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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6章 元央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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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6章 元央大理

    理国地处南域,国运本就属火。夏至之日,正是天地阳气达到年内最巅峰的时候,阳极而亢。所谓“阳极火燔,新旧共焚”,若要论改旗易主之吉凶……这是最凶的日子。

    但姬伯庸偏偏就选在这一日接受禅位,建立帝统。其言“烈火真金”,就是要用最炽烈的火焰,烧出最辉煌的金色。定要在最凶险的局势里,煎熬出一个伟大的国家。

    当然,也因为景国使团已入义安,楼君兰明显带着帝党的怀疑前来,宋淮在理国的布局已不能再藏……

    宋淮也不打算藏了。

    就在姬伯庸义安称帝的同日,东天师宋淮亲手在蓬莱岛竖起理旗——

    日月为昭,王矩为理。此帜为“光明日月旗”,有日月之形,黄金璨耀。悬扬于空,有四千年未有之灿烂。同景国的“乾坤游龙旗”并举于蓬莱岛,各显辉煌。

    这已经是最直接的表态!

    蓬莱岛承认姬伯庸的正统,认可理国为道国,甚而愿意敬之为道宗国。

    从当下说,蓬莱岛尊重开创国家体制的姬玉夙,敬其伯子。从久远说,道门在新启时代里扶持的国家,本就不止一个景国,是景国赢得了道脉国内部的竞争,才定下中央的位格。

    以前可以有“隋”,现在怎么不能有“理”?

    要是盛国当初更争气一点,它的旗帜也可以飘扬在道门圣地。

    险些被中央夺权的玉京山,当下态度暧昧。大掌教余徙亲往抱雪峰,同那位一直没有定下名号的新晋超脱者,讨论荡魔事宜。毕竟有《上古诛魔盟约》的缘分在,谁也不能说什么。

    西天师许玄元又刚好回了宛国,据说是鉴于许知意在宁安城一行的平庸表现,关起门来予以特训。

    最令帝党忌惮的其实是大罗山。

    不仅因为大罗山在历次削弱道门的事件里岿然不动。

    更因为姬伯庸当年即是大罗山推出来的太子,本身亦是当初的大罗道子。他跟大罗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可以说亲密无间,不分你我。

    曾经他就代表大罗山,今天大罗山会支持谁?

    闭门不出的北天师巫道祐,暂时没有给世人答案。

    大掌教虞兆鸾尚且陷在天外,更无法表态。

    但没有态度,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伯庸称帝后,一夜之间,山河改色,本来已经向景国帝党靠拢的道门三脉,忽然又“超然而高上”了。

    本来没得选,很多事情只能捏着鼻子认。现在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选择,那就可以重新谈,重新吵,甚至重新斗!

    三脉如此,天下道属皆静默。

    第一道属国请附中央的降表,瞬间没了进度。

    那位韬光养晦的“小皇帝”,因“轻慢无礼于巽王”,暂被禁足。由盛太后垂帘处理朝政,治国方略陡然强硬起来。

    在外同牧国谈和,平息边衅;在面对景国的南方边境,屯驻重兵,厚筑防御工事;又加大同青崖书院的交流,积极在国内兴建分院。

    在内缇骑四出,杀得投降派人头滚滚。当然,没有一人是因为主张降景而死,都是罪有应得,要么贪污,要么渎职。

    “小皇帝”仰慕中央,盛太后也是支持的,但一切都需要时间。

    负责写降表的盛雪怀,天天醉倒青楼,每每提笔忘言。

    白捡一个大功的中央特使窦宁孙,现在愁坐外仪馆。

    昔者闾丘文月负罪请死之朝议,景天子着重点了三个后起之秀的名字。他们被视为简在帝心者,在后续得到了重点培养。

    然而清都侍郎晏裕昌因一真道徒的身份暴露而死,遂宁都帅臧若谷入伍斩祸军,前两年在天息荒原,死在妖族的反扑下。

    只剩曾为云起尉的窦宁孙,一心想要报效国家,却在盛国骤起骤落。

    一开始壮怀死节,面斥盛君,想要以此名留青史,荫泽家族。后来“盛君请附”,他又陷在“匹马降国”的巨大的荣耀里,把大腿都掐紫了,生怕是做梦——

    还真是一场梦!

    你问盛雪怀降表写得怎么样了,盛雪怀问你这封降表应该送给谁。

    因为今时有两个中央帝国,两个都是正统。

    盛国心向道宗,可是盛国分不清啊!

    “盛国愿附中央,但不知中央何名……惶恐朝宗,问宗谁家?”

    不能再问了。

    未都后面站着的是蓬莱岛,盛国国相梦无涯就是蓬莱岛的正册真人。

    蓬莱岛的态度已经用旗帜昭明。

    非要逼得盛国也挂“光明日月旗”,那窦宁孙就该数一下自己有几个族人了。

    景国吞并天下道属国的脚步,遽止于夏至日。

    诚然那些道脉小国,天京城现在还是可以传书而定。

    比如在“元老会”掌控下的西境庄国,这些年对宗国是言听计从,天京城一封国书发过去,以章任为首的那一批“元老”,难道还敢不响应吗?

    问题在于……庄国一直属于玉京山一脉,它是更听天京城的,还是更听玉京山的?

    那些天都大员但凡脑子还在,绝不愿意让这个问题浮出水面。

    天京城可以传的书,现在的义宁城也可以!

    在解决这个关乎正统的问题前,若要强行推动道脉的统合,就是逼着天下道属国站队,在事实上分裂道国。

    基于同样的理由,天京城现在不会刺激任何一家道脉。哪怕蓬莱岛堂而皇之地竖起了光明日月旗,天京城里的东天师府,依然门庭若市。

    岱王姬景禄还亲自送上今年的寿礼呢!

    历史自有它应行的趋势,但在无垠的时光长河里,总有些与众不同的存在,能够掀起巨大的波澜,甚至改写长河的流向。

    姬伯庸很显然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昨天景国上下还跃跃欲试,剑指**。从妖界到神霄再到现世,落子连环,无所不在,景旗所指,无不慑服。

    姬伯庸将龙袍一披,乾坤就倒悬。

    明眼人都看得到,景国雄视天下四千年的王业,动摇于一夕。

    中央朝廷这么多年致力于收回道门权力,但道门始终还是景国的根基所在。

    一个当年就被废黜的“中央元太子”或许还不够,但有了蓬莱岛的承认,它就太够了。

    “中央元太子”的身份,代表争论正统的理由。

    蓬莱岛的支持,代表它有了争赢正统的可能。

    地宫宝室里等了三千多年,一出来就剑指天京要害。

    所谓的**征程,刚刚吹响号角,就已经胎死腹中!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像饥肠辘辘的食客,好不容易把一条鲜鱼端上桌,却第一口就吞鲠在喉。若不拔掉这根鱼刺,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吃下去。

    理国不灭,姬伯庸不死,中央帝国永远握不紧那只蓄势待发的拳头。

    可景国能看到的,天下各国都能看到。

    “中央元太子”称帝于理,最高兴的既不是中央帝国的人,也不是理国的人……而是那些欢聚一堂的“外使”。

    理国所求的“欢乐”,不止于肉欲欢喜,这些使臣今日是亲身感受到了!没有比叫景国吃瘪还痛快的事情。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夏至,义安城俨然开办的极乐宴。备宴匆促,席上酒菜不甚珍,灵蔬灵果都少见,但与宴者一个个都笑容满面,觥筹交错尽欢声。

    秦楚齐牧荆这几个霸国的使臣,都是在姬伯庸称帝的当天,就赶到义安城……几乎是前后脚。明明从无沟通,却像是早有约定。

    来的都是重量级的人物,要么主政一方,要么执掌一军,总之都能代表各自朝廷……

    他们代表现世最强的几个国家,纷纷与理国建交!

    极正式的互递国书,互通有无,共享情报。

    从前是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国家,也同意它存在。

    现在是认同它有交流的价值,甚至认可它的位格!

    以齐国为例,先前愿意高看理国一眼,邀请理国使者观礼圣文皇帝庙,也只是顺带手的对抗一下中央帝国,以此回应景国在焱牢城的嚣张……鱼琼枝全程都在外庙,连苏观瀛的面都没有见到。

    这一次却是南夏军督师明珵亲自携礼送贺,甚至还给鱼琼枝这位理国正式敕名的菩萨,准备了能够助益欢喜之道的礼物。

    黎魏雍宋也没闲着。

    相较于几大霸国对名分的确立,这些霸国之下第一档的国家,给予的是更直接的物资支持。

    毕竟景国在当下开启**征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龙虎相争之前,必然扫尽猎豹群狼。

    而拥立姬伯庸的理国,也跃升到了这个层次。

    魏国大手笔支援了一批甲胄。

    雍国直接送来傀兵千具,说是为新君仪仗。

    宋国当年因辰燕寻之事,颇受牵连。宋皇赵弘意为了逃避嫌疑,在书山养伤三年才归。再加上辰巳午这样的天骄求死于妖界,让不少人心灰意冷。

    今日的宋国,已经声势远坠,不能再跟魏国较论。

    但赵弘意毕竟还是绝巅,宋国文庙毕竟还奉着儒家至圣,古树虽朽,余荫犹在。

    他们赠书千担,还送了不少丹药。

    若是以人拟国,理国简直是天命主角,一出场就吃百家饭。立庙的第一天,收礼收得国库充盈!

    偌大一个天下,竟然无处不是朋友——除了景国。

    黎皇更是亲笔为书,口称姬伯庸为贤侄,要与理国约以叔侄之邦。还公开向天下表态——“景太祖盖世英雄,吾之长兄。今元子在外,颠沛千载,朕岂忍见!当尽余生,护他周全!”

    当然,一切都有代价。

    各方势力不计成本的武装理国,当然是对理国有巨大的期待——

    天下期一战。

    等着当朝景帝伐伯祖,中央战元央!

    当姬伯庸坐于龙庭,迎接列国贺仪,这一战就已经不可避免。

    即便姬凤洲不南下,姬伯庸也要北上。

    即便姬伯庸想停一停,列国也要推着他往北走!

    遂枕戈。

    “中央元太子”姬伯庸加冕为理国皇帝,建年号为“元央”,礼敬理国前君为“吉祥明王”。

    对于段氏王族也各有封赏,财权不吝。

    比如范无术之前的理国第一高手段思古,就直接重赏绝顶功法,还给予兵权,令其节制理国第一支全员妖马符甲的骑军。范无术的徒弟段奇峰,被封为“御前将军”,领三千锐卒,为天子宿卫。

    伯庸当国,无视一切权力规则,不管任何派系,唯才是举,有能即用,大肆兴军!

    以祖尸青厌为“中央奉国大圣”。

    以范无术为“天下兵马大总管”。

    以鱼琼枝为“安国菩萨”。

    以陈错为“大理国师”。

    有这关门弟子在此,宋淮虽身不在朝臣之列,意已立在了理国朝堂!

    蓬莱岛的济济人才,也从这一日起,对理国开放。

    更有尸凰伽玄飞来,和曾落理国的鹓鶵一起,被封为“护国上师”。

    这代表的是山海道主凰唯真的支持!

    至此,“元央大理”这凤泽之国,已成天下强国。

    若不是积弱太久,奋发时日又太短,以至“头大身小”,跟哪家都能比一比。

    ……

    ……

    “还差一位真正的名将。”

    “所谓元央大理,万事皆备,已经吃成一个胖子。如今只差一位能将百万大军的绝顶兵家,统合诸方力量,在直面景国的战争中,淬火砺锋,打出理国千年未有之精气神,将这个国家彻底锻打成形。”

    虚空清寂,高台静冷。许妄盘膝而坐,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因缘花海……花海上空氤氲着彩色的雾。

    关乎元央大理的种种因果,在此结种生花,不断绽放又凋谢。

    其中绝大部分是秦国情报部门搜集的情报,还有一些是他直接抓取的因果。

    因为涉及山海道主的布局,又有姬伯庸和青厌这等层次的强者,今天的理国,仍然迷雾重重。

    即便贞侯许妄,也是“雾里看花”。

    “可惜祁笑死了。”

    “她老死在临淄城的那座老宅里,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无病无灾已寿尽。齐国太医令的检查结果,是她耗神太过,身体无法支撑那种程度的思考。在自得其乐的兵盘推演中,孤独地走到人生尽头。”

    “这种干净程度恰恰说明了问题——能够身入临淄,冒那么大的险去找她,还有哪方势力会对她如此渴求?”

    “看到今天的理国,我明白了。”

    “或许理国就是为她准备的战场……”

    许妄再次叹息:“可惜。”

    都说慈不掌兵,但冷酷到极致,到了祁笑那种程度,其实也不多。除了胜负之外,什么都不在意。为了求胜能够割舍一切,包括她自己。

    兴一隅之师,抗中央大景。穷极兵略,以死搏生……

    祁笑太适合今天的理国。

    作为绝顶的兵家,他可惜不能见祁笑的最后一舞。

    作为大秦贞侯,他可惜理国的强大程度,因此不够“理想”!

    “曾经遨游九天的真龙,可以为了战争的胜负,潜行于阴沟,但不可能真的生存在阴沟!”

    身材高大的大秦太子,只是往那里一站,便给人以天广地阔、万界无疆的感受。

    曾经披身的玄色蟒袍,如今已都绣上黑龙。

    并非僭越。而是屡立大功,赏无可赏后,皇帝予他披龙。他也笑着接受。

    此刻他独立虚空,身周陨石环绕,俨然是此间中心,接着许妄的话题:“祁笑是杀将,头发丝里都带着杀气。她一定是拒绝了平等国的邀请之后身死,她死前也一定有什么布置,要给平等国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囿于身体一定是凡人的手段,为了不被邀请她的人发现,这种布置一定是在她死后才发动——围绕着这一点,肯定能找到点线索。一个特定的、跟她有足够默契的人,走进那座院子,就能得到答案。”

    “若那位圣文皇帝还在,必然趁势而发,将平等国连根拔起。”

    “姜无华要处理的问题太多,只能视而不见。”

    “这无关于他们的才能,是他们的处境。”

    “姜述跟姬凤洲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意匡天下,也自信能够横扫一切,所以会把扫荡平等国也当成自己的责任,并不畏惧代价。”

    “姜无华需要时间,他恨不得把齐国锁起来,关起门来再发展个十年,万万不愿意现在就开战。”

    嬴武双手一展,似已握住这磅礴大世:“所以英雄时势,时不可纵,势不可懈。唯自省自强,居安思危,虽山河万里,翅不他横。既履绝顶,何惧风云也!”

    面貌清瘦的范斯年,在一旁温声地笑:“殿下有这层认知。匡天下何难?”

    这副和蔼样子,让人很难联想他的赫赫凶名。

    各个大国丞相,都是为国定策,调理乾坤,堂皇行道,很少有触碰阴影衙门的,“免污国衣”。独他这个大秦相国,亲手改组镇狱司,制造了天下闻之色变的恐怖阴影。

    有如苍松劲伫的甘不病,立在城墙上,须发轻扬:“理旗不过是楚帜——楚国应该可以派出名将,假借身份而掌军吧?便如曹皆替阵斩齐洪。”

    “上将军有所不知——”许妄解释道:“今日理旗,虽然可称楚帜。但姬伯庸从来都不是楚人的附庸,他和楚太祖一直都是合作关系。当下动摇中央,是为楚国落子,可龙袍上身,之后更是他自己的路。理国若解军刀于楚,则元央非央,姬伯庸称帝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景军一旦南下,必然是伯庸领兵反伐……”虚空深处,有一皇庭,帝座之上,秦天子静垂冠冕:“那么姬凤洲是一定要亲征了。”

    祁笑归理,姬伯庸的腾挪空间会大很多。没有这种顶级兵家控制战场,仅凭理国现有的那些人才,姬伯庸完全没有犯错的余地。

    范斯年拢袖而笑:“毕竟是中央元太子,不缺名分,景国皇帝若不亲眼看着,怕有倒戈之厄!”

    并不是说姬凤洲对国家的控制这么不堪,前线将领遇到姬伯庸一定会投降。

    而是说一个合格的君主,会尽量避免考验臣僚的忠诚!

    如今的姬伯庸,在内有道门支持,在外诸国奉举,倘若姬凤洲暴毙,他比现在的那几位景国皇嗣,都更有资格承统。姬凤洲不亲眼看着他死,怎么放心?

    “此即不可轻纵之时机,天与我也!”嬴武大手一挥:“那些碍眼的钉子,可以拔尽了。西境早该山河一色,尽竖玄旗!”

    秦天子并不表态,只是声音略沉:“宋淮这次公开支持姬伯庸……暴露的问题很多。”

    “陛下圣明!”范斯年立刻站出来分析:“姬伯庸跟楚太祖合作的时候,还没有宋淮,此后更是静贮时光,天地绝迹,他跟宋淮哪里来的默契?二者虽然同属道国,于国则是帝室和道脉之分,于道有大罗山和蓬莱岛之别。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三千多年后,姬伯庸出关称帝,宋淮立刻举旗响应,承认正统!这就太有意思了。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信任,他们之间的默契,必然存在于第三方……要么一真道,要么平等国。”

    “换一个角度。即便宋淮和姬伯庸心有灵犀,抑或在姬伯庸出关的第一时间,他们就一见如故,取得了互信……宋淮最好的选择,绝不是这么快的表明立场,他完全可以像巫道祐一样态度暧昧,像许玄元一样闭门不谈,等到姬凤洲亲征姬伯庸,他在后方举旗起事,更能打姬凤洲一个措手不及!可是他却选择让姬凤洲现在就警觉起来。”

    “唯一的解释——他是不得不站队以自保。姬凤洲已经怀疑他,或者即将对他动手。他都已经坐到今天的位置,在道国内部还能有什么危险呢?行嫌疑之事,自有嫌疑之身,要么一真道,要么平等国。”

    “此外还有第三点——慢甲先生之死,宋淮有很大的嫌疑!”

    昔日冥尊魍夭袭杀人族星占宗师,宋淮和王西诩奋死反抗,最终王西诩和魍夭同死,宋淮重伤归蓬莱。

    此事一直没有后续,也没法有后续。神霄战争期间,当时的虚空环境,没有任何线索留下来。只能宋淮怎么说,大家怎么听。

    但秦国对宋淮的怀疑,却从来没有放松。

    道理很简单——宋淮明面上的近圣实力,和王西诩隐藏的实力,加起来都杀不了冥尊魍夭。

    既然最后的结果是魍夭伏诛,那么宋淮一定有所隐藏。

    其为道门东天师,代表蓬莱岛行走人间,坐镇天京,很多时候都需要展现力量,在这种情况下还深沉缄隐,所图甚大。

    他既然能杀魍夭,就能杀王西诩。

    王西诩那样的人物,猝死于虚空战场,一丁点情报都没有传回来,这本身就是一条重要情报——有人行有余力,将战场信息抹去了。

    只是秦人一开始的怀疑,是怀疑景国人在种族战场上,刻意打压、削弱秦国。

    在艰难的战斗过程里,顺手抹掉他国的重要人物,虽然有违种族战场上同仇敌忾的人族底线……但景国做出这样的事情,却也不太让人意外。

    毕竟当时一点情报都传不出来,是绝对隐秘的环境。倘若设身处地,秦人有顺手抹掉景国重要人物的机会,谁也不能说自己不会心动。

    秦国的调查方向也一直在这里,若能拿到实证,就可以高举大义旗帜,借势给景国一次重大打击。可惜一直都没有更多进展。

    现在看来,或许是方向错了。

    结合现在宋淮突兀的站队,当时的事情好像有了别的解释——宋淮大概并不是在景国的授意下做些什么,而是因为王西诩当时撞破了什么,所以不得不暴露实力。王西诩是死于灭口。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景国今天对宋淮的猜疑,以及宋淮对姬伯庸旗帜鲜明的支持。

    “相国说宋淮和姬伯庸之间的默契,并不在他们二者之间,而是存在于第三方。当下来看,这个第三方是‘理国’,往深处看,站在那里的是山海道主!”

    甘不病眸光微皱:“山海道主不可能跟一真有关,难道祂属于平等国?”

    这处由秦至臻提刀开拓、秦天子亲自坐镇的虚空大殿,贯通诸天,将这些秦国最顶级的权力人物聚在一起交流,可以隔绝诸天万界一切窥探,即便言及超脱,也不虞被警觉。

    作为跟平等国多次交锋的老将,一直对当年未能擒杀神侠而耿耿于怀……甘不病对平等国的消息相当敏感。

    许妄沉吟道:“平等国已经存在了多久?山海道主很年轻!”

    甘不病摇了摇头:“祂可以不是平等国的创造者,甚至不是平等国的首领,但未必不是平等国的成员。别忘了平等国本来就是一锅大杂烩,每个人都戴着理想的面具,内部并不以实力来排序。且山海道主当年的死,本身也非常蹊跷,咱们到今天都没能拿到完整的线索。”

    “先不要急着给山海道主摆位置。当初钱晋华捉凰今默以促非攻傀君的诞生,虽然已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涉事者全部身死,但对不朽者来说真就足够?”

    “山海道主当时逐杀无名者,腾不出手。可在无名者伏诛之后,祂签约之前,还有一段空白时间,足够祂任意涂抹。”

    嬴武摆了摆手:“今天的墨家,到底贯彻的是谁人意志……还很难讲。”

    甘不病一时肃然。

    国家体制的蓬勃,必然带给景国最丰厚的资粮。因为是景国开创了这个时代。这也是神霄战争之后,景国能马上整顿兵马,旗征**的重要原因。

    秦国建立了几千年霸业,也能分享其中最为肥美的一个部分,食尽膏腴。

    列国虽然纷争不断,六霸并举,黎魏后进,数不尽的英雄梦。然而究其根本,都为一姓之霸业。“雍墨”和“元央大理”所代表的,才是帝国时代下的一种新秩序。

    前者以百姓为国本,轻社稷和君王,要“诸天梦圆”。后者以理治国,以律衡世,帝王也要从矩。

    而这两者背后……都跟山海道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难怪说祂能跟姬符仁打擂台,不仅实力强大,布局也实在深远。

    许妄则是若有所思:“道门如果真的那么支持姬伯庸,当年就不会看着他被废。现在大罗山态度暧昧,我看不过是议价的手段。倒是蓬莱岛……抛开宋淮本人不说,大罗道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宋淮趁着季祚不在,代表蓬莱岛竖旗,蓬莱道主难道乐见?或许龙佛这次死不了——”

    “好了。”皇帝屈指叩了叩扶手:“玉京山不要动,毕竟要尊重玉京道主。西境一匡之后,还可以给祂修座观。但宛、庄之流,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伐庄的时候手段温和些,要尊重武祖和姜道主的感受。”

    直到此刻,他才回应太子嬴武先前的‘拔钉’之语。

    对于景国放在西境的这些钉子,秦国也的确忍受太久了!

    在对待中央帝国的态度上,相较于齐国的寸土必争,楚国的唯南不臣,牧国的争锋相对,荆国的动辄刀兵……尚武的秦人,一向是在列国聚集的各类大会上与景国针尖对麦芒,却在实际的地缘上,自锁西极,闷头发展,对景国的那些钉子予以忽视。

    他们从来不放弃对景国权威的挑战,却也一向避免真正和景国发生战争。

    范斯年在心里默默记下。枫林故地可以吊唁一番,无非斥前君之罪,悲亡者之灵,悯当下之民,不要多做打扰。三山城那里,窦月眉可以继续做城主,那个叫孙笑颜的傻胖墩儿,可以给个好前途……

    秦天子又道:“让长安去问一问洪君琰,问他想不想要方圆城。荆国的压力,秦国可以替他们顶住。”

    嬴武笑了:“这一口下去,洪老先生会不会吃得太饱?毕竟冻了这么多年,我担心他老人家的肠胃。”

    秦天子淡淡地道:“那是荆国需要思考的问题。”

    黎国讨伐方圆城的话,秦国收梦都就轻而易举。

    秦国可以顶住荆国的压力,让黎国先拿下方圆城,但不意味着要帮他们保住方圆城!

    如此一来,雍墨那边若是还有什么涉及山海道主布局的雷池……也是黎国去蹚。后续军庭帝国的杀气,也得他们来咽。

    黎国即便明知这一切,也将不得不选。

    因为神霄战争里,他们没能达到预期,荆国却大有收获。他们已经被锁死了前路!现在是秦国给他们路走。

    长期驻守长城的甘不病,这时出声问道:“景国出兵,我们也同时出兵……会不会打破当下的默契?”

    “我们有什么默契?”秦天子反问:“天下抗景国吗?”

    “**是只有一个胜利者的道路。”

    他在龙椅上轻轻一抬袖:“景以天下为敌,大秦又何尝不敌于天下!”

    天子已经定议,甘不病便不再多言,行罢军礼即隐去。

    许妄走进花海,消失在因缘的尽头。范斯年往后一步,退进阴影里……

    很快这虚空大殿,便只剩君臣父子。

    **只有一个胜利者,这话在父子之间也成立。

    大秦皇帝看着英雄豪迈的太子,目光深邃:“太子,看来朕还要为你再战一回。”

    嬴武丝毫不见紧张,乐呵呵道:“您要好生保重,尽力就好——父皇若能**,儿臣便守着。父皇若不能**,儿臣便担着。”

    ……

    ……

    “昔日伯庸联手熊义祯,击碎姬符仁的**大梦。”

    “姬符仁逼死熊义祯,掠夺伯庸所独证的超脱路,转身走上了永恒。”

    “在三千多年以后,伯庸回手又‘窃国’,继续他作为‘中央元太子’,最初所求的路……也是姬符仁心心念念、超脱之后都不能释怀的路。”

    “是所谓‘符仁窃道,伯庸窃国!’”

    “这对兄弟是相爱相杀啊,互为苦手。”

    抱雪峰积雪未化的山巅,坐着吃烤鱼的,多了个面色红润、五官俊朗的道人。

    身上的道袍华贵之极,却也就那么搭在雪上。

    他剔着鱼刺,嘴里也不闲着:“姜道主,没人能听到我在这里说什么吧?”

    姜望笑吟吟地瞧着他:“该说的不该说的,您都说完了,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余徙慢慢地抿着鱼肉,很是享受了一阵,才道:“若是不小心传出去了,您挽救一下。”

    姜望微微地笑:“那就只能把景二灭口了。”

    余徙面不改色,只是顺手把鱼刺也放进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当零食吃了。

    “说罢!”他拿起一方雪白绣金线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姜道主急旨相请,召小道何事?”

    “不是您自己要来的吗?”姜望故作讶色,还扭头看了旁边的叶青雨一眼,看回余徙,笑意更深:“财神说您现在大概并不想待在玉京山。晚辈传信,也只是说自己正在烤鱼,问您近安……”

    究竟是余徙自己要来抱雪峰,还是迫于姜道主的压力,“不得不来”。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余徙不去争了。争也争不明白,打又打不过。

    姜望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他“赖账”的。

    “鱼很好吃!财神烤鱼的手艺真是天下一绝。”他说。

    又赞了一声:“天气真好!”

    叶青雨笑眼弯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道理您应该懂……”

    余徙张嘴就吐出一条整鱼,不仅鱼肉都在,连鱼鳞都回去了,还在空中摇头摆尾。眼看是活了!

    “不过贫道禁荤腥。”他笑道:“只能假尝,不可真食。”

    谁能跟道士打太极啊!

    姜望索性开门见山:“景将伐理,姬凤洲将战姬伯庸,大景文帝正式对上了山海道主……我也可以做一件我等了很久的事情。”

    签署超脱共约,在事实上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很多事情都不能参与,只能坐峰苦修——

    诚然这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他能够享受修行的乐趣,一直就是希望可以不受打扰地修行。

    但在这风起云涌的大争之世,单纯关起门来修行是没有用的。

    很多改变世界的大事,若不身涉其中,就会落于其后。到最后,关着的大门一定会被外力推开。

    大概这正是姬符仁的目的。

    姬符仁的优势在于布局,姜望的优势在于搅局。逼着姜望签约,就是将他拽到同一个领域。

    并非姜望妄自菲薄。论起下棋来,一百个他捆一块,整日冥思苦想……也下不过姬符仁的随手落子。

    好在天下一盘棋,当姬符仁在那个位置坐下来,自然有与祂相匹配的对手。

    对姜望来说,现在正是时机。

    这时机不仅在于姬符仁的自顾不暇,其实也在于山海道主……

    山海道主是不是朋友?

    道理上来说是如此。

    毕竟姜某人亲爱的大师兄,是山海道主的女婿。山海道主对他也一向友善,还传了《山海典神印》。

    可若涉及道途,那就没有道理可讲。

    那一日的白日梦桥,山海道主可是并没有出现。祂也不希望姜某人天地无拘!

    这话里的意思,余徙当然听得明白。

    他伸手烤炉火,满足地叹息:“超脱者永恒不朽,无上亦无拘。姜道主现在做什么事情,还需要等吗?”

    能够带领玉京山,从宗德祯留下的深坑里爬起来,将杀灾、荡邪重新收到手里,让今时今日的玉京山,仍然道旗高举,地位超然……这些足够说明他的手段。

    若没有足够的筹码,他的态度永远是一团棉花。

    姜望并不多言,只是取出一卷雪白玉轴,递送前去。

    “……这是?”余徙顿有几分迟疑。

    “昔日大掌教以《上古诛魔盟约》赠我,付我天下之任。”姜望深深地看着他:“我今还赠亘古功业!”

    这一刻他不再自称晚辈,而是称“我”。

    因为他作为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存在,举世公认的超脱者,这一刻要亲自下场了!

    余徙也收起了轻佻,神情静缓:“功业何来啊?”

    姜望将《上古诛魔盟约》往前推:“何不以此荡魔?”

    “今帝魔死,神魔死,仙魔死,幻魔残,圣魔灭,血魔封,恨魔资历尚浅,鬼龙魔君当闻我名而退……万界荒墓已无举超脱者。”

    “您持此约入魔界,岂不是烈阳照雪!”

    余徙一时沉默。

    即便见多识广如他,也被这大手笔镇住。

    诛魔的确是人族亘古功业,是可以志名不朽的大功德。

    从上古人皇时代,一直绵延至今……这个目标存在于每一个人族的心中。

    若真能完成如此伟业,他将获得无与伦比的声望,力压玉京山历代所有大掌教,不再像当下这般,还有许多说他“捡漏”“运气好”的质疑声。

    “诚是伟业!”余徙思忖半晌,惭然道:“奈何老朽是穷经之辈,论道尚可,不擅斗法啊。”

    姜望微微而笑,拍了拍手掌。

    表情严肃的剧匮,登山而来。大袖飘飘的钟玄胤,更是一屁股坐在旁边,顺手捞起一条烤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钟先生将志此事。”

    “剧先生将助您刑魔。”

    姜望悠然开出条件:“杀灾、荡邪的一应军需,玉京山自是不缺……不过财神也可以捐助一部分,此外云道仙身也将赴魔界。”

    叶青雨波澜不惊地烤鱼。

    余徙想了想,又道:“如若七恨……”

    “那就是我等到了。”

    姜望笑着剥好一条鱼,放到烤架上:“等到了我的回合。”

    感谢书友“今晚去洗脚”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4盟!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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