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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愛文學網 -> 歷史軍事 -> 盛唐 -> 第三百四十四章 再見天顏 第三百四十四章 再見天顏
- /293524盛唐最新章節!
“好啊!好啊!”程處默忙不迭點頭,表情非常的贊同。
人心真險惡,羅雲生瞬間就想跟這家伙割袍斷義了。
“程伯伯他們……不會真被問罪吧?”
程處默斜眼看著他︰“現在知道愧疚了?”
“沒,我就以局外人的身份隨便問問,其實治罪也不要緊,流放二千里嘛,情當是出去轉一圈散心了,大唐如今正是征伐天下之時,陛下怎麼也不可能對這些開國將軍們下重手,對吧?”
程處默哼了一聲,道︰“當然不會下重手,責罵一頓卻是免不了的,或許還會罰俸,降職什麼的,也虧得我爹運氣好,昨夜若只有他一人抄著宣花斧爭斗,今日陛下絕饒不了他,但是昨夜一干叔叔伯伯們都動了長兵器,呵呵,所謂‘法不責眾’,陛下怕是也拿他們無可奈何……”
羅雲生一顆心終于徹底放回了肚里,長長舒了口氣。
二人說著話,卻听遠處村口的小道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羅雲生與程處默互視一眼,同時站起身。
來人是一位宦官,穿著絳紫色宮裝,騎在馬背上被顛簸得愁眉苦臉。
羅雲生二人知道這位宦官是沖著自己來的,程處默朝宦官揚了揚手,大聲招呼了一聲,宦官撥轉馬頭朝二人飛馳而來。
“奉,奉陛下詔……”宦官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結結巴巴道︰“藍田縣侯,尚書省都事羅雲生速速進太極宮面聖。”
太極宮朝會。
大唐的朝會很務實,無論文臣武將通常都不說那些假大空的廢話。
提到治國,賑災,修堤,賦稅等等民生問題時,往往是文臣們的主場,武將們則在一旁懶洋洋地打著呵欠,提不起絲毫興趣。
待到文臣們把國內的事情處置完畢,開始說到外交和戰備之類的話題時,武將們頓時精神一振,很快太極殿內便會響起一片喊打喊殺之聲。
武將們神情激烈,嗓門高亢,對鄰國動輒叫囂著亡族滅種,去年羅雲生削了吐谷渾,大唐西北大患一掃而平,國內無論君臣武將,或是普通的府兵和平民,心氣兒頓時高漲許多,對那些剩余的鄰國愈發不放在眼里了。
但凡文臣們稍微提出一點不同意見,武將們便勃然大怒,大罵瓜慫,軟蛋,嚴重者直接問候對方女性先人。
使得每次有武將們參與的朝會,最後的氣氛都不知不覺換了畫風,變成了一群土匪在聚義廳里大呼小叫,白山黑水三十六路瓢把子劃地盤的豪邁粗獷畫面,一旦到這時,文臣們常常被噎得直翻白眼,李世民氣得瑟瑟直抖,大罵訓斥,卻還是無濟于事,武將們消停兩日後依舊我行我素,氣焰張狂。
今日朝會的氣氛卻頗為怪異。
平日叫囂得最大聲的幾位武將全都不吱聲了,十來人站在太極殿的中央,垂頭屏息,一臉頹喪。
這十位武將都是大唐有頭有臉的軍方首腦級人物,以程咬金為首,包括李績,秦瓊,張亮,等名將,這些早年意氣風發,跟隨李世民大殺四方威風凜凜的家伙,今日臉上身上或多或少都帶了一些傷痕淤青,垂頭喪氣如敗軍之將。
李世民滿臉鐵青,被這群影響大唐安定團結的黑惡勢力氣得渾身直顫,指著面前這十來個人,機關槍似的一路掃過去,卻不知應該先罵哪個才好。
“你們這些,這些……老混帳!不修德不立身,只知打打殺殺,夜禁之時公然在朱雀大街上械斗,你們……你們想氣死朕麼!”
“臣等知罪。”
包括程咬金在內,一干武將紛紛跪地請罪。
“程知節!此事由你而起,你說,為何夜半出門,挑釁同僚袍澤私斗?”
听到被李世民點名,平日囂張無比的程咬金也嚇了一跳,心虛地朝滿臉鐵青的李世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昨夜與他私斗的幾位同伙,同伙報以憤怒的目光,重重一哼。
程咬金嘆了口氣,道︰“陛下,因為臣……睡不著。”
想想覺得不服氣,程咬金手一抬,指著幾位同伙補充道︰“……他們也睡不著。”
同伙們怒了,異口同聲道︰“陛下莫听這老匹夫胡說,臣……睡得著!”
半夜一路砸門挑釁,事發後統統拉下水,程咬金的人品節操已變負數,急需充值。
另外幾位武將自然不肯和他同背黑鍋,紛紛跳出來否認,大殿內又是一陣吵架罵娘聲,李世民……繼續氣得渾身發抖。
一筆爛帳扯不清楚,李世民又不能真的重罰這些大將,大唐征服吐谷渾後,李世民豪氣干雲,自信倍增,正是“拔劍四顧心茫然”的寂寞如雪時期,于是漸生東征之心,消除隱患也好,辦到隋朝皇帝辦不到的事,以此露臉炫耀也好,不管什麼目的,總之東征已開始在李世民的心里醞釀,這個時候重罰大將,顯然不合時宜。
再說,用長兵器半夜打架群毆這種事……盡管確實犯了律法,但平日里君臣心照不宣,哪家哪戶都有長兵器,拿這事作文章,顯然會寒了臣子們的心,而且這些人都是國之重器,戰場上個頂個的殺人如麻,立功無數,李世民還要靠他們為自己繼續征戰,怎舍得重罰?
君臣眼瞪眼,互相無可奈何的時候,一名宦官踮著腳匆匆入殿,附在李世民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
李世民眉梢一挑,冷笑道︰“正主可算來了,領他去甘露殿覲見。”
看著殿中臊眉耷眼站著的十來位武將,李世民心有不甘,手指著他們一個個點過去。
“你們這些老混帳,老匹夫,每人罰俸一年,摘去金魚袋,換銀魚袋,賜封田產官沒三百畝,實食邑減百戶,散朝,都滾!”
轉身欲走,李世民還是覺得不甘,回過頭指著程咬金,怒道︰“程老匹夫翻倍!”
宦官領著羅雲生進了太極宮。一路穿過太極殿和天壇,朝內宮走去。
羅雲生身著官服,神情忐忑,走得很慢。
到了甘露殿外。
宦官請羅雲生站在殿外等候陛下召見,然後入殿稟奏去了。
這次羅雲生足足在殿外等了一個時辰,罰站似的站在殿外,冬天的北風從殿外門廊下呼嘯而過,羅雲生冷得直哆嗦。卻也不敢動彈。昨夜鬧出的事令李世民火氣很大,于是存了懲戒羅雲生的心思。
一個時辰後,宦官終于走出殿門,笑著請羅雲生入殿覲見。
羅雲生跨進高高的門檻,頓覺渾身暖和了許多,殿內四角分別燒著四盆炭,中間還立著一個一人多高的大銅爐,里面的炭火燒得正旺。
羅雲生進殿後不自禁地撫了撫雙臂,發出舒服的嘆息聲。
回家後也要打造幾個大銅爐,嗯。
先問問禮部的規矩,縣侯家的火爐大約是個什麼尺寸才不會逾制,再請工匠打造,前堂擺五個,臥房擺四個,以後冬天就待在家里死也不出去了……
仔細端詳著銅爐的造型,忽然听到殿上傳來一道怒哼,羅雲生這才赫然抬頭,發現李世民坐在殿中首位,目光不善地瞪著他。
“臣。藍田縣侯羅雲生,拜見陛下。”羅雲生急忙躬身行禮。
李世民又怒哼一聲,也不說話,二人就這樣互相僵持著。
殿內很熱。羅雲生一直保持著躬身的姿勢,有點累。
不知過了多久,羅雲生覺得不能再彎腰了,年輕人的腰是很珍貴的,于是不等李世民說話,自顧自的直起了腰。咧嘴朝李世民報以友好和善的笑容。
李世民的臉越發黑了,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抄起桌上一只頗為精致的金制雕花杯,輕輕地啜了一口,接著李世民閉目品位,良久才點點頭。
羅雲生抽了抽鼻子,他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凝目望去,才發現李世民喝的正是他制的炒茶。
羅雲生臉上頓時露出不安之色,幾個武將喝了茶睡不著,半夜大殺四方,鬧得長安城雞犬不寧,若皇帝陛下喝了茶睡不著,還不得毀天滅地啊?
你怎麼不嗑藥呢?五石散同樣很嗨啊。
“雲生……”李世民終于打破了沉默。
“臣在。”
指了指面前冒著氤氳霧氣的茶,李世民道︰“這個‘炒茶’,你是如何想到的?朕之前喝過,也沒那麼大的勁兒啊!而且後來你們家不是不做了嗎?”
羅雲生愣了一下,沒想到李世民根本沒提昨夜的事,更沒有問他的罪,一開口反而先提到茶葉這上面了。
“呃,臣是個懶人……”羅雲生開始組織措辭。
李世民似笑非笑︰“嗯,這個不用你說,朕知道,滿朝文武都知道,我大唐里面要找出一個比你更懶的人,比登天還難。”
羅雲生︰“………”
真不會聊天啊……
“呃,因為臣很懶,又素喜飲茶,可是如今大唐的茶道過程實在很繁瑣,臣曾試過幾次,每次水還沒沸,臣已渴得不行了……”
李世民臉又黑了︰“混帳話,飲茶是風雅之事,粗鄙之人才用來解渴。”
“是,其實臣就是粗鄙之人,品位不出茶中諸般滋味,所以臣在家中琢磨日久,將目前大唐的茶道重新化繁為簡,又將采摘下來的茶葉炒制一番,沸水沖泡後直接飲用即可……”
李世民沉默片刻,好奇地道︰“你為何突然又想到炒茶?”
羅雲生想了想,道︰“茶之一物,是上天賜予天下人的,天下人的東西,不能只讓權貴來用,所謂茶道更不能強行冠以儒家道理,以繁瑣的過程和高雅做作的姿態來阻攔百姓們共享之,茶,是自然之物,天下人皆可品之,權貴的茶是坐在雲端喝的,不沾凡塵,曲高和寡,而臣弄出來的炒茶,是天下人喝的,因為它帶有人間煙火氣,它屬于天下人。”
李世民眼楮越听越亮,最後終于點頭緩緩道︰“區區炒茶,倒被你說出一番道理來,雲生心思敏銳,尤其心懷天下,殊為不易,朕的那些皇子,還有諸多老臣的子嗣,難見似你這般胸襟者,可見雲生的不同之處……說得沒錯,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斯言善哉,朕與諸臣得天下不過十幾年,無論君臣,對社稷對士子對百姓,都當抱以敬畏之心,知其‘水亦載舟,水亦覆舟’的道理,這大唐的社稷方能千秋萬世,你所制的炒茶,也是這個道理,做人與做事,都須帶有幾分人間煙火氣,讓百姓們覺得帝王與臣子其實離他們並不遠,如此才不至君臣與百姓離心離德……”
李世民似有所悟,長長一番話不知是對羅雲生說的,還是在自言自語,也不管羅雲生什麼感受,獨自一人喃喃念叨許久。
政治人物最喜歡干的事便是由小見大,任何東西,任何微小的事物,他們都有本事把這個小東西聯想到治國平天下,並且無限放大,提升到國家和政治的高度。
李世民現在干的就是這件事。
其實羅雲生的想法很簡單,百姓喜歡人間煙火氣,所以制出炒茶想必應該很接地氣,如此而已,結果沒想到李世民居然扯到孟子,社稷,心懷天下,水亦載舟,水亦覆舟……
羅雲生心好累,不知該接什麼話,感覺自己已不太會聊天了……
羅雲生無話可說,但李世民顯然還有一肚子話。
“二十余年前,前隋君昏臣庸,朝廷勞民傷財,為滿足昏君巡視天下之私欲而大興土木,建行宮,修運河,造龍船,為一己之欲而疲天下,征調民夫而致十室九空,民不聊生而致英雄揭竿而起,朕那時潛居晉陽,逼父皇順大勢而舉義旗,幸得八方英雄來投,盛極時麾下謀士如雨,猛將如雲,終教日月換了新天……”
隨著李世民緬懷般的語氣緩緩述說,羅雲生低垂著頭,眼皮卻跳了跳。
這話……不對呀。
順大勢舉義旗的人根本是你爹好不好?怎麼成了被你逼迫?再說……隋煬帝難道真如你口中所說的那麼不堪麼?
短暫的不解過後,羅雲生頓時回過神了。
說來還真是無敵寂寞惹的禍,作為一個可以稱作“東方不敗”的帝王,放眼天下再無對手,人生寂寞如雪時難免無聊,所以,無聊時干點什麼呢?
篡改史書吧,把白的說成黑的,把配角拉上來當主角,嗯,很有挑戰性也很有意義。
千百年後,物是人非。唯只剩一位無比英明睿智,幾乎找不出缺點的帝王在青史里光芒閃耀,亮瞎後人狗眼……
看來今日這番話,李世民已有意為來日修史而做鋪墊了,羅雲生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不是第一個听這番話的人,朝中名臣老將。諸如長孫無忌,房玄齡,程咬金他們,恐怕已听過許多次了。
謊言重復百次,它便是真理。
李世民滔滔不絕說了半天,按慣例,每當說到此處,就算沒有雷鳴般的掌聲,至少臣子也該一片歌功頌德了。可他停頓了片刻,卻見羅雲生仍垂著頭不吱聲。
這下李世民不由有些無趣甚至羞惱了,朕烏央烏央說了半天。你總該表示點什麼呀,當了這麼久的官。全當到狗肚子里去了?
“雲生為何不發一語,莫非不認同朕的這番話麼?”李世民眯起了眼楮。
“認同!”羅雲生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然後非常上道的開始歌功頌德︰“陛下千秋萬載,一統天下,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李世民愕然︰“………”
好……清新脫俗的馬屁!
“雲生你,你這張嘴……”李世民哭笑不得,指了指他,似乎想夸幾句。奈何詞窮。
羅雲生謙遜地笑。
想篡改史書就篡改好了,對羅雲生來說無所謂。千秋帝王功業,史書的論斷便是帝王功業之一,反正史書是勝利者書寫的,你坐穩了江山是你有本事,史書想怎麼寫就怎麼寫,羅雲生犯不著擺出正義凜然的樣子觸他的霉頭,退一萬步說,就算有忠直之臣誓死反對,也該是魏徵,孔穎達之流,怎麼也輪不到他。
總之,你是皇帝你老大,你開心就好。
顯然羅雲生的馬屁太過清新脫俗,而且太缺少誠意,李世民也覺得無趣了,于是忿忿瞪了他一眼,果斷結束了這個令他不爽的話題。
端起金杯又淺淺啜了一口茶,李世民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甚至點了點頭,看來又是一個重口味的。
放下杯子,李世民無意識地拈弄著青須,緩緩地道︰“昨日軍報入宮,侯君集橫掃西域,揚我大唐軍威,西域三十六小國里面,已有二十余國對大唐伏首稱臣,此戰,可休矣。”
羅雲生躬身道︰“西域和絲綢之路已盡握大唐之手,西面再無大患,臣為陛下賀。”
李世民笑道︰“你我君臣共賀,若沒有你當初血戰死守西域的功勞,我大唐王師欲平西域尚須多耗費五到十年,多虧了雲生啊。”
“皆托陛下鴻福,臣不敢當。”
李世民皺了皺眉︰“是你的功勞,當仁不讓領受便是,朕看得出,西域這段時間里,你的性子打磨了不少,但你畢竟還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為何朕在你身上只見暮氣,而不見年輕人該有的鋒芒?跟誰學的這般圓滑世故了?”
羅雲生垂頭道︰“臣以為,還是圓滑一點的好,圓滑……至少不惹禍,不必蹲大理寺。”
李世民嘆了口氣,有種矯枉過正的無奈感。
“朕接到軍報,侯君集所部截留大半,駐于安西都護府,余者由侯君集統領,半年前橫穿大漠,再過幾日便可回到長安城了……”
李世民說著忽然頓住,神情露出猶豫躊躇之色,良久,長長一嘆,喃喃道︰“對侯君集,朕該如何處置?是賞是罰?賞,寒了西域諸國的心,剛剛臣服的西域諸國難免心懷怨恚,西域又會動蕩不安,畢竟……那是屠城,歸降之後的屠城啊!
自古殺降不吉,殺降盡喪人心……罰,又寒了將士們的心,明明是開疆闢土的大功,班師回朝卻要受罰,將來朕若再發王師伐不臣,誰再肯為朕賣命?再說,侯君集亦是當年的從龍舊臣,是朕多年袍澤手足,朕若罰他,其他的將軍們如何看朕?朕那時該如何自處?”
李世民語氣低沉,述盡糾結愁腸,皺著眉頭道︰“世人皆雲帝王如何意氣,如何殺伐果決,然而,誰知帝王亦有為難躊躇之時,亦有欲斷而不能斷之事,每一個決定,人情世故當須面面相顧,還不能傷了老臣之心,更不能動搖社稷之本……”
長長一嘆,李世民看著羅雲生。道︰“侯君集此戰,皆因西域而起。雲生最了解當時的景況,如今朕左右為難,不知雲生可有良諫,為朕解憂?”
羅雲生沉默。
李世民把糾結為難的問題丟給他,他該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