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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愛文學網 -> 都市言情 -> 紙王冠 -> 第三十六章︰鳥盡弓藏 第三十六章︰鳥盡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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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覆滅後,不到半年,關太傅終于在後悔與愧疚的痛苦中,病逝了。
皇帝的態度也在悄然的轉變。
那道孤獨的身影,矗立在大殿中“勤政愛民”的匾額之下。黃義死後,他卻未感到絲毫的輕松。回想起自己那日奔向母後宮門的失態,竟如隔世。
原來那銅鎖,並不會隨著黃家的覆滅而有所改變。與此同時,作為皇帝的自己,竟由于私懷對黃義的厭惡之心,而被左單這等小人所利用,成為了致使黃家滅門的刀斧。
那一日,被緊急召見的易規,面對皇帝憤怒的臉,終是說出了陰謀的全部。
“陛下,這都是左單的主意!下官真沒想到,他會殺死關大人和她的孩子啊!”
“你這庸臣,竟害朕背上如此惡名,該當何罪!”
“陛下明鑒,這滅門一事完全是憑左單一己私仇,著實與下官無關啊!陛下!”
......
皇帝心中其實明白得很,真正殺死黃家的,就是他自己。
刑部接到皇帝的命令徹查此案至今,已有三個多月,然而連陰謀的影子都抓不著,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左單早已離開邊棠逃往西烏。
殺死關晴的行凶之人,倒是被找到不明不白的死于自己家中,一切線索到此就斷了。
于是,這個曾被左單雇佣的人,成為了整個事件的“真凶”,在死後被迫扛下了因泄私仇而將關晴和其子殺害的罪行。
皇帝似是滿意這樣的結果,並沒有向刑部尚書賈證再追問什麼。在皇帝的心里其實並不想讓左單現身,最好將這一切的陰謀,都埋藏在時間的縫隙里,不再讓人知曉。
但是,經此一事,皇帝卻發現了自己身上所承擔的,是怎樣沉重的責任。他手中掌握的權利,又有何種力量。
曾幾何時,權力掌握在各派勢力手中,黃家之後還有錢金,錢金之後還有太傅......這些攪弄風雲的人層出不窮,一個接著一個冒出頭來,時局在他們的掌控之下,那作為皇帝的自己又算什麼呢?
“我究竟是為何坐在這王座之上呢?為什麼會接受別人的頂禮膜拜?我自己又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皇帝呢?”他望著那高懸于梁上的牌匾,捫心自問。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思考這些問題。那過去的他在干些什麼?也許只是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扮演著皇帝的角色。
這一切,並不都是黃義的錯,更多的是源自于他自己並沒有作為皇帝的覺悟吧。而如今這些問題,卻隨著黃義的死,和他心中那份莫名的恐懼的消散,漸漸浮上了心頭。
自古以來,很多皇帝都被“有所作為”和所謂的“聖名”,束縛住了手腳。他們消耗巨大的民力、物資,傾舉國之力為實現自己的“抱負”,這其中,就包括邊棠的武帝和靈帝。
而正因為這些先祖的作為,使得他的父親建帝,在操勞和掙扎中度過了僅止于四十年的人生。用以成全那些聖名的,是一個個如同父親一般辛勞、痛苦的生命為代價的。
三十年前的戰亂、十年前饑荒貧困,這樣的世道,作為皇帝的他絕不想再去經歷。
可仔細想來,那樣的世道不正成全了黃義的“英雄之名”嗎?在戰爭中他崛起,而後,便不斷地渴望著戰爭,這又何嘗不是為“聖名”所困的“惡行”呢!
“身為擔負著一國之命運的皇帝,若求名利的話,那一國的百姓又要如何過活?絕不能重蹈覆轍!但所謂勤政愛民,要如何在執政中,貫徹這樣的信念呢?又要如何遏制住把控朝局的巨大權勢呢?”他開始學著,像一個皇帝一樣去思考。
另一方面,這種對于權利掌控的探索,卻如同箭矢,射向了站在權利中心的錢金。
自黃家覆滅以來,朝堂上那個曾經怯懦畏縮在帝座之上的皇帝,顯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威嚴,那是他承擔起了責任的覺悟。對于金貿院和錢金,也開始步步相逼,使得錢金需要處處謹慎行事。
錢家錢社的生意在金商司的搶佔下,逐漸失去了邊棠的市場,開始被迫向西烏、北遼、啟枝等國的業務轉移。
幸而,錢金的父親和祖父早有準備,在他國的發展也還算順利,使得錢家有了繼續擴張的基礎。
皇帝已經漸漸意識到了金錢在權力中所扮演的角色,不論是否相信錢金的本性,錢家在商業中的重要地位和金貿院首這個掌控著國家經濟命脈的職位,是決不能在皇權之下並存的。
這天,錢金正拿著御品鋪子的月入前往覲見皇後。
御品鋪子,是皇後牽頭的由後宮三位後妃和兩位公主共同成立的商鋪,錢金被委托為商鋪的負責人。
後妃和公主們給出配方、樣式,再由錢金生產成商品以“皇”字號認證進行售賣,人們都單純的以為這些商品是出自為皇室供貨的有質量的商家之手,沒人知道這些其實都是真正的“貴族的商品”。
皇後認真的數著錢,接著又傳給其他的後妃和公主們。
大家對待那些錢的態度,一度令錢金擔心皇宮的生活是否過于貧苦,但很快就被敏感的皇後發現了錢金這種想法的端倪,于是皇後略顯羞澀的解釋道︰“若是錢大人的話,應該明白吧。這種靠自己的力量所賺來的錢的意義!”
她正用自己學來的別樣的方法,走出牢籠。
她設計的手繩、後妃們的點心食譜、公主們自制的墨彩的配方,正在匯聚成一把名為“御品鋪子”的鑰匙,打開宮門上的銅鎖,向著更廣闊的世界展現自己的力量。
錢金看著皇後那有些泛紅的臉,抬起頭時,眼神中流露著耀眼的波光。
剎那間,錢金仿佛在那張臉上看到了關晴的影子。那個像鷹一般的女人,那個曾經肆意綻放過的女人,好像又活了過來一樣,在原本暗淡無光的後宮中,熠熠生輝。
原來,這倆姐妹,是如此的相像。
到此,錢金在這邊棠朝局里,也因御品鋪子的順利運行和皇後所處的稍微松動的牢籠,走向了使命的終點。
後妃和公主們相繼離去,皇後留下了錢金共進午膳。
膳後,皇後帶著錢金前往花園中飲茶。途中屏退了侍從們,狀似不經意的小聲說道︰“錢金,有件事還是需要提醒你,最近陛下盯你盯得很緊呢!你要小心啊!”
“嗯,我明白。謝謝殿下提醒。事已至此,朝堂之上已經沒有我的使命了,眼下御品鋪子也已步入正軌,我打算辭官了。”
兩人在花園的茶亭中還未坐定,便見一名太後的侍女前來通報︰“錢大人,太後有請。”
皇後與錢金相視一眼,默默的舉起茶盞飲起了茶。錢金看了看站在一旁恭敬地低垂著頭的侍女,抿緊嘴唇站起了身,轉身向皇後行了禮後,便隨著那侍女,前往太後的宮中。
“錢大人近來可好?”太後端坐于茶台旁,在錢金行完禮後,示意她坐了下來,並說道︰“錢大人應該是了解予這急性子的,予就開門見山的直說了。錢大人,萬事要有個準頭、有個度,若是瞥見了什麼端倪,可千萬別忽略其中的警示啊。”
錢金大概已能猜想到,太後口中的端倪和皇後方才的提醒,應該是指的同一件事情。
但是,錢金還是摸不準太後召自己前來,是想要從錢金這里得到什麼樣的回答,于是問道︰“我......不太明白,太後所指為何?”
此時,一個禁衛打扮的人走到了錢金的身旁,面向太後,單膝跪在了地上。錢金轉頭望向那張臉,她感覺自己的呼吸仿佛在一霎那停滯住了。
那是北境戰爭時,曾奉命保護過錢金的右千牛備身,是那一夜,帶領著三個身份不明的人,前來刺殺錢金的頭領——蕭磐。
錢金震驚的瞪大了雙眼。這一刻與那一夜的威脅具有相同的意味,然而卻讓錢金感覺離死亡更近。
“錢大人該明白吧。錢家畢竟是予娘家的世交,錢大人也是予招入朝堂的,如今予當然是希望錢大人可以全身而退的。”太後端起茶盞,毫無感情起伏的雙眼望向錢金,這姿態,與她們的第一次相見一模一樣。
“我明白。我會覲見陛下。”
“錢大人真是個聰明人。嘗嘗這茶吧,還挺香的。還有啊,錢大人,凡事要盡快,茶涼了可就不好喝了。”
“......我明白。”
是夜,輾轉反側的錢金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她走到茶台邊,拿起了茶壺想要給口干舌燥的自己斟上一杯茶,然而,吝嗇的鐵質茶壺卻已容不下水珠的侵佔,只是空蕩蕩的任由黑暗佔據其中。
她狠狠地將茶壺甩在了地上,在打磨得光亮的木質地板上,留下了碎裂的凹槽。木頭的尖銳斷刺支稜在那里,仿佛一根根尖銳的刺刀,直插向錢金陰郁的內心。
茶壺的蓋子掉落在一旁,使得那無法無天、毫無遮掩的壺里的黑暗,張揚的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那漆黑包容著欺騙、暗害、鳥盡弓藏的利用和來自至高權力的嘲諷。
錢金走上前去,撿起了茶壺,只覺得手中這一方在自己眼前炫耀著的黑暗與外面黝黑的夜色,沒有什麼不同。
一種難以名狀的憤怒直沖心頭,梗在她的喉嚨中,悶得生疼。
她跑出寢臥,將那茶壺拋向了比夜空更顯黝黑的平靜的湖面。
沉重的鐵壺落入水中,驚起了一汪激烈的水波。但很快,便隨著鐵壺無力掙扎的下沉,重歸平靜。
一切都隱沒在悄無聲息的黑暗之中,方才的巨響仿佛幻覺一般。
原來,這十年,錢金什麼都沒有改變。關晴、黃義托付給她的理想,她終究是無法達成的。
第二天一早,疲憊不堪的錢金坐在前往皇宮的牛車上,只覺得自己在邊棠所嘗試過的一切,與幻夢毫無差別。
她掏出一枚金幣,仔細地凝視著,手中傳來的象征著金錢的手感,甚至讓她感覺比夢中錢蓨世界里的高樓大廈,更顯得虛幻。
一切都要結束了,自己努力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陛下,我想請辭金貿院首之職,專心回家營商。”
皇帝沒有看向錢金,他背著手,仰頭凝視著寫有“勤政愛民”的匾額。但是從他的肩膀突然放松下來的弧度,錢金知道,她給出了正確的答復。
兩人就這樣沉默的矗立著。過了好一陣子,皇帝轉過頭來,用看不太出情緒的表情說道︰“這樣啊!錢愛卿為了邊棠,勞苦功高。特封為伯爵,賜黃金千兩。”
錢金領旨謝恩後,正準備就此結束這虛偽的覲見。卻听皇帝的聲音,再次飄揚于大殿之中︰“錢金,你要明白朕的苦心。”
“我明白。只是,有句話我一直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但是,今後恐怕再無緣說出口了。還請陛下恕罪。”
“你說。”
“其實,鎖住陛下的,並非宮門上的銅鎖。”皇帝聞言,轉過頭來稍顯震驚的望向錢金。
“你說什麼?”
“鎖住陛下的,是邊棠的民心。”
皇帝似是已經有所察覺,肯定的重復著︰“民心啊。”
“自陛下登上帝座之時,就注定了的命運。帶著這份沉重的責任,陛下一生,都將為民心活著。作為制度與法的監視者,作為朝堂之上那些私欲和貪婪的唯一審判者。正因如此,在這冰冷的大殿之上,陛下是真正且唯一的與百姓們那份對生存的熾熱,緊緊依存著的人。陛下比任何官員,都仰賴著民心而活。這就是世上,至高的尊貴。”
皇帝低下頭,良久的思索這什麼。突然,他走到錢金的面前,用最誠懇的語氣說︰“正因如此,朕獨自背負著這份責任,才不能允許任何超越于皇權的力量。”
“陛下,請為了自己,成為一個勤政愛民的聖明之君吧。”
“朕在此,在這匾額之下,許給你承諾︰只要錢家再不涉邊棠朝局之事,就永遠擔得起商之國士的名號。另外,朕特許你協助皇後處理御品鋪子的各項事宜。”
大御十六年,錢金被迫離開了朝堂。在她離開後,朝廷解散了已經七零八落的十人議會,由韓奇升任金貿院首。
自此,金貿院和金商司互相制約的格局開始顯現,皇帝將一切權力都化為棋子,牢牢把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邊棠的朝堂重回“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