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花婆》 莫寧(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沒有名字,人們都叫我觀花婆。我師父還在的時候,他們叫我小觀花婆,我師父死了之後,我就成了觀花婆。 我出生那年是元和九年陰歷九月初九寅時,那幾年朝廷正在大力查叫魂的事,很殺了一批行左道之人。據說叫魂這個事是從玄沖年間就在查的,老皇帝下了重手,每年秋斬,都有一批佔卜算卦的人受牽連被殺。 我們這些人不容于七十二行,是人人喊打的。可人很奇怪,他們一邊唾棄這種旁門左道的力量,一邊卻又渴望著利用這種力量。所以我們這派人,根本殺不盡。玄沖末年那次大難過去後,我們這些人安生地過了幾年好日子。可沒想到,我出生那年,元和皇帝又發了瘋,要拿我們這些人開刀。其實無非是國運不穩,天道受損,便將罪名都扔到我們頭上。 我師父本在京里小有名氣,是各府達官貴人秘里的座上賓,那年卻也保不住了,賣了京城的宅子,拿著全身家當逃到我們安徽那個小村鎮。然後就遇上了我。 具體我身世是怎樣的,我師父並未詳細說與我听過。我只知道我娘生了我之後就死了,我是個孤兒,也沒有族人。不過好在我也不甚在意。我師父對我很嚴厲,但也沒虧待過我,我覺得跟著她的日子挺好過的。 我16歲那年,也就是元和末年,我師父歸西,留給我的東西就是一柄觀花杖,幾本驅魔書,一座茅草屋。我師父愛喝酒,好一口美食,是以她從京城帶來的銀錢,這些年也用得差不多了,並沒有留給我多少。 我埋了我師父之後,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又回到了起點,白茫茫的大地,就剩我一個人。我對酒倒沒有什麼渴望,但那天晚上我將師父留下的好酒一口氣全喝光了,大醉了三日。要說酒呢,也算是個好東西,醒了之後,我那種茫然之感便消失了,我立刻找到了人生的目標——掙錢。 因為肚子餓了。 我曾跟著師父鄉里鄉間地走過一些地方,十歲就開始輔助她做法看壇,本事我是有的,師父留給我的《百鬼錄》《尋魂謠》這些我也都熟稔于心,師父還說我的生辰有異于常人,出生那日更是地門洞開、血月映天,是以對陰間的事別有通感,生來就是吃這一行飯的。所以我想,我獨自一人出來接活養活自己,應該也不成問題。 于是我在酉 村村口立了一個牌子,上書︰觀花婆尋魂做法,翹著二郎腿等著生意上門。 我與那些游方道士不同,那些人一多半都是騙人的,所以居無定所、騙了就跑,可我堂堂正正的靠本事吃飯,沒有效果,絕不收錢。 偏生我做第一筆生意時,就遇上了個游方道士,也因為他,我往後的命運發生了變化。 那日生意上門,其實是師父的老主顧,他不知師父駕鶴仙去,原本是要找師父的。那是村里莫家的一位老爺子,莫家人在酉 村還是有些家底的,因而我知道這筆生意可得攥住了。我給莫老爺子說明了師父已然仙去的事實,然後開始話里話外的向他舉薦我自己。 我慣常的打扮是扎一個沖天髻,穿一身棉布短衫裙,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身打扮顯得我過分幼小,莫老爺子很明顯不太信得過我。他推推搪搪支支吾吾的,一點都不爽快。 我坐下來,學著師父的樣子,對老頭子說︰“莫老爺子,方圓十里,你去問問,論觀花的本事,無人能出我師父之右。我得我師父嫡傳,這筆買賣,你找誰,都不如找我小觀花穩當。” 莫老爺子連連點頭稱是,他是個敬神禮佛的人,對神鬼之力無比敬崇,我年紀雖小,但在他眼中也算半個仙人,他不敢怠慢我。 為了促成這筆生意,我只好又加了點碼︰“老爺子,你再想想,我師父在世時替你家免了多少冤孽,她哪回做法我不在身旁?你家的事,我一點一點兒的門清,我小觀花敢說,這方圓十里,除了我小觀花,就沒人制得住你莫家那股子孽氣。” 莫老爺子又連連點頭,許是我這幾句戳中了他,他忽然嚎起來︰“小仙人說的是啊,我莫家這些年不知是惹了什麼冤孽,總是不干淨,虧得老師父保著,不然……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啊……” 我點點頭,“是呵,師父在世的時候與我說過,老莫家這筆賬,沒那麼容易清,要想不影響後人,還得多清業障,多行功德”。師父其實並未說過這些話,但掙錢麼,不得動點腦子麼。不這麼說,這老小子哪能安安心心的請我。我這也不算是騙人,普通江湖伎倆而已。我師父也老用。 莫老爺子鼻涕眼淚地擦淨,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來擱在桌上,道︰“小仙人,那今晚還是要勞您的駕過去看看,我那孫媳婦今晚就要臨盆,家里這些天卻總是鬧不干淨,我怕孫子有失,無論如何,請您過去定定場。這是定銀,您收好。事情完了之後,我家還有謝禮”。 按理說,觀花才是我和我師父的老本行,但這旁門左道的生意吧,你也不能只精一門,不然生意沒法做。是以觀花、算命、驅邪、捉鬼,這些活兒我跟我師父都接。像今晚這樣的定場活兒是最輕松的,人也不用你做什麼法、開什麼壇,過去防著邪祟就行。 我開開心心地將銀錠子收了,滿口答應那老莫頭。 老莫頭走之後,我拿著那銀子買了只燒雞,祭了祭五髒廟,然後開始準備晚間要用的東西。好歹是自己第一次出門接活,我還是有些緊張的。出門前再三檢查了褡褳里的物什,才出發去莫家。 一到莫家門口,就遇上了那個游方道士。年歲與我相仿,穿著藏藍道士袍,也背個褡褳。我一瞅他就是瞧上了莫家富貴,想打個秋風,我不拆穿他便完了,也算同行的道德,可那小子偏生要多事。他在莫家用完了飯,不知道莫家大媳婦著了他什麼道,非要在我之外,由這小犢子再起一層法,以求萬全。 莫寧(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莫老爺子當然允了,于是我倆各憑本事。他畫符起咒,我以山羊血做咒鎮住整間宅子。那小子遇上我時一臉的狂妄,道︰“小丫頭,你這本事學雜了吧?” 我翻了個白眼,恨不得把山羊血潑他臉上。我道︰“臭小子,老子的地盤上你也敢搶飯吃,老子就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本事!” 之後再未遇過他。我完事後,守在莫家ど媳婦門外,就是那個要產子的。听說那小道士窩在人家祠堂喝酒。 我本以為,這就是個定場的活,錢能輕輕松松到手,沒成想,世界上果真沒有天下掉餡餅的好事。入夜時分,我那咒起了些反應,竟有些不穩。那是師父教我的“地昆咒”,安寧宅府最是有效,普通鬼碎根本入不了陣,踫上就是個死。要說這莫家,也不過普通人家,怎麼會惹來這麼大的邪祟。 我以觀花杖想探那邪祟的底,卻什麼也感應不到。到子時,我牽在大門外的鎖魂鈴開始 啷做響,那邪祟入陣了。莫家人嚇得一個個往屋里退,那老莫頭一面哭一面喊著“造孽啊造孽啊”,聲音和著莫家女人的哭聲,戚風慘雨的攪得那鎖魂鈴搖得更歡。似是搖出了一首曲子。 我一面安撫他們,一面坐地催動地昆咒,山羊血受陣眼催發,開始蒸騰出血氣,縈繞在莫家宅府。房內的產婦此時也開始了陣痛,嘶喊的聲音混合著血氣,竟令我心中起出一層膩子。 我招呼老莫頭︰“老小子,你讓你家里這些人別在這兒添亂,老子正做法呢,叫七叫八的,老子怎麼專心!”我這頭一回自己接生意,就接了這麼一單大活兒,不想黃了自己招牌,還是挺著緊的,一氣燥上來,就顧不得什麼老主顧了,再不听話,我就得破口大罵了。 老莫頭連連說是,催著他家的人往別的屋子走。正說著,那小道出來了,打著哈哈道︰“小丫頭,自己本事不行,脾氣還挺大!” 我正行咒,根本沒工夫搭理他。 他自顧自在一旁道︰“你這陣,沒用。這東西,無論如何都進得來。” 我瞥他一眼,雖然很想反口,但事實勝于雄辯,那東西,就是不受阻隔的進來了。我布的陣,只是延緩了它的腳步。 小道士伸手掏住正要跑的老莫頭,“老爺子,我問問你,這鈴鐺唱的歌,你可認得?” 老莫頭靜下來听了听,臉色忽然刷白,腿一軟就跪了下來。小道士冷笑道︰“看來是認得。” 屋里那女人叫聲越來越大,產婆出出入入幾次,說是胎兒頭大,難產了。老莫頭哭得跟什麼似的,求穩婆幫幫忙,一定保住孩子,又對我道︰“小仙人,你盡盡力,這是那東西搗的鬼,他、他不想老莫家有後啊——” 我的陣眼看著要撐不住,小道士湊到我面前來笑道︰“要不要小哥幫幫你?” 我一口啐在他那無恥的臉上,棄了地昆咒,以觀花杖臨場做看門符,畫在地門上。那邪祟眨眼到跟前,凡人看,只是一團黑氣,但被它侵蝕得久了,就會得病,我以懶玉催動體內血脈逆行開陰陽眼,才看清了它。 小道士在旁邊似是看熱鬧般,道︰“ !臭丫頭會的東西還真多。連陰陽眼都開了。”我顧不上搭理他,抓緊時間弄清楚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它是個男人。雖然死了很久了,但面目尚在。看來死的時候,還算體面。它闖不進觀花杖造的符咒,正在發怒。由它頭頂生出一團綠火來,那便是鬼怪的怒氣。那怒氣雖不可燃陽間之物,但同樣可侵蝕活人髒腑,形成病死之象。 觀花杖以百年桃枝制成,淬過靈山朱砂油,是柄不錯的凡間法器,這邪祟進不來,是我意料之中。可我想不明白,地昆咒是比看門咒要厲害得多的陣法,這邪祟說進就進,看門咒不過是最低級的符咒,它怎麼就給困住了呢。即便是有觀花杖靈力作制,它也不至于這麼弱。 我催動念力,與它對話。但它只是個低等鬼祟,根本無法與我通識,支撐著它的就是一股淒涼之氣。這也讓我很不解,我見過的鬼不多也不少,很少有給我這種感覺的,厲鬼以怒、以怨、以未竟之事纏留人間,可這只低等鬼,全無這些煞氣,只有一股涼意。我受這股涼意侵蝕,眼底竟聚起淚來。 忽然心頭一熱,我從陰陽眼中退出來,松了一口氣。抬頭一看,竟是那小道士的符起了作用。若不是他及時催動符咒,我恐怕會被那鬼祟吸了心神。真是惡鬼好斗,這個玩意兒軟刀子殺人卻不好對付。 小道士問我︰“看到什麼了?” 我本不想搭理他,但好歹他方才幫了我,于是只好勉為其難︰“是個面目清秀的男的,干干淨淨的,不像有怨氣的樣子。不知道他為什麼非得進莫家。” 屋內女人叫聲愈發大,小道士皺眉掏了掏耳朵,騰出一只手來揪著老莫頭的衣領子,“老頭兒,你還不說實話,這貨就要進屋了,你那孫子你想要不想要了?!” 老莫頭哭得眼淚鼻涕一把的,抬頭看了小道士一眼,又抬頭看了那團黑氣一眼,一邊哭嚎一邊朝著那團黑氣拜地︰“莫寧啊、莫寧啊,是你回來了嗎?你走吧……求求你了……你走吧……” 莫寧?姓莫?這鬼是莫家人?難怪我的地昆咒不起作用,我原想定場之用的符咒,自然是防外鬼,可誰知這要害莫家的就是莫家人。這房里的女人懷的也是莫家血脈,血氣相連,立時就能削弱地昆咒這等制外符咒。 小道士又把老莫頭提起來︰“老家伙,這東西你讓它走它就走,要老子干啥?快把事情說清楚,老子和這臭丫頭才有的幫你老莫家!” 這小子,急起來也是滿嘴粗話。 老莫頭頗是猶豫,都這節骨眼了,還要瞞,我在旁打邊鼓︰“老爺子,難怪我師父幫了你這麼多年都未曾斷根,這鬼纏了你家一二十年,都因你瞞了我師父實情,她才收不了它。你今日若再要瞞,以我的本事,倒是可以暫時退它,保你孫子兒媳一命,可這鬼不收,終有一日,它要辦了它要辦的事,才能罷休,你懂不懂?!” 老莫頭癱在地上,喃喃道︰“那是——那是我兒子啊——” 莫寧(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月已升入高空,眼看要入丑時,那鬼祟的力量更強了。老莫頭嗚嗚咽咽地交代︰“這話本不能說,帶進棺材也不能說的……”小道士不知何時嘴里叼了根草,頗沒正形地坐在地上,一臉鄙夷地看著他。 老莫頭看了他一眼,狠了狠心道︰“元和皇帝登基那年,西南叛軍起了事,這天下就沒安寧過,連年打仗,老百姓哪里有活路……後來叛軍北伐,和朝廷一來一回地這麼打,又逢天災大旱,真是活不下去了……酉 村,一百多年前留下了個邪法,遇上改朝換代戰事多、大災大難多,村里人活不下去,就……就拿活人獻祭……這活人還必得是血親嫡子……獻了血親嫡子,神靈才認為你誠心誠意,才會……”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抹鼻子抹眼淚。 我與小道士一對視,心里模模糊糊明白了些什麼。難怪這鬼溫溫吞吞的,卻又執念極強,敢情是被親爹給祭了。怕是這二十幾年來,只想要個說法。 老莫頭接著道,“這法子,我初時不信,後來村里真有人試了……那家人忽就從祖墳挖出一缸子黃金來,半年間就飛黃騰達,搬離了酉 村……” “哼。”小道士冷笑一聲,很是不屑。 老莫頭接著說︰“我一家五口人,老大就是莫寧。寧子先天弱,三天兩頭的就生病。家里幾張嘴等著吃飯,連鍋都揭不開,更別提給他看病治病了……眼看著這孩子活不過十五歲,我和老伴也是沒法可尋……忽然那日村里來了個佔卜算命的先生,他一看莫寧,就連連搖頭。再看另兩個小的,也是連連搖頭。我問他道長為何搖頭,他道,這大的陰氣太重,壓著下面這兩個,你得好好想想,是要保一個命不長久的,還是保另兩個。” “我老伴死活不信這話,趕走了道士。可這話卻留在了我腦子里。那日我干完活,蹲在村頭抽煙,老村長過來找我閑嘮,說到這事上,他便告訴了我那邪法。還說這邪法,近幾年一直有人試,都得了好處。不過他千叮嚀萬囑咐我,這邪法畢竟損陰鷙,不可透露出去讓外人知道,若不是我家難成這樣,莫寧又眼看著不行了,他也不會告訴我這法子……” “所以你就把你大兒子祭了,救你全家?”我冷冷道。 老頭哭將起來,拿頭頓地︰“窮啊——是真窮啊——揭不開鍋啊——日日吃樹皮草根,想去投奔親戚手中又沒有盤纏——我是真沒法了啊——元和五年年關上,我那沒好命的老伴活活餓死了——剩下的兩個娃也是餓得皮包骨,天天吐黃水,那老道士說的話,眼看著就成真了啊——我是真沒辦法啊——” 忽然一陣秋風吹過來,冷徹心扉。那鎖魂鈴嚶嚶嗚嗚似哭泣之聲,又似一首極淒涼的曲調。 那老莫頭忽然站起身來,往那團黑氣走去,邊走邊喃喃︰“莫寧啊——這是你娘小時候哼給你听的曲子——莫寧啊——是你回來了……” “不好!”小道士從身側抽出楊柳劍,劈將過去,斬斷了老頭和莫寧的聯系。老頭神明這才清醒過來,跌坐在了地上。 夜間的風越發涼,穿堂沖刷過來。我抬頭看,月亮旁邊竟起了一層薄霧,圈圈繞繞似明似滅。 我對小道士道︰“月起霧了,這東西更得勢了。我的看門咒要擋不住了!” 小道士將劍收起來,抬頭看天,又回頭看了看房間里。莫家ど媳還在撕心裂肺地叫喊,那孩子還沒下來。“莫寧”的力量卻越發強了,門口的鎖魂鈴被它震得天響,那鈴音連我听了都心魔乍起,何況房內產婦。稍有差池,恐怕就是一尸兩命。 “你要渡它?”小道士問我。 我們滅鬼祟,無非是兩個法子,能消戾氣渡其回轉的,自然是功德,但渡不了的,一般都殺伐不姑息。但這“莫寧”,與我無法通神識,我如何渡他?于是我搖搖頭︰“渡不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小道士起劍,取右手中指尖血,以自身血氣在空中行滅陰咒。我們行道之人,練功法時都會將氣血匯于周身之一穴,做大咒符時由此穴引血,可以自身法力破散妖邪。行此法極為損傷自身,是以非必要之時,不會走到這一步。而且氣血之穴乃是大秘,不可為外人所知,所以我們行法之時,極為避諱外人,師父行此法時,總有我在旁護法。但看來這小子腦子不清楚,氣血之穴就這樣暴露于我面前了。這是想掙錢想瘋了嗎? 不過,我忽想起一事來,這小子即便行此大咒,也未必能滅此邪祟。 “等等!”我上前去拉住他行咒的手。 “又怎麼?”他皺起眉來。 我轉過身,拉起老莫頭,問︰“獻祭莫寧的地方在何處?” “你想干什麼?”不待老莫頭回答,小道士急問道,“你不是說渡不了?” 我對他道︰“這鬼非同一般。它周身全無怨戾之氣,全憑一股子淒涼念氣凝聚,你以滅陰咒此等殺氣極重的符咒對它,能不能消散它未必,恐怕還有違天道術道,會損及自身。還是得找到他的尸身,弄清因源,方能收服它。” 小道士听完思索一陣,收了起咒的手。 就在我們這一來一回之間,已入丑時,夜色如墨,懸月竟由鵝黃之色漸漸深沉,周邊暈霧也漸消,變得清晰起來。 小道士抬頭看月,低低說了一聲“糟了!” “帶我們去獻祭之地!”我急急對老莫頭道。 小道士比我更急︰“現在去獻祭之地,這里怎麼辦?!” 我道︰“以我二人法器在此為陣,能撐住。” “這……”小道士似有難為之色,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別 鋁耍】炱鷲螅 蔽掖嘰偎H緩笠怨芻ㄕ任 笱芻  譴竺罘 匝盍8ㄖ諼搖U篤鷙煤螅 乙雜葉怪 友 螅 叨 蠓 這陣符大概能撐到寅時,那時我們已在獻祭之地,就可憑莫寧骨駭行召喚咒了。 我和小道士架著老莫頭,一路按著他的指示飛奔,終于于酉 村一低凹處發現一青冢。這地方果真是隱蔽,難怪從未有人發現。 “就是、這兒了——”老莫頭被我們架著跑得氣喘吁吁,我倆一松開,他就倒了地。 我上下打量,這冢極大,在月光下青草淒淒,無端地透露著一種詭異。 小道士問老莫頭︰“怎麼這麼大個冢?” 老莫頭不答話,我二人也懶得再同他 攏 狹  四姑牛 懍死  飼嘹!R喚ュ 伊┘退  刮豢諏蠱D壓終餉創蟾鮚# 飫鑀泛沃故悄 氖 。 獯蟾龐猩習僮組ゃH粢覽夏 匪裕 薔褪巧習俑鑫闖ア傻暮 印 老莫頭畏畏縮縮不敢進,小道士一把給他提過來︰“事你敢做,如今倒不敢進了?” 冢內積水漣漣,我一腳深一腳淺地往里走。估計是為隱藏此冢,酉 村的人才找了這一低窪之處,好不被人發現。可地勢低,引陰水倒灌,難怪此處陰氣濃郁,又生出了莫寧那樣的鬼氣。 我震驚于這個大冢,我好歹也在酉 村生活了十六年,竟從未知曉這個村子的底色是這般淒惶殘忍。我更震驚的是,我師父吃莫家的飯十幾年,難道就不知此事?或是知曉了,但並不想惹禍上身?這倒是極像我師父的性格作風,可這麼大冤死案,師父都能坐之不理,我心中還是對師父起了一些不同的感受。 我們走到了莫寧棺槨前。那棺木已被泡得生蟲腐爛,和著尸身發出陣陣難以形容的惡臭。 老莫頭一個沒撐住,就吐了。吐出的東西隨著水波漾在我們腳的周圍。小道士罵罵咧咧一把將他推開。 越到深處,這冢中氣味,確實越難聞,想必已生了瘴氣。我從袋中掏出三顆避毒丸,我們三人依次服下。 我和小道士欲合力打開莫寧棺槨,取其骨駭行召喚之術,可還未發力,那棺蓋就被一把推開了。 莫寧(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一驚,與小道士對視。死人下葬,棺材蓋一定是都釘死的,以防作祟,這酉 村莫不是因是活人下葬,所以改了規矩?不對啊,若是如此,此地當早就鬼邪作祟,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回頭問老莫頭︰“這是怎麼回事?!莫寧的棺蓋為何沒釘死?”此事可大可小。如今的莫寧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與當時他下葬之時所經歷的一切,相關重大。 老莫頭正擦嘴邊污穢,一听我這樣說,驚得一個跳腳過來到棺邊,也不害怕了,慌忙道︰“沒釘死?怎麼會沒釘死?!” 我看他的神情,不像是他所為,卻又更厭惡此人了。看來他當初,是下了決心要讓莫寧去死的。 小道士繼續問道︰“當時獻祭之事,全經你手嗎?” 老莫頭低頭回憶︰“我……我記得當時……我忍不下心,是找的村里之前獻祭過的一戶人家幫的忙。他們有經驗……也能保密……我……我當時連冢都沒有進……莫寧被喂了蒙汗藥,放入了棺材里之後,我就……我就再不敢看了……”說著又哭了起來,“我抱著他的牌位進了祠堂,給他點燈焚香守了三天三夜……可我不敢再去那冢里頭看……我不敢……” 听到此處,我便明白過來我的地昆咒為何起不了作用、莫寧鬼魂給人的感覺為何如此奇怪了。他的確是蒙天大冤屈被活埋而死,但它的神主牌位卻又被放進祠堂受後人香火,是堂堂正正的莫家人,它就這麼擰巴著擰巴著,糾纏了二十幾年。 小道士听完這些話,喃喃道︰“所以,極有可能是當時負責下葬之人沒有釘棺……他是想放莫寧一條生路……?”說完看向我。 我搖搖頭。當年之事,已無從可考了。但我心中忽然升起一陣恐懼,我記得我以陰陽眼觀莫寧時,他—— “小道士——”我一把抓住了小道士的道士袍,“莫寧——莫寧當時可能真的沒死——” 小道士一驚,“是何意思?” 我道︰“我以陰陽眼觀他之時,他已然長成,並非童子模樣——而是一個成年男子!” “這怎麼可能……”小道士喃喃,“他若是活著,怎會弄成如今這副模樣,若是死了,陰陽眼觀他也該是他死時的樣子……除非……” “……不死不活?!”我與小道士異口同聲。 老莫頭一听此言,嚎得更淒慘。 我與小道士又巡視了這冢一番,發現除了莫寧的棺槨,所有棺槨無一例外都被貼上了鎮鬼符咒,因時間久遠,有些符咒已然落色,但符文依稀可辨。這些符咒被貼在棺槨正下方,是以剛進來時我倆沒有發覺。 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我在此村生活十六年,日日與這些人擦肩而過,而他們究竟長了一副怎樣的心腸,拿親子獻祭已然是不為天理所容,怕被鬼魂報復、為求平安,竟又下這樣的符咒。這等符咒,可是咒人永世不得超生。 小道士似也是被驚到了,盯著這些符咒緩不過神來。 但憑符咒之事可以推斷出,當時的確有人想要放莫寧一條生路。可究竟為何,莫寧變成如今模樣呢? “不管怎樣,先以骨駭起召喚咒,不然莫家那邊頂不住了。”小道士回過神來道。 我點點頭。剛準備拿骨駭起咒,小道士攔下我︰“你歇一下吧,方才以氣血之穴催動七星大妙符陣,已損了真氣,這個我來。” 瞧不出,這小子還講點道義。那我自然退下來,能歇就歇。 我從方才這小子以氣血之穴起咒時,心里便有些犯嘀咕︰雖說咱們這行,大家學的本事大多是個通的,但師從不同派別不同,多少還是有些區別。可我看這小子的咒術身法之類,竟有與我相似之感。也不知是為何。而且于莫寧之事上,若遇上個旁的蠢道士,我怕是要與他拉扯半天得不了定論,最終錯過最佳收鬼時間,可和這個小道士,卻是一拍即合的感覺。 我不禁打了個寒噤——我師父行事向來獨來獨往,我從小也學了她的脾氣,所以這念頭一起,我就掐滅了,順便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 不一會兒,小道士的召喚咒已經起好了,莫寧的魂靈之氣被召回。肉眼看去,它仍舊是一團黑煙,籠罩在它自己的棺槨之上。 莫寧的魂靈一回來,冢里頭就開始發出嚶嚶呃呃似哭非哭的聲音,陰風陣陣直搗後脊梁。那老莫頭嚇得腿腳發軟,把著莫寧的棺槨。他忽然一聲慘叫,他那手被尸氣所傷,頓時就紅了一大片,沒多一會兒,那片紅肉便開始脫落,直脫得白骨森森、血水膿水淋淋。 小道士急忙將他一扯,掏出一瓶藥來,撒在他的傷處,冷冷道︰“蠢東西,這也是能踫的?!你本就是它的冤主,竟還赤手近他的尸身!” 我拿出一道護身符,以真氣點燃,符紙燃盡,將那老頭罩入符陣之中。這樣可暫保他不被邪氣所傷,也能讓他少添點兒麻煩。 小道士等我燒完符咒,問道︰“現下你打算怎麼辦?” 我懂他的意思,他從一開始就不傾向于渡化莫寧,現在走到這一步了再問,是看我還有沒有別的法子。若沒有辦法,他就要強行散滅莫寧的鬼魂了。不然,以莫寧這樣受了重冤的魂靈,必定長久為害一方。 可我總覺得,這樣行事,太過不公。這冢里的孩子皆是受害者,難道就因他們起了怨念變成了惡靈,就要滅了它們,使它們魂無歸處嗎?那棺槨上的鎮鬼符,已折磨了它們幾十年,難道結局還要如此淒慘? 我急思苦想,將師父教我的東西搜腸刮肚地再想一遍,希望能想出一個收服莫寧但不傷它的法子。 進冢時點的蠟忽然開始明明滅滅,小道士一邊護住燭火,一邊道︰“姑奶奶,莫寧一回來,這里頭的瘴氣越來越強了,你再不拿主意,咱仨就該死這里頭了——” 鬼道觀花——只有這個法子了!行鬼道,下陰司,直問莫寧生死簿,方能解這一困境。但這乃是觀花之法上上之乘,師父在時也沒使過幾回,我雖懂此法,卻從未試過。不知能不能行。可小道士說得對,我若不想莫寧魂飛魄滅,就得拿定主意了。 哎!可惜我那觀花杖又不在身旁! 小道士見我眉心緊蹙,眼神閃爍,湊上來問道︰“想什麼呢?!” 我道︰“我要行鬼道觀花,可我的法器——觀花杖留在莫家了——” “鬼道觀花?”小道士咂摸這幾個字,說著從懷里掏出一柄短劍來,“我听聞觀花婆的觀花杖都是以靈枝朱砂制成,我這把劍造法也差不多,你看能不能用?” 那是一柄以秋玄木為柄,冬玄木為身的短劍,周身泛著殷紅色,應是用朱砂淬過。名雖為劍,卻無刀鋒,是專門用來制鬼的。 ——應該能用! 莫寧(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接過那一柄短劍來,對小道士道︰“待會兒我會以真氣再起一點燭火,以此火心通達陰司鎮。期間我陰陽眼全開,不能受一點外界刺激,還要煩你護法。” 小道士點點頭。 我用那柄短劍起陣做法,以懶玉催動陰陽眼。我感受著腳底的水波緩緩蕩漾而去,不出片刻,我魂靈六識已在現世之外。 這是我頭一次起鬼道觀花,害怕走火入魔,是以很為小心。我的神識隨著那點火心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越走霧越大,罩山罩水一般罩著我的神識。 走了一會兒,霧散盡,前路隱隱透出陰光來。那光不可以目辨,只隱隱感覺一陣淒冷,我本體便知曉,這是下了陰間。萬千難盡的鬼魂在我神識之周飄蕩,還有形態比它們稍微清晰一些的鬼差也在游蕩。這陰間並未有塵世話本子里寫的那般鬼哭狼嚎,反而是一種難以言明的靜謐,這種靜謐鎮壓在這萬千鬼魂之上,它們都知道此地只能進不能出,除了轉世投胎,永無逃脫之法。靜謐之外,是一種絕望。 似莫寧那樣仍飄蕩在人間的魂靈,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若說幸,它不必被壓在這人間之下,受這陰司苦果,若說不幸,它隔留人間,永遠等不到一個新的開始。 生死簿被刻在陰司鎮的輪轉牆之上。我以莫寧的尸骸之氣,勉力搜索它的批命。萬千凡人,命格皆被記在此面輪轉牆上,生死富貴,皆難逃定數。這萬千批命,亦屬天機。鬼道觀花,以陰陽眼泄露天機,是要折壽的。我師父行此術不多,原因有此。 須臾,莫寧的批命已在眼前。 “小觀花——小觀花——”是小道士的聲音。 我被他急促的聲音叫醒,緩緩睜開了眼,懶玉熄,收了陰陽眼。我令真氣血脈歸位,可還是吐了一口血。終究道行不深,有些勉強了。但好在,我拿到了莫寧的批命。 小道士急忙過來扶住我,我順勢靠向他。沒辦法,真不是想佔便宜,我是真沒力氣了。 我對他道︰“你猜的對,莫寧當年並沒有死。蒙汗藥退後,他從未封緊的棺材里爬了出來,想爬出獻祭冢求生,可墓門被從外封死。” “怎麼會這樣?那人要救他,又為何封死墓門?” 我道︰“封墓門的,和未給棺材上釘的,不是同一個人。”我看向似乎已有些痴傻的老莫頭,“封墓門的,是你那十歲的二兒子和八歲的小兒子——” 老莫頭听完,跌坐入水中。 “那倆孩子放下了墓栓,莫寧年幼病弱,根本推不開。那之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靠著墓里的貢品、陰水和雜草又活了2年,若非被獻祭,他的壽終應是45歲。2年後,他陽氣殆盡,可肉身未死,介于陰陽之間,那些被鎮在棺中的孩童怨氣,找到了寄主,開始和莫寧爭搶他的肉身神識,後4年,他一直處于半人半鬼的狀態,最後,終于在絕望中徹底死去,化成如今這般模樣。那些怨靈只想復仇,它們動彈不得,只有寄托于莫寧,催動莫寧復仇人間。但莫寧一念尚存,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他幾次三番要回莫家,也不過是執念。你另兩個兒子之死,是天道報應,卻與莫寧無關。而你老莫家斷子絕孫,則是你應命罷了。” 我對小道士道︰“小道士,莫寧並非要作惡,放它入莫家,了它心願,便能渡化它。這引魂安靈,可是你的老本行了。” 說完我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天大光。我以為迎接我的將是老莫家的頂禮膜拜,卻沒想到,剛坐起來,老莫家的人和宗族親戚就沖進來揚言要我的命。 我一頭霧水,老子昨天費了多大的勁才給你家了了這場冤孽,不排著隊上供便罷了,還要殺了我?! 那莫家ど媳婦哭哭啼啼的,我只從她話中听到什麼“我女兒……臭道士……抱走了……你們這些人販子……” 莫家大媳婦一個鋤頭過來,還好我閃得快,不然就殘廢了。我止住他們,拿出氣魄來,道︰“要打要殺的,你們總得要給我個說法!我小觀花在這村子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昨兒個費了老大的勁幫你莫家的忙,你們怎麼還要殺了我?!” “呸!”莫家大媳婦使勁兒啐了一口,道,“你幫忙?!狗東西!昨天帶了老爺子出去,回來老爺子就眼歪口邪中風癱在了床上,現在更是連人都不認得了!還有那臭道士,我弟媳鬼門關里走一遭,好容易生下個女嬰,莫家有了後,那臭道士竟然趁人不備,把孩子偷走了——” “偷孩子——?”我真是——我真是听不明白了。要照他們說的,小道士偷孩子干什麼?若是普通游方道士也便罷了,做些雞鳴狗盜的事很正常,可那小子,是有些本事門派在身上的,我想不至于——費那麼大勁偷人家孩子吧?! 最終我吵不過那財大氣粗的一家人,他們揚言︰我要不滾出酉 村,他們就把我捶成肉丸子滾出酉 村。我只好回我的茅草屋,收拾好本來也不多的行李,背著包袱在日落之前滾出了酉 村。 我站在村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真是有史以來做的最虧本的一次生意!摸摸兜里,只剩了老莫頭給的一錠定銀,就這點兒錢,我能混到幾時啊? 我回頭又看了看這個村子,雖然獻祭冢的事令我十分厭惡它,可它畢竟是我的家,我出生我長大的地方。我長這麼大,一直跟著師父住在村里,忽然之間師父沒了,村子也不讓回了,我對著茫然天地,唯一的底氣是兜里的一錠銀子。 哎,真是太難了。 我該去哪兒呢?我能去哪兒呢?天下之大哪里有我小觀花的容身之所呢? 不過很快我就找到了目標——找到那小道士不就完了?!事情皆因他起,找到他,我就能回村子了。 我摸了摸懷里,那狗兒子還留了一柄法器在我這里,只要他在方圓十里,我就能起陣找到他。 昨日似乎听那莫家大媳婦提起過,那小道士是打金陵城來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那就這一路去金陵城撞撞。 走了得有月余,我才到了金陵城。一路上替人佔卜算卦掙些散盤纏,順道問問有沒有人見過一個眉清目秀、身高八尺、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可惜,沒一個人見過他。 我也不知道這一趟走得值不值得,可轉念一想,反正也沒處可去,去哪兒不是一樣。而當我真看到了金陵城,我就完全不後悔了。這真是個繁華之地啊! 雖然如今金陵城在西南叛軍手中,但不耽誤我進城,更不耽誤城里歌舞升平。我從前真是狹隘了,那酉 村有什麼好的,能好得過這鴨血粉絲湯、豬油餃餌、鴨子肉包燒賣、鵝油酥、翡翠包、桂花糖山芋、軟香糕嗎?!我望著這一桌子的美味——人生還是大有可為的! 傅小六(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風卷殘雲般吃完了這一桌子菜,難題來了——我的錢不夠。我沒想到,金陵的物價這麼貴。翻遍全身,我只有二十個銅板。師父曾經教過我一條最重要的人生哲學︰打不過就跑。那沒錢付賬,也該適用。那既然要跑,也不能白跑。我叫小二又上了兩盤軟香糕,放進我的褡褳里,這後兩天的飯也就有著落了。 可我于這件事上畢竟沒有經驗,剛跑到門口,就被發現了,那小二像追殺父仇人一樣緊追著我而來,我倆追得一街的雞飛狗跳,我一個不留神,摔了個狗吃屎,藏在懷里的那柄狗兒子的短劍飛了出去,我再一抬頭,對面一人穿斗篷騎飛馬而來,眼看我就要被踏死了,還好那人身手不錯,拉住了馬,馬一聲嘶鳴,倆蹄子落向了旁處。 我捂著被摔傷的屁股站起身來,剛一起來,就被店小二揪住了後衣領子,罵罵咧咧的要抓我報官。 忽然頭頂上傳來一聲︰“放開她。” 我抬頭一看——小道士?!嗯?不對——又不全像—— 那人下馬來,從身上掏出銀錢來付了我的飯錢,手中握著我摔飛的那柄短劍,問我︰“你認識我二哥?” 誰認識你二哥?我想把劍搶回來,他揚手一抬,我太矮了,踫不到。“這是我的劍,你想干什麼?!” 那人忽然一笑,那笑容,還挺好看,“我那二兩銀子,買你這柄破劍,還不值當嗎?” 這話好像也有道理。反正也不是我的東西,賣了能當個飯錢,也成吧。只是找那小道士,就不容易了。 我蹲下身,收拾我的包袱褡褳,準備走。 剛走兩步,忽听見那人一聲悶哼,我轉頭一看,他手上竟被那劍破出了一條血口子。我一驚,走上前去探看,喃喃道︰“不應該啊,這劍是玄木制的,沒有刀鋒啊——制鬼不制人啊……” 再沒一會兒,那傷口由紅轉黑,這是中了什麼邪氣?這狗兒子的劍,還有這個門道?!我本著行俠仗義的精神,從褡褳里取出檜草油涂抹于他的傷口之上,這檜草油可是好東西,能驅除邪氣,這小子的二兩銀子花得是值了。 涂了檜草油後,那傷口抑制住了些,我道︰“這我就不收你錢了,就當謝你請我吃飯。可——這劍你恐怕得還我,你也看到了,它,木頭的,都能給你割了,你恐怕駕馭不了它——” 說著我伸手去拿劍。忽然從旁邊沖出來一個小童來,咋咋呼呼地道︰“小仙人,你是小仙人嗎?!公子,咱家得救了,二公子不回來咱們也得救了——” 那人眼中也忽然起了亮光,對我道︰“姑娘可懂道法術術?” 我心中一喜——這是生意上門了?我上下打量了下這位公子,看這打扮,還有書童,想必是筆大買賣。我咳嗽兩聲,點點頭︰“小懂吧。不過驅妖除魔的,不在話下。” 那公子一喜,將短劍還了我,道︰“那還請姑娘移駕府上,若能成事,定當重謝。” 我壓住狂喜,這又能掙錢又包吃包住的好活兒上哪兒找,道︰“我本來不應在此耽擱的,但見你如此誠心,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我便隨你走一遭吧。至于這報酬嘛……” 那公子會心一笑,從荷包里掏出一錠金子來,放在我手上,“若能成事,定有重謝”。 金子,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金子!這回真是宰著肥羊了! 于是我跟著這公子回了府。 原來這是金陵城傅家的公子哥兒。傅家老爺共生九子,這公子排行老六,人稱傅六公子,名喚傅祈年,今年17歲。剛從金陵學堂學成出來,捐了個小官兒做。後來叛軍入城,官兒也不做了,就在家做閑散公子。傅老太爺和傅老爺子前幾年病重死了,幾個大的在京做官,如今叛軍和朝廷割據而戰,也回不來了,家里剩了傅小六和幾個弟弟,外加他們的老母親、老祖母,守在金陵的府里頭。 這半月出了怪事,每到晚上,府里的東廂房就有人哭啼,斷斷續續的,請了好多道人方士來看,都沒給看好。見我能治邪氣,便覺得我是個有本事的,巴巴兒地請了回來。 看來這金陵城有本事的人不多,鬧個鬼都治不了。我要是能在這兒打響名氣,再混點盤纏不在話下。 到府時正遇上他們家擺飯,不愧是大戶人家,我看那一桌子菜,比我這十六年來吃的還要多,所以不禁看直了眼。傅六公子還算是個好人,見我走不動道,便請我入席吃飯。 我當然不客氣了,我師父可從未教我客氣兩個字怎麼寫。我們這些混江湖的人,有一口飯吃的時候一定要吃個夠,不然指不定哪天就吃不上了。 我順理成章地入了座,剛要起筷夾菜,忽然覺得頭頂一涼,抬頭一看,是一個穿著雍容的老太太,正瞪大眼楮望著我。單從這強勢的眼神我就能分辨出來,這人應該就是傅家的老主母了,也就是傅小六的奶奶。她旁邊坐著另一個穿著雍容的徐娘,那大概就是他的母親了。 我見他們都不動,或許是見了外人有些拘謹,便招呼他們︰“吃啊!怎麼都不吃?別客氣!” 老太太的眼神更厲了,看得我心里有些發毛。我長這麼大,鬼見了不少,前一個月還以鬼道觀花下過陰曹地府,卻還是被這老太太看得我心里有些發緊。 傅小六這時走過來,恭恭敬敬地給兩位主母作了一揖,道︰“祖母、母親,這是小六從外頭請的小仙人,東廂房的事情遲遲解決不了,今日有緣分遇上這位小仙人,她雖看著年紀小,本事卻不小,今次定能收了那妖碎,還家里安寧。” 說著他挨著我坐下,依次向我介紹了他的奶奶、母親,還有他那幾個弟弟。弟弟年歲都不大,眨巴著眼楮望著我,就像沒見過我這種人似的。 傅家祖母道︰“是個有本事的才好。不要像前面那些人一樣,專騙你這種毛頭小子。”說完起身,一甩袖走了。傅小六的娘急忙跟了上去,看上去是個不錯的媳婦。 傅小六見他奶奶如此,似乎有些對我抱有歉意,我卻不甚在意,咱們跑江湖的,主人家給臉子的事多了去了。若不是鬼正經欺負到頭上,求著我們幫忙,他們也不會沖我們彎一彎腰,說一句好話。再有本事,在他們心中也是邪門歪道,他們終歸是瞧不上我們的。我師父說了,世人嘛,大多都是如此。不必在意他們。自己吃飽了喝足了穿暖了,比什麼都自在。 我吃飽喝足回到傅小六給我安排的房間里,等著晚上會一會那個妖孽。 那傅小六還是個挺懂事的人,沒過多久又差人給我送來了軟香糕,我肚子雖然還飽著,但這軟香糕是我來了金陵城後最愛的一味小吃,所以我還是霸蠻給塞進去了。這一吃就壞事了,我那腸胃根本沒那樣大的福氣。開始瘋狂地跑茅房。 跑到第十次的時候,傅小六又端了一盤軟香糕來看我。 傅小六(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那軟香糕我看了就想吐,可我還是收下了,趁傅小六不注意裝進了我那褡褳里。 傅小六坐下來與我閑談,我也不知他是真心與我閑談,還是要探我的底。他跟我說,東廂那個妖孽鬧了有大半月了,雖然沒鬧出什麼大事來,但接近過那個房間的下人都生了病。還有他的小弟弟傅清年也著了道,體熱發寒,鬧了這些天,吃藥也吃不好,大夫也不知為何。 我點點頭,表示心里有數,鬧鬼嘛,自然就是這些癥狀。我道︰“別擔心,晚上我看看,收了它就沒事了。” 傅小六見我如此,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些欽佩來,“我看你年紀也不大,怎麼一人出來走江湖?” 我不自覺伸直了脊背,裝成大人的樣子。跑江湖的人,最怕的就是人家嫌你經驗不足。我回答道︰“年紀大是不算大,可我經驗足啊。我師父從小帶著我收鬼除祟,說句狂妄的話,市面上有的招數,我小觀花都會。” “那你師父呢?” “死了。” “哦……”傅小六似乎又有點拘謹,嗯嗯啊啊了半天,道,“那你……你叫什麼名字啊?我總不能,總不能老是小仙人、小仙人地叫你吧?” 這可難倒我了。“我生來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觀花。”我道。肚子開始咕嚕嚕叫起來。 傅小六一驚︰“你師父沒有給你起名字?” 是哦。他不說,我還真沒想過這事。我師父怎麼不給我取個名字呢?我師父也認字兒啊。可是轉念一想,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我道︰“我也不知道我師父叫什麼名字。這有什麼。咱們行走江湖的人,沒有那麼多臭講究。” 傅小六緩緩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听懂了還是沒听懂。他們這種公子哥兒,听說字啊號的一堆,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誰,大概很難理解我們這些人的空白吧。 他又問我︰“你那柄奇怪的劍,是從哪里得來的?我二哥也有一柄相似的,總是貼身帶著,從不離身。我起先以為是我二哥贈你的,你是我二哥的朋友,可你那劍能傷人,我二哥那柄劍是不會傷人的。” 我從懷里掏出那柄劍來,“你說它?” 傅小六點點頭。 “我也不知道它怎麼會傷人,明明是把制鬼的利器。不過既然說到這兒……”我湊到傅小六面前,“你可曾見過一個眉清目秀、身高八尺、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 傅小六往後撤了撤,回答道︰“道……道士我只認識我二哥……” “你二哥?”啥意思? 傅小六點點頭︰“二哥生來有異象,一出生就被雞鳴山五道觀的了真師父收去做了徒弟。平日里都在道觀修行,不常下山。” “哦……”原來如此。那這人也真是命不好,像我一樣是個孤兒走了這行也就罷了,明明是個大府門的公子哥兒,卻跑去做了臭道士。 “……小觀花?” “嗯?” “我……我這樣叫你可以嗎?” “悖 瘓褪歉雒致穡 趺唇卸夾小?晌業黴嫠唚鬩患露   “什、什麼?” “我又要上茅廁了——” 真是什麼人什麼命,好容易吃頓好的,全拉光了。一直拉到入夜十分,我那瀉癥才輕了點兒。傅小六要給我請大夫,我怕這問診的錢、藥錢得自己出,婉拒了。 一掌燈,東廂房那東西果然開始哭哭啼啼。傅家除了傅小六膽子還算大,其他人都退避三舍。我拿著我的家伙什兒到了東廂房門口,他便也跟了來,我一回頭,便看見他站在我身後似望非望的,那神情也不是不怕。看來是好奇心戰勝了恐懼。 我起鎮魂鈴,防著等下動手的時候那東西偷跑出來,無聊也是無聊,便逗他︰“六公子不怕?” 他看了我一眼,吞了口口水,一拂袖道︰“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哈哈。”這小子還真有點兒意思。 “我看你家除了你,沒幾個膽子大的了。”我道,將鎮魂鈴從他頭上牽過,他個子高,低頭讓了讓,“不過你奶奶是個狠角色。她應該是不怕的。” 傅小六道︰“你怎麼知道……奶奶……”他正說著,屋內那個東西忽然一聲尖泣,嚇得他聲音一抖。 我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沒事,道︰“換了別的老人家,家里有了不干淨的東西,求神拜佛的都要早日鏟除,換家宅平安,可我看你奶奶,大有一種無所謂的感覺。這種老人家我可真是沒見過。” 傅小六點點頭︰“奶奶的確是見過不少世面。我爺爺從前征戰出身,奶奶隨他跑了不少地方,見過的事也不少,後來朝廷封賞,奶奶還被封了個誥命。我記事起,家里一應大小事宜,就都是奶奶說了算,連我爹,說話都算不得數。像我二哥——要我幫忙嗎?” 我正要畫符,他伸手過來接我的褡褳,我搖搖頭,他便繼續說道︰“我二哥送出去山上修行,也是奶奶拍板定的。二哥和我不同娘,據說他娘那個時候哭得心撕肺裂的不肯,爹也不樂意,畢竟二哥是他第二個兒子,寶貝似的,可最後還是送走了。听說沒多久,二哥的娘就病歿了。” 我起了幾張退散符,揣在懷里以做備用。不過像這種鬼怪,應該用不上。準備好後,我回頭看看傅小六︰“你要跟我進去?” 傅小六擺了擺手,“我、我在這里等你。你有什麼事,就大聲叫我、大聲叫我。” 我笑了笑,背著東西進了房間。 烏漆抹黑的房間。淒慘綺麗的女人哭啼聲。我閉上眼楮感應,那東西縮在房間的西北角。西北角屬陰位,方便它滋養自身。 我斂去自身陽氣,慢慢地走過去。只見一團氤氳之氣飄在半空中。其實聲音也不是這團氣發出的,而是它通過振動屋檐地縫整出來的嗚咽之聲。人們心中有鬼,听的聲音才像是鬼哭。這鬼比莫寧要形態清楚些,就是個地地道道的鬼。只是不知道怎麼就滯留在了這傅家大宅。 有兩種可能,一是這鬼是宅鬼,跟傅家人無關,是附在這宅子上的,近日不知受了什麼陰氣滋養,忽然出來鬧事;二是這鬼就是傅家的鬼,和傅家人有瓜葛,那就無非幾件事了︰情、債、仇。 “傅小六——” “撲通、叮 ——”我本是想問問這宅子他們傅家住了多久,傅小六卻絆手絆腳地沖了進來,“怎、怎麼了!我來保護你!” 我看了看牛高馬大動作卻有些滑稽的他,笑出了聲,“哈哈哈……我第一次踫見有主家說要保護我觀花婆的——咋?你的本事比我厲害?不如你來?” 傅小六有些窘,又似乎感應到了屋內的陰氣,表情緊張起來。 我不笑了,免得被人誤會我術業不精,一本正經地問他,“我是要問問你,這宅子是你傅家的?住多久了?” 傅小六道︰“宅子是前幾年遷到金陵後置的,住了得有五六年了。” “嚶——”傅小六進來後,那東西似乎興奮了起來,不斷地發出嚶嚶鬼叫。傅小六縮著脖子站到我身後,“跟、跟、跟這、這、這位朋友,有什麼關系嗎?” 朋友?哈哈哈……第一次看到這麼尊敬鬼的。我忍住笑,道︰“那這位——朋友,有可能是宅鬼。” 我席地而坐,以觀花杖畫觀花陣,那團陰氣被納入陣中。觀花陣分四極五行八軌,四極乃東西南北,五行是金木水火土,八軌為天地風雷水火山澤。通過此陣,我可不開陰陽眼而大致辨出鬼魂來處,以對應之法收它。畢竟,開陰陽眼還是很損修為的。不逼到一定份兒上,這法子不能常用。 傅小六(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果然這鬼就是只宅鬼。前宅子主人走的時候將它落下了,近日天道行陰,它找到了機會便開始作祟。 我收起觀花陣,站起身來,回頭一看,傅小六正嚴陣以待地守在我身旁。 我笑著收起家伙什兒,“行了,沒事了。這位朋友不是什麼厲害的角色。”它的魂眼落在觀花陣東南、屬土,“往你家宅子東南角挖一挖,看能不能挖出這位朋友的神主牌位來。挖出來之後行安靈法壇,然後給它送回它本家去,這事就算了了。” 傅小六邊听邊點頭,“這就——解決了?” 我點點頭。我也覺得有點奇怪,如此簡單的收鬼,怎麼之前請了那麼多道人都解決不了。看來這金陵城也就是個表面繁華,沒什麼有本事的人。 我和傅小六出了房間,抬頭看天色,子丑之交了。我方才瀉了一下午,身子還虛著,便告辭回了客房休息。 一睡就是一整晚,連起夜都不曾。可第二天早上起來,我那胸口莫名牽著疼,頭也像是被灌了漿糊,昏昏沉沉的,這難道是瀉出大毛病來了? 我腿軟腳軟的起不來床,听見外頭傅小六正在招呼家里人挖東西,不一會兒就看見他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門前,“咚咚”敲了敲門,道︰“小觀花,你起了嗎?” 我想回他一句,嗓子卻極干澀,說不出話來。我把著床站起來,去給他開門,沒走兩步,就“ 當”倒地。傅小六一听見動靜,急喊我幾聲,見我不應,破門而入。見我栽在地上,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放回了床上。 “你這是怎麼了?”他伸手來探我的額,“這麼燙?!” 他起身喊下人,之前跟在他身旁的那個童子跑了進來,他對童子道︰“快去請大夫!” 我嗓子說不出話,一下子沒攔住他。待他坐下,我覺得還是得把話說在前頭,便扯了扯他的衣袖,硬擠出幾個字來︰“醫藥費、算、你的、” 他皺眉一笑,一邊說算他的,一邊扶我躺下。這我才放了心。可不能再做虧本生意了。 大夫來看了,開了幾服藥。我吃了藥,昏昏沉沉睡了。醒來時那童子正在我房里煨藥,見我醒了,絮絮叨叨道︰“公子剛走,去處理東廂房的事了……這藥,交代你要喝的……小仙人,我怎麼看你臉色還是不太好……這藥到底有沒有用啊……怎麼看著臉色那麼像小公子生病的樣子……”我听著他絮叨,又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天黑了,小童子偎在我門口打盹兒。傅小六正好進來,端著一盤軟香糕,繞過小童子,擺在我面前。 可我哪吃得下。這病,來得也太猛了。我好歹是修道之人,日日跟著師父打坐練功,體格尚算可以,病邪不易入體,這回到底是著了什麼道了。 傅小六給我倒了杯水,喂我喝下。我緩了些,對他道︰“你那小弟弟,和那幾個生病的僕從,待那神主歸位後,取我包袱里的定清符咒化開以水送服,病氣就會漸漸退了。” 傅小六點點頭。 “你放心,我但凡能起身了,就會走。到時候你把銀錢給我結清楚。”我道。可不能讓人家以為,我是要訛在這兒。咱們行走江湖的人,骨氣還是最最重要的。 傅小六苦笑一聲︰“你先養病吧。銀錢一定不少你的。” 我點點頭。這小子還算有良心。 可我沒想到,我一連病了三日,一日勝一日的昏頹。那藥像倒進了無底洞,一點兒效用不起。大夫說是風寒,哪有風寒這般要人命的。到第三日上,我不再吃藥,我卯著一口氣在床上打坐觀心之時,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小童子說,我這病癥,與他家那小公子之癥有幾分相似?我思來想去,東廂房那個東西果然不是那麼簡單,我恐怕是著了道了。但是著了誰的道呢?那東西絕無此等能耐…… 是晚,我在床周畫下捕鬼隱陣,佯寐,開心輪,等著那東西上門。 丑時過後,果真有不干淨的東西上門,在我心輪處逡巡回蕩,這是要吸我精元。難怪老子一天天萎頓下去,原來是這個不知死活的狗東西天天來佔便宜。 我默念心法,驅動捕鬼陣,那東西尖叫一聲,我一個挺身起來,剛要用觀花杖擊它要害,定楮一看,眼前竟是傅小六的奶奶、那滿目鎮定的老太太!我只好收住功法,用力一回,真氣後涌,一口鮮血吐出。 外面巡夜的下人听到動靜,以為進了賊,一個個地闖進來,一看老太太在這兒,我又吐了血,一時丈二摸不著頭腦,趕忙去請傅家夫人和傅小六。 我也一時懵了,這老太太看著並無任何異常,怎麼會這時候出現在我房中。我方才若不及時收住,她那把老骨頭未必受得住我那一杖,要真傷了她,我可是十張嘴都說不清了。 傅家夫人和傅小六一來,那老太太忽然就勢一倒,“哎喲”叫疼,說看見我正在房內行什麼妖法,她進來撞破,我要殺她,打得她吐了一口血。 傅家夫人一听這話,立刻就要報官拿我。傅小六看了我一眼,一邊安撫住他奶奶,一邊吩咐下人看管好我,與他娘扶著傅老太太出了房間。 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好心沒好報。不過這老太太如此搞法,倒讓我明白了三分,要吸我精元的那東西,恐怕是附在了她身上。可惜我如今身體不濟,無法催動陰陽眼觀它究竟是何物。 天亮之時,傅小六進來了,我正閉眼在床上打坐,懶得搭理他。哼,抓我報官?富貴人家,果然沒什麼好東西。翻臉就不認人。 傅小六在我身旁磨蹭了許久,才開口道︰“你身子……要緊嗎?” 我睜開一只眼瞥了瞥他,又閉上︰“咋,身子要是沒事,自己走著去衙門?” 傅小六嘆了一口氣,拉了一張凳子坐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問了最先沖進來的僕役,我知道……奶奶在說謊……而且……” 嗯?這小子還挺聰明。“而且什麼?”我睜開眼,挑眉看他。 他望著我道︰“而且我感覺你不是那種人。” “……”他這句話,忽然說得我心里感覺怪怪的。就像師父揍完我之後,忽然又給我買了我最愛吃的甜柿。 我聳了聳肩,“算你聰明。不然你家這坨亂麻,老子就不管了。任由你奶奶被那東西附了去,最後掏空吃盡,哼!” “你說什麼?!”傅小六急得站起身來,“我奶奶她到底怎麼了?!” 我道︰“具體的我還不清楚,我只問你,你奶奶這月余,是否和以前有什麼不同?” 傅小六回想了一下,道︰“似乎是有一些。奶奶雖然一直很威嚴,但從來對我們不冷漠。最近的奶奶,又像從前的她又不太像……” “那就是了。”我道,“我這幾日身子不好,是因為被髒東西吸了精元。昨日布了陣要抓那東西,卻引來了你奶奶。我想了想,那東西定是附在你奶奶身上。但它到底是個什麼,我現在還不能確定……竟能附在人身上而絲毫不被我察覺……我現在弱成這樣,功法不濟,本事使不出來,暫時也收不了它……” ”那——那怎麼辦……“傅小六又急了,揚聲叫進來他的跟班童子,“你快去,快去雞鳴山再看看二哥回來了沒有——要是沒回來,問問他的師兄師弟他人去哪兒了,問清楚地方,立刻修書催他回府,說奶奶大為不好了!快去!” 童子領命去了,傅小六又跌坐在了凳子上。 傅小六(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小六給我端來了各種補品,想必是希望我吃完趕緊好了,趕緊收鬼。可他不懂,咱們修道之人的精氣,不是這些凡人補品能補回來的。要是能找到靈芝瑤草之類的還行,這些普通玩意兒,吃了除了長胖,沒半點好處。 但我倒是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嘴。人家出錢買的,不吃白不吃。 傅小六從我這兒取了禁符,偷偷貼在他奶奶的房門口,以防他奶奶傷人。實話說,以我目前的精力,能畫出這幾道符來已經實屬不易了。修道之人,皆是用自身精氣血法制符,若本體有損,那符就不過是一張廢紙,一下便可破了。 說起來傅小六也是怪可憐的,一邊要不動聲色地防著他奶奶作祟,一邊還要勸著他娘不要為難我,為這挨了他娘好幾巴掌,心里頭還擔心著他奶奶的安危。我也不是個冷血的人,休養了三日,我覺得身子爽利了,便叫來傅小六,告訴他我可以作法了。 那傅夫人仍舊是不信我,還嚷著要將我報官,傅小六嘴都說干了,也說不過他娘。沒法子,我只好寫了一張禁言咒,施在他娘身上。這個咒我師父從前常用,多半是在她喝醉酒的時候,嫌誰都吵,有一回給一個過路人施了,忘了解,那人啞了半年,最後還是我山長水遠的找到那個人,給人家解咒。 傅小六看他娘忽然啞巴了,也是有些擔心。我告訴他,施法不能被人打擾,否則會氣血亂竄,輕則吐血,重則走火入魔,所以必須得先把夫人制住。我給他打包票不會出事,他才稍微放心些。 我先將傅老夫人困在觀花陣內,然後取懶玉催動陰陽眼。要說我這運氣也著實不佳,這接兩回生意,回回都踫上麻煩事,要開陰陽眼。這回可不能做虧本買賣,錢一定要收足了。 陰陽眼下,這鬼的形態實在清明,竟不像是鬼的樣子。鬼泛青光、黑霧的多,它卻是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我腦子里迅速地過了一遍師父留給我的《百鬼錄》,這位朋友確實不在名冊上。那就不是鬼。 我催動心輪,試圖以謁摩咒與這位朋友共神識。甫一皆同,便感到印堂天門一陣清明,如冷溪過腦。我心里大概有底了,這大約是個未得道的鬼仙,心有不甘,附在人間人瑞之上,想要靠吸**氣再轉為仙道。是以它修為精純,不染陰陽兩間濁物。 與我共神識後,這鬼仙漸漸地顯出它的真身來。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小男孩兒,穿的似是前朝的衣服,戴一頂三角帽,穿一身銀色袍子,睜著一雙大眼楮,嘴唇鮮紅。他腰身處上下分離,留出一條縫隙來,他一動,那處便汩汩流血。我一驚,這孩子,在修鬼仙之前,是受腰斬之刑而亡。不過他已經死了,那血只是一團炎氣。這炎氣雖不能再傷他,可他日日流血,重復死前的慘狀,于他也是修行的魔障。 我從陰陽眼中退出,收了觀花陣。 傅小六忙過來扶我,我道無礙,對他道︰“附在你奶奶身上的,乃是一名行了岔道的鬼仙。這鬼仙附在你奶奶身上已有幾月,你奶奶精力不濟之後,它便喚醒東廂房那東西,引道人前來,吸食道人精氣修為以補自身。 我可以驅走它,但我話得說在前頭,這東西已經榨干了你奶奶身上的精氣,我驅走了它,你奶奶會頓失主心,會像失了根的花兒一樣急速萎頓,甚至比這東西繼續附在她身上,走得還要快。你還要我驅嗎?” 傅小六愣在了原處。扶著我的手頓時松了,望著他奶奶眼眶發紅。我從小沒有親人,只有我師父,師父死的時候,我一想到往後不再有人罵我蠢,給我買甜柿,教我鬼道術法,我就有一種活著真是沒意思的感覺。以己推人,我想現在傅小六估計也是同樣的感受。何況他年紀也不大,17歲,要他拿這種主意真是太難了。 我退到一旁,解了傅夫人的禁制。傅夫人撲倒在老太太腳邊,哇哇地哭個不停。可依我看,哭得再熱鬧也不如傅小六的傷心濃烈。 他們等了兩日,傅家二哥還是沒有消息,傅小六終于來到我房間,請我去替他奶奶驅鬼。 我問他︰“你想好了?” 他苦笑,熬了兩天的眼眶紅紅的。“我一輩子也想不好。可是……我想到奶奶從前的樣子,想到她跟在爺爺身旁四處征戰的過去,我想,奶奶不會希望自己的軀體被一個鬼仙霸佔……”他從懷里掏出一本手札來,“我昨日看了奶奶和爺爺之前寫的手札,有一句話……上面寫著,生死伉儷,寧折不彎……我替她做了這個主,她應該,不會怪我的吧。” 我生來不會安慰人,只好一本正色地坐在旁邊,看著傅小六哭。 等他哭夠了,我從褡褳里掏出軟香糕來遞給他︰“甜的,要吃嗎?” 他苦笑,搖搖頭,“這糕都發硬了”。 哦?是嗎?我捏起來看,果然是硬了,“我們行走江湖的人,沒有那麼多講究,有一口吃的就吃。你們富貴人家,恐怕就是得到的太多了,才愈發怕失去”。 “……” 我也不知道我說這話干什麼,我說了,我慣不會安慰人的。 一時有些尷尬。 我捏起軟香糕來吃了一口,“等到子時,我就能行法。待會兒我先去布陣”。 傅小六看了我一眼,就像一只瀕死的小狗一樣看了我一眼,然後點點頭。 我也點點頭。把頭轉向別處。跟著師父做了這麼多次生意,第一次遇上這樣別扭的。師父總跟我說,咱們堂堂正正的掙錢,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只要能活著,就是天大的道理。我樣樣跟我師父學,這點我卻從來學不道地,有時候主家遭了鬼,真相揭示出來挺可憐的,我就不太忍心,可師父還是堂堂正正地伸手要錢,一臉的冰霜冷雨。 上輩子八成是個石頭。 我布陣時,傅小六給他奶奶喝了安魂茶,睡得正沉。我從旁看了一眼,這老太太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可要平易近人多了。 傅小六驅散了眾人,和傅夫人一同守在門外。他依舊交代我,要是有什麼事,你就大聲喊我。 我雖然心里想“喊你有什麼用”,但還是答應了他。之後就沒心思再想著他了。畢竟驅鬼也是個技術活。何況這還是個鬼仙。 要先以生魂陣將本體魂靈與鬼仙相分離,這分離有抽骨撥筋之痛,雖不痛在肉體上,精神上的痛是難免的,那種痛比肉體的痛更令人生不如死。若這鬼仙不願意出來,那就更棘手了。我還得起功法將它逼出,本體又會再受一次傷害。 所以以傅老夫人的年紀和這鬼仙附在她身上的時日,這一頓操作下來,她的肉身必定難以承受,大限將至。 分離之後,以七星大妙符焚燒制其于原地,後以觀花杖起收魂法,斗修為,若勝了,便可將這鬼仙攝于我師父的伏魔袋中。 傅小六(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子時月盛,我開始行法。這東西果然不听話,我的分離之術行得並不是很暢快,我只好以觀花杖渡功法到傅老夫人身上,以她為介,和那個東西斗法。 我雖然功夫還可以,但畢竟年紀小,收這玩意兒真是費盡了我的力氣,我與它推拉了半個多時辰,它才漸漸被逼出傅老夫人體外,七星大妙符一感應到它便立燃,它一個沒撐住,完全脫離了。期間傅老夫人不斷痛苦呻吟,叫得人心惶惶的,好在有傅小六攔著,不然他那個娘又要壞事。 見它脫為個體,我立刻起收魂法,觀花杖在空中行陣,那東西卻忽然橫沖直撞,將我打個措手不及。眼看我要著它的道,我胸前揣著的狗兒子的那柄劍忽然飛出,一道紅光,將其劈下。我趁機催動法陣,那東西掙扎一陣,終于撐不住,被收進了伏魔袋中。 我力氣耗盡,滿頭大汗,頹坐在地。狗兒子的劍也跌在了地上,我將它重新收起來。沒想到,這狗兒子竟收了一柄這樣有用的法器。竟能通靈護主。 我將傅小六叫進來,交代他老夫人的照應之法,便回房休息。 一睡又是一個天光。 醒來時傅小六的童子給我擺了早飯,吃完就叫我去老夫人房里。我想可能是有些要善後的事情,便去了。 一去,就看見傅小六邊哭邊跟他的老祖母在說話,這種場面我最是害怕,轉頭要溜。那老太太眼神真好,一下就瞧見了我,給我叫了回去。 我只好回去,立在那里,我想我總該給點專業意見,便道︰“老夫人昨日遭了大劫,這幾日勤加休息,會緩過來的。這些時日,要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可以——” “小觀花!”傅小六忽然厲聲叫我,給我嚇一激靈。咋了,我只是想告訴你們,老夫人日子不多了,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我走了那麼多戶人家,對待將死之人不都是這樣嗎? 那老太太卻分外慈祥,對著傅小六搖搖頭,然後對我道︰“這幾日辛苦你了,小姑娘。” 旁人都是叫我小觀花,覺得我邪門兒,沒誰把我當小姑娘,她忽然軟聲軟氣的這樣叫我,我還真是有些不適應。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又道︰“小六,你給這丫頭重新做一身衣裳吧,我看她這衣裳,也太破太舊了。” 嗯?破嗎?舊嗎?我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確實是有點兒。師父死了沒人管我了,我這身衣服從酉 村穿到金陵城,乞丐窩里躺過,荒山野外住過,從沒換過沒洗過——我扯起來聞了聞,嗯,確實有點兒味兒了。 給我做衣服我還是挺樂意的,可是——我往前湊了湊,“老太太,這做衣服的錢——?” 老太太听著有些不明白,傅小六卻是很明白,他把我的腦袋從老太太跟前推開,“錢算我的”。 我點點頭。這我就放心了。 怕老太太再有什麼反復,傅家留著我在府上,暫時不放我走。反正好吃好喝伺候著,我也不反感。得空的時候我就去金陵城街上走一走,穿著我的新衣服吃吃小吃,看看風景,問問街上的人可曾見過一個身高八尺、眉清目秀、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可惜,還是沒問出個眉目。 我也以那狗兒子的那柄劍起過尋魂陣,但指不出個方向。這狗兒子難道又游到別處去了?不在這金陵城? 罷了,等了了傅家這樁事之後,老子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狗日的。 就像我說的,傅家老太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了下去,我用我蹩腳的算命功夫掐指算了算,大限約莫就在這幾日了。 那日陽光甚好,秋日里微風,傅小六陪著他奶奶在庭院里曬太陽,我在不遠處的亭子里打坐,那老太太忽然叫我過去,我扭捏不肯,傅小六過來扯我,說有好吃的。 我想了想,我也不怕這老太太,沒必要為了她損失一頓吃的。于是便過去了。傅小六把點心盤子一個一個的推到我跟前,還給我倒了一杯清茶。我嫌那茶苦,他又吩咐下人取來蜜桔干,烹了一壺甜茶給我。 老太太全無當日我第一次見她時的凌厲,微微笑著看著我。我瞅了她一眼,不過幾日,已是形容枯槁,像一棵枯了的樹。瞧她的樣子,我忽然就吃不下東西了。我看了傅小六一眼,把盤子都推開。 傅小六問︰“怎麼了?不合胃口?” 我搖搖頭。 老太太道︰“你別拘謹,想吃就吃吧。” 我還是搖搖頭。 老太太笑了笑,道︰“小六說,你是他最近交的最好的一個朋友,若不是你,我這一把老骨頭,臨老了,可能還會做下錯事。小姑娘,你是個好姑娘,小六交你這樣的朋友,我很放心。” 朋友?我從來沒交過朋友,我和傅小六這樣的關系,就是朋友了嗎?那這朋友倒是也挺值當的,又有錢又慷慨,還管吃管住。 我看了傅小六一眼,對老太太拍了拍胸脯︰“我們行走江湖的人,最看重的就是義氣。你放心,我交了傅小六這個朋友,往後大家——”戲詞里怎麼說來著?哦對,“大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傅小六低頭笑了。 老太太也笑了。 我忽然覺得心上松快了些,便又開始吃東西。傅小六在一旁給我斟茶,邊倒邊湊到我耳邊說︰“以後對長輩,要稱您,不能你啊你的。” 是嗎?我塞進一塊軟香糕——我師父可沒教我。我叫我師父也是你你你的。 傅小六看著我笑︰“你這麼愛吃甜的,到時候牙該壞了。” 我道︰“我師父說了,人生在世,哪那麼多忌諱,想吃吃想喝喝,保不齊哪天我牙還沒壞,我人就死了,那不是老不值當了——哎喲——” 傅小六狠踩了我一腳,給我遞眼色。 我又說錯話了?哎,跟這些人打交道還真是累得慌。 我和傅小六陪了他奶奶一天,入了夜,我才回房休息。剛和衣睡下,便听到屋內隱隱的有什麼動靜。我細听,原來是伏魔袋。 我將袋子取出來,對那鬼仙道︰“咋,你還想出來作怪?” 那袋子左右晃了晃,好像是否定的意思。 我想了想,那日觀花那鬼仙童子的模樣又出現在我眼前,著實有些可憐。我便畫了一個現行陣,將它放了出來。 那鬼仙一入陣,便現了原形,是那前朝小孩兒。 按理說,是我收了它,它該俯首帖耳才是,可它看我卻頗帶幾分不屑,來回走動地打量我,人還沒我高,氣勢倒不小。要不是我給它畫了個陣,它只能在陣里動彈,我看它是要長衣大袖的轉個大來回。 我撇了撇嘴,道︰“看什麼?你個修岔了道的鬼仙,還敢這麼看我?” 那小子冷哼一聲,抱臂望著我︰“朕真是時運不濟,竟被你這麼個毛臉丫頭給收了——” 啥?朕?唱戲呢? 成懿(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那小孩兒湊到我跟前,沖我一眨眼︰“臭丫頭,咱們談個條件,你別把我放那臭烘烘的伏魔袋了行嗎?” 我冷笑︰“什麼條件?你個手下敗將,還能跟我談什麼條件?” 他不服氣了,挺起胸脯,那腰斬之處汩汩流血,晃得我眼暈,“朕好歹是個修了半途的鬼仙,若不是遭了算計,也不至于淪落到給你個黃毛丫頭收了的地步。你睜開眼楮瞧瞧,朕這一身精純修為,嘖嘖嘖,往後你收鬼的時候,未必用不上。” “哦?” “你別陰陽怪氣的。你不信朕,咱倆就立個契約,以血生契,二十年為約,如何?” 我想了想,仔細打量他,這的確是個不錯的生意。這鬼仙,我要真跟他打起來,未必能佔上風。小子是有些本事的。可我還想探探他的底。 我道︰“可我本來準備用伏魔袋將你煉化,做成魘丹吃了,我想對我的修為也是大有精進的。何必多此一舉,還要收你做小弟。更何況,你這種走了岔路的妖物,我要收了你,那可是會被正道所不恥的。我何必冒這個風險。” “小弟?!我再說一遍,不是做小弟!是——合作!老子這是在跟你交換條件,你懂不懂啊?!”他急了,一雙眼楮瞪得通圓。 我哈哈笑道︰“咋,不稱自己是朕了?睡醒了?” “你個臭丫頭——”他氣得又開始原地打轉,給個現行陣撞得歪七扭八的,“老子是前朝末代N宣帝,那是稟了天听,立了法理的,要不是傅家那伙叛賊,老子何至于淪落腰斬、赴道鬼仙,老子要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附到那老太婆身上,皺巴巴、臭烘烘的誰樂意附!可是附了又如何!他們傅家欠老子的!我成氏王朝一門鮮血,換他傅家幾代榮華富貴,老子附她身上幾天怎麼了!啐——” 他說完,一跺腳,氣得坐在了地上。 這些話說得我是一頭霧水,我順著他的話想,我朝建立不過百年,歷忻免、玄沖、元和三代皇帝,他說他是前朝末代N宣帝……我倒是听我師父說過一嘴,說是本朝宋氏皇族是起兵造反,得了幾地都督的暗中支持,花了兩年時間就奪了天下。據說當時叛軍沖撞皇宮,一個活口都不留,殺人放火,如人間修羅場。真是成者王侯敗者寇,如今我朝又受叛軍沖擊,不知是何年月,又會換了天下。到時候又是腥風血雨,百姓之苦。 我又看了看他汩汩流血的腰身——這個小家伙……當真是N宣帝? 我蹲下來,望住他的眼楮。他賭氣將頭扭向一邊,我又跟過去望住他的眼楮。他被望得莫名其妙,往後挫了挫屁股,怒道︰“你看什麼看!臭烘烘的,離我遠一點兒!” 我撇撇嘴,盤腿坐下︰“臭?你還能聞到臭?按你說的,你都死了——我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死了快一百年了——” “你——”他氣得不想跟我說話了。 靜了一下子,我道︰“你真是N宣帝?” 他冷冷道︰“老子騙你干什麼,老子就是堂堂正正的前朝N宣帝成懿。老子都死了快一百年了,騙你干什麼,騙了你能復活嗎?” “……”倒也是。我又問,“那你跟傅家到底有什麼仇什麼怨?給老太太害成那樣?” “老子怎麼害她了?!”他又氣鼓鼓,“老東西本來就快死了,要不是你多事,老子附她,她還能多活兩天!再說了,這是他們傅家欠老子的!老子十二歲即位,剛登基沒幾個月,就下了詔書封賞他金陵傅家老兒為都督,還配了老子的皇姐給他傅家大公子——哦,就是這老太婆的丈夫——做妻室。傅家這頭領旨,那頭就密謀造反,老子皇位還沒坐熱,皇姐還沒嫁過去,傅家就帶著叛軍攻入了皇城。我皇姐一身嫁衣,在宮門自縊,都攔不住那狗日的傅金渝——” 他說著說著,似是“哭了”。鬼是不會哭的,它們的哭會轉化為一股淒涼的氣運,擾亂活人氣海。我被他的氣運攪得心中油然而上一股涼意,又想起來我師父那日死掉的樣子。 沒有任何征兆。她說你去村口吳家取吳大娘新給我做的衣裳,我說好。我取回來時,她就坐在藤椅上閉了眼。到晚上我喊她吃飯,我才知道她死了。我不知道我師父多大年紀,但她青黛紅唇,長得那麼年輕,不該是亡故的年紀。我打開吳大娘給我的衣裳包袱,想給她換上,心想她穿著自己喜歡的衣裳走一定是很開心的,沒想到,卻是一套白色壽衣。 我也不太哭,那時的感受就和如今特別像,像涼水流進了心里最軟的那個地方。 小孩兒,不,成懿繼續說道︰“傅金渝為表忠心,在午門監斬老子,以腰斬之刑折辱老子,逼著其他地方的軍隊首領投降。老子因緣際會修了鬼仙道,不能再害人,要不然,非要讓他傅家血債血償不可!——那老小子倒是活得長,前幾年才死了,這老太婆也活得長。我皇姐一片痴心,倒是成就了人家夫妻二人伉儷情深、人間佳話。這傅家一門還香火旺盛,到這一代生了九個兒子——這還有天理嗎?我成氏皇族上哪里去找因果循環?” 我竟接不上話。 老頭兒是什麼樣的人我是不知道了,可傅家老太太……我覺得怎麼也算個好人吧。還有傅小六,他可是我朋友。但成懿的冤屈,確實令我心中發涼。 我想了想,學著我師父的語氣道︰“你確實受了莫大的冤屈,但我想正因為你天賦皇命,卻又折于半途,才有渡化成鬼仙的因緣。否則人死燈滅,鬼魂都是要入輪藏再受蒼生之苦的,世間沒有幾個凡人能如你一般躲過輪回,修煉成仙,即便是個最不入流的鬼仙。可近百年過去了,你終究還是放不下——這大概也是你行了岔路的原因吧。” 成懿張了張口,想說什麼,沒說。他擺擺手,“少說沒用的。老子也不是來給你訴苦的,就問你肯不肯放了我,結血契,老子跟你二十年,報你的恩!” 我冥思苦想起來。我師父倒是沒教過我什麼事情不能做,師父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憑感覺。養鬼仙這個事我也不曾在書上看到過先例,這事能做不能做,我確實有些拿不準。 我對成懿道︰“你讓我想想。” “想多久?”他逼問。 我確實有些犯難,“你確實是害了人,傅家老太太、傅家的僕人,還有那小傅清年——收一個害人的東西在身旁,我總覺得總有一天會受天道反噬,那我何必呢?” 他又氣惱起來,“老子再說一遍!那老東西本來就是要死了,老子借用一兩天怎麼了?!他們家欠老子的!還有那僕人和那小東西,不是老子害的!是東廂房那東西自作主張!” “那也跟你脫不了干系。”我道,“況且附在老夫人身上之前,你修為已經破了,你敢發誓你沒附過其他生人?” 他氣得額角青筋暴跳︰“老子快被你這個臭丫頭氣死了!老子修為破了之後一直寄在城隍那里,以地仙之氣修補,要不是金陵城隍幾月前壽終,老子才不找這個臭烘烘的老東西!” 成懿(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與他正僵持,忽然听見外頭下人跑動的聲音,再過一會兒就听見管家在外頭哀嚎︰“老夫人沒了——” 我心往下一墜,抬手把成懿便收進了伏魔袋中,往奠堂跑。 傅小六帶著弟弟們在老夫人的靈堂前燒紙,滿目白色,家中下人正在將老夫人的遺體請入棺輦。面前的火盆將傅小六的臉色照得一明一滅,他臉上掛的淚珠也跟著一明一滅。 我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按道理說,這單生意也就算結了,可我不知道,大家如果是朋友,這賬該怎麼算,我現在這麼走了是不是也不好。 我走到傅小六身旁,想大小安慰兩句,他卻淒淒慘慘地對我報以一笑,我被那笑弄得喉頭發緊,一句話說不出,只好跪下來,幫他燒紙,把火燒得旺旺的。 正燒著,忽然有個下人闖進來,大聲喊道︰“小公子也不好了——” 傅小六一驚,彈身起來。我也站起來四周望了一圈,果然不見傅清年的身影。 傅小六顧不上問,立刻沖去傅清年的房間。我也跟上去。 傅清年果然十分不好了。我心中犯疑,怎麼會這樣,這孩子身上鬼氣清了,該慢慢轉好才是,怎麼會像老夫人一樣,就此達了大限呢? 大夫看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急的一頭是汗。過了一會兒,傅夫人才施施然走進房來,問一句小九怎麼樣了。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傅小六一眼,傅小六也看了我一眼。可我們什麼都沒有說。 我懷里的伏魔袋忽然鬧騰起來,我都快壓不住了,成懿這狗東西,不知道想干什麼。 大夫最後下了通牒,告知傅夫人和傅小六,小公子怕是救不回了,還是早些準備後事的好。 屋內又是哀嚎一片,傅夫人也裝模作樣喊了兩聲,傅小六沒哭,他突然看向我︰“小觀花,你能救小九嗎?” 我?我只是個驅鬼的,他肉身達了大限,我又不是大羅神仙有救命金丹,我怎麼救?可我看傅小六那表情,我實在不忍心這樣回答他。 見我猶豫,傅小六忽然抓住我的手哀切地懇求道︰“小觀花,你放心,要是救了小弟,傅家上下一定會報答你——銀、銀錢一定不會少你的——” 這話說的。 給我再多錢,救不了還是救不了啊。 我剛準備拒絕傅小六,伏魔袋忽然一動,撞擊我的胸口,差點給我撞出一口老血來。成懿這狗東西,到底想干什麼?! ……莫非……莫非他有法子救人?對啊,他好歹是個鬼仙,說不定有辦法。 我應了傅小六,以做法為由將他與一干人等都趕到屋子外去等,然後畫現行陣,將成懿放了出來。 成懿罵罵咧咧地出來,我將陣型收緊︰“你別 攏 也皇欠拍慍隼賜嫻模】燜的閌遣皇怯邪旆 熱耍  成懿甩了甩他那大袍子,頗為不在意的看了傅清年一眼,“老子是有法子救,就看你讓不讓我救。” “說什麼廢話,你能救人,我為什麼不讓你救。成懿,這事本就因你而起,你若救了他,這也是你的功德。” “臭丫頭!誰讓你直呼朕的名諱的!”他惱道,“而且老子說了,這是他自己的命數,命就到這兒了,與老子何干!” “你——”我懶得與他分辨,“你到底救不救人!” 成懿抱臂似笑非笑地望著我,“這條命老子是救不了了,可不讓你那小朋友——”他沖屋外努了努嘴,“過分傷心,老子還是有辦法的——” “什麼意思?雲山霧罩的說些什麼?直截了當點兒!” “行吧。”他站直了身子,忽然眼放精光,“你放了我,讓我附到這小東西身上,他不是就死不了了?” “不行!”憋了半天,原來打的是這個鬼主意,“我看你是永不想回正道了,居然還在打生人的主意。” 他冷笑一聲,“老子是想修正道,可是——”他咽下去半句話,“老子總得先活下去吧!你要不樂意就拉倒,那你就看著你的傅小六難過死吧!” 我眼前閃過傅小六方才在靈堂的樣子,一身孝服,臉比衣服還白,眼神比臉的蒼白還顯空洞。這樣接連打擊,這個傅六公子會不會從此就蔫兒了。要是能緩一緩,等他奶奶的事情過去了,過段時間再讓他知道他小弟弟去世,是不是也算個辦法。 “你快點兒拿主意,趁這小子還有一口陽氣在。否則等他死了,你還得另費功法助我附在他身上。”成懿見我有些猶豫,忙打邊鼓道。 我想了想,這事著實也不傷著誰,就這麼辦也未嘗不可。我道︰“好,我答應你。但得讓傅小六他們見這孩子最後一面。我問你,你可懂得回陽術嗎?” 成懿撇撇嘴,“懂是懂,可你我還未結血契,老子憑什麼要幫你——萬一你出爾反爾——” “行,你再 攏 哿┌揮錳噶耍 憔偷茸瘧涑慎實を桑  “哎——哎——我也沒說不幫啊,你這個爛脾氣——以金火為陽,起九行六格陣法,這孩子命相屬水,以水陰為靈漫灌此陣,陣成,以行法之人血氣催動靈陽咒,開啟他的天門,此咒會直達命心,就成了。可最多支撐一炷香時間。”成懿漫不經心地說回陽之法。不愧是個活了快一百多年的老東西,知道的還真多,這種逆天反命的東西是張口就來。 我準備行法。成懿忽然湊過來陰陽怪氣地說,“你這樣強行回光返照,會縮短他的命程,你知道的吧?” 我懶得理他。我自然知道。可若傅清年由昏迷中死去,連一句話也留不在陽間,對這個小孩兒來說也太可憐了。畢竟陽間十二年走了一遭。而且,我做事雖然沒甚規矩,可總覺得,也該讓傅小六和他真正的弟弟話個別,了了塵世這段緣。 可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我問成懿,“傅清年死了之後,出了七日,尸身就會腐化,你附在他身上,遲早吸收不到任何精元,你能附多久?你怕不是借機想要從我手上逃了吧!” 成懿嗤笑一聲,“這個不用你管,老子偷了城隍的不死岐玉,自然能保尸身周全。你怕我跑,待我附上去我倆就行血咒不就完了。臭丫頭,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子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嗎!” 這還差不多。我放了心,開始行回陽術,將傅清年已然飄在陰陽之界的魂魄召回。不多會兒,他就轉醒了。 我將傅小六他們叫進來,由他們說話。 傅清年畢竟是個孩子,並不知道後面的路是什麼。傅小六只會問他哪里痛不痛,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也不知道前面將會發生什麼。 那給傅清年看病的大夫像看怪物一樣望著我,眼神中透露著幾分不信,又透露著幾分敬佩。這瀕死奇癥被我這毛頭丫頭看好了,我想他應該是想立刻跪下來拜我為師吧。 我只好尷尬地笑笑。這實在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成懿(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了,傅清年再次昏死了過去,氣若游絲。這回,他的魂魄是真的再也無法挽回了。 我對傅小六說,傅清年剛剛說了太多話,需要休息,你先去靈堂守夜,明天等他好了再來看他。傅小六不疑有他,說著就出了房間。 我將成懿放出來,他探了探傅清年的陰陽五行,邊叨叨“這小子命相屬水、命格偏陰跟老子犯沖啊”邊附了上去。魂肉合了約莫一盞茶時間,新的傅清年就醒了。 成懿坐起身來,動動胳膊動動腿,挺得勁的樣子,“這小子雖然是個病秧子,但和我死的時候年歲相仿,這可比附在那老太婆身上得勁多了——” 我蔑他一眼,“人都死了,你嘴里能不能放干淨點兒”。 他用傅清年那雙清澈的眼楮看著我,聳了聳肩。 我交代他在房間不許亂動,以免露了破綻,施了個小結界以防他跑,然後依舊去靈堂陪著傅小六。 傅小六一夜之間像成熟了許多,一言不發地給老太太燒紙,跪得筆直。他那個娘早不耐煩了,找了個理由躲房間休息去了。到了後半夜,兩個弟弟也撐不住了,回房歇著去了。只有我和他還在靈堂上守著。後半夜風涼,他穿著一身粗布孝衣,根本不抗凍,我問他,你冷不冷。 他似是一驚,抬頭看我,淡淡地一笑,搖搖頭,“你冷不冷?” 我搖搖頭,“你給我做的新衣裳挺保暖,我不冷。” 他點點頭,“那就好。”他把紙錢扔進火堆里,火忽的沖上來,照亮了他的臉,差點燒了他的眉毛,但他好像沒什麼知覺的樣子。他又轉頭看我,“你累不累?方才——方才花那麼大力氣救了清年,要不要回房休息一下?這里……這里有我就好。” 我心中“咯 ”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這個話。師父雖然總說我厚臉皮,可我好歹還是有些羞愧之心的。傅清年的事,的確是我對不住傅小六。我只好閃開他的眼神,把頭轉向一邊。 我望著靈堂外頭,月色由天而降,照得院子雪白雪白的,地上的落葉都泛著銀色。我正發呆,忽見一個人影倏地從庭院里閃進來,披著一身月光,那身形,好熟悉,那不是——身高八尺、眉清目秀、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嗎?!他怎麼會出現在這里?!送上門來了?! 我剛要站起來去擒他,忽听他聲音發緊地叫了一聲︰“祈年。” 傅小六身子一硬,轉過身來,看見那人的一瞬間,就哭著撲將上去,“二哥——你終于回來了——” 二哥?這就是他那個做了道士的二哥?我恍然大悟,難怪第一天見傅小六我會將他認錯,後來竟忘了這茬,他倆人眉眼之間,可不是有些相似麼?! 小道士緊緊抱著傅小六,我站在一旁看著,原來這就是血脈兄弟情。哪怕他這個二哥從小被送上了山斷了塵緣,與他見得不多,哪怕他這個二哥是個人販子,跟他比差遠了,在這種時候,傅小六能倚靠的還是只有他。 兩人抱夠了,終于看到了我。小道士目光中分明有一絲驚訝一閃而過,可當傅小六準備介紹我時,卻被他擋下了,“先別說這些無關緊要的,先把奶奶的事說與我听”。 傅小六挺听話,一字一句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都說給他二哥听了。小道士听完,捏香先給他奶奶上了三炷香,三叩首,然後才起身。 他站到我面前,眉眼一沉,道︰“那鬼仙呢?交出來。” 我一怔,“你要干嘛?” “這妖物害我傅家,自然是將它散去周身修為,打回鬼身,讓它回它該回的地方。”他冷冷道。 成懿啊成懿,你還好是落在我手上,你要是撞在這狗日的手上,你百年修為毀于一旦矣。我往後稍了稍,打量著這狗日的——這小道士初見時只覺得討厭,如今看來,竟有種狠勁。 他忽然伸手到我胸前,還好我身手敏捷,雖然被嚇得一個趔趄,還是躲開了。我知道他是想搶我的伏魔袋,可我當然不能讓他如意,一腳竄到傅小六身後,嚷嚷道,“傅小六!你這個二哥怎麼回事,剛一見面就摸女孩子的胸!” 傅小六臊得臉通紅,無力地叫了一聲“二哥”。 他二哥還不死心,躍身過來還想搶,我躲在傅小六身後,他像老雞護母雞一樣護住我,一邊還勸他二哥。他二哥根本不听,不搶到伏魔袋誓不罷休的樣子,直到傅小六說了一句︰“二哥,甭管什麼事,別在奶奶的靈前鬧……” 他二哥這才停下來,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傅小六見他哥停了,這才松了一口氣,但還是張開雙臂護著我,“二哥,小觀花是我的朋友,為了救奶奶,她費了很大的力氣,這事奶奶也是知道的。你不要難為她……” 小道士不再和傅小六對峙,跪下來燒紙,一邊燒一邊道︰“在酉 村時我就知你有些本事,你肯幫奶奶我也很感激你,可是你若不行正道,懷著歪心思想借這鬼仙提升修為,我也斷容不得這些事。” 這話是說給我听的 N移擦似滄歟 饈郎銑宋沂Ω福 姑蝗四芙萄滴搖 艿米 夷兀∠衷諼沂Ω桿懶耍 獻泳褪翹煜碌諞淮螅 闥閌裁炊 鰨「鶿的慊故且煌滌ゥ腦裟兀∪舨皇歉敵×冢 質竊詬道咸  牧榍埃 以緹途咀拍慵倭耍 我站在傅小六身後,道︰“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鬼仙修了百年,以我的能耐能將它從老太太體中趕出來就很不易了。前幾日我還被吸了精元,收鬼時根本沒恢復元氣,但你們家的人左等你不回來,右等你不回來,我這才硬著頭皮上的——逼出它後我體力不濟,一個不留神它就跑了——如今倒好了,還被你指著鼻子罵老子——你們傅家是這樣的待客之道?那我就要問了,傅小六一封家書連一封家書的催你回家,你干什麼去了?!等到老太太人都歸天了,你再來裝孝道,你——” “小觀花!”傅小六忽然喝止了我。 我也覺得自己這幾句罵人的話好像發揮得有點太好了,砸吧砸吧嘴,收了聲。小道士好像把我說的話都听進心里去了,跪在那里,手緊緊地攥著拳頭。 一陣尷尬後,傅小六對我道︰“不如你先去休息吧,這里有我和二哥就好。” 我迅速點點頭,正好那房里還有個成懿沒解決,我火速開溜,留他們兄弟二人在靈堂。 成懿(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成懿竟然在房中睡著了,他和傅清年的肉體也契合得太好了。 我撤了結界,把他搖醒,告訴他傅小六的二哥回來了,是個頂厲害的道士,要抓他的現行。他一臉狐疑地看著我,道︰“你是想誑我和你結契吧?”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水,“不信你就出去試試。” 成懿慫了。在我身旁坐下。 我瞄了他一眼,“這契約,早結晚結都是個結,你自己也答應了的,怎麼,想反悔?” 成懿嘟嘟囔囔的︰“也不是想反悔,就是想能過幾天自由日子,就過幾天。我還想上街吃酥油麻果呢……還有藥山寺的清泉……玄武湖賞花,覆舟山泡溫泉,紫金山的霧海……” “得得得,閉嘴吧你。”這小子死了一百年,還是個皇帝的做派。我道︰“你到底現在結不結,要是不結,明天你一見那小子就是見光死——” “哎……”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結吧,還能咋的。” 我來勁了,道︰“那你得答應我個條件。” “嘿?!你這臭丫頭——” “你結不結?” “……你先說什麼條件。” 我忽然倍感驕傲。我師父要是知道我收了個鬼仙,應該會很高興我長本事了吧。我翹起腿來,靠在椅子上,得意洋洋道︰“你呢,不準再自稱朕,我听了別扭。也不準再自稱老子,’老子’是我這個老子才能說的,懂嗎?” 成懿癟著個嘴,小聲罵我。可因為傅清年真是長得太清秀了,他的這種行為完全無法讓我生氣。我捏捏傅清年的臉蛋兒,道︰“小弟弟,要是準備好了,咱們這就來吧!你說,怎麼做?” 成懿滿臉憤恨地躲開我,狠狠道︰“你要再這樣,咱倆這契約沒法結了!士可殺不可辱!老子——”他吞了口氣,“——我——好歹是修了百八十年的鬼仙,你折辱老子——我——我受不了這氣!開張說好的,咱倆是合作!合作!你好好算算,老子——我!哎!這話說得真是費勁!我可是比你大幾十歲,做你曾祖都綽綽有余了,你要這樣玩,咱倆趁早一拍兩散!” 他抱著雙臂,一屁股坐在床上,看來是真生氣了。 真是氣量狹小,開開玩笑麼,氣成這樣。把傅清年一張清秀的小臉氣得通紅。我只好服了軟,湊上前去道︰“那不欺負你了,你說吧,怎麼做?” 他砸吧砸吧嘴,睨我一眼,裝作漫不經心道,“結個血契都不會,還敢在老子——我——面前充大爺!哼!——取你的法器來。” 哼。我從懷里取出觀花杖,交給他。他瞥了一眼,啐道,“一根破棍子?” “咋?不行?”我白他一眼。 他搖頭晃腦地站起身來,接過觀花杖,不知使了什麼術法,從觀花杖中取出一縷造物之精魂,使喚我,“取你氣血之穴的血來”。 我取出右耳垂之子血一縷來,交予他。他一邊叨叨“你這穴長的地方還真怪”一邊將兩股精血相合,融成一股血煙模樣,“手”。 我伸出手。那股血煙一遇我的血肉便盤旋上來,成懿又念動咒法,血煙升騰成一種奇怪的符咒模樣,泛著紅光。那符咒很古老,看那行咒走勢線條,現今大概都沒有修道修仙之人用了。 成懿道︰“跟我念。今以我子陽之血,法器之魂。” “今以我子陽之血,法器之魂。” “與爾落伽印,結血契。” “與爾落伽印,結血契。” “以共陰陽途,以享鬼仙道。” “以共陰陽途,以享鬼仙道。” “此約二十年。” “此約二十年。” “破約為祭。” “破約為祭。” “結——” “結——” 那股光煙直沖傅清年而去,卻繞開他的肉體,直搗向成懿的鬼心命門,然後游走他的周身,最後在他的手心處,落下一枚血印,那印似梅花一般,閃閃發光。 “成了。”成懿撇了撇嘴,頗為不樂意的樣子。 我仔細一看,傅清年肉身的手心處,也落下了這枚印子。 見我盯著瞧,他解釋道︰“這就是與生人結印的標記了,不管我今後附在何處,你都能憑借這枚印記找到我。”說著低聲嘀咕,“看你這品位,這印真是丑死了——” 我白他一眼,“那你得小心,傅清年手上沒有這樣的胎記,你若讓他兩個哥哥看見了,勢必起疑心”。 他也白我一眼,“用你說,老子——我——自然知道。” 好了,也算了了一樁事。我也累了,便準備回房休息。剛走到門口,一推門,便看見傅小六端著一碗參湯進來,想必是來看傅清年的。 我一時傻了,剛準備躺床上的成懿也傻了。 傅小六一臉驚訝地望著我,道︰“小觀花?你怎麼在這兒?”他越過我看到已經坐起身的成懿,欣喜道,“小九,你醒了?!”然後沖了過去,邊放下參湯,邊查看傅清年是否安好。 我急忙湊上前去,解釋道︰“我……我怕小九有什麼反復,所以過來看看——” 傅小六握著傅清年的手,高興地點點頭,對我道︰“謝謝你小觀花。小九看上去好多了——” 成懿一臉嫌棄,想要將手從傅小六手中抽出來,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沒過一會兒,傅小六的二哥也來了。成懿一臉求救地望著我,哦對,他不認識這是誰。我故意大聲道︰“傅小六,你二哥來了!” 成懿心領神會,叫了一聲“二哥”。 小道士腳步頓了頓,路過我時看了我一眼,坐到傅清年身旁,替他把脈探看了一下,道︰“小九身體無礙了。”說著抬手摸了摸傅清年的頭,“小九真是好記性,二哥上回見你時你才5歲,竟然還認得出二哥來——”說著抬頭望向了我,眼神里一抹寒光。 我被他看得後背一緊,這個老奸巨猾的小道士,是看出什麼端倪來了?不,應該沒有。否則借著把脈,他就會把成懿逼出體外。我與成懿結了契,能掩蓋它身上的鬼氣。這傅老二就算有所懷疑,也不敢貿然動手,傷了傅清年。 成懿落在這兩兄弟手中,又是摸頭又是摸手,渾身不自在,可我也無能為力。我沖他聳聳肩,打了個哈欠,回房睡覺,留“兄弟”三人團聚。成懿啊成懿,能不能過關,就看你自己的腦子了。 陰兵(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停靈三日後,傅家老太太便出殯了。听說是老太太自己交代下來的,不必大肆鋪張,喪事從簡。是以來吊唁的人也不多,不然以傅家在金陵城的地位,喪事決不可能如此迅速了結。 我雖說和老太太沒有太深的交情,但她好歹給我做了一件新衣裳,待我也慈善,所以送上山時,我也跟著去了。一路護著老太太的魂靈,送她安安穩穩地走最後一程。自然這事有傅小六那二哥在,也不需我做什麼,可總歸是我的一份心意。 送完葬,家里親屬、下人都撤了,成懿順理成章跟著家里人溜了,生怕留下來被傅家二公子拿住了把柄。只留下傅小六和他二哥還在墳前跪著。我在一旁扯野草玩兒。有一種野草,你將它從中撕開,若是分成兩半,明日就是晴天,若是分成三半,明日就要下雨了。我扯了十幾根,分開來都是三半,那看來明天是下雨無疑了。 于是我嘆了一口氣。我不喜歡下雨,又陰冷,路又泥濘,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傅小六以為我累了,過來問候我。 我還沒回答,他二哥就道︰“累了就回去,又沒人讓你跟著來。” 我一片好心就這樣被當成了驢肝肺。難怪師父總說,別太用心,世人不值得。果真是不值得!可我也不是受了欺負不出聲的人,我叉腰道︰“我倒是不想來!可我怕我看漏了眼,有的人販子就該偷偷溜了!” 傅老二抬臉看我,“你說誰人販子?” 我冷笑︰“誰答應了我就說誰。誰心虛了我就說誰。” 傅老二橫我一眼。那眼神,相當激起了我的戰斗欲,我走到他跟前,大聲道︰“酉 村老莫家剛出世的孩子是不是你抱走了?!你敢說不是?” 傅老二繼續橫著眼楮看我,但是不答話。他一點心虛都沒有,但我看得出來這事他一定知道什麼。 我像一只被拔了指甲的公雞,渾身毛兒都豎起來威懾著傅老二。他不為所動。傅小六過來打圓場,將我拉下來,“什麼人販子?小觀花,話可不能亂說的。”說完看了他二哥一眼,希望他二哥趕緊解釋清楚。 傅老二把手中的紙錢、元寶燒完,依舊一聲不吭,背上他的楊柳劍自顧自往下山的方向去了。 我追上去,扯住他的楊柳劍,傅老二忽然厲喝一聲“別踫!”我未來得及反應,那劍忽然脫殼而出,劍氣一橫,我跳身往後一躲,那劍凌厲而來,我腦子一嗡,下意識用手掌去擋,傅老二急呼一聲“回!”,那劍才收勢,被收回劍鞘之中。我的手保住了,但被劍氣傷了一道血口。 “小觀花!”傅小六沖上來,“你受傷了?!”說著將自己的衣服撕了一道布下來,綁在我的傷口上。 傅老二瞥了我一眼,對傅小六道︰“快點兒包吧,再晚傷口就該愈合了。” 嘿?!傷了人還帶說風涼話的!我推開傅小六,從懷里掏出他之前落在我這兒的那柄短劍,沖他的臉扔過去,“說別人旁門左道!我看沒人比你更旁門左道!傅小六,你看看,這把劍就是當時傷了你的,今兒我又被你二哥另一把劍給傷了,你說,不搞旁門左道的人,他的法器怎麼都是通靈護主的!誰知道吸了什麼天地精元,造了多少孽!” 傅老二脖子一閃,一把接住了短劍。握著劍柄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給我扔了回來,“蠢材。這劍上附的什麼靈,你不知道?” 我接住,不明白這狗兒子在說什麼。 他道︰“那日你暈了之後,我給你善後。行鎮魂安靈之法,要渡莫寧。可它不受渡,我想它是看透了人間情誼脆若琉璃,不願轉世輪回,再受情義之苦。” “……”我低頭看了看那柄短劍,這難道是…… “這劍本是我的貼身命劍,師父所贈,長隨我左右,識得我氣血。可你以此劍行了鬼道觀花,渡救莫寧,它便附在了上面,打定主意要跟著你。我根本帶不走。小六說與你初識那日,是先看到了這柄劍,就是此劍認主,以為小六是我。但你一走,這劍就傷人,便是莫寧在作怪了。” 原來如此……這……這是莫寧附在了上頭?我把那劍拿起來看了又看,腦子里浮現出我觀莫寧時他的模樣,又想著我這許多日竟是將一個成年男子揣在胸口行走江湖……頓時就多了一種詭異的感覺。 傅老二走到我身旁,道︰“所以老子的劍無故根本不會傷人。方才要不是你踫了’觀風’,它根本不會傷你。而且老子的劍都是師父所贈的靈劍,師祖壇下浸淫幾百年的靈物,自然是好東西。與你那些旁門左道的玩意兒,殊不同類。” 呵,看把這狗兒子能的!我翻一個白眼,前幾日才把成懿口里的“老子”給別過來,這狗兒子又“老子”前“老子”後的,找個機會老子一定要把他給打趴下,讓他知道天上地下就只有老子我是老子! 傅小六這時湊上來,笑著道︰“誤會解釋清楚了就好,小觀花,你也別見到二哥就炸毛了,我二哥雖然有時候沒有正形,但為人還是很正直的。” 正直?呵。我抖了抖腿,道︰“那麻煩你二哥解釋一下,老莫家那孩子上哪兒去了?我當時暈了,老莫家全家都指證他偷了孩子。我問問你,見過正直的人販子嗎?” 傅小六苦笑,望向他二哥。 傅老二忽然神色一緊,對我們比了個噤聲,“有古怪!”然後忽然一個躍身跑了。 這小子?!跑?!你跑得過我小觀花嗎?!我立刻飛步跟上,這回再讓你跑了,狗兒子就是我! 我追著傅老二,從一個山頭跑到了另一個山頭,山里霧越來越大。在迷霧里追了快十里路,我實在跑不動了。我停在一棵樹邊,瘋狂喘氣。我小時候我師父為了訓我,放了條野狗在我後面追,這才練得我如此好的腳力,我以為我已經是天下第一了,沒想到,這傅老二——他師父是放的獅子老虎在他後面追的吧?! 氣喘到一半,忽然一個黑影罩過來,將我撲下,我剛要喊,嘴也被捂住了。我抬頭一瞧,原來是那狗兒子。他依舊神色緊張地望著前面,見我掙扎,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沖前面努努嘴,又示意我閉嘴。我點了點頭,他才放開了我。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霧中一群穿著軍袍的兵正在墳堆中間挖來挖去,挖完又埋,埋了不知行了個什麼儀式,最後便往土堆上一躺。可由于離得遠又有霧,實在看不清他們究竟在干什麼。 我和傅老二正伸長了脖子看,忽然听見傅小六的聲音“二哥,你們跑太快了——”,我倆雙雙回頭,對他比了個噤聲。傅小六一臉懵,連走帶爬地朝我們走過來。 可惜,等我倆再回頭,那群古怪的士兵就不見了。 傅小六總算追了上來,看著我倆,神色一陣詭異,“二哥,你倆,怎麼,抱一塊兒了?” 傅老二飛速彈開,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我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道︰“蹲這兒看熱鬧呢,要不是你搗亂,有大熱鬧可看。” 傅小六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荒山野嶺,全是墳,陰氣森森的,有什麼熱鬧可看的……?”說著忽然驚叫一聲,聲音響徹了整座山。 陰兵(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哈哈哈哈……”我笑得肚子疼。我早知道傅小六膽子小怕鬼,方才便順手薅了一把草扔到他後脖頸,沒想到這小子嚇得人話都不會說了。 傅小六回過神來,知道是我整蠱他,氣惱得臉都紅了。 傅老二一把推開我,攬著傅小六往山下走,“所以哥早就跟你說了,不要和瘋婆子交朋友——這種人,鬼堆里長大的,十分不正常,听哥的話,以後繞著她走——” 我笑得停不下來。傅小六一臉怨憤地回頭瞪我。 等我們仨回了城,到了集市,我還笑得停不下來。 傅小六氣道︰“再笑,等下吃飯你自己付錢。” 這可是抓住我的命脈了。我立刻就不笑了,跳到傅小六身旁來,諂媚道,“我听說,這條街新開了一家酒樓,燒鵝最好吃了,要不要——” 傅老二拽過傅小六,在路旁的面檔坐下來,“我和小六都還在奶奶喪期,不吃葷。你要吃,你請便”。 哼,狗兒子。我拉了條凳子,挨著傅小六坐下,“那就吃面吧,吃面也行”。 傅小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二哥,從懷里掏出一兩銀子來,“你要吃,就自己去買吧。只是別吃多了又拉肚子”。 我欣喜若狂,邊道“多謝”邊伸手去扒拉銀子,傅老二眼疾手快,一雙筷子敲下來,我的手背立馬起了一道紅印。我疼得直齜牙,眼楮冒淚花兒,嗖地收回了手,喊道︰“傅老二!你干什麼?!” 傅小六一邊埋怨他二哥,一邊拉過我的手,給我抹上醬油。 傅老二NN瑟瑟地把銀子收起來,道︰“小六,你這公子哥的脾氣往後要改了,往出撒銀子的脾氣更是要改。那女人當了家,你以為你還能像奶奶在那時風光呢?” 嗯?什麼意思?我湊到傅小六眼下,問道︰“那不是你親娘?” 傅小六看了我一眼,臉紅了起來,伸手把我的頭推開,道︰“你別亂動,上藥呢。” “哎呀,上什麼藥啊!”我收回手,“再抹多點兒,你倆晚上吃我這醬肘子都成了——” 傅小六“噗嗤”一聲笑了。 我繼續問道︰“傅夫人真不是你親娘?” 傅小六點點頭,忽然有些傷感。我猜想是不是他奶奶病重的時候,那女人就沒干什麼好事,所以他那段時間,整個人都像霜打了的茄子。 “那你幾個哥哥不是在京城嗎?他們總不能不管你和你幾個弟弟吧?”我道。 傅小六嘆一口氣,“如今這個形勢,哥哥們怕是也自顧不暇了。叛軍佔著南邊兒,朝廷把著北邊兒,我和清年他們想去投奔都不行……母親是父親前幾年娶的續弦,和我們哥兒幾個都沒什麼感情,誰料父親說走就走了……如今祖母也走了……” ……那是有些慘。可我忽然想到一件更慘的事——我這賬還能結嗎?我給你們傅家收鬼仙,可是費了不少的勁啊。人都說一年不開張,開張吃一年,像這種大活兒,以我師父的收費標準,那就是要吃一年的。咱們這種人,糊口也是殊為不易啊。可是……我又想到另一件事,令我張不開口要錢——我和傅小六不大小算是朋友嗎。朋友家遭此大難,我是不是不該這個時候落井下石……?我師父也沒教過我這個,如今弄得我很為難。 陽春面這時上來了,傅家兄弟拿了筷子吃面。我也吃面,照平時這面我能吃三碗,可今天吃著卻味同嚼蠟。 我湊到傅小六的面前,問道︰“傅小六,咱倆是朋友對嗎?” 傅小六剛塞進一口面,忽然嗆到了。我只好給他倒了杯水,等他順過氣兒。傅小六喝了水,頂著一張被嗆紅的臉,點了點頭,“我們,我們是朋友”。 這我就放心了。既然是朋友,那這錢的事就好說。他總不會賴朋友的錢對吧。等他形勢好轉了,他一定會給我把錢結清楚的。我點點頭,忽然有些開心,開始大口吃面。傅小六還杵在那兒,我招呼他吃面,“快吃啊!這面也不辣啊,你臉怎麼紅成這樣?臉上都是汗。” 我攏起袖子來給傅小六擦汗,傅老二忽然一個巴掌過來,給我呼開了。 “吃你的面吧!多事!”說著將傅小六的臉轉了過去,扒拉幾下給他把汗擦了。 什麼叫好心沒好報。我已經習慣了傅老二這種狗兒子的行事作風,便懶得再和他計較。只要這面錢他傅家付,老子就能忍。老子看在傅小六的面子上,也能忍。 吃完了面回家的路上,傅小六背著他二哥又給我買了好多小吃。金陵小吃真是一絕,我像一只不知道飽足的金魚一樣,直吃到翻肚。最後的結尾是那家新開酒樓的燒鵝,我吃得一臉油津津。這種無肉不歡的滋味兒可太好了,從酉 村走到金陵城的那一個月,可把我苦壞了,兜里沒錢的時候,廟里的貢果我都覺得好吃,但就是沒啥油水,我當時就發過誓了,等我有錢了,什麼葷老子就要吃什麼!如今,是到了夢想成真的時候了! 傅小六替我端著路邊買的甜茶,我手油,他時不時地喂我一口。我笑眯眯地望著他,這朋友交的真是值。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念頭︰如果是傅小六的話,這次收鬼的錢我其實也可以不要了。 夜里躺在床上,我還在回味燒鵝的味道。成懿一臉不高興的坐在我床邊,揣著手發脾氣,“為什麼不給我帶酥油麻果?咱倆現在是一體同脈,你怎麼只顧自己爽!” 我白了他一眼,翻過身去睡了。朦朦朧朧見听見成懿還在罵︰“活了百八十年了,我這還是第二次踫上不洗臉不脫衣服就睡覺的女孩兒!髒死了——” 成懿什麼時候走的我是一點兒不知道了,吃飽了睡得太沉。可夜里我肚子果然不爭氣,只好起夜拉。拉完從茅房出來,看見一個黑影一閃而過。我雖然拉得迷迷糊糊的,可我依稀辨得那人似乎是傅小六的二哥。 這狗兒子,又想跑?!我急忙打起精神,跟上去。 狗兒子腳力真是好,我這剛瀉了半天的身子,差點沒跟上。 傅老二又回了白天我們送靈去的那座山。我追上他時,他正躲在一個小山包後面,全神貫注地望著前面。 我躡手躡腳地靠過去,本來想捉弄他一下,但怕他的“觀風”又發瘋,只好老實地挨著他蹲下來,他一驚,剛要拔劍,見是我,松了一口氣。 我沖他得意地挑了挑眉,“跑啊你倒是。” 他翻了個白眼,指了指他方才望的地方,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這狗兒子原來不是要跑,白天那群兵,又來了。這半夜三更的,在這墳山頭上干啥? 陰兵(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他們在干嘛?”我小聲問傅老二。 “這些兵有古怪。”他低聲答我,從懷中掏出一袋什麼東西來,往空中一灑,那些金粉似的東西忽然像長了翅膀一樣,朝著那群兵飛過去。然後像蛾子一樣或粘在他們的上額,或粘在他們的背心,或粘在了大腿上。 “這是什麼玩意兒?” “試陰粉。”傅老二把袋子收起來,“對活人沒用,只會粘附于死人身上。粘的地方,就是他們的命心。” “死人?”我一驚,“這些人都死了?” 傅老二搖搖頭︰“我看著也不像。死人活動不可能如他們這般靈便,你忘了,白天他們一溜煙就跑得沒影了。” “那這是一群什麼玩意兒?” “不管是什麼玩意兒,總之有人沒安好心。”傅老二站起來,取劍畫陣。 我問道︰“你這是干什麼?” 他道︰“畫個陣,先將他們困在這里。等天亮了陽氣足的時候,再來收拾它們,到時候就知道是一群什麼東西了。而且這群東西一整晚不歸,它們的主子一定會來找的,到時候一網打盡。” 片刻之後,陣成。傅老二拍拍手,打了個哈欠,往山下走。 我急忙跟上去,“你倒是挺愛管閑事的”。 他哈欠連天,瞥了我一眼,“大晚上的不睡覺,你倒是挺喜歡做跟屁蟲的。” “哼,我不跟著你,你又跑了怎麼辦?老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個人販子,怎麼能輕易就讓你跑了!”我道,“要不是看著傅小六的面子,早就抓你見官了!” “……”他又打了個哈欠。一臉懶得搭理我的樣子。 我最看不得他這個孟浪的樣子,伸腿絆了他一腳,“明天就抓你去見官!你不把事情交代清楚!老子連家都不能回!” 他被我絆得一個趔趄,差點滾下山去,沖我破口大罵,“有毛病吧你?!再胡鬧給你也關那陣里去!” “嘿?!”我氣不可遏,“那你倒是給我說清楚莫家的孩子到底去哪兒了?!敢做不敢認嗎?!” 他扒拉開我,一言不發地往山下走。我想追上去繼續罵,他忽然加快腳程,用了縮地咒,這類咒法不是我師父的強項,教我的時候也沒教明白,我使了一下,給我摔得鼻青臉腫,爬起來一頓追趕,壓根趕不上他。 我到府時,他早已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我也摔得腰酸背痛的,又困,便也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到正廳,傅小六和他二哥正在吃飯,傅夫人不在。我餓的前胸貼後背,順理成章地挨著傅小六坐下來,因為沒備我的碗筷,我便拿了他的碗筷來吃菜。傅小六一驚,剛要搶回來,忽然面色一緊,伸手摸我的臉︰“你這臉是怎麼了?怎麼晚上睡個覺傷成這樣?” 我嘴里嚼著菜,眼楮瞥著傅老二,冷哼了一聲。哼,怎麼了,我這一身的傷,從手到臉,哪個不是拜你這個寶貝二哥所賜。 傅老二依舊懶得搭理我,低頭吃飯。他吃個飯跟牛似的,也不張嘴,嘴巴蠕來蠕去的,別扭得很。我師父說了,吃飯就得吧唧嘴,不然哪能吃出菜的滋味兒來。 “你要是再盯著我看,我就把你眼楮挖出來。”傅老二忽然陰森森地道。 我翻個白眼,據說小心眼的人頭頂也長眼楮,果不其然。 傅小六苦笑︰“你們怎麼總是吵架。”小童子這時添了副碗筷上來,傅小六把盤子里的菜一個勁往我碗里夾。 傅老二吃著吃著,抬頭看了傅小六一眼,傅小六聳聳肩︰“你是修道之人,常行闢谷之術,這些東西吃不吃應該沒什麼所謂吧。”然後笑著看我,“她不同,她總是吃不飽。” 傅老二氣得把筷子一摔,往外走去。傅小六問他︰“干什麼去啊二哥?你要回雞鳴山了嗎?” 傅老二擺擺手︰“再吃下去老子就該吐了,還不如上山抓陰兵。” “抓陰兵?”傅小六一頭霧水,轉頭看我。 我邊吃邊給他解釋︰“昨天我們在山上看到了一群怪人,不像是陽間的人,昨天晚上你哥給它們圍了,現在要去替天行道抓它們。你家這個道士,挺喜歡多管閑事的,又沒錢可收,抓人家干什麼。” 傅小六語帶擔心道︰“那些兵厲害嗎?我二哥一個人能行嗎?” 我啃了一口豬蹄,道︰“你這個哥,本事雖然不如我,但應該能應付過來吧。” “是嗎?”傅小六道,“小觀花……要不,你吃完飯,我倆上山去幫幫他吧?” “呸。”這豬蹄,沒炖爛,嚼得我腮幫子疼,“傅小六,我倆是朋友沒錯,可是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我小觀花出手,可是得听見錢響的。要是你有難,我白幫也就幫了,可你這個哥,嘁,做人又不厚道,我干嘛幫他。” 傅小六低頭想了想,忽然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來,交到我手里,“小觀花,傅家今時不同往日了,我從賬房支不出錢來……這個玉佩,是我娘臨死前交給我的,我和清年各有一塊,是上好的瓊脂玉,不如抵給你做報酬吧。” 這麼貴重?我的手油津津的,我只好用兩個掌根將玉佩捧著,怕弄髒了。 傅小六道︰“那你收了我的玉佩,可就得幫我二哥了。”說完狡黠一笑。 那我想,本來傅家的賬就有可能收不回來,與其跟那個老徐娘去周旋,還不如先把這塊玉收下了吧。我點點頭,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傅小六看我手油津津的,幫我把玉佩放進了我的隨身小袋囊里。那袋子里裝著從小到大我最珍視的東西,譬如六歲換下的牙啊,師父第一次給我買的陀螺啊,我第一次自己制的驅鬼法器,如今又多了一樣——傅小六娘親的玉佩。 吃完飯,我倆往山上趕。一路我都在勸傅小六,意思是你也幫不上忙,何必跑這一趟。其實是很擔心他幫倒忙。可是傅小六心眼直,沒听出我的意思,堅持要上山幫我和他二哥。 我倆到的時候,傅老二還蹲在那兒看,我問他等什麼,他說等午時三刻,陽氣最旺的時候再動手。 我們仨並排蹲那兒等,傅小六看得眼楮都直了。這回看清楚了,那群陰兵將死人墓挖開,放入一枚符咒樣式的東西,然後念念叨叨做五方叩拜,拜完將符咒埋上,最後躺上去吸地靈陰魂之氣。 傅老二喃喃道︰“這些東西厲害得很,竟不怕青光白日。” 我想了想,是呵,昨天見它們也是白天,雖然大霧遮天,但日光還是有的。我抓鬼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不怕白日頭的陰物。 午時三刻一到,傅老二就起功法收陣,那些陰兵初始被轄制住,吱哇亂叫,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夜鳥哭啼,眼看要成,可忽然之間,傅老二的陣被破了。 我眼前閃過一個人影,待我要追,早不見了。 那群破了陣的陰兵,開始和傅老二斗纏起來,它們好像認得傅老二是昨晚困了它們一夜的人。這些陰兵手拿刀劍斧具,一招一式頗有模樣,看上去和真正的士兵無異。光靠打,很明顯傅老二打不過,可他使了退散符咒,這些陰兵也根本不受影響。 傅老二被纏得氣喘吁吁,始終找不到破解之道。而且這群陰兵會布陣,將傅老二圍困得死死的。它們和昨日逃脫的樣子極不相同,這次它們好像並不想跑,而是要弄死傅老二的樣子。 陰兵(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小六急了,催我快去幫他二哥。 我琢磨了一下,對他道︰“你看這群陰兵,現在只認得你二哥,非要和你二哥拼個你死我活,還看不到我倆,我要是貿然出手,咱倆也會被它們圍上的——你看看,二四六七八……這得有幾十號人呢……” “小觀花!”傅小六又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叫我。 我聳聳肩︰“你二哥那麼能耐,他能打得過的。”只不過這群東西根本打不死,他會累死而已。 “小觀花,你收了我的玉佩,答應我要幫忙的!”傅小六急急道。 那玉佩!那是我給老夫人驅鬼的工錢!——雖然說是收得貴了點兒,但是那不是友情價麼,也說得過去吧。可我看傅小六那急得滿頭生汗的樣子,不敢再刺激他。 傅老二忽然“啊——”了一聲,原來是被陰兵的刀劍給傷了。這群陰兵,人不是陽間的人,兵器卻是實打實的,砍在生人身上,就是一道口。 傅小六急了,沖上去就要幫忙。我一把給他薅了回來,“你干嘛?!” “幫忙啊!”傅小六有些氣急敗壞。在他心中,他這個二哥可真是個寶。啥都不懂,連功夫都不會,還要湊上去幫他二哥。 我撇撇嘴,這個忙我確實很不想幫,可看在傅小六的面子上,我肯定是要幫的。前面讓傅老二一個人打,只不過是讓他吃吃教訓,誰讓他那麼目中無人。 我一手拉著傅小六的後衣領,一邊沖傅老二喊︰“要幫忙就出聲啊!只要你答應我去找莫家女嬰,老子立刻就幫忙!” “滾——”傅老二吼道。 真是不識抬舉!這種人就該讓他在這里困死! 我一個不留神,傅小六掙開我,沖進了陰兵陣之中。幫倒忙的來了,哎。我只好也沖進陣去。這下好了,本來這些陰兵只認得傅老二,現在追著我和傅小六也是一陣狂打。我倆手中可是沒有兵器的,我捉鬼的本事可以,可這硬打我功夫可是不行。我勉強以觀花杖應付,傅小六拿著隨手撿的樹枝對付,不過是些花拳繡腿,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打是打不過,但有一點誤打誤撞,三個人沖陣,把陰兵布的陣給破了。傅老二挽了個劍花,一打四將我和傅小六身旁的陰兵打走,與我們匯合,氣愣道︰“湊什麼熱鬧?!” 我擦了一把汗,道︰“你弟弟這個腦子,你還不了解嗎?!” 傅小六站在我倆中間,八尺高的男兒,有點委屈。 還沒說上幾句話,那些陰兵又沖過來了。它們砍我們是實打實的,可我們打它們卻打不在實處。我試著使了幾道符,對它們也不起作用。真是奇了怪了。 傅老二道︰“不對——我也試著攻擊它們的命心,但也不起作用——這些東西實體不在此處,應該在操縱它們的人手里——” “啊!”我忽然想起來那個黑影,“你收陣的時候,有個黑影忽然一閃而過,那想必是它們幕後之人——” “八成是了。” “那現在怎麼辦?它們這是要困死我們。” 傅老二想了想,忽從懷中掏出兩張符,“啪啪”拍在我和傅小六的身上,運氣一推,將我倆送出了陰兵的圍困。他沖我們喊︰“你們先走,這里我能應付。”說完又補了一句,“看好傅小六!” 我聳聳肩,對傅小六道︰“你看,你二哥不要你幫忙。” 傅小六眼楮直直地盯著他二哥,“小觀花,你快想想辦法,這樣下去,二哥會累死的!” 這些兵,打也打不死,驅也驅不走,哪有什麼辦法可想……不過……也不是沒有法子……我對傅小六道︰“法子是有,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小觀花……”傅小六露出嫌棄的表情。 “不是錢啊——”我解釋道,“你這個二哥,欠我一樁人情,他抱走了莫家的孫女兒,又不說抱去了哪兒,那莫家人以為是我跟他合謀干的這事,連村子都不讓我回了——他肯定是不肯說實話了,但你得和我立個約,如有違約,你就會七孔流血而死。怎麼樣?”用傅小六做人質,就不怕他不從。 傅小六看我的眼神晃了晃,嘆一口氣,“怎麼立?” “這個好辦!”我從懷里取出一張黃紙空符,咬破手指,隨便畫了一個鬼畫符,然後以真氣點燃,將燒盡的符灰握于傅小六的手掌心,“得,成了!” “這就成了?”傅小六狐疑。 “嗯,成了。記得啊,告訴你二哥,不履約,你會七孔流血而死。我這個符可是很厲害的!”其實哪有這種符,傅小六不懂道法術術,我誆他而已。但是以他的腦子,想必是會听成真的。只要他牢牢記住七孔流血而死,就好了。于是我又強調了一句,“記得啊,七孔流血而死。”順便做了個鬼臉,讓他深刻記得七孔流血而死是多麼可怖。 傅小六苦笑。拿起我的手來,把符灰拍干淨,“好端端的,把自己的手咬破干什麼……” 我把手抽回來,“好說、好說、” 傅小六臉紅了紅,道︰“你現在可以說什麼法子了吧?” “哈!”我興奮道,“以你哥那個豬腦子一定想不到!”我從褡褳里取出火折子遞給他,“放火燒它們!” “放火?!”傅小六一驚。 傅老二這時打著打著打到我們旁邊,因我和傅小六身上都被他貼了隱身咒,是以那些陰兵看不到我們,仍是圍著他打。他邊打邊抽空喊道︰“小六,別听她的!不能放火!這是人家墳頭,放了火官府會抓人的!這瘋婆子做事一向沒規矩,別听她的!” 傅小六也有些猶豫,“放火……這不行吧?山下還有良田,若是山火綿延下去……” 我順手替傅老二打退了一個陰兵,抱臂退到一旁,“那你自己看著辦,你哥是個榆木腦袋,你也是”。 傅小六閃開一個陰兵,拿著火折子下不定決心。 我想了想,湊到他面前道︰“這樣吧,我小觀花再行個好事,這個不收錢——”我取出觀花杖,以萍蹤步影飛速圍著陰兵們畫了一個圈,“這是乾坤陣靈圈,你在這個圈里面放火,火勢不會蔓延的——” 傅小六一臉猶豫地望著我,想了想,好像下了決心,吹燃火折子,拿了一把枯草做火引子,“嗡——”秋干物燥,一下子就燃了起來。 “傅小六!”傅老二氣急敗壞。 但火已經起來了,攔不住了。那群陰兵被火所圍,它們好像很怕火的樣子,我也沒想到。我只是以火攻試一試而已。沒過一會兒,那群刀槍不入的陰兵竟被火逼得節節敗退,我拿過傅小六手中的火折子,飛速繞道陰兵後面,再點了一把火,將它們圍死。那群陰兵最終吱哇亂叫地被燒成了灰燼。 傅老二從火圈中跳出來,右邊眉毛被燒了半截。他對傅小六惱道︰“叫你別听她的,你怎麼——”他抬頭看著燎原火勢,恨鐵不成鋼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陰兵(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最終那個山頭,被燒得光禿禿的。傅小六一臉怨恨地看著我︰“你不是說那個什麼圈,能控制住火勢嗎?”我不可置否地聳聳肩,我要不那麼說,你能乖乖放火麼?我可是不能放火的,我一個毫無背景的小江湖,放火給人抓了判個刑,下輩子就交代在牢里了。 好在,下了一場雨。不然看風向,真是要吹到山下去。看來我昨天撕的晴雨草還真是準。我抬頭看天,雨水“啪嗒啪嗒”落在我的臉上。忽然傅小六的一張臉出現在我眼前,他臉一紅,拿手掌給我擋雨。他的手掌真是寬大,比他稚嫩的長相像個男人多了。 村民果然找來了,罵罵咧咧的讓我們負責,不然就報官。傅老二的表情,好像要吃了我一樣,一點沒有把我當救命恩人的意思。他指著我對那群村民說︰“火是這個女人放的,你們找她。”這個不知好歹的狗兒子。 傅小六把我擋在身後,賠著不是,可也沒法解釋,總不能說是為了打陰兵,誰信吶。村民一擁而上,把傅小六身上搜了個精光,什麼值錢的都薅走了,他也不生氣,笑著對我說︰“好在娘的玉佩一早交給你了。” 傅老二听見一驚︰“你娘的玉佩你給她了?!那不是你娘給你娶——” “二哥——”傅小六大喊一聲,看了我一眼,跳過去攬住他二哥往山下走,“累了嗎?待會兒吃點什麼?” 一說到吃的我可就來勁了,我沖上去,攬住傅小六︰“吃醬肘子好不好?!那家——熙春路上那家——” 傅老二一把給我推開,推得我一個趔趄。罷了罷了,不計較不計較,看在醬肘子的面子上。 可最終還是在路邊攤吃面。我一臉不高興,傅小六勸我道︰“身上的錢都被那些人搜走了,你先吃點面,回去拿了錢,再給你買醬肘子。” 這還差不多。也不看剛剛是誰花了大力氣救你們哥倆。我叫了兩碗陽春面,開心地吃起來。傅老二惡狠狠地盯著我,我只當沒看見。 我和傅小六都在吃面,傅老二卻在認認真真地研究他從山上帶下來的陰兵灰燼,自言自語道︰“不怕光……卻怕火……看著像人,卻又不是人……難道是叫魂那個事又……” “叫魂?”我听到了關鍵詞,這叫魂我听師父提過,用活人的頭發做陰,附在木頭人或紙片人身上,那木頭人或紙片人就能活得像被剪了頭發的那人一般,但本體會一日日委頓下去。可是這損陰鷙的邪法不是禁了好多年嗎?傅老二怎麼忽然提起。 傅老二沒理我,依舊沉思,自言自語,“昨晚上的陣,陰兵背後的人是輕而易舉能破的,為什麼不破?要等我去了才破?……只有一種解釋說得通,他要殺我滅口……他不想養陰兵的事被人知道……這金陵城,究竟誰有這樣的野心,又有這樣的能耐……?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一個人神神叨叨嘀嘀咕咕半天,我是一句也沒听明白,傅小六就更是听不明白。我撞撞傅小六的手肘子,提醒他,“別忘了跟你哥說七孔流血而死的事”。 傅小六無奈地笑笑,對他哥說道︰“二哥,莫家孩子那個事,你是不是該給小觀花一個交代……?不說別的,小觀花確實幫了我們挺多忙的。莫家孩子要真是你抱走的……小觀花因為這事都沒法回自己老家了,二哥……” 我對傅小六投去贊許的目光,這孩子說話真是深得我心。傅老二漫不經心地抬頭看了傅小六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道︰“莫家孩子的確是我抱走的。可是——”傅老二揚起手來,意思是讓我打住別說話,“我是遵師命而為。至于師父為何要這麼做,他沒有告訴我”。 “遵師命?!”我氣不打一處來,噴了傅老二一臉面湯,他無語地扒拉干淨自己。我站起來,吼道︰“你那是個什麼師父!別人家的孩子,說抱走就抱走?!當年收了你,如今又想收俗家徒弟了?!就算要收徒弟,也該問了人家本家之後再說啊!說抱走就抱走!不是人販子是什麼?!還有你,你師父讓你干什麼你就干什麼,讓你殺人放火你干不干呢?!莫家已經報官了,你和你師父就等著被抓吧你!” “……放火?”傅老二冷笑一聲,“那不是你的強項嗎?” “你!傅老二!我告訴你——” “小觀花、小觀花、”傅小六將我按下來,周圍吃面的人听見人販子、報官的話,都張著耳朵听,一臉看熱鬧的神情。 我插著腰,道︰“你必須帶我去找回莫家的孩子!我已經和你弟弟定了契約,你要是不履約,他就會七孔流血而死!你自己看著辦吧!” “你說什麼?”傅老二不可置信地望向傅小六,“你跟她定這種契約?你腦子呢?” 傅小六訕訕地笑笑。 傅老二盯了他半天,嘆了口氣。對我道︰“明日我就出發去河南景陽山,我師父應該還在那里,你跟著一起去吧。有什麼要問的,你去自己問他。師父要做什麼事我無權干涉,但我師父行的端做得正,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真的?” “信不信由你,跟不跟也由你。”傅老二一臉不屑,“我也不是要特意帶你去,只是這金陵城陰兵的事,我尚有諸多疑點,需要找師父解惑。” 我欣喜道︰“跟!我當然是要跟著去的!” 傅小六望著他哥,“哥,你真的明天就要走?” 傅老二冷哼一聲︰“我看你不是舍不得我吧。” 第二天一早,我和傅老二就趁早啟程。傅小六給我準備了很多吃的,軟香糕、茯苓露、蠶香豆、冰玉甜……塞了滿滿一包袱。傅老二看了撇撇嘴︰“小六,你不去做官,干養殖應該不錯。”傅小六裝了這麼多,還是有些遺憾︰“可惜那家醬肘子店沒開門,沒有買到。不過沒關系,等你從河南回來,我再帶你去吃……”又自顧自念叨,“若不是母親要我再考衙門,冬季考期將至,我就跟著你們去河南了……” 兄弟二人話別了一番,我們就出發了。 出了金陵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成懿怎麼辦?這兩天他不知道干什麼去了,除了那天晚上跑到我房里嘰嘰歪歪,一天到晚的也不見他。我要是不在,他自己不會露餡兒吧? 走了十幾里路之後,我這個顧慮就打消了。因為那小子,竟然跟著我出來了。他一路跟著我和傅老二,待傅老二不注意,忽然蹦到我面前來說,帶著傅清年這副軀體太重,實在走不動了,讓我找個理由歇一會兒。 我問他怎麼跟著我來了,他說傅家那個娘們兒老逼著他念書,又不準上街玩兒,他要憋瘋了。索性跟著我去河南。“再說了。”他從我褡褳里翻出冰玉甜來喝了,“咱倆結了血契之後就是同修,共修為氣海的,你要是離我十萬八千里,我怎麼攀附著你繼續修補我的修為。” 呵,敢情是這樣。我怎麼有種上當的感覺,我這不是收了個鬼仙,是收了個吸血鬼啊。 他又道︰“等我修好了,這傅清年也就沒啥用處了。附在生人身上,你以為很輕松呢。麻煩死了。” 我揪住他的耳朵,往上一擰,“老子沒讓你從傅清年身上退下來!你就不準退!” “哎——疼疼疼——”他像殺豬一樣叫喚。 我松開他,“那你傅家那邊怎麼交代的。傅清年才12歲,你這麼貿貿然跑出來——” “我留了封書信給那個老婆娘。”他道,又從我褡褳里翻東西吃,“就說二哥看我有慧根,給我帶走了。” “這……”這話騙騙那個不怎麼關心他們兄弟的傅夫人可能還行,可傅小六……未必會信吧……他二哥怎麼會不打聲招呼就把小弟弟帶走呢……可是,事已至此,也沒法子了。我交代他,千萬注意隱匿行蹤,不然傅老二可不是吃素的。 小郎君(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要是早知道會落到這步田地,當初就不該骨頭太硬,跟傅老二鬧得太僵。也不該在他每天早上畫他那個被火燒了的眉毛時,瘋狂地嘲笑他。 ——傅小六給我的碎銀子,在我們走到淮南的時候,用光了。我反思了一下,前半程我吃得太多太好確實是個理由,但還有一個大理由是,我帶著成懿。他可是皇帝出身,什麼都要吃好的,狗兒子變了鬼還是這樣。 到淮南城的時候,我倆的盤纏就用光了,只能干瞪眼。成懿讓我去賣藝,可傅老二那個狗兒子腳程那麼快,根本不會等我。他恐怕還立著心思想甩掉我呢。 還有一個大問題是,我那個褡褳,從酉 村帶出來,千磨萬拖的,快要破洞了。萬一要哪天不知覺的時候破了洞,法器丟了,那可就出大事了。我小時候丟過一回法器,師父給我綁起來揍了一天,還不給飯吃。我永遠記得︰頭可斷血可流,法器不能丟。 可是我沒有錢。買不了褡褳。這是比吃飯更重要的事。 進了淮南城,傅老二依舊在面檔吃面,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湊到他面前︰“跟你商量個事。” 傅老二不搭理我。他一路上都是這個態度,我習慣了。 可為了褡褳,我也只得忍一忍。我滿臉堆著笑地再往他面前湊湊︰“傅老二,傅二哥,是這樣的,山長水遠地跟你去河南,我這個人吧,是還吃得消,可我這個褡褳吧,它身嬌體弱的,它有點吃不消了……”我極盡諂媚地笑,將師父教我的“該低頭時就低頭”的七字箴言發揮到極致,“所以……我想買個褡褳……可是我沒有錢……你能不能行個方便,哈?” 傅老二把我的臉推開︰“我沒錢。你不是挺能嗎?天天大魚大肉,怎麼,小六這個冤大頭給你的錢不夠花了?” 我繼續諂媚道︰“你怎麼會沒錢呢?你可是傅家的二公子呀……” 傅老二“哧溜”吸進一口面,“我2歲就被師父抱上山,斷了塵緣,傅家的錢,我一分沒拿過。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哼。鐵公雞。我道︰“那你來來回回的盤纏,怎麼來的?” 他道︰“你怎麼來的我就是怎麼來的。” 哦,原來搞了半天,是同道中人。窮到一塊兒去了。難怪成天里穿個破道士袍,也沒換過。我好歹還有傅小六給我做的新衣裳呢。 我挨著他坐下,也叫了一碗面,“那咱倆就得商量商量了。想必你手里也沒多少錢,咱們這走到河南,可是很得花些銀子。沒有準備可不行——” “有話直說。” “你看啊,我倆,好歹,你看看,郎才女貌的,本事又都有,我倆要是搭個伴兒,一路上接一些驅鬼驅邪的活兒,賺點散銀子,一路上日子能好過得多,是不?” 傅老二白了我一眼,“郎才女貌不是這麼用的”。 我道︰“你甭管它是怎麼用的,只要你同意,我就給我倆包裝成一個’收鬼俠侶’,或者’驅魔男女’?保管生意多多,銀子多多。” “我不同意。”傅老二斬釘截鐵,吃完了面,起身就走。我的面剛端上來,還一口沒吃呢,我只好舍了這碗面,趕忙叫躲在不遠處的成懿來吃掉,別浪費,然後追著傅老二去住店。 他還有錢住店,我是連住店的錢都沒有了。于是我只好死乞白賴地跟到他的房間,在他的萬般阻撓下,憑借我的聰明才智搞了個地鋪。 第二天起來,狗兒子忽然改變了主意,同意我接活掙錢,他會等我一起上路,但絕不幫忙。其實這樣也行,我原本就不用他幫忙的,更何況還有成懿在,普通的活,哪能難倒我們倆。 那天出了淮南城,我們又往北走了二十幾里路,天黑時落在一個村子里休息。村子就不如城里,沒有可住店打尖的地方,于是我們在一間破廟落了腳。似乎是個廢棄已久的月老廟。 睡到半夜,忽然听見有女人嗚嗚咽咽的哭泣聲,哭得我汗毛直立起來。我把傅老二叫起來,問他听見沒有。 他一臉的無所謂,“你的活兒來了,快去掙錢吧”。說完倒頭又睡了。 我只好自己出來找,圍著破廟搜了一圈,在一處草叢那里果然發現一個女人,穿一身紅衣裳,頭發散披著。女鬼?我從懷里掏出符來,剛要拍到她身上,那女人忽然轉頭,原來是個眉清目秀的姑娘。鬼可沒有這樣清晰的五官。 我問她為什麼三更半夜在這里哭。她說她這是在月老廟前為她的未婚夫燒香祈福。我一下來了精神,走上前去細問道︰“你未婚夫是怎麼了?遇上什麼不干淨的事了嗎?” 她忽就停止了哭泣,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你怎麼知道?” 我嘿嘿一笑,挺直了脊背︰“不瞞你說,我就是干這個的。觀花婆,听說過不?” 她欣喜道︰“原來姑娘是觀花婆。” 我點點頭,“收費很便宜的”。 于是那姑娘一五一十給我說了她未婚夫的事。據說是半月前從外地做了生意回來便開始昏睡,印堂處直發黑,請了大夫、道士來看都沒看好,眼看著人一天天的干癟下去,是救不活了。她家里的人要她退了這門親另嫁他人,她不肯,日日來這破廟前頭哭月老。可惜月老沒長耳朵,幫不了她。 我記下了那姑娘的地址,第二天一早便背著我的褡褳去她家上門驅鬼。給傅老二留了張字條,讓他原地等我。 姑娘帶著我到了她未婚夫家,那家人其實也不歡迎她,非說是她克夫。我把那攔路的一家人一個兩個的撥開,道︰“人還沒嫁進來就能克夫,那你們可得小心了,她本事不小呢。” 那家人給唬得有些怵了,這才閉了嘴。可還是不讓我倆入門。我只好拿出我師父的忽悠本事,故作高深地道︰“你家小子是不是回來之後前三日吐酸水,後三日吐黃水,再後三日吐黑水夾著幾星血絲?如今是印堂發黑、唇比齒白,臉色蠟黃,就吊著一口氣了?” 那家人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很明顯我說對了。這有啥難的?昏睡十幾天沒吃飯,人人都是這麼個癥狀。 他們將信將疑地將我請進去,但還是不讓那姑娘入門。我交代她在外面等,我去救她的郎君。 那小郎君長得也清秀,和那姑娘很是相配。我探了探他周身,並無髒東西附著,又探了探他的臥室,也沒發現不干淨的東西,這就奇怪了,人為什麼昏睡不醒呢?若不是鬼邪作祟,我可是無用武之地了。難道要學大夫給他開藥嗎?可他這個癥狀,很明顯不是陽間的病癥啊。 我犯難了。 小郎君(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雖然沒想到破解的法子,但那家人留我吃飯我還是吃了。還給成懿打包了一點兒帶回去。 我和成懿蹲在村口的樹下琢磨這個事,他也沒太想明白。等他啃完了一個雞腿,他忽然靈光乍現,一拍腦門道︰“不會是元神給人擄了吧?” “元神?”我懷疑道,“從來听說只有修仙修道之人才能修煉出元神外丹,必要時以元神出竅來保命,沒听說過凡夫俗子還有元神一說的。” 成懿解釋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為胎光、]靈、幽精;七魄為尸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三魂主內陽,七魄主外陰。修煉的人,自然懂得煉陽魂而制陰魄之法,能將它們融會貫通,修成一股元神,支撐肉體,煉出外丹,寄托主命。普通人雖沒有元神,魂魄總是有的。生人的魂魄與軀體斷不可相離,否則就是個死。”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如果不是被鬼附了,那成懿說的這個不無可能。 成懿又道︰“你雖師承觀花一派,可這觀花的本事實就是元神出竅的一種。只是你學得糊涂,或者你師父教的也糊涂,所以你不知道罷了。觀花之術最高層將神識逼出體外,飄蕩陰間,與鬼魂相通,和道家元神脫于軀體之外,道理差不多。” 我又點點頭,好像有些懂了。我不禁對成懿這個老小子有些改觀,活了百八十年,還是有些見識的。 成懿吃完了最後一個雞腿,道︰“你去讓那個小道士點個元魂燈,探一探,就能知道到底是不是這麼回事了。這個他在行。” “求他啊?”我可不樂意。大不了這個生意不做了嘛。可一想那小姑娘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又有些不忍。 我只好硬著頭皮,去月老廟找傅老二。他不在廟里,在廟旁邊的一條小河邊釣魚。我去的時候他正呼呼大睡。我把他叫醒,他一臉不耐煩,說最多再等我一天,就要啟程。我把小郎君的事情告訴他,又將成懿的話重復了一遍,問他能不能去點個元魂燈。 他想了想,居然同意了。我後來一想,也是,這個小道士對掙錢沒什麼興趣,但慣喜歡多管閑事,這種疑難雜癥,他恐怕最感興趣。 我們去到了小郎君家,他取了一盞油燈,用燈火點了一種什麼香,那種香的味道很神奇,聞了有些飄飄然,像腳離地飄忽了一般。傅老二引著那股煙繞于小郎君周身,他的身體隱隱地泛著一種魚肚白的光,那光與燈火相映,燈火的顏色開始忽閃忽變。 這本事我還真是沒見過,不由得看呆了。 約莫探了一盞茶時間,傅老二收了功法。他對小郎君的家人道︰“他這不算什麼大毛病。”轉頭卻將我拉到一旁,道︰“你真行,第一單生意就接了這麼一單棘手的。”我問為何,他解釋道︰“那浸了三魂香的油燈燈芯呈赤紅色,說明此人的三魂七魄,被人抽走了掌管怒門的伏矢一魄,凡人魂魄缺失,自然病灶纏身。但因三魂還在,所以還在苟延殘喘。死是不會馬上死,但恐怕一世不死不活。” 我驚道︰“那能給他找回來嗎?” 傅老二搖搖頭︰“恐怕難。他這一魄若是丟了,我還能行招魂術,好歹給他織個招魂幡,還有希望。但他這一魄是被人下手抽走的,被抽時恐怕也是經受了極大的非人痛苦。懂得此種術法的人極為惡毒,若能找到此人,或許還能尋回他這一魄,但以你我功法,不一定能斗得過這個人。而且此人行此惡毒之事,必定隱匿行蹤,我們想要找到他,也很難。” 我想了想,道︰“那這生意——不做了?” 傅老二翻了個白眼。他將小郎君的家人都叫過來,一一問了他出門做生意都去過哪些地方?在哪里停留最久?和那些人打過交道? 家人一一答了,傅老二心中有數,便帶著我離開了。 我倆回到月老廟,我問他怎麼辦。他道,只好順著這條路線去找,看看有沒有線索。于是我倆背著包袱出發了。 走了沒多久,就遇上那個小姑娘,又哭得梨花帶雨,抱著我哭一會兒,又拉著傅老二哭一會兒,求我們救救她未婚夫。傅老二可能是不近女色,給她哭得怪不好意思的,我只好去給他解圍,答應那個姑娘,一定救他的未婚夫,這一去就是去給他尋魂的。然後順手給了她幾張符,交代她三日化水一服,能保她未婚夫的命。那姑娘這才不哭了,拿著符走了。 人一走,傅老二就挖苦我︰︰“你騙人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我嗤一聲,“你懂什麼?這叫安慰劑。凡人有病沒病都是其次,大多數時候是自己給自己嚇死的。給她幾張符,她和那小郎君的家人心里頭,都能穩當些。” “哼。”他冷哼一聲,“你這個符,跟你給小六下的符沒甚差別吧。” 我一驚︰“你、你知道?!” “哼。”他冷笑,往我後頭似有似無的望了那麼一眼,望的方向正好是成懿躲的地方,“你那些小把戲,哼。” 我嚇得一身冷汗,趕忙給成懿使眼色讓他跟遠一點。 不過好在那小子並沒有發現成懿,我們相安無事地又趕了三天路。可這一路上,並沒有發現任何線索,也沒有遇到和小郎君一樣癥狀的人。我一度認為是傅老二猜錯了,並沒有那麼個能抽生人魂魄的人存在。直到第四天,我們遇上了一個迷路的農人。 農人說他剛從河南給人家干長工回來,繞了很久都找不到自己的村子。更邪門的是,上鎮子里也沒遇上村里的人。我問他是不是離家久了不記得路了,他說不可能,他離家才仨月,怎麼可能連自家家門都找不到。我們再一問他是哪個村的,他說是尹家溪,過了漫水橋就是,我和傅老二就對上了——那個小郎君做生意回家時,就到過尹家溪,當時修書給家里說要多住幾天,收幾戶農家的棉花。 我們順著農人指的方向走,過了漫水橋,卻只是山林,並不見村子。繞了好幾遍都是如此。傅老二望著山道︰“那村子恐怕給人下了結界。” 我道︰“既然有結界,小郎君是怎麼進去的?這農人怎麼又進不去呢?” 傅老二搖搖頭,“只好先破了這個結界再說。此人既懂得攝人魂魄之法,又懂得設結界,必不是普通人”。 傅老二畫了一個頂復雜的陣,取漫水橋的水做引,坎水為陣眼,巽風為陣儀,倏忽風至,陣起,風水相依,傅老二以風水為介畫破結界的符咒,可咒還未成,陣就已經滅了,只指了個模糊的西北方向。 眼看著天要黑了,我們還是沒找到入村的辦法。我忽然想到那農人說的,“村子附近的漫水橋很出名,每年都會淹死人,我怎麼會找錯呢”。 我對傅老二道︰“我來試試吧。” 陰陽棋師(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席地而坐,畫請鬼陣,催動陣心,問道橋下亡魂。那些水鬼嗚嗚咽咽地都飄上來,滴滴答答個不停,我問它們可曾遇到了過路的“神仙”,霸佔了尹家溪。水鬼最是話多,先得 鑼碌乜匏咭徽笞約耗縊 目閃 硎潰 咚鄧 滓趵洌 宋蟻褡к拋詈笠桓靜藎 匚匱恃實匚飾揖烤苟嗑盟遣拍芡牙  阻滂簦 匾跫涫萇筧 植亍 這我哪兒知道。要是你家里人懂事,給你們開壇做法行了超生咒,你們也不至于長困于水底。被壓在水底起不來的,多半是無主神位,連尸身都還沉在水底,那誰能知道哪天能熬出頭呢?這事情就很復雜了,長困于陰冷水底不得超生的鬼魂,必定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大孽,這輩子才行這個命數運腳,不把孽還完,地府是不會勾名簿,鬼差是不會來拿人的。所以許多水鬼看超生轉世無望,就開始作惡,民間有許多水鬼拉人做墊背的鬼故事,就是由此而來。不過拉了墊背也無用,不過是給自己又添罪孽罷了。還是無法擺脫命數。 按理說,這是天道輪回,得靠它們自己去悟,悟透了,行好事積功德,才能入地府進輪藏。可我如今有求于它們,不得不給它們指一條明路,我道︰“如今這尹家溪有歹人作怪,害了很多人,你們若能指出那人如今在何方向,指引小神仙我破了結界,救了這些人,于你們而言是大功德一件,比你們困在這條小水溝里攢功德可是容易多了。等功德修滿了,你們才能擺脫這一世的厄命,听明白沒有?” 那些水鬼嘰嘰喳喳地開始討論,我真是听不慣它們的聲音,又尖又潮濕,吵得我腦仁疼。吵了一會兒,它們終于得出了個結論,派了個代表對我道︰“幾個月前,我們見了一個怪人,背著一個棋盤在此探看,看了許久之後,去了西北山腳下一棵桃樹下施了什麼法,至于進沒進村,我們就不知道了……後來那村子里還有人出來,嘴里念叨著什麼’我家門口種桃樹,桃樹結果子,一個果子,兩個果子,三個果子……’然後就繞著那個山頭打轉。不過再後來,就再沒見人出來過了……” 我點點頭,謝過他們,準備收陣。那些水鬼又嘰嘰喳喳起來,打頭的問我︰“小仙人,你方才給我們說的攢功德才能擺脫這一世厄命,此話可當真?可不要誆我們這些苦命的小鬼……” 這些榆木腦子,我話都說那麼明白了,還問。要我遭天譴嗎?我只好打個太極,說一句“天機不可泄露”,趕忙收陣,放它們回漫水橋下。 我將水鬼所言告訴給了傅老二,他點點頭,我倆出發去找那棵桃樹。路上他突然問我︰“水鬼最是刁鑽難纏,為什麼肯幫你?” 我支支吾吾的,沒回出個所以然來。 傅老二看著我嘆了一口氣,“小觀花,你本事確實有,但你師門太邪,總做些逆反天道、傷已人壽的事情,總有一天,不會有好報應的。我勸你還是——” “桃樹——!”傅老二嘰嘰呱呱,我壓根沒听,天就快黑了,我一門心思只想趕在天黑之前把這結界破了,不然夜晚陰氣盛,只怕又生出什麼變數。 那棵桃樹果然有古怪,這按理說已經陰歷十月底了,不是桃花開的季節,這桃樹卻殷殷實實地開了滿樹頭的花兒,那花兒顏色也不正常,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小觀花!你看——”我正看桃樹,傅老二忽然叫我,我過去一看,竟是一副人骨尸骸。再往遠處走,又是一副。就這樣接連發現好幾副。就著隱隱的天光,泛出可怕的青色。 我道︰“按水鬼說的,那棋盤怪人來了不過數月,要害人也是這幾月的事情,怎麼這些人……這麼快就成了一堆白骨呢……?” 傅老二道︰“你看過那桃樹了。恐怕是那人所設結界的陣眼,這些人,是被送出來養陣眼的。精力耗盡之後就死了,凡人被妖物吸盡精元而亡,可不是會倏忽間就變為一g白骨嗎?” 傅老二將那幾副尸骸收好,挖了個坑給他們埋了,起了一個簡單的無名碑,又誦了鎮魂安靈的法嗟,好讓它們安息。 做完這些,他對我道︰“此人凶狠異常,我們進了結界之後,無論如何行事,你都必須與我通氣,不可再自作主張,听到了嗎?” 呵?嚇唬誰呢。就你厲害。我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讓他趕緊想辦法破結界。 傅老二起陣,將桃樹困于陣中,待他催動陣心,那桃花便如漩渦般飛揚,繞得整山都是。我和傅老二被困進桃花之中,被呼得連眼楮都睜不開,滿口都是血腥之味。這桃花旋風越刮越大,滿山不像是下起桃花雨,倒像是下起了血雨,星星點點地落在我的臉上,一陣粘膩。 半柱香過後,那桃花雨終于漸漸停了,我和傅老二摔倒在地,被蓋了一身的桃花。我倆站起身,把身上拍干淨,再抬眼一看,一條小路出現在面前,往前走幾步,便看見了尹家溪的地界碑——進來了! 村里似乎沒什麼異常,雞鴨羊狗,男女老少,都在各做各的事情,不像是被什麼大惡人霸佔了的樣子。傅老二與我一般震驚,我倆邊走邊看,實在沒看出什麼古怪來。 忽有一女子神神秘秘地走到我們面前來,問我們可是外頭來的小仙人。我和傅老二對視了一番,他沒說話,我便點了點頭,說是。 那女子急忙將我們往屋里拉,邊拉邊看外頭的情形,好像是怕被什麼人看見。 那女子名喚尹娑衣,生在長在這個村。我們進屋後,她給我們倒上了兩杯熱茶,傅老二為人機警,水喝進去又偷偷通過頭頂氣穴排出了,我倒沒在意,這茶是甜的,比傅小六給我泡的蜜桔茶還甜呢,我可不能暴殄天物。 坐了一會兒,娑衣進入里間小屋,請出一個瞎眼婆婆來,梳一個道姑頭。 娑衣道︰“這是我奶奶,從前做過道姑,在這村里頭給人算命打乩。” 我點點頭,望向傅老二——你同行。傅老二不搭理我,問人家姑娘︰“家里就你二人?”我撇撇嘴——真是沒禮貌,難不成是看上人家姑娘了?這娑衣穿一身紅色衣裳,襯得臉蛋嬌紅,一點不像是農家的女娃,倒像是我去過的那些大府門里頭的小姐。 娑衣望了傅老二一眼,臉微紅,答道︰“不,我父親還在。只是……”說著忽然哭起來,那瞎眼婆婆也嗚嗚咽咽哭起來。 “咋了?”我急問道。 娑衣好容易止了哭,道︰“幾個月前,村里來了一個棋師,自從那人來之後,就怪事不斷……” 陰陽棋師(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那棋師生得一表人才,約莫三十歲上下,為人也和善。剛來時借住在村長家,說是行山路崴了腳,養好了傷就走。村長瞧上他知書達理,又風流倜儻,存了小心思想將自己女兒嫁予他,是以這人要住多久,村長都是樂意的,恨不能就住著不走了。誰知沒多久,村長就病倒了,什麼大夫都醫不好。再過沒多久,村里的男丁就一個接一個地病倒,大夫卻瞧不出什麼病癥。我爹也是那時候病倒的……我奶奶懂一些道法術術,懷疑這里頭有古怪,卻不知道古怪在哪里…… 後來更怪的事發生了,村里沒生病的人,個個都好像痴傻了,與他們說話,也沒個回應,但每天起作還是正常的,就如行尸走肉一般……我奶奶為防萬一,取出了當年她師父傳給她的龜息香,這龜息香有助修道之人凝神靜氣,可保神志清明,不為邪祟所污。奶奶將龜息香磨成粉末做成香囊,我二人香囊不離身,這才沒有如他們一般……可這龜息香珍貴,眼看著也要用完了……”娑衣道,看向我們,“今日卻忽然見到了二位小仙人……這村子幾月不曾有外人進來過了……我一看這位小仙人梳道士髻,氣宇軒昂,必定有本事,就知道咱們終于有救了……” 氣宇軒昂?我笑著瞥了傅老二一眼,他報以狠狠一瞪。 他問娑衣︰“你說那棋師來了之後,才有這些事發生的?” 娑衣點點頭,道︰“我和奶奶回想了一下,確實是這樣的。而且村子里,只有他是外人。” 傅老二又看向我︰“倒是與那些水鬼所言合上了。” 我點點頭︰“那看來得去會會這個棋師了。” 夜晚,傅老二給娑衣的爹點了元魂燈,一探之下,果然和小郎君一樣被人抽走了掌管怒門的伏矢一魄,我們便更確認這一系列事情,都出自這個神秘的棋師之手了。只是不知道,他抽這麼多人的伏矢魄做什麼。而且以娑衣的說法,似乎他害的都是男人。 第二日,傅老二換下了道士裝,換了一身普通農人的衣裳,去村長家會那個棋師。他不準我去,一來那棋師只對男人感興趣,二來說是可以留後招。我雖然很好奇,但娑衣給我準備了一大桌好吃的,我去不去倒也不重要了。還是吃飯重要。 我在娑衣家吃了早飯、中飯、午飯,還幫著老婆婆喂了雞和豬,到入夜時分,傅老二才回來。 娑衣給他備了一碗薄粥,他喝了,對我們道︰“那棋師戒備心很強,我沒試出什麼來。但他恐怕已經對我起疑了。” 我道︰“那你這不是白去了,啥都沒弄明白,還把自己給暴露了。” 傅老二睨我一眼,道︰“至少知道了此人並非什麼鬼怪妖物,而是一個修道之人。害人用的也是一些邪法道術,有規律可循,有辦法可破。”說到邪法道術的時候,他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沒理他,他接著說︰“而且我看他周身無長物,只有一個棋盤,恐怕那棋盤就是他的法器,于棋盤之上也有大名堂。” “啊!對了!”娑衣好像忽然想起來什麼,忽然驚叫道,“那棋師剛來村里時,總是擺一盤棋在村口等著人來下,他棋藝很高超,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後來他名氣越來越大,村外也漸漸有人過來找他過招……棋盤……公子剛剛說到棋盤有古怪……對對對,我爹也去跟他下過棋!莫非是——” “莫非跟他下過棋的人,回來後都病了?”我接著道。 娑衣如小雞啄米般點頭。我倆轉頭看向傅老二,他思忖一陣,道︰“那棋盤可能就是竅門。若能弄明白其中道理,或許還有機會將這些人的伏矢魄找回來。” 娑衣點點頭。坐在一旁的娑衣奶奶忽然說話了,“二位將這龜息香香囊帶在身上吧。別著了這個棋師的道。我和娑衣查了很久,都沒查出來他究竟使了什麼妖法,使得村里人都渾渾噩噩的……” 我接過來,認認真真地戴上。可別為了做一單生意,把自己給折在這里了。傅老二拒絕了老婆婆的好意,道︰“我派自有安息凝神之法,這龜息香珍貴,還是你和娑衣姑娘自己留著用。萬一我們耗時良久都收不了那個棋師,也好保你們神智清明,將你二人送出尹家溪。” 娑衣听他如此說,頗為感動,瞪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楮望著他。傅老二假意咳嗽一聲,將臉別了過去。我暗自好笑,這又是不好意思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傅老二便收拾好家伙什兒去會那個棋師。娑衣千叮嚀萬囑咐,十分不放心傅老二的樣子。傅老二三推四阻,才拒絕了她要一同去的請求。 我嘲諷他道︰“艷福不淺吶,傅二公子。” 他白我一眼,忽然抬頭看天,喃喃道︰“結界修好了……” 我也抬頭看,果然前日我們破開的那處結界,已經恢復了原狀,“這人,真是不簡單。看來你昨日就算不去見他,他也知道有人闖進來了。竟然可以不動聲色……真是個厲害角色”。 我倆一路往村長家走,到村西頭時,忽然听見一陣婉轉的琴聲,如泣如訴。天色多雲偏陰,又起北風,配著這琴聲真是合適。再走幾步,便看見一個人,身穿黑色長袍,玉冠木簪,盤腿而坐在一條石凳上,正在撫琴。旁邊放著一個黑白棋盤。 “就是他了?”我低聲問傅老二。 傅老二點點頭。 那人听見我二人的腳步聲,並未轉頭看我們,琴聲急轉激烈,復又平淡,他淡淡道︰“有朋自遠方來,請坐、請坐。” 傅老二將我攔在身後,要我止步,他上前去,坐在那人對面,道︰“昨日剛見過,怎麼兄台忘了?” 那人抬頭看傅老二, ,生了好一張妖媚的面孔。若非打扮過素,說是個女人也不為過。他對傅老二笑道︰“昨日與兄台一踫,可未曾想過兄台會如此喜歡多管閑事,小弟我已經給了出路,你和你這小妹妹——”他忽然抻起一根琴弦,沖我丟來,那琴弦附了他的內力,“嗖”的一聲比射出的箭還快還狠。我沒料到他來這一手,一時愣在原地,還好傅老二眼疾手快,一個輕功飛過來擋在我面前,捻住了那根琴弦,又飛了回去,將琴弦扔回給他。整個動作只是一瞬,我看呆了。 那人見傅老二接住了招,停了琴,詭異一笑,“看來,你和你這小妹妹,是閑事要管到底了——?那不如,給你們個好差事,去給我那桃花陣做肥料吧……?昨日你們破了它,害我損了不少修為來修補,道理上,你們也是該去的……”他湊到傅老二面前,笑得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你說是不是啊?” 雖說這種妖里妖氣的風格令我十分受不了,可這張臉確實長得過分精致。傅老二卻不吃這一套,他一巴掌把那張臉呼開,就像他每次呼我一樣。然後卸下他的楊柳劍置于一旁,一雙眼亮晶晶地盯著那個妖物,道︰“來都來了,不如領教一下兄台的棋藝吧。” “下棋……?哈哈哈哈……”那妖物忽然笑得花枝亂顫,一臉勢在必得的表情,“行啊。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我大概猜到傅老二要做什麼——他這是要親自去探此人的法器里究竟藏著什麼秘密。要借棋盤來與之斗法。這法子雖然夠直接,可我確實覺得不是很高明,這就好像你跑到別人家撒野,你不是主場,是會被人家輕輕松松按地上打死的。 要以此人的法器為介來斗法,主客立現,稍不留神,就會走火入魔。除非你的功力遠在他之上。傅老二的功力有多高深我是沒探過底,可這個妖物明擺著是很厲害的。傅老二能有幾成勝算,我實在是算不出來。 陰陽棋師(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老二執黑棋,棋師執白。二人捉子相對,開始了棋局。棋我是沒學過,看是看不懂,但我從二人表情上來看,那黑衣棋師似乎輕松得很。傅老二上半局應對也尚算自如,但後半局似乎力有不逮。 “這後面就不是斗棋了,兩個人斗上真功夫了。”忽然頭頂上飄來一個聲音。是成懿。我抬頭一看,他正躺在樹上吃果子。 我白了他一眼,問道︰“依你看,傅老二能贏嗎?” 成懿一個翻身下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難說。你看這棋師布的局,引著傅老二入甕呢!”他又探頭過去看了看,嘖嘖道,“妙、妙,這小子有點本事”。 傅老二與棋師身周已經起了結界,二人已斗入修為深層,內外相隔,听不到我們說話,也看不到我們。 成懿道︰“你們不是要找這人怎麼抽的人魂魄,又把人的魂魄抽了放哪兒了嗎?”他沖那棋盤努努嘴,“喏,傅家小子試出來了——這人就是通過下棋迷人心智,然後將人的魂魄困在棋局之中,我想,那些人的伏矢魄都在這棋盤里頭關著。”說著他繞著傅老二走了兩圈,“這小子……好像頂不住了啊……這樣他的魂魄也會被棋盤給收了的……” 我一驚,傅老二果然高估了自己。“傅老二!傅老二!”我試圖喊醒他,可他二人已臻無我之境,為保自己元神,對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毫無反應。 成懿走到我身旁來,“你叫不醒他的。他要能听見你叫他那才怪了。別斗法沒斗得走火入魔,你這幾聲給他叫走火入魔了”。 我急了,問道︰“那怎麼辦?!”忽然,傅老二嘔出一灘鮮血來,浸在了他的道士袍上。我抓著成懿問怎麼辦,成懿撓了撓腦袋,又開始原地打轉,轉了半天,也沒主意。 我啐他道︰“一張嘴叭叭叭的光會說,真要你幫忙的時候,半點忙都幫不上!” “嘿?!”成懿給我氣得嘴都歪了。轉圈轉得更快了。忽然,他湊到我身上聞了聞︰“你身上這是什麼味道?” 我忙著看戰況,壓根懶得理他,隨口答道︰“龜息香。” “龜息香?”成懿喃喃道,忽然喜得蹦起來,“有法子了!有法子了!龜息香是好東西啊!” 我轉頭看他,“有法子了?什麼法子?!” 成懿道︰“用你氣血之穴的血,催動龜息香,然後……哎?不對……還是不行……” “咋了?!你怎麼吞吞吐吐的!”我急道。 “這法子得知道那小子的氣血之穴在哪兒啊。” “那個我知道啊。” “你知道?!”成懿一臉的不可置信。 我點點頭,“你快說,少廢話”。我倆說話間,傅老二又吐了一口血。 成懿又開始磨嘰,“可這法子用了之後……有個後遺癥……” “你快少廢話吧!快說!快說怎麼使!” 成懿耷拉個腦袋,道︰“用你氣血之穴的血,催動龜息香,然後引煙與血入結界,灌入他的氣血之穴中。以龜息香的靜心凝神之功用,助他走出困境。切記,在他恢復神智之前,血煙不能斷,你得用真氣一直供著。” “知道了!”我立刻開始用成懿的法子來給傅老二輸真氣。成懿又不知犯了什麼毛病,在我身旁搖頭晃腦地嘆氣。 約莫輸了一盞茶時間,傅老二終于清醒了。他所執黑子將白子團團圍住,兩子糾纏,最後化為齏粉。他周身的結界也退了,忽然癱軟在地。我收了功法,沖上前去接住他。還好接住了,不然就要摔個狗吃屎。 棋師的結界也退了,他雖然傷的不如傅老二重,但很明顯也沒佔什麼便宜。我們仨,頓時都成了霜打的茄子。我腦瓜子一轉,從褡褳里掏出一張乾坤布袋來,扔給成懿,“快!把他收了!”咱們幾個人里,就剩了成懿是個全乎人兒,以成懿的本事,這棋師,休想掙脫。 成懿接了布袋,立刻起咒作法,那乾坤布袋能裝三界人鬼神,是一個布袋和尚送給我師父的,我師父又傳給了我,用了這好些年,從未失手。那棋師悶哼一聲,就被罩住了。我松了一口氣。 傅老二似乎緩過了一口氣,半睜著眼楮看我,我欣喜道︰“傅老二!你醒啦?!” 傅老二又咳出一口血,咳得我一身都是,邊咳邊說︰“你能不能別總叫我老二。” 嗯?我奇了,死里逃生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我撇撇嘴,“那我叫你啥?小二?” 傅老二好像不想和我爭辯,暈了過去,也不知道是真暈還是假暈。 我和成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畢竟我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他的肉身是個十二歲的小孩兒——才把二十多歲的大男人傅老二拖回了娑衣家。娑衣看到我們滿身血污,尤其是傅老二——因為我們是將他拖回來的,他渾身都是泥巴——驚的不行,立刻燒水給他洗澡。 我和成懿給傅老二安頓好,又去村西頭去拖那個棋師。成懿嫌累死活不去,可那哪由得了他呢。于是我倆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給那棋師拖到了娑衣家牛棚。 這深秋的季節,我倆是累的一身汗。我倆到家時,傅老二已經被娑衣扒光了在泡澡,人還沒清醒,一張虛弱的臉氤氳在水汽中。成懿也嚷嚷著要洗澡,皇帝出身,講究是很講究的。娑衣只好給他去燒水。 我瞅著娑衣一個人,也是個小姑娘,燒水也挺麻煩的,便不麻煩她了。我反正不是什麼講究人,傅老二洗完的水,我湊合著洗一洗就好了。成懿一臉嫌棄地望著我,搖頭晃腦地去了另一個屋子洗澡。 娑衣家也不大,總共就三間屋子,她爹躺了一間,成懿用了一間,我本來想和成懿共一間,但他死活不肯,嫌我髒,那我只能和傅老二用一間了,正好也不用挪水桶。 我和娑衣再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傅老二扶上床,娑衣給傅老二換上他爹的衣裳,給我備了一套她自己的衣服,出去了。 我和傅老二之間隔了個屏風,而且他還暈著,想必沒什麼問題。我便脫了衣服洗澡。正洗著,忽然听見傅老二呻吟,呻吟著呻吟著忽然驚叫一聲︰“誰?!” 我淡定地安撫他道︰“我啊,是我,你的洗澡水沒用完,我就著洗洗。” 傅老二又叫︰“我這衣服是你換的?!” 我正要答是娑衣換的,成懿忽然闖了進來,給我嚇一跳,直接悶進了水桶里。 我模模糊糊听見成懿大喊︰“傅老二你怎麼回事啊!你這心   跳這麼快你是要死啊?!我就說那法子不行、不行、有後遺癥!共了氣血之穴的人是會共情的,誰知道你沒和這個死丫頭共,共到我身上來了——你說你——唔——!” “叮里 當! !” “你繼續洗吧。我和他出去了。”傅老二站在門外道。 我松了口氣,從水里冒出來,成懿這個沒輕沒重的蠢東西!差點就被他看光了。哎——?不對啊!——傅老二看見成懿了!成懿這個蠢貨!自投羅網了?!我嚇出一身冷汗,急忙擦干淨了身子換好衣服沖出來。 傅老二正在正廳和成懿倆相對坐著,娑衣和她奶奶也在。 見我出來,娑衣迎上來,笑著道︰“你穿我的衣裳還挺合適的,小觀花,你穿紅色真好看——” 我對她訕訕地笑,這衣服穿得我真是別扭,下身是個大擺裙,走兩步絆一腳,走兩步絆一腳。我一抬頭,正對上傅老二的一雙眼楮盯著我看。糟了,成懿的事一定被他發現了!我開始瘋狂編借口,成懿還嫌事不夠大,又大大咧咧地喊︰“傅老二!你又開始了!” 陰陽棋師(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老二似有似無地瞥了成懿一眼,也不知什麼時候起了禁言咒,成懿閉嘴了。 他看著我,雖然身體還沒恢復,聲音有些虛,但頗為嚴肅,“你不解釋一下?” 我知道他指的是成懿。我嗯嗯啊啊了一會兒,道︰“清年……他……他說……想跟著我和你學道術……我看他挺誠心的,我就,我就答應了。他,他就……“ “還不說實話?”傅老二冷冷道。 “……”咋說啊,說我讓一鬼仙附了你弟弟的身?那不是找死嗎。 “非得讓我把它逼出清年體外?”他挑著眉看我。 哎,看來是瞞不住了。死就死吧。我只好實話實說,把如何收成懿、成懿的身世、成懿如何附在傅清年身上的,都交代清楚。說完嘴都干了,娑衣給我倒了一杯水,我咕嘟咕嘟一口氣就給喝了。 傅老二若有所思,不過沒有像我想象中暴怒,我松了一口氣。良久,他吐出幾個字︰“回金陵後,讓它退出清年體內。” “……”我原本想答應,可轉念一想,有件事情我必須要提醒他,“可是傅清年早已魂歸陰府,成懿若退下來的話……” “這我明白。”傅老二道。眼中閃過一絲悲傷,“我相信小六也會明白。他與清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有權利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在傅家的時候我曾懷疑過你對清年動了什麼手腳,只以為你為了不讓小六傷心,用邪法給他續了命,我也便忍了。但沒想到……你膽子大得很。雖然我很不認同你的做法,你所謂的好心——”他抬頭看我,眼神很復雜,“但既然你是小六的朋友,這件事情,我暫且不問。但回金陵後,這個鬼仙一定不能留。” “噗啊——你個狗兒子!”成懿掙脫了傅老二的禁言咒,一口啐在他臉上,“剛剛是誰救的你你忘了是吧?轉臉就不認人呢你這個狗東西!” 成懿沒遮沒攔的罵了半天,傅老二一聲不發。我好容易才找到了個空檔插話,我對傅老二道︰“這恐怕不能如你的意。我和成懿已經立了血契,我自然不能看著你散了他的功法。你若要散,我只能攔著,那咱倆只好打上一架,看看誰厲害。”說著我挺直了脊背,有種老母雞護小雞的感覺。 傅老二一臉冰霜地望著我,成懿NN瑟瑟地站在我身後。我們仨就這麼僵持著,僵持了好一陣。娑衣有些尷尬地走過來打圓場,娑衣奶奶也說了幾句話打圓場,氣氛才緩和了些。 晚上娑衣做了一大桌子菜,傅老二看上去一點胃口都沒有,我和成懿倒是一如既往,吃得開開心心,氣得飯都不想吃,有那個必要嗎?娑衣一個勁地給傅老二勸菜,傅老二仍舊擺個臭臉,忽然起身說不吃了,進了里屋,搞得娑衣很是面子上掛不住。我便寬慰她道︰“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是個道士,經常闢谷啊什麼的,吃不吃無所謂的。”娑衣還是很不放心,單獨給他揀了一碗飯菜送了進去。 到了晚上,我和成懿剛準備歇下,娑衣進來了。進來了就哭,哭得我和成懿一臉懵。哭完了才說話︰“小觀花,你和傅公子鬧成這樣,是不是不能幫我爹找回他的魂魄了?” 我和成懿對望了一眼,成懿的眼神里寫滿了不要多管閑事,他現在只想跑,離傅老二越遠越好。雖然這筆生意對我來說實在不劃算,但那棋師都抓了,現在撒手不管實在是也不合適。我對娑衣道,吵架不耽誤我們做生意,讓她放心。娑衣點點頭,承諾我們每天都給做好吃的,讓成懿不要走,成懿才勉為其難點了點頭。 半夜,我睡得正香,忽然被成懿推醒了,說我呼嚕聲太大,讓我出去睡。我對這個狗皇帝真是,忍無可忍了。可半夜三更的,也不好跟他吵架把娑衣和奶奶吵醒。我只好到正廳去擺椅子睡。 剛進去,就看見傅老二正在椅子上盤腿打坐,烏七八黑的給我嚇一個趔趄。我道︰“半夜三更的不睡覺,你在這兒嚇什麼人!” 他閉著眼,道︰“隔壁呼嚕聲太大,睡不著。” 隔壁?這是說我?我呼嚕聲真那麼大??“咱倆還睡過一間房,那時候怎麼沒听你說呼嚕聲大!”我不服氣。 “哼。”他冷哼一聲,“你以為我為什麼同意等你賣藝掙錢?” “為什麼?”我一頭霧水。 他白了我一眼。 我真是覺得累,和傅老二說話真是太累了。 我懶得再同他 攏 諏說首幼急桿 酢︰鋈惶斑恕  鋇囊簧 孟袷譴優E錟潛嘰 吹摹N液透道隙歡允印  緩茫︿瞧迨Γ 我倆沖到牛棚,還好,那棋師還被那張乾坤布袋給罩著,沒跑,只是被牛角頂到了角落,踫倒了架子上的東西。 那棋師听見有人來了,吱哇亂叫,讓我們放開他。 我將乾坤布袋化為繩索,捆住他,他透了口氣,這才安靜了一會兒。那張好看的臉因為沾上了泥巴牛糞這些,忽然變得有些滑稽。 傅老二打了個哈欠,從旁邊拉了一張凳子坐下,“既然睡不著覺,不如來跟你聊聊”。 誰說睡不著覺,我可是困得很。我擠在傅老二身邊也坐下,哈欠連天。 傅老二白了我一眼,對那棋師道︰“咱們一樁一樁的來。不如你先說說,你給這村子里的人下了什麼蠱,導致他們神志不清?” 那棋師 得很,充耳不聞,臉扭向一邊。 我道︰“你真跟他聊天呢?這麼問,問三年你也問不出來啊。” 那棋師沖我一笑,“還是你這個丫頭有意思,這個榆木疙瘩我看著都煩。不如你讓他出去,咱倆聊聊?” 我擺擺手,“還是你倆聊吧。我困得慌。我勸你也別抵抗了,你落在了我們手上,主要是我——我整人的法寶可多得很——” 那棋師“呵呵”一笑,不甚在意的樣子。 我只好意思意思從懷里掏出一瓶藥來,“譬如這個。這是我師父前幾年收的一個西藏巫醫的方子制成的巫藥,叫無鹽丹,就用過一回,那人吃了藥之後,就面部潰爛,一張臉爛到流膿,骨頭都出來了……嘖嘖嘖……真是可憐……我師父說,有些人啊,不怕死,你就給他吃這個藥,這個藥最厲害的地方還不在毀臉,而在于這個藥是施了咒的,吃了這個藥,你就算轉世一百回,都是頂著這張爛臉,下了地府看見你最親的人,他恐怕都認不出你來——而且這個藥啊,是沒有解藥的——” 棋師臉色果然變了。妖里妖氣的男人果然最看重的是自己的臉,比自己的命還看得重。 傅老二的臉色也變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無非就是瞧不上我這邪魔歪道種種。 棋師還是嘴硬,說世間哪有這種藥。 我只好磕出一顆來,給他試試。 陰陽棋師(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才剛將藥送到他嘴邊,那棋師就“呸呸”一聲,服軟了,開始交代。 他在尹家溪住了三月有余,前一陣收人魂魄,魂魄收集夠數後,為了保住他在此處收人魂魄的秘密,就設了結界,不讓村里人出,不讓外人進,怕村子里的人搗亂、泄露秘密,就在村子的水井里下了食腦蟲,那蟲子一入人腦就會食人腦髓,初時人會變得懵里懵懂,如墜夢中,時間一久,人就會變得痴傻呆板,要救人,只能將食腦蟲逼出體外。 我恍然大悟,難怪一前一後,小郎君能進村,那農人卻不能。我猜想,娑衣和她奶奶應是誤打誤撞,那龜息香雖不能解食腦蟲之毒,或許能抑制食腦蟲在腦內的發育,所以她二人還能保持神智清明。 說完這茬,傅老二又問他︰“棋盤里的魂魄,怎麼放出來?你擄了這麼多人的伏矢魄做什麼?” 敢情這刑訊逼供,刑訊都在我這兒,逼供都是他的事兒。他還要瞧不上我的手段。真是……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呸。 那棋師冷笑道︰“怎麼放出來?我連我自己的主魂都封印在了里面,你還問我怎麼把它們放出來?哈哈哈哈……我告訴你,我就沒想過留退路。你想把它們放出來,行啊,自己進棋盤煞域,自己放去!” “嘿?你——”我又掏出無鹽丹來。 棋師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你就是給我吃了這個藥,我也是這個話!信不信由你!” 後來再問,就問不出什麼來了。那棋師好像是鐵了心了。 我和傅老二只好作罷,從牛棚出來。我倆人輪番哈欠連天。我發現傅老二這個人,旁的毛病沒有,好像確實特別愛睡覺,瞌睡特別重。 他問我︰“你要睡正廳?” 我打了個哈欠,點點頭。 他道︰“那我去跟成懿睡。” 成懿?!我一驚。 他道︰“你放心,現在我不會動他。”說著打著哈欠,真往成懿房間去了。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對我道,“你就在正廳睡,不要去我的房間。我的房間和成懿房間離太近,你呼嚕聲太大。” 我︰“……” 于是我在正廳的硬椅子上睡了一宿。 雖然我皮糙肉厚的,以前破廟、路邊也都睡過,可這一宿下來,還是腰酸背痛的。 娑衣問我為什麼睡在正廳,又問傅老二怎麼睡到成懿房間了,我和他都懶得答。吃完早飯,傅老二用內力逼出了娑衣和她奶奶體內的食腦蟲,那蟲子呈紅褐色,掉在地上扭來扭去的,煞是惡心,不過剛出人體沒多久,就好像失去了溫床,沒多久就成煙狀飛散了。 娑衣嚇得一愣一愣的,連聲給我們道謝。這聲謝倒是也當得起的,若不是我們,他們這村子的人最後都會成了行尸走肉。不過,娑衣要是再上道些,來點實在的銀子,便更好了。 我剛要開口要錢,就被傅老二攔下,“小觀花,你跟我去救治其他村民,成懿在這里看著那個棋師”。 說著拉著我就走。成懿在後頭罵罵咧咧︰“老子干嘛听你的——你不是要散老子的修為嗎——你個狗兒子——今天晚上別想再和我睡了——” 我有點不高興,“干嘛呀,我出門做生意的,要點錢怎麼啦?” 傅老二翻個白眼,“你師父就沒教過你,做事要合時宜。現在這麼個情況,你開口要錢,你說得出口?” “有什麼說不出口的?”我真是十分不理解,“而且我師父教我的就是,天大地大銀子最大,沒有銀子,我吃飽了撐的,這趟渾水干什麼?!” 傅老二道︰“怪道你是個奇葩,原來你師父就是個奇葩。” ???“奇葩怎麼了?奇葩也是要吃飯的!” “……” “……” 我真是太累了,和傅老二說話真是太累了。什麼叫作話不投機半句多,我算是了解了。 我倆花了一整天時間,才將整個村的村民體內的食腦蟲逼出,好在尹家溪不大,人不多,不然我倆得筋疲力盡而亡。不過說起來,還是傅老二比較吃虧,他昨天剛受了傷,今天又是以他為主行真氣來逼出食腦蟲,這兩回損耗下來,他身體想必是吃不消了。我看他回娑衣家時,步伐都有些虛。行吧,最多這次他六我四,多給他些銀子,這總可以了吧。 娑衣依舊準備了一大桌子吃的給我們,傅老二依舊不吃飯,早早的就回房打坐了。 吃完晚飯,村民們忽然一涌而來,帶了許多土特產,說是來感謝我們的。我笑嘻嘻的都收下了,可是又犯難,這紅薯、土豆、雞蛋的,我走的時候可怎麼拿?還是銀子實在啊…… 成懿纏著娑衣給他做烤魚,我將紅薯、土豆、雞蛋啥的搬到成懿房間,正在打坐的傅老二看了我一眼,我解釋道︰“這都是村民的心意。” 傅老二要死不活的又閉上了眼。 過了一會兒娑衣端進來一碗鮮魚湯,他也不喝。人都只剩半條命了,還在這兒裝什麼大王八。等娑衣走了,我端著魚湯懟到他面前,往他嘴里灌。 他挺倔,就是不喝,躲開我,吼道︰“你干什麼?!” “喂你啊!”我道,“你這幾天連番施法,耗費頗多,神仙都頂不住啊!你還不吃不喝的,咋,真做神仙啊?” 他推開我,“不用你管,我自然有我的修道之法。你別搗亂!” 嘿?我搗亂?行吧。好心當成驢肝肺。我扔了碗,“愛吃不吃”。可轉念一想,不對啊,後面還要釋放生魂,得進棋盤,他要是不恢復,這活兒不得我去嗎?還是得誆他多吃點,早點恢復身體。 我換了一副面孔,笑著端著湯碗湊上去,“傅二公子,你聞聞這湯,多鮮吶,不吃可是會後悔的——你嘗嘗,就嘗一口,就嘗一口還不行嗎?來,張嘴,啊——” “傅老二!”眼看著要成功,成懿忽然舉著烤魚闖進來了,傅老二又一把將我推開。 成懿又不知道在亂七八糟的嚷嚷什麼,大概就是些“傅老二,你冷靜點,你是不是有病啊?心跳為什麼這麼快!”的話。 他一進來,就吵得我腦仁疼,我看傅老二的臉色,成懿再不閉嘴,他又要使禁言咒了。我趕緊用烤魚塞住成懿的嘴,把他推了出去。 這一天我也累得夠嗆,早早的就在廳里睡下了。娑衣很貼心,給我墊了一床棉被,這下軟和多了。睡得迷迷糊糊之間,看見娑衣端著一個碗從里屋走出來,我問她干什麼,她說傅公子喝了魚湯的碗,她收一下。後面她還說了幾句什麼話,我就沒听進去了,一下就墜入五里霧中,睡得死沉死沉了。 陰陽棋師(六)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就不見了傅老二和成懿。找了一圈才發現他倆都在牛棚,跟那個棋師說話。 我問成懿,你怎麼忽然這麼熱心了?湊什麼熱鬧?不怕傅老二收了你?成懿說這麼有本事的人他見得少,所以想會一會他。 他口中那個有本事的人,此刻正被乾坤繩鎖著,坐在牛棚里,牛時不時對他報以熱情的舔舐。畢竟大家一起住了好幾天了,住出感情了。 原來傅老二在問那個棋師進入棋盤的辦法,那棋師嘴依舊很硬,無鹽丹的威脅也不起作用了。娑衣這時送來了小米粥,我和成懿端著熱乎乎的小米粥,蹲在那棋師面前邊問邊呼呼地喝。 傅老二瞥了我們一眼,“你們還真是不挑地方”。說著環視了一下牛棚——到處都是牛屎。 我倒是無所謂,成懿尷尬地咳嗽兩聲,把粥放到一旁,道︰“我、我都給這個臭丫頭帶壞了。我可是前朝N宣帝,這要擱以前,這種東西根本就入不了我的口。”說著一本正經地擦了擦手,站到一旁。我翻了個白眼,繼續喝粥。 傅老二把棋師的隨身物件兒都翻了個遍,也沒找到什麼線索。 我喝完粥,用腳扒拉扒拉那坨東西,看到一個什麼珠子滾了出來,長得還挺好看,就順手撿了起來。那棋師忽然像瘋了一樣撲過來要搶,我隨身一閃,將那珠子舉高高︰“哦喲?這是你的寶貝?” 棋師漲紅著一張臉不說話,把頭扭向一邊。我把珠子塞進懷里,“不說話那這珠子我就收下了。就當你惹了這麼多麻煩事,我給你擦屁股的報酬”。 棋師怒瞪著我,眼楮好像要起火了。 我才懶得理他,轉頭問傅老二︰“棋盤你試過了?進不去?” 傅老二點點頭,說進不去。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試試?不過要是我進去,咱們這賬就得另算了——我六你四——?” 傅老二翻了個白眼,“誰試都沒用。這棋盤上有結界,破不了。這家伙不肯說結界的陣眼設在了哪里”。 哦……原來是這樣。我轉頭問成懿,他已經安靜好一會兒了,“你怎麼看?” 成懿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按理說,這結界的陣眼要是設在這棋盤上,我和傅老二不會探不出來,所以這結界一定不在本物上,而是使了障眼法,落在了別處。應該也不會遠,就在這村子里頭。可這村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沒個頭緒,著實也難找——” 傅老二不出聲,看來是贊同成懿的說法。 “無論如何,我先設陣來找吧。”傅老二道。 我點點頭,這個我可不在行,只能翹著二郎腿看他弄。他從棋師身上取了頭發,開始做陣起法。忙活了大半天,還是沒找到,他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陣眼,好像不在一個固定的地方……” 我沒听明白什麼意思,成懿一驚,對那棋師道︰“行啊小子,有點本事啊!如此復雜的活動陣你都會設!” 傅老二喃喃︰“這下麻煩了。陣眼會跑,稍微一動,陣就千變萬化,要破此陣,太難了。” 那棋師洋洋得意地大笑起來,說你們這幾個蠢貨還想破陣,休想。笑得真是聒噪。我只好把娑衣方才送來的饅頭塞進他的嘴里。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傅老二愁得臉都皺在了一塊兒。成懿也犯愁,不過他純粹是出于征服欲,和傅老二想管閑事的心態還不太一樣。 我們仨蹲在村口發愁。鄉親們過來過去的給我們送吃的,就像上供一樣。 我和成懿一邊吃一邊想,傅老二一邊喝茶一邊想。 他會把陣眼設在哪兒呢?那個陣眼為什麼是可以移動的呢?除了活物,還有什麼是可以移動的呢?活物……? 我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對成懿道︰“你說,那陣眼有沒有可能就是在一個什麼活物身上,所以一探它就跑?” “活物……?”成懿念叨。 “是呵!”傅老二忽然彈起來,“我起陣忘了尋活物!”說著立刻又起一陣,尋那高深難測的陣眼。不一會兒尋陣滅,指了個方向——西邊山頭。 我們走到村子西邊,那里住著一戶人家,在西山頭上養豬。說他們養的豬都是走地豬,每天跑跑跳跳,吃的都是山草中藥一類,肉質好,烤著尤其好吃,隔著幾里外就能聞到香味。 雖然情況很緊急,但我和成懿還是被說得吞了吞口水。 傅老二懶得搭理我們,自己上山找了。我和成懿只好跟上。我問成懿︰“咱們到底找什麼?”成懿一臉很難給我解釋的樣子,最後回了一句話︰“你就看什麼東西反常的,就是我們要找的陣眼。” 我艱澀地點了點頭。還是不太懂。腦子里不可克制地出現了烤肉的畫面,甚至連香氣都聞到了。我忍著饑腸轆轆,開始找。 我們仨搜山搜了大半天,一無所獲。忽然,我看見一只豬,那豬說起來也沒什麼古怪,可是總感覺它和別的豬眼神不同,好像在偷看我們的樣子。再仔細一看,他臀腿處似乎有一個桃花的印記。桃花……之前進村子的陣眼不就是一棵桃樹嗎?! 我連忙指給傅老二看。傅老二說是了!那就是陣眼! 于是我們仨開始了漫山遍野抓豬的旅程。一直趕到天黑,才把這頭聰明伶俐的桃花豬抓到手。我們拖著這頭豬回娑衣家牛棚,傅老二立刻起陣破陣眼,那豬“哼哼”兩聲,身上的桃花印記漂浮于空中,鎮壓于棋盤上的陣氣被這個桃花印記悉數吸盡,那印記扭捏一陣,最終化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飄到棋師身旁,嗚嗚咽咽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棋師冷哼一聲︰“挺有本事啊你們。這都讓你們找到了。” 成懿也冷哼一聲︰“你也挺有本事啊,溜著老子抓了半天的豬。搞了半天原來是個桃花精。”然後轉頭看我,“小觀花,你還等啥,還不伏魔袋伺候!” 伏魔袋?抓這個小花精嗎?我偷偷瞥了傅老二一眼,嗯,我還是趕緊先收了它,不然這種助紂為虐的精怪落在嫉惡如仇的傅老二手里,可就慘了。于是我先用伏魔袋將小花精收了,再趁成懿、傅老二他們去幫娑衣殺豬的空檔,把小花精裝進了淨氣瓶里養著。 晚上我們吃的是烤豬肉。不知道是不是桃花精附在它身上久了,那豬肉吃起來都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吃起來味道真是一絕。 傅老二沒吃,他在養精蓄銳準備明天進棋盤煞域。 棋盤煞域(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晚上我把那個小花精放出來玩兒,成懿一直在旁嘖嘖嘖,說我偏心,當時抓了他,一點不憐香惜玉,如今抓了這個小花精倒是喜歡得很。 那小花精其實尚未修成,只是一股子桃粉色的精氣,用它們自己的話說,這應該算精靈吧,吸天地精華而成,估計是被那棋師用什麼方法俘了,才去做壞事的。放它出來透透氣,我依然將它收進淨氣瓶里。 相安無事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傅老二起功法預備元神出竅進棋盤煞域。可試了好幾次,他還是進不去。我們把棋師提來,問他還有什麼竅門,他只是嘲笑我們,一句正話不說。 成懿道︰“這小子該使的本事都使盡了,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屏障……”他忽然看向我,“小觀花,要不你試試?” “我?”有你這麼坑老板的嗎。我翻個白眼。 那棋師忽然止了笑,在一旁道︰“原來是個小觀花婆,呵呵……” 傅老二問他︰“觀花婆怎麼?” 那棋師神神叨叨,道︰“若是觀花婆,倒是能進去……” 傅老二看向我︰“你行嗎?” 我行嗎?瞧這話問的,我可比你行多了好嗎。我無所謂的點點頭,道︰“那就試試唄。就跟之前在酉 村一樣,煩你護法。” 傅老二點點頭,臨了了卻又有些猶豫。成懿也有些猶豫,過了一會兒道︰“我跟你一塊兒進去。我本就是個沒有實體的,進去應該也不難。” “那行吧。”我聳聳肩。開始點燈做法。 傅老二忽然攔住我,道︰“等等。我教你我派元魂出竅之法,這樣進去若發生什麼事,你的一念神識不至于被打散,能靠元神念力,渡過難關。” 哦?這麼好心?那不學白不學。傅老二開始認認真真地教我他家的元神功法,還好我有些底子,學起來也不是太難,花了兩個多時辰,我就學會了。傅老二似乎有些驚奇于我的聰明才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我沖他綻放一個假笑——老子我就是這麼厲害這麼有天分的。 他皺眉轉過頭去,懶得再理我。 我和成懿盤腿打坐,他是雙盤,我選擇散坐——我怕時間太久,出來的時候腿麻——點一星豆燈,照我觀花一派的辦法行陰鬼之道,使元神出竅進棋盤。傅老二為防我們有失,還燃了龜息香以助我倆凝神靜氣。臨走之前,我忽然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叫過傅老二,道︰“這買賣的分成可又得變了,我七你三,怎麼樣?” 我看見傅老二咬緊了下頜。成懿嘆了一口氣。 得得得,又要生氣了。關鍵時候還是不要惹他生氣的好,我趕忙道︰“不著急、不著急,出來再說、出來再說。” 于是再次凝神,催送元神出竅。我忽覺身子一輕,腳底變涼,再低頭一看,肉身已然脫離。再看看旁邊,坐著傅清年的軀殼,成懿的本相正和我一樣浮在半空之中。我倆一對視,催動心符,進入了棋盤煞域。 這棋盤之中,一片飛沙走石,皓日當空,晃得我連眼都睜不開。不一會兒,就被曬得皮膚泛紅,滿頭是汗了。成懿也是一樣熱得滿頭大汗,我嫌熱,他卻有些高興的樣子,道︰“快一百年了,老子這還是第一次感受到熱是什麼滋味兒——” 他這話倒是提醒了我,這棋盤果真就是對魂靈這種不實之體起作用的,太過真實了。我提醒成懿,謹防掉入這無盡真咒之中。這其中幻想與真實,一定要分辨清楚。這個棋盤世界,除了你我,都是假的。 成懿警醒地點了點頭,道︰“雖然是假的沒錯,可這感受還真是好。要不是這老小子給這煞域建成這個熱的要死的鬼模樣,我還真願意留在這里頭。這可比外頭等著我的千萬個冰冷的日子要好多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中竟然隱隱約約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那種悲傷之感與他太不襯了。躲過輪回,免受眾生之苦,可鬼仙之途,真是那麼好修的嗎?我又看到了成懿那汩汩流血的腰身,竟對他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成懿見我盯著他看,拿他那個大袖子把傷口擋了擋,“你看什麼看?” 我問︰“日日這樣重復死前之狀,你還會疼嗎?” 成懿故作不經意地抬頭看了看日頭,擦了一把汗︰“疼什麼……人都死了,還疼什麼……” “那不疼……不疼的話……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 “啊——”我倆正說著,忽然沖過來兩隊兵馬,瘋狂廝殺,烈日下鮮血狂飆。我和成懿立刻被沖散了。那些人好像殺紅了眼,掄著大刀長戟不由分說地將面前的人砍成兩半。更嚇人的是,我也在其中。他們的沖殺相當生猛,我連觀花杖都沒有,只能隨手撿了一把劍,和他們打了起來。 我功夫又不行,格擋幾次,就承受不住了,“ ——”就被一個兵砍了一刀在手臂上,鮮血汩汩而流。那疼的感覺,太真實了,就像真的砍在了我的肉身上。我額上滲出豆大般的汗來,疼得我眼冒金花。 也不知是幻覺還是怎的,我忽然听見了那棋師的聲音,說︰“小子,後悔了嗎?這丫頭在棋盤里經受的一切,最終都會反噬在她的本體之上!哈哈哈哈……我就是要這丫頭有去無回——看你還多不多管我凌瑞津凌仙堂的閑事——哈哈哈哈——你能護她的命燈,護一輩子嗎?哈哈哈哈——那鬼仙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哈哈哈哈哈——它沒有實體,無法與真實世界相連接,那丫頭若出不來,也沒人能將它帶出來,哈哈哈哈哈——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我躲開幾番廝殺,成懿終于殺出一條路來,沖到我身旁,將我帶到兩陣之外。我看了他一眼,放心道︰“還好,你沒有本體,傷不到你——” 成懿確認了我沒事,看向那修羅場。他好像回憶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漸漸化為悲傷與憤怒。他喃喃道︰“那日傅金渝沖撞皇宮,殺人無數,也是這般場景……我阿姐的尸身從宮門上放下來,還是熱的……就被人丟棄一旁,千踩萬踏……她那張高貴好看的臉,被埋在泥地里,我再也看不清她的樣子了……我想救她,可我怎麼也走不到她身旁……中間的人太多了……他們都拿著刀劍,見一個殺一個,見一個殺一個……”說著說著,他眼珠泛紅,緊握雙拳,好像掉進了一個什麼深淵。 “成懿!成懿!”我急忙喊他,這要是入了心魔,可就糟了。或許是龜息香的作用,成懿沒有陷得很深,終于清醒了過來。戰場上的廝殺也漸漸停了,我探身去望,尸橫遍野,滿目瘡痍。太陽將這些尸身炙烤著,發出難聞的氣味。蒼蠅在尸體上停歇、飛舞、吃血,整片戰場靜如死灰,只有蒼蠅在不斷地飛舞。可不出一會兒,這些尸體就忽然像蒸發了一般,化為縷縷青煙消失了。再過一會兒,忽然又跟方才一樣,沖殺進來兩陣兵馬,開始了廝殺,血流成河。如此往復,幾不停歇。日懸當空,絲毫沒有要落下的樣子。 這便是棋盤煞域嗎?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如此膽戰心驚。 成懿雖從過往幻境中逃出,但似乎仍有些吃力,他看向我,道︰“我知道……他為什麼要抽這麼多的伏矢魄了……伏矢魄掌管人的怒門,是怒怨之氣最重的閥門,他將這些人的伏矢魄囚在這里,令它們不斷廝殺,最終怨怒盈天,他收此天地怒氣,一定有大用處——這就是他棋盤的秘密——也難怪傅老二進不來,他那純陽元神,和這棋盤內的陰魂生克,棋盤當然不會放他進來——” 原來如此……我看著那循環往復的廝殺場,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涼意。這棋師,真是太陰毒了。 棋盤煞域(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們雖使了個障眼法,躲開了那群士兵的廝殺,但成懿的狀況還是不太好,他時不時總會掉入過往當中。是因為成懿心中也埋藏了如海一般深的怨怒,所以才會被這棋盤的煞氣弄得心神不靈嗎? 我只好開他的天門,將我能感應到的龜息香由他天門處灌入,然後令他自己催動周身血脈來轉龜息香到血流小脈之中,但願能幫助他擺脫心魔,重掌清明鏡。成懿盤腿而坐,調息運法,功法運行倒算通暢,可我見他眉頭緊鎖,一定是一番天人交戰,他修道近百年,若非心魔作梗,他也不會行了岔道。如今被這煞域的怒海所染,壓制了近百年的怨怒冤屈,不知會不會一夕之間爆發。 我助他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成懿的狀況才稍稍好些。他閉了天門,靜坐寧心。我坐在一旁替他護法。我眼前忽然浮現成懿登基時的模樣,少年英氣,挺拔傲然,年紀雖小,確實是一副帝王相。又浮現他兒時踢蹴鞠的模樣,帶著他騎馬的那明艷少女,該是他口中的皇姐?他蹣跚學步,身後跟著一群皇奴;他吹著玉笛,笛聲悠揚,春暖花開,忽然——血濺宮門,他被兵將所俘,冠搖衣松,全無了往日的神氣,他被押往腰斬台,那些以往對他俯首稱臣的臣子將士,袖手旁觀地站在一旁,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那種恐懼、驚怒、不甘、背叛,他渾身都在顫抖,他竭力壓制自己不讓自己哭,可還是滿臉是淚,他才十二歲…… 我眼角流下一滴淚來。那不是我的淚。那是成懿的淚。他是鬼仙,不能哭,我與他生了血契,共修為氣海,他心底的淚從我眼底流出來了。 我從他的回憶中掙脫出來,握住他的手,輕輕地搖了搖他︰“成懿……” 他醒了過來。看著我。看著我手臂的傷,他問道︰“你傷口疼嗎?” 這溫柔的語氣是怎麼回事?……我一臉懵地搖了搖頭。 他也獅子狗似的搖了搖頭,忽然蹦起來︰“狗日的傅老二——他心里頭在想些什麼玩意兒啊——這感覺——”他低頭看了看我,一個哆嗦,“這啥感覺啊?!” 我松了一口氣——二貨成懿又回來了,太好了。 我翻了個白眼,站了起來,“看看,因為你耽誤了多長時間!真是會給自己加戲啊你——還不快想辦法救這些人!你打坐這會兒,他們已經來來回回殺了好幾盤了——” 成懿抬頭看了看,道︰“你看這棋盤,日頭不落,不分晝夜,再看這場域,並無盡頭,時空都被那老小子打亂了,這分明是設的一個有進無出的局,咱們連自己的出路恐怕都找不到,還談什麼救這些魂魄出去。” 是啊,真是無從下手。我倆找了個山頭,站高一些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可除了被毒日頭曬得更燥熱,我是什麼都沒看出來。這鬼地方,連棵樹都沒有。成懿眉頭緊鎖,死死地盯著下面看。我找他說話他也不理,我真怕他又走火入魔。 忽然間,他高興地蹦了老高,拉著我道︰“你看這些兵!他們的跑動有沒有什麼特點?” 什麼特點?我看了又看,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搖了搖頭。 成懿低聲罵了句“蠢貨”,道︰“這地方再怎麼無窮無盡,它畢竟是依托棋盤設的一個時空局。你看啊,這些人,都是棋子,他們是順著棋譜走的。這個棋譜,我有些眼熟,可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這是上古凶譜,不少人曾栽在這棋譜上,走火入魔,失了心魂。咱們只要找到這個棋局的破解之法,就能找到破這個棋盤煞域的辦法——” 下棋?我可不會。師父沒教過。我道︰“那你能解這棋局嗎?” 成懿摸著下巴,思索道︰“難是挺難的,但咱們現在有一個好處是,旁觀者清——讓我來好好兒看看——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就這樣蹲那兒看起了棋。我幫不上忙,百無聊賴地蹲在一旁扯草玩兒。這地方,也是奇了,熱成這樣,草還能活。 哎?不對啊……這草……有點兒古怪啊……?我拉拉成懿,他老不耐煩,我擰著他的耳朵讓他看那草,“你看,我記得我們剛上來的時候,這草的影子沖東,現在它的影子怎麼沖西了?”我又抬頭看了看太陽,“這太陽,它沒動啊?” 成懿眼珠子一轉,一拍大腿︰“原來是這樣!咱們以為自己沒動,可是這陣是在動的,咱們以為看到的是同一撥人,實際上是不同的人,我們周圍的一切都在動——我雖不動,物卻在動,實際上就是我在動!難怪我看不透這棋局,因為我們一直在動!” 我听不懂,說什麼呢? 成懿喃喃道︰“只要找到不動的點,那就是破局的關鍵——” “不動的點?什麼不動的點?” “太陽——是太陽!”成懿喊起來,“妙啊真是妙,竟是個天地棋局。” 我納悶︰“可我們怎麼才能去到太陽呢?它那麼高。除非天倒過來……” “……天倒過來?……哈!小觀花,你有時候真是聰明!”成懿高興地拍了拍我的肩,“你別忘了,這都是那棋師做出來的幻象,根本沒有什麼天與地,都是他造出來的,咱們只要,將進來時的咒語心法反著念,就能以天為地,將這天地顛倒過來——” “……你確定?”我有些狐疑,“反著念心法,可是會走火入魔的——” “只能一試了!” 我隨著成懿催動心法咒語,反著發功,忽覺一陣氣血倒流,渾身發熱,一時間好像我跟他人都顛倒過來了,地上的山巒、士兵,離我們越來越遠,我再抬頭一看,那日頭的金光晃得我睜不開眼。身周越來越熱,越來越熱,熱得我渾身像起了火一般。 我失去了意識。 再醒過來時,到了一處山清水秀、仙氣繚繞的隱廬。這是什麼地方?我坐起身來,成懿也醒了,坐了起來。他道︰“居然還有一層……” “還有一層?” “嗯。你听說過雙重夢境嗎?那棋師在棋盤里設了雙重境域,咱們方才進的是第一層,如今進了第二層,越進越深了。”成懿道。 啊?“那咱們豈不是更難出去了?”我驚道。 成懿點點頭。忽然那隱廬里走出來一個少年,長身白衣,彎眉星目,眼底一顆桃花痣,正執了一水壺,在給一棵桃樹澆水。那桃樹氤氳著一圈仙氣,煞是好看。 澆完水,那白衣少年取出一柄劍來,開始舞劍。桃花紛飛,他將花瓣舞成一陣漩渦,那桃花好像通靈一般隨著他的劍起舞,那場面,真是醉人心。我不由得看呆了。 他那柄劍,不知為何我有種熟悉之感,可具體在哪里見過,我又想不起來。我搜腸刮肚,想了半天,終于記起來了——那劍柄上安的那顆寶石,不就是我從那棋師處搶來的那顆珠子嗎?! 忽然,廬內響起來男聲︰“紛紛,你把這桃花姬攪擾得這樣,還讓不讓它誠心修煉了?” 是那棋師! 棋盤煞域(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一同樣身穿白衣的男子走出來,果然是那個長相妖媚的棋師。他穿白衣,比穿黑衣更顯女人像,發絲披散著,細眉紅唇,腰肢綿軟,雖然如此,氣質中卻又不帶娘氣,若說像什麼,只能說是像一棵雪地里的青松。他在那叫“紛紛”的少年身旁坐下,烹茶而飲,笑眯眯地看著那少年。 少年舞出了一身汗,胡亂把汗擦了,坐到他身旁,將茶水一飲而盡,道︰“小桃花這樣的精靈,除了吸天地靈氣,也該吸吸我的人氣才是。” 棋師笑著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溺愛。就像看著一件屬于自己的物件兒,愛不釋手。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成懿。 成懿道︰“那恐怕就是那棋師的主魂。那個少年卻不知是何人,怎麼也被封印在這棋盤里。” 我道︰“咱們要破這局,是不是得抓了棋師的主魂?” 成懿道︰“且先看看吧,不要魯莽。” 我點點頭。 我和成懿蹲在那兒看了一整天,大概弄清楚了這倆人的關系。叫“紛紛”的少年與那棋師是師兄弟的關系,二人結廬在此,共同修煉,圖這里清淨,是天地之靈氣聚集之地。二人生活的主要內容就是練功、打坐,挑水砍柴做飯的事都是紛紛做,棋師只管撫琴下棋,十指不沾陽春水,偶爾調戲一下少年紛紛。 我和成懿看了一天,也沒頭緒。這棋盤里頭雖然皆為幻象,可這肚子餓卻是真實的。到夜半時分,我倆就餓得肚子咕咕叫了。 “此處倒是有日月輪轉,時空變幻。”成懿自言自語,“這棋師本事著實有一些,給自己主魂造了這樣一個自在的所在。” 我抬頭看了看,此處夜晚的星空也霎是美好,比外頭的星夜看著更空淨一些。我問成懿︰“我倆能吃這里的東西嗎?”我看到那清澈見底的溪水下,有幾條魚在游來游去。 成懿吞了吞口水,“應該能吧”。 于是我倆偷偷摸摸地,抓了兩條魚,又偷偷摸摸地烤來吃了。吃完好像沒什麼不妥,肚子是實打實的飽了。晚上就和衣而睡,那岩石硌得我生疼。成懿也沒睡好,他堅持說我打呼嚕太吵。 第二天,我倆想繼續看看這棋師的來路,找到他的弱點與破綻,卻沒成想,生活並沒有繼續,棋師和少年紛紛重復著昨天的一切︰練劍、撫琴、挑水、砍柴、吃飯、舞桃花,連棋師看著紛紛的表情都和昨天一模一樣。我和成懿又等了三天,依舊如此。 我對成懿道︰“咱們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這里頭三日,外頭還不知道是多久,傅老二受了傷,不能護著你我命燈那麼長時間。” 成懿也點點頭,“這恐怕是這棋師心中最割舍不下的一段回憶,所以花了這麼大力氣將其封存在此。我們如若能破了這鏡相,或許有生路”。 我道︰“你看見那少年手中的那把劍了嗎?那劍上的那顆珠子你看見了嗎?”我指給成懿看,他點點頭,我繼續道,“那珠子對那棋師很是重要,我當時搶的時候他眼珠子都氣紅了你還記得嗎?”成懿回想了一下,點點頭。 我道︰“我猜破局的關鍵就在這個白衣桃花少年身上。不如我們去會會他?” 成懿點了點頭。 第二天,趁著那桃花少年上山砍柴,我和成懿立馬尾隨而上。 “紛紛!”我揚聲喊他的名字。那少年回過頭來——眉尾上翹,眼底的桃花痣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煞是好看。他雖是一雙鳳眼,眼廓卻大得很,眼仁黑洞洞的,給人一種很單純很天真的感覺。他望著我,那雙好看的眼楮中,寫滿了疑惑。 “姑娘認識我?”他疑道。 我和成懿跳上前去,故作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認識、認識,自然是認識的”。 他往後撤了撤,頗為羞澀,“真是不好意思,紛紛記不起來了。”又抬頭看了我一眼,“姑娘是何門派?” “門派?哈——門派嘛……”我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愁的人,我哪兒知道我什麼門派。 “我們是散修的,沒有門派。”成懿給我解了圍。我哪懂什麼門派,我的江湖里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我師父。 “原來如此。”紛紛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砍柴刀放下,他一眼望過來,看到了成懿那汩汩流血的腰身,頗為一驚,“這是——?” 我尷尬地笑著,擋在成懿面前︰“我這位兄弟,生來有些異象,他修的道,與旁人都不太一樣。你別害怕。” “……原來如此。”紛紛又點了點頭。這孩子,看著挺好騙的樣子。他問我︰“姑娘你是如何認得我的,請恕紛紛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如何認識的……?我回頭看了一眼成懿,他做出“請”的手勢,我只好硬著頭皮編︰“有一年……你下山游歷是不是……就……就在一個村子踫見一個惡鬼……我那時也在那個村子里……我倆……合謀……啊不對,合力收了那個惡鬼,對對對……收了他之後,我們就認識了。我叫小觀花,你說你叫紛紛……啊對了,你使的命劍上,是不是瓖了一顆通體透明泛著單光的寶石?” “啊,你說地佛果。”紛紛笑了起來,“那我們確實是認識了。哈哈,我這個腦子,總是不記事。難怪師哥總是罵我。” 地佛果?是說那個珠子嗎?我跟著他尷尬地笑,還好這小子傻。 紛紛深深地給我作了一揖,道︰“那就再正式認識一下——在下任紛紛,陰陽棋一派第十代弟子。我和師哥就住在山下不遠,小觀花,不如上寒廬喝一杯桃花茶,如何?算是我給你賠罪。” 下山喝茶?我和成懿對視一眼——那還不給你那個師哥撕了。我擺了擺手,強烈地拒絕了他的好意,也不兜彎子了,直奔主題︰“紛紛,我當你是朋友才告訴你的,如今你那師哥,已經走了邪途,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你那寒廬,並非真相,你那師哥,也不是真相,他使了幻術,設了局,將你困在了這里。我們也不知道困在這里的你究竟是個什麼,但是你那個師哥,並不是本體,而是他的一縷主魂……他還困了許多人的伏矢魄,在此逆天煉魂,我們闖進來,就是要釋放這些伏矢魄,解救這些人的——可惜,我們找不到出路了,眼看就要被你師哥,困死在這棋盤中了——只有你——可能只有你才能救我們,才能救那些無辜的人了——” 紛紛連連倒退,一臉懵懂地看向我,否認我的話︰“你在說些什麼?我听不懂——我和師哥才學成出山,脫離門派于此修煉,這山上的村民,若有什麼頭疼腦熱,或遇上什麼鬼怪陰物,總是我和師哥去幫他們。你去問問,這官鳩山方圓十里,誰不知道凌瑞津凌仙堂的名號?怎麼會……你說的這些是什麼胡話,我听不懂——”說著他便背了柴火簍子要走。 成懿一把給他攔下了,“那我問你,你住在這里這麼久,除了你師哥,你可曾見過其他人?” 棋盤煞域(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其他人……我……村民……我是見過的啊……不……不對……為什麼……怎麼會……”任紛紛好像陷入無盡的混亂中了。 換了其他任何人,恐怕都難以想明白。怎麼才能讓他相信我們呢?即便他今天信了我們,明天的任紛紛又會是昨天的任紛紛,他根本不可能往前走,也幫不到我們。如何打破這個困局呢? 我倆沒有攔住他,任紛紛跑了。 我倆又到寒廬外蹲守。一聲接著一聲的嘆氣,想不出法子來。 我道︰“要這麼下去,咱倆也跟他倆一樣,每日每日都是重復過日子了。人家是兩口子,咱倆這算啥。” 成懿不接話,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又抓了兩條魚,我倆吃了,準備和衣睡覺。我忽然一個激靈,將成懿搖醒︰“這樣下去不行啊成懿!你有沒有覺得,連饑餓的感覺都和昨天是一樣的!” 成懿閉著眼翻了個身,“但是你每晚的呼嚕聲都花樣層出不窮”。 “……”好吧。 第二天天光,任紛紛和他師哥又過上了與之前毫無差別的日子。那對話我都能背了。 ——“紛紛,你把這桃花姬攪擾得這樣,還讓不讓它誠心修煉了?” ——“小桃花這樣的精靈,除了吸天地靈氣,也該吸吸我的人氣才是。” 我真是要吐了。 成懿也看得要吐了,“按道理說,我倆闖了進來,見了那個任紛紛,這局不該還似從前一般牢不可破——為什麼——” 我打了個哈欠,“慘就慘在,我什麼法器都帶不進來,就一個元神在這里晃,要說打,我倆也沒法跟那個棋師打——” “打死了他也未必有用。最多傷了他的本體,那我倆更是困死在這里了。” “還不是你要進來的。明擺著的虧本買賣你還接。” 成懿白我一眼,“那這些人的伏矢魄你就能不管了?” “……”倒也是不能。 “小觀花!”成懿忽然虛著聲音叫我,“你看——” 我順著他指的看過去,任紛紛正在舞劍。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不……不對! “他的劍法變了!”成懿驚喜道。 “所以說,我們跟任紛紛說的話,還是起了作用的對嗎?”我也是一喜。這循環往復的棋局,只有那任紛紛才是唯一的變數。那棋師控制不了他! “咱們今天再去會會他!”成懿道。 于是我倆又上山去跟任紛紛偶遇。這回的台詞我就說得溜多了。臨了了,成懿比之昨天加了一場戲。他將事先撿的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塞到任紛紛手里,交代他︰“你若不信我們,就將這石頭放于床頭,若第二天早上起來它消失不見了,便能證明我們的話是沒錯的。你師哥就是將你困在了這里,讓你過著日復一日重復的生活而不自知。” 我不太懂成懿的做法,“他明天起來啥都不記得了,石頭也不記得了,你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成懿道︰“他雖然不記得,但既然第一次我們的話能對他施加影響,那這後頭的事,也一定能。” “你是準備,每天這麼試一試,水滴石穿?”我道。 成懿瞥我一眼,“你有更好的辦法?” 倒也沒有。 轉眼又是一天。那一天我倆著重觀察任紛紛,他又變了,以往他都是先給桃花樹澆水,然後舞劍,然後上山砍柴,挑水做飯,那天他沒有給桃花樹澆水,而是先舞劍,當那棋師從屋內走出來與他說話時,他也沒有答話。他好像很不開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和成懿都在重復同樣的戲碼。每天都想著不同辦法,希望能讓夢里的人醒過來。到第六天,我倆尾隨任紛紛上山時,他提前發現了我們。 “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總是跟著我?”他黑黑的眼仁泛著光,真誠地望著我們。 總是……?我看了看成毅,他眼中一亮——任紛紛果然記得什麼。成懿低聲對我道︰“時機到了,要在今天結束之前,讓他清醒,破了這個局。” 我點點頭,走上前去,將已經爛熟的台詞又又又說了一遍。 這回的任紛紛,沒有第一次那麼惶惑了。他靜靜地思考我們的話,順著成懿給他的線索愣在那里思考。他實在是很像一頭迷路的小獸,讓人很想拍拍他的頭。可是他想半天都想不明白,我就很想拍爆他的頭。 想完了,他抬起頭用他那雙漆黑的眼楮望著我︰“如果我相信你們的話,你們要我怎麼做?” 我和成懿都松了一口氣。太好了。他終于開竅了。 成懿道︰“只要你能弄清楚自己的來龍去脈,破了心中魔障,我想,便也破了他的這個心局。” “我的來龍去脈……?心中魔障……”任紛紛喃喃道。 成懿又道︰“你好好想想,你師哥是怎樣將你擄到這棋盤中來的?當真記不起來一丁點?” “……”任紛紛低頭苦想,好像很痛苦,但還是搖搖頭——他想不起來。 我和成懿相視一嘆,做好了和這個任紛紛打持久戰的準備。但我一想到,明天這戲碼又要重來一遍,我就要吐了。 忽然,任紛紛抬頭望著我,眼神一亮︰“地佛果!” “地佛果?”那珠子? “嗯!地佛果!”他點點頭,“你們等我,我回去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說罷,也不等我和成懿回應,他就跑了。 我和成懿只好趕緊跟上,我問成懿,他要是打草驚蛇了怎麼辦,成懿倒不在乎,道那棋師主魂若察覺到異樣,倒是好事,只要任紛紛能打破這鏡相,不管他用什麼方法,都可以。 但任紛紛的腦子好像還可以,他取了命劍,就不動聲色地出來了,與我和成懿匯合。 他將那地佛果從命劍上取下來,擺在我們面前,道︰“這地佛果,是我師祖傳下來的,據說是地藏王菩薩路過人間的時候,由他身上跌落下來的一顆頑垢,後來被我派修仙的師祖撿到了,日日修煉淬丹,才得了這樣一顆。這地佛果,能通曉陰陽,是一座以地佛念力凝成的陰陽橋,可因我派並未傳承觀花之道,只傳下來陰陽棋與陰陽劍兩宗,所以這果子只做輔助修煉之用。我師父覺我陽功太盛,難以平衡陰陽,不利于修煉,因而將這果子傳給了我。但它還有一個功用,便是能通曉過去——若你們言之確實,這地佛果中,定能照出我與我師哥的過去。” 原來那珠子,竟是這樣的好東西。雖說起初只是個……泥兒吧,但好歹也是神仙身上的泥兒。我湊上去仔細看了看——沒想到我竟撿了這樣一個好寶貝,這對我觀花婆來說,真是頂好的玩意兒了。我師父若是知道了,指不定怎麼高興呢,說不定就是大醉三天來慶祝。 成懿瞥了我一眼,一臉嘲笑我沒見過世面的神情。懶得理他。 任紛紛盤腿坐下,開始行咒作法,催動地佛果。 棋盤煞域(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那地佛果原是一顆通體透明泛著單光的寶石,被任紛紛一催動,忽泛出一陣暗紫藍光來,罩著任紛紛一身。不一會兒,他額上就滲出許多汗來,雖然閉著眼楮,但能看得出他眼珠劇烈地左右晃動,不知道經歷了什麼。可惜,我和成懿看不見。 任紛紛的這一番回憶,花的時間著實長,直到日落時分,他才幽幽轉醒,一睜眼,就吐了一口血。 我和成懿上前去要給他療傷,他有些失魂落魄地道“不必”,說不是傷在身上,是傷在心上。我和成懿都听不懂,相互看了看,成懿用口型問我︰心?我聳聳肩,我哪知道這地佛果用久了還會反噬的。 等他調息完了,天已經全黑了,山里吹來陣陣涼風。他收了地佛果,對我們道︰“你們說的沒錯,我師哥的確在行傷天害理之事,而我……”他停了停,好像有些說不下去的感覺,那原本晶晶亮的眼楮黯淡著。我和成懿便默不作聲地等著。其實以我倆的脾氣不該這麼磨磨唧唧的,可是看著任紛紛那樣子,竟然有些不忍心。 任紛紛調整好了,打起精神道,“有些事情,我得從頭給你們說起……我陰陽棋一派,分棋劍兩宗,我從劍宗,我師哥從棋宗,劍宗偏陽,棋宗偏陰,本不在一處修行,但因我二人師從同一人,所以打小便在一處。我上山時,才四五歲,師哥已經十五六了,他天分極高,學有小成,是山民口中的小仙堂,那時師父常閉關,我幾乎是師哥帶大的,我看不懂的劍譜心法,都由他來教我。劍道棋道,其實相通,陰陽棋一派劍法其實就是由棋譜幻化而來,所以我與師哥同修,十分合宜。可惜……師哥所修太邪,終至磨滅心性,走了魔道。師父臨終前,將地佛果交托于我,囑我此物重要,切不可落入師哥手中。我不明白師父是何意思,但還是照著師父的意思,帶著地佛果離開了師門,只為躲開師哥。但師哥還是找到了我,搶走了地佛果……你們所說的他在此逆天煉魂,或者就跟他所練功法相關……” “你師哥收那麼多生人的伏矢魄做什麼?”成懿問。 任紛紛搖搖頭,“師父沒來得及告訴我師哥修的究竟是何道,就去了。”又道,“但我想,總歸和這個地佛果有關”。 我總覺得任紛紛有什麼瞞著沒有告訴我們,便湊到他面前問︰“那你呢?現在被困在棋盤中的你是個什麼玩意兒?這棋盤,非魂靈這種不實之體不能進,我和成懿是點了燈進來的,長時間不出去就會困死在這里,你呢,你在這里多久了?” “……”任紛紛偏過頭去,不答。 忽然一聲雞叫,成懿驚呼一聲“不好”——天要亮了,等這一天過去,一切又得重來。 任紛紛見他如此,寬慰道︰“道兄不必太急。我既已弄明白一切,這局就無法再倒回了。” 成懿這才松了一口氣。我也松了一口氣。 成懿又問︰“看你的樣子,你知道如何破局是嗎?” 任紛紛又不答,面露淒慘地望著地面發呆。 四面闃靜,只有蟲鳴,和任紛紛微微的喘氣聲。 忽然長空劃破,傳來一聲淒厲的叫喊——“紛紛——”。是那棋師的聲音。由山谷傳導至此,不見減弱,分外驚心。擾得我心中一顫,成懿也是一哆嗦。 任紛紛目含春淚,沖我與成懿一笑︰“局已破了,二位道友,往後多保重。” “……”我和成懿面面相覷。 霎時間,開始地動山搖,任紛紛的模樣也變得模糊,最終化為一絲淡藍色熒光。成懿驚道︰“這幻境要破了——” 我被晃得站不穩,把住了成懿,沖他喊道︰“那咱們,這樣,能出去嗎?” 成懿也沖我喊︰“不知道啊——” 正晃得頭暈目眩,我倆一邊躲避飛沙走石,一邊找出路。可這幻境就像碎掉的瓦片,紛紛而落,毫無規律可循。 忽然一道寒光閃入,那是——?我眼前一亮,抓住成懿的手臂︰“是莫寧!”我空明中忽然響起傅老二的聲音︰凝心靜氣,轉心八卦,震三巽四,生門在東。我轉頭看成懿,想必他也听到了同樣的聲音。這是傅老二借由莫寧入境傳音于我們。狗兒子腦子還挺好使。 我與成懿依他之法,將元神凝立,尋找生門。忽眼前一道白光,我身子一重,往下墜去,不知人事。 再醒來,就是在娑衣家的房間了。傅老二坐在一旁望著我,見我醒來,似是松了一口氣。我醒來沒多久,成懿也醒了,咋咋呼呼地嚷嚷著︰麻、麻。我就說嘛,雙盤腿是會麻的。 我伸了個懶腰,問傅老二︰“我們倆進去多久了?” 傅老二倒了杯水給我︰“三日三夜。出來後,又躺了三日三夜。” “噗——這麼久?!”我剛喝進去的水,盡數吐在了傅老二臉上。我不是故意的。他默默地擦了,又給我倒了一杯。 成懿不服氣,在旁邊嘰嘰歪歪︰“你怎麼光給她倒水,不給我倒啊——我也累啊!” 傅老二瞧都懶得瞧他,又給我倒了一杯水。我表示喝飽了,轉送給了成懿。成懿一臉不痛快地喝了。 懂事的娑衣立刻備了一些粥菜來,我和成懿撲上去就吃。吃了這些天的魚,可是膩歪壞了。我們邊吃,傅老二邊問我們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和成懿便你一嘴我一嘴地回答他,他听得眉頭緊皺,也不知道是沒听懂,還是被我倆的神威給嚇住了。 粥足飯飽後,我問傅老二怎麼知道生門所在,他道,我二人一切行蹤,都如星點般顯現在棋盤之上,那棋局,他置身事外,看得分外清楚,只是苦于不知如何傳達于我們,忽記起莫寧乃極陰魂靈,便起法一試,將它送入棋盤,沒想到成了。 我又問,那棋師呢?他淡淡地答︰跑了。 “跑了?!”我驚喝道。成懿剔著牙,一臉的無所謂,傅老二也淡定得很。可是,可是咱們為了抓他,可是花了不少力氣啊!而且,關于任紛紛,我還有不少事要問他呢!“怎麼跑的?!”我質問傅老二。 傅老二不出聲,我剛要罵人,娑衣忽然擋上前來,“小觀花,你就不要怪傅公子了,你們進去這麼長時間,傅公子每運一次功都要吐好多血,那棋師,後來趁傅公子不備,那繩子又不緊,才跑的——” 吐血?我抬頭看了傅老二一眼,果然臉色煞白,眼底烏青。繩子不緊……那約莫是我進棋盤之後,法力弱了…… 娑衣過來拉起我的手,“你看你這手臂,不知道怎麼的就忽然破出這麼大一條口子,血根本止不住,也是傅公子治的……你們出來了之後,傅公子又相繼渡了真氣給你們,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地守著……” “……”听完娑衣這話,好像我倒有點不知好歹了。我摸摸後腦勺,有些尷尬。我沖娑衣笑笑,又沖傅老二笑笑,心里下了一個決定,道︰“那這樣吧——最多我吃點虧,這次的買賣,你五我五,公平不?” 傅老二翻了個白眼。成懿正喝茶,忽然噴了一地。 咋?這還不夠實在嗎? 傅老二冷冷道︰“你們要是休息夠了,明天我們放歸生魂後就啟程。在這里已經耽擱太久了。” “哦。”我點點頭。這狗兒子又不知道生的哪門子氣。 任紛紛(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放歸生魂倒是沒什麼難的,這是傅老二的強項。我和成懿翹著二郎腿在一旁看,啃著娑衣給我們洗好的小黃瓜。 約莫花了小半天時間,傅老二就收功法了,我和成懿以為大功告成,準備回房收拾東西走人,誰知傅老二卻愁眉苦臉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成懿啃了一口黃瓜,道︰“你磨嘰啥呢,不是你昨天說的在這兒耽擱太久,讓咱們趕緊的啟程嗎?” 傅老二沒答話,我看他一臉蒼白,又想起昨天娑衣的話,湊上前去問他︰“怎麼了?你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嗎?”他抬起手來,相當熟練地將我的臉推開,面無表情地答︰“沒有。” 我給他呼得火氣有點上來,畢竟我這是一張如花似玉的臉,他每次都像推門一樣的推開,我還是有點生氣的。我沒好氣地問他︰“那你矯情啥呢。娘們唧唧的。” 他翻了個白眼。嘆口氣,道︰“有兩束生魂沒有找到本體,仍在棋盤之中盤旋。我們有兩條路——幫它們找回本體,或將其放生,順應天理道法,由其自生自滅。” 成懿道︰“七魄離開本體無所附著的話,遲早是要消亡的。若不是這棋師用了法術它們附在棋盤上,早就不復存在了。那咱們既然救了他們,自然是送佛送到西,給它們找回本體了。你問這話,不像你多管閑事的風格啊!” 我點點頭,成懿說得對。 傅老二依舊愁眉苦臉地搖搖頭︰“只怕它們的本體已經不存。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行道救人,卻不可干預天命。若這是他二人的命數,我只能順天道法理而行,送它們到這里了。” 這話中有許多無奈,卻也甚是絕情。傅老二所秉持的道,是個頂神奇的東西。我活著的動力就是掙錢,吃好的喝好的,盡量別在死之前吃太多苦,所以我去驅鬼助人。成懿吧,修鬼仙,不行惡事長積功德是他的道,但說到底也是為了自家修行,為了擺脫生前魔障,登道仙途。我倆行事,目標明確,腳踏實地,有啥是啥。可傅老二,虛無縹緲得很。再拿今天這事來說,既然都花了這麼大力氣走到這一步了,以我脾氣,那肯定是要做個徹底的,但他偏不。你說他有濟世救人之心,那是沒錯的,他不計成本管一切閑事,可你說他人美心善吧,卻也不是,收莫寧時就看得出來,收成懿時也看得出來,他比誰都狠。 我看了成懿一眼,他倒是不太有所謂的樣子。好像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傅老二的話。 我對傅老二道︰“那這樣吧。你也累了,最後這收尾的活兒,就交給我,我有一淨氣瓶,可養精怪魂靈,我將它二人從棋盤中引出,待到鬼門吉日,或遇仙川大澤,我再將它們放歸,看它們自己的造化,也算是我與它們的緣分一場,你看如何?” 成懿聞此言,饒有興味地望著我。我知道他猜到我想做什麼,沖他使了個眼色。他似笑非笑地轉過頭去,又啃了一根黃瓜。 傅老二沉思片刻,點點頭,“說到底,真正解救它們的是你。就依你所言吧”。 我點點頭。取出淨氣瓶來,將棋盤中剩下的兩抹生魂收了進去。 事了後,我們收拾停當,預備啟程。娑衣很是不舍,送了我們一程又一程,直送到村外五里亭。 我從鄉親們送給我的驢車上跳下來,對娑衣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有緣我們還會再相見的。”娑衣壓根听不進我說話,直愣愣地盯著傅老二看,可惜傅老二不解風情,板著一張臉拽著驢車的繩子,目不斜視。 我看娑衣難過的樣子頗為不忍,便將她拉到一旁,塞給她幾張靈符,“娑衣,這是他——”我沖傅老二努努嘴,“讓我給你的。這幾張呢,是給你爹的,每三日化水一副,不出十日他便會大好。這幾張呢,是他專門給你的。你若想他了,有什麼話,可以對著這幾張靈符說,說完用火燒了,他就能听見”。娑衣滿臉緋紅地收下這幾張“靈符”,開心得說不出話來。這才停了腳步不送了,可我們驢車走出很遠,她還站在原地張望。真是個痴情的丫頭。 傅老二一邊駕車,一邊冷冷道︰“你做這麼多無謂的事,未必是為她好。” 成懿窩在鄉親們送的一堆土特產里,吃著娑衣給他做的烤豬蹄發笑︰“要說這騙人的本事,小觀花你真是厲害。還什麼能傳音的靈符,哈哈哈哈,也就那傻丫頭會信。不過你最厲害的是,這靈符燒了傅老二听沒听見,只有傅老二知道,這小丫頭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你這謊,永遠穿不了。” 我聳了聳肩——這話听著也不像夸,可我就當他是夸了。 傅老二忽然喝了驢一聲,那驢猛掀了一下蹄子,給我和成懿顛得差點摔下去,成懿沒吃完的豬蹄兒也給顛掉了。成懿罵罵咧咧的,我捂著被顛疼的屁股,傅老二一臉冷漠︰ “沒有什麼永遠穿不了的謊言。” 驢車趕了一天,我們最後在一間小破廟里落了腳。晚上趁著成懿和傅老二睡著,我便出了廟,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將那兩束棋盤生魂放出來,問問他們生平之事,看看還有無超度之法。 甫一放出來,我便驚了。那倆人我都認識——一是那個月老廟姑娘的小郎君,另一個便是那個助我們出棋盤的任紛紛。 “任紛紛?”成懿的聲音忽然在我腦後響起。我一驚。 那小子湊上前來,盯著任紛紛是看了又看,又瞪著傅清年那雙清澈的眼楮望向我,“任紛紛?!” 任紛紛(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望著任紛紛和小郎君緩不過神來。任紛紛暫且不說,關于他我的疑團太多了,這小郎君是為何?我從他家出發時,他肉身明明還好好的,怎麼會如今盤旋在此,不肯歸去呢? 我先將任紛紛的事置于一旁,問道︰“小郎君,你怎麼留在棋盤里不肯回去,你未婚妻還在苦苦等你呢。” 那小郎君一愣,“姑娘認識我?” 我道︰“若不是因為你,咱們還不至于動這麼大的干戈。如今將你救了,你怎麼還不回去呢?那姑娘恐怕哭得眼楮都要瞎了。你那家人又對她不善,偏說是她克了你。” 他一臉懵懂,成懿只好將我們怎麼遇上他未婚妻,怎麼出發來救他的事,一一說明。他這才稍微明了了。他忽然流下淚來,道︰“棋盤數日,我竟渾渾噩噩,諸事不知,每日沖殺砍伐,滿手血腥……我不知道我殺了多少人……那真是暗無天日……惠娘,是我對不起你……我讓你吃了那麼多苦,嗚嗚嗚……我殺了那麼多人,我……我往後該怎麼辦……原我是個十惡不赦之人……我怎麼配得上你……嗚嗚嗚……” 小郎君看上去,年歲也不大,約莫就二十多吧,驟遭此事,承受不來也是必然的。棋盤之事,于那些已然魂歸本體的人來說,不過黃粱夢一場,可于如今的他而言,那就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情。一個青年小郎君,被丟進血海里染了這樣一遭,受的打擊之大可想而知。 可我仍是不解,我問他︰“你為何不歸本體呢?今日有人行歸魂咒法的時候,你難道沒听見?” 小郎君懵懂地搖搖頭︰“……我在那烈日下頭走了好久好久,越走越渴,越走越熱,身旁一個人都沒有,我以為我就要死了,忽然便進了一片清明之地。而後,便看見姑娘你了……歸魂咒法……我……我好像沒有听到……” “奇怪了。”怎麼會這樣呢?我看向成懿。 成懿道︰“那八成是本體已經歸葬了。” 我道︰“怎麼可能呢?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這麼多生魂的本體都無恙,怎麼單單他的出了事?他若有一絲氣息在,我看他家人的樣子,也不像是會草草將他安葬的啊。” 成懿搖搖頭,“唯有回去一趟,才能知道真相了”。 回去……這,不就讓傅老二知道了我又沒按他的意思辦嗎。他若見了小郎君,必要說什麼順應天道的話,小郎君這一魄,就該止步于此了。不能讓傅老二知道。 成懿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摸了摸下巴,道︰“不然,就我回去一趟。你沿途留下記號,我辦完了事,再來追你們。” 我想了想,也是個辦法。我便應了成懿,然後將小郎君收了,再來解決這個任紛紛。 任紛紛在現行陣里乖巧地站著,雖然沒有什麼表情,但是一看他,就覺得好委屈。我和成懿站在他面前,想了好半天,我才開口︰“紛紛,你……這棋盤中的其他人,都是你師哥抓的伏矢魄,你……不會也是……吧?” 任紛紛看了我一眼,頗淒慘地一笑,搖了搖頭。 成懿抱著手臂繞著他走了幾圈,道︰“棋局破的時候,你應該是想起了過去所有事情吧?所以——你應該知道你現在——這個狀態——到底是個什麼——哎喲——”我知道成懿要問任紛紛是個“什麼玩意兒”,趕在他口無遮攔之前踩了他一腳。成懿疼得齜牙咧嘴,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罵我,“你當時不也這麼問的!你個——狗兒子——下這麼重的腳——” 此一時彼一時,當時任紛紛畢竟沒幫我們,如今他大小也算我們半個恩人,那當然不能再玩意兒來玩意兒去了。傅小六說了,跟長輩說話不能你你你的,那跟恩人說話我想也是要注意分寸的。 我盡量謹慎地問任紛紛,“那你想起來,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了嗎?” 任紛紛抬頭看了看天,頗失神,道︰“真正的天空原來是這樣的,我竟有些忘了……星星沒有那麼亮,夜色沒有那麼沉,但是感覺很真實……”他看向我,“小觀花,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們闖進了棋盤煞域,我恐怕依舊沉浸在那個假象里。” 這,這也沒什麼好謝的吧。我主要也不是去救你,只是踫巧給你救了。我訕訕地笑笑,不知道怎麼答。 任紛紛繼續道︰“我早就死了。死在我師哥之手。十六年前他也曾逆天煉魂,我想阻止他,被他以地佛果的煞氣陰力擊穿命心而亡。如今的我,我想應該是……” “……守尸魂。”成懿接話道,“人死以後,七日一過,掌管七魄的一魂就會消亡,繼而七魄俱滅,繼而一魂被地差拘走赴陰曹受審,只有一魂仍在陽間,附在尸身或神主牌位上,又被稱為守尸魂。守尸魂日久天長也會自然消散,你師哥是做了手腳,給你的守尸魂鎖在了棋盤里,和他自己的主魂一起。棋盤局破了,他的主魂歸體,你卻無處可去了。” 任紛紛又淒慘地笑笑。 沒臉沒皮的成懿忽然有些感動的樣子,“若不是我們闖入棋盤中,你這個夢其實可以繼續做下去的”。 是啊。就算我們闖入了棋盤中,只要他不願意,他也可以選擇不救我們,繼續做那個美夢的。任紛紛的眼楮依舊黑洞洞的,很純真,我想起來那時他沖我作揖,說“在下任紛紛”的樣子,心里面怪難受的。 “那現在怎麼辦?”我問成懿。 成懿故作老成地嘆了一口氣,“還能怎麼辦,淨氣瓶里養著唄”。他瞟我一眼,“你這淨氣瓶可熱鬧了。桃花精、小郎君、還有這個——”他沖任紛紛努努嘴,“這要是讓傅老二知道,嘖嘖嘖……” 這自然是不能讓傅老二知道的。我沖成懿翻了個白眼。 可這淨氣瓶,能養多久呢?這寶貝也是師父留下來的,說是能養精怪魂靈,可是,一下養仨,還品種各不相同,我不知道這個破瓶子行不行啊。師父也沒教過我如何養護這瓶子的法子,萬一…… 總歸這不是長久之計,但如今看來,只能暫且如此。走一步看一步了。 紫蓬鎮(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老二果然瞌睡大得很,我和成懿在外一晚,他全無發覺。我干脆讓成懿趁夜就走,免得早上起來被傅老二發現端倪。 第二天一早,我和傅老二便趕著驢車出發。他問成懿何在,我答我與月老廟的惠娘姑娘畢竟相識一場,小郎君的事既然了了,好歹也得給她給回個話。所以派成懿回去善後,若小郎君家再為難她,成懿也好幫幫忙。 傅老二果然精明,盯著我問︰“那姑娘叫惠娘?” 我心中一驚,這是昨天小郎君才告訴我的。含含糊糊答了,他又道︰“成懿帶著清年十二歲小孩兒的身子,童言童語的,回去說話能頂事嗎?” 我道︰“成懿帶著我的手書,我想那家人,應該會听的。” 傅老二仍是狐疑,但不再發問。我倆吃了幾個烤土豆,啟程了。我們趕了幾天路,晚上都是落在郊野破廟,到第五天,終于進了紫蓬鎮。 紫蓬鎮是安徽一個不大不小的鎮市,不說很是繁華,好歹五髒俱全。酒樓也是不少,我坐在驢車上一路探看,物色好吃的。傅老二像是後腦勺長了眼楮,也沒回頭,卻道︰“別看了,你上單生意是個虧本買賣,沒錢祭你的五髒廟。” 哼。我懶得搭理他,山人自有妙計。 傅老二依舊找了一家面檔,坐下吃面。我真是服了他,日日吃面,就沒個吃膩的時候嗎?趁他吃面,我趕著驢車到紫蓬鎮最熱鬧的市集上,找了一處人來人往的好地方,開始叫賣。尹家溪鄉親給了我們好多土特產,就算成懿帶走了一些,剩下的也還是很多,倆人根本吃不了,不如賣了,換點盤纏。 我感覺我在做生意這件事上,還是有點天分。不一會兒我的驢車旁就聚集了好多買主,這紫蓬鎮的人,怪熱情的,我一個人都招呼不過來了。我正忙著,忽听見傅老二冷峻的聲音︰“這個不賣。”我回頭一看,一個賴臉老頭兒不知什麼時候將手伸進了我的褡褳里,正拿著我的地佛果,給傅老二抓住了。 那人給傅老二嚇得一個趔趄,連滾帶爬地跑了。 傅老二抱臂靠著牆站在那兒,斜著眼楮看我,“照你這麼賣,又是個虧本買賣。” “咋了?”我把收到的錢串成串兒,在他眼前晃蕩,“咋就虧本了,這是什麼?你認得嗎你?” “不管什麼東西,都是十個銅板,怪道你生意好。”他冷笑。 “我樂意,要你管。”我道。 “哼。我才懶得管。你趕緊賣完了我們趕緊住店,天要黑了。”他不屑。 我道︰“要住店你先去住唄!” 他不做聲。賴在我身邊也不走。他一直等到我把土特產賣得七七八八,才一起趕著驢車去住店。我還以為他是良心發現了,我真是大錯特錯。我低估了這個人的不要臉程度。 我們找了一家雲來客棧,地方小,看上去不貴,但是干淨。小二問︰“客官,幾間房?”我剛要答一間房,錢得省著點兒用,就被傅老二搶了先,他面無表情︰“兩間。”然後他手段極迅速地從我腰間搶過我方才賣土特產掙的錢,扔給小二,“她的那間,務必離我遠一點兒”。 嘿?!那可是我的血汗錢!我要買好吃的的!我伸手去搶,被他幾個格擋擋回來了。小二殷勤地將鑰匙牌交給我們︰“兩間房,一間在東頭,一間在西頭,客觀您看還滿意嗎?” 他拿過鑰匙,沖小二點點頭,頭也不回的走了。待我反應過來,他已經拿著我的錢消失在了樓梯口。 我氣得抓耳撓腮,小二嚇得一聲不敢出。最後我只好花幾個銅板點了一碗面,墊墊肚子。驢也得我喂,傅老二個天殺的。 一整晚,氣得我肺腑都疼。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氣得疼。 天剛亮,傅老二催魂似的就站在門口喊︰該走了。我起來胡亂洗了一把臉,拿著我的褡褳、包袱出門,傅老二駕著驢車在門口等,我看都懶得看他,背對著坐在驢車上。 忽然一塊什麼布罩在了我頭上,我嚇得一哆嗦,扯下來一看——竟是一個新褡褳?!我轉頭看傅老二,他背對著我,坐得筆直的在趕車,時不時“啾、啾”兩聲喝著驢,光背影就很討人厭。可他居然給我買了新褡褳?!這褡褳上還繡著小花兒呢!師父把我當小子養,除了前一陣兒傅小六給我做的那身衣裳,我從小就沒有過繡著小花兒的物件兒!可真是太好看了! 我壓抑住興奮,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可真是太好了。傅老二這人,還有點上道嘛。可是——我轉念一想——那不也是拿著我的錢買的嘛!嘁。借花獻佛,還是不要臉。“謝謝”也就不用說了,我高興地把我的法器們從舊褡褳轉移到新褡褳,仿佛听到了它們開心的吶喊聲。用了這麼些年了,終于能換個新的了,香噴噴的,還繡著小花兒呢! “你笑得也太大聲了。”傅老二忽然冷冷道。 我笑出聲了嗎?——那要矜持一點。我克制了一下,冷冷地回︰“我哪里笑了。你听錯了。”可是真的好開心呀! 舊的褡褳也不能扔,畢竟還沒有破,萬一後面還有用呢!我高高興興地將舊褡褳疊好,剛準備收進包袱,驢車忽然一個急停,差點給我送出去。我轉過頭去,剛要罵傅老二,忽看見前面一隊送葬的人馬,攔住了我們的去路。漫天飛舞的黃白紙錢,飛落在了我們的驢車上。 我湊上前去,只見傅老二盯著那些人看得十分認真,就好像沒看過這種場面似的。我噓他道︰“怎麼,沒見過送葬的?” 傅老二道︰“有古怪。” 古怪?——我又探頭看了看——沒什麼古怪啊? 紫蓬鎮(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如果不出我所料,你又要多管閑事了?”我坐在驢車上,吃著尹家溪老鄉給我的板栗。 傅老二盯著那一條送葬隊伍,一言不發。待送葬隊伍出了城,他忽的喝動驢車,跟了上去。 城外五里的一座小山丘上,葬下了傅老二追的這個人。我隨手抓了一個小廝來問,據說下葬的是紫蓬鎮里大戶沈家的大公子,生的是一表人才,文武皆通,前些年中了探花,在朝廷領了一個官職,紫蓬鎮多年科考無所出,好容易出了這樣一個探花郎,是以鄉親們都頗以他為榮,人人見了他,都叫他一聲“沈探花”。 因父親去世,沈探花這兩年丁憂在家,說著就要滿三年復原職了,忽然人就沒了。死相可怖,听說是抓爛自己的面孔痛苦至死。裝殮時為保體面,旁的人都不許靠近,所以除了他沈家人,也沒人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事在鎮上傳了好幾日,說的是神神叨叨、沸沸揚揚,各話不一,也沒個準。但听說沈家人請了極厲害的道士來鎮宅,怕是惹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了。 那小廝是沈家臨時雇來打點喪葬的,因而與那沈家大公子並無半分主僕情義,說起來是繪聲繪色、口沫橫飛,一多半是看熱鬧的心態。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尤其是大戶人家出了邪門事的時候,這些人最為隱隱的落井下石。我師父總說,人呢,就是這樣的。說風涼話,最是人的本性。 傅老二安安靜靜地在驢車上等,等到送葬的人一一都走光了,還不出面。我的板栗也吃的差不多了,便問他︰“咱們這是準備管閑事呢?還是繼續趕自己的路呢?” 我話還未落音,忽听見剛埋那沈家大公子的土包里,“咕咚咕咚”地發出一陣極詭異的聲音。我把嘴里殘留的板栗屑子吞下肚,湊到傅老二身旁︰“這是咋了?” 傅老二依舊一言不發,冷眼看著。 我倆一直等到日暮時分,他還是跟個木頭似的一動不動。這陰歷十一月的天氣夜晚最是寒了,何況是在這山坡上。我裹緊了傅小六給我做的那套新衣裳,還是冷,又把娑衣送我的幾件衣裳披在身上,才稍稍好些。娑衣最愛大紅色,這衣服穿在我身上著實是別扭,可是也是沒法子,只好先將就著了。 也不知是穿暖了太過舒適還是怎麼,我竟窩在驢車上睡著了。睡著睡著,忽听見傅老二尖喝一聲︰“留神!” 我嚇得一個激靈,睜眼一看,一身高七尺許的大漢沖我撲來,但是他——沒有臉!我嚇得連連後退,他步步緊逼,那爪子伸過來,落在驢車上就是一道刮痕,我“撲通”摔倒在地,原以為死定了,再回頭,傅老二已經起陣,將其困在了捕鬼陣里。 我這才緩過一口氣,醒過神來︰“他他他他是鬼?” 傅老二一個躍步過來,將我扶起,“他就是白天葬下的那個沈家公子。” “沈家公子?”我大喘一口氣,“詐尸了?!” 傅老二死死盯著那沈公子,他正發出如野獸般的吼叫聲,張著一張大口,黑發覆面,隱隱可見他被抓得面目全非的臉。實在令人聯想不到,他生前是個翩翩貴公子。傅老二道︰“白日我就疑它有鬼,因此等它現行,可等到天黑,它還未出棺,便去那墳頭周圍探看,誰知一時不察,它竟破棺而出,沖向了你。”他抬頭看看天,“我估計,它等的是月輪當空、陰風西移這個間隙”。 原來是這樣。可是——“你為什麼不直接將它封在棺里頭呢?等它出來干什麼?給自己找麻煩嗎不是。”我道。還差點連累我。 傅老二道︰“此物恐怕不是能幾張符咒就能封住的。是有人在作怪。不放它出來,讓它帶著我們弄清那個人的意圖,找到那個人,這事不可輕易了結。” “哦……”所以又是一單頗麻煩的生意。不過還好——“好在這沈家是大戶,咱們不至于跟在尹家溪的時候一樣,忙活半天,就混了一車土特產,對吧?” 傅老二翻了一個白眼,“你要是歇好了,我就將它放出來了。“ “哦。”我點點頭,“你放吧。” 他瞅了我一眼,表情古怪,又將頭扭到一旁,“你先把你這一身紅色脫下來。你一個觀花婆,難道不知道鬼怪最愛紅色”。 “哦……”我只好將娑衣的衣服脫下來,猛的一脫,凍得我一個哆嗦。 傅老二釋陣,那怪物一般的沈探花,忽像個猿猴一樣,沖山下跑去。 傅老二眉頭緊皺,對我道︰“山道驢車難行,為防它傷人,我先去追它,你隨後跟來。”說著輕身一躍,隨之而去。傅老二輕功屬實好,未用任何咒法,腳尖似觸非觸地,倏忽間就消失在了密林里。我只好趕著驢車跟上。那驢可能是累了一宿,不是很高興,我只得找出胡蘿卜來,哄了半天,它才肯上路。 我順著傅老二留下的記號一路找,最後找到了沈家。不愧是有錢人家,高門大戶,我看這紫蓬鎮里頭,這沈家算是數一數二的人家了。可奇怪的是,大門緊鎖,竟然無人看守。我將驢車安頓好,生了幾分警惕之心,翻牆而入。 剛進去,就听見傅老二的聲音︰“你們再不說,整個沈家都得跟著陪葬!” 我一驚, ,我就跟丟了這一會兒,這劇情我就跟不上了。我循聲而去,在二院門里頭找到了傅老二。與傅老二對峙的,一二三四五……好幾個沈家人。沈探花依舊被傅老二以陣壓制住。 傅老二見我到了,意思意思看了我一眼,繼續與沈家人喊話︰“我再問一遍,是誰教你們在頭七之日將他下葬,並用這類符咒封棺的?” 我看了看傅老二手上的符,頗有些面生,按理說,收鬼安靈的符,絕不是這種走勢。這符咒的走勢,令人一看就心生寒意。我忽然想起來酉 村獻祭冢里的那些符咒,忽然心中一冷——這符咒,和那些符咒如出一轍,都是極陰毒的鎮鬼符咒。這沈家人怎麼會糊涂到用這種符咒來葬他家的大公子呢? 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貌似管家的人出來答話︰“那,那位仙人說,大公子惹了大祟,非如此不可驅邪,若不這樣做,會、會、會連累沈家滿門,多年基業香火,都將毀于一旦……” 傅老二冷笑,指著正張牙舞爪、發出低吼聲的沈探花道,“這就是那仙人給你們大公子驅的邪?” 沈家人面面相覷,幾個女的嚶嚶地哭啼起來,男的看上去也無甚主意,簡直是一群蠢貨。傅老二道︰“若非我今日路過,你們這大公子,早已將你沈家滿門殺了個干淨!我這樣說,你們若還是不懂,那也只能算你們該死了。” 沈家人哭鬧得更加厲害。沈探花听了那哭聲越發興奮,在捕鬼陣里瘋狂沖撞,傅老二只好再加一道靈符,將它鎮住。我抬頭看天,月色朦朧,暈而生卵,星稀風緩,又近子時,這天相,極利于行陰。這沈探花于今日頭七日滿,恐怕也是有人算好的。 我低聲對傅老二道︰“得趕緊動手,否則待它發作,我倆要壓制它,恐怕得頗費一番功法。” 傅老二道︰“這家人若不說實話,找不出背後那個人,死了一個沈探花,還會有第二個,此人攜報復而來,不達目的絕不會罷休。” 紫蓬鎮(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老二苦口婆心說了半天,我腿都蹲麻了,沈家人才有一些松動,那幾個哭哭啼啼地都看向那沈家管家,管家被主子們推出來,吞吞吐吐地跟我們說,下此符咒的道士就在府上,今日飲酒醉了,正在臥房休息,交代了諸人不見,諸事不理,要回回功法。可如今模樣,若我們要見,他只得引我們去。 我和傅老二便跟著管家往內宅走,走之前,傅老二又加固了一次沈探花的陣腳。往里走了兩進,到了一個院子門口,小院,不深,幾處花草點綴,上書育賢齋。我和傅老二方欲進去,我眼風一掃,忽見沈家一小子站在院外一角,約莫六七歲的樣子,呆愣愣地望著我,眼中還帶幾分驚疑。 走到院中,我究竟心靈,心燈忽然一明,覺出不妥有怪,拉著傅老二要走。可未及反應,忽然一陣極強的陰風,將我二人推進了那育賢齋中。房門在我倆身後狠狠地關上了! 我回身推門,怎麼推都推不開,“就知道有古怪!自來小兒能通陰,那孩子站在那兒就是想提醒我們,這里有古怪!” 傅老二迅速地檢查了各處窗門,嘆了一口氣道,“都關死了”。他燃符探路,這門門角角的,早已被人用功法封死,那人功力絕對在我與他之上。 我睨他一眼,“看來你運氣也是不錯,隨手接了一單也是個頂劃算的生意”。 他額角微汗,不想理我,轉身去想別的法子。可兜來兜去,沒甚主意。忽低聲叫道︰不好!我抬頭去看,他一臉著緊,不肖問,是外頭那個捕鬼陣壓不住了,沈探花要出來殺人了。 不過他也只是慌了一瞬,立刻冷靜下來,閉目寧神一陣,對我道,“此人以符咒做結,封了你我去路,我們得先弄明白,他這究竟是個什麼陣,才好下手”。 我點頭,我二人開始繞著房間,探下符之處,推算陣法。忽听得外面的聲音,我卯著膽子小聲探問︰“是沈家小子嗎?” 外面果然傳來小孩兒的稚音,道︰“姐姐,是我。”他慌慌張張地推了一下門,推不開,帶著哭腔道,“姐姐,門、門不開,管家、管家,大伯、大伯嚇人、嗚嗚嗚……” “你先別哭。”我和傅老二對視一眼——原來是那管家有古怪。好家伙,兩雙眼楮都沒瞧出他的毛病來,道行挺深啊,“沈小公子,你幫姐姐一個忙,姐姐幫你救大伯,好不好?” 他止了哭,說好。破陣是傅老二的強項,他便告訴那孩子如何找出符咒,那孩子尚算聰敏,不多會兒就找齊了,傅老二引那孩子撕符,但那符被下了禁制,沈小公子動不了。不過好在,傅老二對破陣心中已有數。只能我們從內動手了。 可傅老二剛準備起勢,沈探花那頭又一股力量沖來,“那管家或去助他破陣了,再加上這天時,我恐壓制不住,需得畫陣起法。破此門的事,只好你來。” “我?”我膽子有些麻,“可我是個觀花婆,這,這些我不大會啊!” 傅老二道︰“我教你。”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桿筆來,“這是我初學破陣時使的法器,名喚狄爻,能助初學者功力”。 我接過筆,端詳了一番,是個精致的東西,可一個大男人用這個,有些矯情吧。我撇了撇嘴,他繼續道︰“這人使的叫四極天罡陣,怕也是個正經學道的人,基本功很扎實,陣布得很是工整,這四極天罡,是《羋原》一書中的頂級陣法,有些難度,但書中亦有專門可破的對應法門,只是此書失傳已久,旁人絕無可能知曉破解之法,若非我師父博學多才,這回還真是著了這妖孽的道了——” “得得得,你直接說該怎麼弄吧。”一堆廢話,師出正門,就這麼厲害呢?我翻了個白眼。我們觀花一派就是邪魔外道,又如何?老子驕傲。 他瞪了我一眼,繼續說︰“取離火為陣心,陽轉為軸,雷以動,日以@,兩儀生風,七星散軌,狄爻為書,引靈氣入陣,畫……听得懂嗎?” 我秉筆欲試,听著確實有些懵,可到底也不算能難倒我小觀花,他這話問的,真是激起了我的勝負欲,非得讓他瞧瞧什麼是真本事不可。我將氣血之穴催動,引功法大漲,對他道,“雕蟲小技,你繼續,老子讓你看看什麼叫作天賦異稟。” 他翻了個白眼,繼續道︰“畫熒心主陣,輔陣為靈陽,二陣合一,氣海起涌,推陣眼升騰,覆于周身,以此陽火,可破天罡,再以此二陣,逆反俄合,可以此功,破四極之鑰。” 語落陣成,我居于陣中,忽感一陣心火上涌,涌至心門肺腑,燒得我雙目如火,這設陣之法于我而言不算難,可這陣,帶著一股先天陽氣,頗為霸道,八成與我修為不合,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且屋外沈探花作祟,再晚沈家人就會出事,我只好霸蠻硬來,將陣法推行到底,憑著一股子蠻力,氣血靈氣一奔,破開了四極天罡。破陣之事,一層為破陣法,二層為斗功法,既破此陣,好歹說明我的功法修為還是不錯的。 我出了一身汗,抬頭看傅老二,他正起陣壓住沈探花,眼神中閃過一絲肯定,我本想再給自己立立威風,奈何實力不允許,剛想開口說話,立刻一口血氣上涌,一口血痰吐了出來,還沒來得及調息,又是一口。就這樣連吐三口,我感覺我的胸口脹疼得都要死了。 傅老二似乎暫時壓住了沈探花,立刻過來探我的脈息,罵道︰“沒那個本事何必逞強?!”說著從隨身的袋里掏出一顆什麼丸來,塞進我嘴里。我估計也是好東西,便吧唧吧唧吃了。可吃了並不見好,反而血氣更加上涌。但這小子的練功補藥可不好騙,說不定就是煉了好多年才得這麼一顆,無論如何我也得給它消化了。于是打坐凝神,將那藥丸在胸口打磨,以真氣強融于血流支脈。 尚未穩住氣息,那沈管家忽而闖入,一派癲狂,沖上來就是一爪。傅老二攜著我輕功點地,躲開了他的攻擊。可這人身手甚是敏捷,且詭異狠辣,逼將上來又是幾招,我二人躲避不及,身上皆接了他幾招,皮開肉綻。我經得這幾下,更是氣血翻涌,又吐出幾口血來。 那管家狂笑道︰“這便是你們多管閑事的下場!” 好個妖物,至今不知他為何物,可這本事,令我與傅老二都瞠目了。 他還要再攻,傅老二將我置于床上,迅速起了結界,將他引向一旁。二人打了幾個來回,傅老二的楊柳劍出鞘生風,頗為凶利,那管家的利爪卻也毫不吝嗇,接招毫無疑滯,“鏗鏗”發出聲響。 傅老二用劍鉗制住他,忽立勢起咒,似是趕鬼咒法,要將這管家身上附的東西趕出來。 紫蓬鎮(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一次行咒,並未成功。那東西並不受驅,反趁傅老二不留神,反攻一掌。傅老二被他打得口吐鮮血,估計是受了內傷,立時他所立的結界便不穩。前院忽傳來尖叫哭嚎,不一會兒,院內奔來僕役等人——我心中一沉,糟了,那沈探花的捕鬼陣也破了。 果然沈探花如野獸般張牙舞爪而來,由我處看去,他將沈家人如雞仔般抓起、撕碎,滿口鮮血,甚為可怖。我與傅老二,被此情景震懾,再加上各負重傷,一時反應不及。 那管家哈哈大笑,長呼“報應、報應”,一個飛身,又去攻傅老二。傅老二盡力格擋,我勉力起身,從懷中掏出幾張平日里常備的驅鬼符,行至院中,飛擲出去,那符貼在沈探花身上,暫且壓制住了他。可我畢竟力有不逮,不需時,那符咒紛紛掉落,我又是一口老血吐出。 干了這麼多年,難道今天竟要交代在這里了嗎?師父啊,我到底還是沒用,這種場景,若師父在,定能干干淨淨收拾了,堂堂正正地收錢。 那沈探花又發起狂來,抓人撕咬,照這麼下去,沈家不保。我功法受損,它正狂作,打它是打不過了,也無法開陰陽眼,我只得取出觀花杖,畫觀花陣,想要辨一下它的來處冤屈,導它向善,可它清明已毀,不听引渡,狂性益發大作,見人就咬。方才幫了我的沈小公子,原躲在一棵樹旁,見其大伯發瘋,旁人四散保命,無人管他,孩童驚滯,見我出來,想要向我求救,竟向我跑來。 那沈探花殺紅了眼,見一孩童跑出,伸手就要去抓。我驚得一身冷汗,拼了全身力氣往前一撲,將小沈公子罩在身下,背後狠狠挨了沈探花一爪。這一爪極深,我感覺我皮肉已然翻起,涼風一吹,失了血氣。小沈公子在我身下嚶嚶哭泣,摸著我的臉叫著“姐姐、姐姐”,那模樣煞是惹人憐。可惜我神智已遠,幾欲昏厥,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保住這個孩子。我用盡力氣,將他護在身下。 本以為沈探花的第二爪又會襲來,竟卻沒有。 倒是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兀的響起︰“噫!攮死你個龜孫兒!” 我支稜起來,抬頭去看︰竟是個老道士。一身破袍子,踩著一雙草鞋,手持一柄木劍,一劍刺在那沈探花身上,木劍不傷人,單點住了他的鬼穴,令他不得其動。 那老道士瞥了地上的我一眼,道︰“乖乖,小娃兒的命劍玄 υ諛閔砩希俊 小娃兒?玄 克瞪賭兀 忽听屋內傅老二長喊一聲︰“師叔——你怎麼來了?!少廢話,先幫忙——” 師叔?這是傅老二師叔?我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師叔,有口音啊。我又看了看一動不動的沈探花——這師叔,功法不錯啊! 師叔聞聲去幫忙,我將沈小公子安頓好,也跟上去看熱鬧。我倒要看看,給我和傅老二打得鼻青臉腫的這個東西,這師叔究竟是怎麼收的。 師叔一見那東西,便道︰“噫!秦艽!真是你!難怪我這小娃兒都收不了你!” 那沈管家一見師叔,臉色頓時生變,也不與傅老二纏斗了,扭臉就跑,可巧我就站在門口呢,隨手扔了一張輜重符,符飄在那管家身上,忽便極重,壓得他一個趔趄,就這一下,那師叔便三兩步追上來了,木劍直刺命心。我還沒看清呢,就听見管家悲嚎一聲,應聲倒地,一股什麼東西隨之由他體內飄出。 又想跑?!我揚手取出乾坤布袋,想要收它,它倒是機靈,立刻便躲了。但那師叔等著呢,躲又能躲哪兒去呢。師叔立刻以木劍起陣法,那股氤氳之氣竟發出哀鳴,但須臾,陣法被破,那團氣體升騰而上,漸漸變黑沉,直沖傅老二而去,可他卻好似尚未知覺。 “小心!”我提醒道。 傅老二這才跳步躍開,躲開了一次攻擊。 那師叔回頭看我一眼,眼神甚是詭異,“能辨氣,觀花婆?” 我不可置否,點了點頭。傅老二躍到我身旁,道︰“師叔,她方才受了重傷,不能行觀花之術了。” 那師叔又看我一眼,古里古怪地笑笑︰“也中。”說著掏出一塊綠石模樣的東西,扔給傅老二,“這寶貝借你用用,嵌入天門,運氣觀心,助我收了它”。 傅老二接住,點了點頭,將那綠石頭置于掌心,這東西怎麼用他好像挺熟悉,不一會兒綠石泛出一層熒光,那光隱隱地帶著一股子詭異的腥氣,傅老二念動咒法,那光束直入天門,我再看去,傅老二的眼楮也變綠了。他將綠石隱于掌心,一個躍身前去,楊柳劍直指那團黑氣,比之方才無知無覺,此刻清明多了。 能助凡人識鬼辨怪,除了我派懶玉,這世間竟還有這綠石頭是為寶貝,而且,懶玉只能助我催動陰陽眼,天生沒有陰陽眼的人,即便得了懶玉也是無用。可這綠石頭,竟能不借助陰陽眼使人通陰……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博物志》《仙器譜》……我腦子里飛快地轉著我從小看過的寶物書,莫非——那是——薩滿淚?! 薩滿淚又叫牛淚,是薩滿一族觀陰的法寶,集七七四十九頭陰時出生的牛的眼淚而成,光有牛淚還不成,還得結陣煉化,結印一次需要20到36年,是個不可多得的寶物。而薩滿一族銷聲匿跡已久,這寶貝——怎麼會落在傅老二師叔手上?!這師叔,雖然有口音顯得土笨,但是本事不小啊! 他師叔徒二人,化雙劍而動,果是同門,配合無間,將那團東西逼得退無可退。那師叔似乎不如傅老二看得清明,但大略不錯,想是捉鬼經驗豐富,憑氣而動,在招式上還能引著傅老二,功法上就比傅老二高出不知多少成了。 二人花了一炷香時間,收服完畢。傅老二退出薩滿淚,依舊交還給他師叔。他師叔從腰間掏出一個葫蘆來,仰面而坐在凳子上,咕嘟咕嘟喝上酒了。 後續收尾交給了傅老二,他畫出現行陣,那鬼怪方才顯出原形,竟是裊裊娜娜一女子。 我許是方才一口氣提著,所以不致虛脫,如今見鬼已收,忽一口鮮血吐出,氣虛之極,癱了下去。傅老二眼疾手快,一躍而至,接住了我,急問道︰“怎麼了?!” 我哪有力氣答他,甚感無力,眼黑難至。 那師叔過了酒癮,探了一張胡子拉碴的臉過來看了看我,問道︰“外傷不打緊,干了什麼了,內傷這麼重?” 傅老二老老實實地答︰“起了熒心靈陽陣後,就似乎傷了內里,可這陣法並不傷人,為何——?我以戌陽丹助她功法,誰知——” “戌陽丹——?”那老道士忽然怪聲怪氣,“小子你挺大方啊!” 傅老二暗嘆一口氣,“師叔,救人要緊——” 那老道士頗不情願的樣子,委下身來,探了探我的脈息,“喲?!” “怎麼了?!”傅老二問道。 他又探了探,“喲、喲、喲、” “你喲什麼喲啊老頭兒,想吃煎餅果子了嗎?”我這都虛成這樣了,能不能上點心。 “呵,你這丫頭,嘴還挺利。”那老道士撇了撇嘴,復又探來,我以為他要明癥下藥了,誰知他眼珠子一轉,忽然跳起來叫嚷道︰“誰是老頭兒!?誰是老頭兒?!我才四十五歲!怎麼就老頭兒了?!” 四十五……?我翻了個白眼,那還真是看不出來。傅老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師叔——救人要緊”。似乎有些咬牙切齒。 老道士不緊不慢地坐下,翹個二郎腿,喝了幾口酒,方才道︰“這丫頭內墟道法極陰,你令她起極陽之陣已是在害她,又給她吃什麼戌陽丹,東西是好東西,可你給她吃,那不是胡搞瞎搞嗎?” “那怎麼辦?!”傅老二急道。 老道士又喝了一口酒,“逼出來呀!” “逼出來就行了?” “按道理也不該由你來,可這兒——”老道士指了指現行陣里那個東西,“除了它,就是我倆。論陽,我派倚陽而生,我修道幾十年,比你陽多了,我這真氣進去,這丫頭就真交代了,所以只能你來——” 傅老二喃喃︰“我與她之前共過氣血之穴,也替她輸過真氣療傷,並無逆反,想來應該無礙,不如一試——” “什麼?!共過氣血之穴?!”老道士跳腳驚呼,“思流!氣血之穴乃是道家大忌,不可為外人知,你師父沒教過你?!你還——跟外派弟子共了氣血之穴?!啊——?我沒听錯吧?!你這回了景陽山,你是打算搓衣板跪斷啊——?啊——?” 傅老二一聲不吭,從懷里取出從尹家溪出來時娑衣奶奶送予我們的一點龜息香,開始為我運功療傷。 秦艽(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啊,果然那什麼丹我是無福消受。在傅老二的逼功之下,全給吐了出來。不過吐出來之後,果然舒服了許多。 他將我扶上床休息,沈家人這時畏畏縮縮地過來問候我們。傅老二交代道︰“暫無大礙,這兩只東西,我們暫且壓制得住,你們不必管。只是折損人員,先置于大堂,待這邊事了,我等行了安魂咒之後再下葬。” 沈家人這才松了口氣,連連稱是,拜了又拜,又是送吃的又是送喝的,態度大不相同。我尋思,這沈家百年基業香火,就靠這麼幾個沒用的,就算沒有沈探花之劫,到底能傳下去幾代?倒是那個沈小公子,頗為伶俐,趁大人走了,偷偷溜來看我,關照我好好休息,又給我留了幾顆麥芽糖,怕他娘親揍他,才匆匆去了。 我含著糖躺在床上,心里面愜意了。 傅老二站在我床邊,和他師叔商量︰“這個怎麼辦?”指的是現行陣中的那個女子。我翹起頭來看她,長得屬實美麗,那臉上似帶霞光,哪里來這麼漂亮的女鬼,從未見過。 那師叔喝著酒,斜坐在椅子上,“你也受了傷,散它的事,明日再說。” 傅老二不及答,那女鬼冷笑道︰“憑你們,也想散老娘的功法?” 那師叔也冷笑,“ ,不信就試試?秦艽,老子追了你好幾年了,你作惡多端,好容易今天落了網,還能讓你再去害人?” 傅老二兩頭看了看,問道︰“師叔認識她?” “秦艽麼。”師叔道,“空桑人秦艽,身負七羽,飲朝露清風而生,以晨風鳥為騎,為濁世星星之火,以彼星火,燃現世燈,可使萬燈皆明。《萬世書》里的詰句,你沒看過?” 空桑人秦艽?我拉拉傅老二的衣角,“啥意思?” 傅老二頗嫌棄地看了我一眼,將我嘴角的糖汁擦了擦,我可能是受傷太重,有些面癱了,這口水,一個勁往下流。他皺眉從懷里取出一塊手帕來,使勁地給我擦了擦。復又看向他師叔︰“有印象。她——是那個秦艽?” “唔……”老東西好像是酒喝多了,話都有點說不清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啊——”他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我趕了幾天路沒睡覺,又費了功法收這個東西,不說了不說了、要睡了要睡了、”說著,就著椅子一歪,竟打起了呼嚕。論睡覺,他們這門派倒是一脈相傳。我翻了個白眼。正巧被傅老二看見,他因我對他師叔的無禮,沖我又翻了個白眼。 傅老二費了老大力氣,給他師叔搬離了我的房間。其實他受傷不比我輕,我擔心他牽動內傷,便勸他不必搬了,反正我也不怕打呼嚕。他冷冷道︰不行。好心沒好報,難道是怕我學了他派的什麼功法不成? 他累了一頭汗,站在我面前道︰“我也累了,這現行陣,就擱你房里。” 我一個哈欠打到半途︰“你讓我跟個女鬼睡?!” 他道︰“我在門外守著,有什麼,你就大聲叫。” 呵,不愧是傅小六的二哥,這話听著真是耳熟。我翻了個白眼︰“你不怕我呼嚕聲大了?” 他掏出兩個棉花團兒︰“找沈家人要了兩團棉花,塞著。但還是請你,小點聲。” “……” 說著,他從屋內取了棉被,關上門,真就倚著門口睡了。我扭頭去看,月光下正能看著他的背影,和沈探花張牙舞爪的樣子。再回頭看屋內——哦 ,真是熱鬧。辦事辦一半,累了先睡覺,傅老二這門派也真是有特色。 可我卻瞌睡不上門,翻來覆去地難以入睡,畢竟這環境真是太特殊了。那女鬼秦艽見我睡不著,找我攀談︰“小姑娘,你是個觀花婆?” 我想既然睡不著,聊一聊也是可以的,我倒是很好奇這個秦艽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可我尚未開口,傅老二的聲音便在門外響起︰“秦艽能惑人心弦。睡覺,少說話。”然後秦艽就被下了禁言咒。 可我更睡不著了。滿腦子都想知道秦艽的底。我試探著找傅老二聊天︰“你冷不冷啊?” “不冷。”半天才有回復。 “原來你叫思流啊?” “思流是我的道號。”又是半天才有回復。 “哦……那你叫什麼啊?” “傅老二。” “……” 哎。每一次試圖和傅老二溝通,結果證明都比登天還難。要從他嘴里問秦艽的事,恐怕是不可能了。我只好翻個身,蓋好被子,睡我的覺。 一覺倒是睡得很踏實,或許是體力消耗太多的緣故。早上是被一聲大叫吵醒的。那聒噪的聲音,我真是太熟悉了。 “傅老二?你怎麼睡這里了?!你昨天怎麼回事啊!你心跳得我以為你要死了呢——這是個啥?哦喲——會咬人?!” 是成懿回來了。 我起身,推開門,正看見他在逗沈探花。這家伙,昨天正經打架的時候不在,現在倒跑回來了。我問他小郎君的事究竟如何,他一邊給沈探花投食了個胡蘿卜,一邊道︰“咱們走了沒多久,惠娘家的人就逼她另嫁他人,惠娘不從,自殺了。惠娘死了沒多久,小郎君也斷氣了。所以他的那一魄回不去了。” “……”怎麼會這樣……那小郎君,是感應到惠娘死了,所以才隨之而去的嗎?怎麼會這樣……原本他二人是能相守一生的啊…… 傅老二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旁,拿手帕來擦我的嘴角——哎,我果然是患了面癱癥,口水一直流,“這是他的命數。你盡力了。” “你、你知道我讓成懿去——”我一驚,抬頭看著他,有些逆光,看不清他的臉。他低頭看我,忽然把手帕塞到我手里,彈開三尺遠。 我只好接過手帕,自己擦。成懿逗完了沈探花,轉頭過來看到我,破口大笑︰“你這——咋了?我才走幾天,你怎麼面癱了?哈哈哈哈……著了誰的道了這是——”說著跳過來,戳了戳我的臉。 我哪知道這是什麼病癥,或許是氣血流失過多,面部失了控制。我不耐煩地拂開成懿的手,沖他翻了個白眼。成懿依舊笑個不停,忽一道紫光掠過,成懿身手快,躲過了,我定楮一瞧——傅老二師叔的命劍死死地插進了門里。 還不及反應,忽又是兩掌襲來,成懿躲開了一掌,另一掌眼看躲不過,我下意識地閃身過去,替他挨下了第二掌。頓時血脈翻騰,腳下一軟,口中粘膩,這是又吐血了。我這倒霉催的。 “小觀花!你干什麼?!”傅老二師叔厲聲發問。我懵了,我才要問你這個老東西要干什麼,上來就動手,成懿怎麼你了?!可我說不上來話。成懿扶著我,也是氣上來了,吼道︰“老東西!一大早你是沒睡醒啊!上來就傷人?!” 那師叔氣得絡腮胡直顫︰“你說誰老東西?!”說著又是一掌上來。這回是傅老二沖上來格開了。 傅老二受了傷,接這一掌也是殊為不易,他喘著粗氣,質問道︰“師叔,你這是為何?!” 秦艽(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為何?!”那師叔氣得吹胡子瞪眼的,“這是個什麼東西你不知道?!你跟這旁門左道的觀花婆混在一處也便算了,這東西可是個附在生人身上的清風!行了岔道,為害生靈,你護他作甚?!” 鬼仙之道,清風為男,煙魂為女,他這是在說成懿。這師叔,眼真毒,一眼就看出了成懿附在傅清年身上。也怪成懿,未曾設防,不然不至于如此,還連累我挨了一掌。我瞪了他一眼,他被我瞪得莫名其妙,回瞪了我一眼。 傅老二這頭想要解釋,卻又好像不知該從何說起,憋紅了臉,道,“我和小觀花有了約,回了金陵,自然散去這鬼仙功法,將它打回鬼道。只是如今——如今——” “如今怎麼?!”老東西很是盛氣凌人。 傅老二道︰“如今他附的是我的ど弟,清年早已魂歸地府,若是現在將他逼出,師叔難道是想讓我弟弟尸身客葬異鄉嗎?” 這話說出來,那師叔才冷靜下來,伸手一握,將插在門上的命劍召了回來,對著傅老二狠狠地“哼”了一聲,沖進了房。 還好還好,他們不知道成懿身上有城隍的不死岐玉。 成懿扶著我進了房,傅老二也跟了進來。我打坐調息,成懿躲在我旁邊,嘴還不停︰“喲?你們昨兒收獲頗豐啊——這——這又抓了個啥?” 傅老二沒搭理他,低聲問我︰“需要幫忙嗎?” 我搖搖頭,老東西沒有使十成功力,這一下還頂得住。那師叔隔老遠又“哼”了一聲,頗為不滿。傅老二也沒搭理他,良久,等我氣息調勻了,那師叔才陰陽怪氣地道︰“該辦正事了吧?” 傅老二 了他師叔一眼,走到外頭去。院子里的人也都起身了,一個兩個的在那里圍觀。青天白日,沈探花戾氣輕了不少,蔫蔫兒地站在那里。 我倒是沒見過這種尸鬼,人都死了,又詐尸起來害人,威力強大,但身上並無附著其他不干淨的東西,著實令我想不通。也著實超出了我觀花婆的生意範圍。我低聲問成懿︰“這沈探花,什麼來路,你曉得嗎?” 成懿像看熱鬧一樣挨著我坐下,也不知道從哪兒薅了一個隻果,邊啃邊道︰“這啊,厲害了。行這個法子的人,陰毒,也算他有本事。你知道道家有種說法叫三尸神的麼?” 我搖搖頭。他鄙視地翻了個白眼,咕囔道︰怎麼什麼都不知道。然後接著道︰“修道的人啊,謂上中下三個丹田中各有一神駐蹕其內,這三個神呢,就叫三尸神,又叫三尸蟲。但這三尸神呢,不是什麼好東西,專拐著人走邪道,譬如淫、貪、欲、痴,這些都由三尸而出。是以道家修心,有一條很重要的就是摒避三尸之惑,道士說的守庚申,就是防著三尸神作祟。這三尸神呢,按理說,人死之後自然歸放自然,久之消散,但這沈探花——”他沖外頭揚了揚下巴,“給人抓住了三尸神,強留尸身之上,再用符咒激其極惡,便成這樣了。” 我似懂非懂,又一眼瞟見房內站著的秦艽——所以,行此惡法將沈探花弄成這樣的,是她? 成懿接著道︰“我估摸著,那沈探花生的時候就被下了咒,催發三尸神作怪,所以他死得極為痛苦,死相可怖,是抓撓自身而死。”我點點頭,有些懂了,“算好了沈探花的頭七,挑極陰之天,也是為了催他的三尸神作怪?” 成懿點點頭,“你們抓的那個東西,自身沒有實體,動不了生人。要報復,只能假手他人。所以她用這等陰毒的法子。”他吐出一個隻果核,“傅老二現在,就是要驅三尸出體,這個他拿手啊。不過,也得看他斗不斗得過這下法之人,我看這咒,不弱,傅老二得費一番功夫。” 傅老二果然開始行咒做法,楊柳劍舞得天花亂墜,估摸著是在行大陣。如此旁觀,方覺這小道士身法真是飄逸。我打小練功不行,通靈是強項,師父倒也教我不少實打實的功夫,但我就是學不來。師父說我懶,我也只得認了我是懶,總比認我是蠢的好。可現在想來,練功這個事,還是有天分的,縱使給我一百年,我恐怕也舞不出傅老二這麼靈逸的劍法來。 沈家人也都看呆了,原本一個個都還有些害怕,七躲八躲的,現下都站出來了,呆愣愣地望著傅老二。那沈小公子不知何時竄到了我身旁,拉著我的衣袖道︰“姐姐、姐姐,你的口水流下來了。” 成懿听了咬著隻果嗤嗤地笑。我只好尷尬地拿傅老二那帕子把口水擦了,給沈小公子解釋道︰“姐姐昨天受了傷,面癱了。” 成懿笑得更大聲了。 我懶得理他,看向傅老二。傅老二好像有些吃力。不知是不是昨日受傷的緣故。秦艽忽然陰冷地笑起來︰“憑他,也想破我的咒?老東西,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這個小徒弟再蠻做下去,可就保不住了!哈哈哈哈——” 我咂摸著這個話,轉頭問成懿︰“這咒法,可能反噬?” 成懿摸了摸下巴,道︰“道行高的人下咒,一般都會行反噬之法,以防他人破咒。” 不好。我心下一沉,沖傅老二喊道︰“傅老二!快收功法!否則三尸會反噬于你!” 可惜晚了。傅老二已將沈探花的三尸神驅逐出體外,沈探花的尸身應聲倒地,可那三尸神並未屈從于傅老二的陣腳之下,反而向上竄入他的天門,他避之不及,天門洞開,給三尸神鑽了空子。我與成懿還有他師叔幾個跳步過去幫忙,傅老二卻連退幾步,紅著一雙眼楮瞪著我們。 那師叔低喝一聲︰“糟了。他清明被三尸神佔了!” 眼前的傅老二確實不對勁,眼神太過凌厲。他忽舉起楊柳劍,一個竄身過來,劈將向他師叔。他師叔閃身躲避,我沖他喊︰“驅三尸不是你們強項嗎?!你倒是給他驅啊!” 師叔邊閃邊答我︰“不行!他是活人,強行驅散,會傷本體,下半世變傻子,你養他 ?!” 這……我哪養得起這麼大的兒子。 那師叔忽又一驚,閃到我身旁︰“你先拖住他!思流法力不穩,屋里那個的現行陣要破了——”說著沖回了屋子。 我和成懿面面相覷——論打,我倆都不行啊!可也只能硬著頭皮上,我取出觀花杖,匆忙接招,成懿在一旁助我。可我倆,壓根不是傅老二的對手。他那楊柳劍,劍招變化紛繁,我們兩個草包,怎麼接得住,何況成懿還拖著傅清年的身子。 十招之內,我和成懿就被打趴下了,各人身上各領了幾道劍氣所傷的刀口。傅老二紅著眼楮,眼看著一劍就要劈將下來,他卻忽然停住了。瞪著一雙紅紅的眼楮看著我。看得我心里發毛。 我問成懿︰“他這是怎麼了?” 成懿古古怪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這——太奇怪了——” “什麼奇怪?” “我要知道是什麼,我就不說奇怪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哎呀——我就是不知道嘛!他這個感覺,我說不上來——” 我和成懿正一臉懵,那師叔處理好秦艽出來了,看了看地上狼狽的我們,又看了看傅老二,使了個陣先將他捆住,然後招呼沈家人趕緊把沈探花的尸身抬走,最後領著傅老二回了房間。 那師叔心也是賊大,並不著急傅老二的事,倒先跑去給沈家人行安魂道法。我和成懿守著一個失去神智的傅老二,又對著一個不安好心的秦艽,坐立不安。 我問成懿︰“你見沒見過被這種咒法反噬的人?他怎麼這麼個癥狀?”我看著雙眼通紅,漸漸好像臉也通紅的傅老二,滿頭霧水。 成懿也在盯著傅老二瞧,邊瞧邊嘀咕︰奇怪太奇怪了。 秦艽在一旁腰肢一顫,笑了︰“三尸神三尸神,什麼叫作三尸神你們懂嗎?” 秦艽(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剛想問秦艽破解之法,畢竟這咒是她下的,可又想起來傅老二說的,秦艽能惑人心弦,索性不搭理她。 她卻自顧自地道︰“人嘛,**、嗔痴、貪念、虛妄、懼憎,五毒俱全。三尸神有什麼不好?三尸神不就是釋放這些人之常情的麼?哈哈哈哈……最可恨的是那些修道的人,最是不可一世,妄圖湮滅這些人之常情。最可笑的也是那些修道之人,這些東西,是說滅就能滅得掉的麼?看看這小道士,平素是被壓抑得多厲害啊,如今三尸神上腦,平日里最壓抑的那股子東西,就完全壓不住了,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平日里最壓抑的那股子東西?是什麼?我仔細打量被捆著的傅老二,成懿忽然驚叫一聲,將我從他身旁拉開。 “你干什麼?”我甩開成懿。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 成懿臉一紅,湊到我耳邊道︰“道士,不是都戒色嗎?這小子——”他指指傅老二,“是不是——色癮犯了?” 這——成懿頂著傅清年這張幼嫩清純的臉說出這話,真是不合時宜。搞得我也是臉上一熱。 秦艽笑得越發開心,成懿給她笑得狂躁起來,走過去想給她下個禁言,忽又是一聲驚叫,“ !我當你是個什麼呢!原來是個煙魂!咱們同道中人啊!” 話未落音,傅老二那師叔就進來了,恰巧听見,道︰“噫!可不是同道中人麼。”語帶譏諷。 成懿一慫,立刻躲到我身後。 那師叔狠狠地瞪了成懿一眼,拉了張椅子坐了,喝了口酒,道︰“你也沒什麼可急的,你們這些邪門歪道,早晚是要散了功法,地府領罰,回頭再修的。只不過,後頭再入什麼道可就不一定了,餓鬼道、畜生道,總有一道等著你們。” 成懿站在我身後,悄無聲息了。這師叔功法這麼厲害,他是不敢再放肆了。就我,我也保不住他啊。可我想了想,好歹我也是和他綁了血契的,不能這麼窩囊,好歹還是要為他說幾句話的。可我還未張口,那師叔就道︰“小觀花,你不必護他,你以為他處處幫你,便和你是有交情了?你問問他,若不是想攀附你的功法修為,他會願意跟著你?” 我回頭看了成懿一眼,他把頭扭向一邊。倒也是沒錯的,從一開始,我倆就各自沒安好心。可是,成懿確實是不想害人,不想附著在生人身上破了自己的功德道法,所以才走這一步的。他是個好鬼仙。他只是想修補好了修為,再繼續修道而已。難道錯了一次,就不讓人再補過了嗎? 可我跟這個師叔好像也辯不著。我連傅老二都說不通,何況是他師叔,想必是個老頑固。只求此事一了,我找到了莫家女嬰,大家各走各路,互不干涉,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好在那師叔目前並不糾結于成懿,他轉向秦艽,問道︰“你要願意說破解之法,散你功法的時候,我給你個痛快。” 秦艽似是站累了,干脆就地一臥,擺了個美人姿,秀眉一挑,道︰“老東西,本事這麼大,倒是自己解啊!” 師叔沉吟片刻,撇了秦艽,過來對我二人道︰“她不樂意說法子,我只能用我派的法子來解。解是解得了,就是用時頗長,思流也得吃些苦頭。”他轉頭看了傅老二一眼,嘆了口氣,“我得出門去尋些草藥,約莫日暮就能回來,你二人守著他,切不可讓他傷人。” 我和成懿點了點頭。那師叔又看了成懿一眼,“你別作怪。”說著抬手不知給了一道什麼符,貼在了成懿的胸口,霎時就化進了成懿體內。成懿一驚,那師叔道︰“不是什麼害你的符咒,上一道保險而已。你要是敢有別的心思,這符就會繼續內化,直到你退出這生人肉體。” 成懿頗不服氣,沖著老頭喊︰“那你回來了得給我解了!沒見求人辦事還這麼猖狂的!” 那師叔瞪了成懿一眼,成懿不敢做聲了。我癱著一張臉站在一旁,實在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斗不過人家,受人挾制,那也是沒法的事。 說著那師叔就出門了。我和成懿守在傅老二身邊像看怪物一樣觀察他。期間沈家人送來了一些果實,我倆就邊吃邊看。後來沈小公子也來了,我們仨都蹲著看。傅老二這模樣屬實神奇,他不像沈探花那般發狂,可又確實不正常。臉越發紅,你要是湊近去看他吧,他還會羞澀地把臉別開。 沈小公子蹲了一會兒,忽然說︰“姐姐、姐姐,這位道士哥哥身上,有一種甜甜的味道,就好像……好像……秋天果干的香氣!” 果干的香氣?我湊上去,聞了聞,沒有香氣啊,只有一股塵味兒,八成是衣服該洗了。小孩子,淨胡說。估計是看我不信,沈小公子有些急了,站起來指著傅老二說︰“姐姐難道聞不到嗎?臉上、很香的!” 臉上?我越發听不明白。 秦艽忽然伸了個懶腰,道︰“小觀花,壓制三尸,本體可是會很痛苦的。那老道士不管他,你也不管他了?” 什麼意思?我扭頭看向秦艽,她繼續道︰“其實破解之法容易得很,就是那老道士偏要假正經,不走這條路。” 成懿吃著橘子,道︰“你有話就直說,別磨磨唧唧的!” 秦艽白了他一眼,道︰“你們只要從了他三尸所願,那三尸可不就不作惡了?等三尸平復下來,再行驅逐之術,便不會傷到他的本體。” 從了三尸所願?我和成懿對視一眼,傅老二的三尸,所願究竟為何啊?難道……真像成懿說的,是……色?我心下有些默認,一定是色,不然那老道士不會放著現成的法子不用,偏要上山采什麼草藥。我看向成懿,他也心領神會,沖我點了點頭。 我倆將沈小公子支開,商量著該怎麼辦。 成懿問︰“這傅老二的色……怎麼從他啊?” 我思索了一下,道︰“我想……應該讓他快樂快樂。” “快樂快樂?”成懿一頭霧水。 這事吧,我其實也不大懂,就是從前跟著師父去過幾次那種地方驅鬼。據說,那種地方能讓男人很快樂。 我合計了一下,又把沈小公子叫過來,讓他去問問他娘,鎮上最有名的花樓在哪里,他興沖沖地去了,鼻青臉腫地回來,說娘說小孩子不能問這種話。 是我失策了。 我和成懿只好帶著傅老二出門自己去問,好在紫蓬鎮也不大,拐了幾個彎兒就看到了一座花樓,名叫朗月樓,樓上的姑娘花枝招展地耍著手帕子招客,是這地方沒錯了。 秦艽(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那老板大概看我們仨人奇形怪狀——畢竟是一個小姑娘,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兒,外加一個滿臉通紅的小道士——並不樂意搭理我們,上來就問,幾位客觀,叫多大的席面啊? 我想,既然要讓傅老二快樂,席面總歸是要大些的,便道︰“有多大來多大。”那老板閃著腰身走過來,渾身的脂粉氣,道︰“喲,小姑娘,口氣倒是很大。只是不知道這——”她拍了拍手,“這個東西,有沒有啊?” 哦,是問銀子。糟了,出門倉促,沈家的賬也還沒結,忘記拿錢了。我硬著頭皮把身上翻了個遍,渾身上下好像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成懿只顧著東瞧西望,也不幫忙,弄得我很是窘迫。忽摸出來一顆珠子——是地佛果!這地佛果品相一流,應該能糊弄住這人。我將地佛果擺上桌,道︰“你看小爺我像是沒錢的嗎?告訴你,這是定海珠,比那夜明珠還值錢百倍,這種珠子,我家隨隨便便幾百顆。別說席面了,買了你這樓都成!” 成懿忍笑看著我,沖我豎起了大拇指。我懶得理他。 那老板走過來盯著地佛果是瞧了又瞧,忽然就變了嘴臉,吩咐下人給安排酒席和姑娘,要我們上座。 我將傅老二安頓在主位,不一會兒那朗月樓的姑娘們就都上來了,一個個的腰身柔軟,嗓音甘甜,乍一看,我還以為進了蛇窩了。她們一個個地攀附到傅老二身上,一口一個“俊郎”叫著,極為熱情地喂他喝酒吃菜。 有吃的,成懿自然是不會放過的,女人他倒是不需要,自己歪在一旁,吃得個肚兒圓。本來我也是要海吃一頓的,這麼多日來,給傅老二壓制著,我好久沒吃過一頓好的了。可我還得看著傅老二,為防他有變傷人,是以吃得並不是很盡興。 可是這酒席都將盡了,傅老二也沒見起色,仍舊渾噩。我拉過那老板來,道︰“你這就沒有什麼能讓男人快樂的法子?” 那老板听了捂嘴一陣媚笑,“哎喲小姑娘,瞧你小小年紀,真是什麼都懂啊——這朗月樓,可不就是讓男人快樂的地方麼?”說著招呼人過來,“快啊,扶這位公子上樓,寬衣沐浴伺候著——” 寬衣沐浴?這待遇屬實好。成懿一听可以沐浴,高興了,也要去。于是只好他去沐浴,我跟著傅老二。 那幾個姑娘輕車熟路就給傅老二扒光了,塞進了浴桶里。邊給他擦洗邊問我︰“小姑娘,這後頭的事,可不方便你在這兒看著。咱們不害羞,你這個小哥哥也是會害羞的。你瞧他這臉紅得——” 這……我也知道不方便,我也不想看傅老二洗澡啊。可是我要走了,他萬一發狂,你們一個個的都得成肉醬。我只好拉過來一張屏風,在後面坐了,道︰“這樣總行吧?我不看,你們該讓他怎麼快樂就怎麼快樂。” 那幾個姑娘又是一陣媚笑。 我閉目養神,心想這回傅老二總該快樂了吧。可還不過一盞茶時間,就忽听見里頭幾聲尖叫,接著那幾個姑娘就沖了出來,我逮著一個問,驚驚慌慌地說里頭那人瘋了。 糟了!看來是還不夠快樂。那三尸神還不滿足。我沖進去,傅老二已經穿戴整齊,持著楊柳劍,怒目相視。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起咒喚起他師叔下的陣,困住他,誰知還未近身,他忽的一個躍身過來,攬住了我,給我箍得透不過氣來。我還來不及反抗,人就被他壓在了床上。 他呼吸極重,仍舊紅著一雙眼楮、紅著一張臉,胸口的起伏壓在我的胸口上,搞得我也呼吸不過來了。還好他的楊柳劍早已扔在了一旁,如若不然,我就給他砍成肉醬了。這麼近看他,這還是第一次,一張臉變得好大。那右邊燒壞的眉毛已經長好了,若說他和傅小六有什麼不同,這眉毛確實有點兒,小六的眉毛更細更翹,他的更粗實更厲。他鼻子也很挺,鼻尖兒一點一點地靠近我,搞得我都要成斗雞眼了。 眼看我就要給他壓死了,成懿忽然闖了進來,嚷嚷著跑進來︰“傅老二,你別這麼激動!你這樣搞得我很不舒服!哎——?你倆這是?哎——?” “救、我、啊、”我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成懿跟個呆鵝似的站在原地。 若不是傅老二的師叔及時出現,我真是就要英年早逝了。那師叔沖進來,干淨利落地點了傅老二的幾個大穴,然後起陣捆住了他。我這才緩過一口氣來,猛咳了幾口。 還未定神,就遭那老頭子劈頭蓋臉一頓罵︰“龜孫!誰讓你們這麼胡鬧的?!” 成懿立刻幾個小碎步跑到我身邊來,指了指我。 我只好硬著頭皮解釋︰“秦艽說,只要從了三尸所願,傅老二的痛苦就會減輕一些……就能驅三尸出體了……我們以為他的三尸所求為色,所以就帶他來……快樂快樂……” “快閉嘴吧你!”老頭兒氣得渾身發顫,“秦艽的話也能信?!你豬腦子嗎?!若令三尸佔上風,這人就廢了!何況修道講求寧心靜氣,你帶他來這種煙花之地,你這是要破他的道法啊!” 有……有這麼嚴重嗎……我一時辯駁不上來。 那師叔氣呼呼地帶著傅老二走了。 我和成懿走後門尿遁,逃回了沈家。 到沈家時,傅老二已經被他師叔泡進了藥桶里,正閉目修身,看上去氣色正常多了。我松了口氣,和成懿回到了那個鎮著秦艽的房間。 成懿氣不過,跟秦艽吵了一宿。那秦艽也是極為能言善辯,倆人真是棋逢對手。 我一夜難眠,忽想起一樁事來,趁他們吵架,溜到一僻靜處,將小郎君從淨氣瓶里放了出來,那桃花姬也是甚為不安分,極想出來,我索性將他二人連同任紛紛都給放了出來,透透氣。 我給小郎君說了惠娘的事,他極悲傷,蹲在地上哭個不停。任紛紛站在旁邊,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只好仰頭觀月。待在淨氣瓶這些時日,他們想必也很熟悉了。待小郎君哭完,我問他有沒有什麼打算,他搖搖頭。 任紛紛道︰“他與我一樣,沒了本體,只是一抹流浪的魂靈,能有什麼打算呢。”說著極哀傷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沒甚主意。蹲在原地發愁。 忽然草叢里竄出一個身形來,不高,我定楮一瞧,是那沈小公子。我納悶了,夜深露重,這小孩兒不睡覺,怎麼跑這里來了。 沈小公子擦著睡眼,走到我身邊來,道︰“觀花姐姐,你這里香氣好重,有甜香,還有苦香……我嘴里味道怪怪的,苦得我都睡不著了……” 又在說什麼胡話?我抓過他來,給他把衣服穿好︰“哪里有什麼香氣,你是睡迷糊了吧。” 誰知他睜大了眼,忽又叫道︰“呀,這個姐姐真好看——”我背後一涼,除了我,哪里來的姐姐。小郎君和任紛紛也不是姐姐啊。況且,他又看不見這倆貨。 任紛紛滿臉狐疑地和我對視了一眼,指著桃花姬那團緋色道︰“莫非是說小桃花?”那桃花姬似是高興,緋色更濃,繞過來沈小公子旁。我將它驅開,這人精殊途的,你踫了他他要是得了病癥,我又得救。桃花姬不高興了,賭氣回了淨氣瓶。 沈小公子忽又道︰“這兩個小哥哥也是極好看的。” 我徹底懵了。任紛紛也懵了。我抓住這小公子,指著任紛紛和小郎君道︰“你能看見它們?!” 沈小公子點點頭︰“剛剛的小姐姐是甜的,現在的小哥哥是苦的。” 什麼甜的苦的?我越發懵了。任紛紛忽道︰“這小公子,莫非是聯覺人?” “聯覺人?”我道,“什麼聯覺人?” 任紛紛道︰“聯覺人極易通感,與旁人的五識不同,人看到的,他未必看到,他看到的,人未必看到。人用眼楮看世界,他或許用听,用嗅,都不一定。所以這小公子未必如你一般,能看到現行陣中的我們,而是通過嗅覺,感知到了我們,在他腦子里形成了印象。這于他而言,就跟’看到’是一樣的了。” 我頗為詫異︰“還有這種人……?” 任紛紛點點頭︰“此種異能人屬實不多,百年能出一兩個吧。” 難怪初見這孩子時,就覺得他與眾不同,能察覺出秦艽的鬼氣,向我示警。初初還以為是孩童過陰,沒想到竟是個什麼聯覺人。不禁有些羨慕,這體質,要拿來學觀花之道,那可是佔盡便宜了。譬如鬼怪,光靠嗅就能知道來路辨個大概,還要什麼懶玉,什麼薩滿淚,還耗什麼陽壽通陰陽眼啊。 我仔仔細細打量了打量這小孩兒——不知他可願意拜我為師啊。 話未出口,就听見院里頭喊︰子昂、沈子昂!八成是這沈小公子的娘找來了。我只好交代他今晚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許對外人說,放他去睡覺。這沈子昂沈小公子似乎也挺听我的話,重重地點了點頭。 秦艽(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老二一連泡了三天藥桶,外加他師叔運功輔助,神智才略略清明,可身體比之從前確是虛弱。那師叔說,三尸神要完全驅逐出體內尚需時日,需他自己日日打坐練功,穩固心神守住庚申,才有痊愈可能。邊說邊瞪我和成懿,我倆只好把臉轉向一旁。 好在三尸神上腦後發生的事情傅老二都不記得,否則我和成懿也是此關難過,又得被他罵的狗血噴頭。我撿著那師叔一些沒用完的草藥,做了幾副避毒丹什麼的,又做了點敷臉的藥,我這面癱之癥好歹才輕了些。成懿說我沒出息,人家不要了的我撿來用,我懶得理他,這師叔采買的都是上好的草藥,不用白不用,咋了。 第四日,傅老二已經能起床走動了,沈家也終于給我們結賬了,金銀各二十錠,我趁著傅老二虛弱,全部收入囊中,再給了成懿一點零花錢。 傅老二那師叔擺了大陣,等著一屆日暮,就要起陣散秦艽的功法。成懿看著頗有些同類相憐的感覺,于是避開不管,拿著我給的零花錢去鎮子上吃東西了。我囑咐了又囑咐,錢要省著花,他也不知道听進去沒有。 傅老二站在一旁,捂著胸口,對他師叔道︰“師叔何不等我好了,給你護法,助你一助。如今這樣匆匆起陣,萬一有什麼閃失……” 師叔瞟他一眼,又瞟我一眼,道︰“要道你師父厲害呢。早前就忽然捎來一飛哨,囑我見到你之後告知你兩件事。我當時甚是奇怪,他咋知道我能撞上你,大家天南海北的跑,又沒通個書信。沒成想就真撞上了!你師父這一呢,是讓我告訴你,別管傅家的事,傅家事自有其因果,你插手只會讓事情更糟。這二呢,說你要是尋他,別往景陽山去了,他如今在西洞庭閉關。要找他,你往西洞庭找去。” 他掏出幾件法器來,鎮在陣眼,我一眼就瞧見他包袱里頭的那薩滿淚,不禁吞了吞口水。抬頭正撞見他看我,一陣心虛,那師叔覷我一眼,繼續道︰“可依我看,你哪兒都甭去了。我原以為你小子道基穩得很,如今看來未必!”說著又是覷我一眼,“趁早的,我散了這秦艽後,你跟我回景陽山,閉關個三五年的再說!否則你師父這愛徒,我看遲早該毀了。” 傅老二被他說得有些愧疚,道︰“此次是我功法不濟,失了算計,丟了師門的顏面。師叔要罰我回去閉關也是應當的。可是——”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我答應了小觀花,要帶他去找師父,有事向師父問法,我不可違約——” 那師叔忽然一個跳腳,又氣得胡子亂顫,“你怎麼跟這個丫頭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約定?!你是下山來給人履願來了?” “我——”傅老二心急辯解,引得一陣急咳,我從懷里掏出一顆清心丸來,塞到他嘴里。畢竟是你家自己買的草藥制的,我也該回饋一些給正主。可那師叔不領情,一個掌風過來給傅老二把清心丸拍了出來,喝問我道︰“你又給他吃什麼玩意兒?!” 我也是氣不打一處來,這不知好歹的勁兒是不是他們門規啊?!我叉腰道︰“這我用你的草藥制的清心丸,看他如此不適,好歹給他吃了清清神,咋了,我能當著你的面毒死他不成!” 那師叔這才不做聲,悶頭走開,繼續去布他的陣。我白了傅老二一眼,坐到地上生氣。傅老二也坐下來,解釋道︰“師叔就是這樣的脾氣,你別見怪。” 我看了傅老二一眼,這態度,我屬實還不太適應。于是岔開話題,道︰“我听你那師叔說,那《萬世書》里頭記的,這秦艽似乎是個好人,怎麼如今又要收她?” 傅老二看了秦艽一眼,她倒一臉無謂地在那陣里頭站著,時不時還逗逗小鳥。 傅老二道︰“除了前頭那兩句,《萬世書》後面還有幾句,原話我是記不清了,大約是說,這秦艽行正道,則可救蒼生,若走了歪路,則將禍及天下。我小時候曾听師父提過秦艽的故事,她出生于百年之前的空桑仙鎮,是難得一見的修仙奇才,學成後常助凡人,師父說,她那一門派,還以為從此將出一個坐地升仙的仙人。誰知,她後來竟無故死了。那《萬世書》是在秦艽死後,斂葉派編的一本修仙書,里頭記載著一些修仙修道人士的故事,也記一些仙器、仙澤相關的內容。這斂葉派,慣常以著一些情節夸張的仙書來賣錢,為了賣書錢,斂葉派出的書里頭,杜撰的都不少。所以好多事情,也就是看看罷了。至于這秦艽是怎麼死的,確實不曾听過,怎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就更是無人知曉了。” “哦……”我點了點頭,“你師叔想必知道,他不是說追著秦艽好幾年了?” “師叔?”傅老二看了一眼他師叔,“我師叔功法在我派實屬上乘,但脾氣古怪,總愛獨自行事,學成之後極少回山,雞鳴山也好,景陽山也罷,都很少見他。我上回見他,都是去年春天了。他最愛的就是追一些旁人難以處理的怪事,追著秦艽,想必也是如此。至于知不知道秦艽的過去……我想他也未必了解,他的作風,向來嫉惡如仇,不問來源,若是做了傷天害理的事,他一定不繞過。” “呵呵。”我不禁笑道,“那不是與你如出一轍?” “……”傅老二不說話。 我道︰“若不是我攔著,你難道不會散了成懿的功法?即便我給你解釋了又解釋,成懿不是故意附在你奶奶身上,也不是故意禍亂你傅家的?” 傅老二嘆一口氣,“小觀花,你可以管這個閑事。但成懿行錯了大道,是你無法否認的事實,不管他有什麼借口。而且你想過沒有,成懿與我傅家有極大淵源,這是他二者間的因果,你如今插手進來,往後的後果,你可承受得住?” 我不解︰“我插手?你難道就沒有插手?虧你師父還讓你莫管傅家事。你不是說了嗎,你兩歲就被抱上了山,與傅家著實沒有什麼塵緣關系,怎麼你卻還是要管呢?” 一陣沉默。 我復又想到莫家女嬰的事,我與這傅老二終歸還是說不到一塊兒去。他起身去幫他師叔布陣,我回房間睡大覺。 正睡著,我空明中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是秦艽!好厲害啊,這樣被陣束縛著,還能不借一物傳音至我空明。我靜听,她緩緩道︰“小觀花,你想知道我怎麼死的嗎?” 秦艽(六)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秦艽的聲音極輕極哀,和我平日見她那副跋扈的態度迥然不同。 她飄飄然道︰“我本是空桑鎮仙羽山一名修道的人,因天資出眾,我師父十分器重我。我十三歲就已學成下山,救濟眾人。我以為我這一生,都將如此度過,從未他想,直到我遇到了他——沈之星。沈家是瑯琊的高門大戶,我雲游到此時,他家正遭一劫。我前去替他家解了這一劫,沈之星為報我恩,留我小住,以仙人禮節相待。久而久之,我與他之間卻情愫暗生。我師父連著十五封書信催我回山,我都不予理會,我以為我找到了比修道更重要的事情。道法無情,道路枯寒,哪及人間情義之暖。 半年之後,沈之星以全套大禮,迎我入沈家門。大婚當晚,他著一身大紅喜服,煞是好看,可誰知,大喜之日,竟是我命喪黃泉之日。沈之星糾集了瑯琊有名的修道之士,將我圍捕,用四方法器鎮我生魂。我在那淬了劇毒的網里,一天天絕望,我問他為何。他眼神中的愛意倏忽都沒了,他告訴我︰因為我降生帶異象,身負七羽,可啟天門盞,助他成大事。我方才明白,那一日繾綣,他不過是為了確認我是否真的身負七羽……而後……” 秦艽忽然停下來,我似是听到她嚶嚶的哭泣之聲,很輕很輕。 過了一陣,她繼續道︰“而後,他親手用淬煉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瑯琊匕,趁我還剩最後一口氣,活生生剜下我後背七羽——”她好像回憶起了當時慘境,聲音忽然高昂。我的心好似被她的聲音刮過,一陣難受。 我在空明中問她︰“這紫蓬鎮沈家,便是那沈之星之後?” 她道︰“我死那日,便立下重誓,定要復仇。可偏偏有一個多管閑事的道人,非要渡我。他將我拐到河南景陽山,日日誦道,天天講法,令我不勝其煩。為了擺脫他,我只好承了鬼仙道。鬼仙道需要上稟出生地城隍,于是我被他帶回了空桑,由頭修起。按法理,鬼仙法力低微、道法不醇時,是會被城隍法理壓制,不得離開出生地的,可依我的天分,修個一二十年的,早就可以來去自如了。可恨是那道人,布了陣將我困在空桑一小山,也不知為何,我就是破不了。若不是最近幾年,那陣法忽然低微,我仍是難以逃脫。可等我逃出來,已是百年之後,那沈之星的後胤,已四散各地,無處尋訪。沒有法子,我只好殺盡天下沈姓人——可惜啊,這才殺幾個,就被那兩個狗東西抓了——” 她說“殺盡天下沈姓人”時,極為冷漠,我腦子里忽然浮現沈小公子沈子昂的臉,他何其無辜,竟要受此命數? 我道︰“沈之星造的孽,你何必拉上這麼多無辜的人來還?” 她冷冷道︰“心死情斷之念,折磨了我上百年,他沈之星卻壽終正寢,這債,我應找誰還?!若不泄我心頭之憤,我這一世,修什麼都是枉然!” 靜了靜,我問她︰“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 她道︰“告訴你,是因為你和那兩個道人不同。你不是想知道我的過去來歷麼?” “……” “你壓根不信《萬世書》里寫的那些鬼話,對麼?” ……我確實不信。國邦何其大,豈能將國運全壓于一女子身上。蒼天何其廣,豈又是一女子可以左右的。那些廣而宏大的話,說了跟沒說一樣。或許只是為了找個借口而已。 秦艽繼續道︰“這老道士鐵了心要散我功法,貶我回鬼道,我若入地府陰曹,往後命運,就不在自己手上了。這滔天之恨,我絕不能就此忘了——小觀花,你若肯幫我,我秦艽便許你一諾,相信我,你日後定必用得上。” “幫你?”我道,“放了你,再讓你出來殺人?” 秦艽道︰“好——我答應你,你若放了我,我從此不再為禍人間,天上地下,我只尋那沈之星,若得報此仇,我定自散修為,灰飛煙滅,償這一世的孽債,如何?” 不知為何,我竟有些猶疑。秦艽所說諾不諾的,我倒不在意,可有仇必報,乃是天理循環,她受此大劫,沈之星理應付出代價。她若被打回鬼身,此事不了,後事當如何?譬如成懿,也是如此,雖修鬼仙途,畢竟前世未了,鬼仙之途,于他而言困難重重。到頭來,定會有行差踏錯的時候。 陰差陽錯,我竟腦子一熱,道︰“我可以幫你。但你得曝短于我,若你再作惡,我便絕不手軟。” “哈哈哈哈……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姑娘。”秦艽笑起來,笑聲輕如夜鈴,“好。為表誠意,我便告訴你——沈之星殺我所用的四方法器和瑯琊匕,就在這沈府之中。我若負約,你大可再來一次,將我獵殺。” “……”听聞此語,我心頭一震。都知人死之後,最無法面對的是自己死法。鬼仙修道,須日日重復死前慘狀,于成懿,便是日日腰斬血汩,于她,則是四方法器鎮魂、瑯琊匕剜羽之痛。她竟願意告知我當年殺她利器之所在,我不信她都不可了。 我道︰“好。你說,怎麼幫。那倆師叔徒守在陣前,我打是打不過,怎麼才能放了你?” 秦艽道︰“這個不難。你听我的,于房中布陣授法,我便可得救。” 還有這種法子?我將信將疑,但還是听秦艽之令,在房中布下一陣,再依她之言,誦念道語。倏忽那陣騰起,泛出一陣金光,我耳內忽听一鳥鳴皋,還以為是幻听,又听見屋外傅老二和他師叔的慌亂之聲。 我急忙沖出房去看,只見一只通體羽毛呈黑金色的大鵬由天上襲來,雙翼幾可覆月。那鳥鳴皋著盤旋,月光下尾翼翻轉,煞為動人。它的陰影之下,站在陣中的秦艽面露微笑,一身紅嫁衣艷色翻飛。她臉上似被鍍了一層金光,美艷不可方物。 傅老二師叔忽低吼一聲︰“不好!是鳥晨風!” 晨風?我心下一忖,那不是《萬世書》里記載的,秦艽的坐騎?真有此鳥?!看來秦艽所教我的陣法,是為了喚來晨風。 晨風大翼扇過,刮起一陣豪風,那師叔以法器所布的陣眼被一一掀起,我被吹得睜不開眼,一陣迷蒙。再睜眼時,那晨風已經將秦艽從陣中帶出,馱著秦艽往九重天飛去,秦艽的身形很快化為一團凝煙,最後終至不見。 那師叔氣急敗壞,狠狠叫嚷道︰“哪個龜孫喚來了大鳥晨風?!” 我默默地吞了一下口水。傅老二低頭看了我一眼,眼中神色甚為復雜。 我若無其事地打了個哈欠,回房睡覺,背後一道涼涼的目光始終跟隨。好在成懿這時回來了,咋咋呼呼地引開了傅老二。 我松了一口氣。可一夜難眠。 鬼仙道(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老二的師叔天未亮就走了,說要去追趕秦艽。傅老二的身體還未好全,我極力勸他休養兩日,實際是想趁這兩日在沈家找出秦艽所說的四方法器和瑯琊匕。可是找了兩天,一無所獲。成懿說我是豬腦子,一定是被秦艽給騙了,可我思來想去,秦艽不像是騙我的樣子。 但也沒法子,傅老二待了兩天後急于啟程,我也只好跟著走了。走前那沈小公子沈子昂頗為不舍,我只好給他三道符,告訴他想我的時候就對著符咒說話,然後燒了,我就能听見。小公子這才戀戀不舍地放開了我。成懿在旁吃著瓜子笑。我又想了想,為表誠意,將師父留給我的《百鬼錄》《尋魂謠》也都送給了沈小公子。 然後我們就出發了。 按傅老二師叔說的,他師父並不在河南景陽山,而在西洞庭,于是我們仨改路程往西洞庭趕。這回盤纏充足,又有驢車,一路上是舒坦多了。可我們才走了十幾天到彭澤,忽遇上大隊逃難的鄉民,或背兒牽女,或赤腳徙履,個個面黃肌瘦,病殘老弱。年底天寒,他們衣裳卻甚為單薄,身上所背糧食也不多,我們同在城外破廟休憩,慘狀難以言喻。 我們找了一個鄉民問,那鄉民說,金陵亂了,朝廷的軍隊打了過來,西南叛軍不是對手,打了約莫半月,將個金陵城打成了大篩子。老百姓都沒活路了,只好逃難出來。 我一听“金陵”二字,心中一驚,抬頭看傅老二,傅老二亦轉頭看我。我知道我們都在想同一個人——身若晚風的傅小六。 我們照應了一番生病受傷的鄉民,將他們都安置妥當後,不再耽擱,立刻啟程往金陵趕。傅老二甚至用了縮地咒。這樣遠途用縮地咒,可得消耗不少體力和修為,但他急得一刻都不想再等。 花了十日時間,十二月底,我們回到了金陵。那個金陵已經和我多日前所見完全不同了。城門被朝廷的軍隊把持著,城牆上處處是打仗過後的缺口,成懿看著城牆上守將的眼神有些怪,我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兵,明白了過來——原來他看的是那一面“宋”字大旗。在棋盤煞域所見之象又浮現在我眼前,哈出的熱氣中,成懿的臉漸漸模糊了。 路上已經見不到什麼人了,或許是都跑光了。我和傅老二、成懿三個施了隱身咒,進城門後飛快地往傅家府門趕。我第一次到金陵時所見之繁華已然盡毀,路上蕭瑟冷清,幾無行人,偶爾走過一隊身著鎧甲的士兵,鏗鏘之聲在城內回蕩。 天忽然下起了雪,暗沉沉地似乎要蓋下地來。我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是傅小六給我做的那一套,鼻尖冰冰涼的。看來這套衣服冬日是扛不住的,若見到了傅小六,得叫他給我再另做一套。畢竟我在他那兒還記著賬呢。 傅家大門緊鎖。 我們仨輕車熟路地翻牆而進。家里沒人。闃靜無聲。大廳、內堂被翻得稀爛,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了。我和成懿找了一圈,還是一個人都沒看見。我道︰“是不是都跑了?” 傅老二沉思一陣,道︰“不對。大門是鎖著的。那些兵搶了東西之後不會鎖大門,門是傅家人鎖的。”忽又道︰“跟我來!” 他帶著我們三彎九拐,忽有一座小竹院出現在眼前。雪下得越發大了,壓在一片片的竹葉之上,綠白相間。 傅老二自言自語道︰“我上山早,家里不甚熟悉,可依稀听奶奶提起過,傅家擇這宅子在金陵安身,就是因為有這樣一處隱院,好做避禍之用。” 成懿湊上去,冷冷道︰“看來傅家人確實做了不少虧心事,走哪兒都想著避仇家,狡兔三窟啊。” 傅老二看他一眼,不做辯駁。 我三人繼續往里走,院子不大,往里走幾步便見一廳堂,名叫冷竹軒,那字由墨綠漆色寫成,那牌匾上卻蓋著一塊白布,與院子里的雪竹景象倒有幾分相似。 我正端看那略有些奇怪的牌匾,傅老二忽然急走幾步,一個掌風將門推開,對內喊道︰“是誰出事了?!” 我听他一語,心中一沉,急忙跟上,還未站穩,便見屋內正當中,擺了一抬棺,也不見供奉,只有棺前燒著一盆紙。紙還在燃,說明方才是有人的。 忽從內屋撲出來一個童子,哭喊著跪倒在傅老二腳下︰“二公子,你回來了——” 那童子不是——傅小六的貼身童子?! 我忽然有種很不祥的預感。成懿忽然過來扶住我,我看向他︰“干什麼?” 成懿道︰“你人往一邊倒,剛才差點摔了,你不知道嗎?” 忽又從內屋走出來幾個人,我認得,都是傅家的下人,還有傅家的兩個小公子,最後從里面走出來傅家夫人,一臉憔悴地擦著眼淚。我踮起腳,往里看——傅小六呢?! 傅老二將那童子扶起來,四周環視一番,問他發生何事。小童子哭著道︰“二公子走了沒多久,城里就打起來了,家里的人,跑的跑,散的散,沒跑掉的,就都躲在這兒了——” 傅老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問道︰“小六呢?”我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兒。 那童子哭得越發淒慘傷心,抬頭看了那棺一眼,撲通又跪在了地上,“六公子在武備司任職,一開戰就上了戰場,多日沒有消息,前兩天——前兩天——”他泣不成聲,一屋子下人都跟著他嚶嚶地哭起來,外頭北風一吹,實如鬼叫狼嚎。這傅宅如同這金陵城,由盛轉衰竟是一夜之間的事。 傅老二或許是猜到了什麼,已是眼中含淚。那童子繼續道︰“前兩天幾個兵,傳來一封悼書,通知我們去領人——嗚——六公子——六公子他——” 傅老二死死地攥著拳頭,似是不忍再問。 所以,這棺里頭,睡的是傅小六?我不信。走的時候還好好的,還說好了回來要吃醬肘子,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我走上前去,一掌推開了那棺材蓋兒。這種事情,我做得多了,從未想過,有一天推開棺材板,里面躺著的是一個我認識的人。是我的朋友。 傅小六的面色已經冷青了,毫無表情,穿著那一身我初次見他時穿的衣服。他這一輩子,就停在這里了。就像我師父就停在了那個晚上,那個竹椅上一樣。他雖然瘦弱,可是塊頭並不小,睡在這棺木里頭,顯得很逼仄。 我還想湊近一點看他,傅老二忽然沖上來蓋棺,厲聲喝我︰“你干什麼?!” 我抬頭看他︰“這里頭睡的是不是你弟弟,你難道不該打開看看?” 傅老二沉默。他緊握著拳頭,並不看我,道︰“現在你看到了,可以讓開了嗎?” 我不讓,成懿將我拉下來。我瞪向成懿,他竟然滿臉是淚,我不解,他和傅小六又沒什麼交情,哭什麼? 我問他︰“你哭什麼?” 成懿胡亂把眼淚擦了︰“我告訴你,傅老二現在心情不好得很,你最好別惹他。不然我倆吃不了兜著走。” 哦……我明白過來,成懿和傅老二是共情的,所以流淚。他是擔心我惹急了傅老二,傅老二發起瘋來散他的功法。 傅老二將棺材重新蓋好,紅著一雙眼走到傅夫人面前,將兩個傅小公子拉到自己身邊,道︰“小六不識兵劍,為何會去武備司任職?我記得他說冬考,考的是衙門文職。” 傅夫人也哭得滿臉涕泗,嗚咽著道︰“官府的事情,這誰知道啊——仗一打起來,人不夠用了,什麼人不得往戰場上哄啊——這事,你說——我哪能料得到呢——” “夫人。”傅老二冷漠地喝止住傅夫人,“金陵為叛軍所佔後,奶奶就將小六召了回來。父兄在朝為官,他自然不能再事二主。奶奶的意思,你不會不知道。奶奶一走,你就多番刁難,也便罷了,你是父親續弦,我們的繼母,好歹是傅家主母,入了家譜的,我尊你一聲夫人。可你明知是火塘,還要推著小六去跳——如今他十六歲身死,卻得不到一個正名,屈在這三分奠堂內,連個供奉牌位都沒有,恐還要背上叛父叛兄叛朝廷的名聲,連累北方—— ——這筆賬,我勢必要記在你頭上。” “哎——老二——你這個罪名可大了!你將這麼大的罪名推在我身上,是叫我不得好死啊——”傅夫人哭著道,“你父親彌留那兩年,我是端藥把尿,還要拉扯小六幾個小的,若無功勞也有苦勞,傅家你以為還如老爺子在的時候昌盛呢?王宋之人的恩寵早就不在了,還忌憚著你傅家幾分,有心牽制,我嫁進來後,是里里外外的幫持籌措,小六去考官,不過也是權宜之計,為了傅家生路,在你口中,我倒成了什麼了?——”說著哭將起來。這女人的哭聲,煞是難听,就像吹走了調的笛子。 傅老二並不想和她吵,將他們都闢到隔壁偏房,留下小童子繼續燒紙,我耳根子這才清靜些。 傅老二將他的兩個小弟弟安置在內房,我蹲下來幫小童子燒紙。想來前些時日,我還跪在傅小六身旁幫他奶奶燒紙錢,如今,卻與他陰陽相隔了。我又想起來那日驅宅鬼,他那害怕的樣子…… 最怕鬼的傅小六,自己也變成鬼了。 鬼仙道(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趁著傅老二在房內,我和小童子閑聊︰“傅小六怎麼穿那身衣服,壽服呢?” 小童子邊燒紙邊哭著道︰“姑娘,這時節,還上哪里找壽服啊——公子的這身衣服,都是好容易從家里翻出來的,好在沒給那伙子強盜搶走——還有這棺木,也是——哎——不說了——” 我問︰“他走了幾天了?” 小童子搖搖頭︰“從武備司領回來兩天了。人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都不知道……” “……” 我忽然心里頭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油然而上。從來沒有過的。我將錢紙扔進火盆里,那火“噗”地沖上來,燒得我臉上一熱。傅小六也感受不到熱了。那麼好的傅小六。 我站起身來,鬼使神差地又推開了傅小六的棺。我只是想再多看他一眼。成懿嚇得手舞足蹈,指了指里屋的傅老二,瘋狂地沖我搖頭。 我不想理他。也沒有力氣理他。 傅小六的衣服沒有穿好,我伸手下去想替他掖好,卻見他胸口似乎有一塊黑影,尚未看清,就被傅老二一把拉開了。 傅老二眼圈還是紅的,像一頭發怒的獅子。我急忙解釋︰“我幫小六,掖一掖衣服——他胸口,好像有傷——不太對勁!戰場之傷,多是外傷,他那個,像是內傷——” 傅老二冷靜了下來,看了我一眼,走到傅小六的棺木旁探看。他皺了皺眉,將傅小六的衣服輕輕扒開,果然顯現一大塊黑影,乍一看,像是淤血,卻又和淤血不同,顏色頗深。我和成懿都探頭去看,這傷,確為詭異。 傅老二問道︰“這是什麼?”他從傅小六胸口處掏出來一包什麼東西。 站在一旁的小童子道︰“軟香糕。” “軟香糕?”我與傅老二異口同聲。他看了我一眼。 小童子點點頭︰“六公子愛吃軟香糕,成日里總帶在身上。那天將他帶回來的時候,他身上也揣著軟香糕。我就沒有拿出來,好讓他帶著上路……” 軟香糕……我到金陵之後,最愛吃的點心。 “壞事的恐怕就是這東西。”成懿再三看了傅小六的傷後道,“這傷,是陰間的東西傷的,陰氣極重,生人已死,盤旋幾日不去。這軟香糕,糯米做的,糯米,可吊傷、解毒、驅邪,陰物恐怕以為他是個有活計的驅鬼師,他成了活靶子。” 活靶子……? 傅老二不說話,默默地替傅小六整理好衣物,將棺重新蓋好。然後一言不發經過我和成懿,進了里屋。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成懿也坐下。 我道︰“成懿,為什麼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成懿瞥了我一眼,道︰“什麼感覺?”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知道,就是這里——很悶,有點難受,好像……好像一口氣吐不出來的感覺……” 成懿搖搖頭︰“听不懂。” 然後開始閉目養神。 我也想歇一會兒,連著趕了十多天的路,我腰骨都要散架了。可是一會兒都睡不著,只好睜著眼楮到天亮。後半夜小童子也撐不住了,我便接手繼續給傅小六燒紙看燈。 棺前點的油燈,是為了給陰魂照路的。生人的淚會化成陰魂去路油燈的燈水。燈水越多,它的陰間之路越好走。所以人們都希望子孫滿堂,家里人越多,哭喪的越多,對陰魂越好。可是傅小六……才十六歲,沒有子孫後代,連平輩都少,沒有人可以給他哭喪。他可該怎麼辦?我抹了抹眼楮,也沒眼淚。 我在傅小六棺前一直坐到了天亮。天才剛翻魚肚白,傅老二就帶著他兩個睡眼惺忪的弟弟從里屋出來,見了我一愣。 他又看了已經睡得歪七倒八的成懿一眼,對我道︰“我將小七和小八送往雞鳴山托師門照料。在我回來之前,你什麼都不許做。听明白了嗎?” 他面色很凝重,我只好點了點頭。他又道︰“成懿的事,我回來就辦。明日,送祈年和清年一同上山。” 說完他一手帶著一個弟弟就走了。走前又看了我一眼,道︰“你多日不曾休息,得空歇會兒。”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感悲涼。一句“送祈年和清年一同上山”,語氣輕淡,卻極哀傷,帶著一種絕望。傅家老太太恐怕也沒想到,自己走了沒幾天,傅家的孩子就一個接一個的沒了。 我忽又想到傅老二師父托他師叔帶的那句話︰別管傅家的事,傅家事自有其因果,你插手只會讓事情更糟。他師父好像料到傅家會出大事一樣。 可傅老二,看他的樣子,怎麼可能不管傅家的事呢? 我躺在傅小六棺前的蒲團上,還是睡不著,睜著眼。成懿睡醒後探過一張臉來,那是傅清年的臉,幼嫩,純真,可愛,有著和傅小六相似的輪廓。他問我︰“你躺這兒干什麼呢?”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躺這兒干什麼。 可我忽然起了一個主意。我支開小童子,拉過成懿,道︰“我想見見傅小六。” 成懿一驚︰“你什麼意思,你要行觀花?” 我點點頭。 成懿掙開我︰“傅老二剛交代的話,還是熱的呢,讓你什麼都不許干,你干嘛非得惹他?你把他惹毛了,他到時候要散我的功,你是保得住還是保不住我啊?你要這麼惹事,趁早我脫了傅清年這一身,我可跑了啊!” 我示意成懿壓低聲音,“傅小六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心里總是像壓著一塊石頭。這塊石頭不搬開,我遲早會被壓死的。我又不干什麼缺德事,我就是想再見他一眼,把事情問清楚。” 成懿道︰“人都死了,你問清楚了又有什麼用?傅老二難道不想知道他弟弟怎麼死的?他為什麼不追根究底?這其中緣法,自有其道理,人都有其命數,這就是傅小六的命。你非要妄自行事,不會有好結果的。” 沒想到關鍵時候,成懿居然是站在傅老二一邊的。我與他說不通,便置氣懶得再說,但天一屆日昃,我還是要見傅小六。 成懿見說我不動,嘆一口氣,道︰“行此等觀花之道要血親信物方能得行,如今傅老二不在這兒,就算他在這兒也不會讓你這麼干,不敲破你腦袋就算不錯了。你這個觀花怎麼行?再說了,與新亡魂通陰,需要他心甘情願,你就知道,傅小六一定是願意見你的?” 他的話也不無道理。我想了想,忽記起來傅小六抵賬給我的那枚玉佩,我將它從我的隨身小袋囊里取出來,“這是小六生前隨身帶的玉佩,我先以此玉佩行觀亡,若他願意見我,我再行觀花,這總行了吧?” 成懿搖搖頭,一副懶得再管的表情。 等到日暮時分,我便取碗端水,將傅小六的玉置于碗底,念動乓踔洌  咼乓醣抑糜謁 希 泄弁鮒  V潯希 咼乓醣醫願∮謁 嬤 稀N倚老駁乜聰虺紹玻骸澳憧矗Σ咼乓醣椅摶懷戀祝 慊顧蹈敵×幌爰遙浚  成懿探頭過來看,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又搖了搖頭。 鬼仙道(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趁日已西斜,傅老二尚未歸,我起陣行新亡觀花。這是傳統觀花的一種,多是家人冤死或不知死因或冤魂纏身時,會有東家雇觀花婆來解決。若是新亡人,頭七之內,觀花易行,若是舊亡人,需得神識陰間走一遭。我師父常接這種活計,而我也輕車熟路。 我盤腿打坐,取出懶玉,閉目觀心,催動陰陽眼,以小六的玉佩為介,化招引符,念乓踔洹3紹參 一ウ  雷鷗導胰撕鋈淮橙牖蚋道隙鋈還楦 0床僮鰨 巒齬芻 槐厙獢@躚粞 材苡臚齷暉ㄉ袷叮 暇拐饌嬉舛窞  晌沂 窒爰敵×幻媯 孕兄  須臾,我身子漸輕,低頭一看,竟與真身分離,我才明白,我這是將觀花與傅老二教我的元神出竅混用了,如今我正脫離自身,兀自站在那里。我正適應,空明中忽听見一聲溫軟的叫聲︰小觀花。我抬頭一看,是傅小六。 他穿著一身黑色毛領大衣,身上幾處刀傷,面色青白,仍舊清秀好看,可——可為什麼——他七孔流血?!! 我心中重重一驚,憶起我與他打的那個賭,我當時、我當時是胡說八道的啊?!為何會應誓?!我嘩的一下就哭了,但因我非實體,沒有眼淚,只感覺臉上兩股溫熱。 傅小六走上前來,準確的說,是飄上前來,想要摸我的臉,可我二人皆非實體,誰都踫不到誰。 我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苦澀一笑,低頭看了看自己,道︰“我這樣,是不是嚇到你了?早知道,就不出來見你了……可是……可是不見你,又做不到……明日我頭七日就滿了,想再見,就不可能了……小觀花,真是對不起,我還答應要帶你去吃醬肘子,早知道是這樣,那日就該和你去的……” 我的臉上,已不是溫熱了,我感到火辣辣地疼。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門,那里像戰鼓天雷一樣“咚咚咚”地捶著。我知道這樣極易走火入魔,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又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傅小六搖了搖頭,說︰“戰場刀劍無眼,恐怕我就是這麼個命吧……” 我再上前一步,仔細看了他胸口的傷,“可刀劍不會傷你至此!你這里——這里是怎麼回事?” 傅小六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似乎也有些狐疑,他回想了一陣,道︰“那些兵……好像不太正常……陰兵……小觀花,你還記得我們在山上見到的陰兵嗎?他們很像陰兵……打過來,有劍傷,也有這些奇怪的傷……我怎麼死的,我記不得了,但是那些兵我還記得……” 我還要再問,忽感一陣召喚,是成懿!這個狗東西想干什麼?!難道是傅老二回來了?!我穩住元神,對傅小六道︰“小六,我功法不穩,沒法再久待了,你明日頭七日滿,我再要找你,就很難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傅小六清白的面色忽然一緊,流露出無限悲傷來,他弱弱地道︰“小觀花……我不想走,你能把我留下來嗎?……” 後面他還想說什麼,已來不及,我功法被撤,元神歸體。甫一歸體,便是一口鮮血吐出。我撐著身子望向四周,並不見傅老二的身影,對成懿氣惱道︰“你干什麼?!” 成懿也是一臉怒氣︰“我才要問你干什麼!開陰陽眼行觀花,最忌心門起伏,你管不住自己,你行什麼觀花?!走火入魔或死了,你便痛快了!從來做事沒頭沒尾沒輕沒重的!真不知道跟誰學的!你師父就教你這些?!” 成懿一臉正色,我這才意識到這貨畢竟是活了近百年,不是個十二歲的少童了。 我自知理虧,便不再做對辯。成懿一聲不吭地走過來,給我運氣療傷。 療完傷後,我與他說起傅小六,似乎是陰物攻擊他的心門,心脈俱裂,以致七孔流血而死。他的尸身傅家人處理過了,所以看不出來。說到七孔流血時,我心里忽然一陣難受,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成懿,你知道嗎,我跟小六打過一個賭,咒他會七孔流血而死,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真心的,為什麼……為什麼這種話都會應誓呢?” 成懿蹲在一旁,一言不發。 我想起傅小六最後說的那句話,問成懿道︰“成懿,有什麼辦法,能讓小六留下來嗎?” 成懿瞪大眼楮看著我,忽然跳起來,喊道︰“你沒毛病吧?!人死燈滅,魂歸地府,這是天地法則,你一個觀花婆,竟想逆天行事?好哇,逆天的例子不是沒有,你懷里揣的那莫寧劍,你還記得莫寧是怎麼回事嗎?你要傅小六也走那條路?”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能怎麼辦?!傅小六那樣的眼神望著我,哀傷,求救,不舍,他不願意走,我難道什麼都不做嗎?! 我站起來,抓住成懿的雙臂︰“你活了那麼多年,你知道的東西那麼多,不會不知道別的法子——成懿我求求你,不能讓小六就這麼走,小六要是這麼走了,我這一輩子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過了——這是我欠他的你明白嗎?!” 成懿掙開我,面色肅然地搖了搖頭。從未見他如此堅定嚴肅。他道︰“活再多年,也不會有這種逆天的法子,縱使有,我也不會告訴你。那後果不是你我能承擔的。” 我求了他半天,就是說不通。眼看著天黑了,傅老二就要從雞鳴山回來了,沒有時間再拖了。我道︰“好!你不幫也行!就當我沒與你結這個血契!但是我告訴你,傅小六下陰曹我追到陰曹,傅小六下地府我跟到地府,到時候你也別攔我!” “你!”成懿氣急了,原地打轉。 我破罐子破摔地站在一旁瞅著他。 成懿轉了半天,終于軟下來,坐在椅子上,頹然道︰“好,辦法就這一個。能不能辦成,看你自己的能耐。”他抬起雙臂,歪頭看我,“我這款,你願意讓傅小六試試嗎?” “什麼意思?”我不解。 成懿嘆一口氣,道︰“陰魂羈留陽間,只有一條路,修鬼仙道。” “鬼仙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我興奮起來,傅小六有救了。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成懿道,“我是天命帝王,折于中途,又得高人指點渡化,才有修鬼仙的機緣,可傅小六,只是凡人一個,無大冤大德,有沒有這等造化,很難說。再說了,你?你有那個本事渡化他嗎?還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陰中超脫,神象不明,鬼關無姓,三山無名。雖不輪回,又難返蓬瀛。終無所歸,止于投胎就舍而已。鬼仙為修煉之最下乘,你確定他願意放棄投胎做人做鬼仙?” 成懿站起身,“我的真身你也見過,鬼仙修煉,要過的第一道,就是死前魔障,我日日受腰斬之刑,那傅小六就得日日受心脈俱裂、七孔流血而死之苦,此關隘非常人能過,你想好了,當真要他走這條路?你要真做了這件事,我恐怕傅老二提著他的楊柳劍殺你的心都有。” “……”成懿說的這些,確實是問題。 而且,我忽然有些迷惑了。到底是傅小六想留,還是我想讓他留。是我心有不甘,是我為自己私心,要改變他的命勢嗎?我想不明白了。 鬼仙道(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望著傅小六的油燈發呆。 成懿道︰“你得早拿主意,不然七日一過,你再想收集他的三魂七魄,那比登天還難了。” 傅小六的眼神又浮現在我眼前。我下了決心,道︰“你教我怎麼辦吧。” 成懿一驚︰“你當真要這麼做?”原來他方才的話,不過是為了激我放棄。 我點點頭︰“小六要是不願意,便不會受渡,對吧?老天要是不願意我渡他,以我的本事,也渡不了對吧?” 成懿緩緩地點點頭。 我道︰“那不如看天的意思。” 成懿隱隱地被我說動了。靜了一會兒,他道︰“等傅老二回來吧。” 我一驚︰“等他回來干什麼?!” 成懿道︰“渡鬼仙,你用那玉佩就沒用了,必得血親信物。等傅老二回來,你取他發絲,方可行。” 原來如此。這便是在老虎頭上拔毛了。 我們用過晚飯,掌燈過後,傅老二終于從雞鳴山回來了。我問他一路情形如何,他道還好。他好像並不太想和我說話,于是我默默地在一旁等著,等他睡著。可是傅老二滿腹心事,根本都不打算睡覺的樣子。好容易等到丑時,他才歪在椅子上打盹。 成懿走到他身邊戳了他一下,沒動,睡熟了。我方才曉得,原來是成懿動了手腳。 “你用了什麼咒法?”我有些好奇。竟能讓傅老二如此沒有防備。 成懿聳聳肩︰“迷魂香。” 迷魂香?!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難怪總把我往門口引。 “動手吧。”成懿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我取了傅老二一撮發絲,“接下來呢?” 成懿開始收拾我的褡褳包袱︰“去金陵城隍廟。”說著把東西都搭在我肩上,上前走了,我只好跟上。他繼續道︰“鬼仙由屬地地仙來管,你要渡鬼仙,需得上稟當地城隍。不過你運氣不好,老金陵城隍我是很熟的,可惜前幾月壽終了,這新來的城隍什麼來頭,我不知曉,就看你和傅小六自己的造化了。” 說著話,我倆加快腳程,原本到金陵城隍廟只要半個時辰,可要躲官兵,七彎八拐的,費了一個時辰,寅丑之交才走到。 成懿不耽擱,教我渡化之法。以傅老二發絲為介,于城隍座前焚燒傅小六的生平咒,以真言誦念鬼仙大平書,然後斷我發絲代命,與城隍結契,求他的鬼仙之途。自此之後,若傅小六違天條,逆天理,我將受反噬,累世償還。 傅小六的生平咒燃燒著青藍之火,口中真言被他的鬼火點燃,燃燒成一個一個活字,字字分明,整部鬼仙大平書環繞著那青藍之火,傅老二與我的發絲在火中被燒成至殷之色。 渡化行至半途,城隍殿內忽然亮堂了,像被誰點了燈。成懿狐疑,探身出去看,喃喃道︰“血月映天……?”沉吟一陣,又喃喃,“寅時……?” 我顧不上這許多,那鬼仙大平書是成懿現教的,我尚不熟稔,只能專心行咒。可渡化行到最終,並未大成。傅小六的陰身並未顯現。 我問成懿這是為何,他搖搖頭︰“我能幫你的就到這兒了,我說了,其他的看你二人的造化。” 造化?我偏不信命。 我使盡全身功法,從氣血之穴取血自書,將鬼仙大平書撰于傅小六的生平咒周畔,催動大咒。成懿阻攔不住,一個勁地搖頭︰“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你哪是個順天而行的人!不可能的事情你非要強求!你這樣,是要給傅小六陪葬嗎?!” 或許是氣血之穴的血氣用盡,我忽感一陣身寒,目光模糊,成懿的臉漸漸看不清了。可忽然,我的褡褳里蠢蠢欲動,乍然之間,一顆渾體通透的珠子從中升出,泛出一陣暗紫藍光,那是——地佛果?! 地佛果本是一顆通體單色的透明珠子,此刻被催動,暗紫藍光盈身,煞為壯觀,甚至比當時任紛紛催動它時,所發出的光亮更為沉泛。我和成懿呆呆地望著那珠子,那珠子忽又發出紫紅色光芒,成懿目瞪口呆,失神道︰“它這是——吸了血月之光……?” 不僅是血月之光。它還在吸取一切它能吸到的能量,我感覺……我的周身……越來越冷,越來越冷,它在……吸食我的精氣……我如墜冰湖,渾身血氣難走,呼吸困難,好像被裝入了一個沒有縫隙的繭房。那繭房越縮越小,越縮越小,最終好像要將我吞食才肯作罷。 終于,我失去了意識。 再醒過來時,我躺在一張床上,渾身像散架了一般難受。 成懿走過來,喂我喝水。 我咕嘟咕嘟喝完水,問他︰“事情成了嗎?” 成懿面無表情地放下水杯,坐下,雙手撐著膝蓋,像老了十歲一樣,點點頭︰“打死我都沒想過你能成,不過讓你試試,死心罷了。可那地佛果,不是神仙玩意兒嗎,為何出來搗亂,竟助你成此逆天之事。” 地佛果?那寶貝!我急忙翻找,成懿按下我,道︰“別找了。”他戳了一下我的額頭,“它被你收了。” “收了?!”我一驚。什麼意思? 成懿道︰“我也搞不懂。小觀花,你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當時你能收了我,我就該起疑的,一個十六歲的觀花婆,即便我是著了道修為壞了,也不該如此輕易就被你給收了……今晚的事,我真是大開眼界。你一屆凡人,居然能渡另一凡人轉修鬼仙道,到底是什麼在幫你……?血月映天……寅時……我總覺得這事我百年前好像听誰說過……哎呀,可是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了、”說著他開始捶自己的頭。 我也被他說得一頭霧水。可我想有一個人應該能答疑解惑。 我將淨氣瓶取出,把任紛紛放了出來。 任紛紛一見我,就一驚,指著我道︰“我派地佛果,怎的被小觀花你給吃了?!” 我略有些尷尬,“我……我沒吃它啊……” 任紛紛指著我的額頭︰“這兒、地佛果的蓮花瓣,隱隱綽綽,還說沒吃?”成懿也湊上來看,“蓮花瓣……?哪兒呢……?” 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看向成懿。成懿沖我撇撇嘴,給任紛紛把事情解釋了一遍。 任紛紛了然于心的樣子,又仔細將我看了看,神神叨叨道︰“這地佛果,原本是我師兄要搶的東西……如今……竟機緣巧合……可是小觀花,你莫非是有什麼古怪,怎的能收服地佛果呢……?這可是我派仙物……連我師哥都不知道催動它的法門……” 你都不知道,我哪兒知道。 成懿接著道︰“我也覺得她有古怪。不然怎能渡了一個凡人修鬼仙。” “哦?還有這種事?”任紛紛更加神神叨叨了,“渡鬼仙講求因緣時機……”他開始掐指算計,“今日是……” “啊!”成懿忽然喊道,“我明白了!今年有十三月,十三月極陰,好死不死今天是十三月的頭日,又踫上寅時血月映天,所以你才有機緣渡了他——” 是這樣麼?那豈不是行了大運。我心中歡喜起來,無論如何,渡了傅小六就好。 可是——傅小六呢? 鬼仙道(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問成懿,傅小六在哪兒。 他道︰“他的陰身方才是跟著我們回來的,這會兒不知道去哪兒了。估計在隔壁屋看他二哥。你是渡化他的人,只要心中起召喚咒,他就會出現的。” 我點點頭,心中起咒。可是還是不見傅小六。我皺眉看向成懿︰“人呢?” 成懿指指我身後︰“那不是嗎?” 我回頭看,什麼都沒有啊?!“你耍我呢?” “哦——對了——”成懿一拍腦門,“你看不見他。” “為什麼看不見?!” 成懿滿臉嫌棄︰“我看你是被地佛果吃了腦子吧!你是人,它是鬼,沒有現行陣,沒開陰陽眼,你怎麼看得見它?!鬼仙需得修個百八十年的,才能自如掌握現身咒,傅小六這樣天資的,先練個幾百年再說吧!” 啊,是啊……我和他,還是人鬼殊途的。我忽然充滿了挫敗感,“要是能把傅老二師叔的薩滿淚偷來就好了……” 成懿也不知是看我可憐還是怎麼,忽從手中喚出一個鈴鐺來,塞到我手里︰“這是解風鈴,他是你渡的,只要取他的鬼氣和你的精氣灌入鈴中,他若靠近你,催動解風鈴,解風鈴就會響。” 我瞅了那破鈴鐺一眼︰“這有什麼用,風吹還不是一樣會響。” 成懿翻一個白眼︰“解風鈴風吹人晃都是不會響的!只有心氣相通的人靠近催動才會響!也只有心氣相通的人才听得見!你不要拉倒!還給我!我還不舍得給呢!”說著就來搶。 我趕忙掛在腰間,順便給他一個鬼臉。可是……我還是很想見傅小六。我忙活這麼久,不就是為了以後能看見他嗎?等他修百年能現身了,我都已經骨頭渣渣都不剩了。 不如先畫個現行陣,放他出來,讓我看看他吧。趁成懿不注意,我迅速畫了一個現行陣,任紛紛在另一個現行陣里笑。等成懿發現時,傅小六已經站在現行陣里了。依舊穿著那一身毛領大衣,七孔流血,但是他會笑了,他微微地沖我笑。 “傅小六!”我激動地沖上前去,想抱他,但一想到人鬼殊途,便一個急剎。 成懿這才看見我畫了現行陣,一個跳腳過來,給了我一捶︰“你瘋了!他剛修鬼仙,道基不穩,你引他入現行陣!你要害死他呀!” 我捂著被他捶疼的腦袋,反駁︰“那任紛紛還不是在現行陣里待著,他怎麼沒事!” 成懿氣不打一處來︰“你是個人,這現行陣的滋味你當然不知道!你問問任紛紛,他那樣待著舒服嗎?!再說了,任紛紛是一縷魂,傅小六這是陰身!他要靠著這個陰身修行的,那能一樣嗎?!” 總之就是吵吵嚷嚷的,不讓我用現行陣,讓我趕緊撤了。 我頗委屈地看向傅小六︰“小六,你難受嗎……?” 傅小六微微笑︰“不難受。” “不難受?!”成懿氣得跳腳,“現行陣以陽氣逼迫陰鬼現身,你說你不難受?!還有你這——心脈俱裂、七孔流血,你不難受?!” “……” 我知道了。傅小六是裝著不難受。 “行了。我撤了現行陣還不行嗎。”我最後再看了傅小六一眼,揮手收陣。 然後將任紛紛也收回了淨氣瓶。 成懿這才作罷。 我有些氣悶,趴在桌子上一句話都不想說。天已經蒙蒙亮了,今日,就是傅小六上山的日子了。成懿坐在旁邊,可能是覺得自己方才話太重了,開始說軟話哄我,將桌子上的一盤糕點端到我面前來,道︰“這個我吃過了,是甜的,現在這兵荒馬亂的,能吃一口甜的可不容易,你嘗一嘗?” 我拿了一塊放進嘴里,砸吧了半天砸吧不出味兒來,什麼甜的,又騙人。我隨手扔回了盤子里。 腰間的解風鈴忽然叮鈴鈴作響,是傅小六。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成懿說這個鈴鐺是個寶貝。它的這個響聲,並不單純是鈴鐺響,能讓我清晰地感受到,那個我熟悉傅小六,就站在我的身旁。我想起來他給我買吃的,喂我喝甜茶,叫我小觀花……我的眼淚又止不住了。 我摸著鈴鐺,問傅小六︰“小六,我讓你修了鬼仙,你會不會恨我?” 鈴鐺又叮鈴鈴地響。很溫柔的聲音,就像溫柔的傅小六。 我又問成懿︰“成懿,既然鬼仙道這麼苦,你當時為什麼修了鬼仙道?” 成懿沉默半晌,道︰“此世未了,我怎能轉世托生?” 此世未了,怎能轉世托生……所以傅小六心里面,也是有未了的事吧?他才十六歲,跟我一樣大,金陵公子哥兒,就這麼忽然死了,當然是有許多不甘的。可是傅小六,鬼仙之途如此孤寂難行,我若只能陪你短短幾十年,往後你該怎麼辦呢? 想至此,我心里面好像住了一只螞蟻,它每啃我的心一口,就流一點血,不是很疼,可是我感覺,這塊地方,好像一點一點地空了。 不知不覺,天已大光了,忽听見外頭有響動,我和成懿出來看,只見幾個傅家下人抬著一副新棺進了院子。傅老二正招呼著他們將棺放在院子里。 我和成懿對視一眼,心知肚明,這新棺,是給傅清年準備的。 傅老二一回頭,正撞見我和成懿,他將下人都支開,走到我們面前來,道︰“成懿,我不散你功法了,你給清年一個體面。”他這句話,說得很硬,我想他應該是違背了自己的原則,但其實話中又帶著哀求,他害怕成懿為求活路,連最後的尊嚴都不給他的弟弟。 他這個當哥哥的,一日之間要送走兩個弟弟,心情可想而知。 成懿看了看我,沖傅老二點了點頭。 “開始吧。”傅老二低聲道。讓到一旁。 成懿走上前去,躺進棺材,一炷香過後,成懿的真身便分離出來,依舊帶著他那血流汩汩的腰身,走到我身旁來。他低聲對我道︰“城隍的不死岐玉我暫時留在傅清年身上了,就當給傅老二一個面子。葬禮完了你給我取回來。”說完便退了現身咒,消失了。但我知道,他就守在我旁邊。 傅老二走過去,站在棺旁,默默地看了傅清年好一陣,眼圈發紅。 “封棺。”他沉聲道。這一聲封棺,指的是兩副棺木。 我的解風鈴忽然又響了。是傅小六。他應該是在心疼他的二哥吧…… 我低聲道︰“小六,待會兒上山,你就別跟著去了。”我想象不出來,一個人看著自己下葬,是何種感受。 解風鈴叮鈴鈴響了一下。我知道他听到我的話了。 天門盞(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們走了極隱蔽的一條路上山,一路只撒紙錢,不鳴喪樂。我跟在傅小六的棺材後,腦子里亂亂的。一時浮現小六的蒼涼面孔,一時又浮現餓殍塞路、戰場橫尸。兩軍交戰,死傷不定,似小六這般有官職在身的,雙方還能秉持戰前道義,奉還尸身,那些無兵階的士兵,死在戰場,無人收尸,任野狗禿鷹叼食,又是何等淒惶。棋盤煞域中的,便是同等景象。 我一個不留神,被石頭絆了一腳。傅老二順手將我扶住,道了聲小心。我腰側的解風鈴忽也叮鈴作響,是小六!他還是來了…… 其實也不叫什麼葬禮,就是傅家幾個人挖了兩個坑,將兩副棺材埋進去。黃土一g,人生宿命。我摸著解風鈴,不知此刻看著自己下葬的傅小六,心中是何感受。這個傻小子,為什麼要來呢? 事了,傅老二蹲在兩座新墳前燒紙。 解風鈴又響了。 傅老二看了我一眼,道︰“你身上什麼時候多了個鈴鐺。” 我支支吾吾,他又道︰“它的聲音真好听。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我一驚︰“你能听見?!” 他望我一眼,“我又沒聾,為什麼听不見。” 成懿不是說,只有心氣相通的人才能听見嗎?或許是因為他二人是親兄弟之故?解風鈴又叮鈴作響,傅老二閉眼聆听,微風拂過,他鬢邊碎發隨風而動。我想這是傅小六,在安慰他的二哥吧。他那寶貝二哥。說好了不讓他來,他還要跟過來,不就是為了他這個二哥。 傅老二燒完紙錢,起身對我道︰“莫家女嬰之事,恐怕得暫緩了,我得先探探金陵陰兵。” 這是自然。我也要為傅小六報仇。我道︰“我跟你一起去!” 傅老二看著我,猶疑了一會兒,道︰“可以。但一切听我的。” 行吧。我意思意思地點了點頭。 我二人下到山腳,忽見一隊兵馬,鳴鑼打鼓地貼布告,城里人都跑光了,也不知貼給誰看。等人走了,我湊上前去看,只見布告上寫著︰金陵新都督城守即日接手金陵,百姓游勇,往過不咎,可回城安住,新軍立法三章,絕不擾民,倘有兵禍,武備司前擊鼓鳴冤,城守親自裁決。 “這布告真是有意思。該搶的都搶完了,跑來立牌坊。”我嗤道。 傅老二道︰“這便是當官的套路。不讓兵搶,誰給你賣命,糧餉哪兒來。但又不能明目張膽地搶。馬後炮是必須的。”說著上前走了,“我們去會會這個新城守。” 武備司。傅小六生前死後都待過的地方。 我和傅老二翻牆而入,正廳大院除了看守士兵,並無他人。傅老二從懷中取出一顆小豆,將那豆子放置于地上,那豆子聞了土腥氣,忽然就活了,幻化成一只甲殼小蟲,骨碌碌跑開了。過了一陣,地上隱隱綽綽地顯現出一條亮線,直導向內屋。 我湊到傅老二身旁低聲問︰“這是啥玩意兒?” 傅老二起咒喚回小豆子,依舊收于掌內,道︰“靈線蟲。能尋著人氣找到想找的人。我方才讓它嗅過布告,所以它能找到相關的人躲在哪里。走吧!” 我們隨著靈線蟲的導引,找到了一處內房,導引線遇著牆壁就消失了,傅老二圍著牆壁敲敲打打一陣,道︰“是密室。” 原來靈線蟲的導引不是消失了,是進了牆壁里面。傅老二又將靈線蟲放出來,那蟲子骨碌碌四處轉悠,最終停在了一尊佛像旁。傅老二過去搗鼓了那佛像一番,密室的門開了。 他丟過來一張符咒給我︰“隱身。” 別說,跟著傅老二辦事真是方便,小玩意兒這麼多。我將隱身咒貼在胸口處,跟著傅老二進了密室。 甫一進密室,便听見三個人的聲音,三個男人。 一個男人說︰“朝廷既然已經接管金陵,陰兵便不能再留了。若留下把柄,後患無窮。” 一個說︰“幾萬陰兵,說毀就毀,也非易事啊沈都督。” 還有一個笑著道︰“以凌仙堂的本事,這點事若都處理不了,也就愧對都督提拔了。” 這第二個男人的聲音,我好似有些耳熟。我探出頭去看,竟是那陰陽棋師凌瑞津!傅老二似乎比我更吃驚,瞪著眼楮望著里面。 凌瑞津走到第一個男人身旁,道︰“沈都督,你我的條件是先講好的,我助你煉成陰兵,開啟天門盞,你接手金陵後,許我在金陵城內煉魂而不加干預。我可從未答應過你,要替你收拾爛攤子。這幾萬人的性命,說滅就滅,我這道行可吃不消。” 那被喚沈都督的男人笑著道︰“凌仙堂先莫惱。傅大人的意思並非逼迫您。此事棘手,本都督也知曉,您放心,我養的那些瑯琊方士,于此事上定會助您。只是您也該知道,那些人,本事大大的不如您,若無您坐鎮,此事難成。若讓朝廷知道,我以陰兵之力攻打金陵,恐怕那群老頑固又會詆毀我沈家,傅家敗象已現,沈家若再守不住,四大家就真的完了。您別忘了,元和與玄沖年間的叫魂之禍,殺了多少方人術士,若非我沈家一力作保,許多修道門派都將無所依存……當年您陰陽棋一派,也是得過四大家庇護的……” 凌瑞津默不作聲,似乎在心下掂量。 姓傅的和那沈都督好像也不是完全同心,听到傅家已敗時,臉色微微一緊。如今退到一旁,也不做聲。 談話似乎陷入僵局。 忽一人在外高聲朗報︰大人!有人闖進來了! 我和傅老二心下一緊——我倆被發現了?!立刻檢查周身,沒有啊,隱身咒的效力還在。又听見外頭打斗的聲音——原來說的不是我們。 三人立刻打起精神,沖出密室,我和傅老二也跟了出去。 外頭果然來了人,正在院內廝打。那人邊打邊吆喝︰“老子不是來跟你們打架的,說了多少回了!老子是來捉鬼的!” 我和傅老二對視︰師叔?! 他怎麼到這兒來了?不是說去追秦艽了嗎?那意思是——秦艽也在附近?我急忙抬頭尋找,果見房頂上一團黑霧,是秦艽沒錯了。 我立召成懿,他似乎正在睡覺,被我喚醒很是不爽,打著哈欠,問我何事。我向他指了指屋頂︰秦艽來了。 成懿一下來了精神,“喲?這煙魂本事大得很啊,還敢出來作怪?!”成懿又看了看,叫道,“老怪物也來了?!” 我防著傅老二,從空明傳音給他︰“待會兒你看著秦艽,不能讓她再傷人。就說四方法器和瑯琊匕都在我們手上,小心她的小命。” “就這事啊?”成懿打了個哈欠,“也值得你火急火燎的召我來。”說著找了塊石頭坐下,就地打盹兒。 天門盞(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老二師叔因不能傷人,打得十分吃力。我看著屋頂上的秦艽歪來扭去的,似乎看得很是高興。可忽然間,她的形態顏色變深,直沖下來,沖的是那個沈都督! 沈……?我心下一驚,這秦艽,還是要殺沈姓人!雖然這沈都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不能再讓秦艽殺人了!我立刻飛身過去,啟動觀花杖,擋下了秦艽的一擊。她這一擊下,我的隱身咒破了,赤裸裸地站在那三人面前,除了凌瑞津,都傻呆呆地望著我這個忽然出現的女人。 可我也顧不上。我沖秦艽喊道︰“秦艽,你答應我不再傷人,怎麼出爾反爾?!” 秦艽被我一問,只好現身,道︰“誰說我要殺他了?!他是沈之星直系血親傳人,我只是要通過他找到沈之星!” 那師叔退了一干兵等,跳過來,喊道︰“好哇小觀花!那日果然是你助紂為虐,喚來晨風,放走了秦艽!”說著命劍直指我而來。 傅老二眼疾手快,過來一擋,隱身咒也破了。那師叔一驚,後退三步。 忽有人在我身後喊︰老二?! 傅老二回頭,低低地回了一聲︰大哥。 大哥……?所以這個傅大人是——傅老二的大哥? 那師叔氣急敗壞,喊道︰“思流!你怎麼還跟這個觀花婆混在一起?!” 那大哥也沖傅老二喊︰“老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在這里?” 秦艽可不管他們敘舊,忽又沖上來要抓那沈都督。那沈都督好像有些身手,三推四躲,我和成懿上前去擋住秦艽,凌瑞津忽又來湊熱鬧,我和成懿不是對手。 秦艽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下手毫不留情。于是變成了秦艽和凌瑞津斗法,我和成懿夾在中間。待傅老二師叔摻和進來,我和成懿又掉轉頭幫秦艽。 總之是打成一鍋粥。 傅老二站在原處,冷冷看著,好像要看我們打出個勝負來。他師叔氣不過,邊打邊喘著粗氣喊他︰“狗兒子!你不來幫忙!傻站著干什麼呢?!”傅老二還是不動,他那大哥站過去,在他身旁絮絮叨叨,不知道在問些什麼,說得傅老二面色愈發緊,逐漸怒火中燒。 傅老二忽然吼叫一聲︰“大哥做出這種損陰鷙的事,最終害了小六你知道嗎?!” 那大哥不做聲,低下了頭。 傅老二又道︰“莫非小六的事……大哥知道?難怪……難怪武備司保全了小六的尸身……” 我邊打邊注意傅老二那邊的情況,听到他提到傅小六,一個不留神,差點被那師叔所傷,好在成懿替我擋了一下。 凌瑞津和秦艽戰了幾個回合,不願再拖泥帶水,提溜著那個沈都督就要跑。他功力了得,一個飛身就上了屋頂,秦艽要跟,被那師叔一手攔下。 我和成懿擋在秦艽面前,秦艽退了現身咒,追著凌瑞津去了。那師叔氣不可遏,斥道︰“小觀花,你要再攔著,老子絕不手軟!連同你身旁這個東西,老子一並散了功法!快滾開!” 我和成懿對視一眼,他退了現身咒,追著秦艽去了。我依舊攔著這 師叔。 傅老二不知何時走到我身旁,持著楊柳劍,劍鋒直指著他師叔道︰“師叔,事分輕重緩急,我和小觀花如今在查金陵城內陰兵之事,或牽涉叫魂舊禍,秦艽之事可暫緩。有成懿跟著,她出不了大亂子。” 師叔氣得吹胡子瞪眼︰“秦艽殺人不是大事?!你跟個觀花婆查什麼陰兵?!她懂什麼?!” 傅老二似乎決心跟他師叔對抗到底︰“她至少懂得,城內百姓安危如今才是最重要,那幾萬陰兵也是生人所變,如今那沈都督要滅他們,此等陰損之事,師叔難道放著不管?” 傅老二這幾句話說得……我其實沒那麼高覺悟。我只是不想你師叔追著殺秦艽罷了。但既然話趕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我自然也要起個架勢,好把這老小子的氣焰壓下去。我挺挺胸脯,道︰“你這個老東西,總是仗著自己有點本事,就不分青紅皂白要散這個功法散那個功法。秦艽之前是做錯過,可她百年奇冤,不過要個說法,你是修道之人,遇此鬼仙,你能想到的法子就只能是散她功法?還有成懿。你睜眼看看,他做什麼壞事了?秦艽作亂,還是他攔著的!你也要散他功法!明擺著如今陰兵是大患你不管,我看你才是最該被散功法的人!你師父教你這教你那,可惜沒教你怎麼做人!” 說完這一大段,我驕傲地看向傅老二。可惜傅老二好像不是很欣賞我的發揮,眉頭緊鎖地望著我,最後吐出兩個字︰閉嘴。 那老東西被我氣得夠嗆,一個勁地原地打轉,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半盞茶時間,才順過氣來,喊道︰“好!好!好!就先辦陰兵!究竟何事,你給我說清楚!”他瞪著傅老二,眼楮里像起了火。 傅老二看向站在一旁的他傅家大哥,那傅大人將頭扭向一邊。 傅老二道︰“大哥,此事你知道多少,若不據實說,傅家的報應還沒完。” 傅大人忽捶牆喊叫︰“可我若說了出來,被沈家賤棄,傅家照樣會完啊!”他沖過來,抓著傅老二吼道︰“你不在朝廷,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當年祖爺軍功,王宋初立,需得仰仗,所以才有傅家榮寵。後來祖爺漸漸不管事,父親也不中用,我傅家就已經敗了!兵權兵權守不住,官位官位保不住,就我和你那三個弟弟,在朝中是舉步維艱啊——不易啊——不易啊——老二,你不懂這其中艱辛啊——家業難為啊——” 傅老二扶住他大哥,但依舊面色冷峻,道︰“大哥,無論家業如何難為,都不該踩著他人的白骨往上爬。報應不爽,你該知道的……不然小六也不會……小小年紀,他……”說著語有哽咽,已是說不下去。 可那傅大人並不心軟,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傅老二一眼,將他推開︰“我與你說不通!總之我在沈子爵手底下做事,吃的是他這碗飯,我不能說!你要逼我,不如一劍殺了我!死在你手上,倒也痛快!”說著脖子一梗,硬杵杵地站在一邊。 傅老二看著他大哥的樣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師叔站在一旁,瞪著眼楮看我,好像這兩兄弟吵架,是我挑撥的一樣。我也瞪大眼楮看回去。他兩兄弟僵持著,我和那師叔也僵持著。直到天至晌午,我肚子餓得咕咕地叫起來。 我悄悄地蹭到傅老二身旁,問道︰“能不能,先吃飯啊?” 天門盞(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果然又是吃面。跟著傅老二,真是吃遍天下各種面。他那師叔不吃,提溜這他大哥回傅家去了。 城里稀稀疏疏出來幾個擺攤的,味道實在一般,可是荒年亂世的,也沒法子了,只能硬著頭皮吃。 我一邊埋頭吃面,一邊听傅老二說他大哥的事。他大哥名叫傅瞿年,今年三十有二了,出生為長,從小就跟在傅家老爺子和太老爺子身邊歷練,後來去了朝廷做官,官位並不怎麼高,想是傅家失勢的緣故。可他大哥從小聰穎,頗為自負,勢要在京城闖出個名堂來不可。因而傅家遷回金陵時,他帶著三個已經領了官職的弟弟不肯回去。傅老爺子和太老爺子去後,傅家老太太其實召過他們兄弟四人回金陵,可書信去了一封又一封,人仍不見歸。直到叛軍拿下金陵,南北水陸皆不通,到最後去時,老太太也沒能見到這幾個孫子一眼。可傅老二萬萬沒想到,他那正直勤懇的大哥,如今竟會投在沈家門下,做些傷陰鷙的勾當。 沈家歷來是有名聲在外的,擅養一些方人術士,正道邪道都好,只要有本事,都被納入其門下。傅老二說,沈家人立心不正,雖有開國輔政之功,到底不得民心政心,是以王宋前幾十年,並不作為倚仗。可王宋忌憚傅家,又逢叛軍突起,如今淪落到又重用沈家的地步。 說到沈家,我忽想起秦艽的那個情郎沈之星,八成就是同一個沈家了。我當時也納悶的,能用四方法器,又持有瑯琊匕,還能召集百名修道之人,這人若是個普通凡人,也是頗有能耐了。沒成想,原來是這沈家多年積攢,走的就是這條路。助道王宋拿了天下後,可能一通洗白,就成了後來的傅沈姚姬四大家之一,與傅家齊名。 傅老二要了一瓶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從未見過他如此放縱,但他酒力似乎也不好,沒喝幾杯臉就紅了,醉眼迷蒙。 我正吃著,他忽然就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要走。我跟上去,他將我按回椅子上,噴著酒氣道︰“你就在此處,不要動。我去去就回。” 我一臉懵,看著他搖搖晃晃地走遠了。待我吃下第三碗面,他還未回來,我急了——這面錢,他還沒付呢!他不會是心情抑郁,去做什麼蠢事吧?譬如掀了人家攤子什麼的? 我起身去尋他,一連問了幾個攤子,有沒有見到一個眉清目秀、身高八尺、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都說沒有。 “小觀花。”正發懵,身後忽傳來傅老二低沉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他依舊搖搖晃晃,醉眼迷蒙,手中捧著一個什麼破陶瓷罐子,道︰“我給你買了,醬肘子。”說著塞到我懷里,“吃吧!” 這人,真是喝醉了。我把陶罐子扔到一旁,挽住他,往傅家拖。腰間的解風鈴叮鈴作響,傅小六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許是傅老二引得他心旌蕩漾,催動了解風鈴。 傅老二一頓好睡,累得我腰酸背痛。 我正歪在正廳椅子上休息,成懿回來了。一回來就說餓,我只好把給自己備的夜宵——幾個大饅頭讓給他。可他搖搖頭,又罵我︰“你什麼時候見過鬼吃東西了?!你這是存心氣我呢?!” 這……我這不是一時忘了嗎。之前他扮傅清年的時間太長,吃的東西太多,我都忘了他是不能吃陽間物品的了。我給他賠了不是,湊到他身邊問︰“那,我給你點香蠟?” 成懿氣得往椅子上一坐,鬧起了別扭。這個老小子,我真是拿他沒辦法。我道︰“那總不能找個生人來給你附,讓你吃個飽吧?那你這鬼仙還修不修了!”這小子,我估計是退出了實體後的後遺癥,這種癥狀在肚子餓的時候最為顯著。雖然是不必附著生人修補修為了,但做生人時冷暖與美食還是令其留戀的。 他忽然把手一伸︰“我那城隍玉呢?不是讓你給我帶回來的?” 城隍玉……我撥開他的手,“當時傅老二一直在,我實在沒找到下手的時機……下次,下次我給你帶回來……” “下次——?” “對了,你還沒說秦艽什麼情況呢?” 成懿撅著嘴,老不高興的樣子︰“還能怎麼樣。那凌瑞津厲害得很,有他護著,秦艽近不了那個姓沈的身。他們如今躲在城外一座莊園里頭,好像是沈家私宅,有不少私兵把守。我看道士什麼的也不少,為保小命,我可不敢進。秦艽也不敢進,軸得很,在外頭蹲著守,非要抓那個姓沈的不可。” 城外莊園……好歹是知道了那沈子爵沈大都督躲哪兒,那要辦陰兵的事也就有了眉目。最好是今晚能去探一探,趁熱打鐵以防有變,可傅老二醉成那樣,成懿又惜命,那為今之計,只能是……找傅老二那師叔同去了。 那師叔正和傅瞿年對峙,想必是什麼都問不出來,又氣得原地打轉。听我邀他同去沈家莊園,頗感興趣。 成懿站在我身旁啐了他一口,他一個掌風過來,還好成懿躲得快。這老東西,真是厲害,成懿尚未現身,他光憑一雙肉眼,就將成懿的位置探得清清楚楚。我從空明傳話給成懿,讓他別惹事,順便讓他趕快通知秦艽躲一躲。成懿氣鼓鼓的,跑了。 那師叔自以為是地摸了一把胡子,道︰“事不宜遲,走吧。” 我總算是知道了傅老二為啥那麼厲害,這老東西腳程比傅老二更快,跟的我是氣喘吁吁,到沈家莊園門口時,我是上氣不接下氣,又被他嫌棄了一通。 那時已過掌燈,莊園內是一片漆黑,頗為詭異。我主張在外點燈燃符,先探探虛實,那老家伙不肯,仗著自己本事大,說著話就往里沖。果不其然人家布了大陣等著,他一入陣心,那陣就被觸動了,是一困獸陣,陣腳布了法器。 真是打草驚蛇。不過我想以他的本事,應該破陣不是難題,便繞過那陣往里走,想趕緊找到沈子爵,不然豈不是白來一場。 才走兩步,便听見頭頂一個聲音,“喲,小觀花,你也來啦?” 我抬頭看,是凌瑞津。穿一身白衣,跟個鬼似的站在房頂上,看著院子里的我和傅老二師叔。 那師叔一邊破陣,一邊破口大罵︰“凌瑞津,你好歹是名門之後,卻在這里助紂為虐,你陰陽棋一派出了你這麼個東西,真是丟死人了!” 那凌瑞津長笑一聲,道︰“我當怎麼如此面熟,原來是你啊郎希,怎麼拜入無道派門下,換了一身皮,得了個了凡的道號後,人都變得更道學了呢?哈哈哈哈……我陰陽棋一派,從未自詡什麼正道名門,全憑心意本事做事,不像你們無道派,教出來的一個兩個都是道學——哈哈哈哈——” 原來z人也是舊識。 那老東西最經不得人罵他,氣得臉發紅,一激功力,瞬間就破了陣。他沖凌瑞津吼道︰“這種雕蟲小技,也想困住老子?!你也太天真了!”說話間輕功上房,和凌瑞津打上了。 我趁機往屋里去,誰知凌瑞津並不跟老東西打,喚來幾個小嘍﹫[  鉤 依戳恕 我幾個閃避,勉強躲開了他的攻擊。 凌瑞津笑著道︰“小觀花,我還有樣東西在你手上,你莫非忘了?”說著探囊取物,手法狠準。 我被一陣疾風帶起,躲開了他的一招。成懿和秦艽相繼現身,我驚道︰“不是讓你們躲開嗎?” 成懿指了指秦艽︰“這娘們不听勸啊!” 秦艽白了成懿一眼,“要我躲?憑你個臭丫頭,也想跟凌瑞津斗?他可是陰陽棋派不世出的天才,我被困空桑時就有所耳聞,老娘不出來幫你,你早被他撕碎了吃了!” 凌瑞津妖里妖氣地笑道︰“喲,不敢當不敢當,能得空桑秦艽如此評價,我凌瑞津還真是有些臉紅呢。” 成懿要吐了。秦艽翻了個白眼。 凌瑞津不知何時從手中幻化出一柄折扇來,趁人不備,忽展扇來襲,他身形極快,迅速略過了成懿和秦艽,直抵我面前,我被他攜來的氣風一擊,往後狠退三步。那凌瑞津挽一個扇花,竄到我身後,扇緣抵著我的脖頸,只要我稍一動,就會被割破喉嚨。 我連大氣都不敢出,梗著脖子站著。成懿和秦艽也不敢妄動。 凌瑞津在我耳邊道︰“小丫頭,尹家溪的事兒咱倆還得好好算算呢,你那小郎君不在,恐怕你得吃些苦頭了——”說罷將我雙手一剪,挾著我退入了莊園內。 天門盞(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別看了,你那兩個鬼仙進不來。”凌瑞津陰森森道,“這屋子外頭我設了三重結界,別說鬼仙了,就那個老東西,也沒那個本事進來。” 我被凌瑞津點了幾個大穴,動彈不得,只能粗略地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桌凳簡潔,字畫素雅,雖未燃香,但隱隱的有一股香味,那味道和凌瑞津身上的味道相似,八成是他的住處了。 我冷哼一聲︰“我也不指望他們救。” “哦?”凌瑞津走上前來,“小觀花,我初見你時就覺得你有意思,你比那個小道士可有意思多了。如今看來,我眼光不錯,你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姑娘。” 有意思?這凌瑞津是跟我一樣讀書少嗎?說來說去就是一個“有意思”,就沒點別的夸人的說法?果然師父說得對,長得好看的,一般都是草包。 “你那什麼眼神?”凌瑞津好像覺察到我在鄙視他,十分不高興,細眉一斂,想要發作。忽又好像想起來什麼,壓下了怒火,道︰“臭丫頭,咱倆的賬可得好好算算。我凌仙堂出道這麼久,還從未被如此折辱過。” 賬?方才他就說要算賬,我想了想,該說的是尹家溪那碼子事吧。我道︰“你是說牛棚?” “閉嘴、閉嘴!”這瘋美人忽然又氣惱了,轉了個圈,咬牙切齒道,“此事不準再提了!否則我拔了你的舌頭!” 我奇了,“不是你自己說要算賬的嗎?而且你能不能不要總叫自己凌仙堂,听著真的挺別扭。你有听過當官的管自己叫大人,殺豬的管自己叫屠夫嗎?” “……”凌瑞津閉上了雙眼。不知道在干什麼。可能是調息。 他調息完,緩緩地睜開那雙魅惑的眼楮,嫵媚如水般流動。他軟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單手撐著下頜,緩緩道︰“我不與你饒舌。我有兩件東西,落在你手上了,識相的,你該還我才是。不然……我可不知道我能做出什麼事來……哦對了,你身上不是有一顆無鹽丹嗎?不如你吃了叫我看看,是不是像你說的那麼神?嗯?” 他這幾句話,說得我渾身一個激靈。此人也不像是做不出這等事來的人。還是三十六計先服軟為上。我道︰“哪兩樣東西?” 凌瑞津挑眉道︰“裝什麼傻!你搶去的地佛果,還有——還有你從棋盤里帶走的生魂!” 哦——說的是地佛果和任紛紛。這我可犯難了,那地佛果已融入我體內,我怎麼還?倒是這任紛紛,還可放他出來見一面。不過……就這麼令他如意,也顯得我小觀花太蠢了點。 我想了想,道︰“你要的這兩樣東西,確實都在我身上。可是我也告訴你,這兩樣東西,沒有我,你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的。所以——不如咱們來講講條件。” “呵?你還敢跟我凌仙——”他又要自稱凌仙堂,瞥了我一眼,轉口道,“跟我凌瑞津講條件?”他蹭一下站起來,不由分說將我全身上下都搜了一遍。摸到胸口時還“嘖”了一聲,頗嫌棄的樣子。可惜,摸來摸去,什麼都沒摸到。 他有些懊惱,圍著我轉圈,轉了三圈後,服軟了,道︰“行。你先說你什麼條件。” 一瞬間佔了上風,我有些得意,道︰“我有位朋友,死于陰兵之手。這仇,老子勢必要報的。條件一,你不能再護著那個沈……沈什麼都督,條件二,這些陰兵,你都得給放了。” “哈哈哈哈……”凌瑞津忽然笑起來,“怎麼,你除了那個小道士,還有別的郎君呢?看不出來啊臭丫頭,桃花挺旺啊——咳——”他忽又一本正色,“沈子爵那個蠢貨呢,我本就不是要護他,只是各取所需罷了。這個我可以答應你。陰兵嘛,用都用完了,本來也就是要放的。這個也可以答應你。現在你可以把我的東西還給我了吧?” 我冷笑道︰“你當我是傻子呢?白天你們還合計要毀了幾萬陰兵,這會兒你給我說會放人?” 凌瑞津笑道︰“腦子還不算太蠢。那我告訴你,那些陰兵,是沈子爵開了天門盞之後催動的,若要將它們平安無事地放了,那且得麻煩,所以那狗兒子才說要趁朝廷知曉之前,毀尸滅跡。我最多能答應你,毀掉這幾萬陰兵的事,我絕不插手,但你若想要我費工夫幫你放了這些陰兵,恕我沒那個好心。老子自己還一堆事沒辦呢。” 說完頭一昂,一副我愛信不信的樣子。 天門盞……這玩意兒名字煞是耳熟,似乎听秦艽提過。我飛快地合計,想想也只能先如此,地佛果他反正是拿不走了,放任紛紛出來見他一面,我也不虧。便道︰“好,你不搗亂,就是幫忙了。你再最後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把你的東西還給你。” 凌瑞津皺眉︰“你怎麼那麼多事!說!” 我道︰“那個天門盞還是什麼的……是毀了它就能救陰兵嗎?” 凌瑞津像是听了個大笑話,冷笑道︰“蠢貨。天門盞是何等仙器,你說毀就能毀的?告訴你吧,天門盞內蘊天道紫極宮之水,此水極陰,有供養陰魂之用。幾百年前,天門盞是供在冥間的寶物。後來不知哪殿閻王大宴,以其做酒樽,宴後不知所蹤,幾十年後才發現是跟著生魂入了輪回,被帶入了人間。那閻王受了罰,這東西卻也不可再收回,要留在陽間隨那人血脈流轉,直到因果循環盡。我估摸著,那人就是沈子爵的先人了。所以沈家得了這鎮家之寶,供在瑯琊。 那些陰兵,就是吸了天門盞的陰氣才能維形持久,不怕斧兵,不具符咒,是天生的不死神兵。凡間人得此甲士,哪有不得天下的道理。可惜沈家百年來並無帝王之氣,所以一直屈居臣下。而且沈子爵身負家命,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可重啟天門盞,他此次已經違了家命,自知有天禍將至,所以要速速毀去陰兵。 你若想救那些人,得先再次封印天門盞。封印天門盞,你得先找到天門盞之匙,那鑰匙吧,我也不知道在哪兒,《萬世書》上說,天門盞之匙掌管于水族人之手,水族人的先祖曾是沈家裨將,也是頗有糾葛,後來水族滅族,一個都找不著了,還上哪兒找什麼鑰匙——哎呀,總之很麻煩。那個什麼秦艽不是跟你挺熟嗎,你去問她啊——” 秦艽跟我說過,沈之星之所以剜去她的七羽,就是為了開啟天門盞,那百年之前,天門盞到底開啟沒有?如果開過,是誰封印的呢?如果當時沒開,為什麼沈子爵能開?不對——我和傅老二前一月遇到陰兵時,它們還需吸墓地陰氣調養自身,並不持久,可以肯定,當時天門盞絕沒有開啟。而且幾萬陰兵,絕非沈子爵或他身旁那群庸碌之輩所能控制…… ——是凌瑞津! 我道︰“是你幫沈子爵開啟天門盞的?!” 天門盞(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凌瑞津不可置否,臉不紅心不跳地點點頭︰“是啊。沈家人世代沒有仙根道骨,憑他沈子爵當然開啟不了天門盞。他手底下那些窩囊廢就更別提了——若不是我凌仙——凌瑞津,這金陵城,他再花八輩子也拿不下來——” 我冷冷道︰“他給了你什麼好處?” 凌瑞津撇撇嘴︰“這就不牢你掛心了。好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是你表示誠意的時候了。”他伸出手來。 我翻了個白眼︰“你不給我解穴,我怎麼給你。” 他也翻一個白眼,“啪啪”解了我的大穴。我動了動已經僵硬的胳膊腿兒,從褡褳里掏出淨氣瓶來,畫了一個現行陣,請出任紛紛。 任紛紛還是那個模樣,眉間一點愁,看到凌瑞津的一瞬間,眼波一晃。他躬身微微一拜,道了聲師哥。 凌瑞津見著他,也是神色忽然哀戚,那媚色倏忽都不見了,正經起來。他筆挺著站在那里,直直地盯著任紛紛看,半晌不說話,也不知是回不出話,還是無話可說。 若不算棋盤中的幻象歲月,照任紛紛說的,他倆應該十六年未見了。十六年前,凌瑞津以地佛果的煞氣陰力擊穿任紛紛的命心,他以十六歲之壽而亡。是我如今的年紀,也是……傅小六壽終的年紀。真是巧。 我活動完胳膊腿兒,忽感腹中空空,凌瑞津這房間四壁空曠,啥都沒有,我餓得心慌,只好問他︰“有吃的沒有?” 他和任紛紛正深情對視,被我此問打破了氣氛,瞪著眼楮看我。 任紛紛乖巧地站在現行陣中,看了我一眼,對他師哥道︰“師哥,小觀花是我的朋友,你能不能給她弄點吃的?” “朋友——?”凌瑞津的眼楮瞪得更大了,轉頭看向我。 我聳聳肩︰我也是剛知道我是他朋友。 凌瑞津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喚出一個紙獸來,呢喃幾句,那獸便嘰嘰歪歪去了。過會兒駝回來不少吃的——秈米果子、小米粥、大饅頭、咸菜,軟香糕……看到軟香糕,我心中一緊。 我坐下來,開始吃。可是奇怪,我確實是很餓,可吃著吃著並不覺得好吃,白天吃面的時候我就覺得那面不好吃,此刻吃這些東西,還是砸吧不出味兒來。是這金陵城的廚子都逃難去了,還是我這嘴巴出什麼問題了? 我吃了幾口,一點樂趣都沒有,把剩下的端給凌瑞津。他往後一撤,驚道︰“干什麼?!” 我疑惑道︰“干什麼?給你吃啊!”我指了指任紛紛,“他又不能吃,我吃不完不是浪費了嗎?” 凌瑞津不領情地將盤子推開,看了任紛紛一眼。那一眼中,飽含著心疼、不忍、不安和淒惶。 他找了張椅子坐下,那椅子離任紛紛不遠不近,卻將他自己包裹在一片陰影里。他聲音低低地道︰“這幾日,你過得可還好?”妖媚樣子全然不見了,溫柔得緊,頗有長者的樣子。算起來,他也該四十多了,成天妖里妖氣的還是不合適,像現在這樣,看著順眼多了。 任紛紛笑了笑,又作了一揖︰“小觀花待我很好。” 凌瑞津抬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頗為生氣。我不懂他這生氣的原因,難道我對任紛紛不好,他便開心了?這人…… 沉默一陣,他又道︰“我倒是低估了你,交了朋友,就忘了師哥了?” 任紛紛不答話。 凌瑞津又道︰“觀花婆這瓶子也不能一直養著你,你留下,我——” “師哥——”任紛紛打斷他,聲音軟軟的,讓人心生憐惜,“我想跟著小觀花。” “……你說什麼?”凌瑞津抬頭,冷冷地望過去。那眼神冰得我一個哆嗦。我倒是也沒想到,不過幾日情誼,任紛紛這麼鐵了心要跟著我。是淨氣瓶里住著還算舒服?畢竟還有室友不是,也不算寂寞。 任紛紛絲毫不懼他,道︰“走之前,我有一句話想對師哥說。”任紛紛站在現行陣中,不好動彈,他似乎是希望凌瑞津能站過去,站到他面前,听他說那一句話。可惜,凌瑞津巋然不動,還索性將頭轉向了一邊。 任紛紛有些失望,低頭道︰“師哥所造舊業已經夠多,還望師哥往後切修自身,謹記師門教誨,不要再行差踏錯……”停頓一陣,繼續道︰“你我師兄弟情誼,此世早已斷絕,妄念勿生,才是正法。這是紛紛此世最後一次見師哥,往後,盼不復再見。師哥……保重……” 說完,最後看了凌瑞津一眼,回了淨氣瓶。 屋子忽然更空了,夜里靜靜的,偶有蟲鳴和夜鳥啼叫。 凌瑞津依舊坐在暗處,我不知他什麼表情,站在原處,有些尷尬。我悄悄地打量這屋子,想趁凌瑞津神傷,跑出去。 我剛準備動手,忽听見外頭吵鬧的聲音,是成懿、秦艽,還有傅老二的師叔!凌瑞津心神不定,功力大減,他們破開結界進來了! 我心神一動,腳底生風,沖向門口,眼前卻忽現一黑影,攔住去路,我定楮一看,是凌瑞津。好小子,身手不錯。他冷冷地望著我,眼神中的媚氣重生,伸出手來︰“地佛果呢?” 我被他看得一哆嗦,急忙往後縮幾步,保平安。 眼見著外面的三個臭皮匠就要闖進來,他不再猶疑,沖上來又要抓我。他那把扇子,呼哧來呼哧去,比劍還厲,我躲過他幾招,回頭一看,房柱上全是刀砍過一般的痕跡。眼看著我要擋不住了,那仨終于沖進來了。 我急忙躲到師叔身後。這師叔雖然人跟傅老二一樣討厭,但關鍵時刻,還是他靠譜。 凌瑞津這才有了點忌憚。他道︰“郎希,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 師叔還在因大門被困之恥而生氣,不由分說沖上去就和凌瑞津打。倆人邊打邊罵,甚是熱鬧。我和成懿、秦艽壓根插不上手。 打到後頭也不知是動靜太大驚動了沈子爵還是怎麼,來了許多要給凌瑞津幫忙的蝦兵蟹將,凌瑞津通通不許近身,要親自打。 我和成懿對視一眼,果斷地架著秦艽撤了。 回了傅家,趁著傅老二還在睡,我將秦艽拉到一旁問她天門盞之事。 我道︰“你知不知道,當年沈之星,到底開啟天門盞沒有?” 秦艽先是一愣,然後一臉漠然地看著我︰“我死都死了,我哪知道他開啟了沒有。” 成懿在一旁,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湊過來道︰“我覺得他沒打開。” “為什麼?”我和秦艽異口同聲。 成懿道︰“按你說的,天門盞是操縱陰兵的關鍵,那當時沈之星自然也是為了陰兵才剜七羽想要開啟天門盞。可是——你記得我給你說過嗎?當年攻破宮門的不是沈之星,是傅金渝——沈之星若有陰兵相助,那麼強大的兵力,瑯琊又近京都,他會放過這揚名立萬、功垂千古的好機會?傅家可是因此功壓了沈家近百年——” 這話,確實有道理。 我和秦艽面面相對,點了點頭。 秦艽喃喃︰“為什麼沒有開啟呢……既然剜了我的七羽……為什麼……” 一陣沉默。 “你們在說什麼?” ——傅、傅老二?! 水族重生(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和成懿、秦艽正在偏屋合計天門盞的事,傅老二忽然跟鬼一樣出現在我們身後,給我嚇一趔趄。這狗兒子不是在睡覺嗎,怎麼醒了。 他一臉狐疑地望著我們三人,手中捏著兩張符,意思是,成懿和秦艽要敢跑,他就“啪啪”兩張符伺候。 秦艽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坐到一旁,成懿撇了撇嘴,挨著秦艽坐好。我看了看他倆,想起來傅老二對我的定位——旁門左道——想來也是不冤。再加上腰間的解風鈴叮鈴作響——傅小六又來看他二哥了——我與鬼仙真是有著不解之緣…… 傅老二嚴肅地望著我,道︰“說吧。” 我只好老老實實將夜闖沈家莊之事、天門盞之事、他師叔還在跟凌瑞津打架之事,一一道來。 他好像也不太擔心他師叔,站在一旁琢磨天門盞的事情。想了一會兒,忽抬頭道︰“秦艽,你避一避。” 秦艽一愣,但很快退了身形,化成一溜煙跑了。過了一會兒,我才知道,原來是那師叔回來了。成懿嚇得一個趔趄,罵著傅老二也跑了。我看著好笑,傅老二對成懿早已沒了敵意,但該整蠱他的時候是絲毫不耽誤。 我迅速在空中寫了個“走”字,讓傅小六也趕緊避一避。 那師叔脫身似乎也沒費多大力氣,好模好樣地回來了。一進門就罵我不講義氣,說跑就跑。 傅老二將他師叔拉到一邊,倒了杯水給他,堵上他的嘴。傅老二給他師叔說了天門盞的事,那師叔沉思一陣,認同了凌瑞津的說法——要封印天門盞,必須要找到水族人,找到天門盞之匙。 我們三人合計,無論如何,得先控制住沈子爵,使他不能再作惡,一切等拿回天門盞之匙再說。 傅老二忽然掏出一個透明的像水泡一樣的東西來,塞到我手里,“你把這個帶著”。 “這是什麼?”我戳了戳,軟趴趴水嘟嘟黏糊糊的。 “靈線蟲的卵。” “卵?!”我一個哆嗦——這真是,惡心他媽給惡心開門,惡心到家了! 他淡定道︰“你將這顆卵帶在身上,方圓十里內,我都能憑靈線蟲準確地找到你。我說了,你要管陰兵的事,可以,但都得听我的。你要再闖禍,趁早滾蛋。” 我不解︰“我闖什麼禍了?!”天門盞的事還是我查出來的呢! 傅老二不答,挺著他的背,一臉嚴肅地看著我。我只好屈服,將那個卵收進了褡褳里。 他還不滿意,搖搖頭︰“不,貼身放。” 我翻個白眼,將那顆軟趴趴的東西貼身置于胸口。 折騰了一晚上,大家都累了,傅老二和他師叔睡在隔壁,我在偏屋就寢。 等著隔壁屋子靜了,我掏出薩滿淚來——這是我方才趁傅老二師叔不注意偷來的。我催動薩滿淚,心中起召喚咒,傅小六出現在了我眼前。好像也沒多久沒見到他,但就是感覺過了許久一樣。 他依舊穿著一身大袍子站在那里,面色煞白,眼底烏青,七孔流血。見不到的時候很想見,見到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沖我擺了擺手︰“小觀花,你能看到我嗎?” 我勉強地笑笑,點點頭。對于死這件事,傅小六自己的感悟似乎還不如我深,每每見他,他都是曾經那個樣子,輕輕的,淡淡的,還會笑。就像不知道自己正七孔流血,不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鬼仙之途。可越是如此,我心里就越難受,心里發酸,眼楮發酸,鼻子發酸,想哭,但是又沒臉哭,只能忍著,忍得胸口炸裂。 我問他,這一天都干什麼了。 他點點頭,“成懿給了我幾本修習的書,我正在看。他說得對,我沒什麼天分,這些書看得我真累。”說完一笑。 我道︰“你少听成懿胡說!他自己本事也就那樣,還敢說你!” 他輕輕地笑。 “但你身邊有成懿,我總是很放心,他能保護你。沒想到上次一別,你和二哥經歷了那麼多事……”說著,他低下了頭。 我對他道︰“過幾日,我和傅老二要啟程去找天門盞之匙,你剛修鬼仙,被金陵城隍的法力壓制,不能踏出金陵半步。這些時日,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和什麼野鬼游魂的起沖突,知道嗎?等我回來,解決了天門盞,我就把那個沈子爵大卸八塊給你報仇。” 傅小六抬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失望︰“我不能跟著去嗎……” 我搖搖頭。 傅小六嘆了一口氣,說好吧,那我等你回來。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我們分頭行動。我和傅老二出發找天門盞之匙,傅老二師叔出發去沈家莊抓沈子爵。我用了秦艽一諾,囑咐她留在金陵相助師叔,直到我回來。秦艽翻了個白眼,說第一次有人這麼浪費她秦艽一諾。以他倆的本事,凌瑞津應該佔不了什麼便宜了。傅老二師叔被我和傅老二逼得立了誓,事成之前不得動秦艽分毫。 成懿還是跟著我,我們一起去找天門盞之匙。 說來也巧,我們竟在出了金陵十日後,于蘭羅小城遇上了倆斂葉派弟子,更巧的是其中一人我們還認識——尹家溪的紅衣女子尹娑衣。 成懿現了身,對著尹娑衣一陣“嘖嘖”,問她︰“小姑娘,那相思符你可使了?有效果嗎?”說完哈哈大笑。 我和傅老二鐵青著臉看著他,他識相地滾到了一邊。 原來我們離開尹家溪後,就有一名斂葉派弟子因避戰難進了尹家溪,因受了傷,托在娑衣家休養。這弟子名喚宋茲,是斂葉派的大弟子。後來一來二去,娑衣就拜入了斂葉派門下。我想,娑衣恐怕漏掉了最關鍵的一點沒說︰她是因為傅老二,才拜入修道門派之下的。想著總有一天,游歷途中,能再踫上傅老二。 可惜,傅老二仍舊是不解風情的傅老二,由頭到尾連正眼都不曾看過娑衣。搞得娑衣很是神傷。我們投宿在破廟的第一晚,我就一直听見她在唉聲嘆氣。 趁娑衣睡了,我湊到傅老二身旁,道︰“棒槌,人家都追上門了,你裝什麼傻?” 他熟練地把我的臉推開,一言不發,就著火光繼續翻書。 那書也不知有什麼可看的,我兩相打量,書皮上連個名字都沒有,“什麼書值得你看得這麼入神?” 傅老二道︰“《萬世書》。” “《萬世書》?!” “嗯。《萬世書》已經絕版了,幸好梁茲是斂葉派弟子,隨身帶著一本。” “這里頭有記載水族所在?” “嗯。” “可你不是說,斂葉派慣會杜撰瞎說,不可盡信嗎?” “誰說我們斂葉派杜撰了?!”宋茲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滿不服氣,“你要不願意看,還給我!” 傅老二白我一眼,禮貌地笑著對宋茲道︰“梁兄不要听她胡說,她說話從來如此沒遮沒攔的。” 嘿?!這傅老二。真是個小人。 娑衣似被吵到,哼唧著翻了個身。宋茲壓低聲音︰“算了,夜深了,懶得和你們吵。”然後替娑衣把衣服蓋好,依舊睡了。 傅老二依舊翻書,我不動聲色地從供奉台上取下一杯水,“ ”倒進火堆。火“輟  鋇囊簧鵒耍 潑硐萑胍黃 詘怠 我心情愉悅地和衣睡了。似乎听到傅老二拳頭捏得咯吱響。 水族重生(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傅老二翻了一晚的《萬世書》,找到一些關于水族的記載,但記載止于水族滅絕之前。他們的棲息地是華南天門山,據說山門常閉,族人不出,唯于七月十五下山采買。因此見過他們的人也不多,據那些人形容,水族人皆身材短小,面容白皙,長發及踝,鄉音不通,買東西的時候多打著手勢。所以人們也不知道,水族人究竟是不通語言,還是個個是啞巴。 我們只好先啟程去天門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娑衣也要跟著我們去。宋茲自然跟著。我倒是樂意的,斂葉派執掌仙道印刷出版業務,宋茲又是大弟子,想必是很有錢的,有他們同行,我一路就不必吃苦了。 可傅老二板著張臉,不大痛快,他對娑衣道︰“此行不是游山玩水,你們道行尚淺,何必跟著去冒險。” 娑衣一張小臉很快就委委屈屈,要哭了。宋茲見娑衣受委屈,很是不平,上前來不客氣地對傅老二道︰“誰說我們跟著你們?只不過我們也要去天門山罷了。再說了,大家都是同齡人,你道行又見得高到哪里去?” 傅老二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說,背著他的楊柳劍上前走了。我和成懿跟上。我給娑衣打手勢,示意她也跟上。娑衣這才高高興興,背著她的包袱跟了上來。 成懿湊到我身邊,道︰“你可真會給傅老二添堵。” 我們走了約莫二十日,才順著《萬世書》上的地圖找到天門山。這天門山著實不好找,一路跋山涉水,累個夠嗆。好在,宋茲果然有錢,他對娑衣好,我托娑衣的福,吃得也很好,成懿只能看不能吃,一路都不大痛快。傅老二依舊很 ,只花自己的錢,只吃面。 那山門上書“水族瑤居”四個大字,兩旁的對聯的字兒太過復雜,我不認識。連傅老二也不認識,他道︰“可能是水書。水族自己的文字。” 山門倒沒有什麼結界,我們一路順暢地走到了山頂。山頂建了幾座宮室,能容納幾千人的樣子。可此刻一個人都沒有,空蕩蕩的,而且看得出來,這地方很久沒人住了,到處是灰塵和蜘蛛網。天已近黑,站在這空蕩蕩的宮室中,我忽感一陣心寒。 傅老二以內力在掌心聚攏一點火,點燃了牆壁上尚殘留的油蠟。這宮室才略亮堂些,沒有那麼詭異了。 宋茲見傅老二點火,面上似是一驚。連這種小手段都吃驚,我判斷,這斂葉派大弟子,恐怕是個草包。 我們正巡看這宮室,忽傳來一聲驚叫——是娑衣! 宋茲連滾帶爬地沖娑衣跑去,娑衣一臉驚慌地跑過來,喊著︰有人、有人! 我和傅老二探頸前視,果真有幾個人從內室走出來。我倆將梁茲、娑衣二人擋在身後,以防是什麼鬼怪。 卻不是什麼妖魔鬼怪,是幾個正常人。他們見了我們,比我們還嚇得厲害。 傅老二收了劍,走上前去,道︰“你們是何人,怎麼會在水族遺跡?” 那邊幾個人推出來一個代表,哆哆嗦嗦答︰“我們是、是山腳的村民……是來……來送**新娘的……”說著忽然跪地拜倒,直呼大仙饒命。其他幾個人也都一一跪倒,鬼哭狼嚎。 **新娘?傅老二安撫住他們,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人指了指後面,我抬眼看,果見一棺材靜靜地放在那里,那人道︰“每年村里死了的未婚女子,都要被送上山來,听、听先人說,是、是為了供奉水族神仙,求、求山靈保佑,風調雨順……” 傅老二道︰“如何獻祭?” 那人道︰“後、後面有祭台……村里的老人說,將新娘放上去就走,不能回頭……” 水族人已然絕跡,我們要找到他們,恐非易事。目前倒不如借由這些人,找找線索。 我們跟著那個幾個人,抬著棺,到了宮室之後。果然見一個巨型祭台,四周豎著九根原形立柱,柱子上刻著一些難以辨別的符文,祭台上畫了一個大陣,此種陣法我與傅老二都未曾見過,但站上祭台,便感一陣疾寒,如同被人一下子抽去了血氣。 那幾人放好棺後,傅老二便催促他們離開,幾人感恩戴德,連滾帶爬地走了。傅老二將娑衣和梁茲也趕下祭台,囑咐他們在外接應。 我和他、成懿盤腿而坐于棺旁,靜待後續。 時至子時,月正當空,那陣果真開始隨著柱影起變化。我和傅老二不禁看得呆了。布下此陣的人,比能布活動陣的凌瑞津道行還要老道,他不僅得算陰陽月歷,還得算月影移動的角度、時辰變化,除了已經布出的陣法,一切都處在變幻之中。 子時中,那陣開始發作,泛出銀光。棺材里隱隱有些動靜,不需時,一團紅色的淺影從棺材里升出,我催動薩滿淚,只見一個紅衣新娘,倩蓉姣好,悠悠地飄在棺木之上。 傅老二皺眉︰“薩滿淚怎麼在你手上?” 我理直氣壯︰“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傅老二便不再做聲。 再過一會兒,那陣隨著月影又起變化,似是有什麼東西與那陣堪合,陣的上方忽然綻放出極刺眼的強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一瞬之後,那強光漸弱,變為一團薄霧,霧中走出一隊迎親的人馬,為首的,穿著新郎官的衣服,身材短小,面容白皙,長發及踝——是水族人?! 我與成懿對視,他也看見了。 不待我們反應,那新郎已經迎過新娘,他們要走了!陣口在漸漸收攏! “不行!我們得跟進去!”我提醒傅老二。 他立刻點燈,交代娑衣宋茲看護好命燈,打坐觀心,逼元神出竅,我亦行此法。我們三人,即刻都成虛體,隨之入境。哪知才走到陣口,就被一股極強的力量吸食,是進不得出不得。 我懂了,設此陣的人亦設了法理反彈,若有外人闖入,便會被此陣吞噬。看來水族人是要永守此秘境,難怪百年來,一絲消息都沒有。 傅老二和成懿被陣口撕裂得難以抵抗,我亦如是。就好像有幾十匹馬在拖著走,一直要拖到我灰飛煙滅才肯罷休一般。 正當我以為我就要死了,眉心處忽然急促地跳動,跳得我心神不靈——是地佛果! 空明中,忽然響起任紛紛的聲音︰閉目養心,啟動天門,藏心為地,沉寂為佛,以無言咒,開啟藏心門,入空明起賦,賦曰大言,隨大言立功法,出! 我依他所言,施咒行法,略難。任紛紛又一遍一遍地教我,將大言賦傳至我心門。好在,我趕在那陣口將傅老二和成懿撕裂之前,成功地催動了地佛果。 地佛果的暗藍色蓮花瓣開開合合,由我眉心處釋出,最終合為一顆單體通透的珠子。那珠子泛出藍光,光罩著我和傅老二、成懿,我瞬間頓感一陣清明,輕松多了。那二人狀況也轉好。但狀況並沒有持續太久,地佛果似乎也力有不逮,不足以與那陣口抗衡。 我引出氣血之穴,再催大言賦。 地佛果忽然泛出暗沉紅光,那光照拂我一身,我好似精力一振。我抬頭,看見血月映天。 水族重生(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任紛紛在空明中急道︰“小觀花,此陣直通陰陽,界于陰陽之間,成懿尚好,你與傅公子是生人,若強行通過,只會葬身于此。必須立刻將地佛果凝成陰陽橋,助你們過此關!” 我點點頭︰你教我! 任紛紛忽又猶豫,道︰“此法需道行,我不知你功法可修到此成。可如今——只能搏一把了!” 任紛紛語似搖鈴,字句分明地授我陰陽橋開啟之法,我依他所言,一步步展開功法,可誠如他所說,我道行不夠。 傅老二已然被陣氣打到昏迷,成懿護著他,正被那陣口撕得痛苦萬分,他將傅老二推至陣緣氣弱處,竟勉力過來,將功法渡于我。我二人結過血契,我與他功法雖不甚相合,但我接收得很快,也算有用。 成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道︰“小觀花,我盡力了……”說完力竭,身體向下極速墜去。 我慌了,害怕成懿因為我而灰飛煙滅。我不想再有人因為我而死了。 我凝心,定神,按照任紛紛的導引,再來了一次。 終于,地佛果被我的功力催動,又疊加血月之光,幻化成了一座橋。那雲似的橋撐開陣口,我狠狠地摔在了上面。好在不疼。 成懿和傅老二也摔在了上面。成懿拖著傅老二過來找我,我們仨趕緊過橋入境。 甫一入境,那橋就消失了。想是我功力不濟,陰陽橋能維持的時間不長。不過不管怎麼樣,好在是進來了。 但那隊迎親的人馬已經不見了。這水族境內,並不似有人居住的樣子。道寒風冷,悄然寂靜,靜到令人發指。那靜默好似有重量般,壓在人的心頭,令人喘不過氣來。 “糟了!”我正打量這水族秘境,成懿忽然驚呼一聲。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可不是糟了嗎!我那淨氣瓶,竟碎了?!想必是方才被那陣氣所傷。 這該如何是好?!桃花姬和小郎君、任紛紛一時都飄忽出來,若無淨氣瓶養著,桃花姬倒好說,小郎君和任紛紛可是撐不過幾天的呀! 我正慌神,那一團緋色忽然自作主張,纏繞向小郎君和任紛紛,成懿低喚一聲“不好!”,可是已經來不及,桃花姬將小郎君和任紛紛的魂魄緊緊包裹,須臾,那兩抹魂色已然不見,消失在了桃花姬的緋色之中。再過一陣,那緋色漸濃,漸漸地竟凝成了一副人像,起初有些歪七扭八,人臉樹身,後來自己又調整了一下,徹底地變成了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小姑娘,個頭比我矮一些,長得甚是可愛,令人憐惜。 我震驚地望著她——這桃花姬,是修成精了?桃花姬笑眯眯地望著我,甜甜的聲音叫我︰恩人。 我伸手想摸一摸她紅撲撲的臉蛋,忘了我們皆非實體。 成懿擰著眉毛問她︰“誰讓你擅作主張,吃了那倆,助自己成精的?!你由天地精氣集聚而成,若不行岔路,是可飛升成仙的,如今倒好,神仙不做,做了妖精了。” 桃花姬很明顯不太喜歡成懿,躲到我身邊來,水汪汪的大眼楮望著我,說︰“恩人,我不是故意的,要是不吃了他們,他們也是要灰飛煙滅的。而且,小郎君和紛紛,早就沒有了生的意志,他們若是不願意,我要吃掉他們,也沒那麼容易的呀,對不對?此刻,不過是用我的軀體,盛著他們罷了。” 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成懿道︰“你少在這兒扮豬吃老虎,你一個活了百年的精怪,比這兒誰都年紀老,還在這兒裝什麼小孩兒!” “恩人——”桃花姬撅起嘴來,“我不喜歡這個斷腰子!” “你說誰斷腰子?!” 倆人吵了起來。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也不過就十六歲,老天爺為什麼要我帶著兩個百歲的幼稚鬼? 傅老二這時悠悠轉醒,看著無甚大礙,但看著桃花姬,一臉的惶惑。愣了半天,蹦出兩個字︰“妖怪?” 我只好給他解釋,在桃花姬和成懿的吵鬧聲中,不斷地提高我的聲音,給他解釋。 傅老二冷冰冰地看著我,那眼神的意思我太懂了。可我也不在乎了,我總歸是跟他道不同不相為謀的。 傅老二調整好了身子,桃花姬和成懿還在吵。他揉著太陽穴躲開兩人,上前去了。 我被桃花姬纏住,一口一個恩人地叫我。 “恩人,你喜歡喝桃露嗎?我這里有!”說著變出一碗桃露來。我喝了,很甜。 “恩人,你喜歡吃桃干嗎?我這里有!”說著變出一捧桃干來。我吃了,分給傅老二一些,他不領情。成懿也不吃。 “恩人,你喜歡吃桃蜜嗎?我這里也有!”說著變出一罐桃蜜來。我也吃了。 我感覺我渾身都是桃花香了。 桃花姬的花樣多得很,一路上不消停。我被它吵得太陽穴直突突,按住她,道︰“小桃花,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桃花姬又鼓著大眼楮,撅著小嘴巴,一副委屈的樣子。 安靜了一會兒,她湊到我面前,道︰“恩人,你能不能給我取一個名字?大家都有名字,連斷腰子都有名字——” 我道︰“我自己都沒有名字,怎麼給你取名字。名字有什麼重要的。” 桃花姬不高興了︰“名字當然重要!譬如遇上了喜歡的人,他問你叫什麼名字,你難道告訴他,你叫’喂’嗎?我希望,我喜歡的人,能把我的名字,印在他的心里……” 成懿作勢要嘔。 正在探路的傅老二停下來,望了桃花姬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讓她趕緊安靜,竟道︰“桃花又叫玄都花,不如你就叫玄都好了。” “玄都……玄都……”桃花姬咂摸著這個名字,好像很滿意地樣子。 說著話,我們走到了一處石頭城,在城門口發現了腳印車轍。八成是那迎親隊伍留下的。 說是一座城,其實並沒有城郭的完整形態,只是橫七豎八地豎著一些巨大的石頭,風沙掠過,拍打著石面,鏗鏗直響。再往里走,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冰霜雨雪,狂虐而來,再往里進,景致又變,我們似乎就這樣走過了四季。 最後停留在了春。綠草青芽,樹暖鳥鳴。小桃花開心地蹦起來。 我們正自打量,忽听見的聲音,從草叢里爬出許多類似螞蟻的小蟲來。小桃花嚇得躲在我身後。 那些小蟲不咬人,而且有秩序,漸漸地排成了幾個字︰ 水族聖地,擅入者死。 水族重生(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玄都?!”只是一個分神,小桃花就忽然被一股什麼力量吸走了。 傅老二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我三人立刻警醒,貼到了一塊兒。可那股力量太過強大,最後連傅老二和成懿,都紛紛被吸走了。 我站在原地,空空的草地上,除了我,就是那群有秩序地排列著的蟲子。我忽感一陣孤寂。這種天地棄我而去的感覺,我甚為熟悉,好像在哪里體驗過,可是在哪里呢……?我沒有印象了。 我掏出傅老二交托與我的靈線蟲卵,再召出莫寧,這兩樣東西,都曾是傅老二的貼身物件,以此起尋魂陣,應該能找到他。 我順著陣的指引,繼續往前走,走了約莫二里地,忽腳下草地變幻成粗糲沙地,面前“鏗——”地升起來一座高牆,那高牆一直往上走,似乎沒有盡頭,直插入天際。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人的名字。這牆……我心中一驚,這不是陰司鎮的輪轉牆?!這上面刻的名字,難道是——生死簿?! 難怪我總有一種壓迫孤寂之感,我以鬼道觀花下陰曹地府時,所感應到的那股天地絕人的淒涼,可不就是同此刻一模一樣!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難道水族聖地竟然和陰司是相連的嗎?那成懿他們是被吸去哪里了?難道是被吸去了地獄深處?!那我呢?我為什麼還在這里?我為什麼沒有被吸走? 我正不解,惶恐地站在輪轉牆前,面前忽然走過來一位老者。短身,長發,白皙的面孔,水族人! 我催動莫寧,莫寧劍鋒犀利,直指老者頸頜。那老者並無懼色,站在原處,微微笑著望著我,道︰“若殺了我,你如何救你朋友?” 我定住莫寧,道︰“若願意助我救他們,又何必先傷他們?!” 老者道︰“並非我要傷他們。這是水族聖地的法理。闖進來的人,都要經這一層法理彈避。就像要進來的人,必得先經祭台之陣一樣。只是,百年了,我等了百年,從未等到人來過……” “你究竟是誰?這水族人又搞的是什麼名堂?為什麼躲在這陰司一般的地方?” 老者輕輕一揮,莫寧應聲落地。好強的道法。他撫著白色長須,走上前來,道︰“若你與他們一般,被法理吞噬,我也不必出來了。你必不是我要等的那個人。但你竟能躲過輪轉牆之力,想必,就是那個人……百年了,上蒼見憐,終于讓我等到了你……” 我皺眉,听不懂。 老者繼續道︰“你可知道天門盞之匙?” 這我知道啊!我點點頭︰“我就是為了天門盞之匙來的!” 老者道︰“天門盞之匙乃極陰之物,這水族聖地,是仿照陰司所建,就是為了守護天門盞之匙。水族人,擔負使命,百年前,為護天門盞之匙不落惡人之手,水族先人造了這陽界之外的陰地,若不脫去凡身,族人難入此境,所以水族上下千號族人,皆獻祭而亡,世世代代生存在這世外陰地。先人預我,百年苦難,終有盡時,等到那個人來,水族可重生……我等你很久了……” 這話,說得我毛骨悚然。等我干什麼?這老頭真是奇怪。長得也怪,明明皓首佝僂,卻是童顏,尤其眉眼,分外精神,絲毫沒有老氣。 我召回莫寧劍,道︰“我們進入此地,並無惡意,只是要找天門盞之匙救人。老……老先生,你要是知道怎麼救我朋友,可否指點一二?” 那老者笑眯眯地望著我,思索了一會兒,道︰“那兩個不礙事,本來也不是人。難的是你那位是人的朋友。先人造此境時,全按陰司而建,這輪轉牆也是仿了個十成十,你那位朋友,是被他生死簿上的名字,吸去了精魂,要釋放他,你得先從這千萬生靈的生死簿上,找到他的名字,然後將他的名字剜去,他才能出來。那兩位不是人的朋友不必擔憂,輪轉牆拿他們沒辦法,溜達一圈就會下來的。” 我點點頭。這也沒甚難的。 老頭兒又道︰“可是生死簿上名字萬千,你怎麼找?” “這有何難?”我道,“我們觀花婆就是干這個的。” “觀花婆?原來你是個觀花婆?” “嗯。”咋了,沒見過觀花婆? 事不宜遲,我將莫寧置于陣中,起陣尋找傅老二的姓名批命。其實這比行鬼道觀花之時要行事方便一些,那時我只是一抹神識飄蕩在陰間,如今是元神在外,看得更加清楚了。 頗花費了一些時間,終于找到了傅老二的家族命簿。 傅金渝…傅元立…傅瞿年…傅君年…傅秋年…傅央年…傅書年…傅祈年… 傅祈年……那是……傅小六……後面還有,傅博年,傅德年,傅清年。 已經死去的傅金渝、傅元立、傅清年,還有傅小六的名字,命燈已熄,染上塵埃,沉入孤寂。相反,活著的人命燈閃爍,頗有生氣。 生死簿上,只有死人的批命才已成定數,可為觀花者所獲,所以我能看到傅金渝、傅小六和傅清年的命定,但看不到傅老二的命。只能看到他的命燈,在微微閃爍。 得抓緊時間了。 我取出莫寧,莫寧雖然此刻是我的命劍,但曾經是傅老二的命劍,以它的劍氣來剜傅老二的名簿,應該不會有閃失。我渡真氣于莫寧,莫寧似乎與傅老二也有感應,將附著在它身上的氣量直搗輪轉牆。 可也奇怪,莫寧搗著那牆漸漸斑駁落下,越用力,我腦子越漿糊,漸漸眼前似出現了重影,後竟幻化成一幅畫面,再後面竟更真實起來,我成了誰的夢境的旁觀者。 是婚宴。 新郎官穿著大紅喜服,拿著喜秤,走上前去,挑開新娘子的喜帕,新娘緩緩地抬起頭來,畫著大紅的新娘妝,頗為羞澀。這新娘的長相,我分外熟悉,那不是……那不是我嗎?!我再定楮一瞧,那新郎官,竟然是——傅老二?! 水族重生(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喜娘、下人們都散了,眼看著我就該看到些不該看的東西了,忽然闖進來一隊蒙面人,和新郎官打殺起來,那新郎官也太不經打,三兩下就被捅死了,然後新娘子也被捅死了。血染滿了喜床。 我在一旁看著,倒沒什麼,可不知為何,心里竟有些悲痛。 正悲痛著,忽然听見了咋咋呼呼的聲音叫喚我︰小觀花! 是成懿。 我用力地睜開眼,正是成懿那張破臉。我將他推開,小桃花又湊了上來,我又將她推開。 看來他倆都沒什麼大礙。 我道︰“這輪轉牆沒吃了你們?” 成懿道︰“就是前幾世走了一遭,就下來了。那妖精下來得更快,因為它連前世都沒有,哈哈哈!” “你說誰是妖精?!我叫玄都!” 又吵上了。 成懿推開小桃花,湊到我身旁,問︰“你看到什麼了?你剛都流哈喇子了。” 我迅速地擦干嘴角,“什麼都沒看見!” “哦?”成懿不信。 那水族老東西忽然笑著道︰“姑娘捅了地上這位公子的命燈,看到的自然是這位公子的前世。”他指了指地上躺著還未清醒的傅老二。 我看到的是傅老二的前世?怎麼可能呢……他前世里有我? 我道︰“你先人仿的這個輪轉牆,畢竟是個水貨,我看不準。” 成懿道︰“那你到底看到什麼了?” 莫寧護主,見我氣血上涌,忽然沖出來,把成懿趕到一旁。 那老者道︰“這位公子還需一段時間才能轉醒,不如去家里坐坐?” 家里?我環視四周︰“陰司還有家里之說?” 老者笑道︰“先人初建的時候是沒有的。後來我慢慢再修整的。請吧。” 我們跟著在他身後,輪轉牆倏忽變為透明,我們穿牆而過,竟像來到了世外桃源一般。 老者道︰“你們今日運氣好,村里有喜宴。” 我們到了辦喜事那戶人家,我一下就認出來,那新郎官不是方才在外面接著minghun新娘的那個嗎?!那——那這新娘——就是minghun新娘? 村里人似乎都很尊重這位老者,所有人都上來與他行禮,很尊敬地稱呼他,至于叫他什麼,我听不懂。看來這水族,確實是不通外界語言文書,自有一套語法。而他微微頷首,聊表回應,看來在村里地位確實頗高。村里人見了我們甚感奇怪,像看怪物一般,但見我們跟著他進來,也不敢多說什麼。 我們挑了一桌靠里的席坐下,傅老二被安置到一間小屋內。 “他們都叫你什麼?”我問那老者,“為什麼你會說中原話,他們好像都不會?” 老者給我倒了一碗酒,道︰“我是這村子里,唯一一個接觸過先人的活人,水族一脈的文化、道法,都由我傳承,編纂水書,也是我的責任,所以他們都叫我一聲水書先生。水族人與外人不同,語言、文字、思想,都大相徑庭,除了族中長輩,很少有人修習外面的東西。所以你們說什麼他們听不懂,他們說什麼,你們也听不懂。” 我喝了酒,又指了指那對新人,問道︰“這minghun新娘,是怎麼回事?” 老者嘆口氣,道︰“水族繁殖,有一定律,只誕男嗣。所以需從外界借女。從前生在陽間時,我族就靠聘外女而綿延子嗣。全族獻祭後,只好放出風聲,讓山下村民,送來未婚身死的女子,通minghun,以繼香火。” “人都死了,還繼香火……?”我道。 老者擺擺手︰“水族人並非亡人。只是魂靈暫寄居陰地。等到能駕馭天門盞之匙的人出現,我們的使命就完成了,便能重返陽間。” 還有這種事? 成懿道︰“老頭兒,你怕是被人忽悠了吧,老子活了一百年,沒听過這樣荒唐的事。” 我白了成懿一眼。沒禮貌。 那老者笑而不語。像是在嘲笑成懿無知。 我仍有一事不明,“那這村子里,也不是年年都能有許多未婚身死的女孩子的,萬一人數太少,你這……” 水書先生望著新人夫婦紅了臉︰“嗯……有時候是挺難的……小伙子們搶姑娘的時候很多……所以族里子嗣並不旺盛……” 看來這水書先生要管的事情還挺多,除了管文化,還要管生育。 水書先生忽然問我︰“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怎麼進來的?” 我道︰“我沒有名字,因為干觀花婆這行,所以大家都叫我小觀花。至于怎麼進來的……挺復雜的,總之就是進來了。” “沒有名字……”水書先生喃喃,“難怪輪轉牆困不住你……”他又問我,“你可知道槐嬰?” “槐嬰?”我搖搖頭,第一次听說。成懿也搖搖頭。 水書先生道︰“先人曾留下預警,說是等來救贖水族的,必將是槐嬰。槐嬰食陰而生,入水族陰地可如入無人之地……” 我尷尬地笑笑︰“老先生,那你可能找錯人了。我進你這地方可是拼了老命了,可不是如入無人之地。現在怎麼出去還不知道呢,更別提救你全族了。” 那水書先生還是不死心,撇開成懿和玄都,拉著我進了一間屋子,屋子里全是書。我隨手打開一本來看,一個字都不認識,天書。 水書先生端著燈台,一個書架一個書架地翻找,也不知道在找什麼。找了半天,終于找出一本書來,在油燈下攤開來,指著上面的天字念給我听︰“槐嬰者,誕于極陰之年陰歷九月初九寅時,食陰而生,年景逢荒,餓殍遍地,此嬰一出,血月映天,地門洞開,百鬼出行,食人精血。此嬰生,則天地萬物生人必遭天道錘擺,不得善生……” 旁的我是都听不明白,可這九月初九寅時,血月映天,地門洞開,分明是我師父反復說與我听過的,為數不多的,與我相關的身世。 這是怎麼回事?巧合?或者,我是什麼……槐嬰? 我擺擺頭,不可能,我哪有那本事,還救人全族呢。我道︰“老先生,你別說了,我實話告訴你吧,我是用了地佛果凝成陰陽橋才能進來的,靠我自己,根本不可能。所以我不是你要找的什麼槐嬰……也救不了你們全族……” 老頭搖搖頭,“不會有錯……不會有錯……今日,乃十三月之末,天地不通,陰陽相斥,所以在祭台,你能入陣。錯一分一毫,都不可能。地佛果……地佛果……陰陽橋……我在哪本書上看到過……是哪本呢……啊!對了!我想起來了!若非槐嬰,你怎麼可能催動地佛果幻化成陰陽橋呢?這地佛果若是普通人都能將其催化為陰陽橋,那這陰陽兩界,豈不打通了道路,那天地理法焉有存之?” 這我就更有反駁理由了。我道︰“老先生,我有位朋友,名喚任紛紛,陰陽棋派人,這地佛果,實則是他的東西,這陰陽橋,也是他教我打開的。照你這麼說,我這位朋友,也是槐嬰?你等了槐嬰一百年,那他應該是個稀罕玩意兒,總不該槐嬰滿地走吧?” “……”水書先生一時陷入了沉默,小小的身子坐在大藤椅里。 愣了會兒神,水書先生又發作了,開始瘋狂找書。 我只好把他留在書房里,自己出來吃酒席。 成懿和玄都一人各佔了大半桌,誰都不讓誰,成懿好不容易逮著了能吃的機會,是六親不認,眼看著又要和玄都吵起來,我只好將他倆分開,揀了一盤菜,倒了一壺米酒給玄都,讓她拿到房間里去,等著傅老二醒了,好讓他吃。 玄都一邊護食一邊道︰“恩人你說什麼呢!傅二哥早就醒了,方才就站在你門口,你沒看見他?” 水族重生(六)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醒了?我站起來,在婚宴的人群中找尋傅老二。 他正站在篝火旁,看新婚夫婦跳合歡舞。 “發什麼愣?”我站到他身旁,“你身體無礙了嗎?” 他似是一驚,點點頭。 沉默一陣,他道︰“我們得趕緊找到天門盞之匙出去,命燈在外,總是有所不安。” “嗯。” 我與他來到水書先生房中,求教他天門盞之匙所在。 水書先生搖搖頭︰“你若非槐嬰,即便我告知你天門盞之匙所在,你也奈它不何。” 傅老二一板一眼道︰“水族所設的陣,原本我們也是進不來的,可如今偏偏進來了,可見世間之事,並沒有什麼絕對。這天門盞之匙關系外頭幾萬生民,關系天下局勢,還請先生指教。” 我補充道︰“封印了天門盞之後,我們再給你送回來,這總行了吧?” 水書先生擺擺手︰“不是歸不歸還的問題。”略思索一陣,道,“罷了,就看有沒有這個緣法了。輪轉牆都攔不住你,我想總有天命暗示在里頭。” 言罷,帶著我們由書房進入一處密室,甫一進入,景象又變了,並非方才村莊的模樣,倒像是一個什麼千年洞穴,洞頂掛著石筍,一不留神就會撞到頭。洞內寒氣逼人,那氣流似是能感應人的存在,繞在我們周身,久久不散。 我們再往里走,寒氣愈重,每呼一口氣,都感覺胸口撕裂一樣疼。水書天生拋出一顆珠子來,那珠子漸漸膨脹,變成一顆透明的球體,將我們罩在中間,那寒氣被隔絕在外,我這才緩過來一些。 水書先生道︰“這是天門盞之匙釋放出的陰寒之氣,凡人之軀難以抵抗。天門盞被供奉閻王殿之時,便以周身陰氣庇護地府,鎮壓陰魂百鬼,而這天門盞之匙,乃是天門盞命渦所在,所以陰氣更盛。這琉璃珠,是水族先人煉制的,能供長老們靠近天門盞之匙的容器,但琉璃珠畢竟是凡物,以我的道行法力,能支撐的時間也不長。你們要取天門盞之匙封印天門盞,我絕無阻攔之意,或許還能陰差陽錯破我水族百年龜縮陰地的命運。只是……要取天門盞之匙,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走到洞穴盡頭,便見熒光四射,打在琉璃珠上,那珠體幾番晃動,似是支撐不住。 那光太盛,凡眼根本難以直視。我取出薩滿淚,想透過它去看,仍是模糊一片。我再取懶玉,催動陰陽眼,這回,終于看清了。 那天門盞之匙,呈羽狀,通體暗綠色熒光,周身繞著一股子難以分辨的氣體。我上前兩步,想看得更真切些,忽被傅老二一聲急喚,給召了回來。 他拖住我的臂膀,道︰“快出來!” 我只好退了陰陽眼,才退出,便感眼眶一陣疼痛,伸手去摸,竟摸了一把血。我視線漸漸模糊,直至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糟了!”我听見傅老二喊,“水書先生,快帶我們出去!小觀花的陰陽眼被破了!” 水書先生立刻啟動咒法,我感到那琉璃珠輕輕晃動,應該是帶我們出洞穴。傅老二一直把著我的臂膀,用力過剩,摳得我生疼。 沒過多久,我們依舊回到了書房,我听到外頭鬧婚宴的聲音,還有隱隱約約成懿和玄都吵架的聲音。 我听見傅老二急急問︰“先生可有救治之法?” 水書先生道︰“我族從未與觀花一派有過甚瓜葛,這觀花婆陰陽眼被破之事,老夫也是第一次見……不過,不急……不急……總有法子、總有法子的……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我不用睜眼也知道,水書先生又去翻書了。 傅老二站在我身旁不出聲,這要換作以前,必會迎來他一頓臭罵和奚落,今日是怎麼了,竟一句話沒有。 過了一會兒,成懿和玄都也進來了,玄都著急忙慌地問我,眼楮怎麼瞎了,成懿結結實實給了她一頓揍。 水書先生終于找到了治眼的方法,但是是診治普通眼盲的,不知對我有沒有效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水書先生給我敷上草藥,囑咐我靜臥休息。 傅老二道︰“你且休息,有事就叫我。” 成懿和玄都被推出了房間。 我閉眼躺著,忽听見空明內有人在對話。 是兩童聲,一男一女。 女的說︰“還留著她的眼珠子干什麼?敢窺視天機,死一百次都不夠的!” 男的說︰“魯莽。她差點便能觀清我們,想必也不是普通凡身。怎可妄動?若破了命法,你是要挨罰的。” 女的說︰“那如今怎麼辦?我們被困在她這陰陽眼中,出不去了!” 男的說︰“只能等她再次開啟陰陽眼的時候,伺機出去了。” 女的冷笑︰“她的陰陽眼還保不保得住都難說,你這是說的什麼廢話!” 我試探著,在空明發出聲音︰“二位……” 那女的驚叫一聲。我眼中狠狠一痛,就像拿刀子剜眼珠子一樣痛。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天門盞之匙似乎是為自保,放了兩個什麼東西在我的陰陽眼中,它們只要一動,我陰陽眼就受損。 那男的好像冷靜一些,出來與我對答︰“你究竟是何人,為何擅闖禁地,妄圖窺視天機?!” 我語做謙卑,道︰“在下並非是要窺視天機,而是如今天門盞在外作亂,在下是來取天門盞之匙,前去封印的。二位仙神,若天門盞禍亂人間,必造天譴,到那時,天門盞之匙焉可存之?” “……”靜默一陣,男聲回道︰“當真如此?” 我道︰“若非如此,水族禁地,我怎有機緣進入?守護你們近百年的水族人,怎麼會帶我去見你們呢?天門盞如今落于沈家後人之手,用其煉陰兵,興戰事,百姓苦不堪言,天門盞之匙難道一絲感應都沒有?” 倆人嘰里咕嚕一陣,似是拿定了主意,男的說︰“信你一次。我二人乃天門盞之匙靈力幻化而成的雙門將,若你所言有虛,定不饒你!如今你大可教那水族老頭,順天門盞之匙的匙心潛線,往東去找,那里有天門盞之匙灌溉的一眼靈泉,取一勺來,滴入你眼內,你那雙陰陽眼便可得救。待我二人歸位,便會為你打開天門盞之匙的結界,屆時就看你自己有沒有本事,帶走天門盞之匙了。” “小觀花、小觀花……” 是傅老二的聲音? 我緩緩睜開眼,仍是一片黑暗。 他道︰“你是做噩夢了嗎?一直在說胡話。”又伸手探我的額,“並未發熱啊……” 我方才明白,原來是仙神入夢。 我便喚來水書先生,將那二門將所言如實轉告,水書先生認真記了,去替我尋藥。 水族重生(七)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也不知過了多久,水書先生回來了,果真在我所說的地方,找到了一眼靈泉。 那泉水一入我眼,我便感到一陣清明,但要睜眼,還是有些難,強光太過刺眼。我估摸著,是天門盞之匙同時傷了我的陰陽眼和我原本的眼楮,如今它的靈氣治得了陰陽眼,卻救不了裸眼了。 成懿站在我身旁咋咋呼呼︰“那意思是,你當真瞎了?” 他似乎吃了一錘,我听見玄都與他打罵的聲音。 傅老二站在我身旁,氣息很沉,也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水書先生走上前來,道︰“小觀花,你也不要太過擔憂,老夫定會竭力救你。我水族傳承百年,醫道也不落人後的。” 我點點頭,笑著道︰“那煩您抓緊時間翻書,治好了我的眼楮,我還得去取天門盞之匙呢。我們點燈入內,本體在外,可不能再耽擱了。” 那水書先生知我虧他,訕訕地笑。 傅老二忽然長嘆一口氣,道︰“什麼時候了,你還能開玩笑?”他的語氣並非是責備,但很嚴肅。我立時便覺得此刻不是該玩笑的時候,收斂了笑容。 他又嘆了一口氣。 水書先生替我治了三日,我的眼楮依舊沒有起色,就像蒙了一層白紙,什麼都看不真切,只能感光。可我們入此地時間已經太久,娑衣和宋茲在外守著我們的命燈,無人接濟,無論如何都不行。于是我道︰“暫且不必管我的眼楮了,我們先辦正事要緊。” 傅老二立刻便反駁,“那怎麼行?!天門盞之匙我去取,你在此處休養。” 我道︰“不行,你取不出來。” “為何?” 我將仙人門將之言告知于他,他陷入沉思。 水書先生打圓場道︰“既如此,老夫想小觀花入內是合適的。若我族之法治不好她的眼楮,你們也好趕緊取了天門盞之匙後,到外邊去替她訪名醫。” 傅老二似乎被這句話打動,道︰“好……那我們再去一次,不管不能成功,我們都退出水族禁地。你出去後往西洞庭找我師父,讓他替你治眼,至于天門盞之匙,一切交給我。” 我點點頭。 我們仨便再次憑琉璃珠進入天門盞之匙的供奉之處。 雙門將所言果然不虛,他們撤了結界。但只有我一人可入內,傅老二和水書先生出了琉璃珠還是不行,若強行靠近,就會被天門盞之匙的法力彈回。 但我發現了另一件了不得的事。我只需要略用內力,便能啟動陰陽眼,不再需要薩滿淚為介質,更不需要懶玉催動了。這算是因禍得福嗎?因而我將天門盞之匙看得特別清晰——羽狀,暗綠色熒光,周身纏繞的不明形狀的氣體原來就是那一男一女二門將。 男的一身黑袍,女的一身白袍,二人雖分男女,面相卻極為相似。 他二人同聲道︰“生人,我們已經履行承諾,接下來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言畢,二人化作一團雲煙,回歸了天門盞之匙。 這天門盞之匙,也從未有人教過我怎麼收服它,我一下犯難。走近去看,它對我尚算友好,並未釋放出法力彈避我。 我啟用觀花杖,將靈力注入,然後畫一伏靈陣,將陣眼與陣腳稍作調整,將天門盞之匙圍在中心。我依稀記得,我師父收淨氣瓶的時候,使的就是這一術法。師父所學頗博,是極有天分的人,我自然比不上她,但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 我默念咒語,伏靈陣隱隱而動,與天門盞之匙相呼應,那羽狀物忽然開始顫動,伏靈陣的幾個陣腳被震得松了,陣心不穩。我又加強了內力,並取出氣血之穴的血來,灌入陣內。我的血氣隨著陣線游走,那陣飲了我的血,忽又生出多種變換,以隱隱綽綽的陣線將天門盞之匙層層捆綁。 天門盞之匙感應到我的血氣,忽然一陣反彈,陣心不斷波動,我亦受到沖擊,心門被狠狠地重傷,鮮血上涌,吐出在地。 我隱隱听到傅老二在叫我的名字,但听不真切。 天門盞之匙開始反抗了。我忽感一陣吸力,它將我拉到近旁,想要將我吞噬。我的這副魂靈又好似回到了進入水族禁地時所經歷的那一祭陣,像要被撕碎,連同意識一同被狠狠撕碎。 不行。這樣下去,我會灰飛煙滅在此地。 我閉天門,觀心,定氣,凝神,感應我額心處的地佛果。天門盞與地佛果同為地府仙物,我想,應該有的一拼。 地佛果還是很給面子,竟然受了我的召喚。它從我的額心釋出,蓮花瓣開合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終至將我包裹。 它這是——要保護我? 看來,地佛果,認主了。 我又回到了那個繭房。這一次,它沒有要將我吃掉,繭房內有一種很柔軟的感覺,我就像睡在天底下最舒適的床上,繭房內有柔軟的水流過,撫摸著我的周身,撫摸著我受傷的心房,像一雙大手一樣托著我。我感覺好像從地佛果那里吸收進來無窮的力量,方才受傷的心門,一瞬間都不痛了。 恢復力氣之後,我按照任紛紛所教之法,催動地佛果,它幻化成它的真身——一顆單體發光的珠子,我感覺我和地佛果,從未如此貼切過,我身上的能量汩汩地流向它,而它將那些能量流轉之後,又反哺于我。我將那些能量導向地上的伏靈陣,陣腳受到加持,穩固無比,陣心隱隱地躁動,最終迸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 我沖向陣心,將那力量導引向天門盞之匙,再次念動伏靈陣的咒語,陣心被催動,陣網開始收縮,天門盞之匙在奮力反抗了一會兒之後,被裝入伏靈陣,漸漸悄無聲息。 可就在天門盞之匙被收伏的一瞬間,我忽听見外頭似是天崩地裂的聲音,夾雜著人聲嘈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將天門盞之匙收入囊中,召回地佛果。回頭一看,還哪里有山洞,哪里有傅老二和那水書先生,竟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退了陰陽眼,想憑肉眼分辨,更是什麼都看不清。 忽空明內響起聲音,是誰……是誰在叫我…… 宋茲(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傅老二、成懿、玄都、娑衣都在身旁,連水書先生都在。 我雖然仍是看不見,但他們嘰嘰喳喳在我身旁說話,真是太吵了。我渾身沒有力氣,可腦子還是不糊涂,我抓著傅老二問︰“水書先生怎麼在?”是娑衣他們進了水族禁地,還是水書先生出了水族禁地? 傅老二還未回答,水書先生便上來握著我的手,哭著道︰“小觀花,果真是你,果真是你……” 我听不懂,傅老二將一枚什麼東西塞入我手中,道︰“天門盞之匙,被你收伏了。原來水族禁地,是造在這天門盞之匙當中,你收伏天門盞之匙的同時,也就摧毀了禁地,令水族重生,重返陽間。” 我有些迷惑,摩挲著羽毛狀的天門盞之匙,“我?” 那水書先生所說,就都是真的了?果真有返陽之法。 我正懵著,忽听見呼啦啦許多人闖進來的聲音,念念有詞,一句都听不懂,八成是水族人。 水書先生道︰“這是族人們在感激你,將他們帶回陽間。” 一位族民邊哭邊嘰里咕嚕說了半天,水書先生替他翻譯道︰“仙神大人,若非你將我們帶回陽間,我們還要繼續受那陰世之苦,那種壓抑與孤寂,真是難以為外人道……先人的預言終歸是對了,我們終于等來了大人,從今往後,我水族將永世太平,永無苦難了——” 我尷尬地擺擺手,“我不是什麼仙神,你別這麼說……” 水族人都從禁地中釋放,那造出來的陰間已經毀了,他們重建宮室,回歸正常人的生活。 略休整三日後,我和傅老二他們啟程回金陵。原本傅老二非要我去西洞庭找他師父治眼楮,他帶著天門盞之匙回去封印天門盞,我只好告訴他︰不好意思,這天門盞,憑你的本事可能封印不了,還得我小觀花來。 傅老二大略是被我佔了上風心中十分不悅,生了好一會兒悶氣,才答應讓我先回金陵。 于是我們話不多說,向金陵出發。 走到山腳,玄都忽抓了一個水族人,那人嘰里呱啦一頓亂說,似是很生氣。 我責怪玄都,好端端的,你抓人家干什麼。人家身材短小,跑也跑不過你啊。 玄都氣呼呼道︰“你這人,好沒禮貌,我恩人救了你們全族,見了她你連個招呼都不打,誰教你的?” 那水族人愈發氣憤,又是一通亂說。 正僵持,水書先生從後趕上我們,原來是給我送禮物來的。那禮物是一枚骨哨,他交代我,往後若遇上什麼事,可鳴骨哨,此哨能貫穿天際,直達他听。 我收了骨哨,問道︰“先生,族里可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水書先生一愣,道︰“怎麼這麼說?” 我指了指那水族人,“這少年,好像滿心怨憤?” 水書先生支支吾吾一陣,長嘆一口氣,道︰“你還記得minghun新娘嗎?” 我點頭。 “那些新娘,都是已死之人,以陰魂入禁地,與我族少年結好。如今我族重返陽間,恢復陽身,他們自然不能再續前緣,已是陰陽相隔……是以族中人,有怨懟于你的……不過,你不必介懷,你有大恩于我族,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此代族人,背負此種命運,是命數,以此命數,換後代春秋平安,這便是因果循環。我族不悔。” 我無言以對。 水書先生帶著那孩子回山了。听玄都說,她方才抓那水族少年的時候,少年正對著一個墳堆哭泣。我心里十分不痛快,像喝了一碗苦茶。 我懂陰陽相隔的感受,我和傅小六不就是陰陽相隔嗎?看不見,摸不著,氣息難通,只有想念刻骨。往後每一日,都是如斯刻骨的想念,剜著人心,直到此世終結……可我竟將這苦痛……加諸于水族眷侶……我將他們從禁地帶出,是救嗎?以幾代水族人的痛苦,換以後幾代水族人的春秋,是因果嗎?我不知道。 水書先生是個頂有學問的人,活了上百年,懂的東西很多,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最簡單的道理,他從未想明白過。還有這水族,背負著巨大的宿命枷鎖,人怎能活得暢快?就算如今從陰地釋出,恐怕仍是在宿命的軌道里走著。 天門盞雖是地府神器,但這東西也未必就是什麼好東西,它誘得沈之星剜了秦艽的七羽,誘得沈子爵犧牲幾萬生人煉陰兵,而這天門盞之匙,活生生壓迫了幾千號水族族人,人不人鬼不鬼地過了百年。 哎,這世間的事,真是想不明白。 我正悶悶不樂,傅老二忽塞了一根棍子給我,道︰“握著它,我牽著你走。等到了下一個市鎮,我尋些靈草,做一個能隱去的引繩,到時候你走路就方便了”。 我握著那根棍子,心里忽然踏實了許多,苦澀之感也不知為何輕了些。眼盲之後,我還尚未有時間去細細體會那黑暗的恐懼,可這一瞬間,有了依靠的感覺,卻反襯出黑暗的無邊與孤寂。我死死地抓住了棍子。 玄都笑嘻嘻道︰“傅二哥,若我恩人一輩子都是瞎子,你願意一輩子牽著她走嗎?” 不出所料,成懿教訓了她。 玄都委委屈屈︰“我、我不是在咒恩人!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她語音一轉,“傅二哥,桃花除了叫玄都花,還有個名字你知道嗎?” 無人回答。 玄都又道︰“叫姻緣花!你要是願意對我家恩人好,我倒是可以給你們牽這個姻緣的!” 傅老二沉聲道︰“她不會瞎一輩子的。” 玄都笑嘻嘻︰“那你臉紅什麼?” 娑衣這時插嘴進來︰“小觀花當然不會瞎一輩子的,傅公子是出于江湖道義才照顧她,玄都你不要添油加醋亂點鴛鴦譜了!” 宋茲還嫌不夠熱鬧︰“我看傅公子和小觀花倒是有些匹配,倆人道法相當,連水族秘境都能安然無恙地闖出來,實在是值得大書特書……” 娑衣和他吵了起來。 成懿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傅老二那種感覺又來了!小觀花,我琢磨了很久,這種感覺,是不是叫喜歡啊——?” 喜歡?我驀地一停,傅老二似乎被我拽了一個趔趄。 他問︰“怎麼了?” …… “……好像聞到飯香了。” …… “……前面有一處鎮子,我們今晚就在那兒落腳。” 宋茲(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們找了一處客棧歇腳,吃完飯後傅老二出去尋能做引繩的材料了,我和其他人在客棧後院閑坐。玄都和成懿仍是吵吵鬧鬧,好像是玄都偷偷摸摸寫了一封信,喚小二替她寄出的時候,被成懿給截了。 那信是寄給紫蓬鎮沈子昂的。 成懿恍然大悟道︰“我當你怎麼如此急于修成人形,原來是在紫蓬鎮沈家的時候,被那沈小公子點了凡心了啊!” 玄都吵吵嚷嚷地要過來搶信。他倆繞著我打轉。 我笑著問玄都︰“莫非你幻化成這十歲小女孩的模樣,也是因為沈子昂?你想等他十年,等他長大成人後,再與他續姻緣?” 玄都似乎有些害羞,湊到我耳邊道︰“恩人,我可不只等他十年,我都等了他上百年了……” 成懿冷笑︰“等再久也白搭,還不是人妖殊途!” “要你管!你這個什麼都不懂的斷腰子!” 我忽然想起來小郎君和任紛紛。 雖則說如今是玄都盛著他二人的魂魄,可時日彌久,恐怕這兩抹魂魄都會被玄都正正經經地吃掉。它一只桃花精靈,這是它的本能。也正是因著小郎君和任紛紛的執念和深情,它才得以修成。可如此,對小郎君和任紛紛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即便他二人已無生望,我到底還是應該尋一大澤,設法做壇,好好送他們一遭才是。 正鬧著,忽從前院進來許多人,我听聲,像是甲兵。那些人並無惡意,進來後不抄不搶,為首的道︰“四皇子,屬下救駕來遲,還望恕罪。”說著呼啦啦一片跪倒。 有人應聲,叫他們起身。竟是宋茲。 宋……難道他竟是王宋?不是斂葉派的弟子嗎? 宋茲與那些甲兵言語一陣,囑咐他們退下,對我們解釋,當然,主要是對娑衣解釋道︰“我是斂葉派弟子不假,但也是當朝四皇子。因金陵戰禍流落尹家溪,多虧了你救我。此刻我的衛戍營找到了我,說皇爺下旨,叫我回防金陵,節制沈子爵。若不嫌棄,今日歇息好後,明日我們一同上路可好?” 難怪那麼有錢。渾身的金錠子。原來是皇族。 我心中忽然一動,竟感應到成懿的憤怒。我從空明制止他︰不可。 宋家葬送了他成家,如今,姓宋的坐擁天下,殊榮備至,成家人卻尸骨難尋,後裔成空,怎能叫他心中不痛。 成懿未答話,我以防他起殺心,以血契牽制于他。倒不是為了什麼宋茲,就像我阻攔秦艽也不光是為了救沈子爵那條狗命一樣,而是成懿,他已經走錯過一次,不能再錯了。秦艽亦是。他們生前已經夠苦,既修了鬼仙道,就該好好得道才是,不該為了這些人,再一次顛覆了自己的命數。 好在,傅老二這時回來了,成懿不敢輕舉妄動。但他還是生氣,退了現身咒,躲到一旁去了。我讓玄都跟過去,好好看著他。 傅老二一邊給我系引繩,一邊道︰“那明日我們便不能和他們一同上路了,否則會激化成懿的復仇之心。” 我點點頭,“我現在看不見,行動多有不便,成懿和玄都就交托給你照顧。他們一個是鬼仙,一個是精怪,在常人眼中,都是異類。人做錯了事,改便行了,他們做錯了事,有時候就是萬劫不復了。” 實話說,我真的很擔心成懿。我與秦艽不通神識,我無法確切知道她死之時究竟經歷過什麼。可成懿,我在棋盤煞域的時候完完整整地經歷過他的人生,如果換作是我,這鬼仙道,我不知還能不能修下去。因為我是一個有仇必報,絕不隔夜的人。所以我很佩服他,也佩服當初渡了他的那個人。 放下仇恨,遠比執著于仇恨要難太多。 傅老二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我有時候很不懂你,說你是正道,你總是和這些妖魔鬼怪牽扯不清,說你是邪道,你卻又和我收鬼怪、打陰兵。為了陰兵之事,還將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他的手忽然覆上我的眼,冰冰涼涼的,好像是在給我上藥。 我道︰“大家都認識這麼久了,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麼人,那我也只能說,你這個人也太蠢了。” 所以交朋友的確是講緣分的。傅小六那時候連我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就很信我,可傅老二,我與他總是有一種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感覺。 他不答話,我也不知道他什麼表情。他念動咒語,引繩由實轉虛,只在手腕上留下一點淡淡的束縛感。 我舉起手來,試了試引繩,道︰“這玩意兒,多長啊?睡覺怎麼辦?出恭怎麼辦?” “……這是我能從附近找到的,最多的嘉榮草了,只搓了這麼長……”傅老二也動了動手腕,讓我感知長度。 我聳聳肩,“我倒是不在意,可是你不是說我呼嚕聲大,你睡不著嗎?” “……你別管了,我自有辦法。” 所以傅老二的辦法,是喝酒助眠。可是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喝完酒是什麼德性嗎? 我被他牽著,在鎮上溜達了一宿。他說他要買褡褳……一連看了好幾家,都不滿意,說要繡小花兒的。我雖然看不見店家的眼神,但我大概能想象出來那種尷尬,一個八尺高的大男人,肌強體壯的,要繡小花兒的…… 後來店鋪都關門了,也沒買到。我牽著他回客棧,可他酒勁退了,瞌睡卻又上來了。倒地就睡。天黑了,霜露重,這天兒,雖然是在南方,還是冷得刺骨。我怕他著涼,費了老大勁,才將他拖到一個巷子里,摸到點兒茅草,給他蓋上,估計是哪個乞丐用過的。 我是再也沒有力氣了。只好靠著他,也睡了。 剛睡下,他忽然咕噥著冷,抬手聚火于掌心,我還沒分辨清楚,就隱隱約約看見一團火從他周身燒起來,他這是——把火往自己身上砸了?! 蒼天啊! 我手忙腳亂地滅火。說是滅火,實則是趁機把他揍了一頓。 真是氣死我了。 後半宿還好不折騰了,睡得挺沉。 一大早起來,傅老二便奪命三問︰“我怎麼睡在這兒?我怎麼渾身疼?我眉毛怎麼缺了一截?” 我聳聳肩,缺眉毛可能是你的宿命吧。 我們吃過早飯,也不回客棧了,托人給娑衣宋茲帶話,先走一步。然後召回成懿和玄都,往金陵趕。 成懿一路都不大痛快,玄都也不惹他了,一路上忽然變得很安靜。 後半程成懿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開始嘰嘰哇哇地和玄都吵架。 到了金陵後,我才知道成懿為什麼心情變好了。 他不在我身邊的時候,都跑去整宋茲了。 由華南到金陵這一程,宋茲洗澡他放毒蛇,宋茲吃飯他放瀉藥,听娑衣說,宋茲臉被蜜蜂咬了腫得像豬頭,根本不能見人,連官員求見都趕出去了。 娑衣很是不解,這個季節,怎麼還有蛇和蜜蜂呢? 我訕訕地,只要成懿說有,那就是會有的。 雖然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可我還是訓正了成懿,畢竟要是等到傅老二或他師叔動手,成懿要吃的虧可就大了。 娑衣沒有跟著宋茲住在官府,而是跟著我們住在破敗了的傅家。她說玄都是小妖,不懂事,其他都是大老爺們兒,我眼楮看不見,沒人可以照顧,所以過來照看我。可我覺得,她分明就是沖著傅老二來的。 娑衣說要給我洗澡,這車馬勞頓的,一身都是塵土。我倒是樂意啊,可是,我晃了晃手腕,“我和傅老二有這引繩連著呢,洗澡,怕不是很方便吧?” 傅老二咳嗽一聲︰“可以解開。” “可以解開?”我驚道,“那在天門山腳下的時候你怎麼不給我解開?” 傅老二不答。 他默不作聲地解了引繩,出去了。 真是個怪人。 宋茲(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娑衣一邊給我洗澡,一邊撫摸著我身上的傷疤,“上次見你時,還沒有這許多傷,這是哪里來的……” 娑衣比我長兩歲,人長得漂亮又很溫柔,在尹家溪的時候,就總是照顧我和成懿,我其實心里把她當個姐姐,所以當她這樣問的時候,我心中忽然一暖,回憶起我師父從前對我的好。譬如做飯給我吃。因為她雖然會吃,但不會做,我們一般都是下館子,可偶爾沒錢的時候,她給我張羅一頓,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但是我吃著吃著就很開心。回想起來,我師父對我其實也不算多麼的好,但她那樣的石頭人,能稍微對我好一些,我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樣甜了。 我答道︰“離開尹家溪之後,我們去了紫蓬鎮,遇上了一個特別厲害的妖怪,這就是它給抓的。” “你身上舊傷也不少,也是抓妖驅鬼的時候傷的?” 我點點頭,“干我們這行,高風險,這都是難免的。我師父在的時候還好,總有人兜底,我師父不在了之後,我狠被鬼怪揍過幾回。不過我本事也還可以,不信你去問問,干咱們這行,丟了命的,不死不活的,多了去了。” “我奶奶之前也是做這行的。那時周邊的人說話很難听,他們說,女人干這行的,都是上輩子造了孽的,這輩子才干這麼陰鷙的行當。活該一輩子嫁不出去,嫁出去了也是克夫家,誰敢要?干這行的女的大多數長得也不好,有的臉上長著青斑,有的生著膿瘡,那都是上輩子造的孽,這輩子投胎的時候帶上了。”娑衣給我輕輕地搓著背,聲音有點顫抖,“我奶奶年輕的時候,頭上的確是生了一個瘤,所以才被師父收了,學著陰術佔卜。她本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了,直到遇上了我爺爺。爺爺待她很好,他們很快成了親,定居在了尹家溪,後來有了我爹。奶奶也不干老本行了,隨著爺爺種田紡織,做點小生意……可是那些人說的可能是對的……我爹生下來不久,我爺爺就去世了,奶奶天天哭,眼楮就給哭瞎了……听我爹說,小時候很苦,經常要出去要飯……” “什麼他們說的是對的,這些混賬話你也往心里去?”我氣道,“我從小不知被說了多少,可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我師父說了,活著就是大道理,管別人那麼多事干什麼?” “可是你的眼楮……” “……” 娑衣可能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換了個話題︰“我看你最近都穿著我給你的那幾件衣服,你個子比我矮一些,衣服有些不合身,待會兒我給你改改。” 我點點頭。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娑衣坐在床邊給我改衣服。 “咦?這件衣服挺好看的呀,怎麼不見你穿了?” “哪件?” “這件,紫色,繡著小花兒的。” “……” 是傅小六送我的那件。為什麼不穿了……?萬一穿破了,傅小六可不能再送我一件了。 娑衣改完衣服,也回房去睡了。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忽听見腰間的解風鈴響了。小六來了! 我欣喜地坐起身,催動陰陽眼,一下便見到他站在床前,呆呆地望著我。 “小六!”我歡喜地喚道。 傅小六一驚︰“你能看見我?” 我道︰“是呀!我現在才覺得,瞎眼換陰陽眼,真是一件頂劃算的事!” 傅小六眉皺成一團,“什麼瞎眼換陰陽眼?你的眼楮……” “看不見了。”我道,“可是也沒關系,有了陰陽眼,我能看見你了呀!” “……”傅小六忽然不開心了,他坐到我床前,憂郁地望著我,“我的確希望你能看見我,所以我這些天很努力地在看成懿給我的那幾本書,很努力地在修煉,想很快地學會現身咒,可是我不希望你眼楮瞎掉……” 傅小六死了之後,臉色一直青青白白的,看著很病弱,如今這樣憂郁的樣子,讓人看了更難受。我跪坐起來,摸摸他的頭,笑著道︰“可是我沒覺得有什麼呀。你忘了,我是觀花婆,每催動一次陰陽眼,都會折壽,現在多好,隨隨便便就能開陰陽眼,你知道干我這行的,有多少人羨慕呢!我這樣級別的要是出去接活兒,那能掙老多錢了我告訴你!” 傅小六不說話,低著頭,臉埋在那個大毛領里。 良久,才說話︰“小觀花,你總是說一些讓人听了很心疼的話,可是你自己卻不知道。” 是嗎……?不管是不是,我都不想看到傅小六不開心。我道︰“可是你也不用太擔心呀,傅老二已經在想辦法給我治眼楮了,誰說我會瞎一輩子呢,是不是?” 傅小六抬起頭來,眼神晃了晃,勉強笑道︰“是呵,有二哥在,他一定不會不管你的。” 我狠狠地點點頭︰“所以你就不要擔心了!” 傅小六勉強地笑,“你快睡覺吧,我就在你旁邊。” “嗯。” 倒是一夜好睡。不知是不是傅小六在我身旁的緣故。 早上我剛起身,玄都在一旁吃點心,娑衣正在給我洗臉,傅老二的師叔就沖了進來,嚷嚷著讓我把薩滿淚還給他。真是個小氣的老頭兒。秦艽隨在他後面進來,尖聲諷刺道︰“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值得這麼火急火燎地跑來要!真是小家子氣!” 我把薩滿淚掏出來,扔給師叔,問秦艽道︰“你們二人都過來了,那沈子爵呢?” 秦艽道︰“成懿守著呢。還有那個叫宋……宋……宋什麼來著?” “宋茲?”娑衣接道。 “對!宋茲!”秦艽道,“昨日派了兵圍了沈家莊,那狗東西插翅也跑不了。” 那便好了。不然跑了沈子爵,上哪里再找天門盞。 秦艽道︰“那宋什麼讓我帶句話給你,他今日要去沈家莊辦事,過幾日再來看你。” 這是給娑衣說的。 可是——“宋茲要去沈家莊?!”我驚道。 “對啊。”秦艽道。 成懿在那兒呢! 傅老二這時進來了,我催著他,趕緊帶我去沈家莊。他重新將引繩繞上我的手腕,我們出發去沈家莊。秦艽和師叔隨後。 剛到沈家莊,果然就听見宋茲尖叫的聲音,我立刻起咒召喚成懿,他被我的急咒喚得一個趔趄,狠狠地摔了一跤,沖我罵罵咧咧。 我道︰“成懿!你不要胡來!” 成懿不滿道︰“我怎麼了?!放條蛇而已,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的!老子——我要殺他的話,他還能活到今日?!” 我松了一口氣。 傅老二問︰“沈子爵人呢?” 成懿還在氣︰“里頭呢!” 宋茲(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宋茲正在問沈子爵的話。听傅老二說,好像臉還腫著。沈子爵比宋茲要年長個十幾歲,之前在傅老大和凌瑞津跟前,很是拿腔拿調的,如今見了宋茲,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只听他好話說盡,連連答是。 宋茲見了我們,讓我們旁坐,他繼續問道︰“你以那天門盞煉陰兵,行陰鷙之事,就算這金陵城打下來了,于天道有虧,又能守到幾時?此事傳揚出去,為叛軍所利用,民如覆水,只怕連我王宋天下都要一並丟了!難怪皇爺幾封急詔讓我回戍金陵,你沈子爵果真不是個值得托付的主兒!” 這宋茲,瞧著沒什麼特別,這番話倒是問得極好,極有氣勢,到底是皇族出身。 沈子爵答話道︰“四皇子,您這話當真是誅心了。金陵城久拿不下,叛軍扼守此城,分裂國土,江南富庶之地盡收囊中,北方稅負吃緊,就連這打仗的錢,都是皇爺好不容易從國庫擠出來的。四皇子不在朝廷當正差,怕是不懂得政事兵事之難為,若非鋌而走險煉陰兵,這金陵城還不知什麼時候能拿下,若再拖個一年半載,等叛軍吃飽坐大,這南邊天下,恐怕就再也難以奪回了……” 傅老二冷哼一聲。這話回的,將宋茲踩得死死的。 宋茲氣得狠拍桌案︰“照你這意思,你做了這喪盡天良的事,倒還要記你的功了?!叫魂之事我朝兩帝屢屢下禁,這是國策!是國之根本!你卻好大的膽子,敢和朝廷對著來!你這幾萬陰兵,比當年叫魂之事不知陰毒了多少,我不講皇爺會否降罪于你,倒是你自己,就不怕死後下地獄,這幾萬陰魂拿你索命?!” 沈子爵忽然笑了起來︰“早就听聞,四皇子不在朝廷領正職,終日沉迷仙道之學,龜縮于斂葉派之中,原以為是誤傳,沒想到竟是真的。四皇子,下官敢問,此世都過不好,光顧及那死後之事,這人還怎麼活呢?” “你!”姜還是老的辣,宋茲被他說得一時接不上話。看來這沈子爵,雖從沈家家訓,豢養道官,但他本人並不是個信道信仙之人,難怪凌瑞津說,沈家人歷來沒有仙根道骨。這沈家人,信的只是權力,只是家族,只是自己。這種人,最是可怕。活著無所畏懼,你不知道他能做出什麼事來。 “呔!你個狗日的!少廢話!把天門盞交出來!”傅老二師叔郎希忽然喊道。 沈子爵道︰“天門盞乃我沈家聖物,四皇子,哪怕是您,下官也絕不能交給您。” 我道︰“你不是要毀陰兵保前程嗎?把天門盞交出來,我有封印它的法子,到時候陰兵遣盡,朝廷沒了你的把柄,自然不敢動你。” “不行!小觀花,此人惡毒,不可就此放過!” 哎,這宋茲,榆木腦袋,這不是在騙他拿出天門盞嗎? 沈子爵忽然狂笑,忽又止笑吼道︰“你們以為我沈子爵是傻子嗎?!白白將天門盞交出來?!哈哈哈哈!做夢!” 說著,我忽听一陣風卷之聲,傅老二猛地往前沖,我被他帶得一個趔趄,然後是刀兵之聲,打了好一陣才停下來。 我急問︰“跑了?!” 傅老二“嗯”一聲。 我懊惱道︰“往後打架的時候,你就把引繩解開。你看這事辦的,煮熟的鴨子都飛了!還有你師叔,怎麼連個沈子爵都攔不住!” 他不做聲,郎希沖上來道︰“那凌瑞津上回不是跟你講和了嗎?!他怎麼又出來攪局!” 原來是凌瑞津來了…… 我撇撇嘴︰“原來你打不過凌瑞津啊!” “誰說我打不過他!”郎希氣急敗壞,“你眼楮瞎了看不見!剛剛沈子爵取出了天門盞,我是被天門盞法力反彈!凌瑞津算個什麼東西!” “師叔!”傅老二忽喝到,“辦正事要緊。” 傅老二道︰“四皇子,恐怕得借你金陵兵力一用。沈子爵此人極為危險,得盡快找到他。” 宋茲道︰“好,我這就派兵去找,貼布告關城門,讓他們插翅難逃!” “好,我們也去找,若有消息,煩請到傅家通報。告辭!” 說著拖了我就走。 秦艽一路罵罵咧咧,走了沈子爵,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沈之星了。她甚為不高興,若不是因為行了許我那一諾,她早就抓了沈子爵,以他的血行尋魂陣,找沈之星了。 我們找了一整天,一無所獲,以我之見,沈子爵和凌瑞津早就已經不在金陵城中了。傅老二抓來他大哥問,沈子爵還有何藏身之處,他大哥支支吾吾,我道︰“大哥啊,沈子爵已經叛了朝廷了,如今金陵城主事的是四皇子,你是要跟著沈子爵叛呢嗎?還護著他?!” 傅瞿年道︰“當真?!” “騙你能當飯吃哦?”我想翻個白眼,忽然想起來自己是個瞎子,只好算了。 傅瞿年將信將疑,但還是松了口,“我偶然間听他提起過,城外雞鳴山有個道觀,沈子爵拿下金陵後,他的一些道官就住在那兒……” “雞鳴山?!”傅老二一驚,“你怎麼不早說?!” 我知道傅老二為何吃驚,他兩個弟弟不就是送去了雞鳴山? 傅瞿年被弟弟訓斥,有些委屈和不服︰“早你也沒問吶……” 我們立刻趕往雞鳴山。一路月露重,是夜深了。 我們行至半途,忽听見兵甲拖地的聲音,傅老二低喝一聲︰“陰兵?!” 宋茲(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這些陰兵是往雞鳴山去的!沈子爵果然在雞鳴山!”傅老二急急道。 我召出成懿,秦艽也同他一起,我們隨著那波陰兵趕往雞鳴山。 路上成懿湊到我身旁,道︰“這些陰兵不太對勁。” 我看不見,只好問︰“怎麼了?” 成懿道︰“說不上來,好像……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我不解,“怎麼會呢?天門盞尚未封印,他們應該……” “我猜天門盞也不是個萬能的器物。”秦艽插話道,“它或許能源源不斷地給陰兵輸送陰力,可陰兵本體若不行了,天門盞也無可奈何。” “你的意思是……若天門盞將他們催得太急,他們終會耗盡本體而亡。哪怕天門盞被封印,也救不了他們的命了?”我道。 秦艽稱是。 我心中一驚,那這幾萬生人……不行,得趕快找到沈子爵,封印天門盞! 我們加快腳程,越過陰兵,到了雞鳴山。我听動靜,似乎是雞鳴山上傅老二的同門,都被沈子爵和他手下的人控制了。 忽然,傅老二痛哀一聲,“小七、小八!” “嘖嘖嘖,姓傅的小子,就說了不要多管閑事,你看看,這不就是後果麼?”是凌瑞津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邪氣。 我看不見,急的一頭汗,問成懿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成懿答我,傅老二的兩個弟弟,和雞鳴山同門,都被凌瑞津變成了陰兵。傅老二此刻,心如撕裂一般,帶得他胸口也跟著疼。 沈子爵狂笑一番,道︰“今日你們便都交代在這兒吧!上!” 是陰兵!他們身上那股令人膽寒的氣息,霎時間都沖我們撲過來。我因與傅老二由引繩牽連著,被他的劍氣籠罩,保護得很好。成懿吃力一些,但有秦艽和郎希在,他也吃不了虧。 忽又沖上來另外的人馬,我听聲音,似乎是宋茲帶來的官兵,還有傅老二的大哥傅瞿年。可是陰兵之數過眾,打下去,就會跟傅老二初遇陰兵時一樣,最終力竭,被他們困死在這里。我提醒傅老二用火攻,可他因同門和兩個弟弟都在沈子爵手中,投鼠忌器。因為他不確定,以火攻傷了陰兵之後,他們的陰魂還能否回歸本體,還有沒有返陽的可能。原本他就是要找他師父去問此事,可是,被一樁樁的事情給耽擱了,而給他師父去的信和飛哨,他師父一封都不曾回過,所以他吃不準,他不敢下決定。 宋茲帶的兵,很快就被消耗了一半,他們根本不是陰兵的對手。就像傅小六說的,他們有著刀兵與陰力的雙重傷害,普通人根本難以抵抗。 而且,陰兵的操控人和天門盞就在此處,于陰兵而言,就是源源不斷的加持。 這樣下去不行,沈子爵是下了決心要將我們埋葬在此地。連宋茲皇子的身份他都絲毫不顧,要讓我們這些人和陰兵的秘密一同消失。 我對傅老二道︰“解開引繩!” “不行!”傅老二吼道。 “天門盞之匙能感應到天門盞,讓我去,我試著封印它!不然大家都得死在這兒!”我急道。 傅老二打退了幾個陰兵,過了好一陣,終于下了決心,念咒松開了引繩,“他們在你東北方向”。 我立召成懿,由他護我去尋天門盞。 我喚出天門盞之匙,它強大的力量迸發出來,我听見沈子爵痛苦的叫聲。 成懿驚道︰“天門盞竟在他體內!” 應是天門盞之匙召喚天門盞,二者相互吸引,合體在即,沈子爵的肉身根本攔不住它。我借用地佛果之力,以氣血之穴助力,幫助天門盞之匙加快覺醒,不給沈子爵和凌瑞津反應的時間,只要封印了天門盞,一切就都有救了。無論是我們,還是被天門盞之匙催干了精氣的這些陰兵。 只要——趕快——封印—— 我加大了力度,用盡畢生所學,將所有真氣念力灌入地佛果,由地佛果的陰力灌給天門盞之匙。 “小觀花!”成懿忽急喚我,“快住手!你要走火入魔了!血月映天……又是血月映天……你快住手!這樣不行!你快住手!”他揚聲叫道,“傅老二!你快救救她!我一個人不行!這丫頭瘋了!” 忽然…… 我什麼都听不見了,什麼也都看不見了。 這是……哪里…… 師父……? 我不想再吃烤地瓜了……師父……我真的跑不動了……師父,我不是廢物……師父……你說什麼……血月映天……鬼門洞開……我听不懂……誰是……槐嬰……?槐嬰……是誰……? 叮鈴鈴……叮鈴鈴…… 這是……解風鈴在響? “小……六……?” “小六在這兒呢!你能看見嗎?小觀花?!” 是成懿的聲音。 玄都哭哭唧唧的︰“恩人,恩人,你可嚇死我了……你都睡了三天了……” 我渾身一點勁兒都沒有,想坐起來,可是身體根本不能動彈。 我問︰“傅老二呢?其他人呢?” 成懿道︰“傅老二傷得也很重,跟陰兵打的時候為了護你,一身的傷。後來你走火入魔,我壓不住你,他又耗盡了真氣壓制你,你躺這三天,他也不好過,他師叔每天都在給他運功療傷,天天罵你,毀了他派最優秀的弟子。等你醒了,要拆了你的骨頭炖湯喝。” 這個郎希,說話還真是一點水平都沒有。 我又問︰“那傅老二的兩個弟弟呢?他的同門呢?陰兵呢?天門盞呢?” 玄都去廚房給我煮粥了,成懿嘆了口氣,道︰“天門盞被封印了。” “真的?!” “可是被封印了的天門盞被沈子爵和凌瑞津帶走了。還有那些陰兵……傅老二的兩個弟弟和同門,也都跟著他們走了……” “怎麼會這樣?!天門盞既然被封,陰兵魂魄就該歸體,怎麼會——” “叫魂的事你應听說過?我猜想,天門盞只是不斷催動陰兵,助給他們陰力,但陰兵的本體紙人,還在操縱者的手上。拿不回那些紙人,破不了法,他們還是只會听命于沈子爵……事情壞就壞在……我們本想封印了天門盞,釋放這些陰兵,可如今卻……恐怕成了他們的催命符……沒有了天門盞的陰力相助,這些陰兵本體……遲早會在沈子爵手上消耗殆盡而亡……” 宋茲(六)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宋茲忽急急忙忙跑進來,喘著粗氣道︰“壞了!壞了!” “什麼壞了?”成懿對他仍有敵意,沒好氣地道。 宋茲道︰“沈子爵和凌瑞津,帶著天門盞和幾萬陰兵,投歸叛軍了!” “什麼?!”我和成懿,異口同聲。我傷還沒好,扯得我胸口生疼。 宋茲道︰“千真萬確千真萬確!前方探子來報的,叛軍已經預謀著卷土重來,不日就要殺回到金陵!” 秦艽和娑衣這時進來了,秦艽道︰“他們要打便打,你急得團團轉有什麼用?”說著娑衣扶我起來吃藥,說是郎希專門制的藥。 “苦嗎?”娑衣問,“我聞著這味兒,都覺得苦。快,把這顆梅子吃了。” 我擺擺頭,“不用了,我反正也吃不出什麼味兒來。這藥聞著苦嗎?我怎麼好像也聞不著?” “真是個怪人。”娑衣收了碗出去了。 宋茲繼續道︰“你說得輕巧,要打便打?你們是有道法在身上的人,尚且被那沈子爵傷成這樣,我這金陵城,一共就五萬守兵,夠他幾個打的?!他陰兵在手,誰是他的對手?!” “你急也沒有用。”是傅老二的聲音。 他咳嗽兩聲,從外面進來︰“當務之急,你需得向朝廷調兵,至于陰兵之事,我們自有章程。” “是是是!調兵的書文我今天一早就發出去了。可是陰兵——” “待叛軍殺到,我們會以大陣牽制住陰兵,趁此時機找到沈子爵,奪回陰兵紙人令,到時候,沈子爵的陰兵就一無用處了。而他,一個光桿叛賊,自絕于天下,就不足為懼了。”傅老二不緊不慢道。 宋茲于是帶了秦艽和郎希去城外布陣布防,等他們出去了,我問傅老二道︰“真有這麼大的把握?” 傅老二道︰“以師叔和秦艽的本事,擋住陰兵一時三刻不成問題。關鍵是我們能不能從沈子爵身上,找到幾萬操令陰兵的紙人令所在。而且……天門盞我們一定要奪回來,不能落在凌瑞津手中。此人比沈子爵更成大患,陰陽棋一派道法高深,他的本事更是深不可測。我想,他煉魂之事並未死心,若有了天門盞,還不知他會做出什麼瘋事來。” 我點點頭︰“那到時候我們分頭行動,你去找紙人令,我去收伏天門盞。” 傅老二有些猶豫︰“……可是你的眼楮……如今又受了傷……” “那叛軍殺來怎麼也得三五日吧,到那時候,我傷早就好了。我師父曾經說過,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恢復能力跟狗一樣,哈哈哈……” “好吧。”傅老二聲音蔫蔫兒的,“那你好生休養。” “嗯。” “……我還有一事想要問你。”他好像是出去了,又走了回來,頗遲疑的樣子。 “什麼事,你問。” “你從前是個以利益為先的人,听不到錢響,很難讓你出手。我從前也以為你唯利是圖,又不走正道,可天門山腳下,你說的那句話很對,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我若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我也是個大傻子了。可小觀花,我還是想問問你,陰兵這趟渾水,你為什麼要陪著我?” 為什麼……?陰兵殺了全天下最好的傅小六,沈子爵造了這樣大的孽,我當然是要報仇的。我師父教我本事,雖不是為了什麼江湖正道,可天理道義、人間公正幾個大字我師父總是記在心頭的。掙錢歸掙錢,關鍵時候還是不能只談錢。 我剛要回他,成懿忽然古怪地笑道︰“傅老二,玄都曾說願意做你的姻緣花,給你牽牽姻緣,可我覺得,這牽紅線的事兒,我干才合適吧?說到底我才是夾在你倆人中間的那根紅線吶!你這心從尹家溪的時候就開始老砰砰跳的,有時候跳得我是血脈翻涌……我死得早,好多事我不懂,可我琢磨了這麼久,你這應該就是——唔——” “你——你休息吧!成懿話太多,我給他禁言了,免得他打擾你休息!”傅老二道,好像是著急走,踫倒了好幾張椅子。 我腰間的解風鈴忽然響了起來。 成懿追著傅老二去解禁咒了。我正好催動陰陽眼,和傅小六說會兒話。 可是開了陰陽眼,卻四處尋不到傅小六。 奇怪了,剛剛解風鈴還響了,他就在這里,去哪兒了呢? 可我也沒有力氣尋他了,躺在床上養神,晚飯時分才醒。 宋茲布完防回來,非要賴在傅家吃飯,娑衣只好給他添了一副碗筷。其實宋茲這個人,倒是不錯的,起碼對娑衣真是沒的說。自從娑衣住進傅家,是吃的穿的沒少送,還送來了幾個灑掃的官女,不過被娑衣趕回去了。可我就不懂娑衣了,怎麼就那麼實心眼子,非得瞧上了個傅老二。除了會耍兩下楊柳劍,布個陣,傅老二一個臭道士到底有什麼能比得過人家四皇子的。 成懿的禁言已經破了,他湊到我身邊,笑著道︰“那這麼說,如果換你,你選宋茲 俊 我聳聳肩,“我要是有娑衣那麼好的命就好了哦——你沒听人說嗎,做觀花婆的,是上輩子造了孽的,這輩子嫁不出去的哦——” “這些話你也听?”傅老二進來了。 接著宋茲、娑衣和郎希也進來了,為了將就我這個瞎子,飯在我房里擺。秦艽和成懿不用吃,倆人干看著。玄都其實也不用吃,可她隨了成懿,嘴饞,跟著吃一些。精怪還是比鬼強,起碼有個實體,一切陽間物什,它們都還享用得到。 娑衣依舊很照顧我,給我盛了一碗雞湯,“這是我熬了一下午的母雞湯,你傷得重,得好好兒補補。你聞聞,香不香?” 我倒是想捧場的,可我是真聞不到這雞湯是什麼味兒。 這頓飯依舊吃得味同嚼蠟,極敗胃口。我吃了幾口,再也吃不下了,便歇了筷子。我這是不是造什麼報應了,我小觀花也有吃不下飯的時候? 娑衣不必照應我了,便開始照應傅老二,一個勁地給他夾菜,宋茲一個勁地說酸話。 吃完飯約莫掌燈十分,大家都撤了。秦艽和成懿卻賴著不走。我還想和傅小六說會兒話呢,急著打發他倆走。 成懿湊到我跟前,道︰“小觀花,我給你房間里點了寧神的香,你聞聞,好聞嗎?” 我用力嗅了嗅,哪有什麼味道?可為了打發他走,只好說“挺好挺好”。 成懿忽然就生氣了,嚷道︰“你撒謊!你根本什麼都沒聞到!” 這……我確實沒有聞到。可是你也不必生這麼大的氣吧?一準是剛才吃飯自己吃不著,又發邪火呢。我懶得搭理他,打發他倆出去。 秦艽走上前來,溫聲細語道︰“小觀花,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食不知味,聞不知香的?” 紙人令(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秦艽怎麼知道我食不知味,聞不知香? 成懿道︰“你也甭給她繞圈子了,她那個驢腦子,轉不過那個彎兒來!” 秦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到底有什麼瞞著我們?你和城隍結契的時候,究竟答應了什麼?” “……”什麼意思?我怎麼一句都听不懂。和城隍結契,說的是我渡化傅小六的事情嗎?我看向成懿,他幾乎要狂躁了。 “你還不照實說,我們怎麼幫你!”他繞著桌子轉圈,每次氣惱的時候都會這樣。 “我是真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怎麼好像我犯了什麼大錯一樣。 秦艽一把扯住成懿的衣服後擺,讓他停下來,“你別轉了。轉得老娘眼暈。”又看向我,她眼楮真好看,就像夜里的星星,“我和成懿懷疑,你眼識、鼻識、舌識皆失,是因你渡化傅小六的時候,和城隍結了什麼契。如果我們的推斷沒有錯,接下來,你的九識會一個一個漸漸地失去,你明白嗎?九識若全失,你就是個廢人了。什麼也听不見看不見,感受不到,毫無意識,活得連個牲畜都不如。” 這——這是什麼話?!我、我哪里和城隍結什麼契呢?我死命想,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九識全失……這就是渡化小六的報應嗎……?我忽然有些慌了。干了觀花這行,雖然知道自己壽命不會長久,可是正經知道自己會死,還是這種死法,心里面還是有些發顫。 成懿坐下,深深地嘆一口氣,“想必她自己都不記得了。你是沒瞧見,為了渡化那個傅小六,她有多拼命。簡直就是不要命!渾渾噩噩、糊里糊涂的,也就不知道答應了什麼。這個狗日的金陵城隍也是太狠了,居然下這種套子讓一個小丫頭鑽!老子非得拆了他的城隍廟不可!”說著起身就往外走。 又被秦艽給拽回來了。 “你那幾兩本事,就別丟人現眼了。而且那城隍又沒有犯天條,是這丫頭非要逆天而行,城隍按法理辦事,有什麼錯?你憑什麼拆人家的廟,毀人家的功德?”秦艽翻了個白眼,“當務之急,得想想法子怎麼破了城隍的理法。” 成懿老暴躁了,“怎麼破?!那是城隍理法,他是地仙,咱們算什麼?!鬼和人,能跟仙斗嗎?!” 秦艽沉默一陣,“那好歹先想法子治治她吧!哪怕只是短暫的恢復,也是可以的吧!不然……”她沒往下說,可是我從她臉上看到了一些悲傷。 為了安慰秦艽,我小聲道︰“你們別吵了,也別擔心了,其實也沒什麼,我雖然瞎了,可是我陰陽眼更好用了呀,不然現在也不能這樣輕易地就看見傅小六,看見你們,至于說味覺和嗅覺……有沒有的,也沒關系吧……就是吃飯,難吃一點兒,聞不到香臭而已……” 秦艽又嘆了一口氣,“小觀花,你太天真了……” 成懿惱道︰“九識,九識,什麼是九識你知道嗎?除了肉身六識,最重要的是末那識、藏識和清淨識。若你六識皆失,已經是非人的痛苦,但若再失末那識,就會無辨喜惡歡悲,沒了人的感情,再失藏識,便會不辨善惡,如走狗彘豚,若連清淨識都一並失去……”他有些說不下去,停了停,道︰“人依托九識而生,因而區別于牲畜、禽鳥、植草,若九識全失,那你還是個人嗎……?” 我好像是听明白了。換句話說,九識全失,倒還不如死了干淨吧? 秦艽心疼地看著我,讓成懿閉嘴。 靜了一會兒,秦艽道︰“你放心吧,我們會想法子幫你,在你九識盡失之前……你現在先不要想太多,退了陰陽眼,好好休息吧。” 說罷拖著成懿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腦子忽然很亂。不過還好,方才傅小六不在,他們說的這些話,他都沒有听見。這筆買賣現在看來好像是有些虧,可是我還是不後悔。只要傅小六是開心的,自在的,那大不了就是一命換一命唄。 只要傅小六是開心的,就好。 我忽然很想念傅小六,起咒喚他,可他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是離得太遠嗎,怎麼都召不回來。一連三天都不見人影。 第三天上,沈子爵帶的陰兵果真來攻城了。看來叛軍也不過將他當個棋子,先損耗他的兵馬。 秦艽和郎希在城前固陣,宋茲指揮官兵抵御,傅老二帶著我越到陣後找沈子爵和凌瑞津。我們得抓緊時間,按成懿說的,陰兵已經力有不逮,再被沈子爵這樣催動,他們將耗盡精氣而亡。 我們在中軍帳中,發現了沈子爵。一副小人模樣,在叛軍將軍面前獻媚。我倒是不知道那沈之星是個什麼模樣的人,可照他後人的水準來看,那人應該也不怎麼樣。只能說,秦艽當年是瞎了眼,竟愛上這種人,白白受那麼多苦,丟了性命。 可是我們並未見到凌瑞津。他好像沒有跟沈子爵在一起。 傅老二猜測,關隘還是凌瑞津,他懂得如何操控陰兵,天門盞開啟也是他,當務之急是要找到他。 傅老二對成懿道︰“成懿,你非實體,行動方便,速去軍營中過一遍,找找凌瑞津在哪里。” 成懿嘰嘰歪歪,不听傅老二的調配,我只好給了他一捶,他才乖乖听話。走時交代傅老二照看好我。 不出片刻,成懿在空明中喚我——找到凌瑞津了。 他躲在陣後一深林處,正在施法催動陰兵。可天門盞並未被再次開啟,看來他沒那個本事。 凌瑞津見我們尋來,很是一驚,立刻便起陣將我們幾個困住。 他做陣是個好手,恐怕除了郎希,沒幾個人能很快地破掉他的陣法。傅老二很聰明,布陣書看了不知道有幾百本,市面上的陣法紋路都難不倒他,可是他修煉時間尚短,功法不如郎希,前幾日又受了傷,破陣很需費力氣,而且,凌瑞津的陣,都是經過他自己改動的,破之不易。 我和成懿除了協助他,卻也幫不上太多忙。 凌瑞津在陣外笑道︰“小觀花,咱們又見面了!你要是不送上門,我還得去找你呢!” 這妖冶的笑聲真是讓人受不了。 傅老二急道︰“凝神!觀心!他在擾亂你!他的聲音和這陣相和,能亂人心神!” 好個凌瑞津! 成懿吼道︰“好小子!本事不錯啊!操縱著這麼多紙人令,還能下這麼厲害的陣法!你是個人物!”說著,成懿喚起莫寧,“小觀花,借莫寧一用!” 莫寧對成懿沒什麼好感,但關鍵時候還是很懂事,听話地為他所用。莫寧乃極陰之劍,成懿按照傅老二所說的,找到此陣極陽之眼,將莫寧插將進去,那陣立刻不穩,我听見凌瑞坤悶哼一聲,似是受損。 傅老二趁此時機,念動破陣法門,以楊柳劍帶動真氣,只听耳旁呼呼風聲嘯過,應該是他在起陣與凌瑞津的陣直接相抗。 “破——”傅老二破陣之聲震天,我和成懿被陣氣打到,後退幾步。 “破了。”成懿扶住我,道。 傅老二沖上前,和凌瑞津對法起來。 我催動陰陽眼,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 成千上萬的紙人令漂浮于空中,每一片紙人令上,都附著著一顆靈魂,嗚嗚地發出哭聲。 紙人令(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他們的哭聲與哀鳴,好像在求救。可那種求救之聲,又萬分的絕望。他們知道自己逃不掉,被壓在紙人令旗之下,無可動彈,可又本能地想要逃,想要找到自己的靈之歸處。 這是什麼人間地獄!連地府之淒涼都難以與之比擬! 沈子爵,你造下的孽下八層地獄都償還不了! 而這些人,最終,便成了帝位下的亡魂! 他若贏了,誰會知道這幾萬陰魂的可憐。他們被人拿去魂魄,附著在紙人之上,本體變成了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殺人機器,就像被凌瑞津鎖在棋盤中的那些人一樣,整日殺伐,魂靈被鮮血所染,永無天日。 “凌瑞津!你造的孽太多了!”我怒不可遏,明知自己不是他的對手,還是持著觀花杖將他一擊。 傅老二將引繩一拉,把我拉到身後,讓我別亂來。 凌瑞津笑道︰“小觀花,你這眼楮是怎麼了?我在這兒呢,你怎麼往那兒打?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吃了傅老二一劍,傅老二解開引繩,二人打做一團。 我望著這成千上萬的紙人令,不知如何是好。他們身上都被凌瑞津下了禁令,無法用歸魂謠等普通術法讓他們魂靈歸位,我一連試了好幾次,都不行。反而好像將他們激怒,那嗚嗚的哭聲變得操切,紙人們呼呼地飛舞著,繞著我和成懿。 我們被陷在了紙人漩渦之中。紙片掃在我的皮肉之上,輕輕一踫就是一道血口。 就在我和成懿不知如何是好時,傅老二闖了進來,想將我們帶出去。 凌瑞津忽然狂笑一聲,不知起了什麼咒,那些紙人飛舞得更快,風聲呼嘯,如鬼哭狼嚎,漸漸地,那千萬紙人竟合成為一,成了一片巨大的紙人! 那紙人有手有腳,行動似風,帶著一股強大的力量,直逼我們而來。 傅老二擋在我們前面,畫出防御陣,以楊柳劍頂陣,但仍是螳臂當車。我和成懿從後輸送內力給他,可我們仍舊被這個紙人逼得節節敗退。 它的力量實在是太強了!凌瑞津真是太狠了!它將所有陰兵的力量,都合為一處了!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傅老二對迎了幾次,似乎不太行了,氣息逐漸混亂。 不能這麼硬打!它一定有它的命心,只要找到它的命心,就能破了凌瑞津的術! 我靜下心來,用陰陽眼觀這個巨型紙人。我的陰陽眼,經過天門盞之匙靈泉滋養,已經不同往日,那些附著在紙上的魂靈,于我而言一清二楚。 它們中間……有一個領袖! 我往後退幾步,迅速地起觀花陣,念動謁摩咒,將清明注入,使它暫時擺脫凌瑞津的禁令,與它共神識。 它是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名喚姚之善。 我問它為何淪落至陰兵。 它道︰“我本四大家族姚姓本家,因上言奏事,被皇爺所嫉恨,判了流放。在昔陽山服刑時,被沈子爵所害。魂靈無歸,幾近三年。我們這些人,都是沈子爵從各個流放營里抓來的犯人。既已流放,家人無著,根本無人知曉我們如今境遇…… 沈子爵日日練陰兵,可他的那些道官,術法不行,我們一時被派去殺人,一時魂靈又歸體,日日受那魂肉分離之苦,一時如墮夢中,一時又歸當下,無分現實與虛幻……人人惶惑不堪,痛苦不堪,這樣非人的日子,就這麼過了三年……姑娘——你救救我們,你想想法子救救我們——這日子,真是比上刀山下油鍋還令人難熬啊——” 姚之善的話,重重地沖擊著我。 我穩住心門,以防因心門起伏而走火入魔,問它道︰“若要破除此禁令術法,你可知有何弱點?” “弱點……?”它似乎也不知凌瑞津的漏洞,可停了一會兒,它沉聲道,“我——我知道了——這些人,生前都以我為首,待會兒,你只管將命劍刺向我,我想,便能破此紙人令!” 我還想繼續問,可是凌瑞津已經修補禁令,那姚之善又陷入一片混沌,什麼都問不出來了。好在我已將靈線蟲卵釋出,那蟲卵此刻應攀附在了它身上。 我收陣起身,指引傅老二︰“快!放出靈線蟲,順著靈線蟲的導引,刺其命心!” 我傷還未好全,方才行觀花也不知是觸動內力還是怎麼,忽感一陣難受,成懿扶著我退到一旁。我將陰陽眼退出,就地療傷,他為我護法。 傅老二想必是找到了紙人巨令的命心,只听見一聲怪喝,又隨著一聲奇怪的嗚咽,一陣冷風襲過,似有什麼飄落在了我身上。 我療傷畢,伸手去踫,抓到一片薄紙片——方才飛落的,想必是紙人了?它們又恢復成個體了…… 可奇怪的是,凌瑞津並沒有攔阻。他忽然哈哈笑道︰“臭小子,好本事啊!本仙堂的禁令都被你給破了!” 傅老二依舊冷靜,道︰“天門盞呢?” “天門盞?”凌瑞津道,“這麼好的東西怎麼會在我身上?自然是在沈子爵身上了。” “哼。”成懿冷笑,“你當我們是傻子呢!沈子爵雖有盛天門盞的沈家肉身,可他畢竟不懂術法,拿著天門盞有何用?他必定是將天門盞交給了你,指望你能再次打開天門盞,給陰兵灌入陰力,幫他拿下這一仗!可惜啊——你根本打不開這重新封印了的天門盞!” “哈哈哈哈……”凌瑞津笑道,“很聰明嘛。不管怎麼說,這陰兵你們已經如願以償地放了,這天門盞已經被封印,你們拿著也沒什麼用了,不如給我凌仙堂保管,豈不是好?這天底下,除了我凌仙堂,還有幾人有資格拿著這天門盞呢?你說是不是?” “少廢話——”說著,傅老二上前又跟凌瑞津打上了。 凌瑞津邊打邊說︰“小子,你師叔都未必是我的對手,你還敢動手?!” “凌瑞津!你還想見任紛紛嗎?!”紛紛對不起,為了擾亂凌瑞津,我只能搬你出來了。 那凌瑞津果然分心,似乎吃了傅老二一劍。 他沖我罵道︰“小瞎子!看來九識全失還不夠你受的!” 話音剛落,我便听見成懿一聲悶哼,像是遭了算計。我伸手去幫他,但被人一個反剪,瞬間鎖喉。 這香味……是凌瑞津! 好快的步法! 他附在我耳邊,喘著粗氣,看來傅老二的確是傷到他了,“給你個機會,幫我逃走。否則,我就告訴傅家那傻小子你究竟都做了哪些好事!” 我心中一沉。 他又道︰“你留在傅家小六墳里邊的那塊城隍不死岐玉,也沒人知道吧……?” “……” 凌瑞津……! 他……他究竟知道多少! “我們倆的目的是一樣的,你想復活傅小六,我想復活任紛紛,既然殊途同歸,為何不合作呢?你跟著這個道士瞎摻和什麼?你本來也不是什麼正道中人啊,小觀花!”凌瑞津把著我,一步一步往後退,“我告訴你,如果天門盞交出去,給了這個臭道士,咱倆誰都別想如意!你知道他師從何派嗎?別怪我沒提醒你,你要往後還跟他混在一處,遲早他那楊柳劍,殺的就是你——” 說完,他將我用力一推,我沒有被扔到地上,是傅老二接住了我。 凌瑞津的話,令我神思失常。傅老二問我什麼,我都沒听進去。 傅老二起身去追凌瑞津,我一個激靈,連忙拽住了他。 他和成懿以為我受了傷,留下來照應我。 我們在屋里待了一會兒,忽然有人闖了進來。 是秦艽、郎希,似乎還有宋茲。 郎希一沖進來就喊道︰“你們做了什麼?!那幾萬陰兵,全死了!” 沈小公子(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死了?! 怎麼會死了?! 不是破了凌瑞津的禁令,將這些魂靈都釋放了,他們應該魂歸本體才是啊!什麼叫作都死了?! 傅老二也是十分震驚與不解,急急詢問他師叔。 秦艽幽幽地嘆一口氣︰“你們怕是著了凌瑞津的道了。你們破的不是他的禁令,而是一劍刺穿了紙人命門,一劍致魂飛魄散……還歸什麼本體……” 怎麼會這樣…… 難怪……難怪凌瑞津並未多做阻攔……他真是豁出去了要拉我們下水!幾萬陰兵啊!盡數死在我與傅老二手下! 可那姚之善——他為什麼——為什麼要那樣蠱惑我?難道他不想活了嗎?! 對……對……他是不想活了……他和那幾萬人,早都不想活了……他們該是受了什麼樣的苦,才會那樣的絕望……他們,只是想要解脫…… 可我該怎麼辦?!是我殺的他們!我師父教我,做事不必言必正道,迂腐道學,可必須得對得起天地良心,這樣人活著才能堂堂正正,開開心心,吃嘛嘛香。 可我,我方才做了什麼……? “小觀花?”成懿忽然低聲喚我。 我茫然地看向他。 “你眼淚落下來了。我幫你擦不到,你自己擦一擦。” 眼淚……?自小六死後,我的眼淚好像變多了。從前的我,很少哭的。師父走的時候,我也只是覺得空洞,就像身體的一塊什麼缺失了,可是我沒有哭。 我在哭什麼呢……? 忽然間,我耳內一陣轟鳴,像有什麼狠狠刮過耳膜。再後來,就什麼都听不見了。秦艽說什麼,成懿說什麼,郎希說什麼,都听不見了…… 一連三日,宋茲的兵都在揀收尸體。听娑衣說,金陵城外,尸堆如山,血水橫流,腐臭燻天,烏鴉禿鷹成群。傅老二一聲不吭,一口飯都不吃地等了三天,終于在第三天上,等來了他兩個弟弟的消息。 都沒了。 還有他的同門,也都沒了。 他刺向紙人命心的那一瞬間,就都沒了……不僅是此世身亡,而且是魂飛魄散…… 听成懿說,傅老二的心前幾天還知道痛,這幾天已經麻木了。說他在屋頂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管是不是下雪刮風,整個人呆呆的。有時候一天坐下來,覆了一身的雪,就像一座雕像。人人都去勸他,他一點反應都沒有。不知道是不是傻了。 傅瞿年主持了小七、小八的葬禮,宋茲也過來幫忙,葬禮尚算風風光光。可他們不知道,沒有意義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葬禮那幾天,正好是農歷新年。家家戶戶團圓的日子。听成懿說,金陵城打了勝仗,老百姓們正歡欣鼓舞,城里燈籠高掛,鞭炮聲鳴,很是一片祥和氣氛。宋茲還貼了布告,為了讓老百姓過個好年,特地開軍倉放米,老百姓個個感恩戴德,直呼千歲。 除了傅家。泡在一片哀寂里。這一片哀寂,不過一個月前,才剛剛發生過。 傅老二師父交代他的那句話又縈繞在我腦子里︰傅家的事你別管,自有其因果。 什麼因果呢……?傅家人並未造孽,卻一個一個枉死,是何因果……?可我看到成懿的一瞬間,我忽然有些懂了。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傅家欠下的孽債,終歸是還在這一輩人身上了。我又想到水書先生說的話,為求後世昌明,合族甘受奇苦……總要用一些人的犧牲去換取另一些人的騰達,這樣究竟值得嗎?我理解不了。我能理解的還是我師父的那句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過好自己的當下,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娑衣為了安慰我們,做了很大一桌子菜。 可我還是什麼都吃不進,本來我就吃不出味道。傅老二在屋頂上坐了幾天,我就在床上躺了幾天。 躺到第十天,我起來時發現,我還是听不見。 成懿他們的推論對了,我的九識會一個一個棄我而去。現在,我連解風鈴的聲音都听不到了。 但好在,我還剩陰陽眼,還能與成懿秦艽他們在空明中對話。 我不禁覺得老天爺很有意思。我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能和人交流了,卻能和鬼們交流。 那天我正坐著發呆,傅老二進來了。成懿怕他看出什麼,從空明給我傳話。 傅老二說,他要帶上我去西洞庭一趟,找他師父給我治眼楮。 其實我明白,他去西洞庭,不只是為了治我的眼楮。經歷了這麼多事,只有他師父才能知道因果,指明後路。 按理說,我應該躲著傅老二,以免他看出什麼來,我將傅小六渡化為鬼仙的事,就包不住了。可我還是想跟著他去西洞庭。莫家女嬰的事我仍沒有放棄,我要抱回莫家女嬰,才能再回到酉 村,回到我師父養我的地方。可當務之急,我也想看看他這個了不起的師父,能不能指一條路,讓我們找到凌瑞津,奪回天門盞。 我應道︰“好。” 成懿在空明罵罵咧咧,罵得我腦子一抽一抽的。 秦艽抓到了沈子爵,用他的血起了尋魂陣,指的方向大略是往西,我們可以同一段路。郎希不再嚷嚷著要殺秦艽,但盯秦艽還是盯得很緊,所以也跟著她一路。 于是我們一同出發。 一路上,好在成懿手中還有水書先生托渠鳥送來的天門盞靈水,那水灌入我耳中,我便能暫時分辨人聲音律,不至于在傅老二面前露餡。可那水的味道著實不太好,有時候流入口中,我雖嘗不出味兒來,但急感一陣惡心。是以若非必要,我還是很少用那個靈水。所以一路上我是聾一陣,好一陣。經常和傅老二雞同鴨講。好在他一直都覺得我是個奇葩,也沒多想。 走了十幾日,我們本該在得望隴分手,卻在得望隴遇到了個熟人——紫蓬鎮沈小公子,沈子昂。 玄都高興得蹦三丈高,沈子昂十分不解︰“小妹妹,我認識你嗎?” 玄都羞羞澀澀︰“小哥哥,我叫玄都!” 成懿吐了。 我拉過沈子昂問他︰“你怎麼到這兒來了?跟誰來的?” 誰想到這個小公子忽然倒地一拜,道︰“師父,徒弟可算找到你了——” 我傻眼了,誰是你師父? 沈小公子(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沈子昂帶著哭腔絮絮叨叨︰“師父怎麼不認徒兒了,師父臨走的時候,不是送了徒兒兩本書嗎?怎麼說不認就不認了?嗚嗚——” 這…… 是,你天賦異稟,我的確是有收了你做徒弟的想法,可這話我還沒跟你娘說呢,萬一她不樂意怎麼辦。她要是不樂意,我這拜師禮上哪兒要去?總不能就這麼稀里糊涂給你收了吧。那我多虧呢。 我摸著他的臉,道︰“小公子,這師父可是不能亂認的,你打听過沒有,我小觀花收徒弟,可是很貴的。而且,你好好一個小貴公子,何必跟著我學這旁門左道,你娘她能同意嗎?” 他擦了一把眼淚鼻涕,“師父,你眼楮怎麼了?” 他還想說什麼,已經被傅老二提溜開了。 傅老二招呼大家住店,剛坐下吃飯,沈子昂又湊到我身邊來︰“師父,我娘親是知道我出來找你的。我本來是往西洞庭找你,可是一路急馬快鞭都沒遇上你們,我想你們肯定不往西洞庭去了,所以往金陵來踫你們……沒想到,可給我踫上了!嘿嘿!” 我不信︰“胡說,你一個十歲的孩子,你娘能放你一個人出來?” 他急急道︰“是真的!不過……我使了點手段……我騙我娘說,我肚子里的那個珠子又開始作怪了,她一連給我請了幾個道士天師,都治不好,我便趁機告訴她,只有您能治好我。軟磨硬泡了好幾日,她才答應讓我出來找您。您看——哦,您看不見——那個角落里啊,是我們家的家丁,他們跟著我出來的——”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沈子昂伶俐地端過去,呼呼給我吹涼些,又塞到我手里。 這小子。挺會啊。 我道︰“那你找我干什麼?” 他塞了兩本書到我手里,“師父,您給我的這兩本書,沒幾天我就看完了,也都學會了,我想跟著您再多學些本事,這樣家里要是再出事,我就不怕了,能保護我娘,保護沈家了。”  ?小小年紀,吹牛可還行啊!這《百鬼錄》和《尋魂謠》,我當年都學了小半年才學會,他居然說他這麼短的時間就學會了? 我撇撇嘴,“真學會了?我考考你?” “嘿嘿……都……都背會了,可是還沒有實踐過……所以才來找師父嘛……”他塞過來一顆糖到我嘴里,訕訕地笑。 果然還是個孩子,想用糖收買我,哼。 可惜我又吃不出味兒來。 我正吮著糖,玄都湊了過來︰“恩人,小公子這麼誠心,您就收了他吧!” 沈子昂道︰“玄都,你身旁是不是有個小哥哥,他好像不是很高興……” 小哥哥……嗯……是未現身的成懿吧?八成是想動手打玄都吧。 沈子昂忽又道︰“這個小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見過的……” 哪個小姐姐? 哦,是秦艽。 我有些尷尬︰你可不是見過嗎……這就是你沈家的宿仇,給你大伯鬧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秦艽。 這倒是提醒了我,不能把這個孩子帶在身邊。好說歹說他都姓沈,秦艽要是發起狂來,我可制不住。 我把沈子昂拉到身邊來,對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他趕緊回家,不要跟著我們瞎摻和。 “你看師父這眼楮,說瞎就瞎了,我告訴你啊,江湖不是那麼好混的,很危險的……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不知輕重。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娘怎麼辦?” 沈子昂不高興了,悶悶不樂地坐了一會兒,忽然塞給我一包東西——是金錠子! “師父,我知道你喜歡這個,我給你帶了好多,你別趕我走了好不好?那《尋魂謠》我還有好幾處咒法沒弄明白呢……” 這沈家,家底還是可以啊。可是……這錢也不能要。 我吞了吞口水,搖搖頭︰不行。 沈子昂找玄都說情,玄都哪頂什麼事。兩個人纏著我一通鬧。 最後都被傅老二提溜開了。 傅老二冷冷道︰“吃飯。” 兩個家伙才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 吃完飯,我招呼過來沈子昂的那幾個隨從,讓他們趕緊帶著他回家,誰知沈子昂忽然倒地哭喊︰“師父,你看啊,我沒騙你,我這個珠子,最近真的很不舒服……你摸摸看……”說著過來牽我的手,只听“吧唧”一聲,好像被誰打了。 傅老二︰“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我扯扯傅老二︰“什麼珠子?” 傅老二原本不信他,這會兒蹲下去看了看,當真發現了一顆珠子,在沈子昂體內轉動發光。 “這是什麼東西?”傅老二驚道。 沈子昂抱住我的腿,哭哭唧唧︰“師父,這個珠子從我出生就在我體內了,小的時候給高人看過,說是一輩子都取不出來。偶爾它就會不老實,我就會很難受……這不前幾天,就可難受了……它在我肚子里轉啊轉的……師父要是這個時候趕我走,那我可是要疼死了……嗚嗚……” 這孩子說話,也不知真假。可哭得是怪惹人疼的。 玄都也跟著湊熱鬧,抱著我的另一條腿哭。 客棧里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拐賣孩子呢。 只好暫且將他留下。 晚上他賴在我房間里,請了大夫給他看病,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干脆賴在我房里睡,我倒是無所謂,自來只有別人嫌棄我的,可傅老二說,讓我帶著玄都睡,他帶著沈子昂。想想也對,總不能讓玄都跟著傅老二睡。 他老不大樂意的被傅老二提溜了出去。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忽听見沈子昂的尖叫聲,然後又听見傅老二喊︰秦艽,你干什麼?! 玄都牽著我出去,只听見秦艽道︰“我用沈子爵的血試了好幾次,最終都指向這個小孩兒,他一定跟沈之星有關聯!你閃開,讓我再試!” 沈子昂已經躲到了我旁邊,抓著我的褲子不撒手。 我把沈子昂護在身後,道︰“你在紫蓬鎮的時候又不是沒見過他,那時怎麼沒發覺他跟沈之星有關系呢?” 秦艽怒氣沖沖︰“當時我不是找不到沈之星的直系後人麼!如今有沈子爵在,才找了個大概!小觀花,你我早已兩訖,這回別怪我不給你面子!快閃開!” “那你要怎麼試?那沈子爵經你幾日一放血,已是虛弱不堪,沈子昂還這麼小,經得起你放血?!” 傅老二當然不會讓秦艽做此等有違天理之事。放沈子爵的血,他和他師叔已經是有所不容,若不是秦艽于陰兵之事上顯露善性,為了趁此機會渡化她向善,解她百年冤仇,這倆師佷根本不會一再讓步。 “不!”秦艽激動道,“不是放血起陣……不必放血起陣了……” 她走到我身邊來︰“你封印天門盞時,我的七羽已經歸位,只要用七羽一試,我就能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沈之星轉世!” 沈之星轉世?沈子昂嗎? “知道他是沈之星轉世又如何?你要殺他?”傅老二不肯相讓。 秦艽不語。 郎希這時也被吵醒了,我以為他又要開打,沒想到他卻道︰“讓她試吧。” “師叔?”傅老二很是不解。 郎希道︰“放心,有我在,她掀不起什麼大浪來。” 這郎希,當真令我刮目相看了。怎麼這幾日和秦艽,竟有了同僚情誼嗎? 秦艽趁我們猶疑,念動咒語,我忽感一陣強光襲來,那光不是沖我,是沖沈子昂。 片刻後,光弱,一陣沉寂。 秦艽的聲音冷冷戚戚︰“你當真……是沈之星……?” 沈子昂依舊抱著我的腿,小孩兒嚇得有些發抖。玄都在旁安慰他。 秦艽忽一掌呼來,我看不見,只能感風,拉著沈子昂往後退。 “秦艽!”我制止她。 可秦艽不死心,呼呼又是兩掌,傅老二和郎希遲了一步,那掌風已近在眼前。可忽然之間,像是被什麼屏障所阻,秦艽的兩掌被彈回了。 秦艽一驚︰“四方法器和瑯琊匕?!” 沈小公子(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擋住秦艽那兩掌的,是沈子昂體內的那顆珠子。傅老二說,那顆內珠對我們好像不起什麼作用,但若秦艽心圖不軌,那顆珠子就會還擊。而且秦艽似乎受制于那顆珠子。 我想了想,可不受制于它麼,若像秦艽所說,她從那顆珠子里感應到了四方法器和瑯琊匕,那她確實奈何沈子昂不得了。她死于四方法器和瑯琊匕之手,再見這幾樣東西,就只能躲著走。這就像蛇天性受制于龍,鼠天性畏懼于貓,這是她自身都無法控制的天地運行法理。 我不禁松了一口氣。 難怪沈子昂說他這兩天不舒服,看來不是撒謊,估計是內珠感應到了沈子爵。 秦艽自然不高興。一整個晚上,坐在庭院里不言語。找到了沈之星,卻奈他不何,是怒;找到了沈之星,若能殺他,鬼仙道行盡毀,生無目標可言,最終也只能散滅去,是空。總之于她而言,找到了沈之星,未必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早上我吃完飯,秦艽忽然來了。玄都和沈子昂出門去買糖,只有成懿在我身邊,正按著我給我耳朵滴靈水。 秦艽進來後沒說話,我知道她並沒有怪我的意思,但我能感受到她的那種悲傷與空洞。就像一團烏雲,忽然罩過來了。 她坐下來,好一會兒,才道︰“我這一生,毀就毀在這七羽之上……我這七羽,乃授之于天門盞之匙的烙印,從出生便隨我肉身,我因它加持,悟道輕易,道法上乘,人人羨慕。可誰知道……七羽如何強大,都渡不了我過情關……”她說著說著,好像哭了。鬼沒有淚,只有悲傷的氣運彌漫著。連成懿都感到不自在,躲在了一邊。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他的皇姐。 秦艽接著道︰“如今,這七羽歸位,對我而言也毫無用處了……可它畢竟生于天門盞,恐怕于你還是有些用。小觀花,我將這七羽轉賦于你,你既然能操控地佛果,這七羽于你,應該也是相和的。你可借助七羽之力,暫緩你的九識盡失,它應該能護你一陣子——” 說罷,不待我反應,她便起咒,那七羽從她身後騰起,光芒萬丈,那羽毛狀我有些眼熟,正是天門盞之匙的形狀。七片飛羽漸次展開,又漸次向我拂來,終在秦艽的法力催持下,被我盡收體內。我感到後背一緊,繼而渾身發熱,想必是那印記,烙在了我身上。 秦艽行完咒,道︰“你試著催動它,就像催動地佛果一樣。” 我照著秦艽的指引,催動那七羽,它似是受到感應,由皮肉侵入我的五髒六腑,就像一團什麼東西,在我體內游走。我身體並未排斥,反而接受得很快。一炷香後,我已將那七羽打磨完畢。我寧息,收功法,休神。 成懿在我身旁,起了一個護心輪,以防我有什麼不適。我總感覺,自從知道我九識漸失後,成懿對我有了什麼不同,若說是什麼不同,大概是同情吧。他對我比往常更細心了一些,不過我做錯事的時候他還是罵罵咧咧,嘴碎。 “小觀花,你感覺如何?”秦艽輕聲問道。 我緩緩地睜開眼,眼前由模糊漸漸變為清晰——這桌椅?這陽光? 我……我能看見了? 玄都這時牽著沈子昂高高興興地進來了。沈子昂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公子服,個子雖然不高,但身段挺拔,倒是出眾的氣質。還有那眉眼,頗為深邃,我初見時怎麼沒覺得,這小孩兒怎麼長得如此好看。 見我盯著他看,沈子昂走上前來,擺了擺手,小腦袋歪著,問道︰“師父?你的眼楮?好像有什麼不同了……你能看見我了嗎?” 我抓住他的手,笑道︰“能看見了!能看見了!哈哈!我小觀花又能看見了!”我抱著他打起轉來。 秦艽松了一口氣,站在一旁和成懿一起看著我們笑。 傅老二來通知我們啟程,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 他並步過來,從我手上奪過沈子昂,放下來,剛要訓我,眼神一變,“你的眼楮……?” 我湊到他面前,笑道︰“我的眼楮……有什麼不同了嗎?” 他脖子一縮,往後退兩步,不可思議道︰“眼楮,能看見了?” 我笑著點點頭。 郎希站在門外,陰陽怪氣道︰“傻小子,你看不見她身上籠罩著的各種莫名其妙的氣海?那金色的,八成是秦艽七羽吧……?盲而復明,沒點反常的器物加持,怎麼可能。” 秦艽走到門邊,給郎希撞了個趔趄︰“走吧?有時間說廢話,不如抓緊時間趕路吧!”說罷扭頭就走。 郎希啐了一口,跟上去吵架。 傅老二招呼著我們上路,他看了一眼沈子昂,道︰“這個小家伙,你真要帶在身邊嗎?” 我還未開口,沈子昂就舊戲上演,抱著我的腿不撒手︰“師父啊,師父,你不能趕我走啊……”玄都隨了她的相好,也抱著我哭︰“師父啊,師父,你別趕我相公走啊……” 沈子昂邊哭邊捂住她的嘴︰“我不是你相公,你不要亂說話——” 我沖傅老二聳聳肩——這狀況,不帶著能行嗎? 他擺擺頭,懶得管了。 我們雖然人多,可正經人也就我、傅老二、郎希和沈子昂四個,一輛馬車剛剛好能坐下。成懿和秦艽飄著就行,玄都可以坐在車頂上。 我們就這樣浩浩湯湯地出發了。 秦艽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跟著我們,她一個風一樣的女子,想上哪兒上哪兒,可她說,找到了沈之星後,反而不知道該干什麼了,報仇也不能報,倒不如,跟著他。郎希呢,是誓死要跟秦艽磕的,所以即便他不想去西洞庭見他那個 碌氖Ω紓  故歉盼頤恰 沈子爵被郎希安頓在了得望隴的一個小道觀,設了一處結界,留他一條狗命。我雖然很想殺了他,為小六報仇,為姚之善報仇,為萬千陰兵報仇,可傅老二和郎希壓根不給我動手的機會。郎希甚至特地針對我下了一個禁令,如果我接近,那禁令被觸發,就會招來方圓十里的蟲蠍,所謂蟲蠱令。那蠱里頭滴了我的一滴血,專門制我。成懿與我結了血契,自然也制他。 我只好暫且放棄,先趕路。 西洞庭真的很遠,我們走了得有一個多月,才進了西洞庭境內。 到西洞庭時,感覺春天已經快要來了。那里並不蕭殺,也無冰雪,綠草茵茵,感覺冬天到這里就止了步。 而進了西洞庭境內,我才明白,傅老二與郎希所秉持的無道派,是一個多麼大的教派。 這麼說吧,整個西洞庭境內,除了老百姓,就是無道派的教人了。 我們每走幾步,就有教眾向傅老二和郎希行教禮,看上去,他二人在教內的地位頗高,不是什麼等閑之輩。 可我就納悶了,這倆人,一個一天到晚穿著一身破道士袍子,一個一天到晚穿著一雙破了洞的草鞋,到底哪里像是德高望重的教人了?反觀人家斂葉派,那就不同了,出手就是金瓜子、金葉子,大弟子還是當朝四皇子。只能說,這無道派實在是太窮酸了。 傅老二看我上下打量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趕車的郎希也不知是不是為了報復我,忽然喝停了馬兒,我一個沒坐穩,撲了出來,摔了個狗吃屎。 我揉著摔腫的下巴,爬起來,一抬眼,便見一個穿著道袍的小道姑站在路正中,沖郎希行了一禮,奶聲奶氣道︰“師叔祖,您讓我好等。” 西洞庭(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郎希收了馬鞭,望著她笑︰“念兒,你在這兒等了多久了?” 小道姑撅著嘴,走上前來︰“等了一兩個月了,我——”她把袖子拉起來給郎希看,“師叔祖你看看,念兒的手臂都生凍瘡了——” “哈哈哈……”郎希慈愛地笑起來,給她呼了呼,又把袖子籠好,笑著道,“這刮風下雪的,哪兒都沒去,就在這兒杵著,等我們呢?” 叫念兒的小道姑頗驕傲地點點頭︰“哪兒都沒去!要是走了,沒遇上師叔祖和師叔可該怎麼辦?” “念兒。”傅老二從馬車里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頗嫌棄,拿腳把我往里摜。又看向那個念兒,立刻便換了一副神情,“師祖叫你在這里等我們做什麼?” 念兒又恭恭敬敬地給傅老二行了一禮,答道︰“師祖有令傳下︰了凡和思流若歸洞庭,不必回翎宮,帶他們來湖底城見我。你旁事勿理,此事要緊,務必辦妥。明白了嗎?” “湖底城?”傅老二咂摸著,“寒冬臘月的,師父為什麼在那樣陰寒的地方待著……念兒,湖底城的鏡面開啟咒法,師父可交給你了?” 念兒點點頭︰“師祖都交代好了。” 傅老二和郎希對視一眼,道︰“那你帶路吧。” 那念兒再行一禮,忽由空中飛來一白鶴,她輕身一躍,就上了白鶴的身,那鶴並未高馳,似是為了遷就我們的馬車。一路低矮緩速地在前面帶路。所過之處,西洞庭百姓皆自動俯首,呼仙人順途。待我們行過,便復又做自己的事去了。好似見怪不怪,已是常事。 這景象在我看來卻甚是神奇,玄都和沈子昂探出小腦袋,不斷地驚呼。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到了洞庭湖畔。 湖底城……原來是在整個西洞庭湖的湖底,建了一座城。 要進去,需得念啟鏡面咒,將世界顛倒,而後生人可入,不受洞庭法則壓迫。 這湖底城,是無道派一等機密,除了掌派人物,無人知曉如何進入。連傅老二和郎希也都不知道。只有這個念兒知道。 那念兒啟動鏡面,鏡面照應著洞庭湖,映出一個相同世界。洞庭湖忽開出一條大水道來,那鏡子里也開出一條水道來。 我站在那水道口,問傅老二︰“這地方,我們也能進?” 傅老二還未答,念兒便躍身過來,笑著道︰“師祖交代了,姐姐可以進。姐姐的朋友們也可以進。” 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我伸手去摸她,被傅老二攔了。他板著一張臉,對念兒道︰“叫阿姨。” “……” 我們並非由洞庭湖實體進,而由鏡面入,如此這般進了湖底城。我大略有些懂了他們這無道派的鏡面咒,雖入洞庭,又沒有入洞庭,雖為幻象,卻又不是幻象。 念兒一路帶著我們,暢通無阻,一直進到一座宮殿。 這無道派,看來並不窮酸啊……我打量著這宮殿,雕樓碧宇,還有洞庭精靈守殿,這可太壯觀了。 我偷偷問傅老二︰“你們無道派,是做什麼營生的啊?怎麼這麼有錢?你這個朋友,我沒白交哇!你也太低調了!” 傅老二沒工夫和我嬉皮笑臉,因為再一進宮室,我們便都不準進了,只有傅老二一人能進。由念兒領著。 我們便在外頭等。 我坐著正百無聊賴,忽听秦艽一聲驚呼。 我和成懿他們都圍過去,秦艽叫來郎希,指著牆上的一幅畫問道︰“這,這人是誰?” 郎希道︰“這牆上掛的,都是我無道派歷來先祖,你不可無禮。”說著想施咒彈開秦艽,可走近了,他也是一驚,喃喃自語道︰“師哥……?這……師哥的畫像怎麼會掛在這里……?先祖亡後才幻化成像,師哥的畫像怎麼……” 秦艽瞪大了眼楮,道︰“這、這是你師哥?他叫什麼?” 郎希不明白秦艽為何如此激動,挑眉答道︰“了真啊。” “了真……” “怎麼,你認識他啊?”成懿問。 “我……我……”秦艽有些失神,“我是認識他……可是我想不起來他叫什麼名字了……百年之前,在瑯琊渡我的就是他!把我關在空桑小山的也是他!” 啊?原來是他?是傅老二的師父渡化了秦艽?! 秦艽又望向那副畫像——那人翩翩道身,飄逸超塵,右手執著拂塵,拂塵搭于左腕之上,左手微微抬起。眉眼深邃,目光卻柔和如初升時的太陽,皓首,卻無老顏,精神奕奕。周身縈繞著一股仙氣,衣物垂迢,身姿頎長。 我是沒見過神仙,可這人,大概就是神仙模樣了。真是不染塵埃的樣子。若此人是傅老二師父,那這傅老二真是一點沒有得他師父真傳,真是俗死了。 沈子昂也眨巴著眼楮打量這幅畫,好像他看得懂似的。還跟一旁的玄都小聲嘀咕︰“這個人,我看著有些面熟吶……” 我翻了個白眼——你看誰都面熟。 秦艽忽然問郎希︰“他除了了凡,還有別的名字嗎?他……他入道之前俗家名字叫什麼你知道嗎?” 郎希苦苦思索,搖搖頭︰“我這師哥,雖說名份上是我師哥,可與我實則輩分上差了十萬八千里,他的事,我是一概不清楚……若要知道他俗家名字的話,恐怕只能查我派的教譜了……可那東西,也在掌派之人,也就是我師哥手中,你也是拿不到的。” “我……我老覺得我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秦艽喃喃自語,呆呆地望著那副畫像。 成懿似安慰又似說風涼話︰“活了這百八十年,有些事情不記得很正常……我還不是連我皇姐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年紀大了,健忘很正常的。你別想了,別把腦子想壞了。” 秦艽壓根不搭理他。 約莫又過了一盞茶時間,傅老二一個人出來了。臉色不大好。 我探了探他身後,“怎麼就你一個人?那個小姑娘呢?念兒呢?” 傅老二低著頭,看了郎希一眼,道︰“念兒本就不是人,只是師父凝的一個念頭,如今師父心願落成,人也走了……念兒,自然也會消失……” 郎希一驚︰“你師父他——” 傅老二頹著肩膀,點點頭。 郎希痛哀一聲,立刻跪地行五體投拜之禮,很是真誠。他總是吊兒郎當,從未見他如此。想必這了真在他心目中,確實地位很高。 我等愣在原處,不知該如何是好。 秦艽沖上前來,急急問道︰“他死了?!” 傅老二點點頭︰“師父已然仙去。有話留給你,若悟了,便了了。若不悟,余生何所哀?” “……”秦艽一刻失神。呆若木雞。 郎希站起身來,走到傅老二身旁,“你師父可還有別的話留下?” 傅老二緩緩地伸出右手,中指指根處一戒指熠熠生輝。 “掌門命環?!”郎希驚道。 一時驚詫後,他立刻跪地,無比恭敬地對傅老二執禮。 這意思是……傅老二接了無道派掌門之位了? 我正納悶,傅老二忽然喚我︰“你跟我進來。” “我?” 他點點頭。他狀態很不對,眼楮里一點光都沒有。 我跟著他,進了那間宮殿。空蕩蕩的,除了幾根雕欄玉柱,什麼都沒有。 走到底後,他忽然停下,抬手指著牆壁處,道︰“你要找的莫家女嬰,在那里。”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有一嬰孩,懸浮在半空之中,那女嬰周身,好像被什麼水一樣的介質所包裹。它如今就像是睡在一個卵泡之中,雙眼緊閉,四肢蜷縮,看著十分詭異。 西洞庭(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它怎麼了?”我問。 傅老二沉默一陣,緩緩道︰“師父用盡畢生修為,將它封印了。” “封印?!為什麼要封印它?它不只是個嬰兒嗎?好好兒一個孩子,現在被搞成個活珠子一樣掛在這里,這就是你們無道派秉持的道?”說著說著,我忽然氣不打一處來。 傅老二不答我,好一陣,才抬頭看我,那眼神……我說不上來,蘊含了太多的東西。 他道︰“師父已經仙去一個多月了,我見到的只是師父留下的念魂,它沒說太多。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師父要這樣做……” 不知道?我冷哼一聲︰“即便不知道,你也還是要遵從你師父遺命的是嗎?”雖則他師父剛死,我該顧及著他的情緒些,可是不知道為何,我就是很反感他師父這樣不明不白的行為。這女嬰剛剛出世,究竟做錯了什麼,要將它封印,不許它成長,變成一個活珠子?不是太過殘忍了嗎? 我沖上前去,想要搶下那女嬰,誰知,好強的法理!將我生生彈開!我撞在殿內的立柱上,吐了一口血。 傅老二沖上來︰“小觀花!你沒事吧?!” 我推開他,也不知是賭氣還是怎麼,我喚出觀花杖,再次沖上去,老子就是要救回這個莫家女嬰!就是要將她送回莫家! 傅老二起身擋在我身前,我從未覺得他如此高大,就像一堵無論如何也穿不過的牆。 我喘著粗氣望著他,他靜靜地看著我。他有什麼地方不同了,哪里不同,說不上來。 “你讓開!” “這是師父畢生修為所凝的法理,我要是讓開,任你沖撞上去,你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哼!你總說你無道派秉持道法天理,絕不逆天行事!一天天的擺著個道貌岸然的樣子教訓我,那這是什麼?!”我指著那女嬰,“這不是逆天理?!傅老二,你師父逆的天理,比我可強多了!” “所以師父祭道了!”傅老二吼道,回聲陣陣,激得我心驚。他眼眶紅了,拳頭捏得死緊,“師父壽終不該如此,可為了——”他停下,搖搖頭,似是不想再說,末了,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怎麼會有人搭上自己的一條命,只為了封印一個毫無殺傷力的嬰孩! 我趁他走神,飛搶上前去,可還未觸踫到莫家女嬰,傅老二一個揮手,一道法力,便將我制服在地。我又是一口血。 傅老二的功法,大漲了。與從前大大不同。不是我這樣的觀花婆所能企及的。 這回他沒有過來扶我。他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我。我趴在地上,昂頭望著他。 我倆僵持了很久。 他終于道︰“總之這孩子,無論如何你帶不走。你放棄吧。師父驟然仙逝,教內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辦,我沒有工夫再與你耽擱了。叫你進來,只是為了給你一個交代,好讓你放棄,不是為了讓你進來無理取鬧的。你要是不鬧,我尊你為我派上賓,你要是再鬧,我只好一紙令符,將你彈出西洞庭……你听明白了嗎?” 呵,這就擺上臭架子了。有什麼了不起。 他也不搭理我,抬起手掌,不知使了什麼妖法,竟從他掌心處長出一個小人兒來,他將那小人兒放在地上,小人兒便像樹苗一樣一點一點地往上竄,歪歪扭扭地掙扎一陣,終于長成了一個小姑娘的模樣。穿一身小道袍,扎著一個道士髻,乖乖地向傅老二行禮。 傅老二對她道︰“念兒,你速去翎宮,召集教眾,說掌門有話訓教。十大長老,須得到齊。有雲游在外者,飛哨召回,托故不回者,罰紫山面壁一年。” 那小道姑領了命,吱吱呀呀地去了。 我望著那個小道姑,和之前帶我們進湖底城的姑娘長相殊不相同,可,也叫念兒……? “這是我派掌門的密法。掌門令由念兒傳出,才不致有假有誤。”傅老二解釋道。 我翻了個白眼。誰問你了。誰稀罕知道。 我們出了湖底城,傅老二和郎希回他那個什麼翎宮辦事了,我們被他安置在西洞庭一小鎮的客店里。 玄都和沈子昂由成懿帶著去捕魚了,我和秦艽坐在客店里唉聲嘆氣。 我問她嘆什麼氣,她說我不懂。她問我嘆什麼氣,我說她也不懂。最後就是,我倆對著繼續嘆氣。 正嘆著氣,念兒來了。 新的念兒。 這個念兒和那個念兒可是太不相同了。一點也不懂禮貌,來了就問,小觀花在嗎? 我答我是。 她撇撇嘴,道︰“師祖有令,西洞庭的魚很鮮,蝦很靈,讓你多嘗嘗。你今日受了傷,就不要到處亂跑了,打坐調息為上。你的眼楮,剛剛好,還是要多保養。”說著從懷里掏出一盒藥膏來,“這是我派的虛蓉膏,專治眼疾,睡前涂抹一點,第二天起來眼楮舒適些。” 說罷,把那盒膏子往桌上一扔,胡亂行了個禮,轉身就走。邊走邊絮叨︰“這麼點破事也要勞煩我跑一趟,師祖真是無聊。” 我拾起那盒藥膏,打開聞了聞,味道還不錯,很清香。可用這就想收買我,沒門兒。 秦艽湊上來,笑呵呵道︰“從前沒覺得,這傅老二,對你還真是上心吶。” 上心?我看是心虛吧。 玄都他們這時回來了,抓了不少魚蝦,我便交代客店廚房給做了,今晚就吃這個。 秦艽把七羽給我後,我的覺識就回來了,雖然不知道能撐多久,但總是及時行樂吧。譬如今日這個魚蝦宴,吃得我是太開心了。自從傅小六死後,我吃東西都沒什麼味道,今日終于是吃了一頓鮮,可太好吃了。 給成懿饞的,是口水橫流。玄都還要逗他,他更是氣得團團轉。沈子昂如今膽子也大了,也跟著玄都逗成懿,仨人一頓飯是一點都不閑著,嘰里呱啦個沒停。 我只好按著玄都和沈子昂好好吃飯。玄都便算了,大小是個精怪,吃不吃的,喝風飲雨她也能活。可這沈子昂不同,好說歹說我做了他師父,要對他娘親負責的,小孩兒跟著我不吃飯,不長個兒可不行。 我把魚蝦蔬菜都夾到他碗中,勒令他全吃掉。沈子昂愛吃糖,不愛吃飯,挑食,望著一堆飯菜撅著個小嘴,向玄都求救。玄都想要幫他,被我喝退了。他這才乖乖地吃飯。 我們吃到一半,秦艽忽然給我使眼色,我一看門口,原來是傅老二來了。 我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 秦艽招呼傅老二︰“沒吃飯吧,快過來一起吃!新鮮捕的魚和蝦呢!”說著招呼店家補一副碗筷。 我沖店家擺擺手︰“不必了!這也吃得差不多了!把桌台收了吧!” 我拎起沈子昂,往後院走。他飯吃到一半,冷不丁被我提溜起來,灑了一身。 那店家過來收拾,一看見傅老二,一驚,接著便打了個禮,道︰“哎喲,小的眼拙,仙人這一身,小的沒看出來是無道派的仙人。您快請坐,小的這就給您添副碗筷,再添幾個小菜。” 傅老二道︰“不必忙了,我不餓。” 我沖店家喊道︰“店家!別人不領情,你就別熱臉貼冷屁股了!快給我備一桶水!這孩子灑了一身,我得給他洗澡!” 西洞庭(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正準備給沈子昂洗澡,傅老二忽然進來了。板著一張臉。 呵,他還不高興了。 他一把給我推開,“你出去,我來給他洗。” “用不著!”我給他推開。 我倆推來推去推了半天,誰也不讓誰。 沈子昂縮在水桶里,小心翼翼地道︰“師父,要不我自己洗吧……?水……水都涼了……” 傅老二給我拉出房間,道︰“他大小也十歲了,你比他大著幾歲?也不知道避嫌。” “避什麼嫌?沒你那麼多規矩!哎——?” 傅老二不由分說,把我提溜出來,拽進了另一間房,將我按在椅子上。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他忽然有些不適,喘著粗氣,氣息越來越重,雙手壓著我的肩膀,道︰“你,你別動,我……我現在很不舒服……” 這又是來哪出? 我望著他,他眼眶發紅,面色也發紅,怎麼有點兒像……有點兒像在紫蓬鎮時三尸蟲上腦的樣子?……不會吧?這時候想要快樂快樂? 他一只手覆過來,遮住我的臉,“你,你別這樣看著我……” 我只好把頭扭向一邊。傅老二好像確實不太舒服,放開我後,倒向了另一張椅子,兀自喘著粗氣,神志不清的樣子。 秦艽和成懿這時在門口鬼鬼祟祟,成懿問秦艽︰“你那法子行不行啊?” 秦艽頗驕傲道︰“當然行了!老娘好歹是嫁過人的,不比你這個小毛頭懂?” 我打開門,二人嚇得往後急退三步。 “干嘛呢?”我不解。 秦艽和成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頗有點兒不好意思。我又回頭看了看傅老二的樣子,好像有點明白了,我問秦艽︰“你是不是又使了你那個什麼三尸蟲的妖法?” 雖然傅老二這個人不討人喜歡,可這種玩笑還是不能開的。郎希不是說了,這搞不好會毀了他的道行。再加上他如今是無道派的掌門宗主,咱們又在人家的地盤上,還是不惹事為妙。 秦艽噗嗤一聲笑道︰“不是三尸蟲,是比三尸蟲更好的東西……”她探個腦袋進去看了看,問我︰“怎麼樣,起效了嗎?” “起什麼效?快別玩兒了,給他解了吧。”我道。 秦艽笑得更歡︰“這個藥我可解不了,得你來解。” “我?” 成懿也在一旁笑,給我笑得一頭霧水。 我懶得搭理他們,回房間一看,傅老二已經原地打坐,一頭都是汗。成懿和秦艽進來,嘰嘰咕咕地笑個不停。 秦艽道︰“看他這個樣子,今晚恐怕回不去了,你就吃罪吃罪,照顧照顧他吧!” 說罷,和成懿倆退了現身咒,跑了。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炭火挪開些,讓傅老二能散散熱。瞧這一頭的汗……腦袋頂上都冒青煙了…… 他約莫打坐了一個時辰,才緩過來,但好像耗了不少力氣,就地躺下睡了。這可不行,天兒還涼,受了風寒怎麼辦?哎,終歸是我吃虧,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拖傅老二了。 我費了老大的勁,才將他拖上床。給他蓋好被子後,我也沒力氣了,就勢靠著他一躺。過了一會兒,他的手忽然搭過來,環抱著我。 這樣抱著睡倒是很暖和,可是,不舒坦啊。 我推開他,想要換個姿勢,忽然腦袋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傅老二這胸口,塞著什麼呢……?我扒開他的衣服,好像……是一本書……? 槐……嬰……冊……? 《槐嬰冊》?! 他怎麼會有《槐嬰冊》? 槐嬰之事難道不只是水族秘密……?水書先生所說關于槐嬰的話一股腦涌入我的腦子——到底什麼是槐嬰?為什麼傅老二會有《槐嬰冊》?為什麼從未听他提起過?血月映天……地門洞開……槐嬰…… 師父……? 我的腦子忽然亂起來,我總覺得,這槐嬰好像跟我有著莫大的關系。 我伸手去拿那本《槐嬰冊》,誰知,那書被下了禁制,我根本奈何它不得,一踫就被彈開。 我想叫醒傅老二問清楚,可直覺告訴我不可以—— 洞庭湖底城被封印了的莫家女嬰忽然闖入我的腦海! 槐嬰……莫非…… 她就是槐嬰?! 是了…… 莫家女嬰一定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傅老二的師父才會耗盡畢生修為,拼了一條命都要封印它……那如此說來,槐嬰……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我著實想不明白,一個嬰孩,究竟有什麼可忌憚的? 那麼,我呢……?我的出生時辰為何與水書先生所說的槐嬰出生時辰、天象一模一樣?為什麼水族等了百年無人搭救,我卻陰差陽錯將它們救了……? 我又是個什麼……? 我想了一晚上,千絲萬縷的,還是沒有想明白。 我一夜未睡,傅老二醒來時,我正坐在窗口看日出。 他走到我身邊,估計是昨晚在我這兒睡了,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想說什麼,話未出口,忽有無道派教人找上門來,說是十大長老已到齊,正在翎宮等令,其中有幾個長老要求看掌門遺令。 傅老二思忖一陣,道︰“你在此處等我,待我處理好翎宮之事,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問你。” 說罷跟著那個人走了。 我仔細想了想,關于槐嬰的事情,或許只有我師父才最清楚來龍去脈。 ——我要回酉 村一趟。 我召來成懿,說我要回酉 村。順便以骨哨鳴,約水書先生于酉 村見面。 我對秦艽道︰“我此去匆忙,不方便帶著玄都和子昂兩個孩子,他們倆就交托給你了。你們在西洞庭住著也罷,帶他回紫蓬鎮也好,總之交給你了。” “我?”秦艽瞪大了眼,看了看沈子昂,道,“你還真能放心。” 我聳聳肩,笑道︰“也不是很放心。但是沈子昂好歹有一顆內珠護體,你要動手,也是挺難的吧?” 秦艽翻了個白眼。 玄都和沈子昂哭唧唧的,非要跟著我,秦艽甩手給了兩個禁言令,才安靜了。 我和成懿立刻啟程,往酉 村趕。 成懿道︰“真不等傅老二回來,打聲招呼再走?” 我搖搖頭︰“不等了。” 若傅老二的教命是滅槐嬰,那我從今往後跟他,就再也不同路了。 寧淼(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們趕到酉 村時,水書先生已經到了,正坐在村口一個涼棚里喝茶。好快的腳程。 我用薄紗覆面,以防村民將我認出來,莫家人知道了,又要將我逐出村去。這酉 村別的沒什麼,民風還是彪悍的,且宗法規矩大,像我這種偷孩子的人,被抓住了是要沉塘的。 等到天屆日昃,我們才偷偷溜進村。 可一到我和我師父住的那間茅草屋,我就驚呆了—— 他們居然燒了我師父的茅草屋!這群無知的暴民! “這群不知好歹的混賬!!明明是我救了莫家,他們竟然因著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燒了我師父的房子!”我氣到眼淚暴涌而出,我師父留給我的一切,就這樣化為灰燼了。 沒了,什麼都沒了。 夜里的涼風吹過,掀起一陣灰燼,飄飄灑灑地揚在空中。月光照在那灰燼之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寥感。 我心上像被插了一千萬根針,那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疼痛。我師父去世時,我只是感到空空如也,可總有念想留下來,如今,他們毀了這僅剩的念想—— 成懿在我身旁嘆氣,“燒都燒了,哭也沒有用了。看來你想找的東西,也找不到了……” 我跪在地上,茫然地看著這一切落淚。 水書先生忽道︰“未必吧。” 我和成懿望向他,他不知從哪里扒拉出來一個鐵盒子,揚給我們看,“剛剛有條狗,挖出來的”。 我撲上去,擦干眼淚,把那個盒子打開,是!是我師父留下的東西!里頭還放著我師父的小像呢!我將師父的小像置于地上,鄭重地拜了三拜。 成懿走過來,捏起那副小像,驚道︰“這是你師父?!” 我點點頭,“怎麼,沒想到我師父長得如此美貌動人吧?” 成懿獅毛狗似的搖了搖頭,又問了一遍︰“這真是你師父?!” 我被他問得莫名其妙,“這當然是我師父,我自己師父我還不認得了嗎?” 他看了看小像,又看了看我,喃喃道︰“難怪……難怪總覺得你有些熟悉……這麼不講究的女的,除了她能教出來,也確實是沒人了……”他又問道︰“你師父可是叫寧淼?”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師父叫什麼。”我從他手中奪回師父的小像,依舊收好,“你怎麼會認識我師父的?” 成懿一愣,嘴角漸漸上揚,“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當年就是她渡化的我。她說她是火焰山寧淼,這世界上最厲害的道姑。我若受她渡化,便可免受輪回之苦,保留著這一世的記憶。我就是這樣被她騙了,行了鬼仙道。” “火焰山……?” “……想必是她胡謅的吧……”成懿失笑,搖了搖頭。似是想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她後來行道助人的時候,還說過自己是縹緲峰、斂葉派、桃花島的弟子。總之就是胡說八道。” 水書先生這時湊過來,看了看我師父的小像,道︰“寧淼這個名字……我倒是好像听過的……听說她曾師從無道派,後來又轉投了陰陽棋一派,很是風光過一陣。斂葉派所撰的《萬世書》里頭,她的神秘不亞于秦艽,甚至寫她的章節,比秦艽還要多。秦艽破了道嫁了人,她卻是從頭到尾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個人來去自由。再後來……好像就消失在江湖上了……沒想到,壽終在了這里。”他又回頭看了看那一片灰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像不僅是在悲懷我師父這樣一個風流人物的逝去,而是在悲懷終歸會過去的時光。 我師父竟是這麼厲害的人嗎……?真是……看不出來……我仔細回想了一下,她貪吃貪睡脾氣大,當真是一點大家的風範都沒有。本事倒是很厲害的,但對比一下,氣質上來說,傅老二的師父還是更勝許多籌。 可我有些納悶了,我師父既然渡化了成懿,那她到如今應該一百多歲了,可她走的時候,青黛朱唇,黑發如瀑,哪里像是一百多歲人的樣子? 我問成懿,是不是搞錯了? 成懿從那盒子里又拿出來一個鈴鐺︰“你看這是什麼?” “這……解風鈴?!” 成懿點點頭︰“不會錯了。就是她。你師父就是寧淼。解風鈴原本是一對兒,在我還未修成現身咒的時候她給我的,只要我靠近,兩個解風鈴就會同時響。我跟她度過了幾十年歲月,我不會認錯的……” 成懿望著那個解風鈴發呆,他仍舊是一個十二歲小孩兒的身軀,可我感覺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麼東西。月光灑在他的眸子里,很溫柔,很溫柔,眸光像水波一樣蕩漾。從未見他如此過。 “她……她竟死了……我找了她幾十年……”他喃喃,像是墜進了睡夢中一樣的恍惚。 我又從鐵盒子里頭翻出了一些小玩意兒,每一樣,成懿都能說出它的來歷。 “這個,也是她親手做的。她很聰明,經常隨手就能做出一些小法器來。這個叫咕咚,她用風間草和鐵線蟲的殼做的。這個東西,遇上尋常的鬼,只要丟出去,就會粘在鬼身上,散發出一種惡臭。我現身咒練的還不好的時候,她經常把這東西貼在我身上,我要躲都沒處躲,她能循著臭味兒找到我……然後就讓我給她洗衣服做飯……” 成懿回憶著,笑起來,笑完又失神,“……可是做完這個,她忽然就走了……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找了她很久,要不是為了找她,我就會在王都呆著,受王都城隍庇佑,也不會去金陵,要不是去金陵,傅家人就不會因為忌憚老子而請人做法,我就不會著了傅家的道兒,不會破了修為,到頭來還要附在傅家那個老太婆身上……” “也就不會認識我了。”我笑著道,“我想,冥冥之中還是有些因緣的吧。” 成懿勉強地笑了笑,望著“咕咚”發呆,“我到現在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說走就走了……為什麼要走呢……?” 他又抬頭環望了一下四周,悵然地嘆出一口長氣︰“沒想到,她竟壽終于此……于這樣一個鄉野地方……默默無聞的……”說罷低下頭,眼楮里閃著淚花。 我把我師父留下的東西都翻了一遍,並沒有翻到任何與我身世相關的東西或手札,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法器,就是一張印在羊皮紙上的酉 村地圖。我上下左右地翻看了,也並未看出來有什麼不妥。 水書先生接過去看,看了半晌,咂摸道︰“這個村子的地圖有些古怪……這個村子……本身就是一個大陣啊……?” 寧淼(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大陣?什麼大陣? 我湊上去,水書先生指給我看︰“你看這村子外圍走勢,呈棺形,內圍還有一層,這是典型的雙槨陣。雙槨陣單獨並不能成陣,你再看這縱向,這條山脈如利劍一般直捅下來,這在風水上是大忌,可對鎮壓陣來說卻是好事。你看……這雙槨陣與這利劍下墜的勢,合起來……這不就是上古岐陣嗎?!這村子是天然的一個上古大陣,此陣主凶殺鎮壓,可困惡獸,鎮惡鬼,克陰靈。你看——”水書先生的手一路往下走,到一處停住,“這最低窪之處,便是陣眼。如果我沒猜錯,你師父利用了這村子的天然地形,設了這個上古岐陣,這村子四周,應該有她布下的固陣之法器。” 我仔細看那張圖,那低窪之處……不就是……獻祭冢?!獻祭冢是師父這個陣的陣眼?!所以說……獻祭冢這個事,我師父確實是知曉的……?不僅知曉,還利用它設了陣……可是,師父為什麼要設這個陣呢……這樣大動干戈的設陣,是為了對付誰呢……?如果此陣真如水書先生所說,能困惡獸,鎮惡鬼,克陰靈,又為什麼會生出莫寧這樣的惡靈呢……? 真是想不明白。 我們行到獻祭冢,那冢外被施加了一層安魂靈法,我看那陣勢,很熟悉,應該是傅老二所為。看來傅老二當時抱走莫家女嬰後,為了給這冢中陰靈安魂,後來還回來過。難怪傅小六一封連一封的書信催他回傅家,都沒有找到他的人,想必他是來這兒了。 水書先生圍著獻祭冢走了一圈,喃喃道︰“這陣眼……破了啊?” 我不解。 水書先生解釋道︰“是有人進去過?” 我點點頭,“我和傅老二進去過”。 “那就對了。”水書先生道,“你們進去擾亂了這獻祭冢的氣運,且斷絕了陰魂的供給,這陣眼便不濟事了。還有這外圍起的這層安魂靈法,起陽咒,和這陣眼原本的陰向也殊為不合,是以克著這陣眼了……” “那這麼說來,此陣壓著的那個東西,已是壓不住了?”成懿問道。 水書先生摸了一把胡子,點了點頭。 可是到底是什麼呢……?我師父費盡心思,起這樣的上古大陣,究竟是要鎮壓什麼邪物呢?她本事那麼大,有什麼邪物,是值得她花費這樣大的氣力與心思呢?而我和傅老二誤打誤撞破了這個陣眼之後,也從未見過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釋放出來了啊?而且看酉 村的村民,生活如常,似乎並沒有受什麼影響啊。 成懿自言自語道︰“她離開王都,忽然消失,莫非就是來干這事的……?到底要做什麼……?要困壓什麼東西……?” 我們的腦子里都充滿了疑惑,無人能解答。 我們又回到了茅草屋廢墟,我和成懿坐在地上望著一片茫茫發呆。我想我和他都想著同一個人,那就是我的師父。 ——寧淼。 一個謎一樣的女人。 水書先生喚來渠鳥,那鳥甚是乖巧,竟然開始搭窩,不一會兒就給我們搭好了一個小草棚,倒是能擋風,忙活完了又不知去哪里給我們餃來了許多果子,然後才挨著水書先生,圈成一坨睡了。 我和水書先生啃著果子,成懿在一旁看著我們啃。 “你師父從前為了給我解饞,會用靈力做一些糕點給我吃。”成懿冷不丁道,撇了撇嘴。他要吃食的時候,真的跟十歲的沈子昂沒什麼兩樣。 我翻了個白眼,“我可沒那個本事。你要是餓,我就給你點香蠟,你愛吃不吃”。 水書先生呵呵笑,隨手挽了一個手花,掌心忽冒出一個團子模樣的東西來,微微泛著光,遞給成懿︰“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你嘗嘗?” “ !老家伙,看不出來,你挺有本事啊!”成懿一個囫圇就將那團子吞了下去,直嚷嚷著好吃,水書先生于是又順手團了幾個。 成懿這回吃了個囫圇飽,縮成一團睡著了。他只有縮著的時候,那腰斬之處才看不見。我看夜里風涼,想給他蓋件衣服,記起來他並非實體,忽生出一陣涼悲。听他說來,他與我師父之間,應該是情誼非淺,若非信服我師父,也不會受她渡化,承鬼仙道。我師父忽然棄他而去,他心里頭的疑問和納悶,應該十倍之于我吧。 師父,你到底想干什麼呢? 水書先生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我聊天︰“這回叫老夫來,是想知道槐嬰的事?” 我點點頭︰“以為會在我師父留給我的東西里找出點蛛絲馬跡來,誰知道……” “終于相信自己是槐嬰了?” “是懷疑。”我嘆了一口氣,“雖然我是不信自己是什麼鬼槐嬰,但是我的出生時辰八字、天象,都和槐嬰相符,地門洞開,血月映天……真就那麼巧合嗎……?我師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給我說過這些……到底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呢……?傅老二又為什麼會有《槐嬰冊》呢?為什麼要抱走莫家女嬰將其封印呢……?我師父出現在酉 村,行此大陣,又是為何呢……?” 我現在腦子真是要炸了。想不通的地方太多。 水書先生緩緩道︰“咱們不妨就以槐嬰為線索來捋,我想,槐嬰是一切問題的中心。我手上這本,雖是用水族文字記載,但確也叫《槐嬰冊》,想必與傅思流無道派那本《槐嬰冊》同出一宗。可我這本,是個殘卷,關于槐嬰的許多記載都丟失了…… 我讀過的部分,所記載的大略在說,無人知曉槐嬰將降生于何年,只知若逢荒年大亂,便是槐嬰出世之時。一旦槐嬰降世落地,則人道難行。無道派講求順應因果、從無道論,于槐嬰一事上卻不尊無為,千百年來以扼守槐嬰而生,是謂天下大道……” 難怪傅老二那麼固執,原來這無道派教宗即是如此。 水書先生接著道︰“若如你所說,無道派宗主以性命封祭莫家女嬰,那那孩子是槐嬰的可能性很大,否則,堂堂無道派宗主何至于此……?” 我仍有不解,“照先生所言,莫家女嬰是槐嬰,我亦是槐嬰,這天底下究竟有多少槐嬰……?” 水書先生搖搖頭︰“只是推論如此,我亦不知道這世上槐嬰究竟有幾人。對于無道派,我知之也甚少,只知道百年前它就是天下第一大派宗,教徒遍布天下,但其掌門宗主,身份成疑,極少露面,傳聞道法飄然,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這無道派在中原也傳了將近一千年了,它的教法宗義,自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所以槐嬰之事,必有他的道理……” “所以先生也覺得,為著尚未發生的事情,將一無辜嬰孩封印,是所謂大道……?”我道,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平和。 水書先生道︰“非也非也。天下無完美之道,但若犧牲一人能換蒼生太平,換作是我,我亦會做與無道派宗主相同的選擇……” “那敢問先生,沈子爵私使陰力,最終使得金陵平定,他是善是惡?沈之星為助宋家奪天下,剜秦艽七羽,後王宋稱帝國安數年,他是善是惡?殺一無辜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了真可以殺一人救蒼生,偏他們不行?不過都是借口罷了。沈家人是為私欲,了真是為了口中大義,但殺人就是殺人,有何不同?先殺後定,即為功德,此道我認同不了。幾萬陰兵盡喪我手,錯了就是錯了,我不會因殺陰兵克定金陵城來為自己找借口。” 水書先生沉默不語。 我繼續道︰“你們都有道。偏生我就沒有道。我師父從未教過我道,只教我如何掙錢,如何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如何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可在我看來,傅老二的道,他自己未必想清楚了。我的路,我卻看得很清楚。” 渠鳥似乎被我的聲音吵到,打了個哈欠,撲稜了一下翅膀,給水書先生的白胡須和白頭發都呼到了一塊兒。 水書先生似乎習以為常,不急不忙地給自己把打結的頭發一點一點解開,解開後,長舒了一口氣。 他看向我,和藹地笑著道︰“怪道是《萬世書》里將寧淼捧得天高,她確實是有她的過人之處。大道至簡,小觀花,你的想法確是令老夫耳目一新。一百年了,如醍醐灌頂。老夫真是沒白交你這個朋友。” 朋友?我哪來這麼多朋友……任紛紛是我朋友,這老家伙也成我朋友了。 不過我听得出來,他並非認同我,只是不屑與我辯罷了。就像傅老二,經常跟我辯著辯著便嘆氣,最多再加三個字︰你不懂。 不過他倒提醒了我一件事——《萬世書》。雖然《萬世書》杜撰成分居多,但《萬世書》里如果記載了有關我師父的事,那說不定能順著線索找到一些東西,解開我和成懿的謎團。 看來得回金陵一趟了。 《萬世書》在宋茲手上。 寧淼(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第二天拜祭完我師父後,我們便啟程回金陵。 金陵城已經恢復了三成生機,看來宋茲這個地方官做得還不錯,不是個廢物皇子。進入金陵城後,百姓們凡議論到宋茲,都是交口稱頌。 我嘖嘖稱贊,沒想到宋茲還是個隱藏的寶藏。成懿嗤之以鼻,水書先生笑而不語。 我們還听到一個小道消息︰住在四皇子官府上的尹家姑娘,恐怕不日就要扶正了。 我原本是不信的,畢竟娑衣前一陣還對傅老二戀戀不舍,怎麼會轉眼就從了宋茲呢。可進了府衙,看到娑衣滿臉緋色地給宋茲更衣,我有點信了。 娑衣見我們來,怪不好意思的,趁著水書先生和宋茲他們寒暄的勁兒,我問她可是跟了宋茲。 她羞澀地點點頭,說我們走了之後,叛軍又來偷襲過幾次,甚至潛進了金陵城內,有一次她出去采買,差點被一箭射死,多虧了宋茲替她擋那一箭。宋茲三日三夜高燒不退,差點丟了性命,那時她便認定了,宋茲才是真命天子。 見我們嘀嘀咕咕,宋茲走上前來,親昵地攬過娑衣,笑著道︰“小觀花,你有什麼事,不妨直接問我,何必難為她?” 我撇撇嘴,牙都要酸掉了。 宋茲道︰“你們來的正好,我正在和黃師挑日子,待選定吉日,我便上稟皇爺,就在這金陵城,納娑衣為正妃。你們要是不嫌棄,留下來喝一杯我們的喜酒吧。” 娑衣似是第一次听到這話,很是一驚︰“我——我這樣的鄉野女子,怎麼能做皇妃……你,你不要折煞我了……” 宋茲一本正色︰“我宋茲發過誓,此生非你不娶。你要是不願意嫁,那我只能出家做和尚了。” 娑衣羞澀地低下了頭。 成懿又吐了。 我尷尬地笑笑,這波恩愛秀得我是一陣哆嗦。 我抖掉一身雞皮疙瘩,言歸正傳,對宋茲道︰“四皇子,我們這次來,是想借你手上的《萬世書》一覽,有些事情有不明之處,想看看能否借《萬世書》找到些線索。” “這有何難?”宋茲低頭看了嬌羞的娑衣一眼,“你們是娑衣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稍待片刻,我這就去取。” 宋茲去取書的間隙,娑衣給我們烹了一壺春茶,我抬頭看庭外,才發覺春天是真的來了。人真的是健忘的,這樣看著眼前的滿目春色,便漸漸地忘卻了冬日的枯寒飛雪。 我腦子里不知為何忽然蹦出傅老二的樣子,西洞庭的春天應該來得更早吧,草長鶯飛,魚歡水躍,不知道他是不是還穿著他那一身破破爛爛的道士袍。 我擺擺頭,把他從腦子里趕走。西洞庭春不春天,他穿不穿破道士袍,與我有什麼相干。 我貪那一掠春光,仰靠在回廊上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調戲娑衣,水書先生品著茶,直呼好茶、好茶。成懿躲在陰處,一臉不快地望著我。 宋茲這時取了書來,我接過,迅速地翻看有沒有關于我師父的篇章。 果真如水書先生所說,《萬世書》里記載了不少關于寧淼的片段,從她師從無道派,到轉投陰陽棋一派,都有記載。小字部分還有些關于她的軼事,譬如和三十個男人的糾葛啊,一天要吃九九八十一道珍饈之類的。難怪說《萬世書》杜撰得多,有些記載真是編得沒譜了。 宋茲在一旁訕訕地笑︰“那咱們斂葉派也不是什麼大派,教眾要吃飯,出版了總得掙錢吧。這些小調料是必須的……這樣不但修道門派愛看,普通老百姓也愛看……” 我扶額嘆氣。風氣就是被你們這些不負責任的寫書人給帶壞的。 成懿在一旁幽幽地問︰“照你這麼說,這《萬世書》應該賣出了很多本,怎麼到如今,就剩了這樣一本孤本呢?” 對哦,這倒是個問題。 宋茲想了想,道︰“這個我也不清楚,只是偶然听師尊說過一回,似乎是叫魂那幾年,朝廷對這類書籍嚴打,燒過不少,那時人人自危,或許自毀的也不少,再後來,這書市面上就極為少見了。我手上這一本,是斂葉派派內傳下來的一個底本,你瞧瞧,中間還有許多錯字尚未勘正呢。” 原來如此。 成懿踱到我身旁,道︰“這書我看也不靠譜,未必知道什麼實情,八成都是道听途說的。看著好像什麼都記了,但是你仔細想,寧淼為什麼忽然從天下第一大派脫出,投入了一個幾乎是跟無道派對立的陰陽棋一派,這中間的因果,這書根本都沒提。反倒是一些花邊野史,大書特書,什麼破爛玩意兒!” 成懿這話明顯是沖著宋茲說的,八成是《萬世書》里頭記載的一些不盡不翔的話敗壞了我師父的名聲,他看著來氣。 宋茲雖然脾氣還不錯,但好歹是個皇子,再者說了,怎麼說他也是斂葉派的人,之前傅老二說《萬世書》盡是杜撰,他還氣惱過一回,如今成懿這麼說話,宋茲立時便被激得臉通紅了。 他站出來,道︰“你懂什麼?!我斂葉派不是拿不到料,而是許多事情並不是拿到手了就能往外說的!你可知道我斂葉派最大的財富是什麼?不是那堆積如山的金錠子、金葉子、金瓜子!而是我斂葉派的殘卷室!那里頭記載的仙門道家的秘密,隨隨便便說出一個來,都能給你嚇死!” “殘卷室?”成懿重復道。 宋茲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抿嘴不語,眼神飄向別處。 我急忙問︰“那殘卷室你可能帶我們去?” 宋茲含糊幾句,竟然作勢要跑。此刻我可管不了你是不是皇子了,我稍一抬手,就將他拎了回來。 “這麼一點小忙你都不幫,你還想娶娑衣?”我道,沖娑衣使眼色。 娑衣有些尷尬地上來幫我打邊鼓,到底是娑衣面子大,宋茲這才松了口。 “我是大弟子,進是能進去的,可是要帶外人進去,還是有違教規……若被師尊知道,我是要受鞭刑的……”他委屈地看向娑衣。 我鄭重地點點頭︰“意思是要是帶我們進去不被發現,就沒事了,對嗎?” “……”宋茲無語凝噎。 成懿沖我豎起大拇指。 巧的是,斂葉派的本部就在金陵,那殘卷室,就在金陵城外浮桐山。 宋茲就這樣半推半就半被挾制的,帶著我們上了浮桐山。 斂葉派雖然也算是仙門道家的一大門派,可立派以來從來沒出過什麼道法高深的人物,也不知是為了在江湖上立足才去搞出版,還是搞了出版之後松懈了修行,總之一句話,斂葉派的人不大行。多的是像宋茲這樣,連看到傅老二手心點火都滿目驚訝的半吊子修行者。 但是架不住人家就是真金實銀的有錢啊,是以這浮桐山上,雇來了將近三百名外派高手把守。听宋茲說,這些人每月領一萬銀錢,還包吃包住。即便金陵城打得個稀巴爛,這浮桐山被道法團團護著,連個戰火星子都沒被砸到。 我們一面避開守衛走小路上山,宋茲一面委委屈屈地嘮叨,說連這殘卷室所在之處,都是斂葉派的至高機密,如今他不僅泄露了機密,還要帶人進去,真是要做好皮開肉綻的準備了。 他這話我信三分不信七分,說到底他是當朝的四皇子,這身份擺在這兒,我就不信斂葉派的掌門會真拿他怎麼樣。 爬了快兩個時辰,我們到了山頂。山上真正放殘卷的宮室,比山下的結界更強,宋茲帶著我們繞到後方——那里有一處尚未來得及修補的漏洞。 “這結界是幾十年前請高人布下的,最近幾年薄弱了。原本我今年視察之後是要上報師尊的,可又逢戰亂,這事就耽擱下了。”宋茲道,引著我們往那破洞走,“此事你們切記不可傳揚出去,否則,我皮開肉綻都是小事,我師尊可是會出追殺令的!” 成懿頗不耐煩︰“少廢話,趕緊走吧。你這麼嘮嘮叨叨的,待會兒把人都引來了!” 穿過了結界,我們便到了浮桐山山頂巨室。出手闊綽的斂葉派,用異石修建了一座宮室,上書“殘卷”二字。 水書先生說,異石產自雲南,因體型巨大、不受潮寒而聞名,是貯藏書籍最好的所在,書簡置放其中,能百年不腐,字跡不退。好東西總是昂貴的,將一塊異石從雲南山林中運出,就要花費十萬金,路途中累死的工人就不知有多少。 我望著這座金子和鮮血砌成的巨大宮室,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山腳下的平民百姓卻在戰火灰燼中摸爬滾打。斂葉派花這麼大力氣與這麼多金錢,守著天底下的秘密,很難說是什麼正大光明的門派。光是修建宮室就如此靡費,再往前推,搜集這些秘辛,又要花費多少人力金錢?誰知道他們握著這些秘密打算做什麼。 “你們斂葉派有這樣大的財力,怎麼不去干點正經事?朝廷和叛軍年年打來打去,也沒見你們的人行走江湖,救助百姓啊?”我道。 宋茲未答,取出一塊玉牌,將那牌子嵌入石門的門環之中,那玉牌似乎就是開門的鑰匙。石門的第二重結界被打開,“轟隆隆”地朝兩旁開啟。 甫一開啟,便有一股強大的沖擊波襲來,我閃避不及,被重重一擊,胸骨似乎斷裂,順勢吐了一口血。 成懿立刻將我帶到一旁,水書先生小小的身軀拖著宋茲避到一旁,他似乎也受了沖擊,陷入昏迷。 “是守門陣!”水書先生將宋茲置于地上,“成懿,你看護好他們,我去破陣!” 成懿應是,急忙委身問我如何。 我胸口的傷尚好,外傷之痛,我習慣了,可我耳內忽然一陣急鳴,那種尖刻之痛直抵耳鼓,牽引著我頭痛欲裂,生不如死。 寧淼(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成懿替我運氣護心輪,但我體內真氣四竄,難以壓制,那耳痛也愈發尖刻,刮得人只想掏空腦子來,才能舒坦一點。以我自身之力,根本無法得救。 我釋出地佛果,以其陰力替我療傷。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緩過來。 宋茲也醒了過來,水書先生也已經破了守門陣。 水書先生給我和宋茲各吃了一枚護心丸,以鎮內傷,“這守門陣乃七十三家道人施法所布,陣力高強,你和宋茲正面受到沖擊,所以重傷。十二個時辰內,不要使用內力,否則還會有筋脈斷殂的危險。” 我點點頭,成懿頗擔憂地望著我,我安慰他,並無大礙。 他皺著眉頭,搖搖頭︰“我不是擔心你的傷。我是擔心地佛果。你似乎越來越依賴它了。這地佛果雖然是好東西,但畢竟是陰間之物,不屬于生人,你如此依賴它的力量,破了守恆法則,只怕會有後患。” 水書先生摸著他的白胡子,點了點頭,似乎很是同意成懿的說法。 可現在也不是糾結地佛果的時候。我們得趕在被發現前,趕緊找到和我師父相關的密卷。 我們進入殘卷室,那里面書海浩瀚,文牘成山,根本無從找起。 我喪氣地看著這巨室,宋茲這時咳嗽兩聲,站出來,道︰“找書沒什麼難的。”他拍了拍手,掌心散出一些五顏六色的粉末來。 “這是什麼?”我問。 “這是我斂葉派的法寶,不可外傳。”他神秘兮兮的。過了一會兒,巨室四周暗處忽發出像老鼠一般的聲音,听得人心里發毛。 “啊!這什麼啊?!”成懿忽然尖叫一聲。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暗處地爬出來許多昆蟲一樣的東西,它們朝著宋茲聚集,似乎是貪食他方才拍出來的那些五顏六色的粉末。 宋茲道︰“這是斂葉派養著的書蟲,找書很有一手。小觀花,你師父留下的東西可在?” 我想了想,將師父留下的那個鐵盒子遞給他。他將鐵盒置于地上,那些蟲子吃飽之後,圍著鐵盒子轉悠,轉悠了一會兒,便出發去找書了。 宋茲又從懷里掏出一顆夜明珠來,用術法將那顆夜明珠置于室頂,那珠子受術法激發,光芒四散,那光灑在方才吃過粉末的蟲子身上,那些蟲子竟也發出五顏六色的光來。 “跟著它們走吧!”宋茲道,擎著夜明珠往前走。我們跟在後面。 走了一段路後,那些蟲子停了下來,繞著一個書架打轉。 宋茲收了夜明珠,道︰“就是這兒了!”又給那些書蟲喂了點食,蟲子們飽食一頓後,撤走了。 我們便開始在那個書架里找。說來容易,但那書架也是高聳如雲一般,僅一座書架恐怕就藏書數萬。這樣的書架,整個殘卷室又有近一千架,斂葉派的實力可見一斑。 也不知找了多久,累得我是腰酸背痛,胸口還痛。水書先生幫不上太大忙,畢竟他個子小,胡子長,太不方便了。最方便的還是成懿,他沒有實體,飄著就能上去。 我和宋茲正在集中精力找下面的書籍,忽听頭頂成懿呼喊︰“找到了!” 他用術法托著那本書匣子飄下來,我接過,打開匣子,里面只有一封信。 我攤開來看,那歪歪扭扭的字跡,我太熟悉了,是我師父親筆。 上書︰ “漠北槐嬰,我已尋到。以上古岐陣將其鎮壓,掌門師兄可放心。此槐嬰身上,有我以本派禁法、耗半生修為所種槐花藏,可封印其陰力。若此槐嬰終破陣而出,禍亂世間,師兄可啟本派禁***轉槐花藏,將其永遠封禁。封禁之法,為防泄密,我已托念兒帶回,此法陰鷙,萬望師兄三思三重。不可輕啟。” 落款是︰寧淼親筆。 上面還覆上了我師父的印章。 看完此信,我心中一沉。 莫家女嬰出生之時,我師父已經仙逝,那大陣,必不可能是為了鎮壓它。我師父身旁,由來就只有一個我。所以……我師父煞費苦心,起天地大陣,要鎮壓的東西,莫非是我?我果真是那槐嬰? 成懿將信件接過去看,看完不可置信地望向我︰“你當真是槐嬰?”他又反復將那信件看了幾遍,忽恍然大悟道︰“我就說什麼血月映天、什麼寅時我十分熟悉,我終于記起來了,這是寧淼醉酒後常念念叨叨的話!所以她忽然消失,忽然由無道派轉入陰陽棋派,都與你相關?” 水書先生接過那封信,仔仔細細地看完,道︰“老夫雖無法解釋,為何你與莫家女嬰同為槐嬰,但小觀花,你的確不是一般人。沒有什麼一般!人能夠毫發無傷地闖入水族禁地,沒有一般人能操縱地佛果、收伏天門盞之匙……依你師父這封信來看,她當年應該是領了教命,尋覓槐嬰,鎮守槐嬰……所以她忽然消失于江湖,原來你是她最後的宿命……” 是嗎……?我是她最後的宿命?她是為了封祭我,才將我收在身旁? 可我不懂,傅老二師父不惜祭道來封印莫家女嬰,我師父為何與他行的是不同的道?我好模好樣地長大,從小未受一丁點委屈,也未察覺到一丁點異樣……她教我本事,養我成人,我感知得到,她從未將我當作異類。而且,我若是槐嬰,師父應該誓死保守這個秘密,可她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反反復復地告訴過我我的出生時辰與天象。 她到底想干什麼? 可她卻又布下上古岐陣……種下槐花藏……下如此凶狠的兩重禁制,只為了防我。 我想不明白。 “小觀花?”成懿輕聲喚我。 我望向他︰“成懿,你與我師父度過了幾十年歲月,你應當很了解她。不如你來告訴我,她到底是想干什麼?是想殺了我?還是想保我?” “……”成懿不語,望著信箋出神。 “我從小就跟著師父,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對錯黑白,她從未去細分,她教我做人從心。我听她的話,無論她生前死後,我唯一的方向就是听她的話……可是——可是——這突然間,我竟然變成了她用盡心血要防的怪物……?我之前與傅老二辯,槐嬰何辜,為何尚未出生就要將它封印,我底氣十足!因為這就是我師父教給我的道!可是——這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我方才曉得,原來我師父與傅老二秉持的是同一個道!那我該如何——?!如果我沒有和傅老二誤入獻祭冢,那上古大陣沒被破,傅老二便隨時可以秉持他派道義,將我鎮殺在酉 村!還有那槐花藏——什麼是槐花藏?!我師父竟然在我身上種下這樣惡毒的咒法!我這條命,說到底完完全全掌握在她無道派手中!憑什麼?!”我說著說著,忽然嘶吼起來,眼淚像瀑布一般涌出,打濕了衣襟。 我受傷的胸口被牽動,猛烈地疼痛起來。我吃痛地跪下來,一口接一口地大喘氣。疼,太疼了。我分不清是胸口疼,還是心疼。我從小到大從未有過這種感受,背叛、冤枉、負氣、委屈……為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過,從出生起就被人釘死了命運? 我眼前浮現出莫家女嬰懸浮如活珠子的模樣,竟然有些後怕。若當年我師父與她師兄行的是同一種道法,在我出生時就地將我封祭,那我……那我這個人……就將不存于世……從未存在過……! 我打了個寒噤。心寒。 我眼前忽然出現一個畫面——傅老二站在洞庭湖底城,冷冷地看著我,看著趴在地上的我。就像掌握生殺大權的神,看著地上苟且偷生的螻蟻。 對……對了!《槐嬰冊》……《槐嬰冊》!他手中握有完整的《槐嬰冊》! 難道……他什麼都知道?! 漠北槐嬰(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反復地回想,我有沒有將自己的身世泄露過給傅老二,但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我們回到了宋茲的官衙,娑衣做好了飯菜等我們。 我吃不下。成懿陪我在院子里坐。他也一聲不吭,我們的氣氛很凝重。夜里其實還涼,可我在樹下坐著,一絲一毫都感覺不到。整個人都是木的。 娑衣這時跑進來,說要給我洗澡。我推說不用,但她已經叫人把洗澡水都備好了。 “你瞧你這一身髒兮兮的,又是土又是血,這一天一夜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還不洗呢!快來!”說著把我拽進屋里,脫光按進了桶里。 水漫上來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方才我在院子里,已經凍僵了。如今一陣溫熱漫上來,我似乎活過來了一些。 娑衣給我搓著背,忽然一聲驚叫︰“小觀花!你這背上,怎麼多了——翅膀?!” 翅膀……?哦……是秦艽的七羽。 我給她大略解釋了一下,可她好像還是很疑惑,一邊摸著一邊喃喃︰“可是你這個翅膀……看著很邪門的感覺……是黑色的……你說它能治你的傷……?我怎麼感覺它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黑色……?我分明記得,秦艽七羽的法光,是金色啊? 趁娑衣出門去換水,我立刻召來成懿,成懿一見我在洗澡,咋咋呼呼的︰“你洗澡呢你叫我來干什麼?!你有沒有一點男女之防啊?!” 我顧不了那麼多,對成懿道︰“你快看看我後背的七羽,有何不妥?” 成懿扭扭捏捏,可一看到我後背,似是受了驚嚇一般︰“你這——七羽怎麼泛著黑氣?!” 果真…… 成懿道︰“莫非是——” “應該是在殘卷室被守門陣所傷,破了七羽的保護。原本七羽就只能暫緩我的九識之失,如今……它也是盡力了……”我道。 成懿不語。 等我換好了衣服,他從屏風後走出來,望著我想要說什麼,又沒說。 我和成懿是生過血契的,雖則不能像他和傅老二一般共情,但他心里頭大概是個什麼感覺,我也能有些感知。他的那種無力感就像藤蔓一樣爬上來,幾乎爬滿了我的心頭。 我忽然感覺好累。白天爬了一天的山,又找了一夜的書簡,又受了傷。我真的覺得好累。 從去年我師父去世,我從酉 村出來游歷,一切就好像在往一條難以回頭的路上走。而我如今,當真覺得累了。 我失笑,望著成懿道︰“你還記得我倆生血契的時候嗎?” 成懿眼神暗了暗,點點頭。 “那時候傅老二就說我不是什麼好東西,絕非正道,我還和他爭呢……”我笑著道,“後來我又逆天理放了秦艽,郎希也說我不是個好東西。再後來……我又強渡了傅小六……你那時也是說過的,我逆天而行,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看起來……我確實一直在做一些有違天道的事情……難怪啊,無道派以扼守槐嬰而生……我這樣的怪物,生出來確實不干什麼好事,對吧?不過……九識盡失……搞不好還是件好事呢,我可不想像莫家那孩子一樣,被永遠的封印,就像個活珠子一樣……” “小觀花……”成懿嘆了口氣,坐到我身旁。他經常這樣坐到我身旁,我師父走後,跟我最親近的就是成懿了。我現在已經很習慣身旁有他了。 他道︰“你自己之前也說過,那莫家女嬰什麼都沒做,只是出生在這個世上,難道就是錯嗎?此刻你怎麼如此沮喪呢?難道就因為寧淼那封沒前沒後的信?她若要殺你,為何大費周章起兩重禁制?為何不殺了你,一了百了?我總覺得,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寧淼做事,絕非無道派之流。她有她自己的堅持…… 至于槐嬰究竟是什麼,會做出什麼禍亂世間的事,我們也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從我認識你,你就沒害過人。你是不是怪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這一身道行是你救的,秦艽是你救的,莫寧也是你渡的。我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你還是選擇救了我們而不是殺伐。我不相信什麼道,是非要置人于死地的。” 沒想到,成懿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我心里很暖。就像方才泡澡時,溫水漫上來那種暖。 “……謝謝你,成懿。” “……” 是信任嗎?這種牢靠的感覺?成懿鼓著他的大眼楮望著前方,我忘著他的側臉,忽然感到一陣踏實。 我倆極少這樣正經地談心。話說完了,我倆忽感一陣尷尬。 成懿忽然蹦起來,尷尬地踱來踱去,最後丟下一句“你早點睡”,跑了。 我躺在床上,想著成懿說的那些話。 是啊,我如果就這樣頹廢了,像無道派為槐嬰定性一樣,給自己判了罪,那接下來我該如何自處呢?听天由命任由九識盡失?或者干脆一點,讓傅老二動手封禁了我? 這都不是老子的風格啊。 何況那傅老二,面目可憎,憑什麼他就是正道大派,安排我的生死?哼。 老子偏不服。 這樣一想,心里頭還是痛快多了。心一松,覺就來了。 我正睡得迷迷瞪瞪,忽然,我腰間的解風鈴響了。 我一驚,難道是小六回來了?!他多日不現身,上次我們匆忙去了西洞庭,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我幾乎將他都置于腦後了,可此刻這一聲鈴響,我忽然就淚水充盈眼眶,忽感一陣委屈涌上心頭。 是了,不管這世間其他人怎麼看我,要殺我還是要封祭我,傅小六是永遠不會背叛我的。 我立刻坐起身來,剛準備催動陰陽眼觀他,傅小六竟現身了。他穿著他那一身大袍子,站在慘白的月光底下,靜靜地望著我。 “小六,你怎麼……你學會現身咒了?!”我驚道。 傅小六走過來,微微笑道︰“現身咒會了,金陵城隍的壓制我也能破了,小觀花,往後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能像成懿一樣跟著你了!不會再看著你一身傷的回來,卻什麼都幫不了……小觀花……”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一片淒涼氤氳過來。 小六這是“哭了”? 我上前去,想要好好地看看傅小六,他身後忽然閃出一個人影,一身黑衣,嚇我一跳!我就著月光仔細一辨,那人竟是—— 凌瑞津?! “你怎麼會在這兒?!”我下意識地擋在傅小六身前。上次一戰,沈子爵被擒,他受了傷,我以為他會安分一點,沒想到,竟然又出現了! 凌瑞津哈哈笑道︰“小觀花,好久不見了啊!怎麼,看你這緊張的樣子,是怕我散了你這小情郎的道行?哈哈哈哈……“他笑著踱步過來,“蠢丫頭,你要不問問他,他那現身咒是跟誰學的,他那一身的功法是誰教的?嗯——?哈哈哈哈……” 什麼意思……? 我回頭看傅小六,他正低頭望著我,神色有些躲閃,他緩緩道︰“小觀花,我……我入了陰陽棋一派了……他……他是我師叔祖……?” “你說什麼?!”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你說你入了什麼?!你——你拜在這個人渣門下了?!你腦子呢?!” “……”傅小六低著頭,一聲不吭。他委屈的模樣,就像當時在山上打陰兵,他幫倒忙時,我和傅老二指責他時的樣子。 感覺像過去一百年了。 如今的傅小六,鬼身,面色蒼白,七孔流血,何有往日風光? 我心中一痛。 看著他委屈的樣子,我很不忍,可是——那可是凌瑞津啊!他攝生人魂魄、逆天煉魂,他設套騙我和傅老二親手殺了幾萬陰兵,背上這樣重的罪孽,他這種陰損之人,傅小六怎麼可以拜入他的門下! 我氣得胸口疼!“噗——”地吐出一口鮮血,跪倒在地。 傅小六急得語無倫次,想要扶我,卻又踫不到我。 凌瑞津施施然走上前來,“小觀花,你也不要急,我這次來,不是來和你作對的。而是找你合作的。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說過的話嗎?你想要復活傅家小六,我想要復活任紛紛,我們目標是一致的——而且——漠北槐嬰,你難道不想擺脫無道派的禁制,嗯——?” 漠北槐嬰(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你怎麼知道漠北槐嬰之事?”我喘著粗氣,問道。 凌瑞津妖媚地笑,笑聲刮得我一陣難受。傅小六蹲下來,眼神畏縮地望著我,道︰“小觀花,是……是我告訴他的……你們回金陵後,我……我一直跟著你們……” “是你?!”怎麼可能……我道,“為什麼解風鈴沒有響?!” “因為我壓住了心旌,解風鈴是不會感應到我的……” ……這個破鈴鐺……! “還有你九識漸失之事……我也知道……”傅小六說著,低下了頭。 他听到了……傅小六默默地听到了多少事情?!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小觀花——”他忽然急切地看著我,“凌瑞津——不——師叔祖,他有辦法可以破你的九識盡失城隍道法,你不如听听看他怎麼說好嗎?還有槐嬰之事,師叔祖也是可以幫你的!” “所以你拜入他的門下?”我反問道。 傅小六悶頭不做聲,就像做錯了事一樣。 可他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難受。傅小六啊傅小六,我不需要你再為我做什麼了!你這個傻子!往後余生,都是我欠你的、我該還你的!你這樣不計後果地幫我,我要還到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 凌瑞津走上前來,不由分說,替我運功療傷,他功法了得,不一會兒,我已經恢復大半。 凌瑞津道︰“小觀花,我對你從未有敵意,你又何必如此固執呢?說起來,我與傅思流,只怕他于你才是更大的威脅。我只有一個目的——復活任紛紛,除此之外,別無他求。而這件事,除了你,沒有人能幫我。” 因他提到傅老二,我極快地閃了傅小六一眼,還好,他沒太听明白。我不想讓傅小六知道,他最親的二哥,教命是要殺我。我不想他夾在我們之間為難。他這一生,托我的福,已經夠難了。 我冷笑道︰“笑話,你這麼大的本事,還需要我幫?你都辦不到,我能幫你什麼?你要是還想利用我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做你的夢去吧!” “那如果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就能復活紛紛,你願意幫忙嗎?”凌瑞津道,語氣忽軟了下來,“如果循此道能復活紛紛,自然也能復活小六。你想想,這個買賣,一點兒不虧。而且,你若幫我這個忙,無道派于你所下禁制之事,我也能幫你破了。” 我不言語,凌瑞津的話,很打動我,沒錯,我是想要復活傅小六,可是這個魔頭的話,我怎知能信多少。 凌瑞津見我狐疑,正色道︰“我不妨實話告訴你吧,從前逆天煉魂,是為了煉出子午鼎。這子午鼎有囊天闊地之效,可收冥界凶獸諦听的兄弟原炙。這原炙肚中吞納了千萬因逆天條而亡的魂靈,要在它肚中修滿百年功德才可放出,進入輪藏。原炙肚中日日夜夜燃燒鍛魂三火,紛紛……紛紛的魂靈就在他肚中……我無法看著他,受如此大難而冷眼旁觀……我原本的打算是,以生人伏矢魄祭煉子午鼎,而後抓一個觀花婆,用地佛果凝成陰陽橋,助她下陰曹,讓她馴服原炙,帶出紛紛的主魂,讓他主魂歸體,再召回其他魂魄。所以當我知道你是觀花婆的時候,我是覺得老天在助我——可是,你和傅老二生生打破了我的計劃——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們嗎?!我尋死體復活之法,尋了六年,上山下海尋子午鼎,花了六年,找到煉魂之法,花了四年,十六年了,復活紛紛是我唯一的念頭……在尹家溪,一切準備就緒,眼看我馬上就要大功告成,馬上就要再見到活生生的紛紛了——可你們——” 他說著激動起來,眼神如冒火一般望著我。他自知失態,暫停下來,閉眼鎮定了一下心神,繼續道︰“原本殺了你們也不足平我胸中怒氣。可你卻誤打誤撞收伏了天門盞之匙,我那時就覺得你不一般……沒想到,你竟也是——槐嬰——那我的把握就更大了。上次被你和傅老二傷了之後,我回了一趟陰陽棋派總堂無旭峰療傷,趁我師父閉關,拿到了《上古器書》,那里頭記載了許多仙器兵刀的用法禁忌,被我找到了不用伏矢魄就能煉成子午鼎的辦法——子午鼎和天門盞,是天生相克,我派禁法有載,若將相克兩器以制蠱之法置于同一煉化陣中,兩器相殺,可得出一新器,此新器吸兩者精華,功法將大在原器之上。這法子百年前我派仙人曾經用過,也成功過,所以我想,我亦可不經生魂煉化催動子午鼎,而以子午鼎和天門盞煉出新器,而後你持此新器下陰曹,憑借槐嬰之力,收伏原炙,帶回紛紛——” 凌瑞津的話,在我听來幾近瘋狂。什麼原炙肚中鍛烤魂靈,任紛紛就在其中……什麼抓個觀花婆用地佛果下陰曹……還有什麼煉化子午鼎和天門盞……?這個人到底說的是什麼瘋話? “你不信?!”凌瑞津看出我的不信,忽然提高聲調。他在屋內走來走去,十分急躁,忽又湊到我面前來,喊道︰“你不信?!” 傅小六趕忙攔在我跟前,凌瑞津瞥了他一眼,很是不屑︰“你攔什麼攔?我要殺他你攔得住?!” 我把傅小六拉開,“你沖小六發什麼火?你這些瘋話隨便拉個人來問問,看誰能信?” “好好好——”凌瑞津撩開袍子,單腳踩在椅子上,又痞又媚,“你說得對,跟傻子打交道就該用傻子的辦法——” 我看向傅小六︰他說誰傻子?傅小六尷尬地聳聳肩。 凌瑞津道︰“這樣吧,做生意講誠意,我不妨告訴你,若想知道你的身世,你得往漠北部落去尋線索。若能知道你的出身,方才有可能破掉寧淼給你種的槐花藏,擺脫無道派的禁制。” 我無語地看著他——這話說了不跟沒說一樣嗎? 凌瑞津又惱了,換了個站姿︰“你還不信?!我跟你師父寧淼也是認識的!雖則我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收了你這麼個槐嬰徒弟,但以你的年齡推算,她抱走你那年,漠北休屠王部落慘遭滅族,鎮族之寶祭天金人不翼而飛,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我敢肯定,你的身世定與此相關,休屠王部落滅族之時,你師父定然在漠北——你也知道無道派天天念念叨叨的都是什麼因果報應、果報循環,我認識寧淼的時候,她還沒有這種槐花藏的本事,怎麼抱回你之後,此法就成了呢?她一定是悟到了什麼——” 如此听來,凌瑞津並不像是在胡說。 漠北槐嬰……我師父信上的確清楚寫明了我出自漠北,可有一點我仍是不明——既然我師父有了種槐花藏與起上古大陣兩重禁制的方法來鎮槐嬰,傅老二的師父為何不用?為何要耗盡修為封印莫家女嬰,自身也祭道,搞這種兩敗俱傷之法? 看來答案只能我自己去找了。 我要趕在我九識盡失與傅老二發現之前,破掉槐花藏。 漠北槐嬰(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成懿和水書先生並不知道我與凌瑞津之間的約定。那晚凌瑞津下了結界,無人知曉他來過。 他們只是感嘆傅小六功力的突飛猛進。成懿酸話說了一籮筐,大概就是不服氣傅小六比他強,說傅小六一定是修了邪法。小六被他擾得不勝其煩,只好拉我出來做擋箭牌。那我只好隨手甩了個禁言,成懿被封了口,氣得滿臉通紅,賭氣走了。 水書先生在廊下,喝茶,笑得“咯咯咯”。 “水書先生。”我喚他。 “嗯?”水書先生笑眯眯地倒了杯茶,遞給我。 我接了,喝了一口,仍舊是娑衣那日備的春茶,道︰“那日看《萬世書》不小心看到——據說,水書先生,能觀未來?” 水書先生抿了一口茶,微微笑道︰“據說,觀花姑娘,能看過去?” 我二人都笑了。 水書先生將小火爐的炭火撥了撥,火旺了些,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沒有看得準的未來,沒有看得透的過去。”水書先生意味深長地道,“只有現在。” 我這才發現,水書先生的眼楮,是那種很深邃的,好像包含了很多道理。 他道︰“小觀花,無論你是不是槐嬰,都不改變你是小觀花的事實。只要記住這一點,你便知道往後的路該怎麼走了。與其幻想虛無縹緲的以後,不如看著腳下的路。” 我抬頭看了看天,長舒一口氣︰“可是先生,小觀花並不一定就是我。我連個名字都沒有,我不知道我從哪兒來,我父母是誰,我為什麼天生有陰陽眼。我現在唯一確定的事居然是——我是槐嬰,天下第一大教派無道派談之色變的槐嬰。是,如今是什麼都沒有變,可無道派代代教宗難道都是蠢材,會懼怕一個什麼力量都沒有的槐嬰嗎?如果有些事情是命里注定,我想逃是逃不掉的吧?先生,這世上最簡單的事情,就是自欺欺人吧?” “你想找自己的身世?”水書先生果然很機敏。 我點點頭︰“我想去一趟漠北,我要知道自己是誰。”我回頭看了一眼,成懿還沒回來,“但不能帶成懿去。正好娑衣要和宋茲成婚,留他在這里吃喜酒。先生如果願意的話,能否陪我走一趟漠北?” 傅小六這時湊上來,道︰“我也去。” 三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不是在請問我,而是肯定。 我點點頭,傅小六笑開了花。小六要是跟在我身邊,我倒是放心一些,離凌瑞津越遠越好。水書先生,懂得多,于我而言就是一個最牢靠的長者,有他在身旁,我會感到很踏實。 至于成懿……他不能跟著我去。我說不上來為什麼,可是我偶爾做事,與成懿也有不合,尤其是在渡化傅小六之事上,我們有著很大的分歧。他偶爾會和傅老二統一立場。 若此去被他發現我的目的是要破掉我師父種下的槐花藏,恐怕他誓死都會攔著。畢竟,那是我師父最後的遺命。 三日後,我留成懿在金陵吃娑衣和宋茲的喜酒,我和水書先生、傅小六趕往漠北。我交代他,因他腳程快,所以留他下來,等他吃完喜酒,再來追我們。實際上,我趁成懿不備,以血契宿主的法令,對他下了金陵禁制,使他不能出金陵。不知道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會有多生氣,恐怕要大罵我三天。但我也算是很好心了,我拜托水書先生給他做了好多靈力點心,夠他過嘴癮的了。 我們行至敦煌時,天兒已經熱起來了,再加上敦煌多風沙,天氣就更燥熱。而傅小六,依舊穿著他死的時候穿的那身毛領大袍子,我看著都熱。剛渡化傅小六時,我天天都想見他,見到他就覺得很安心,很高興,可如今,我每見到他,心中都萬分難過,堵得慌。 水書先生挑了兩個甜瓜,招呼我吃,我啃了幾口,嘗不出味兒來。 我心中一驚,我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心情不好嘗不出味兒,還是我的九識,又開始凋敝。 夜靜無人時,我起身打坐,想要通過地佛果來對抗城隍法令。如果七羽有此功效,那麼地佛果與天門盞同宗同理,沒有道理不可以。 我回想任紛紛教我的法子,開始催動地佛果。我與它已經十分契合,它漸漸地從我額頭出析出,蓮花瓣合為一顆單珠,我催涌內力,地佛果將其吸收,復又反哺,我在它的滋養下,深感一陣清明。那感覺,就像是在極熱如火般的沙漠走了一百年,忽然沉入一眼甘泉一樣。我貪婪地吸收著它給我的能量,我甚至能感覺到我後背的七羽在漸漸甦醒,它與地佛果相互照應,甚為契合。 我正深度運功,忽屋外走過一人,那人喃喃自語︰“怪哉怪哉,活了幾十歲,頭一次看見這月亮是血色的……” 我因此話分身,心神不穩,只好趕緊撤回功力,收回地佛果,以防走火入魔。可我仍舊受了反噬,內力受損。 傅小六這時忽然現身,急急地問我怎麼了。 我猜想,這傻小子一定是一夜未睡守著我,這才如此及時地出現。可我胸口堵了一塊石頭一樣,答不上他的話,只能靠在床沿大喘氣。 傅小六還不算傻,趕忙找來了水書先生。水書先生睡得迷迷糊糊,一見我很是一驚,急忙打坐運功,給我療傷。可我氣血翻涌得厲害,水書先生似乎根本壓制不住。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讓開吧老頭子,以你那點兒本事,哪能壓得住她啊?” ——是凌瑞津!他竟跟著我們來了! 凌瑞津的功力果然更強,不出一盞茶時間,我內息已經調勻,舒服多了。 凌瑞津收功法,道︰“知道你為何會氣息紊亂嗎?你以槐嬰之力召喚血月映天,哺喂地佛果,確實可以令本體功力大增,可你別忘了,你身上被寧淼種了槐花藏,那東西就是要克你槐嬰之力的,槐花藏未破,強行引發功力大漲,你總有一天會像一個——一個什麼呢——”他假裝思考,一臉賤兮兮地,“哦,像一個吃撐了的蛤蟆一樣, ——就炸了!” 雖然很想扇他兩巴掌,但凌瑞津的確解了我長久以來的一個疑惑。原來血月映天,不是我每次都能湊巧踫上,無論是渡化傅小六,還是進入水族禁地,都是我將它召喚出來的。這便是不為人知的槐嬰之力。也難怪我出生之時,就帶著血月映天的天象。 “你跟過來干什麼?”我反問他道。回頭看了一眼傅小六,“是你沿途給他放的信號?” 凌瑞津嗤的一聲,似笑非笑︰“我凌仙堂要找什麼人,還用得上他?” 他繞著我走了一圈︰“你放心,總之,我不會害你。等你破了你的槐花藏,咱們再說別的事。”說罷悠悠然走了。 水書先生一臉凝重地望著我︰“你要破掉你師父下的禁制?” 休屠亡魂(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難怪你不讓成懿跟過來。”水書先生喃喃自語。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也罷。這是你的選擇。也未必結果就一定是壞的。” 我苦笑道︰“先生曾經說過,若犧牲一人能救蒼生,您也會跟了真一樣,選擇封祭槐嬰。此時為何又變了?” 水書先生搖頭微笑,無可奈何的樣子︰“你就是吃定了我不會攔你,會幫你,所以才讓我跟你去漠北不是嗎?” 我也笑了。這老頭跟我之間,還真是有一種神奇的默契。 第二日,我們繼續上路。 從敦煌到漠北,少說也要走倆月,但凌瑞津本事大,縮地法用得滾瓜爛熟,縮短了一半的路程,我們于六月初到了漠北淮寒城。 漠北的天氣變幻莫測,早晚極寒,這淮寒城的名字得來也不是沒有道理,六月的天,晚上冷得好像要落下雪來。 凌瑞津說,淮寒城是漠北最大的城郭,曾是休屠王族屬地所在,如今雖被朝廷接管,但南邊打得熱鬧,朝廷根本無暇顧及,其實仍是一片無主之地。俠士、道人、游民等江湖人士往來于此,在此收風,或許能得到不少關于十六年前休屠一族滅族之事。 我們便找了一家客棧投宿,希望能打探到消息。 這天晚上,我正在房間打坐調息,忽听見屋外有人地在說話,好像在說什麼,休屠亡魂纏留淮寒城,十六年來日夜呼喝不停,是以這淮寒城天氣詭異,六月極寒,幾欲飛雪。 我收了功法,悄手悄腳地推門出來,給了兩張定符給那倆人,想向他們請教一下關于休屠亡魂之事。 那倆人一胖一瘦,看著似乎像是過路的行腳商人,見我有兩下子,直呼仙人饒命。 我道︰“我要你們的命干什麼?只是問一問你們關于休屠亡魂之事罷了。知道多少說多少,不然,姑奶奶整人的玩意兒還是很多的。” 胖子靈泛一些,立刻便諂媚地笑著道︰“我們也不是本地人,這事我們也是听旁人說起的。這話您甭管問誰,大家都是一樣的听了個風,畢竟……”他那雙賊眼眨巴了眨巴,“這休屠一族十六年前已經死光了……這傳出來的話,有誰知道是真是假呢……” “你只管說,真假不辨。”我道。 瘦子接過話茬,道︰“道姑或許是頭一次來這淮寒城,常年往來于此地的人,大略都知道這些話。來淮寒城做生意的人,進城頭一件事,就是要去城東那間無名廟,拜祭休屠亡魂,以求平安。據說,從前有一隊商人,偏是不信邪,開口辱罵休屠一族,後來你猜怎麼著——”他一臉神秘,“那十幾個人,活生生凍死啦——倒也不怕告訴您,那幾個人,當時就是住在這家客店——嘖嘖嘖……那叫一個慘喲——一家客店住了幾十個人,偏偏就他們,活生生凍死了……自那之後,誰也不敢胡說八道了……” 我冷笑︰“你倆還不是在這兒嚼舌根?” 胖子一驚︰“喲,姑娘,這話你可不能亂說——咱們,咱們這不是喝了點兒酒,酒後閑話嘛……可沒有折辱休屠一族的意思——可不能胡說——”說著他那雙眼珠子又滴溜溜轉起來,往上望著,似乎害怕休屠亡魂忽然出現,要了他的小命。 我解了他二人的禁,倆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休屠亡魂……會跟我的身世相關嗎? “姑娘為何打听休屠亡魂?” 正發愣,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回頭一看,卻是這家客店的老板。 老板須發皆白,有一些年紀了,間或咳嗽兩聲,看來身體不大好。 我道︰“夜冷天寒,老先生怎麼不睡覺,趴這兒听人牆角呢?” 老者呵呵一笑︰“姑娘不也是听人牆角?” 我聳聳肩︰“好奇麼。” “為何好奇?”老者緊逼而問。 我其實很想回四個字︰多管閑事。但忽然想到方才那瘦子說的,那隊商旅就死在這客棧里頭,或許這老頭兒能知道些什麼。 我道︰“老先生在這兒開客棧多久了?” 老者咳嗽兩聲,道︰“不多不少,十六年了。” 十六年……又是十六年。 “那方才那人所說,一隊商旅死在這里的事,老先生是親眼所見了?” 他點點頭,示意我坐下,給我倒了杯茶。這天氣,茶其實已經涼透了,可經他手之後,竟變得溫熱。這人,不是個簡單的客棧佬,一身內力驚人。 我不敢喝那茶,他也看出來我不願喝茶,搖頭微笑,似乎一切都了如指掌。 他道︰“敢問姑娘是作何營生的?為何來到這偏遠的淮寒城?” “不敢,在下乃是一名觀花婆。不介意的話,老先生可以叫我小觀花。” “哦……?原來是一名觀花婆?”老先生眼神忽然一亮,“觀花婆能觀魂靈,能下陰府,那這休屠亡魂的傳說,姑娘便可驗個真假了。” “听這意思,老先生不信休屠亡魂之事?” “呵呵。”老者笑道。他的笑很干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姑娘若對此事萬分好奇,明晚可往城東無名廟去探上一探。據說,休屠王是遭斬首而亡,死了之後,蒙此大冤,亡魂逗留不去,要找回它的頭顱。于是有人給它修了一座廟,供奉香火,祈求它別出來作亂。但到底它非神非仙,廟宇也不好起名字,沖撞了神靈,所以一路以來都是座無名廟。去給它添香火的人,也不是為了求它庇佑,或崇敬于它,而是希望它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座無名廟里頭,永遠不要出來……” 老者說完,長嘆一口氣。我從未見過有人,嘆氣像是嘆出了一輩子的惆悵。 真是個奇怪的老人。 我一夜未眠,翻來覆去地想那個老家伙說的話。白日我依舊和水書先生他們四處打探消息,好容易挨到了晚上,我決定去無名廟探一探。 我穿上了在淮寒城買的皮草,身上這才暖和些。夜里城內的風呼呼地刮過,像是扇耳光似的甩在人的臉上。怪道有人說休屠亡魂夜夜呼喝,這風聲可不就是像極了百鬼夜哭。 好在我小觀花見得世面多了,這些壓根不算啥。 淮寒城不大,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我就到了無名廟。那廟宇不大,甚至有些破爛,門頭沒有牌匾,看著真的是很寒酸。可這廟,隱隱地透露著一股邪氣。以我多年的驅鬼經驗,必定是有什麼不干淨的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廟宇,真是座奇怪的廟。連立像都沒有,只是一個石桌上,擺著瓜果香爐,難怪那老者說,這些人並不是誠心供奉休屠王,只是希望它不要出來作亂罷了。 世間的人啊。還是師父說的那句,人心難測。 我催動陰陽眼,初時並未覺察到有何不妥,忽然一陣陰風刮過,風嘯聲格外令人心驚,接下來,我便看到一股黑色氣團,那團黑氣飄飄蕩蕩,逐漸顯現成一個人形。 那人一身金色盔甲,威武非常,可是,沒有頭。 休屠亡魂(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正想將那團氣體觀清楚,身後忽然一陣掌風襲來。 我轉身,避之不及,但偷襲那人忽向後彈開,沒有佔到便宜。 傅小六現了身。是他替我擋下了那一掌。 “你沒事吧?”傅小六走過來擋在我前面,警惕地望著那個人。 那人……看上去身形十分熟悉……可我在這兒能有什麼熟人呢……? “老先生……?”我試探著道。 那黑衣人“呵呵”笑兩聲,那笑聲就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果真是他。 他揭下蒙面黑巾,道︰“沒想到是個有本事的觀花婆。身旁還有這樣非人非鬼的高手。”說著,他狠狠地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一般。估計是方才傅小六傷到他了。 我走上前去,問他︰“你為什麼要殺我?就因為我問了關于休屠亡魂的事?” “呵呵。”他冷笑道,“沽名釣譽之徒,多了去了,主上啊,真是怎麼殺都殺不盡啊——” 沽名釣譽?什麼意思。我听不懂他話里的意思。 他忽然朝著那石頭做的案幾一拜,行了一個奇怪的禮數,並非中原的執手禮。 我好像有些懂了,“你是休屠王的部下?”那這意思,我方才進廟所看到的那個無頭魂,八成就休屠王了。 那老者回頭看我,邊咳邊道︰“即便我不是你的對手,今日你也走不出這座廟。沒有人能從這休屠百鬼陣中走出去!” 話未落音,廟里忽然冷風四溢,老者口中低喝,喃喃地念著什麼咒語。那風越來越冷,像是凝成的兵刀,這樣下去,我會被凍死在這兒。 我示意傅小六,我二人急沖向外,想要逃走,可是被很強的一股陣力彈了回來,小六道心不穩,一下便退了現身咒。我被那股力量打到趴在地上,也受傷不輕。 這個陣,果真很厲害。 那老家伙笑道︰“我說了,沒人能逃得出去。就連你身旁的這只東西,也將在這陣中被煉成齏粉,你就認命吧!” 說著,他好像以內力啟陣,那陣以陰、水為陣力,極快地將我和傅小六包裹,我眉毛頭發上都結出了冰晶。想必,那隊商旅就是這麼死的。我雖然不懂陣法,但能感受得到這股強大的力量,不是普通人能抗衡的。他說得沒錯,普通人沒有人能從這陣力中逃脫。 但是巧了,老子不是普通人。 我飛快地暗念咒語,調動內力,釋出地佛果。 玩陰的?地佛果是你祖宗! 我催動地佛果,它釋出單光,將我和傅小六罩住。百鬼陣的寒氣進不來了。 可惜破陣確實不是我的強項,我找不出這陣的陣心和弱點。無奈之下,我只好引氣血之穴之血氣,纏繞觀花杖,借助地佛果之力,直攻那個老家伙。 那老家伙受我一擊,陣還未全啟,就已熄滅。他挨了我一觀花杖,被地佛果陰力所噬,重重倒地。 這老東西……沒有我想象中的強啊。 我查探了一下傅小六,他還行,雖然被百鬼陣所傷,但傷得不是很重。但他畢竟修道不久,道基不穩,不可大意。我囑咐他就地打坐,行寧心咒,諸事勿理。我給他起了一個結界屏障,好讓他專心。 我走到那老家伙面前,微微一笑︰“老先生,這百鬼陣是困不住我了,還有別的招式嗎?” 老東西被氣得狠狠地咳嗽,本來年紀就大,還有病,逞什麼能呢。我本來也不想傷你,奈何你無緣無故地要殺我。 我給了他一枚治內傷的藥丸,他還死 著不吃,我只好點了他的穴道,強行灌入。吞了藥丸後,老東西似乎緩過一口氣來了,咳得沒那麼嚇人了。 我蹲下來,坐到他身旁,用掌心火起了個火堆。 “你——不要起火!”老東西忽然嚷道。 我奇了,“這麼冷的天兒,這廟就跟個透風堂似的,你還受了傷,我也有傷在身,不起火,咱倆都凍死在這兒?” 他撲過來要滅火,被我一腳給攔下了。 他竟哭著道︰“不能——不能起火——主上,主上怕火——” 哦……原來為的是休屠王。 我將他扶起來,寬慰他道︰“你放心吧,以它現在的道行,這點兒火光奈何它不得。” 他頗為狐疑地望向我。 我聳聳肩︰“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是個觀花婆?我方才進來的時候,觀到休屠亡魂了——如果那是休屠亡魂的話。它已經成形,有了道基,和普通魂靈不同,所以些微火光傷不到它。只怕青天白日而已。” “你說你看到主上的亡靈了?”他驚訝道。 “看到了啊。”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觀花婆不就是干這個的嗎?“穿金色盔甲,約八尺高,魁梧非常,但是沒有頭。可中?”咦?什麼時候惹上了郎希的口音。呸呸。 “金色盔甲……是……是……可是你怎麼會看得到……”老家伙喃喃自語,忽然抓住我的手,“我請過道行極深的觀花婆來做過法,她們都只能感應到亡靈氣息,從來無人能夠真真切切地看到休屠亡魂——為什麼你可以?!你是什麼人?!” “喂!”看不出,老家伙年紀雖然大,力氣倒是不小,給我手掌都掐紫了,“你先放手!” 他這才覺察到自己用力過猛,放開了我。 我揉了揉手掌,離他遠一些,“不如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殺我?就因為我問了休屠亡魂的事,你就要拿我的命?” 他看我一眼,眼中充滿了不屑︰“你們這些修道之人,用心不純,個個都想捕獵休屠亡魂,揚名立萬,死不足惜!” “哦?你以為我要捕獵休屠亡魂?那我順便問問,這休屠亡魂究竟有何用處啊,這麼多人要獵獲它?” “哼!”他正氣十足地冷哼一聲,“你別裝模作樣!世間多的是你這樣的蠢材,才會信那些似有似無的話!若非如此,休屠一族也不至于……唉!”他重重地嘆氣,本來就老,看上去更蒼老了。 “哦——我明白了——”我故意吊長音調,湊到老家伙面前,“十六年前死在你客棧里的那十幾個人,根本不是什麼過路商人,是幾個裝扮成過路商人、想要捕獵休屠亡魂的道人吧?那十幾個人,都是你殺的?用休屠百鬼陣?” “哼。”他神氣十足地提了提肩膀,可惜那老而佝僂的身軀已經提振不起來了,“殺他們,用得上休屠百鬼陣?老夫火寒掌足矣!” 火寒掌?沒听過。但大概就是他能將冰水片刻溫熱的本事,內力的確不錯。 不過…… “老先生,你功夫的確不錯,可我看得出,這道法並不是你的強項,休屠百鬼陣確實厲害,可是以你的道行,根本駕馭不了。這陣是誰教你布的?這起陣之法,又是何人教予你的?是休屠王?” 老家伙睨我一眼,忽然不說話了。好像提防我問出些什麼。 我只好又蹲到他身旁,換了一種溫和的語氣循循善誘︰“老先生,實話跟你說,我小觀花來此地,並非是為了什麼休屠亡魂,我也確不知道這休屠亡魂究竟有何妙用,惹得修道之人趨之若鶩。我來漠北,是因為想找尋自己的身世。而我,除了知道自己生在漠北,生的那年正逢休屠一族滅族,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打听關于休屠亡魂的事。這樣說,你可听明白了?” 他似乎仍是不信,咳嗽著挪到火堆的另一邊,好像我身上有刺一樣。 哎,看來這回又要做虧本生意了。 我道︰“這樣吧,為表誠意,我行一回觀花,問問你那主上可有話交代。拿這換你關于休屠滅族之事的真相,可否?” 老家伙仍舊不說話。但眼神松了松,很明顯動心了。 我只好催動陰陽眼,先見了這休屠王再說。 休屠亡魂飄飄繞繞,逐漸成形,一身金甲,雖則是一抹魂靈,倒也能探出它生前的殺伐氣魄,想必是個能征善戰、策馬揮軍的大武將。 可奇怪的是,我念了半天謁摩咒,想和它共神識,卻什麼都探不到。 這種情況在收伏莫寧的時候也曾遇到過,那是因為莫寧非鬼非魂,是低等邪祟,所以無法與我通神識,可這休屠亡靈,可不是個簡單的鬼,為何竟會清明盡毀,我連一絲一毫都探不出來呢? 休屠亡魂(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無奈,我只好收了功法。 情況有點尷尬。 那老家伙滿臉期待地望著我,眼含淚光,急急問道︰“主上、主上他說什麼了?” 這要換以前,我是一定會瞎胡謅的,如此才能掙到錢不是。我師父也是這麼教的。這可不算做壞事,畢竟了人一樁心願不是。師父總說,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死了的人說什麼不重要,只要說的話是能讓生人好好活著,就行。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傅老二那個假道學在一起久了,如今我做這些坑蒙拐騙的事,心里竟然隱隱地有些不痛快。確實沒有以前那樣心安理得了。 我吞吞吐吐了半天,居然說了實話︰“抱歉啊,老先生,這休屠亡魂似乎清明盡毀,一片混沌,並不能與我共神識,所以……我探不到它的悲喜心願——” 老家伙眼里的光很快就暗了,恢復成他之前那個樣子。就像一個活了千百年的老龜一樣,佝僂著,眼神里早已沒有了對世間的關愛與熱情。 他坐在那里不說話。也沒怪我也沒罵我,就靜靜地坐在那里。越靜,這廟里就越清寒。 我起的那點火,漸漸地就要熄了,我提醒他,要不先回客棧再說。不然這無名廟里的寒氣,當真會把我倆凍死。 傅小六此時也已調息完畢,可是因為他沒有實體,還是只能我背著受傷的老家伙回客棧。 第二天,我和水書先生預備出門去收風,老家伙忽然找上門了,還帶了酒菜。 凌瑞津相當不要臉地坐在我房里吃吃喝喝,也不給錢。我跟他吵,但他那張嘴,我根本吵不過,再加上妖里妖氣的,跟他說多了傷身,我只好讓步。 倒是傅小六松了一口氣。這蠢小子是當真把凌瑞津這種貨當師叔祖了,夾在中間為難。 我原本就覺得凌瑞津佔他便宜,他凌瑞津是行的什麼輩分,讓傅小六叫他師叔祖?可是看傻小子的樣子,竟像是一點不在乎的。 我不禁想起當初我和他二哥起沖突時,他夾在中間為難的樣子。傅小六真是,絲毫沒有改變。當時沒有將我當成怪人,此刻也似乎並不認為凌瑞津是什麼大惡人。 哎,傻小子。 老家伙給我倒了杯酒水,推到我面前來。我對他這樣態度大轉彎有些懷疑,不想喝他這杯酒。 他輕輕一笑,這一笑不打緊,又牽著他咳嗽起來。水書先生不知何時摸上了他的脈,摸完一驚︰“老先生,您這身子——” 老家伙擺擺手,讓水書先生打住︰“不勞老先生費心。這副東西,早也就該就塵就土了。只是……” “只是你死了,若再有人來捕獵休屠亡魂,可該怎麼辦?”我接話道。 老家伙看我一眼,無奈地點了點頭。 他道︰“這便是今日老夫來的目的。”他看向我,目光微微一亮︰“我昨晚想了一夜。觀花姑娘,你不像是個壞人。你和那些沽名釣譽之輩不同……而且,你是唯一一個能觀出主上形態的人,我想,你或許也是那個能尋回他的頭顱,渡他這一世的人……”  ,這高帽戴的。 我尷尬地笑笑︰“老先生,你是忘了我昨晚壓根不能跟他共神識嗎?我能力有限,這事我可辦不了。更何況,我此次來漠北,別有事情,也是耽擱不起。這事,你還是找別人幫忙吧。” 他沉默一陣,不聲不響地從懷里掏出一袋子東西來,攤開,竟是一塊硯台見方、剔透非常的美玉,透著奇異的紫色暗光。 乖乖,這麼好的東西,我可是從來未見過。這玉恐怕是無價之寶啊。 他將那玉推至我面前︰“姑娘若願意幫忙,這塊紫宸玉,便歸姑娘所有。紫宸玉,姑娘想必听說過,以此一玉,可換一城。當年休屠王在之時,這塊玉便被供在神殿之上,休屠族巫娘,日夜焚經唱誦,浸染此玉,此玉之靈性,世間凡物無可比擬。姑娘即便不貪圖富貴,有此玉傍身,于姑娘修道也是極有裨益。” “ ?紫宸玉?”凌瑞津不知何時湊了上來,“小觀花,這買賣做得啊。” 我翻了個白眼,扒拉開凌瑞津,將玉退回去︰“老先生昨日還要殺我,今日又如此信我,還要把這麼寶貴的東西給我,轉變可真是夠大的。” 老家伙眼神一晃︰“姑娘覺得我想害你?”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這要擱以前,東西我是一定會收的。可是如今這個環境,還是事有輕重緩急,若誤了事,我可沒命享這個福。 “老先生。”水書先生這時出來打圓場,可能倆人都差不多老,所以說話挺相惜,“小觀花也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們來這漠北,是為了查探她的身世,別的事情,實在是不願意橫生枝節。至于這休……”水書先生望向我。他是今早才听我略提了一嘴,對休屠王的事還不是很熟悉。 “休屠亡魂。”我提醒道。 “哦,休屠亡魂。”水書先生摸了摸胡子,笑眯眯道,“以她的本事也未必渡得了,您不如省著這塊玉,另覓高明?” 老家伙忽急起來,抓住水書先生的手,誠意款款︰“老先生,你家孫女的本事,我是見過的,我等了這麼多年,找了那麼多觀花婆,若說她不能渡化,這世上恐怕也就沒有人了——而且,你家孫女與那些人不同,昨日我要殺她,她卻救我,還將我這老頭子一步一腳地背回了客棧——我信她的為人——” 慢著,誰是誰孫女——? 我無語地望向水書先生,水書先生倒是挺樂意佔這個便宜,兩個老家伙“老先生”來“老先生”去的,頗為熟絡的樣子。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傅小六一臉白痴相地望著我笑。 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我們來漠北是來干什麼的。 凌瑞津這時走上前來,道︰“喂,老東西,我看你也不必白費口水了。我們來,就是為了找出十六年前休屠一族滅族真相,你若知道些什麼呢,趁早說,或者能帶我們找到消失的休屠祭天金人,那咱們就還有的聊。” 這凌瑞津,說話還真是直接。 甚合我意。 老家伙被這幾句話噎到,很是遲疑。他既然是休屠王的老部下,那一定是知道什麼,但又不願意對外人說。 老家伙似是下了決心,雙目有神地望住我,道︰“我原本答應過主上,往事絕不再提,放休屠一族平安往生,不再受世間煩擾,可——主上亡魂纏留不去,我心實在難忍,若我死前,無法渡還主上,我死也死不安樂——觀花姑娘,我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你能答應我,盡你所能渡化主上魂靈嗎?” 實話說,我也沒有把握。它無法與我共神識,這單買賣就不應該接。可是,倒不是我想誆他說出十六年前的事,而是他眼中的那種希冀,太過炙熱。他原本的眼神,已經對世間毫無期待,如今燃起的這一點火光,好像耗盡了他的生命。如果我不答應,他好像立刻就會因失去希望而灰飛煙滅一般。 從未見過如此執著忠心的人。 不由得我不應。 我點點頭。 “盡力而為。” 休屠亡魂(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老家伙眼神放空,似乎開始回憶過去︰“我本名張恨,本是當朝上林三官之一的辨銅官,執掌鑄錢事宜,後因卷入朝廷紛爭,全家被貶漠北。漠北苦寒,我一家人在犯人營中,實在熬不下去,我便帶著家人出逃。一路上老老小小,病的病死的死,最後逃出來的,只剩我和我妻子。眼看就要逃出去,卻被官兵追上了,他們——” 他的聲音忽然顫抖,眼中的灰暗變成一束強烈的光,光中帶著仇恨,好像要將誰拆骨扒皮吃了一樣。 他定了定神,接著道︰“他們不是人——糟蹋了我的妻子,打斷了我的腰身,逼我吃馬糞折辱于我——我和我妻子,被他們在烈烈寒風中折磨了幾個時辰,我終于,昏厥不醒……醒來才知道,我被游獵經過的主上救了。可我妻子……”老者捧著臉,嗚嗚地哭泣起來。 我望著佝僂的他,沒想到他竟有這樣慘絕淒涼的境遇。我慣不會安慰人,更何況,面對這樣淒慘的人生,大概也沒有什麼話足以安慰。 他抹干眼淚,接著道︰“我妻子……不堪受辱,跳崖而亡……我一條殘命,本也不該留下來,可是主上待人和善,同情我的遭遇,日日與我交心而談,我漸漸才有了生的念頭。我沒什麼本事,只會辨銅,想要報恩,卻連刀劍都拿不起。休屠族雖臣服宋氏王朝,但朝廷根本管不了這麼遠,漠北一帶,部落紛爭不斷,靠的還是刀劍奪領土。我一心要報恩,終于,被我等來了報恩的機會。我在漠北大冶山發現了大片的銅草花,銅草花生處,底下必蘊藏極為豐富的銅礦,有了銅,就能制錢,有了錢,就能招兵買馬,壯大實力。我上稟主上,主上听了很高興,任命我負責開采銅礦……誰知……礦藏還未開采完,災禍就來了…… 那一日,我在大冶山開礦,忽然,主上的親兵侍衛臥血趕來,說有兵馬聯合周邊部落掩殺主上,主上遭遇伏擊,已是魂歸西土。王庭大亂,主上命他們帶著王後躲到大冶山避禍,大冶山荒僻,或能躲過一劫。主上囑托我照顧王後,王後當時已身懷有孕,是主上唯一的血脈。我帶著王後躲進大冶山礦洞,安置好後,隨親兵回返王庭,替主上收尸。誰知那些人喪心病狂!竟斬下了主上頭顱——!我遍尋不著——遍尋不著啊——主上——” 他哭嚎起來,聲音比淮寒城夜晚的風聲還涼戚。掏光了心肝一般。 “將主上草草殮葬後,我回到大冶山,那礦洞竟塌陷了!是天要亡這休屠一族啊——連一絲血脈也不給主上留下!——那日竟逢山體地震,王後,王後和主上血脈就這樣被活埋了——嗚嗚嗚——那日,那日連天都泣血,月色暗紅,如血一般鋪滿整座大冶山——” 月色暗紅?! 我心中一驚,撲過去揪住他的衣領︰“你說那天晚上,月色暗紅?!” 張恨含淚點點頭,萬分悔恨地低下頭。 我回頭望向水書先生,腳底一軟,癱坐在了椅子上。 水書先生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頭︰“先听張先生說完。” 張恨繼續道︰“後來我逃出了大冶山……在城里四處打听才知道,原來那日的兵馬,是王宋派去的,朝廷不滿休屠私開礦藏,害怕休屠坐大,獨霸北方,想要奪取大冶山銅礦——沒想到啊,我是萬萬沒想到啊,主上救我一命,卻因我而慘死,全族陪葬……若主上沒有救我這條賤命,若我沒有發現大冶山銅礦,該多好啊——蒼天啊——孽啊——我這條命——就是孽命啊——” 他哭著哭著,猛烈地咳嗽起來,最後竟咳出血來。可是他一點也不在意,繼續道︰“王宋之師,行此不義之事,又畏懼主上生前威猛,唯恐他死後作亂,竟砍掉他的頭顱,不知放到了何處——我這些年來,遍尋不獲——後來听說主上魂靈纏留淮寒城,我便來此尋他。我找了道術高深的觀花婆,他們告訴我,主上就在那無名廟中,我便留在淮寒城,相伴主上。誰知後來又傳出風聲,謂休屠亡魂乃極凶鬼靈,若能收伏,無異于收下一位戰力強盛的鬼將軍,即便不能收為己用,若能煉化,也能得功力大漲。此種流言,不知因何而起,傳遍了整個漠北。隔三差五就有道人、術士來到淮寒城,想要收伏主上魂靈,這些人,死不足惜!來一個我殺一個!” 他紅了眼,恨得咬牙切齒。 靜了靜,他看向我︰“事情就是這樣了。” 故事說完了,張恨說得很誠懇,也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可我總覺得他有什麼似說非說的。 凌瑞津挑了挑桌上的一顆果子塞到嘴里,邊吃邊含混地問道︰“那你這火寒掌,和這休屠百鬼陣,誰教你的?還有休屠鎮族之寶,祭天金人,哪兒去了?還有,你說你答應休屠王,往事絕不再提,放休屠一族平安往生,可休屠王死的時候你壓根不在跟前,他怎麼跟你交代後事?老家伙,你該說的好像都說了,關鍵的又都一個字不提,挺聰明啊。” 張恨臉色一暗,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來,靜靜地喝了。 凌瑞津說的這些,正是我的疑惑。可若非要逼他說出這些,似乎也沒有什麼立場。我如今最掛心的,還是他所說休屠滅族那晚的血月映天,槐嬰食陰而生,難道是我的出生,牽累了休屠一族?槐嬰當真是這麼邪門的玩意兒?那我,究竟是個什麼怪物,又到底是誰生的呢? “不願意說?”凌瑞津吐了核,翹著二郎腿看著張恨,“那咱這買賣可不好做了。” 水書先生這時來打圓場︰“先生不說,自有先生的難言之隱。凌仙堂也不好咄咄逼人。” 張恨沖水書先生行了一禮,以表敬意。 張恨之後就什麼都不願再說了,我和水書先生送他回房後,我躲回自己房里想事情。 癲狗凌瑞津跑進來,在我跟前晃來晃去,不知道想要干什麼。傅小六擋在我跟前,以防他師叔祖發什麼瘋。 把我房里的果子都吃完了,凌瑞津才像終于下定決心一般,長舒一口氣,道︰“你那淨氣瓶,帶在身上嗎?把,把紛紛放出來,我想見見他。”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就說他這幾日怎麼別別扭扭,原來是想見紛紛,又不好意思說。可惜,他見不到紛紛了。 我道︰“我去水族禁地取天門盞之匙時,被禁地法理彈避,淨氣瓶碎了,紛紛……紛紛的守尸魂無處依托,被桃花精給吃了,如今盛在桃花精的身體里。” “你說什麼?!”凌瑞津忽然暴怒,柳眉緊扣,要沖上來殺我的樣子。傅小六死死地擋著,他才沒能得逞。 我冷哼一聲︰“要不是你助紂為虐,開啟天門盞,我會用得著上水族禁地?我不上水族禁地,淨氣瓶也就不會打了。什麼叫因果報應,你知道嗎?凌仙堂凌大人?” “你!”他眼眶泛紅,不知是被氣的,還是想哭。他在我房里瘋狂地走來走去,實話說,我現在真是沒心情搭理他,可是我又打不過他,只好放任他如此。 凌瑞津氣了半天,終于停了下來,好像說服自己了。他冷靜下來,道︰“好,好,我不跟你計較。只要能復活紛紛,這些我都不跟你計較。但是我告訴你臭丫頭——”他忽然湊上來,揪住我的衣領,眼神像刀一樣尖厲,看得我心中一凜,“你要是最後沒那個本事從原炙肚中帶回紛紛主魂,你給我等著,我保管你死得比九識盡失還慘!” 他猛的一撒手,我沒坐穩,一個趔趄。 傅小六趕上來扶我,可是扶不著。 他很失落地挨著我坐下,又忽然抬頭沖我笑︰“你晚上都沒吃飯,要不要吃點什麼?” 我明白小六的難過。他想保護我,可是力不從心。 我說我想吃煎的米豆腐,讓他去廚房找找,打發他出去。現在這種時候,無謂再讓傅小六為我擔多余的心了。 休屠亡魂(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給我端來米豆腐的,不是傅小六,卻是張恨。 他說小六沒有實體,術法也不精,弄了半天,豆腐不是糊了就是生的,于是他親自下廚給我煎了米豆腐。傅小六不肯放棄,還在廚房練手。 我根本不想吃什麼米豆腐,但是為了給張恨面子,還是吃了。看不出來,老家伙手藝還不錯。 “張先生。這麼晚找我,有事?白天想說的話,沒說完?”我抹了抹嘴,回味著米豆腐的香氣。 張恨泡好了茶,推給我。我捧著喝了,很溫熱。 張恨皺巴巴的臉上有了笑容,自己也端了一杯水喝下。 他道︰“姑娘難道沒有別的話要問我?” 我聳聳肩︰“你要是不想說,我問你你也不會說。不過你放心,你履行了你的承諾,我答應你的事,我還是會辦的。” “老夫說的話,對姑娘尋找自己身世可有幫助?” 算……有吧。我勉強地點點頭。 張恨微微一笑,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我給他倒了一杯清水。 張恨喝完水,緩了一些,道︰“姑娘為人,果然是坦蕩蕩的。老夫也無謂藏著掖著。白天那位凌仙堂質疑的話,老夫能給姑娘一個答案。但這話,也只能對姑娘一人說。 主上西逝之前,除了托近衛送來王後,還送來了一封信,信中囑托,好好照顧王後與其腹中胎兒,休屠族有此一劫,已是四大巫娘百年前就卜出來的,無需憤恨報仇,放休屠一族安然往生,這樣他的罪孽才能輕一些。信中,還提到了外界覬覦的休屠祭天金人……主上將祭天金人交予王後,本想將此王族信物代代傳下去,誰料……” 他聲音沉下來,佝僂的身體,像是壓著千斤重擔。 “所以,你們要找的祭天金人,如今就深埋大冶山底下。恐怕,也無人能取出來了……”他長嘆一聲,抬頭望向窗外。夜晚風鳴,刮得天很淨,月光很明亮。月光照在他的一張老臉上,褶皺分明。 我不知該說什麼,我想,每想起這段往事,對他而言都是一種極度的傷害,他的自責、自哀、自賤,足夠將他這個人纏繞至死,就像被一條過去所化成的蟒蛇緊繞不放一樣。何況是,還要當著我這樣一個陌生人,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出來。 張恨從恍惚中掙脫出來,繼續道︰“至于休屠百鬼陣和火寒掌……姑娘猜得對,我一個凡人,確實沒有修過什麼道法。這兩大本事,是我到淮寒城之後,一位道姑教給我的。” “道姑?!”我一驚,難道是,師父?! 張恨點點頭︰“我當時終日待在無名廟中相伴主上,有一日,忽然來了個道姑,她問我平日里有什麼本事,我說我只會辨銅。她說,既然我以煉化銅礦為生,終日與爐火相伴,便教我一招火寒掌。若遇心術不正之人,可以火寒掌對付。後來,她又無端端留下休屠百鬼陣圖,細心教我如何布陣,如何啟陣,告訴我,只有這樣,我才能守護休屠亡魂。可我到底天分不夠,百鬼陣太復雜,我能力低微,只能布下小型陣術,無名廟的那個大型百鬼陣,是她親手布下的,我只需啟陣即可……” 難怪那個陣那麼厲害,原來是師父親手布的! 可我還是不明白——“你從未修過道法,即便那道姑教你,沒個十幾年要開啟這樣的陣法,也是殊為不易——” “呵呵。”他艱澀地笑,“你說得對。那道姑教我時便說了,世間因法,皆有循環。我若下定決心要守護休屠亡魂,就要付出代價。休屠百鬼陣,每啟一次,我都會遭受反噬,為休屠王每殺一人,我也都會遭受反噬。我今年其實只有四十有一,可你看我,像是四十歲的人嗎……?呵呵……”他笑起來,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 折損陽壽。果然是師父的手法。 “可我怕什麼呢?我這條命,本來就早該還給老天了。若還能做些什麼幫到主上,哪怕讓我上刀山下油鍋,我也沒什麼可怕的。呵呵……”張恨面露坦誠,有著一瞬間的釋然。 師父曾說過,死從來都不是一件難事,難的是活著的人。對張恨來說,就是如此吧。這十六年來,他背負肉身與靈魂的雙重折磨,殘喘至今,仍然對休屠王忠心耿耿,即便休屠滅族與他相關,我想這孽也該還完了。 可是師父,她為何會卷入休屠一族的事情當中來?她不是個多管閑事的人,千里迢迢來到漠北,除了找我,難道還為了休屠一族?或者,我與休屠一族有什麼關系? 我問張恨︰“那個教你道法的道姑,你見到她時,可有見到她帶著一個嬰兒……?” “嬰兒?”張恨不解。 我道︰“我也不瞞你了。那個教你陣法與火寒掌的,行事作風我很熟悉,八成就是我的師父寧淼。十六年前,我師父將我從漠北帶回中原,如今要查我的身世,也只有這一條線索。所以有此一問。” 張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可我並未見那道姑帶著嬰兒在身旁。她向來獨來獨往,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她也沒留下她的名號……若說有什麼特點……她挺能吃的……每日都要從城中酒樓帶許多吃食來到無名廟。後來她走之後,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可猜想她回來之後必定要找好吃的酒樓,這才開了這家客棧……沒想到,等了十幾年沒等到她,倒是等到了她的徒弟……呵呵……” 張恨笑起來,笑著笑著忽然面色一凝,望住我︰“小姑娘,難怪你能觀清主上亡魂,原來你是她的徒弟!當年她既然能留下百鬼陣守護主上,那今日你自然能渡化主上,對不對?!” 他眼神忽然火熱起來,咳嗽聲也愈發急。 我尷尬地笑笑︰“先生,首先,我的確無法與休屠王共神識,以我的觀花本事,若要渡化,必須要了解它的心願悲喜,否則何談渡化?我答應你的,是盡力而為,不留遺憾。其次,我師父本事那麼大,我問你,當年為何她不渡化休屠王,還要留下什麼百鬼陣來?你想過沒有?” “……”張恨眼中的光又滅了。 “或許就是因為休屠王根本無法渡化,我師父才留下百鬼陣圖……” 屋子忽然靜了。只有希望生起又滅了的聲音。 張恨搖了搖頭︰“或許是吧……” 他起身,佝僂著身體,也不打一聲招呼,出了房間。 他走了很遠還在咳,夜晚的客棧里,布滿了他蒼老的咳嗽聲。那咳嗽聲像藤蔓一樣爬上我的心頭,然後一點一點箍緊我,讓我感到難以呼吸。 休屠亡魂(六)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想了一夜,休屠亡魂之事還是不可就此罷休。不單是為了張恨,也是為了我師父,為了我自己。 我找到張恨,說想去一趟大冶山,煩他帶路。 張恨眼神復雜地看著我︰“你想找祭天金人?” 我點點頭︰“你可別想歪了。沒錯,找到祭天金人或許能解開我身世之謎,可同樣是渡化休屠亡魂唯一的機會。那祭天金人是休屠王族之寶,與休屠亡魂之間一定有著某種感應,若能找到祭天金人,或許能喚醒休屠王也不一定。” 張恨這才面色松了松。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只能帶你一個人去。當年王宋之軍,揮師北來就是為了找銅礦,至今無人知曉銅礦就在大冶山。我不想大冶山之事傳揚出去,白白給姓宋的送去銅礦。還有這祭天金人,事關休屠秘藏,我不可冒險。” 我聳聳肩︰“好。” 我和張恨出發去大冶山,水書先生他們留在客棧等我。 大冶山在淮寒城外往北二十里處,風沙肆掠,幾無人煙。 我和張恨拍馬趕了一天才到。 他帶我到當年開礦的礦洞口,望著那個塌陷的洞口發呆。大冶山上紫紅色的銅草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並不知道它的下方,掩埋著休屠王後和休屠王最後的血脈。 “這便是大冶山了。”張恨下馬,將斗篷裹緊,站在礦洞前,佝僂著身軀,身影單薄。 我也下馬。這礦洞被掩埋得嚴嚴實實,人是進不去了,老鼠打洞倒是可以。我嘆了一口氣。 張恨覺察到我嘆氣,回頭看我。我與他對視,很無奈。 “還有別的入口嗎?”我問。 張恨搖搖頭。 “你之前說,祭天金人事關休屠秘藏,這休屠秘藏是什麼?” 張恨有些猶豫,末了,道︰“休屠秘藏是休屠一族的聖地,王脈所在,至于在哪里,里面有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用祭天金人,可以開啟休屠秘藏。這些年,除了銅礦之事傳得風風雨雨,還有這祭天金人也是被外人所覬覦,那些人說休屠秘藏里藏了休屠族幾百年來積攢的財富,得之可富甲天下……” 原來如此。 我望著靜默的大冶山。可如今,誰都別想打這主意了。這祭天金人長埋于此,或許也是一件好事。只是休屠王……恐怕就難以渡化了。 月影西移,我和張恨準備返程。他想祭拜一下休屠王後,大家相識一場,我便替他設一小壇,行安魂法嗟。 我打坐凝心,方開始念動法嗟,忽感一陣哀涼。那種悲哀之感似是有實體,壓向我的心頭。法嗟根本行不下去。 看來是休屠王後受了大冤,怨靈未散,抵抗法嗟。 我知會張恨,想行一個觀花,看能否觀到休屠王後。張恨跪地稟天,以休屠祭禮禱告,萬望王後見諒我的唐突。 我以觀花杖啟觀花陣,追索一炷香時間,並沒有探到一絲一毫怨靈的氣息。倒是探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氣運,那股氣運盈盈繞繞,追至我的清明,似乎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這種情形,我很早之前似乎听師父提起過—— 有些怨靈,不願轉世,卻又沒有修行的因緣道法,便以執念將魂魄鎖在陽間,遺留一心願,若心願達成,便會甘心逝去。休屠王無疑是大冤大德之主,亡魂得以纏留,可這休屠王後,大約是沒有這樣的因緣際遇,卻又心願未了,便獻祭自身亡魂,放棄轉世投胎的機會,只為心願達成。 我問它︰你有何願? 它的聲音很輕,如泣如訴︰女兒。 女兒……?不是說,休屠王後所懷的,是休屠王唯一血脈嗎?那孩子尚未出世便跟著母親同被壓在這大冶山下,它這意思是……希望我為它的女兒念法超度? 我尚未明晰它的意思,它又開始咦咦哦哦地唱起來︰山北有雲霞,落于地南池,羊兒不吃草,鳥兒不造窩。牧哥兒牧哥兒你往哪里去啊,哪里便是我的家鄉…… 好像是休屠族的什麼歌。可這環境下听來,十分人。 我再發問,對方就沒有回應了。 難道是,已經散去了……?可它的心願,並未達成啊? 我只好退了功法。一頭霧水。 張恨站在一旁替我擋風,見我恢復神智,問我如何。 我搖搖頭,一腦子不解,問道︰“你听沒听過這首歌——山北有雲霞,落于地南池,羊兒不吃草,鳥兒不造窩。牧哥兒牧哥兒你往哪里去啊,哪里便是我的家鄉……” 張恨呢喃著重復,他忽然像想到什麼一樣眼楮一亮︰“這是王後留下的話?” 我點點頭。 張恨道︰“我曾听說,王後是由雲霞部落遠嫁而來,休屠族百年來與雲霞部落聯姻,從未反過臉,十六年前王宋聯合其他部落對付休屠一族,雲霞部落也未參與進來,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你這意思,要找祭天金人,咱們還得跑一趟雲霞部落?” “不……不……”張恨喃喃,眉頭深鎖,好像在想什麼,“王後不可能有時間將祭天金人送往雲霞,而且,祭天金人乃是休屠一族的聖物,王後不會將它送往他族,即便滅族,祭天金人也得跟著休屠一族一起埋葬……雲霞……南池……羊兒不吃草,鳥兒不造窩……觀花姑娘!我們等!”張恨激動起來。 “等什麼?”我越來越糊涂了。 張恨一甩手︰“明天你就知道了!今日我們在此住一晚!” 住這兒?! “喂,大哥,這地方能住人?我倆不是被黃沙蓋了,就是會被凍死的——”這老頭兒怎麼腦子一會兒壞一會兒好的。 我翻身上馬,準備走。 張恨一邊咳嗽一邊繞到我的馬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姑娘!你不是要找祭天金人嗎?明日!明日就有答案了!” 這麼大的禮,我怎麼當得起。我只好下馬,將他扶起來,我們找了個稍微背風的地方起火,他將所帶的衣物、皮毛毯都拿出來,蓋在我的身上。 這我怎麼好意思呢,一個老頭兒,還有病,我好歹身強體壯的吧,我又把毛毯蓋回他身上。 張恨就著火光,笑著笑著哭了起來。不知想起了什麼。 我是最怕人哭了,不知該說什麼。尤其一個老頭兒這麼哭,我是當真不知該怎麼辦。我便就里睡了,當作沒看見。 睡得正迷糊,忽然听見褡褳里的有響動,我撐坐起來看,好像有個什麼東西正在里頭鑽來鑽去的。這荒山野嶺的,這月光慘白的,搞得真是怪嚇人的。 我遠遠地拿觀花杖丟過去,那東西好像被砸中,“吧唧”了一聲,不動彈了。我松了一口氣,把褡褳拖過來,打開,一看,原來是——傅老二給我的那個靈線蟲卵,孵化了!早不孵化晚不孵化,半夜三更的孵化! 那蟲子吃了我一記觀花杖,被我打暈了。我戳了戳它,它仍然是軟嘟嘟的,像一坨鼻涕。 我想起來那時傅老二交代我的,要將靈線蟲卵貼身放,這樣才能方便他找到我。發生了這麼多事,這顆卵我其實早該丟了,免得傅老二找上門,可是事情一多,就給忘了。如今倒好,這玩意兒孵化成了一條蟲,丟一條蟲和丟一顆卵的心情又不大同了。況且這荒山野嶺,黃沙苦寒的,我要是把它丟在這兒,它不得變成一條干尸蟲嗎。 哎。 算了。 還是等出了漠北再說吧。找一條大河,給它放了,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怕它凍死,我將那蟲子放在胸口,靠著火堆睡著了。 休屠亡魂(七)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第二天一早,張恨就不見人了。他將干餅和水放在我身邊,我拿起來吃了。嚼著嚼著,忽听見他在不遠處叫我,很是興奮的聲音。 我順著他的聲音尋去,這大冶山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聲音能順風而來,走過去卻是頗費時間。我走了超過一炷香時間,才看到他。他正趴在一小坡上,時而趴地听聲,時而喃喃自語。 “咋了,找著了?”我道,打了個哈欠。 張恨興奮地蹦起來,其實也不是蹦,以他的身子,實在“蹦”不起來。他一步一挪地走到我身邊,指給我看︰“你看——” 看什麼?我仍舊是一頭霧水。再打了個哈欠。 張恨頗鄙視地嘆了一口氣︰“你跟你師父比,確實笨多了。”他把我拉上前,道︰“羊兒不吃草,鳥兒不造窩——王後那兩句話的意思,我終于明白了——祭天金人是用純金混合一種特別的金屬制成,幾百年來休屠一族巫娘用之與天對話,我始終沒弄明白那種金屬是什麼,但如今看來,它應該是有毒的——你看——由此而始,往那山下去,寸草不生,鳥不落腳——這就是王後那句歌里的意思……” 我抬眼看了看,還真是,那荒蕪處甚至顯現出一條軌跡,旁的地方依舊草長花香,未受影響,紫紅色的銅草花隨風搖曳。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照你這意思,咱倆得順著這條線往下挖?那挖到什麼時候是個頭?”我道。 “你先莫急。”張恨領著我順著那軌跡往下走,“咱們下去看看。” 我們跟著祭天金人的那條線,往大冶山的背面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山腰處。因山腰處往里凹陷,淤出來一個不大不小的池子,已經過了晌午,日頭沒那麼烈,天上的雲照在水面上,還怪好看的。 張恨望著那個池子激動得手抖,想要跟我說什麼,嘴抖得厲害,就是說不出,變得更急切。 我望了望那池子,又看了看激動的他,終于恍然大悟——山北有雲霞,落于地南池——“難道祭天金人在這池子里?怎麼會呢,你不是說王後帶著它深埋礦洞了嗎……” 張恨好容易壓抑住自己的興奮,道︰“山底!山底一定有暗流!暗流推著祭天金人,將它推至此山池!” 原來如此。 可問題依然是——難道要下去摸出祭天金人嗎?這池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怎麼摸啊。 張恨沉思片刻,激動地咳嗽起來,邊咳嗽便道︰“有辦法、有辦法——以祭天金人的質地,被暗流推出後,一定會沉在水底,我們只要——我們只要找到入水口就能找到祭天金人——” 說罷,他開始沿著池子找入水口。見他如此執著,我也不好潑他冷水,便順著另一個方向找。 一直找到太陽落山,終于被我們找到了。張恨用充滿期待地眼神望著我,我往後退三步︰“你不會是想我下去撈吧?這太陽都要落山了,出來不得凍死我啊?” 張恨有些過意不去︰“若是我身子骨還可以,絕不敢勞煩姑娘……可是如今……”他充滿歉意地笑笑︰“敢問姑娘可識水性?” 我能說我不識嗎。 張恨從兜里掏啊掏,掏出一塊東西來,原來是紫宸玉︰“姑娘要是願意幫忙,這玉就贈予姑娘了。” 說得我好像為了錢什麼都肯做一樣。但是做了能收到錢,當然也是一件好事。 我熱了熱身,令真氣游走周身,護住心脈,一個猛子扎進了池子之中。說是金人就在入水口,可要摸到還是很難的。我摸了幾十遭,都毫無所獲,眼看著天就要黑了。 我想趕緊地完事,有些心急,摸著摸著,忽然腳底抽筋,一口氣沒上來,往下沉了去。地佛果這時護主,從我身體里釋出來,將我包裹住。 我緩緩地睜開眼,地佛果的光照亮了水底,遠處隱隱綽綽的,好似折射處一抹金光來,是祭天金人!我奮力游過去,可不就是它!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金人!但是還挺趁手。估計就算不是休屠至寶,拿去賣也挺值錢的。 見我從水底浮出,張恨像前幾十次一樣興奮地湊過來,他好像不懂失望一樣,問我︰“如何如何?!” 我把手中的金人舉給他看,吐了一口水出來。這一天的,除了早上吃了幾個餅,就是喝個水飽了。 張恨又開心地“蹦”起來,老家伙忽然可愛得像個孩子。他念念叨叨地過來將我拖上去,他早已燒好了火,把我拉到火邊,將衣物都蓋在我身上,然後接過金人,置于地上,狠狠地磕了三個響頭。 我把紫宸玉摸過來,仔細地辨認了辨認,的確是個好東西,今兒這單生意雖然是耗體力一點,但也不算虧。這樣想著,我高興了許多。 我和張恨湊在火堆旁,他開始念念叨叨地說一些他和休屠王的事。無非就是休屠王如何英勇,如何慈善,他如何如何受不起這恩德。 “……休屠王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子嗣。可他獨愛王後,斷不肯納妃,你說,像這樣的好男人還哪里有……那一年,王後終于有孕,主上開心得不得了,大宴七十二日,大赦死囚,我真是從未見過他那麼高興……可是偏有那不懂事的天地官,非要來觸霉頭,說王後孕珠得成後,天象不善,五星逆行,熒惑頻現,此嬰孩恐怕不是休屠福摯,卻是休屠不祥之兆,要主上打下此胎,再做打算。主上當然不肯,氣得殺了那個妖言惑眾的天地官……可你說,這天底下的事,怎麼會如此呢……休屠一族最終真的被滅族,而那個孩子……哎……冤孽啊……都是冤孽啊……主上若不救我,何來這麼多的災事……” 他眼中閃著淚花,撥動著柴火。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倒是那個孩子,我心有同病相憐之感。 它尚未出世便被視為災星,後來又坐實了它災星的身份,即便它尚未出世,自身命運也淒慘,但它就是這樣成了休屠的罪人。而我呢,我自問從小到大也沒做什麼格外出格的壞事,偏偏是個什麼鬼槐嬰,我師父下兩重禁制防著我,傅老二那邊還要殺我。 哎。這都是什麼事啊。 我對張恨道︰“你也不要再自責了。休屠滅族,或許你是導火索,但世間的事要發生,絕不可能因一人而起。就說那孩子,它還未出世,難道真就是什麼禍害休屠的災星嗎?” 張恨听完,對我勉強地一笑︰“觀花姑娘,你說話很像你師父。總是坦蕩蕩,理直氣壯的,就像腦子缺根弦。像你們這樣活著,真好……” ……腦子缺根弦是夸人的話嗎? 我把火撥旺一些,“你也可以這樣活著,所有人都可以這樣活著,只是看你願不願意罷了”。 張恨搖搖頭,又露出像老龜一樣的眼神。他將祭天金人交予我,道︰“它是你找回來的,你拿著。如果能用它召回主上神識,渡化主上往生,我張恨死後哪怕長墊地獄,為萬鬼所使,我也甘願。” 說罷,他就著茅草堆睡了。我看見他肩膊微微顫抖,想必又是在哭。 哎。人活著,真難。背著他人生死活著,就更難了。 烘干了衣服後,我也睡了,將祭天金人貼身放置,以防丟。 可第二天一早起來,祭天金人,不見了?!我找遍了衣服里外、褡褳,都沒有!我明明記得我是貼身放的,東西呢?! 這里只有我和張恨兩個人,東西能去哪兒?!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我與張恨相視一驚——有第三者! 休屠亡魂(八)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你奶奶的,老子摸了一下午摸出來的金人,哪個不知死活的小賊來給偷了?! 張恨急得團團轉︰“不對——不對——不是普通的賊——沒有人知道我們來大冶山,連水書先生他們都不知道我們來了大冶山——賊怎麼會知道——大冶山如此荒僻,不會有人來——有人跟著我們,一直都有人跟著我們——對!一定是有人跟著我們!” 張恨的推論沒錯,一定是有人跟著我們來了大冶山,見祭天金人得手,便下手了!這幫狗兒子! 可是,我們該上哪兒找他們呢? 對了—— “休屠秘藏!這些人一定是帶著祭天金人去了休屠秘藏!” 張恨的眼神亮了,然後又滅了︰“可是我不知道休屠秘藏在哪里……” “……” 就這麼,白白地讓人家撿了便宜……? 我胸口這時有什麼東西在鑽來鑽去……我掏出來,一看,原來是靈線蟲。 靈線蟲……我腦子一亮——祭天金人是和靈線蟲放在一起的,這個臭蟲子一定知道上哪兒找它! 我把靈線蟲放在地上,那家伙回頭瞪了我一眼,還打了個哈欠,這是在記仇我前天晚上揍了它嗎? 我蹲下來,對它道︰“你要是不幫忙,我就把你丟在這黃沙地里,看你怎麼辦!” 蟲子扭了扭它的屁股,十分不樂意地開始往前骨碌碌地跑去。 我和張恨跟上去。張恨像見了稀奇玩意兒一樣,不斷地稱贊靈線蟲,“這真是個好東西,哪里得來的?” 我聳聳肩︰“一個朋友送的。”說完又後悔,傅老二不是我朋友啊。 我們順著靈線蟲的導引走了很久,中途累得臭蟲子狂喝水,喝了又繼續跑,日暮十分,終于到了一處看著像地宮的地方。 這黃沙地里頭,竟還有這樣的所在。若不是靈線蟲導引,誰能找得到。 我將靈線蟲收回來,小蟲子累得不行,立刻就趴下睡了。我把它貼身放回衣袋里。傅老二沒告訴過我這蟲子要吃什麼,不會等不到我回中原,這家伙就餓死了吧。 地宮大門已經洞開,看來那小偷已經進去了。這小偷對這休屠秘藏所在之地似乎十分熟悉,我不禁奇怪了,張恨與休屠王關系那麼好,都不知道這秘藏所在,到底是什麼人,竟能知道呢? 張恨走到地宮門前,對著兩尊守門的休屠石頭靈獸拜了拜,其中一頭靈獸的口里,就嵌著作為鑰匙的祭天金人。我去拔了拔那祭天金人,可是拔不出來。 難道它就這樣永遠嵌死在里面了? 張恨道︰“我們進去看看,看看有無辦法取出金人。” 他在前,我在後,我們一起進了地宮。 甫一進去,便聞到一股惡腥之味。再往里走,便有了答案。死尸,全是死尸。死相可怖。大概有五十幾人。應該就是那群偷了金人的小賊了。 張恨喝住我,讓我別亂動,“你看這些人死的方位……他們應該是中了秘藏所設陣的暗算。箭、毒、刀、蠱……詛咒,這就是秘藏的詛咒……你看地上的腳印,有進無出,這些人,都死在這兒了……” 這些人的尸體圍繞著幾座石頭做的棺槨,排列,有的人的手還搭在棺槨上,但是已經被毒氣腐蝕得見了白骨。但這座傳說中的休屠秘藏內,除了這幾座巨大的棺槨,再也別無他物了。 張恨環顧四周,他似乎不太受得住這地宮內的瘴氣,咳得越發厲害,“這幾座棺槨,應該是歷任休屠王的墓葬……石頭上的這些刻文我記得,龍虎、饕餮、驚鳥、見月花……休屠史書上記載過這些休屠王的圖騰,一個都沒錯……原本主上也是該歸葬于此的……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小觀花——”張恨忽然激動起來,他的咳嗽聲在空曠的地宮里格外驚心,“外面說的休屠寶藏,就是這幾位休屠王的陪葬品……!這些人覬覦這些錢財,呵呵……卻沒想到……呵呵……活該啊……活該啊……” 我正觀察著地上的陣法,忽然有一個人——動了! 他蠕動著他的身體,向我求救︰“救我……救我……有鬼……有鬼啊……”他的半邊臉已經被毒氣腐蝕掉,皮肉鮮紅,眼珠子掉了下來,他的聲音像從地底發出,伸出的手就像要把我拽向地獄。 我心中驚嚇,往後退了一步,那一步不知踩在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上,像是觸發了什麼機關,我還沒反應過來,就有一團濁氣漸漸升騰而上,我立刻閉氣,用我那蹩腳的輕功躲開,往外騰挪。 好在,命大,躲開了。落地後也沒有再觸發另一層機關,我松了一口氣。張恨也松了一口氣。 “不如咱們出去吧……我可不想一條小命交代在這里啊……”我有些慫了,望著這地宮,就像望著一個張大口要吃人的妖怪。 張恨有些猶豫,但也不想拿我的命冒險。我們往外撤。 忽然,我眼角瞟到方才那個人——他已經死了——手中好像握著一本書匣子?我探身下去,張恨制止我,他將真氣聚攏在掌心,以火寒掌之力護住,拿起來那本書匣子。 打開書匣子,原來里面裝著的是休屠王族的族譜和休屠紀事。 我們走出了地宮,天已經黑了,就著月光看,幾本族譜上記載了休屠王族的主支脈,一直記到張恨的主上。有意思的是那幾本休屠紀事,詳細記載了每一任休屠王和官員、王族的對話。 我就近翻了最近這個休屠王的一些紀事,其中一段記載道︰ “饃休三十六年,天地官與四大巫娘共啟尊主︰雲霞王後所托乃轉世災星,此嬰若出,天地泣血,百鬼橫行,將陷休屠一族于大不利,恐有滅族之禍。然且,雲霞王後出自他族,非我族類,恐有異心,攜帶災禍。 尊主聞言,大怒。詔令︰誅殺天地官。囚閉四大巫娘。” 這說的就是張恨所言那段休屠往事了。 “饃休三十六年冬,中原道姑啟見尊主,名喚另渺。尊主屏退左右,與道姑懇談足一個時辰。後,道姑去,尊主大病十日。病中胡言︰大災已至,大災已至。” 中原道姑……另渺?道姑……寧淼……這不是說我師父嗎?!應是史官听個音,記錯了我師父的名字。師父竟然見過休屠王?! 她見休屠王干什麼?為何休屠王見完她後,大病十日?大災已至……什麼大災……? 我正疑惑,張恨忽然倒地,他拿書匣子的那只手,開始快速地腐爛,冒出陣陣黑氣。 “張恨!”我撲上去。 張恨瘋狂地往後躲避,“你、你別過來!毒、毒氣——” “張恨!”我哭了起來。他的血肉正在片片剝落,不只是手,臉、身體、腳都在剝落!他像風化一樣,肉體一點點地在消失!那是何等的痛苦啊! “張恨——”我瘋狂地叫著,可是除了叫,我不知所措。 張恨倒在地上抽搐著,微笑著,他尚未腐爛的那只右眼里,落下一顆淚,順著他皮肉模糊的臉滑落下來。他望著地上的一本什麼圖冊——也是納于休屠書匣中的——他說話已經很困難了,牙肉腐爛,牙齒一顆顆掉落,他的聲音很含混︰“圖上……有取出……祭天金人的……法子……祭陣……祭陣……” 我沒听明白他在說什麼,但還是瘋狂地點頭,眼淚流了滿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說話了!” 張恨忽然很詭異地笑︰“……郡主……主上……等你……很久……了……” 艱難地說完這幾個字,張恨死了。 他的臉已經腐爛到,我看不出他最後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像一灘腐肉一樣,癱在地上不動了。夜晚的黃沙呼呼地被風刮過,很快就將他的殘軀蓋上了。可他一動不動。 “我是,見過世面的,觀花婆。”我這樣告訴自己。可是這一刻,我害怕得發抖。 我抬頭望天,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天黑沉沉的,像是要吃了我,我低頭看著地,張恨的腐尸被黃沙埋了個大半,只露出他的那只眼楮。這休屠地宮門前,就像一片恐怖的沼澤,可是我恐懼得無法動彈。 靜。太安靜了。只有風卷著黃沙,呼嘯而過的聲音。 張恨…… 張恨你醒醒啊…… “小觀花。” 忽然有人叫我。 是,傅老二的聲音。 休屠亡魂(九)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撲到傅老二懷里哭。 但是更丟臉的是,撲到傅老二懷里的那種心安。 傅老二很聰明,他很快就看懂了張恨留下來的那幅圖——休屠的祭陣。 他將張恨殘余的尸體拖到地宮之中,按圖的位置擺放,張恨與其余那五十幾具尸體立刻聯動,催動陣心,地宮門口的兩頭石頭靈獸忽然動了,含著祭天金人的那頭靈獸張了張口,將祭天金人吐了出來。吐出的一瞬間,休屠秘藏的地宮大門開始緩緩地關閉。 傅老二迅速地在地上點燃三支香,聊祭張恨,然後輕功幾點,從地宮里撤出,趁那幾人高的巨石門徹底關死之前,退了出來。 傅老二望著緩緩關閉的石門,道︰“五十六活人陣。要是時間再久一點,里面的人血氣走光,這陣就啟動不了了。” 我趁他不注意,撿起地上的祭天金人。 傅老二道︰“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方才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該從何說起。我腦子里還全是張恨死去時的樣子。如今,他長埋休屠秘藏,也算是了了他一樁心事。只要祭天金人在我手里,這休屠秘藏的大門,就不會再為不相干的人打開了。 我收拾東西,把張恨的馬牽上,“咱們能回了淮寒城再說嗎?” 傅老二見我不願多說,便不再多問,我們連夜拍馬回淮寒城。 天亮才到。 我也不知道是累還是怎麼,一到客棧,就從馬上栽了下來,暈了。 醒來時,又是成懿一張大臉湊在我跟前,鼓著他那雙大眼楮,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說好的我來趕你們呢?你沿途給我留的記號呢?我倆可是結了血契的,你可別忘了!別想跑!”他見我醒了,氣鼓鼓道。 “我想吃燒雞。” “什麼——?” “我餓了,想吃燒雞。” “……” 成懿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口氣,“等著!”說罷出門去了。 我躺在床上,眼前又浮現張恨死時的樣子,耳旁響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郡主……主上……等你……很久……了……” 我腦子里充滿著問號,這些問號的答案好像就近在眼前,可是我抓不住。 傅老二這時進來了,端著一盤燒雞,“起來吃,還是我喂你?” 依舊那麼賤嗖嗖的。我爬起來,抓過燒雞啃起來。 傅老二給我倒了一杯水︰“慢點吃。” 他靜靜地等我吃完燒雞,道︰“我見到小六了。” “咳、咳、”最後的一口燒雞差點沒給我噎死。我心虛地把頭轉向一邊。 “來這間客棧,正好撞上了他,和凌瑞津。”傅老二的語氣變得嚴肅。 我偷偷看他一眼,他臉色很僵硬,好像誰欠了他幾萬兩銀子似的。 成懿這時咋咋呼呼地跑進來,端著一碗酒釀︰“哎!看我給你找到了什麼!雖然是比不上金陵城的冰玉露,可這個——你怎麼了?” 我給成懿使眼色,他絲毫沒有接收到。一臉白痴樣地看看我,又看看傅老二。 他端著那碗酒釀自己喝了,一拍腦門,道︰“哦!忘了告訴你了,傅小六的事兒瞞不住了!哎,對了,凌瑞津那貨為什麼也在這兒,你搞什麼呢?” “……”我深深地翻了個白眼。 我悄沒聲地爬向床,希望傅老二放我一把,可不出所料,我被他拽住了後衣領子。他冷峻的聲音在我腦後響起︰“你睡了一天了,還能睡得著嗎?不如咱們聊聊。” 我被他又O回椅子上。行吧,該來的總要來。 我深吸一口氣,道︰“沒錯,小六是我渡了他成鬼仙,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沒有經你同意,也是因為怕你反對。對,你一定是會反對的——再說了,這件事,我覺得只要小六自己願意,就沒人能剝奪他的願望。”我越說越起勁,“而且現在小六不是很快樂嗎?我們一起游歷江湖,一起抓鬼,多好啊!成懿也是鬼仙啊,成懿也活得很自在的,哦?成懿?”我沖成懿使了使眼色,成懿一臉看白痴的表情,只管喝他的酒釀,不打算支援。 傅老二定定地望住我,眼神很復雜,看不透他是不是馬上就要動手打我。可我還是小心翼翼地往後挪了挪凳子,挪出他的勢力範圍。要知道,現在的傅老二可不是當初的傅老二了,他的功力有了他師父的掌門命環加持,一掌劈下來,可是會死人的。 傅老二收回眼神,握緊了拳頭。他低著頭,問我︰“那凌瑞津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會和他混在一起?” “凌瑞津……”我搜腸刮肚想理由,可我突然發現,為什麼面對傅老二,我要這麼慫啊!他是誰啊!我又不是無道派的人,憑什麼被他這麼審問!傅小六的事情是我理虧,畢竟小六姓傅,是他的親弟弟,可其他的事情,我憑什麼要向他交代。 我搶過成懿的酒釀,一口喝了,解了燒雞的油膩,真是清爽。我道︰“沒什麼,就大家路上踫到了,他沒來過漠北,想來玩玩,大家就一起上路了,怎麼,不行?” “小觀花——”傅老二聲音變沉,好似在壓制怒氣,“你忘了是誰逆天煉魂,是誰開啟了天門盞,是誰誤導我二人殺了那萬千陰兵嗎?!” “……” 我倆一時之間陷入沉默。 成懿上來打圓場,笑哈哈道︰“哎呀吵什麼呢!傅老二你也真是的,沒見的時候擔心得不得了,拉著我就往漠北跑,一路上馬不停蹄,還行了縮地咒!見到了又吵架!”他走到我身邊來,沖我弄眉擠眼︰“到了淮海城,你又跟那個什麼客棧老板跑了,茫茫大漠,上哪兒找去啊——這小子是急的不行,四處找你,就怕你死在大漠里頭了——還好那個什麼靈線蟲忽然感應到了,這才找到了你!” 我冷冷道︰“哼,他急匆匆地往漠北跑,是怕我這個槐嬰找到了自己的身世,破掉了槐花藏,對無道派有什麼不利吧。” “小觀花……?”傅老二似乎很是吃驚,望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他那燒過的右半邊眉毛當真沒再長起來,配著一張過分嚴肅的臉,甚是滑稽。 “怎麼?我說的不對?”我道,“你是無道派掌門,你師父留下的東西你應該早就看過。哦——不對——你師父臨終遺言一定告訴了你誰是槐嬰,如何牽制槐嬰——對吧?我在西洞庭的時候,你早就知道我是槐嬰了,對嗎?你師父是不是還教了你該怎樣把我像莫家女嬰一樣變成個活珠子,掛在你們的湖底城?” 傅老二不說話。 我們又陷入了詭異的沉默。淮寒城的風呼呼的,月光格外清亮。 我有點後悔太早把話說這麼白,可是說都已經說了,我也不怕他。真要拼個魚死網破的,我就豁出去跟他打。再怎麼著我這頭還有成懿、凌瑞津、水書先生可以幫忙,傅小六算不上什麼戰斗力,但可以擾亂敵心,也成,就不信斗不過他。 傅老二“ ”地站起來,一言不發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他背對著我,道︰“你說得沒錯。既然你都說開了,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照實告訴你,我這次來,就是要將你帶回西洞庭。明日,我們就啟程。”說罷,頭也不回,走了。 休屠亡魂(十)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帶我回西洞庭?!他以為他是誰啊! 雖然說,我是不怕和他打,但是想了想,要真打起來,還是不劃算。我連夜收拾包袱,打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收到一半水書先生進來了,說傅老二好像跟他弟弟吵起來了,讓我過去看看。我拍拍水書先生的肩︰“先生,你看上去人畜無害,你就留在這兒接應小六,小六畢竟是他弟弟,他再沒人性也不會對小六怎麼樣的,等他和傅老二吵完了,你帶著他回金陵就成。我呢,”我“抓”過成懿,“我和成懿腳程快,我們先走。免得和傅老二正面沖突。” 水書先生小小矮矮地站在那里看我收拾,皺眉道︰“你當真要跑?從金陵跑來這兒,又要從這兒跑去哪兒呢?老夫看傅思流並沒有惡意,你不如先跟他回西洞庭……” “哎——免了!”我打斷水書先生,“先生,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都已經幫我到這兒了,不妨再幫我一幫!嗯……如果傅老二問起我跑去哪兒了,你就說……你就說我回安徽了!讓他可勁兒找去吧!” “那你究竟要去哪兒呢?小六要是問起來,我也總得有句實話吧?難道讓他也滿大街找你去嗎?”水書先生暗暗嘆氣。 “嗯……”我想了想,“等我找到落腳的地方,我會告訴你們的。你忘了你給我的骨哨嗎?等著我的信兒就行!” 說著,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哦對,還有一樣東西。我從懷里掏出那個臭蟲子,塞到水書先生手里,“這個,你替我還給傅老二。你告訴他,這蟲子兩天沒吃東西了,記得喂,不然就要餓成干蟲了。好了,我們走啦!” 我拉上成懿,說走就走,趁夜走,趁傅老二和小六吵得正熱鬧的時候走。 快走到城門時,我回頭望那間客棧,記起來一件事。張恨死前心心念念的那件事。祭天金人……無論能不能起到渡化休屠亡魂的作用,總該要試一試。 我調轉方向,往城東無名廟去。 那無名廟依舊冷冷戚戚,穿堂風過,一片淒涼之音。我點了三炷香,上給休屠王,那火光星星點點,像是誰的眼楮,我猛抬頭看見,嚇得我一驚。我內心里嘲笑自己,我怎麼變得這麼弱了。我可是觀花婆啊。 成懿靠在那張所謂的供台上,問我︰“來這破廟干什麼?”他彈了彈那三支香︰“連個像都沒有,你這是祭哪路神仙呢?” 懶得同他解釋,我打坐準備以祭天金人起觀花,煩他護法。 成懿撇撇嘴,躍身起來,走到門口,準備起個結界,低頭看見地上之前我師父寧淼下的陣,嘖嘖稱奇︰“這廟,有來頭啊,破是破點,竟然有這麼厲害的大陣守著。” “少 隆W鍪隆! “哼。” 成懿起了結界,守在門口。我點開觀花陣,催動陰陽眼,祭天金人在陣中,休屠王果然又現了真身,沒有頭,靜靜地懸在那里。初始安安靜靜,待我催動真心,激發祭天金人,還為行到共神識的法嗟,觀花陣忽然就不穩,好像是被祭天金人的一股什麼力量沖到,我加固陣腳,豈知根本穩不住。 那祭天金人力量越來越強,越來越強,最後終于脫出了我的束縛,它周身金光四射,但好像並不傷人,只是有一種特別奇怪的吸引力。 我心房處,開始與之相呼應般,瘋狂地跳動,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我體內噴薄而出。我根本按壓不住那種感覺,不是痛感,是一種很古怪的力量。 我還听得見成懿在叫我,說明我神智尚清,並不是被這祭天金人搞得走火入魔了,那這是怎麼了——成懿好像想要喚回我,但被金人的力量反彈出了廟門。 我身體的反應越來越強,就好像這祭天金人才召喚我體內的什麼東西……而我體內的那個東西,又被它瘋狂地吸引著! 我與它僵持良久,最後,那東西終于被金人從我體內逼出,我一下子好像囚徒被釋放了雙手雙腳一般的自在。那團東西飄飄然然,我以陰陽眼觀之,竟是一團魂氣,是誰的魂氣……為何竟會暗藏在我的體內……? 我正疑惑,忽听一聲低鳴,那人竟喚︰女兒。 是粗壯的,男人的聲音。 是誰……? 我抬頭望去,休屠王的真身不知何時更靠近了我,依舊沒有頭,看不到任何表情,但我知道,是它的聲音。 “你能與我共神識了?”我問它。 它道︰“女兒,真是你來了嗎……?” 女兒……?它在……叫誰……? 為什麼,休屠王後的怨靈也留下兩個字︰女兒……? 張恨死之前,為什麼說……郡主……主上等你好久了……? 這些話……難道,都是,對我說的……? 師父為什麼會認識休屠王,休屠王見過她後為何大病十日……?會不會,大冶山下壓著的,只是休屠王後,而那個孩子,那個被視為災星的孩子,逃過了一劫,被一個追到漠北的道姑收養……道姑原本奉了殺令,但不知為何沒有下殺手,帶著那個孩子,逃到了酉 村,下兩重禁制,防著這個孩子,守著這個孩子,從江湖消失,過著無人知曉的生活……? 所以——那個孩子,是我——?休屠王之女,是我——?槐嬰,也是我——? “孩子,你都……知道了……?”休屠王的聲音,跟王後的聲音一樣,悲戚,哀涼,一聲呼喊中,就能體會到他們究竟受了多少苦痛。那痛大概會深入發膚,直達五髒吧。 我抬頭看向休屠王的真身,他穿著那身盔甲,依舊勇武,可是頭顱不知去向何方——我眼前好像浮現了他生前被宋王朝的人無情斬殺的畫面,那一刀下去,我的心口剌得生疼—— 身世……我終于找到了我的身世,知道了我的父母,可是為什麼我的心!我的心像被千人踩萬人踏一般的難受! “別哭。”他的聲音,真厚實,真沉穩,就像一堵結實的牆。我想象,他應該是一個既威嚴,又慈愛的父親吧。他會牽著他女兒的手,教她學走路,教她騎馬射箭,教她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等到她年長後,還會用那雙操練過兵器的手,為她蓋上紅蓋頭,扶著她出閨閣,送她出嫁…… 可是這一切,我都不可能見到了…… “女兒……”原來,她的那一聲,是在哀切地喚我。可我,什麼都不知道……她死得那麼慘……她用盡全力生下了她的女兒,求著道姑給了女兒一條活路,自己卻被掩埋在大冶山底下……十六年……十六年啊……一塊碑都沒有,也沒有人為她點燈守夜……誰知道她躺在那冰涼涼的地底啊!她用怨念纏留世間,就是為了等她的女兒,女兒去到了她的面前,卻懵懂不知、渾渾噩噩!她就那樣,化為一團雲煙,去了…… 我怎麼,我怎麼蠢成這樣啊—— 張恨……還有張恨……張恨在說他們的往事時,我還心不在焉,毫不在意——老天啊,你是在耍我嗎?!現在連張恨也死了,還有誰,這世上我還能向誰去問關于他們的點點滴滴?! 我忽然感到渾身無力,趴在地上,淚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成懿見我如此,收了結界,過來問我何事。我答不出來,一句話都答不出來。我只會哭。我以前,真的很不喜歡哭,也不太會哭,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成一個娘們唧唧的哭包了?我真是恨我自己。 “別哭。”我好像感受到,他在撫摸我的頭頂。但怎麼可能呢,他只是一抹魂靈。 我抬頭看向他,試著喚出一聲︰“爹。” 休屠亡魂(十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成懿听我叫出那聲“爹”,愣在了原地。 休屠王,不,父親的亡魂听到我叫出那聲“爹”,發出嗚咽一般的聲音。 他低沉的聲音,回響在這個破廟之中︰“十六年多了,為父終于等到你了……這間廟,這些人,困住我,我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去不了……我想去找你……我該到哪兒去找你……可是……你來了……我又不希望你來……” “為什麼?為什麼不希望我來?阿爹,你不想見我嗎?”我哭著道。 “孩子……我的孩子……”他依舊嗚咽著。 我伸出手去,想要觸踫他,忽听見有人喚我,回頭一看,竟是傅老二和水書先生趕來了,傅老二見了休屠亡魂,以為它要不利于我,不由分說就甩出一個捕鬼陣,楊柳劍直直而來,我腦子一片空白,抬手就去擋那把劍,傅老二來不及收,那劍雖沒有劍鋒不傷人,但傅老二附著了他的八分功力而來,我未必接得住,可令人震驚的是,我那一甩手,竟然將傅老二的攻勢掀翻了,他毫無防備,被震飛在地,吐了好幾口血。 我望著自己的雙手失神——怎麼會這樣?哪里來的力量……?是地佛果……?不應該啊…… “小觀花,你……”傅老二趴在地上,想要說什麼,未說出口,又吐了一口血。水書先生立刻封掉他的幾大穴,為他療傷。 成懿悄悄地湊到我身邊,低聲道︰“幾天不見,你這是從哪里學的本事……?” 父親這時嗚嗚咽咽,那團魂氣漂浮在我身旁,道︰“孩子……你身上的槐花藏,破了……” 槐花藏,破了?! “你出生之前,你師父曾經找過我……說了與天地官和四大巫娘相似的話……我和你阿娘,好不容易才有了你,她的話,我仍是不願意相信……可是,之後發生的事,不由得我不信……休屠一族無辜受禍,慘遭滅族……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為你求一條生路……所以我將你阿娘趁夜送走……老天是要懲罰我吧,懲罰因我一人私願,害了合族……你阿娘最終也死于非命……但老天卻又待我不薄……當你師父帶著你,找到我漂泊不定的魂靈時,我當真覺得,哪怕我就此魂飛魄散,老天爺仍是待我不薄……只要,只要你能夠健康長大……余願足矣……” 我抬頭望著我的阿爹,他沒有了頭顱,可我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那股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他應該是很愛我阿娘的吧,他們會不會一起在草原上騎馬馳騁,他們會不會一起圍繞著篝火唱歌跳舞,他們會不會一起坐在草原上看日出日落……所以,才在我身上寄托了這樣大的期望。 “你師父原本是奉命來殺你的,可是她見我如此,頗不忍心,而你又生得乖巧可愛,她的殺心漸失……她想起一道古法,古法雲︰以血親魂靈設禁制,可壓制邪氣。她便大膽一試,在你身上種下她派的槐花藏禁制,然後將我的魂靈神識注入槐花藏,用以壓制你。你就算再邪,也不會沖破血親的血束……誰知……” 難怪……難怪我之前能觀清父親,卻無法與他共神識。他的神識,一早就被我師父種進我的槐花藏內了。 “不過……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阿爹還能見你一面,還能見長大成人的你一面……已經心滿意足……你成長得很好,又漂亮,又可愛,還有本事……阿爹,真的很高興……”他飄蕩過來,繞著我一圈又一圈。他的金色鎧甲閃著光,像金鐘罩一樣保護著我。 可是繞著繞著,我忽然發現,父親的魂氣越來越弱,我漸漸地感應不到了。我心中一驚,急急地問他——“阿爹!沖破血親的血束會怎樣?!” 無人回應。 “阿爹……?”我試探著再喚他。我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因為我很害怕,很害怕。 還是無人回應……金色的魂氣,越來越淡…… “阿爹——?!”我嘶喊道。 仍舊無人回應。連阿爹金色的魂氣,都完全消失了…… 我知道,阿爹,像阿娘一樣,走了…… 沒了,什麼都沒了。一眨眼間,破廟仍還破廟,涼風仍還涼風。 而我,仍還孤兒。 “阿爹——”我用盡全身力氣,呼喊著,聲音回蕩在廟里。可是,再也沒有人回應。 我終于明白了——原來沖破血親的血束,血親魂靈,會灰飛煙滅…… 我阿爹,和我阿娘,都乘著風,散去了。 留下我這個蠢東西。 我退了陰陽眼,像塊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我方才上的三炷香,已經燃盡,那煙灰飄飄揚揚,落在地上,形成三個字︰優曇華。 這是……我的名字嗎……?是我阿爹,給我取的名字嗎? 《法華經》中有載︰“佛前有花,名優曇華,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開花,彈指即謝,剎那芳華。” 阿爹,是你給我取的名字嗎……?我有名字了……? “小觀花……”傅老二似乎治好了傷,輕輕地喚我。 他跪到我身邊來,語氣和軟︰“跟我回西洞庭吧……?” 我听到他這句話,不知為何,渾身發冷起來。我抬頭看他,我感到失望透頂——在我如此難過如此需要溫暖的時候,他竟然,還在想著要把我帶回西洞庭,把我封祭! 朋友?呵,朋友。真是交了個好朋友! 我站起身來,冷冷地望著他。 他僵硬地,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我舉起觀花杖,冷冷道︰“那不如就來看看,你現在還有沒有這個本事。” 我腦子一片空白,我只想趕走這個討人厭的家伙。我倆很快打成一團。 我下手毫無輕重,分明是起了殺心,這是後來我才知道的。 據說那晚,我像瘋了一樣追殺傅老二,誰都勸不住,整座廟都快被我拆了,成懿、傅小六來勸架,都被我傷了。傅老二更慘,他不是真的想跟我打,被我逼得節節敗退,又不敢出招,傷得也不輕。 最後水書先生沒辦法,只好喚來了渠鳥,架著渠鳥把我叼回了天門山水族瑤居地。 一到山門,我就暈過去了,應該是功力太過激進,傷了本,一睡就是十幾天。 第十五天上我醒來時,水書先生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我睜眼看到的,竟然是秦艽和沈子昂、玄都那兩個小兔崽子。 秦艽伸了個懶腰︰“我滴個乖乖,終于是醒了。再睡下去,就變睡神了!” 我坐起身來,倒沒有覺得身子有什麼不妥,反而覺得精氣神挺足的。我笑道︰“秦艽,幾天不見,你這口音怎麼被郎希帶跑了。”我望了望四周,並沒有看到成懿和小六,便問她︰“你們怎麼來了?成懿和小六呢?” 玄都和沈子昂搶著給我倒水,秦艽一手把他們彈開了,“水涼了,病人怎麼能喝涼水呢,快去廚房燒熱水來!” “哦!”兩個小兔崽子好像變得特別听秦艽的話,一溜煙就跑出去了。 我笑︰“秦艽,你挺有當娘的潛質的。” 秦艽翻了個白眼︰“要不是你給我弄這麼倆累贅,老娘不知道多逍遙,你還敢說!這不水書先生一給我發飛哨,我就帶著你的這倆兔崽子來看你了!倆東西還挺有良心的,以為你要死了,趴在你床前可勁兒哭呢!” 她給我把被子拉上來些,語氣一轉︰“就個把月不見,你本事見漲啊!水書先生說你給傅老二打的,跟趕雞崽兒似的!還有成懿和那個什麼傅小六,被你功法所傷,你睡了多久他倆就運氣療息了多久,到現在功力還沒恢復呢!成懿還好說,皮實,耐打,打不過也會跑,可那個叫六的小子,太老實了,一門心思要制止你和他哥打架,生挨了你好幾掌,道基那麼弱,眼看著就要被拍散了!” 听到小六,我就開始緊張。我實在記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麼。但按以往的經驗,他的確是有可能站定定夾在我跟他二哥之間的。我開始穿衣服,穿一件,秦艽板著張臉給我脫一件。 我實在惱了︰“你干嘛?!我想去看看小六!” “喲。”秦艽陰陽怪氣,“這時候想起看人家啦?打人的時候你怎麼那麼能呢?!他沒事了!跟著成懿在水族的什麼靈洞里頭閉關呢,那洞里頭冷,你就別去添亂了!” “我說。”她用手肘杵杵我,“你這醒了,抽時間給凌瑞津去封道謝信,這傅小六,要不是凌瑞津當時不知道哪根筋抽了保著,早就——” 凌瑞津……?他有這麼好心?真把自己當小六的師叔祖了? 太平日子(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水書先生這時醒了,伸了個懶腰,過來給我號了號脈,笑著道︰“果然恢復能力像狗一樣,已經無大礙了。”又道︰“不管凌瑞津有多壞,那天倒還真是他替小六受了你幾掌,不然小六真是要沒命了。” 水書先生不知道從哪里掏出一枚丸藥,塞給我吃了。太苦了。玄都和沈子昂這時端來了水,七手八腳地喂我喝。太燙了! 晚上,秦艽和我睡一個屋,找我聊天。 “你九識的事怎麼樣了……?” “嗯……七羽保了一陣,保不住了,我用地佛果又保過一回,目前看來,好像還好,我這不是能吃能看能听嗎?” “哦……” 她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吞吞吐吐的,不像她。 “怎麼了?你有話就直說。” 秦艽翻了個身,背對著我,道︰“我也就是懷疑。水書先生說,你當時殺紅了眼,誰都不認得……我在想……會不會……地佛果的確是保住了你的六識,但末那識卻保不住……再加上,我听水書先生說,用來壓制你的那個什麼槐花藏,也被破了,傅老二那麼怕槐嬰之力,總是有個理由的吧……明明和你這麼熟,也知道你不會做出什麼傷天害理之事,為什麼非要把你帶回西洞庭……?會不會……你自己根本控制不住那股力量……它最終會吞噬你的末那識啊……?這便是城隍法理最終起作用的地方……你逆天渡化了傅小六,總要付出代價的……我在想,城隍法理是不是在這兒等著你呢……” “……”這一層,我倒從未想過。 我陷入了沉思。秦艽的話,並不是毫無道理。成懿其實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是害怕我過于依賴地佛果的力量。秦艽說的,會是真的麼……?我確實一點都記不起來我當時做過什麼——這是最令人恐慌的。 我終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終于破掉了槐花藏,可為什麼,一切都不是我想象的樣子呢?我原本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有師父把我帶大,我也不覺得做孤兒有什麼不好,可忽然之間,我失去了阿爹和阿娘,再回到孤兒的狀態,個中滋味,真是難明。我破掉了槐花藏,我以為只是破掉師父給我下的禁制,可以擺脫無道派的操控,不用見了傅老二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我真是太害怕像莫家女嬰一樣,被他當個活珠子似的掛在那冰涼的湖底城了……可誰知道,槐嬰之力卻又來蠶食我的意識…… 今後會如何……?我不知道。 我不經意地嘆了一口氣。 秦艽轉過頭來看我,眼楮晶晶亮的︰“行了,我也就是猜測。你也別想太多。咱們總能想到法子解決問題的。好了,睡覺吧。沈子昂早上起來還要練功,我也得跟著他早起。睡吧睡吧。” 接下來的日子,倒是太平了一段時間。 成懿和傅小六都恢復了,秦艽帶著兩個小孩兒日日練功,小六也跟著練。別說,跟過凌瑞津就是不一樣,傅小六領悟力強多了,學東西快多了。水書先生常帶著渠鳥看他們練功,偶爾指點一兩句,水書先生常于布陣法,推算掐命,這些也都一並教給了沈子昂,沈子昂腦子活,進步飛快。連水族百年流傳下來的水書,他也都學會了,偶爾還能跟族里的人對話。 出門這麼久,這孩子從未想過家,也很少提起他娘,頂多是偶爾去封信回紫蓬,也是奇了。或許有些人生來就是有些道根的吧,塵世情緣比較淺。 我就不同了。我除了天生有陰陽眼,通陰還成,其他的,用我師父的話來說︰天分太差。我常常便陷入傷感之中,總是會回想起我阿爹阿娘,我連他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可是就是腦子里不停地想他們。想著想著,就哭了。 傅小六練好了廚藝,常常會做一些好吃的哄我,看著他,我心情又能好一些,就好像回到了我剛到金陵的日子。那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懂,只想掙錢,能吃一頓好的,就會很開心。可人總是會成長,總是會改變,現在,再吃多好的東西,我的嘴里仍舊是苦的。 水書先生仍舊笑眯眯的,對我說︰“還記得我給你說過的話嗎?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只有現在。”渠鳥撲稜著它的大翅膀,又把水書先生的頭發胡子攪在了一起。 是啊,只有現在。 我望著在小瀑布下練功玩耍的玄都和沈子昂,不自覺地笑了。再看看蹲在一旁啃西瓜的成懿,拿著棍子訓娃的秦艽——誰不是滿腹過去呢?可誰又活不下去了呢? 一個水族青年從我身旁走過,給我端來了一盤什麼東西,我抬頭一看,這不是之前那個罵我的水族人嗎?他嘰里咕嚕說了幾句話,放下盤子就走了。 水書先生笑著摸了摸胡子,解釋道︰“他是吉官,這是他送給你吃的。跟你說對不起。” 我拿起一塊來吃了,味道還挺不錯的︰“這是炸什麼啊?從來沒有見過。還挺好吃的。” “油炸蚱蜢。”水書先生冷靜地回答。 我一陣哆嗦。水族人的口味真是不一般。 為了答謝吉官,禮尚往來,我挑了一日下山去給他買禮物。畢竟做飯我也不太行,針線活我也不太行,想了想還是買現成的比較合適。 一大早我就穿好了衣服準備下山,其余的人都去練功了。可當我走到山腳,我感到了不對勁——我走不出去。 有結界。 誰設的結界……?水書先生……? 我只好又回到山頂,找到水書先生︰“先生在山腳設了結界?” 水書先生吞吞吐吐︰“啊,啊,是的。你下山了……?你下山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你下山做什麼?” 這幾句話問得真是奇怪。 我道︰“我又不是囚犯,我去哪里,還要向眾人交代嗎?” 水書先生背過身去︰“不是交代,不是交代。是大家都擔心你的安危,沒事你還是不要一個人到處跑的好。” 這話我就更不明白了。我不過是暫住水族天門山,什麼叫作不要我到處跑?我若要回酉 村呢?我若要回漠北呢? “水書先生。”我繞到他面前,“你有事瞞著我。” 水書先生借故翻書,直搖手︰“哪有什麼事瞞著你。” 好,不說,我自己去查。 我瘋了一樣跑遍天門山,發現,不僅是山腳族門,天門山上上下下被結界捆得嚴嚴實實,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罩子一樣。誰都跑不出去。 我明白了。 原來從我來到天門山,水書先生就在防我。把我像個囚徒一樣關在這里,我卻還懵懂不知。 我沖回房間,找水書先生對質。秦艽他們這時也都回來了。 我說了結界的事情,秦艽他們臉上竟然沒有絲毫的驚訝。 原來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蒙在鼓里。 “原來你們都信了傅老二的話!原來你們都站在傅老二一邊!你們想把我困死在這兒?!”我吼道。背叛感充斥著胸襟,像一股即將噴薄的炎流。 “不是信傅老二——” “那是什麼?!”我打斷成懿的狡辯,“你們以為憑這個結界就攔得住我嗎?!” 秦艽嘆了一口氣,道︰“不單單是為了攔你……” “呵,那是為了什麼?!我那麼相信你們,你們呢?!” 水書先生走上前來,“小觀花……設這個結界,的確是為了將你困在天門山……我想著,你體內的槐嬰之力如此不定,若你出去,犯了什麼大錯,你悔之晚矣!水族常居天門山,這里山清水秀、鳥語花香,要你住在這里,也不算太委屈你……” “你也別怪水書先生。”秦艽道,“他這麼做,我們都是同意的。你沒看見你那日回來的樣子,滿身血氣,一點也不像以前的你。我反正是心有余悸。設這結界,也不光是為了困你,你傷了傅老二,那可是無道派掌門,再加上你是槐嬰,無道派已經下了追殺令,你只要走下天門山,就不會有好下場——水書先生也是為了保護你!只要沒有人知道你在這兒——你就會沒事的——我們才不管你是不是什麼槐嬰,你是小觀花,你就是小觀花——!” 我原本鼓起來的氣憤,一下子全消了。 秦艽走過來望住我︰“你是小觀花,對嗎?” 我眼中含淚,點了點頭。 太平日子(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如果沒有那天的事,我保不準會和秦艽成懿他們待在天門山一輩子。 雖然我還是很不服氣被關在天門山,但是秦艽和水書先生說得有道理,天門山也沒什麼不好啊,吉官還給我炸螞蚱吃呢。水族的族民對我也很和善,不管走到哪家,他們都管我的飯。 玄都和沈子昂雖然吵吵鬧鬧的,但是兩個小孩兒都很孝順。我小小年紀,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用“孝順”這個詞,但這倆小孩真的是把我當長輩在孝敬。玄都一口一個“相公”地喚沈子昂,我甚至都想做主給他倆把娃娃親結了,但我的這個提議只換來了成懿的一頓暴揍,他正義凜然地說人妖殊途,讓我別再逆天行事,不然九識都不夠我失的。沈子昂好像也不大樂意,那孩子一門心思修道,不近女色的樣子挺像一個人,不過這個人,我現在連提他的名字都不想提。 下追殺令殺我,哼,真像他能干出來的事。 傅小六原本還插空替他二哥說情,可見我每次听到他二哥的名字就面色變黑,後來漸漸地也不再提了。凌瑞津修書來找過傅小六幾回,無非就是叮囑他,要他告訴我,別忘了我答應過的事。可如今也由不得我啊,水書先生把我罩在這天門山上,我哪兒都去不了,我怎麼幫你救任紛紛。 說來也奇怪,水書先生的功力很明顯不如凌瑞津,凌瑞津還是個造結界的高手,按道理說,凌瑞津應該能輕松地破陣跑進來,可凌瑞津沖撞好幾次,水書先生的結界似乎都不受影響,搞得凌瑞津無功而返,只折了幾個紙鶴進來,罵我言而無信。 那天我正在和吉官在山上打野味,忽然山中瘴氣叢生,野物飛走,鳥蟲嘶鳴,極像是要地震的樣子。可我和吉官躲了一陣,卻又沒有地震。 忽然,吉官指著天空驚叫。我抬頭看,天門山頂上好像飄著什麼——有人在御劍飛行?!我抱著一籃子野味看了許久才看明白——他們這是在沖撞水族的結界! 我和吉官趕忙飛奔回去,水書先生他們已經嚴陣以待了。 秦艽氣得摔了杯盞︰“這傅老二真不是個東西!非要趕盡殺絕嗎?!” 原來,來的是傅老二的人。無道派終于還是找到了我。 成懿滿臉愁色,問水書先生︰“老頭兒,結界能頂得住嗎?” 水書先生好像很緊張,結結巴巴回道︰“此天罡結界乃我水族一族心血,成不成,也在此一遭了……”說完忽然目光飄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玄都和沈子昂這時不知從哪里跑回來,跑得氣喘吁吁,進來就嚷道︰“我、我們打听到了——來的是、是無道派四十二座賓和九大長老,他們、他們要圍攻、圍攻天門山——” “四十二座賓和九大長老……”秦艽念念有詞,“連四十二座賓都請來了……這是玩真格的啊——” 我問道︰“四十二座賓很厲害?” 傅小六很緊張地看向秦艽。就像一只走錯了路的兔子。 秦艽道︰“四十二座賓是四十二家與無道派有弟兄爺孫關系的道派,一脈相連,教眾數十萬,教宗本事都不小。原本無道派十大長老就已經夠厲害了,如今來了九個,只留了一個鎮守西洞庭,足以見得無道派對你是勢在必得……再加上這四十二座賓……咱們真的,打不過。” 我頭一次看到秦艽如此垂頭喪氣。那看來,這架,確實打不過了。 大家都像霜打了的茄子,坐著不說話。連玄都和沈子昂都不說話了。 夜里,我趁他們都睡了,去找水書先生。 抬頭一看,那無道派的人還在加緊破結界。照這麼下去,我想,水書先生的結界再厲害,恐怕也頂不過三天了。 水書先生也沒睡,點了油燈在看書,見我進來,很是一驚。 我訕訕地笑笑,在水書先生旁邊坐了。原本要說的話,都想好了的,可是忽然不知該從何說起。自從與水書先生相識,先生幫過我不少,我當初不過是誤打誤撞救了水族人,他卻一直是在認認真真地報恩。渠鳥待我也很好,現在我只要用骨哨一喚,它就會應我,帶著我到處飛,飛過高山,飛過雲霞。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沒有比這更痛快的事了。 我知道為什麼面對水書先生,我說不出口那打過無數次腹稿的話了。 因為我舍不得了。 我知道,去西洞庭會是什麼後果。我要和水族告別,和水書先生告別,和傅小六、成懿、秦艽、玄都、沈子昂告別,和渠鳥告別。 我舍不得。 師父離開我後,我以為茫茫天地只剩下了我,可沒想到,我生命里還是出現了這麼多人。平時不覺得,此刻想到以後永遠都見不到,我的心就剌得疼。 傅老二,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不管你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我擠出一絲笑容,對水書先生道︰“先生這個陣,能頂幾天?” 水書先生不說話。燭火的光照著他雪白的胡子,顯得很聖潔。 我低下頭,隱去馬上要掉下來的淚,道︰“我有個主意。您看怎麼樣。不如撤了結界,讓無道派的人進來吧,我跟他們去西洞庭就是。不然打起來,咱們也打不過不是,水族人又不習武,萬一傷著了,事情可就大發了。還有成懿、秦艽、傅小六、玄都,他們可都不是人,無道派那麼假道學的宗派,萬一要破掉他們的道行,讓他們從頭修起,那可就更完了……” 水書先生還是不說話,可我听到他嘆氣的聲音。 過了好一陣子,我感覺到有人在摸我的頭。我抬頭一看,是水書先生。 水書先生很矮,他墊著腳,滿臉愁容地摸著我的頭。他原本長得很年輕的,可這一刻,像老了許多,額上的“川”字像誰拿刀刻上去的一樣。 我一下就繃不住了,眼淚像決堤一樣噴薄而出。我想忍來著,可是越忍越丟人,連鼻涕都噴出來了。 水書先生掏出手帕,給我擦干淨。 等我冷靜下來,水書先生拍著我的背,道︰“小觀花,要不,你跑吧?” 跑?我不解。瞪大眼楮望著水書先生。 水書先生嘆了一口氣,道︰“是我錯了。我以為,將你困在天門山,傅思流會放你一馬,也放他自己一馬,可看如今的形勢,他是勢必要將你帶回西洞庭了。我從前以為,他不會傷害你,可現在看來……未必……他抗不過無道派的教旨,如今你破了槐花藏,他定必是留你不得了……” 我低下頭,道︰“水書先生,你有沒有怪過我一意孤行,破了槐花藏……?” 水書先生笑了笑,搖了搖頭︰“傻丫頭,這些都是命定的事,即便你不去,事情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的……” “可你叫我逃……你不擔心我出去後,壓制不住槐嬰之力,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 水書先生陷入了沉思。他背過身去,走到門口,望著月亮,道︰“若真是如此,那便是我不同于傅思流師父,選擇的另一種道了。後事我預料不到,我只知道現在擺在我面前的這道難題,我選擇,放了你……” “……” 水書先生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進屋子里。 封印(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水書先生從天門山西南角開了一道小口子,把渠鳥借給我,讓我趁著黎明趕緊跑。等我跑遠了,他就撤了結界,放無道派的人進來,到時候他們找不到我,自然也不會為難水族。水書先生還交代我,我要去哪里,最好誰都不要告訴,一個人靜靜地走。 我猶豫了一下,道︰“先生,我能帶著成懿嗎,我和他結過血契,不能分開太久,會互有損耗的。” 水書先生想了想,點了點頭。 我召來了成懿,他睡得迷迷糊糊,一听說我要跑,兩只眼楮瞪得像銅鈴。 水書先生簡單做了交代,便號令渠鳥,馱著我們飛走。我爬上渠鳥松軟的後背,回頭望了一下秦艽、小六他們住的房間,水書先生一言不發地沖我搖了搖頭。 “再見也不能說嗎?”我心里面涌起來難過。 “等你到了地方,托渠鳥帶回來口訊就好。”水書先生不松口。 我們只好啟程。我把包袱掛在胸口,褡褳挎在肩上。這都是我的寶貝。 我從渠鳥的羽毛間隙向下望,水書先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山里的風吹著他白色的須發,飄飄揚揚。 我們飛了一會兒後,就飛離了天門山。我們沒有撞上無道派的人,估計他們是回去休息了。等到天大光時,渠鳥已經帶著我們飛了很遠,往後望,已經望不到天門山了,只望得到一輪初生的太陽。 我讓渠鳥歇一歇,我們找了一處小山停下來休息。成懿沒睡好,窩在渠鳥的大翅膀底下睡覺。渠鳥脾氣好,像護崽子一樣把他護在翅膀下。 我站在山頂,山上的風很涼,但刮過來很舒服。我朝向天門山的方向站著,腦海中揮之不去是水書先生站在原地望著我離開的樣子。 我總覺得有哪里不妥。可是又說不上來。 水書先生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可是又沒有說……? 我把成懿搖起來,他老不耐煩,我氣惱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能睡得著?!” 成懿醒了神,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揉了揉頭,打著哈欠道︰“水書先生怎麼安排你就怎麼做不就完了,還想那麼多干什麼?當初要不是你自作主張非要去漠北,現在能惹出這麼多事來嗎?” 我無言以對。 成懿覺察到自己語氣重了,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的意思是,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就不要想太多了,我不覺得水書先生這麼安排有什麼問題啊。他能有什麼事情瞞著你……?” 有。他就是有事瞞著我。我有一種很不好的直覺。 我翻身上渠鳥,喝起它︰“回天門山!” “哎——?!”成懿還沒來得及上鳥,急得連滾帶爬地抓住了渠鳥的腳脖子。爬了好一會兒才爬上來。罵罵咧咧了一路。 等到我們回到天門山,他就閉嘴了。 因為眼前的景象不由他不閉嘴。 天門山的結界沒了。全沒了。 渠鳥帶著我們飛下去,山頂上,水族人的尸體了散了一地。他們就像是睡著了,沒有血漬,沒有面目猙獰,每一個人都很祥和,但身體已然冰涼。 我腦子一下子就木了。我麻木地從他們身旁走過,突然,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是吉官。 我忍住眼淚,強迫自己繼續往前走。腳下似有千斤。 走到山頂宮室時,我听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是秦艽。 她歇斯底里地喊著︰“都說了這里沒有這個人!你們都滾!滾!” 我沖進去,秦艽不可置信地望著我,她的腳邊,躺著水書先生,安詳平和,和他的族民一樣,如睡著了一般。傅小六看見我,先是一喜,復又哀愁。 渠鳥看到水書先生,忽然哀鳴一聲,飛撲過去,此鳥極通人性,想必什麼都懂了。它在水書先生尸身旁磨蹭了磨蹭,忽然高嗥著卷翅飛起,然後狠狠地沖著宮室的立柱撞去。 宮室為之一震。渠鳥的血,流了一地。 “渠鳥!”我無力地呼喊著。鳥兒已經黑目皆無,隨它的主人去了。 我走過去,為渠鳥覆上雙目。成懿默立一旁,一言不發。 我站起來,緩緩地走向秦艽,秦艽的表情變得猙獰,想說什麼,但死死地忍著。我知道,她大概是想罵我吧。 我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秦艽壓抑住胸中氣怨,道︰“那結界,是水書先生以水族全族靈火所設,若陣破,則族滅。他誰都沒有說,他死之前我們才知道。就為了給你時間讓你跑——可你——”她警惕地望了一眼無道派的人,收了聲。 沈子昂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衣袖,哭著道︰“師父,先生有遺言,若你回頭,必有大難,請你快走吧師父!先生還說,他從未怪過你,水族由你而生,由你而死,這是命數,要順命而行啊——” ……命? 我冷冷地看向無道派的那些人。 有九個老家伙站在無道派教眾前面,想必就是所謂的九大長老了。其中一個穿黑色葛袍的,忽然甩手扔出來一個什麼東西,我未及反應,那東西繞著我周身一圈,復又回了他的掌上。 那黑葛老頭兒面目慈淨,很有一派風骨,袍袖一收,摸著胡子道︰“原來你就是槐嬰。” 我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怎麼會有人在殺了這麼多人之後,仍舊是如此平靜,還慈眉善目的。我想不通。 黑葛老頭兒又道︰“請吧。本教宗主請您回西洞庭一趟。” 那語氣,听不出絲毫對水族族民的憐憫,就好像這件事沒發生過一樣,而對我的命令,又是那麼輕蔑,理所當然。 我原本是想息事寧人的。可如今,怎麼息事寧人? 成懿站出來,對那老頭兒喊道︰“真是傅老二讓你們來的?他自己怎麼不來?!郎希呢?郎希為什麼也不來?!” 黑葛老頭狂笑一聲,“你一個破了道的鬼仙,憑什麼在此與老夫對話?”說著甩出一個掌氣,成懿一下就被掀翻了,他的現身咒晃了晃,退了身形。 黑葛老頭旁站著一個略胖些的道士,摸了摸胡子站出來,道︰“我們掌門……呵呵……”他笑起來,露出一口的爛牙,令人惡心,可更令人惡心的是他那輕率的態度,他的小眼楮在我身上 來 去,“掌門被這丫頭所傷,郎希在西洞庭為他治傷,因此不至……老小子我確實沒弄明白,這麼一個小不點大的丫頭,是怎麼把堂堂無道派掌門傷了的……呵呵……” 他說著笑起來,眼楮又在另外那幾大長老中間 來 去,那些人听了他的話,地笑起來。 太難听了。他們的笑聲太難听了!沒有什麼辦法能讓這些人閉嘴嗎?!這是水族的地方,憑什麼他們在這里猖狂地笑! 黑葛老頭倒是沒笑,他一本正經地從懷里掏出一個什麼東西來,那個東西落地就長,長成了一個扎著道髻的小姑娘。 是念兒? 念兒醒後,沖黑葛老頭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黑葛老頭道︰“念兒,掌門令說了什麼,你照念。”他看向我,老眼周圍皺紋密布,但目光如炬︰“無道派做事,向來光明磊落,你若不服,掌門令,亦可公示天下。” 念兒看了我一眼,幼嫩的嗓音道︰“掌門有令,漠北槐嬰,槐花藏已破,極為危險,恐為害生靈,著爾等即刻尋獲,將其鎖拿回西洞庭,交予湖底城。生死不計。” 好一句生死不計。 我走上前去,那念兒見了我,忽然閃躲,似是害怕得緊。 黑葛道人收了念兒,對我道︰“請吧,槐嬰姑娘,無謂再添死傷。” 我緊緊地逼視著他︰“你以為你出了掌門令,我就會听你的?你們無道派是有多不要臉,以為自己能號令天下嗎?” 黑葛道人的臉抽動了一下,但仍舊保留著他的慈眉善目。他攏起手來,站定在那里,絲毫不懼。 我繼續問他︰“我可以跟你回西洞庭。可走之前——水族死了這麼多人,你們難道不該先給個交代?” 封印(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胖道士這時走上前來,道︰“那水書先生不是無知之輩,明知無道派做事,還要以合族之力阻攔,死不足惜!再者說了,我們哪里知道那是他以水族靈火起的結界,我們不過破了一日便破掉了,這也怪我們——?” 原來這便是無道派。傅老二口中的無道派。此種教派,憑什麼將蒼生擔負在身上? 荒謬。 我看著那胖道士,手底暗暗地聚起內力,成懿在後喝我一聲,但是晚了,我已經沖那狗道士甩出一掌,他肥厚的身子結結實實挨了我一掌,躺翻在地,像一頭豬一樣嗷嗷叫喚。 這一刻,我心中才略略舒爽了一些。但遠遠不夠。 下一掌,是那個道貌岸然的黑葛老頭。那老頭有了前車之鑒,躲得倒是挺快。我再連下三掌,他躲避不及,挨了兩掌。看著他口吐鮮血,我心中痛快極了。 剩余的無道派人士叫囂起來,吵得一塌糊涂。 我只想讓他們安靜!不要吵到已經熟睡的水書先生和吉官他們! 我喚出地佛果,它的光亮是那麼明亮,那麼動人,我好像和它合二為一般的契合。 我將地佛果的能量與自身內力相合,推出一掌,那些人被掌風所襲,漸次躺倒,呻吟不斷。 他們再也不說什麼名門正派了,幾百人沖上前來找我打架。 看到他們沖上來,我心中像點了一團火,燒得我心肺滾熱,眼眶發紅,好像要將我燒成一堆灰燼!我知道,只有他們的血!只有他們的血才能澆滅我的這團火! 我沖上前去,發了瘋一樣和他們打成一團。 我眼風掃到成懿、秦艽和傅小六,成懿和秦艽一邊是想幫忙,一邊又想攔我,又要護著傅小六,三心兩意的,反而被無道派的人佔了上風,無道派的人功夫不一定最好,但道法都是個頂個,二人各吃了虧,連個現身咒都穩不住。秦艽護著成懿和傅小六,邊打邊退,眼看就要退無可退。 我打退了我這邊圍著的十幾個廢物,跑過去幫忙。近了我才發現,成懿很不好,他的不好漸漸地傳導至我,因我與他結了血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成懿的道基被這群狗娘養的打碎了!竟下如此重的手! “秦艽!你帶著成懿和沈子昂他們趕緊走!成懿不行了!”我吼道。 秦艽猶豫再三,回頭看了沈子昂和玄都一眼,“好!我帶他們走!傅小六留下!”她又對傅小六道︰“若小觀花走火入魔,你一定要喚醒她!不可讓她胡來!若你哥哥來了,你是他親弟弟,他會听你的!你一定要向他求情!一定要保住小觀花!听明白了嗎?!我安置好他們,馬上就回來!記住我的話!” 秦艽像一只老母雞,她想張開翅膀護著我們每一只小雞。可是她知道自己力有不逮。她嘶吼著,吼聲中充滿了無力感。 秦艽帶著成懿他們走了。 我再沒有了後顧之憂。 涌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地佛果的力量已經被激到極致。如今不是子夜寅時,我召喚不出血月映天,地佛果吸收不到任何新的力量。 可是我體內,有一股力量在蠢蠢欲動,它被地佛果所吸引,像要破殼一樣沖出我的體內。 我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我師父想盡千方百計要壓制的槐嬰之力! 槐花藏被破後,我總是能夠隱隱地感應到它,它像一股暗流一般,我知道它總有一天要噴薄而出。 我任由那股力量在我體內游走,我听見傅小六在喚我,可是我沉迷于那股力量,漸漸的,小六的聲音消失不見了,我看見我的阿爹和阿娘,他們魂靈無依,在空中飄蕩著,飄蕩著,輕輕地喚著︰女兒……女兒…… 天地何公?我們一家做錯了什麼,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我看見水書先生死之前勉力掙扎的樣子。他依舊那麼和善,彎著他的笑眼,沒有說一句怪我的話。他的聲音很微弱,他告訴我︰小觀花,小觀花,沒有觀得清的過去,沒有算得準的未來,只有現在…… 水族何辜啊……他們又做錯了什麼,何至于此——? 難道不該有人付出代價嗎……? 眼前的這些蠢鈍如豬、狡詐如狼的人才應該下地獄不是嗎?! 那股力量終于破開了我身體的屏障!它沖出去,與地佛果相合!我的陰陽眼洞開,地佛果忽然如蓮花瓣裂開,自動凝成了陰陽橋,我站在橋上,風烈烈的,那是從另一個世界吹來的風!那股陰風就像養分一樣滋養著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我拿出觀花杖,畫出大陣,攪動那股風,那股風順著陣力導引,漸漸地成為一股冰冷的漩渦,那些蠢鈍的東西被風穴吸引著,他們的生命和魂靈都將被風穴吸干! 蠢東西,知道是什麼滋養著陰陽橋麼?陰靈!成千上萬的魂靈!你們這些人唯一的命運,就是墊在陰陽橋底!永世不得超生! 我听見人聲哀嚎,他們是在嚎叫他們生命正在逝去。 就像躺在一塊冰磚上,皮肉都被冰塊吸去了熱度,他們卻無可奈何,只能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一點地流走。先是四肢,麻木了,無法動彈,接著是腦子,停頓了,然後是血液,一點一點地凝固,爆裂, ! 他們的生命,像無法暫停的沙漏一般。流逝! 去死吧! 我要讓你們,死個干淨! “小觀花——!” 是誰。是誰的聲音?!是誰的聲音,竟能透過槐嬰之力,直達我的空明?! 是誰在擾亂我?! 陰陽橋上的風息了。橋身漸漸地萎縮,眼看著就要恢復成地佛果單珠真身! 不可以!我還沒有將這些人殺盡!不可以! 我催動槐嬰之力,引動氣血之穴,催發功力,強行將陰陽橋重新打開。 我又重新听到了哀嚎。他們的哀鳴真是動听。我從未听過如此動人的聲音。 大聲一點……再大聲一點! 可忽然之間,我感到右耳耳垂狠狠一痛,像是被什麼擊穿了,有人暗算我!接著,我功力立刻不穩,氣血逆走,氣血沖上顱頂,像要沖破頭顱而出一般。 有人破了我的氣血之穴! 為了自保,我立刻收回功力,陰陽橋恢復成地佛果。我旋即坐地打坐,傅小六煞有介事地為我起了護法。好在那群人死傷嚴重,不然憑傅小六,能護得住個什麼。 一炷香過後,我終于調順了氣血,我抬頭一看,便見傅老二堂而皇之地站在那里,身旁站著郎希。 我就說呢,還有誰知道我的氣血之穴在哪里。 卑鄙小人。 我站起身來,傅小六很是欣喜,以為我沒事了。真是個大傻子。起大功的時候被人攻破了氣血之穴,怎麼可能沒事。我裝的而已。 你親哥哥就聰明多了,他明知道這樣會害我周身受損,再練個十幾年底子都未必能修回來,他還是這麼做了。因為他知道,殺人嘛,就得拿人死穴。 我冷笑著,冷眼看著這個虛偽小人。 傅老二亦看著我。 大家老熟人了。 我冷冷道︰“巧了。傅大教主,我剛好也知道你的死穴所在。” 趁他不注意,我一躍而上,順道撿了一把刀,卯著全力撲上去,老子一定要把傅老二的右手中指剁下來下酒! 傅老二原本是躲不過的,但郎希這頭護主狗,拉著傅老二一個勁地往後退,再加上傅小六搗亂,我是一丁點便宜都沒佔到。 我們打了幾個回合,眼看著郎希也快招架不住了,忽然從宮室外一涌而入好多人,就裝扮分辨,是無道派的人。 他們的援兵到了。 我喘著粗氣,站在原地,地上全是無道派的死傷之兵。可他們的人,卻像螞蟻一樣殺都殺不盡!我腳邊一個無道派的蝦兵,被陰陽橋所傷,精氣已是去了大半,此刻正在垂死掙扎,哼哼唧唧,哼哼唧唧,哼得我心潮煩躁!我甩手將刀一扔,那刀準確無誤地插進他的心髒。他終于閉嘴了。 傅小六跟上來,對我道︰“小觀花,你不要再跟二哥打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快走吧!秦艽和成懿還不知道怎麼樣了,你別忘了他們不是人!是鬼仙!無道派的人專治他們!我們——我們快走吧——你不要再固執了!” 這傻小六。現在跑了,有什麼用。 無道派最大的頭頭就在這兒,當然是,擒賊先擒王。 我望著遠處的傅老二,他已經被教眾簇擁著了。真是威風呵。 我倒要看看,你能威風到幾時。 我再次念動咒語,召喚地佛果。 氣血之穴被破,我已是重傷,比被毀了道基的成懿好不到哪兒去。可是,哪怕拼了這條命,這一次,我也要將你們殺個一干二淨。 我什麼都不求。這條命我也不要了。我就要一個公道。 傅老二,你就好好睜眼看著,你的人,是怎麼一個一個死在我的腳下的。 封印(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地佛果受到感召,再次凝成陰陽橋。 我看見傅老二和郎希,拼了命的要救無道派的人,用陣力將他們困住,阻止陰陽橋吸干他們的精氣。 可你們攔得住麼……?看見他們掙扎的樣子,我內心一片狂喜,狂喜過後是一片寧靜。水族人經受過的,你們也嘗嘗,這才叫天道輪回不是麼? 傅老二吐出一口鮮血,對我喊道︰“小觀花!不要再殺人了!再殺人,你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風中全是血腥味。可我怕什麼?我要回什麼頭? 我繼續催動地佛果,我從不信你無道派的道,更無所謂回不回頭! “小觀花——!”傅老二怒吼之聲沖破槐嬰之力而來,附著內力,打得我功力不穩,往後急退三步。 趁我力弱,他迅速地加固陣腳,將郎希等人護在陣中,然後脫離保護陣,沖我而來。 我還未恢復過來,便听見他朗聲厲喝︰玄  我胸前藏著的莫寧劍,開始蠢蠢欲動,糟了!莫寧曾是傅老二命劍,它不會——! 果不其然,莫寧奪路而出,棄我而去,傅老二收回莫寧,掌心聚集內力,附著在莫寧之上,他不知念動何種咒語,莫寧回還,像被射出的箭一般毫不遲疑。莫寧的速度很快,快得只有一瞬。 我以殘力拖著身軀,急速地向後退去,但是莫寧的沖擊力遠遠強過我,眼看著莫寧將要插入我的胸膛,忽然一個身影撲上來,擋在我的面前,莫寧生生地穿透了他,但力道絲毫未減,直直地插入了我的心髒。 莫寧。你背叛了我。 我眼前一黑。那感覺就像是,魂肉有一刻徹底分離。無法形容的痛與空洞。 再睜眼時,我看到小六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終化為一縷煙,去了。 那是我在人世間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 傅小六的眼楮,那麼清亮,那麼執著,他望著我,渾身已經散了架,可他仍舊定定地望著我。 傅小六的一生,真是太慘了。 他的悲慘,就是從遇到我開始的…… 金陵後山上,還藏著城隍的不死岐玉,護著你的尸身,可你怎麼,走了…… 我搞出了這麼多事。 究竟是為什麼。 我好累啊。 阿爹阿娘要是沒生過我,就好了…… 了真。你贏了。 傅老二。你贏了。 你們說得對。槐嬰從出生而始,就不配活著。 你們,贏了。 蓮藕精(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全身像快散架了一樣。 我對這個世界充滿了陌生感,我身邊沒有一個人,我腦子里是一團漿糊,有些影子飄來飄去,可我抓不牢。 我在西洞庭停留了一段時間,交了幾個朋友,有打漁的,賣肉的,賣花的,他們都很和善,可那里似乎也不是屬于我的地方,沒有人能說出來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有沒有親戚朋友。這種一片空白的感覺可太難受了。 譬如就有幾個壞東西,冒充是我親戚,想騙我的錢,好在我沒有錢,除了右手中指處戴的一個破鐵環子,身無長物。那幾個壞東西看沒有什麼撈頭,也便放棄了。但這件事提醒了我,我得找回我的記憶,不然,總會像白痴一樣被人騙的。 那是我在西洞庭待的最後一個晚上,那個晚上,我忽然想起來了一點什麼。 是一句話。 那句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最後好像刻在了我的腦子里。 “有沒有見過一個眉清目秀、身高八尺、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 這個小道士是誰?長什麼樣?是哪里人?和我有什麼瓜葛?我仍舊沒有記起來,但是既然他頻繁地出現在我的腦子里,我又那麼急切地想要找到他,那想必他與我是關聯甚深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就打好包袱,穿了一身小子服,準備出發了。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就是鄰里送我的幾件衣服罷了。听說我要走,我那幾個賣肉賣花的朋友挺難過,可是也攔不住我,便送了我一些肉和花兒和魚,魚肉讓我路上吃,花兒可以插在頭上,顯得喜慶,不容易挨打。 賣肉的朋友說︰“你又沒什麼本事,一天天的只會混飯吃,出了西洞庭,還沒找到那個人就先餓死了該怎麼辦?” 賣花的朋友使勁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打漁的朋友面色更凝重,他看著我,道︰“吃這件事我倒不擔心,以她的造詣,坑蒙拐騙總能弄到吃的。我擔心的是她這張嘴,出去了,外面的人都凶惡得很,她一張口說話,恐怕就會被人放狗咬啊。” 另外兩個哈哈笑起來,表示同意。 我撇了撇嘴。 哪有那麼夸張。 我有那麼招人厭麼。 其實我明白,他們無非就是不舍得我走。可我終歸是要走的。哪能一輩子活得糊里糊涂呢。萬一我是什麼達官貴人的女兒,流落在了西洞庭這個窮酸的地方,我要是不找回去,少了我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我爹不得哭死嗎。 他們一步又一步地送我,眼看就要送出城了。 要不是遇上新教宗出行的隊伍,他們恐怕真的是要把我送出城外屋里才作罷。 新教宗是無道派的新教宗,這無道派據說內亂了好多年,今年才選出一個新教宗來,是個胖子。新教宗出行的隊伍很是壯觀,兩頭仙鶴開路,四頭麒麟侍奉在側。據說是要上京。 西洞庭以無道派為尊,新教宗出行,自然是萬人涌動,送行的人山人海。我的朋友們被擠得不勝其煩,最後只好放棄。他們交代我最後幾句話,便不再 鋁恕N宜匙懦魴械畝游椋 潘托械娜巳閡黃鴣雋順恰 出來第一天,我還有點不太適應,一下子身邊沒有了朋友,自己又什麼都不記得,些微有點恐慌。但是出來得久了之後,我就把這種恐慌拋諸腦後了。因為外面的世界真是太精彩了! 在西洞庭每日吃魚蝦,都快給我吃吐了,這金陵城的小吃可太多了!這鴨血粉絲湯、豬油餃餌、鴨子肉包燒賣、鵝油酥、翡翠包、桂花糖山芋、軟香糕!每一樣都太好吃了! 尤其是這軟香糕,甜甜糯糯的,可太好吃了!可不知為什麼,我吃著吃著就有些難過,東西還是好吃,可是吃著吃著就好像有什麼很悲傷的東西進入了我的腦子。搞得我一頭霧水。 結賬的時候我終于明白了。是什麼悲傷的東西。 ——錢不夠! 誰能知道,金陵的物價這麼貴呢?! 于是我只好,三十六計,走為上。我留下幾個銅板,趁老板和小二不注意,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可是才跑了幾步,就一下被巡防的官兵抓住,摔了個狗吃屎。 店老板跑過來,指著我罵︰“你以為這還是早幾年內亂的時候呢!新皇登基都十六年了,如今天下大治,哪里還有你種小賊猖狂的份兒!”又對著巡邏的官兵極盡諂媚︰“爺幾個累了吧,上小店喝碗茶去?” 打頭的那個將我一丟,去喝茶了。他的兩個手下提溜著我,把我押回衙門。 我悻悻地求情︰“官爺,我是鄉里來的,當真不知道這金陵城物價這麼貴,我不是想吃霸王餐的,你去看嘛,桌子上還有我留的銅板呢——官爺,您就行行好,一頓飯的事兒,何必還把我關大牢呢?關了大牢,您還得管我的飯,那不是更麻煩嗎,您說是不是?” 那兩個官兵充耳不聞,我一再哀求,有一個才搭茬兒道︰“小子,如今的世道,不同以往了,頂上這個——”他拿手指往上指了指,“定了新法,官員兵吏要是瀆職,斬手、斬腳、斬頭的都有。你說,為了你吃霸王餐這麼小一檔子事,搭上爺們兒幾個斬手斬腳,值當嗎?我看你還是閉嘴吧,到了牢里,趕緊的給你家寫信來贖人,否則,牢底坐穿吧你!” 大城市不愧是大城市啊,咱們西洞庭可就沒這麼嚴苛。我跟賣肉的幾個少說偷蒙拐騙的事也干了不少,也沒見得是要人牢底坐穿的。 可我這孤身一人,給誰寫信,讓誰來贖我呢?總不能寫給賣肉的那幾個吧。遠水救不了近火不說,剛出來就鬧這麼一檔子事,還沒跑脫,我這面子往哪兒擱。 兩個官兵提溜著我回了衙門,衙門二院里正坐了幾個歇中午的小吏,見了他們揚手打招呼︰“這又是犯了什麼事兒了?” 一個答︰“吃東西不給錢,寸的,兜頭就給頭兒撞上了。” 另一個問︰“李頭兒,最近有什麼好活兒想著點兒兄弟們。抄妓院、賭坊的,帶著點兒兄弟們。抓這麼些小賊,啥時候是個頭啊——” 那李頭兒年紀大些,正就著花生米喝酒,鼻頭紅紅的。他打了個酒嗝兒,道︰“想往上爬?行啊小子。爺們兒最近有單事兒,棘手得不得了,你要是能辦了,甭說我,就縣爺城守都得對你豎這個!”他豎起大拇指,又打了個嗝兒。 揪著我的官兵來了興致,提著我湊到李頭兒身旁,問道︰“什麼活兒,您倒是說呀。” 李頭兒吃了幾顆花生米,喝了幾口酒,故弄玄虛了半天,才道︰“金陵城里的蓮藕精——你听沒听過?” 那官兵一怔,“听過听過、不是說,請了許多道士去抓的,怎麼,還沒抓著?” “抓著個娘!要抓著了,你爺爺我還能發這愁?!道說也是怪了,不過就是個蓮藕精,滿金陵城這麼多道士仙姑的,怎麼就拿它沒轍。那東西肆無忌憚的,藥山寺、玄武湖、覆舟山它是去了個遍,有一回還有人看見它在大街上吃酥油麻果呢!嚇壞了不少小孩兒!咱們金陵城是什麼,那可是南都!是皇爺做皇子的時候坐鎮過的地方,是潛地!如今出這種邪門事兒,傳得是風風雨雨,這保不齊就會傳到京都去,若是上頭知道了,怪罪下來——嘖嘖嘖,以咱們皇爺的脾性,縣爺城守頂紗難保哦!” “這麼嚴重……”那官兵喃喃道。 他倆人合計︰“雖說辦成了是個肥差,但咱倆又不懂抓鬼捉妖的,這事還是不能攬上身……走吧走吧……” 說著,提溜著我往牢房走。 我心生一計。 扯了扯那官兵,道︰“官爺,我家傳就是抓妖鎮鬼的,我要是能抓著這蓮藕精,能不能將功折罪啊?” 蓮藕精(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那官兵將信將疑,看我瘦瘦弱弱的,不知道做不得做得數。 我只好再加點碼。 我呢,抓鬼的本事呢,著實沒有,但騙人的本事還是湊合的。 我道︰“官爺,我在西洞庭的時候,就是做捉鬼生意的。我爹呢,號稱西洞庭捉鬼第一人,不瞞您說,什麼蓮藕精,西洞庭是大把,我爹經常沒事就抓一個來給我養著玩兒,我從小玩兒著長大的,要說收伏它,就更是不成問題了。” 那兩個官兵眼楮一亮︰“此話當真?” 我信心十足︰“要是抓不著,再把我下大獄也不遲啊。” 倆人一對視,這事成了。 到了夜里,官兵收到風,說是那蓮藕精在覆舟山泡溫泉,我們便急急趕去。 我一路上都在找機會偷溜,可是官府好像確實是很重視抓這蓮藕精的事,去了不少人,我一路上都沒找到偷跑的機會。 到了覆舟山,那群大老爺們兒忽然慫了,把我推上前︰“去、快去!抓了蓮藕精,就將功抵過、放、放了你!” 月黑風高的,這覆舟山晚上看著還真是有點人。可人歸人,我瞅著這群大老爺們兒也是好笑,那蓮藕精它再厲害,不也是節兒蓮藕嗎,到底在怕什麼啊?抓住了就拿它煲湯,抓不住它還能咬你一口是咋的? 我翻了個白眼,大步向溫泉走去。 遠遠地望著,泉水氤氳中,果真是坐著一根白白嫩嫩的蓮藕,這藕吧,平時肥料應該吃得挺多,長得是白白胖胖的。可從後面看,和普通藕節也沒啥區別,除了個頭大了點兒,也沒甚出奇的。可我就著月光再仔細瞧,這藕確實又跟普通藕有不同之處—— 它的後背上,印著一個紅色的印子,那印子的模樣……十分像一朵梅花。這年頭,連藕都有文身了。 我拿著官兵給我的漁網,瞧瞧地走進那只藕,想要趁它不注意,給它網住。這樣甭管是抓得住抓不住,我也算是盡心了,他們也該免了我蹲大獄才是。 我撲上去,那藕似乎泡的正舒服,在打瞌睡,一下子就給它框住了。那蓮藕精嚇了一跳,罵罵咧咧開始掙扎。說是不怕,可是我長這麼大,這還是頭一回看到蓮藕成精,還哇哇叫喚,心里還是有些打鼓。我急急地往山下退,卻發現,那藕精根本掙扎不出來。 我又仔細辨了辨,那網上好像被撒了什麼東西,在月光下晶晶亮的,蓮藕精一踫到那東西,就尖叫,好像很疼的樣子。 可就我這麼一個遲疑,事情就壞了。那蓮藕精掙脫掉了網子,轉身就來抓我。罵人的話是不絕于耳,我也是搞不懂,這蓮藕成精之前是種在哪兒的,怎麼會這麼多罵人的話。 它的藕胳膊一下就提溜住了我的衣領子,勁兒還挺大,“老子就搞不懂了,老子就是在這兒泡泡水,你們怎麼就這麼看不得老子好啊?還網我!還在網上撒活尸粉!瞧給老子這皮燙的!老子今天要不扒了你們的皮,老子就不叫成——” “蠢東西!還不撒開!” 就在我以為我英年最終會葬送在一節藕的手里時,忽然傳來一聲女聲,聲音很是霸氣,就像訓兒子一般。可是我四處望了望,沒看見人。 但藕卻很听話,真的就撒手了。 然後我就看見那藕被提溜起來,被拖走了。那女聲還在繼續罵︰“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讓你老老實實在小桔山待著!好好補你的道基!你非要跑出來!你是有九條命啊?!還敢傷人!你是不求修道了啊!那倆兔崽子不省事!你一百多歲了你也不省事!你們是想氣死老娘啊!走!跟我回去!” 我抱頭蹲在原地,直到他們走遠,我才松了一口氣。後來我發現,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我腿軟得根本動不了。 當然,這事不能讓那幾個蠢官兵知道。他們還以為是我抓了蓮藕精,直問我蓮藕精哪里去了。我拍了拍胸口告訴他們︰“蓮藕精道行不夠,已經被我打得灰飛煙滅了。” 他們居然信了。 敲鑼打鼓地回去通報衙門,縣爺連夜嘉獎了我,封了我一個“打藕英雄”。英雄不英雄的我倒不在意,縣爺請吃飯我倒是很高興。抓我的兩個官兵說,明日會請縣衙的官廚給整一桌宴來款待我。 我在衙門公房里睡了一夜,做夢都惦記著金陵廚子的大宴。 可我萬萬沒想到,居然給我整的是全藕宴!我只好一個勁地吃藕,一個勁地應酬縣爺。 吃完飯,此地不宜久留,萬一抓藕的事穿幫了,我就是吃不了兜著走。 趁人不注意,我溜出衙門,心想著出城避避風頭。可剛出衙門口還沒走幾步,就被倆人給堵了。 一男一女,年紀嘛,約和我相仿。 二人跟山大王一樣忽然蹦出來,問我是不是“打藕英雄”,我還沒回答,男孩兒一看見我,忽然就哭了,撲過來抱著我的褲腳,那是一個嚎啕大哭,像見了親娘一般︰“師父?師父啊?你是師父嗎?哇——” 女孩兒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也撲過來抱著我的另一褲腳嚎啕大哭︰“恩人——恩人你不是被釘死在天門山了嗎?你怎麼在這里啊?哇——” 男孩兒听了女孩兒的話後,忽然停住,往後一撤,沖著我一頓打量,然後將女孩兒拖到一邊,倆人一頓合計,然後問我︰“你,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里?” 我聳聳肩,這倆怪東西,我是誰,我在哪里關你們什麼事。 “不好意思借借,趕時間。”我推開他們,繼續趕路。 男孩兒好像會功夫,一躍便至我面前,大字排開,攔住我的去路︰“我們在問你話呢!你怎麼跑了!” 哎。真是難纏。可是你問我的問題,我實在是自己也沒有答案啊。 我只好說︰“我沒有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叫什麼,我只知道我現在要找一個眉清目秀、身高八尺、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你見過嗎?” 男孩兒眼楮很深,直勾勾地望著我,竟像是呆了。我也不太懂啊,我這種長相是不是在金陵格外吃得開啊? “沒見過就麻煩你讓讓,我趕時間。”我推開一頭呆鵝。 這次是兩個人一起攔在我面前,女孩兒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楮哭道︰“恩人,我是玄都啊恩人,我長大了變漂亮了,你就不認得我了嗎?” 我停下來,抬頭看他們。听這話里的意思,他們好像認識我? “你們認識我……?”我疑惑道。 男孩兒走過來,抱著我的胳膊,哭著道︰“師父,你不認得我們了嗎?我是沈子昂啊!你最愛的徒弟!” 我緩緩地搖搖頭,慢慢地在心里出一個巨大的問號。我上哪兒收了這麼大一個徒弟。 “我從……西洞庭來的,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我不動聲色的把胳膊從沈姓小哥的手中抽出來,打了個寒噤。 誰知他又迅速地抱住,動作十分熟練,“你不認得我們了,那連成懿你也不認得了嗎?那個藕——你不是見過的?你沒有認出他來嗎?你們可是結過血契的!” 藕……?我越發听不明白了。可我漸漸地搞明白了,這倆人,腦子不正常。 我一面應付住他們,一面悄悄地往後退。然後趁他們不注意,“嗖——”一下往後跑。 可是跑了兩步,忽然跑不動了。腳底下好像被什麼困住了。怎麼用力跑都是原地不動。 沈子昂站到我面前,一臉無辜相︰“師父,你跑什麼啊?” 我絕望地嘆了一口氣,看了看腳底,橫七豎八地畫著一些線條,好像是一個什麼陣。 行啊,有本事啊。 我被這小子不費吹灰之力地困住了。 蓮藕精(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被他們扛回了小桔山。 小桔山上有一座小茅屋,還未進屋,我就听見有女人在狂怒地罵人︰“別動!老娘叫你別動!知道疼你還跑出去浪!這還只是活尸粉,哪天給你撒點溶尸粉你試試!給你說了一百遍,你現在有實體、有實體,不能亂來,你就當耳旁風!我太累了!我真是太累了!小觀花丟給我的這是一個什麼爛攤子啊!——站著!” 那女人好像後腦勺長了眼楮,沈子昂和玄都偷偷摸摸地進去,一點兒聲都沒有,她竟然听見了。 倆小孩兒把我扔在一旁,恭恭敬敬地低頭站在那里,揣著雙手。偶爾交換一下眼神。 “哪兒去了?”那女人好像在給一個看著像藕一樣的東西上藥?我一下子明白過來,這不就是昨天晚上那個女人嗎!那、那就是那個藕精!這倆小孩兒,跟藕精是一伙兒的?!難怪剛開始找“打藕英雄”呢!原來是要報復我!可惜我現在被那沈子昂點了大穴,一動都不能動! 那女人一邊上藥,一邊道︰“一天到晚的不見人影!家里有刺啊?!你們一個個的非得往外跑?!找了這個丟了那個,剛抓回來這個,你們倆又跑了!有完沒完!你倆要再跑,趕明兒我把你倆的腿給剁下來泡酒!看你還怎麼跑!” 我後背滲出一滴大汗——真是個凶狠的女人。落在她手上的我會怎麼樣……會被拆骨扒皮,炒了吃嗎? 那女人給藕上完了藥,強行給藕穿上衣服,藕似乎不大高興,不想穿,“我一節兒藕,你非得給我穿什麼衣服啊!” 女人不分青紅皂白地給了藕一捶︰“給老娘穿上!一想到天天對著的是你的裸體,老娘就想吐!” 藕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 女人轉過身來,順手抄了一根棍子就朝沈子昂和玄都走來,剛要發作,忽然看見了站在後面呆若木雞的我。為了自己能死得好看一點兒,我擺出了一個可愛的表情。 那女人跟傻了似的看著我,沈子昂連忙獻殷勤一般湊到女人身邊,指著我歡快道︰“快看我撿回來一個什麼好東西!” 沈子昂還是挨了一棍子,委屈地站到旁。 那女人端詳著我,藕精這時也湊了過來,他歪著腦袋,上下打量我,一臉的不可思議。他倆疑惑地對視,又看向我,異口同聲道︰“小觀花——?” 我這是頭一次看到藕的正臉,真是挺奇怪的,就是……一張人臉,嵌進了一節藕里。可為了不唐突,傷了它的自尊心,我盡力壓制住自己的嫌棄。 沈子昂這時跳出來,對他們道︰“師父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和玄都都不記得了,只知道自己是從西洞庭來的,要找一個什麼小道士……” “西洞庭……?小道士……?”女人一臉的不理解,她看向藕,“她不是被釘在了天門山山頂嗎?傅老二設結界封了那個山頂,怎麼會從西洞庭跑來呢?”藕搖搖頭。 她站過來,敲了敲我的腦袋︰“這失憶又是怎麼回事?當時沒傷著她腦袋吧?” 藕聳了聳肩︰“我哪知道。我當時都快死了。” 女人獨自嘀嘀咕咕︰“當時我趕到天門山的時候,結界已經起了,無道派還派了人守在山腳……我當時打听到的消息,的確是無道派損失慘重,多虧了教主力挽狂瀾,將妖物釘死封印在了天門山山頂……”她又看向我,“可是怎麼……跑這兒來了……?十六年了……怎麼忽然冒出來了……” 沈子昂道︰“你和成懿昨天晚上沒遇見她嗎?她就是那個’打藕英雄’來的。” 我真是謝謝你八輩祖宗。沒事你提這茬干什麼。我尷尬地笑笑。 那藕忽然就怒了,跳到我面前來,白白的臉蛋甚至氣紅了︰“小觀花!你這就不地道了!不管你還記不記得我,咱倆是結過血契的!你怎麼能向我下手呢!你看我這皮燙的!”它很是委屈,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是為了誰才搞成這樣的啊!你太沒心肝了!嗚——” “血契……對啊!你們結過血契,你昨天晚上沒有感應到她?!”女人問。 藕皺眉想了想,搖了搖頭。 女人越發糊涂了,她給我解了穴,繞著我打了幾轉,我松了松筋骨。女人道︰“應該是小觀花沒錯了……神態……動作……世界上就算有像的,也沒這麼像的……可是——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我?不記得了?他?也不記得了?”她指了指自己和那根藕。 我搖了搖頭。 他們倆我沒什麼印象,可是那個玄都我好像依稀記得一些…… “……桃花又叫玄都花,不如你就叫玄都好了……” “你說什麼、?”女人忽然激動。 我又重復了一遍︰“……桃花又叫玄都花,不如你就叫玄都好了……” 叫玄都的小姑娘蹦過來,歡喜道︰“恩人、恩人你記得我啊?!” 藕把玄都扒拉開,一臉的委屈︰“你連她都記得,你不記得我?!” 說著倆人吵了起來,沈子昂在一旁勸架。 那女人揉著太陽穴,找了一張凳子坐了,對我道︰“你看看你給我留的一個什麼爛攤子……天天的吵,吵個沒完,天天的闖禍,沒有一個省心的……我真是心力交瘁了……” 看起來,我好像以前真的跟他們很熟。我挨著她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 她忽然笑起來,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她道︰“你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但行事作風還是很小觀花,太沒頭沒腦了。這環境下,你不該先問問我們到底是誰嗎?” 我放下水杯,這很難理解嗎?“我渴了,當然是先喝水了。”我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們是誰了。” 女人道︰“我是秦艽,這節藕是成懿,這倆你認識了……我們……” 秦艽一直說到天黑,才給我說清了原委。 大略我是懂了,她和成懿都是鬼仙,成懿在天門山一戰為了救我,損了道基,為了救成懿,她沒有辦法,又不能讓他附生人,只好暫且令成懿附在藕上,想著哪吒既然能活,成懿搞不好也可以。成懿是我收的鬼仙,已經損過一次修為,按理說第二次道基被毀,是救不回的,但他命大,還是被救回來了。但後遺癥是,他暫時脫不了藕身,修了十六年還是一節兒藕,自由之期遙遙無望。 玄都是桃花精,是我從棋盤煞域中帶出來的,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留著以後再說。至于沈子昂,是我收的徒弟,也是秦艽老情人沈之星的轉世,這一屋子里面唯一的人。 他們也問了我的遭遇。 “可惜我記得的不多,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是在西洞庭,後來就在西洞庭生活。有一天忽然想起來,以前的自己一直在找一個“眉清目秀、身高八尺、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想必這個小道士能知道關于我的過去,于是就離開了西洞庭,誤打誤撞來了金陵,然後就遇上了你們。” 秦艽听完,很是不解,喃喃道︰“你怎麼會在西洞庭醒來呢……難道是傅老二偷偷將你帶回了西洞庭……?” 我問她︰“你們既然跟我這麼熟,那應該知道我要找的那個小道士是誰吧?他現在在哪里啊……?” 秦艽和成懿面面相對,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秦艽道︰“你在西洞庭待過一段時間,難道,沒見過無道派的教宗……?” 故人(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無道派的教宗……? 我道︰“見是見過,遠遠的看到過,是一個胖子,怎麼?” “胖子?”秦艽低頭喃喃,“難道這些年發福了?” 藕精,不,成懿走過來,擺了擺手︰“算了算了,這檔子事不記得就算了。你也別找什麼小道士了,咱們就在這小桔山住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是挺好?就像當初在天門山一樣……” 玄都和沈子昂湊過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好像很希望我留下來。 秦艽道︰“成懿的話也有道理。你最好是不要露面,否則無道派又……這小桔山雖然偏是偏一點,條件艱苦一點,但好在沒人知道。你啊,成懿啊,都可以在這里好好休養。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成懿撇撇嘴︰“只怕是再過一百年,還是一條好藕。” 秦艽在茅草屋外挖了一蓮池,成懿畢竟是藕精,偶爾還是要泡泡水,她還種了土豆、西紅柿、青椒這些,打理得很像那麼回事。晚上她下廚,給我們做了炒土豆片和炒西紅柿,手藝還不錯。 夜了,她點著燈督促沈子昂看書,玄都在一旁磨墨,成懿在蓮池泡著,我站在院子口,看月亮。 他們真的很像一家人。雖然這家人奇奇怪怪的。而我,此時此刻特別像一個外人。對我而言,他們還不如我賣花賣肉的朋友熟悉,十六年了,他們想必對我也很陌生了。我仍很想找到那個小道士,因為我的記憶里只有他,他就像一個點,只有找到了他,我才能在這片記憶的海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必再漂泊。 我想了一夜,還是決定離開。我留了一封信,一大早就下了小桔山。 不知不覺,我依舊走回了金陵城,不知道為何,總覺得那里很熟悉。我找了家面檔,坐下來吃面。腦子里忽然浮現出許多我和一個道士一起吃面的情景。那道士好像很喜歡吃面。可總是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正吃著,街上忽然來了許多官兵,敲鑼打鼓地要抓什麼觀花婆。我隨手抓了個看熱鬧的人,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那人唆了口面,答道︰“你不知道嗎?朝廷以觀花為邪派,過一段時間就要清理觀花婆。都說這觀花婆不是什麼好東西,專干一些傷陰鷙的勾當,所以為朝廷所不容。” 我細想了想,秦艽他們管我叫“小觀花”,難不成我以前也是干這行的?可我打量了一下自身,並未發現什麼異能,也從未有過抓鬼的本事啊。難道失憶了,就連吃飯的玩意兒都忘了? 可如今看來,還是低調點好。 我給了面錢,又在小巷里順手牽羊了一件斗篷穿上,這樣就不會有人注意到我了。 可正當我游街串巷時,忽然听見有人叫我︰小觀花。 我打了個激靈。不會這麼寸吧。 我回頭一看,是個頂好看的小婦人,穿著一身華衣錦服,滿含香淚地望著我,身後跟了四個侍奉的丫頭,四周還有暗衛在保護。看上去,是個頂有錢的人。我心思一動︰難不成,我真是哪家達官貴人府上的小姐? 見我回頭,小婦人激動地撲將上來,抱住我,“小觀花?真是你?!十幾年前,我听說你……”她放開我,雙手捧住我的臉,“讓我看看你,是你——是你——你沒有死——好模好樣的,沒有死、沒有死——” 她越哭越厲害,絲毫不顧身旁這麼多的下人。 我看她的年紀,是比我大個十幾歲,可是這麼年輕,總不會是我娘吧?但是,俗話說得好,天上掉餡餅你要是不吃,以後會倒霉的。我得抓住機會。 我從她手下脫出來,乖巧地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娘?” 那婦人面色很明顯地一僵,摸了摸自己的臉︰“呵呵……我,我老得這麼厲害嗎?你,你倒是一點都沒有變……小觀花,你快別開玩笑了——” 不是娘……那是,姨?我望著她,瘋狂地猜測著她是我什麼人。 她看我一臉懵懂的樣子,嘆了口氣,道︰“我是娑衣呀,尹娑衣,你竟然把我給忘了嗎?” 尹娑衣……?我腦海里忽然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影子。 “你穿我的衣裳還挺合適的,小觀花,你穿紅色真好看——” “小觀花?你怎麼了?” 我醒過神來。好熟悉的感覺,看來我以前確實是認得眼前這個人的。 一旁的婢女上前來道︰“娘娘,時辰不早了,您若逗留太長時間,官里頭奴婢不好交代。” 那婦人抬頭看了看天,用帕子按了按額上的汗︰“是了。該回衙里了,不然他會擔心的。小觀花,你先跟我回去,好嗎?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 反正我也沒地方去,不如跟著這個有錢的姐姐。 尹娑衣帶著我進了一處好似官衙的地方,她對我道︰“當年,我就是在這衙里嫁給當今聖上的……誰知你喜酒都不吃,就跑了……後來杳無音訊,再後來,就听說你在天門山……”她又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後來我跟著聖上回了京,聖上由皇子坐上皇帝的位子,期間多少明爭暗斗……哎,總之這些年來,也是風風雨雨……想找個人說,都沒地兒說去……外頭都傳,我是鄉野出身,不配做這個皇後,這些話听多了,有時候我真想一走了之,去找你,去找傅……可是,想想也就忍下來了。有了孩子之後,人就更不同了,如今我只想孩子好好兒的,聖上好好兒的,我便什麼都不求了……沒想到,老天爺待我還是不薄,你竟然沒事,那往後,我便有個知心人能說說話兒了……” 這個人……腦子是不是有點毛病……?聖上……?皇後……?她到底在說什麼。 她一進屋,滿屋的下人便跪下請安,從里頭迎出一個男人來,一面扶過她一面嗔怪道︰“你去哪兒了,不是說去傅家老宅看看,隨處走走,怎麼這會兒才回來。再不回來,朕就要發人滿金陵地找你了。” 說著,那男人瞥了我一眼,或許是滿屋子人都跪著,就我筆挺挺地站著,實在是太過鶴立雞群。就在我琢磨著要不要隨大流好歹行個禮時,那男人望我的眼神忽然一變,身子僵直地站在那里。 尹娑衣拉過我,笑著道︰“若不是我出去逛,哪能遇到老朋友呢。聖上難道不記得她是誰了?” 這就是……聖上?這家人到底是在過家家還是認真的? 我四處打量了一下,這屋子里跪著的下人少說也是十幾個,外頭一路走來伺候的得有二十幾個,房頂上,院子里,到處都是守衛,依我判斷,這家人,非富即貴,難道當真……不會吧……我從前到底是個什麼水平,怎麼還能結識當今皇上皇後……?我在西洞庭,最熟的也就是賣肉賣花兒的啊…… 男人僵硬地笑了笑,道︰“認識,自然是認識的。她一點都沒有變。你在哪里遇上她的?” 不知為何,我感覺這個男人似乎不如尹娑衣一般友好。他見到我的那一瞬間,除了驚訝,還有些驚惶。可他不是聖上麼,見我一個鄉巴佬,驚慌什麼? 娑衣笑著拉過我︰“這就是緣分了。今晚我要和小觀花好好聊聊,不醉不歸。聖上今日就只好,孤枕而眠了。” 娑衣撒嬌的樣子,真是嬌媚。難怪這聖上,對她如此憐愛。 外頭忽然進來一人,打禮傳話︰“主子,無道派教宗到了,門外求見。” 聖上極快地看了我一眼,道︰“偏殿領茶,朕一會兒就到。” 觀察了這麼久,我終于是相信,這倆人,的確就是當今主上主母。我不禁感激曾經的自己,本事不小,這藤攀得夠高。 可方才那人說什麼……?無道派教宗來了?我想起秦艽說的話,不禁對這個教宗有點好奇。 趁娑衣擺飯,我避開守衛,到偏殿去偷看那個教宗到底是何方神聖。 “下座一路往京城覲見主上,中途卻听聞主上微服到金陵了,這才急急趕來……”這應該是那教宗。 “她不是被釘死在天門山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里!”毫不客氣地打斷——是聖上的聲音。 教宗道︰“主上說誰……?” “還能有誰?!十六前釘死在天門山上的那個槐嬰!如今活生生地站在朕的面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主上勿怒,或許是人有相似。” “相似?!你上哪兒找這麼相似的人來?!”聖上似乎很生氣,“你即刻派人去天門山,確定她是不是還封印在那里!” 教宗的聲音有些猶豫︰“主上,天門山的結界,乃本教上一任教宗傾盡心血所建,沒有掌門命環,誰都進不去……可本教掌門命環,失蹤已久……若非如此,掌門之位也不會懸了這麼久,內斗這麼久才……” “哼。”聖上冷哼一聲,“但願你還記得,是誰扶你坐上這個位子。別怪朕沒警告你,她可是槐嬰,你們無道派當年圍剿她的仇,你估摸著她能忘嗎?朕勸你早點想法子解決她,否則,後患無窮。” “是……是……下座明白……” “此事要快。但決不可驚動皇後。你知道怎麼做了?” “是……是……下座一定手腳干淨,主上放心。” 我嗅到了陰謀的氣息。我還想繼續听下去,但听到娑衣的下人在滿院子地找我,不可久留,只好先撤。 故人(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娑衣拉著我聊了一夜,都做了皇後了,還一點架子都沒有,看來我們之前關系真的很好。可看上去那狗皇帝不是什麼好鳥,方才他跟教宗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天門山,秦艽和成懿說過,我就是被無道派釘死在天門山的。他們說的那個人,就是我。看來要小心一點,否則小命不保。我從前到底經歷過什麼事,為什麼被天下第一大道派圍剿,為什麼那麼慘地被釘死在天門山,為什麼連當今的皇上都想讓我死,為什麼我又忽然復活了?想不明白。 娑衣睡得很熟,睫毛很長,睡顏很美,她睡著的樣子,就像從來沒經受過什麼苦難、陰謀,睡得那麼安然,那麼像個小孩兒。我想,那個狗皇帝就算再壞,對她應該是很好的吧。 娑衣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一個十歲一個六歲,長得十分像她,可愛得就像山上的野兔子,蹦蹦噠噠的沒個停。我被他們拉著玩了一天,累得要死,比幫打漁的打魚還累。 娑衣好容易才將他們支開了,拉著我喝口茶。 她有些悵然地道︰“那時候咱們就是坐在這廊下喝茶,一眨眼,十六年都過去了……” 我想到,她既然跟我這麼熟悉,那應該知道,我要找的那個小道士是誰吧。我問她︰“你知道一個長得眉清目秀、身高八尺、總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嗎?” 娑衣一愣,“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 見我不說話,她道︰“你說的應該是傅公子吧,你竟連他都忘了……你到底經歷了什麼……不過,忘了也好……我听說,就是他帶著無道派圍剿你的……不知道為什麼你們會走到這個地步,可我總覺得,那不像他能做出來的事。更何況……”她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停了一會兒,道,“更何況他那麼喜歡你……雖然他從來沒說過,可我看得出來的……他經常會不自覺地望著你,關心你,你受傷的時候,他比誰都緊張。你眼楮看不見的時候,他經常就那樣默默地望著你……可惜你不知道罷了……” “是嗎?”可惜,我確實不記得他了。可我死死地記住那句話,是不是意味著,他對我而言的確很特殊?“那我喜歡他嗎?” “……”娑衣給我添了杯茶,“我不知道……我不敢問你……因為那時候……算了,過去的事,不說了。” 她笑起來,笑容里有著一絲無奈和悲傷。 “一個真的喜歡我的人,會帶著人圍剿我,將我釘死在天門山嗎?”我問道。我實在是很疑惑,一個不惜親手殺我的人,又怎麼會是一個真正在意我的人?不過這更堅定了我要找到他的信念。我想不管我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找到了他,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狗皇帝這時過來了,看我的眼神依舊帶著一種畏縮和惶恐。我何德何能啊,讓一個皇帝這樣忌憚我?他到底做了什麼虧心事,怕我怕成這樣?防著娑衣知道防成這樣? 他還是裝得很好,對我于禮有何,待娑衣溫柔備至。可我感到一陣惡心,前天吃的飯都要吐出來了。怎麼會有這種偽君子,背地里對我下殺招,表面上卻可以裝得若無其事。厲害。但他也給我指明了一個方向,我只要跟在娑衣身旁,遲早能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虧心事。 第二天,娑衣非要拉著我去給我做衣裳,我感覺我穿得還可以啊,可能她過慣了榮華富貴的生活,我這衣服入不了她的眼了。不過本著有便宜不佔遭天譴的原則,我當然是樂意的。 可裁縫才給我量尺寸量到一半,忽然就有人跑來,氣喘吁吁地通稟,說小皇子爬樹摔傷了腿,在衙上哭,要找娘。 娑衣一下就慌了神,我讓她趕緊回去,不用管我,她便慌慌張張地乘車走了。我量完衣服,倍感無聊,便上街上溜達。 這一溜達不打緊,就著了人的道了。 他們布了一個陣等著我,這手筆,據我估摸,就是無道派下的手 C幌氳劍 鞜吮氨傘4憂暗奈一蛐 褂械惚臼攏 絲濤業閉媸俏屠 謀睿   壞謾R 譴蚣埽 一鼓芏  紙牛 侵苯由系婪  揖兔徽蘗恕 那幾個狗兒子起了咒,我就像被裝在一個金鐘罩里。為首的一個亮了刀,沖上來就是殺招。 我在西洞庭待過一段時間,村民對無道派從來是交口稱贊,奉為神人,路上遇了無道派的教人,都要打禮道安,民意盎然。可誰能知道,這天下第一大派內里竟是這樣齷齪,居然出殺手來殺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誰又能知道,他們高高在上的教宗早就投靠了朝廷,為狗皇帝做此傷天害理之事。 我一時傻了,下意識地想去擋那一刀。本以為死定了,手一定會被砍下來,誰知,我手安然無事,那小子卻被彈開幾丈遠,摔在地上口吐鮮血。 哎?我這是,過去的能力恢復了?這麼厲害嗎? 我再一揮手,那個陣輕易就被我破了。 我回頭看,那幾個狗兒子正一步一步往後退,慫得不行。 其實我也慫,我這能力是隨機的,萬一待會兒又不行了,豈不是尷尬。于是我們就各自一步一步往後退,直到退出了巷子,我便腳底抹油,飛跑而去。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跑到人多的地方去,跑到沒人敢動手的地方去。于是我跑啊跑,跑到了衙門口。巧了,竟遇上了前幾天抓我的那兩個衙役。他們看我氣喘吁吁,居然沒搭理我,著急忙慌地往衙門里跑。 我跟進去,想找個庇蔭,沒成想,衙門里打得更熱鬧。 衙役們好像在圍攻一個人,那人身形輕長,步伐飄逸,長相……似男似女,一邊罵一邊把衙役打得個落花流水︰“老子說了,你們打不過打不過,非要打!有什麼意思呢?!”說著一把折扇丟出去,一片衙役都倒了,看得我是目瞪口呆。這人,比無道派那幾個混賬厲害多了啊! “你們就乖乖地放了那些觀花婆,老子給你們留一條生路!” 放觀花婆?咦,這人,好像是個好人。 打著打著,一波衙役紛紛被扔到了我腳下,我小心翼翼地挪開,騰出戰場。 忽然,打斗停止了。那人站在那兒,瞪大眼楮望著我。 他那眼神,帶著抑制不住的渴望、欣喜、瘋狂,是……一見鐘情了嗎?看來我這個長相,在金陵城確實很吃得開啊! 那人旁若無人地走過來,眼楮越瞪越大︰“小觀花?!你沒死?!” 我尷尬地笑笑。這世界當真這麼小,又遇上熟人了? 故人(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過去的我,交友真是廣泛啊…… 那人兩眼放光,一下就蹦過來抓住我,將我拖著帶離了衙門。哎?說好要放觀花婆的呢,這是在干什麼?! 我被他不由分說地拖到了城外一個莊子里,莊里別無他人,好像只有他一個人住。 他對著我說了一通什麼天門盞任紛紛,我是一句都听不懂。他覺察出我的茫然,湊過來,瞪大眼楮道︰“怎麼,你在天門山上,是被傅思流釘了腦子了?” 我翻了個白眼,“過去的事情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他驚叫。一驚一乍的。他繞著我轉了幾圈道︰“不記得了也無妨。我告訴你。我叫凌瑞津,大名鼎鼎的凌仙堂,以前呢,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任紛紛呢,也是我們很要好的朋友,後來任紛紛出事了,死掉了,我倆想救他,本來已經找到方法救他了,可是就在最後關頭,你被傅思流釘死在了天門山,功虧一簣!”他說到功虧一簣的時候,咬牙切齒,“我以為你死了,只好找別的觀花婆幫忙,可是這天殺的宋茲,專門跟觀花婆過不去,一通打殺,好不容易找到幾個觀花婆,本事又不如你,這下好了!你沒死!這真是太好了!事不宜遲,咱們趕緊的。”說著他掏出一個形狀怪異的器物來,泛著綠光,“這是我用天門盞和子午鼎煉出來的鬼冢,你帶著它下陰府,就能收服原炙,帶回紛紛的主魂!” “我們是朋友?”我疑惑。眼前這個男的,雖則長相美矣,但發絲花白,怎麼看都不該是我的朋友啊,年齡差距這麼大。 他高聳的肩膀一下子就放了下來,很是泄氣的樣子,咬牙切齒道︰“老子說了半天,你就听了這一句?” 我往後退一步,他離我實在是太近了,身上氤氳著一股令人不適的香氣。“你到底是不是我朋友,決定了我要不要幫你這個忙不是嗎?更何況,你說的這些,我根本就听不懂。以前的我有多厲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別說下陰府了,我連無道派的小嘍 即蠆還! 他眼楮瞪得越發大了︰“你可是大脈被打通的槐嬰啊!你怎麼能說自己什麼都不會呢?!你還有地佛果加持,打開陰陽橋,下地府易如反掌啊!你在騙我——!” 我無奈地搖搖頭︰“我真沒騙你。” 他好像很失望,眼中的光一下就滅了,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麼能什麼都不會了呢……那紛紛怎麼辦……誰能救他……上哪里再找觀花婆……” 看他的樣子,好像十分緊張那個叫任紛紛的。不知為何,我竟有些感動。可能是,自從醒過來,我就一直是一種局外人的身份,也沒有一個人,是專門在等我的吧。比起來,任紛紛要幸運多了,至少有個瘋子在為了復活他盡一切努力。 我走到他身旁,道︰“其實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只要我能恢復記憶,那些本事應該就都能記起來吧。” 他抬頭看我,“恢復記憶?” “嗯。我自從醒來,一直在找過去的回憶,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記得一個眉清目秀、身高八尺、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後來我終于知道,他就是傅老二,應該也就是你口中的那個傅思流吧。他把我釘在了天門山,又跟我的過去糾纏得這麼緊,我想只要找到他,我就能想起來一切。你不是過去跟我是好朋友嗎,那你應該對他也很熟悉,你知道他在哪兒嗎?能幫我找到他嗎?如果你能幫我找到他,等我恢復了記憶,我就幫你救任紛紛,如何?” 他眼中再次起了光亮,“蹭”一下站起來,可是忽然又眉頭深鎖︰“你被封祭在天門山之後,傅思流也沒了蹤跡。我听說,那時候無道派亂得不得了,就是因為他的突然消失。這都隔了十六年了,你忽然要找他……上哪兒去找……?” 听上去好像是有點難。可是他既然是個人,總會留下蹤跡的吧。我問道︰“如果找不到他,能找到什麼與他相關的人嗎?” “相關的人……”他思索著踱步,“啊!倒是有一個!郎希啊!郎希一直跟在他身邊!我前幾年听說郎希在南越五嶺一帶活動,不知如今怎樣了。他也是個行動如風的人,不好找,不過,他這個人,最是好大喜功,喜歡捉妖,名聲在外,打听打听,應該能找到他!” “那咱們去南越吧!”我雙眼放光。 凌瑞津一臉不信任地望著我︰“去,也行,可這長途跋涉的,老子付出這麼多心力,不能到頭來又白白付諸流水了。就像當年,老子山長水遠地陪你去了漠北,結果呢?這樣——咱們訂個契,你若不履約,老子就把你碎尸萬段,如何?” 我望著他,道︰“我們當真是朋友?”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朋友分很多種,咱們這種交情,旁人不懂。你手拿出來——” 我伸出手,他用內力從拇指擠出一滴血來,那血好像能認路,沖著我的手掌而來,落在我手心里,一瞬間就浸了進去,掌心顯出一塊紅色的印記。 凌瑞津道︰“此乃陰陽棋一派的禁法,陰陽棋派你听說過吧?” 我搖搖頭。 他翻一個白眼,“你要是敢誆我,這滴血最後就會攪動你的血脈,直至你血脈逆流而亡,听明白了嗎?”他忽然湊上來,興奮得眼珠子直抖,“這種死法可比傅思流砍你那一刀難受多了!懂了嗎?” 我抬手,推開他的大腦袋,冷靜地點了點頭。 他挑眉︰“ ?這麼鎮定。看來你腦子雖然不好使了,性格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喜歡。” 我擦了擦手心處的那塊紅色印記,根本擦不掉,丑死了。 “因為我壓根就沒想過誆你。”我四處望望,這家徒四壁的,“有吃的嗎?” 他眼神里顯出“拿我沒辦法”的神情︰“你怎麼每次到我的地方都要吃東西?!”說著喚出一個紙獸來,吩咐它出去找吃的。 他坐到椅子上,自言自語道︰“要不是看在紛紛的面子上,餓死你!哎……那天要是沒跟他鬧別扭就好了,誰能知道那會是最後一面……”他架子又沒了,軟綿綿地癱在那里,周身被絕望籠罩,忽然,他目怒凶光,沖我吼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把那瓶子打破了,紛紛也不至于——” 他搖頭晃腦,唉聲嘆氣,怎麼看這個人怎麼精神不正常。 可不管怎麼樣,他是我如今最扎實的一條線索。忍忍好了。而且他雖然瘋瘋癲癲,但是對那個任紛紛用情如此之深,可見也壞不到哪里去。只要任紛紛一天不得救,我一天就是安全的。這樣想來,倒比跟在娑衣身旁找線索要安全得多。等我找到傅老二,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就能知道,為什麼那個狗皇帝忌憚我到要下殺手了。 紙獸不一會兒就駝回了很多吃的,我吃了個飽。凌瑞津什麼都不吃,神神叨叨地一個人縮在角落里不知道搗鼓什麼。 也不知道這個人瘋了多久了。但我見了這麼多故人,卻只有在這個瘋子旁,我感到自在。秦艽、娑衣他們的熱情,我不知從何而起,過去的那個我和現在的這個我好像是割裂的,我總覺得,她是她,我是我,我不值得這些人對我的好意。反而是凌瑞津,他明碼標價,等價交換,對我而言還舒坦得多。 晚上,凌瑞津把床讓給了我。他好像不用吃飯不用睡覺,真是個神人。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眼前就出現了那個小道士的身影。我們好像經常一起吃面,一起捉鬼,一起去過很多地方。他牽著我走在荒蠻無際的山路上,我只有緊緊地跟著他,才有安全感。 可是,他為什麼要殺我呢?是我做錯了什麼,還是他變了呢? 如果我當真找到了他,他還會再次殺了我嗎?如果他仍舊要殺了我,我該怎麼辦?再死一次嗎? 我不知道。 腦子里像進了一團霧。 我只知道,我現在只想要找到他。找到他是我目前唯一的信念。 思流(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和凌瑞津馬不停蹄地往南越趕,無道派那個狗教宗,一路派人追殺我,好在凌瑞津本事大,來的人都被他不費吹灰之力打跑了。 我們找了南越五嶺的四嶺,花了得有兩個半月時間,沒有找到郎希的任何蹤跡。我都快放棄了,我們終于在都龐嶺打听到了關于郎希的消息。 那里的村民說,有個怪人,獨自一人住在都龐嶺頂峰上,偶爾下山,幫村民驅鬼捉妖,但是一分錢都不要,只要村民家里頭中的酈腥草,那酈腥草又不值什麼錢,可是那人喜歡得很,每次一拿就拿許多走。听那些村民描述,凌瑞津很肯定,這個怪人就是郎希。至于他要那些酈腥草做什麼,凌瑞津一時沒想明白。 我們按照村民說的,一路往山上去找,這都龐嶺主峰險峻,一般人根本爬不上去,也就是郎希和凌瑞津這種,才能健步如飛。我跟在凌瑞津身後,手腳並用,還是跟不上他。他睥睨著我,就像看著一個傻子,但就是不幫忙,寧願杵在那兒等。 我喘著粗氣,沖他喊道︰“你就不能幫幫我?” 他翻一個白眼,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順手從旁邊抄起一個棍子,伸給我。 我被他牽著,總算得勁多了。 可這個場景,總讓我想起來那個小道士。我們也曾經這樣過吧?所以這一幕如此之深地被記在我腦子里。 “發什麼呆?到了!”凌瑞津把棍子一扔,抱著雙臂看著我。 眼前有一座茅草屋,屋前還種了些菜果,看來郎希果然住在這里。 我走上前去,屋子里出來一個人,踩著一雙破爛草鞋,一看到我,眼楮就瞪得如銅鈴般大,漸漸地怒火燒上臉頰,沖我大吼道︰“怎麼是你?!你怎麼這麼冤魂不散!還找到這里來了!” 說著不由分說,沖上來就打。凌瑞津站得遠,正四周望,來不及替我擋,郎希好像恨我入骨,我一掌就被他扇翻在地,接著又推來第二掌,再接一掌,我可能就直接見閻王了。我想起來之前對付無道派的人時的那股力量,我抬起右手,閉上眼,用力一揮,竟被我擋住了。 郎希連連往後翻了幾個跟頭,因被我的掌風扇到。 我抬起右手來,仔細看了看,這手也沒什麼特別,怎麼這麼厲害。 郎希站穩了,眼楮放光,“無道派掌門命環怎麼會在你手上?!你不是被釘死在天門山了嗎?!為什麼又會出現在這里?!傅思流經不起你禍害了!你怎麼就不能放過他?!” 我爬起來,看著我右手中指處戴著的那個鐵環——這就是無道派掌門命環?是啊,為什麼在我手上?為什麼從我醒來,這個鐵環就在我手上? 凌瑞津吊兒郎當地走過來,對郎希道︰“你也別嚷嚷了,她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你嚷也是白嚷。她只記得傅家那小子,所以山長水遠地跑來找他。” 郎希冷哼一聲︰“你又是什麼東西,配和我說話?”他看向我,眼神凌厲︰“你就算死而翻生,還是跟這麼些邪魔外道攪在一起!傅思流真是個蠢東西,當時就該下決心殺了你!免得你又出來禍害蒼生!” 禍害蒼生?這麼大的鍋? 我看向凌瑞津,他摸著下巴,故作思索,賤嗖嗖道︰“他這話說得倒是沒錯,你可是槐嬰,我听說當年天門山一戰,你借著地佛果和槐嬰之力,殺了不少人啊……”說著說著,他忽然眼神一暗,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又不做聲了。 瘋里瘋氣的。 我對郎希道︰“我想見傅思流。” 郎希狂笑起來︰“我沒听錯吧?你哪兒來的臉啊?”他踱到我身旁,我感覺他想將我撕碎吃了一般的恨我,“不愧是槐嬰啊……傅思流花了那麼大力氣搭上自己將你封印,不過區區十六年,你就脫開了封印好模好樣地站在這里……真是厲害啊……那個蠢東西說你當時末那識已失,做的事情身不由己,雖然有罪,罪不至死,封祭已是重刑。他若不是以自身及他師父傳給他的所有修為護住你的心脈,又以玄﹦1W︿悖 鬩暈  閬衷諛芎媚︰醚卣駒謖飫 穡浚 艨咸業模 諛 本徒 憔闌匚鞫賜и  衛刺 派繳餃椅薜瑯傻蘢友  珊櫻浚≡諛 彼姓辛羥椋 閼姓兄旅 匚鞫賜в液貌蝗菀贅窕匾惶趺 閿衷諤 派餃竅氯鞜酥鞀觶 故遣豢仙蹦悖  嵌 夢薜瑯繕鋇洌 沃劣誚袢鍘   他說著說著,涕淚都出來了。與先前要殺我的決斷樣子,殊不相同。 從他口中听到的事實,和我從秦艽口中听到的事實,簡直背道而馳。可不知為何,我竟更傾向于郎希的說法,哪怕他剛剛想要殺了我。因為我的腦子里殘留的,全是朦朦朧朧和傅思流一起闖蕩時的快樂。 我篤定地對郎希道︰“我想見傅思流。” 郎希滿臉鄙夷,把眼淚擦干,道︰“你想見傅思流?可以啊。去陰曹地府見去,他死了。死了!” 我的心跳瞬間加快,有一種恐慌彌漫上來,我感覺我在發抖,我在害怕。可末了,我冷靜了下來。 我對凌瑞津道︰“你不是煉了個什麼鬼冢,讓我帶下陰府嗎?給我吧。既然傅思流不在陽間,那我就下陰曹找他。” 凌瑞津怔愣在原地,郎希的眼神里充滿了不可置信,“你果然是個瘋婆子——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嗎?你下了陰曹又如何?你能救回他?” 我點了點頭︰“凌瑞津說了,鬼冢能收服原炙,自然能退避鬼兵,我便下去,將他的主魂帶上來,問我想問的話。” 凌瑞津吞了一口口水︰“可是你記憶未恢復,你懂得怎麼下去嗎?” 我伸出右手︰“這個鐵環,應該比我本身厲害多了吧。” 郎希見到鐵環,很是一驚,想要過來奪,那鐵環將他彈開幾丈遠。 郎希恨恨道︰“掌門命環為什麼會在你手上?!思流明明將它留在了西洞庭湖底城,怎麼會在你手上?!傅思流這個蠢東西要不是將掌門命環留給了那個槐嬰,妄圖消除它的戾氣,有一天能放它歸生,在漠北的時候怎麼會被你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你憑什麼拿著這個掌門命環?!你從哪里得來的?!” 我看了看這個破鐵環,“從我醒來,它就在我手上。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在我手上。我沒有去搶你們無道派的東西,這點你要清楚。” “從你醒來就在你手上……?”郎希忽然魔怔了一般,自言自語。他忽又蹦到我面前,又問了一遍︰“從你醒來就在你手上?!” 我點點頭。 “不對……不對……”他埋頭疾走,轉著圈兒,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凌瑞津抱臂望著他,皺眉道︰“這家伙不會是瘋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誰能比你更瘋。 郎希忽然拉過我,“走!” “去哪兒?” 他拉著我繞過茅草屋,屋後有一岩洞,黑漆漆的,我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里走,走到最深處,點著一豆燈,微弱的光亮照著一個……一個人? 那人睡在草席上,年紀似乎很大了,皮膚皺褶很多,頭發皆白,少說也得七八十歲了。 我不明白郎希拉我來見這個人做什麼。 可我右手中指的鐵環開始有反應。它微微晃動著,泛出一層淡光。我的頭忽然很疼,腦子里滾過許多畫面。 這一次,我終于看清了那個小道士的臉。 “他是誰?”我心中一痛,看向地上躺著的那個人。 郎希的表情很凝重︰“你要找的傅思流。” 思流(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在水族禁地,我眼楮瞎了,他很擔心;他牽著我,走在山路上;他替我做了引繩,每次打架,都把我護在身後;他想問我關于槐嬰的事情,可是被九大長老拖住;他跑到漠北找我,我們打起來,他一邊打一邊退…… 這些畫面,都清清楚楚。 可是,不對啊……我是瞎了的,為什麼那段時間的畫面,我竟像是歷歷在目? 而地上躺著的這個人,他這麼蒼老,老到好像就要化成灰,他怎麼會是傅思流呢? 我蹲下來,想把他看清楚。他的右邊眉毛,是缺的,傅思流右邊的眉毛,也是缺的——他真的是傅思流,是我要找的那個,眉清目秀、身高八尺、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小道士! 我腦子里像被點了一盞燈,那盞燈的光照著我與傅思流的點點滴滴,照著傅思流的好。那盞燈照得越清晰,我的心口就越痛,像有把鋸子,拉過來拉過去,拉得血淋淋的。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郎希,喉頭發緊。 郎希竟然沒有罵我,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若肯殺小觀花,就不會有此際遇。非要搭上自己一身修為,將她封印。他散去了修為,變成了一個活死人,凡人每過一日,他就老一年,我也不知道,他這樣不死不活的狀態,能持續多久,他最終會萎縮成一個什麼樣子……會化成一把灰嗎?我不知道。我只能找來酈腥草,此草含劇毒,卻能續不能續命之人的命,都龐嶺盛產此草,所以我帶他來這里。” 凌瑞津袖手在一旁,道︰“你也算是有情有義了,供了他這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散的尸體十六年之久。” “什麼尸體?!閉上你的臭嘴!”郎希怒道。 凌瑞津冷笑︰“自欺欺人可不像是你的作風啊,郎希。酈腥草如何續命?是靠酈腥草通陰的毒性纏留住他的守尸魂,生人為何不能踫酈腥草?因為此草乃食陰而生,陰陽自古不相合,生人自然受不住這陰氣,而都龐嶺之所以盛產此草,是因為幾十年前都龐嶺曾爆發瘟疫,後又遭戰禍,死人無數,酈腥草食此地陰,所以得以生長。你用酈腥草,續的根本不是他的命,而是強留他的一縷魂,十六年了,他這縷魂魄早就薄如蟬翼,稍有不測便會飛灰湮滅,而他這極速萎縮的肉身,不是尸體是什麼?” 郎希似是被凌瑞津說中,默不作聲。而凌瑞津的每一句話,落在我心上都是一個坑,像被地火燒出的坑。 凌瑞津哈哈笑道︰“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倒是頭一次欣賞你,原來你也會為了自己在乎的人違背無道派教規啊?終于不道學了,像個活人了。不過我倒要問你一句,既然你自己都做下了這檔子事,你如今還有什麼立場,指責小觀花當年做下的事情呢?嗯?” 郎希一句話都不反駁,他一下像蒼老了許多。他頭發亂糟糟的,胡子拉碴,好像十六年都沒有好好梳洗過。他腳上穿的那雙鞋,破爛不堪,馬上就入秋了,他仍是穿著一雙草鞋。 他不搭理凌瑞津,轉身來對我道︰“你想救思流嗎?” 救?能救嗎?我當然想。 我點點頭。 “好。”他眼神堅定,“那就跟我上天門山,馬上就走。” 他真的像瘋了一樣,拉著我就走。沒帶盤纏沒帶干糧,說走就走。 南越離天門山不遠,都地屬南地,郎希路熟,我們沒用多長時間就到了天門山腳下。但縱是如此,我和凌瑞津也因他瘋狂趕路而有些體力不支,吃也沒吃好,睡也沒睡好,不知道天門山上有什麼,值得他這麼瘋狂。 天門山被極強的結界籠罩著,凌瑞津伸手去踫,差點沒被打出內傷。 我也听那教宗說過,天門山的結界是傅思流傾盡心血布下的,無人能進。 郎希卻毫不在意,他痴痴地望著山頂,淡淡道︰“用你的掌門命環。” 對啊,無道派的掌門命環在我手上。我凝心靜氣,用力一揮,那鐵環的力量果然名不虛傳,它像一把鑰匙,很輕易地就打開了天門山的結界。 郎希腳步變得匆忙,瘋狂地往山上跑。他的草鞋底已經破了,他的腳底磨出了許多水泡,但他絲毫不在意。我們連著趕了半個多月的路,日夜不停,但他就像不知疲倦一般,只知道往前走。我和凌瑞津都有些吃不消了。 待到我和凌瑞津登上天門山山頂,來到當年的水族宮室,郎希已經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了。這座宮室空空蕩蕩,除了地上和柱子上留下的打斗痕跡,什麼都沒有。十六年了,什麼都煙消雲散了。 他像一座雕塑,矗立在那里,就像獨自站了十六年一般的孤寂。 他昂頭不知道在看著什麼,眼楮里跳動著光。這是我見他以來所未曾看到過的。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水族宮室的一根立柱上,釘著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孩兒,她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她的頭發垂下來,擋住了臉。 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推著我走上前去,我漸漸地走近了她,我終于看清了她——她約莫與我同樣年紀,而她的長相……竟與我一模一樣?! 這是怎麼一回事?! “天門山山頂上,封印著當年的小觀花。” 可我明明就站在這里,那她是誰?!如果她是小觀花,那我又是誰?! 郎希忽然囁喏而語,走來走去︰“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終于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明白什麼了?!!” 思流(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你明白什麼了?!”我像瘋了一樣,咆哮著問郎希。 凌瑞津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小觀花怎麼還在這里……?那你是誰?”他滿是疑惑地望著我,又望了望那個女孩兒,瞳孔擴張,感到不可思議。 “她不是小觀花。”郎希定定道。 這句話如同重錘一般錘懵了我,我看向郎希︰“你說什麼?” 郎希道︰“你不是小觀花,所以你並沒有她的記憶。你所擁有的記憶,是傅思流的。” 我的頭忽然劇烈地疼起來,腦子一團漿糊︰“你說什麼?我听不懂!你說清楚!”好像有股湍流,要將我卷走,可我挺立在那里,我希望我挺立得久一點,事情的真相就能變得美好一點。 郎希嘆了一口氣,他走過來,拉起我的右手,那枚掌門命環微微發出光亮︰“打一開始見你,我就感到奇怪,為什麼掌門命環會在小觀花手上。思流明明一早就將掌門命環留給了湖底城的槐嬰,就算是小觀花甦醒,就算小觀花醒後能突破天門山的結界,她也沒可能進入湖底城,取出掌門命環,這一切都不可能。所以,唯一的答案是——小觀花根本沒有醒。而你,根本就不是小觀花。直到你說,掌門命環從你醒來就在你手上,我才想明白,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 我驚恐地望著郎希,我感覺他的下一句話會立刻將我湮沒。我不自覺地往後退,我眼角瞥到那個被釘在牆上的紅衣女孩兒,她的頭發飄揚著,飄揚著,她睡得好天真,好平靜。她死了,卻又活著,那麼多人惦記著她,那麼好的傅思流也惦記著她! 那如果我不是她,我是誰?!為什麼我不能是她?! 郎希道︰“湖底城封印著另一個槐嬰,我師兄了真,為了封祭它而獻道,用自己的道命,換它的一條命。原本無道派之于槐嬰的教命,是殺無赦,可是我師兄不想再行此教命,他在反思自己的道。于是他不惜一切代價選擇了這一條路。他的徒弟傅思流,跟他一樣蠢,該用殺伐時,偏要行渡化,明知道小觀花是槐嬰,還一再退讓,明知道湖底城的槐嬰被封祭,停止生長,他還心存一絲僥幸,想用掌門命環淨化它的槐嬰之戾氣,希望有一天能放它歸生。 他太高估他自己了。 結果如何呢?搭上了自己。 至于你——” 郎希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應該是在傅思流功法盡散後,突破了他掌門命環的壓制,吸收了掌門命環的靈氣與精法,你不斷成長、不斷成長,有了自己的意識,槐嬰之力甦醒,最終連了真師兄的封印都破了。可你受傅思流掌門命環的滋養長大,掌門命環與他心氣相通,你與他的法力、記憶、情感纏繞十六年,你照著他的想象和回憶,長成了小觀花的樣子。你就是,湖底城那個,被封印的另一個槐嬰——” 我是,另一個,槐嬰?我不是,小觀花? 我听不懂。我听不懂!我到底是誰?!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姓莫,不如就叫莫尋吧?” “我現在真希望,她能像你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我身邊,讓我找到方法,找到一個不必傷害你們的方法……” “她說得對。你並沒有錯。不應該一輩子就像個活珠子一樣被掛在這里。這個掌門命環,與我心氣相通,有我師父師祖代代的法力加持,我將它留給你,但願它能渡你淨你。等我將她也帶回湖底城,我再跟她一起想辦法,我們一定能想出辦法來的。” “她的槐花藏破了……長老們不會放過她……我該怎麼辦?” 誰?誰在跟我說話?! 我頭痛欲裂,我腦子里充斥著傅思流和小觀花在一起時的畫面,它們無孔不入,霸佔著我的腦子,怎麼樣都揮之不去!我拼命地想要趕走它們,可是它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傅思流站在我面前,來來回回、反反復復,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和她相關! 可我也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我不是她!我不是她!我不是她! 那我到底是誰?! “莫尋……” 誰在叫我?! 我知道我是誰了。 我想明白了。 為什麼那麼多人說他的不好,我卻篤信他是好的,因為我擁有的只是他的記憶。在他的記憶里,他默默地喜歡著小觀花,不發一言,就那樣喜歡著。他把和小觀花的記憶珍藏著,刻到骨子里。而那些最終成為了我的記憶,塑造了我的思想。 我也明白了,我不是小觀花,我有名字,我叫莫尋。是傅思流給我取的名字。 我終于,都想明白了。 我不再是一片空白,我有了來歷,有了名字,找到了我該知道的一切,可是為什麼——我的心,這麼痛?為什麼我這麼難過? 郎希走上前來,道︰“你出現後,我才想明白,思流當時跟我說的,因果是個環,是何意思……無道派典籍上記載,陰獄底下的瓚枯木果實,能續我派弟子道基筋脈,要救他,需要瓚枯木果實。可那瓚枯木,長在陰司腳下,苦水河畔,游魂以它為食,可以果腹,但將永墜地獄。我取不到瓚枯木果實,只能以酈腥草代替,替他續命,可誰知能續多久?你也看到了,他搖搖欲墜,行將就亡……可有人能下到陰司,取回瓚枯木果實,那個人,就是小觀花——只有她,才能開啟陰陽橋,下到陰府,帶回瓚枯木果實。即便是你,擁有掌門命環的力量,可是你不懂觀花之術,沒有地佛果相庇,就算你能強行下陰司,不走陰陽橋,你也不可能從下面帶回來任何東西,或任何人。” 他說到此,我瞥見凌瑞津的眼光狠狠地晃動了一下。 “可是小觀花,偏偏又被他封印在了這里,除了他,誰都解不了這個封印。這是一個死結。他們倆,互為死結。直到你出現……我終于想明白了……你有著思流的記憶和思想,他的掌門命環與你甚相契合,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救小觀花,只有你救了小觀花後,她才能救活思流——” “郎希,你在說什麼?!” 是秦艽的聲音。 我向外望去,她帶著成懿幾個,站在門口,滿臉詫異。他們都看到了仍舊被釘在原處的小觀花,也都看到了,站在小觀花旁邊那個惶然不知所措的我。 郎希看了秦艽一眼,“你听到了什麼,我就說了什麼”。 秦艽走上前來,反復地對看我與小觀花。 “簡直太像了……”成懿在一旁喃喃。 秦艽走到郎希身旁,道︰“可你難道忘了,當年天門山一戰是如何慘烈?若真如你所說,她——”秦艽看了我一眼,一改之前對我的熟絡,“這位姑娘,能解開小觀花的封印,你認為以小觀花的脾氣,會去救傅老二?你忘了水族是怎麼滅族的,傅小六是怎麼灰飛煙滅的,你指望小觀花能忘掉這一切去救傅老二?我只怕你的如意算盤打不響。傅老二當年之所以封印小觀花,是因為她九識盡失,已然是控制不住,如今你將她解封,能保證她意識清醒嗎?她若是要報仇,再次開啟地佛果,用陰陽橋吸納生人魂魄,你有幾個無道派給她打?若傷及無辜,再給她添罪孽,又將如何?” 面對秦艽的一番詰問,郎希眼神有些閃躲,但他還是迎上去,道︰“當年的事,未必就解釋不清。當時九大長老為何帶人圍攻天門山,鎖拿小觀花,掌門令為何被篡改,我雖然沒有弄明白,但我一直跟在思流身旁,他當時因在漠北重傷,在湖底城養傷,一日里昏迷四五個時辰,怎麼可能下此教令?他跟小觀花之間有誤會,誤會如果解開——” 成懿插話道︰“還是那個問題,你沒回答。如若封印解開,小觀花仍舊意識不清,她怎麼可能會听你解釋?到時候,誰能壓制她?我們比你更希望小觀花能活過來,可是,不是以這種方式。我想,她自己也不想。” 郎希忽然指向我︰“所以她才是關鍵。如果今日復活的依舊那個九識盡失的小觀花,我連想都不會想她會去下陰府替思流取回瓚枯木果實。可是她,”他看向我︰“她有著思流的記憶、情感、思想,她很清楚思流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有她能解開思流和小觀花的心結!只要解開了小觀花的心結,她就會清醒的!你們看啊,她和小觀花生得如此之像,無論是長相、性格還是行事作風都如此之像,難道你們不覺得,她就是——” “——她就是小觀花丟失了的末那識。”秦艽接話道。 郎希眼中放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秦艽似乎已然想明白了什麼,她向一臉迷糊的成懿、沈子昂和玄都解釋道︰“我曾听過一個佛家故事,有一個人九識盡失後,在塵世間淪落,他是永遠找不回他的末那識的,人心既失,末那識不會再從內心長出,人只會越來越枯萎,直至變成一片荒漠。那個人就那樣渾渾噩噩地過了幾百年。忽然有一天,他遇到了一面鏡湖,鏡子中,照出了他自己,照出了他曾經的善,曾經的惡,他忽然就頓悟了。那時,他的末那識從鏡中走出,他開始重新認識自己……我一直以為這只是個故事……沒想到……城隍法理從來不可逆,小觀花逆天行事,九識盡失是無可避免和挽回的,可是傅小六……他用滅道還清了小觀花的債,或許上天真的能再給小觀花一次重生的機會……” 說著,她看向我。那眼神和之前她將我當作小觀花時的眼神,很不同。她在小觀花面前,隨意、大咧、輕松,可當她面對我,她的眼神變得沉重、陌生,里面藏滿了懇切。 我知道她在期望些什麼。 她期望我為小觀花解開封印。 可是,這公平嗎? 凌瑞津這時也跳出來,喊道︰“那就趕緊的給小觀花解開封印啊!” 他也有目的。他希望小觀花醒來,替他救回任紛紛。 可有誰替我想過——?我被傅思流的思想、情感灌溉著長大,我長成了這副樣子,我看著他愛小觀花的點點滴滴,我以為那是對我!可是——那不是!我卻因他對小觀花的記憶,而對他生出了情根!可他永永遠遠不會愛上一個影子!多麼諷刺啊! 如果她醒來,這世上就有了兩個“我”!那我怎麼辦?! 人人都想讓她醒來,她是所有人的小觀花,那我算什麼?! 不,不要。 我抬頭望向那個沉睡的紅衣女孩兒, “你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吧,做一個漫長的,永遠不會醒的夢。” 思流(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秦艽很聰明,她一眼就看穿了我。 她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此刻只想逃,逃離天門山,逃離這群人,脫掉這身紅色的衣裙,走得遠遠的,回到西洞庭,找到我那幾個賣肉打漁的朋友。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是真心對我的。 可是我逃不掉!凌瑞津在我身上種了血印,我若這樣逃走,他一定會以此來牽制我。其他人也不會放過我。 他們現在都用同樣的目光望著我——就好像,我如果不按照他們說的做,就有違天理一樣。 秦艽走到我身邊,溫和地望著我,可這種帶著目的的溫和令我感到惡心。我後退幾步,想要躲開她。 她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或許一時難以接受,可是小觀花如果不醒過來,你也永遠不可能做回你自己。你總不能,一輩子都躲在她的那個殼里生活吧?” 每一個字都很刺耳,但是都是最真實的話。 我不做應答,除了用沉默來對抗他們,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麼辦法。 天黑了,秦艽招呼其他的人先去生火做飯,我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她跟過來。 她也不跟我說話,自己一個人在那兒絮絮叨叨︰“小觀花呢,確實是有恩于我,可我沒把她當恩人,我把她當妹妹看待。她是個很倔的人,認定了的事情從來不回頭。她很信服于她的師父,她師父不管說什麼話,她都當真理一樣。哪怕後來知道了她師父想要壓制她,她還是很信她師父。她是個單純的小姑娘,她信的東西也很單純,所以當年傅老二抱走了身為槐嬰的你,她一路死纏爛打,追到了湖底城。她覺得不管你是個什麼,都有自己生存的權力,旁人沒有任何道理剝奪你的這個權力。為了你,她跟傅老二起過沖突,打過架,從來沒有退讓過……” 她生起了火,火光照著她的臉。她靠到我身旁來,帶來一股暖意︰“你應該也會喜歡她的。會想跟她做朋友。跟她做朋友很輕松,沒有那麼多的枷鎖綁架,你就做你自己就好。我殺過人,破過道,這在她看來,都不是大惡,她能體會每個人的故事……當然了,她也不是那麼好的,又偏執,又蠢,但是我真的很慶幸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像小觀花一樣的人……” 我回頭看她,她正望著我笑。 她繼續道︰“可是你成不了她。這世界上已經有了一個她,就不可能再有一個相同的她。”她的眼神變得堅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越想要擺脫她,就越要面對她。” 說來說去,還不是想要我為小觀花解開封印。 見我沒有反應,秦艽繼續道︰“退一步說,你就算不想她甦醒,難道你不想救傅老二嗎?” 傅思流……我連听到他的名字,心都會莫名地疼。我真是發了瘋似的嫉妒小觀花,我真心實意地希望她死掉,希望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一個人。可是——可是我不能不管傅思流啊。他那樣孱弱地躺在那里,我一想起那個畫面,心就揪的疼。這個男人為什麼這麼蠢,為什麼要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弄到這種地步? 值得嗎? 我坐到離秦艽遠一點的地方,我討厭她故作親熱,“你不必說這麼多。我會解開她的封印,明天一早,我就解開她的封印。這下你滿意了?”我的語氣很冰冷,可遠遠不及我心里的冷。這火根本烤不熱我。 我知道秦艽在望著我。可是我不想抬頭,不想看她。他們每一個人都讓我感到厭惡。除了凌瑞津。至少他不是全心全意為了小觀花,他是要救他的任紛紛。 我站在山頂看了一夜的月亮。凌瑞津蹲在我身旁,他怕我跑。秦艽倒是很放心,在宮室里呼呼大睡。 我問凌瑞津︰“任紛紛是你什麼人?你為什麼花如此大的代價都要救他?” 凌瑞津伸了個懶腰,找了一塊石頭躺下︰“等小觀花把他從陰府帶出來,你就知道我為什麼要救他了。我告訴你啊,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命定的,你欠了別人,就是要還的。明白嗎?粉身碎骨都要還。不然,你這輩子都像背著一塊巨石,時時刻刻都像喘不過氣來,更別提開始新的人生。” 欠了,就要還? 對。我欠過小觀花,欠過傅思流,我就得還。 我會還得干干淨淨,絕不拖泥帶水,而還完之後,我就是我自己。從今往後,我想干什麼,就干什麼。我想愛傅思流,就愛傅思流。再也沒拖沒欠。 我忽然釋然了。我好像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他們醒來時,我已經站在了小觀花面前,看著那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 等她醒來,全世界都會迎接她,呵,多麼幸運的人啊。 而到那時候,沒有人眼里再會有我。 可是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傅思流。他將掌門命環留給了我不是嗎?至少我在他心目中還是有分量的。 我下定決心,抬起右手,掌門命環與小觀花胸口的那柄短劍相呼相應,附在那把劍上的修為法力,開始被掌門命環收回,劍在松動,小觀花的手指動了動! 她——她真的要醒了!我會後悔嗎?我還要繼續嗎?這是我最後反悔的機會了!等她真的醒了,一切就都晚了!我要賭這一次嗎? 賭,我要賭!我要救傅思流。無論那個代價是什麼! 我雙手握住那柄玄﹦# 胍﹦ 緯觥=I砩銑爍階鷗鄧劑韉姆 Γ 孟窕垢階帕吮鸕氖裁炊 鰨 槍啥 髕嗥嗔沽梗  譜盼遙 釵腋械膠芑袒螅 從至釵腋械膠蓯煜ゃK[盼移  迫屏艘徽螅 治[判」芻ㄆ  迫屏艘徽螅 鈧昭滔粕  那柄劍,終于被我拔了下來。 小觀花的身體,在我將劍拔出來的那一刻,順著立柱往下滑。郎希立刻飛身過來接住她,將她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秦艽、成懿他們都圍上來,關愛而擔憂地望著她。 她胸口空了一個大洞,那是玄 糲呂吹納絲 5 揮辛餮  我望著那個空洞的傷口,忽然有一絲愉悅。她和傅思流之間隔著這樣大的一個傷口,他們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有誰能真的原諒,一個將自己活生生釘死的人呢? 我忽然感到高興,他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海,是永永遠遠回不到過去的。傅思流他只是一廂情願,而他的一廂情願注定得不到絲毫回應。 對嗎?小觀花。 她的手指動了。她的眼瞼動了。她的胸脯在緩緩地起伏。她緩緩地睜開了眼楮。 她看見了我,我也望著她。我們像照鏡子一樣,看著彼此。 可我忽然就不害怕了。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你和傅思流之間的障礙。我還害怕什麼呢? 我對她報以最真誠的微笑。就好像我和她的這些朋友們一樣,等待她醒來的這一刻等了十六年。 小觀花,以後,你的生命中將會出現另一個人。這個人和你長得一模一樣,但又和你完全不同。 你難道不感到開心嗎? 我叫莫尋。 傅思流的莫尋。 重生(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醒來已經一個多月了,可是看著兩個人仍然會感到有點不自在,一個是成懿,一下變藕人,我有點接受不了。而且他又長得過于白嫩,每次看到他我都會想,這節藕拿去炖湯應不錯。另一個是莫尋。她跟我長得一模一樣,比照鏡子還像照鏡子。無緣無故多出一個雙胞胎姐妹,我真是無語問蒼天。我這張臉又不是特別的好,為什麼要批量生產。 成懿是能看出我的心思的,他垮著張臉告訴我︰“我可是因為你,才被打碎道基,混成今天這個樣子的,你還要嫌棄我,你有沒有良心。” 我只好跟他解釋︰“我沒有嫌棄你啊,只是覺得你過分可愛。你連做藕都做得這麼成功,真是了不得。” 他翻一個大白眼。他蹲在我旁邊啃甘蔗,他說南地的甘蔗特別甜,我問他︰“你吃甘蔗,不會有一種吃同類的感覺嗎?你們都是一節一節的。” 他氣得轉過身去,賭氣把甘蔗渣吐得到處都是。 吃完甘蔗,他好像故意惡心我一樣,跑來問我︰“你看著那個莫尋啥感覺啊?莫尋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都听明白了沒有?我早都跟你說了,傅老二對你有那種心思,你自己跟個棒槌似的,啥都不知道。就像個空心大蘿卜。你以後要是道基被打碎了,我就讓秦艽找個蘿卜讓你附上,挺合適的。頭上還帶點兒綠呢,哈哈哈……” 傅老二……現在听到他的名字我竟然會臉紅心跳。我手上的莫寧劍已經不听我使喚了,莫尋說,她在拔劍的時候看到了一團氣體煙消雲散,所以我想,應該是莫寧走了吧。莫尋之所以會對那團氣體感到熟悉,是因為他們都是莫家人,血脈相通。而傅老二最終用莫寧來對付我,不是想殺我,而是想護我。他知道莫寧會護住我。 莫寧沒有背叛我。傅老二也沒有。 可是我卻把他害了。 我向來行的端坐得直,在這件事上自然也不能彎了脊梁骨。我若是欠了傅老二的,我一定要還。 成懿湊過來︰“發什麼呆?怎麼不說話?” “有幾件事情我還沒弄明白。”我思忖道,“我想我得回一趟金陵城。” 成懿一驚︰“你要找宋茲?!” 我點點頭。 成懿道︰“他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你這麼找上門去,萬一他動了殺心,你怎麼辦?” 我道︰“按莫尋的說法,如果當年不是傅老二下的追殺令,那就是無道派的人,如今這個無道派教宗,跟宋茲走得那麼近,我沒有道理不懷疑他。而且,宋茲曾下令誅殺莫尋,將莫尋當作了我,他在怕什麼?到底我有什麼令他這麼恐懼的?我一出現,他就急著要殺我?我隱隱的還有一種不好的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是我說不上來是什麼,我還沒有想通,但是都是關于宋茲的。他動殺心我倒不怕,你忘了娑衣了嗎?我只要待在娑衣身旁,就是安全的。” “你這樣跑去找他,他就能全招了?”秦艽陪著沈子昂練完功法進來,听見我們說話,插話道。 沈子昂也順著她的音兒勸我︰“師父,你好不容易才醒過來,咱們就像以前一樣在這天門山上待著不好嗎?不要亂跑了。”說著看向秦艽,臉微微地紅了起來。 這倆人,怎麼回事? 玄都站在一旁,撅著小嘴不高興。 我摸了摸沈子昂的頭。他現在已經比我高出許多了,長得很高大英威,五官深邃,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玄都和他很稱,明眸淡雅,亭亭玉立,站在一起,就像一對玉人一般令人心曠神怡。可是依我看,沈子昂的心思並不在她身上。 我對沈子昂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有些事不是說不做,就可以不去做的。” 水族平白無故滅族了,傅小六平白無故灰飛煙滅了,如果不是傅老二要擔這個責任,那總要有人來為他們付出代價。不然我活著干什麼?我醒過來干什麼?為了過這無聊的歲月嗎? 夜晚,等沈子昂和玄都都睡了,我找到郎希和莫尋,我希望他們先回都龐嶺,好好照顧傅老二,等我完成這些事,我就會去救他,下陰曹,取瓚枯木果實。 郎希仍舊狐疑地望著我,凌瑞津這時插嘴道︰“那紛紛呢?你答應過我要救他的,你別忘了!” 這個凌瑞津,總是如此不合時宜。你當著郎希的面說這個話,我怎麼答應你?郎希可是出了名的道學啊。 可是郎希居然沒說什麼。他答應了我,先去都龐嶺等我,若我三月不歸,他就去金陵把我提回來。對我仍舊是很不客氣。好像我欠他什麼似的。 也是了,從我認識傅老二起,他就覺得我是個禍害。十六年前果真驗證了我是個禍害,害了他最引以為傲的弟子,害了他無道派掌門,害了他無道派多年混亂不堪,他恨我如冰凍三尺,要不是還要靠我救人,可能壓根不會讓莫尋喚醒我。 莫尋在一旁,一直一言不發,可她光是站在那里,我就渾身不自在。她會用一種古怪地眼神看著我,那種眼神好像要把我看穿一樣。說實話,我不敢直視她,她不在我身旁,我才能放松。她在的時候,我頭上好像時刻都戴著一個緊箍咒,很怕在她面前做錯什麼。好像做錯了,就辜負了她將我喚醒。 等交代了這些事情,我才回去睡覺。我跟秦艽睡。她裝作睡得很沉,可是我知道她壓根沒睡著。她在擔心我。 可我也在擔心她。 我問她︰“沈子昂跟沈之星長得很像嗎?” 秦艽的身子很明顯地一滯。安靜了一會兒,她道︰“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她這樣坦白,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秦艽道︰“還不都是你惹的麻煩。要不是你忽然出了事,我怎麼會拖著這三個累贅。我要是早走了,又哪會親手養大一個跟沈之星一模一樣的沈子昂。我早已不想殺他了,可看著他我心里就難受。不過現在好了,你回來了,這攤子事就交給你了。你別想跑。成懿、沈子昂和玄都,這都是你的責任。你別想又出什麼ど蛾子,撂挑子給我。哼。” 秦艽總是這樣,明明是關心,說出來卻像罵人。傲嬌得很。 依我看,她對沈子昂確實沒有別的心思,對沈之星也漸漸放下了,可沈子昂卻未必。沈子昂一看到她就會臉紅,看到玄都卻不會。這沈子昂,也不知道是不是沈之星轉世來還債的,竟然會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大一百多歲的女人。哦,不對。女鬼。說起來我這個徒弟也是命途多舛,擺在面前的就兩個選擇︰一個鬼仙,一個桃樹妖,哪條都不是好走的路。 我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秦艽道︰“你嘆什麼氣?你自己的事情還沒弄明白,就來操心別人,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呵呵,也是。我自己的事情都沒弄明白呢。我自問坦坦蕩蕩的一個人,可是這個事,卻坦蕩不起來。要去面對傅老二的感情,就好像要越過一座高聳入雲的山。他為我做了那麼多事,他早已到了山的那邊,告訴我那邊山明水秀,鳥語花香,只等我來,可是我卻仍舊在山腳踟躕。他出發得太早了,我連一絲信號都沒有收到。我跟他根本不同步,又要怎麼去領會他的感情呢? 我感覺我雖然是睡了十六年,容貌身體都和十六年前沒什麼差別,但心卻老了。十六年前的我經歷了太多,小六在我面前灰飛煙滅,渠鳥的血染紅了水書先生雪白的須發,我阿爹阿娘背負冤屈而亡……這一切都注定我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小觀花了。 我忽然明白了我師父從小養育我的真義。她就是希望我什麼都不要懂,什麼都不要問,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就好。可惜。我還是活成了一個很累的樣子。 算了。想不明白。 還是睡覺吧。 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將宋茲大卸八塊,娑衣哭著從城樓跳下,她邊哭邊對我說︰“小觀花,你太無情了……” 重生(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金陵城果然跟以前不一樣了,百姓安居樂業,變得繁華了許多。 我們到金陵的那一天,正好趕上萬壽節,也就是皇帝的生日,全國大慶十四天,各家都歡心喜樂,像過年一樣高興。 可我卻沒有多開心。我在金陵並沒有什麼好的回憶。傅小六在這里被陰兵所殺,又在這里被我渡為鬼仙,而那些陰兵又盡喪我與傅老二之手。樁樁件件,如今想來都不是什麼好事。可是這座城卻又承載了我們這些人太多的東西,我們在這里相識,在這里並肩作戰,在這里各奔東西,在各自的路上走到了如今這個局面。 成懿第一時間就找了一家攤子吃酥油麻果。他最愛吃酥油麻果了,從前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就總是叨叨,若從小清年的體內脫出,就再也吃不到了。如今他算是有了實體,卻是一支藕,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斗篷,怕被人認出來,畏畏縮縮地在那兒吃酥油麻果。 我看著他忽然就覺得很心酸。從我醒來,我就對成懿充滿了歉意,與我結血契,他什麼好處都沒撈到不說,我闖了那麼多禍,他都陪著、護著,到最後差點灰飛煙滅,如今這個樣子,還不知道要修多少年,才能重回鬼仙道。我欠他的,算都算不清了。 凌瑞津也跟著成懿吃酥油麻果,成懿很是嫌棄他︰“你跟著我們干什麼?” 凌瑞津一臉的懶得搭理,看了我一眼,道︰“我不看著她,她要是再跑了怎麼辦?跑了都還能找回來,要跟上次一樣,技不如人被人家又釘在了哪里,誰幫我去救紛紛出來?” 成懿“嘁”了一聲,很是鄙夷。 我和秦艽他們陪著成懿吃,可是我吃不下,秦艽不必吃,沈子昂和玄都各懷心事,也都不吃。我看著長大了的沈子昂和玄都,這倆孩子雖然不是我帶大的,但看著他們竟然會生出一種歲月流逝可奈何之感。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這麼多關于活著和歲月的問題,畢竟觀花婆行陰事,折陽壽,不知道哪天就會死,我從小就被師父訓練不去想這些不由人定的事,可是再醒過來,我腦子里總是會偶爾蹦出一些關于命運和活著的想法。 成懿吃著吃著,攤老板忽然催道︰“客官,您快點兒吃,今兒皇上皇後要蒞巡金陵城,不多會兒衙門淨街的就要來了,您趕緊地吃了,我好收攤兒。” 成懿叼著一個酥油麻果,含含混混地不滿道︰“宋茲現如今排場這麼大嗎?” 秦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提醒他小心言辭。 成懿撇撇嘴,三兩口把酥油麻果吃了,灌了一口茶水。 過了一陣,果然來了淨街的官兵,攤主們都忙著收檔,行人都避讓到道路兩旁,我們也隨著人流避到旁邊。不一會兒,遠遠地就看見兩架鑾車緩緩而來,金色的華蓋,一看就是皇家之物。後面跟著的另一家鑾車卻是黑色。 我問酥油麻果攤主︰“這後面跟的是誰?” 攤主一邊收拾家伙什一邊答道︰“客官該是新到金陵城的,許多事情不曉得。咱金陵啊,十幾年前曾被叛軍佔過,後來當年還是四皇子的咱當今皇上,收回了金陵,立了大功,還坐鎮過金陵一陣,所以這金陵啊,是龍行潛都,皇上跟皇後對這兒都特別有感情,所以多半時間不在上都待著,反而帶著皇子皇女在金陵官邸住著。因著皇上在這兒,許多大臣的奏折也只能往金陵送,您問的那兩黑篷車啊,是西洞庭無道派教宗的車駕,無道派教宗按禮數每三年要進京朝見一次皇上,一住就是三個月,侍奉皇帝皇後,佔卜國事朝廷,私下里,咱們都叫著教宗為國師呢。這次恰好逢上皇上聖壽,所以這教宗留的時間就長了些。您瞧瞧這陣仗,可見這國師之名不是虛的,雖則如今天下修道修仙的門派眾多,可明眼人都知道,皇上最器重的還是無道派。 您要是去過西洞庭就能知道,如今的無道派可不比當年,宮室輝煌,教眾個個穿金戴銀,只怕比那斂葉派都要富嘍。原先這無道派只在西洞庭一帶活動,南蠻地方,實在也上不得台面,如今可不是了,由南到北,處處都是他們的分舵教眾,就金陵城就有不少無道派的人。” 他抬著下巴指了指那輛黑色車駕︰“就這位,比土皇帝不能差。”說著趕緊收停了檔,挑著擔子走了。 無道派教宗?我心忖,該就是莫尋說的那個人了。傅老二師父在的時候,從未听說過無道派和朝廷有什麼瓜葛牽扯,如今這個教宗,倒是不要臉得緊,跟條狗似的跟在宋茲後頭,還覺得挺受用。 凌瑞津走到我身邊來,擦了擦油嘴,道︰“走吧?難道你想待會兒給宋茲下跪?” 不遠處,淨街的官兵已經在呼喝圍觀的百姓下跪行禮。 我和凌瑞津他們繞到後巷,躍上房頂,靜靜地看著這游街的隊伍。 當隊伍走到正大街上時,宋茲終于露面了,他端坐不倚,一身袞袍,滿身王者氣概,與我當初見到的那個宋茲,全然不同。當初的他,平易近人多了。他身旁坐著我多年不見的娑衣,她早已不是當年尹家溪那個小姑娘,她穿著雍容華貴,舉止大方,笑容里帶著甜蜜與幸福。看到她,我不禁想起許多我和傅老二在尹家溪時的事,那時候我們不熟,彼此都看不上眼。現在我稍稍能看上他一眼了,他卻像活死人一樣躺在都龐嶺的山洞里,陪伴他的只是一點豆燈。 緊跟在宋茲和娑衣車駕後的一輛車上,坐著的是兩個如碧玉般的小人兒,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從眉眼我就能看出來,這是娑衣的孩子。兩個孩子很活潑,坐在車子里一點都不老實,上躥下跳,還跟外頭的老百姓打招呼,一看就是從小寵大的,領著他們的嬤嬤又無奈又疼愛。 真是幸福完滿的一家子。 再後面那輛黑篷車,就是無道派教宗的車了。我終于看清了這個人的長相,那不就是那天圍攻我的無道派九大長老之一的、那個像豬一樣的胖子嗎?這樣的人,做了無道派教宗?如今他人模狗樣地坐在車里,接受著世人的頂禮膜拜,我真是連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宋茲很聰明,他挑了一個最能做傀儡的人,來操縱無道派,這樣,他才能確保無道派為他所用。如今的無道派還哪有什麼風骨,全然是朝廷的走狗。了真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我不禁覺得好笑,當年滅沈子爵時,宋茲是那樣的道貌岸然,說什麼不屑邪魔歪道。前頭那個皇帝還知道壓制沈家,以免邪法盛行,有損朝廷運勢,如今宋茲卻堂而皇之地將無道派奉為國教,將這豬教宗捧得比天還高,真是諷刺。有宋一朝,因叫魂之事滅過幾次修道之人,宋茲如今反其道而行之,我倒真不知道該說他這個皇帝做得開明寬容好,還是陰險狡詐好。不過看著金陵城百姓如此虔誠地跪呼萬歲,起碼他這個皇帝,十分得民心。 “走吧?”成懿不耐煩了,“這斗篷穿著怪悶的。” 是哦,他是一支藕,也到時候該泡水了。 我點點頭。可就在我轉頭的一瞬間,我似乎看見了一個很熟悉的東西。 皇帝鑾駕前的十二名守衛,每人都佩戴了一塊腰牌,那腰牌在初冬的陽光下閃著金光,是龍虎紋樣。那紋樣很特別,龍虎都生著雙翅。 這牌子,我好像在哪里見過。 可是在哪里呢?我怎麼會見過宋茲守衛的腰牌呢? 我想不起來了。 重生(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想我應該先去會會那個豬一樣的教宗。 秦艽有些擔心,所以陪我一起去。成懿也要去,但是鑒于他是一節藕,實在是太過顯眼,所以還是讓他留在小桔山照顧倆孩子順便看著凌瑞津比較好。 那教宗和宋茲都住在金陵官邸,因而守備森嚴。我們等到夜深人靜換防時,偷偷潛了進去。 半夜三更,教宗的房間還點著燈,我們上房揭瓦,往下看,那頭豬竟然在和幾個妙齡女子尋歡作樂,滿桌子大魚大肉,酒水不斷。他的大肥手在姑娘的腰身臀部游走,還舔著張豬臉讓姑娘嘴對嘴喂酒給他喝。秦艽狠狠地啐了一聲,罵了句不要臉。 這時進來了一個人,畢恭畢敬地對他行禮︰“宗主,這畢竟是在皇帝邊兒上,您還是收斂些好。萬一給他知道了,恐怕吃不了兜著走……” 那頭豬醉里醉氣道︰“他能奈我何?老子手上捏著他的把柄可多了去了,隨便一樁拿出來,他這皇帝位子坐不坐得穩還另說!”他打了個飽嗝兒,把氣吐在伺候的姑娘臉上,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一下就讓我回到了天門山頂上那一日,他也是如此浪笑,不把水族人的生死放在眼里。 我捏緊了拳頭,讓自己忍住馬上沖下去揍他的沖動。 他提著酒壺,歪歪倒到地走到那個人身旁,拍了拍他的臉,道︰“老子現在還用怕他嗎?你也不看看,這金陵是他的護衛多,還是老子的教眾多——今時不同往日了,懂吧?哈哈哈哈……” 那僕人于是不再做聲,恭敬地退了下去。退出去後,交代兩院守衛,不許任何人靠近。 秦艽沖我使了使眼色,我點點頭。她退了身形,沖下去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兩院守衛,我丟了一只飛鏢下去,正中那教宗的右眼,那頭豬“哇——”地一聲叫出來,幾個姑娘嚇得四處亂竄,一跑出來,就被秦艽給點了大穴,暈了。 我跳下房頂,走進屋子,那教宗還跟豬似的一直在哼哼,滿手的鮮血。見到我走進來,他的另一只眼珠子開始胡亂地游轉,挪著他肥碩的身軀一點一點往後蹭。 我道︰“怎麼,不認得我了?” 他剩下的那只眼楮里,盛滿了恐慌,想叫,可我手上的飛鏢讓他不敢叫。我冷冷地望著他,除了將他千刀萬剮,我想不到其他讓我泄憤的法子。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走上前去,秦艽也現了身,他更驚懼了,哭喊道︰“你們、你們想干什麼?” 秦艽滿目鄙夷︰“無道派教宗?就這水準?” 我蹲下來,盯著他︰“我問你的話,你要是能老實交代,你這另一只眼楮就保住了。要不然,你知道的,我是槐嬰,沒什麼人性,偏偏本事又很大,你如果不說實話,你這左眼,雙臂,雙腿,我就依次給你卸下來,然後打開你這肥肚子,看看里面究竟都裝了些什麼。听明白了麼?” 豬教宗嚇得渾身發抖,捂著受傷的右眼,頻頻點頭。 我很滿意他的這個慫包態度。我道︰“你手上有宋茲什麼把柄?十六年前你們圍攻天門山,到底是誰下的教令?” 豬教宗瑟瑟縮縮道︰“教令……教令是我和其他八大長老聯合篡改的,了凡也是長老之一,可是他一直都護著傅思流,所以,所以我們九個人就跳過了他,篡改教令……” “那跟宋茲有什麼關系?”秦艽道。 “皇上……皇上當時收買了九大長老中的一大半,以、以我為首,另、另外幾個長老,怕槐嬰為害蒼生,所、所以和我們聯手,我們才能成功篡改教令,調動四十二座賓……原本是想,殺了槐嬰之後,再以治教不嚴之名,逼迫傅思流退位,推我上位,沒想到傅思流為了保槐嬰,散了自己的修為,皇上便趁機挑撥幾大長老,最後我才上位的…… 皇上早有心思要收了無道派為他所用。當今皇上在做皇子的時候,皇爺十分不喜他拉幫結派,他有個書房師傅,叫什麼……姚之善的,就是因他而被皇爺打成了結黨罪名,後來被發配邊遠了……皇上後來就滅了風頭,躲進斂葉派,這才免了皇爺的責罰……後來他又有了金陵軍功,皇爺才稍微正眼看他……取得皇爺信任後,他暗地里將無道派收為己用,無道派在助他登上皇位上,使了不少勁……” 他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辯解道︰“我、我自始至終只是一顆棋子啊……槐嬰大人,您要明察……要明察啊……” 可我還是不明白,“宋茲為什麼非要殺我不可?我礙著他什麼了?” 豬教宗瞟了瞟我,道︰“一則是,傅思流與朝廷向來走得遠,這個人絕不會臣服于朝廷,所以皇上要想法子拉他下馬,您……您和傅思流之間是不是有點什麼……那個……”他覷了覷我,咽了口口水,繼續道︰“皇上知道傅思流不忍殺你,就讓我激幾個長老,逼著傅思流殺你,這樣他如果不下手,就會遭到長老們背棄,位子自然不穩,我就可以趁亂取而代之……所以,殺你,是皇上必走的一步棋……二則是……您身上有一個東西,是皇上想要的……” “什麼東西?”我身無長物,有什麼東西是當年的四皇子渴望的。 教宗道︰“休屠一族的……祭天金人……” 祭天金人?!“他要祭天金人做什麼?!” “皇上曾讓我派過兩次人馬去漠北,第一次是跟著您……第二次便是在您被釘死後,拿著祭天金人去漠北取什麼東西……只是這兩次,我的人都沒有活著回來,所以具體是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 拿著祭天金人去漠北取什麼東西……? 休屠秘藏……他們拿著祭天金人進入了休屠秘藏!如果我沒猜錯,第一次跟著我和張恨的,也是他們,只是不料秘藏當中機關重重,所以沒有得手;第二次拿著祭天金人再去秘藏,有了經驗,只怕,秘藏里休屠一族百年來積累的金銀財寶和各類財富,已經被搜刮一空。難怪,難怪他後來坐上皇位,休屠的財富給了他足夠的實力去上下打點、收買官員道派……斂葉派恐怕也是為他所用……他是生生地給自己鋪了一條帝王路啊! 對了! 腰牌!我就說在哪里見過那龍虎腰牌!是在休屠秘藏里!宋茲要殺人滅口,在這教宗派去的人里還派去了自己的守衛,所以我在秘藏里見到了他守衛的腰牌! 是了。 一切謎底都解開了。 可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令我渾身發冷的事情——我當時從西洞庭急急趕回金陵,找宋茲要《萬世書》找尋我的身世,後來宋茲帶著我們去斂葉派的殘卷室,找到我師父遺留的那封書信——這一切,不是太順利了嗎?! 是宋茲!是他一直引導我去漠北,他希望我破開槐花藏,希望我與傅老二反目成仇,他便可以坐擁漁翁之利!就算我不主動去金陵找《萬世書》,他也會通過娑衣,順理成章地將這封信送到我的面前! 這個人,真是心機太深沉太恐怖了! 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起這種心思的?! 斂葉派……他蟄伏在斂葉派……他是斂葉派大弟子,一定對斂葉派典籍秘辛十分熟悉!他是什麼時候看到我師父留下的那封書信的?他對槐嬰之事又知之多少?!他會不會比我和傅老二都更早知道世界上有槐嬰這回事?!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我們身邊的……?娑衣……是娑衣將他帶到了我們身邊……如果沒有《萬世書》,我們不可能找到水族禁地,然後,他隨著我們去了水族禁地,我收伏了天門盞之匙,最終收伏了沈子爵的天門盞,這會不會也是在他的計劃之中?!金陵一戰他威望大升,不僅是因為他退了叛軍,還因為他打碎了沈家的邪魔外道,破了四大家族之首的沈家,了了那時皇帝的一樁心事。就像那豬教宗所說,如果沒有金陵一役,當時的皇帝根本不會拿正眼看他! 而在我們出水族禁地時,我有沒有失口對他或娑衣提起過槐嬰之事……?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了。因為娑衣,我和傅老二都不曾對他設防,他潛在我們身邊,裝作術法不精、只對娑衣上心的樣子,誰都沒有懷疑過他,而如今要追溯這些事,實在是頭緒亂如麻……!不知該從何理起! 我心尖一涼——會不會從一開始,他接近娑衣,就是有目的的?! 我不敢深想,這個人太可怕了。 如果我推論的這些都是真的,那娑衣怎麼辦?她和他有了孩子,他們那麼幸福,而這一切如果都是建立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上—— 鏡花水月。 我不敢想。 這十六年,不僅是我睡了十六年,娑衣也睡了十六年,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如今夢要醒了,她會願意醒過來嗎? 重生(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十月初九是萬壽節的正日子,這一天,皇帝會和皇後攜手登上金陵正城牆觀燈,屆時整座金陵城將陷入狂歡,燈火通明,徹夜不眠。 可在此之前,我要做一件事情。 我和秦艽等在皇帝車駕必經的一條甬道上,等著宋茲來。沈子昂已經早早地在地上布了陣,等到皇帝車駕走入陣內,守衛就會被困在陣中無法動彈。我交代成懿,盡量拖延娑衣的車駕,我不想我和宋茲對質的時候,被娑衣看見。 卯時中,皇帝的車駕扈從果然進了甬道,隊伍蜿蜒著,進入沈子昂布的陣。待守衛都入陣,沈子昂便啟陣,四方陣器收攏,將他們困于其中,猶如困獸。不得不說,我這個徒弟,比我布陣使陣的本事要強多了。 他興高采烈地跑過來,“師父,這些人都被困住了!” 我點點頭,讓他去望風。 我和秦艽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在宋茲的車駕上。宋茲這才知道出了事,探出半個身子來,看到我,像看到鬼的表情一樣︰“你沒死?!” 我冷笑道︰“你說的我沒死,是指我被釘在天門山上沒死,還是你派人追殺我,我命大居然沒死?” 宋茲不愧是帝王之姿,很快便恢復了鎮定。他知道守衛都已經被我控制,仍毫無懼色地望著我,道︰“你想干什麼?” 我道︰“我不想干什麼,只是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他的眼神一晃,心虛了。一個人的心虛是很難掩蓋的,無論這個人多麼的善于偽裝。而他的心虛,印證了我所有的猜測。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對不對?” “小觀花。”他抬頭看我,“我如今是一國之君,你以為憑你這樣要挾,我就會怕你嗎?你太天真了。我所做的一切,我從不後悔,這皇位,是我千方百計拿來的,那又如何?你听見外頭百姓的呼聲了嗎?有宋一朝,有哪個皇帝能夠讓百姓安居樂業若此?天下大亂已久,必要大治,而我就是那個大治之君。這十六年來,我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心于政事,我問心無愧。如果你有那個膽量要我的命,那你拿去便是。我宋茲從來不懼什麼,我乃當朝皇帝,我有何可懼?” 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害人的理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可他說得沒錯,我仍舊記得酉 村莫家老頭生祭親子求生存的事,百姓窮苦不是一朝一夕了,但他登上皇位後,天下的確是大治了,不管他用了什麼手段。 他或許不是個好人,但一定是個好皇帝。這兩件事情不沖突。我原先想過要他的命,為水族,為小六,也為了傅老二。可就最近我在金陵城所見,他的這條命,已經不是我說要就能要的了。如果殺了他,定必天下大亂。過了幾天好日子的老百姓,又要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我今天來,只是想求一個答案。可如今看來,什麼都不必問,答案都有了。 可我仍有一句話想問︰“宋茲,我和你賬,我不打算跟你算了,可我要問你一句,你對娑衣是真心的嗎?” 宋茲忽然激動地站起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對娑衣說一個字——” “怎麼?”我冷笑,“你能奈我何?”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冰冷,表情猙獰︰“休屠王之女,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父親的頭顱被葬在何處嗎?” ……! “果然是你!”我的怒氣一下被點燃,所有的考量在這一刻都化為泡影,我克制著、克制著,抬手就狠狠給了他一拳,若不是秦艽攔著,我定會把他揍成一個豬頭。 他滿口含血,竟然還在笑︰“你應該感謝我才對啊……十六年前休屠王被皇爺滅族,為防他作亂,砍下他的頭顱,以符篆鎮壓,若非我派人去漠北,查找當年屠戮地所在,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回你爹的頭了!哈哈哈哈……”他似是瘋了,竟開始狂笑。 我氣得渾身顫抖,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憤怒。我真希望這憤怒能化成火,將他燒成灰燼。 他擦干嘴角的血,站起來,理了理龍袍,端端地站著,睥睨著我︰“你若肯答應,從今往後不再出現,就像死了一樣安靜,我便告訴你,休屠王的頭被葬在了何處。這買賣,你不虧。你也大可放心,今日之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絕不會派兵追殺你。但如若你違背誓言,再次出現在娑衣面前,到時候,別怪我不客氣。你,還有你身邊的人,我都要他們死個干淨!不信,你就試試。” “……” 他的理直氣壯坦坦蕩蕩,竟讓我有一刻恍惚,好像他並沒有做過任何錯事。他是如何做到如此問心無愧的?人命在他眼里,究竟意味著什麼? 見我不言,他繼續道︰“你若此刻不走,等守衛們過來,你犯上作亂,想活著脫身,就不可能了。我不想當著娑衣的面殺你,已是仁至義盡,但你若相逼,我只能下殺手。或者你爭氣些,現在就殺了我,也是個辦法。”他梗著脖子,沒有懼色。 他很厲害。他會算計人心。他知道我絕不會殺他。 我沉靜下來,問他︰“我阿爹頭顱被鎮壓在哪里?” 他笑起來,笑容中有著勝利的暢快,還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險,“你出了金陵城,滾得遠遠的,我自會派人告訴你。” 我捏緊了拳頭,要緊牙關,告訴自己要忍︰“你最好記得你說過的話。否則,就算粉身碎骨,你這條命,我也要定了。” 我和秦艽趁事情鬧大前,撤回了小桔山。沈子昂殿後。 回到小桔山後,我一下子氣就泄了,變得很沮喪。報仇?報什麼仇?一切都歸于空寂。我一下沒有了目標。我呆呆地坐在院子里,望著成懿每天泡水的那一捧池,忽然落下淚來。成懿他變成了一節藕,傅老二變成了活死人,傅小六灰飛煙滅,水書先生和水族莫名死去……這一切的一切,我該向誰去討?!如果不能殺了那個人,那我活著干什麼?!還是這一切的錯因根本就是在我,槐嬰啊槐嬰……生逢亂世,天煞孤星的命,靠近我的人都會被連累嗎? 秦艽走過來,靜靜地坐在我身旁。她大約知道我在想什麼,她一向善解人意的。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我坐著。一直坐到月上梢頭。 從小桔山山頂往下望,金陵城一片燈火輝煌,猶如白晝。還能听到鞭炮聲與人聲呼喝。 那是另外一個世界。一個宋茲主導的世界。我奈他不何。 良久,秦艽問我有何打算。 我搖搖頭。打算?有何打算? 我道︰“先尋回我阿爹的頭顱,再回都龐嶺救傅老二吧。” 這兩件事,是我如今唯一的掛念了。 重生(五)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去了一趟漠北,在宋茲所說的地方找到了阿爹的頭顱。數十張鎮鬼符篆壓著他,可想而知當年做下屠戮之事的人心中是何等恐懼。姓宋的人或許沒有一個好東西吧,老子滅人全族,兒子滿腹陰謀,我當真想不通,這樣的人當年是如何滅了成懿一族,奪下天下的。 帝王之業,這倒也不是我能想明白的。成懿或許是個好人,可他的家族也未必。只要是特權階層,走到一定程度總會變質腐爛。或許成懿的命運不是他該承受的,他只是代家族受罪。而宋茲呢?姓宋的人呢?我相信他們做了這麼多傷天害理之事,因果循環,總有報應。 我將阿爹的頭顱、尸身與阿娘埋在一起,誦念安息咒法,希望他們能在大冶山永獲安寧。 其實這一切也不過是自欺欺人,我阿爹和阿娘早就已經魂飛魄散,連一絲痕跡都不可能留在這世上,就像那可憐的傅小六一樣,可我還是想盡一盡人事。還是師父那句話,死者已矣,許多事情都是做給生人看的。活著的人,活下去,更難。 休屠秘藏果然被宋茲搬運一空,秘藏大門洞開,我休屠一族歷任族王,尸身被翻出,棺槨橫地,一片狼藉。宋茲派了很多人,他幾乎是用尸體鋪出了一條路,那些尸身已經變成了一堆白骨,那些白骨蜿蜒著鋪進去,宮室內飄出的瘴氣,幾乎令我窒息。可以見得,宋茲是不惜一切代價,要奪取休屠財富。而他終于得償所願,獲得了他不該擁有的財富、地位,穩穩地坐上了那個位子。 我點了三支香,祭奠張恨。那一晚若不是他救我,我也活不到現在。雖然活到現在也未必是件好事,但我仍很感激他,對我阿爹和阿娘如此忠心耿耿,奉獻了一生。 夜里的休屠秘藏靜得嚇人,如今是秋冬之交,荒漠上的風刮得更烈,如鬼哭狼嚎一般。又冷,又黑。 我還記得張恨死的那一晚,我極害怕這無邊的黑暗與沉寂,是傅老二的突然出現,解救了我。那一刻,他就像一把火,他的光和熱拯救了我。 可我卻親手滅了這把火。 我最後再看了一眼休屠秘藏——好像許多故事都該告一段落了。休屠族終于獲得了永久的安寧。而我,也該回都龐嶺,做我該做的事了。 ==== 秦艽接到我的飛書後,一早就和成懿在都龐嶺入山口等著我。 看到我時,成懿的那張藕臉忽然一暗︰“小觀花,你怎麼老了?” “是嗎?”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可能漠北風沙太大吧。” 所有人都在山頂等著我,凌瑞津看到我上來,一下就蹦過來︰“你要是再不來,我就要上漠北抓人了!” 郎希看了看我,沒說話,低頭走進了山洞。 莫尋走過來,對我道︰“他去給傅思流抹身了。別看他自己不講究,傅思流他倒是照顧得很好。十六年如一日,從不間斷。” 我看了眼莫尋,尷尬地點了點頭。我還是不能適應鏡子中的自己突然說話。 莫尋似乎能覺察出我的尷尬,她站到一旁,不再說話。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團陰雲,我就算不看,也知道她在木木地盯著我看。就像我對她的出現充滿了意外,她應該也對我充滿了好奇,她整個人的氣氛都在告訴我,她想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 為了避開她,我隨著郎希進了山洞,他正在給傅老二擦拭手腳,很細心,很小心。傅老二就像一片紙人,在微弱的光下幾近透明,好像輕輕一踫,就要碎了。 這是我十六年後第一次見到他,我對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天門山頂上,他喚醒玄  蔽業難印5蔽銥吹叫×諼頤媲盎曳裳堂鶚保 椅ㄒ壞母惺蓯牽 飧鍪瀾繚諞壞鬩壞愕乇浪 液薷道隙 蟻肴盟渤  恍 檀┬腦嗟淖濤丁 他在我的心口上留了一個洞,現在摸來,都還是空空蕩蕩的,可我並沒有死。因為他和莫寧護住了我,因為小六替我擋去了一部分力量。 我的命,還真是得來不易。 郎希擦完了,潑了髒水,瞥我一眼︰“看夠了沒?” 山洞里其實很暗,只有那一點豆燈,但我還是看到了郎希的表情,很微妙,他臉上沒有恨意了,但也很難說是善意。 我道︰“他跟以前長得不一樣了。” 郎希冷笑︰“你還記得以前他長什麼樣?” 記得吧。明明賤嗖嗖的,卻又要扮作一身正氣的樣子。我們一起收伏過莫寧,抓過凌瑞津,打走過陰兵,我從酉 村出來後的歲月,一多半都是和他糾纏在一起的。怎麼會不記得呢。 郎希忽然變得深沉︰“下去取瓚枯木果實,你有把握嗎?” 我想了想,點點頭︰“應該有吧。” “應該有?!”郎希忽然暴怒,“你能不能不要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我這幾日給他擦身,很明顯的感覺到他已經快不行了,那血脈都脆得像失去了水分的樹葉!他真的等不起了!你可不可以認真些,哪怕有他對你的一半認真,我都叫佛了!” 我沒有不認真啊。我更沒有覺得無關緊要啊。我只是天生就是這副樣子。不然我來都龐嶺干什麼?我就是來不惜一切代價救回他的啊! 可是我覺得也沒有跟郎希解釋的必要,他對我的誤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正色道︰“由地佛果開陰陽橋,下陰府,這我是有把握的,可退鬼兵,取瓚枯木果實我沒做過。所以我說’應該’。但凌瑞津不是有一個能收伏原炙的鬼冢麼,那東西既然連看守地府的凶獸都能收伏,退鬼兵應該也不難吧。” 郎希听完,似是松了一口氣。但馬上就無視我,走出山洞。 我看了傅老二一眼,也跟著他走出了山洞。 光忽然變得很強、很刺眼,刺得我眼淚橫流。 郎希背對著我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我看了看天,道︰“你會算日子麼?找一個極陰之天,寅時,我就能動手。” 他回頭,“好!我馬上佔卜,定下日子。” 我點點頭。 重生(六)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三日之後,是郎希佔卜好的日子。那日天行陰,都龐嶺的山頂上開始落小雪。我在山洞里陪了傅老二一整天,等著寅時的到來。天屆暮時,雪停了,夜晚竟然有月。郎希的卜天時之術果然很準。 秦艽他們都很擔心地圍在我身旁,待我元神出竅後,她會和成懿無休止地護著我的命燈。 凌瑞津非常仔細地教我鬼冢的喚起之術,我細細地听著。他一邊講一邊狐疑地看我,“你一個勁的點頭,到底听懂了沒有?” “應該懂了吧。”我道。 凌瑞津翻了個白眼。 郎希走過來,道︰“下去後見機行事,如果不行,不要強來,立刻退出來,我們再從長計議。” 我點點頭。這會兒他倒算有點人性。 他又道︰“待你開啟陰陽橋後,我會以道法助你維持陰陽橋,不然你無法兩頭兼顧。但你要切記,我最多撐不過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內,不管有沒有拿到瓚枯木果實,你一定退出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好。” 寅時將至,我盤腿而坐,最後再看了傅老二一眼。他的那點豆燈旁邊,還點了一盞燈,那是我的命燈。 我打開陰陽眼,喚出地佛果,它幻化出蓮花狀,單光將我籠罩,我釋出槐嬰之力,召喚血月映天,地佛果受到聯映,力量一瞬增強。我按照任紛紛當年所教之法,破開地佛果,催生它凝成陰陽橋。 我的身子忽然變輕了。飄在空中,低眼看著下面的一切。秦艽成懿,在小心翼翼地護著我的命燈,郎希在為我傳輸功力,凌瑞津為他護法,沈子昂和玄都蹲在我的肉身旁邊,眼楮一眨不眨地守著我。 我抓緊時間,踏上陰陽橋。那種感覺和當時進入水族禁地時略有不同,陰陽橋上彌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氣息,那氣息似有重量,壓在我的心頭。我被它壓迫著,腦子里回想起這一生許多悲傷的事情,幾欲流下淚來。 我立刻鎮定心神,默念靜心咒,才不致被這氣運所帶走。 我繼續往前走,霧靄蒙蒙,像踩在雲端,行至盡頭,出現一方天地,猶如幻境。 與我從前神識下陰曹不同,我耳聰目明,能听到鬼魂的哭喊之聲,能看到鬼兵在來回游梭。趁鬼兵尚未發覺我闖入,我斂著身形繼續往里走。 走到陰司鎮,過了輪轉牆,進入一道屏障,穿過屏障,到達第一殿閻王處。殿堂威嚴,雖則我不是亡魂,仍舊被壓迫得如同背負千斤,就像罪人,抬不起頭來。 我听見一聲低吼,是凶獸的聲音。凌瑞津曾經跟我說過,原炙就是鎮守第一殿,把控著地府的高門。應該是它了。 我取出鬼冢,催動它,鬼冢立刻撇開地府的濁氣,避開地府法力,闢出一片無主之地,繼而陰氣四溢,那股陰氣我很熟悉,是天門盞的氣運。過了一陣,原炙果然被這陰氣所吸引,它從地底爬上來,搖頭晃腦,帶著一股烈烈黑風,刮得我站都站不穩。 原炙是四腳獸,長得很像深山里的老虎,只不過頭上多了兩只角,身形比老虎大個十倍。它站在我面前,開口嚎叫一聲,我就被震得像要魂飛魄散。 也不知道這鬼冢,到底好不好使,這樣的地獄之獸,當真能收伏嗎? 我按照凌瑞津教我的法子,繼續催動鬼冢,忽由冢內升起兩個小人,我仔細辨認,竟是天門盞的雙門將。他們回頭看了我一眼,道︰“槐嬰,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加強功力,道︰“我知道。還請二位仙神相助。” 男將看了女將一眼,又看回我,道︰“你收伏了天門盞,我二人自當效力。只是逆天後果,你可能承受?” 我道︰“願尊天命!” 我徹底激發出槐嬰之力,源源不斷地催動鬼冢,另一面,我還要牽制住陰陽橋,很是吃力。 雙門將領令,回了鬼冢,鬼冢忽然力量大增,發出大鐘擊鳴的聲音,那聲量猶如一圈圈波浪震開去,我听見陰司鎮的鬼魂們哀嚎,鬼兵也在哀嚎,它們無法承受這樣的聲音。 原炙也無法承受。它痛苦地嚎叫著,長開了它的血盆大口。鬼冢不斷地發出鳴鐘之聲,刺激著原炙。 原炙痛苦地躺倒在地,不斷哀嚎,忽然,我看見有什麼東西從它口中飄了出來,是魂靈! 那些魂靈呈青綠色,飄飄搖搖地從原炙肚中釋出,通過原炙的血盆大口,我能看到原炙肚中燃燒著的烈烈之火。這就是凌瑞津所說的鍛魂三火了。 紛紛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被煆煉了幾十年嗎? 我加強陰陽眼,想趕緊從這些魂靈中辨別出任紛紛。 飄出的魂靈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可我的力量卻越來越不夠。 忽然,我眼前一亮——有一魂靈飄飄搖搖從原炙肚中釋出,它與其他魂靈給我的感覺很不同,它猶如一股清泉,撲面而來一陣清新之感,這種感覺很熟悉! “任紛紛!”我喚他。 那抹魂靈似是有了意識,它漸漸地幻化成人形,果然是任紛紛! 我欣喜若狂,收掉鬼冢,奔向任紛紛︰“任紛紛!” 任紛紛飄蕩著,落下來,站在我身旁,可他看我的眼神,很冷漠,他褐色的眼珠子冰冷地轉動著,打量我。 可能一時反應不過來吧。 我已經收了鬼冢,地府法力重新覆蓋,此地不宜久留,我拉起他就走。原路返回,陰司鎮下,苦水河邊,長著瓚枯木,只要取到瓚枯木,我和任紛紛就能全身而退! 我們一路躲過鬼兵,由陰司鎮地梯一路往下走,越走越深,越走地府之氣越重。任紛紛已經適應了這種地府之氣,可對我而言,仍是十分窒息。可是一股信念支撐著我。 走到底,我看見一條墨沉沉的河流緩緩而過,在它的旁邊,長著一棵紅彤彤的樹,樹冠似被雲霞纏繞,又似火雲,騰騰燃起。 《百鬼錄》,《百鬼錄》里頭畫過瓚枯木,這就是瓚枯木! 我取出郎希為我備好的袋囊,伸手摘下一顆瓚枯木果實,那果實更如火團一般,但其實冰涼至極。 拿到瓚枯木果實後,我拉著任紛紛趕緊往陰陽橋那邊走。郎希替我撐著陰陽橋,以他的能力,撐不了太久,而且他的修為屬極陽,根本與陰陽橋不合,即便加上凌瑞津,陰陽橋也隨時會彈回,恢復成單珠地佛果。 我們走到陰陽橋邊,任紛紛的腳步忽然一滯,脫開了我的手,他轉了轉眼珠子,“陰陽橋……?地佛果?你從哪里得來的地佛果?” 現在你跟我說這個?! 眼看著陰陽橋的凝法要碎了,我只想拉著他趕緊退出去,可他不肯,我只好吼道︰“地佛果是你師兄凌瑞津給我的,陰陽橋開啟之法還是你教我的!你是不記得了嗎?!趕緊走!” “凌瑞津?”任紛紛仍舊 在原地,重復了一遍凌瑞津的名字,忽然狂笑起來,“原來是凌瑞津要你來的。怎麼,他良心不安,要把我帶出地府,彰顯他的聖潔?” 這?任紛紛怎麼會這樣說話? 我上下打量,可他的確是任紛紛啊!這種熟悉感是不會變的。難道說,任紛紛的守尸魂與主魂的記憶不同步?他根本不認得我,也不記得棋盤里外他和他師兄的事? 我只好勸他︰“你先隨我上去,上去見到他再算你們的賬好嗎?!” 任紛紛還未答話,我听見的聲音,橋底?好像是橋底?!我心中一沉,急忙低頭望去,橋底不知何時涌出來許多鬼魂,嗚嗚嚶嚶的,聲音十分陰郁淒慘。 而這些鬼魂,好像在——挖斷陰陽橋?! 我在地府是使不出驅鬼之力的,我慌不擇法,想要再次催動鬼冢,可是我的法力已經不夠了。 有一個聲音,飄飄幽幽地道︰“小仙人,你不記得我們了嗎?” 這聲音…… 我仔細地辨認,可實在想不起來。 這時,從橋底升上來一抹鬼魂,它嗚嚶嚶道︰“當初在漫水橋,還是你告訴我們,要修功德,才能入地府劃名簿呢……我們照你說得做,果然入了地籍,只是投胎轉世仍是無望……可地官說了,今日會有陽人闖入,我們只要挖斷這逆天的陰陽橋,了下這最後一樁功德,就能點化入輪回了……這幾世的苦,就算到頭了……呵呵呵,呵呵呵……” 原來是漫水橋下的水鬼。泄露天機,此為果報。何謂因果循環,我至今算是了解了個通透。 它的笑聲很陰森,很可怖,就像罩了一層黑布,令人心里生出膩子來。它的同伴們和它一起笑起來,那聲音簡直像水草攀延上來,攝人心魄。 我再次定心神,可我也定不了多久。 我強拉著任紛紛,我們要是再不走,就真的得永永遠遠待在這里了! 我們要與水鬼爭時間! 我拉著任紛紛,拼命地往前走,陰陽橋已經在潰散,我的法力遭受反噬,我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任紛紛忽然用力將我一拽,甩到一旁,攔住去路。 他冷笑著看著我︰“這陰陽橋,今天過不去兩個人。” 我趴在地上,虛弱地望著他——這還是人間小可愛任紛紛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任紛紛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我能感覺到我的元神在不停地晃動。根基已是十分不穩。我肯定是打不過他了。 任紛紛道︰“說罷,你有什麼願望,我上去後替你實現。” 陰陽橋開始搖搖晃晃,附著在它身上的法力如雲煙般散去。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了…… “好。” 我站起來,掏出裝著瓚枯木果實袋囊扔給他︰“這是瓚枯木果實,你上去後,將它喂給一個叫傅君年的少年。喚醒他。” 任紛紛接過袋囊,邪魅地笑道︰“留下來,你只有兩條路,永墜地獄,或投胎做人。無論哪條路,傅君年……你都永世見不著了,你不後悔?” 這次換我冷笑了,“那怎麼著,你能讓我過去?” 他好像听了什麼了不得的笑話一般笑起來︰“可惜啊,我比你有更重要的事要上去做,不然,這人情我是可以賣給你的。” 他收起瓚枯木果實,一腳將我踹下陰陽橋︰“安心去吧!答應你的事,我定會做到。這地府的滋味兒,你也嘗嘗吧!哈哈哈哈……” 我像一塊石頭一樣,極速地往下墜落,這地府,好似沒有底一般。眼前,陰陽橋漸漸地散去不見,任紛紛的臉也漸漸散去不見。 陰陽橋,唯一一條生人可以出入地府的路,可如今,這條路,沒了。 任紛紛說得對,我只有兩種命運可供選擇了︰永墜地獄,或投胎做人。 而無論哪條路,都不會再有傅老二。 重生(七)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以為我會就這樣無盡地往下墜落,直到墜入地獄深底,可是卻好似有一雙手將我托起來。 那雙手的感覺好熟悉,好熟悉…… 我睜開眼,不知道睡在一個什麼地方,四處打量,哦,原來是苦水河邊,那棵瓚枯木的光暈微微發著光。 “醒了?” 誰?這個聲音……好熟悉。 我坐起來,眼楮還有些花,我努力辨認前面的這個人,不對,應該是這個鬼。她的面貌逐漸清晰——淡漠的神情,譏誚的嘴角——師、師父?!我不會是出現幻覺了吧! 我晃了晃自己的腦袋。 師父湊過來︰“蠢東西,連師父都不認得了?” 真的是師父!我“哇”的一下就哭了,這許多年的委屈,像決了堤一樣,傾瀉而出。只有在師父面前,我才是原來那個我。 師父皺眉挖了挖耳朵︰“你聲音小一點。只有這一處地方不受地府法理覆蓋,你這麼大聲,待會兒喊來了鬼兵,你是要被論罪的。萬一投入了畜生道,來年變成一頭豬或者什麼,你便高興了。” 我只好止了哭,但仍舊抽抽搭搭,我師父滿臉嫌棄地看著我。 我給我師父說了她死之後,這許多年來發生的事,我師父邊听邊點頭,最後問我︰“那個傅老二是不是喜歡你?” ……這個師傅,我說了這麼多,她怎麼就只問這一句。為老不尊。我翻了個白眼。她抬手就給了我一捶,雖然捶不到實處,我元神還是晃了晃。 師父立刻收了手,有些緊張地望著我︰“你方才用了太多功力,需要靜坐休養。別再鬧騰了。” 可有一點我很好奇︰“師父,你為什麼會在這里?”不是應該進入輪藏,已然投胎做人了麼? 師父支吾一陣,道︰“我跟那任紛紛一樣,在原炙肚子里,這不是你闖進來把我放出來的嗎?還問。” 原炙肚子里? “不對啊……凌瑞津說,原炙肚子里裝的是犯了天條的人,要受鍛魂三火的炙烤,贖清了罪,才能從原炙肚里出來,進入輪藏。師父為什麼會在原炙肚中,師父做了什麼逆反天條的事嗎?”我問。 師父轉向一旁,望著苦水河,一言不發。 我忽然好像明白了什麼︰“師父,是不是與我有關?” 師父嘆了一口氣,道︰“告訴你也沒什麼,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既然槐嬰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這些事告訴你也沒什麼大不了。當年我抱著你到了酉 村,是看中這個村子的地形可為天地大陣,還看中了這個村子多年來的舊習——祭奠親子。那獻祭冢,我一早就知道它的所在。可是我從未干預過這個村子里的人做此傷天害理的事,因為你是槐嬰,你幼年時要活下去,需要地陰之力……所以我對此視而不見……出來混,是要還的。我會死,死後會受三火之刑,這我一早就知道。可我答應了你阿爹阿娘要護你一生,我就一定會做到。而且,我也想證明,不是槐嬰就非得該死,我想向我師兄證明,扼守槐嬰的道不是只有殺戮一條。以殺止殺,仁者不為。” 我又“哇”的哭了,我師父撲過來“捂”住我的嘴︰“說了讓你別這麼大聲!怎麼老大不小了還是這麼蠢乎乎的!” 我真想撲在師父懷里好好兒地哭一場。可是我倆現在只能如此對坐著。 師父又道︰“可我終究還是沒有護好你,方才任紛紛對你下手,我來不及助你……可說起這個任紛紛……我倒也是有樁事情虧欠了他,真要我下手對付他,我也是心里有點虛。” “師父跟任紛紛還有什麼交情?” “交情說不上。”師父伸了個懶腰,找了顆石頭靠著,“你知道任紛紛也是槐嬰麼?” “他也是槐嬰?!”我一驚,槐嬰果然滿地走啊!加上莫尋,這就有仨了! 師父繼續道︰“當年任紛紛降世,師兄算了很久,都沒算出來他究竟在哪兒。後來才知道,原來是被陰陽棋派給收了,斂去了蹤跡,所以算不出來。任紛紛十二歲那年,師兄終于算出來他的所在,派我潛入陰陽棋派,誅殺槐嬰。我潛了進去,憑著自己優異的本事——”她看了我一眼,確認我沒有翻白眼,繼續道︰“很快就躋身四大弟子之一,跟凌瑞津齊名。可我始終不曾在陰陽棋派見過任紛紛。打听了許久才知道,原來這任紛紛被他們宗主收為了內室弟子,常年在苦寒洞待著,所以外人見不著。 我摸去了苦寒洞,想要下手殺任紛紛,卻被凌瑞津給攔了。任紛紛自小是凌瑞津一手帶大的,倆人感情好,凌狗護犢子護得忒緊。凌瑞津呢,我打是能打過的,可是得費一番力氣。我倆打了半天不分勝負,驚動了宗主,宗主將我鎖了,問我因緣。我便如實招了,正逢我師兄也到陰陽棋派論道,我們便向宗主說明了槐嬰之事。整本《槐嬰冊》,滿是血淚,宗主看了也不免心驚。他雖然不全信,可是也要防患于未然。于是將任紛紛關入陰陽棋派密室,永生永世不得出來。” “那任紛紛也太慘了……”我道,想起他那個小可憐的樣子,那雙鹿一般無辜的眼楮。 “是啊。”師父嘆了一口氣,“可我當時並不那麼覺得,只覺得是在替天行道。可是人哪能替天行道呢?我回無道派後不久,任紛紛就從陰陽棋派密室逃脫了,還奪走了陰陽棋派的鎮派之寶——地佛果。師兄和陰陽棋派宗主立刻下了聯合追殺令,天下教眾皆可鎖拿任紛紛,若反抗,可就地誅殺。 你應該也知道了無道派和陰陽棋兩派的力量是何等之大,任紛紛根本逃無可逃。看他畢竟是槐嬰,本事大,我們損傷了不少教眾,花了4年時間,才將他圍困在西北一小城,他猶如困獸,幾近癲狂。我和凌瑞津,各懷心思,一個想殺他,一個想救他,可在任紛紛眼里,我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凌瑞津其實花了很大功夫想要保他,可形勢逼迫,那麼多教眾長老在,他根本阻攔不了。任紛紛終于被逼得發了狂,就像你在天門山上一樣,他用地佛果開啟了陰陽橋,以他的槐嬰之力利用陰陽橋吸人魂魄。那一戰,任紛紛殺人無數,凌瑞津再想保他,是無論如何都保不住了。” 師父抬起頭,深深地又嘆了一口氣,似乎想起了當時的畫面︰“所以……我和凌瑞津聯手,誅殺了任紛紛。任紛紛在最後關頭,想對凌瑞津手下留情,可凌瑞津已經剎不住功力,最終他逆轉地佛果陰力,擊穿了任紛紛的命門……我還記得,那日下雪,很大的雪,任紛紛的血染紅了一大片……凌瑞津跪在雪地里,跪了十天十夜……後來他和任紛紛是怎麼不見的,我們誰都不知道……” 听完這些,我終于有些明白,方才那個任紛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那個才是真實的任紛紛,我養在淨氣瓶里的,只不過是凌瑞津改造過後的任紛紛,還未歷經世事的任紛紛。他滿懷怒氣,仇恨這個世界,仇恨凌瑞津,日夜不能安寧,所以他要報仇。我經歷過天門山之戰,我明白那種絕望和背叛感是怎樣的——明明什麼錯事都不曾做過,為何這世界就是容我不下。 “任紛紛死後,看著凌瑞津傷心欲絕的樣子,我開始反思,究竟這樣逼迫一個無辜少年,是不是對的……他是槐嬰,就非死不可嗎?這事我想了十六年,直到十六年後,你出生……我不可能再殺害一個無辜的孩子,于是我違抗教命,保下了你。就當是贖罪吧……”師父說著,看向我,她的眼神和秦艽的有點像,都是帶著一種天生的慈愛,“觀花,你會恨師父麼……?” 我搖搖頭。我怎麼會恨你呢,傻師父。你是我的師父,除了我爹娘,我唯一的親人啊。你為了我滅道,為了我受鍛魂三火之苦,我恨你什麼呢?若不是你保下我,我哪有命活到現在呢。 師父笑了笑,“傻丫頭……” 忽然,師父的眼神一變︰“觀花!你的命燈滅了!” 重生(八)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師父神色緊張,急急道︰“怎麼會這樣?!生人魂魄下地府,會罩著一層銀淡色光暈,與普通鬼魂不同,可你身上的那層光,剛剛消失了!這代表著,你的命燈滅了!命燈滅了,你要怎麼回陽間?!難道上面沒有人替你護著命燈嗎?” 我打量了一下自己,好像是有什麼不同了,“秦艽和成懿該是護著我的命燈的……怎麼會……”不過轉念一想,反正陰陽橋也斷了,就算命燈亮著,也上不去,秦艽和成懿總不能永生永世地守著我的命燈吧。我便安慰師父道︰“許是天意吧,師父你不知道,我欠了傅老二許多,這條命,就當是我還他的。” “胡說八道!”師父惱了,這在以前,她若是生氣,定必是要揍人的,如今只是急得團團轉,“你是生魂,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得想辦法,一定得想辦法!” 師父從前總是神色淡漠,遇事從不驚慌,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內,我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不禁有些感動。我這個師父,什麼漂亮話都不會說,什麼漂亮事都不會做,可是我知道她把我看得有多重。 師父忽然眼前一亮,湊到我跟前來︰“你、你拿什麼收伏原炙的?” 我掏出鬼冢來︰“用這個。凌瑞津用天門盞和子午鼎制成了這個鬼冢,就是用它才收伏原炙的。” “天門盞和子午鼎……”師父喃喃道,“你等等,讓我想想,讓我好好兒想想……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還沒有我寧淼搞不定的事情!” “你現在可能喚醒鬼冢?”師父問道。 我搖搖頭,“收伏原炙耗費了我太多功力,鬼冢已經不听我使喚了”。 師父想了想,道︰“你坐好,我來替你輸送功法。” “可是師父……” “閉嘴!” “哦……” 我是師父養大的,一身本事都是她教的,她輸給我的內力,我很受用。地府沒有日月輪轉,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是過了一天一夜那麼久,師父才替我療完傷。師父收了功法,我亦收功調息,將師父的內力化為已用。等我調息完,一回頭,師父竟倒下了,她的魂魄變得越來越透明,越來越恍惚。 “師父!”我撲將上去。 師父很虛弱地笑著︰“沒時間哭。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記清楚。” 我狠狠地點點頭,把眼淚生憋了回去。 師父道︰“鬼冢由天門盞和子午鼎煉合而成,子午鼎雖為陽間之物,天門盞卻屬陰間。你等下,喚醒鬼冢,將它依舊分化成天門盞和子午鼎,天門盞是由你親手收伏的,它會幫你脫離此境。分化之法,只需將凌瑞津教你的法門倒念,一次不行,就用你的槐嬰之力再試,一定要將天門盞分化出來。水族曾以天門盞之匙造出過陰間幻象,你只需仿照此法,以你的槐嬰身份命令天門盞之匙建造另一個空間,由它,便能重返陽間。回去後,趕快找到你的肉身,不容耽擱,若他們已將你下葬,你就只能做一抹游魂了……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地府為管理游魂,在這苦水河畔種了瓚枯木,這瓚枯木果實,不是什麼好東西,它會散發出一種異香,這種異香只會對游魂起作用,游魂若抵不住誘惑吃下這瓚枯木果實,將會永墜地獄……可游魂若不吃,這地府沒有任何供給,又會感到噬心裂肺的饑餓……師父要告訴你的是……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可以吃……千萬不可以……還有……你要……記得……你不可以離開這里……只有這里……是地府法理死角……出去……你會被鬼兵和看守的凶獸……抓住……” 我哭著點頭︰“我知道了師父,師父你別再說了,你省著點力氣……” 師父笑了,抬手想摸我的臉,可是她已經快消失不見了︰“傻丫頭……師父……就要走了……還省著力氣……做什麼……這樣……也好……觀花啊,你不知道……原炙肚中的歲月……可真是……太難熬了……往後……我便……輕松了……” 說完,師父化作了一團雲煙,飄蕩而去,直至消失,不留痕跡。 我呆愣在原地,那日在休屠秘藏前的那種靜謐和恐慌又一次襲來,比那次強了不止十倍。靜,太安靜了,只有偶爾的鬼魂哭喊,凶獸啼嚎,還有那棵氤氳著火一樣光芒的瓚枯木,靜靜地散發著香氣。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的師父是天下無敵的寧淼,我遇事不能慌慌張張惶恐害怕,我不能給師父丟臉,不能辜負師父一次又一次地救我。 我回想師父教給我的,取出鬼冢,調運真氣,將凌瑞津喚起鬼冢的法門倒轉,我試了一次又一次,鬼冢十分反抗,根本不听詔令,可我的力氣,已經使光了。我躺在苦水河邊,感到了絕望。不知不覺間,淚水就充盈了眼眶︰“師父……我好累啊……我不想再堅持了……我一個人……我好害怕啊……” 我眼前開始浮現許多畫面,從前與師父在一起的,與成懿在一起的,與傅小六在一起的,與傅老二在一起的…… 我從心底升上來一股空虛感,瓚枯木的香氣填補著這種空虛,聞著這股香氣,我就能不斷地沉溺在回憶之中,不再醒來。可是漸漸的,光靠香氣也不夠了,那種空虛像張開血盆大口的野獸,要將我吞沒,拆皮扒骨。那種心底的冷意,像千萬條水蛇一樣纏繞上來,我想擺脫,可是無能為力。 終于,我趁著最後一絲力氣,爬向了瓚枯木。它的光芒是那麼迷人,有種力量牽引著我向它靠近。 我摘下一顆瓚枯木果實,它紅得好似一團火,卻又冰冷如寒冰,吃下它,我就能不那麼空虛恐懼了對麼? 我吞下了那顆瓚枯木果實。 它在我肚子里翻江倒海,與我的血脈纏繞,直至我失去意識。 我再醒來時,地府依舊是那樣暗沉的樣子,壓迫得人喘不過氣,可我的空虛與恐懼感少了三分。我終于能冷靜地思考,究竟應該怎樣離開這里。 重生(九)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再次打起精神,逼使槐嬰之力,倒轉法門,將鬼冢重新分化為天門盞和子午鼎,這一次,我當真是拼盡了全力,如果還不行,那就注定我要長埋地獄了。鬼冢為保自身,也釋出了極大的力量與我對抗,我感覺我的元神在不斷震動,幾乎要被打散。 就在我以為我將敗給鬼冢時,鬼冢忽然開始分裂,天門盞從鬼冢中漸漸分離出來,與我體內的槐嬰之力相呼相應。 終于,我將天門盞從鬼冢中分離了出來。天門盞之匙的雙門將現了身,我已然力竭,癱坐在地上。他們掛于半空之中,睥睨著我。 女門將道︰“你這個槐嬰,真是作死,擅闖地府不說,還要惹那原炙,如今害了自己,可算是吃到苦果了!” 男的道︰“行事之前,我們曾問過你,你自知後果,此刻又做什麼掙扎?” 我吐了口血,抬頭看他們,也不知為何,心中竟毫無懼色,許是師父的話,給了我勇氣。我道︰“我乃槐嬰,有收伏天門盞之功,你二人不過天門盞之匙的雙門將,何敢跟我如此說話?再者說,天門盞本已失仙力,被鬼冢所收,如若不是我,你二人何來自由?” 那雙門將面面相覷,女的立刻便要發作,男的攔住她勸道︰“她的槐嬰之力已然甦醒,咱們不可和她硬著來。” 男的上前一步,道︰“你召我們出來做什麼?” 我撐著身子站起來,“此事不難。對你二人來說易如反掌。只需你二人造出水族幻境,送我出此間,別無他求。” “哼!”女門將一臉倨傲,“你讓我們做什麼我們便做什麼?!真是想得美!犯了彌天大錯,還想偷生,世間怎有你這樣不知羞恥的人!”男的沖她使眼色,她全然不理會,“是槐嬰又如何!未必我們就打不過你!” “好啊。”我冷冷道,“我既然可以收了天門盞,亦可以毀了它。若要玉石俱焚,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留在這兒也是活不成。可若你們願意合作,你們便可永歸地府,回到屬于你們的地方。做買賣,光憑一時意氣是不頂事的,還是得好好算算賬。“我看向那男門將,他腦子看上去比那女的清醒些。 男門將思忖一陣,道︰“你說話算數?當真願意放我們自由,回歸地府?” “如若食言,永墮苦水,不得超生。” …… “好!一言為定!”男門將拿了主意,連騙帶哄地安撫著女門將。 他們二人頃刻化為一縷煙,依舊回了天門盞之中。不多會兒,我空明中有人在對我說話,是那男門將︰“打坐,凝心,靜神,以無言咒,心念大言賦。” 我依他所言,打坐念咒,頃刻間,眼前的景象為之一變,依舊有著陰間的氣氛,但不再是鬼氣橫生,這是——天門盞之匙所造的幻象。 我飄忽起身,隨著這境地往外走,一時飛沙,一時冰雪,走到一處,忽然無法再往前走,地底轟隆隆升起來一座牆,是輪轉牆! 牆上的命燈,或明或暗,忽然之間,我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傅君年!傅老二的命燈!我飛將上去,傅老二的命燈……亮著……強有力地閃動著! 他……他活過來了……對嗎?任紛紛沒有騙我,瓚枯木果實救了他!他活過來了!我喜極而泣,伸手摩挲著那盞命燈,眼淚不值錢地往下掉,濕了衣襟。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麼,只是覺得一切都太不容易了。 空明內,雙門將的聲音響起︰“槐嬰,我們只能送你到這里了,你好自為之。” 我一時恍惚,便失去了意識。 我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里重復著一個場景︰我和傅老二成婚當日,雙雙被殺。來來往往,往往復復,結局從未改變。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醒過來。醒來的地方,我太熟悉了,是水族的祭台。 我這是——回來了……? 可我看了看自己,依舊輕飄飄的,我並沒有回到自己的肉身。都龐嶺……他們一定還在都龐嶺! 沒了實體,倒是方便我趕路了,我急急地往都龐嶺去。只是不知道這地府一日,抵人間多久,若我去的時間太長,肉身終究腐爛了,秦艽和成懿可能當真會把我葬了。想至此,我加快了腳程。 我終于回到了都龐嶺,那崖洞內,躺著我的肉身和……傅老二?他為什麼沒有醒過來?!他的命燈不是恢復如初了嗎?!不過他的樣貌倒是已經恢復了,不再老態龍鐘,脆弱得像一片風干的樹葉。 秦艽和成懿守在我的肉身旁,沈子昂也守在旁邊。其他的人卻都沒有看見,凌瑞津、任紛紛、郎希和莫尋,都不在。 我試著附回自己的肉身,許是離開得太久了,肉身有些排斥,花費了我好大一番力氣,才附回去。 我睜開眼,動了動手指,動了動腳趾,又動了動眼珠子。 沈子昂忽然一聲尖叫︰“師父、師父醒了!” 秦艽和成懿正在走神,听到這一聲,急忙撲過來看我,見我醒了,倆人欣喜道︰“醒了!醒了!真是醒了!” 成懿的藕臉上布滿了淚︰“我就說,小觀花命大!一定會回來的!還好我去金陵小六墓那兒拿回了城隍的不死岐玉,保住了她的尸身,要不然、等她回來,當真只能像我一樣,找根藕或者蘿卜重生了……嗚嗚嗚……” 認識成懿這麼久,他這一次最像小孩兒,連隔壁的沈子昂都沒有哭,他倒哭得來勁,哭得我鼻頭都酸了。 我四周打量一番,適應了一下陽間的環境,問秦艽道︰“我睡了多久?” 秦艽也在哭,抹了把淚,道︰“三個月……你看外頭,鳥兒都唱歌了,春天都快來了……小觀花,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們真的就要絕望了……” 我微微笑道︰“快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秦艽紅著眼,道︰“那日……沒有護好你的命燈,我和成懿死的心都有,我倆怎麼那麼蠢,怎麼能護不住你的命燈呢!你這是回來了,你要是回不來——”秦艽說著哽咽了。 我明白成懿為什麼哭成那樣了,他是覺得愧疚。愧疚沒有保護好我。他嫌哭得丟人,轉過身去,我看到他後背上那個梅花一般的烙印,想起來當初我與他結契時的樣子,鼻子更酸了。那時我們,互相瞧不上,互相利用,誰能曉得,竟成生死之交。 我回頭看了看傅老二,我和他之間,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此刻,他睡得很平和,呼吸很穩,想必身體沒有大礙了,可是為什麼沒有醒過來呢? 秦艽見我盯著他看,解釋道︰“郎希說,傅老二的靜脈道基已經續上了,但恢復元氣尚需時日,你別擔心,他遲早會醒過來的。” 我點點頭︰“那就好。” 可我又想起來一件事,“當日到底怎麼了?以你和成懿的本事,不會那麼快就護不住我的命燈,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是任紛紛?” 秦艽搖搖頭︰“不是任紛紛。他拿瓚枯木果實救了傅老二後,就走了,凌瑞津追著他走了。” “那是發生了什麼?” “是莫尋。”成懿接話道,“她見瓚枯木果實得手,傅老二得救,翻臉就不認人,出手要滅你的命燈,她我們自然打得過,可她畢竟也是槐嬰,還拿著傅老二的掌門命環,郎希攔了半天沒攔住,秦艽和我也沒攔住……” 原來是她。她真這麼想我死? “郎希要收她,她也跑了。郎希怕她拿著無道派的掌門命環在外面做出什麼禍事,交代我們照料傅老二後,也追著她去了。”秦艽道。 我點點頭。當日的情形我大略能明白了。 可還是有些不對……總覺得少了什麼…… 我四周觀量,終于想起來少了什麼,“玄都呢?” 站在角落的沈子昂忽然腳底一軟,摔了一跤。 重生(十)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怎麼了?”我還不及細問,沈子昂竟落下淚來,邊哭便倔強地把眼淚擦掉,臉都擦紅了。我看向成懿和秦艽,他們也面露悲色,成懿看了沈子昂一眼,道︰“你難道忘了玄都當時是如何修成人形的?它吞沒了小郎君和任紛紛的魂魄,吸收了他們的情感,才得以成人,如今任紛紛歸來……三魂七魄歸一,那守尸魂被任紛紛從玄都體內抽出……玄都就……打回原形了……如今在官鳩山修行……仍是一抹桃韻精靈……我一早就說過,這種人妖殊途的事,不會有好結果的。” 沈子昂默不作聲,只是抹淚。末了,低頭出了崖洞。 我很少看到這孩子如此,從我認識他以來,總是樂觀開朗的,他和玄都……不是沒那種感情嗎?秦艽擔心地望著沈子昂的背影,嘆了一口氣︰“人總是這樣,失去了才能明白自己……” 我心中一驚。這話到底是在說沈子昂,還是在說我?我的頭疼起來,那個循環往復的場景又出現在我眼前,我和傅老二穿著大紅的喜服,躺在血泊里。 我回頭看傅老二,還好,他還好好的睡著。 夜里,我睡不著,出來透氣,一搭眼,便看著沈子昂坐在一棵禿頭樹下,時而望天,時而嘆氣。 見我過去,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怏怏地叫了聲師父。 “想玄都呢?”我坐到他身邊,問。 沈子昂把頭扭向一邊。 “怎麼,不想跟師父說話?” “不是。”他聲音竟有些哽咽,“師父回來我很高興。” “那你是在怪師父放出了任紛紛,將玄都打回原形了?” “我沒有!”他著急辯解,臉漲得通紅,“我沒有怪師父,沒有怪任何人,我是在怪我自己!為什麼玄都在的時候,我沒有——” “沒有什麼?” “……沒什麼。”他撿起一顆石子,扔了老遠,像在發泄怒氣。 我道︰“子昂,你要是到現在還搞不清楚自己,師父都要瞧不起你了。喜歡一個人就喜歡,有什麼不敢承認的呢?依我看,你還不如玄都一半的勇敢,她等了你上百年,化成人形後又等你長大,守在你身旁,你都對她視而不見,如今她道行散了,回了原形,竟還得不到你的一句準話。你若是喜歡她,千山萬水地奔著她去便完了,又有什麼可在這兒唉聲嘆氣的,唉聲嘆氣她便能回來了?你若不喜歡她,那更好了,她離開對你對她都是一件好事。離了你,她還能安心修行,過個幾百年的成了仙也不一定。” 我站起來,踢了他一腳︰“別磨磨唧唧的,我收你的時候可不是沖著你這窩囊勁兒!” 沈子昂抱頭蹲下,也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發脾氣。 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還放不下秦艽是嗎?” 沈子昂一驚,蹭一下就站起來,瞪著他的大眼楮望著我。 我踮起腳,摸了摸他的頭︰“你的心事師父都知道。玄都守了你多久,你就等了秦艽多久,對麼?可是子昂,你有沒有想過,你是沈之星轉世,沈之星百年前欠了秦艽一樁大情,你有可能是來替他還債的。可是還恩和愛情,那是兩回事。若是被對秦艽的情感擾亂,你是定必想不清楚自己的。而且我告訴你,秦艽早已放下過往,無論你是沈之星還是沈子昂,對她而言都猶如路人,你明白嗎?” 沈子昂懵懵地望著我,眼楮紅紅的。我倆又再坐了一會兒,他便去睡了。 我仍是睡意全無,成懿這時出現,靠著那棵樹,道︰“說別人你倒是一套一套的,怎麼到自己身上就想不明白呢?” 哎,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這不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嗎。 看到成懿,我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需要給他一個交代。 我道︰“成懿,我在下面,見著我師父了。” 成懿的眼波狠狠一晃,身子一下便繃直了,盯著我︰“寧淼?” 我點點頭,“師父和任紛紛一樣,都被關在原炙肚中,並未轉世投胎。後來任紛紛斷了陰陽橋,師父為了救我,將功力全都給了我,我才能由天門盞回到陽間。可是師父……” “別說了。”成懿的聲音變得低沉。他背過身去。 我倆好一陣沉默。夜鳥高啼,啼得人心驚。 “她說了什麼沒有?”過了許久,成懿終于開口說話。 我知道他問這句話的意思,他是想知道,師父提起過他沒有。可惜,師父並沒有提到他。我很難把握,成懿在我師父的一生中,究竟有多重的分量。可顯而易見的是,我師父之于他,重若千斤。我不忍成懿失望,編著瞎話道︰“說了,說了當時她是如何渡化你的,還有你們在京都的歲月,她都說了。” “是嗎……?”成懿眼神變得很柔,他走到崖邊,任晚風吹著自己,嘩嘩作響。他應該是陷入過去的回憶了吧。成懿的一生甚為短暫,做人時,于他最重要的是他的皇姐,成鬼後,于他最重要的,應該就是師父了吧。他找了師父那麼久,最後卻只見了一g黃土,如今師父灰飛煙滅而去,他更是連最後的念想都沒了。往後歲月綿綿,他該如何自處?我不敢深想。 這便又是我欠成懿的了。若非我執意下地府,師父也不會……若師父還有投胎做人的機會,成懿未必等不到她。 這些事情,樁樁件件,纏纏繞繞,我已分不清誰因誰果,只感到胸中一片塊壘,堵得難受。 第二天一早,沈子昂便在收拾包袱,說要去官鳩山。這孩子,終于是想通了。 誰知秦艽也湊熱鬧,說要去一趟西洞庭。 我不解︰“你去西洞庭做什麼?” 秦艽一刻失神︰“有件事情我想去弄明白。” 于是我和成懿送走了秦艽和沈子昂,這山上忽然就清淨了。只剩了我、他還有沉睡著的傅老二。倒讓我想起來當年和他們闖蕩的日子。 我每日做的事情就是和傅老二聊天,成懿每天負責給他擦身,一邊擦一邊罵人。他和傅老二,反正從一開始就不對付,到現在還是不對付。 那日我和成懿正在燒水做飯,郎希忽然回來了,帶著一身的傷。我一驚,誰能把郎希傷成這樣?! 郎希跌跌撞撞,吐了好幾口血,氣若游絲,我急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傷的你?!” 重生(十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郎希攢著一口氣,道︰“任紛紛……和莫尋……” “什麼意思?他倆聯手了!?”成懿急問。 郎希已然不省人事,我和成懿只好輪番替他療傷。救了一天一夜,才算是救回了半條命。 第三天上,郎希才算是緩過來了,能進些稀粥米飯,成懿邊給傅老二抹身邊罵︰“我這是欠了你們無道派了?!你們給我道基打散了,我這仇不報就算了,如今這伺候著一個昏睡不醒的不說,還得給你這個老不死的天天煮粥吃!我這功德可真是大了去了!” 郎希含了一口粥,被這句話激得臉通紅,我忙給成懿使眼色,這老家伙最好面子,可經不起這麼數落,萬一一個不得勁兒又厥過去了,不還得我倆救嗎。 成懿撇撇嘴,潑了髒水,出去打水了。 郎希偷偷地瞥了我一眼,他以為我沒看見,其實我看見了,但是為免他尷尬,所以裝作不知道。他好像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可醒來這麼久了,一直憋著不說,一定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我倒也不著急,等他想通了自然會告訴我。 伺候完郎希吃飯,我和成懿也該吃飯了,三個小菜,一碗米飯,簡單得很,菜還是摘的之前郎希自己種的土豆什麼的。 郎希看著我們吃飯,等我們吃得差不多,他終于開口了,嗓子里像卡著一口痰,聲音很是艱澀︰“外頭出大事了。” 他一開口,就是這麼沒頭沒尾的一句,可我看他的神情,十分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成懿收碗,我找了根小木棍剔牙,“你昏倒前說,任紛紛和莫尋怎麼了?沒說完你就暈了。外頭出的大事,跟他們相關?” 郎希深深地嘆一口氣,點點頭︰“他們投靠了朝廷,不知道和皇帝達成了什麼協議,屠殺我無道派教眾,那不中用的教宗已經被殺了,八大長老被橫吊在西洞庭城牆上。陰陽棋一派也未能幸免……我逃回來時,凌瑞津帶著人在抵抗,不知現今如何了……” 我听得怔了,“他們倆想干什麼?不……應該是,他們仨想干什麼?” 郎希搖搖頭︰“許是瘋了。那任紛紛,本就不正常……可他和莫尋,二人皆為槐嬰,一個手握地佛果,一個拿著我派掌門信物,力量不可小覷,再加上朝廷源源不斷的兵力加持,誰人能是對手?”他撐著坐起來,走到傅老二身旁,“我逃回來,不是怕死,是想撐著最後一口氣來給思流報信,誰知……他仍是沒有醒過來……” 是啊。傅老二睡得太安穩了,安穩到好像永遠不打算醒過來一樣。若他能醒過來,我與他聯手,這仗或許還有個打頭。如今只剩我一人,身上又沒什麼趁手的法器,對付那兩個瘋子,我可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我看向成懿,成懿手中的碗“啪嗒”落地︰“你看我干嘛?我都成一節兒藕了你還不放過我?我告訴你,你別想渾水,這事兒跟咱們就沒關系,懂嗎?”他橫了郎希一眼︰“當初殺人的時候可不見你們無道派的人手軟,如今輪到你們吃因果了,怎麼,你們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命了嗎?” 郎希臉漲得通紅,很少見他被什麼人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成懿的話我不是不同意,我向來也不是什麼不自量力將蒼生背負在身上的人。可我仍介意一點——任紛紛是我從地府放出來的,莫尋是因我才長成如今這偏頗模樣的,他二人若真瘋了,我要負上很大的責任。他們要殺教派我不管,我只怕他們傷及無辜,怕他們被宋茲利用,成了人家的墊腳石。 說到底,宋茲這筆賬,還在我這兒記著號兒。他的野心之大,遠超出了我的想象。他從前是想控制無道派,如今看來,是想借任紛紛之手消滅天下兩大教派,統歸一宗,那一宗,便是他,當今聖上。 夜里,郎希一直嘆氣,氣息重得我壓根睡不著。我最近總是失眠,已經很久沒有睡過囫圇覺了。我只好坐起來,戳戳睡在一旁的他,“老先生,您要是睡不著,就去外面走走,你這嘆氣聲太大,我也睡不著呀。” 郎希不駁嘴,當真起來披了件衣服,走出了山洞。我瞅著他逆來順受顫顫巍巍的樣子,心里略微有些不忍,身子剛好,要又惹了風寒怎麼辦? 翻來覆去,良心不安,我只好出來找他。郎希蹲在他的菜園子邊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看什麼?”我問。 郎希像是知道我來,沒抬頭,道︰“看月影。” “月影有什麼好看的。” “從東移到西,天就快亮了。” 月影從東移到西,天就快亮了。一個人得有多寂寞多無奈,才會這樣等時間流過。 我看著郎希的頭頂,他竟已經有些禿了,連簪子都簪不住了,剩下的頭發,也都花白——他老了。其實我也該老了,如果不是被封印了十六年的話。我們都老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算下山看看。我給成懿留了一張紙條,讓他好生照看無道派這兩位冤家。不管他樂不樂意,這活兒他是干定了。 我打算先去西洞庭。听郎希所說,任紛紛已經對西洞庭下了手,秦艽不是在那兒嗎?我有些擔心。找到了她,我倆再往金陵去,有秦艽幫手,我也有點底氣,去看看那兩個瘋子到底干了什麼好事。 我找了匹快馬,一路疾馳,到西洞庭時,果見城樓上掛著八具尸體,垂垂蕩蕩,蠅蟲繞襲,像風干的臘肉。春日的陽光下,似乎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味道。那陣味道氤氳著,氤氳著,像布滿了整座城。 西洞庭的百姓往城樓底下過,但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或者說是,他們都不敢抬頭看。西洞庭的城牆角貼著布告︰皇帝肅清無道派這第一大反派,這幾個人罪大惡極,若誰敢拜祭,同罪論處。當日對無道派教眾頂禮膜拜的西洞庭百姓們,就這樣對他們口中的仙人們視若無睹,在他們的鮮血浸潤下過著日常生活。 這人世間吶,呵。 可是秦艽會在哪兒呢?她說她要來西洞庭辦的事是什麼呢?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忽然,我听見一聲嗥叫,那聲音從高空中傳來,我逆光望去,只見一只通體羽毛呈黑金色的大鵬由天上襲來,雙翼幾可覆日,那尾翼翻轉著,在空中打旋兒。但它不敢落地。那鳥兒好像受了傷,左翅的揮動微微受滯。 哪里來的這樣一只神鳥……? 我喝馬繼續往前,那鳥竟一直跟著我,雙翅的陰影覆蓋著我。 我再抬頭看它——忽然心中一顫! 我知道它是誰了!它不是秦艽的坐騎,鳥晨風嗎?!秦艽果然在此處!可是——秦艽曾經說過,晨風有靈,是修仙的好材料,如若無事,晨風都在瑯琊山修行,她不會召喚晨風,上一次召喚晨風,是她被困,命在旦夕,那這一次—— 難道說,秦艽有難?! 重生(十二)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我跟著晨風,它帶著我一路往前。我依稀記得,這是往西洞庭湖底城的路。 到了西洞庭湖邊,晨風扇著它的巨翅落下來,對著我鳴叫。叫聲哀婉,令我心驚。 我下馬,開陰陽眼,沿著湖邊走了一會兒,便在一棵樹下,看到了躺著的秦艽。 我飛奔過去! 秦艽的氣息已經很弱,我探了探她的道基,已經……不行了。 “秦艽!”我喚著她,想將她喚醒。可是秦艽已經完全听不到我的聲音了。她懷里抱著一幅畫,我將那畫卷展開來,竟是傅老二師父了真的畫像。她抱著這幅畫做什麼?如果我沒記錯,這幅畫原先是掛在西洞庭湖底城的,怎麼會在秦艽手上?按理說,她應該進不去湖底城啊?能進湖底城的只有…… 只有無道派掌門。 我心中一緊——無道派掌門命環在莫尋手上,難道……秦艽是遇上了莫尋? 晨風這時湊了過來,巨大的身軀,籠罩著我和秦艽,卻像個小孩兒一樣嚶嚶地叫著。它一定知道了秦艽不久于世。我忽然就想起來十六年前因水書先生而殉亡的渠鳥,晨風這樣,令我十分害怕。 我不可以讓秦艽就這樣死掉,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她!我將秦艽扶起來,策動槐嬰之力,將內力源源不斷地輸送給秦艽。可秦艽就像是一個破漏了的罐子,不管倒多少水進去,最終都流失掉了。 直到日頭西垂,涼夜來臨,我終于明白,我救不了秦艽了…… 她的鬼身一遇夜,便開始渙散,散落如滿天星雲,說去便去了。晨風沒有尋死,它像個孩子一樣在我身後蹭著,落淚。淚珠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我記起來當年為救秦艽,她曾教我召喚晨風之法,不知是不是她走之前,交代晨風認我為主,所以晨風在此等著我來。 秦艽,那個多少夜晚陪我談心入睡的好姐姐,就這麼去了。 我跪在地上,頭上結了一層的霜露,露水沿著臉頰滑落下來,混合著我的淚水。 往後再有心事,我該向誰去說呢? 秦艽。 秦艽! 我想將胸中的塊壘吶喊出來,可是我出不了聲,我被這悲傷壓迫得一聲都發不出來。 晨風這時用它的大翅膀撥了撥我,我順著它的指示看去,那棵樹上刻著幾行字︰ “殺沈之禍,終究要報。我此生已無悔,惜淚。” 秦艽是真的知道我會來。這是她留給我的話。 我拾起來地上那幅畫——所以,這是秦艽在世上最後牽掛的那件事麼?了真……她和了真之間發生過什麼? 沒有答案了。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可另一件事,我很想知道答案——為什麼要殺秦艽? 莫尋,你為什麼要殺秦艽?! 我一刻都不能等,是夜,我便騎著晨風奔向金陵城。不管莫尋和任紛紛在不在金陵,只要宋茲在金陵,就行! 晨風一夜疾行,我們于第二日一早到了金陵。晨風體型過大,過于惹人注目,我將它安置在小桔山。而我化裝成一個老婆婆,混進了金陵城。 剛進去,就被一個穿著黑斗篷的人給攔了,我抬頭一看,竟是成懿。 成懿垮著張藕臉吼我︰“我在這兒等你三天了!誰讓你不辭而別的!你又想闖什麼禍?!” 一看見成懿,我眼眶就濕了,像見了親人一般,“成懿,秦艽沒了。” …… “你說什麼?”成懿瞪大雙眼,不可置信。 我眼淚啪嗒啪嗒地掉,成懿不由分說拖著我就走,“此地不宜久留,咱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可是——”我話還沒說完,忽然一支箭射來,成懿將我一把推開,我倆堪堪躲過。 我抬頭,金陵城上站著一個颯颯英姿的女子,她和我有著一樣的面孔,正冷笑著望著我,手中握著弓箭。 “莫尋。”成懿低低地喝道。 莫尋再次提弓搭箭,“嗖——”的一聲,那箭直沖成懿而來。 不好! 她的箭上附著了驅鬼法令,成懿若受這一箭,後果不堪設想! 我腦子一片空白,飛撲上去,用觀花杖擋掉了那一箭,緊接著,箭如雨下,根本格擋不及。我和成懿邊打邊退,直到退出金陵城,退到城外樹林。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和成懿準備先跑了再說,可誰知,後路早就被堵死了。看來,莫尋是等著我來等了很久,她要甕中捉鱉。 莫尋的手下中,混雜著官兵和修道之人,我和成懿難以招架。我如今本事雖然比從前強了些,但還是打不過。 成懿的藕身上插了好幾支箭,再打下去,藕就要變刺蝟了。 正在此時,一個白色身影呼嘯而來,替我們擋下了許多攻擊,我定楮一瞧,不是別人,竟是凌瑞津。 “你怎麼來了?!” “紛紛滅了陰陽棋派,我一路跟著他來此,想阻止他再錯下去,誰知遇上你們——”凌瑞津邊打邊道。 任紛紛竟連陰陽棋派都滅了……他和莫尋,一個滅了陰陽棋,一個滅了無道派……兩大百年道派,盡喪槐嬰之手……我不禁愕然。《槐嬰冊》……若說它全對,必不是全對,可若說它全錯,如今的情景又是什麼?我、任紛紛、莫尋……槐嬰……我們都被言中……當真是禍害天下…… “這時候你還發呆?!”凌瑞津拉了我一把,替我躲過莫尋的一箭。 成懿靠過來,對凌瑞津道︰“這麼打下去不是辦法!你帶小觀花先走!” “不行!” 成懿堅持︰“他會地遁,但只能帶一個人,我留這兒無所謂,大不了舍了這個藕身,你不行,你要是落在莫尋手里,我看她能生吃了你!” “不行!” “凌瑞津!” “遁地行咒,如律雷行!撤!” “啊——” 重生(十三)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凌瑞津拖著我跑了很久,到了一小村莊,才解開了我的大穴。 我絕望地望著金陵城的方向,那條小路蜿蜒,月光灑在路上,我心底油然而生難以抑制的恐懼。我無法想象,如果成懿再出事,我會怎麼樣。 “沒頭沒腦地回去,你也救不了他。”凌瑞津冷靜道。他生了火,坐在火邊。我回頭看他,才發現他那張妖冶的臉,不知何時已變得疲倦。 “你有辦法?” 凌瑞津搖搖頭,“《槐嬰冊》《萬世書》這些書從未記載過,若雙槐嬰現世,將會有何種後果。紛紛也是陰陽棋派出身,我種在莫尋體內的血咒,紛紛已經替她解了。如今,紛紛和那莫尋雙璧合一,誰都不是對手。不然你以為,兩大百年教派是這麼容易滅的嗎?” 不。一定會有辦法的。我望著那跳動的火光——我一定要想出辦法來。 “如果雙璧合一我們斗不過,那將他們分化不就可以了嗎?”我道。 凌瑞津回頭看我。 我堅定地望著他。 “你有主意了?”他問,低下頭。 “你應該知道我的主意是什麼。”我道,“任紛紛對這世間的恨,主要是因為你,只有你能消解他的恨意,如果能夠轉渡他回頭,莫尋一人便難成事了。” “你都知道了?”凌瑞津頹然地靠著樹,嘴里叼起一根草,不安地咀嚼著。 “在下面听我師父說了些。你一直都不曾直面過他對你的恨,你的悔恨、愧疚,他通通不知道。他受了那麼大的冤屈,難道還值不得你的一句對不起嗎?” “我說過了。”凌瑞津沮喪地撓了撓頭,“再卑微的話我都說過了。他不信。他以為我是為了救陰陽棋派。傻子,事到如今,陰陽棋派于我而言算得上什麼呢?我只要他好好地活著,把我剝奪的他的余生,拿回去,再活一次,而不要陷在仇恨里出不來……” 我一時語塞。凌瑞津在我眼里從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如今,我卻也難下判斷。他和任紛紛之間,更是剪不斷理還亂,絲絲繞繞,誰欠誰都說不清。 這天晚上沒有月亮,夜就像前路一樣黑暗。 我們是被馬蹄聲吵醒的,為首的是官位,拿著一副畫像比對著看我,“是她了。”他扔下一卷公文來,“姑娘,莫大人請您走一趟。她說,若您反抗,可想想您那位人臉藕身的朋友。他已經被掛在城樓上一天一夜了,再不救,就該萎縮成藕干了。” 我站起身來,打打身上的塵土,凌瑞津竟擋在我面前,低聲問我︰“你當真要去?” 我扒拉開他,低聲道︰“按我昨天說的做。”我抬頭看向那官衛︰“帶路吧。” 金陵城。 成懿……成懿就像西洞庭那八具尸體一樣被掛在城樓上……果然是莫尋的手筆……他身上捆縛了好幾道道法,令他無法動彈。我判別不出來成懿是否還活著,風一吹,他便隨風飄蕩著,每一次晃動,我的心就揪緊一次。成懿,再等等我……我一定會救你……你一定會安然無事的…… 我隨著那隊官衛進了城,趁他們不注意,我將郎希給我的一張隱身符用了,貼在身上,神隱而入官衙,一路上我曾听他們說,娑衣還住在這里。 我進了衙內,果然看到侍女們進進出出,必有女眷。我緊隨其後,入了內室,便听見娑衣一雙子女吵鬧的聲音,娑衣溫婉地提醒他們小聲一些。這是我醒來後第二次見娑衣,仍舊感覺相隔千里。 待侍女都下去了,我現了身,娑衣嚇得攬著孩子急急往後退,看清是我後,才松了一口氣︰“小觀花?” 我想沖她笑,可是我笑不出來,“很抱歉這樣唐突,沒有嚇到你和孩子吧?” 娑衣慢慢地靠近來,“真是你?上一回你一聲不吭地就走了,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沒有工夫和她寒暄,成懿還命在旦夕。我急急道︰“我是來找你幫忙的。” 娑衣皺眉︰“什麼忙?值得你這樣著緊?你說便是。” “得罪了。”我起劍,將劍鋒橫向她的喉頭。娑衣很是一驚,兩個孩子立刻大哭起來。 娑衣一面安撫兩個孩子,一面勸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小觀花,你不要沖動,把劍放下慢慢說好嗎?不要嚇到孩子。” 我挾持著她,帶著她往城樓走。剛出院門,便被一圈官衛給圍了。我道︰“告訴你們主子,我在城樓等著他,他要是不來,等著給他的皇後收尸吧!” 我感到娑衣的肩膀一縮,似受了驚嚇,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挾持著娑衣上城樓,莫尋本在城樓上等我,見我挾持著皇後,很是一驚。守城樓的將軍立刻便要放了成懿做交換,莫尋不肯。我們僵持著。 凌瑞津這時到了,他躍上城垛,風吹得他的衣袍烈烈作響︰“莫尋,我已布了噬魂大陣,你要是識相的,放了成懿趕緊滾,否則,你們就都給他陪葬!” 莫尋眼神一凜,不為所動︰“若真有本事殺我,你們會那麼好心放我走?別開玩笑了,凌瑞津。你在陰陽棋派被任紛紛傷了基元,我不相信你此刻便恢復了,還能設大陣?哈哈哈……你當我傻?” 很聰明,壓根不上當。 我和凌瑞津飛速地對看了一眼。 凌瑞津的確沒有設什麼大陣,他設的陣,是用來對付宋茲的。我們想支開莫尋,趁任紛紛不在,困死宋茲。 “小觀花……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能告訴我嗎?”娑衣顫抖著聲音問我。她很害怕。 對不起,娑衣。你做了十幾年的夢,該醒了。 “放開她!” 宋茲來了! 很好。 我道︰“放人,可以。我們談談條件。” 宋茲一身黃袍,睥睨眾生的氣勢,冷冷道︰“小觀花,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哼,你這種人,也配跟我談承諾? “放了成懿。”我道。 宋茲還想 ,我緩緩道︰“娑衣,你知道你這個好丈夫,為了皇位,都做過哪些好事嗎?我這條命、傅老二這條命,可都是從他手底下撿回來的……” “小觀花!”宋茲急了。 我冷冷地望著他,直到這一刻,我才有了一絲報復的快感。可我不得不壓抑住這種快感,因為娑衣是無辜的。 “放人!”宋茲吼道,雙目通紅。 莫尋只好命人解開了成懿的符咒,凌瑞津扶過成懿,暫且將他收進乾坤袋中。 我沖凌瑞津使眼色,讓他帶著成懿先走,然後按計劃,啟動大陣,這陣腳埋下了宋茲的頭發,專攻他而來。只要收拾了宋茲,再分別制了莫尋和任紛紛,事情就了了。 可我萬萬沒想到,任紛紛忽然出現了。他破了凌瑞津的大陣,毀了陣心,凌瑞津遭反噬,基元再傷。我們挾持著娑衣,退到一角。 宋茲擔心娑衣安危,任紛紛笑著道︰“皇上放心吧,小觀花不會傷害皇後的。他們這樣自投羅網,正好一網打盡。皇上的心腹之患,就全消了。等除了這幾個人,皇上答應我和莫尋的,建一個干干淨淨的道派,可要信守承諾。”說完,仰天大笑起來。 任紛紛,一個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任紛紛。 可是我也知道,這個復活的任紛紛,已經吸回了他的守尸魂,他擁有著和凌瑞津在棋盤的記憶,擁有著和我、和成懿在一起的記憶,我們只要喚醒他!就能喚醒這個任紛紛的良知! 凌瑞津依舊深情地望著任紛紛,他對任紛紛充滿了愧疚,所以無論任紛紛做出什麼事,他都會逆來順受,當作贖罪。 “小觀花。”凌瑞津忽然喚我。語氣淒涼。 我不解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曾經說過,你有種藥,吃了之後臉部盡毀,無論輪轉多少世,都不會恢復容貌,連最親的人地府相見,都認不出來……” 他說的是無鹽丹?好端端的,問這個干什麼? 凌瑞津忽然伸手來搶我的褡褳,我把著娑衣,不及反應,待我知道他要做什麼時,他已經迅速地將無鹽丹從藥瓶中磕出,吞了進去。 我撒過無數謊,治相思的符咒,能詛咒的暗符,可偏偏這無鹽丹,不是謊言。它真是我師父照著西藏巫醫的方子制成的巫藥,下了咒,永生永世,沒有容顏,而且,這藥,沒有解藥。 凌瑞津的臉,開始潰爛,一張美艷的臉很快爛到流膿,白骨森森,可他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囁喏著,用任紛紛剛好能听到的聲音說︰“紛紛,你說過,若我能想出能令我二人死生不復相見的法子,你便回頭。這無鹽丹,毀人容貌,就算輪轉百世,臉也不會復原……這樣,算不算遂了你心意……?我知道你受了太多苦,心受過太多傷,無論如何,我都還不了……可我只希望,你能回頭……不要再與自己為難,放下仇恨,好好地過完這一生……好嗎?” 我沒想到,我說分化任紛紛與莫尋,凌瑞津想的竟是這樣一個無回頭之路可走的法子。 任紛紛呆愣愣地望著凌瑞津,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決絕的凌瑞津,多情的凌瑞津,絕情的凌瑞津……此刻都映照在任紛紛的眼眸里。 他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不忍與倉皇。 我想,曾經那個任紛紛,他仍舊還活著。 重生(十四)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凌瑞津將成懿交給我,便飄然而去了。 他的背影上寫著兩個字︰決絕。不知道是對自己失望,對這個世界失望,還是對任紛紛失望。 任紛紛站在城牆上,一動不動地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紛紛身材很削薄,長得溫軟,可從地府出來的那個他幾乎掩蓋掉了這一切柔弱的特征,但此刻,這些柔弱盡數被釋放了。他建立起的鎧甲,已經不堪一擊。 “紛紛。”我喚他。 他失神地望向我,像極了受了委屈的小獸,睜著水汪汪的眼楮,可眼楮里沒有一絲色彩。我與紛紛交情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可我永遠記得那時在棋盤煞域時,他作揖自稱任紛紛時可愛的樣子,記得他不惜代價將我和成懿從煞域中救出來的樣子,也記得凌瑞津挾持我時,他正經八百地說,“小觀花是我的朋友。” 我忽然很心疼他,很痛惜他和凌瑞津走到了如今這樣不可回頭的地步。人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秦艽說的,一點沒錯。人總是這樣。 我道︰“我並不了解凌瑞津,但我能感受得到他的悔恨與愧疚,這些悔恨和愧疚折磨了他幾十年。你在原炙肚中受了多少苦,他受的苦不比你少。這幾十年來,他逆天煉魂、壞事做盡,只是為了要復活你,要償還你,還給你被他奪去的歲月……我不知道過去你吃了多少苦,可我和凌瑞津一樣,不希望你以後再為仇恨所束縛,繼續再受苦了……我的話你可以不信,凌瑞津的話你也可以不理,可是你听听你自己心里的聲音……不要再瘋下去了……紛紛……” 任紛紛有一絲動容。 他忽然仰天大笑,一身白衣隨風翻飛,像一只巨大的白蝴蝶。任紛紛還是那麼好看,凌瑞津卻老了,卻沒有容貌了。 他真像一只蝴蝶一樣,飄下了城牆,隨著凌瑞津的方向去了。凌瑞津找了他幾十年,追逐了他幾十年,如今,換他去追他了。 “嗖——” 趁我失神,莫尋趁機對我放了一箭。我被娑衣拉了一把,才免遭這一箭。我橫在娑衣脖子上的劍一滑,娑衣有充分的機會可以逃掉。可是她沒有,她橫在我面前,張開雙臂,像母雞護小雞一樣護住我︰“皇上!你若要傷小觀花,你的箭得先穿過我!” 宋茲眼神狠狠一暗,瞪了莫尋一眼。他眼神里的意思是︰殺小觀花可以,但不可傷到娑衣。 宋茲其人,尚存的一絲良知恐怕就是娑衣了。可這一絲良知,可能對其他人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娑衣繼續喊道︰“皇上!放小觀花走吧!”她轉過身,懇切地望著我︰“小觀花,成懿你已經救到了,快走吧!你看這樓上樓下,全是官兵和道法卓越的修道之人,不要硬踫硬了,你斗不過的!” 實話說,我確實也無路可逃了,凌瑞津忽然跑了,連幫忙的人都沒有,斗確實斗不過。而且成懿需要療傷,不能再耽誤了。可我有一絲不甘心,這次失敗,往後想再接近宋茲,恐無機會。而我看莫尋的神情,這條活路她一定不會給我。 就在我進退兩難之時,我身上忽感一陣刺痛,抬頭一看,竟是那些道派走狗,偷偷地設了陣,將我實實在在地裝了進去!我的劍應聲落地,宋茲一個搶步上來,救走了娑衣。莫尋趁機射出一箭,那箭正中我胸口、曾經被傅老二玄﹦4臉齦齠吹牡胤健H舨皇欽飧齠矗 餳贍艿靡 野 趺 我喚醒槐嬰之力,奮力破法網,剛掙脫出來,莫尋便殺過來,她啟動無道派的掌門命環,將槐嬰之力灌入,我根本不是對手。我邊打邊退,耳旁風聲呼呼,我听見娑衣在嚎叫︰“宋茲!放了小觀花!不要再打了!” 我失腳一跌,落下城牆,來不及起護身法,眼看要摔成肉醬,忽听一聲鳥鳴,是晨風來了。它巨大的雙翅騰起,毛茸茸的身體接住我,我如摔進了一張柔軟的床。 我爬起來,攥住晨風的羽毛,“謝謝你晨風。” 謝謝你,秦艽。 晨風高鳴一聲,似為回應。 可忽然之間,晨風身子一歪,它哀鳴一聲,我往下探去,竟是有人在向晨風射箭。那箭如雨下,每根都長一丈,粗壯非常,巨如晨風也招架不住,我想起來晨風之前受的傷,原來是這樣傷的! 我對晨風道︰“晨風,放下我!”晨風不肯,它知我有難,想要帶我飛得越遠越好。可是這樣下去,晨風會血盡而亡。 我起咒,強迫晨風將我放下。晨風竟抗咒不遵,執意帶我走。秦艽的鳥,和秦艽真是一個倔脾氣! 箭雨不曾減少,晨風被射中兩箭,越飛越慢,血染濕了它的羽毛。我回頭看,莫尋似乎在帶著人布陣對付我和晨風。晨風一個急回、盤旋,試圖躲避莫尋所設陣法,可它已力竭,力不從心,這一急回,身子一歪,急往地上栽去。 我被晨風甩出幾丈遠,落入莫尋的大陣。晨風趴在塵土里,望著我哀鳴。 莫尋走上前來,詭異地笑道︰“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被那陣捆縛得死死的,每動彈一下都會遭受反噬,槐嬰之力無處可施。 我明白了。 “這是你特意給我準備的陣?”對付槐嬰,最厲害的莫過于槐嬰了。 莫尋笑道︰“是啊,你享用得可好?” “我不懂。”我抬頭望著她,“你搞這麼多事情出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就為了殺了我,就為了傅老二?” 她湊近來,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越湊越近,“你怎麼可能會懂。不過你懂不懂這都不重要了。” “既然是為了傅老二,你為什麼殺秦艽?秦艽礙著你什麼了?!” “秦艽……?”她挑挑眉,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我要燒湖底城,她礙事,就殺 6搖  彼難凵癖淶煤芾洌 岸椅也幌不端 鬮儀鴝源難印  茄櫻【禿孟裎姨焐筒蝗縋鬩謊Σ臼裁矗浚 彼衽 鵠矗 翱晌冶人眯模 笪伊糲履欠  也皇橇裊嗣矗克笪曳毆侵淮濫瘢 也皇且裁簧泵矗俊 她好像是收緊了陣力。我身上的縛陣越來越緊,渾身開始滲血。 她直起身子來,低眼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只螞蟻︰“說罷,你還有什麼遺願。這陣會不斷收緊,你會血盡而亡,直至灰飛煙滅,你時間不多了。” 我手腳越來越冷,意識開始模糊。 “佛前有花,名優曇華,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開花,彈指即謝,剎那芳華。” 我腦子里忽然想起《法華經》里的這段佛語。 彈指即謝,剎那芳華。 我想這大概是所有人共同的命運。人活得再長,凋謝時也不過是一瞬。我早已不貪戀我這條命,只是有些事情仍舊放不下。 我死了,成懿怎麼辦……誰能救他…… 還有傅老二……要是能看到傅老二醒過來就好了。看著他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再記住他一次,或許下一次我們再見面時,我就不會再跟他錯過了…… 大結局 /292551觀花婆最新章節! 是錯覺嗎? 我見到了傅老二。 身高八尺、眉清目秀、穿著一身藏藍道袍的傅老二。 他攬過我,我身上的壓制立刻便松掉了。好像死不了了。 我放心地靠在他的胸膛,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十分有力。他是真的活過來了嗎? “傅老二……”我輕輕地喚他,怕聲音重了,碎了這個縹緲的夢。 “我在。”他竟答我了。他低下臉,右邊的眉毛缺了一截,真好笑。這夢里的人,也太真實了。 他緊了緊我,我听見他聲如洪鐘︰“莫尋,沒成想我的一絲執念,竟令你鑄成如斯大錯。掌門命環你侵佔太久,該是時候還回來了。” 只听見一聲尖叫,是莫尋的聲音,痛苦非常,接著莫尋吶喊道︰“傅思流!時到今日,你還要護著她!她不死,你的魔怔永遠破不了!” 迷迷糊糊中,我覺知到傅老二和莫尋在打斗。我奮力睜開雙眼——莫尋帶著臣服于她的道派精英,正在圍攻傅老二!她槐嬰之力全開,傅老二一對多,極難招架。更何況,他還要拖著我這個累贅。 我打起精神來,可仍舊感到渾身酸軟無力。傅老二緊了緊他箍住我的胳膊,“別亂動。” 他被莫尋逼得節節敗退,帶著我一躍而上城樓,宋茲和娑衣還在那里。我明白傅老二要做什麼了——擒賊先擒王。 他將我置于一旁,劍鋒直指宋茲,宋茲身邊的幾個守衛,一下就被他解決掉了,就在他將擒下宋茲之時,娑衣忽然閃出來,擋在宋茲面前,握住傅老二的劍鋒,雙手被割得鮮血淋淋,哭喊道︰“傅公子!不要!不要殺他!” 傅老二有一刻的停滯。 左右為難的娑衣,左右為難的傅老二。 傅老二收回劍——他怕傷了娑衣——對娑衣道︰“娑衣,你知道他做過多少錯事嗎?” 娑衣哭得梨花帶雨,她癱軟下身子來,哭成了個淚人,好像要將心肝脾肺腎都哭出來︰“我……我知道……他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都知道……?原來做夢的人是知道自己在做夢的。只是不願意醒而已。 娑衣抬頭看向傅老二,柔弱的眼神里多出一絲堅毅︰“可是——可是我能怎麼辦呢……他……他是我的丈夫啊……你們要殺他,難道我要視若不見嗎……?” 傅老二嘆了一口氣,將劍背在身後,站得筆直︰“娑衣,他騙你,沒想到你自己也騙自己。建立在謊言上的親情、愛情,你覺得會長久嗎?” 娑衣絕望地搖頭。她回頭,看向宋茲。我看不到娑衣是什麼表情,但我看到宋茲眼中的惶恐、愧疚、不安,可這些情緒的底色都是冷漠。宋茲這個人,我看不懂。由頭至尾,他愛娑衣嗎?或者說,愛過娑衣嗎?如果愛過,怎麼忍心這樣利用她?如果不曾愛過,這樣的關心、緊張又不像是能裝出來的。 城樓下,莫尋的道派精英和宋茲的護衛調來的護龍大軍已經聚攏,傅老二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之下,緩緩地退到我身邊來。我知道他很不安,他知道我與他難逃一死了。他擋在我面前,這一次大概又準備死在我的前面。就像前幾次一樣。 娑衣雙手攀上宋茲的臉,緩慢地撫摸過他的眼鼻口,充滿了依戀。城樓里頭忽然沖出來兩個小身影,是娑衣和宋茲的一雙兒女。跟過來的嬤嬤喊︰“兩位小殿下要見父王母後,實在勸不住了。” 娑衣慈愛地攬過兩個孩子,兩個孩子栽進她的懷里放聲大哭,宋茲攬著他們三人,忽然,娑衣搶過兩個孩子,快速地後退,拉著兩個孩子退到城垛邊,邊哭邊對著宋茲大喊︰“宋茲!你我這一生,就如夢一場!做這場夢,我不後悔!也希望你不曾後悔!” 說完,她一手抱著一個孩子站上了城牆,宋茲想搶上去,但嚇得雙腿發軟,剛站起來便摔倒了,他害怕,他怕失去娑衣、怕失去兩個孩子。傅老二見此也想搶下娑衣和孩子,可娑衣態度堅定,壓根不許傅老二靠近。 宋茲趴在地上,聲淚俱下地求娑衣,君王威風全無︰“娑衣!你下來,你下來再說!我什麼都答應你!我求你!你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你不要這樣殘忍!” 娑衣忽然笑了,風吹著她的錦衣華服,那就像一個精致的囚籠。她的眼楮開始失神,她好像听不到孩子的哭聲,也听不到宋茲的叫聲,她笑著道︰“宋茲。我不恨你。你答應我,放過傅公子和小觀花。好嗎?” 宋茲狠狠捶地︰“好!我答應你!你下來!” 娑衣笑著看向我和傅老二︰“他做錯了很多……但從今往後,他不會再錯了,你們也放過他,好嗎……?” 傅老二定定地望著娑衣,沒有回答。 娑衣似乎也不打算听到傅老二的回答。她輕輕地笑著,笑著,忽然,往後一仰,像一片樹葉一樣,飄下了城牆,兩個孩子隨著她一起,墜落。 宋茲和傅老二雙雙撲過去,但救了個空。 宋茲趴在牆頭,撕心裂肺地狂哭狂叫,他的聲音響徹整座金陵城。 後來王宋一朝的史冊記載了這慘烈的一段︰王後攜幼子墜城,王傷心欲絕,神智受損,終其一朝不再立後,無子嗣,其後二十七年終其位,傳位于幼佷。 宋茲做到了他的承諾,放了我與傅老二一條生路,終其一生不再追殺我二人。 那天,傅老二扶著重傷的我,一步一步地退離了金陵城。 我們開始于金陵,最後也結束于金陵。 莫尋沒了皇力的支持,孤木難成林,她打不過傅老二,也不想再打了。她黯然神傷,不知去向了何方。可她身負槐嬰之力,我問傅老二︰“你就不怕她再闖出什麼禍?” 傅老二微微一笑︰“禍大概不起自槐嬰,而因庸人自擾。”他從懷中掏出那本《槐嬰冊》來,略使內力,將其付諸一炬︰“我師父、師祖,千百年來以扼守槐嬰而生,為此嘗試過許多道,都不曾成功。我不如也試一試另一種道,或許就成功了呢?” 傅老二變了。哪里變了,說不上來。可能是睡了十六年醒來,皮膚緊致,變得更俊俏了吧。 我們帶著成懿和晨風,回了都龐嶺,郎希在那里種菜療傷修道。見到我,郎希還是不大高興,但已經能接受我與他同住一屋檐下,還每日為我炖湯熬藥,閑了下山,我的衣服也是他替我歸置的,雖然很丑,但畢竟是老頭兒的一番心意。 郎希又重新建了一座茅草屋,讓我住在里邊。整日里叨叨的話就是︰男女授受不親。 我和傅老二在郎希的“男女授受不親”之下,實在也是尷尬,是以沒什麼進展。他仍舊每日打坐練功,我每日修身、照看成懿,井水不犯河水。有時候照了面,他比我還羞澀。 寒來暑往,一年之後,成懿終于甦醒了。不枉我這一年來,一日一碗謫仙草汁,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替他尋來的,每日杵成汁水,我這手都杵脫皮了。 可成懿這個沒良心的,醒過來就沖我喊︰“小觀花!老子這可是第二次為你損道基了!你要怎麼補償我!” 我翻了個白眼︰“咱倆結契的時候說過,你不能自稱‘老子’,只有老子我能說。” 成懿的藕臉硬生生給我氣紅了,撅著嘴背對著我。最後還是傅老二給他哄好的。他倆人關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這麼親近了。 那日我正在和晨風玩球,晨風玩累了,趴在地上耍賴,我拉了它半天都拉不起來,只好也靠著它休息。成懿給自己種了一小畦甘蔗,每日跟寶貝似的護著,我翹著二郎腿,看著他打理甘蔗,看著看著,卻有些不對勁——成懿周身,為什麼散發著一股子黑氣?成懿自從醒來,身體恢復得挺好,這瘴氣是哪里來的? 我定楮細瞧,終于找到了他身上瘴氣的來源——是那塊梅花印記。那塊印記,源于我,是我與他結契後印在他身上的。 我的心一緊。 我想起了些什麼。 在地府時,為了脫身,我吞食過瓚枯木果。這果子的威力,終究是來了嗎?我與成懿結過血契,這果子的毒性,難道會延續至成懿? 我的心越沉越深,如掉入深淵。我算了算,我與成懿,當年結的契約是二十年,如今時間未滿……我恐怕是會連累他的。 那天晚上,趁傅老二和郎希不在,我做了幾盤小菜、一盤點心,拉成懿過來吃,順便套問他,我們結契的時間也快滿了,解約要怎麼弄。 成懿歪著一張嘴,一邊吃一邊嫌棄,漫不經心地說︰“你忙什麼,解約有什麼難的。此前我與你結契時,不是用你的法器之魂、子陽之血畫過一符咒嗎——” 我點點頭。 “那符咒……”成懿忽然看我,眼神奇怪起來。他一蹦而起,“你無緣無故問這個干什麼?你想干什麼?!” 我按下他,“你別激動——吃、吃點兒這個、”我塞給他一塊點心。 他一邊嚼著點心一邊狐疑地望著我。 我只好道︰“我就是想先學習一下,還有那結契的法子,也得托你教給我,這樣,往後我再收什麼鬼仙,不就輕車熟路了?” 成懿用一種遭到背叛的眼神望著我,“你還想收別的鬼仙?!你是對我不滿意了???” “不、不是不滿意……”我慌張地擺了擺手,“只是……只是多學一門本事,總是沒錯的吧……” 成懿湊過來︰“你不對勁!”點心噴了我一臉。 我扒拉干淨臉,翻了個白眼,“能有什麼不對勁?你不願意教就拉倒!小氣鬼!” 我站起身要走,成懿服軟了,拉過我,道︰“哎呀,教就教嘛,發什麼脾氣。”他嘟囔道︰“以伏羲陣,化招引符,將你注入到我體內的法器之魂、子陽之血依舊抽出來,就行了。從此之後,我倆就兩無掛礙了。” 我默記于心。 當晚,趁成懿熟睡,我起伏羲陣,在成懿身前化掉備好的招引符,催動成懿體內的落印血煙,不一會兒,豆燈閃爍,那股血煙順著成懿的腦門心釋出,飄飄揚揚最終歸于我的天門。成懿似有覺察,翻了個身,我生怕他醒了,嚇了一跳,好在他睡得跟豬一樣。我搭眼一瞧,他背後那塊梅花印記,已然沒有了。想必,這約是解掉了。 我站起身,走出門去,沒走兩步,便感天門處一陣破裂般的疼痛,一身修為似在散去。我想起來當年與成懿結契時的箴言︰“與爾落伽印,結血契。以共陰陽途,以享鬼仙道。此約二十年。破約為祭。” 破約為祭。 我大約又做了一件逆天的事。 第二日,我睡了一整天,昏昏沉沉,也無胃口。成懿以為我女人病犯了,給我煮了一大碗姜茶。那碗姜茶我霸蠻喝了進去,等他一走,便又全吐了出來。我的掌心開始散發出一股黑紫瘴氣,我果然沒有猜錯,之前那瓚枯木果的威力是施加在了成懿身上,成懿替我擋了煞。還好發現的早,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一連睡了三日,我腦子稍微清明了一些。那日正好是傅老二和郎希從無道派回來的日子,他們選定了掌門人,重理了無道派,終于卸下一身重擔。 郎希見了我依舊一臉木然,傅老二見了我依舊木頭木腦。我也不懂我們這幾個人為什麼要湊在一起生活,可是從金陵回來之後,這好像變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那天吃完晚飯,趁大家都在,我宣布了一件重要的事。這件事能合理化如今我們的四人同居行為。 我對傅老二道︰“傅君年,咱們成親吧。” 這樣,郎希就能當我的公公,成懿呢,就當是我帶的拖油瓶,咱們這一家子才像個話不是。村民問起來,咱們也好解釋。 可郎希像是听到了一件什麼恐怖的事情,連帶著成懿都瞪大雙眼望著我。傅老二剛喝了一口水,嗆得淚水直流。 我想了想,是我忽略什麼環節了嗎?我看向郎希︰“怎麼?無道派的道士不能成婚?那傅老二是不是得先還個俗啊?” 郎希翻了個白眼。 成懿恢復了正常,邊夾菜邊對傅老二道︰“傅老二,你有點出息,這都多少年了,怎麼心跳還是這麼快!” 傅老二紅著臉,抬手就給了成懿一拳。郎希端著飯盆子走開,但不時地偷偷回頭看。 我望著傅老二,等著他的答案。 傅老二假咳兩聲,左顧右盼,最後道︰“那我明日,得下山去置辦新郎新娘的禮服了。” 我笑著點點頭。 成親禮很簡單。 成懿吹嗩喇,郎希唱禮兼做高堂,晨風扯了幾根自己的羽毛插在我頭上當珠釵,吉服是村里豬嬸兒幫著置的,紅彤彤的。我不大適合穿紅色,可穿上紅色傅老二好像很歡喜的樣子。 我給自己蓋上紅蓋頭,傅老二將會滿面通紅地將它掀開。 我曾在酉 村見過許多新娘子,那是她們一生當中最快樂的日子。當時我無法理解,一整天端坐著不能吃不能喝,有什麼可樂的。沒想到,我自己也做了新娘子,我終于有點明白她們為什麼而快樂。 那天晚上成懿和郎希灌了傅老二很多酒,他酒量極差,喝兩口都會歪七倒八神志不清,那一晚好像三個人干完了一壇老窖,傅老二醉得連門都找不著了。 幸好他酒量極差,掀完蓋頭倒頭就睡了,看不到我吐出的血。 我替他蓋上被子,就著燭光看著他通紅的臉。听著他粗重的呼吸聲,我想起來曾經听過的一個故事。 那是村里一個很老的女人說的,那老女人總穿得破破爛爛,總一個人蹲在村口,不知道在等誰。不管誰靠近,她都在絮絮叨叨說同樣的話︰“你們知道嗎?有的男人和女人之間,被下過‘無窮咒’。這種咒,永遠都解不開……男女之間就像隔了一堵時間牆,一個在時間的這頭,一個在時間的那頭……哈哈哈哈……兩個人越靠近,其實離得越遠……一輩子誰都追不上誰……” 有一次,我和師父干完了活兒,在村口的酒檔吃飯,師父喝了酒趴著呼呼大睡。那老女人蹲在我們身旁,又在絮絮叨叨地說這一段,說著說著她忽然就抬頭看我,小小的眼楮亮得像老鼠眼︰“小姑娘,你被下咒了,你知道嗎?“說完詭異地一笑,揚長而去,掀起一片塵土,淹沒了她的身影。 當時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只當她是瘋了。 如今似乎有些懂了。 大約就是“有緣無分”四個字吧。 我收拾好包袱,給成懿留了一封信,下了山。 《博物志》里載︰“瓚枯木果者,游魂食之將永墜地獄。倘入今世人之腹,將落地生根,滿溢瘴氣,直至以彼身為己身,食盡魂魄。” 瓚枯木果極為霸道,它將像落入我腹中的一顆種子一般,生根發芽,奪取我的肉身,吸食我的魂魄精法,在塵世落地成樹。我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弱,不知哪一天,瓚枯木果就會從我的四肢百骸、我的頭顱眼眶中破出,我將變為一棵瓚枯木。 瓚枯木乃屬陰間,因緣際會才被我帶入陽世,此木食陰而生,于生人有害,它所落之處,片草不生,蟲鳥不活。所以我要趕在我完全被它佔領之前,去到一個荒僻之地,遠離人間。 我去了漠北,那里雖然人煙荒蕪,但是我阿爹阿娘長埋的地方,有我族人的千魂萬魄,我不會寂寞。 當成懿找到我時,我大概已經長成了一棵瓚枯木,希望他那時已經找到了辦法,將我這棵瓚枯木除去,以免為害人間。 以前,每回村里死了人,師父在行完法事之後都會唱誦《薤露歌》以慰藉亡魂︰ “薤上露,何易。 露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我走在去往漠北的路上。 腦子里回響著這首挽歌。 薤上露, 何易。 露明朝更復落, 人死一去何時歸。 人死一去何時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