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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愛文學網 -> 玄幻魔法 -> 冷月弦歌默 -> 101番外︰兩生花(中) 101番外︰兩生花(中)
- /299690冷月弦歌默最新章節!
猶豫而躊躇不前的宮女們听得主上命令再不遲疑,烏壓壓地圍了上來,雖然主上授意要按制住憶瑤的掙扎卻很是費了些力氣。白皙縴瘦的手腕像冷玉雕琢而成,滑膩而易碎,那低小的嗚咽聲中含著孤獨而無助的淒愴,在壓制中愈發勾起人的憐憫之心。再不能動彈時,見憶瑤微微抬了抬下頜,烏黑濃密的頭發下一雙眼楮清靈淨澈,正包含怨憤地盯著李世民。
隱修手指顫了顫,搭上憶瑤的脈搏,半天沒有移開。他伸手撫了撫憶瑤垂落至臉頰處的發絲,盯著她的瞳眸細細鑽研起來,雙手被縛的憶瑤突然劇烈地掙扎起來,躲避著他的踫觸,宮女們愈發手足無措起來倉皇間將她的胳膊掰至身後,被衾滑落,玉色寢衣後肌膚上留下道道紅痕。
听得一聲斥退,眾人如釋重負地松開,脫離困囿後尚未完全伸展開胳膊已被人重新壓制住。玄底錦衣上,鮮紅的夔紋如流雲般舒展,她被人按住後腦勺緊貼在玄衣上,半面臉朝內眼前玄紅一片。在空白而清澈的腦中突然生出一絲惱意,但又好像被對方猜中了心思,欲要反抗的胳膊被緊緊箍住,以一種霸道佔有卻又寵溺的姿態。
這等微妙的感覺令她怔愣,也只安靜了片刻便不安分起來,然而頭頂傳來溫柔的聲音︰“乖一點,別動。”帶著輕哄誘勸的溫潤,亦有濃郁的拳拳深情在其中。
那顆自醒來便一直懸浮的心好像突然沉了下去,從惴惴不安變得安寧下來,便不再動,只安靜地倚靠在李世民的懷中,柔順地眨眼。
隱修將手收了回去,面色沉冷含憂,道︰“看上去像是頭撞到石頭上,生了腫塊壓住了腦中經脈……”他側面看了看憶瑤,試探著問她︰“你認識我嗎?”
扣在頭上的力道輕了些,她將臉移開那人的胸懷,茫然地看他,眸光靜如止水。明顯感覺到抱著她的人身體緊繃了起來,仿佛跟著她緊張,隱修突然抓住她的胳膊,逼問道︰“我問你認不認識我,說話呀。”
憶瑤瑟縮著將胳膊往回抽,垂眸眉目突然蹙了起來,仿佛在強壓著痛苦。李世民驟然拂掉隱修的胳膊,將她重納于懷中,用手支著她的重量,問︰“怎麼了?哪里不舒服……”話音幾乎未落地,兩人已經緘默了聲音,兩道粘稠的血從憶瑤的耳朵中流出來,她用手捂住額頭,目光掙扎而迷離,漸漸失了焦準癱軟地暈倒在李世民的懷中。
蒼白的面色幾乎水一般的透明,眉宇疏淡像畫在上面隨時可擦去似的,粉淡的唇色泛白,輕輕抿著。李世民不安地觸了觸她的鼻息,隨即松了口氣,眼見著耳邊流出的血已經凝固,用衣袖輕輕地拭去,卻听隱修在他身後道︰“看來那個腫塊並沒有完全壓住經脈,若用銀針誘導興許可以疏散開來……”
“你有幾成把握?”李世民講憶瑤放在床榻上,頭都沒有回便問。
“至多五成。”
殿中瞬間沉默,只聞鼻息聲緩緩,李世民將被衾蓋好,仔細地握好被腳,仿佛在做著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完成好這一切,他坐在床榻邊,伸手撫上憶瑤的臉頰,聲若幽嘆︰“我只想讓她好好活著。”
“如果不治呢,不冒險去疏散那腫塊,她活下去的希望會不會大一些。”
隱修怔了怔,隨即提醒道︰“趁著血塊未穩,是最佳的治療時期,若是拖延下去,恐怕根深蒂固之後……”
“之後會怎麼樣?”李世民干脆地問。
“她的意識便很難恢復,記憶不存,心智不全,別說從前的七竅玲瓏,就是連尋常孩童的思敏都達不到。”
門外傳來一陣氣喘吁吁,李道玄背靠著門,半彎著腰,道︰“二哥,出事了,滕王他……”
李世民抬頭︰“滕王怎麼了?”
“他……歿了。”
…………………
佛苑中焚香繚繞,躑躅花綻放,落日的余暉,輕風中,紅霞滿天。李道玄在佛殿上低聲詢問住持一些事情。李世民隨手從香筒中抽了幾根香在蠟燭上撩了撩,星火如夜中俏皮眨動的眼楮,驀然讓人沉重起來。
眾人散去,李道玄悄然回到李世民身後,卻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是南陽公主最先發現的,她醒轉過來之後靜養了幾天,听說瑤姬公主已死,便想向滕王探听一下嫂嫂的消息,誰知發現了他的尸體。”
李世民將香插入香爐中,用手扇了扇嗆人的煙,不動聲色道︰“在滕王身邊可有發現什麼書信之類的東西?”
李道玄搖頭,見二哥的神色古怪起來,听他嘆道︰“看來我們還得再去一趟靜月庵,拜訪南陽公主。”
李道玄不解,卻見對方的神情凝肅起來,似是凝著香燭,卻幽深起來。殿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打破了佛殿的寧靜。紫諾匆匆忙忙地跑進來,道︰“殿下,不好了,楊妃娘娘不見了。”
寬大的衣袖驟然擺動,身體急速轉過來,掃落案桌上殘留的灰漬,李世民面色凜冽地冷聲道︰“什麼時候的事?”
紫諾道︰“就是殿下剛剛離開離宮。”
李道玄猜測道︰“會不會是陛下……”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面龐冷沉著問道︰“隱修呢?也一同失蹤了麼?”
見紫諾點頭,寒霧繚繞的臉色緩和了些,沖李道玄道︰“我們現在就去靜月庵。”
天色已漸漸有些暗了,馬蹄聲踐踏疾馳,揚起無數煙塵。這一次卻有些避著人了,李道玄思索著陛下怕滕王一事牽扯出些不必要的流言,畢竟是隋朝宗室,便派自己的兒子親查,只是到靜月庵李世民卻尋了條最隱蔽的路,只他們兩個人。李道玄有些不解,但見二哥一路上眉目緊凝,想必是擔心憶瑤安危,好幾次即將脫口的詢問給生生壓了回去。
靜月庵之行,卻踫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身縞素的夕顏見到來人怔了怔,李道玄正琢磨著說些安慰的話打個招呼,李世民已風一般地往廂房跑。果不其然,素紗青帳後,一襲縴弱的身影橫臥在床榻上,只草草裹了披風,長發翩垂,包裹著沉睡的身軀。緊緊跳動的心驟然平靜下來,關門的聲音響在身後,夕顏和李道玄走進來,清幽的女聲辨不清悲喜︰“殿下來得好快。”
佛龕前德卿站起身來,李道玄注意到她走起路來有些顛簸,回想往日山隘中死里逃生,料必是傷到了筋骨,再看看床上躺著神志不清的憶瑤,同素服素面的夕顏,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難受。這些天之驕女,本應衣食無憂安樂一生,而今卻只落得個淒涼,當真造化弄人。
李世民冷冷地瞥了眼跟在德卿身後的隱修,後者有些無辜地望房頂。
“世民今日來,有兩件事,望姐姐行個方便。”他謙肅以待,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瞟向紗帳後昏迷的身影。
德卿自然察覺到了,疏冷地笑了笑,道︰“殿下但說無妨。”
李世民將視線收回來的途中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夕顏,道︰“滕王坐化時身邊遺留的書信,煩請姐姐交出來。”
德卿未曾預料到地驚愕,卻又含謔地挑了挑眉,李世民道︰“滕王一生淡泊,所慮別人總多過自己,他若在此時散手人寰,必然是會放心不下自己的兩個佷女。所以我猜測,他興許會留下書信乞求父皇手下留情。”見德卿冷凝的面龐,他的唇不自然地挑了挑︰“如此淺顯的道理,世民能料到,父皇必然也會料到。那書信姐姐看過便罷,留著也沒什麼用,不若交予世民拿去交差。”
她垂眸思忖,夕顏已從袖中拿了出來,卻並不交予李世民,掂在手中看了眼沉睡的憶瑤,輕笑道︰“若是憶瑤清醒,她會怎麼說呢?楊家的子女自有自己的命數,不需乞求賊子饒恕?”李世民劈手奪過,聲音中沒有溫度︰“可她現在不清醒,不知道寧為玉碎的高風亮節。”
夕顏翹了翹眉角,言語中咬牙切齒︰“憑什麼,李淵害死了瑤姬姑姑,害死了蕭笙表哥,害得德卿不良于行,害得憶瑤神志不清,最後……”聲音中已有了泣意︰“逼死了我父親,殺人凶手可以安坐明堂,受害的人卻要躲躲藏藏終日惶恐不能自安,世間公理正義何在?”
李世民冷峭地笑,卻有種淒涼的意味,語氣寒涼︰“何在?你自己想吧,若實在想不通就去問父皇。”
“你!”夕顏的滿腔悲忿被他嗆了回去,緊哽在嗓子眼,難以疏散。此時卻見素紗撩動,紗帳後的人似乎醒了,正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
夕顏奔過去,掀開帳子扯著那懵懂醒轉過來的憶瑤,淒厲著聲音喊道︰“你憑什麼能變成這個樣子,憑什麼就這麼心安理得地忘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被李世民拽了出去,隨手一推便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上。憶瑤歪頭看向梨花帶雨的夕顏,卻沒有了初醒時的恐懼,眼球滴溜溜地轉了轉,摸摸自己的臉,好奇地盯著夕顏。
李道玄將夕顏扶起來,勸道︰“二哥也是為了你好,現如今陛下待你還算親厚,但若讓她知道你看了滕王的遺信知曉了這一切,難保不會疑心你有怨恨,屆時你的日子還會這麼好過嗎?”
夕顏默然將淚拭淨,艷麗的面龐煥然一新,清冷笑道︰“好,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沒有來過靜月庵,我這便回去,回去等著看看這風光無限的大唐會有什麼好下場。”說罷決絕地推門出去,留下李道玄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窗外已經黑透,一片銀白的光華溫柔地撒在堂上,月亮早已升起,靜靜地掛在天上,玉盤般美好。
憶瑤安靜地坐在床上,沉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光影繚亂未曾在她眼中留下絲毫痕跡。德卿轉眸望了她一眼,沉沉道︰“那麼便說第二件事吧。”
李世民凝望著憶瑤,目光轉瞬凝深起來,道︰“我要帶憶瑤回長安,希望姐姐不要橫加阻攔,自然,攔也是攔不住得,只怕傷了和氣就不好了。”
德卿陡然大笑,語帶譏諷︰“帶她回長安?不說她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從前心思縝密冰雪聰明應付起長安的勾心斗角尚且心力交瘁,現如今單純如痴兒的憶瑤,如何能抵擋得住帝都的波濤洶涌。你現在肯護著她,不過是念曾經的舊情,日子久了呢,有哪個男人會喜歡一個痴傻的女人一輩子。”
憶瑤不安分地撥弄了下床幃上懸掛著纓穗,李世民滿目愛憐地撫了撫她的眉角,問︰“姐姐想如何?”
“我想讓隱修施診,為憶瑤消除腦中血塊。”
伸出的手僵了僵緊壓在憶瑤的面上,她似乎感覺到了對方的不安,憂戚地抬起眼睫,緊張擔憂地看他。踫觸到這種清澈而柔弱的眼神,激蕩的心一下子平靜下來,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堅決道︰“隱修並沒有十成把握,若憶瑤出了什麼意外,姐姐便能安心了嗎?”
德卿的面上晃過一絲倉皇,隨即被掩蓋了下來,仿若無情道︰“那也是她的命,好過痴痴傻傻得到頭來被人玩弄拋棄得好。”
李世民突然明白了,如暗夜中驅散迷霧逐漸清明起來,直截了當地問︰“要世民如何做?”
德卿深深欽佩眼前之人的睿智與反應機敏,便也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泠聲道︰“要說名分,你再喜歡憶瑤她也不過是三妻四妾中的妾。天子親王身邊的姬妾可增可減,向來都是沒有數的,也是最容易被取代得。唯有一妻……”一直糊涂的李道玄好像也漸漸明白了,原來南陽公主是以退為進。他卻是緊張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听她繼續道︰“我知道現在李淵看你看得緊,妹妹又是他的忌諱,所以不會逼你立即做決定。只是若將來有一日,你能執掌天下權柄,再無人可以掣肘,難不成還要讓憶瑤一輩子都為人嬖妾,她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罪,身邊親人所剩寥寥,這一切都是拜你們李家所賜。還債也好,一個皇後之位不過分吧?”
李道玄有些反感她的言無遮攔,冷然提醒道︰“公主請慎言。”對方卻不以為意,淡然道︰“先下都沒有外人,兩位殿下也不必遮遮掩掩,只是說答應還是不答應。”語罷有些咄咄逼人地緊視著李世民,見他不語,嘲諷地笑道︰“怎麼?是舍不得家中嬌妻受委屈,好,我不勉強,瑤瑤還我,此後她是生是死都與你無關。你既做你的風流秦王,如花美眷左擁右……”
“我答應。”
有著塵埃落定的靜默,亦有著誓言般的決絕。屋內燭光盈亮,他隨手扯下幔帳青紗,自桌前攜起毫筆急速書寫起來,李道玄上前制止︰“二哥,若此物流傳出去,罪同謀反,請三思。”
李世民穩然道︰“這里的人皆是利益相關之人,若傳了出去,必然會被殃及,你有什麼可擔心得?”
李道玄便不再阻止,退回來看向床榻,沒了青紗的遮掩,可見憶瑤正在漫然地玩著頭發,將發絲撩到唇前輕吹,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全然不知,有一個人為了她許是將自己一生的前途生死都充作了賭注。
作者有話要說︰勉強可以算是兩章合一起哈,某狸今晚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