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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愛文學網 -> 歷史軍事 -> 詭三國 -> 第3901章 足食足兵民信 第3901章 足食足兵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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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1章 足食足兵民信
驃騎軍大營,旌旗肅立,甲光曜日。.369..369.
冬日的太陽似乎也被驃騎軍兵甲寒光所攝,有些遲疑的將自身的光華,小心翼翼的透過雲層,輕輕的覆蓋在驃騎軍連綿的帳篷,以及飄揚的三色旗幟之上。
營地之中的通道,以白堊作為標識,巡弋的士卒小隊往來不斷,步伐齊整,除了必要的口令與甲葉摩擦的鏗鏘聲,並無多余的喧嘩。
一股蓄勢待發的戰意,無聲地彌漫在營地上空。
中軍大帳前,數名玄甲親衛按刀而立,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大帳之內,斐潛剛剛處理完一批來自關中備冬的相關報告,正與賈衢、諸葛亮等人商議後續糧秣轉運事宜,忽有親衛入帳稟報,言稱汜水關內的曹丞相,又再次遣使送信而來。
『哦?又遣使來?』斐潛放下手中的筆,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帶他進來。』
少頃,一名身著文吏服飾,年約四旬的信使,幾近于被被兩名驃騎親衛夾架著,一入帳內便是軟如爛泥一般,連話都說不利索,顯然這深入驃騎軍中,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斐潛打量著信使,也沒有敦促。
信使在地上好不容易掙扎起來,深深叩首,帶著顫音稟報道,『小……小,小,小人……奉,奉,奉命,前……前,前,前……』
說著,他雙手高高捧起一卷以錦袋封緘的簡牘,全身抖成篩糠一般。
侍立在側的親衛上前,劈手接過錦袋,先是仔細檢查了一番,確定沒有在潛藏什麼危險之後,才在斐潛的示意之下打開,又檢查了一遍簡牘,才替斐潛將簡牘展開,放置在斐潛桌案上。
斐潛並未立刻低頭看簡牘,而是看著那癱軟在地,幾乎不敢喘大氣的信使,隨意問道︰『曹丞相可還有口信囑托?』
信使的頭幾乎都要扎到地板木縫之中,聞斐潛詢問,忙不迭地答道︰『回……回……回……沒,沒……沒有……』
斐潛啞然失笑,不再多言,示意親衛將信使帶下去。
信使如蒙大赦,連連叩首感謝,涕淚橫流,仿佛是撿回一條命般,退下不提。
這個信使,顯然是一個很普通的文吏,連話都說不清楚。
甚至有些口吃……
簡單來說,就像是曹操隨意扔出來的一個工具……
送信工具,至于送完信件之後,就像那錦袋一樣,斐潛是留下來也好,扔了也罷,反正無所謂。
老曹同學為什麼要這麼做?
斐潛思索著,將目光收回,投到了那封簡牘之上。
簡牘是以質地均勻的松木制成,平整光滑。
墨跡是新近書寫,用的是標準的漢隸,筆力遒勁,結構嚴謹。
嗯?
這字跡不像是曹操親筆……
而且連在簡牘末尾,都沒有曹操的簽押。
斐潛微微眯了眯眼。
簡牘的內容並不冗長,核心意思明確……
再次懇請將雙方會晤,推遲三日。
理由列舉了幾條,無非是『關內齋戒祈福儀典未竟,恐怠慢天神,于天子不祥』、『需更周全籌備會晤之禮,以顯鄭重』雲雲,措辭依舊客氣,甚至似乎是帶著幾分不得已的歉意。
斐潛目光平靜地掃過簡牘上的每一個字,臉上看不出喜怒。
閱畢,他示意侍立一旁的護衛,將簡牘傳遞給賈衢和諸葛亮。
一旁護衛恭敬接過簡牘,先奉至坐在斐潛左下首的賈衢面前。
賈衢接過簡牘,迅速瀏覽,眉頭立刻緊緊鎖起,越看臉色越是沉郁,待到看完最後一行,已是面罩寒霜,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煩與不屑。他將那簡牘直接一攏,直接遞給了在一旁的諸葛亮,仿佛這簡牘令其厭惡,連稍微整理一下都沒了耐心。
『主公!』賈衢轉向斐潛,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慨,率先開口,『曹孟德此舉,真乃無恥之尤,出爾反爾,言而無信,十足小人行徑耳!前番已然主動退避三舍,以示誠意,不迫關隘。其則以什麼「需循古禮,齋戒三日」為由,已是拖延了三日!我軍允之,已是仁至義盡,給足其體面!然觀其行止如何?』
賈衢的語速加快,手勢也不自覺地指向了汜水關位置,『一不送還天子西歸正朔,二不親自身著朝服,備齊儀仗前來以示鄭重,僅以劉梁此等惶惶如喪家之犬、言語閃爍之輩出關敷衍充數,探听虛實!三日之期將至,又來信再遲三日!戲我等乎?!』
賈衢略微停頓,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復胸中翻涌的怒氣,『春秋有雲,「信不由中,質無益也。」彼既無絲毫誠意,屢屢失信,無非是空耗時日,消磨我軍銳氣,為其加固城防,調集援兵,或是另圖他謀!以衢之愚見,主公不必再與其虛與委蛇,徒費唇舌!昔日齊桓公伐楚,問罪包茅不入,先遣使責問,禮數周至而後興兵。今我禮數已盡,彼仍冥頑不靈,行此欺詐拖延之術,正該行聖人「禮窮則兵」之訓!請主公明鑒!』
賈衢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慷慨激昂,帳內仿佛都因他的情緒而溫度上升了幾分。
雖然賈衢知道斐潛現在正在練兵,模擬汜水關的戰場,但是曹操這簡牘實在是令賈衢惡心到了!
簡直就是挑釁!
看了都想要抓住曹操狠揍一頓的那種……
幾名侍立的護衛聞言,也不由得微微挺直腰背,面露贊同之色,目光炯炯看向斐潛,顯然也是對曹操的反復拖延早已不耐。
諸葛亮接過簡牘,仔細閱看,速度不快,目光在幾處關鍵語句上略有停留,似在咀嚼其背後深意。待賈衢慷慨敘述完畢,諸葛亮才不疾不徐地將簡牘遞還給護衛,表情卻比賈衢少了幾分的憤怒,多了幾分沉靜。
諸葛亮先是對賈衢微微頷首,然後才緩聲開口,接續話題。
『梁道兄所言,切中要害,洞悉其奸。』諸葛亮的聲音平和清越,『曹賊此番再度要求推遲三日,反復無常,無疑在于爭取時日,以圖喘息,或是……暗中部署,引誘我等進軍!』
賈衢皺眉,『孔明何出此言?!』
諸葛亮笑道,『先有劉梁,又見我軍不動……便是再送此信!若是我等怒之,當會如何?』
賈衢也是聰明人,頓時就明白諸葛亮的意思,『老賊激將?!』
『然也。』諸葛亮點了點頭,向斐潛拱手說道,『若亮所料不差,曹軍定是有所布置,以待我軍突襲是也……』
諸葛亮這麼一說,賈衢也立刻明白過來了。
這其實就是劉梁之策的後續變化而已……
斐潛看著賈衢諸葛亮,微微點頭。
這樣就很好。
賈衢偏向于激進,但是能穩得下來,而諸葛亮偏向于沉穩,但是其中又暗藏尖銳。
這才是正確的結構,也是趨于合理的政論模式,否則兩邊非黑即白,不進攻就是軟弱無能,不穩重就是魯莽急躁,兩派相互對立相互爭執,豈不是如同舊大漢體制一般?
『若曹賊得了三日,又將如何?』諸葛亮笑著,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其一,加緊東移關內尚存之重要物資兵馬……汜水關孤懸于此,終非久守之地,曹賊老于兵事,不會不慮及此……』
斐潛賈衢都點了點頭。
諸葛亮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再度挾持天子車駕,強行移蹕,向豫州腹地轉移,以天子為盾,避我兵鋒,或是以天子之名,以令山東勤王之軍。』
賈衢點頭,斐潛卻沉吟了一會,搖了搖頭。
諸葛亮頓時明白,『天子定不會輕移……』
斐潛這才點頭。
諸葛亮略作停頓,目光投向斐潛之處,『其三麼……即便是待此三日之約再至,曹賊多半又是復尋借口……或托言突發重疾,或干脆再度失約……彼時,天下人只見我軍屢屢退讓,被曹賊如同戲耍稚子般,玩弄于股掌之間……若我軍怒而興兵強攻,彼便可借此大肆宣揚,鼓噪輿論,將「罔顧天子安危」、「毫無信義」諸般罪名,盡數加于我驃騎軍頭上。此乃激將不成,改為怒將也,不可不防。』
賈衢听到此處,不由得擊掌贊同,『孔明所慮極是!曹賊奸猾似鬼,必為此圖!既能窺破其謀,更不當應允此無理拖延之請!對其如此無信無義之徒,唯有速戰速決,以煌煌實力正面碾之,摧垮其城防,粉碎其奸謀,方為上上之策!請主公速下決斷,整軍進擊!』
諸葛亮卻是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和,『梁道兄引《春秋》經義為據,自是堂堂正正之理。然兄可知為何夫子作《春秋》,而天下亂臣賊子懼?為何後世士人言必稱春秋大義,而多鄙薄戰國詭詐之風?』
諸葛亮並未等待賈衢回答,而是繼續說道︰『蓋因春秋之世,雖列國紛爭,干戈不息,然大體上猶存周禮之框架,邦交之間,會盟聘問,征伐繼絕,仍需合「禮」也,正所謂「師出有名」是也。此「禮」,絕非僅虛文儀節,乃維系邦國秩序,規範征伐之大制也。而至戰國之世,禮樂崩壞殆盡,各國唯力是視,爾虞我詐,無所不用其極,底線盡失,終至生靈涂炭,天下板蕩。今我驃騎軍崛起于河東西陲,平定北疆西域,兵鋒所指,所向披靡,此乃將士用命、主公韜略之果。然于中原士族、山東豪強眼中,恐難免先入為主,存有「並涼虎狼,只知恃力」之譏嫌。主公邀曹賊面晤,正是先禮後兵之策,以禮而制山東,非為一時之法,乃關乎中原之地長治久安之制,不可不深察之。』
諸葛亮向斐潛拱手肅然道︰『曹賊屢施激將怒將之法,正是盼我行事若戰國莽夫,只憑血氣之勇,怒而興師。我軍若果真如其算計,憤而強攻汜水,縱能憑借軍力雄渾,最終破關擒賊,然「逼死天子」、「悍然毀約」、「恃強凌弱」之惡名,或如跗骨之蛆,難盡洗刷。彼時雖得關隘一城之利,恐失天下士民之心,豈非因小失大?』
賈衢听到這里,眉頭皺得更緊,忍不住揚聲說道︰『孔明!然則依你之見,莫非是要我再等三日,眼睜睜看著曹賊從容而為?這豈不是正中其下懷?如此遷延,只怕夜長夢多!』
諸葛亮聞言,卻是笑道,『梁道兄誤會了。亮之意,自然不是如曹賊所願……』
他目光轉向斐潛,聲音清晰而有力,『此時此地,失禮無信之輩,非主公也,而是屢屢毀約之曹賊!』
諸葛亮略略提高聲調,說出核心建議,『主公不妨明日便前出至汜水關下,列堂堂之陣,遣使直叩關門,邀曹賊依前約,立時于陣前會談!此非進兵攻伐,乃是依前約赴會,迫其踐行前言!』
帳內眾人聞言,精神皆是一振。
諸葛亮繼續闡述,條理分明,『屆時情勢便盡在我手!若曹賊尚有幾分膽色,願依約出面詳談,主公大可于兩軍陣前,萬眾矚目之下,當面嚴辭責問……天子乃天下共主,為何至今仍被禁錮關中,不令其西歸長安正朔?這大漢天下,究竟是劉氏為尊,還是他曹氏為尊?其屢屢拖延,究竟是誠意不足,還是心懷鬼胎?』
諸葛亮話鋒一轉,眼神越發銳利,『若其膽怯,不敢出關會談,或是再耍花樣,尋借口推脫……則天下人皆可見其無信無義之面目!我軍始終秉持禮信之道,而曹賊其言行詐怯,便是高下立判,優劣自分!人心向背,如水之就下,孰能阻之?主公既行昔日晉文公三舍之策,豈能因區區一封書信便是盡舍之?曹賊欲激將怒將于我,我軍便可令曹賊自陷無信之地!大彰主公信義,而明天下之!』
賈衢面色稍緩,手撫短須,陷入沉思。
沉吟片刻後,賈衢又補充說道︰『孔明所言,確實有理。若曹賊果棄此關,攜天子東逃,雖失地利,然奉天子之名號未失,困獸猶斗,仍為遺患,他日剿滅,或更費周章。此不得不慮。』
出乎賈衢意料的是,諸葛亮听完他的擔憂,卻輕輕地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梁道兄所慮,自是周全。然以亮之見……若曹賊果真行此下策,放棄汜水關險要,倉皇棄關東逃……』
諸葛亮略作停頓,看著斐潛說道,『對我軍而言,反是好事!』
『哦?』賈衢聞言,先是一愣,眼中閃過疑惑,但隨即似有所悟,目光急速閃動起來。他本就是機敏之人,方才只是被曹操的狡詐和眼前的軍事對峙牽扯了大部分思緒,經諸葛亮這一點撥,立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了然與贊同的神色,『原來如此……確是如此……若其東逃,看似延命,實則是自絕于天下……』
很簡單,若曹操放棄汜水關東逃,意味著他自動放棄了最後的屏障,也意味著他承認了在河洛地區的徹底失敗。
攜天子逃亡,固然暫時保住了『挾天子』的政治符號,但卻將其軍事上的虛弱與戰略上的窘迫暴露無遺。
一旦曹操帶著天子跑了,汜水關內,以當下曹軍的士氣和戰斗力,又有誰能擋得住驃騎大軍?
失去了關隘險阻,在廣闊的平原上,曹軍就算是逃,又如何應對驃騎軍強大的騎兵機動力?
更何況那些尚在觀望的州郡,見到曹操如此狼狽,是繼續效忠,還是另尋出路?
所以對于曹操來說,最好的策略只剩下了用天子擋住驃騎軍的兵鋒,然後盡可能的借著勤王名頭來抵抗驃騎軍!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斐潛,等待他的最終決斷。
『梁道、孔明之言,皆有其理。曹孟德無信,我軍不可無義,亦不可為其所制,空耗時日。』斐潛沉聲說道,他略一停頓,下達了明確的命令,『傳令下去!除訓練兵馬依照計劃不動之外,其余人馬,明日丑造飯,卯時起軍,前出至汜水關外陣列。』
『另,』斐潛看向諸葛亮,『擬回函文書一封,不用錦袋,以軍中信簡樣式即可……』
斐潛笑了笑,『告知曹丞相,三日之約已過,我軍依前議,將于明日午時前,抵達關下。請其依約,于關前一會,共商大事。』
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曹操將一封連親筆畫押都欠奉的簡牘送到了斐潛面前,那麼斐潛回給曹操的,自然也就是類似于通知下屬的『軍中信簡』了……
諸葛亮所說的,有一點是斐潛所認可的……
天下之人,多偏听偏信!
所以,既然斐潛已經『退避三舍』,又是擺出了『和平會晤』的姿態,那麼自然不可能因此就將前功盡棄,放棄了這明顯的道德高位!
賈衢的直接出擊固然沒錯,但不免落人口實,而諸葛亮的兵陳關下,逼迫曹操要麼進行城下之盟,要麼就必須孤注一擲地表明拒絕和談,無疑就是更加符合斐潛戰略需求……
若曹操在關上編造理由,再行拖延,也是無妨。
一方面是驃騎軍禮盡,曹操卻只剩下謊言維持,其兵卒官吏中,只要有心人都能明白誰是誰非。就像是之前斐潛故意公開表示『和談』一樣,不怕天下人知道和談,而是不要讓天下人被曹操帶歪了。
曹操三番兩次引誘也好,激將也罷,就是希望斐潛走歪了……
另外一方面斐潛也需要一點訓練兵卒的時間。
汜水關一戰,必須要如同之前攻打鞏縣般,只能打一次!
一戰而下,才有最大程度的震懾效果!
那麼,若是曹操趁機跑了呢?
那也不怕。
現在的形勢,已經和河洛之戰初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不僅是河內到手,就連鄴城也已經落到了驃騎軍手中,另外一邊的嵩山線也很快就會被拿下,貫通荊襄,這就意味著曹操兩翼已經完全崩潰,所以整體策略怎麼可能和之前一樣?
如今之局面,就像是斐潛和諸葛亮昨日夜談的一樣,即便是曹操帶著天子逃離,去和什麼酸棗第二的那些人匯合,斐潛反而是樂見其成,正好可以聚而滅之,還省了不少戰後平定,推行新政的氣力……
這才是陽謀,才是以勢壓人。
斐潛的命令既下,帳內氣氛也頓時為之一變。
賈衢與諸葛亮齊齊拱手︰『主公英明!』
既然是商議已定,那麼整個驃騎軍便是開始為明日的大軍前出,展開緊張的準備工作。
賈衢諸葛亮等很快也是告退,各自前去忙碌。
中軍大帳內,很快便只剩下斐潛一人。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一側的巨大輿圖之上,落在那汜水關之處,眼神幽深,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大帳之外,刁斗傳令之聲,兵甲整頓之音,戰馬偶爾的嘶鳴等便是此起彼伏的響起,驃騎大營如同一個被喚醒的巨人,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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