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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詩與童話隱秘的兄妹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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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057549棵樹最新章節!

    她用一下午的時間把自己沉陷在沙發里,悉心聆听樓下的動靜,剛一听到鑰匙觸踫到鎖孔的聲音,隨即將一本16開本的雜志攤開蒙在臉上,身上則覆蓋著點綴紫色薔薇的薄毯子。她想,這下我就變成一本書啦,讓你看到我消失了。

    打開門,手還在鑰匙上,他就在呼喚她的名字。對她的名字的呢喃,在過去幾年里幫助他逐漸從往事鼓點般密集的陰翳中脫身。

    手中的詩稿落到地上,他開始尋找她,猜不透她沒有回答的古怪精靈的想法。她應該在客廳里,或者應該在廁所里,或者應該在廚房里,或者應該在樓上的臥室。他像風一樣席卷上上下下的各處,讓腳步在樓梯和地板上留下匆忙雜亂的聲音,噗通噗通敲擊著房間里的寂靜。然後,他站在客廳中央。

    意料之中。一本書從沙發上站起來。

    那本繪有袋鼠、青蛙的書在對他說話,散發著胡蘿卜、青菜和水果的氣息,“你總是在整理你自己的那些詩?”

    “這不僅僅是我自己的,也有寫給你和你媽媽的。”

    他從詩稿中抽出一頁。那是她出生前就在他心頭縈繞的想法,她的形象,她的名字,她生命的拓展,從她出生之前就已經爬滿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

    一個名字,等待著一個人

    Baby,你的名字叫Free

    出于媽媽和我對你的愛意

    早就為你準備好了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等待著你這個人

    Free

    Baby,你的名字叫Free

    現在你是一個幸福的概念

    我們信仰你將成為現實的個體

    我們的世界雖然不會驟然因你而改觀

    但你已經是未來的根基

    Baby,你的名字叫Free

    你的狀態不會思念我們

    我們一直在投入地想你

    當你的目光和我們相視時

    夜空的眼楮也會流露出驚喜

    她心里蠻不以為然,今天早上剛背誦過一首詩,“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詩和詩的樣子怎麼可以長得如此大相徑庭?看到他一副認真的樣子,她終于憋住了壞壞的笑,但還是說︰“講個故事吧。”

    “那就講個故事吧。”他說。

    

    我們不是禁錮在故事里。但我們從故事里來,終將又回到故事里去。我來自河南延津,一個叫張杏莊的村子,我的來處也就是你的來處。什麼,你問張杏莊為什麼沒有杏樹?杏樹原來有,近些年變得難得一見了。變化這東西力量無窮,很多熟稔的故人、故地,經由時間魔術的一套雜耍,你再也看不到它原來的面目。我也曾想,能不能在時間之河里溯流而上,重拾那不曾經歷風塵僕僕的青春韶華?

    名字的緣起不是一個空洞的概念。如今我們用以引申、比喻的詞匯,常常被誤以為就是它們本真的涵義,其實它們早已隱身在過往的濃煙迷霧中。我們按圖索驥,在故事里探索冒險,希望能發現一些草蛇灰線的痕跡。

    在那一片土地上。對了,這才是你經常听到的故事開始的正確方式,而我是竭力討好卻不討巧的說書人。

    在那一片土地上,有一戶人家,有一個小姑娘。父親出遠門掙錢養家,母親帶著小姑娘在家鄉耕織勞作。小姑娘的家座落在一座高高的土岡南面,院子前流淌著一條小河。

    小姑娘與河里的魚蝦成了好朋友,它們告訴她一個秘密,她母親常常在夜闌風清時對著河水訴說,如吟如唱,引得月亮駐步,星星頷首。

    小姑娘沒有因為這個秘密對小河產生嫉妒,她得意地告訴那些只能在水里游來游去的朋友︰“我媽媽會給我講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白天講,夜里講。在故事里,我爸爸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在母親講的故事里,那座高高的土岡和土岡上的樹每次都會出現。那些杏樹,每年三四月里花滿枝頭,白里透紅的花瓣靜踞在紫綠色的花萼上。小姑娘會小心翼翼地用嬌嫩的手指頭去觸踫像水面一樣柔軟的花瓣,那上面覆蓋著短短的細細的絨毛。這觸摸的感覺,母親常說,就像她用手撫摸小姑娘的臉。

    到了六月,則是紅杏枝頭。說是紅杏,其實這是遠觀的感覺,貼近看時,杏子是黃里透紅。杏子的顏色極具誘惑,你觀察得越仔細,它就越會害羞得綻露出痴痴的紅暈,讓欣賞的人暈倒在它酸甜的魅色里。

    六月里,小姑娘家的杏子成熟上市,過往的旅客都會不由自主地購買一些。小姑娘和母親很享受辛苦勞動之後收獲的快樂。

    有一天,一個風度翩翩的白衣秀士途徑此地。購買了杏子之後,他向小姑娘討一碗水喝。母親熱情地在家里招待過路的客人。過路人的一雙丹鳳眼嫻靜如水地瞟過窗明幾淨的房間,喝完一瓢水後彬彬有禮地向她們母女道別。小姑娘看見那人繞過高高的土岡迤邐而去,渾似春天杏花飄落時的逸致。

    母親告訴小姑娘,你父親也是一個讀書人,普天之下,懷才不遇更甚于春風得意者,你父親失落後樂天地擔當起對咱娘兒倆的責任。

    小姑娘多少有點明白母親對小河傾訴心事的緣由。這天晚上,長夜寂寥,月色深沉。小姑娘的目光穿不透窗欞紙,折回來灑在母親安詳的臉上,後來她干脆撅起屁股把腦袋往母親懷里扎。

    “給你講個故事吧。”母親說。

    恰在這時,小姑娘听見門響。母親還沒有反應過來,小女孩兒眼尖,一眼瞅見門外正是白天討水喝的過路人,對母親說︰“那位叔叔又來了。”

    母親反應機警,大聲呵斥門外的漢子。那人見事情敗露,徑直將門踹開,手里攥著一把明晃晃的利刃闖了進來,窮凶極惡地要求她們交出錢財。月光如水,把那人的臉洗得鐵青。

    惡人行凶。母親卵翼著小姑娘,身受重傷時仍死死抱住惡人的雙腿不放。

    小姑娘驚慌失措,傻呆呆怔在那里。母親沖她喊道︰“女兒快跑,跑,往故事里跑。”

    小姑娘這才倉皇逃出門去,光著腳丫飛奔起來。她知道母親的意思,這地方人煙稀少,一時半會兒呼救聲招不來人,母親是要她找一個藏身處。

    她瘋狂地奔跑,兩只腳疼得失去了知覺。她不停地奔跑,耳旁風聲呼嘯。這個夏天比寒冬臘月還冷。她只有奔跑,奔跑。幾乎跑斷了氣兒,她還是繼續奔跑,跑入那片密林。

    依稀間,她听到身後的樹枝在撲簌簌地向她示警。不停歇的奔跑,使她的心跳頻率高到連在了一起,血液在頭腦里壅塞,她幾乎逃無可逃。

    她耳畔響起母親的呼喊︰“跑,往故事里跑。”

    小姑娘于是把心一橫,爬到杏林里最後一棵樹上。這是最危險的一棵樹。

    那個強盜如影隨形地追在小姑娘的身後。一進密林,杏樹的枝條便  啪啪抽打在他的臉上,杏子和樹葉上的絨毛毫不客氣地撲向他的眼楮,弄得他狼狽萬分。但是這惡人賊心不死,死死咬住小姑娘奔跑的影子不放。

    強盜一直追出杏林,眼前一片空曠。夏夜里涼風習習,身後果實飄香,倒是令人心曠神怡。但是這個強盜卻要在月夜行凶,根本無暇欣賞,扭頭回來在樹林里四下尋找。

    強盜在杏林里逐行逐行地搜尋,還是不見小姑娘的蹤影。他一邊搜尋,還一邊大喊︰“小女孩兒,快出來吧,我不傷害你。我帶你找你爸爸去。”

    小姑娘知道這是強盜騙人的伎倆,絲毫不為所動,屏住呼吸像小鳥一樣趴在高處一個樹杈上。

    強盜見陰謀不能得逞,又大聲喊叫︰“我看見你了,你就躲在樹上,我要上去抓住你了。”

    小姑娘以為被強盜識破,但還是定下心來,趴在樹上一動不動。她心里清楚,這是一棵危險的樹,但樹下更加凶險。

    杏樹的葉子遮住了她的身影,也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的耳朵听著下面的動靜,听到那個強盜果然在爬樹,不由得心髒都跳出了嗓子眼兒。

    強盜從第一棵樹開始,一棵一棵地爬上去搜尋,很快到了最後一行樹。

    強盜開始爬最後一行樹了。小姑娘听到動靜越來越近。唰唰啦啦,唰唰啦啦,每個聲音都像一條繩索一樣在勒緊她的脖子。

    強盜來到了最後一棵樹下。

    小姑娘熟悉這棵最危險的樹。當她爬上杏樹時,她可是小心翼翼的,不想驚動在樹上居住的脾氣暴躁的客人。

    這棵杏樹上生活著一窩大馬蜂。這家客人一點兒都不把自己當外人,完全把這棵杏樹當成了自家的根據地,誰來就跟誰急眼。小姑娘家對它們一直都很遷就,盡量不去招惹。再說了,它們在這里也不是白吃白喝,每年杏花開時它們也是忙碌個不停啊。

    強盜卻不明就里,一竄身就撲了上去,吭哧吭哧往樹上爬。

    大馬蜂們正在睡覺。小姑娘身輕如燕地爬上樹時,它們就被驚醒了一次。幸虧睡意很沉,它們睜了一下惺忪睡眼,又接著做夢去了。

    強盜的身子很重,動作又很粗野,張牙舞爪地爬到了第一個樹杈。他一眼就看見了小姑娘躲在樹上,張開嘴巴大叫︰“我找到你啦。”

    大馬蜂一家怒火中燒,不約而同地傾巢而動。

    強盜被一團嗡嗡怒吼的黑霧包圍,他甚至連張開的嘴巴都沒來得及合上。對他來說,事情發生得意外而突然,他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撲通一聲像一塊巨石一樣掉到地上。

    趁著強盜在地上鬼哭狼嚎,小姑娘跳下樹來跑回家中。她叫來了鄉親們,大家一起救活了母親。她這時候才第一次哭。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再說那個道貌岸然的強盜,听到鄉親們過來抓壞人,連滾帶爬地逃走了。大馬蜂們可沒有輕易放過他,一直追出幾里地開外,蟄得他撕心裂肺地嗥叫不止。

    幾天之後,月黑風高之夜,這個強盜又回來了。他遍體鱗傷,頭腫得像一個大洗臉盆。鄉親們已經開始警惕壞人了,強盜不敢靠近村子,但是報復了這片樹林,用斧子把這些杏樹全砍倒了。

    後來的事,鄉親們也听說了。強盜狼狽不堪地回到他的家里,他的老婆孩子看到他面目全非的樣子,都說不認識他,把他像條狗一樣從家里趕了出來。

    強盜就在自家門外破口大罵︰“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老子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殺人越貨,你們過得逍遙自在,卻把老子趕出家門。”

    這個不打自招的家伙,最終惡有惡報,被官府輕而易舉地抓獲了。他那些不勞而獲的家人,也只能在各種聲音的奚落里流蕩。

    至于那片樹林,小姑娘家沒有在原地補種。以前所失去的,永遠不能以原來的東西進行彌補。

    那座高高的土岡,現今已蕩然無存。

    

    “這就是為什麼沒有杏樹的原因嗎?”

    “不是。我只是給你講了個故事。用故事去附會一個名字,不是為了進行闡釋,而是為了表達一種惦念。”

    當夜,她沉沉睡去。

    院子里新栽的一棵櫻桃樹,今年只結了一個果子,他摘了下來,又采了一朵像夢一樣濃郁的紫色的無名小花。然後,他輕手輕腳潛入她的臥室,把它們放在她的床頭。

    那花像語言一樣綻放。她現在只有九歲,文字為了到達她那里,安排了一生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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