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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爱文学网 -> 侦探推理 -> 伊塔之柱 -> 第六百六十八章 虚假的平静 第六百六十八章 虚假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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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灰崖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枢日之后的第五天,发生在格雷文港栈桥码头十七号仓库这起小事件无足轻重。
由于灰崖、市政厅和灵知学会共同封锁了讯息,因此灾害的影响并没有波及到仓库区之外,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而对于这座港口来说,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却改写了它的命运。
很多事已在潜移默化之中发生变化,铁路线再一次开始运作,蒸汽机车按一天四班抵达,但并不搭乘任何普通客人。
一批又一批神秘学家被调走,先是来自于其他地区的,然后是格雷文土生土长的。
取而代之的是抵达的炼金术士,从其他前线抽调的,来自于灵知学会和灰崖总部的后备人员,甚至是学员。
真空期是肯定存在的,所幸一切正如预料,‘银海’开始退去,从第六日开始前线的战斗强度远不如前。
军队、格雷文港的普通人与炼金术士们都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那之后方鸻又见过卡斯珀·斯卡恩教授一次。
两人再度在要塞中遇上,这位灵知学会的副会长正站在要塞的墙上眺望那片一望无垠的银色海面:
“我做了一个梦。”
他说。
海风翻动他的衣领与大衣的下摆,让这位教授少有地显得有些人味。
“在梦中,这场潮汐比现在看到的来得更加猛烈,格雷文港死了更多人,没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前来帮助他们。”
“潮汐还没有结束,另一场早有预计的灾难就如期而至。或者不如说,正是后者导致了前者,大潮汐不过只是另一场灾难的预演。”
“在这场灾难中,又有很多人死去了。”
教授握著一根手杖,双手撑在银质的杖头上,立在要塞的城道上,在海风中,他阴郁得像是一道影子。
他平静地说下去:
“但灰崖、灵知学会和枢密院仍旧完成了预定的计划,人们从这座港口撤走,放弃了这条防线,储存了有生的力量。”
“有些东西注定会被埋葬,就像这座港口和格雷文这个名字会成为历史。有没有英雄与寄托,一切也不会改变太多。”
“英雄与寄托,本身也需要被存在铭记。从一捧亿万年前的沙子中,你读不出那个时代的史诗,只有一段地质变迁留下的死物的回忆。”
卡斯珀·斯卡恩的话每一个字似乎都有均匀的间距,语气平淡,毫无任何抑扬顿挫。
像在读一组简单的报告:
“艾德先生,文明本身即是这个世界的奢侈品,因此我们没有资格去奢求那些所谓更高尚的东西。”
方鸻却想到了火堆前的艾诺薇。
有人为了保护而死去了,但总有人因此而活了下来。
“但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教授,”方鸻说,“那些因为改变而活下来的人,或许正是意义所在——”
他并不完全认同对方的话。
英雄与寄托或许本身并不重要……
但没有信念与寄托的文明,无法称之为文明。
他反问道:“斯卡恩教授,你小时候曾抬头看过星空么?”
斯卡恩回头看了他一眼,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方鸻却想,或许昔日灰崖天文台落成,并不仅仅是为了定位星门,也是为了注视星空。
因为从人类的历史诞生之初,星空历来就是最为神秘的所在,但神秘学家仰望星空——并不是为了止步,
而是为了探寻开启门扉的那把钥匙。
向未知的世界投出一道探知的目光,这正是文明最初的浪漫与雏形,也是人之于野兽最根本的区别。
如果这浪漫本身没有意义,那文明又有何意义?
因此这正是他不认同对方的地方。
这是人类的勇气,星门的意义。
听完他的话。
卡斯珀·斯卡恩并没有反驳,“有意思的观点。”他丢下一句话,“我期待与你的正式会面,艾德先生。”
然后这位教授走下了城墙。
……
那之间,又发生了一件对于格雷文这个港口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场葬礼。
方鸻、希尔薇德都参加了那场葬礼,葬礼上前来吊唁的人还有‘船锚与水手钉’的老板娘梅格。
葬礼举行于枢日之后第九天,‘银潮’已日复一日地平息下去,格雷文港好像一度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水面之下,只有暗流在汹涌。
下葬的人是法拉尔·布莱克伍德,这位水手而今终于如愿以偿,死在了一场与银海怪物之间的战斗之中。
梅格遵从他生前的遗愿,将这位勇敢的水手火化之后的骨灰,与他的未婚妻梅塞苔丝葬在了一起。
那一天就和所有的俗套故事中一样,天空阴阴沉沉下起了小雨。
灰崖天文台认为那是大潮汐之后的正常天气现象,阴雨甚至会持续一周以上。
但葬礼上的人们更愿意相信,那是对于这场灾难之中死者的哀悼。
葬礼之上几乎没人说话,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主持葬礼的神秘学家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他大致讲完了墓主人的生平之后,将一枚灰崖的胸针放在了墓碑上:
“勇敢的法拉尔·布莱克伍德先生。”
“愿你的名字,永远铭刻于‘地层’之中。”
那是对于所有牺牲于与银海战斗之中的勇敢者的嘉奖。
水手法拉尔生前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却以这个荣誉的头衔而被历史与后人所铭记。
他生前保护了这座港口,保护了许多人,他不是灰崖的神秘学家,但一样是这座港口勇气的象征。
梅格一言不发,她甚至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头发,浸透了黑色的丧服。
所有人都知道水手只是她酒吧的客人,两人甚至算不上是挚友,他生前赊了许多账,到死也没有完成自己的诺言。
两人惟一的关系,源自于水手的未婚妻,是老板娘的一位朋友。
她死在两年前的一场潮汐之中。
于是这段持续两年的老板与客人的关系,到此戛然而止。
方鸻看著梅格的手紧握著,雨水正顺著她的手背滑落。
整个葬礼仪式没有任何祝福。
因为格雷文港已经严禁神秘学家联络‘地层’,甚至留在这里的神秘学家都是小心翼翼,经过重重稽核。
“最后一批神秘学家已经开始离开了。”
离开墓地时,希尔薇德悄悄牵上了方鸻的手,“因为我的身份还没暴露,所以我也必须一起离开。”
“我可以告诉斯卡恩你的事,”方鸻反握住她的手,小声回答道,“让你留下来。”
“毕竟现在还不清楚格雷文港外的事,这个副本究竟有多大?”
虽然罗真曾经去过这个世界上许多地方,但副本更像是一个梦境,其范围大小是随著‘主体’的记忆而转移的。
不过现在看来,这段记忆中不存在格雷文港之外的范围的可能性很大。
他已经放弃寻找冬梢和梅伊等人了,她们既然不在要塞,而‘银潮’又已接近平息,三人来到这个世界的可能性并不大。
希尔薇德摇了摇头,“正因为我们还不清楚格雷文港之外的事,我才有必要去外面看看。”
“如果这个副本的范围只有这么大,那我多半也无法离开,艾德,你不用太担心。”
舰务官小姐大多数时候会听他的。
但她有自己的主见的时候,方鸻也不会反对。
见他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希尔薇德才又道:“魇炉的事,已有了眉目。”
“在离开之前,我会先办完这件事。”
“玫玫和那把‘银钥匙’,我会留在房间中,你不用担心它们,在这个世界它们有一种奇特的魔力。”
“连我也没办法将它们从那里带离太远。”
“不过我想,你要解决这里的事件,可能有一刻用得上这两件东西。”
她打著伞,缓缓看著雨水从伞簷滑落。
方鸻这才记起自己与希尔薇德第一次见面时,她把那些东西随手留在了‘船锚与水手钉’。
“关于罗真那件事,你想出去看看?”
方鸻忽然想到了舰务官小姐之所以这么决定的原因。
罗真在第二次失踪之前,曾经失踪过三年,结合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来看,副本与外界的时间差差不多在三倍左右。
这也和罗真生活的年代——距今一百四十年前——与这个副本发展至今的时间对得上。
其实两人都产生过同一个怀疑,罗真后来是不是又回到了这个副本中?
希尔薇德侧过头,用眉目描摹著他的下巴与侧脸,“他们后来又来找过你吗?”
方鸻知道‘他们’是指灰崖的看守人。
他点了点头。
灰崖的人的确来过,他向对方询问过关于罗真与银钥匙的事情,但对方却语焉不详。
那个灰崖的看守人说,罗真曾留下一些遗产,上面指出他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去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
他会再一次回到这个世界,或者派一位继承人前来,那把钥匙,有可能就是开启两个世界门扉的关键。
但方鸻却知道,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两个世界。
那把钥匙通向的,不过是封印在海姆沃尔地下的,苍翠的碎片之中这段迷梦一般的记忆,这个副本而已。
何况一百多年前,罗真见到的那个时代,斯洛文亚人不是平息了一场灾难么,又何来问题需要解决?
那个时代又不存在什么‘银海’。
不过方鸻谨慎地并未指出这一点,因为他知道昔日斯洛文亚人和辛萨斯那个星门的关闭,背后肯定有些问题。
从与灰崖的神秘学家交谈的过程当中,这些人对于那个时代的描绘大多自相矛盾,但他能感到那不是欺骗。
而是有人刻意修改了那段历史。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罗真究竟从这里看到了什么。
他向灰崖的看守人询问起那些遗物,对方答应他不久之后会给他送来其中一件。
而在此之前,他也只能等待。
“对了,还有一件事。”
希尔薇德的皮靴踩在雨幕中,发出沥沥的细响。
“艾德,一些人告诉我,不是每个人都能离开格雷文港。”
“什么意思?“方鸻意外地回过头,问道。
他和希尔薇德在雨中走得很慢,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去很远,几乎看不到背影。
只有梅格还落在两人身后。
“在‘那次事件’中与地层取得过联络的人,那区域附近的神秘学家,因为灰崖与灵知学会无法确认他们是否被‘污染’。”
“所以这些人必须留在格雷文。”
方鸻心中‘咯噔’一声,他知道那些人是哪些人:“留在格雷文?”
“简单来说,奥瓦尔德王国要求这些人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这是一个要求,并不强制。毕竟一个神秘学家如果铁了心要离开这个地方,没几个人拦得住。”
“但是格雷文学院的师生,还有当时在那附近的其他神秘学家,每个人都同意了。”
“梅格小姐,她也同意了。”
方鸻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嘴巴里彷佛又弥漫起那苦涩的味道。
他回头去看那道雨中萧索的身影。
‘船锚与水手钉’的老板娘并没有听到两人的话,她一言不发走在那条小径上,彷佛这个世界上再不存在其他什么东西。
“斯卡恩呢?他当时也在那附近。”
方鸻知道这个决定,背后离不了谁的批准。
“他是灵知学会的副会长,”希尔薇德摇了摇头,“他虽然过去是个神秘学家,但现在是炼金术士。”
“炼金术士们使用‘痕迹’是不需要联络地层的。”
“他们可以直接从魇炉之中调集以太。”
方鸻发现自己忘了这一档子事。
他不由再叹息一声。
他默默将手放到兜里——那里还静静地放著一张名片。
……
市政厅分给斯卡恩的临时办公室在三楼东翼走廊尽头。
这间房间原来是港口税务局的档案室,由于只是临时使用,斯卡恩甚至没有改变门牌上的铜字——还是那个简简单单的“港务税·第三档案室”。
门牌松了一颗螺丝,歪著,也没人拧正。
少女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那个房间不深,窗户开在北墙上,是一扇双开的木框窗。
前面是办公桌,与窗框漆成市政厅统一的蓝灰色,斯卡恩就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似乎正在阅读一份档案。
艾诺薇只能看到一头青灰的短发。
她看到那铺著一层呢绒台布的桌面,上面放了三件东西:一台行动式电报机,一叠报告,和一截拧开的钢笔笔帽。
每件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摆放得简单分明。
只有桌子后面那把椅子是市政厅的旧物,橡木扶手椅,椅背上搭著斯卡恩的那件深炭灰色高领长大衣。
外套没有叠,直接搭了上去,袖子垂在椅背两侧。
“斯卡恩先生。”艾诺薇有些紧张地说道。
她认识这位格雷文学院的前教授,也知道对方是一个严肃而一丝不苟的人。
对方并不太认同格雷文的理念,早年愤而离校,独自一人创立了灵知学派。
他现在偶尔也会回到格雷文学院,听说是为了魇炉实验的事情,但每一次里奥校长都会忍不住和对方争执起来。
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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