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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愛文學網 -> 歷史軍事 -> 盛唐 -> 第三百四十章 老程訓子 第三百四十章 老程訓子
- /293524盛唐最新章節!
羅雲生逐漸開始適應了大唐的生活。
農業社會,離不開鄉土情節二字。
也就是格外重視人情味,又極其的自私屬性。
連權貴家也是如此,互相交好的幾家平日得了什麼稀罕物,比如異域胡商帶來的寶石,金銀器皿,各州府故吏部將捎來的當地特色的吃食,還有各種造型花樣頗為新奇的瓷器等等,程家秦家這些叔伯往往會順帶著給羅雲生準備一份。
捎的東西有值錢的金銀寶石,也有不值錢的小玩意,重要的是長輩對晚輩的心意。
別看程咬金整天恬著老臉為老不尊總佔羅雲生的便宜,其實……大家不見面時還是互相很友善的,距離不但產生美,也產生美好的交情,相見不如懷念的相處模式比較適合羅雲生和程咬金。
長輩對晚輩時常送點心意,羅雲生自然更要投桃報李,于是自己弄出來的新東西,烈酒,衣服,包括自制的竹躺椅,八仙桌,還有平日烹炒炸煮的各種新菜式等等,但凡有了好東西,羅雲生總會多準備幾份,都是些不值錢卻新奇的玩意,值錢的肯定不會送。
來來往往間,跟鄰居互相串門似的,隨便拎點東西上門,既不鋪張,也表現了情意,羅雲生很喜歡這樣的相處模式,程咬金秦瓊等老將也充分表達了贊賞之情,長安城年輕小輩里,能把人情來往做得如此到位如此貼心的後輩,實在不多了,程咬金就不止一次提過讓羅雲生搬到朱雀大街來,反正羅家不缺錢,論身份的話,一個縣侯或許還差了點,但好在極得陛下恩寵,勉強住在權貴豪門集中的朱雀大街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羅雲生非常理智地拒絕了這個陰險的提議,大家隔得遠才沒有打起來,住得近了羅家會被老流氓洗劫多少回?
程家大門緊閉,門口兩排值守府兵雁形排開,按刀而立,陣勢非常的威武,迎面撲來一股沙場征戰的凶悍煞氣,令路人變色繞行。
羅雲生毫不畏懼,程家對他而言差不多算是自家的後院了,來往太多次,門口的府兵擺出的陣勢再嚇人他也從沒當回事。
含笑朝兩排府兵點頭招呼,府兵們也朝他笑了笑,其中一名火長還主動迎上前,恭敬地行禮,口稱“少郎君”,儼然已將他當作程家的一分子了。
抬步走上台階,程家側門打開,老門房也迎了出來,笑著行禮招呼過後也不引路,只等羅雲生自己進去,愛找誰找誰,從語氣到舉止。
完全是自家人的做派,羅雲生如果缺錢想在程家順點東西出來。
做案過程將會十分的順利,只是這麼干有點不要臉,而且老流氓可不像秦瓊那麼好說話,被他發現了真會領著部將殺到羅家莊的。
羅雲生獨自一人繞過照壁,走進程家前院,手里拎著一包茶葉,慢悠悠走在門廊下欣賞程家園林景色時。
忽然听到一道殺豬般的慘叫聲。
羅雲生臉色立即變了,聲音很熟悉,是程處默。
刻意放輕了腳步,羅雲生小心地躲在一株榆樹後,慢慢探出頭,然後看見一幅很震撼的畫面。
程處默精赤著上身,雙手被繩索捆起吊在一棵大樹上,程咬金手執一根長棍罵罵咧咧,抽空邊朝程處默屁股上抽上一記。
程處默便慘叫一聲,二人身後還站著一群人,有男有女。估摸是程家的家眷,程處默的另外幾個兄弟心驚膽顫站一排。目露驚恐地看著大哥挨揍,還有幾位女眷哭哭啼啼,想勸又不敢勸。
羅雲生嘖嘖有聲,這是姿勢標準的吊打啊,難得一見,程咬金看似凶悍,一棍又一棍抽下去,但落點很準確,只打屁股不打別處。
顯然也是手下留了情,從這個細節來看。程處默闖的禍只是中等級別,羅雲生很清楚程咬金的性子,若程處默闖了個地獄級別的大禍,可就不止吊打這麼簡單了。
既然闖的禍不大,羅雲生就不忙著勸解了,最近程處默這家伙損自己損得厲害,老拿當日自己不肯出大理寺,強烈要求多住半年的老梗逢人就說,羅雲生恨得牙癢癢,奈何又有程咬金護犢子,今日運氣不錯,看到了喜聞樂見的一幕,太解恨了,至于程處默到底闖了什麼禍……哈哈,無所謂,注重結果就好,過程不必細究。
津津有味欣賞了很久,羅雲生絲毫沒覺得自己變態,最後有些意興闌珊了,猶豫了一下,決定暫時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否則萬一老流氓抽得興起,恰好發現這里還躲著一個鬼鬼祟祟的家伙,于是抖擻精神再來個第二擊……
“咦?少郎君為何不進去,躲在此處作甚?”程家門房從身後探出頭來,好奇地盯著他,笑得一臉和善加褶子。
羅雲生立馬苦下臉來,躲在此處……還“作甚”,我在作死啊。
“何方妖孽鬼鬼祟祟?見不得人麼?給老夫滾出來!”程咬金暴喝。
嘖!都“妖孽”了。
羅雲生來不及瞪門房,苦著臉站了出來,朝程咬金嘿嘿干笑。
“小子拜見程伯伯……打擾程伯伯的雅興了,呵呵,朱雀大街上各位叔叔伯伯家的大門真是長得出奇的一致啊,小子不小心又走錯門了,原打算跟秦伯伯商議國事來著,呃,今日天氣不錯,您老繼續抽,小子告辭,告辭……”
說完羅雲生果斷轉身走人。
“恩師救我!不可不講義氣啊……”身後的程處默淒厲大叫。
羅雲生渾若未聞,背影決絕。
“哇哈哈哈哈,臭小子哪里跑!進了俺老程家的門還想豎著走出去?程家沒這道理!給老夫……起!”
程咬金一聲暴喝,羅雲生便駭然發現自己雙腳已凌空而起,後領被人拎著,沒錯,仍然像一塊遺世而獨立的……條狀臘肉。
“臭小子,編個瞎話也不肯用心編,說什麼找秦二哥商議國事,嘴上沒毛的瓜慫,秦二哥跟你商議個屁的國事!快說,給老夫送了啥新奇物事,不說抽你。”
標準的劫道嘴臉,羅雲生認命地被程咬金拎在手里,然後開始反省自己的記憶是不是跟魚一樣只有七秒,否則為何每次進程家的門總會後悔,沒過多久再次不怕死的進去,不長記性啊……
一直被拎到院雲生中,程咬金才放下羅雲生。
“小子真打算與牛伯伯商議國事,可不敢耽誤……”羅雲生拔腿繼續走,試圖為逃離龍潭虎穴做最後的努力。
努力果然失敗,程咬金又將他拎了回來,似笑非笑地道︰“再謊報軍情,老夫可就真抽了啊,看見那家伙沒?你跟他一樣的下場。”
說著指了指程處默,程處默很配合地耷拉下腦袋,奄奄一息,垂死彌留。
老子教訓兒子,天經地義。
羅雲生沒覺得程處默挨揍有什麼不對,反正他本來就欠抽。只是老流氓順帶著把他也捎上,這就令他很不滿意了。
不滿意也不敢怎樣,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其實,就算沒在矮檐下,羅雲生也得低頭,程咬金的武力值理論上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把他揍成任何不同形狀,在這個用拳頭講道理的人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會被他用拳頭碾壓成碎片。
程處默的目光很悲戚,可憐兮兮地看著羅雲生。羅雲生心中不忍,還是決定幫他一把。
“不知……處默做錯了什麼事,被程伯伯如此懲處?”羅雲生小心翼翼地問道。
程咬金哼了一聲,眉眼一抬,目光不善地瞪著他︰“咋地?想幫這渾小子出頭?”
羅雲生渾身一凜,好了,兄弟有今生沒來世,幫你只能幫到這里了。
“不敢不敢,程伯伯繼續抽,您盡興就好。”羅雲生很沒節操的轉了舵。
程咬金又哼了一聲,指著程處默怒道︰“你問問這混帳東西干了什麼事!”
“定然是天怒人怨,人神共憤的惡事,殺一千刀都不解恨。”羅雲生很配合地當捧哏。
這下不止程處默,連程咬金都沉默了,父子二人郁悶地看著他。
“小子,你到底是來勸架的,還是來離間我父子的?”程咬金語氣不善地道。
“勸架,當然是來勸架的……呃,程兄到底做了啥事?”
程咬金嘆道︰“這混帳東西不學好,在家不願讀書你練武也行啊,他倒好,終日跟一幫子紈褲廝混,每日不著家,前幾日跟房家,段家幾個小子跑到城外會昌寺進香,不知言語上怎生狂妄。與寺里的和尚吵了起來,吵完還不解恨。這幫混帳膽大包天,竟夜不回城,躲在會昌寺外,趁著月黑風高,在寺外放了把火……”
“啊?”這下連羅雲生都變了臉色,望向程處默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敬意。
紈褲子弟不走尋常路,連闖禍都不闖尋常禍。在如今這個人人都崇尚道教佛教,信仰無比普及的年代,這幫紈褲居然敢燒寺廟,實在是……
這幫文盲應該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吧……
程咬金怒道︰“當今陛下都對佛家無比尊崇,一年辦四次祈福法事,這幫混帳居然敢燒寺廟,簡直無法無天,老夫今不抽死他,明日朝會陛下就得抽死我!”
“該抽!”羅雲生馬上表明立場。在程處默哀怨欲絕的目光里,羅雲生話鋒一轉,道︰“不過程伯伯剛剛說。他們只是在寺外放的火?”
程咬金怒哼道︰“若在寺內放火,這混帳此刻還能安然吊在樹上被老夫抽?早被陛下一刀砍了!幸好是寺外。只燒了寺門附近的小樹林,更慶幸那天夜里沒起風,否則火借風勢,會昌寺難保。”
羅雲生小心地道︰“既然只燒了寺外一片小樹林,而且程伯伯剛也懲戒過程兄,想必程兄也認識到錯誤了,依小子看……莫如就此罷手如何?程伯伯抽久了手也累,您歇息一天,若明日還不解恨。您再繼續吊打……”
程處默感激地看了羅雲生一眼,大聲道︰“爹。孩兒知錯了,求爹饒孩兒這一遭,下次不敢了。”
程咬金估摸確實也不想抽了,畢竟是程家的嫡長子,抽得他心疼,見羅雲生打圓場,程處默又很機靈地認了錯,程咬金于是就坡下驢,指了指羅雲生道︰“今也就你勸了,不然非抽死這混帳不可,來人,把這混帳放下來,叫他婆姨給他敷藥。”
部曲急忙將繩索解下,一幫女眷哭喊著紛紛圍了上去,有老有少,有長輩也有婆姨,眾女眷將程處默圍在中間哭天搶地,如同下葬般悲淒。
“哭啥哭!人還沒死呢,要哭滾到後院哭,別當著羅家娃子的面丟人現眼!都滾!”程咬金暴喝,羅雲生也第一次見識到封建家長式的粗暴。
直到眾人抬著程處默進了後院,幾個兄弟也非常有眼力地閃人了,程家前院才恢復了平靜。
程咬金捋須盯著羅雲生手上的紙包,笑道︰“娃子又送了啥新奇玩意給老夫?莫賣關子了,趕緊拆開讓老夫嘗個鮮。”
羅雲生嘆氣,真是一點都不講究啊,當著客人的面要拆禮物,活了兩輩子都沒見過如此耿直的人。
“小子最近新創了一種茶葉,它是炒出來的,與咱們大唐習慣的茶道大不相同,程伯伯您……”
話沒說完,羅雲生手上的紙包便被程咬金劈手奪過,哧啦幾聲,紙包被程咬金粗暴地撕開,嘴里不滿地道︰“是個啥玩意掏出來看看不就行了,挺伶俐的娃子,跟誰學的如此羅嗦……”
紙包撕開,一片一片青黑色散發著淡淡茶香和煙火氣的茶葉靜靜地鋪滿在紙包上。
“咦?這是之前你做的那種炒茶葉,陛下享用過的?”程咬金湊近深深聞了一下,然後樂了︰“還挺香,可以直接吃?”
“啊,正確的說,它其實是……”羅雲生沒說完,程咬金冷不丁抓起一把茶葉往嘴里一塞,使勁咀嚼幾下,隨即表情變得復雜起來。
羅雲生目瞪口呆,怔忪片刻,才吃吃地將剛才沒說完的話補全︰“……喝的。”
“嗯……”程咬金嘴里嚼個不停,蒲扇般的巨靈大掌提起來又放下,看得出他在猶豫要不要抽羅雲生,不抽不解恨,抽吧,又怕一巴掌把他抽死了……
很佩服老流氓死要面子的德行,居然強撐著把嘴里的茶葉咀嚼完,然後一仰脖子,翻個白眼,強硬地將這把茶葉生吞入腹,擠出一個吃了唐僧肉似的滿足笑容。
“其實吃起來味道也不差,就是有股子糊味,下次注意火候……不挑禮了,能送來便足見小娃子的孝心,老夫笑納了。”
炒茶雖然帶了個“炒”字,但它也不能用來生嚼強咽的,羅雲生覺得有必要給老流氓科普一下,否則照他這麼個吃法,糟踐了好東西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很容易造成便秘,當朝名將裝著一肚子屎滿世界橫行霸道,說出去也不好听。
“程伯伯,這個炒茶,宜用來沖泡,不宜生嚼……”羅雲生小心翼翼地道。
“哈,沖泡,老夫當然知道用來沖泡,當老夫沒見識嗎?俺先嘗嘗味道不行嗎?”程咬金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當然行,您開心就行。”
程咬金哼了哼,大聲道︰“來人,取大碗來!再來一壺沸水,趕緊的,慢了老夫扒了你們的皮!”
說完程咬金一手抓著羅雲生的手腕,蹬蹬蹬進了前堂,羅雲生被他帶得踉踉蹌蹌,只覺手腕生疼,不用看都知道,定已青紫了。
報復,絕對是報復,報復自己剛才刺激了他脆弱敏感的自尊心,掩飾自己身為一只土鱉的尷尬,羅雲生決定忍了。
程府下人的動作很快,沒過多久便匆匆取來兩只大海碗,還有一壺猶自冒著熱氣的沸水。
這次程咬金不裝了,朝海碗指了指,示意羅雲生演示怎樣喝這種新玩意。
羅雲生面露難色,炒茶呢,沖泡的方法簡單粗暴,論起文化內涵自然比不得如今大唐的茶道,可是……好歹也是茶啊,用個文雅點的杯子不行嗎?不求天地人三才蓋碗吧,也不能拿兩個能當臉盆用的大海碗充數吧?
猶豫了一下,羅雲生索性也懶得糾正程咬金第二次的土鱉行為了,再糾正老流氓真有可能翻臉的。于是羅雲生抓起兩小撮茶葉分別扔進海碗里,動作麻利地拎壺沖泡,前堂頓時滿室清幽的茶香。
程咬金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奇道︰“咦?果真香滴很,這玩意有點意思……”
期待地看著羅雲生,程咬金道︰“然後呢?”
羅雲生指了指升騰著霧氣的海碗,笑道︰“木有然後了……程伯伯若不怕燙。現在就能喝,若是嫌燙。可以涼它一會兒再喝……”
“就這樣?”程咬金愕然。
“就這樣。”羅雲生點頭。
“嘖!毫無內涵,土鱉!粗鄙!”程咬金撇嘴,很嫌棄的表情。
羅雲生︰“………”
胸中這一股股的逆血翻騰是腫麼回事?你一個連茶葉都能生吞硬嚼的家伙居然好意思罵我土鱉?要不要臉?
羅雲生深深發覺,今日來給程家送茶是件非常錯誤的事,里外不落好,還被人鄙視……
“雖是粗鄙了些,不過這香味……嘖。老夫便勉為其難嘗嘗,畢竟也是娃子的一番心意……”程咬金說完抄起大海碗,吹了吹涼氣,然後淺淺地啜了一口。
“嘶——”茶水入腹,程咬金圓睜雙眼,濃濃的苦味令他打了個哆嗦。
“啊!苦!比藥還苦!”程咬金不滿地搖頭,咂摸咂摸嘴,細細品位了一番嘴里的茶香余韻,嘖嘖道︰“不過……苦雖苦。喝過後滿嘴留香,倒有些意思……”
羅雲生眨眼︰“程伯伯覺得好喝嗎?”
“味道怪怪的,但……還行。而且提神,喝過後只覺靈台清明。渾身有力,哈哈,娃子,這玩意真不是藥?”
“不是,是茶,炒出來的茶,雖說不比如今的茶道,但勝在方便簡單,喝起來味道單一。有清香有余韻,比較符合小子的口味。覺得這東西不錯,便孝敬給程伯伯嘗嘗,程伯伯若喜歡,小子以後常送。”
程咬金大贊︰“好娃子,不枉老夫疼你一場,還知道孝敬長輩,跟你一比,看看俺老程生了一群啥東西,嗯,想想就生氣,明再抽他們一頓泄泄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