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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這個節骨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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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2646而今種田湔山下最新章節!

    隸臣簸箕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回來。

    卻沒有帶回這家的男主人——花園亭亭長關履。

    遠遠看見一位身著彩衣之人在家門口踏著“禹步”念“咒頌”。

    那是族中的巫在祭祀天地鬼神,為家中正在生產的主母祈求平安。

    他立刻繞到旁門小路,並不敢上前去打擾其施法。只在門內才接過同為隸臣的伙伴遞來的水瓢,胡亂喝了兩口,待口中粗氣稍稍喘勻後,急匆匆上了二樓。

    他十分小心地讓自己盡量不要發出聲響,為此只肯把個前腳掌少少放在樓梯的踏步上。

    果然。

    二樓主母產房外的廊檐上站了好一群人,草草一瞄,其中便有主母的傅姆,平。

    他低著頭小步快走過去,尚未及開口,便听得傅姆問他︰“亭長呢?”

    老婦听了聲響也睜開了眼楮,轉過身來同問簸箕︰“我三子怎麼沒回來?”

    簸箕抬頭看了看傅姆,低聲道︰“涌泉里出了事,亭長正處理走不開。”

    老婦聞言連忙道︰“什麼事比不得家中妻兒重要?”

    語氣卻也不甚嚴厲。

    也是,在她心中,自然還是兒子的前程重要些。

    可在彭氏人面前,她認為還是需做足表面上的姿態。畢竟三子如今的一切都得自彭氏,要是惹了這新婦不滿,只怕前途不妙。

    傅姆也是面色不善地盯著簸箕。

    簸箕心中就有一種“果然是會這樣”的感覺。

    好在他在遇見這事的時候便想好了說辭,于是連忙說了,不出所料得了傅姆厭棄地一聲“晦氣”。

    老婦于此也沒有什麼好臉色,啐了一口後,繼續抱著《日書》喃喃祈求蒼天和鬼神去了。

    簸箕見此緩緩退了下去。

    剛行了兩步,又听傅姆吩咐道︰“方才那番話就爛在肚子里吧。”

    簸箕不敢不稱“是”。

    老婦倒是沒什麼表示,只是心里已經開始有了不妙的預感。

    撞什麼不好……怎麼偏偏撞死人!

    這大正月天的。

    她心里不停地“呸呸呸”,然後更加虔誠地祈求蒼天鬼神能夠睜睜眼,賜給關氏一個健康且尊貴的孩兒。

    不提無知老婦,便是履,陡然撞上這麼件事,內心里也是下意識要“咯 ”一下的。

    特別是听說那人不知何時自己給自己在榻下挖了個坑,如今將死又自己躺了進去,他一面怕去得慢了自己擔了不必要的責任——畢竟是曾隨著武成侯王翦打到北向戶的人。

    既然他無兒無女又不願去官府興辦的慈老院,那鄉里便有要為他養老送終的責任。

    一面又覺得人活一世,臨到頭了,卻落得個如此地步——若說他往年是個大奸大惡之人也就罷了,可偏偏平日里又常常與人為善——實在是可悲可嘆。

    不知不覺間,想了很多,竟覺得人生有些索然無味起來。

    若非還騎在馬上,只怕要一個趔趄,踉蹌兩步。

    好在這時簸箕跑來告訴了他妻子即將生產的消息。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肩上、懷中不自覺多了些什麼東西,人一下子就活了過來。

    心里對這尚未出生的孩兒更加喜悅。

    至于涌泉里那邊,到底是已然受征召擔任這花園亭亭長兩年有余的人,對于這樣的事情,自然是有條不紊地處理起來。

    只是在楠鄉來的醫為那人診斷後宣布其為自然老死時心中不住祈禱︰但願他的孩兒此刻不要出來。

    唯恐受了這孤魂野鬼沖撞,日後身子不利索。

    履和舟的孩子什麼時候出來,履不知道,舟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肚子痛得狠了,心中不自覺就想到︰可不可以不要生了。

    無助地想哭,可是這件事又的確沒有人可以幫得上忙。

    她們可以言語鼓勵,也可以端上一碗據說喝了特別補氣的參湯給自己喝,然而孩子想要脫離母體,還是得要靠她自己。

    此時她已經疼得不能再坐著了。

    躺著吧,卻又似乎更加難受——仿佛在經歷腰斬的酷刑,然而那是一刀一刀又一刀。

    好在接生的婦人說還不到時候,要她在屋子里多走走。走著走著,倒也舒服些。

    只是時間拖得越久,她的忍耐力便越弱。

    想想這家中還需要不少孩子……那一瞬間,她堅持不納妾的想法竟有些動搖︰真不想再次遭這罪啊。

    可想想這是自己的家族,她又不是田常,喜歡替別人養兒子。

    平端著參湯走了進來。

    舟輕輕喊了她一聲“傅姆”,旁人听來卻實在是沒什麼力氣了。

    平趕緊把參湯喂給她。

    甘甜的滋味兒才在舌尖打轉,舌根下便猛然生發出一股津水,腦子瞬間清明。

    舟低聲問平︰“傅姆……我父親和母親來了嗎?”

    這是她剛發作時便急急安排了人騎著馬去通報的。在這屋里,渾身上下又只有疼這一件事,心里下意識便覺得這時間只怕是過去不少。

    平回道︰“使人尚不曾歸來。”

    舟喘了口氣,抓著傅姆的臂膀歷經一次陣痛。

    “那……啊……!君子他回來了嗎?”

    平道︰“涌泉里出了樁事兒。亭長他職責所在,暫且離不開。”

    對于這位父親選中的夫婿,舟一貫是心緒復雜的。此時听聞他不在家也不甚在意。只是又問平︰“此時外間都有何人?”

    能有些誰呢?

    不外乎是那一家子。

    平道︰“亭長的母親和丘嫂此刻都在外間為玉姝你祈福呢。”

    舟問︰“那文巫呢?”

    平道︰“在大門外祈福。”

    舟此時又厲了次腹痛,喘了口氣,吩咐道︰“讓他別跳了……進來守著我。”

    “玉姝……這……”

    “我恐怕就要生了……一旦有事……這滿院子也就他還懂些醫和藥了。”

    至于祈求什麼的。祈求要是有用,還要人做什麼。

    平乍聞舟就要生產,立刻讓接生的婦人接手了舟去。同時吩咐屋子里的隸妾,要她趕緊去大門外把文巫請過來。

    至于她自己,則親自坐鎮在這里。

    實在是曾听聞履的母親在其二子婦生產時因《日書》上說那日並不宜生產,于是她親自上手把好生生一個已然冒頭的孩兒硬生生給按回了腹中。

    到後來,也不知是應了《日書》上的說法還是那一按真給按出了什麼毛病。

    總之,履仲兄家的長子一直都有些不大利索。

    平可不願自己一手養大的舟的孩子也遭遇這樣惡劣的事情。

    當然,更糟糕的佐證還是出在履的仲嫂身上。

    據說因為當初生產時間過久,以至于如今身體都還不是很好,遲遲不能生養二孩。

    能不能繼續生什麼的,平倒是不在意。

    但要是因此壞了舟的身子,她絕不會饒恕這家里的任何一個人。

    履的母親見平親自坐在內室,便知曉在這節骨眼上自己怕是沒有多少話語權了。

    心里暗呼其為“僕婢”,又禁不住繼續祈禱蒼天與鬼神︰

    一定要明日再讓孩子出生啊!

    瞧那滴滴答答的漏壺,若無差,則黃昏將過,人定將來。

    孩子啊,你再堅持堅持,一定要出生在“庚寅”日啊。

    大母這也是為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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