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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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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這樣的人——別人焦頭爛額的事,你會輕描淡寫;別人不在意的事,你卻用盡心思。\>

    鐘弦盯著眼前的一碗湯。

    這湯裝在圓型的環保餐盒中,

    一層淡黃的油飄在餐盒的最上面,幾根草菇浮在其中。湯的下半部分有什麼東西完全看不清。他拿起勺子攪了攪,翻出幾塊黑皮雞肉。

    “這是烏雞。”大科在一旁看著他。

    鐘弦繼續用勺子攪動著,卻不肯往嘴里送。

    四年前他在剛到SZ之初,曾經喝過很多湯。大街上專門賣廣東靚湯的餐館被他喝了個遍。後來不知何時,他不再喝湯了。最初的新奇感消失之後,他對廣東餐館里的所有菜式統統失去興趣。

    昨天鄧憶的那壺湯,是完全不同的做法。最簡單的家常做法吧。清澈見底,可能只是用白水煮的,放了少許鹽。其它調料統統沒有。

    “是在下面的餐廳買的。”大科盯著鐘弦繼續說。“這個很補。你喝一點啊。”

    鐘弦將湯碗放到床頭櫃上。“你上班去吧。我不給你電話,就不用特意來。”

    大科依然目不轉楮地盯著他。“那誰照顧你。”

    “照顧什麼?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吃飯就是點外賣而已,我難道自己不能點?”

    大科敏感地說︰“是我疏忽。你不喜歡吃外賣吧。可是,我也不會做呀。”想了想說,“我讓阿I做給你。”

    鐘弦說︰“我想靜休兩天,你不要再來打擾我。有事電話。”

    大科眨了眨眼︰“你就是這樣,別人焦頭爛額的事,你會輕描淡寫;別人不在意的事,你用盡心思。”

    “你想說什麼?”

    “你是總經理。全公司都看著你呢,你這麼不介意。新官上任三把火,總得燒一下吧。你忽然倒下了,我不敢對外講,不就是怕別人認為你是受不起這個位置。但我知道,其實你是根本不上心。”

    “你怕我地位不保?看來你是想在這個公司扎根養老。”

    “洪總人還不錯。跟著他做個高管,同時還能兼顧我們的事。你不覺得是個不錯的安排。”

    鐘弦盯著大科︰“走鋼絲的人想要安穩,你腦子哪根勁不對?”

    大科恍然醒悟似地點頭,嘆了口氣︰“是我想事情太簡單。我昨天,咳,跟阿I提起了結婚的事。”

    “結婚?”鐘弦頗感驚訝。

    “對。反正對我來說,她和別的女人不一樣。我當初追了她三年才搞上的,還是初戀。其它女人看到我們有車有房有錢,幾個小時就可以搞定了。我再也找不到她給我的感覺。所以我想,這就是真愛了。結婚。趕緊生個小孩給我,省得夜長夢多。”

    鐘弦笑了幾聲︰“你想結婚?她同意了嗎?”

    “她說……只要我保證,安安穩穩地生活,別再搞出那麼多事。即使窮點也沒關系。”大科說著嘆了口氣。

    “是個好女孩。”鐘弦說。“你要不是白痴,就不該再辜負她。”想了想又說,“今後,你就跟著洪總干吧。我把你調去產品部,畢竟是你專業。以後即使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安穩地干下去。”

    大科看著鐘弦愣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要我拿著死工資,用一輩子還房貸,過著緊緊巴巴的日子,老了的時候去住養老院,可能都住不起。”

    “但你有了安穩,你有了阿I。”

    “我覺得真正的安穩,就是有足夠的錢。不必給錢做孫子。我們離這個目標不遠了,不是嗎?”大科說到激動,竟然抓住鐘弦的手。

    三年來,大科變化也不小,一開始粗枝大葉的人,如今也變得思慮重重。

    鐘弦將大科的手甩掉︰“有了足夠的錢,就能安穩嗎?”

    52

    大科走後不久,鄰床的男人走進病房。一進門就對著鐘弦笑。

    護士們早上六點統一給病人采血,鄰床男人在那時曾來過病房,當看到在他床上休息的大科時,他顯得很驚訝。鐘弦知道他驚訝的原因,是因為那不是鄧憶。

    鄰床男人似乎不怎麼喜歡大科,不和他打招呼,做過晨檢後,就出去了。

    “听說你今天出院。”鐘弦主動打招呼。

    鄰床男人盯著鐘弦的臉。“你看起來挺郁悶的。不舒服嗎?”

    鐘弦笑了笑。“要出院了,怎麼沒看到你家人來?”

    “家人不在SZ。”鄰床男人說。“我獨自一人在這兒打拼。”

    鐘弦表示這很正常。“大家都一樣。”

    “你和我不一樣。”鄰床男人說,“你有關心你的朋友。”

    鐘弦沉默了片刻,看了眼櫃子上的烏雞湯,問鄰床男人。“你要不要吃?還熱著呢。我實在沒胃口。”

    “你早上不吃東西不行的。”鄰床男人拿起那碗湯看了看,好像明白鐘弦在想什麼似的說,“飯店做出這樣的湯已經不錯了。你朋友也算用心。你就吃了吧。”

    “沒胃口。”

    男人笑了一聲︰“心理作用吧。這湯挺好的。當然,也要看你怎麼想,還要看你拿它和誰比較。我是這麼看的,同樣是一碗湯,為什麼效果會有差別。因為有的人用心是從自己的角度考慮;有的人是從你的角度考慮。所以你的感覺就會差很遠。”

    鐘弦沒完全听懂男人的話,或者是他並不十分贊同。

    “大哥你還挺哲學。你覺得我這兩個朋友哪個讓我舒服?”

    “你自己當然知道。鄧憶今天有事嗎?還以為早上會看到他。”

    “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們熟著呢。”鄰床男人搖了搖手機,“他讓我幫忙照看你的時候留給我號碼。醫生本來只把你當酒精中毒來治,他偏要求給你做腦部檢查。他比醫生更細心——你腦子確實檢查出了點問題,所以你才能和我一起住在腦科病房成為病友呀。我也是腦子有問題。以前受過傷。”

    “是他主動要求檢查的?”鐘弦茫然地看著男人。

    “這可是要多花不少錢的呀。你有這麼有心的朋友。一般朋友做不到這點。”

    鐘弦沉默了片刻,應和道︰“他會照顧人。”

    “不見得。”鄰床男人說,“他是從小到大沒照顧過別人的少爺。他以前盡被別人照顧了。”

    “你這麼了解?”

    “你昏睡一天。他和我聊了一天。向我請教怎麼照顧病人,但其實不需要我教他。他每隔段時間就給你翻翻身、揉一揉,全是因為他用心。你們是發小吧,這種感情十分難得。”

    鐘弦愣愣地發呆。

    “剛才那位朋友顯然也特別在意你。這說明你有人格魅力。”鄰床男人的贊美,鐘弦沒有听進去。他滿腦子都在思索鄧憶為何那樣做。

    “不過,你今天這個朋友我覺得跟鄧憶有區別……”鄰床男人繼續說。“我腦子受傷之後,看人總是分成極端的兩種,好的和壞的。”

    鐘弦回過神來,應和道︰“我在看動漫的年紀才覺得人分好和壞兩種。人本無好壞之分,就看是不是被逼到了份上。”

    男人卻不認同︰“本質上是有區別的。”

    “誰能剖開誰的心看到本質?對你不好的人,不見得是本質不好,是不在乎你而已。對你好的人也未必只對你一個人好,他可能只是習慣。”

    男人歪著頭看著鐘弦,被這個觀點搞昏了。“你這樣說,對鄧憶可不公平呀。”

    “鄧憶可能是例外。在別人不知道的時候,做那麼多,傻嗎?”

    “你現在不是知道了?”男人笑道。

    “如果對方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付出還有什麼意義。”

    鐘弦想到他的手機曾被調成靜音這件事,一定是鄧憶所為。鄧憶在路邊發現他(或者原本就知道他在那兒),送他進醫院,照顧他。這些其實鄧憶都不必做,他完全可以聯絡大科把麻煩甩掉。但是他沒有。

    鐘弦打開手機。看到昨天轉給鄧憶的錢,另一邊一直也沒有接收。

    鐘弦從微信里發了條信息提醒他收款。鄧憶還是沒有什麼動靜。

    “他今天會來嗎?”鄰床男人盯著鐘弦問。

    鐘弦搖頭。“他不會來了。”思索了好一陣子。看向對方。“哥們,請你幫個忙。”

    53

    上午十點半,鐘弦掛完第一個吊瓶時,一個二十出頭穿了一身白色運動裝的小伙子提了一個袋子進了病房,直呼著鐘弦的名字,從袋子中拿出三個精致的餐盒放在他病床旁的櫃子上。

    “我沒有點外賣吧。”鐘弦說。他隨及認出了那個保溫壺。

    小伙子什麼也不說就走了。

    下午如是,又送來一餐。換了餐盒。

    鐘弦雖然吃的舒服。但心里卻不甚痛快,像長了草一樣。

    到了晚上,鄧憶終于出現了。他還沒有走進病房便被護士攔住,帶到辦公室里說了一些鐘弦的病情。鄰床男人當時正在辦出院手續,看到鄧憶,他顯得興高采烈。並趕在鄧憶前面返回病房通知鐘弦。

    “他來了。”男人朝著鐘弦眨著眼楮,“你賭輸了。”

    “不一定。”鐘弦假裝閉目養神。“他願意留下來你才算贏。”

    “你肯定輸。”男人說著坐回自己的床上。“你不夠了解自己的朋友呀。”

    鐘弦閉著眼楮不再說話。

    病房門被打開了。

    耳中听到鄧憶和鄰床男人說話。“情況穩定了嗎?”

    鄰床男人吱唔了一下,“好很多了。吃了你送的東西——呃,我……他早上的狀況很差,不然我也不會打電話給你。什麼都吃不進去呀……呃,他真慘呀。我只能想到找你。”

    “他朋友呢?”鄧憶停頓了一會兒說。

    “你是說他的同事吧。上班去了吧。我電話里不都跟你說了,這兩天沒人來照顧他了。我看著實在是擔心。”鄰床男人並不太善長說謊。講話前言不搭後語,鐘弦替他著急。這種方式很難騙得過警察出身的鄧憶。

    鄧憶沒再問什麼。之後便沒了動靜。

    “我去看看我的單子好了沒有。”鄰床男人竟找借口溜出去了。隨後傳來關門的聲音。

    房間里安靜下來。

    鐘弦面朝牆壁躺著,好久也听不到鄧憶的動靜,他只好緩緩轉頭眯眼打量。鄧憶並不在床邊,遠遠地站在病房窗邊望著窗外發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運動裝,大概是去打球了,或者是正打算去。

    從這樣的角度,鐘弦還是看不到熟悉的成分。但也不覺得陌生。

    鐘弦緩緩地坐起來。如大科所說,他在不該用心的地方,用了太多心思。

    大概是察覺到鐘弦醒了,鄧憶轉過身來,他的臉看起來很是嚴肅。遲疑了幾秒,他從口袋中取出幾張單子,向病床走來,將單子扔到鐘弦的面前。“我送你到醫院時,從你身上翻到錢包,找到了你的醫保卡。住院是用你的醫保辦理的。我墊付三千押金,剛才又交了兩千。估計出院時,去掉醫保,你只需要還我五千就可以。干嘛轉兩萬給我?錢多燒得嗎?”

    “是……感謝費。”鐘弦盯著鄧憶誠摯地說。“你對我的照顧何止……”

    鄧憶未能被打動,“照顧你原來還可以賺錢。”

    “你千萬別覺得這是羞辱你。是我情商不高。”鐘弦急忙自嘲,“你想讓我用什麼方式謝你。總不能不謝吧。你直接說。”

    “該給我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其它沒什麼可說的。”

    “還有這些吃的東西。”鐘弦說,“哎呀呀,我不是要跟你算清楚。確實是我方式欠妥,你別生氣。總不能憑白無故讓你媽媽辛苦。”

    “不是我媽做的。她又不是保姆……當然也不是我做的。我壓根不會。你吃就吃了。真想感謝,想個別的方式。”

    看到鄧憶一直嚴肅的臉,鐘弦心中開始著急。

    “我道歉。別因為錢生氣好嗎?”

    “我不生氣。”鄧憶再次走到窗前去。“為你生氣值得嗎?”

    “你來的正好,幫我看看我的背。痛起來了。”鐘弦面露痛苦。

    “不舒服叫護士。”鄧憶無動于衷,“從來不喊痛的人,忽然變了性格?”

    “幫個忙。”鐘弦說。

    鄧憶猶豫了兩秒,走到病床邊。將鐘弦翻過去讓他面朝下趴著,掀開他背後的病服,查看他的傷口。“沒什麼問題。真的痛嗎?”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取下紗布。

    “是癢的厲害。揉一下旁邊……”

    鄧憶這次猶豫的時間更長,足有五秒,但還是在床邊上坐下來。鐘弦翻身坐起來和他面對面。“躺了一天了。坐著來吧。”

    “隨便你,但你要背對我呀。”鄧憶說。

    鐘弦卻不轉身,依舊面對著鄧憶,緩緩地抓起後者的手臂環過自己的身體,“這樣吧,好不好?”這樣就成為擁抱的姿態。

    鄧憶愣住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一臉迷糊地將手放在鐘弦的身後。鐘弦則順理成章地將頭靠在面前人的肩膀上。

    “……我看不到。”鄧憶喃喃地說。

    “憑感覺。”

    “摸到你傷口怎麼辦?”

    “不過就是痛一下而已。”

    鄧憶的手從鐘弦的病服下面探進去,踫到皮膚。鐘弦听到對方胸膛里的心跳聲在變快。

    這心跳給了他莫大的信心,他將鼻子靠近鄧憶的脖子下面,嗅了嗅。“你用了香水……”

    鄧憶猛地將鐘弦推開。“你腦子里有病吧。不是要感謝我嗎?”他從床邊站起來,背對著鐘弦走開兩步。“把你寫的那些歌……傳給我。現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行嗎?不要抵賴。”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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