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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爱文学网 -> 网游动漫 -> 赛博英雄传 -> 第二百二十二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上) 第二百二十二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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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2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上)
如果一定要给这段故事找一个发端,那应该就是英格丽德·格拉纳特偶发的孩子气举动。
她一直有坚持玩游戏《遥远星球的神话》。
这个游戏正是「不愿透露姓名的富豪」设置高额奖金的奇怪游戏。它很少有战斗,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解密。这个游戏的主要机制,是玩家操控特定的符文,去与虚拟世界进行互动。
除开uI之外,游戏内的所有交流,都是用这种神秘的符文来进行的。
有玩家通过解包数据与早期记录了解到,《遥远星球的神话》在测试阶段的文件名是《代号:蚁垤》,因此有很多玩家一度相信,这个游戏童话风的背景与印度神话息息相关。
但实际上,《遥远星球的神话》与印度神话的关系,也只存在于这个测试阶段的文件名而已。
最初联合国成立「罗摩项目」的时候,某位合众国出身的官员想到了阿瑟·克拉克创作于1973年的科幻小说《与罗摩相会》—一在这部科幻小说中,人类发现一个巨型圆柱体外星飞船进入太阳系,并派遣飞船前去科考。这个飞行器就被书中的角色取名为「罗摩」。
鉴于「奥贡一号」与小说中「罗摩」都是圆柱体飞船,这个联想还是相当合理的。
而罗摩项目早期的所有命名就都被这个决定所影响了。
被祝心雨窃取的数据,在档案中的代号是罗摩的妻子「悉多」。而掩盖这次数据失窃的项目代号,则是神话中史诗《罗摩衍那》的作者、也是帮助过悉多的梵仙「蚁垤」。
在蚁垤项目持续的时间里,一群为政府服务的机密人员被迫做起了自己并不擅长的游戏开发工作,将泄露部分包装成一个符号解谜游戏,面向大众推广。
向山「找来」了「不愿透露姓名的富豪」,设立了一个特殊的基金会,奖励在这个游戏中取得进展的玩家。大概不存在的「富豪」开心地声称,自己有一位孤僻的至交好友,将自己的心灵、自己给人类的礼物藏到了这一款游戏之中。他希望人类可以成功解读一位自闭症天才呕心沥血的成就。
这样有噱头的故事,自然也很利于传播。
更何况「最终解密者」还有五百万美金的专项奖励。
在之后的几年里,一群玩家以「游戏」的态度对一个陌生符号系统的摸索,也给了专业的研究人员无数灵感。
有一些与罗摩项目无关的研究人员,则依靠研究那些玩家群体的行为,间接完成了对外星语言的研究。
随着越来越多的专业人士入场,玩家们也开始相信,真的有个自闭症天才,在他无人能懂的内心深处,编造了这么一个有模有样的游戏世界—至少那个作为主要玩法的解密系统、符号系统,就相当「硬核」且「专业」。
五十年代,随着超人企业如日中天,这个游戏又翻红了一波。向山继续投了一笔小钱—一相对于五十年代的向山来说的「小钱」。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玩家在游戏内的所有行为,都在一点一滴推动项目的进步。
当然,这并不是向山的首创。2000年10月1日斯坦福大学正式启动了首个借用他人闲置算力的项目">F</a>。2007年,华盛顿大学的大卫·贝克教授便开创了「借用」他人人脑算力的项目Foldit。
Foldit的前身">R</a>与">F</a>类似,都是希望全球志愿者贡献闲置算力模拟计算蛋白质折叠过程的项目。">R</a>有一个屏幕保护功能,能实时显示计算的模拟过程,志愿者们发现,计算机的预测过程有时会「犯傻」,而他们凭借直觉就能看出更优的路径。这让贝克教授萌生了将「算力」转化为「人力」的想法。贝克教授与好友计算机科学教授大卫·萨雷辛合作,共同开发了Foldit。
Foldit的游戏的核心是通过摇动、拉拽、重新设计等游戏机制,不断调整像拼图一样的蛋白质三维结构。游戏会根据玩家折叠出的蛋白质模型的能量状态进行打分。分数越高,意味着结构的能量越低,在现实中也就越稳定。
换言之,更有可能实际存在。
而《遥远星球的神话》的游戏过程,也与Foldit类似,但是更加高级。玩家的所有操作,都是经过了算法的复杂转化。玩家在虚拟世界中的每一个动作,都与基准化细胞内的一种生命活动或奥贡内机械群的一种指令,存在高维空间下的拓扑同构的关系,但玩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只是随意在一个景色瑰丽而奇幻的大世界里散步。
这个世界本身也是根据「悉多」信息生成,然后由人类的美术师精修的。
完成一次自定义散步之后,aI就会根据算法给出分数。
而游戏之中甚至还有「魔法」系统,玩家可以在大世界里寻找散落的符文,尝试排列组合,让组合后的符文与世界交互。
另外,系统也鼓励玩家用符文与其他玩家交流。
不过,这个游戏很快就脱离了大众玩家的视野。尽管它很有噱头,尽管它有极高的奖金,尽管它踩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
但是它————不好玩。
至少以绝大多数玩家的视角评价,它真的不够好玩。它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游戏。尽管游戏存在一个宏大的目标—「破解外星文明的信息」,但是这个宏大目标却与玩家的游玩体验缺乏直接的联系。
玩家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游玩行为与「破解外星信息」有什么联系。他们只知道自己在这个大世界散步能得分,却不理解为什么得分、为什么得高分。
因为这整个游戏玩法就不是正常的游戏策划设计的。游戏开发者自己也不能理解这个玩法。应该说,它是一群对「游戏设计」缺乏正确认识的科学家用科研算法强行拼出个虚拟空间,然后堆物料进行美化。
它的游戏玩法部分就是「姑且存在」的存在。
由于罗摩项目的保密级别,所以游戏还叫《代号:蚁》的时候,联合国背后的各大国不敢随便找外包—一要是原本就是为了掩盖绝密信息的蚁垤项目因为外包泄密而泄露更多机密,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也就是后来向山有钱了才能真的给它堆料美术。
很长一段时间里,《遥远星球的神话》都被认为是曲高和寡的作品。在完全潜行式VR游戏还很少的时候,大家没有太多选择,还能看在钱的面子上来玩。可基准化带来的人类义体化浪潮之后,带有完全潜行模式的游戏飞快增加,甚至老游戏的重置版都会加上完全潜行模式。
向山还是有给媒体塞钱,让他们定期报道一下,以维持热度。每年年末媒体都会「应邀」来做个例行总结,唤起人们片刻的记忆,感叹一句「啊,那个伟大计划还在继续啊」。
一旦其他任何游戏问世,人们一定会重新把《遥远星球的神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对大众来说,它俨然变成了一种提醒大家时光流逝的,呃,一种习俗。
大概。
因为这个游戏是全免费,还有一笔奖金点缀,所以它始终有人玩。
另外,经年累月之下,它也实打实积累起了一批死忠粉。
英格丽德就是其中之一,并且还是其中最特殊的「攻略组」成员—一也就是认认真真玩游戏,以「破译外星信息」为目标的人。
他们有自己的私密论坛,会在里面讨论游戏里的各种事情。而英格丽德在里面扮演「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大姐」,一直自掏腰包来维持游戏社区生态(因为对于英格丽德而言确实只是零用钱的地步)。
她很享受这个过程。
另外,这种用全身心去探索一门「异质」语言的过程,也很让英格丽德畅快o
很早的时候罗摩项目的学者们就推测,就算奥贡送来的信息真的存在语言,人类也很难真正学会,因为外星人的生理基础可能导致它们的思想与人类截然不同。
但英格丽德却觉得,越是这般殊异,就越是能说明理性本身的超越性。
英格丽德也只是隐约能意识到,自己在游戏世界中的行走坐卧,都统一在一个更深层的规律之下。但是她还不能用语言去说明,去形容。
为玩家打分的始终只有aI。
这一次,英格丽德就遇见了一个变故。
「你是说,有一个人,在那个游戏里的积分连续攀升,已经将你远远超过了?」年近五十的向山如是询问。为了推动人类义体化,向山自己率先义体化。
他面部皮肤已经换成了仿生皮肤,鬓角之类甚至会刻意暴露装饰性的机械部分。
但是他的面容依旧如故。
英格丽德的改造率要低很多。除了耳朵后面的数据接口之外,她几乎是完全的肉身。基准人的漫长寿命让她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还是像一开始那样靓丽。
英格丽德叹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唉,这真的不科学呀。你说这aI的评分机制是不是出问题了?我可是参与过认知革命项目的第一批基准人,按理来说是经过认知能力的强化的。」
这确实很奇怪。英格丽德原本就具备第一流的语言天赋,后来又经过了系统性的训练。她不需要教师,只需要一本未知语言的笑话集跟一本对应语言的双语词典,就可以在几天之内完成日常交流—大概相当于小学程度。
这还是在还丹酶训练与接入芯片之前的事情。
在经过了一系列认知革命的前置项目之后,她的能力还有提升。
不过————
「如果你想开盒这位玩家,那不应该来找我特批吧。」向山道,「这游戏不就是咱们在运营么。直接以科研小组的名义写个申请到后台部门要求子公司协助,这种盒人的事情请走正规程序谢谢。」
英格丽德微微叹息:「原来在你心中我居然是大卫那种人吗?」
「你绝对是在对大卫进行某种歧视对吧。」
但话说回来,「游戏里打不过别人上头于是决定盒人」这种————或许有点孩子气的可爱但绝对违法乱纪的事情吧,祝心雨应该是毫无心理负担就能做的,大卫是有可能会做的。而在今天之前,向山是绝对想不到英格丽德会这么做的。
「申请写了。」英格丽德说道,「但是也不能排除aI的评分算法就是出Bug了对吧。董事长您可是我认识的最伟大的程序员呀!」
「别溜须拍马,我就喜欢听实话。」向山面无表情,「我会安排小组检查一下程序的。这年头能看懂代码的程序员可是很贵的呀。」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吧。《遥远星球的神话》是在模拟基准化细胞内的部分生命过程,也是在诠释机械群生态的「生命周期」。但与此同时,它还在尝试寻找奥贡信息内可能存在的第三种解码方式。
早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向山就做出猜测。奥贡内核里记录的符号系统,是以「奥洛伦生物的部分遗传信息」为密码本,插入种种解码规则,在奥贡运行过程中生成对机器的指令,以最大限度维护奥贡自身的运作。
「运送遗传信息」是奥贡存在的意义。奥贡在落地之后,机械群的行为模式会改变。他们会尝试利用奥贡的外壳建立工厂,从当地环境中获取二氧化碳、
水、氮氧化物等基础原料,然后利用工业制法生成种种有机物或前置反应物。
再然后,机器们将产物填充入带有微小空穴的水晶制仪器,然后尝试以波长按特定规律变化的光,驱动酶级联的反应链启动,最后重新将奥洛伦生物遗传信息录入有机物之中。
人类只觉得这种做法意义不明。以当时人类的视角看,这套装置不过是在有机物基质中随机写入一些核苷酸序列,而指望这些序列自发形成功能完整的生物,概率近乎为零。这完全就是宇宙尺度的行为艺术。
在超人企业时期,偶尔还讨论这个事情的原罗摩项目成员们提出了另一种猜测—一奥贡信息里或许还存在一种人类尚未察觉的解码方式,能够根据密码本生成出「包含了奥洛伦文明模因」的信息。
《遥远星球的神话》也承担了这种期待。
玩家与虚拟世界的互动,还有彼此之间的交流,都是试图用自带解码规律的符号系统去碰撞「实际意义」。
但这是很容易出错的,因为「符号」与「意义」并不是强制绑定的。
人类有辱骂他人的情绪时,关联着侮辱意义的符号,例如「f**k」、「你*」
「***」便成为了情绪的出口。
而当人类之中的管理者第一次管理赛博空间的时候,发现自己可以用技术的伟力消除掉关联侮辱意义的符号。于是,这些想当然的家伙,自然想当然地禁止了那些关联着恶意的符号。
可消除了符号,恶意却不会消失。不管有多少符号被禁止,人们总能从剩下的符号之中寻找新的组合,去关联那些恶意的概念。
据说二十一世纪早期有个对战游戏,对战过程中玩家能且仅能发送六个特定的短语。于是,在这个只有六个短语的符号系统之中,「抱歉」成为了一个特别恶意的嘲讽词汇,恶毒到游戏运营方不得不将之删除,来维系玩家社群的氛围。
这在语言学中被称作「语义漂移」。一套封闭的符号系统,在持续的使用中会自发产生出设计者未曾预料的意义。
《遥远星球的神话》中的玩家互动,本质上就是在制造一场大规模、高维度的语义漂移实验。他们用自身的思维能力去撞击奥贡的「符号库」,希望在输出的噪声中打捞出某种可识别的东西。
用自带内置规则的「符号」去碰撞「意义」,得到的结果很可能是一个完全原创,但是可以交流的符号系统。玩家们创造出来的,更可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私密语言,而不是奥洛伦的模因。
而游戏的评分aI则会负责禁止这种行为。如果玩家创造出的符号系统贴合了地球文明的模因,评分aI就不会给分。
如果一个人取得了高分,那就意味着该玩家找到既符合奥贡符号内在规律、
又无法被人类模因体系编码的符号系统的————一个片段。
「太好了。」英格丽德很是振奋,「我就知道你很够朋友。」
英格丽德见到那名传说中的玩家Bmm,是在三天之后。
这个时候,语言学家的表情很难形容。大概是「我真是该死呀」的感觉吧。
北平,共和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神经外科,大卫与英格丽德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十三岁的男孩。
大卫在这里是因为他还有在超人企业的企业社会责任(csR)部门挂职,经营着对绝症儿童的慈善活动。没什么理由,单纯只是因为他喜欢孩子。
向山对企业社会责任部门多少还是有点上心的。对上,这也算是合理抵税,尽到社会责任的同时合理合法将资源留在自己可支配范围内。对内,这是最重要的企业文化建设,让这群毁天灭地的「超人」相信超人企业的队伍是纯洁的、使命是伟大的。对外,这也是塑造企业形象的大战略之一环。
大卫就经常参与这种活动。北平众多医院他都很熟。
英格丽德看着那个孩子,有些伤感。这个孩子大概会是最后一代智人吧。
尽管年龄上,他比第一代基准人要年幼太多了,但是他不可能接受基准人改造手术的。
基准化改造手术的第一步是调用免疫系统的「胎儿状态」,令免疫力回到胎儿水平,以平息排异反应。
人体时刻都在产生癌细胞,只是免疫系统会及时清理掉癌变细胞。癌症的临床治愈者体内癌细胞数量被医学手段压制在一个水平线之下。可一旦免疫系统回到胎几水平,癌症就会立即失控,且再也无法控制。
未接受基因改造手术就罹患癌症的人或许是这个时代最悲惨的一群人了吧。
因为约格莫夫创造的奇迹,生命科学日新月异,但是医疗领域的重心,已经完全转向了人口更多的基准人。
向山让全世界的人都相信,人类义体化就是未来的方向。全世界都接受了这个向山的梦想,并为梦想而酩酊大醉。
这个梦想虹吸了海量的资源——这种聚集效应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而包括这个孩子在内,有一批人注定没法跟上。
而包蒙蒙只会是其中最早走到生命尽头的人之一。
弥漫性中线胶质瘤,一种极具侵袭性罕见脑肿瘤,治愈希望渺茫。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约格莫夫的话,他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英格丽德隔着观察窗,看着病房里通过VR设备玩游戏的孩子。孩子的母亲死死握着大卫的手,说着一些感谢的话。包蒙蒙的家庭并不贫困,只是孩子的绝症折磨着父母的身心。
包蒙蒙的母亲还是一个智人,三四十岁,正处在一个很微妙的阶段。如果岁数再大一点的话,医疗机构就会给出「不推荐改造手术」的结论。
「没办法呀————」大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女人很是伤心,「改造手术要麻醉很久呀,会见不到孩子的。万一醒来之后————虽然孩子他爸说这辈子很长,以后还可以————还可以————但是我怎么能抛下蒙蒙,自个儿去活几百岁吗?我不能呀!」
大卫默默决定为这位母亲预定一下免费的心理干预。
这就是英格丽德与包蒙蒙的第一次见面。她没好意思与这个注定早夭的孩子对话。
英格丽德后来还去找了约格莫夫,询问这个孩子得救的机会。这段时间约格莫夫很是疲倦,但还是强撑着回答了。
他只说按照现有的理论,制作出针对性靶向药的可能性有,但不大。还丹酶疗法或许有用,但也很危险。这玩意在基准人身上更加成熟,如果对智人的话,经验更少。
而且就男孩现在的病情来看,想要完成治疗目的,就相当于用大量的特种还丹酶重置整个神经网络了—一但这伦理学上争议极大,医院那边几乎没法通过。
英格丽德与包蒙蒙的第二次见面发生在一周后。
向山组建的团队很早就得出了结论,《遥远星球的神话》的评分aI并没有发现重大Bug。包蒙蒙那突飞猛进的成绩就是正常的。
人类不大能理解aI的具体评判标准,那个标准对于人脑来说过于庞大了。但项目小组至少确认了一点,这个aI依旧遵循着这个自行生成的流程,并且对「地球模因」的敏感度是正常的。
英格丽德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见包蒙蒙一面。
英格丽德进入住院部的时候,隔壁房一个年长的患者正在看新闻。共和国的国家新闻机构正在报导发生在日本的新闻。虽然因为隔音听不到具体内容,但是看文字,「————十年过去,著名语言学家、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神原尊的精神并未被遗忘。为纪念他的学术成就与献身精神,世界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研究院(sIL)携手神原基金会,在他的故乡————」
居然是神原尊的纪念馆啊。主要是新闻记者镜头一直怼着向山的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猝不及防的回忆让英格丽德有些伤感。或许是因为精神状态的共鸣吧,包蒙蒙的妈妈跟英格丽德说了更多的话。
「我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会摊上这种事————一开始只是头疼。我还以为只是不想学习了呢,明明英语和数学突飞猛进了————唉,结果转天就不行了。来这里————」
英格丽德知道,自己现在最好只是倾听。
在护士要求孩子退出游戏休息的功夫,英格丽德终于找到了机会和他搭话:「你好?」
男孩子眼前一亮,纯正的英文脱口而出:「是外国人啊!除了学校老师,我还是第一次跟外国人说话啊!」
「谢谢,你的英语真厉害呀。」
确实很厉害。除了口音与习惯太像教材之外,几乎就是一个英语母语者的样子。
「噫?」男孩子表情错乱了一瞬。他下一句脱口而出的是中文:「那个————
我不明白————」
「没什么。」英格丽德维持着微笑,亲切地说道,「我是来看你打游戏的。
你可真厉害啊。」
「那个————很厉害?」男孩很困惑,「我没有打赢什么呀?」
包蒙蒙此时此刻甚至不知道《遥远星球的神话》这个游戏有评分系统一一他甚至都没有点开过待机界面左下角的那个排名按钮。
英格丽德教这个小孩子查看排名,并指着自己周积分第二的位置表明身份。
男孩一下子就有些颐指气使的味道了。在小男孩的圈子里,「菜就多练」和「强者为尊」就是这么**裸。他干分大方,表示要教英格丽德打游戏。
但是,在冥思苦想了十分钟之后,包蒙蒙眼角带泪了。
「我居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厉害!」他叫道,「那这就不够厉害了呀!」
「不用急。慢慢想。」
英格丽德就这样拿到了孩子的联系方式。
英格丽德又手把手教小孩哥注册游戏社区,查看其他人的想法。包蒙蒙虽然嘴上说着什么「败犬的哀嚎」,但还是会看。
有一天,他这么跟英格丽德说道:「我觉得你们都错了。《遥神》」
「遥神」就是《遥远星球的神话》在玩家群体中的简称。
英格丽德结束了组会之后才看到。于是她回复:「为什么?没有解题过程可不给分哦?」
「不知道,我可能还不够厉害。但你们肯定错了。」
然后,包蒙蒙又补了一句:「你说话真像我们老师,能别这么讲话吗?」
英格丽德感觉到哀伤。在一些更传统的家庭,她的年纪都可以当包蒙蒙的祖母了。可是就身体状态来说,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包蒙蒙却已经是风中残烛。他随时会走到生命的尽头。
包蒙蒙对此似乎一无所知。他经常刷新《遥远星球的神话》的得分上限。间隔有时五天,有时七天。有一次一个月没有新的消息,英格丽德都开始担心他的病情了,发消息去问。但包蒙蒙只说自己很好。
那一段时间,英格丽德不怎么刷新闻了。她真不想在私人时间看到工作状态的向山。
那一天英格丽德看到的新闻,是神原尊故乡建起了纪念馆的消息,据说一开始是镇子的镇长几年之前就在企划的。不管原因是什么,神原尊确实是那个小地方最有名的人。那就是把神原尊小时候住过的一户建改造一下,做成一个免费参观的私人博物馆之类的。尊的父母,也就是言叶的祖父母去世之前当地就已经谈好了。
而向山莫名其妙就出席了纪念馆的落成仪式。这就好比大国政要莫名其妙出席一个乡镇私人博物馆一样奇怪。纪念馆的规模也扩张了几倍,有了一栋崭新的建筑,原本作为纪念馆的一户建干脆就被钢结构与玻璃给整个罩了起来。
作为最重要的嘉宾,向山自然会去发言。修纪念馆的钱从哪里来,也就很明显了。向山情绪充沛,几度哽咽。
英格丽德不想看的就是这个。她并不质疑向山与神原尊的友情,也知晓向山是真的伤感。但是,那种表现,就很明显是「工作状态」。
神原尊在去世十年之后,第一次成为了全民讨论的热点。这跟他本人的关联不大。逝者的社会地位是很难改变的。变的是向山的社会地位。十年前的神原尊是「知名富豪、未来首富的一个冒傻气的朋友」,而十年后的今天,他就是「当世伟人那个圣徒一般的朋友」。
英格丽德下一次见到包蒙蒙,是包蒙蒙的母亲与主治医师的请求。
「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麻烦您的————」
与上一次见面相比,包蒙蒙的母亲态度变得诚惶诚恐起来。她之前只以为英格丽德跟大卫是超人企业负责慈善业务的普通员工。但向山讨论度这么高的情况下,看到英格丽德出现在向山身边的影像资料还是很正常的。
而主治医师则介绍了一下大概的情况。
包蒙蒙现在出现了很严重的认知障碍。
男孩不知道从哪儿学会了奇怪的语言。一开始妈妈只当是孩子胡乱的嘟囔。
但是科室里的其他医生却听出来了,其中夹杂着英语、西语,偶尔还有德语。但孩子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现在变得难以交流,因为他会不自觉在一种语言里掺杂另一种语言,而他还不知道哪一部分是「其他语言」。
医生有些时候没听懂,要求他重复或解释上一句话中的外语部分,但是男孩却根本做不到。他对一切都没有意识,他不知道自己上一句话的哪些部分是「其他语言」。
一开始aI翻译还能够成功识别,但很快aI也错乱了。aI所接受的训练,主要是「将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而包蒙蒙所说的,却很难算「一种语言」。词汇与语法全都很奇怪。
英格丽德感到错愕。她其实观察到过,包蒙蒙发消息偶尔会掺杂其他语言。
但是她只当是孩子的古灵精怪。
对英格丽德来说,「突然学会西语和德语」属于值得表扬一下的小事。这怎么能算怪事呢?
但包蒙蒙驾驭不了自己的语言。
医生还给英格丽德放了几段录音。英格丽德听了片刻,迟疑道:「阿拉伯语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还有阿肯语和阿尔泰语这种————」
男孩的妈妈抹着眼泪:「都怪我————他玩平板的时候我应该看着点的————」
所有聊天软件内置的翻译aI,可以将任何一门语言内容呈现在任何人面前。
在这个时代,掌握一门外语最大的意义是「确认aI有没有错翻或丢失语义」,就算想要翻译的内容不是你掌握的那一门第二语言,让aI翻译成两种不同的语言也有帮助。语言能力还能算是一点优势。
主治医师继续介绍。他说,包蒙蒙现在说话时哪种语言的比例最高,取决于他最近十分钟内阅读的内容。想要跟包蒙蒙正常对话,就得让他先看一段纯汉语的课本。这个过程必须要没收他的一切电子设备,以免他阅读了其他语言的内容。
说到这儿,主治医师甚至苦笑道:「我真的得说,还好这个孩子没有植入设备————」
英格丽德再次去探望包蒙蒙。这个时候,包蒙蒙望着窗户外的蓝天,似乎意识飞到了别处。见到英格丽德之后,他开口道:「阿姨,我是不是不乖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只是掺杂了两个其他冷门语言的常用词,还好只是常用词。英格丽德已经掌握透过外界数据库查询资料的技巧,但是她也没法记住每一个语言的每一个词。
英格丽德笑了一下,学着包蒙蒙的方式,用这种掺杂的语言说话:「不会的。这其实是一种了不得的事情,你看我——我可是全世界都有名的人啊。」
「大人物?就像向山那样?」
「可能跟向山那家伙差一点。但我今天还跟向山说过话呢。」
这个过程令英格丽德感到别扭与痛苦。她不管学习哪种语言,都能顺畅地完成整个过程。但包蒙蒙却不是这样。让一个正确使用语言的人采用错误的用法————就好像唱功很好的人刻意跑调一样。
「但我都没法跟爸爸妈妈还有医生叔叔说话了。」包蒙蒙有些挫败,「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游戏打太多了吗?」
「不要这样想,孩子。」英格丽德握住男孩的手,「如果要说有错,那也是我的错。我才是教你上外语论坛的人。」
因为浏览器都内嵌了aI翻译功能,所以英格丽德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o
男孩子抹了抹眼泪:「可我————我可能不行了。最后的时间,要是跟爸爸妈妈说不上话————」
「说什么呢。」英格丽德给孩子打气,「现在又不是你爸爸妈妈小时候。脑部肿瘤而已,不会死的。」
当然,英格丽德也很清楚,这只是安慰的话。
包蒙蒙不知道相信了没有。他只是看向窗外,低声说道:「那太好了————我好想看看————春雷啊。我还不知道————」他说了一个词。英格丽德第一次没听懂。男孩继续说道,「以前明明看过那么多次,居然一次都没有仔细感受过————」
窗外,秋高气爽。
离开之前,英格丽德答应去联系超人企业所掌握的其他医疗资源。包蒙蒙的母亲自然是千恩万谢。
这个时候,包蒙蒙的父亲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是英格丽德第一次与这个男人对话。
当天晚上,英格丽德拎着两打特制酒,在餐厅等向山。英格丽德时常为失去啤酒而感到遗憾。传统啤酒会让基准人闹肚子,而金属基化的酿酒原料与酵母菌风味完全改变了。
向山坐下的时候,英格丽德已经喝掉一打了。
「你应该不会拿啤酒瓶给我开瓢吧。」向山感受到这个低气压,落座时有些迟疑。
「你也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有点缺德了?」
「什么?」
「包蒙蒙的父亲今天下午跟我聊到了遗体捐赠的事情,并且询问阿尊捐献遗体的那个项目了。」英格丽德说道。
遗体捐赠是包蒙蒙的父亲提出的。而包蒙蒙的母亲虽然悲伤,但似乎也支持了这个项目。
似乎是病情的进一步发展,让他们已经绝望了。
向山错愕:「包蒙蒙是————」
「别问是谁,你记得。」英格丽德皱眉,「你记性一向很好。而且————」英格丽德下面那句话似乎有些烫嘴,英格丽德表情也很纠结,「阿尊的那个纪念馆。落成仪式上你的讲话,怕不是也是掺杂了那用心。
「什么用心啊,说得有点难听。」
「你特意提到了阿尊最后捐献大脑的事情。」英格丽德说道,「你也很清楚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翻来覆去讨论的。你知道说到什么程度会最大程度引发人们的好奇。你知道自己所受到的关注。你应该预料到了自己那一番话的影响力。」
英格丽德无声看着向山。
「说得我好像在谋算那个孩子的大脑一样。」向山摇头,「我和你一样,都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一一地球上最后一批智人中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快乐的度过一生。我真的是这么想的。还有,一个大脑标本绝对比不过一个思考着的人。」
他也就这么看着英格丽德,仿佛只是说「我这是在防范于未然」。
英格丽德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灌了一整瓶酒。她把酒瓶重重拍在桌子上:「我也不知道我在恼火哪一点。是你居然利用了阿尊的死」还是你在真诚地试图挽救科研资源」。
阿尊的死」这修辞方式可真是恶毒。他已经走十年了。那是纪念馆的落成仪式。」
向山说道:「纪念馆部分文本是神原的妻子写的。润笔费是我按照友情价订的。这笔钱能让她和新家人在东京的生活更宽裕。言叶参与了工作,她难得有机会感受与父亲的连接。然后,谢卢凯米多姆一也就是隼的故乡,专门派人过来了。这是他们作为民族和解的大工程进行的。隼那一天是偷偷跪在纪念馆里面哭过的。阿尊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情,现在也实现了。因为我情感丰沛的表现,那个小镇也能得到振兴。」
「我真不想看到网上有人讨论他是不是傻」跟有什么用」。」英格丽德叹息,「还有那个孩子————」
「我并不建议给予什么大额的钱财,我是真的怕有人给我们制造」研究素材。」向山说道:「而且那孩子家境并不算差,后半程的治疗费用也是我们公司在承担。给予金钱,说不定会让他们父母感到不快。」
他顿了一下,用水润了润喉:「我提到神原的事情,其实————或许会让他们感到一点慰藉。我是这么想的。」
很多脑部疾病的患者在接受超人企业的医疗支援时,都会签下协议,同意将自己的诊断资料用于科研事业之中。这是一个专门的项目,为认知革命相关研究寻找更多的研究材料。
英格丽德曾调取过资料。和她想得一样,侵袭性的癌变胶质细胞正在活跃、
增长,挤占大脑空间,同时被动改写孩子的神经网络。
仅凭医院的检查精度,有很多关键部分难以确认。但很显然,大脑的「语言机能」被改变了。
曾经语言学家认为,人类天生就具备一套用于学习和处理语言的、与生俱来的生物机制。
这就是「普遍语法」。
如果以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个挺————「文科」的说法。「与生俱来的机制」实在是一个大而无当的概念。
该理论所依赖的核心概念高度抽象。甚至可以说,普遍语法理论的核心假设无法被证伪。
这使得它更像一个「研究纲领」而非严谨的科学理论。
甚至于说,在学术界内部,不同学者对于「普遍语法」的具体内涵也存在巨大分歧。
生成式大语言模型的诞生甚至都为这个议题再浇了一瓢油。一部分人认为,LLm的成功,证明了语言可以不依赖先天语法而习得,从而否定了ug。但仍旧有一部分学者认为,LLm是没有理解意义的机器,只能通过「预测下文」来创造理解表象,其局限性反而从反面印证了普遍语法的必要性。
英格丽德求学的时代,这个理论已经被反复修补。她的导师非常希望能看到一个类似于生物学「中心法则」那样明确而优美的理论,来阐释语言的诞生。
而包蒙蒙的病例,为人类的探索撕开了一角。
偶发癌细胞的侵蚀,改变了男孩的思想。
或许人类能够更快接近英格丽德导师的理想,从人类的通用思维能力之中筛出「语言模块」—一不管它是先天存在还是后天构建。同时,人类还能锁定它在大脑之中闪烁的样子。
但是英格丽德没法为此高兴。
又过了三周,包蒙蒙开始重新玩起《遥远星球的神话》。最开始的一两周,大概是三天刷新一次成绩。在那之后,他的记录每天都在刷新。
英格丽德知道,男孩的大脑正在经历更巨大的改变。
但这不是好事。
包蒙蒙一个月前表现出的天赋,也就是英格丽德自身语言天赋的失控版本,他没法驾驭这学习能力,反而因此没法与他人正常交流。这是一种会对自身产生负面影响的症状。
而现在呢?
包蒙蒙再也没有回过英格丽德的消息。
冬天,英格丽德最后一次见到包蒙蒙。
男孩变得削瘦,跟数月之前判若两人。上一个靶向药物失效之后,医生没能及时寻找到新的治疗方案。他在几天之前失去了运动能力,只剩下手指还能动。
呼吸也难以维持。
「格拉纳特女士,对不起,再次麻烦您了。」男孩的母亲泣不成声,「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实现孩子最后一个愿望————我————我会想办法补偿您的,请您————」
男孩喃喃说着什么。医生说这几天都这样。英格丽德俯身倾听。男孩在说着什么————
他说着千百种语言的千百个词汇,所有词汇指向一个对象。
他说,「雷电」。
窗外是干燥的冬风。
于是这一天,一架飞机从北平的机场起飞,载着男孩与一整个医疗团队,前往南半球,寻找一个即将产生雷暴的城市。
英格丽德没有跟过去。她从子公司的数据库里取得了男孩的游戏记录,然后重新生成了游玩的画面。
很难形容英格丽德的感受。她看了半个小时,摇头苦笑:「这还是同一个游戏吗?」
男孩最后一次游玩,在游戏里表现得像个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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