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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愛文學網 -> 都市言情 -> 畫中仙緣 -> 第55章 大結局【】 第55章 大結局【】
- /300815畫中仙緣最新章節!
“哪里有你說話的份,我以為你會安分些,卻不想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半分的改變,徒勞我這麼一心一意地想要栽培你們。”畫仙猙獰的面孔上掛著兩只空洞無神的眼楮,他手中揚起那幅修羅場,滿臉皆是怒意,“你先進去吧,如果昆侖仙山的眾仙同意放你出來,那我無話可說,立刻撕畫放人!”
說完,那畫仙老道一把扯落外面的道袍,霎時,他身上透出一道璨眼金光,一輪八卦太極圖印在他里層的道袍之上,荊涼夏“啊”了一聲,趕忙用手擋住眼楮,待她再拿開手的時候,只見那輪太極圖已然將瑟瑟發抖的祝之芸圈在其中。
那輪太極圖逐漸縮小,最後變成了一根粗硬的金色繩索,牢牢捆住了祝之芸的身體,將她硬生生的往修羅場畫中拖去,祝之芸期初的驚恐,變成了憤怒,她奮力掙扎著,大喊道︰“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會變成這樣!”
“胡說!”老道怒道,“身為昆侖仙山出來的人,居然口出狂言,不僅貪戀別人的畫師,還想要皇位當女皇!”
“你實在是有辱我們昆侖仙山的顏面,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沒有愛過先皇,你愛的是權利,是地位,你想要皇位,這麼多年,從未改變過,如果不是二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你以為你還能從畫中出來嗎!”
畫仙忽然拿出一把佛塵,正要朝祝之芸打去,只見那佛塵忽然不听他的使喚,扭頭便向後揚去。老道那深邃的眼楮立刻看向韓諭,荊涼夏慌張地將上前將韓諭拉向一邊,而自己手中一道白光正死死牽扯著佛塵。
“好啊,都跟我造反了,是不是?”畫仙老道勃然大怒,寬袖大擺,“韓諭,我給了你這幅修羅圖,是讓你收了祝之芸,而不是讓你給荊涼夏!”
荊涼夏一听,手中靈力忽然戛然而止,頓住霎時,畫仙早已一把佛塵打來,荊涼夏被佛塵迎面揮來的風打中,摔在一旁,右臂擦地,生生劃出一道血痕。
韓諭趕忙跑來,抱起荊涼夏,想讓她有力氣坐起,卻不想荊涼夏恨然地側目看了他一眼。一把推開他,面朝畫仙,跪下道︰“師尊,求師尊放過她吧。”
“你都記起來了?”畫仙挑眉。
“記起來了……”荊涼夏緊閉了一下眼楮,緩緩道。
腦中思緒萬千,各種被抹去的記憶爭先恐後地鑽入她的腦海內,她不是畫師最愛的人,所以不會急劇褪色,只會慢慢褪去,比玉屏兒一瞬間的消逝還要煎熬難忍。
五十年前,當她看到那個可愛的孩子,他說他想要皇位,她幫了他,他繼位後,送了她一件雪白的狐裘,跟她說如果天冷,就披上它。
可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孩子。
臥榻圖每次醒來都只有一年的時間。一年後,她被迫回到畫中,被送往古道神韻,那個老掌櫃與朱掌櫃的長相極其相似,荊涼夏忽然記起她剛從畫中醒來的時候,明明記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個胖得連脖子都沒有的將軍給殺了。
胖將軍的臉和老掌櫃的臉重合,荊涼夏倏然了然,看來她沉睡的五十年里,依然還記得那個古道神韻的老掌櫃,也就是朱掌櫃的爺爺!
荊涼夏忽然覺得極其好笑,怎麼自己就與畫她的畫師一家都有解不清的緣分呢,先是被先皇畫出來,又幫助當今皇上上位,現如今又愛上了畫師的孫輩……
荊涼夏很想知道自己的親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明明自己與孩子都已經病入膏肓,她選擇了讓女兒重生在畫中,而自己死去。
“你的娘親,應該也不算你的娘,你是你,而那個孩子是那個孩子。你的‘娘親’便是老晉王的側妃,懷那個孩子的時候,身染重病,生下一個垂死的嬰孩,她便帶著那個孩子去求先皇。然後,你便被畫出來了,還借了那個孩子的一縷魂魄。”畫仙緩緩道。
荊涼夏掙扎著站起來,她右肩上的傷口已經逐漸愈合。祝之芸依然被那根金繩牢牢困住,難以動彈,她驚恐地看著畫仙手中的修羅圖,正在畫仙看向荊涼夏與之說話時,祝之芸忽然縱身而起,手中一道晃眼的白光一閃而過,那根金繩應聲斬斷。
祝之芸側身一探,伸手直至荊涼夏的咽喉,帶她死死掐住荊涼夏的咽喉,她回身滿面怨惱地看著畫仙︰“你不讓我們有情,也不讓我們有欲,那我就帶你最喜歡的這幅畫進修羅場!讓你看著她變成森森白骨!”
荊涼夏被祝之芸死死掐住,不能動彈,她漲紅了臉,慌亂地看向畫仙和韓諭,二人皆是一臉憤怒和緊張。韓諭見荊涼夏被祝之芸越拖越後,不由地大聲道︰“你放了她,我必定求畫仙饒你一命。”
“你去求他?你是什麼身份,你也能求他?”祝之芸冷冷斜了他一眼,沒有听他的說辭。
韓諭愣住,他既不是昆侖山的仙人,也不是位高權重的貴人,唯一比較好的身份,還見不得明光,只能藏著掖著。
但看畫仙不容退讓的表情和荊涼夏已經慘慘發白的臉色,韓諭只得忽然上前,想要空手抓住荊涼夏的肩膀往懷中一拉。
祝之芸豈是鼠輩泛泛之人,她瞅準了韓諭入宮卸去武器,如今想和她斗,根本沒有可能。祝之芸輕輕松開一只手,一把震開韓諭,韓諭倒退幾步直直撞在殿中圓柱上,臉色瞬間青白無比。
“韓諭!”荊涼夏驚呼一聲,隨即奮力掰著祝之芸的手,她的兩只手因為過度用力,已經變得蒼白無色,就像剛剛鋪開的宣紙一般,沒有一絲顏色。
荊涼夏攤開手掌,團起一道白光,那濃濃一團白霧狀的光,被荊涼夏直直朝祝之芸劈出。
祝之芸腹部猛地生挨了一下,但手中力度依然不減,她回頭怒道︰“跟我比靈力,你也配?!你就不怕你用盡了靈力,消失得更快了嗎?!”
就在祝之芸強行拉著荊涼夏往那修羅場一躍之時,畫仙本以為祝之芸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沒想到祝之芸真的不帶一絲留戀地將荊涼夏拽向修羅畫。
畫仙驚慌地想要收回畫卷,怎知這幅畫的畫幅頗大,一時收不全,韓諭正準備再上前抓住荊涼夏時,只見忽然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個人,只著一件里衣,伸手便將荊涼夏從祝之芸懷中拉出。
荊涼夏被甩在一邊,周身靈氣四散,整個人都顯得透明單薄。她慌亂地抬起頭,想看清剛才那人是誰,當她看見那人是剛剛躺在床榻上已經垂垂彌彌的皇上時,她大吃一驚。
畫仙和韓諭也驚訝于為什麼臥榻許久的皇上有那麼大的力氣沖過來救下荊涼夏,本以為祝之芸會停不下步子,卻不想當她看到荊涼夏從自己手中掙脫之後,她竟然生生在那修羅畫前止步不前,她回頭死死盯著已經顯得老態龍鐘的皇上,低沉道︰“我何錯之有!如果有錯,那齊燕和玉屏兒,還有荊涼夏,又算什麼?為什麼畫中仙就要如此?不能有情,不能有欲?”
皇上一口氣幾乎吊在喉嚨里,說道︰“你們仙有仙規,當年十二畫師給了你們生命,你們就要用好它,當年我放出得畫得天下的傳言,不過就是想再見到荊姑姑一眼。”他頓了一下,緩緩道︰“現在應該是荊姑娘了。”
“那你現在見到她了,可以閉眼了吧!”祝之芸恨恨地掃了一眼荊涼夏。
荊涼夏忽然捕捉到什麼信號,她猛地看向皇上,只見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提著一支筆,而在床榻前的那張圓桌上,正整齊地擺放著自己的畫。
皇上臉色已然蒼白,他還想再挪步回去,卻不想整個人都失了力氣,緩緩朝地上倒去。
韓諭見狀,立刻了然,他快步上前,立刻緊緊抱住皇上,讓皇上安穩地躺在自己懷里。
“你還不願意喊我一聲父親嗎?”皇上看著韓諭,怔怔問道。
韓諭有些遲疑,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荊涼夏恍惚地看著這一幕,從來沒有叫過的稱呼,又怎麼能在在一瞬間一呼而出呢。
“罷了,罷了。”皇上搖搖頭,“畫沒有補完,不能給你和荊姑娘一段圓滿了,都怪父皇不好,手腳太慢。”
韓諭怔然看著懷中的皇上,不知如何回答,皇上見他一言不發,接著道︰“你說實話,你是不是不想要那個位置?”
話音剛落,韓諭立刻點點說︰“我不想要。”
“好。”皇上閉了閉眼楮,“龍榻左側的那方牆,往上數一丈三寸,敲三次,便會彈出暗閣,里面是傳位于你三哥的詔書。”
韓諭哽咽著將皇上往懷里摟了摟,荊涼夏眼里,他老態龍鐘的面孔還有著小時候的那般特點,乖巧安逸,沒有過多的心計。荊涼夏緩緩蹲了下來,低聲道︰“有人說,他無心朝政,卻當了一生的太子。現在我知道了,這個位置本就不是那麼好勝任的。也許你一開始想要的,不過就是能坐在上面能與先皇更近一點,卻被我硬生生推上了那個位置。”
荊涼夏腦海里,還有著皇上小時候的模樣,他是妃嬪所出,難得見到先皇一眼,他那時不足六歲,想要那個位置不過只是能近近地看到先皇吧。
皇上眼中盡是看不懂的情緒,他伸出手來,想要觸踫荊涼夏,卻只是抬了一般便又放了回去。
五十年的沉睡,她又怎麼可能再記得他呢。
皇上苦澀一笑,終于又看向韓諭︰“我知道你與我有隔閡,你是我的兒子,我不與你稱‘朕’,我只希望,你能不能喊我一聲父親?就一聲……”
皇上幾乎在用喉嚨發出聲音,他目光渙散地看著韓諭,終于,韓諭低著聲音,緩緩道︰“父親……”
一聲剛落,皇上雙眼終于漸漸合上,他滿是褶皺的臉頰蒼白無比,整個額頭全是津津細汗,想來定是極其疼痛吧。
“終于死了。”祝之芸厭惡地看了一眼皇上死去的模樣,那個六歲不到的孩童戚戚兮兮地拽著她和荊涼夏,讓她們幫自己坐上那把椅子。
她以為這個孩子是先皇的愛子,卻不想,他只是妃嬪所生,根本不受重視,如此被先皇忽略,她還有什麼機會去接近先皇呢。
“你與那個女人幾乎一樣。”沉默了很久的畫仙終于開口說話。
“哪個女人?”祝之芸饒有興趣地回問道。
“被畫的那個女人。”畫仙鎮定說道,“她的野心頗大,也是想要一個位置,只可惜,她沒有性命垂死,于是我便讓我的第九個徒弟畫了她,生生結束了她的命。”
“我以為你忘了,卻不想你還記得她,她愛的是你,對不對?可你不能給她她想要的位置,她只不過想隨你去昆侖仙山,卻被你生生畫進了畫里。”祝之芸冷笑道,“不過所幸的是,昆侖仙山的那些老家伙知道了你干的這件事,把你逐出仙門,剔除仙骨。現如今,你這一團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還有什麼資格站在這里與我大呼小叫?”
荊涼夏聞言,本以為畫仙會大怒,卻不想畫仙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垂下眼皮,不再看她。
“你回畫中吧。”畫仙沉聲道。
祝之芸驚訝地抬起頭來,似乎很不確定畫仙剛才所說的話,竟然讓她回到畫中,那不就是說畫仙不會要自己的命了?
“趁我沒有改主意的時候,還不快從我眼前消失!”畫仙大聲道。
“多謝師尊。”祝之芸眼中一絲希望閃過,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畫卷展開,往空中一拋,隨即飛身而上,直挺挺邁入了畫中。
荊涼夏還沒來得及看真切,祝之芸的畫就已經被畫仙一把抓在手中,立刻卷成畫卷,縮進他寬大的袖子里。
畫仙有些悵然若失地看著祝之芸的畫卷被自己收在袖中,抬眼對荊涼夏說道︰“她曾經跟著我走了許多的地方,但是昆侖仙山的仙人不能娶妻,她好勝心很強,想要的必須得到,她以為我喜歡我的師妹,居然跑到昆侖仙山喂我師妹飲下百花醉仙,最後渾身燒灼而死。我被迫將她封在畫里,奪去她的性命,自己也被逐出昆侖仙山。”
荊涼夏听著畫仙的憶敘,不知如何安撫他的情緒。畫仙那張皺皺的面孔像被水浸破的紙一樣,他頓了頓,回過神來,繼續道︰“韓諭去了好幾次落音寺,每次都是跟我打探如何能讓你的畫卷不褪色。”
荊涼夏一听,心中一根弦緊緊繃起,她猛地回頭看向韓諭,只見他已經將剛剛死去的老皇帝挪回了床榻上,而他則怔怔看著自己那幅放在桌上的臥榻圖,一個勁地出神。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畫仙打斷荊涼夏的思緒,荊涼夏愣住,轉向畫仙。
“本來有一方法,就是讓老皇帝自願以血喂畫,但是老皇帝根本撐不住長時間的作畫。我給韓諭這幅修羅圖,是因為我知道有個人一直藏在皇宮內,你肯定也猜到了吧?”畫仙看向荊涼夏。
荊涼夏點點頭。
畫仙繼續道︰“我本想讓他用修羅圖將祝之芸收入,卻不想他把畫給了你,你倒也聰明,知道那幅不是自己的畫。”
荊涼夏听完,猶豫了片刻,遲疑說︰“師尊,我想問的問題是……”
荊涼夏剛剛開口,畫仙已然打斷她道︰“韓諭與你的畫師血脈相乘,這就是為什麼他一點點的血便能助你的畫經久不衰。但是,你並不是畫師所愛之人,所以,你並不能依靠他的一點點血就能活很久。”
“那如果很多呢?!”韓諭忽然抬首問道,兩眼死死盯住荊涼夏。
“不管多久!她都只有一年時間!你別忘了!她是臥榻圖!即使暫時死不去,她也根本醒不了!因為她一睡便是五十年!”
“五十年……”韓諭有些恍惚地看著手中的畫,他仔細拂過畫卷,欲言又止。
“我稍後就啟程昆侖仙山了,臥榻圖,你跟不跟我走?”畫仙沉著聲音問道。
荊涼夏聞言,立刻搖頭道︰“哪怕就是一年不到,我也會留下。”
畫仙面目表情地看著荊涼夏,本以為他會勃然大怒,結果他只是幽幽一笑︰“我當初給你竹簽,就是想讓你知道,這竹簽入骨的痛。畫中仙用竹簽取血補畫,竟沒想到玉屏兒居然告訴了太子,太子終于心甘情願用自己的心頭血為玉屏兒撿回一條命。荊涼夏,你是臥榻圖,僅此一年,又何必亂動感情,你又如何能再回到昆侖呢!”
太子是心甘情願的?!
荊涼夏震驚了一下,玉屏兒回到畫中的那天,她明明說的是自己是因為荊涼夏,才能得以讓太子為她以血喂畫啊。
“太子不笨,你以為他中了攝魂香就能受人操控,把玉屏兒的畫當成你的嗎?”畫仙笑了笑。
“韓諭,你想好了,那便開門吧。”畫仙沒等荊涼夏回話,便側頭問向韓諭。
韓諭有些遲疑地點點頭︰“畫仙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的眼楮看得不是很清楚,你自己琢磨吧。”畫仙背過身去,不再看韓諭。
荊涼夏正奇怪于他們這番對話時,只見韓諭忽然轉身,飛身而上,手中一把匕首牢牢插入牆面龍榻左側的那方牆,正好一丈三寸之處,他猶豫了片刻,抬手只敲了一次。
奇怪,老皇帝死的時候明明說敲三次才有聖旨啊。
荊涼夏剛想詢問,那一丈三寸之處,忽然彈出一個暗盒,韓諭一把抓起里面那道明黃的詔書,推回暗盒,抽出匕首,回身而下。
韓諭手握那道詔書,徑直走到了大殿門口。
畫仙會意地看了他一眼,又沖荊涼夏點了點頭,抬手一揮,轉身倏然消失在了殿中。頃刻間,荊涼夏忽然听到了殿外面嘈雜的聲音。
看來祝之芸當真費了好大的功夫將這整個寢殿的聲音都屏蔽住了。
韓諭一把拉開門,刺眼的陽光射入殿內,荊涼夏慌忙拿手遮住陽光,連連後退幾步到陰暗之處。
只听一聲清亮的老太監的聲音響起︰“朕六歲登基,現已五十年之久,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非予涼德之所致也。朕知大限之日將至,奈何膝下四子皆不如朕所願,遂傳位于晉王之子韓諭,改名景天寒,天寒仁孝,善輔導之,謹記公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體群臣,子庶民,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亂,夙夜孜孜,寤寐不遑,寬嚴相濟,經權互用,以以圖國家久遠之計而已。保邦衛國,朕余願已。欽此!”
荊涼夏在暗處,听著那太監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讀出詔書上的內容,緊緊閉上了眼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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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京城外有個世外小居,方圓半里地都栽滿了山茶花,每到春天,粉白艷麗的山茶花便爭相開放,得花一朵,珠釵皆遜。許多文人騷客將這里擬比成桃花源仙境,因為漫過那叢叢山茶,便能看到幾棵粉倩嬌雅的桃花樹,尤其是桃花樹下,擺放了一張漂亮的紅木軟榻,遠遠看去,似乎有仙人曾經在那里歇息過。
此處只有一個年輕男子日日夜夜打理著這個小居所,除了他,偶爾也會來一個不怎麼愛說話的男人,看他的打扮,像是侍從,但看氣質,又像是俠士。
這日,韓諭一個人將門口一盆長歪的山茶搬到了小屋門前,細心地用剪刀一點點修剪著枝椏,那山茶原本毫無美感,卻在韓諭一雙手之下,被修剪得大氣秀美。
陽光溫溫暖暖地照在臉上,手上,身上,地面上。陽光透過樹葉照射在地上,樹影在風中被吹出形態各異的模樣,讓人看了很是悅目。
“主子,遠道而來一個客人,是熟人,你可要見?”暢風看著韓諭一絲不苟地剪著手中那盆山茶,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三年來,自從那個女子走了,他便再不怎麼說話,每天只是“嗯”,“啊”兩下,除了打理那些花草,便回到屋內悶頭大睡,再不與人說話,連以前作畫的習慣也不再有興趣。
“他終于來了?”韓諭一听,怔了一下,他放下手中剪刀,目光飄向遠處,看他的神情,似乎在等什麼人。
“他?”暢風疑惑道。
“我在半里外的水波亭等他,讓他來見我。”韓諭拿過放在一邊的布,擦了擦手,隨手將布一丟,轉身向小屋後方走去。
暢風聞言,點點頭。
待來到水波亭,韓諭怔了一下,他淡淡開口道︰“三年不見,你的腳程倒是快了許多,看來你當真花了三年的時間去游歷山河,體探民意了嗎?”
來人一襲白袍,玉冠束發,從後看,整個人都很是精神。
“三年來,我帶著她看了整個西楚國,從南郊平野到西北荒漠,從萬人空巷到人跡罕至,各色各樣的民風,真讓人目不暇接。”上官煜轉過身來,嘴角勾笑,淡淡道。
“她那日在皇上的寢殿中,不告而別,可有想過我的感受嗎?”韓諭在示意上官煜坐下,上官煜點頭,將手中一個狹長包袱放下,坐在了石桌邊。
韓諭死死盯著那個狹長包袱,欲言又止。
“你急什麼?還怕我跟你搶不成?”上官煜倒了一杯茶,剛送入嘴中,卻一口噴了出來,他慘慘地大聲問道︰“你這茶擺了得有三四日了吧?”
“我也不記得多久了,這個天還不會招蟲,你湊合了吧。”韓諭擺擺手,不耐煩道。
上官煜笑了笑,放下茶盞,他回憶了一下,低聲道︰“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在一處道觀中,待了許久許久。”
韓諭一听,臉色微微變化,上官煜看了他一眼,接著道︰“我見到她時,她除了一頭灰蒙蒙的頭發,其余地方只有薄紙般的輪廓和淺淺的顏色,連表情都看不清楚。”
韓諭緊緊的握著拳頭,一言不發。他只是盯著那個狹長包袱,並沒有其他的反應。
“別看了,那里面沒有她。”上官煜伸手在韓諭面前晃了晃,“我問她為什麼要離開這里。”
“她怎麼說?”
“她說她怕你看到她這副模樣會不喜歡她了。”上官煜苦澀一笑,“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守在一個冰冷的道觀中,每天看著日出日落,每天聞著花香草香,還看著自己的畫一點點地褪色,最後那畫面上已然一片空白。”
“你為什麼不帶她回來?”韓諭怒道。
“你讓我帶她回來?”上官煜冷笑道,“你去找她了嗎?整個西楚國你都翻遍了嗎?我憑什麼要把她帶回來,送到你的面前?”
“那你就看著她消失在面前嗎?”韓諭問道。
“難道我還要幫你給她喂畫?”上官煜冷冷道,他頓了頓,埋下頭,低沉道︰“我也想這麼做,但我知道她肯定不同意。”
“她與我說過,臥榻圖與其它十一幅圖不同之處在于,她的畫面不會永遠消失,只是沉睡五十年,不過等她的畫像慢慢顯現出來,估計她也忘記你是誰了吧?”上官煜淡淡道,他忽然拿起身邊那個狹長的包袱,將包袱遞給韓諭。
韓諭接過包袱,剛想解開,卻听上官煜說︰“你回去再看吧,不過一幅空白而已。”
“什麼意思?”韓諭蹙眉。
“我走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說過,她不屬于這里,除非你去找她。”上官煜點頭回道,“再次見到她,她又是這句話,一直不斷地重復,整個人都看不真切了,還坐在一側呆呆地重復你的名字,也許她知道,一旦遁入那五十年的夢境,你便不再是她記憶里的片段了。”
“我與她說過,我根本就不會坐那個位置,我從沒有想過要江山不要她,難道她就不知道最後是誰登基的嗎?”韓諭不解地問道。
“她怎麼知道你到底會不會坐那個位置?先皇的暗閣,敲一敲三彈出來的暗閣皆不一樣,你不會不知道吧?你以為先皇告訴你的是假的,其實,先皇想讓你繼位,兩個暗閣都放了讓位給你的詔書。”上官煜挑眉,口中一絲酒氣忽然襲來,看樣子,他在來的路上,沒少沾染酒水。
“我說過我不會要那個位置,她怎麼就不信呢。”韓諭閉上了眼楮,手握拳狀,指節森森白發。
“你當著她的面只敲了一次,她當然以為你是想要那個位置的,所以才離你而去。可她不知道,先皇告訴你敲三下是三皇子,你便猜測那敲一下才是三皇子,誰又知道,先皇從頭到尾根本沒有想過讓三皇子繼位。”上官煜笑了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上官煜接著說道︰“你不要那個位置,說有失大統,執意將皇位轉給三皇子,當時風波鬧得滿城風雲,她又怎麼可能跑出來找你呢?”
“如今塵埃落定,她也回到畫中,不再記得我了吧。”韓諭苦澀地看著手中的狹長包袱,那畫卷厚沉的手感讓他不斷地摩挲著包裹畫卷的細布,他慢慢起身,說道︰“即使等上五十年,我也願意再見她一面。”
“見她一面?你為什麼不把她送回昆侖仙山呢?”上官煜不悅地站起身。
對啊,為什麼不把她送回昆侖仙山呢,她既然來自那里,必定也是要回到那里的。倘若自己真的等她五十年,那她清醒之時,看到自己老態龍鐘的模樣,還能再記得自己嗎?
“你帶她回去吧。”上官煜擺擺手,轉身便走出水波亭,似乎極其不想多待片刻。
“你還要離開京城嗎?”韓諭問道。
“難道還留在京城看當今皇上那張冷臉嗎?我為他出謀劃策,我為他擺陣布局,卻不想連個京城都待不下去,只得卷了鋪蓋出城游歷山水。”上官煜戲謔一笑,也不知他這一笑,是笑他自己呢,還是笑現如今龍椅上的那個人呢。
“那我便不送了。”韓諭點點頭。
“你當真不送了?”上官煜回頭挑眉。
“不想走出這里,看見那些文人雅士把我這里當閑居雅閣就心煩。”韓諭擺擺手,緊緊抱住那個狹長包袱,掉臉就走。
“韓諭!”
上官煜忽然喊住了自己。
韓諭疑惑地回頭,只見他手里緊緊握著一張已經揉得幾乎要破碎的紙,而那紙上仿佛隱隱約約畫著什麼。
上官煜一把將那張紙塞進韓諭的手中,低聲道︰“她日日夜夜除了畫你,就是畫這個,也許她心中所想,真的與我們不一樣,她不屬于這里,但你可以去找她。”
說罷,上官煜轉身不再多看韓諭一眼,一襲白袍輕擺花間,帶起一陣清幽花香。
韓諭緊緊攥著那張紙,目送上官煜遠去。待他那抹白色的身影完全融入了花海,韓諭轉身朝著小屋大步而去。
小屋中,韓諭將那張紙片拿在手中反復摩挲著,這畫面中只有兩只灰白的兔子,緊緊依偎在一起,頭貼頭,眼楮微闔,似睡非睡。
兔子……
兩只依偎在一起的兔子,又是什麼意思呢?
她心中所想,為什麼不告訴自己呢,為什麼一定要畫出來,讓人琢磨不透看不真切呢?
韓諭有些急迫地攥著畫紙,那兩只兔子似乎被反復撫摸,已經有些脫色,看來上官煜帶著這張紙和那空白的畫卷,真的是游遍了西楚國。
兩只兔子安安靜靜地在畫中,周圍茵草彌彌,顯得格外安逸。
韓諭將兔子畫放在了一邊,目光轉向了那個被緊緊包裹住的狹長包袱。他猶豫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手,將那包袱拿來,一層層打開。
當他慢慢將畫展開之時,那不出所料的一大片空白盡入眼前,好像從來就沒有人在上面作畫,也從來沒有人出現在里面,更加沒有人會從畫里走出來了。
如果自己當初沒有將她當成爭□□利的工具,那該多好?他小時候看到她的畫像,說要娶這個仙女姐姐,當畫中女子真正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又為了權利放棄了與她的耳鬢廝磨,等到他真正期望與她長相廝守時,她又看不真切他的心了。
得畫得天下。
不過是一個傳言。
得到天下的人,皆是沒有一幅畫能留在手中。
韓諭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一把拿過放置在一邊的雙兔圖,仔細地端詳著。
那只稍微小點的兔子完完全全閉著眼楮,就像畫里的她,而那只稍微大點的兔子,兩眼微闔,神似平日里的自己……
難道,她的暗示竟然是這樣的?!
她沒有走,而是一直在等他呢,一直在等他提筆,一直在等他去找她!
“暢風!暢風!”韓諭臉色蒼白地一把扔下那張雙兔圖,踹開門,大聲喊道。
“主子,什麼事?”暢風忽然從一片山茶之後走出,小心問道。
“墨呢?硯呢?還有我的畫筆!全給我找來!”韓諭急不可耐地大步走出小屋,差點踉蹌摔在地上。他在整個園中四處翻倒,不停地喃喃道︰“我的畫具呢?畫具呢?”
暢風見韓諭忽然急著要找畫具,立刻跑到園中一個木櫃里的最下層,拿出被塵封許久的畫具,轉身遞給韓諭。
“畫紙都潮了……”暢風小心道。
“不用畫紙!”韓諭一把奪過畫具,轉身進了小屋,將自己鎖在屋內,只留窗戶紙透進來的一縷陽光。
陰暗的房中,墨香彌漫,整個小屋被濃濃的墨香充實著,那濃郁的墨香里,飄著一縷難以察覺的血腥味,那樣的味道與墨香融合,竟然沒有一絲違和感。
房中那人,很是虛弱地左手撐住桌子,右手提筆而畫,那原本空白的畫卷上,逐漸出現了一個精致的軟榻,金縷線密密而縫的枕頭斜放在軟榻上。
一個身著黃衫的女子,笑靨如花,站在一棵盛開的桃樹下,正抬首看著飄零的花瓣,欲伸手去接。
而那女子身邊,則站了一個青藍錦袍的儒雅公子,正手執一把竹簫,側目微笑地看著那個黃衫女子。
畫中天空碧藍,草地茵茵,畫境遠處,還有一條幽靜小路,不知通往何處。
整幅畫,似乎被畫了許久。作畫之人落下最後一筆,終于踉蹌後退,手中細毫“ 當”落地,而那人,也逐漸軟軟倒下。
墨香濃郁的小屋,只剩下了一幅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味。
窗外陽光透過窗戶紙,弱弱地照在那幅畫上,畫中的黃衫女子,似乎微微眨了一下眼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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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依然溫暖地照在身上,整個人都暖暖的,沒有一點不適感。
韓諭艱難地睜開眼楮,發現自己還在平日里住的那處小屋內,但是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卻又著實記不得了。
窗戶已然被撐開,陽光微微刺眼,韓諭有些不適應地避開陽光,起身下床。
韓諭恍惚地環顧四周,除了布局與往常有些不同,其余的陳設擺件皆是沒有任何變化。韓諭低頭苦思,怎麼都記不起來自己是如何忽然睡著的。
忽然,屋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韓諭疑惑地轉向小屋門口,門微微掩著,只能看到一條縫隙。他踟躕不定,猶豫著推開了門。
陽光更加刺眼,直直地照在韓諭的身上,韓諭微微向後一躲,這才抬眼看向前方,只見院中花草芳香,一條小溪淺淺流過屋前,小橋橫跨在小溪上,別有一番世外桃源的風味。
抬眼向遠處看去,一個黃衫女子輕步歡跑而來,她懷抱著一大捧粉色花瓣,待她走上小橋,看到門前站立的人時,腳步倏然一停,歪著頭仔細地看著他。
黃衫女子忽然一笑,輕聲道︰“你終于醒了呀。我叫荊涼夏,敢問公子,你叫什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