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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爱文学网 -> 侦探推理 -> 伊塔之柱 -> 第六百七十二章 走向世界的影子 第六百七十二章 走向世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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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格雷沙姆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
他目光依次从自己使用了多年的那些老物件上移过,一支钢笔、白瓷茶杯与资料夹。
目光最后停留在资料夹上,那叠档案的最上面,是市政厅的手令,上面每个字都注定了这所学院的结局。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著桌面上羊皮纸被磨损的边缘,然后以它为支撑,慢慢从自己的坐位上站了起来。
他目光落在前方。
一如灰崖天文台的预测,窗外开始飘起了雨。
老校长的目光越过北墙上那九幅画像,越过它们,越过那灰绿色的墙布,紧闭的橡木门,越过门厅,越过走廊——
越过那条石子铺就的小径,越过那株古老的椴树,越过那道矮墙,越过风雨与时光,彷佛看到那昏晦未明的过去。
人们穿过风雨,爬上山崖,来到这里,铲起第一锹土,垒起第一块石,在那灰白的峭壁上,建起这所学院的雏形。
那是星门已了的时代,第一批神秘学家们在篝火边畅谈未来,明亮的火光照亮每一个人的脸。连那个人也在其中——他说,他叫罗真。
罗真·阿什洛克·西碧卡。
他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其后一百七十年,格雷文学院建立。
里奥·格雷沙姆缓缓开启抽屉,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几册册子,历届学生的毕业名单,上面记录的名字,有些已不在人世,但他们仍在这里。
在斯洛文亚,人们相信,只要痕迹仍然存在,只要仍旧有人记得,那名字就会永存于地层之中。
直至世界的尽头。
那册子下面是一些学生们赠送的纪念品,一本书,一只象牙雕饰,一块来自于海外的异石,他都一一留著。
最后,是一本格雷文校史,封皮早已翻得发卷,里面的每一行文字,每一个标点符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格雷文建校二百三十年,经历十二位校长,其中九位留下画像,而他,将是最后一位。
他的目光在那校史上停留片刻,有些眷念,又有些平静与释然,然后伸出手,慢慢将它拿了出来。
只留下下面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球形的腔体。
由格雷文学院第一百九十一届毕业生卡斯珀·斯卡恩赠与,由他与那个年轻的学弟共同完成。
其后不久,两人分道扬镳。
灵知,即是灵魂与知觉。
这个词出自于痕迹学最古老的学派之一。
里奥·格雷沙姆轻轻将手放在那核心之上,一股亲切的感觉回应了回来,一如那时,一如昔日。
他闭上了眼睛。
如果灵魂与知觉也是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迹,那么人们一代一代,文明繁衍生息,也能加厚这一世界的地层。
这就是灰崖之所以成立的目的——它应像是一道岸崖,无声地守护著这个世界。
“可师兄。”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灵魂可以是养分,也可以是火炬。”
“我们将点亮我们自己,照亮这个世界。”
“卡斯珀,”那时候,老校长的声音尚还年轻,但却十分严厉,“你的想法是错的。”
“痕迹,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络。”
“是我们彼此之间所记录下的这个世界的一切。”
“失去人自身,它就什么也不是。”
灵魂与知觉,不是火炬。
它,是人们探知这个世界的第一性。
……
“艾德先生大概不清楚,这所学院本身就是为了保卫‘灰崖’而建立的。”
“神秘学并不是一直都是世界的主流,奥瓦尔德也曾有过猎巫的时代。于是一小撮神秘学者为了庇护那些受迫害的人,建立了‘灰崖’天文台。”
“这就是我们的历史的起点——”
方鸻拎著皮箱走下楼梯的最后一阶。
皮箱的黄铜护角撞击在楼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彷佛看到那憧憧的影子一一来到自己面前。
“格雷文学院的前身,就是在那个时代建立的。”
“我们的格言是‘守护’,我们校训告诉我们:勇气,才是通往神秘学的钥匙——”
那把银钥匙挂在他胸前,微微晃动著。
石榴石折射著一层冷光。
彷佛那少女仍在自己面前,揹著手,眼中闪著光,用一种骄傲的口吻向自己讲起那个古老的故事。
与她所选择的未来。
她眯著眼睛,向他微微一笑:“艾德先生,那我要继续向前了。”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沉默但坚定的身影,头发斑白,明明才不过四十岁,但像个老学究。
佩里格林仍旧穿著那件浆洗得很干净的深灰粗呢短大衣,表面起了球,他的话不多,但却少有地坚定:
“那天,谢谢。”
方鸻一言不发,穿过那些重重幻影。
他拖著皮箱,穿过‘船锚与水手钉’昏暗的过道。
梅格站在那张柚木船梁改造的吧台后面,她身后挂著那张渔网,网眼上缀著不少木浮子,浮子早已开裂。
方鸻在吧台不远处站定,看向那位老板娘,默默向她点了点头,两人目光交汇,然后他穿过吧台,出了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梅格默默看著那件灰褐色的风衣消失在雨幕之中,彷佛从此一去不返。
亚瑟·斯维特坐在一旁的位置上,看著推开的门——也没人去关上。
“连艾德先生也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他已升任高阶警长,不过这会儿胳膊、头上都挂著绷带。
作为此刻酒吧唯一的客人,他用另一只手端起木酒杯,啜了一口,又放下酒杯,默默看著那片雨幕。
梅格没有回答他。
但她知道,那个年轻人不会回来了。
她没经历过罗真那个时代,但她知道灰崖建立的历史——
那个时时刻刻都带著一只人偶的男人,在篝火的光芒之下,正笑著对六位同伴说道:
“各位,我和你们做一个约定。”
……
卡斯珀·斯卡恩看著那个年轻人穿过风雨,来到自己面前。
对方穿著那件褐色粗纺羊毛呢料的长风衣,仍旧是白衬衫,带领结,灰色马裤,裤线熨得笔直,裤脚收入靴筒之中。
裤腿两边各钉著一排三颗棕色牛角扣。
胸前的紫罗兰宝石在雨中闪闪发光。
两个人,一个站在十五号仓库屋簷下的阴影之中,一个站在漫天的雨丝之下,雨水正顺著方鸻的大衣、发丝与皮箱流下。
十七号仓库弥漫的雾气就在不远处,即便在大雨之中,那白雾也诡异地未散,空间泛著一片扭曲的光芒。
科林和卢西恩先后脚到了,两人远远看著这一幕。
方鸻默默伸出手,探入衣兜中,拿出那张朴素但精致的名片,丢了过去。
名片穿过雨幕,落到斯卡恩脚边,名片的一角,‘s·斯卡恩’那行文字上,沾上了一点泥星。
然后他才淡淡地开口:
“斯卡恩教授,按照约定,我来见你了。”
卡斯珀·斯卡恩双手按著银质的杖头,默默打量著对方,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答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但在你为了那些人而愤怒之前,请先听我为你讲述一个故事。”
这位教授的语气仍旧平静,从容,彷佛在说一件与这个世界命运无关的事。
“你知道两个世界的灾难从何而来么?”
方鸻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缕光。
……
四百年前,灰崖的第一代神秘学家穿过星门,在那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那个世界与他们的世界一样,正在遭遇一场名为‘黑星凌空’的灾难。
双方在短暂的接触之后,迅速达成了一致,结成同盟,共同对抗那场灾难。
在两个世界的相互扶持之下,他们彼此交换科技与一切资讯,于是辛萨斯蛇人王朝很快迎来了第一个鼎盛期。
太阳的众王,那个时代甚至可以移来天上的星辰,来对抗地上的灾厄。
为了对抗那漆黑星辰背后的敌人,它们用神秘学集齐了七个王座的力量——知识、元素、生灭、以太、命运、存在与终结。
以七个王座的力量,塑造了一个与之匹敌的概念。
宇宙的第一缕原光,它们称之为——白骑士。
骑士与那漆黑的巨龙展开了厮杀,整个世界一度天昏地暗,彷佛天穹都为之碎裂,数不清的世界的碎片从天空之中坠下。
它们一度接近胜利,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因为它们的敌人,无法被杀死。
“构成世界的根基是痕迹——在你们那个世界,叫做星辉。”
“星辉的本质,是一种有序的资讯。”
“文明的发展,本质是穷尽有序的过程。”
每一个生命的诞生,每一个思想的形成,每一门技术被创造。
本质上都是在为世界增加有序。
但一个世界的有序终有被穷尽的一天。
文明越繁荣,那一时刻就来得越快,而有序留下的影子——无序的废热与终末——也就愈加沉重。
卡斯珀·斯卡恩的话像敲击在书本上的节点,清晰,但不急不徐,像在讲一节课。
“当巅峰的那一刻来临——”
卡斯珀·斯卡恩的目光穿过方鸻,看著远方的那片海。
海面上荡漾的银光,像是这个世界的某种写照。
他继续开口:
“所有的有效资讯被耗尽,宇宙就会逐渐步入消亡,因此文明一旦诞生,其实就是将宇宙推向死亡的过程。”
“如此,一种反向的机制诞生了。”
就像身体过热会出汗,当宇宙的有序被消耗到一个临界点,一套免疫系统会被启用。
就像银海——但要远比那个广阔得多。
斯卡恩的目光之中像潜藏著一道阴郁的影子。
就像三十年前的那一天,他第一次了解到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一样。
它的本质,是瓦解一切有序,将所有宇宙重置回那个初始的节点,令万事万物都重归于混沌之中。
克诺曼人曾将之称为‘时刻’,他们认为那是众世界的终末——它曾是度量一个世界的最后时刻。
玛塔塔尼亚人,那是一支旅行于诸多世界的人,用‘黄昏’来称谓那一时刻的降临,它是诸世之黄昏。
而辛萨斯至圣,则在那无边的至暗之中,看到了它真实的影子——那是一头龙,一头漆黑的龙,一道吞噬世界的影子。
斯卡恩的话停了下来,只剩下雨点撞击石板的声音,“它是——”
“黄昏之龙。”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洗刷著港口。
斯卡恩并未避讳科林和卢西恩二人,此刻两人一片脸色苍白,一片哑然。
原来,这才是他们一直以来对抗的敌人。
“所以你明白了么。”
这位教授的语气第一次产生某种松动。
就像是一面被压死的墙上,某块石板被撬开了,产生了一道缝隙。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奇迹与术,会对它无效。”
“因为那是一个来自于未来的敌人,它的目光曾遍历我们世界的一切有序资讯。”
“然后,回到这个时间节点上,将一切重置于最初始的混沌之中。”
方鸻立于雨中,轻轻闭上眼睛,雨水正顺著他的睫毛、风衣的领口滑下。
这个揭示太沉重,也太庞大。它解释了为什么神秘学家们的对抗会那么绝望。
这个世界的一切已知技术,对于黄昏之龙来说都是已知,已知——即为无效。
“所以。”
方鸻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像一把穿透雨幕的剑:
“你才选择了魇炉,斯卡恩教授?”
斯卡恩手按在银杖上,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故事,现在到了灰崖建立的时刻。
那个名叫罗真的男人来了。
星门开启了——
幸运的是,这个世界仍为文明留下一点余地。
这个余地,来自于艾塔黎亚。
斯卡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彷佛自己也需要喘一口气:
“那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它彷佛可以容纳所有世界的灾难。”
“当一个世界的灾难机制启动,星门就会开启。”
“我们自己无法抵御的灾难,却可以透过两个世界的互补来抵挡。”
方鸻心头一跳。
这才是星门的来历。
当一个世界的灾难机制启动,星门才会开启。
他想到了——地球。
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原来并不是星门召唤了他们,而是地球召唤了星门。
但斯卡恩并不知道他是选召者的事实,只继续把那个故事讲下去,“事情本来应当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从你们的世界之中获得技术,终结灾难。”
“两个世界透过交换彼此的资讯,获得了一个存在下去的机会。”
“但……”
“我们做得太过了。”
文明越发展,有序被穷尽得越快。
文明越灿烂,那个璀璨的终结就来得越猛烈——
辛萨斯的蛇人,走得太远太远,它们的七个王座,它们的文明。
它们的白骑士,触发了艾塔黎亚的自身防御机制——于是,真正的黄昏之龙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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