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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八六()
林蔻蔻進入茶室後,慧言便在後面輕輕關上了門,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薛琳見狀,悻悻地哼了一聲,接著才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機,嘀咕起來︰“不是林蔻蔻,不是歧路……仇家,她的仇家,還是我的仇家?”
說實話,她這一年作風激進,仇家可不少。
但在念叨到這一句時,驟然浮現在她腦海中的,竟不是自己的仇家,而是航向——
林蔻蔻的仇家!
她有點記不清了,轉頭問舒甜︰“航向那邊管事的現在叫什麼來著?”
舒甜先是一怔,緊接著立刻回答︰“副總裁程冀,獵頭部總監是顧向東。有幾次開會和沙龍,您跟他們見過面。最近一次是在德龍公司的競標會上,您拿走了90%的職位,他們輸得不輕。”
薛琳听著,覺得有點印象了︰“他們跟我竟然也有過節,那這不是一箭雙雕,難道真是他們?”
裴恕從旁邊走過,正好听見,不由嗤笑一聲︰“航向那兩個,就算不聰明,也沒蠢到這種地步。”
薛琳擰眉看向他,十分不悅。
裴恕卻是一臉閑庭信步的悠然,看都沒看她一眼,便下了台階,只道︰“航向是施定青的公司,泄密就等于壞自己老板的事,程冀、顧向東都是趨炎附勢的小人,沒有膽子干出這種事來。”
這姿態,儼然沒將薛琳放在眼底。
薛琳慣愛擺排場,顯示自己的地位和體面;裴恕這人也不低調,只是他擺的不是排場,是姿態——
輕易不把人放在眼底,比起只擺排場的人,某種意義上來說,段位更高,也更招人恨。
比如此時此刻。
就算理智告訴薛琳,裴恕分析得不錯,可一種遭受到蔑視之後的不爽,依舊迅速涌了上來,佔據她的大腦,讓她生出一種憋悶的厭惡,瞬間黑了臉。
——跟這姓裴的一張天生的嘲諷臉比起來,就連那目中無人的林蔻蔻都變得眉清目秀,可以忍受。
她瞪著裴恕。
裴恕卻完全沒看見,人已經下到庭院里,往智定老和尚掃出來的那堆落葉前一站,施施然道︰“智定法師,正好閑著,手談一局?”
智定一時汗毛倒豎,脫口而出︰“手談個屁,我不賭了!”
裴恕︰“……”
他默默看著智定︰“我沒說要賭。”
智定︰“……”
他瞬間意識到,自己剛剛說錯話了,眼皮抖了一下,竟是下意識看向了還在走廊屋檐下站著的薛琳,一副擔心被人听見的心虛模樣。
薛琳那邊沒反應,似乎正忙著思考她自己的事,只有旁邊那臉蛋圓圓的小助理有些奇怪地朝這邊看了一眼。
智定這才松了一口氣。
緊接著,憤憤的不平便傾瀉到了裴恕身上︰“你這個人看上去人模狗樣,心腸不比她林蔻蔻干淨多少!上回要不是你花言巧語哄騙我跟你打賭,我能上了你的當?”
裴恕心說,你當時答應跟我打賭的時候,可不像什麼無辜的受害者,分明一副要借賭局一勞永逸把我們趕下山的架勢。
只是眼下嘛,也沒必要拆穿。
他想跟老和尚下棋,自然也不是沒目的,但並不表露,還貌似好脾氣地笑︰“您說得對,上次是我太不做人了。這回不大賭,就陪您下下棋。他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談完呢,在外頭守著不無聊嗎?正好殺一盤。”
自打上回跟裴恕賭棋輸了之後,智定就一直待在寺里自我反省,都沒臉出去下棋了,這幾天不提倒好,現在一提起來,他都覺得自己快憋壞了。
攥著掃帚,臭棋簍子有點意動。
裴恕直接在樹下那棋盤邊坐下,加了把火︰“要不這回我先讓你三手?”
老和尚眼楮瞬間一亮︰“真的?”
裴恕意味深長地看向他。
智定立刻意識到剛才那話太有失自己高僧風範,立刻將手輕握成拳,湊在嘴邊咳嗽了一聲,正色道︰“是真的我也不會接受。我智定難道是下棋還要佔人小便宜的那種人嗎?”
裴恕開始擺棋︰“來一盤?”
智定把掃帚往邊上一扔︰“那就來一盤。”
他直接在裴恕對面坐下了,拿起一枚黑炮來,也開始擺棋,道︰“讓三手不夠,五手吧,五手怎麼樣?”
裴恕︰“……”
原來這就叫不佔“小便宜”?的確,變成大便宜可不就能佔了!
他盯著智定看了半晌,忽然覺得,這位清泉寺的高僧,之所以能跟林蔻蔻掐起來,水火不容,多少是有點道理的——
一山不容二虎啊。
都一樣的狗德性,可不得相互看不順眼,斗成兩只烏眼雞?
智定渾然沒覺得自己的要求有多過分,現在有人陪下棋,還讓幾手,他樂得找不著北,甚至還有閑心問問八卦︰“她在那兒糾結什麼呢?”
話說著向走廊那邊的薛琳努了努嘴。
裴恕看了一眼,不關心︰“可能還在想是誰走漏了這ase的消息吧。”
“走漏了消息?”智定擺棋盤的手忽然頓了一下,表情竟有點說不上來的古怪,“你是說,你們來挖慧賢這件事的消息,傳出去了?”
裴恕觀察力向來敏銳,听著智定的語氣,就感覺出有些微妙,再抬頭一看他神情,心思便轉過了幾道彎,笑著道︰“是吧,被人發到了網上,傳得到處都是。也不知多少公司會收到消息,到時候說不定來清泉寺挖人的獵頭得排到山下去……”
智定那兩道亂糟糟的掃帚眉頓時皺了皺。
他下意識向茶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慧言正向這邊走來,似乎是對他們的棋局感興趣,要來觀戰。
裴恕狀若尋常地說完那話後,便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智定的表情,瞧見他目光飄去的方向時,第一時間是迷惑。
提到泄密的事,老和尚的反應不太對,像是知道點什麼。
可為什麼要看向茶室?
一念及此,他心里忽然打了個突,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
茶室里,林蔻蔻久久沒有說話。
張賢那話一出,還有什麼不明白?
等他們很久了……
他果真是一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喬薇既曾是張賢最得力的秘書,自然優秀且合格,怎麼會在不征詢張賢同意的情況下就告知他們張賢真正的去處?
所以喬薇告訴他們張賢在清泉寺出家,根本就是出自張賢的授意!
只是她和裴恕彼時都以為己方佔據主動,而且是對喬薇一番引導說服,又怎麼會想到,其實那根本就是“自投羅網”呢?
如此一來,先前的一些疑惑也都能解釋得通了。
比如薛琳讓人去請張賢時,他為什麼那麼平靜地就接受了,轉頭卻以“二桃殺三士”的設計,白嫖了他們的勞動力;甚至昨天還專門把她和薛琳湊在了一張桌上,慢吞吞喝著茶看她們掐架……
等等,當初她問薛琳怎麼知道張賢在這兒時,薛琳怎麼說來著?
林蔻蔻頭皮都麻了一下。
一個先前從未預料過的設想,浮上心頭,讓她眼皮跟著一跳,開口問︰“薛琳能打听到你在這兒,也是你故意放的消息?還有昨晚……”
張賢終于微微一笑,目中的贊賞更甚︰“不愧是挖垮過董天海一家公司的頂級獵頭,林顧問觸類旁通,想得很快。”
這就是承認了。
林蔻蔻心頭巨震,盡管面上平靜,腦袋里卻是諸般念頭交雜閃過——
為什麼?
張賢這樣的本事人,只要他願意,去哪里都是被人供起來的,為什麼要引她跟薛琳,甚至還有裴恕,來到清泉寺,來到他面前?
想出山直接出不就行了?
除非……
林蔻蔻垂眸看著自己端著的那盞茶,因為剛才張賢所透露的消息太驚人導致她手抖,茶水有溢出一些,順著她虎口,往側面手背上滑落。
她心底五味雜陳,難以想象自己竟然遇到了這種事——
多久了?
多久沒遇到過這種事了?
林蔻蔻沒忍住嘆︰“虧我還是獵場上一員老將,入了您的局,竟然一點警覺都沒有,到現在才發現。姜,還是老的辣,佩服。”
張賢平靜地品了一口茶,並不接話。
林蔻蔻便將自己的推測盡數道來︰“薛琳是途瑞的副總監,獵頭這行近一年來風頭最勁的新人王;裴恕作為歧路的合伙人,一向非高端職位獵聘不接,是行內一流的常青樹;而我,雖然敗走航向,競業一年,但話題度高,噱頭十足……行內三大獵頭齊聚清泉寺,只為請張先生一人出山,足可傳為佳話了。而且……”
張賢笑笑︰“而且什麼?”
林蔻蔻諷笑一聲︰“我和裴恕代表的是董天海,薛琳代表的是施定青,兩家都在您的談判桌上,而且是相互競爭的關系。那麼您就成為唯一的審判者,可以待價而沽,引導我們雙方競爭出價,從而佔據完全的主動,讓您看上的那家給您開出足夠的條件。”
這種情況,獵頭們都是經常遇到的。
比如好不容易找到候選人,候選人那邊卻有別的公司在聯系,拿A公司開出的Offer條件去跟B公司或者自己原本的公司談判,以獲取更高的薪酬,或者更好的待遇。
只是這些手段常見于都市白領高管精英之中。
在這座山中,在這座廟里,能遇到,實在不在林蔻蔻預料之中。更何況,誰能想到已經出家數年的張賢,竟然並不清心寡欲,反而野心勃勃,甚至做得比一般人更過分呢?
林蔻蔻嘆為觀止︰“這麼多年的獵頭,自以為是獵人,沒想到今天當了獵物,成了別人談判桌上的籌碼。”
張賢卻不由贊嘆︰“你要不當獵頭,去別的行業也能混得風生水起。”
林蔻蔻沒笑︰“您不必抬舉我,不過是個被您耍得團團轉的跳梁小丑罷了。”
張賢不置可否,反而問︰“你怎麼知道你只是談判桌上的籌碼,而不是被我選中的合作者呢?”
林蔻蔻淡淡道︰“如果是被你選中的合作者,這會兒應該在外面坐冷板凳,絞盡腦汁地想怎麼才能見你一面才對。”
她說的明顯是薛琳了。
張賢擊掌大笑︰“哈哈,太聰明了,這都能看透。比起外面那個,我其實更想和你合作。只可惜,你是代表董天海來的……”
林蔻蔻沉默地注視著他,終于從這句話里窺知了些許真假,心緒有些難平︰“所以您和董天海之間,果然是有一些難解的恩怨麼?”
張賢面上的皺紋里帶著幾分風霜之色,只道︰“我不喜歡跟別人講故事。”
林蔻蔻道︰“但我喜歡听故事。”
張賢︰“……”
他老辣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審視。
然而林蔻蔻分外坦然,甚至隨手把茶杯扔回了桌上,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擺爛架勢了,睨他一眼,理所當然道︰“籌碼也有資格知道自己為什麼輸的。張賢先生接下來還要利用我們去談判,上刑台還給頓斷頭飯呢,請您講講以前的故事,不算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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