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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愛文學網 -> 歷史軍事 -> 【溺光】 -> 第25章 所幸 第25章 所幸
- /290485【溺光】最新章節!
這一聲將安 玖的思緒拉了回來,這一聲“哥哥”是他等了十一年才換回來的。安 玖听後立刻跑到安 璃的身邊,“你記得我……”說完他又立刻柔聲問道︰“可還好,可有不適,哪里疼嗎?”
安 玖這一問,把自己的淚問了出來。他恨不得自己多遭受幾次化靈散魄鞭,或是幫她承受那中毒之苦,來換取她一生平安。他多少次想過若是安 璃還活著,他要跟她說什麼,眼下,他只想著她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安 玖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說︰“是哥哥……是哥哥沒有保護好你……”
安 璃此時還是很虛弱,眼中還噙著淚,她摸著安 玖的臉搖了搖頭,淚水一顆一顆得落在枕頭上,“哥哥。”她又喚了他一次,這一聲她極力,但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她終于知道夢中那個穿綠色衣服熟悉的面龐是誰,那個會在她受欺負時趕走所有欺負她的人還幫她擦干眼淚的是誰,那個在夢中叫她醒來陪她整夜練劍的人是誰,那個夸她好看偷偷帶她去修行的人是誰,那個只要出門就會給她帶禮物的人是誰,那個說要愛她寵她說著要保護她的人是誰。
是她的哥哥,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是她也發過誓要用生命去保護的人。
安 璃這一聲聲哥哥喚得安 玖心如刀割,若是十一年前他能躲得過血衣魔女,也許安 璃也不會遭受這些苦。
“哥哥,我很好,你可還好?”安 璃一遍又一遍地摸著安 玖的臉,她將安 玖來來回回細細地看,看看他和十一年前哪里不一樣了,是瘦了,是累了,是乏了些,眼中也都是血絲,眼楮也腫了,但還是那麼好看,但還是她的哥哥。
還在就好,就都好。
安 玖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她的手冰冷冒著虛汗,手指瘦弱無力,指骨分明。安 玖心疼得說不出話,只搖頭,哽咽道︰“很好,很好……”
他怕她問他為什麼這麼多年不來找她,為什麼不把她帶回家,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她,為什麼讓她一人流落在外這麼久。他怕她問,怕她不問,怕她怪他,怕她不怪他。
安 璃似是知道安 玖在想什麼,連忙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笑著說︰“哥哥你看我胖了,我比以前胖了好些。你以前總說我太瘦了,我現在胖了,你看看我。”
“胖了好,胖了好。”安 玖見妹妹的臉上哪里有肉,分明是更清瘦了,他心疼得眼淚直流。
“哥哥,我會化妝了,你以前總說我不打扮,像個男孩兒似的,我現在會打扮了,還好不好看?”
“好看,真好看,我妹妹真好看。”安 玖連連點頭,可她虛弱地連妝都蓋不住了。
“哥哥你看我白了好些,以前你總說我黑,你看我是不是白了,是不是變成你心中好看的樣子了?”安 璃連聲音都發不太出來,卻一直說著話,她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怕安 玖責怪他自己。
“白了,白了,白了真好。”安 玖每說一句話,心里都像被刀剜過一般。什麼黑不黑白不白的,她臉上早就沒了血色,連嘴唇都變白了。
“哥哥,我嫁人了,我夫君可好了,他跟你一樣好,他跟你一樣俊,你看到了嗎?你不用擔心我了,我們還有個女兒,你看到了嗎?”
安 璃的每一句話都在對安 玖說自己過得很好,不要他擔心,可他又怎麼會不知道妹妹這點心思。
“看到了,看到了。我妹妹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她的夫君和她郎才女貌真是登對,我的外甥女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外甥女。真好,真好。”她剛說完,安 玖就將她抱在自己懷中,暗暗對自己說︰這次一定要保護好她。
兩個人又哭又笑的,惹得旁人都止不住地心酸。
過了一會兒,安 璃覺得狀態漸好,便起身與安 玖和塵藻一起去到庭中一處小榭中坐著,那里正好可以看見牧 幸在一旁舞劍。
這一處小榭鄰水,一旁又是一片寬坪,八方觀景各有各的不同,兩面有陽,兩面通風,冬暖夏涼,十分適宜。
蕭沛兒見安 璃來了,便叫人取了幾個柔軟保暖的墊子墊在冰涼的石凳上給她坐著,還布了一些果茶供他們享用。安 璃見她忙上忙下四處周全,跑得氣喘吁吁,便讓她別忙了,去陪牧 幸玩一會兒。
安 玖在一旁欲語還休,總想說些什麼但又插不上嘴。過了好一會兒,他猶豫半天,最終還是放棄了。塵藻見他這樣便幫他問道︰“安姑娘,你可還記得十一年前,你離開竹染堂後發生了什麼?”
安 璃沉靜了半晌,默默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只有依稀一點,好像見到了一些人,穿著黑衣服,講話的聲音,我好像听過……”她想著想著突然一陣頭疼,像是有幾十把斧子正對著她的頭蓋骨猛劈。
“是不是同法門的人?”塵藻想趁著此時乘勝追擊,沒準安 璃真能想起些什麼。
但是無論安 璃再怎麼想都只有頭痛,有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直擊她的心瓣,她隱隱覺得腦子好像處于某種保護自己的機制,不願讓她想起來似的卡在此處阻撓,堅決不讓她擊破這個點。
安 玖見她十分痛苦,于心不忍,便安撫著她說︰“算了算了,這些事你不用管,交給我們來查就好。”
她剛掙脫疼痛的糾纏,一把握住安 玖的手,問道︰“哥哥,竹染堂……”她問到此處時不自覺地頓了一下,“還好嗎?”
安 玖一怔,手心立刻出了汗。塵藻看出,一抬手肘撞翻了桌上的茶杯,順勢將安 玖的手抽來擦了擦。
安 玖由著他,低頭用另一只手將茶杯扶起,“很好,都念著你盼著你回去呢。”
安 璃未發現異樣,才要笑就想起自己已是無法再離開胥北閣了。她不想讓安 玖看出,便想轉個話。她又看塵藻正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為安 玖細心擦拭,便看著他們二人問道︰“哥哥,”她喚了安 玖一聲,安 玖抬頭看她,她才溜達著眼楮問︰“如今可成家了?”說完還掃了一眼塵藻。
塵藻不知是听見了還是沒听見,只側著臉專注在安 玖的手上,只有耳根子微微泛紅。
安 玖暗嘆一口氣說︰“家什麼室啊,我才剛……”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立刻咬著牙又舔了舔後槽牙,干笑道︰“方才講話太快咬著肉了……我才剛找到你。”他將手從塵藻手中抽回來,為她添了一杯新茶,道︰“我發過誓的,還沒找到你不成家。”
“啊……”安 璃拖了個長音,有些歉疚地掃了塵藻一眼,“你瞎發什麼誓啊,你這樣多對不起人家啊。”
安 玖到底是心還飄忽著,沒顧上她的話外之意,只癟了癟嘴,“我對不起誰啊,你對得起我就行了,好好養著身子,別管這麼多。”他突然想起來什麼,從袖子中掏出一個錦盒,“我還將青鸞餃珠冠給你帶來了。”
安 璃正在詫異,她記得自己明明離開的時候是將它戴走的,怎麼如今又落到安 玖手上了,但是還沒來得及發問,他的袖中又掉出了一只錢袋。她見這只錢袋眼熟,仔細想了想,好像是她從張策手里拿來的那只。
“這不是我的東西嗎?你哪里找來的?”她撿起來放在手中看,依稀記得這錢袋是被她藏好的。
“你留在樹底下給我的呀。”
安 璃半點面子也不給他,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我哪里是留給你的。你有手有腳缺錢自己賺去。我這是留給城尾那個跛腳的王阿婆的,她經常會收留一些沒處去的孩子。”她將錢袋往安 玖手里一塞,嘟著嘴道︰“哎呀,你用了多少了?回去後趕緊還進去啊,我不管。”
“啊……”安 玖輕“嘖”了一聲,他之前還跟塵藻大放厥詞說過自己這妹妹有多心疼自己,賺來的一點零花錢都要給他用,沒想到卻被當場打臉。他尷尬地看了一眼塵藻,塵藻也毫不意外地正看著他笑話。
安 玖撓了撓後頸,好了嘛這下子還不知道要被嘲笑多久。
牧 幸大約也是練劍練累了,畢竟碧藤不同其他劍。練習碧藤必須要用上靈力,否則連抬手都很吃力,十分耗費精氣神。她跑來他們這處小榭,安 璃見她滿頭大汗,便給她倒了一杯茶,趁著她喝茶的檔子,還給她擦了擦臉。
牧 幸瞥見安 玖手中的錢袋輕輕“咦”了一聲,安 玖見她對這錢袋子有興趣,便遞給她看。牧 幸接過錢袋細細地看著,冷不丁地問了句︰“這錢袋不是舅舅的吧?”
“哦?幸兒如何得知?”安 玖饒有趣味地看著她問。
“這錢袋錦緞上徽紋的紋樣是夏季的繡球花,且不說這繡球花的紋樣多為女子在用,就連兩位舅舅身上衣服的紋樣都沒有一樣的,又怎麼會是舅舅的錢袋呢。”牧 幸平靜地說完,是認真在解釋,沒有半分嘩眾取寵的意思,也沒等安 玖給反應,反正她既不需要夸贊也不需要解釋,單憑安 玖的反問她就知道自己說中了,就立刻轉頭走開,繼續練劍去了。
安 玖開始覺得這個孩子真是有趣,好像沒有任何形容可以在她身上準確地描述出來。
安 璃看著牧 幸地背影笑道︰“幸兒從小就是這樣,別看她有時候與你親熱,實則很有可能是有意在討好你。不過即便是她有意討好,也是因為真的想要與你親近,她不喜歡的人,便是不管不顧連個笑臉都不賠。她的心思很沉,與同齡的孩子很不一樣。”
安 玖听這話也不像夸似的,便立刻轉言道︰“啊我覺得幸兒很好啊,我這個做舅舅的很喜歡的她的。我跟你說啊,塵藻見到別的小孩都很凶的,獨獨見了幸兒會笑,他也很喜歡的。”他胡亂拍了一把塵藻,也不顧著塵藻輕咳了兩聲,又說︰“其實我覺得要不要孩子都無所謂的,如今還能做個舅舅挺好的。哦,牧閣主也很好,我也很喜歡這個妹夫。”說完一個勁地朝安 璃咧開大牙使勁笑。
安 璃見他這副奇怪的表情,蹙著眉向後倚了倚,“哥哥……你……”到底是兄妹,她突然就領悟到了安 玖這個頗有深意的笑容,笑問︰“我知道了,是不是深宵對你說他無法生育,幸兒不是我們親生的?”
“……”安 玖看著塵藻扶額的樣子略有些尷尬。
安 璃搖著頭,笑道︰“你們可別听他瞎說。牧家先祖是皇室人,身份金貴,家大業大。雖然牧家這一分支已經遠離塵世,但礙著是皇親國戚自然還是有些來往。自深宵繼承家業後便總有些親戚來關心他婚否,常常安排一些姑娘的畫像送來給他選擇。後來我與他成婚後,听說我不見人,也沒人知道我的底細,大約親戚是見我們幾年未生子,便又來問,是不是妻子身子有礙無法生育,或要不要納個妾室。我的確因為日日服藥身子不好,只怕有了孩子也是體弱多病。我已是這樣,又何苦讓孩子再遭罪。深宵不願外人議論我,便與所有人說是他無法生育,斷了他們想要硬塞給他的姻緣。此後果然便再沒人來提親了。”
安 璃說著又嗤笑道︰“說來也是好笑,那些人總想要留一自己的血脈如何如何,可是這血脈又算得了什麼呢。無論多大的家業在這人間也不過是滄海一粟。深宵常與我說,胥北閣並不在意這些,無論是婚不婚生不生都無所謂,只要有能夠守護胥北閣的人出現,能夠托付便足矣,至于胥北閣能存多久,這就是天命了。”
她說完拉著安 玖的手淡淡的笑道︰“哥哥,你不知道,我能有他,屬我大幸。”
安 玖听了安 璃的這番話實在感動,他真替她開心。別說像是牧深宵這樣的人,又有幾個普通人願意為了自己的妻子對外界借口說是自己不能生育,替她抗下所有的議論與詆毀呢。
“不是的,安 璃。你有他,他有你,這都不是因為運氣,而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讓你們擁有彼此。沒人能比你更配得上他,也沒有人能夠比他更配得上你。”
安 璃含著淚笑了起來,在這個世上,永遠只有安 玖會在她覺得自卑與虧欠的時候,鐵骨錚錚地要攏來九州四海的話,天花亂墜地將她捧起來,還要篤定地告訴所有人,她是這世間最優秀的存在,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寶,讓所有人都不能將她低看半分,連她自己也不能。
沒過多久,牧 幸就精疲力竭了,她連手都抬不起來,干脆將碧藤放在地上拖到小榭內,安 璃剛想接過劍將它放在桌上,卻不料碧藤轟的一聲往她腳邊砸出了一個坑。她被驚地瞪著眼楮盯著那個碎石飛濺、半大不小的石坑,眼楮都紅了。
安 玖見狀趕忙將碧藤拿起來想要藏好,但是被安 璃一把拉住。她拉過安 玖的手臂,緩緩移到桌面上,安 玖知道她的意思,便將碧藤放在桌上給她看。
安 璃一寸一寸地細撫著碧藤的每一道紋路,神色之間像是在看一位好久不見的老朋友,待她觸到劍把時驟地將手指縮了起來,緊緊捏成一個拳。
她說︰“哥哥,你總說我天賦異稟,不是的,這不是天賦,這是詛咒。讓我向往成為我想要成為的人,卻又在途中收回成命,讓我如今再無法拿起碧藤。哥哥,殺了我也不過如此。”
她咬著一節指骨,咬到牙印抵著的皮膚全泛青白,才能勉強讓自己的眼淚不落下來。安 玖看在眼里,心卻疼得不行。
他當然不能對她說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即便是他心里這麼想著。
他不是安 璃,他即使是知道她的痛苦,也不能全然切膚地理解。他沒受過她受過的傷,沒受過她受過的委屈,他真的沒資格說。
牧 幸趴到安 璃身邊乖巧地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娘親不要難過,娘親找到哥哥了,即便這劍再重,幸兒也會努力練習,長大後就可以保護娘親爹爹還有舅舅了。”
安 璃被她哄得破涕為笑,刮了刮她的鼻子,將她抱在懷中,用臉輕輕地摩挲著她的頭道︰“娘親不要你保護誰,娘親要你平安喜樂、一生無虞地長大。”末了她又自顧自地笑了笑,“算了,不長大也行,幸兒永遠都是我的幸兒。”
安 玖看著她們母女二人,心里有說不出的欣喜。
他知道如今他與安 璃已經相認,過不了多久仙門內定會傳遍,待到那時恐怕這幕後之人又會想著對安 璃下手,即便這胥北閣戒備森嚴,他總是不放心。
若盡早解決此事,定是要早些下山去熔泉苻山會好好查探一番。于是第二日他便告別牧深宵,但他無法面對安 璃說出告別之話,只請牧深宵等安 璃醒後代為轉告。
牧深宵給了二人通行箋,這樣二人就可以隨意出入胥北閣山下的結界法陣。
兩人到落林城中時城中已經很熱鬧了,不少小攤販的攤子前都門庭若市。安 玖大約是心情太好了,大改以前的儒雅作風,一路跑跑跳跳到路邊這個攤摸一下,那個攤看一下,但是什麼也沒買,引得一條街的攤主都看得他煩死了。大約是想著這兩個看著面容精致的富貴公子什麼也不買,到處白嫖心里很是不痛快吧。
安 玖才不管別人怎麼看,繼續該看看,該摸摸,自己玩的很開心。
“硯台糕,要是一會兒看到有賣竹編蛟龍的,我再給你買一個,好不好?”
他講話的時候蹦蹦跳跳在前面,連頭都沒回就知道塵藻一定是笑了。他乍地跳到一個攤子面前,見攤子上有很多陶制的小玩意兒,瞥一個陶制的獸車,看樣子和胥北閣之前載他的那輛一模一樣。他覺得新奇,就拿在手里開始把玩了起來。
“這輛獸車的獸好像不是猊獅嘛,頭上少了兩對角。”他一邊玩還一邊給攤主提意見。
攤主見他只是玩,沒有半分要買的意思,忍不住翻了幾個白眼,將他手中的獸車奪過,道︰“不買別踫,不買別踫。”
安 玖也沒生氣,目光又溜到別的玩意兒上了。他掃了一掃,見攤上有只陶塤,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把塤還給安 璃。
他向後一抓,一把握住塵藻的手腕,“糟了糟了硯台糕,我忘了把塤還給我妹妹了!”安 玖看起來有些急了 ,“這很重要,不如你在這里等我,我再去一趟胥北閣。”
安 玖說完就要走,被塵藻一把拉住︰“我等了你十一年,我不要再等了。你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兩人說完就直奔胥北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