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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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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3686折枝最新章節!

    ……是他親手殺了段凌。

    左護法見到這一幕,心中涌起一陣快意,就像他得知教主身死的消息時一樣。

    他走過去問︰“段凌死了?”

    “是。”

    “你吸干了他的功力?”

    “當然。”

    陸修文將那柄長劍擦得寒光凜凜,站起來道︰“听說今日來了不少正道人士?我剛吸完功力,正好去活動一下筋骨。”

    “不必著急,”左護法道,“你先跟我切磋一下。”

    陸修文挑眉道︰“你確定?我如今可比你強得多了。”

    左護法笑了笑,笑容極為古怪︰“如此……正合我意。”

    陸修文臉上驟然變色︰“好呀,原來你在打我的主意,不過你可未必敵得過我。”

    “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左護法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支碧綠的玉笛,放在嘴邊吹了一下。

    並無笛聲響起。

    但陸修文仿佛听見了什麼聲音,整個人定在了原地,就如柳逸那般,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起來。

    左護法收起笛子,對表情木然的陸修文道︰“我若沒有制住你的手段,怎麼敢讓你活過來?你一醒來,我就對你下了蝕心蠱,此後只要一吹笛子,無論何時何地,你都要听我號令。”

    說罷,左護法抓起陸修文的一只手,用自己手指的少商穴抵住他的脈門。這是魔教吸人功力的法門,接著只要引導陸修文的內力注入自己體內,他就可功力大增了。

    左護法仿佛回憶起了某些往事,眼底有微光閃動,自言自語道︰“我等這一日,已經等得太久了。”

    語氣是說不出的寂寥。

    然後他定了定神,正打算動手吸取陸修文的功力,卻見劍光一閃,陸修文另一只手上握著的那柄長劍往上一挑,劍尖正抵住了他的咽喉。

    左護法始料未及,朝陸修文臉上一望,卻見他目光清澈,嘴角噙著一絲微笑。

    他頓時明白過來︰“你……未受蠱蟲控制?”

    “若非如此,豈不是已被你吸干內力了?”陸修文抖了抖手中長劍,道,“左護法還是快些放開我的手吧,否則我怕一不小心,會在你身上刺一個透明窟窿。”

    左護法緩緩松開手︰“看來你已經恢復記憶了。”

    “這是自然。”

    “我的蝕心蠱應當不會出錯,你是如何清醒過來的?”

    “蝕心蠱雖能控制人的心神,但是卻有一個缺點,就是蠱蟲害怕某種草藥的氣味。那草藥因此得名,叫做蝕心草。”

    “蝕心草確實能驅走蠱蟲,可是這草藥十分難得,你在不知道自己中蠱的情況下,根本接觸不到。”

    陸修文衣袖一振,從袖中滑落一物,在左護法眼前晃了晃。

    那東西被火燒過,有些難以辨認,左護法仔細瞧了瞧,才道︰“這是……香囊?”

    “對,就是我當初在魏家時做的那個香囊。”

    “但我記得這香囊……”

    “這香囊是你替我買來的,連香料也是你幫我準備的,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制出這香囊,又用香料掩蓋住蝕心草的味道,你自然不會有絲毫懷疑,不是麼?”

    “你那蝕心草是從哪里來的?”

    陸修文道︰“你既然精通蠱毒,那藥房里必定會有蝕心草,我對柳逸描述了一下這草藥的形狀氣味,他果然一找就找著了。”

    “原來如此,”左護法眯了眯眼楮,道,“是我疏忽了,沒想到你這麼早之前就已經謀劃好了一切。不過你當時以為自己命不久矣,怎麼會想到做這香囊的?”

    “因為我早就知道,魏神醫你就是左護法。”陸修文想了想,又改口道,“不對,按理說,我應當叫你師叔才對。”

    左護法瞳眸一縮,眼中殺意驟現︰“你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陸修文笑了笑,慢悠悠道,“你練的也是本門的七絕功,而且跟我一樣,早在十多年前……就已被教主廢了武功。”

    左護法臉上的肌肉微微顫動,原本毫無表情的臉孔,這時卻變得扭曲起來,像是被觸動了最隱秘的心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道︰“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以你的年紀,應當不會知曉這些。”

    “我原本確實不知,只是為了醫治自己的病,翻閱教中古籍的時候,偶然翻到了一本書。那書是一位醫術高明的前輩所著,上頭記載了不少疑難雜癥的治法,其中有一種方法,正可以治我的病。只是這法子十分凶險,需得置之死地而後生,待人斷氣之後再行施救,一不小心可就真的死了。連那位前輩也僅是推測而已,並未真正證實過。而且他想出這個怪異的法子,並不是為了治病救人,而是為了讓自己恢復武功。”陸修文瞧了左護法一眼,道,“由此我才得知,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被教主吸走了功力,卻僥幸留下了性命。”

    左護法輕輕“啊”了一聲,道︰“原來那本書竟是落在了你的手里。”

    “後來我住在魏家治病,在書房里看見你的筆跡,竟與那書上的一模一樣。”

    “那你自是對我的身份起疑了。”

    “嗯,我思來想去,教中也沒有你這麼一號人物,除了那個從不露出真面目的左護法。我再前後一想,就猜到杜楓其實是你找來的。人人都道天絕教左護法智計雙絕、本領高強,可是誰料得到,你其實根本沒有武功。”

    左護法听了這話,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陸修文的長劍正抵在他喉間,只需往前一送,就可要了他的性命,但他卻視若無睹,道︰“我從前的功夫,可並不比你差。只是七絕功這門功夫,一開始精進極快,等練到第七層時卻再難突破,必須同門相殘,吸取別人的功力才行。”

    陸修文猜測道︰“你同教主相爭,最後卻落敗了?”

    左護法冷笑一聲,道︰“我跟他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連我們兩人的武功亦在伯仲之間,有時是他贏了我,有時是我贏了他。後來爭奪教主之位,若真是成王敗寇,我也是服氣的,誰知……他竟然騙了我。”

    他說到這里時,緊緊咬住牙關,眼底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陸修文瞧著他霜白的鬢發,心想多年之前,必是有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

    他這麼一恍神,卻是變故陡生。剛才還咬牙切齒的左護法,忽然神色一凜,用掌風震歪了劍尖,一掌向他頭頂拍來。

    這一掌乃是殺招,眼看就要落在陸修文身上,陸修文卻是氣定神閑,泰然自若。他甚至還彎起眼楮,朝左護法身後笑了笑。

    身後?!

    左護法驀地停住動作。

    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只見一截劍尖明晃晃的露在外面。

    有人一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這石室里總共只得三個人,左護法沒有回頭,只是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段凌……”

    段凌長身玉立,全然不像受傷的樣子,道︰“我還沒死,看來令左護法失望了。”

    陸修文將手中的劍一扔,說︰“師弟你怎麼這麼遲才動手?我舉劍舉得手都酸了。”

    段凌拔出劍來,快步走到他身邊去。

    左護法頓時血流如注。段凌那一劍刺得太正,並未傷到他的要害,他一時便還未死,慢慢後退幾步,靠在那石桌上,道︰“原來你沒有殺段凌。”

    “我師弟若是死了,我豈會跟你說這麼多廢話?早已將你碎尸萬段了。”

    “他胸口的傷……”

    “不過是劃破手掌,涂了些血在衣服上。我早在動手之前,就已經恢復了神智。”陸修文道,“那香囊的香氣太淡,無法立刻見效,不過蠱蟲害怕蝕心草的氣味,中蠱之人只要一聞到這個味道,就會心生厭惡,千方百計的毀掉香囊。而一旦香囊損毀,香氣自會四散開來,助我解開蠱毒。所以我才叫師弟日日將這香囊戴在身上,片刻也不能離身。”

    “你為了護他周全,當真是費盡了心機。”

    “我那時可快要死了,自然要將一切安排妥當。”陸修文眉眼一揚,眸光湛然,一字一字道,“誰也休想傷我師弟,即便是我自己——那也不行。”

    段凌心中一動,悄悄握住了陸修文的手。

    左護法的目光在他倆人身上轉了一圈,問︰“你早知道我會救活你?”

    “只是有此猜測而已。”陸修文道,“被教主吸走功力的人,武學根基盡毀,從此成為廢人一個,就算想重新練武,也是絕不可能了。而你苦心孤詣多年,就是想重築根基、恢復武功,可惜你想出來的那個法子實在太過凶險了,一不小心,可就真的命喪黃泉了,所以你始終不敢輕易嘗試。”

    左護法道︰“嗯,這些都是我寫在那本書上的。”

    “後來你在陳家村遇上我們,原本是想叫杜楓殺了我們的,可是杜楓死後,你卻改了主意。這一來是因為我師弟武功高強,你找不到機會下手,二來則是發現我的情形跟你一樣,正好可以拿我試上一試,來驗證你那法子能否成功。若是成了,你自能恢復武功,若是不成,也不過是死了我這個無關緊要的人。”

    “若是我根本不打算救你,或是雖然救了,卻未能成功呢?”

    “那我就真的死啦。”陸修文眨了眨眼楮,說,“可我賭你會救。”

    “哦?”

    “你執念甚深,一心想著恢復武功,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擺在眼前,怎麼可能放過?至于成或不成,卻要看天意了。”

    “哈哈哈!”左護法大笑起來,“難怪你早知我的身份,卻一直沒有揭穿,原來你也是為了賭這萬分之一的生機。”

    陸修文望了段凌一眼,道︰“這世上有我心愛之人,我當然舍不得死了,自是要賭上一賭的。”

    “這以後的一切,也都在你的計劃之內?”

    “你若當真救活了我,總不會這麼浪費,立刻又把我殺了吧?我料想你會想辦法控制我的心神,讓我為你所用,等我沒了用處,再吸走我的功力。魔教控制人手段一共只有那麼幾種,不是用蠱就是用毒,柳逸既然在你藥房里發現了蝕心草,那你必然是用蠱了。”陸修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後緩緩握了起來,“身在天絕教中,走一步就要想十步。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準備好萬全之策,不是嗎?”

    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

    左護法長嘆一聲︰“我自以為算無遺策,沒想到還是你棋高一招。”

    陸修文笑眯眯道︰“師叔過譽了。”

    左護法口吐鮮血,只說了這一會兒話,衣襟已經被血染紅,眼見是活不成了。

    段凌橫劍道︰“你作惡多端,害了多少無辜之人的性命,如今是時候償還了。”

    左護法並不理他,只是對陸修文道︰“你這師弟可迂腐得很啊。你們現在雖是生死相許,但過得五年、十年,兩人的七絕功都練到第七層時,又當如何?我可真想親眼瞧瞧。”

    他說完嘿然一笑,又道︰“我今日雖然落敗,但只憑你們兩人,可別想取我首級。”

    說罷,伸手在石桌底下一按。

    原來這石桌也藏有機關,只听“ ”的一聲,旁邊那石床一下翻轉過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左護法合身一滾,就滾進了床底下,床板馬上又重新闔上了。

    等段凌追過去時,已是來不及了,只能用劍柄敲了敲床板,問︰“這里也有密道?”

    “嗯,若我沒記錯的話,這密道應當是通往……”

    “通往何處?”

    “歷代教主陵墓。”

    段凌一怔,沒想到竟是這麼一處地方。左護法是知道自己將死,所以去墓中等死麼?或者……是去見那個人?

    段凌想了想,道︰“他傷重至此,倒是沒必要再追了。”

    “嗯。”

    “不知外頭打得怎麼樣了,我們出去看看。”

    “好。”

    陸修文平日總愛跟段凌唱反調,這時變得百依百順的,倒叫他不習慣了。段凌念頭一轉,問︰“你可是想著左護法剛才說的話?”

    陸修文道︰“教主跟左護法,原本也是師兄弟。”

    “那又如何?我們跟他們可不一樣。我們又不必爭那教主之位,待七絕功練到第七層時,不練也就是了。何況……”段凌抓起陸修文的手,親了親他的掌心,道,“你失憶之時,有句話我不知說了多少遍,如今正可以說給你听。”

    “什麼話?”

    “師兄,我是喜歡你的。”

    陸修文立時微笑起來,眼底燦然生輝,道︰“既是如此,師弟你可親錯地方了。”

    說著,抬頭吻上段凌的唇。

    這次不再是淺嘗輒止的親吻,而是直接將舌頭探進去,與段凌糾纏起來。

    待兩人分開時,舌尖還連著一線銀絲,彼此都喘得厲害。

    段凌面上發燙,幸得石室內光線微弱,也瞧不出什麼。他輕咳一聲,道︰“我們趕緊出去吧……”

    話音未落,就覺一陣山搖地動,腳下地面劇烈地震動起來。

    段凌幾乎站立不穩,問︰“怎麼回事?”

    陸修文蹙眉道︰“是左護法動了陵墓內的機關,這山腹中的密道快要崩塌了。”

    “快走!”

    段凌片刻也不遲疑,抓起陸修文的手就往外沖去。

    一路上,果然不斷有石塊墜落下來。

    好在他倆人輕功都不弱,迅速奔過密道,開了外頭那扇石門一看,見一場惡戰已近尾聲,敵我雙方各有損傷。柳逸的師父劍法高明,而左護法的手下卻沒有特別出眾的人物,所以柳逸跟林盟主倒是性命無憂。

    眾人會合後,段凌簡單說了一下左護法觸動機關的事,大家也來不及多說什麼,一股腦兒朝出口涌去。左護法的手下雖然悍不畏死,在這種情況下也亂了心神,跟著四散逃命了。

    沒想到才跑出去沒多遠,就有人嚷道︰“不好了,前頭的路被山石堵住了!”

    眾人上前一看,只見山壁塌了一半,巨大的石塊將密道堵得嚴嚴實實,連條縫隙也不見。在場的眾人雖然都是武林高手,但見了這等情形,亦是束手無策了。

    地面震動得越來越厲害,頭頂上的亂石紛紛墜落,眼看就要葬身于此,不少人的情緒都有些失控,叫罵聲不絕于耳。

    段凌倒是鎮定得很,同陸修文十指相扣,低聲道︰“能跟你死在一處,也算不枉此生了。”

    陸修文拍了拍他的手,好笑道︰“我還沒跟師弟好好親近過,怎麼舍得死了?師弟忘了嗎?我們先前呆的那間石室,還有另外一條路。”

    “對,”段凌這才想起來,“另一條路是通往魔教總壇的。”

    “嗯,我們快從原路回去。”

    段凌點點頭,忙招呼大伙趕緊跟上。

    眾人自然不敢耽擱,跟著段凌他們回到先前那處靈堂,再由那扇暗門進了密道。

    在這生死關頭,每個人都是步履如飛,但心頭也忍不住想,萬一這條路也不通該怎麼辦?

    段凌走在最前面,將這個念頭問了出來。

    陸修文僅是一笑︰“當然還有別的路。”

    幸好這條路比先前的好走許多,雖也有碎石落下,卻並未擋住道路。眾人身上多半有傷,不過互相攙扶,走得倒也不慢。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終于出現了一縷微光。

    段凌上前兩步,將頭頂上的石板一掀,一躍出了密道。外頭一片斷壁殘垣,正是已被一把火燒毀的魔教總壇。

    其他人也都陸續出了密道。每個人都是蓬頭污面,樣子狼狽不堪,但是想到歷經一番生死,此刻總算逃出升天了,又不由得相對大笑起來。

    陸修文略通醫術,給林盟主包扎了一下傷口,又翻開柳逸的眼皮看了看,道︰“他中的也是蠱毒,不過跟蝕心蠱稍有差別,听到笛聲才會受控制,並不會失去記憶。等下了山後,我再想辦法幫他解毒。”

    大家在山頂上休息了一會兒,與守在山洞外的那一路人馬合在一處,匆匆下了山。

    到了山腳下,仍能感覺到山體在微微震顫。

    陸修文回首一望,見山頂上煙塵滾滾,似乎半座山峰也要傾塌下來。

    他不禁低語道︰“我自幼在這山上長大。”

    段凌道︰“我在落霞山上種了桃花,從今往後,自然有我陪在你身邊。”

    陸修文垂眸而笑,沒再多說什麼,與段凌共乘一騎,揚鞭而去。

    一切看似真相大白。

    但陸修文心底始終有一個疑問。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左護法尚未恢復武功,他究竟是如何在眾多高手的眼皮底下,奪走教主的頭顱的?是左護法的手下嗎?還是……

    隨著天絕教徹底覆滅,這也成了永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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