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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3686折枝最新章節!
劍光凜冽。
魏無憂一劍刺去,正中那人的肩頭。他點到即止,劍尖一挑,便又回劍入鞘,面無表情道︰“師兄,是我贏了。”
謝歡輸了比試,卻仍是一派溫文模樣,道︰“恭喜師弟功力大進,你的七絕功已練到第五層了罷?”
魏無憂微微頷首,說︰“我先回房了。”
他生性冷淡,不愛與人結交,便是跟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也不親近。且在這天絕教中,並無什麼情分可講,越是同門之間,越注定了要自相殘殺。只因他們修煉的七絕功,乃是一門邪派功夫,一開始精進極快,等練到第七層卻再難突破,非得吸取同門的功力,方能更進一層。
魏無憂獨居在一個小院里,環境頗為清幽。他自幼痴迷武學,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多數時候都在練功。練完功後,便換了身衣服坐在窗邊,慢慢擦拭自己的佩劍。
魏無憂心無旁騖,另一個人卻是截然相反。
到傍晚時,謝歡來敲了敲魏無憂的窗子,在外頭喊道︰“師弟,我今日去了一趟山下,帶回許多新奇玩意,你要不要出來瞧瞧?”
魏無憂並不理會。
謝歡鍥而不舍,繼續在外面喊︰“師弟……”
魏無憂沒有辦法,只得開了半扇窗子,對外頭那含笑的青年道︰“我要休息了,明日還要早起練功,師兄也早點睡罷。”
“練功,練功,你每日只知道練功,難道不覺得累嗎?”
“不會,我很喜歡練功。”魏無憂低頭盯著手中的劍,道︰“何況再過不久,就是師父定下的大比之期了,到時只有勝出的人能繼承教主之位,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被吸走功力,便是不死也成了廢人。
謝歡笑了笑,說︰“成王敗寇,自有天命。無論是我贏還是師弟贏,那都好得很。”
他倆人的武功不相上下,誰輸誰贏,實難預料。魏無憂不願多提此事,正要當著謝歡的面關上窗子,卻听“咚”的一聲,謝歡從外頭扔進來一樣東西。
魏無憂低頭一看,卻是一枚琉璃珠子,滴溜溜地在地上打著轉。琉璃珠本身是透明的顏色,只是在霞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絢爛的光彩。這珠子在山下也是稀罕之物,卻不知謝歡是從何處尋來的。
魏無憂靜靜望了一眼,沒有彎身去撿,仍舊擦著自己的佩劍。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
魏無憂草草吃過晚飯,脫了外衣上床休息。他平時睡得甚早,不一會兒就能入眠,這日不知為何走了困,怎麼也睡不著。
月光從外面照進來,淡銀色的光輝撒在那枚琉璃珠子上,反射出一點幽微的光。
魏無憂仿佛被這光晃著了眼楮,抬起手來擋了擋,過了片刻,他又緩緩放下手,皺起眉來盯著那顆珠子看。
然後是深深的嘆息。
魏無憂終于翻身下床,伸手將琉璃珠撿了起來。他屋里放著一口木箱,平時並不輕易打開,這時卻摸索著開了箱子。
月色下,只見那箱中放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有值錢的有不值錢的,甚至還有一片干枯了的樹葉。
魏無憂瞧了瞧箱子里的東西,臉上還是毫無表情,只是握著琉璃珠的那只手,忽然捏成了拳頭。過了許久許久,他才一點點松手,將那顆琉璃珠也放進了箱子里。
而後,他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重重闔上了箱子
02
魏無憂跟謝歡被教主派去尋一味草藥。
由于師兄弟兩人注定有一場決斗,教主多年來一直有意給他們制造競爭的機會,這次尋草藥也是一樣。
魏無憂行事一板一眼,找得十分認真,謝歡卻並不上心,一路上只顧著逗魏無憂說話。
“師弟,我上回送你的珠子,你喜不喜歡?”
“下次跟我一起下山罷,我帶你去嘗嘗各地的美食。”
“師弟整天板著臉,就不能笑一笑嗎?”
往往謝歡說上十句,魏無憂才會答上一聲,且只是一個嗯字就算應付過了。謝歡早摸清了他的脾氣,倒是毫不在意,一個人也能說說笑笑。
兩人走了半日,到一處山崖邊上時,總算發現了教主交代的那株草藥。魏無憂自恃武功,並不招呼謝歡,自己奔過去采了草藥,正要回轉身來時,卻听謝歡叫道︰“師弟,小心!”
魏無憂听見“嘶嘶”聲響,這才看到崖邊躲著一條暗金色的毒蛇,正吐著信子朝他咬來。憑魏無憂的身手,要避開實是輕而易舉,但他此刻站在崖邊,稍一躲閃,就會跌落山崖。
或者……干脆讓毒蛇咬上一口?
魏無憂心念未定,就見一劍飛來,將那毒蛇釘死在了岩石上。
出手的自然是謝歡。
他眼中難掩焦急之色,沖過來問︰“師弟,你沒事罷?”
魏無憂搖了搖頭。
謝歡這才松了口氣,擺出師兄的架子來,責備道︰“你剛才太不小心了,萬一掉下山崖怎麼辦?就算只被毒蛇咬上一口,也夠你吃些苦頭了。你功夫練得雖好,行事卻太過莽撞……”
謝歡說了一大堆話,魏無憂卻一句也沒听進去,只是盯著他的臉看,問︰“為什麼救我?”
“什麼?”
“很快就要比武了,無論我是跌下山崖還是被毒蛇咬傷,對你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為什麼……要救我?”
“師弟……”
“你我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不是該斗得你死我活才對嗎?為什麼要待我好?”
謝歡笑了笑,溫言道︰“因為你是我師弟啊。”
他握住魏無憂的手腕,將他拉離山崖邊,道︰“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天冷得都快下雪了,你被師父帶上山來,渾身穿得雪白,一張臉卻凍得紅撲撲的。我當時忍不住想,這個就是我的師弟啦,我以後一定要好好保護他。”
魏無憂的聲音有些發顫︰“天絕教中,只有弱肉強食,沒有……”
“沒有同門情誼。師父向來是這麼說的,你也大可以這麼想,不過……”謝歡唇畔含笑,語氣是說不出地溫柔,“不過我要待你好,你卻攔不住我。”
魏無憂被他噎了一下,不知說什麼才好。
謝歡卻不再多言,只道︰“草藥已經尋著了,咱們回去罷。”
一邊走,一邊又說︰“其實我方才想過,若你當真不小心掉下了山崖,而我為了救你也跟著掉了下去,那也好的很。”
魏無憂難得與他斗嘴,道︰“那我們兩人可都死了,有什麼好的?”
謝歡瞧著他道︰“跟師弟你死在一處,總好過將來刀劍相向。”
魏無憂心中微動,不由得別開臉去。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花叢中,恰見一只蝴蝶棲在花上,翅膀是十分罕見的藍色。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謝歡便道︰“師弟喜歡這蝴蝶麼?我去捉來給你。”
說著足尖一點,施展輕功去抓那蝴蝶。
他武功練得極高,別說抓一只蝴蝶了,就是抓上百來只也是手到擒來。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這一下卻抓了個空,讓那蝴蝶從他指尖飛了過去。他在半空借不到力,很快落回了地上,瞧了瞧空無一物的手掌,自己也覺得尷尬。
魏無憂則看得笑起來︰“若是讓師兄來救我,果然只能兩人一起跌下山崖了。”
謝歡眨了眨眼楮,也跟著笑了,說︰“師弟,你笑起來真好看。”
03
明日就是比武之期。
這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到了夜里時,雨下得愈發大了,瓢潑似的落下來。
魏無憂照例很早就上床休息,睡到半夜時,除了雨打窗戶的聲音,還听見另一種聲響。他耳力極佳,一下就認出那是誰的聲音。他在床上遲疑了片刻,終于還是起身開了窗戶。
站在窗外的人果然是謝歡。
他沒有打傘,渾身都被雨淋濕了,雨水順著頭發一滴一滴地淌下來,樣子甚是狼狽。但他臉上笑容不變,見了魏無憂就喊︰“師弟。”
魏無憂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自從那天尋了草藥回來,他就處處躲著謝歡,沒想到今日還是見著了。他深吸一口氣,冷談道︰“明日就要比武了,師兄不好好休息,來我這里干什麼?”
“沒什麼,”謝歡道,“我就是想看你一眼。”
魏無憂的手指按在窗上,因為太過用力,連指尖都微微泛白了︰“現在已經見過了,你可以走了。”
雨依然下個不停。
謝歡的眼楮也像是濕漉漉的,看著他道︰“師弟,你將手伸出來。”
明日就要比武了,他與謝歡,只能有一個人能勝出。
魏無憂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關上窗子,但是他的手卻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
魏無憂大喜,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然後松開了一直緊握著的拳頭。
一只蝴蝶落在了魏無憂掌心里,翅膀是一種十分罕見的藍色,正是他們那天看見的那只。
魏無憂這才明白謝歡為什麼會渾身淋得濕透,又為什麼會半夜出現在窗外。
“你去抓蝴蝶了?”
“嗯,這家伙狡猾的很,我尋了好幾天才尋到。”
“為什麼?”
“師弟那天笑了。”謝歡五指一扣,徹底握住了魏無憂的手,“我想見你再笑一次。”
魏無憂知道自己相貌普通,笑起來並不好看。可是卻有一個人,冒著大雨去捉一只蝴蝶,只是為了見他一笑。
他壓抑許久的那些情意,終于在這一刻再也掩飾不住。
他低聲道︰“明日……”
謝歡道︰“今日還沒過完,師弟為何總想著明日?”
魏無憂沒再做聲,只是走過去開了房門。
“師弟……”
“師兄的衣裳都濕了,進來換一件罷。”
他說著去找替換的衣服,但謝歡已從後面抱了上來。
謝歡的衣衫冰涼,胸膛卻熱得像火,灼熱的呼吸拂過魏無憂耳際,嗓音略微沙啞,叫他道︰“師弟。”
魏無憂哆嗦了一下,手一松,那只蝴蝶就從他掌心里飛出來,晃晃悠悠地在屋子里盤旋。
謝歡的吻像蝴蝶一樣落在他唇上。
整個晚上,謝歡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無憂,無憂。
魏無憂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這樣動听。
這個夜晚漆黑而又漫長。
魏無憂打從心底希望,第二天永不會來。
04
第二天的陽光好得出奇。
殷紅的血珠順著劍尖淌下來,被這陽光一照,竟顯出一點妖異之色。
魏無憂胸口中了一劍,汩汩地往外冒著血,連衣襟也被染紅了。但他絲毫也不覺得疼,只是眯起眼楮,望著那柄刺傷他的劍。
劍刃冰涼。
握著劍的那個人,卻是笑如春風。
“師弟,這一次……贏的人是我。”
魏無憂動了動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手腳發軟了,便是方才比武之時,也只使出了三成的功力。他知道自己是中了毒了,但是何時何地?
他抬手按住胸前的傷口,問︰“是那只蝴蝶麼?”
謝歡笑道溫文爾雅︰“總算你還不是太蠢。不錯,毒正是下在那只蝴蝶上。”
“只是為了贏過我?”
“師弟不知道什麼叫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嗎?”謝歡抖了抖劍尖,血珠落了一地,“你武功練得雖好,可惜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一點心計手段也沒有,怎麼當教主統御聖教?我身為你的師兄,自然該教導你一番才是。”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救我?”
“師弟還沒想明白嗎?”謝歡傾身過來,在他耳邊道,“你當時若是死了,等我的七絕功練到第七層時,要找誰來吸取功力?不過師弟放心,我會留你一條性命的。待你將來廢了武功,對我再無威脅時,我也可以讓你坐上左右護法之位。”
魏無憂到了這時,方覺胸口鑽心似的疼起來。
謝歡道︰“師弟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能問什麼呢?
問他是否動過真心?
問他昨夜為何這樣溫柔?
魏無憂閉一下眼楮,說︰“沒有了。”
他轉開視線,抬頭看向空蕩蕩的天際,眼神也是一樣空茫︰“多謝……師兄教誨……”
05
魏無憂開啟機關,一頭撞進了密道。這密道通往歷代教主的陵墓,多年不曾打開,因此格外地陰冷潮濕。
魏無憂受了重傷,嘴角不斷滲出血來,他自知要是罔效,再過不久就要死了,只憑一口氣撐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他自當年廢了武功,多年來潛心鑽研,一直在尋找恢復功力的法子。後來雖然被他找著了,卻是功虧一簣,終究沒能坐上教主之位。
他記得謝歡常說命由天定,果真不假。
他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眼前才出現了一絲微光——那是一座巨大的陵墓,四個角點了長明燈,當中擺著一口口烏黑的棺材。
魏無憂徑直朝其中一口棺材走去。
他吐出嘴里的血沫子,用僅剩的力氣推開了棺蓋。謝歡練功走火入魔,已于一年前身死,死後不知被誰割去了頭顱,此刻躺在棺木中的,是一具無頭的尸首。
魏無憂低頭看向那已經腐壞的尸體,看著看著,忽然大笑起來︰“師兄是不是覺得奇怪?你的七絕功已經練到了第九層,怎麼還會走火入魔?哈,其實……是我在你用的藥材里動了手腳。”
他笑過之後,右手一撐,翻身躺進了棺材里。
謝歡的頭顱早就不見了,魏無憂卻仿佛看見了當年站在窗外微笑的那個人。他臉上露出一點溫柔神色,低聲叫道︰“師兄。”
“我畢生最遺憾的事,就是沒能親手殺了你。”他扯動嘴角,自言自語道,“不過我也時常在想,若是那一日,我當真跌下山崖就好了。”
跟謝歡死在一處,好過後來刀劍相向。
不過,現在也不算太遲。
魏無憂伸出手,緩緩闔上了棺木。
一片漆黑。
—《舊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