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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愛文學網 -> 都市言情 -> 春枝秋雨 ->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 /296508春枝秋雨最新章節!
後來的那幾年,葉絮換了好幾部手機,只有那麼一張照片,她刪刪存存,像是見不得光的東西,可又像寶貝一樣舍不得真正丟棄。
那是唐苗苗拍的照片,葉絮清楚的記得,那時候唐苗苗用的是一部白色的全屏手機,像素比她那翻蓋的要高很多,所以隔了那麼多年照片依舊清晰,恍如昨日。
那是運動會的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開始就細雨綿綿,十七歲的葉絮不怎麼關心天氣預報,大多數學生也沒預料到這麼早就開始下雨。
但總有心細的,她們寢室六人,只有陳佳莉一人帶了,而和陳佳莉玩的好的那群姑娘也都帶了傘。
葉絮站在細雨中不知所措,打算著要不要回寢室拿傘,可現在出了規定,回寢室必須得有班主任的批準條,她這會兒要去哪里找班主任?連個影子都沒有。
比班主任更夸張的是烏天賜,葉絮對她真的佩服的五體投地,這姑娘今天干脆沒來學生,她說的大義凜然,說是班主任肯定發現不了她沒來學校,她又瞞著父母說去學校,實則是去見男朋友了。
葉絮雙手捂著頭頂,四下尋找梁嘉泓的身影,他一貫兩袖清風,從來沒見他帶過傘,葉絮擔心他會淋濕。
陳佳莉笑盈盈的看著葉絮,心思細的一眼就看穿葉絮在想什麼,她躲進朋友的傘下,把自個兒未打開的雨傘遞給葉絮,“你拿著吧,我和周佳俊撐一把就好了。”
葉絮很意外,但很感恩的收下,她和陳佳莉關系還沒好到這種地步,她總覺得那是個有點清高的姑娘,不是那種會大義幫忙的人,這舉動實在出乎她的意料,但葉絮真的十分感激。
葉絮是個時常因為別人的一些小舉動就會感動半天的人,即使她不說不表露,但會一直記在心里。
視線一瞟,梁嘉泓正快步朝她走來,跟著他一起的還有個班里的男同學。
梁嘉泓想著她肯定不會帶傘,心里也擔心她淋雨,繞了半個操場才找到她,誰知葉絮手上拿著一把傘。
邊上班里的同學都在,他不好做什麼親密動作,只低低的說︰“你帶傘了?”
葉絮瞧著他微濕的碎發,邊打開傘邊說︰“哪里啊,是陳佳莉的傘。”
她趕緊給他撐上,女孩子用的傘比較小,兩個人必須靠的近一點才行,葉絮雙眸看著他,耳根逐漸發燙,腳底酥酥麻麻的,竟覺得很不自在,不自在的原因大概就是邊上的同學都在看他們。
梁嘉泓朝陳佳莉點頭示意,轉而看眼前的姑娘,葉絮不自然的神情太明顯,他彎了嘴角,接過傘說︰“我來撐吧。”
哪有人像她這樣,撐個傘還把自己肩頭淋濕了,梁嘉泓覺得這雨再大點的話,葉絮可能要把傘都往他那邊偏了。
跟著梁嘉泓一起過來的男同學一臉茫然,好在體育委員陳佳明很合事宜的跑了過來,勾上那同學,給他撐上傘說︰“贏狗,你說說你,你跟著有老婆的人跑什麼,人家會跟你一起撐傘嗎?”
男同學說:“失策了失策了。”
葉絮被他們逗笑,一抬眸又對上梁嘉泓的眼楮,她瞥見他額角滑落的幾顆雨珠,下意識的伸手給他拂去。
梁嘉泓本想說些什麼,全然都被她這個動作打斷,張了張口,只能溫溫一笑,
雨點不算大,氣溫也不低,在這深秋時分,有幾分和風細雨的味道,跑道上還在進行五十米決賽,那吶喊聲尖叫聲充斥了整個天空,青春的沖勁在這一刻被顯得淋灕盡致。
因為下雨,班里的同學不知不覺都聚了過來,好像這樣才有安全感,因為誰也不知道下雨後學校下一步的安排是什麼,誰也不想錯過消息。
許是平常葉絮和梁嘉泓很少有這麼親密的時刻,兩個人撐一把傘,挨在一塊實在稀奇,那群女同學笑嘻嘻的看著。
唐苗苗說︰“你們不要動,我給你們拍張照片。”
葉絮不願意,總覺得太尷尬,也從來沒被同學這麼調侃過,可他們都舉起了手機,葉絮沒轍只好躲在梁嘉泓身後,可她躲哪兒唐苗苗就追到哪兒。
一來一去,葉絮揪著梁嘉泓的衣服繞圈圈,梁嘉泓被她轉的頭暈,目光含笑的瞧著她。
唐苗苗懂得適可而止,拍了幾張收手,喊道︰“好啦,好啦,都拍好了!這麼好看躲什麼啊。”
說說笑笑間,趙金金小跑過來,欣喜的喊道︰“同志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咱們下午直接放學啦!”
“真的假的?”
“那太棒了!下午我們去逛街吧!”
“大雨也要逛街?徐佳玲你怎麼那麼厲害。”
葉絮抬頭,朝梁嘉泓問道︰“下午你有事嗎?”
葉絮能明顯的察覺到,他最近越來越忙了,從前問他在干什麼,他都會說在外面,但最近他都會說在對賬,在處理事情,她不想耽擱他,雖然心里很期盼能和他待在一起。
梁嘉泓說︰“沒有。”
他問道︰“下午想去哪兒?”
明明他說的是沒有,可葉絮卻有幾分感動,仿佛這約會的時間是偷來的一般,她打心底珍惜和他的每一次相處,縱使是反復的西江邊上看夕陽潮起,小餐廳里水晶燈下親昵繾綣,西門路香樟樹下攜手散步,可只要身邊是他就夠了。
她也不知道今天的這些許惆悵從何而來,也許是惘然間又想起了最初他所說的,他會離開。
葉絮輕聲的回答他,說去哪里都行。
那年東門路的澹園還對外開放,門票只需一個硬幣。
那是一座仿甦州園林佳景的微型公園,全園高牆封閉,兩側豐樂樓巍峨挺立,八角重檐,古色古香,淅淅瀝瀝的細雨下,園內星湖碧波蕩漾,泛黃的銀杏葉灑了一地,這重重煙雨下仿佛是百年前的景象。
兩個人沒有牽手,倒也不是沉默,只是不自覺的就安靜了下來,沿著走廊漫步了一圈,拐入憶琴鶴館,院落寂靜,兩側的西府海棠在細雨中垂零,唯有院子中央的芭蕉葉依舊綠的不真實,細密的雨珠從彎曲的芭蕉葉上不斷滑落。
廊檐下有一把長椅,葉絮拉著他坐下,兩個人坐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眼前是那一小方灰藍的天,院子角落不知名的植被相處糾纏著,芭蕉葉被雨珠壓的一顫一顫,好似能听見它滑落的聲音。
葉絮把頭靠在肩上,有幾分笑意的說︰“我不喜歡下雨天,不過現在感覺挺好的。”
梁嘉泓摟過她,也笑,“那以後我們就住這樣的院子?”
以後啊……
葉絮不禁開始幻想以後是什麼樣子,她說︰“別了吧,這院子夏天蚊子肯定多。”
“說的也是。”他兀自笑著。
葉絮抬眼看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隨而繼續靠在他肩上,可梁嘉泓卻抬起她下巴,吻覆了上來。
唇齒輕踫間葉絮半睜開眼,他吻她的時候神情總是那麼專注。
葉絮闔上眼,躺進他懷里,肆意享受著他的親吻,他松開時,葉絮勾著他脖子,貼近他耳畔輕聲道︰“我喜歡你。”
伴隨著雨聲,梁嘉泓听的不真切,哄著她說︰“沒听清,再說一遍?”
葉絮笑起來,捶打了他一下,“你想的美。”
打鬧間梁嘉泓的手機響了,兩人都看清了顯示屏上的名字,是班主任的電話。
葉絮皺了眉,沒想明白班主任怎麼會突然打他電話。
梁嘉泓接了電話,簡單說了幾句,最後說行。
他一掛斷,葉絮就湊過去,“他找你干什麼啊?”
梁嘉泓邊翻通訊錄邊說︰“他要我幫忙買個東西。”
“他不能自己買嗎?”
“他說在上海市區那邊,他不太熟悉,不知道是哪條路。”
葉絮想也沒想的就說︰“那你認識?”
“嗯,我知道。”他的語氣很隨意,仿佛是說對啊,今天下雨了。
梁嘉泓站起身走到一側,找到電話撥了過去,吩咐著,葉絮沒听進去,坐在椅子上看那芭蕉葉,她的心跟著那雨珠一顫一顫的一起從高處滑落。
那種強烈對比的感覺又侵襲而來。
葉絮想起初中去市區旅游的情景,她坐在大巴窗邊,看著這城市的高樓大廈目光筆直,彎彎繞繞的高架她也覺得神奇,那是一座她只知道南京路的城市,她的眼界只限定在這座島上,可梁嘉泓不是,班主任報一個名稱,他就能知道在哪條路。
她想,他一定在那燈紅酒綠的城市街頭盤桓過無數次吧,所以這會這樣清楚的知道。
她之前並沒有察覺到差距大概只是因為他帶來的一切都是她向往的,她便一頭扎進去,驚嘆于這一切的繁華,跟著他一起沉迷在這個世界里,而當和她現實生活有所聯系的時候她才被一棒打醒。她越是崇拜他,就越顯得她沒見識。
所以當發現眼前的這個男生越來越好的時候,當仰慕的目光冷靜下來的時候,只剩下茫然和深深的卑微。
溟溟煙雨中,葉絮望著他的眼楮,第一次覺得看不透。
她仿佛墜入了那雙漆黑的眼里,似無底洞一般,空蕩蕩的,一直跌落,跌落。
直到梁嘉泓掛了電話走到她面前,伸手撫了撫她臉頰,“怎麼了?發什麼呆?嗯?”
溫暖的觸感把葉絮拉了回來,她握住他的手,臉靠著他的手掌蹭了蹭,笑著,故作俏皮的說︰“咱以後不住這院子那住什麼樣的房子啊?”
到底是太年輕,即使知道問題所在還是不太願意相信,總以為自己能力挽狂瀾,總以為只要相愛就夠了,葉絮和梁嘉泓都是。
第四十三章
事情總是比較曲折,而在打一巴掌在給一顆棗這件事上,葉絮吃了棗就會忘記巴掌。
葉絮知道,梁嘉泓從來都不會了解她內心的百轉千回,他不會知道一輛公交車的含義,不會知道上海一條路名的含義,更不會知道一塊牛排的含義。
周日那天,葉絮和往常一樣坐公交車而來,她坐的依舊是靠車窗的位置,只是從前那些在眼前快速閃過的車輛她開始在意了。
她不由的想,那是什麼價位的車,車里坐的又是什麼人,會不會就是那天送他回來的朋友呢?
葉絮在和梁嘉泓發消息,她今天學校去的早,是真打算曬被子的,于是讓他不要著急出來,梁嘉泓昨晚睡得晚,正好又眯了會,後來肚子餓干脆就起床了。
葉絮讓他吃點東西,沒想到梁嘉泓回復道︰正在煎牛排。
葉絮的睫羽斂成一束,表情淡淡的回復道︰怎麼吃這個?
梁嘉泓︰家里只有這個了,正好練練手,下回煎給你吃,怎麼樣?
葉絮想笑卻笑不出來,她回了個好字。
網絡大概只有這個好處了,你的情緒好壞可以自己隨意把控。
葉絮側目,車窗外所有的影像都成了模糊的塊狀,她忽然發現她已經自卑到連一塊牛排都可以讓她想入非非,因為她不知道牛排什麼樣,這听起來普通的字眼她卻只在熒幕上見過。
葉絮想,如果他像電視劇里一樣邀請她去吃的話,她一定會像那時候流行的女主角一樣,慌張的不知道哪只手拿刀叉,一臉不自在的望著他。可為什麼多數女主角後來都會傻笑著感謝男主角切牛排然後幸福狀的吃下去?可擱現實里,在心愛的男人面前,有多少人會覺得這樣是幸福的?
她以前總是希望他能把他的所有告訴她,給她展示他真正的生活,真走到了這一步她卻接受不了,自卑到連一塊牛排都接受不了。
……
牛排,她可以裝作吃過,公交車,她可以裝作家里也有私車,外面的世界,她也可以裝作略知一二,她不懂,但至少可以在他面前笑著不語,既不表露自己的見識也不承認自己的見識,就這麼揣著自尊心依舊挺直腰背坐在他面前。
可葉絮沒辦法忍受那個錢字就這麼活生生的擺在她和他的面前。
這是唯一一件葉絮多年都釋懷不了的事情,她的卑微她認了,她的那些小謊言她也認了,可他唯獨不能那樣想她,她不認這件事。
學校每年都會有公益捐款,班主任提前一天做了通知,語重心長的說不要攀比捐款,每個人家庭情況不一樣,也不用一毛不拔,我想一毛錢你們總歸拿的出來吧?要學會獻愛心。
捐款攀比的風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流行的,而葉絮記得她初中的時候就有了,起初大家都是捐一塊錢的平民,直到後面學校開早會開始表揚捐款五元以上的同學會,數目就逐漸大了起來,有同學為了得到老師的一次點名表揚會故意多捐錢,要的只是一個表揚而已。
高中和初中也到底不一樣,也許是成大的代價,在他們心里都有一個底價,每人不願意多捐,但也不會很少,多數都是五塊十塊,一頓飯錢,意思意思,好像沒人在意那種表揚了。
班主任通知完這件事,葉絮在底下發消息給梁嘉泓,問他捐多少?
梁嘉泓說︰隨便捐點吧,看身邊有多少零錢。
葉絮回了個嗯。
隔了會,梁嘉泓說︰上次放你的硬幣還在嗎,要不就把那些硬幣捐了吧。
葉絮自然沒忘,他的東西她怎麼會忘,她至今還覺得能幫他收一堆硬幣保管著真好,說的通俗點,她好像他的管家婆一樣,她喜歡這種感覺。
葉絮對他要捐硬幣的事兒沒多大想法,只是下意識的覺得這是他的作風,無所謂,正好,隨意,他一直都是這樣。
第二天早上葉絮洗漱完,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粉色的眼鏡盒,自從她把硬幣放進去後她就再也沒動過,即使這是梁嘉泓的東西,但她也還沒變態到每天對著一堆硬幣回憶想念。
她把硬幣都倒進了書包前面的小夾層里。
進教室時里頭人依舊很少,葉絮仔仔細細的把硬幣從書包里拿出來,角落都摳了個遍,生怕漏了一個,她捧著它們整整齊齊的給疊在梁嘉泓的課桌里。
他們的位置兩個星期換一次,這個星期,梁嘉泓坐到了窗邊,也就是李齊的後面。
李齊靠著牆,調侃她,“你蹲下面干什麼呢?做賊呢?”
葉絮是半蹲在那疊硬幣的,她探出點腦袋,朝李齊瞪眼,“你瞎說什麼呢。”
李齊抬眼,瞧了眼葉絮身後,裝模作樣的說︰“哦,嘉泓你來了啊。”
葉絮一緊張,想回頭看,卻不料沒控制住腳力,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李齊捧腹大笑,指著她說︰“小葉子,你說說你,你這不是做賊心虛嗎?”
葉絮爬起來,疊完最後一個硬幣,拍拍屁股,氣的抄起梁嘉泓桌上的書就去打李齊。
李齊雙手擋頭,大喊好漢饒命。
葉絮壓根就沒把捐款這事當回事,只是事情總是比較曲折。
在上第一節課的時候葉絮收到梁嘉泓的消息,她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手指骨隱隱發冷,愣在那里好半天,先是一陣不可思議的平靜,隨後席卷而來的是侮辱的感覺,她控制不住的發抖起來,因為氣憤,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微微起伏。
他說︰硬幣好像少了點。
葉絮的氣無處可撒,她幾乎可以想象他的語氣,可能他只是這麼隨口一說,可能他真的只是覺得比較少,她知道他那樣的人不會說那種意思的話。
她都知道的,可是還是忍不住的那樣揣摩他,是不是他在懷疑她拿了?是不是他也有那樣想過她?
葉絮顫栗著手,回復道︰放進盒子里以後我就沒動過了,真的少了嗎?
梁嘉泓︰沒事,只是幾個硬幣而已。
葉絮咽了煙喉嚨,不知不覺眼眶紅了,她忍著,和他說︰可能在漏在抽屜里了吧,我回去再找找。
在這段感情里她從未在他那里感受到過輕視,所有自輕自賤都是她自己給自己的,唯獨這一次,她沒法控制的去想,想他是不是覺得她是個圖他錢的人?是不是她和他外面見識的那些女人沒什麼兩樣?是不是他覺得她很厚臉皮?
那一天葉絮情緒不是很好,但她也裝慣了,放學後依舊能不動聲色的和他說說笑笑,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沒辦法直截了當的問他,問他說你覺得我拿了是嗎?你懷疑我是嗎?
因為一問,就要涉及到最根本的原因,為什麼他會懷疑,如果是她拿的,她又為什麼會拿,葉絮沒辦法讓自己身處那樣一個位置,怕難堪的下不來台,這樣只會顯得她更可憐。
葉絮和他在校門口告別,頭一回她這麼期盼的可以和他分別,這仿佛是一種解脫,他離開時葉絮終于可以放下那勉強的笑容。
她神色疲倦的回到寢室,坐在書桌前發愣,趙金金很會察言觀色,問她怎麼了,葉絮搖搖頭一言不發。
要去上晚自習的時候葉絮忽然對趙金金說︰“黃金,你有十個硬幣嗎?”
“有啊,怎麼了?”
“我拿整錢和你換吧。”
“哦…..行啊。”
葉絮從皮夾里拿出十塊的紙錢,她斂了斂眼,又問道︰“還有更多的零錢嗎?”
“我找找啊。”趙金金隨口問道︰“你要那麼多硬幣干什麼啊?”
“還錢。”葉絮說完,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荒唐。
趙金金給了葉絮十五個硬幣,再多沒有了。
次日,葉絮難得去晚了教室,她到的時候梁嘉泓已經坐那了,靠在椅子里玩手機。
葉絮握著這十五個硬幣走過去,她放在他桌上,笑著說︰“我在抽屜里又找到了點,那盒子漏了。”
她沒有停頓,說完就走了。
梁嘉泓望了眼她的背影,視線又落在這堆硬幣上,眼眸驟然暗了幾分,他面無表情的收下了硬幣,一個個放進課桌里,動作很慢,慢到他回憶完了昨天整個對話。
他不用多加思索便猜出了他說錯了哪句話。
上課鈴響起,葉絮就坐在他斜對角,他們之間隔著一條走道,她坐在第一排外側,他靠在椅子上,能清晰的看到她整個背影輪廓,她的背繃的很直,看起來並不放松。
他又想起昨晚葉絮不怎麼熱情的態度,九點半就說困了,要去睡。
其實他說那話並不是在懷疑她,他對她一向沒什麼迂回的心思,很多東西要麼不說要麼就直白的說,那種含沙射影的言辭他不會對她說。
他只是真的覺得硬幣少了。只是這樣而已。
可梁嘉泓也明白,這話如果是別人對他說,他可能也會那樣想。這事是他做錯了,說那話沒過腦子。
可他以為按照葉絮的性格,她會氣呼呼和他說她沒有拿,相反,她拿了十幾個硬幣說是漏掉的,如果換做是別人,會認定是她拿了的吧,會覺得她是因為心虛所以補上來了。
她沒有爭辯沒有解釋,就想這麼粉飾過去。
梁嘉泓望著課桌里的硬幣,想著那就這麼過去吧。
其實葉絮後來不記得了,梁嘉泓是有就這件事哄過她的,但她只記得他說硬幣少了,全然忘記了他哄過她。
他哄人的方式很平淡,表達的意思也十分隱晦,心思不縝密點的人很難領會,葉絮就沒領會。
那個周五放學,梁嘉泓帶她去了西江,葉絮因為硬幣的事情那幾天都沒睡好,表情也總是很僵硬的樣子,她開朗的時候嘰嘰喳喳像小鳥,沉默的時候像一潭死水,性格很兩極化,敏感脆弱又神經大條,對未來充滿幻想干勁又時常消沉默然。
是退潮的時候,水杉樹林子里,葉絮站在一塊石板上,一會上一會下,踩著打發時間,也沒什麼和他說的。
大概是三個月熱戀期到了,能說的都說了,沒了那時候的那種想分享的積極感,亦或者是她不表現出一點異樣心里就不痛快。
她到底是學不會他的成熟,得像個孩子那樣撒潑才會覺得舒坦。
她第九次踩上石板的時候梁嘉泓攏住了她的腰,他站在她面前,仗著石板的高度,他還需微微仰頭看她。
葉絮把雙手搭在他肩膀上借力穩住身體,輕聲問道︰“怎麼了?”
梁嘉泓望著她的眼楮,把她的書包從肩上脫下,掛在了身後的一斷枝上,他什麼也沒說,擁著她的腰肢,吻了上去。
葉絮沒有抗拒,順勢閉上了眼,這個吻並不熾烈,平淡的像是在訴說一個沒頭沒尾的故事。
梁嘉泓松開她時,凝視著她的眼眸,低聲問道︰“這兩天怎麼黑眼圈重了?晚上看你凌晨還在線,還騙我睡了?嗯?”
葉絮是騙他的,還故意做給他看,側面的告訴他我沒有睡。
現在他察覺了,追問了,葉絮倒覺得不知道怎麼回答了,她沉默了會,說︰“有時候會睡不著。”
梁嘉泓笑了起來,低語道︰“那我以後大概要被逮捕起來了。”
“什麼?”葉絮沒听懂。
他說︰“家里養了只熊貓。”
葉絮也笑了下,“你才是熊貓……”
梁嘉泓扣著她腦後勺,蜻蜓點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叮囑道︰“別再那麼晚睡了,別學我,我們家里有一個人熬夜就夠了,賺錢養家的活兒是我的,我們小朋友只需要貌美如花。”
那時候還沒博主鼓吹男人的話听听就好,這種甜言蜜語十七八歲的女孩最容易相信,葉絮喜歡听那些好話,可偏偏那天她沒有信。
她話里有話的問道︰“我以後就攤在家里,什麼都不做,你願意啊?”
“願意啊。”
“嘁。”葉絮嘴角彎了彎,跳下石板,留他一個背影。
一事無成的她真的有資格待在他身邊嗎,即使他能接受,她都沒法心安理得的待在他身邊,她會看不起那樣的自己,會厭惡那樣的自己,會對他感到更自卑。
可他不會懂,對他來說養一個女人算什麼難事。
後來葉絮才明白,原來我養你這句話之所以叫人感動是因為它的基礎在于那個人平凡普通卻還是願意傾盡所有愛你。
葉絮不知道,梁嘉泓是真的想養她,讓她生活在他身邊,給她最好的一切,看著她發光發彩,只是他首先必須先讓自己穩定下來,他還沒有能力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