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布衣》 第一章 逃难婢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睁开眼睛,呆呆地想了许久,徐牧才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当场致死,从霓虹闪烁的大都市,穿越到一个封建社会的小牛棚里。 上一世,作为资深的装修设计师,好不容易为一排别墅区画出样板,眼看着甲方就要点头了,钞票就要到手了,却不曾想因为加班晚归,和一辆急行的货车,撞了个满堂红。 真是人生无常。 沉默地叹了口气,徐牧忍着脑海的刺痛,才慢慢理清原主人的记忆。 徐牧,同名同姓,大纪王朝边疆小城的一个棍夫,早些年父母俱亡,品行卑劣,市井无赖。 昨天多喝了两杯黄酒,便敢上街去调戏一个商家小姐,结果被别人十几个家丁活活打死,尸体拉回牛棚,只等衙门仵作验尸之后,便立即弃尸乱葬岗。 “嘿,张家又如何!杀人偿命,不偿命就赔钱!只需五两银子,五两银子!这事儿咱们揭过!” “若是不给,就天天过来哭丧!哎哟我的牧哥儿,你死得好惨呐!” 几个棍夫挤在牛棚不远,正和一个老管家讨价还价。老管家不胜其烦,呼唤着越来越多的家丁,持着棍棒走来。 “咳咳——” 牛棚里难闻的气味,终于让徐牧忍受不住,开始小声咳嗽。 “没死?没死呢!都赶紧滚出张府!”老管家回头来看,表情冷漠至极。 一个棍夫死了,顶多是丢了几两银子打发,爱死不死。 反正这种刁民,野猫野狗的命,早几天晚几天,迟早会横尸街头。 七八个棍夫立即嚣张地开口回骂,有两个还解了裤子,在张府门前滋了一泡尿,没等家丁跑来,一句“风紧扯呼”,瞬间一哄而散。 “牧哥儿,你没事情的吧?”扶着徐牧的人,是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说话的时候,嘴巴会微微抿着。 “没事,哥儿能挺住。”徐牧压低声音,学着原主人的强调,尽力不让自己露出马脚。 根据原主人的记忆,这人是一起玩大的发小,叫司虎,名字很好听,但实则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 当初原主人用了一把花生,便将他忽悠做了棍夫。 大纪的棍夫,简单地说,便是流氓泼皮街溜子,今日去东家做打手,明日去西家帮收人命租,赚了银子便闹腾酒楼,夜宿清馆。 银子没了,又穷得急了,有时候还会做些杀人放火的事情。 大纪王朝对于刀剑之器,管制极严,所以像原主人这样的泼皮,大多只能别着一根短哨棍,嵌在腰下招摇过市,久而久之,又被称为“棍夫”。 简单一句话,大纪棍夫的名声,是烂到了泥巴地里。 随行的七八个棍夫,嚷嚷着大难不死,偏要让徐牧请酒,无奈之下,徐牧只好装晕过去,才让这些犊子骂骂咧咧地离开。 “牧哥儿,你的银子。”待这些人走远,司虎左看右看,才从怀里摸出一把焐热的碎银。 “还有信儿。” “哪来的?”徐牧怔了怔,记忆中,哪怕是吃了大户,也分不到这么多的银子。 “杀婆子给的,你的苦籍卖出去了。我见了一回,是个北面的逃难女,凑了五两银子,杀婆子分走了三两,牧哥儿分二两。” 杀婆子,是这座边关小城里,最出名的二道皮条客,杀价杀得狠,才得了这个名头。 至于苦籍,则复杂多了,可以理解为本地户口,外来人若是想顺利入城避难,则必须要有一个名分,苦籍便应运而生。 比方说那位逃难女嫁给徐牧,便有了婢妻的名分,即便被官差查到,也不会为难。 当然,这与爱情无关。 一个为了银子,一个为了活下去。 将碎银分了分,徐牧递了一份给司虎。 “牧哥儿,这使不得。”司虎顿时懵逼,在以前,徐牧哪里会分他银子,寄放在他身上的,时间一长,一两都能变成三两,拼命地薅羊毛。 “拿着。”徐牧露出笑容,尽量然自己显得亲和一些,这种危险世道,有司虎这个大块头在身边,安全感会暴增。 司虎有些矫情地收好银子,放在贴身的裤裆小袋里。 徐牧抽了抽嘴巴,忍住了劝说的打算。 “牧哥儿,还有信,那个逃难女给你的信儿。” 北面打仗,北狄人势如破竹,攻破了大纪三关八郡,兵灾所致,逃难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将手抽出裤裆,司虎瓮声瓮气地继续开口,“牧哥儿不知道,那逃难女可怜得很,听说是带的两个丫鬟自愿卖身,才换得五两银子。” “还有丫鬟?” 徐牧摇着头,想想也是,北狄人破关破城,可不管什么小姐丫鬟,男的作奴,女的逼娼。 将那张破旧信纸打开,徐牧沉默地看了起来。 内容很简单,拢共也就二十余字。 徐郎。 救命之恩,奴家愿做牛做马,此生相报。 …… 哪来的救命之恩,只是命运多舛,绑在了一起。 “牧哥儿,杀婆子还说了,这逃难女啊,想问她借两文铜板买桐籽油。” “没借?” “没借,杀婆子还打她了,骂她贱人。” 将信纸收好,徐牧有些不是滋味。 从大纪律法来说,那名素未谋面的逃难女,已经是他名义的妻子,合乎情理。 再者,他也不忍心学着其他棍夫一样,亵玩几天,然后卖到清馆做妓。 如今的天时,刚好是春分,冷冬残留的霜寒,还隐隐萦绕在这座边关小城里。 徐牧已经能预见,他那个久不回家的破院,屋头无柴,罐里无油,名义上的那位婢妻,只能抱着一张两年没洗的破褥,缩在床角落里瑟瑟发抖。?? 第二章 一介棍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起了身,心想着不管如何,总归要回家一趟,可惜还没走出两步,穿越的后遗症,如千军万马掠过脑海。 紧接着整个人一昏,便倒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 揉了揉眼睛,徐牧抬起头,顿时心底又是一阵无语,穿越两天,竟顾着睡牛棚了。 司虎顶着一双哭肿的牛眼,正往他身上铺着干稻草。 “司虎,先停一下。” “牧哥儿?牧哥儿醒了!”司虎嗷叫一声,惹得几个家丁人影匆匆朝牛棚跑来。 无奈之下,徐牧两人只好狼狈地翻过院子,跑到大街上。 “牧哥儿,咱去哪?”将嘴里的干草吐掉,司虎痛苦地揉着肚皮。 徐牧笑了笑,去街边买了十余个杂粮馒头,用油纸包着,那馒头摊主见着他棍夫的身份,急忙又多送了三两包子。 分了几个给司虎,余下的,徐牧重新用油纸裹好,犹豫了下,才循着原主人的记忆,拐过几条街,往破烂不堪的屋头走去。 他大抵觉得自己是个有良知的人,怕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婢妻,昨夜儿冻死在了屋头。 连着棺材的价钱,他都问了司虎两遍。 不多时,徐牧停下脚步,仰起了头。 面前的屋子,已经不能用“家”来形容,瓦顶烂开,塞了一捧又一捧的稻草。 墙缝漏风,嵌入了好几坨看不出质地的肮脏皮料。 连着院子里的过道,都堆满了污秽不堪的积水。 沉默地立了一会,徐牧走前几步,推开了门。 庆幸的是,屋里并没有任何死人,那张救命的破烂褥子,也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 屋头角落,有一堆新柴,柴皮上,还隐隐渗着水迹。 天知道那位小婢妻是什么时候出了门,打了一堆柴火回来。 环顾左右,徐牧走到床边的破桌上,取下了一张旧信纸。 内容依旧简单。 徐郎。 不知道你回不回家,柴火打了,还赊了半罐桐籽油。奴家这两日去帮工打柴,好买一床被子。 将信纸折好,徐牧一言不发,从袖子里摸了些碎银,压在被褥下。 一日多的时间,他已经大致了解到,穿越来的这个世界,乃是一个吃人的世道。 望州城外七百里,北狄人破城之后,几十万的难民,子女贩若牛羊,死者枕籍于野。 在前些时候,大纪官府为了抵挡北狄人的攻势,动用了几万老叟和寡居妇,充当肉军,在箭雨和崩石的阵仗中,抢修关墙。 死者不知几何。 望州城里,多的是被送去边关的寡妇。 棍夫的身份如履薄冰,徐牧很担心,哪一天他也和原主人一样,稀里糊涂就死了。 他死了,小婢妻会很凄惨。最好的结果,是两个人剥离关系,送上一份足够远行的盘缠,让小婢妻离开望州边关。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即便真的是一场相爱,也该沉默无言。 将恼人的思绪驱散,徐牧才冷静开口。 “司虎,有没有赚银子的办法。” “牧哥儿不记得了,今日是拐子堂的堂会。”司虎将最后一个馒头,鼓着眼睛咽下,才拍着手走过来。 拐子堂,拢共有十七个棍夫,堂主是个单腿瘸子,人称马拐子,有这样的堂口名字,也不足为奇了。 大约是每隔三日,按着马拐子的意思,都要聚一下,商量着来银子的事情。 恰好,今日是堂会的日子。 晌午,徐牧带着司虎,走到了望州城南面的老巷子里。 十几个棍夫挤在空地前的篝火边,听着面前一个瘸子的喋喋不休。 这瘸子,正是堂主马拐子,此刻正拖着瘸腿,足足绕着走了两圈,神色间隐隐有些不耐。 难民围城,市井九流的生意,已经是越来越难做。 “牧哥儿,你是大难不死的种,你溜个嘴,接下来做什么?” 人群最后,即便徐牧故意隐去半边身子,无奈还是被点名了。 棍夫的日常,大多是抢劫绑票,甚至杀人放火。 没有犹豫,徐牧立即摇头,“拐爷,我哪儿懂这些。” 出个助纣为虐的主意,他自个良心都会不安。 马拐子有些愕然,按着以往,徐牧即便没个主意,也要溜着嘴跑一圈的。 这他娘的,脑子真被捶傻了。 “牧哥儿,你就这副猫儿胆,等过些日子把婢妻卖了后,活该饿死!” 马拐子语气不岔,若非是为了留住司虎这傻大个,他早把徐牧踢出去了。 迎风撒尿都湿鞋的主,反正也没什么好胆。 “拐爷,吃个大户如何?”有棍夫狞笑开口。 声音刚落,余下的棍夫,迅速发出叫嚣的呼嚎。 司虎刚要跟风喊两句,看见徐牧沉默的神色后,急忙也收了声音。 “爷倒是有个生意。”待棍夫们的声音稍稍停下,马拐子拖着瘸腿,在地上缓缓坐下来。 徐牧冷静立着,隐隐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杀婆子那边开了口,去城外绑姑娘,绑一个,换一两,俊一些的,怎么着也有二两。反正这帮难民,迟早都是饿死的货,我等无需客气。” “拐爷,能打了桩子再送么!” 打桩子,是棍夫们的黑话,比如说去清馆夜宿花娘,便是打桩子。 马拐子露出阴邪的笑容,“可以。且记住,莫动城里的人家,官差会查。” “啧,那便请去吧!” 徐牧沉着脸,带司虎转身走去,他越发觉得,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去,很艰难。 “牧哥儿,我们去绑姑娘,要不要寻些绳子?”待走到大街,司虎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在他心里,对于作恶,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概念,便如同吃饭穿衣,都是生活所需,银子所逼。 “不绑。”徐牧摇头。 “牧哥儿,一个姑娘一两银子——” “我说了不绑,你听不听话?”徐牧冷冷转身,眼里透出怒意。 “自然听……牧哥儿的。”司虎急忙垂头,搓着衣角。 在以前,眼前的牧哥儿哪里会有这副模样,听见有来银子的活,冯管再黑再贱,都是第一个冲的。 “司虎,寻辆马车去城北。”徐牧想了想开口。 即便是八文钱一趟,徐牧也得去绕着整个望州走一遭,看看有什么赚银子的机会。 请来的老马夫脸色不岔,大抵是不喜欢棍夫,刚甩了马鞭儿,便立即将马车赶得飞快。 徐牧沉默地侧过头,看着街路上倒退的街景,商铺林立,人生百相,有乞丐有富人,有卖柴女也有浑身绸缎的贵妇。 “咦,牧哥儿,你家婢妻,我上回见了一眼!” 徐牧顿了顿,急忙拧过了头。 如白驹过隙的时间,徐牧循着司虎所指的方向,将目光紧紧定格在一个卖柴女身上。 单薄而又瘦弱的身影,沉默地靠着酒楼边的大墙,似乎是累了,两条腿儿微微打着颤子。 又似乎是饿了,偶尔会扬起一张清秀的脸,嗅着酒楼里飘出的饭菜香气。 最后,垂下了目光,放在面前的两担新柴上,陷入一筹莫展的神色。 第三章 卖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城南到城北,在街上逛了半日,徐牧都没有想出赚银子的办法。 即便在脑海中,密密麻麻堆叠着上千条致富经……但这些东西,总得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加上给司虎的那份,现在也拢共不到二两银子,玩毛的商海浮沉。 “牧哥儿,我们今夜去哪儿睡?不睡牛棚的话,城西有家新客栈,听说五文钱就能睡一晚。” “回家。”徐牧疲惫地揉着额头。 有些事情,他要和那位小婢妻说清楚,告诉她,以后自己要好好生活,最好离开望州这等边关之地。 当然,作为名义上的夫君,徐牧也会尽力凑出一笔盘缠。 夫妻一场,恩爱不成仁义在。 离着自家破院,约还有几十步路,徐牧抬起头,便看见了炊烟袅袅。 理了理身上的劲衣,将布履上的黄泥磨掉,徐牧才慢慢推开老旧的院门,往破烂不堪的屋头走去。 跟在后边的司虎一脸古怪,印象中,他从没见过徐牧这般的做派,他还记着,前些时候去清馆,徐牧是猴急着在大堂就脱了衣服。 屋头里的人影,似乎听到响动,急忙将虚掩的门关上,慢慢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一条门缝,探出小半个脑袋。 “徐、徐郎?”声音很好听,却隐隐带着疲惫。 “徐牧,你的苦籍夫君。” 门瞬间大开,那姑娘丢掉手里的柴棍,红着眼睛,走到徐牧面前。 还没等徐牧开口,便立即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板,递了过来。 “徐郎,奴家今日卖柴七担,赚得十四文。” 司虎见状,刚要过来拿走,被徐牧眼睛一瞪,急忙努着嘴走到一边。 “你赚的银子,为何要给我?” “奴家赚的……都会交给徐郎,明日起,奴家早起一些,能赚得到二十文。” 若是恩爱夫妻,这时候徐牧便该说“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 但他们不是,命运用一条无形的绳索,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一个是穿越而来,一个是逃难所逼。 徐牧垂下头,在微微的月光下,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姑娘,有好看的酒窝和桃杏般的眼睛,鹅蛋般的脸颊上,即便刷了两层锅灰,依旧清秀得动人。 “徐郎,奴家明早寅时便去打柴,或、或能卖二十五文!”见着徐牧不接银子,姑娘有些着急。 徐牧心底,突然有些不舒服。 寅时,则是半夜三四点。 “徐郎,奴家每日吃得也很少,一日只吃一碗芋糊。”姑娘身子哆嗦。 望州城里,多的是棍夫卖妻的事情,那些逃难避祸的苦籍婢妻,被卖到清馆做花娘,是最寻常不过的结局。 她以为,多赚了银子,面前的这位棍夫相公,或许就不会卖她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入城机会,她不想就这么输了。 在入望州之前,为了替父医病,她还欠着银子。很多的银子,足够让她很长时间,都深陷黑暗之中。 即便是个棍夫,只要不把她卖掉,她都想好好活着。 月光铺过院子,映照在各有心事的两人身上。 徐牧一时不知所措,他从没想过要卖妻,而是不知道,该要拿面前的小婢妻怎么办才好。 小婢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依然高高抬着纤瘦的胳膊,把十四个铜板,举到徐牧面前。 半柱香过去。 徐牧以为,小婢妻终究是要放弃的。 但没有。 即便手都抖成筛糠了,小婢妻依然倔强地抬着。 “徐郎,银子给你……请、请不要卖了奴家。” “奴家不做花娘,奴家打柴,烧炭,帮工洗衣,都会想办法赚银子。奴家纵使日日操劳,也想活得清清白白。” 接了银子,那就代表着还有希望。 松开嘴唇,她嘴角渗出血丝,瘦弱单薄的身子,在月色中显得越发憔悴无力。 徐牧沉默立着。 有晚风吹起,乱了小婢妻的秀发,也乱了他的心绪。 他犹豫着,终究是伸出了手,握住了裹满湿汗的十四个铜板,也间接握住了姑娘的手。 小婢妻瞬间红了眼睛,遥遥想起那一年差点摔下山崖,她的父亲也是如此,朝着她伸出了手,用力握住,救她于危在旦夕。 “谢谢徐郎,谢谢徐郎!” “回屋吧。”徐牧叹了口气,只觉得手里的十四个铜板,如同灌了铅般的沉重。 “徐、徐郎,奴家煮了芋羹。” 待走入屋,小婢妻急忙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粗碗,小跑过来。 粗碗里,是煮成糊糊的芋羹,满得快溢出来。以现代人的目光,着实有些难以下咽。但并非说是小婢妻的厨艺有问题,而是古人的吃食,原本就如此。 条件好些的,会和成野菜粥,撒一些肉丝上去。 至于稻米细麦,当然也有,不过都是富贵老爷们的专属,寻常百姓,大多只吃芋薯类的根茎块。 接过芋羹,徐牧刚吃了两口,便觉得像吞蜡一般,难以下咽。 又怕小婢妻多想,只得一口气猛吸下去,还不忘假装痛快地抹了抹嘴巴。 小婢妻急忙又端来一碗热水,放到桌上以后,脆生生地退在一边。 “不用如此的。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姜姓,姜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小婢妻抬起头,目光微微错愕,“徐郎懂诗文?” “略懂一些。”徐牧站起来,原本堆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原本的意思,他是想给姜采薇一些远行盘缠,随后便一别两宽,不再有瓜葛牵连。 但现在姜采薇的模样,但凡他敢说出来,估计都会伤透这个姑娘的心。 再者,身上的那丁点碎银,根本不足够让姜采薇做安家之用。 “明日不用早起打柴,我放了些银子在被褥下,买一床被子,添些家什。” “徐郎,银子奴家能赚的!”闻声,姜采薇大急,声音过于激动,已然隐隐带着哭腔。 她是怕这银子一收,很有可能,过几日便被卖掉。 徐牧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我的意思,是让你帮着我买,毕竟没床被子,我回家睡得也不舒服。” “奴、奴家明白了。”姜采薇声音慢慢放松。 “那你早些安歇。” 姜采薇立在一边,不敢开口挽留,她生怕又惹徐牧不开心。 徐牧走出破院,往前走了近百步,才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回头去看。 果然,隔着木窗,他看见姜采薇可怜兮兮地端起瓦罐,将最后一丁点芋羹倒入粗碗,大口地吃了起来。 “牧哥儿,你那小婢妻一日交二十文,一月便是六百文……” 徐牧瞪了一眼,惊得司虎急忙捂住了嘴。 他的牧哥儿,以前可是见钱眼开的主,乖乖,可真是被打坏脑子了。 “司虎,去抱些干草,今夜便睡那边吧。”徐牧叹着气,指着离家不远的一处旧牛棚。 穿越三日,便睡了三夜牛棚。?? 第四章 造私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望州城的街路上,行人寥寥。 “牧哥儿,我们做什么?三狗他们都去城外绑姑娘了。” “绑个犊子。” 徐牧左右看了几眼,带着司虎往前走。 即便是银子来得快,他也不想做脏了良心的事情。 “牧哥儿,你好似变了个人。” 徐牧没有答话,惊喜地抬起头,此时,一辆赶早的马车,正歪歪扭扭地在街路上驶过。 沿途之中,洒下了一片酒香气。 “牧哥儿?你怎的又走神了?” “司虎,跟我走!” “牧哥儿要做甚?” “做酒!” 徐牧语气兴奋,他才想起来,古代的酒,用的几乎都是发酵酿造的法子,度数很低,相当于后世的啤酒,喝起来还有些酸涩。 但如果用蒸馏法来造酒,就完全不一样了,度数极高,烈酒滚喉而过,连毛孔都要舒坦。 而且,蒸馏的材料并不难找,无非是普通杂粮,蒸馏锅的替代品,用陶罐也完全没问题。 带着司虎,徐牧兴冲冲走到集市,花半两银子买了二十斤老苞谷,再到陶器店,好说歹说才杀价到二钱银子,买了三个个灯笼大的陶罐。 待一切就绪,徐牧匆匆赶回破院,准备开始私酒大业。 “小婢妻又出去了。”刚回到,司虎便吐出一句。 抱着陶罐,徐牧怔了怔,抬头往前一看,才发现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堆起了几摞打好的新柴。 离着不远的旧牛棚,也重新清理了一遍,棚子上铺了稻草,棚子里放了一张老木床,床上,整齐地叠着一张新被子。 徐牧心头微微感动,即便再破再烂,这间破院,难得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司虎,搬木桶过来洗干净。” “还有那些老苞谷,搓了苞米也洗干净。” “牧哥儿,我不吃苞米。” “要不要吃好酒?” “富贵楼的二月春?” “呸,那算个卵好酒,你听我话,过几日我请你吃天下最好的酒。” 徐牧信心百倍,蒸馏酒一经面世,在这个时代,必然是极为惊人的奇迹。 揉了揉额头,徐牧突然想到什么,将牛棚清理了一半位置过来,把陶罐木桶之类的物什,统统搬了进去。 这时候可没有什么知识产权的说法,谁的拳头硬,那就是说法。 徐牧可不想大业未兴,便被一些狗犊子搞了盗版。 洗干净搓下的苞米,放入木桶,徐牧根据上一世的记忆,兑了井水比例,随后寻了一件破冬袄,紧紧盖在上面,坐等发酵成酒。 事实上,只要他愿意,直接可以用酒楼里的黄酒来蒸馏,但这样一来,纯度必然会降低,也达不到蒸馏的灼烈口感。 索性,照着全套方法来做,到时候出了问题,也能吸引一番教训。 “司虎,找些东西压住。” 司虎溜着院子跑了一圈,抱来几坨石头,甚至还抱来了一把生锈的老柴刀。 “哪儿来的刀?”徐牧脸色一惊。 大纪律法,寻常百姓若是私藏铁制武器,可是重罪。私酒才刚起步,他可不想出什么纰漏。 “嘿,牧哥儿你忘了,官差都见过的,这把老柴刀又锈又钝,都懒得登记了。” 徐牧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一件事情,原主人的记忆里,除了清馆里的花娘,剩下的,便是一些狗屁倒灶的记忆点了。 “牧哥儿,啥时候才能吃酒?”司虎抹着手,蹲在地上,出神地看着被冬袄盖住的木桶。 “不急,过几日便有。” 徐牧已经打定主意,到时候,这第一份蒸馏酒,除了给司虎小尝几口,剩下的,都用来打响名头。 放在后世来说,这叫体验营销。 “司虎,别看了,先休息一下。” 忙活了大半天,徐牧着实有些累了,又见着姜采薇刚买的新被子,不知觉困意添了几分,刚上了木床,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等醒过来,已经是天色昏黑。 揉了揉眼睛,徐牧远远便看到,院里的那间小破屋,昏暗的桐籽油灯下,小婢妻忙碌的身影,随着灯光不断摇曳。 徐牧起了身,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院子牛棚的边上,已经搭了一扇柴门。 不用说,肯定是姜采薇做的。 犹豫着下了床,徐牧原本不想惊动姜采薇,却不料动作终究大了些。 姜采薇惊喜地小跑出来,和昨夜一样,还没开口,便把手里攥着的铜板,递到徐牧面前。 “徐、徐郎,奴家今日帮工洗衣,赚二十文。” 那只手,分明都泡肿了的,天知道这一日时间,她洗了几桶衣服。 徐牧犹豫了下,第二次把铜板接了过去。 这模样,都跟个上门收债的小恶霸差不多了。 姜采薇却显得无比高兴,又匆匆跑进屋里,端了一个粗碗过来,依旧是芋羹糊糊,不同的是,这一次糊糊上面,和了些野菜。 “你吃了么。” “奴家吃了二大碗。” 徐牧才不信这些鬼话,摆了摆手,“我在酒楼吃过了,你自个留着吃。” 怕姜采薇不信,徐牧还故意噎出了一个饱嗝。 “你吃了吧,我都饱了的。” 捧着粗碗,姜采薇站了一会,终于相信了徐牧的话,脆生生地转身回屋。 不久,屋里的桐籽油灯下,一个垂头吃饭的瘦弱人影,动作虽然显得略微僵硬,却吃得无比欢欣。 徐牧转过头,露出了笑容。?? 第五章 逼债小婢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四日过去。 牛棚里的木桶,已经发出了淡淡的酒香气。 “牧哥儿,我就喝一口。” “再等一会。” 若是时间富余,徐牧巴不得再等个几天,等到完全发酵。 那时候的苞谷酒,经过蒸馏之后,才是最爽口的。 但现在的情况,把太多的时间耗下去,显然是不明智。 “司虎,起土灶!” 发酵成酒,接下来,便是蒸馏了,这才是真正的重头大戏。 司虎虽然一脸发懵,但也没有犹豫,急忙照着徐牧的话,很快垒起了一个土灶,又稀里哗啦地搬了一大堆的柴火过来。 深吸一口气,徐牧盘算着脑海中的蒸馏法子,迅速将木桶和陶罐摆好,将早折好的芦苇杆,嵌入细小的小孔中。 “司虎,起火。” 土灶中的火势,很快燃了起来。 不多久,整个院子里,一股股醇香的酒味,也随着弥漫开,惹得司虎不断舔着嘴巴。 “牧哥儿,这哪儿的酒气,好香啊。” 岂止是香,更是爽口。 可惜的是,这个年代由于粮食稀少,很少用在酿酒上,大多是用些杂粮,出酒的比率不见得多高。 二十斤苞谷,发酵后蒸馏,也不过两三斤好酒。 “牧哥儿,我尝一口。” 徐牧笑着,舀起一勺酒递到司虎面前,司虎迫不及待地便鼓着眼睛,一口气吸了个干净,随后,脸色涨得通红,舒服得要手舞足蹈起来。 “牧哥儿,这酒太劲道了!” 徐牧垂下头,也微微尝了一下,比起后世的蒸馏醇酒,味道还要差些,不过在这个时代,算是很大的突破了。 “司虎,去拿几个酒坛装酒。” 徐牧长长呼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私酒的第一步,总算是成功了。 “徐郎,吃饭了。”这时,姜采薇突然走出,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徐牧怔了怔,发现不知觉间,天色已经慢慢黑了下去,原本他还想着拿私酒去街市上,看来只能等明天了。 夜风一下子凉了起来,将袍子披在身上,徐牧正要往屋里走去,冷不丁的,立即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破院门口。 不知何时,已经有五六道人影,站在了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全身华贵的老妪,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露出淡淡笑容。 老妪后边,站着五个全身劲装的男子,乍看之下,便知是护卫一类的角色。 “我都听说了,牧哥儿最近性子有些不对,连姑娘都懒得去绑了。” 根据原主人的记忆,这一位,便是望州城里最大的二道皮条,杀婆子。 先前便是和马拐子合作,让棍夫去城外绑逃难姑娘,再卖到清馆做妓,卖到富户家里做贱妾。 原本走出屋子的姜采薇,看到杀婆子到来之后,脸色立即变得苍白,哆嗦着身子缩到门后。 “杀婆言大了。”徐牧堆起笑容,“望州城里都知,我牧哥儿是个没胆的主,每日有顿饱饭吃,便算活得下去。” “牧哥儿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杀婆子拍了拍手,扶起鲜亮的绸裙,在旁边的木椅坐下。 “我很奇怪,都几日时间了,牧哥儿还没有卖妻。” 徐牧微微皱眉,“为何要卖妻?”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整个望州城里,哪个棍夫不卖妻?你先休了,再把小婢妻卖了,苦籍一空出来,过个几日,自然又会有几两银子的生意。” “何况,你家的这口小婢妻,还欠着十五两银子。若是不卖,这银子的账,你来背么?” 徐牧怔了怔,转过头去,发现姜采薇已经垂下头,单薄瘦弱的身子,在冷风中越来越抖。 “别看了,我可不会骗你,她老父病死之前,可是个痨鬼,单单是帮忙抓药的钱,都花了三四两。”杀婆子将手缩回衣袖,好笑地开口。 徐牧沉默地立着,他猜得出来,姜采薇欠的,最多不过几两银子,在种个吃人的年头,利滚利是最寻常不过的套路。 门后边,姜采薇已经红着双眼,不知所措。 “徐、徐郎,我、我——” “别说话,回屋。” 几十万的难民,足够让望州城里的九流生意,重新开辟出一条新路子。 “牧哥儿,咱也算半个熟人,你写好休书,让开一些,我把这贱婢带走,没你的事儿。” 徐牧依然不想让开,后头的司虎见着不对,也急忙走到徐牧身边。 “我明白了,老身都明白了,这不会是——,咱们的牧哥儿,懂得怜香惜玉了?舍不得了?” 杀婆子身后,五个劲装大汉,端着哨棍放肆大笑。 笑声很大,传入屋子里,如同烧烫的绣花针一般,刺痛了人的耳朵。 坐在床边,姜采薇颤着身子,一脸的绝望。 她抬起头,透过木窗,看着那个挡在屋子前的身影,心底越发愧疚。 把手伸入怀里,将还没得及给出去的十九个铜板,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才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收拾好仅有的两件老旧罗裙,她起了身,掐肿了自己手臂,才让脚步迈得平稳一些。 她读过书,知道天地不仁万物刍狗的道理,命运像一条毒蛇,总吐着信子寸步不离。 惨然一笑,她抱着包袱,哆嗦走出了门边。晚风很凉,凉透了身上每一寸肤肉。 “我家那口的账,我牧哥儿帮着还了,三日后,杀婆自可来取。” 姜采薇顿在原地,随后又蹲在门桩上,像孩子一样抱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六章 徐郎,今夜入屋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牧哥儿变了的。”杀婆子似是叹息,又似在生气。 “上一轮,莫不是让那些家丁,把脑子捶傻了?啧,连酒都买不起了,要自个来酿了。” “十五两银子,三日后我便来取,你交不出,便跟着那口贱婢,一起去死吧。” 杀婆子起了身,缓缓往破院外走去。 那五个劲装大汉,似乎觉得不够解气,离开之时,偏又用哨棍胡乱敲了一顿,将院门都打断了。 司虎骂了句娘,便要抄哨棍冲去,却被徐牧用手拦住。 以他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没法对抗整个望州城的灰暗利益链。 “徐郎,对、对不起。”姜采薇红着眼睛,从屋子里走出,声音带着浓浓哭腔。 “你要谢牧哥儿,换成其他棍夫,老早打完桩子就卖了!”司虎愤愤不平,嚷了句之后,跑到一边开始收拾。 “徐郎,今夜入屋睡。”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如蚊子般细微。 徐牧何尝不知道,姜采薇想以身相许,估摸着他要是进了屋,便会是一场春宵。 但他不想,他和姜采薇现在,并非是恩爱,而是被捆绑在一起。 先前是苦籍,现在是十五两。 徐牧只觉得,两人似乎被绑得越来越紧了。 “我睡牛棚就行,这两日就不要出去打柴了。” “徐郎,我会赚银子!” “听我说。”徐牧叹着气,“留在屋头里,替我多垒几个土灶,最好搭一些木栏,遮住院墙。” 私酒的生意刚刚起步,徐牧可不想太多人知道。 “奴家……知晓了。” 姜采薇还有些惴惴不安,毕竟十五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无异于是登天的数字。 “去睡吧。” “我先前收了你的铜板,便是答应了,不会卖妻。” 姜采薇转过身,任着泪水顺着脸庞淌落。 …… 一大早,徐牧便吩咐司虎把几个酒坛堆好,寻了架老木车后,便叽叽呀呀地往街市推去。 望州城里,酿酒的老铺子不少,几乎垄断了城里的所有生意,寻常百姓酿私酒,也只是用来自己喝。 像徐牧这样刚有几坛,便推到街市做买卖的,少之又少。 “一坛三两。” 三两,只是徐牧起步的价格,若是名头打出去,只会涨得越来越多。 “一个棍夫酿了酒,还一坛三两,这倒是稀奇,老酒铺的二月春,百年的字号了,都只敢卖二钱银子。” “强卖么?” 等到日上三竿,已经有不少来往的人,围在木车前,在其中,亦有不少,认出了徐牧的棍夫身份,一时更是好奇。 徐牧笑了笑,在木车板上列开一排小酒杯,挨个倒了些进去。 瞬间,醇香的酒气,一下子扑入围观的人鼻子里。 “这酒香儿,有些不错。” “列位,这一杯不收银子。”徐牧拱手抱拳,目光抬起,看向对面的富贵酒楼。 私酒要打出名头,首选的目标,便是望州城最大的富贵酒楼。 “我饮了!” “来,共饮一杯!” 如徐牧所想,蒸馏过的私酒,无论是口味,还是灼侯的爽感,都比普通发酵酒要好得多。 没等多久,木车前的人群,已经脸色涨红,激动地热闹起来。 “喂,替我舀二两。” “我舀半斤!” “这酒喝下去,好似做了仙官。” “美酒不可估价。”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四坛私酒,便卖去了三坛。 捧着六七两银子的司虎,像孩子一般欢呼起来,差点没抱着徐牧亲上两口。 “还有一坛呢!喂棍夫,还有一坛呢!”来晚的人,手慢无了,自然不肯干,纷纷指着木车上最后一坛私酒。 “这坛子,有人先要了。列位若是喜欢,几日后可再过来。”徐牧语气平静。 司虎鼓起眼睛,抄起哨棍,凶神恶煞的模样,终于让愤愤不甘的人,退后了一些。 待人群终于退散,徐牧依然稳稳而立,没有收档的意思。 对面的富贵酒楼,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胖子,也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招了招手,喊来一个走堂小厮。 “我东家说,让你带着酒来一趟。”小厮仰着鼻子开口。 徐牧舒出一口气,也不介意,嘱咐了司虎一番,抱着最后一坛私酒,跟在走堂小厮后面,走入富贵酒楼。 古人有云,酒香不怕巷子深,对面的富贵酒楼,看了这么久,终究是会好奇,忍不住的。 “你酿的酒?” 酒楼的胖子掌柜叫周福,眯起眼睛饮了一杯之后,神色变得惊喜,却又很快掩藏了去。 “有些涩了,说到底,还是比不上二月春。” “周掌柜真是行家。” 徐牧淡淡一笑,抱着酒坛便往外走。 这一下,轮到周福急了,他可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小棍夫,居然是滚刀肉的主。 望州城里,哪家酒铺子不得舔着脸来巴结,毕竟富贵酒楼日常所需的酒,至少是上百坛。 “稍等,先稍等。”周福干笑一声。 “这样如何,每坛酒一两银子,有多少我要多少?” “三两,少一文都不卖。”徐牧笑着摇头。 “太贵了些,望州城里可没多少人吃得起。” 穷人是吃不起,但那些富商官宦,巴不得日日泡在酒坛里。 “周掌柜若不要,我便去另一家酒楼看看,免得都耽误时间。” “等、等等!” 周福咬着牙,想不通面前的小棍夫,哪里来的底气。 不过,确是好酒无疑。若是被其他酒楼占了先机,抢了生意,这损失就可怕了。 “我先要五十坛。” “没问题,十日后来取。” 周福怔了怔,“十日?这有些太慢了的,二月春的老酒铺,三日便会送一批。” “好酒所需的工序,可不是那些老酒铺的酒能比的。” “这……好像也是。” “周掌柜,劳烦先付一笔定金?” 周福不悦地皱起眉头,“你要多少。” “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你是个棍夫,若是拿了银子便跑,我哪儿找去?” “周掌柜若是不愿意,自然会有另一家酒楼愿意。” 徐牧也懒得啰嗦,抱了酒坛,便想着往外走。 “给给!三十两!小棍夫你要是敢骗我,我有的是人,杀你全家!” 将一袋银子丢在桌上,周福声音骤冷。?? 第七章 拜东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走出富贵酒楼,徐牧长长松了一口气。 周福的三十两定金,再加上刚才卖酒得的六七两,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而做蒸馏酒的本钱,也拢共不到二两,何等暴富。 即便留出十五两替姜采薇还账,剩下的,完全足够酿出第二批私酒。 “牧哥儿,刚才马拐子派人来找了,让我们去巷子一趟。”司虎涨着脸色,声音带着怒意。 这一出,徐牧早就想到了。利益所驱,他造私酒的事情传出去之后,马拐子肯定要想着捞一笔。 “牧哥儿,他们要是敢抢银子,我就和他们拼了!” 拐子堂,说到底也是一个闲散组织,棍夫加入的初衷,无非是有个后台倚靠。 但现在,似乎是反了的,马拐子只把他们当成敛财的工具。 说实话,徐牧早就想脱离了。 “先别理他。”徐牧皱起眉头,若是去一趟巷子,入了马拐子的地头,起码要被扒掉一半银子。 “司虎,你等会去街上请几个赶马夫,便说跟车一趟,给一钱银子,记得要壮一些的。” 一钱银子,便是一百文,至少是平时赶车的三四倍。 很快,五个壮实的赶马夫,便扯着马车匆匆赶了过来。 当看见东家是一个棍夫的时候,难免神色怏怏。 “先见个礼。”徐牧露出笑容,将一把铜板抓在手上,每个人至少发了几十文。 这一下,原本有些不岔的赶马夫,脸色都变得热忱起来。 这年头就是这样,穷人最大的本事,便是保证自己能赚到银子,家人不会挨饿,至于如何享乐,那是富贵老爷们才考虑的事情。 “我有个建议。”徐牧拍了拍手,“我希望列位,能做我的雇工。” “每月几钱?”为首的一个马车夫,沉默了一番开口。 其余的四个马车夫,也露出紧张的神色。 要是给个一二钱的,还不如自个拉私活。 徐牧平静地伸出两根手指。 “二钱?东家真大方。” 五个赶马夫神色叹息,二钱银子,也只和平时差不多。 “我的意思是,二两银子。”徐牧冷静回答。 “什么!” 不仅是赶马夫,连司虎都惊了,恨不得立即用手捂住徐牧的嘴。 “牧哥儿,这、这如何使得。” 徐牧语气不变,“这二两银子之外,跟车一趟,便多算一钱,十趟则是再加一两。” “东家,你说的都是真的?” 五个赶马夫,都是年轻气盛的好汉,这会听到徐牧的报价,已经纷纷忍不住了。 “自然是真的。”徐牧语气微微一变,“今日在街上,你们应当也知道了,我做的是私酒生意,难免会惹到人。我的意思是,哥儿几个有银子一起赚,若碰到挡财的人,也请一起帮忙,可否?” 五个赶马夫再度陷入沉默,这虽然还不是刀口舔血的活计,但总会有些危险。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我等生于这般世道,活了一番,无非是为了高堂有寿,妻子有食。我徐牧再问列位,敢同行否!” 五个赶马夫咬着牙,最终狠下神色,齐声开口,“好,那我等便拜你为东家!” “若是不放心,我明日拟一份公证,送去衙门。” “但须记得,既然拜了我为东家,以后行事,便以我为先。” “听东家的!” 五个马车夫下了车,齐齐抱拳。 “且散,明日一早再过来。” 回家的路上,即便憨厚如司虎,也忍不住埋怨一番。 “牧哥儿,雇个赶马夫,最多一月半两,都有多的了。” “你不懂,我雇的不是人,雇的是人心。” “牧哥儿,你说的是啥?我怎的觉得,你真好似换了个人。” 一路上,司虎还在喋喋不休,差点要忍不住脱下徐牧的裤子,看看屁股上的伤疤印记。 徐牧气得抬腿,踹了三四条街。 待回到破院,不仅是徐牧,连着在揉屁股的司虎,也惊得停下了动作。 此刻,在他们的面前,整个破院似乎是改头换面了一般。 首先是院墙,破烂的位置都用泥浆重新抹了一遍,另按着徐牧的要求,搭建了一排的木栏。 昨夜被杀婆子弄坏的木门,也重新换了一扇,看着就坚实不少。 院子里,离着牛棚不远,已经打好了几个土灶,连着木柴都重新打了好几摞。 此刻,浑身是泥垢的姜采薇,看到徐牧回来,一下子停了手里的动作,脆生生地站着。 “徐、徐郎要是不满意,奴家再修一遍。” 还修个鬼啊,已经是很好了,连徐牧都突然觉得,自己好似一个黑心丈夫一般。 “很好了,不用再修。” 徐牧的这一句,让姜采薇脸色变得无比高兴,急忙洗净了手,跑入屋里,端了两个粗碗走来。 依旧是芋羹糊糊,但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芋羹糊糊上,还洒了一些肉丝。 司虎喜得眼睛发直,接过粗碗便立即吸了起来。 “奴家今日打柴,恰好捡到一条江鱼,徐郎,你、你也吃吧。” “你吃了么。” “瓦罐里还有的。” 犹豫了下,徐牧点点头接过粗碗。 姜采薇抿嘴微笑,又怕被徐牧看见,急忙红着脸转过身,跑去瓦罐那边,将余下的芋羹倒入粗碗,便捧着蹲到地上,准备吃起来。 徐牧一直看着,心头莫名的一酸。 他起了身,走到姜采薇面前,伸出手便拖着走回桌边。 “徐郎……奴家不能上桌,邻人会笑话的。”姜采薇捧着粗碗,脆生生地开口。 “一家人不吃两桌饭,在我这里,便是这个规矩。还有,我刚才在外面吃过酒了,现在不想吃肉。” 不由分说,徐牧便将两人的碗换了过来。 捧着碗,姜采薇呆了一会,才低下头,大口地哈着气,不让眼泪流出。 “明日不要再出去打柴,留在屋里,帮我看着火候就行。”捧起碗,徐牧一下子吸了个干净。 “屋里还缺什么,也可以说出来。” “徐郎,奴家什么都不缺,奴家很高兴了……呜呜。” 将头垂下,姜采薇终究是哭出了声。?? 第八章 一骑老马过人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按着徐牧的要求,第二天一大早,五个赶马夫都驾着车,准时赶来。 徐牧走出屋头,脸色一阵欣慰。 他原本还担心着,会不会有人觉着太过涉险,便撂担子不来了。 还好,都算好汉子。 “司虎,发马褂。” 司虎努着嘴,将五件新褂儿一一发到五个赶马夫手里。 “我识些字……东家,这写的是徐家、徐家——” “徐家坊。”徐牧露出笑容,“我得空便去衙门公证,今日起,列位便是我徐家坊的人。” “东家,这敢情好!这褂子,布料还挺不错的。” 当然是不错,这褂子的布料,至少花了一两银子。穿越而来,徐牧深知团队的重要性,团队统一了,做起事情来,才能事半功倍。 “东家,我们等会做什么!”穿上褂子,为首的一个光头大汉,认真问道。 徐牧记得,这大汉好像叫陈盛,隐隐是几个赶马夫的领头。 “陈盛,让兄弟们带足两日的干粮,还有哨棍,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城。” “出、出城?”陈盛脸色一惊,要知道,望州城外,可是有几十万的难民,饿殍千里。 “东家,出城要作甚?” “收粮食,酿酒。” 徐牧已经打听过,其他的一些大的老酒铺,都是要出城收粮的,毕竟整个望州城被难民围着,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能收。 要收,只能出城。 望州城外,远一些的地方,亦有不少乡镇,多多少少都会有储粮。 富贵酒楼五十坛私酒,那就要三百斤左右的粮食,而且,徐牧的目标,又何止单单一个富贵酒楼。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重金雇用马车夫的原因。 “我们都听东家的!” 徐牧点点头,准备走出院门,却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往后看去。 小婢妻姜采薇立在院子正中,神色间写满了担忧。 “夜晚自个在家,记得关好屋子,如有贼人入屋,便往后头巷子跑,跑去官衙那边。”犹豫了下,徐牧开口。 “奴家记得了……徐郎等等。” 姜采薇一下子变得焦急,慌忙跑回屋里,取了一个小瓷瓶,慌不迭地跑到徐牧面前。 “先前买的,是止血膏,当家的小、小心一些。” “你也记着我说的。” “徐郎别担心,奴家一定记着。” 徐牧沉默地转过身,坐上了陈盛的马车。 离开院子远一些,他终于敢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小婢妻。 却不曾想,姜采薇一直仰着头,目随马车离开。 目光一碰,徐牧急忙侧过脸,将身子坐得端端正正。 “东家,若是不放心嫂子,可以让我家那口子,过来陪夜。”驾着马车的陈盛,突然开口。 “再说吧。”徐牧沉沉叹了口气,他发现和姜采薇绑在一起的绳结,好似是越来越紧了。 “东家,您坐稳了。” “出城——” 五架马车速度飞快,不到多时,便驶出了望州城南门。 …… “东家,都是尸体。”驶出城门四五里,面前的景象,却越发让人心惊。 徐牧原本还以为,北门的那边的难民,不会有多少绕到南门,毕竟半座城的距离,对于难民来说,也是极吃力的。 但他想错了,不知何时起,已然是越来越多的难民,密密麻麻地堆在了南门外。 沿途之中,靠近官道的树木,几乎都被刨了树皮,扒了绿叶。 不时有饿死的难民,被人草草掩埋在泥坑里,有的泥坑被雨水浇开,还会露出乌黑水肿的尸肉。 尸体上,一些干净点的肢节,还留有浅浅的牙印。 五列马车缓缓停下,直至天色渐暗。 “东家,别埋了,埋不完,埋到天黑也埋不完。” 徐牧停了手,立在一处新土前,神情久久沉默。 没穿越以前,他以为的“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只是写诗人的一种浮夸,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真的会发生。 假设他穿越的是一个王霸之气的皇帝,或许还能把朝纲振一下,但他只是棍夫,烂到泥巴地里的大纪棍夫,一切都无能为力。 “挂上马灯,出发。”徐牧声音发冷。 “传东家的话,挂马灯,勒紧缰绳。”陈盛回过头,冲着后面呼喊。 马灯悬在马脖上,在昏暗的夜色中,透出一洼洼的亮堂。 “呼号——” “天公老爷坐堂前。” “唤我三更去载仙。” “满城尽是云烟色。” “一骑老马过人间。” “吼吼!” 五个赶马夫,肆意的呼号声,破开愈渐死寂的黑暗,往着前方,匆匆急奔而去。 徐牧转着目光,心底有股说不出的难受,越来越沉,压得胸口透不过气来。 …… “东家,到了。”勒住缰绳,陈盛小声开口,他看得出来,徐牧的面色有些不好。 “下车吧。”将脑海中的情绪驱散,徐牧缓过脸色,率先跃下了马车。 面前的镇子,叫周公镇,离着望州城,已经有快五十里远。 由于是夜晚,远远看去,零零散散的灯火,如星辰点缀一般,无规则地散落各处。 出示了牙牌,又送了些碎银,守着城口的几个大头兵,才嬉笑着让徐牧等人入了城。 “东家,我以前来过这里,离着城门不远,有间小客栈。”陈盛几步走近。 “马车放到驿口,记着,都把哨棍带上。” 徐牧终归是不放心,特别是出了城,看见几十万难民的惨状,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但没法子,他要造私酒赚银子,收粮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陈盛,告诉哥几个,晚上睡觉时轮流值哨,两个时辰一轮。” 这种弱肉强食的年头,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做捕猎的野兽,另一个,则是做躲在树洞里的小白兔。 徐牧不想做兔子,所以,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活成一只别人不敢轻易进犯的野兽。?? 第九章 富贵险中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夜过去,平安无事。 徐牧有些后怕,幸好安排了人手值夜,他听说同样有两个走商的贩子,在夜里熟睡之时,被人偷偷割了脖子,身上银子和带着的货,都被人扒光了。 即便是镇里的官差来了客栈,也只是晃了一下,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命贱如蚁的年头,普通人能多活几年,便算一件幸事。 “东家,都打听清楚了。周公镇最大的粮行,是李记粮行,离着客栈不到半里的路。” 陈盛从外面走回,声音隐隐发沉。 “不过,望州的二月春酒铺,先前一直是李记粮行的大客。” 同行内卷,如果要造私酒,二月春老酒铺,是拐不过去的对手。 “先去看看。” 陈盛点点头,带着徐牧几个人,推开围堵的人群,往镇头的李记粮行走去。 还离得有些远,徐牧便已经看见,至少有二三十人的帮工,各自背着棍棒,在遮满草布的粮行周围,来来回回地走动。 粮商囤粮,很多时候,都是乱世开启的恶兆。 “东家,我进去问问。” 待陈盛去而复返,便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米商走了出来。 没想到,走出来的米商,只淡淡扫了徐牧两眼,便再无兴致。 “米麦一车十两,杂粮一车三两。” 杂粮一车三两,价格比起平时,几乎翻了两倍。至于米麦就不说了,更贵得离谱,当然,这年头也没人会用米麦来酿酒。 徐牧皱住眉头,“贵了些。” 米商冷然一笑,“你若是嫌贵,自可去乡下收,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下次你折返回来问,我会涨一倍,爱买不买。” “我并非只买一次,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望州城附近百里,我李记粮行有的是主顾,我可不缺你这一位。” 收粮囤粮,徐牧猜得出来,附近一带的粮食,几乎都被这些米商收光了,再加上难民围城,粮食更显得稀少。 即便去了下一家粮行,估计价格也高不低。 “嘿,不买便滚!一个破落户,装什么大掌柜。”米商冷笑吐出一句,便往后走去。 司虎勃然大怒,就要抽出哨棍,却被徐牧紧紧拦住。 当然,也难怪司虎会如此,贵了一倍价钱不说,这态度,简直要拽得没边了。 “牧哥儿,咱们怎么办?” 徐牧也脸色不好,三两一车,看模样价格也谈不拢了,哪怕只收五车,便是十五两,再者,还要预留出十五两帮小婢妻还债…… “陈盛,附近的村子远不远?” 陈盛仔细一想,“东家,远倒是不远,但怕有剪径贼。” 剪径贼,即使堵路劫匪。 乡野之地,比起有官差巡行的镇子,更是危机四伏。 何况,还不一定收得到粮食。 “喂,你等等。” 这时,原本走入粮行的米商,又转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冷冷笑容。 “破落户,在镇子外的十里之地,有个粮棚,刚好有五车米粮。” “然后呢?”徐牧眯起眼睛。 “二十两,五车米麦粮。这价格,你哪儿都寻不到。” 徐牧一直相信,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镇外十里的粮棚?估摸着是没办法了,才低价卖出去。 “十两。” “十五两。” “十两,另外,你需立一个公证,若是不卖,我大不了明日入乡收。” 米商狰狞一笑,“也罢,我也不与你这个破落户争。你且记住,给了你公证,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我休戚无关。” 徐牧冷冷点头,“好说。” 有了公证,他料定米商也不敢作假,否则拿到衙门,即便能逃脱罪责,但花的银子也是一笔很大的数字。 最大的可能,是那五车米麦粮,很难拉回望州。 但徐牧是没办法了,即便是买杂粮酿酒,这价格也让人咂舌。何况,离开李记粮行,不见得会买得到。 “来个伙计,带他去拿粮。” 米商收了银子,立了公证,便转身往粮行走去。 经过臃肿的粮仓,米商露出满足的笑容,继续又往前走了百步,才拐过身子,进入一个精致奢华的房间。 房间里,七八个媚态绽放的花娘,正如莺燕一般,不断来回陪着酒。 “他买了?”坐在边上的一个瘦弱男人,淡笑着发问。 “买了,今晚会死。”米商狞笑着坐下,伸出肥胖的手臂,拥住一个走来的花娘,“我已经通知难民帮,今晚劫粮。” “一个破落户,他想伸手捞财,莫得办法,只能把他的手斩了。” “他不该碰私酒。”瘦弱男人松出一口气,“一个棍夫刁民,赚些刀口银子就好了,偏偏学人走商道。富贵酒楼的周掌柜,左右也是个傻子,听说还预付了定金。” “莫理那个死鬼破落户,卢兄的二月春,看来又要大卖一场了。” “哈哈,好说。” …… 天色昏暗之时,在周公镇外十里之地,那位伙计总算是找到了隐蔽的粮棚。 徐牧很怀疑,这带路的小伙计是在故意拖着时间,连着指错了好几次路。 “司虎,打一顿。”徐牧冷冷开口。 司虎揪起粮行伙计,狠狠捶了好几下,才让那小伙计嚎啕着逃开,翻身上了马,哭啼着往周公镇回赶。 “东家,有些不对。”陈盛皱着头走来。 “粮食有无问题?” “这倒没有,我都看过,确是好粮……但现在天色昏黑,这么赶回去,很可能会出事情。” 天色一暗,连附近巡逻的官军都会回营。 “东家,不如寻个地方休息,明日再赶回望州。” “不行。”徐牧摇着头,“夜里留在野外,危险更大。” “东家,那——” “陈盛,让哥几个挂上马灯,哨棍也绑上石皮,赶回望州。” 徐牧早知道会涉险,但没法子,这一趟粮食若是取不到,误了时间,和富贵酒楼的第一遭生意,便算毁约。 同样也是个死。 “哥几个。”徐牧咬着牙,将哨棍抓在手上,“哥几个都是带着卵的好汉,我便直说了,这一趟赶回望州,每人加一两银子。” “富贵险中求,拼着一副好胆,过个几年,我等也是富贵老爷!” 五个赶马夫闻声,尽皆露出期盼而又坚毅的神色。 “司虎,你打头车!” 在一旁的司虎,摩拳擦掌之后,翻身一跨,便上了马车。?? 第十章 有惊无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月色辉映下,一条狭长的泥路。 五辆马车排成长蛇,车轱辘滚得飞快,不时打起一阵阵的尘烟。 “牧哥儿,前面是官道,安全了的。”坐在头车上的司虎,回头大喊。 却不料,后头的徐牧冷冷吐出一句。 “司虎,往小路拐。” 小路回望州,不仅难行,还要多绕十余里,但确是眼下最安全的法子。 官道?官道早已经没有官兵巡行了。 “东家,被剪道了!” 眼看着五辆马车就要绕往小路,却不曾想,在小路的岔口处,已经堆满了断树,层层叠叠的,至少有半人高。 不仅如此,前方毫无预兆的,出现了无规则晃动的火光。 隐隐还有疯狂的呼吼声。 “东家,是难民!那些难民怎的知道我们会回望州,连道都剪了。”陈盛声音惊颤。 “熄马灯。”徐牧咬着牙,目光迅速环顾四周,“往右边林子走。” 听见徐牧的话,五辆马车立即熄去了马灯,只凭着微弱的月光,循着林子里的路,艰难地往前行驶。 一般情况下,难民绝不会这么疯狂,毕竟还饿着肚子,有气无力的,哪里会想着追赶什么马车。顶多是追一阵,见着追不上便会放弃。 但现在,后面的难民简直跟疯了一般,在月光的辉映下,如同被热油烫开的蚁群,密密麻麻的,四面八方都有,疯狂扑来。 “老天爷不管,官儿也不管,我等这些狗民,饿死了怎办!那便吃树皮,吃马,吃人!左右都是个死,却不能做饿死鬼!” 一道极具蛊惑的声音,在后头怒喊起来。 伴随着的,还有声声高涨的附和。 “东家,这些人都疯了!”陈盛拼命赶着马,语气已经带着惊恐。 “快走!” “后车的,把粮袋划破,扔两袋米麦下去!” 后车的赶马夫闻言,急忙照做,撕开两个粮袋,便推了下去。 瞬间,米麦的粉尘扬到半空,让那些步步紧逼的难民,先是滞了一会,然后便疯狂地朝着地面扑去,即便还是生粮,却已经等不及,连着脏兮兮的泥土,一把一把地塞入嘴里,滚过喉头咽入肚子。 不管如何,总算是拉开了一些距离。 徐牧难得喘了口大气,危险还远没有解除,嗅到米麦的味道,越来越多的难民,又跟着尾随而来。 有几个疯子一般的,赤脚跑得飞快,眼看着就要攀住马车。 “提棍!” 最后的赶马夫闻声,急忙抄起哨棍,往旁狠狠捅过去,捅了好几次,几个疯子难民终于被捅开,跪在地上愤怒嚎啕,疯狂撕扯着乱蓬蓬的头发。 “东家,偏离路线了。”陈盛咬着牙。 “无事,先把难民甩开。”徐牧疲惫地揉着额头。 若是被难民围住,极大的概率,会死在其中。 徐牧敢笃定,必然是有人捣鬼,想把他截死在半路中。 “东家,后面有声音……又跟来了!”最后头的赶马夫,发出惊恐的呼喊。 徐牧冷着脸,迅速思考之后,沉声开口。 “陈盛,你去把马灯都拿来!司虎,下车捡几根大些的树枝。” 待陈盛和司虎都匆匆跑来,徐牧急忙跃下马车,以马车长度为距离,迅速将树枝用麻绳绑好,悬挂上马灯。 随后,举起手里的哨棍,狠狠往老马腹部捅去。 老马吃惊长嘶,拖着四五根悬着马灯的树枝,疯狂往前奔去。 “快,上车。” 徐牧不敢耽误,催促了一番,和陈盛两人,各自跳上一辆马车,循着另一个方向,继续驾马奔袭。 而那辆挂满马灯的马车,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徐牧远远看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马灯全熄,隐隐还听得见那匹可怜老马,发出凄凉的痛嘶。 “可怜那匹老马……要被活吃了!” 徐牧也一时沉默,不过,用一辆马车的代价,换来平安回到望州,已经是很好的结局。 “哥几个,绕回小路。” 虽然还偶尔遇到冲撞的少量难民,但还好,余下的四辆马车驾得飞快,不多时,已经遥遥看见了望州城的轮廓。 “东家,城门关了。” 即便是白日,为了防止难民入城,也只开半扇城门,何况现在是深夜时间。 “没事。”徐牧脸色平静。 他若是没点准备,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早就被嚼成渣滓了。 司虎已经跃下马车,拿着一小袋碎银,从城门缝隙中丢进去之后,很快,半扇城门缓缓推开。 “下次再晚些,你可得加银子。”一个睡眼惺忪的守城兵,一边捧着钱袋,一边骂骂咧咧地开口。 徐牧微微拱手,带着余下的四辆马车,迅速入了望州城。 “牧哥儿,你那小婢妻,又来接你了。” 刚入城门不远。 循着司虎的声音,徐牧刚抬起头,便看见了一脸疲惫的姜采薇,单薄且瘦弱的身子,立在一堵墙下,瑟瑟发抖。 待看见车队回来,喜得迈开脚步,便狂奔而来。 徐牧胸口有些发涩,犹豫了下,也跃下了马车。 “徐、徐郎。” “让你留家里,这都夜了,还出来做甚。” “奴家担心徐郎。”姜采薇垂着头,声音如蚊。 “街上棍夫又多,还有老酒鬼醉街发疯——” 哐啷! 一把老柴刀,从姜采薇身上落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徐牧怔了怔,后头的司虎等人,也同样怔了怔。 姜采薇红着脸,急忙把那柄又锈又钝的老柴刀,捡起来抱入怀里。 徐牧胸口,只觉得酸涩的感觉,越发强烈。 明明就很怕,明明就身子娇弱,却偏偏还要抱着老柴刀,等着他回来。 第十一章 牧哥儿翅膀硬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四车粮食,加起来至少有四百余斤,而且都是米麦,属上等粮食,用来酿酒的话,比起先前的苞谷,可要好得太多。 当然,为了拉拢五个赶马夫的心,徐牧很大方的,每人发了十斤,惹得陈盛几人,一场欢呼雀跃。 “东家,昨夜把米麦带回去,我那婆娘,差点没把我当成祖宗。”翌日,赶来的陈盛一脸喜色。 “我婆娘说了,东家是个好人,以后要我好好跟着东家。” “巧了,我婆娘也是这样说。” 院子里,难得响起阵阵笑声。 昨夜的一场奔袭,足以证明陈盛五人的心性,都算得上是好汉。 “吃、吃饭了。”立在院子中的姜采薇,也是一脸笑容,按着徐牧的要求,特地煮了两大锅的米饭。 这年头,能吃上米饭的,可不多见。 几个大汉原本一番推辞,待坐到桌上,吃得却叫一个凶猛,都快赶上司虎的饭量了。 徐牧也不介意,这五人,算是他收拢的第一批人手,吝啬不得。 “吃完东西,还得麻烦哥几个,帮着做些活计。”徐牧笑着开口。 已经过了两日时间,酿酒的事情,可不能再耽误下去。 “东家,没说的。” 徐牧点点头,正想继续说一些酿酒的步骤,这时,随着巷外老狗的吠叫,一堆人影,缓缓出现在了院子前。 “牧哥儿?听说牧哥儿昨夜回了城,我可都担心死了。”杀婆子的声音。 徐牧皱了皱眉,五个大汉,加上司虎,也冷冷放下了粗碗。 姜采薇有些不知所措,索性弯下腰,又把老柴刀捡了起来。 “回屋。”徐牧吐出一句。 姜采薇犹豫了些,听了徐牧的话,迅速跑回屋子。 “司虎,把门开了。”徐牧平静地重新坐下,淡淡开口。 司虎不甘不愿地走出几步,将院门重重拉开。 一堆人影,快步跑入了院子。 徐牧笑着抬头,发现不仅有杀婆子,连马拐子也跟着来了,在后头,大概还有十来个棍夫。 “牧哥儿都吃上米饭了。”杀婆子声音发酸,也不顾徐牧招待,拖了张椅子,便缓缓坐下。 “原本还想去寻杀婆的,现在倒好,也省了一趟路。”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徐牧冷冷丢到了杀婆子面前。 杀婆子急忙弯腰捡起,数了好几番,才继续狞笑着开口,“先前我也是糊涂,都忘了讲,十五两这数不对,现在再算一遍的话,该是五十两才合数。” “另外,按照拐子堂的规矩,牧哥儿也该缴银子上交的,这样吧,你既然有造私酒的本事,每一坛,我收一两银子就成。”马拐子靠在墙边,冷冷抠着指甲,也跟着开口。 徐牧眯起眼睛,大方地解下怀里的钱袋,丢到空地上。 “来,过来捡了就成。” 有个近些的棍夫见状大喜,急忙要小跑过来,却不料猛然间身子一顿,似是撞到一个小山包上,整个人踉踉跄跄地退了十余步,才立稳了身子。 他抬起头,发现司虎那具铁塔般的身子,正冷冷挡在了前方。 在后头,亦有五个一脸冷峻的大汉,各自端了哨棍,不退不让。 “牧哥儿翅膀硬了的。”杀婆子声音骤冷,“偌大的望州城,野狗野猫不服管,便只能打死了。” “杀婆,不用威胁我,你要有本事,便去取公证来,请官差来拿我。五十两?你要卖几个姑娘,才有这笔银子。” “牧哥儿真不听话了,不想做棍夫了的。” 徐牧神色不变,从自个造私酒那一刻起,和这些灰色生意的人告别,已经成了必经之路。 “大纪棍夫三百万,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没得谈了?” “没得谈。”徐牧摇头。 即便杀婆子这些人想参一脚私酒生意,他也绝不会答应。 “以前就没看出来,牧哥儿有这样的本事,真好啊。”杀婆起身,将原本坐着的椅子一脚踢飞。 惊得屋里的姜采薇,身子一顿。 “牧哥儿,这是要脱离堂口了?棍夫无端离堂,要三刀六洞的。”马拐子也阴着脸,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连渣子都没捞到。 这马拐子,估计真把他当傻子了,还三刀六洞,哪儿扯来的屁话。 徐牧缓缓起身,声音却蓦的加重。 “我徐牧能造私酒,抢老酒铺的生意,两位觉得,我是没有人傍身的么?”这一句,终于惊得杀婆子和马拐子两人,急忙面面相觑。 “不知是哪位——” “司虎,送客。” 没等杀婆子问出,徐牧已经下了逐客令,虎背熊腰的司虎,一手一根哨棍,将这堆有些发懵的不速之客,缓缓逼出了院子。 “牧哥儿,我们傍的是哪个官儿?”将人赶走,一脸兴奋的司虎跑回来,便急忙张口。 “别问……” 徐牧心底叹气,实际上,他哪有傍上什么人,无非是为了扯虎皮,否则让杀婆子那些人继续搅合下去,私酒生意还做不做了。 等这批私酒赚了银子,徐牧便已经想着搬出望州城,到远一些的地方成立酒坊庄子,一来能方便收购粮食,二来,也能避开许多狗屁倒灶的事情。 “哥几个,都过来扛粮食,咱们开活!” “听东家的!” “虎哥儿,你可别扛这么多,裤裆的银子掉地了。” “哈哈哈!” 姜采薇倚在门边,看着徐牧来来回回地扛着粮袋,心底涌起阵阵欢喜。 在入望州城以前,她不止一次地听说,那些棍夫都是凶神恶煞的,第一日就会破人身子,第三日就会扛到清馆卖掉。 但自个的夫君不是,不仅替她还了银子,还处处替她着想,这样的夫君,好似是天赐的一般。 “徐、徐郎,你慢、慢一些,别摔了的。”终于,她忍着发酸的鼻头,脱口喊了一句。 徐牧愕然回头,原主人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让他累得气喘吁吁的,哪里还有心思揣摩小姑娘的心事。 司虎和陈盛等人,也跟着愕然回头,继而发出大笑。 “哦好,知道了的。”徐牧古怪地应了一声。 姜采薇脸色一红,匆忙双手抱脸,小跑入了屋子。?? 第十二章 最出彩的棍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酿酒发酵的周期,一般来说,时间越长会越好,酒也会越醇。 虽然还是起步阶段,但为了稳住第一批客户,徐牧还是坚持发酵了五六天,才开始第二步的蒸馏。 “第一轮蒸馏出来的酒,叫酒头,味重发涩,若你们喜欢,自可拿一些去饮。” “第二轮蒸馏出来的是酒心,乃是最醇香的酒。” “最后一轮叫酒尾,味道寡淡,且饮多了对身子不适。” 蒸馏的工艺并不繁琐,但其中涉及的原理,以纪朝人现在的认知,估计很难参透。 “陈盛,你和我一起去送酒。” 四百余斤的米麦粮食,发酵蒸馏再成酒,至少有四十多斤,装入酒坛的话,也有快六十坛的数目。 “东家,这酒叫什么名儿?” “已经想好了。” “便叫醉天仙。” “啧,东家果然是个妙人。” 将五十坛醉天仙搬入马车,带着陈盛,徐牧往街市上的富贵酒楼赶去。 离得还有些远,徐牧已经看见,此时在富贵酒楼前,已经停了两三辆马车。 马车上,赫然是一坛又一坛的老酒。 “东家,二月春酒铺的人。” 徐牧皱了皱眉,同行相卷,望州城里大大小小的老酒铺,不下几十个,而在其中,又以二月春酒铺规模最大,两者之间,早晚会有一场碰撞。 正站在酒楼前的周福,拍开一坛二月春老酒后,仅嗅了嗅,便再无兴致,松了手放下来。 几个送酒的酒铺伙计,脸色不满,喋喋不休地又是啰嗦一番。 “陈盛,挤过去。”徐牧冷冷开口。 “好的,东家。” 陈盛一听,也冷着脸驾着马车,以极完美的一段小漂移,卡在了几辆酒铺马车前。 “喂,作甚!” “我等是二月春酒铺!” 徐牧笑着下了马车,挤开嚷嚷的酒铺伙计,“周掌柜莫不是在等我?” 见着徐牧到来,周福难得露出笑容,生意人便是如此,唯利是图,这段时间徐牧的私酒,让他的酒楼生意,几乎日日爆满。 什么二月春三月春的,都已经过时了的。 “有名儿了?” “有的了,叫醉天仙。”徐牧平静答话。 “周掌柜,我家卢坊主会亲自寻你来谈,还有那位棍夫,你也好生等着!” 周福冷着脸,转头骂了几句,几个酒铺伙计脸色一吓,急忙驾起马车,便调转了头离开。 “别理这些狗货,某家眼里,谁的酒好,便用谁的。” 一边说着,周福一边走前几步,随即拍开了一个酒坛,瞬间,醇香的酒气,一下子在酒楼前蔓延开来。 惹得酒楼里的不少食客,都抽着鼻子转身。 周福只浅尝一小口,原本绷紧的神色,便立即兴奋起来。这一轮的酒,比起上一轮,味道更要烈上几分,连着滚喉的快感,也更要舒服。 “周掌柜,如何?”徐牧实则松了口气,瞧见周福此刻的模样,答案早就揭晓了。 “这一轮的酒,很不错!” 当然不错,上一轮是老苞米,这一轮,可是米麦类的精粮。 “第一次合作,为表诚意,我用的都是米麦精粮,下一轮要这般的酒,周掌柜可得加价了。” “又加价?”周福面色微变,但又似是想通了什么,“若以后都是这类好酒,我给你五两一坛又何妨!” “好说!” “哈哈,好!某家果然没有看错人!”得了好酒,周福也不矫情,将一个鼓鼓的钱袋,递到徐牧手里。 “徐坊主不数一下?” 合作愉快,周福连称呼都变了。 “信得过周掌柜,数它作甚。” “好!徐坊主果然是个妙人,来日还请多多走动!” 离开富贵酒楼,徐牧彻底松了一口气。 第一趟的私酒生意,总算是有了收获。 “陈盛,往官坊走。” “东家,去官坊作甚?” “买地。” 徐牧已经想过,留在望州城里,并非是明智之举,在城外安全一些的地方,建立一个酒坊庄子,反而是最好的。 到时候,以酒坊庄子为中心,不仅是望州城,离着远一些的城镇,照样能把醉天仙的销路铺出去。 除开下一轮收粮食的银子,余下的一百两,完全足够买块好地了。 …… “姓名?籍贯?” “徐牧,望州游民。” 官坊里,登记的老官差微微抬头,眯起眼睛看了徐牧两眼。 “没记错的话,你先前是个棍夫。” “官爷高见。” “大纪棍夫三百万,你今日,该是最出彩的一个。” 大纪棍夫,名声烂到泥巴地里,多的是横死街头的命,像徐牧这样赚了银子买地的,可谓凤毛麟角。 老官差似是欣慰,踉踉跄跄地起了身,从旁边的木架上,翻出一摞地契,又挑了挑拣出其中一张。 “你要建酒坊庄子,以靠溪河为先,取水方便。” “这一处地,是先前一个老北人的马场,怕望州城有朝一日被打破,早早迁去了内城。” “北面有山林,南门是溪河,离望州四十里,河州八十里,附近一带亦有不少大镇。” “实属一处良地。” 徐牧神情激动,不得不说,老官差的推荐,几乎是完美。 “不过,我还是先和你说个理。”老官差顿了顿,脸色变得微微凝重起来,“若有一日,北狄人破了望州城,你在四通路上的酒坊庄子,会首当其冲,成为掠夺的显眼目标。” “另外,难民虽然没法到你那边,但亦有许多山贼匪徒,会盯上你的生意。” 徐牧皱住了眉头。 “但也无妨,我另有一处,背靠望州城十里,虽然取水取柴远了许多,但离着军营很近,会很安全。” “老先生,我要四通路上的地契。”徐牧认真拱手。 成立酒坊庄子的初衷,便是远离望州城,慢慢发展。 “好!”老官差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有精光闪过。 “我且帮你登记好,八十两银子,另送三把朴刀,两张好弓,给你做护庄之用。” 老官差的这一句,让徐牧越发惊喜,大纪对于铁质武器,管制极其严格,现在倒好,买了块地,还附赠几把武器。?? 第十三章 襦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官坊离开,看着手里的地契,徐牧涌起一股豪情。 “东家,这些东西……没事情的吧?” 此刻陈盛身上,手里抱着三把朴刀,在背上还挎了两张铁胎弓。在大纪,铁式武器管理严苛,像陈盛这样的寻常百姓,以前哪里有机会碰到这些制式武器。 “没事情,都有登记的。”徐牧笑了笑。 武器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一切都似乎往定下的方向走,只除了一件事情。 回到院子里,陈盛刚把武器放下,司虎几人便欢呼着跑来,围成一团。 徐牧抬起头,看向院子里,正在砸柴火的姜采薇,一边咬着嘴唇,一边将石锤举高,再往地上的柴枝砸去。 柴枝一下子断去许多。 没有铁斧,大纪寻常人家,便是这样砸柴,即便是累,但砸个半天的,总能砸出细柴。 摸了摸怀里的银袋,徐牧有些迷茫。 最初的想法,他是想赚到一笔银子,给姜采薇凑够远行的盘缠,让她远离边关,去内城一带投靠亲戚。 但现在,方向好像不对了,两个人,绑得越来越紧。 沉默了下,徐牧刚要开口说两句。 这时—— 嘭的一声,院门一下被人推开。 没等徐牧起身,已经有两个官差,各自按着腰里的朴刀,走了进来。 “哪位是徐牧?” 院子里,不仅是司虎几人,连着小婢妻姜采薇,也变得脸色不安。 官差入门,大多不会有好事情。 “官爷,我是。”徐牧犹豫着起身,心想着是不是老酒铺那边,又给使了绊子。 “这个给你。”为首的一个官差,满脸的络腮胡,没等走近,便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卷宗。 徐牧接过打开,发现是一张地契公证。 这实则没有必要,反正都在老官差那里,有了正规的登记手续。 但转念一想,徐牧立即明白,平静地从怀里摸了几两银子,递到络腮胡官差的手里。 “我还寻思着怎么没有公证,多谢官爷相送。” “哈哈,不错,徐坊主是个做大事的人。”接过银子,两个官差都眉开眼笑。 公证不过是幌子,讨银子才是真切的事情。 “司虎,去拿坛好酒来。” “徐坊主,你这酒听说都五两一坛,这如何使得!”两个官差听着徐牧的话,脸色狂喜,假装推辞一番后,立即将酒坛抱在了怀中。 “我徐牧平生最敬重英雄,二位官爷看着便是好汉,日后还请多多走动。” “好说,徐坊主,若遇着不平事,在望州城里,报我田松的名号便可!” 这便是一场交易,利益所驱,各有所取。 徐牧深深明白这等道理。 只是,等官差一走,原本要和姜采薇说的事情,却突然再也吐不出来了。 “列位,今日便请回,先准备一下,还须记得告知家里,等酒坊庄子建成,便可以搬迁过去,落户成家。” 在场的陈盛等人,皆是神情激动。 在望州城里,做个半死不活的赶马夫,哪里比得上去外头的庄子落户,虽然会有些危险,但到时候自家的婆娘也会帮着做活,多算一份工钱,足以让很多人羡煞了。 “多谢东家!” 徐牧也跟着拱手,目送陈盛几人离开。 “司虎,跟我出去一趟。” 司虎放下手里的酒勺,急忙站起身子。 “带上……一把刀。” 左右都是有登记的,即便被官差盘问,也不会有任何事情,而且,这重要的是,是一种威慑力。 三把朴刀,司虎脸色涨红地挑了许久,才拣起一把刀鞘宽大些的,松了腰带又系,才重新嵌入进去。 也并不怪司虎这番做派,虽然都是制式武器,但实则是退役下来的,比方说若有将士战死沙场,拾回的朴刀,残次些的,便会收拢分配,充到各个城衙门的武器库里。 “牧哥儿不拣一把?” 徐牧摇了摇头,拿着太多招摇过市,左右不是件好事情。 一把足以。 “牧哥儿,咱们去哪?”得了朴刀,司虎整个人也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不然砍了拐子堂的!” 徐牧脸色无语,“别胡咧咧,跟我上街买些东西。” 要建立酒坊庄子,木材之类的倒不用担心,反正四通路那边,有的是林子。 但剩下的陶器,以及工具这些,务必要买。 直至天色昏黑,徐牧才把陶器工具挑选好,又雇了辆马车,招呼着司虎搬到车上去。 “牧哥儿快些,不然你家的小婢妻,等会又该带刀来寻你了。”坐在马车上,司虎露出憨笑。 却被徐牧一瞪,怏怏转过了头。 站在街上,徐牧沉默立了一会,才迈开脚步,往对面的一家布庄走去。 “官人买料子?还是买成衣?” 徐牧脸色愁苦,即便在上一世,他也是忙于工作,别说结婚,连女朋友都没一个,偶尔有相亲不错的,也只是匆匆看完电影便去酒店,如例行公事一般。 “买给家里娘子的?” 徐牧犹豫了下,缓缓点头。 “那刚巧了,现有一匹花布做的襦裙,今日卖了好几套出去,那些官家小姐,喜欢的不得了。” 徐牧莫名心头一堵,想起了姜采薇站在老墙下,单薄消瘦的身子。 “我拿了。” “好嘞,官人可真是个体己人,家里的娘子该高兴坏了的。” 捧起装着襦裙的薄木盒,徐牧理了理衣服,才往前上了马车。 如徐牧所料。 小婢妻姜采薇,还是一如既往地打着油脂灯笼,等在巷子口。 “司虎,先把马车带回去。” 没等司虎发问,徐牧便跃了下来,捧着薄木盒,脸色带着些踌躇,走到姜采薇面前。 “徐、徐郎。” “走近些。” 从认识到现在,姜采薇似是担心徐牧生气,总会刻意站得远一些。 徐牧打开薄木盒,取出那身花色襦裙,放在了姜采薇手上。 姜采薇怔了怔,脸上惊喜的神色稍纵即逝,继而变成了紧张。 “徐郎,这、这我不能要,太贵了!” “你误会了。”徐牧有些艰难地开口,“我的意思是,这是借给你的,你以后要还衣服的银子,每日……还两文,还完再说。” 转身往后走,徐牧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天晓得他刚才,稀里糊涂说了些什么东西。 徐牧并不知道,在他转身过后,姜采薇抱着襦裙,双眼湿润,露出了开心无比的笑容。?? 第十四章 疯秀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日的时间,徐牧把能想到的事情,都准备了个妥当。还重新买了两辆大些的马车,用来驮载重物。 另外,四通路那边,派了人过去查看,也并无什么问题,确实是个好地方。 “司虎,收拾一下,等会陈盛他们一到,马上出发。” 建酒坊的四通路,离着望州城四十余里,即便是一路畅行,也要大半天的时间。 “牧哥儿,你最好去院子外头看看。”司虎一边搬着木桶,一边憨憨开口。 “怎么了?” “有个老匹夫,夜夜在院子外头,捡着酒糟吃。” 酒糟,是酿酒发酵后的残渣,一般用作猪食,极难下咽,不过这个年头,有些老酒鬼无钱买酒,便会去捡酒糟来吃,解下酒瘾。 听说,二月春老酒铺那边,前些时候还打死了一个捡酒糟的老酒鬼。 徐牧沉默地走出院子,果不其然,在外头的沟渠边,发现一个小老头,正醉醺醺地躺在地上,嘴巴里,还噎着半截酒糟。 腰上系着的酒葫芦,已经有了斑斑裂纹。 让徐牧微微吃惊的是,这小老头居然还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文士袍,用绳子系着的裤带里,还别着一本圣贤书。 大纪兵事不盛,反倒是读书沾墨,让国人趋之若鹜,一篇狗屁不通的诗文,若是出自某个权贵之手,便会引来漫天吹捧。 按理来说,在这等世风之下,这类老学究的读书人,不应当过得这么惨。 “东家,东家,我等来了。” 正当徐牧想着,陈盛几人已经赶到,各自的马车上,还满载着各种物具。 “咦,疯子秀才。”陈盛走近,嘴里发出惊呼。 “陈盛,你认识?” “整个望州的人都识得。这人是秀才,前两月还在书院里做先生,听说是儿子在边关战死,一下子就疯了。” “儿子在边关战死?” “东家,这事情提不得。”陈盛急忙做了个噤声手势,“望州北面七百里,雍关被狄人攻破,都说是定边的几个大营,畏生畏死,没有驰援。” “所以雍关破了,北狄人一马平川,几十万难民饿殍千里。” “东家东家,莫说了,莫说了。”陈盛脸色发白,仓皇地左顾右看,又急忙苦劝了句。 徐牧沉默地垂下头,看着地上的老秀才。 噗—— 老秀才突然吐掉酒糟,似是又骂起了醉话。 “狄人破我边关,山河破碎,国疆不安,尔等啊尔等,还在沾墨戏文,写什么狗屁盛世的文章!莫非要等到狄人兵临城下,用笔杆子捅人乎!” “给老夫,三两黄酒二两豆,来世,来世不做纪朝人。” 说骂了一会,老秀才又重新酣睡过去。 “东家有所不知,他没酒了,便时常会去酒楼里讨,讨得多了,别人也不肯给了,于是便吃酒糟,翻泔水桶。” “陈盛,拿坛酒来。” 陈盛一听,虽然脸色疑惑,但还是急忙跑回院子,搬了一坛酒出来。 将酒坛放在一边,又摸了一把碎银塞进老秀才怀里,徐牧这才起了身,往后走去。 “听我讲……我儿李破山,镇守雍关十余载,六千人拒北狄,血战方休……” “听我讲……七百里无援军,雍南关头血色漫天。” “灭我大纪者,并非是北狄人,而是我纪朝人心中,早已经没有了长城。” 即便是一场醉话,也如同槌鼓一般,震透了徐牧的胸口。 “东家,走吧,再耽误下去,今日就到不了四通路那边了。” 徐牧顿了顿身子,终于直直往前走去。 六辆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小婢妻姜采薇,也微微紧张地站在门边,左顾右盼,待看到徐牧回来,才匆忙迈开小碎步,扛着三四个大包袱,急急走近。 “上车吧。”徐牧脸色微动,帮着提起包袱,挂在了车边。 “司虎,还是老样子,你坐头车。” “牧哥儿,我给你们开路!”将那把朴刀挥了挥,司虎一身豪气。 “陈盛,余下的武器,你也跟哥几个分一分,尽量这几天之内,学会使刀崩弓。” “东家,都听你的。” 陈盛抓起缰绳,用力抽了下去,车前的老马嘶叫几声之后,开始踏起蹄子,往街路上缓缓奔去。 不多时,已经快奔到了城门边上。 “牧哥儿,这就走了啊。”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徐牧皱眉抬头,发现一堆人影,冷冷站在离城门不远的位置,各自抱着手,目光如狼。 “难得杀婆来相送,我徐牧感激不尽。”徐牧也开口冷笑。 “送你去鬼门关,你便不会感激了。”杀婆旁边,马拐子露出阴冷的神色。 徐牧懒得再发话,这帮人,也只配在望州城里鱼肉百姓。 “牧哥儿,林深路滑,驾车慢一些,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三刀六洞,你徐牧逃不脱!” …… “徐郎,这帮人,以后还会跟来么。”即便是出了城,姜采薇声音还微微发抖。 “无事,到时自有办法。” 徐牧担心的,并非是杀婆子这帮人,而是这个世道的大势所趋。 “徐郎不知道,奴家前两日去打柴,发现好多姑娘的尸体,都被抛在了林子里。” 姑娘的尸体?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杀婆子那帮人,绑姑娘所留下的祸事。 “奴家常常在想,若是没有遇到徐郎,遇到的是另一个棍夫,恐怕早已经身陷囫囵了。” “这大概……便是命。” 徐牧心底也有些怪异,若非是穿越而来,他压根儿也不会认识姜采薇。 “东家,下雨了,要催马了,不然道路泥泞,天黑也到不了四通路。” “司虎,催马快行。” 徐牧旁边,姜采薇匆忙弯腰,拿出一把油纸伞,然后迅速推开,遮在徐牧头顶。 “徐郎,奴家帮你遮雨。” 伞很小,外面的世界很大,偏偏让徐牧身子突然一顿,整个人都安心起来。?? 第十五章 四通路,老马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家,便是前头了。” 陈盛勒住缰绳,让马车缓缓停下。 此时,已经是接近黄昏,天空上还有春雨霏霏,将附近的景致渲染得无比湿漉。 徐牧下了马车,抬起头来,环顾着周围。 发现果然像那位老官差所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北面靠山,南面是溪河,那个被老北人废弃的马场,虽然显得有点破败了,但该有的基础设施,荆棘篱笆,老井,大灶,甚至是错落有致的石板路,一样不少。 马场外,南北两条官道离着不到百步,另有几条细细碎碎的小林路,也通向不远处的村子。 确实是四通路。 “东家,那些人做什么?” 徐牧皱了皱眉,其实他刚才便看到了,隐约有几个村人模样的人,正沿着老马场,掰断一张张木板。 “东家,我先前来看的时候,可不见这些。”陈盛旁边,另一个赶马夫走出来,脸色带着愧疚。 徐牧记得,这人好像叫周遵,昨日还特地听了他的吩咐,预先过来查看的。 “不怪你。” 这些村人,估摸着是懒得上山,想就近赚些便宜,不过这老马场再掰下去,可就连壳子都没了。 以后酒坊庄子落户在这里,免不了还要和这些村人打交道,徐牧也不想做得太过。 犹豫了下,徐牧带着司虎几人,往前走去。 刚走近,几个村人便聚成了一团。 “你的地儿?凭什么是你的地儿!”为首的,是一个吊儿郎当的老村人,已经入春的天时,还穿着一件厚厚的破羊袄,阵阵馊臭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老村人后面,另有几个人影也叫嚣大喊,不时举起手里的柴棍,耀武扬威一番。 锵—— 司虎恼怒地举起朴刀,然后出鞘,惊得这帮村人各自抱着,往后缩去几步。 “司虎,放下刀。”徐牧瞪了一眼,真要把关系玩死了,以后指不定还有多少狗屁倒灶的事情。 “这是地契公证。”徐牧冷静地抽出一份卷宗,在几个村人面前打开。 即便是不识字,但醒目的衙门红印,还是能辨认出来。 几个原本哇哇叫的村人,瞬间没了脾气,一边骂咧着,一边迅速往后面跑开。 “陈盛,让哥几个赶紧入庄,先把东西卸下来。” 已经近了黄昏,要翻修庄子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先把庄子边上的木洞堵住,对付一晚。 “司虎,还是老样子,两人一组值夜。” “放心吧,牧哥儿!” 手里有了武器,安全感暴增许多,司虎和五个赶马夫,都是一副坚毅之色。 小婢妻姜采薇,已经拾来许多干草,铺了木棚顶,又在棚下的空地,铺了厚厚一层。 “徐、徐郎,睡觉。” 徐牧怔了怔,转过头往外看了看,发现除了这个木棚之外,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世界了。 司虎几个人,已经慢慢披上了蓑衣,小心地围在一个破马棚下。 “你睡吧。” 即便是夫妻,但徐牧也感觉怪怪的,先前在破院那里,他也一直睡着牛棚。 他总觉得,和面前的小婢妻之间,总有哪一层窗户纸没捅开。 “徐郎,奴家不怕淋雨的,奴家前些时候,经常冒雨打柴火。”姜采薇红着脸,急忙抱了把干草,便往外面跑去,跑到一个渗着雨水的角落,便脆生生地半蹲在地,拼命用干草堵住了渗雨的木隙。 徐牧脸色发苦,真要把姜采薇晾在外面淋雨,他自个良心都会不安。 “你回来睡,我等会要值夜了。” “徐郎……这里能遮雨了。”姜采薇抬起头,满是湿漉漉的发梢,又穿得有些单薄,连身子都微微发抖了。 徐牧叹了口气,索性走出几步,拉着姜采薇的胳膊,拉到了木棚里。 “你睡这里,我刚才看过了,那边还有处好棚子,值夜完我去那里便成。” 哪里还有什么好棚子,老马场边上,都被那些村人把木板,偷得七七八八了。 “那、那徐郎小心,别湿了身子。” 垂下头,姜采薇红了眼睛,她原本真打算把木棚让给徐牧,但多说几次,又怕徐牧会生气。 不过,这种感觉,似乎是很好的。 就好像在又沉又寂的黑暗中,突然有人掌起了灯,让整个世界一下子光明温暖起来。 披上蓑衣,一边提着油脂灯笼,一边绕着老马场,即便是走了好几次,徐牧都没有发现什么好棚子。 看来,明日的翻新修葺,是务必不能耽搁了。 “牧哥儿,来看!” 正在值夜的司虎,突然小喊了一声。 徐牧顿了顿,不敢耽误,踩着黏脚的湿泥,急忙往前走去。 “东家,有人影的。” 第一批值夜的人,刚好是司虎和陈盛,此刻,这两人各抱着一把朴刀,挎着一张铁胎弓,声音隐隐发沉。 “会不会是村人?”徐牧走近,眉头微微皱起。 “东家,都快半夜三更天了,村人早闭门睡觉了。” 大纪国体崩坏,滋生越来越多的匪盗,一般来说,即便是最懒的村汉,也会早早闭门歇息,免得招惹贼人。 “东家,脸上遮着麻面,是踩盘子的山匪!”突然,陈盛语气又是一惊。 踩盘子,即是踩点。 想想也是,都这等光景了,还鬼鬼祟祟的,铁定不是什么良民。 “司虎,射弓。”徐牧咬着牙。 若让山匪把老马场的情况摸清,必然会变得被动,左右有武器在手,倒不如先发制人。 原本在后边眯眼的四个赶马夫,也匆忙围了过来,急急抄起武器。各自的神色上,都写满了紧张。 听了徐牧的话,司虎急忙摘下铁胎弓,从箭壶捻了一根铁镞箭,朝着雨幕中的两个人影,便“呼”的一声射将出去。 准头是可耻的,铁镞箭至少射偏了十余步,没入半截老树干上,惊得避雨酣睡的几只夜鸟,纷纷拍着翅膀,绕到半空惨声嘶啼。 但即便如此,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也无端吓了一大跳,火急火燎地回了身,匆匆往北面的老山上遁逃而去。?? 第十六章 苦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牧哥儿,要不要追?”司虎放下铁胎弓,脸上意犹未尽。 如他这样的身形,再加上有了武器,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不追。”徐牧皱了皱眉,“司虎你记住了,衙门发的武器,是用来护庄的。” 以武犯禁的人,放在哪个年代,下场都很难看。 “牧哥儿,我就一说。”司虎怏怏努着嘴。 “得了,今晚哥几个辛苦一些,分为三人一组值夜。若是还有踩盘子的山匪过来,立即把人都喊醒。” 徐牧没有想到,这才刚来,便已经有山匪踩盘子了。 远离望州,机会会更大,但伴随着的,亦有一番风险。 “东家放心!” 徐牧点点头,循着马场又检查了一遍,才喘了口气,抱了把稻草,准备寻个地方对付一夜。 等走回木棚附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角落里搭起了一个简易小棚子,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厚稻草,甚至在渗雨的地方,也固定了一把撑开的油纸伞。 不用说……这自然是小婢妻做的。 徐牧抬起头,看向木棚。 假装背身睡着的姜采薇,此时还抱着微微发抖的身子。 沉默了下,徐牧往木棚边的篝火堆上,添了两根新柴。 …… 翌日清晨,恼人的春雨,终于慢慢停歇下来。 走出马场,徐牧难得露出笑容。 “哥几个,等会吃了东西,便辛苦一些,先把庄子围起来。” 其他的都好说,但只要围了庄子,冯管是村人还是山匪,都会被挡在外面。 不过,围庄的工作量可不小,徐牧已经打定主意,等会便去附近的村子看看,有无人手愿意帮忙。 “吃、吃饭了。”早起的姜采薇,已经把芋羹糊糊煮好,立在老马场中间,脆生生地喊了起来。 “哈哈,夫人可真是贤惠,比我家那口子勤快多了。” “你懂个啥!东家厉害,夫人也勤快,这叫贤内助!” 几个赶马夫嘻嘻笑笑地走近,惹得姜采薇又闹了个红脸,不时仓皇抬头,看着徐牧的脸色。 “先吃饭吧。”徐牧也坐下来,接过粗碗,便吸了一大口。 他巴不得马上做个炒锅,炒个蛋包回锅肉啥的,这大纪朝的糊糊,味道太难下咽了。 “陈盛,这里便交给你,记着捶树的时候,不要走得太远。”待吃过饭,徐牧匆忙起了身。 以老马场现在的木板,铁定是不够的,若需要把庄子围起来,天知道还要多少木头。 而且,寻常百姓没有铁斧长锯,要伐木的话,只能用石锤去打一些小些的树。 “放心吧东家,我门儿清。” 徐牧点点头,陈盛几人办事,他还是放心的,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好汉 “徐郎,小、小心些。”立在木棚旁,姜采薇声音如蚊。 “晓得。” 徐牧脸色微微古怪,但也没说什么,带着司虎,往前方一里路外的村子走去。 若是放在后世,这种靠路吃路的便利村子,早该富起来了。 可不曾想,徐牧刚走入村口,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惊得合不拢嘴。 全是妇孺老弱,并无青壮男丁,偶尔有一两个年轻些的,要么瘸着腿,要么疯疯傻傻是个痴儿。 整个村子一眼望去,都是破烂不堪的茅房,连着铺瓦顶的都不见几户,大多是用木桩压了草泥,便草草了事。 原本还想找些人帮忙干活,可这光景,哪里还有什么青壮。 犹豫了下,徐牧带着司虎,准备要往村外走。 却不曾想,这时候一个涂了满脸胭脂的小村妇,猛然间急奔而来,抱住了徐牧的手。 “你作甚!”司虎见状大怒,老规矩,又要祭出朴刀。 “打、打桩儿,官人,来打桩儿。”小村妇羞红了脸,却死死昂着头,把话整个说完。 打桩儿是黑话,意思是接济风尘姑娘。 徐牧只是没想到,即便是为了银子,面前的这个小村妇,也过于露骨大胆了。 要知道,古人对于男女间的事情,在公开场合,向来是忌讳的。 徐牧并无兴致,挣脱了小村妇的手,便要往回走。 “官、官人,十文钱,就十文,我娃儿要饿死了!” “官人,我九文!” “我也九文!九文便和官人打桩儿!” 不多时,至少有三四个涂满了胭脂的村妇,慌不迭地跑出来,齐齐把徐牧两人围住。 徐牧皱了皱眉,实在懒得理会,即便他不是个正人君子,但这种光景之下,哪里有什么寻花问柳的兴趣。 “娘,阿弟昏了。”一个浑身褴褛的女娃,从旁边的一间茅屋探出头,眼睛里满是浑浊的泪水。 “牧哥儿,那女娃都瘦坏了。”司虎声音微颤。 徐牧抬起头,看着女娃全身上下,只余皮包骨头的模样,没由来的心底一酸。 这世道,当真是要吃人的。 “带我进屋吧。” 先前的小村妇,闻声大喜,急忙捡起一根柴枝,拼命往前挥打,将几个同行驱散。 入了屋,小村妇急忙堆起尴尬的笑容,将微弱至极的桐油灯捻亮。又急忙跑到一个昏昏沉沉的男娃边上,舀了一勺黑乎乎的热水,慢慢灌进去。 不多时,男娃咳咳出了声。 “喜妹,带阿弟去院里坐,阿娘煮好饭……就喊你们进屋。” 瘦得皮包骨的女娃,懂事地将弟弟抱起来,往屋外走去。 “官、官人,我有新衣的,你稍等,我便去换。家里床板,也、也是新打的,官人力气大也无妨。” “先不急。”徐牧声音哽塞,“我且问你,家里男人呢?” “去年有老匪进村,说杀便杀了。我还在河边洗衣,衣服还没洗完,男人就死了。” “官人,这生意你要了吧!九文,九文便打桩儿!” “衙门那头没说?”徐牧冷着脸,手在哆嗦。 “来了几个人,不敢上山……要了我两头蛋鸡就走了。” “村子那么多男人,都是老匪杀的?” “去做修墙民夫死了一大半,去做山匪也走了一些,剩下的,便都糊糊涂涂的死了。官人!官人,你别问了,你打桩儿吧!你也见着了,我娃儿要饿死了的!” 小村妇顾不得司虎还在一边,焦急地要解开衣扣。 却不料,那只解着衣扣的手,被徐牧缓缓拦住。 “得空带孩子去四通路边,帮着我做些活计,我每月给你二钱银子。” “官人?官人是老马场新来的东家?” “正是。”?? 第十七章 良善之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二、二钱银子!”小村妇涨红了脸,曾经村里力气最大的青壮,每日去拼命干活,也刚好是二钱之数。 她以为徐牧在骗她,这年头,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哪里还会有。 “官、官人,我让你打桩儿,你带娃去吃顿饭,我不收你银子!” 徐牧沉默地立着,面前村妇可怜兮兮的神态,让他越发胸口发涩,不是圣母心作祟,而是良善之心受到践踏,践踏得血肉模糊。 “我不骗你,去了老马场,不会让孩子饿肚子。” 小村妇哆嗦着身子,一时不知该如何。 “阿娘,弟又饿了。” 外头,女娃带着哭腔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徐牧转身开了门,沉默走出去,也不顾小村妇的犹豫,和司虎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便往村口走。 “你即便愿意做乡村野妓,也要给孩子争一口吃的,所以,这等时候,你还在怕什么!” 小村妇抬起头,咬了咬牙,打了个小包裹,便跟在徐牧后面往前走。 “村中有人愿意去老马场做活的,可一同随行。”徐牧回过头,掷地有声。 可惜的是,除了先前的小村妇外,其余的人,脸色尽是带着惊怕,纷纷往屋头躲去。 五六个懒汉,从地上捡起石子,愤怒地往小村妇狠狠扔去。 “你自个在村里卖便成,现在倒好,还要出村卖!你整个都脏了,还想着有官人老爷讨你为妾?” 司虎放下孩子,老规矩抽出朴刀,吓得几个懒汉,慌不迭地往后跑。 “司虎,收刀。” 徐牧转过身,发现跟着的小村妇,已经满身是泥垢了。 “你叫什么?” “官人,我、我叫喜娘,官人我等会便去洗干净身子,我还带了新衣。” 徐牧顿愕,敢情到了现在,喜娘还把他当成寻花问柳的恩客。 “喜娘,我问你,为何那些懒汉,不想让你出村?” “有人路过村子……打了桩儿的话,这些人要、要抽银子。” “与他们何干,还要抽银子?抽多少?” “半数。” 怪不得活不下去,即便是做个贱营生,还要被二道贩子刮一刀。 也由此可见,四通路附近,已经是不能指望收粮了,到时候还需驾着马车,去远一些的村子。 “官人,你可得小心点,这些个人,和山匪有交情的,连村长都被他们害死了!” 徐牧有些无语,不知不觉的,似乎又把梁子结下了。 一路问着,约两柱香的功夫,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老马场。 “徐、徐郎。” 刚停下脚步,姜采薇已经端着一碗茶水,脆生生走了过来。 “采薇,先带孩子吃点东西,然后这位叫……喜娘,你带着她一起干活。” 小村妇喜娘原本害怕的眼神,待看见了姜采薇后,才难得松了口气。 那两个只剩皮包骨的孩子,看着也可怜,姜采薇红着眼睛,急忙把瓦罐搬来,刚要转身拿碗。 却发现两个孩子已经蹲在地上,用手舀起瓦罐里的糊糊,大口地塞入嘴巴里。 “娘,娘也吃。” 小村妇尴尬笑了声,也如同孩子一样,半蹲在地,一家三口围着瓦罐,不停地刨着糊糊,几下功夫吃了个干净。 在场的人,即便是远些的五个赶马夫,尽皆是叹出一口长气。 这个世道,能好好活下去,已经是莫大的本事了。 “东家,人手少了些。”陈盛抹了抹额头的汗,几步走来。 即便是现在,加上了喜娘,也不到十人之数,要翻新修葺整个老马场,可是一件小工程。 忙活了大半天,陈盛几人劳心劳力的,也只围了小半圈。 而且,到时候还要收粮食,酿酒蒸馏,人手铁定是不够的。 “村子里没男人了,都被山匪祸祸了。”徐牧语气担忧,最初的想法,他是想就近招揽些人手,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东家,要不然,今晚把那些婆娘都接过来?明儿她们也能帮忙干活了。” 五个赶马夫的家人,到时候都会住在庄子里,但现在这种状况,老马场还没翻新好,来了也是多有不便。 “等庄子修好再说。陈盛,先告诉哥几个,先搭几间木屋,夜里方便避寒。” 春夜微寒,这要是再冻一夜,指不定要生病。 “东、东家。”已经换了一身新衣的喜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徐牧正担心她又要说些打桩儿的话,却不料,喜娘只是小声小气地开口。 “谢谢东家……东家,离着村子不到四五里,有几个搬出去的散户,东家若是不嫌弃,我、我把他们喊来。” 徐牧神情微滞,酒坊庄子也只是刚起步,若是来的全是些女子,无法干得重活,便有点得不偿失了。 喜娘似是看出了徐牧的担忧,急忙又开口,“东家放心,有男人的,怕村子又遭山匪,才搬出去做了散户。” 徐牧松了口气,“这样吧,我让人骑马带你过去。不过我先说好,若是懒散之人,别怪我不讲情面。” “明白,明白!” “司虎,你带着去一趟。” 司虎急忙驾来马车,不忘挎上一张铁胎弓,待喜娘战战兢兢地上了车后,勒起缰绳扬长而去。?? 第十八章 好姑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待天色昏黄,司虎方才驾着马车赶回。 此时的马车上,已经有六七个人影,随着喜娘一道,有些急促地下了车。 徐牧看了一下,发现大多是村妇,只有两个有些瘦弱的男子。 “喜、喜娘说,二钱银子?”还没等站稳,几个散户便匆匆忙忙问开了。 “二钱银子,每日二顿饭,等酒坊庄子修起来,可搬入庄里居住。”徐牧笑了笑。 老马场整个范围,快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即便多住些人也无妨,这样一来,或许还能拢住人心。 “有无公证?”一个男子想了许久,谨慎地开口。 “自然有的。” “那、那我等愿意!” “陈盛,你来安排一下人手。”徐牧松了口气,吩咐一句后,便往马场里走。 小婢妻姜采薇,正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待看到徐牧走来,脸色惊了惊,又把旁边的半截断树扛起来。 “你先放下。” “徐郎,奴家有力气,以前都是扛二担柴。” “先放下吧。” 姜采薇急忙放下断树,脆生生地站在一边。 “你识字的。” “识……识得一些。” “以后,你便不做这些活了,来帮我记账。” 姜采薇顿了顿,一时不敢答话,垂着头搓衣角。 那会入了望州城,她便已经认命了,一辈子辛劳也无妨,只求过得清清白白,不要被卖到清馆。 “徐郎,奴家怕做不好。” “为夫相信你。” 这一句,让姜采薇愕然抬头,连着徐牧自个,都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是顺着姜采薇的话,不知觉间就脱口而出了。 为夫为夫,多亲昵的词儿。 “徐郎放心,奴家一定做好。”姜采薇红着脸,急忙应声。 “那,先如此。” 起了身,徐牧也不知为何,心里头有了些小欢喜。 …… 天色惶惶暗下,有了七八个散户的帮忙,老马场里,很快搭起了几间木棚子。 徐牧原本还打算用加班费的噱头,来个挑灯夜战,但想想还是算了,真累坏了身子,这帮人明日也干不了活。 “东家,那我等先回去,明日再来。”七八个散户,分配的芋羹糊糊也舍不得吃,用叶子裹着,急急往家走去。 原本停了一日的春雨,这时候,便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不多时,便将整个老马场,变成一片湿漉漉的世界。 “哥几个,还是老规矩,三人值夜——” 徐牧的话还没说完,蓦然间顿住。 在旁的司虎几人,也皆是纷纷面色大变,各自从旁取了武器,便重新聚过来。 近些的小木棚里,喜娘探头看了两眼,吓得立即缩回木棚,抱着两个孩子瑟瑟发抖。 姜采薇从包袱下取出老柴刀,紧张地小跑几步,跑到徐牧身边。 “回去。”徐牧咬着牙,天知道自家的小婢妻,是什么时候学会带刀了。 姜采薇红了红眼睛,又匆忙往棚子里跑,却不时探着头,注目着徐牧的方向。 “东家,他们要喊话。”陈盛握着铁胎弓,手臂微微打抖。 “让他走近。” 隔着荆棘篱笆,徐牧往前看去,发现此时在老马场外,约莫有六七个晃动的人影,不时鬼鬼祟祟地探着头。 昨日司虎的射弓,估计是让这些人投鼠忌器了,毕竟普通百姓,可没有铁胎弓这等武器。 “一无姓来二无家,走着吃打着花,敢问,江湖路上是哪家?”一道嘶哑的声音,冷冷响了起来。 天王盖地虎! 徐牧差点忍不住要喊出来,这要是个小家小户的,估摸着这些山匪也懒得喊,直接就杀人放火了。 “东家,怎么回?” “灶王爷姓东,骑白马挎长弓。” “东家,这是个啥话?”陈盛脸色愕然。 “回就是了。” 徐牧心底也有些打鼓,他哪里懂这个,左右都是些黑话,随便蒙就是了。 果然,在陈盛喊出之后,雨中的六七个土匪,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估摸着是摸不着徐牧的路数。 这年头,带着武器还敢打山匪的,除了官差,几乎是没有人了。即便是官差,也大多走个过场,不了了之。 “林深夜寒,讨碗水喝!”不多时,一个遮着麻面的山匪,抱着一个大碗,急步走到庄子前。 “牧哥儿,他们要喝水?” “喝个鬼。” 徐牧皱起眉头,自古今来,便有贼不走空的道理,这六七个山匪摸不到徐牧的底,又不想狼狈回山,才想着讨一些东西。 你要是给水,问题就大了。 “司虎,扔一把碎银。” 酒坊庄子在建之初,徐牧可不想招惹太多的问题。 司虎懵懵懂懂地应了声,从裤裆里摸出一把碎银,照着山匪举着的大碗,扔了下去。 准头不好,许多碎银迸溅出来。 “不够!碗还空着!”捧碗的山匪,又是一声怒喊。 徐牧冷笑,这要是来多讨几次,干脆喝西北风算了。再者,这群山匪连村子都能搞得家破人亡,又岂是好相与之辈。 “司虎,射弓。” 听见徐牧的话,早就迫不及待地司虎,急忙摘下铁胎弓,捻上了铁镞箭。 “着!” 这一轮,司虎总算不负众望,一箭射碎了山匪抱着的大碗,惊得几声怒叫,响彻了山头。 早在离开望州城,要建立自己酒坊庄子的时候,徐牧便想过会有这等事情,却不料会来得这么快。 似是为了报复一样,零零散散的几支石镞箭,不时落在庄子下的泥地上。 都是些简单的木弓,自然无法造成太大伤害。 “司虎,陈盛,射几箭出去。” 待司虎两人搭弓,匆匆射出几箭,那帮子山匪,已经吓得退到远处。 在雨中又骂了一会,才匆匆转回身,往山里跑去。 “东家,山匪退了!”陈盛举着弓欢呼。 “跑得慢些,我射死他们!”司虎也豪气地开口。 徐牧并没有这么乐观,加上村子的事情,这梁子,基本上结下了。 “三人一组值夜,明日务必赶工,把庄子围起来。” 徐牧脸色微沉,归根结底,他只想做好私酒生意,好让自己在这个乱世,多一些傍身的筹码。 却不料,总是事与愿违。 木棚里,姜采薇沉默地收回老柴刀,重新压在包袱下。 在没入望州城的时候,为了自保,她自个做了把柴棍,提防那些要占她身子的难民,可惜后来丢了。 入了城,发现破院有把老柴刀,不知觉间也成了倚靠。 即便在最开始的几日,躲在屋子里,她有时也不敢睡过去,将老柴刀压在身下傍身,她怕徐牧突然醉醺醺地撞门而入,撕她的衣服…… 但现在,自己嫁的这个棍夫,好像不是什么坏人。 “徐郎,奴家也有把柴刀,磨、磨一下,尚可大用。” “你先留着吧。”徐牧顿住脚步,转头露出笑容。 他何尝不知道小婢妻的心思,过于缺乏安全感。 但并非是说小婢妻姜采薇的性子,过于谨慎。 徐牧能想象得到,当初狄人破关,几十万难民饿殍千里,一路南下。 姜采薇亦在其中,扶着孱病老父,带着娇弱丫鬟,不仅要护住口粮,还要提防难民的侵扰。 大户人家,琴棋书画的优雅小姐,转瞬间,成了带刀傍身,披荆斩棘的好姑娘。?? 第十九章 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日后,老马场周围,总算是围起了木桩,这样一来,即便是有山匪要抢庄子,也得好好考量一番。 作为上一世的装修设计师,徐牧有的是办法,让整个酒坊庄子,变得更加有建筑性。 “陈盛,这几日多取些高木。” 左右,老马场北面有的是林木,不过要费些气力锤树罢了。 “东家要做啥?” “造箭楼。”徐牧淡淡一笑。 若是平和时期,自然没必要如此,但现在乃是乱世,不说其他的,单单北面老山上的那帮山匪,都足以构成威胁。 有了箭楼,不仅能登高瞭望,而且以俯视姿态射弓驱敌,往往会事半功倍。 “东家,咱们这是造庄子,还是造营寨了?”陈盛狐疑道。 “自然是酒坊庄子,但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那……听东家的。” “陈盛,我等会还要去望州城一趟,庄子里的事情,便先交给你,记得了,若是有山匪来,便立即闭上庄门,放出粪烟。” “东家,我晓得。” 徐牧点点头,只让司虎取了一把朴刀,余下的,都留给陈盛这些人。加上那七八个散户,整个庄子里,也有十几人了,除非是大规模的山匪,否则的话,老马场还是安全的。 “司虎,上车。” 司虎豪气地倒提朴刀,扯了扯几下裤带,才咧着嘴嵌了进去。 “你特么快点。” 司虎干笑两声,才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了一段距离,徐牧才转过头,看着庄子前,那个渐渐模糊了的瘦弱人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 一路上,马车驶得飞快,晌午时分,四十里路一马平川,便到了望州城门。 “牧哥儿,进城干啥?” “问些事情。” 说着,徐牧皱起眉头,城门不远,一个棍夫原本百无聊赖站着,在见着他后,便立即脸色一顿,匆匆往后跑去。 “司虎,沿着衙门的路走。”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马拐子这帮人,估摸着都把他当成眼中钉了。 …… 如徐牧所想,那名在城门盯梢的棍夫,几乎跑断了腿,终于喘着粗气,跑回了老巷子。 “怎的?你真见到那牧崽子了?”马拐子咬牙切齿,蓦的从酒桌上起身。 “认了许久,真是牧哥儿。” 马拐子狞笑着回过头,看着酒桌上的两人,一个是正捧着酒杯的杀婆,另一个,则是满面怒容的富绅。 “卢坊主刚说要拿配方,这倒巧了,牧崽子这回入了城,那便留在这里罢。” 被称为卢坊主的富绅,亦是憎恨至极的神色,“规儿先前就讲了的,某家得了醉天仙的方子,每卖一坛,二位便得一两银子。” “有人摸了不该碰的东西,便打断手吧。”杀婆子也站起来,满脸褶子的老脸上,露出凶戾的笑容。 “马儿,派几个人,捅了他的马,只要他今夜留在望州城,便是一个死字!” 马拐子狞笑不止,亲自点了几个壮实的棍夫,又下了二两银子的彩头。 “牧崽子,直娘贼,今日等着三刀六洞!” 此刻,还在富贵酒楼里的徐牧,还在和周福商量着定金的事情。 “五十两?”周福脸色微微不悦。 “徐坊主,这有些大了,你如今又不在城里住。” “四通路老马场,我有官坊公证,再说了周掌柜,你也见着了,如今望州城周围,哪里还能收粮食?” “徐坊主的意思?” “去河州,一轮收得多些,至少一两月内,给富贵酒楼的供应不会断。” 周福沉默了下,又不时回头,望着酒客爆满的光景,最终掩住不悦,数了一袋银子,缓缓放在桌子上。 “这银子,当某家押了宝,若是你死了,便算祭钱——” “若是我没死,周掌柜便要走大财。” 周福难得露出笑容,“若非是知道徐坊主的本事,某家也不敢相信,半月前,徐坊主还是老巷子里的一个棍夫。” “好说。” “来人,给徐坊主上桌酒菜。” 徐牧平静地坐着,一脸云淡风轻,他猜的出来,周福肯定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左右这望州城,天色一暗,便是刍狗棍夫的天下。 “牧哥儿,老马被捅了!” 司虎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入,两手都是血,那把朴刀,明显是入鞘太急,还有小半截卡在裤带上。 “司虎,先坐下吃酒。” “牧哥儿,天暗了!” “坐下吃酒。” 徐牧微微笑着,还不忘给司虎斟上一杯。 旁边几桌的食客,突然间躁动起来,顾不得多饮两杯,便匆匆结了账,仓皇跑出去。 周福皱着眉头,让几个小厮提着柴棍,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算是卖了徐牧最后一个面子。 将酒杯放下,徐牧饶有兴致地抬起头,看着富贵酒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城南的,城北的,城东的……许多棍夫挤成一团,还有穿着褂子的酒铺伙计,背着长棍的老打手。 “周掌柜,这是为何。”徐牧明知故问般,又抬起头,饮了杯酒。 “你赚银子的手段,有些太快,让很多人眼红了。”周福叹着气,比起和二月春老酒铺合作,他更喜欢徐牧这种新起之秀。 “周掌柜,且上楼,若有打坏的物件,我徐牧一律照赔。” 周福皱了皱眉,沉思一番后,终究是不想蹚这道浑水。 “某家卖了个脸,徐坊主,你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多谢。”徐牧拱手,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这副模样,让踏着脚步的周福,没由来的心头一震,没染上一身铜臭之前,他尚还喜欢读书。 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鹿奔于边,而目不瞬。 若非是生活苟且,谁不想做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横刀立马,巍然面对万千敌。 不知觉,周福沉默地拱起双手,行了一个抱拳礼,尔后心事重重地踏楼而上。 “牧哥儿,你是吊卵的人,敢出来走两步?” 富贵酒楼外,马拐子嘶哑的声音,平地而起。?? 第二十章 驱虎吞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富贵酒楼前。 几个提着柴棍的走堂小厮,已经有了退意,不时扭着头,看向酒楼里最后一桌客人。 那位平静坐着的徐坊主,跟无事人一般,还在夹着花生米送酒。 “牧哥儿怕了的,不如把欠我五百两银子,今日便还了?” 随着杀婆子的声音,几个人高马大的老打手,冷冷挤过人群,惊得那些走堂小厮,又往后直退,退到了门桩后。 司虎怒骂两句,抽了朴刀,一声“直娘贼”便要拍案而起。 “司虎,先坐下。” 徐牧淡淡抬头,扫了一眼酒楼外密密麻麻的人影,便再无兴致。 早在造私酒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想到了今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弱肉强食的年头,拳头不够硬,你连站稳的资格都没有。 “徐牧!牧崽子!敢出来否!” “脱离堂口三刀六洞!按着规矩,你的银子庄子,都要没收!嘿嘿,还有你的那个小婢妻,听说长得不错,到时候轮着打了桩子,再卖到北边的窑子,一个馒头一轮——” 乓! 一个酒杯,毫无预兆地砸在马拐子的脸面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周掌柜,爷今日给够脸了!” 周福立在二楼的栏杆,沉默地叹出一口气,随即背过了身,有些失落地往后走去。 风秀于林,必被摧之。 终究是太年轻,没看透这个理儿。 “哈哈,牧崽子,你死期到了!”马拐子神色狂喜,不断招呼着身边的棍夫,准备冲进去把徐牧揪出来。 徐牧背着手,起了身立在门口,突然抬起头,冲着马拐子笑了一下。 这笑容,让马拐子心底一惊。 死到临头了,这还笑得出来? “敢问诸位,胁迫良民,聚众闹事,当属何罪!”徐牧笑着发问。 “你在说什么狗屁?” 不仅是马拐子,连着杀婆子,躲在暗处的卢坊主,听到这一句,都没由来的发慌起来。 大纪吏治极严,连铁制武器都不许私有,更别说这类聚众斗殴的事情了。 “马儿,他先前说过,有官儿傍身——” 锵锵! 没等杀婆子说完,猛然间,后头突然响起了刀剑出鞘的声音,惊得杀婆子脸色发白。 她紧张地转过头,仅看了两眼,整个人不由得哆嗦起来。 “马儿,让人散了!” “婆儿,怎的?我还打算踩死牧崽子呢。” “莫问了,晚、晚了!” 马拐子疑惑地抬起头,往后看了看,慌得要从旁边老墙爬上去,却不料只爬了两步,受那条瘸腿拖累,整个人又重重摔倒在地。 在他们的后方,有三个官差,冷冷握着出鞘的朴刀,各自提着一盏油脂灯笼走来。 “怎的会有官差?这都夜了!”杀婆子跳着脚,再细想一番,立即就明白了,怪不得徐牧一直巍然不动,原来早就通告了官差。 该死的。 几十余人,若是全力冲出去,铁定是没问题的。 但她不敢,左右还要在望州城里讨生活,真惹了官儿,这日子就到头了。 “城南马拐子,还有杀婆,这挺齐全呐。”为首的官差,赫然是那位络腮胡的田松,脸色也有点茫然。 事先他也不知道会有人聚众闹事,只是应了徐牧的宴请,来富贵酒楼吃酒罢了。 乓! 路过马拐子之时,似是为了杀威,田松转过刀背,冷不丁抽了下去,打得马拐子额头渗血,动都不敢动。 惊得旁边的杀婆子,匆匆忙忙掏出一袋碎银,塞到田松手里。 “徐坊主,他们诓你银子没?”田松回头,语气微微不悦,对于徐牧扯虎皮的事情,他终究是有些不开心的。 “捅死了我的好马,几日前花二十两买的。”徐牧淡笑。 “你放屁,那是老马——” 杀婆子颤着手,急忙捂住马拐子的嘴,脸色肉痛至极,又颤巍巍地摸出一袋银子,递到田松手里。 早知道就把这二十两用作收买了,但先前又哪里舍得。 田松数了数银子,满意地吊在腰下。 “滚!都他娘的滚,晚了半步,全拖到天牢!” 霎时间,原本还不可一世的几十余人,各自践踏奔逃,哭嚎声传遍了几条巷子。 有个背长棍的老打手,似是很不服气,嘴碎了两句,被后头的一个官差直接举刀砍下,半条手臂都红了。 杀婆子老迈腿短,跑得连发髻散开,又喘又叫,最后还是被两个老打手扶着,扛上了马车。 “徐坊主,这是赔的银子。”田松缓缓走近,没有将腰下吊着的银子拿起,而是垂下手,微微一指。 “今日劳烦田兄,这银子,便当我给田兄赔罪了。”徐牧眯起眼睛。 若是有其他选择,徐牧都不想与这些官差打交道,可眼下这望州城里,他要避开马拐子这些人的祸,只能驱虎吞狼。 “哈哈,徐兄果然够意思。” 田松满意至极,无端端得了这么多银子,即便分一些出去,也够许多回清馆夜费了。 “来,三位入座。” “周掌柜,劳烦添几个好菜。” 周福重新恢复生意人的谄色,只是偷偷看去徐牧的目光,隐隐多了一分佩服。 这样的人,还是结交的好。 待酒菜上全,徐牧不动声色的,又摸出一袋银子,缓缓推到田松面前。 “这……徐坊主,你这也太客气了。” 迅速抛了两下,发现约莫有十两之数的时候,田松脸色笑得更欢了。 “徐坊主,不,徐兄,有事但说无妨。” 那两位敬陪末座的官差,也急忙表了态,就差没跟徐牧勾着膀子了。 “田兄,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一份官坊的公证。” “公证?什么公证?” “允许自造弓箭的公证。” 田松放下筷子,脸色蓦然一惊。 “徐兄,你要这个作甚?你也知,我朝对于铁式武器,管理严苛,这、这我可帮不了。” 一般来说,只有那些富贵大户,才有自造弓箭的公证。 将银子重新推过去,田松脸上一阵肉疼。 “田兄,你误会了,我想造木弓,也不过百余把之数。” “木弓?”田松神情狂喜,急忙又把银子抢到手里,“若是木弓,自然无太大问题。” “用以护庄之用,近日四通路那边的山匪,越来越猖狂了。” “哈哈,好说,我明日便去请示官坊,帮徐兄把公证批下来。” 徐牧脸色微喜,实则心里更乐开了花。 田松以为他造的是普通竹片弓,但并不是,而是一种大纪没有的长弓。 四通路林木极多,根本不用担心材料的问题,有了造木弓的公证,再造出长弓,到时候护庄杀匪,必能无往不利。?? 第二十一章 造箭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翌日上午,收了银子的田松,办事果然利索,早早便把造箭公证批了下来,交到徐牧手里。 甚至,还重新送了一辆老马车过来。 “田兄,多谢了。” “哈哈,好说,以后还有事情,尽可入望州城寻我。” 言下之意,只要给钱,便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就连这辆马车,徐牧估摸着,都是衙门收缴的物件,无人认领罢了。 “牧哥儿,往哪走?” 徐牧并无任何犹豫,“驾车,离开望州。” 经过昨晚的事情,徐牧猜得出来,马拐子这些人必然不会放弃,肯定想着其他的阴毒法子。 这等是非之地,还是早些离开为妙。大不了日后送私酒入城,多小心一些。 “司虎,停,停一下。” 马车离着城门还有小段距离,徐牧突然开口,惊得司虎一个急刹,险些撞到路人。 徐牧沉着脸,跑前几步,将几个解裤子滋尿的孩童喝开,随后,便急忙弯下腰,将地上一个昏昏沉沉的老人,扶了起来。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疯秀才了,比起上一次,更要消瘦了几分,身上呛人的馊臭,几乎掩过了尿味。 “你……我认得你,你是我儿!大纪百年难遇的良将!” “父老了,眼睛浊了,等不及你枭首破敌的喜报了。” 徐牧心头发涩,让司虎取来了毛巾,帮疯秀才将身子上尿渍抹干。 “前辈,我带你去吃酒,可好?” “哈哈,甚好甚好!饮一盅破虏酒,杀敌破虏功千秋!” “牧哥儿,何须理这老疯子。”司虎站在一边,神情怏怏。 “别胡说。”徐牧瞪了一眼,也不顾疯秀才身上的馊臭,扶着走近马车,抱了上去。 “司虎,驾车。” 天空上,恼人的春雨又突然落了下来,将望州内外古朴的城墙,逐渐染成发褐的颜色。 城门口,雨幕中的马拐子,裹着麻袋头,神色越发地恶毒,在几个棍夫的簇拥下,眼睛里透出凶戾的光。 徐牧仿若未闻,催促着司虎,马车驶得飞快,不多时,便一路出了望州城。 待远去一些,一个富绅模样的人,才冷冷地抱着袍袖,从后边走出来。 “卢坊主,你该想法子了。” 富绅点点头,循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慢慢眯起了一双狐儿眼。 …… 春雨浸过的泥道,越发泥泞,田松新送的老马,似是染了病疾,好几次吐着白沫摇摇欲坠,没办法,徐牧只能赶一阵,歇一阵,等回到四通路老马场,已经是灯火初上了。 “是东家!”陈盛高声欢呼,急忙让人打开了庄门。 等徐牧走入庄子,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张新面孔,有男有女,皆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 “是喜娘介绍的散户,人手不够,我便让他们先留在庄子帮忙,等东家回来再说。” 徐牧点点头,走过去认了一番,免得以后过于面生。 “徐、徐郎。” 闻讯赶到的姜采薇,语气自责,抬起的头,眼眶还微微沾着血丝。 “东家,昨夜人手不够,夫人帮忙值夜,值了两哨。” 两哨,即是两轮。 这对于一个娇弱女子而言,已经是很吃力的事情了。 “陈盛,昨夜山匪又闹了?” “闹了的。”陈盛脸色生气,“我按着东家的意思,早早闭了庄门,这些山匪没法子,便只会装神弄鬼,一会又说有狼,一会又说要打进来。” “都没事吧?”徐牧皱起眉头,北面老山上的那帮山匪,确实是个麻烦。 “东家放心,大家伙都好好的,我和周遵都带着好弓,那些山匪也怕得要死。但我不敢把头冒出去,一时也看不清有多少人。” 徐牧沉思一番,箭楼的事情,要必须马上建造了。 “庄子里,现在有多少人了。” “徐郎,奴家算过,有十七人,四个娃娃。” “十七人。” 即便加上五个赶马夫的家人,终究也是少了些,以后酒坊庄子运作起来,单单需要的酿酒工,都不止二十人了。 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附近的三两村落,在那些懒汉的游说下,几乎把老马场当成了杀人埋尸的地方。 “东家,这位是?” 待陈盛将马车拉入棚子,这才发现马车之上,居然还有一位昏昏睡睡的老人。 事情一多,徐牧也险些忘了。 “陈盛,搭个新棚子,让他住在庄里吧。” 毕竟是个秀才,说不定还能有一番用处。说到底了,也是思儿心切,才想着借酒浇愁。 “司虎,将长木搬过来。” 怕入夜山匪又来,趁着还有时间,徐牧打算赶造一个箭楼,用以防御庄子。 这世道,就别指望什么官差了,看田松就知道,若想办事情,用银子来敲门,尤其像喜娘这样的穷苦人,男人被杀,官差连查都不敢查,还顺手拿走了两只蛋鸡。 整个大纪,已经被腐蚀到了骨子里。 黄昏时分,司虎等人,终于按着徐牧的意思,好不容易在庄门侧边,建好了一个箭楼。 箭楼虽然不高,但用了厚实的木板作为挡遮,即便敌人有神箭手,只需俯下身子,便能化险为夷。 开好的箭窗,虽然不大,但把箭矢瞄准射出去,还是没有问题的。 “司虎,陈盛,你们都上去看看。” 闻声,司虎两人急忙挎着铁胎弓,几下攀了上去。 “东家,好高啊!我都瞧见那边村子的人家了。” 徐牧微微一笑,箭楼最主要的任务,便是瞭望之用。 若是日后造出百余把长弓,配合箭楼的瞭望,就算只立在庄子边上齐齐抛射……啧啧,这杀敌能力,定然不容小觑。?? 第二十二章 老虎伏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三日后,酒坊庄子已经有了初步的规模,不仅新建了几座箭楼,连着酿酒的大屋,居住的连排木房,都已经建好。 陈盛的家人,昨日也被接送了过来,算一算,如今的整个酒坊庄子,加上那些散户,也有差不多二十几人了。 徐牧只觉得肩膀上,开始有了些发沉,这庄子里的二十几口人,以后可都指望着他这位东家了。 “司虎,去取车,该去河州那边了。” 司虎瓮声瓮气地应了句,抓起朴刀便往前走。 “我儿!我儿!李破山!” 老秀才穿着刚新换的文士袍,不曾想跑急了些,一下子又摔倒在泥地,偏又滚了几下,不多时,又变成了脏兮兮的模样。 惹得几个在旁的散户,发出欢快的笑声。 “前辈,又缺酒了?” “酒不缺,陈头领昨日还给我拿了两葫芦。” 陈头领,即是陈盛,徐牧不在的时候,都是安排陈盛来管理庄子。 “我儿离庄,可又是去打仗了?” “不打,天下太平了,我正要入宫领赏。”徐牧艰难应了句。 老秀才真正的儿子李破山,早些时候镇守雍关,七百里无援军,在被北狄人破关之后,应当是凶多吉少了。 “哈哈,我儿定然军功卓优,好,且去且去!记得带上麻袋,皇帝老儿不知要赏你多少!” 沉默地走去马车,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姜采薇已经等在马车边。 “徐、徐郎,奴家也想去一趟。” 第一次去河州收粮,徐牧并不想带着姜采薇,天知道这沿途中,会碰上什么事情。 听说离河州三十里的地方,前些时候还有老虎下山,跳出草丛扑人。 “徐郎,奴家旧时有两个丫鬟,便、便是被卖到河州附近的村子。” 徐牧都明白了,敢情自己的小婢妻,是想去走个亲。 在穿越来那会,他也知道,姜采薇带着的两个丫鬟,也算有情有义,为了让姜采薇进城入苦籍,自告奋勇地卖了身。 看着姜采薇有些焦急的模样,徐牧终究是松了口。 “那便去吧,若是过得苦,便让她们来庄子里。” “谢谢徐郎!”姜采薇大喜过望,慌不迭地鞠躬。 徐牧心头有些不是滋味,这种生分的感觉,别扭得很。 “陈盛,开庄门。” 早等在一边的陈盛,赤着膀子,和两个大汉一起,轰隆隆推开了两扇巨大的木门。 …… 由于陈盛要留在庄子,眼下跟着徐牧一道的,除开司虎外,只有其他两个赶马夫,一个周遵,一个叫周洛,是一对本家兄弟。 从四通路而去,离着河州有差不多八十里路,即便马不停蹄,也未必能一日到达。 徐牧已经做好了扎营一夜的打算。 “东家,前面便是跃虎坡了。”周遵一边挂上马灯,一边急忙提醒。 先前徐牧就知道,离着河州三十里左右的路程,便有一处地方,时常有老虎伏草扑人,不知有多少过路客,被扑死后叼去了山上。 此时,天色将近暗透,按着徐牧的打算,至少要离着河州十几二十里扎营,才是最稳妥的。 “周遵周洛,再赶一阵。” “司虎,行车。” 三辆马车,迅速挂上了马车,在湿雨和昏暗的世界中,循着官道,急急往前赶去。 路过跃虎坡的时候,徐牧特地拿起了哨棍,旁边的司虎也抽出了朴刀。 就连着姜采薇,也脸色微微发白,把手伸入小包裹里。 “东家,过坡了。”后头的周遵欢喜大喊。 放下哨棍,徐牧也松了口气。 在上一世,他只在动物园里见过老虎,即便是被驯化了,但咧口嘶吼的震撼感,还历历在目。 “牧哥儿,木桥崩了。”驾着车的司虎,突然惊声开口。 徐牧抬头往前,气得差点骂娘,在一条不小的溪河前,横在中间的木桥,不知什么原因,已经从中折断。 “周遵,去看看水位。” 徐牧下了马车,提着马灯,不时环顾四周,这官道两边,尽是成排的密林和半人高的棘草,也怪不得会有老虎潜藏,伏草扑人。 “东家,过不得。”周遵垂头丧气地跑回来,身子上的水渍,漫到了肩膀。 “只能等明日往前看看,有没有浅滩子。” 过不了河,天色又暗,又怕有猛虎蛰伏。 “牧哥儿,会不会是被剪道了?这桥便是被人弄坏的。” “不会。” 剪道的山匪没有那么傻,会挑一个有老虎出没的地方。 徐牧估摸着,是这几天连日春雨,水位攀高,把老木桥浸坏了。 “哥几个,先把马车围一起,寻些干柴过来,别走太远了。” 左右也过不去,再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倒不如按着计划,先扎了营,生起篝火再说。 “徐郎,奴家也去拾柴。” “不,你跟着我。” 莫名其妙的,徐牧脑海中,又浮现出上一世在动物园,老虎咧嘴嘶吼的凶戾模样。 昂—— 几只林鸟,突然从树林深处飞出,在徐牧几人头顶盘旋一阵之后,急急往前掠去。 “飞慢一些,我射死它!”司虎恼怒地收好铁胎弓,喋喋不休。 徐牧眉头越发紧皱,不时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但看了好几番,直到眼睛酸了,都没有什么发现。 “牧哥儿放心,即便有老虎,我也捶烂他。”司虎大大咧咧,安慰着说了两句。 “别冲动。”徐牧正色道,“若真遇着老虎,哥几个记住,先跑开距离,马车救不急的话,那便先不管。” 围了马车,拾了干柴,徐牧稍稍松了口气,一般来说,有火光的话,野兽之类的,都不会太过靠近。 “东家,我去取些炊饼来。”周遵拔了拔火,起了身。 “周遵,再拿壶酒热身子。” 春雨细细绵绵,恼人无比,不仅沁了寒意,还平添了几分聒噪。 “东家,晓得。” 徐牧侧过头,看向旁边有了困意的姜采薇,犹豫了下,解了袍子,缓缓盖了上去。 “徐郎,奴家不冻。”姜采薇红了红脸,又拿起袍子,披回了徐牧身上。 徐牧也懒得坚持了,索性起了身,往马车外看去。 “周遵?” 即便是最边上的马车,也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周遵似乎是耽误了些。 “周遵?”徐牧又喊了一声,脸色迅速变得发白。 数不清的林鸟拍着翅膀,从头顶“梭梭”飞过,目光可及的棘草里,隐隐有小兽惊颤的低吼。 三匹老马焦躁地扬着蹄子,晃得马车上的物件,咚咚作响。 连月光都适时隐匿,被林木的叶梢惶惶遮住。 “东、东家!大虫跳出草了!” 周遵颤栗的声音,在附近暴声而起。?? 第二十三章 抱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周遵颤栗的声音,惊得在场的几人,皆是脸色剧变。 徐牧从旁抽出哨棍,惶然往前跑了几步,面前的景象,让他一时惊得咋舌。 一头硕大的黄斑吊睛猛虎,威风凛凛,正往下刨着利刃般的巨爪,不断剐出阵阵迸溅的血珠。 周遵无愧是条好汉,手里那柄朴刀,死死地护在脑袋前,但即便如此,胸前的位置,也已经被剐得血肉模糊。 “东家……救我。”周遵吐出一句,泊泊的血水从嘴里咳了出来。 “救人!”徐牧不敢再耽搁,喊了一声之后,和司虎周洛二人,齐齐冲了上去。 小婢妻姜采薇,也拿着老柴刀,淌着豆大汗珠,紧张地跟在徐牧后面。 吼—— 徐牧刚把哨棍打出,巨虎怒嘶一声,瞬间将哨棍拍断。 周洛红了眼睛,抬起铁胎弓,便射了下去。 铁镞箭透入虎皮,惹得巨虎愈发狂暴,冲着四周又吼了几声之后,往下疯狂拱着虎首。 周遵痛叫的声音,越发地吃力嘶哑。 “司虎!” 司虎恼怒地抬起朴刀,几步冲到巨虎之后,眨眼之间,便连剁三刀,似是剁到了虎骨,在昏暗中溅起粒粒火星。 这一下,果真把那头巨虎惹怒了,弃了奄奄一息的周遵,虎尾重重一扫,将司虎扫得趔趄之后,便摆转身子,瞬间把司虎扑倒在地。 徐牧看得睚眦欲裂,从地上捡起周遵的朴刀,便朝着巨虎捅去。 朴刀才捅入小半截,虎尾又扫起,将徐牧撞飞到十步之外。 “徐郎!”姜采薇惊声一叫,颤手握着柴刀,踏着两条打抖的腿,死死挡在倒地的徐牧面前。 “快,周洛,去把周遵扶走。”徐牧捂着胸口,咳出几声。 那头巨虎,似是恨透了司虎,并未转移目标,此时,两只巨大的虎爪,眼看着就要剐烂司虎的胸膛。 “司虎——” “吼!” 地上的司虎,喉头滚动两下,居然发出近似虎吼的声音,脸色瞬间涨红,抬起两条粗壮的手臂,死死箍住巨虎的两个前爪。 在以前,徐牧并不知道司虎有多大的力气,根据原主人的回忆,有一次收人命租时,为了防止欠债的赌徒骑牛逃走,居然双手倒拖牛尾,将半吨多重的黄牛,一下子拖崩。 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徐牧惊喜地站起来,看着前方雨幕中,一个缓缓挺直身子的人影。 姜采薇惊愕地眨着眼睛。 连扶着周遵的周洛,也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徐牧颤声怒喊。 “抱虎!” 司虎也仰起了头,脸上涨得越发通红,铁臂般的双手,突然间迅速收缩,死死钳住巨虎的身子。 吼吼吼! 巨虎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却挣扎不得,连着两只虎爪,也被紧紧箍住。 将周遵放到一边,周洛也吼声连天,拾起朴刀,几下冲近,不断捅入巨虎的腹下。 徐牧也急忙起身,捡起半截哨棍,疯狂朝着虎头砸去。 不知多久。 直至泥地上的血水,渐渐被冲刷干净,司虎才抖着两条手臂,缓缓松开。 周洛艰难地瘫倒在地,抱着朴刀,依然忍不住地打颤。地面上奄奄一息的周遵,也睁开眼睛,露出欢喜的神色。 徐牧扔了半截哨棍,艰难喘了口大气,侧头一看,发现姜采薇还死死握着柴刀,紧张地站在他旁边。 “死了的。”徐牧露出轻柔的笑容。 他何尝不知道,姜采薇是怕他出事情,才一直跟在他身边,但一个弱女子拿着把破柴刀,又能做些什么。 姜采薇红着眼睛,急忙跑回马车,翻出了金疮药,挨个开始涂抹起来。 “司虎,你……他娘力气真大。”徐牧声音兴奋,当初的选择没有错,没有抛开司虎,这简直是押对了重宝。 “牧、牧哥儿,我饿了。”司虎大字形摊开,睡在泥地上,重新恢复了瓮声瓮气的声音。 “哈哈,好!等会我亲自给你烤饼子。” “周洛,你堂兄没事的吧?” “东家放心,都检查过了,幸好虎哥儿出手得早,都是些外伤。” 徐牧松了口气,撑着起了身子,好奇地往地上的虎尸走去。 虎尸倒是没什么太大不同,可怖的是,这虎尸的上半身,都快被司虎箍成了凹形,连着那双虎眼,也鼓得可怕。 “周洛,和我把虎尸扛上车。” 徐牧寻思着,这么大一头老虎,虎尸怎么着也能卖些银子。 放了虎尸,周洛按着徐牧的吩咐,提了一盏马灯,迅速往前寻找浅滩。 约有一个多时辰,周洛才惊喜走回。 “东家,有滩儿,不过水还有些深的。” “顾不得了。” 徐牧不敢再耽误,即便止住了血,周遵的伤刻不容缓,再说,又跳出一头吊睛猛虎的话,恐怕真要等死了。 催促一番后,三辆马车涉险趟过溪河,连夜往河州赶去。 …… “这是、这是大虫?” “几位当真是好汉。” 天明时分,徐牧一行人刚入得河州城门,马车上绑着的黄斑巨虎,便引起了阵阵惊呼。 “谬赞,不过是捡来的虎尸。”徐牧微微皱眉,这等年头,低调些总是没错的。 而且,徐牧还有点私心,若是被人发现是司虎箍死的,要拉拢走怎么办? 虽然说和司虎有一番情义在,但这些东西,还是能避则避的好。 将虎尸拉到肉铺,连徐牧也没想到,卖了将近一百两银子,喜得司虎差点要嗷嗷大叫。 “周洛,去抓药吧,记得多抓几副。”客栈里,看着转危为安的周遵,徐牧长长松了口气。 “东家,我误了活计……这月便不要工钱了。”周遵脸色黯然。 实则,他是怕徐牧会把他赶走,毕竟被老虎刨开的伤口,起码要休息半月。 这年头都是如此,东家老爷们,都不会养废人。 “别胡说。”徐牧露出笑容,“你好生休养,这月的工钱嘛……” 周遵脸色变得紧张。 “卖虎尸分你十两,这月再加一两银子,拢共十三两,让你婆娘给你做些好吃的。” 周遵昂起的头,瞬间虎目迸泪。?? 第二十四章 苦命丫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周洛,你留在客栈,看好你家堂兄。” “东家,晓得了。” 卖虎尸,各分了十两银子,这样的东家去哪里找,周洛已经巴不得快点回到四通路,把这等好消息告诉自家婆娘。 “牧哥儿,咱去哪?”大街上,司虎舒服地嚼着两张油饼,吃得满嘴油光。 “采薇,你旧时的两位丫鬟,住在何处?” 来河州的目的,便是收粮,若是那两个丫鬟的村子近些,这倒刚好顺路了。 “徐郎,她们来过信儿,住在河州几里外的右坡村。”姜采薇脆生生地开口,拿着油饼,也只敢小口小口的咬,怕被徐牧嫌弃。 即便是刚才挑礼物,也不敢多拿,只选了两匹普通的麻布,最后,还是徐牧帮着选了两条好肉。 “那便过去。”徐牧笑着应道。 周遵伤了,再加上原本人手也不够,若是能拉来几户人家搬迁到酒坊庄子,不失为一趟好路程。 司虎抹了抹手,匆匆驾来马车,未等徐牧开口,便已经催促着老马,驶出了河州城。 比起望州,河州安定的模样,可要好太多了,至少没有难民围城,至少沿途走过的百姓,脸色也不见得都是蜡黄。 所以,对于这次的河州收粮,徐牧充满了信心。 沿途过去,询问了三两路人,才寻到了右坡村的方向。 大纪并没有门牌的概念,若是想找人,只能说出对方的名字诨号,当然,还不一定马上能找得到。 至少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拢共两钱碎银,徐牧三人终于打听到两个小丫鬟的下落。 “一个嫁给了屠子,一个嫁给了书生,这倒是稀奇。” 北方几十万难民惶惶南下,不仅给灰色产业注入了新血,另外,许多半生不娶的老骡夫,也难得娶上了婢妻。 姜采薇的两个丫头,算是运气不错,只是卖了身契嫁人,并未被拐到清馆窑子里。 “先去哪家?”徐牧抬头瞅了瞅天色,细声发问。 两个丫鬟,一个住村头,一个住村尾。 “徐郎,屠子那边……的。”姜采薇语气有些焦急。 大纪屠子的名声,和棍夫一样,是烂到泥巴地里的营生。 屠子,即是屠夫,但不同于城里的肉铺,乡野小村的屠子,大抵是收些猎人的小兽,剥皮剁肉卖银子。 再加上屠子往往都是酒鬼,卖出去的,都不够自个下酒的。这样的营生,很多时候都是入不敷出。 三人踏着脚步,踩在泥泞不堪的村道上,不多时,便走到了一家破烂不堪的屋头前。 司虎扯了扯裤腰带,好让那把朴刀显眼一些,这才抬起了手,叩响柴扉木门。 哐—— 木门被重重推开,一个头发糟乱的中年汉子,骂骂咧咧地探出了头。 “做甚?” “春荷可在家?”姜采薇走前两步,声音焦急。 “春荷?哦,那贱人好似是叫这个。”大汉灌了口酒,踉踉跄跄坐在地上,继而露出微微的狰狞。 “不过,你们要想打桩儿,可慢了些,昨日刚好埋了。那小贱人是个脏命,一个柳病挺不过去,便跪在床上哭,哭了几日便死了。” “二位爷过两日再来,如何?我准备入城再寻个婢妻。” 徐牧身子微微发颤,旁边的姜采薇,已经有泪水滑到脸庞。 “司虎。” 早已经迫不及待的司虎,恼怒地要朝着大汉冲去。 却不料,姜采薇已经先前一步,拾起了一块石头,红着眼睛朝醉醺醺的大汉砸下。 大汉鼓着眼睛,神态僵了一会,一下子摔到地上。 “牧、牧哥儿,我还打不打?” “打断两条腿。” 徐牧心头发涩,走过去将姜采薇扶起。 国之将亡,民事哀苦。 这吃人的世道,都快把人的骨头嚼烂了。 “徐郎,春荷死了的。”姜采薇撑着身子,哭得无比凄凉。 徐牧能够想象,当初一主二仆从北面逃难而下,是何等的生死相照。 “先去村尾那边看看吧。” 这一句,终于让姜采薇蓦然惊醒,急忙往村尾方向跑去。 “牧哥儿,书生……应当不会做那些事了吧?”抹去拳头的血迹,司虎语气发沉。 “我也不知道。” 徐牧叹了口气,招呼了一声,和司虎两人跟在姜采薇后面,匆匆走向村尾。 根据姜采薇所说,第二个丫鬟叫夏霜,嫁了个种佃田的老书生。 焦急地把柴门叩响,待屋里的人走出来,姜采薇瞬间喜极而泣,激动地抱着出屋的人影,连身子都颤了。 “小、小姐,你怎么来了?”出屋的女子村妇打扮,裤腿上还沾着泥巴,似是伙食不好,脸面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蜡黄。 不用说,这小村妇就是丫鬟夏霜了。 “我夫君还在读书,你们进屋,小、小声一些。” 姜采薇急忙拿出两匹麻布,递到夏霜手里。 “小姐,你留着自个做衣裳,奴婢有衣遮身就成了。” 有衣遮身么?身上的那件衩裙,估摸着是男袍子改的,密密麻麻地打满了补丁。 “进屋,进屋,小声、小声一些。”夏霜不忘又叮嘱了一番,不时还抬起头,看着站在后面的徐牧。 她也知道,自家小姐嫁了个棍夫。棍夫啊,是很坏的人。 司虎走在最后,提着两条好肉入屋,弥漫的肉香气,才终于让那位久坐灯下的老书生,慌不迭起了身子。 “夏霜,哪儿来的贵客?” “自家小姐来走亲的,夫君,你且去看书吧。” “不急的,已经看了一日,刚好有些累乏。” 老书生几步走前,身上洗白了的文士袍,都明显有些不合身了。 徐牧犹豫了下,寻思着要不要留下几两碎银,当投个资,若是日后这位寒窗苦读的书生,蓦然高中了,也好有条路子。 可惜,他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 他看得很清楚,旧书桌上,摊开的那本书籍,并非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一本手抄的春宫黄本儿。 姜采薇也识字,刚巧也看见了,转过头来,脸色瞬间通红。 老书生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抄本,嵌入了裤带里。 “我原本想去城中酒楼,与诸多同窗欢聚的,但偏偏身子有些不适。” “以后再来,莫要带酒肉了,我时常吃的,前两日河州的几个大户,还请我赴宴,吃了顿全鹿席。” 老书生言语镇定,仿若真事一般。 徐牧顿住身子,一时不知怎么作答。这年头,寻常百姓里,能吃上肉的人家,可不多见了。 提着肉条的夏霜,这时一个不慎脱手,肉条便滚到了泥尘里。 惊得原本镇定自若的老书生,怪叫一声,心疼地急忙弯腰,捡起肉条又吹又拍。 徐牧脸皮一抽,这模样,该有三两年不知肉味了吧。?? 第二十五章 世道不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条好肉下了锅,只消一会,诱人的肉香气,便弥漫了整间屋子。 老书生鼻子都吸红了,好不容易等上了桌,便急忙寻了碗筷,夹了几捧,大口吞咽起来。 徐牧懒得动招揽的心思了。 从刚才的对话中,他已经了解到,这书生就尤文才,已经三十有七,考了十几年的乡试,连秀才也没考上,依旧是个童生。 家里租种的佃田,现在全推给了夏霜劳作,自个每日缩在屋头里,看着春宫黄本儿。 “小姐,真、真的吗!”旁边的墙角里,夏霜由于声音激动,不知觉提高了些。 “真的……徐郎开了酒坊庄子。夏霜,你不如一起过来。”姜采薇声音温柔,对自己的两个丫鬟,她向来视同姐妹一般。 如今春荷死了,愧疚如她,更想保护好夏霜。 “我听说你是个棍夫。”夏霜还没回话,吃了两碗肉的尤文才,已经开始了淡笑。 “并非是想笑哥儿,但我身为大纪的读书人,自知礼仪周法,恐怕与哥儿不是一路人。” 徐牧笑了笑,几乎没有犹豫,“我亦不敢高攀。” “不瞒哥儿,连老师都说,我今年乡试是有机会的。”尤文才喋喋不休,“我已经想过,今年中榜之后,便先去城里买个大宅,再添置几间偏房,请一伙舞姬常住……” 徐牧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这尤文才就跟个吹牛犯一样,就差没把自己说成文曲星下凡了。 “正所谓燕雀不知鸿鹄志,所以,我无法接受你的示好,希望哥儿能明白。” “我没有这个打算……”徐牧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木窗,看向屋子外的景色。 时间已经耗得差不多了,等会还要去询问收粮的地点。 “我每月去帮主家抄书,亦有二钱银子。并非自夸,我尤文才的书法自成一体,连衙门的县太爷也时常夸我。” 起了身,徐牧瞟了一眼桌上的肉碗,发现尤文才连肉汁都舔光了。 “祝尤兄今年高中榜眼。” 叹了口气,徐牧实在不想再待下去,怕忍不住抽尤文才的耳刮子。 在一旁的姜采薇见状,也急忙跟着起了身,脸色上带着微微失望。 嫁夫随夫,按着大纪的风俗,若是尤文才不同意,夏霜是不敢跟着去酒坊庄子的。 “哥儿对不住,我虽然学富五车,但良禽择木而栖,恐怕不能接受你的招揽。当然,我今年中了乡试榜眼,你自可来吃喜席。” “我既然饱读圣贤之书,便不会为五斗米折了腰。” 徐牧脑壳发疼,已经懒得解释了。 “走吧……” 三步并作两步,徐牧走的匆忙无比,生怕屋子里的尤文才又跑出来,追着啰嗦一番。 “徐郎,对、对不起。”姜采薇也察觉到徐牧的不悦,有些不安地开口。 “没事儿。”徐牧堆上笑容,“既然不愿意去,那便算了,左右我给的月俸,应当是不少的。” 姜采薇脆生生地点头,这一轮的走亲,徐牧已经很照顾着她了。 “司虎,去取车。” 不多时,三人上了马车,车轱辘留下两道长长的印痕之后,缓缓消失在了村口。 “以后有送肉的,切记要煮烂一些再出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没吃过肉。” 屋子里,尤文才抠着牙缝里的肉丝,攒了好几簇之后,才一起放到嘴里嚼巴嚼巴。 “我要看书了的。” 从裤带里刚拿出春宫黄本儿,尤文才突然又想起什么。 “那个小棍夫,先前让我们去他的庄子,每月的月俸是几钱?” “夫君,小姐问过他了,好像给的一两银子。” 哐啷—— 尤文才惊得脸色发白,匆忙间,连桌上的桐梓油灯都打翻了。 “你、你怎的不早说!哎呀!哎呀呀!” 夏霜脸色委屈,“是、是夫君说不与棍夫交好的。” “追!追出去!一两银子,我要抄断几杆笔头,才赚得到一两!” 待尤文才匆匆忙忙跑出小屋,跑到村道上,却发现哪里还有徐牧三人的踪影,急得他鼻子一酸,堂堂下凡的文曲星,差点忍不住哭出声来。 …… 比起望州城那边的乡路,总体来说,河州的乡路似要平坦得多。即便是被春雨浸了泥道,老马一路踏过,蹄子也撂得极欢。 “牧哥儿,要去粮行?” 徐牧直接摇头,“直接去大些的庄子收。” 大纪如今有个特色,约在百多年前,随着和北狄人的战争,南下的难民越来越多,其中亦有许多钱财厚实的富人,会预先购买地契公证,建好庄子招揽佃户,在南边重新落户安家。 基本上,和徐牧的酒坊庄子同出一辙。 久而久之,在野外之地,便时常会看见大大小小的农庄。 所以,若是时间宽裕,倒不如直接去这些庄子里收粮,免得还要被粮行的二道贩子,多砍一刀。 沿途过,一路问了三四个农庄,徐牧有些庆幸,价钱的话,起码比粮行缩了小半倍。 不过人手不足,只能留下四通路的地址,多给了些路费银子,让这些农庄过一两日送上门来。 “牧哥儿,这些人在作甚?”正要调转马头往城里走,司虎突然愕声开口。 徐牧怔了怔,循着司虎指的方向看去。 发现在一个农庄之前,至少有二十余人,正面容愁苦地敲着庄门。 “东家,我等真是佃农。世道不公……先前的庄子被山匪打了,老东家活活气死,我等也活不下去了。” “东家,你收留我等,我等好好做活。” 徐牧沉默地往前看,发现这批人,皆是一脸的蜡黄之色,明显属于那种缺衣少食的苦民。 可惜,即便这二十余人哭哭喊喊,农庄大门都没有敞开的意思。 “司虎,去把这些人喊来。”徐牧淡淡开口。 司虎稍顿,急忙跳下了马车,不忘把朴刀嵌入裤带里,才急步往前跑去。 不多时,二十余个苦民,便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徐牧面前,其中几个穿着单薄的孩童,以为要赏银子,没等父母催促,便马上跪倒在泥地上,嘴里唱着讨银子的吉利话。 “莫跪,先起来。”徐牧叹着气。 在他旁边的姜采薇,也看着有些难受,打开小包袱取出舍不得吃的两张油饼,分给了几个孩童。 面前的人群里,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庞,响起阵阵咽口水的咕噜声。?? 第二十六章 我有一个庄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列位可是要找生计?”下了马车,徐牧走前几步,替一个孩子抹掉脸上的泥巴。 这副光景,让二十余个苦民看到,不免一下子生出了好感。 “这位头家,自然是的,我等原是二十里外,一个小农庄的佃户,农庄被山匪打破,老东家活活气死,我等实在没活路了。” “敲了七八个庄子的门,都不愿意收留我等。” 二十余人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农人,拄着一根柴棍缓缓走出。 “我亦有一个庄子。”徐牧凝声开口,“列位要是没去路,拜我为东家如何?” “头家……你农庄在几里路?” “八十里外,望州城的一个酒坊庄子。” “望州啊,前面的雍关都破了,那里听说很快会打仗啊。” “还有难民吃人。” …… 徐牧面色不变,眼下这帮苦民,都落魄成这样了,若还是挑三拣四,不要也罢。 “住口,你们都住口!” 庆幸的是,那位老农人还是明事理的,立即喝住了后头的议论声。 “头家,每日分几顿饭?” “二顿,每月再分十斤粮。” 徐牧的话刚落,二十余个苦民,已经脸色激动起来。 这世道,能好好活下去不被饿死,便是莫大的本事了。 “另外,每月有二钱月俸。” “这……还有月俸!”老农人蜡黄的脸色上,涌起激动的潮红。 “快!快来!都拜东家!” “我等鹿山小湖庄,逾二十三口,拜见东家。” 声音齐整,即便还饿着肚子,却洪亮无比。 “好!甚好!”徐牧大喜,这一下,酒坊庄子里,便又有了一大批的生力军。 而且都是老实本分的穷苦人,足以信任。 “我有言在先,列位拜我成了东家,吃我的粮,拿我的月俸,以后行事,务必以我为先。” “自然的,东家放心。”老农人重重松了口气,若非是遇到徐牧,他们继续在河州兜兜转转,估计会越来越惨。 “司虎,去敲农庄,多买几辆马车,再买些吃食来。” 一脸老马车,至少也要六七两银子,但没办法,没马车的话,让这帮人走路去四通路,也不现实。 再者,徐牧买马车,实则还有一个不小的计划。 …… 等这二十余的苦民吃饱肚子,再取来四辆马车,已经差不多天色昏黄了。 回到河州,徐牧索性雇了个大棚,先让这些苦民住下,等明日清晨,便一起赶回四通路。 “司虎,和我去城里走几步。” 安顿好苦民,徐牧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没有早睡的习惯,索性趁着酒楼还未打烊,再去推推销路。 “徐郎,奴家也去。”姜采薇脆生生地小跑出来,跟在后边。 “牧哥儿,她定然是怕那些苦民使坏。” “别胡说,那些苦民以后是自家人。”徐牧瞪了一眼,继而才转过头,有些复杂地看向面前的小婢妻。 南下千里,难民可比苦民要可怕多了,小婢妻尚且护得一家周全,又何须害怕这些苦民。 徐牧脸色越发沉默。 她是担心,自己会出事情。 姜采薇默默垂着脸,也不解释,定定地跟在后边。 河州四纵八横的大街,比起望州还要繁华许多,即便是入夜了,各种酒楼清馆,赌坊食铺,依然还未打烊,应有尽有。 连着问了七八家,送了几小坛子的醉天仙出去,也仅有两家愿意小批量的订购一些。 徐牧也不急,只要醉天仙能打入河州城里,凭着蒸馏的技术,火爆全城是迟早的事情。 到时候便不是上门推销了,反而是那些酒楼食铺,自个来酒坊庄子讨酒。 “回去吧。”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没必要再继续待在河州城,只等歇息一夜,便立即赶回四通路。 …… “东家!东家回来了!”陈盛赤着膀子,站在箭楼上欢喜大呼。 瞬间,庄门一下子大开,七辆马车缓缓驶入了酒坊庄子。 下了车,徐牧也脸色兴奋,虽然途中遇到了猛虎伏草,周遵也受了伤,但还好,算是有惊无险。 只等这一两天,河州城的粮车送来,便可以立即开工。 “陈盛!” 陈盛嬉笑着披上衣服,“东家,这两日按着你的吩咐,大家伙把庄子围得更严实了。” “山匪又闹了?” “这两日倒是没见,不过有望州那边的人过来说,难民闹得越来越凶了。” 徐牧皱了皱眉。 几十万难民,食不果腹,长此以往,必然会生出问题。 “陈盛,让大家伙先休息一下。” “喜娘,你挑两个人,以后负责给大家做饭。” 原本在扛着木头的喜娘,听到徐牧的声音,慌不迭地急忙点头。 “东家,这、这又有一大帮人入庄了啊。” 徐牧笑了笑,抬头往庄门看去,二十余个苦民,还有些畏惧地站在门边。 “都进来吧,胡老,你让人都进来。” 胡老,便是那位说话好使的老农人,在听了徐牧的话后,急忙催促着二十余个苦民,纷纷走入庄子。 “胡老,先前便对你说了,我这里是酒坊庄子,比起农庄来说,还要清闲一些,这两天,我会让陈盛教你们做活计。” “谢谢东家!”老胡头声音哽塞,他原本还担心徐牧在骗他们,毕竟这待遇太好了,不仅分粮食还有月俸,若放在以前,哪里敢想。 “后头还有空出的木屋,列位这两日先挤一些,左右附近多的是林木,很快便会搭建起来。” 二十余个苦民,神色激动,就差没给徐牧磕头了。 徐牧走前几步,踩上了一个木桩。 “我先前就说过,我等皆是想活下去的人,你们既然拜我为东家,我徐牧便答应你们,这处徐家庄,日后便是列位的家,穿有衣,吃有食,有了闲银,还可以给妻子娃儿,买些糖糕衣袍。” 徐牧面前,一张张面容上,都露出憧憬的神情。 若非是生活所迫,流离失所,谁愿意活得跟狗儿一样。 “敢问列位,若有人打庄,当如何?” 徐牧并没有在说笑,这种事情,是真会发生的,即便在河州那边,都有不少庄子被土匪打了,更别说望州这种混乱之地,指靠官差无用,能指靠的,只有自己。 “捶他娘的!”司虎抽出朴刀,骂骂咧咧。 “对!捶他娘的!”陈盛也怒声大喊,先前的几个马车夫,包括受伤的周遵在内,皆是面无惧色。 老胡头嘴巴嗡动,遥遥想起先前农庄被烧毁的一幕。 “捶、捶他娘的!” 瞬间,二十余个苦民,也被带动起来,蜡黄的脸色上,隐隐露出坚毅之色。 “好!”徐牧满意地走下木桩,他要做的,便是让这些人,拧成一股力量。 姜采薇站得有些远,但即便如此,当抬起头,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影之时,不知觉的,脸色微微红了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大纪棍夫,分明是个了不得的天赐夫君。 一处木棚上,抱着酒葫芦的老秀才,露出难得的平和笑容,抬起手来,又咕噜噜地灌了几大口。?? 第二十七章 山匪立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整个徐家庄,到了现在,约有四十多人,除了六七个孩童外,余下的,妇人占了大半,偌大的庄子,只有十五个成年男子。 这个数目在徐牧看来,已经是很满意了。 毕竟于大纪而言,拉壮丁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不知多少好汉,死在边关的城墙之下。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再加上上一世积攒的装修经验,很快,偌大的徐家庄,已经变得有模有样。 除开居住的连排木屋,四座箭楼,大木棚搭建的酒坊,徐牧还特意在庄子的西侧,围了一个不小的马场,平时没事的时候,便将拉车的老马,放出来奔几圈。 左右整个庄子,也有差不多两个足球场大小,用地是完全足够。 按着徐牧的意思,酿酒的活并不算太累,让妇人轮着来做便行,至于男子,则要做一些重活,譬如锤树送酒,值夜护庄。 “徐郎,奴家和喜娘她们商量过了,在庄子边的空地,可以开荒,种些野菜,养些江鱼。” 姜采薇欢喜地走过来,语气带着兴奋。 相比起以前瘦弱单薄的模样,这段时间,明显是健康了一些,姣好的面容上,也有了淡淡的红晕色。 “徐、徐郎,你怎么了,若是不想也无事,奴家去和她们说。” “不是这个意思。”徐牧露出笑容,“以后这种事情,你自个做主就成。” “徐郎,不行的,奴家、奴家不能逾越。” 果然,小婢妻还是过不了那道坎。 徐牧叹了口气,虽然说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酒坊庄子,但他和姜采薇的关系,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我答应了。记住,你记账就行,不用帮做杂活。” “奴家,听徐郎的。” 刚说完,姜采薇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红着脸往后跑开。 锵锵锵—— 徐牧刚要往后走,猛然间,耳边如同被炸了一样,惊得他急忙捂住耳朵。 待回过头,才发现老秀才不知什么时候跑了来,手里还提着一面锣鼓。 “我儿!我儿!鸣金收兵了!狄人势大,且退且退!鸣金收兵了!” 徐牧有些无奈,又怕老秀才跑得太快摔到身子,急忙要去扶住,却不料眨眼间,老秀才已经跑出了百步。 “东家,那锣我想用来醒夜的,一时不慎,被他抢了去。”匆忙追来的陈盛,同样一脸无语。 若是深夜之时,有山匪来抢庄,有面铜锣来醒夜,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东家,不和你讲了,我去把锣拿回来。” 徐牧抬头望去,见着在昏黑的天色下,老秀才领着几个孩子,一边提着锣,一边上蹿下跳,追得陈盛气喘吁吁。 惹得不少妇人和男子,一时停下手里的活计,哄然大笑。 不知觉间,徐牧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东家!东家快来!” 突然,陈盛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反而是脸色仓皇地转过头,高声大喊。 如陈盛这样的好汉,能让他如此失态的原因,只有一个。 山匪! “东家,是山匪来了!”箭楼上的周洛,也同样大呼。 “司虎,带人上箭楼!” 吩咐了句,徐牧冷冷往前,踏着木梯走上了木墙的横板。 “东家,这得有四五十人!”陈盛取来铁胎弓,急忙站在徐牧身边。 徐牧咬了咬牙,面前的景象,对于普通人而言,确实有些惊骇了。 昏黄的夜色下,几十个山匪各自举着火把,手提武器,冷冷列在庄子之外。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黄骠马的大汉,披着一件铁锈斑驳的旧兵甲,似是瞎了右眼,一直绑着眼罩,但即便如此,那仅剩的左眼里,依旧透出瘆人的目光。 黄骠马上,有一把马槊模样的铁制兵器,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凛凛寒意。 “某家巡山狼彭春,路过贵庄,打声招呼。” 声音嘶哑无比,如破了的风鼓。 徐牧冷冷立着,“某家大威天龙徐牧,见过招呼。” 庄子外,骑在黄骠马上的大汉,微微一怔之后,爆发出极度的快活声。 那群跟在他身后的山匪,也闹哄哄地举起火把,不断打着聒噪的响哨。 “牧哥儿,要不要射弓?”司虎怒而转头。 “先等等。”徐牧声音冷静。 若是这什么巡山狼要抢庄,绝不会这样光明正大的,反而会摸黑靠近庄子,翻过木墙。 “哈哈哈!” 如徐牧所料,那位巡山狼像抽疯一样笑了几声,夹着马腹的右腿蓦然一抬,眨眼间便将那柄马槊抓在了手中。 “着!” 近处的一株树木,随着马槊的挥砍,应声倒下。 几十个山匪,爆发出愈加放肆的喝彩声。 彭春收回马槊,扬起头讪笑了几声,便打起缰绳,领着人马,呼啸着往北面老山跑去。 “这是怎的?来了又跑?” “在立威。”徐牧冷笑,酒坊庄子的营生,赚得银子太多,这帮山匪,接下来要大开口了。 不过徐牧有些好奇,巡山狼没有直接谈话,莫非是还拉了中间人不成? 果不其然,在山匪离开没多久之后,两个晃头晃脑的人影,悠哉悠哉地走到了庄前。 “东家,是村子里的两个懒汉。” 徐牧微微皱眉,这些村里懒汉,与山匪暗通,祸祸了整个村子。现在倒好,又来做马前卒了。 “列位还不开庄!”为首的一个懒汉,声音叫嚣,扯着山匪的虎皮,如同一位巡游钦差般。 “我奉老北山上,两位大王的话,速速开庄迎客,若晚了半分,明日便发兵打庄,整个儿捶烂了!” 发兵?一群乌合之众,也敢谈兵伐征战。 “东家,怎么办?”陈盛紧张地发问。 徐牧回过头,看着庄子里缓缓聚来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 官不斗匪,而匪欺压于民。 这已经是一个彻底病态的朝代。 “望州来的小东家?你好大的胆!抢庄之日,有你哭的时候!” 徐牧目光发冷,他觉得,是该给庄里的人,做出一番表率了。 这个世界上,与虎谋皮,向来都是下场凄凉。?? 第二十八章 别无选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盛,取长弓。”徐牧语气发沉。 时间太紧,现在整个庄子里,在徐牧的监造之下,也只打了五把硬木长弓。 要知道,后世的这种长弓,并不同于大纪盛行的竹片弓,而是火烤硬木弓身,曲成一米八以上的巨弓。 另外,还需要收集麻草,晒干之后搓成细小麻丝,上白条搅在一起,方能成弦。 衙门的公证,是可以自造百余把,但依着徐牧估计,起码要差不多两月,才能完全赶造出来。 此刻,听着徐牧的话,陈盛没由来的脸色一惊,蹬蹬蹬跑去箭楼,摘下了一把长弓,另有一壶加长的石镞箭。 “东家要射弓?” “会一些。”徐牧语气平静。 在上一世,有时闲暇,他会去射箭场玩个半天,虽然不至于百分百中,但准头还是不错的。 当然,除了力量问题。 原主人的身子,即便休养了一段时间,依旧还有些孱弱。 莫得办法,徐牧只能学着西方的开弓办法,用脚踏住弓弦,把弓弦拉张,尔后再回了手,紧紧崩住。 “嘿!好胆!真是好胆儿!老北山的大王说了,每月二十两人头钱,若是还不给,这一回便要生气,烧了你的狗庄子!” 庄门外,两个懒汉一唱一和,叫嚣的声音,让庄子里头的不少人,都变得有些束手无措。 大纪土匪的恶名,早已经让人畏惧不已。 徐牧眯起一边眼睛,转过长弓,瞄了几息之后,蓦然松手,崩弦。 庄门下,一个近些的懒汉,猛然间扑倒在地,嘴里发出死了爹娘般的惨嚎声。 吓得另一个急忙抱头,匆匆往前跑去。 旁边的陈盛呆了呆后,喉头里瞬间发出欢呼之声。 “开庄门,把人拉进来。”将长弓放好,徐牧冷冷开口。 司虎得了命令,立即打开庄门,恼怒地冲出去,只消一会,便将一个死狗般的懒汉,拖入了庄子中的空地上。 “尔等,尔等好大的胆!老北山的大王,定然不会放过!” 围过来的人群,其中有不少,还带着戚戚之色。 原本在一边的喜娘,在看了看后,抓起旁边的柴棍,朝着那位被拖入的懒汉,重重打了下去。 家里男人被害死,很大的原因,是这帮懒汉把山匪引入了村子里。而且,在男人死后,这帮懒汉还逼迫她去卖身子,剥肤椎髓,连孩子都差点饿死。 “喜、喜娘儿,你别打了!” 地上的懒汉,痛得在地上打滚,再没有先前的嚣张之气。 “喜娘,等一下。”徐牧叹着气走来,握住那根染血的柴棍。 喜娘红了眼睛,冲着徐牧点点头后,听话地退到后边。 “我且问你,老北山上,有几个山匪?”徐牧声音骤冷,他估计,刚才那一批,应当不是全部。 懒汉龇牙咧嘴,还想吐几句狠话,却被司虎踩着被射伤的小腿,痛得直哈大气。 “东、东家,有……有六七十人。” “六七十人?” 徐牧面色微变,六七十人,已经是不小的犯罪团伙了。 “还有呢!快讲!什么老北山二大王的,全讲出来!”司虎冷不丁又要抬脚,吓得地上懒汉,急忙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二大王你们见过了,是先前的巡山狼彭春……大王叫洪栋,使一把长刀,武功高强。” “闹了几年了?” “差不多二年,两人原先是北面大营的骑枪手,战事不利做了逃兵,一路逃到四通路,又拉了许多人手,做了山匪大王。” “逃兵?”徐牧怔了怔。 先前因为庄子的事情,过于忙碌,并没有太多时间来理会那伙山匪,现在居然说,这所谓的老北山大王,原先是大纪军营的骑枪手。 即便军部不管,当衙门官差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可见,大纪的底子,腐蚀到了什么地步。 “小东家,每月只需交二十两人头钱,二位大王便、便不会为难于你。” 徐牧冷冷一笑,今天是二十两,过几天便是五十两了,还是那句话,与虎谋皮的人,向来死的最惨。 “司虎,扔出去。” 闻声,司虎立即弯腰,拖着懒汉的伤腿,待拖到门口,恼怒地往前一甩,懒汉便惨叫着飞了出去。 “闭庄门!” 两扇巨大的木门,在夜色中缓缓关闭。 空地上,围着的人群,脸色已经平缓了许多,似是刚才徐牧的举动,极为大快人心。 有时候,比山匪更可恨的,便是这种为虎作伥的恶徒。 “且散,回去休息。” 走回边上,徐牧的目光越发凝重。 “陈盛,你来安排人手,以三个时辰为一轮,每轮值夜的,至少要四人以上。若发现山匪抢庄,立即敲锣醒夜。” 如今的局面,已经是彻底和老北山上的山匪闹掰了,当然,这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庄子里的十五个青壮男子,只要把胆气练出来,将是护庄的主要力量。 “东家放心。”事关重大,陈盛急忙点头。 “小心一些,记着我说的,山匪围住庄子,便先把身子藏在箭楼。” 即便是简易箭楼,也能很好地挡住山匪的弓箭。 “东家,我们都晓得了。”徐牧面前,十五个青壮大汉,包括司虎在内,都脸色认真地点头。 “好,值夜的留下,其余人先回木屋休息。” 揉了揉有些发沉的脑袋,徐牧脸色依然有些不好。 穿越而来,无背景无靠山,要在这种乱世生存,实在是太难了。 走回最正中的木屋,徐牧刚要走入,却发现不知何时,小婢妻姜采薇已经在里头,弯着单薄的身子,替他铺好了床褥。 “徐、徐郎,床铺好了。”姜采薇脸色带着红晕。 徐牧敢打赌,这时候只要他开口,姜采薇肯定愿意留下来,一夜春宵。 但,这不是一场爱情。 只是一根无形绳子的束缚。 “徐郎,奴家走了。”姜采薇紧张地搓着衣角,神色有些不自然。 “路滑,小心一些。” “晓得的。” 木屋里的灯光,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久久站立,一个转过了身,踩着小碎步往后走去。?? 第二十九章 我洗净了身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深去。 徐牧睡在木板床上,一时思绪万千。脑海中,时常跳过姜采薇的单薄身影。 沉默叹了口气,徐牧将桐油灯捻得微弱,打算休息一番。 迷迷糊糊之时。 徐牧手臂一凉,回过头,才发现木板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窈窕的人影。 未等开口,便被人影紧紧抱住。 “采薇?” 不对,姜采薇那害羞的性子,断然不会如此。 推开人影,徐牧急忙捻亮了灯光,发现面前的,居然是喜娘。 “东、东家。”喜娘脸色羞红,连着声音,都变得微微发颤起来。 “喜娘,你这是作甚!” “东家!东家!我洗净了身子,我不脏了!东家,你打、打桩儿吧!” 徐牧沉默地抬起目光,发现面前的喜娘,不仅换上了红兜兜,还披了件薄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风情万种。 “东家,我不喊出声!别人不知道!” 喜娘红着脸,似要躺下去。 他一下子明白,喜娘这是在报恩。 左右在古人的思想里,都有以身相许的说法。徐牧已经有了婢妻,相许是不可能了,只能许身子。 “喜娘,你快起来。” 徐牧咽了口唾液,最终还是忍住了心里的龌龊想法。 佳人在前,说无动于衷,那肯定是假的。 “东家,我不脏的,我洗了几遍身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牧叹着气,揉了揉额头,才让脑海中的清明慢慢充斥起来。 “喜娘,你不用如此。你能来帮我做活计,还带来不少散户,我已经很感激了。” “东家,莫不是嫌弃。我不说的,我谁都不说,我只想报答东家……没有东家,孩子都饿死了。” “你真要报答我?” “自然是的!”喜娘脸色大喜,眼看着又要闭上眼睛躺下去。 “先起来……”徐牧深感无奈,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要把持不住。 “若想报答我,明日去帮我多摘些麻草,如何?” 摘麻草,便是为了做长弓之弦。 虽然这几天都有摘,但终归数量太少了。 “我、我听东家的。” 喜娘也明白,面前的这位小东家,似乎真没有打桩儿的意思,再耗下去,估计还要惹生气了。 “回屋休息吧,下次可别这样了。”徐牧苦笑道。 “听、听东家的。” 穿着薄纱,喜娘红着脸刚走到门口。 突然,又是一道人影恰好走来。 徐牧脸色大惊,起身走前一看,发现居然是姜采薇这个妮子,捧着一床被褥,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喜娘也一时怔住,不知该怎么解释。 “徐、徐郎,今夜有些冻了,奴家来送被褥。”姜采薇垂头站着,捧着被褥的手,似是不安地发抖。 徐牧心里骂了声娘,这婚外出轨,实锤了。 “喜娘,你先回去。” 站立不安的喜娘,带着愧疚无比的神色,慌不迭地往前跑去。 “我并没有做什么的。”徐牧咳了口嗓子,心想着还是要解释一下。 “徐郎,奴家不生气。奴家只是逃难的婢妻,徐郎能收留,奴家已经很感激了。”姜采薇依然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我真什么都没做。” “徐郎纳妾也好,寻欢也好,奴家都不生气,奴家只是婢妻,以后也会好好服侍徐郎。” “你先抬起头。” 姜采薇颤了颤身子,破天荒的没有听徐牧的话,还是把头垂着。 “徐郎啊,天晚要冻了,奴家把被褥放好,就、就回去了。” 徐牧心底发涩。 姜采薇的声音里,分明是带着哭腔了。 沉默了下,徐牧让给了身子。 姜采薇捧着被褥,依旧紧紧垂头,待把被褥放下,转过头时,一双眼睛已经通红。 没等徐牧多看两眼,一下子又把头垂了下去。 “徐、徐郎,奴家先走了。” “我没做那些……算了,你好好休息。” 姜采薇逃也似的身影,仓皇往前跑开。 …… 春雨连绵不断,没等放晴两天,便要毫无顾忌地落了下来,将庄子周围的世界,染成了湿漉漉的一大片。 “东家,粮车来了!”箭楼上,传来周洛呼喊的声音。 司虎匆匆把庄门推开,不多时,十几辆马车载满了粮食的马车,鱼贯而入。 “哪位是徐坊主?”一个背着铁棍的中年大汉,拿着文契走近。 大汉后头,十余个背着长棍的青壮,也慢慢靠近,谨慎地看着四周。 这些人大多是武行,实则和走镖一个性质,替雇主送货上门,赚些正规的刀口银子。 徐牧大方地付了尾款,不忘打赏了小袋碎银,递到中年大汉手中。 “徐坊主最近小心些。”收了银子,中年大汉的语气,也温和起来。 “怎么说?” “我等随车路过老北山南面之时,发现有山匪在晒刀了。” “晒刀?”徐牧怔了怔。 “土匪晒刀,那便是说,近些时间会有吃大户的行动,让其他地方的瓢把头,莫要靠近抢食。” 老北山,二大王。徐牧皱住眉头,晒刀的目标,无疑是他徐家坊了。 “言尽于此,徐坊主须注意。” “多谢好汉。” 中年大汉点点头,待卸完粮食,带着车队又驶出了庄子,不多时,便消失在莽莽的林路之中。 “陈盛,先让人把粮食搬到谷仓里。” “东家放心。” 徐牧回头往前,眉头越发紧皱。 老北山上的那伙山匪,已经成了压在他胸口的大山。 现在尚且有庄子庇护,但以后呢,收粮送酒的,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庄子里吧。 “司虎,等陈盛他们做完活,都喊到小马场这边。” “牧哥儿要作甚?” “教你们骑马杀敌。” “哈?” 徐牧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走到小马场方才停下。 在他的面前,有十三匹老马,被卸去了车驾,正围着整个小马场,撒着梯子跑得正欢。 徐牧看着,脸色有些可惜。 可惜只是些老马,若是那种能上战场的烈马,才叫真正的良驹。 不过,按着大纪的市价,一匹好些的烈马,至少要上百两,以他现在的身家,最好是别想了。 北狄人近百年,在与大纪的交锋中,能频频获得大胜,很关键的一个原因,便是北狄人的草原里,有着数百个上好马场。?? 第三十章 老马当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牧哥儿,人齐了。” 徐牧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十余个青壮。 陈盛这些人自不用说了,原先就是赶马夫,在马背上讨活的。剩下的人,估计连马都没骑过。 “东家,我、我会一些。”人群中,一个年纪小些的青年,急忙举手。 “我小时,和庄里的少爷交好,他借着小马,给我骑了几回。” “不错。”虽然心里叹息,但表面上,徐牧还是大方地夸了一句。 “那么都选一匹马,骑着看看吧。” 不多时,情况惨不忍睹,除了陈盛四人之外,即便是那位骑过小马的青年,也摔得满脸泥垢。 “东家,看我金鸡独立!”陈盛嚣张地在马背上站起身子,果然玩了个金鸡独立。 “看个卵……” 徐牧揉着额头,山匪说不得这两日就要抢庄,人手劣势的情况下,只能出奇兵。 而这十多匹老马,寄托着他的厚望。五个赶马夫,偏偏还有个周遵受伤了。 “你们这两日都不用做活,就留在小马场里,练好骑马。练得好了,每人赏一两银子。” 十余个青壮听了,又是一阵欢呼。 “陈盛,你驴儿草的,别金鸡独立了!赶紧的,把人给我教好!” “牧哥儿,我呢?” “司虎,你不行。” “为啥啊,牧哥儿?”司虎脸色激动。 “那些个老马,都驮不动你跑几步的,我有其他事情要你来做。” 司虎连老虎都能抱死,做个小骑兵,着实是浪费。 “那,我听牧哥儿的。” 徐牧自己也不确定,那些山匪,会什么时候杀过来,唯今能做的,便是尽所有的力量,挡住这次抢庄。 庄子南面,偌大的酒坊。 粮食已到,按着徐牧的意思,不管世道如何变幻,但活命的营生,决计是不能掉。 除开要练骑马的十余个青壮,近乎所有的人,此刻都在酒坊忙得热火朝天。 徐牧不厌其烦地来回走着,给那些一知半解的酒坊工,认真讲解着酿酒发酵的步骤。 当然,最后关键的蒸馏法,安全起见,在庄子还没壮大之前,徐牧打算还是亲自上阵。 “东家,吃晌午饭了。” 喜娘立在酒坊门口,脸红得要滴出水来。 昨夜里的事情,每想起一轮,她便会暗暗啐骂自个一轮。要是这位东家生气,把她赶出庄子,该怎么办。 喜娘不敢再想,一边垂下头,一边又忍不住可怜巴巴地偷看着徐牧。 徐牧点点头,笑着往前开口。 “列位,徐家坊可不是恶人庄子,且吃了晌午饭,再来忙活。” 酒坊里的诸多人,惊喜地停下活计,谢了东家,二三一群,纷纷往外走去。 不多时,只留下徐牧一个,孤零零地立在酒坊边上。 “东家,东家。”喜娘从拐角闪出身子,眼睛里满是泪花。 徐牧怔了怔,下意识地退后几步,生怕小婢妻姜采薇,又从哪儿会恰好冒出来。 “东、东家,我脏,我贱,还请东家莫要生气。”喜娘的声音,近乎苦苦哀求。 “你不脏。”徐牧沉默了会,认真开口。 “在本东家的心底,你是个好娘亲,真的不脏,比很多人都干净。” 喜娘愣了愣,捂着嘴巴,颤着身子慌不迭地鞠躬。 …… 等发酵的酒香气扑上鼻头,徐牧算着日子,才发现不知觉间,已经过了三日。 整整三日,山匪未现。 明明都晒刀了,明明都不死不休了,还在等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能让小马场练马的十余个青壮,有了更多熟悉的时间。 巡了一遍酒坊,发现没有问题之后,徐牧迈开脚步,匆匆往小马场走去。 未走出百步,抬起头,便看见了一脸憔悴的姜采薇,蹲在地上,帮着一个村妇洗野菜。 没记错的话,小婢妻好似是躲着他几天了,即便偶尔碰上,也匆匆地打了招呼,垂着头快步走开。 “采薇。”徐牧犹豫了下,唤出一句。 原来还想着,和姜采薇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现在倒好,闹了个乌龙的婚内出轨,窗户纸都换成铁窗条了。 “徐、徐东家,奴家去算账。” 陌生得像山河故人。 徐牧还在踌躇着一些关系回暖的话,没等回神,姜采薇单薄的身子,已经消失在了面前。 “分两翼,左右包抄!” “凿穿,乃是骑枪手分割战场,最基本的战术。” “都给我多练几回,即便老马跑死了,本东家也会重新去买!” 小马场里,十余个青壮,皆是汗如雨下,三日的时间,冒雨又曝晒,加之一次次的落马摔倒,不知觉间,让他们原本唯唯诺诺的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 “轻骑为疾,重骑为坦。”徐牧声音发沉,“若你们好好学了骑马的本事,日后有了银子,我便答应你们,会购几匹良驹袍甲,相赠列位。” “鞭莫停!身莫歪!骑行之威,乃是骑枪所指,寸草不生!” 这时候的大纪,还处在步骑混编的阶段,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大纪境内的马场,寥寥无几。一般的战术,便是步兵行中阵,骑兵看时机包抄两翼,成功率并不高。 反而是纯骑军的北狄,以轻骑为主,配合小型马弓,迂回奔射,将大纪的几个定边营,打的抱头鼠窜。 “再练!”抛却思绪,徐牧冷冷背手,紧盯着场中的情况。 骑着一匹花色老马的陈盛,仗着骑术娴熟,迅速迂回之后,冷不丁伸长了脖子。 “周洛,东家是怎么了?今日似是很生气。” 周洛喘了口气,“盛哥儿,估计是山匪要来抢庄,东家心情不好。” “陈盛,你驴儿草的!给本东家认真些!” 陈盛缩了缩脖子,急忙正坐起来,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后面的十余人,继续在小马场里绕圈奔袭。 高高的柴垛,疯秀才把手伸入胸膛,搓出一个泥丸子后,才悠悠灌入一口酒。 “北方狄人皆笑,我大纪无骑,却不知一个小小的酒坊庄子,练起了骑行之术。” “我儿李破山,曾站在雍关城头,以酒拭刀,以弓挡骑。” “六千铮铮城下骨,无一不是大丈夫。”?? 第三十一章 不破,则不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十几车的粮食,即便用了不到一半,发酵蒸馏出的醉天仙,也有百多坛。 除开给望州城富贵酒楼的,以及河州的一些,也剩下差不多三十坛。 当然,酿酒蒸馏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要如何把酒送过去。 老北山上,山匪晒刀,誓要抢了徐家坊,这才是最迫在眉睫的问题。 “东家,我等准备好了。”陈盛十余个青壮走来,一脸的怒意。 挡人钱财,无异于杀人父母。 “你们先不急。”徐牧皱住眉头,陈盛这些人要用作奇兵,不能轻易暴露。 “那怎办?” 徐牧揉着脑袋,深思了一番。 “司虎,让人把水装入酒坛子里,先出一辆马车,记得用小马场里的那匹病马。” 病马是先前官差田松送的,眼看着没几天活头了。 “牧哥儿这是?” “别问,按我说的做。” 很快,约有五十个水坛子,被搬上了马车。 “司虎,记得慢一些驾车,如有山匪剪道,便立即下车跑回来。” “马和酒都不要了?” “不要了,先回来再讲。” 司虎怏怏地驾起马车,不忘带上朴刀,待庄门一开,便立即驶了出去。 徐牧急忙走上箭楼,发沉的目光,紧紧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果然,约不到半里路,十几个模样嚣张的山匪,便立即从林路两边跳了出来,挥舞着手里的棍棒武器。 司虎不忘徐牧的吩咐,恼怒地骂了两句,立即跃下马车,往庄子跑了回来。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老北山上的山匪,分明是要把酒坊庄子的生意,彻底搅黄。堵了货运,过不了多久,即便是老熟人周福,估计也不敢再下订单了。 “牧哥儿,捶他娘的!” 跑回庄子的司虎,只觉得憋屈无比,若非是徐牧叮嘱,他早就抽出朴刀砍过去了。 “砍了一批,又有一批,没有卵用。” 若是有足够的银子资源,徐牧敢打赌,老北山上的两位大王,会拉起越来越多的人马。 这世道,左右官儿都不会管,即便是说来剿匪,也只是走过过场。 “采薇,庄里还有多少粮食?” 原本将头埋下的姜采薇,冷不丁听到徐牧的话,急忙脆生生地开口。 “东、东家,还有五百多斤。” 姜采薇的话,一时让徐牧越发的不喜,不仅是酒送不出去,还有他和姜采薇之间,越来越陌生的隔阂。 这两三日,便是交货的时间,着实不能再延误了。 “东家,怎办?” “今日先不送。” 徐牧沉下声音,“陈盛,带着人继续练马。” 十余个走来的壮汉,神态有些疑惑,又不敢不听,急忙转了身,往小马场走去。 “司虎,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牧哥儿放心,早削好了的。” 不多时,司虎便抱着二十余杆笔直的木枪,放在了小马场边上。 木枪杆之上,由于不能用铁枪头,莫得办法,只能把枪头削尖一些,裹了一层石皮在旁,增加重量。 “每人拾两杆木枪。” 这些木枪,皆是用笔直的硬木制成,长度有两米左右。这还是徐牧算计了老马的冲锋力,若是真正的马上骑枪,至少有三米多长,借着烈马冲锋的速度,一枪便能戳碎敌人的铁甲。 每人两杆,意思更为简单,毕竟没有铁矿做成枪翼,加之这帮青壮严格来说还算不上骑枪手,用力不均的情况下,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木枪刺入敌人身子便拔不出来。 那么这时,只能放弃手上的木枪,换取另一把备用的。 十余个青壮,急忙各提起两杆木枪,方才一脸狐疑地上了老马。 “勒马,以枪尾部分夹于腋下,待临战之时,再把木枪推出去。” “练!” 小马场上,十余个青壮按着徐牧的交待,开始勒住老马,慢慢熟悉着刺枪的动作。 别小看这套动作,据说是有以小胜多的经典战例,若非是上一世喜欢浏览军事贴吧,徐牧也不能完整地揣摩出来。 这时候的大纪骑枪手,还停留在提枪冲刺的阶段,冲杀威力过于弱小。 不到两个时辰,连自诩骑马小能手的陈盛,也累得气喘吁吁了,腋下位置,被木枪磨得渗血发疼。 “好,以老马奔袭绕圈,再练三个时辰。” 骑枪手真正的杀伤力,只有在烈马奔袭的时候,方有最大威力。 马场里,陈盛等人咬着牙关,按着徐牧的叮嘱,骑着老马,越奔越快,继而把夹在腋下的木枪,狠狠刺了出去。 一道道隐隐的破空声,让徐牧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等很不幸,生逢乱世,天地不公,官府不仁,能让我等自救的,只有手中的武器。” “听东家的话!” “上至高堂,下至知己,我等已一无所有,现在,正是我等拼命之时。” “司虎,取草人!” 小马场上,不多时,便摆上了一个特制的草人,徐牧特意在双肩,肚腹,以及脸庞的五官之上,用红胭脂涂了印记。 这些人体位置,只需刺中其中一处,便能让敌人很快丧失战斗力。 “十二匹老马,以绕圈为一轮,长枪所指,戳碎敌人的胸膛!” “开始——” 直至天色暗下,十余个青壮,依旧骑着老马,不断在苍茫的夜色中,刺着手里的长枪。 “挑灯。” 有七八个妇人,急忙将马灯点起,悬在小马场的四周。 “练下去!” “尔等的妻儿,皆在驻足观看。” 马场里,响起阵阵怒声高吼。 徐牧转过身,沉静地往回走去。 要想在乱世活下去,他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些投靠庄子的人,紧紧绑在一起。 “司虎,去让人准备好酒坛,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带人,去望州城送私酒。” 时间耽误不得。 误了酒楼的生意,即便蒸馏私酒再好,也终归要被淘汰。 “牧哥儿,山匪怎办?” “不破,则不立。”?? 第三十二章 初露锋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庄子外还是灰蒙蒙的世界。 徐家坊里,早已经热闹成一片,装酒的装酒,套车的套车。 唯有十余个青壮,冷静地立在一边,等待徐牧的吩咐。 “取枪,披上马褂。” 所谓的马褂,不过是塞了干草的褂子,连薄甲都算不上,仅有些许微弱的防护。 “两辆送酒车,十个骑枪手。” 这已经是徐家庄目前,能拿出的最大力量。 “开庄门!” “东家说了,开庄门!” 嚓嚓嚓—— 两扇巨大的木门,发出摩擦的刺耳声。 “出庄。” 徐牧踏上马车,和司虎共乘一辆,后头另一辆,则是另外两个青壮。 而十骑老马,由陈盛带着,小心地跟在后面。 庄子里,姜采薇站在箭楼上,看着渐渐远去的人影,直至消失不见,才沉默地收回了目光。 她突然很后悔,喊了徐牧几天的“东家”。 “徐郎,小心呐。”垂下头,姜采薇自言自语,声音哽咽。 …… 日头未现,林路两边吹来的山风,依旧冻得人身子发寒。 “多远了。” “牧哥儿,二里地了。” 若是人手少些,估计一离开庄子,蛰伏的山匪,便立即冲过来喊打喊杀了。 徐牧有理由怀疑,山匪极可能在聚拢人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在昏色中,紧紧随后的十骑老马,不知觉间,手微微握成了拳头。 “牧哥儿,别担心。”司虎在旁瓮声瓮气。 徐牧点点头,刚要说两句—— 呜! 一声刺耳的嘴哨儿,立即在林道两边,突兀地响了起来。 “山匪打哨了。” 徐牧皱住眉头,旁边的司虎也急忙抽出朴刀。 前几日送假酒病马,徐牧已经能确定,这帮老北山上的山匪,分明是要把庄子周围的林道都剪了,将徐家坊彻底封死。 “司虎,几人?” “约有三四十!” 徐牧眉头越发紧皱,三四十,几乎是老北山一半的喽啰了,还真舍得下血本。 借着昏色的光景,林道之前,一个又一个山匪,狞笑着踏了出来,再围成几排,嘴里发出叫嚣的呼喊。 “徐坊主。” 嗒嗒嗒,一骑黄骠马上,巡山狼彭春扛着铁马槊,声音讪然。 “你可舍得出来了,兄弟们一番好等,差点忍不住要把庄子烧了。” “每月头钱涨到五十两,另外,把醉天仙的秘方一同交出。至此,我便不挡你的生意,让你平平安安地走大财。” “涨了?”马车上,徐牧冷笑。 “涨了。”彭春脸庞一下变得狰狞,“爷是做匪的,既然你不听话,便该多吃些苦头。” “那你过来,我把银子给你,你放我过去,如何?”徐牧笑着往腰下掏。 彭春顿了顿,继而微微一笑,骑着黄骠马,缓缓往前踱去。 他不怕徐牧有花招,一个酒坊庄子的小东家,还能藏什么本事不成。 “银子且数一下——” 铛! 一旁的司虎,蓦然间急急抬刀,照着彭春的脑袋,便起身砍去。 可惜,被彭春迅速抬起铁马槊,稳稳挡住。 火花在昏色中迸溅,巨大的坠力,惊得彭春急忙抽马回身,不敢再迎接。 “银子还取不取?”徐牧起了身子,面色变得发沉。 “取了尔的狗命,再取银子不迟。” 彭春也没有料到,再普通不过的庄子里,居然还有力量奇大的好汉。 他不敢再涉险了。 安抚了好几下黄骠马,才越发狰狞地昂起头,把二指伸入嘴里,打了声响亮的马哨。 霎时间,在后的几十个山匪,尽皆怒声狂呼,各自提着武器,即便是毫无章法,也悍不畏死地冲来。 徐牧神色不变,将马灯高高提起。 “踩过盘子,你庄子除了些小村妇,不过十来之人,所以,你有什么底气。” 彭春眯起眼睛,“若非是大哥为了拿醉天仙的方子,某家巴不得,一刀把你剁了!” 徐牧不答,将马灯高高挂在车驾上。几十个山匪,眼看着就要冲到面前。 “今日,便断了徐家庄的生路。男者砍肢,女者掳掠上山,无用孩童,可扔入火中焚尸!” 徐牧额头上,蓦的青筋暴起。他扬起手,冷冷指向前方。 林路后方,昏色的晨雾之中。 十骑老马慢慢显出身形,马上的十个好汉,木枪夹于腋下。 “冲杀!”打头的陈盛一声怒吼。 昂—— 马鞭抽打,如同霹雳之音,眨眼间,十骑老马并成一字长阵,如卷起的浪头,汹涌撞来。 几个反应慢些的山匪,未等开口怒喊,便被几杆木枪戳碎了肩骨,哀嚎着摔倒在地。 “骑枪手?”彭春面色大惊,急忙驾起黄骠马,迅速掠到一旁。 “怎的会有骑枪手!” 作为曾经的定边营骑枪手,彭春自然明白,马在冲锋之时,爆发出的可怕力量。 “迂回。”站在马车上,徐牧冷冷吐出二字。 冲锋势弱的十骑老马,陈盛等人听到徐牧的声音后,立即调转马头,轻抚了一阵马腹之后,第二次高扬起马鞭。 “东家有话!迂回,凿穿敌人!” “东家有话!我等速速迂回!” “凿穿敌人——” 十骑彪悍的黑影,自东往西,又从西往东,来回冲杀了好几番。 “扫马腿!让尔等扫马腿!这些尽是老马!”彭春气得脸色发白,放在以前,哪里会有这等事情。 一个野庄子,以十骑老马,十个村夫,便能大破几十人的剪道山匪。 “二大王,扫不得,刚走近就被戳了!” “都是废物。” 彭春大怒,将回话的山匪,用马槊一下挑死。 在他的面前,几十个山匪,死的死,伤的伤,还有许多,都害怕地窜入了密林。 铛—— 彭春神色一惊,慌忙回了铁马槊,发现先前在马车上的巨汉,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再来!”司虎昂起头,眼里透出战意,迅速回了朴刀,继续往前抡斩。 “莽夫,来日再战!” 铁马槊荡开朴刀,拍了黄骠马,彭春要急急往山上赶,赶出几步,却发现周围如静止了一般。 胯下的黄骠马,疯狂地扬起前蹄,嘶声高叫。 彭春战兢转头,看见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梦魇,那位使朴刀的大汉,此刻弓腰踏腿,单手攥住了马尾。 “你要作甚——” 吼! 司虎涨红了脸,单臂鼓起青筋,随即往后奋力一拖。 黄骠马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地。?? 第三十三章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地上的黄骠马,吐着白沫,四条蹄腿如同抽了疯一般,慌乱地摩挲着。 拾起铁马槊,未等立稳身子,刚抬起脸的彭春,眼睛吓得鼓起。 铛铛铛! 巨汉跃身而来,手中的朴刀,连着滚了三刀。 昏色的晨雾里,彭春额头渗出豆大汗珠,即便抵住了巨汉的剁斩,却还是落了一乘,为了攒力气,不知觉屈膝跪入了泥土里,看着极其狼狈。 他鼓着脸,搅着舌头,可惜,没等舌下的暗针吐出,便被一支石镞箭透入后肩,入肉三分。 连着那枚即将吐出的暗针,也悄然坠地。 徐牧收起木弓,冷冷踏出百余步,走到彭春面前。 “牧哥儿,他使诈!我剁了他!”司虎气得大叫。 “不急。” 徐牧语气平静,垂头看着彭春。 “老北山,二大王,不过如此。” “你别得意!”彭春怒吼着抬头,想要起身。却不料,被司虎抬腿一踏,整个人腰骨都似是断了,只得颤栗地收回动作。 “徐坊主,你与我之间,算是不打不相识。” “然后呢。” “你且放了我,我回了山,自然会替你美言,此后四通路一带,你生意会做得风生水起。” “没有你们,我会更加风生水起。”徐牧摇着头,只觉着好笑。 他向来不喜欢与虎谋皮,老虎嘛,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你敢杀我?我老北山上,另有上千好汉!屠了你的庄子!你不过一个野庄子的东家,莫要自误了!” 徐牧懒得废话,抬手示意了下,司虎重重一巴掌掴下,掴得彭春脸面撞入泥土,彻底晕了过去。 周围的光景,那些山匪喽啰,除了十几个死伤在地的,余下的,早已经逃得不见了踪影。 “陈盛,带人摸一下,把铁制的武器都拿上。” 可惜,陈盛带着人来来回回摸了两番,除了彭春的铁马槊外,只找到一把用竹竿绑着的断刀,其他的,便是再普通不过的木制武器了。 连摸的碎银子,都凑不够一两。 扫完战场,徐牧分了分,仅让司虎和另外两个好汉,跟着入城送酒。余下的人,绑着昏迷的彭春,匆匆回了庄子。 “牧哥儿,我发现一件事情!”司虎兴奋地打着缰绳,转过头来,脸色激动无比。 “啥儿事情?” “牧哥儿,你好似是真换了个人,变得老厉害了!” “我那日脑袋被捶,估摸着是开窍了的。司虎,不让你让我捶几下,说不得也变聪明些?” 司虎急忙缩下脖子,不敢再接话。 车轱辘滚得飞快,带起被春雨浸湿的泥土,不多时,两辆驮着百坛私酒的马车,便驶入了望州城里。 和上次一样,依然有盯梢的棍夫,仓皇地往后跑去。 徐牧也不在意,左右现在的光景下,马拐子也不敢闹出太大的事情。 送完私酒,和周福客套一番后,徐牧才调转马车,往衙门的方向驶去。 幸好,田松刚巡完街,见着徐牧到来,以为又来了赚银子的好事,连脚步也不知觉快了几分。 “老北山,二大王?”田松想了一番,“你提这么一嘴,我似是想起来了。瓢把头是叫洪栋吧?” “瓢把头叫洪栋,二把头叫彭春,听说是定边营的两个逃兵。” “徐坊主,这个不能扯。一月不回营的营兵,便是死了的。定边八营,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逃兵。” 徐牧微微皱眉,一时没听明白。 “徐坊主也是自家人,不妨与你直说了。”田松压低语气,“按着大纪兵部的制度,营兵战死沙场,则会补一份抚恤金。” “所以,逃兵若是登记为战死,便会有一份抚恤金,送到兵营去?” “自然,抚恤送到定边大营,会有军参核实之后,让驿丞代送给亲属。” “至于其他之事,我便不太清楚了。” 送给亲属?估计是早就中饱私囊了。 怪不得两个逃兵,能堂而皇之地拉起六七十人的人马,为祸一方。若真有抚恤金,老秀才也不至于这般穷苦潦倒,去捡酒糟来吃。 徐牧原本还想问着衙门,即便不上山剿匪,也可多送几把登记武器。 现在想想,几乎是不可能了。 真的,一切只能靠自己。 “莫问了,这事儿,你得自个解决。”田松语气有些惋惜,生怕眼前的财神爷,便稀里糊涂死了去。 “近些时日,你也莫要想着搬回城里。我听说——”田松转头张望了好几番,“我听说啊,北面的狄人又闹起来了,不满意咱家皇帝给的岁贡,想着多讨一些,便开始聚兵。” “雍关都破了。”徐牧声音发沉。 雍关破,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直到现在,望州城北门外,还是一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雍关往南,是大纪的平原腹地,已无天险可守。 “七百里一马平川,若是八个定边营挡不住,狄人便会打到望州城下。” “多买些驮马,把庄子迁到内城吧。当年老马场的东家,便是聪明得很,早早便迁了去。” “谢田兄如实相告。”徐牧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了一袋银子递过去。 田松难得犹豫了会,接过了银子袋,匆匆塞入怀里。 “嘿嘿,不瞒徐坊主,我当年做官差之时,也似个好汉,见不得百姓被欺。后来,我发现身边的老官儿,都想着办法讨银子。” “后来我也讨了。第一次那会,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城外的老地主,我帮着将一家赖租子的佃户,全抓了回来,得了四两银子。” “第二日,佃户一家五口,被关在柴房活活打死。我便在旁边看着,喝着地主贡上的香茶。” 田松抖了抖身子,似是说着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 “世道脏了,脏水溅了一身,洗不干净了。” 徐牧久久站立。 田松离去之前,将一把随身的小匕首,递到了徐牧手中。 “我瞧着徐坊主不似个脏了的人,且去吧。记着我说的,多买些驮马,早点迁去内城。” “戏园子有说书的,时常说出些矫情的话……宁做太平一只犬,不做乱世行路人。” 黄昏时分,日头坠向城西。 一抹余晖的光景,让整个古朴的望州,沐浴在最后的夕阳之中。?? 第三十四章 误会解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车上,徐牧翻看着田松送的匕首,并无太多不同,不过是薄刃片连着木鞘。 但即便如此,这样一把小匕首,在黑市上,也能卖到四五两银子了。 沉默了下,徐牧将匕首收入了袖子中。 “牧哥儿,过半程了。” “哥几个,挂马灯!” “听东家的!” 两辆马车上,悬起高高的马灯,映照出林路两边,盘根错节的林木枝丫。 约两个时辰之后。 四通路标志性的四岔口,呈现在了眼前。 …… “东家,人都绑着呢!他刚才醒了的,又一直骂,我便捶了几下。”陈盛走近,语气有些兴奋。 没遇到徐牧之前,他不过是望州城里的小马夫,哪里想到,还有捶山匪二大王的一天。 “没捶死吧?” “这倒没有,好多庄里人也捶了,我怕出事情,把他们都劝开了。” “做的不错。” 徐牧点点头,留着彭春,他还有大用。 “徐坊主,咳咳……” 被绑在木柱上的彭春,一脸的狠色,只是刚开口,便咳出了大口血水。 “你想说什么。” 徐牧饶有兴致地半蹲在地,冷冷看着面前的彭春。 “且放了我,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你莫不是在做梦?” “再加你二十两银子!” 徐牧很干脆地摇头,“我想起你先前的话,便很生气。要屠我的庄子,男者砍肢,女者掳掠,还有孩童,要扔入火里焚尸,对吗?” “徐坊主,不过是气话。” “不对。”徐牧眯起眼睛,“类似的事情,你们应当做了许多了。我不怕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 “以后四通路一带,由我徐家坊说了算。” 彭春怒极反笑,“你不过一个野庄子的小东家,你有家有业,我猜得出来,你不敢玩大的——啊!” 嗤! 徐牧目光发沉,小匕首已经扎入彭春的肩膀,鲜血迸溅出来,溅了满地。 “拉回木屋里,记得上锁。”抹去匕首上的血迹,徐牧声音清冷。 在旁的陈盛等人,才如梦方醒,拖着死狗一样的彭春,扔入了木屋里。 “东、东家,饭菜热好了的。”喜娘从厨房走出来,依旧不敢直视徐牧的眼睛。 “哥几个,先去吃饭吧。” 一日奔波,徐牧已经累极,只想吃完东西,好生休息一番。 “牧哥儿,好香啊。” 刚走近厨房,司虎已经欢呼起来。 徐牧看过去,脸色也有些意外。 此时,厨房的长木桌上,不仅有肉丝糊糊,还有瓦罐鱼汤,十余条用木枝串着的烤鱼。 “喜娘,你是女菩萨啊!牧哥儿,快赏银子!”司虎激动得语无伦次,撸了条烤鱼,便放到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一同晚归的两个青壮,也欢呼着坐下,开始狼吞虎咽。 “喜娘,有劳了。”徐牧堆出笑容。 “东、东家,不是我做的!”喜娘有些束手无措,“是夫人做的,她今日去江边钓了大半日的鱼,又去山脚打了兔子。这些饭菜,也是夫人特地吩咐,等你回来再加热一番。” 夫人,即是小婢妻姜采薇了。 表面陌生,实则内心里,又担心他会吃不饱睡不暖。 “夫人呢?” “夫人说先睡了。东家没回来之前,她好似还去东家屋头,铺了被子。” 徐牧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暖意。 “东家,你快些吃啊。”喜娘有些焦急。 徐牧怔了怔,抬头一看,发现司虎这驴儿草的,已经快把烤鱼撸光了。 “司虎,你住手!” “牧哥儿,我饿了的。” “我也饿,我媳妇给我做的!” …… 彭春被关了整整一日,老北山上,依旧没有任何异动。 连传信的懒汉都没有。 徐牧都有些怀疑,这会不会是塑料兄弟,说不得彭春是被卖了。 “陈盛,人没死吧?” “东家,人还活着,就是饿坏了,听说都啃干草了。” “那就行。” 徐牧压根不提送饭的事情,若是彭春饿死,也算遭了报应,左右也给了那位洪栋时间了。 “木弓造得如何了?” “东家,硬木倒是不少,不过火烤弓身,需要近两日的时间,到现在,也不过十余把。” 十余把长弓,终究是太少。 但也没法子,徐家庄的发展速度,已经尽可能地加快了。 将陈盛支开,徐牧踏着脚步,下意识的,往庄子中心的大木屋走去。 他记得,姜采薇总喜欢在这里记账,为此,他还特地让人多打了几张木桌。 “跟着我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离得还远,便有朗朗上口的读书声,传了出来。 徐牧怔了怔,整个人恍如隔世,匆匆抬起了头。 透过大木窗,他发现姜采薇正拿着一本手抄,开口念着书,唇红齿白的模样,让他一时有些迟滞起来。 又怕打搅,又舍不得转头离开。 直到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娃,爬上木窗,奶声奶气喊了一声“东家”之后。 木屋里如清铃般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几个孩童撒着脚丫四下跑散,先前光着屁股的娃娃,跑得太急,不慎摔在泥地里。 被徐牧抱起来后,一个巴掌佯怒拍在屁股上,便抽着鼻子抹着泪,回家找老爹陈盛了。 “徐、徐郎,奴家这就记账。”姜采薇红了红脸,急忙又把头垂下去。 徐郎? 徐牧脸上,露出微微的欢喜。 他猜着,估计是喜娘自愧,早把事情说清楚了。 “抬头走路,你撞着了,下次谁给本东家烤鱼?” 姜采薇怔了怔,捂着脸匆匆往外跑去。?? 第三十五章 庄子外的狼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日清晨,天色才蒙亮,停了三两日的春雨,又落了起来。 庄子外,长长的林路中。 两个人影,焦急地往前走着,待走到了庄子前,才顿出脚步,喘出几口老气。 “东家,是一个老书生,还有个小妇人。”陈盛在箭楼上传出声音。 “老书生?” 这天下间,老书生可不少,不过能和徐家庄扯上瓜葛的,似乎只有那一位了。 面色古怪地走上木墙横板,果不其然,徐牧便看见了尤文才这老家伙,正拢着双手,在雨幕中喊着什么。 尤文才旁边,正是那位丫鬟夏霜。 “开庄门吧。”徐牧颇为无奈。 现在和姜采薇的关系,刚有好转,他可不想又因为尤文才,又变得岌岌可危了。 “徐兄!徐兄!”刚入庄,尤文才便大声喊开。 “一想着要与徐兄见面,一路上,我便激动难耐。” “不是说,羞与为伍的么。” “哎呀徐兄!徐兄知我有大才,我自然也要考验徐兄一番。我答应徐兄,愿意接受徐兄的招揽了。” 徐牧嘴巴抽了抽,压根儿,他真不想留下尤文才,至于记账什么的,左右姜采薇也识字,足够了的。 可惜,徐牧抬起头,看着还站在雨幕里的夏霜时,便默默改了主意。 “去把夫人喊来。另外,陈盛你去安排一间木屋。” “徐兄,那个月俸……嘿嘿。”尤文才涨红着脸,自个也知道有些丢人了。 “四钱。先前的活,已经有人来做了。”徐牧没好气地开口。 “徐兄,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河州书院里的先生都说,我今年是有机会的——” “五钱,若是再多说,你就此离庄吧。” 尤文才干笑两声,见着徐牧神情不喜,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来之时,可碰到山匪?” “并无。即便遇到,我也不怕的,河州望州一带,我尤文才略有才名,即便是剪道打劫的,也多少给我些脸面……” 徐牧转过身,懒得再听。 不多久,姜采薇急急赶来,感激地冲着徐牧,难得露出了微笑。 …… “屋子破了些。”吃过晌午饭,尤文才闷闷地躺在床上。 “那个棍夫也是,明知道我来了,也不通告厨房,做些肉菜。” “夫君,莫乱讲了。徐坊主能收留我们,我们这样不好。”夏霜犹豫着,小声劝了一句。 右坡村那边,因为要投靠徐家庄,先前的两亩佃田,已经被地主收了回去。 “你胳膊往外了是吧?他不过是个棍夫,即便是发了财,也定然不如我这样的读书人。” 夏霜一时静默,不知该如何反驳。 “不与你讲了!若非是我的名气,你以为那棍夫,还真看在你那婢妻小姐的面子上?” 尤文才喋喋不休,索性倒头便要睡去,突然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让夏霜打开包袱,取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笼出来。 小木笼是路上捡的,似是过路人不慎遗下的包袱。 “夫君,有些发臭。”夏霜捂着了鼻子。 走得匆忙,只粗粗看了几眼,若发现是一坨干肉,当时就该扔了的。 “若是寻常物件,又如何装在这等好木里?”尤文才喋喋不休,“你莫要往外说,得了空闲,我便去当铺问一遭。” 将木笼压在包袱下,尤文才伸了个懒腰,倒头便睡。 时至三更。 庄子里,除了几个值夜的青壮,余下的,便是瓢泼的落雨声,以及连排木屋里,传出的微微鼾声。 “盛哥儿来看!” 箭楼上,一个青壮颤声开口。 陈盛跑上箭楼,抬起头,整个人的身子,也不知觉颤栗起来。 并非是山匪。 而是狼。 目光所及之处,林木间,棘草里,还有河滩上,都是一只只如大狗的野兽,眨着一双双狠毒的绿眼。 “怎的……会有这么多狼!” 四通路一带,狼并不多见,即便是有,也不过三两只,轻易不敢下山。 “快!快醒夜!” 铮铮的铜锣声,在黑夜中一下子震了起来,惊得不少人,匆匆披了衣服,拿上武器,急急赶了过来。 “东家,是狼!”陈盛咬着牙,连声音都变了。 若是山匪,倚靠着木墙,还能守得住。 但若是狼,这么多的狼,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徐牧沉着脸,拨开人群,急忙跑上了箭楼。 如陈盛所言,整个徐家庄,似乎都被狼群包围了,苍苍的月光之下,一声声冲天的狼嚎音,让人听了脑子发麻。 听说,离着四通路十几里的一个野庄子,便是被狼群刨碎木墙冲入,整个庄子上下几十口,无一幸存。 “东家,扑过来了!”有人惊叫。 “快!射弓!” 十几个青壮,纷纷取了长弓,搭上石镞箭,往窜过来的山狼射去。 奈何石镞箭威力太小,再加上准头不好,并无太大的作用。 即便是司虎和陈盛的铁胎弓,也不过侥幸射死了一头动作稍缓的老狼。 “把桐籽油都拿来!”徐牧咬着牙。 若是木墙有了缺口,那么庄子外成群的山狼,都会鱼贯而入。 “打着木头,扔远一些。” 按着徐牧的吩咐,不少青壮将桐籽油浇在木头上,烧着了火,用尽力气往外头扔去。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烧了不到一会,便又被雨水淋湿。 “东、东家,或是庄子里有了秽物。”颤巍巍的老胡头,拄着拐杖走来。 “先前我带着二十余苦民,经过河州时,便听人讲过一件事情,有山匪用秽物引了狼群进村,祸害了不少人。” “山匪?” 老胡头的话,让徐牧没由来的心头一震。 彭春被抓,老北山上的那位大王,几日不见现身,然后又有了狼灾。 这其中的厉害,值得好好揣测一番。 不过,即便是引狼灾,也得有人把秽物东西,带入庄子里吧。 但这两日,哪里见什么山匪。 蓦然间,徐牧神色一惊,急急转过头,看向连排木屋的方向。 “司虎,带人守住庄子!” 留了一句,徐牧从箭楼冲下,往木屋的方向,急步奔跑过去。?? 第三十六章 瓢把头洪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哐—— 将木屋一脚踢开,徐牧脸色发冷。 这两日都未曾见到山匪,而入庄的人,只有面前的尤文才和夏霜。 可怜夏霜已经抱着柴棍,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而尤文才还像个死人一般,趴在床上酣睡如斯。 徐牧也不客气,直接抬腿踹了下去,惊得尤文才一个鲤鱼打滚,慌慌张张爬起了身子。 “徐、徐兄?” “我且再问你一次,来之时,可曾碰到山匪?”徐牧声音发沉。 以尤文才的性子,或许不会做内应,但极有可能,被山匪不知觉间,摆了一道。 “并无啊!不信你问拙妻!” 徐牧回过头,看向夏霜。 夏霜急忙慌不迭地点头。 “你瞧吧,你误会我了。” “东、东家,我们没遇到山匪,但拾得一个奇怪的东西。”这时,夏霜又再度开口。 “奇怪的东西?且拿出来。” 尤文才瞪了自个妻子一眼,又怕徐牧动怒,颤颤巍巍地翻出那个精致小木笼,递到徐牧面前。 未等多看几眼,徐牧拿住木笼,便发现一股腐臭的呛味,扑入鼻子。 有些像刚腐烂的死鼠。 冷着脸,徐牧用手掰断木笼,不多时,一头小狗模样的兽尸,便呈现在眼前。 “徐、徐兄,你不能拿走!这是我的啊!”尤文才喋喋不休,认定了这是值钱的好东西,怕被徐牧抢了。 “闭嘴!再多说一句,把你扔到外面喂狼!” 庄子危急存亡,徐牧懒得再打太极,怒喝之下,惊得尤文才慌忙往屋里跑去。 “东家,这是狼胎啊!”老胡头走来,声音发颤,“怪不得那些山狼会被引来,这必然是头狼的狼胎!那些狡猾的山匪,剖开母狼的肚腹,这狼胎才刚成形。” “老胡头,怎办?”徐牧咬着牙。 现在一切都说的通了,那位瓢把头洪栋,先引来山狼围庄,然后再伺机而动。 “东家,你要是信我,现在就去杀两匹老马,把狼胎好生装起来,一起放到庄子外面。” “陈盛,去杀两头马!” 原本在搭弓的陈盛,听到徐牧的话,整个人身子一颤。 前些日子,还借着这些老马杀退了山匪,现在又要……杀马。 “驴草的,你快去!你的老父妻儿,还要不要活命了!” 这一句,终于让陈盛脸色大变,吼了一声,急匆匆往小马场冲去。 此时,外头的狼群,已经冲到了庄子下。爪子刨着木头的声音,听在人的耳朵里,如同催命符一般。 “用马枪来捅!” 近三米的马枪,难得在这等时候,又爆发出了威力,将一只只在刨着木墙的山狼捅翻在地,不断发出声声厉叫。 “东家,马来了!”浑身染血的陈盛,和另外几个妇人,艰难地扛着两头马尸,摇摇晃晃地走来。 “左右各扔一头下去。” 将狼胎收拢好,徐牧喘了口气,小心地拾了麻绳绑好,再走到箭楼之上。 一头头的山狼,循到狼胎的气味,疯了一般,不断追着徐牧的脚步,急急奔跑过来。 “徐郎,小心!”姜采薇手里握着老柴刀,想跟着徐牧一起上去,却被喜娘在后,紧紧抱住身子。 此时,两头马尸不到一会,便被吃了个干净,越来越多的山狼,疯狂地聚到箭楼下的木墙。 整个木墙,随着阵阵摇晃,似要崩塌了一般。 徐牧呼出一口气,将吊着狼胎的麻绳,缓缓放下去。 一头硕大的老狼,从狼群里奔跃而起,半空之中,紧紧咬住了狼胎,再狼首一摆。 徐牧惊得刚要松开麻绳。 嘣—— 箭楼边上的挡木,随即被徐牧的身子撞碎,而徐牧整个人,也往木墙下摔落。 “牧哥儿!” “东家!” “徐郎啊!”姜采薇红着眼睛,整个人无力瘫下去。 “我还没死……” 夜色之下,徐牧的整个身子,仿若吊在半空之中一般,此时,一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袍角。 在离着他脚板不到两步的距离,不断有山狼跃跃欲试,这要是摔下去,估计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前辈。”徐牧眼神不可思议,救他的人,居然是老秀才。 “嘿,我儿李破山要征伐北狄的,岂能死在这等荒郊野外。咦?我抓不住了。” 徐牧脸色发白,幸好,司虎急急跑来,有力的臂弯,一下子把徐牧拉回了箭楼里。 “前辈,多谢。”徐牧抬头,却发现老秀才已经跑回柴垛上,又悠哉悠哉地喝起酒来。 群狼长嚎,他却跟个没事人一般。 “东家,狼退了!” “狼退了!” 整个庄子,爆发出阵阵狂呼。 徐牧喘了口气,抬起头往前,果然,在雨幕之中,一头又一头的山狼,迅速往附近的密林,急急窜了进去。 “这是什么道理?”陈盛古怪问道。 “这群山狼围庄,最大的目的,应当是为了狼胎。得了狼胎,便离开了。”老胡头艰难解释了一番。 不管怎么样,狼群退去,总算是有惊无险。 “东家,无事了。” 徐牧依然紧皱眉头,不敢掉以轻心。 他可以想象得到,若是刚才处理得不够及时,狼群入了庄子,该是怎样的惨状。 幸好是守住了。 “东家,有人!”果然,约在半柱香之后,庄子外的密林,出现几十个蓑衣人。 隐隐听得见抽刀出鞘的锵声。 “是山匪。” 没猜错的话,这一批,才是老北山上的山匪精锐,连着武器,都有不少铁制了。 “东家,他们想捡庄子。” 在狼群祸害完庄子之后,这些山匪再来抢走贵重物品,便称为捡庄子。 但人算不如天算,即便是引了山狼过来,徐家庄依旧是守住了。 “拿起武器!”徐牧冷声怒喝。 青壮重新摘下长弓,下面的妇人,也纷纷取了棍棒,紧张地守在庄门后。 庄子若是破了,每个人都会死。 “你也下去。”徐牧转过头,发现在旁边,小婢妻姜采薇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脸的紧张兮兮。 “徐、徐郎,奴家保护你。” “下去!”徐牧脸色蓦然发沉,箭矢无眼,再者,一个姑娘家家的,站在箭楼上算怎么回事。 姜采薇红了红眼睛,抱着老柴刀,不舍地走了下去。 “东家,他们怎的不动?” “庄子捡不成了,在想着法儿。”徐牧头也不抬。 他突然觉得,那位瓢把头洪栋,并非是个莽汉,相反,极可能是一个攻于心计的人。?? 第三十七章 退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雨还在下,下得越发焦躁起来。 暗沉沉的夜色中,几十个蓑衣人,推了推头上的帽笠后,开始踏步往前。 庄子外,听得清脚步碾过积水的泼声。 一骑厚重的人影,裹着层层的黑色袍甲,飞马从林间跃出,抬手一个射弓,便有一支箭矢,急急透射而来。 “俯身。”徐牧迅速喝了一句。 箭矢扎到箭楼的挡板上,入木三分,连箭楼都被震得微微摇晃。 “东家,怎办?”陈盛身子抖动,“这是个高手。” “无事,以箭楼为遮挡,山匪若靠近,便从弓窗里,把箭矢射下去。” “司虎,去把彭春抓来,吊在木墙上。” 这就是徐牧留着彭春的原因,如果没猜错,那位裹着袍甲的骑马人影,应当便是老北山的瓢把头洪栋了。 一个营出来的逃兵,好歹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做过匪的,总不会过于绝情。 司虎得了吩咐,一下功夫,便把奄奄一息的彭春缚了麻绳,高高吊在木墙上。 徐牧冷着脸,刚要说些话,这几十个山匪的强悍,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却不料,还没开口。 又是一支箭矢射来,射爆了彭春的头颅,尸血溅满了木墙。 “该死。” 想想也是,若是真投鼠忌器,也不会引狼围庄了。 这是个狠人。 “射死他们!”徐牧咬着牙。 四座箭楼上,十余个青壮手执长弓,纷纷把将石镞箭往下方射去。 三两个跑得最前的山匪,来不及避身,便被扎满了箭,惨声喊了几句,卧着身子往后爬。 “切莫乱射,只射那些跑到木墙下的!” 只要俯身在箭楼,以那些山匪的竹片弓,便没办法够得着,大多射上来的箭矢,离着还有小段距离,很快又落了下去。 一时之间,即便几十个山匪气势汹汹,也没法子打破木墙,反而仓皇丢了几具尸体。 “司虎,射那个头领。” 夜色中,那骑马的厚重人影,依然冷冷在后略阵。 司虎急忙抬起铁胎弓,可惜连着射了半壶箭,准头都耻辱无比。 当然,这也不能怪司虎,毕竟在不久之前,还只是个打浑架的小棍夫。 “把铁胎弓给我。”徐牧沉着脸色。 司虎脸色愕然,又不敢不听,急忙将铁胎弓递了过去。 握着铁胎弓,感受到冰凉的寒意,徐牧深吸了一口气,搭上铁箭矢,将弓弦艰难地张开。 上一世,他去射箭场消遣,用的是复合弓,无法理解古人“开二石弓”的豪气。 现在他懂了,非常懂了,几乎把两条腿开了八字,才勉强张开了铁胎弓。 “牧哥儿,你莫要张得太开。” 徐牧脸色涨得发红,原主人狗屎一样的身子,终究是不堪大用。 又无指套,弓弦割破了指头,鲜血顺着长弦,垂落到弓身上。 喘出口大气,近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徐牧才稳住了晃动的铁胎弓。 “林暗草惊飘雨夜,昭昭一箭破万仙!我儿李破山,万夫不当!”老秀才从柴垛上站起,饮了一口烈酒,怒声高喊。 “东家!” 徐牧沉下脸色,冷冷松手崩弦,黑色的铁箭矢带出一串血珠之后,从雨幕中往前穿透而去。 不远处,雨幕中裹着袍甲的厚重人影,蓦然回头,将手中长刀的刃面铺开,迅速往前推去。 昂—— 厚重人影胯下,那匹烈马蓦然脑袋一摆,颤声嘶了两下,整个栽倒在地。 马首上,一支铁箭矢贯入,入肉三分。 厚重人影狼狈地咳了几声,从泥地上爬起来,连黑色袍甲都变成了泥色。 整个庄子里,瞬间爆发出声声高吼,惊得那些还在冲杀的山匪,冷不丁地开始退却脚步。 “徐郎,你的手!” 听见姜采薇的话,徐牧这才惊觉,刚才崩弦的右手,隐隐地发疼,垂头一看,早已经血流如注。 特别是崩弦的二指,早已经被剐去了一层皮。 “没事儿。” 接过麻巾,徐牧抹了几下,才重新抬起头,看着庄子外的情形。 无了马,那位瓢把头似是落了威风,只能把身子隐在岩石后,怒喊着什么。 “东家,山匪退了!” “山匪退了!” 几十个山匪,在丢下几具尸体之后,如潮水退去一般,趁着雨幕和夜色,仓皇地隐入密林之中。 “东家,要不要出庄子摸尸体?” “不急,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确认山匪不是诈退,徐牧才让陈盛带着几个青壮,收拾了一番战场。 “一把生铁弓,两杆铁头枪,还有一副烂袍甲!” 生铁弓,即是那些山匪用了铁矿,自行打造的铁弓,威力和射程,肯定不如官家的铁胎弓。 估计铁枪和袍甲也差不多。不过也算极好了,这年头,寻常百姓家,连一柄生锈菜刀,都是几户人共用。 “陈盛,有没有人受伤?” “伤了两个,一个被箭射到了腰,一个为了打狼,从箭楼摔下去,把头摔烂了。” “采薇,你先记着,到时候多发一份抚恤。其余的人,凡是帮着守了庄子,都有赏银。” 整个庄子里,又是一声声的高呼,放在以前,要是山匪抢庄,他们都是想着法儿迅速逃出去,哪里想到,还有把山匪打跑的一天。 “徐兄,我也献了宝的,有无赏钱?” 山匪退去,尤文才急忙慌慌张张地跑来,堆上谄媚的神色。 “没有。”徐牧神情发冷,“你且记住,留在庄里也行,但务必与其他人一样,扛木修墙,骑马护庄,若是做不到,明日请自便离开。” “徐兄,我学富五车,乃是谋士幕僚!” 徐牧懒得废话,若非看在姜采薇的面子上,他巴不得立即将尤文才踢出庄子。 …… 桐籽油灯下。 姜采薇一边红着眼睛,一边用热水替徐牧擦拭着手掌。尔后,才从袖子里取了金疮药,细心地涂抹起来。 “我有些好奇,你怎么一直随身带着这些?”徐牧脸色疑惑。 没记错的话,先前便给过他一瓶了,只可惜出城遇到难民追车,不慎丢了去。 “奴家嫁入望州城,便、便听说徐郎是个棍夫,时常与人打架。” “所以,你是给我准备的?” 姜采薇红着脸,点了几下头。 “以后若遇到危险,你便护着自个,先不用管我。” 姜采薇沉默了会,摇着头。 “为何?你又不是女侠儿。” 姜采薇抬起头,语气渐渐趋于平静。 “因为……徐郎死了,我也会死。偌大的望州城,每天都有人饿死,我所能依靠的,只有夫家。” “你突然说了实话,让我有些不习惯了。”徐牧心底涌上一股酸涩。 两个人绑在一起,终究是与爱情无关。 “如果北狄人没有破关,奴家便不会南下逃难,也不会认识徐郎。” “飞鸟与游鱼,隔了高山大海,尚且是一场相见欢。” “我想说的是……”姜采薇突然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是什么?” 姜采薇涨红着脸,咬着嘴唇,坚定地抬起头。 “我——” “牧哥儿啊!”没等姜采薇脱口而出,司虎高八度的声音,随着推门而入,响彻了整个屋子。 徐牧咬牙切齿,往突然闯入的司虎瞪去。 这时候的姜采薇,已经急急把头垂下,抱着木盆,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地出了屋子。 “牧哥儿?怎的?我还想和你吃酒呢。” “狗犊子,你怎的不敲门……” 徐牧无奈骂了一句,只差一些,只差一些,他和小婢妻的隔阂,就要解开了。 天知道下次,姜采薇还有没有这份胆子,再一诉衷肠了。?? 第三十八章 官差夜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山匪打退,连着几日,整个庄子都平安无事。 那些退去的山匪,仿佛失了胆气一般,不敢再下山侵扰庄子。 徐牧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那位瓢把头洪栋,定然不会死心,于公于私来说,徐家庄已经是四通路一带,最大的死敌。 “东家,木墙都重新翻修了!按着东家的吩咐,沿着庄子周围,挖了一条壕沟。” 壕沟,相当于小型的护城河。徐牧并不打算引水,而是要埋一些火油下去,到时候再用火油箭,射爆装火油的瓦罐,如此,必能引起火势,隔绝敌人的进攻。 当然,为防止火势燎到木墙,至少隔了近十步远。 “东家,我等去了。” 陈盛驾着马车,带着三四个骑马人影,匆匆出了庄子。 往河州的私酒不能断,再者,先前便已经探查过,老北山上,这几日也没有剪道的山匪。 “小心些,若遇危险,便先骑马绕走。” “东家,晓得了。” 陈盛也算厮杀了几场的好汉,将朴刀扬了扬后,带着人往河州方向而去。 “咦?东家,这又有人过来。”待陈盛的私酒车走远,在箭楼上巡哨的周洛,突然间又开了口。 周洛说的,并非是普通行路人,而是望州城里,那些连连出逃的富户。 这几日时间,粗粗一算,已经有上百架马车打包了金银细软,各式古董字画,带着护院匆忙迁去内城。 北面又起战事,雍关一破,七百里一马平川之后,便轮到望州城硝烟四起了。 也难怪这些富户,会慌不迭地逃离望州。 徐牧一颗心沉了下去。 田松告诉过他,务必多收几匹驮马,尽快迁去内城。 但现在的光景,整个陈家坊才刚刚有了起色,若是离去,意味着一切要从头再来。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庄子里的这帮人呢。 这帮跟着他在乱世中讨食的人,该如何?长路迢迢,总不能把所有人都迁过去。 都是些普通不过的百姓,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徐家庄。反之,没有了徐家庄,很多的人,大概率会死去。 “采薇,现在柜头上,庄里还有多少银子。”走到中间木屋,徐牧凝声发问。 正在记账的姜采薇,抬头红了红脸后,“奴家看看……徐郎,庄里还有一百三十两的银子,若是河州往来顺利,可再入账五十两。不过,庄子里的粮食不多了,还需多购一些,作为储粮。” 不得不说,姜采薇的记账水平,还是挺不错的。 “徐、徐郎,先前很多庄子里的人都担心,问徐郎会不会也去内城?” “你呢,你怎么想?” “徐郎……庄子荒了的话,这些人会变得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即是开始新一轮的流离失所。 “采薇,别担心,定边八营是我大纪的精锐边军,能挡住北狄人的。” 其实,徐牧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若是定边八营真的厉害,也不会坐看着雍关被破了。 连两个定边营的逃兵,都能辗转逃到四通路,成了作威作福的瓢把头。 …… 夜晚时分,徐牧帮着众人,刚把酒缸里的酒糟倒掉。 猛然间,便听到了庄子外“嗒嗒”的马蹄声。 在场的人,都没由来的脸色一变。这段时日,老北山上的山匪闹得太凶,让人有些草木皆兵了。 “东家,是官儿。”巡哨的周洛,艰难地吐出一句。 官儿?望州城里的么,这等时候,来他一个破庄子作甚。 皱了皱眉,徐牧让人开了庄门,随即理了一番身上衣服,才往外走去。 到了庄门前,才发现居然是老熟人。 “徐坊主,打搅。”田松语气发沉,往后挥了挥手,七八个骑马的官差,立即跟着下了马,各自提着一盏小马灯,往最后面的一架华贵马车走去。 “田兄,这是?” “入庄了,我再与你细说。” 不多时,后头的七八个官差,簇拥着三个亮雅长袍的书生,缓缓走了过来。 徐牧知道,田松是望州城的官头,多多少少有些权势,但这等夜晚,带着几个年轻书生入庄,算怎么回事。 借宿么? 抑或是避难? 即便是最凶狠的山匪,见着官差,第一个反应,肯定是要跑的。 避个哪门子难。 “喜娘,先掌茶。”徐牧回头喊了句。 正看得心惊胆战的喜娘,应了一声,急忙往厨房跑去。 “这是甚的破地儿?” “田官头,这便是你说的人?” 两个脸面白净的书生,冷笑着开口,还不断摇着袍袖,作驱散状,似乎庄子里有什么臭不可闻的气味一般。 唯有最后面的一个小书生,不言不语,静静地站在最后。 让徐牧奇怪的是,田松听了之后,反而舔着脸,走去安抚了一番。 “田兄,这到底是何意。” “我听说了的,前些天,徐坊主破了老北山匪群的围庄。” “讨命罢了。” 四通路位置显眼,有行路人把消息带去望州城里,并不奇怪。 但哪怕把整个老北山的匪群都屠了,这也不是官差该关心的事情。 颁个好市民奖么。 “我便直言了。”田松缓了口气,“北面传来消息,八个定边营已经被狄人打烂了两个。这几日你也该看到了,望州城里,多的是出逃的富户。” “田兄,这与我何干,我不过一个酿酒的小东家。” “徐坊主,听我讲。”田松语气微微烦躁,偷偷挺起手指,不动声色指了指后面的三个书生。 “上头给了命令,让我务必安排好这三人。” “莫非是身份显赫?”徐牧眉头越发紧皱。 “自然的。”田松声音越发发沉,“先前配给的武行,大意了些,刚出城便被难民夺了车驾。若非是我等及时赶到,恐怕会生出大乱子。” “大纪律令,除非有公文,否则官差不能越城。劳烦徐坊主,这几日迁去内城之时,把他们一起带上。” “我讲过,徐坊主是一个不脏的人,而且有破匪的本事,此一去,必定无忧矣。”?? 第三十九章 烫手山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所以,田兄的意思是,让我带着这三个书生,一起迁去内城?” “徐坊主,确是如此。左右你也要迁去内城,不过多预备一架马车。” “另外,这是酬金。” 从怀里摸出一袋鼓鼓的银子,田松面色凝重,“这里头有二百两银子,不瞒徐坊主,我一两未取。” 徐牧沉着脸,若是迁去内城,这无疑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不过是顺路一趟,凭着司虎以及陈盛几人,即便遇到了剪道山匪,也足够应付。 但,他从未打算迁去内城。 回过头徐牧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大圈的人,大多是那些苦民村妇,目光皆是唯唯诺诺。 “徐坊主,且拿着银子,无须客气。”田松继续开口,“迁去内城之后,徐坊主记得,务必来个信儿。” “田兄,我并未打算离开望州。”徐牧叹着气开口。 “徐坊主,这等时候了,莫要再开玩笑。”田松微微不悦,“望州城里,那些难民又闹了起来,我还要带着人回去整顿。” “还请徐坊主,一路小心。” “田兄,我讲过了,我并不打算——” “徐坊主,有空再一起饮酒。” 田松似是听不见一般,冲着三个书生,急匆匆打了个招呼,便要往外走去。 随后的七八个官差,也急忙提着马灯转身。 “田兄。”徐牧咬着牙,终究是追上了两步。 “我并无去内城的打算。” “徐坊主,莫开玩笑。”田松夹着马腹,声音越发地凝重,“二百两银子,足够你在内城那边,重新开一个酒坊庄子。” “望州城风雨飘摇,谁也说不好,哪一日狄人便杀入了城。” “北狄破关,几十万百姓逃难南下,算是好的了,雍关外的城口,人头京观堆成了一座大山。” “徐坊主,且去且去!” “该死的难民!这等时候还闹!” 七八匹烈马,在这些官差的马鞭下,迅速奔跑起来,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捧着银子,徐牧久久而立。 他有心骑上一匹马,追着把银子还掉,但那又能如何。并非只是田松,而是官坊上面的人,有意把这个烫手山芋,抛到了他手里。 走回庄子,徐牧神色戚戚。 为首的两个书生,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若非是天色黑去,估计要马上催着徐牧动身。 “喜娘,去准备三间干净的屋子。” “有无陪夜?”徐牧话刚落,其中一个书生,便嬉笑着开了口。 说着,还一只手扯住喜娘的钗裙。 喜娘红着脸,急忙挣脱开,往前小跑而去。 徐牧冷冷看着,他现在很恼火,巴不得把这三个书生立即暴打一顿。 “咦?这位更好些。”另一个书生,目光转了转,待看见姜采薇之后,眼神亮了起来。 书生嬉笑两声,刚要攀上姜采薇的肩膀—— 啪! 姜采薇冷着脸,一下子把手拍掉。 “徐坊主,这怎的!”书生恼着脸退回,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看向徐牧。 “我等在清馆里,多的是想陪夜的姑娘。” “那你便回望州,带着这二百两回去。”徐牧冷笑,将手里银子掷在地上。 他巴不得将这三个烫手山芋丢出去,越远越好。 “知不知我等是谁!” “不知,也不想知。” 徐牧脑袋发胀,他要好好盘算一番,接下来该怎么做。 两个为首的书生还要再骂,最后头,那位安静的小书生,突然走了上来,仅一个噤声的动作。 两个原本叫嚣的书生,便立即住了口。 徐牧看在眼里,心头微微发惊。这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书生,也难怪田松会这么紧张。 不过,最后的那位小书生,生得有一份难得的俊俏,乍看之下,多了几分温文尔雅。 “陈盛,先带他们去屋头那边,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原本徐牧想让喜娘去,但联想到先前两个书生的急色,索性让抠脚大汉周洛去了。 “东家,我这就去钓些江鱼。”喜娘从厨房里取出鱼竿,声音有些急促。 徐牧有些顿愕,“这都夜了,钓什么鱼?” “东家,我怕他们吃不惯糊糊,我听说,城里的有钱人,都是吃肉宴的。” “不用。”徐牧摇着头,“糊糊即可,不吃便倒了喂马。” 这算是准备逃难了吧?还想着大鱼大肉,姑娘作陪? “去吧。” 徐牧揉着头,心里还远没有主意,田松丢过来的山芋,不到一会,烫得他手都起泡了。 沿着庄子,又细看了一番,不忘叮嘱几句值夜的青壮后,徐牧才迈着脚步,往屋头走去。 迁去内城的事情,如今又添了一笔杂乱,愈加让人烦躁。 …… 约是三更时间。 徐牧刚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却突然间,身子被人一摇,便急匆匆醒了过来。 “东家,喜娘被侮了!”周洛咬着牙,两只眼睛鼓起。 这半个多月,庄子里的人,都很相熟了,特别是喜娘,每天都会想着办法,让他们吃好一些。 “怎么回事?”徐牧脸色惊怒。 “那位叫汪云的狗书生,说着身子冷,让人多铺一床被子,喜娘刚入屋,他便关了门。” 哐—— 徐牧起身,将面前的油灯拨到地上,随即穿好布履,冷冷往外走去。 不知春雨何时又落了起来。 连排木屋前的泥地上,喜娘披头散发地跪倒在地,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整个身子瑟瑟发抖。 在她的面前,约莫有三四锭银子,胡乱丢在地上。 她的两个孩子也跑了出来,嚎啕哭着,抱着自己的娘亲。 “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清馆最俊的花娘,也不过三两!你赚了的,你赚了的!明白吗!” 一个满身狼狈的书生,咬牙切齿,“我先前还听说,你不过是个乡野老妓,贱人!你要矜持给谁看!” “若是识趣,拾了银子,把身子洗干净了,再入屋侍寝!” 喜娘垂着头,即便浑身哆嗦,都未曾伸手,去抓泥地上的银子。 “你身子都脏了的!别装了吧。” 喜娘抬起发颤的手,将额头边的乱发,一缕缕的勾到鬓角。 随后,她笑着昂起头,重重摇了好几下。 “东家说过,我不脏的。” 刚好走到的徐牧,看着这一幕,胸口涌起一股莫名的发涩。?? 第四十章 傲娇小书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乡野老妓!羞煞人也!” 书生汪云,正叉着腰,还在大放厥词。 冷不丁的—— 一道人影冲来,重重一记抬踹,便将他整个,踹翻到了泥地里。 “何人!” 汪云趔趄着起身,刚要转头又骂。 啪! 又是一记耳光,将他扇得头昏目眩,待缓过神,他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发现不知何时,庄子里的那位小东家,已经冷冷站在了他面前。 “拿刀来!”徐牧冷声怒喝。 “东家……” “拿刀!” 周洛缩了缩脖子,急忙小步走近,把朴刀递了过去。 “大纪律令,胆敢亵玩女子,当斩!” 雨幕中,抽刀出鞘的声音传出极远,汪云这才吓得脸色发白,急忙把手摸入怀里,取出一大摞的银子,递到徐牧面前。 徐牧看都不看。 此刻,他心头充满了怒意,并非只是汪云,而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东家!东家!我逃出来了!他并未侮到我的身子!”喜娘急忙爬来,拼命拉着徐牧的手臂。 “并未打到桩啊。”汪云也哭着嚎啕,不断冲着徐牧磕头。 “徐郎!莫要杀人。”姜采薇也跑过来,大声劝阻。 徐牧闭了闭眼,起了身,将手里的朴刀,冷冷丢在泥地里。 “这位东家,我等知错。” 屋头里,另外两位书生,也脸色大惊,顾不得雨幕涟涟,急步走到徐牧面前。 “再有下一次,我杀了你。”徐牧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可怕。 汪云见着这一幕,更是剧烈抖着身子,动都不敢动。 “喜娘,且去休息。” “多谢、多谢东家做主!” “去吧。” 徐牧踉踉跄跄,走回木屋里,一时只觉得脑子烦躁无比。 “徐郎,洗下身子。”不多时,姜采薇已经抱着一盆热水进来,声音带着心疼。 “采薇,你想迁去内城么?” “徐郎,我不知道。”脱下徐牧黏满泥垢的步履,姜采薇垂下了头。 “我们走了,庄里的人……要怎么办?” 长路迢迢,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的人一起迁徙。 “会饿死,被山匪杀死,如果望州城破了,会被狄人用马弓射死,用弯刀砍死,还会割了人头,带回去堆京观。” 姜采薇红着眼睛,小声哭了起来。 徐牧沉默的抬起头,看着木屋外,愈渐肆虐的夜雨。 …… 昨夜的事情,对于蓦然到访的三个书生,无异于当头霹雳。 徐牧雨幕抽刀的景象,细想起来,当真有几分吓人。 “徐坊主,不知何时才启程?”另一个书生叫范谷,难得作了个揖,才小声发问。 “我已经让人去河州那边,替你们寻武行了。武行一到,三位可自便。”徐牧淡淡开口。 “徐坊主,这是何意?不同行么?” “不同行,我要留下来。” 范谷皱了皱眉,想不到还有这一出波折。 范谷后边,那位小书生也皱起眉头,隐隐有了些生气。 “河州武行,我等信不过。” 声音很古怪,似是挤着嗓子说出来的一般。 “倒不如,你再送我等回望州。” “这感情好,二百两银子,分文未取。”将银子递过去,徐牧回了头,吩咐陈盛一番后。 很快,两辆马车缓缓驶来,庄门适时大开。只是,刚上了马车的陈盛,还没打起马鞭—— “望州封城!望州封城!四十万难民要冲入城关!” 一道焦急不堪的声音,在庄门外传来,披着蓑衣的周洛,慌不迭地跑入庄子。 “东家,我先前在山脚探路,便见着许多人往这里跑。那些难民要疯了!望州封城了!” 徐牧僵在原地,在他身边,三个书生,也变得满脸苍白。 “先关好庄门。”徐牧咬着牙。 原本要驶出去的马车,一下子又退了回来。 “安排人手,继续巡哨。另外,把木墙打牢固一些。”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世道,很快又要乱了。 “徐坊主,这还等什么!赶紧迁去内城吧,那里安全!”范谷不甘心地劝道。 “不迁。”徐牧冷声开口,“庄子里,此时若想离开的,我徐牧一概不会阻拦,另送上二两盘缠。” 除了三个书生之外,所有人一动不动。 特别是那些苦民和村妇,看着徐牧的态度,已然泪流满面。 “列位放心,我大纪定边八营,乃是精锐大军,必然能挡住北狄人。” “那些难民,也不过乌合之众,过个几日,我望州便又和以前一样了。” “尽管酿酒赚银子便是。” 三个书生站在庄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想要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东家,我去数了,如今整个庄子里,有差不到二十把长弓。”刚送货回到庄里,陈盛便立即忙活。 “告诉大伙,这些还不够,另外,明日起先由你带着大家练射弓。” “我?”陈盛怔了怔。 “你射得好,还是司虎射得好?” “虎哥儿是睁眼瞎,自然是我……” “这不成了。” 陈盛挠了挠头,只得勉为其难地往后跑去。 “徐坊主。”刚等陈盛走远,那位年纪最小的书生,便走到了徐牧面前。 “还有事?” “我三人商量过了。”小书生眨着眼睛,“只要徐坊主能把我们安全送到内城,我三人,便再加三百两银子。” “已经去请了武行,银子的事情,到时候和武行说便可。” “我三人信不过武行,你既然是田官头介绍的,应该要为我们着想才对。” “事出有因,我原本便不想接这趟活。” “但你已经接了。”小书生寸步不让。 “我再送你五十两,当违约如何?”徐牧冷笑。 “大纪律法,你如今是我三人雇用的武行。” “可有公证?前些日子,有村人在我庄子外撒了泡尿,没有公证,我半点办法都没有。” 小书生涨红了脸,脱口而出,“登徒子!” 这一下,轮到徐牧怔住,“你要不要翘个兰花指,再骂一句?兴许我就知道错了。” “无耻!” 小书生鼓着脸,气冲冲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从地上捡了几块泥巴,“啪啦啪啦”地扔在了徐牧身上。 “你别哭啊,不然你爹娘看见,还得过来骂我。”徐牧有些无语,这读书读的,傲娇得跟姑娘家家一样了。 “无耻!登徒子!烂心肠烂肝!”小书生回过头,叉着腰站在泥地上,针锋相对。 徐牧顿了顿,作状要拿起棍子。 小书生脸色一白,急忙惊惊乍乍地往屋子里跑去。?? 第四十一章 大碗杂碎的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传言非虚。 整个望州城,已经处于封城的状态,打探回来的陈盛,骑在老马上,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抱着朴刀,脸上难掩惊惶的神色。 “人食人了……”他苦涩地吐出一句,从马上摔落下来,用朴刀撑在泥地上,止不住地发呕。 徐牧转过头,脸色发沉。 早些时候还在望州城,几十万难民置之不理的时候,他便猜得出来,假以时日,必然会出现问题。 “东家,有马儿!” 刚说完,周洛便跳下箭楼,往庄外跑去,不多时,便和陈盛一起,多牵了三四匹烈马回来。 为首的那匹烈马,铺着褥子的马鞍之上,还晕着一大坨的鲜血。 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主人路上遭了无妄之灾,这几匹烈马受到惊吓,刚巧跑到了四通路。 “陈盛,关庄门。” 轰隆隆—— 两扇巨大的木门,一下子合闭。 庄子里的空地上,二十余人尽皆神色仓皇,外头的世界风雨飘摇,唯有这处徐家庄,是他们最后的避风港了。 “列位,取多些木头,沿着木墙再打一圈。”徐牧冷静道。 上一世的装修知识,无疑这时候让他吃了红利,如今整个徐家庄,宛如一个小堡垒般。 若是还有时间,徐牧巴不得在木墙外,再砌上土砖,绕着庄子围上一大圈。 “徐坊主,我三人商量过了。”小书生走来,脸色还带着生气。 “你先送我们去河州,武行的事情,我们自个来找,那二百两,便当送与你了。” “当真?” “当真。” 徐牧盘想了下,决定还是亲自出去一趟。 带着司虎,以及另外两个赶马夫,匆匆套了车驾,徐牧便带着三个一脸紧张的书生,出庄往河州赶去。 “徐坊主,能否行慢一些。”范谷从马车里探出头,满脸的苍白。 “我等乃是读书人,不适长途跋涉。” 长途跋涉?这特么才离庄不到二十里。 徐牧皱了皱眉,让司虎放慢了车速,若是遇个山匪老虎什么的,也别指望这三个书生帮忙了。 小书生坐在最边上,似乎还在生气,时不时扭过了头,冲着徐牧瞪上几眼。 徐牧有些无语,好歹读了圣贤书,这脾气也太冲了。 抬起头,徐牧注目着远方的景色,难得今日春雨停了下来,微微燥热的日头,已经爬上了高空。 “司虎,给些水。” 司虎怏怏地取了一袋水,勾手往后送去。 三个闷在马车里的书生,明明都燥热得不行了,却偏偏接过水袋后,齐齐脸色狐疑。 “稍等。”小书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银钗,沉着脸,刺入水袋里。 徐牧看得满头黑线。 不多时,满皮袋的水,瞬间从刺破的裂口,迸溅出来,惊得三个书生在马车上不断跳脚。 这特么试毒……也不带这样的。 “徐坊主,再、再给一袋水,如何?”小书生从后面可怜兮兮地伸出手。 徐牧咬着牙,又拾了一袋水往后扔去。 带着三个祖宗,迟早要被活活气死。 “牧哥儿,剪道了!”司虎勒停马车,声音凝重。 徐牧脸色蓦然一顿,抬头往前看去,在离着他们不到半里地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 并非是单单冲着他们而来,而是无差别地截杀去河州方向的富户。 乍看之下,至少有三四百人。 “牧哥儿,这山匪怎的不遮麻面?” “不是山匪。” 徐牧身子微颤,此刻,在他的面前,大多是手持棍棒的百姓,为了活下去,只能趁乱截杀过路的富人。 这等时候,也别指望什么官差,一句话,由于难民围城,整个望州全乱了套。 “怎办?要不要冲过去?” 似乎为了应证司虎的想法,在他们的后头,一架华贵马车,依仗着四五个护院,想趁乱冲过去—— 呼! 一罐火油掷在马车上,不多时,整架马上便起了火势,一个来不及跳车的富人,瞬间全身披火,扑倒在泥地上,只挣扎了几下,便无了气息。 三个书生将头趴在马车横栏,眨眼之间,已然是一脸发白。 “司虎,调头回庄。”徐牧咬着牙,即便他把庄子里所有人都带上,也不见有命去到河州城。 “徐坊主,这——” “你想如何?”徐牧冷着脸,看向说话的范谷,“你且告诉我,怎么过去?不然你下车走几步,说上几句圣贤话,说不定那些人就悔改了,放我们过去了。” 范谷自然不敢,匆匆缩下了头,从旁摸了一根柴棍,紧紧抱在怀里。 “徐坊主,那便先回,来日再想法子。”小书生凝声开口。 来日再想法子么? 只要望州的难民没有解决,那么望州城外的乡野之地,必定会继续混乱下去。 “活不得了!抢了!都抢了!”几十个手持棍棒的人影,见着徐牧等人的车驾,纷纷仰头大喊,赤着脚疯狂跑来。 “司虎,还不调头!” “牧哥儿,就快好了的!” 老马车碾碎一截断枝,匆匆调转了车头,司虎缰绳勒得飞快,不多时,马车便冲到了三四里外。 待见着那些人影越来越远,车上所有的人,都彻底松了口气。 “徐坊主,怎办?”小书生惊魂未定,声音细声细气。 “只能回庄。” 小书生沉默着脸,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叫什么名儿?”徐牧左右看了看后,冲着小书生开口。 “李碗,大碗杂碎的碗。”小书生没好气地开口,只回了一句,便又生气地转了头,不再言语。 徐牧揉了揉鼻子,总觉得这是在骂人。 “牧哥儿,又有人过去,要不要劝一下?” 徐牧抬头,发现在他们的前方,三辆精美华贵的马车,正碾起阵阵尘烟,往河州方向而去。 “莫去了,前方剪了道。”徐牧认真劝道。 最先头的马车上,一个衣着绸衫的富人,恼怒骂了两句,从车窗里扔出一把瓜子壳,掷去徐牧的方向。 “莫去了。”徐牧艰难叹了口气。 奈何富人压根不听劝,无奈苦笑一声,徐牧只得催促司虎,将马车驾得飞快,一路往前。 与他们错身而过的三辆马车,不多时已经驶出了半里之外,朝着鬼门关的方向惶惶驶去。?? 第四十二章 有备无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家回来了,快开庄门!” 庄门瞬间大开,马车上的几个人,包括徐牧在内,皆是一脸的垂头丧气。 “李大碗,你也看见了,去河州的路,也被堵了。”徐牧叹着气,说实话,他是真不愿意,把这三位祖宗留在庄子里。 “是小碗!”小书生气鼓鼓的开口,甩了两下袍袖,便往屋头方向走。 后面的范谷和汪云,也不敢多呆,几步追了上去。 “牧哥儿,扔出去喂狼算了。”司虎也语气不岔,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三个添堵的。 “别乱讲。” 怀里还鼓着的二百两银子,让徐牧觉得越发灼烫起来。 “徐郎,吃饭了。” 不多时,小跑过来的姜采薇,便脸红红地开口。 徐牧点点头,往前走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厨房的桌子上,已经摆着烤鱼,鱼汤,以及洒满了肉丝的芋羹糊糊。 不用说,这都是姜采薇的功劳。 “徐郎,奴家帮你打汤。” “嗷呼,谁给我司虎打汤!” …… 两日后,春雨又落了起来。但即便如此,庄子里,亦有不少人披上蓑衣,按着徐牧的吩咐,不断加固着木墙。 甚至那两扇巨大的庄门,也特地压了一圈厚木上去。 “东家,又立了两个箭楼。”陈盛跑到徐牧面前,欣喜开口。 加上先前的四个,如今小小的酒坊庄子里,已经建了六个庄楼,足够应付很多事情了。 “长弓呢。” 这才是徐牧最关心的问题。 “这几日都辛苦了一些,该有三十把了。” 奈何人数太少,徐牧最终的打算,是百把长弓的。 “陈盛,去把庄里的人都喊来。” “剩下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还有那些村妇,也要喊?” “要喊。” 拾起一把长弓,徐牧脸色凝重。 若是真要困在庄里,没法儿去河州,那只能想法子,先把庄子护住。 不多时,中间的空地之前,除了那三个书生之外,热热闹闹地站满了人。 人群里,不乏老人与村妇,连几个孩童,都跟着一起来了,脆生生地抱着自家娘亲的手。 “列位也该听说了,庄子外头的情况很不好,每天都有人死。” 徐牧顿了顿,从不少人的眼睛里,都看出了一种畏惧的眼色。 不仅是畏惧死亡,还有一种,对于未来生活的畏惧。 “本东家有个打算,自今日起,庄子里的每一人,都要帮着护庄,山匪来了打山匪,狼来了打狼。” “父母年迈,孩子尚小,我等要活下去,只能依仗自己的双手。” “每人上前几步,领一把长弓。” 人群唯唯诺诺的不敢动,最后,还是喜娘打了头,走上前拾了一把长弓。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动作,三十余把长弓,眨眼间只剩下几把。 “东家,这长弓太长了,他们如何能拉得起。” “我自然知道。”徐牧没有任何意外,事实上,这些长弓已经是缩短了不少高度,大概一米七八左右,但按照长弓真正的高度,至少要达到两米多的。 “我教列位起弦。先分出十人,等候一旁。” “双手抱弓——” 哪里有这等开弓的手法,陈盛几人抽了抽嘴巴,都双手抱弓了,还要怎么起弦。 “弯腰。” 在场中,近乎十余人,包括村妇和几个老弱男子,都慌不迭地抱弓弯腰。 “徐、徐兄,我腰断了的,我做幕僚军师,如何?”尤文才喘着大气,抱着长弓哀求开口。 为了不被赶出庄子,他跟着扛了几天木头,差点把老腰累断了。 “司虎,把这人扔出去。”徐牧刚吐出一句,原本喋喋不休的尤文才,吓得急忙缩回身子,紧紧把长弓抱住。 “弯了腰,便踏出一腿,踏住弓弦。” “直腰,起弦!” 呼呼。 十个妇人,纷纷挺直了身子,高抬起手,奋力将长弓之弦,张到最大。 “另一组的人,接过长弓。” 等在一边的另外十人,急忙走前两步,小心接过了张开弦的长弓。 不过力道有些小,大多握得歪歪扭扭的。 这样的开弓手法,让陈盛这些大汉,都是一脸激动,即便是两人一组,整个庄子的射弓手,也会添加不少。 “陈盛,今日起,让他们莫要练小弓了,全部练长弓。” 若是时间富余,徐牧巴不得一步一步来,但现在,留给徐家庄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他们在作甚呢。”坐在木屋前,汪云看了一眼手里的粗碗,只拣了一些鱼肉来吃,剩下的糊糊,看了让人有些作呕,索性便扔到了一边。 “练弓。”小书生同样捧着粗碗,逼自己吃了两口后,瞬间脸色发青,全吐出来后,方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等在城里,日日清馆快活,哪里会吃这些狗食。” “那是你们,我可没去。”小书生抹着嘴,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夜色中,那个指挥着庄人的身影。 “范谷,你说这位徐坊主,是个怎样的人?” “有些过人之处。我以前跟着叔父收租,也去过不少庄子,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 “奇怪?” “寻常庄子,遇着山匪都要吓得逃命的,哪里还敢打什么山匪。” “所以呢?”小书生杵着脸。 “所以我们仨跟着他,或许会安全许多。” 小书生努了努嘴,“他还比得过城里的官差不成?若是望州城解封了,不管如何,我们还是要回到城里去。那个望州的狗府官,再敢把我随便推出去,我让我爹斩了他!” 范谷和汪云脸色一惊,慌不迭地在旁赔笑。 “去告诉姓徐的,姑奶奶身子热了,现在要沐浴!”小书生刚大咧咧地喊完,忽然又觉得不对。 “本公子……要洗香?” “呃。” 范谷急忙屁颠颠地跑了出去。 “那个徐坊主,小碗身子先前就脏了的,还请劳烦备些热水,有猪苓膏就更好了。” 猪苓,是富人沐浴最喜欢用的清洗药膏。寻常百姓,大多只用皂角一类的廉价物。 徐牧烦闷得慌,“冷水自便,热水五两银子。” 范谷微微不悦,从怀里摸了五两,丢在徐牧手里,才转身离去。 “五两银子?”小书生气得跳脚,“先前我就打听过了,这徐坊主以前就是个棍夫,果然,烂心肠烂肝的家伙!” 天晚风凉,徐牧不知觉打了个喷嚏,回过头,发现木屋之前,那个小书生,又一脸气鼓鼓地朝他看过来。 怔了怔,徐牧从怀里摸出匕首,还未多晃几下。 小书生又吓得脸色发白,连着撞翻了两个柴垛,方才跑入了屋子。?? 第四十三章 登徒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家,有猪苓的。”喜娘抹了抹额头,从旁取出一盒小物。 “先前周洛从外头拾的,我都忘了讲。我……给那位公子送过去。” “我去吧。” 徐牧伸手接过,前几日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担心喜娘去了又要受侮。 连排木屋前,汪云和范谷两人,不知去了何处,只余一扇虚掩的木门。 拿着猪苓,徐牧有些百无聊赖,这都跟逃亡没两样了,一个七尺男儿,还要顾虑妆容,洗什么猪苓热水澡。 走前几步,徐牧便听见了泼水的声音。 一张遮起来的麻布,被他用手一掀,居然一下子掉了下来。 麻布一掉,前方的木盆,那位小书生的赤条背影,便出现在了眼前。 “范谷?你进来作甚!” “李大碗,是我。”徐牧将猪苓放下,语气怏怏,“你这背都跟抹了粉一样。” “出去!”小书生刚扭过头,脸颊涌上红晕,恶狠狠瞪了过来,眼睛里,似乎还掺着泪珠。 男子如何会有这般的媚态。 徐牧愣了愣,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面前的小书生,并非是什么娘娘腔,而分明就是一个小姑娘。 “出去!我杀了你!” 徐牧如梦方醒,急忙便往外走,走了有上百步,才有些狼狈地坐在木凳上。 “徐郎,你怎么了?” “没事儿。”徐牧脸色愁苦,若知道李大碗是个姑娘,他早该让着的。 “徐郎,你似是不舒服,奴家去给你泡碗热汤。” “去吧。” 徐牧语气轻柔,估计在这个世界上,姜采薇是最关心他的人了。 待姜采薇走远,徐牧才面色古怪,抬起头往前看去。 不知何时,李大碗已经走出屋头,看着徐牧,一脸的咬牙切齿。 徐牧敢笃定,但凡多几个打手,李大碗都会喊打喊杀地冲过来。 揉了揉脑袋,他匆匆起了身,往酒坊方向走去。 君子避祸,无可厚非。 …… 蒸馏好的私酒,没法送去望州,此刻,已经攒了两三百坛,堆满了整个酒坊。 “东家,还要不要再酿?”一个村妇见到徐牧走来,急忙小声开口。 “还有多少粮食?” “米粮三百多斤,杂粮八百多斤。” “先不酿了。”徐牧叹着气,世道突然崩坏,他的私酒生意,一下子停了周转。 左右两三百坛,是完全足够下一批送货的私酒。 倒不如留下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先把粮食用干草压好,再需要酿的话,本东家会告诉诸位。” 真有那一天,庄子无了去路,那么粮食,便是重中之重。 “陈盛,小马场那边怎么样?” “东家放心,这些天来来去去的,每天都能牵回一两匹马,到现在,整个小马场里,已经有差不多二十余匹了。”周洛在旁,脸色兴奋地开口。 按着周洛的想法,小马场里的马,不仅是用来驮货了,还能用来冲锋杀敌。 “东家,外头有人叩门!” 徐牧惊了惊,急步走上箭楼,俯视下去,发现在庄门之外,约有十几个人影,半跪在泥地里,哭哭啼啼。 “牧哥儿,莫不是苦民?” 若真是苦民,募入庄子里也无妨,粮食还有多,再者,以后还能作为庄民,帮着护庄。 但面前的这些,徐牧敢打赌,并非是什么良善苦民,而是一帮妄图抢庄的乱民。 为首的大汉,即便还跪着,但两边的衣袖上,染满了血迹,腰带下,还别着一根裹着石皮的短棍。 “还有孩子。” 徐牧冷着脸,那些跟着跪地的孩子,不过是让人同情心泛滥的武器。 “徐兄,他们可怜的,我身为读书人,看不过眼了。” 天知道尤文才抽什么疯,这时候还拿这等事情做文章。 “别开庄门!”徐牧冷喝。 刚走到门前的尤文才,瞬间被陈盛一脚踢翻,在泥地里嚎啕了好一会,才哭哭啼啼地爬起了身子。 徐牧抬起头,目光看向林路后的密林。 那些潜伏着的人影,已经有不少露出了头,各自拿着武器,眼里闪着凶光。 呼呼! 不知谁打了声响哨,一时间,跪在庄外的十几个人影,匆匆忙忙起了身,与树林里冲出的上百人,汇聚成一大帮,继续往下一个庄子走去。 徐牧松了口气。 若是大意一些,让这上百人入了庄子,定然凶多吉少。 “今日起,不管是谁要开庄门!都要经过本东家的同意!否则,一律赶出庄子!” 在下方的尤文才,听得脸色戚戚,刚才他哪里想这么多,实则,他只是想装一回老好人。 “陈盛,带人打几条长木,把庄门抵住。” 匆忙间,又是一轮夜色暗下。 徐牧不敢大意,这段时间,随着难民围城,整个望州越来越乱。 即便是夜晚了,还偶尔听得见过路人的惨叫,以及一声接一声的怒吼。 “东家,又来了一帮叩门的。”陈盛咬着牙,脸色充满了紧张。 “别理。” 哐啷—— 有火油罐扔在木墙上,滋滋地起了火势。 “把火势抹了。” 徐牧皱了皱眉,抬了手后,司虎和另外一个赶马夫,匆忙扛起木墙后的两根长木,往上一提—— 一张裹着水渍的巨大幔布,立即往下一抹,将火势瞬间抹熄。 不多时,庄子外的世界,很快又安静下去。 “徐坊主,不管怎么样,你必须送我们回望州!”小书生带着人,目光不善地走来。 徐牧惊奇地发现,尤文才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三个书生的跟班,赔笑在一旁,不断冲着徐牧说好话。 “徐兄,这三位都是读书人嘛,算是我的书友,给我一个面儿。” 徐牧并未看尤文才半眼,如果有可能,他巴不得早一点,把这三个烫手山芋丢出去,免得自个被烫死。 “这几日我会留意打听,只要望州的难民一松,我会马上送你们过去。” 小书生还是怏怏不乐,她生气,她恼怒,却又无计可施。 “我不管,三日之内,我必须要回望州!” “这么急做甚?”徐牧皱起眉头。 小书生咬牙切齿,“徐坊主莫非不知?这庄子里有登徒子,迟早要烂心肠烂肝的!” 徐牧怔了怔,实在懒得再尬聊下去,转身便往后走。左右有了机会,把这三人打发走就是。 “陈盛,长弓练的怎么样了?” “已经熟悉许多了,但准头还是有些差。”走来的陈盛急忙开口。 “先把开弓的手段练好。” 长弓最主要的,并非是准头,毕竟不像小型弓用来瞄准,真正的作用,是用来抛射的。 徐牧已经有些等不及,若是人手足够,一百把长弓从庄里抛射出去,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第四十四章 回望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家,望州城里传来消息,围城的难民已经退了许多。”周洛骑在一匹老马上,急匆匆地奔袭而回。 这个消息,不仅是徐牧,连着那位三位书生,都喜得眉开眼笑。 “沿途呢?” “沿途……似乎少了许多人,那些吃大户的乱民,知道望州城脱困,一下子跑了许多。” “徐坊主,你听到了没?”小书生神情欢喜,“快些,最好马上动身,送我们去望州城。” 徐牧沉了沉脸色,“前方有无军报传回?” “东家,这……哪儿能知道。” 难民围城事小,但北狄人打来望州,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徐坊主,快些套马!我要马上去望州!” “再等两日。”徐牧转身就走。 若是望州脱困,也不在乎这两日的时间,反之,若是消息有误,去的太早,反而会陷入凶险。 “徐坊主,你什么意思!我衣服没换洗的了!你懂吗!”小书生叉着腰,涨红了脸。 “我的意思是,你留在庄子,会更安全。” “酿酒徒!你这是囚禁!大纪律令,胆敢囚禁官眷,流放苦地三千里!” “官眷?”徐牧顿了顿,古怪地回头。 小书生匆忙捂着嘴,气鼓鼓地往后走去。 “李大碗,你说清楚啊。” “呸,我叫李小婉!” …… “有五匹犯了疾。”小马场边,陈盛声音黯然。 打了半辈子马鞭,对于马,他掺杂着更多的感情。 “东家,我猜的话,应当是前些时间,庄外死的人太多,脏了溪河。饮马的水,又并非是烧热的。” 按着徐牧的吩咐,近段时间,庄子里的人喝水,都是必须烧开的,这样一来,很大程度上会杀死细菌。 但豢养的马,便不一样了,依然是饮用普通井水。 徐牧抬起头,看着小马场里,五匹奄奄一息的马,在其中,还有三匹从外牵来的烈马,若是死了,当真很可惜。 “东家,问过庄里人了,都莫有办法。” 徐牧有心去试一试,但在上一世,他买个痔疮膏还要问外敷和内服的区别,想想还是算了。 “只能入城,去请兽医。” 徐牧沉着脸,说实话,眼下是必要要去一趟望州,不仅是兽医的事情,三个书生的事情,另外,他需要迫切打探到前线的消息,以作准备。 若真是望州城守不住,那便只能迁徙庄子,把那些庄民先带到河州,再做打算。 离着田松送来三个书生,来来去去的,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酒坊里的私酒卖不出去,庄子也加固到如同小堡垒一般。是时候,要该出去一趟了。 “陈盛,庄子里的事情便先交给你,我出去之后,不管是谁,都不要开庄门,山匪若是还来,切记要小心行事。” “东家,晓得了。”陈盛郑重其事地回答。 “司虎,去把那三个祖宗喊过来。” 三个祖宗,即是日日夜夜嚷着要回望州的书生。 “周洛,看一下风!” 不多时,在箭楼上的周洛,便冷静回了话。 “东家,外头并无人,连鸟儿都不多一只。” 吐出口气,徐牧取了把长弓,带上司虎,准备套车出庄。 “司虎,取五十坛酒。” 若是能入望州城最好,不能入的话,五十坛私酒,损失也不会太大。 权当是帮衬了。 待三个书生欢天喜地地跑来,日头已经高挂在头顶。 准备完毕,徐牧刚要往前,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果不其然,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小婢妻姜采薇,正立在庄子边上,一脸担忧地看向他。 “无事,我去了便回。若是遇着危险,我会让司虎调头的。” 姜采薇不说话,拿起一件缝补过的袍甲,静静地帮徐牧穿上。 徐牧记得,这袍甲是打山匪的时候摸的,由于太烂, 都打算要丢了。 哪里想到,居然被姜采薇捡了回来,又重新缝补好。 密密麻麻的针纹,覆盖了整件袍甲。 “奴家读过一些书,知道郎远行,妾不阻的道理,并非要拦着徐郎,只是希望徐郎此去,务必万事小心。” “庄里的事情,偌大的家业,奴家会替你好生守着。” “不需要守,出了事情,便跑到山上躲起来。” 姜采薇垂下头,似是答应了,又似是不答应,最后,她走前几步,第一次不顾羞薄的脸面,紧紧将徐牧抱住。 徐牧沉默了会,也拥紧她的身子。 第一次,他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三伏天的天气,喝了冰冻的老酸梅汁,整颗心都要化开。 半晌后,徐牧才不舍地松了手,将长弓挎在背上,冷静地往前踏去。那件缝补好的白色袍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映出寸寸白亮的光泽。 “上马!” 养好伤的周遵,以及本家周洛,两人纷纷跨上一匹烈马。 三个小书生,也匆匆忙忙爬上了马车。 “司虎,驾车。” 司虎扬起马鞭,“噼啪”一声抽下。马车循着林道,往望州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周洛的信息并没有错,此时在官路上,几乎人迹罕见,偶尔有骑马的行路人,谨慎地看了几眼之后,便又匆匆勒马跑开。 不知多久,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看得见望州城的轮廓,喜得三个书生,在马车厢里闹腾起来。 “徐坊主,入了望州,咱们的恩怨既往不咎!那二百两,也可相赠与你。”李小婉豪气说道。 “那我要谢天谢地了。” 在徐牧看来,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三个书生要回城,他要摆脱这三个祖宗,简直一石二鸟。 “我已经想清楚了,等入了望州城,便先去舒舒服服洗个花瓣澡,洗完澡,便去揪着狗府官打一顿!”李小婉语气兴奋。 “我要和汪兄,先去办一些事情。”范谷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呸,是去清馆吧!” “哈哈,我等皆是读书人,食色性也。” 徐牧懒得听这三个祖宗的废话,反而是越发不敢掉以轻心,几十万难民浩浩荡荡,可不是说退就退的。 “不到五里了。” 徐牧松了口气,看来,事情远没有到太糟糕的地步。说不定北面的定边八营,也已经把狄人打退了。 大纪屹立如山? 昂—— 这时,在最前的周洛,跨下的老马猛然间一声惨嘶。 徐牧惊得抬头,发现周洛刚好整个人重重翻落。 “东家,有木蒺藜!快跑!”周洛艰难撑起身子,一声怒吼。 木蒺藜,是伤马蹄的恶法,但凡有马践踏而过,非死即伤。 “司虎,换个方向跑,快催马!” 司虎闻声,急忙高高扬起马鞭,重重抽下去。 在前方,周遵也把周洛拉了起来,两人共骑一匹,匆匆往前奔袭。 不多时,四周围的密林中,响起了阵阵怒吼的叫嚣,漫山遍野的,数不清的难民,疯狂冲了出来。 跑得快些的,已经用手攀住了马车厢。 “用柴棍敲手!”徐牧回头怒喊。 早在马车里,为了预防不测,徐牧特地留了几根坚实的柴棍。 可怜三个书生,吓得动都不敢动,范谷和汪云两人,更是缩成一团,抱着头瑟瑟发抖。 “李小婉!这些人要是把你拖走,我也救你不得!你趁早别做黄花大闺女了!” 小书生李小婉一听,高八度地哭叫起来,胡乱捡了根柴棍,便乱打下去。 几个攀着马车的难民,瞬间吃痛松手,摔入了滚滚泥尘之中。?? 第四十五章 老官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直至天色昏黄。 徐牧一行人才绕开难民,狼狈地奔袭到了望州城下。 庆幸是营兵接防,城门附近的难民,已经被一身袍甲的营兵,萧清殆尽。 “开、开城门!”徐牧还没开口,马车后的李小婉,已经带着哭腔,高声喊了起来。 在奔逃的一路上,她所见到的惨像,足以让她几个日夜,不敢闭眼睡觉。 死了很多人,无头的,断肢的,被刨腹的,吊在树上的,趴在溪河里的…… 她生于官宦世家,自小看到的都是富贵人的生活,哪里见过这等光景。 “开城门啊!”范谷和汪云也急声大喊,比起李小婉的表现,他们更加不堪,范谷还好些,汪云已经吓得裤裆都湿了。 徐牧沉默地坐在马车上,旁边共乘一骑的周遵周洛,也尽是一脸担忧的神情。 若是无法入城,天色晚了又赶不回庄子,荒山野外,会极度危险。 三四队守城的营兵,满脸萧杀,领头的都尉举着火把,冷冷走近之后,面色越发地沉。 “哪儿来的人!” “四通路,老马场。”徐牧语气冷静。 若是面前的都尉多疑些,指不定就要把他们赶走。 “可知望州有灾!此时入城作甚!” “找府官!我乃是官眷!”李小婉抢声道。 徐牧暗骂了句白痴。 果不其然,无法拿出官眷公证的李小婉,在几队营兵的冷视下,吓得急忙缩回马车里。 “官爷儿。”徐牧堆上笑脸,急忙下了马车,心疼地将小半袋银子,塞到都尉手里。 “官爷,我是四通路小酒坊的东家,你瞧着我马车上的酒,这生意要是再不开,庄里人得饿死了。” 都尉接过银子,抛了几下之后,脸色稍稍缓了下来,待又检查了一遍私酒,确认无问题之时,才面无表情地点头。 “入城小心些,莫要乱搅事情。务必记得,须尽快出城。” “官爷放心。” “入吧。” 徐牧松了口气,让司虎缓缓驾起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悬索桥,一行人,总算有惊无险的,入了望州。 “这些营兵!真不讲理!”李小婉还在生气,喋喋不休了一阵,又突然想起什么。 “喂,徐坊主,先去官坊那边!” “我正是这么想。”徐牧干脆利落地点头。 一想到这三个祖宗马上要剥离关系,他就忍不住地很开心。 “牧哥儿,都无人了。” 马车驶过斑驳的石板路,不同于往日,原本的繁华的闹市街,一下子变得空落落起来。 要知道,以前在望州的时候,即便是深夜了,都会有不少小摊贩,支起摊儿,卖些煮面以及杂粮糊糊。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举目之下,死寂得可怕,偶尔有酗酒的老酒鬼,趴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撕裂胸膛的咳嗽声。 “才黄昏天,连巡街的官差都不见了。”周遵颤声吐出一句。 徐牧面色发沉,不敢再耽误,让司虎催了马,继续往官坊的方向奔去。 可惜到了官坊,面前的景象,让徐牧更是失望。 偌大的望州官坊,此刻,只剩下当初那位录地契的老官差,正抱着一盏油脂灯笼,坐在官坊前的椅子上。 似是睡着,又似是垂头不想言语。 马车停下,一行人匆匆走下来。 “前辈。”徐牧犹豫了下,走近两步,躬身抱拳。 连着喊了三声,老官差才迷迷糊糊地睁了眼,举手抹去眼里的浊泪。 “列位——”老官差嘶哑开口,没说完半句,便将目光定格在徐牧身上。 “我记得你,老马场小东家,先前是个棍夫……我想想,你叫牧、牧?” “前辈,徐牧。” “哈,记起了。”似是来了人,老官差难得欢喜一场,起了身,佝偻身子打着油脂灯笼,把人往官坊里迎去。 后头的李小婉刚要急声发问,被徐牧眼神一瞪,活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前辈,怎的不见官差了?官头田松,还与我相熟的。” “无人了,都无人了。前些天便出城了的,这些个吃皇俸的,都是不吊卵的货。” “府官呢?还有许多官丞?”李小婉终究忍不住,小声开口。 “都走了的,整个望州城,现在被营兵接防了。城里大户,也都走光了的,即便穷些的人,也不敢留在城里,吓得都跑了出去。” “那前辈为何不出城?” 老官差停下脚步,回过头,脸庞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悲壮起来。 “我自十七岁起,便在官坊敲章,每月半钱银子涨到了八钱,天亮了便坐着开坊,天暮了便点灯笼关坊。” “嘿嘿,清水桥的石板,我数过的,曾踏坏了十七块。” “城东的闸楼下,我贴过的官榜,至少有上千张。” “清馆的老鸨子,我爱了八个。” “我走不得了。” 老官差喘了口气,显得越发步履蹒跚。 徐牧急忙上前,扶住老官差的身子。 “那一年我二十有四,有北狄人绕过雍关,欺我望州无军。我一个生气啊,便提了朴刀,跟着大家伙一起去打了,杀得北狄狗掉头就跑。” “后来,后来大纪就打不过了。” 老官差脸色痛苦,“老秀才没疯之时,便时常与我说。大纪打不过北狄,打不过了,是因为我等纪人的心中,早已经没有了长城。” 徐牧静默而立。 后头的三个书生,以及司虎等人,也皆不敢多言。 “且、且入坊吧。”老官差重新迈步,倔强地拒绝了徐牧的扶持,依然走得踉踉跄跄,那把别着的朴刀,也如同他的年纪,生锈得没有了刀锋。 “且住一夜,明日便出城吧,差不多了,差不多整个望州城的人,都要跑完了。” “多谢前辈。”徐牧认真拱手。 “小棍夫,田松与我说过,你好似打赢了山匪,啧啧,我大纪多几个像你这般的好汉,又何愁边关不稳。” 老官差摇摇晃晃,打着油脂灯笼,转身往外走。 “我虽老了些,但尚能抽刀杀敌,今夜,老夫便不关坊了。” 徐牧侧过头,刚好李小婉也看过来,两人同一时间,都是一声重重的无奈叹息。?? 第四十六章 困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微亮,徐牧已经等不及,辞别老官差后,便驾上马车,匆匆往富贵酒楼方向而去。 让徐牧吃惊的是,都这等时候了,周福居然还没有立刻望州。 富贵酒楼前,周福正一脸紧张的,催促着几个走堂小厮,匆匆往马车上搬动物件。 “徐、徐坊主?”待看到徐牧,周福整个人吃了一惊,他是没有想到,都这时候了,徐牧还进城。 “你还来作甚!哎呀,你怎的还不迁去内城!” 毕竟是相熟,而且也喜欢徐牧这种后起之秀,他还指望着徐牧大难不死,日后再寻着机会继续合作呢。 “你不会来送私酒吧?” “不敢耽误周掌柜。” “你犯浑吗!”周福有些生气,匆匆从怀里摸了一袋银子,又让人把五十坛私酒搬上了车。 “徐坊主,快些迁去内城吧!这几日营兵清剿了去河州的路,再晚一些,可什么都来不及了。” “速去速去!若非是家里那口大病,不宜颠簸,我早先时候便出城了!” 见着周福的模样,徐牧也不敢再耽误,让司虎驾起马车,又喊了周遵两兄弟,匆匆往城门处走。 “徐坊主!”马车厢后,李小婉欲言又止,“我们三个怎么办?” 徐牧语气发沉,“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去和那些营兵说清楚,让他们保护你。第二,跟我回徐家庄,再想办法。” 整个望州城,几乎成了死城,别说什么府官和官差了,连百姓都走得七七八八了。 “我身上没有公证,识得我身份的,只有那位狗府官。”李小婉声音发颤,哪里想到,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出游,会碰到这么多的事情。 徐牧皱住眉头,面前的三个祖宗,估计暂时是甩不掉了。把这些人交给营兵,战事将至,下场可能会有些凄凉。 “先回庄子。”徐牧叹出一口气,“回了庄子,若是真没法子,便一起去河州,到了河州再想办法。” 从河州迁去内城,至少还有几千里的路程,何其艰难。这也是为什么不能带着太多人的缘故。 “徐坊主,你们别乱动,某家去送些银子。” 先头的马车上,周福战战兢兢地下了车,摸出一袋银子,往前走去。 两队营兵转了身,为首的都尉,已经眯起了眼睛。 “官爷,行个方便。” “好说的。” 都尉急忙伸手,往银袋抓去,即便动作粗暴,但依然让徐牧松了口气。 只要收了银子,那么出城的事情,便再无问题。 周福回了身,难得冲徐牧露出了笑脸。 徐牧也点点头,侧过目光,神情蓦的一惊。在离着城门不远,十几个竹篾编成的箩筐里,盛满了长着腮胡的人头。 鲜血从筐底下泊泊流出,渗满了附近的地板。 这大抵是那些难民的人头,至于原因则更加简单,大纪军律腐败,这些长满腮胡的人头,极有可能,是用来冒充军功的。 毕竟北面的狄人,大多喜欢留着腮胡。 艰难地回过脸色,徐牧继续往前看去,庆幸周福的银子起了作用,两队营军,也缓缓让开了队列。 “速去吧,到了河州,列位都安全——” 站在城门前,周福一脸欢喜,但话还没说完。 瞬间,一声极其闷重的牛角长号,响彻了整座城。 正在刨蹄的几匹马,也惊得不断嘶声高喊。 “怎么回事?” 周福立在城门前,只有十几步的路程了,却偏偏只能眼看着,两扇古朴的巨大城门,轰隆隆地关闭。 徐牧在马车上站起了身子,一股冰冷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 “难民围城!无关人等,速速退开!” “无关人等,还不速退!” 两队营兵迅速变了脸,握着长戟,怒喊着把周福往回赶。周福还想要再说两句,还没开口,便被一个营兵踹翻。 “周掌柜,先上车。”徐牧几步走前,把周福一把扶起。 “徐坊主,这、这城门关了,我们如何出去!” “出不去了。” 似是为了应证徐牧的话,不多时,隔着巨大的城墙,便听得见一声声爆雷般的怒吼。 “难民又围过来了,该死!” 一行人再也顾不得,急匆匆调转马车,往富贵酒楼的方向而去。 “徐坊主,这好生奇怪。难民怎的又围城了!” “我也不知。” 徐牧垂下头,遥想起那一个个盛满人头的箩筐,营军与难民,即便都是纪人,估计都要不死不休了。 “先去酒楼,说不定过了一日,难民就退了。”周福的声音,似是在宽慰众人,又似是自个在强词夺理。 难民围城,一两日的光景,根本不会退去。 几列马车沿途而过,徐牧看见,那些没来得及出城的人,脸色都带着仓皇,多的是各种拖家带口的惨状,战战兢兢地扛着包袱,牵着孩子,搀着老人,惊恐地缩在街道两边。 “若是再拖,恐狄人打来。”周福苦涩地吐出一句,“徐坊主有所不知,我昨日还收到了消息,定边八营,已经被北狄人打烂了四个。” “烂了四个?”徐牧大吃一惊,先前田松去庄子的时候,说被打烂了两个,他还以为,田松是在吓他。 “应当无错,我有个朋友,恰好是边关那边的驿丞。若是望州能守得住,某家才不想丢掉,这偌大的酒楼生意。” “无援军么?” “那便不知了,以往北狄人破了城,都要烧杀抢掠一番,所以很多人都怕得逃出城了。” “徐坊主,如今之计,只能先待在城里,再看时机了。” 后有难民,前有狄人,整个望州城,已经是进退两难了。徐牧也不敢指望,那三千营军能有什么作为。 都敢用人头冒领军功了,还能奋勇杀敌不成? “把银子拿来!”正当徐牧想着,这时,一声怒骂响了起来。 他抬头看去,发现居然是两个棍夫,正提着哨棍趁乱打劫。一位小妇人不肯就范,被其中一个棍夫,举起了哨棍,重重砸了下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让徐牧听了,只觉得耳朵刺疼。 “司虎!” 早已经按耐不住的司虎,跳下马车,三个招式不到,便将两个棍夫打翻在地。 “徐坊主,不可再耽误,快走!快走!”周福惊得大喊。 望州城里没有了官差巡街,刍狗棍夫,便如同倾巢而出的恶狼。 “徐坊主,我还听说了一件事情。”马车上,周福似乎想起了什么,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马、马拐子,还留在城里没走。”?? 第四十七章 生无所生,死无所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拐子还在城里。 这个消息,无异于给了徐牧当头一棒。如马拐子这种人,如今的光景之下,只怕会更加无所顾忌。 “东家,酒、酒楼被砸了。” 几列马车临近酒楼的时候,一个随行的走堂小厮,颤声开口。 徐牧抬头一看,果不其然,似是为了劫抢,精致奢华的富贵酒楼,没到一会儿的功夫,被那些出不了城的人,瞬间打碎了大门,汹涌而入。 周福沉着脸,原想喊着人去收拾一番,但终归是顾及了家人,调转了马车头,继续往前行去。 “徐坊主,我们现在去哪?” 徐牧也有些犹豫,这样的光景之下,整个望州都乱了套,再者还有马拐子这些人在暗处,仿佛在哪里都不安全。 “徐坊主,不如去官坊如何?”马车厢里,李小婉颤声说道。 “也只能如此了。” 至少,那位看坊的老官差,是一个不错的人。 几列马车,在经过半天时间的无用之功后,只能重新返回官坊,暂时避祸。 老官差见着徐牧等人去而复返,并无半分生气,反而是欢喜地开了坊门,把人迎了进去。 “前辈,打搅了。” “莫说这些,且休息好,说不定过多两日,那些难民就退了的。我去给列位拿些水袋。” 一旁的周福,恭敬地抱拳施礼。 徐牧抬起头,目测了一下,如今他们一行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十几个人,还要另外剔除周福的正妻,两房小妾。 “这些小厮,都跟了我几年时长,可以信任。”似乎看出了徐牧的担忧,周福急忙开口。 “周掌柜,这样如何,将人手分为三批,轮流值夜。” “无问题。某家听说,徐坊主是打赢了山匪的人。” 不知为何,周福对于面前的徐牧,放心得很,不会担心徐牧会突然下手,抢他的银子夫人。 “我估计这望州城,还要闹上几天。”徐牧脸色很不好,去路隔绝,又没有手机之类的通讯,酒坊庄子的那边的情况,他很担心。 “细算的话,如今在场的,共有十个男丁,只能拾一些武器,用以自保。” 周福没有意见,刚做生意那会,他也是带棍斗殴的主。 “徐、徐坊主,我等是读书人。”范谷和汪云两个,缩在墙角里,难得颤着声音吐出一句。 李小婉在旁咬着嘴唇,一时不知想着什么,半晌,才生气地开了口。 “范谷汪云,你们二人也拾武器!” 范谷汪云面色一顿,瞬间惊惊乍乍地要解释。 “我讲的!听不听!若不听,我回去了,便告诉我爹!” 范谷汪云两个,瞬间没了脾气,只得跌跌撞撞地起身,走去和几个小厮并列。 徐牧转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李小婉。姑娘……还算是好姑娘,只是脾气臭了些。 “看什么!登徒子!” 徐牧白了一眼,索性扭回了头。 “牧、牧!”老官差揉着头,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趔趄地走了回来。 “前辈,我叫徐牧。” “我记得了,记起来了,你们随我走几步。” “外头啊,闹得越来越凶,刚才有个花娘来求救,未走到拐角,便被一个棍夫拖了去。” “嘿,那一年我二十有四,厉害得很,若是有人敢气我,我要拔刀的。” 一行人跟在老官差后面,拐入官坊深处,停在一间锁了铁门的仓房前。 老官差哆哆嗦嗦地摸出管匙,将铁门“叽呀”一声打开。 不多时,仓房里的景象,让在场的人,都顿时惊住。 这是一间器房,虽然有些陈旧,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武器,有环首刀,马刀,长剑,铁弓,手弩……连虎牌盾都搁着两张。 “每人取一件。”老官差摇摇晃晃,“来日望州安定了,再还来官坊。” 徐牧和周福面面相觑一眼后,各自点了点头,现在这等时候,他们确实需要武器护身。 普通的棍棒之类,威慑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犹豫了下,徐牧选了一把长剑。 司虎则选了一把长马刀,负在背上,衬合着铁塔般的身子,显得愈加不凡。 周福同样选了把剑,余下的人,也各自选好了武器。 让徐牧无语的是,李小婉居然背着一面虎牌盾,吃力地走了出来。这虎牌盾的覆盖面,都足够遮完她整个小身子了。 “看什么!”李小婉红着脸,“姑奶奶不会打架,还不能用盾牌保护自己么?” “可以……” 面前,老官差已经认真锁上了铁门,依旧是踉踉跄跄的身子,领着众人往前走去。 “牧、牧?” “前辈,我叫徐牧。”徐牧不厌其烦地拱手。 “啊,我又记得了。你们且去睡觉,我等会便帮你们值夜。” “前辈,这如何使得。” “我乃大纪官差,自然要保护百姓。”老官差脸色又兴奋起来,“我跟你们讲,那一年我二十有四,手提一把朴刀,杀退了北狄狗的围城。” 徐牧听得心头发涩。 整个望州城里,能留到最后的官儿,居然是这位连走路都趔趄的老官差。 “司虎,你先带着两个人,去外面值夜。若是前辈困了,记得寻条被褥盖上。” “牧哥儿放心。”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司虎便点了范谷汪云两个书生,跟在老官差后,往外头走去。 “周掌柜,先休息吧。” “哎,这等世道,生无所生,死无所死啊。” 徐牧沉默着坐下,将官坊里的油灯,微微捻弱了一些,再回头去看时,发现墙角落里的李小婉,已经抱着那面虎牌盾,缩着身子酣睡起来。 …… 夜尽天明。 闹腾了一夜的望州城,终于稍稍安静了些。 “东家,我见着了!”周遵从外急步走入,声音带着惊怒,“马拐子带着二三十个棍夫,沿街去抢人抢钱,现在都敢动刀杀人了。先前在官坊前街,说不过两句,便一刀将人捅死。” “怎办?” 徐牧冷着脸,以往在望州城里,只有入了夜,巡街的官差少了,这些刍狗棍夫,才会出来闹腾一阵。 现在倒好,由于难民围城,官差离开,马拐子这帮人,已经彻底放开手脚,无法无天了。 “牧哥儿,还有一件事情。那位老官差,昨夜去追几个闹事的棍夫,被敲着了脑袋,现在还晕着。” 徐牧神色一惊,急忙让人把老官差扶入里间,发现额头之上,已经歪歪扭扭地绕了一圈麻布,隐隐渗着血迹。 “徐坊主,无事,没敲到脑花,不过是年老体衰,一下子受不住了。”周福细看之后,笃定开口。 “周遵,把人都喊回来,把官坊外面的门关上。”徐牧沉下脸庞。 这等时候,还是避开马拐子,会稳妥一些。 “徐坊主,我马车上,还带着不少干粮,若是没法的话,我们只能在这里,暂避几天。” 徐牧点点头。?? 第四十八章 大势之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说是暂避几天,但实际上,徐牧算着日子,至少已经过了六七天。 城门依旧没开,官坊外趁火打劫的闹腾,也依旧没有消去。 即便是有洁癖的李小婉,也顾不得了,每日顶着两个黑肿的眼睛,不断攀上官坊的院子头,期盼着难民快些退去。 “庄子里的病马,要死了的。”司虎叹着气,“也不知喜娘今天,会做些什么好吃的,我那小嫂子,有没有烤了鱼。” 比起司虎,徐牧的心头更是牵挂,这两日,姜采薇那抹单薄的身影,总是在眼前若隐若现。 幸好在入城之时,整个徐家庄,已经像个小堡垒一样,只要陈盛不犯傻,应当是不会有太大问题。 “东家!马拐子发现我等了!”周遵从外面急急跑入,朴刀已经出鞘,紧紧握在手中。 “昨夜有几个棍夫追人,追到官坊附近,发现了官坊里的灯光。” 徐牧皱起眉头。 说实话,他现在真不想和马拐子清旧账。 “徐坊主,现在怎办?” “拿起武器!” 即便是其他人,马拐子一样不会放过。 “周遵周洛,你二人爬上瓦顶,若打起来,便马上射弓。” 周遵周洛,当初在挑武器的时候,极聪明的,各选了一把铁弓,挂在身上。 “牧哥儿,那我呢?”司虎摘下长马刀,瓮声瓮气。 “你去取马。其余的人,吊着卵的,也请一起出去。” 官坊里,还有诸如周福家眷,李小婉这些女子,若是被马拐子带人闯入,下场会很惨。 咚。 周福走得最快,冷静抬手,将官坊大门推开。 徐牧抬起头,冷冷看向前方,如周遵所言,确实是马拐子来了,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个,打扮各异的棍夫。 有的赤着上身,有的披了女子的凤袍,有的抢了戏园子的青衣,还有的,居然穿着营军的袍甲。 各自的手上,大多握着铁制的刀剑。 马拐子瘸着腿,坐在一架马车上,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富贵瓜皮帽,腰下的位置,至少别了四五柄宝剑。 一个涂了满脸红胭脂的姑娘,明明又惊又怕,却堆出一副讨喜的笑容,如一条花蛇般,缠住马拐子的身体。 徐牧认得出来,这姑娘便是先前张家富商的千金,原主人当时多喝了几杯酒,只调戏了两句,便被当场打死。 现在呢,却做了马拐子的禁脔。 “牧哥儿——”马拐子转了头,脸庞涌上病态的疯狂,眼色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了眼眶。 “牧哥儿啊,哈哈哈!” 马拐子哆嗦着身子,那位张家千金,立即惊慌失措地跳下马车,将娇弱的身子匍匐在地,让马拐子拖着瘸腿踏过后背,缓缓走了下来。 “牧哥儿,你见着了,爷现在就跟个皇帝一般。” 马拐子抬起手,两条手臂上,满是缠绕的珠光宝气。 “再见到牧哥儿,爷是高兴的。爷早就讲过,三刀六洞,你逃不脱。” “疯子。”徐牧冷冷吐出二字。 “牧哥儿生气了!牧哥儿生气了!列位列位,咱们把牧哥儿抓了,放到蒸笼里蒸熟,再抛到城外,让难民嚼了!如何!” 马拐子身后,二三十人,不断发出病态的叫嚣声。 “司虎。”徐牧咬着牙。 瞬间,一骑跨着烈马的人影,从官坊里急奔而出,未等近些的两个棍夫动作,便被司虎的长马刀一切,割烂了身子,嚎啕着往后退去。 退了几步,便摔死在地板上。 “剁了他们!把牧哥儿剁了蒸了!”马拐子尖声大叫。 二三十个刍狗棍夫,如同疯子一般,不要命地挥动着手里武器,叫嚣着冲来。 等在瓦顶上的周遵周洛,冷冷抬起了铁弓,将跑得最前的两个棍夫,射倒下来。 司虎挥舞着长马刀,如入无人之境,按照徐牧教的法子,奔袭一轮,迂回一轮,长刀所向,尽是血珠迸溅。 “杀牧哥儿!” 徐牧拔出长剑,沉着脸色,避开一个棍夫的刀劈后,随即长剑刺出,戳烂了那位棍夫的肩膀。 血珠迸溅,泼红了他的脸。待抹了好几下,再睁开眼睛之时,面前已经是一片血淋淋的世界。 血色的城墙,血色的街路,血色的人影,还有血色的天空。 他缓缓扬起剑,怒指着马拐子的方向。 马拐子惊了惊,在以前,他从未见过徐牧这等模样,如同讨命的厉鬼一般。 他拖着瘸腿慌忙退后,却不慎一下撞到了马车。 “牧崽子!三刀六洞!你逃不脱!你逃不脱的!爷在望州城里,便是皇帝老子!” 嗤—— 徐牧面无表情,将长剑推入马拐子的胸膛,直至穿透了背,扎到马车的隔板上。 “你徐牧,也是个棍夫……你以为你造了私酒,便不一样了!你一样是刍狗!是个脏人!” “大纪棍夫三百万,三百万条刍狗!牧崽子!你也是狗!” 徐牧冷冷抽出长剑,马拐子鼓着眼睛,血水从嘴巴里喷了出来,喷到徐牧的身上,将他彻底染成了血人。 将长剑回鞘,徐牧沉默抬头,立在萧杀的街道上。未来不可期,眼前的苟且,却足够让人深陷其中。 “东家,都跑了!” 周遵周洛两人,已经从瓦顶跃下,司虎也回了马,长马刀横过,滴了一路的血迹。 “死了个走堂小厮。”周福抱着受伤的手臂,声音痛苦。 至于范谷汪云两个,只会拿着铁棍,远远地捅几下,并没有任何事情。 那剩下的十余个棍夫,在发现马拐子死了之后,早已经作鸟兽散,连着张家千金,也一起被掳走了去。 偌大的望州城,仿佛一下子又变得死寂起来,只余隔着城墙的难民,还不时听得见声声的怒喊。 “牧哥儿,那是什么。” 刚要走回官坊,听见司虎的话后,徐牧转过了头。 瞬间,整个人如遭了雷击般,惊在当场。 “狼、狼烟起!”周福声音颤得厉害,“是三道,三道狼烟,乃是狄人即将攻城的讯号!” “不可能,北狄人离着望州,可有七百里。”周遵沉声吐出一句。 七百里,即便是骑马奔袭,也要两三天的时间。而且,还有定边营在,定边营的作用,便是抵挡北狄人南侵。 “会不会……八个定边营都烂了?” 周福的这一句,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一种未知的恐慌之中。 闷重的牛角长号,瞬间又吹响起来,伴随着一声声营军的惊怒高喊。 第一拨箭雨,从北面城头下,远远劲射而来。 立在城关上的上百个营军,还来不及躲避,便被射成了筛子。 “守城!” 一个骑马都尉,途经官坊街时,蓦然拔出长刀,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惊恐。 狄人阵下无降兵,这几乎是所有纪人的共识,只要北狄人破了望州,接踵而来的,必然是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东家,怎办!”待骑马都尉走过,周遵连着握刀的手,都莫名地发颤起来。 徐牧凝着脸色,抬起头,看着一个个往城北奔赴的营军身影。 大势之下,如同蝼蚁的他们,想要乞命求活,何等困难。 “牧哥儿,老官差提刀跑过去了!” 徐牧怔了怔,目光继续往前,便看见一个跌跌撞撞的佝偻人影,抱着朴刀往北城门的方向赶。 额头上,还裹着新换上的麻布。 “吾,那年二十有四,提一把三尺朴刀,鲜衣怒马,坐看城关之下,两万狄人如猪似狗!” 跌跌撞撞的佝偻人影,还在往前疾走。那些同样奔赴北城门的营军,见着老官差,都错愕着,让开了一条通道。 徐牧红了眼睛,咬着牙,便往前追过去。 待追到北城门下,发现老官差已经喘着大气,抱着刀走上了城墙。 “怜我早生白发,不似当时少年狷狂,牵黄擎苍。” “前辈!”徐牧仰头怒喊。 老官差似是没听见一般,踏过城墙上的伏尸和断箭,趔趄走到了瓮城边上。 继而,他“锵”的一声,抽出了手里的锈刀,任着城墙上的疾风,吹去了头上的灰翎帽。 他鼓起眼睛,怒视着下方,试着挥了两下锈刀,整个人便气喘如牛,狼狈地靠在墙上。 “忆我大纪河山,曾边关牢固,长城不倒。七百万大纪儿郎,操戟披甲,气吞万里如凶虎。” 城墙之下,奔赴北城门的营军,皆是脸色戚戚。 徐牧仰着脸,看着城墙上的人影,第一次有了别样的感觉,对小婢妻,对司虎,对整个大纪天下,有了一种更加强烈的亲近。 他终于明白,他并非是无国之人。 他是纪人。 四通路老马场的纪人小东家,小婢妻姜采薇的纪人夫君,司虎的纪人兄长。 “敢战否!”城墙上,老官差须发皆张,手里的锈刀,高高举了起来。 有万千箭矢劲射而来,穿烂了他身上每一寸肤肉。 老官差没有倒。 杵着锈刀立着,微微昂头,凝视着远处的黄昏,余晖铺下,烧着了每一寸大纪的江山。 “登城!杀尽狄狗!”城关下,骑马都尉蓦然脸色涨红,举刀高呼。 三千营军奔北城,袍甲与长戟映照出阵阵寒光,一瞬间,变得怒吼连连。 第四十九章 大纪关军第九哨,筒字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立在北城门下,久久未动,握着的长剑,剑柄攥得渗满了汗水。 并非是害怕,而是一种动怒。 动怒天下不安,动怒刀兵四起,民生哀怨。 “拉满弦!” 城墙上,骑马都尉杵着营旗,吼声如雷,可声音刚尽,便被一支箭矢穿了胸膛,高高栽落下来。 尸体粉身碎骨,手里紧握的弯刀,也摔成了曲折的模样。 “想我大纪昔年,十万虎士入北狄,枭首千里,狄人无不闻风丧胆!” “此番狄人破城,我等同样是死路一条。” “列位,同举手里战刀,家中若有小儿,来年家祭告翁,不枉一场英雄!” 三千营军,似是被老官差的殉国气节感染,难得悲壮了一场,尽皆放声长吼。 “望州若有存者,谨记吾名。” “大纪关军第九哨,筒字营!” 声音随风飘去,炸响在耳边。 徐牧颤着身子,拱起双手。 周福拱起了手,司虎也收起长马刀,高高抱拳。 在场的,亦有不少望州城的百姓,皆是和徐牧一样,纷纷拱手悲呼。 “我等虽是痞兵,亦有救国之心!半柱香后,南城门打开半扇,两队营军只护送二里之路。所有人等,速速离城逃命。” 一个都尉,沿着长街奔袭而来,长声怒吼。 “狄人笑我纪人病弱,且看城墙上的先辈,万千箭矢而不倒,我纪人铁骨铮铮,射得烂否!” “吼!” 北城门下,穿着袍甲的营兵,士气蓦然爆发,纷纷往城墙跑去。 “牧哥儿!快走啊!”司虎急得大喊,使劲拉住徐牧的手。 这等光景,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徐牧目光发沉,往前环顾之后,发现李小婉这些女眷,也随着出了官坊,同乘在一列马车上。 “先回庄子。”徐牧咬着牙。 起初以为只是难民的问题,却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北狄人七百里奔袭,叩关望州城。 “东家,快上车!两队开路的营军,已经准备开城门了!”周遵抬着朴刀,骑着一头老马奔来。 “快些,都快些!人越来越多了。”周福按捺不住脸上的惶恐,匆匆又催了一句。 顺着周福的目光,徐牧往前看,发现不知何时,南城门的街路上,已经挤满了人,乍看之下,至少有数千的百姓。 原先还有些人心存侥幸,以为望州无忧,现在破城在即,再不逃命,只会沦为北狄人的刀下鬼。 “筒字营!恭送列位最后一程!” “请列位敬告天下,今日的筒字营,尽是带卵的好汉!” 轰隆隆—— 一扇铁门,瞬间被推得半开。 庆幸的是,似乎是狄人攻城的原因,并无太多的难民堵着,只有些神态疯狂的,还不肯退去。 两队营兵抡着长刀,怒吼着砍出了一条路。 尸血在半空横飞,一个又一个的人头,落到地面上,被后来居上的人不慎践踏,不多时便成了一滩肉酱。 “司虎,冲过去。”徐牧咬着牙,他很清楚,若是慢一些,他们这行人出不去城,都会死在这里。 司虎勒起缰绳,不忘用长马刀,捅翻了几个趁火打劫的棍夫。 徐牧按着长剑,冷冷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后头的李小婉,蓦的发出一声惊怒的呼叫。 待徐牧转头,才发现李小婉已经被两个百姓拽着,眼看就要拖下马车。 “徐坊主救我!” 徐牧眼色震惊,跃下马车,用长剑划伤了几个闹事百姓后,才把李小婉重新推回马车。 “把你身上的镯子珠宝,都藏起来!”徐牧低声怒喝,往马车里看去,范谷汪云两个,虽然都抱着铁棍,但已经吓得半瘫倒地。 “司虎,快催马!” “徐坊主,多谢。”李小婉颤着身子,还止不住的后怕。 徐牧没有答话,跳上马车喘了口气,按着长剑,不敢有任何分心。 “东家,出城门了。”周遵提着朴刀,从前方绕回。 “周洛呢?” “周洛在周掌柜那边,还好无事。” 没等周遵的话说完,城门口两边,蛰伏的万千难民,又突然四面八方地疯狂冲出。 不少逃难百姓手里的包袱,皆被难民抢了去,连着一些生得白净的人,也被几下打晕,拖入了密林中,只余一声声凄惨的呼叫。 两队开路的筒字营关兵,抵挡得越来越艰难,随行的一个校尉,横刀立马,不断发出唾骂的怒吼。 “牧哥儿救我!”一个相熟的棍夫,顾不得恩怨情仇,喘着大气从后冲了几步,艰难伸出了手,乞求徐牧将他拉上马车。 徐牧犹豫着要伸出手。 却不料,那位棍夫动作一滞,便被后方的人潮,一下子撞翻在地,还来不及爬起身子,已经被践踏得血肉模糊。 徐牧沉默地回了手,冷冷坐下来。 “相送二里之路!列位,且去逃命!”骑马小校尉,艰难地吐出一句,眼眶已经发红。 两队营兵,已经死了半数,百姓所殇,更是不知几何。 “望州有今日,皆是我等之过,此一去,只盼不做山河故人。” “恕不远送呐!”小校尉昂着脸庞,哭了一声,便急急勒马而回,带着残兵,重新往望州回赶。 夕阳残照,如血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 数千百姓,跟着发出漫天的凄苦哀嚎。 不多时,逃难的人流,如同决堤的江河之水,在离着城门二里之地,疯狂往四方倾泻。 “东家,难民越来越多了!”周遵握着带血的朴刀,脸面上尽是惊恐之色。 徐牧跳下马车,在周遵的帮助下,割伤几个冲来的难民后,急急往前看去。 发现前方周福的车子,已经被上百难民堵住,一个走堂小厮动作慢了些,便立即被几双手掰断了脖子。 周洛骑马挥砍,好不容易杀退一帮,又有另一帮涌来。 “周遵,让周掌柜下车,你去把马车点了!” “东家……” “快去!” 徐牧冷着脸,如今的光景,要想平安回到庄子,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周福的马车上,左右还有几十坛的烈酒,只能借着火势,冲过这段堵路的难民群。 “徐坊主,我们还能不能活。”李小婉从马车里探出头,未说两句,眼泪便又掉下来。 “能活。” 徐牧沉沉应了一句,从怀里摸出那柄小匕首,递到李小婉手里。 “你闭着眼,再睁开时,我们便回到庄子了。” 李小婉怔了怔,果真紧紧闭起了眼睛。 嗡—— 前方周福的马车,这时也蓦然起了火势,在五十坛烈酒的加持下,火蛇疯狂攀爬。 被火势燎痛的老马,拖着燃烧的马车,疯狂往前奔跑。 火势余威,将靠近的难民,吓得纷纷回跑。 周遵载着周福,周洛载着一个小厮。余下的两个周家女眷,也哭哭啼啼地迅速跑来,被扶上马车。 “司虎,催马!” 司虎重重把马鞭扬下去,仅余的最后一辆马车,借着火势的余威,迅速往前冲去。?? 第五十章 “当家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知过了几里地。 堵路的难民,才终于慢慢少了许多。 “东家,快十里地了。”周遵松了口气,若是刚才再耽误一些,他们一行人,当真要死在那里。 “可怜我的小妾,死得只剩一房了,马车是贵重物件,也有许多没有取下来。”周福叹着气。 劳碌了半辈子,最终是一场空。 “周掌柜,人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徐牧安慰了句,这一轮,和周福也算生死之交了。 “望州城守不住的,只有三千营兵,城破了之后,那些北狄人肯定要杀入我大纪腹地,到时候,徐坊主的庄子,同样也不安全。” 徐牧何尝不知道,但他现在,没有任何的办法。 只能先回庄子,再探一下去河州的路。 “东家,天越来越暗了。” “挂马灯。周遵周洛,你们骑马往前一些,若发现不对,立即回返。” 奔行了十里地,离着徐家庄,足足还有三十里,马车上载着的人太多,又不能急赶,至少还需要几个时辰的时间。 偶尔有三两帮乱民,从密林突然窜出,却被周遵两人抡刀赶了一阵,便吓得继续藏匿起来。 “牧哥儿,不到十里了。”司虎松了口气,扬着马鞭的手,也不知觉慢了下来。 马车厢里,李小婉脸庞上,露出欢喜的神色。 在以前,她从未觉得,那个有些破烂的木头庄子,是如此值得期盼的地方。 “周掌柜,待入了庄,便会安全许多。”徐牧转身,安慰了句。 周福叹了口气,点点头。 “东家!剪道了!” 眼看着离庄子不远了,这时,周遵周洛两人,急急拍马而回,脸色上满是焦急。 听着,徐牧心底一个咯噔。 这好死不死的,怎么这时候还被山匪剪道。 “多少人?” “约有二三十!东家,可能是老北山上的!” 老北山,二大王。 “司虎,把马车停下。” 剪了道,必然会有树桩一类的东西堵住林路,驾马往前撞,只会死得更快。 “吊卵的,请一同下车。” 抽出长剑,徐牧面色发沉,周福和仅剩的一个走堂小厮,也紧紧列在马车前。 缩在马车里的范谷汪云,原本还抱着头不敢动,被李小婉气得踢了几脚,才哆嗦着地抱了铁棍,仓皇跳下马车。 “让马。”司虎怒吼一声,倒提长马刀,几步走上前。待周洛翻身下马,便立即跨了上去。 “东家,先前我上了坡,远远看到庄子那边,似是还安全的。”摘下铁弓,周洛吐出一句。 徐牧心头一阵舒服,离开庄子,他最担心的,莫过于姜采薇那些人的安危。 此地离着庄子,已经不到几里,回家的路,便在眼前。 “列位,杀过了这一波,我等便能回家,睡床吃饭,热水洗身!本东家且问一句,敢战否!” 围着马车的人,即便是范谷汪云两个,眼神里也露出憧憬的光。 “来了!”司虎拖着长马刀,在林道的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密林间,那袭熟悉的厚重人影,重新骑了匹新马,缓缓踏步而出,层层的黑色袍甲,迎着夜风,被阵阵拂动。 “洪栋。”徐牧凝住眼神。 他也想不到,这等不死不休的敌人,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直娘贼!”司虎爆吼一句,将拖地的长马刀瞬间扬起,夹着马腹便往洪栋冲去。 “护住马车。”徐牧冷着脸,低喝了句,将长剑横在身前。 穿越成一个刍狗棍夫,他不懂剑法,只能凭着感觉去刺砍,左右这些山匪,也不过是泛泛之辈。 有一帮子逃难的百姓,刚好急急走来,见着被剪道之后,又惊得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山风冷了起来。 司虎的长马刀,已经撞上了洪栋的大刀,锵锵之音后,不时有迸溅的火星,在远处若隐若现。 “那是老马场的小东家!砍了他,给二大王报仇!” 二十余个山匪,从前方的黑暗中,迅速露出身子,即便脸上遮着麻面,但眼睛里透出的目光,如同饿狼一般。 “车后便是女眷。”徐牧艰难咽了口唾液,“家国不幸,我等只有拿起武器,挡杀来犯之敌!” “呼!” 周遵和周洛率先抬弓,箭矢射去,便将先头的两个山匪,射杀于半途之中。 周福和小厮各自靠着背,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挡着冲杀来的山匪。 范谷和汪云,胆怯地躲在后方,不时用长棍往前捅,居然偶尔能把一两个近些的山匪,捅翻在地。 喀嚓—— 将长剑刺入倒地的山匪,忍住胸口的反胃感,徐牧横着长剑,不断绕着马车,将近前的山匪,一一逼退。 马车厢里,周家女眷的哭声,越来越大,连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小婉,也变得哭叫连连。 “东家,人太多了。”周遵垂着一条受伤的手臂,颤声开口。 无法再开弓,他只能将朴刀绑在手上,配合着用刀杀敌。 前方,司虎的怒吼,一声接着一声炸在夜空,胜负未卜。以先前的遭遇来看,那位洪栋也并非是等闲之辈。 “五马。”周福双目赤红,最后一个走堂小厮,在他的面前,被山匪一刀剁了头,喷着血花,软绵绵地睡了下去。 “东家,挡……不住了。” 抬着弓的周洛,身上扎着三四支石镞箭,一边说话,一边咳着血。 徐牧咬了咬牙,避开身子后,将长剑狠狠捅入一个山匪的肚腹。 四十里逃难,眼看着都要回到庄子里,却要折在这里。 “什么声音?”周福推开一个山匪,抹了一把脸后,颤声开口。 “脚步子的声音。” “这哪里还有人会来,莫非又是吃人的难民?” 离着望州城四十里路,难民不可能会追来。 徐牧脸色顿愕,急忙抬起了头。 恰好月色铺下,远远的,他便看见,他的那位小婢妻,用麻布系了头发,提着一把老柴刀,急急跑来。 在她的后面,一张张熟悉的脸,也缓缓显露出来,一脸胆气的陈盛,战战兢兢的尤文才,焦急的喜娘…… “当家的!” 姜采薇带着哭腔的声音,割破了远处死寂的夜空。?? 第五十一章 劫后余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劫后余生。 没有比这更让人激动的事情。 徐牧握着长剑的手,也不禁微微发颤起来。他没有想到,这等危急的时候,居然是一向娇弱的姜采薇,带着人来救他。 蓦然间,一股不知名的温暖,涌遍了徐牧整个身子。 “徐郎!”姜采薇红了眼,抓着老柴刀,一路朝着徐牧疾跑而来。 在后头,陈盛也提起朴刀,连着割伤了两个山匪,吼声连连。 这段时日,在跟着徐牧之后,他们五个人,早已经从最普通不过的小马夫,蜕变成一条条敢打敢杀的好汉。 昂起头,陈盛狞了狞脸色,打起一声长哨。不多时,六七匹驰骋的老马,从后方急急奔袭而来,手上的木质长枪,连着捅翻了六七个山匪。 “杀过去!”徐牧咬着牙。 原本面色颓丧的周遵等人,也瞬间变得豪气干云,不顾身上的伤口,怒吼着挥起武器,便往前扑杀过去。 前后包抄之下,仅剩的十几个山匪,俨然成了乌合之众,不多时,便吓得缩成一团,仓皇地四下逃散。 “徐郎,没事的吧。”姜采薇紧张地跑来,不断查看着徐牧的身子。 “无事。”徐牧露出笑容,若非是姜采薇带人来救,这一波很可能凶多吉少。 “奴家先前在箭楼上,看见火光和厮杀,便不放心,让陈盛去看了看。” “东家,我骑着马儿去了,便看到虎哥儿在和人厮杀,便马上回庄喊人。” 事情来龙去脉,徐牧已经听了大概。 “对了,虎哥儿!”陈盛蓦然一惊,急急开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慌地抬头往前。 昏黑的夜色中,不时还有火星四下迸溅,伴随着司虎的怒吼,以及洪栋嘶哑的咒骂,更添了几分萧杀。 “过去。”徐牧冷着脸,在这等乱世,以后还要仰仗司虎,他可不希望司虎出事情。 将山匪杀得逃散,六七匹老马上的青壮,听见徐牧的话后,立即重新勒起缰绳,将长枪夹于腋下,冷冷往前冲袭。 夜风拂过,把林路两旁的小树,摇得“梭梭”作响。 徐牧凝着脸色,跟着追了上去,却刚追到近前,便发现司虎一身是伤,缓缓从夜色中露出身子。 肋下的位置,还扎着一柄渗血的短刀。 “司虎!” “虎哥儿!” 司虎宛若无事人一般,豪气地大笑一声,随后用手往马腹上一拍,一个被绑在烈马后的厚重人影,便如死狗一般,被慢慢拖了出来。 “牧哥儿,我得手了的。”司虎瓮声瓮气,将长马刀挂好,便翻身下了马。 “他不识趣儿,我便打死他了。” 司虎喘着气,脸色显得越发苍白,“这狗货临死了,还扎了我一刀。” “司虎,别拔刀!”徐牧脸色大惊。 可惜已经晚了,这个铁塔般的巨汉,如同无理取闹一般,将肋下的短刀一个拔了出来,继而,整个身子便往后倒去,轰的一声,震得密林深处的夜鸟,飞出了七八只。 “快帮他止血。”徐牧惊了惊。 待发现司虎只是失血休克,才重重松了口气。 走前几步,走到洪栋的尸体旁,徐牧皱着眉,用剑挑开麻面,才见着了洪栋的真实面目,赫然是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 也难怪,会终日戴着麻面,裹着黑色袍甲。 “陈盛,带两个人把尸体摸了之后,放一起烧了。” “东家放心。” 徐牧点点头,这一天一夜的体力透支,再加上刚才的厮杀与紧张,待一口气松下来,整个人便昏昏沉沉地往后倒去。 恍惚中,姜采薇哭成花脸的模样,离着他越来越近。 ……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庄子的木板床上,油灯轻晃,屋外有风声和蛙鸣。 一个单薄的人影,正趴在木板床上,微微酣睡。 徐牧沉默地取来被褥,缓缓盖了上去。 “徐郎?”姜采薇揉着眼睛,蓦然间抬了头。 “徐郎醒了的。” 只吐出一句,姜采薇又变得红了眼眶,匆匆起身,不多久便端入了一碗鲜汤。 鱼香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徐牧惊喜地接过,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采薇,这段时间,庄子里没事情吧?” “有许多人来打庄,都被陈盛带着人赶跑了。听说望州那边又有北狄人打来,徐郎又久久不回,大家都担心得很。” “无事了。” 一场逃难,总算是安全回了庄子。 走出屋头,天色刚好放晴,目光所及,陈盛正带着人,不断加固着木墙,到了现在,木墙已经叠了厚厚几层。 而且按着徐牧的意思,在木层中间还隔了幔布,即便以后有人来抢庄,用火油罐砸木墙,到时候,只需用水把隔层的幔布打湿,火势便燃不起来。 “东家。” 见着徐牧走来,陈盛惊喜地放下活计。 “陈盛,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东家,不辛苦的。”陈盛抹着手,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东家,前些日子我去河州附近探了一遭,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事情。” “不得了的事情?” 陈盛咬牙点头,“驻守河州的营军,会在夜里巡军,杀死从望州出来的难民,最后还割了人头收起来。” 割人头? 徐牧脸色越发地凝重,早在望州城里,他便见到筒字营先前为了冒领军功,便割了许多留腮胡的人头。 庆幸的是,在最后的关头,由于老官差的殉国气节,筒字营被感染,发出了悲壮的临死反击。 “东家,去河州那边的路,还需多打探几番。不仅是营军,听说被望州的难民一冲,也变得乱了。” 大纪军纪腐败,若是多几分热血,即便人数少些,也早该带兵驰援望州了。 “望州城……那边呢。”徐牧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 三千筒字营,即便是死守,即便是死战不退,很大的概率,都是守不住的。 北狄人这百多年来,极其善于攻城,再加上兵力优势,几乎是碾压之势。 “听说还在守城。”陈盛很突兀地迸出泪花,“三千筒字营无一逃兵,望州城外,多的是为他们乞命的百姓。”?? 第五十二章 我大纪望州,失陷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才一日过去,失血昏迷的司虎宛如怪胎一般,便又在庄子里活蹦乱跳了。 庄子外的难民,不时有跑到庄子边上的,可怜兮兮地请求入庄。安全起见,徐牧并未敢收留成帮结队的,只收了些零散的苦民。 到了现在,整个庄子里,也有了差不多五十人。安排也很简单,青壮男子护庄杀敌,妇人老弱则练习长弓之术。 连徐牧自个也不知道,望州城还能守多久,城破的那一日,必然是万千北狄人,骑马杀入大纪腹地。 “徐坊主。”周福揉了揉有些焦灼的脸色,沉沉走来。 收回思绪,徐牧缓缓走下箭楼。 “徐坊主,时间不多了,某家还是那个意思,不管怎样,要先离开望州之地。” 望州,已经成了死局。 早在今天一大早,徐牧便让陈盛带着两个人,前往河州方向小心探路。 算着时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徐坊主,那些你先前说过的苦民,我有法子了的。”周福难得露出笑容,“河州城那边,我有个相熟的农庄主,也算个豪气的人,正好要扩建庄子,也缺人手。” “放心吧徐坊主,相比起来,河州城更要牢固几分,除非是狄人举十万大军来攻,否则应当是安全的。” 似乎看出了徐牧的担忧,末了,周福还补了句。 从望州到河州,认真来算的话,有差不多一百多里,沿途更有不少巡哨的烽火营寨。 只可惜,因为北狄人的七百里奔袭,河州的营兵并没有及时驰援,导致望州破城在即。 “东家,我等回来了!”庄门打开,陈盛匆匆下了马,脸色上带着凝重。 “情况如何?” “白日时间,自然不会有营兵杀人。不过,由于逃难的人太多,河州的府官又担心混入奸细,正派了人,守在城外盘查。若盘查无问题,便可入城。” “不过,城外的难民至少挤了五里之地。” 徐牧皱了皱眉,“五里之地,一个一个盘查,黄花菜都凉了。” 有这个时间,倒不如赶紧去驰援望州。 蓦然间,徐牧有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有人问了河州的官军,为何不驰援望州?那些官军说,望州已经破了。”陈盛声音发沉。 “东家,望州可还没破,问了从那边来的人,三千筒字营,已经是死得只剩千人了。” “还在打,那些北狄狗想招降,派了使者走近一些,便被筒字营射杀了。” 在场的人,听着陈盛的消息,都难免神色黯然起来。 “去通告大家,明日准备行李辎重,后日便启程去河州。” 现在过去,难民堵着几里之地,同样会发生祸事。 徐牧只能乞求,错开北狄人破城的时间差,以便让整个徐家庄活下去。 …… “东家,有……营兵骑马来了!”翌日清晨,庄里人才刚刚起身,远远的,便听见周遵在箭楼上的声音。 徐牧蓦然一惊,以为是河州的营兵来了,却不料,走上箭楼往前看去,只发现一骑浑身披血的人马,在晨雾中艰难驰骋。 “莫非是望州逃兵?” “不是。”徐牧咬着牙,他认出来了,这骑人影,正是当初护送二里之地的那位小校尉。 此刻,小校尉已经奄奄一息,伏着身子在马背上,任由烈马自个急奔。 嘭。 烈马撞到一截树桩上,小校尉整个人被抛到半空,重重地砸了下来。 “司虎,快!把人救回庄子。” 得了吩咐,司虎立即跨身上马,不多时,便把奄奄一息的小校尉抱到马上,迅速带了回来。 “这——”即便是周福这等见惯了风浪的人,此时也忍不住眼睛发红。 天知道面前的小校尉,浑身受了几处伤,连肤肉都没有一寸完整的。 “望、望州急报……河州孝丰营,烦请派军驰援。”小校尉挣扎着身子,张开嘴巴,龈齿间满是渗出的污血。 徐牧心头一沉,瞬间就明白了,这小校尉是想去河州驰援,毕竟都守了几天时间了,河州的援军却远远还未露面。 “采薇,把金疮药拿过来。” “徐、徐坊主,我有更好的。”李小婉挤过人群,颤着手,把一个精致的瓷瓶,递到徐牧手里。 待止了血,抹了一遍李小婉的金疮药,约在两个时辰之后,小校尉才惊慌地睁开了眼。 手一伸,便想往后摸刀。 “莫慌,此处乃是徐家庄,见着官爷坠马,才把官爷救回庄子。” “备、备马!我要去河州。”小校尉起了身,踉踉跄跄地走前几步,喘着粗气,扶住一截木墙。 刚包扎好的麻布,瞬间又渗出了血迹。 “陈盛,给官爷取匹好马。”徐牧沉了沉脸色。 陈盛急忙往回跑去,牵来一匹烈马,还挂了一壶水袋和干粮。 “没时间了。容某来日再谢,望州城破在即,七骑斥候杳无音信!” 七骑求援斥候,估计都死在了半途中,极大的可能,都被难民伏杀了。 而且,那些逃难去的百姓,早该说出望州的情况了。若河州营军真有心来救,又岂会一直按兵不动。 “东家,他连马都上不去了。”陈盛语气苦涩。 那位小校尉,艰难地挺着身子,跨了好几次,都狼狈地跌倒在地,最后还是司虎走近,一下把他抱上了马。 “大纪关军第九哨,筒字营!”徐牧举手作揖。 上了马的小校尉,回过头,露出了难得的欣慰。 “不瞒这位东家,我赵青云从未想过,这一生,自个还有这般的虎胆。” 言罢,小校尉怒吼一声,骑着烈马奔出了庄子。 只是,还未奔出多远。 庄子前不远的林路,另有一位满身是血的营兵,哭着声音,一路往前奔袭。 “敬告列位!望州陷落!筒字营殉国!” “我等之过,呜呜……望州城陷落!” “我大纪望州,失陷了!” 报噩的营兵,只喊了几声,便如同赵青云当初一般,无力地坠马摔地,在他的后方,数十个逃难来的百姓顾不得分辨,便急急践踏而过。 徐牧站在箭楼,立着身子,久久沉默不语。 庄子外,小校尉赵青云下了马,将头上的雁翎盔摘下,单手杵着朴刀,捂着脸便痛哭起来。 …… 大纪兴武十八年。 纪北道望州重镇,继雍关失守之后,不逾半年,再度陷落。?? 第五十三章 拿起武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盛,快准备马车!” “司虎,你去帮忙!” 待望州城破的消息传来,整个徐家庄,迅速都变得仓皇起来。 如同当初北狄人突然叩关一般,灾难总是冤家路窄。 “东家,那些酒缸子还取不取?”周遵组织着人手,猛然间回头大喊。 “取了作甚!繁重的物件都不要了,快些套车!” “晓得了东家。” 姜采薇匆匆来回走动,不断清点着人数物件,走得太急,钗裙拖到泥地里,仅一会便染满了尘泥。 李小婉背着虎牌盾,退到庄子角落,看着来往奔走的人,一下子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孩童的呼叫,妇人的哀怨,壮汉的怒吼,一下子弥散在整个庄子里。 徐牧咬着牙,冷冷站在箭楼上,紧张地抬起目光,注目着前方林路的方向。 “东家,那位小校尉又醒了。” 徐牧收回目光,匆匆走下箭楼,在得知望州失陷之后,小校尉赵青云在庄外旧伤迸发,居然哭晕了去,没得办法,只能先救回庄里。 “徐坊主。”赵青云趔趄跑来,眼睛还是红肿红肿的,“我有一言相劝。” 徐牧怔了怔,“官爷,是有何言?” “莫叫官爷了,覆巢之人,喊姓即可。”赵青云艰难地舔了舔嘴巴,“徐坊主可还记得,当初雍关失陷,几十万难民南下来到望州。但望州府官,可曾放难民入城了?” 这一句,让徐牧顿在当场。 当初在望州,城外人食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小婢妻姜采薇为了入城,还是两个丫鬟自愿卖身,凑银子买了他的苦籍。 “富贵者当无虞,到时候河州城里,必然会有这桩生意。但普通的苦民,只能再度沦为难民。” “赵兄,我大纪亦需要人口,来耕种佃田,来推行手工——” “徐坊主,大纪不同以往了。”赵青云苦涩开口,“若是大批难民入城,恐会造成灾难。而且,那些狗府官也害怕,怕自己的政绩因为难民入城,受到了冲击。” 听着,徐牧陷入沉默。 赵青云说的并没有错,极大的可能,在河州那边,同样是紧闭城门,不让难民入城。 想入城,只能寻另外的法子。但整个庄子里,如今加起来可有差不多五十余人。 “河州城外已经堵了。”赵青云叹着气,“你们此时过去,没有入城的法子,也只能沦为难民。” 四通路离着河州有八十里地,若是匆匆而去,恐怕到时候发现问题,再想折返,会变得无比艰难。 “赵兄的意思?” “留在庄子。”赵青云面色认真,“你的庄子我观察过,堪比一个营寨堡垒。” 总算来了个行家。 但徐牧有些摸不着,赵青云接下来的意思。 “徐坊主,我曾经和狄人打过几次烈仗,知晓一些他们的事情。望州城一破,按着狄人的脾气,肯定要深入望州腹地,掠夺财宝和纪人女子。” “赵兄,你也看见了。”徐牧微微皱眉,“如今徐家庄在四通路上,若是狄人过来,必将首当其冲。” “且听我说,徐坊主。”赵青云正了正脸色,“狄人肯定会杀来,这点毋庸置疑。但我想告诉徐坊主的是,狄人并非是营兵制,而是行伍制。” “行伍制?” “无错。”赵青云脸色蓦然变得萧杀,“望州离着河州,有足足一百二十里。狄人要想掠夺,定然不能大队人马同去,只能以行伍制分散人手,最多不会超一百人。” 徐牧神情微变,“赵兄的意思,是让我以徐家庄,挡住北狄人?” “不止是挡住,而是要杀敌。攒了军功之后,徐坊主庄子里的几十人,才算有了入河州城的办法。” 想法很好,不得不说,赵青云的提议很不错。如此,也不用跟着挤了五里的难民,一起在河州城外漫长等待。 只是,这样会很危险。 整个徐家庄的人,都会陷入一种极度的危险之中。 “徐坊主,如果狄人来的是散骑,确是攒军功的最好机会。” 有了军功,才能带着庄子里的人入河州城。何况,现在离庄的话,注定是一场生死未卜。 “陈盛,先让人把动作停一下。”徐牧凝着脸色,语气沉沉,“去了河州,若无办法入城,我等同样也是个死。” 庄子里的人,尽皆抬起头,脸面上都带着一股难言的绝望。老书生尤文才,很没有骨气地捂着脸哭了起来。 早知当初,他也不会为了这半两银子,跑来徐家庄了。 “东家,那我等怎办?” “留在庄子,即便攒不到军功,至少也比在外头风餐露宿,沦为难民,要好得多。” 四通路离着河州,只有八十里路,若是到时候河州放难民入城,也能一日内赶过去。 唯一要担心的,只剩下掠夺而来的北狄人。 但这个世道,哪里还有平安喜乐,有的,只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血路。 “都听东家的!”陈盛冷然抬头,神情间,不再是当初做小马夫的唯唯诺诺,取而代之的,也如同赵青云一样,尽是满脸萧杀。 “三千筒字营,便敢死守望州,我等同为大纪儿郎,岂能甘于人后!” “家有双亲妻儿,若死在难民堆里,便是我等之过。杀过了这一波,同去河州,岂不快活!” “左右也是一个死字,不如听东家的。” 徐牧闭着眼,说实话,他是真不愿意,让这些庄人置身于危险之中。 但现在,要想活下去,官军无法倚靠,只能靠自己的拳头。 “让所有人准备。从现在起,徐家庄日夜巡哨,若发现情况不对,立即鸣锣。” “列位且记,能让我等死去的,并非是敌人的强大,而是我等心底,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许多庄人昂起了头。 只要不傻,这时候都该明白,能活下去与否,只能仰仗手里的武器。 “拿起武器。” 在场的庄人,都迅速动作起来。 即便是老书生尤文才,这时也慌不迭地跑到一边,抱了根木棍,脸色变得紧张兮兮起来。?? 第五十四章 狄人叩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箭楼上,徐牧抬头看去四方,不时有粪烟燃起,升成袅袅的白烟,散于苍穹之下。 只是,白烟再显眼,也没有官军来救了。整个望州腹地,已经成了一片弃土。 听说河州那边的营军,大抵巡行的路程,也不过离着河州几里之地,根本不会相顾逃亡的难民。 “赵兄,听说北狄人极善攻城。” 旁边的赵青云,早已经换了一身劲装,背后负了两柄短刀。在听了徐牧的话后,沉沉点头。 “无错的。不过徐坊主放心,既然是掠夺而来,便不会带着攻城利器,我估摸着,最多也只带两壶马箭。” “若是真有狄人散骑,一开始切莫乱动,先避过狄人的马箭奔射,再寻办法破敌。” “赵兄高见。”徐牧点头,微微拱起双手。 赵青云脸色苦涩,“覆巢之人,乞活罢了。” 筒字营在望州殉国,这位小校尉,已经是最后的种子了。 徐牧突然心底涌上苦涩,照这个情形下去,整个大纪,必然会被北狄人慢慢蚕食掉。 “东家,有人叩门!”另一边箭楼上,陈盛呼喊的声音传来。 徐牧顿了顿,急忙和赵青云两人,急步往前走去。待上了箭楼一看,发现赫然是十余个逃亡百姓,浑身泥尘,三两人的衣袍上,沾满了鲜血。 没等徐牧开口,旁边的赵青云已经迅速抬弓,便往其中的一个百姓射去。 中箭百姓抬头,鼓了鼓眼睛后,喉头里发出冲天怒吼。其余的百姓,也如同疯了一般,仓皇地往前逃奔。 “脚着兽皮履,乃是狄人前哨!”赵青云神色蓦然发白。 如赵青云所说,那位中箭百姓吼了几声之后,迅速翻滚身子跑开,不多时,便离着庄子,已经有了两百步之遥。 “前哨已到,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狄人。” 徐牧有些后怕,若是被狄人赚开了庄门,恐怕所有的庄人都会死。 “徐坊主,该准备了。” 徐牧点点头,只希望接下来的这批狄人散骑,人数会少一些。果然,老官差说的没有错,四通路的位置,在望州破城之后,是首当其冲。 “陈盛,鸣锣。” 锵锵的声音,瞬间在整个庄子里,清冷地响了起来。 “徐坊主请看。”即便是沉住语气,赵青云的声音里,也隐隐带着惊慌。 徐牧抬头看去,远远的,便看见数十个小黑点,裹着扬起的尘烟,越来越近。 “几骑?” 赵青云点着手指,身子越来越颤。 “五六十骑……算是不小的规模了。” 徐牧紧皱眉头,继续往前看去,发现在这些狄人之后,还用麻绳绑着一大帮披头散发的女子。 其中应当有死了的,连身子都直不起来,只能被佝偻吊着,小腿磨得血肉模糊,见了白骨。 赵青云已经动怒无比,脸庞上露出戾色。 “护庄!”徐牧声音发沉,举手成拳。 十几个青壮,迅速跑上箭楼,那些背长弓的妇人,也急忙避入了木屋之中。 “切记,北狄人各带二壶马箭,先前时候,不可乱动。” “记得了,东家!” “攒了军功,本东家不取一分,全让与你们,到时候入了河州城,则有屋有田,未结亲的,自有媒人踏破门桩!忙时收粮,闲时听书,岂不快哉!” 大纪的军功,相对其他苛政来说,算是比较人性的,不管你是平民还是官军,只要杀敌枭首,送到官坊去,都会有军功在册。 而军功,又能换取不少屋田。 但这绝非易事,譬如北狄人,杀了之后,即便是不割头,也要割下右耳上的铜环,方能作数。 旁边的赵青云,在听到徐牧的话后,面色微微一变,但也没说什么,开始凝住目光,盯着奔袭而来的北狄人。 “避身,莫要抬头!” 第一支短小的马箭,便射在离徐牧不到两寸的地方,森寒的箭头,几乎要透过了木隔板。 如同打小鼓一般,噔噔噔的声音,不时在耳边炸起。 不知过了多久,待马箭越来越少,徐牧才从弓窗里往下看,发现庄外的北狄人,已经围着庄子,迅速散开队形,还不时发出古怪的口哨音。 “这些北狄人生气了,准备要屠庄。”赵青云艰难开口,“虽然没有云梯,但北狄人会随身带着绳勾,同样能攀上木墙。” 徐牧蓦然皱眉,这等事情,先前并没有听赵青云说起。 “陈盛,带几个人过来。” 另一座箭楼之上,陈盛怔了怔后,立即带着四个青壮,小心翼翼绕了过来。 “从弓窗里,把箭矢射出去。” 从弓窗射箭,准头势必受影响,但徐牧现在的意思,并非是马上杀敌,而是要把分散的北狄人,重新聚到一起。 不多时,箭楼山的七八个大汉,都纷纷附身下来,从小弓窗里,把一支支的箭矢,冷冷射了下去。 即便威力不大,被石镞箭扎到的北狄人,也变得愤怒无比,呼啸着涌了过来,抬起马弓,便对着箭楼回射。 一个青壮动作慢了些,便被射穿了肩膀,摔倒在箭楼下的泥地上,幸好有两个村妇跑出,将他拖回了木屋里。 “徐坊主,你……这是何意?狄人分散,我们反而还有机会。” “不对,狄人聚在一起,才是我们的机会。”徐牧声音笃定。 赵青云一下子没明白,徐牧到底哪里来的信心,凭着从弓窗射出的小箭么。 “赵兄等会便明白了。” 眼看着箭楼外的狄人越聚越多,乍看之下,也有了差不多三十之数。 徐牧终于冷冷挥下了手。 旁边的赵青云,错愕地回过了头,便发现那些原本躲藏的村妇,都背着一张大弓,跑到了庄子边的空地上。 “徐坊主,这些村妇并无力气。” “赵兄,你错了。” 此时,空地上的二十余个村妇,已经两两蹬开了长弓。 “准备——” 目测北狄人的方向后,徐牧转过头,冷冷开口。 “正北二十步。” “抛射!” 在赵青云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二十余个村妇,动作齐整地举弓朝天,各自呼喊了一声后,一拨小型箭雨,迅速往庄子外抛去。?? 第五十五章 护庄杀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仅赵青云目瞪口呆,连着庄子外的北狄人,也一时目瞪口呆。谁又能想到,一个小小的纪人庄子里,居然有箭雨抛射出来。 即便是石镞箭,但在长弓威力的加持下,杀伤力算得可观。先头几骑北狄人,还没来得及策马回身,便各自被扎了几箭,纷纷坠马摔地。 三两人死在惊马的铁蹄下。 “蹬弓。”徐牧再度开口,语气越发凝重。 一拨突袭的箭雨,却只能间接射杀三两人,何其艰难。 二十余个村妇,不多时便重新抬起了长弓。 “东北方,四十步。” “抛射!” 这一次,终于让徐牧露出了喜色,距离拉长,长弓的威力便越发强大。 足足有五个狄人,神情错愕地被射杀在庄子之外。连着两匹狄马,也伴随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当然,北狄人也并非傻子,在发现庄子里有箭雨抛射之后,迅速散开了阵型,绕着庄子,恼怒地奔射出来。 “匿身。” 不仅是箭楼上的青壮,原本在空地上的村妇,也纷纷抱住了头,往旁边的木屋里钻去。 周福带着夫人,也跟着匆匆往前跑去。李小婉三个,也吓得抬起虎牌盾,带着范谷汪云,匆匆缩在木墙的棚子里。 狄人的奔射,伴随着声声怒吼,让人听着确实惊恐无比。到最后,只剩下瘫坐在连排木屋前的老秀才,还在若无其事地灌着酒葫芦,颇有几分仙风姿态。 箭楼上,赵青云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并非是害怕,而是一种不可思议。 在以往,哪里有村妇打仗的道理,偏偏面前的这位小东家,居然把村妇训练成了步弓手,还以抛射之姿,射杀了七八个凶戾的北狄人。 “徐坊主,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赵兄,你是行伍的能家,我该听你的建议才对。” “不、不敢当了。”赵青云从弓窗缩回脑袋,“徐坊主,眼下狄人吃了亏,用抛射的法子,估计是不行了。” “赵兄有何高见?” “庄里有六座箭楼,不妨各司其位,用箭矢透射,或许能逼退狄人。” “不妥。”徐牧摇了摇头,“恐有援军,我建议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赵青云看着徐牧,又一次陷入发懵之中,若是北狄人容易对付,那定边八营又何须被打得抱头鼠窜,纪人又何须畏狄如虎。 “陈盛,告诉六座箭楼的人,只用零散之箭,诱使狄人近前。” “徐坊主,我先前说过了,虽然狄人并非带着云梯,但实则还有绳勾,极易攀墙!”赵青云脸色大急。 徐牧的决定,一次次打碎他曾有的认知。 “战场瞬息万变,我等不能固守成规。” 赵青云还想再劝,抬头却发现,六座箭楼的人已经慢慢停下了射弓,而狄人也怒吼着越冲越近。 不得已,他只能长吁一声,抽了双刀,准备白刃战。 “俯身——” 一拨拨马箭的掩护下,至少有四十余个北狄人,弃马抽刀,仗着庄子箭矢零散,怒吼着朝木墙冲杀而来。 “斩断绳勾!”赵青云一马当先,顾不得有马箭射来,连着剁了几刀,方斩断了一根绳勾。 攀墙的狄人,怒吼着摔倒下去。 “徐坊主,若是再慢一些,狄人便要翻上木墙了!我等必败!” 白刃战的话,又岂是那些强壮狄人的对手。 徐牧不答话,眯起眼睛,冷冷看着攀墙的狄人。 “赵兄,且问一句,若是庄子里的五十余人,都要入河州的话,大概需要多少军功?” “五、五十头。” 五十头,即是五十颗北狄人的头颅。 “还差了一些。”徐牧微微叹气。 “徐坊主莫要托大。”此刻,赵青云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并非是普通的营兵,年少时亦有报国之心,熟读兵书,否则,也不能年纪轻轻便擢升到了校尉。 “纪人并非是孱弱,而是在面对狄人之时,未先战,便有了怯敌之心。” “这天下间的兵事,无外乎正军纪,出奇谋,攻不备,避其锐。” 徐牧冷冷起身,稳立在箭楼之上。 一番话振聋发聩,赵青云脸面难掩激动之色,已经动了将徐牧引荐到兵部的念头。 “去了黄泉,阎王若相问,且记吾名。” “大纪望州,四通路老马场小东家,徐牧!” 徐牧目光骤然发冷,继而,缓缓扬手怒指。 六个箭楼上的青壮,已经裹好了火油箭,几乎是同一时间,怒吼着往木墙之下的壕沟射去。 霎时间,沿着庄子深挖的壕沟,埋起来的火油罐一下子炸开,一道道的火蛇开始怒嘶攀爬。 烧得那些攀爬到一半的北狄人,纷纷往火坑里坠落。庄子下,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不绝于耳。 赵青云发懵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徐牧。 若放在平时,两个营兵合力杀死一个北狄人,已经是件足以光宗耀祖的事情。 现在倒好,这位老马场的小东家,举手之间,便将四十余个北狄人,化成了齑粉。 “还有六七骑,估计要回撤了。”徐牧皱住眉头。 “徐坊主,不若等这六七骑狄人回撤,出庄拾些武器袍甲。”赵青云艰难吐出一句。 “自然的,赵兄不愧为行伍出身。” 这句话,让赵青云听了,隐隐有了羞耻的感觉。什么行伍出身,此番的胜利,都是徐牧在指挥。 “我的建议是,庄里尚有几头烈马,不如去追击一番。” 狄人落荒而逃,庄子外会有弃马,但狄人马野性极烈,一时半会也无法驯服。 “追、追击狄人?”赵青云更惊了,和狄人玩马战,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是这么个意思。”徐牧语气不变,“若让这些狄人回了营地,再往上通报,我徐家庄危矣。庄子外的林路狭长难行,狄人的马速不见得有多快。” 反而是徐家庄里的十余个青壮,时常在附近讨生活,早已经熟悉了周边的环境。 “赵兄,你同去否?” “自然同去!”这时候,赵青云已经真的服气了。面前的这位小东家,不仅是胸有破敌良策,更难得可贵的,是那份气度非凡的沉稳。 这种沉稳,他只在某个护国侯爷身上见过。 “六头烈马,陈盛你另选三人,记得把铁马槊带上。若追过了十里地,即便狄人遁逃了,也务必返回庄子。” “东家放心!” 士气崩溃,再加上两壶马箭都差不多射光,这六七骑狄人,实则已经不足为虑。 很快,司虎陈盛和另外三个青壮,已经取马备枪,待庄门一开,便立即冲杀出去。 “徐坊主,你不同去?”骑在烈马上,赵青云脸色古怪。 这时候,面前的这位小东家,又吐出一句差点让他崩溃的话。 “赵兄,我不善骑马。”?? 第五十六章 七人杀二百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被掳掠的女子,以为又有祸事,一下子早早跑散。不善骑马的徐牧,只能出了庄,摸摸武器这样子。 “只取右耳上的铜环,不用割头。” 打败的狄人的军功,放到官坊来算的话,把铜环交上去即可。一枚铜环,即是一个头的军功。 “东家,有五十一枚!”周遵带着人收敛物资,喜得声音都发颤。 这样的军功很可喜,至少,庄里的五十余人,入河州城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另外,收缴的狄人马,还有一些袍甲武器,也能去官坊换不少银子。 徐牧总算松了口气,只等司虎那些人回来,便立即带着这份军功,叩响入河州的铁门。 “周遵,把狄人马用麻绳套住,免得等会离庄的时候,撂蹄子逃了。” 周遵得了吩咐,带了二人,便匆匆寻来麻绳,将牵回来的二十多匹狄人马,挨个套住。 若是时间足够,徐牧巴不得把惊跑的其他狄人马,也一起寻回来。只可惜,不能再耽搁了。 “东家,虎哥儿他们回来了!” 约是黄昏时分,司虎几人的身影,总算出现在了林路上。 徐牧松了口气,让人开了庄门,不多时,便见着司虎抱了四五柄弯刀,踏了进来。 “都杀了?” “杀了的。”司虎喘出一口气,“牧哥儿不晓得,那几个狄人蛮子,就只会跑,又不识路,将自己跑死在了悬崖边上。” “坠崖死了两个,余下的,都被我等杀了。”赵青云难掩脸上的喜色。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去追杀北狄人。 “不过还有事儿。”赵青云说着说着,面色又是微微一变。 “赵兄,且说。” 接过四五枚铜环,徐牧便递过去给了姜采薇,他发现赵青云的脸色,微微有些复杂。 “徐坊主,我等都看见了,在悬崖之下,还有一个狄人临时的营地。猜测来看,估计是掠夺财宝及女子的安放之处,只等抢得多一些,便带回望州城里。” “牧哥儿,我们见着的时候,正好有两个姑娘要跑,都被狄人用弓射了,连着射了十几箭,把脸都射烂了。” 徐牧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的不舒服。 “赵兄,狄人营地里,大概有几骑?” 赵青云沉思了会,“几近二百骑。” 二百骑,已经是能发起冲锋的规模。 “我已经打算,等会便去河州大营,看能不能请军剿杀。” 听着,徐牧苦涩一笑,这几乎没有可能,若是河州大营带着卵,也不会一直按兵不动了。 “赵兄可认识河州城的人?” “识得几个校尉,吃过几次酒。到时候徐坊主要入城,或许能帮忙的。” 徐牧沉思了会,“这样如何,取一枚赵兄的信物,让庄人带着军功,先入河州。” 赵青云有些疑惑,“徐坊主不同去?” “不同去,还要杀敌。” “哪儿的敌?” “悬崖之下。” 赵青云楞在当场,好一会才明白了徐牧的意思。 “徐坊主的意思,是要杀那二百骑?” “是又如何。” “敢问徐坊主,可是请了援军?”赵青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声发问。 “并无,便是我们七人。” “七人杀二百骑?” “七人杀二百骑。” 赵青云只觉得自个脑子,突然有些不够用了,即便是大纪最强壮的力士,都不敢夸此海口。 “赵兄,同去否?” 赵青云咬了咬牙,久在行伍,他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这位老马场的小东家,在先前的护庄之时,便已经让他惊为天人。 “某愿同去。” 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官牌,赵青云继续开口。 “此一枚牌,河州官坊的人若见到,必然会通融一番。徐家庄里的人入了城,便去寻一位叫鲍周的校尉,他自会相应。” “多谢赵兄。” 接过铜牌,转交给后面的周遵,徐牧才松了口气。 “周遵,一路上务必要照看着庄人,你们先去,我做些许事情,便会赶来会和。” 其余人,徐牧不敢放心,也只有陈盛周遵这几个老伙计,是最堪用的。 七八个厮杀过的青壮,再加上那些背着长弓武器的村妇,一路去河州,并不算太危险。再者有了军功和赵青云的铜官牌,估计能很快入城。 “且去。” 周遵还想坚持,但见着徐牧的脸色,终究点点头,迅速往前走去。 “陈盛司虎,去取些狄人的袍甲穿上。赵兄,你的刀也卷刃了,不如也挑两把。” “再好不过。” 等人手都去准备,徐牧才沉默地转过了身。 刚巧,小婢妻姜采薇便站在他十步之后,脸庞上也同样是沉默。 世道兵荒马乱,多少红豆相思,一转眼,就成了山河故人。 小婢妻没有劝。 在刺目的阳光下,抬着头,堆出了苦涩的笑容。 几步走来的时候,已经挑好了一件最厚的袍甲,绕着徐牧的身子,一绳一索地慢慢系上。 “徐郎,我在望州等你,你不来,我便一直等。若是河州以后也破了,我便在下一个城,继续等。” “一个一个城的等,除非整个大纪都没有了。” 徐牧不敢说话,他怕自己有些变调的声音,会被姜采薇听出来。 系完袍甲,姜采薇才绕回来,单薄且瘦弱的身子,哆嗦着立在徐牧面前。 “徐郎,万分保重。” 徐牧点点头,转了身,脚步如灌铅般发沉。 “拾枪!上马!” 六道健壮的人影,蓦然翻身上马。不善骑马的徐牧,也只能共乘一骑这样子。 背着虎牌盾的李小婉,抬头望着徐牧的背影,紧紧攥着手里的精致瓷瓶。 她突然很后悔,没有早点把这副好些的金疮药送出去。 “恭送东家!” 周遵带着七八个青壮,拱手抱拳,脸面上满是尊崇之色。 连排木屋外,老秀才堪堪转醒,待看见离去的六骑,不知觉又大笑起来。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我儿李破山,乃天下第一勇!” …… 林路上,按着剑的徐牧,不时会回头,看着愈渐模糊的老马场。 六骑烈马扬起的尘烟,一下子迷住了人眼。 抬起头,黄昏烧去了远处的半壁江山,唯有最后的几缕血红夕阳,冷冷辉映着苍穹。?? 第五十七章 惊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六骑烈马,沿着林路往前,穿过密林,约有半个时辰,才奔袭到一处悬崖边上。 如赵青云几人所言,此刻在他们的面前,悬崖之下,确实有一个规模不小的营地。 来来回回的,不时有狄人在巡哨。 接近最东边的营帐,偶尔有狄人系着腰带走出,隐隐还听得见姑娘的啜泣声。 “牧哥儿,怎办?我力气大些,不如我多打几个?” “不急,我有法子。” 观察了一阵,徐牧重新起身,呼唤着诸人,沿着悬崖,径直往前走去。 徐牧能笃定来此,其中很大的一点,便是地势原因。 二三十米高的悬崖,下方的洼地,原先是一处支流河床,附近村民为了截水引灌,才慢慢干涸了去。 此时,这二百骑的狄人,便在河床之上安营扎寨,远不知危险将至。 “东家,这里便是堵流的地方。” 陈盛抽出刀,沉沉捅了好几下,不多时,原本干燥的泥堤,一下子变得微微湿润起来。 “东家,渗水了。” 徐牧脸色微喜,若是事不可为,他们七人,也只能怏怏返回庄子里。但现在看来,还是有机会的。 “徐坊主,我建议还是去河州请命,毕竟两百骑的北狄军,若是惊动,后果不堪设想。” 并非是无胆,只是狄人的凶戾,对于大纪边军的赵青云而言,已经是刻骨铭心。 “赵兄,我并非是贪功,而是有把握。”徐牧语气不紧不慢,“这二百骑的狄人不除,始终是四通路周遭的心腹大患。” “徐坊主请答应我,事不可为的话,我七人便速速离开。” “自然。” 转过身,徐牧垂下目光,静静而立,看着下方的地势。 一条小河的水,即便都淹下去,都未必能填满老河床。而且,狄人的营帐里,还有不少大纪姑娘在。 何况古往今来,水淹火攻,向来是战场上最取巧的法子,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把敌人惊醒。 “陈盛,你留在这里,把泥堤堵高一些。” “东家,这还堵?我先前还以为,东家要放水淹下去了。” “连你都能想到,北狄人见着不对,肯定也能想到。” “那……该如何?” “你且看着,等我举火把为信号,便立即把泥堤打碎。” “东家,晓得了。” 徐牧点点头,带着余下的五人,继续往前走去。 连绵的山色,在昏黑的夜雾中,越发的隐匿,但即便如此,徐牧也不敢打起火把,怕被狄人发现,只能借着月光,往老河床下的洼地,小心走去。 “赵兄,你如何看?” “徐坊主……事不可为,二百骑的狄人,我等并非敌手。”赵青云沉下声音,“先前以为,徐坊主是想用水淹之计,但现在的情况来看,起水的位置太高,且囤积的河水太少,未能形成浩荡之势。” “所以,水淹之计的话,恐怕不能成势了。” 无法用水计杀敌,若是不慎惊动这二百骑,只能是一个死字。 “赵兄,可曾听过惊弓之兽。” 赵青云有些错愕,“徐坊主是何意?” “惊弓,乃弃箭虚射,只作佯攻,却能让敌人惊惶奔走。” “所以,徐坊主的意思是,作佯攻吗?” “赵兄,你且看着。” 徐牧伸手摘弓,并未搭弦,只冷冷开了弓,随即,“噔”的一声崩弦。 不多时,离着十余步之外,一只正在探头的草兔,惊得仓皇拔腿,几下消失在黑暗中。 “便是这个道理。”徐牧微微一笑,回了弓,扬起手指着老河床的前方。 “列位请看,这片山崖下的老河床,要出去的路,只能顺着河床往前行。水淹之势不成,但并非没有办法,譬如,我等在老河床的出口,布下陷阱。” 在场的人,反应最快的是赵青云,听着徐牧的话,蓦然脸色惊喜。 “徐坊主,你的意思是说,并非是要水淹来杀敌,而是惊敌?” “赵兄不愧是行伍之人,正是如此。敢问赵兄一句,若是你此刻带人扎营,遇着水淹,当如何?” “自然要逃,恐会淹死。” “往哪逃?” 赵青云不知觉地转头,看向老河床前方,唯一的出口。 “徐坊主大计可期!” 不仅是赵青云,即便是憨厚如司虎,也大概明白了徐牧的意思,一个个的,都跟着欢喜起来。 两百骑,即是两百头的军功。按着大纪的军功兑换来算,一头军功,即可分配屋田。 即便是行伍出身的赵青云,只需一百头军功,便能立即擢升为偏将。 赵青云脸面上,露出些许的疯狂之色。 “徐坊主,不如我等几人,便立即去布置陷阱。” “正是此意。” 上一世的装修设计经验,给了徐牧完整的陷阱方案。最中间的洼地上,稳稳地布置了一个二十余步的凹陷,足有两人高,六七个大汉,小心的挖了大半夜,才堪堪完成。 在大陷阱的两边,徐牧另布置了两个小陷阱。 尽皆在三个陷阱下,埋好了削尖的树枝。 “司虎,什么时辰了。” “牧哥儿,卯时了,差不多天亮了的。” 徐牧拍去身上的泥土,想了想,又让人搬来许多截树桩,堵在远一些的地方,避免狄马跃过陷阱。 “哥几个,且往回退。” 徐牧沉下声音,“我还是那句话,若事不可为,我等要留出撤退的时间。劳烦列位,等会看我的手势。” “东家放心。” “徐坊主,还请放心。” 喘了口气,徐牧眼神骤冷,“此一番,乃是我等雪恨的上好机会,辞家破贼,一把卵,一柄刀,何惧这些草原蛮狗!”?? 第五十八章 杀了他,你可称大纪虎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六道带刀人影,冷冷在夜色隐去身子。 巡逻的狄人,偶尔会高举火把绕来,绕不多时,发现无异常之后,便又转身回走。 徐牧四顾看了看,才让司虎寻来枯柴,撕了半截麻衣裹成火把。 只需火把点亮,在悬崖上的陈盛,便会立即动作,造成水淹之势的假象。 “牧哥儿,我举了?” “举吧。”徐牧言简意赅,微微闭上了眼。 不多时,先是夜鸟的嘈杂,滚石的滑落,继而,便听见了河水崩流的声音,居高临下,带气喧嚣的怒吼之音。 “牧哥儿,狄人发现了!” 不发现才怪,古往今来,火计与水攻,都是安营扎寨的大忌。 睁开眼,徐牧冷冷往前看去。 如他所料,几个营帐里的狄人,都开始怒吼连连,不多时,便有几骑贪生怕死的,夹着马腹便要冲出老河床。 “拦住他们!”徐牧大惊。 若是这几骑闯了陷阱,后面的狄人肯定会发现,那么将前功尽弃。 听见徐牧的声音,司虎第一个拖着长马刀跳出,翻身上了旁边的烈马,便举刀冲去。 “射弓!” 零散的弓箭,将几骑狄人惊得往后退却。待多退几步,便发现后头越来越多的人,惊慌地涌了过来。 此时,淹下来的水,已经越来越多,将原本干涸的老河床,逐渐浸成了灰褐色。 “上马,先跑远一些。” 徐牧当机立断,催促一声之后,便翻身上了司虎的马,匆匆往河床外跑去。 “徐坊主!过了!过了!狄人过了!” 徐牧惊喜地抬头,果然,如他所料,那些被水淹之计惊到的狄人,已经不管不顾,疯狂地要逃出老河床的位置。 “坠!坠!坠啊!”司虎勒紧缰绳,怒声高吼。 徐牧也紧紧握着拳头。 轰隆隆—— 第一批奔袭而至的几十骑狄人马,纷纷扬蹄嘶叫,伴随着几十个狄人的惊呼声,齐齐翻入了陷阱里。 后头来不及停马的,也惊呼着一起坠入陷阱,响起接二连三的惨叫。 不多时,二百骑的狄人,便已经坠入陷阱,死伤一百余骑。 “牧哥儿,后头的停住了。” “并无意外。” 狄人又不是傻子,看着前方不对,肯定要勒停狄马。但好在,徐牧早已经在两边,又挖了两个陷阱。 那些刚要庆幸的狄人,正分开两个方向,准备避开陷阱之时,却突然,也莫名的身体一空,坠入了旁边的陷阱里。 “徐坊主!成功了!”赵青云怒声大喊,眼中隐隐有泪。 这二百骑的狄人,说不定双手之上,就沾染着筒字营同僚的血。 如赵青云所说,此刻面前的几个陷阱里,尽皆是狄人的惨呼之声,大多是摔伤,偏偏又无法爬出陷阱。 赵青云冷冷摘下弓,一枚铁箭矢射去,便穿烂了一个狄人的胸膛。 徐牧并没有劝。 若非是狄人,大纪何来如今的悲惨世道。 司虎倒提着刀,沿着陷阱附近,将那些妄图爬出来的狄人,一个一个砍了下去。 “小心些,还有狄人。”徐牧不敢大意。二百骑的狄人,哪有这么容易杀得干净。 至少乍看之下,坠入陷阱里的,也并未到二百骑。 “徐坊主,且看那边!” 徐牧转过头,瞬间,整个人僵在当场。 即将破晓的天空之下,昏昏暗暗的晨雾之中,一个虎背熊腰的狄人,一手牵马,一手提斧,正冷冷地昂着头,对他怒目而视。 在这个狄人的两边,还有四个健壮些的狄人,各自握着弯刀,脸色萧杀。 “是狄人的百夫长。”赵青云吸了口气,“狄人是行伍制,百夫长相当于这二百骑的大将。” “该死,他怎么不上当。徐坊主,百夫长皆是狄人的虎士,不可小觑。” 此时的徐牧,哪里敢有小觑的意思,那位百夫长的凶戾眼神,便足以证明强悍。 “陈盛,你带着二人,戳杀要爬出来的狄人。” 刚跑回来的陈盛,顿了顿后,急忙点头。 “徐坊主,那我等?” 赵青云语气微微无奈,好不容易才把这么多的狄人,一网打尽,现在撤退的话,如何甘心。 二百头的军功,擢升偏将,绰绰有余。 咬着牙,赵青云转过头,终究还是打算,再相信面前的小东家一次。 “徐坊主,你怎么看?” “现在撤退的话,应该来得及。” 这句话,让赵青云苦涩地吁出口气,果然,大势不可逆,狄人百夫长,岂是容易对付的。 “但我不想撤退。”徐牧转过脸,脸色认真,“赵兄,再杀一波如何?” “和、和狄人百夫长拼杀?” “有何不可。” 徐牧眼神笃定,他办不到,但并不代表,身边的人会办不到。 比如,那头天生神力的猛虎。 只需杀了狄人百夫长,余下的,皆不足为虑。 “敢问赵兄,一头百夫长,值多少军功?” “去年有队营兵合力杀过,似乎是赏了上千两银子。”赵青云语气微怔。 “很多了。” 回过头,徐牧看向后边,早等着的司虎,骑在马上,已经是摩拳擦掌的姿态。 “司虎,记得老秀才给你题的诗文么。” 在庄子里的时候,老秀才不仅会喊“我儿李破山”,有次空暇之时,还给搬着八根横木的司虎,题了一首诗文。 “牧哥儿,我记得。” “念一遍。” “提刀夜行八堂口,无人知是猛虎来。” “且去。” 徐牧冷冷抬手。 “这世道不破不立,杀了他,你可称大纪虎士。” 司虎脸色涨红,冲着徐牧抱了个拳,随即一勒缰绳,烈马踏碎几具尸体后,稳稳落蹄,横刀立马。 对面,狄人百夫长见状,先是垂头一笑,随即也冷冷地翻身上马,接过亲卫抛来的狼牙棍后,抬头亢奋地长啸。 “狄人凶悍,我大纪与狄人的斗将,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赵青云神情苦涩。 虽然很希望司虎能赢,但他并不看好,狄人的百夫长,几乎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并非泛泛之辈。 “斗将么?那便姑且算作斗将。”徐牧淡淡应了一句。 斗将,即是两方人马,各出一将分出胜负,胜者,自然能鼓舞士气。 拖着长马刀,司虎昂起了头。 吼! 百夫长踏马急奔,未见任何起手姿势,垂在马腹上的狼牙棍,便隐带着千钧之威,朝着司虎的人与马,抡扫而来。 嘭—— 司虎鼓起双眼,长马刀怒劈而下,迎着狼牙棍的凶戾,不偏不倚地格挡住。 两相迸发的力道,压得各自胯下的马,尽是止不住地刨蹄长嘶。 “再来!”司虎收回长马刀,旋着长柄,朝着百夫长照头斩下。 “你够胆!便再接我三刀!” 狄人百夫长面色大惊,仅接了一刀后,匆匆狼牙棍拨开司虎的攻势,勒起缰绳,跃马退到一边。 喘了口气,待他垂下头,望向自己双手虎口,已经有血水泊泊渗出。?? 第五十九章 三百头的军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令弟,万夫不当之勇。”赵青云抱刀看着,极艰难地吐出一句。 久在行伍,多的是各种缠斗厮杀的好汉,却从未见过,像司虎这般,敢直面狄人百夫长而不落下风的。 “自然,天下若评十猛士,吾弟必占一席。” 徐牧语气凿凿,这是为什么,当初他一定要留住司虎的原因。 “不好,那狄人百夫长,要回马弓了!” 狄人擅长马弓奔射,所谓回马弓,便是骑着马驰骋奔袭,突然转身回射,若是不注意,很容易被当场射杀。 此刻,在湿漉漉的河床上,司虎已经拖着长马刀,怒不可遏地往前追去。 “虎哥儿当心!” 先头绕马的百夫长,已经将狼牙棍悬在马腹下,继而迅速抓起马弓,嘴里吐出一节古怪的音符后,箭矢崩弦而出。 “呼啊!” 嗖的一声,箭矢直冲司虎脸面,似是深深扎入,带出一股迸溅的鲜血。 百夫长勒住缰绳,举弓长啸,几个亲卫也一时奔来,跟着狂声大吼。 “徐、徐坊主?”赵青云看得心惊肉跳,他不敢想,这一出已经把面前的百夫长激怒了。 接下来,等到司虎落马之后,便是这几个狄人不死不休的追杀。 “我这就去救令弟!”赵青云咬着牙,抽出两柄双刀,撞了两声之后,便要上马奔去。 “无事,我先去对你说过,十大猛士,吾弟必占一席。”徐牧声音笃定。 自家的怪物弟弟,他很了解,但凡还有一口气,都会死战不退。何况,这只是一支割伤了脸庞的小箭。 赵青云有些愕然,骑在马上,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再度抬头,蓦然间,面前的景象,惊得他差点不慎坠马。 天地苍穹之下,一个铁塔般的人影,一手冷冷勒停了马,另一手里拖着的长马刀,也半提到了胸膛的位置。 喀嚓。 再度伸手,司虎二指夹断了马箭杆子,只余半枚扎在脸肉里的箭头,有血珠渗出滴落。 他回了头,看向徐牧的方向。 “牧哥儿,我要杀人。” “杀吧。”徐牧点头。 “望州泼儿街左巷第八户,吾乃大纪之虎!” 横刀立马,司虎仰头怒吼。 “徐坊主,令弟为何……还要喊个户籍地?” “随着他吧,估计想杀人留名,又喊不出其他话来。”徐牧也有些好笑,不过这怪弟弟,是越来越猛的了。 对面,山风骤起。 百夫长目光错愕,原先举弓长啸的模样,已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此时,骑着烈马急奔的司虎,已经单手抬刀,怒冲而来。 仓皇间,这位百夫长才急忙往马腹下摸去,握住狼牙棍。来不及抬头,他发现头顶的天色,似是突然暗了。 胯下的狄马,也止不住地惊慌长嘶。 嚓—— 长马刀怒斩而过,百夫长的人头连着小半边肩膀,顿时有了一道蔓延的血线。 “吁。”司虎顿了顿,连转身看的兴致都没有,便重新夹紧马腹,抡起长马刀,往旁边一个狄人亲卫冲去。 “徐、徐坊主,那百夫长不动——” 赵青云的话还没说完,此刻,在他们几人的面前,百夫长喉头艰难滚了两下。 整颗头颅连着小半边的肩膀,一股股的血珠疯狂迸溅而出,几个眨眼间,便侧着从马上滑落。 那匹惊了的狄马,驮着小半边的尸体,只往前奔了几步,半个马身,也一下子从中迅速断去,喷出一股股的血色。 人马共尸,狼狈地侧翻倒地。 在场的人,不管是赵青云,抑或是几个狄人亲卫,都如同见了鬼一般。 这世间人的力气,哪有这般生猛的。 “牧哥儿,我还要杀!” “杀完狄狗,便去洗净身上的血,再来与我说话。” “司虎晓得了。” 长马刀抡过,又是一具狄人亲卫的尸首,栽倒在地。 徐牧懒得再看,冷冷转过了身,二百骑的狄人,杀到现在,基本已经是尘埃落地。 三个大陷阱里,密密麻麻堆叠的,都是人与马的尸体。亦有不少半死不活的狄人,艰难地挣扎着,向陷阱上的人告饶。 “带卵的,就别吭一声!”陈盛目光发冷。 他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小马夫,这段时间跟着徐牧,见过太多的人间惨事。 在这之上,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北狄人的侵略。 “杀!”旁边的三个青壮,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也继续挥舞起手里武器,将试图逃脱的狄人,挨个劈砍下去。 “削耳!” 眼看着死的差不多了,几人才围着陷阱,不断削去右耳,取下一枚枚的铜环。 河床边上,司虎已经回了马,整个身子趴在一洼汇聚的小水潭里,不时用一方麻布,拭去身上的血迹。 脸庞上的箭矢,已经被他用指头抠了出来,只抹了些金疮药,便跟个无事人一样。 即便刚才凶悍如虎,但难得的一点,会很听徐牧的话。二十余年共生的友谊,他早已经把徐牧当成了唯一家人。 “徐坊主。”赵青云在河床上割着亲卫的铜环,脸色有些担忧。 “赵兄,何事?” “百夫长尸体……有些烂,不同于普通狄人,能证明百夫长身份的,只有刻在身背后的灰狼图腾。” 司虎一刀两段,灰狼图腾也一分为二。 徐牧有些无奈,若是知道这一点,早该让司虎留下一些手脚。毕竟,这可是白花花的上千两银子,着实可惜。 “赵兄,有无办法?” “寻回两半尸首,问题不大,我担心的,是官坊那边会杀价。” “顾不得了。收完铜环,我等最好早些离去。” 继续逗留,恐还会有狄人来。 “陈盛,留刀莫杀了,牵些好马,寻些器甲,我等速速离开。”转过头,看了看已经艳阳的天色,徐牧沉沉开口。 “东家,晓得。” 将一个要爬出坑的狄人剁掉了手臂,陈盛才冷冷回刀,带着三个青壮,开始绑马和收集器甲。 半个时辰之后。 “徐坊主,一百七十余枚铜环,加上一个百夫长的尸首……快三百头的军功。”赵青云神色激动。 即便是以前的筒字营,以多围少奋力厮杀,也未必能取得这样可喜的战绩。 “入了河州,赵兄且取走狄人百夫长的军功。” “徐坊主,这怎敢——” “听我讲,三千筒字营,都是带卵的好汉,赵兄应当是最后一位了。取这份军功,便能擢升偏将。我等着赵兄,他日北伐之时,破敌枭首七千里的喜报。” 赵青云顿在当场,眼色间,流露出了一种憧憬的向往。?? 第六十章 山河万里,我等亦是一场故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近三百头的军功,徐牧只取了一百头。分出的一百头,让赵青云擢升军阶,另外的近百头,也一并交给赵青云,让他好生带着,得了机会,便去抚恤一番筒字营的遗眷。 左右抚恤这等事情,烂到骨子里的大纪,当不会有任何行动。 “徐坊主高义。”马背上,赵青云拱手抱拳,虎目迸泪。 “赵兄,莫要再拜了。” 徐牧有些无奈,其实把大部分军功让出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大纪岌岌可危,他想低调一些,免得被征辟入朝。毕竟,若是为官之后不能沆瀣一气,极有可能会惹来祸事。 “徐坊主当真不想为将吗,若随我同去,当是我大纪的中兴之才。”赵青云叹着气,这几天和徐牧在一起,他算是见识到,面前的这位小东家,究竟有多厉害。 “不想,我只想卖酒,快快乐乐地做个小东家。”徐牧摇着头。 这等的官僚风气下,徐牧没有任何想法。 “可惜了。” “以后大纪的江山,便有劳赵兄这样的英雄了。” “敢不效命!” 回过头,赵青云看着马背后的百夫长尸体,脸色之间,莫名地微微激动起来。 “东家,庄子到了,进去否?”先头的两骑,陈盛大声开口。 “在外等一下。” 从马上跃落,徐牧走前几步,停在了庄门前。 若是没有意外,借着到手的一百头军功,安顿好庄人之后,他便会迁去内城。 与老马场告别。 “何、何人?”这时,庄子里有十几个难民,惊慌地探出头。 远在一旁的陈盛等人勃然大怒,这算鸠占鹊巢了吧。 徐牧平静抬手,止住了后面几条大汉的动作。 “路过的,恐狄人抢庄,还是尽早去河州吧。” “与你休戚无关!” 庄门急忙关上,徐牧淡然一笑,转身上马,在马蹄掀起的漫天烟尘中,匆匆往河州方向而去。 …… 沿途过,通往河州的路,十步一具伏尸,百步一方新坟,泣者惨声连天,伤者不知几何。 “前方便都是难民了。”赵青云声音带着哽塞。 望州失陷,如同当初的雍关失陷一般,多的是流离失所的人。若是河州也封城堵民,估计用不了多久,也会像望州一样,生起祸乱。 朝堂上,尽是剥肤椎髓的禽兽。 徐牧不忍再看,抬起头,望向暮色中的河州城轮廓。作为边关上最后一座大城,乍看之下,已然添了几分寂寥。 “徐坊主在此稍等,我去通告官坊。”下了马,赵青云声音沉沉。 有几个难民要冲来抢马,被他抬刀一喝,吓得立即回身跑开。 “都小心些,刚才那几人眼睛浑黄,兴许是开始人食人了。” 听着赵青云的话,没由来的,徐牧心底一个咯噔。 “陈盛,往边上退,护住物资。” 陈盛点点头,和另外的三个青壮,各自披甲提刀,立在马群之前。但凡有人敢靠近,又吓不退的话,他真会抽刀伤人。 幸好,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赵青云便迅速带着一队营兵走来。一个校尉模样的人,举刀骂了几句。 围拢着的难民,便吓得纷纷退散。 “徐坊主,这位便是鲍周。” “官爷有礼。”徐牧微微拱手。 “莫客气,听赵兄说,这次能杀死二百骑的狄人,徐坊主也有大功,还请收拾一番,随我速速入城。” 这些话,是早先就和赵青云商量好的,这次的堵杀二百骑,大功全让与赵青云,而徐牧几个,只领一些军功。 “劳烦官爷,先前我的那些庄人,可都入了城?” “放心吧徐坊主,都安顿好了的,入城即见。” 徐牧松了口气,回身嘱咐了一番,在一队营兵的开路下,一行人带着三十余匹狄马,往前走去。 “哈哈,赵兄也请,赵兄威武不凡,杀了狄人百夫长,看来这几日便要擢升偏将了。” 赵青云脸色微变,转了头,有些尴尬地对着徐牧一笑。 “知列位杀了大敌,官坊连夜不休,会帮着列位,把军功统计出来。” 鲍周的语气带着微微的酸意,除开赵青云,徐牧几个也有一百头的军功,很可观了。 “先前要打听的事情,我也帮徐坊主问了,刚巧在河州外不远的乡地,有一处荒村,屋田俱有,足够五十余人的生活。” “荒村?”徐牧怔了怔,他是怕,又是山匪打坏的村子。 “徐坊主放心,不过是一个不成事的老地主,带着佃户跑了,村子很安全。”似是猜出了徐牧的担心,鲍周再度开口。 “陈盛,选十匹好马,相赠鲍官爷。” 人情往来必不可少,过个不久迁去内城,估计还要这位鲍周帮忙。 “这怎的好意思!”才说着,鲍周已经喜色满面,自顾自走了十余步,开始挑起马来。 当时堵杀二百骑,时间太紧,也带不回太多的狄马,三十余匹已经是极限,何况还有绑在马上的器甲。 按着徐牧的意思,军功换了屋田,马和器甲则卖给官坊,做迁徙去内城的补给。 选了马,鲍周语气更加和善,“徐坊主且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把你的那些庄人请来,选好良田好屋,即刻便发公证。” “多谢鲍官爷。” “哈哈,徐坊主称鲍兄即可。” 日暮西下。 河州官坊前,五十余个庄人,挨个画押取了公证,皆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捧着公证,哆嗦着跑到徐牧面前,又是叩首又是哭笑。 世道兵荒马乱,有屋有田,已经是极好的生活。 “且起。”徐牧语气也有些哽咽,去了内城,恐怕穷其一生,都没可能与这些庄人再有交集。 “村子里的活好生做着,若遇着难事,便入河州寻鲍官爷。” 这句话当着鲍周的面说出来,不管以后如何,鲍周多少会让些面子。 “列位的长弓,本东家便不收回了,且留着,有山匪敢欺,便狠狠打回去。” “记得否,列位曾是四通路老马场的人。”徐牧背着手,稳稳起了身。 在他的面前,几十个庄民纷纷跪下,拱手抱拳。 “我等记得!” “我等拜别小东家!” “此一去,即便山河万里,我等亦是一场故人。” 站在一旁的两队营兵,皆是神色戚戚,一时间没想明白,这些个村妇苦民,如何有这般的干云豪气。?? 他们哪里知道,老马场徐家庄,男儿带卵,村妇背弓,皆是一等一的大勇之士。 第六十一章 出河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沿着河州城的南门之路,五十余个庄人三步一回头,声声拜别。 徐牧静立在微暗的夜色中,久久不语。 “徐、徐郎,他们走了。”姜采薇在旁,小声开口。 “晓得。” 心底吁出一口气,徐牧将目光,重新放在军功册上。 录册的官差,同样是个老吏,让徐牧一时恍如隔世,想起了那道在望州城头,铁骨铮铮的身影。 “屋田与分发的银俸,共去了八十头军功。”老吏沾了口笔尖,声音微微嘶哑。 徐牧不动声色皱了皱眉,这属实有些欺负人,屋田暂且不说,分发的银俸,也不过二十两银子,哪里会用得八十头军功。 同样是官差老吏,这自我醒身的素质,犹如天壤之别。 赵青云面色惊变,刚要走近几步,却被鲍周借故拦着,说些狗屁不干的趣话。 “且记。”徐牧沉沉吐出一口气。 一瞬间,他实则是想通了,与官坊之间的交易,并非是一场买卖,认真的说,更像是一种孝敬。 “徐坊主且看好,军功乃大,官坊童叟无欺。”老吏稳稳落笔,并无任何迟滞,“余下二十头军功,六十三副甲,还有拢共加起来的七十件器,十五匹马……算你三百七十四两。” 停了笔,老吏不忘再加上一句“童叟无欺”。 “鲍兄,这怎的不对数?半数都不止。”赵青云皱起眉头。 “对了的,还望徐坊主担待。偌大一个河州城,几十万难民,还要填义粥,搭木棚,修城铺路的。” “徐坊主,你且当可怜可怜这些难民。” 徐牧心底冷笑,只怕自个一可怜,这银子就落到官坊的私囊里。 “若是不受,这些器甲都是无登记的,出了河州城,便算私制铁器。大纪律法,私制铁器者,会被判斩。” 老吏抬起头,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出一副认真。 “受了的。”徐牧冷声开口。 还是那句话,并非是这些官吏营兵在为难他,而是这个烂到骨子里的大纪,已经开始喝人血了。 “这便最好。”老吏舒服地揉了揉脑袋,开始重新落笔。 “徐坊主想要的五匹狄马公证,还有十副袍甲,十柄弯刀,还需另外缴银子五十两。如此换算下来,徐坊主该得的,便是三百二十两。那四两零头留着不吉,便拨了吧。” 老吏起了身,嘴里开始哼着曲儿,走入官坊里又回返,不多时,便抱了一小箱银子出来。 “徐坊主且拿着,这些都是府库银子,刚好三百两端端正正。这另有个银袋,刚好二十两的。” 徐牧终究信不过,打开木箱数了一番,发现足足少了百两。 在场的人,尽是嘴巴一抽。 老吏急忙起身,捶了两下脑袋,“哎哟,拿错了的,我去给徐坊主令换一箱整的。” 来来去去的,司虎把大锭银子都咬了牙印,方才闷闷地抱着银箱子,退到一边。 “徐坊主且放心,庄人那边的事情,我自会帮托。”鲍周显得很高兴,“我等会便让人,多取些干粮饮水,送徐坊主上路。” 这话听着,徐牧总感觉头皮凉飕飕的。 “多谢鲍官爷,这些东西,早就备好了。来日回到河州,再与鲍官爷大饮一场。” “好说的。”鲍周怏怏地笑了笑,见着徐牧有些不知趣,索性转了身,急急走回了官坊。 “徐坊主,我对不住你。”赵青云叹着气,一百头的军功,加上如此多的北狄人物资,换到手的,却只有三百两银子。 “若不然,那百夫长,我还于徐坊主罢!” 徐牧听得出来,赵青云的语气,虽然有着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害怕。 害怕徐牧真的一声应承了。 “赵兄,你且留着。”徐牧笑着摇头,“你我生死一场,还是那句话,希望有朝一日,能听到赵兄枭首破敌的喜报。” “徐坊主放心,我赵青云这一生,与狄人势不两立,此生之所愿,唯报国安民尔!”赵青云脸色郑重,变得无比认真。 “好!某家没有看错人。” “徐坊主,你我兄弟一场,来日去了内城,务必来封书信,报个平安给我。” “自然。赵兄擢升偏将,日后难免率军,与敌厮杀,望一切小心。” “徐坊主,我更巴不得边关民安。只可惜我大纪定边八营,不知为何了,现在已经杳无消息。” 苍茫夜色下。 赵青云顿了顿,走前了两步,熊抱了徐牧一个。 “如此,我等便先告辞。”徐牧叹了口气。 “徐兄,万分保重。” 立在夜色中,赵青云没有劝,也知道徐牧为何要连夜离去。三百两的银子,足够让很多人变成狂徒。 待徐牧一行人的马车,刚离开河州南门,赵青云便背起双刀,冷冷站在南门的城头上。 站了一夜。 …… 内城,并非是单单指着一座城,而是一个统称。大纪境内,顺着八千里的纪江,而汇聚成的二十余座富庶城市,统称为内城。 在内城之中,还包括了大纪国都——长阳。 自河州迁去内城,此一去,至少二千多里的路途,即便一路通达,怎么着也得一月多的时间。 “牧哥儿,怎的不在城里住一夜。”司虎揉着肚子,有些难受地开口,“我脸还伤着,又饿又伤。” “不能住。”徐牧摇着头,“出城晚了,会被人留住,再算计银子。” 后头的姜采薇,小心地递了几个杂粮馒头,司虎接过之后,连着喊了几声“小嫂子”,才大口吃了起来。 “陈盛,你带二骑往前一些,寻一处安稳的地方扎营,注意探路。” “东家放心。” 应了一声,陈盛带着两道人影,挂了马灯,提了刀,先跑去半里之外。 收回目光,徐牧脸色依然凝重。 此时离着河州,也该有二十里路了,诸如鲍周这些人,想算计银子,也该没办法了。 不过长路迢迢,夜色寥寥,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剪道的小泼才跳出来。 “哥几个,请捻亮马灯,前道暗了,我等便照亮了去。” “东家,晓得!” 五六条骑马的背刀好汉,正绕着马车缓行,待听见徐牧的这番话,纷纷捻亮马灯,齐声高呼。?? 第六十二章 水往低流,人往高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迁去内城。 除了陈盛这批老哥及其家人,亦有另外三条好汉,加入了行列。再加上周福及家眷,李小婉三人,尤文才夫妇,老秀才……拢共有二十几人,算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 分坐五架马车,加上不少物件,堪堪坐得下去。 “东家,前方有条河子,可在河边扎营,且做休息。”不多时,陈盛绕马而回,摇着马灯呼喊。 沉思了番,徐牧也摇了两下马灯,让车队跟在陈盛三骑之后,往扎营的地方赶去。 夜色未尽,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坨坨的阴影。待扎好营帐,安排了值夜,余下的人已经各自倒头睡去。 睡了约有小半宿,徐牧只觉得脑袋发沉起来。望城破城的一幕一幕,如同锥子一般,刺疼他的脑海。 起了身,抱着水袋连着灌了几口,徐牧才觉得稍稍缓了口气。 “牧哥儿,怎的了?” “出去走两步,闷得慌。” “我陪牧哥儿去。” “不用,外头有值夜的。” 司虎闷闷地点点头,翻过了身,两个眨眼的功夫,便又继续酣睡了去。 “东家?” 走出帐篷,刚巧碰到值夜的陈盛,抱着朴刀走近。 “东家,我有事要讲。” “怎的?” 陈盛沉下脸色,“先前我绕远了一些,发现离着我等不远,亦有人在此安营。” 这种事情,徐牧并不意外,从河州迁去内城,他们并非是独一份,多的是富贵老爷,怕死在纪北道边关,慌不迭地要迁到内城去。 “留意一些,现在不宜惹事。” “东家,这帮人有十余个武行,都是趟刀的好手,先前还派了二三人,想摸我们的底。” 徐牧微微皱眉,此一番从河州往前,至少还要二百多里,才会有镇子。按着河州现在的情况,半途发生个什么事情,终究也只能靠自己。 “陈盛,多提防一些,发现不对,便立即醒夜。” 若是这帮人真来找死,徐牧也不会客气,这乱世本就是如此,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理儿。 揉了揉额头,几步走近溪河,徐牧刚要捧起溪水,清醒一番。却不料,蓦然间便听到了附近不远,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怔了怔,徐牧抬头来看,发现溪河边上,隐约有一道人影掠过。 锵。 抽了剑,冷着脸色,徐牧迅速退后。 却不料,只退了几步,似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待垂头一看,发现赫然是一些女子的亵衣。 原本藏在草丛里的,被他脚裸一带,整个掀了出来。 河边上的石头后,李小婉看得咬牙切齿。 先前在徐家庄里,便被看了一回,现在倒好,又要被看一回。 姑奶奶还待闺呢! “若再不出来,我便喊人了。莫非是生得丑,才会入夜洗身?” 李小婉涨红了脸,巴不得按住徐牧的头,往河里淹死。 “徐、徐坊主。” 从石头后探出头,李小婉声音委屈无比,堂堂的官家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晦气。 “呃,第二轮了。” 李小婉怔了怔,恼羞成怒地拾起几块石子,便往徐牧丢去。 只是,刚想再扔一次,徐牧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河岸边。 李小婉委屈地潜入河里,又想哭,又怕被人听见,不过是想趁夜洗个身子,还被登徒子看了。 看了就看了,还突然就走了。 “婉婉。”不多时,河岸边传来了姜采薇的声音,一时间,李小婉更是觉得委屈,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一趟的经历,以前哪里碰过,边关城破,食人的难民,凶狠的北狄人,到处都是腐烂的死尸。 “采薇姐。”李小婉哭得更加委屈。 “莫哭莫哭,先上来。” “徐郎说,你衣服都脏了的,让我送些好的过来。” “那个……登徒子。” 李小婉揉了揉眼睛,发现面前的姜采薇,已经捧着一件好看的襦裙,呈了过来。 “还有些新的亵衣,你便在那边换,我帮你看着。” “无事的,等回了内城,便什么都过去了。” 姜采薇露出笑容,怕李小婉想不开,又多安慰了一句。 “谢谢采薇姐。” 抱着襦裙,李小婉难得开心起来,她哪里知道,这件襦裙是当初徐牧送的,直到现在,姜采薇一次也没舍得穿过。 …… 二十里外的河州城。 天明时分。 在城头站了一夜的赵青云,才沉默地转过身,往下面踏步走去。 按着大纪的军功制度,缴上一百头的军功之后,便是他封为偏将的日子。 军功太大,惊了河州府官,连着官坊,也早早地开了门。 赵青云意气风发,这一轮得了偏将的官牌,他便能有自己的私兵,有自己的营寨。 若是他日再立功,还能再往上擢升……再往上,便是有封号名的大将了。 “前途无量。”河州府官露出促狭的笑容,“听说有猛士,能杀二百骑狄人之时,本官激动得一夜未眠。” “此乃我纪人的壮举!当贺!” 赵青云淡淡笑了笑,只想程序走快一些,让他领走偏将的官牌。 “可惜,我河州内外的偏将,早已经满数了。此事,还需上呈兵部。” 赵青云面色紧皱,他最担心的,莫过于这等事情,一个偏将之职,何须要惊动兵部。 分明是这些狗府官,要吞他的军功。 赵青云握着拳头,目光冷冷垂下。 “赵兄,且来。”早等在一边的鲍周,堆出相劝之色,拉着赵青云的袍袖,走到了一旁。 “赵兄且听我说,我河州内外的偏将之位,确实已经满了。”鲍周叹着气。 “所以呢?不若将一百头军功还我,我投去其他大营。” “莫急,听我讲。”鲍周露出微微笑容,“赵兄应该也知道,望州一破,接下来便是我河州告急。不管是府官还是军营,肯定是想留住,像赵兄这样的人才。” “我……见着了,赵兄的怀里,还有差不多一百头军功。” 嘭—— 赵青云脸色发怒,一手揪住鲍周的胄领。 “我且告诉你,这一百头军功,你最好莫打主意。” 这一份,是徐牧留给筒字营遗眷的抚恤。 “赵兄,再听我讲,我替你问过了的,你再上缴这一百头的军功,府官那边刚好有空缺,会上呈兵部,留出一个封号将军的位置给你。” “只需三日,赵兄便领为一方大将,这不比当个偏将要好。” 赵青云沉默地松了手。 封号将军,是要上呈到朝廷兵部,谅河州府官也不敢作假。 当然,如今的大纪境内,何止有上千个封号将军,且大多数,都是用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 只是这样一来,会愧对很多人,特别是那位小东家,这一场的军功,原本就不是他立下的。 但他舍不得,失了这个机会,他做梦都会后悔。 “赵兄成了封号大将,日后定会为国为民,立下诸多功勋。小小的百头军功,何足挂齿。” 赵青云转过身,紧紧闭着眼睛。 “此一份机会,若非是望州城破,哪怕是三百头军功,也未必要得到——” “有无酒。”赵青云重新转了身,打断对话。 鲍周怔了怔,发现赵青云有些不对,急忙让人取了壶酒过来。然后,便看着面前的杀狄好汉,仰着头,把整壶酒一口喝干。 将酒壶掷碎在地,赵青云憋着满脸的萧杀,哆嗦着从怀里,掏出近百枚的铜环。 远处的府官,面前的鲍周,都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来日呈上兵部,替我索要一个封号。” “什么封号。” “筒字将军。” “好!水往低流,人往高走,赵兄以后,必要飞黄腾达。” 听着,赵青云只觉得胸膛里,有一口吞吐不出的戾气,疯狂蔓延。?? 第六十三章 敢近了一寸,我杀人不眨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尘沙漫天。 出了河州约有上百里路,便宛如进入了沙漠一般,抬头四顾,皆是一片萧杀的泥黄。 “原地休整。”徐牧皱了皱眉头,按着路线,至少还要走近百里的荒漠,才能到达镇子。 “东家发话,暂且原地休整。”陈盛骑马背刀,绕着整个车队,连连几声高喊。 将马车停靠在一坨巨石后面,喂了马拾了柴,方有机会坐在一起,升起篝火烤着炊饼,就着热水慢慢吞咽。 “徐坊主,快酉时了吧。”周福脸色有些不好,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一天的颠簸,颠得他整个肚腹,翻山倒海一般。 “确是酉时了。”徐牧淡淡应话。 酉时,即是差不多黄昏。 “徐坊主,再往前走,恐有沙狼,不如便在这巨石上,暂且扎营。” 还有一百里路,再如何赶,也是赶不到荒漠外的镇子。 “听周哥的。” “徐坊主可别这么说,这一轮的事情,某家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徐坊主,救了我不少次。” 先前要帮着庄人寻去处,却没想到徐牧立了军功,五十余的庄人,也有了更好的归宿。 “徐坊主,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周哥且说,你我生死一轮,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周福沉默了下,缓缓开口,“先前怕出事情,我一直忍着不说。那位叫赵青云的小校尉……当初在望州做营军之时,听说便是个贪功的主,还做过抢功的事情。” 周福的话,实则有几分事后诸葛的意思,徐牧也不在意,与赵青云生死一轮,这个年轻的小校尉,并非是个不可救药之人,或许在望州被点醒之后,会变得不一样。 “三千筒字营悲壮殉国,唯留下最后一枚火种,我不希望他灭了。” “我愿意相信他。” 周福欲言又止,只得苦涩地点点头。 “东家!”这时,远在巡哨的陈盛,蓦然间回马驰骋,面色带着怒意。 徐牧起了身,心头也莫名有些慌堵。 “怎的了?” 勒停马,陈盛抽出了刀,语气凿凿。 “东家,先前说过的那一批,已经朝着我们赶来了。十余个武行的蹚刀好手!” 武行,是较为正规的刀口营生,一般受雇于富贵大户,譬如沿途护送去内城。 “东家,我去把人聚过来。” 徐牧点点头,没有阻止。还是那句话,若是对方敢玩愣的,那只能再杀一波。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几列华贵的马车,在离着数百步的地方,缓缓停下了车轱辘。 不多时,两骑人影在昏黄天色中,悠悠踏来。各自披着帽笠,裹着一身麻袍。 马腹下悬着刀,并无刀鞘,只用了几层油纸包着。 “且问,哪位是东家?” 徐牧微微皱眉,走前了两步。 “哥儿有事?” “后头有马跑死了,想买二匹马。” “明日便到镇子,不妨去那里买吧。”徐牧摇头。 这五匹狄人好马,二公三母,是他好不容易费尽了心思,甚至在河州官坊那边花了五十两,才留了下来。 日后去了内城,还想着建庄子的时候,试着繁衍一番。 傻子才卖。 “镇子太远了。”说话的武行压着帽笠,声音有些不耐,“我等的东家说了,现在就想买,给你十两一匹。” “若不卖呢。” “不卖,我等的东家,便会生气。” 徐牧努努嘴,这是什么狗屁道理,还想剪道不成。 “告诉你那边的东家,劝他早些赶去镇子,莫要在我这里做心思。” “谈不拢了。” 说话的武行,将压着帽笠的手松脱,刚要伸去马腹边的悬刀,冷不丁地停顿动作,眼神惊恐地抬头。 不知何时,七八骑带刀的人影,冷冷地围拢而来。但凡他敢再摸一下悬刀,都极有可能被当场斩杀。 武行咬着牙,终究是不敢,仓皇收回了手。 “且回,告诉你那位东家。同行之时,隔开半里之路。”徐牧语气发冷,“敢近了一寸,我杀人不眨眼。” 两个武行沉默抱了个拳,勒绳回马,踏起阵阵尘沙,扬长而去。 “这帮狗犊子,打算计,算计到我徐家庄头上来了。”陈盛骂骂咧咧,并未立即回刀,按着徐牧的吩咐,带着另外三骑,循着附近的沙路,继续巡哨起来。 走回篝火边上。 徐牧抬起头,发现在场的女眷,除了姜采薇外,皆是一脸的不安之色。 尤文才和范谷汪云,三个挤到一起,巴不得自个变成娇气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用做。 徐牧看着就来气,刚举起一根柴棍,三人就惊惊乍乍地跑出去,胡乱拾着枯柴。 “徐坊主,这有些奇怪。”周福挪了几下臃肿的身子,“正常来讲,接了营生的武行,是很少与人打交道的,怕被算计。” “我也是这么觉得。”徐牧声音微沉,“若是护送雇主,马车停下之时,定会有人下车小解,舒缓身子。” “但刚才什么都没有。” “徐坊主,怎么说?” “还不好说,只是觉得奇怪。” 收回话题,徐牧斜斜靠在山壁上,陷入沉思之中。 “徐郎,喝些热水。”姜采薇小心地走来,递上一个粗碗。 徐牧轻柔一笑,突然有些庆幸,当初没有脑子一热,把姜采薇给赶走了。 “去了内城,我便去官坊申请,替你把籍贯和户本,迁入我徐家门楣。” 大纪律法,女者嫁夫,便是夫家的人,连着籍贯和户本,也得一起迁入夫家。 先前在望州,活得太难,徐牧并没有过多考虑这些事情。 但好歹姜采薇这么一个好姑娘,生生死死的,都跟着你一起闯过来了。 “徐郎,若,若你以后娶了正妻,奴家也一定识礼知礼,不会惹徐郎生气。” 徐牧听着愕然,他何曾有过这种心思。 没等开口解释,离着不远的李小婉,即便穿着好看的襦裙,也忍不住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千刀万剐登徒子。” “小心些,已经看了二轮。” 李小婉怔了怔,气得拿起一根树枝,朝着沙地狠狠地打去,一边打一边嘟嚷什么。 不多时,徐牧还没被咒得噎死,反而是她自己,被尘烟熏成了大花脸。?? 第六十四章 遇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日头才刚出来,便照得整个荒漠,如同升烟着火了般。 “陈盛,去看一下还有几个水袋。” “东家,只剩八口水袋了。” 徐牧皱了皱眉,要走出这片荒漠,还有约莫一百里的路程,若是喝光了水袋,途中又取不到水,情况会很严重。 “准备一下,立即赶路。” “东家有话,我等立即赶路。” 陈盛骑马绕着车队,连着催促了几番,不多时,车轱辘缓缓滚动起来,五列马车迎着晨雾与风沙,往前继续行去。 “陈盛,那些武行到了何处?” “探过了,约在大半里之后。若是敢逾越,我便带人杀过去。”陈盛举着刀,满脸萧杀。 蓦然间,徐牧心底有些不是滋味。陈盛这帮好汉,还有司虎,近段时间见血太多,未必是好事情,到时候入了内城,还需要慢慢恢复百姓本色。 这年头,以武犯禁的,下场大多不好。 “陈盛,若无祸事,以后不得随意抽刀。” 骑在马上的陈盛怔了怔,急忙点头,把刀一下子回鞘。 “继续行路。” 约莫在午时之后,碾着风沙的车队,总算是寻到了一片凉荫处。 五匹拉车的老马,已经热得不断喷着鼻子,窝在马车厢里的女眷,也一个个鬓角发黏,连钗裙都渗满了热汗。 “采薇,去告诉大家,省着些水喝。” 连徐牧也没有想到,这一路过去,当真是荒漠莽莽,什么都没有,小绿洲也没见一个。 “徐郎,奴家这就去。” 徐牧点了点头,走下马车,刚要拂起袍子清爽两下,却不料一抬头,便看见尤文才带着两个书生,火急火燎地从马车拿了一袋水。 先是匆匆润了脸,继而又倒出许多洗手,哗哗的净水,至少浪费了大半袋。 徐牧看得眼睛动怒,几下便跑过去,一脚将三人踹散。 “陈盛,还有几袋水?” “东家,不到五袋了。若是我等全力赶路,今夜应当能走出荒漠。” “去前面多探几回,莫走错了路。” 陈盛点点头,呼唤了两个青壮,骑着马消失在了漫天沙尘中。 待休息了半个时辰有余,陈盛才骑着马,匆匆赶回。 “东家,找着挡箭碑了。” 挡箭碑,即是刻字石碑,一般嵌在岔路口边,标明前路的方向。 “所有人等,马上动身。” 徐牧凝声开口,今日务必要走出荒漠,再继续逗留,不单单是饮水的问题,恐怕那些在后随行的武行,也会想办法来算计。 不多时。 五列马车,在短暂的休整之后,开始继续往前。避免出现问题,徐牧特地多留了两骑青壮,走得稍后一些。 “东家,挡箭碑便在此处。” 行到岔路口,循着陈盛的声音,徐牧转头看去。 发现正如陈盛所言,一尊有些古朴的石碑,正半埋在沙堆里,依稀刻着几个字。 “漠南镇。”周福揉了揉脸,“先前是听过这个镇儿,有些在荒漠里猎狼卖皮的好汉,偶尔会去我那里吃酒。” “过了漠南镇,便算真正走出了边关。” 徐牧看着,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车轱辘转得飞快,没等他继续想下去,车列已经又驶出了半里。 “徐坊主,你有无感觉,这马车越来越稳了。” 原本只是周福有意无意的一句话,蓦然间,让徐牧脸色微白。 先前一路走来,车轱辘碾过沙地的时候,偶尔会碾到沙子里的石砾,使车子颠簸。 但现在平稳无虞,仿佛一路过去,尽是堆了厚层的沙地了。 “东家,风沙越来越大了。” …… 风沙之下。 十余骑带刀的人影,一手压着帽笠,一手勒住缰绳,骑马掠出二三里,留下一串串长长的马蹄印子。 但被风沙一卷,又很快掩了去。 “弓狗。”领头的人影,冷冷吐出二字。 不多时,一骑佝偻的人影,姿势形如卧犬,从后面缓缓踏来。 “每出一箭,射烂一个水袋。” “无错的话,应当是傍了军功的那帮人,杀了这一波,分去银子,我等去了内城,也是个富贵人。” 叫弓狗的武行,犹豫着转了两圈马,才摘下了背上的弯弓,呼啸着往前奔袭。 风沙越来越烈,荡起的沙尘迷住人眼。 “徐郎,你也喝口水。” 徐牧心事重重,刚要接过水袋,突然间,一支小巧玲珑的箭矢,不知从何处透射而来。 乓的一声,水袋从中炸开。 徐牧惊了惊,急忙拖住姜采薇的手臂,退到马车之后。 乓!又是一个水袋炸开。 “都往马车躲好,收起水袋!”徐牧咬着牙。 这帮该死的,是真要把他们逼上死路。 “东家,有神弓手。”周遵抽出朴刀,语气沉沉。 徐牧从未想过,古人的箭法,有朝一日,居然恐怖如斯。 “东家,这帮人是要渴死我们,后头再动手。” 徐牧何尝不知,抬起头,天色也已经近了黄昏,若是等到日落,四周围暗无天日,敌明我暗,恐怕会更加危险。 何况,还有个该死的神弓手,伺机而动。 “周遵,取个空水袋来。” 周遵急忙照做,拿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水袋,递到徐牧手里。 徐牧沉着脸,抬着手,将水袋从马车后露出。仅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又是一声“乓”,空水袋立即在半空炸开。 这特么开自动瞄准了吧。 徐牧揉着额头,苦思一番,即便隐约判断出了神弓手的位置,但似乎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李小婉,把你的虎牌盾扔过来。” 马车里,抱着头的李小婉,匆忙将那面巨大的虎牌盾,推下了马车。 “司虎,记不记得我讲的,重骑为坦。一手提盾,一手操刀,明白否?” 若换成其他人,可能做不到,但司虎能做到,这天生的扛把子力道,足够单手把虎牌盾耍得飞起。 “牧哥儿,瞧我的。” 徐牧抬起头,冷冷指去方向。 霎时间,司虎双腿夹起马腹,怒吼着提盾操刀,碾着尘沙急急掠去。 “陈盛,挂起马灯,带人绕后厮杀。” 徐牧也动了怒火,他甚至猜得出来,这帮所谓的武行,从一开始就打算沿途劫掠一番。 边关烽火连天,府官贪财贪功,营兵怯弱不战,谁又顾得上,几个平头百姓的生死。 唯有自救。 第六十五章 生来彷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列位同举刀,且记,我等并非是恶人,奈何边关烽火,只取这一回!” 待天色稍暗,十余骑人马,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急急奔马。 按着他们的想法,这时候的庄人车队,因为渴水,差不多要奄奄一息了。 “弓狗怎的还没回?” “那个麻症的小泼才……顾不得了,先杀过去!” 不远的一处沙丘后,司虎将虎牌盾上的几支箭矢拔掉,随即才上了马,往前急奔而去。 沙地上一个昏迷的佝偻男子,不多时,便被吹来的风沙淹了去。 徐牧抬起头,冷冷看着远处的马灯,不时在夜色中急晃,伴随着的,还有陈盛这些人的一声声怒吼。 “徐坊主,你手下的这帮,非池中物啊。”周福心有戚戚。他并不知道,在遇到徐牧之前,陈盛这些人,也不过是望州城里,最普通不过的赶马夫。 一次次的厮杀,才有了如今的胆气。 “这世道如刍狗张嘴,不想被吃了,只能先把自个的牙齿磨得尖利。” 夜晚的沙尘,在急风的撩拨下,荡得越来越凶。驰骋在沙地上的两边人马,也杀得越来越凶。 喀嚓。 陈盛抬起朴刀,怒斩而下,便将一个错马而过的武行,斩得坠马痛呼。 “风紧扯呼!”武行带头人见着不对,急忙嘶声高喊。 余下的三四骑,仓皇地要往后奔逃,只是还没奔出半里之地,便有遇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横刀立马,冷冷挡住他们的去路。 有个武行试图硬闯,刚勒起缰绳,连短刀都没举,人头便落了地。 余下的二骑武行,自知没有了去路,只能咬了咬牙,提着短刀呼啸杀去。 …… 半个时辰后,夜色苍茫之下,七八骑庄人,终于赶了回来,各自的刀刃上,皆是染着泊泊的血迹。 “东家,都杀了,摸了几把刀,还有些马。” “我等还去看了马车,马车里,哪里还有什么富贵老爷,都被这帮武行,谋财害命了。” “附近二里外的沙坑,还埋着十几具尸体,估计就是那些富贵雇主的。” 徐牧听得沉闷无比,他的猜测没有错,这帮武行,已经彻底沦为了恶人。 “且上车,若有伤者,即刻去涂抹金疮药。” “此地不宜再留,我等便辛苦一些,连夜赶去镇子。” 五列马车,在历经一场祸事之后,二度启程,调了个大头,循着漠南镇的正确方位,继续赶去。 “牧哥儿,我想起了一件事儿,等我一会。” 司虎挠了挠头,急忙策马回奔,不多时,再赶回的时候,马背上已经多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影。 “司虎,这是?” “那射弓的好手,先前射我的时候,并未朝着死穴,反而想射我手脚。” “虎哥儿,所以你没杀他?” 司虎动了动嘴巴,“他是个可怜人。练得这身箭法,了不起的。” 下了马,司虎单手一提,便将一个瘦弱如猴的人影,提到了马车上。 徐牧皱眉看去,即便这几日也算见了大场面,但此时,也忍不住心底一跳。 面前的小男子,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生着一个罗锅驼背,一手枯瘦,一手浮肿。 不知被什么器具剐了一只眼睛,带出一道长疤痕,延伸到了脸颊。 “我听那些武行,喊他弓狗。” “他这模样,确实有些类犬。” 按着司虎所言,这并非是大凶之人。 犹豫了下,徐牧冷静开口,“司虎,先把他绑在车上。若是醒了不听话,你便扔下车。” “牧哥儿,我晓得了。” “捻亮马灯,今夜赶去漠南镇。” 天色将明之时,漠南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过了漠南镇,我等、我等便算离开边关之地。”周福忍不住又重复了一次,实则是望州破城的景象,太令人害怕了。 徐牧也难抑脸上的喜色,一路奔波,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徐郎,奴家去买些吃食干粮,再取些水。”姜采薇走来,脆生生地开口。 “徐郎,若有喜欢吃的,奴家一并给你带来。” “采薇姐,理这个登徒子作甚!”李小婉气鼓鼓地下了车,恢复了以前的高傲模样,没等姜采薇回神,已经拖起了手,径直往前走去。 喜娘留在了河州那边,如今能与小婢妻作伴的,除了随车的夏霜,也只有这位李大碗了。 “周遵周洛,去看着夫人。” “东家放心。” 镇子城门口,依然有络绎不绝的富贵老爷,从河州的方向急急赶来,大多的脸面上,都带着后怕的表情。 “陈盛,去寻个客栈吧,今日暂且好好休息一番。” 这一番话,不仅是陈盛这些人,连后头满脸哀怨的三个书生,都惊喜地抬起了头。 徐牧也有些无奈,这一去内城,至少还有老长一段时间,难得遇到镇子,银子又不缺,索性寻个客栈,先好好休整,也能缓一下马,免得真跑死了。 “牧哥儿,他醒了的。” 徐牧怔了怔,回过头来,不多时,便发现那个可怜兮兮的小男子,睁了眼睛,整个身子艰难趴在马车上,正昂着头,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罗锅,盲眼,双手残疾,哪一种放在普通人身上,都是足够一辈子哀怨的事情。 偏偏面前的小男子,如同不服命数一般,还练成了神弓的好本事。 “我不杀你,且告诉我,你叫什么。”犹豫了下,徐牧拿起一个水袋,拧开,再递到小男子面前。 “无名无姓,他们唤我弓狗。” 咽了口唾液,小男子张开嘴巴,咬住水袋,再用力一扯,便抢脱了徐牧的手,自个咬着昂头,咕噜噜地灌了起来。 司虎有些生气,走来要打两拳,被徐牧一下子拦住。 “生来彷徨,便要做贼子了?” “他们……给了吃的,我想活下去。” 弓狗眼冒浊泪,“小东家且告诉我,我一个废人,无甚的本事,即便射弓,也因为右臂的麻症,每日只能射几箭。你且告诉我,我能做甚!” 徐牧脸色沉默,久久看着弓狗仅有的一只眼睛。虽然浑浊,但隐隐还有清澈的流光。若真是嗜血狂徒,此时应当是闪闪躲躲的了。 不知觉,徐牧动了招揽的心思。 并非只是可怜,而是弓狗真的有本事,那三个被射爆的水袋,便足以证明。 偏偏庄子里,司虎陈盛这帮,都是不善弓法的莽汉。 “我给你一口饭,以后跟着我。”徐牧平静说道,“日后建了庄子,我会替你去官坊,取牙牌和户籍。” 马车还在摇曳,这位盲了眼的小驼子,垂着头,语气有些哽咽。 “小东家,我生得丑。” “我又不寻姑娘,理这个作甚。” “拜、拜见东家,呜呜。” 弓狗全身伏下,重重磕在马车板上。?? 第六十六章 烽火边关连三月,北归大雁翔云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缓缓驰行的马车。 七八骑人影,不断忽快忽慢,探查着前方路子的情况。 司虎一边赶着马,偶尔会抬头,看向后方的马车顶。 都不知几日了,那位小驼子,还是孤僻得很,怕吓着女眷和孩子,只裹了一件灰袍,抱着弯弓,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顶上。 风大了,会缩着身子,紧紧把灰袍抱住。 雨大了,接过姜采薇递上的纸伞,会礼貌地说上一句多谢。 “真是个怪人。”司虎嘟嚷了句,索性不再理会,认真地看了眼手里的馒头,大口咬了下去。 徐牧也有些不忍,勾着手,递了碗热水过去。 “多谢东家。”弓狗伏身在马车顶上,双手缓缓接过。 “陈盛,让人加快赶路。” “东家有话,我等加快一些,今夜便到镇子!” …… 河州城,城外的难民嚎啕,不绝于耳。 偏偏在这样的嘈杂里,官坊前有了一桩喜事。 几队营兵开道之后,不多时,一骑全身亮银甲的人影,冷冷踏了过来。 兵部的宣礼老吏,满意地抬起头,抓起手里的卷宗,嘶哑而又闷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着!筒字营校尉赵青云,为破狄将军。” 待老吏宣完礼,一共三门花炮,呼啸着打上天空,惊得城外的那些难民,又是一阵巨大骚乱。 “赵将军勿怪,筒字将军这封号,着实不好听。兵部考虑到赵将军的破狄军功,索性便赐了‘破狄’二字。” “这世上,从此再无筒字营,有的,只是我大纪朝的破狄将军。” 骑在披甲战马上,赵青云闭了闭眼,但随即又马上睁开,迅速伸出手,将自己身上的亮银甲,重新认真理了一遍。 “破狄将军军功卓越,兵部听说之后,更是三道红翎加急,往长阳送去了喜报。陛下见着此等喜报,必然会龙颜大悦。” “赵将军以后的仕途,恐怕要羡煞人了。” “多谢军参。” 下了马,赵青云面沉如水,短短的几天时间,原本清秀的脸庞上,已经蓄起了短须。 “兵部对于赵将军,可是多有厚望。故而,将河州的孝丰营,全权调给赵将军。” 在旁的河州府官,以及校尉鲍周,脸上皆是古怪之色。 “第一个军务,便是希望赵将军,能带兵出城,把压城的难民杀退一些,免得像望州一般,引起了慌乱。当然,多杀一些也是无妨的。” 赵青云站在阳光里,只觉得整个身子,寒意连连。 他想起了,拜别那位小东家时的说话。 “徐坊主放心,我赵青云这一生,与狄人势不两立,此生之所愿,唯报国安民尔!” 杀难民,充军功,报的什么国。 赵青云微颤身子,再回过头,已经是满脸清冷和萧杀。 …… “东家,刚才有马车跑过,我听了些事情。”林路上,陈盛绕着马回来,语气闷闷。 “什么事情?” “听说河州城那边,已经有营兵和官军,开始杀难民了,杀得难民退去几里,到处都是尸体。” 徐牧皱了皱眉,河州城里的狗府官,估计是怕望州城的悲剧重演,才想着立即杀退难民。 只是这样一来,对于那些难民而言,必定是一场灾难。 “我听说了的,是一位新的将军领兵,这几日都在河州城附近,出出入入,每一轮回城,都带着上千个人头。” “打听到赵青云的消息吗?” “并无,只知道河州城的偏将满了,估计要调去其他的大营。” 不知为何,徐牧松了口气。 “陈盛,先去探路吧。” “东家放心。” 五列马车缓缓往前,遇城镇休息,无城镇便原地扎营,小心值夜。一转眼,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内城边上。 “这便是纪河,我纪人的母河!”周福兴奋地不断挥手。 久在边关,他已经许久不似这般高兴了。 早在靠近之时,徐牧便已经听到,耳膜里滚动的隆隆声。 “我大纪母河,万里奔腾不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壮哉!壮哉啊!” 周福喊着喊着,突然像个孩子一般,呜呜哭了起来。 徐牧很难想象,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男,突然变得矫情,情绪零碎。 “徐坊主,这是我第一次见纪江,也不知怎的,便有些不痛快了。这纪江还在,我大纪却千疮百孔了。” 徐牧怔了怔,瞬间明白了周福的心事,这分明是民哀国弱,失望之心无以言表。 “徐坊主,无事了。”周福哆嗦着起了身,抹了好几把眼睛,“见笑,徐坊主见笑。” “周掌柜真乃性情中人。”徐牧走前两步,将周福一把扶住。 此刻,对于周福,他并没有任何的讪笑之情,反而是有些动容,即便是最普通的百姓,都会顾念家国山河。 这原本便是人之常情。 “徐坊主,你是否也去长阳。” 长阳,即是大纪朝的国都,同时也是整个内城一带,最富庶的城市。 但徐牧并不打算去长阳,他更想去的,反而是另一个临河的城市。 “徐坊主要去汤江?” 汤江,便是徐牧想去的地方,乃是一座造酒大城,据说城外的河水里,一路流淌而过,尽是酒汤的浓郁香气。 “如此,我等只能在前方的岔路口分别了。不过,徐坊主须记得,我到时在长阳开了酒楼,还请速速送酒过来。我周福的酒楼,只用徐坊主的私酒!” 这便是友谊,一路杀出来的友谊。 “长阳离着汤江,也不过一百里之地,徐坊主,你我暂别!”周福拱手抱拳。 徐牧也跟着抱拳。 担心周福一路上出事情,分了一列马车后,另让周洛带着另一个青壮,沿途跟随,等送到了长阳再回返。 “李小婉,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待周福的马车走远,徐牧才转过身。 “登徒子,要你管!” “不好意思,我是东家。” “呸,登徒子东家。” 徐牧揉着额头,“你且说,到底要回哪里,我派人送你们去。” “徐、徐坊主,乃是汤江附近的澄城。”在后头的范谷汪云,齐齐开了口。 李小婉气得瞪眼,“登徒子,你是嫌弃我,想把我赶走!” 徐牧回想了番,发现这三人,除了吃白食之外,确实没有什么优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烂心肠烂肝!” 说不清为什么,李小婉突然红了眼,生气地把头缩回了马车。 姜采薇站在一边,有些无奈,只得上了马车,安慰了李小婉几句。 徐牧见怪不怪,反正这李小婉,官家大小姐的脾气,向来就如此。 “弓狗,你坐稳了。” “行车。” …… “烽火边关连三月,北归大雁翔云天。”醉醺醺的老秀才又醒了过来,爬上马车顶,抱着酒葫芦,和受宠若惊的弓狗,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 第六十七章 内城里的“盛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沿着纪河往南行,只需要近一百里路,便算入了汤江城。 不比烽火边关,久居富庶内城的人,并无半分忧忡之心,多的是风雅的书生,成堆成群,偶尔灵光乍现,迸出几句一窍不通的诗文。 又有带着奴婢的大户小姐,看上了某个公子,怕失了矜持,只得半步含羞,自诩着有几分江南女子的羞怯。 车轱辘无情滚过,即便是官家小姐李小婉,此刻对于面前的景致,也无半点兴趣。 生死一轮,相比起边关的烽火,这内城恬静得有些过分了。 “牧哥儿,你说,若是让那些书生去打仗,会如何?会死么。”司虎有些不满,瓮声瓮气地开口。 “不会死,会掉头跑。”徐牧有些不是滋味,并非是仇富,而是两相比较之下,他突然发现,更喜欢边关的那种萧杀之气。 当然,一切为了生活。入内城,也是迫不得已。 “莫理,往前吧。” 一行人,从边关沾染的萧杀气,还远远没有褪下,与这似是盛世的模样,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类犬不似犬,类人不似人,天生一神物,人犬两难分。” 一个华贵长袍的书生,转过头,待看见马车顶上的弓狗,蓦然脱口而出。 此一番,引得不少在旁的书生,都欢呼鼓掌起来。 徐牧皱了皱眉,司虎勃然大怒,欲要提了朴刀跃下马车。 “司虎,收刀。” 司虎顿了顿,又不敢不听话,只得憋红了了脸,闷闷地重新坐回身子。 即便在边关,也不曾受过这等鸟气。 马车顶上,被讥笑的弓狗,沉默地一言不发,用灰袍继续裹住身子,只当充耳未闻。 陈盛几人也脸色不好,边关厮杀了好几波,都是敢玩命的主,却被几个狗屁书生,激得毫无办法。 “怎的,边关来的乡人,莫不是到了富庶之地,惊得不敢言语了。”七八个书生,又是一场大乐。 “牧哥儿?” “行车。”徐牧面色不变,这些个狗屁话,比起上一世互联网的捶打,low得太多了。 “村妇当车,麻裙木钗,安敢抛头露面。”一个提着花纸伞的姑娘,生得不甚好看,却偏偏嗓门最大。 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并非是司虎要停,而是被徐牧扯住了缰绳。 转过头,徐牧便看见了一脸平静的姜采薇。 “不生气么。” “不生气。”姜采薇摇着头。 “我生气。” 徐牧冷着脸下了车,只觉得很不舒服,遥遥想起,在初见姜采薇的那一日。 那抹单薄且瘦弱的身影,为了活下去,担着柴站在路边。 若非是这狗屁世道,她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每日坐在闺阁,绣花看书逗笼鸟。 而非如此,跟着流离失所二千里,不知回乡归期。 “你要怎的!”提伞丑女惊了惊,扭捏作态,便往一个书生公子倒去。 “久在边关,初回内城,想做首诗赠给姑娘。” “你会作诗文?你一个边关蛮子。” 不仅那些书生不信,连着自个庄子那边的人也不信。 司虎打着哈欠,李小婉努着嘴。 姜采薇沉默地坐着,相劝,最终没有劝,自家的棍夫郎君,似乎总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 唯有老秀才,伸手挠了挠胸膛后,饶有兴致地垂下头,一边喝着酒,一边等着徐牧开口。 “且听。”徐牧冷然一笑。 唐诗宋词三百首,随便拎出几句,都足够碾压八条街了。 “仙子泪辞南天门,飘然一去落凡尘。” 仅两句,那位提伞的丑女,便笑得满脸开花,瞬间饱满的面疱,隐隐要炸了开来。 “那个登徒子,怎的还夸人!这莫不是瞎了!”李小婉嘟着嘴,“还不如相赠给我呢。” “婉婉,不急……还有两句的。”姜采薇蓦然起了身,不知为何,看着徐牧的背影,眼眸中露出了奕奕神采。 “不慎跌入转畜道,猪鼻牛眼狗脸盆。” 噗—— 马车顶上,老秀才一口酒喷出,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那位原本满脸期待的丑女,听到后面两句,怔了怔后,捂着脸大嚎大哭,连伞也顾不得捡,便要装模作样地往纪江跳下去。 幸好两个书生,死死将她拉住。 “行车。”徐牧冷着脸,骂他就算了,爷们脸皮厚不打紧,但骂媳妇,那不好意思,只能回骂了。 原本围在一起的诸多书生,这时也不敢再相拦,有些惶恐地让开身子。 一首诗,能将一个姑娘逼得要跳江的,可不多见。 “徐、徐郎,谢谢。”姜采薇红着脸,她也没有想到,徐牧会这般护着她。 “不用谢,举手之劳。” “喂,登徒子,若是姑奶奶也被人骂了,你要不要也作诗,骂回去?” 徐牧嫌弃的扭过头,“应该不会,巴不得你被骂哭。” “千刀万剐登徒子!” 李小婉咬牙切齿,眼睛红红的,抱着膝盖一时不再说话。 “徐郎,莫、莫要气婉婉了。” 徐牧有些无语,好好的官家大小姐,怎的就这么爱哭鼻子。 “陈盛,催促后车跟紧一些,再过百里,便到了汤江。” “我徐家酒坊,二月之内,要在汤江城打出大大的名头。” 左右这个大纪朝,若是论蒸馏酒,他是独一家。 徐牧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醉天仙火爆内城一带,该是何等的壮观景象。 不过,入了汤江城之后,徐牧还有一点要小心的。不比边关峥嵘,稳定的内城一带,即便有了公证,估计也不会允许持有太多的铁制武器。 到时,只能充入城中官坊的器库了。 “东家,二月春的人也迁来了。” “河子里。” 徐牧面色微顿,循着河堤往下看,果然,见着一艘八桨江船,高挂白帆。 一个抱着袍袖的人影,正抬起头,也恰好往他看来。 “听周掌柜说过,那位卢坊主,原先的祖籍便是汤江城。” 徐牧眯起眼睛,这果然到哪,都会遇上狗屁倒灶的事情。怪不得了,先前望州城破,不见这位阴险的卢坊主。 “司虎,你力气大,拾几块石头扔下去。” 司虎大笑几声,果真拾了石头,“嘭嘭嘭”扔了几下,那位原先人模人样的卢坊主,吓得抱起了头,往船舱里仓皇跑去。?? 第六十八章 负心皆是读书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过了纪江长长的河堤,又驶过一座石桥,便到了汤江城前。 相比起纪江的浩荡,面前的小支流,多了几分恬静的味道,流淌而过的河水,如同传言里的一样,偶尔会散出酒汤的香气。 “东家,好多酿酒坊子。” 徐牧抬头看去,仅目光所及,便是七八个临岸的酒坊,不时有庄人扛着粮袋,大步走入酿酒屋里。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以后醉天仙要打出名头,难免会与这些酒坊庄子,产生利益纠葛,继而变成分外眼红的仇人。 收回目光,徐牧并未有任何犹豫,催促着马车,继续往汤江城里驶去。 “登徒子,送我们回家!”李小婉鼓着脸,不依不饶地开口。 徐牧怔了怔,才想起这一茬,犹豫了下,便让陈盛另带一人,先送李小婉三个,回附近的澄城。 “你不相送?” “我为何要送?给银子办事,幸好天公保佑,把你们三位祖宗,安全送回了内城。” 李小婉愣了一下,似乎也找不出能杀回去的理由。 “莫不是故人?来日还能一起喝喝茶,吃吃酒。” “恕不高攀。” 徐牧拱了拱手,或许在以后,他不会再与这位官家小姐,有任何交集。 除非是狄人杀来内城一带,逃命之下,指不定会碰个头。 李小婉眼色黯然,立在马车上,许久,不再说一句话,沉默地跳下马车,静静往前走去。 “婉婉。”姜采薇看着不对,急忙也跟着下了车,相送百步之外。 有江风吹过,立在江岸上的李小婉,转过了头,眼睛红肿红肿。 “婉婉,澄城离着汤江也不远,徐郎说笑的,以后欢迎你来。” “采薇姐,我们换一换,好不好。”一句吐出,李小婉哭出了声音。 姜采薇怔了怔,“婉婉,换什么。” “换、换……” 终究没有说出口,李小婉收回了声音,抬起头,遥遥看了车队一眼。 望州,河州,漠南镇……骑马,背刀,虎牌盾。 她是个官家小姐,若无此行,该是循序渐进的富贵生活,过个两年,再听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个不错的年轻新贵。 “替我转告徐坊主,此一行,万分感谢。” “婉婉,别生气。” 李小婉摇了摇头,“一场同行,过了岔口,该有各自的去处。” 没等姜采薇再说,李小婉的身影,已经被黄昏的余晖淹没,直至与天色辉映,越来越远。 “陈盛,快去。” “夫人,晓得的。” 陈盛点了一声,率先奔马而去,随着李小婉的身影,缓缓慢行。 “徐兄,我与范兄汪兄都说好了,今年一起去澄城书院,一番苦读。你且问他们,都说我今年有机会高中。” 尤文才站在徐牧的马车前,喋喋不休。 “你要去便去,我原本没打算拦你。”徐牧有些好笑,他可不相信尤文才的性情,会有什么寒窗苦读,顶多是以为攀了高枝,跟着范谷汪云,做个附庸风雅的狗腿。 “徐兄,是这样,能否预支些工钱。” “你哪儿来的工钱……” “拙妻留在酒坊,每月有二钱银子的,我想预支十年的。” 我特么的。 徐牧差点忍不住,要脱鞋子抽脸了。 “徐、徐坊主,你给他吧,我一定帮你干十年的活。” 让徐牧没想到的是,夏霜站在一边,红着眼吐出一句。 徐牧皱了皱眉,他很笃定,即便尤文才狗运气中了个小秀才,都极有可能,把夏霜立即休了妻。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夏霜,你想清楚。” “徐兄,她听我的,不然这样,我预支十年,让她帮你干二十年的活计。” “你闭嘴。”徐牧冷着脸,若非是夏霜在场,他当真要鞋子抽脸,简直不是个东西。 “徐坊主,我愿意的,以前在村子里,便是我种佃田,供他读书。我、我愿意。” “徐坊主,你给他吧。” 徐牧心里不是滋味,这等的世道,女子性情唯诺,红颜命如纸薄。 “徐兄,我今年高中之后,肯定会回来看你。苟富贵勿相忘的。” “且当喂了狗。” 徐牧冷冷掷出去一个银袋,“你此一去,高中与我无关,他日回来,也莫要惊扰我的庄人,即便是你的妻子。” 徐牧真的很想,当场剥离夏霜和尤文才的夫妻关系,奈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晓得,晓得。”尤文才惊喜地拾起银子,连告别都没有,便匆匆忙忙往前狂奔,生怕徐牧后悔了一般。 夏霜便立在那里,身形落寞到了极致。 “夏霜,你先上车。” “谢、谢东家。” “徐坊主,我等也告辞了。”范谷和汪云两个,这一路上,对徐牧早已经五体投地,这一下也不敢多言,慌忙拱了手,以作告别。 “且去,山水有相逢。” 待三个惊惊乍乍的书生,跑出去没多远,姜采薇才一脸伤感地回了马车。 “徐郎,她哭了的。” “哪个?” “婉婉……李小婉。” “官家小姐,不用再流离失所,她自然是高兴得哭了。” “奴家也说不好,她为何会这样。” “那便不说了,等入了汤江,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司虎,行车吧。” 一场拜别,多多少少会有失落的小情绪,萦绕在各人的心头。黄昏铺下江面,不多时,被粼粼水波悄悄推走。 暗色的天幕如约而至。 城门口,叼着酒糟的野狗,被守城的懒散官军逗了几番,便撂起狗腿,狂奔去了二三里。 “哪儿来的?” “边关望州,避祸迁入内城。” 徐牧下了马车,捏了几两银子,送到官军手里。 “尔等有些急了,我大纪天兵下凡,只需多一些时间,必能克复失地。” 徐牧沉默一笑。 “且去,入了城,往前行十里右转去官坊,取好牙牌。”官军见着徐牧无趣,懒得再理会,留下一句,转身走了回去。 “用不了多久,我大纪便起兵势,杀入北狄,扬我天朝国威,哈哈哈。” 倨傲的声音飘入晚风中,马车上,徐牧面容不变,只当成了一场狗屁不通的笑话。?? 第六十九章 落户汤江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渐深,官坊的门子,早已经谢客。 莫得办法,徐牧只能带着一行人,寻了个大棚客栈,住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才起身往官坊走去。 “把弯刀都带上,还有李小婉的虎牌盾,那些弯弓和短刀。” 入了内城,徐牧不用想都知道,太多的铁制武器留着,被人捅到官坊,即便有公证,也定然会出问题,索性自个交出去,说不定还能换些好处。 “从望州活下来,都是不容易的人。”登记的老官差同出一辙,亦是一副老朽的模样,握笔的手微微颤着。 “公证且一起拿来。” 徐牧从旁边,递去了一小摞厚厚的卷宗。 “不少的。” “我且瞧瞧,十把弯刀,五柄弯弓……” 徐牧转过头,环顾着官坊周围的景象,比起边关,内城一带,即便一样是官坊,却砌着两尊睥睨四方的石狮子。 莫名的,徐牧又想起那位以身殉国的望州老官差。 “武器充入国库,乃是国事,每一位纪人之责,拢共算你十两银子。” “多谢官爷。” 徐牧没有任何不满,这些武器留在手上,只能是祸害,当初拼命收拢武器,是身处边关无可奈何,但来了汤江城,短时之内,应当不会有什么抢庄的事情了。 “你要取的牙牌,共十七枚,需花费四十三两。另外,你想迁的两份户籍,边关尚在打仗,只能另等时间。” “来,且把姓名都写上。” 徐牧歪歪扭扭地抓着毛笔,写到最后一个,官坊老吏皱起了眉头。 “这世人无人姓弓,还有这‘弓狗’,是甚名字,得重取一个。” 徐牧回过头,便发现弓狗坐在马车顶上,面容里满是失落。 或许这样的事情,他以前便经历过,无姓之人,且貌丑残疾,向来是不讨喜。 “今日起,他同我姓,便姓徐。” “等同于族弟,我赐他一名,通告官爷,牙牌上便写徐长弓。” “且写。”老吏并无太大反应,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外面十余步外,弓狗跪在马车顶,将头缩在灰袍里,忍着嘶哑的哭声,不断拼命叩着头。 生来彷徨,他无名无姓,如丧家犬为了抢食,终日劳碌奔波。 直至遇到了面前的小东家。 “这便是汤江城附近的空地,既然要开酒坊,你便择选一处。” 拿起卷宗,徐牧认真看了一番,发现都是些不算太好的地方,远离街市,远离市井聚居地,唯一的好处,便是都在汤江岸边,取水肯定是没问题。 犹豫了下,左右也没什么差别,徐牧点了一处离渡口较近的。 老吏拿过卷宗,也懒得多说一下信息。 “三百两银子,你交了银子,我便会给你地契公证。” 三百两!遥想当初在望州,偌大的一个老马场,也只不过八十两,还附赠武器。 徐牧身上,拢共不到五百两银子,先前军功换的三百两,李小婉三人的酬金二百两,再加上以前剩下来的,但这一路迁徙,已经花去了小半。 即便是贵,徐牧眼下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离开汤江吧,估计内城一带,都几乎是这等价格。 腐朽的大纪朝,用一把无形的刀,将人割肉放血。 “这便是地契公证。” 官坊老吏很满意徐牧的表现,递了公证,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一句。 “徐坊主是外乡人,小心一些,本地大户的脾气都不好。” 本地大户,只能是那些酿酒传承的老商号了,醉天仙要崛起,和这些大户之前,定然免不了利益纠葛。 告辞了声,徐牧重新坐上马车,带着最后的十几个庄人,往渡口附近的空地驶去。 “东家,我都看过了。”周遵骑着马,从后绕着赶来,没了弯刀,只能孤零零地背着铁弓,乍看之下,似是失了几分莽气。 “到时候若要送私酒,西城门坊市拥堵,只能从东城门多绕二十里,不甚方便。” 这番话,徐牧并无意外,好的位置,早些都会让人占去。 “汤江城的情况,摸清楚了没?” 周遵点点头,“摸了一些,除了些小杂户,余下的拢共是四大户,祖上都往皇宫献过贡酒,在汤江城权势都不小。” “四大户有无姓卢的?” “似是有一家。” 徐牧皱紧眉头,这并非是一个好消息。 但这没办法,醉天仙要打出名头,内城一带,汤江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大多的酒楼掌柜,也只会来汤江城里选酒。 每月的月头,连着三日,都是汤江城久负盛名的酒市。 要造私酒,积攒资源,无疑,汤江城是最好的选择。 离开官坊大街,已然是日上三竿,让周遵去买了几屉包子馒头,就着热水,一行人在车上闷头吃着,当真有几分落魄难民的光景。 多的是那些优越感横生的路人,不断回头嗤笑。 徐牧也不介意,将最后一口馒头放入嘴里,才催促司虎驾起马车,往汤江城小渡口的方向驶去。 “东家,我见着了,便是那个破庄子。” 约行了大半个时辰,周遵绕马而回,兴奋地开口。 按着地契上的记载,这庄子先前也是个老酒坊,不知怎的,生意一下子做不下去,举家搬迁了。 “酒缸子,大灶……还有上百个空坛,东家,这些东西似都是八成新的,那先前的主人怎的都不要了。” “或许有急事,要赶回乡了。” 徐牧心头,蓦的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汤江城里,有老商号四大户,定然会想办法,把整个汤江的私酒都垄断。 听话的,让你喝口凉汤。不听话的,只能摁死了。 “咦,这庄子里,怎的好像还有人?” 徐牧怔了怔,抬起头往前一看,发现不知从哪儿,冷冷走出了十余条大汉。 每个大汉腰间,都别着一根短哨棍。 “这……他娘的又是棍夫,莫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司虎语气好笑。 徐牧坐在马车上,往前扫了几眼,也微微有些无语。大纪棍夫三百万,真是到哪儿,都能碰到这种刍狗棍夫。?? 第七十章 小东家的野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新来的小东家吧?”为首的一个老棍夫,一边说话一边吸着鼻子,捣鼓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冷冷的话。 “我等便在这里,帮你守了大半天的庄子,怎的,不给点雇工费么?” 徐牧和司虎相视一笑。 这等讹人的骚操作,他们可太明白了。 “笑甚!”老棍夫气急,“若是不给银子,我等今夜,便一把火烧了你的庄子。” “牧哥儿,让我去吧,我许久不打架了。”司虎垂着脸,哀求得紧。 “东家,我等也去!” 陈盛和周洛各带了些人,眼下还没回来,只剩周遵三个,脸上却毫无半点怯意。 都是在边关,用刀杀敌的吊卵好汉,胆气已经练出来,和面前的这些棍夫,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马车顶,弓狗抱起了弯木弓,仅有的一只眼睛渗出精光,只要徐牧一声令下,他定然会短时之间,射杀几个棍夫。 连着马车里,陈盛周遵的那些婆娘,也有些恨恨地抓起了木长弓,用腿蹬了弦,走到徐牧后边。 “怎、怎的?”老棍夫惊了惊,料想不到眼前的这帮人,居然如此威风。 “我去年一年,便拢共杀了八个人,小东家你最好别惹我。”老棍夫咽了口唾液,脚步不知觉往后退了几步,却不慎踏到一个空坛,整个人一下子摔倒下来。 惊得他慌忙又爬起身,抱着哨棍,一时身子便颤了起来。 “条儿,他们有刀有剑!” 没等老棍夫回神,余下的那帮棍夫好汉,便匆匆提了裤带,一下子都往外跑去。 只消一会,便只剩老棍夫,面色发白地站在原地,想跑,腿儿却疯狂打抖,迈不得半步。 能带刀的东家,即便放眼整个汤江城,也不多见。这一轮,真算踢到铁板了。 “周遵,你安排好人,把庄子先清理好。” “东家去哪?”周遵怔了怔。 已经跳下马车的弓狗,也沉默地昂起头。 “去走走,我带着虎哥儿便成。” 走出几步,徐牧又蓦然回头,喊了一声“徐长弓”。 弓狗顿了许久,才急忙从地上急急爬了过来。 徐牧有些皱眉,“以后站着走,吊卵的好汉,切莫像狗一样爬着。” “东家……知晓。” 徐牧语气微微一松,“留在庄子里,活儿便不用做,以后你负责巡哨,若有人想进庄子,便先问清楚话。” “东家,我生得丑,怕吓着人。” 徐牧神情不变,“不丑,你提弓射箭的模样,英勇无双,羞煞了很多人。” 弓狗愣了愣,哆嗦着垂头,冲着徐牧的人影,一个大大的鞠躬。 “司虎,把人提着走。” 徐牧刚脱了口,司虎已经扛起那位吓坏的老棍夫,先一步走出了庄子。 弓狗撑着身子,紧紧咬了牙关,将自己如同熟虾一般的驼背身子,一点点挺了起来。 只挺了半寸位置,便已经有血渗了出来。 我叫徐长弓,这辈子,只做人,不做狗。 望着走出庄子的那抹人影,弓狗的神情,变得越发坚毅起来。 …… “小东家,你且好生说话。”被司虎扛着的老棍夫,在半空胡乱蹬着腿。 “怎的?就凭你去年一年,拢共杀了八个人?”徐牧声音发笑,哪怕摁死一窝蚂蚁,放到棍夫嘴里,也敢说灭了十万大军。 他可是太了解了。 “小东家,我兜里尚有二钱银子,你且拿去,放了我如何。” “呜呜,小东家,我今年六十有四,家中有三个痴儿,都等着我找食来喂。” “吾妻又患偏头,日日只能复煎药渣。” 徐牧听得一头黑线,“带我去找你家堂主,自然会放你。” “你找堂主?” “不可么?” “可、可!”老棍夫眼睛里,闪过狡黠的精光。 “小东家,你直去二条街,再拐入左头的巷子,便寻见我家堂主了。” 徐牧没有半分迟疑,循着老棍夫的方向,和司虎一道,沉沉踏步而去。 转眼间便入了窄巷,两头刨着墙的野狗,见有人来,刚要吠上几声,被司虎鼓起眼睛一瞪,居然夹着尾巴,匆匆翻了墙头跳走。 “小东家,你往前再走百步。”老棍夫露出了笑容。 今日刚好是堂会,原本还想讹了银子赶回,却不曾想踢了铁板。 但铁板又如何,堂口上多的是打浑架的好汉。 “司虎,把人放下来。” 司虎闷闷地应了一声,直接将肩膀上扛着的老棍夫,一下子丢在了地上。 痛得老棍夫龇牙咧嘴,挣扎起起身,撒了腿便往前跑。 不多时,巷子两头,响起了打哨的声音。 闷沉的脚步,声声入耳。 不到几个眨眼的功夫,巷子的两头出口,尽是堵满了一个个的棍夫,手里尽皆握着哨棍。 为首的一个黑脸糙汉,只穿了一件褂衫,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面前的徐牧两人。 “黑夫哥,便是他俩!小渡口那头刚来的小东家,银子不给,还打人。” 老棍夫怒不可遏,自觉面前的阵势,徐牧是没法子逃脱了。若是他细想一番,便会大吃一惊,若徐牧没有本事,又如何敢走入这等堂口。 “你是堂主?”徐牧抬起头,淡淡一笑。 叫黑夫的大汉,面容微沉,“嘴大莫吞天,好汉是来杀场子的?” 杀场子,即是踢馆,放在棍夫们的黑话里,等同于抢食的意思,双方会不死不休。 “不是,来拜堂口。”徐牧语气依旧平静。 黑夫皱了皱眉,抬了抬手,让堵在两头的人,缓缓退去几步。 “你拜堂口,带的是什么生意。” 内城附近一带,属汤江城最为特殊,以酿酒业为生,偏偏城里的四大户,都各有护院家丁。不管黑事白事,都杜绝棍夫插手。 所以,汤江棍夫们的活路,这些年越来越难。 “我造私酒。”徐牧踌躇了下开口。 “小东家,整个汤江城都造私酒。” 摇了摇头,徐牧并无半分被打断的不悦,“我造的私酒,日后必然会大销。每一坛,分半钱银子给列位。” “半钱银子?上月,四大户加在一起,也不过卖了二千坛。那岂不是说,你卖了二千坛,我等便能分一百两了?” 在场的棍夫,都哄然大笑。 没有人相信,一个外来客能在汤江城里,虎口捞食。 “不止一百两,我的生意会越做越大。我只需列位在小渡口一带,撑我的庄子。” 徐牧还是语气不变,慢慢站起了身。 说实话,虽然穿越而来便是棍夫,但他并不喜欢这等营生。但没法子,要想从四大户手里抢食,只能善用一切力量。 “在汤江城,我徐牧的酒坊庄子,要把四大户的老牌子打烂。”?? 第七十一章 “平安喜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黑夫抱着哨棍,立在窄巷里,脸色有些踌躇。 面前的这位小东家,好似个狂徒一般,说着大言不惭的话。 “有无月贡?”黑夫凝声发问。 “无。”徐牧淡淡一笑,与这些棍夫谈和,很重要的一点,是不想这些棍夫,在他的地盘上生事。当然,如果能帮忙撑住酒坊,那就更好了。 不过,比起边关马拐子杀人放火的那一帮,眼前的这伙棍夫,算是比较典型的市井小徒了。 “既然寻了你们,便不会让你们白忙活。不瞒列位,没造私酒之前,我也曾是边关棍夫,今日见了列位哥儿,亲切得紧。” “此一份茶酒钱,算碰面礼。” 徐牧没有矫情,从怀里掏了十两的银袋,丢到黑夫手里。 这世道,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为了活下去,只能拼尽全力。 “谢、谢小东家。”接过银子,黑夫脸色狂喜。 至少有两年时间,他都不曾捧过这么重的银子了。 “莫谢,且记住我的话。司虎,打个掌。” 临走出巷子,听到徐牧的话,司虎举起拳头,重重崩在窄巷的墙壁上。 末了,才踏开大步往前。 约是几息时间,轰隆隆,被司虎崩过的墙壁,蓦然倒塌。 立在两边的棍夫,皆是吸了一口凉气。 …… 走回庄子,已经是堪堪午时。 似是得心应手,才一会的时间,在周遵等人的操持之下,原本不堪入目的庄子,此刻,已经换了一副生气勃勃的模样。 “东家回来了。” 十余个人满脸喜色,还有妇人打了两碗茶水,递给徐牧和司虎。 “刚觉得渴。” 喝完茶水,徐牧抹了抹脸,认真环顾起老酒坊的模样。 比起先前的四通路老马场,眼前的庄子,约莫小了三四倍,只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庆幸的是,外头围拢的土坯墙,大多是完好的,即便要重新修葺,也花不上什么时间。 余下的,酒坊的各种布置都有,顶多是到时候,再建一个蒸馏的大屋。 “东家,你随我来。”周遵神秘一笑。 “莫非是藏了宝箱?被你刨出来了?” “哪儿有的这等好事……东家见了,定然会高兴。” 跟在周遵后面,走过庄子后的木板路,不多时,便走到了河子的岸边。 庆幸这年头没有什么塑料废气污染,汤江的水面,清澈得能映照出额头的渗汗。 不远处便是渡口,隐约还看得见不少百姓,焦急地立在岸边,等着艄公下一轮的往返。 一株又一株的水柳,鲜嫩欲滴,随风摆动婀娜的身姿,引得不少书生踏足,啧啧高评。 打扮俏丽的大姑娘小媳妇,偶尔会停下脚步,半蹲下身子,拿出木梳子,对着清澈的江面,哼着曲儿梳头。 若是不知边关的烽火,早些穿越来此,徐牧一定会认为,这大纪朝,当真是平安喜乐的盛世。 只可惜,这皆是假象。 “东家,你往下看呐。” “船,是我等的船!先前那位老坊主留下的。” 徐牧顿了顿,目光垂下,果然,在庄子下的江面,停靠着一艘四桨的江船,不算大,但总归是一场惊喜。日后往返汤江两岸,也不用去渡口等艄公了。 “牧哥儿!好漂亮啊!” 顺着司虎的呼叫,徐牧抬起了头,也不由得心神一荡。 离着他们不远的江面,一艘大大的坊船,正拖着一尾微微起伏的白浪,缓缓顺着江面驶来。 二三个含羞待放的花魁女子,一手执花伞,一手抱春扇,立在甲板上,翩翩起舞。 沿途两岸,多的是献诗献花的富贵公子,追着坊船呼喊。 “这便是大纪朝的盛世。” 徐牧心底有些发涩,眼前浮现出那一日的望州城破,狼烟熏黑了天空,飞矢交织成箭网,筒字营赴死殉国,几十万百姓抱头痛哭。 “船顾好,不然腿给你打断。” 周遵怔了怔,远不知自个的小东家,为何会突然不高兴,只得急忙点头,跃下了船,连着绑了三根船桩。 直至黄昏,一帮人齐心协力之下,才堪堪把庄子清理干净。 “采薇,我们还有多少银子?”喘了口气,徐牧艰难坐在椅子上。原主人的这具身体,当初该有多废,若非是近段时间玩命了一把,估计连多走几步路都够呛。 “徐郎,大概还有一百五十两。”姜采薇翻开账册,继续开口,“明日购置物件,也需二三十两。” 徐牧有些愁苦,看来是不能再耗下去,坐吃山空老来哭,眼下的这一大帮子的人,还要跟着他讨生活。 “徐郎,奴家和莲嫂她们都商量过了……城里的布庄在收绣娟,我也可以接一些。” 徐牧顿了顿,不知怎么了,又想起当初在望州城,小婢妻可怜兮兮的模样。 若是有一日生活所迫,姜采薇又去打柴卖柴,帮工洗衣,他大抵会用巴掌,自个将脸抽烂。 “不用,好生留在庄子里。赚银子的事情,自有为夫去操持。” 为夫。 不知不觉,就这么脱了口。 徐牧咳了两声,莫名地心底涌起一股放松,他记得很清楚,当初被迫捆在一起,和小婢妻两个人,即便表面上相敬如宾,但实则心底都有压抑的心事。 “奴、奴家听徐郎的。”姜采薇面色微红,也突然有些后怕,若是当时嫁给的是另一个望州棍夫,估计现在早已经陷身清馆了。 “东家,我等回来了!” “东家!” 此时,外头传来了陈盛等人的消息。等徐牧走出一看,发现护送的五条大汉,尽皆回了庄子里。 “莲嫂,去准备些好的吃食。” 莲嫂,即是陈盛的妻子,喜娘留在河州那边,厨房的事情,便暂时都交由她负责。 “东家放心,我这就上街买卤肉。” “牧哥儿,我也去搬酒坛子。” 随车的,还剩下几坛醉天仙,司虎已经惦记许久了。 “搬吧,把弓狗和老秀才也喊下来。”徐牧笑着,看着面前的二十余道人影,有老有幼,有男有女,皆随着他一路从望州,杀到了内城。 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 “且饮,今夜一醉方休。” “与东家共饮。” 桐籽油灯映照下,庄子里,二十余道人影,纷纷举起了手里的酒碗。 第七十二章 风雨乍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汤江城。 富饶的西城坊市。觥筹交错的酒楼。 七八个花娘,战战兢兢地穿梭其中,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场中的人。 但即便如此,还是被人厌憎了。 “不甚好看!”一个中年瘦汉,冷冷将面前的花娘推翻。 花娘痛呼出声,昂起泪雨梨花的脸庞,倚仗七分美貌,想惹生气的恩客,好生怜惜一番。 却不料,又是两记巴掌,狠狠地抽了下来。 这一会,被抽得满脸浮肿的花娘,才战战兢兢地躬着身子,往后狼狈退去。 “三叔还在生气。”瘦汉对面,是另一个面色白净的青年公子,头发以玉簪束起,刀削眉,挺鼻梁。仅淡淡一坐,便有“孤云雪霜姿”的儒雅之感。 “你不懂,那个新来的小渡口东家,乃是我的大仇之人。”卢元喋喋不休,连着喝了两杯酒,才稍稍缓了气色。 “先前在望州,便是他抢了我的酒铺生意。此乃阴魂不散,又跟着到了汤江城。” “子钟,你得帮三叔啊。” 小公子笑了笑,“三叔,切莫着急。你细细说来,我自然会有法子。” 卢元听着,脸色顿喜。面前的这位卢子钟,可是汤江卢家钦定的下一任家主,才学之名传遍内城一带。据说,连城里的府官,都亲自登门,想聘作官坊幕僚。 “子钟,三叔便倚仗你了。须知,若是这小渡口东家起了势,我汤江卢家,一样会被波及。” “三叔,且说。” …… 清晨的曦光,从酒坊后的江面铺下。在江岸边站了许久的徐牧,才缓缓转过身子,往庄子里走去。 “东家,木屋也搭好了。” 木屋,即是蒸馏所用的屋子,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若是被外人将技术偷了去,交给四大户,这酒坊庄子,基本也可以关门了。 “做的不错。” 这两日时间,陈盛这帮人,可谓是不辞劳苦,短时之内,便把酒坊庄子整理好了。 “司虎呢?” “虎哥儿去买酒缸了,还没回呢。” “陈盛,带二人去套车,和我出城收粮。” 万事俱备,不能再耗下去。更无奈的是,再过十余天的时间,便是每月一轮的酒市。 误了时间,错过那些酒楼掌柜的挑酒,只怕以后会越来越难。 即便是收粮,也要去远些的地方,临近汤江城的粮行农庄,估计都有主了。 “采薇,司虎回来后,便告诉他,这几日莫要再出外乱走。” 并非是徐牧过于谨慎,而是看似风平浪静的汤江城,那位卢坊主迟早会对他们发难。 这怎么着也算大仇了。 “徐郎,奴家晓得。”姜采薇立在庄门,末了又补上一句。 “徐郎,若碰到祸事,便先跑远。” 徐牧点了点头,待陈盛把马车套上,一行四人,外带二匹狄马,取了朴刀和铁弓,径直往东边城门急奔而去。 “东家,我等去哪儿收粮?” “若不然,去澄城如何?那李小婉是官家小姐,也算朋友一场,我等去了,她自然会帮忙。” “不去。”坐在马车上,徐牧言简意赅,好不容易才摆脱三个祖宗,他可不想又牵扯进去。 再者,澄城并非产粮之地,顶多是有几家粮行,去那里作甚。 “去丰城。” 马车调了个大头,沿着平坦的官道,继续往前,等到了丰城附近,已然是天色昏黑。 不多时,又有刚入夏的急雨,如村妇筛豆子般,哗啦啦地漂落整个世界。 汤江城西坊。 司虎从一家小酒肆里探出了头,笑说了两句,似是找到了晚归的理由,喜得又捧起面前的酒碗,与对桌的人碰了一个,随即一饮而尽。 “我讲过了的,你我一见如故。这一日,便不醉不归。” 捻着一枚花生米,司虎瓮声瓮气地开口。 在他的对面,同样是一个络腮胡的巨汉,豪爽笑了两番,便又举起了酒碗。 两人相识于今日午时,在西坊遇到恶霸欺侮路人,便齐齐出手,英雄惜英雄,才有了这一场相见欢的酒宴。 “与虎哥儿一样,我生平也最见不得恶霸之人,但凡再遇见,便再打,直至人间太平。” 司虎脸色涨红,那一句“直至人间太平”,听得他又倒满了酒碗,拱手高敬。 直至雨稍停,司虎才摇晃地起了身子,与络腮胡另约了时间,才踉踉跄跄地赶回酒坊。 走入雨幕中的司虎,并没有看到,在他的后脚,四五人拥着一个年轻公子走入了酒肆。 “如何?” “卢公子,确是一个莽汉,能逼杀。”络腮胡巨汉的脸庞,堆上狰狞的神色。 “二日之内,能否成功。” 巨汉垂头思考了番,才冷冷吐出一字。 “能。” …… 丰城客栈,夜雨连天的声音,吵得人越发焦躁。 “东家,马被捅了。”陈盛的声音,从外面急急传来。 徐牧惊了惊,迅速披上衣服,冒着雨幕,匆匆跑去客栈的马棚。 两匹狄马,尽倒在了血泊中。 客栈的小伙计哭丧着脸,手里的油脂灯笼吓得掉在地上,被风雨一卷,拖着湿漉的积水,“哐哐哐”地吹到远处。 徐牧冷着脸,迅速去查看了两匹狄马的伤势。 当初好不容易杀退北狄人,才把五匹狄马带回内城,原想着繁衍一番。现在倒好,一下被捅了两匹。 “东家,那头花色母马,死、死了的。”陈盛红着眼睛,无比自责,“先前我只走远了一些,一回来,马就被捅了。” “先去请兽医来。” “东家,我这就去。”一个青壮开口,冒着雨便往前狂奔。 徐牧颤着手,抚在那头花色母马上,从望州一路到内城,多少大阵仗都没死,反而这般憋屈地死去。 “这位小东家,我家掌柜说了,可赔付你一半的银子,赔五两。” “滚。”徐牧咬着牙,在风雨中站起身子。 客栈小伙计,吓得往后跑开。 “东家,若知道是谁,我等便杀过去。”陈盛抹了一把脸,将朴刀抱在胸前。 后头的另一个青壮,也满脸怒意地走近,摘下背上的铁弓。 边关几轮生死,如他们,已经不屑于说什么“报官”之类的话,吊卵的好汉,手里的刀,便是最公正的道理。 徐牧闭了闭眼,沉沉地摇头。 并非是怯弱,若真是复仇雪恨,最好的结果,他只能带着这帮庄人去落草为寇了。 他不想如此。 即便是乱世之犬,也得努力活下去。?? 第七十三章 逼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请了兽医,费了大半夜的功夫,才将另一匹重伤的狄马,抢救回来。 怕又出事情,徐牧只得留了一人,随身守着狄马,只等伤势稍好,再送回汤江。 “东家,天亮了。”陈盛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声音发哑。 丰城上的风雨还未散去,隐有几分萧杀之意。 徐牧抬头看天,有些想不通,这捅马的意思何在,除了能堵他们两天,这粮食,迟早还是要收的。 四大户再权势,总不能手眼通天,遮住整个内城。 “陈盛,你去丰城里打听一下,附近粮行的价钱。” “东家放心。” 收起刀,陈盛叹了口气,转身披了蓑衣,匆匆奔走出去。 天上落雨,河里汇积。 汤江城里汤江河,早已经拔高了一个水位。 又是一日夜色沉沉,忙活完庄子里的活计,司虎才匆忙奔来西坊,顾不得收上蓑衣,便急急抬起目光。 待看到坐在酒肆角落里的人影,才豪爽地笑了两声。 “虎哥儿,我明日便要远行。”酒过三巡,络腮胡叹了口气,“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汤江,与虎哥儿吃酒了。” 司虎也脸色闷闷,生平除了跟着徐牧之外,他很少交朋友。大多人都欺他憨傻,只有面前的这一位,与他相谈甚欢,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虎哥儿,这一去,便是山河万里。不若,我等结为义兄弟如何?”络腮胡拔着筷子,笑着开口。 “这事……要问问牧哥儿,他是我兄长的。” “无事,若我这一趟不死,定然回来寻你。”络腮胡取了蓑衣,有些闷闷地起身。 “虎哥儿,银子我付了许多,这半月你来酒肆喝酒,他们不敢收银子的。” 司虎并非是想喝酒,好酒庄子里有的是,难得的,是面前的朋友。 “那便……结交罢。” 络腮胡放下蓑衣,朗声大笑,抓着司虎的手,又让店家取了炉香和鸡头血,便迫不及待地拜了起来。 “虎哥儿,你且跟着我喊。” “天公在上,地母在下,我魏春与司虎,二人结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 走出酒肆,司虎只觉得脑子有些发沉,步子越来越晃。从西坊走回小渡口,足足还有二里路。 风雨漫天,墙洞里的野狗,不时凄声大吠。 他走得很慢,好几次摔倒在泥水里,挣扎了下,又急忙爬起来。 街路边的一间清馆,二楼上的楼栏,几道不紧不慢的人影,沿着铺了花毯的步道,循着司虎的身影,步步往前。 “公子为何不直接杀人。”一个撑着油纸伞的护院,小声开口。 卢子钟转了头,声音发笑。 “你不懂,我若这般杀了他,官坊那边,终究会有些生气。我大纪盛世,当街杀人是不对的。莫要忘了,那位渡口东家,似是识得一个边关小将军的。” “且看着,本公子如何逼杀这个莽夫。” “那位得罪我卢家的小东家,回了汤江,也只能帮着收尸了。” “公子妙计。”在旁的几个护院,皆是谄媚开口。 “我只是闲得慌,清馆戏苑都逛腻了,活该那位小东家,撞到我的兴头上。这莽夫死了,那一位小东家,该没有倚靠了吧。” 长长的街路,司虎摇摇晃晃地走着,脑子越发眩晕,顿了顿,嘴巴里呕出几口血,随即捂着肚腹,痛苦地半蹲在泥水里。 “公子,他要晕了。” 卢子钟似笑非笑,“去,请两个巡街的官儿来。” “吾腹中万般妙计,文能登殿,武能定山,这一出好戏,便算献给四大户的薄礼。” …… 嘭。 一桶发冻的老井水,将司虎整个浇醒。 咳了两口血,司虎恼怒起身,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身陷在一处大牢之中。 “虎、虎哥儿。” 牢房旁边,一个浑身披血的人影,正艰难地爬过来,爬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司虎看去,蓦然眼睛鼓了起来,这血人是刚结拜的义兄魏春。 “虎哥儿,他们冤我,说我是什么江洋大盗。但我哪儿是,虎哥儿你知道的。” “虎哥儿,你要替我作保啊。” “怎敢的!怎敢的!”司虎挠着头皮,挠出了阵阵血花。 “虎哥儿,昨夜我们还一起吃酒……等会官差一来,你务必要替我作保,否则我便活不得了。” “我自然替你作保。” 司虎咬着牙,心头恨意滔天,巴不得撞翻牢栏,便杀出去。 “喂,若不放人,我便破牢了!” “爷真要杀场子了!” 偌大的地牢,响起司虎的声声怒吼。 …… “莽夫。” 立在地牢之外,卢子钟淡淡吐出二字。 雨天微凉,有服侍的花娘,替他披上一件华贵的大氅。 “卢公子,这般费心费力,到最后,当真还要公审?我听说,那位小东家也是识人的,有个边关将军,与他熟络得很。” “这些东西你都能知道,本公子自然也查得到。”卢子钟笑了笑,“这便是要公审的原因之一,我们不杀他,他是自尽而死,如何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那个莽夫自尽?”面前的一个老吏,终于脸色微变。 “有何不可。杀人不用刀,乃是妙计尔。” “且去,多请些乡绅百姓来,既然是公审,那便要公证一些。” “若是那位小东家回来……” “他回不来,阻马了,估摸着现在还在收粮吧。啧啧,刚收完粮,还得回来收尸,收获颇丰啊。” 言罢,卢子钟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冷冷往地牢外走去。 …… 连天大雨,浸了整个丰城。 “东家,那些粮行,一袋米粮要五十两。”陈盛怒气冲冲地踏入客栈,来不及解下蓑衣,便立即沉沉开口。 徐牧怒极反笑,这一出何其相像,和当时在望州,第一次收粮,同出一辙。 哪怕多跑了上百里路,还是被摆了一道。 “东家,定然是四大户的手段。” “过了丰城,有许多镇子和农庄,应当能收到粮。” 徐牧皱住眉头,只觉得哪里不对,先是捅马,然后又是粮行坐地起价。这模样,似是要拖着他的脚步一般。 “东家?”陈盛脸色焦急,这要是再拖下去,即便再过两天,也无法返程。 徐牧沉默回了神,并未立即答话。抬起来头,冷冷凝望着汤江城的方向。 远景一片模糊,笼罩在暗沉沉的雨幕之中。?? 第七十四章 重义莽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雨水泼湿了庄子外的土墙,浸得墙下的鼠洞,不时有浑身湿漉的老鼠,沿着墙壁艰难攀爬。 嘭嘭。 几声闷重的脚步声,吓得四五只老鼠,仓皇四散。 “夫人,找到了!”周遵脸色涨红,声音发沉。 “虎哥儿被官差拿了!” 姜采薇手里的账册,一下子掉在地上。 “怎的……会惹了官差。” “听说抓了一个江洋大盗,虎哥儿帮那大盗作了保。眼下,准备要公审了。” “周遵,把人都喊上。”姜采薇脸色发白,想了想,又转身走回屋子,打开包袱,把那把老柴刀用麻布裹了,抱在怀里。 …… 公审的地方,在官坊前的街路上,即便是下雨,都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不多时,先是魏春被押了出来,整个被按在地上。 然后是司虎,由两个官差推着,冷冷走了上来。 卢子钟面露微笑,在老吏的谦让下,直接坐到了主位。在旁边,除了酒铺主卢元,亦有四大户的不少族中管事,皆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今日刚好得闲,被邀来做公审的公证人,不胜荣幸。” “二位官爷,且给那位好汉松绑。”卢子钟顿了顿,指着司虎平静开口。 两个官差错愕了下,解开了司虎的麻绳。 “好汉,与你无关,我等审的是江洋大盗,你可以走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卢子钟笑道。 这天下间的所有莽夫,都有一个特点,那便是又憨又傻。 “我不走。”司虎立在雨中,抹去脸上的雨水。 “为何不走。” “你们冤人。” “他是江洋大盗。” “不是,他是与我吃酒的好汉。” “你要作保?” “是又如何!” 卢子钟面无表情地起了身,将身上的大氅,冷冷松了下来。 围观的人,皆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地上的彭春,不时抬起满脸是血的脑袋,看向站着的司虎。 “虎哥儿放心,我是冤枉的,他们抓错了人。” “我信你,一起吃酒之时,你便不似那般的恶人。”司虎掷地有声。 在望州城的时候,他活得很简单,跟着徐牧做棍夫,有银子便吃肉,没银子了便吃糊糊。 打浑架第一个冲,打输了也不跑,等拐子堂的人跑了个干净,自个再奄奄一息地逃走。 “牧哥儿说,世上无我这般人,我叫司虎,望州的老虎。” 大雨还在下,浸湿了整条街路。 “是条好汉。”卢子钟抱着袍袖,冷冷走前几步。 “吾身为公证人,自当为民请命。此等天人共愤的贼子,并无冤枉。” 顿住声音,卢子钟再度抬头,半眯眼睛看向司虎。 “若有冤枉,我卢子钟以刀割腹,以作谢罪。” 在场观望的人,皆是脸色大惊,不少捂着脸不敢看的姑娘,听到这番话后,都禁不住鼓掌起来。 “你口口声声要替他作保,可敢与我一赌。” 司虎微微顿愕,脑子还没转开。 地上的魏春,已经嘶着声音,犹如泣血般悲惨。 “虎哥儿,你懂我的,此乃冤杀,我等这两日,都在一起吃酒,虎哥儿!” “渡口那边酒坊的人?啧,不若便退回去,回去跟你东家哭个情,莫胡闹了。” “听说是边关来的人,还以为有几分好胆,莫不想是看错了。”四大户的几个管事人,也冷笑开口。 “若不敢,便像野犬一般,夹着尾巴退开。”卢元也匆忙起身,跟着喝喊。作为望州二月春老酒铺的坊主,他比在场的都清楚,面前的巨汉对于那位小东家而言,有怎样的重量。 司虎咬牙站在街路上,看了看地上的魏春,又看了看面前的卢子钟,蓦然就开了口。 “好,我与你赌!你务必要公正!若兄长魏春是大盗,我司虎也用刀割腹,给列位谢罪——” “好!” 司虎的声音刚落,卢子钟已经笑了起来。 “各位街坊都听清了,我等在赌命,若是我冤了人,便割腹谢罪,谁也不要拦,算我卢子钟白死。” “若好汉猜错了?” 转过头,卢子钟饶有兴致地继续开口。 “算我司虎白死,与他人无关!” “取二把刀。” 两个官差,各自脸色发沉,急忙摘下身上的短刀,给卢子钟和司虎,都递去了一把。 附近的人,胆小些的,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再取卷宗。”卢子钟面色不变,立在雨中,声音里隐隐带着戾气。 “好汉,你且听。” “大纪兴武十八年,槐月十四寅时三刻,大盗魏春潜入西坊周家布庄,杀四人,盗取赃银七十八两,绸缎六匹。” “再取仵作验尸的卷宗。” “再唤证人。” …… 司虎顿在原地,两眼尽是不可思议。他回过头,看向地上的魏春。 “虎哥儿,我对不住你。我那夜是一时糊涂,才会做了大盗!” “虎哥儿,来世再一起吃酒啊。” 有官差走来,急急把魏春拖了下去。 不多时,偌大的街路空地上,只留下司虎一个。 “你输了的。”卢子钟拢了拢头上的湿发,又将玉簪重新束好,眉宇间满是得逞。 “瞧瞧,你偏要作保,我劝都劝不住。” “哎呀,早知道便不和你赌了,这偌大的汤江城,今日又白死了一条好汉。” 有花娘走来,重新撑起油纸伞,帮卢子钟遮住雨幕。 卢子钟面露讪笑,冷冷抱了个拳。 “那么,便请好汉赴死吧。” “听说边关来的,都是吊卵的好汉,今日得幸开了眼界。” 司虎闭着眼,咬牙捡起了地上的短刀。 围观的人,迅速退后一大圈,生怕有血溅到自己身上。 卢子钟走前几步,后头的花娘,急急追在后面,把油纸伞撑高。 “来,我等一起,恭送好汉赴死。” 卢元和四大户的管事人,跟着齐齐起身,对着司虎拱手抱拳。 “恭送好汉赴死。” 司虎鼓起眼睛,怒吼了声,捡起了短刀,便往肚腹扎去。 卢子钟状若疯狂,睁大了眼睛。后头的卢元,以及四大户的管事人,也禁不住满脸喜色。 这一刀,足够砍掉那位渡口小东家的半截手臂。 什么醉天仙,来了汤江城,便都要像野狗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锵—— 这时,雨幕中一道箭影射来,直接将司虎手上的短刀射得脱手。 “莫动他!” 卢子钟皱起眉头,抬头往前,发现一个姑娘模样的人,湿漉漉地出现在官坊街路上。 在后头,还有一大片的清冷人影。 “你是谁。” “我是他嫂。”姜采薇咬住嘴唇,掷地有声。?? 第七十五章 告诉哥儿,哪个欺负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卢子钟没有想到,这等时候,居然是一个姑娘站了出来。明明大好的机会,眼看着那莽夫就要割腹了。 他很生气。 生气的同时,又觉得那位姑娘,着实有些好笑。 “小东家不来,来了个小嫂子。” 卢子钟的这一句,话音才刚落下,后头的卢元,以及四大户的管事,皆是大声笑了起来。 “我说,莫要动他。”姜采薇沉着脸,走前两步,想把司虎扶起来。 司虎颤着身子,抬起的脸庞,虎目迸泪。 “嫂……我、我赌命输了的。” “输了的,我要割腹谢罪。” “他们诓你。”姜采薇摇着头,“你即便不信我,也该等你的牧哥儿回来,你这般死了,他会很伤心。” “小嫂子,别乱讲话,大家都见着了。”卢子钟拢着头发,“你且问问他们,既然是赌命,那便愿赌服输。你有些无理取闹了。” “哪儿来的乡妇,还敢扰乱公审。” “寻些人来,将她轰走。” 四大户的管事勃然大怒,起了身,扬手怒指。 姜采薇浑然不动,在她的后头,周遵带着几个青壮,冷冷列身在后。 弓狗抱着弯弓,藏身在瓦顶上,仅有的一只眼睛,透过了雨幕,紧紧盯着前方。 “小嫂子不让?”卢子钟还是觉得很好笑,想不通面前的这帮人,哪里来的底气。 虽然说识得一位边关小将,但这等人脉,认真来讲,卢家一样有,而且更多。 他只是不愿意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对仕途来说,是有些不好的。 “太大的道理我不懂。”姜采薇寸步不让,“我只知道,你想让虎哥儿死,便亲自和我当家的讲,他同意了,我就让开。” “这里可是官坊。”卢子钟眯起眼睛。 “去了哪儿,也该讲一个理字。” 卢子钟再度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尖锐。在汤江城这么多年,没人敢拂他的面子。 许久了,都不曾见过这般风骨的女子。 “赌命,即愿赌服输。若我刚才输了,自然也会割腹。还以为边关来的,都是吊卵的好汉。啧,想错了的。” 司虎垂着脸,又想抓短刀,被姜采薇一脚踢开。 卢子钟神情有些玩味,他看透了一个莽夫,却偏偏没有看透,一个边关来的小乡妇。 “于吏,那便按着法儿来办。” 在后头的老吏皱了皱眉,抬手一挥,几个官差面色不善地提了朴刀,往街路中间走去。 雨还在下。 让姜采薇觉得身子头凉透了。 动了官差,事情会很严重。但她不得不站在这里,很久之前,在某次徐牧离开庄子的时候,她就说过。 庄里的事情,偌大的家业,她会帮徐牧守着。 所以。 二十二个庄人,一个都不能少。 颤着手,她摸入了怀里,摸到那柄老柴刀。并非是要杀人,而是要保护好庄人。 “虎哥儿,你起来啊!”周遵怒吼。 “人家在诓你,你个傻憨,便懵懵地信了!” “我家的虎哥儿,是骑马冲杀的好汉,不似这等,被人套了还往里钻的傻憨。” 司虎仰着头,脸庞蓦然变得愤怒无比。只觉得一股怒火,填满了整个胸膛,顺势去捡了割腹的短刀,准备起身。 卢子钟退开几步,似笑非笑。 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他更是满意,只要动了官差,这帮外来户,只能滚出汤江城了。 往大一些说,更有可能,会被大纪律法连坐,流放发配三千里。 “公子妙计。”卢元急忙上前几步,止不住的笑意。 “别胡说,我是个仁善的人,明年还要入仕户部。他们要闹,我也劝不住。” 有花娘走来,重新给卢子钟披上了大氅,又端了热茶。 卢子钟淡笑一声,喝了口茶抬头,饶有兴致看着几个官差,看着那个傻大个,被激得要跳起来。 风雨声越发惊人,围观的人群,即便退到了屋檐下,也尽数被泼湿了裤脚。 “哪儿来的蹄声。”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小吏起了身,侧过了头。 卢子钟微微不悦,也跟着侧过了头。 远处的街路上,一骑人影,蓦然间穿透了风雨交加,急急踏了过来。 马背上,一位浑身湿漉的男子,抬头看了看面前,随即,便冷冷下了马。 “东家!”周遵第一个惊喊开口。 紧接着,二十余个庄人,也急忙拥了过来,脸色带着天大欢喜。 姜采薇站在原地,见了徐牧,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按着刀,不知觉间,隐隐哭出了声。 司虎哆嗦着身子,不敢看徐牧,急忙将手里的短刀,远远往外头丢去。 “先起来。”徐牧凝着声音。 司虎虎目迸泪,又是擦又是抹,却如何也弄不干净。 “告诉哥儿,哪个欺负你。” 司虎扬起手,指去卢子钟的方向。 卢子钟面露狰狞,稳稳坐着,连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这出好戏,终究是没唱起来。渡口的这位小东家,不像一个笨人。都阻马了,还能这般赶回。 但那又如何,汤江城里,终究是四大户说了算。 “采薇,收好刀,把庄人带去后边。”徐牧继续往前走,途经姜采薇身边,伸了手,替她将湿漉漉的几梢头发,撩到了鬓角。 “徐郎,奴家是怕虎哥儿出事情。” “不怪你,换成是我也会生气。我若早些赶回,你也不至于受这般的苦头。” 错开姜采薇的身子,徐牧抬起了手。隐匿在瓦顶的弓狗,也沉默地放下了弯弓。 继续走,走到官坊前,徐牧顿住脚步。 几个官差匆匆回了刀,挡在徐牧面前。老吏扶正了头顶的灰翎帽,从旁又拿起大盗的卷宗,准备诵读。 卢子钟将手缩在大氅里,面露淡淡笑容。 “这位,便是渡口的小东家吧。” “不识礼数。”卢元踏步过来,跟着附声。 徐牧立在风雨中,抬起头看着卢元,只觉得有些好笑。从望州一路来到汤江,这膈应人的东西,总是如蛆附骨。 “贵姓。” “卢姓,子钟。” “你与内弟赌命了?” “赌了,还赢了。”卢子钟抱着手,饶有兴致地答着话。 “按照规矩,你的傻子弟弟,该割腹谢罪。” “我与你再赌一场如何?谁输谁死。”徐牧眯起眼睛。 雨水还在哗啦啦地打落,那些围观的人,不知觉又往后退去了几步。 卢子钟原本讪笑的神情,隐隐有了丝动怒。?? 第七十六章 棺材铺生意的,替卢公子测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按照规矩,令弟输了,便该先割腹。”卢子钟喘了口气,冷冷开口。 “再者,我为何要与你赌。我赢了的。” 在卢子钟的身边,卢元以及四大户的管事,也急忙帮腔。 姜采薇带着人想靠过来,被徐牧低声一喝,又无奈退了回去。 “可否看一看卷宗。” 卢子钟越发不悦,只觉得面前的小东家,跟胡搅蛮缠没两样。 面前,徐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原本在读着卷宗的老吏,转过头,求救似地看着卢子钟。 “给他。” 老吏脱了手,把卷宗丢到徐牧怀里。 卢子钟面色不变,笑着又饮了一口茶,他很自信,这出好戏,从头至尾都没有破绽。 即便是布庄里的死人,也早早烧了去。 “这里还有物证,证人供词,小东家要不要再看一下?” “先放着。” 徐牧将卷宗合上,自顾自拉了一张椅子,缓缓坐下。 四大户的管事,面色越发不喜,这伸手捞食的外来户,当真是没规矩。 “小东家怎么想。”卢子钟打了个哈欠,“若无事,便让你那位傻子弟弟,赶紧割腹,我还要回去看书的。” “公子不急。”徐牧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想与公子再赌一场。” “我说了我不赌,我并非傻子。” “醉天仙的秘方。”徐牧平静地脱口而出。 原本要起身的卢子钟,一下子顿住身子,在后头的卢元,也惊得脸色涨红。 这要是得到醉天仙的秘方,卢家借着酒铺的优势,必然能成为一方豪商。 “你舍得。”卢子钟凝着脸色。 “舍得。” “赌什么?莫非又是割腹?” “输了的话,我与内弟一起割腹谢罪,另外,再把醉天仙的秘方交给卢家。但赢了的话,还请卢公子放过内弟,自个割腹赴死。” “徐郎。”不远处,姜采薇和那些庄人,都焦急地站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一时之间,都没有了主意。 卢子钟笑了起来,重新坐正身子。 “还是赌大盗案。” “赌大盗案。若是不敢,还请卢公子高抬贵手,日后有空,还能一起喝喝茶。” “你在诓我。”卢子钟点着手指,脸色越发好笑,“我若是胆小一些,或许就怕了,真以为你看穿了大盗案的证据。” “只希望卢公子高抬贵手,冤家宜解不宜结。” “不,这一次本公子,想和你赌。” “真要赌。” “自然要赌,若怯了这一场,别人会笑话我卢子钟。” 怯场? 分明是笃定了,想得到醉天仙的酿造秘方。 “附近的街坊,尽可过来,我等好好听听,这位小东家,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卢子钟冷冷开口。 “卢公子何必自掘坟墓。”徐牧叹着气。 “难得小东家有这般的兴致。于吏,取一份红字公证,写下赌约。”卢子钟继续说道。 旁边的老吏,已经迫不及待地抬起朱砂笔,写了双方的公证,继而又重重按下了官坊的大印。 “小东家,我讲过了,你在诓我。”卢子钟神情里,露出微微狰狞的神色,“但我卢子钟,自小起,便是个敢玩命的狠人。” “旁人作证,加上红字公证,这回头的路,已经堵死了。” “这一个时辰内,你我二人之间,定会有一个躺在街上白死。” 徐牧神情不变,冷冷地抬了指头,在公证上按下指印。 从刚才开始,他就很生气。 所有的模样,都是为了这一刻。 “来人,把大盗魏春带出来。” 徐牧没有任何起伏,不得不说,这次的逼杀,策划堪称完美,若是晚一步回来,整个庄子的人,肯定会被逼得重新流亡。 “小东家,你且说。” “在场的列位,可近一些,我等好好听听,小东家能说出什么道理。” “若有做棺材铺生意的,可以开始测身子了,今日大吉。”卢元站在一边,也乐得合不拢嘴。 “且说,小东家。”卢子钟露出清冷的笑容,招了招手,娇艳的花娘又走来,替他重新斟了一盏茶。 “大纪兴武十八年,槐月十四寅时三刻,大盗魏春潜入西坊周家布庄,杀四人,盗取赃银七十八两,绸缎六匹。” 徐牧顿住声音,脸色开始变得萧杀起来。 卢子钟见着,心头不知觉地微微一沉。计划应当是完美的,不可能会有遗漏。 “不信的话,自可去审问大盗,物证,人证供词皆有。” 徐牧冷冷摇头,“暂且放着。” “我只问,槐月十四,是否昨日?” “自然是,昨日大盗魏春,与你家的内弟吃完酒,便去布庄杀人掠货了。”一个官差凝声开口。 “那是什么时辰?” 说话的官差面色微变,“深夜亥时。抓着他的时候,已经奔出布庄二三里,身子上还有账银七十余两,以及绸缎六匹。” “便是那些物证?” “正是。” 徐牧顿了顿,整个人立在场中,大声怒笑。 不仅是卢子钟和四大户的管事,连着围观的人,也一时不明所以。 这都罪证确凿了,莫非是无力回天,气傻了? “小东家笑甚。”卢子钟皱住眉头。 “忘了一事。”徐牧转过头,静静看着卢子钟。 “什么事。” “还未取刀,割腹的刀。” 卢子钟怒极反笑,“来,取二把刀。” 他是不相信的,都这种时候了,面前的小东家还能翻盘不成。 “刀也取了,若无话可说,便请小东家赴——” “请卢公子赴死!”徐牧冷冷打断卢子钟的话。 这一句,差点让卢子钟整个人坐得不稳。 “怎讲。”卢子钟咬着牙。 在旁的官差老吏,还有围观的百姓,庄人,都尽皆慢慢靠近。 “槐月十四,便是昨日,敢问卢公子一句,昨日是什么天时?” “大雨。”卢子钟越发觉得不对,声音逐渐发沉。 面前的徐牧,已经回了身,拱手抱拳,冲着围观的人,再度相问。 “再问列位,昨日的雨,可曾下了一夜?” “小东家,似是一夜……”有个年老的乡绅颤声开口。 徐牧转回身子,几步走前,将二三匹绸缎抱在怀里,行到空地前,冷冷丢在地上。 “既是大雨,我徐牧再问,大盗杀人越货,奔出布庄二三里,为何这掠来的绸缎,并无任何湿坏!”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丝绸被雨淋了,即便没有坏,也不该是面前端端正正的卷布模样。 第一次,卢子钟只觉得胸口无比闷重。 “或许,大盗穿了蓑衣。” “卢公子,你哪怕穿了十件,在暴雨中,也护不住这些绸缎的。” 卢子钟咬着牙,“小东家,我觉得这大盗,或许带了马车过来,杀人越货之后,先放到马车上。” “好大一辆马车,偌大的一个布庄,他居然只取六匹绸缎。敢问卢公子,你在讲笑话么。”徐牧淡笑,声音不卑不亢。 卢子钟眼色发沉,心底早已经生出退意。 该死的,这边关来的小东家,怎的如此厉害。 “哪位是棺材铺生意的,来替卢公子测身。”徐牧扔掉短刀,声音骤然发冷。 不远处,姜采薇以及那些庄人,尽皆发出欢喜的高呼。?? 第七十七章 山水有相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卢子钟坐在椅子上,心情烦闷到了极点。眼神冷冷往外一瞪,诸多围观的人,迅速又往后退开。 至于什么棺材铺生意的,压根连声都不敢回。 “卢公子,你好像输了。”徐牧冷笑,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卢子钟要逼死司虎,那么同样,他要逼死卢子钟。 这天下间,吊卵的人,才够胆闯四方。 卢子钟不答话,只侧了眼神。 不多时,被提到街路上的大盗魏春,发出了极似懊悔的声音。 “列位,都是我猪油蒙心,布庄的人便是我杀的,我认罪,我魏春认罪!” “小东家,你看见了。”卢子钟堆出清冷笑容,“这大盗自个认罪,你说的再多也是徒劳。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今日的事情便算了。” 徐牧稳稳而立,继而大声笑了起来。 笑得卢子钟,心头又是一阵慌乱。 “这大盗先前为了活命,拼命找司虎作保,现在好了,听说卢公子准备要割腹,又一下子认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卢公子是在买凶呢。” 围着的人群,皆是脸色惶恐。 很明显,徐牧的这一番话,是极有道理的。地上的那位大盗,一前一后,分别太大了。 “别胡说。”卢子钟咬着牙。 买凶的事情坐实,不仅他仕途会断,连着整个卢家,都会被牵连。 这哪儿来的小东家,该死。 “卢公子,街坊邻人都等着,劳烦你快一些。”徐牧不避不退,左右现在和四大户的关系都烂完了,也无所谓逼死一个。 说不定,还会有杀鸡儆猴之效。 “徐坊主,借一步说话。”卢子钟沉沉起身,不知觉间,连称呼都变了。 “要说,便在这里说。” 在这里,卢子钟哪里敢说,他是想收买徐牧来着。 “这样,我帮卢公子拾刀。”徐牧冷冷踏前几步,果真拾起了短刀,递到卢子钟面前。 “恭请卢公子赴死!” 姜采薇等人欢喜无比,司虎从地上起身,见着此番光景,又是一阵捶胸大哭。 卢子钟垂下双手,不断打抖,那位殷勤的花娘,也仓皇捂着脸,退后几步。 “卢公子,这一轮,可是红字公证,不然的话,我只能拿着这份公证,去长阳那边的总司坊了。” 卢子钟抬起眼睛,看向徐牧的眼神,满满都是怒意。 “公子。”卢元匆忙走近,在旁耳语了番。 听罢,卢子钟先是面色一喜,又继而变得发白。 “取刀来。” 在场的人听着,都是一阵惊恐。 连着徐牧,也有些错愕,他是没有想到,这纨绔公子,居然这么好胆。 “小东家,你且看好,答应你的……割腹。” 卢子钟狞笑着扬手,指了指徐牧,“莫担心,我卢子钟做不了鬼,半夜敲不了你的门。” “但山水有相逢,汤江城说大不大,得空了,咱们继续玩下去——” “嗝。” 短刀割过,掀起的华袍,瞬间浸染了一抹鲜血。 近前看着,徐牧皱紧了眉头。 这哪里是割腹,分明只划了浅浅一刀。 “先前说割腹,但并未说丈量深浅……我卢子钟,算是应了赌约。” 卢子钟抹去嘴角的血迹,将短刀“当啷”丢在地上。 “所以,这事儿完了。” 隐隐的,徐牧觉得面前的这个年轻公子,越发可怕。 “小东家还有话说。” “没有,某家佩服。”徐牧冷冷开口。 在后围观的人,看着卢子钟的眼色,都带着多多少少的鄙夷。 “于吏,将红字公证撕了。”卢子钟缓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老吏急忙抓过红字公证,几下撕成了碎片。卢元已经吓得,让人四处去寻金疮药,去寻就近的大夫。 “小东家,我生气了。”卢子钟咳了口血,似笑非笑。 “卢公子,我也生气。” “今日且走,够胆便莫要离开汤江。” 徐牧怒笑,“公子也莫要吓我,四大户的这碗吃食,我徐牧捞定了。” “好,我会转告。” …… 带着庄人,徐牧冷冷走回渡口的酒坊。 虽然说君子避祸,无可厚非。但这一退,又能退到哪里。而且,不管退到哪里,终归会有像四大户这样的群狼,利益驱使,必定会想办法堵死他的路。 “牧哥儿,都是我犯蠢。” 刚入了庄,司虎便立即跪倒在地,巨大的压地声,惊得在睡觉的老秀才,喊着“狄人叩关”,疯疯癫癫跑了出去。 “起身。”徐牧沉声道。从头至尾,他都没有怪过司虎,以司虎那种纯莽夫的性子,很容易被人诱入圈套。 “记得了,以后觉着不对的事情,便跟我讲,我不在,便跟你嫂子讲。” “哦对,我要谢谢小嫂子!”司虎跪着跪着,又挪了个方向,对着姜采薇拜了下去。 姜采薇有些无可奈何,想拉着司虎起来,但又哪里拉得动这等大块头。 “虎哥儿,还有弓狗,若非是人家射飞了你的刀,你早自个割腹了。” 司虎一听,又急忙挪了个方向。 徐牧捂着额头,果然,上天都是公平的,给了司虎天生神力,偏偏又把脑子抽走了一半。 “徐郎,粮食收的怎么样了。”姜采薇顾不得自个身上的湿漉,急忙寻来了干净的麻巾,替徐牧擦拭着身子。 “让陈盛留在那边收粮了。”徐牧原本还想说狄马的事情,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今日庄子的事情,属实够多了。又得罪了四大户,指不定还有多少狗屁倒灶,接踵而来。 “采薇,你先去换衣服吧。” 抬起头,看着已经打抖的姜采薇,徐牧心有不忍。 若换成其他的女子,哪里敢提着一把老柴刀,便去官坊要人。 “徐郎,你没事的吧?” “无事,放心。” 姜采薇哪里知道,不善骑马的徐牧,这一路骑马回来,屁股都颠肿了。刚才在官坊街前,又不敢露怯,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不过,早在丰城那时,卢子钟若是不捅马,打草惊了蛇,他压根不会想着出了事情。 卢子钟自诩擅谋,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 若非如此,徐牧也不会一路冒雨奔袭,急急赶回了汤江城。 第七十八章 与东家同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汤江城里,急雨未歇。 庄子外头的土墙,已经雨水淋脱了一层泥皮。 “有无消息。”坐在湿漉漉的庄子里,徐牧凝住脸色。 “东家,卢家那边并无动作,只知道卢子钟割腹受伤后,在家中静养。”周遵闪入庄子,语气沉沉。 “官坊那边,也似是有点生气,让我等把刀剑的公证,拿去官府再检查一遍。” 官商勾结,原本就不是什么新套路,武器公证的事情,徐牧也不担心,左右都是白纸黑字,谅官坊也不敢使坏。 最担心都是,以卢子钟那种阴邪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牧哥儿,黑夫来了。”蹲在庄子前的司虎,突然开口急喊。 黑夫,即是东坊小渡口一带的棍夫头子。先前就和徐牧达成了交易,每卖出一坛醉天仙,分半钱银子。 作为回报,黑夫要带着堂口的棍夫,帮着撑徐家庄的场子。 “小东家,有点不好。” “怎的?” “西坊那边的几个堂口,发疯了一般,都来渡口这边捞食。人太多,我等实在打不过。” 曾经也是棍夫,徐牧明白,过界捞食的事情,实则很少,基本上每个棍夫堂口,都会有一处相应的地盘。 几个堂口一起过界,那就更古怪了。 徐牧冷冷一笑,隐隐猜得到,是那位卢公子的小手段,为的,便是要闹他的酒坊庄子。 “司虎,找一套麻面遮脸,去帮黑夫打几轮。” 司虎怔了怔,瞬间面露喜色,匆匆站起了身。 “周遵,你也同去,看住这个憨货。” “东家放心。” 徐牧揉了揉额头,“黑夫,我还是那句话,哥几个现在是虎口夺食。若是成了,日后在汤江城里,哥几个也是有屋有地的良人,无需再看那些富贵老爷的脸色。” 黑夫脸色上,隐隐变得欢喜,抱了个拳,领着司虎和周遵,三人遮了麻面,披上蓑衣闯入雨幕,匆匆又往前走去。 庄子里,徐牧缓缓起了身,踱着脚步,走到庄门前。这天气不放晴,粮食便回不到汤江。 无粮食,如何酿酒。 再有十日,便到了酒市开启的时间。 徐牧心事重重,不仅人事不顺,连着天公也不作美。 哐啷。 这时,庄子里一声巨响,一下子把徐牧惊住。待回头一看,才发现是莲嫂突然失力,手里的一口陶缸,摔成了几瓣。 连着陶缸里,原本要熬煮的一些肉坨,洒得哪里都是。 “东家,我这就拾起来。”莲嫂脸色惭愧,急忙要弯下腰,把摔烂的陶缸,一块块捡起来。 “东家,摔烂的……便从我月俸里扣。” “不用。”徐牧摇了摇头,心底里,他早已经把这些庄里人,当成了家人一般。 “莲嫂,留着一片大的。” 徐牧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天色,这止不住的雨,天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无粮,便无法酿酒,庄子里的人,都快要坐困了。 “东家要作甚。” “撸个串……” 徐牧脸色有些无奈,整个庄子,由于先前司虎被逼杀的事情,莫名地陷入一种微微惶恐的气氛之中。 若非是边关的那几轮厮杀,把胆气养了起来。估计这种祸事,真要吓住不少人。 “东家,啥叫撸串?”莲嫂顿了顿,好奇地瞪着眼睛。 “简单地说,就是喝酒吃肉。”徐牧艰难解释了句,“莲嫂,去把庄人都聚过来,今日本东家亲自下手,让你们饱饱口福。” 庄子外,大雨倾盆而落。 庄子里,不多时已经响起了阵阵吸凉气的声音。 徐牧翻着木夹棍,以半块陶缸作为煎锅,入了一罐油,炸得肉香四溢。 莲嫂看得泪流满面。 “东家,这费油膏,如今西坊那边的油膏,涨到三十个铜板一罐了。” “东家,我等闻一下就行,不馋的。”说话的庄人,迅速抹了两把嘴角。 姜采薇并没有劝,在一边帮着打下手。 她何尝不明白徐牧的意思,庄里的人受了一轮惊吓,该好好抚慰一番。 “拿些串子。”徐牧笑了一声。 早有吞着口水的孩童,匆匆把木签拿来。也因此,得了第一串烤肉,只两口,馋得快把木签都咬了。 “前辈。”徐牧回了头,喊了句。 老秀才嗷嗷拨开人群,一下子抢过徐牧手里的肉串,便重新跑回墙角,一口肉一口酒,舒服得吃喝起来。 “东家,我不馋的。” “东家,我就闻一下。” 徐牧脸色好笑,并没有厚此薄彼,把肉串逐一发了下去。 “列位,就着酒吃,在这落雨的天气,别有一番味道。” “东家,同饮一杯。” 徐牧举高手里的酒碗,仰头一口饮尽。 “采薇。” 转过身,徐牧刚夹起一片煎肉,试着吃了半口,想让姜采薇再取些油膏过来。 “徐郎,怎了?” 似是习惯性的动作,姜采薇突然把头凑过来,张了樱桃小嘴,把肉吃到了嘴巴里。 这一下,不仅徐牧懵了,连姜采薇自个也懵了。 肉还在嘴里,嚼巴嚼巴发出声音。 “徐、徐郎,奴家以为,你让着我吃的。”姜采薇仰着头,一张脸变得红通通的。 没有逃难之时,她便喜欢和夏霜玩这种游戏,一个剥花生捻在手里,一个张嘴去咬。 不曾想,一个习惯,直接就社死了。 “徐郎……好吃的。”姜采薇觉得自己声音都发颤。 徐牧微微一笑,直接又挑了一块大的,递到姜采薇面前。但这一轮,姜采薇却紧紧闭着嘴巴,不敢再去咬了。 “不吃,为夫就生气。” 姜采薇只得仰起头,再度小心地凑过头,慢慢咬了下去。 在场的庄人,即便连最小的孩童,都被塞了一嘴狗脸,跑到娘亲身边,喊着“娘亲喂喂”。 “不知何时,小东家给我等,再生一个小小东家。”莲嫂大笑起来。 旁边的庄人也跟着群起大笑。 徐牧乐得如此,也懒得去争,举起了手里的酒碗。 “列位,再饮。” “与东家同饮。” 欢乐的声音,一下子穿透了外头的涟涟雨幕。 …… “哪儿在杀狗烧肉?”狭长的深巷里,司虎皱了皱鼻子。 “虎哥儿,莫要分神,狗日的西坊棍夫,要冲过来了。”周遵站在一边,冷冷提醒了句。 在他们的面前,约有三四十个披着蓑衣的人影,各自手持哨棍,布履踏过泊泊的积水,怒吼冲来。 “听过诗文没?老秀才给我的。”司虎咧嘴一笑,脸上无任何惧色。 “司虎大兄,啥诗文?你不似个文雅人。”黑夫在旁,看着前方冲来的人群,急忙颤声开口。 “提刀夜行八堂口,无人知是猛虎来。” “我司虎,是望州的老虎!” 遮了麻面,司虎侧下右边肩膀,往前冲撞而去。 咚咚咚。 雨幕中,三四个首当其冲的西坊棍夫,一下子被撞得崩飞出去。?? 第七十九章 放晴的汤江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日之后,天色终于放晴,再至下午,陈盛带着七八架粮车,总算赶了回来。 “东家,可算跑回来了。”陈盛和另一个青壮,欣喜地踏入庄子。 捅马,大雨,再加上徐牧骑着唯一的老马,冒雨赶回,惊得他们这一两日,都难受得不行。 “入城门之时,官兵又拦了,莫得办法,只能给了二两碎银。”陈盛语气不岔,“加上买粮的八十多两,到如今,只剩下十几两了。” 徐牧点点头,并没有任何不满。 离开丰城之时,他把整整一百两,都留给了陈盛,直接把这个赶马大汉,感动得无语凝噎。 “司虎,带人去卸粮,记得给几个送粮的哥儿,打碗热茶。” “牧哥儿,晓得了。” 司虎揉了揉肩膀起身,昨日的巷口斗殴,有些不甚尽兴,还没卯足力气,西坊的二三十个棍夫,就吓得掉头跑了。 “东家,回来之时,我见着了事情。”陈盛凑过头,神神秘秘开口。 “见着了事情?”徐牧怔了怔。 “对的,几十个骑马穿白袍的侠儿,绑了一个不知哪儿的府官,从我等面前跑过。” “打了?” “哪儿打,他们是侠儿,不乱打人,问了我几句话,便无事了。” 侠儿,用更清晰的话来说,便是那些劫富济贫的好汉,大抵会些武功。但凡乱世将至,这等模样的人,总不会缺,只会越来越多。 “还喊了诗文。” “东家,那诗文我得想想……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东家,这似是反诗啊。” “确是。” 徐牧吸了口凉气,也怪不得这些侠儿,听说朝堂上有个宰辅奸相,误了不少国事。 总而言之,有压迫就会有反抗。 有人的地方,便会有江湖。 “莫管这些。”徐牧皱了皱眉,催促着陈盛去帮忙,尽快把粮食卸下,早些酿酒发酵。 这天下纷纷扰扰,他无力去阻,能做的,只有努力活下去,带着追随他的二十余个庄人。 “牧哥儿,粮食都卸好了。” 徐牧应了一声,开始让人布置好发酵的陶缸,时间不多,下个月的月头酒市,马上就要到了。 若非是被四大户阻了一道,时间还能多富余几日。 “列位,这两日辛苦一些,等接了酒水订单,本东家定有赏银。” “呼呼!” 庄子里的人,都喜笑连连,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加快起来。 …… 西坊。 偌大的卢家府宅,铺满鹅卵石的步道上,两个丫鬟捧着热水,急切切地迈着小碎步,走入东面的厢房。 “磨蹭个甚!”卢元扬起手,巴掌扇倒一个丫鬟,继而才捧过热水,像个婆子一样,谄笑着拿起了毛巾。 “子钟啊,且放心,大夫说过了,这几日便没事的。” 躺在被褥之上,卢子钟面色微微发白,即便是不死,也是痛了一场。 再加上落了脸面。 他很不开心。 “西坊两个堂口的棍夫,可回来了?” “回了的……” “捅了几个?” “没捅到……被打回来了。小渡口那边的棍夫,一下子变得生猛起来。” 卢子钟“呿”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床头。 “三叔,话儿我已经放出去了,许多人也听到了。我若是动不了这瘪三儿,这汤江城,也实在呆不下了。” “要不,我去请人。” 卢子钟吁出口气,“即便是请人,也不能请官家的,三叔该知道,我明年要去户部出仕。” “汤江城附近的头人,也没几个能打的。”卢元皱住眉头,“再要不了多久,就是汤江城月头的酒市。” “子钟,你是不知道,那瘪三儿的醉天仙,是有点东西的。当初在望州城,许多人都喜欢得紧。” “三叔,我问的是怎么杀人,不爱听这个。”卢子钟有些不悦,若非是小东家徐牧,这一会,他该搂着花娘逛戏园子了。 “我听人讲……这两日时间,内城附近来了许多侠儿。这些侠儿,都是带剑傍身的,若是能请得动。” 卢子钟脸色好笑,“那些侠儿,自诩劫富济贫,如何会帮我等。” “子钟,你莫要忘了。”卢元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指了指头顶的方向,“那一位,便养着许多侠儿。” 当朝宰辅,豢养鹰犬,已经是大家共识的事情。 此时从卢元嘴里说出来,却让卢子钟一下子变得欢喜。 这天下,有光就有暗,有白就有灰,有杀府官的侠,就会有保府官的侠。 “三叔,且去。” 卢子钟难得露出笑容,待卢元匆匆踏步走出,便仰起了头,阴恻恻地笑出几声。 放晴的汤江城。 江面上的水位,重新降了半个碑线。 艄公抱着长蒿,一边喊着号子,一边将长蒿捅入江水,仅悠悠一划,江船便往前去了几步。 颇有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大半天的时间,徐家庄里,便把七八车的粮食,都尽皆洗净熬煮,塞了酒曲,统统入了陶缸发酵。 “东家,你可得坐稳。” 恰好无事,徐牧便让周遵取了四桨江船,松了船桩后,径直入了江。 一波一波的小浪头,如同温柔的手掌,轻轻从江船抚过,加之吹来的江风,让徐牧整个人,一下子舒服起来。 江面不远,一艘坊船缓缓推了过来,二三个花魁重新在船头,以春扇遮脸,再度翩然起舞。 “东家,俊啊!” 徐牧笑了笑,他敢笃定,家里的小婢妻,若是好生打扮一番,估计比起这些花魁,还要争艳几分。 两岸的书生,开始追着江船,念出准备了多日的诗词,送入风里。 佳人不取,诗词在风里绞碎,伤透心的书生,开始顿足捶胸,状若疯狂。 徐牧坐在船头,在黄昏天暮的时辰,整个人已经微微醺醉。 他要的生活,便像现在这般简单。 没有狄人的铁蹄,没有朝堂的黑暗,没有吃人的大户,没有凶狠的江湖。 “将军一去七百里!” “死柳枯草浮尸江!” 喊完,徐牧当头大笑,惊得后面的周遵,赶紧把江船回划。 有近些的书生,开始斥骂徐牧。 徐牧也不在意,又笑了几声,才舒服地缓出一口气,这狗屁的世道,哪里还有盛世可言。 …… 坊船上。 一个花魁抬起头,看了徐牧两眼,停下舞扇的动作,有些生涩地道了个万福,往船舱走去。?? 第八十章 暮云州黑燕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四日时间。 陶缸里的酿酒之气,已经慢慢渗了出来。整个庄子里,都是诱人的酒香。 “还差些,再放三日。”徐牧并没有开缸,第一轮的酒市,是他能打出醉天仙名头的最好机会。 所以,物尽其用,做到最好。 左右蒸馏的时候,多辛苦一些,应当是赶得及。 “陈盛,这几日派人轮值,至少留一人,看着酒坊那些陶缸。” 徐牧可不想这等时候,突然出现纰漏。 “东家,我晓得了。” “对了,黑夫那边怎么说。” “黑夫派人来过,说这几日,西坊的那些堂口棍夫,不见来了。” 听着,徐牧并没有放心,以那位卢公子的睚眦必报,这事情肯定要不死不休。 但现在没办法,敌暗我明的感觉,着实太难受了。 “可有东家在?” 这时,外头一道微微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临近月头的酒市,偶尔会有早来的小掌柜,想着谈拢价格多收一些,免得酒市的时候,捞不着手。 徐牧顿了顿,最初的计划,他是想在酒市上一鸣惊人,对于这样的小掌柜,并没有多大兴致。 但来者是客,左右以后还要吃这碗饭。 “陈盛,去把人迎进来。莲嫂,煮碗热茶。” 进来的三个人,为首的那位,穿着花袍大腹便便,肥头肥脑的模样,连头上的瓜皮帽,都要遮不住头尖了。 “你便是东家?” “有礼。”徐牧顿了顿,坐了个请的手势。 搬来的两张木椅,分量有些轻,瓜皮帽犹豫了两眼,终究没敢坐下去。 “此一番来汤江,想买些酒。西坊那边的贵了些,东坊的也走了二三家,酒味儿都不香,反而是你这里,还有些看头。” “过三日就是酒市了。” “莫要这样说,酒市上都是四大户的酒,我才不吃这个亏儿。不瞒小东家,我是长阳那边的人,共八家酒楼,每月需千坛好酒。” 在旁的陈盛,脸色瞬间狂喜。 一千坛,这得多大的生意。以前在望州时,每月能有百坛给周福,便已经算大单生意了。 徐牧并无所动,反而是心底多了一份谨慎。 这么大的生意,四大户不会不知道,任着这位掌柜,闲逛到东坊一带。 “小东家,能否试一口酒。” “陈盛,去开一坛。” “我虽胖了些,尚能走几步,我自个走去便行,莫要辛苦伙计。” 只说完,瓜皮帽便走了出去。眼色里,似是带着迫不及待一般,走到安放酒坛的大屋里。 “小东家,你便是这样酿酒?” “还能怎样?”徐牧眯起了眼睛。 瓜皮帽皱了皱眉,“且开坛,我饮两口。” 待陈盛拍开酒坛,瓜皮帽急忙舀了一勺放入嘴里,神情越发狐疑。 “这位掌柜,酒味不对?” “对的了。” 瓜皮帽放下酒勺,淡淡应付了一句,此刻的模样,似再没有任何的兴致。 “小东家,我去前头再看几眼,你等我折返,再杀价一番。” 徐牧笑了笑,做了个拱手的手势。 他已经能笃定,这瓜皮帽,应当是四大户派来的,想着探出醉天仙的秘方。 却哪里知道,这酒还没开始蒸馏呢,实则和普通的酒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陈盛,先前听你说过,酒坊里有处荒废的地窖?”等瓜皮帽走远,徐牧才凝住声音开口。 先前是大意了些,居然想把蒸馏的酒屋,建在庄子中间。 “有的,东家要储仓吗?” 粮食还有剩余,大概还有百来斤左右,陈盛以为要放到地窖储着。 摇摇头,徐牧冷冷开口,“自今日起,把蒸馏的物件都搬到地窖里。” …… 绕过东坊,瓜皮帽才匆匆上了马车,往西坊的卢家府宅驶去。车马刚停,臃肿的身子,便扭动着踏步,急急走入了东边厢房。 “那酒,你试过了?”卢子钟面色不满,这来来去去的,狗屁都没查出。 “公子,我试过的。并无太大差别,顶多是好喝一些。” 回了头,卢子钟冷冷看向卢元。 若是如此,他当初和徐牧赌命之时,还费个什么劲,冒死拿醉天仙的秘方。 “子钟,你要相信三叔。”卢元抹了抹额头的汗,“先前在望州,我也去富贵酒楼饮过那酒,比起四大户的,要爽口许多,而且那味儿,啧啧,我现在还想还喝一口。” 顿了顿,卢元发现不对,急忙再度改口。 “子钟,这瘪三儿的酒水,肯定还加了什么。否则的话,差别不会那么大。” “三叔的意思,他是酿酒的时候还藏着手段?抑或是还有一道工序?” “当是这样。” 闭了闭眼,卢子钟脸色更是不岔。 “小门小户的,和我装什么呢。好酒又如何,月头的酒市,都是我四大户的。” “三叔,送些银子去官坊,告诉那些老吏,若是那瘪三儿来酒市,便安排到河堤那边,我看他怎么卖。” 若是有可能,卢子钟更巴不得直接把徐牧踢飞,只可惜大纪朝早有律令,如这样的酒市,即便门户再小,也能自由参加。 “明年我便要入仕户部,不宜惹事。否则这瘪三儿,早就躺了。该死,这东西怎么还不死。” “子钟莫要动气,汤江城的酒水生意,都是四大户的。他起不了势。” “这样最好。” 卢元谄笑一声,走到门口之时,又似是想起了什么。 “子钟,人已经寻到,同意接这趟活了。” …… 夕阳之下。 一大艘推着波浪的江船,偏偏只渡一人。 那人抱着剑,头上遮了竹笠,身子裹了黑袍,久久立在船头,宛如一尊泥塑般。 待江船近了渡口。 那人才稍稍有了动作,黑袍在轻风中骤然拂动,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江船底下,蓦的层层荡开。 “识得我么。” 那人回了头,问着旁边的老艄公。 “不曾……相识。” 话刚完,老艄公抱着半截迸血的手臂,在船上痛得打滚。这无妄之灾,来得毫无道理。 “且记。” “暮云州黑燕子,特来汤江城讨命。” 回了剑,人影平江掠起,眨眼间,便消失在昏黄的江色之中。?? 第八十一章 西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渡口徐家庄。 酒酿的香味越来越浓,即便是站在庄后的江岸边,徐牧依然能嗅得到,一阵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那老艄公,怎的今日不渡船了?”司虎在旁,瓮声瓮气地开口。 徐牧抬起头往前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小渡口的位置,早已经站满了人,各自的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情。 没有老艄公的江船,要过岸,起码多走几里路。 “牧哥儿,要不今日我撑着船去,多赚几两银子。” “胡说什么。” 世间三般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这说不定明天,老艄公便会回来,别人活命的营生,哪里能掺和。 “跟我去西坊。” “牧哥儿,这会去西坊?那些个坏人,巴不得把你弄死。” 徐牧微微皱眉,他何尝不知道,但过两日就是酒市,不去做登记的话,醉天仙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陈盛,去喊些人。” 安全为上,这一轮去西坊,徐牧还是打算多带些人,虽然说四大户不敢明刀明枪的,但小心些总没有错。 左右现在的庄子,没有太多可忙的。 出了庄,徐牧除了司虎之外,另带了陈盛三个青壮,方才小心地入了马车,准备往西坊赶去。 却不料,在这时,又是一道人影,极其迅速地爬上了马车顶上。 “是弓狗,他也担心牧哥儿的。”司虎憨笑一声。 徐牧并未多说什么。 这段时间,算是已经把弓狗,彻底给收服了。 …… 汤江城里,西坊和东坊大有不同。简单地说,西坊富贵,东坊贫穷。 在西坊来往的,皆是华装的富贵人,偶尔还有些穿插行走的公子书生,脚步匆匆地走向清馆酒楼。 二三艘的精致坊船,停在了西坊的大渡口上。 诸多花魁在坊船起舞,拨人心弦的琵琶声,又引得一大帮的人,驻足观看。当然,有带刀官差在,场面一度和谐。 “东家,真俊!” “去官坊。”徐牧眼下可没有这等兴致,这一轮酒市,若是接不到单子,最坏的打算,只能把醉天仙送去长阳,给老伙计周福供货。 但这样一来,不仅长途路远,而且周福的酒楼,眼下未必就开了生意。 官坊登记的老吏,该是老熟人了,先前和卢子钟赌命,这老吏便是撑卢家场子的。 先前登记牙牌和地契公证,便也是他。 见到是徐牧,老吏表情怏怏。迫于大纪律令,有些不甘不愿地取了狼毫笔,铺开白宣纸。 “庄子,酒水,都讲一遍名。” “小渡口徐家庄,醉天仙。” 老吏寥寥草草地写下,随即不再看一眼,微微抬起了头。 “先前便对你讲过,在汤江城里,四大户的脾气都不好。行错一步,祸事罩身。” 徐牧冷笑,“四大户都要吃人了,我徐牧是不是得洗干净了身子,再往锅里跳?” “你终归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老吏神情越发不喜,久在汤江,他见过许多不识好歹的,被四大户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登记完了否?”徐牧也懒得再废话。 “在册了,缴十两银子,取一方商牌。月头酒市过来,自然会有你的场地。” “能否先看场地?” 老吏昂头,有些恼怒,“汤江城拢共三十多个酒庄,都要来看一遍,这官坊也莫要开了,陪着你们去转悠便成。” 沉了沉脸色,徐牧拿出一个银袋,放在了案台上。 临出门。 那位老吏似是苦劝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若是识趣,便该交了秘方,说不定四大户还能高抬贵手。这汤江城里,官儿管的事情,还远不如四大户管得多。” “你撞了铁板了!” 徐牧皱住眉头,没有再迟疑,转身往外走去。 刚出了官坊,原本裹着灰袍在马车顶上的弓狗,便嘶哑开了嗓子。 “东家,有人。” 青天白日的,自然会有人。但从弓狗的语气里,徐牧已经明白,这一会,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长弓,看清了吗?” “不甚清楚,但我确定有人。” 盲了只眼,弓狗不可能像正常人一般,久久注目。能察觉出来,已经是不错了。 “司虎,去驾车。” 凝住脸色,徐牧冷冷踏上马车。在旁的陈盛三人,也立即翻身上马。 “牧哥儿,街路拥堵,要不要转小路去?” “走街路。” …… 西坊拥堵的街路,一个披着黑袍的人影,冷冷立在街路的隐蔽处。待看见徐牧的马车沿着街路往前,身子纵身一掠,便掠到了屋瓦上。 脚板如同裹了棉花,细微无声,仅有一道阳光下的影子,越拖越远。 一个挑着生梨的小贩,刚巧从街路边的巷道走过。 似是有寒光闪过,小贩的半边肩膀,连着挑着的竹担,瞬间血屑齐飞。 没等小贩痛喊几声,满担的生梨,已经滚到了街路上,一时间,人群拥堵而来。 司虎恼怒地停下马车,催促了几声,却只把三两人催走,余下的,还严严实实堵在路口。 “哪儿来的晦气!”陈盛勒住缰绳,声音发沉。 马车顶上的弓狗,原本在垂头不语,突然间冷冷抬头,仅有的一只眼睛精光闪过,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搭弓捻箭,一支石镞箭冷冷射了出去。 铛—— 半空之中,一柄材质精美的飞刀,蓦然被石镞箭射飞了弹道,冷冷扎在马车边的木隔板上。 “东家小心!”陈盛匆忙跑回,抽出了身上朴刀,冷冷护在马车前。 车厢里,徐牧沉着脸色,看着那柄几乎戳透了隔板的飞刀,整个人吸了口凉气。 这要是不歪的话,铁定要从马车窗透入,戳烂他的身子。 “快,人群散了!” “虎哥儿,快驾车回东坊!” 司虎爆吼一声,迅速驾起马车,冲过满是狼藉的街路,往东坊的方向疾驰而去。 …… “我家卢公子讲了,让你莫要当街杀人!莫要当街杀人!” “我家卢公子,明年还要入仕户部的。” 巷子里,黑燕子脸色极度恼怒,冷冷转了头,看着旁边喋喋不休的一个卢家护院。 “你如此聒噪,识得我么?” “识得,你是暮云州黑燕子。”护院声音惶恐,传闻这位黑燕子,脾气极为古怪,动不动就杀人。 “既然识得,你便该早些闭嘴。” 喀嚓。 这位卢家护院的右脸,蓦然迸出血珠,连着一只耳朵,也掉入了泥地里,被泥尘裹住血色,成了可憎的小物件。 不理后头的惨叫声,黑燕子裹紧了黑袍,冷冷往巷子外走去。?? 第八十二章 江面遇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到庄子,一行人惊魂未定。无疑,那位敢当街杀人的,必然是一个高手。 “长弓,看清人了么。” 弓狗摇了摇头,“东家,看得不清,只隐隐见着,似有一道很大的黑影。” “黑影?” 阳光之下,居然还有如此怪异的东西。莫不是披了黑袍? 徐牧揉着额头,不用想他都猜得出,有冤有仇的,只能是卢家的那位公子了。 “牧哥儿,莫怕,他若敢来,我便捶烂他。”司虎踏步走来,声音沉沉。 这句并非是虚话,在曾经,他可是连狄人百夫长都杀了。 “陈盛,安排人巡哨。” 盘想了下,敌暗我明,再加上过两日便是月头酒市,总不能因为担心,便把事情都耽误了。 “明日一早,便告诉庄子里的人,把发酵的酒水,拿到地窖里蒸馏。” “东家放心。” …… 一场雨过去,汤江城难得迎来了几天的放晴。 从地窖里走出来,徐牧吃力地揉了揉肩膀,大半日的时间,他都在地窖里蒸馏醉天仙。 还好,到了现在,也拢共有差不多三百坛了。等陈盛他们再忙活一阵,估计能有四百坛的数目。 “东家,喝口茶。” 眼下巡哨的人是周遵,见着徐牧出来,急忙递上一碗茶水。 几口喝尽,徐牧才舒服地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江色。 入了夏,又停了雨,天气一下子转热。江岸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沿着河堤来回散步。 三两钓叟聚成一堆,偶尔钓了尾肥鱼,便欢呼高喊。 “东家,换艄公了。” 徐牧怔了怔,抬起头来看,果然,发现原先的老艄公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中年汉子,遮着竹笠,撑着小江船,在两岸往返。 “听说是老艄公的长子,还有些不甚熟悉。”周遵笑了声,“先前他撑到江心,差点把船捅翻了,吓得船上的人,都惊得大叫。” 徐牧并不觉得好笑,努力活下去的人,都值得被善待。 不多时,艄公离了渡口,正重新把人渡到对岸,察觉到徐牧在看,远远抬起来头,憨厚一笑。 徐牧也报以笑容,又看了一阵,待江船慢慢远去,才将头靠下,想着明日酒市的事情。 按着四大户的手段,应当是不会让他顺利的。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有更加凶险的手段。 但醉天仙要打出名头,没有比酒市更好的机会了。 “东家,有人落江!” 思考被打断,徐牧抬起头,发现果然如周遵所言,那艘好端端的江船,才刚到江心,不知怎的,突然就翻了船。 几个妇人和孩童落江,拼命大声呼喊着。两岸的人,也迅速越聚越多。 “东家,要不要救。” “自然要救。” 徐牧皱住眉头,只觉得哪里不对。迟疑了下,他终究没有下船。并非是害怕,而是谨慎。 总觉得面前的事情,有些不简单。 “周遵,小心一些。” “东家放心。” 四桨船在周遵的划桨之下,破开波光粼粼的水面,往前急去。 徐牧立在木板楼前,顿了顿,蓦然间惊得往后退开。 一道黑影,突然从江水里掠过。 嘭—— 木板楼瞬间塌了一半,那道黑影从水里露了头,将叼着的长剑吐到手里,便朝着徐牧扑来。 “弓狗!” 弓狗早已经听到不对,在木楼顶,将身子爬得飞快,搭了长弓,瞄都不瞄,便朝着下方射去。 铛。 长剑荡飞了箭矢。 黑影冷笑一声,重新掠入水里,却很快又从另一个方向,破水而出。 弓狗再度搭箭,将黑影逼开。徐牧咬着牙,已经退回了庄子边上。 在江心的周遵,见着这一幕,也连连大喊,划着船迅速回返。 “虎哥儿,有人要杀东家!” 庄子里,正在吃烤苞谷的司虎,听到这一句,怔了怔后,连武器也顾不上,怒吼着往前冲去。 在后头,一大堆的庄人,也跟着急急赶来。姜采薇提了老柴刀,紧张地走到徐牧身边。 “徐郎,没事的吧?” 徐牧喘了口气,“无事。” 若是刚才跟着下船救人,估计就要死在江上了。该死,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人,不依不饶了。 眼前,司虎垂着头,左右看了几眼之后,便突然往江水里跳去。 即便徐牧想拦,也已经拦不住。 …… 江水里,黑燕子觉得很耻辱。即便那个小东家不下船,他也有信心上岸杀死。 却哪里会想到,碰到这么糟心的事情。 那位入江的大汉,追着他打了几条街。当然,并非是打不过,而是不想打。 譬如你一剑刺去,他便敢抓着你的剑刃,抡起拳头捶来。这等玩命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识得我么?” “我当然识得,你个驴儿草的。” 黑燕子勃然大怒,轻功掠上江面,回身就是一剑。剑刚劈出,然后,他整个人都懵住了。 那柄跟了八年多的好剑,被后头的巨汉双掌一拍,整个就碎了几截。 抽了抽嘴巴,黑燕子再也不敢恋战,哪怕耗费体力,也拼命掠了轻功,匆匆去了对岸。 …… “打了有一会。牧哥儿,我不怕他。”浑身湿漉的司虎,将半截断剑丢到了木板上,似是在邀功一般。 “若非是他会飞,我定然捶烂他的脑袋!” 大块头弟弟是怎样的怪物,徐牧再明白不过。看来,卢子钟这一轮真下了血本,请了个高手来。 “司虎,你没事的吧?” “就被老蚊子扎了下手,我吐口水揉了揉,这才一会血都干了。” 徐牧松了口气。 不过,那人肯定不会死心,天知道下一次,又要玩怎样的刺杀手段。 “陈盛,值夜的人手多加一个。” “东家,晓得了。” 对面的汤江岸边。 隐匿在一间荒庙,黑燕子惊魂未定。 先前接下这桩生意,当看到只是一个酒坊小东家的时候,他是开心的。自以为无端端又多了一笔银子。却哪里想到,会碰到这般糟心的事情。 扮成艄公行刺,眼看着都要成功—— “区区一个酒坊小东家,不仅有神弓手,还有个天生神力的巨汉,一大帮的护卫。” “我是在入宫行刺?”?? 第八十三章 月头酒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今天是月头酒市的日子。 早早的,徐牧便让人套好了马车,将近百坛的醉天仙,小心地放到车驾上。 “东家,这还要分开走?”陈盛顿了顿。 “要的,你带二人,驾着酒车往小路走,今早赶去西坊酒市。” “那东家车上的是?” “水坛。” 徐牧淡淡一笑,想都不用想,在路上的时间,卢子钟肯定又要闹腾。再者,还有那位阴恻恻的刺客。 “去吧,到了地儿莫要先入场,等我来。” 这一轮的月头酒市,几乎是决定酒坊生死的赌博。若是醉天仙打不出名头,只能等下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陈盛点点头,带着人匆匆上了马车,从庄子的侧门,小心翼翼地驶出。 “牧哥儿,我等也走吗?” “等一柱香。” 回了头,徐牧看向庄子里处,发现姜采薇这些人,已经全站在了面前。 这一轮酒市,算是他们这帮人,讨生活的最关键一步。若是有了差池,最坏的结果,是被四大户逼出汤江,继续流亡。 “东家,哪怕卖不出,就算以后要落草为寇,我等也跟着你!”莲嫂第一个开口。 “对啊东家,你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我们不怕饿肚子。” 姜采薇虽然没有说话,但眼色里的坚毅,已经不言而喻。 “晓得了。”徐牧堆出笑容,匆匆转了身,吸了好几下鼻头,才堪堪把情绪稳住。 “东家,今日我去买鱼来杀,成与不成,咱们今晚都吃一顿好的。” …… 一柱香的时间。 徐牧的马车,已经出了庄子外的巷道。 依然是老团队,司虎驾车,弓狗坐在马车顶,周遵带着三骑,绕着马车缓缓前行。 各自的身上,都至少带着一柄铁制武器。 徐牧微微闭眼,脸色依然平静。 有弓狗这个怪物在,哪怕刺客再来偷袭,也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打草惊蛇,自古今来都是很大的败笔。 徐牧要担心的,是有人会来堵车。 四大户吃人不吐骨头,铁定是不想让他平安去到酒市的。 如他所料。 马车刚驶到一座石桥,四周围,蓦然间响起了阵阵的脚步声。 顷刻间,四五十个套着麻面的大汉,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 徐牧抬起头,嘴角冷笑。这套路估计都玩烂了,四大户还是乐此不彼。 “保护酒水!”徐牧起身,很给面子地喊了一句。 马车后,在外层的两三坛酒水,瞬间被人用箭射烂。香醇的酒气儿,一下子在空中蔓延。 为了更像一些,最外面的一层,实则是七八个酒坛。一经打破,自然香气扑鼻。 卢元背着手,站在离石桥不远的位置,闻到了酒香之后,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砸,把酒坛都砸了!” “也可取火,把马车烧了!” “伸手捞食,在望州的时候,我就想把这个瘪三儿剁手了。” “着了!马车点着了!” 六七柄火把,借着火油,终于成功起了火势,烧得整个马车,如同驮了座小火山一般, “铺主,东坊那些棍夫跑过来了!” 卢元回了头,讪笑两声,率先往后狂奔遁逃。纵火伤人,若是被发现,又得破一笔银子。 还有,那个傻大汉强怒之下,说不定真会把人打死。 缩了缩脖子,一时间,卢元跑得更快了。 …… 站在石桥上,徐牧抹了抹脸庞,嘴角笑意更浓。没猜错的话,这帮人该跑回去邀功了。 “东家真厉害!”周遵几个青壮,皆是脸色拜服。 若非是徐牧分了两路,这一月的酒市,应当是无缘了。 “徐坊主,我黑夫也服了你!”跑来的黑夫,也神情震惊,这段时间徐牧给他的感觉,哪里像个小东家,分明跟个布阵打仗的大将军一般。 “虎口捞食,总归要多小心一些。” 将一个小银袋丢到黑夫手里,徐牧骑上松了车套的老马,继续带着人,往酒市悠悠而去。 已经日上高头。 汤江城酒市带来的热闹,不仅是酒水,另有许多的小贩和占地摊主,吆喝的声音,传出了四条街。 赌手气的三两棍夫,也开始缩在街角,蒙骗银袋鼓鼓的行人。 清馆的花娘们,打扮得娇艳欲滴,难得出街走几步,媚态尽放,却还是落了一乘,被坊船上的小花魁,夺去了争奇斗艳的风头。 “不玩了不玩了!”几个花娘气鼓鼓地走回清馆,惹得围观的诸多糙爷们,一阵哄堂大笑。 离着半里外的几艘坊船,似是已经停靠了几日,三四个花枝招展的花魁,不断摆着春扇起舞。为这酒市的盛事,又添了几分色彩。 “跟个大集一样。”周遵喃喃开口。 不仅是周遵,连徐牧也没有想到,汤江城的酒市,居然热闹如斯,也怪不得四大户会这么看重了。 “东家!我等这里!” 陈盛几人守着马车,待看见徐牧到来,才惊喜地连连呼喊。 “没事情的吧?” “东家放心,一路稳得很。” 徐牧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把醉天仙,安全无虞地送到了场地。 “走,去取酒牌。” 酒牌,相当于酒市上的场地位置。即便是再拥挤,早早的,便由十几个官差守着,圈出了一大片的空地。 老吏坐在临时搭建的木棚里,见着徐牧走来,脸色稍稍一顿。 “你怎的还来?” “我刚交了场地的银子,为何不能来。”徐牧冷笑。 估计四大户都以为,他的酒水早该在半路烧了。 老吏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手摸到下面,取了一枚脏兮兮的木牌,拍到了案台上。 “且记住你的酒牌,莫要乱入。” 徐牧抓起,仅淡淡看了一眼,眉头一下子皱起。酒牌上的字,依然能看得清,是一个“肆”字。 “肆”在古人的认知里,向来是不吉的数字。 “敢问,还有其他的酒牌么。” 老吏抬头冷笑,“你若多交一百两银子,自然会有更好的。前日的卢家酒铺,人家可是交了足足二百两。” 已然说不通了。 取了酒牌,徐牧沉沉转身。 走出几步,后头老吏的声音,又冷冷响起。 “这一轮的酒市,你且当个看客,其他的,也莫要想了。” 当个看客么? 这偌大的汤江城,偌大的一方炊饼,估计四大户都想全占了。 卖不出酒,二十余个庄人,将会重新陷入囫囵之中。这可不是徐牧要的结局。 “司虎,取了马车跟我走。” 徐牧凝声开口,这世界不让他活,他偏偏要努力活下去。 第八十四章 不胜人间一场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顺着酒牌,找到“肆”这个席位的时候,徐牧整个人怒极反笑。 这还算得上场地席位么? 临近江岸,离着前方热闹的行道,起码隔了几百步远。仅堪堪够停住一辆马车。 两个同病相怜的乡民,抱着两筐嫩苞谷,半蹲在旁边的地上,连招揽生意的兴致都没有。 “东家,这太欺负人了!”陈盛几人怒不可遏,非要去找老吏说道一番,被徐牧冷冷拦住。 在汤江城,四大户只手遮天,说破了天都没有用。 “哥几个,把酒水先卸下来一些。” “东家,这模样,如何能卖得出去!” “不慌。” 徐牧语气沉沉,四顾看着周围的景色,也难怪陈盛这些人会生气,这位置,简直与世隔绝一般。 “咦,小东家?” 不多时,几道人影齐齐走了过来,为首的,赫然便是卢子钟。 似是和徐牧打着招呼,但脸面上,满是萦绕的戾气。 “卢公子,还没死呢。”徐牧面色不变,冷冷抬起了头。 “你整个庄的人死了,本公子都不会死。”卢子钟背起了手,“没想到,小东家还有这一手,鱼目混珠玩得不错。” 鱼目混珠,便是先前分出两辆马车,而卢子钟这边,偏偏只捣毁了装水坛的那辆。 徐牧淡淡一笑,懒得再回话。 反正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是不相信,卢子钟敢派人动手。 “小东家莫急,我先前就说过,够胆你就留在汤江城。” “现在看来,你确实是够胆了。” “傻子嘛,总会做一些蠢事,就好似你的那位弟弟。” 司虎听着勃然大怒,抡了拳头就要冲过去,却被徐牧拉了回来。 “小东家,你人在江南,却偏偏要喝西北风了。” 跟在卢子钟后边的人,尽皆发出阵阵狂笑,随即,冷冷踏步往前离开。 “东家,这还做个甚的生意!都做不得!把你不阴不阳的东西打一顿,我等离开汤江城!” “对啊东家!我等在边关那会,连狄人也揍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鸟气!” 陈盛几人极度不甘,都是吊卵的好汉,何曾受过这等欺侮。 “牧哥儿,让我揍他!” “都闭嘴。”徐牧沉着脸色,身为东家,他想的事情,远比陈盛几人要多。 揍卢子钟?离开汤江城? 他们这些人能去哪?莫非真要落草为寇不成。 没奔头的! 徐牧揉了揉额头,“莫急,我想想办法。酒市还没开始,我等同样是有机会。” 陈盛和司虎几人,皆是神色怏怏,又不敢不听,急忙都退了回来。 约在半柱香后,晴朗的天空之上,响起了几口花炮的声音,紧接着,在远处的临时官坊处,第一拢讨喜的鞭炮,也跟着爆了起来。 四大户的人,以及诸多狗腿子酒庄,各自嘘寒问暖了一番,才走回自己的酒牌场地,等着内城一带的酒楼掌柜,挑选酒水。 不用猜徐牧都知道,即便是选了那些小酒坊,必然也要贡上一份不小的银子。 全场,只有徐家庄,是如此格格不入。 至少上百个掌柜模样的人,各自带着护卫,从场子前头开始,慢慢往后面踱去。 当然,是没有任何路子,通来徐牧这边的。 即便是想吆喝,估计声音也很快被热闹声,一下子淹去。 “牧哥儿,救不得了。”司虎瓮声瓮气地开口,拿起酒罐,又饮了几口。 那些掌柜不来,连半点机会都没有。 卢子钟抱着手,远远地露出笑容,尽是一副得逞的模样。 “东家……若不然,明日起,我们把酒送到外头的乡下,庄子里,或许能卖得出去一些——” “陈盛,拍开十坛酒。”徐牧打断陈盛的话,凝声开口。 “东家要作甚?” “莫问,先打开。” 陈盛急忙带着人,搬下了十坛酒,尽数拍开。 一时间,浓郁的酒香气,一下子弥漫起来,附近的不少人也啧啧称奇,却只是称奇,依然没有走动的意思。 反倒是身边,那两个卖苞谷的乡民,馋得长大了嘴巴。 “司虎,相见即缘,给二位老哥,都送上一碗好酒。” 两个乡民听了,面色微微错愕,但终归是起身,拿起酒碗嗅了嗅后,尽皆仰着头,一饮而尽。 “这位小东家,是好酒。” 徐牧笑了笑,遥遥拱手,继而才转回了头。 “十坛不够,便把所有酒都取下来!” “东家……现在无人买。” 确实如陈盛所言,此刻在他们的面前,已经离去了不少酒楼掌柜,大多数的订单,都落在四大户的手里。 卢子钟依然抬着头,朝着这边冷冷发笑。 “无人买,那便相赠。” “东家,相赠给谁?” 不仅是陈盛这些人,连着那两个卖苞谷的乡民,皆是脸色错愕。 “相赠河神!” 徐牧沉着脸,提起一坛酒拍开,转了身,便往汤江里倒去,随着哗啦啦的倒酒声,酒香气越来越盛。 “牧哥儿,这、这得五两银子一坛!”司虎看得揪心,急忙走来要拦住。 “陈盛,把所有酒都拍开,倒入河子里!司虎,你也一起帮忙。” “莫非是不听本东家的话!” 陈盛几人哭丧着脸,学着徐牧的模样,纷纷拍开酒坛,将上好的美酒,往汤江里倒去。 两个乡民,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东家,能否留一口,天涯是友朋,四海皆弟兄。” “且饮!”徐牧笑了笑,把手里拍开的一坛酒,沿着河堤推了过去。 两个乡民豪气干云,抓住了推来的酒坛,轮流抱起,仰头灌了起来。 “这两位,似个绿林好汉一般。”陈盛望了几眼,匆忙又转了头,继续哭丧着脸,拍开酒坛倒入汤江里。 醇香的酒气,顺着汤江往下方缓缓流淌,不多时,便流淌到了酒市前的大渡口。 先是一个肥头大耳的酒楼掌柜,一下子顿住脚步,而后匆忙弯了腰,双手舀起河水,连着喝了几口。 “哪儿的酒漏了!哪儿的酒!”肥掌柜涨红了脸色,匆匆拨开人群,便往前跑去。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顺着江水的流淌,都嗅到了这非同一般的酒香之气,纷纷脸色顿愕。 卢子钟皱眉起身,从刚开开始,他就见着徐牧在往江里倒去,却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道意思。 “快,让人把酒糟都丢入江里,堵了他的酒香。”卢子钟咬着牙。后头的十几个护卫,得了吩咐,都匆匆忙忙地往外跑去。 “且张开鼻子,再好好闻一番。” 徐牧站在马车顶上,捧着一碗酒,豪气干云。 “我问列位一句,我的酒香不香!” 涌来的人群越来越多,有一些索性往河里舀起江水,痛快地饮了几口。 “这位小东家,自然是香的!整个汤江,都是你的酒气!” “三百里的汤江,又如何装得下我的酒。”徐牧仰着头,把手里的酒碗一饮而尽。 “此一碗,饮去了江山万里,铁马金戈!莫道英雄迟暮,莫欺少年穷困,昭昭百年,不胜人间一场醉!” “且记,这是我徐家坊的醉天仙。” “我徐牧,与列位同饮。” 围观的人,不管是挑酒的掌柜,抑或是串巷的小贩,尽皆齐声高呼,或去马车边取了酒,或直接舀了江水。 “同饮!” …… 卢子钟站在远处,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不胜人间一场醉,好诗文呐。” “该死的小东家。” “该死!”?? 第八十五章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伞盖之下,卢子钟一时觉得身子发凉。并非是阳光被遮去,而是在身后,响起了几阵徐缓的脚步声。 “小东西要起势了。子钟,这一次事情办得不好。” “可知,你明年入仕户部的三万两银子,是四大户一起凑的。” “想些办法,还有时间。” 卢子钟沉默点头,待脚步声去远,一张脸庞,变得越发狰狞。 这次的事情再办不好,后面四大户的几个老鬼,估计要断去他的仕途。 “三叔,你又办砸了的。” 候在一边的卢元,听见卢子钟的呼喊,慌不迭地跑来。 还没来得急解释,便被卢子钟抓了茶壶,冷冷往头上扣去。鲜血与瓷片,顺着卢元的脸颊纷纷落下。 卢元愣是不敢动一下,哆嗦着身子不声不语。 “三叔,我刚才失手了。去,打马回府。” 卢元带着满头血包,又仓皇地往外跑。 卢子钟揉着手腕,目光如狼,盯着江岸边的光景,冷冷看了好一会,才不岔地推倒伞盖,转身离开。 “什么狗屁黑燕子,江湖大侠?好厉害的?” …… 江岸边上。 徐牧的一番计划,终于得到了可喜的成果。一个又一个酒楼掌柜,疯狂地报着订单,递着定金。 这天下间,哪里见过这般刚烈的酒。只饮了一碗,便觉得先前的普通酿酒,宛如提不起劲的小娘子般,不甚有趣。 一个铤而走险的小掌柜,刚翻过人群挤来,还没来得及伸手,便被人连撞三下,哭爹喊娘地落入江水里。 怕出事情,索性在收了一千坛的单子后,徐牧便立即罢了手。安全考虑,若是收粮出问题,又或者被人烧了庄,订单太多出不了货,闹到官坊问题就大了。 没拿到单子的许多掌柜,聪明些的立即上前,混个脸熟之后方才离开。蠢一些的骂咧两声,扯虎皮拉了背景又无济于事,只能怏怏退去。 “东家,一千坛呐!”陈盛脸色狂喜,“一千坛,我算算,一个千,两个千……” “即便卖五两一坛,也有五千两银子。”徐牧笑着开口。 这一下,不仅是陈盛,连着司虎周遵等人,都像疯了一般,你抱我我抱你,差点没亲上几口。 弓狗坐在河堤上,也难得露出“嘿嘿”的笑声。 待人群终于散去,徐牧才叮嘱了番,收拢后物件,准备赶回东坊。 “二位,请留着饮。” 转过头,徐牧便看见了那两个还蹲着的乡民,没有丝毫犹豫,将仅剩的两坛酒,送了过去。 两个乡民犹豫了下,终究是接了过去。 “欠小东家一情。” 徐牧也不在意,送酒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投缘。 “小东家,我等再饮一轮,如何?” “好。” …… 汤江城的西门,一辆华贵马车缓缓行入。今日是月头酒市,对于一个府官而言,并非是多大的事情。 此番来西坊,无非是为了营生,按着过往的规矩,四大户该缴月钱了。 “府台大人请稍后,先前酒市的人还未散退,我等这就驱赶走。” 华贵马车里,并无声音传出,传出的,只是觥筹交错的声音,以及至少两个花娘的嬉笑声。 官兵冲入人群。人群再度骚乱。 江岸边。 徐牧放下了酒碗,转过头,心里升起疑惑。 “小东家好酒。”两个乡民仰头大笑,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唯诺的模样。 “小东家觉得,这天下好看否?” “太苦,不甚好看。”徐牧压低了声音。 两个乡民笑得更欢,笑得徐牧整个身子微微发麻。 “小东家伸手。” 徐牧怔了怔,但还是伸出了手。 一道刀光划过,手臂上,已经渗出了鲜血。 “此一刀,斩断小东家的嫌疑。” 动作太快,以至于在场的人,都有些懵逼。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两个乡民弃了酒碗,蓦的平地而起,藏在怀里的短刀,也眨眼间抓在了手上,踩着脚步掠去,动作快得似要飞起来一般。 “东家,是那些侠儿!” “我等快走!” 徐牧还处在震惊之中,原先两个卖苞谷的乡民,这转眼间的,便成了传闻的江湖侠儿。 “越来越多侠儿了,莫不是要杀府官!” 徐牧咬着牙抬头,发现面前不远,至少有七八道人影,从埋伏的各处纷纷掠动。 不多时,便与官家杀成了一团。 “牧哥儿,我去帮忙。” “回来。”徐牧沉着脸。这帮的什么忙?帮那些侠儿?走落草为寇的路子吗? 还是帮官儿?贪官多死两个,徐牧也不可惜。 “先回庄。” 取了麻布,徐牧迅速裹好了伤口,催促着司虎驾车,不多时,便推开人群,一路往东坊的街路奔去。 在后头,一声声的怒吼,震耳欲聋。 …… “东家,我见着了。”约在黄昏时分,去打探消息的陈盛,急匆匆回了庄子。 “四大户的人赶来,和官家一起,杀死了七个侠儿,都吊在城门口的塔楼上。那二位死的最惨,连尸体都被割烂了。” 徐牧闭了闭眼。 他发现在这种乱世活着,当真是一件越来越难的事情。 “牧哥儿,先前就该帮的。”司虎还在闷闷不乐,在他的脑海之中,何尝没有一个除暴安良的念想。 “帮了,然后呢。”徐牧冷声开口,将司虎拉了起来,指着聚到面前的二十个庄人。 莲嫂,姜采薇,夏霜,老秀才……这些人都站在眼前,脸上多少都带着惴惴不安。 若没有遇到徐牧,这些人,都该在边关小城里,艰难地苟活逃亡。 “我且问你,你杀得痛快了,然后怎么办?” “你以为我不想杀?一个个狗官酷吏,逼得我快走头无路。” 司虎脸色沉默。 “二十二人,当初都是跟着我,从边关一路走来。这世道,得先活下去。活下去了,再去讲道理。” “用你的拳头讲道理。” “老子把你们从边关带出来,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一时间,徐牧只觉得烦躁无比,或许在司虎的眼中,他如同懦夫一般。 但在没有实力之前,他只能如此。隐忍,蓄力,厚积薄发。直到有一天,他有足够的力量,踩在腐烂王朝的秩序之上。?? 第八十六章 遇个良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哪位是徐坊主。” 临夜了,七八个带刀官差,冷冷立在了庄子前。这一幕,让原本有些愧疚司虎,又恼怒地起了身。 “虎哥儿,别急。”姜采薇急忙走来,宽慰了句。虽然是这般说,但她抬起的脸色,分明也紧张无比。 “官爷,我是东家徐牧。”徐牧微微一笑,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又是哪个狗犊子恶意举报,举报他和那些侠儿有染。 “官爷且看,今日发生祸事,我离得近了些,也受了一刀。”徐牧抬起手臂,露出还隐隐渗血的伤口。 “见着了,徐坊主好生休养。”七八个官差语气怏怏,又无证据,又见着徐牧受伤,吐出一句后,便懒得再打交道,踩着夜色沉沉离开。 即便是远了,徐牧还听得见镣铐厮磨的声音。 这斩断嫌疑的一刀,在徐牧看来,是那两位侠儿,给出的最好礼物了。 “陈盛,留人值夜。剩下的,便回屋睡觉。一千坛的订单,过几日还有得忙。” 转过身,徐牧长长吁出一口气。 …… 几日后,侠儿的事情,总算是冲淡了些。傻弟弟司虎,还好没有受什么影响,依然是顿顿十个馒头,该吃吃该喝喝,昨日还跑出去,骗了邻人孩子的半串糖葫芦。 至于那位小刺客,仿若人间消失了一般,许久没有动手了。但这种感觉很难受,让徐牧觉得如鲠在喉一般。巴不得哪天抓着了刺客,先吊起来打一顿再说。 城门口的吊尸,曝晒三日也收了回去,草草用席子裹了,葬在了乱坟岗。 这一切,仿佛与徐牧无关了。又仿佛紧紧相连。 “东家,是不是该收粮了。”陈盛洗着那头伤愈的狄马,转头开口。 “自然要收。” 一千坛的单子,总不能再耽误下去。这一出酒市的起势,估计四大户那边,又要下绊子了。 别说汤江城附近收不到,估计去了丰城,也同样收不到。上一次的粮食,还是陈盛去丰城乡下的庄子,抬高了价钱收回来的。 这一回再去,人家粮仓还空着呢。 “东家,只能往澄城那边去。过了澄城往前,或许会收到粮食。” “来去要几日?” “六七日。” 六七日,时间还来得及,和那些酒楼掌柜约定的交货时间,是下月的月头。 “陈盛,这一轮你莫要去。” “啊?东家怎的?” “留在庄子里,小心些应付。” 陈盛为人稍稳重一些,留守庄子,反而会更好。 “我听东家的。”陈盛点点头。 “便都留在庄里,记得莫要入了别人的圈套。若有人打主意,你便说,边关那边的赵将军,过几日会来庄子探访。” 边关小将赵青云,算是他们认识的唯一一位官家人了。徐牧前两日还想着花银子,去探听一番赵青云的消息,但还是忍住了,不管怎么说,赵青云总该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一百头军功的抚恤,估计也带到了吧。 “东家,我一定小心行事。” 徐牧欣慰地一笑,并非是他过分谨慎,而是现在的光景,便是如此。虎口捞食,四大户估摸着都暴跳了。 不过,临近内城一带,四大户也不敢做出抢庄这等祸事。 “长弓,你也留下,早些把身子的内伤养好。” 弓狗坐在角落,捧着姜采薇煮好的药汤,静默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在东坊,还有黑夫这帮棍夫在。明的暗的,估计问题都不大。 “徐、徐郎,夏霜有话想说。” 徐牧刚吩咐完,姜采薇带着丫鬟夏霜,急步走了过来。 夏霜红着脸,磨蹭了好一会,都开不了口。 “徐郎,奴家和夏霜想跟着去一趟。”到最后,还是姜采薇说了出来。 “跟着去……作甚?” “夏霜想顺路去澄城那边,看看夫君。” “尤文才?” 徐牧怔了怔,才想起这么个人物。 “我先前买了些好瓜,晒了些瓜干……他喜欢吃这个。东家,我去书院见一面,送了瓜干和衣服就回来,不耽误他读书。” 徐牧心底叹息。 他可不觉得尤文才会在书院好好读书,说不定在澄城的哪个清馆酒楼,花天酒地呢。 “真要去?” “东家,要去。” “那便去吧,采薇,你也同行。” “谢谢徐郎!” 两个苦命女子,一时间都欢喜无比。 “司虎,去套车。” …… 不多时,一辆驰行的马车,便碾着烟尘,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从东城门行了出去。 为防止小刺客的手段,这一轮徐牧学聪明了,特地在马车窗上,打上了木隔板。 除非是说,小刺客挡路截杀,才会有机会。 但这一路不仅是带着司虎,还有周遵和另外两个青壮,尽皆骑了烈马,挂了长枪铁弓,隐隐带着萧杀。 车轱辘滚过平坦的官道,滚得飞快。 远远在后,骑着马的黑燕子,吞了两口碾起的烟尘,表情有些委屈。 “成名一十八载,我就想杀个小东家,怎的这般难。” “识得我么!暮云州黑燕子呐!” 官道如蜿蜒的蛇印子,在绿林与崇山之间延伸。 坐在马车里,徐牧没由来地打了个喷嚏,惹得姜采薇急忙递来手帕。 “无事的,估计被贼惦记了。” 揉了揉鼻子,徐牧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夏霜,觉得还是打个预防针为好。 他可不指望尤文才那狗货,会有什么“糟糠妻,不可弃”的桥段。 “夏霜,这一轮去澄城,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徐家庄的人。” “东家这是何意?” 夏霜愕然抬头,在旁边的姜采薇,也有些发懵。 徐牧干笑了声,“听说澄城繁华,怕尤兄迷了眼。” “东家,我家夫君不是这般人,他日日苦读的。”夏霜听着,脸色一时紧张。 日日苦读,捧着那份春宫手抄吗。 “我家夫君说过,他今年是有机会的。若是中了,便会去官坊任吏,一年高升为大吏,三年升为府官。” 徐牧叹着气,“他是不是还说,每月的官俸会很多。” “东家怎么知道,夫君说每月有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么? 望州老官差做了一辈子官坊的大吏,月俸也不过八钱银子。 好大的舌头。 “东家,我家夫君今年有机会的。” 徐牧艰难点了点头,心底知道,面前的小丫鬟夏霜,估计是劝不动了。 但这一趟的路,夏霜必然要走。 就好像当初小婢妻姜采薇一样,取了苦籍,只身入望州城。这偌大的乱世,遇个良人,就好似大海捞针一般。?? 第八十七章 吾兄刚从边关而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内城一带,细算的话,至少有二十余座大城。 纪江自西往东,奔腾流淌三千年,不知养活了多少人,也堆出了一座座富饶的城市。 放在这二十余座大城之中,澄城并不算多繁华。但难得可贵的是,澄城人杰地灵,不知出了多少名门公侯,智学之士。放在城里走两步,你一个不小心,都极有可能,会与某个告老还乡的老夫子,撞个满堂彩。 也由此,澄城的学子书生气,是最为繁重的。 当然,这一切与尤文才无关。 “东、东家,你也尝一个。” 马车里,夏霜取出瓜干,小心翼翼地往前递。她有点担心,小东家徐牧,会不屑吃这些东西。 却没想到,徐牧一下子接过,直接放到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手艺不错,白便宜那老不俢了。” 夏霜面带喜色,把瓜干重新缠好,和缝绣的一件褂衣,紧紧抱在怀里。 那模样,多少带着小媳妇出嫁的喜悦。 徐牧已经打定主意,要是到时候老不俢尤文才,乱扯个犊子,欺了这么一个好媳妇,顶着官司也要把他腿打断。 “鱼!鱼!” 即便喊停马,司虎也莫名其妙地抹了一把口水,抹完方才回头。 “牧哥儿,澄城到了的。” 徐牧探出头,四顾看了几眼,才缓缓走下马车。 不比酒城汤江,面前的澄城显得要斯文得多,红妆白装的彩旗,插满了城头。 连着守城的兵卒,也文绉绉地束起了发冠,修了胡茬。 这一轮,并未要给银子,反而是出示牙牌后,被守城兵卒一番礼让,一行人有些无语地入了城。 “牧哥儿,这是个好城。” 司虎的脑回路很简单,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觉得澄城不错,自然就说好城。 但徐牧并不这么想,并非是边关的山河破碎先入为主了,而是很单纯地觉得,这颇有几分粉饰太平的意思。 时间不多,牵着马的周遵,问了路人之后,终于寻到了澄城书院的位置。 “徐郎,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婉婉?”马车里,姜采薇脆生生地开口。 “婉婉?李小婉?” 徐牧脸色古怪,才想起这个祖宗,也是在澄城里的,还是位官家小姐呢。 但他无半分巴结的意思,实话说,七侠儿刺杀府官的事情,对他有些触动。 非黑即白的世界,没有灰色。若有一日,他真走上落草为寇的路子,该怎么和李小婉相对。 “先收粮,下月头要交酒了。” “奴家听徐郎的。” 姜采薇急忙掩住眼里的微微失望,慌不迭地点头。 不多时,马车行过几条街之后,终于再度停下。等徐牧下了车,才发现眼前目光所及,已经是一座恢弘且古朴的大书院,穿着梅兰竹菊的书生学子,来往络绎不绝。 澄城重文,名不虚传。 “采薇,你们先在车里等一下,我去打听打听。” 走前几步,徐牧刚拱手,拦住一个小书生。还没开口,小书生已经像避瘟神一样,远远地遁开。 “东家,要长揖,这些书生小气得很。”周遵从远处跑回来,不断骂骂咧咧。 长揖,即是文士交际礼仪,拱手高举,然后鞠躬。 徐牧只觉得满口牙都酸了。 好不容易学了模样,才有一个呆头书生愿意开口。 “尤姓,文才?可有表字?” “记不太清表字了,原先是边关那边的书生。” “没听过。” 徐牧眼神微微无奈,如他所想,狗货尤文才,哪里会端端正正地去读书赴考。 “徐郎,没人识得吗?” 徐牧沉默了下,点点头。 坐在马车里的夏霜,抱着瓜干和褂衣,身子又哆嗦了几分。 “喂,莫挡道啊!”这时,书院里一列奢华的马车,刚巧出了书院。 实则并没有相挡,对方只需挪个车头,便能大大方方地过去。 皱了皱眉,徐牧抬起手,让司虎把马车挪去一些。 岂料,那马车错身之时,分明有一大把的果皮瓜子壳,从马车窗里扔了出来。很准的,尽数扔在了徐牧身上。 没等徐牧开口,司虎铁塔般的身子已经怒然而起,冷冷挡在马车前。 赶车的老马夫威胁了几句,并无作用,只得急忙回头,匆匆喊了声“少爷”。 一个瘦弱书生骂骂咧咧下了车,不多时,已经跳到面前,装模作样地弯腰找砖头。 司虎古怪地弹了个手指,那书生便飞退十余步,摔在地上喊了一阵,便爬起来嚎啕着往书院里跑。 徐牧抽了抽嘴巴,催促司虎驾车,先离开书院再说。 “莫急,我等会再去旁边问问。”重新上了马车,徐牧安慰开口。左右都来了一趟,狗货尤文才是死是活,总归要打听清楚。 “司虎,行车。” “司虎?” 徐牧微微不悦,探出头来,脸色蓦然一怔。 在他的面前,已经成了梅兰竹菊的海洋。 几十个小书生挽起袖子,捡了砖头抱了木尺,咿咿呀呀地高声叫嚣。 说好的文士之风呢,且当那一份温文尔雅喂了狗。 “东家,这要不要打嘛。” “赶走!” 周遵勒起缰绳,烈马只跑了半圈,便已经有八个书生落荒而逃。 “莫得意!吾兄刚从边关而回,拢共杀过三十几个狄人,两个百夫长!帮助边关望州,打退了北狄人九轮攻城!” 徐牧一时怔住,这战绩,封个侯爵都算轻了。 “吾兄来了!吾兄来了!” “粗鄙野夫!受死罢!” …… 汪云走得很慢,怕走得快了,几个仰慕的闺家小姐跟不上。 “那会在望州城头,是万箭齐发,刀光剑影,我辈虽是读书人,但国有难,岂能坐视不理。我倒提双刀,从东城头杀到西城头,那些个狄人蛮狗,呵呵,见着我和范兄,尽是神色惊恐,落荒而逃——” 汪云顿住了声音,顾不上几个闺家小姐的催促,站在书院前,整个身子都哆嗦起来。 他见着了。 又见着了那道人影。立在黄昏之中,身形端端正正。 回了澄城,每日睡觉之时,那一幕幕的厮杀与惨象,总是不停跳脱出来。 虽然相隔没几日,但看见了那道人影,莫名地就觉得很安心。 瞬间,潜伏的小矫情涌上脑海,他一下子红了眼眶。 “看,吾兄都气哭了!你完蛋了!” “吾兄冲过去了!” “吾兄当初在望州之时,手提双刀,从东城头杀到西城头。” 稍等几息时间。 他们寄予厚望的大哥,已经像孩子一般,痛哭涕流,抱住了那位好大胆的小东家。 “徐坊主,你怎的才来看我!我想你啊!”?? 第八十八章 且当我是故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暗下。 澄城的雅堂酒楼。 徐牧一脸古怪地坐着,看着面前的范谷汪云两个,又是倒酒又是敬酒。 虽然说当时是顺路捎的,但现在来看,似乎感觉还不错。 “徐坊主,我等再敬你一杯。” 徐牧大大方方地举起酒杯,和范谷两个,碰了一下。边关到内城,一路凶险,不管怎么样,也算同生共死了一轮。 还好,这两位多少还讲些恩义。 “一眨眼,二位都做大哥了。”放下酒杯,徐牧犹豫着打开话题。 面前的范谷汪云,脸色一下子涨红,急忙端着酒壶,围着又敬了一圈。 不仅是徐牧,这一路上,长路迢迢的,哪怕是司虎周遵这些人,都没少替这三个祖宗操心。 “徐坊主,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婉婉了。不过你也知道,毕竟是官家小姐,我估计要明日才能来——” 哐。 范谷的话没完,李小婉已经咬着嘴唇推门而入,头发没梳,胭脂没扑,连身上的绫罗长裙,都沾满了灰尘。 她进了内厢,招呼也不打,便急急走到徐牧面前。 “登徒子!你来澄城作甚?” “是路过。”徐牧表情无语。 “胡说,你定然是想来看我……们。” “你错了,恕不高攀。当真是路过,这几日还要去收粮。” “千刀万剐登徒子。” 李小婉气鼓鼓地坐下,稍等,才走去姜采薇旁边,又变得欢喜起来。 “婉婉,你家护卫不拦你么。”范谷脸色惊奇。 “姑奶奶爬墙的。”抬起头,李小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蓦然转了头,朝着徐牧瞪去几眼。 徐牧懒得看,左右这个祖宗,早就得罪烂了。 “徐坊主要找尤文才?” 酒过三巡,话匣子一打开,一群人变得越发熟络起来。听到尤文才的名字,敬陪末座的夏霜,也急忙抬起了头。 “范谷,我记得当初,他说要跟着你二人去求学吧。” “呿!他求的什么学!” 范谷汪云两个,皆是神色鄙夷。 “徐坊主不知道,先前你给了他一些银子,便日日去清馆酒楼,花完了,还问我二人借,一回几两的,也借了三四回。” “又无地契,家中又无产业,我等也是念在朋友一场,能帮则帮。盼他读书起势,来年中个秀才。” “徐坊主你不知道,托了关系让他入书院,读个几日他便喊累,自个跑出书院了。” 听着,徐牧嘴角冷笑,一语中的,尤文才哪里是读书的料,若真是寒窗苦读,也不至于三十多岁,连个童生都混不上。 “他人呢。” 范谷和汪云两个,明显有点欲言又止。 徐牧顿了顿,便猜出接下来的话,可能会颠覆三观,夏霜还坐在这里,想了想后,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岂料到。 是夏霜自个开了口,“二、二位,且讲一下,我夫君的事情。” 脸色里,满是惊慌失措,还带着些许的期盼。 范谷转过头,有些踌躇地看了看徐牧,待徐牧沉默点头后,才继续打开话匣子。 “尤兄最近不得了,傍上了个老官头,想着去入赘,前些日子,还问我写休书的事情。” “徐坊主是不知道,那老官头的姑娘,年逾三十了,又丑又恶,偌大的澄城,连最穷的散户,都不敢上门提亲——” 汪云住了口,因为他听见,内厢里已经响起了啜泣的声音。 在角落里,并不起眼的夏霜,已经哭得眼睛红肿,一直抱着的瓜干和褂衣,也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手,掉到地上。 徐牧一时心酸。 这天下间最苦的桥段,莫过于负心郎抛弃糟糠妻。但不管如何,还是先前那句话,这一步,夏霜终究要走。 姜采薇也红了眼,和夏霜情同姐妹,见着夏霜这副模样,她心里也不好受。 “范谷,那东西离着多远。” 范谷怔了怔,才明白徐牧的意思,盘想了会开口,“徐坊主,并不远,不过几条街的路程。” “带我去。” “采薇,你二人一同去。” …… 即便入了夜,澄城的街路上,依然繁华无比。清馆姑娘的媚笑,面摊小贩的吆喝,还有行人抖银子袋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锅大杂烩。 范谷汪云两个,难得又抱起了柴棍,脸色露着兴奋。 那一会在边关岁月,虽然一开始没胆,但好歹是慢慢练了些,若不然,如何能成为澄城书院的兄弟双煞。 “徐坊主,便在前头了,那老官头是官坊里的差头。别看平时不得了,见了我爹,也得喊一声范老爷。” “也得喊我爹汪员外。” 两个拼爹少年,一路喋喋不休。 徐牧没有任何情绪,心底只有一个想法,把这狗货尤文才揪出来,先狠狠抽一顿。 “徐坊主,到了。” 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一座宅院,在四周低瓦矮屋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富贵。 院子的门还开着,传出女子尖锐扭捏的声音,以及男子略微熟悉的谄笑。 抱着瓜干和小褂的夏霜,脸庞再度涌上哀伤,整个人顿了顿后,匆忙又小跑出来,跑过昏暗的天色和骤起的犬吠。 徐牧以前不知道,如果世界崩塌,会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但他现在知道了。 几十步外的小丫鬟夏霜,立在灯光摇曳的院门前,只立了一会,整个人突然毫无预兆的,瘫倒在了地上。 “你、你怎的来了!走,你快走!” 尤文才惊慌地身影,一边匆匆关上院门,一边指着地上的夏霜,低声喝骂。 “尤郎,我带了瓜干,还有亲手缝的小褂——” 夜色下,尤文才羞怒地抬起腿,将递到面前的东西,一脚踢飞。 “我如今吃的是蜜脯,穿的是绸缎!你莫要误我,你快走!” “你若不走,我踢死你!” 那条腿,终归是没有踢出去,反而是匆忙收了回来。 尤文才颤了颤身子,看着走到面前的人。 “徐兄,你既然同来,便请做个公证,我尤文才自今日起,与这村妇了去关系,日后休戚无关。” “本东家同意了。”徐牧冷冷应声。 在后,追过来的姜采薇,也心疼地把夏霜扶起来。 “徐兄是个聪明人。”尤文才大喜,“你也该明白,她这等村妇,是配不上我的。” “尤兄,我都明白。”徐牧招了招手,旁边的范谷,急忙递来柴棍。 “你二人,此后休戚无关了。” “确是……但徐兄,你拿了棍棒作甚。” “以前忘了讲,我是看在夏霜的面子上,懒得揍你。但现在你与我徐家庄,再无半分关系。” “本东家,便不忍了!” 抄手一棒,徐牧冷冷打去,打得尤文才捂着手臂,摔翻在地。 “你若是够胆,便喊大声些,把你老岳丈和丑妻都喊出来。” 尤文才哆嗦着身子,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嘭。 又是一记重棒,尤文才半个头颅,顿时肿了起来。 在场的人,皆是吸了一口凉气,许久了,都没见过小东家这般动怒。 “莫打、莫打了!徐兄,水往低走,人往高走,这并无错!” “且看着,你带着这帮庄人,无权无势的,能走多久!倒不如都散了,各找下家!” “这世道,你若无钱,便会活得像狗一般!” 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破罐子破摔,头破血流的尤文才,梗起脖子,振振有词。 “你也莫笑我,我找我那老岳丈打听过,在边关的那位小校尉,已经带着你的军功,擢升成破狄将军了!” 徐牧怔了怔,立在昏暗中,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发颤起来。 “水往低流,人往高走!也只有你才会这么傻,想什么抚恤忠烈遗眷,安顿庄人——” 轰! 柴棍重重打在地上,折断成两截,一时间木屑纷飞。 尤文才惊恐地抱着脑袋,待回了神,发现自己并未被打到的时候,整个人松了口气。 “徐兄,且当我是故人吧。” “晓得了。” 徐牧苦涩地应了一声,胸口发闷无比。并非是因为尤文才,而是小校尉赵青云。 “夏霜,这人以后是生是死,都莫要管了。有一日,他哪怕跪在庄子前,也请列位当个瞎子!”迈开脚,徐牧冷冷往前走去。 “请看着,我日后定会富贵!大富大贵!”尤文才仰着头,状若疯狂地怒喊。 街路上晚风吹过,夏霜捂着脸,一时间哭成了泪人。 第八十九章 富贵李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车上,夏霜还在哭。马车行了一路,她便哭了一路。到最后,只能寻了个客栈,暂住下来。 按着范谷汪云的说法,是完全可以做贵客,去二人家中休息的。 但徐牧想想,还是拒绝了。 “登徒子,你明日来我家。”李小婉鼓着脸,骂不离口。 “去作甚,不去。” 对于赵青云的事情,徐牧胸口还有些发堵。小祖宗的话,这等时候,可以自动过滤了。 “常记粮行的少爷,在我家府上。” 徐牧顿住脚步,转了头,表情露出错愕。 常记粮行他当然知道,当属内城一代,能排上前三号的大粮行。 “你想做二道?若是如此,我倒是可以多给些佣金。” “放屁!”李小婉脸色涨红,“采薇姐和我讲了庄子的事情,姑奶奶在帮你!” “只等半日,你爱来不来。” 李小婉咬牙切齿地往前走,走多了几步,还不忘回了头,再瞪徐牧几眼。 轮到徐牧有些发懵。 “徐郎,婉婉也是好心。” “但愿……的吧。” 徐牧揉了揉头,只当李小婉在报恩,边关这一路,可没少为她操心。 夜色越发地暗,范谷和汪云两个,也匆匆告辞,追着李小婉的人影,边喊边跑。 不多时,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列位累了一日,今夜好生休息。” 秉持于安全为上的信念,临睡前,徐牧还是吩咐了周遵,轮流值夜。 躺在木床上,徐牧迷迷糊糊睡去。沉沉的梦境中,他梦到赵青云在一望无尽的狄人草原,驰马仗剑,四周尽是厮杀与怒吼。 转瞬间,又梦到望州南城门前,那一筐堆着一筐的难民头颅,到处都是血,染红了眼睛。 “徐坊主放心,我赵青云这一生,与狄人势不两立,此生之所愿,唯报国安民尔!” 故人之音,如雷贯耳。 …… 清晨,有阳光从虚掩的窗户透入。 徐牧睁开眼睛,揉了许久额头,才让脑胀的感觉缓缓消去。 “东家,夫人喊你吃早点。” “晓得。” 披了长袍,将长剑系好,等走下楼吃完早点,澄城外的日头,已经悬在了高空。 李小婉家的府邸,路子并不难走。沿着繁华热闹的主街,驾着马车,一路行到尽头,便远远看见了一座精致富贵的府邸。 四个束着发冠的护卫,认了模样问清了姓名,方才恭敬地让开身子,将徐牧一行人,往府邸里请去。 面前的景致,在踏过铺满鹅卵石的步道后,一下子豁然开朗。 朱红门,白玉阶,彩色的琉璃瓦。 绿柳周垂,与一汪小碧湖相映得彰。亭台楼阁,在花园锦簇中错落有致。 “牧哥儿,这小祖宗家里,得有多少钱呐?” 不仅是司虎,在场的人都尽皆发出惊叹。 连徐牧自个也没想到,李小婉的家境,居然富贵如斯……但愿汝父不是贪官才好。 “采薇姐!” 李小婉难得梳了个惊鸿髻,披了件四色绫罗长裙,踩着小碎步,欣喜地走来。 依旧不忘瞪了徐牧两眼。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徐牧敢肯定,他要是再多扯几句混账话,那帮跟在后头的护卫,就要凶神恶煞地扑过来了。 徐牧突然想起,当初在边关庄子,那二百两酬金他拒之不受的模样,当真是蠢得发绿。 二百两银子,对于这等人家来说,九牛半根毛。 “跟我来。” 李小婉显得极其高兴,亲昵地牵着姜采薇的手,一路往前走。行过一条笔直延伸的青石道,便到了府邸的正堂前。 远远听着,便不时有笑声传出。 徐牧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为了这桩生意,他特地换了件长袍。别的不说,真要和常记粮行谈拢了,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用再为收粮食发愁。 “爹,常公子,徐坊主来了。你们可别怠慢了,徐坊主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小婉的这一句,终于让徐牧心头微动,这妮子,是在帮他撑场子呢。 毕竟再怎么说,一个破落户小东家,寻常是没什么机会,能上这等大场子的。 两道人影,从正堂里笑语盈盈地走出,其中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还多走了几步,热情握住了徐牧的手。 不用说,这自然就是李小婉的父亲了,先前听李小婉说起过,好像叫李硕墨。 “婉婉,带其他的客人,先去里间休息,早已经备好了宴席。” 李小婉点着头,再度拉起姜采薇的手,带着司虎等人,往旁边的青石小道走去。 刚走远。 李硕墨便松脱了徐牧,脸上的面容,也变得沉稳不动。站在他旁边那位常公子,打了个很无趣的哈欠,率先转身入了正堂。 “徐坊主,在这先站片刻,等会去那边吃个宴席。常记粮行那边,每月会供你二十车的米粮,按收购价格来算。” “你就不用进去了,我这还有事情。” 多走两步,李硕墨又突然转了身,皱着眉又开了口,“险些忘了,日后无事的话,我希望你不要来澄城。记得就行,站一会再去吃席。” 徐牧立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一条狗,等着主人丢骨头,然后叼了骨头便跑。 但他不想做一条狗,他想做人,哪怕在乱世,也堂堂正正活着的人。 他迈起脚步,拢了拢身上的长袍,越过雕着瑞兽的门桩,踏了进去。 古朴的正堂里,正在拨着茶沫的李硕墨,抬起头,目光变得微微愤怒起来。 那位常公子,难得露出古怪的笑容。 “徐坊主,我没让你进来。”放下茶盏,李硕墨声音不悦。 收粮的事情,他已经给了很大的脸面。每月二十车,还是按着收购价来算,若换成其他的小东家,早该笑开花了。 徐牧没有立即答话,依旧正步走入,随即,稳稳站在了堂前。 “徐坊主,你这样不好,显得没有自知之明。” 李硕墨站起来,脸上已经有了恼怒。这年头,多的是各种往上钻的后生。 他并非是不给年轻人机会,相反,身为大纪朝的五品巡抚,这两年间,他一度提拔了不少后辈。 当然,并非是那种市井挣扎的寒门小徒。这天下间,有人吃米,就会有人吃糊糊。有人着绸衫,就会有人穿烂麻衣,这原本就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在他看来,徐牧一介市井之辈,不过是挟恩自傲,这等人,路子走到尽头了。 第九十章 一桩好生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边关一路烽火,你救下小女,可谓有功。收粮之事,已算一番回报。”李硕墨语气淡淡。 小东家的不识好歹,让他有些生气。若是懂事一些,这时候,也该退出去了。 偏偏。 那位小东家,还是稳稳而立,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尊上,我想与常公子,谈一桩好生意。”稍息,徐牧微微拱手。 这番话,让李硕墨更加气怒。 “谈生意?你二两碎银的生意,不害臊吗。” 徐牧面色不变,高举长揖。 “坦荡磊落,不曾害臊。九层之台,始于累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江鲤敢跃龙门,飞鸟可渡千山。达者,亦能不问出身。听说常记粮行,祖上也曾是贩米小郎,当能知晓其中。” 这番话,仅让李硕墨再度冷笑,多少年的朝堂老油子,岂会被蒙到。 起了身,他准备喊来护卫,把徐牧拖出去。哪怕宝贝女儿再闹,也认了。 “世叔,且喝一盏茶。”常公子突然开口,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并非是惊喜,而是觉得有趣。 “本公子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请开始。” 徐牧并无任何急促,语气反而越发沉稳,这一幕,让端茶的李硕墨看到,又是一阵不舒服。 “我徐家庄与常记粮行的生意。每月,要一百车的米粮。” “价格呢?” “按着市价来收。三个月后,我徐家庄每月,所需达到五百车。” 常公子靠在椅子上,眼神有些失望。 “内城一带,多的是要粮食的人,你是觉得五百车的米粮,是很大的生意了?” “可知汤江城的四大户,每月所需,都要一千车了。” “这一千车,似乎不是常记粮行的生意。” 徐牧笑了笑。收粮的事情一度困扰,早些时候,他便把各个粮行和大些的农庄,都打听清楚了。 那位常公子微微一顿,也继而跟着笑起来。 常记粮行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很关键的一个原因,是把持了整个内城附近的小半些农庄。连朝堂里的户部,在遇到赈灾荒年,也需要从常记粮行购粮。 当然,在常记粮行之上,另有两个大粮行,几乎垄断了半个纪朝的米粮生意。 三者之间,以常记粮行最为势弱。 “半年后,汤江城四大户的酒,若是再卖不出去,便不会收粮。而我徐家庄,只会从常记粮行买粮,四大户先前从别处收一千车,我便从常记粮行,收两千车。” 噗。 李硕墨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好笑地掏出手帕,把脸抹个干净。 内城一带,汤江城的四大户,能屹立百年不倒,自然有一番道理在。这些百年的世家,连他也不好招惹。 好家伙,面前的后生,居然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半年时间,要吃下四大户? 常公子也露出笑容,眼睛里却迅速闪过精光。 “你先前说,头三月,每月需要一百车的粮食?” “正是。” “婉婉亦是吾妹,这一轮,便算我报恩了。”常公子静默片刻,从怀里拿出一枚玉牌,递到徐牧面前。 “日后要取粮,让你的庄丁带着玉牌,去常记粮行即可。半年后,若要不到两千车,这酒坊庄子,我劝你还是别开了。” 白脸黑脸一起唱,生意人的手段,向来如此。 徐牧平静接过。 他心里明白,这不仅是一桩生意,更是一场合作。当然,关系不对等,至少现在不对等。 直到有一天,徐家庄披荆斩棘,吃下了内城一带的酒水生意。到那时,和常记粮行的合作,才能真正升华到另一层牢固的关系。 “生意都做了!还不出去!”李硕墨冷着脸,怒斥一声。对于这个钻出路的小东家,他越来越讨厌。 常公子打了个哈欠,没有半分做和事佬的意思,一百车的粮食,换来一个虽然渺茫的机会,并不算太亏。 徐牧不卑不亢,拱了手,转身走出正堂。 …… 并没有走去里间,而是沉默地站在青石道上,只等了半柱香,姜采薇这些人,便急急走了出来。 走在最后的司虎,明显还没吃饱,怀里还鼓鼓的,不用猜都知道藏着打包的肉食。 “徐郎!”姜采薇踩着碎步,远远地便喊了一声。 徐牧堆出笑容,也几步往前走去。 “登徒子,你怎的不去吃宴席。” “又不饿。对了,多谢李姑娘。”站在李小婉对面,徐牧难得拱手相谢。 “你、你为何要谢?”李小婉脸上写满了委屈。 “你不知,这样会显得生分么。” 徐牧愣了愣,他原先想着,虽然两个人都看不顺眼,但人家帮了这么一个大忙,倒不如放低姿态,也好找个台阶下。 但这小祖宗怎么回事,还讲不讲逻辑。 “罢了,左右你也是个傻子。”李小婉鼓着脸,拂了两下绫罗薄袖,莫名其妙地转身离开。 徐牧怔了怔,脸色蓦然气怒。 “牧哥儿!忍住,忍住!这里可是李府,她爹是当官的!还请吃饭了!”怕徐牧又要回骂,司虎急忙拖着徐牧的手臂,往李府外头拉去。 走出李家府邸,一场无妄的羞辱,随着收粮的水到渠成,徐牧已经露出笑容。 “东家,常记粮行那边,谈拢了?” “谈拢了。这月头,便会送一百车的粮食来。” “一百车?东家,这、这就不用四处去找粮食了?” “当然。” 在场的人,都欢呼雀跃起来。 收粮食确实是糟心的一件事情,特别是徐家庄眼下,无权无势的情况之下。 还好,总算是解决了。 “走,先回汤江。” 趁着还有日头,马力快一些,应当能赶得回汤江城。 “徐、徐郎,明日澄城有事。”姜采薇有点焦急,又怕徐牧会生气,一时间,也没把事情说清楚。 “东家,是这样,那位小祖宗说,明日刚好是澄城的文祭,让我等多留一日。” “文祭?那些书生瞎闹腾,我们去做什么?”徐牧怔了怔。大纪边关的烽火历历在目,他可没闲心,陪一帮子的书生怨天尤人。 “小祖宗说,东家懂诗文,想请东家去会诗,以后好做个儒雅些的人。” “我去作甚!”徐牧了无兴致,却突然又想起,这一桩收粮的生意,李小婉确实帮了大忙。 “那她先前又不说?” “东家,你们先前在吵架……” “她骂我,我可没回骂。”徐牧揉着额头,想不通李小婉是几个意思。 “罢了,便多留一日,且当看猴戏了。”?? 第九十一章 我爹喜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澄城文祭并不在白日,而是在夜晚。夜幕才挂上丁点星光,李小婉的车驾,便已经到了客栈前。 从车上走下,李小婉还带着微微怒意。 “登徒子,你日后生意做大,肯定要和许多人打交道,你风雅一些,生意就会好做一些。” 李小婉的这句,并非是虚话。即便边关千百里烽火,但内城一带,多的是各种附庸风雅的人。 “劳你费心。” “呸,要不是为了采薇姐以后的幸福,你以为我愿意帮你。” 徐牧努着嘴,很给面子的拱了拱手。 二辆马车,开始从客栈出发,怕文祭那边多有拥挤,周遵和另外两个青壮,索性留马在客栈,上了马车同去。 “今年文祭的彩头,是一顶鹤翎帽,据说是取了皇宫珍苑里的仙鹤翎羽,还嵌了几颗南疆进贡的明珠。” 李小婉说的认真,试图勾起徐牧的好胜心,但她很快失望了,徐牧除了挠个头,嘛表情都没有。 “喂,登徒子!你真要做一辈子小东家吗!” “又有何不可!”徐牧白了一眼,心里也蓦的涌起好奇。一场澄城的文祭,居然有这么大的脸面,不过再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澄城几百年来人才济济,为大纪朝堂输送了不少血液,被圣宠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离着文祭的街路,还有些远,却已经听得见,诸多书生欢呼的声音。 彩色的灯笼,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夜幕的上空,一个个祈天灯越荡越高,直至化成一朵朵的璀璨。 摩肩接踵的街路上,不仅是书生,也有许多游人行走,一步三回头,生怕拉下了某个好看的闺家小姐。 小贩站在墙角大声吆喝,花娘从阁楼媚笑着丢下手绢,花魁在不远处的坊船上,卖弄起舞。 说实话,这是穿越以来,徐牧看过最热闹的景致。一度让他以为,步入了某一场盛世之中。 “东家,这好像不是一场猴戏。”周遵咽了口唾液。 在旁的司虎等人,脸色也同样微微震惊。如他们,在边关之时,哪里见过这等景象。 “什么猴戏?”李小婉凑过头,狐疑地盯着徐牧。 徐牧干笑了声,若是把澄城文祭说成猴戏,估计李小婉又要气怒了。 “登徒子,等会便是文祭的诗会,你便上去,把那顶鹤翎帽赢下来。” “你太高看我。”徐牧有些无语。 这一轮跟着过来,无非是给李小婉面子,毕竟收粮食这个大忙,还是李小婉促成的。 入了街前,两辆马车是没可能往前了,不得已,一行人只能下了车。 几个等在街口的李家护卫,见着李小婉到来,匆匆往前靠近。却不料刚靠近,便被李小婉一顿劈头骂,骂得狗血淋头。 大概意思是,本小姐又不是傻子,不需要人来保护。 按着徐牧原来的想法,这些封建社会的官家小姐,应当是矜持且内敛的。很明显,面前的李小婉,一顿颠覆了他的想法。 “登徒子,往这边!”李小婉喘了个气,熟门熟路地带着徐牧一行人,开始往前走。 迎面走来的不少书生,有认识李小婉的,尽皆堆上媚笑,赶紧过来打招呼。 “婉婉!徐坊主!” 范谷汪云两个,跑得满头大汗,全然不顾后面几个闺家小姐的哭喊。 “她们懂甚!我等与徐坊主,是边关杀过来的情义!” 这句话,让徐牧心头微动,这二人虽然纨绔脾气大了些,但好歹懂得知恩图报。 不像尤文才那等狗货。 “婉婉,我等一起去文祭诗会。” 偌大的文祭,别看什么灯谜戏台挺多,但最有看头的,还是汇拢了无数内城才子的诗会。 当然,包括徐牧在内,这一大帮徐家庄的人,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但李小婉可不管,就认定了徐牧文曲星下凡一般,偏要一路拉过去。 不多时,在几个李家护卫的开路下,一行人便越过了熙攘人流,走到一处开阔的石台之前。 目光所及,多的是衣冠楚楚的书生,大多束冠佩玉,被晚风扬起的绸衫,平添了几分儒雅。 石台最正中的位置,摆着一张玉台,玉台之上,一顶在夜色中透着璀璨的文士帽,煞是好看。 不用说,这就是李小婉嘴里的彩头,那顶御赐的鹤翎帽了。 “东家,那小公子也在!”这时,旁边的周遵,蓦然一声惊呼。 徐牧怔了怔,顺势往前看,赫然发现是卢子钟这家伙,居然也来了澄城。 坐在一张椅子上,卢子钟警觉地抬头,当发现徐牧身边,站着李小婉的时候,眉头一时皱得很深。 这一场文祭,难却同窗相邀,才从汤江一路赶来,却不料,居然在此地,又碰见了那位恼人的瘪三儿。而且,好像还傍上了官家小姐。 “别理他。”收回目光,徐牧语气沉沉。 生意归生意,但这等澄城的盛事上,闹开了终归不好。 “三秋有桂子,十里有荷花。菱歌泛夜去,钓叟牵莲娃。”一个脸面白净的书生,见着人多起来,踱着脚步走到中间,悠悠开口。 瞬间,石台周围,便爆起了阵阵的喝彩声。 身旁的人,即便是李小婉三个祖宗,皆是一副沉稳不动。经历过边关的苦难,这一轮的澄城盛世,好似恍如隔世一般。 “我大纪昌盛四百年,民安物阜,与诸友盛聚一堂,吾心大慰。” 取巧的讨喜话,又迎来了第二阵掌声。 徐牧只觉得好笑,一帮子五体不勤的书生,连刀剑都握不稳,却偏要念叨盛世安康。 他有些想离开了。 比起这些讨喜的颂诗,他更想念在望州城头,筒字营死战不退的怒吼之声。 “姓徐的,你不许走。”李小婉咬着嘴唇,仿若一下子猜出了徐牧的心思,急忙挪着身子,挡在徐牧身后。 “我不喜欢这些。”徐牧微微皱眉。 “我也不甚喜欢。”李小婉抬起头,秀美的惊鸿髻,精致的妆容,被晚风撩起的发梢,一时间,显得楚楚动人。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我爹……我爹喜欢雅风蕴藉的人。”?? 第九十二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你爹喜欢,与我何干。”徐牧神色无语,“莫不是你爹,要认我做义子不成?” “你终归是个傻子!”李小婉又气得脸色发白,瞪了两眼,气得往前走去。 “徐郎,婉婉怎么又生气了?”姜采薇从后面走来,脸色苦笑。印象中,自家的郎君和李小婉一见面,便会开始吵架。 “我怎知道,莫名其妙。” 徐牧揉着额头,心底认真想了一番,好歹是李小婉邀请他们来的,这样一走,似乎也不太好。 “徐郎,左右都来了,若不然……就等婉婉一起吧。” 吁了口气,徐牧只得点头。 “澄城文祭,不仅是我澄城的盛事,更是内城一带,乃至整个大纪朝的盛事。若不然,我等便以‘盛’字咏诗,拨头筹者,可得这御赐的鹤翎帽!” 一个老者走上石台,言辞凿凿,又是长揖又是拜天,一副老学究的做派。 从旁边书生的嘴里,徐牧知道,这老头来头不小,居然还是澄城书院的老院长。 目光继续往前看,徐牧甚至还看到了李小婉的老爹,以及诸多撑场的官吏。无疑,给这个澄城文祭,更添了几分庄重感。 打了个哈欠,徐牧隐去半个身子,只等这狗屁的文祭一结束,便回客栈休息,来日回汤江城。 “司虎,你抬着头,怎的一动不动?” “牧哥儿,那卢崽子在瞪我等,我自然也要瞪他。” “加油……” 偌大的石台上,在宣布完咏诗题目后,一个个小书生,尽皆开始摇头晃脑,苦思冥想。 徐牧了无兴致,巴不得哪位才高八斗的状元郎,一鸣惊人,早些把鹤翎帽取走,结束诗会。 “登徒子,你怎的不想诗?”气不过的李小婉,又突然折返回来,眼睛红红,似是刚哭了一场。 “李姑娘,你也见着了,我就一个小酒坊的东家,我作啥诗。” “莫喊李姑娘!显得生分!” “喊小祖宗?” “也不行!你便和采薇姐一样,喊我婉婉。” 徐牧脸色古怪,摇了摇头,“我喊不出。” “气死本姑娘也!” 这一次,李小婉终归没有被气走,似乎是决定好了什么,偏要怂恿徐牧快些想诗文。 “百里桂香吹,千山绿影随,万户俱同欢,盛世无饥馁。” 还是先前的那位书生,第一个走了出来,一首诗刚念出,便又惹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位便是玉台城钟府官的公子,果然了得,无愧于年轻才俊之名。” 李硕墨率先开口,眼色里,对面前的书生极为满意。若是女儿李小婉在旁,少不得要撮合一番。 “一开口,便是技压全场了。”旁边有官吏,附声大笑。 “钟公子,若有有空,明日可来府上一叙。刚好,小女婉婉,也甚是喜欢诗文。” 钟姓公子笑着长揖,算是应承了。 人群里的李小婉,看得满脸紧张。 “姓徐的,你争不争气!若是我爹看对眼了,说不定那小东西,就会来我家下聘礼,上门求亲!” “这不挺好,门当户对。” “你、你个烂心肝的傻子!气死我!” 徐牧又打了个哈欠,索性也不还嘴了,任着李小婉闹腾。 很快,零零散散的,又有几个书生上前,诗文没有任何差别的,都是歌颂大纪朝的盛世。 但如今的大纪,哪里还有盛世。有的,只是边关烽火,百姓起义,侠儿杀贪,以及咄咄逼人的北狄。 “好!又是一首佳作!颂出我大纪朝的盛世国体!” 包括李硕墨在内,几个官吏尽皆鼓掌欢笑。围拢着的书生,也是满脸的自傲之情。 “尔等须知,我大纪朝到现今,已经繁华四百余年,兵威强盛,民事安和。只盼尔等多读圣贤之书,来日报效国恩。” “对,我等莫要学塞外的北狄人,只懂牧羊放马,宛若野人一般!” “南疆亦有蛮夷,茹毛饮血,同样不可取!” “唯有我大纪朝,蒸蒸日上!自有万国来贺!” 一首文祭的诗会,短时间,变成了一出浮夸谬赞的好戏。 “牧哥儿,那卢崽子起身了。”司虎突然开口。 徐牧顿了顿,隐隐觉得不妙。 “列位,听我一首。”卢子钟走到石台中间,拱手长揖,朝着四方各自一拜。 “昨夜春风入纪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卢子钟顿了下来,似是在努力思考,如何也想不起来。他揉着脑袋,许久还没吐出后两句。 在旁的书生正听得起劲,急得开始连连催促。 徐牧沉着脸,突然明白卢子钟要做什么。这狗东西,是要把他拉出去。 “列位,咏诗一事,果然破万卷书,行万里路,方有真实的体感。喔对了,不知在场的哪位,可曾去过边关。” “或者是,刚从边关而回。” 在场的书生,尽皆一片发懵。边关又苦又打仗,离着他们极远,谁脑子抽了,才会想着去边关。 “咦,这位莫非是徐坊主?啊,婉婉小姐也在。”卢子钟笑着转过了头,看向后头的徐牧等人。 “我记起了,徐坊主……似乎是从边关而回吧。” 不过是叫个名字的事情,偏要玩得这么阴恻恻的。 人群缓缓拨开。 站在人群之后,格格不入的徐家庄一群人,暴露在了视线之中。 “婉婉,过来!”李硕墨声音微怒,一边喊着,目光一边冷冷看着徐牧。 这种往上钻的穷后生,定然是想高攀自己女儿,借机上位。若非是在场的人太多,他都要直接让护卫去拿人了。 李小婉犹豫了许久,看着徐牧,又看着自己的爹,最终垂头不语的,踩着碎步往前走去。 范谷汪云两个,却是挽起了袍袖,紧张地站在徐牧身边。 “徐坊主,为何还不上来呢。”卢子钟露出得逞的笑容,仿佛熟人一般,几步走到徐牧面前,做了一个“请”字手势。 “小东家,你想靠上一株大树,不好意思,这层关系我帮你拔了。幸好,我早看出来了,李大人不喜欢你这等往上钻的贱民。” 压低的声音,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 徐牧都明白了,这卢子钟,是怕他和李家扯上关系,所以才闹了这么一手。 “你的小酒坊,便死在汤江城里吧。” 徐牧淡笑一声,并未回话。和四大户的仇怨,岂是回骂一两句,便能解决的。 “我等请小东家上来,如何!” 在场许多书生并无兴致,没有人会指望,一个破落户小东家,能咏出什么诗文。 一些人,发出了隐隐的冷笑。 这种年头,如尤文才这般的穷书生,不知有多少,都试图攀上他们,继而迈入圈子里。 这等事情最好笑了,富贵少爷和贱民,该各有各的世界,凭什么让你钻上来。 李小婉站在晚风中,想哭,又不敢哭。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她突然发现,即便只有百步之遥,那个人却仿若,越来越远。 徐牧冷冷转了身,带着姜采薇司虎等人,往前慢慢走去,不消一会,便消失在了文祭热闹的街市中。 石台中央,卢子钟舒服地送出一口气。脑子里已经开始盘想,回到汤江城后,怎么把那位小东家玩死。 “我要咏诗!” 在徐牧走后,范谷和汪云两个,不知为何,一下子红了眼睛。 “且上来。” 范谷和汪云齐齐走上石台,发红的眼色里,掩饰不住微微怒意。如他们,也曾随徐牧,一路从边关杀来。 呼出口气,两人对视一阵,冷冷开口。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仅念出两句,在场的,不管是李硕墨还是那些官吏,尽皆起身。围拢的书生,也俱是满脸震惊。这等的诗句,惊煞人也。 “冲天香阵透长阳。” 范谷和汪云顿住声音,许久,咬着牙吐出最后一句。 “满城尽带黄金甲!” 一诗念完,场中死寂无声,连卢子钟,也一时静默不语,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似是反诗,不像咏盛世。”有人惊声开口。 “忘了讲,此乃菊赋,尔等再细读,可像反诗?”范谷声音清冷。 “黄金……确是菊色。”李硕墨艰难咽了口唾液,许久了,他都没过这等惊煞人的诗句。 再加上范谷汪云两人的身份,不仅和女儿李小婉熟悉,也是澄城里的富户之子,算得上可以结交的年轻人。 “列位,此诗当如何?” “排首榜无异议,不过,最后一句改动一番比较好。” 范谷和汪云站在台上,并没有听清那些人在说什么,而是穷尽目光,想找到徐牧的身影。 …… “婉婉,这首诗是徐坊主念给我们的。”等人影散去,范谷和汪云齐齐叹声。 李小婉只觉得脑子一时混乱,又莫名地欢喜起来。而且,还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若是那个小冤家,穿着文士袍,竖起发冠……啧啧,似乎也是个俊俏人。?? 第九十三章 常家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诗会上,卢子钟咄咄逼人的表现,一度让徐牧有了更大的危机感。 原本赶回汤江的打算,也暂时作罢,趁着时间还富余,索性第一轮的收粮,便亲自前去。 有那位常公子的玉牌,估计问题也不大。 “牧哥儿,叫常家镇?” 常记粮行的所在,正是常家镇。听说,这偌大的一个镇子,近几千的人口,除了一些雇工之外,几乎都是常氏的本家人。 以一己之力,将生意盘成一个镇子,别说内城一带,就算放眼整个大纪朝,都不多见。 从澄城而出,拢共不到五十里路,便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山脚,见着了常家镇。 来往至少有数十个的常家护卫,循着镇外的乡路,来来回回的巡逻。 这光景,估计都不需要官家来主事了。 “你买粮?不若去小农庄看看?”巡逻队的头子,是个瘦高大汉,见着徐牧的破马车,以及三四个上不得台面的庄人,脸面露出讪笑。 这哪儿都有势利眼,恼人得很。 徐牧懒得废话,直接将玉牌拍出,惊得瘦高个连退几步,把人让了进去。 “周遵,记得把马车停好。” 碍于以后还有生意往来,刚入城,徐牧便叮嘱了句。 “东家,那边马廊的伙计,知道我等来收粮,不仅不收银子,还帮着喂马料。” 不多时,周遵喜滋滋地跑回。收了那么多趟粮食,似乎是这一轮,收得最舒服了。 “自然的。”徐牧笑了笑。 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若是没有这份见识,常家镇也不能把生意盘得这么大。 “牧哥儿,若是我们的酒坊,也变成这么一个大镇子,那该多好。” 徐牧顿了顿。 他何尝不想,但单单一份这么大的地契公证,估计都要数十万两了。另外还有建镇子的石料木材,雇工人手,又是一大笔支出。 而且,即便到时候建成了镇子,没有人口和手工业者涌入,要不了多久,也会变成死镇。 想归想,但徐牧心底,还是有着期望的。 “东家,问过了,收粮在前头的民坊里。” 官有官坊,民有民坊。如常家镇这般的惊世大户,估摸着许多事情,都能自主处理。 老规矩,刚走到民坊前,徐牧便祭出了玉牌。 民坊登记的老头,仰起满脸褶子的老脸,细看徐牧几番之后,才沉默地起了身,往民坊里走去。 “这玉牌,怎的不灵通?” 若是不灵通,先前在镇子外,那边的巡逻队,便不会一副吃惊的作态了。 徐牧想到了一种可能,有些无语地理了理身上衣服。果不其然,不到一会的功夫,那位常公子便背着双手,随着民坊老头,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 犹豫了下,徐牧作揖行礼。 “有些巧了,我刚前脚回来,小东家后脚就到了。” 言下之意,好似徐牧是舔着脸跟着一般。 “常公子,实属撞日大吉。”徐牧语气不变。 “得了,你也莫要一直‘常公子’了,你既是来收粮,便算我常记粮行的客,喊我四郎吧。” 常四郎抬了头,看了眼头顶的天色。 “入屋吧,我请你一盏茶。” 徐牧怔了怔,突然发现,面前这位常家的少爷,似乎并不算太坏。至少,比起卢子钟那种坏痞子,要好上许多。 “福伯,带小东家的庄人,去取百车粮食。” 言罢,常四郎继续背着手,带着徐牧,走到了民坊前的茶台前。 刚坐下,常四郎便娴熟地掐了茶饼,取来釜中的热水倒下,沏了小半盏,缓缓推到徐牧面前。 上一世之时,由于应酬,徐牧也懂些茶道之理。浅茶满酒,可看出主人家的姿态。 “我有些好奇。”常四郎吹了口茶盏里的热气,“小东家哪儿来的信心,能吃下汤江城的四大户。” 这一句,实属开门见山了。 “我的酒好。”徐牧言简意赅。 常四郎脸色好笑,“便是这个缘由?” “已经足够了。剩下的我会想办法,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酒确实好。” “啧,你这人有些意思。一百车的粮食,我似乎卖的不亏。不过……我请你喝茶,并非是因为这个。” “问问就知道了,我常四郎的性子,很少亲自给人沏茶。” “生意之外的事情?” 常四郎面露笑容,“昨夜儿,听了一首好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阳,满城尽是黄金甲。” 徐牧眉头一皱,有些想不通,这件事情常四郎如何会知道。范谷汪云两个,估计也不会那么快就把他卖了。 “别猜了,我有人的。”常四郎有些慵懒地靠在红木椅上。 “不瞒小东家,昨夜的文祭诗会,至少有八个老爷请我,我都懒得去。” “为何?” 常四郎笑得更欢,“我与那帮傻子玩什么,作几首诗,又不能当饭来吃。而且我的性子,也不喜欢捧臭脚。” “看来常公子不喜欢诗文。” “你又错了,我很喜欢。”常四郎眯起眼睛,“大纪兴武十五年,我是登殿的状元郎。” 这一句,轮到徐牧发懵。 “当时,那位宰辅让我在殿上作诗,颂扬他的功绩。”常四郎脸上露出嗤笑,“我半天没声响,最后憋了一个屁,满朝的文武都吓坏。要不是我老子后面送了十万两,我估摸着就脑袋搬家了。” “这等事情,你为何与我说?你也知,我不过是汤江城的一个小东家。” “与生意无关。我很单纯地喜欢那句,满城尽是黄金甲。许久了,偌大的内城二十三郡,没人敢写这等东西。” 徐牧沉着脸色,这要是再尬聊下去,估计都要密谋叛变起义了。这常四郎,路子真他娘的野。 “得了,知道你不容易,带着庄人二千里奔赴内城。”常四郎伸了个懒腰,“你自个出去,记得把银子交给福伯。” “嘿嘿,常记粮行,概不赊账。” 徐牧点头起身,还没走出几步,在后头,又响起了常四郎的声音。 “小东家啊,哪天要是被四大户逼得走投无路。你来常家镇找我,我给你一口饭吃。” “当然,这口饭要凭本事,一个吃不好,可要掉脑袋。” 徐牧顿了顿脚步,只觉得这位常家镇的少爷,越发的古怪。?? 第九十四章 东坊宵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汤江的路上,徐牧心事重重。这一场收粮之行,得到的不仅是百车粮食,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古怪信息。 最让徐牧失望的,莫过于小校尉赵青云。 作为后现代的人,他深知一句话,“屠龙者变成恶龙”,若真是如此,有朝一日和赵青云相对,真不知如何才好。 “东家,我等回到汤江了。” 这一轮,常四郎给的情面很大,一百车的粮食,足足派了二十余个护卫,一路护送。 似要宣告什么一般。 守城的官兵见了常家镇的挂牌,连银子都不敢收,匆忙把二十余列马车让了进去。 “小东家,这一轮的百车粮,我等便算完成任务了。日后小东家再想要粮,直接入常家镇便可。” 常家镇的护卫头子,客气地拱手告辞。不多时,待粮食卸下,二十余列马车,再度呼啸离开。 “东家,一路没事的吧?” 卸完粮,陈盛急急领着几个青壮聚来。 “没事,庄子呢?” “庄子都还好……就是黑夫被人捅了。” “黑夫被捅了?” 徐牧先是一怔,随后眉头紧皱起来。 在东坊这边,黑夫这帮二三十人的棍夫,可谓是徐家庄的盟友。先前的一千坛酒订单,黑夫也能分得百多两银子,无疑,这诸如结盟的关系,也会越加牢靠。 却没有想到,这等时候,黑夫被人伤了身子。 “西坊来的?” “应当是,我带人赶去的时候,已经死了两个棍夫,黑夫也被剑割伤了腰,剑法极准,请来的大夫说,可能挺不过了。” “东家,我原先还想着,若你这两日还不回来,便先买口棺材送去,当成我徐家庄的心意……左右,好像都挺不过了。” 偌大的汤江城,如果说徐家庄还有帮手,那只能是黑夫带头的这帮东坊棍夫。 而且,正常来说,棍夫不可持有铁制武器,否则将是大罪。但徐牧敢打赌,即便他把事情报到官坊那边,最终也不了了之。 四大户的手,要把汤江城的整个天,都遮住了。 “东家,怎办?先前你没回来,那些个棍夫,扬言要杀去西坊,给黑夫几人报仇。” 打打杀杀,并非是出路。 徐牧一直相信这一点,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在克制自己。当然,前提是不能碰到徐家庄的底线。 “先去黑夫那里看看。” 如果黑夫死了,那边西坊的棍夫便会涌来,彻底搅乱徐家庄的发展。 这世道赚钱的营生,往往相伴着腥风与血雨。 …… 来回一天,再出庄的时候,已经是夜晚。司虎与陈盛二人,各自提了盏油脂灯笼,脚步迈得沉沉。 另有三个青壮,也冷冷跟在后面。 一桩桩瓦头上,弓狗在夜色中,如同敏捷的野猫,紧紧贴在徐牧几人的身后,不急不慢。 “东家,弓狗是在报恩呐。这几日,他都会跑到城头的屋瓦,等着你回来。” 徐牧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夜幕中的小驼子,心底有些欣慰。 不多时,徐牧脚步平稳,便带着人去到了狭长的老巷子边上。几个守街的棍夫,见到徐牧过来,纷纷拱手抱拳。 夜色漫过东坊的老城,拖出一缕缕光怪陆离的残影。受惊的野猫炸起了毛,叼着不知腐了几日的死鼠,匆匆翻过墙头。 墙的另一边,野猫的身子还没落地,便在半空被割成了两截,猫眼渗出血水,蹭了好几次短腿,便再也不动。 黑燕子收回了剑,抬起头,冷冷看着瓦头之上,还在跃动的驼子人影。 冷着脸,他压了压手。 身后的几十余个棍夫,迅速隐入夜色之中。 “我讲过了,那小东家定然会来的。”黑燕子垂头冷笑,“小东家蠢了些,这等世道,当是杀人放火,才换得金腰带。” 说着,黑燕子脸上涌出微微的耻辱。 成名一十八载,居然要借助刍狗一般的棍夫,用来围杀。日后要传出去,脸儿都丢光了。 “若不是什么不能当街杀人,什么要致仕户部,我岂能如此。” 寻了个借口,黑燕子才稍稍轻松起来。 不管怎么样,只要这一轮杀了,这等糟心的日子,便算过去。 “那小东家入屋了!”有盯梢的西坊棍夫,压低了声音。 黑燕子抬起头,冷冷握着手里的长剑。 …… 屋子里酸腐的气息,仓皇扑入鼻头。 黑夫躺在垫了破褥的木床上,眼色里满是痛苦。那一剑,似是故意所为,绕着他大半个腰,割裂了半寸的肤肉,割到了骨。 死又死不得,活又活不成。 “小东家,我要死了的……”黑夫声音嘶哑。 徐牧停在床前,把眉头紧紧皱住。古时并没有伤口缝合的手段,这等割裂的大伤口,只能用草药热敷,旨在加速伤口愈合。 但伤口割裂太大的话,徒劳无益。 所以,黑夫才会这么绝望,只以为自己必死。但作为后现代的人,徐牧却明白,若是将伤口缝上,很大的概率能快速愈合。 “小东家,你救救我当家的!”屋子里,一个又黑又瘦的妇人,几步跪在徐牧面前。 徐牧抬了手,将妇人扶起来。 救人的办法,他自然有的。不过,屋子外头的情况,似乎是不对了。 弓狗警哨的咕声,已经响了三轮。 …… 夜幕下,一袭骑马官差来回奔袭,沿着东坊的街口,不时长声高喊。 “今日东坊宵禁,所有人等,不得随意出户!违者以盗火罪论处!” “东坊宵禁!不得出户!” 一个个原本在屋前纳凉的人影,匆匆收了板凳,转身往里走,将摇摇晃晃的木门,“嘭”的一声关上。 闲逛的行人,开始加速狂奔。 面贩压了摊,几下挑在肩上。花娘拾起掉地的手帕,躲入楼阁。 “列位,我家府台说,仅此一次。”一个大吏将鼓鼓的银袋,收入怀里,声音沉沉开口。 “尔等须知,这等事情闹上去,列位都有灾祸。” 四大户的几个管事人,尽皆点了点头,目送着官坊的大吏走远。 “加上黑燕子的酬金,共一千两的银子,值不值当?” “值当。他先前酒市的订单子,值五千两了。再来几回,我等要喝西北风。” “此言不对。我四大户生在秀美的江南,岂会喝西北风?” “共七人,那便是七具尸体。” “原本还不想行这一手,他搭上了常家镇,这回是找死了。” “听说是从边关一路杀来的,不会出问题吧?” “有何问题?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贱民。” 卢子钟披着大氅,站在另一边的阁楼上,顿了一会,放肆的笑声,蓦然在夜色中,高高响起。 月光穿透黑云,铺下一层惨白的月色,染白了整个东坊。一场宵禁,东坊宛若半个死城。 屋顶上,弓狗焦急的警哨声,越来越响。 屋子里,徐牧将银针捻住,放在油灯之上,来回烧了好几番。 床上,被按着的黑夫脸色惊恐,腰间被割裂的伤口,又一下子崩开,血水泊泊流出。 “小东家,外头有官差喊街,今夜宵禁。”一个东坊棍夫,从门外探头而入,声音发颤。 徐牧皱住眉头。 “陈盛,外头有几人。” “共十二个东坊棍夫,都是相熟的伙计。” “如今是什么时辰?” “子时。” 徐牧收了声音,捻住带线的银针,朝着黑夫腰下的伤口,蓦的出手。滚烫的银针穿过肤肉,血珠高高迸溅,咬着哨棍的黑夫,痛得眼睛爆凸而起。 “司虎,提刀。” 司虎起了身,将腰间的朴刀动怒抽出,提在手上。 “长弓,敢入百步之内,直接射杀。” 屋顶上,走动的脚步声,一下子冷冷停下。 “陈盛,带着人挡在屋前,这一轮,本东家允许你们放手来杀。” 徐牧沉着脸,将最后一个线头冷冷缝上,虚弱的黑夫,已经痛晕在床。 宵禁?估计连官差都躲起来了,只等打完再出来洗地。 “边关二千里到内城,列位都是吊卵的种。我等连北狄人都能打烂,岂会怕,外头这一些土鸡瓦狗的东西!” “这一夜很长,足够打烂他们!”?? 第九十五章 下辈子,不接小东家的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如枭。 窄巷里的过道,一抹抹的人影,被月光蓦的拖长,犹如鬼魅一般。 巷子之外,最后一道更夫的号子,潦草地收了声之后,整个世界陷入死寂。 弓狗抱着弯弓,冷冷趴在瓦顶的晚风之中。 司虎杵着刀,和陈盛四个青壮一起,挡在屋子之前,都不言语,蓄力的姿势,却衍生出阵阵的萧杀。 十二个东坊棍夫,各自握了哨棍,有些惊怕,却又硬着头皮,留在屋子周围。 屋子里。 徐牧握着长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位黑瘦的妇人,给黑夫喂入热汤水。 待第一阵奔袭的脚步声响起,徐牧才缓缓抬起了头,嘴角里露出清冷的笑容。 即便是一场围杀,四大户也把戏份做足了,又是宵禁避嫌,又是堵路伏击。若换成其他的普通小东家,估计就死在这里了。 而且是白死。 到了明日清晨,没有人会知道,这一道狭长的棍夫巷子,发生了什么。 …… “堵了!” 两辆烧着干草的马车,各从巷头与巷尾推来,堵住来回的去路。 “今夜,上头的老爷说了!剐了那位小东家,我等每人分五两!” “捅了小东家的!分五十两!”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棍夫,以及扮成棍夫的护卫,从巷子的头尾,汇聚而来,疯狂涌入。 黑燕子恼怒地抬脚,将面前的野猫尸体碾成了血泥,继而,才把剑提在手上,翻身一跃,跃去了高顶之上。 “这世道便是如此。伸手捞食的斩手,挡人财路的砍头。渡口小东家,他若是收敛一些,又岂会有今天。” “常家镇的粮食入了汤江,二十人的送粮护卫,好威风的小东家。” “常四郎莫不是把他当了傻子?” “越来越过界,终究是边关的小蛮子,不懂规矩。估摸着是以为,靠了个边关小将,要顶破天了?” “管事们都安排好了,等消息吧。” 四个华袍的老人,聚在一间内厢里,一边饮着茶,一边语气好笑。卢子钟躬身立在后头,只偶尔走出楼台,张望着远处的消息。 一声声被惊扰的犬吠,似近非远。巷子两边,原本还掌灯的人家,吓得急忙吹熄,将木窗彻底闭上。 “遮麻面!” 巷头第一波的西坊棍夫,迅速把麻面套住了脸,手里挥舞着的,不仅是哨棍,还有刀剑掺杂其中。 巷尾的方向,同样是人头攒动。麻面遮去了脸,只露出一双双嗜血的眼睛。 “把小东家捅了!” “杀过去!” 脚步声蓦然杂乱起来,晚风吹得人衣袍鼓起。 司虎第一个抬了朴刀,怒吼着跃跳起来,往巷头的那波棍夫冲去。 “我等也去!” 陈盛仰头高喊,带着三个徐家庄的青壮,抽了武器,也往巷尾的方向,急步奔袭。 弓狗没有动,如同蛰伏的野兽,仅有的一只眼睛,冷冷抬起来,盯着高顶上的黑袍人影。 咻。 飞刀弹射而来,在无光影的半空,瞬间被短箭挡落。 二指再度捻箭,弓狗伏身在瓦顶,继续沉稳不动。 铛铛—— 又是两柄飞刀,迸溅出火星之后,被打落下去。 再度捻箭,弓狗仅有的一只眼珠子,迅速在眼眶疯狂打转。 下方狭长的巷道里,不知倒了几人,司虎爆吼的声音,如平地而起的炸雷,震痛人的耳膜。 黑燕子凝着脸色,隐身入黑暗角落,一时间气怒无比。 下方的那个神箭小罗锅,盯得他很难受。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仅仅是几个人,便堵着两边巷道,几乎上百的棍夫来杀。 “我当年去郡王府杀个幕僚,也没这么困难。” 这要是再失败,干脆退隐江湖吧。 咬了咬牙,黑燕子吸气弓身,如轻燕翩舞,整个人蓦然下掠。 咻。 仅眨眼的功夫,一支短箭地穿透而去,在寥寥的夜色中,穿烂了一件空荡荡的黑袍,直直钉到对面的老墙之上。 “虎、虎哥儿!” 弓狗稍稍一怔,脸色蓦然大急。以最快的速度,用头撞穿了屋瓦,细小的身子,掉入下方的屋头里。 哐啷。 人影还未稳,弓狗立即伏地扫视。 如他所想,那位裹着黑袍的人影,此刻已经赤了上身,露出瘦削无比的身子,如麻杆一般。 这一轮终究是慢了,剑影割来,即便是躲避了,依然将他的手臂,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肤肉外翻,血珠迸溅而起。 “东、东家!” “长弓,退后。” 弓狗扶着手臂,浑然不动,死死挡在徐牧身前。 徐牧垂手按剑,也冷冷盯着面前的人影。 黑燕子咧着嘴,饶有兴致地扫了面前的徐牧两眼,才迅速起了剑招,剑花随着油灯的摇曳,在墙壁上衍生出数条吐信的毒蛇。 “成名一十八载,识得我么!暮云州黑燕子——” 口头禅没喊完,黑燕子突然停下动作,惊恐地扭过头,看着旁边的一方石墙。 轰隆! 一尊巨大的拳头,暴怒地打穿一个墙洞,冷冷抄了进来,带着漫天的粉尘,怒扇而下。 半空中,目瞪口呆的黑燕子,连人带剑,整个倒飞出去。 还讲不讲道理…… 徐牧也有些无语,虽然和司虎商量过这一招偷袭,却没有想到,自家的怪弟弟,力气有些逆天了。 咳出几口血,黑燕子一声怒吼,拾了长剑,还想二度刺杀。 啪。 长剑第二次,被那位铁塔巨汉双掌一拍,碎成几截。 “我前日才打的新剑,二百两一柄……” “你定然要喊我赔钱。” 司虎古怪吐出一句,迅速出手,一掌劈在黑燕子的头顶上。 黑燕子面色怔怔一顿,瘦削的身子被压成了熟虾,眼耳口鼻,一条条的小血蛇,疯狂攀爬而出。 踩着的泥地,一下子陷到了腿裸。 “成名一十八载……下、下辈子,不接小东家的单子。” 痛苦地翻了好几下眼皮,终究是无力气再翻了。这位暮云州远道而来的小刺客,一场奔波,死于大纪兴武十八年,蒲月九日。 走出屋头,徐牧对着清冷的夜色,目光前顾。 狭长窄巷的两边过道,堆满了重伤的西坊棍夫,有许多浑身披血,估计也救不活了。 陈盛提刀走回,虎口已经裂开,声音悲戚无比。 “罗五先前不小心摔地,身子被捅烂了。” 徐牧沉默地闭起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满眼的萧杀。?? 第九十六章 昨夜野狗成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雾气开始笼罩整个汤江小城。 宵禁解除,提了刀的十余个官差,开始沿着整条狭长巷道,洗地收尸。 “莫看,让你们莫看!” “已经查过,昨夜野狗成群,咬死了人。” 官差一边驱散人群,一边怒声高喊。 西坊,四海茶楼的天字内厢。 四个老人沉默不语,看着茶桌上冒出的热气,久久发呆。 卢子钟站在一旁,尽力将身子躬到最大限度,好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一些,免得被迁怒。 “一百一十九人,包括一名暮云州的顶级刺客,都拿不下一个小东家?谁敢信?” “先前我等考虑不周。那边的巷道狭长且窄,若是有虎士当关,是可以万夫莫开的。” “虎士?许久没听过这词儿了。一个边关流亡的小东家,他哪里来的资本。” “一步臭棋。” “子钟,把头伸来。” 卢子钟心底发冷,却还是急忙把头伸了过去。 哐! 一个茶盏,瞬间在卢子钟头颅上,开出了血花。 四个老人冷冷起身,走出了内厢。 …… 东坊,徐家庄。 整个庄子,都笼罩在悲伤的氛围之中。 “陈盛,等会去一趟丰城,把一百两银子用木盒装了,寻个镖局送给罗五的遗眷。” 陈盛点点头,接过了银袋。 “徐郎,那些官差会不会来抓人?”姜采薇声音焦急,昨夜知道出事,她已经急忙带人赶去。 却哪里想到,才刚过去……徐牧七人便打赢了。 “不敢的。”徐牧摇着头,“都不是傻子,这事情要是传出去,长阳的总司坊那边,会派人来查。” “我估计昨夜的街斗,都会用借口来遮掩过去。” “东家,那我等现在怎么办?” 没有犹豫,徐牧沉沉开口,“继续做生意,单子一件不拉。” 徐家庄若是怕了,退了,还能去哪?他带着这些庄人,真要去外头落草为寇吗。 乱世之犬,无根浮萍,闯不出一条血路,只能被人当成虾米吃掉,渣子都不剩。 “陈盛,黑夫那帮人怎么说?” 昨夜的街斗,十二个愿意相陪的棍夫,也死了五六个,徐牧也出了一百两的银子,作为抚恤。 好在月头酒市的定金不少,直到现在,还能剩下三百多两。 “黑夫醒过来,已经答应了,带着余下的六个棍夫,投靠徐家庄。” “陈盛,都是带家眷的吧?” “都带。家眷加起来,也有十几人。” 徐牧松了口气,并非是轻视棍夫,而是没有家眷留在庄子里,归属感终归要差一些。 “黑夫这些人先前也不坏,是活得没办法了,才去做了棍夫的营生。” 点了点头,徐牧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昨夜的一战已经足够证明,都是吊卵的好汉。 “弓狗怎么样?” “伤了手,估计半月之内,是没法用弓了。” 七个人,除了罗五死去,弓狗被割了手,余下的陈盛这些人,都不是大伤,几天就能恢复。 怪物弟弟就不说了,打不死的那种。 “东家,还有件事情。”陈盛神秘叨叨。 “先前我等退回来之时,哥仨气不过,绑了几个人藏着。” 徐牧皱起眉头。 “人呢。” “都藏好了,后头去看了眼,发现这些人身子上,都带着四大户的挂牌。” 挂牌,相当于雇工的身份。一般受雇于大些的门户,都会有这等挂牌。先前常家镇的送粮队的护卫,也是如此。 说实话,即便有了挂牌,也没有大用。那些官儿不会管,四大户更是无所忌惮。 这就是很操淡的地方。 不过,总归要去争点什么回来。 “陈盛,把人丢上马车。” “东家要作甚。” “做回好人,给他送回去。” 陈盛是不相信的,自个小东家的脾气,他左右也了解一些。 “快去。” 陈盛急忙起身,带着两个青壮,匆匆往藏人的地方跑去。 …… 一架马车,从东坊而出,趁着大好的日头,徐徐往西坊的方向驶去。 不多时,便停在了官坊的街路前。 几个洗地回来的官差,一下见着了徐牧,皆是脸色发沉。徐牧打赢这一场,他们分得的银子,至少差了一倍。 “你来官坊作甚!”官头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率先踏出几步,凝声开口。 汤江城里,早在几十年前,四大户便将官与商的利益,紧紧绑在一起了。没有人会欢迎,一个猛龙过江的小东家。 徐牧笑着下了车,抬了抬手。 后头的陈盛两人,急忙把绑起来的几个护卫,冷冷丢在街上。 “抓了几个贼,送来官坊讨赏。” 这心知肚明的事情,被徐牧一搅合,相当于摆上了台面。特别是几个护卫身上的挂牌,足够证明许多事情。 “既然送来……便交官坊吧。” “这几贼入我庄子,偷了二千两的财物,我如今寻不到了,我交给了官坊,能帮我寻回来么。” 司虎摘下朴刀,哐啷一声,沉沉抱在手里,站在徐牧身旁。 几个官差立即顿住脚步。昨夜的事情,他们大抵心里都有数,四大户借着宵禁之名,想捅了这位小东家。 不曾想,被人家一波反杀了。 这等的狠人,实则没必要去招惹,去趟一道浑水。 “若不管,我便送去内城的总司坊了。”徐牧再度露出笑容。 其实他也清楚,哪怕捅到总司坊,四大户在奉上一笔足够打点的银子,也能全身而退。 这世道,穷人莫要去争道理。 当然,徐牧没想争道理,只想争时间,争银子,直至有一天争了气,把四大户踩在脚下。 官头沉沉退后几步,不动声色地嘱咐了人,绕过官坊前街,往前急急去报信。 “陈盛,取张马扎。” 陈盛点点头,从马车里又抱出一张小马扎,放到地上,让徐牧坐了下来。 四周围,围观的人群,也一下子越聚越多。 几个四大户的护卫,被街风吹了一阵脑袋,终于悠悠转醒,又是告饶,又是狡辩,又是威胁。 徐牧全当耳边风了。 都到了这等不死不休的时候,再继续退,往后一步便是悬崖。摔下去要粉身碎骨的。 …… 四个老鬼齐齐站在楼台上,眼色里有说不出的怒意。 “他想跟我们玩下去。” “若不然,便和他再杀一轮?” “他要二千两,倒是敢开口。” “事情再闹,怕会捅到内城的总司坊。到时候,估计不止二千两的打点银子了。” “子钟,你委屈一些。去把人领回来。” 四个老鬼,又齐齐吁出一口叹息。 一百一十九位刀口舔血的大汉,还有一位顶级刺客,却杀不过七个边关刁民,还讲不讲道理。 卢子钟点头转身,往前走了几步,满脸尽是愤怒与不甘。?? 第九十七章 河母的信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官坊前街,人来人往。不多时,已经围拢成一个圈。几个官差即便呵斥了四五次,依然没能把人群喝散。 徐牧沉稳坐在小马扎上,静静等着。四大户要是不傻,这件事情肯定要善后。 一个护卫挣脱线索,刚想转身逃跑。却被司虎恼怒地一掌拍倒,重新揪了回来。 即便是官差,见着这一幕后,也不敢多说一句。边关七条好汉的威名,这一刻深入了肤髓。 “东家,人来了。”一直在观察的陈盛,这时沉沉走回。 徐牧嘴角冷笑,如他所料,这一出善后,四大户自然要派人过来。 马车推开人群,卢子钟凝着脸色,从车上缓缓走下,七八个卢家护卫,一脸惶恐地守在前后。 官头讨笑地走去,谄媚了番。 卢子钟抬起头,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冷冷交到官头手里。很明显,他没有任何与徐牧打交道的意思。 若非是四个老鬼开口,这等时候,他如何会来自取其辱。 官头接了银票,扫了一眼票额,脸色愈发不喜。洗地半天,还不及人家做一场戏。 徐牧坐在马扎上,没有接银票的意思,反而是回头,冷冷喊了一句。 “司虎,把人放上车,等会去长阳总司坊。” “牧哥儿,晓得。” 几个四大户的护卫,顿时吓得嚎啕大哭。这要是去了长阳的总司坊,逼供之下,指不定要被扒一层皮。 卢子钟沉着脸,冷哼了声,最终抢过官头手里的银票,冷冷往前走去。 “小东家,不打不相识,切莫太过分。” 不打不相识?若非是司虎几人足够强大,估计现在,他的尸体都凉了。 在旁围着的百姓,也尽皆露出古怪的神色。印象中,何尝见过这副卢家公子的讨和做派。 “按着你的意思,二千两。” 徐牧没动,依旧稳坐在小马扎上。 卢子钟捏着银票,怒极反笑。这一下,他终于明白了这张小马扎的意思。 若非是弯腰低头,徐牧根本不会接。 偌大的官坊前街,无数的围观百姓。此时有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卢子钟垂下手,仰头笑了起来。尖锐的笑声,惊得四周围的不少百姓,纷纷往后退却。 徐牧浑然不动。 他要当着整个汤江城的面,把四大户的脸面打碎。 “你先前说,让我够胆的话,莫要离开汤江。” “我留下来了。” 徐牧凝声开口,和四大户之间的仇怨,注定不能善了。都宵禁堵着杀了,还要委曲求存不成。 卢子钟立在面前,脸庞早已经爬满了戾气。 “司虎,数三声。三声过后,马上启程去长阳。” 司虎当头一笑,瓮声瓮气地喊了一个“三”。 “小东家,哪里来的底气。”卢子钟沉沉立着,汤江城一百多年来,敢虎口捞食的人,不出三个。 无一例外的,都死得很惨。 “二。” 卢子钟身子微颤,捏着二千两的银票,脸色憋得发白。 “一。” “哈哈哈!好,小东家不错!” 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卢子钟狞笑着弯下腰,长弓作揖,将二千两的银票,平举到徐牧身前。 “卢公子知错?” “知错。”卢子钟冷着声音。 “二十多岁的人了,该懂些礼数了,下次再胡闹,我便折柳枝抽你了。” 四周围的百姓,包括几个官差在内,皆是目瞪口呆,若在平时,谁敢对卢公子这般说话。 偏偏,那位小渡口的东家就敢。又偏偏,向来眼高于顶的卢公子,没有任何反驳。 伸了懒腰起身,顺手抱起了小马扎,徐牧看都不看卢子钟一眼,转过脚步,便入了马车。 马车离开街路,悠悠往前。 久久不动的卢子钟才抬起头,面色可憎起来。 …… 大纪兴武十八年,蒲月二十三。汤江城下了第四场暴雨,浸得庄子边上的江水,漫了五节碑线。 “东家,地窖都浸湿了!” 徐牧脸色一时发沉,临近江河虽然取水方便,但相对的,若是发生什么水灾祸事,便会首当其冲。 “快,把蒸馏的器件,都搬到上面的屋头。” 一群人冒着风雨,也顾不得披上蓑衣,匆忙之间,把地窖里的物件,都往干燥的屋子里搬去。 “东家,屋头又塌了两间……” “搬呐,把东西都救出来。” 沿江之地,遇着暴雨的天时,往往是最难受的。当把东西都搬完,徐牧整个人,已经累得瘫倒在木板上。 在他的身边,加上后头来的棍夫,拢共十几个青壮大汉,尽皆喘着大气。 “东家,这要成水灾了。” 徐牧撑起身子,站在屋棚之下,往前方的江面看去,不知何时开始,不仅有被褥锅盆,受惊的家畜,断裂的木棚……都顺着河水的汹涌,往前滚滚流淌。 一个半大的孩子,不小心落了河,被几个百姓用麻绳套住,好不容易才拉了上来。 “哥几个,这几日都注意些。”徐牧语气凝重,这要是落入江水,指不定要被卷到下方的纪江里去。 “陈盛,去把四桨船多绑几个船桩。” “东家,再过个几日,便是月头酒市了。这般的雨水,不会有问题吧?”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这暴雨要是再这么下,指不定把城外的官道都淹了。 幸好,先前便接了一批单子。事出有因,大不了到时候多等几日,等那些酒楼掌柜,上门取货。 先前宵禁堵杀的事情刚过,徐牧敢笃定,至少这一两月内,四大户那边,暂时是不敢闹得太大。 这世道,光脚不怕穿鞋的。反而是穿鞋的,有时候会顾忌得太多。 “东家!东家!” 这时候,陈盛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徐牧惊了惊,急忙和旁边的几个青壮起身,几步跑了过去,跑到了湿漉漉的木板桥。 随即,面前的景象,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先前挂在木板桥下的一张水网,原本的用意用来过滤酒糟,这时候,却密密麻麻的,网住了上百头的大鱼。撑得整个网,都快要烂开。 “东、东家,这是冤头鱼!” “冤头鱼是河母的信使,吃不得!” 久住汤江的几个棍夫,急忙匆匆开口。 徐牧心底有些好笑,按着上一世的知识,这不过是江里石洞中存活的盲鱼,并非是什么河母信使。 再者,这种盲鱼……实则美味得很。 “司虎,把人提上来!今个儿我等口福!” 怪物弟弟爆吼一声,一手一边网头,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中,把数百头的大鱼,连鱼带网,一下子揪了起来。?? 第九十八章 治水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外头是暴雨连天,江水肆虐。徐家庄里,却早已经香气扑鼻。 如今整个徐家庄,由于七八个棍夫以及家眷的加入,到了现在,拢共有了快四十的人数,算得上小规模的庄子了。 几个后加入的棍夫,捧着粗碗,依旧不敢下口,尽管碗里的香气,都快把馋虫勾出魂了。 久在汤江,他们听得太多,关于河母的传说。这等河母信使,哪里敢吃…… “染血的刀,吊卵的汉,却连几口鱼都怕得不敢吃。”司虎仰头大笑,再度伸手入锅,又捞了一尾上来。 “吃吧,没事的。”徐牧笑着开口。 几个棍夫大汉战战兢兢的,浅尝了第一口,继而,神色狂喜之后,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陈盛,取几坛酒!” 历经生死,总该要放松一场。 边上的椅子,弓狗和黑夫由于有伤,虽然不能同饮,但也跟着吃了鱼,嘿嘿笑了起来。 …… 暴雨几日不休,碑线又漫了二节。 汤江城里,多的是呼天喊地的百姓,纷纷跪在雨中祭祀河母,把一头头受惊的家畜,投入翻滚的江面。 徐牧看得心疼。 这些个家畜,是普通百姓最贵重的资产了。 “黑夫,往年大水的时候,官坊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虽然知道可能白问,但徐牧还是忍不住。 “东家,有个甚的说法!那些官坊只会收银子,不管我们死活的。若是有什么物资发下来,到了我等手里,估计只剩汤水了。” 天子脚下,徐牧原以为,沆瀣一气的官儿们,会多多少少收敛一些,看来是想多了。 “不过,虽然官坊那边不怎的,但以往这等水灾的时候,大家都是要祭河母的。” 这句相当于白说,眼下的汤江城里,多的是祭河母的百姓。徐牧看过河母庙,那河母的石棉雕塑,是一尊人首蛇尾的怪邸。 “东家,你听我讲。纪江那边的河母祭,是用活人的。” 徐牧一下子怔住。 “官坊主事的?” “没那些官儿的事,是那些老庙人主事的。” 老庙人,类似算命相师。不管哪个朝代,都有这等宣扬恐慌的人。 黑夫动了动嘴巴,“东家,我寻思着等雨一停,按着这暴雨的情况来看,今年应当也需要活人祭。” 徐牧沉下心头,只觉得胸口一阵不舒服。穿越而来,他更加厌憎这种鬼怪乱神的事情。 “哇!东、东家!” 不远处,一个青壮颤着举高的手臂,突然惊声高喊。 在场的人,都急忙循着方向,抬头往前看去。 雨雾蒙蒙之中。 在江心的位置,一头巨大的黑影,湿漉漉地显露了出来,蛇首人身,右臂握着一柄高高的三头叉。 在汹涌的江水之中,浑然不动。 “这、这是河母啊!” “真是河母。” “我等先前吃了冤头鱼,它会不会来寻我等报仇!” 徐牧皱紧眉头,一时之间,只觉得更加古怪。 庄子外,许多东坊里的百姓也看见了,纷纷跪伏在地,呜咽长哭。 一波大浪打过,才两个眨眼的功夫, 那尊显身的河母,已经消失不见。 便是这副姿态,却让看见的人,越发地尊崇起来。 “东家,若不然,把那些熏过的冤头鱼,都、都投江里吧。”黑夫说话的声音,连连打颤。 连刀子都不怕的好汉,现在却因为这等事情,脸色都吓白了,更何况那些普通百姓。 “黑夫,以前发大水的时候,河母都显身吗?” “显、显的,若不然,大家便不会这般害怕了。东家,我等莫要招惹河母,把冤头鱼投去江里吧。” “不投,本东家还没吃够。”徐牧冷冷摇头。 这几月的时间,徐牧已经了解得很清楚,穿越来的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鬼怪乱神的东西。 二日后,暴雨终于小了许多,原本汹涌的水位,也难得退了两条碑线。 河水浑浊,连老井里打来的井水也浑浊,莫得办法,徐牧只能让人,过滤了几次之后,才烧热来喝,避免身子染病。 臃肿的家畜尸体,许多被卡在江面上,并没有顺势流去下游,腐烂的气味,慢慢地蔓延在整个汤江城。 徐牧走出庄子,低头往下看,浸泡的雨水,已经把庄子边上的土墙,浸烂了许多土砖,让延伸百步有余的土墙,都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官坊有命,所有户人,均出一份治水银子。大户十两,中户一两,小户二钱。” 三四骑官差,披着蓑衣骑着马,开始在东坊奔走相告。 “黑夫,治水银子每年都交?” “都交的。” “交了,然后呢?” “然后……便不会抓你入大牢。” 徐牧冷笑起来,这叫什么狗屁逻辑,无非是趁火打劫,把民脂民膏再刮一遍。 一位骑马官差,很快踏到了庄子之前。刚勒停缰绳,官差便急急下了马,拱手抱拳。 “小东家有礼,汤江水祸,官坊也是迫不得已,收拢银子救灾。” 汤江城里。 边关小东家的威名,已经传得七七八八了,连着他们这些官差,没事的时候,都不愿意来东坊招惹。 一百一十九口的西坊棍夫,尚且都堵不住…… “先前那边酒楼的李家,慷慨解囊,出了二百两,布庄的陈家,也出了一百两。小东家——” 徐牧冷着脸,将腰上的银袋解下。 迎面站着的官差,脸色变得激动起来,汤江城里都知道,这位边关来的小东家,身家至少有三千两的银子。 这要是大方些,给个一二百两的,也算是不错的数目。 但徐牧下一个动作,立即让官差错愕起来。 偌大的钱袋,小东家只掏了一把碎银,连着细数好几番。 “小东家,此乃救灾之事——” “中户一两?” “确是……” “我数了好几轮,这确是一两。” 将碎银冷冷丢到官差手里,徐牧头也不回,再度走入庄子里。 他是有银子,但不是有病。 这所谓的治水银,说到底了,最后也会落入官坊手里,中饱私囊。若真要救人,他还不如直接相赠灾民呢。 官差脸色恨恨,将手里的碎银,胡乱地丢入口袋,至少溅飞了四五枚。随后才恼怒地翻身上马,踏过没了马蹄的雨水,冷冷地扬长而去。?? 第九十九章 玉面小郎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囤积的雨水,并没有退去。简易不堪的沟渠,被冲刷带来的淤泥,一次又一次地堵住。 徐牧停了动作,将手上的长剑拭擦一番后,慢慢回了鞘。来来回回的,他已经带着庄人,清理了小半个东坊的沟渠。 漫天肆虐的暴雨,远没有停息的意思。 “听说东坊的北街,两个妇人落了水,不到一会儿就被冲死了。”披着蓑衣的陈盛,将打探回来的消息,尽数奉上。 “官坊收了治水银子,便遣假了,去了西坊的酒楼。” “有老庙人从东门入,开始收孩子,二两一个。” 徐牧沉默地一言不发,莫名想起了望州官头田松的一句话。 “这世道脏了,洗不干净了。” 握紧了剑,徐牧蓦的咬牙,这一刻,他巴不得带着庄人杀一波,然后逃出汤江城,落草为寇。 许久,徐牧吐出嘴里的血丝,才沉沉地迈起脚步,往庄子里走去。 …… 蒲月二十七。离着月头酒市,还有三日的时间。 雨将息。 偌大的江面上,被泡烂的江船,倒塌的茅屋顶,浮肿的家畜,甚至漂着头发的死尸……都有,尽皆是一副魔难之相,去了来生。 徐牧突然心情不好,夹到嘴边的盲鱼肉,一口也吃不下去。 “东家,又有人落水!” 徐牧急忙抬头,目光所及,一道人影忽高忽低,水面仿若铺了弹簧一般,单脚一踮,便又很快弹跃而起。 没等徐牧把怪物弟弟喊来,人影已经掠到了徐牧面前,单腿微微踮着,踩住一块巴掌大的浮木。 身形不晃,面容清冷。 徐牧怔了怔,脸色一度难掩兴奋,穿越四个月零八天,他第一次见到这等高手。 “借我一船。”高手终归是有些累了,收了脚,几步跃上了木板桥。 “半日内还。若损,二倍相赔。” 若是平时,徐牧定然豪爽地拱手相送,但今天不行,吃了这碗鱼头汤,他要带着司虎几个,去下游的河母祭,看看能不能救下孩子。 现在的江面一带,除了徐牧的这一艘四桨船,余下的,不是推岸了,便是被泡烂了。 面前的高手,估摸着也有七八十的高寿了,说话的时候,喜欢吹着胡子,似是不太好谈拢。 “前辈,我等会还要用船。”犹豫了下,徐牧开口。 老头鼓起眼睛,咕咚了句,“不借,那我便动手抢了。” 徐牧抽了抽嘴巴,将粗碗拍烂在地上。 霎时间,十几条大汉,急匆匆从后跑来。为首的司虎,怒吼着捶了几下胸膛。 “一个酒坊小东家,都懂得养士了。” 没等司虎等人跑来,徐牧身子一空,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飞了起来,待回神之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高手老头揪到了船上。 而后,四桨船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往前,顺势割起一道道的水帘。 “牧哥儿啊!” 司虎带头,第一个跳进江里。后头的十几个青壮,也纷纷跟着跳了下去。 老头有些好笑,很无耻地转悠了两圈,待司虎等人游累了,才调了船头,往下游稳稳而去。 “卖个酒,你养士作甚?”老头有些生气,抬起手里的剑鞘,朝着徐牧头顶,敲了三四下。 养士,顾名思义,即是养死士护主。 但这些庄人,哪里是什么死士,皆是肝胆相照的生死老友。 “只是庄人?”老头眼色奇怪,“那你这小东家,估摸着为人不错。噢,那我不打你了。” 都特么把头敲肿了。 “先前问你借船,你若是大方些,又何至于现在。” “不瞒前辈,我也要用船。”徐牧脸色微微不悦,好不容易打听到,今天是下游祭河母的日子。若是去得晚了,别说救孩子,收尸都来不及。 “水灾尚在,你渡个船作甚?” “那你又抢船作甚?先前见你,不是会轻功?” “十八年的老寒腿,再碰水就废了。”老头白了一眼,将目光投向下游的方向。 “今日听到,下游又有老庙人在活人祭,我去走走。” 走走?你倒是用轻功走啊—— 徐牧突然顿住,错愕地抬起头,“前辈也想救孩子?” “不可么?莫非老夫生得不似好人?” “前辈,并非这个意思,我刚好也想去下游走走。” “你也去?” 老头有些好笑起来,笑了会,长满褶子的老脸上,却突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欣慰之色。 “原本多走点水路,便把你推下江的。算你运气好,老夫今日不宜杀生。” 徐牧面色无语,也不知这老头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一个能抢船救孩子的人,再怎么着,也不会太坏。 “前辈是个侠儿?” “嗷!你总算问我了!白衣胜雪,一手仗剑一手执箫,我自然是大侠!” “前辈可有诨号?我听说每个侠儿都有的。” “玉面小郎君诸葛范。” “前辈的年纪有些浮夸。” “你当我是浮夸吧。” 四桨江船,顺着还微微汹涌的江面,一路往前,约在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出了汤江支流,进入奔腾不息的大纪江里。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诸葛范脚板一踏,不多时,整艘船又变得四平八稳。 “等会你留在船上,我去走走便回。” “前辈可需要帮忙?” “你会轻功吗?” “不会……” 诸葛范白了一眼,“那你帮个球!船顾好,不然腿给你打断。” 啧,老冤家了。 天穹之下,纪水之上。 老寒腿的诸葛范,眨眼之间,如同掠动的轻燕,不多时,已经去了数百步之外。 只留下一脸发懵的徐牧,把眼睛整个睁圆。待江水雾笼,再也看不清那道人影之时,他才收回了目光。 站在船头之上。 徐牧忍不住心头激荡,这一路行来,见过太多的世道悲惨。 幸好,这个天下间还有侠。 这位要救活人祭孩子的老头是侠。先前在酒市,那两位要刺杀贪官的乡民亦是。 天道不公,万物刍狗。总该有一些敢逆天的人,护住这人世间的最后一丝清明。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 第一百章 你不似个过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会轻功的徐牧,在船上等得昏昏欲睡。待不远处朦胧的江岸,响起阵阵惊呼之时,他才惊得站起了身子。 踏。 眨眼之间,老寒腿的诸葛范,蓦然穿透了江雾,夹着两个昏睡的孩子,稳稳落到了船上。 没回鞘的长剑上还染着血,脸庞上的萧杀,也久久未息。 徐牧急忙起身,帮着把两个孩子抱下来。 “前辈,这是打赢了?” “废话,我玉面小郎君的诨号,是白给的吗!” 徐牧干笑了声,垂下头,脸色一阵发涩。 现在可以确定,诸葛范当真是个老寒腿,沾了江水之后,那条右腿已经痛得不能着地,以长剑相替,配合着左脚,稳稳杵在船头。 即便背影瘦削,也让徐牧一度觉得无比高大。 “前辈,没事的吧?” “无事……” 诸葛范回过头,脸庞已经痛得极度扭曲,挤着的眉眼间,不时有老泪迸出。 “呃……前辈,我替你烤一下。” 打了火石,寻了口破罐燃起撕下的布条,不多时,诸葛范痛得扭曲的脸庞,才舒服地开始缓了过来。 “前辈,这俩孩子,是不能送回汤江了。” “自然是不能了。” 老庙人收的孩子,原本用来祭河母,现在被诸葛范救了出来,再送回汤江城,只会被人视为灾星。 “我带他们走。” 诸葛范没有犹豫,估摸着在行侠仗义的时候,已经把后路都想好了。 “小东家可知,这纪江有多长?” 徐牧怔了怔,这等的问题,汤江城里的三岁孩童,都能脱口而出。 “约八千里。” “那再问小东家,这八千里的纪江,又该有多少场活人祭,多少个被买走的孩童。” 徐牧脑子一嗡,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窥一斑而知全豹。 大纪暮景残光,宛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半截埋入了黄土,似是真的已经无医可救。 “到了那边荒废的渡口,你便回庄吧。那几个老庙人都杀了,应当无人知道你去过。” 诸葛范难得声音和蔼了些,目光直直看着徐牧。 “若不然,你随我去做个侠?” “不去。”徐牧摇着头。 徐家庄里,还有四十余个庄人,等着他这位小东家回去。 “我知你心中有大义。”诸葛范叹着气。 “但我也有家人。” 立在船头,诸葛范露出笑容,“虽然不知怎的,但我猜得出来,这一生,你不会是个走马观花的过客。” 过客,行路之人,不参与入其中。 徐牧脸色沉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且起身,你我同舟一轮,好歹还帮我烤了腿。” 诸葛范揉了揉手,“无钱财相赠,便教你三招剑法,当然,以你的底子来说,暂时也别想做什么高手了。” “旨在保命。” 徐牧瞬间狂喜,面前的这老侠儿,可是能飞天遁地的主,哪怕学个三招两式,都是受益匪浅。 匆忙间,徐牧急忙摘下腰上的剑,不巧卡在了腰带上,磨蹭了好一阵才抠了下来。 诸葛范看得一阵无语。 “小东家,你可知剑为何物?” “百兵之君?”搜刮肚肠,徐牧才想起这么一词儿。 “谁教你的!什么狗屁百兵之君?你都要动剑杀人了,还讲君子之风呢!” “看贴吧的……” “什么贴?哎哟,我玉面小郎君一生潇潇洒洒,怎的摊上你这么个不学无术的。” 徐牧咽了口唾液,这一下,是不敢再胡乱说话了。 “剑,乃是诈器。不似刀,只懂横劈竖斩,也不似棍,寸长寸强。比方说——” 诸葛范朝着徐牧捅出长剑,虽然并未拔鞘,却隐隐带着戳刺的剧烈压迫。 “来挡!” 徐牧咬着牙,将长剑横推而去,想要荡开。 却不料,诸葛范呵呵一笑,手里长剑蓦然下压,朝着徐牧的肋部捅去。 一股微微的刺痛,瞬间蔓延了全身。 “若是刀,出力会发沉,不宜变换方向。明白了吧?咱们玩剑,讲的就是一个诈字。” “我想挑你,偏偏出了剑,我改挑为刺。” “当然,你也别想着和高手这么玩,破绽太多,一眼就看穿了。” “呿!我和你这个小东家讲这个,你又听不懂。” “前辈……我听得懂。” 徐牧眼神狂喜,甚至很庆幸,当初在望州城的官坊,选的是一把剑,而非什么刀斧棍棒。 “好厉害?练武奇才啊!”诸葛范抿着嘴,抬头目视远方,离着荒废的小渡口,已经越来越近。 “且看好,我教你三招。” 船头处。 诸葛范沉沉而立,手里的长剑如同有了共鸣一般,隐隐的铮动。 “第一式!拨千山!” 自抱手而起势,诸葛范手腕一转,长剑蓦然出鞘,往前飞扫打而去,船头后的江面,瞬间被拨起一大片的水帘,在半空中稍停半息时间,哗啦啦地再度落入江面。 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这一式,适合出其不意。” 徐牧刚要像样,却被诸葛范一下子喝住。 “你急个甚!先看,看懂了再练。” 徐牧急忙沉稳不动,继续观摩起来。 “第二式,绕三刺。” “进攻时,手腕能变招一轮,换手能变一轮,加上最先刺出去的一轮。以你半死不活的身子来说,拢共有三轮变招的机会。” 诸葛范握起长剑,冷冷刺向徐牧,眨眼之间,便在徐牧的肋部,胸口,还有额头各点了一下。 “这一式,先练个十年八年吧。大道至简,剑为诈,你用得好了,自然能信手拈来。” 诸葛范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徐牧只觉得自己像呆头鹅,无奈地连连鼓掌喝彩。 此时,船已经离着渡口,不到百步。船尾的两个孩子,也发出了细微的咳嗽声。 “第三式……你出剑吧。” 诸葛范也同时抽了剑,却直直把剑刃扎在船板上,对着徐牧招了招手。 徐牧沉了沉脸色,将长剑出鞘,朝着诸葛范刺去。 诸葛范一动不动,嘴角露出微微笑意。眼看着剑尖,便要刺入胸膛—— 徐牧神情大惊,奈何想收手,却已经来不及。 唰唰。 长剑前推,在诸葛范的避身之下,直直推入了一柄空剑鞘里。这天上地下论坛贴吧,哪里见过这等的剑招。 我刺出去的剑,入了你的鞘? “所以,这便是诈。” 诸葛范微微一笑,手指往前伸去,在徐牧头上,又叩了一个爆栗。 “名字暂且没想好……便叫老狗回笼吧。” 抱起两个孩童,诸葛范拖着老寒腿,转眼掠去了岸上的渡口。 “小东家,既心中有大义,这一生啊,切莫只做个过客。” “你不似个过客,你眼眸里藏着悲悯,对天下的悲悯。” 徐牧立在船上,郑重抱拳,久久不动。 江船横渡。 一只不知名的水鸟落在船头,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才随着徐牧转身的动作,惊吓得拍翅高飞。?? 第一百零一章 故人来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六月,又称荷月。在暴雨停息之后,曝晒的日头接踵而至。让整个汤江城,刚从洪水猛兽中逃脱,又置身于羽蹈烈火之中。 难受的不仅是人。 植物成片蔫去,原本攀爬老墙的青苔,也一坨一坨地滑落。只剩一株株的青荷,仗着水塘的护佑,傲立不息。 徐牧停了刺剑的动作,连着抹了两把大汗。不过短短七八天,却宛如经历了一遭水深火热。 “东家,你莫练了,手腕都摇肿了。”眼见徐牧停下动作,陈盛急忙端来了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 “夫人先前就端来,又怕打搅你,都搁热了。” 徐牧也不在意,仰着头,舒服地把酸梅汤灌入口里。尔后,才收了剑,坐在了江岸边的木板桥上。 先前的一场暴雨,又遇连天曝晒,修葺的工作远远没有完成。江岸两边的不少人家,依旧是一副残垣断壁的模样。 这等时候,也别指望官坊抚恤了,这些个刮骨吸髓的主,哪怕一个铜板,都不会从手指缝里漏出来。 “陈盛,酒市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去了一轮西坊,见着了公告,今月暂停,只能等下一月的月头了。” 徐牧没有意外,只可惜余出的几百坛醉天仙,要等到下一月了。先前交了定金的,这两日雨水一停,便匆匆驾了马,取酒回行。 大多都算得上合作愉快,但也有不少的酒楼掌柜,估摸着是被四大户截了胡,不敢再订第二轮。 比起上一月,如今徐家庄手里的订单,也不过四百多坛的数目,有些落差。 看来,要想些法子招揽生意了。这偌大的徐家庄,跟着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再来几轮销售下滑,都得喝西北风了。 “牧哥儿,牧哥儿!你看谁来了!” 不知又抢了哪个孩童的糖葫芦,司虎一边大口嚼着,一边高声大喊。 徐牧急忙起身,定睛往前一看,整个身子都激动起来。 “周掌柜!” “哈哈哈,徐坊主!” 来人正是周福,脸庞上还带着一脸的风尘仆仆。身后两个随行的小厮,连衣服都被汗水打透了。 不需多言,两人尽皆走前几步,熟络地抱了抱手。 “采薇,取三碗酸梅汤。” 走出屋头的姜采薇,在看见周福之后,也欣喜地点头,急步往地窖走去。 “周掌柜,请坐。” 徐牧露出笑容,长揖作请。毫不夸张地说,周福是他的第一个贵人,若非是那一份信任,这造私酒的生意,估摸着也没那么快能起势。 “徐坊主,你我无需客气。”大腹便便的周福,比划了好几下姿势,才放松地做到椅子上。 “长阳那边的酒楼刚装修好,我便想着月头的酒市过来,哪知撞了暴雨,又等不得下一轮的酒市,干脆就马上跑来了。” 长阳离着汤江,至少有三百多里的路程,难为这么一个胖汉,颠簸了一路。 “客套的话,某家便不讲了。这一轮,我独要三百坛,徐坊主也莫要顾忌情谊,多少银子,我一并给你。” 瞧瞧,这特么才是老友。 五两一坛的醉天仙,到最后,徐牧只坚持收了五百的银两,余下的款,等周福的酒楼彻底运转了再说。 左右他现在手头上,还算宽裕,没必要逼这笔银子。 “徐坊主,在来时的路,我便听说了,你似是得罪了汤江里的四大户?” 徐牧平静点头,“那四个老鬼,说到底了,是口吃的都想霸着。我也莫得办法。” “某家知道你的。”接过姜采薇递来的酸梅汤,周福礼貌道了声谢,继而再开口,“某家并非要劝你收手,都是带卵的好汉,这生意他做得,你自然也做得。” “若是动关系的话,你也未必会输。”连饮两口,周福才放下了粗碗,语气沉沉。 “这怎讲?”徐牧有些发懵。 揉了揉额头,周福声音压低了些。 “徐坊主可记得赵青云?” 这个名字,让徐牧眼色微微停滞。 “记得。” “这便是了。某家告诉你,赵青云现在……已经是河州城的定边大将。徐坊主或许猜得出,这份擢升的军功,从何而来。” “听人说过了。” 那一百头军功的抚恤,被赵青云用作了擢升,并未用去抚恤筒字营的遗眷。 这种事情,让徐牧情绪有些复杂,并非是生气动怒,而是一种无由来的失望。 “赵青云成了河州大将之后,先前被狄人打烂的几个定边营,后头的时间,有许多残兵逃入河州。一来二去,赵青云手下的孝丰营,加拢在一起,有了差不多一万余的人马。” “已经算得上,很了不得的定边将。听说也曾率军出河州,打了几波狄人,胜多败少,积攒了不少军功。” “长阳里有消息,避免河州再度陷落,已经打算派兵驰援了。” 徐牧点点头,并未有太多的情绪。 周福有些无奈,“我的意思是,这赵青云能有今天,很大一部分,都是徐坊主的功劳。若是四大户胆敢欺你,你书一封信去河州,赵青云当会相助。” 徐牧摇着头,“路已经不同,我不想再过多牵扯。” “若是其他人有这层关系,估计早就扯起虎皮了。”周福脸色有些叹息,但同时,也有了一份欣赏。 他隐隐还记得,那一天夜色当头,这位小东家坐在富贵酒楼里,面向于外头几十个喊打喊杀的棍夫,何等的沉稳冷静。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不凡。泥土盖不住,烟墨染不黑。只待有一天,遥遥而上千尺。 他觉得,面前的小东家,就是那般人。 “莫说赵青云的事情。若是到时候无办法了,便让陈头领来找我,我会在长阳替你周转。” “多谢周掌柜。”徐牧郑重拱手,除开这些庄人,他的朋友并不多,而周福,绝对算一个。 “徐坊主,今日饮一场?” “刚巧了,前些日子得了一批大鱼,也晒得差不多了,等会让周掌柜尝尝。” “甚好!” “边关生死一轮,某家在偌大的长阳,哪里还能见到,像徐家庄这般的好汉子!”?? 第一百零二章 遥远的小校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翌日,离别的城门。 周福抱着臃肿的身子,挪动了好几下,才喘着气上了马车。 “徐坊主,还有一句话,某家想了想,还是要与你说。” “但说无妨。” “汤江虽是酒城,但并非是你的福地,得了单子,拢了客户,可学着在望州时的模样,城外买地,建庄、建村、建镇子。” “具体的事情,徐坊主须慎重考虑,某家也只是提一嘴。” “良言暖耳。”徐牧高抬拱手。 周福大笑三声,冲着徐牧再度点头,催了随行的小厮,不多时,马车终于扬长而去。 沿着城门往回头,徐牧抬起了头,看着艳阳高照的天空,久久陷入沉思。 …… 边关,残阳如血。 数百骑的人影,怒吼着踏马奔袭。领头的大将,身披连身虎头铠,头顶雉鸡翎盔,掠去远方的目光里,满是浓浓的萧杀。 吁—— 奔袭之中,他突然勒停了马,沉默地停在一个破落的庄子之前。 “将军,附近并无敌情。” “本将知道。” 赵青云久久不动,注目着面前的四通路徐家庄。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小校尉的时候,便在这个庄子里,认识了一位小东家。 小东家很讲义气,小东家也很会打仗。 连着孝丰营的骑兵战术,他都是跟那位小东家学的,也曾大展神威,五百骑破一千,杀得狄人落荒而逃。 那些河州城的府官大吏,会夸他勇不可当。但他们哪里知道,当初跟着小东家,倚庄杀狄,七人杀二百骑,才是真正的天威无双。 若是有机会,他巴不得再跟那位小东家一起,在边关多杀几波,将狄人彻底驱逐出去。 但好像,两个人背道相驰的路,越离越远了。 “将军,探子来报,后头十里狄人追袭!”一个军参拍马赶上,声音沉沉。 “几骑?” “至少二千!” 赵青云咬着牙,抹去脸上的血迹,迅速翻身上马。 “回营!” “将军有令,回河州大营!” …… 汤江城。 坐在日暮下,徐牧连着喝了三碗大酒,才让心头的不痛快,稍稍去了一些。 “东家,今日坐船游了大半天,什么都没寻到。”陈盛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面,凝声开口。 “若不然……那真的是河母?” 徐牧皱住眉头,陈盛几人是按着他的吩咐,入河子里找“河母”,人为的东西,总该留下痕迹。 只是,都连着找了几日,消息杳无。 抬了抬手,让陈盛去休息之后,徐牧重新坐下,抬起头,出神地看着面前的江色。 “我儿李破山,这一生啊,乃蛟龙卧潭,猛虎伏林,只待个天昏地暗的天时,一朝化金龙,吟啸九州地。” 老秀才疯疯癫癫的声音传来,徐牧听得好笑,不知觉泛起睡意,靠着梁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如沉。 入夏的第一场蝉鸣,带来了微微的聒噪,让浅睡的徐牧,缓缓睁开了眼睛。 凉凉的晚风之下,身子很暖。遮盖在身上的一席被褥,还弥漫着皂角的清香气。 姜采薇将头埋入膝盖,便坐在他两步之外,似是已经睡着,不时发出细微的鼾声。 徐牧起了身,将被褥小心铺开,盖在姜采薇的身子上。随后,才踮手踮脚地往前走去。 “牧哥儿,捕蝉啊!” 庄子外的街路,司虎像孩子头一般,带着附近几个兜着屁股的孩子,一路跑一路喊。 徐牧了无兴致,那年夏天的蝉,早被他摁死在长满豆疱的青春之中。 多走了几步,徐牧停下脚步,凝着目光,看向一张墨迹未干的官坊布告。 应当是贴上没多久。 大约内容很简单,前线战事吃紧,需招募壮丁民夫,随驰援边关的官军,一路运送军粮物资,每日按二十个铜板来算。 徐牧心底冷笑,入夏的好心情,随之消失殆尽。 内城一带,离着河州的边关,可有足足二千里路。若是真有驰援之心,早该轻车从简,一路急行军了。 还带民夫,天知道会有多少民夫,死在长路迢迢之中。 估计只有傻子才会应征。说到底,这不过是先礼后兵的一纸公文。招拢不到民夫,便会强制征召。便如历史上的昏暗朝代,统一称为“抓壮丁”。 皱了皱眉,徐牧走回庄子,让陈盛把后头加入的七八个棍夫,都一起喊了过来。 “东家放心,我等都有牙牌。” 牙牌,相当于古代的身份证。普通男子束发之岁,都需要去官坊登记办理。 若是富贵大户及官宦,一般会用鱼符,质地为银或者美玉,分为左符和右符。左符留在官坊做底,右符随身佩戴。 普通妇人没有这些,但官坊会有登记,夫家也会有公证。 怕徐牧不信,黑夫率先把一张木质的牙牌,拿了出来。身后的七个棍夫,也匆忙一同动作。 徐牧稍稍松了口气。 “哥几个,这几日没事情的话,都尽量留在庄子里,以免惹了祸端。” “东家放心,我等拜你为东家,便不会像从前那般。”黑夫郑重其事。 他这条命,还是徐牧救回来的。吊卵的汉,铁打的种,有仇要杀,有恩就要报。 而且,留在徐家庄里,高堂妻儿的生活,也有了保障。 “都是一同杀出来的好汉,自然相信你们。”徐牧表了一句态。他和四大户的事情还没完,在不久之后,肯定还要再杀一波。黑夫这帮,训练一下,以后肯定也是护庄的好手。 做狗很容易,吠两声就有骨头。做人很难,你想顶天立地的,便要把踩在身上的臭脚,用力撑开。 揉了揉额头,徐牧转头回望,望向前方的江面。 累了一天的小婢妻,还在伏头酣睡。 三两庄里的妇人,小心地跪在木板桥上,弯腰取水。周遵从四桨船上上岸,冲着庄子挥手。 老秀才和弓狗两个,坐在最边的位置,推着酒葫芦,一人一口。 若是天下太平,哪个不想平安喜乐。偏偏,这世道已经烂了。 若有一日真被逼得活不下去,徐牧不介意提刀跨马,带着四十二个庄人,落草为寇。 但这终究是下下策。 愚者谋出身,而智者,则谋出路。 “牧哥儿,牧哥儿,我捕到蝉了。”司虎从外头急咧咧地跑入,手掌里,还有一头撕了半截薄翼的蝉。 蝉腹鼓动,刺耳的声音,响彻了庄子。连酣睡的姜采薇,也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吵着媳妇,徐牧有点想扔了。 “牧哥儿,莫扔啊。” “为啥?” “我喜欢。” “只是喜欢……”徐牧将蝉放回司虎手里。 “说不上爱别揪蝉。”?? 第一百零三章 祸事乍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迎着乍起的蝉声,徐牧早早出了门。 今日要去一趟官坊。 几个黑夫虽然都有牙牌,但先前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拜入庄子后,需要留一份雇工的公证。 否则的话,若是发生什么抓壮丁的事情,恐怕会有些不妙。 “东家,那些老官儿都烂了,指不定会为难我们。”陈盛骑着马,凝声开口。 徐牧何尝不知道,虽然大纪烂得千疮百孔,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终归是个纪人。 既然是纪人,便要受到纪朝律令是束缚。 官坊里的老吏,大抵是不喜欢徐牧的,见着徐牧骑马到来,面目之间,露出极为不岔的意味。 露骨一点说,既然和四大户有了利益攸关,就不可能和这位小东家,再有什么瓜葛牵连,甚至,还会是敌人。 “又来作甚?”不仅是老吏,连着几个带刀的官差,语气也有些戚戚然。 偌大的汤江城,这位小东家的名声,已经很响了。 “取份雇工的公证。”徐牧表情淡然,微微拱起了手。 老吏冷哼一声,转身多走两步,冷冷坐了下来。 “雇工公证?又收了几人?小东家这是要起势啊。” 徐牧没有说话,只想快点把事情办完。这要是再拖下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姓名,籍贯。” 徐牧冷静地拿出一份准备好的卷宗,递了过去。 老吏怏怏看了几眼,潦草无比地写了下来。最后,又誊抄了一份,递还给徐牧。 “二十两!” 徐牧心头冷笑,这才喝口茶的时间,便去了二十两。若是些普通的百姓入官坊,估计要扒层皮了。 没有多余废话,数了二十两,拿了公证,徐牧转身往外走。 不管如何,总算是把几个棍夫的事情,彻底安顿好了。哪怕以后抓壮丁,有了这份公证,问题也不大。 大不了回去东坊,再找附近相熟的邻人,做了联保。 “对了小东家,这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儿。”老吏嘴角露出清冷笑容。 “你在小渡口的那处庄子,得提早收拢一番。听说,呵呵,也只是听说,先前老酒坊的东家,可能要从回汤江城。” “这与我何干。” 白纸黑字,连地契公证都到手了,原主人回来又如何? 老吏狰狞一笑,“大纪律令,迁户不过三月,四倍相偿之后,可重回故地落户。” 徐牧搜刮脑海,并没有想起这道大纪律令。只当老吏在吓唬,再者,四倍相偿,便是一千二百两。 哪个傻子会做这样的事情。 不再理会,徐牧抬起脚,沉沉走出了官坊。 …… 西坊市,九里河街。 徐牧下了马车,久久站在一张官坊布告前。 刚换上的新布告,墨迹未干。大约的内容,还是和征召民夫有关,只不过,这一轮的布告,语气颇重,似是最后通牒一般。 “东家,我等不会有事情吧?”陈盛不识字,却也从旁人的嘴里,听出了其中的内容。 “前两年也和北狄也打了一轮仗,征召不到修墙的民夫,兵部便派人去抓了。我那会,还好跟着人跑出城了,不然以前去了雍关那头,肯定回不来。” 陈盛说得脸色戚戚,可见,抓壮丁在普通百姓的眼里,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莫理,庄子里的人,都有牙牌和官坊公证,不会有事的。” 一句话,不仅是陈盛,连着一旁的两条大汉,也一下子松了脸色。 但徐牧心底,还是涌起一股不安。 这大势之下,没有覆巢完卵的道理,天知道到时候,又要闹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 叹了口气,徐牧抬起脚步,沿着九里河街,沉沉地踏着。 “东家,该上车了。” 西坊之地,对于整个徐家庄的人而言,隐隐约约的,好似入了狼窟一般。 “不急,走一段。” 连徐牧自个也说不清,到底在纠结什么,胸膛里的一股闷气,远远没有散去。 “小东家,买嫩苞谷啊?”两个乡民,样子唯唯诺诺,缩着脖子蹲在河岸。 徐牧一时恍惚。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先前有两位侠儿,便是扮成了卖苞谷的乡民,转而去刺杀府官。只是后来失手,尸体吊在塔楼上,曝晒烂了。 徐牧顿住脚步,站了许久,在发现两个乡民并非是什么侠儿的时候,眼色有些失望。 摸出二三两碎银,徐牧直接清了竹筐,把两个乡民感动得无以复加。 “东家定然想吃苞谷了。”陈盛嬉笑着出手,把苞谷搬上马车。 这帮莽夫大汉,又哪里懂徐牧的心事。 “回庄吧。” 揉不散眉间的愁云,徐牧沉沉踏上马车。 汤江城的天空,黄昏的天色铺下,明明没有红霞相映,却让徐牧觉得恍惚间的残阳如血。 看得目痛,徐牧才垂下了头。 清冷的晚风,开始在东坊的大街小巷,呼呼乍起,吹得马车顶盖上的一盏悬马灯,摇摇晃晃。 摇曳的灯光铺下巷道,映出一洼洼的亮堂,拉车的老马不紧不慢,停蹄之时,不知觉间,已经到了徐家庄前。 几个邻人的孩子,举着一串糖葫芦,嚣张地对着司虎挑衅。被司虎眼睛一鼓,又哭咧咧地往屋头跑去。 “徐郎,没事的吧?”姜采薇紧张地走出,帮着徐牧掸去身上的灰尘。 “我能有什么事情,不过入了一趟西坊。” 宵禁堵杀的事情没多久,四大户再凶,也不敢这时候动手。 “先前东坊这边,似是有好多男子,都往城外跑了。奴家去问了下,都说准备要抓壮丁。” “放心,庄里的人都有牙牌,雇工的公证也有。即便官坊要抓壮丁,也是那些流民。” “附近的几户邻人也有牙牌,说……官坊不讲理的,不交人头银子,就会被抓去。” 徐牧一时不知怎么解释,他何尝不明白姜采薇的担心。但烂到泥巴里的大纪,又有什么道理可言。 “入屋吧,没事儿的。”徐牧堆出笑容,安慰了句。 后头的陈盛等人,匆忙把两筐嫩苞谷,豪气干云地扛在肩上,跟着往前走。 一行人刚入庄。 外头的天色,沉沉地暗了下来。 第一百零四章 抓壮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春蛙秋蝉。 连着两日,夏蝉时时乍起的鸣叫,还一度让人很不习惯。 吃过了早饭糊糊,一庄的人刚开始忙活。却不料,出街的陈盛,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东家,官坊又换了布告!” “不是前两日才贴么?” “谁知啊!这些官坊烂心肝的,见着没人应征民夫,便生气了。” 不仅钱少,还要玩命,这除非脑子抽了,才会去应征吧。 “所以,官坊那头就生气了,说不管了。让兵部派了都尉头子,来拉壮丁。” “什么?” 徐牧顿了顿,按着他的预想,这至少要半月之后。毕竟,他可不指望驰援河州的援军,能有多焦急。 而且,居然还呈到兵部,让兵部派出一骑都尉。 庄子里的牙牌和雇工公证,似乎是要卵用没有了。 这都要无差别抓人了。 “我刚从东门那里走过,不少好汉都出城避祸了。” “这闹的哪样?” 这两日的时间,东坊里多的是出城避祸的男子,一度让人惴惴不安。 不少相熟的邻人,还劝着徐家庄的青壮,一同出城。一语中的,这他娘的跟强盗老匪有什么区别?泱泱一个大纪朝,不仅是政事烂了,连基本的秩序都烂了。 “东家,我讲过了,这些官坊是烂心肝的……而且,我还看见的,那个都尉带兵入了汤江之后,先被四大户请去了酒楼。” “先被四大户请走了?” 陈盛提起四大户,蓦然让徐牧眉头一皱。 这要是被四大户过了一手,指不定要对徐家庄发难。老仇家了,不死不休的那种。 沉下脸色,徐牧计上心头。若是四大户真的补刀,很有可能,这所谓的牙牌和雇工公证。果然,都没甚的大用了。 “陈盛,还能出城么?” “东家,能的。今日守东城的是马六,我等给过不少银子。” 守城小官马六,算是徐家庄外养的关系,早些时候,便让陈盛拿着银子去交友情了。 如果有选择,徐牧都不想离开汤江避祸,这偌大的庄子,可都还杵在这里。 “东家,莫与官斗!”黑夫也凝着神色走来,“前二年也有个大族,被人祸了。留在城里,十九口青壮男子都被拉了壮丁,到后头只回了两个,剩下都死了的。” 若是寻常时候,打发点银子过去,或许会无事。但四大户恶人先动手,估摸着整个徐家庄,会上了那名都尉拉人的黑名单。 该死,这狗屁倒灶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东家,怎办?” “牧哥儿,我昨日去听人说书,说世道不公,便反了他娘的——”司虎突然走来插声,只是还没说完,便发现自家哥哥的脸色,已经满是动怒。 “你乱讲什么!”徐牧冷着声音。 “牧哥儿,说书的……” “住口!”徐牧低喝。 这里可是内城,不同于边关,骑了最好的狄马也跑不脱。即便运气好些落草为寇,这一生也终将如丧家之犬,惶惶终日。 他不想这样。 十六个青壮大汉的背后,还有着二十余个的妇孺老弱。 “我答应你们,不管以后怎么走,定然都带着列位,闯出一条路子。” “这等的世道,男儿吊卵的理由,不是做个嗜血狂徒,而是顾及着家人,有屋遮头,有衣裹身,有食饱腹!” “请记着,我等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堂堂正正!” 顿住声音,末了,徐牧冷冷补上一句。 “即便忍不住要杀,也切莫不能让人发现。” 十六个青壮,听得脸色涨红。 “套三架车,陈盛你带一队,黑夫你带一队,余下的跟着本东家,我等出城暂避,过了抓壮丁的风头,再回庄子。” “且记,若非到必要时刻,不得动刀。” 十几人聚在一起,目标显然会太大,既然是避壮丁,总该安全为上。 男人都走了,徐牧不放心庄子。 “长弓,你留在庄子里。” 弓狗生来彷徨,是个小驼子,抓壮丁的都尉,定然也不会有兴致。 但虽然有弓狗在,还是势单力薄看些,要是有人趁机发难,情况会很不妙。若是早知抓壮丁的事情,该让周福带着些人去长阳的。 “东家,不如租一艘坊船。坊船便停在徐家庄周围,左右都隔着水,当不会有什么事情。”黑夫建议道。 这主意不错。 徐牧微微缓了神色,“黑夫,贵一些也无妨,你喊了坊船后,便马上渡着四桨船过岸,切记小心一些。” “东家放心。”接过银袋,黑夫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徐牧不耐地揉着额头,想着还要交待的事情。 千穿万穿,穿了个烂疮王朝。 “长弓,或许有人会打庄子,先不要管,你也一同上坊船。” “庄子烂了能补,人却不能死。” 弓狗顿了顿,仅有的一只眼睛,微微发了红,又不善言辞,只得再度跪下,冲着徐牧重重磕了头。 “等会先把贵重些的家什,搬到坊船上。地窖里的蒸馏物件,也一同打碎了,莫让人发现痕迹。” 顿住声音,徐牧抬起了头。在他的面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除了司虎和老秀才之外,都显露出惴惴不安。 自边关入内城,虽然有了起势的机会,但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苟且。 大纪朝像染了顽疾,生了脓疮,割了一个,又会长出一个,哪怕把身子都割烂了,还是长得不停。 心底一声叹息,徐牧往前看去。 人群中间的姜采薇,冲着他,努力堆出微笑的神色。 “徐郎放心,我留在这里,便会替你守住家业,看住庄人。” “我会蒸好鱼汤,温好热酒,等徐郎回家。” 徐牧听得心头发涩。 他不懂煽情,做不出相顾无言千行泪,或者无语凝噎的姿态,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几步上前,当着诸多庄人的面,徐牧把姜采薇瘦弱的身子,抱入了怀里。 姜采薇轻柔地抬起手,也把徐牧紧紧抱住。 稍息,徐牧回了手。 命运像一艘沉船,摇摇欲坠。偏偏是小婢妻的温暖,填满了整个黑暗世道的兵荒马乱。 “徐郎,且去。”姜采薇坚毅着脸色。 “我等恭候东家。” 姜采薇后头,二十余个妇孺老弱,齐齐高喊。 徐牧转了身,愤怒地一招“拨千山”,长剑荡出,斩了小半截的木椅。 片刻,握住流血的虎口,徐牧冷静了脸色,带着十六个青壮,沉沉踏步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 千两银子,只取一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六原来不叫马六,单名一个超字,全称马超。 让徐牧一度惊为天人。 据说曾在赌坊,输得差点要当婆娘。最后一手压了双六,嘴里“六六六”把嗓子都喊哑了。开盘大中,至此收手,隔日便去官坊改了名。 极其普通,会跟着老官差讹人银子,也会在讨得徐家庄的醉天仙后,偷偷带回去给家里老头喝。 不是正路人,也不是太歪的人,诸如望州城里的官头田松。 见着三架马车驶来,当值的马六挡了身子,将另外两个官兵隔开。马车呼啸而过,不多时,便从东门出了汤江城。 …… “二位,日后探清楚了消息,再回汤江城。” “入乡过野,除非遇着祸事,寻常时候不得动刀。若遇着躲不开的,便遣人去常家镇通报留言。” 坐在马车上,徐牧语气沉沉。 黑夫要请坊船,还未渡江而回,眼下由另一个稳重些的棍夫暂时带队。 左右两边的陈盛,以及另一个棍夫,各自拱手抱拳,循了一个方向之后,匆匆散去。 三头并进的马车,只剩下一头,一下子显得孤零零起来。 “牧哥儿,往哪走。” 徐牧沉默不语,第二次,他有了如丧家犬的落魄感觉,偌大的纪朝,似乎没有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若不然入长阳,老周会保着我们。” “去澄城也行,李小婉不是官家小姐吗?” 徐牧淡淡摇头。 并非是倔强,徐家庄寄人篱下,不是他想要的。这黑漆漆的世道,终归只能靠自己。 徐牧寻思着去路。 抓壮丁的事情,天知道要闹多久。加上四大户的补刀,回得早了,指不定还要被遭殃。 半柱香后,周遵周洛骑马远绕而返,从后急急追上马车。 “东家,庆幸我等早出来一些,汤江锁城了!” …… 汤江城。 四大户的管事共聚一堂,包括卢子钟在内,皆是推杯换盏,给面前一个胡茬大汉,热络地敬着酒。 胡茬大汉叫薛通,是内城护国营第六哨的都尉头子。这次领了兵部的公文,前来汤江城招拢民夫。 说是招拢,但明眼的都知道,这其中代表着什么。 老油布挤一挤,尚且能出半两油。何况,这好端端的一个肥差。 “千两银子,只取一头。”卢子钟堆出谄色,将一个银箱子,缓缓推了过去。 薛通长满老茧的手掌,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银箱。 “官家杀人,可是罪加三等。” “薛都尉抓了小东家,当是有办法的,二千里的边关路,死个人很正常。又或者,他不服征召,忤逆了官家,被就地格杀了?” 薛通露出笑容,把银箱子抱到了膝盖上。 “一个小东家,难得让四大户费这么大的手笔。” “汤江城里的民夫,我等也会帮着薛都尉,凑出三百人。如此,薛都尉可放心前去。” “他若是忤逆,不服征召,便就地格杀。若是认了民夫的命,迢迢二千里,也活不得。” “左右,都是一个死字!”卢子钟吐完最后一个字,脸色显出微微的疯狂之态。 这桩子的生意,薛通是满意的。官家有命在身,寻常百姓,还能发了天不成。 “那小贼子的身上,没猜错的话,估摸还带有二三千两的银票。而且,我估计的话,小贼子无权无势,很有可能,会往常家镇的方向跑。” 卢子钟抱袖起身,笑着作了长揖。 “这一轮,要恭喜薛都尉了,至少能入三千两的银子。” 薛通脸色微微变得扭曲,但很快又掩饰了去。把最后一杯酒仰头喝尽,他起身抓朴刀,抱了拳,便急急往外走。 粗犷而睁圆的眼睛,满是贪婪的意味。 …… “催马!” 远离了汤江城,徐牧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一头马车以及两匹烈马,一时间,蹄子踏得飞起。 “东家,往哪?” “先去常家镇那边。” 常四郎虽然不是什么朋友,但好歹权大势大,也有生意往来,到时候,陈盛和黑夫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去应急一下。 常家镇离着,至少还有上百里路,怕遇到抓壮丁的官兵,徐牧只能把马车往小路里赶。 沿途之中,亦看见不少避祸的男子,皆是一副凄苦之相,其中还有上了年岁的,跟在最后,跑得脸色死白。 “东家,那老汉都断腿了,应当不会被抓的吧?他跑个甚!” 循着周遵的声音,徐牧抬起看去。 发现前方的烟尘之中,一个拄着树棍的断腿老汉,眼眶发了红,手脚并用,艰难地挪着单腿,蹒跚而行。 多走几步,忽然一下子摔地,满身沾了灰尘。老汉昂起了头,冲着头上的天公,嚎啕大喊。 即便是个瘸子,即便年入古稀,但又如何能知道,那些抓壮丁的官家,不会拉着他充数。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 想着这一出诗句,徐牧冷冷咬着牙。这狗曰的世道,让人生无所生,死无所死。 “东家,有官兵来了!” 拉车的老马,惊得一下子扬起前蹄,以至于整架马车,摇摇晃晃。 前方的路口中,十几个官兵提刀冲出,恶狠狠地扑向一帮子的农夫乡人。 为首的小校尉,高高扬起马鞭,抽烂了三两乡人的脸庞。继而,他才悠哉悠哉地下了马,挨个去搜身。每每搜出一些碎银,便会欢喜大笑。 “牧哥儿,我要砍了他!”司虎看得鼓起眼睛。 徐牧咬着牙,目光四顾,手里也紧紧按着长剑。这一生风雨飘摇,谁愿意只做个过客! “东家,有侠儿出手!” 徐牧脸色一松,惊喜地抬头,发现在前方的路口之中,林子间跃出三四个侠儿,各自挥着手里的武器,与那些官兵杀成一团。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杀尽狗官!” 官军校尉哆嗦着回了身,从马腹下的鞍褥抽出长刀,也带着人,往那些侠儿扑杀而去。 杀成了一团。 乡人嚎啕奔走,如同窜散的蚁群。 “那些侠儿要打赢了。” 徐牧凝着脸色,按着长剑的手,也微微松开。 “司虎,催马!” “牧哥儿坐稳!” 司虎扬起缰绳,眨眼的功夫,车轱辘碾过烟尘,往常家镇的方向,急急赶去。?? 第一百零六章 骑马都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了午时,汤江城外的林路,蝉鸣乍起,噪得人耳朵发疼。 薛通抹了一把脸上的尘烟,如狼的目光,不时四顾相望。在他的身后,拢共有二十余个官兵,皆是带刀披甲,骑着烈马同行。 烈马是四大户供的,算是额外之礼。当然,薛通原本就不打算相还。 “薛头,前方有武职战死。”策马而回的一骑斥候,声音骤沉。 武职,是兵营之中,对于友军的称呼。 敢出手杀官军的,只有那些侠儿。 薛通皱了皱眉头,并未去查看情况,时间不多,这两三日的时间,他务必要杀死那位小东家,才能得到这笔富贵。 “莫理这些,常家镇还有多远。” “薛头,还有五十多里。” 从鞍褥里捞出酒葫芦,薛通仰头饮了一口解渴,继而才冷着脸色,目视前方。 “急行军!” 二十余骑的官军,循着常家镇的方向,踏着马蹄急奔。 …… 午时的烈日,似要把身上的每一寸肤肉,都灼烧烂透。 连着喝了几口水,徐牧才缓过了神。 “周遵,还有多远。” “东家,不到二十里了。” 徐牧点头。去常家镇,并非是避难,而是去留一处周转。 “东家,马儿焉了。” 这么烈的日头,也跑了几个时辰,别说是马,连人都受不了。 “司虎,把马车驶入林子,暂缓一下。” 几匹马真要跑死了,哭都来不及。 “牧哥儿,好、好多人呐。” 徐牧怔了怔,从马车里探出头,眼色一下子绷紧。 不大的林子里,至少有十几个男子,或躲在树杈上,或缩在树洞里……见着徐牧几人进来,满脸都是惊恐。 “东家,是避祸的。这些人估计家有老小,又怕被抓,又不敢跑得太远。” 在城里的或许还好些,多少会贴出布告。 但在乡野之地的,若是不逃,只等大祸临头之时,官家用哨棍砸晕了头,缚了身子,便只能二千里边关赴死。 “司虎,把车推远一些,莫扰了人家。” 司虎脸色闷闷,充满了不甘。按着他的性子,早该反了他娘的。 “列位莫慌,我等也是避祸之人,途经此处,有见勿怪。” “周遵,留一袋粮。” 按着徐牧的意思,马车随身携带的,不仅有几袋米粮,还有一些应急的物件。 几个贫苦的乡民,犹豫着把粮袋拖了回来。 在林子休息了半个时辰,徐牧才重新上了马车。 “列位,此处并非福地,若是还有脚力,不妨多去几里,避入深山。” 十几个乡民沉默不答,尽皆抱着身子,再度隐匿起来。 徐牧沉沉叹出一口气,天道不公,这等的世道,只求平安活下去,却成了一种奢望。 “司虎,行车吧。” 天色近了黄昏,乍起的蝉鸣,终于慢慢退去。凉风透过密林,吹得人发梢荡起。 马车碾过棘草,顺着蜿蜒的林路,不多时,便去了半里之地。 …… 喀嚓。 黄昏之下,薛通抬起手里的刀,捅入面前一个白袍青年的胸膛。 白袍青年面色坚毅,满嘴喷血,但即便如此,还是冷冷不吭一声。 “侠儿?救国救民,好威风啊!”薛通怒极反笑,将刀反复捅了几轮,直至白袍青年再无力气挺住身子,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 取了酒葫芦,薛通佯饮半口,喷在刀刃上,并拢二指,冷冷把血迹拭去。 “多谢列位武职,这些个狗屁侠儿,自诩救国救民,但说到底,终归是一帮乌合之众。” “薛都头可是护国营里的步军教头,果然身手了得。” 薛通没有说话,心底涌起一股烦躁。但路遇官兵被侠儿伏杀,他总不能置之不理。 在他的面前,五个侠儿都被捅烂了身子,死的不能再死。 “江山雾笼烟雨……” 踏。 薛通恼怒地又走前几步,抬起云头靴,踏碎了一个侠儿的脑袋。 “列位武职,告辞。” 将靴上的血迹碾去,薛通才沉沉翻身上马,领着身后的二十余骑,再度往前急奔。 “薛头,林子有人!”奔行到一处林路附近,先行打探的一骑斥候,策马回报。 薛通面色狂喜,带头扑入林子,待看见那些避祸的男子之时,急忙从怀里掏出小东家的画卷。 对比一番后,整个人变得恼羞成怒。 一个乡民转身要跑,被薛通马上飞弓,穿碎了胸膛,伏尸在草地上。 “讲!可曾见过此人!” 摊开画卷,薛通声音爆吼。有个结巴的男子,说话只磨蹭了些,便被他抽刀砍下,半边身子染红。 “我、我等见过。” “此人往林路北面去了,还扔了一袋粮……” 收起画卷,薛通难得露出了笑容。 “诸位乡亲莫怕,本都头在抓拿贼人。请好生躲着,躲过了三日,便无事了。” “记得莫要乱跑,外头的官家多着,抓了人就杀。” 十几个百姓不敢多言,尽皆垂头发抖。 薛通带人冲出林子,缓了缓马蹄,语气变得好笑起来。 “点粪烟,请附近的武职来拿人。贱民便是贱民,死不足惜。” 抬起头,薛通凝视着前方的林路,隐隐的,还看得见车轱辘的印子。 一时间,他的脸色,又顿时变得狂喜起来。 “急行军!” 林路边的一群雀鸟,被惊得纷纷扑上天空,匆忙飞逃。 …… 蜿蜒的林路。 坐在马车上,徐牧皱眉抬头,看着天空之上,一行掠过的雀鸟。 林惊鸟飞。 挥散车轱辘打起的烟尘,徐牧探头后顾,看了久久,才沉默地转回了身。 “东家,离着常家镇,不到十里地了。” “再快一些,催马。” 过了常家镇,往后便是野山林子,大不了便在林子里过个几日,等抓壮丁的事情平息了,再出山回城。 喳喳—— 林惊鸟飞,又是一行雀鸟,急匆匆从头顶掠过,映着将要下垂的天色,越飞越远。 “东家,天色尚早,今日定能赶到常家镇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牧再度把头探出马车,面庞一下子发冷。 无端端的林鸟惊飞,必然是事出有妖。 “司虎,把马催快一些。” 回了身,徐牧索性解下了剑,抱在怀里。 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一轮惶惶的落日,开始往西坠去。?? 第一百零七章 喊我一声少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蜿蜒的林路,一直弯到了尽头。 抬起目光,徐牧终于看见了常家镇的轮廓,不由得心底一松。 “东家,那位可是常公子?” 微微暗去的天色之下,一袭华贵的人影,正懒散地坐在镇口之前。 一张案台,一张藤椅,一壶茶。 仿佛,是知道了徐牧要来一般。 “小东家,你慢了些。”常四郎抬着头,语气有些好笑。 “常公子在等我?” “知道你来,闲来也无事,索性便出来等了。” 下了马车,徐牧眉头皱起,想不通常四郎,哪里得知他要来的消息。他来常家镇,也不过是说一声,日后若是陈盛几个出事情,也有一处通告的地方。 “我讲过了,我哪儿都有人。”常四郎捧起茶盏,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 下一句话,让徐牧愣在当场。 “我不仅知道你要来,我还知道,在你的后面,大约十里之地,还有二十余个官军在追你。” “官军。”徐牧咬着牙。 “常公子好手段。” 在旁的司虎和周遵周洛,以及另外的三个青壮,纷纷取了武器,面色发沉。 “常公子挡在镇子口,是不想让我进去?” “也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常四郎面色不变,“山城吹角瘦男行,岌岌神州待用兵。官军冲着你来,定然是壮丁的事情。” “小东家,你信不信?哪怕那些官军冲到了我面前,我骂几声,甚至动手杀人,他们都不敢放一个屁。” “常公子想说什么。” 常四郎起了身,身子上系不牢的袍带,迎风高荡。 “喊我一声少爷,我亲自送你进去。” 徐牧笑了起来,“常公子在招揽我。” “有点趁人之危,但这个世道便是如此。非亲非故,即便每月卖你百车粮食,我又为何要帮你?” 徐牧不说话,抬起了头,看着常家镇后面,原本郁郁葱葱的青山,被墨色的天空,逐渐染黑。 “我以前大抵还是个小善人。”常四郎挠了挠鼻子,有趣地继续开口,“哪家没米了,我都会送去小半袋。” “但后来我发现,这样其实没卵用。数数万的大纪百姓,我能救得多少?” “所以呢?” “所以,我想换一个法子来救。” 至于什么法子,徐牧不想问,只猜出,肯定不是太好的事情。他老早就觉得,常四郎这个人,会很不简单。 “十几年前,我大纪顺着整个纪江,凿穿了九条河道,耧犁,排水筒车,收拢流民为佃户,遍地是粮食农庄。”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常四郎顿了顿,脸庞又露出好笑的神色。 “但即便如此,每一年,还是会饿死很多人。” 徐牧脸色沉沉,越发猜不透常四郎的意思,若是常四郎不肯相帮,他只能想办法,带着司虎这些人避开。 “因为,整个大纪朝的就成粮食,都被收走了!”常四郎大笑出声,“你以为我常记粮行,应当是储粮不少?但我告诉你,至少有七成的粮食,都无端端的消失在了天下间。谁收的?谁藏的?藏了多少?又有几人藏了?” “乱世储粮,富可敌国!”常四郎声音爆吼。 嗡。 徐牧脑子一阵剧晃,胸口莫名发涩。他想起了望州城外,人食人的惨状。 想起喜娘的两个孩子,饿得只剩皮包骨。 想起了逃难的苦民,跪在他面前,乞求收留。 想起了小婢妻在油灯下,半碗糊糊,却吃得无比幸福。 “小东家,跟我走,如何?” “我跟你去哪?”徐牧揉着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救天下。” “不去。”沉下脸庞,徐牧冷冷开口。 “你做个小东家,有甚的作为?你带着几十个庄人,想讨命活下去?这暗沉沉的世道,你活得了吗!救得了吗!” “活不了也要活!”徐牧咬着牙,怒声开口。 “老子带着庄人,只想活下去!谁逼我,我杀谁!” 常四郎脸色逐渐平静,哑然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做个生意往来便算。当然,我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爬高一点,再来与我说话。” “不过嘛,这一轮的鬼门关,你得先趟过去。” 常四郎停了声音,重新悠哉悠哉地坐了下来,笑着看向徐牧,指了指后方。 徐牧惊愕转头。 昏黑的天色之下,二十余骑的人影,冷冷奔袭到了常家镇之前。为首的,是一个满脸萧杀的都尉,披着厚重的袍甲,马上鞍褥里,不仅横着一张铁胎弓,亦别着一柄打环的大刀。 “常公子,有礼。” “军中狗夫,别走太近。”常四郎打了个哈欠,语气不咸不淡。 却让那位都尉脸色一变,手势一压,连着后头的二十余个骑马官兵,缓缓退出了一大段的距离。 “小东家,你今日别入常家镇了。主顾一场,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徐牧闻言,沉默地一个抱拳,随即迅速跃上马车。 司虎愤愤不平地打起缰绳,连着两骑人影,便往前方黑暗的夜色急去。 薛通不敢动。 常四郎说一柱香,那就是一柱香。 “都头贵姓?” “薛姓,单字通。”薛通微微皱起眉头。 “公干么?” “恰好路过。” 常四郎露出笑容,“我听过你,护国营的步军教头。小东家这一轮,可得吃苦头了。” 言罢,常四郎起了身,百无聊赖地往镇子里走去。悠闲的脚步,像个没事人一般。 “薛头?那小东家要跑了的。”一个官兵走近,凝声开口。 “没听清楚?等一柱香!” 薛通脸色涨红,白花花的三千两银子,他不想么! 但他不敢。 “内城藏龙卧虎,常家的枪棒小状元惹不得。” 许久,待晚风吹凉了身体。 “薛头,一柱香了!” “快上马!” 薛通一声怒吼,迅速翻身上马,带着二十余骑的官兵,唰唰唰地抽出了刀,循着前方的昏暗,奔袭而去。 …… 林密草深,山路越来越窄,惊起的林鸟,绕在头顶仓皇嘶啼。 “东家,前面便是山路。不挂马灯,根本看不清!” 周遵周洛绕马而回,皆是一手提刀,一手勒住缰绳。 马车后方的车厢里,三个青壮也各自挎了长弓,抓紧了长棍。 “挂马灯!” 徐牧咬着牙,已经猜得出来,这定然是汤江城四大户的补刀。 “司虎,催马!” 二十余骑官军啊!哪怕剿一窝百人老匪,也没有这等待遇!?? 第一百零八章 夜黑风高,林深杀人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奔得越快,夜风撕裂耳朵的声音,便越是呜咽。 垂下头,徐牧面沉如水。长剑抱在怀里,隐隐渗出汗渍。 若是普通的小贼就算了,偏偏还是官家的人。动了官家,估计真要落草为寇了。 “东家,山高林深,忌夜路!” 徐牧何尝不知道,按着他的计划,是在常家镇附近休整一夜,等到天明,青天白日的,再循着山路上山。 但眼下的情况,一下子变得急迫了。现在若是不继续往前,后头的那二十余骑官家,不会放过他们。 “牧哥儿,回头杀了!”司虎鼓着脸,早就憋得不耐烦。 周遵周洛等人,也不外如是,马灯映着的面庞里,又恢复了在边关的萧萧杀意。 “东家,再往前,便是过崖的险路!” 白日还好,但此时是夜晚,仅靠着几盏马灯,根本照不清这满世界的黑暗。 落马坠崖,只能是一个死字。 “熄掉马灯,弃山路往林子走。” “牧哥儿,为何还不杀!”司虎急了,“这都被撵成老狗了!” “我讲了,先入林子!”徐牧凝住脸色,作为整个庄子的东家,他要考虑的事情,不仅是杀或不杀。 在徐牧的催促下,两骑烈马和一列马车,瞬间冲入旁边的密林之中。 一阵又一阵的夜鸟,被惊得掠过树梢,疯狂长啼。 “吁——” 勒停马,薛通抬起了头,注目着前方的情况。慌不择路的小东家,让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薛头,林密草深,如何能跑马!” “终究只是个市井的酿酒徒,不谙兵法很正常。” “这是自寻死路了。下马,摘弓取刀。”薛通眼色变得丝丝疯狂。 “我等也入林子!” 在场的二十余个官兵,远不知自个的都头,为何会变得这般咄咄逼人。但也没有犹豫多久,顺着薛通的意思,纷纷下了马,摘弓取刀。 “留五人拴马看护!其余人等,若发现这些狗民的踪影,便立即杀了!提小东家的头来见,本都头有五十两赏钱!” …… 常家镇附近,当是守卫森严。 几个顺着林路,想避入镇子后深山的男丁,被常四郎催着人,冷冷往回赶。 “少爷,前方十里的林路,已经设了哨,不会有人过来。” 常四郎立在楼台上,背着手,沉默点了点头。 “可是少爷……小的不明白,为何要帮那些官家堵路掩藏?” “帮官家?”常四郎微微一笑,“我要说,这是在帮那位小东家,你信不信?” “这如何可能。那位小东家,拢共才七个人,但那帮官家,可有二十多人!而且,领兵的还是护国营的步军教头。” “这不能成一种对比。”常四郎说着,目光突然有些黯淡。 “就好比说,我大纪七百万的儿郎,却杀不过几十万的北狄强盗。” “我想了想,还是想给小东家一个机会。当然,他若是不能证明自己,只当我白忙活了一场。” “这偌大的天下,还干净着的人已经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小东家若是走了落草为寇的路子,我会很失望。”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二千里边关到内城,他可不是什么丧家犬,是一头过山狼。” “我生不为逐鹿来,都门懒筑黄金台。” “状元百官都如狗,总是剑下觳觫材。” “嘿,我连自个都骂了。” …… 勒马停车。 林深之处,抬头目光所及,尽是一片莽莽。 “东家,前方是绝壁。” “我知。”徐牧冷着脸,下了车,将长剑抱在手里。 “列位,同取武器。周遵周洛,带上火油罐。” 把官家引入深林,更大的一种考虑,是夜黑风高,林深杀人夜。 四大户的补刀,不用想,这帮官家绝对不会放过他。 “我等这一路,都在讨命!从边关到内城,从汤江到常家镇!天公不垂怜,我等!便自个杀出一条血路!” 徐牧身后,六条大汉的面庞,一下子蓦的坚毅。 前方。 踩断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近。 抱着剑,徐牧冷冷打了个哨。六条大汉,包括司虎在内,迅速在林间隐去了身子。 踏踏。 火把光映照之下,四顾而去,尽是一片夜色的萧杀。 薛通停下了脚步,脸庞上重新露出好笑的神情。 他终于又看见了,那位小东家,便站在前方不到百步的距离,莫不是吓得腿抖了,跑不动了? 二三千两的生意,这一轮该到手了。 “你自个跪下,还是我亲自去逮你?”薛通冷笑。 二十余个的官兵,也发出快活的笑声。终归是蠢了些,跑到这等罕无人迹的绝路。 “都头,他定然是吓傻了!” 薛通狞笑,提了刀,几步往前冲去,不多时,便冲到了小东家面前。 夜风与火把相映,摇曳得一大群的人影,晃晃摇摇。 徐牧沉着脸色,认真地抬起头。 “讨命而已。五百两如何,给个机会。” 薛通又是大笑,“什么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 二十余个官兵,再度放肆大笑。 徐牧沉默地垂头。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如履薄冰,但并非是说,他是个怯弱的人。 相反,他骨子里是个赌徒,嗜血的赌徒。 笑罢的二十余个官军,终于变得面目发冷。 “低下尔的狗头——” “拨千山!” 一个伸手拿人的小官军,半截手臂被斩断,痛苦地瘫倒在地,不断打滚。 回了剑,徐牧喘出一口气,压住自己撕裂的虎口。 薛通只顿了半息,双手抬起打环大刀,两步踏跃,朝着徐牧当头劈下。 铛! 一道铁塔般的人影怒冲而来,抡起的长马刀,稳稳挡在徐牧头顶之上。 徐牧退后身子,冷冷走开。 “牧哥儿,杀几个?”收回长马刀,司虎面色暴怒。 “都杀了。” 把官军引入此处,只能仗着夜晚,在杀光之后,想办法掩埋过去。若是无法掩埋,最好的结果,便是落草为寇了。 “好胆!我等乃是官军,亦有二十三人!”拖回大刀,薛通眼睛鼓起。 四大户给的信息,只说这帮人不过普通小民。想来,是被当枪使了。 还有,那个大汉是什么来头?好凶的力气,连他这个护国营的步军教头,拼招之后,差点没被震死。 “莫分散!右队挡刀,左队射弓!” 这些个内城官军,久疏操练,加上又骑马跑了一天,在薛通的催促之下,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场面。 “薛头,四周有埋伏。” 薛通自然知道,当初小东家的这帮子人,可有六七人之数,面前的除了小东家,只剩下那个保护的大汉。 其余的人,自然是埋伏起来了。 “不过是几个市井刁民,我等乃是大纪官军!” “大纪官军?吃我一记火油箭!”没等薛通说完,上方的夜色中,出现了星星火光。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箭矢,怒射而下。 薛通惊得迅速避身,退去了好几步。那支裹了火油的箭矢,扎到了地面的枯草堆上,冷不丁地滚起一条熊熊火蛇。?? 第一百零九章 退无可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再送一箭,送尔等归西!” 第二支火油箭,从另一个方向怒射而下,同样的,又打起一道燃烧的火蛇。 “斩断火势!”薛通再退几步,当头怒吼。 命令之下,二十余个官军,惊得急忙抬刀,把诸如枯枝腐草的导引之物,迅速掀飞。 但即便如此,有三四个动作慢些的官军,没掀几下,便被火蛇攀爬到了身上,痛苦地惊吼大叫,没撑多久,如同一截直挺的炭木,无生机地伏尸当场。 “退!退!退啊!” 薛通倒提着打环大刀,领着余下的十几人,疯狂退出火势蔓延的范围。 火焰后方,司虎怒而抬头,拖着长马刀一跃而起,半空一个跳斩。 嘭。 双脚落地之时,震起一圈火星尘粒。 长马刀斩在一个官军肩膀,裂骨撕肉,直至斩到了腋下之处。司虎冷冷回手一拖,那官军在火光的映照下,瞬间被一刀两断。 “鹤翅阵!”薛通咬着牙,声音骤然发沉。 他是真怕了面前的巨汉,不管能不能打得赢,这当头的威势,足够吓人了。 十几个官军,面色惶恐,不甚熟悉地抬刀掠阵,左六人,右七人,薛通弓腰抱刀,站在最中间。 如一头展翅的鹤,蓄势待发。 “肩羽之处,抬弓!” 临近薛通左右的四个官军,纷纷摘下身上的铁弓,紧张地从箭壶捻出箭矢。 “射!” 冲去的司虎,被连发出的箭矢挡下,其中有二枚,各扎入两条手臂。 “司虎,隐蔽。”徐牧凝着声音。 司虎气得跺脚,将身子藏匿在一株老树之后,几下动作,便把扎入手臂的箭矢,纷纷倒拔出来,连着血丝碎肉丢到一边。 “小东家,便按你说的,五百两。”薛通沉沉开口,“银票一给,我立即带人退出林子。” “既往不咎,有空还能喝喝茶。” 一株树的后面,徐牧怒极反笑。 若是没碰到官军,他自然没问题,五百两买个心安,足够了的。但现在,已经杀了三四个官军,这要是让这帮人回去,以后都不用活了。 “小东家不答应?” “现在才刚过戌时,夜色漫长,我等两帮人便多杀几波。谁活着,谁出林子!”徐牧冷冷开口。 “我等乃是官军!” “官军也杀!”徐牧面沉如水。 “好!” 薛通抖了抖打环大刀,目光死死循着周围的景致。 那一条条燃烧的火蛇,还在疯狂攀爬,凶戾的模样,似乎把整座林子烧了才甘心。 “展翅。” 一语落,薛通左右的十几个官军,持着阵型,冷冷往前踏去。 铛—— 一支透来的箭矢,被薛通横刀一切,碎成了两截,裹着火油的箭头,迅速打着了落地处的腐草。 “来弓!” 薛通抢过旁边的铁弓,勾手崩弦,箭矢往上劲射,一个匿身在树上的人影,闷喝一声,从高处遥遥摔下。 “去二人,剁死他!”回了弓,薛通低声怒吼。 可惜两个官军还没多走几步,又是一条人影跃出,背着伤者,迅速消失在林子中。 “该死。” “小东家,你有些托大了,我等杀敌枭首之时,你莫不是还在穿烂裆裤?” 徐牧没有回话,总有傻子死于话多。 “司虎,打散阵型。” 不得不说,这个都尉的步军战法,确实是有一手。 听到徐牧的话,司虎揉了揉头,转过身后,目光一下子变得灼灼起来。 铛铛! 两道黑暗中扑杀的人影,在砍伤两个官军后,被薛通冷着脸色,回斩几刀,同样把其中一人劈出血花,又一下子退去。 “薛头……若不然,我等退吧?” 一个年轻些的官军,受不得这种萧杀的气氛,居然吓哭了眼泪,哀求着开口。 “闭嘴。”薛通骂了句。 “一个破落户小东家,怕他作甚!不瞒列位,这小东家身上,带着二千两银票!若取了,我与列位同分!” 这一句,终于让原本还有惧意的十几个官军,蓦然脸色涨红。 “许久不做杀人放火的营生,这一次,我等便拿小东家开一轮刀!” “肩羽之处,务必留意那头巨汉!若现身,立即射杀!” 薛通眼珠子渗出血丝,先前是拿巨汉没办法,但列了阵,似乎那巨汉,也要束手无措了。 乍看之下,小东家那边,终究是躲不过去。 …… 离着不远。 常家镇的塔楼上,一袭人影迎风而立。 “少爷,亥时了。” 常四郎打了个哈欠,并没有任何下塔楼的意思。 今夜活着的人还没走出树林,他会睡不着。 “常威,要不要赌一把?” “少爷……你定然知道我刚发了月俸。”常四郎旁边,一个年轻的劲装大汉,一脸的闷闷。 “这一轮,是给你送银子。” “少爷,怎么说。” “我们便赌,今夜能活着回到常家镇的人,如何?本少爷让你先选。” “我选薛都头那边!”生怕自家少爷反悔一般,常威匆忙开口。 “要输了要输了,我只能选小东家了。哎呀,常威弟弟这一月,可得双份月俸。” 常威豪气大笑。 “少爷一定是看我平时勤快,才故意输一轮,来奖赏我的!” “你……等会别哭啊。” “我哭个甚,吊卵的汉,铁打的种!” “好哦。” …… 夜黑林深。 肆虐的火蛇,搅出一团团的亮堂,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此时,薛通带着十几个官军,站着阵列,往徐牧匿身的地方,也走越近。 直至,在一株树的后面,看见了浅浅的人影。 薛通露出清冷的笑容。 如他所料,只要拦住了那个巨汉,问题还是不大的。 “薛、薛头!那大汉在拔树?” 薛通怔了怔,急忙扭头看去,随即,便见着一生之中,最毫无道理的一幕。 那位明明中箭的巨汉,整个人隐在树后,却偏偏抱了双手拢住树干。 泥土飞溅,整株比腰还粗的大树,不断摇摇晃晃。 “薛头,他在作甚……” “快!射他!”薛通蓦然脸色大惊。 阵列的肩羽处,四个官军还没来得及瞄准。 夜色之下,林深之中,司虎整张脸憋得发红,摇摇晃晃的大树,喀嚓一声,居然被连根拔起。 即便是匿身在后面的徐牧,也忍不住抽了抽嘴巴。 “牧哥儿!且看我司虎破阵!” “望州泼儿街左巷第八户!吾!乃大纪之虎!” 轰! 司虎如凶兽般,怒吼连天,双手抡起大树,便朝着薛通十几人冲撞而去。?? 第一百一十章 未知的命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鹤、鹤翅阵!”惊恐之中,薛通怒声高呼。 在以前,他何曾见过这等画面。 作为步军教头,他不仅教授阵法,还偶尔会教授攻城之法。比方说抱木冲城门,如这样的大树,至少要四五人合抱,方能发挥出冲撞的威力。 但面前的巨汉单枪匹马……毫无道理可言。 嘭。 晾开的鹤翅阵,随着大树的冲撞,右翅仿佛被打折了一般,四五个官军被撞得往后倒飞。 “薛头,挡不住……” “收翅!”薛通咬着牙,迅速散去了阵列,自个倒提打环刀,一个驴儿滚,从冲撞的树木之下,滑身而去。 嗝! 薛通刚举刀剁斩,冷不丁,又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 那巨汉仅一手抱树,又分出一手,握住了他劈下的打环刀。 薛通眼睛蓦然睁圆,连着试了两次,发现无法再多劈一寸的时候,索性抽刀回身,颤着身子退到一边。 这天下间,哪里见过这等的蛮力。 “抬弓!” 也顾不得结阵,薛通匆忙大喝。面前的这帮市井小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怪不得,敢许一千两的银子。 千两银子,只取一头? 这哪里是什么小东家,比山贼老匪都要凶。 一时间,只剩下的十多个官军,迅速搭弓捻箭,朝着抱树的司虎射去。 “快!射死他!” 只有零散的箭矢,往前无力射去,杀伤力近乎渺茫。 “薛头!” 薛通错愕地回头,整个人顿在当场。不知何时,那位小东家,带着三四个庄人,冷冷地出现在了后方。 二三具尸体,连着手上的弓,栽倒在满是腐草枯枝的地上。 余下的七八个官军,尚且还能爬得起来,却已经吓得要往林子外逃窜。 “莫跑!”薛通又惊又怒。 提了刀,薛通的手,已经不知觉地抖了起来。 在以前,他曾经一人独斗六个侠儿,都没有这般的慌张。却偏偏,一个酿酒徒小东家,第一次让他有了头皮发凉的感觉。 提了刀,薛通脸色发狠,他很明白,这种光景之下,那个小东家,定然不会留他活口。 “老子是官军!” “官军也杀!” 徐牧抹去脸上的血迹,声音沉沉。到了这一步,若是让这帮官军出了林子,越过常家镇,绝对是场大祸。 “周遵,清场子。” 周遵点了点头,带着人,往逃走的官军,冷冷追了过去。 “先剁了你!” 薛通暴怒,情急之下,又看到徐牧身边无人,便要抬刀冲杀。却不料,只冲了不到几步,整个人便再也动不得。 他仓皇地扭过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巨汉已经到了身后,一只手,冷冷地箍住他的肩膀。 喀嚓。 回斩的刀,被巨汉一记手刀劈断。 死亡的气息,瞬间蔓延而起。 “小东家,我是……官军。” “你放我回去,我定然什么都不说!小东家,我还帮你杀四大户!” “小东家,我、我知错了。” 徐牧冷冷闭眼,随即转了身,握着剑往林子外走去。 司虎鼓起眼睛,重重一掌劈下。 …… 惨呼的叫声,响彻了整个林子。 “走啊!快走!” “呜呜,这哪儿是什么小东家,是剁头的山鬼!” 仅剩最后两个官军,踉踉跄跄地连爬带跑,跑出了林子。 “走、走啊!” 五个还看马的官军,脸色皆是困惑,不过杀几个市井小徒,这是什么情况? “走!取、取马!快取马!”跑出来的一个官军,声音颤栗无比,疯狂催促大喊。 声音刚落—— 三四支箭矢从林子里劲射而来,原本在看马的两个官军,一下子被射烂了胸膛。 余下的人,都蓦然惊恐,匆匆把刀抽出。 “上马!逃出去!” “那小东家敢杀官军的!” 最后的五个官军,仓皇地把拴绳斩断,一个翻身上马,便要往山路外遁逃。 “东家放心,我等这便去追!” 带了两个青壮,周遵三人也翻身上马,往前呼啸而去。 徐牧站在林子前,冷冷握着拳头。 这一波,若是不能善后,必将大祸临头。 “牧哥儿,周洛挺不住了!”司虎抱着一个人影,急得大喊。 先前周洛躲在树上射火油箭,却不曾想,被薛通一箭射中,高处坠落,已然是摔得奄奄一息。 还有另一个青壮,同样是被砍得重伤,昏迷地躺在地上。其他的人,亦有大大小小的刀伤箭伤。 徐牧几步走前,查看了一番周洛的伤势,稍稍松了口气。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失血休克,暂时昏迷过去。 “牧哥儿,这还有不少马儿。林子里,那些官军落下的武器,也有许多。” “司虎,去把武器都收起来,挖个地儿埋了,记得做上标记。” 这些东西,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能带回去。除非是说,有一天他们落草为寇了,什么都不顾了,才会取出来再用。 抬头看了眼天色,再过个不久,便该破曙了。 没有再耽误,徐牧重新走回林子,和司虎两人,拾了武器后,又把死去的官军堆到一起。 有两个重伤没死的,嚎啕着向徐牧讨饶。 徐牧冷冷抽剑,尽皆捅死。 收剑之时,整个人胸膛却一股的反胃,忍不住大口咳嗽起来。 “牧哥儿……没事的吧。” “没事。” 平静下来,徐牧凝着脸色,继续搬动尸体。 不多时。 几骑奔马的声音,从远处急急掠来。 周遵带着两个青壮,皆是面色萧杀,将马背上的五具尸体,来回搬入了林子里。 “东家,那些马儿怎办?” 二十余匹的好马,若是杀了烧了,着实可惜。 “周遵,你先把马带到附近的林子里,等我的消息。” 若是真要落草为寇,这些官家的马,自然要一并带走。反之,如果杀官的事情没有败露,这些马,只能另想办法处理了。 “牧哥儿,我们等会去哪?” 徐牧垂下头,面色微微犹豫,往前是绝壁深山,而沿着来路,则是常家镇的方向。 他有些看不透常四郎的意思。这要是害他,随便去举报一波,整个徐家庄都要完蛋。 “小东家!徐东家!我家少爷说了,劳累一夜,可去常家镇暂做休整。” 蒙亮的天色之下。 一骑清冷的人影,勒马停在路口,放声大喊。 徐牧微微皱眉,让司虎把马车驾出来,顺带着把两个伤员抱了上去。 “起火。” 周遵点头,将手里的火把往林子里扔去,在火油的加持之下,瞬间,一小片的林子烧了起来。 腥臭的肉香气,呛痛了徐牧的鼻头。?? 未知的命运,如驱不散的黑云,浓浓笼罩在心头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常四郎的人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常威,对不起。” 常家镇护卫圈子里,最前途无量的小后生常威,瞬间哭花了脸,从怀里掏出刚发的十两月俸,哆嗦着递到了常四郎面前。 “你自个说的,吊卵的汉,铁打的种,莫哭啊。”常四郎有些好笑,随即转过头,看着前方山路里,一头马车稳稳驶来。 映入眼帘的,赫然便是徐牧。 “小东家不简单呐。” “常威,去打壶热水,爷给你的赏钱。” 将十两银子的银袋,重新丢回常威手里。常四郎难得高兴起来,哼着曲儿,慢慢走下了塔楼。 常家镇前,徐牧眉头依然皱得很深,对于常四郎这等人物,他不得不防。 “走近些。”常四郎叹了口气,冲着徐牧招手。 “常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怎么?赶着回去收拾物件,通知庄人了?” 徐牧不答,冷冷沉着脸色。杀官军的事情,他无权无势,堵不了常四郎的嘴。 “昨夜开始,我便已经封了入镇子的林路了。也就是说,你杀官军的事情,只有我常家镇知道。” “所以呢?常公子是抓着把柄了?”徐牧面色不变,这吃人的世道,都杀成这模样了,若已无路可行,即便落草为寇,也得努力活下去。 “这没甚的意思。”常四郎摆着手,显得了无兴致。 “这样吧,官军那边的马,牵来常家镇,便当我常四郎与你串谋了,合力杀了官军。” 徐牧怔了怔,猜不透这位常公子的意思。犹豫了下,他沉沉开口。 “便当我徐牧,欠常公子一个人情。” “我常四郎喜欢做生意,这笔生意,当是不亏的。有朝一日小东家鱼跃了龙门,鹰渡了千山,可莫要相忘。” 徐牧犹豫着点点头。 眼下的光景,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官军那边的后事,我自然会派人去料理。至于小东家,估摸着也要防着我了。” “还是那句话,生意归生意。有空来常家镇,找我喝喝茶。” “啧,若是需要休息,也可入镇子,明日再走。” “有事在身,不便叨扰。” 徐牧微微拱手,正如常四郎所言,他确实生出了防心。 一个时辰之后。 二十余匹官家烈马,在一队常家镇护卫的驱赶之下,终于入了镇子边上的马廊。 没由来的,徐牧松了一口气。 一个遥远的人情,换来常四郎的保密,应当是赚的吧。左右现在,常家镇似乎也成了串谋的共犯一般。 “常威,送小东家一程。” 常四郎悠悠起了身,似笑非笑,哼着烂黄的曲儿,闲庭信步地走回镇子。 …… “小东家,我家少爷让我给你的金疮药。另外,多送了二匹镇子里的马。” 原先周遵周洛骑着的马,早在和官军厮杀的时候被波及,烧死在了林子里。 “常威兄弟,多谢了。” “莫谢。” 骑在马上的常威,露出好奇的神情。 “小东家是个怎样的人啊?我许久都没见过,我家少爷会这样帮人。” “一介酿酒徒罢了。”徐牧沉沉回答。 常四郎这模样,颇有几分押宝的做派。 “这不对,多少达贵公子,还有那些武功高强的侠儿,我家少爷都懒得多看一眼。” 徐牧怔了怔,远没有想到常四郎这么有料。不过,先前那帮官家,似乎是挺怕他的。 “小东家不知道?” “知道什么?” 常威缓下勒马的动作,揉了揉头,“那句诗文,怎么念来着?” “噢对!常枪老刀狐儿剑……还有,还有断斧双拳天王鞭!” “常枪老刀狐儿剑,断斧双拳天王鞭?” 徐牧听得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内城一带,武功最厉害的六个人。常枪就是我家少爷!”常威脸色变得自豪起来。 “你家少爷……会武功?” “那可不,大纪朝的枪棒小状元,赫赫有名。” 徐牧有些发懵,家财万贯,状元及第,武功还榜上有名,这样的人,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妥妥的主角属性了。 “常威,那老刀是谁?” “老刀啊,是个打铁的老铁匠,专门打刀的,指不定在哪个河子边隐居呢。” “狐儿剑呢?” “狐儿剑……似听人说过,是位老侠儿,腿有点毛病,一碰水就会抽疼。” 这一句,让徐牧差点没惊得咳出来。 老侠儿?老寒腿?玉面小郎君诸葛范?怪不得不敢报出真正的诨号,这狐儿剑狐儿剑的,属实有些丢人。 “那老侠儿用剑,诈来诈去的,才会叫狐儿剑。后面的三个,少爷也没和我说,我便不知道了。” 徐牧没有追问。江湖离着他,似乎还有些远。 一路稳稳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弯路的岔口。十几个巡哨常家镇的护卫,见着有人来,急忙推开了剪道的木桩。 “常威兄弟,多谢相送。” “莫谢莫谢。”常威神色平缓,“我家公子还说,若是你昨夜死在了林子那边,便算他白忙活一场。” “但还好,小东家还活着。” “我家公子知道你不愿意留在常家镇,还托了我转告,往西面走,遇河而下,会有三两隐蔽的水乡,官家当是不会发现的。” 徐牧有些沉默。 常四郎给他的帮助太多,他越发会觉得不安。并非是愧疚,而是担心,担心日后所需要还人情的代价。 这天下间,永远没有白吃的馅饼。 按着他的想法,杀完官军这一波,他估摸着要落草为寇,却不料,似乎是劫后余生了。 “小东家好走,我便不送了。来日到常家镇收粮,也可寻我吃酒的。” “多谢。”没有矫情,徐牧也高抬双手。 常威呼啸一声,迅速调转马头,带着原本巡哨的十几个常家护卫,往前急急奔袭,眨眼睛便消失在了前方。 “牧哥儿,那人打不过我。”司虎瓮声瓮气,终于有机会开了口。 “什么六大高手,我不怕他们的。” 徐牧难得松了口气,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这一波杀官军的事情,算是无惊无险。 “我信,我们家的虎哥儿,乃是天下虎士。” 倒拔大树的那一幕,直到现在想起来,徐牧都有些激动。这熙熙攘攘的天下,即便是有万千好汉,但试问,又有几人做得到! “东家,我们去哪?”换了马的周遵,也从旁赶上。 “便去水乡那边,先让周洛这二人,养伤几日。” “司虎,催马!” 司虎勒起缰绳,连着吼了三声,驾着马车,循着西边的方向稳稳而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杳无音信的官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沿途之中,偶尔还能遇见避祸的男子,叫嚣的官家,还有仗剑而出的侠儿。 内城一带的乡野之地,仿若乱成了一锅粥。 给昏迷的周洛喂了些水,待徐牧重新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绿意盎然起来。 一道溪水河,潺潺地东逝而去。二三座石拱桥相隔不远,遥遥有致。 七八头悠闲的水鸭,远不知乱世疾苦,在河面上成群游荡。淘气的孩童,会一下子扑入河子,惊起满身的水花。 “牧哥儿,这便是那护卫说的水乡?” “应当是了。” 徐牧抬头四顾,虽然偏僻了些,但确实是一方难得的乐土。给了些银子,租了两间草屋之后,一行人才松出一口气。 “周遵,你三人轮流值哨。” 虽然说暂时安全了,但不管如何,这等的世道,小心为上是没错的。 “东家放心。”周遵点点头,提了朴刀便往外走去。 “陆劳,你去找些吃的。” 另一个青壮也点头,匆匆迈出了屋子。 解下长剑,徐牧沉沉坐了下来。草屋之外,午后的天时终于慢慢阴了下来。 身子乏累,刚靠在椅子上,徐牧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东家,东家?” 徐牧急忙睁眼,揉了好几下,才发现不知何时,草屋里已经站了十余个人。 “陈盛?你怎的在这?” 待看清面前多出来的四五人,徐牧眼皮一跳,只觉得发生了祸事。三路分散,偏偏才两天时间,陈盛便找来了。 “我按着东家的意思,先去了常家镇,问了东家的去向,便一路赶着来了。” “莫不是出了事情?” 陈盛欲言又止,“东家,我等……杀了官军。” 嗡。 徐牧脑子瞬间发胀,薛通那队人马,好不容易才解决完,现在倒好,陈盛这边……也杀了官军。 “怎么杀的?” 皱紧眉头,徐牧知道事情肯定不简单,这一大帮子的莽夫里,陈盛算是比较稳重的。 陈盛沉着声音“这二日的时间,我等避过了抓壮丁的官军,刚去了一个小庄子,不久却来了官军。” “不会避开么。”徐牧咬着牙。 祸事沾身,整个徐家庄都要完蛋。 “东家,官军抓不到男丁,便剃了四五个老妇的头,想拉去充数啊!”陈盛虎目迸泪,声音一下子变得嘶哑。 徐牧的胸口,一下子发涩起来。 “我等躲在地窖里,当时是气不过了,便遮了麻面,连着杀了几个官军,取了马便逃走。” “有无人发现?” “应当是没有,我等特意去林子里绕了一夜,确定没有人跟着,才走了另一条小路去常家镇。” “骑的马呢?” “在草屋外……” “周遵,去把马放了。另外,你几人也把衣服都换了,麻面这些也不要留。” 徐牧揉着额头,苦想着还要注意的细节。他不得不如此,若是被官家发现线索,会衍生成天大的祸事。 “这几日,便都留在水乡里,莫要乱走动。” 心底里,徐牧没有怪陈盛,那种时候,即便是他,也很有可能会忍不住。 这千疮百孔的大纪,烂得无可救药。 北狄人的侵扰,固然可恨,但大纪的那些酷吏,却更加该死。 陈盛脸色突然涨红。 “东家,若不然反——” “住口。”徐牧沉下脸色。他知道陈盛想说什么,但如今的光景,他带着这帮庄人,能去哪里? 落草为寇,很惨的! “这些话,以后切莫乱说。我知列位都是吊卵的好汉,但这等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我等不能行那一步。” “先在此地养伤休息,等抓壮丁的事情过去,再回汤江城。” 周围的十余个庄人,都是沉默点头。 “莫要如此。司虎,去外头跟农户买两头鸡,再去马车那里,取几坛酒来。” 司虎闻言,脸色又变得欢喜起来,匆忙便往外跑了出去。 “难得一聚,今日便饮个痛快。不过须记住,莫要贪杯。”徐牧微笑道。 不管以后走哪一条路,这帮子忠诚的庄人,都将是他最大的助力。 “东家,我先前就想说了的!” “今夜能与东家同饮,不胜欢喜。” “本东家再说一遍,莫要贪杯,小饮即可。” 这要是都喝醉了,又有官军过来,只能等死了。 不多时,司虎便一手提鸡,一手抱着酒坛,喜笑连连地跑了进来。 杀鸡,温酒。 直到半夜,草屋里尽是醇香的酒气。 …… 三天后。 汤江城,站在楼台上的卢子钟,焦急地走来走去。 “五天了吧?” 几个四大户的管事,皆是沉沉点头。 “五天了!快一些的话,都能从长阳跑几个来回了!这薛都头,怎的还没回来!” 不仅是薛都头,连着那位可恨的小东家,也杳无音信。 眼下,抓壮丁的事情,因为过于激起民愤,朝堂里已经有不少老臣上书本奏,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便会停息下来。 “那小崽子躲稳了,会不会没发现?” 卢子钟冷冷摇头,“即便是没发现,薛通也会传书回来。而非如此,等了五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汤江城里,抓壮丁闹起的慌乱,也逐渐归于平静,也有不少胆大些的汉子,战战兢兢地回了城。 卢子钟突然有些不甘。 “三叔,你说,那位小东家,会不会把薛通这些人杀了,所以才没被抓回来。” 在旁的卢元,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子钟啊,这……不可能,他一介酿酒的小东家,如何敢杀官家!” “我就问问。” 卢子钟收了声音,冷冷看着前方。 他发现一件事情,那位伸手捞食的小东家,似乎是不能小觑的,三番两次,都从他的布局中,杀了出来。 “三叔,多派些人,沿着小路去找。” “薛都头是我的好兄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抬起头,正巧两个避祸回家的平民男子,战战兢兢地从楼下经过。卢子钟顿了顿脸色,一下子勃然大怒,抓了旁边的茶壶,便怒砸了下去。 茶壶碎裂。 被砸到的一个男子,惨叫两声后,抱着头往前,一路狂奔而逃。??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官差拜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汤江城,江面风平浪静。坊船偶尔会轻荡一下,荡出几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姜采薇紧紧抱着小包袱,坐在坊船的船头。 包袱有些鼓,细看之下,是一把刀的轮廓。 “夫人,你先去睡吧。”莲嫂捡了根柴棍,背上挎着长弓,声音小心翼翼。 这几天的时间,至少有七八批人过来,其中还有不少官差,但见着他们在坊船上,隔着江水,都是骂咧几句,然后返身而回。 揉了揉眼睛,姜采薇点点头,这一个走神,天色都亮了的。 船屋上的位置,老秀才摊开四肢,发出了呼噜声。弓狗裹着灰袍,仅有的一只眼睛,不时盯着江岸边的情况。 “长弓,你也休息。”途经船屋,姜采薇递了碗热水,以及两个杂粮馒头。 弓狗羞赧地接过。 “谢、谢夫人。” “也不知你们东家,什么时候回来。” 姜采薇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挂牵,这一生命运多舛,但她并不绝望。她坚信她的夫君,以后会是很厉害的人。 便如这脚下的船,哪怕再颠簸,但乘风破浪了,总会有风顺的一天。 “夫人,西坊又有棍夫来了!” 没等姜采薇多走几步,船头的莲嫂,忽然喊了起来。船屋上,弓狗也放下了水碗,取了弯弓,冷冷看着前方。 这些时日,西坊又聚起了十几个棍夫,趁着庄子里没男人,拼命地讨笑羞辱。 若非是姜采薇克制,弓狗早已经射死七八个了。 但若是死伤了人,官差就会介入,到时候,她们便再没有理由,把坊船停在江面上。 “解!” 为首的一个老棍夫,叫嚣着喊了一声,解下了裤子,便朝着江面滋去。 在他的旁边,十几个棍夫也跟着嚣张大笑,解裤子滋了起来。泼皮之身,自然没有迎风三丈的本事,顶多是一场羞辱。 “这帮天杀的!”莲嫂和几个跑来的妇人,瞪着眼睛浑然不惧。都是腌过黄瓜的过来人,什么风浪没见过。 自家男人敢拼敢杀,如她们,也跟着多少涨了些英气。 “夫人,我射他们。” “长弓,莫理。” 姜采薇转过了头,脸色还微微发白。时光往前推算,没有北狄人破城,她尚还是个知书达理的闺家小姐。 “夫人!” “长弓,莫要冲动。” “不、不是的,夫人!是东家回来了!” 姜采薇再度匆匆转身,几步跑去船头,随后,不由自主地眼睛一红,眼泪珠子便落了下来。 就在江岸上,她又看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如玉树挺拔,立在风中,好似恍如隔世。 “徐郎啊!”她终归忍不住,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 …… 站在岸边,徐牧抬起了头,看着自家的小婢妻遥遥相对,莫名地也有些鼻子发酸。 嘭。 先前的老棍夫,仓皇间连裤子都没系上,便被徐牧踹入了江水里。 紧随其后。 司虎和十几个青壮,也一人一脚,将排排尿的棍夫们,毫不客气地抬腿踹飞,扑入江水里。 江面的坊船,很快划了过来。 还未靠岸,一个个妇人便几步跃起,顺着木板桥,跑入自家男人的怀里。 姜采薇是最后一个,一边走一边捂着脸啜泣,并非是难过矫情,而是高兴。 良人归来,天大之喜。 “徐、徐郎。” “瘦了。” “徐、徐郎也瘦了,奴家去熬鱼汤。” 徐牧有些好笑,索性不再多言,将小婢妻抱在了怀里。 江面上,弓狗和几个年长的庄人,将坊船摇到了近前,才逐一踏上了江岸。 徐牧环顾面前的庄子,心底涌起怒意。 不知什么时候,好端端的一个酒坊庄子,几乎被打烂了一半。若非是有先见之明,把值钱的东西都搬到了坊船上,损失不堪设想。 这四大户,分明是不想让他在汤江呆下去。 “列位,收拾一下。” 不管如何,这酒庄子,是他们这群人,如今唯一的栖息地了。 …… 生活,仿若重新步入正轨。 修葺了庄子,搭建了棚屋,连着空酒坛和陶缸,今日上午也重新买了一大批回来。 下一轮的月头酒市,也即将开启。 徐牧依然不放心。 四大户那边,如同毒蛇一样,总想着啄他一口。 “东家,这一轮造多少私酒?” “千坛。” 徐家庄要起势,酒水的生意不能停。哪怕是这等多事之秋。 “周遵,你等会去趟常家镇,取百车粮食。” 周遵取了玉牌和银子,带着两个青壮,刚要往庄子外走。却不曾想,才过了一会,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东家,官差来了!在外头拜庄。”周遵沉着脸,一只手,冷冷按着朴刀。在旁的陈盛等人,面色也变得清冷,纷纷要去取武器。 即便是姜采薇这些妇人,也急忙聚了过来,各自忧心忡忡。 杀官军的事情,虽然大家都不说,但这两三日来,却如同浓浓雾霾,笼在每个人的心头。 “哥几个,莫乱动。”徐牧压低声音。 他有想过,那骑马都尉没回汤江,势必会让四大户怀疑,毕竟这都尉,当时是追着他去的。 换句话说,如果有确凿的证据,估摸着是直接剿庄了,哪里还会先拜庄。 “收起武器。”徐牧脸色沉沉,“周遵,做你该做的,去常家镇取粮。” 周遵犹豫了下,最终把朴刀收去,重新系在腰带。 徐牧缓过脸色,起了身,沉沉往庄子外踏去。 两个等在庄子外的官差,原本神色不耐,在看到徐牧走出,又立即堆出笑容。 “徐东家,劳烦去一趟官坊。” “有事儿?”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官差,干干地笑了声。 “官坊那边,有人状告小东家杀官。” “杀官?” 徐牧心底冷笑,表面上,却是一副错愕的神色。当然,他也知道,定然是没什么证据,否则,不会只派两个官差过来。 “官爷,我这还要酿酒。” “小东家,莫要为难我等。若是不去,再来拜庄的,会是兵营里的军参了。” “陈盛,与我同去。” 在看着的陈盛,急忙抹了抹手,走到徐牧身边。 不带司虎的理由很简单,是怕去了官坊,以司虎的莽夫脾气,可能会露出马脚。 两个官差松了口气。 …… 东坊的暗巷里,带队的官头也松了口气,若是那位小东家真是杀了官,便会反抗。 反抗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抓捕,去和那位铁塔般的巨汉厮杀。 官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想下去。 “收、收队!”??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官坊闹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自东坊而去。 辗转半个时辰,在午后阳光的燥热之中,不多时,便到了官坊之前。 远远的,徐牧便看见一个哭肿了眼的贵妇,瘫着腿坐在官坊之前。 “护国营那位薛都头的夫人。”旁边官差提了一嘴。 徐牧微微皱眉。 “陈盛,等在外边。” “东家?” “等在外边!”徐牧加重了语气。 不用想他都知道,这一会,弓狗和司虎这些人,肯定会潜伏过来,伺机而动。 但这种结局,不是徐牧想要的。 “你便是那个小东家!”原本瘫在地上的贵妇,一下子爬了起来,尖叫着朝徐牧撞去。 徐牧面色清冷,连手都没抬,那位贵妇自个便摔了八个跟头,又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碰瓷的专业水准,接近满分了。 “只是个过堂,若无问题,徐东家很快就能回去了。”随行的官差,笑着吐出一句。 徐牧冷冷点头,他越发能断定,这一出好戏,估摸着是有人一手导演的。 主事的人,还是先前那位老吏。这等事情,还不足以惊动上面的府官。 “徐东家,近一些。” 徐牧面色不变,直直多走几步,稳稳而立。 他很确定,这帮人是没什么证据可言。顶多是一场威逼的闹剧。 “敢问小东家,荷月十七,小东家出了城,不知去了哪处?” 荷月十七,在确定抓壮丁的事情之后,徐牧便带着十六个青壮,出城避祸。 一天后,骑马都尉带人追来,被他成功反杀。 “去收粮。”徐牧笑着回答。 “不对,有人看见了,那一日你带着庄人埋伏,杀了二十余个官军。”老吏冷冷开口。 “老官爷在说笑,二十余个官军,我一个小坊主杀得了吗?” “有人见着了。”不知觉间,老吏连声音都失了底气。 一个乡民模样的人,从旁唯唯诺诺地走出,待看见徐牧之后,吓得便要回跑。 “这是证人?”徐牧皱着眉。 “自然是证人。” “他说的,官爷便信了?” “荷月十七,你带着十几个庄人出城。若是收粮,需要如此多的人手?而且还带刀带弓。” “我徐家庄的武器,你知道的,都有公证在手。” “公证归公证,但你杀了官军。” “没杀。我徐牧最大的愿望,无非是多卖几坛酒,买个大庄子娶两房小妾,安身立命。” 老吏咬咬牙,神色一狞,让那位乡民再度上前,指认徐牧。 官坊里的十几个官差,莫名的也有些紧张,垂下的手,尽数按在佩刀上。 怪不得他们,圈里的都知道,那位酿酒的小东家,一夜之间,堵杀了一百一十九个棍夫护卫。 外头的陈盛冷着脸,一条手臂青筋乍起,也握住了刀。 嚎啕的贵妇,又一下子尖着声音跑入,无官差相拦,朝着徐牧撞去,自个再度翻了几个跟头,狼狈至极。 “小东家,我不知你杀人的时候,是怎想的!这薛都头一家,都被你害惨了。”老吏凝着声音。 “我说了,我没杀官,官爷请取出证据。若不然,我便闹到长阳的总司坊。” 老吏神情微顿,眉头越发紧皱。 “且去,认清楚了。若是冤了小东家,我第一个饶不得你。” 乡民战战兢兢,走前几步,走到徐牧面前,连眼睛都没打直,整个还没细看,便又惊得趔趄后退。 “便是他……小民亲眼所见,他敢杀官军的。” 徐牧有些好笑,这随便一指,是不是要马上拉去杀头啊? 堂上的老吏咳了两声,“徐东家,你还有话可说?” “无话可说。” 徐牧冷着脸,拱手抱拳,转身便往外走。 “徐东家!你这是……敢走!你杀了官!” “某家问心无愧,若是老官爷再这般下作纠缠,大不了明日同行,一起去长阳的总司坊!” “对,把你的证人也带去!” 老吏身子哆嗦,去总司坊,他终究不敢。今日的事情,原本就是乱扯的,明白人都看得清楚。 何况……面前的这位小东家,似是问心无愧。 “你口口声声,说自个问心无愧,可又有证据了?” “老官爷,不妨派人去常家镇问问?荷月十七,我便坐在常家镇的镇口,与常家少爷喝了一天的茶。” 老吏如遭雷击。 常少爷?那位枪棒小状元,他如何敢惹。 “说句托大的话,我徐牧要是真杀了官,这会儿,早该跑得无影无踪了,我回汤江作甚?等着被杀头吗!” 在场的官差,和官坊前围观的人,皆是神色附和。 “我徐牧便是那句话,若是老官爷还不放心,明日同去长阳,带着你的人证物证,咱们好好说道清楚。” 老吏冷着脸,不敢动,任由徐牧慢慢走出官坊。那泼妇般的薛夫人,见着徐牧走了,又开始大喊大叫,恼得老吏一阵头疼。 转了身,老吏走回内堂。 “卢公子,莫不是猜错了。” 卢子钟冷冷放下茶盏,“错不错,这事儿另外说。于吏,你知道的,小东家不死,大家的财路便要堵死。” “常四郎?这家伙眼拙了,敢作小东家的保。” 起了身,卢子钟微微闭眼。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二十余骑的官军,莫非是上天了不成?” 老吏躬身站着,一时不敢插嘴。 “于吏,若不然,报到兵部去?” 老吏怔了怔,抬起头来,满眼尽是恐慌。 …… 黄昏,日落。 停在西坊前的布告前,徐牧沉默看着。 布告的内容,并非是什么征召壮丁,而是一份喜报。 河州孝丰营,破狄将军赵青云,以三千骑兵出城,截杀狄人先锋千骑。 三千堵一千,却没有任何战损数字。 但徐牧敢断定,战损的数字,可能是有些丑的,故而没有写在榜上。 而且,这军功有些耐人寻味。杀难民充军功,早已经是边关营军的共识。 他很希望,赵青云没有走这一步。 遥想当年,小校尉横刀立马,一身好胆,与他并肩作战,杀得北狄人落荒而逃。 “徐坊主放心,我赵青云这一生,与狄人势不两立,此生之所愿,唯报国安民尔!” 一转眼,屠龙者成了恶龙。 日薄西坊,铺过的余光,瑰丽如熔金。 拂开袖子,徐牧收起微微复杂的神色,翻身上了马车。??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纪第一匹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隔了一日,周遵收粮回来。依然是二十余个常家镇的护卫,阵仗很大,将百车粮食,送到庄子,再帮着扛入米仓。 徐牧揉着额头,越发猜不透常四郎的意思。这主角属性的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 招揽么?杀官军的事情之后,徐牧已经断了这种念想。常四郎的城府太深,到时候别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莫非是龙阳? “徐郎,你怎么了?一头的虚汗。”姜采薇刚巧走近,担心开口。 “无事。” 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左右现在看来,常四郎还不算敌人。 “东家,我先前回来,外面的官军多了好几倍。听说这一轮抓壮丁,至少死了五十个官兵。” 五十个。 加上陈盛这帮子杀的,拢共加到一起,也不过二十多人。估摸着,是那些路见不平的侠儿了。 “近段时间切莫生事,便在庄子酿酒,等待下一轮的酒市。” 离着酒市开启,已经没有多长时间。还是那句话,徐家庄要起势,私酒生意出不得差错。 四五日的时间,整个庄子里,终于有酒香的气味蔓延。徐牧算着月头酒市的时间,只需再等两日,便可开缸取酒。 “小东家,卖个消息。”似是闻到了酒香气,守城卒马六嬉笑着走入庄子。 徐牧大方地送了两坛。 “先前拉的壮丁,共有三千余人,这会儿便上路了。只可惜一去边关,生死难知。” 这等无关痛痒的消息,顶多是马六用来讨酒的小借口。 “小东家,并非是唬你,这段时间莫要再生祸,听说官坊那边,派人去了兵部。” “杀官的事情。”末了,马六沉沉补了一句,才抱着两坛子酒,小心离开了庄子。 徐牧一时面色凝重。四大户这是真要把他逼死。 “东家来看!天啊,那些壮丁!” 徐牧心头一顿,急忙循着陈盛的声音,走上了庄子顶的楼台。 隔着偌大的汤江,目光往前,依然能看得清楚。在江边的官道上,约有二三百的民夫,浑身褴褛,垂头不语。 各自的手里,或是推着独轮,或是背着一口大包袱,机械地往前行。 骑马的官军来回奔走,偶尔会扬起马鞭,冷冷抽下。 马六并没有诓他,今天是官军驰援边关的日子,也是那些民夫,生死未卜的开始。 “听说到了下游的纪江口,约有五六千的民夫。” “多少援军?” “东家,听说是两万。” 两万人。偌大的一个皇朝,边关凶险,却只派区区两万人。 壮士百战死,将军十年归。估摸着这些随军的民夫,客死他乡者,不知几何。 在一片哀鸿之中,民夫的队伍,逐渐远了去。 直到眼睛发涩,徐牧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 民夫的事情,在内城一带,并无掀起太大的波澜。长阳依旧繁华,澄城依旧是学子颂盛世,而汤江,也依旧开了每月一轮的酒市。 “酒市!” “我汤江城的月头酒市!开启!” 立在官坊前的老吏,差点没把自个的嗓子喊破,待坐下来,便急忙灌了两口老参茶。 “东家,怎的又是这里。”陈盛语气发闷。 第一次的酒市,便是分到了这等边缘位置,第二次,也是如此。 而且,似是提防徐牧又把酒水倒入江里,这一轮的江岸,至少站了八个官差。 “小东家,刚、刚出了布告,天气燥热,不可倒酒出坛。”站在江岸的一个官头,声音戚戚。 徐牧冷冷转了身,抬起头,目光看向远处的荫凉伞盖。卢子钟正饶有兴致地吃着西瓜,与他四目相对。 “牧哥儿,我来和他看!” “看什么?” “他瞪我,我就瞪他!” 徐牧有点无语,若是他能像司虎一样单纯,该有多好。 酒市一开,便有越来越多的掌柜,急忙走入了场地。老客户还是有的,先前的宣传算是奇效,至少有七八个掌柜,径直来徐牧这里下了单,便匆匆离开。 但还是少。 按着和常四郎的约定,半年以后,他要吃了四大户,每月千车粮食的。 转过头,徐牧看了看江面。 几个官差惊得走来,挡在了江岸边上。他们生怕,这小东家又来一轮取水共饮,四大户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陈盛,回庄子。” “东家?这还没完呢。” “先回去吧。” 陈盛神色怏怏,只当徐牧是放弃了,这样的边角地儿,确实是有些惨。 “虎哥儿,别瞪了,帮忙搬酒。” 酒市只开了一半,徐牧的半途而废,一时间便遭了许多笑话。这偌大的酒市,除了四大户,便是四大户附庸下的小酒庄。 过江龙,只有徐家庄一个。 卢子钟丢掉瓜皮,舒服得仰头大笑,千刀万剐的小东家,这一轮,似乎是硬气不起来了。 他寻思着,要不要说些逗趣的话。 “小东家,要不等等?或能多卖二坛的。” 伸手捞食被打了手,是一场活该。 卢子钟身后,四大户的管事,以及那些合污的官差,附声的酒坊主,皆是哄堂大笑。 连着先前的老吏,也乐得摇了摇头,多饮了几口老参茶。 “牧哥儿,我生气。”驾车的司虎,脸色闷闷。 “酒卖不出去?” “这些狗屎太欺人。” 徐牧笑了笑,“莫急的,我只说回庄,没说不卖酒。” 不仅是司虎,连着骑马跟随的陈盛等人,都是一脸错愕。不明白自个的小东家,都这等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法子。 徐牧顿住神色,抬起头,直接过滤了那些叫嚣的人,将目光停在前方的一座石桥。 “司虎,瞧见那座石桥了么。” “牧哥儿,瞧见了。” “在石桥前,朝着那些瓜皮碾过去。” 瓜皮,是卢子钟和那些管事丢弃的。 “牧哥儿,马车会翻。” “那便翻了。” 司虎鼓起眼睛,高高拉起了缰绳,甩下。装着百坛私酒的马车,车轱辘一下滚得飞快。 “小东家,回了庄莫哭啊。” “若不然,我等分个十坛八坛的订单给你?” 徐牧没说话。司虎也没说话,顺着徐牧的意思,摆着车头,朝着地上堆叠的瓜皮,急急碾了过去。 车身稍侧。 司虎铁塔般的身子,猛然间离了位置,往旁边一压。 轰隆! 马车一下子翻倒,车里的百坛私酒,哐哐哐地砸落在地。醇香的酒香气,一下子弥散开来。 原本的响动,便惊了不少人,再加上这酒香之气,一时之间,不少入城的掌柜,都纷纷吸着鼻子靠近。 伞盖之下,人群簇拥之中。 堂堂卢家嫡子,未来的户部度支小侍郎,人称汤江第一公子的卢子钟,气得哆哆嗦嗦迸出一句粗话。 “驴儿草的!刁民!大纪第一匹夫!”?? 第一百一十六章 边关邮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家,快、快三千坛的单子。”抱着单子,陈盛又惊又喜。 三千坛,已经是很可观的数字。 整个汤江城,一轮酒市算下来,也不过五千坛的单子。偏偏徐家庄独一份,拢了一大半。 “东家,我、我算算,上轮一千坛是五千两,两千坛是、是万两——” “一万五千两。”徐牧语气微喜。 手头上的定金,也快有了四千多两,再加上先前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出去收粮食的银子,庄人的月俸,徐家酒坊的盈收,已经是差不多一万五千两的银子。 姜采薇记着账册,又哭又笑。自家的夫君,真是越来越不得了。 “采薇,先记一下,这一轮,本东家给每人发五十两的赏钱。” 徐牧的话刚落,瞬间,整个庄子欢呼成了一片。 五十两啊!若放在以前,哪怕他们拼命攒个十年,都未必攒得到。 “莲嫂,去东坊那边的肉铺,多买些肉菜回来。若是无了,便让他马上杀,多给几两银子。” “难得收了单子,这一夜,便庆祝一番。” 四十余人,除去孩童之外,要赏出去的,几乎要二千两的银子。但徐牧并不心疼,相反,比起银子来说,他更在乎的,是这些庄人的忠诚和信心,愿意与他一起走下去。 生活苟且,未来不可期。所能把握住的资源,务必要抓牢。 “司虎!把老井里的酒坛取出。” 夜色漫天,在井水里浸冻了一天的醉天仙,此时若饮上几口,该是何等的舒服。 …… 同样的夜色之下,一骑人影,风尘仆仆地奔袭到东门之前。 “开门!吾乃边关邮师!” 刚好巡哨的马六,不敢耽误,急忙把城门一下子打开。随后,看着那位边关来的邮师,很奇怪地没有跑去西坊,反而是往东坊的深处,继续奔袭而去。 “哪位是徐牧?徐东家?”边关邮师抹了抹脸色,勒了马,停在庄子前高喊。 正在举杯的徐牧,怔了怔后,急忙起身外走。 “吾从边关而来,有徐东家的亲启书信。” 邮师赶着时间,辨认一番后,将一封红蜡封口的信封,交到了徐牧手里。 徐牧沉默地送去几两碎银,邮师满意一笑,才赶着马,继续奔向西坊。 “边关的信?莫非是喜娘那些庄人的?”边上跟着的陈盛,也有些顿愕。 当初迁来内城,除了喜娘那一帮,剩下的都跟着了。 “应当不是。” 若是喜娘来信,只能是镖师托带,像这种官家的邮师,根本请不起。 想到一种可能,徐牧皱眉撕了信封,取出了里头的信纸。 足足三页的信纸。徐牧冷着脸看到了最后面的内容。 意思很简单。 云云北狄人三度叩城,河州恐将陷入围城。赵青云请他出山,出任第一席幕僚,相商破狄大计。 将信撕碎,徐牧冷冷地丢入了火炉之中。 赵青云查得到他的地址,并不奇怪,左右都是兵部的大将了。但请他出山,倒是让他一时错愕。 “东家,是那位小校尉?”陈盛识些字,在旁看了许久,才辨认出赵青云的名字。 “理他作甚!他是个贼子,偷军功的!” 徐牧没有答话,对于赵青云,他现在是有些膈应的。那种感觉很复杂,大概就是自个亲手栽下了一朵牡丹,希望它长得争奇斗艳,却不料到最后,长成了狗尾巴草。 而且,以现在大纪朝的军制来说,哪怕赵青云说的再好听,他一介白身,去了也没卵用。 先前去拼杀狄人,也不过是为了那些庄人。 “牧哥儿,可别去,我们先前救他,他还偷军功!”司虎也显得很生气。 吊卵的汉,铁打的种,偷军功算怎么回事。 徐牧考虑的因素,并非只是赵青云,但权衡之下,终归是不为所动。烂了的大纪朝,他扶不起。 若是吃了败仗,说不定还会牵连整个徐家庄,更是不妙。 这一生,他的想法很简单,带着小婢妻和怪物弟弟,还有这一大帮子的庄人,在乱世之中,努力活下去。 最好,活出个名堂。 …… 边关的邮师,在西坊前的街路上,皱眉勒住了马。 “敢问官家,不知是谁给徐坊主的信。”卢子钟拱手作揖,递上了一袋鼓鼓的银子。 邮师立即笑纳。 “不敢相瞒公子,是破狄将军的信。还请公子切勿乱说。” “官家放心。” 邮师继续飞驰。 收回手势,卢子钟冷冷转过了身子。 “三叔,我听你说过,那位赵将军,是和徐崽子一起杀过狄人的吧?” 旁边的卢元急忙点头。 “许多人都这么说,也不知那徐崽子什么狗运气,跟着混了一手军功。” “投机取巧,他也只剩这个本事了。若是他真会兵法布阵,岂甘心做一个小东家。” “该死,兵部那边,怎的还没来人?一想到徐崽子拿了三千坛的单子,我就气得睡不着。” 何止是他睡不着,四大户的老鬼们,都干喝了一天的茶。 整个汤江酒市,才五千坛的单子,徐牧便取了其中六成,若是再这么下去,汤江城大大小小的酒坊,都得喝西北风。 皱着眉,卢子钟一时显得有些疲累。办法用了许多,这位伸手捞食的小东家,却总能化险为夷。 若换成其他人,早想办法把庄子打烂了。但当初,一百一十九口的棍夫护卫,加上一个顶级刺客,都尚且杀不得。 “伸手捞食,再捞下去,估计连汤都喝不得了。” 旁边的卢元一番苦思,突然露出了笑容。 “子钟,切莫忘了那位老吏的办法。” “于吏?他说了什么?” “四倍相赔,把先前的那位老坊主请回来,赔了银子,夺回那处庄子,再买下附近的空庄。这样一来,徐崽子不能在汤江落户,只能滚出城了。” “如此一来,显得我四大户怕了他。” 卢子钟语气沉沉,多走几步,却又突然回了头,脸色上有些狰狞。 “罢了,去把于吏请来,好好相商一番。” “一头外来野狗,都快要扒烂碗了。我忍不得,好多人也忍不得,该屠狗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侠儿马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乍起的蝉鸣,在火炉样的天时里,平添了几分暴躁。 坐在庄子里的徐牧,在饮了一碗酸梅汤之后。思来想去,还是给赵青云回了一封书信。 云云身体有恙,不便远行。 很狗血的理由,却顾及了双方的脸面。 并非是老死不相往来,但背叛是一把刀子,捅碎了他火热的心。 日后的抉择,不管要怎么走,首要的第一点,是明哲保身。四大户的烂摊子,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把信交给陈盛,徐牧才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 “采薇,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徐郎,约有六千两。”正在看账的姜采薇,匆忙抬了头。 六千两,等交了酒,还能有一万两的进账。若是这一生平平稳稳,足够做个安乐公了。 但刍狗乱世,想做个安乐公,估计也有点悬。 “嘿,小东家。” “小东家啊,取二坛酒。” 马六小心翼翼的人影,再度走入了庄子。 徐牧还没说话,正在搬酒坛的陈盛就不干了。 “六儿,这才两天的,你来了几轮了?” “我这不是有事情吗。”马六嬉笑一声,几步走近过来。 他是很普通的人,很普通的官差,唯一不同的是,他心底还有个孝字。 蒲月之时,家中老父得了热邪,腹下生了疮疡。去官坊借遍了银子,不过零碎之数。唯有面前的小东家,一出手,便送了二十两。 千金易得,牛黄难求。去药铺抠了一小角之后,老父的病才算慢慢好了起来。 “小东家,今日去官坊当值。听着于吏讲了,你这处庄子,先前的老坊主准备要回来。” “老坊主要回来?” 徐牧皱住眉头,这事儿隐约是有的,但他只当了玩笑,没想到这一轮,居然要真了。 三百两买下的庄子,只需四倍相偿,一千二百两,便能依仗着大纪律法,收回整个徐家酒坊。 地契公证,成了一张废纸。 这时的纪朝,可不像后世,有诸如房产权的说法,迁期未满,徐家庄只相当个租住户。 隐隐的,徐牧只觉得被人摆了一道。 自顾自抱了两坛酒,刚走到庄子口的马六,突然又回了头。 “小东家,汤江城住不得。有了本事,且去外头酿酒吧。” “马超,多谢。” “小东家,我叫马六,不是你说的什么神威天将军。” 脚步声渐去。 徐牧揉着额头,陷入了沉思。 账面上有了六千两,确实足够再买一处庄子,还能暂时避开四大户的锋芒。但离开了汤江城,便意味着,以后不能参与月头酒市。 有得,也有失。 好在,两次的酒市里,徐家庄积攒了不少客户。 沉了沉脸色,徐牧缓缓开口。 “陈盛,去一趟附近的丰城官坊,打听一下城外的地契。” 即便要重新买庄,汤江城的官坊,也已经是指望不住了。 约在黄昏。 陈盛的快马,急急从东门赶回。脸色惶惶的模样,让徐牧没由来的心底一惊。 他原以为,陈盛这一去,至少要隔天才能回来。 “陈盛,怎的?” “东家,我去了丰城,半路便堵了。” “官家堵人?” 前几日就知道,几十个官军被杀死,现在内城一带,巡哨的官军数量,加了几倍。 但陈盛有牙牌,有雇工证明,这应当不是事情。 陈盛凝重点头,压低了声音,“我出了二两银子,寻一个小官差问了。那、那些侠儿,准备要闹反起事!” 徐牧低下头,并不意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压迫,便会有反抗。 烂到骨子里的大纪,没有义军起事,这才是有问题。据说这一百多年的时间,大大小小的民间起事,已经不少于百起了。 “后来呢。” “后来,我听说官家又调了两个大营,准备去剿杀。” 徐牧骂了声娘。 在边关是这样,在内城也是这样。不过想活下去,这日子却总是这般难。 “东家,我们站哪边!”陈盛压着声音。 “哪边都不站。” 官军和义军,不管哪一边,一步行错,都是万丈深渊。 生活若有选择,他何尝只想做个唏嘘的酿酒徒。但做任何事情,他的出发点,都以庄子的安全为重。 “陈盛,去说一声,让大家先把东西收拾一番。” “东家,我等要搬了吗?” 徐牧摇了摇头,“还不知道。但预先准备一番,总归是没错的。” 走或者留,都注定是一条艰难的路。毕竟,他现在没有任何择木而栖的打算。 “东家,我望了天时,恐怕这两日要下雨了。” …… 一语中的。 两日后的汤江城,在久旱之后,终于落了一场暴雨。飘飘洒洒的雨水,又开始浸街浸巷。 江面漫了一节碑线。 艄公停了渡,横着船,窝着吃酒。往日来来去去的坊船,争奇斗艳的花魁们,也一时绝了踪迹。 冻着的死鱼,翻着鱼腹漂在江面。落水的牲口,只挣扎了几回,便彻底被淹了去。 披着蓑衣,推门而入的陈盛,依然是脸色惶惶。 “东家,打听了的。” “侠儿起事那边,出了个叛贼,官家的三个营连夜追捕,杀死了许多人。纪江边上的几座塔楼,密密麻麻都吊着那些侠儿的尸体。” “还有许多没死的,又打不过,一时都逃散了。” 徐牧凝着脸色,刚要说几句。 哐—— 庄门一下子又被推开。 浑身湿漉的马六,满脸尽是发沉,一下子踏了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借银子。 “徐东家,借我五十两可好?” 徐牧突然有些不习惯,印象之中,马六和他说话,都是遛嘴讨笑的。 但没有多想,徐牧立即解下钱袋子,递了几大锭的银子过去。连字据都没立。 “一百两,若遇了事情,便拿去消灾。” 马六红着眼接过,突然就跪了地,朝着徐牧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才匆匆返身,重新走出庄子。 “六儿真遇着事了?” “应当是。” 这一段时间,马六给予徐家庄的帮助,不可估量。一百两,良心价都算不上。 “东家,我再去打听打听。” “去吧。” …… 黄昏夜雨。陈盛再度从外面走回,眼眶已经发红。 “马六大祸了!” “东家,马六他、他也是个侠儿,蛰伏在城里的!这会儿被叛贼卖了!先前的那一百两,是送老父妻儿出城的盘缠!” 徐牧脑子一嗡,怔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情世故的守城卒,喊他小东家,然后谄笑着讨酒。 “一大队的营军,还有官坊的官差,围满了六儿的家!这要被抓了,指不定要拉去菜市口斩头。” “东家,怎办!” “多少营军?” “二千人之数。” 徐牧闭上眼,胸口发涩得厉害。 这时,庄子之外,突然传来踏马的声音。 “敬告小东家,按大纪律令!官坊地契之上,迁期未满!老坊主回归,请徐东家速速让庄!” “闭嘴!”徐牧转头怒喝。 通告的骑马小官差,整个人蓦然一惊,差点没坠马摔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下一脏,便要有人去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通告之后,骑马的小官差,惊惊乍乍地迅速跑开。 “陈盛,和我出去看看。”缓了脸色,徐牧凝声开口。 “取一坛酒。” 陈盛点点头,又跑去酒窖里,抱了坛醉天仙出来。 “余下的人,留在庄子里收拢物件,多套些马车,搭好幔布。” “牧哥儿,我也去!”司虎怏怏起身。 “司虎,你也留下,我去去就回。” 不带司虎,是怕他生出事情。 左右,连徐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这一趟。 “庄子里的粮食,先避了潮,有官差来催,便说是常家镇的,没人敢动。” “采薇,看着他们。” 姜采薇哪里不明白徐牧的意思,是怕这种时候,庄子又闹出祸事。 “徐郎,万分小心。”声音带着微微哭腔。 “晓得,我送送六儿就回来。” 走出庄子,外头的雨还在肆虐打落,陈盛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擎着油纸伞。同自个的东家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还没走出东坊。 一架马车,碾过积水之后,戛然而止。 卢子钟从马车里探出头,脸色涌上微微狰狞,有些好笑地抱着手。 “知道小东家要走,故人一场,特来相送一番。” “哪天你死了,抬棺入土,我也送你一程。” 卢子钟没有气怒,点着手指,“知道否?家里的几个老鬼,还想要你的醉天仙方子,我便劝他们,像小东家这样的狗徒,没指望的,只能赶尽杀绝。” “我徐家庄的醉天仙,去了哪儿,都有一场好生意。四大户的酸酒,要不了多久,迟早烂在酒窖里。” “小东家啊,你始终是个小狗徒,看不透这个世道。” “我看这个世道作甚,我看着自个的良心便成。” 卢子钟大笑起来,笑得嘴都合不拢。 “傻子!带着你的庄人,去饿死吧!” 徐牧冷冷一笑,懒得再相理,和陈盛继续踏步,踩过了积水,往西坊的方向走去。 “你讲个卵的良心!读了千万册圣贤书的,都不如你这般伟大!这世道你不吃人,就是一个死字!” 风雨中,卢子钟嘲弄的声音,越来越远。 徐牧冷着脸,带着陈盛继续往前行。 近了菜市口,披着蓑衣的围观百姓,也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堵住了每一个巷口。 数不清的营兵,披着袍甲,提刀握戟,萧杀地列在四周。 “六儿……”身旁的陈盛,一时虎目迸泪。 徐牧抬头望去。 发现在菜市口的木台上,约有五个人影,被打烂了膝盖,软软地吊着麻绳,虚跪着。 最中间的人,便是马六。已经没了往日的风采,满脸都是带血的肿块,两只眼睛,似是被人剐了,血糊糊的一大片。 两侧的四个人影,也尽是一副惨状。 大雨落下,浸过木台的缝隙,滴落的血水,宛如朵朵晕开的血色梅花。 “此乃乱党!叛贼!”先前的那位官坊老吏,见人群多了起来,便走出了几步,大怒开口。 “我大纪朝承平盛世!民安物阜!偏偏,是这帮乱党贼子!胆敢蛊惑百姓,忤逆犯上!” “当杀!当斩!” 老吏叫嚣地喊完,谄媚地转过头,看着后方的一个将军。 将军冷笑着抬手。 五个赤着上身的刽子手,开始吐酒拭刀,继而往木台走去。 偌大的人群,开始戚戚地往后退却。有几个想买人血馒头的老妇,狂喜地挤到了木台前。 三两吃惯了的野狗,也匆匆围在墙角落边,准备抢叼人头。 “刀下留人!且饮一碗断头酒!” 徐牧怒声开口,继而咬着牙。他或许便是个傻子,这等的时候,却偏偏还要招惹祸事。 但不送英雄,他会不安。 便如当初赴死的筒字营,血战雍关的六千守军。这天下,污浊得可怕,这人间难得的几缕清明,却要断了。 拨开人群,徐牧冷冷踏步上前。在他身边的陈盛,亦是一脸萧杀,不紧不慢地跟着。 老吏看着来人,脸色微微皱眉之后,却又变得发喜,几步走到后边,在那位坐镇的将军耳边,云云几句。 将军瞬间面色清冷,起了身,上下打量着徐牧。 “你便是徐牧?破狄将军赵青云,是你的兄长?” “不是,一场故人。” “既然不是,你好大的胆!敢来相送反贼!” “将军,定然有染!”老吏补了一刀。 十几个营兵,冷冷地要围过来。 “断头之酒,一饮泯恩仇!只盼他来世走得端正,莫要再做贼人。敢问将军,何罪之有!” “大纪朝承平盛世,莫非连一口断头酒,都不敢送。” 木台上,奄奄一息的马六,听到徐牧的声音,两只血糊糊的眼眶,又渗出了血泪。 人群开始骚动。 几个等着人血馒头的老妇,想要厮打徐牧,被陈盛冷冷推开。 “我徐牧若是有染,又怎敢来这一趟。将军镇压叛乱有功,倒不如再成一桩美名,日后有人谈起,也定会夸赞将军。” 木台上的将军,微微笑了起来,抬了抬手,让聚过来的营兵散开。 “这一轮,且当看在破狄将军的脸面。” 旁边的老吏,还想煽风点火,被那位将军一瞪,急忙怏怏地退到一边。 野狗开始不耐,几个老妇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鼓起眼睛,紧张地看着刽子手。 徐牧捧着酒坛,两侧的四个侠儿,每人喂了一口酒。 最后,停在了马六的面前。马六扬起了血色模糊的脸庞。 “徐、徐坊主,大恩难谢,来、来生相报。” “后悔么。” “后悔个甚……来世还要干。这、这天下一脏,便要有人去扫。” 徐牧揉着发涩的眼睛,将酒坛捧到马六面前。马六哑笑了两声,将整个脑袋,埋入了酒坛口,咕噜噜地大饮。 徐牧只觉得,自个便像一名走马观花的过客,黑色的,白色的,都是一场看不透的风景。 “告诉哥儿,你原先叫什么。” “小、小东家,叫马超。” “我与你说过,是神威天将军,杀得敌人割须弃袍。” “哈哈哈,吾记得了!” 徐牧颤着起了身,往木台下走去。 在他的后头,五个刽子手抬起了刀,几个老妇和野狗开始作冲杀的姿势。 “江、江山雾笼烟雨摇!” “十年一剑斩皇朝啊!” “吾乃神威天将军也——” 砍刀破了雨声,有血珠溅到徐牧的后背,灼得他整个身子发烫。 “陈盛,收拢尸体。” 陈盛弃了油纸伞,红着眼睛几下冲去,将取血的老妇,和叼头的野狗,纷纷赶跑。 人群开始惊惊乍乍地退去。营兵也开始收队。 站在木台上的那位将军,满意地露出笑容。 “小东家,有人告你杀官,这事儿最好是假的,若不然查了出来,谁也保不住你。” “将军,行得堂堂正正,又何须别人来保。” 木台上的将军,怔了怔后莞尔大笑,点了点手指,转身往前走去。 大雨不歇。 徐牧立在雨中,一时间,只觉得浑身都发凉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宁不做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雨滂沱。 九辆装满了物件和人影的马车,冒着大雨,开始从东坊而出,沉沉驶向东城门。 徐牧坐在马车上,按着剑,心情无比复杂。 这一夜,算是一场折戟沉沙。 东城门的位置,此时已经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都是些酒坊主,以及四大户的管事,包括冷笑的卢子钟。 尽皆有护卫打着伞,嘴角露出清冷笑意。 徐牧面色不变。心底里,只是因为马六的事情。至于庄子搬迁,他实则早有了估算。 四大户的狗篮子操作,算是歪打正着了一次。 “小东家,你看看你自个,又成了一头丧家犬了。” “去了城外,记得多搭几个草棚子,雨大夜凉,莫要冻死了。” “野狗叼尸,派人数一轮,多送几张草席裹了。” 司虎气得咬牙,恨不得就丢了缰绳,拾刀杀过去。 徐牧没动,平静得像事外人。直到车轱辘滚到了城门前,才看着卢子钟,淡笑着开了口。 “卢公子,等我回汤江,真会折柳枝抽你了。” 卢子钟狞笑,“死在外面,莫要化鬼找我才好。” “借用卢公子的话,咱们山水有相逢。” “去死吧!”卢子钟脸色越发狰狞,“你觉得自个是什么东西,不过一天子号的傻子,你能翻身?这辈子,你便做头亡命野狗罢!” 徐牧笑而不语。 九辆马车出了汤江,雨夜中的马灯,暗弱且飘忽不定。十几骑的官军,突然就跟了上来,循着车队的方向,不紧不慢。 “东家,官家跟着作甚。” 骑着烈马的周遵,从后头拍马赶上,声音发沉。 “别管。”徐牧凝声开口,按着他的猜测,顶多是四大户闲得卵疼,借着官坊的名头,用作驱赶罢了。 “那、东家,我们现在去哪?” 夜晚,大雨,哪怕要去其他城的官坊买地契,也需要等到天明。 “东家,若不然去常家镇,左右也不远。” “去了常家镇,往后庄子的命数,便被人握住了。”徐牧摇着头,“周遵,多跑几步,留意能避雨的林子。” “东家放心。” 待周遵跑远,徐牧才回了头,看着后方十几骑披着蓑衣的官差,一时眉头皱起。 “小东家勿怪,我等也是奉了命令,送小东家远离汤江之地。”汤江城里的那位官头,脸色微微凝重,急忙拍马赶来。 说到底,若非是官坊的命令,他可不愿意雨夜带刀,来送这帮子的瘟神。 “官爷,要去几里。” “百里。” 徐牧转头冷笑,真要赶尽杀绝了。 “司虎,催马。” 大雨并未有任何消停的迹象,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前。任着风雨泼打,乍看之下,确有几分惨状。 待出了一百里地,十几骑官差才惊魂未定地调转马头,雨夜回赶。可以见得,四大户对徐牧的顾忌有多深。 “东家,前方有片避雨林子。”周遵急奔而回,声音沉沉。 “列位,搭棚避雨!”徐牧没有犹豫。 雨夜蹉跎一百里路,这一会,已经近了清晨。风雨一程,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一片。 约在大半个时辰之后,四五个简易的草棚,总算搭建了起来。 按着徐牧的打算,暂避休整之后,便去其他的大城看看,哪怕买不到地契,至少,也要寻一间客栈。 再在野外淋下去,迟早会生出病来。 “徐郎,喝口水。”姜采薇捧着一碗热汤,小心地端到徐牧面前。 地面湿潮,只得废了两三口陶缸,用作火盆。 “多穿件衣服。” 姜采薇乖巧地点点头,自个去披了一件,又寻了一件,帮着徐牧披在身上。 “遥想当初,望州城破,我等同样是四十余人,不得已而杀狄人,奔河州,迁内城。” “大势之下,做犬自然能活,但做人,却会活得更舒服,无需弯腰讨骨头,也无需战战兢兢寄人篱下。” 徐牧抬起头,看着周遭的四十余人,每个庄人的脸上,都是坚定的神色。 无由来的,徐牧心底一阵欣慰。 “我徐牧答应列位,在往后,我等不仅要有大庄子,还要有大镇子!有粮行买卖,有酒楼赌坊,还有一条大河,让那些坊船上的姑娘们,都给我等献舞唱曲儿!” “大户不敢动,官军不敢惹!便如常家镇一般!” “但在此之前。”徐牧凝住声音。 “我等宁不做犬!” 雨夜的瓢泼之中,无数人的眸子,都开始闪动憧憬的光泽。 “宁不做犬!” “饮酒!暖身!这一会,本东家巴不得有山贼劫道!让我等热热身子!” 站在最前的十几个青壮,仰头大笑。 跟着徐牧之后,血与肉的厮杀,到底磨砺了他们的意志,与杀伐的果断。 天空之上,暗沉的乌云,还黑压压地铺着。 “陈盛,几时了?” “东家,到了卯时。” 卯时,即是凌晨六点左右。 夹缝中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仰望未来。 “分三组,每组二人,都去附近的大城官坊看看,有无好些的地契公证。” “东家放心!” 除了马车之外,另有三匹狄马,四五匹普通烈马,足够跑去远些的地方。 不多时,六骑人影,披着厚厚的蓑衣,各自取了武器,瞬间便奔出了树林,消失在雨幕之中。 收回目光。 徐牧重新垂下了头,看着陶缸里烧得正旺的柴火。 迁庄有利有弊,但并没有多沮丧。当初入汤江城,所在乎的,也不过是月头酒市,想趁着酒市聚拢客户。 还好,这一步是成功的。 至于四大户,以及和常四郎的约定。简而言之,只要吃了内城一带的酒水生意,四大户一样会完蛋。 “东家,有人来!” 正在守哨的陈盛,突然远远喊了一句。 徐牧起了身,以为又是狗篮子的四大户,却不料等一骑人影近前,整个人不由得皱住眉头。 雨幕中,常威戴着竹笠,大方地拱手抱拳。 “小东家,我家少爷说,外头风冷雨湿,不如先去常家镇,暂做休息。” “常威,回去告诉你家少爷。便说我有了去处,这就准备启行了。来日得了空闲,定会亲自去拜会。” “小东家,我家少爷并非是坏人,你为何总是这般。这、这有句话,叫老母鸡择木而栖。” 徐牧揉了揉额头,“你回去便说,我徐牧自个有块烂木落脚,太高的木桩子,会不习惯。” 虽然不知道常四郎是哪路人,但这般主角属性的,铁定不会甘于平庸。 而且,常四郎当初又弃了仕途。 余下的另一条出路,徐牧已经能大致猜到一二。?? 第一百二十章 渭城杀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常威离开后的第三个时辰。 大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除了值夜的青壮,余下的庄人,都裹着衣服,在湿冷的天时里,微微酣睡。 “长弓,你也入草棚休息。” 弓狗顿了顿,听话地把老秀才也背起来,走入了草棚之中。 “东家,人回来了!” 徐牧急忙起身,几步走到草棚边上,果不其然,发现两骑奔袭的人影,浑身湿漉地回赶。 “东家!”黑夫摘下竹笠,声音带着动怒。 “丰城那边,说没有地契公证了!我还不信,在城里多跑了两圈,分明是有许多空地的。” 黑夫的话,让徐牧皱住眉头。 最大的可能,是四大户暗通,送了银子,把路都堵死了。怪不得离开汤江城的时候,卢子钟如此叫嚣。 大纪律法,没有地契公证,不得私自占地。否则,便算落草为寇的匪类。 当然,若是去远一些,譬如说深山野林里,大概率不会有人管你。但这要是太远,对于私酒生意而言,哪里还有什么起色。 徐牧只能期望,四大户的手,伸不了太远,哪怕二百里之外的地方,他也认了。 “东家!” 不多时,又是两骑人影赶回。 周遵周洛两兄弟,下马之时,同样是一脸气怒。 “东家,池湖城那边的官坊,问了我等的来历后,就赶了出去。” 池湖城,离着汤江,至少有一百多里。这四大户,居然这般顾忌了? “只能看盛哥儿那边了,东家,不行的话,我等便入山!” 徐牧并无入山的打算,再不行,只能往长阳那边去,看看老兄弟周福,有没有好法子。 “周遵,盛哥儿去了哪边的官坊?” “似是渭城。” …… 再过了一个时辰。雨幕之中,陈盛两骑的人影,终于跑了回来。 刚下马,陈盛便骂骂咧咧。 “东家,官坊诓人!渭城那边,根本不想给地契公证!” 徐牧怒极反笑,这四大户,都特么跑了两百里了,要不要追到边关的官坊。 “不过。”陈盛又变得一笑,“东家,你猜我在渭城,见着了谁?” “谁?” “望州的官头田松!” “田松?”徐牧一时顿住,这老小子在望州还没破的时候,便急忙逃出了城,本事还不小,又入了渭城做官家。 “这一轮,他做不得官头了,只做了个巡街的小官差,见着他的时候,还被人点着头破骂。” 这无可厚非,虽然说是和望州府官一起逃的,但终归如何,哪怕压了下来,也不大光彩。 “与他喝了一场酒,送了十两银子,讨得一个好消息。” “官坊不给地契,但我们能自己去取。” “哎呀,我的盛哥儿,你快讲完,不然我揍你了。”司虎听得不耐,急得大叫。 陈盛白了司虎一眼,转回头,面色变得凝重。 “田松的意思,是我等去杀榜。” “杀榜?”徐牧怔了怔。 “确是!揭官榜,杀大盗!田松带着我,特地去官榜布告看了许久,虽然不怎识字,我也读出来了。” “渭城南门一百里外的马蹄湖,有伙杀家的大盗,不仅剪道,还时常窜入城里,采花盗窃,若没有得手便会使坏,杀人放火。” “官差抓了许久,也派人去马蹄湖,都抓不得。营军那里又懒得理。听说有侠儿结队去了,这帮人便会跑开,匿入深山。” “陈盛,有几人?”徐牧凝声道。 “三十之数,都是舔刀口的老匪大盗!” 内城一带,天子脚下,不过三十之数的老匪,这些个狗篮子的官家,都剿不了,还要贴官榜出布告。 当然,这帮老匪大盗,也是狡猾得紧。 “陈盛,继续说。” 陈盛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杀榜给的银子是二百两,田松说,杀了榜后不要银子,便能取马蹄湖那边的地契。” “具体的事情,东家最好再去一趟。” 等陈盛说完,徐牧才揉着额头。现在的光景下,无疑,杀榜确实是条好路子。 四大户的手再脏,总不敢去脏了官榜。要知道,每一份杀生的官榜,都经由长阳那边的总司坊,审定了再发布告。 但渭城,几乎是边缘城镇了。 内城一带,无疑是离着纪江越近,便会越繁华,但二十多座的大城,并非都紧紧靠拢着江岸。 譬如说这个渭城,离着水路太远,又不近官道,属于没存在感的那一批。 国都长阳,酒城汤江,书香澄城,陶瓷大城苏阳……而渭城,却偏偏叫了个瓮儿城。 要知道,这时候的大纪,瓮器的作用,大多是用来收敛,客死他乡者的骨灰。 “东家,这榜儿,我等杀不杀!” 周遭的十几个青壮,都抬起了头,静静看着徐牧。不管面前的小东家怎么决定,他们都会听。 沉着脸色,徐牧仔细考虑了一番。他带着徐家庄,在这等乱世,无非是想搏一个出路。 但路要堵死,便只能杀出一个口子。 “这榜儿,自然要杀!”徐牧声音沉沉。若换成其他的庄人,他不敢说,但面前的十几个青壮,都是见过血的吊卵好汉。 为了家人安顿,生有所依,是敢玩命的。 “陈盛,你先休息一会。” 揭榜杀榜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他这个东家做主,即便还下雨,但眼下的光景,已经刻不容缓。 “若遇着人来,务必小心行事。剪道的可以动刀,若是官家为难,便先避让。” “司虎,跟我去渭城。” …… 大雨倾盆而下。 常四郎立在常家镇的塔楼上,眉头皱得很深。他想不通,都这模样了,那位小东家,为何还不愿意投靠于他。 “少爷,附近几座城的官坊……都打了招呼,徐东家取不到地契公证。” “那位小东家,估摸着还以为,这是汤江城四大户的手脚。” 常四郎并未立即答话,而是起了身,缓缓系上了袍子。 “先前特地派了人,去边关来来回回查了好几轮,小东家不简单呐。这岂止是一头过山狼,是卧龙出潭。” “破狄将军?嘿,也不过是仰了小东家的鼻息,混了个封号大将。” “这等的人物,一遇风云,便要化龙的。” “我常小棠慧眼识珠,却奈何明月照了沟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边关旧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明之后,暗沉沉的乌云缝隙,难得透出了几缕亮堂。司虎赶着马车,小心地循着渭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牧哥儿,见了田官头,要不要打一顿?” 徐牧叹着气,摇了摇头。 “不打了。” 那种大势之下,说实话,也不能太苛责田松,将李小婉三个祖宗推过来,估摸着也是上头有命。 “边关的故人不多了,且当一场朋友吧。” 湿道难行,又不像先前陈盛等人,能驰马奔袭。两个多的时辰过去,马车方才驶到了渭城的城门前。 两个守城卒披着蓑衣,匆忙跑来拦了车驾,待到徐牧递出去几两碎银,才欢天喜地的让了身子,请入了城。 “这些个狗官军,便只会收银子。马蹄湖那帮子的老匪,都赖了多久了,都剿不了。” 司虎语气闷闷,他虽然是个简单的人,但这段时间都跟着徐牧,对天下疾苦之类的事情,也看了许多。 “牧哥儿,先去哪?” 徐牧不确定田松当不当值,只得找了处小马廊,付了些银子,和司虎两人等在官坊街的边上。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入官坊来问,但终归不是上策。 “牧哥儿来看!” 抱着油纸伞,徐牧走前几步,循着司虎的声音,走到了一方官榜的布告前。布告微微被漂湿,但一个朱红色的“缉”字,第一眼,便醒目地映入了眼帘。 陈盛并没有看错,这确实是一份通缉的官榜。 大约内容如出一辙,三十多人的老匪大盗,盘踞在马蹄湖一带,出杀榜招募勇士云云。 酬劳是二百两,若不取银子,则用五把武器公证,或者马蹄湖的地契公证相抵。 不得不说,这渭城官坊,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徐牧敢笃定,到时候哪怕真剿了这三十多人的老匪,若是无权无势,很大的概率,会被官坊吞了银子,改用这些公证来相抵。 像武器公证还好,虽然少了点,毕竟是实打实的防身武器。但像那份马蹄湖的地契公证,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基本没有卵用。 远离内城一带的水路官道,又逢世道不好,走个夜路都怕被人剪了。 但偏偏,这样一处地方,却是徐家庄所需要的。 “牧哥儿……田官头出来了。” 徐牧沉默转了身,远远的便看见,在官坊之前,老熟人田松正哈着腰,被一个胖官差揪着脸来骂。 骂到尽头,还赏了两脚,假装嬉闹一场,把田松踹倒在积水里。 往回走的官差,路过的行人,都在偷声发笑。 雨越下越急,瞬间湿了田松整个身子。 “驴儿草的,当年老子在边关,谁惹我了,我抽刀杀人的。” “我自然信,当年的望州城,都知道田官头的威风。” 田松怔了怔,急忙抬起了头,一下子,整个人便蒙了圈,一双眼睛,禁不住缓缓地发红起来。 …… 渭城深巷,左拐第三家的老酒肆。 将一条咬了肉的羊骨,丢出去打发了两条野狗之后。田松才抹了抹嘴巴,舒服地打出一个饱嗝。 “先前见到陈头领,还以为认错了人,却没想到,小东家真来内城了。” 徐牧淡淡一笑,举起酒杯,遥遥和田松碰了一个。 他能理解田松这样的人,也曾挣扎,试图纤尘不染,但终归输给了大势。贪官蠹役,若是格格不入,公职的前途,基本也就到头了。 “小东家,当初那位官家小姐的事情——” “已经过了,还需要谢田官头,带来了二百两的生意。” 田松干笑两声,“小东家海量,以后莫要叫我官头了,我如今,只不过渭城的一名小差。” 捧起酒壶,田松整个灌了几口,脸色一度涨红。连旁边吃着肉骨头的司虎,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东家不知道,跟着府官逃出望州的时候,我与那陈老头相熟,想带着他一起走,他不愿走,说要看着望州。” “陈老头,那名敲章的老官差么?” “陈姓,叫陈定边,听说是自个改的名,祈愿定边安国。” 徐牧没由来地心底一涩,又想起城头之上,老官差铁骨铮铮的身影,万千箭矢而不倒。 “那会上了马,我突然也不想走……但我鼓了好久的胆气,终究是鼓不起来。” “小东家,我觉着我,便像个竖子鼠辈。听说陈老头战死望州,每每想起,便忍不住鼻头发酸。” 徐牧微微一顿,收起了胸怀里的心事。 “田兄,好死不如赖活。” “此言也对……罢了,不提这个。我听陈头领说,小东家也遇着了难事,想要杀榜?” 徐牧点点头,犹豫了下,没有打算隐瞒。 “杀榜之后,我想取马蹄湖那边的地契公证。” “小东家若能成功杀了榜,问题并不大。即便想要银子,估摸着官坊的那些个老鬼,还不愿意给呢。” 官坊是不愿意,但真是狗篮子四大户玩黑手,估摸着肯定要塞银子。 而且还有很无奈的一点,揭了官榜,是要入官坊出示牙牌,然后登记的。 他徐牧的大名,籍贯,定然会被查得一清二楚。 “田兄,我要的并非是银子,而是地契公证。但有人,想把我徐家庄赶出内城。” 在望州当了几年的官头,田松并非傻子。只这一句,便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小东家,我有个法儿。” “田兄请讲。” 理了理脸色,田松认真开口,“我如今在渭城官坊,也不过递茶扫堂的命。官榜自然要杀,到小东家交榜的时候,我可以想办法,把老吏支走。” “但凡能收银子的,只会是这些敲章的老吏。该死的,思来想去,还是陈老头的为人,最为端正。” “支开老吏,定然会有其他小吏替补坐堂。小东家便趁着这时候,赶紧交榜。不过,小东家杀榜一去,须万分小心。” 徐牧顿了顿,不得不说,田松的这个主意,还是挺好的。 “多谢田松相助。” 没有犹豫,徐牧从怀里取了一袋银子,便如在望州那会,他拜托田松办事,总该有一份贿赂。 然而,面前的田松哆嗦着手,却始终没有伸出去。到最后,才慢慢打开了银子袋,满满的五十两,只取了五两。 徐牧有些错愕,考虑到曾经的交情,以及田松最近的拮据,他才递了五十两出去。 “这五两,需要买些东西。其他的,小东家收回去吧。” “田兄,这是为何?” “小东家,我想试一下,能不能……把身子洗干净了。”田松声音沉沉。?? 第一百二十二章 谁要杀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老酒肆走出,徐牧特地多绕了两条街,等田松事先走回了官坊。自个才带着司虎,往官榜的方向走去。 雨幕中,徐牧果断伸出手,冷冷揭下了官榜。随即转身,往前方的官坊里走去。 几个原本无所事事的官差,待看到徐牧揭榜走来,皆是神色一惊。 “杀榜!!” “魏、魏吏,有人要杀榜!” 田松站在最后,看着徐牧的眼色,不知觉间,整个人都欢喜起来。 “杀榜?谁要杀榜!”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吏,从官坊里探出了头。 实话说,这份三十老匪的官榜,已经悬出一月有余,原本也没指望,却不料,这会儿突然有人要杀榜。 徐牧目光稳当,带着司虎,沉沉走入了官坊。 “姓名,籍贯。” “徐牧,望州游民,为避战乱,槐月迁入内城。” 登记的老吏明显动作一顿,隔了小会,才再度拿起了狼毫笔,款款而落。 “半月期限。若杀不了榜,按照大纪律法,责三十军杖。” 三十军杖,不死也要残。 旁边的几个官差,都露出好笑的表情。只当徐牧初生牛犊,这一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且对一遍。” 老吏铺开卷宗,抬起头眯着眼睛,多看了徐牧几眼。 徐牧垂视了几眼,发现并无什么大问题,都是按着官榜的赘述来写。 “无问题了。” 一式双份,徐牧取了其中一份,冷冷走了出去。 “司虎。” 司虎抱着头,但还是一着不慎,头发都湿了大半。 “牧哥儿,田官头——” “司虎,取车。” 扼住司虎的声音,等上了马车,徐牧才翻开田松给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是记载这群老匪大盗的习性,以及三个头领的武功手段。 看完后,徐牧将纸条揉碎,喂着司虎吞了下去。 “牧哥儿,你怎的不自己吞?” “最近胃口不好。” 马车出了渭城,循着来时的方向,一路回赶。三十里地外,途经一个镇子,徐牧好说歹说,才说服了一个小客栈的老板,让庄人搬来休息。 “司虎,催马。” …… 约在近了黄昏,徐牧才赶回了避雨的林子。 哪怕要剿匪,第一步,也要事先安顿好庄人。小镇子的客栈,虽然不能久住,但终归是一处栖息之地。 外面风大雨大,再挨两天,指不定会有人生病。 “陈盛,你不用跟着去,带三人留在客栈。” 陈盛脸色闷闷,巴不得立即提刀上马,跟着自个东家去杀敌。但庄人这边,确实需要有青壮力留守。 “银子已经付了,拿着书契去即可。” “东家小心。”没有再坚持,陈盛认真点了头,挑了三个青壮,开始帮忙收拾马车。 “长弓,这一轮你跟着。” 裹着灰袍的弓狗一听,激动地站了起来,拿起自个的小弯弓,艰难挺着身子,趔趄走到徐牧身边。 徐牧沉沉吁出一口气。说实话,杀榜的事情退无可退,但此刻,他并没有多大的信心。 马蹄湖那边,并非是普通的匪徒,而是见惯了血的老匪,否则的话,官差早就剿了,也不会有这一份杀生官榜。 “徐、徐郎。”一如既往,姜采薇又取了那副老袍甲,急急走过来,帮着徐牧一绳一索地系上。 “列位,都系袍甲!” 袍甲也需要公证,除开陈盛三人,这一轮跟着去剿匪的,足足还有十三人。 袍甲只有六套,分不到的人,也按着徐牧的吩咐,加了一件外袍,寻了干些的枯草,满满塞进去。 “长弓,你也穿一件。” 由于身体的原因,弓狗不能长时间的握弓劲射,无了杀人手段,恐怕会陷入危险。 姜采薇回了身,又拾了一件小些的袍子出来,帮着弓狗披上,塞了干草。 “陈盛,你记着了!还是那句话,若是官差为难,便先避让。有抢家杀人的祸种,打了再说!” 陈盛上了马,郑重点头。 “余下的,带上干粮,跟着本东家走!”徐牧箍好长剑,冷冷上了马车。 若是时间富余,他巴不得先好好休息一番。 但这一轮的杀榜,只有半个月的期限,去到马蹄湖那边,道路难行,至少也要一天的时间。 “牧哥儿,我发现了一件事儿。”司虎拉起缰绳,嘴巴嗡动。 “怎的?” “牧哥儿不想打架杀人,但好似,一直都在打架杀人。” 徐牧脸色微微一滞,司虎并没有说错,原以为入了内城,应当不会像边关那般萧杀。 但他想错了,这世道,不管去了哪儿,总有吃人的事情。不想被吃,只能杀出一条口子。 “陆劳,等会你来替虎哥儿赶一阵车,轮换休息。” 一个青壮在马车之后,郑重点了点头。 徐牧抱着手臂,靠在隔板之上,微微酣睡起来。 车轱辘并不像后世那般,包裹着橡皮,再加上大雨一浸,道路更加泥泞。 等徐牧昏昏胀胀地睁开眼,发现已经近了天明。 “周遵,还有多远!” 赶马而回的周遵,拢了拢头上的竹笠,凝声开口。 “东家,不远了,按着马蹄湖的位置,大概还有三十里路。” 三十里路,即便小路难行,也不过两个时辰的事情。 “离着十里,我等便下车步行。” “东家,有躺尸的!”赶车的陆劳,突然勒停了马车,经验有些不足,差点没把马车翻下。 但也不能怪他,故人讲究死者为大,若是马车碾过尸体,终归是一种忌讳。 “东家,整整有五具!” 离着马蹄湖已经不远,徐牧没由来地一阵发悸。打着油纸伞,他下了马车,待连翻了三具躺着的尸体,发现都是一招毙命,被人割了脖子。 “这内城不是有营兵和官差吗,这些剪道的,怎敢的!”周遵一时气怒。 徐牧也咬着牙。 先前是离着纪江较近,十几座的连排大城,十里一渡口,再加上通达的官道。 难免有了繁华盛世的假象。 但渭城这一头,乃是偏远地方,林深路窄,最适合剪道打劫,左右官军也极少来往。 “还有个尚在垂髫的啊!”周遵哭红了眼。 垂髫,指还没束发的孩童。 “收敛一番,好生安葬。”徐牧立在雨中,声音隐隐发抖。并非是惊怕,而是动怒。 十几个青壮,沉默地走入雨中,将一具具的尸体搬起,埋入路边的深坑之中。?? 第一百二十三章 捅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安葬好尸体,飘雨的天空,已经微微蒙亮。 将身上的雨水拧去一些,徐牧才缓了脸色,将压抑着的一口污浊,冷冷吐了出来。 “司虎,行车。” 十三个青壮,分了四匹马,一架马车,循着泥泞不堪的道路,继续往前行。 “东家,约莫还剩十里地。”周遵跑马而来,语气沉沉。 “周遵,你带三人骑马随后。等本东家的命令,再从后绕杀。” “东家,晓得了。” 四骑人影,迅速隐入雨幕之中。 “余下的人,摸一遍武器,下马步行。” 马车上,包括弓狗在内,都迅速检查手里的刀剑铁弓,连着身上袍甲,也仔细翻了一遍。 而后,才纷纷披上蓑衣,戴好竹笠,齐齐跳下了车。 “陆劳,你去把马车藏好,记着做上标志。” “东家放心。” “记得了,没有本东家的命令,不得惊动老匪。” 徐牧敢笃定,这群三十多人的老匪大盗,见惯了血,又活得心无挂碍,只想仗刀杀人。哪怕比起先前薛通那帮官军,还要凶狠几分。 “入林慢行。” 十里地,余下的十人,起码走了一个多的时辰,方才慢慢靠近了马蹄湖。 雨水打落在竹笠上,不时发出“噔噔噔”的声音。幸好附近的雨景,显得无比喧吵。 “东家,那就是马蹄湖了吧?”旁边的黑夫小声开口。 徐牧点头,在他们的面前,是一汪不小的湖泊,数条从山上淌落的溪泉,不断汇入湖泊中。 伴着落雨,一圈圈的涟漪,在湖面上荡个不停。 顺着湖泊继续往前看,便能发现七八间聚拢在一起的草屋,透过木窗,隐约有人头攒动。 “长弓,你去看看一下,马廊在什么地方。” 弓狗点点头,怕走得慢,索性弃了蓑衣,沿着湿漉漉的积水,迅速爬走过去。 没等徐牧回神,已经去了百步之外。 徐牧怔了怔,终归是没法追着劝,只等着事情成了,喂着喝两碗姜汤吧。 “牧哥儿,照着我说,咱们直接杀过去!”司虎抱着长马刀,语气恼怒。 “别乱讲。”徐牧摇着头,这一波杀榜是没有办法,但他不想有任何一个庄人出事情。 三十余个老匪大盗,杀人不眨眼的。至少官军还会怕,但这帮子的老匪,你逼得急了,必然会跟你玩命。 这世道,敢玩刀口舔血的,都不是善茬。 “东、东家,见着了,马廊在屋后,约有十头好马。”弓狗很快爬走回来,浑身湿漉漉的模样,让徐牧一阵心疼。 “长弓,穿好蓑衣。” 弓狗听话地披上蓑衣,瘦小的身子在风雨之中,终归是显得壮实了些。 马蹄湖太过偏远,老匪们要出外杀家劫财,肯定要有马匹。 “莫大,莫二,洪三姑。”徐牧念念有词。 “牧哥儿在念什么。” “老匪的三个瓢把头。” “还有个婶儿?” “不得轻敌。” 揉着额头,徐牧迅速盘算,许久,才沉沉开口。 “在树林里匿身,天黑了再动手。” 眼下清晨还没过,这要等到天黑,定然是一段挣扎的时间。但没办法,虽然是阴雨天,一出手,也很容易会被发现。 甚至,徐牧还想赌一个可能,这帮子的老匪,会不会突然来了兴致,雨天分出一拨人去打劫。 但很快,他便失望了。 泥泞不堪的小路,这帮老匪了无兴致,只知躲在屋子里喝酒吃肉,不时有划拳的号子,大声传出。 “吃干粮。” 十个披着蓑衣的人,垂着竹笠,在湿漉漉的林子里,取出发黏的炊饼,慢慢地撕碎,一口一口地塞入嘴里。 后加入的,跟着来的有三四个棍夫,包括黑夫在内,明显身子都有些发颤。 放在以前,他们也只敢在汤江城的东坊,做些无关痛痒的坏事,上一轮的宵禁堵杀,放到现在,依然还是心有余悸。 “哥几个,定神。”徐牧凝声吐出一句,“庄子里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我等回家。” 这一句,终于让几个棍夫的脸色,一时间变得微微坚毅起来。 “杀过了这一波,我等便算有了栖身的地方。” “不得不杀。” “东家放心,我等也是吊卵的汉子。”黑夫压低声音,第一个表态。旁边的几个棍夫,也跟着齐齐附声。 徐牧一时脸色欣慰。当初把黑夫这帮人收入庄子, 还是有些踌躇的,现在来看,确是一件很对的事情。 “牧哥儿,雨大了。” 徐牧暗骂了句,没得办法,哪怕是下冰雹,他们现在也不能暴露。估摸着周遵四人,这时候也找地方避了雨,等着他的口号。 “寻个雨小的地方,暂做休整。” 直到天色渐黑。林子里的雨,并未消停半分。 蛰伏的一行人,重新缓缓聚了过来。各自的脸上,已经冻得一块红一块白。 “东家,天暗了。” 抹去一把雨水,徐牧抬起头,四顾着周围的暗沉沉雨景。这般的天时之下,已经是最好的机会。 “长弓,去看一下,马廊那边还有几人巡哨。” 弓狗迅速爬走而去,只一会儿便返了回来。 “东家,有二人。” “长弓,射杀!务必一箭射死!” 弓狗冷静点头,“东家,只二人的话,我做得到。” 徐牧微微欢喜,凝声点头。 “其余的人,切莫生出动静,等长弓射了人,便跟着摸去马场。” “牧哥儿要抢马?” 这帮子的老匪,共有十余匹的好马。抢马,再骑马冲杀,确实是一个机会。 但实际上,可行性并不高。 舔刀口的老匪,警觉性不会差。马廊一旦有动静,会立即杀出来。 而且,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抢马并没有用,这些马已经认主,短时间之内很难驯服,多跑几段路,再返回老匪这里,就真的白忙活了。 说不定还要陷入困局。 摸去马廊,徐牧真正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情。 “哥几个,等会捅马。” “捅、捅马?” “把马儿都捅了!”徐牧声音骤冷,重复了一遍。 三十多个老匪没了马,接下来,才是他们的机会。最先考虑的法子是喂药和放火,但考虑到天气和马受惊的原因,被徐牧摒弃了。 而捅了马,即便不死,也会重伤卧地,再也跑不动。 “长弓,小心一些。” 弓狗点点头,几下消失在原地,开始寻找位置埋伏。 “哥几个,小心那些马会撩蹄子,捅了马腹之后,便借着天色,重新跑回树林子里。” “我等连北狄人都能杀,何况一帮子的老匪?” “吊卵的汉,铁打的种!老子们一身铁骨,谁能相挡!” “抬刀。” 林子前,一排披着蓑衣的大汉,瞬间脸色坚毅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官军都不敢来,居然是杀榜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雨夜之中。 只隔了一息的时间,弓狗接连二道的短箭,扎烂了两个值夜老匪的额头。 收回手势,弓狗的整条右臂,一下变得水肿起来。撕下一块袍布裹紧之后,他才换了方位趴下,继续冷冷盯着前方。 在他的面前,九个蓑衣人影,已经慢慢近了马廊。 …… “三姑,你怎的不喝!”最大的一间草屋里,十余个老匪,已然喝得脸色涨红,却还不肯散去。 唯有的一个姑娘,脸颊上割着三两刀疤,穿着露骨的纱裙,并未系上盘花扣。 此时,她突然一下顿住,捧着酒碗,蓦然间抬起了头,透过木窗往外看去。 “三姑,你若赖了这碗酒,今夜便要入我的屋头!” 洪三姑放下酒碗,终究是不放心,起身要往屋外走。 撕扯的老匪不甚满意,刚多讨笑了两句,被洪三姑一巴掌抽去,摔出了几步之外。 “三姑,怎么了?”在场的老匪,都急急起身。 “我似是听到马儿在叫。” 推开屋门,洪三姑急匆匆绕到马廊,待看见两具倒下的尸体,以及十余匹被割腹的老马,一张疤脸蓦然狰狞。 清亮的老匪哨子,瞬间刺破雨幕,高亢地响了起来。 不消多久,三十余人的老匪,纷纷扬了刀,打了蓑衣,从七八间草屋跨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脸色凶戾的高壮大汉,两手各抱着一柄弯刀。 “老二呢?” “二当家还在睡——” 回话的老匪还没说完,突然间,离得远些的一间草屋,一声女子的惨叫传了出来。 而后,一个同样高壮的男子,一边系着短袍,一边抱着染血的弯刀,走到了近前。 “三姑,见着是哪路的人马了?” “见不着,捅了马便跑了。” “马儿没叫?” “莫大当家,雨、雨声大了些,盖过去了。” 莫大嘴角狞笑,仰起了头颅,站在雨中四顾。可惜雨幕太深,根本看不得太远。 “大当家,没了马,我等要受困——” 说话的老匪,突然被莫大一手揪住,挡在了身前,只几息时间,鲜血便染红了身子。 一支不知哪儿射来的小箭,射烂了他的胸膛。 “有神弓手!” 将尸体丢在地上,莫大开始往草屋狂奔,霎时间,三十余人的老匪,也迅速退了回去。 不远处的坡子,徐牧压着竹笠,冷冷看着前方的景象。 弓狗的出手时机尚好,并不算打草惊蛇,只可惜没能射死头领。再者,以弓狗瘦弱的身子,估摸着也准备到了发箭的极限。 眼下的情形,似是变得胶着起来。 “牧哥儿,杀过去!” “等等。” 徐牧揉着额头,直接杀过去,哪怕加上周遵的四骑,估摸着胜算也不太大。 “长弓。”徐牧微微喊了一声。 弓狗迅速爬走而来,伏身在徐牧身边。 见着弓狗浮肿的手臂,徐牧心底有些不是滋味。弓狗原本还在养伤,但这一轮的杀榜,没弓狗这位射弓手,还真是不行。 如果没猜错,最多半个时辰,草屋里肯定会有老匪出来探风。 “长弓,还能射几箭。” “三箭没问题。” 徐牧并未相信,弓狗虽然擅射,但病弱的身体,却无法长时间支撑。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办法给弓狗养身体。 “等会有探风的老匪出来,先再射一轮。” “东家放心。” 不出徐牧所料,仅一炷香的时间,一个老匪,似是被人呵斥,仓皇地提了刀,慢慢摸出了草屋。 还未多走几步—— 弓狗仅有的一只眼睛,蓦然闪过精光,迅速捻箭搭射。 老匪来不及闷呼,被小箭穿烂了额头,直挺挺的,栽倒在雨水之中。 弓狗哆嗦着回了手臂,以为徐牧没看见,将裹着的袍带,又扎了一小圈。 徐牧眼睛发涩,绕了手,解下了袍带,发现弓狗的整条右臂,已经密密麻麻都是淤血的肿块。 “东家,我没事情。” “长弓,去休息。” 弓狗还想坚持,旁边的司虎索性将他抱起,送到了后面的避雨老树下。 徐牧冷着脸,静静看着前方的七八间草屋。 能混到这地步的老匪,都不会傻,自然也不会任人宰割。最大的可能,在敌我情况不明之时,会犹如惊弓之鸟,往后山遁逃。 而杀榜的任务,是要取下那三位老匪瓢把头的人头,交到渭城官坊里。 莫大,莫二,洪三姑。 “东家,这些老匪就躲着,现在怎办?”黑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凝声开口。 “牧哥儿,杀过去吧,我多打几个!” 徐牧沉沉摇头,草屋里的老匪们,只是摸不清情况,并未有任何的惧怕。换句话来说,真要杀起来,他带着的这些庄人,一样是劣势。 但好在,这帮子的老匪,已经无了马。 …… 马蹄湖边,最边上的一间草屋里。三十余人的老匪,挤得人头攒动。 皆是提着刀,不断破口大骂。 门外,一具出去探风的尸体,还伏身在积水里,染红了附近的草皮子。 “或是官军?” “不会,真要是官军,最多只做个剿匪的模样,便马上撤了。”莫大凝着声音。 这二三年的时间,他们一直盘踞在马蹄湖边上,仗着天高路远,后头又是深山,不管是官军还是管闲事的侠儿,都能化险为夷。 但这一次,好似是不一样。 出手就捅马,讲不讲道理的? “莫大当家,不如先入深山。”洪三姑仰起一张疤脸,声音干哑,“不管是哪路人马,先避开了再讲。” “有道理的。”莫大点着头。埋伏在外的神弓手,确实让他有些后怕。刚才若是动作慢了一些,估摸着被扎烂的人,便是他了。 “取刀,先绕到后山上,等天明了再探风。” 草屋通向后山,有一大片茂盛的林子,可以用来遮挡。并不担心神弓手的事情。 就在莫大带着人,准备绕去后山。 一个守在草屋边上的老匪,突然就跑了过来,声音仓皇开口。 “大当家,外头刚才有人来喊!” “喊什么?” “汤江城卢子钟揭榜剿匪,请、请我等自缚双手,跪下受降。” “卢子钟!这是个甚的东西?居然是有人敢杀榜!” 乓! 莫大恼怒地踢飞一张椅子。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哪知是来杀榜的。 “官军都不敢来,却来了帮送死的狗货!” 在莫大的身后,三十余个老匪,皆是脸色气怒。恨不得立即跑出去,将那个叫卢子钟的杀榜厮货,一刀剁了。 …… “牧哥儿,你为啥不报自个的名字?” “我又不傻,三十多个老匪,未必能杀干净,马蹄湖又通后山,说不得有老匪遁逃,以后还会寻仇。”徐牧神色冷静。 “但不管怎样,三个瓢把头,必须要死。”?? 第一百二十五章 骑枪所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雨还在漂泼,四周围,尽是隆隆的雨声。 从林子里起了身,徐牧面色不变。 “哥几个,解蓑衣。” “牧哥儿?”司虎怔了怔,以为自个听错了。这大雨的天时,不披蓑衣的话,估计要冻成狗了。 “不仅蓑衣,还有竹笠。”徐牧第一个动手,寻了一株小树之后,将竹笠和蓑衣,小心放了上去。 乍看之下,真仿佛有个人立在雨中。 “东家在扮草人!”黑夫一下子明白。 人手太少,徐牧只能这样,左右现在是雨夜天气,远远来看,是分辨不出的。 不多时,明白过来的庄人,包括司虎在内,都纷纷垂了竹笠蓑衣,在周围寻了小树挂上。 “东家,这九个草人,那些老匪认不出的!” “东家,等会怎做?” “司虎,把头伸过来。” 司虎狐疑地把头凑到徐牧面前,冷不丁的,徐牧便赏了一个大爆栗。 吃痛的声音,瞬间乍然而起。 “哥几个,快走。”徐牧回了手,帮着司虎揉了两下脑袋。 “牧哥儿,下次莫捶了,我原本就笨了的。” “下次再捶,哥儿请你吃羊肉汤。” 带着人,徐牧脸色微凛,迅速趁着雨夜,往另一边的林子绕去。 …… 出了屋的三四个老匪,一边提着木板,一边往林子的方向眺望,待看到模模糊糊的十余道人影之时,尽皆吸了一口凉气。 “大当家,看林子。” 莫大小心地探出屋头,循着林子的方向望去,整个人变得狰狞无比。 “伏林射弓,当真是诈!” “他们似是不动?” “装神弄鬼之徒!” “莫二,带人从后面绕过去,抄了!” 另一个高壮的大汉,狞着脸笑了两声,迅速收拢了十多个好手,踮着手脚往林子绕去。 莫大冷着脸,垂下两柄弯刀,目光冷冽地看向四周。雨夜的天色很沉,沉到让他的心底,莫名有了一丝发悸。 咻咻咻—— 不知哪儿的方向,一支支的铁箭矢,一下子射了过来。当头的一个老匪,来不及提起挡箭的木板,便被射成了筛子,咳着血倒了下来。 “豹眼,找人!” 一个鼓着眼睛的老匪,提着木板望了许久,待看见马蹄湖的草洼里,有人影攒动的时候,喜得狂呼开口。 “大当家,在湖岸!” 莫大咬着牙,刀口舔血十几年,何尝这般憋屈过。 “看清楚了?几人?” “也是十余人!” 莫大第一个提了刀,怒吼着冲过去。在他的身后,余下的十几个老匪,也蓦然动怒。 官军他们也敢杀,何况只是些杀榜的。 “飞矢!射出去!” 最后边的几个老匪,迅速摘了铁弓,不顾雨夜滂沱,一支支的箭矢,刺破了雨幕,往湖边的草洼地劲射。 噔噔噔! 准头并不算太好,但即便如此,黑夫的大腿还是被扎了一箭,鲜血渗到了湖边沙地上。 “回射!”徐牧咬着牙,这一轮他们要是退了,只会被气势汹汹的老匪们,彻底杀死。 七八个庄人,纷纷抬起手里的铁弓木弓,同样朝着冲来的老匪射去。 夜色中,冲在最先的二三个老匪,一时中了箭,摔倒在地愤怒大吼。 “陆劳,吹号子!” 旁边的陆劳,迅速把二指伸入嘴里,一声嘹亮的短哨,瞬间响彻在夜空之上。 “快,避身!”徐牧低喝了句,让司虎扛起黑夫,迅速避身在一坨巨石之后。 不多时,在他们原先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飞矢落了下来,扎满了小片沙地。 “砍了这些杀榜的!” “官家都不敢动,偏偏还有这等痴儿,敢来杀榜!” 莫大的声音,同样响彻夜空,伴随着的,还有老匪们叫嚣的呼号。 “东家,能杀!对面的老匪,也不过十几人!”陆劳凝着声音。 弓狗抱着弯弓,也紧张地抬头,看向徐牧,等着徐牧下令,哪怕整条手臂废了,也说不得要多杀几个。 徐牧眉头发沉。 他自然知道是十几人,先前用蓑衣扮作草人,就是想将三十多人的老匪分割。 人数太多,哪怕有司虎在,也很难打赢。 “周遵几人怎的还没来!” “东家!来了!” 徐牧惊喜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在泊泊的雨幕之中,四骑人影踏碎了夜色,急奔而来。 湖边的位置,尽是大片的沙地,哪怕是潮了,依然不算太泥泞。这也是徐牧要埋伏在这里的原因。 “凿穿!” 四骑人影,就地取材,各自削了一根平直的长树棍,夹在了腋下,朝着湖岸的十几个老匪冲去。 “鞭莫停,身莫歪!骑行之威,乃是骑枪所指,寸草不生!”周遵怒声高吼。 徐牧教的本事,他是一字不落地记着了。 咚咚—— 第一轮的冲锋,两个老匪被木枪戳到胸膛,即便没有枪头,但骑行时迸发的威力,依旧将老匪的胸骨戳碎。 “迂回!平枪!” 四骑人影在雨幕中,一手平枪,一手打起缰绳,再度蓄起冲锋的势头。 咚! 又有一个老匪,被烈马践踏而过,踩断了腿骨,在泥水中疯狂地翻滚逃窜。 “哥几个!杀过去!”徐牧抽了剑,凝声大喝。 憋得不耐烦的司虎,第一个跳了出来,抱着长马刀,便朝着最中间的莫大冲杀。 除了受伤的黑夫之外,余下的六七道人影,也纷纷循着老匪们退散的方向,堵路截杀。 “东家说过,敌军阵型,不过一头山雀尔。左右分出二骑,戳烂敌人的两边羽翼!” 周遵冷静地开口,带着另一骑人马,朝着右面方向,被冲得退散的老匪,冷冷追杀而去。 另二骑,也循着左面的方向,再度平枪。 站着的莫大,面色一时有些发懵,想不通是哪里来的好汉,仅凭着四骑人马,便逆转了局势。 “吼——” 眼看着一骑人影冲来,莫大勃然大怒,一个跃身避过之后,蓦的抬起双刀,往前重重劈下。 半边带血的马头,瞬间被斩飞到了远处。 人仰马翻,骑马的庄人痛摔在地,连着咳出几口大血。 “老子让你杀榜!”莫大二度抬刀,准备朝着摔地的大汉砍下。 冷不丁的,一道刀光横扫而来,惊得他匆忙回刀,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 粒粒迸溅的火星,突兀地在夜色中闪过。 “直娘贼!” 司虎鼓着脸色,压着长马刀,往下发力。 莫大脸色瞬间发白,脚下踏着的沙地,至少沉了大半个的脚印。?? 第一百二十六章 破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柄弯刀,在莫大的惊愕的目光之中,似是一下子变得更弯了。 “豹眼!” 跑来的老匪,叫嚣地抬起大刀,要从背后捅入司虎的身子。 咻。 一支小箭射来,叫豹眼的老匪,整个脑袋被射烂,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司虎惊喜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弓狗的方向。 被压着双刀的莫大,急忙趁着空隙,迅速抽回双刀,往后边跃去。 “逃!哪儿逃去!” 司虎拖着长马刀,恼怒地往前追。 “司虎,莫追。”不远处的徐牧沉声开口,这帮老匪狡猾无比,而且雨夜昏沉,司虎的脾性很容易会中埋伏。 司虎怏怏地回了头,只得抡起长马刀,将一个没得及逃远的老匪,砍翻在地。 踏。 徐牧和陆劳联手,也把边上一个落逃的老匪,捅死在地。 “东家,跑了三四个。” 徐牧喘着粗气,环顾着周围的情况,借着周遵四骑的突然冲锋,这上半场,算是旗开得胜。 当然,等会还有另外的十几个老匪,发现上当之后,会从林子里绕出来。 只是可惜,刚才没能留住莫大,让他也跑入了后山。 “哥几个,有没有事?” 雨幕中,十多个庄人,即便有的还浑身是血,却都坚毅地摇着头。 “东家,我等还能杀!” 什么样的将军,就带出什么样的兵。 “我徐家庄,都是吊卵的好汉,没有一个孬的!”徐牧蓦然欣慰。 逃入后山的,只能后面再找机会剿杀,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另外十几个,准备绕出来的老匪。 “周遵,等会还需再冲杀一轮。” “东家放心!” 被莫大砍了一头马,只剩三匹了,冲锋会越发艰难。 “东家,现在怎做?” “准备动手。” 陆劳还没明白,这不是刚杀完吗,怎的又要抬刀了。但很快,他抬起头,便发现前方不远的林子小路,十几个老匪,已经怒不可遏地冲了出来。 “那女子便是洪三姑了?”周遵扯起缰绳,胯下的烈马,止不住地刨蹄。 徐牧冷冷抬头,如他所想,待发现上当之后,这群穷凶极恶的老匪,定然会恼羞成怒。 再加上先前杀退了一波,两者之间,会更加不死不休。 冲过来的老匪之中,唯有一个穿着红色纱裙的疤脸女子,最为引人注目。并非是身姿妖娆,而是那狰狞且扭曲的神色,快要把整张脸撑破了。 “抬弓!” 两方隔着百多步,便开始抬弓对射。 若是经验不足的小贼,这时候只会愣着头往上冲,偏偏这群见惯了血的老匪,狡猾地匿去身子,搭弓崩弦,悍不畏死地对射起来。 陆劳避之不及,被一根箭矢穿透了肋下,痛得抱腹屈膝,咳出几大口的鲜血。 徐牧惊了惊,急忙搀起陆劳的身体,扶到了遮蔽物的后面。 对射之下,明显是擅长伏击的老匪们,一时占了上风。不多时,徐牧的身边,又有一个青壮中箭,摔倒在雨水之中。 “砍了他们!”莫二仰头长啸,第一个跳了出来,提着手里的弯刀,便往前冲去。 越来越多的老匪,也纷纷从旁边跳出,提刀狂奔,叫嚣声撕破了雨幕。 匿身在坡上的周遵,辨认了一番眼前的形势。压了压竹笠,迅速带着余下的两骑,高高打起了缰绳,平了木枪,怒吼着俯冲而下。 即便只是三骑,借着冲锋之势,依然威武不凡,两个老匪被马撞得倒飞,又有二三人,被木枪戳撞,捂着伤口怒叫连连。 “冲过去!”徐牧横着剑,满眼尽是杀意。 四周围的光景,雨夜漫天,又无地利可借,唯有的,只能借着这三四匹烈马的冲锋,在切割战场之后,适时混战。 司虎暴怒地拖着长马刀,一个抡扫,将最前的一名老匪,斩得人头落地。 铛铛铛! 三四把弯刀,齐齐朝着司虎剁来。被司虎脚步一踏,推着长马刀,尽皆荡开。 剁刀的几个老匪,连连趔趄倒飞。 这阵仗,让原本还要往前冲的老匪们,都一下子回了身,往司虎抬刀砍去。 “砍了他!”莫二大怒,弃了前方的人马,冲着司虎急奔而去。 昂—— 一匹冲锋的烈马,势头刚弱,被狡猾的洪三姑几步跃起,匕首顺势一拉,割烂了小半个马腹。 骑马的周洛瞬间落地,连着滚了好几下,被洪三姑尖叫着追上,眼看着匕首就要捅下。 “大兄救我!” 嘭。 洪三姑的脑袋,瞬间鲜血迸飞,身子直挺挺地仰倒,握着的那把匕首,也掉落在积水里。 周遵勒住缰绳,喘了口大气后,重新平起木枪,继续下一轮的冲杀。 “周洛,枭首!” 周洛从地上爬起,拾了匕首,冷静地把洪三姑的头颅,几下割断。 无头的尸体第二次翻倒在雨水里,晕开一朵朵的血色梅花。 “帮忙!” 徐牧循着老侠儿教的剑招,将一个老匪的身子,连着戳了三个血窟窿。 方才停了手,揉着发疼的手腕。 “虎哥儿一打六了……” 听着,徐牧微微惊愕地抬头,在前方不远的司虎,一边大怒咆哮,一边抱着长马刀,将围过来的几个老匪,捅翻在地。 莫二环顾一圈,终于有了仓皇的神色,趁着司虎收刀,急忙要跑入林子里。 另一骑青壮骑马杀到,木枪侧戳,戳得莫二扑倒在地上,眨眼间便成了泥人。 “不过几个杀榜的小徒,哪儿来的骑战之术!”莫二状若疯狂,举着刀胡乱划砍。 嗝。 一支小箭射来,穿烂他的头颅。 徐牧回过头,看着气喘如牛的弓狗,心底越发不是滋味。 “周洛,再枭首!” 周洛拖着满是泥浆的身子,几下冲到莫二的尸体前,手起刀落,将第二颗人头,抱在了怀中。 “牧哥儿,我要不要砍头!”捅翻一个老匪,司虎回了头,瓮声瓮气地开口。 “不用,只取瓢把头的。剩下的,直接杀了!”徐牧面色清冷。这非人的世道,向来是不死不休。 司虎拖着长马刀,往逃窜的两个老匪,狂奔追去。 “东家,赢、赢了?” 三十多个见惯了血的老匪,连官军和侠儿都应付不得,偏偏是他们这群庄人,杀了个七七八八。 “受伤的留在草屋,其余的人,休整一番后,跟着本东家进山。” 瓢把头莫大,可还在后山里,并不算成功杀了榜。 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徐牧抬起头看着后山的方向,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老匪敛财,定然不会放在草屋这等见光的地方,说不定入了后山,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发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入山寻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雨还没有停,怕生出什么祸事,徐牧派着人,特地去检查了七八间草屋。 除了些普通的生活器具之外,以及一具女子的尸体,并无其他太大的发现。 连武器袍甲,都不多一副。 直到周遵拉开了一个地窖—— 不多时,各种幽怨啜泣的声音,呜呜呜地传了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东、东家,好多姑娘!” 在旁的人,都匆忙走到地窖,继而往里走。 昏黄的火把光下,十余个衣裳褴褛的女子,满身都是化脓的伤痕,被人用铁链锁着双脚,连脚裸都变得微微畸形了。 各自抬起的脸庞,满是绝望和惊怕。 已经有女子在这处地牢里死去,二三具的模样,尸体被堆到角落里,有毛蝇嗡嗡地绕飞。 “听说这些老匪不仅杀人放火,还采花的。”周遵浑身发抖。 “救人。”徐牧凝着脸色。 大纪朝秩序崩塌,即便离着内城不远,却依然有人间惨象。 砍断铁索,再寻了衣服,让这些女子穿上之后,闷重的气氛,才稍稍去了一些。 “周洛,你骑一匹马,去外头请些马车回来,记得了,切莫惊了官府。” 周洛点点头,压着竹笠开始往外走。 待将十余个苦命女子安顿好,徐牧才走到旁边的草屋,看着几个受伤的庄人。 一群人之中,无疑是陆劳的伤势最重,肋下被铁箭穿过,花了许久的功夫,才堪堪止住了血。 “东、东家,我无事。” 徐牧弯下腰,没有答话,小心地帮着又上了一轮金疮药。余下的人之中,除了黑夫腿受伤之外,问题都不算大。 徐牧沉着脸色,包括司虎在内,挑了四个还算完好的庄人,准备入山。 草屋外的时辰,已经是天色微亮。 五个人迅速披好了蓑衣,戴好竹笠,各自取了铁弓背负在身,在徐牧的吩咐之下,每人还多带了一壶铁箭。 “周遵,此处便交给你。”走出草屋之时,徐牧凝起声音。 如今的光景之下,在草屋也未必安全,不过,只要周洛能赶回来,便能先把伤者,以及那些苦命的姑娘,先送回去。 “东家放心。”周遵点点头。 徐家庄的武器公证并不多,这一轮入山,留给周遵这些人的武器,并不多了。 徐牧只能期望,尽快在后山找到莫大,早些结束这一轮的杀榜。 “入山。” 五条人影,大步走入雨幕中,循着后山的路,开始往林子深处走去。 …… “有无马?有无马!” 一处岩洞里,莫大仰着脸,连着问了两次。 “大当家,无了!都被那些杀榜的捅了!” 莫大气得抽刀,劈段了面前的一截木桩。 若只是简单地跑路,他只需寻着遁逃的路,避开官军和城镇,便无太大的事情。 但偏偏,在他的面前,还堆着好几口的木箱子。 木箱子里,尽是金银珠宝,以及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甚至,还有一件银质的上好袍甲。 单单靠着他们三四人,根本没法带走这些好东西。 有了马,只需要两匹驮着走,问题迎刃而解。 不耐地戳着弯刀,莫大陷入了踌躇之中。 既然是杀榜,那些人不会放过他,铁定要入山的,不把他交给官坊,誓不罢休。 “大当家,若不然先避开,日后再回!” “不行,不见了怎办?” 莫大咬着牙,几年的刀口舔血,才得来的这番富贵,他如何舍得。 “大当家,我回了!” 这时,一个踉踉跄跄的老匪,匆忙跑入了岩洞。 “怎个情况!”莫大急忙起身,脸色变得急促起来。 他已经猜得出,先前分开十几个老匪,定然是中了圈套。 “二、二爷和三姑,都被枭首了!那帮子的老兄弟,也被杀了个七八分,往、往路子前方逃了。” “直娘贼的杀榜小儿!卢、卢!” “大当家,我记得清,叫卢子钟,是汤江城的。” 莫大紧紧凝住脸色,再度陷入踌躇两难。 “大当家,若不然寻个隐秘的地方,我等先埋了财宝,那些杀榜的,定然寻不到。” “若被人寻到,不见了怎办!”莫大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可怕。 在他面前的五六个老匪,一时不知该如何,只能怏怏点头。 “莫急,我留着这些,也是想着到时候,与列位同分的。”莫大挤出笑容,吐出了一句。 岩洞里篝火微弱,晃得几个老匪的身影,忽长忽短。 …… 重峦叠嶂的景色,徐牧带着一行人,小心往前走,偶尔会惊起躲雨的林鸟,仓皇拍着翅膀,飞去了远方。 山路越往前,便越发显得罕无人烟,到了最后,连着延伸的山道,都被野蛮生长的棘草,一下子遮了去。 徐牧停下脚步,抬起了目光。 这一轮入山,他不仅要杀榜那么简单,日后徐家庄要在马蹄湖立足,终归要认真查看一番。若是藏着十个八个老狼窝的话,干脆就断了念想吧。 “东家,我看过了,无虎狼的痕迹。”一个身子高些的庄人走了过来。 徐牧记得,这人叫吕奉,也是先前的五个马车夫之一,脾性有些沉默寡言,但办事很利落。 “东家,我先前做个猎户子,这一带山峦,当没有虎狼出没。即便的有,也不在这处的山头。” 徐牧松了口气,如果是这样,只需要抓住莫大那几个老匪,交到官坊那边,便能在马蹄湖附近,安家落户了。 “吕奉,这一轮你怎么看。” 吕奉顿了顿,难得又多说了几句,“东家,那些个老匪不仅要避雨,还要避开我等,很大的可能,是窝在山洞里。” 徐牧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吕奉的分析并没有错,当然,前提是这些老匪不会逃下山。 徐牧敢笃定,这帮子的老匪,盘踞在马蹄湖几年时间,定然收拢了不少财宝,草屋里寻不到,定然会藏在后山上。 又无马无骡子来驮运,除非是说,这帮老匪愿意放弃财宝,或者重新埋藏。 但这等的乱世,按着老匪们的脾性,特别是那位莫大把头,应当是失命事小,失财事大。?? 第一百二十八章 虎夔银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沿着偌大的山林,徐牧五人寻了大半天的时间,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莫得办法,五人只能寻了处干燥些的地方休息,暖暖身子烤些干粮。 “牧哥儿,会不会跑了的?” “应当不会。” 并非只是猜测,此时他们五人,便离着下山的路口不远,而且吕奉去查过,并无任何践踏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五六个老匪,还在山林之中躲着。 “东家,入夜了难寻。” 徐牧何尝不知道,但现在并无任何的办法,只能等天色再亮,继续沿着山壁的方向去找。 “分人值夜。”徐牧凝声吐出一句,这一天的时间,他们这帮子的人,都在厮杀和寻觅中度过,暂且休息一轮,并非是什么坏事。 左右,确定了那几个老匪没有逃走,交榜的时间还有富余。 雨并未消停半分,直到第二天的清晨,依然是连绵不绝的大雨。等徐牧起了身,发现笼起的湿雾,都快要把身子浸透了。 烤了些干粮,砍竹筒烧了热水,待吃饱喝足,一行五人,才稍稍恢复了气神。 “吕奉,走哪边的山壁。” “东家,南面的。” 作为曾经的猎户子,吕奉比起其他人来说,算是个荒野小能手了。 披上蓑衣,抄了朴刀,负上铁弓和箭壶,徐牧才带着人,小心地循着南面山壁的方向,慢慢往前赶。 不多时,在吕奉轻车熟路的探查之下,一行五人,便走到了南面的山壁。 徐牧抬头,发现果然如吕奉所言,南面的山壁,比起先前的山口那边,更多了不少大坨的山岩,以及零散的凹坑。 “东家,脚印!” 吕奉的声音,乍然而起。 等徐牧走近一看,发现一小面的山壁上,留下了二三道磨蹭的脚印,似是走路黏到了湿泥,故而才碾在山壁上,试图磨去。 “抽刀!” 锵锵锵! 五条人影,迅速抽出了刀剑,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周围。 ……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莫大失魂落魄的脸色上,才露出了冷冷的错愕。 “都抢我的东西!都抢!” 篝火越发微弱,在他的面前,五六个老匪,尽数被捅死在地上。连莫大自个,也浑身披了血,死死地坐在几个木箱财宝之前,贴身护着。 先前他要留下,几个老匪不听,想分了财宝跑路,被他泼了蒙汗粉,蒙着头杀了。 偌大的一个老匪帮,走到了末路。 莫大依旧不肯走,又哭又笑,不时会翻开木箱看几眼,摸了摸金锭的纹路之后,又紧张兮兮的,急忙合闭起来。 踏踏踏。 岩洞外的石道,蓦然传来脚步子的声音,惊得莫大急忙又抬刀,连连怒吼。 这一生,不仅在内城,还有其他的地方,逞凶二十余年,带着弟弟和义妹,好不容易杀出了一条路子。 却被一群杀榜的,逼到了这个份上。 气怒的吼声,不时在封闭的岩洞里,发出阵阵回响。 徐牧冷着脸,将火把嵌在山壁上,注目着前方的光景。在他的身后,另外的四条好汉,也将刀横在身前,准备再杀一波。 左右,这一群老匪帮,已经被他们杀得七七八八了。 “牧哥儿,怎、怎的都死了?”走在最前的司虎,语气有些错愕。 面前的光景,只剩下那位莫大把头,抱着双刀,冲着他们不断怒吼。 而旁边的地方,五六具老匪的尸体,死的不能再死了。 “内讧。” 穷途末路,莫大这个瓢把头,已经失了威风,估摸着那五六个老匪,是想着分财宝的。 却被莫大反杀了。 “牧哥儿,看我的!” 司虎早已经不耐,抱着长马刀,便往前冲去。 护着财宝箱的莫大,一时成了个疯子,不避不退,反而抄了双刀,死死挡住司虎的去路。 “东家……这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了吧?” “确是。” 徐牧并无半分同情,这帮老匪不知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祸事,才积攒了这一份的财宝。 气急败坏的莫大,更加不是司虎的对手。拼了七八招之后,被司虎一刀剁在大腿上,趔趄往后翻滚,抱着伤腿痛叫嚎啕。 但即便如此,短暂之后,莫大赤着双目,拖着伤腿又爬来,拼命地冲着司虎狂吼。 “莫抢!都是我的!我的!” 司虎皱住眉头,如他这般嫉恶如仇的人,当真杀人不眨眼,冷冷抡了长马刀,要剁飞莫大的脑袋。 却不料莫大在地上,迅速往前爬了二三步,长马刀剁到腰背,岩洞里,传出越发凄厉的惨叫声。 “莫要动、动我的财宝箱!我、我的!都是我的!” 拖着血淋淋的身子,莫大拼命地张着双手,拢住几个财宝箱,又哭又笑。 “牧哥儿,他疯了。” 徐牧皱起眉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司虎,枭首。” 司虎踏前几步,手起刀落,马刀一挥,斩下了莫大的脑袋。 徐牧踩着脚步,几步走到财宝箱前,仅打开一口,便脸色微惊。 至少有十几枚的金锭,杂乱地堆在箱子里。还有数十枚的银锭和珠宝,古玩字画,陈列其中。 另外几口,亦是如此。 粗略估算的话,至少有三四万两的价值。 若是早知道这帮子的老匪,藏着这么一份财宝,估摸着不管是官家或是侠儿,都要拼命来剿了。 徐牧也没有想到,这一遭的好事,会落在了他的头上。 不过,也有可能是一场大祸。 按照官坊的规矩,杀榜剿匪所得的财物,不管多少,一律要上缴官坊,充入国库。 徐牧不想上缴,交了上去,只会便宜那些贪官污吏。 “东、东家,我等发财了!”吕奉几人,尽是满脸惊喜。 “这笔银子动不得。”徐牧凝声道。 他有些担心,巨大的诱惑之下,庄人难免会心生杂念,那几个死去的老匪,便是最好的证明。 “敢问哥几个,我徐家庄上月的酒市,一轮赚了几钱?” “一万五千两。” “这里头,不过三四万两,我徐家庄日后,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便能赚得回来。” 吕奉几个,终于慢慢冷静,郑重点头。 徐牧并没有说错,他们并非是当年的小破落户,跟着徐牧,日子会越来越好,家人也越来越滋润。 “听本东家的话,盖上箱子,先搬回草屋那边。” 虽然没有马,但徐牧并不急,慢慢来搬,总归能走回去。 “牧哥儿,还有件银甲!” “这、这肩吞,似是大将才有的虎夔头。” 肩吞,指挂在臂膊上的防护兽头,一般有虎豹,狼鹿之类,像虎夔兽状的,是那种三军大将才可佩戴。 天知道这帮子的老匪,如何得了这件虎夔银甲。 隐隐的,徐牧猜得出来,这银甲的价值,估摸着要更加不得了。 “司虎,一同放入箱子里。” 处理完老匪的尸体,五个人寻了软厚的山藤,把四口财宝箱绑在一起,冒着雨,慢慢往山下走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卧龙出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五个人,沿着崎岖不堪的山路,好赶慢赶,花费了将近五六个时辰,才把四口财宝箱,搬到了山下的马蹄湖。 此时已经是黄昏来临,伴随着灰蒙的雨幕,整个天色更要暗沉几分。 周洛还没有回来。 而草屋里的伤员,因为是刀箭之伤,止血之后,也慢慢有了好转。原本战战兢兢的十余个苦命女子,在吃了些东西之后,也放心下来,聚在另一间草屋,酣睡过去。 待天色彻底暗下,徐牧才缓缓走入草屋里。那四个财宝箱,加上那件虎夔银甲,算是彻底藏好了。 他并不担心这些庄人会问,都是同生共死的友谊,也都知道,这四个财宝箱,会意味着什么。 “东家,吃鱼!”周遵取来了一枝烤鱼,递到了徐牧面前。 “牧哥儿不知道,靠着湖,以后天天吃烤鱼!” 徐牧有些无语地白了司虎一眼,这马蹄湖不过七八里的范围,说是湖,倒不如说是水潭子。 庆幸是山上的几道溪泉,刚好汇入低洼地,才形成了一汪小湖子。不过,以后取水的话,铁定是没问题了,说不定因为泉水的缘故,酿出来的酒,还能更醇香一些。 “东家,杀匪所得,共有十三套袍甲,二十四把刀,十七副长弓。”周遵走近前来,凝声开口。 这一个数字,说实话,徐牧是很动心。这等的乱世之中,武器便是护庄的根本。 但取了的话,衍生的问题也会很多。 犹豫再三,徐牧还是让周遵一起收拢了,等去渭城交榜的时候,一并交出去。 当然,那四口的财宝箱,定然是不能交的。即便是不为银子,单单那副虎夔银甲,都值得他冒险一轮。 第二日的天明,不负众望的周洛,总算请来了十几个武行,各自驾了马车,战战兢兢地驶入了马蹄湖。 “东家,别的马廊请不到人,都不敢来。莫得办法,我只能花了三十两的银子,去请武行了。” “还请了一个大夫,那老头儿原本不想来,只能涨到了十两。” 武行,类同于镖局的趟镖手。至于有大夫跟着,那肯定更好,陆劳这些伤员,也不用再奔波一趟。 虽然自个也懂些后世的药理,但实打实的,还是交给那些老大夫吧。 “这、这位东家,那些个老匪窝子,都被你等杀了?”武行里,一个面容沉稳的大汉,下车抱拳。 “跑了一些,余下的都杀了,劳烦诸位跑一趟。”这番话,既有震慑也有结交,左右这个世道,小心些总是没错。 “不敢当的。”大汉艰难咽了口唾液,“先前听说渭城早早出了官榜,但许久的时间,都无人敢杀……某家佩服。” “好说了,都是讨命人罢。” 转过身,徐牧吁出一口气,只需把三个瓢把头的脑袋,送去渭城官坊,再加上田松的配合,那么马蹄湖一带的地契公证,当是没有问题了。 十余个苦命女子,在走出草屋的时候,依旧哭个不停。临上马车,还不忘跪在雨幕里,给徐牧磕了三个响头。 “小东家大义。”中年武行再度抱拳。 徐牧也微微抱拳,算是回了个礼。 他有想过,把这十余个苦命女子,收留在庄子里,但内城并非是边关,这些苦命女子之中,说不得还有几个大户的闺家小姐。 只能作罢。 “周遵,把老先生请入草屋,须礼貌一些。” 那位打着油纸伞的老大夫,带着富贵小帽,原本显得有些惊怕,但在听见徐牧的话后,脸色一下放松下来。 安排了一番,徐牧才上了马车,后边的司虎,也抱着三个血淋淋的包袱,立即跳了上去。 在后头,周洛几个青壮,也帮忙把一大摞的武器袍甲,扛上了马车。 “周洛,盛哥儿他们呢?” “在收拾了,估摸着今天夜晚,便会到马蹄湖。” 徐牧点点头,不再多言,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当属去渭城交榜。 …… 常家镇的楼台上,常四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笑着叹气。 “敢问,这是几日的事情了。” “小东家渭城杀榜,快三日了。不过少爷放心,渭城的魏吏,已经答应好了,哪怕到时候小东家交榜,也定然得不到地契公证。” “莫理了。”常四郎拂开袖子,声音显得有些孤独。 “莫理了,来来去去的,显得我常四郎小家子气。小东家杀了榜,有本事去走出一条路子,那是他该得的。” “少爷,他得不到地契公证——” “你不懂。”常四郎冷冷打断。 “一而再再而三,这样下去的话,我会和小东家变成仇人,我可不想如此。” 常四郎身边,一个满身华袍的老人,犹豫着点了头。 “随着他吧。” “或许,卧龙是终究要出潭的。” 华袍老人微微叹出一口气,有些想不通,自个的主子,为何要这般给脸一个小东家。 当然,对于自家的主子,他是拜服的。 走下了木梯,老人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哪怕他现在去渭城官坊说些什么,似乎也晚了的。 消息来报,小东家已经在入渭城的路上了。 “呵,随着他吧。” …… “小东家,前方便是渭城了。”那位中年武行,对于徐牧的态度,依然谦恭无比。 能入马蹄湖,捣了老匪窝的人,岂会是泛泛之辈。 “列位,先避一阵雨水。” 中年武行有些不明白,但终归没敢多言,只得把马车停入林子里,稍待休息。 跟车的一个青壮,匆忙借了匹老马,披着蓑衣,只身先去了渭城。 和田松的约定,是要把那个渭城老吏支开,然后那方马蹄湖的地契公证,才可以拿到手。 骑马的青壮,正是要先一步,先去联络田松。 “小东家,这世道恼人,天时也恼人。”中年武行端了碗热茶,恭敬地递到徐牧面前。 “雨天冻寒,哪里会渴,谢过了。”徐牧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碗,平放在一边,这等的光景之下,他不得不小心。 旁边的司虎也显得有些闷闷,一边咬着炊饼,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致。 “小东家可听说了最近的事情?” “什么事情。” “那些好侠儿……那些侠儿,最近出了个大叛徒,卖了人之后,入了朝廷,听说还封了个裨将。” “可怜那些侠儿,死的老惨了,每个城口,都有被吊死的。” “我那会就生气,巴不得就提了刀……啊,我说了些甚?小东家,且当我一场胡言乱语。” “刚才雨大,什么都没听清。” 徐牧叹息转过了头,又想起了汤江城的小城卒马六。 这世道脏了,终归要有人去扫的啊。?? 第一百三十章 真有赃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骑马的青壮,在半个时辰之后赶回,交了老马,凝着脸色走到徐牧身边。 “东家,和田官头讲了,我等现在便入城。” 徐牧点点头,让中年武行起了车,开始往渭城驶去。 天空上的雨还未停,官道上的泥子路,依然泥泞不堪,车轱辘泼起片片的黏土。庆幸一路通达,不久之后,六七架马车,总算是入了渭城。 “还请在此稍待,我先去官坊一趟。” 中年武行点点头,面前的小东家,他是拜服的。 让司虎提了三个人头包袱,徐牧沉沉往官坊走去。等在官坊街外的田松,原本焦急地踱着脚步,待看见徐牧走来,才匆忙使了眼色。 徐牧继续往里走。 此时,偌大的官坊里,并无太多的人,替值的一个小吏,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徐牧。 “远客,入官坊有事?” “交榜。” 徐牧有些欣慰,面前的小吏,终归没有被污染得黑心黑肺,至少还算识礼。 “哪时的榜?”小吏急忙抱来卷宗。 “三日前,马蹄湖的杀榜。” 小吏惊得再度抬头,脸色微微发白。在旁的司虎,趁着这个空档,把三个瓢把头的包袱打开,血腥的气儿,一时蔓延开来。 小吏呕了两口,好不容易才定住了心神。 “莫急的,官坊的卷宗里有画像,你对比一番。” 让小吏不急,但徐牧其实很急,生怕那个老吏会突然跑回来。 “稍、稍待。” 小吏匆忙翻着卷宗,待翻到之后,又急忙拾起木尺,拨开脑袋上的乱发,忍着呕吐,认真对照起来。 “远客,请、请交出牙牌,还有揭榜的公证。” 徐牧一一拿出。 这时,旁边蓦的传来脚步声,待徐牧抬头,才发现先前踹田松的胖官头,已经百无聊赖地走近。 徐牧一时皱住了眉头,这等时候出事,他要骂娘的。 “交杀榜了?”胖官头同样震惊,这一来一去,不过才几天的时间,居然真的交回了杀榜。 “木儿哥,人头我辨、辨过,无误!”小吏回了头,看向官差。 “那便是无误了。”胖官头眯起眼睛,“确是了不得,不知小东家,这交榜后的报酬,是准备要什么。” “自然要二百两银子。”徐牧淡淡道。 在旁的司虎,顿时目瞪口呆,以为自个的牧哥儿突然抽了脑,情急之下,要伸手往徐牧的头扇去。 被徐牧转身一瞪,又惊得往后退。 “不行的。”胖官头的狐儿眼,眯得更厉害了,“二百两是说,你把所有老匪的脑袋,都得带回来。” “那怎么办?” “这样如何,给你五把武器公证,或者马蹄湖的地契公证。啊,对不住,我才想起来,武器公证也无了,昨日被人取走了十几把,若再要,只等去长阳那边申请。” 我可去你大爷的吧。 徐牧心底冷笑,这帮子的官差,分明是想占去这次杀榜的大头了。 “只能给马蹄湖的地契公证。”胖官头淡笑。 “恭喜小东家了,这份地契公证,别人想买,都是买不到的。” 徐牧脸色堆上气怒,像极了一副怨种的模样。 “还不赶紧登记录册。” 小吏急忙点头,颤着手,认真地开始登记。 像这种新一轮的地契,不会像汤江城的老酒坊,会有什么故人收庄的说法。 只需要登记录册,便彻底算作徐牧的私人财产。当然,大纪朝崩了另算。 “一式两份,小东家取一,还请拿稳。”胖官头露出笑容。 “拿稳了。”徐牧也露出笑容,让对面的胖官头一度错愕,仿佛自个才是怨种。 地契公证在手,徐牧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即便老吏回来,也是莫得办法。 “对了,先前剿匪之时,拾回了不少武器袍甲,另有十二名受困女子,等会一并送来。” 徐牧往后推了推,还在目瞪口呆的司虎,挠了两把头发,急匆匆地往外跑去。 很快,那些武行便行了马车,帮忙把一大摞的武器袍甲,尽皆扔在了官坊里。 十余个呜呜啜泣的苦命女子,冲着徐牧磕头之后,也匆匆走入官坊。 “我听说,上缴武器的话,另算奖赏。” 胖官头早已经懒得听徐牧在说什么,这一轮,官坊的收获更是可喜,即便只是这些女子,都算作一番不小的功绩。 “五把武器的公证,一同给他作罢。” 小吏顿了顿,急忙奋笔疾书,再取了一份公证,递到徐牧手里。 徐牧很满意,五把武器的公证,算是额外的收获了,到时候只需要持着公证,去铁坊里购置或者重新打造,都没有任何问题。 “那便告辞。” “小东家,好说了。”现在的胖官头,哪里还顾得上徐牧。 走出官坊门外,徐牧和久等在外的田松,交换了一番眼色,两人不约而同的,在雨中笑了起来。 …… 一炷香后,老吏才提着裤子,委顿不堪地走入官坊。天知道今日是怎么回事,肚子一直翻江倒海。 将小吏赶走,老吏才刚坐下,翻开面前新纪录的卷宗,整个人一下子脸色发白。 “怎、怎的,那叫徐牧的小东家,回来交榜了?” “交了的,三个老匪瓢把头的脑袋,都无问题。还送了不少老匪的武器回来,另有十二个被掳掠的女子。” “所以,你们就给了地契公证,还有五把武器公证?哎呀,懂、懂个屁,尔等懂个屁!” 老吏喋喋不休,“气、气煞我也!” “只交了武器袍甲?真杀了那么多的老匪,为何没有赃银!” 在旁的胖官头,才想起这一茬。事先那位小东家要杀榜,可没有人会觉着能成功。 一时之间,哪里想得到这么多的事情。 “魏吏,真有赃银?”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定然要查的!”老吏又怒骂了两声,却发现肚子又是一阵发疼,莫名的腥臭气蔓延起来,吓得老吏匆忙踢了椅子,抱着屁股又往茅房跑。 …… “我放了泻药,二头牛的剂量。”渭城之外,田松淡笑着开口,“那魏吏,比不得陈老头,我有些生气。” 徐牧突然很不舍。 刚才给了二百两,田松依旧不受,只取了五两。 “徐坊主,我还似个脏了的人吗?” “已经很干净了。” 田松站在雨中,欢喜地笑了起来。 司虎开始动作,新买的老马车,终归有些用不惯,两个车轱辘在泥泞的道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小东家,我时常会想,那一时留在了望州,跟着陈老头殉国赴死,又何尝不是一件快活的事情。” “望州戏园子说书的,那句矫情的话儿,宁做太平一只犬,不做乱世行路人。” “活得苦哇!” 马车上,徐牧沉默闭上了眼睛。这一轮的人间行,偏偏是越想清清白白的,便会活得越苦。??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安家落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翌日的黄昏,一路风尘仆仆,马车才总算回到了马蹄湖。这一会,陈盛这帮子的庄人,已经尽数迁了过来。 “徐郎!” 姜采薇喜不自禁,怕徐牧被淋到,急忙打了油纸伞,走前几步帮着遮了雨。 一声声的东家,让徐牧听得无比舒服。不管怎样,这一轮的杀榜之后,在偌大的内城,他们总算有了一个家。 “东家,先前去看过了,后头的山峦里,老树成林,造庄子问题不大。” 四十余个庄人,总不能一直住在草屋里,何况,还有造私酒的生意。 徐牧算了算,发现离着下个月头,交酒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陈盛,明日伐木,先造了木棚屋子,后面再开始围庄。” 不同于边关,在马蹄湖这边,才刚剿灭了老匪,短时之内,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再者,围庄的事情,徐牧其实是另有打算,单单用木头树桩来围,弊端太大,左右这马蹄湖附近,地属潮湿,多的是各种黏土。倒不如好好捣鼓一番,烧砖来围庄。 “东家,我晓得了。” “切莫着急,天色将晚,今日先休息。” 七八间的草屋,好好分一下,也能对付个几天。 “东家没回来之时,夫人说你许久没吃好了,便带着我等,去捕了鱼!”莲嫂嬉笑着开口。 徐牧扭头看去,发现姜采薇已经微微红着脸,假装侧过了头。 “莲嫂,多取二坛酒,今日难得安了家,且热闹一番。” “东家,要的!” “我司虎要单喝八坛!” 不管是姜采薇和村妇们,还是陈盛这些大汉,抑或是后头加入的几个棍夫,尽皆欢呼起来。 徐牧静静看着,心底里生出莫名的欣慰。 他知道,面前的一大帮子人,对于徐家庄已经有了归属,也有了一份“家”的牵挂。 …… 瓜月十九。 夏日入了收尾,马蹄湖边上的老柳,卯足了力气的几颗夏蝉,再也喊不出亢奋的曲儿。 三年的伏土蛰伏,只换来一个夏天的苟活。似个过客一般,匆匆来了一遭,便又去得无影无踪。 立在湖边,徐牧认真算了算日子。从边关入内城,槐月到瓜月,已经三个多月的时间了。 除了私酒生意起色,余下的,只剩一地鸡毛。 “东家,酿酒屋搭好了的!” 徐牧收回思绪,转了头往前看,发现在七八间的草屋旁边,已经重新搭建了三四栋大屋。 按着徐牧的设计,最大的一间屋子,多添了两层阁楼,预留出一个能目观四面的瞭望塔。 只做守哨之用,方便发现来犯之敌。 “东家,那烧砖的窑炉,要不要砌起来?” “不急的,再多建些木屋。” 烧砖围庄,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情,徐牧也没指望一下子捣鼓好,左右在马蹄湖这里,暂时是没有什么危险。 坐在椅子上,让陈盛拿了武器公证,徐牧细细翻了起来。这等的世道,武器等同于安全感了。 寻常的武器公证,刀剑马枪一类,共有十五副。 袍甲公证,从边关一路带来,也共有六副。 铁弓的公证,共有八副。 此外,还有一份自造木弓的公证,数量是一百副,同样从边关带来。 乍看之下并不少,但实则,也只堪堪够护庄之用。 那一份从渭城得到的武器公证,也包含在内,到时还需去铁坊购置武器。 “采薇,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徐郎,共四千二百两。” 上一轮酒市,收到的订单子,拢共是一万五千两,当然,这前提条件是,必须按时交酒。 遥想到下月的汤江酒市,徐家庄铁定是没法子参加了,若是没有新的客源,真要坐吃山空。 徐牧有心再捣鼓些其他的,譬如肥皂和细盐,但想想还是算了,步子迈得太大,终归要扯到卵。 乱世飘摇,单单是造私酒,都能招惹了不少事情。若换成其他的,指不定也是伸手捞食,又跳出个六大户八大户的。 “东家来看!”这时,周遵的声音响了起来。 徐牧顿了顿,急忙起身,循着声音往草屋里走去。 “东家,先前在整理物件,又发现了一处藏身地窖。” 草屋里,那些老匪留下的杂乱物件,周遵按着徐牧的吩咐,正带着人清理一番,却不料,发现了一处隐蔽的藏身地窖。 “原先有张烂桌挡着,搬开之后,便发现了。” “里头有甚?” “一具化骨的尸体。” 尸体化骨,在这等封闭的地窖里,怎么着也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徐牧皱起眉头,想不通为什么这群老匪,特地将人藏匿在地窖,按着老匪们的脾性,当杀则杀,通常不会有太多废话。 取了火把,驱散腥腐的气息,徐牧才带着周遵,继续往地窖深处走去。 如周遵所言,此时在地窖前方不远,便看见了一堵破烂土墙,一具化了骨的尸体,被麻绳绑缚了四五处,保持着垂身吊头的动作,乍看有几分凄凉。 并无穿着上衣,袍裤褴褛,连着一双步履,也有一只烂了去。 三四头仓皇的地鼠,见着有人走来,匆忙要四散逃窜。 周遵踏起脚步,恼怒地踏死了一头。 “东家,这人的步履,样式有些富贵。” 一般的寻常百姓,哪里会有这般银色雕纹的鞋履,估摸着烂了一只,凑不整了,才没有被老匪们摘去。 徐牧凝着脸色走近,多看几眼,一时难掩心头的震惊。 “东家,怎的?” “他穿的,是一双虎夔银履。” 要想到那件虎夔银甲,徐牧隐隐能断定,面前这具化骨的尸体,身份当不简单。却不知什么原因,被老匪们掳掠了。 “周遵,这事儿莫要和外人提。明日寻些旧木,把这处地窖封了。” 老匪们留下的隐患,让徐牧微微头疼。虎夔银甲的那位,若是身份真不得了,徐家庄很可能会被迁怒。 早知如此,当初该留下活口,好好盘问一番了。 到如今,三十余个老匪,除了后头那帮,从小路逃走的三四个,余下的尽皆伏诛。 但愿别再生出祸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恍如隔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散去的雨水,已经化成了朝露,站在树枝下轻轻一摇,便会瓢泊而下,砸得人浑身湿漉。 当然,这种蠢事的话,徐牧是不会做的。 “牧哥儿,我身子都湿了。”司虎几步走近,瓮声瓮气地开口。 “换件衣服……等会跟我出庄子。” 酒屋已经搭建好。剩下的,便是造私酒了。 汤江城的粮食,常家镇已经收了回去。再取的话,只能再去一趟。 这一轮,徐牧想亲自去。 不管常四郎怎么如何,明面上,两人依然是实打实的生意往来。 待司虎换完衣服,套好了马车,两人才循着狭长的小路,往前方稳稳而去。 马蹄湖太过偏僻,即便到官道的入口,也需要大半天的时间,一来一去,几乎快两日了。 司虎一手馒头,一手勒着缰绳,车轱辘滚得飞快,稍息之间,便去了一二里。 …… 常家镇的楼台上。 常四郎翘着腿,冷冷翻着一份飞书。 “又败了。” “破狄将军?这名号,他是真的敢要。” “北狄人越拢越多,这会儿,居然还想着以骑行之术,出城讨敌。” 将信纸撕碎,常四郎抬起手,喂着旁边的常威吃下。 “当初,没有小东家,他哪里会有这一份擢升。我常小棠是佩服筒字营的赴死殉国,但这位,已经是把路走歪了吧。” “少爷,若是那小东家真有本事,为何不去报国杀敌?”华服老人面露疑惑。 “不好说的。我觉得,小东家还在盘桓,或许会去,或许不会去。” 这句相当于废话,但旁边的华服老人并无任何不满。 “小东家不管走哪条路,他心里想的,肯定是要带着庄人活下去。” “这偌大的世道,老虎吃人,豺狼吃人,连官家也吃人,大户也跟着吃人。小东家要披荆斩棘的路,还长着呢。” 起了身,常四郎系好了袍子,随即百无聊赖地四顾看去,待看到林路上驶来的马车,脸庞之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常威,去迎一下。” 常威将信纸彻底咽入喉咙,才咳了两声,便匆匆抬腿往楼下跑。 即便大雨散去,林路依然泥泞不堪。 马车的轱辘上,已经裹了厚厚的一层老泥,碾在常家镇前的青石路,带出一道长长的泥印。 “鱼!鱼!” 待司虎勒停老马,徐牧方才下了车,走前几步,有些静默地抬起头,看着面前高耸的常家镇。 “小东家!”常威匆匆而出,“我家少爷说了,小东家这两三日,定然会来取粮。” “做的酒水生意,再耽搁几日,庄人便要饿死了。” “你家少爷呢?” “少爷在镇子里头沏茶,等着小东家同饮。” 徐牧心底微微错愕,但面上并无任何表情。三番两次的,他和常四郎的那一份小友谊,估摸着快要挥霍光了。 剩下的,只是生意的瓜葛。 “司虎,跟着常威去取粮。” 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徐牧才踩着脚步,往常家镇里走去,刚到镇子口,便看见常四郎翘着腿,哼着曲儿在沏茶。 徐牧挤上了笑容,抱拳几步走近。 “常少爷,许久不见。” “无需客气,且坐下。” 揉了揉鼻子,常四郎斟满一杯茶,推到了徐牧面前。 “我先前便对你说过,这内城一带,能让我常四郎亲手斟茶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徐牧脸色沉默,常四郎的招揽,他一直都心有拒绝。枪棒小状元要走的路,他现在不想跟着去蹚浑水。 “听说你被赶出汤江城,原本想着让你来常家镇,却不料短短的时间,你便已经在马蹄湖落户安家了。” “讨命而已。” “三十余个老匪,傻子才会去讨这样的命。” 常四郎端起茶盏,淡淡饮了一口。 “连我也没有想到,你会选这么一条路子。” “常少爷,我讲过了,不过讨命而已。” “别防着我,我懒得揭你的事情。” 这句确实是实话,当初杀了二十个官军,也是常四郎帮着压下来的。 如果说,常四郎用这个来威胁,便会是一场大祸。当然,似是为了招揽,常四郎也把自个陷了进去。 “小东家,杀了这一波老匪,没得好东西?” 这一句,终于让徐牧心头一凛。 那四个财宝箱,实则他已经藏好,即便是陈盛这些庄人,都不知道。 “若是没有,那便最好。” 常四郎又是一笑,“小东家觉得,若是在城里没有暗桩,那些个老匪帮的,如何能顺利杀人放火,掳掠钱财。” “暗桩?” “自然,每一个匪帮子,在城里都会有暗桩。譬如说哪家得了大财,哪家的护院少了,大抵都会知道。” “然后便动手杀人夺财。”徐牧凝着脸色。 常四郎脸色好笑,“你肯定在想,内城是天子脚下,怎的还有这种事情?” “小东家,我告诉你,这根儿都烂了,哪里还能结出什么好果子。说不得为了银子,还会有官家的人,愿意当暗桩。” 徐牧并未答话,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两口。 “根烂了,再想吃甜果子,只能拔了树,再重新种了。” “种树啊,种好树,后人可乘凉。” 这说服的水平,不开个猎头公司都可惜了。 徐牧古怪地点了点头,脑子不灵光一些,铁定要被常四郎牵着鼻子走了。 “小东家又不说话。”常四郎脸色无语。 “一介酿酒徒,我不吃果子,有米粮酿酒即可。” 常四郎怔了怔,微微叹出一口气。 此时,百车的粮车已经装好,二十余个护卫开始翻上马车。 司虎闷重的脚步声,也开始走近。 “常少爷,这一轮先告辞了,来日再来常家镇,听常少爷的教诲。” 常四郎不耐地抬了抬手。 等徐牧走出几步,突然又开了口。 “小东家,我今日收了一封书信,边关的一位老友给的……是说,狄人势大,镇守河州的破狄将军赵青云,大败三回,已经退无可退。” “小东家,这又要开始闹了。” 徐牧一时顿住脚步。 恍惚之间,又想起了边关的烽火狼烟,狼烟之下,小校尉赵青云,立在被打破的望州城前,虎目迸泪。 几十万的难民逃无可逃,在飞矢和漫天黄沙中,悲恸嚎啕。 许久,徐牧才揉了揉眼睛,只觉得面前的景色,恍如隔世一般。?? 第一百三十三章 归乡的村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天的来回,总算把粮食安全带回了马蹄湖。常四郎的话,却依然萦绕在徐牧的心头。 雍关城破,望州城破,现如今,轮到了河州。 河州过后,漠南镇守无可守。接下来,便是二千里的奔袭,直至内城。到了这等时候,估摸着大纪的盛世梦,便该惊醒了。 堂堂一个皇朝,被异族逼到了这个份上,尚在醉生梦死,着实好笑。 “陈盛,今日起,去后山打泥,建几口结实的窑炉。” “东家要烧砖了?” “要了,小心一些无错。” “东、东家!有人来了!” 这时,原本在小路巡哨的周遵,骑着快马奔了回来。 “怎的?” “上百人!” 徐牧惊了惊,只以为是官差查到了财宝箱的事情。 “哪儿的人?莫不是官差?” 周遵喘了口气,“东家,哪儿是官家人,是附近村落的,原先老匪霸占马蹄湖,这些村人不敢住,便跑了。” “这些村人听说我等杀了榜,这一会又跑了回来。” 徐牧松了口气,“周遵,下次说话,别喘着气来说。” 不仅是徐牧,旁边的姜采薇和许多庄人,都难得脸色舒缓。这一轮入内城,天知道撞了多少祸事。 待徐牧抬起头来,才发现在小路之前,已经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影。 妇孺老弱皆有,一个个尽是蜡黄发青的脸色。 想想都知道了,老匪盘踞,怕惹祸只能背井离乡,四处流亡讨命。 徐牧微微沉默,摸不清这些人的来意,若是来吃大户的,为了庄人的安危,他不介意驱杀一轮。 “哪、哪位是东家?” 上百个人影当中,有位满头苍发的老叟,拄着树棍走了出来。 “有礼,我是马蹄湖的东家。”徐牧踏步而出。 后边的陈盛等人,不动声色地按着武器。 不得不小心,见惯了望州的惨象,因为饥饿,多少百姓变成了疯魔。 “东、东家,讨顿吃的。”老叟哆嗦了好一下,便给徐牧叩头。 “陈盛,扛十袋米粮出来。”徐牧没有犹豫。 后头的陈盛,急忙带了几人,拔了腿就往后跑,不多时,扛了十余袋的米粮,小心放在了庄子面前。 许多褴褛的村人见了,都禁不住面色涨红。 “谢、谢过小东家。”老叟拜了三下,后头不少村人也跟着跪下,同样拜了三下。 徐牧心底发苦。 “列位回马蹄湖,莫非是想养饱了肚子,重新建村?” 第一次来马蹄湖,徐牧便看到了,这帮子的老匪杀了不少人,都敢抛尸在路上。想来村子里的境况,也应当是一片狼藉了。 “正、正是!说不得,以后还要和小东家做邻。” 说实话,徐牧有心收留这帮村人,奈何人数太多,而且在其中,他不知道有没有坏心眼的。 不同于陈盛这帮人,毕竟是同生同死,一刀一剑杀出来的友谊。 犹豫了下,徐牧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这样如何?建村的事情,便在庄子西面的空地即可,日后要讨生活,也可到庄子里帮工。” 老叟抬起头,脸色不可置信。 “一日包二顿饭?” “三顿。”徐牧笑了笑。 整个徐家庄,都已经跟着他这个穿越人士,一天三顿了。诸如喝水烧热,二日一澡等等的习惯,更是数不胜数。 “三顿之外,每月另有二钱的月俸。” 二钱,哪怕上百人,也不过二三十两。说实话,连徐牧都觉得有点黑心了。当然,月俸以后肯定能涨的。 比如陈盛小头领,月俸便涨到了八九两,更不用说其他的赏钱。 “小东家,这当真么!” “当真,你看我的这些庄人,便知晓了。先前也同你们一样的。” 老叟脸色狂喜。 他带着村人走回马蹄湖,最大的念想,不过是落叶归根,重新建村。现在倒好,面前的小东家,不仅解决了他们的饱腹,还给予了帮个的活计。 “但,我丑话说在前。”徐牧脸色蓦然变沉,“入了我的庄子,在以后,便要听我的话。若是我不在,便听庄子里各位头领的。” “东家放心!只要你不拿刀劈人,我们都听!” “怎个意思?”轮到徐牧发懵。 “先前我们入渭城帮工,连着做了一天一夜,后来便发困,那个纺庄的东家,便拿刀来砍人,逼我们不得停手。” 徐牧吁出一口气。 在先前,他就听常四郎说,大纪朝这十几年,皆是风调雨顺,而且粮产颇丰,偏偏天下间七成的粮食,都无端端地消失了,天知道藏在了哪处。 乱世储粮,富可敌国。 “起来吧,本东家并非恶绅。” 拜了东家之后,徐牧好说歹说了一番,老叟才带着上百个庄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采薇,等会多开十灶,把风干的鱼肉烤了,另外,去圈子里抓几头鸡,今日,先让大家伙吃顿饱食。” 徐牧的声音刚落,上百个的村人,尽皆欢呼雀跃。 “徐郎,奴家这就去。”姜采薇也脸色微喜,比起庄子里的其他人,她当初更是逃难而来,知道如今的世道,何其艰难。 徐牧脸色微松,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实则他是发现了,在上百个的村人里,至少有二十多的青壮,这可是以后护庄的大好人选啊。 约在一个时辰之后,马蹄湖的四周围,便飘起了饭食的香气。 一大帮的村人,直接就坐在了湖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大口地狼吞虎咽。 “东家,若是他们以后——” “那就以后再讲,活着的人,只想好好活着。”徐牧打断了陈盛的话。 他自然知道,陈盛想说什么,无非是担心东郭狼一样的事情。但这等的大势之下,这些村人在倚靠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倚靠这些庄人。 譬如说,烧砖围庄的事情,仅靠着原本的四十余人,天知道要忙到猴年马月。 但这上百个村人加入,完成的时间,至少能往前推几截。还有造私酒,以后生意做大的话,有了这些村人,也不用再去外请了。 马蹄湖边,就着漫天的夜色,村人们吃得无比满足。 孩童们饭后的打闹声,在不久之后,也响彻了附近的几个坡。?? 第一百三十四章 牙行的传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窑炉!” 在晨曦的阳光之中,第一轮出窑的红砖,终于按着徐牧的要求,破窑而出。 要知道,哪怕在大城里,用的也是简易至极的土砖,更别说外头的贫穷村子,也大多是泥巴掺着稻草的屋子,一到下雨就会摇摇欲坠。好一些的,或许会伐木头做房。 但大纪的铁制武器,管制极严,普通人要伐木造屋,只能用石锤去砸,费神又费力。 眼下,徐牧监督成工的这些红砖,比起大纪普通的土砖,不管在密度和韧度上,至少超了四五分。 “东家,这砖儿红红,看着就喜气。” 围着的庄人,都异常高兴。 “若是以后有富余,本东家会考虑,也给列位建一些砖房。” 最要紧的,还是先围庄。这等的乱世,没有居安思危的预见,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盛,窑炉的事情,以后你来看着。若发现不对,立即来告诉本东家。” 陈盛急忙点头。 缓出一口气,徐牧离开窑炉,往前沉步走去。 离着徐家庄不到几百步的地方,司虎也带了人,帮着伐木,给那些村人造木屋。 左右也离得近,到时候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外头的村人,即刻入庄便可。 一时间,乍看之下,仿佛整个徐家庄,此刻都慢慢上了正轨。 但徐牧没有放松。 这一些,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离着下月头交酒,只剩下没几天了,但愿别出什么纰漏才好。 “东家,东家,都问了的!”周遵从远处跑回,说话喘着大气儿。 “都问了遍,并无能打铁的村人!也无木工!在先前,都是些普通的庄稼汉。” 徐牧微微失望。整个徐家庄的人才储备太少了。 司虎弓狗那一批,护庄自然不用说。陈盛那帮子的赶马夫,也是天生的骑枪手。 偏偏是少了那种能生活类的。 在徐牧的手上,还有五张武器的公证,按着普通的路子,可以去铁坊购置,或者请匠人打造,完毕之后,再去官坊登记即可。 但……徐牧突然不想浪费了。 二刀三弓,五把武器的公证,若是按着他的构思来,指不定会成为防身利器。 只可惜,他不懂打铁造器,而几乎所有的铁匠,都被官坊雇用了,在民间找个懂行的,该有多难。 徐牧叹了一声,只能另做打算。 “东、东家,先等等。”周遵凑过了头,“我先前还问了,听说他们这帮子的村人,还有十几个没回,不知怎的,被牙婆蒙了一把,卖到牙行里了。” 牙行,指交易人口的地方,牙婆便是二道贩子。不仅卖姑娘,连壮劳力也卖。 反正这等世道,但凡还有一丁点的利益,许多人都巴不得榨干出来。 “卖到牙行的,听他们说,刚好有个打铁的老汉,先前是官坊的雇工,但后面得罪了人,被逐出了官坊。” 没有官坊帮衬,打铁造器的生意会很难维持。所以,这个时代的铁匠,一般都会选择依附官坊,讨口饭吃。毕竟,在外头能有武器公证的人,可并不多。 “周遵,下次说话……劳烦一次说完。” 周遵恬着脸,“东家,下次我一定改的。” “牙行在哪?” “东家,问了的,便在渭城北面的坡子里,约有一百多里。” 徐牧微微皱眉,一百多里路,来回又要两三天。 “那儿还有卖牲口的,马匹也有。” 徐牧怔了怔,巴不得抡拳头,把这说话喘大气的,暴打一顿再说。 整个徐家庄,除开赶车老马,便只剩下七匹。先前剿杀马蹄湖的老匪帮,还死了三匹。 马匹不够,徐牧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打老匪帮,他可是依靠着骑行之术,方能大展神威。 这一百多里外的牙行,不管怎么说,终归要去一趟了。不仅是铁匠的事情,去别地买烈马,咂舌的价格,他会忍不住肉疼。 “周遵,离着下次开牙行,还有多久。” “东家,我去问问。”周遵几步往后跑,不多时,又喘了气跑回来。 “桂月初三。” 桂月,即是八月。离着大概还有七八天。 徐牧凝着脸色点头,这几天他也不太放心离开庄子,毕竟出酒的时间,也准备到了。 …… 汤江城,西坊卢家。 卢子钟没记错的话,这是今年之中,他第二次被扎了刀子。 第一次没的说,是和徐牧赌命输了,耍赖划了一刀。 但第二次,明显就不讲道理了。 刚在清馆吃酒,冷不丁的,便闯了两个老匪,蒙着头就朝他砍。若非是带了护卫,指不定要当场交代了。 “我最近惹了老匪?”卢子钟捂着胸口的刀伤,抬起了头,满脸的怒意。 赶来的卢元,也面色懵逼。想不通那些老匪怎敢的,如此大胆。 “都是桩儿。” 汤江城的官头,查看了一番匪尸,声音凝着。 “这二位我见过,原先是城里的破落户,却始料不及,原来是老匪安插的桩儿。” “我只问,我哪儿惹了他们!就盯着我来杀?”卢子钟怒意更甚。 “卢公子,实属不知……” 卢子钟拢了拢头发,不耐地抬起了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卢元,却不料又牵了伤口,整个人龇牙咧嘴起来。 “三叔,告诉我,那小东家如今是怎的?” 地上的卢元,顾不得满身狼狈,灰溜溜地爬起身子。 “子钟啊,查过了的,那小东西又有了地契公证,在马蹄湖那边安家了。” “多远。” “离着汤江城二百里,离着最近的渭城,也要一百里。” 这一句,终于让卢子钟松了口气。 只要汤江城的酒市,照例来开,被小东家断开的生意,终究要慢慢回到四大户的手里。 “争什么呢,三叔,你说他争什么呢?” “好大的威风啊,半年要吃掉我四大户,三叔啊,我怕得要死。” 在旁的卢元哄然大笑。 老吏和带着的官差,也跟着大笑。 卖弄的老鸨在笑,陪酒的花娘也在笑。 卢子钟自个,笑得嘴都合不拢,笑得眼泪都渗了出来,不知是疼的还是欢喜的。 “哪天他快饿死了,要爬回来汤江,列位记得告知一声,我定然亲自端一碗狗食,相赠于他。” “傻子嘛,天字号的傻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 带刀抓贼,保国安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桂月初一。 终于,一个个迫不及待的酒楼掌柜,在打听了徐家庄的搬迁地址后,皆是骂骂咧咧地赶来。 长路迢迢,又加上天气燥热,待赶到马蹄湖边,许多掌柜都已经是汗流满面。 有人借着山高路远,试图压价。被徐牧干脆利落地划掉名字,又吓得急忙谄声讨好。 “丰城李家酒楼,三百坛,定金三百两,另交一千二百两。” “澄城俊儒酒楼,五百坛,定金五百两,再交二千两。” …… 姜采薇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屋里,旁边站着周遵和两个青壮,银铃般的声音,铿锵有力。 取了酒的掌柜们,虽然一脸老大不情愿,但实则心底乐开了花。醉天仙销路极好,放在酒楼里,一转手就敢卖十两一坛,多的是富贵老爷们来消遣。 眼看着这十几个掌柜,便要拱手告辞。 徐牧使了个眼色,不多时,陈盛便小跑了过去,循着每个取酒的掌柜,发了一张自写的文书。 “陈头领,这是?” “我家掌柜说了,下一月再来取酒,带着这份文书来,便多送五十坛。” 这一下,十几个掌柜,皆是脸色狂喜。五十坛,换成银子的话,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自然,列位都是徐家庄的老客,应当的。再者,列位若是能介绍其他的掌柜,每订了一百坛,我等也会送十坛。” “好!好啊!徐坊主大气!” 掌柜们更是欣喜若狂,今日刚好是月头,如他们,都懒得去汤江了,那些个酸酒,着实没甚的意思,连贪酒的老徒子,都不屑喝。 唯有这醉天仙,最抢手了。 “徐坊主,告辞告辞!” “我等的订单,还要多多劳烦徐坊主了。” 徐牧笑着拱手,一一作别。 实则这一轮收到的订单,至少掉了近一半,只有不到二千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离开了汤江城的酒市,他早已经考虑到了这等情况。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让醉天仙,彻底打开内城一带的市场。 “东家,都走完了。” 徐牧点了点头,造私酒的生意,终归是有四大户这座大山在,任重而道远啊。 多走几步,徐牧倒了一碗茶,送到姜采薇面前。原本正在录册的姜采薇,蓦然抬了头,随即脸色微微羞怯起来。 “徐、徐郎。” “录了册,便歇息一下。我这会要出外头,你有无需要的东西。” “徐郎又要出去?” “要出,该买马匹了。” 如今整个徐家庄,只剩下三匹狄马,外加一匹烈马,着实不够用了。 姜采薇想了想,急忙跑回屋里,又匆匆跑了出来,继而,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送到徐牧手里。 “金疮药?” 姜采薇红脸点头。 徐牧心头微暖,当年他出城收粮,不过晚归了些,面前的小婢妻,就敢提着一把老柴刀,站在城门边的巷子等他。 “我收着了。”徐牧轻柔一笑,“在庄子这边,真遇着祸事,便往后山跑,去问吕奉,他懂寻路。” 这些话,分明就劝不动,但徐牧就是忍不住要说。 不说了,心里会悬着石头,他更期望,小婢妻能听他的话。 “徐郎,还有袍甲!” 徐牧认真点头,张开了双手,让小婢妻像以往一样,一绳一索地帮他系上。 而后,又披了一件长袍在外。 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好歹说,是安稳了一个人的思念。 “走了。” 转过身,徐牧吹了一声响哨,正带着孩子在湖边踩水的司虎,满身湿漉地跑了过来。 另有周遵带着一骑,共两骑人马,跟在马车前后。 “牧哥儿,往哪?” “渭城北。” 去了牙行,徐牧还打算再去长阳一趟,见一眼老伙计周福,顺带着想些办法,把醉天仙推出去。 好歹是大纪国都,都来内城三个月了,还不曾去过一轮,有些说不过去。 当然,如果一切没有意外。 有意外,则另说。 马车外,小路并不好走,雨天泥泞,晴天漫尘。徐牧已经有了铺路的打算。路子一好,不仅略去了出入马蹄湖的耗时,还能让那些来取酒的掌柜,多舒服一些。 但在大纪铺路,所需要的公证和资源,又是一大堆,只能稍稍再讲了。 “司虎,莫急,还有时间。” “牧哥儿,我想吃渭城老巷的羊骨肉。” 去渭城北,估摸着要在渭城休息一夜。这司虎,真是怕自己少吃了一顿。 尘烟漫漫之中,老马车带着二骑,四平八稳地往渭城而去。 …… 掌灯之时,马车终于驶入了渭城。一路的奔波,再加上天气燥热,让同行的四人,都不免有些乏累。 托了周遵去寻田松,余下的,便都按着司虎的意思,去了老巷那边的羊肉馆子,先点了半条羊身。 羊肉还未滚香,周遵便已经骑着马,载着田松赶了过来。 “小、小东家。” 田松趔趄下了马,连身子也站不稳,若非是周遵赶紧扶住,估摸着都要摔了。 “田兄,这是怎的?”徐牧皱了皱眉。 此刻的田松,满脸尽是淤肿的伤口,一条手臂似乎折了,总是藏在袖子里。 连朴刀的刀鞘都不见了,只用一张又污又黄的油布裹着。 “田官头,怎的!”正在啃羊骨的司虎,也蓦然气怒,抹手而起。经过上轮的事情,在他的心中,田松便等同于老友了。 “哪个动你?你且说,我帮你揍人!” “无事的。”田松哽咽了一句,摆着手,趔趄走入了馆子里。 田松不说,徐牧也不便追问。但大致猜得出来,应当是官坊那边的事情。 “田兄,若是不嫌弃了,便弃了公职,来我的庄子里,月俸不会少。”犹豫了下,徐牧试探开口。 和司虎一样,这一刻,他也把田松当成了边关老友。上一轮的杀榜,没有田松的帮忙,那道坎会很难过。 “公职弃不得,若非如此,我便不会拼着罪身,去做个小官差了。” “我父便是官家的,死于一场剿匪之中,我从束发之岁开始,便想着吃一份官家粮俸,带刀抓贼,保国安民。” “但以前,好像走歪了的。” 嘴巴开裂,一时张不开。田松便在酒碗里浸了双筷子,让酒水顺着筷子,滚入他的喉头。 干烈的咳嗽声,适时而起。 “我父说,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北狄终不还。但我先前,是个狗吏啊!哪儿来的征战沙场,我从望州逃了的!像鼠辈一般逃了!” 田松揉着眼睛,揉了许久,只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干笑了几声后,急忙要敬酒。 在场几人,都纷纷举起了酒碗。 刚吃了一碗,田松又捂了脸,泪珠子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徐牧静静看着,并没有阻止,也没有相劝。 在很久以前,他以为像田松这样的,内心里并无家国。但现在才发现,让这些人病了的,大体上,并非都是他们自己,而是这个,早已经污浊不堪的天下皇朝。?? 第一百三十六章 加长型劈马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场酒,喝到了月上柳梢。 醉眼惺忪的田松要自个回去,徐牧终归不放心,让周遵去送了一程。 “牧哥儿,你说田官头,怎的不愿来我们庄子。” “他想走自己的路。”徐牧犹豫了下开口。 “哪儿的路不一样?天黑了都得挂马灯,下雨了都得泥泞!” “司虎,你居然说的好有道理。” “牧哥儿,我打小就聪明的。” 徐牧懒得再接话,带着人,去附近寻了间客栈,准备住一夜。 …… 桂月初二。 入秋的晨雾,开始变得有些迷蒙起来。 站在木窗子边,徐牧认真看了好几番,才透过晨雾,看清了街路上的景色。 “东家,要不要现在动身?”周遵打回了早点,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不急,牙行都是晚上来开。” 这等糟蹋人的黑市生意,虽然说官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管如何,终归是不太见光。 “那我等今日,准备作甚?” “去铁坊看看。” 每一座城,都会有官家的铁坊。寻常百姓想要修复烂菜刀破锄头,都需要花一笔不菲的银子。 至于那些有了武器公证的,也可以入铁坊购置,价格令人咂舌。 这一轮来渭城,徐牧很聪明的,把渭城官坊给的五张武器公证,也一起带了。 二刀三弓,顾名思义,二把刀具以及三把弓器。 这五份公证,徐牧实在不想浪费掉,到最后只取了些普通的武器。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去牙行的原因之一。 毕竟牙行那里,还有个懂打铁的老村人。 “先去铁坊看看。” 左右还有时间,去看看也无妨。若是淘了绝世好刀,则另说。 出了客栈,顺着纵向的大街路,入了铁坊,徐牧很快便失望了。 映入眼帘的,大多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制式武器,别说什么绝世好刀了,估计也就比菜刀强一些。 仅看了几眼,徐牧连试刀的心思都没有,怕砍坏了,还要被讹一张公证。 “远客可有公证?” 铁坊里,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铁匠,几步走了过来。 “有的。”徐牧将公证拿出,让铁匠过了目。 中年铁匠随即露出笑容,有了公证,那就意味着不是来饱眼福的,生意大概率能成。 毕竟在外头,可买不到什么好武器。 “远客,我替你挑二把刀如何?” “我先看看。” 徐牧兴致了无,基本都看了一轮,真没什么能入眼的。 打了声招呼,徐牧便要往外走。 “远、远客,稍等。” 中年铁匠突然着急起来,这生意半年没开张,只给兵部打武器的话,连碎银都赚不到。 “怎的,你要强卖!”司虎鼓了眼睛,语气不岔。 徐牧也皱住眉头,说实话,他现在对于铁坊里的东西,真是没有任何兴致了。 “非也,非也!我想起了,我这儿有把刀具,远客您过一眼?” “请取。” 怕生意黄了,中年铁匠几步跑入了内房,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地扛着一柄大刀,刚扛到铺子外,整个人便累得腿都打抖。 司虎努着嘴,单手便抓起了大刀,惊得那位中年铁匠,一时目瞪口呆。 原本兴致了无的徐牧,在见着面前的大刀,蓦然间眼皮一跳。 这分明是一把加长型的劈马刀,乍看之下,厚刃长柄,显得无比威武。 一般的劈马刀,不过是四尺的长柄,约在一米长度,但面前的这杆刀柄,至少有近六尺的长度。再加上两倍加重的刀刃,不管是马战还是步战,威力都极为惊人。 “哪儿来的刀?”徐牧收起思绪,凝声发问。 印象中,大纪朝并不推行这等兵器。这一百多年,纪人营军身子渐弱,吃不消这等大开大合的兵器。 “据说,是缴一个蛮人洞主的。那蛮人洞主,也生得似个巨人般,这柄刀,便是他特意请人打造的。” 大纪朝,北面是狄人,南面是蛮人。不同的是,蛮人由于人口匮乏,眼下还算是听话。 蛮人之中,每一个部落头领,即称为洞主。并不排除有带兵反叛的洞主,每隔一二年,总会出一个。 铁坊里,也时常会有收缴的蛮人武器。 “四张公证,这把长刀,便算远客的。”中年铁匠露出笑容。 徐牧转过身,待看见司虎捧着劈马刀,不断抚摸之时,心底便已经有了购置的打算。 这样的刀,配上司虎的天生神力,算是相映得彰。 “一张公证如何?我如今手底里,并无太多的刀器公证。” “弓器的也无妨——” 中年铁匠还要再说,冷不丁的,发现自己手底里,多了一袋发沉的物件。 垂头一看,脸色狂喜无比,迅速收入了怀里。 “远客,这至少要两张公证,若不然去了官坊,那些老吏不依的。” 徐牧皱了皱眉,知道中年铁匠没有骗他,估摸着这把劈马刀再无人购置,都要丢入火炉里溶了。 “送把长鞘。” “好说的。” 在接过两张刀具公证后,中年铁匠一溜烟往里屋跑去,连着试了好几个长鞘,总算寻了一个还不错的,又用鹿皮打了油脂,帮着拭了二三遍。 “远客,这是购置文书。” “谢过官家。” 接了文书,徐牧带着司虎,出了铁坊便要往官坊走。 这一轮的购置,实则是遭了运气,这一柄劈马刀,工艺繁沉,可并不多见。 “司虎,怎样?” “牧哥儿,很好的。”一路上,司虎还不断抱着劈马刀,来回地轻抚。 “用它打架,能多打十个!” 徐牧露出笑容,司虎本事见长,他可是直接受益人,马虎不得。 “小东家?” 走到官坊前,先前见过的胖官头,兴许是真的富贵了,扳指都套了二三枚。 玉色剔透,流光无瑕,皆是不便宜的小物件。 徐牧冷冷抱了个拳,带着司虎走入官坊里。在扒拉钱袋子的老吏,抬头见着徐牧,匆忙把银袋子收了起来,系在腰带上。 “小东家又来作甚?” “刀器录册。” 老吏不满地接了购置文书,又让司虎把劈马刀放下,吹毛求疵地啰嗦了好一番。 最终,才落了狼毫笔,取出一份公证,递回徐牧手里。 “二十两。” 不问贵贱,徐牧淡淡付了银子。 这份武器公证,很简单的道理,便如后世的驾驶证一般,持有了,方能上路。 “小东家,这几日的时间,马蹄湖老匪帮那边,已经被拔了几个暗桩了。听说还有两个,胆敢刺杀汤江城的卢公子。” “官家是怎个意思?”走出官坊,徐牧停步回头。 “莫问,查了出来,官军自然会去找你,左右也逃不脱。”老吏眯起眼睛。 徐牧冷笑着转身。 他哪里不知道,这帮子的官家,是觉着他剿匪之后藏了财宝,并未上交。 藏了,自然是藏了。 但偌大的马蹄湖一带,除了他徐牧,四个财宝箱以及那件虎夔银甲,无人能找到!?? 第一百三十七章 贩若牛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桂月初三,牙行开启的日子。在其中,亦有黑市开启。如此,才是徐牧真正的目的。 告别了田松,一行四人,才乘着黄昏的天色,慢慢出了渭城。 开启的牙行,在渭城北面,不过二三十里的路程,不紧不慢的,刚好两个时辰左右,便能到达。 赶车的司虎,依然不忘抱着那柄劈马刀,估摸着给个媳妇,都不愿意换了。 至于先前的长马刀,则送给了周遵。左右都有公证,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牧哥儿,我给它取个名字,可好?” “取吧。” “便、便叫二虎。” “哪来的名儿?” “我是大虎,它便是二虎,乃是吾弟。” “甚好。” 徐牧露出笑容,司虎能喜欢上这把劈马刀,当成了自个二弟,想来,在以后的厮杀中,定然会更加威风。 “东家,前面的坡子下,见着光了。”谈笑间,周遵打马而回。 徐牧抬起眼睛,注目着前方的远景。 三月一市,这见不得光的牙行买卖,当真是灰暗的营生。 “东家,怎的有人在哭。” 徐牧皱了皱眉,竖起了耳朵,果不其然,隐隐约约的,听得清女子在夜色间的幽怨啜泣。 约莫有不少人,啜泣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牧猜测,估计是被卖到牙行里的姑娘,这会儿知道自己命运多舛,忍不住哭了起来。 “司虎,催马。” 来往之中,亦有不少富贵的马车,沿着小道急急赶来,奔向坡子后的牙行黑市。 加了马力,约有小半柱香后,一行四人,总算是堪堪赶到。留了周遵看守马车之后,徐牧才带着司虎和另一个青壮,继续往里走。 四五个按着刀的彪汉,原本想要查请柬,待收了几两碎银,急忙弃了动作,恭敬地把徐牧几人迎了进去。 “牧哥儿,好多人。” 徐牧点点头,连他也没有想到,这等穷乡僻壤的牙行黑市,居然能吸引这么多的人,而且在其中,更是有许多披着华袍的富贵人。 “东家,前面有一帮人牙子。” 人牙子,即是牙婆,专门想方设法地掳掠人口,送到牙行来卖,左右三月开一市,有的是时间来准备。 内城一带还好,离着远些的镇子村落,多的是这种人牙子出没。掳掠来的,大多是些年轻女子,用作鳏夫续弦,或者沦为大户的玩物。 有点类同当初在望州城的苦籍,都是乱世之下,而产生的糟粕买卖。 面前的木笼里,约有七八名衣裳褴褛的女子,披头散发,见着有人走来,便仓皇地挤到最前,堆出脸谱化的笑容。 如这样的笑容,不知是受了多少马鞭,才学会的小本事。 “东家,十两一头。”木笼前,一位留着八字胡的老叟,缩着手迎了上来。 徐牧听得不是滋味,诸如豺狼虎豹,才会说“一头”,木笼里的女子,并非是牲口。 “徐、徐东家!” 徐牧还未开口,木笼里,一个女子突然哭叫了起来,惹得旁边的老叟,急忙挥起了马鞭,连着抽了好几下。 “牧哥儿啊,这几位,莫不是马蹄湖救出来的!”司虎鼓着眼睛,辨认好几下,才一下子开口。 正是这一句,让徐牧整个人愣在当场。 马蹄湖杀榜,他确是救了十余个苦命女子,甚至为了她们的安全考虑,特地请了武行,送入了官坊。 却不曾想,一转眼,又被人卖到了牙行。 “喂,你若是不买,便莫要站这里!”老叟有些生气,只以为徐牧是来捣生意的。 声音大了一些,二三个提刀撑场的护卫,带着恼怒走来。 “都买了。”徐牧凝住脸色,冷冷地抓住银袋子。 这一下,老叟转怒为喜,脸色又变得谄媚起来。 “敢问一句,哪地的姑娘。” “自然不是内城的,都是些远地的黑户。嘿嘿,你放心使,即便出了人命,官坊也不会过问。” 徐牧心口发沉,大致猜出了一二,这几个马蹄湖救下的姑娘,或是贫民女子,又或是没有夫家公证。索性,都被官坊丢来了牙行,赚些细碎银子。 数了约莫有七八十两,徐牧冷冷放到老叟手里。 “谢、谢徐东家!”七八个姑娘出了木笼,纷纷跪地磕头。 徐牧不忍再看,这些姑娘身上,尽是密密麻麻的伤疤。 “三福,你先把人带去外头的马车,再赶回来。” 叫三福的青壮点点头,领着救下的姑娘,便往外走。 “牧哥儿,那还有一车,我去谈拢价格。” 徐牧沉默伸手,把司虎拉住。 这偌大的牙行,哪怕把银子都花了,都不见得能买完。 “先去找找那十几个村人。” 这一轮来牙行,徐牧的目的,是要找到那位老铁匠,以及买些好马。但现在,心情仿若一下子糟透了。 “东家,我领着她们去马车,刚出了坡子,便有三个跑了的,旁边都是老林,又不好追。”三福匆匆走回,语气里满是愧疚。 徐牧久久叹了口气。 这个狗屎一样的世道,已经把人吓坏了,谈何阳春白雪地活着。 “莫理了,由着她们吧……三福,这次带你出来,是认认那些村人,见着了吗?” 三福并非是庄子的老班底,前些日子才和那些村人,一同加入了徐家庄。 这一轮跟着出来,很大的一个任务,是辨认那十几个村人。 “东家,并未见到。” “走,多走两圈。” 沿着牙行,走到了黑市,三福依然一无所获。怕收了市,徐牧索性先买了十余匹的好马,才带着三福继续转悠。 “东家,见不到。”三福声音发苦。 徐牧的心底,也微微变得不舒服,那三份铁弓公证,他还想着找回老铁匠,好好磋商一番,打出三柄护身利器。 看来,暂时是没机会了。 不少富贵老爷们的吆喝,在附近响起来,带着刀棍的护卫们,开始驱赶购置到的人口,赶入新一轮的马车。 其间,女子的幽怨声,与青壮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徐牧带着人,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回赶。 “东家,东家,同村人在那儿!” 未到路口,久不出声的三福,一下子压着声音低喊。 徐牧皱眉抬头,循着三福指去的方向。发现在路口之外,至少有四五架的马车,各自驮着满满的人口。 除了一车的苦命女子外,余下的,皆是脸色颓丧的青壮人口。??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夜遇侠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家,查过了。这是去矿坊的车。” 官坊之下,不仅有铁坊,还会有矿坊之类的敛矿部门,这实则很容易理解,要造武器,必须用到铁矿。以大纪朝谨慎的性子,定然不会把开采铁矿的事情,交由到百姓手里。 除非是说,分一些买办的任务出去,譬如矿工。只要你带了人入矿坊,便能分得一笔银子。 其中的道道,连徐牧都不敢深思,怕忍不住反胃了。 “三福,打铁的老村人呢?” “东家,我见着了,也在马车上。” 徐牧揉着额头,这一遭的意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牧哥儿,若不然打了!”司虎语气沉沉。 在旁的三福,以及走来的周遵,皆是一脸冷色。 徐牧并未立即开口,考虑着事情的可行性。先前马蹄湖杀榜,便已经埋下了祸根,这会儿再动手,只得万分小心。 “周遵,你莫要跟着去,入渭城请武行,先把几个姑娘,还有买来的好马,送回庄子里。” 周遵犹豫着点头。 “司虎,三福,跟我走。” 三人迅速上了马车,循着前方的路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前驶去。 实话说,徐牧现在也没有好的法子。但不管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十几个庄人,被送入矿坊里,劳碌半生。 “三福,看看还有几副麻面。” 马车厢里的三福,仔细寻找了一番。 “东家,还有好几副!” 半路截人,况且还是官坊下的生意。没有麻面遮脸,估计会很快被人发现。 司虎缰绳驾得飞快,声音隐隐带着兴奋。 “牧哥儿莫急,我有二虎在手,打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徐牧突然伸手,掩住了司虎的嘴。 司虎惊了惊,刚要相问,却猛然间发现,前面驶着的四五架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 按着徐牧的打算,在前方十多里的老林子,再选择出手。却不料,这车子突然停了。 苦命女子的呜咽,以及青壮的怒吼,不时在夜色中响起。 “东家,是那些侠儿出手了!” 随着三福的呼声,徐牧再度看去,发现在沉沉的夜色之中,约有七八个持剑的人影,从旁边的林子里,一下子掠了出来。 “牧哥儿,我去帮忙!”拾了麻面,司虎便要跳车。 “回来!” 侠儿杀人,事了拂衣去,大不了等官家找来,再杀一波。 但他们不能。 单单在庄子里的老弱妇孺,都足够让他们诸多挂牵。 这等乱世,能避祸,则先避。 “莫要动,侠儿们能杀的。”徐牧压着声音。庄子里,拢共不到五十人的青壮,玩毛的改朝换代。 常四郎定然相反,估摸着也暗中培植了势力,但现在如何,没等到合适的契机,在明面上,还不是一样做个卖米粮的小少爷。 司虎抱着劈马刀,努着嘴,终归是听了徐牧的话,勒住了马车一动不动。 许久,夜色间的厮杀之声,慢慢散了去。有循着血腥气扑来的夜鸟,绕在夜空之上,惨声嘶啼。 “东家,杀、杀完了。” 三福第一次见到这等景象,紧紧握住手里的哨棍,额头上的虚汗,不时滑到了脸颊。 “三福,吸口气。” 三福点点头,听着徐牧的意思,深呼吸了二三次。 徐牧转过头,沉默地看着前方。 那些杀了一波的侠儿,趁着官家还没来,已经在迅速清理狼藉。 “东、东家,有侠儿朝我们来了!” 紧张之下,三福急忙抄起了哨棍。虽然百姓里有传言,侠儿不杀苦命人,但毕竟是带着刀剑的,还染着血,试问哪个不怕。 “三福,稳住。” 徐牧皱了皱眉,即便是劝着三福,自个的一只手,也忍不住按在了剑柄上。 踏踏踏。 夜色中,二三道持剑人影,萧杀地靠近了马车。 当头的,是一位面容白净的青年,一手打着火把,一手横着剑,小心走到了马车之前。 司虎鼓着眼睛,抱着劈马刀,等着徐牧的动作。三福满头虚汗,这一会,索性是低下了头。 “哪路的人马!” “不知,不像个官家人。” 二三个侠儿,把脸一下凑近,先是盯了司虎和三福几眼,到最后,目光都定格在徐牧身上。 “莫怕,我等济世救民,不杀苦命人。” 徐牧沉默点头,原本想着给些银子出去,但又担心侠儿们不受这一套。真把内城一带的黑白两道,都得罪死了,干脆迁入深山做农吧。 “可去了牙行?” “去了,买马。”徐牧面色不变。 这般的夜色,又从渭城北的路子折返,你说没去牙行,铁定是没人相信。 “马呢?” “先送回庄了。” “你是富贵人?族里可有朝官?可是官眷?” “一介白身,无所依靠。不过是讨命的生意人。” 问话的侠儿皱住了眉头,脸面上,还带着微微的动怒。 徐牧其实能明白,先前被叛徒出卖,这些侠儿并不好过,更有许多人被围剿而死。 “你跟我喊一句。江山雾笼烟雨摇——”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杀尽狗官。”末了,徐牧还补上一句。 二三个侠儿,难得露出了笑容,甚至还安抚了徐牧几句。 “且去吧,天黑路滑,马车走慢一些,莫要摔了。” 徐牧笑着点头。 这一刻,更加觉得自个,宛如一个过客般。他不是官家人,也不算侠儿的人,只是个过客,匆匆行走于莽莽乱世。 “对了,列位英雄。那架马车上,有十几个同村人。这一轮过来,是想着带他们回去。” “同村人?” “三福,去领一下。” 三福有些战兢地起身,待跳下马车,便急忙往前走去。不多时,便领回了十余个村人。 马车前的几个侠儿,见状也并未多说,挥了挥手,让徐牧带着人,赶紧离开。 …… “三福,都在了么?”马车上,明显变得很拥挤,以至于拉车的老马,速度都慢了近乎一半。 “有几位,已经被拆开来卖,寻不回了。”三福语气颓丧。 徐牧脸庞发涩,转了身,看着马车厢里,尽皆抱着膝盖,还在瑟瑟发抖的十余个大汉,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左右有三福在,回去马蹄湖,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不过,他要确定一件事情。 “铁爷,东家一直在寻你。” 马车上,拥挤的人群里,一个满头苍白的老汉,哆嗦地昂起了头,听过了三福的话后,嘶哑着声音开口。 “喊我铁爷便成。” 态度有些古怪,但徐牧还是露出了笑容。一夜奔波劳顿,总算是找着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国都长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还很沉,远远没有破曙的迹象。 坐在马车里,徐牧久久沉思。想着这十几个村人的后路,要如何善后。 “有无牙牌。” “并无。”马车上的几个村人,颤巍巍开口。 “那些个人牙子,将我等的牙牌,都烧了去。” 人牙子交易人口,烧去牙牌,是正常不过的手段。毕竟这等事情,明里暗里,终归不能落人诟病。 “若有人问起,列位当知道,要如何说法吧?”徐牧还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东家,我等知了。若有人问,便说河州打仗,我等是一路逃难过来,牙牌不作数了。” “记得便好。” 除了二三个垂老些的,这十余个村人,也算是难得的青壮,再加上村人的关系,徐牧不想放弃。 何况,还有个铁爷。 但要重新置办牙牌,附近的二三座大城,铁定是不能去了,怕被人认出。 “同去长阳吧。”徐牧犹豫了下开口。 入了长阳,离着也该远了,当没有太大问题。何况这世风日下的大纪朝,你用银子敲门,便没有办不拢的事情。 “铁爷,你……有无需要的物件,入了长阳,可一起买的。” 铁爷缩在马车之后,疲惫地摇了摇头。 徐牧有些无语,这一路过去,除了先前的一句,铁牙压根儿不睬他。 “司虎,稳当一些。” 十几人挤一架马车,老马跑得累极。不得已,在经过一处农庄之时,徐牧多花了银子,才购置了第二辆马车。 待二辆马车并驾齐驱,一路直去,天色已经逐渐亮堂起来。 “三福,你认一下,我等去了几里?” “东家,该有六七十里了。” 徐牧微微松了口气,六七十里,牙行的祸事,总该被甩在后头了。 “前方便是一处小镇,休息半日,晌午后继续行车,赶到长阳。” 一夜千里迢迢,早已经疲累不堪的村人们,在听到徐牧的话后,都欢呼了起来。 留了一袋银子给司虎,徐牧才揉着肩膀,靠在马车上,微微酣睡起来。 阳光刺目,似是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中,司虎,陈盛,小婢妻,以及周遵等人,密密麻麻的上百个庄人,一字儿排开,跪倒在偌大的菜市口前。 有老吏高坐在上,冷冷丢下斩签。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在血色的世界中,蓦的身首分离。上百条野狗奔来,叼走了熟悉的一张张脸庞。 徐牧急得满头大汗,痛苦地睁开眼睛,当发现面前,依然是青天白日的时候,沉默地松了口气。 “东家,你怎的了?”三福从旁走近,递来一碗酸梅汤。 徐牧接过,两口喝了个干净。 “无事。三福,什么时辰了。” “东家,未时了。” 未时,下午两点左右。 徐牧抬起头,扫了一眼天色,怕去得太晚,又走长长的夜路,指不定还要出事情。 “东家,我与他们说了,说了你打老匪的事情。这会儿,大家都拜服的。”三福嬉笑道。 马蹄湖的老匪帮,对于这些村人而言,估计是颇有怨念。反之,杀榜灭了老匪帮的徐牧,一度成为了他们的英雄。 “都摘了树棍,若是碰到剪道的,我等也不怕了。” 徐牧淡淡一笑,让人先收了树棍,先行赶路。二列马车,随着老马饱腹后的欢嘶,开始绝尘而去。 行了约有近百里,又遇镇子,再度休息一夜后,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算赶到了长阳。 刚下了马车,徐牧抬起头,便觉着眼前的世界,一下子豁然开朗。 顺着纪江的二十三座城,面前的这座长阳,俨然如东宫太子一般,受尽了大纪朝的万千宠爱。 单单一个南城门,便修砌得无比恢弘。城门上的匾字,不仅镀了鎏金,在匾字两旁,还各雕刻一头栩栩如生的蟠龙。 巡哨的四队官兵,皆是穿着威武不凡的袍甲,束了发冠,手握长戟,冷冷立在城门附近。 当然,那些守城官兵的眼神里,终归是带着颓丧之气。用徐牧的说法,有点白瞎了这副行头。 约莫是天子脚下,关乎国体,这些个守城官军,并未诸多刁难,只盘问了一番,查了公证,便让徐牧带着人入了城。 握在手里的碎银,一时递不出去,徐牧索性赏给了后边的三福。 “牧哥儿,这、这城好大!”入得城来,刚走到街路之上,司虎便惊声乍呼。 也怪不得司虎如此,从边关到内城,这一轮,他也是跟着徐牧,第一次入国都。 “牧哥儿,那是皇宫了吧!” 徐牧抬头看去,发现在微微的阳光之下,一大片的宫殿群,在正北的尽头处,若隐若现。 “应当是。” “那皇帝老爷子,便是在里头咯?” “是幼帝。”徐牧有点无语,怕被人听出不妥,急忙让司虎噤了声。 行走在铺满青石的大街,来往所见,皆是鼓着银袋的富贵人,偶尔有穿着褴褛些的,便匆匆抱了头,走得飞快,生怕让别人发现,自个与这盛世繁华的格格不入。 大街东面,听得见书生学子的诵读。待徐牧转头,才发现在一汪碧湖的湖岛中间,矗立着一座书院,八面玲珑,颇有几分亭湖水榭的味道。 西面是繁市。 数不清的酒楼清馆,戏园赌坊,数不胜数。有杂耍的艺人,二里一摊,拿出压轴的好戏,惹得诸多看客,纷纷往锣盘里丢赏银。 “牧哥儿,这城里也有江!” 城里有江并不奇怪,譬如酒城汤江,城里便有江水淌过。但让徐牧错愕的,是长阳里的这道大江。 分明就是人工河,工整的堤岸,对称的水柳,数不清的坊船上,花魁们争奇斗艳,惹得不少富贵公子,眉开眼笑。 若是将这凿运河的心思,拿去抵挡北狄,何愁兵威不兴。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尤唱后庭花。”徐牧凝声,叹息吐出一句。 “牧哥儿,你在说甚?” “在骂人。” “哪个惹你!”司虎鼓起眼睛,又要抽刀。 徐牧吐出一口污浊,在司虎头上弹了个小爆栗。 “先去官坊,办了牙牌和雇用公证,入夜之前,再找周掌柜。” “周掌柜家,有无羊肉汤子?” “知你要吃,即便没有,也会变出来的。” 司虎蓦然欢喜,抱着刀便大笑起来。 这一生,他活得很简单,有饭便吃,有银子便花,有人欺负他的牧哥儿,那就打。?? 第一百四十章 血与剑的友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同于其他的城镇,偌大的长阳城里,除了北面的总司坊之外,拢共还有三个官坊,分列于东、西、南三个方向。 带着人,徐牧这一轮要去的,便是东面的官坊。 当值的,依然还是老吏。不知攒了多少年的功绩,才有了老资格,端正地坐在官坊最前。 “入牙牌,还有雇工公证?” 比起其他城镇的老吏,这位长阳东坊的,官威更是要大上几分,穿着崭新的官服,语气微微拖沓。 “官爷,莫急的。还有个事儿,先前从街路而来,拾了一袋银子,不敢私藏,一并上交官坊。” 徐牧一声淡笑,从怀里掏了袋银子,推到老吏面前。 老吏咳了两声,笑眯眯地点了头。 “那我便先录册了,我大纪国都,当真是路不拾遗的。” 徐牧淡淡附声。 敲门金砖定然是有用,烂到根茎里的大纪皇朝,徐牧可不指望能撞大彩,在这里遇到个两袖清风的。 “且把名字都写出来,若不识字,小东家可代劳。” 十余个村人,惊喜地凑过头,一五一十地报出自己的名字。若放在以往,哪怕经过官坊,他们都要急走几步,哪里还敢进来录册。 “铁爷,您的名儿。” 陈九州回过头,轻声开口。 这群人之中,他最在意的,便是这位打铁老村人。 “陈打铁。” 铁爷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吐出三字。 徐牧有些无语,这天下间哪有这般的名字,只好又塞了些碎银,好说歹说,才让那位官坊老吏,把名字写了上去。 “小东家,牙牌以及雇工公证,便都在这里了。”得了银子,官坊的老吏,不知觉说话都客气了几分。 “好说了。” 徐牧松了口气,这一轮来长阳,总算把事情办妥。这批村人,以后便算他的庄人了。 “小东家,我这儿还有张字画,先前从李崖子手上收的,难得小东家来长阳一趟,便贱卖一番。” 李崖子,是大纪朝最具名气的画师。 微微皱眉之后,徐牧再度转身,笑着掏了五十两银子,买下了这所谓的名画。 “哈哈,小东家果然识货。” 徐牧淡淡告辞,刚出了官坊,便将字画几下撕碎。 “牧哥儿,怎的又撕了?这、这五十两啊!” “半钱都不值。” “司虎,张嘴。” “牧哥儿,这还有墨迹,我吃不下。” 徐牧沉默地多走几步,将撕碎的字画,扔到了河子里。 即便入了午时,人声鼎沸的街市,并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 “三福,领着人去去附近找间客栈,我回头来寻你们。” “东家……去哪?” 不仅是三福,连着十余个村人,都蓦然变得紧张,生怕徐牧一去不回。毕竟这么好的东家,已经不多见了。 “寻个老友,稍后便回的。” 安慰了番,徐牧留了袋银子。而后,才带着急咧咧的司虎,循着周福留下的地址,稳稳往前走去。 …… 沿着纵向的街路,又转了几条街,繁华的气氛依然未歇,似是如影随形一般。 “牧哥儿,富贵酒楼?便是这了?” 徐牧抬起了头,看着面前一栋不大的酒楼,很普通的修葺,连外墙都没贴妆,索性将石皮表露在外。酒楼正门侧边,便是露天的马廊,偶尔还有沙尘的味道,扑入鼻口。 这份风格,颇有几分边关的莽气。 “老周是个妙人。”徐牧笑了笑。 偏偏是这等不拘一格的布局,才午后的时间,酒楼的食桌便坐满了人。 “徐东家?”一个恰好走出来的小厮,见着徐牧,脸色不由得一喜。 “我记得你,跟着周掌柜,来过一轮汤江。” 走堂小厮羞赧一笑,迅速跑回了酒楼,不多时,周福便挪着大腹便便的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走了出来。 两人还没打招呼,便先熊抱了一个。 边关一轮同生共死,所浇筑的,是血与剑的友谊。 “时常想着徐坊主来寻我,今日总算得偿所愿。该死,是某家矫情了,先前不久才见过的。”周福声音带着微微哭腔。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徐牧这些日子,从边关到内城,是何等的艰难。 “周掌柜,故人一场,何须如此。” “对啊老周,我和牧哥儿今日来寻你,想吃羊肉汤子的!” “莫要说羊肉汤子,哪怕想吃皇苑里的花鹿,我也弄得来!走,随我入酒楼!” 周福一时欢喜无比,肉胖的双手分了两边,一手拉着徐牧,一手拖着司虎,便进了酒楼。 “二马,清个厢房!若是不服气,便说这顿某家请了。” 走堂小厮点了头,“噔噔噔”便往二楼跑,不多时,便有几个富贵老爷,意兴阑珊地走了出来。走下楼梯,还不忘给周福致了声谢。 “看看有无羊羔子,若无,便立即去街市买两头。” “熬煮的时候,记得多下些辣子。该死的,这帮内城人真是斯文惯了,别说喝酒,喝口辣汤都龇牙,哪像我边关的好汉,直接抱坛牛饮的。” 徐牧有些好笑,不仅是他,看来从边关到内城,周遵也是不习惯的。 “徐坊主,入座。” 徐牧谢了礼,带着迫不及待的司虎,齐齐坐下。 “徐坊主,这一轮入长阳,莫非是有事情。” “有一些。” 徐牧没打算隐瞒,事关私酒生意,何况,还需要周遵的帮忙。 不同于常四郎,他和周福之间,算是比较纯粹的友情关系,你帮我我帮你无可厚非。但若是向常四郎开口,估摸着又要欠下人情。 “用坊船,让花魁们来唱你的劝酒诗?”周福有些愕然,这等事情,似是前所未闻。 坊船上的花魁们,是雇来暖窝子的,而非是雇来念诗。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徐牧的思维,这等的英雄人物,确不可用一般的想法来度量。 “坊船虽然不是官家生意,但背后,终归是有人的。”周福声音变得微微发沉。 这偌大的世道,能赚银子的生意,定然是有人霸着,甚至还会有官家的影子。 譬如造个私酒,都能惹得四大户鸡飞狗跳。 “多给些银子,也无妨。”徐牧淡声道。 “不一样,徐坊主终归是外来人,想在长阳讨食,需要有人作保。”周福语气有些颓然,“我定然想作保,但某家和徐坊主一样,也是外来人。而且先前认识的,也并非是那边的行人。” 徐牧点着头。 他知道,周福说的并没有错。长阳富庶,天知道在暗地里,会有多少狗屁倒灶的事情。 “徐坊主放心,明日某家便去打听一番。” “好说的。” …… 同样在富贵酒楼,内侧的另一厢房。 一个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一边饮着醉天仙,一边微微发笑。 “敢问,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周遭的七八个护卫,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儿,都静默地摇着头。 “主子又在担心边关的事情了。主子放心,我大纪有雄兵百万,定无忧矣。” 年轻公子闭上眼睛。 “雍关之时,便是这般说辞。望州之时,也是这般说辞。轮到河州了,也是这般说辞。” “这偌大的皇朝,能入目的,尽是屠狗辈!”??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公子白衣胜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富贵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音,连绵不绝。 即便坐在内厢里,徐牧也听得清楚,外头劝酒的咋呼声。扶起酒杯,徐牧又遥遥敬了一轮,和周福二人,仰着头一饮而尽。 “徐兄。”周福明显有点大舌头了。 “前些日,我听得有人说,边关又遭了烽火,河、河州告急,那位赵青云呐,连败几场,便不敢再打了,动员了民夫修葺城墙,想固城而守。偏偏,修城的民夫,又被北狄人的飞矢,射烂了上千位。” 徐牧捏着酒杯,面色沉沉。 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在常家镇知晓。 “嘿,徐兄会打仗。在四通路那会,便只靠这些青壮和村妇,杀跑了六七十骑。而后、而后,又带了六人,伏杀了二百骑。” “周掌柜喝大了。”说话间,徐牧急忙起了身,要把内厢的门掩住。 未等动作,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已经醉醺醺地站在了门外,凑着头,听得眉开眼笑。 徐牧皱住眉头。想闭了门,偏偏被那位公子,用手阻着。 内厢里,喝大了的周福,还在喋喋不休。 “这天下间的英雄不多,我周福佩服的人也不多,但徐兄在我心底,便是最吊卵的好汉!” “依某家来看,这赵青云哪里算什么将军!只有徐兄,才称得起真正的破狄将军!” “司虎,让老周休息。” 正在啃羊肉的司虎,鼓了鼓眼睛,一下抬起了手刀,只用了半成力气,被劈到颈背的周福,立刻就晕了去。 趁着外头的小公子脸色一懵,徐牧迅速推上了门。 周福酒力不弱,估摸着是先前陪了客人,这会才喝大了。 徐牧只能期望,那位同样喝多了的小公子,并未听清这些话,虽然不见得是掉脑袋的大罪,但传了出去,这原本就不安稳的日子,更要一团糟。 “牧哥儿,我饱了的。”不多久,司虎舒服地打了两个饱嗝,明显还有些意犹未尽。 两大罐的羊肉汤子,他自个吃了个干净。 徐牧并未回话,垂下头,看了一眼睡过去的周福,一下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 清晨。 从富贵酒楼出去,徐牧特地回了长阳东坊,当发现三福等人,并无任何事情的时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东家,这、这让我等先回庄子?” “识得路么?” “自然识得,我先前都记着了。” “那便成。回了庄子,夫人若问,便说我遇着老友,可能要多耽搁几日。” “东、东家,你在长阳无事的吧?”三福刚问完,十余个村人,也急忙涌了过来。 一个个脸上,多少都带着担心的。连着铁爷,也不禁抬起了眼睛,多看了两眼。 “自然无事。”徐牧心底微微感动,先前在望州也是如此,那帮跟着他讨生活的苦民,几乎是把命都交给他了。 现在,牙牌和雇工公证,都已经办完。三福这些人,实则没必要留在这里,别说逛街远游,那些个狗官家,见着他们的模样,铁定要驱赶的。 “回去了庄子,让陈头领先教你们练身子,其余的事情,等我回去再讲。” “这是路上的盘缠。三福,沿着官道走,切莫惹事。” 有了牙牌和雇工公证,眼下又没有抓壮丁的祸事,问题当不大。 “还需告诉陈头领,若是有官家来查庄子,便让他查,不得动刀。” “东家,我都记着了。” 徐牧点了点头,一路送到了城门口,看着二辆马车远去,直至看不见了,才沉默转了身,带着司虎重新走回富贵酒楼。 酒楼里的生意,依然火爆,宿醉一夜的周福,不时挠着发胀的脑袋,坐在楼下的柜台里,等着徐牧回来。 “徐坊主!” “老周,你昨夜可大醉了。”徐牧还没说话,旁边的司虎,便胡咧咧大笑起来。 “原想敬陪末座的,不想先醉了去。”周福也是个实在人,有些歉意地赔笑了两声。 “对了徐坊主,昨日说的事情,我刚好托人去问了。已经给了回信儿,明日晌午,会有人来酒楼一趟。” “老周,当真?”徐牧微微惊喜。 他来长阳,最主要的目的,是想把醉天仙的名号打出去。所以,借助花魁的娇娘来宣传,是很重要的一步。 “你我相熟许久,某家还能骗你不成。”周福揶揄了句,“今日刚好了,我不曾吃过酒,不若再饮一场?” “还有无羊肉汤子?”司虎大喜。 “虎哥儿想吃多少,某家便给多少!” 司虎喜得吮了好几下指头,若非徐牧给了个爆栗,估摸着要把老皮都嚼着吞了。 …… 湖岛中间的水榭书院,一方僻静的小亭。三两鹂鸟,绕着垂柳鸣个不休。 亭子下,白衣胜雪的公子多走几步,扇子一开,鹂鸟便惊得掠上了青天。 “两只黄鹂鸣翠柳——” 没等白衣公子念完整诗,一道背负双剑的人影,远远踏湖而来。随即,稳稳落在了垂柳边上。 鞋履并未沾着水。 白衣公子叹了口气,收起了折扇。 “顾鹰,你总是如此,杀气颇重了些。” “主子恕罪。”叫顾鹰的好汉,立即屈膝而跪。 “起来罢,事情查了么。” “查了。那位入酒楼的小东家,确是帮着破狄将军,打下了一份大军功。” “所以,小校尉用这份军功擢升了。” “两人似乎有约定,原先的军功,有一部分,是用来抚恤筒字营的遗眷。但不知为何……赵青云私吞了。” “筒字营。”白云公子的脸色,一时变得复杂,“三千筒字营,赴死守望州,何等壮怀的事情。” “只可惜,朝堂上的那帮子老鬼,只当成了败兵。” “外有北狄战祸,内有奸党误国,可怜我大纪皇朝,好一番风雨飘摇。” 顾鹰站在一边,久久不敢接话。 “那位小东家,终归是有些本事的人。却偏偏又想大器藏拙,单单做个酿酒徒,岂非是明珠蒙尘。” “主子,那小东家,似是和常小棠有染。” 听到这个名字,白衣公子眉头一下子皱起,“又是常小棠?莫要让我摘了把柄,我真生气了,大不了与他杀一场。” “那年我与他同窗之时,路遇一个钓鱼老叟,犯了罕症,已然是病得奄奄一息。我问他怎么救?” “他说救不得,不如让个渔位,直接就……推老叟入江。” 顾鹰有些愕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那主子如何做的。” “我跳入江里,把老叟救了起来,请了最好的御医,依然也救不活。” “但我那会说,不管是老叟,还是哪个病入膏肓的东西,只要不死,我便要救!” “救不活,便也要救!” 立在垂柳下,白衣公子语气沉沉。露出长袖的两只拳头,蓦然青筋暴起。??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国姓侯袁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的晌午,并无任何不同,繁华的街市依然热闹,来往的人群依然络绎不绝。 站在富贵酒楼之上,徐牧直至看得眼睛乏累,才收回了目光。 按着周福的说法,今天会有人来富贵酒楼,找他谈坊船和花魁的事情。 徐牧有些不明白,讲道理的话,应该是他这位外来客,亲自去登门拜访才对。 “徐东家!徐东家!”一个走堂小厮,从楼下急急跑上来。 “徐东家,那人来了的,便在甲字内厢候着。” 徐牧顿了顿,理了理身上衣服,跟在小厮后面,往不远处的甲字内厢走去。 未进门,便听得见周福诚惶诚恐的声音。几个护卫,各自按着长剑,冷冷立在门外。 “徐、徐兄,且入。”老伙计周福,连声音都颤了。 错开几个护卫,徐牧抬起头,发现一个白衣公子,背着身,儒雅地坐在位置上,坐姿端端正正。 “徐兄,且、且来见礼。”周福抹了一把虚汗。 徐牧微微皱眉,猜得出来,今天来的这人,估摸着是超出了周福的预想。 甲字内厢的门,被外头的护卫,沉沉地带上。 那白衣公子终于回头,冲着徐牧笑了两声,却让徐牧一时顿在当场。 这人,分明就是昨日在内厢外偷听的。 “徐兄,见、见个礼吧。” 周福推了好两下,徐牧才抱起了拳,声音凝重。 “某家徐牧,见过公子。” “小东家有礼,比你虚长几岁,若是不嫌,喊我一声袁兄即可。” 袁姓? “国、国姓侯。”周福苦着脸,声音又嘶又低。 “周掌柜,若无事的话,便去取两壶酒,如何。” 这一句,让周福犹豫了好一会,看了徐牧两眼,才迈开腿走了出去。 “小东家,入座。” 徐牧面色沉沉,从旁取了一席,稳稳坐下。心底里,远不知这位大纪朝的国姓侯,来寻他做什么。真要谈坊船花魁的生意?这不是闲的么。 单单在长阳三两日,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位国姓侯的名头了。据说是良将之子,父兄五人尽皆战死沙场之后,先帝垂怜收为义子,赐下国姓。 袁姓,单字陶。十五岁便随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一度封侯,拟为大纪北道的柱国大将。但后来先帝殡天,幼帝登基,被迫卷入了朝堂争斗,免了职务,回了长阳做个安乐侯爷。 “小东家在想什么。”袁陶露出笑容,替徐牧斟了一杯茶。 “这偌大的内城,能让我袁陶亲自斟茶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听着,徐牧脸色古怪,这话儿,常四郎总喜欢挂在嘴边。 “侯爷,今日没记错的话,是谈坊船和花魁的事情。”接了茶,徐牧平手扶起,遥遥相敬。 “这事情,昨日就替你办好了。若有空闲,直接去小运河那边,多问两句便成。” 徐牧心底,越发不是滋味。若是要花银子,多给点也无所谓,当场结清,离柜概不负责。 但听着袁陶的语气,分明是想着讨人情了。 “侯爷,这是五百两,先行谢过。” 徐牧凝着声音,从怀里摸了一袋金饼,小心放在台上。 “小东家是聪明人,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袁陶叹了口气,只取了一枚金饼,“一枚即可,我不过是传了句话,余下的且收回去。” “你怕欠着人情,我都明白。” 这一番话,让徐牧不由得心底放松。常四郎那边就吊了一个,再吊一个国姓侯,会玩火自焚的。 “稍坐吧,且当聊天。” “不胜荣幸。” 袁陶端起茶盏,淡淡饮了一口,抬起的目光,不断在徐牧身上打量。 “敢问小东家,内城的景色,比起望州边关来说,如何?” “更要美上几分。”徐牧冷静回答。 他还摸不清,面前的这位国姓侯,想要他做什么。 “依我来说,内城比起边关,要丑得多了。”袁陶语气寥寥,“在边关那头,尚且有筒字营这般的吊卵好汉。但你在内城,见得最多的,不过是趋炎附势的书生。” 捧着茶盏,袁陶突然笑起来。 “他们会说,我大纪朝国泰民安,兵威无双,自有万国朝贺。末了,还要作几篇酸掉牙齿的颂诗,巴不得入朝本奏,天下皆知。” “前些日,我见过几个想赚名头的书生,自诩弓马娴熟,可惜,上个马怕摔了,都要护卫又举又抱。” 袁陶说着说着,眼睛里有了悲哀。 “先帝那会,再不济也有十万纪卒奔边关。但现在,我如瞎子一般,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得清耳边,不时有魑魅之音,痛了人耳。” 徐牧沉下了头,一时不知该如何附声。 “这帮人啊,只想吃甜果子,却不曾知道,这根都要烂了。哪怕果子再甜,还能吃几秋?” “当务之急,便是要想办法,先把树扶稳,再把根茎里的蛀虫还有害病,都尽数治了。” 听着,徐牧心头越发古怪。 常四郎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位常公子的脾气,是说直接把树拔了,再种一株新的。 而面前的国姓侯,却要扶树,再想办法根治。 一个教他造反……另一个,要教他救国。 这算哪门子的倒灶事情。 徐牧有点想离开了,再听下去,指不定还要灌迷魂汤。 “小东家的事情,我听过一二。” 袁陶恢复了常色,起了身,又给徐牧斟了一杯茶。 “小东家当听说了,河州告急。七万北狄人开始围城,若是情势大好,我估计在后头,会有越来越多的狄人援军。” “侯爷,我不懂这些。”徐牧凝声道。 袁陶仿若未闻,继续缓缓道来,“我在边关里,尚且留有一支老军,皆是忠肝义胆之士。” 徐牧心底一个咯噔。 果然,面前的袁陶,已经把头郑重抬了起来。 “想请小东家,替我去一轮边关,执掌这三千老军。” “侯爷,我何德何能。” “凭你,敢带着庄人打退狄人围庄。凭你,敢设伏杀尽二百骑。凭你所创的骑行之术。再凭你,同样是个吊卵的纪人!” “侯爷为何不亲自去?”徐牧喘着气,心头闷得厉害。 “我去不得,长阳里,多的是要盯着我的人。按着他们的意思,是怕我这个捡来的螟蛉子,会倚仗军功,谋朝篡位。” “三千人,北狄可有七万大军,侯爷是让我送死。”徐牧沉着声音。 即便真去了边关,徐牧也不会指望,那些边关将士,包括赵青云,会听他的话。 面前的落魄国姓侯,估摸着权利都被榨干了。 “确是在为难你。”袁陶郑重开口,“但偌大的内城,我找不到其他的人选。” “你的作用,是当一支奇兵,出奇制胜。若是真的事不可为……可遣散三千老军,自行回内城。” 徐牧沉默静坐,不知该如何接话。 “先不急,你还有时间考虑。这一轮的援军刚去,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还妄想着打一场胜仗再议和。” “等再大败一场,至少会有十余万大军再去驰援,那时候,才是你出奇兵的机会。” “若是不答应,侯爷会为难我么。”徐牧抬起头。 “不会。”袁陶站起了身,眼色里流露出失望,“你依然可以留在内城,捣鼓你的私酒生意,做个平安喜乐的小东家。” “但我知道,筒字营赴死守城的时候,你也尚在城里。” “忆我大纪河山,曾边关牢固,长城不倒。七百万大纪儿郎,操戟披甲,气吞万里如凶虎。” “莫要忘,你也是个纪人。” 徐牧并未回话,隐隐之中,面前又浮现出望州城头,狼烟和箭雨的交织。 老官差陈定边站在城墙上,铁骨铮铮。 “莫急,先好好想想。” 袁陶一个作揖,抬了手,将先前的金饼,压在了宴桌上。 “这一顿,算我相请。只愿不是离别酒。”??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东家,切莫只做个看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东家啊,切莫只做个看客。”走到门口,袁陶想想又回了头,声音复杂。 徐牧不明白,他只想做个酿酒徒,带着庄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但为何,都找上了他。 跟着常四郎造反,或者,跟着袁陶去救国。 仿若,没有了第三条路。 “侯爷,若有一日根茎都烂完了,当如何。” 袁陶沉默地站着身子,并没有因为徐牧有些叛逆的话,而有丝毫生气。 许久,才缓缓开了口。 “我也不知,但我袁陶,是吃大纪朝的水米长大的。它没有让我饿死,我便不会弃它不顾。” “这些话,莫要在我面前,说第二轮。” “还有时间,若是想清楚了,去湖岛中间的书院寻我。” 袁陶有些微顿的身子,不多时,便消失在徐牧的视线里。 徐牧艰难呼出一口气,冷静地重新坐下。今日的事情,可大可小,一着不慎,将满盘皆输。 “徐坊主,无事吧?” “牧哥儿,刚才老周抱着我,不让我入屋!牧哥儿?” 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周福和司虎,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无事,都谈拢了,花了五百两银子。” “这、这不简单呐,徐坊主!国姓侯都给你撑腰了!哎哟,他这几日来我这里吃酒,我招呼都不敢多打一个,生怕惹他生气!” “老周,国姓侯来的事情,莫要再和人提了。”想了想徐牧开口,袁陶在长阳里,被人处处打压。 这等事情,大概是越少人知道,便会越好。 “徐坊主,我哪儿敢,我谁都不提!” 徐牧点点头,转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未到午时,不如趁着时间,早些把事情办好。 “老周,出去一趟。” 没等周福回神,徐牧便带着司虎,匆匆往长阳东面走去。 长阳城里,共有三湖一河。三个湖泊,除了水榭书院的那一汪,余下的两个,都在皇宫别苑里。 唯有的一条运河,据说还是十年前,先帝动员了十万民夫,三年内赶工而成。传闻里,死了约有四五千的民夫,尸体就地解决,填了河堤。 站在河堤边上,徐牧往河里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回过了神。 “东家可是姓徐?”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从一艘途经的小坊船上,缓缓探出了头。 “徐姓,单字牧。” “嗷,总算是等到了。”肥头富商显得极为高兴,还不忘解释一番,“那位爷吩咐的,若是你今日不来,说不得我要在船上等二三天。” 徐牧有些古怪。 这袁陶权利都被榨干了,居然还有这等的号召力。 “小东家,且上船,上船细说。” 徐牧点点头,和司虎对视一眼后,四平八稳地踏着木桥,几步跳上了坊船。 刚入座,便有一个美艳的花魁,莲步轻移,稳稳送上了茶盏。瞬间,偌大的船房里,尽是扑鼻的茉莉香气。 “小东家若喜欢,今晚便让她给你侍寝。”肥头富商谄媚一笑。 “谈正事。”徐牧面色不变,“不知船主贵姓。” 讨了个无趣,富商也慢慢收敛了笑容,变得正色起来。 “叫我一声钟掌柜即可。小东家,你有所需,请但说无妨。” “也并无太多的要求,只需十日之内,请姑娘们在献舞之时,念唱一首劝酒诗。” “劝酒诗的话,我记得水榭书院那边,有两个文才不错的。” “无需,我自个写。” 钟掌柜怔了怔,第一次抬了头,认真打量了徐牧几番。 “若是如此,当无问题,恰好明日又是开市。” “劳烦钟掌柜,取来纸笔。” 钟掌柜拍了拍手,很快,又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小花魁,羞怯着脸,捧来笔墨纸砚。刚靠近,身子便贴向徐牧,拿了一锭松烟墨,目光含春地磨了起来。 “司虎,磨墨。” 徐牧皱着眉头,哪里不知钟掌柜的意思,估摸着是猜出了什么,想做巴结之事。 在旁的司虎,人如其名,虎头虎脑地抢过了松烟墨,放到手掌一拍,瞬间,乌色的粉状物,便挥挥洒洒地落入了砚台。 小花魁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拾起头上的堕马髻,匆匆便小跑出去。 钟掌柜咽了口唾液,这一时,彻底断了拉拢的念想。 “劳烦钟掌柜。” 待写好劝酒诗,吹干了墨迹,徐牧才平抄双手,递到了钟掌柜面前。 “字有些怪……还是能看清的。” “君不见,纪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钟掌柜细成眯缝的眼睛,蓦然睁大,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面前的徐牧。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天仙一醉三百杯。” “这、这是小东家写的?” “自然是的。”徐牧脸不红心不跳。为了把私酒生意推出去,他算是煞费了苦心。 “此乃天下第一诗文呐!这不比水榭书院的那些大才子好?”钟掌柜激动地起了身。 “劳烦钟掌柜。” “好、好说的。” “容某多问一句,这每日的坊船,能赚多少银子?” “我这里拢共有八艘,每日的话,二三百两还是有的。小东家,莫非也想换个营生。” “非也。”徐牧平静地掏出银票,数了三千两出去,推到钟掌柜面前。 这一下,钟掌柜才察觉说漏了嘴,那位爷的吩咐,他怎敢收银子。 “小东家,无、无需银子的。” “生意当有来有往,钟掌柜切莫如此。” 实打实的,徐牧不想欠着那位国姓侯的人情。 没等钟掌柜再推辞,徐牧已经起了身,带着司虎往船房外走去。 …… “三千两的银子,说给就给了。”湖岛的垂柳下,袁陶露出淡淡笑容。 “我有些明白了,为何小海棠会那么欣赏他。” 这偌大的内城,估计也只有袁陶,敢把常家的那位少爷,称为小海棠了。 “君不见,纪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多好的诗文。” “这样的人,却只甘心做一个酒坊小东家,不叫明珠蒙尘,简直叫暴殄天物了。” “小东家,敢乘风破浪否!” 无人应他,连顾鹰也不敢。唯有那两头淘气的黄鹂,又被声音惊到,扑了扑翅膀后,不满地掠到天空,直上云霄。?? 第一百四十四章 边关的第二封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桂月初八,长阳的天气尚好。 钟掌柜的八艘坊船,拢共十七个花魁,开始自西往东,循着小运河的水路,花枝招展地开始了献舞。 河堤上,多的是各种富贵公子,华袍书生,甚至还有官家人,都一时停了脚步,嘿嘿笑着看向河中央。 “君不见啊,纪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啊,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婀娜的舞姿,含情脉脉的春扇,再加上花魁们清亮的喉嗓。坊船才过了一轮,顿时,河堤两岸都爆发出疯狂的喝彩声。 按着徐牧的要求,钟掌柜适时抱出几坛醉天仙,用银锤敲烂了酒坛,瞬间,醇香的味儿,一时蔓延开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天仙一醉三百杯。” “东坊富贵酒楼,可预购此酒!每月只有五百坛,先到先得!” 人群一片欢呼喝彩。 不多时,聪明些的人,已经开始往富贵酒楼的方向跑去。 …… 河堤上,徐牧转过了身。只第一日,这场面便盛大空前,若是十日的话,估计醉天仙的生意,真要爆表了。 看来,不管是哪个年代,做生意,做大生意,当真要好好营销一番。 “徐坊主,矫情的话不说了,老周我喜欢你!”周福肥胖的身子,又把徐牧一下抱住。 这一轮,生意火爆的不单是醉天仙,还有富贵酒楼。 “周掌柜,单子你且记好,派人送到马蹄湖即可,莫要忘了定金。” “自然的,徐坊主放心!” 入长阳,总算是把醉天仙的名号,好歹打了出去,接下来,便是回庄酿酒了,哪怕后面有人使坏,但先前几轮的订单,也起码是一个很客观的数字。 “徐坊主,多来长阳啊!” 若是无事情,徐牧是真不想来了。不知觉间,他抬了头,看向湖岛书院的方向。 压在胸膛的心事,又一时闷得难受起来。 “牧哥儿,上车。” 徐牧拱手抱拳,辞别了周福,揉着微微发胀的脑袋,翻身上了马车。 司虎把缰绳打得飞快,待出了城,不多时,整座长阳的繁华,都消失在车轱辘碾起的尘烟之中。 …… “牧哥儿,你说长阳那些人,怎的不去打仗?” 瞧瞧,连司虎都明白“匹夫救国”的道理。 “富贵人都不喜欢打仗。” 司虎听得似懂非懂。 “催马吧,司虎。” 途经两日,徐牧和司虎两人,总算是赶回了马蹄湖。还未等下马车,徐牧便被面前的景象,惊得一时愕住。 才短短几天的时间,马蹄湖边上的庄子,已经建得初具规模。随着窑炉里烧出的红砖,陈盛带着人,按着他的意思,围了挺大的一个半圈。 侧面看去,宛如一处小型城堡般。有箭楼,有弓窗,还有瞭望用的小瓮城。 虽然说还未彻底建成,但期待感,已然一下子拉足了。 “东家!” 见着徐牧回来,陈盛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几下小跑过来。 “东家,如何?都是按着东家的意思来建的。” “很不错。”徐牧笑了句,人多力量大,有百多个村人帮忙,这围庄的速度,当真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要彻底落地建成,还需要老长一段时间,毕竟只是初期,日后还需要加固,堆棱角之类的繁琐工艺。 “陈盛,三福他们回来了吧?” “回了的,带回来的九个村人都不错。只有那位打铁的,还是不爱与我们说话,吃了饭便睡,也不说起打铁炉灶的事情。” 徐牧微微皱眉,先前就知道陈打铁脾气古怪,却不曾想,古怪到了这等程度。 大概是,本事大的人,性格都有些孤傲吧。 “让他先休息一番,无事的时候,莫要扰他了。对了,官家那边来过人没有?” “官家?并未见到,不过这几日时间,来了很多要入庄看酒的,我没让他们进去。” “入庄看酒?”徐牧露出笑容,除了先前订酒的酒楼掌柜,这马蹄湖鲜有人来往。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去长阳做广告营销了。 四大户的手太长,会扼着他来杀,不会给丝毫机会。哪里来的看酒客? 估摸着,是官坊派来踩盘子的,又无证据,偏偏真怕他的庄子里,藏着剿匪的财宝。 “陈盛,这二日再搭几间酿酒的木屋。” 长阳那边,坊船花魁们的劝酒诗之后,没意外的话,会迎来一波短暂的订酒高潮。 这也是徐家庄的机会,若是把握得住,很有可能一飞冲天。 “明日派人去一趟常家镇,这一轮,要三百车粮食吧。” “东家放心。” “对了东家,那小校尉又来信儿了。”陈盛语气闷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 不仅是陈盛司虎这些人,当初一路从边关杀到内城的,对于赵青云,多多少少都有些动怒和鄙夷。 好不容易挣来的军功,却让他一个人吞了大半,还因此成了封号将军。 “那邮师跑得断了马腿,便与他换了一匹马。” “无事。陈盛,去忙吧。” 捧着书信,徐牧沉默地抠碎了红蜡,才缓缓打开信纸。 这是赵青云给他的第二封信了。相比起上一封,语气更要诚恳,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央求了。 大约的内容,还是同出一辙,无非是军情告急,跪请他出山,任作河州孝丰营第一席幕僚,出谋划策。还说了,若是取了胜利,定然会上奏朝堂,封官封赏。 在最后,还拉扯了当初一起杀敌的事情,言辞诚恳,就差没当面磕头了。 徐牧将信撕碎,面无表情。 他要的,并非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一句道歉。这信的内容里,却只字不提吞军功的事情。 并非是矫情,屠龙者变成恶龙,在徐牧看来,是一件很伤感情的事情。 “边关又要变天了。”立在风中,徐牧语气沉沉。 他这一生,只想平安喜乐,偏偏天不遂人愿。 袁陶教他救国,常四郎教他造反,还有个赵青云,拼了命地想他出山,再打下一份军功。 官差,侠儿,苦民,反贼……仿佛都与他无关,又仿佛近在咫尺。 徐牧揉着额头,陷入久久的沉思。??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却月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酿酒的生活,如火如荼。不知觉间,离着从长阳回来,已经过了快四五日的时间。 除了私酒单子增多之外,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立在山风之中,徐牧却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山雨欲来,总是风满了楼。 “徐郎,莫站了,又要下雨了。” 小婢妻姜采薇,慌慌张张地取了油纸伞,刚替徐牧遮了头,紧接着,一场暴雨哗啦啦地砸在伞顶之上。 “下雨啦!收衣服啊!”陈盛敲着铜锣,沿着庄子来回奔走,不少熟睡的庄人,惊惊乍乍地起了身,用手拨了竹竿,将晾着的衣服,一股脑儿抄在了手里。 淘气的孩童,似要踩水闹腾,被自家的娘亲提了领子揪回来,不忘折下一小根竹枝。 陈打铁和老秀才,两人像疯子一样,勾肩搭背,站在塔楼上对雨狂饮。 司虎抱着劈马刀,拉着弓狗,喋喋不休地介绍着。 周遵在削木枪。 吕奉提着抓来的小兔,捂着头往屋子跑。 徐牧一动不动,立在雨中,不知觉间眼眶有了微微的湿意。他要的生活很简单,活下去,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便如眼前的一幅幅画面,日子平安喜乐。 “徐郎,雨大了。” “晓得。” 徐牧垂头一笑,捏住了姜采薇的手。 “跟着我,有无委屈。” “并无,奴家很幸福。” 两人站在雨中,任着外面的世界风吹雨打,一动不动。 …… 今日的河州,亦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冲刷着城外的官道,却刷不去满目的血迹。 赵青云披着虎铠甲,冷冷立在城头,不消一会,眼色里满是恼怒。 “那些狄狗怎敢的!” 即便是雨天,即便是官道泥泞,但千疮百孔的河州城前,蒙蒙的雨雾之下,狄人的数万大军,已然再度聚了起来,黑压压的人影,一时望不到尽头。 “内城来的西府三营呢?” “刘将军说,今日雨大湿重,恐染了风寒,让营兵休息去了。” “喊来!”赵青云暴怒,取了刀,狠狠劈在城墙上。 稍息,他才呼出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城墙上,冒雨修葺的民夫。才不到五天的时间,三千随军而来的民夫,便死了近千。 呜—— 呜呜—— 沉闷而悠长的牛角音,割破了雨幕,一下子乍然而起。城外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一般,呼啸着往前扑来。 嘶马与弯刀的铮鸣,还有马弓崩弦的声音,越来越近,第一轮的崩石,已经从天而降,轰在千疮百孔的城关上,在雨幕中带出四溅的碎石。 数不清的民夫嚎啕大哭,要往城墙下逃命。 “不许乱!谁也不许跑!继续修葺城关!”赵青云脸色绷紧,抬刀斩死了三两民夫。 “狄人破城,尔等同样是死路一条!” “守城!” 轰隆隆! 崩石越来越多,夹杂着漫天的箭雨,疯狂落在城关之上。瓮城东边,跑不及的数十个民夫,被一大坨的崩石轰到,瞬间化成了血雨。 有吓得瘫软的士卒,又咳又呕,嚎啕着弃了长戟,往城墙下逃去。 仓皇集结的西府三营,共两万的人马,颤颤巍巍地立在营外,许久都不敢登城。 “敢问,列位可是驰援河州的援军?若不是,来日我便飞书兵部,问个清楚!” 赵青云立在雨中的城头上,喊破了嗓子,才终于让驰援的西府三营,提了一波胆气,抓了长戟和铁弓,仓皇上了城墙。 “城里若有老叟,寡居妇,牢犯,也同请上来城墙,修葺城关!” “违命者,立斩!” 雨幕之中,河州城外二十里,通往内城的方向。浩浩荡荡的逃难百姓,一眼望不到尽头。 “让开!都让开!” 七八骑官差怒声连连,骑着马,手里的朴刀不断抡下,将堵路的数十个百姓,砍得满身是血。 “河州府官的车驾,谁敢相挡!” 待冲出一条路,三四辆华贵的马车,才碾过积水与伏尸,继续扬长而去。 七万狄人围城,河州奄奄一息。原指望的援军,也不过两万无用步卒。 任谁来看,河州都已经是强弩之末,破城在即。 官差们杀出的口子,不到眨眼的功夫,又被密密麻麻的百姓重新拥堵起来,一路嚎啕。 …… 内城,马蹄湖。 雨水之中,徐牧冷身站着,偶尔会抬起头,看着雨幕中三十余个庄人。 “首列举盾!”陈盛怒声大喊。 雨幕中,第一列的十人,动作杂乱地举起手里的木板。 “却月阵!” 十人往后缓缓列队,列成内弧的阵型。 “二列,马步平枪!” “呼!” 第二列庄人的动作,明显比首列要整齐,纷纷从木板盾的缝隙之中,把木枪架了出去。 “三列,抬弓!” 最后一列,十余个庄人,开始搭弓捻箭,作抛射状。 徐牧抬起头,看着远方雨幕中,骑着老马的十余骑人影。 “周遵,来冲。” “东家,晓得!”周遵抽了根木棍,虚晃了几下,开始单手打起缰绳。 “东家有说,这一阵谁赢,便赏银子百两!” “吼!” 十余骑老马人影,借着冲锋的势头,挥舞着手里的木棍,便往陈盛领队的却月阵冲去。 即便是老马,在缓冲加速之后,速度也逐渐威猛起来。踏过泥泞,溅起阵阵的泥水。 “牧哥儿,让我上,五十两,我只要五十两。”司虎看得难耐,不断哀求。 “司虎,先看着。” 徐牧沉稳不动,眸子里不断闪出异彩。 却月阵,是步对骑的经典剿杀。虽然说条件达不到,但也把烈马换成了老马。 “东、东家,近了。”弓狗仅有的一只眼睛,也蓦然睁大。 在马蹄湖的沙地上,十余骑老马的冲锋势头,已然越来越猛,离着陈盛那边的阵型,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挡!”陈盛亲自拾了块木板盾,扎着马步,挡在第一列。 “三列,飞矢!” 零散的无镞木箭,开始往十余骑老马抛射去。 按照徐牧的规则,只有一骑人影,在中了二三支木箭后,无奈地勒停缰绳,停在半途中。 “二列,戳出去!” 木板盾的缝隙中,十余根长木枪,迅速往前捅去。 有老马吃痛,掉了头便往后跑。但更多的老马,在冲锋势头之下,很快撞散了首列的盾阵,继而如狼入羊群,朝着二列和三列再度冲去。 不到几个眨眼的功夫,三十余人的却月阵,成了一片狼藉。 陈盛无奈地吁出口气。 “东家,这马儿冲杀,除非是事先挖了陷马坑,要不就铺上铁蒺藜,不然挡不得。” 徐牧沉默点头。 古往今来,冷兵器时代,骑兵都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北狄人擅长各种马阵,确实让人头疼。??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雨一停,再加上二三日的曝晒之后,马蹄湖外的小路,一下子又变得平坦干燥起来。 酒香四溢的徐家庄,不时还传来青壮们苦练的声音。 按着徐牧的意思,谁也说不好岌岌可危的大纪皇朝,以后会发生什么,有必要训练一下庄人,哪怕作为护庄之用。 “东、东家,有人来!”弓狗坐在瞭望塔上,垂了头开口。 声音有些微弱,但徐牧还是听清楚了,皱着眉抬起了头。 并非是什么订私酒的客户,而是一骑人影,身子上穿着劲袍,压着竹笠。 等人影近了,徐牧脸上露出苦笑。 “小东家,我家少爷请你过去一趟。”常威勒停缰绳,高声大喊。 “常威,回去告诉你家少爷,我这儿还要酿酒,改日登门谢罪。” “我家少爷说了,今儿是他三十大寿,你若是不来,便是却了生意人的情分,下个月不留米粮给你了。” 狗曰的三十大寿。 当然,以常四郎的做派,估摸着是真有事情,至于米粮这些,顶多是溜嘴的玩笑话。 常家镇离着马蹄湖,并不算太远,半日的功夫,便去到了镇子口。 刚下马,徐牧便看见常四郎,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镇子外,依然是一张桌子一壶茶,喝得不亦乐乎。 “小东家,过来些。” 见着徐牧,常四郎笑着招手。 “小东家一来,常家镇蓬荜生辉。” “常少爷客气。” “且坐。” 常四郎捧着茶盏,亲自给徐牧斟了一盏。 “我与你说过,整个内城,让我常四郎亲自斟茶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徐牧表情无语。 在长阳的国姓侯也是,一开口,便先要扯这么一句。 “见过小陶陶了?” 捧着茶盏,徐牧怔了怔,没明白常四郎的意思。 “哦对,他叫袁陶,是大纪朝的国姓侯。” “见了,谈了笔生意。”喝了口茶,徐牧脸色不变。 “他一个落魄侯爷,和你谈个鬼的生意。”常四郎笑着摇头,“不过,你可莫要小看他,他要是一个生气,真能唤来十万纪卒的。” “常少爷,我不懂这些。” “明哲保身,无可厚非。”常四郎仰着头,舒服地灌了口茶。 “大纪兴武十一年,小陶陶最后两个兄长,战死在北狄人的铁蹄之下。朝堂里,有人要斩草除根,是老子仗着一杆枪,背着他,挨了十七八刀后,才逃了出去。” 常四郎微眯眼睛,似是在缅怀以前的那份好胆。 “后来先帝认他做了义子,事情才算好转。大纪兴武十五年,我常小棠终于考了状元。入殿谢恩,路过午门时,见着有一老忠臣,全家老小八十余口,被满门抄了斩。那时候我就哭了,哭完好久才入殿,并未谢恩,嘿嘿,便朝着那位宰辅崩了个屁。” “我先前与你说,是我老爹带了十万两银子去救我,但实则,是小陶陶跪在先帝的病榻前,跪了整整一夜,才免了我死罪。” 常四郎顿住声音,眉眼间,是散不开的失落。 “雪鹰喜欢渡山,锦鲤喜欢逆游,但都一样,不管黑的还是白的,能抓到硕鼠的便是好猫。” 徐牧平静而坐,短短时间,他突然间都明白了,不管是常四郎,还是袁陶,都不可论对错,错的,只有烂到了根的大纪朝。 “河州破城在即,百万难民想活,只能朝着内城的方向,一路逃下去。” 常四郎闭上了眼睛,久久,才给自己重新斟满了一杯茶。 “小东家可知道,即便河州危急,为何整个内城,也不过派了西府三营,两万余的人马。” “不知,我不懂这些。”徐牧摇头。 “不用防着我,老子敢谋反的事情,都不怕,你还怕我去官坊报了你不成。” 徐牧淡笑一声,只得捧起茶盏,沉默地又喝了一口。 “大纪朝的几个方向,那些个定边大将,可巴不得越打越凶。你让这些人驰援?沧州的说要打马贼,暮云州的说要抓拿侠儿,没用的,心里都敞亮着呢。朝堂上幼帝权臣,兵事不举,政事不修,外忧内患,没几年奔头了。” 徐牧心底微怔,他记得袁陶说,这一轮的败仗后,会有十万大军驰援。 真如常四郎所言,这十万大军从何而来。 “小东家,你边关入内城,可曾路过老关?” “似是见过,但没什么印象。” “两百年不动用的老关,已经派人去修葺了。河州一破,便是漠南镇,继而一马平川。” “也只能重启老关,试着挡住狄人了。” “这一轮回去马蹄湖,把该办的事情都办了。” “常少爷何出此言。” 常四郎起了身,目光灼灼看着徐牧。 “那我且问你,你会去救关么?” 徐牧抬头,眉头一时皱住。 “去或不去,都是你自个的事情。庄子若不放心,我会替你看着。” “常少爷,喝茶也会醉人么。” 常四郎努着嘴,顿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 “老子,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不管怎样,异族终究是喂不饱的狗。” “你只需要记住,你若是想打狗,我肯定支持。毕竟放眼这个大纪,没有比小东家更出彩的了。” “想清楚再来寻我,我有东西给你。” 徐牧没答话,一如既往地沉稳,起身微微作揖。 周遵已经牵来了马。 黄昏暮色之下,徐牧翻身上马,转过了头,满脸变得凝重无比。 二骑人影出了林路,没多跑几里,迎头便遇上了一支奔赴前方的营兵。 骑马的都尉似是刚饮了酒,难得提刀在握,借了酒胆,面色醺红地开口。 “武备营,我等便杀去边关,驱逐狄人蛮子!” 数百人的营军,习惯了自家都尉的酒性,并没有多理。这一轮,不过是按着兵部的命令,值巡内城五百里外的城关,以免太多难民冲入。 “武备营,老子问你们,敢不敢杀一场!” “驱逐狄狗!” “老子要做破狄英雄!老子要杀北狄大汗!” …… 夜色中,徐牧看了好一会,才调了马头,带着周遵,继续往马蹄湖奔袭而去。 上一世,他不懂所谓的家与国,不懂乱世草莽,不懂兵连祸结。 但他现在,好像懂了的。 就比如那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第一百四十七章 跟我回边关,打狄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如常四郎所言,一段时间之后,从河州逃难来内城的百姓,越来越多。 即便如马蹄湖这样的地方,偶尔也会有零散的几个逃难百姓,跪在庄子之前,嚎啕着大哭,请求徐牧收留。 在确认了牙牌身份之后,徐牧不会诸多为难,留下人来,也算做了一轮好事。 “河州未破,但赵将军已经征召民夫守城,我们这些百姓哪里会打仗,崩石和箭雨一落,便吓得不敢动。死了的人,堆满了南城后面的乱葬岗。” 说话的逃难百姓,一时痛上心头,晕在了沙地上。徐牧皱着眉头,让陈盛把人送入庄子里,准备一份吃食。 遥想到喜娘那帮子的庄人,尚且还留在河州城外的荒村,徐牧不免一阵担心。 实则在心底,他已经动了去边关的打算。 但在去之前,他必须安顿好整个庄子。至于常四郎说什么会帮着照看,或许不是假话,只是若遭逢什么变故,自顾不暇的时候,徐家庄便是弃子了。 “东家,来了。”弓狗坐在塔楼上,语气沉沉。 徐牧眯起眼睛,抬起眼睛,看着马蹄湖外的野林子里,三两鬼鬼祟祟的人影。 “陈盛,可准备好了?” “好了的。” “去办吧。” 陈盛点点头,唤来三四个庄人,稳稳走入屋子里,不多时,便每人抱了一个古朴的木箱,小心地往后山方向走去。 多走几步,陈盛似是拐了一下腿,猛然间抱着的木箱,一下子落地,发出沉沉的“嚓嚓”声。 刺耳且清晰。 不出徐牧所料,原本藏匿在野林子里的三两人影,只消一阵,便立即鬼鬼祟祟地往路道跑去,取了马,朝着官道的方向,疯狂奔袭。 徐牧静静看着,久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手“露财”,是迫不得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渭城官坊的那帮子人,天天在找着马蹄湖老匪的暗桩,但到了现今,似乎还没有什么线索。 没办法,他只能提供线索了。只求这一轮的事情早些过去,免得他离开马蹄湖之后,会闹出什么祸根。 …… 约在大半日之后,十几骑的官差,终于闻风而来。为首的,便是那位老吏和胖官头钱木。 待官差们近了,徐牧还能看见故人田松,满脸委顿地跟在最后,并未是骑马,而是骑着一头病骡子,身上带着的,也只不过半截哨棍。 “徐东家。”老吏下了马,嘴角露出冷笑。 在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按刀的官差,也尽是一脸的倨傲。 “官爷这是何意。”徐牧皱住眉头。 “何意?好大胆的小东家,居然敢窝藏赃银!你的事儿,已经被人捅了!” 老吏显得怒不可遏,几口的财宝箱,那得多少银子。除了献给上头的,他们这帮子的人,至少能留下一小半。 差一些,便与富贵错身了。 “官爷,我还是不明白。”徐牧淡笑开口。这一出事情,若是不解决,始终是个隐患。 “莫要嘴硬!”胖官头走近,作势要抬起刀鞘。当发现徐牧身边,站着那位铁塔巨汉之时,心底一惊,吓得急忙回了动作。 他才忽然想起来,面前这帮人,可是杀榜剿匪的。 “你……窝藏赃银,罪证确凿。”老吏咽了口唾液,“自然,凡事都讲究人赃并获,且让开一些,我等入庄去寻。” “寻不到呢。” “官家做事,还要问你不成!” 司虎恼怒地抱了劈马刀,连着后面的陈盛二三十人,也冷着脸围过来。 “作、作甚,要作甚!”胖官头惊得不断后退。 “我等是官家!” 徐牧微微一笑,大手一扬,围过来的庄人们,都不岔地让出一条路。 “我等是官家人!”胖官头又重复了一次,才带着十几个面色不安的官差,往庄子里走去。 如他们,都听过徐牧杀榜的事情,三十个老匪,可是差不多杀了个干净。 这样的人,可不是什么良民。若是良民百姓,见着有官家人,早就献茶献礼了。 “陈盛,搬张椅子给官爷。” 胖官头带人去寻赃银,留下了老吏,另有两个官差,而满脸伤痕的田松,正是其中之一。 “莫要讨好!”老吏冷笑两声,“找出了赃银,你的罪责逃不脱。” “若是一场污蔑,渭城的笔头吏就要换人了。” 徐牧懒散地应了一句。 他总是想活着,平安喜乐地活着,偏偏很多人想把他踩死。 他只能反抗了,顺带着把事情都解决。 “官头,发现了!”这时,一声欢喜的呼喊响起。 十几个官差,包括庄前的老吏,都疯狂地往前跑。 徐牧平静地坐着,没有任何表情。 那几口的木箱子,原本便是放在显眼处,当然,里头没有一粒碎银,都是捡来的石子儿。 哐! 老吏气得把几口木箱掷在地上,满箱子的碎石,一下子滚了出来。 时至黄昏。 不仅是庄子地窖,树林,甚至是后山的每一处角落,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陈盛,去点几个火把,让官爷们看清一些。” 陈盛果真往后跑,不多时便举了几个火把,愤愤走来。 老吏并未来接,映着火把的亮堂,老脸之上,尽是不甘的神色。 “官家,不如今日入庄休息,明日再寻一轮。” “收队!” 老吏满脸气怒,又无可奈何,知道再寻下去,定然也不会再有发现。 连招呼也没打,匆匆让胖官头带着人,便往渭城回赶。 田松落在最后,趁着无人注意,对徐牧抱了个拳。可当他再度转身,才发现自个的病骡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瘫倒在地,满口白沫了。 “杀千刀的,自个跑回去!”胖官头扬起马鞭,往田松抽了两下,便不管不顾地带人奔袭而去。 夜色之下,田松顿了好一会,才狼狈地拾起半截哨棍,沿着延伸的小路,要往外走。 “田兄,骡子是我让人毒的。”徐牧叹了口气。 田松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莫回官坊了。” “徐坊主……我无处可回了。” “有的。跟我回边关,做一轮吊卵的好汉。” “徐坊主要回边关?回边关作甚?” “打狄狗。”徐牧语气沉沉。 在他的身后,司虎陈盛等人,也皆是一脸的萧杀之相。 夜风吹过,抱着哨棍的田松,一下子哭出了声音。?? 第一百四十八章 私兵公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用徐牧出手,约莫在一两天后,渭城的老吏以及胖官头钱木,尽被贬职,送去了暮云州做牢吏。 徐牧知道,那位国姓侯会一直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故而,这种时候撞上枪口的,很容易被顺手拔掉。 徐牧有想过,要不要摆四大户一道,终归还是放弃了。并非是仁慈,而是像四大户这种的,定然有一份底蕴在,磨磨蹭蹭的,指不定要交锋十几个个来回。 “东家,马儿送来了。”清晨,周遵周洛二人,带着十几个武行,从庄子外的小路,匆匆赶回。 购置回来的好马,足足有二十匹,算是一笔不小的生意。 “陈盛,去问问庄里的好汉,有几个懂骑马的。” 这一轮入边关,长路迢迢,动用马车的话过于累赘,只能骑马奔袭。 “挑了人,这几日便练骑行之术。” “另外,教的阵法也莫要忘。” “东家去哪?” “入长阳一趟。” 并没有再坐马车,从马廊里选了一匹之后,徐牧深吸了一口气,才带着司虎,有些不甚熟悉地夹起马腹,往马蹄湖外的官道奔袭而去。 天色入黄昏,才刚到官道,徐牧便远远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架马车,挡在了路前。 一个鹰钩鼻的大汉,按剑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牧。只以为是剪道,司虎恼怒地取了劈马刀,便要打马冲去。 “司虎,停马。”徐牧勒住缰绳,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他见过,似是那位国姓侯的贴身护卫。 “顾鹰,我讲过了,你的杀气颇重。” 袁陶咳了两下嗓子,从马车里缓缓钻出身子,饶有兴致地先看了司虎一眼。 “小东家,把这虎士让与我,如何?” “舍弟与我同生同死,可让不得。倒是侯爷,都这么晚了,还守在马蹄湖外的官道,莫非是等着我?” “听说了,你把渭城官坊的人骗了一轮,我便知道,你定了决心。此去长阳太远,我偏偏又等不及。” 袁陶昂起头,眼色变得期待起来。 “那么,你告诉我,这一轮的边关,去或不去。” 徐牧露出笑容。 “我只问侯爷,我这一轮,算官家人,还是算义士?” “义士。”袁陶吐出二字,又捂着嘴咳了起来,惊得护卫顾鹰,急忙替他披上一件大氅。 缓过了发白的脸色,袁陶才继续开口。 “我的三千老卒,已经去了官家的身份,所以,你只能以义士的身份,去做奇兵。” “三千老卒,侯爷真舍得。”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莫问,我会给你。”袁陶又咳了几声,才转身回了马车,捧出一份公证。 “国体崩乱,若放在先帝那几年,不管是哪里的门阀大户,都不能养私兵。我也时常在朝堂上有本奏,让陛下摒弃这等恶纲,只可惜老狐狸太多,我说不通了。” “便当我徇私了一回,这一份私兵公证,有兵部的录册,无任何问题。” “说起来,这偌大的内城,不曾讲过哪个酒坊庄子,会有私兵的公证。” 不说酒坊庄子,哪怕像四大户这种小世家,拢共私募的护卫,也不过一二百人。 “几人的私兵公证。” “刚好千人,可以有制式的武器袍甲。” 徐牧接过私兵公证,认真看了几番,“此一去边关,侯爷的老卒,便有三千人了,并不对数。” “那不同,你去了边关,大势岌岌可危,没人会查你这个。你回了内城,才需要这份公证。换句话说,你有本事,带着一千人回庄,愿意跟着你的,我不会过问。” “当真?”徐牧凝着脸色。 “当真,便算你的报酬。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至少要杀一位都侯,振奋国邦。” “都侯么。” 狄人都侯,相当于大纪的将军。少的能带千人之军,多的,则有万数,以部落人口为准。 “另外,这一轮的话,你不会有军功傍身。” “但你所获的狄马以及武器,回了内城,我会想办法帮你并入庄子里。” “财宝呢。” “能取多少,都是你的。” 徐牧微微点头,“侯爷,真是不怕我带着三千人的老卒,去做杀人放火的事情?” “小海棠看人很准,但我看人,比他还准。我信你,而且我信自己的眼光。” “这是我的暗牌,你带着他去边关的驼头山,找一个叫封秋的人。” 徐牧再度伸手,犹豫着接过了暗牌。 不远处,又有仓皇且嚎啕的边关难民,一路哭哭啼啼,皆是面黄肌瘦的模样,约有上百的人数。 适时有个老叟摔倒在地,吐了几口污血,便再也起不来,任凭着相熟的人,跪倒在边上,把眼睛哭肿。 “侯爷,我多问一句,望州城破之时,明明有八个定边营。” “三个营投敌,三个营被打烂,另外两个弃了袍甲,扮作流民逃回内城。” 一语说完,袁陶痛苦地捂着嘴,在晚风中咳得越发厉害。 “这一轮你去了边关,很有可能,会碰到投敌的三个营。若是如此,请你多杀一波,替七百万的大纪儿郎正名。” “明白。”徐牧垂下头,声音发沉。 “侯爷,雍关呢。” “征北将军李破山?”袁陶顿了顿,无端端地哭出声音来,“我大纪最后一位名将,死的……确是没有道理。” 不仅是袁陶,坐在马车上的护卫顾鹰,也变得虎目迸泪,急忙间侧过了头,不让人看见。 许久,面前这对主仆,才缓过了神色。 “不管是救国,还是救民,这一轮都要去。小东家,去吧,你如卧龙出潭,如伏虎下山。” 徐牧目光远眺,看着官道上,搀扶相随的逃难百姓。在日薄西山的景物中,渺小如看不清的蝼蚁。 他握起了拳头。 袁陶立在马车前,拱手长揖。 “我若死在边关,劳烦侯爷,顺手照料一番我的庄子。” “无任何问题。” 徐牧沉沉点头,勒过缰绳,准备回马蹄湖。 这时。 在深色的黄昏之中,又是一列马车,碾起沙尘徐徐赶了过来。 驾车的,赫然便是老熟人常威,一只手紧张地按着刀,另一只手,小心地打着缰绳。 不用说,马车里的人,便是枪棒小状元常四郎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谁敢言,我等只是大纪匹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吁。” 常威沉沉喝了一声,将马车停住。不多时,常四郎一边系着袍子,一边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徐牧勒停了缰绳,脸色有些紧张。如袁陶和常四郎这两位,又相爱又相杀,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事。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微微的夜色之中,常四郎停下脚步,稳立在袁陶面前。 “吃了么。” “吃了。你呢?”袁陶笑着回答。 “回了再吃。” 常威和顾鹰两个,也大眼瞪小眼,若非是自家主子不允许,指不定要打一架。 “染了风寒,早些回去歇息。”常四郎系好了袍子,多走几步后,犹豫着回了头。 “大纪还在,我不会死。”袁陶依然微笑。 这句话有点歧义,常四郎立着久久,才沉默地点了头。 “小东家,且记着。” 袁陶上了马车,并没有入车厢,而是平稳坐在顾鹰旁边,任着满天的夜风,将他的每一缕发梢,都高高撩起。 即便面色都惨白了,还是对着徐牧,露出鼓励的笑容。 徐牧平举双手,骑在马背上,长长作揖。 “他是个好人,可惜生在了一个坏的皇朝。”常四郎回了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小瓷瓶,往离开的马车掷去。 似是早料到了一般,坐在马车里的袁陶,轻功掠出马车几步,伸手接住了瓷瓶,又很快掠回端坐在马车里。 “常少爷……为何不当面相赠。” “当面他不会要。离得远了,看不清各自神情了,才能像个老友。” 徐牧心底无语,估摸着只有天下太平了,这两人才能坐到一起,吃吃酒饮饮茶。 “他给了你什么。”常四郎有些发闷,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随便折了一根茅草,便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千人的私兵公证。”知道瞒不过,徐牧索性坦白。 “很不错的东西。我也说过,会给你一些东西。” “常少爷,不用如此。此一番去边关,是顺着侯爷的意思,看看能不能多杀几个狄狗。” 言下之意,常四郎明面上,不过一个大米商,似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听我讲。”吐掉茅草,常四郎抬起目光,看着车轱辘碾出的泥印子。 “大纪是只病犬的话,异族便是头凶狼。不过从哪方面说,我都不想异族入主中原。” “或许会议和。”徐牧犹豫了会开口。 “你傻啊!哪怕议和,三两年后凶狼越壮,病犬越弱,没指望的。” “我先前就与你说了,这烂了树根的,没几年奔头的。小陶陶要救国,怎么救?当然,办法是有的,除非他改朝换代,自个做了皇帝,再把整个江山社稷都洗一遍。” “不过,依着他的脾气,不用想,哪怕跪死在金銮殿前,也不会望一眼龙椅。” “乱世忠臣……向来下场都不好。” 常四郎叹出一口气,目光一时微微委顿起来。 “去吧,路子怎么走,是以后的事情。做黑还是做白,我也懒得拦你了。这一轮,便当还了我人情。” 常四郎搓了搓胸膛,“带人去到千里外的老关附近,见着一片梅子林便入几里,在那里,我给你留了八十个侠儿,跟你一路去边关,以后怎么调度,便是你的事情。” 徐牧怔怔抬头,看向常四郎,目光里尽是不可思议。 “莫猜了,你猜不透的。死在了边关,你的庄子,我替你看着。” 徐牧沉默点头。微微想通了,侠儿起事斩皇朝,若是没有幕后,那才叫一个奇怪。 常四郎叉着腰,吐了口唾液,才意犹未尽地上了马车,连告辞都懒得说一声,便让常威调转车头,离开了官道之前。 “牧哥儿,怎的一个个都跟闹鬼似的?” 不仅是司虎,连徐牧此时,心头也颇有无语。 “回庄吧。” “牧哥儿,我们是不是要去边关打狄狗了!” “是。” “我要杀十个百夫长!千夫长!” “还有都侯。”徐牧补了一句,语气沉沉。 “牧哥儿,都侯是个甚?” “狄人将军。” “哈,那我多杀几个!” “好,到时候,哥儿给你掠阵!” 两骑人影,在扬起沙尘的小路上,一路往马蹄湖方向急奔。 …… 等回到马蹄湖,天色已经整个暗了下来。但知道徐牧没回,姜采薇特地让人多亮了一排火炬。 “东家回来了!” 巡守的陆劳,骑在马上兴奋大喊。不多时,周围也有越来越多的庄人,聚了过来。 “东家,无事的吧?听说外头有难民入了内城,颇有些乱了。” “无事。”徐牧笑了声,让人把马牵去马廊。 “东家,夫人让留了鱼汤,我这就去热了。” “东家,今日吕奉带人上山,打了头山猪。我替东家去取熟肉,虎哥儿也有份。” 徐牧心底有些温暖,外头世界再乱,但在马蹄湖的小庄子里,都似家人一般。 “徐郎,暖、暖身。”姜采薇捧着两碗热茶,先递给了司虎,再端着碗,走到徐牧面前。 徐牧静静接过,连着两口喝了个底。 在不久之后,他便要踏上边关的行程,生死未卜。而他的小婢妻,将留在庄子里,倚门相望。 但凡生活安乐,谁又愿意背井离乡。 “陈盛,去把庄人都喊来。” 陈盛似是猜到了什么,点点头,迅速往庄子里跑去。半个时辰之后,在亮堂的火把光之下,一百多的庄人,不分妇孺老弱,都站在了湖边的沙地上。 “且住。”徐牧吐出二字。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最淘气的孩童,也乖乖地收了声音,认真地站在父母身边。 如他们这般的年纪,都听过自个东家的故事。像什么一剑杀死三十个老匪之类的,比比皆是。故而,他们会很崇拜。 徐牧抬起头,注目着前方的庄人。很多时候,他都在问自己,带着这么多的庄人,他要如何活下去,如何平安喜乐,如何搏一份足够安度一生的富贵。 他似无根的浮萍,似丧家的野犬,但又如何,吊着卵的好汉,敢火中取栗,敢虎口拔牙,敢拼敢杀,敢走出一条亮堂的大路。 “听我讲。”徐牧凝住声音。晚风把他的头发撩起,吹得袍角拂动。 小婢妻从后取了件暖袍,披在他的身上。 无数的庄人,都一时间抬起了头,目光灼灼看着他们的小东家。田松亦在其中,满是伤疤的脸,此时显得无比坚毅。 “我等都知道了,边关兵祸,百万难民逃入内城。” 有几个后加入的难民,听着徐牧的话,一时痛哭起来。 “莫哭,昂起头。”徐牧语气沉顿。 “生在乱世,并非我等的错。但老父无天伦之乐,妻儿无果腹之食,便是我等的错!” “北狄人若破城南下,便是一场乱世。” “不问人间太平,这一生,我等只问心头无愧!” 徐牧咬着牙,面色愈渐发沉。 “明日一早,本东家便二千里北去边关,有相随者,请往前十步。” “若能金戈铁马,破虏杀敌,谁敢言,我等只是大纪匹夫!” “吼!” 无数的庄人,喉头发出狂吼的声音,身子健壮者,纷纷出列十步,面色上,尽是遮不去的坚毅与萧杀。?? 第一百五十章 辞家破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火把的亮堂,久久不息。 晚风之中,徐牧抬起了目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十个青壮。一张张熟悉的脸,都坚定不移地看着他。 “陈盛。” “东家,我不……看庄子,我要跟东家去边关打仗。”陈盛红了眼睛,紧张地开口。 徐牧怔了怔,有些好笑。 “我原本就想让你去。” 陈盛顿时狂喜起来,几步跑到了徐牧身边。 “吕奉,陆劳。” 吕奉和陆劳两个,刚要满脸欢喜地跑近。 “你二人……留在庄里,若是有事情,便去常家镇那边,让常少爷帮着。” 吕奉和陆劳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才一脸无奈地往后退却。 徐牧心头也有些无奈,在当初,五个赶马夫拜他为东家,便注定生死相随。 陈盛,周遵周洛,另外两个,则是吕奉和陆劳。这五人,说是他的老班底也不为过,都是一刀一剑杀出来的好汉。 “田兄,随我一起。” 田松正着脸色,即便身子还有些伤,但依然稳稳走了出来。 这一路去边关,定然要骑马奔袭,三十匹的好马,徐牧不想都带去。 何况,到时候还有袁陶的三千老卒,以及常四郎送的八十个侠儿。 再点了十几个青壮,足够了二十之数,徐牧才挥了手,让庄人先散去。 “陈盛,带人下去准备,不仅是二把木枪,还有铁弓箭壶,都要准备多一些,另外,每人带两套麻面。” “东家放心。” 陈盛刚往回跑,便被吕奉和陆劳两人捉到一边,先揍了二三拳。 晚风之中,火把终于燃到尽头,让马蹄湖周围的夜色,再度暗沉沉起来。 “回去吧,今夜早些歇息。”徐牧叹了口气,抓起小婢妻的手,便要往庄子里走。 让徐牧奇怪的是,小婢妻姜采薇,垂着头一动不动。 “怎的?莫要担心,这一轮问题不大。” 每次都这样说,但还好,每次都死里逃生了。 “对了,那四个财宝箱的位置,我且告诉你。” 徐牧指了个方向,忽然又觉得不对,自己仿若在交待后事了。 果然,姜采薇一下子红了眼睛,抱着他哭了起来。 徐牧心头发酸。边关烽火连天,谁敢说一路平安。何况,姜采薇当年,也是从难民堆里走出来的人,自然知道其中的危险。 “莫哭,我很快便回——” “徐郎,留个种。” 姜采薇昂起头,脸色变得无比认真。 徐牧一时怔在风中。印象中,小婢妻向来是个脸皮子薄的人。这段时间,因为庄子内外的事情,很多时候,他都没有顾及小婢妻的心事。 “徐郎,留、留个种!”姜采薇红着眼睛,站在夜色中,再度泪雨梨花。 徐牧带着微微哭腔,应了一声之后,将楚楚可怜的姜采薇抱起来,往旁边的林子里走去。 古人有寄相思的说法,他不在,或者他死在了边关,小婢妻该如何,这一生又要怎么撑下去。 不得而知。 兵荒马乱的年代,他最大的念想,无非是带着小婢妻,一路平平安安地走下去。 没有指望一击即中,徐牧抱着姜采薇,两个人在夜色之中,融化成一团。 很久以后,徐牧即便身在边关,依旧还记得清楚,这一夜的时间,姜采薇在他耳边,那副呢喃的哭泣声。 …… 清晨,裹着露水的雾霾,开始打湿人的眼眶。 姜采薇盘起了惊鸿髻,穿起了一件秀梅的新襦裙,站在晨风之中,替徐牧慢慢系上袍甲。 烈马在旁,撒娇似地吐着鼻气。 系完袍甲,姜采薇小心地抬了手,将一枚平安符,嵌入袍甲的衣领里。 “我不在庄子,若遇着大事情,便往后山跑。后山的南面有个山洞,我放了些干粮在的。” 姜采薇倔强地摇着头,“我便在庄子等你,替你看着家业。私酒的生意,也想办法多做一些。” “有些傻……”徐牧心头发涩,一把将小婢妻揽入怀中。 “前路不知归期,徐郎若半年不回,我、我便带人入边关去寻。” 徐牧紧紧闭上眼睛,忍住了掉泪的冲动。 “等我回了,便去长阳总司坊,许你为我徐牧正妻。” 姜采薇咬着嘴唇,点点头。待徐牧牵着马,没走出两步,她便红了眼睛,站在晨曦中,捂着嘴小声呜咽起来。 徐牧咬着牙,并无回头。 二十骑的人影,皆已经系上袍甲,取了刀枪弓箭,告别双亲妻儿,满脸萧杀地尾随在后。 “我等辞家破贼!不枭狄狗,誓不还!” “东家曾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一死谢苍生,吾等皆不做匹夫!” “敢去否!” “同去!” 二十余骑的烈马,再无任何停顿,扬起漫天的沙尘,往莽莽前路奔袭而去。 姜采薇跑到路口,整个人哭花了妆。在她的身后,诸多的庄人们,也齐齐躬身,长拜不起。 “我儿李破山,天下第一名将!” 老秀才醉醺醺地要跨出楼台,若非是旁边的陈打铁拦住,估摸着便要摔个半死。 微风之中,陈打铁眯起了眼睛,看着前方渐去的人影,一时陷入了沉思。 …… 长阳城。 坐在垂柳之下,袁陶咳得脸色惨白,好不容易才端稳手里的药汤,一口气喝尽。 “主子,小东家已经去边关了。” 袁陶并未答话,转了头,裹紧身上的大氅,静静看着面前的湖光水色。 许久,才沉沉起了身。 “顾鹰,顾好小东家的庄子,若有哪个不长眼的,你便动刀!出了祸事,自有我来扛!” “主子放心!” 常家镇。 常四郎一边系着袍子,一边咬着嘴里的馒头。不时目光远眺,看着前方蜿蜒的林路。 “少爷若想去送,该早些的,小东家都走远了。” “老子才不送。”将馒头整个咽下,常四郎才悠悠吐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去边关,不仅是顺了我和小陶陶的意思,更是要谋一条出路。” “这世道哪儿都是黑的,小东家要起势,这一轮的二千里边关,便是迈出去的第一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夜色苍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踏。 二十余骑清冷的人影,沿着纪江边上的官道,急急奔袭。 “停马。” “呼!” 徐牧骑在马上,冷然回过头,看着后方的景物,再往前二三里,他们便算出了内城。 离内城越远,官道便越发狼藉不堪。徐牧仅转头看了几眼,便发现至少六七具死尸,抛在路边。 有半死不活的逃难百姓,嚎啕着从旁经过,可怜兮兮地扬起手,伸向徐牧等人乞食。若放在以往,他们定然不敢招惹强人,但这般的岁月,这般的饥饿,已然都顾不得了。 “陈盛,送些干粮。” 陈盛点点头,从马腹下的包袱,取了十几个杂粮馒头,还未送出去—— 转瞬间,四周围尽是呼天抢地的嚎啕,朝着他们扑来。 “东家,人太多了。” “只留二日的,都送出去。”徐牧声音发沉。 没有干粮,他们这二十余人,有刀剑弓箭,自然有的是办法,但这些难民,伤痕遍布,奄奄一息,连步子都迈不稳了。 “东家,朝廷怎、怎的不赈灾!”陈盛气得怒叫。 徐牧没有答话,凝着脸色,让二十余骑人马收拾了一番,继续往前赶路。 在他们的后头,难民堵成了一大圈,不断疯抢着吃食。 往前又赶了一程,没了纪江的流淌,地势越发荒芜,不说林木,连棘草都被人拔光了。 一株扒了皮的老树,曝裂的树干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牙印子。 “东家,那些人在挖荸荠。” 荸荠,也叫马蹄子,埋土很深,单单用手来挖的话,人会极累。 此时,便有数百个难民,黑压压的一大群,蹲在即将干涸的沼地上,一边哭着,一边拾了枯枝树杈,不断往泥地里刨。每每刨出一个荸荠,便会引来数十人的争抢。 抢到手的人,顾不得扒去泥垢,乌黑的一小坨,整个咬入嘴里,吃得满嘴是血。 即便如此,还不断被旁人用手抠着嘴巴,试图从嘴里抠出来。 “东家,我、我看不下去了。”陈盛虎目迸泪。 “先走。”徐牧咬着牙。 他想起了常四郎说过的话,大纪朝并非是灾荒无粮,而是天下间七成的粮食,都不知去向。 乱世储粮,富可敌国。 但凡朝堂上还有些良心,这时候都该赈灾了。这难民的惨状,与长阳的富庶,是何其的格格不入。 “我说了走!”徐牧低喝。 二十余骑人马,才收回了沉默的目光,只将滔天的怒意,落在了马鞭上,将烈马赶得飞快。 从内城去老关,至少有七百里的路程,即便是再快,也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夜色渐深,一群人只得避入林子里,起了篝火,暂做休息。 “长弓,去高些的树木值夜。” 裹着灰袍的弓狗,点了点头,迅速爬上一株光秃秃的老树,寻了截树杈子坐下。 “附近的树皮,都被人扒光了的。明明这里离着内城,便不多远。”在这个问题上,陈盛还在怒不可遏。 徐牧心底叹气,越接近常四郎和袁陶这些人,他越发明白,这个世道是何等的残忍。 “莫理,好生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一行人点头,安排了值夜人手后,正要休息一番。却不料,还未过多久,在树上微酣的弓狗,一下子蓦然抬头。 值夜的周遵几人,也匆忙往回走来。 “怎的?” “东家,有难民围过来了!” 徐牧皱住眉头,北去二千里,沿途难民成殇,他原本就不指望一路通达。但却始料不及,这些难民会如此疯狂。 二十个带刀大汉,岂是这么容易对付的。 “东家,人靠近了!”陈盛咬着牙,走到徐牧身边。 “骑马离开。” “东家,这些人堵了路子!” “抬刀!”徐牧眼色发沉,低喝一声之后,自个从腰间拔出来了长剑。当初从边关过来,他早已经知道,难民饿到极致,是何等的疯狂。 锵锵锵,二十余人,缓缓退到马匹附近,抽出了负在背上的朴刀。 弓狗仅有的一只眼睛,在夜色中隐隐发亮。 喀嚓。 枯枝被踏断的声音。 不多时,攒动的人影,缓缓聚了过来。 一个光头大汉,不知吃了何物,满嘴都是油水,肚子圆滚得像妊娠期一般。 他仰起头,抹了一把嘴巴,顿时整张脸都变得油腻腻起来。 在他的身后,几十个难民同样吃得满嘴流油,落在阴暗处的一些,还抱着几个奄奄一息的垂髫小儿。 “东家,人食人……” 周遵在边关之时,曾有一次出庄打探,回来便坠马发呕。 徐牧手掌微颤,并非是害怕,而是痛心。先前在望州,第一次出城收粮食,便遇到了难民帮,差点被堵死在半途。 不管怎样的环境,恶人,永远是恶。 对面的光头大汉,睁圆了眼睛,看着徐牧等人后面的马群,随即尖声大笑。 目光无神,牙齿发乌。 “先前打了头狍子来吃,这会儿,又、又要吃马了。”光头揉着自己的肚皮,稍了稍,突然莫名其妙地哭喊起来。 情绪无常,俨然一个疯子。 这赤秃秃的山头,连树皮草根都拔光了,哪里来的狍子! “杀过去!”徐牧咬着牙。 二十余人的青壮,早就愤怒不已,在陈盛这几条好汉的带队下,挥舞着朴刀,朝着难民帮杀了过去。 仅仅一个照面,便有七八个疯狂的难民,倒在血泊之下。 “吃、吃马肉,这是马肉,马肉便不咸了——” 徐牧动怒,往前连着戳了三式,鲜血迸溅而出。还在胡言乱语的光头大汉,吃痛地哭了起来,似是打了一个饱嗝,呕出一坨指头模样的肉块,吐到徐牧身上。 徐牧冷冷回了剑,将身上的污秽掸掉,沉沉立在夜风之中。 几十人的难民帮,这时候已经生了惧意,倒下十几个之后,余下的人,都哭喊着往前狂奔。 “东家,孩子都救回来了。”先头的几个庄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声音嘶哑地走回来。 “牧哥儿,这些娃儿都生病了。” “不是生病。” “东家,我去拿些吃的。”陈盛匆匆跑了一轮,取来几个馒头,刚递到其中一个孩子的嘴边。 孩子急忙张嘴,馒头还没入口,却“嗝”的一声,干呕得连连大咳,脸色惨白。 在场的人,心底都是一痛。 “上、上马,赶去前方的镇子。”徐牧回了头,往前看了一眼,只觉得整个大纪的夜色,变得愈加苍凉。?? 第一百五十二章 枯草里的侠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奔袭的马蹄声,不时回响在官道之上。 一夜过去,徐牧一行人,才堪堪赶了一百多里,来到一个小镇子前。 庆幸的是,面前的这处小镇,俨然是作为了中转,新建了驿馆,有数百人的营兵,持着长戟来回巡哨。 也难怪附近,并无太多疯狂的难民。 “陈盛,你带人在此地休整,我先入城一趟。” “东家放心。” 徐牧点点头,领了几骑人马,各自带了孩子,在出示了牙牌之后,方能入得城里。 比起外头的灾祸,镇子里还算安稳,零零散散的,还有酒铺食肆,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钱庄。 “周遵,去看看有无武行。” 跟随来的周遵,点了点头,带着另一骑人马疾行而去。 徐牧沉着脸色,左右看了看之后,才在最近的食肆里,买了些干粮和水袋,另要了一个食桌,点了些清淡的米粥。 这一会,带着的几个孩子,才算是彻底放开来吃,一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满嘴都是。 徐牧难得露出笑容。 “东家,人带来了。”周遵喘了口气,领着三四个健壮的大汉走入。 “可有武行公证。” 为首的大汉,急忙拿出公证,让徐牧瞧了个仔细。 “马蹄湖?可是渭城那边的?” “自然是的,这一轮,送家里几个娃儿回庄。” “小东家给多少银子?” “先给五两,回了庄子,多给三十两。” “接了。”几个武行满意地笑起来。 徐牧并未立即掏钱袋,相反,语气一下子变得沉沉。 “你应当也看出来了,我等带刀带弓,并非是普通人,若是列位动了歪念,我这几个甥儿回不到庄子,天涯海角,你等也莫活了。” 司虎在旁,适时抬了手,拾起一块压桌脚的石块,仅放在手掌里捏了几下,瞬间化成了齑粉。 几个武行吸了口凉气,高报酬以及这副手段,这样的人,自然惹不得。 “小东家放心,定然不会有差错。” “那再好不过,带着这份书信,交给马蹄湖庄子的夫人,便能领齐酬金。” 这歪歪扭扭的字迹,估摸着整个大纪,也只有他这位穿越人士,会写的这么丑了。 徐牧分出一袋干粮,递给一位大些的孩子。 那孩子刚接过,便立即跪在了地上,冲着徐牧“砰砰”磕头,后边的几个孩子,亦是如此。 “且去吧。” 几个武行把孩子扶起,对着徐牧一个长揖,才沉沉踏了脚步,往食肆外面走去。 “牧哥儿,我等如何?” “继续赶路。” 镇子里太多营兵,若是他们二十余人都入城,指不定要被严查,索性先离开再说。 出了镇子,寻回陈盛等人,二十余骑人马,才重新踏上征途。 …… 三天之后,好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老关附近。 如常四郎所言,这处原本荒废的老关,已经在重新修葺,至少有数千的民夫,不断吊着绳子,攀着高耸的老关城墙,战战兢兢地补着墙泥。 “东家,那几个是死了?” 循着陈盛的声音,徐牧抬头看去,发现偌大的关墙之上,至少七八个的民夫,被绳子吊在半空,四肢虚张,每每被风吹动,便会随风微微晃摇。 这模样,不知死了多久了。 “寻梅子林。”徐牧转了头,如这样的惨状,这一路过来,数不胜数。 他有时候会生气,为何穿越而来,并非是大纪皇帝,或者某个权臣,这样的话,尚且有机会清洗一番社稷,救国救民。 但他只是个棍夫,即便一路小心翼翼,到了现在,也不过一位名不经传的小东家。 二十余骑人马,重新踏起烟尘,远离了官军巡哨的范围,往官道右侧的野地奔去。 估摸着是临近老关的缘故,附近的棘草林木,尚有一份生机在。但同样有零散几拨的难民,偶尔在林间冒头,扒着树皮和草根。 “怎的还不赈灾!”类似的话,陈盛一路上不知提了几次。 徐牧也脸色发沉。 若是知道是哪些人藏了粮食,他真恨不得,带着司虎上门杀一波。 “东家,那是梅子林?” 徐牧抬头来看,发现离着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满目狼藉的小树林,光秃秃的,唯有一些林木最高处,一些枯皱了的生梅子,在风中微微吊着。 “哥几个,催马。” 踏踏踏,二十余骑人影,循着梅子林的方向,继续往前赶路。未到黄昏,在越过一大片的干地之后,在一汪即将干涸的潭子边,缓缓停了马。 隐约可见十余间茅草屋,若真是侠儿,天知道这帮人怎敢的,在老关的营兵眼底下,这般好胆。 徐牧下了马,走入漫过膝盖的枯草里,抬头目光四顾。 有风吹过,脚下的枯草随着风向晃摇,发出“沙沙”的声音。不知名的野鸟越飞越高,转瞬间消失不见。 喀嚓,踏到一具白骨,徐牧微皱眉头,继续往前走。 “东家,这有些不对,该抬刀了。”陈盛凝着声音,带着二十个庄人,缓步跟在徐牧身后。 徐牧抬着手,示意别轻举妄动。 沙沙沙。 似是有数不清的人影,正踏着枯草而来。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徐牧冷着脸,沉声高呼。 呼。 不多时,数不清的白衣人影,从枯草里腾跃而出,在微微黄昏的天色中,一个个的,宛如天仙洛凡一般。 为首的那位中年男子,五官俊朗,英姿焕焕,手持一把撑开的伞剑,从半空徐徐落下,落到徐牧面前。 “马蹄湖小东家?” “正是。”徐牧拱手长揖。 中年男子收了伞剑,沉沉看了徐牧几眼。 “可有公证。” 徐牧犹豫着,递出去自己的牙牌。又非官家,查什么公证。 在后头的陈盛等人,也脸色微顿,赶到徐牧身后。司虎抱着劈马刀,铁塔般的身子,遮去了半边残阳。 弓狗伏在枯草里,二指已经捻去箭壶。 “陈家桥拜见东家!”让徐牧始料不及,中年侠儿辨认了徐牧的牙牌后,蓦然间屈膝半跪,双手抱拳。 “我等拜见东家!” “拜见东家!” 偌大的枯草地,四周围之间,想起了声声洪亮之声。 徐牧怔在原地,许久才如梦方醒。常四郎这造反头子,是真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回漠南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拜完东家,一大帮的人马休整之时,陈家桥开始语气沉沉。 “东家,这一轮的时间刚好。” “内城一带,得到的消息,是从西北疆召回的十万纪卒,开始奔赴边关。” 徐牧微微皱眉。当初袁陶便说过,当十万援军开始奔赴边关,便是他出奇兵的时候。 他原来还以为是唬人。毕竟按着常四郎的说法,如今的大纪,等同于割据局面了。 “西北疆?” “都是些老兵户,前几年便说散户回乡了,但磨了许久,这些老兵户磨白了头,还是走不得,住在军寨里混吃等死。” 徐牧有些糊涂,“陈先生,为何这内城,偏又不见兵户制。” “不一样,西北疆那边是老问题了,百年前闹过几波叛乱,朝堂这些狗货才想了法子,把流民牢犯迁过去,作为辅军。二三辈过后,却不知养出了十万兵户。” 陈家桥语气愤然,“这些个兵户,能打什么硬仗,这大纪朝堂,算彻底烂完了。我先前还是个大吏时,便去过一趟西北疆,那军寨里的营生,真叫一个惨呐。” “陈先生以前还是大吏?” 陈家桥面无表情,“兴武二年的甲科,发去做了个大吏,没干两年,就练武杀人了。” 甲科,至少是百人之内的排名,放眼整个大纪,已经很不得了。再想到常四郎那个妖孽,居然还考了个状元,这都叫什么事情! “不管怎样,这一轮即便是老兵户,但好歹有十万的人数。若是按着我的意思,定然不想帮这烂疮朝廷的。” 陈家桥顿了顿,重新抬起了头,目光里涌出坚毅。 “但少爷说,我等并非是救国,而是在救民。杀一百个贪官,也不如救这一轮的边关烽火。” 不得不说,常四郎确实看得透彻。 “你家少爷,确是个妙人,怪不得你们如此卖命。” “东家,不对的。我等这八十人,往后只归东家调度。除非是说,我等能从边关活着回来。” 话题有点沉重,徐牧突然不想谈下去了。 “陈先生,你们可有马?” “有的,约有五十匹,都藏在林子里。” “还好。” 徐牧松了口气,若是这八十个侠儿无马,去到边关那边,不知要磨蹭多久。 这一路过去,碰到镇子马场的,只能再花些银子,多买一些了。 “东家,今夜且好好休息,我自会安排人手值夜。” 徐牧点头,这连日的奔波,身子也隐隐有点吃不消,确实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离着老关太近,无事的吧?” “无事,那些狗官兵都是瞎子,怕脏了鞋,不会走这么远的。” 这一句,让徐牧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索性什么也不想,寻了地方开始休息起来。 …… 清晨,清风掠过山岗,吹得荒芜的山头,有了“呜呜”之音。 徐牧睁开眼睛,面朝着当头的晨曦,舒服地吐出一口浊气。 枯草地上,陈家桥已经让人牵来了马匹,八十余个侠儿也弃了白袍,只穿一件贴身的劲衣,把武器藏在马腹边的褡裢里。 陈盛也让随行的庄人,迅速集结完毕。 拢共一百余的人马,在徐牧一声令下之后,朝着官道边的小路,怒吼着奔袭而去。 小半月的时间,一百多条好汉风餐露宿,终于赶到了漠南镇。 “东家,回、回来了!” 陈盛激动地跳下马,抚着脚下的沙地,泪流不止。连田松也忍不住,屈膝跪倒在地,远眺着望州的方向。 余后的,亦有不少边关的庄人,也纷纷走出来,久久沉默。 漠南镇,有一个很重要的意义。入了漠南镇,便相当于到了边关,反之,出了漠南镇,则相当于离开边关。 徐牧眼色微凛,抬起头,远远的似乎还能看见,那一团团笼罩在河州方向的烽火黑云。 “陈先生,可曾听过驼头山?” “驼头山?”陈家桥认真想了想,“东家,我并未听过。” “先入镇吧。” 这一趟来边关,按着徐牧的意思,是不想让官家知道,至少,在那十万老兵户没到之前,他不想有任何惊动。 其中有一个很大的理由,河州的守城大将,是赵青云。 在漠南镇,徐牧没有太多顾忌,由着上百余的人马,稳稳跟在身后。并不同内城,边关民风彪悍,甚至有大些的武行,会拢到二三百的人数。 “东家,这镇子不同先前了。”陈盛叹着气。 当初离开漠南镇之时,他们一行人还特地停留了些时间,虽然比不得内城那边,但也算人来人往,应有尽有。 但眼前的景象,哪里还有什么生气,尽是一片死气沉沉。行人零散,已经没有铺子开门了,七八个难民挤在一间肉铺前,疯狂扒拉着木窗子。 病了的人,浑身发抖地缩在巷子里,不时发出撕裂胸膛的咳声。 瘦弱不堪的落单野狗,来不及跳上墙头,便被三四条大汉逮住,一下子打断了脖子,鼓着大大的狗眼死去。 有白净些的瘦弱孩童,要多走几步,便被娘亲吓得一把抱住,抱入房子里,然后迅速把门闭上。 “牧哥儿,这些人为何不走?为何不逃去内城?”司虎鼓圆了眼睛。 “虎哥儿,这如何走,二千里的边关路。”徐牧没答话,陈家桥已经吁出一口浊气。 徐牧微微沉默,他们这一路过来,路遇的尸体,何止上千具,死了的人客死异乡。 没死的人,即便千辛万苦到了内城,也免不了要被驱赶和流放。 皇朝崩坏的社稷,便如同一处巨大的牢笼,将天下所有疾苦都笼罩其中,死了的人,没死的人,一个也逃不脱。 “听说,河州北城门曾有数十万的难民。”陈家桥声音冷冽,“都被那位破狄将军带兵剿杀了许多,人头堆入箩筐,冒了军功,录入兵部,赏了银子。” “那位破狄将军叫?”陈家桥回头,试问着旁边的人。 “赵青云。”徐牧面色骤冷。 “徐坊主放心,我赵青云这一生,与狄人势不两立,此生之所愿,唯报国安民尔!” 小校尉的话犹在耳边,但拿在手里的屠刀,屠刀上的血,已经要血流成河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百骑入边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偌大的漠南镇,映入眼帘子的,尽是一副副的疾苦之相。 徐牧沉下心头,这一次来边关,他还有一件私事。当初离开边关的时候,喜娘那帮老庄人,因为军功的犒赏,分到了一处荒村里。 “西面那个小荒村?早烂了的,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些做了边关小花娘,半个馒头一轮。” 一群晒着太阳的老难民,发出嘶哑的笑声。 “往哪儿去了?” 几个老难民没有答话,抬起了头,看着徐牧挎着的包袱。 徐牧沉默地送了几两碎银出去,待那帮子老难民哄抢一番之后,才继续开口。 “听说、听说了的,修墙的民夫不够,那位赵将军便派人去附近的村子拿人,拿了许多回去。” 徐牧脸色越发地沉,“有无一帮背着大弓的村人。” “怎知!” “驼头山可听过?” “驼头山……往北面去,要过一百多里的荒漠才到。” 从漠南镇去河州,中途有二百里的荒漠,黄沙漫天,且有沙狼成群扎堆,捕食落单的路人。 听完,徐牧刚要离开。却不料,猛然间听到前方不远,一阵阵叱喝的叫骂声。 原本还在咬银子的几个老难民,一下子惊得脸色惨白,什么都顾不得,便要往巷子深处钻去。 “小东家,拣货的人来了!速速走啊!” 没等徐牧回神,偌大的一个漠南镇,随着一阵仓皇失措之后,一下子又变得死寂起来。 “该多凶的老匪,才会让人如此惊怕。”陈家桥皱住眉头。 “东家,是官军来了!”这时,在外巡哨的周遵,面色凝重地走回。 “是官军,更该死!”陈家桥摘下伞剑,眼色里满是杀意。 “先前那老民说,官军会出河州拿民夫,哪里有这么简单,依着这帮子狗官的脾气,定然趁着时候,烧杀抢掠一番。” “周遵,几人。” “东家,约有百人,已经近了!” “遮麻面!” “呼!” 徐牧身后,百多人的队伍,瞬间拿出麻面,冷冷遮在脸上。 “抬刀!等我命令。” 锵锵锵。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空荡的漠南镇,萧杀地响彻起来。 镇子口的沙尘,一下子弥漫起来,迷住人眼。 先是烈马停蹄的吁声,随后,又传来袍甲厮磨的铮鸣。等徐牧抬起头,镇子里的大路上,已经有一大队的官军,持着武器越来越近。 两帮子的人马,终归堵到了一起,为首的那位官军都尉,远没有想到,这来来往往的漠南镇里,居然出现了上百余遮麻面的汉子。 看着不像普通人。 “哪、哪来的远客!”都尉凝着脸色,又不想在失了威,将手里的长刀,晃得嗡嗡作响。 徐牧并无答话,抬起的目光,看得清这帮官军的身后,正押着三四架的马车,马车上,尽是搜刮来的东西,有一袋袋的杂粮,卷皱的绸缎,绑着四蹄的牛犊……杂七杂八,堆了满满几车。 “让!”见着徐牧等人无动于衷,都尉涨红了脸。 徐牧目光发冷,在他的旁边,陈家桥手臂青筋暴起,若非是徐牧没有下令,估计就直接开杀了。 “我等是官军!”都尉抬着刀,终于有了恼怒。当然,摸不清对面的路子,他一时也不好下手。 “举刀!”徐牧冷喝。 这一波不能退,退了,二十余个庄人还好说,但那些跟着来的侠儿,必然会心生不满。 在后头,上百人的队伍,冷冷举起手里的刀剑。 “让!”徐牧冷喝。 都尉退却几步,面色阴冷。 “远客,敢否摘下麻面?” 徐牧冷冷一笑,这等时候,傻子才会摘麻面。 “吾乃河州孝丰营,都尉张禄!远客,你惹祸上身——” “让!”徐牧横着剑,整个人一时萧杀无比。 边关不同内城,秩序早已经崩坏,这帮子的孝丰营官军,居然还是河州的守军,都敢出城掳掠了。 都尉梗着脖子,还想再撑一会。 “我等乃是官军!” 嗡! 徐牧身边,陈家桥直接出剑,冷风掠过,都尉身边的一个近卫,瞬间被斩断了半截手臂,半跪在地上嚎啕痛哭。 “尔敢……”后半句话,都尉生生咽了下去。 不用他开口,百余人的官军,颤颤巍巍地让开一条通道,握着刀剑的手,不断打抖。 徐牧沉默了下,率先上了马。不多时,百骑的人影,迅速穿过官兵的围堵,萧杀地奔袭出了镇子。 …… 漠南镇外,一望无垠的荒漠,漫天弥漫的黄沙。 约出了二三十里,徐牧才停了马。 “东家,我刚才急了。”陈家桥声音微微沉重。 “并无错,砍得好。”徐牧摇头。他能理解陈家桥,就好似当初能理解马六一般,跪在菜市口,即便不成人形了,下辈子还要扫天下。 “你家少爷与我说过,比起内忧,外患实则更加可怕。异族北狄便是一头饿狼,若是入主中原,将是一场生灵涂炭。” “虽然有些矫情,但这句是实话。我等并非在救大纪,而是在救民。” 徐牧身后,上百骑的人影,皆是昂起了头。 “河州城烽火连天,北狄人尚在叩关。河州一破,则狄人涌入大纪腹地。” 还有更大的可能,徐牧并没有说,若真是狄人涌入大纪腹地,大势之下,那些拥兵自重的定边大将,很大的可能,会直接裂土封王。 勤王? 谁会有信心,去扶起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王朝。 “百骑入边关,生有所去,死有所归,我等不枉一场英雄!” 勒起缰绳,昏黄的天色下,徐牧冷冷抬着头,仿若看见了,河州城头的萧杀之像。 箭雨,崩石,高耸的井栏,呼啸的冲城车,北狄人善用的迂回奔射,修城民夫的哀鸿,以及守城纪卒的仓皇。 “愿将腰下三尺剑,烽火萧萧斩北狄!” 锵锵锵! 上百把的刀剑,同时高高举起,辉映在苍茫的天色之中。 “往北,去驼头山!” …… 河州城头,扎满断箭的伏尸,堆了一摞又一摞。 数不清的民夫抱着头,仓皇地躲在墙垛之下。只等这一轮的箭雨过去,再出来修葺城关。 “推滚木!”赵青云把嗓子都喊哑了,虎铠上满是斑驳的血迹。 很多时候,他都想弃城而逃。但若是逃了,等待他的,不仅是削官,还有失城的死罪。 好不容易擢升的封号将军,他如何能甘心。 “都推下去!” 成扎的滚木,在数百个纪卒的动作下,终于往城墙下轰隆隆碾压,不多时,便碾烂了二辆冲城车,惊得推车的上百个狄人,仓皇后退。 一簇马箭射来,赵青云恼怒地抓起一个民夫,挡在自己身前。 民夫被射烂了半边脑袋,吊头而亡。 “老子是破狄将军!” 箭雨当空,赵青云仰头怒吼。 …… “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间和气阁春阴。” 即便是黄昏了,长阳湖岛的水榭书院,依然是一片祥和。有不少书生学子,在吟诗为乐。 这等颂盛世的诗文,自然引来了阵阵欢呼和喝彩。 袁陶坐在垂柳下,听着听着,在剧烈咳了几声之后,突然就捂着脸哭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青龙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荒漠百里。 百骑的人马,不时践踏起阵阵的尘沙。待停了马,每个人身上,铺满了一层细细粒粒的黄沙,当真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了。 “东家,那应当是驼头山了。” 徐牧点点头,面前不远的一处孤零零的山包子,形如兽颅,兔唇长颈,应当便是驼头了。 整座山并未见得多巍峨,偏偏寂寥不堪的味道,给边关多添了几分萧杀。 “山势延伸,四周尽是岩堆。这等的光景,当真适合藏匿。” 徐牧奇怪的是,明明是三千老悍卒,为何这等时候,还选择匿身不出,看着边关烽火无动于衷。 又或许,是袁陶给了蛰伏的死令? 带着沉沉的疑惑,并无逗留多久,百骑的人马,循着驼头山的方向,继续一路奔袭。 路遇一群沙狼捕杀难民,一拨飞矢过去,沙狼狂遁逃散。十几个得救的难民,频频给徐牧等人磕头。 “东家,近了。” 先去打探的周遵,拍马而回,依然改不了说话喘气的毛病。 “前方似是有埋伏。” 徐牧皱了皱眉,将手摸入袖子里,取出袁陶给的暗牌。随即,单人一骑,往前飞驰而去。 惊得后面的司虎等人,怪叫几声之后,纷纷迎头赶上。 噔噔噔。 三四声的空弦,乍然而起。十余条人影,冷冷在岩石堆里探出了头。 “莫往前,老子们晒刀了!” “晒了刀,莫不是真准备做老匪了?”徐牧冷静地勒住缰绳,将马停住。 按着袁陶所言,这帮人尽是大纪的老悍卒,为人做事,自然有一番风骨在。便如徐牧相信,在没查探清楚之前,这帮人不会下死手。 暗色之中,十余条人影一阵惊动,许久,才再度开了口。 “敢问一句,是哪家的大王!” “袁家的,寻一位叫封秋的。” 仅仅一句,让这些埋伏的大汉,猛然间住了口,举着火把迅速走近。 “可有牌子?” “自然有。” 徐牧喘了口气,将手里的暗牌,递去给为首的大汉。 不多时,十余条大汉,都脸色一下子涨红,隐隐有虎目迸泪的情绪,但终归是忍住了。 “列位请入!山岩嶙峋,可骑不得马。”为首大汉,重新把暗牌交回给徐牧,做了“请”字的手势。 “下马。”徐牧低喝了句,百骑的人影,缓缓跃下了马,牵在手里,迎着当头的夜色,穿过山脚高耸的岩石堆,往深处沉沉走去。 以徐牧的目光来看,这驼头山下的地段,确是一处天然的屏障,至少排除了骑兵冲杀的可能性,即便有探子迂回,在山下居高临下,也很容易看得清楚。 “这位……东家,国姓侯还说了什么?”带路的大汉转过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说你们尽是吊卵的好汉,这一轮,让你们跟着我。” 大汉微微激动起来,显然没有忤逆徐牧的意思,只顾得前半句的夸奖了。 “小东家不知道,当年国姓侯离开边关,我等三千人,真恨不得随他同去。”大汉揉着眼睛,声音里满是酸楚。 类似的往事,徐牧已经从袁陶嘴里听过,大致是幼帝登基朝堂内斗,怕他这位螟蛉子改朝换代,所以早早去了兵权。 这三千人的老卒,也同样被去了官家的身份,只如丧家之犬,无根无萍,蛰伏在边关的烽火之中。 徐牧知道,更大的可能,是袁陶在保护这帮子的悍卒。 “我还记得清,那日边关下了雨,七百里外的雍关还未被打破,国姓侯单人一骑,从边关回内城述职,沿途都是百姓,冒着雨跪在地上恭送。”大汉抹着眼泪珠子。 徐牧面色沉默。 要扶江山的忠臣袁陶,受到的掣肘太多了。 一行人越走越入,仅有的几条火把,明显有些不够用,微弱的光亮,映在嶙峋的怪石上,隐约让人生出心悸的感觉。 “点火盆!” 领路的大汉,对着夜色一声高喊。 瞬间,至少十余盏的火盆,一下打着,四周围的世界,才算慢慢亮堂起来。 徐牧先前便有些好奇,这三千老悍卒蛰伏边关,又无产业军饷,如何存活。 现在他明白了,这一路过去,密密麻麻的,都是晾着的沙狼肉,以及一张张完整的兽皮子。 领路大汉似乎猜到徐牧的疑惑,“先前封将军便让我等猎狼,去卖皮子,有时候还接些武行的营生。” “为何……不回内城。” “小东家,我三千人都讲过了,即便死,也要死在边关,替侯爷看着河山。先前就想去杀狄狗了,只可惜,封将军说没到时候,不让我等出山。” 徐牧心头微涩,在望州有三千筒字营殉国,在这里,又有三千老悍卒,蛰伏待命。 虽说皇朝腐烂不堪,终归还是有吊着卵的好汉。 只可惜当初急急离开边关,未能相识一番。 “可有营号?” “青龙营。” 徐牧并未听过,反而是后面的陈家桥,脸色露出难掩的神采奕奕。 “东家,青龙营在几年前,可是破狄的第一营。听说有二万人——” “都殉了国,只剩三千人了。”领路大汉听到,有些落寞地转了身,指着两侧密密麻麻的岩石堆。 微微矗立的形状,如连绵的小坟山。 徐牧顺着火光细看过去,发现大多是衣冠冢,杵着木质的长枪,挑着褴褛的袍甲,在风中轻荡。 “有的尸体被马箭射烂,有的被崩石打烂,有的被狄人捉去喂了狼,有的被烧成了炭粒。” “侯爷告诉我等,大纪风雨飘摇,我等身为士卒,若守不住江山社稷,有何颜面回内城,见父老和妻儿。” “若有一日,待天下太平,边关安和,我等也会去长阳的大酒楼,喝几杯烈酒,吃几尾纪江里的桃花鱼。” 徐牧顿住脚步。 在他的后头,百余的人影也跟着顿住脚步。 徐牧伏地相跪,百余的人影,也跟着伏地相跪。 “拜送!”徐牧咬着牙,朝着那些在风中晃荡的褴褛袍甲,作揖长拜。 “拜送——”百余的人影,跟着颤声高呼。??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敬拜青龙营三千虎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冷风之中,徐牧沉沉起了身子。心底里,依然是一股五味杂陈。 褴褛不堪的袍甲,依然随风摇晃。天知道在他乡的户院里,有多少村妇和孩童,在倚门远眺。 “小东家,请往这边。”领路大汉的声音,分明也有了几分哽咽。 “有劳。” 迈起脚步,走过岩石堆成的坟山,约在二炷香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总算上了山,继而走到一处稍平坦的地势之前。 拢共有上百间的茅草屋,皆是叠楼的模样。在平地边侧,有一大洼的水潭子,水色有些污浊。 潭子边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菜,绕了一大圈,颇有几分整齐,应当不是天然生长。 搭建的老马廊,只见十几匹鬃毛稀落的老马,微微不安地刨着蹄子。 在平地的最中间,一面绣着腾云青龙的老营旗,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 三千人的老卒营,只为了一个信念,便在这般萧冷的边关,蛰伏着活了下去。 “小东家,封将军来了。” 徐牧抬起头,不多时,便看见一位健硕的男子迎面走来,步子很大,颧骨很高,额堂上的皱纹很深,连着腰间系着的朴刀,也很旧了。 “内城徐牧,拜见将军。”徐牧静默了下,稳稳拱手。 人影走近,顺着徐牧的声音,也做了抱拳的动作。 “我已经不是个将军,小东家唤我名字即可。”封秋吐出嘶哑的声音,脸上露出笑容。 “先前有人来报,说侯爷终于派人来了,我三千人的青龙营,皆是翘首以盼。” “来,小东家请入屋。列位好汉,也自可入屋休息,稍后会有人送吃食过来。” 徐牧松了口气,他先前还怕这封秋是个老兵痞,说不通道理的那种。现在来看,确是不可多得的良将。 只带了陈家桥和司虎,三人跟在封秋后面,走入了最正中的一方草屋。 刚坐下,封秋便已经开口,声音有些微微着急。 “小东家,能否看一眼暗牌。” “自然的。”徐牧平静地将暗牌递去。 不多久,捧着暗牌的封秋,渐渐的,眼睛里有了微微地湿润。 说实话,徐牧能理解这种感受。就好比一个被罢免的老官,突然又受到了重用,激动之情何以言表。 “小东家,侯爷最近如何?”将暗牌递回,封秋喘出一口大气。 “最近染了风寒,咳得有些重。” “并非是风寒……侯爷两年前,在边关受过箭伤,差一些射烂了胸膛。若是早些医治,便无这等的遗症了,但侯爷撑着身子,带着我们骑马奔波了三日,拔了狄人在雍关前的四个营寨。” 徐牧露出苦涩,放在天下太平的年头,如袁陶这样的人,堪称为国之大贤了吧。 如这种颇有沉重的话题,徐牧有意避去,要不了多久,他要带着这三千人去和狄人厮杀,士气不能受染。 “对了封秋,边关的情况,现在如何?” “还能如何?那位破狄将军还算是有些血性,并没有弃城逃走。不过现在的情况,依然很不好。” “狄人的兵力,已经增到了十三万。而河州的守军,加上临时征募的民夫,一起守城的,也不过四五万人。” “过个几日,西北疆的那十万老兵户,应当也能赶到河州。但即便如此,我估计河州也守不住。” 徐牧点头,封秋的分析并没有错。 北狄节节胜利,士气会越来越高涨,反观河州那边,未战先怯,顶多是靠着一股怒劲,仓皇而守城。 “先前小东家还没来,河州告急,我差一些忍不住,要带着人去拼杀了。”封秋语气颇为无奈。 幸好是忍住了。 若非如此,这一轮来边关,他只能带着百骑人马,打打秋风了。 三千人,人数并不多,但已经够了一个出奇兵的小规模。 “封秋,有无办法越过河州?” “越过河州?小东家,我等不是要驰援河州吗?”封秋怔了怔,他最先的想法就是这样,投身去河州,被编营,然后上城墙守城。 “并不是,若是这般去河州,没有任何作用。侯爷与我讲过,你们的作用,是作一支奇兵。” “但为何要越过河州?小东家,莫、莫非是想和狄人打遭遇战?” “遭遇战打不得,北狄都是骑兵,而且擅长迂回奔射。” 若真带着三千人去和北狄硬刚,估计用不了几轮,便被狄人的马弓,射死一大批了。 虽然不明白徐牧的意思,但最终,封秋还是选择了信任,毕竟,这可是袁陶钦点的人。 “小东家,若要越过河州,并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从驼头山下的岩石堆里,循着陡峭的路走下去。先前狄人还没叩城之时,我也曾顺着那条路子,走过二次。” “很凶险么?” “很凶险,那边的岩石堆很高,摔下去定然是个死,而且不能带着马匹。” 没有马匹,意味着只能带些随身的干粮。 摆在徐牧面前的,实则只有两条路。第一条,便是干脆去河州,帮着赵青云守城,但这样一来,并没任何作用,顶多是被当炮灰来使。 第二条,绕过厮杀的河州城,深入狄人势力的腹地,做团战搅屎棍。 徐牧选择后者,这烂到根的皇朝官军,他融不进去。再者,他现在还是以义士的身份带军,不能太过招摇。 “封秋,青龙营里的三千人,可都备着袍甲刀器?” “自然有的。”封秋露出笑容,“即便被去了官家身份,但我等在驼头山上,亦是隔日操练,拭甲磨刀。” “只等哪一天,我等便以三千人出山,杀入北狄人的阵中,哪怕一死殉国。” 徐牧心头微动,想起了那一天,同样是三千之数的筒字营,在狼烟和箭雨之下,奔向望州城头赴死。 他很不想,再出现这种悲壮的局面。 “并非是赴死,狄人也并非是万不可胜——” “小东家,我等三千人,已经早有死志。”封秋声音凝着,突然就起了身,几步走到草屋的门边。 “小东家,且一起过来。” 徐牧错愕着起了身,几步走近。 夜空当头,封秋从旁拿起一个老旧的牛角号,呜呜吹了两声。 瞬时间,三千人的青龙营,便迅速集结在了偌大的平地上。 “小东家,我等不畏生死。”封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涨红。 “活到现在,三千的青龙营,已经一无所有。唯有舍生忘死之志,无所匹敌。” “若真不幸一死,又何惧马革裹尸!” 封秋抬起了手臂,在他的面前,三千人的青龙营,皆是面色坚毅。 “侯爷说过,若铁骨铮铮,且万死不辞,我等便是纪人的长城。” 徐牧沉默不答,那股悲壮的吃力感,一时间又填满了胸膛。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千青龙营。在其中,有年长些的,已经生出了白发。 任何一个时代,都不缺英雄。缺的,是敢赴死,一往无前的英雄。 “敬拜青龙营三千虎士,请与我徐牧一道,杀一轮边关烽火,枭首破敌!”徐牧仰起头,冷声怒喝。 “同去!愿随赴死!” 激昂的声音,不多久,弥漫在苍莽的夜空之中。?? 第一百五十七章 雨夜行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徐牧的面前,铺着一张有些潦草的地图。山是倒勾子,水是寥寥两撇。 封秋停了笔,语气有些惭愧。 “小东家,你暂且将就着看,边关一带的地势,大概就是如此了。” “有劳。” 徐牧凝着眼色,循着面前的潦草地图,开始认真琢磨。 “封秋,河州城前,已经堵了十三万的狄人大军?” “确是,听说这一次的北狄狗,似是下了决心,誓要吞我大纪。” “十三万大军……望州到河州,可有一百二十里地。” 徐牧陷入沉思,恍惚间想起四通路的小庄子,不知有没有被狄人烧了去。 “北狄的粮草辎重,是从望州输送吧。” “自然是的,附近一带,也只属望州是大城。狄狗善骑,再加上屠城的毛病,并无民夫输送粮草辎重,所以,一般是分批千人队,前去输送。” 徐牧沉下脸色思考,久久,忽而又抬起了头。 “封秋,截粮道如何?” …… 泊泊的雨水,落在边关的古墙上,冲刷去一阵阵斑驳的血污。箭雨和崩石交织,不时将落在河州的城墙上,让这座二百余年的古城,一时又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踏踏踏—— 河州城外。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行军长伍,穿碎了瓢泼的雨幕,脚步沉沉。在其中,不时有满头银发的老兵,走着走着便一头栽下,再也起不来。 “大纪山河不容有失!急行军!” 一个骑着老马的将军,连头盔也不披,同样是满头银发,发出的声音却撕裂了雨声,洪亮无比。 “廉将军,只差二里便到河州城!” 银发老将听着,一时变得神采奕奕。他回了头,有些沉默地望着后方的十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说是大军,实则不过是十万的老兵户。这几十年来,随着西北疆的战局平定,他们这批牢犯的后辈,估摸着是最后一批兵户了。 “抬起头!行军!朝堂有言,若是我等立下军功,便能迁去内城,恢复纪民的身份!” 廉永再度怒声。 急急的催促下,十万仓皇老卒,开始迈动脚步,踏过四溅的积水,往河州行去。 当头的上空,隐隐还有崩石的呼啸,掠过他们的眼帘。 …… 边关下了一场雨,远景雨色模糊,近景同样浑浊不堪。 徐牧拢了拢袍甲,稳稳立在驼头山的悬崖边上。在他的下方,并无郁葱的山色,唯有的,只有一坨坨古怪嶙峋的岩堆。 “东家,十万老兵户已经到了河州。”陈家桥走近,撑起了剑伞,替徐牧遮去洋洒的雨。 “上城了么。” “还未歇息,便被催促着去守城了。领军的是老将廉永,尚有武勇。” 徐牧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三千的青龙营,八十余位侠儿,还有追随来的二十个庄人,都已经披上了袍甲,持着武器,萧杀地站在他的前方。 “先整装,检查一轮干粮武器。” 呼! 雨水中,三千余人开始垂身,检查着身上所带。 “东家,都无问题!”封秋抹了一把脸,凝声开口。 “压竹笠,遮好麻面!” “雨天湿滑,但我等不得不去,若有坠山者,恭送赴死。” “封秋,你来领路!” 三千余的勇士,无一人露出惧色。 封秋回了刀,点头往前先行,沉沉的脚步,不时踏起溅飞的湿泥。 “行军!” “呼!” 驼头山上,如黑蛇蜿蜒的长伍,以封秋为蛇头,循着高耸的岩石堆,小心翼翼地往前。 不足两步的狭长山石路,崎岖且湿滑,而下发的位置,数不清的尖石堆,被雨水漂过之后,如倒勾的利刃。 正如徐牧所言,若有坠落下去的,只能恭送赴死了。 “相隔两步距离,莫要往下望。”封秋沉着声音,补上一句。 四周围的景致,仿若也一时变得死寂,唯有咚咚的雨声,添了几分恼人。 徐牧提着一口气,小心地跟在封秋后面,庆幸在上一世,他并非是恐高的人,孩童时最大的壮举,便是在游乐园里,瞒着父母做了两个小时的摩天轮,还写了十八道数学作业。 哐。 一声突兀的声音,突然炸在徐牧耳边。他惊得回头,恰好便看见,一个腿脚打滑的老卒,不慎滚了下去。 尖石成堆,戳烂了他半边身子。 他并未呼喊,仰天惨笑之后,用刀割了脖子,仰躺而死。 “恭……送。” “恭送。” “继续行军。”封秋揉了揉眼睛,继续沉着脚步往前。 仅不到半柱香。 又是一位庄人翻滚而下,木质的袍甲,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撑着身子,朴刀杵在石碓上,抬头大口哈着气,一缕缕的鲜血,不时便咳了出来。 “东家,我后头……便赶上。” 徐牧胸膛发涩,他甚至还记得,坠山的这位庄人,先前还和他一起杀过老匪,悍勇不屈。 这般的高处,这般的伤势,生存渺茫。 未等多久,庄人保持着杵刀的动作,鼓着眼睛再也不动。 “继续行军。”徐牧咬着牙,脸色瞬间涨红。 …… 约莫一个多的时辰, 三千余人的长伍,在封秋的领路下,总算是走过来险路,来到一处荒芜的野地里。 “陈先生,清点一下人数。” 陈家桥沉默点头,不多时重新走回。 “东家,十、十一人坠山而亡。” 徐牧沉沉闭上眼睛,许久,才再度缓缓睁开。 “封秋,我等离着官道,还有多远。” “约有二三十里。” 狄人攻占望州,叩城河州,输送粮草辎重,沿用了官道来行军。 “牧哥儿,要入夜了。”司虎抱着劈马刀,几步走近。 入夜,而且还下着雨。 依着徐牧的猜测,狄人即便输送物资,也不会选这种时候。 “河州还在打,那位赵青云,听说是筒字营的人,当真有几分悍勇。”封秋喘了口气,面朝着河州城的方向。 徐牧也回了头,看着雨色之中,那一缕缕浑浊不堪的烟气,未飘到半空,便很快被雨水打消。 “周遵周洛,带些人去附近探查。” 周遵周洛抱了拳,各自选了几个庄人,趁着夜色分了方向,小心往前方摸去。 “小东家,那我等现在如何?” “等探查无误,先行去官道埋伏。”??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夜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在半个时辰后。周遵率先而回,脸色上满是凝重。 “东家,官道附近,有狄人骑马夜巡。” “几人?” “三百多骑。” 狄人会夜巡,徐牧并无意外。随着增兵,望州到河州的这段“敌占区”,恐怕只会越来越多狄人。 巡逻队,便相当于狄人的眼睛。 “东家,河州恐要夜战。”周洛也带人而回,声音凝重。 “北狄狗是疯了。” 夜战是最为惨烈的,但这段时间,狄人为了快速攻下河州,不仅频频增兵,还主动挑起夜战。 徐牧抬起头,望了眼头顶湿漉的夜色。 “封秋,去官道。” 封秋冷静点头,清了一番人数,列阵在了徐牧身后。 按着周遵所言,此一去,会有三百多骑的狄人巡夜队,若是想成功在官道附近埋伏,那么这支狄人队伍,务必要吃掉。 三千余人,借着雨夜的掩护,小心往前缓缓走去。 四周尽是黑漆漆的一片,雨夜无法打起火把,官道之上,只有零散的马灯,忽远忽近。 即便压着竹笠,依然不断有雨水打入脸庞,再加上晚风骤起,让人的身子,一时微微冻寒起来。 徐牧抹了把脸,凝住脸色,将身子伏在官道边的坡子下。 “东家,夜巡队来了。” “匿身。” 三千余人迅速伏下身子,等狄人的夜巡队,疾驰而过。 “半个时辰一轮来回,估摸着在四五十里外,还会有另一支夜巡队。” “东家,不然直接杀了!” 徐牧摇头,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这三千余人,最大的作用,并不在于拼杀。 何况,若是被夜巡队警觉,跑了几骑去回报,事情会变得恶化。 “封秋,你带三百人往右,等这支夜巡队过去,便立即用树桩堵住官道。若遇着回跑的,也请速速剿杀。” “陈先生,你带五百人往左,同样是把路堵了。” 封秋和陈家桥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后,摸着黑往前小心而去。 “东家,那我等作甚。”陈盛有些不耐。 “陈盛,你也带五百人,往对面埋伏,切记,位置莫要相对。” 徐牧要做的很简单,这三百骑的狄人自然要吃,但不能走漏风声。 等陈盛带人去了对面,不用多久,那一大队的夜巡队,很快折返回来,足足绕了一大圈。 估摸着天气不好,领头的那位狄人百夫长,不断骂娘,偶尔会叫嚣地摘了马弓,往四周围暗沉沉的地方射去。 旨在泄愤。 “摘弓。”徐牧凝着脸,压着声音低喝。 “长弓,把领头的百夫长射死!” 若是埋伏的第一击打空,势必会陷入苦战。 “牧哥儿,近了!” “崩弦!” 弓狗第一个抬起弯弓,瞄准了当头的那位狄人百夫长。 徐牧冷着脸,抬头算着距离,耳畔边,隐隐还听得见远处河州的厮杀。 “射出去!” 埋伏的两边人马,迅速把手里的箭矢,往驰骋而来的三百骑夜巡队,重重透射而去。 仓皇之下。 两边侧翼的狄人,立即有上百之数,人仰马翻。 那位惊魂未定的狄人百夫长,刚要勒起缰绳回返,冷不丁被一支马箭射来,庆幸避了一下,却依然射烂了半边脸庞。 “敌袭!” 受伤的狄人百夫长抽出弯刀,连声大吼。 “杀过去!”徐牧起了身,声音怒沉。 司虎第一个跳了出去,抡起劈马刀,便扫了四五人坠马。 另一边的陈盛,早已经憋着一股气,以合围之势,配合着冲出的人马,杀入了敌阵中。 几十个侠儿,皆是杀人的好手,仗剑而出,削飞一个个的头颅。 那位狄人百夫长,见着情势不对,急忙调了马头,要往后方遁逃。却不料胯下的狄马,还未开始动作,整个马头便被一支小箭射烂,歪歪扭扭摆了几下,便倒摔在地。 百夫长在泥地上滚了几滚,提着弯刀急忙起身,劈退了两个庄人后,还想要取马—— 司虎的劈马刀怒吼着冲天而降,伴着破开雨幕的枭音,整个把百夫长当头劈开。 站在雨幕中,徐牧并未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东家,跑了四五十骑!” “陈盛,带人清理一下,活着的狄马,想办法早些驯服。另外,把狄狗的袍甲也取了。” “东家放心。” …… 逃窜的四五十骑人影,各往两个方向。天黑路滑,又无马灯,大多被堵路的树桩,一下子绊倒在地。 眼尖些的,同样没有好命,被埋伏的人马,一拨箭雨过去,便射成了筛子。 “枭首!取下铜环!”封秋语气兴奋,这才第一轮,便伏杀了三百多骑的狄人,何等的欢喜。 “尸体搬远一些埋了,莫留痕迹。” 夜巡队久久未归,定然会引起怀疑,但终归会有一个时间差。 三千余人的人马,约在一个时辰之后,重新集合在官道外的坡子下。 “封秋,可清点了人数?” “东家,殉了十九人,另有四人重伤。” 徐牧心底微叹,青龙营尚且是老悍卒,而且还是在伏杀的情况下,依然损伤不小。 可见,狄人强悍到了何种地步。 “陈盛,狄马袍甲呢?” “东家,不足二百骑,狄人的袍甲有些被打烂了,也是差不多的数。” “取来。” 徐牧凝声开口,待陈盛把湿漉漉的狄人袍甲取来,随意选了一身,便换了上去。 “东家在作甚?” “扮成狄狗。” “狄人生胡子的……东家却是个白净脸庞。” “莫不是有死马?割一些黑马鬃过来。” 狄人的袍甲,大多是兽皮缝制,工艺有些粗糙,但好在保暖的效果不错。 “封秋,像不像?” “有些……不大像,远看的话,倒无问题。” “若是近些,听口音便露馅了。” 徐牧脸色淡然,包括司虎在内,又挑了二百余人,皆是生胡子的莽夫模样,都换上了北狄人的袍甲。 俘虏到的北狄马,要驯服的话,至少也得花费几个时辰的时间。徐牧不敢耽误,让换了袍甲的人,各自挑了一匹,趁着还有时间,开始着手驯服。 河州战事吃紧,十几万的北狄人攻城,粮食先不说,但收拢到的辎重物资,定然会一批批的,顺着这条官道往前运送。 不管如何,在没被狄人发现之前,最好的结果,是多截杀几拨。?? 第一百五十九章 伏杀辎重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直到第二日的晌午,边关的雨水,终于渐弱起来。 将一个干巴的糊糊团塞入嘴里,就着水,徐牧几口咀嚼,艰难地咽了下去。 三四骑快马从前方驰骋而回。探路的周遵,面色一下子凝重。 “东家,来了!狄人的辎重队来了!” “几人?” “不止千骑,约有近两千!” “还有多远?” “不足三十里。” 徐牧抹了一把脸庞,心底盘算着主意。二千骑的狄人辎重队,对于他们而言,是很吃力的数字。 “陷马坑如何!” “东家,除非他们不走官道,否则定然会被陷马!”陈盛凝着声音。 “能陷几骑?” “官道两边若再挖,会彻底塌陷。如今,只能陷四五百骑!” “木蒺藜呢!” “东家,木蒺藜和地矛都埋好了!” “捅马枪何在!”陈盛扭过头,虽然先前问了一次,但心底的沉重,让他不得不再度重复。 “绑了二百柄!” 从驼头山翻山而下,没法带着长木枪,只能就地取材,拾了些长树棍,将刀器绑在棍头,作捅马之用。 徐牧沉沉吸了一口气,扫了几眼后头,扮成狄狗的二百余人。 “上马。” “呼。” “都莫说话,遇着狄人,听我的口令!” “我等晓得!” “封秋,陷马坑一塌,立即动手!” 留下一句,徐牧冷着脸,带着二百骑的人影,迎着飘飘洒洒的小雨,往前急奔。 …… 踏踏踏。 一骑披甲的高头大马,平稳地踏着官道。马背上,是一位面如鹰狼的狄人都侯,眼露凶光,偶尔会抬头,注目着前方泥泞的官道。 马腹的褡裢下,悬着一柄特质的长弯刀。在雨水的冲刷之后,不时耀出刺目的光泽。 “神鹰。” 有随行的亲卫听令,立即朝天吹了一记嘹亮响哨。不多时,一头硕大的灰褐苍鹰,撕裂了渐弱的雨幕,急急掠飞而来,停靠在都侯的肩膀之上。 都侯狞嘴一笑,从血迹斑驳的褡裢里,摸了两枚黏着血丝的眼珠子,递到苍鹰面前。 苍鹰几下啄入肚子,随即扑着翅膀,再度撕裂雨幕,往前掠飞而去。 “都侯这是为何?” “清河部落一夜未归。”面如鹰狼的都侯,声音沉沉。 “三百多人的部落,突然就没动静了。” “或是去劫掠了?” “这百多里的路段,纪人都杀光了,该抢的也抢完了。昨晚是雨夜,定然不会费这等功夫。” 都侯昂起头,有些恼怒的看着天空。 “血战两个月的边关,这一次河州的纪人,很麻烦。” “须小心。” 都侯收回头颅,往后转,看着后方二千人的长伍,运送着浩荡的辎重粮草,至少有百列的马车。 十几万的大军在连夜攻城,辎重越发吃紧,这好不容易收拢到的一批,还没在望州隔上两天,便又要送过去了。 “那几个大部落都是废物,这么久都攻不下河州,若是让我神鹰部落去,那些纪人听到我等的名声,早该吓死了吧。” 北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有攻城的部落,在破城之后才能屠城劫掠,其余没参与的,不得乱动。 “真怀念啊,打望州的时候,我等便是攻城军,城门一破,便入城烧杀!那些嫩花花的纪人女子,都跑完了尚不够分,便只能四处杀人剐眼了。” 剐眼喂鹰,是神鹰部落最喜欢的事情。 “那三千的纪人筒字营,一个眼珠子都没留下,全吃入鹰肚子。” 随行的两千狄人,都呼啸地笑了起来。 “咦?都侯,神鹰回来了。” 都侯有些错愕地抬头,不明白部落里的神鹰,为何突然而返,这是要飞去河州通告的。 “莫不是神鹰发现了什么——” 噔。 一支小短箭,蓦然射上半空,穿烂了那头苍鹰的头颅。 “神鹰——” 两千余人的神鹰部落,尽皆惊声大喊。部落里的图腾兽被人射杀,是何等的耻辱。 “追过去!”都侯咬着牙。 骑马没能多跑几步,首当其冲的第一拨狄人,便突然变得人仰马翻。 数百骑的人影,随着塌陷的官道,纷纷坠了下去,凄厉的马嘶以及吃痛的人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都侯,是陷马坑!” “有埋伏!” “停马!”都侯抓起悬着的长弯刀,怒吼连连。 只可惜,他的声音刚落下,官道的两边,十余扇用弯刀搭成的地矛,被人远远一拖绳子,溅飞一坨坨的泥土,朝着中间狠狠拍下。 顷刻间,又有二三百骑的人马,被地矛当头拍死。 匿藏在官道不远的封秋,攥着手里的简易捅马刀,攥出了汗,待看见北狄人中了埋伏之后,立即打了一声呼啸。 微微的雨幕之下,先是接连几拨的箭雨透射,射得神鹰部落里的狄人,惨叫大呼。 “收弓,杀过去!” 封秋带着二百人的捅马队,跑得最快,绑着长刀的木棍,连连捅入边侧的狄马马腹。 几十匹吃痛的狄马受惊,顾不得被人吆喝,踢着马蹄,四下奔窜,不多时,让整个狄人阵营,变得更加大乱。 “再捅!” “分散阵列!”狄人都侯四顾而去,止不住地声声大喝。 “都侯,这些都是纪人!要围过来了!” “这哪儿来的纪人!” 狄人都侯面色大惊,这事情要是上报去左蠡王那里,该是何等的坏消息。 “不要乱,分开队形,取刀杀敌!” 但受惊吃痛的百多匹狄马,还在疯狂地逃窜,撞翻一个个的人影。当把这些惊马砍杀,再回过神,才发现埋伏的纪人,已经合围而来了。 想勒起缰绳奔马,才没多跑几步,又踩到了密密麻麻的木蒺藜。一来一去,又死了上百骑。 狄人都侯只觉得憋屈无比,若非是被伏杀,面前这不到三千的纪人,要不了几个回合,便能冲杀打烂。 “都侯,似有援军!” 都侯惊喜地回头一看,果然发现官道后方,有二三百骑的人影,持着弯刀,萧杀地奔袭而来。 “只需援军冲散纪人,我等便有机会反剿!” “配合援军!”都侯举起长弯刀,语气里满是愤怒,他巴不得, 把面前纪人的眼珠子,一个个地剐出来。 …… 奔袭在官道上,徐牧满脸冷色。前方的北狄人辎重队,还像傻子一样,毫不设防,等着他们冲杀过去。 “司虎,记得你讲的,那位举长刀的便是都侯!” “晓得!” 司虎怒吼一声,在奔袭的速度中,单手一拽,高高提起了缰绳,连着胯下的狄马,也被他顺势提起。 一人一马,在雨幕中腾跃而起。劈马刀横过刀刃,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着凛凛寒光。 “吾!乃大纪之虎!” 嗝—— 狄人都侯的整个身子,莫名一阵巨颤,鼓着眼睛,喉头里发出一声“嗝”音。 轰! 司虎跃马落地,砸翻了七八个狄人之后,那匹随行的狄马,再也承受不住力道,痛苦地拐了马腿,直至摇摇晃晃地摔在泥地里。 “嗝。” 狄人都侯还保持着举刀的动作,整具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一道血痕,往外疯狂迸溅着血珠。 人马共尸,嘭的一声翻倒,躺在了血泊之中。?? 第一百六十章 北狄腹地的危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都侯一死,原本混乱的狄人阵营,一时变得更加不堪。 “抬刀!以围杀之阵,清剿敌军!”封秋换了长刀,一边踏着沉沉脚步,一边怒声狂喊。 跑不动马,许多狄人纷纷弃马而逃,被周遵带着人骑马迂回,不断追剿砍杀。 余下的数百人,在几个百夫长的命令下,做着最后的顽抗。 司虎抡着劈马刀,每一轮收刀,便带起一股迸溅的血珠。在旁的青龙营,也越战越勇,悍不畏死的,朝着那些收缩的狄人劈去。 陈家桥带着几十个侠儿,仗着轻功,跃上了辎重车,长剑一去,连连刺翻数个狄人。 “迂回!”周遵带着二百骑人,绕着面前的战场,不断奔袭迂回,但凡发现要逃出去,迅速冲上格杀。 一滩滩的血迹,顺着蜿蜒的雨水,缓缓融汇成血色的小溪,聚到陷马坑里,浸红了里头的人尸马尸。 徐牧冷着脸,稳稳站在官道之外,看了许久,才侧过了头,面向河州城的方向。 依稀还能看得见,有一道道的黑烟荡上天空,与黑压压的云层沆瀣一气,让整个天际,仿若一下子变得更加乌黑。 “东家,清场了!”封秋满身是血,双臂之上,密密麻麻都是刀伤。 徐牧回了神,点头往前行去。 除了百余骑的狄人遁逃,余下的,都伏尸在官道附近。还喘着气的,被陈盛带着人,尽数补刀。 “死了一百三十余兄弟,伤者也有二百之数。”封秋声音委顿。 徐牧沉默地抬手,拍了拍封秋的肩膀。 自古今来,只有话本里的故事,才说什么“大军完胜,无一伤亡”。打仗,便要死人。 “田兄,带人去清算一下马匹。” 田松站在雨幕中,连刀都砍卷了,听见徐牧的话,沉沉地点了头。 “东家,若不然,我等再截杀一轮?” “不行。”徐牧认真摇头,“我等在官道截杀,已经是暴露了。取了马匹,立即远遁。” 徐牧何尝不想,但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很大的一个可能,会迎来北狄大军的剿杀。 “东家,这是个甚!” 由于是运送辎重的长伍,被截杀之后,留下了约有百辆的马车。大多是粮草,以及一些箭壶和备用的武器袍甲。崩石也有,至少七八辆,特地用了两匹马来驮车。 而陈盛此刻,正站在最正中的一辆马车边。 没等徐牧走近,便有一股浓浓的焦油气,扑鼻而来。待举目一看,发现居然是一坨坨的黑色大石,下面还垫着层层的枯草。 “东家,是火石。”在边关打了多年仗,封秋一目了然。 “怎说。” “便是着火的崩石,抹了火油填了易燃之物,放在投石车上一打,落入城头上,会滚起大火的。” “但这火石很危险,一着不慎,连投石车都炸了。” 徐牧伸出手,在这些火石上抠了一下,放到鼻头再闻,果然,分明还有火药的气味。 在大纪之中,对于这类崩爆性的东西,比起铁制武器来说,管制会更严。 迎春放个小鞭炮,都要捂在被窝里。 “东家,我等没有投石车,这火石并无大用。” “先带走。”徐牧沉了口气。投石车的原理,实则很简单,以徐牧所掌握的知识,造出一架并不难。 “枭首取铜环,银子能摸则摸。另外,取些干净的马车,把受伤的兄弟一并带走。殉国的……好生埋葬。” 约在一个时辰之后,官道上的战场,总算是收拢完毕。 “每人取一匹马,换一套新袍甲,多备刀器箭壶!” 五十多辆的粮车,徐牧也只取了五辆。剩下的,连着其他的辎重,都堆到官道正中,泼了火油一把火烧了。 微微的雨幕之中,火油的借势下,大火即便不算多旺,但终归烧了起来,污浊的黑烟,扭曲成各种狰狞的模样,滚滚扑向天空。 “上马!”徐牧凝着眼色,催促了句。 仅余的二千七人,纷纷上了狄马和车。时间太短,还没能彻底驯服的狄马,有些想撩蹄子的,被刀鞘砸了几下,便惊得冲出雨幕,眨眼间去了极远。 …… 直至夜幕降临。原本小了些的雨水,一下子又重了起来。 无可奈何,徐牧只能寻了处老林,暂做休整。 “东家,刚去了才发现,有辆马车里,还有七八口马灯。”陈盛兴奋地走近,手里还提着一盏晃动的马灯。 徐牧脸色微惊,急忙伸着手,把马灯彻底捻熄。 不用猜都知道,官道的事情,定然会惹来北狄人的震怒,这等时候,有火光这类的显明之物,无异于找死。 “莫点马灯。”徐牧吐出一口气。携带的糊糊团干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还好北狄人的粮车里,有许多掳掠来的杂粮根茎,就着水,生吃也无妨。 “陈盛,把封将军还有陈先生,都一起喊来。” 陈盛急忙回走,不多时,便把封秋还有陈家桥二人,都请到了面前。 “有劳问一句,二位现在有何想法。”徐牧凝声开口。 如今他们这不到三千的人马,按兵甲战力来算,不过七百骑的骑枪手,二千的步弓,在北狄人的腹地之中,生存何等艰难。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从岩石堆重新回到驼头山。但这等主意,哪怕徐牧说了,也没有人会赞同。 边关一轮生死,没人想夹着尾巴,像老狗一样逃回去。 “东家,若不然,我等便去河州,帮助那十万老兵户守城!”封秋认真提议。 但在徐牧看来,实则是个坏主意。去了河州,便会被卷入守城战之中,他们这不到三千的人马,能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 “陈先生,你怎么看?” “小东家,依着我说,索性继续沿着官道来打,遇着了北狄人,大不了厮杀一番,杀一个够本,杀二个便赚。” 徐牧一时苦笑,陈家桥的侠儿本性,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二位,附近有不少荒镇,不如我等便寻一处偏僻的,先缓口气儿。” 接连的雨夜厮杀,不仅是伤员的原因,估计许多铁血大汉,也会承受不了。再者这边关雨水的天气,停歇渺渺无期。泡在雨水中,身子迟早要烂掉。 去了荒镇,好歹还算有个小城关遮头,真遇着了狄人的围剿大军,也能守御一阵。否则这荒山野外的,一旦被发现,后果会很惨。 “都听东家的!” 连番取胜,封秋和陈家桥二人,对于徐牧的态度,已然是越发的谦恭。 正如他们两个的主子,都说过相类似的话。 卧龙出潭,伏虎下山,终究要一鸣惊人。?? 第一百六十一章 河州无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夜过去,雨水落个不停,泡得人身子发烂。 徐牧并没有打算启程,白天行军,暴露的危险太大。只让周遵周洛,各带了些人,沿着附近去巡哨,及打探情报。 “东家,老吴挺不过了!” 徐牧胸膛一涩,循着封秋的声音,走到林子深处,稍稍干燥些的地方。 一个两鬓生了白发的老卒,斜躺在车驾上,面容里有抹不去的风尘,嗡动的嘴唇,已然是一片乌青。 他握着拳头,似是要撑着起身。 七尺多身形的封秋,伏在马车边上,痛苦地不知所言。 “将军,将军!杀狄,杀狄啊!” 这一句,宛如用尽了一生的气力,老卒鼓着双眼,仰视着黑压压的天空,再也不动。 “东家,他先前跟着侯爷打仗,便有老刀伤,这会儿又中了刀。” 徐牧揉着眼睛,沉默地转了身。 在他的面前,即使青天白日,依然是一片乌黑黑的世界。 丰秋的时节,没有秋收,没有五谷丰登,也没有喜悦的农人们,围着高高的谷仓跳舞。 什么都没有。 只有边关的萧杀,映衬着剐过的风雨,割得人脸庞发疼。 “东家,我等要杀狄狗!” 林子里,近三千的人影,霍霍地站起来,刀器厮磨的声音,刺痛人的耳膜。 “我自然会带你们去杀。”徐牧转了头,压下胸膛里的怒意,“但我等三千人,入了北狄腹地,并非是要莽杀。” “莫要忘,我等乃是一支奇军。” “且休息,今夜行军。” 作为三千人的指挥,徐牧要考虑的,不仅是枭首狄狗,还要存活下去,帮忙稳住河州城。毕竟,这已经是大纪的最后一个门户。 “东家。” 这时,周遵远远奔袭而回,脸面上难得有了喜色。 “东家,河州城传来消息,北狄人的攻势停了!” “北狄人暂缓攻城?” 徐牧凝着脸色,并无多大意外,他带人截杀粮道,最初的打算,便是让北狄人前线吃紧,不得不停止攻城。 五十车的粮草,还有数十车的武器袍甲,崩石箭壶。最重要的,还属那一车崩火石。 对于十几万的狄人大军而言,若放在前面两月,并不算太要紧。但随着收拢的辎重粮草越来越少,到现在来说,反而是有点致命。 徐牧眉头愈发皱起。 河州暂时安全,相对的,他们这留在狄人腹地的二千人,会越发危险。指不定那些狄人都侯,已经开始出军,作围剿之势了。 “往林子深处,再收缩二里。”徐牧沉着声音,“等到入夜,立即行军,去寻一处荒镇避身。” …… 河州城头上,赵青云看着如退潮般的狄人大军,难掩脸上的狂喜。 “恭喜破狄将军,又立不世之功!” 西府三营的裨将叫刘祝,打仗只敢躲在城关下,这会儿听说北狄人暂缓攻城,立即跑上了城头,冲着赵青云连连拱手。 “再打几场大胜,说不得,破狄将军要封侯的。” “破狄破狄,赵将军无愧此名呐。” 赵青云放声大笑,他誓死不退,并非是所谓的破虏杀狄,而是军功,攒了大好的军功,方有机会再进一步。 欢笑连连之下,没人记得那十万的老兵户。 廉永摘下头上的冲角盔,有些失落地走下城关,吃力地坐了下来。十万老兵户,入河州不到三天,便死伤近两万人,何等的悲壮。 “将军,孝丰营的人,今日又克扣了军粮。”有老亲卫走来,声音叹息。 廉永沉默良久,才艰难地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去。随后,他喘出一口气,才撑着身子起了身,落寞地往自己营帐走去。 如他们,是官犯后代,若放在几十年前,还会被人骂一声“狗夫”。当然,这一轮的驰援,若是成功打退北狄,便能恢复纪民的身份。 “抢修城关!” 一个个的孝丰营都尉,难得来了脾气,抽出手里的长鞭,鞭笞着战战兢兢,且浑身染血的数千民夫,在微微的雨色之中,迅速抢修城墙。 直到天色将暮,才发了今日之内,唯一的一顿伙食。 十几口的木桶,发出馊食一般的呛鼻气味,在一队纪卒的推车下,嬉笑着停在了城关下的空地上。 “夜食!手慢无了!” 呼呼。 数不清的民夫和百姓,霎时间红了眼,各自持了柴棍和尖石,怒吼着往木桶扑去。 有被践踏而死的人,鼓着眼珠子不肯闭上,睁望着木桶的方向。 “此乃猪食!” 数不清的纪卒,放声大笑起来,只当面前的血腥哄抢,犹如一场猴戏般。 一个背着长弓的女子,披头散发,手里的柴棍不断挥舞,方才冲出一条血路,把粗碗朝着木桶里舀去。 舀了一大碗的黑汤馊食。 有近前的男人想抢,被她抬起柴棍,冷冷打断了手臂。 “给我!”又有人扑来。 她面无表情,再度抡起柴棍,打破了来人的脑袋,这才端稳了粗碗,沉默地走去城关远处的草棚。 “喜娘回了。” “娘亲,弟弟饿昏了。” 草棚里,躺着十余个人,有男有女,每个人的身上,都紧紧挎着长弓。 喜娘蹲下腰,先喂了躺着的瘦弱男孩,随后才挨个取来了粗碗,分着倒了下去。 “喜娘,若非是我等伤病——” “童伯,莫说话,我再去抢一碗。” 那位叫童伯的中年男子,撑着起了身,声音如破鼓般嘶哑。 “若不然……咳咳,我等入内城去寻东家,东家定然会收留我等。” 喜娘顿住脚步,眼圈莫名发红。 她何尝不想,但二千里的边关路,无马无车,连干粮都没有,他们如何去。 “东家说,让我等莫忘了,曾经是徐家庄的人,我等何曾敢忘。” 先前有几十个民夫,要来抢他们的东西,硬生生的,只凭着十余个人,便打退了。 在其中,很多人受了伤。 喜娘抹了抹眼睛,又抓起了放着的柴棍,端着手里的粗碗,往木桶急急跑去。 百姓还在抢,那些纪卒还在笑。 喜娘握着柴棍,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空,才抬起手里的柴棍,哆嗦着往前砸去。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继续活下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去荒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幕很沉,沉沉地压下,压得人喘不过气。周围的世界,已经是一片辨不出五官的昏暗。 “陈盛,什么时辰。” “东家,约是丑时。” 丑时,凌晨两点左右。 徐牧凝着脸色,不见五指的林子深处,只能借着惨色的月光,辨认出人头攒动。 “马蹄裹上袍布!上马” “呼!” 近三千的好汉,在动作一番之后,纷纷骑上狄马,亦有许多入了马车。周遵周洛两个,各自带了十骑,先行一步去探风。 “启程。” 徐牧勒起缰绳,目光注目前方。庆幸他当初在附近一带讨过生活,即便处处狼藉,依然能大致辨认出方向。 “小东家,去哪儿的荒镇?” “往东面走。” 北面是望州,南面是河州,这两边的地方,自然都去不得。 绕开官道,徐牧缰绳打得飞快。 在他们的面前,偶尔能看得见,有零零散散的马灯,在黑夜中灯光摇晃。 这般的景象,徐牧只能让人停下,等那些马灯晃远了再走。 “东家,有多远。” “近五六十里。”徐牧凝声回答。 得亏于他在四通路的时候,认真探听周围的地形。否则,带着这近三千人,在这等的围剿光景下,只能做无头苍蝇了。 “启程。” 马灯彻底远去,周遵也拍马而回,确认了前路并无问题。 近三千人借着黑影的掩护,在湿漉且泥泞的野地上,小心地策马驰骋。 即便马蹄裹了袍布,但隐隐还能发出“踏踏”的奔马声。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小心翼翼地一行人,在跟随徐牧绕了一大圈之后,才算绕过了北狄人的巡哨重地。 雨还未停,稀稀落落地下,这等的模样,反而是最恼人的。 抬起头,压了压竹笠后,徐牧眼睛四顾,借着惨白的月光,分辨着眼前的物景。 黑夜的雾气还在萦绕,枯木上的不知名夜鸟,似是见惯了活人与死人,在得知近三千的人马奔袭而至,并未有任何惊吓。 如木刻的座雕立在树头,浑然不动。 另有莫名的腥臭气,不知哪儿吹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东家,前方有人影!”周遵勒马而回,声音带着凝色。 徐牧皱眉一怔,这般的远地,按理来说,狄人即便夜巡,也不会太频繁。才刚避过,怎么又遇着了。 “认清了么?” “认清了,但似乎没披袍甲。” 徐牧沉思一番,夹了马腹,跟着周遵慢慢往前。待到了位置,抬头再一看,整个人不由得双眼蓦睁。 如周遵所言,在他们的前方,确是有一大批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立着。伸展双手的动作,依稀能辨认得出,看着十分古怪。 “东家,这是人是鬼?怎的都不动。” “绕路。”徐牧冷着声音,不管是人是鬼,近三千人的队伍,他不想出任何纰漏。 就在这时,宛若是上天怜见,偌大的乌云层,恰好被风吹散了一角,有惨白的月光铺过,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微微亮堂起来。 “东家,是死人!不、不对,这似是抛尸地!” 徐牧颤着身子,强迫自己往前注目。 他终于明白,先前的腥腐臭气,是从何而来。 这眼前的,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抛尸坑。那站着的,伸展双手的人,分明也死了的,被人绑在木桩上,连胸膛都烂了,露出发青的白骨。 在抛尸坑里,到处都是死尸,姿态各异,断肢与头颅,扔得哪里都是。在其中,还有一些纪卒袍甲的人,大多如刺猬般,被射满了箭,五官的模样,隐约还能看出一副仓皇。 近三千人的长伍,都一时顿在了当场。 “小东家,这、这得有万人。” 何止万人。 徐牧沉沉转过了头。 破了望州,先不说被堵在河州北城门的难民,即便只是藏匿在庄子村落里的,若是被狄人发现,定然逃不过厄运。 一瞬间,徐牧只觉得呛鼻的气味,变得愈加脓臭,让他的胸口,久久憋着一口气,吞吐不出。 “遮好麻面,离开抛尸坑。” 生怕染了瘴气,徐牧沉沉催促了句。 “东家,若不然好生埋葬一番。” “如何埋!三千人的长伍,至少要花二三日的时间!”徐牧压着声音。 他们这群人,可是在敌军腹地里。一个不慎,会立即全军覆没,连渣滓都不剩。 随着河州城的歇战,北狄对于他们的追剿,只会越来越凶。 “走!” 近三千人,在雨中沉默了番,缓缓跟在徐牧后面,继续循着苍莽的夜色,往前奔袭。 …… 河州,血色而斑驳。清晨的凉风,夹着漂泼的雨水,割痛人的脸庞。 赵青云站在城头,并未留意那些修葺城墙的民夫,反而将目光,眺望到穷极之处。 他有些欢喜起来。这一天,北狄似乎也没有攻城的打算。 “赵将军,下来饮酒,都温好了的。养了半月的牛犊,刚好用作酒宴。” 裨将刘祝立在城下,声音带着惬意。 赵青云皱了皱眉,原本不作搭理,但想到刘祝背后的靠山,立即便转了身,脸庞露出微微的谄色。 “有劳刘将军,狄人败退,西府三营同样功不可没。” “哈哈,你我皆有大功。” 扑鼻的牛肉汤子,惹得不少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坐在旁边的湿地上,拼命皱着鼻子来吸。 有都尉走过,用刀鞘砸晕了三两人后,踹飞到一边。余下的孩童,仓皇着一哄而散。 营帐里。 赵青云抬起头,看着一个倒地的孩童,只觉得隐隐熟悉。还未再细看,便被一个妇人急急走来,抱着孩童跑开。 “赵将军,我等敬你一杯!预祝赵将军早日封侯!” 赵青云收回心绪,挤出笑容,端起了酒盏。 “对了刘将军,那位廉永呢?” “理他作甚,一个官犯之子,与他平坐,是我等失了身份。” …… 廉永抱着佩刀,靠坐在简易的草棚里,偶尔抬起目光,看着面前,一大帮嚎啕的百姓,用仅有的半碗稀汤糊糊,在祭拜天公。 刚拜完,仅有的一碗稀汤糊糊,便被十几人抢了个干净。 “将军,用饭了。”有老亲卫叹着气,端了一碗糊糊走入。 “将军……刚去问了,西府三营的人,又在压我等的军粮。” 廉永微微闭上眼睛,脸庞里满是苦涩。早在来边关的时候,那位国姓侯找过他,说了一句话。 “共赴国难,即便是官犯与匹夫,亦有其责。” “那一年我束发之岁,同样入边关打了一场仗。十万狄人围城,便敢有十万纪卒出阵迎击。” 廉永眼色模糊,似是在追忆一般。 “我也不记得了,到底从什么时候起……我大纪便如病童子,经不得打了。” 廉永抱着刀,眼睛微微闭起,转头酣睡过去。 老亲卫红了眼睛,又是一声叹息,端着那碗糊糊,走出了草棚,相送给一位路过的妇人。 “多谢将军,我这里有找来的药草,可治痢疾,送与将军一些。” 守城的时间越长,痢疾便会越肆虐。 老亲卫接过药草,微微称奇。 “一介村妇,难得识礼。” “我东家教的,做人切莫恕恶,也切莫忘恩。” 一手端着糊糊,一手抓着柴棍,怀里还抱着被打伤的孩子,喜娘迈着沉稳的脚步,慢慢往前走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周公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周公镇。 徐牧凛着眼睛,没记错的话,他第一次带着陈盛五个赶马夫,收粮便是来周公镇。 那会的周公镇,虽然已经破落,但至少还有活人气息。 但眼前,沉沉乌云下的周公镇,哪里还有生气,已经彻底成了一座荒城。 “东家,并无问题。”入镇探查的周遵,从镇口奔袭而出。 “进城。”徐牧吐出一口气。 近三千的人马,小心地循着镇子前的路,往前缓缓行去。 “都是死尸。” “这硕鼠吃得太肥,跟小狗儿一样了。”司虎捅下劈马刀,将一头硕鼠捅成了肉酱。 这一会,至少有上千只的硕鼠,才一下子被惊动,疯狂地形成鼠潮,往就近的洞子里钻。 “陈盛,带些人把腐尸收拢,莫要用火,先挖坑子埋了。” 他们这三千人,还要在镇子里休整,若是尸体不及时处理,迟早会染病。 “封秋,我没记错的话,东面有个大粮行,米仓不少,先把伤员带去安顿。” 封秋点点头,带着马车往前走去。 “陈先生,你也带些人,去镇子里寻一些,有无活口。” 这种机会很渺茫,但终归是要去做。 安排完,徐牧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心底里,只希望北狄不要来得太早,至少,让他们把泡烂的身子,先养一养。 不管是河州城,还是他们这三千的死志之士,都需要喘气儿的时间。 “东家,这些崩火石要放下马车么?” 崩火石,便是伏杀辎重队所获的那一车,若是有投石车的话,能发挥到最极致的威力。 “不用,将马车停在遮雨处,铺多些干草,莫要潮了。” 吐完一句,徐牧揉了揉脖子,一时松下来,才发现整个人乏累得慌。 如徐牧所料,粮行奸商留下的几间大米仓,还算是不错。当然,储藏的杂粮精米都被人搬空了。 徐牧索性敲烂了米仓间的隔板,让浩荡的三千人,坐拥到一起,总算是暂时有了处栖身之地。 小心地升了几堆篝火,煮了热水,又将截来的干粮熬熟,待诱人的麦香飘忽起来之时,近三千人的脸上,才有了微微的笑容。 “东家,无活人了,镇子里的屋头,都是些腐尸。”陈家桥叹着气,带着人走回米仓。 这个结果,徐牧并无意外。 “陈先生,先坐下吃些东西。” 米仓外,还是风雨漫天。 米仓里,难得放松一阵的好汉们,在早早吃完东西后,便开始酣睡起来,洗去连日的乏累。 “周遵周洛,你二人多辛苦一些,轮流值夜。” “东家放心。” 周遵周洛尽皆拱手,并无二话。 徐牧走出米仓,看着外头暗沉的世界,以及裹挟的风雨色,久久陷入沉默。 …… 清晨,天色才微亮。偌大的米仓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睁眼起身,开始披起袍甲,擦拭武器。 随行的几十个伤员,经过一夜的干燥环境,再加上安睡,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东家,要离开荒镇吗。” “暂时不走。”徐牧沉下心头。如果没猜错,外头都是在找他们的人。 望州到河州的这一段路,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百多里的路程,即便囊括四方的死村荒镇,要不了多久,一样能找到他们。 野外遭遇,会死得更惨。反而在荒镇小城里,尚有一线生机。 当然,一直在荒镇逗留,也并非万全之策。 “陈先生,可有望州的情况。” “望州?并无任何情报,东家是要作甚?” “若是望州可取,我想打下望州城。”徐牧语气认真,不似开玩笑。 河州是前线,北狄几乎把所有的大军,都堆到了那里。仅留下一些辎重队和巡逻队。 “打望州……”旁边的封秋,艰难咽了口唾液。 “东家,我等只有不到三千的人马。” “我知道。”徐牧沉下声音,“若事不可为,自然不会考虑。但若有希望,打下望州之后,战事或有转机。” “东家,怎么说。” 徐牧吐出一口气,拾了根枯枝从中折断。左边放了一截,空出一段距离后,右边也放了一截。 “一截是河州,另一截是望州。若是我等取了望州,而河州也守住了。” “所以,这十几万的北狄大军,算是被堵在了两头中间。”封秋细细一看,脸色变得狂喜。 陈家桥不善兵法,但认真想了想,也不由得神采奕奕起来。 “十几万大军粮草用尽,定然会生变。” 徐牧点点头,河州与望州之间,这百多里的路段,估计没有任何的村落农庄,连镇子也荒芜了。 如果真能把北狄十几万大军堵住,算是这些狄狗自食其果。 “取下望州,后续肯定会有北狄援军驰援。反观我等三千人,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只能死守望州城。” “至少,要等到这被围堵的十几万狄人,饥饿兵变,无力再战,被河州大军出城剿杀。如此,河州之围才算解了。” 想法很美好,但徐牧知道,这其中涉及到的因素太多了。 封秋和陈家桥两人,微微对视一眼,眼色里满是不可思议。能定下这样险计的小东家,当有何等的惊人心思。 “并未付诸,只是在讨论。”徐牧缓了语气,生怕手下的两员大将,有被惊吓到。 “东家,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探出望州城的情报。”陈家桥想了想开口。 徐牧点头,三千的人马,以后不管走哪一步,情报都是重中之重。 “二位,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望州。” 并非是莽撞,而是考虑到,在这三人之中,他对于望州城的情况,可谓是最熟悉的。 “东家,我去即可。”封秋焦急起来,按着行伍里的话说,徐牧便是三军大将,如何能草率离营。 “并无太多顾忌,我若是三日不回,你们二人便带着余下的好汉,返回驼头山。若是事情紧急,可先退到镇子后的野地里,那里尚能蛰伏一阵。” 封秋和陈家桥,蓦的面色沉重。 “东家带多少人?” “三百骑。”徐牧吐出一个数字。人太多,目标反而容易暴露,而且,他这一去并非要打遭遇战,旨在探查望州城的虚实。 如果停步不前,徐牧相信,等北狄人的辎重再度收拢,粮道重新启用,那么整个河州城,便会迎来新一轮的守坚战。??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夜色下的三百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家,三百骑有些少。”封秋犹豫了许久,终究是不放心。 “若不然,只留下十几骑探路即可。” “人太多,反而会不好。”徐牧笑了笑,不忘又嘱咐了一番。 眼下的天色,又近黄昏,要不了多久,便会黑夜降临。 “系上袍甲!带足三日的干粮。” 三百骑的好汉,纷纷取了刀,迅速系好袍甲,把干粮袋子挂在马腹边的褡裢上。 时间太紧,并没能削出太好的木枪,只拾了些笔直的长木,也同样悬在马腹下。 深吸了一口气,徐牧翻身上马。 “封秋,记着我说的。” 封秋眼眶微微发红,拱手抱拳,久久没有放下。 “行军!” 三百骑的人影,随着徐牧的呼喝,迅速打起了缰绳,在黄昏的暮色之中,冲出了周公镇。 只离了镇子不到十里,天色终于惶惶暗下。 “吁。” 徐牧喘出一口气,抬起头,冷静地辨认了一番。 “牧哥儿,直去几十里,便到望州了!”司虎勒马走近,声音瓮声瓮气。 徐牧何尝不知道,但这样一来,很容易和夜巡的狄军,撞一个满堂彩。 “绕着走。” 再度打起缰绳,三百骑的人影跟在徐牧身后,不多时,便被夜色一下子笼去。 “牧哥儿,还想着去看一轮老马场。” 人都是念旧的,即便是司虎这样的莽汉。四通路的老马场,算是他们第一个安稳的家,只可惜毁于战争。 “哪一日克复了望州,我与你一同回去。”徐牧安慰了句,刚要再往前奔袭—— 蓦然间,他抬起了头,眼色一下子变得凝重。在他的面前,约有七八盏摇晃的马灯,越来越近。 这分明是夜巡的狄人。 “东家,有狄狗!”周遵拍马而回,压着声音。 “几骑?” “六七十骑,估计是巡夜队的前哨,只有几里远了。” “避开。” 徐牧皱住眉头,远没有想到,北狄人的搜索范围,会扩张得这么大。 三百骑的人影,刚要趁着夜色避走。却不料,夜空之上,突然有一只黑鹰掠了下了,发出怪叫的嘶啼。 徐牧脸色大惊,果不其然,随着黑鹰的嘶啼,原本还有些遥远的狄人前哨,一时便被惊觉,突然叫嚣着奔袭而来。 “该死的!” 听说北狄善养猎鹰,用作刺探军情。先前的那什么神鹰营,应当也是如此。 司虎一声暴怒,手起刀落,直接将黑鹰斩成了肉酱。 但即便如此,黑鹰造成的祸害,远远没有停止。 “牧哥儿,怎办?那些狄人冲过来了!” “调转马头,冲杀敌军!” 六七十骑,属于能剿杀的规模。若是被继续跟着,指不定还会吸引其他的狄人大军。 “呼!” “分开两翼,冲杀敌阵。” “平枪!” 第一拨北狄人的马箭,显然是还看不清,方向偏倚得厉害,并没有太多人受伤。 抵过了马箭,很快的时间,三百骑的人马,按着徐牧的吩咐,迅速拆分两翼,夹攻敌军。 挺冲的木枪,不时戳得狄人坠马,发出惨呼的声音。 “枭首狄狗!” 司虎,陈盛,田松这些人,在近了些后,迅速收枪抬刀,收割着坠马的狄人。 士不畏死,便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六七十骑的狄人,远没有想到,徐牧这些人的骑行之术,会如此可怕。仓皇之间,被杀得只剩十几人,打了缰绳,便要往后遁逃。 弓狗捻起小箭,连着射杀了三人,却依然无法阻止,至少有十多骑的狄人,脱离了战场。 徐牧并未打算追剿,天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大军。若是陷入包围圈中,他们这三百人,真要彻底完蛋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附近。 “快走。” 喘了口气,顾不得收拢战场,徐牧便带着人,继续往夜色里狂奔。 天空之上,即便还有雨水。这时候,一道又一道的信号箭,呼啸着升上了夜空,眨眼间又炸成了火花。 最近的一支,刚巧在三百骑的附近炸开,映红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徐牧面色发苦,想不通北狄一介蛮夷,居然还有这种火药科技。 “东家,北狄人的信号,这是要围剿了!”三百骑中,有许多青龙营的老卒,立即开口惊呼。 围剿,即是四面八方的北狄夜巡队,甚至是大军,都会加入十面围杀之势。 隆隆的马蹄踏地之声,似近非远,仿佛便在咫尺。 徐牧沉住脸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一处能远遁的方向。 “奔袭——” 呼呼呼。 晚风与夜雨,便响彻在耳边,让人更添了几分心悸。 噔噔噔。 后头追上的狄人,至少有三四千骑,开始呼啸着迂回奔袭,射出马箭。 落在最后的十几条好汉,立即被扎成了刺猬,坠马而亡。 徐牧睚眦欲裂,只可惜纪人不擅长奔射,三百骑中,也只有弓狗能做到。 铛。 夜雨中,一个狄人百夫长被射烂袍甲,刚摔了马,来不及爬起身子,便被马蹄踏成了肉酱。 “东家,越来越近了!” 徐牧咬着牙,四顾相看,当看见附近不远的一处老林之时,难得露出惊喜。 “列位,同入林子!” 近三百骑的人,循着徐牧的声音,在避开一阵马箭之后,立即往老林里遁去。 奔马的速度,由于林木杂乱,一下子缓慢下来。 “司虎,断树!” 司虎怒吼一声,勒马下跳,抡起劈马刀扫了十几下,将附件的六七株株树木,从中斩断。 断掉的树木,顺着倾斜的地势,不断往下打滚,终究是拖住了追兵的时间。 “司虎,快上马。” 仅余不到三百骑的人马,在徐牧的领军下,从老林另一处绕出,往前继续狂奔。 天空之上,一支又一支的信号箭,依然在他们附近炸成火花。 “东家,逃不得便拼了!我等不畏死!”陈盛抽出朴刀,冷声怒吼。 徐牧喘着大气,在入北狄腹地之时,他便想到了这种可能。截粮道救河州,而他们,也将陷入囫囵。 “继续跑!” 夜色莽莽之下,三百骑的人影,循着昏暗不堪的前路,驰马狂奔。??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以一当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三百骑的人影,仿佛穷途末路一般。举目相看,四周围的昏暗远景里,都有不断晃动的马灯。 天上的小半轮弯月,更像是在作祟,铺下的月光,映下一大片亮堂。如果有可能,徐牧巴不得抬弓射月,让那些四涌而来的追兵,彻底失去目标。 “东家,附近都是人!”陈盛喘了口大气。 “长弓,多少骑?” 弓狗伏在马背上,竖起了耳朵,面色变得越渐发沉。 “东家……四面的追兵,至少万骑。” 嘭。 又是一支信号箭,蓦然炸在天空,映红了三百骑好汉的坚毅脸庞。 徐牧握着拳头,四顾相看。 这种围剿的势头之下,若是再杀不出去,等包围圈收缩,他们要彻底被围杀。 最好的办法,是选取一处方向来突破。 嘭嘭嘭。 又是连着三支的信号箭,直上云霄,发出呼啸的长音。借着炸开的火光,徐牧凝着眼色,寻找着能突围的方向。 “平枪!” 呼呼呼。 约莫三百骑的人马,听到徐牧的命令之后,纷纷咬着牙关,平举木枪,夹在自个的腋下。 锵! 徐牧拔出了长剑,萧杀地举了起来。这等的生死存亡,他能做的,是务必要把杀伐的士气,彻底激发出来。 在他的面前,是一张张生满了湿疱的脸庞,长时间泡在雨里,裂开的伤口,翻卷的肤肉里满是黄水。 “万骑的北狄大军,正在剿杀我等!”徐牧沉下声音,脸庞清冷,“如他们所想,我等只有三百骑!三百骑人!” “但这一轮,绝非我等的死期!” “若我等——”徐牧抬头怒吼,将长剑指向面前的三百骑。 “以一当十!则是三千骑!” “若我等——” “以一敌百!则是三万骑!” “谁敢言,我等兵微将寡!吊着卵的,请随我徐牧一起,长枪所指,破开一条血路!” 三百骑的人影,三百张的脸庞,瞬间变得怒吼连连。 “平枪!踏碎狄狗的军阵!” “吼!” 徐牧一马当先,在他的身后,三百骑的疾影,也冷冽地并骑在旁。 “锥字阵!司虎,你去打头!” 旁边的司虎闻声,迅速提着劈马刀,冲锋在最先的位置。 徐牧冷着眼睛,早在刚才信号箭炸开的时刻,他便已经确定了方向,西北面围过来的追兵,并不算太多。而且,冲烂这帮追兵后,往西北面继续奔袭,便能遇见树林,非常利于遮蔽。 两相冲锋之下,眼看着便要一场厮杀。 “不论众寡,长驱直入!敌虽十万,吾亦能破!” “我大纪之虎何在!” “司虎在此!” 打头的司虎,宛如战神下凡,右手平举劈马刀,待遇敌骑错身,便立即勾手抡斩。 几个敌骑,还没来得及抬刀,便被司虎斩飞了头颅。 “吼!” 三百骑的人影,被司虎的气势感染,尽皆举起长枪,重重戳向迎面杀来的敌骑。 一时间,数不清的人影落马,被践踏在马蹄之下。在其中,亦有青龙营或者徐家庄的人,在落马之后,便会不管不顾,拼命抱住敌骑,给徐牧等人争取时间。 “杀!” 徐牧抬起长剑,和陈盛一起,合力斩杀了一名敌骑。 一个狄人百夫长,似乎认出了徐牧是领军,举着长弯刀刚要砍来,便被伏在马背上的弓狗,一箭射烂了面庞,怒吼着坠马在地。 “东家,四周围的狄狗,有许多跑来了!” “冲过去!” 三百骑的人影,至少落马三四十骑,再也起不来,永远留在了边关。 司虎不知从哪夺了一柄斧枪,配合着右手的劈马刀,杀得袍甲上满是鲜血。 敌骑惊得纷纷退开,以至于让司虎的前方,一下子变得空荡。 喀嚓。 司虎将斧枪暴怒扔出去,黑暗之中,又是四五骑人影坠马。 “司虎,断后!” 听见徐牧的声音,司虎怒吼着调转马头,一刀劈死敌骑后,单手攥住了缰绳,勒得那匹狄马颤声嘶啼。 “吼——” 司虎涨红了脸,高高拎起那匹狄马,而后往前甩飞。 惨叫的狄马,瞬间撞飞了几名敌骑,又将后头的二三十骑,一下子绊倒在地。 徐牧喘了口气,回头来看,发现落马的几个庄人,还在步战砍杀,却很快被狄人围剿劈死,尸体倒在泥水里,眨眼间又被踏成了肉泥。 “投枪!” “呼!” 杀出包围的二百多骑,听到徐牧的话后,纷纷将手里的长枪,暴怒地往敌骑投去。 由于是木质,并未有多大威力,但即便如此,密密麻麻投出的木枪,很快形成了杂乱的拒马墙,让那些追剿的敌骑,不得不放缓速度。 “走!” 来不及再看,徐牧便带着余下的二百多骑,趁着天色还没亮,便往西北面的大片林子奔去。 …… 喀嚓。 徐牧亲自动手,帮着司虎拔出三四支马箭。 “司虎,疼不疼?” “不疼的,牧哥儿快拔,不然我看着糟心。” “我刚才拔完了……” 取来金疮药,徐牧心疼地看了一眼怪物弟弟。 “牧哥儿,你若不拦着我,我刚才能把那些狄狗杀完!” “哥儿信你。” 徐牧吁出一口气,收起了瓷瓶,走到边上远眺。庆幸他们入了林子,狄人的追兵,算是暂时避开了。 不过,要想彻底避开狄人,只能沿着林子,继续往前行。以狄人善骑的脾性,再加上夜晚昏黑,更大的可能,是绕着林子,继续追寻他们的踪迹。 “陈盛,这片林子有无印象?” 陈盛几个赶马夫,当初可是实打实的望州人,在望州一带讨食。 “东家,你忘了的,夫人当初便是来这片林子拾柴。那些个狗棍夫,绑了姑娘之后,绑死了的,也会丢在这里。” 徐牧怔了怔,原主人大抵是个废物,难怪他没有印象。 “这么说,这里离着望州,已经不远了?” “不太远,从这里往外走,当有一个军营……便是三千筒字营的营寨,但现在应该是荒了。” 徐牧一时沉默,生死一轮,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靠近望州。要知道,他们的身后,还有一大圈的狄人追兵。 为今之计,只能借着林子的遮掩,探出望州的情报后,再想办法离开。??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重回望州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昏暗的林子之中。 以防万一,在牵马行军的同时,徐牧不得不一边布下陷阱。 “东家,林子外头还有马蹄声。”一个青龙营老兵冷声开口。 徐牧并不意外,他早想到了。这些狄人追兵,定然不会轻易放弃围杀。 但愿周公镇那边,暂时不要出事情。 “东家,看见望州了。”弓狗从树上爬下,声音带着惊喜。 听着,徐牧神情微动,不得不说,在厮杀一番之后,这确是一个好消息。 但要探出望州城的虚实,终归要靠近。 “东家,怎办?” “取些枯草来。” “东家,要枯草作甚……” “扎草人。” 徐牧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空。天色一亮,没了夜幕的掩护,狄人很有可能会入林子。 寻来了湿漉漉的枯草,又扎成了草人,徐牧才选了五十余骑的烈马,把草人牢牢绑在马背上。 “身子硬朗的,请垂下袍甲。” 凑足五十余套袍甲,徐牧让人披在了草人上,还不忘压了竹笠。即便是离得近,苍莽夜色之下,都难以辨认清楚。 “我明白了,东家的意思是,让这些草人,把追兵骗开!” “差不多。” 徐牧心底微微叹气,这等的草人之计,最多只能欺瞒一时,待狄人发现上当,很快便会折返。 “将这些马送到林子边上。” 若是有火油,天又无雨的话,徐牧巴不得用一出火马计……只可惜事与愿违。 “割一刀。” 长刀割在马臀上,瞬间,五十余匹驮着草人的烈马,一下子吃痛,颤声嘶啼之后,立即冲出了林子,借着夜色的笼罩,朝着四面八方分散怒冲。 那些个披着袍甲的草人,又遮了竹笠,若非是细看,在这等的天色之下,极其难辨认。 果然,围着林子的不少敌骑追兵,在看到有“人”从林子冲出,叫嚣着围剿上去。 一时间,马箭的呼啸,和狄人的怒吼,连成了一团。 “东家,引开了好多人!”陈盛等人大喜。 “余下的马,都系在林子里。” “东家?” “莫问。” 徐牧揉着额头,如果没错的话,这里离着望州,已经不到十里之地。 左右带着马,也无法在林子里快速穿行。倒不如留下来,离开时再折返取回。 “长弓,莫要忘了位置。” “东家,我记着。”弓狗认真点头。 徐牧露出微微笑容,转了身,看着下马步行的二百余人,庆幸都没有大伤,都能走动。 “取了武器箭壶,便往前走。” 不多会的功夫,二百多的人影,挎弓提刀,小心地循着林子,往望州的方向摸去。 湿漉漉的林地里,极其难行,一个不慎踏入土坑,便要费好大的力道,才能拔腿出来。 咔。 陈盛一刀剁了条花蛇,撕了蛇头后,直接吊在腰带下,充作干粮。 “东家,筒字营的营地,便在前方了。” 徐牧心底微沉,点了点头。三千筒字营赴死殉国,还有老官差的巍峨不倒,那一幕幕的惨烈悲壮,一直是他心头的刺。 当然,赵青云不算。 “狄狗肯定来过,放火烧了许多地方。” 如陈盛所言,在他们的面前,处处是焚烧过的狼藉,有几个似是伤兵模样的人,直接被投入火中,还保持着惨烈的姿态。 拾了两个脏兮兮的箭壶,再无所获。徐牧索性不再逗留,从营地旁边的树林,继续往前走。 未走多远,这一下,真看见了古朴的望州城墙。 城墙上方,还用绳子高高悬着,一大排的纪卒尸体,应当是筒字营的好汉。时间有些长了,不少尸体在夜风中,已经失了水分,干涸地皱成了条状。 田松第一个哭了起来,抬着刀,一副不知所措。 “田兄,莫再看。” 田松揉去了泪珠子,点点头后,脸色变得越发坚毅。 “东家,并无太多守军。”弓狗从远处爬走而回,声音带着微微惊喜。 “南城门处,约有两队狄狗在值夜!” 两队,满打满算的话,也不过二百人。看来,北狄是真把望州当后花园了,只做储存物资之用。 “先入城看看。” “入、入城?东家,杀过去吗?”一个青龙营老卒,露出错愕的脸色。 不仅是徐牧司虎,还有陈盛等人,都尽皆发笑起来。 “列位莫忘了,我等几个,可是实打实的望州人。说句不好听的,当初望州的狗棍夫们,出出入入的,可不会走城门。” 两百多人靠着城墙根,慢慢走到了一处窄墙之下。陈盛沉了沉脸色,从腰下取出一根麻绳,系了活结一抛,便稳稳卡到了一个石角。 并无多高,陈盛率先抓着麻绳,两下便蹬了上去。 “陈盛,先去看有无夜巡的狄狗。” “东家,刚走过。” “快爬上去。” 不多时,又跟着上了几十人。余下的,便留在城墙下等候。 这处能攀越的窄墙,实则是他们的一个机会。当然,徐牧也不指望,后头的二千多人都能从这里翻过去。 毕竟再怎么说,望州城也是北狄储放物资的地方。即便不是重兵把守,但该有的警戒不会少。 直到天色即将破晓,好一番探查之下,望州城的情报才浮出水面。 “几人?” “至少二千守军。” “二千。”徐牧皱住眉头。在目前来说,他们所有的人手加起来,也不到三千之数,古语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而他们是三千攻城,却有二千守军,何等艰难。 但并非没有机会。如果说,望州城里有个二三万的守军,他不敢作太大打算,但仅仅二千,时机把握得好,或许能破局。 此番光景之下,他不得不冒险一回。 “陈盛,你熟悉望州城,带着这几十人,先蛰伏在城里,见机行事。” 这等的任务很凶险,一个不慎,几十人被发现的话,绝对是救无可救。 但这一轮入边关,实则他们这帮人,都有了死志。 “东家放心,我等到时,定会里应外合!”陈盛脸色并无任何惧怕。 “记着,若是事不可为,立即便翻过城墙逃走,林子那边,会留着马匹给你们。” 说这番话,连徐牧都觉着自个矫情,但不说会难过,如果有可能,他更巴不得,完完整整地把所有人,都带回驼头山。 “若是天色无雨,便射火油箭烧城,老莫子的油坊里,我记着有处地窖,或许还藏着火油。” 老莫子,先前是望州的小油坊主,为人吝啬,害怕别人偷灯油,家里备着几口地窖。 “东家,我等不会有事。”陈盛哪里不知道徐牧的意思,急忙开口相劝。 徐牧面色沉默,转了头,看着即将留在城里的几十余人。 他不知道,这一轮又要死掉多少。 “老子们共赴国难,若日后有人提起,定然会说,青龙营与徐家庄,都是吊卵的好汉。” “这一轮,我等要告诉狄狗,大纪关山万里,皆不可逾越!” 破晓的第一缕曙光映下,几十余人的脸庞,尽是视死如归的神色。?? 第一百六十七章 辞君一夜斩狄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即将破晓。四周围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慢慢亮堂。雨水不绝,泥泞的林道里,每走上几步,双腿都裹满了泥浆。 喘了口气,徐牧竖耳听去,发现林子四周的马蹄声,依然此起彼伏。 这小半夜的时间,光顾着找他们了。 “东家,到筒字营的营地了。” “晓得。” “东家,敌骑下马了!” 敌骑下马,是想入林子里围剿了。 沉下脸色,徐牧不断盘算着主意。到最后,突然摘下了背上的铁弓。 “列位,抬弓!射一轮出去。” “东家……这样一来,我等会被发现。” “便让他发现。” 虽然多有疑惑,但二百余的好汉,都听从了徐牧的意思,纷纷摘下了铁弓木弓,捻上箭支。 “正北方向!” “呼!” 一大拨的飞矢,瞬间呼啸而出,距离过远,杀伤力并不算太足,但依然有四五个近些的狄人,被射成了筛子。 这一下,原本还在探查的狄人,瞬间怒吼起来。闷长且拖沓的牛角音,也跟着“呜呜”而起。 “收弓。”徐牧冷着脸,抬起头,看着漫山遍野的狄人,弃马步行,舞着弯刀朝他们冲来。 在其中,亦有一拨拨的马箭,疯狂地透入树林。 “走!” 徐牧的喝令之下,二百余的好汉,纷纷循着老林子,迅速踏行而去。 司虎不忘断后,偶尔砍断了林木,砸伤一个个蜂拥而追的狄人。 “长弓,停马的位置。” “东家,跟着我!” 弓狗仅有的一只眼睛,稍稍眨了几下,便冲在了最前。 约有一个多的时辰,二百余人和后头的狄人上万大军,一前一后,在林子里不断奔走。 直至弓狗停下动作,指了指前方。 “取马!” 二百余人闻声大喜,各自取了一匹马后,也顾不得林深难行,调了马头便往林子外奔去。 不多时,随着奔马的速度,后头的上万狄人追兵,已然被越拉越远。 湿漉漉的野地上,徐牧抹了一把雨水。抬起头来,四顾着方向,到最后,索性绕了一大圈,再奔袭赶回周公镇。 …… 河州城。城外十里,是一大片浩浩荡荡的营地。 在其中,最大的中军帐里—— 嘭。 一个面庞有疤的狄人大将,披着一副嵌着虎皮的银甲,冷冷把面前的马奶酒,用手拨飞。 “一万人的大军,抓不到三百骑的纪人。” “谷蠡王,这或是纪人的大将,深谙兵法布局。” “李破山都……死了!那位国姓侯,也无了兵权!整个大纪都是废物!还有甚的大将!” 谷蠡王冷着脸,沉沉坐在虎皮椅上。 那支出现在望州一带的纪军,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依着猜测,最多不过几千人,却敢深入北狄腹地。 这是找死么。 “粮道如何?” “收拢来的粮草和辎重,准备到望州了,不日便会送来前线。蠡王放心,这一次,至少是几个部落一起护送,至少有万余人。” 这一句,才让谷蠡王神情微微缓和。 只要攻下了河州,草原的子民,才算有入主中原的机会。 “传令下去。粮草辎重一到,立即准备攻城!” …… “如果没猜错,狄人的辎重粮草一到,就会着手攻城。”篝火之旁,徐牧抓着树枝,一边在泥地上画着地图,一边冷冷开口。 在他面前的谷仓里,二千多的人,都尽数围拢过来。 “东家,听说河州那边,已经要绝粮了,饿死了很多民夫和百姓。”陈家桥眉头紧皱。 徐牧离开的这一两日,他并没有闲着,想方设法打听到了河州的情报。 “若非是十万老兵户火速驰援,河州早被打烂了。那位破狄将军,只会用民夫来填城壑!” 徐牧沉默不语,即便入了边关许久,他都没有去找赵青云的意思。背道而驰,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望州的情报,已经大约摸了清楚。如果布局无问题,狄人的大军救援来迟的话,应当是有机会。” “东家,真要打望州!” “自然。打了望州,河州之围会很快解开。” 其实,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徐牧还没有说。 两座城之间,要想困杀十几万的狄人大军,势必要合作一番。而且,即便是北面方向的狄人援军还没来,但依着强弱,被困住的十几万大军,权衡之下,肯定会放弃河州,转而攻打望州。 毕竟占了望州之后,徐牧这些人满打满算,也不足三千人。 三千人守城,面对十几万狄人大军。 徐牧有些苦涩地闭上眼睛,毫不夸张地说,他这是要把青龙营,庄人和那几十个侠儿,往死路上引。 当然,如果到时候河州出兵,在后追剿狼藉不堪的狄人大军,则有很大的可能,转败为胜。 “有无识字的。”徐牧将树枝折断,突然转了话题。 偌大的谷仓里,一张张的脸庞,都露出疑惑,没明白徐牧要做什么。 “若有家眷者,请留封家书。”徐牧咬着牙。 这一场,他们这二千多人,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很多的时候,徐牧都不想让自己去涉险。穿越而来,最大的念头,莫过于有一天赚了银子,做个富贵的安乐公,带着庄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但这狗曰的世道,偏要扬了鞭子,将他鞭笞得体无完肤。 听着徐牧的话,所有人尽是沉默,一时明白了什么。纷纷相托识字的人,撕下袍角,写下了家书。 徐牧点了十个年轻些的好汉,让他们带着家书,留在周公镇,只等战事一起,再想办法回到河州那边。 “牧哥儿,我写给谁?”司虎鼓着眼睛,一时有点迷茫。 “写给你小嫂子吧。”徐牧苦涩吐出一句。 篝火跳动,模糊的雾气之中,他仿佛又看见了小婢妻,扎着惊鸿髻,穿着崭新的襦裙,站在马蹄湖前的小路前,一脸的焦急与期盼,不断望着他回来的方向。 “徐郎,回家啊。” …… 河州城里,数不清的民夫百姓,由于缺粮,饿得奄奄一息。来往的官军,赶着一辆老马车,将绝了气的,半死不活的,统统都丢入了马车里,只等拉到南城外的乱葬岗丢掉。 廉永坐在草棚里,抱着怀里的刀,一时之间,目光里满是沉重。 那一年他十九,身属官犯之子,却要立志报国。想做个大英雄,想将犯边的所有狄狗,都驱逐出去。 直到他垂暮之年,理想还没能付诸。人老了,刀也绣了,如同这满目的大纪河山一般,风烛入了残年。 草棚外的泥道上,还有孩童在玩杀敌的游戏。几个大孩童,追着另一个披了满身枯草的孩童来打。 “打狄狗!” “打死狄狗!” 廉永看着看着,面容变得苦涩,眼前的物景,变得也越发模糊起来。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斩狄蛮。”??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千金不肯顾,一剑为酬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 骑在马上,徐牧冷冷遮起了麻面。在他的身后,二千多的人影,也如他一般,迅速遮上麻面。 六百骑的骑枪手,二千左右的步弓,借着萧冷的夜色,开始行军,走出周公镇。 “东家,往哪处走。” “沿着林子走。” 从周公镇去望州,实则还有几十里路。徐牧只能期望,不会像上一次般,半途又遇到黑鹰,继而被狄人发现。 马蹄都尽量裹了袍布,连着马车的车轱辘,都垫了一层树皮。 并没有打马灯,周遵带着人,不断履行着斥候的职责,围着两千多的长伍,来回奔袭。 暮色沉沉,雨水终于小了许多,但长路依旧泥泞。马蹄吃力地溅起泥花,行军的二千步弓,缚紧的足履上,也都黏满了脏兮兮的新泥。 “东家,还有五里。” 徐牧沉沉抬头,看着夜色笼罩下的望州城,隐隐的轮廓,古朴且沧桑。 “附近的巡夜队呢?” “离得还远,约莫要两三个时辰,才能赶得回来。” “陈盛那边,有无消息?” “东家,来了消息!说是北面的辎重准备入望州,狄人在城里的巡逻队,添了许多。” “该死。” 添了巡逻,就意味着翻墙入城的计划落空,换句话说,只能靠着陈盛这几十人,在城里头里应外合。 此时,在他们的面前,林子外的望州南城门,隐约有四五队人影在夜巡。 “东家,如何?”封秋几步走近,目光里满是焦急。 “自然要打。” 徐牧呼出一口气,对于他们这二千多人而言,在敌人腹地耗下去,同样也是个死。 当然,可以返回驼头山。但徐牧估计,这等萧杀的行军中,吊卵的好汉,都不愿意折返而回。 “东家,让我等先叩城。” 踏踏。 陈家桥带着五十个侠儿,缓缓踏了出来。 “陈先生,你等不过五十人。” “人虽少,却有破阵之志!东家,且看好!” 徐牧还想再劝,五十余道人影,已经卸下袍甲,露出胜雪的白衣,在夜色中显得极为夺目。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掠——” 五十余个侠儿,在陈家桥的带领下,开始依仗轻功,踏飞在泥地上,溅起阵阵的泥巴子。 “千金不肯顾,一剑为酬恩!” 望州城下,夺目的胜雪白衣,终归是吸引了夜巡队的目光。 陈家桥割出伞剑,第一个冲到了城门之前,削飞了当头一个狄人的脑袋。 “杀人拂衣去,羞入官坊门!” 在陈家桥后头,五十余道的白衣胜雪,纷纷平地而起,将死寂的夜空,一下子点缀成片片白妆。 “将相皆可杀,莫道扫世人!” 剑光冷冽地劈开,伴随着的,还有狄人的痛呼。但没有多久,至少有上千的狄人出现在城头之上,搭起了手里的弓箭。 远处的林子里,徐牧闭上了眼睛。 “三壶雕花酒,祭我侠儿坟!” 一个个在半空轻掠的侠儿,被箭矢射透了胸膛,胜雪白衣染成了血色,高高栽落下来。 即便如此,终究是有十几个侠儿,借着随身的绳勾,先登上了城头,抬了手里的剑,与城头上的狄人,厮杀成了一团。 奈何人手太少,不时有侠儿被拥堵劈死,翻身坠入城下。 徐牧睁开了眼睛,眼色里满是萧杀。 “步弓手!” “呼!” 两千的步弓,冷冷地昂起了头。 几十个侠儿的赴死之下,已然是拖住了狄人回防城门的时间。 “攻城!”徐牧长剑所指,指去望州城的方向。 一瞬间,埋伏在林子里的两千步弓,怒吼着往城关狂奔。最先头的一排,迅速举起了手里的粗制木盾。 噔噔噔! 城头上的北狄人,尽皆大惊失色,如何也想不到,这种时候会有纪人来攻城。 数不清的飞矢,落在木盾之上,不时有奔跑着的步弓手,被射烂了身子,死在冲锋的半途之中。 “六百骑,随我冲杀城关!”徐牧勒起缰绳,继而怒喊。 自古今来,骑兵攻城皆是蠢不可及。徐牧此时,也并没有这种打算。 他要的,是这六百的骑兵,借着速度,从窄墙那边弃马登城。 …… 望州城里。 陈盛冷着目光,看着昏黑的街路之上,一队又一队的狄人守军,开始奔赴南城门。 待最后一队过去—— 陈盛才起了身,摘下了背上的铁弓。 “起火!” 嗡。 微微的零星雨水下,火星子打到火油上,一口大陶罐,迅速烧了起来,火焰乌青。 “浸火油!瞄准!” 呼! 几十个匿身的好汉,齐齐把铁弓抬高,瞄准了南城门守军的方向。 “崩弦!” 昂昂—— 数十支的火油箭,蓦地抛向天空,带着刺耳的枭音,在黑幕中脱出长长的烟尾,继而,如小型的陨石雨,打落在南城门的守军之前。 不消几个眨眼的功夫,二三条的火蛇随着火势的延伸,疯狂攀爬而起,在烧死了十几个狄人之后,惊得余下的人,仓皇退开。 “再浸火油!” “崩弦!” 第二轮的火雨,再度抛射而去,同样不负众望,又烧起了几道火蛇。 有气极的狄人守军,发现了陈盛这几十人的身影,怒吼着转过身子,搭弓捻箭。 马箭电射而出,瞬间有十几个好汉,被射成了刺猬,死在陈盛面前。 眼看着第二轮的飞矢,又要射来。 “匿身!”陈盛咬着牙。 这段时间里,他是跟着徐牧最久的,若徐牧不在,他便相当于二当家。 所以,他绝不能给徐家庄丢脸。 “吊卵的汉,铁打的种!抬刀!” 锵锵锵锵。 在数百个狄人扑杀而来之际,只剩下的三十余个好汉,在陈盛的带领之下,纷纷抽了长刀,准备死战。 “陈盛,让人避开!” 就要赴死冲杀的时候,猛然间,陈盛听到了徐牧的声音,顾不得多想,匆忙带着人重新避下身子。 不多时,窄墙的方向,一拨箭雨抛射而去,射死了上百个狄人。 徐牧立住身子,看着身后的六百人,都翻过窄墙之后。立即抬起长剑,指去了南城门的方向。 “杀!” 六百余的人影,握紧了手里的刀后,悍不畏死地扑杀而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望州狼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六百余的人影,随着徐牧的喝喊。悍不畏死地抬了刀,冲入战局。 城头的北狄人中,有仓皇的千夫长,惊得满脸苍白,拼命分派着人手,试图力挽狂澜。 但原本留守的狄人并不多,再加上在城门外,还有二千的步弓手在抢关先登。 又被陈盛等人埋伏了一轮火箭。 “砸死他们!” 事起突然,烧油锅已经来不及了,狄人千夫长只能就近,让人取了滚木和巨石,往城门下砸去。 临近些的青龙营步弓手,还来不及退避,便被砸成了一朵朵绽放的血花。 又有飞矢抛射而下,粗制的木盾上,被扎得密不透风,甚至有许多飞矢,穿烂了木盾,透入持盾者的胸膛。 “让!” 南城门下,司虎昂着头,借着七八面粗制盾牌的掩护,抱着一株大树,怒吼着朝城门撞去。 咚咚咚。 整座望州城,似是摇摇欲坠。 千夫长还想加派人手,先守住城门。可抬头一看,发现城墙之下,密密麻麻地都是尸体。 那几百个杀红了眼的纪人,不顾死伤,持着砍卷的长刀,又要扑上城头。 “陈盛,去把城门打开!”徐牧反手一勾,长剑连戳三下,戳烂了一个狄人的胸膛。 陈盛点了头,带着几十人往城门冲去。沿途,不断与挡路的狄人拼刀,铮铮作响。 “拦住狄人下城墙!” 横着剑,徐牧带着剩下的四百余人,堵住下城墙的石梯。 鲜血飞溅,不断有狄人倒下。在徐牧的身边,也不断有一个个的好汉倒下。 陈盛杀红了眼,跑得往前了些,避之不及,被两个狄人怒声抬刀,割飞了一条右臂,痛得他伏身在地,浑身尽是发抖。 “开城门!”单臂杵刀,陈盛咳着鲜血,连声大喊。 咚咚咚。 城门之外,司虎如一头暴怒的凶虎,抱着大树,撞得铁门附近的石皮,“唰唰”地落。 但即便如此,铁门依然紧紧封闭。 等司虎回了力气,要再撞去,发现两扇紧闭的城门,随着轰隆隆的声音,慢慢打开了第一道口子。 口子随着声声怒吼,越来越大。 待开了有二三步的距离,在城外的人,包括司虎在内,尽是看到了一副惨状。 十几个青龙营的好汉,被狄人砍得浑身是血,依然双手紧紧抱住门沿,怒吼着推开。 “杀!”封秋虎目迸泪,率先抬刀冲去。 司虎抱着劈马刀,紧随其后。 二千的步弓手,气陷一下子被点燃,卯足了力气,脚步踏过湿泥,便朝着铁门边的狄人抡斩。 司虎松下劈马刀,倒拖而去,刀刃剐过青石,迸出跳动的火星。 乓! 当头的两个狄人,瞬间被司虎拦腰斩断,切成四截,鼓着眼睛栽倒在血泊中。 城头上,徐牧喘着大气,四顾着周围。发现两千多的狄人守军,已经被杀得七七八八。 余下的,也纷纷取了马,从北城门仓皇遁逃。 “封秋,带人把马车驶入城里。” “余下的人,继续剿杀狄狗!” 尘埃落定,徐牧并未有太多的惊喜,虽然说几乎攻下了望州,但他们的损失,也极为可怖。 一场拼杀,殉国者,至少有五六百人,其他的,身子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处。 待封秋把城外的马车,重新驶入城里的时候,两扇南城的铁门,再度“轰隆隆”关上。 喀嚓。 田松提着刀,把最后一个求饶的狄人,割断了脖子,随即整个人半跪在地,仰望着北城门的方向,一时痛哭涕流。 徐牧沉默走去,将田松扶了起来。他很能理解,田松为何会如此失态。 当初老官差赴死在北城门,而田松畏死离开望州,这一轮,更像是一场救赎。 “田兄,我等打下望州了!” “列位!我等打下望州了!” 重伤的陈家桥瘫坐在地,跟着放声大笑。断去一臂的陈盛,照样杵着长刀,挺直了胸膛。司虎和弓狗坐在一起,各自发出了畅快的憨笑。 最后的两千人影,浑身浴血地站着,待徐牧喊完,一个两个,尽是放声高吼,怒叫不休。 …… 踏踏踏。 十余个带着家书的年轻汉子,辗转返回驼头山,又从驼头山上取了马,有二骑人影顾不得休息,便立即往河州的方向赶去。 “喜报——” “喜报——” 二骑人影奔入河州南城,抬刀驱散围拢的难民,立即怒声高喊。 “望州喜报!望州城,已经克复!” 声音极为洪亮,似是用尽了平生的力气。 惊得赵青云刘祝,以及那位老将廉永,纷纷走了过来。 “你在胡说什么!哪儿来的泼户!”刘祝抽刀出鞘,却抽了几次,醉醺醺地都没把刀刃抽出来。 “我说了,望州失地,已经克复!”年轻汉子声音萧冷,见过边关的各种生死,一个腐狗肥将,定然吓不住他。 “先前北狄十几万大军停战!也是我等截了粮道,解了河州之围!” 赵青云皱着眉,并无太相信,若是这样一来,岂不是说,这破狄的头功,实则是另有其人。 “若不信,请将军升一道狼烟!” 赵青云还在犹豫,反而是老将廉永,连称呼也没打,直接派了亲卫。在微微的雨水之中,把烽火台烧了起来。 不多时,一道袅袅的浅棕色狼烟,直直穿透了雨幕,高高荡了起来。 行伍里的说法,一道狼烟为信号,二道狼烟为求援,而三道狼烟,则是寓意着敌人叩关,危在旦夕。 为防止中间出了差错,纪卒所携带的狼烟,皆是加了特制的红柳絮,以作分辨。 …… 望州城头,徐牧冷冷看着天空之上,那一道浅棕色的狼烟。 “封秋,生狼烟!” 封秋点了头,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准备好的狼烟坨,分了二处放到烽火台上,迅速烧了起来。 二道狼烟,从望州城头,萧杀地飘荡而起。与望州城头的那一道,遥遥相应着。 …… 三日后。 长阳的水榭书院,一头飞越了二千里的苍鸽,稳稳地落在垂柳上。 “主子,边关的军报!” 咳了两声,袁陶急忙接过,将卷信打开。仅看了一会,整个人忽而放声狂笑。 “主子,这是什么喜报。” “小东家打下望州了!”袁陶苍白至极的脸,难得露出一丝红润。 “十几万的北狄大军!尽数被我大纪,围堵于两城之间!” 袁陶捏着拳头,痛苦地吁出一口浊气。 “北狄大军缺粮草辎重,要不了多久,便会饥困兵变!士气崩碎!” “妙啊!小东家妙啊!” “只要赵青云不傻,这时候便知道,该配合望州的小东家,趁着狄人势弱,出城围杀一波!” “不仅是驰援望州,更有可能,是我大纪百年来,最出彩的一次破敌!” 胸膛里的颤动,起伏难平。袁陶微微坐下,目光里的兴奋,又变成了一种垂怜。 “顾鹰,我从未想过,小东家会这样选择。” “主子,怎么说……” 袁陶昂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没猜错,北狄大军在惊变之后,那位谷蠡王呼延戈,将会带着大军折返,复而攻打望州。” “主子,也就是说,小东家要、要带着二千人,去守住十几万大军的攻关。” “确是。”袁陶艰难闭上眼睛,“壮哉!壮、壮怀激烈!” “赵青云那个狗夫,若是误了这一轮的大事!我誓杀他!” “不行,我要入殿,启奏起本,让兵部催促赵青云速速出军!” 顾鹰神情蓦然大惊。 “主子,这样一来,那些老狐狸抓着机会,又要参你!” “参吧。我袁陶能亡,但大纪不能亡。”?? 第一百七十章 那一年吾有十九,立志报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河州城,站在城头上的赵青云,皱紧了眉头,看着下方的北狄大军。 已经第三日了。 北狄大军似是决定了一般,不甘不愿地拔营,往北面行军。 握着拳头,赵青云很生气。驱逐蛮夷的头功,应该是他的,到如今,仿佛是越来越远了。 咔。 赵青云面前,一个吊在半空,仓皇修墙的民夫,猛然间断去了一条麻绳,仅余最后一条,受力不均,隐隐也要断去。 “将、将军救我。” 赵青云冷着脸,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吊在半空的民夫,一声惨叫之后,坠入了万丈深渊。 城墙之下。 数不清的百姓民夫,即便在雨停之后,依旧是瑟瑟发抖,三两成群,紧紧挤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往来的官军。 只期望这一日,能早些推来馊食。 死了的人,被扛上了马车,大多都死不瞑目,蜡黄的脸庞上,鼓着深凹的眼睛,死死地面向苍天。 喜娘站在木棚前,送走了第五具熟人的尸体,想放声哭一轮,眼泪还没涌上来,便被吹过的凉风掐去。 不远处的木棚,廉永站起了身子,饮了一口亲卫递来的热汤,才让自个稍稍润红了些。 “将军,赵青云让你去议事。我等来了多日,他不闻不问,现在倒好,知道十几万狄人被堵,便想着让我等卖命了。” 廉永并未答话,抱着老刀往前行,每走出几步,老迈不堪的身子便会顿住,再吐出两口污浊的老气。 中军帐便在不远。为了迎敌,赵青云早早把中军帐,迁到了城门不远之地。 掀开帐帘,廉永脱了头盔,露出满头的苍苍银发,才沉默地寻了张马扎坐下。 “老将军喝口热茶。” 廉永平静地接过,放到了一边。 “老将军也知道了。”赵青云坐在主位上,淡淡开口。 “十几万的狄狗,被堵在了两城之间,敢问一句,老将军有何高见。” “出城,杀敌。”廉永想了想回话。 “杀得哪门子敌!外头的北狄大军,可还有十几万的兵力!再者说了,狄人善骑,我等不过八万人,出城与狄人打遭遇战,便是送死!” 在旁不远,刘祝冷声发笑。 “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狄人不攻河州,是粮道被截,粮草辎重缺失。我这几天还上城头观察过,狄人每日收拢的草料叶梢,越来越少。” “你以为狄人饿到吃草料吗!老将军莫不是上了年纪,脑子中风了。” 主位上的赵青云咳了两声,不像刘祝,他其实明白廉永的意思。当然,明白归明白,但并非说要支持。 “马料收集得少,那只能说北狄大营的马,越来越少了。但这几日又无战事,原因只有一个。” “狄人在杀马,充作军粮。” 刘祝老脸微红,闷闷地冷哼了一声。 “老将军,这样如何?这一次出城破敌的事情,我赵青云拜你为冲锋大将,你可带着本部人马,出城大破北狄。” 听着,廉永一下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里有了泪花。 他何尝不明白赵青云的意思,是怕战事失利,先选好了替罪羊。当然,若是大胜的话,这军功便会全抢了去。 “老夫听说……赵将军当年在望州城头,也是筒字营吊卵的好汉。筒字营啊筒字营,望州城外百多里的路段里,当初百姓念其悲壮殉国,还有不少筒字营殉国的碑文,立于各处乡野。” “赵将军,你不愿去,那我便去吧。” 廉永站起来,满头银发在微风中飘舞。 赵青云极度不悦,也懒得回话,挥了挥手,让廉永自个退出军帐。 廉永似笑非笑,走出之时,端端正正地戴上了冲角盔。 “那一年吾有十九,立志报国!用尽鄙薄之财,打造一把环刀,枭首破敌!四十七年风雨去——” “刀老,人未老。” …… 望州城的上空,即便停了雨,依然有散不去的暗沉雾霾。站在城墙下的空地上,徐牧凝着神色,注目着面前的二辆投石车。 古时的投石车,是利用杠杆原理来抛射石弹。作为差一点成为物理课代表的徐牧来说,这并非是太难的事情。 唯一要改进的,便是抛射的距离。 那一马车的崩火石,早已经急不可耐了。 “司虎,试一下。” 听着徐牧的话,司虎脸色狂喜,几步奔跑到投石车下,便扯住了十余条绳索。 “封秋,把巨石放上去。” “还有陈先生……还请离远一些。” 正站在城头的陈家桥,转身见着司虎的姿态后,惊得用轻功飞走。 封秋带着三四人,把收集到的一坨巨石,小心地放入牛皮缝制的弹兜里。 “牧哥儿,我松手了!”司虎脸色涨红。 “松!” 随着司虎趔趄松手的动作,那一坨巨石,随着杠杆的抛射,从望州城里,呼啸着抛了出去。 城外五百步的一片野林子,瞬间有几株老树,惶惶而倒,打起漫天的尘烟。 在场的人见状,都忍不住高呼起来。 “东家,你真是神了!连这等东西都能造!” “东家,此乃破敌利器!” 听着,徐牧并无太多高兴。 司虎能打到五百步外,估计是极限的力气了。换成其他人,哪怕四五人一队,也未必能打到这个距离。 也就是说,在北狄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所能发挥的威力,由于距离的问题,会有点大打折扣。 有个大些的鼓型弹簧就好了。 “东家,壕沟挖了二圈!布了陷阱!”周遵站在城下,凝声开口。 “先入城。” 徐牧抬着头,目光看着远方,眨眼之间,又是一场黄昏铺下。 在他的身后,只有最后的两千人。 若是赵青云不驰援,哪怕死战不退,几乎是守不住,时间长短罢了。 在望州城里,不仅是有北狄人存储的各种辎重粮草,另外收拢的财宝,也几乎数之不尽。 换句话来说,北狄人不管如何抉择,都不会放弃望州。 这是一个死局。 却是不得不入的死局,你希望他乡的故人平安喜乐,那么终归,要负重前行一回。?? 第一百七十一章 谷蠡王呼延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蒙蒙亮,整个世界尚在酣睡。一声闷重的牛角音,瞬间将所有人的美梦撕碎。 “封秋,你带着八百人,守住西侧!每人拾四个箭壶!” “陈先生,调配守城物资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陈盛,带五十人,二架投石车,由你来掌管。” 徐牧喘了口气,目光往前看去,隐隐的,似乎已经看见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影,置在眼帘之前。 要不了多久,北狄人的大军,便会兵临城下。 “周遵,马儿的事情准备好了么?” “东家,准备好了。”周遵凝声点头。 徐牧揉着脑袋,苦想着遗漏的地方。 古往今来,守城战是最惨烈的战场,攻者取城,守者卫城,两相之下,早已经注定不死不休。 古朴的城墙上,最后的二千人,脸色尽是清冷与坚毅。雨后的新泥,随着远处尘沙的嚣扬,带来的不仅是土腥气,还裹挟着不知名的血腐气息。 “东家,还有二十里!” 斥候周洛拍马而回,在城关下昂着头,脸庞上满是悲壮。 “周洛,入城。” 几骑人影,随着打开的城门,迅速奔入城中。 徐牧再度抬头,目光透过了层层的云峦,欲穷千里之目,再看一眼马蹄湖的方向。 …… 嘭。 “这是什么馊酒!” 一个肥胖的酒楼掌柜,站在马蹄湖的庄子前,当着十几个掌柜的面,将马车上的酒坛,连着摔了七八个。 污秽的气味,一下子弥漫了四周。 姜采薇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说话,梳着的惊鸿髻,鬓角被晨风吹乱,整个人更添了几分清冷的韵味。 “且问你,给的什么酒!狗屎一般的糟味!” “官家,我要与这个诓生意的贱妇,对簿公堂!” 随着而来的十几个官差,脸庞堆上恼怒,踩了湿漉漉的泥路,便要走过来。 吕奉皱着眉头,挡在姜采薇面前。 “乡野匹夫!让开!” “吕奉,让官家来。”姜采薇冷静地开口。 在徐牧离开之前,她便说过,会替徐牧看住家业。所以,这等的时候,她不会认输。 “醉天仙?徐家庄的酒。”有个官头狞笑,指着地面上的糟味。 “有劳夫人,跟我们去官坊一趟。” “他说了酒有问题,你们便信了。”姜采薇抬起头,声音带着微微不屈。 “这酒喝了,会死人的。” “汤江城四大户的酒,可有不少馊酒,前二日,还听说喝瞎了一个老书生。既是如此,又不见你们去查。若不然,是卢家的那位公子,手段通了天。” “夫人,莫要胡说。”官头脸色微边,声音变得阴冷起来。 “我男人在的时候,又不见你们来寻事。”姜采薇昂着头,“我男人离了家,这便巧了,一下子闹了酒毒。” “醉天仙卖到长阳,卖到渭城,卖到边关,又何曾见过有馊的。再者说了,酒气之醇,越陈越香。” “若冤了我徐家庄,来日定要去长阳的总司坊,递一份诉状卷宗,以证清白。” 来取酒的十几个掌柜,围拢在庄前,频频点头。 官头皱眉,有些不知所措。 唯有那位滋事的肥胖掌柜,还指着地上的糟酒味,喋喋不休。 “定然是馊酒!” “吕奉,取三坛酒来。” 吕奉急忙后跑,不多时,便抱了三坛酒过来。 姜采薇吸了口大气,将其中一坛拍开,瞬间,醇香的酒气,便弥漫在四周围。 没有二话,姜采薇捧起了酒坛,仰灌起来。 娇弱的蛋儿脸,一下子被酒水泼湿,簪子滚落,盘着的惊鸿髻,满头黑发如瀑般散开,飘在风中。 嘭。 一坛喝完,又抱起另一坛。 在旁的吕奉和许多庄人,惊得要拦住,都被姜采薇推开。 眼泪珠子滚入酒水,一同火辣地滚过喉咙。 “还有谁说是糟酒!” 吕奉红了眼睛,在他的身后,十几个青壮也气得围过来。 官头冷冷站着,眉头越发地紧皱。 那位肥胖掌柜,还想再多说几句,冷不丁的,一骑黑衣人马本来,只刚刚掠过,肥胖掌柜的人头,便立即掉了地。 唯有那具尸身,还保持着叫嚣的动作。 在场的官差皆是大惊,抬了头,抽了刀,看着杀人的那一骑人影。 顾鹰冷冷地下了马,一脚把无头尸身踹倒。 “何敢杀人!” “这人是反贼,若不信,去国姓侯府问。” 十几个官差愣了愣,灰溜溜地收了刀,谄笑告辞后,立即取马遁走。 顾鹰抬起了头。 看着那位醉过去的徐家庄夫人,心底又涌上一股发涩。 小东家在边关,正准备陷入死战。二千里外的马蹄湖,却是一场不知归期的思念。 …… “死战!”徐牧立在望州城头,怒而抬臂。 在他的身后,二千余的脸庞,愤怒而萧杀。 望州城之前,不足十里之地。 烈马嘶啼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上千头的苍鹰,掠飞在半空之上,不时会压下翅膀,急急掠过城头。 十余辆巨型投石车,高耸入云,笼罩在一片蒙蒙的云雾之中。密密麻麻的行军方阵,踏碎了边关的死寂。 一位厚重的虎甲人影,骑在一头金甲战马之上,微微昂了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望州城。 继而眯起眼睛,冷冷露出了笑容。 不得不说,这一场的战事,很大的一个因素,是被望州城里的这群人搅了。 截粮道,占望州。 十几万的北狄大军,只能放弃河州,复而攻取望州,再做打算。 呼延戈抬了抬手,有亲卫匆匆走来,端上一碗烫热的马头血。 端着碗,呼延戈仰头饮尽,随即,才蓦然拔出来金色弯刀,遥指着望州城的方向。 “腾格里!苍狼白鹿!草原子民的帝国!” “吼!” 一眼望不尽的北狄大军里,瞬间怒吼震天,弯刀铮鸣,马弓空弦,交织成瘆人的画面。 …… 徐牧稳稳立在城头,目光越发地沉着。 城头的烽火台,已经燃了第九次狼烟。河州城的援军,远远不见踪影。 “东家,不是说狄狗缺粮草?怎的一点不像?”在城头右侧的封秋,语气蓦然凝重。 “看见那位北狄谷蠡王了么。”徐牧伸手怒指。 北狄的谷蠡王,肯定会鼓舞了士气,区区二千人守军的望州,会很快打下。然后,望州城里头有的是粮食辎重。 所以,战事拖得越久,北狄大军缺粮衍生的问题,便会慢慢暴露。 “东家,看见了,听说谷蠡王……是北狄的王侯了。” 锵! 徐牧冷冷抽出了长剑,声若如雷,震在每一个守城纪人的耳边。 “军有军魂,那位谷蠡王,便是北狄十几万大军的军魂。” “他死了,北狄大军自然大乱。”??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六万老兵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苍鹰掠飞而过,带着尖锐的枭啼。 徐牧皱住眉头,在北狄大军还没兵临城下,反而是这上千头的苍鹰,似是发起进攻一般。 “封秋!” 封秋带着八百人,迅速搭弓捻箭,瞄准了头顶上的苍鹰。 “射!” 噔噔噔。 一路箭矢过去,上百头苍鹰惶然坠地,余下的,尽皆铺着翅膀飞远,依旧发出叫嚣的嘶啼。 徐牧垂下了头。 实则不用再探,整座望州城里,当真是只剩下两千人。奔赴死亡的两千人。 “东家,来了!” 仿若地动山摇,铁蹄踏过地面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生疼。 徐牧冷冷抬头,至少数以万骑的北狄骑兵,呼啸着持着马弓,朝着城关奔来。 “匿身!抬盾!” “呼!” 天空一下子被遮去,数不清的马箭,黑沉沉地抛射而下。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在城关之上,处处都是断裂的箭矢。 举着的木盾,也被扎成了刺猬形状。 北狄人不用盾。这些木盾,还是这二三日的时间,粗糙地赶制出来。当然,安全起见,至少加了一层的隔板。 如这般的箭雨抛射,问题并不大。 “东家,北狄人的战法,便是以飞矢作为掩护,后续的方阵会借机攻城!” 徐牧何尝不知,只是刚要抬头,又是一拨黑沉沉的箭雨,带着破空的呼啸,噔噔噔地抛落。 “长弓,火箭!” 辨不出任何方向,一支燃火的小箭,从城里怒射而出。一瞬间,落在城门二百步之外,埋着的火油,一瞬间被燎起了火势,一条条的火蛇,昂着头攀爬而起,阻住北狄人的去路。 火尘漫天,近些的人,包括徐牧在内,尽皆被熏黑了脸,显得越发悲壮。 昂—— 城关之下,有奔袭的狄马,开始嘶啼退却。前进的狄人方阵,也缓缓停下了动作。 “步弓手!” “呼!” 封秋八百人,迅速摘掉木盾,怒吼着立起了身,搭弓捻箭,朝着城外头的狄人方阵,一拨飞矢抛射而下。 噔噔噔。 火势与飞矢之中,冲在最前的北狄大军,立即死伤了二三百人。 但很快的,上万骑的狄人,在几个都侯的指挥下,开始叫嚣着迂回奔射。 城头上,来不及收弓的十几个好汉,立即被射烂了身子,滚了下去。 “匿身!” 上万骑的奔射,又是一大片遮天盖日的飞矢,无人敢抬头相望,只听见那整齐的刺耳呼啸,隐隐要刺烂人的耳膜。 “莫要动!”徐牧垂头怒喝。 狄人的方阵大军被火势阻挡,一时半会的,也无法做先登之势。 至少六七轮的马箭过去,等徐牧缓了口气,再四顾相看,发现整座城头,已经到处都是断箭,每走一步,都能踏碎一支箭杆。 “东家,火势要灭了!” “长弓,看得清谷蠡王方向吗!” “东家,看不清!” 徐牧沉沉吐出一口气,随即咬了咬牙。 “陈盛,拉投石车!” 断去一条手臂的陈盛,单手持刀,右臂断处绑了一大条的麻布,还隐隐渗着血迹。 他叼起了刀,和几十个好汉一起,用仅有的一条手臂,将墙角下的投石车,推到了城墙下不远。 “起绳!” 三十个好汉,分了二组人,尽数抓住了十余道麻绳。 “呼!” 余下的人,齐齐抱来了崩火石,抬入两辆投石车的牛皮弹兜里。 “燃火!” 陈盛抬起了刀,冷眼看着投石车的极限,随即怒吼挥下了刀。 呜呜—— 两坨巨大的崩火石,随着杠杆的抛射,眨眼间去了半空,化成了两坨火球—— 轰隆。 两声巨大的落地声,伴随着的,还有无数个狄人的惨呼。很明显,这一轮的投石车,似乎是打中了北狄人的行军方阵。 “起绳!”陈盛再度高声怒喝。 很快,两辆投石车的弹兜,又装上了崩火石。 “打出去!” 上一轮的崩火石的余威尚在,这一会,又有崩火石落于城关之前。让徐牧没想到的是,其中一坨崩火石明显是偏了位置,却阴差阳错的,砸死了林子里的七八个狄人斥候。 顺带着把一小片林子,都燎起了火势。 烟火弥漫而上,染黑了天空。 …… 踏踏踏。 廉永骑着马,抱着刀,难得抬起了垂暮不堪的脸庞,看着远处天空之上,那一朵朵被熏黑的云层。 在他的身后,六万余的老兵户,保持着急行军的长蛇阵,顺着望不到尽头的官道,沉沉前进。 大多数的老兵户,并没有制式的装备,连着身上的袍甲,都是自制的粗糙木甲。手里的刀器,也大多磨了又磨,却依然磨不去满刀刃的锈花。 许多人没戴头盔,任着满头的银发,散于风中。行军的长伍中,终究是年纪太大,不时有人受寒咳出了声,也不时有人脚步打抖,差一些摔在了泥地上。 深深浅浅的脚印子,一路铺了过来。 “大纪儿郎七百万,罢刀止戈送白头。”廉永垂下目光,声音里满是嘶哑。 天色之下,远远看过去,六万人的行军长伍,至少有半数的人,早已经是苍苍白头。 如他们这般的年纪,若是盛世太平,该有子孙承欢膝下,安享天伦。 却不道,活了一场古来稀,还要提刀破贼。 “大纪佑丰十九年,十万兵户出西疆,七战破狼关,叛军无不闻风丧胆。” “我等那时,长刀破浪千尺!” “弓如霹雳弦惊!” “再给老子们二十年,能把整个狄狗的草原,全打下来!” 廉永鼓着眼睛,转头去看。 六万人的老兵户,瞬间怒声连天。 廉永回了马,杀意萧萧之下,割了一角袍衫,紧紧裹住了握刀的手。 这一去,当如一场英雄。 让他遥遥想起了那一年,先帝在西北疆沙场点兵,有怒号的擂鼓,有明亮的长戟,还有遮云蔽日的呼吼。 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廉永握紧了刀,高抬起手臂,重重地挥了下去。 呼。 六万人的老兵户大军,蓦的加快了脚力,循着长长的官道,长蛇般的行军阵型,一下子变得迅速起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血色望州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望州城下,攻城的阵仗,远远没有停下。层层堆叠的狄人尸体,填满了城下的沟壑。 十几万的北狄大军,不间断的进攻之下,让城头上的徐牧,已然觉得吃力无比。 崩火石砸出的巨坑,燎烧起的火势,挡不住北狄方阵的进攻,那一队队黑压压的人影,眼看着就要兵临城下。 封秋吐出一口血沫,抹了抹嘴后,看向周围。在他的身边,八百人的步弓手,只剩下不到三百。 而且大多的人,都是全身披血,连着射了二三壶箭,崩弦的指头,至少剐去了几层的皮肉。 “东家,北狄的投石车推来了。”封秋哑着嗓子,平静地吐出一句。 “陈先生,还有多少守城物资。” “快要打光了,一马车的崩火石没有了,普通的巨石也没有了,如今的盛哥儿那边,只能用散石来打。” “火油呢?” “火油还有一些。” “陈先生,派人去取来。另外,把战马也取来!” 徐牧抹了抹脸,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右边的脸庞,已经被马箭射穿,鲜血裹着烟尘,黏满了整个巴掌。 “牧哥儿,若不然我出去杀一波!”司虎几步走近,声音怒不可遏。 徐牧艰难地摇了摇头。司虎再能打,终究是凡人之躯。 “牧哥儿,那怎办。” “想办法。” 徐牧凝声回了一句,他的性子,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只可惜那位谷蠡王,狡猾异常,早就藏身于大军之中。 即便是弓狗,也无法找出他的位置。否则的话,一度射杀了狄人的谷蠡王,很大的可能,这十几万的狄人大军,会自乱阵脚。 “继续守城!”徐牧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拨拨的攻城,城关之下,至少死了近万数的狄人。面对十几万大军,仅有二千人守城,这等的军功,已经是很可怕了。 “东家,马儿和火油都取来了!” “把袍甲浸入火油,再绑到马尾上!” 陈家桥虽然疑惑,但还是带着人,很快照做。 不多时,呛鼻的火油气儿,一下子又蔓延开来。 “陈先生,把这些马牵去城门边。” “田兄,把城门打开!” “所有人,停下动作。” 望州城墙附近,几乎每个人都听到了徐牧的声音,皆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古往今来,守城者是拼死不开城门。哪里有像徐牧这样,十几万大军在前,居然要开城门的。 莫非是降了不成?但他们都知道,自个的小东家,哪里是引颈就戮的人。 轰隆隆—— 望州城下,两扇巨大的铁门,一下子打开。 这一幕,让不远处的狄人看见,皆是露出了轻蔑的呼声。 “谷蠡王,纪人定然是要降了!”一个都侯拍马而回,冲到了大军后方,喜笑连连。 呼延戈并无太多高兴,这一场攻城战,望州城里那二千人的守军,顽强的程度,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个,都不能留。”呼延戈冷冷开口。 “带人去城关下,准备入城。” “草原子民的帝国,要不了多久,便会入主中原。” 不管如何,此时的呼延戈,总算是松了口气。攻下望州,意味着还有机会,继续兵伐河州,然后深入大纪腹地。 “苍狼阵!” 原本有些委顿的北狄方阵,待看到望州城门大开,都禁不住欢喜起来。毕竟望州城里,可有着他们梦寐以求的粮草。 “入城——”都侯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军的方阵,以及迂回的狄人轻骑,都一时顿在当场。 这哪里是什么受降! 那两扇大开的望州城门里,突然之间,冲出数百匹的火马。马尾挂着火势,疯狂地朝着他们,长嘶冲来。 转瞬之间,当头的第一个狄人方阵,立即被数百骑的火马,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打起火势。 火马还在吃痛,冲散了第一阵后,继续痛嘶着急奔,又冲散了二三阵,才各自换了方向,零零散散的,疯狂扑入其他的军列里。 “关城门!” 徐牧抬头冷笑。在他的面前,北狄的大军,明显是有些乱了套。乍看之下,至少有数千人,死在了火马阵中。 只可惜这种法子,只能用一次。若不然,他真想把十几万的北狄大军,一把火全烧了! 轰隆隆,两扇巨大的铁城门,一下子又紧紧关上。 城墙下,无数纪人发出欢呼的声音。 “列位,莫要大意。” 徐牧知道,这一场守城战,还没有任何资格来庆贺胜利。 即便是拉锯了两三个时辰,但北狄大军的损失,也不到两万的人数。 而他们,除开殉国的……只剩七八百人了。 “东家,北狄的巨型投石车要推来了!” 徐牧皱住眉头,先前的那位谷蠡王,以为很快便能攻下望州,所以才没有动投石车,毕竟打烂了望州,以后还要着手修葺。 但现在不同了,那位谷蠡王,应当是很生气了。 呜—— 十余架巨型投石车,开始将漫天的巨石,远远地朝着望州崩来。 轰隆隆。 整座古朴的望州,似是都在摇晃不听。在徐牧的耳畔边,不时还听得见痛苦的惨呼声。 终于第一轮的崩石过去,趁着狄人在装填的功夫,徐牧急忙抬起了头。 发现在城关之下,狄人的一个个方阵,已经怒吼着踏过了渐弱的火焰,看模样要先登城墙了。 呜呜—— 第二轮的崩石,再度砸落而下,又有数十人不慎被命中,尸体粉身碎骨。 徐牧死死咬着牙,这二轮的崩石掩护,再加上他们的守城物资,几乎已经到了匮乏。 不用猜都知道,接下来,便是先登城墙的白刃战了。 “举刀!”徐牧振臂怒吼。 “吼!” 最后余下的六百人,齐齐起了身,迅速登上城墙。堆在城墙之上,仅有的一些滚木,纷纷被推了下去。 “东家,是冲城车!”封秋鼓着眼睛,声音里满是嘶哑。 这一句,让徐牧脸色大变,他也想不到,北狄人的冲城车,居然是藏在方阵之中。 “封秋,把滚木都推下去!” 若是冲破了城门,必败无疑,必死无疑。 “东家,没滚木了!” 封秋立在瓮城上,整个人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 “不过二丈之高,青龙营,跳下去!” “杀尽狄狗!” 二丈,六米多高。 说话间,封秋已经叼着刀,缚紧了身上的袍甲。在他的身后,一百余的青龙营虎士,也尽是叼刀缚甲。 下方的狄人,怒吼连天,人头攒动,拼命地护着两架冲城车。 “封秋——”徐牧急忙起身,双目发红。 “一去不回,望州若有存者!” “谨记吾名,大纪北关!破狄第一哨,青龙营!” “吼!” 百余人的青龙营,无一人犹豫,明知赴死而去,却义不容辞,纷纷怒跳而下。 徐牧久久立在风中,一动不动,仓皇之间,整具身子都凉了。大纪是烂,但烂的是王朝,而非是面前,这等铁骨铮铮的好汉。 “恭送!” “青龙营!”?? 第一百七十四章 白头老兵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弥漫的尘烟之下。 呼延戈昂起了头,眼色里尽是不可思议。印象中,纪人懦弱贪生,只会躲在内城一带,像小妇人般咒骂。 但现在,在他的面前,那百余个从城头跳下的纪人,是怎么回事,舍生忘死,赴死救国。 “怎么回事,这些纪人是怎么回事。”呼延戈冷声怒问。 在旁的亲卫,尽是不敢答话。 “怎么回事!” “黄陇!滚过来!” 听见呼延戈的怒喝,一个战战兢兢的肥将,连滚带爬地跑到面前。 这明显是一个伙头将,袍甲脏兮兮的,腰间还围着一条发乌的麻布。 若是徐牧在场,定然会大吃一惊。这北狄大军的伙头将,居然是个纪人。 “告诉我,这些纪人是怎么回事!”呼延戈扬起马鞭,似是迁怒一般,重重抽了下去。 “当初定边八营,又不见这样的骨气!” 定边八营,三个营投敌,三个营被轻而易举地打烂,最后的两个,则是丢盔弃甲,假扮成流民逃回内城。 黄陇所带的伙头营,正是投北狄的三个营之一。 “那位城头的守城悍将,又是何人!” “谷蠡王……不识。” “蠢货纪狗!”呼延戈再度拿起马鞭,抽得黄陇连声惨叫,摔倒在泥地里。 “都是蠢货。” 呼延戈喘出一口大气,目光越发沉重。 在他的面前,那百余个跳下来的纪人,除了摔死的十几个。余下的人,悍不畏死之下,真就堵在了城门之前,挡住冲城车的崩撞。 呼延戈的脸庞,突然变得有些苦涩。他担心的,并非是这百个纪人的赴死,而是整个纪朝的觉醒。 无数次,他与北狄大汗言谈,都会说出一个观点。北狄要想顺利入主中原,只能趁着眼前的机会,刚好纪朝腐朽糜烂。若是时年一过,中原人觉醒,定然不会成功。 他更愿意,把中原那边的人,形容成一头伏虎,并非是真的老弱,而只是睡着了。 只待一醒,便会重新啸山为王。 “把人都堆过去,不能再拖了。”呼延戈皱紧眉头,胸膛里的一丝不安,开始疯狂蔓延。 …… “东家,狄狗的方阵,都冲过来了!” 徐牧咬着牙,眼角边还有些湿润。他看得很清楚,封秋带着的那一百余人,在城门前挡着二架冲城车,几乎要拼光了。 “杀!” 封秋战到了最后,整具身子踉踉跄跄,举着刀,无力地挥舞着。 喀嚓喀嚓。 十几柄弯刀捅入他的身子,鲜血四溅而出。 “大纪北关第一哨……青龙营。” 撑着最后的力气,封秋一边咳着血,一边往两扇铁门爬去,最后,整具尸体瘫坐下来,再也没有生息。 又有冲城车推来,巨大的冲木,撞烂了封秋的尸体,隐隐还听得见,骨头被撞碎的声音。 徐牧睚眦欲裂,胸膛里忧愤难平。仅靠着二千人,足足挡了三个多时辰。 为何不见援军! “我问天公,天下何时太平!天公不答,却道人间如刍狗!” 田松站起了身,转过头,看了一眼徐牧。 “徐坊主,若有一日天下太平,请来某家的坟前,敬上一杯水酒,与我说个一二。” “我田松是个脏人,但老子的血,也似骄阳一样红。” “若有相随者,随我救城门!” 叼刀缚甲,田松怒吼一声,率先跳了下去。 “宁做太平一只犬,不做乱世行路人。” 徐牧还来不及阻止,田松已经带着十几个大汉,冷然跳城而下。 手伸在半空,被他捏成了青筋暴涨的拳头。 “杀尽狄狗!” “牧哥儿,我这就跳下去,这些个狄狗!” “司虎!”徐牧怔了怔,却发现司虎铁塔般的身子,真的已经跳了下去。 霎时间,城门口的位置,传来了狄人此起彼伏的惨呼声。 司虎抡着劈马刀,如入无人之境,先把冲城车劈碎了,而后又怒吼连连,将胆敢靠前的狄人,又杀翻了几个。 “司虎,寻找隐蔽!” 徐牧持着剑,冷冷喝了一句。不用说,下一轮,该是狄人的马箭射来了。 “东家,狄狗要登城了!” 徐牧抬起满是血迹和烟尘的脸庞,面容一下子变得苦涩无比,前进的狄人方阵,已经推出了云梯,冷冷往城关进军。 “东家,没有箭矢了。狄狗的马箭太短,并不适合我等的弩弓。” 三个多时辰,仅仅二千人,却要面对十几万的北狄大军,何其艰难。 徐牧冷冷转身,看着围拢在他身边,最后的四百多人。 “不过一轮生死,我等杀一个是够本,杀二个便是赚!” “东家!” “长弓,你也多射杀几个,下辈子再来做兄弟。” “东家,不是啊!东家,援军,援军来了!” 不仅是徐牧,连着在他身后的四百多人,都露出错愕而又惊喜的神色。 徐牧急忙抬起头,穷极目光。果然,发现在蒙蒙的天色之下,漫山遍野的人影,开始冲杀北狄大军的后列方阵。 眨眼间,便已经破了二阵。 “是那些老兵户,都、都白了头的。” 几万河州军不敢动,反而是这些老兵户,跋涉了百里路,奔赴驰援。 “怪不得,会延误时间。东家,这些老兵户行军堪难。” “该死,河州里那些无卵的,便只会贪生怕死,让这些老兵户出军!” “但这些老兵户,看起来只有数万人,估计也是赴死。” 徐牧听着,心底里对于赵青云的失望,又添了几分。 救国安民?救的哪门子国?安的哪门子民? “大纪西北疆,六万兵户营!前来驰援望州!”一个骑着老马的老将,高抬起手里的刀,怒吼发声。 “吼!” 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望州城,一下子松了起来,连着司虎,都已经敢抡刀,追出城门前厮杀了。 “东家,我等怎办!” “陈盛,去收拢人。” 徐牧沉吟了下,如今的局面,若是不能杀退北狄大军,一样会陷入危机之中。 “长弓,看清楚那位谷蠡王的位置。” 那位谷蠡王极其狡猾,只冒头了一次,余下的时间里,尽是躲在方阵之后,不再露面。?? 第一百七十五章 北狄谷蠡王,已被徐长弓射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盛,带人去投石车那边!” “东家,没崩火石了,散石也没有了!” “有什么打什么!” 陈盛抱着断臂,四顾望了几眼,索性把狄人的马箭,拢到一起放入了弹兜里。 不多时,歪歪扭扭的数百支马箭,纷纷朝着城下的狄人落下。杀伤力不大,却只要扎中,便能让人身子受伤。 四溅的尘烟,只消一会,便重新弥漫起来。 呼延戈冷着脸,不时望前望后,即便沉稳如他,面容里也有了丝丝仓皇。 十几万的北狄大军,早已经缺粮殆尽,不过是凭着他的指挥,一鼓作气,试图打下望州城。 但很可恨的,被二千的纪人挡了快四个时辰,依然没法攻下望州。如今,后头的纪卒大军一来,仓皇之下,只怕会士气尽碎。 “腾格里!在等我们回草原!”不做二话,呼延戈立即抬刀怒吼,试图把大军的士气,再度激励起来。 打了多日的攻坚,他自然认得出来,这次的纪人援军,不过是那些老兵户,根本无法打持久战。 随着谷蠡王的怒吼,原本有些战兢和委顿的北狄大军,一下子又变得狰狞起来。 “若有渴者,请割马饮血!” “若有饥者,请削马为食!” “吼!” 士气一下子爆发,两路大军,开始在望州城前的泥地上,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城头上,徐牧紧咬着牙。他并没有猜错,这谷蠡王,确实是北狄大军的军魂。 谷蠡王不死,这些狄人大军便不会放弃。 “借我霸王胆,一刀劈可汗!”老将廉永一马当先,挥着手里的刀,怒砍着挡路的狄人。 这番光景,惊得旁边的几十个护卫,纷纷提刀来护。 六万人的老兵,见着了廉永的萧杀,也纷纷效仿而至,不顾老迈体衰,手里的刀器凌空挥舞,割起一阵阵的血花。 战损的比例,几乎已经持平,一具又一具的白头老卒,惶然翻倒在地,鲜血染红了泥土。 “长弓,有无办法!” 面前的战况,北狄大军已然有些动乱,是最好的狙杀机会。 弓狗从遮蔽处探出了头,仅有的一只眼睛,闪动着清冷的光泽。“东家,我要马!” “司虎,取马!” 在城头下的司虎,听见徐牧的话,从地上拾了一杆马枪,怒吼着往前掷去。 三四个冲来的北狄骑兵,瞬间被串在了一起,往后夸张地倒飞。 一头奔过来的狄马,被司虎攥住缰绳,立即刨着马蹄长嘶。待司虎再打一掌,立即又老实下来。 “虎哥儿等我!” 弓狗如猴般的身子,敏捷地攀着城墙而下。随即几步跃跳,跳上了司虎的马。 两人共乘一骑,司虎抡着刀不断开路,而弓狗冷着眼睛,在鲜血与厮杀的阵仗中,四顾相望。 “挡我司虎者,便死!” 司虎横着劈马刀,杀得浑身浴血,即便是七八骑狄人一起冲来,也齐齐被他用劈马刀掀飞。 但此刻,在他的身上,至少被射了十余只的马箭,不时有渗出的血,迸溅而出。 徐牧立在城头,看得面色发白。 “东家,敌人又登城了!” 一架又一架的云梯,在马箭的掩护之下,很快压在了城墙上。 徐牧何尝不明白,那位谷蠡王是想着把望州打下,那么哪怕河州的援军再多,也不足为虑。 庆幸是六万老兵户的出现,守城的压力大减,最后的五百人稳守城头,将先登的一个个狄人,砍翻坠地。 偶尔有爬上城墙的,也很快被捅死,尸体往下踹飞,又滚翻了几个爬云梯的狄人。 …… 呼。 呼。 司虎喘着粗气,强横如他,杀了这么久,再加上身子遍布的伤口,也不知觉间,觉得有些吃力起来。 “小弓狗,看见了没!” “虎哥儿,他躲着,约莫在西边的位置。” 听着,司虎又抬起了劈马刀,夹着马腹怒吼冲去。长刀砍过,尽是尸体坠马。 两军相接,后头有老兵户堵上,看见司虎的模样,尽是高声喝彩。 “随我杀王!”司虎仰声大吼。 “同去!” 上千个老兵户,一下明白了司虎两人的意图,抱着手里的锈刀,纷纷朝着西面冲杀。 只过了半里,上千个老兵户,死的只剩二三百。白头苍苍的尸体,一具又一具地倒下。 待冲过第五个敌军方阵,上千人的老兵户,彻底拼光。最后一名都尉,被马箭射烂了身体,苍苍的银发飘散在风中,杵着刀,没有让自个倒下。 “虎哥儿,金甲马!是金甲!” 昂—— 没等弓狗说完,两人胯下的狄马,吃力地长嘶一声后,扎满箭矢的身子,一下子翻倒下来。 “虎哥儿,人太多挡着,我看不清!把我扔上去!” 弓狗灵巧的身子,攀上了司虎的铁臂。 “扔哪!” “扔空中!” 司虎一个回旋,抓着弓狗的身子,如同投掷飞斧一般,爆吼着扔了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半空中的弓狗,冷冷盯着金甲的方向,抬起了弯弓。 …… “你天生是个脓人,瞎了只眼,又是个驼子,以后怎么活。” “生来彷徨,不若投井死了罢。” “你看他抓弓,连力气都无,还想学人入山打猎。” “日日练弓,下雨练,下雪也练,他的手都脓肿了。” “瞎了只眼,看得清吗。” “弓狗,给你一块馊饼,你学狗来叫。” “以后他跟我姓,叫徐长弓,等同于族弟。” “长弓,站起来啊!” …… 阳光刺目,刺得生疼。 半空中,弓狗仅有的一只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老子、老子!叫徐长弓!” 呼—— 三支羽箭,连连崩弦而出,带着呼啸无比的枭音,撕裂了污浊的空气。 护卫的簇拥之中,披着兽皮虎甲的呼延戈,错愕地抬起了头,眨眼之间,整个人变得面色惶然。 胯下的金甲战马,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止不住地仰头怒嘶。 “护卫——” 铛。 一切都来不及,在上百人的簇拥之中,呼延戈还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喉头里,却诡异地发出“嗝嗝”的声音。 那尊银质虎头盔,已经被一支精巧的小箭,打落在地。 而另有二支小箭,直直穿烂了呼延戈的额头。 在旁的护卫,尽是目瞪口呆,脸庞隐隐带着恐惧。这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射出这般的箭术。 “北狄谷蠡王,已被吾弟徐长弓射杀!” 司虎仰头狂呼,手里的劈马刀挥舞不止,不知觉又砍死了二人。 “北狄谷蠡王,已被徐长弓射杀!” 万千老兵户,跟着放声高呼,士气变得暴涨,提着刀急急赶来。 “北狄谷蠡王,已被徐长弓射杀!!”?? 第一百七十六章 别动老子的军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望州城头,徐牧捅死了一个先登的狄人之后,听着城外的怒吼,满脸之间尽是不可思议。 先前是别无他法,但他没有想到,弓狗居然真的做到了。 “北狄谷蠡王!已被吾弟徐长弓射杀!”徐牧仰着头,激动地怒吼。 城头上的四百余人,也跟着放声高吼。 激荡的声音,瞬间传遍了四周。原本还想拼死一搏的先登狄人,这时候都变得战战兢兢起来,匆忙跳下了云梯,如潮水一般退却。 “快!追杀狄狗!”老将廉永,此时更是激动,带着最后的三万多老兵户,疯狂反击追剿。 原本之前,狄人便已经缺粮受饥,不过是仗着谷蠡王的鼓舞,方才有一口气撑着。 如今谷蠡王一死,军魂碎裂,士气定然大碎。饥饿与绝望的感觉,瞬间弥漫在北狄大军的方阵之中。 “可知我纪人五万大军,随后便会杀到!”廉永诓了一句,抱着老刀,骑着老马,砍下一个个狄人的头颅。 这一下,徐牧已经彻底见识到,什么叫兵败如山倒,至少还剩八万的北狄大军,却已经战意全无,只知往四处逃窜。 几个狄人都侯,试图重新集合大军,奈何士气彻底崩碎,回天乏力了。 “杀!” “这一轮,乃是我大纪的军威所在!” 徐牧沉沉立在城头,胜利的喜悦一去,余下的,便是说不出的心酸。 封秋死了,田松死了,很多人都死了。 三千人的青龙营入望州腹地,到现在,在他身边的,只剩下四百余人。 八十个侠儿,死得只剩陈家桥和两个重伤者。 二十个庄人,除开断臂的陈盛,周遵周洛,也同样死了个光。 杵着剑,徐牧跪在城头上,久久不语。 在他的身后,四百余个浑身浴血的好汉,也沉默地屈膝跪下。 只当为英雄送行。 …… 河州城。 赵青云站在城头上,脸色显得极为焦急。早在昨日,他接到了兵部的勒令,命他立即出军,配合望州城的守军,剿杀北狄大军。 若是这其中出现什么变故,他这个定边大将,定然要被弹劾。 终于,斥候的马蹄声远远踏来。 “报——” “六万老兵户,与望州守军一道,大败北狄十三万大军!北狄谷蠡王呼延戈,被射杀于乱军中!” “什么!” 赵青云顿了顿,随即变得无比狂喜起来。 “快!立即备马!我等要去剿杀北狄大军!” “这破狄的头功,定然是我孝丰营的!” 河州城里,并无太多的马匹,仓皇之下,只集结不到三千匹,赵青云已经顾不得,匆匆带了三千轻骑,疯狂地往河州方向赶去。 他怕去得晚了,这偌大的军功,便无法插手了。 “刘将军,我等去不去?” 西府三营的裨将刘祝,脸色也急得发红。 “你傻啊!怎的不去!没有马,那便急行军!本将不管,一个时辰之内,务必到达望州城附近!剿杀狄人,赚取军功!” “张禄,你留下来镇守!” 刘祝已经顾不得,恨爹娘没多生两条腿,这军功啊,这偌大的军功,十几万的北狄大军,换个侯爵都不过分。 仓皇之间,先是赵青云的轻骑,然后是刘祝的一万步兵,都疯了一般,卯足了吃奶的力气,循着官道,往望州城的方向跑。 “该死,那些该死的老兵户,最好别动老子的军功,否则,老子便动刀砍了!” …… 收拢好同伴的尸体,看着面前的残缺不全,徐牧的心底,一时越发苦涩。 遥遥想起了在驼头山上,见过的那些衣冠冢。 有的人,连马革裹尸的机会都没有。 “周遵,带着些人,去望州城边葬了吧。” “若无齐全……记得,拣一件新袍甲。” 周遵沉默点头,带着几十个人,往城门外走去。 如今,望州城前的战况,算是彻底尘埃落定。余下的八万北狄大军,按着徐牧的思考,最多是寻个荒镇,死守待援。 当然,只需要堵住望州,要不了多久,这八万北狄大军,估计会自个饿死。 “东家,那老将军回来了。” 徐牧急忙抬头来看。 不过两个时辰,那位兵户老将,果然骑着老马再度返回,脸庞上满是惋惜。徐牧估计,北狄的逃兵大军,应该是寻了荒镇死守了。 “陈盛,让人开城门。” 徐牧理了理身上的袍甲,沉步往外走去。 对于面前的这位老将,他是感激的,若非是六万老兵户驰援,他们这些人,定然要死在望州城中。 “徐牧拜谢将军。”刚走到,徐牧便认真行礼。 这一出,让廉永微微错愕之后,面色变得越发欣赏起来。 在大纪,他们这群官犯兵户,向来不受人待见,赴死驰援河州,只被当成了炮灰。 “是老夫要拜谢于你!”廉永豪爽大笑,全然不顾身上的箭伤。 “若非是少年英雄,我大纪,何来这一场出彩的大胜!” “老将军请入城。” “好说。” “且住——” 正当徐牧和廉永两人,准备入城之时,猛然间,一大队的轻骑,急匆匆地驰骋而来。 见着带队的大将,徐牧目光骤冷。 他猜得出来,这六万的老兵户,不过是被当枪来使,估计也没人能想到,居然真的破了十几万的北狄大军。 “且住!” 当头的赵青云,一边喊着,一边四顾旁边的景象,禁不住满脸震惊。 而当他回了头,再往前看去之时,一时忘了勒住缰绳,以至于让胯下的马,差点撞翻了七八个老兵户。 “徐、徐兄!” “我早该知道,定然是徐兄!” 徐牧面无表情,心底里,这位曾经的筒字营小校尉,已经等同于陌生路人。 他甚至敢笃定,在大仗过后,赵青云如今焦急地奔袭而来,必然是收到了胜利的消息,想来摘走军功。 反正这等事情,不是第一回做了。 “徐兄,真的是你!好啊!”赵青云极为热络地要靠近,却被走来的司虎,鼓着眼睛,挡在徐牧面前。 “虎哥儿,莫非不认得我了!” “还有盛哥儿,你的手——,该死,我该来早一些,可惜河州军务繁忙。” “你闭个嘴!”司虎瓮声瓮气地怒喊。 赵青云神色微皱,最终没有再套近乎,沉默地走近两步。 旁边的廉永,犹豫了下,还是给赵青云行了军礼。 “徐兄,你定然是怪我了。”赵青云叹着气,“当初那百头的军功,并非是我之过,而是兵部有令,不得相赠遗眷。” 徐牧淡淡笑了起来。 不得相赠遗眷?军功换了银子,你拿去清馆夜宿十个花娘,都没有任何问题。 谁还管你怎么花。 面前的人。 你以为它会长成圣洁牡丹,终究,还是长成了一株狗尾巴草。?? 第一百七十七章 断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要恭喜徐兄了,这破狄的偌大军功,指不定要封侯拜相的。” 赵青云堆出笑容,不住地拱手道贺。 “但我有一言,希望徐兄能听进去。这些日子以来,河州守军日夜苦战,死者不知几何,还有那些民夫更是凄惨无比。” “我希望徐兄,能让我把这些军功——” “去捡吧。”徐牧冷冷开口。 这一次,他是以义士的身份入边关。早在先前的时候,袁陶便说过,这次的军功他们不能取。 徐牧明白,袁陶是在保护他。 朝堂上的争斗,是明枪暗箭的游戏。取军功擢升,入殿为将? 徐牧可不想,更是不屑。 正如常四郎所言,他带着人入边关,并非是在救一个烂了的王朝,而是在救中原大地的百姓。 很矫情,但确实是这么选择。 “徐兄此话当真?”赵青云脸色怀疑。 望州城前,战死的狄人尸体,徐牧并没有处理。至少有三四万具,堆得漫山遍野。 这一份军功,堪称举世无双。 但徐牧,并无任何兴致。若是说银子珠宝,从望州城里,已经搜刮了满满一车。若是说武器袍甲,也至少有上千副新的。连着狄马,早在北狄人落荒而逃之时,他都已经带着人,拣了几百骑回来。 这一轮的百骑入边关,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情。 烂得生脓的大纪,救无可救。常四郎不做状元做反贼,国姓侯呕心沥血,却抵不过大纪这株老树,迅速衰老的年轮。 而他,至少目前来看,做个小东家是最稳妥的。 此时,在徐牧的面前,赵青云率领的三千轻骑,已经迅速下了马,脸色带着狂喜,不断扒拉着敌人的尸体,削耳取下铜环。 “先寻那些都侯的!” “对了,徐兄,谷蠡王的尸体呢?” “在历阳镇,被狄人拾走了,赵将军想取,不如带兵攻城?” 赵青云沉默地没有答话。 “老将军,随我去喝口茶解渴。”徐牧冷冷转身,不再看赵青云一眼。 赵青云皱住眉头,身子有些发凉。 “敢问徐兄,水往低流,人往高走,有无错!” “我赵青云若是封侯拜相,定然会带着大军,死守边关!驱除狄狗蛮子!” 原本转身的徐牧,蓦然停了脚步。 “徐兄,你不懂这个世道,要活着,要酬壮志!便要先爬上去!明白吗,先爬上去,有了实力,你再来谈其他的!” “你闭嘴!”徐牧怒吼转身,抬头一拳,砸在赵青云的脸上。 赵青云趔趄推开几步,有亲卫提刀冲来,被司虎一脚一个,踢飞到了五十步之外。 “都给我退开!”赵青云冷冷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 “我且问徐兄,我有无错!不然你觉得,我一个校尉之身,如何能统领大军,守住河州!” “你守的河州!”徐牧双目赤红,几步冲近,又是一拳崩了下去,崩得赵青云鼻头渗血。 “你守的河州?你守的不过是自己的将军之位!你生怕河州破了,你这个破狄将军,便做到头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河州怎么守的!你玩命用人头堆,死了多少民夫,有没有十万!” “你不也说过,战场瞬息万变,我若是不动用民夫,河州早破了!” “老子没教过你这个畜生!我只教了你保家卫国!” 徐牧声声怒吼,血战望州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眼前。封秋带人跳城赴死,几十个侠儿去吸引守军的箭矢火力,陈盛断臂指挥投石车……三千青龙营,八十侠儿好汉,还有他的庄人,差不多拼了个光。 甚至,还有面前苍苍白头的老兵户们。 而赵青云算什么,只知道取军功擢升!这样的人,有何脸面谈大义! “你当年骑着马,站在徐家庄前,为望州的陷落痛哭涕流,我只以为,你也该像三千筒字营一样,是吊卵的好汉。” “但你不是,你赵青云,只是一头贪功的狗。” 徐牧满脸杀意,揪着赵青云的虎头铠,差点忍不住抽剑,一剑砍了。 “徐兄,我们的路不同了。”赵青云冷冷地推开徐牧的手臂。 “做你的破狄将军,坐稳一些。”徐牧淡笑开口。 “徐兄,真做不得朋友了?” “我不和狗玩。” 徐牧重新转身,带着旁边的廉永,沉沉往城里走去。 赵青云立在原地,沉默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望州城。许久,突然嘶声大笑起来。 …… 周遵递来两杯热茶,一杯给了徐牧,另一杯,则给了老将廉永。 “徐兄弟,莫非与赵将军相识。” “以前相识,但现在不识。”徐牧沉沉叹出一口气,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 “老将军驰援望州,救我等于危在旦夕。徐牧别无所报,这一物,送给老将军。” 徐牧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金质的令牌。 “徐兄弟,这是?” “谷蠡王呼延戈的腰牌,他的尸首,我藏在了望州城南的老树之下,权当相赠给老将军。” 谷蠡王的尸体与物证,这份军功才是真正举世无双。 廉永神色微动,但最终,还是苦笑着推了回去。 “我不过是寸功,徐兄弟才是这一轮的头功。” 徐牧摇着头,“我不宜入朝堂,这一份军功相赠给老将军,再合适不过。” 说到底,这一次入边关,他是以义士的身份,做奇兵之用。 “老将军再不要,便要被赵青云这等人物取了。” 这一句,终于让廉永脸色凝重。如今,他确实需要一份军功,让最后的三万多老兵户,老有所依。 “历阳镇那边,切莫去攻打了,只需要守住望州城,不出半月,八万北狄大军,不攻自破。” “多谢徐兄弟良言。” “老将军切记,这份军功,也切莫让其他人知道。” “老夫都明白的。不过……老夫终究有些不忍。” “老将军放心,我已经得到想要的。” 廉永犹豫了下,终究没有再劝,起身告辞之时,不免有些唏嘘,只可惜徐牧不入朝堂,否则,又是一名绝世名将。 “将军,外头来了斥候!”这时,城下的空地上,一个老兵户匆忙来报。 “原属大纪定边营的清风营,营将黄陇带着三千人,特来请降。” 徐牧只刚听完,便拾了剑,冷冷往外走去。 他记得袁陶说过,一代名将李破山,死守雍关之时,便是被这八个定边营卖了,最终只能带着六千人死守,面对着三十万的北狄大军,血战不休,无一人投敌,与雍关共存亡。 六千铮铮城下骨,无一不是大丈夫。 与之对比,八个定边营,简直是烂到了泥巴地里。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东家,我跟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走出城门。 徐牧冷冷地看见,赵青云以及后面赶到的河州军,都还在疯狂削耳取铜环。 数万具的尸体,已经割烂了一小半,弃尸在一个挖好的巨坑里,只等取完军功,便会用一把火付诸焚烧。 说实话,如果有其他的选择,徐牧都不愿意,把这份军功留给赵青云这帮犊子。但没法子,赵青云是河州大将,哪怕廉永得了军功,一样要被抢走。 那尊谷蠡王的腰牌以及尸体,若是廉永不笨,该想办法回到长阳,再亲自交到总司坊,免得被人截胡。 赵青云抬起头,见着了徐牧,脸色微微一顿,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得停了削耳的动作,转身往前走去。 徐牧冷然一笑,将目光继续往前抬。这一会,便看见了一支约莫三千人的队伍,皆是满脸仓皇地跪在地上,被上万的老兵户冷冷围着。 画面感形成了一道讽刺,有人在抢军功,有人在守着降军。 “将军,我等是被迫降狄的!”三千降军最前,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身上披着歪歪扭扭的兽袍甲,还没等人走近,便惊得立即磕头叩首。 “君可知征北将军李破山!”廉永一声怒吼,眼睛气得要喷出火来。 李破山的安国营,拼到最后六千人,依然不退雍关。大纪第一名将,便是被面前的这些人,瞻前顾后,消极驰援,导致全军覆没,埋骨雍关之下。 “你叫黄陇?地字营?”赵青云脸色好笑,“譬如我赵青云,日后哪怕殉国,也绝不会有降狄之举。” 黄陇如捣蒜般,嚎啕着不断磕头。在他的身后,三千的降狄纪卒,也露出贪生的面色,跟着纷纷求饶。 徐牧冷冷看着,已经猜得出来,八万狄人败兵退守的小城,定然再也容不下黄陇这些降狄的纪人。 倒是聪明,自知走头无路,立即爬回来乞命。 不过,徐牧不用猜都知道,以赵青云的秉性,这份偌大的军功,是不会放过的。 果然,如徐牧所料,只冷笑了一阵之后,赵青云便立即抽出了长刀。 “来人,尽数斩下狗头!” “将军,我等当时并无选择!等、等等!我知晓北狄草原的地图!另、另,征北将军李破山,或许并未死去!”黄陇急红了眼,已经口无遮拦。 “你说什么!”廉永神色狂喜。 “我有草原的地图——” “下一句!” “征北将军李破山,似是未死……当初去、去了狄人军中,在雍关还没清扫战场之前,我亲自去寻了好几遍,并、并未发现李破山的尸体!” “他定然在诓人,纪人大将的尸体,落到狄狗手里,向来要被亵弄的。” 赵青云皱住眉头,没等黄陇再说,冷冷一刀剁下,人头迸溅而起,滚入泥水中。 “叛贼黄陇,已经被我赵青云诛杀!”拾起黄陇的人头,赵青云脸色大吼。 徐牧抬了抬手,继而脸色冷笑。他何尝不知道,赵青云是在赚名声与军功。 不多时,三千人的降狄叛军,来不及反抗一轮,便被尽数枭首。 “徐兄,我说过,我赵青云并非是狭义之人!”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赵青云淡声开口。 徐牧皱住眉,并未回话。 “徐兄,我等好歹生死一轮,我自知有错,但也守住了河州。” 徐牧冷冷一笑,直接转了身子,径直往望州城里走去。 徒留赵青云留在空地上,一手抓刀,一手抓着枭首的人头,脸色愈渐复杂。 …… “东家,刚摸的。” 弓狗从旁掠来,将一份粗糙的地图,递到了徐牧面前。 徐牧迅速收入袖子之中。早在刚才,黄陇说有草原地图的时候,他便示意弓狗去摸了。 “东家,东西都准备好了!” 陈盛,周遵,以及陈家桥几人都急步走来。远一些的,四百多的好汉,也慢慢围拢。 打包的东西,是从望州城里收拢到的一车金银财宝,以及上千套袍甲武器,几百匹狄马。 这些东西,算是他这一轮入边关,所能得到的最大收获。当然,最紧要的,还有一份千人的私兵公证。 也就是说,哪怕回了马蹄湖,有这份公证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招募一千人数的私兵,配备武器袍甲。 要知道,这等的待遇,只有大些的世家门阀,才能得到。 一千私兵,足够他做很多事情。 当然,他现在可不会傻到,仅靠着这千人,一怒上梁山。强如常四郎,整个家族的底蕴,还有侠儿相衬,尚且不敢把谋反的事情摆上台面。 大纪固然是烂,仅从这一次的战事,便能窥一斑而知全豹。这次的胜利,实则是有很大的运气成分。但不论如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 越是污浊的乱世,他必须越要未雨绸缪,带着庄人走下去,步步为营。 莫名的,遥想起长阳里的那袭白衣胜雪,徐牧便忍不住,心头一阵发涩。如常四郎所言,乱世忠臣,下场都不会太好。 这尊大纪最后的梁柱,若是一倒,估计真要发生很多祸事。 喘出一口气,徐牧将恼人的思绪散开。逐渐间,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在他的面前,还有四百多的好汉,是去是留,他终归要问一轮。 “列位,此一次我等截粮道,破望州,杀狄王!列位尽是大功。” “我不曾数过。” 徐牧伸着手,指着满马车的银子珠宝。 “只留半车作为抚恤,余下的,若有好汉要回乡,或者就地投军,自可取走一份。” “狄马,袍甲武器,也自可领走一套。” “若日后有了空暇,来我徐家庄,我徐牧定当奉作上宾,设宴洗尘。” 面前的四百多人,尽是浑然不动,似是早商量好了一般。 “陈先生,请你先取,若是不够——” “东家,我跟你。”陈家桥平静打断。 徐牧有些错愕,他从未想到,陈九州会是这等想法。 “东家,我也跟你!” “还请东家莫要多言!我等跟着东家走!东家日后若是不管饱,我等便揪着虎哥儿打。” “关我鸡毛事!”司虎梗了脖子,最终憨笑开口,“牧哥儿每日给我二十个馒头,大不了我少吃几个,都送与你们。” 徐牧顿了顿,眼睛瞬间涌上酸涩。还是那句话,最好的友谊,永远是血与剑浇筑而成。 躬了身,徐牧平手长揖,声音带着二分动容。 “徐牧不才,日后山河万里,任它风雨飘摇,也绝不会弃下列位兄弟。” “我等日后,跟着东家酿酒,烧砖——” “打江山。”陈家桥垂下头,暗暗吐出一句。?? 第一百七十九章 河州生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先生,若是你跟着我,常少爷那边会不会有事情。” “不会,让我跟着东家去边关,便算是默认了的。” 徐牧松了口气。 常四郎性子很难琢磨,他可不想得罪。 “东家,我等也是一样,侯爷那边,让我等自行选择。”说话的人叫卫丰,自从封秋殉国之后,算是青龙营里的一把手。 “最好不过了。”徐牧彻底松了心。 大纪烂到了根里,虽然说这一次大破北狄,但谁也说不好,下一次北狄大军南下,会是什么时候。 再有下一次,他的运气,未必还能这么好了。 “东家,我等这般出城离开,会不会有问题。” 徐牧微微皱眉,他明白陈家桥的意思,指的是那些随车的银子珠宝,即便是用幔布遮了好几层,但终归是不能放心。 即便到时候回内城,也需要远离官道,循着小路回去。 “若有伸手来抢,立即动刀,杀了再说。”徐牧凝着声音。以义士的身份入边关,不得赚取军功,这些收获,是定然不能拱手相让的。 说句难听的,相当于徐家庄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那一千套袍甲武器,还想着留给千人数的私兵。 “司虎,你跟着马车走。” 司虎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拍着马回奔,退到那辆装银子珠宝的马车旁。 弓狗裹着灰袍,沉默地坐在马车顶上,眼睛不时四顾。若是有异动,仅在两个眨眼的功夫,他便能捻箭射杀。 四百多骑的人马,另有三四辆的马车,缓缓出了望州城。 在城外收拢军功的赵青云,见状之后,微微皱紧眉头,但终归没有相拦。 “徐兄,这是要?” “回内城。” “徐兄,我已经让人在河州设宴,还请徐兄多留两日,到时候朝堂上来了天使,我会帮徐兄引荐,入得朝堂为将。” 赵青云只以为,这番话说出来,他应当能和徐牧冰释前嫌。 却不料,骑在马上的徐牧,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打起了缰绳,继续往前行去。 “老将军,他日回了内城,记得来徐家庄寻我吃酒。” “不胜荣幸。”廉永急忙抱拳。他何尝听不出徐牧的意思,是在暗示他,小心那份谷蠡王的军功。 “徐兄,若是有空,我定然也会去拜访。”赵青云堆出笑容,一副相送故人的模样。 “去了打断你腿!”徐牧没说话,反而是司虎恼怒地迸出一句。 “大胆!”数十个孝丰营的人走来,脸庞涌上怒意,继而又越聚越多,到了上千之数。 四百多个大汉骑在马上,皆是沉沉抬头,冷视着前方的人马,青筋暴涨的手,也纷纷按在了刀鞘上。 这段时间的边关厮杀,血与火的洗礼,早已经把他们捶打成铸铁一般的好汉。 只要徐牧一声令下,即便前方是万人,十万人,他们都敢抽刀杀过去。 挡路的上千人,见着这些骑马大汉的目光,都纷纷脸色惊变。若放在以往,寻常人见了他们这些官家营兵,早该吓破胆了。 “徐兄,我送你一程,你我两个……好歹也算边关故人。”赵青云复杂地吐出一句。 “廉永,你带着本部人马,留守望州。我回了河州城会立即禀报兵部,再做歼敌之策。” 廉永麾下的老兵户,还有近三万人,留守望州当无问题。但徐牧不明白,这赵青云怎的跟条狗一样。 他可没什么肉骨头。 当然,他更是没办法,去勒令一个定边大将滚开。再者,两人已经不熟。 “徐兄,我刚才想了许多。只觉得你我之间,应当有了误会。” “我定然知道的,徐兄看不起我,虎哥儿,盛哥儿几个都看不起我。” “我当年只是一个望州小校尉,有着一副好胆,敢带着二队人马,护送十几万的百姓,逃出城外十里。” 赵青云骑在马上,在阳光的映照下,蓦然哭了起来。 “三千的筒字营,等不到河州援军,赴死殉国。最后的一骑好马,几个都尉留给了我。” “哪里只是求援,是想让我逃出去。” “徐兄,你我并无对错。错的,是山河破碎,边关不安。” “你想说什么。”徐牧冷冷转头。 “徐兄,不若入我河州孝丰营,如何?若是如此,日后你便是我河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想做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徐牧冷笑起来。 “这是谬话了。” “人往高走,水往低流,这并无错。你错的,是将万千百姓,当成了踏脚石。你偷了军功擢升,若是个稳重大将,我自然不会怪罪于你。但你不是,赵青云,你恐怕自己也没发现,你已经变了。” “何曾有变?” “权利腐蚀人心。” 赵青云皱眉垂头,“不管怎么说,我至少守住了河州城。” “恭喜赵将军又要擢升。” 徐牧懒得再废话,面前的故人,已然变得陌生不相识。赵青云沉默地勒着马,久久停在原地。 天空无雨,微微曝晒的日头,终于重新铺满了边关大地。 两支长伍,一前一后,循着百多里的官道,逐渐往河州城的方向而去。 徐牧特意慢下了动作,让赵青云带着三千轻骑,以及后头喋喋不休的西府三营,率先走在前头。 有位西府营的斥候,想靠近马车查探,刀柄刚伸近马车,直接被司虎抬腿一踹,人与马都飞了出去。 叫刘祝的肥将,联想到赵青云的态度,终究不敢动作,恨骂了两声后,带着人急急赶路。 途经四通路老马场,徐牧下意识地停了马。熟悉的物景之下,他差点下意识地蹬马而下,然后推开庄门回家。 “东家,庄子都、都烂了。”陈盛叹着气。 如陈盛所言,面前的徐家庄,已经变得残破不堪,庄门之前,还吊着七八具风干的尸体。 木墙泼满了血,结成了痂。许久无人打理的庄院,疯长着枯黄且茂盛的野草。 如他们这群人,当时望州城破,仓皇如丧家之犬,只想着活下去。 天下不兴,百姓流离。 徐牧重新夹起马腹,胯下的狄马,开始迈着马蹄,重新往蒙蒙的官道前方踏去。 沿途又过了大半日的时辰,直至河州城的轮廓,终于映入了眼帘子里。 “东家,河州起烟了。”马车顶上,弓狗突然开口。 徐牧怔了怔,抬头去看,果不其然,发现离着他们已无多远的河州城,在明朗的天色之下,有七八道的浓烟,突兀地飘上云天。 在前的赵青云,抬头骂了几句,迅速带着三千轻骑,疯了一般回赶。连慢吞吞的西府三营,这一会,也难得加快了行军的脚力。 “东家,会不会是狄人叩城?”陈家桥策马走近。 “应当不会。”徐牧认真一想,“北狄的八万大军,没可能短时之内,跑这么远的路。何况,军心士气都烂了,不会作攻打河州之想。” “那会是谁?总不能是几处地方,同时都起了火灾。” “我也不知。” 徐牧沉下声音,隐隐又觉得不安起来。?? 第一百八十章 这就是你的报国安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 “活不得了!” “我等活不得了!” 日暮之下的河州城,不时传出声声的凄吼。数万的百姓民夫,皆是脸庞颓丧,拿着柴棍砖石,疯狂往城里南面的米仓冲去。 都尉张禄,一边系着袍甲,一边将染血的长刀重新入鞘,才仓皇地走出营帐。 有风吹过,掀起了帐帘。营帐里,一具姑娘的尸体,面朝着地,伏尸在羊皮褥子上。 “都头,那些难民反了!” 张禄恼怒地骂了几句,带着人,准备来一波杀鸡儆猴。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便被拥堵的难民围住。 “怎的!谁要造反!”张禄摸着刀,满脸的怒意。 这一二日的时间,由于城里的将军们都去望州了,他乐得自在。连着抢了好多个姑娘,拖入了营帐。 若是听话,便会赏一碗粗米。 若是不听,只能事后动刀了。 他并未细数,似乎是杀了四五个。 昨日抢姑娘,有难民拦了他两下,他很生气,不仅杀了拦路的人,还索性把熬煮好的七八桶馊食,都倒到了城外。 左右这些难民,都是贱种,骨子里的卑微和奴意,哪怕把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敢吠一声。 但现在,似乎是不对了。 “大胆!尔等大胆!”张禄憋红了脸,才迸出两句。 数以万计的难民,怒吼着冲上来,要把张禄扑倒,若非是有几十个营兵帮他拦着,早已经死在了当场。 顾不得其他的人,张禄急忙拔了腿,砍伤了几个难民后,便往城门疯跑。 城门被堵,只得又慌里慌张地调了头,四处去寻地方。 “砸米仓了!” “把这些吃人的官军,都打死罢!左右也活不得!” 偌大的河州城里,处处是火光四起,驱不散的黑烟,仿若要将整个天空填满。 喜娘握着柴棍,小心地把头探出草棚。当看见有官军朝着草棚逃来,她犹豫了好一会,才抓起了柴棍,往当头的一个官军敲了下去。 在她的身后,两个孩子的哭声,以及病者的嘶哑挣扎,一下子都响了起来。 …… 徐牧抬起头,眉头越发紧皱。虽然这次入边关,尚未来过河州。但早已经听说,在河州避祸的难民百姓,过得极惨。 每日饿死者,至少有数百之人。 “东家,河州的难民反了!”周遵驰马而回,声音沉沉。 徐牧更加不喜。 似大纪这等的封建社会,即便是最底层的百姓,所属的认知里也是皇权天授,皇帝最大,乃天下之尊,不得忤逆。 另外还有当权者,用尽了手段,不管灌输“君臣父子”这一套套的思想。 除非是说,出现个类似闯王的人,有副好胆和见识,敢振臂一呼,如此,方能有百姓去响应。 所处的世界不同,认知也不同。 若放在上一世,即使加班晚了半个时辰,估摸着都要讨权益了。 “敢滋事者!立杀无赦!” 赵青云一边下马,一边怒吼着拔了刀。 这一轮,好不容易才赚到的军功,若是传出去,河州让人反了,这刚到手的军功,都不够垫的。 有难民抱着米袋冲出城门,迎头碰上赵青云。赵青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是两刀砍下—— 米袋成了血袋,粗米成了血米。 中刀的难民没有死绝,他勾着手,抱着米袋咬开,将血色的粗米嚼了一大把,吃得满嘴是血,如同涂花了胭脂。 “黄泉路上,莫、莫做饿死鬼。” 喀嚓。 赵青云恼怒地回过刀,剁掉了难民的头颅。随即,他喘了口气,微微昂着头,发现徐牧骑马在后,蓦然之间,脸色又变得沉默起来。 “徐兄,这些是反贼。” 徐牧面色清冷,不答半句。 在前,西府三营的人,在肥将刘祝的带领之下,已经彻底冲入了城里,见人便杀。 “入城。”徐牧沉着脸,带着身后的四百余骑,从赵青云身边错身而过。 他有些始料不及,眼看着狄人都要灭军了,还来这么一出。 “老子砍死你个破落户!”肥将刘祝抬着刀,还未落下,便被司虎骑着马,瞬间撞飞出去,去了力后,臃肿的身子,居然诡异地弹跳起来。 刘祝嚎啕了几声,颤栗地爬起身子,刚要骂娘,待看见徐牧带着四百多骑,萧杀地停在城里,一下子没了脾气。 这些个好汉,可是挡住了十几万北狄大军的,据说,还是国姓侯的人。 徐牧冷冷下了马,将摔地的几个难民扶起。 再度抬头,发现偌大的河州城里,已然是一片满目狼藉。 有官军杀难民,有难民杀官军,散乱的粗米袋,黏到了一坨坨的血迹之上,看起来有些惊悚。 “徐兄,你莫插手。”赵青云提着刀,带人从后赶来。 “赵将军不先查清楚?” “查个甚,造反便是造反。” 徐牧捏着拳头,看着面前的赵青云,第一次有了捅刀子的想法。屠龙者变成恶龙,恶意更甚。 “将军!将军回来了!”都尉张禄,从远处连滚带爬,带着十几个官军走来。 “这些该死的难民,胆敢趁着守军人少,行造反之举!” 徐牧在旁看了一眼,认出了这个都尉,便是当初在漠南镇遇着,趁机烧杀抢掠的那位。 有始有终了。 “将军,我抓着贼首了!先前这些狗民造反,我便立即去抓人了!” “抓着了!这贱人,还妄图偷袭官军!我这就带过来!” 徐牧皱住眉,当再次抬头,猛然间神色一凛。 他看得很清楚,被张禄扯着头发的人,赫然便是喜娘,满脸的血迹污浊,头发被撕脱了好几缕,膝盖以下的小腿,被砍了好几刀,往外翻卷着肉皮。 她并未呼喊,垂着的头,看得见一双无神的眼睛,只知怔怔看着地面。 并非是山河万里,故人近在咫尺。 “喜娘。”徐牧凝着声音,苦涩地喊了一声。 原本面色麻木的喜娘,猛然间抬了头,看见前方的徐牧,一下子再也坚持不住,红着眼嚎啕起来。 徐牧咬着牙,解了剑握在手上,抬了脚步往前走去。 后头的司虎等人,待看清了喜娘之后,便也气得纷纷下马,抽了武器跟着踏去。 “这、这是何人!”当初徐牧遮着麻面,张禄并未认得出,此时见着徐牧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大惊起来。 “你还未说,你是何人——” 徐牧迅速抽剑,一式“拨千山”,张禄的半截手臂,立即不翼而飞,只余血珠迸溅的另外半截断臂,虚伸在半空。 隔了两息,张禄杀猪般的痛叫,便响彻了整座河州城。 “东、东家,我并不造反,是这些官家掳掠清白姑娘,还断了每日一顿的供食,大家饿得活不起了。” 在旁的不少难民,见着面前这一幕,不由得都停下了动作,沉默地立着。有孩童嘶着嗓子的哭声,适时响了起来,更添了几分凄凉。 徐牧转了头,面容萧杀。 “赵青云,你当初在徐家庄,坠马要死了,便是这位喜娘,一口饭一口米汤,把你给救活的。” “三千筒字营殉国,望州之外,数十万百姓念着忠义,立了十多处的忠义祠碑!” “克粮,奸淫掳掠,十万民夫填城壑。” “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所谓的报国安民!” 赵青云听着听着,瞬间涨红了脸,提刀迈步,目光凶戾之间,手起刀落,一刀劈飞了张禄的人头。?? 第一百八十一章 归心似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昏一过,便是入夜。 徐牧并未打算逗留河州,甚至连告辞也没有,带着四百余人,冷冷地从南城门,往内城的方向奔赴。 赵青云坐在城墙上,在凉风之中,沉默地抱着一壶酒。无人与他共饮,他仰头几口灌去,酒坛砸烂在墙泥上。 约莫是雨季过去,今夜的月色,难得有了几分皎洁,映照着官道前的亮堂,连马灯都省了。 徐牧坐在马车上,挨个查看了伤势,发现几个庄人,确是生了痢疾,才松了口气。 “东家,当初村子里有好几十人,但来抓民夫的官家,却有几百人,入屋了就抢,抢了还杀人。” “大家都没法子了,只能逃出村子,一路上,又遇到了几拨发疯的难民和官军,死了好多人。” “到最后,只剩我们几个了。”喜娘声音哽咽。 徐牧胸膛微微发涩,当初入内城长路迢迢,他没法带着这么多的庄人,为此,还特地帮着选了个好去处。 但没有人想到,北狄会这么快时间打来。 “跟我去内城,采薇知道你们回家,定然会高兴的。”徐牧安慰道。 喜娘神情激动,又不忘给徐牧跪下磕头。 “起来吧,又算不得外人。” 徐牧笑了句,垂下头。在他的脚边,喜娘的两个孩子,已经枕着他的膝盖,睡得香喷喷的。 …… “喜报!喜报!” “破狄将军赵青云,与十万老兵户神威不当,大破北狄十三万大军!” 长阳街头里,无数的欢呼声音,此起彼伏。为这次的大胜,酒楼三日半价,炮坊在青天白日的,连着打了百口花炮。 连着清馆的花娘们,今日过夜的银子,都降了三成。 最为热闹的,当属于水榭书院。 一个上午的时间,至少有百首颂诗横空出世,差点没让摇折扇的夫子,把山羊须捋光秃了。 “咳咳。” 袁陶坐在垂柳之下,连着咳了许久,才稍稍缓了一口气。脸色之间,露出难掩的兴奋。 “小东家这一轮,至少救了半个大纪。” “主子,但都说是那位赵青云的军功。” 袁陶脸色平静,并没有任何动怒。 “小东家若是想要,若是想登堂入相,早就取了。” “主子的意思是?” 袁陶沉沉叹出一口气,“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咳咳,知道我在拉拢他。” “那主子,当初为何不让他取军功。” “我若是这样说了,便是行了一步臭棋。物极必反,小东家看似寄人篱下,但实则是个傲骨铮铮的人。” “他的选择,或许不会走我的阳关道,也不会走小海棠的独木桥。”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在旁的顾鹰,脸色蓦然一急。 袁陶抬起头,俊朗至极的五官,也无法映衬满是苍白的脸色。 “顾鹰,我中毒了。” …… 半个月的行程。总算到了老关之下。 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老关,似是得到了边关大胜的消息,不仅是巡逻的官军,连修葺的民夫,都少了许多。 “当真救无可救。”陈家桥皱住眉头。 不管什么时候,居安思危,是一个皇朝最基本的操作。但这大纪,天知道烂成了什么模样。 徐牧皱了皱眉,让四百余骑人马,离远官道,绕过梅子林往小路走。 这一时,上万个跟随着的难民,都纷纷跪在地上,红着眼睛冲徐牧拜谢。若非是徐牧放慢脚力,不时送上粮食,他们这些人,根本走不到内城。 “东家,我刚才看了一轮官榜布告。”打马而回的周遵,脸色里满是生气。 “怎的了?” “那些官家都说,是赵青云那个贪功狗,大败了十几万北狄大军!东家,我生气!” 徐牧面容平静,并未有太多的动怒。 “我且问你们,此时可愿投效大纪?” “自然不愿!”不仅是陈家桥,在后头的四百多骑,皆是怒声连连。 早在这一次的边关之行,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大纪是烂成了什么样,若非是六万老兵户杀到,他们这些人,估摸着都要客死异乡。 “那便对了。”徐牧淡笑,“列位要想,军功顶多是换银子,换袍甲武器,但这些东西,我等还少吗?” 随行的几列马车,可是装得满满的。 “赵青云不是个傻子,偷了这份军功,回长阳述职,只会把军功都往自己身上揽,不会把我供出去的。” “东家,是这样说没错,但我总归不服气。那贪功狗,便什么也没做,很快就擢升了。”陈盛在旁气道。 “烂了的棋盘,棋子再光泽,也是无用的。” “东家,把棋盘掀了吧。”陈家桥笑着开口。 徐牧古怪地看了陈家桥一眼,这下倒好,估摸着以后都要被劝着造反了。 但不管以后怎样,这等的乱世,务必以自保为先。很庆幸的,袁陶给的千人私兵公证,这会算是用上了。 即便他现在只有四百多人,但要知道,这四百多人,都是箭雨和崩石之中活下来的。 人养一副胆。 有了好胆,万事皆可平。 “东家,再过没几日,我等便要回家了。” 这一句,让奔行的四百多人,都露出了神采奕奕的脸色。 “等回了马蹄湖,本东家便把地窖里的醉天仙,都取了出来,与列位共饮。” “东家,若夫人不让呢。” “嘿,盛哥儿,我小嫂子最通情达理了。我要喝酒,牧哥儿不给,小嫂子都偷偷拿半坛给我。” 徐牧伸出手,在司虎头顶上,重重赏了一个爆栗。 “牧哥儿,喜娘也回了,这一回,不仅有好酒,还有好肉食。盛哥儿,你家婆娘做的吃食,骡子都不吃。” 徐牧以为陈盛会生气,却不料这家伙舔着脸,居然是附声了。 “虎哥儿,我也不爱吃的。” “嗷,我这就回去和莲嫂说。” “老子一记猴儿拳,打趴你这头憨虎。” 弓狗坐在马车顶上,听到欢喜处,发出“咯咯”的笑声。 喜娘坐在一边,抱着孩子,汉子们的糙话,让她难得露出了羞怯的笑容。 疾驰的马车中,徐牧看着掠过的景物。 他的心,确实开始思念了。 他的小婢妻,或许就站在了林路边上,盘着惊鸿髻,穿着浅白的襦裙,满眼都是期盼。 该等急了吧。 那一天兵荒马乱,我带着小婢妻出了城。 徐牧静静坐着,古井无波的神色中,早已经归心似箭。?? 第一百八十二章 良人不知归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车遥遥,马幢幢,良人不知归期。 渭城的早雨,铺了一路泥泞,堵了路,也堵了远眺的目光。 姜采薇走回官坊,沉默地坐了下来,面容之上,满是遮掩不去的疲乏。 前日的时间,有人去渭城报了官,说醉天仙喝死了人。 她不得不亲自来一趟,以证清白。 当然,若是去常家镇说一声,这事儿就结了。但她不想,大概是夫唱妇随的意思,骨子里,都不愿意去赊一份人情。 有老吏走了回来,声音如破锣般嘶哑。 “先前仵作去验了,确是酒水的事情,肚子都毒烂了。” “你且回去,私酒这一二月内,莫要造了。若非是我游说,那家人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便赔个……三千两银子吧,死的那位可是个富绅,若是不依,捅到了总司坊,要杀头的。” 姜采薇一动不动,稳稳坐着,也无掏银子的意思。 “怎个意思?你若是再胡闹,真杀头的。”老吏做出恐吓状。 他刚来渭城,许多事情还没了解,更是不知道,面前的这位女子,便是杀榜小东家的夫人。 只不过,是有人给他递了一笔银子,他捂住了良心,想着诓一把。 官坊里,许多在场的官差,都露出促狭的笑容。 这年头,妇人是最不经吓的,你把刀挂出来,小村妇都要抖三抖。 跟着来的吕奉和陆劳,气得要走上前。却发现自个的小夫人,已经沉默地昂起了头。 平静的眼色,让吕奉和陆劳一时恍如隔世。这眼色,真像极了小东家。 “那便去总司坊。”姜采薇拿起面前的卷宗,冷冷撕碎,随即便起了身,往官坊外走去。 这一下,轮到老吏和官差面面相觑,尽是一脸发懵。他们不明白,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村妇,何来这一副好胆。 老吏骂了两声,掀开官坊后的门帘,走入了内堂。 “我都听见了。” 卢子钟放下书卷,声音有些恼怒。 “男人都不在了,她硬个骨头给谁看?” “那卢公子……总司坊。” “你傻啊!”卢子钟拾了书卷,砸在老吏头上。久久,才吐出一口怒气。 “去,多找几个难民,毒死了堆在一起。明日找多几个人,再闹上几轮。” “但卢公子……他们这会就要取马走了。” “我捅马了。”卢子钟露出森森笑容。 “偌大的渭城里,小夫人一匹马也买不到。” “对了,王吏家里,似是有个待闺的姑娘?” 老吏脸色一惊,不明白卢子钟要做什么,“确、确是,不过小女尚还年幼,出闺还需两年。” “别紧张,本公子只是告诫你一番。” “日后姑娘嫁人,切莫嫁那种天子号的傻子,以为自个有把硬骨头,便敢伸手捞食了。” “这种人,我卢子钟见一个,便杀一个。” “全家都杀。” …… 渭城的雨,还下个不停。约莫是入了深秋,世道变得越发污浊,天公想着冲洗一番。 姜采薇怀里抱着包袱,沉默地站在客栈的马廊之前。在他的身后,四个带刀的青壮,皆是满脸怒意。 在他们的面前,二匹好马,以及一匹套车的老马,尽数被人捅死,马腹割了十余寸,已经没什么活头。 “吕奉,去、去买几匹马。”姜采薇抖了抖手,很快冷静下来,把银袋子交到吕奉手里。 “夫人,定然是那些人干的!”陆劳气得抡刀,恨不得去冲杀一波。 “这些个狗官家,便只会欺负善人。” “东家怎的还不回,夫人受难了!” 姜采薇没有答话,遥遥地抬起了头,看着渭城的城门之处。透过了雨幕,官道的轮廓隐隐还看得清。 但许久,都没有马蹄声乍起。 她垂下了头,有些想哭。但终究没有哭,拼命把眼泪珠子咽了回去,继续沉默地等着。 那一天兵荒马乱,小棍夫带她出了城,便是这般的雨天,她撑着伞,以为遮去了风雨,生活便能平安喜乐。 但好似,天公依然不作美。 “夫人,整个渭城,都不卖马!”直至天色入午,吕奉才赶了回来。 “我说吕奉,怎的会不卖马?”陆劳有些焦急。 “那些个卖马的,今日都早关了门,敲烂了都不开。” 姜采薇眉儿轻皱,这等的手段,以前便见过的。当初自家的虎哥儿被人逼杀,便是捅马堵路。 “夫人,我等怎办!” 四个青壮站在马廊边上,皆是面色沉沉。 “我等出城。”姜采薇咬紧嘴唇,一只手伸入包袱,摸着那把磨了好几轮的老柴刀。 大抵是行路不方便,姜采薇索性收了油纸伞,如同男子一般,挽起了襦裙的摆子,走得飞快。 有花娘在楼台上嬉笑,笑她命苦,笑她的胭脂花了,笑她失了女子的淑仪。 卢子钟眯着眼,站在楼台的角落,遮去了半边身子。 “挺俊的一姑娘,却跟她的狗男人一般,这份骨头,你要硬给谁看。小东家啊,说不得早死了。” “王吏,找人的事情,无问题的吧?” “自然……无问题,并未说起卢公子的名字。” “啧,本公子可不想到时候,惹了一身脏水。且记着,我今日没来过渭城,在屋头里温书的。” “王吏也听说了吧,我明年还要入仕户部。做个官儿,嘿嘿,为民请命。” …… 抹了抹脸,姜采薇停在了城门口的半里之处。 并非是累了不走,而是面前的街道,被几十个人堵了。三四条棺木,便横在了街前。 “马蹄湖徐家酒坊!醉天仙!喝死了八个人!”一个瘦弱的中年,即便穿着华袍,也显得不伦不类。 “狗儿的酿酒徒,不得好死!” 几十人的嚎啕,变得越发尖锐起来。 姜采薇颤了颤身,把手摸入包裹。在她的身后,吕奉四个人也纷纷抬起了刀鞘,把姜采薇护在中间。 官差全死了一般,无任何动静。只余那位官坊老吏,撑着油伞走到街口,留下一句阴冷的话。 “私人恩怨,官坊不予干涉!” 姜采薇闭上了眼睛,整个身子微抖起来。 有一次,她问着自己的徐郎,只不过想好好生活,为何总是有人来欺负。 她的徐郎说,不管豺狼饿不饿,都会想着吃人。毕竟,畜生是不讲道理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小夫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楼台之上,卢子钟笑着哼起了曲儿。徐家庄出问题,这酒水的生意,便该重新回到汤江城了。 他知道,小东家是去了边关,而且还有可能,是国姓侯那边的人。但那又如何,这出戏他唱得很好,查不出的。 “那村姑脏死了。”有个花娘讥笑着开口。 卢子钟听得高兴,随手抛了一把银子过去,眨眼之间,楼台上的七八个花娘,都陷入哄抢之中。 街上的积水,彻底溢出了沟渠,将死鼠和枯枝一类的东西,冲到了街路之上。 姜采薇沉默地退了退身子,退到了街路中段,退无可退。 在她的身后,官坊老吏带着七八个官差,排成了一堵墙。 “私人恩怨,官坊概不干涉!”老吏涨红了脸,生怕被人戳了脊梁,急忙又重复了一次。 街路两边,有百姓推开了木窗,望向中间的几个人,眼色里有一些幸灾乐祸,亦有一些叹息。 “夫人,我等怎办?动不动刀?”吕奉紧紧咬着牙。 姜采薇凝着神色,四顾相望。 她敢笃定,若是抽刀伤人,后头的这帮子官差,定然会借机拿人。但不动刀,面前的几十个人,如同疯子一般,只差冲过来厮打了。 “收刀。”姜采薇几步往前,从一堆湿漉漉的柴垛上,抓了四五根柴棍,每人发了一条。 “夫人站在后边即可。”吕奉喘了口粗气。在他看来,自家的夫人,是那种性情温良的,不等同于厮打的泼妇。 但他哪里知道。 那一会北狄破了雍关,几十万难民南下,带着病弱老父,以及两个小丫鬟。姜采薇早已经拿起了武器,护着一家子的口粮。 “狗儿的酿酒徒,你今日走不得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叫嚣大汉,还未揪到姜采薇的襦裙,便被吕奉抓起了柴棍,重重打了下去。 大汉抱着手臂,痛得翻滚在地。 老吏带着七八个官差,面色沉沉不动。 姜采薇沉默地抬起头,撕了半截襦裙,裹在了手上。 “夫人,退后。”吕奉挡在最前,先前握着的柴棍,已经断了半截。 “陆劳,出城喊人。” 在旁的陆劳犹豫了下,身子一动,迅速翻过了草棚。 仅余的三个青壮,冷冷立在街中。 “徐家庄停个一二月,再分三千两银子出去,当破财消灾了。”老吏抱着油纸伞,似笑非笑。 “官家,聚众滋事也不管?”姜采薇冷着脸。 “我讲过了,私人恩怨,官坊概不干涉。”老吏眯起眼睛,“何况,醉天仙可喝死了八个人。一个女娃娃,你硬个脾气给谁看。” “我当家的说过,做人莫看世道,看自个的良心。” 卢子钟站在楼台上,听着这句,差点忍不住放声大笑。 “当真是一对,读了几本圣贤书啊,好伟大哇。” 旁边的几个花娘,也捂着嘴,花枝招展地笑起来。 没人在乎那位小夫人的死活。 卢子钟呼出一口气,让人拉来了藤椅,好笑地坐了下来,看着街路上的好戏。 三十多个找来的狗民,已经开始动手了,明码标价,这一波过去,每人分五两银子。 他乐得如此,看着那些老穷鬼,如同饿慌的狗儿一般,各自咬得一嘴是毛。 “夫人!” 吕奉忍着身背的痛打,想转了身,往自家的小夫人跑去,有二三个小汉子,分明是故意绕过去的。 喀嚓—— 那位当街的小夫人,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举起了手里的柴棍,朝着一个小汉子砸了下去。 小汉子抱着满是鲜血的头,应声倒下。 “夫人……” 姜采薇颤了颤身,抹去脸庞上的雨水。 “夫人,无事吧?” “无事。” 松开手掌,姜采薇才发现,先前太过用力,已经把虎口割了。 砰。 一个青壮被人偷了招,不慎滑倒在地,紧接着,便有七八个人蜂拥而上,按着头来捶打。 姜采薇举着柴棍,打散了二三人,才堪堪把青壮救了起来。 当头的天色,层层的乌云越聚越多,不多时,随着黄昏的不约而至,一时间,面前的世界变得更加黑暗。 老吏带着七八个官差,脸色明显不耐了。 并非是怕打死了小夫人,而是担心再晚一些,赶不上某个小富绅的酒宴。 “你便说一句,晓得自个错了,明日再来官坊,签一张赔偿公证,银子嘛,大可好好商量——” “民女无错。”姜采薇扶着重伤的青壮,神情冷静之至。 “尔等记得,今日欺我家夫人,等我东家回渭城,便一个都不饶!”吕奉抓着半截染血的柴棍,怒声大喝。 “傻子。”楼台上,卢子钟冷着脸,他从未想到,都这种时候,那小夫人还是没有动刀。 不动刀,按着先前的说法,只是私人恩怨。当然,这说法纯属是狗屁,只不过是杀人填命的由头。 “小东家?回来收尸罢。” 街路上,终究是人数不敌,在吕奉最后被人敲了闷棍之后,只剩下姜采薇,孤零零地站在风雨中。 她双手各握着一根柴棍,站在三个昏死的青壮之前,不退不让。 若是放在半年前,为了活下去,她大抵会乞活,给出三千两银子。但现在不行,男人去了边关杀敌,她留在这里,是要守着那一份产业的。 她不想哪一天徐牧回来,只看着死气沉沉的庄子叹气。 “还不肯说!不说,他们便打死你,我讲过了,这是私人恩怨!”老吏冷着声音。 “民女无错,说什么!说讨饶的话?还是干脆把徐家庄关了!” 老吏怒极反笑,带着七八个官差,冷冷又退出半条街。 姜采薇当街而立,倔强地昂起了头。 …… 夜雨漂泼。 常威带着十几个好手,怒骂着骑马狂奔,奔去渭城的方向。 他听过小东家的故事,他气得现在想杀人。这等的狗儿之辈,只懂欺杀女子! “奔马!” 十几骑出了官道,常威刚抬起头,面色一下子错愕起来。 在前方不远,灰蒙蒙的夜色之中,一大片的骑军身影,冷冷地掠了过来。 当头的,赫然是那位小东家,满脸的杀气腾腾,手里的长剑,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鞘,隐隐还有斑驳的血迹,未拭干净。??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司虎,去折根柳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小东家!”官道之上,常威咽了口唾液,艰难喊了一句。 如果说先前看到徐牧,他只当徐牧是个不错的人,但现在再看到……他真的发现,这位小东家的气度,已然不一样了。 就好像那些了不得的大人物,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带着一份果敢与萧杀。 在小东家的后头,四百多骑的大汉,清一色的白袍甲,带着刀,压着竹笠,待马蹄声远去,泥泞的官道上,徒留一片片月牙般的马蹄印。 “快,快催马。”常威脸色蓦的发白,小东家杀入渭城,指不定要闹出祸事。 ……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呐。” 卢子钟坐在藤椅上,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把眼睛笑成了弯月。 在他的面前,雨色肆虐的大街,那位不知好歹的小夫人,已然无了力气,握着柴棍的玉手,虎口都割烂了去。 倒下的三个青壮,被冻得肤肉死白,只需再过一会,便要彻底死了罢。 这世道,傻子是活不长的。 老吏带着七八个官差,索性寻了处屋檐,收了油纸伞,一边喝着暖身的酒,一边冷冷看着。 只等死光了人,便再去洗地。 姜采薇垂着一只被打折的手臂,面容里还满是不甘。 “且跪下,贱儿!” 又有几个小汉子,提了柴棍冲来,满眼尽是凶戾。其中一位,高高扬起了一根手臂粗的柴棍,砸向小夫人的头颅。 楼台上,卢子钟惊喜地起了身,只等着血溅五步的一幕。 老吏带着七八个官差,也笑着要重新撑伞,准备洗地。 轰隆隆—— 偌大的渭城长街,便在这时,宛如发生了地动,晃得街道两边的人,都惊惊乍乍地发出呼叫。 噔。 一支清冷的羽箭,穿透了雨幕,从偷招的小汉子身背,直直穿透而过,在雨幕之中,带出一道迸溅的血色。 嘭。 小汉子的尸身,只滚了两下,彻底伏尸在积水之中。 “大、大胆!”老吏刚喊了一声,昂起头,便不敢再喊,仓皇地缩着身子,眼色里满是吃惊。 楼台上的卢子钟,白净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圆睁而起,随即变得恼怒至极。 “当街杀人?” “哪儿来的底气!” 无人答他,那几位花娘矫揉造作地尖叫两声后,匆忙抱着裙摆,便往屋头里钻。 大街之上,姜采薇抬着头,看着前方雨幕中,那一位冲她奔来的男子,不知觉间便红了眼睛。 “当、当家的!” 只喊完,她整个人再也坚持不住,身子摇晃而倒,倒在了积水泊泊的街路上。 大雨倾盆。 徐牧冷着脸,把姜采薇扶起来,背在身上。 “我不管你是谁,你先前杀了人——”老吏带着官差,满脸惊怒地走近。 其中一位,不知死活地朝着徐牧伸手,约莫是想擒拿犯人。 喀嚓。 半截手臂不翼而飞,那位官差惊恐地发出痛叫,趔趄往回退却。 回了剑,徐牧面容不变,抱着姜采薇,送上了马车。街路上的吕奉三人,也被陆劳几个,沉默地抱了回来。 堵着路的七八条棺木,被司虎拦腰劈开,发现睡在里头的,尽是一些扎好的草人。 三十余个小汉子,仓皇地四下逃散。 “堵!”陈家桥声音骤冷。 “呼。” 四百余骑的人影,在街路上奔袭了半轮,便将这些行凶的小汉子,都堵到了街路中间。 老吏带了官差,匆忙间想跑回官坊,并未多跑几步,一个两个,尽是小腿中箭,嚎啕着倒在了街上。 楼台上的卢子钟,面容彻底失色,转了身,便想着避入清馆里。 噔。 一支小箭射来,直接穿透他的肩膀,痛得他脸色涨红,狼狈地倒在地上。 几个隐匿在街路上的护卫,想着冲去护主,还未奔出两步,便被陈家桥抓着伞剑,七八招内,尽皆刺伤在地。 徐牧立在街上,面容瞬间发冷。一个起身爬起的小汉子,仓皇地要逃走,被他一脚踏在背上,嘴里咳出几口鲜血。 “徐东家,切莫变成狂徒!”顾鹰仗着轻功,带着二三人,从楼檐上掠下。 “你要挡我?”徐牧回过头。 四百余骑的人马,也冷冷回过头。 “非、非也,小东家要杀,我便陪你一起杀,大不了一个死字。”顾鹰沉着脸色,“但这一轮杀了,徐家庄的路便被堵死了!” 常威也骑着马,带着十几个护卫,脸色仓皇地赶了过来。很难得的,这一次见到顾鹰,并未有任何想打架的冲动。反而是抬着头,有些复杂地看向徐牧。 卢子钟已经像死狗一样,被陈家桥揪了出来,扔到湿漉的大街之上。 街路两边的百姓,惊得匆匆封门关窗。 老吏不敢再跑,双脚如同灌了铅,惊恐至极地跪在地上,连着几个官差一起,冲着徐牧嚎啕着磕头。 “我家主子说,这一轮他有错,稍后自会来请罪。”顾鹰语气凝重。 在他的面前,小东家带着的四百余人,尽是一脸的杀意迸发,这等面貌,在内城附近何曾见过。 “小东家,我家少爷也会请罪。”常威咽了口唾液,跟着开口。 并未答话,徐牧冷冷抬起头,沉默看着跪在街上的卢子钟。 “吾、吾明年入仕户部,并非白身。”卢子钟颤着声音,从旁捡起半截柴棍,嚎啕着举在面前。 “这、这便有户部的官牌。” 用另一只手,卢子钟匆忙摸出一枚银官牌,颤栗地捧着。 “司虎,去折根柳枝。” 司虎匆忙跑去,不多时便跑回来,将一根指头粗的柳枝,递到徐牧手里。 徐牧冷冷走前几步,抬腿一脚,把卢子钟捧着的官牌踢飞。 “我有无说过,再见着你,便会折柳枝抽你。” “你是说回汤江城——” 啪。 徐牧高高扬起了柳枝,照着卢子钟的脸面,便抽了下来。 一声死了爹妈的惨嚎,在偌大的街路上响起。 四周围的人,不管是花娘们还是带刀的官差,皆是不敢多言,只仓皇地垂着头,身子发抖起来。 顾鹰沉默地站着,并没有劝。只要不杀死,他的主子,终归有办法遮过去。 常威也同样沉默。 他想起了那一天,小东家被二十余个官军追入林子,夜尽天明,满身是血地回到常家镇。 那时候,他的少爷对他说过,卧龙出潭,伏虎下山,终究是挡不住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公子白衣胜雪,只是面染寒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日半的时间,顾鹰重新回到水榭书院。 “卢子钟被柳枝抽成了……烂粽,差点就死了。三十多个作恶的流民小汉子,也被小东家打折了双腿,哭着爬出渭城。” “官坊老吏,以及七八个官差,被小东家吊在塔楼下,听说吊了一夜。” 袁陶仰起苍白的脸,咳了两声之后,声音嘶哑且带着好笑。 “他难得霸气了一回。” “主子,这事儿会不会太大了。” “不大。”袁陶叹出一口气,“小东家心底,终归是有些生气的。在边关生死一轮,回了内城,却发现自家的盘子,差点被人摔了。” “晌午后我去一趟总司坊,留句话儿。” “时间不多了的。” 袁陶撑着身子站起来,步履隐隐有些摇晃。 “主子……暮云州的神医李望儿,这几日便会赶来长阳。” 袁陶没有答话,沉默地多走了几步,走到了湖岸边。有湖风吹过,撩起了他的长袍。 公子白衣胜雪,只是面染寒霜。 …… “停马!” “呼!” 四百多骑的人影,在马蹄湖之前,整齐有序地停下。 停蹄的声音,瞬间惊动了许多人。 “妇人背弓,男儿带刀!”庄子里的青壮,只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待许多人带着刀弓出来,还没站稳,看见徐牧人影的时候,一个两个的,都纷纷红了眼睛。 “东家啊!” “是东家回来了!” 整个马蹄湖庄子,一时间都变得热闹起来。 塔楼上的老秀才,抬腿把醉醺醺的陈打铁踹飞,随即便哭着喊着往下急奔。 “我儿!我儿!我儿李破山!” 听到这个名字,徐牧不由得心头一阵发涩。 这一轮去边关,他确实听到了李破山的事情,但似乎,是有些伤感的。 “前辈莫急。”徐牧急忙将老秀才扶住。 “我儿,可是打了胜仗啦?” “赢了的,皇帝老子一番好赏。” 老秀才欢喜大笑,蹦跶了几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了身便往酒窖走去。 徐牧叹了口气。 大纪最后一位名将,去得毫无道理,连家人都无法相顾。 “当家的,你的手。”莲嫂捂着脸痛哭。 “哭个卵!”陈盛破骂了一句,随即又矫情地走前两步,抱住了自个的婆娘。 二十骑出马蹄湖,能回来的,约莫只有七八人。余下的,却永远留在了边关。 徐牧脸色沉默,让人取了数坛的醉天仙,面向着边关的方向,遥遥相敬。 四百多骑的好汉,整齐地立在徐牧身后,拱手抱拳。 “恭送!” 徐牧仰着头,声若惊雷。 天地间似是有了呼应,无端端起了一阵风,吹得林路周围的小竹林,呜呜作响。有绕头的黑鸦,被惊得避开之后,又匆匆重新掠回。 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姜采薇,下了马车,走近徐牧身边,沉默地握着他的手,两人并肩而立,久久不语。 “东家,这些个是——” 莲嫂有些战战兢兢,突然走了过来,指着徐牧身后的四百多人。 徐牧抬起头,发现庄子里,亦有许多人,面色露出微微的不安。这怪不得他们,这四百多骑的人影,身子上的血腥气太浓重了。 “也是庄人。”徐牧难得露出笑容。 “庄、庄人?这么多人!” “自然是。” 在往后,这四百多一路杀回来的好汉,将是整个徐家庄,以后安身立命的底气。 “好多的袍甲,武器……” “都无事的,有公证。莲嫂,你先带着些人去做吃食,记得把窖里的酒,都搬出来。” “东家,切莫喝光了,明日还有来收酒的。” “那便赔他银子。” 莲嫂点了点头,抱着陈盛又哭了两声,才急急往庄子里跑。姜采薇不在的这二三天,都是她在帮着打理生意。 和小婢妻一起,徐牧静静往前走去。 这一时,在他的面前,是七八里的马蹄湖,以及偌大的徐家庄,土地很富余,即便再建起七八个村子,也并无问题。 “陈先生,我这处庄子如何。” 陈家桥沉步上前,语气笃定。 “略懂些看山之术,此一处地方,山峦往北而攀,风吹过林如伏虎吟啸。即便是这处汪湖,池清无波,鱼肥沙莹,放在看山术里,可称为养龙潭。” “东家,此乃卧虎藏龙之地,要出帝王之人。” 徐牧怔了怔,他原本的意思,是想让陈家桥帮着看一下,建村子的方位,选在哪一处。 毕竟四百多的老兄弟,也要吃饭睡觉,说不得以后讨了媳妇,还要繁衍生息的。 哪儿想到,这一开口,陈家桥便是好一番劝反。 徐牧并无怪罪。 如陈家桥这种,原本便是侠儿,对于王朝的腐烂深恶痛绝。 “陈先生,这些事儿,以后还请慎言。” “东家,我知晓。”陈家桥冷静抱拳。他并非是个莽夫,说到底,不过是对于王朝的怨念,过于深刻。 “走吧,随我入庄。陈盛,让人卸了车上的袍甲武器,狄马先拴在林子边……那一车的东西,送入地窖吧。” 那一车,即是边关所获的金银财宝,除开作抚恤的小半车,余下的,徐牧特地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万两。 按着袁陶的说法,不管是陈家桥这些人的身份,还是这二十万两,都会想办法并入徐家庄。 一轮边关生死,总算是有了一份乱世讨命的资本。 这桩大财的用途,徐牧还在考虑。原本的打算,是去长阳的总司坊,买一份建镇子的公证。 但想想,还是没打算付诸行动。并非是舍不得,而是在考虑,有无其他善用的可能。 毕竟现在,在他的后面,可有着六百多的人,指望着他吃饭。 “东家,吃饭了!” 弥漫的肉香气,瞬间扑入了鼻头。拍开的酒坛,醉天仙的醇味儿,也熏得人如痴如醉。 徐牧回过头,看了眼四百多个吞咽口水的大汉,神色有些好笑,但很快便挥了手。 “列位,卸甲吃饭!” “与东家同饮!” 呼号的声音,盖过了绕林而起的鸦鸣。 …… 常家镇的上空,同样有黑鸦绕头。 常四郎一边系着袍子,一边坐了下来。 “黑鸦起,天下休,这是恶世之兆了吧。” “少爷,往年也有黑鸦,但不绕头。”常威在旁,难得插了一句。 常四郎揉了揉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干哑。 “小东家这一场翻身仗,打得很漂亮,卧龙真要出潭了。” “但我这一次,不想夸小东家,我想夸小陶陶来着。” 常威急忙取了手帕,递到自家少爷面前。 “老子又没抹泪,你递这个作甚!” 常四郎昂起头,沉默地看向天空。 按理说袁陶身中奇毒,大纪最后的壁垒要崩塌,他该高兴的。但现在,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遥遥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一袭白衣胜雪,立在寒风之中,浑身都染了霜,却还是倔强地不偏不倚,顶着风雪一条道走下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奴愿意赴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夜大醉。 第一缕的晨曦,透过木屋的板缝,零散地铺在屋子里。 徐牧沉默了抬了头,看着窗子外的树影和飞鸟,一时间恍如隔世。 “徐郎。”姜采薇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脸色带着微微的红。 “徐郎醒了,奴家去做早食。” “让莲嫂去吧,再说喜娘也回来了。”徐牧笑了笑。 实际上,这两日小婢妻的身子不舒服,两人并无任何运动,单纯地天黑睡觉。 帮着小婢妻盖了被褥,徐牧才起了身,披了袍子,往着庄子外走去。 菊月二十七,浓秋的天时,在被一场雨浸过之后,生出了微微凉意。 庄子之外,日子如火如荼。去了袍甲的青龙营好汉们,并无任何怨言,都换上了普通不过的农衫,在卫丰的带领下,入得后山,不时扛回一株株的大树,盖上一间间的木屋。 偶尔还有年轻的姑娘,看上了哪个好汉,便会红着脸走去,殷勤地端茶倒水。 烧砖的几口窑炉,在天色转晴之后,开始重新运作,浓烟上了天空,熏黑了云层。 徐牧裹紧了袍子,有些欣慰地看着。如他们这些人,一生有袍暖身,有食裹腹,有屋遮头,便是最大的幸福。 这时,听得铮铮的声音,徐牧转了头,才发现那位陈打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了几个小学徒,开始捣鼓打铁的物件。 徐牧长长舒出一口气。生活,正在慢慢步入正轨之中。 这时,一骑马的踏地声,蓦然把徐牧惊住。 待徐牧抬起头,发现顾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马蹄湖前。 “小东家。”刚下马,顾鹰便急急走来。 “怎的?” “我家主子让我来告诉你,近段时间,切莫乱跑了。若有人问边关的事情,你便说去收狼皮子。” 边关萧萧千里,最多的,莫过于沙狼皮,寻常时候,经常有皮货商带着浩浩荡荡的马队,去边关收皮子。 但徐牧不明白,这是几个意思?要知道,现在这等光景之下,一月过去,那些个困守荒镇的狄狗,差不多该饿得死光,士兵哗变了。 “顾鹰,到底怎的?” 顾鹰的面色,蓦然涨得发红。 “朝堂上的……那位狗相,答应了北狄的议和。” “议和?” 生死一轮,好不容易才困杀十几万北狄大军,这下倒好,胜利的果实还没摘。 朝堂便要议和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蔓延了徐牧全身,他撑了撑身子,看着自个后边,慢慢走来的青龙营好汉。陈家桥亦在其中,脸色怒得喷火。 “困住的狄狗,死了多少?” “不到一万……赵青云领了朝堂的令,缴了武器之后,送了数百车的粮草过去。” “老子们打生打死,好不容易困住了这些北狄狗!”数百个青龙营的老卒,瞬间气得大怒。 “莫吵,听东家的!”卫丰怒吼出声,压住了几百人的情绪。 这一次,陈家桥并无劝反,只是沉默地立在身边,等着徐牧的话。 大势之下,人如蝼蚁。 “小东家,我家主子说,不管你要做什么,现在都不是时候。”顾鹰犹豫许久,声音带着干哑。 “我家主子……已经入殿了。” 并未答话,徐牧无力地瘫坐在地,遥遥想起那一袭白衣胜雪,呕心沥血地布了一个局。 到最后,却是输给了一帮子的朝堂狐狸。 数百万车的粮食啊,若是施舍给了逃难的百姓,指不定能救下很多的人。 …… 日头西斜,夕阳的余晖带着几分悲凉,铺过金銮殿前的御道。 一袭白衣胜雪的人影,微微咳了几声,便继续保持着跪伏的动作,一动不动。 在他的面前,便是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殿里的龙椅上,坐着一个嬉笑的小儿,套着歪歪扭扭的龙袍,不时让宫娥取来蜜水,连连灌入肚子里。 “相父,他还在跪啊。” “便让他跪吧。”一道沉沉的男声响起,“陛下,我大纪乃仁义之邦,放了那些北狄降军,自可以德服人,万国朝贺。” “朕都听相父的。朕的这位小皇叔,有些无理取闹了。他还派了太监偷偷递血沼,说我大纪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百姓千里逃荒。” “陛下,他是在图谋兵权。” “朕可不笨,百姓要是种田没粮食了,为什么不会去捕猎呢?皇宫狩猎场的狍子林鹿,很肥美的啊。” “若不然,来长阳城开个小铺子,也不至于饿死吧。” “陛下,是这些百姓过于闲散了。” “朕当然明白,没有粮食吃,不会吃肉吗?肉碎碎也不难吃的。” “呵呵,陛下真是英明。” …… 袁陶跪在御道上,面前的青石位置,已经咳了一大滩的血迹。 他还是没有走。 在黄昏中,一言不发地跪着。 劝谏不能上达天听,又被排挤出了朝议,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国姓侯袁、袁陶,入殿觐见!” 一个满脸悲壮的老太监,走到袁陶身边,高声来唱。 喀嚓。 有御林军冷冷走来,一道割了老太监的脖子,尸体搬到了旁边的过道上。 乍看之下,至少有了四五具。 袁陶咳了几下,嘴里有血低落,晕开成一朵朵血色梅花。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金銮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全身。 “候、侯爷。”一个年纪尚弱的小太监,趁着御林军不注意,红着眼睛跑来。 “大家都说,侯爷是忠臣,去年之时,还帮我等这些阉人谋了福。无人帮侯爷,我等来帮。” “咳咳……你叫什么。” “侯爷,奴叫小斑鹿。” “小斑鹿,回去吧。” “奴不走,大纪可以没有奴,但不能没有侯爷,奴愿意赴死。” 袁陶红着眼睛,缓缓闭眼。 “大纪贤侯袁陶,入殿觐见——” 小斑鹿的尸体,再度被御林军拖走,血色的印子,拖了长长的一路。 袁陶捂着嘴巴,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摊开手掌,已然是满手血迹。 “袁陶,拜见陛下!若与北狄议和,我大纪危在旦夕,恐有颠覆之祸!” 他喊了起来,声音带着破锣般的嘶哑。 无人相应。 御道上的余晖,如落潮般退去,退到了中门之处,黑夜沉沉而至。??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夜白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微微霜寒的天气,割打着人脸。 一夜未睡的两队御林军,终于发现那位倔强的国姓侯,不再相跪,而是沉默地起了身子。 乍看之下,却似乎有些不对了。 “都头,那位侯、侯爷的头发。” “似、似是一夜白了头。” 所有人望过去,都忍不住脸色带着复杂。如他们,虽然是各司其职,但终归在心底里,对于这位忠臣侯爷,也是多有佩服的。 寒意之下,袁陶面朝着金銮殿拜了三拜,才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沉默地拖着脚步,一边咳着血,一边趔趄往宫外走。 被风撩起的长袍,哪里都是晕开的血色。 束发的银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余满头的霜白,随风而飘荡。 一夜赶回的顾鹰,红了眼睛,挣脱了御林军的阻拦,奔到袁陶面前。 “主子……” “莫说话,我想静静。” 御林军不敢相挡,缓缓让开一条通道。 那一头苍霜银白的头发,一步一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 长阳城,小碧湖,水榭书院。 徐牧站在垂柳之下,当看见袁陶走回的时候,胸膛之间,蓦的涌起一股发涩。 “侯爷。” 他几步过去,将袁陶一把扶住,扶到垂柳边坐下。 “顾鹰说你来了,这倒是好事情。” “侯爷,你的头发。” “昨日入了殿,也不知如何,突然间有事情想不通,便愁得头发白了。” 顾鹰重新取来一方手帕,红着眼递过去。 没等袁陶咳上两次,徐牧清楚地看见,手帕上已经是滩滩的血迹了。 “侯爷,听顾鹰说……侯爷中了奇毒。” “确是。” 袁陶面色平静,“我想了一番,应当是西域那边的怪异毒散,毒性有些慢,不知在哪儿被人下手了。等毒发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伤了肺腑,再加上以上受过箭伤,偶尔会咳血。” 偶尔咳血,整件袍子都咳红了。 “我在大纪尚有威望,不管是暮云州,还是沧州的定边营里,都有我带出来的军将。小东家,那十万老兵户如何,我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请出来。” “定然是……吊卵的好汉。” 袁陶难得大笑,没笑两声,又咳了起来。 徐牧的心底,越发苦涩。正如常四郎所言,乱世忠臣,下场一般不会太好。 但徐牧敢肯定,只要这位国姓侯一死,整个大纪,定将陷入一场混乱之中。 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奸臣乱党。不到三十岁的螟蛉小皇叔,要怎么救。 救不得了。 “给你个东西。”袁陶松开手帕,从怀里摸出一枚铜质的官牌。 “大纪子爵的官牌,总司坊那里,我花了五两银子买的。” 袁陶露出笑容,“原本打算买个伯爵,后来想想,对于你未必是好事。左右,你只要不是个白身,遇着了事情,也会有自救的时间。” “侯爷……也不过是侯爵,这爵位也能买。” “自然能买的,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经开始卖官鬻爵了。即便想给你买个伯爵,也不过二十两银子。” “莫忘了,我在大纪吃得开,当然,除了朝堂那里。” 徐牧听得明白,至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先帝卧在病榻,面前的袁陶,都类似于监国一类的角色。 直至幼帝登基。 若是其他人卖官鬻爵,单单一个子爵位置,估计十万两也未必能到手。 “让我做这种事的,小东家是第一个。” 袁陶仰面朝天,满头的白发,散于阳光之下,显得无比悲凉。 “边关那一场,你打得很漂亮。只可惜,朝堂上的事情,我也无法左右。” “至少,我低估了那些奸党的野心。” “小东家,算我对不住你。” 袁陶垂下了头,捂着嘴又咳了起来,咳完,目光变得有些灼灼。 “不管如何,你暂时不要动,有什么想法,都不要动。该学学小海棠,养兵四五万了,还是在卖粮食。” “侯爷都知道……” “知道。”袁陶语气冷静,“但这些东西,只是根茎烂了,才会结出的烂果实。” “我没时间管这些,我想把烂了的根茎,那些吃人血的蛀虫,都拔出来。树直了,自然能结出好果子。” 徐牧心底佩服,不得不说,袁陶当真是个奇才。只可惜这等奇才,在这样的光景之下,如何能力挽狂澜。 北狄八万的大军,眼看着都要困杀了,偏偏又要放虎归山,行求和之举,再度献上岁贡。 王朝百年,未曾有过的大胜,一下子付诸东流。 不仅是他,徐牧甚至能想象得到,袁陶心底该有多揪心。 “侯爷,听说暮云州那边,多有神医行走。” “已经去请了,过个二三日,应该就到了。”袁陶微微闭起眼睛,“若是一个人的事情,我不惧死。但这是一个国的事情,我现在还不能死。” 阳光之下,徐牧看着袁陶坚毅的脸庞,想说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东家,回吧。这段时间里,切莫做出格的事情。” 徐牧沉默点头。 “另外,我答应你的,便是给你了。莫说整个内城,哪怕是整个大纪,谁都抢不得。” 袁陶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凛然,隐隐还带着些许霸气。 “朝堂给不了你的,我袁陶给你。” “多谢侯爷。” 徐牧起身长揖,面前这尊王朝最后的梁柱,若是倒了,该有多少人心疼。 “且去。有空再聚聚。” …… 走出水榭书院,站在偌大的长阳街市,徐牧忍不住,一时心乱如麻。 司虎在等他,见着他出来,急忙扯了马车,迎面跑了过来。 “牧哥儿,要不要去寻老周。” “先不去了。”徐牧摇着头,并无任何的兴致。 整个大纪的命运,岌岌可危,一夜白头的袁陶,已经要扛不住了。 “回庄子再说。” 半柱香后,马车出了长阳。 徐牧坐在马车上,沉默地看着手里的子爵官牌,犹豫了会,终究是慢慢放入了袖子里。 “牧哥儿,天要冷了的。” 菊月一过,便是冬日将至。阳光里的微微寒意,不知觉间,冷到了人的心头里。?? 第一百八十八章 背道相驰的老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车行过官道,眼看着,要转入马蹄湖方向的林路。 司虎高高勒起缰绳,突然就停了马,惊得微酣的徐牧,蓦然睁开了眼睛。 “牧哥儿,那卖米的,又奇奇怪怪地等着了。” 卖米的,自然是常四郎了。 徐牧抬起头,相望了一番,看见常四郎瘫坐在草地上的人影,才沉默地下了马车。 常威从旁走来,递了几个肉包给司虎,才惹得司虎憨笑起来。 晚风习习,将入冬的天时,多少带着寒意。 常四郎难得加了件袍子,一边叼着不知名的草棒,一边昂了头,看向徐牧。 “知道你不会去见我,我索性自个来等你了。” “常少爷有事么。” “聊聊。” “聊什么。” “我想起什么,就聊什么。” 徐牧突然有些无语,偌大的内城,自己已经够低调了,却还是被常四郎和袁陶,都拉扯到了一起。 “见了小陶陶了?” “见了。侯爷身中奇毒……” “我知道的,而且我还知道,他昨夜在金銮殿外跪了一夜,跪得白了头。” “我想当面骂他傻子,天子号的傻子。”常四郎脸色气怒,“小东家,你与我讲,他要扶什么?救什么?这王朝都烂完了,没几年的活头了!” “侯爷是个忠义之人,我很佩服。”犹豫了下,徐牧缓缓开口。 “我也佩服……天下很多人都佩服,连着那些杀官的侠儿,听到他去哪个城镇,都会自行地绕开。” “常少爷,侠儿不是你的人?” “你傻啊,侠儿大多是暮云州那边过来的,我不过收拢了几个,你去边关那一轮,都送了一半了。” 暮云州,是大纪朝的习武之乡,也因此,衍生了许多武功高强的人,或正或邪。 当然,其他地方肯定也有,但总的来说,是暮云州最为泛滥。 “小东家,我问一句,下一步你要如何?”常四郎坐在草地上,突然抬起头。 “酿酒,讨生意。” “千人的私兵公证啊,我听说你从边关回来,不仅带着近五百条的好汉,还带着千副的武器袍甲,另有二十万的银子,你还做个酿酒徒?” “祖传产业,不可弃也。” “你可别胡说了。”常四郎神色不满,“你早年间父母俱亡,和你那位怪物弟弟,是偷吃偷喝长大的。我也就奇怪,北狄打望州那会,你整个就变了样,脑子开窍,变得聪明和好胆了。” 徐牧微微皱眉,他虽然知道常四郎在查他,却从未想过,查得这么彻底。 “常少爷想说什么。” “如果,小陶陶哪一天死了,你会如何?” “不如何,过自己的日子。” 常四郎淡淡一笑,“你又在藏着掖着。整个王朝,八个定边大将军,至少有六个,在等着小陶陶毒发身亡。” “你查不出,也查不了,到底是谁下的毒,说不定这份毒,还是这帮子的狗东西,一人凑了二两银子,跑去西域买的。” “小陶陶威名在外,只要他愿意,出了长阳城去西北疆,振臂一喊,至少能再凑十万大军。” “都想他活着,但又希望他死。” “你呢。”徐牧面色发沉。 “放心,我没凑银子。”常四郎声音变得干哑,“我这一生最为精彩的,便是有他这个老友。” “路子不同,他要往前,我走了岔道。” “但心底里,我们还是老友,我明白,他也明白。” 徐牧站在晚风中,有点可惜这两人的友情。 “顺便告诉你一句,你的那位老友赵青云,又擢升了,征北将军,武三品,只差一步封侯。” “上一位的征北将军,可是不世名将李破山,狗儿曰的,这会儿被这种犊子顶了位。” 徐牧并无太多意外,从边关回来,他就猜到赵青云那种人,必然会想方设法,把军功揽一大半。 “听说还有个老将军。” “廉永?”常四郎微微看着徐牧,“谷蠡王的首级,足够他重新编个正营了,有军饷和粮草配发。” “我从未想过,这一轮的边关,你能玩得这么精彩。” “运气好些罢了。” “你爱怎么说,那便怎么说。” 常四郎拍了拍屁股,缓缓起了身,“当初卢家人的事情,我是料不到的,你的小夫人也过于刚烈,还请莫要怪我。” “不敢。”徐牧堆上笑容。 他可以和袁陶推心置腹,却不能和常四郎这般,一个豢养五万大军的小米商,可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反观袁陶,虽然有些愚忠,却要放心得多,即便拉拢,也会认真考虑他的意见。 若非是这等世道,该是一方忠义表率了。 “小东家,替我办件事情。”常四郎从袍袖里,取出一条香木盒。香木盒里,隐隐有人参的清香,扑入鼻头。 “五百年的老参,得来不易,且拿去给小陶陶吊命。” “莫说我的名字,呿,估计他也猜得出。” “常少爷放心,定然不负所托。”徐牧接过木盒,垂头一看,发现盒子上还染着些许的血迹。 天知道这条老参,还发生了什么血腥的故事。 当然,他很聪明地没有相问。 常四郎抠了抠鼻子,往边上的马车走去,只走了几步,突然又响起了什么。 “对了小东家,有时间去澄城一趟。” 徐牧怔了怔,“去作甚?” “把李小婉娶了,他老子虽然不成器,但他的老祖父,可是北疆的定边将。” “不然你以为,我当初入李府作甚?世叔李硕墨?一个狗屁的穷酸文儒,混了个老官儿,居然要我亲手斟茶。” “常少爷,你又……为何不娶?” “试过了,好像是泡不到,她说有喜欢的人,又娇横惯了,多讲两句便要哭着上吊。我用脚趾头来想,都知道那操蛋的人便是你。” “狗曰的边关爱情。” “当然,野路子给你了,你爱走不走,便是你自己的事情。” 常四郎背着手,缓缓登上了马车,似是还未说够,常威驾着马车,驶出了小半里,依然还能听得见,那一份喋喋不休的声音。 “莫让我查出来,谁凑银子买了毒散,不然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背了霸王枪,全给捅烂!” 声音似乎很生气。 徐牧沉沉立了一会,将那条老参收好,重新登上马车。 司虎挂了马灯,难得映照出一洼亮堂,车轱辘开始打滚儿,碾起了尘烟,转瞬间扬长而去。??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夫人发月俸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到马蹄湖,头顶的天色,转成了鱼肚白。 徐牧揉了揉脖子,刚下车,便发现姜采薇带着莲嫂几个村妇,在准备早食。 “徐郎。”小婢妻脸色欢喜。 徐牧突然发现,不管他去了哪儿,只要回到庄子,他的小婢妻,都是这副欢喜的表情。 “采薇,你身子还未好转。”徐牧两步走去,扶住了身子。 遥遥想起那一天在渭城,小婢妻为了保住家业,刚烈得像头雌狮子,不退不让。 “徐郎,好许多了,奴家等会便熬鱼粥,还请徐郎吃了再睡。” 眼看着劝不住,徐牧只好点了点头。只是些小活计,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 “东家回了。” 卫丰带着青龙营的好汉,早早起了身,准备入山伐木。 对于这帮子的老兄弟,徐牧脸色有些愧疚,毕竟再怎么说,边关生死一轮,终究是没能困杀北狄狗。 “东家,我等这些人,昨夜儿都讲过了,不管世道如何,我等都跟着东家走。” “毕竟,这天下之间,可再也没有像东家这样,能带着我们痛快打狄狗的了。” 在卫丰身后,数百个青龙营的好汉,皆是脸色坚毅地点头。 徐牧神情微动,并未矫情推辞,走前几步,抱了卫丰一个。 “东家,我等便去伐林,估摸着这一日,便能造出不少木屋了。嘿,张二狗那黑憨,都有姑娘喜欢了,说不得明年,便要生一个黑娃娃。” 许多好汉都放声大笑,徐牧也露出笑容,心底更开心的,是这些青龙营的老卒们,总算是慢慢融入了庄子的生活。 当然,六百口人吃饭的问题,单单靠着酿酒,也并不算太拮据。但昨晚奔波一夜,徐牧已经有些想通。真说不好,国姓侯哪一天故去,这天下又要大乱,到时候,仅靠着这么些人,很可能会陷入被动。 常四郎那边,已经养兵五万了。 而徐家庄,千人的私兵公证,却还没有凑够人数。只可惜三千老卒,在边关殉国的太多了。 是要想些法子,至少把千人的私兵招满。 “陈盛。”待卫丰等人走远,徐牧才沉沉踏起脚步,往庄子方向走。 “东家,怎的?”断了一臂的陈盛,明显还有些不习惯,连着身上的袍子,穿得也是歪歪扭扭。 徐牧叹了口气,走近两步,帮着陈盛把袍子打正。 “东家,那糙婆娘今日起得早了,不然都是跪着给我穿袍子的。” 徐牧脸色一笑,陈盛怕媳妇的事情,庄子里人尽皆知,偏偏他一直不认,说得急了,敢折了竹枝回屋说揍婆娘。但每一次,都灰溜溜地被踢了出来。 “陈盛,周遵那边如何了?” “遵哥儿该到鲤州那边了。东家放心吧,遵哥儿办事很稳。” 沉默了下,徐牧点点头。 青龙营里,多是鲤州人,以乡营为聚。 这一次,他特地让周遵周洛二人,带了三十多骑人马,另有弓狗一起,去给青龙营遗留在世的亲人,发放抚恤。 这等事情固然有些蠢,但不管怎么说,他是在证明一个态度,只要是他徐牧的人马,即便是殉了,依然会有抚恤发放。 “陈盛,让人加点紧儿,多起几个窑炉烧砖,再过二月,怕要冬雪了。” “东家放心。” 陈盛断了一臂,这往后,都只能留在庄子,做个看管小头领了。 徐牧不免一阵发涩,抬了手,拍了拍陈盛肩膀。 …… 拾月,始冰。 空气之中,终于有了微微透骨的寒意。 今日是月头,发月俸的日子。 早两日,徐牧便让人去了几座大城的布坊,购置了数百套的暖袍。 这一轮从边关而回,带回来的银子财宝,除了分发给卫丰等人,以及抚恤之用的,余下的,还有五万多两。 卖酒的柜台上,由于小婢妻的打理,也有二三万两存着。再加上当初杀老匪的那一份……拢共来算,整个徐家庄的手头上,算是有十万余两。 俨然是个大财主了。 当然,最有价值的并非是银子,而是青壮好汉,武器袍甲,以及那份不会被官坊惦记的私兵公证。 但这些东西,也很有可能,随着乱世的延伸,一度化为云烟。 “夫人开始发月俸啦!” 马蹄湖上,终于来了一声若雷的咋呼。 不多时,偌大的木棚里,便挤入了百多的庄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至于卫丰那些,自不必说,徐牧分发的那一笔银子,足够他们用上许久。按着徐牧的意思,即便这些人,想回乡做个小富贵的地主,他也不会多加阻拦。 但没有一人离开。 舔刀口的汉子,心里只有沙场征伐。 姜采薇坐在柜台上,也露出微微笑容,不时回头看徐牧一眼,然后又扭了回去,熟络地打着算盘。 以往发月俸,徐牧是极少参加的,大多交给姜采薇自个去办。 但这一轮从边关而回,他越发地想珍惜这样的时间。 “莲嫂,一两四钱。” 莲嫂笑嘻嘻地小跑而来,抓了银子便想走回去。 “莲嫂,捎套暖袍子,家里几口,便捎几套。这是你们东家……特地让人去买的。” “世上最好的小东家。” 莲嫂怔了怔,夸了句后,一时笑得更欢了。慌不迭地重新跑回,抱了三套大袍,两套小袍,便激动地往回走。 木棚里的庄人见状,顿时都发出欢呼之声。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汉,还嚎啕着跪了下来,冲着徐牧的方向磕头。 往年入冬,身无暖衣,只能将树皮剐碎,或者压了枯草,塞入薄袍的夹层里,只求能挺过一冬,莫要稀里糊涂地便冻死了。 徐牧让跪着的人,先起了身。他很能理解这些人的感激,这等的年头,棉花种植还没有普及,顶多是纪朝西南疆的边境,会有域外人带来一些。 富人自有裘皮和丝麻,以作御寒,而穷人,则什么都没有。 “沈三万,六钱。” “马小云,六钱。” “马小腾,一钱。该学学你兄长,若是再误工,便逐出庄子了,晓得了吗?”姜采薇堆出一番佯怒。 “夫人不要赶我,我晓、晓得了。” “借你三钱,给孩子买些好堂食。” …… 不知多久,徐牧才走出木棚,抬起头来,看着沉沉的天色。 说实话,他想做的事情还很多,譬如说去西南疆移植棉花,譬如说试着提炼香水,又譬如说,抄几句千古流芳的诗文,贴在澄城书院的院头,惊掉那些狗屁书生的满口大牙。 但这些,都属于盛世的事情。 而他的面前,已然是一片沉沉而至的乱世。?? 第一百九十章 征北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第一缕寒风,吹过皇宫前的蟠龙柱,吹得殿前的宣礼老太监,有些瑟瑟发抖。 “着!破狄将军赵青云入殿!” “赵青云入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破狄将军赵青云,雄韬伟略,守疆有功。着即册封为武三品征北将军,钦此。” 跪在殿前,赵青云面容欢喜,谢恩之后,颤着手接过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北将军赵青云,护卫河州有不世之功,赏夜明珠二对,黄金千两,绸缎千匹,麾下者孝丰营,拟为一等护国营,可自行征募兵丁,钦此。” “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青云抬起头,扬眉吐气,第二次把圣旨接了过来。 “陛下还需去御书房批阅奏折,征北将军请回吧。” “多谢公公。” 赵青云急忙摸入袖子,取了一个鼓囊囊的银子袋,塞到了宣礼公公的手里。 尔后,才抱拳转过了身,满脸尽是遮之不去的狂喜。 “征北将军,须记得宰辅的话。” “末将定然记得。” 宣礼公公淡淡一笑,转身入了殿。 赵青云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记得很清楚,征北将军的名号,可是先前不世名将李破山的,这岂非是说,他赵青云,现在也属一员大纪名将了? 走出皇宫,赵青云原本想赶回河州,却一时停了下来,转了头,看去渭城的方向。 …… 马蹄湖前,这二三日都是取酒的日子,来往的掌柜们,一边冒着寒风,一边搓着手掌,焦急地等待着。 若是换个酒铺,他们便要去催了。但现在哪里敢催,听说了的,前些时候,这马蹄湖的小东家,可是手起刀落,直接在渭城杀了人。 到最后,屁事儿都没有,何等的威武。 “丰城王喜酒楼,三百坛。” “老子的,你们莫抢!”一个矮掌柜急忙让人催了马车,付了尾款之后,匆匆把醉天仙的酒坛子,装上马车。 怪不得他焦急,要知道,这月的徐家庄醉天仙,听说少了许多,手慢无的。 “当阳镇八儿酒楼,二百坛。” “轮到老子的!”另一个瘦掌柜脸色大喜,刚冲到路中间,猛然之间,便被人提了起来,冷冷丢到了一边。 “好胆!哪个好胆!”瘦掌柜气得摸了碎砖,准备为尊严而战,却不料只抬头看了一眼,灰溜溜地把砖头塞入袖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开。 马蹄湖前的泥路上,来了上百骑的官军,清一色的虎字甲,按着明亮亮的长刀。 一个下马步行的裨将,冷冷地抬头四顾,只两眼,吓得那些取酒的掌柜,纷纷退去半里之外。 木棚下的柜台,姜采薇沉默了会,一时皱住了眉。 …… 离着马蹄湖不远,徐牧正一边抹着额头,一边和卫丰这些人,伐木造屋,并非是闲来无事,权当是打炼身子了。 “东家,快回。”陈盛凝着脸色跑来。 不仅是徐牧,连着陈家桥和卫丰等人,都急急围了过来。 “怎的。” “那个贪功狗儿来庄子了!” “赵青云?” “便是他!” 徐牧面容骤冷,系好了袍子,并不用招呼,四百多条青龙营的好汉,冷冷地跟在了后边。 陈家桥取下伞剑,一步一蹬,眨眼间,跃上了一丈多高的庄墙。 “东家,我等去取马。”卫丰沉沉开口。 徐牧并没有阻止,实话说,他现在摸不透赵青云是几个意思。当然,他是听说了的,这几日内,赵青云会回都城述职,顺便接受封赏。 疾风吹过竹林,摇得眼前的整个世界,越发地歪扭。 “弟妹,许久不见了。” 赵青云穿着亮银色的虎铠,头戴虎头银盔,脸庞上堆满了笑容。 他走得很慢,每二三步便要顿一下,崭新的虎皮履在微微的阳光之中,显得无比富贵。 “这几日入都述职,便想着来望一眼,毕竟在边关之时,与你们可是老友。” “喜娘,莫要躲,先前河州……若是知道你在难民堆里,我早该去帮你的。” “虎哥儿,那日我们在庄子喝酒,共饮一坛的。” “喂,将军与你们说话呢!莫不是死人——” 嘭。 叫嚣的亲卫,被司虎一拳捶晕在地。 “好胆!”上百骑的亲卫怒而抽刀,便要围过来。 整个徐家庄,不少庄人的脸上,都露出戚戚的神色,胆子大的青壮们,开始走入库房取哨棍木弓。 “司虎,退下。” 寒风之中,徐牧的身影,冷冷踱了过来。 在他的身后,四百多骑的人影,也开始呼啸而起,绕着庄子迂回奔袭。 踏踏踏的马蹄声,震得马蹄湖附近,有了微微晃动。 赵青云皱眉回头,“收刀!下次再动刀,吓着我赵青云的兄弟,勿怪我不讲主属情分。” 百骑的亲卫,匆忙间收了刀,有些惊惧地退后几步。 徐牧冷冷抬手,卫丰带着四百多骑的人影,也缓缓停马,列在庄子边上。 “徐兄,实属误会。”赵青云叹了口气,“此番回都城述职,我不过是顺路探望。” “探望什么。”徐牧露出淡淡笑容。 “自然是故人。” “哪儿的故人?” “边关故人,我可记得,当初我还是个筒字营小校尉——” “小校尉已经死了。”徐牧冷冷打断。 “站在我徐牧面前的,是大纪的征北将军。将军若是想讨个口彩,那也无妨。” “徐牧恭贺赵将军高升。” 赵青云脸色涨红,“我讲过了,我并无错。我赵青云生来无权无势,我不想一生如此。当初我从望州跑去河州求援,望州都要被狄人打烂了,可有人愿意驰援?可有人在乎?” “万千百姓在乎。”徐牧冷着声音,“你心里头念的,无非是你的权势滔天,莫要扯这么大的理由。” “好!即便是如此,人往高走,水往低流,我一步一步往上爬,莫非也是个错?还是说,王侯将相,生来便是有种了?” “你若是堂堂正正的,一步一步踏上去,我徐牧自然服气。可你不是,你如同一条狗儿,是爬的,爬上去的!像狗儿一样爬!” “住口!”赵青云面色骤怒,蓦然抽刀,鼻头里,还不断喘着大气。 在他身后的百骑亲卫,也仓皇间跟着抽刀而出。 “你动一个试试!”司虎踏步而来,怒声大喊。 四百多骑的人影,也冷冷抬起了长刀。 赵青云放下刀,揉着额头,慢慢往后挥手。在他身后,百骑的亲卫,沉默地往后退去。 “徐兄,你当初救了我。我赵青云并非是寡恩之人,这次得陛下赐封征北将军,也不过想与你分享。” “赵将军,回去吧。”徐牧声音无力,随即抽出了长剑,将面前袍子的一角,割碎在地。 “如此割袍断义,你我以后休戚无关了。” 赵青云沉默地拾起袍角,许久,才微微吐出一句。 “徐兄,我欠你一恩,日后若有难处,便来河州寻我。你我的路不同,或许早就注定,这一生不能共饮了。” “但在我赵青云心底,你等同于义弟。” 徐牧不答话,冷冷转身,几步走回了庄子。 “取马,回河州。” 奔腾的马蹄声,不多时,消散在愈渐呼啸的寒风之中。??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在下一盘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赵青云走后,马蹄湖前的生意,重新恢复了正常。 至于那些随行的礼,徐牧并没有作留,直接丢在了路边,被那些驰马而回的掌柜,眉开眼笑的,三三两两地带了去。 “采薇,单子如何。” “徐郎,还是好的,尚有五千坛的单子。” 徐牧松了口气,五千坛的私酒单子,除去成本之外,每一坛起码能赚三两多。 认真一算,也有一万七八千了。 “对了徐郎,先前有个掌柜受了托付,把这张请柬留了下来。” “请柬?” 徐牧怔了怔,接过请柬打开,整个人露出冷笑。先前还以为是哪位老友的,没想到,居然是汤江城四大户的。 大约内容也很简单,无非是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有空一起喝喝茶”。 徐牧直接撕碎,扔去了风中。 当初他带着二十二个庄人入汤江,尚且不鸟四大户,何况是现在的光景。 “入冬之后,有可能会铺大雪。采薇,拨一笔银子,多买些炭薪吧。” …… 汤江城。 身子被抽成烂粽的卢子钟,一边裹着暖袍,一边止不住地龇牙咧嘴。 即便涂抹了数十遍的药膏,依然是疼入了肤髓里。 “子钟,喝药汤吧。”卢元抹着老泪,将一碗药汤端到面前。 却不料,卢子钟刚张了嘴,便一下子牵动了伤口,嘴巴里咳出两口血来。 可想而知,被小东家折柳枝的这一顿好打,是打到了什么程度。 “三叔,听、听说是递了请柬。” “递了……” “为何要递?一个该死的破落户,够胆的话,便等到我明年入仕。” “过了春,便是小东家的死期。” “他有国姓侯相帮。” “那我便去拜萧宰辅。” 这无疑是一句气话,刚说完,卢子钟一下子脸色狼狈,他想攀附当朝的那位宰辅,以汤江四大户的底蕴,是远远不够的。 天知道那位小东家,怎么就攀了国姓侯的高枝。 “子钟,若不然,我等便捅到总司坊,说小东家在渭城杀了人。” “你傻啊——” 卢子钟气得又咳血三升,含血的缘故,语气变得有些囫囵不清。 “总司坊是谁要设的?是那位国姓侯!天下第一官坊!该死,那小侯爷早点病死吧!” “那日暮云州的神医李望儿,从侯府出来,便被人拉着问了。原本是不敢说,但被人抬刀一吓,什么都抖了。” “抖了什么?” “李望儿说,国姓侯很有可能,是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身子中的便是寒毒,又受霜寒之气,身子会活活冻死。” 卢子钟顿时面色大喜。 其他的事情,他不想掺和。但要是国姓侯倒了,小东家便无靠山了,到时候,多的是法子来搞垮小东家。 毕竟,汤江城的酒水生意,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前不久的月头酒市,真是见了个鬼,四大户加起一起,只有不到千坛的单子。 “早些死吧,那个病痨鬼。” 病痨鬼,无疑是指国姓侯袁陶。 寒意森森的官道上,神医李望儿一边骑着瘦驴,一边语气喃喃,不知在说什么。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徒子,尽是一副害怕的神色。 才几十里路,不知被人拦了几次。 有黑衣人,有杀手,也有遮麻面的官差,问话的内容同出一辙。 那位国姓侯,中毒多深,还能活多久? 李望儿一一相告,直说药石罔效,挺不过这个寒冬。 “师家,可否救回侯爷。”两个跟在他后边的徒子,一路哭,一路不停地问。 李望儿心头苦涩。 “侯爷是大纪的柱梁,可不能倒。” 连弱冠徒子都明白的道理,偏偏,这天下间许多人都不明白。 李望儿没有答话,遥遥想起那一年,先帝卧在病榻,小侯爷白衣胜雪,带着麾下的二十万大军南征北战,平内乱,阻外敌。 与征北将军李破山,南北相应,称为大纪双壁。 “什么都没有了。”李望儿垂着头,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悲伤。 “师家,又、又有人挡路了。” 李望儿抬了头,老态龙钟的脸庞,一时显得更加悲戚。 …… 咔。 “围山。” 小汪湖岸的侯府,东面的偏房,房间里炭薪红旺,烧得暖和。炉子上,还煮着一壶参茶。 袁陶一边咳着,一边将棋子捻下。 “主子,我是个粗人,不甚懂棋。”顾鹰面容愁苦,今日一早,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家主子会来寻他下棋。 袁陶苍白的脸色,难得露出笑容。 “要不要复盘。” “主子,我不甚懂。” 袁陶微微一叹,将双手缩入袍袖中,缓缓起身走到了门边,看着侯府院子里,最后的萧瑟景象。 要不了多久,霜雪便至,似是会比往年都要冻寒。 顾鹰急忙取来大氅,披在袁陶身上。 “顾鹰,李望儿去有百里了吧。” “即便骑一头瘦驴,也应该有了的。” “也应该有人拦着他问了。”袁陶目光迷离,久久看着长阳城正北的方向。 他当初选址侯府,只选了小汪湖的这一处。理由很简单,那会先帝卧在病榻,他怕会有宫变,离得近些,便能看得清有无乱烟,好早早带兵救驾。 “主子,若不然……我等便回沧州吧。”顾鹰犹豫再三,又劝了一遍。 “回不了了,我在下一盘棋,已经开始了。” 顾鹰没听明白,但亦不敢多问,披好了大氅,急忙又往里走,捧起一盏药香气的参茶,烟气袅袅。 嗅着老参的香气,袁陶犹豫了会,终究接了过来,慢慢放到了嘴边。 “主子,听说天时骤寒,从边关逃难来的百姓,又饿又冻,死了约有十几万人。” “怕生出祸事,朝堂拨下了二十万两赈灾银子。但虎堂的兄弟去查了,只有不到、不到五千两,流入赈灾司。” 袁陶沉默地闭上眼睛,身子有些发抖。 那二三年的时间,先帝染病卧榻,他拟为监国,暂赐尚方剑。同样也遇到了灾年。 “主子,这寒灾,便如那时一样。” “我记得清楚,主子那一年二十有四,执着一柄尚方剑,杀了一百二十三位狗官。” “数不清的贫苦百姓,跪满了官道,把主子称为‘天下第一贤侯’。”??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定北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气的骤降,使得内城一带,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雪。 即便裹着厚厚的冬袍,坐在马车里烤着手炉,徐牧依然觉得寒意侵人。 更不用说,那一路从边关逃来的百姓。 “牧哥儿,死了好多人。” 趔趄步行的难民,只穿着褴褛不堪的麻袍,饿得瘦骨嶙峋,冻得满脸发青,不慎倒头一栽,便再也起不来。 而后,便是其他的难民成群涌来,扒掉尸体上的褴褛布料,裹在自己身上。 有巡哨的都尉,带着营兵慢慢走过,并未有任何怜悯,反而是嬉声一笑,让人把尸体抬入挖好的坑子,一把火付诸。 腥臭的肉香气,不多时,飘满了整个官道。 有个饿昏的老难民,嚎啕着走向火坑附近,不断吸着鼻子,宛如中邪了一般,居然伸手往坑里摸去。 嘭。 一个官差仰头大笑,将难民踹入火坑里。凄厉的惨叫,一下子响了起来。 “列位,他摔的,他自个摔的。” 他走回去,嬉笑着和同僚们击着手掌。二三十人中,并没有任何一张脸庞,露出半点怜悯之色。 官道边,徐牧面容发冷。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牧哥儿,这是甚的意思?” 徐牧并未解释,沉了沉脸色,让司虎继续行车。这一轮,袁陶让他入长阳,他不想耽误。 并非是讨好,而是在心底里,衍生着一股对忠义之人的拜服。 “东家,那队官军过来了。”随行的卫丰皱住眉头。 “司虎,若是他们敢挡车,直接用马鞭抽下去。” 平日的时候,徐牧并不想节外生枝,但眼前的这队官军,着实是让他动怒。 约有几个眨眼,骑马都尉带着几人,叫嚣着抬刀而来。只是还未伸手,便被司虎恼怒地扬起马鞭,重重一抽。 冻寒的天气,再加上司虎的力道,一道入肉三分的血疤,立即出现在都尉脸上。 惊得后边几个官军,惊恐地要抽刀来砍。 徐牧从袖子里摸出子爵官牌,冷冷递了出去。 转瞬间,几个官军顿在原地,匆匆回了刀,许久不敢再动。 司虎激动地又扬了马鞭,挨个抽了一轮,在一声声的痛叫声中,才不慌不忙地催了马,继续往长阳而去。 “卫丰,你派二人,去买些旧衣和吃食,送些苦命人。” 随行的人,共有七八骑,在听到徐牧的吩咐后,立即有两骑人马,夹着马腹,往最近的渭城奔袭。 徐牧沉默地回了动作,即便烤着手炉,却依然觉得,心底里的寒意,笼罩了全身。 约莫有一日,徐牧几人才入了长阳,并未多有逗留,径直往小汪湖边的侯府走去。 “小东家。”府门之外,顾鹰从檐头掠下,声音沉沉。 “莫不是侯爷病重了。” “这几日吃了些药汤,侯爷原本身子好了些,但又遇寒雪,一下子便加重了。” 徐牧心头发涩,跟在顾鹰身后,带着卫丰和司虎两人,往侯府深处走去。 小侯爷袁陶,似是算计了时间,早早地便等在堂前。在他的身边,亦有另一位面如刀削的老人,即便穿着儒袍,却依旧遮不去满身的杀伐之气。 二三个婢女,开始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的佳肴,端上正堂里的宴席桌。 烫好的酒,隐隐有香气扑鼻。仅一嗅,徐牧便知道是自家的醉天仙。 “小东家,一路风雪,还请入屋。”袁陶面容苍白,即便裹着大氅,也似是受冻发寒。 那位面容清冷的老人,难得认认真真抬了头,多扫了几眼徐牧。而后才背了手,冷冷走入正堂。 袁陶咳了两声,裹了裹身上的大氅。 “小东家,可知这位老将军是谁。说起来,你与他也有些渊源。” 徐牧沉思了番,摇摇头。印象中,他不记得有这号人。最熟的老将,莫过于兵户大将廉永。 “李如成,大纪定北侯……咳咳,也就是李小婉的祖父。” 听着,徐牧微微一愣。怪不得了,前些时候常四郎这孙子,稀奇古怪地说什么,让他去泡李小婉,敢情是这位定北侯回了长阳。 “知我重病,特来探望。”袁陶闭了闭眼,脸色有些复杂,“另外,他也想来看看你。” 徐牧摸不透其中的意思,还想再问—— 这时,在他身后的卫丰,猛然间走上前来,二话不说,便跪在了袁陶面前。 “侯、侯爷,青龙营都尉卫丰,拜见侯爷!”卫丰把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咚咚作响。 “我记得你,离开青龙营那会,你还跟着封秋做个亲卫。”袁陶捂着嘴,又咳了两声。 “你自个起身,我如今染病,身子有些乏力了。” 卫丰急忙昂起头,抹去眼泪珠子,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回了马蹄湖,替我转告其他的兄弟,这一生,本侯无法驰骋沙场了,你等便好好跟着小东家罢。” “侯爷放心!” 徐牧心底微微感动,明白袁陶是在帮他安抚人心。 “小东家,随我入屋吧。” 徐牧抱了拳,跟在袁陶后面,走入了正堂。 那位定北侯李如成,自顾自坐在位置上,压根儿不管客套之礼,只在徐牧走入的时候,又抬了眼睛,目光有些清冷。 “徐牧,拜见定北侯。”犹豫了下,徐牧还是拱了拱手。 李如成并未应声,重新转回了头,将徐牧晾在当场。 徐牧心底暗骂,远不知自个在哪里,得罪了这位定北侯。 “小东家,先入座。” “谢侯爷。” 袁陶咳了两声,堪堪坐下。在旁的顾鹰,已经拿起了烫酒,给三人都斟满一杯。 “来,天时冻寒,同饮一杯。”袁陶二指托杯,遥遥相敬。 徐牧举杯同敬,只可惜那位定北侯,依然懒得看他一眼。 将酒饮尽,徐牧心底不喜,他有些猜不透,这一轮袁陶呼他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沉默转了头,当看见袁陶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眶之时,一股不好的预感,蓦然间笼罩全身。 早在先前他便听说,小侯爷袁陶毒入肺腑,可能活不过这一冬了。所以,时日无多的小侯爷,很大的可能,是想把他拉入朝堂。?? 第一百九十三章 选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宴席上的气氛,有些不好。 徐牧心底发沉,不断盘算着主意。当然,哪怕袁陶真要拉拢,他也并未怪罪。 只是这等的烂疮大纪,他并不想碰,免得染上一身脓血。 “这一轮的狄人叩边,若非是小东家力挽狂澜,说不得河州城,便要早早失陷了。”袁陶捂嘴咳了两声,淡淡开口。 这番话,自然是说给那位定北侯听的。 依着徐牧的猜测,这定北侯李如成,应当属于那种摇摆不定的角色。说句难听的,真要是袁陶的人,这会早该和徐牧撞烂酒杯了。 “袁老弟,这样的话,以后切不可再说。”李如成淡淡开口,“朝堂上下都知道,破狄的首功,乃是征北将军赵青云,只差一步便可封侯。” 袁陶微微一笑,并没有任何不满。 整个大纪都知道,他曾经是大纪的监国,但也都知道,幼帝登基之后,并没有按着祖训封他为王。 若是以身份而论,他和面前的定北侯,确属平辈同僚。 “这些话,不过是酒宴上的逗趣。”袁陶淡然点头,“不过老侯爷该知道,当初你的爱孙小婉姑娘,可是这位小东家,边关二千里送回来的。” 李如成皱了皱眉,转头又打量了徐牧几眼。 “我听说,你懂骑行之术,不知教授兵法的,是哪位高人。” 打开电脑,逛军事贴吧的。 当然,徐牧不可能这么说。他面如平稳,循着李如成的话头,冷静开口。 “十二岁那年,在望州外的河子,遇一位钓鱼老叟,我帮他补了线,他便送了我一本兵书。” “你那时哪儿识字!”李如成脸色动怒,只以为徐牧在诓他。 “是一卷老图册,一边看一边琢磨。”徐牧淡笑。 这一下,不仅是李如成,连着袁陶都显得微微吃惊,收拢的消息里,可没提到这一茬。 “兵书呢?”李如成语气急喘。 “司虎上茅厕抹完了。” 嘭。 李如成狼狈瘫坐在位置上,若非是袁陶在场,指不定要开口骂娘了。 面前这小东家说的,虽然不能尽信,但至少,是一个很好的念想。否则的话,根本没法解释得通,一位望州城里的小棍夫,如何懂得排兵布阵。 “二位,饮……酒。”袁陶古怪地摇了摇头,打了圆场。 李如成闷闷地灌了几杯,看向徐牧的眼光,越发不喜。 “老侯爷,我说过了,这小东家可是个大才。”袁陶裹了裹大氅,终于插了话头。 徐牧沉默坐着,不用猜都知道,袁陶下一步想说什么。 “老侯爷啊,我可不敢瞒你,这徐小东家,与我关系甚好,等同于我的内弟。” “若有时间,该多多走动的。左右我这弟弟,和小婉姑娘也是熟人。” 李如成浑然不动。刀削般的脸庞,再度抬起,一双狐儿般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 “今日下了雪,袁老弟还请注意身体。”让徐牧没想到的是,这李如成,居然是生硬地转了话题。 碍于袁陶在场,他也不便多说。实则在心底里,他并喜欢这条路子。 “承蒙老侯爷关心,来,你我再同饮。” 屋子外风雪呼啸,而侯府的正堂里,一场酒宴的觥筹交错,直直到了黄昏时分。 踏过院子里的积雪,李如成带着几个亲卫,沉沉翻身上马。临走时,又再度转了头,略有深意地看了徐牧最后两眼。 “侯爷让我入行伍吗。”屋檐下,徐牧久久叹了口气。 “瞒不过你。” 袁陶捂嘴咳了两声,拉着徐牧的手臂,重新走入正堂。 “天下人都知,我袁陶没有时间了。” 接过老参茶,袁陶舒服地喝了两口,苍白的脸色,才难得露出一丝红润。 “侯爷,我不想入朝堂。” “我知道。”袁陶面容冷静,“听说你在边关大胜的消息,我差点忍不住,要入殿替你争功,至少封个小将军。” “但我忍住了。” “我想通了,这等的时候,你不宜太过暴露,会树大招风。而且,我也知你不愿意入朝堂。” “那侯爷还如此……撮合我与李家姑娘。” “小东家,你可知李如成的定北营,有多少大军?” “不知。” “除开吃空饷的,我估计还有五六万。” 徐牧有些吃惊,从未想过,李小婉的祖父会这般有权势。 “李如成今年六十有七了,即便身子再硬朗,依然熬不过天年。三代单传,李硕墨又不成器。所以,你别看他一脸倨傲的,他想找个好女婿,比谁都急。” “入赘?”徐牧怔了怔。 “应当是。”袁陶喘了口气,“这一轮,我不过是给你铺了桥,你要不要走,还是你自个的决定。” “但我想说,你成功娶了李小婉,跟着去北边挣一番军功。哪一天李如成死了,你便是定北营的三军主帅。” “李硕墨会愿意?” “别提他,前几年跟着入定北营,两万正规营,被五千马匪杀得丢盔弃甲,名声都烂了。” “那侯爷又如何知道,李如成会很快死掉。” “他会的。”袁陶垂下目光,淡淡吐出三字。 “五六万的定北营,不管你以后走哪一条路,都足够你去争一番。” “侯爷,若是我不愿呢。” “还是那句话,我随你。但你以后要走的路,恐怕要很辛苦。” “入赘之后,我的小庄子,我的小婢妻,还有那四百多的青龙营兄弟,都要弃了吧。” “差不多,在你没得势之前,李家人不会让你养私兵。” “小东家,你有野心么。” “什么野心。” “像小海棠那样的野心,说好听点,便是为国为民改朝换代,说难听点,便是想坐上那张龙椅。” “定然也有。”徐牧脸色认真,“但我是个稳扎的人,我不能因为看见了西瓜,便要丢掉自己挣来的梨子桃果。” “说的很对……小东家是个很妙的人。”袁陶微微闭眼,“或许是太急了,我早该知道,这天下间的傲骨,小东家是独一份。” “放心吧,我不会生你的气。这条路无法通达,那便换一条罢。” 袁陶重新起了身,裹紧了大氅。原本老参茶润红的脸色,一下子又褪了去,变得越发苍白起来。 “小东家,今年的雪下早了。雪下得早,便要冻死多一些的人。那一年,我斩了一百二十三个贪官,所得的赃款,都换作了暖袍和热汤。” “我只觉得,我如同火政司一般,四处救火救人。” 徐牧昂起了头,看着屋子外柳絮般的雪花,一时陷入沉思。他明白,袁陶所做的,无非都是为了救大纪。 毕竟,在袁陶死了之后,整个大纪无了顶梁柱,定然要分崩离析。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安得人间一场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绒越落越急,袁陶也咳得越来越急。到最后,被顾鹰扶着回了正堂,又多饮了一杯老参茶。 “小东家,忘了和你说,这二日,是北狄使臣入长阳的时间。” 袁陶的语气里,掺杂着苦涩的味道。 大破北狄十三万,无人能想到,到最后,居然是这个局面。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肯定会说,大纪这一百多年,何尝见过狄人入长阳,必是万国朝贺。” “万国朝贺?”徐牧笑了起来。 袁陶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泪花。 “狄人入纪,无非是为了那八万降军。也只有傻子,会觉得这是一种荣光。” “回吧小东家,还是那句话,这段时间切莫生事。”袁陶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力。 “侯爷保重身子。” “暂时死不了的,有空多来走走。” 徐牧一个长揖,辞别之后,才沉默地出了正堂,带着司虎等人,准备离开长阳。 …… 入冬的第一场雪,让许多人还没习惯。即便子啊繁华如斯的长阳,富贵的老爷们亦是如此。踏烂了布庄的门槛,依然选不到上眼的裘袍,只得穿着去年的,一个个的脸面上,多少有些羞耻的意味。 咚咚。 铛。 雪色之下,长阳城里的中轴朱雀道,数十个官吏先行,七八队开路的官军,一边打着盆鼓,一边谄媚地往后看。 千骑的人马,扯高气扬地缓缓行着。按照长阳的规矩,朱雀道不可骑马而行,偏偏这等时候,却没有任何一个官吏,敢来斥话。 只因为,这千骑的人马,是北狄的使臣。 雪越下越大,千骑的北狄使臣,离着皇宫的方向,也越来越近。 踏踏。 两个裹着袍子的人影,蓦然间从旁走了出来,沉默地站在风雪之中,挡住北狄使臣的前路。 “大胆!速速退让!” 一大帮子的官吏不敢斥责狄人,却偏偏这时候,都恶狠狠开了口。 两个人影摘了竹笠,脱开袍子,只露出两张老态龙钟的脸,并无带刀,也无带弓,便当着千骑狄人,以及附近万千百姓,冷冷跪了下来,面朝着正北方向的皇宫。 “听闻!我大纪朝欲与狄人议和,此乃人神共愤之事!边关勇士血迹未干,三百万难民流离失所!” “奸相萧远鹿!把持朝政,迷惑幼帝,一介奸徒,何敢称相父!” “安得人间一场雪,洗我王朝复清明。” “吏!张武水。” “吏!李长晓。” “死谏——” 几队官军还没奔来,两个垂暮老人怒吼三声,各自将头撞在青石路上,头裂而亡。 鲜血没淌出多远,便被一下子凝固,又很快被雪绒遮去。 在旁的万千百姓,都看得一阵心悸,皆是仓皇地挪动身子,不知觉的,又退后了几步。 官军终于走到,恼怒地提了两具尸体,扔在路边。 骑马最前的年轻北狄将军,忽而放声大笑,笑声如刺,刺得附近的人,耳朵止不住地发疼。 …… “牧哥儿,我剁了他。”司虎看得睚眦欲裂,抱着劈马刀,便要冲出去。 徐牧冷冷地按住司虎的身子,即便他也很动怒。但现今的情况下,他们这一去,只是白白送死。 “牧哥儿,那是谁?”司虎突然缓了声音,指着北狄使臣之前,帮着牵马的那十余人。 徐牧皱眉看去,在北狄使臣之前,他居然看到了尤文才。此刻,尤文才正舔着脸,替一位北狄将军牵着马。 谄媚的模样,像极了讨食的狗。 外邦入朝,按着大纪的规矩,是要在朱雀大道停马步行的,然后所骑之马,会有人来牵着同行,牵到皇宫前的大驿馆里。 这等闲职之人,被称为牵马夫,往往能博得一个脸熟,继而上位。多的是各种小吏前赴后继。 但现在,这千骑的北狄使臣,压根儿没当回事,骑着马便直奔皇宫。 尤文才只能迈着老腿儿,跟着马儿边跑边喘,若非是跑得慢一些,估摸着都要吐血了。 “这该死的东西。”司虎还在生闷气。 这一路来,边关当初的那群人,赵青云贪功,尤文才为了搏出位,不惜抛弃糟糠妻。 徐牧面色微怒,早在边关那会,他便知道,像尤文才这种,并非是一路子的人。 “东家,只可惜了那两位老英雄。”卫丰在旁叹气。 这年头,敢挡着北狄使臣,面朝着皇宫死谏的,估计也没几个。 “可恨这些狄狗,入我中原之地,还如此放肆。” 徐牧没说话,只觉得胸膛有股发涩的情绪,一时吞吐不出。正如袁陶所言,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已然把这等的耻辱之事,当成了一种荣光。 “取马,回马蹄湖。”转了身,徐牧声音干哑。 截杀北狄使臣的事情,就不用想了,哪怕把庄人都带上,都不够填尸坑的。 “东、东家,有侠儿!” 卫丰的一句话,让徐牧再度急急转身,睁了眼睛,惊愕地往前看去。 偌大的朱雀大道,此时已经变得凌乱无比,数不清的富贵老爷们,一边嚎啕大喊,一边吓得纷纷往屋院里躲。 雪幕之下,上百道湿漉漉的人影,从朱雀大道边上的河子里,齐齐腾跃而起。 手里的刀剑,映着风雪的萧杀,渗出朵朵寒光。 “牧哥儿,那老头!” 徐牧咬着牙,不用司虎提醒,他也认出了老寒腿诸葛范,腿上裹了层层的幔布,持着一把狐儿剑,凌空一剑而落,便劈飞了一个狄人的脑袋。 狄马长嘶,官军惊喊,千骑的狄人,迅速围成一团。 那位打头的年轻狄人将军,面如虎狼,眸子里闪着清冷的光,从马下的褡裢里,抽出一柄金色的长弯刀。 徐牧远远看着,心头顿时一惊。他记得很清楚,这柄金色弯刀是谷蠡王呼延戈的武器,当初一同交给了老将军廉永。却不知为何,又被这个狄人将军,重新取回了手上。 “草原的狗,也敢入我中原大地!” 诸葛范一式“拨千山”,瞬间,将挡路的四五个狄人,连人带着马,一下子削飞。 在他的后边,上百个侠儿,明显都带了死志,不遮麻面,只凭着手里的刀与剑,与挡路的官军,以及列阵的狄人,转眼间杀成了一团。 “东家,这些侠儿,怎的不怕死。” “天下一脏……终归要有人去扫。”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大纪苍老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皇帝不敢挡,官军不敢挡,偏偏是这些侠儿挡了!” “牧哥儿,去救吧!” 徐牧咬着牙,他何尝不想。认真地说,诸葛范更是他半个师家。但这等情况之下,若是暴露身份,不仅是他们几个,连着马蹄湖的徐家庄,所有人都要死。 “东家,杀不杀!” 在场的几个人,面色都焦急无比。 徐牧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看得很清楚,那位金刀狄人将军,并非是泛泛之辈,即便与诸葛范拼了一刀,整个人也浑然不惧。 其他的诸多狄人护卫,也悍勇无比,抬刀之间,便要在冲来的侠儿身上,留下一道血口子。 不多时,上百个侠儿,已经被围剿得所剩无几。尸体滚入河里,一下子被河水泡得僵直。 估计这些侠儿也没有想到,这帮子的狄人,居然如此难对付。 “卫丰,铁弓。” 卫丰怔了怔,不敢多言,急忙摘下了铁弓,递到徐牧手里。 徐牧深吸了一口气,他观察过弓狗的射箭之法,其中的技巧虽然不算掌握,但比起司虎这帮人,好歹上得了台面。 搭弓捻箭。 徐牧冷冷闭起一只眼睛,紧盯着前方的动静。 在他的身后,司虎等人,也纷纷跟着摘弓,瞄去了前方。 偌大的街道上,诸葛范拖着瘸腿,怒吼着逼退几个狄人,仗着手里的剑,又不管不顾地出了剑招,往狄人将军刺去。 “崩弦!”徐牧低声怒喝。 五六支箭矢,透过寒冷的雨幕,穿杀二三人,而其中一枚箭矢,更是直直往骑马的狄人将军射去。 狄人将军惊恐回了头,手里金刀横在身前。 铛。 箭矢被挡落。 恰好诸葛范的长剑,已经刺了过来,掀飞二三甲片之后,随着狄人将军避身的动作,依然穿烂了半截肩膀。 咳—— 狄人将军呕出两口血,一时受不住伤,怒吼着摔下了马。惊得无数官军,以及狄人护卫,死死围成了一团。 不远处的街路,风雪之中,数千的御林军,踏着步履匆匆赶来。 诸葛范皱了皱眉,趁着空档打了一声响哨,余下的不到十个侠儿,纷纷跳入了冰冷的河子。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 诸葛范拾了一柄长戟,怒吼着往前掷去。又有二三个狄人,被连连穿透身躯,倒在了雪地上。 “东家,那老头儿也跳河了。” “快走。”徐牧沉下声音,让人匆匆收了铁弓,便想着绕开附近。刚走出几步,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回了头。 正好,发现缩在地上,抱着头的尤文才,正诡异地往这边看来。 “所有人,立即搜寻叛贼余党!” “杀我大纪友邦者,当斩!”一个随军的老太监,尖声大喊。 徐牧皱了皱眉,终究没有逗留下去,领了司虎几个,小心攀上了屋檐,去到了街路的另一边。 “牧哥儿你说,这些侠儿是不是傻,一百人便敢来伏杀。”司虎闷闷地开口。 说实话,徐牧也有些猜不透,即便是伏杀,也该选更适合的地方,在朱雀大道那里,离着皇宫这么近,驰援又来得快,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东家,到城门了。” 徐牧皱住眉头,不出他所料,由于北狄使臣被伏杀的事情,城门已经紧闭了。 救灾救民磨磨蹭蹭,反倒是保护狄人,快得不像话。 殊不知,狄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只需要带回了八万降军,再过一段时间,必然再度犯边。 “东家,我等怎办。” 徐牧犹豫了会,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还没被发现,但待在长阳城里,终归不是个办法。 而且依着这些狗官军的脾性,为了狄人使臣的事情,定然会细细盘查,若是一着不慎—— “小东家,随我出城走走。”这时,一道委顿的身影,缓缓踱了过来。 徐牧抬头来看,脸色微微错愕。 在他的面前,病入膏肓的袁陶,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顾鹰叹着气,也开口打了声招呼。 “多谢……小侯爷。” 袁陶并未答话,用手帕捂着了嘴,裹了大氅,带着徐牧几人,便往城门走去。 那一头的霜雪白发,落在徐牧的眼底,不免又是一阵心酸。 守城的几队官军,将两个要出城的富商踹飞之后,正要回身来骂,当发现来人是袁陶,一个两个的,尽皆是满脸惊愕。 “开城门。”袁陶抬了头,小声开口。 声音很低,却让几队官军,根本不管不顾,急急把城门推开。 迈着脚步,一行人错身走过之时,一位官头模样的人,急忙递了一个手炉过来。 “侯、侯爷,霜雪天寒,还请保住身子。” 顾鹰沉默地接过。 徐牧心底微惊,料想不到面前的国姓侯,不管在百姓之中,或者在军士里,都如此身受爱戴。 走出城门,风雪仿佛越发肆虐。 “出了城,这半月之内,就莫要来长阳了。朝堂上的人,为了博取奸相的眼球,定然会搜寻合谋者。” “李家的事情,还希望你再斟酌一番。老实说,五六万的定边营,换成其他人,我是不放心的。” 袁陶微微叹出一口气,举目望天,数不清的雪绒,落在他的霜发上,一下子去了痕迹。 “北狄使臣入中原,一百多年前,也曾有过。我还听先帝讲,那会的狄人使臣战战兢兢,生怕惊了天朝上国,再也做不成附庸。” “小东家你再想,如今北狄使臣又入长阳,可还看得见战战兢兢的模样。” “看不见了,只当中原王朝,是一场笑话。” “这便是了,我大纪苍老矣。” 袁陶转了身,一路咳着走回长阳城,顾鹰在旁,不时替他遮好大氅。 “小东家,想救人的话,便顺着河道往前,我估摸着会在长阳城外二三里的水潭。” “也是一群可怜人,说不定被人卖了也不知晓,百人伏杀千骑,又有官军,又有御林军,事不可为。” 徐牧心底一声叹息,抱拳长揖。 “多谢小侯爷。” “回吧,长阳无事了,我再让顾鹰去找你。放心,我死不了,也不敢死。” “安得人间一场雪,洗我王朝复清明。” “好诗文,好诗文呐。” 风雪之中,袁陶咳得撕裂了胸膛,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第一百九十六章 呼延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了长阳,徐牧不敢再耽误,让司虎催了马车,便循着运河的出口,往前急急奔袭。 “东家,应当是那里了。”卫丰骑着马赶回,冻得发红的脸庞上,声音急促。 “卫丰,挡住过路的人。” 长阳已经暂时闭城,二三里之外,这等的光景,应当还不会有官军过来。 徐牧取了长绳,顾不得霜雪湿滑,跳了马车,几步便跑到一处潭子边上。 “牧哥儿,这个侠儿死了。” 潭子的边上,一具冻僵的侠儿尸体,硬邦邦地伏尸在浅水之处,已经无了生机。 没由来的,徐牧心底一疼。索性大步踏入潭水里,连袍袖也顾不得挽,便把双手伸入冻寒的潭水里。 “司虎,取根棍儿来。” 接过棍枝,徐牧咬着牙,在水潭里又走多了几步,棍枝往水深处捅了好一番,果不其然,捅出了一具尸体,身上还背着密密麻麻的箭矢,同样是无了生机。 这等的情况之下,徐牧越发不安。刚想收了棍枝换个方向,冷不丁的,却发现棍枝一沉。 待他抬头一看,整个人便欢喜起来。 他的半个师家,那位狐儿剑诸葛范,正冻得瑟瑟发抖,嘴唇肿得说不出话,偏偏一只手,紧紧握着棍枝。 “司虎,把他背上马车里。” 留在潭水里,徐牧拿着棍枝,又捅了约莫半个时辰,也只不过二具尸体浮出,这才沉默叹了口气,和几个青壮把尸体抬到路边林子,一番好生安葬。 “走,先回庄子。”徐牧忍住冻寒,将带着的手炉,放在诸葛范身边烤着,待稍稍烤干一些,才取了件干袍子,替他换上。 当看着诸葛范那条冻成乌色的老寒腿,徐牧一时顿住,久久不语。 这腿儿,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 “东家,若非是这位前辈懂些闭气的法子,估计也会死在潭子里。” 内城的六大高手之一,天知道怎么会做这等蠢事,百人伏杀千骑,这不是找死么。 马车离着马蹄湖,约莫还有两个时辰,温暖的环境之下,诸葛范总算是悠着醒了够来。 睁开第一眼看见徐牧,一张老脸上,颇为无奈地露出苦笑。 徐牧无语地看了一眼,从旁取了一碗烧热的汤水,喂着诸葛范慢慢喝下。 “若非是我刚好来长阳,你这把老骨头,便要冻死再潭子里。” “你射箭的时候,老夫便发现你了。”喝完热汤,诸葛范连着打了几个哆嗦,才把手放在火炉山,慢慢来烤。 但只烤了一阵,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急急掀开袍子一看,脸色蓦然失落。 “怪不得了,这条腿都无感觉了。” “你便不该入长阳,去刺杀北狄使臣。” “消息有误……我等这些人,应当是被卖了。”诸葛范揉了揉眼睛,“最先给的消息,是二百骑北狄使臣,而且,有人会把官军和御林军都调开。” “谁给的消息。” 诸葛范犹豫了下,最终没有回答。 “莫问这个,这些时日,我听说了你一些事情,觉得很高兴。”错开话题,诸葛范苍白的脸色,难得有了丝红润。 “当初对你说,切莫做个过客,看来,你似乎不是个过客了。” “不过讨命活着。” 炉上的水又烧开,徐牧转了身,帮着诸葛范又倒了一碗,撕了两片碎姜进去。 “小东家,送匹马给我,如何。” “你要去哪。” “二十里之处,我有个老友——” “你若是有老友,早该来搭救了。”徐牧叹了口气,“你即便想骑马,也骑不动。不若跟我先回庄子,养了伤再讲。” “我是个老侠儿……” “我庄子里也有侠儿。” 徐牧抬起头,脸色认真,“别的我不管,你教了我三式剑法。这三式剑法,也曾救我于危难。我徐牧虽然不成器,但好歹知道有恩相报的道理。” “我不说你也知道,你的那条腿儿,应当是无了……一身老迈,又无了一条腿,你能去哪里。” “留在庄子,把身子养了。若是过得舒服,赖着不想走,大不了以后我给你送终。” 诸葛范无语凝噎。 “一大把年纪了,还学人拼什么命。我那箭若是不崩弦,指不定你便被围了,插翅都逃不脱。” “我那时有了死志,但又觉着不杀叛徒,誓不甘休,索性便想着逃了再说。” “饮姜汤吧。” 抱着姜汤,诸葛范两口灌了,眼睛有些发红。 “姜汤太烈,辣了眼睛。” 徐牧懒得拆穿了,犹豫了下,还是打算再看看诸葛范的右腿,当发现暗自掐了好几把,诸葛范都没有表情的时候。 冷不丁的,心底一阵痛惜。 “那狄人将军,你可知是谁。” “是谁?” 诸葛范的话,徐牧这才回想起来,那柄谷蠡王呼延戈的金刀,似乎是落到那位狄人将军手里了。 “呼延车,北狄谷蠡王的长子。听说老父在边关被人杀死,便自告奋勇做了使臣。” “他想报仇?”徐牧揉着诸葛范的老寒腿,嘴角冷笑。怪不得了,想来那柄金刀是被赎回去了,父业子承,无可厚非。 “定然是想报仇,带着五千狄狗做使臣,过了河州之后,便立即下手,屠了半个漠南镇。” 徐牧搓揉的动作,戛然而止,眼色里满是惊愕。 “既然是做使臣,该有随行的纪卒大军监视,他如何能屠漠南镇。” “若是监视的大纪狗官军,熟视无睹呢?又或者呼延车给了不少银子财宝,收买了?” “只是为了泄愤?”徐牧咬着牙。 “应当是,沿途一来,逃亡的十几万难民,他起码杀了上万人。而且,他还把四千人留在老关之外。仅凭着一千骑,却依然能杀得无所顾忌,据说人头堆了三座京观,用来祭奠他的狗父。” “官军……” “官军在看,更有可能在笑。所以,这是一个怎样的烂天下。我便说句难听的,这呼延车要是平平安安回到北狄草原,咱们这中原的好汉们,干脆把脸皮割了吧。” “另外,我听说有个名将李破山的,似是死在他的手里,打雍关那会,这狄狗可是破关的先锋。” 徐牧再度错愕,随即冷冷抬起了头。 “先前有情报,说呼延车大概四日之后,便会返回北狄。我玉面小郎君,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都忍不得,都要——” “我去。”徐牧沉声开口。并非是一时气怒,而是这等的情况之下,他需要做一些事情,为小侯爷,为诸葛范,为死去的名将李破山,又或者是为了漠南镇,以及二千里逃亡路上,那些飞来杀祸的万千百姓。 马车里,诸葛范睁大了眼睛。 马车外,风雪呼啸吹过,吹得整个世界,一下子凉飕飕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白得两个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夜之下,一行人终于赶回马蹄湖。 让莲嫂备好了房间,徐牧背起了诸葛范,匆忙入了屋。随即门板一遮,满世界的风雪,被挡在了门外。 “先前只是与你说笑。”诸葛范还在喋喋不休,“这一轮,你莫要冲动。” “再者,你不在庄子,别人欺我怎么办?官家来抓我,又怎么办?” “我年纪大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换句话说,我便是你老子。老子的话,你该听的。” 徐牧听得无语,“你伏杀北狄使臣的时候,可有想过,你这个老子,会连累满门抄斩?” 诸葛范顿了顿,鼓着眼睛,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早些睡了,明日我让人去请大夫……不过,你伏杀的时候,又一副好胆的模样,不遮麻面,被人认出会有麻烦。” “老子原本就有死志,若非是为了留着命,去杀那个叛徒。” “叛徒是谁?” 诸葛范顿了顿,还是不想说。 徐牧也懒得问了,嘱咐了几句,便走出了屋子,叮嘱在外巡夜的陆劳,夜里多注意一下。 “东家,是否要截杀北狄使臣?”早在外头,等得急不可耐的卫丰,匆匆拉来了陈家桥,皆是一副期待的神色。 “入屋说。”徐牧凝着脸色。他自然想杀的,但这等的事情,务必要好好筹谋一番。 “卫丰,取地图来。” 铺开地图,三人借着微弱的油灯,认认真真地看着。 “东家,这出了长阳,一路都是官道,恐怕还有狗官军沿途护送。” 徐牧揉着额头,若是这千骑的使臣,真到了老关附近,与另外的四千骑会合的话,基本是没机会了。 真要截杀,只能老关之前的八百里路内。 “这是何处。”徐牧放下手指,点了地图上的一处水流。 “东家,是夜哭河。” “夜哭河?”徐牧怔了怔,他记忆中是有些印象,但印象不大。除开第一次河州入内城,剩下的两次途经而过,都是以走小路为主。 “确是夜哭河。”陈家桥点点头,“东家,这夜哭河水势凶险,加之河床里多的是怪石成堆,经常会起呼呼的大浪,临近的村子,都称为夜哭河。” “不过,一百三十多年前,有位老石匠,得了几个大富绅资助后,带着属下的十几个徒子,花费二三年,在河上建了一座半里石桥,称安国桥,寓为安国保民的意思。” “这倒有意思。” 徐牧一时陷入沉思,若是说老关之内的八百里官道,无疑是安国桥这段路,最好伏杀。 但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安国桥离着内城一带,也不过二三百里,若是他们陷入包围,很容易被剿杀。 陈家桥似乎看出了徐牧的疑惑,继而凝声开口。 “东家,沿着夜哭河往北走,会有一片山峦,我识得那边的山路,真要事不可为,也算有撤退的地方。” 这一句,让徐牧微微松了口气。 “卫丰,你明日带着四百多骑,入后山,用马来驮林木,务必早出晚归。” “东家这是?” “东家在布迷惑阵。”陈家桥一语道出。 “到时候,外头会有试酒的掌柜出入,最好能让他们撞见一二轮。” “那东家呢?” “我去一趟汤江城,二日之后,你带着人马上了山,便从后山绕过去,走官道边的小路,在小梅林那边等我,记得带上麻面,把箭壶刀器点清楚。” “东家放心。” “陈先生,明日可敢与我去一趟汤江城?” “去又何妨。”陈家桥微微一笑。 “再好不过。” 徐牧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底里,已经定了计划。 …… 内城下了第二场雪。雪绒花转瞬之间,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大鹅毛。 裹好了暖袍,徐牧抱了一把小婢妻,走出屋子的时候,才一时想起了什么。 便加了脚步,往诸葛范的屋头走去。 老秀才正半蹲在地面上,饶有兴致地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床上年纪相仿的老人。 “我儿,他是个甚人?” 徐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老秀才顿了顿,也急忙跟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司虎,取把小刀。” 司虎鼓了眼睛,以为自家的牧哥儿要杀人灭口,急忙瓮声瓮气地要讲道理。 “闭嘴……快去。” 待接过小刀,徐牧还是犹豫了好一下,但终归还是下了手,动作温柔地循着诸葛范的山羊胡子,第一波刮了下去。 不多时,木床下的白色毛发,一时越掉越多。 直至诸葛范整个人,变成了秃头秃脸,徐牧才意犹未尽地罢了手。这样子的话,即便是有人看见,应当也是认不出了。 当然,他可以想象得到,诸葛范醒来之时,摸着自己凉飕飕的脸面光头,定然要骂娘的,指不定还要对着铜镜哭一场。 “老爷子,委屈一下……” 麻溜地收了手,将老秀才请出屋子,小心关了门,徐牧这才松了口气。 “我儿!对了我儿,那打铁的老不俢,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着,老秀才从脏兮兮的袖子里,摸出了一柄小巧玲珑的手弩,另有十余根指头长的铁头矢。 徐牧只看了几眼,便立即脸色狂喜。这等的杀器,才是他一直想要的。 若是藏在袖口里,趁着敌人不注意,一抬手牵动机关,定然是一场杀局。若是再淬个好毒,真就要上山打老虎了。 “前辈,陈打铁呢。” “我儿,他让你莫找他,否则,他会揍你。” 徐牧干笑了声,这陈打铁当真是脾气古怪,不过,能费这么大的功夫,打造出一柄手弩给他,可见其态度了。 并非是徐牧谬夸,这等的工艺,即便放在后世的机造,也未必会落下风。 只可惜,这等的好东西,工艺太过复杂,想普及的话,估摸着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前辈,你便替我谢一声陈打铁。” “我儿乖,我儿乖,爹爹记住了。” 徐牧面色古怪,只觉得自己好生亏本,被老秀才喊了大半年的“我儿我儿”,这下倒好,还有个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诸葛范。 父慈子孝。 我白得两个爹??? 第一百九十八章 时无英雄,我等便是英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共十二骑人影,在午时的飘雪天气中,“踏踏”出了马蹄湖。 近二百里的路,加上霜雪难行,足足到了第二日清晨,才堪堪到了汤江城。 守着城门的二三个兵卒,待看见徐牧之后,脸色尽是吃惊无比。面前的小东家,即便是化成了灰,他们都认得。 听说,前些日子在渭城那边,还折柳枝抽了四大户的卢公子。 “我脸上长了疮?”骑在马上,徐牧冷冷开口。 “小东家,并、并无。”一个老兵卒急忙开口。 “可欠你银子?” “也无……” “那城门怎的只开半扇!” “清晨都只开半扇——” 老兵卒急忙捂住了同僚的嘴,慌不迭地小跑过去,把两扇城门都推开。 徐牧冷笑着抛了一锭银子,这才带着后头的人马,缓缓踏入城里。 由于是酒城,清晨的街路上,多的是宿醉的老酒鬼,趴在巷子与河边,抱着寒风入睡。 不知冻死了几个,有寥寥的当值官差走来,一边摸了碎银子,一边收尸。 终归有人看见了徐牧,以及后头的十余骑人影。 当初这小东家,在汤江城里伸手捞食,便如同个煞星一般,连四大户的脸面都不给,还抢了大份额的酒水生意。 “那崽子?入汤江城?带了几人?” 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卢子钟,得到消息之后,眼睛蓦然怒睁。 “确是,带了十余人,回报的护卫至少有四五轮了。” “他入城作甚!” 卢子钟想着想着,脸色一下子涨红,不管不顾地开始翻箱倒柜,把珠宝银票都塞入袖子里。 “子钟这是?” “三叔,他仗着小侯爷的虎皮,入汤江还能作甚,定然又想抽我!”卢子钟脸色委屈,“给我一年时间,我明年入仕户部,说不得能和萧宰辅搭上线。” 若放在以前,他是不怕的。但上次在渭城里,小东家下手当真是凶狠的,整个儿被他抽成了烂粽。 “子钟,你这会儿又没有做错事情,怕他作甚!再说了,那崽子也没有要打打杀杀的意思,便只入了河子边的清馆,找花娘吃酒。” “他找花娘?” 卢子钟怔了怔,不知觉地身子一顿,不多时,便又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三叔,我晓得了。这小东西,是想耀武扬威。先前在汤江城,他被我等欺成了狗儿,如今靠上了国姓侯,定然要狗仗人势的。” “不过,他要真敢动手,再折柳枝抽我!我便让人动刀!砍了再讲!” 卢子钟喘了几口大气,脸面之上,尽是遮不住的凶戾。 “子钟,若不然去看看?” 人是复杂的动物,先前还是害怕,但一口胆气提上来,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卢子钟狞笑着咬牙,“去罢,我便站在清馆楼下,他够胆便去折柳枝!” “不过十余人,他要吃下四大户?” “狗仗人势的崽子!” …… 汤江城的上空,阵阵冬雪飘摇。 江边的小清馆,七八个花娘,战战兢兢地站在楼台之上。 “徐、徐爷,你便挑着,老身去给你烫酒。”老鸨说话的声音,分明都带着颤儿。 在她们的面前,赫然是便是那位恶名远扬的小东家。若是排个汤江城恶人榜的,小东家起码位列前三。 徐牧抬起头,目光带着微微笑意,随即抛出一把银子。 “哪个去告诉卢子钟,便说我徐牧今日入汤江城,想请他喝酒。” 没人敢拾银子。 直到周遵一拍桌面,瞪了眼睛,几个花娘们,这才颤着身子弯下腰,慌不迭地把银子拾起来。 汤江城里讨生活的人,都知道这位小东家,和汤江里的四大户,特别是那位卢公子,是何等的恩怨情仇。 街路边的酒楼里,卢子钟恼怒地抬起巴掌,将面前传话的花娘扇飞倒地。 “三叔你说,这破落户要做甚!” “敢这般入汤江,定然是要逞威风。” “我带了五十人,便在这儿等着,他若是吊着卵,便下来抽我。”即便说得掷地有声,但实则卢子钟还是缩了缩脖子。 “子钟,要上去么……” “我、我上个卵!有本事他下来!” “若非是那四个老鬼留了话,让我不得乱动,我真要动手打他的。三叔,你信不信。” “信……” “三叔的声音,怎的这般无力。” “我自然信!单打独斗的话,子钟能把他捶出花来!” 卢子钟这才露出笑容,强迫自个冷静下来,伸了手想抓酒盏,却不慎撞翻了酒壶。 哐啷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酒楼。 …… “不出东家所料,这家伙是不敢上来的。”陈家桥微微一笑。 “猜得到了。”徐牧皱着眉头。 这次来汤江招摇,他并非是闲的。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安排退路,恐怕会被人算计。 现在的徐家庄,多少有了些树大招风的味道。 “我还猜得出,卢子钟会不服气。” 徐牧沉沉算着时间,手指头不断敲在酒桌上。而后,他扬了扬手。 “周遵,记着我说的。” “东家放心。” 周遵便带着七八个青壮,走出内厢,拉上了门,冷冷守在一边。 “汤江离着安国桥,至少还有二百多里的路,若是与卫丰等人会合,动作快些,估摸着一晚便能到了。” “早一些到,便能早一些布局。” 徐牧昂起头,靠在椅背上,有些沉默地看着头顶上的梁柱。 “若是不出问题的话,二日内,应当是能回来了。” “陈先生,我不瞒你,我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一般。” “东家放心,该考虑的问题,我等都考虑到了。” “这是自然。” 徐牧呼出一口气,“天色一晚,仗着天黑,陈先生便用轻功,带我从窗口下去,后边的河道上,司虎取了船在等着。” “若是日后有人问起,下面这傻子卢子钟,还算是做了一回证人。” “估摸着许多人,都以为东家便窝在汤江城里,喝了二日的花酒。” 徐牧淡淡一笑。 并非是瞻前顾后,而是现在的光景,他根本输不起,只需要输一轮,他和他的庄子,便要万劫不复了。 出头的人都是傻子。但有时候,苍凉的世道里,便需要这种傻子。 袁陶是,诸葛范也是。 “所愿尔,唯有一日世道太平,天地有正气,人间有清明。” “既,时无英雄,我等便是英雄。”陈家桥抓起酒盏,仰着头一口喝尽。?? 第一百九十九章 染血的金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那破落户还在。”身上的伤还没好,卢子钟只觉得有些冻了,想回去睡了。 偏偏这时候,在门外那位破落户的护卫,又走到了楼台边,冲着他嬉笑着开口。 “我东家说了,卢公子前些时候被抽成了烂粽,若是再坐下去,指不定会冻成病痨鬼。且回且回吧。” 要起身的卢子钟,蓦然脸色一惊,咬着牙重新坐下。 这一生,他最不愿的,便是输给那位小东家。先前的逼杀输了,卖酒也输了,欺负小夫人也输了,还被整个抽成了烂粽。 “子钟啊,要夜了,回、回吧,官坊都不敢惹,早早关门了。” “我回个卵!” 卢子钟梗着脖子,面红耳赤。 “等我明年入仕户部,他逃不得。” …… 推开窗,陈家桥低头望了几眼。近景之下,是一片雪色交融的江面。庆幸还未结冻,依旧有波光粼粼的摇晃。 “东家,速速跳楼。” 徐牧有些惊愕,“陈先生,我就这么跳下去?” “东家,我会轻功。” “我不会。” “东家先跳,我这还要撑开伞剑。” 徐牧微微无语,但好歹是生死一轮的老兄弟,并未再细想,他攀了窗台,咬了口牙后,身子便凌空踏去。 失重而坠,眼看着就要砸地。 不远处的一艘江船,司虎昂着脑袋,怔了怔后开始抹着眼睛,准备嚎啕。 咔。 陈家桥一手举着撑开的伞剑,一手勾住了徐牧的腰,即便离着地面不到一丈,却依然稳稳落了地。 “东家该增食了,自古今来,上位者当有稳健之态,虎躯之风。” 半句不离劝反,徐牧老早已经习惯了。 趁着雨夜,并无太多耽误,两人迅速上了车,徐牧顺便踹了半脚正在拜神佛的司虎。 这还没死呢,便开拜了。 “东家,这一轮要多久?” 陈家桥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安国桥只在二百多里外,若是耗的时间太长,很容易惹来大队官军。 “计划成功的话,很快便能离开。”徐牧沉下声音。 截杀北狄使臣之后,乃至两国交恶,最有好处的一点,是废除了给北狄的岁贡。如此一来,那平摊到人头的贡税,应当便是无了。 而且还有一点,名将李破山……从望州开始,便总觉得神交已久了。即便死了,这仇儿,也定然要报。 “东家还带了绳勾?”陈家桥垂头,猛然间便看见江船里的十几把绳勾。 当初在望州,收拢北狄人物资的时候,确是带回了上百把绳勾。 徐牧平静一笑。 “多了这些绳勾,事有可为。” “东家的心思,不太好猜。” “那便不猜。” 徐牧沉了口气,抬头看着鹅毛般的雪夜,只等在安国桥埋伏好,一番伏杀之后,这口中原人的怒气,该消一消了吧。 “牧哥儿,江水凝霜了。” 连番的大雪,约莫下了快一天,凝霜也属正常。估摸着回来的时候,都能直接踏江而行了。 “司虎,马儿放在哪了?” “不远,我让长弓看着了。” 弓狗和周遵等人,刚送完抚恤而回,却转头又要跟着厮杀。 “上岸。” 离着江岸也不远,三人背了绳勾,趟入冰冷的江水里,庆幸都没有老寒腿,否则的话,又该是一番酸爽。 直直冒着大雪,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了藏马的林子里。正匿身在高处的弓狗,裹着灰袍整个跳下,将准备好的手炉,急忙递到徐牧面前。 徐牧三人寻了处位置,一边商量,一边将湿漉的袍子烤干。 “东家,二百多里的官道,又有大雪,约莫来算,哪怕是官军来援,也需要近一天的时间。” “时间是足够的。” 徐牧皱了皱眉,唯一的变数,便是护送千骑北狄人的纪卒,他可不指望这些狗官军,会是什么吊卵好汉。 “走,去了再讲。” 四人拾了竹笠,紧紧缚在头上。又各自多披了一件暖袍,这才翻身上了马,迎着黑夜与大雪,奔袭而去。 …… 雪至天明,浩浩荡荡的千骑北狄人,冷冷出了长阳。即便那位纪人宰辅一再挽留,但呼延车依然气怒异常。 在他的肩膀之上,还留着被戳烂的伤口,连马都骑不得了,只能坐着那位宰辅送的琉璃马车,慢慢前行。 这对草原的勇士来说,是何等的耻辱。 有个随行的纪人都尉,想上前客套几句,被他冷冷伸手,捏住了喉头。 直至都尉面色发青,才缓缓松开。 此时,已经出了长阳近五十里,沿途之中,看得清被冻死的难民,在官道上姿态各异,被冻成了僵棍。 亦有许多,躲在官道边上的林子,搭了草屋,瑟瑟发抖地抱着身子哆嗦。 呼延车冷笑着裹了张虎皮,仅有一条没受伤的手臂,抽出了金刀,怒吼着往林子里跑去。 上千骑的北狄人,纷纷举起马弓和弯刀,在风雪中呼啸。 而随行护送的二千人纪卒,都浑身发抖地骑在马上,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都、都头,他们要杀百姓。”一个小校尉颤着声音开口,不仅是冻的,还是惊吓的。 “我等好歹是士卒。” “转、转过头,莫看!他杀完了,便会消气了。”都尉咬着牙,迅速把头转过去。 二千人的纪卒,犹豫了会,也匆忙跟着把头转过去。 小校尉没有转,他的官牌是家里出了好多银子,才买到手的,却不知为何,他现在不想要了。 “都、都头,做官军莫不是要保国安民的。” “懂什么,你若非是吾弟,早不管你了!快转头!” 小校尉在风雪中红了眼,哭哭啼啼地转过了头。 在他的身后,一道又一道的惨叫声,女子的尖叫,男子的哀求,还有孩童的啼哭,齐齐刺破了雪幕,刺疼了他的耳朵。 不知多久,那位狄人将军,才带着染血的金色弯刀,揪着十几个人头,冷冷走回了马车。 身子的虎皮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血红色。 “腾格里!” 呼延车举着金刀,叫嚣着高声大喊,上千骑的狄人,也跟着叫嚣大喊。 唯有那二千的纪卒,沉默地停马在风雪之中,一声不语。?? 第二百章 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病入膏肓者,并非是纪人,而是王朝。” 清晨的雪,依然下个不休。风雪之中,陈家桥还在宣传着劝反的思想教育。 “王朝倒了,人间有了清明,才算天下稍安。” “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命如纸薄,应有不屈之心。” “陈先生,这句话不错。”徐牧叹着气,好歹是跟过常四郎的,这劝反的本事,真是没谁了。 “牧哥儿,到了。” 徐牧急忙停马,风雪中抬起头,如司虎所言,果不其然,在前方光秃秃的林子里,果真看见了数百骑的人头攒动。 弓狗打了一声长马哨。 不多时,卫丰便带着十几骑人影,惊喜地冲了出来。 “东家!” “卫丰,人都到齐了吧?” “东家放心,都来了。” 徐牧冷静点头,“走,速去安国桥,估摸着那帮狄狗,准备要到了。” 来一日,回一日,若是耽误的时间太长,恐怕会有些不妥。 “遮麻面!” 四百多骑的人影,马蹄踏过雪地,一路长奔。 零散的马蹄印子,还不到眨眼的功夫,便被飘飘洒洒地鹅毛雪,一下子遮掩去。 …… “腾格里!” 呼延车重新把染血的金刀回鞘,高声大呼。 这一路为了泄愤,至少杀了上百个纪人。只可惜凑不够数,否则的话,他真要在大纪的官道上,堆起几个京观的。 “将军,若、若不然先休息一下,赶路要紧。”都尉堆出谄媚的笑容,拍马走来。 “滚远!我不相信中原人!”呼延车狠狠骂道。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大雪的天气,匆匆离开长阳了。这一趟的使臣任务,实则很简单,无非是表个态度,送上几匹羊毛子,好让边关的那八万北狄降军,能重回草原。 当然,交涉还是不错的。那些朝堂上的纪人,听着北狄可汗震怒的消息,都吓得魂不附体了。 都尉闷闷地回了马,重新退回阵列。 小校尉哭了一路,还在哭,但不敢扯开嗓子,只敢偶尔偷偷的呜咽两声。 “莫哭了,当多几年军,你便会明白,都是如此的,有一日便算一日。”都尉微微恼怒,扬了马鞭抽在小校尉身上。 小校尉急忙收了声,抹掉眼睑下吊着的泪珠。 “前方五里便是安国桥了,你带人去探一下,桥有无问题。” 小校尉领了命,点了六七骑人马,在经过那架琉璃马车的时候,发狠地夹了两下马腹,只可惜,差点让自己不慎坠马。 …… “东家,狗官军来查路了。” “北狄使臣便在后头。” “先莫理。”徐牧并不意外。左右他们匿身在林子深处,再加上这般的鹅毛大雪,应当是发现不了的。 “东家,查路的官军近了。” “匿身。” 那位查探的小校尉动作迟缓,看起来也不甚用心,只草草看了一番。约在半个时辰后,才带着人重新回赶。 风雪之下的林子里,徐牧长长松了口气。照这副模样,应当是没问题了。 “列位,可准备好了?” “只等上桥。” 马蹄踏过雪地的声音,越来越近。雪幕之后,等北狄使臣的长伍近前,终于分得清大致的物景。 只是,仅乍看了几眼。林子里的人,都脸色变得沉重起来。 被上千骑狄人,以及二千大纪官军,紧紧护送的琉璃马车上,分明悬挂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似是刚杀,一双双的眼睛还惊恐鼓着,死不瞑目。 “那些个狗官军,还随军护送?真想一个个把头都砍了!”卫丰脸色气怒。 狄人固然可恨,但这些丧尽良心的狗官军,却更加可恨。 如他们青龙营,先前在望州城生生死死,和狄人血战不屈,但现在,反而是这些官军,居然还成了狄人的护卫。 何等讽刺。 “东家,那马车上,有如此多的百姓人头……” “那些狗官军,莫非是眼睁睁看着?” 徐牧心口发涩,若真是如此的话,可想而知,这烂疮一般的王朝,哪里还有什么可战之军。 “东家,要上桥了。” 徐牧沉默了下,冷冷下压手势。林子之中,数百人开始准备动作。 半里长的安国桥,近乎三千人的长伍,冒着风雪,骑马踏了上去。隐约间,还听得见那位呼延车,喊着什么叫嚣的话。 悬在马车边上的人头,弥漫出的腥臭气,越来越浓。 “都遮好麻面了?” “东家,遮好了。狄马也蒙了头,认不出了。” 北狄马和中原马最大的不同,便是鬃毛的杂色,至于其他的小差别,在这等的风雪之中,问题不大。 “散。” 林子里四百多人,分出了百骑人马,勒起缰绳骑马奔行,往安国桥的桥尾绕去。 “抬弓!”余下的三百人,随着卫丰的一声低喝,纷纷抬起了手里的长弓。 …… 安国桥上,坐在马车里的呼延车,原本微微眯着的眼睛,猛然间一下子睁开。 他将头从马车里探出,面色凝重地四顾着周围。 “将军,先前让人查过了,附近并无问题。”纪人都尉急忙近前,谄媚地开口。 “闭嘴,死中原人!” 呼延车眼色凛起,试图透过雪幕,要看清什么。 “将军,到安国桥中段了,再走没几步——” 都尉的话还没说完,胯下的烈马,突然一声仰头长嘶。紧接着,第一拨飞矢,不知从哪儿飞射而来。 猝不及防之下,三千人的长伍,一阵又一阵的惨呼之声,在桥上此起彼伏。 “敌袭!”呼延车抬起金刀,高声怒吼。还不忘抓住近前的都尉,恼怒地一刀砍死。 即便伤了一条肩膀,但巨大的力量之下,都尉的狗头,一下子飞出了脑袋。 惊得四周围的许多纪卒,一下子顿在当场。 “狄狗杀我都头!”先前的小校尉痛声高呼,回了刀,便往身边的一骑狄人砍去。 狄人应声坠马,身子被剁成了肉酱。 这百多年,北狄与大纪,又何尝做过什么友邦。 “杀光这些中原人!”呼延车喘着大气,一股凶戾的气息,蔓延了整个胸膛。 他自觉得,哪怕杀了这二千随军的纪卒,那八万的降军,该放还是要放。左右这些纪人的骨子里,都是软弱不堪的。 “看清楚,伏林的弓箭手躲在哪里!” “将军,桥尾那边有骑兵来了!” 呼延车惊愕地抬头,便看见了蒙蒙的雪幕之中,一片清冷的人影,停马在了桥尾附近,似是又迅速下了马,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桥头也有人。” 呼延车怒骂一声,将冲到面前的一个纪卒,抬刀劈成两半。 再度抬头。 便发现了桥头的位置,有二骑人影,冷冷勒住了马,也朝着他看过来。 “抬马弓!射死他们——” 轰隆隆。 没等呼延车的话说完,整座安国桥,蓦然剧烈摇晃起来。 桥尾之处,陈家桥带着百骑人影,纷纷挂稳了绳勾,借马发力,似是要把整座桥拖崩。 “将军,这些中原人在崩桥。” “傻子!快收弓!先回桥头,那里只有二人!”顾不得再和纪卒厮杀,呼延车举刀大喊。 林子间,一拨又一拨的飞矢,依旧穿透雨幕而来。几个眨眼,又有十几骑狄人,葬身在安国桥上。 …… “司虎。”风雪中,徐牧冷静开口。 听见徐牧的声音,司虎压了压竹笠,瞬间跳下了马,沉稳的脚步落下,溅起一大片迸飞的雪花。 “告诉哥儿,你叫什么。” “牧哥儿,我叫司虎啊。” “不对,你叫大纪之虎,世间无你这般人。”徐牧扬起手,指着前方冲来的狄人和纪卒。 “狭路相逢勇者胜,告诉那些崽子,谁才是天下第一虎士。” “崩桥——” 司虎双眼爆鼓,怒吼着抱起一个桥桩,高高举了起来,便往桥路上崩去。?? 第二百零一章 暮云州张大彪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地之间,宛若起了一声平地惊雷。 不仅是那些冲向桥头的北狄人,连着徐牧,也微微怔在当场。 他也料想不到,司虎的力气,居然是这般妖孽。原先还以为,至少要捶好几下。 好家伙,仅一下,便仅一下,桥桩子重重崩在桥面的青石上,便崩烂了一个大窟窿。 透过窟窿,隐约看得见下方河子里,缓缓结成的霜雪。 在桥尾另一头,陈家桥带着百骑的人影,直至加厚型的绳勾,被扯烂了四五条,才将整座安国桥,拖得摇摇欲坠。 呼延车顿在原地,眼色里满是惊恐。 下方的河子里,尚未成冰,这要是摔下去,即便没摔死,也会冻个半死。 “莫动!”他惊声怒喊。 庆幸,在他的呵斥之下,不管是乱糟糟的北狄人,抑或是那些惊惊乍乍的护送官军,都一下子立稳了身子,不敢再乱动。 徐牧叹了口气,只轻轻喊了一声。 在桥头上的司虎,往后跳出几步之后,突然就恼怒地抬了腿,一脚朝着桥面踏去。 这一下,摇摇欲坠的桥段,便真要塌了,呼延车憋屈地恨骂几声,想不通这天下间,居然有人用这等下作的手法。 “倒!倒!倒!” 四百多骑的人影,尽皆怒声狂喊。 整个安国桥,似是再也承受不住,一下子碎成了几截,在风雪之中石砾迸飞,随着一声巨响—— 轰隆隆! 三千骑的人影,嚎啕着从崩断的石桥上,便往下坠去。 约有三丈多的高度,再加上夜哭河下的霜雪,这一轮的味道,估计要很酸爽。 “陈先生!” 陈家桥呼啸了声,仗着轻功,掠飞到河岸边,手里的绳勾一抛,便勾住了那位奄奄一息的呼延车。 亦有许多青龙营的好汉,迅速拾走了一些武器。一边拾着,一边还不忘抬刀,将近些的狄人和官军斩杀。 “牧哥儿,成了!这一轮,杀了很多狄狗!” “走!” 徐牧刚要回马,发现一个小校尉哭哭啼啼地爬着上岸,浑身冻得发僵。 沉思了番,徐牧冷冷踏马走到小校尉身边。小校尉仓皇抬头,惊得一动不敢动。 “回去告诉那些狗官,便说我暮云州张大彪子,这一轮入内城,迟早要把狗皇帝的龙椅掀了!” 左右遮了麻面,又压了竹笠,还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权当是混淆视听了。 “记、记得。”小校尉磕头在地,呜呜地哭。 徐牧冷冷勒马,带着司虎,以及周遭的四百多骑,迎着风雪,不多时便消失在前方。 夜哭河上,冻死的北狄人和官军,至少有上千之数,亦有许多重伤昏迷的,估摸着也挺不了多久。 毕竟没有人能想到,走了百多年的安国桥,这会儿,居然被人打崩了去。 …… “吁!” 风雪中,四百多骑的人马,在六七十里外的光秃林子里,缓缓停了马。 “卫丰,你带着青龙营先回马蹄湖,务必记得,从小路绕去后山。” “长弓,你也跟着他们回去。” “东家放心。”卫丰沉沉点头。在旁的弓狗,也急忙跳上了马。 “且去。” 徐牧回了头,看着陈家桥马背上,那位尚还在怒骂不休的呼延车,忍不住抬了剑鞘,抽了下去。 原本便是重伤了,再吃了这一记,呼延车整个人,宛如喝醉的老狗一般,惨呼着摇头晃脑。 陈家桥冷笑地弯了腰,拾了一把霜雪,便照着呼延车的脸面,直直揉了下去。 呼延车冻得满脸发青,抬起了头,不敢再胡乱叫嚣,只知瞪着一双眼睛,目光如狼。 “你也有今日!先前杀百姓的狗脾气呢!” 司虎恼怒地抬了手,一巴掌扇下去。 呼延车第二次像喝醉老狗,陈家桥又匆忙拾了雪,抹在他的脸上。 “牧哥儿,我抽死他!” “先等等。” 徐牧冷冷起身,走到面前,紧紧盯着半死不活的呼延车。 “中原人,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徐牧露出清冷笑容。若是能额外刮一笔银子,他是很乐意的。 当然,俘虏呼延车的原因,不仅是给李破山报仇,更重要的,他是想把呼延车,吊在长阳城外的塔楼上,壮一壮纪人的胆气。 左右这个狄狗,即便是一路出关,也沾了不少纪人的鲜血。 “我有一把金刀……” “你错了,现在是我的。”徐牧从陈家桥的手里,接过了那柄金刀,手起刀落,便在呼延车的一条腿上,留下一道割裂的伤口。 “等、稍等!”呼延车急声大叫。 徐牧冷冷回了金刀。 原先以为,这呼延车杀人如麻,至少是条带卵的好汉,哪里想到,也是这般摇尾乞活之人。 “我在塞北草原的白鹰部落,尚、尚有一笔财宝埋着,便在部落外五里的石堆坑里。” 塞北草原?虽然说是有一张草原地图,但这纪人要是入狄狗的草原,估摸着还走不出十步,便让人发现砍了。 不用徐牧吩咐,司虎直接出手,拧断了呼延车的另一条腿。 “腾格里救我……”呼延车痛得语无伦次。 腾格里的意思,徐牧也知道,大意是草原之神,放牧部落的长生天。 “牧哥儿,我来剁头!” “稍、稍等!”呼延车痛苦地哈着气,原本就被戳烂了一边肩膀,又摔了个半死,现在又被打断了两条腿。 “东家,这狄狗没用处了。” “等等,我想起!大、大纪名将李破山,还活着!我知道他在哪里!”呼延车惊得脱口而出。 这一句,让徐牧蓦然愣住。这次截杀北狄使臣呼延车,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想为李破山报仇。 “当真!”徐牧双手微颤,死死揪住呼延车的袍领。 “当真!都当真!那日雍关要破城,我亲自带人杀进去,并未看见李破山的尸体。” “后来呢?” “我讲了,你要马上放我走!” “我暮云州张大彪子,说话一言九鼎。” “不讲的话,我便拧烂你的脑袋。”司虎在旁怒喝。 呼延车咬着满嘴血牙,犹豫了会,终究是再度开口。 “我听说,雍关城破的时候,李破山带着最后的几十个纪卒,弹尽粮绝之后,跳城殉国。” “但在城下,并未发现尸体。后面有斥候回报,说有一个受伤的纪人大将,带着七八人抢了狄马,奔入了塞北草原,我猜应当是在草原西面。” “既然知道位置,你又为何不派人去抓拿?” “张头领!草原西面可是有不少沼泽绝地。” “为了活命,你在诓我。” “我若是诓你,为何不直接说,李破山在我手里,还能以命换命!”呼延车急得大喊。 徐牧沉默地顿在原地,心底里,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即便李破山还活着,但塞北草原里处处萧杀,又如何能活得下去。?? 第二百零二章 沾血的枯柳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张头领,该说的,我并无隐瞒。”呼延车艰难喘着大气,“你放了我,我日后定会送上一笔巨财,权当是买命钱。” “当然,我张大彪一言九鼎。”徐牧皱下眉头,还沉思在李破山的事情之中。 许久,他抬头望了眼天空,才缓缓抽出了长剑。 “中原人,你言而无信!”呼延车浑身颤抖。 “张大彪答应你,但我徐牧没答应。” 徐牧冷冷吐出一句,长剑一刺,直接刺烂了呼延车的胸膛。 呼延车鼓着眼睛,分明是死不瞑目,一口一口的鲜血,不断淌在雪地上。 在旁的陈家桥和司虎两人,并无任何同情,直接将呼延车的尸体,绑缚在马背上。 按着徐牧的意思,这具尸体,可是要吊在长阳城上示众的。 “回汤江。” 风雪之中,三骑人影循着汤江城的位置,迅速往前急奔。 …… 汤江城。 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之下,卢子钟整个冻得瑟瑟发抖。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回去。 那该死的破落户,都敢来汤江城撂脸子了,莫非他要认输不成。 “三叔,再加件裘袍。” “子钟啊……你都加三件了。” 卢子钟不满地瞪了一眼,惊得卢元急忙招手,让人又取来了一件裘袍。 “这都喝了二日了,怎的还没喝死。” “听说,那破落户是不要花娘的。不要花娘,他喝个甚的花酒?” “早讲过了,是来耀武扬威的。” 卢子钟皱眉垂头,差点忍不住带人冲上清馆,推门去看看那破落户小东家,是否真在内厢里。 “卢公子,这是第八次了,我东家请你上楼。对了,路过街路时,还请折一支枯柳条。”楼台上,周遵又多走了两步,笑着开口。 “闭你的狗嘴!” 卢子钟昂着头,将面前的茶杯往前掷去。 又困又冻,他早就想回去了。但徐牧便在汤江城里,他如何也不放心。说句难听的,即便回去了,估摸着也要睡不着。 那一日他趴在渭城的街路上,整个被抽成了烂粽……如同梦魇。 这时,汤江城的风雪中,一个有些畏缩的人影,披着厚厚的冬袍,遮住了脸面,只露出一双贪婪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俨然在扮演一个路人。 只是在经过卢子钟坐着的酒楼之时,冷不丁吐了一句。 “小东家早出去杀人了,听说北狄的使臣,在安国桥被人截杀。” 人影仓皇走过。 徒留下满脸惊愕的卢子钟。 待他回了神,偌大风雪之中,哪里看得见那道人影。 “子钟,怎的?” “三叔,北狄使臣那边的事情,有无听说?” “并无。” “快,去查一下。” 卢元三步并作两步,只过了半个时辰,便立即跑了回来,脸色带着惊骇。 “子钟,去官坊那边问了!北狄使臣的千骑人马,另有二千骑的官军,被人在安国桥截杀了!” 卢子钟瞬间脸色狂喜,脑子一个激灵,隐隐是要抓住了什么。若真是如此,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整个儿连起来的话,可真要不得了。 “快!随我上清馆的楼,我倒要看看,那小东家在不在里头!” 在他的身后,已经增加到了上百个护卫,此时听着卢子钟的话,纷纷握了哨棍,便要冲上清馆。 正在楼台上守哨的周遵,见着这副光景,没由来的心头一惊。按着自个东家的说法,卢子钟应当是没这份狗胆的。 “让开!腌臜货!” 上百个卢家护卫,仗着人多势众,不断挥着哨棍叫嚣。 “抽刀!”周遵也不甘示弱,跟着徐牧这么长时间,他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望州小马夫。 “过来一个,剁一个!” “卢公子,想清楚,若是惊扰了我东家,你少不了一顿打。” 卢子钟咬着牙,站在了木楼上,不时抬着头,看着内厢里头的光亮。 “子钟,那破落户定然不在。若是在的话,便早该出来了。”卢元堆上一脸冷静。 “三叔,我能否相信你?” 渭城的那一顿好打,还在隐隐作痛。 “呵呵,三叔别的不说,但善谋的本事还是有的,前些年的时候,有府官还想聘我作第一席幕僚。” “好,听三叔的!哥儿们,提棍打过去!” “那破落户不在内厢,便立即上告总司坊!” 清馆的内厢前,周遵勃然大怒,抬刀砍伤了两个护卫。 “莫怕,出事儿我兜着!”卢子钟仰头大叫。 他拼命催着人手,打伤了二三个徐家庄人后,突然发现,内厢的门一下子被推开。 一道穿着暖袍的人影,一边走出,一边懒懒打着哈欠。 卢子钟当头愕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哆嗦,眨着眼睛看向自己的三叔。 他的三叔卢元,这会儿正抽着嘴巴,没有丝毫耽误急忙转身,便要往楼下跑。 上百个护卫,也吓得退缩回去。 人的名树的影,这面前的小东家,当初在窄巷那边,可是活生生打死了一百多人。 “卢公子,你又惹祸了。”徐牧垂下手,淡淡发笑。 庆幸陈家桥的轻功不错,算是赶上了时间。 “我并无……是你让我上来吃酒的。” “但我没让你打人,动手真狠啊。”徐牧冷笑。 在旁的周遵几个,根本不用徐牧开口,立即就躺在了地上,止不住地开口喊疼。 “我的人也伤了!”卢子钟咬着牙。 “想打人,却又本事不济,便如你一般。” 卢子钟气得脸色发白,索性就转了身,要往楼下走去。 “卢公子且慢,给你看个东西。” 一枚子爵官牌,冷冷丢了过来。 卢子钟顿住脚步,拾起来只看了几眼,脸庞上变得越发不可思议,且带着难以遮掩的痛苦。 “我明年入仕户部,我并非白身……” 这句话,当初便在渭城说过的,似乎是不好使。 聪明的陈家桥,已经折了一根枯柳枝,仗着轻功掠上楼台,递到徐牧手里。 “我徐牧堂堂子爵,打你个冲撞犯,不过分吧?你告到总司坊,都是讲不通道理的。” “入仕户部?你入了再讲吧。” “卢公子,请抱着头,抽烂了脸可怪不得我。” 卢子钟浑身哆嗦,还想多跑几步,被陈家桥一脚踏在了楼台上。在旁的上百个护卫,这一会没了胆气,一下子作鸟兽状散。 不多时,在清晨的风雪之下。 汤江城第一公子卢子钟,发出了第一声凄惨的痛嚎。 官坊老吏带着十几个官差,听说了事情之后,皆是吓得也不敢动,急急往官坊回跑。 大纪子爵,听说用银子来买,至少要十万两的。 …… 足足半个时辰,徐牧才意犹未尽地丢掉了沾血的枯柳枝。 在他的面前,卢子钟第二次被打成了死狗,趴着哭着喊疼,带着哭腔的音调,连嗓子都喊哑了。 “等卢公子伤好了,下次再来找卢公子吃酒。” 揉了揉手,徐牧带着陈家桥和周遵等人,慢慢往楼下走去。 趴在地上的卢子钟,听着这句话,冷不丁的身子又是一抽。 …… 风雪之下,汤江城里的一间老酒肆。 尤文才摘下了冬袍子,一边喝着烫好的酒,一边皱住眉头,陷入了沉思。 “那日在长阳城,明明真的见到了,该死。” “莫说你有本事,还不是靠巴结国姓侯?但我尤文才,亦有大本事。” “也莫和我说什么大道理,你徐牧也是个脏人!脏死的人!”?? 第二百零三章 蜀地马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雪未停,官道两边的几株老秃木,压了满满一枝。 徐牧沉默回头,脸庞上多少有点不放心。 “东家莫忘了,我以前便是个大侠儿,时常杀了狗官,也是这般吊在城门塔楼的。” 反倒是陈家桥,一脸的无事人般。 这一次,呼延车的尸体,是要吊在长阳城下。不得不说,这个任务着实有些危险。 “东家放心,二日之后,我会返回庄子。”陈家桥挥了挥手,奔了马往前走。 那马背上的麻袋,隐隐还渗着血迹。 徐牧叹息了声,自知陈家桥肯定是有主意,索性也不想了,带了司虎绕过官道小路,往马蹄湖的方向赶去。 约莫在黄昏时分,二人才回到了庄子,还没多走几步,小婢妻姜采薇已经取了两件厚袍,递了一件给司虎,又急忙帮着徐牧披上。 “莲嫂,去煮热姜汤。” 徐牧心底有些温暖,外头的世界不管如何,马蹄湖的小庄子,他终归有个小婢妻,等着他回家。 原本想着去总司坊帮着小婢妻立正名分,但最近的事情有些多,不宜太过露头,只能再等一段时间了。 牵了小婢妻的手,刚走入围墙。 “我打死你个逆徒!” 徐牧便听得见一声幽怨至极的哭骂。当他抬起头,才发现是狐儿剑诸葛范,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楼台上。 原本的秃头秃脸,扯了些马鬃毛,黏得哪儿都是。这模样乍看起来,更加是认不出了。 徐牧干笑两声,还想告个安,不料诸葛范脱了鞋,便朝着他丢来。 想想也是,玩了一辈子的大侠,正气无双,到最后被徐牧剃了个大秃脸。 “东家,无事的吧?”陈盛等人也急忙跑出,一个两个,都带着些欢喜。 “无事,卫丰呢?” “在后山扛木呢。” 徐牧松了口气,这件截杀北狄使臣的事情,当无遗漏了。 “东家,还有事儿,来了一帮子的蜀地客商,想取五百坛的酒。” 蜀地,便在大纪的西南边,离着蛮人的地域很近。名义上归大纪来管,但随着王朝国力衰弱,几乎是各自为政了,顶多是意思意思,每年送点微末的岁贡过去。 听说蜀地的监护府,都已经荒废三年了。 不过,往常也有不少客商来取酒,这并不奇怪。毕竟现在醉天仙的名头,随着一场场的畅销,算是打出了名头。 若非是身处乱世,徐牧更巴不得一路铺销过去,直至铺到塞北草原和南蛮人的荒山地里。 “东家,这一轮不同,那些客商带来了好马。”陈盛语气发沉,一语道破了关键。 “好马?” “确是,一百匹的西南鬃马。我说了风雪大,让他们先等着东家回来。” “做的好。”徐牧脸色微喜。 即便他杀了不少狄人,到手的狄马,也有几百匹,但终归来说,这并非是长久之计,很容易被小人惦记。 但若是出银子购置的话,则没有这种问题,顶多到时候去官坊登记一番。 “走,带我去看看。” 跟着陈盛,走近了一间大屋,待推开门,便听着一阵豪爽的劝酒声。 约有几个大客商,盘腿坐在主位,一手抓着炊饼,一手捧着热汤。每说一句,便弯头咬下一口,炊饼应当过了热油,瞬间吃得油光满面。 热汤上洒了葱花,盈盈的绿色漂浮在汪汪的汤水面,看着就有食欲。 旁边蹲坐着四五十个驮夫护卫,无外如是,嚼饼吃汤的声音,呼呼作响。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不到多时,几个大客商先抬了头,脸庞带着一丝警惕。舔刀口走马帮的,若不小心一些,早就被人割了脖子,丢在荒山野地了。 “远客,这是我东家。买酒的事情,便与他来谈。”陈盛正声开口。 那二三个大客商,听了徐牧的话后,纷纷放下了炊饼热汤,堆上了笑容走近。 “远客若不嫌弃,我等会便让人去准备饭食。”徐牧微微开口,起了手势,抱了一个拳。 “陈头领讲过了,但这等的天时,我等更喜欢这般嚼饼吃汤。”为首的一个大客商,生着山羊胡子,风尘仆仆的脸面,约莫还染了冻疮,青黄块块。 “在下刘武,见过小东家。这一轮入内城,听人说马蹄湖的醉天仙最烈口,便想着带一些回蜀地,哪儿知晓才过来庄子,风雪一下子大了。” “无事,远来是客。照顾不周,还请列位莫要嫌弃。” 左右庄子里多得是空置的大屋,而且,面前的这帮子客商,说不得便是马贩子。 这年头,好马难寻,相较起北狄马的速度,蜀地那边的西南鬃马,奔袭的持久力更为惊人。用作骑兵,也更适合长途奔袭。 大乱之世,只能未雨绸缪,收拢一切有利的资源。 “听说了,远客是贩马?” 刘武顿了顿,并未打算隐瞒,“小东家也瞧得出,我等是马贩子,秋日从蜀地出发,带着二百匹,却只贩了一百匹,时间一拖,便入了冬碰了雪。” “还剩百匹。” 徐牧能明白这些贩马商的想法,长路迢迢来一次,生意做到一半,哪里舍得回去。 “前二年的时候,带个三四百匹,走远一些,也是能贩得出的。后来入了内城,听说大纪在和北狄打仗,便不敢往北走了。索性等风雪一过,取了酒便回蜀地。” “百匹的西南马,我要了如何。”徐牧笑道。 “小东家,这再好不过,不若谈一轮价钱?” 刘武走前几步,从腰下摘了一个布兜,裹在手上,朝着徐牧伸过来。 这叫捏把,买卖双方都把手伸入布兜里,捏着指头出价,不让外人知晓。 徐牧并不反对,这种江湖气的老风俗,他向来是喜欢的。 “小东家,千两为算,不满意便撤手。” “好说了。” 仅仅刚伸进去,才掐了一下,刘武便脸色吃惊地收了手。 “小东家,莫开玩笑。” “没开玩笑。” “十指,则是万两。” “是万两。”徐牧平静回答,“这样如何,明年开春之后,列位远客的西南鬃马,有多少我要多少,还是这个价格。” 一匹西南马,按照如今的行情,顶多是七八十两。多给二十两,并非是徐牧人傻钱多,更大的作用,他是要拴住这几个贩马客商。 左右现在徐家庄的私酒营收,单单每个月来说,都有二万两的银子进账。 但如果有可能,徐牧更想打造一支至少三千人的骑兵,教予后世的骑行之术,到时候,哪怕和万人的北狄狗厮杀,也不见得会落下风。?? 第二百零四章 风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东家仁义。”刘武面色郑重,起手抱拳。走南闯北十几年,他看得出来,面前的小东家,更像是一份结交。 “小东家,且随我去看马。” 徐牧并无推辞,这等马匹交易,肯定要先看过才放心。 风雪之下。 徐牧与三个马贩客商,急步走去了庄子南面的大棚马廊。 “西南鬃马性子忠诚,若认主,则会死护。”刘武侃侃而谈,“而且西南马并不像凉地马,凉地马桀骜不驯,日日要食豆料,方能养活。” “西南马即便只食料草,长途奔袭,依然能耐力惊人。” “小东家请看。” 刘武走到一匹鬃马面前,轻抚了两下马脖,原本有些焦躁的马儿,立即便安静下来,摆着马首,不断蹭着刘武的手臂。 “西南马腹下平满,股脚欲弹,口齿若剑锋,此乃上乘马的马相。” 徐牧并不太懂相马之术,但刘武所言,实则是听得极有道理。 “刘兄,比之狄马如何?” “狄狗的马?”刘武嗤之以鼻,“那种矮脖子马就莫提了,虽然有些速度,适合迂回。但奔袭的时间一长,便要吐白沫子。” 庄子里有四百多匹狄马,大部分的话,确实像刘武说的一样,奔袭的时间一长,便要暂缓休整,否则,真会跑死在半途中。 “刘兄,若是以西南马与狄马交合,能否产下良驹?” 刘武顿了顿,突然仰头大笑。 “小东家,这种想法莫要有。不管是纪人还是蜀人,对于北面的狄狗,皆是深恨之。人尚且如此,何况是马。” “刘兄,此话怎讲。” “马通人性,就好比一个琴棋书画的大小姐,怎能与一个破落棍夫想配。” 听着,徐牧脸色古怪,不知觉地转了头,看向小婢妻的方向。 小婢妻见着他看来,昂了头,露出微微的羞怯笑容。 命运多舛,让他们疲于奔命,也让他们相遇。 “我再送小东家一匹。” 刘武似是下了决心,语气蓦的加重。他转头喊了声,便有驮夫冒着风雪,从旁牵来了一匹披着木甲的灰马。 鬃毛梳得整齐,眼下生着泪槽。鼻孔每一下呼吸,便吐出两道浓浓的白气。马腹之处,应当是被人捅过,一道长长的疤痕,延伸到了马臀。 但在乍看之下,似是和其他的西南马,并无太多不同。 “小东家,它叫风将军。”刘武疼惜地轻抚了几番马脖,“二年前,我贩马入暮云州,不慎遭了强人的药烟,连刀都抬不得。随行的十几个驮夫,被尽数杀死。唯有风将军,忍着被割破马腹的痛楚,带着我飞离了几十里,方能逃脱灾劫。” “驰行如风,便称风将军。” “甚是忠义。”刘武露出缅怀的笑容,“小东家稍等,我便问它,愿不愿意跟着小东家走。” “先生,马会说话?”在旁的陈盛,明显有些不信。 “会。我讲过了,马通人性。” 刘武抚着灰马的脖子,似是喃喃细语,而那匹灰马,也似是听懂了,不断地发出轻轻嘶声。 徐牧看得发懵,但他知道万物有灵的道理,若是刘武真把这匹好马相赠,何乐而不为。 “小东家,它说你身上有征伐之气,不似个庸人,愿意跟你走。” “刘兄,我又如何忍心,夺人所爱。” 喜欢归喜欢,但面子工程终归要做。 “它跟着我,不过做匹庸碌之马,只知贩货到老,无甚的作为。但跟着小东家,或是不一样。” 刘武抬了头,环顾马蹄湖的四周。 “我生为马贩,大半生走南闯北,入过的庄子不少,但从未有任何一个,能像小东家的庄子一般。” “庄人饱食有乐,却面带杀伐。” “其他的庄子,若是有二三个官差到访,估摸着都会战兢不已。但小东家的庄子,绝计不会如此。” 徐牧心底微怔,刘武并没有说错。现在的话,哪怕来几百的官军闹事,他也是不惧的。 刘武抚着马脖,继而慢慢开口。 “但另有一事,须认真对小东家说。风将军眼有泪槽,放在相马术里,乃是妨主之说。而且先前也被割过马腹。若是小东家不喜欢,明年开春之时,我再送一匹好马过来。” 泪槽妨主,这一点的话,徐牧倒是知道。后世的史书里,东汉末的刘皇叔,所乘的的卢马,便是眼生泪槽,被称为妨主之马,但在最后,这匹的卢却能忠义救主,一跃三丈过了河。 “妨主之说,便是一场谬论,若事有不吉,岂能迁怒于一匹好马。” “小东家高见!”刘武脸色激动。 那匹“风将军”,似是也听懂了,欢快地刨着蹄子,昂头高嘶。 “小东家,它也甚是喜欢你。” “相赠小东家,也算呈了小东家的仁义。” 这等时候若是再矫情,便真似个伪君子了。 匆匆接过缰绳,徐牧难掩心头的激动,只走近了灰马,那马儿便在风雪之中,突然就屈了膝,等着徐牧翻身而上。 在场的人,皆是脸色吃惊。即便如刘武这样的贩马老客商,也禁不住面色称奇,风将军跟随他二三年之久,却哪里见过这等的异象。 “好!”徐牧更是大喜,翻身上马之后,风将军也随即挺起了身子,马蹄一冲,便奔袭入了雪幕之中。 “风将军,随我征伐破敌,如何!”勒住缰绳,徐牧怒声高喊。 胯下的风将军,也如同有了呼应,昂着马首,左右而摆,亢奋长嘶。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风将军,可敢冲锋!” 风将军一声怒嘶,马蹄踏过厚雪,眨眼间便去了一二里,小路两边的雪景,飞速往后倒退。 一头不知名的觅食小兽,惊在雪路之中。 徐牧冷冷打起缰绳,雪幕的微微阳光之下,风将军瞬间腾跃而起,一声嘹亮的长嘶,刺破了雪景与阳光。 踏。 徐牧勒起缰绳,风将军稳稳而停。 回头再看,那头大难不死的觅食小兽,已然仓皇窜入了林子之中。?? 第二百零五章 山猎的传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景与阳光之中,待风将军迂回奔袭,到了马蹄湖之前,徐牧才舒服地下了马。 “小东家,这风将军如何!” “甚好!”徐牧脸色欢喜,哪怕是要银子,二三千两的,他也愿意买下。 “恭喜小东家,得一宝马相配。”刘武郑重抱拳,丝毫不提银子的事情。 徐牧也心底激动,这一出,算是把刘武这几个贩马商,牢牢拴在一起了。 等到明年开春,再送个二三百匹过来,那么手里的这支青龙营,骑行破敌的威力,只怕会更加惊人。 不过,千人的私兵公证,还并未凑足人数。如果有选择,徐牧并不想单单招拢流民,经过了边关一轮生死,如青龙营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卒,才是上上之选。 二千人守城,挡住了十几万大军的攻坚,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足以自傲的事情了。 “刘兄,这是马银。” 没有丝毫矫情,徐牧取来一个精致木盒,待打开,顿时是金光乍现,厚实的金条铺了至少三层。 也有银票,但这等的乱世,钱庄也有风险。再加上刘武这些都是蜀地人,索性是给金条最为合适。 徐牧多加三根金条,当作了风将军的马银。 “小东家仁义。”刘武并未推辞,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说法,若是相交得宜,礼来便受,到时候再还回去即可。 “还请刘兄多留几日,等风雪稍停,也好让某家尽些地主之谊。” “叨扰小东家了。” 风雪未停,迢迢几千里路回蜀地,即便是遇镇休息,也是一场艰难的归家之旅。 “陈盛,多拿几个手炉,让蜀地的好汉们取暖。另外,厚些的被褥也取过来,若是不够,便去渭城买。” 陈盛点头,急忙下去吩咐。 “小东家客气了。”刘武赞叹一声,脸色变得越发动容。 “小东家若是有空,便去一轮蜀地,我定然大开庭门,欢迎小东家。” “这是自然。”徐牧笑了笑,以后还要仰靠这些马贩子,关系越稳越好。 “不过,最好是明年入秋。我估摸着这一趟回蜀地,也要绕一条长路。” “为何。” “当阳郡一带,听说是有人反了,几个受不得欺的庄稼汉,在一个私塾先生的教授下,聚了快上万人,把当阳郡占了。” 徐牧皱着眉。古往今来,百姓起义多不胜数,但没有挡住官军的兵马,以及大义的名分,会很快分崩离析。 “暮云州离着当阳郡不远,已经开始调兵,只等风雪小一些,便会围剿。” “暮云州的定边将陈长庆,早已经把当阳郡视作自己的地盘了,岂会让人乱闹腾。五万的大军,要不了多久,就会扑向当阳。” 徐牧叹息一声,联想到袁陶死去之后,整个王朝会是怎样的惨状。 “不过,我想给小东家一条信息。” “一条信息?” 刘武脸色笃定,“我虽然不知道小东家想做什么,但没有任何一个庄子,会养着五百骑的骑兵。即便是内城里的大商贵胄,养的私军,最多也只是些带刀护卫。” 这句是实话,养骑军所耗费的物资,几近是步弓手的两三倍。 但徐牧不明白的是,刘武为何要说这些。 “小东家,从南边入内城之时,大概四百里外,我途经一个村子。”刘武面色变得郑重,“村子里的男人,尽是山猎。” 山猎,指入山狩猎的村人。 “苛政如虎,按着官坊的话儿,村子要在入冬之前,捕猎三头彩雀送入皇宫珍苑,供那位小皇帝冬日赏玩。” “这等的天时,如何会有彩雀?” “这便是了,所以,山猎们根本没法子做到,村子的税赋,足足提高了五成。” “途经之时,见着村子可怜,便多送了几匹老马。后来又听说,这些山猎想入山,都需要交嶂税。” “嶂税?这是什么道理!无银子的话,岂非是不能入山了?” “小东家,穷苦人莫争道理。如果没有法子的话,这村的人在入冬之后,便饥冻交迫,乃至一个接一个死去。只可惜了这上百个青壮山猎,皆是善射的好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徐牧心头一动,还想再问,才发现刘武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自顾自去取热汤了。 拾月十四。 等待了二三日的大雪,难得慢慢停下。天空中,只余一朵朵的雪绒,徐徐地飘落。 “小东家,这便告辞了。”刘武牵着马,语气发凝。 “刘兄,一顺通达。” 多送了二百坛酒,以及几辆马车,准备的吃食,也足够这几十个驮夫客商,走上老远的一段路了。 牵马转身,刘武突然想到什么,又急急回了头。 “小东家,若是内城发生了祸事,便来蜀地,其他的不敢讲,但刘某在蜀地,也算有一份名声在。” “谢过。” 刘武沉沉叹了口气,才翻身上马,领着后头的几十个驮夫,循着霜雪长路,扬长而去。 不知行了多久,离着马蹄湖该有上百里了。 骑着马的刘武,才缓缓停了下来,勒住了缰绳,不知在想什么。 “王,我不明白,为何要结识这个小东家。”另一个客商拍马走近。 “莫问,若日后无事情,便当一场友谊。” “明年开春,你赶三百匹西南马入内城,作马贩之举。” “并非只是刺探,大纪的梁柱要倒,我怕砸到了蜀地。说起来,那位国姓侯也是个可怜人。” “王,有人。” 赶路的刘武,以及几十个驮夫,恢复了江湖人的模样,平静地往前缓行。 一骑白衣的人影,压着竹笠,只抬头看了几眼,便再无兴致,似是赶着事情,急急策马狂奔。 …… “东家,陈先生回来了。” 原本还在沉思的徐牧,听到这个消息,蓦然间走出了屋头。 “东家。”陈家桥摘下竹笠,脸上露着笑容。 “事情如何?” “东家放心,呼延车的尸体,已经吊上去了。那些个狗官军折腾了大半夜,才把人放下来。” “长阳城内外,许多百姓都欢喜无比。听说国姓侯那边,这二日都摆了酒宴。” “有路过的难民,看见呼延车的尸体后,都会拾起石头来砸。” “朝堂里有无消息?” “东家,强征岁贡的布告,已经撕了的。”陈家桥舒服大笑。 徐牧整个身子坐下,也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他最怕的,便是朝堂上那些老狗官,又要加征岁贡,拼命地舔过去,但现在看来,似乎是知道要谈崩了。 毕竟二月之内,死了一对谷蠡王父子。百年之间,闻所未闻。 草原上的那位可汗,估计都要骂娘了,谈毛的议和。 “东家,估摸着开春之后,北狄大军又要叩城。” 听着,徐牧语气冷静无比。 “这必然的,议和之事,原本便是一场狗屁的闹剧。”?? 第二百零六章 雪色大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先生,且入休息。” 得到陈家桥的信息之后,徐牧蓦然起身。 “东家又要出去?止不住这几日内,要有大雪。” “顾不得了。” 若非是大雪不停,早在前两日,他便想着去一趟了。 按着刘武所言,内城西南面四百里外,会有一个苦村子。村子里,至少有上百个善射的山猎。 千人的私兵公证,如今还未凑齐,这帮子的好人马,他不想错过。 “卫丰,点三十人,带多些干粮,跟着我出庄。” “风将军!” 一声马儿长嘶,风将军直接跃出了马廊,踏着蹄子奔袭而来,停在徐牧面前。 徐牧脸色欢喜,伸出手摸了摸风将军的马脖,又从兜里取出一截苞谷,喂入马嘴里。 等风将军欢快地吃完,又要屈下马膝。 “莫跪莫跪,往后起,你我便是兄弟,兄弟不得互跪的。” 灰马似是一下子听懂,抖了抖鬃毛之后,重新挺直了马身。 徐牧这才一笑,踏着马镫翻身而上。 “东家,人数齐了,干粮也多带了几份。。” “好!西南四百里,随本东家奔袭!” 朵朵的雪绒之下,徐牧打起缰绳,风将军风驰电掣般地呼啸而去,不多时,已经离了二里之外。 只余卫丰三十人,怔了怔后,这才跟着打起缰绳,呼啸着往前赶。 …… 长阳城,皑皑的一片雪色,压垮了讨不到生意的酒铺,压垮了水榭书院的习读之声,也压垮了许多人的脊梁。 袁陶披着一件大氅,在雪小之时,难得出来走了几步。并非是想赏雪景,纯粹是胸膛里的情绪,一时难以将息,巴不得多看两眼大纪的雪色江山。 顾鹰拿着一个手炉,小心地跟随在旁。 “那具北狄人的尸体,如何处理了。” “主子,听说朝堂动用了王公礼葬,一番好生收敛之后,送去了北面。但在路上……又被许多侠儿堵了,尸体被砍成了肉酱。” “解气。”袁陶呼出一口气,不知觉间,又轻轻咳了几声。 “主子,你说会不会是小东家……” 袁陶转了头,苍白的脸面上,露出些许笑容。 “切不可乱说,那日小东家在汤江城吃花酒,许多人都看到了。四大户的卢子钟,也第二次被抽成了烂粽。” “主子,我只是怀疑的。这事儿,我总觉得,好像是小东家的手段。” 袁陶笑了笑,不再答话,迈着微微趔趄的脚步,继续往前踱着。 “明年开春,霜雪一去,北狄人又想作叩城之举了。强盗来了不打不赶,偏想着把家里的富贵相赠。” “狼子野心,喂不饱的。” “顾鹰,我听了一句话,说……大纪打不过北狄,是我等这些纪人心中,早已经没有了长城。” “朝堂为何不动用民夫砌城?” “是心中的长城。” “心有长城,可护山河万里。” 顾鹰还是没听明白,索性不再问了,只知提着手炉,跟随自家主子的脚步,慢慢往前。 “对了,小东家呢?” “主子,这般的霜雪天寒,该在庄子里吧。” 袁陶垂了头。 “我这盘棋,小东家可是一枚杀子。” 顾鹰懵懂地附和了声,再抬头时,发现那一袭白衣胜雪,已经转了身,咳着往侯府走去。 …… 二日过去,庆幸大雪没有铺下。只有官道边的光秃老木,延伸的枯枝上,压了厚厚一层。 待有马蹄踏过,便被震得“梭梭”地落。 “吁。” 徐牧停了马,抚了两下马脖之后,才沉默抬了头,辨认着前进的方向。 “东家,再走官道的话,便要去暮云州那边了。” “走小路。” 徐牧凝声开口,这二日来,他一路听说,当阳郡那边的万人起义,仅支撑了不到一天,便被暮云州的大军破了城,死伤者逾万。 偶尔还有逃难的人,循着官道,从暮云州方向出逃,死难者的尸体铺了一路。 “东家,前方有处小路。”两个青龙营的好汉,急急拍马而回。 “风将军,起行。” 三十余骑的人影,只稍待了会,便又踏着马蹄,沉沉往前赶路。 “东家,入了这道小路,便无镇子休整了。” 这二日,临近天黑之时,他们都是寻附近镇子过夜,否则的话,极有可能冻死在外头。 “无事,附近都是林子,大不了搭木棚。” 驰行之下,清晨到黄昏,直至面前的小道,差不多到了尽头。一行三十人,这才看见了前方的人烟气。 “东家,这要到晚食的时间了,说不得能买些热汤炊饼。”卫丰欢喜地笑出声。 “卫丰,你似是忘了,也只有在徐家庄,才有一日三食。” 古人一日之内,即便是不缺粮食,也只吃二顿,早上出门干农活,朝食一顿,在下午申时左右,差不多傍晚的时分,吃第二顿。 再者说,这等的乱世,自家都无余粮,哪里还想着去卖给路人。 “东家,这儿有冻尸。” 徐牧顿了顿,抬头一看,发现是五六个人,缩在一株秃木下,尽皆冻僵了。 约莫是一家子的人,其中的一个妇人,衣裳单薄,面露出绝望的神情,还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 最边上的位置,另有一个中年汉子在尽孝,保持着躬身的动作,替一个老妪暖着腿脚。 细想之下,那二三日的大风雪,这家子的人无了生路,想去内城一带讨命,却不想冻死在半路。 若是天下太平,这家子的人,该有一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非眼前的惨景,绝命于风雪之中。 没等徐牧吩咐,卫丰已经叹息一声,带着几个好手,把这家子的苦命人,葬在了树下。 “去吧,这几年莫投胎了,投不到富贵老爷,哪儿都是苦的,苦死人了。” 徐牧一时不语。只觉得面前的莽汉卫丰,一下子说到了心坎。遥遥想起了死在边关的田松,时常怪在嘴角的那一句。 宁做太平一只犬,莫做乱世行路人。 “入村。” 等卫丰几人走回,徐牧才挥散了恼人的思绪,三十骑的人影,在霜寒的天时里,往前方不远的小荒村奔袭而去。?? 第二百零七章 山猎射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雪如刀子般尖利,割得人脸生疼。 “停马。” 徐牧皱住眉头,转头喊了一声。瞬时间,在他的身后的三十骑,纷纷勒停了缰绳。 黄昏的雪景中,面前的小村子,宛若被皑皑白雪遮埋,若非是有三两走动的人影,估摸着都以为是死村了。 “东家,都是冻尸。” 徐牧沉默地点点头,一个被绝了命数的小村落,当真是凄惨。 “附近的房子都无人,都空了的。” 徐牧抬起目光,循着前方的二三人影,牵着马,步履陷入雪地,留下一个个的鞋拔印子。 那二三人影,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却找了许久也无收获,只得走远一些,剥了半张树皮,颤颤巍巍地抱在怀里,往前急跑,不多时便跑入了一间大石屋里。 “东家,这是村子的大祠了吧。” 大屋之外,还扎着被风雪扑灭的香头,一碗冻干的的血肉。 卫丰走前两步,抓起冻干的血肉嗅了嗅,整个人的面色,蓦然一下子发白。 “东家,这并非是兽肉,或是里头的人,在割肉祭祖。” 风雪漫天,又不能入山狩猎,地里的庄稼估摸着早充了赋税。活生生的一个好村子,被逼入了绝路。 “哪个!”这时,似是听到了响动,几个披着兽皮的青壮,急忙取了木棍,急匆匆跑了出来。 各自的背上,还挎着一张精致的老木弓,腰下别着石镞箭壶。 不用说,这便是刘武嘴里的山猎了。 徐牧还未开口,在旁的卫丰等人,便纷纷抽出了长刀,急步跑来,紧紧护在徐牧身边。 “卫丰,放下刀。” 徐牧平静地吐出一句,转头之时,看向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山猎。 “并非是山匪。一月之前,有个蜀地的马贩,可是送了几匹老马?” “确是。马儿……已经吃了,你若是想讨,等来年再想办法还你。” “那马贩去了我的庄子,说起列位的事情,我实则是有些痛惜。这样如何,也莫要留村了,去我的庄子那边,暂且做个雇工。” 几个山猎听着,面色先是欢喜,又变得微微复杂,到最后,只能入了祠堂喊人。 不用想徐牧都知道,这会儿该有一个村长之类的人出来。 “卫丰,送些干粮。” 在旁的卫丰听着,急忙带了四五人,各自扛了几个干粮袋子,眨眼间走了过来。 几个山猎犹豫了下,终究是急忙伸了手,把干粮接了过去。 “远客,请入大祠。”不多时,通报的山猎走了出来,复杂地看了几眼徐牧,做了一个“请”字手势。 卫丰点了几人,紧紧跟在徐牧后面。余下的,便去附近寻一处草屋,暂且喂马休整。 “东家,这好多人。” 刚入了祠堂,卫丰便微微惊喊。 徐牧抬了头,神色也有些动容。这一季的冬日,俨然是这个村子的死期。 至少有二百多人,坐满了整个大祠堂,身上别无他物,只有一张破褥或者燎过火的兽皮,遮不住全身,即便还在烤着火堆,却都是瑟瑟发抖的模样。 火堆上架着的几口大瓦罐,煮着发烂的树皮和草根,随着浓烟一道扑入鼻头,味道古怪至极。 那送来的十几袋干粮,顾不得分辨是豆还是麦面,匆匆地倒入了瓦罐中,有妇人急忙取来雪坨子,跟着添入了瓦罐,再捡了枯枝条,拼命地搅动起来。 还好,并未是不管不顾地生食,至少还有一份人性所在。 徐牧继续环顾,这二百多人的堆挤中,很庆幸看到了不少山猎青壮。 “远客,我村族老腿脚冻坏了,劳烦你多走几步。” “好说了。” 徐牧点头,跟着传话的中年山猎,不多时走到了一处角落之前。那位冻坏腿的族老,已经杵着树枝起了身,面容里满是发青。 似是昏花了眼,被中年山猎扶稳了身子,认了方向,才慌不迭地急忙拱手,虚拜了好几次。 “前辈莫要多礼。”徐牧急忙走去,帮着扶稳了身子。 “听说……你要我等入你的庄子,做雇工?” “正是,前些时候的蜀地马贩,说了村子的事情。我便一直记挂着,等着雪小了,才立即赶了过来。” “小东家有心……若是如此,你、你便挑多些青壮过去。我记着的,村子里,如今共有一百零七个青壮,也莫管月俸,不让他们饿死便成。” 一百零七个山猎青壮,这个数字,徐牧心底很满意。 不过,他并非只要青壮,杀鸡取卵的事情,乃是下策。像马蹄湖里的那些庄人,和家人同吃同劳,干活的劲头比起普通的雇工,可要生猛多了。 说句难听的,他要的是忠诚,这百多个山猎射手的忠诚,与家人分离,估摸着以后要生出变故。 再者,以酒坊的收入,他完全养得起。那些个村子里的妇人,也并非是累赘,同样能帮着做许多事情。 “小东家,我这二百多人,你都要雇!”族老语气激动。 “还未束发的童子,卵儿不大,自然不能雇。”徐牧笑说了一句,周遭的气氛,也变得微微活跃起来。 族老激动地又往前虚抓,徐牧急忙伸出了手,与他握在一起。 “这便是我村子的救星,先前的谷粮味儿,我也闻着了。” “前辈不如先吃了东西,稍后我们再相谈。” “小东家待我等不薄,先前那些个马贩也是,连二匹老战马也送了,只可惜我等不争气,用来果腹了。” “老战马?”徐牧怔了怔。 “确是战马,我年轻时被征募去过沙场,摸过战马。我虽老眼昏花,但嗅得出马腹上的血腥子气。” 犹豫了下,徐牧并未细想下去,扶着族老,缓缓走到熬熟的瓦罐之前。 此时大祠堂里的光景,已然是一片难得的热闹之像,半大的孩童鼓着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瓦罐。 许多妇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推搡着挤到最前。 背弓的山猎好汉,并未争抢,挺直了身站着,眼睛里分明都有些发红。 “让王儿叔先吃!让王儿叔先吃!” 四五个红着眼的山猎,扛着一个垂暮老人过来,待掀开二三张破褥毯,徐牧也忍不住心头一抽。 那称为王儿叔的,大腿上被削了一块肉,整张脸都乌青了。想来,在祠堂外割肉祭祖的那一碗,便是出自于这里。 污浊不堪的世道,有的人仅仅为了活下去,便已经用尽了法子。?? 第二百零八章 莫信天公,信东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让卫丰出外取了金疮药,给那位王儿叔涂抹了几番之后,徐牧的一颗心,才稍稍松了下来。 并非只是做戏,就好比上一世,他走路时见着有孩童摔跤,都会想着去扶一下。 “我等……谢过小东家。”族老越发欢喜,拼命地捧着徐牧的手,浊泪满面。 “前辈无需客气,若在日后,还需要各位多多帮衬。”徐牧露出笑容。 “小东家有所不知,我等也是被逼的,在先前,也是个好端端的村子啊。” 这些话,徐牧倒是听刘武说过。大概经过是,皇宫里的幼帝,冬日要赏玩彩雀,要山猎去捕三头交差。但这等的天时,哪儿还有彩雀。 也因此,村子的税赋升了五成。连着入山狩猎,也要交嶂税。 “那些个狗官差,入村便打死了七八人,抢走了兽皮子和肉货,说要抵税。” “为何不还手的。”在旁的卫丰,脸色变得动怒。 “爷……那可是官家人。” 徐牧心底一声叹气,自小被灌输的观念不同,特别像底层的百姓,没有人指引的话,大概率不会生出这等反官的念头。 好比当阳郡那边,几个庄稼汉受不得欺,还是一位私塾先生指了路,最终才聚众谋反。 “列位,我只有一言,日后入我的庄子,做我徐牧的雇工,那么便听我的话。” 道理很简单,如陈盛这五个赶马夫,若非是愿意一同走下去,根本没有庄子的今天。 在场的山猎们,眼色里有些犹豫,心头不知,以后跟着徐牧了,该是怎样的一种活法。 “天公不怜,山鬼也在蛊惑我等死去!”徐牧抬了手,指着村子的后山,“莫相信天公,也莫要再割肉祭祖。” “天公若是生眼,便早该停了雪,让野果生满了树,让肥鱼游满了河。” “但这些,都无,现在都无。” “所以我讲了,莫信天公。” “那我等要信谁。”十几个山猎,听着脸色微微激动,活了二三十年,他们从未见过,会有这么一个小东家,指天来骂。 “信东家!”卫丰开了口,脸色无比坚毅。 “信东家!!”在卫丰的身后,几个青龙营的好汉,也尽皆同声。 “若你们去了徐家庄一遭,便知在这等的乱世,东家是怎样的人!前些日东家怕着庄人受冷,还花了银子买了暖袍,连孩童与老人都有!” “月俸也能涨,我记着有个懒汉,这月变得勤快了,领了八钱月俸。” “去了便搭屋,与家人同住,劳力者都有月俸。” “管一日三顿,三顿呐!我这大肚汉都吃撑了。” “还有个善良的小夫人。” …… 徐牧揉了揉头,料想不到这时候,是卫丰这帮子的莽夫,替他撑了场子。 “去,我等去!” “东家,我等都去。” 这些内容,无异于后世的乌托邦,让面前的这些山猎们,露出了神采奕奕的向往。 徐牧难得松下一口气,千人的私兵里,虽然能有五百骑的铁骑,但并不善射,若是得到这百多个山猎射手,不管是守坚还是征伐,必然是利器。 “卫丰,派几个人去附近寻马车,有武行的话便请。若无,便跑远一些。” “列位的物件,若是不打紧的,便可弃了。褥子和暖袍之类,去了庄子,我定然会发与你们。” “东家,那我等便甚的都没有了,连个铜板都不多。”有个山猎笑起来。 徐牧却听得不是滋味,狗官逼人,逼到了何种地步。 “东家。”刚走出去的卫丰,这时候又突然返了回来。 “怎的?” “外头来了官家,杀不杀?” “几人?”徐牧皱了皱眉。 “七八之数。” “让他们进来,寻马车的事情,尽快安排人手。” “东家放心。” 卫丰咧嘴一笑,知道又有了好事,火急火燎地便跑了出去。 大祠堂里,诸多的村人,则是脸色变得仓皇。有好几个血性的山猎,咬着牙摘下了木弓。 “莫动,让我来打。” “东家要动手打……官家?”山猎们担心地发问。连着那位族老,也止不住地哆嗦身子。 “有何不可。”徐牧平静一笑。 放在以前,他刚来内城讨食,为了顾及庄人安全,未免要小心翼翼。但现在不同,不仅仅是国姓侯的原因,那一场场的厮杀,便是他的底气。 徐牧凝着脸色,眼下这光景,他觉得很有必要,颠覆一下这些山猎们的想法,免得到时候了,临场血战之时,会有些顾头顾尾。 “外头谁的马!不讲我牵走了!” 踏踏的脚步声近前,便听得一声有些干哑的大叫。 徐牧有些好笑,想来这七八个官差,定然在卫丰那边讨不到便宜。 否则,青龙营在边关的一场场厮杀,算是白玩了。 “我便问,外头是谁的马队……啧,这谷粮的味儿是怎么回事?” “我的马队。”徐牧笑着抬头。 当头的一个官差,生得满脸赘肉,粗眉厚唇,颇有几分屠子的模样,乍看之下,怕是会把孩子吓得夜哭。 “谷粮也是我带来的。” “你又是何人。” “内城来的,身上带了八百两银子,风雪又大,便想入村休息。” “八百两……”七八个官差,只听到了这个数字,便一时神情欢喜。 “便在这儿。”徐牧冷冷地掏出了钱袋,丢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地声。 七八个官差,并未再有犹豫,急忙扑抢过去。左右见了财,取了再讲。 只是刚捧在手里,冷不丁的,徐牧身后的几个青龙营好汉,便提了刀冲出,用脚踹翻便是一顿好打。 那个屠子官差想拔刀,直接让卫丰动怒地一刀劈下,见血之后抱着手臂嚎啕大喊。 在场的山猎和村人,皆是脸色吃惊,想不到徐牧真是动手就打。 “可知我等是官家!” “知。”徐牧露出淡笑,“但大纪律法,即便是官差抢了银子,也得讨打。” “你敢惹官家!这、这便是谋反!便如当阳郡那边一般!这村儿的人都是同犯,都要砍头!” 叫嚣的声音,让整个祠堂莫名地陷入悲戚之中。 徐牧冷冷起了身,重重一脚将说话的官差踏住。 “你便去告,去官坊,去总司坊来告,若不知我的姓名,我便让你知晓。” 那枚子爵官牌,掷在了官差面前。官差拾起看了几眼,脸色蓦然变得惨白。 “还告么?若不然,我明日与你同去总司坊?” “不、不敢的。” “起身!” 官差迅速爬起来,满身子的哆嗦。 当着那些山猎和村人的面,徐牧抬腿一脚,直接踹飞到几步之外。 “回了官坊,记得把村子的迁令办了。若误了爷的时间,便亲自去取你命。” 拾起官牌,徐牧心底有些好笑。估摸着袁陶知道的话,又要捂着头无语了。 但不论如何,这一轮收山猎射手的事情,应当是问题不大了。 七八个官差爬起身,呜呼着往外跑,门边的几个山猎好汉,也突然来了胆气,抓了木棍,追着打了好几步。 “列位多等二三日,等请了马车,便同回马蹄湖徐家庄!” 在场的山猎和村人,这一下皆是拜服,不断欢呼起来。 徐牧眼色发喜,已经能预见,将有一支百人队的好弓手,跟着他乱世讨命。?? 第二百零九章 朕乃大顺皇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二三日后,派出去的人,终于带来了一列长长的马车队。约莫有十几个武行,各自背着石铁棍,小心地张望着。 “东家,这些个车队和武行都不愿意来,好说歹说,多给了五十两,才愿意走一遭。”回报的好汉,语气有些闷闷。 徐牧并不意外,这等的天时和世道,再加上当阳郡叛乱的原因,敢出屋讨食,已经是不小的胆气。 “卫丰,去通告一声,准备回马蹄湖。” 除了百多的山猎,另有不少老弱妇孺的村人,这一路上,徐牧可不想又出乱子。 眼下虽然还是冻寒,但头顶的天空,难得露出了浅浅的阳光,算得上迁徙的好天气。 二三十列的马车,明显还有些拥挤,壮实的山猎们,索性都攀上了车顶,抱着弓垂头,和马车里的家人有说有笑。 也并无太多的物件,顶多是那位族老,舍不得熬煮的两口陶缸,拼命地抱上了马车。 十几个骑马的武行,不敢大意,纷纷提了铁棍,循着车队来回奔走。 “卫丰,多留意一些。”徐牧微微凝声。 离着这里三百多里的当阳郡,听说是被破了城,指不定会有溃军。 “东家放心。” 浅色的阳光,在结出冰霜的雪道上,剐了一层湿漉漉的雪水,若是一着不慎,恐怕会打湿足袋。 徐牧侧走了几步,才唤来了风将军,随即一个翻身,跨在了马背上。 “起行!” “东家说了,我等起行。” 二三十列的马车,伴随着村人激动的欢呼,开始循着雪道前行。一个个车轱辘碾过,只余留纵横交错的湿漉印子。 按着徐牧的估算,回到马蹄湖,至少也要几日的时间。若是今天不能入内城,夜晚的风雪一来,恐怕会冻死人。 “东家,太阳遮了。” 徐牧抬起头,心底骂了一声娘。果然,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能靠天公开眼。 无了阳光,周围的世界,又变得愈加寒冷。 一匹受不住的老马,蓦然倒了地,吐着白沫挣扎几番,再也不动。 “卫丰,去换马。” 待重新套好马车,再度前行之时,冷不丁的,霜寒的天气侵入了冬袍之中。 不敢多耽误,徐牧急忙又催了马,让车队继续行驶。 十几个跑马的武行,皆是神色戚戚,偶尔会跑远一些,摘了长铁棍,往枯草里捅几轮。 “东家,去了六十里了,若是无问题,今夜之前,应当能入内城。” 入了内城一带,便能寻到地方过夜。 “小东家,快走!” “催马催马,我等快走!” 这时,四五个武行蓦然间脸色发白,骑着马从前方急急回赶。 “怎的!” “莫问,快走,先离开!” “我问你怎的!”卫丰语气不满。 “先前远远见着,有二三百的林匪,往我这等的方向跑来!”一个中年武行喘着大气,身子有些不自然地哆嗦起来。 吃的是舔刀口的营生,并非是没有胆气,但先前见到的,分明是用树枝挑着人头的。 徐牧皱了皱眉,往回看了一眼,这二三十列的马车,在这般的雪道上,哪里还能催马快行。 “二三百人?” “约莫是二三百。” “二三百?东家,我提议杀一波。”卫丰三十骑人马,皆是面容萧冷。 比起林匪狗夫,他们这些人,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徐牧回了头,那百余个的山猎弓手,虽然脸色还有些犹豫,但已然是各自摘下了弓,只等着命令,便立即行射杀之举。 “小东家,并非是林匪,是溃军!当阳郡的溃军!”又是一骑武行急急赶回,撕着嗓子大喊,约莫是喊哑了。 “停马!”徐牧脸色清冷。雪道难行,再加上马车上的村人太多,几乎是跑不过的。 若是这些溃军敢横,那便只能按着卫丰说的,去杀一波了。 而且,徐牧也想看看,新收拢的这百余个山猎,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近了!这些溃军近了!” “尔等,去伏林!”徐牧回喊了句,百余多的山猎弓手,立即跃下了马车,跑入雪道侧边,光秃秃的老林子里。 卫丰取下长刀,打了一声呼啸,三十骑的人影,迅速迂回奔袭。 十几个武行一边抹着冷汗,一边退回了车队旁边。 马车上的村人们,都自觉地避了身子,即便还哆嗦不已,却都是不敢起身张望。 抽了剑,徐牧眼色凝重,胯下的风将军,鼻口也吐出浓浓的白雾,只等徐牧一声令下,便扬起马蹄冲杀。 杂乱的脚步声,骤然传入耳朵。 对面光秃秃的林子里,正如探查的武行所讲,至少有二三百的溃军,穿着参差不齐的袍甲,大多人的手上,还只拿着棍棒一类的武器。 说实话,对于造反的这些人,徐牧并无反感。左右大纪都烂透了,总该有给予最后一击的人出现。 但不管是官军还是义军,不让他活的,他自然也不会手软。 “东家,他们怎的在吵?” 徐牧怔了怔,再度抬头看去。发现一个全身是伤的中年人,正被人绑得严严实实,不断推搡打骂。 隐隐的,徐牧还听得清骂人的话儿。 “便是你这个坏种,教我等来谋反!如今可好,城破了,我等都没活路了!” “你不过一教书先生,偏要讲自个是谋士,你谋的什么!连官军都打不退!老子皇帝没当两天,便无了!” 那中年人一言不发,只知面色清冷,沉默地往前挪着脚步。 …… 徐牧听得一脸恍然。 大抵是明白了,那位中年人,应当便是传言里的私塾先生,教几个种佃田的庄稼汉聚众谋反,占了当阳郡。 却不想没几天的时间,便被官军攻破了。 还当了皇帝? 徐牧吁出一口气,这就好比一个穷了半辈的人,突然间发了横财,定然忍不住露富,忍不住要发泄一番。 “东家,他们来了。” 二三百的溃军,此时也走到了雪道旁边。 为首的一位络腮胡大汉,穿着不伦不类的华袍,华袍上,绣着一条粗糙不已的金龙。 他咽了咽喉头,好让自己讲话的声音,显得正字圆腔一些。 “朕、朕乃大顺皇帝,命尔等献马献粮,若有年方二八的女子,可纳为皇妃。” “入怔了。”徐牧抽出长剑,面色发冷。 在他的身后,百余名的山猎,也纷纷抬起了手里的老木弓。咬着牙的武行们,也握紧了手里的铁棍。 卫丰带着三十骑的人影,已然形成了双翼之阵,马蹄沉沉,准备冲杀而至。?? 第二百一十章 贾文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朕乃大顺皇帝刘阿东!尔等速速献马献粮!”络腮胡涨红了脸,怒声而起。 没人鸟他。 “所有人,若是敢踏步入了雪道,就地格杀!”徐牧握着手里的剑,扬手遥指。 “冒犯吾皇威仪!”几个五大三粗的溃兵,似是不信邪,才踏了几步,想冲向就近的一架马车。 噔噔噔。 上百支石镞箭,立即扎满了身子,一支不拉。 未等再喊话,几个溃兵鼓着眼睛,栽倒在雪道上。 徐牧满意地回了头,这些山猎,无愧于神射手之名,当然,若是距离远些,估摸着也会有偏差。 毕竟像弓狗那种玩弓的妖孽,当属凤毛麟角。 当头的几十个溃兵见状,怒吼着提了武器,再度冲入雪道。 “迂回!”随着卫丰的一声令下,分散两翼的三十骑人影,萧杀地冲锋而来,并未用太久时间,便杀了十几个,余下的人,也惊得退回林子。 这一下,那位大顺皇帝刘阿东,也不敢再胡乱下圣旨了。仓皇地退却脚步,退到了百步之外。 唯有那位被绑缚的私塾先生,惊愕地抬了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牧。 “继续行车。”徐牧皱着眉头,催了一声。 二三十列的车队长伍,在一番有惊无险之后,车轱辘重新打起,碾过血腥的雪道。 百余名山猎落在最后,眼看着车队去得远一些,才沉默地跑动起来,往前追去。 “回阵!”卫丰冷着脸,扬着长刀。长刀之上,还滴着清冷的血珠子。 三十骑的人马,保持着几近同步的马蹄,追循着车轱辘的印子,小心往前。 徐牧沉默地长剑回鞘。 这二三百的起义军,连最基本的布局和列阵都无,如何打得过官军。 “朕记着你了!若有一日,朕东山再起,定然不会放过——” “小东家救吾!” 这时,一阵长呼的声音,传入徐牧的耳朵。 徐牧怔了怔,回头一看,发现那位中年的私塾先生,已经跪在了地上,冲着他的方向磕头。 刘阿东气得扬起手里的刀,砍在私塾先生的背上,蓦然间,便红了半个肩膀。 “莫要打断朕的话!你个坏种!” “朕就不该信你,白封你为宰辅了!” 徐牧冷冷转回了头,并无相救的打算。并非是冷血,而是摸不透情况,索性不理是最好的。 “当阳郡地势如洼地,若暮云州大军来袭,以二队人马入山凿雪,引来雪崩之势,则大事可期,偏无人相听。”私塾先生面向着徐牧的方向,据理力争,似是要证明什么。 “吾贾周,表字文龙,并未庸碌之徒!带三百人破当阳,以大义之名,挟天公之恶,聚拢万人成军!” “但破当阳,旨在沽名!认庸主,也只知非长久之策。” “闭嘴!”刘阿东举起长刀,从后捅入贾周的背,贾周咳着血,依旧面朝着徐牧的方向。 “先前……所见,小东家的骑行之法,可是鹤翼之阵。虽是厮杀的好阵……但并无中军坐镇,借我十骑猛士,以冲锋之势,冲了鹤首,小东家必败!” 风雪中,徐牧勒停缰绳。 他有些分不清,贾周是否为了乞活,才说出这般的话。 “敢问贾先生,当阳半日便破,你称得上谋士否?”徐牧冷冷吐出一句。 “当阳破,我亦有过。但更大的过错,乃是一日称帝,三日掳掠与奸淫。起义无了民心,又弱了斗志,岂能不败。” 徐牧沉沉回头,看着跪在雪地上的贾周,浑身是血,依旧朝着他的方向。 又是一刀捅入贾周的身子,贾周咳着血,保持着拱手的动作。 “卫丰,救人。” 早已经急不可耐的卫丰,怒吼着带着三十骑人马,朝着前方的溃军冲杀而去。 百余名的山猎,也冷冷跃起了脚步,寻了伏林的位置,开始搭弓捻箭。 “贾周,表字文龙……拜见主公。”贾周无力地把头磕在地上,再也抬不起来。 “杀!” 卫丰长刀所向,砍出一片片的血花,数不清的石镞箭,也纷纷从林子里射出,朝着逃窜的溃军,冷冷射去。 仅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大顺皇帝刘阿东,喊了两声“护驾”后,便嚎啕带着人,匆匆往林子深处遁去。 “东家,这些人不经打,怎敢的。” “这人还有气儿,要不要救?” 徐牧并未答话,沉默下了马,走到贾周面前,随后伸了手,缓缓扶了起来。 “拜见……主公。”贾周吐着血沫,双目发红。 “我不过一个酿酒徒,以后莫要喊我主公,喊东家即可。” “至于你的身份,我会替你安排。救你,不过是庄子里,刚好缺个记账的老生。” “哪一日你倦了庄子的生活,自可离去。” “东家大隐于市,吾愿追随。” “说不得你是看花了眼,看上了我这位庸碌的酿酒小东家。” 徐牧淡笑一声,抬了脚步回走。 “若无识人之术……怎敢叩拜称主。” 徐牧扬了扬手,只当贾周在说客套话。当初刚回马蹄湖,陈家桥还说懂相山术呢,什么藏龙卧虎一大堆的。 “卫丰,帮着扎一下伤口,莫让他死在了车上。” “行车,今夜之前,务必要入内城。” “吼!” 经过刚才一轮的厮杀,百余名的山猎,眼下对于徐牧,是越加的拜服。连着那些村人,眼色里,也终归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 徐牧难得一场欢喜,不知觉间,哼着曲儿上了马。 “想当年,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卫头领,东家在唱个甚?” “黄曲儿?” “约莫是了。” “快上马,东家看过来了!” 风雪愈渐地大了起来,吹得人仿若坠入了冰窟窿。 抹了几层金疮药的贾周,抱着袍袖,沉默地靠在马车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 在私塾教书一十四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活得这么有胆气。 “一十四年,教出八个甲榜,二个探花,皆入了朝,做了沆瀣之吏。” “吾贾文龙,今日起便算入世,再教你们如何救世为人。” 没人听得懂,只有近前的位置,一个孩童递了半张炊饼,权当是打赏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教书与教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夜之前,二三十列的马车,总算是入了内城,寻了野镇住下。 人数太多,分了足足四间客栈。 又怕生出黑店的祸事,徐牧索性分了几帮子的人,轮流值夜。 “东家不如先立个威风。”贾周被扶下了马车,犹豫着开了口。 徐牧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无非是立个下马威,能省去许多后续的麻烦。 但这样一来,势必会让他们这群人,过于引人注目,这不是徐牧想要的。 “文龙先生,是否发困?”沉默了下,徐牧凝声开口。不管如何,终归是新加入的人,要问个一二。 “东家要与我秉烛夜谈。” “称不上,只想讲讲话。” “再好不过。” 贾周回了身,谢过了搀扶的一名山猎,才撑着重伤的身子,慢慢走上客栈的楼梯。 连着被捅了二三刀,还能这般硬挺,也算个妙人了。 犹豫了下,徐牧走前几步,搀着贾周的身子上楼。 “那刘阿东在打下当阳郡的第一天,听了一位算命老生的话,立即称帝,定国号大顺,又拜我为大顺宰辅,便是像东家这般,搀着我走了几步。” “我并非是假意。”徐牧有些无语。 “我定然知。”贾周转头,撑着露出了笑容,“我拜东家为主公,也并非是假意。” “怎讲。” “其一,东家自荒山而来,与二三百的村人同行,定然是收拢为庄人,不管目的如何,终归是个仁字。” 徐牧淡淡一笑,没有应声。 “其二,我看了下,东家手底只有三十骑的骑师,面对数倍的溃军,便敢抽刀冲马,可想而知,这三十骑的人不简单,至少是见过大场面厮杀。而东家,也定然不是简单的人。” 徐牧微微怔住,贾周的分析,极为对理。 “其三,东家胯下的灰马,眼有泪槽,乃妨主之说,东家自然也知,却骑得安然无虞。” 贾周抬起头,微微一笑,“这便能猜得出,东家是个不信命不敬天的人。一般来说,这种人生在乱世,若得了机会,便是一方的枭雄。” “你猜错了,我不过是内城一酿酒徒。” “东家做酿酒徒,我便做记账老生。东家做枭雄,我便做谋士。” 讲这句话的时候,徐牧分明看见,面前这位私塾先生的眼睛里,多了丝期待的味道。 “先入屋吧。” 并未在这种话题上纠缠,徐牧扶着贾周,走入了二楼上的厢房。 待入坐,徐牧刚要倒杯热茶,想想又不对,沉默地放下了茶壶。 “并无碍,即便是黑店,也不会用如此拙劣的迷晕法,再者,外头还有巡哨的人,一时得不了手,所以不会打草惊蛇。” 徐牧有些好笑,自个谨慎的性子,当真要被贾周戳得体无完肤。不过,这人确实是个大才。 “听说文龙先生,是教私塾的?” “正是,教了一十四年。拢共教出八个甲榜,二个探花郎。” “不得了。”徐牧惊了惊,没记错的话,陈家桥好像也是个甲榜。 “我在乡里之时,许多人见着我,也如东家这般,以为我教书有功,堪称名师。” “莫非不是?” “都入了朝,做了沆瀣之吏,我何功之有。” 徐牧脸色顿住,大势之下,烂疮一般的大纪,贴得越近,便越要跟着化脓。 当然,袁陶除外。 “我的娘子告诉我,既然不想这般过下去,家中又无子嗣,便去试一次。” “你娘子呢?”徐牧皱了皱眉,若贾周是个寡情之人,他定然不会用。 毕竟都造反了,家中的娘子要怎么办。 “病死了的。”贾周垂着头,一时看不出表情。 “我教书之时,每月有八钱月俸,三钱抓药,三钱买杂粮炖糊糊,另有二钱,偶尔会买些鲜鱼熬汤,喂给娘子来喝。” 家中娘子重病卧榻,怪不得没有子嗣。 “大纪兴武十四年,我最得意的一个门生,中了探花,我喜得抠出二钱银子,买了些他喜欢吃的干脯蒸糕,连夜入了长阳。” “东家,你猜发生了什么。” “什么……” “他对旁人说,我不过是个相熟的老乡人,也未请入府院,连着送过来的干脯蒸糕,都被他扔在了巷子里。” “我遥遥记得,那年秋闱他入长阳大试之前,跪在我面前,一边抓着圣贤书,一边说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话。” “并非是记恨,而是我在想,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忠孝礼仪的圣贤书,却能读到了狗肚子里。” 徐牧答不出,但能想得到,那一日狄狗犹在叩关城,而长阳的水榭书院,却在作着颂盛世的诗文。 “我教人落了下乘,便想着教教这个天下,如何吐去污浊,回一片人间清明。” 徐牧沉默不语。 穿越而来,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如贪功的赵青云,如抛弃糟糠的尤文才,如嚣张的世家子卢子钟,如谋而后动的常四郎,还有一心救国的袁陶。 什么人都有,怎样的人都有。 乱世出狗熊,也出英雄。 “开春之后,只怕闹反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莫想了,便随我回庄子,做个记账老生,哪一日我要用你,你再换上文士袍。”徐牧叹出口气。 “愿随主公。”贾周艰难拱手。 “喊东家。” “愿随东家讨食。” “甚好。” 徐牧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 “若是个黑店,半夜来吹蒙汗药烟,你也莫遮鼻子了,权当睡个好觉。外头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好说了。” 贾周果真撑着身子躺了下来,不多时,便发出了微微的呼噜声。 徐牧面带无语,自个撞见的,都是些什么人。 …… “抓着了!东家,抓着了!”才过了子夜,卫丰便欢天喜地的带着一帮子人,揪了七八个垂头丧气的小伙计,在其中,另有一个人老珠黄的小婶儿,齐齐丢在徐牧的面前。 卫丰讲话的声音,显得极其深恶痛绝。 “这些个黑店狗夫,莫不是没有请花娘的银子?派个老婶儿来做美人计,胭脂涂烂了脸!东家,我那会还在睡着,当场便吓醒了,以为见着了鬼。又要垂衫,又要给我唱小曲儿,我差些就直接抽刀了。” “卫丰……丢外面冻一夜。” “安排好值夜,余下的人便先回房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第二百一十二章 最后一寸文人风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在三日之后,杀过一场场的风雪,二三十列的马车,总算赶回了马蹄湖。 并未多耽误,徐牧让莲嫂安排了木屋,左右先前青龙营搭建的,还留有不少。 “喜娘,做多点吃食。” 听着徐牧的话,喜娘连连点头,带着几个妇人,匆忙走入厨屋中。 掸去身上的雪绒,徐牧露出笑容,走去几步,亲自把那位族老扶了下来。 “若不嫌,以后便当这马蹄湖,是列位的家。待明年开春,便在马蹄湖边,给列位多造些屋。” “我等多谢东家。” 瞬时间,徐牧面前的二三百村人山猎,尽是脸色激动。乱世之中,有屋遮头,有食果腹,便是最大的幸福。 见着这些村人激动,徐牧何尝不是。 百多个山猎弓手加入庄子,认真来讲,足以把庄子的实力,拉上一个档次。 扶着族老入屋,徐牧顿了顿,这才想起那位私塾先生来。 “文龙先生勿怪,还请入屋避雪。” “东家说笑。” 贾周并无托大,撑着身子走下雪地,身子似是发疼,偶尔会喘上两口粗气。 在这之前,这位教了一十四年书的私塾先生,不过一介文人。 “我便养个几日,再来帮东家记账。” “南面的屋子暖和一些,文龙先生可自挑一间。” “有劳东家。” 雪地中,贾文龙躬身长揖,似是牵动了伤口,有血色渗出了袍子。 并无喊疼。 步从容,立端正。揖深圆,拜恭敬。 乃是深躬。 文人的最后一寸风骨,此时在徐牧的面前,显露得淋漓尽致。 风雪中,徐牧也躬身回礼。再抬起头,才发现贾周踩了脚步,扶着腰腹,往南面的屋子走去。 徐牧沉默地立了会,才转了身。没走出几步,便觉着脑子一疼,低头来看,见着一只臭靴履,还隐隐冒着烟气。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这个小王八蛋,剃我胡儿,又断我发髻,老刀啊,你帮我砍了他,我当年还不如教个野狗儿。” 老刀?这名儿似是在哪里听过。 楼台上,三个老人坐在一起,最正中的诸葛范,黏着马鬃的脸,哭得叫一个凄惨。 边上的陈打铁,正眼都懒得看过来,一边捻着花生米,一边就着酒来喝。 只有徐牧的“好阿父”,那位老秀才,醉醺醺地冲着诸葛范解释,喋喋不休。 “我儿!我儿李破山,六千人拒北狄,血战不休……” 徐牧抬着脸,想仰头问个安,冷不丁又是一只臭靴履扔下来,无奈只得作罢,急走往前离开。 …… 拾月末,鹅毛般的大雪越发不休,马蹄湖外的小路上,铺了厚厚几大层。 来往取酒的掌柜们,一边哈着气,一边向徐牧诉苦着生意的惨淡,当然,酒价是没有降的,权当费了一轮唾沫。 “东家!” 又是几骑人影,匆匆从外面赶回。 “有些事与东家讲。”周遵下了马,语气蓦的发沉。 徐牧皱着眉,和周遵走前几步。 “怎的。” “东家,当阳郡造反之后,内城外的地方,又有三四个郡反了。被官军打破了城,许多溃兵慌不择路,逃入内城一带。” “在官道那边便见着,调来了许多营兵,四处抓着那些溃兵砍头。” “有个取酒的掌柜,约莫还带着十几个护卫,都被打抢了,杀了之后,尸体便吊在路口边的老树。” 徐牧越发皱眉,当阳郡的造反,极可能是火星子,燎烧成了熊熊火焰。 转了头,徐牧有些无语的,看着正蹲在门边的贾周。 如果没说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这位私塾先生了。 不过,以大纪风雨飘摇的模样,即便不是贾周,也会有另一个人,把这把火一下子点着。 枪打当头鸟。 徐牧突然明白,养兵四五万的小米商常四郎,为何迟迟不动。 “侯爷那边,有无消息。” “只听说……咳得越发厉害,这几日都卧榻在床。倒是朝堂上的那位奸相,有些焦急了,召集了不少营兵,开始守住入内城的隘口。” “再这般下去,便无人敢来取酒了。” 徐牧微微沉默。这等事情,他是有意料的。 任何一个王朝苟延残喘之时,内部都会出现问题,而在其中,衍生的造反之势,只会越来越多。 难怪常四郎会说,大纪没几年活头了。即便是那位国姓侯,用尽了法子强行续命。 “周遵,派多些人马,送取酒的几位掌柜回城。” 内城一带,作为整个大纪最富庶的地方,若是也闹了祸事,只怕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 待周遵离开,徐牧才抬了脚步,沉默地走到贾周面前,同坐在木桩子上。 贾周仰了头,沉沉吐出两口白雾。 “东家有无怪我。” “并无。” “这件事情,即便不是你做,也会有其他人做。再者,我又不吃大纪的官俸,怪你作甚。” “东家,切莫乱动啊。”贾周笑了笑。 “怎个意思?” “这一场,烧不成燎原之火的。它只是烧起来了,并不作数。何况,大纪朝还有个小侯爷。” “侯爷病了。” 贾周努努嘴,指了指前方的一片光秃林子。 “东家且看,那片林子是否秃了?” “确是。” “并不是。”贾周摇了摇头,“他只是给你个假模样,时机一到,便会绿意盎然。” 徐牧沉默当场。 “文龙先生,那我该如何。” “酿酒,卖酒。我讲过了,这场火烧不起来,我只是觉着太慢了些,所以便点着了。” “文龙先生有这般本事,当初为何不入朝。”犹豫了下,徐牧凝声开口。 “入朝?你现在让我说一句讨喜的话,我估摸着都想不出来。拍马屁的功夫不上道,我混个十年八年的,只做个敲章老吏,岂非是无趣。” “十九岁那年,我尚未娶妻,还有些书生气,见不得苛赋,便写了一篇国论,遮了脸入长阳,趁着御林军偷懒儿,丢在了皇宫的侧墙。” “在长阳住了几日,听说有位老太监拾了,后来到了先帝手里,先帝在御书房里,看了整整一夜。” “但,第二日就当着整个朝堂撕了。” “后来要拿人抓反贼,吓得我啊,在一户老佃农家里,躲了整整十八天。”?? 第二百一十三章 溃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直到雪花再度呼啸而起,徐牧才意犹未尽地扶着贾周,重新走回了木屋。 “主公,可以想办法,开始积粮积铁了。”躺入被褥里,贾周犹豫着,又留下一句。 高筑墙广积粮?后称王? 徐牧犹豫了会,并未答话。 贾周笑了笑,闭着眼缓缓睡去,不多时,微微的鼾声,便又响了起来。 顿了顿,徐牧返了身子,踏步走出了屋。 约莫是溃兵的原因,今日来取酒的几个掌柜,已经吓得早早离开了马蹄湖。而卫丰那边,也分出了不少人马,跟着一路护送。 “徐郎,下月的酒还要酿么。” “无事,越陈越香。” “徐郎闭眼。”姜采薇站在雪地上,脸儿有些红扑,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徐牧笑着闭上眼睛,还未睁开,便觉着身子暖和了许多。 “徐郎睁眼吧。” 徐牧睁开眼睛,左右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上,已经裹了一件大氅,绣着山水与竹梅,煞是好看。 先前他是有一件,但不知哪回打架的时候,一时丢了去。 “谢娘子。”徐牧露出笑容,揽着手,把姜采薇也抱入怀中,也舍不得走回屋,索性便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雪景。 “傻的,睡一觉,两个人便都暖和了。”楼台上,诸葛范喝了口醉天仙,龇牙咧嘴的模样,又加上秃头秃脸的,像足了一只老猴。 “我跟你们讲,我年轻那会,叫玉面小郎君,人称大纪第一俊侠儿,不知有多少大家闺秀追着我,哭哭啼啼要跟我走。” “我那会去清馆,姑娘们都是倒贴银子的,我在长阳呆了半月,便赚了二千两,二千两!” 旁边的陈打铁和老秀才都懒得听,抠了抠耳朵后,两人碰了一个,酒刚入了喉,又跟着龇牙咧嘴起来。 …… 内城,官道。风雪中的一辆马车。 卢子钟哆嗦着手,好不容易才捧起了面前的热茶,只喝了半口,便抽着脸放下。 口鼻附近,约莫还留着一道新鲜的鞭痕。 “讲过不打脸的。” “他那会入澄城,也抽了我的脸。”在卢子钟面前,另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跟着颤声开口。 “卢公子,这次的法儿,应当是没问题的。从官道过去,去马蹄湖的路子,便只有那么一条。” 听着,卢子钟难得露出笑容,指了指面前的人。 “你背主求荣了。” “卢公子说笑,他一个酿酒的狗夫,也配做我的主子。莫看他一副清高模样,实则也是假仁假义,是一个脏人。” “我听人说,你有个糟糠妻,尚在庄子里头,若是溃军杀过去,岂非要把她糟蹋了?” “那便是个贱人,我当时买来做奴的。”裹着袍子的人,声音嗤笑,“卢公子不知,那贱人每夜都要被我打骂一顿,第二日起来,便又乖乖去种佃田。” “你这模样,不像个书生,约莫是、是一个衣冠禽兽。” 对面的人顿了顿,开始捂脸发笑。 卢子钟也露出阴阴的笑容,抬了抬手。 在他身后的卢元,急忙从怀里取了两包鼓鼓的银子,丢在了对面人的怀里。 “你便去吧,里头有五千两,二千两你留着,三千两买了那个裨将,便按着你的法儿,把溃军赶去马蹄湖。” “记着了,莫要暴露我的身份。” “卢公子也请记着,明年入仕户部,替我引荐一番。” “好说了。” 裹着袍子的人,转身便下了马车,走出没多远,卢子钟又急忙探了头。 “再讲一遍,莫要暴露我身份。” 收回了头,卢子钟依旧惊魂未定。 “三叔,这法儿能成么?” “子钟啊,你也知道,我当年差一些要做首席幕僚的,以我的判断来讲,这法儿,当无问题的。” “三叔,上次你便说错了。” “子钟啊,我那会是等得发困了,才漏了一策。” “三叔,再有下次,我也抽你了。” “子钟可记得,那年你八岁,我给你买了三十串糖葫芦。” …… 没有理会马车里,那对叔侄的极限拉扯。尤文才脚步走得很快,巴不得即将到来的那批溃军,立即窜入马蹄湖。 “满嘴仁义,也是个脏人,偏又骂我趋炎附势,若无国姓侯,你的小酒坊早完蛋了。” 风雪中,尤为才脸色逐渐扭曲。 如果只活在边关,他最好的念想,便是哪一天买通了官坊,去做个抄书小吏。 现在不同了,都不同了。借着澄城老官头的脸面,他成了澄城府官的新晋笔头吏。 这层身份,也成功让他与卢家联手。 当然,他还要继续爬,踩着四大户的肩膀,先爬了户部,再想办法爬入朝堂里。 至于那位小东家,他说不出为什么会如此憎恨。大抵是路子不同的人,相看成厌,该有的一种恶性竞争。 “有劳王将。”尤文才停下脚步,从怀里摸了一包银子,谄笑着递了过去。 在尤文才面前,一个尖嘴猴腮的裨将,淡笑着转过身,把银子接过去,收入了马腹边的褡裢里。 官道上,有二三骑的斥候,踏着风雪急急回赶。 “我等回禀将军,豫州汝北郡的溃兵,屠了三镇之后,朝着官道来了!” “几里地?” “约莫二十里。” “列阵!” “不过二千数的溃军,以驱杀之阵,撵入绝地。” 尤文才站在风雪中,裹在裘袍里的脸,不知觉间,变得微微狰狞起来。 “小东家,来世莫做故人。” …… 马蹄湖边,司虎带着十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约莫是堆得不好看,输了一筹,索性把四个蒸糕的彩头抱入了怀里,火急火燎往前逃。 十几个孩子穿着暖袍,哭哭啼啼地在后面追。 “虎哥儿是小赖子!先前输了我八十个馒头,也没作数。” 卫丰等人打着口哨,嬉闹了一阵,开始带着数十条好汉,试着入后山取木。 徐牧无语地转了身,还未走入屋子,便一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马蹄湖外的小路,蓦然骑马的踏踏声,焦急且闷重,在白雪皑皑的物景之中,显得极其不搭。 第二百一十四章 银刀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雪中,几个青龙营的好汉,脸色带着焦急,骑着马匆忙回赶。 怕出事情,这段时间以来,徐牧都会让卫丰,每日派几骑人马,在马蹄湖前的三十里外巡哨。 一旦发现祸事,立即回庄通报。 徐牧皱住眉头,重新踏出屋子。几骑哨探下了马,顾不得喘上两口气,便急促地开了口。 “东家,大事不好!路道之外,都是溃兵!” “你慢慢讲,怎的?” “官兵剿杀叛军,也不知为何,突然有大群的溃兵逃了出来,朝着马蹄湖的方向赶。” 听着,徐牧皱住眉头。其中的问题,他现在不想思量,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守住庄子。 “有多少人?” “约莫二千数。” “去,入后山找你家头领,让他立即带人取马。” “东家放心。”报信的哨探,急忙往后山奔去。 徐牧沉了沉脸色,二千人的溃兵,若是处理不当,整个庄子都要遭灾。 “陈盛,让山猎们集合,若有铁弓,便先取了杀敌。” 徐牧的意思,是想给百余个的山猎弓手,都配上一把铁弓,但如今的光景,他即便有私兵公证,官坊也不见得会卖这么大的批量。 附近几座城的官坊,他算是得罪了个遍。 最好的法子,只能自己打造,但现在去哪里找铁。乱世粮铁盐,都是最为珍贵的东西。 “另外,把外头的庄人,都喊入庄子里。” 由于冬雪来得太快,烧砖的事情只得停下,整个徐家庄,也只围了大半圈。先前有打算用水泥,但考虑到生石灰需要的煅烧高温,过于苛刻,只能日后再想法子。 不过,只需要守住半圈墙体的话,估摸着问题不大。 “徐郎,发生了何事?”正在记账的姜采薇,带着莲嫂几个妇人走来。 “无事。采薇,你去看着庄子里的人,切莫让他们乱跑。” “奴家这就去。” “牧哥儿,牧哥儿,我回了!”司虎顾不得再吃蒸糕了,分给了几个孩子之后,也去了劈马刀,匆匆跑到徐牧面前。 “跟我上楼台。” 沉着脚步,徐牧一边皱眉,一边往瞭哨的楼台上走去。 正在吃酒的三个老头,见着徐牧走来,急忙捧起酒碗和花生米儿,让开了半条道。 “三位前辈,不若去休息一番。” “我怕个卵,惹急了我,我抽剑飞下去。”诸葛范恼怒开口。 “我跟我儿一起打仗。” 陈打铁依旧不爱说话,一枚接一枚地捻着花生米儿,丢入嘴里。 徐牧无奈叹了一声,左右面前的三个老头,似乎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只得作罢。 “东家,我见着溃军了。” 正在楼台顶上的弓狗,蓦然间语气发沉。 徐牧微微皱眉,垂头来看,发现卫丰带着近五百骑的人影,开始横刀立马。 百余人的山猎弓手,也分为了三列,在陈家桥的指挥下,高高抬起了手里的弓。 另有几十个庄子里的青壮,有刀取刀,无刀提棍,小心地堵在庄子围墙之下,提防溃军冲进去。 “二千人的溃军,权当是开胃菜了。” 不知什么时候,贾周走到了身边。 “文龙先生。” “主公,人多势众者,定然想速战。不过是些打抢的普通人,杀退了第一波的锐气,则不足为惧。” 实则,贾周并没有说错。眼前即将到来的溃军,说到底了,先前也只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但无法,谁都要活。乱世便是如此,每一份的安稳以及平安喜乐,都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东家,五里。”弓狗凝着声音,抱起了怀里的小弯弓。 “抬弓!”陈家桥扬剑遥指。 在他的身后,三队百余人的山猎弓手,开始面色清冷地捻箭。 卫丰松下系袍甲的手,转而下垂,抚了好几次胯下的西南鬃马。最后,也冷冷扬起了头。 “抬刀!” 人数太多,不利于长枪杀敌,这等时候,近身枭首来说,反而是长刀最为好用。 新加入的三四十个青壮,骑着马,原本有些仓皇的脸色,待回头看了几眼庄子,眼神便一下变得坚毅起来。 莲嫂带着数十个妇人,也纷纷背了木长弓,爬到庄子的高处。 “此一处,乃是我等安身立命的所在。上有家老,下有妻儿,我徐牧便问,能退一步否!” “不退!” 数不清的声音,怒吼着刺破风雪,震得附近的秃林子里,不时有霜雪扑落。 徐牧很满意,再度抬了目光,冷冷看着即将冲到的二千数溃军。 明明能顺着官道往北遁逃,偏偏要冲入小路找死,真当马蹄湖徐家庄,是个能揉捏的软柿子了。 …… “溃军冲去马蹄湖了。”尤文才走回马车,声音止不住地欢喜。 不远处,收了刀的裨将,开始招呼几个都尉,准备去分银子。 “子钟,我便说了,这次的事情,当无问题。二千人的溃军,马蹄湖那边,连千人的私兵都凑不齐。” “那位裨将怎讲?” 卢子钟还是不放心,突然掉链子的事情,他碰得可太多了。 “那位王将说,约莫等个大半日的,再去收尸。”尤文才声音发笑。 “我等不及。”卢子钟顿了顿,突然露出微微神经质的表情,“三叔,不若你去折根枯柳枝。” “子钟要作甚?” “鞭尸!” 卢元怔了怔,整个人大笑起来。 在旁的尤文才,也跟着放声大笑,只是还没多笑几声,便立即住了口,紧紧裹着黑袍,跑入了风雪里。 “怎、怎的?” 一骑人影,冷冷远踏而来。即便是那位要分银子的裨将,也皱眉停下脚步,走上去抱了个拳。 “银刀卫,某家有礼。” 顾鹰冷着眼色,并未答话,只抬了头,四顾看了好几轮。 “侯爷有问,溃军的战事如何?” “有些失利……溃军势大,我等也拦不住,一时遁逃了。” “逃去了哪?” “雪太大,看不清。” 顾鹰冷笑一声,长刀出鞘一割,便割碎了面前裨将的鹄燕肩吞。 “你当知晓,我是谁的人。尚方剑斩杀一百二十三头狗官的事情,莫非是记不清了!还是说,我当年跟着侯爷,打下战功赦封的正五品银刀卫,做不得数?” “银刀卫,是马、马蹄湖!” 顾鹰回了刀,将目光转去旁边的马车,刚好下车折枯柳枝的卢元,整个儿被撞见。 “卢公子,这几日多吃些补药,不然,小东家下一轮,可真要把你抽死了。” 坐在马车里的卢子钟,眼神一滞,整具身子,莫名抽搐起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 溃军打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蹄湖。 站在楼台之上,徐牧的神色,并无太多的紧张。 冷兵器时代,骑者为王。虽然说马蹄湖外的地方,大多是林木之地,再加上人数众多,不好冲锋。但依着卫丰那五百骑的脾性,死人堆里爬出的好汉,只需跃马近身,用长刀杀敌,足矣。 “东家,杀到了。” 徐牧点点头,抬起目光望去,陈家桥已经抬剑遥指前方。 “拉满弦!” “放箭!” 百余的山猎射手,齐齐呼吼了声,在陈家桥的调度之下,上百枚的羽箭,迅速交织到半空,映入风雪的呼啸,最后重重抛落而下。 当头的数百个溃军,惊得无以复加,远不知面前的庄子里,居然还有步弓手。 噔噔噔。 溃军们抬起的木盾,只遮了一轮,便彻底被飞矢崩裂,在死伤了六七十人之后,余下的溃军,匆忙地奔入林子里。 “拉满弦!” 陈家桥凝着声音,再度扬起手里的长剑,遥指前方。 “呼。” 百余人的山猎,迅速又捻了箭矢,抬起了手里的弓。 徐牧满意地微微一笑,如他所想,这些刚收留的山猎弓手,确实是不错的步弓之选。 再加上狩猎多年,养成的一副好身子和胆气,到时候配以铁弓,再加上步盾和短刀,实则是一队强军了。 “主公,溃军要冲了。”贾周背着双手,淡淡开口。 “五百骑的冲杀,该凿穿一条血路。” 徐牧点点头,说到底了,面前的这二千数溃军,也只是普通不过的义军。 当然,他也不指望去收拢人马。若当真是一只救国义军,便不会想着来吃他的庄子了。 雪地中,卫丰勒着缰绳,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长刀。在他的身后,五百骑的人影,皆穿着皮质的袍甲,纷纷跟着举起了长刀。 “青龙营,随我凿穿敌军!” “吼!” 五百骑的人影,怒吼着甩了刀花,便直直扑杀而去。马蹄溅起雪泥,带出一道道湿漉的蹄印。 在马蹄湖面前,冲到的二千数溃军,手里挥舞着参差不齐的棍棒武器,只知蒙头冲杀。 在其中,甚至有许多身着褴褛的百姓。 “主公放心,一群乌合之众,杀过了几拨,便会知难而退了。”贾周似乎猜出了徐牧的想法,笑着开口。 “文龙先生可知,这世道,该杀的不是造反的人。” “是逼人造反的天下。” “文龙先生高见。” 徐牧叹了口气,将思绪散开,再度抬了头,看着面前的厮杀。 如他所想,这所谓的二千数溃军,当真是弱了些,被卫丰带着五千骑,眨眼间便冲散了阵型,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战场。 别说冲烂庄子,根本是连半途都没冲到,便被杀得嚎啕连天。 五百骑的青龙营,可是实打实的悍卒,不知历经了多少场厮杀。即便对上北狄最精锐的部落,人数对等的情况下,也不见得会落下风。 “枭——” 卫丰手起刀落,冷冷斩飞一个溃军的头颅,惊得附近的几个溃军,仓皇跑散。 “枭!” 一个个的青龙营,怒吼连天,手里长刀挥舞,映衬着雪地的光泽,蓦的变成了血色。 喀嚓喀嚓。 人头接二连三的滚落,染红了庄子前的雪道。 陈家桥带着百人的步弓,迂回到林子附近,以近射之法,又射倒了大片的溃军。 庄子高处,莲嫂几十个村妇,背着长弓出不得手,干脆撒泼骂了几轮,才匆匆往下方走去。 陈盛和黑夫两人,带着二三十青壮,一时也有些沉默,原本还指望着拼杀一轮,但眼前的光景,分明是要打完了的。 “主公。” “文龙先生……喊我东家。” 贾周微微一笑,“有些习惯了。东家,有无想过,这两千的溃军,为何会冲来马蹄湖。” “事出有妖。” “内城是大纪最后的河山,天子脚下。不管朝堂如何腐烂,终归要派出营兵剿杀的,而官道的位置,更是重中之重。” “主公,无非是有人要借刀杀人。要猜出是谁,也并不难。这天下间,利益使然,挡人钱财,便如杀人父母。” “主公深思。” 贾周转了身子,抬步往楼台下走去,不多时,微微佝偻的人影,便消失在了眼前。 “小子,哪里捡的宝?”诸葛范一脸不满。 “什么宝?” “傻啊,这么牛气哄哄的谋士,还不赶紧上香供着!” “我与文龙先生,乃是君子之交。” “君子个卵,照我说,你赶紧杀头鸡喝拜把子酒。” 徐牧听得无语,也懒得再理这老不俢。 不过,贾周的话,实则是一语中的。利益使然?汤江四大户?第一皮痒公子卢子钟? “东家,这些个溃军,都逃散了!若不然,便再追杀一波!” “卫丰,穷寇莫追,先收拢战场,把尸体搬远一些烧了。” 不过是些溃军,根本无关痛痒。估摸着冲回官道那边,还要被营兵再反剿一波。 犹豫了下,徐牧也转了身,准备走下楼台,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 “铁爷,造一副铁骑具装,要几斤铁?” “什么铁骑具装?哪儿听来的?”旁边的陈打铁,语气顿时古怪。 “覆全身的重骑铁甲……” “约莫五十斤。” 听着,徐牧顿时无语。一柄长刀不过二斤铁,一副铁骑具装,居然要五十斤。 果然,骑兵虽然杀伤力恐怖,但烧钱也是真的。不过,徐牧一直秉持精兵不贵于多的道理,真有一日,养了五百骑的具装铁骑,该是何等霸气的模样。 “小子,别想了。”陈打铁打了个酒嗝,“你有私兵公证,造个刀剑弓弩无事,但你敢造个什么五十斤的铁骑具装,官坊那边,迟早派大军剿了你。” “把路子捋清了,再来找我谈。” 徐牧失望之余,脸色又是一阵发喜,他听得出来,这位陈打铁,实则是愿意帮他的。 “我儿,你不若便杀到塞北草原罢,抄了北狄可汗的狗窝。”老秀才喝得醉醺醺。 “请前辈喝好。” 徐牧揉了揉额头,庄子里的三老,约莫都变成老酒鬼了。 待徐牧走下楼台,卫丰等人的欢呼,已经响了起来。 “东家,这一轮可是不错,拾了上百把好刀,还有三十多张铁弓,马儿也有七八匹!” 徐牧满意一笑,作为击败溃军的战利品,这一轮他是能收拢到庄子里的。这样一来,武装的人数,又能增加许多。 “卫丰,伤者几人?” “东家,这、这哪里有伤的,只有马小腾那新来的小憨货,被割了半刀大腿,这会还在哭鼻子。” “还未热身,这些溃军便哭着逃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袁陶的托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在三个多时辰之后,马蹄湖外的狼藉,总算是慢慢收拢好。西面林子外的洼地里,生了数十道的浓烟,隐隐还有发腥的肉香气。 即便是冬日,徐牧也不得不小心。数百具尸体处理不好,衍生出瘟疫,事情可不得了。 仿若是看了一出闹剧,庄子里的人,除了新来的那一帮子,余下的,皆是变化不大,该忙活便忙活,该吃喝便吃喝。 “东家,顾鹰来了。”陈盛单手抱着刀,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对于这位小侯爷身边的首席护卫,徐牧一直印象不错。听说原先是一个家将,跟着小侯爷一路杀伐过来的。 “小东家,有无事情。”顾鹰下了马,腰下的长刀隐隐渗着银光。 “并无,先前来了二千数溃军,不经打的。” “我一路便在想,小东家是从边关杀回的人,这等二千数的乱军,应当是安稳无虞。” 扯了几句嘴皮子,待顾鹰咽了口嗓子,徐牧一下子明白,估摸着是袁陶那边,又要有事情了。 “顾兄,莫非是侯爷出了事情。” “小东家,主子这些天,咳得越发厉害,今日难得缓了些,便让我亲自跑一趟,请小东家入长阳。” 徐牧微微皱眉,袁陶的病,他也算有目共睹的,按着那位神医李望儿的话,估计没多少时间了。 不过,贾文龙那日说的话,终归是有几分道理…… 沉了沉脸,徐牧索性不想了。他只需知道,这天下间,小侯爷袁陶,是大纪江山最后的壁垒,那便足够。 “司虎,去寻十几个人,随我入长阳。” 溃军的事情,远远不算结束。如贾周所言,即便这把火无法燎原,但终归是烧起来了。 “陈先生,还有陈盛,你二人看好庄子。” 待司虎喊了人,徐牧打了一声口哨,风将军已经急奔到了面前。 “小东家,好马。”顾鹰转头望了眼,只吐一句,便匆匆往前踏去,取马翻身而上。 风雪当头呼啸,只飘了几轮,便将马蹄湖前的血色,彻底遮了去。马蹄踏过雪道,震得两边的林子,又有压枝的霜雪,呼啦啦地打落。 “小东家,还有件事儿。”急奔中,顾鹰转过了头。 “我先前跑过官道,查了一番。这次二千数溃军去马蹄湖,实则是有人故意为之。” “汤江城四大户。”徐牧冷冷吐出一句。 贾周的分析没有错,挡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在内城一带,若是说仇怨结得最深的,只有四大户了。 “小东家知晓?” “猜得到了。” “那位卢公子,估摸着还再等你的死讯。我也知,小东家这会,应该动了杀意。” 徐牧犹豫了下,并没有接话。他更善于藏拙,即便顾鹰是小侯爷的人。 “我便不问了。”顾鹰淡淡点头,“这一次主子让你入长阳,估计是真有要事。” “晓得。” 二十多骑的人影,在雪色重奔得飞快。踏踏的马蹄声,映入雪景之中,添了几分苍莽。 约莫二日的时间,一行人才杀过了风雪,停马在了长阳城前。 徐牧抬了头,看着城门外的塔楼。没记错的话,前些天陈家桥过来,便是把呼延车的尸体,吊在了这里。 “小东家,入城吧。” 冻寒的日子里,身子有恙的小侯爷,应当是不会坐在垂柳下了。 如顾鹰所言,才不到半月的时间,小侯爷袁陶的面色,是越发的憔悴不堪。 远远望去,即便披了厚厚的大氅,依然是一副不胜风雪的模样,一手提着手炉,一手捂着嘴巴。 撕裂胸膛的咳嗽声,听得徐牧心头发酸。 “来了,便随我入屋。” 声音嘶哑无比,若是蒙着眼睛来听,只以为是个垂暮老人在说话。 “徐牧见过侯爷。” “莫要多礼,你是自家人。”袁陶露出笑容。 顾鹰匆匆走前,帮着提起了手炉,搀扶着袁陶,缓缓入了屋。 “虎哥儿,外院准备了酒席。” 司虎二十几个,欢呼了一声,急忙三五成群地跑去。 徐牧抬步入屋,从后看着袁陶咳得佝偻的人影,心头越发不是滋味。 “溃军的事情,咳咳……你当知道了。” “知晓了,今日还打了一帮。” 袁陶苍白的脸庞随即一怔,旁边的顾鹰,急忙耳语了几句。不多时,袁陶的脸色,重新爬上了欢喜。 “我并无看错人。” “这大纪如若还有带卵的好汉,小东家算一个。” “侯爷过誉。” “并无过誉,咳咳……小东家,这一轮让你入长阳,实则是没法子了。” 袁陶艰难抬起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在旁的顾鹰,无端端地眼睛一红,帮着解开了半截暖袍。 顿时间,徐牧也心头一涩。 袁陶胸膛的心口处,分明都发乌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脉络,遍了周围。 “李望儿讲,我大抵是活不过这个冬日。但现在想来,他似是托大了些。” “昨日有几个还乡的老太医,齐齐入了侯府,说我活不过一月了。” “侯爷,若不然我立即去一趟暮云州,寻访名医。” 徐牧只觉得,自个的声音有了些发颤。 “莫去了,顾鹰早派人去了几轮。”袁陶咳了声,声音带着遗憾。 “此一番,让小东家入长阳,想劳烦一件事情。” “侯爷请说。” 袁陶仰起苍白的脸,眼色变得灼然。 “内城外三百里,有一支七千人的溃军,盘踞在县郡里,小东家去一趟如何?” 徐牧怔了怔,“侯爷,我听说朝堂上,调回了不少营军。” “那是他们的事情。” 袁陶垂下头,“这一轮,你去了县郡,替我救几个人。” “救人?侯爷怎讲。” “有位凉州的使臣,在溃军盘踞县郡之后,被堵在了城里。” 徐牧很聪明地没有问,一个凉州使臣为何会被堵在溃军县郡。但他隐隐猜得出,这件事情,应当是袁陶的布局。 “顾鹰是正五品银刀卫,他去不得,被人盯得太紧。外头的一些兄弟,并非是信不过,只觉着没有小东家这般的手段,毕竟那是一座叛城。” “估摸着营兵很快要围过去,小心一些。回来之后,我有东西给你。” 徐牧沉默点头。 “对了,先前你说的事情……那位四大户的卢子钟,刚好有人来报,这会是入了长阳城。” “我派人帮你揪出来,你自个去折柳枝吧。” “侯爷,若打死了如何。” “随你,不管怎样,你总该硬气一回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雪落江山三十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呼啸的风雪之下,连徐牧也没有想到,袁陶的动作居然这么快,刚走出了侯府,迎面而来的,便是被揪着的卢子钟。 四条黑衣好汉,将卢子钟丢在雪地上,便立即仗着轻功,匿去了踪影。 “我兄是钱大书!”雪地上,卢子钟抬头来看,待看见徐牧之后,惊得无以复加,仓皇间,便吐了这么一句。 “顾兄,钱大书又是何人。” 陪着走出侯府的顾鹰,稍稍想了一下。 “约莫记得,是户部的一位调度官。他躲入长阳城,估摸着便是投靠这位钱大书。” “大官?” “七品。”顾鹰摇头,“听说和朝堂上有些关系……但这些关系,你不用管,主子既然发了话,哪怕篓子捅得再大,他也能护住你。” 徐牧沉默抱拳。 对于那位小侯爷,他心底有些复杂。但不管如何,应当算是老友的。 “小东家,我回屋看着主子。”顾鹰转了身,脚步沉沉,“事情一完,你便回去准备。” “边关二千里入内城,伸手捞食,带着庄人讨命。我顾鹰虽然是个莽夫,但也知晓,你这一路的艰难。” “主子与我讲过,小东家卧龙出潭之时,定然要牵动一番风云,方能合乎化龙的异象。” “啧,小东家请便。” 徐牧捏着枯柳枝,沉默地站在风雪中。 在后的司虎等人,也牵了马,开始聚在他的身后。 雪地上,卢子钟嚎啕告罪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 “徐、徐兄!这一轮,并非是我的手段!你入汤江城那会,我便、便和四个老鬼说了,给你分一杯食——” 徐牧冷着脸,扬起了枯柳枝,径直朝着卢子钟的身子抽去。 他记得,那一时入汤江,他不过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东家,被四大户赶尽杀绝,多少次,若非是绝地求生,他和那些庄人,早死透了。 “莫打脸!” “小东家,你若杀我,定然要惹下祸端!” “不若、我用银子买命,万、万两如何!” 徐牧面容清冷,整个人置若罔闻,抬手连着抽了好几下,直至卢子钟抱着头趴在雪地里,发出声声的惨呼。 “小东家莫打、莫打了,我知错,我跪着,你、你莫打了!” “我起初并非想做个舔血的人,我只想活着,但你们这等狗夫,便都想把我逼死,杀我的庄人。” “便差几步,我便被逼上梁山!” 徐牧咬着牙,手里的枯柳枝,愤怒地再次抽下。 穿越边关,他见过太多的生死,富贵人与狗吏,将他逼得如丧家之犬。 “小东家你记错人了,内城并无梁山这地儿。你、你莫打了,我腰断了。” 咔。 枯柳枝从中折断。 卢子钟仰起满是鲜血的脸,惊恐的眼色中,露着微微惊喜。 “司虎,再折八根柳枝。” 卢子钟怔了怔,嚎啕的惨叫再度响起,这一轮,他是真的怕了,仓皇间,紧紧爬到了徐牧面前,不断地磕着头。 “卢公子,莫磕了。”徐牧喘了口气,一股难以宣泄的怒火,依然在胸膛滚动。 “小东家此话、此话!不若饶我这一回吧!” “下辈子再说吧。” 徐牧仰着头,任风雪割着脸庞,有股难以言状的舒服。 一路小心翼翼,并非是说,他生来是个顾头顾尾的人。如袁陶所言,他在藏拙。一个烂到泥巴地的小棍夫,连白手起家的二两银,还是小婢妻的苦籍银子,要如何破局。 即便入了内城,袁陶教他救国,常四郎却教他谋反。 殊不知,这乱成了大杂烩的王朝,普通人能活得下去,便是最大的本事。不论以后要做什么,第一步,便是先活下去。活了,再去谈理想。 “牧哥儿,我折多了,折了十八根。” 徐牧并无答话,将一捆柳枝抓在了手上,沉默地望着远方的雪色。 卢子钟还趴在地上嚎啕,约莫是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徐牧闭了眼睛,将手里的枯柳枝,冷冷地扬了起来。 …… 侯府里。 烤着手炉的袁陶,也微微闭着眼睛。 “主子,小东家打死了。” “晓得。” 袁陶收了手,缩入了袍袖里,脸庞之上,有着一丝复杂。 “顾鹰,小东家若是继续酿酒,会如何。” “应当能护着庄子,过些时年,会做个富贵人。” “这句话无错。” 袁陶咳了两声,垂下了头。 “但你有无想过,小东家是能比肩名将李破山的人,冲阵的骑行之术,堵二城的布局……这些东西,我翻了很久的录册,都没有先例。” “主子的意思?” “小东家是个奇人,一生只做个酿酒徒,岂非是一场浪费。” “我没有时间了。” 袁陶起了身,佝偻着身子,走到了门边上,微微抬着头,看着远处的雪色河山。 “我每日入睡,便会梦到先帝站在我面前,指着我来骂,骂我护不住大纪江山。” “并非主子的错,那年主子带兵出长阳平叛,可恨奸相杀了三个顾命大臣,把持朝政,又收拢江湖的高手——” “顾鹰,这些事情说不通的。” 袁陶抱着袍袖,将身子靠在门边。 “我便问你,看得出小东家的心思么。” “主子,我看不出。但小东家,应当是顾念苍生的人。至少,也不愿意与常四郎同谋。” “顾鹰,我也看不出的。” 无疑是说了一场拉扯的话,但顾鹰不敢有任何不满,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一时间,鼻头有了些发酸。 他遥遥记得。 那一年自家的主子,在阳光与春风中,一袭胜雪的白衣,骑马出长阳,带着二十万大军平叛,多少长阳城的富人与百姓,跪拜相送。 连着那位奸相萧远鹿,也假模假样地追了半里,哭了好几轮。 “雪落江山三十州,一夜涂我苍白头。” 雪风中,袁陶的满头霜发,蓦的飘舞起来。 …… 侯府外。 徐牧将染血的柳枝,沉默地弃在地上。 “牧哥儿,不若入侯府换身衣服,你袍子沾了血。” “不换。”徐牧凝着声音。 “我便这么出长阳,谁挡我问,我便动刀。” 徐牧冷冷地翻身上马。 在后的二十骑庄人,包括司虎在内,只觉得面前的徐牧,隐约间,似是有些变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我等愿随东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乘着风雪,没有再耽误下去,一行人匆匆入了长阳,又匆匆离开了长阳。 “牧哥儿,这便回庄了?老周那边,许久没去吃羊肉汤子了。” “来日再去吧。” 徐牧皱着眉头,如他当初所想,实力越发显露的时候,接踵而来的问题,就会越多。 这一次,是应承了袁陶,去溃军盘踞的县郡救人。当然,袁陶许诺的报酬,徐牧不用猜都知道,应当是他正好需要的东西。 譬如武器袍甲,又譬如另一张私兵公证……总之,这类东西很值得思量。 “哥几个,都催马!”徐牧低喝了声。七千人盘踞的县郡,朝堂上已经调集了大军,要不了多久便会围城攻打。 徐牧可不想,那位什么凉州来的使臣,还未搭救,便出现了纰漏。说来也奇,一个使臣,不入朝觐见皇帝,反而与袁陶先通了气儿。 “催马——” 一路并无休息,几乎是日夜兼程。夜晚的风雪又大,偶尔有小队的溃军要剪道,皆被司虎带着人捶烂遁逃。 在小路边巡哨的十几骑青龙营,见着徐牧赶回,急忙绕马在后,跟着急奔。 “东家,到庄子了。” “司虎,把卫丰和陈先生都喊来,另外,那位文龙先生和盛哥儿,也一起喊了。” 松了口气,徐牧翻身下马,径直往前走去。 不多时,随着几道人影的惊走,偌大的屋子里,油灯的晃摇下,便立即人头攒动。 “东家怎讲?去溃军那里救人?” 不仅是卫丰,连着陈家桥和贾周,以及在旁的陈盛,皆是脸色错愕。 “小侯爷那边托付的。”徐牧喘着气,凝声抛出一句。 贾周眯起眼睛,“主公,不知侯爷许诺了什么。” “并未说出来,只让我救回了人,有东西给我。” “当去。”贾周撑着身子,缓缓坐下,“以小侯爷的本事,他决计不会亏待于主公。” “军师,若是给个三瓜两枣的,都不够回本。”陈盛担心地开口,不知觉间,居然真把贾周称为“军师”了。 宛若,他们已经是一支强军,而贾周贾文龙,便是他们的首席幕僚。 这是一种肯定,亦是一份相互扶持的友情。 听着,贾周眼色有些动容,“放心吧,小侯爷日后还要重用主公,不会吝啬的。” 贾周的话,让徐牧深以为同。 “莫非,小侯爷让东家走官途?”陈家桥在旁,眉头微微皱起。他生来是侠儿,救的是天下百姓,而非烂疮王朝。 “我也不知。”贾周犹豫了会,没打算接下这个话题。 “卫丰,你怎讲?” “东家,我等……是士,不管东家如何,都听东家的。” 徐牧揉着额头。 眼下他的阵营里,便只有眼前的几个头领。陈盛自不用说,脾性和他一样,以庄子的利益为重。 而陈家桥,是对王朝深恶痛绝的,肯定不想他走官途。 至于卫丰,属于冲锋莽将的那一种,大抵不会有分歧的意见。 最后的贾文龙,则复杂多了,智有大才,凭着敢点火的那一手,混个小毒士的名号,肯定没问题。 当然,提出的建议,往往也是一针见血。 外头风雪呼啸,屋子里的人,在油灯的映衬下,都把头看向了徐牧。 徐牧深吸口气。 “今夜且休息,明日一早,卫丰你挑五十骑人,随我出内城。文龙先生……” “主公,同去。”贾周平静回答,“投效主公多日,我也该动动了。” 徐牧犹豫着点了头,脸庞转向陈盛。 “陈盛,庄子的事情你好生看着。若事有不吉,便派人去长阳侯府。” “东家放心。” “便如此,列位且去休息。” …… 汤江城,风雪呼啸的汤江城。 卢子钟的尸体,被一辆马车,连夜送了回来,送入卢家府邸的大院里。 四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沉默地立在风雪中,裹着厚厚的裘袍,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皆是神色冷然。 “养出来的良驹,被人打死了。” “送到户部的四万两银子,便也打了水漂。” “敢问,哪儿收的尸。” 那位户部调度官钱大书,同样立在风雪中,身子有些战兢。 “国姓侯府。” 四个老人,都沉沉闭上眼睛。 “约莫猜的出来,是小东家的手脚了。” “这人呐,一旦势大了,总算着要秋后算账。” “上月的酒水,连千数都不到。” “开了春,小东家要彻底吞生意了。当初一千车粮食的赌约,他当真要成事了。” “想法子吧。今年再挑一匹良驹。” 老头们转了身,不再相看一眼。钱大书对着卢子钟的尸体,虚拜了几下,便匆匆跟着跑开。 风雪霜寒,只余卢子钟的尸体,僵硬的肤肉上,缓缓凝出一层晶莹的霜花。 一袭人影,沉默地从墙角拐了出来,似是还惊魂未定,扔了一摞纸钱之后,又匆匆走入了昏暗中。 “脏人,脏人!你徐牧便是个天字号的脏人!” “若无侯爷保你,你便要死好几轮了!” 咆哮的声音,被一下子撕裂在风雪中。 …… 清晨,依旧没有阳光,铺天盖地的鹅毛雪,压得整个世界暗暗沉沉。 “打马!” 徐牧骑在风将军上,目光凝着。 在他的身后,除了卫丰带着的五十骑青龙营,另外还有司虎,陈家桥,以及贾周。 怕贾周身子吃力,徐牧特地选了匹温顺的西南鬃马,又在马鞍下,多垫了一层被褥。 “主公,我虽然不善骑,但并非是不会骑马。” “文龙,你身子伤了。” “好许多了。” 徐牧点点头,回过了身子,看去后边庄子的方向。 陈盛正站在风雪中,仅余的一条手臂,冲着他不断挥舞。在陈盛身后,莲嫂夏霜还有黑夫这些人,也都跟着挥手。 三个老头坐在楼台上喝酒,似是喊着什么送别的话,但风声呼啸而过,压根儿没有听清。 姜采薇立在最前的位置,怀里约莫还抱着一面铜镜。按着大纪的说法,妻儿手持铜镜送行,便能替远行的夫君,照出一切妖魔邪怪,无所遁形,保夫君一路平安通达。 “东家,夫人昨日特地去问的。”陈家桥叹声一句。 “知晓了。”徐牧揉了揉眼睛,重新转过了头。 在他的面前,依然是遮天蔽日的风雪,约莫挡住了前路,什么都看不清。 “哥儿们,杀出一条路子!” “我等愿随东家!” 五六十骑的人影,奔马入雪,只余“踏踏”的马蹄声,响彻在马蹄湖的上空,忽而又震破了云天。??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关外三州的传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雪在耳畔呼啸。夜色之下的世界,一时显得更加面目可憎。 若非是徐牧特意放慢速度,估摸着胯下的风将军,便飞一般的远遁了。 “主公,你有无想过,这般的冬日雪天,凉州的使臣为何还要入内城。” “侯爷的时间不多了。” “确是如此。”贾周淡淡一笑,“主公或许不知,当年侯爷带兵平叛,那一会的凉州王受人蛊惑,即便是族中人不断苦劝,还是加入了反叛大纪的联盟。” “后来呢。” “小侯爷大破威武关,凉州王自缢而死。但余下的凉州王同族,小侯爷并无嗜杀,拦住了满门抄斩的圣旨,扶持了另一位凉州王上位。说句好听的,小侯爷等同于凉州王的恩人。” “怪不得了。”徐牧微微吃惊。那会的袁陶,即便年纪不大,便已经露出惊人的气魄。 “凉州,蜀州,还有北面临近塞北草原的燕州,名义上向大纪称臣,但实际上,乃是各自为政。” “主公若有心思,他日可攻入蜀州,积粮铸器,征募兵丁,只需要守住蜀州外的唯一关隘,便是万夫莫开。” “文龙先生,雪大了。” 贾周顿住声音,脸庞露出笑容。相处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大致了解,自个面前的小主公,并非是庸主,认真来说,可像是步步为营的人。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小主公从边关入内城的艰难,一无背景,二无钱粮,当初不过二十余的庄人,几条老马,十几把武器。 但即便如此,小主公依然杀出了一条好路子。 “主公,哪日有兴致了,我们再谈一轮。” “多谢文龙先生。” 再无停顿,五六十骑的人马,冲破了风雪,又去了十几里。 “卫丰,还有多远。” “东家,不到五十里了。再往前,估摸着要撞到营兵大军。” “走小路。” …… 风雪越来越大,冻得整座城都瑟瑟发抖。 “若有私藏银粮者,立即枭首!” “我等乃是天兵下凡,救诸位于水深火热。” “再说一轮,私藏钱粮者,便立即枭首!” 踏踏踏的马蹄声,不时从屋外的街路上掠过。 几个面容发苦的人,蹲坐在屋子里,陷入了一筹莫展。 “小王爷,我等怎办?” 几人的中间,一个面色白净的哥儿,红着眼睛抬起了头。 “你问我,我问哪个去!我又没有武功,也不懂带兵打仗,怪不得父王不喜欢我,派我冬日入内城。” “小王爷莫慌……那位大纪侯爷若是知晓,定然会派人来救我等。”另一个老护卫,急忙出声安慰。 “我也不知。” 年轻小王爷揉了揉眼睛,“也不知他会不会顾及我,毕竟我不会武功,也不懂带兵打仗,到哪里都是不讨喜的。” “小王爷,无事的——,不好,那些义军又骑马折返,快,我等躲到地窖去。” 几个护卫匆忙架起了年轻王爷,钻入了屋子的一处隐匿地窖中。 不多时,屋门一下子被踹开,隐约还听得见几道粗犷的叫骂声。 不会武功的小王爷,抱着了头,躲在地窖里瑟瑟发抖。 …… “东家,前面便是眉县。” 风雪中,五六十骑人停了马,冷冷立在林子边上。 “官军呢。” “磨蹭得很,行军至少五六日了,离着还有二三十里。” 徐牧皱住眉头。这一轮,他也不指望那些营兵。 但眼下的光景,他们这些人,要如何混入眉县里。七千人盘踞着,每人一口唾液,都足够把他们淹死了。 “主公,入城的法子,实则很简单。”贾周露出淡淡笑容,“这些溃逃的义军,骨子里一定会认为,兵员是多多益善的。只需换一身褴褛的衣服,再献上二匹马,作为投靠的献礼,则必然能入城。” “文龙先生,此言大善。” “卫丰,跑远一些,寻十几件破衣回来。” 约莫有半个时辰,卫丰才带了二三人,重新跑回来,果真带回了十几件褴褛的麻袍。 只是麻袍上,分明还有血迹。 “卫丰,怎的有血?” “遇着有剪道的老匪杀人,我便动刀了,花银子买了几件,又从尸体上扒了几件。东家放心,尸体都埋了。” 徐牧并无膈应,第一个换了麻袍,不忘把暖袍留在马背上。 等十几人都换完,徐牧才松了一口气,选了二匹老弱些的马,准备走去眉县。 “陈先生,你性子谨慎,留在此处见机行事。” 陈家桥点点头。 “卫丰,你也带着剩下的人,留在附近等我。” “东家若出了事情,我有何颜面见夫人……” “老子从边关杀过来,哪一回不是刀山火海,死不得。” 卫丰犹豫了会,起手拜别。 “去入城。” 徐牧原本不想让贾周跟着,毕竟一身老伤的,奈何贾周执意要去,只得无奈应承。 司虎,贾周,另有十余个青龙营的好汉,都穿着褴褛不堪的麻袍,牵了二匹老马,小心地跟在徐牧身后,匆匆走向眉县。 不出徐牧所料,离着城门还有半里,在外巡哨的几个散兵游勇,战战兢兢地看了眼四周,才把徐牧十几人来拿下。 “献马?” “我等活不得了,想入大平国,争口热饭。这二匹马,便是截杀富贵狗的!只可惜护卫太多,恨不能多取几匹,献给大王。” “好,既是反纪的好汉,请快快入城!” 土把子的散兵游勇,能有什么坏心思。只听了徐牧一番话,立即脸色大喜,连上头都没报,便匆匆让开了路。 沿途往前,徐牧转了头,和身边的贾周相觑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眼色中,都看出了一丝复杂。 若是一位枭雄把持眉县,这等时候,便会立即闭城,动员城中百姓守护城关之后,再想着办法,退出营军清剿的范围。 城门口的两队义军,收了马匹,更是眉开眼笑,取了半匹红绸,让徐牧十几人,撕了扎在右臂上,权当成义军标志。 “所以,我才说,这次的火烧不起来。”走在街路上,贾周语气沉沉。 徐牧沉默不语,古往今来,诸如陈胜吴广的起义,几乎没有成功。大多是,成了压垮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公,时间太急,半个时辰走不出城,等官军来围之后,我等很有可能,也要被困在城中。”?? 第二百二十章 凉州小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官军的动作太慢了。”贾周声音有些发笑,“连我也想不出,这对于我等而言,算不算好事情。” 明面上,若是官军的话,徐牧至少还有枚子爵官牌能用。 “主公,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那位凉州使臣吧。听闻凉州民风彪悍,那位凉州使臣,定然也是位好胆的主,说不得正带着护卫,在某处与人厮杀。” “文龙先生,有道理的。” …… “我没有武功,又不懂带兵打仗,可能这次,真会死在这里了吧。”董文抱着膝盖,在地窖里唉声叹气。 旁边的几个护卫,都听得一脸头大。 “小王爷,大纪侯爷那边,会派人来的。再不济等纪卒攻了城,赶得及表明了身份,问题也不会太大。” 董文没有答话,这一轮入内城,他老子告诉他,切莫惊动大纪王朝。犹豫着,他急忙伸了手,摸向怀里的一个小包袱,发现还在的时候,才一下子松了口气。 凉州离着内城不算远,约莫千里的路程。若非是遇着风雪,估摸着事情早办完了。 “咦?外头是什么声音?” “小王爷……大纪的营军在围城了。” “这、这如何是好!” 几个护卫不敢答,一张张的脸庞,终归是充满了丝丝担忧。 风雪呼啸的街路上。 “东家,官军终于攻城了!” 徐牧凝着脸色抬头,眼见着四个城门之处,即便在雪色中,都升起了迷迷蒙蒙的火烟。 不同于望州,望州先前是关隘改建的大城,以北城门拒敌,南城门入援。眼下,这座眉县小城四周,分明是被官军围得水泄不通了。 “东家,怎办?” “莫动,寻一处地方避身。” 在旁的贾周,听着徐牧的话,也微微点头。 战事之下,以他们十几人,根本无法做些什么,即便把马蹄湖的人马全拉来,也不见得有太大作为。 一队又一队的义军,怒吼着奔去各个城门。隐约间,听得见女子的疯笑,孩子的啼哭,还有老人问天公的呼号。 怕被拉去填城壑,徐牧急忙寻了位置,带着十几人,拐了进去。 “大平国千秋万载!打退了官军,王上有令,便是人人享富贵!” “莫非尔等,都不想做富贵公!取武器,上城杀敌!” 蛊惑之下,徐牧眼见着有不少贫苦百姓,抓了棍棒,跟着冲去城关。 呜,呜呜。 风雪中,沉闷的牛角号,一下子响彻了整个眉县。隐约间,还听得见飞矢呼啸的声音。 若是再久攻不下,估摸着还会有数不清的崩石,落在眉县的四面八方。 “牧哥儿,都这时候了,怎的还有棍夫抢人?” 循着司虎的声音,徐牧抬头看见,果不其然,发现面前不远的一个破院里,约莫有二三十的棍夫,揪了三四个的闺秀小姐,狞笑着往里拖去。 徐牧冷冷抬了手,十多个青龙营的好汉,抽出袖子里的刀,便往前扑杀而去。 杀了七八人,余下的棍夫都仓皇间逃散。连着那些闺秀小姐,只匆匆谢了一声,便又四下跑去。 其中一位,跑得离城门有些近,被抛落的飞矢扎了两箭,惨叫着倒在雪道上。 “东家,还有上百两的银子。” 徐牧转头看了眼,再无兴致,估摸着是棍夫们掳掠而得。 “文龙先生,有无办法找到凉州使臣。” 贾周陷入深思,许久,才缓缓开了口。 “主公,不若试试喊马的法子?” “怎说。” “凉州民风彪悍,马场极多,一般是二三个汉子,便敢赶牧千头的烈马。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喊马的号子,作驱马之用。” “年少时,吾曾游历过凉州,学得一些。还请诸位学我一番,用喊马的号子,或许能吸引那位凉州使臣。” “军师,请喊。”十多条好汉,脸色也变得坚毅。 徐牧也一时表情认真,对于贾周的这个法子,他亦是认同的。 只见贾周清了口老嗓,蓦然间的怪叫,便炸在了耳畔边。 “呜咧咧咧咧——” “列位,顺着路子往前走,同喊……” “呜啊哇哇哇!” “虎哥儿,你看着就行,莫张嘴。” 徐牧揉了揉额头,捂着耳朵退到一边。 …… “父王从小不喜欢我,母后有贡品甜橘,也不留给我吃。” “小王爷,莫、莫讲了。” 几个护卫捂着耳朵,待发现面前的小王爷,终于唉声叹气不说话后,才算松了口气。 一个老护卫松开手之后,猛然间眼色变得凝重起来。 “有无听到?小王爷,你有无听到?” “听个甚。” “喊马的号子声。” 老护卫话音之下,在旁的几个护卫,也急急竖起了耳朵。不久之后,一个两个的脸色,都变得激动起来。 “小王爷,确是我凉州的喊马号子。” “这定然是救援我等的人,知道我等留在眉县,才用了此计。” “快,追方向!” 有护卫爬出地窖,将头伸向木窗,仔细地看着外头的物景。只是看了许久,由于风雪太大,都无法看得清楚。 “小王爷,认不出方向。” “我早说了,像我这样的人,不会武功,又不懂排兵布阵,不讨喜天公的。” 探查的护卫抽了抽嘴巴,懒得回话了,又揉了好几番眼睛,继续趴着木窗探查。 这一下,他当真是看见了,在风雪之中,约莫有一帮子的人影,沿着街路,小心翼翼往前行着。 …… “主公,出巷道了。”贾周神色凝重,缓缓抬头。 徐牧也抬起了头,看着不远处的东城门。 守城的一千多义军,不过是负隅顽抗,粗糙的武器,惊恐的呼喊,隐约间注定了败局。 “若非是风雪太大,这帮子的义军,起事之后,很可能会马上离开内城附近。”贾周叹着气。 一切都来不及。 “主公莫非想救?” 徐牧摇头,没有万全之策之前,他不会动。何况,这所谓的大平国,估摸着已经变质,若当真是仁义之师,又怎会蛊惑百姓来填城壑。 “东家,附近有人动刀。” 这等的光景之下,有人动刀并不奇怪。但很快,那位探查而回的青龙营好汉,下一句话,便让徐牧怔在当场。 “我看得清楚,是一位公子哥儿带着人在厮杀,那公子似是不会武功,只哭啼啼拾了雪球,胡乱扔人。”?? 第二百二十一章 凉州虎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待徐牧带人急急赶到,定眼一看,那位扔雪球的小公子,已经是被人打翻在地。 蹬着腿儿,还不断拾着雪球,仰着满是鲜血的脸庞,一边哭啼地骂,一边胡乱丢着。 “主公,袍甲绚丽,又带羊毡,这当是西陇人。” “文龙先生……这是民风彪悍的凉州人?” “主公,有、有异类也说不好。”贾周声音无奈。 “司虎,先去救人。” 徐牧已经认得出来,与之相斗的,是另一帮棍夫,大约有十几人,各自持着刀剑棍棒。 再看之下,这几个凉州护卫,也并没有落了下风。只是那位小公子的惨哭,着实是让人想偏了。 司虎带着十余个青龙营杀过去,不到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将另一帮的棍夫杀退。 约莫是想趁乱打劫,碰了硬茬子之后,余下的七八个棍夫,抬着刀迅速跑开。 大纪棍夫三百万,当然,这只是浮夸的数字,实际来说,满打满算的话,整个大纪也不过十几万的数目。 那位小公子从地上爬起,见着了徐牧,又以为是第二帮剪道的,急忙弯了腰,又要拾雪球。 “文龙先生,喊个马号子。” 清冷的风雪中,只隔了片刻,听着喊马号子的声音,小公子顿时变得眉开眼笑。 “小侯爷让我等来接应,先莫说话,寻处地方避身。” 眉县的攻城战还在继续,城关被打破之后,那些个狗官军,定然会冲入城,也别指望会有什么安抚之举,说句难听的,杀良冒功也并非是不可能。 左右这等事情,在边关见得多了。 最稳妥的法子,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想办法离开眉县。而且还有一点,小侯爷如此费心费力,绕开官军,里头的秘密,定然也不想让太多人知晓。 “东家,这边有道老巷。” “天无绝人之路,即便天公不怜我,父王不佑我——” 还在施礼作揖的小王爷董文,直接被司虎扛在了肩上,一溜烟儿往前跑去。 四周围,有义军的惨呼,官军的怒吼,声声叠起,宛若要震碎风雪。 “大平国!吾皇亲临城头督战!” “天下英雄同聚,杀出一个新天下。” 远处的城头上,数不清的人头攒动,被一拨拨的飞矢,射死栽落。又有许多褴褛不堪的百姓被蛊惑,疯了般扑上城头,顶替而上。 如这样的场景,他见了许多回,终究是有些难释怀。 诸葛范对他说,这一生切莫做个过客。如走马观花,无惊无险地走完一生。 “主公,走吧。” 徐牧沉沉迈起脚步,和贾周一道,随着前方司虎的人影,冷冷走入了巷道。 …… “东家,入夜了。” 昏暗的地窖里,两个青龙营的好汉寻了盏老马灯,点亮之后,又捻到了最弱,只余微弱至极的光芒,映出浅浅的亮堂。 “便是如此了,我父王不喜欢我,让我将这包袱,带入内城转交。” 董文哆嗦着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小个包袱,捧了许久,不知该不该递过去。 徐牧叹了口气,这凉州小王爷当真是有些发蠢,若是换个骗宝的人,这时候该得逞了吧。 “我带你出去,你自个交给侯爷。” 关于里头的东西,徐牧并无太大兴致。这一遭,实则是作了一回帮忙。 事情成功之后,他更希望在袁陶那里,等到一份类如私兵公证的好东西。 董文怔了怔,急忙又把小包袱收回去,却不料一番磨蹭,反倒是手一抖,整个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来不及再细看,董文已经弯了腰,将东西拾了,重新裹入包袱里。 徐牧一阵无语。 好歹是个凉州小王爷,说好的民风彪悍,半丁儿都无了。 “小东家,今夜怎的?外头似是还在攻城。”董文收好包袱,焦急地发问。 连徐牧都没有想到,这七千的义军,居然这么强悍,比起那时的当阳郡,可要强得太多。 当然,不断有百姓被蛊惑,帮着守城,也是其中的关键。 但再怎么说,眼下整座城都被围着,要逃出去铁定不可能。 “父王说,这小包袱除了给侯爷,若被其他人发现,我便要被杀头。” 徐牧心头发沉。 不用想他也知道,袁陶这么在意的东西,定然是很重要。 “暂且休息,明日想办法。” 风雪渐大,天色渐黑,以大纪官军的秉性,当不会冒着雪夜攻城。 董文犹豫了下,还焦急着要多问两句,但看见徐牧的神色,只得抱着了头,缩在角落里。 有凉州护卫走来,替他遮了一件暖袍。 “我不懂武功,又不会排兵布阵,这一回,恐凶多吉少。” 徐牧一阵头大。 这短短的时间内,面前的凉州小王爷,不知道哀怨几轮了。 还好,又喋喋不休说了会后,董文终究是身子孱弱,很快就睡了过去。 “东家,不若你我去屋边看看。”贾周缓缓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重。 在外人面前,他极少称呼徐牧为主公,而是喊东家。 “好说了。” 徐牧也起了身,心底明白,贾周有话要说。 出了地窖,两人不紧不慢,走到了屋子边的一个角落。 外头依旧是风雪呼啸,偶尔还听得见,有义军头领骑马奔走的怒喊。 “主公,歇战了。” “确是。” 不出徐牧所料,这般的风雪天气,没大可能会夜战。 “主公,我刚才见着了。” “见着什么?”徐牧怔了怔。 “凉州小王爷包袱里的东西。这东西,让我想清楚了些事情。譬如说……小侯爷要定江山了。” “文龙,是何物?” “虎符,一枚调兵的虎符。” 徐牧顿在当场,他当然知道虎符的意义,乃是入营调兵所恃之物。 “主公,这更有可能,是一枚凉州军的虎符。”贾周语气沉沉。 徐牧胸口有些发沉。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袁陶会这般在意,这几位从凉州来的使臣。 先前就听贾和说过,袁陶对于凉州王室,等同于再造之恩,献上虎符,似乎也说得通。 “主公,你如今怎么想。” 徐牧沉默不答。他敬重袁陶,很大的原因,是作为天外之人人,更懂得忠义的难能可贵。 而且,他并非是说,会顺着袁陶的意思,踏入大纪的朝堂。认真地讲,更像是一种雇用关系。他所需要的私兵公证,武器袍甲,除了袁陶,没有人愿意给他。 “主公,你我二人,要见证一个王朝的兴起,或崩塌。”贾周拱着手,朝天长揖。 立在屋子,徐牧蓦然发现,整具身子都凉透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平国的援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国姓侯府。 袁陶披着大氅,沉默地看着风雪里的夜色。 “顾鹰,眉县的战事如何?” “主子,半日攻城不下,或要明天再攻。” “小东家呢?” “应当是入城了。” “顾鹰,什么时日了。” “主子,霜月中旬……” 袁陶沉默转了身,裹着大氅往回走,在旁边的顾鹰,急忙提手炉,跟着入了屋。 …… 风雪夜色,一夜呼啸而过。直至了天明,在眉县某个小地窖的一行人,依然是冷意森森。 “小东家,我一夜都不敢未睡,都在想着父王交待的事情。”董文揉了揉眼,一开口就是满嘴哀叹。 你这叫一夜未睡,呼噜声都震破天了。 “先吃些干粮。”徐牧凝声吐出一句。二三个青龙营的好汉,急忙取出干粮,每人分了一些。 不多时,又有一阵阵的厮杀声,隐约间传入了耳朵。 “官军又在攻城了。” “这些个官军,跟冻垮的老狗儿一般,要是昨日发狠一些,早该破城了的。” 一个凉州护卫的话刚说完,蓦然间,在屋子的外头,便听得一声重重的砸地之声,震得整间屋子仿若摇晃起来。 “这、这是?” “不好,官军动崩石了!” 声音刚落,小王爷董文便立即抱住了头,吓得缩到角落里。 “这一会,义军是守不住了。” “咦?怎的崩石又停了,不过才响二三回。” 徐牧也皱起眉头,按着当初的设想,是大战过后,他干脆秉明子爵的身份,再带着董文这些人离开。 现在是怎么回事?不仅是崩石停了,似是连飞矢呼啸的声音,都一下子消失了去。 “东家,义军的援军来了!”一个青龙营好汉,急急走入地窖。 “援军?” 徐牧扭了头,和贾周对望几眼,从各自的眼色里,都看出了一份错愕。 “确是援军,遮着麻面杀了过来。二三万的官军,根本挡不住。城门那边,许多义军也跟着冲杀出去,枭首官军的人头。” 徐牧沉下脸色。 想不通一个小小的眉县,为何突然之间,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义军盘踞,官军攻城,又有义军的援军前来厮杀。 这仿若,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般。 “有多少援军?” “东家,太远了看得不清,听说约莫有万数。” 徐牧揉着头,只觉得自个像个事外人一般,不属义军,也不属官军,只想救人,只想活下去。 “牧哥儿,我等帮谁?” 不到二十的人马,被卷入大军的厮杀中,干脆别活了。 “走,我等看看能不能出城。” 并不想继续逗留,徐牧凝了凝声音,准备带着人走出地窖。若是时机合适,说不定能选一处厮杀少的城门,冲出眉县。 继续逗留,估摸着现在的光景下,也不太合适了。 “呜呜,我便说过,父王不喜欢我,母后也不喜欢我,便都派我来送死。” 董文满脸是泪,还想再哀怨几句,又被司虎骂骂咧咧地扛了起来,风一般踏出地窖。 大街之上,俨然是无人烟了,估摸着残余的百姓们,都封门闭窗,死死躲着。 大势之下,只听得四座城门之处,不时响起怒吼与惨叫,刀器的劈砍,以及飞矢的呼啸。 “大平国今日,便算杀官祭天!皇帝小老儿听着,我等齐心协力,明日便冲入金銮殿,掀了龙椅!” “活不得了,我等只争一口粮!”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暮云州四十侠,前来相助义军,杀皇朝!” “杀皇朝!” “杀!” 城关边,一道又一道的怒吼,此起彼伏。 “主公,有高人在布局。”贾周沉着脸色,“这一波,眉县的义军若是成功打退官军,这燎原的火势,说不定真能点起来。” 徐牧面色沉住,突然间不知往哪儿走。往左,还是往右。 “主公,厮杀最凶的,应当还是北城门。卫丰的人马便在东门之外。庄子的方向,离着东门也最近。” 徐牧瞬间回神。 “抬刀。” 锵锵锵。 在他的身后,十余个青龙营的好汉,以及六个凉州护卫,纷纷都抬起了手里的武器。 “奔东门!” “官军想杀入城关,再等驰援。” 昂—— 呼啸而过的飞矢,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箭网,庆幸并未朝着他们的方向,反倒是城头上的义军,又有许多倒在了血泊之中。 “牧哥儿,到东城门了!” 徐牧喘了口气,抬头去看,发现果然如贾周所料,由于义军援军的到来,东城门现在,并无太多的厮杀。甚至是,有许多义军持着棍棒刀剑,想做夹攻之势,怒吼着冲出城门,朝着官军扑杀。 “步弓,拉满弦!” 城门外,几个大纪的都尉仓皇地开口呼喊。 “快避身。”徐牧低喝了句。 二十余人的队伍,迅速隐匿在附近的巷子里,一拨又一拨的透射羽箭,直直穿透而来。 上百的义军,嚎啕着被射倒在地。 “主公,莫忘了红绸。” 徐牧顿了顿,才想起这一茬,把先前的红绸分了分,刚好够系在二十余人的右臂上。 “快,尔等在怕甚!随我冲杀!”一个义军头领,骑着老马,恰好发现了徐牧等人,便急急怒叫。 二十余人的目光,都看向徐牧。 “大平国,千秋万载。”徐牧冷静开口。 果然,义军头领脸色发喜,又呼唤了徐牧一行人两句,才匆匆带着身后的四五百人,扑向东城门。 “小东家,我等现在,便如蝼蚁一般。果然,连天公也不怜我。” 董文的这句话,让徐牧没由来的心头一涩。 生在乱世,皆是疲于奔命的蝼蚁。 “先冲出城门。”缓过了神,徐牧凝住声音。 不远处的东城门,已经是血战不休的场面,倒在雪地里的,不仅有官军,也有义军,更有一袭白袍的侠儿,浑身褴褛的百姓。 “莫恋战,出了城门便往林子走。”徐牧咬着牙,沉沉喝了一句。 “牧哥儿,那官军挡着呢?” “那便杀过去!” “小东家,若是义军发现我等的身份,也要挡路。” “也杀!” 在后的人,都听得明白,一时被徐牧的萧杀所感染,都纷纷抬起了手里的刀,怒吼着朝城门冲去。 连着小王爷董虎,都拾了三四个雪球,一边满脸嚎啕,一边紧紧抱在手中,开始趔趔趄趄地跟着狂奔。 第二百二十三章 侯爷,大纪烂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 约莫有十几骑萧杀的人影,冷冷地踏在风雪之中。 为首的一人,并未穿袍甲,只披了一件稀松的冬袍,都懒得系袍带。脸遮着麻面,背上负着一柄花梨木亮银枪,此时在风雪中傲然抬头。 前方的战事,约莫已经成了定局。官军败退的声音,在灰蒙的天气之下,显得越发凄惨。 “主子,大平国脱围了。” 背着亮银枪的人影,微微点头之后,再度凝起了目光。 这时,又是一骑人影踏破了风雪,从远处急急掠来。 “少爷……主子,我见着小东家了,正从眉县东城门杀出来。” “他去做什么。” “我也不知,身边只有二十人,若不然,是去讨生意的?” “这等天时,处处有溃军,讨个鸡毛生意。他杀出来了?” “杀出来了,已经跑入林子。” 背着亮银枪的人影,垂下了头。 “莫管他。” “他是个讨命的人,你挡他的命,他便会生气,与你相拼。” 踏雪而来的人影,听得似懂非懂。 “官军退了,让我等的大军也退了。难得在冬日烧了一把大火,身子还未烘暖便熄去,终归是不好的。” …… 眉县十多里外的树林。 徐牧皱着眉头,看向前方风雪中的县郡轮廓。这一轮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主公,这次义军的援军,出现得毫无道理。若是其他地方的溃军,总该有迹可循。” “我约莫猜到是谁。” “是谁?” 徐牧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讲,翻身上了风将军。 跟着跑出来的董文,还有最后剩下的三个护卫,皆是一脸的后怕。 “卫丰,让人捎一下,我等赶去长阳。” 不知为何,徐牧现在,并不想和这些凉州使臣,再瓜葛下去。 休整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五六十骑的人影,勒起了缰绳,重新踏入了风雪中。 呼啸而过的耳畔,徐牧隐约间还能听见,眉县城关之下,一声又一声的惨呼。 几乎是马不停蹄,两日过的时间,徐牧带着易装的董文四人,沉默地入了长阳,走进侯府。 即便入了黄昏。但袁陶和顾鹰的人影,早已经等在了侯府之前。 天空之上,原本鹅毛状的雪花,在落到眼前之时,忽而又变成了刀子,割痛人脸。 袁陶的脸色,带着难言的激动,匆匆踏出侯府,急得后面的顾鹰,提着手炉急急赶上。 “小东家,这事儿你真成了!” “托侯爷的洪福,事儿还算顺利。” “那便是了,那便是了,小东家从未让人失望。” 徐牧沉默着没有接话。 在后的董文几人,在顾鹰的呼唤下,匆匆抬了步,准备走入侯府。让徐牧没想到的是,唉声叹气的凉州小王爷董文,这时候突然转了身,对着他屈膝跪地,深深一躬。 徐牧怔了怔,也微微抱拳。 “小东家,小王爷觉着你是可以信任的人。”袁陶露出笑容,抬起深陷的眼睛。 “小东家,可知凉州小王带过来的,是何物?” “不知。”徐牧认真摇头。 “是一幅李崖子的亲笔名画,李崖子前些年故去,已经成了绝品。” “如此贵重的物件,怪不得小侯爷如此费心。” “来,小东家入屋讲。”袁陶虚伸出手。 徐牧顿了顿,不知觉间退了小半步。 袁陶沉默地收回了手。 “有些东西不让你知道,并非是想瞒你。” “我知晓。” “知晓了什么?” “知晓侯爷的意思。” 袁陶艰难地立着身子,“明年开春,北狄人又要叩城,如今尚在冬日,大纪境内,便有数不清的义军起事。” “朝堂上有奸人成党。” “朝堂下,无堪用之将。” “常小棠会骂我是个傻子,明知不可救,偏还要救。但还是那句话,我是吃先帝给的水米活下来的,我的父兄五人,都死在大纪的沙场上。”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大抵是死了,还活着的,不过是一副国姓侯的躯壳。” “我知你不愿意入朝堂,也从未强迫过。但我也知,你心底里,也不愿意投效小海棠,你骨子里有股傲气,寄人篱下的事情,定然是不愿意做的。” “小东家,你是个复杂的人。” “复杂到连我看不清楚,小海棠看不清楚,很多人也看不清楚。” “或许,你该有自己的路。” 袁陶咳了两声,缓缓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卷宗。 “如果说整个大纪,我还能信谁,莫过于小东家。你不似个脏了的人。” “这份卷宗,对你应当有用。” “侯爷,可是私兵公证?” 袁陶脸色稍顿,抬起了头,脸色有些难过。 “明年开了春,只怕起事的义军会越来越多。如果没猜错,到时候以朝堂那些老狐狸的性子,会让陛下昭告天下,可私募流民成为兵丁,配合官军杀敌。” “省却了兵粮军饷,他们约莫是高兴的。” 说完,袁陶干哑地抬头大笑。 徐牧沉默不动。 上一世的知识,他大抵还能记着,东汉末的黄巾之乱,朝堂为了尽快平定战事,下放军权至地方。虽然是有效遏制了,但在随后,一个个具有野心的将领或者世家门阀,养兵为祸,尾大不掉。 “侯爷,大纪烂了。”徐牧沉声劝了一句。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面前的这位小侯爷,放下所有担子,潜行求医养病,说不定还有转机。 “小东家,狗不嫌家贫的。” “这一份卷宗,拿回去好好看一番。若有一日,你走出了另一条路子,倘若不嫌,便来我坟头敬上一杯水酒,再说个一二。” “我明年开春,约莫是要死了。” 袁陶苍白的脸色,不悲不喜,“我试了很多法子,都无法把那些吃根茎的毒虫揪出来。” “这一次,便当以毒攻毒罢。” 徐牧接过卷宗,沉默地拱手长揖。 “小东家,回吧。” “侯爷,告辞。” 走出百余步,徐牧又转了头。 风雪之中,恰好袁陶转身,那一袭白衣胜雪的背影,搭衬着满头的霜发。 一时间悲壮无比。??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大隐于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雪里的五六十骑,循着马蹄湖的方向,一路回赶。 “主公,侯爷给的是甚?莫非是私兵公证?” “并不是。文龙先生,回了庄子再讲。” 踏碎风雪,一行人的长伍马不停蹄,在翌日的黄昏之时,才算赶回了马蹄湖。 走入屋子,点了火炉。 徐牧才拿出了卷宗,摊开在木桌子上。 只来回看了两次,徐牧的脸色,便立即激动起来。 “文龙先生,也请看一番。” 贾周抓来油灯,也随着看了许久,不知觉间,也露出了欢喜且干哑的笑容。 “主公,这是好东西。” “确是。” 徐牧不知觉握了握拳头,相比起上一次的私兵公证,这一次袁陶给的,更要可观许多。 是一张发黄的呈告卷宗。 大约内容是一个司金都尉,带着手下的一队人马,在某处发现了铁矿石的下落。于是便写了这份卷宗呈上,让司坊多派人手民夫。 但这份卷宗呈上之后,便杳无消息。于是发现铁矿的事情,便搁置了下来。 直到袁陶,重新把卷宗交到徐牧手里。 “小侯爷当真是舍得。”贾周语气凝重。 “主公,大纪有律,普通人私自开采矿石,等同于死罪。” 徐牧也有想过这个事情。 不过,以袁陶的性子,能把这份铁矿的卷宗给他,那便已经说明,这件事情,实则是能做的。 “文龙先生,先不说这个。” 这份铁矿卷宗,自然是要稳稳拿捏住的。徐牧垂头,又细细看了一番,卷宗里的地点只有个大概,尚在内城一带,二百里之外的一片山峦里。 “望主公早做打算。” “自然的。”收好卷宗,徐牧目光沉沉。 先前就对陈打铁说过,若是打造几百副铁骑具装,成立一支重甲骑兵,该是何等威武的存在。在如今的大纪,尚还没有重骑的概念,只知借助马匹冲锋,冲散敌军阵型,再呼应步军配合杀敌。 即便是北狄人,也不过是善用迂回之术,在马上奔射。 只可惜,大纪朝纲不振,他的这些理论放到朝堂上,指不定要被骂成傻子,浪费铁器。 袁陶并没有说错,他不愿意入朝堂,正是因为看透了大纪朝堂的腐烂,救无可救。 而不愿意投效常四郎,也是因为寄人篱下,并无对未来的保障。如常四郎这种,放在乱世里,是妥妥的一路枭雄。 眉县的事情,他便看出来了。 “主公,我还是那句话,我等入蜀州——” “东家,常少爷来了!”仓皇间,贾周的话一下子被打断,陈盛语气沉沉地出现在屋门边。 徐牧沉默起了身。 这种时候,常四郎来马蹄湖,他并不意外。 屋子外,风雪还在呼啸。 两骑人影踏碎风雪,稳稳停马在庄子前。 徐牧迈步而出,抬了头,便看见常四郎和常威二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常少爷。” “今日去长阳吃花酒,回来之时,便想着看看你,毕竟还有米粮的生意要谈。”常四郎微微一笑,将背上的花梨木亮银枪摘下。 旁边的常威,急忙抱着枪接了过去。 “常少爷,入屋说吧。” “甚好。” 先前的屋子里,贾周已经聪明地退了出去。只余一盏跳动的油灯,映照出二三张脸庞。 “那时你入内城,跟我打了赌,半年内要把四大户吃了。”常四郎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一口喝尽。 “约莫是要成功了,看看你,把汤江四大户逼成了什么样。我听人讲了,四大户准备花一笔银子买官,试图攀上朝堂那些老狐狸的船。不管怎样,你小心一些。” “多谢常少爷提醒。” “小东家,你我之间,为何总是这般见外。”常四郎叹着气,“我便想不通,你与小陶陶能走得这么近,为何与我,总是如此的。” “估摸着你,也是不愿入朝堂的吧?” “常少爷说笑,我徐牧,一向是佩服常少爷的。”徐牧面色不变。 常四郎摇着头,莫名地有些脸色复杂,拾了火炉上的茶壶,又自顾自地倒了一盏。 “小东家,眉县的事情听说了吧。” “听说了。”徐牧语气沉稳。 “一个所谓的大平国,在内城这么近的地方,居然要闹反。我也听说了,这些个义军,还来了援军,最后成功脱围而出。” “我也听说,打得挺凶,死了很多人。” “世道要乱,百姓要活,这没法子的。”将茶盏端着喝尽,常四郎目光复杂。 “我还是那句话,这天下终归要不破不立。外有北狄,内有奸党,天下三十州,你也看不清有几个野心家。凉州外的西域诸国,也停了给大纪的岁贡。” “大树要倒,小陶陶拦不住,你我也拦不住。” “但我希望你明白,大纪崩塌,乃至百姓水深火热,这都不是你我的错。但遇乱世而不救,便是你我的错。” “常少爷,我这一生没太大理想,只想做个酿酒徒。”徐牧平手作揖。 常四郎顿了顿,继而仰头发笑。笑了一阵,便重新带着常威,踏入屋外的雪景中。 “小东家,大隐于市是没错。但你终归遮不住的,头顶有风雨雷鸣,脚底是倒海翻江。” “别人一看,便知有大鱼要化龙了。” 徐牧并未答话,走到屋子边,重新作了长揖相送。 风雪中,常四郎背着亮银枪的身影,随着渐去的马蹄,再也看不见。 “主公,一个袁陶,一个常四郎,这二人当是一方乱世人物。” “他们原本是老友,还有着过命的交情。”徐牧叹了口气。 唯有哪一日天下太平了,这二人才有可能坐在一起,吟吟诗喝喝茶。 “周遵。” “东家。” 听见声音,周遵从不远处急急走来。 “明日挑些人,替我去探查一个地方。记着,循小路来走。” “东家放心。” 徐牧抱着袍袖,沉默往屋里走去。如果没猜错,要不了多久,内城一带又要变天了。 得了凉州边军虎符的小侯爷,如贾周所言,真要去定江山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英雄一般的夫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离着渭城马蹄湖,约莫还有二百多里的澄城。 风雪难得稍顿下来,映衬着浅色的阳光,铺雪的街路上,开始逐渐变得湿漉。 这兴许是天公难得长了眼,冯管富贵贫贱,沁寒入体的湿漉,终究是冷到了每个人的身子里。 富贵李府前,二三家仆匆匆地取了工具,小心翼翼地扫着雪碎。其中一个家仆,约莫是不小心,动作大了些,湿漉漉的雪水漫过去,刚好漫到一双精致的鹿皮裘履之下,并未沾湿。 登时,穿着鹿皮裘履的贵公子,便恼怒地抬了腿,将跑来躬身的家仆,一脚踢倒在雪地里。 惊得在旁的两个家仆,匆忙躬身,莫不敢动。 “丰公子,莫动怒,今日是入李府相熟的,切莫生事。”贵公子旁,有个艳丽老妇小声相劝。 “回头再杀你们这些脏狗。” 重新理了理精美的冬袍,贵公子才堆出儒雅的笑容,抱着礼盒,继而踏步入李府。 在他的身后,浑身湿漉的小家仆,吃痛的声音,才低低地响了起来。 …… 偌大的李府,南厢房的小阁楼。 李小婉在两个丫鬟的操持下,梳起了庄重的朝云髻,抹了浅浅的腮红,含了唇脂,连着身上的襦裙,也换成了满湖春意的颜色。 “小姐今日美坏了。” 李小婉没有答话,铜镜里的俊俏模样,她并未沉迷。忽而又想了起来,那一天在边关,她背着虎牌盾,浑身脏兮兮的,跟着那个小棍夫讨命,喊打喊杀。 蓦然间,眼圈就发红了。 “小姐,丰公子入府了。” “听说丰公子的父亲,是萧宰辅手底下的红人。小姐这事儿若是能成,插了头钗,便一辈子无忧了。” 李小婉登时又笑又哭。 直至外头的一个李府老妪,进屋又唤了几声,她才沉默地起了身,一声不响地走去正堂。 她的祖父李如成,父亲娘亲都坐在正堂里。正堂之中,还有一位满身锦衣的公子哥。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那位公子讨喜的诗句,顿时又惹来了满堂彩。 在李小婉的耳边,却还隐隐回荡着,小棍夫的那二句,“冲天香阵透长阳,满城尽带黄金甲。” “啊,婉婉姑娘。” 李小婉沉默地应了头,缓缓落了座,仿佛是受了冻,惹了满脸的霜雪。 “婉婉,今日即便是入寒,丰公子依然不辞辛劳,入府与你一见。”祖父李如成的声音。 “晓得。” “不若你起身,与丰公子去花园走走,赏赏雪景。” “正好,我想了几首雪景的诗句,念给婉婉姑娘听。” “婉婉姑娘,小生有礼了。” 李府里的花园,早在冬日将至的时候,便早早栽了梅,经过家仆们的悉心剪裁,眼下正艳得斗奇。 踩过鹅卵石扑成的小道,李小婉实则没听清,那位丰公子念了什么。 “婉婉姑娘,我替你插头钗。” 按照大纪的风俗,若是男子送了头钗,再帮着姑娘插上,便算定情了。只等哪一日算了生辰八字,便立即下聘,八抬大轿娶过门。 李小婉冷冷将头钗打掉。 “婉婉姑娘,家父胡逊,是萧宰辅手底的红人。你这般,你这般,令高祖可是会生气的。” 李小婉转过脸庞,难得堆了笑容。只一瞬,便让胡丰看迷了眼。 “丰公子,随我去湖边走走。” “啊,甚好,愿与佳人同行。” 只在湖边走了半圈,李小婉突然抬了轻步,露出笑容往湖上走去。约莫是连日来的大雪,李府的小汪湖,已经结了一层厚冰。 “丰公子,为何不走。” “若、若摔了湖,我便要发烧生病,吃药汤又苦,冬日又无甘甜蜜水。” 李小婉难过地笑了起来。 满天下的男儿,尽没有另一个,像那位小棍夫一般。 她慢慢哼起了曲儿,踩着轻碎的脚步,在湖面上起舞一般,踩过了冰层往前走。 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娘亲,都急急从正堂走了出来。没有人能想过,一位富贵的闺家小姐,如今竟像染了失心疯一般。 湖面上,李小婉停下脚步。在寒冬的天时之下,垂头看着冰面倒影中,自己孤零的影子。 莫名地便又想哭。 “祖爷,你说替我寻个英雄一般的夫婿,但在内城,你寻了二月有余,寻不到了。” “便如丰公子,连喝口药汤都怕苦。但我在边关见过,有这么一个男子,只带着几十庄人,就敢和北狄人厮杀。” 李小婉泣不成声。 李如成皱着眉头,他知道李小婉说的是谁。但那位小东家,即便有了国姓侯的脸面,依然是门户不搭。 再者,这是一个选择。选萧宰辅,还是选国姓侯。而那位国姓侯却快要病死了。 “祖爷带兵打仗三十余年,莫非是到了现在,也想着去攀风雅,做个老文士了。兵卒若不卫国,以诗文羞煞敌人退军吗!” 李如成脸色一顿,久久不动。遥遥想起当年,他可是一刀一剑杀出来的军功,直至封定北侯。 在心底里,他是向着小侯爷的,若非如此,便不会在回内城之时,第一时间去探望。 “婉婉,莫说胡话,丰公子家世显赫——”李硕墨刚开口。 李如成便满脸动怒,直接就把儿子李硕墨提了起来,直直丢到雪地里。 “告诉我婉婉,你想怎的。” “去渭城马蹄湖。若带不回夫婿,我便随着你们的意思来嫁。祖父莫忘,我也是从边关杀回来的人,见过生死,握过刀剑。” “好!”李如成满脸欢喜。子不成器,偏偏孙女有这等的气魄。 “你便去,老子是定北侯,执掌五万余大军。天塌下来,我也能顶着。” 李小婉揉去了冰冻的泪珠。长这么大,她从未想过,自己要这般忤逆。 “告诉那个崽子,若是不应承,老子亲自带兵,掀了他的庄子。” 湖面上,李小婉红着眼睛点头。 “父亲呐,萧宰辅若是知晓,定然会生气。”李硕墨哭哭啼啼。 “他不敢胡乱造次。” “今日起,我是小侯爷的人。” 仰着头,李如成吐出一口污浊之气。三十年的厮杀,他走得如履薄冰。直到今日,自家孙女的话,如醍醐灌顶。?? 第二百二十六章 李大碗姑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雪花零碎。 正在煮茶的袁陶,还没开始动作,顾鹰便急急从外面走回。 “主子,先前定北侯的心腹过了侯府。” “李如成?”袁陶面色发喜。 “确是,李如成留了话,不日会调派两万大军回内城,绕道南下,在内城外二百里的郡县扎营。” “好。”袁陶激动地捧着茶盏,“他终归是选了大义。” “另外,李小婉去了马蹄湖。” “啧,怪不得了。” “主子,这是何道理。” “他约莫以为,小东家是我的人,是李小婉先选了小东家,所以定北侯才会选我。但他哪里知道,即便是我,也使唤不了小东家的。” “主子,这是好事。” “自然。”袁陶呼出一口气,“顾鹰,去告诉虎堂的兄弟,增派五百人,护住李府的周全。” 待顾鹰转身走出,袁陶放下茶盏,微微闭眼,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 …… 马蹄湖边。 坐在屋子里,徐牧莫名地打了个喷嚏。在旁的姜采薇,急忙取了披风,替他盖在身上。 “徐郎,我给你熬碗姜汤。” “谢过夫人。” 姜采薇脸色一红,昨夜疾风骤雨的残留,还让她的小脸庞上,挂满了羞怯之色。 徐牧伸着懒腰,出了屋子,一抬头,便是满眼的刺目。 “牧哥儿昨夜在抓鼠不成,屋子都震了。”司虎捧着几个炊饼,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急急跑过来。 “司虎,分我八个炊饼。” 司虎脸色惊了惊,迅速转身跑开。 “小子,来陪爹喝口酒。”远在楼台上的诸葛范,瞅着徐牧出了屋,扔了个臭鞋之后,仰着醉醺醺的脸大喊。 徐牧一阵无语,庄子里的三个老头,当真是老酒鬼聚堆了。 并无多想,徐牧踏步走上。 摆在楼台上的酒食,还是老三样,蒸糕炊饼花生米儿,还有半串糖葫芦,不知是抢哪个倒霉娃子的。 徐家庄两大恶人,诸葛老瘸腿和护食虎哥儿,见着孩子有个三瓜两枣的,都禁不住要去骗抢过来。 诸葛范抬头喝了小半口醉天仙,烈得龇牙咧嘴。在旁的陈打铁和老秀才,也跟着走了一个,同样龇牙咧嘴。 徐牧取了酒碗倒上,仰头灌了大口,烈酒滚过喉头,灼烧的感觉,让他的整个身子,舒服得不禁身子一颤。 “我等会出一趟庄子。”捻了枚花生,诸葛范淡淡开口。 徐牧怔了怔,“风大雪大,你去哪儿?” “杀个叛徒。” 徐牧微微皱眉,先前他就问过诸葛范,只可惜诸葛范一直不说。但在长阳城埋伏的那一波,确实是被坑惨了。 “不去行不行。不若,你讲出来,我替你去杀。” “这倒不用。你给两匹马,我们自个去。” “两匹?” “有问题?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堂堂玉面小郎君,好歹教了你三式剑招!” “不是那个意思……两匹马,你和谁去。” “我。”陈打铁在旁出声,连脸都懒得转。 “我儿,他们不让我去。说我没有武功,我问他们武功怎的,他们却说,能一剑杀七八个。”老秀才极度不满。 徐牧听得满头大乱。诸葛范是个老侠儿,武功自不用说,还上了内城的什么狗屁六人排行,但终归是伤了腿吧。老胳膊老腿的,这能和人杀几招? 还有陈打铁,抡锤的力气是不错,但终归是卖力气的行当。 “若不然,我派陈家桥带些人,与你们同去。” “讲了不用。”诸葛范拍了拍手,“脚上的伤,也好了许多。不过是杀个人,我去去便回。” “你便在庄子等,黄昏时我和老铁便回来。” “写文章的,酒宴莫散,回了还要喝。” 诸葛范撑着瘸腿起了身。 在旁的陈打铁,也冷冷灌了一大口,跟着起身。 徐牧终归是不放心。 他宁愿诸葛范留在庄子里,继续做个抢糖葫芦的恶人,也好过继续去厮杀。 “放个心吧,我等定然要回来的,看着你起势,揽天下大势。” “救万民水火。”陈打铁也难得抬了头,看着徐牧补了一句。 说完,两个醉醺醺的老头,勾肩搭背地走下楼台。 “我儿,你莫惊,来来,我与你讲。” 徐牧凑过了头。 “常枪老刀狐儿剑。陈打铁是老刀来着。” 徐牧怔在当场,再回神之时。 两个醉醺醺的老头,已经取了马,各自背了武器,随着马蹄声的远去,消失在苍莽的雪色之中。 徐牧沉默地走下楼台,脸色上的震惊,还迟迟未消。 “东家,你、你看那边。”陈盛指着小路口的方向。 徐牧散去思绪,循着小路的方向抬了头,只看见司虎在和几个孩子在丢雪仗,被苦大仇深的孩子帮,砸得抱头鼠窜。 然而,再继续往前看,在白皑皑的雪景之中,他见着了一架马车,在马车之旁,还跟着十余骑的人影。 马车停下,一个穿着襦裙的好看姑娘,匆忙就下了车。 “牧哥儿,是李大碗姑娘!” 司虎叫喊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马蹄湖。 徐牧顿在原地。 捧着姜汤走出来的姜采薇,顾不得递给徐牧,便急急往前跑去。 “牧哥儿,李大碗哭了。” “李大碗在骂你,骂个……登徒子?” 徐牧沉默地抬起脚步,踏过湿漉漉的雪地,便往前走去。上次在侯府里,袁陶让他娶了李小婉,然后过个不久,再执掌李如成的定北营。 但那些东西,说到底了,也不过是政治下的联姻。 他信袁陶,也不算尽信。他不信常四郎,也并非是全都不信。 活着的人,想继续活下去,尤其是这等乱世,更应该是步步为营。在他的身后,如今是七百多人的庄子,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大碗姑娘,不,小碗姑娘。”徐牧还没说完,便发现面前的李小婉,已经红着眼睛,手抓着一条麻绳,冲他走了过来。 跟着走来的,还有范谷汪云两个,莫名其妙地便开始告罪。 “范谷汪云,帮我按住这登徒子,姑奶奶我,今天要把他绑回澄城!”?? 第二百二十七章 姑奶奶不是个雏儿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地里,徐牧只当成了一场嬉闹。在旁的司虎也是,走过来的卫丰也是,陈盛也是,周遵周洛也是。 甚至,连姜采薇也是。 许久不见,这官家大小姐的脾气,终归是没有变。 “范谷汪云,还认不认我这个大哥。”徐牧抬头,笑说了一句。 当发现范谷汪云沉默着不语,他便知,事情有些不简单了。 “李大碗,你作甚?”徐牧皱住眉头,被绑缚着的身子,别看范谷汪云是小书生,但这一回,约莫是用了死力气。 “跟我回澄城成亲,做、做我的夫婿。”李小婉声音发颤,却分明整个昂着了头。 “你认真的?” “认真的,出来之时,我便和祖爷说过……不把你带回去,我便要随便嫁个内城公子。” “徐牧,你娶了我吧……以后我跟着酿酒,跟着你打狄人,再跟着你骑老马四处搬家。我都不怕,我怕哪日你离开了内城,我们便见不着了,我、我也找不着你了。” 徐牧沉默着没有说话,静静吹了声口哨,风将军跑过来,几下用马嘴咬脱了麻绳。 勾着手,徐牧赏了半棵野菜。 “你该知晓,你的祖父是定远侯。而我徐牧,不过一个酿酒的破落户。门不当户不对,我娶了你,很多人不开心。” 徐牧心底也知道,娶了李小婉,随之而来的,极有可能掌握李如成的五万余定北营。 但还是那句话,说的再好听,这些东西,并不一定会落到他手上。说不得,那位定远侯李如成,已经投效到了袁陶那边。 凉州边军的虎符,再加上定北营,徐牧不敢想,袁陶接下来会做什么。 “徐牧,我又不丑!”雪地上,李小婉急忙要堆出含情脉脉的笑容,却苦得徐牧心头发涩。 “徐郎,婉婉是大户的闺家小姐,做正妻再合适不过。”姜采薇急忙跟着开口。 “采薇,先别说话。”徐牧凝着声音。 这一场,若是普通不过的你侬我侬,徐牧估摸着就应承了。心底里,别看他总爱欺负和逗弄李小婉,但实打实的,也有点各生欢喜。 但眼下,在李小婉背后,是一场政治联姻。一场兵荒马乱的政治联姻。 “李大碗。”徐牧缓缓开口,“我与你说一遍,我娶了你之后,该是怎样的经过。” “我娶了你,你的那位定北侯祖父,你的那位眼高于顶的父亲,都会认为,是我徐牧高攀了李家,然后,便要跪着爬进李府,做李家的上门夫婿。” “但我徐牧,在边关尚且不跪,被狗吏和富绅追着打,也不曾跪,有人来拉拢我,给了我很香的肉骨头,我同样没有跪。” “你觉着,我会跪着入李府吗。” 李小婉立在雪道上,仰着头不退不让。 “我先前就说,你娶了我,我便入徐家庄,跟着你酿酒骑马。我便不做正妻,也会听采薇姐姐的话。” 徐牧胸膛里,一股难言的情绪激荡。 “好,即便你入了徐家庄,但你的祖父李如成,是大纪鼎鼎大名的定边侯,他舍得?舍得让你这么嫁出去?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李家的三代单传,最好的路子,是纳个上门夫婿。” 李小婉红着眼,从地上拾了一坨雪球,扔在徐牧身上。 “你便是不想要我!大不了,大不了的,我们生十个孩子,我便送他五个!” “我祖爷他们若还嫌少,我便再生十个!” 徐牧露出笑容,笑得眼睛发涩。 在旁的司虎坐在雪地上,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喜滋滋地看着。被徐牧回头一瞪,急忙吓得跑出了百步。 “姓徐的,你说话,你不说,我便算你答应了。” “李大碗,先回去吧。”徐牧叹着气。 这一句,终归让李小婉又哭了起来,拼命地朝着徐牧走来,拾起地上的麻绳,在徐牧身上,绑了一圈又一圈。 徐牧没有动,任着面前的官家大小姐来闹腾。 “绑完了么。” “没有……呜呜,才打了八个死结。” “再绑一会……” “绑完了吧。”徐牧脸色无语,吹了声口哨,风将军撂着马蹄欢快跑来,几下就咬脱了麻绳。 李小婉又气又哭,追着马丢了三四个雪球。 “徐牧,你看了我两轮身子,姑奶奶不是个雏儿了……你要不娶,我投井立贞洁坊!” “听我说。”徐牧揉着额头,话音刚落,面前的李小婉便朝着他扑过来,紧紧拥着他的身子。 温暖相扑的感觉,怀中李小婉的呜咽,让他差些站不稳身子。 “先听我说……回去澄城,跟你祖父知会一声,我徐牧改日登门造访。” “下聘?”李小婉急忙抹了眼泪珠子,一时激动,连声音都变了。 “不算是,有些事情,我要与定北侯说清楚。” “说清楚了呢,谈拢了呢?徐牧,我很好养的,你也看见了,我在庄子那会,跟着你们吃糊糊。” 徐牧抽了抽嘴,实在不想回忆,那段伺候祖宗的日子。 “李大碗,不是吃的问题。有些事情,你或许没明白。” “什么事情。” 犹豫了下,徐牧终归没有说。 放眼整个内城,想娶李小婉的人,估摸着要从马蹄湖排到渭城,不仅是家世富贵,更重要的,是李如成执掌的五万余定北营。 “先回吧,过两日我去一趟澄城。” “我跟你说,我祖父嗜刀剑武器,你去铁坊选一把好看的。我父亲喜欢鼻烟壶,我娘亲嘛,你买个好看的簪子。还有管家朱伯,你也可以送两壶醉天仙——” “李大碗,收声……” 李小婉急忙住了口,脆生生地站着不动。在旁的姜采薇急忙走来,有些欢喜地把一件暖袍,披在李小婉身上。 “我既然答应了,到时便会去李府。不过,在这之前,你最好先回去,免得你祖父带兵杀来,我这小庄子不够他祸祸的。” “徐牧,我祖爷让我来的。” 徐牧怔了怔,这李如成是几个意思,还带送货上门的。 “徐郎,婉婉也累了,走了两三日的风雪路,不如让她在庄子里休息一日吧。” “徐牧,夫人我要饿晕了。”李小婉挤着眼睛,哭化了妆的模样,让徐牧又是一阵无语。 他转了身,揉着头往前走,只走了十余步,又带着些气怒喊了起来。 “喜娘,给李大碗下个宽面!” “素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定北侯李府,今夜要见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坐在楼台上,徐牧叹着气。 在他的左边,姜采薇枕着他的左臂酣睡。在他的右边,李大碗抱着他的右臂,也在入睡,哈喇子流满了袖口。 “我儿,张嘴喝口酒。”老秀才端了酒碗,喂了半口烈酒,又塞了二粒花生米。 酒入喉头,徐牧沉默地抬起眼睛,看着远方的天色,黄昏的日头渐去,雪景映衬下的马蹄湖,变得更加死寂。 只是,依然没有骑马而回的踏声。 “前辈,是说过黄昏回的吧?” “说过说过,还让我不要散酒宴。” “黄昏都过了。” 徐牧伸出手指,在李大碗的脑壳边,弹了个小爆栗。 “登徒子,你敢欺我!” “这两日身子不适,不宜远行,也去不了澄城了。” 李小婉急忙灰溜溜往楼台下走,姜采薇也起了身,将大氅重新披在徐牧身上,也才跟着往下走去。 “长弓,看得清吗。” 楼台之上的木檐,弓狗摇了摇头。 “东家,还是没有人回来,要入夜了。” 犹豫着,徐牧终归是忍不住,早知道如此,便不该让两个老胳膊老腿的,骑着两匹马去和人玩命。 噔噔噔地走下楼,刚要喊上司虎。却不料,在后的弓狗,突然惊喜地喊了起来。 “东家,回了,诸葛前辈他们回了!” 听着,徐牧惊喜地往外跑,果不其然,在沉沉的雪景之中,一骑臃肿的人影,往着马蹄湖徐徐踏来。 等近了些,徐牧才发现,两个小老头儿共骑一马,沿着雪路晃晃摇摇。 “东家,身上都是血。”走来的陈盛,声音凝沉。 “快,喜娘,去烧炉热水。” 徐牧心头一惊,带着陈盛急步往前,走到了马儿边,才发现是陈打铁背着诸葛范,一路赶了回来。 “铁爷,这是怎的。” “杀人,见血。”陈打铁从马腹下的褡裢,扯出了柄染血长刀,懒得再说话,独自往前走去。 徐牧急忙扶着昏昏沉沉的诸葛范,这一会才看清,这老侠儿的身子,到处都是剑伤。 “喂,别抓我屁股,那里被剐了一剑。”诸葛范声音干哑。 怪不得了,要整个趴着。 “我说你一把年纪了,老胳膊瘸腿儿的,玩什么命,风大雪大,庄子里喝酒不舒服吗。”把诸葛范背着,徐牧一阵无奈。 “你懂个屁,他是个叛徒,我杀不了他,老子这内城第一高手的名号,便该让出去了。” “杀了?” “杀了。”诸葛范难得笑起来,“这小犊子,刚去营里做了个都尉,真以为我没法儿了。” “前辈,遮麻面了吧?” “这回遮了。” 徐牧松了口气,遮了麻面,那就有的说了。不然被裱个画像上通缉官榜,麻烦一大堆。 “我遮了,老刀没遮。” 徐牧怔了怔,忍不住要骂娘。 “但他易容了。” 徐牧抽着嘴巴。 “我说狐儿剑,你说话别喘气,我一个走不稳,咱爷俩要摔了,指不定明天要给你出丧。” “你个驴儿草出来的,老子白教你剑法了。还有,我不叫狐儿剑,我叫玉面小郎君!老子当年去清馆,那些个花娘们见着我玉树临风,都不收银子,你懂个屁!” 徐牧懒得搭理这一茬,“回了屋,洗个热水再帮你上药,你可真敢说,还黄昏回来不散酒宴,老秀才都望得脖子僵了。” 背上的诸葛范难得没有还嘴,许久了,才用手拍了拍徐牧的肩膀。 “小子,老刀这个人,你最好拴住了。哪怕日后你要做什么,即便不是杀人,老刀打铁的本事,也足够你大用了。” “这是自然……不过,还剩下的高手,还有谁?” “问这作甚?怎的,你还想着约一架?你可算了,虎哥儿还有可能。” “怕以后面生了,跑得不够快。” “呸,老刀都给你手弩了,足够你保命几次了。不过,和你说也没啥事情。” “六个人嘛,前面三个你都知道了,剩下的两个,都在那个狗宰辅那里。” “还有一个呢?” 诸葛范仰着头,脸色露出欣赏。 “那一位,可就奇怪了,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听说是个年轻人,绕着天下三十州走了一圈,才学了一手本事。” “有无姓名。” “有个卵,我知道便与你说了……喂,你别抓我屁股。” 徐牧满脸无语,停下了脚步,将诸葛范扶到了屋子。 “先洗个热水,等会我让人替你上药。” “我玉面小郎君死不得。” “最好,我也不想太早奔丧。” 一张小马扎扔出来,徐牧一下避开,跑着离开了屋头。 …… 澄城。李府。 李如成坐在院子里的亭子下,一边喝着酒,一边抱着刀。 李府外的街路,有急促的脚步声踏过,碾碎了雪夜的死寂。 近八百的黑衣人,各自提着单刀,冷冷列在李府之前。不消片刻,待一声低沉的哨子之后,八百提刀人,萧杀地便要往府邸里冲。 李硕墨惊得抱头,躲入了厢柜里,拿着的一柄长剑,迟迟不敢出鞘。 他的老子则完全相反,抱着刀,目光显得极其清冷。 “遮麻面。” 顾鹰立身在瓦顶上,低沉地喝了一句。在他的身后,五百条的好汉,纷纷遮上麻面。 “主子有说,片甲不留。” “呼。” 黑暗的夜色与白色的雪景,在刀光剑影的映衬下,一时迷住人眼。 李如成纹丝不动,仰着头,又灌入一口烈酒。尔后,才冷冷起了身,拖着一柄马战长刀,沉步往外走去。 近二百的袍甲将士,也冷冷踏了出来,跟在李如成后面,压刀步行。 “便问这天下,是黑是白。若是黑得不堪,我等便愿天公生眼,杀了一场刍狗后,再铺下一层白雪,落个清白人间!” “斩!” 马战长刀扫过,当头的一个黑衣人,瞬间被连腰斩断。惊得在后的人,仓皇退却几步。 “忆我大纪名将李破山,死于贼子手段!” “莫问老夫能饭否!当年在西北打仗,杀过的马匪堆起来,可以绕澄城八圈,尔等何敢行刺!” …… 几条街之外,一个裹着袍子的更夫,听着李府外的厮杀,跑得腿儿都断了,什么都顾不得。 大纪定北侯李府,今夜要见血。?? 第二百二十九章 以雪为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去澄城的路,皑皑的雪道,马蹄印儿铺了一路。 裹着冬袍子,骑着风将军,徐牧不时抬头张望。约莫是内城里的溃军,大多被萧清,连着那大平国,早几日也退出了内城。原本死寂的官道上,也有了行人的活气。 马车里,李小婉还在绣着手帕,这两日跟着姜采薇学的,十指刺红了三指。 依然……还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徐郎儿。”李小婉昂着头,声音娇气得瘆人。 “喊我徐牧。” 李小婉努着嘴,顿了顿,又变得欢喜起来。 “徐牧,你过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不要。” “你不要,我坐马车上哭了。” 徐牧揉着额头,放缓了马蹄,抬手接过了手帕。 “手帕是问采薇姐姐要的……上面的刺绣,是我这二日,好不容易做工上去。” “李大碗,你绣两个烧饼作甚?还粘在一起?” “这、这是鸳鸯!” 徐牧一阵无语,懒得再看了,直接将手帕揣入了袖子,骑着马直直往前。 行过官道,又去了百多里,顾不得霜雪天寒,二三十骑的人影,护着一架马车,总算赶到了澄城。 “徐坊主,这守城的官军,怎的一个都没有。”随车的范谷,颤着声音喊了声。 徐牧抬头,心底也有些奇怪。待一些人入了城门,才有一个老吏跑来,见着马车里的李小婉,脸色苍白地让开了路。 一股微微不详的预感,笼罩了徐牧全身。 这会他才想到,李小婉去马蹄湖,也就间接地表明了定远侯的态度,已然是站在袁陶的那一边。也就是说,要和朝堂上的那位奸相,成了对立面。 李府外的内街,还有着凝结的血痂,未能清扫干净,如多多血色的红梅,盛开在铺雪的街路。 徐牧停了马,一时皱住了眉头。在他的身后,二十余骑的人影,也跟着停马,停在了李府之前。 唯有马车上的李大碗,察觉到了不对,顾不得披上裘袍,便急匆匆地往里跑去。 “东家,应当是大杀了一场。”卫丰凝着眼色,“至少死了百人。” “不止。” 徐牧扬着手,指向内街的尽头。约莫还有十几个官差,在低头洗着街路。 这二日并无大雪,又有阳光冒头,晕开的朵朵血色梅花,直直往前铺了过去。 “东家,哪个敢动定北侯?” 徐牧沉默不答。朝堂上的争斗,有时候,是越发凶残。小侯爷独木难支,但很庆幸,这一回终归有了个助力。 “东家,怎的不进李府?” “李如成还未出来相请,我便不进。” “但东家……你明明要娶人家的小姐,这有些说不通。” “你以为在托大吗,不是这个道理。” 徐牧面色平稳。 朝堂与反贼义军,他两头不掺和,但并非是说,他真是个事外人。相反,两处的人马,隐约之间,都和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东家,有人走出了。” 徐牧抬头,见着走出府邸的,不过是李硕墨,索性平静闭了眼。 “我便知道,我便知道又是你,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棍夫,你要攀高枝么!” “罢罢罢,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便跪在李府前,爬入正堂,说不得我一糊涂,便让你做个上门小夫婿。” 李硕墨立在府邸前,止不住地破口大骂。 “你酿个酒,赚得几钱银子?不得了啊,这会儿是用了好手段,迷住了婉婉。这天下间的小棍夫,都脏得发臭!” 徐牧睁开眼睛,调转了马头,冷冷往城门踏去。 在旁的卫丰不解,但见着徐牧的模样,也不敢多问,急急催了旁边的二十余骑,准备跟着出城。 却不料,马蹄还没踏出几步,一道嘶哑的声音,便稳稳传了过来。 “小东家,请留下吃个席。” 徐牧淡淡一笑,转了身,“老侯爷难得相请,岂有不敬的道理。” 站在一边的李硕墨,脸色骤然气怒,还想着挑拨几句,直接被他老子揪着扔飞。 “入府吧,你我同饮一席。” “好说了。” …… 让徐牧没有料到,李如成所谓的同饮一席,不过是一壶醉天仙,搭衬着两个酒碗。 “每次杀了人,我便绝三日肉食,在西北带回来的习惯,小东家勿怪。” “以雪为肴,不胜欢喜。”徐牧微微抱拳。 “好一句以雪为肴!”李如成眼露精光,“我应当是明白了,为何小侯爷如此看重你,沉稳,内敛,却胸有杀机。” “你这般人,若闯不出一番天地,如何也说不过去。” “老侯爷谬赞,徐牧不过一介酿酒徒。” “你莫与我拉扯,我只从国姓侯那里,便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徐牧干干一笑。 “你应当也见着了不对,前二日,有人杀入李府。” “然后呢。” 李如成并没有立即答话,拍开酒坛,端起来帮着倒了一碗。 “整个内城,我很少给人亲自斟酒。” 徐牧登时面色古怪,这些个大佬,为什么总喜欢扯这么一句。 “先饮一碗碰头酒。” “敬侯爷。”徐牧平手而端,随即一口饮尽。 “啧,痛快!” 放下酒碗,李如成龇了个牙。 “二日前的夜晚,八百条狗夫,提刀杀入李府。我与银刀卫联手,斩掉了三百余的人头。” “若非是年迈乏力,我是要追着杀出澄城的。小东家信么?” “信,老侯爷戎马半生,刀会老,但不会锈。” 听着,李如成仰头大笑,洪亮至极的声音,震得亭子边的枝杈,不时有雪“梭梭”地落。 徐牧平静起身,帮着斟满了酒碗。 “来,小东家,再饮一碗相见欢。” 徐牧平举酒碗,继续仰着头,一口饮尽。 “好!小东家霸气!” 打了个酒嗝,徐牧缓缓放下酒碗。 “敢问小东家,若天下昏醉,救国者,可称英雄否?” “白发渔樵江渚上,不问英雄归处,只付一场笑谈。” 端着酒碗,李如成听着,顿时脸色涨红。 “今日第三碗,无西北定远侯,也无马蹄湖小东家。”徐牧稳稳起身,端住酒碗。 “我敬前辈,这一场天下昏醉,你我皆是嗜酒狂徒。” “好!” “同饮。” …… 第二百三十章 八千人的虎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府的亭子里,任谁也没有想到,马蹄湖来的小东家,居然和一个戎马三十年的老侯爷,相谈甚欢。 连李小婉也没有想到,立在不远处的花园里,看得满脸欢喜。她的老父便不是了,气得直跳脚,连着骂了八句“破落户狗夫”。 冷风拂过。 亭子中的二人,都缓缓放下了酒碗。 李如成舒服地打了个酒嗝,声音重新变得凝沉。 “小东家,难得今日尽兴了一回。” “托老侯爷的福。” 徐牧声音平稳,心底却明白,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日后你入了李府,便算一家人。择日我去兵部一趟,表你为定北营的裨将,单独掌一哨人马。” “老侯爷,醉了否。” 李如成微笑,“并未醉,在以后,你终归是李家的人了,说不得哪日我一走,五万余的定北营,都可能交给你。” “老侯爷约莫是有些醉了,应当是知晓的,我徐牧不做李家的上门夫婿。” 李如成微笑,“那你要如何。” “婉婉嫁来马蹄湖,我定然是心生欢喜。莫非是说,老侯爷还想着门当户对的事情?” 李如成摇头,“小东家,你也知道,我李家三代单传。即便是个女子,以我李家的本事,纳个上门夫婿,绰绰有余。” “老侯爷,你我便说亮话吧。” 徐牧声音平静,仰起的脸庞,并无任何急促。 “老侯爷现在,并非是在选上门夫婿,而是在选,一个能保护李家的人。” “怎说。”李如成露出淡淡笑容。 徐牧平手一拜,“佩服老侯爷的救国之心,终归是站到了国姓侯那边。” “但这等的事情,你我都知,一着不慎的话,便是绝户的祸事。” “婉婉去了马蹄湖,别的我徐牧不敢说,但倘若有一口气在,我便会护着她周全。” “当然,哪日老侯爷定了江山。徐牧入澄城,在内街李府附近,买下一处大宅,也并非难事。” 李如成沉沉叹出一口气,“小东家,子不成器,我便只有这一位孙女了。” “若我徐牧有了嫡子,婉婉生下的第二个,他会姓李。权当是报答老侯爷的救国心。” 听着,李如成哆嗦着坐了一会,脸色变得精彩起来,不知该哭该笑,有浑浊的老泪,从眼角里渗出。 “袁侯爷并无说错,小东家是个人物。只待风云一起,真要化龙腾空。” “老侯爷谬赞。”徐牧不卑不亢。 “定北营的事情,你怎么想。”李如成转了话题,目光开始变得灼然。 “侯爷怎么想。” “明年一开春,小侯爷或会撑不住。所以,年关之前,事情便不能等下去。我已经调了两万定北营,准备入内城。” “其他的定边大将呢。” 李如成仰头大笑,笑得声音嘶哑无比。 “有人把小侯爷中毒的消息带了过去,小东家觉得,他们会动吗?说不得,这些人早就沆瀣一气了。” “计计连环,小侯爷独木难支。” 恍惚间,徐牧又看见了那一袭白衣胜雪的人影,披着满头的霜发,孤零零地踏入风雪之中。 “小东家以后的路,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知晓了。” 徐牧沉稳不动。 “开了春,你便去一趟西北。” “为何。” 徐牧微微皱眉,他以为李如成还不死心,想着让他去定北营做裨将。 “记着你的话,留我李家一份血脉。”李如成勾着手,从怀里摸出半面青铜虎符,沉沉放到了桌上。 虎符,金者为帝王家,银者为王公家,而铜者,即是大纪的那些定边大将所用。 一半携身,另一半留给营地的心腹。若合并无误,则能调兵遣将。 “原本想着,再试你一番。但时间太紧,索性便算了。左右小侯爷那边,也听了你太多的事情。” “便算婉婉的一份嫁妆。” 徐牧眼色微动。眼前的半面虎符,对他而言,何其的重要。先前在侯府,袁陶说娶了李小婉,便能执掌李如成的定北营。 他没有尽信。 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东家,何德何能,吃了碗软饭,便能执掌五万余的大军。 其中涉及的因素,可太多了。 但现在,李如成真把半面虎符,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面虎符,你只能调八千人。”李如成声音凝着,“我考虑了西北的马匪,驻防的兵力,另外,还有入内城救国的。国可乱,江山不能乱。” “这八千人,算是婉婉的嫁妆。” “若是大事可期,天下太平,你便莫动,安心做个富贵公。” “若是事不可为,这八千人,便是你安身立命的资本。” 徐牧犹豫着点头。 “在往后,不管是袁侯爷,常状元,抑或是那位萧宰辅,其他的定边将,义军领袖,侠儿堂主,都不能尽信。” “你徐牧,不是寄人篱下的狗,你要腾飞入云,哪一日老子就是死了,都会眼巴巴地看着你起势。” “我向来只信自己,连天公也不信。”徐牧沉着声音。 “好!”李如成面色欢喜,站在冷风中,终归是年入古稀,说得急了,便连着咳了几口。 “徐牧,定不负老侯爷所托。” “不对,娶了婉婉,你也该喊我祖爷。” “祖爷。”徐牧抬着头,没有任何矫情。 “哈,老子李如成,到底是得了个小贤婿!” 徐牧抬起头,只看着李如成双鬓的苍发,心底涌起一股悲凉。他大约猜得出来,大纪的这两位侯爷,是想要做什么。 “小婿,这事儿你莫要插手。小侯爷也说过,留着你,至少是留了一枚火种。” “哪日你真烧起来,便替这天下,烧出一片人间清明。” “徐牧知晓……” 徐牧起了身,起身平手长揖。心底对于面前的老人,心生出一股敬仰。 “小婿,还有一件事情。我那犬子,留在澄城也不太安全。” “那便同去马蹄湖。” 虽然不喜李硕墨,但没法子,得了八千人的虎符,再加上好歹是李大碗的老爹,总不能丢了。 “小婿啊,雪又要来了,准备变天了。” “要变天了。” 站在亭子中,一股不知哪儿渗入的寒意,冻得人身子打抖。??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天授之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待徐牧从亭子里走出,目瞪口呆的李硕墨,还想要说些什么,被李如成眼神一瞪,便怏怏退了回去。 “小婿,有无听过那些侠儿的一句诗文。”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李如成捋着发白的长须,“小侯爷与我说过,那些侠儿也是可怜人,于公于私,只想济世天下。” “这世道,你即便揉疼了眼睛,也辨不出黑白。有人在明堂粉饰太平,便会有人在黑暗中持正不阿。” “莫看,会伤了你的眼。你只需记着,为民者,即是天下间最大的义。” “徐牧受教。”将手平举,徐牧躬身长揖。 “恐有牵连,明日我入一趟长阳司坊,便说婉婉与你私奔,被我逐出了李府。” “大义当前,这一步踏出去,只愿山河万里还故色。” 徐牧缓缓闭上眼睛。 “婉婉,你也过来。”随着李如成的声音,原本躲在一边偷看的李小婉,也微微涨红着脸,难得淑女了一回,踩着小碎步走来。 “等一会,你便回房收拾,跟着徐牧回马蹄湖。” “祖、祖爷,我这是嫁了?” “嫁了。”李如成语气慈祥,“出了李府,你便不是官家小姐了,以后要大气一些。” “我说小婿,你还不插头钗?” 徐牧抽了抽嘴巴,今天是来谈事儿的,没想到这么快,这会儿他去哪里找头钗。 犹豫了下,索性伸出手,从旁折了一枝雪梅,走前两步,插在了李小婉发髻上。 原先还以为,大碗姑娘会生气,哪里想到,这喜不自禁的神色,多少带着些得逞。 李如成抬手,便赏了徐牧一个爆栗。 徐牧有些无语,这才喝了几碗酒,连聘礼都没下,便直接领着姑娘走了。 “回吧,马蹄湖路子有些远。小婿,记得藏好我给你的东西。” “徐牧记得。” 李如成点点头,老迈的脚步踏出,在寒风中有些趔趄起来。 “长阳小侯白头雪,澄城老卒不畏寒。” “但使征北李将在,不教狄狗度雍关。” 徐牧听得心口发涩,久久立着不动,等再抬头,面前李如成的身影,已经去了百步之外。 …… 出了澄城,天空之上,又是一场冬雪飘落。 并未骑马,徐牧踩着雪道,沉默地往前走。在怀里,能调动八千人半面的铜制虎符,烫得他胸口发疼。 卫丰带着二十余骑,小心地跟在后头。 “徐牧,你怎么不说话。”李小婉走得摇摇晃晃,官家小姐的娇弱,终归让她有些吃不消。 “在想事情。你莫摔了,把手给我。” 李小婉红着脸蛋,急急把手伸了出去。 “徐牧,我是你的人了。” “是……” “那你会保护我吧?” “会,不管以后如何,你和采薇两个,我都会护着你们。不过,你跟着我出来,以后可不是官家小姐了。” “不怕,我以后跟着你酿酒打架,做个厉害的马蹄湖二夫人。我在望州的那面虎牌盾,可都搁在马车上了。” 徐牧有些好笑,想起当初被困在望州,李小婉花着脸,背着一面虎牌盾,跟在他后边喊打喊杀。 “徐牧,我父亲不喜欢你,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 李硕墨打死也不愿意去马蹄湖,被李如成抽了两棍之后,哭哭啼啼跑出了李府。 “徐牧,我想抱你。” 徐牧怔了怔,停住脚步转身,无奈地张开双手。转瞬间,李小婉便扑了过来,在风雪中紧紧将他抱住。 …… 长阳城,正北面,一眼无垠的宫殿群。 风雪之中,金銮殿前的九根蟠龙柱,即便再栩栩如生,在霜寒的天时里,也仿若失去了活气。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沿着御道缓缓往前。 在后方,有宫娥太监,有数不清的御林军,紧跟着缓缓随行。 “相父说,小皇叔要反了吗?” “确有这件事情,大理司的人刚查出来。” “食君之禄,却不作忠君之事。相父说的没错,他果然是个可恨的螟蛉子,一直想着谋朝篡位。” 幼帝身边,一个穿着宽大貂袍的中年人,嘴角淡淡发笑。 “陛下记着了,在这个大纪,只有臣下,最忠于陛下。” “朕当然知道,相父是天下间最大的忠臣。” 中年人终归大笑起来,牵着幼帝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陛下,臣下已经调兵入内城。” “相父,最好马上去杀了小皇叔,他便是个贼子!窥觑朕的江山。” “这可不好。”中年人声音清冷,“陛下的那位小皇叔,身上还有先帝的免死金牌。” “除非说,他先做了灭九族的大罪,救无可救。” “天下第一侯,这名头还有些大。” “朕都听相父的。” 金銮殿前的御道,有落下的雪绒,很快便被太监们惊惊乍乍地扫去,免得冻了御步。 “相父啊,朕许久没出宫了,这天下当如何了?” “自然是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先前的时候,连北狄的使臣,都要来我朝求和。陛下,学子们前日的颂诗,有读了吗?” “读了,我大纪当真是民康物阜——” 轰。 小幼帝的话没说完,金銮殿前,九根失了活气的蟠龙柱,无端端的,便有一根忽而崩塌,栩栩如生的蟠龙,连龙头都砸烂一角。 巨大的响动之后。四下里,一时间灰尘裹入雪花,混淆成污浊的模样。 幼帝吓得脸色苍白,急忙抱着中年人,将头埋住。 “相父,莫非是天授之意?” “不是,是有人使坏了。臣下刚才见着了,有几个小太监在使坏。”中年人缓过脸色,怒而回头。 “来人,把这几个使坏的阉人,立即杖责打死!” 几个小太监还没来得及辩证,便被十几个御林军拖了下去,不多时,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响了起来。 “陛下,无事的,明日臣下便让人修葺。我大纪朝,如今是天下太平,将千秋万载。” 幼帝又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相父所言极是。” 不远之处,几个老太监立在寒风之中,急急转了身,以袖遮脸,哭得泪流满面。 风雪吹过金銮殿前,静静躺着的半截龙头,恰好有雪绒落到龙睛,待雪水一融,仿若生出了一道泪痕。??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世间无他这般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金銮殿前。 跪了一排又一排的太监宫娥,浑身瑟瑟发抖。 先前被吓了一轮的幼帝,约莫是想守住龙颜威仪,正拿着金剑,来来回回地刺了一圈。 倒了二三人。 萧远鹿抱着袍袖,冷冷立在边上,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他才转了身,面向着皇城外的景色。 “断丑。”他轻喝了声。 不多时,一位铁塔般的力士,便稳稳走来,躬着头颅,跪在面前。 “你亲自去一趟马蹄湖,小心些,别让那个螟蛉子发现。” “相爷,杀人么。” “有枚钉子,把大纪的两个侯爷钉在一起了,你去拔了罢。” 力士狞笑着起身抱拳,转了脚步往前,待走下御道,旁边有几个黑衣随从,立即将一柄巨大的刃斧递上。 力士单手接过,巨大的身影踏碎了雪尘,往前沉沉踏去。 …… “东家回了!” 马蹄湖外,骑马巡哨的几骑青龙营,连连奔袭欢呼。庄子里人头攒动,司虎带着七八个孩童,最先跑了过来。 待马车停在庄子前,李小婉有些忸怩地下了车,抱着怀里的小包袱,面对着涌出来的庄人,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堂堂澄城李大碗。”徐牧笑着吐出半句,实则他也明白,李小婉一个官家小姐,从富贵入草莽,不管怎么说,需要一个过程。 “听本东家的话。”徐牧抬了头,脸色带着微微的憧憬,“喊二夫人!” “二夫人!” “我等恭迎二夫人!”数不清的庄人,打着呼哨,兴奋得手舞足蹈。 “二嫂子!”司虎声音若雷,惊得旁边的一个搓鼻涕孩子,一下子吓哭瘫在雪地上。 李小婉搓着衣角,红着脸红着眼,不断回着招呼。还好姜采薇急急跑来,牵住她的手,欢喜地往屋子里牵去。 “司虎,接稳。” 徐牧从马下的褡裢掏了包油纸,便往前掷去。 “牧哥儿,烧、烧烧鸡!” 司虎嗅了嗅,突然想到什么,立即抱着烧鸡往前狂奔,急得后头的七八个孩子,又开始哭哭啼啼地去追。 “虎哥儿,你他娘地分个腿儿会死吗!”卫丰气得破口大骂。 徐牧也面带无语,在望州那会真是饿惯了,才让司虎养了这么个护食的脾气。 实则褡裢里还有许多,连羊肉汤子都有,奈何司虎跑得太快。 “卫丰,入庄吧。” 二十骑人影,缓缓下了马。 当头的风将军在风雪中长嘶一声,也无需让人牵着,带着二十匹西南鬃马,直直往马廊奔去。 “东家,风雪大了。” 徐牧抬着头,心底有些庆幸,若是回得晚一些,指不定又要被冻成棍条儿。 …… 司虎抠下一个烧鸡翅,不甘不愿地又撕了一块肉,才递给面前的几个娃儿。 “虎哥儿,我昨日请你吃过糖葫芦。” “虎哥儿好,虎哥儿棒,虎哥儿赏我个小鸡头。” “虎哥儿,我娘明日蒸炊饼,我给你带八个,换个鸡脚儿。” 司虎鼓着眼睛,犹豫着又分了一些出去。 待啃完整个烧鸡,司虎才捧了把雪搓搓手,几个孩子还在拾着鸡骨,匆忙塞入兜子里。 “回,回回,雪要大了。” 带着七八个孩子,司虎遥看了一眼二里外的庄子。天色暮黑,四周围皑皑的白雪,却映衬出满满的亮堂。 司虎停了脚步,在他的身后,七八个孩子也停了脚步。 “虎哥儿怎的?” 司虎抬起头,看着面前几十骑踏来的人影。 当头的那个,生得如一个巨人,压得胯下的马,连马脖都抬不起来。 马腹上,还悬着一柄巨大的双刃斧,染着血迹。二三个巡哨庄人的脑袋,便直直悬在了马腹边上。 “哥几个,有人打庄!” 一个大些的娃儿,搓了把鼻涕,立即开口惊喊。在他的后边,余下的其他娃儿,也纷纷往旁边林子里跑,拾了石头雪球,便往骑马的黑影丢去。 “虎哥儿,打烂他的脑袋!” “听过我大名否,我便是断斧,曾以一斧,劈断二架琉璃马车。”当头的巨汉,露出狰狞的话语。 他有个好习惯,杀人前自报一番,权当是送冤死鬼。 在断丑身后,其中一个黑影出了剑,在风雪中绞成一团剑影,便往司虎刺来。 “生得也是大个,但终归是村汉——”断丑嘴里的后半截话,直接是被遏住了。 使剑的高手,仗着剑影往前刺,还未见血—— 乓。 司虎恼怒地双掌一拍,将刺来的长剑,拍碎成了几截。惊得使剑的黑衣人,如同见了鬼一般,迅速后跃出十几步。 这还没完。 将长剑拍碎之后,司虎巨大的身躯,以一道极快的速度,侧着肩膀撞向断丑的胯下马。 取斧来不及,断丑凝着眼色,急急伸了手,想以蛮力出掌,挡住司虎的冲锋。 嘭—— 夜色之中,连人带马的一坨黑影,直直地倒飞出去。 在后的几十骑黑影,登时如临大敌,纷纷拔了武器,迅速散开阵型。 从地上爬起的断丑,也满脸是惊色,恼怒地一脚踏死了马,将双刃斧抱在怀里。 “小狗福,回庄子里,把老子的劈马刀取来。” 立在雪地上,司虎掰着手掌,走到了雪道中,寸步不让。 “虎哥儿,拧掉这帮狗曰的脑袋!” “虎哥儿,小爷这就回去学绝世武功,等会便来救你。” 几个搓鼻涕的娃儿,匆匆忙忙往庄子里跑。 有二骑人马跃跃试试,想着要追过去,被司虎挡刀之后,各自用手扯了一条马尾。 “吼!” 司虎仰头怒喝,两匹马被拖得栽地,发出凄厉的长嘶,马臀之下,尽是渗出的马血。 骑马的二人,吓得急步跑开。 即便是霜雪天寒,握着双刃斧的断丑,额头之上,也不知觉有一抹冷汗,渗了出来。 “举刀!先杀这个村夫!” 几十骑的人影,迅速抬起手里的长刀剑器,怒吼着往司虎扑去。 …… 雪夜中,马蹄湖前。 徐牧骑上风将军,怒吼着往前狂奔。在他的身后,百余人的山猎弓手,前前后后的几百骑青龙营,也紧紧跟随在后。 …… 马蹄湖的楼台上,三个老头还在平静地喝着酒。 “来的人是谁?” “断丑。”老刀言简意赅。 “断斧?玩蛮力的那位?”诸葛范冷冷一笑,“你且看着,虎哥儿能把他的头打烂。” “这天下啊,有很多奇人异士。但我诸葛范一生江湖,从未见过虎哥儿这样的,他身子上的力气,便如再世的金刚。” “世间无他这般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 请主公入蜀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地之上,司虎爆吼的声音,连连响起。几十骑的黑影,趁着司虎无法顾及,狡诈地挥着长刀,冷冷劈砍而下,不时迸溅出一道道的血珠。 骑马还未到,远远的,徐牧便看得睚眦欲裂。 “卫丰,把这些打庄的狗崽子,全给我砍了!” 听见徐牧的话,卫丰也登时面色狂怒,挥舞着手里的长刀,带着后头的数百骑,顾不得林深路窄,不要命地掩杀而来。 “虎哥儿,接刀!” 司虎恼怒地一巴掌扇去,扇趴了一骑人影,随后才回身接了劈马刀,披着满身的血迹,朝隐在角落里的断丑冲去。 断丑双目鼓起,急急握紧手里的双刃斧。在内城成名十三载,实话说,他看不透面前巨汉的路子。 按常理来说,即便是其他的五大高手,也没可能扛得下几十骑的风雪厮杀,最好的结果也会败退遁逃。但面前的巨汉,这他娘的不仅扛住了,这会还活蹦乱跳地抱着刀,朝他杀来。 “你再说一遍,你叫个甚。” “断姓,单字丑,人称断斧。”断丑咬着牙,“村汉,告诉我,你叫个甚。” “我叫断你个头!” 断丑脸色登时涨红,拖着双刃斧,刚想着杀一轮立威,然后想办法遁逃。 却不料,面前巨汉的动作太快,眨眼间,便抡着刀劈到了眼前。 铛。 黑夜中,有粒粒火星跳动。 抬起斧头的断丑,一时只觉得双手发沉,憋得咳出两声。 “生得也是大个,比我还高,但你有个甚用。这般软绵绵的力气,你披件红袍,入清馆做花娘可好?” “住口!”断丑勃然大怒,荡开劈马刀后,单手旋了一轮双刃斧,往司虎的腹部横斩。 劈马刀回了刀身,紧紧挡在双刃斧面前。 “你便讲,你的力气有多大!”司虎鼓着眼睛,不退不避。 断丑冷着眼色不答,双手的虎口,被反震得裂开了口子。成名一十三载,横行内城多年,天知道怎么冒出这么一个村汉,力气大得可怕。 脚步往后一沉,断丑眯着眼睛回斧,佯装往前窜逃,双刃斧倒拖在地,留下一道极深的沟壑。 司虎跑起身子,刚追了两步。 “断!” 断丑蓦然回招,巨大的双刃斧闪着寒光,冷不丁一个倒劈,照着跑来的司虎,当头劈下。 寒风中,断丑兴奋地睁圆了眼睛,只以为猝不及防的巨汉,定然要被一斧头劈断两截。 嘭。 只眨眼间,半空中的断丑满脸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又飞了出去。隐约间,他只看到了那巨汉,不过是匆忙抬起了刀鞘。 这还讲不讲道理。 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断丑怒骂两声,立即吹了声哨子,唤回二三骑的人影,随即抢了一匹马,再也顾不得,迅速往官道的方向逃去。 司虎顶着风雪追了七八里,才怏怏地抱着刀,重新往回走。 马蹄湖前。 断丑带来的几十骑江湖高手,在徐家庄的怒火之下,已然是全军覆没。 徐牧沉默地走前,摘下了一匹死马上,被枭首的二三人头。这几人,是在小路上巡哨的庄人,来不及回庄通告,便被人杀死枭首。 “东家,这些是谁的人?” 徐牧摇了摇头,这内城里要杀他的人太多。 “虎哥儿回了。” 雪道上,司虎抱着劈马刀,浑身上下成了血人,离得近了,难得瓮声瓮气冲着徐牧,撒娇了句。 “牧哥儿,我身子疼了。” 徐牧胸口发涩,急急打了声哨子。风将军疾驰往前,继而曲下马膝,将司虎驮到了马背,往庄子里缓缓奔去。 …… “那人便是断斧?” “断姓,全名断丑。” “确实生得丑,给小爷八天时间,练了绝世武功——” 一个搓鼻涕的娃儿,被自家娘亲揪着手臂,拖下了楼台。 诸葛范兴奋地转头大喊。 “小狗福他娘,庄子北面的枯枝结实些,别抽屁股,抽小腿儿,先抽了腿他便跑不了。” 徐牧面露无语。 诸葛范咳了声,重新坐了下来。 “无错,便是叫断斧,奸相的人。小子,你摊上大事了。” 徐牧皱住眉头。 因为袁陶的关系,他现在相当于浮出了水面,而且,最近的那两位侯爷,正碰着头准备要定江山。 可想而知了。 “小子,该想法子了。” 徐牧点点头,犹豫了会,转身往楼台下走去。绕过几间木屋,直至走到最里的一间,徐牧才叩了门,随即缓缓推开。 屋子里,贾周正伏在木桌上,认真地记着账册。看到徐牧入屋,才缓缓放下了毛笔,搁在砚台上。 “主公。”他站起来,认真地抬手长揖。 “文龙先生,请回座。” 沉了口气,徐牧正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倒了杯热茶。 “主公,莫非是今夜打庄的事情。” “文龙先生也知道?”徐牧怔了怔,他原先还以为,贾周大抵是早睡了。 “听见了杀声,但知晓庄子应当无碍,我便不出去了。” “今夜来的,是朝堂上那位奸相的人。” 贾周微微一顿,指头敲在木桌上,许久,才微微抬起了脸庞。 “主公想怎么选。继续留在内城酿酒,或是离开内城,去搏一回大势。” 徐牧神情沉默。 从边关到汤江城,从汤江城到马蹄湖,好不容易才安稳了些日子。 “我还是先前那句话,请主公入蜀州。”贾周面色平稳,“大纪风雨飘摇,并非是主公的错。主公也无必要,继续逗留内城。” “八千人的虎符,一千人的私兵公证,沿途收拢流民,我只粗粗一算,入蜀州之时,可有一万五左右的兵马。” “兵马不多,但足够让主公取一处安身之地,积粮铸器,征募兵丁,坐观天下风云,一朝出蜀,逐鹿三十州。” “主公,大纪朝要塌了。” 徐牧何尝不知道,守着一个马蹄湖小庄子,意义并不大。遥想当年,他从四通路小马场起家,颠沛流离,靠着杀榜,才有了这么一块地。 在那会,入马蹄湖的庄人,即便是有黑夫这些棍夫加入,也不过是几十人。 “文龙先生,可有入蜀州的策略。另外,蜀州王想必不会让外军入蜀。” 蜀州,凉州,以及东北面的燕州,并不完全受大纪支配,说到底,更像是附庸之国。 莫名的,徐牧突然想起了刘武,那位从蜀州来的热心肠马贩。 “主公错了。”贾周微微一笑,“如今的蜀州四分五裂,单单蜀州王都有三个。” “我觉着,这正好是主公的机会。”?? 第二百三十四章 赭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敲着手指,贾周的话并没有停下。 “小侯爷给主公的铁矿卷宗,并非在内城里,刚巧,离着蜀州也不算太远。到时候,主公一样能取。” “我估摸着,这处铁矿之地,知道的人并不会多。” 徐牧沉默点头。不得不说,贾和所考虑的入蜀计划,确实是周全。 “蜀州的三王,各自生怨,若是把握得好——” 贾周停了声音,悠悠喝了一口茶,才再度缓缓开口。 “若是把握得好,主公全占蜀州也说不定。再以蜀州为跳板,则大事可期。” “不过,主公现在还不能离开。” “为何。”徐牧顿了顿。 “冬日风雪是一个原因。起势,则是另外一个原因。” “文龙,怎么说。” “若无大义名分,主公带着九千人,到时候不过是一支普通义军。但主公做了些天下留名的事情,则不同了。这世道原本就是如此,活着的人不讲大义,却偏偏,你做大事则需要一份大义。” “文龙先生言之有理。” “年关越来越近了。” 贾周的这一句,让徐牧没由来的心头一涩。年关近,便意味着袁陶身中奇毒的死期,也意味着定江山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 “我知主公的心思。”贾周平静开口,“若是怕被牵连,便先把庄子里的人,转移出内城。” “然后呢。” “请主公入朝。”贾周起了身,再度长揖。 “大纪不得民心,而主公入朝,与两位侯爷合力举事,不管成功与否,势必会名动天下。” “文龙,你先前不是这样说。”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作为主公的谋士,我不能陷入时局。年关一过,小侯爷会死。定北侯年入古稀,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到时候只剩主公一个,必然占尽了大义名分。” “主公须知,无人会当你反贼,只会把你当作救世的英雄。” 徐牧沉沉而坐,认真考虑着贾和的话。 大纪要烂要塌,这是铁的事实。即便袁陶回了天……也只不过是强行续命。 到时候,势必又是天下纷争的局面。 “文龙,我如何入朝,莫非去长阳城,与小侯爷说么?” “不对。”贾周微微一笑,“主公并不知,实则在早些时候,小侯爷便想用你这枚棋子了。但因为定远侯的关系,你暂时是被搁置。” “这怎么说。” “主公的子爵官牌。” “子爵官牌?”徐牧脸色大惊,袁陶五两银子买来的东西,原来还这么大有来头。 贾周平静坐下,“这枚子爵官牌,或许主公并不觉得有用。但即便是卖官鬻爵,认真来说,在大纪里,主公也是四等子爵。年关皇宫里的群臣殿议,主公自可参加。” 徐牧露出苦涩笑容。 “文龙,你若是不说,我还不知道被小侯爷布了棋盘。” “小侯爷救国独木难支,这是正常不过的事情。”贾周声音顿住,继而变得有些微微颤抖。 “主公要这么想,偌大的一个大纪,偏只有一位病入膏肓的小侯爷,以及另一位年入古稀的老将军,愿意共赴国难。” “余下的人,放眼看去,满朝文武尽是偷生乞活之辈。” “主公,这二人是不世英雄。” “我知。” 徐牧沉沉起身,眼眸里多了丝决然。 “具体的事宜,主公还需要与两位侯爷相商。确认之后,可以让陈头领带着庄人,先行避开内城的烽火。” “外头风冷,还请主公带上门。” 走出贾周的屋子,徐牧依然心事重重。在李府,李如成让他留着火种,估摸着更大的意思,是想护着他,间接护着孙女李大碗。 但正如贾和所言,这事情他不去,即便不是什么大义名分,心底里也会不舒服,莫名的空落。 “东家,我等回了!”正当徐牧想着,马蹄湖外的小路上,周遵带着二三十骑的人影,一脸的风尘仆仆。 见状,徐牧急急迎了上去。 刚下马,周遵便迫不及待地露出笑容,摘下了马腹挂着的褡裢。 “东家请看,这是我在那边发现的,跟着的李三几人,都说这是铁矿石。” 一枚褐色的小石头,被周遵摊开在了掌心。 徐牧惊喜地接过,又敲又弹,差点忍不住下口咬两嘴。 “周遵,去把铁爷请来。” …… “赭石。”陈打铁凝着声音,难得脸色认真。 “铁爷,这怎么说。” “便是赭石,炼铁的好东西。小子,先把那地儿藏好,我得空去看看。另外,滚去挑些人,跟着来学打铁。” “多谢铁爷。”徐牧大喜。 赭石,他约莫在贴吧看过,便是赤铁之矿,铸器的好材料。 “东家放心,离开的马蹄印子,雪大了之后,应当都无了。”周遵也欢喜开口。 “周遵,做的不错。” 徐牧松了口气,在眼前,已经浮现出铁骑具装驰骋天下的场面。 “东家在想甚,眼睛都冒光了。” “无事……周遵,你先去休息,我已经让喜娘留了肉食。” “哈,多谢东家。” 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徐牧转了方向,往庄子深处的一间大屋走去。 风雪隐约间变大,又在路子上铺了一层。呼了口气,徐牧才推开了门。 屋子里,正在收拾物件的李大碗,见着徐牧走入,喜得急急跑过来。 “我给夫君倒杯热茶!” 茶杯没拿稳,直接洒了徐牧半身茶水。从旁取来手帕,还没擦上几下。 徐牧便痛得抽嘴巴,将手帕里的绣花针,捻出了三四枚。 “李大碗,你站着别动。我只想来看看,你还缺些什么。” “徐牧,你不会生气吧?刚才采薇姐姐过来,给了我许多东西。” “这便好,这段时间你也小心一些,我怕马蹄湖会不平静。” “徐牧,怎么了?” “打庄了。”徐牧叹出一口气,“记着我的话,最近莫要乱跑了。”起了身,徐牧准备离开,却发现李大碗半天没个响动。 “李大碗?” 徐牧转了头,整个人嘴巴又是一抽。 在旁边的李大碗,正红着脸,扭扭捏捏地地解着长扣。 “李大碗,你这挺突然的……” “徐、徐牧,你不是说打桩吗?莲嫂他们都是这么说。”李大碗声若细纹,脸面上偏有一副悲壮,“姑奶奶今日,要视死如归。” “李大碗,是强人打庄……不是打桩。” 第二百三十五章 “颠覆王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强人打庄?”垂衫到一半的李大碗,蓦然间脸色顿住。 “所以,不是莲嫂他们说的打桩?” “也可以这么理解的。”徐牧犹豫着起了身,扭过头,看了一眼刚铺好的床。 “李大碗,红被子有些喜庆……” 李大碗涨红着脸,点了点头,拼命搓着衣角。 “先前便答应了你家祖爷,生十个八个孩子——” 哐。 门一下子被推开。 徐牧身子一抽,外头的风雪,让他整个身子一下子凉了下来,哪里都凉。 李大碗跺了跺脚,急匆匆地往屋帘后跑去。 屋门边,一个搓鼻涕的半大娃儿,梗着脖子抬头,“东家,小爷想了想,虎哥儿报仇的事情,小爷忍不住了。” “这八个时辰,小爷学了九种绝世武功,东家给我二两银子,我吃了糖葫芦就神功大成。” “小狗福,先出去。” “东家,我出一招,给你开开眼。” 徐牧揉着额头,转身看去,发现屋帘后的李大碗,已经重新走了出来,规规矩矩的穿好了襦裙。 “小狗福,东家带你去吃肉。” “哈,啥肉?” “竹笋炒肉。” …… 意难平的徐牧,沉默地坐在楼台上,听着庄子下,小狗福被娘亲抽打的嚎啕哭声,脸色越发无语。 有脚步声走近,徐牧转了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贾周已经踩着轻步走来,先施了礼,再缓缓坐下。 “东家,账册记完了。” “文龙先生大才,入我徐牧的庄子,有些小用了。” “主公,这种话切莫再说了。”贾周抬着头,看向马蹄湖外的小道。 “翻账的时候,我来回看了几番,常家镇那边,这几日并未按着规矩,把粮食送过来。” 听着,徐牧皱了皱眉。不仅是酿酒,而且还需要乱世备粮,所以这段时间之内,他都会隐晦地去收粮食,单单常家镇那边,收购的数量,都慢慢涨到了二倍。 “无根浮萍,流离之犬。不管想在何处扎根,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贾周起了身,拍了拍徐牧的肩膀。 “粮食被掐了,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常状元的意思,想让你亲自去一趟。毕竟,内城许多人都知道了,主公如今是定北侯的小婿。” “说句好听的,主公现在,已经上了内城的台面。” “不过,我建议主公不用去,他比你焦急,应当会亲自过来。” 言罢,贾周的轻步,已经消失在了楼台上。 沉思了番,徐牧也跟着起了身。常四郎那里,确实是一个很复杂的存在。 如贾周所言,不过才一日的功夫,常四郎便带着常威,吊儿郎当地骑着马,出现在了庄子前的小路。 当然,这一次并没有背着亮银枪。 徐牧好奇的是,这一回,这造反头子会用什么鬼借口。 “听说马蹄湖附近有狍子,想着来射两头。”常四郎下了马,连笑容都懒得掩饰,“你瞧着,我连铁弓都带了。” “常少爷,如今是雪天。” “对对,我才想起来,那便不射狍子了,我们聊聊天。” 徐牧脸色无语,推了旁边的屋,把常四郎迎了进去。 “粮食的事情,我先前看了,是民坊那边算错了时间,以为马蹄湖早两日来取了。” “常少爷,有话请讲。” 常四郎微微一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徐牧。 “我想起了当时的事情,那一回,小东家被二十个官军,追得走投无路,最后,居然玩了一出漂亮的反杀。” 徐牧没有应话,若顺着这话头往下接,指不定又要扯到谋反的事情上。 “让你娶婉婉,你当真是娶了。” 常四郎叹了口气,“我寻思着我也不丑,能文能武的,家里也好歹算个大户,这没道理的,她偏偏就喜欢你。” “爱情像条狗儿,咬了我一口,然后就撂着狗腿跑远了,都不带回头的。” 徐牧抽着嘴巴,你是想着那五万余的定边营吧。 “小东家也该知道了,内城最近调了很多营兵。朝堂上那位宰辅,把附近的营兵都抽来了,你可知有多少人?” “不知。”徐牧摇着头。 “九万。” 常四郎露出艰难的笑容,不似作假。 “你觉得小陶陶那边,会有多少人?” “常少爷,要、要打仗了?”徐牧堆上吃惊的神色。 “啧,小东家你可拉倒吧,再这样我就揍你了。” 徐牧笑着沉默。 “这事情没胜算,萧狗相一直等着这一局呢。小陶陶终究是没办法了,我先前派人去了趟西域,问了个遍。” “如何说?” “救无可救。” 常四郎抱着后脑勺,仰了身子,沮丧地将两条腿搭在桌上。 “小陶陶的事情……已经是一个死局。大纪的事情,也是一个死局。” “都知道,大家都知道。多少定边大将,都张着脖子望向内城。明年一开春,说不定还有北狄叩边,南边的蛮子也开始有些不听话了。” “他是我的老友,一起玩尿泥长大的。我带着他,偷看了十七个寡居妇,六个没出阁的姑娘。第一次去清馆,他扭捏地站在大堂,差点被招徕的老鸨子扯烂了袍子。” “那一年他说,要去天下三十州转一圈,我红着眼,像傻子一样送了八十里路。” “再往后,我与他的路子,便开始不对了。” 常四郎叹出一口气,顿住声音。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变得安静下来。 徐牧不知道,面前的常四郎,是由心而发,还是在向他打感情牌。 “都没有错,要说有错的,便是这个世道。” “小东家,我觉着吧,世道有错,我等要做的,便是改变世道。” 徐牧满脸无奈,打了一圈感情牌,最终还是绕了回来。 “不知常少爷是什么意思。” 常四郎脸色认真,“定北侯那边,是把半面虎符给你了?” “确是。”徐牧没有隐瞒,估摸着常四郎早查到了。 “若是大纪生乱,小东家当如何?” 计划入蜀州的事情,徐牧定然不会说出去,微微抬头,徐牧语气平静。 “到时候真没办法,我只能去西北那边。” “那边都是作乱的马匪,你有几个好胆?若不然,我给你指一条路?” “什么路。”徐牧面色不惊。 “你与我一起,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颠覆王朝!”?? 第二百三十六章 说与山鬼来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屋子里,徐牧浑然不动,甚至是说,根本没有任何表情。 加入常四郎,无非是做个叛乱的先头军,若是有一日,常四郎真的成功了,念着关系,或许会封个小侯爵。 但这些,可变化的因素太多了。说句难听的,徐牧并不想把身家性命,交到任何一个人手上。 常四郎如此,袁陶也是如此。 “好,颠覆王朝,我明日便去招募十万流民,还请常少爷供给粮草!” “驴儿草的!”常四郎怔了怔,怏怏地骂了一句,“每次都是这样,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想活着,一开始就是如此。” “确是……你如今难得混出了个模样。” 常四郎神色不甘,“小东家,真不愿意去?你要知道,这要是乱了起来,小陶陶出了事情,没人能保住你。我说句难听的,你不过万人的大军,在大纪崩塌之后,不见得能杀出来。” “从边关到内城,莫非是说,你还愿意被人吆来喝去?” “若有一日,我意思是若有一日,你我谋见不同,也有可能会变成敌人。” “常少爷,我都知晓。”徐牧依然平静,“常少爷也提过,我当时被二十余的官军追杀,尚且不愿意寄人篱下,如今更是不愿。” “有些迂腐。”常四郎微微皱眉,“你的这副脾气,除非是自己杀出一条路子,否则迟早要翻船。” “最后再给你两千车粮食吧,权当你吊打了四大户的赌约,以后莫要来常家镇了。” 常四郎叹着气,抓了铁弓往外走,脚步刚踏过门桩,突然间又回了头。 “小东家,年关之前,劝你早些离开内城。” “多谢常少爷。” 抬起头,徐牧看着走入风雪中的人影,只觉得一股难言的离别,酝酿在胸膛里。 “世道很乱,主公的选择并没有错。”许久,贾周才踱步过来,稍稍立在徐牧之后。 “文龙,我约莫要失去一个老友了。” “我知晓。” 点点头,徐牧回了身,隐约间只听到,常四郎驰马的声音,逐渐消失在了耳畔。 霜月末,离着年关刚好只剩一月。 徐牧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内城的变化。 订酒的掌柜们,已经是人迹罕见。马蹄湖外的小道,许久听不见马蹄奔袭的声音。 偶尔有穷途末路的流民,冒着风雪跑到马蹄湖前,跪地磕头求收留。 “带家眷者优先!青壮者优先!” “入庄若有出格的行为,立即逐出庄子!”陈盛带着黑夫,不断在逃来的难民中,来回地走。 徐牧皱着眉头,立在风雪中,只觉得身子越发地冻。 “陈先生,随我去一趟外边的官道。” …… 长阳城外百里,一架马车缓缓而行,车轱辘碾过雪地,留下两道绵延不绝的雪印子。 一个宛若垂暮老人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马车上,偶尔会抬起手,捂着口鼻咳上两口。 “顾鹰,咳咳,准备好了么。”掀开帘子,袁陶抬起了脸庞,脸庞上,有深陷的眼窝子,以及苍白到至极的瘦削脸庞。 “主子,好、好了。”顾鹰声音带着嘶哑。 “连着老侯爷的,我也办好了。” “妥了。”袁陶松下帘子,重新坐回马车里。 “主子,路还远,若不然你先在车上躺一下。” “我一生行正坐直,如何能歪了身子。” 近了年关,风雪越发肆虐,不多时,缓行的马车,便被覆了一层白雪。 顾鹰皱着眉头停了下来。马车里,闭眼沉思的袁陶,也微微张开了眼睛。 “主子,营兵挡道。” “顾鹰,碾过去。” 得了这道命令,顾鹰不再犹豫。直直抽出了剑,一手打着缰绳,一手把剑横在身前。 “小、小侯爷,兵部有令,小侯爷不可出官道。” 一个都尉走前,鼓着勇气开口。 “我只讲一遍,退开。”顾鹰停了马车,冷冷开口。 都尉和后头的几百余官军,颤了颤身子,终归是没有退。 马车上,袁陶重新闭上了眼睛。 马车外,顾鹰抬起长刀,手起刀落,待刀光割过,挡路的小都尉,捧着身上的血口,仓皇地趔趄倒地。 惊得后头的官军,匆忙让开一条路子。 马车继续前行。 袁陶平放着双手,沉默地垂头相看。 这一生,他想过很多办法救国。学文入朝堂,却发现满朝皆是软弱之骨。学武征伐沙场,却发现江山崩裂,太多的缺口根本堵不过来。 最后,他做了大纪的侯爷,先帝的养子,幼帝的小皇叔,依然是独木难支。 “我这一生活得荒唐,三十余年,庸碌且蹉跎的岁月,文不能安一国之邦,武不能定一朝江山。” “只将满腹的夙愿,说与山鬼来听。寻了来生路,且让我做个农家子罢。” “咳咳。” 顾鹰在马车外,听得虎目迸泪。他哆嗦着手,高扬起缰绳,将马儿一下子抽得飞快。 …… 官道边的小路。 二十余骑人影,沉默地立在风雪中。 徐牧平静地牵着风将军,一人一马,即便立于人群,却依然显得有些孤零。 “东家,有马车来了。”陈家桥夹着马腹,从远处急急赶回。 “驾车的人,便是那位银刀卫。” “陈先生,知晓了。” 徐牧稳稳应了一句。他有些不明白,小侯爷明明都身子吃力了,为何还要主动约他来官道相谈。 若真有事情,他不介意再入长阳一趟。 如陈家桥所言,一辆马车缓缓碾碎了风雪,停在了官道林子边的小路。 顾鹰约莫是哭了一场,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小破腔。 “小东家,主子受不得冻,你入马车谈吧。” “好说了。” 徐牧理了理袍装,才微微踏了脚步,走到马车边上,掀开了一方帘子。 只一抬头,便看见了一袭苍老的人影,在马车里正襟危坐。 “小东家,许久不见。” 声音哑如破鼓。 再看见故人的脸庞,徐牧蓦然心头发酸。 大纪朝无二的监国小侯爷,在他的面前,已经是满脸死相,三十多的年岁,垂暮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第二百三十七章 免死铁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东家入座。” 将情绪散去,徐牧长揖微拜,才坐在了袁陶的对面。 “小东家也见着了,我今日出了长阳。”袁陶平静地开口,一字一顿。 “这段时间内,暂时不会回去。” 徐牧自然知道,袁陶打算做什么。但这种事情,尤其是对方有所防范的情况下,会很艰难。 除非是说,袁陶会有其他的奇计,能定下乾坤。 “朝堂上的人,大抵把我当成了疯子。但他们不敢动的。所以,只用了奇毒之法。” “参与的人,该有一份名单,但我查不出来,后来也懒得查了。时日无多,我不想再浪费时间。” 徐牧沉默点头。他记得常四郎说过类似的事情,大概是很多人合谋,凑了分子,都想让面前的这位小侯爷死。 “侯爷打算怎么做。” “奸相和幼帝,已经情同父子,拆不断关系了。认真来说,我那位小侄已经被带歪了路。我有打算,重新立一位皇帝,事成之后,再挑选贤臣辅国。” “如此,我也死得安心。” 袁陶说的很平静,但徐牧心底,却听得惊涛骇浪。 “侯爷,若无贤臣呢。” “有的,小东家就是。先前的书信我看了,和定北侯商量了许久,虽然他不是很愿意,但终归是觉着,让你取一轮名声……不管以后的路如何,对你而言,都是好事情。” “前提是,小东家你不能死。若事不可为,你便是一枚火种。” 徐牧沉默点头。 “小东家背后有高人——”袁陶捂着嘴,垂头咳了许久,再平静地掏出手帕,将嘴角的血迹抹掉。 “还是那句话,我知你不愿入朝,到时候,你选出几个寒门子,把把关,破格重用也无妨,稳住江山后自可离开。” 声音突然停下,袁陶自嘲一笑,苍白的脸庞显得越发憔悴起来。 “当然,这都是成功后的说法。” “来了你这里一轮,我明日便要入营了,要立的那位后帝,是一个落魄的皇室宗亲之子。费了许多功夫才寻到,性子良善,办事沉稳,隐隐有贤君之风。” “恭喜侯爷。”徐牧抱拳。很聪明的,他并没有问袁陶,扎营的位置在哪。 “年关之前的群臣殿议,你怀有子爵令牌,自可入朝。小心一些,终归人在敌营。” “侯爷,我要做什么。” 袁陶沉默了会,“到了时候,我再与你讲。” 徐牧犹豫着点头。 “我听说了,萧远鹿派了断斧过来。不过,你不用担心,他的心思在我这里。先前和你说的,是成事后的打算。如果事不可为,你便立即带着你庄人,离开内城。莫忘了,西北面你有八千人的虎符。” “这支军队,不惹事的话,足够你在西北那边,好好安身立命。当然,你也可以去凉州,凉州王是我的故人,亦不会为难你。” “如果选择做火种,你的路子,我便估算不出来了。” 话说的太多,不知觉间,袁陶又捂着嘴发咳。 徐牧急忙起身,帮着袁陶抚了几下后背。 “该说的,我都与你说了。这段时间之内,你在内城切莫小心。有事情的话,我会让顾鹰过来。” “这个给你。” 袁陶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张铁劵契书。契书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小楷。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行,有八个大字。 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侯爷,这是免死金牌?”徐牧脸色震惊。 “确是,也叫丹书铁劵。出长阳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总司坊,将你的名字,书于我家谱之下。” “侯爷,你我不同姓。” “你错了。”袁陶沉出一口气,“我袁陶是国姓侯,但没有被先帝收为义子之前,我与你同姓,叫徐陶。” “这便是,我一开始很喜欢你的原因。我的父兄五人都死在了沙场,我也讲过,你等同于内弟。” “拿着吧。” 徐牧颤着手接过。 “有了这份铁券,为惹非议,萧远鹿那边暂时不会动你。但我希望你明白,若有一日大纪崩塌,这铁券,便如一张废纸。” “徐牧多谢侯爷!” 袁陶微微笑着,只笑了半声,又捂嘴咳了满手帕的鲜血。 “原本还有些东西要给你,事情太快,而我的时间太少,便只能作罢。” “侯爷对我,已经很恩义了。” “你值得。” 袁陶侧了头,约莫想要伸手。在旁的徐牧,起身帮着掀开车帘。 “这一年,大纪都是雨雪。雨来得急,雪来得凶。我在雨雪之中,什么都看不清了。” “吾弟,我只争最后一回。” 徐牧沉默而立,心底听得不是滋味。 …… 风雪之中,袁陶的马车,重新驶入了冬日的霜寒。没有阳光拉扯而下,仅黄昏天,整个世界便要暗了。 陈家桥掌起了马灯。二十余骑的人影,也跟着掌起了马灯。 “东家,雪夜!” “上马,我等踏碎风雪!” “愿随东家!” 风将军一马当先,带着身后的二十余骑,长嘶破雪,眨眼间,一去二三里。 …… 常家镇。 常四郎沉默地坐在楼台上,不时抬起目光,看着面前的雪夜。在他的身后,至少有七八人,围成了一道弧。 有侠儿,也有披甲的将军,尽皆是一副萧杀的神色。 “若有清风回人间,终叫山河变颜色!” 围成一道弧的七八人,听着常四郎的诗文,蓦然间,一张张的脸庞,都变得无比萧杀起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吾得文龙先生,如虎添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过了二三日。依着常四郎所言,来来回回的,当真是把两千车的粮食,冒着风雪送了过来,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堆满了马蹄湖的空地。 “常威,入屋喝口热茶。”徐牧取了金条箱子,放到面前常威的手里。对于这位常四郎的头马,他向来是印象不错。 常威将金条收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不支应一声,沉默转了身,便要上马离开。 不用猜徐牧都知道,常四郎那边,估摸着是告诫了什么。 骑马踏出二三里,蓦然间,常威又返了回来,犹豫着停马在徐牧面前,表情带着困顿。 “我便问小东家,为何要入朝。若小东家做了狗官,虎哥儿与盛哥儿也都是狗官,我该不该杀。” “你家少爷说的。” 常威支吾不答。 “我入朝,一样是杀狗官。”徐牧淡淡开口。 常威顿了顿,露出了干净的笑容,骑着马朝徐牧一拜,而后才“吁”了一声,带着送粮的几百人,呼啸着奔离马蹄湖。 “牧哥儿,小常威也不理人了。”司虎走近,声音难得忧郁起来,“先前还说请我吃酒的,他与我不熟了,我便少吃了一顿席,我觉得亏了的。” 徐牧沉默地点头。 不仅是会武功的常威,还有常四郎,赵青云,甚至是尤文才,有些人走着走着,便去了另一条岔道。 “司虎,把陈先生和卫头领都喊过来。” …… “东家的意思,先把粮食运去村子?”卫丰怔了怔,远远没有明白徐牧的意思。 反而是旁边的陈家桥,眯着眼睛微微点头。 “东家,山猎那边的村子,当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两千车的粮食,起码要分很多批。” 徐牧点头,“粮食运过去之后,陈先生,你便带着二百人,守着山猎村子。不管是官军还是老匪溃军,只要想抢粮,便马上动刀。” 大纪都要乱了,他可不想这时候出什么纰漏。 “切记,到时候莫要沿着官道来走,走林子里的小路。” “东家放心。” “卫丰,具体的事宜,你与陈先生商量一番。有劳二位。” 卫丰和陈家桥纷纷抱拳。 徐牧转身走前,抬头看了眼雪色天空,寻思着不管如何,也差不多该把庄人转移了。 即便先不入蜀州,在山猎那边的村子,也会安全一些。 只可惜了这刚兴建的马蹄湖庄子。 沉步走到湖岸,徐牧沉默地立在风雪中,望着结出冰层的湖面,久久陷入沉思。 …… “大纪兴武十八年暮春,流民徐牧,于漠南镇外的荒地,无端端杀武行八人,弃尸荒野。” “大纪兴武十八年槐月,流民徐牧,当街提刀,于窄巷之处,杀良民一百零九人。” “大纪兴武十八年拾月,流民徐牧,勾结反贼侠儿,妄图在长阳城伏杀北狄使臣。” 澄城的官坊里,一个老吏一边落笔,一边抬着头,看向面前的男子。 “府尉,还有吗。” “足够他死几次了。”尤文才阴笑着开口,“把墨迹吹干一些,我等会让人送去长阳城。” “小侯爷出了长阳,他便无了后台,不似我,终归靠自己的本事上位。” 老吏谄媚地笑了声,急忙照做。 “府尉,先前听说,他可是四等子爵。” 尤文才脸色并无惊异,“不打紧,削了爵位再杀,不过是一纸官文的功夫。” “我还听说,府尉与他有旧。” 这一句,终于让尤文才面色大变,冷不丁地扬了巴掌,将老吏扇得痛叫两声,栽倒在地。 “且记着,本官与这脏人,并无任何关系!” 老吏从地上爬起,急忙点头称是。 冷哼了声,尤文才裹了身上的裘袍,抬步往官坊外走去。 发生了李府行刺的事情之后,整个澄城,仿若一下子变得死寂。 城里头,原本不可一世的李府,居然变成了破落户。来来往往的官军,不知去了几回,然后又匆匆离开。 “来人,跟我走几步。” 十几个官差,从官坊里踏出,带着刀跟在尤文才后面。 “谁记得,汪家和范家的去处?” “富绅啊,澄城的大富绅啊!” …… “主公。” “这个世道里,有人会疯,便会有人乘风破浪。” 两道人影,坐在屋子的门桩上,都各自抬着头,看向面前的雪色。 “文龙,你怎么想。” “还是以前的说法,主公这一轮,务必要取名声。照现在的形势来看,对主公还是很有利。” “我约莫猜到了小侯爷的布局。”贾周面色涌上一股叹息,“古往今来,以小博大者,通常不会留着退路。” “我也从未想过,小侯爷会像个赌徒一般。” “文龙,这怎么说。” 贾周凝了凝脸色,“主公要知道,如今的整个内城,说句不好听的,都在等着小侯爷出手。朝堂上挟天子以令不臣的奸相,虽然歹毒,但可不是什么庸碌之人。小侯爷在布局,他同样也在布局,无非是先等着小侯爷出手,安上一个造反的名头。” “幼帝猜忌,同僚离心,唯一个老迈的定远侯,以及名声不显的主公,愿意与他共赴国难。” “义军,溃兵,侠儿,北狄人,试图裂土封侯的边关大将。另外,内城里还有个常四郎。” 徐牧沉沉呼出一口气,他能想象得到,小侯爷这几年,走得有多艰难。 “如果说腐烂彻底的大纪王朝,尚还有英雄,那便是小侯爷,只能是小侯爷。” “他并非是在救一个王朝,而是在救一个国家,一个天下。” “主公,义理也好,天下也罢,这一遭,我等着主公名动天下。” 徐牧也稳稳起身。 “文龙,我一直在等着。” “见主公第一眼,我便知晓了。主公的眸子里,藏着悲悯,对天下的悲悯。” 徐牧脸色古怪,这话儿诸葛瘸腿也说过。 “主公,风雪又大了。” “文龙,回屋。” “这两日时间,我可把那件文士袍都打直了,只等哪一天,便穿了起来,跟着主公出山。” “吾得文龙先生,如虎添翼。” “是某拜了主公,得尝夙愿。” …… “酸掉牙了。” 楼台上,诸葛老瘸腿喝了口酒,嫌弃地开口。 “诸葛瘸,这酒哪里酸了?”老秀才不明所以。 “你懂个屁!” 诸葛范笑骂了一句,垂头又看了徐牧两眼,眉眼间,不知觉地欢喜起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脏人尤文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腊月之七,年关的气氛越来越浓。 庄子里,贾周让人取了红纸,提笔写下了一张张的联儿。小狗福带着孩子帮,开始入林子拾枯枝,绑了新扫帚准备扫尘。 “东家,陈先生那边来了话,二千车的粮食都到了山猎村,在祠堂附近搭了仓库,只等主公的吩咐。”陈盛急匆匆地走来。 “甚好。”徐牧露出笑容。 “陈盛,这段时间开始,你和黑夫也带着庄人,先去山猎村那边。” 不管事情成与不成,到时候内城乱起来,逗留在马蹄湖并非是明智。说句好听的话,若是小侯爷真定了江山,再回来也不急。 “东家放心。”陈盛语气微微踌躇,“若是我双臂齐全,便能跟着东家杀敌了。” “别胡说。”徐牧攀着陈盛的肩膀,“盛哥儿在我心底,是徐家庄的大功臣,若当初没有盛哥儿帮着讨命,我早死在望州了。” “你我兄弟一场,这等的话,切莫再说了。” 陈盛眼睛微红,认真地点了头,回身的时候,却使劲地抬起一条手臂,久久抹着眼睛。 风雪中,整个徐家庄,似是一下子都忙碌起来。 直到过了晌午,马蹄湖外的小路,传来阵阵的马蹄声。 正在检查刀器的徐牧,皱着眉头起了身。 “东家,是官军!”在上方的弓狗,凝着声音开口。 “长弓,几人?” “至少五六百的人影。” “东家,这等时候,谁会来马蹄湖。” 徐牧摇着头,一时也没猜出。按着他以为,最大的可能,应当便是那位奸相,毕竟上一轮,那什么断斧的,可在司虎手里吃了大亏。 不过,以奸相的格局,这等的紧要关头,首要的目标不该是袁陶么。 “该死,是那个老童生,他怎的也能骑马了?” “尤文才?” “确是。” 不知觉的,徐牧心头一阵反胃。若说现在最为厌憎的人,非尤文才莫属。 “东家,我去喊青龙营的兄弟。”周遵气得开口,往庄子后的连排木屋跑。 “长弓,把山猎弓手也喊来。”徐牧平静吐出一句。 不管是做什么,但既然尤文才敢亲自出面,这事情定然是有些大了。 五百多骑的人影,冷冷在马蹄湖前停了马。 停在最前面的五六骑,不仅有尤文才,还有两个穿着袍甲的中年人,白净受不得冻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大富大贵之人。 “哪位是徐牧!”一个骑马都尉,冷冷地踏马而出。 “我是。”徐牧平静走前两步,目光看向尤文才。这一回,尤文才并没有躲开,反而昂着头,也冷冷地瞪了过来。 徐牧心底有些好笑,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老童生,还是个贪财贪肉的小人,这一会入了内城,变了个大模样。 “兵部下了剿匪令!杀人夺财的腌臜货,且听!” “大纪兴武十八年暮春,流民徐牧,于漠南镇外的荒地,无端端杀武行八人,弃尸荒野。” …… 徐牧嘴角冷笑,不用想都知道,是尤文才的手笔。 “尤兄,多大的仇怨。这便带着大军来抓我了,莫非是忘了,当初是徐家庄给了你一碗活下去的吃食。” “别胡说,我与你这贼头,可不太熟。”尤文才凝着声音,脸庞里露出病态的欢喜。 “风水轮流转,徐坊主,这一回可没人保着你了。” “你以为我徐牧入内城,一直都是靠着别人保么。” “不然呢。” 徐牧怒极反笑,从边关入内城,若没有杀狄狗的壮举,杀二十骑官军的壮举,常四郎不会来拉拢。 同样的,若没有百骑入边关,二城堵十三万北狄大军,小侯爷袁陶,也不会与他交心。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路走过来,他是带着庄人,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尤、尤郎!”原本在屋子里的夏霜,挣脱了姜采薇的手臂,踏着风雪,红着眼睛往前跑,跑到了庄子前。 “贱婢,住口!”尤文才仿若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急急开口怒喝,“你抬头看我,再看看你自己,不过一个丫鬟,你也配这般来喊。” 徐牧面色如霜。他算是明白了,尤文才只以为袁陶离开长阳,是势力崩塌了。然后,又被人当成了刀来使。 天下间的傻子,都有一个特征,那便是贪得无厌。 “夏霜,先回来。” 姜采薇跟着追出,还想再往前跑,被徐牧一下子拉住了手臂。 “夏霜,抬头看清楚,他成了什么模样。” 夏霜哆嗦着身子,立在风雪中,一时手足无措。 “你成了什么模样!徐牧,你也是一个脏人!你与我说,你有多清高,多伟大,还不是趋炎附势的狗徒!” “我便想不通,你何敢来说我!” 骑在马上的尤文才,怒不可遏地叫嚣。 “你当真是病了。”徐牧冷笑。 “呵呵,我知你想离开内城了,小侯爷一倒,你又要像条狗一般,四处地逃来逃去。偏偏,我要拦着你。” “你误会了。”徐牧叹着气。 “哈,列位看他,还在装清高呢。”尤文才像疯子一样发笑,与同排的两个富贵将领,相觑发笑。 “休与这个贼人多言,武备营,拿下这个贼头!” 徐牧笑了笑。 在他的身后,三百余骑的青龙营,呼啸着踏马而来。百余人的山猎射手,也冷冷地攀在庄子的各个高处,抬起了手里的铁弓。 “徐坊主,你要造反!兵部亲自下命的缉捕,你莫非敢忤逆!”尤文才狞着脸色,“这样最好,你便反吧,到时候你的庄人,一个个都要被吊死。” 这一句,让徐牧一下子眼神发沉。 “莫非你以为一个子爵官牌,便能无法无天了!这里,可有五百多骑的武备营,你的庄人狗夫,能杀得过吗!” “你真是疯了。”徐牧挥了挥手。 一支小箭从高处射下,扎入尤文才的小腿。顿时,痛得尤文才坠马,翻倒在雪地上。 “我原本想着,你不过像一个暴发户,虚荣了些。但现在看来,你当真是病得要紧,救无可救。” 抬着腿,徐牧冷冷往前走,司虎和陈盛跑来,紧紧护在徐牧身边。 “贼头,你敢动——” “你动一个试试!”徐牧转头怒吼。 惊得说话的富贵将军,冷不丁地顿在原地。 “若有不明,去总司坊查查,我徐牧到底是谁。莫说我杀一个,我杀十个百个,你等也是白死。” “好大的话头——”一个都尉怒声开口,还没喊完,便被一支小箭穿爆了脑袋,惊得胯下的马,拖着尸体往前狂奔,血印子拉了一路。 “杀、杀了他!快杀了他!他便是个反贼头子!”地上的尤文才,痛着声音大喊。 “我便不信,你当真敢反——” 咻。 又是一支小箭,射穿了另一个都尉的胸膛。都尉坠马而亡。 在场的官军们,这一回都倒吸了口凉气,哪里来的肥胆,当真是说杀就杀。 “长弓,看紧了,哪个敢开口说一句,立即射杀!” 两个富贵将领,纷纷往后却步。后头的官军,也一时都不敢动。 徐牧冷着脸,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无奈。五百多骑的官军,浩浩荡荡,却无一人是英雄。 “尤兄,我才突然想明白,这段时间,尤兄一直在盯着我呢。” “我晓得,你我二人,是相看成厌了。”?? 第二百四十章 我是正七品的澄城府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地上,被射瘸了腿的尤文才,还想着挣扎。 “你便只会说,什么义气,什么庄人的安全,你这等人,实则心底里想的,都是自己的私欲!” “对,你徐牧现在厉害了,酒水的产业,都要把四大户逼垮了,还搭上国姓侯的路子!你不简单呐,莫非说,是送了庄子里的姑娘,去孝敬那些富贵人了?哈哈哈!” 喀嚓。 徐牧冷着脸,一脚踏在尤文才的瘸腿上。他从未想过,一起从边关走出来的人,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乖张,疯狂,却又善妒。 “你敢杀我吗!我是堂堂正七品的澄城府尉!你无了靠山,便什么都不是!” “敢的。”徐牧垂下头,声音骤冷,“我有些不明白,庄子里的人,大抵都对你有恩。你屡试不第,不过一个混吃等死的老童生,若非是我等,把你从边关救出来,你早死了。你以为长弓为什么不杀你,因为心底里,一开始并无人嫌弃你,是你自个,把自个给玩烂了。” 楼台上,弓狗沉默地一语不发。 “我是澄城府尉,用不着那小驼子可怜!”尤文才梗着脖子,眼睛依然冒着怒火。 “你瞧着我,穿着最好的裘袍,戴着最美的玉,连我的鞋履,都缠着金线!你瞧着我,有一日还要登入朝堂,面圣而拜!” 徐牧沉默地起了身。 在旁的五百多骑官军,如临大敌,不知觉间又退却了一些。 “你若识相,便乖乖就擒,说不得去了长阳,尚有一条活路!你以为,你的那些罪状能销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上去,你除不去了,入了大理司的录册!” “你的贱婢妻子,你的庄人,还有夏霜这个贱奴,每一个都逃不得!” 徐牧抬起头,缓缓垂下了手。他不想再听,雪地上尤文才的叫嚣。 “夏霜,转过去。”徐牧回头,凝声吐出一句。 夏霜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一下子跪地,冲着徐牧磕头。 “转过去!”徐牧怒吼。 姜采薇急步走近,沉默地扶起夏霜,往庄子方向走回。 锵。 徐牧冷然抽剑。 楼台上,诸葛范和老刀两人,都眼色凝沉,看向外头的雪地。 “老刀,算不算祭旗。” “算。”老刀言简意赅。 “约莫是要告诉很多人,他徐牧,不再是任着人揉捏的软柿子。” “那些官军如何。” “敢近前,我估计也会杀。”诸葛范拾起酒碗,浮一大白。 “心有猛虎了。”老刀跟着饮了一碗。 “错了,他一直都有。” …… 当着五百多骑的官军,徐牧表情无任何变化。在他的后方,许多庄人都抬头看着,看着他们的东家,会如何走下一步。 “徐牧,哈哈,你吓谁呢!你敢杀我,你动手,我堂堂七品澄城府尉,你杀我便是杀官!” 喀嚓。 没有任何剑招,长剑直刺而下,捅穿了尤文才的腹部,一串鲜血迸溅而起,落到雪地上,凝成了血色珠子。 骑马的两个富贵将军,登时满脸惊恐,敢要开口来喊。 “尔等最好闭嘴。”徐牧抬起头,面容冷如雪霜。 三百骑的青龙营,呼啸着踏碎风雪,密密麻麻地围在五百骑官军前后。 山猎弓手们,也冷冷抬起了长弓,瞄去前面的方向。 “小东家,我只问一句,你真敢造反!”其中一个富贵将军,哆嗦着声音。 徐牧懒得答,袁陶离开时,应当是算到了他会被人算计,才留下了那副免死铁劵。 富贵将军脸色气怒,却终究不敢动,原以为是捞一场军功,却没想到,碰了这么一个硬茬子。 雪地上,尤文才惊恐地瞪着眼睛,不断咳着血。至死他都没明白,面前的故人东家,是怎么敢下手的。 “脏、脏人,你徐牧便是个脏人!” “你所看见的世界脏了,下辈子,莫要把眼睛睁得太大。生在一场乱世,一时不慎,便被浊了眼睛。” 立在雪地中,徐牧沉默地收回剑。 尤文才尸躺雪地,约莫还想说话,却如何也说不出了。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单手握剑,徐牧沉步往前。 那五百多骑的官军,急急勒着缰绳往后。 “小、小东家,今日的事情,某家先记下,回了长阳报了大理司,再、再做商谈。”一个富贵将军颤声开口。 “好说了。”徐牧冷冷抬手,三百余骑的青龙营,萧杀地让开一条路子。 “走、走出马蹄湖!” 当头的两个富贵将军,匆忙调了马首,仓皇地往官道方向跑去。 “东家,若他们回报,我等会很危险。”陈盛凝声走近。 “无事。” 徐牧笃定道,出了这么一桩事情,所谓的大理司,定然会认真查他的身份。当查到袁陶的族谱,估摸着要骂娘了。 懂的人都懂,小侯爷并非是失势,而只是很单纯地出了长阳。奸相都不敢随意妄动的人,他们亦不敢动。 即便有危机,也得等大局尘埃落定。何况最重要的,还是免死铁券在手。 权当大事在即,祭了一轮旗。 转过头,徐牧沉默地看向庄子。 不远处,夏霜痛哭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 “陈盛,选处好地方,送他一程吧。” “东家放心。” 陈盛唤了声,与两个庄人一起,将尤文才的尸体扛了起来,迎着风雪,走去湖边的林子中。 徐牧立在雪中,有些发怔地抬起头,看向飘雪的天空。 每踏出一步,他都如履薄冰,看透了很多事,也算准了很多事。唯一漏策的,便是人心。 “老头,我问你,若我徐牧要用剑,方能杀出一条血路,这法子对不对?” 诸葛范盘腿坐在楼台上,听着徐牧的话,有些好笑地开口。 “你不杀人,人便会杀你。讲什么大义,说什么道理,我只说一句,你的剑拿稳了,便是最大的道理。得空了,天下不打仗了,我带你做个侠儿,去天下三十州走走。” “得空了,来找我谈炼赭石的事情。”老刀也难得吐出一句。 “我儿得空,也过来给爹磕个头,许久没磕了。” 徐牧转身,面朝着三个老头,认真施了一礼。而后,才沉步走到了一株秃木前。 “拨千山!” 林子边,二三只觅食的小兽,惊得又撒腿儿,消失在皑皑雪色之中。 第二百四十一章 披甲的顾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腊月十七。 整个马蹄湖徐家庄,一下子变得空荡起来。 最后一批的庄人,在青龙营的护送下,先行去内城外的山猎村子。 “徐牧,你可别死在内城啊!我们还没打桩,还没生十个孩子……” “李大碗,你咒我呢。”徐牧脸色好笑。 李小婉急急捂着自己嘴巴,捂了一会,又忍不住松开,接着说了许多臊得发慌的人。 连旁边的司虎也听不下去,抠着鼻子走到一边。 “小狗福,去了那边记得想我,每天见不到你,我便会睡不着。” “虎哥儿像个傻子,小爷才不甩你。” 在旁的李大碗抹干泪珠,拾起雪球,追着司虎打了一路。 “徐郎,留在这边小心一些。”姜采薇沉默地站了许久,才走到徐牧身边。 “徐郎不在庄子的时候,我带吕奉去后山看过,是有一条山路,能下得山,我绑了白麻,做了标志,说不定徐郎……或能用上。” 徐牧沉默抬手,将面前的小婢妻抱住。 “我便在那边等徐郎,等徐郎来了,给徐郎熬好鸡汤,烫好一壶酒。” “我死不得,多少次都杀过来了。”徐牧露出笑容。 姜采薇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徐牧的脸庞。 “不打紧,徐郎不会孤单。徐郎在哪,我便在哪。” 徐牧顿在原地,抱着姜采薇的身子,久久不愿放开。 “徐郎,万分保重。” 马车渐远,直至消失在风雪之中。二百骑的马蹄声,也逐渐变得听不清。 “主公,无牵挂了。”贾周背着手,走到徐牧身边。 “文龙,你也一同离开。” “我和诸葛前辈一车,无碍的。” 徐牧抬起头,发现楼台上的那仨老头,还在美滋滋地喝着酒。 “这个给主公。”贾周犹豫了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大红的颜色,还绣着一对鸳鸯。 徐牧惊得睁大眼睛,刚送走了两个一诉衷肠的,这不会又来一个吧。 “文龙,我、我万万不能收。” “主公误会……不过想留个锦囊计给主公,又寻不到锦囊,便花银子和小村妇买了一个。” 徐牧松了口气,抹去额头的虚汗。 “主公切记,若入了朝,事有不吉,便再打开一观。” “多谢文龙。” 贾周笑着点头,“主公,我若无猜错,这二三日,小侯爷的人便会来了。” “这是为何。” “定了江山,过丰年。” “若不能定,以侯爷的脾气,也不会让天下百姓的春吉,陷入一场恐慌之中。” “吾贾文龙,便等着主公名动天下三十州。” 贾周抱揖转身,不多时,整个人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下大雪了,收酒档啊!” 楼台上,三个老头也端了物什,匆匆往下跑去。 徐牧握着鸳鸯锦囊,小心放在贴身的地方,抬起头,沉默地在雪中立了许久。 …… 如贾周所言,腊月十九,顾鹰带着上千骑的人马,一路奔袭到了马蹄湖。 徐牧突然有些不习惯,向来穿着劲装的顾鹰,这一会,居然成了个披甲的悍将。 不过,这披着的袍甲上,隐约还有着血迹。 “小东家莫笑,这是主子的意思。”顾鹰笑着吐出一句,“主子说,这一轮顾不得生死,便让我穿得庄重一些,日后去了轮回地府,也似个战沙场的好汉。” 说的平静,却让徐牧听得难受。 “顾兄,莫非路上遇着人了。” “遇着了。”顾鹰的语气变得有些清冷,“不知是哪营的人,约莫想要拦着我,我便直接动刀了。” “无事吧?” “并无,那些官军不经打,主子教习的军阵,我一直都记着。小东家还不知道吧,主子把你去边关的骑行之术,整理了一番,教习了不少大将。” “愧不敢当。”徐牧干笑了声。 十七级的贴吧老油子,常年混迹军事论坛,深陷不能自拔。当然,除了偶尔点开某个闪屏链接的时间。 “顾兄,侯爷的身子,现在如何?”犹豫了下,徐牧还是问了。 在听到这一句,顾鹰眼色黯然。 “昨日吃着早食,主子突然剧烈发咳,咳了一碗的血。幸好神医李望儿在营地,把命吊了回来。小东家,我、我还听到了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主子对李望儿说,有无神药,让他这几天精神一些。” “那神医怎么说?” “李望儿说,他想些法子的话,主子或许还能活到开春,但吃了这古怪的神药,只能活二日,药效过后主子身子会大虚,立、立即毙命。” 徐牧顿时沉默。不用想他都知道,袁陶肯定会选吃这神药。 “吾弟,我只争最后一回。” 遥遥想起袁陶的话,一时间,徐牧心底更加不是滋味。 “莫讲这个了,一讲我便想掉泪。”顾鹰长叹出一口气,抬了头,鼻腔有点变音。 “小东家,主子有说,让你去营地一趟。”顾鹰下了马,将一张墨迹未干的图纸,交到了徐牧手里。 “顾兄不同去?” “不同去,我还有事儿。时间不多,望小东家早日启程。” “好说了。” 顾鹰抬手拜别,转了身,便又急急翻身上马。上千骑的人影,在顾鹰的催促之下,一下子奔袭而去。 徐牧缓缓打开白描的地图,记清楚了位置,才揉成了一团。 “牧哥儿,我肚饿了,喜娘又走了。” “张嘴。” “甚东西,不好吃。算了,反正都吞下去了。” “司虎,你也挑一身文士袍。”犹豫了下,徐牧开口。 到时候真入朝,参加什么群臣殿议,司虎总不能穿一身肥大的劲装,恐引人注目。 “牧哥儿,我穿那东西作甚,莫非还要念诗文不成?不然,我先念一个牧哥儿听?” “念吧。” “一个花娘三两钱,十朵茶花一两钱,我用茶花送花娘,今夜又省二两钱。” “哪个狗犊子教你的……” “牧哥儿,是诸葛老瘸腿。” “以后别理这老不俢的东西。”徐牧揉了揉额头,“里头穿了劲装,外头披上就是,打架的时候便扯烂下来,别人见着都会怕。” 司虎想了想,突然憨笑起来,也顾不得饿了,转了身就跑去庄子翻箱倒柜。 …… 徐牧按着剑,在风雪中站了一会,也跟着沉沉转了身。??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这盛世,当有一日如侯爷所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连早食都没吃,十几骑的人影,便开始从马蹄湖出发,循着长长的雪道,一路往前。 “东家,走哪儿的路。”周遵急急拍马而来。 “往小路。” 官道大路,或有营军来往。但林子间的小路,则要安全得多。 揉了揉发僵的脸庞,徐牧抬着头,辨认了一会路线,才继续带着人跃马入林。 不多时,便只剩一洼洼的月牙印,铺满了整条雪道。 …… “东家,这都到内城边上了。” 徐牧点点头,并无意外。内城战事将起,一个隐蔽的营地,对于袁陶这些人而言,是何其重要。 “东、东家,这得有多少人呐。” “约莫几万。” 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隐蔽的营地。由于时值冬日,并无太多的军帐,反而搭建了许多简易的木屋。 三四队穿着袍甲的士卒,身子上裹着一件披风,皆背着铁弓,腰间挎刀,右手之上,还紧紧握着一根硬木柄的铁戟。 再往前,浩荡的雪景之下,有三四披着亮铁甲的将军,各自带着方阵,在雪中操练杀敌之法。 营地的正北,一架拱起来的牛皮巨鼓,在雪中静静无声,只待哪一日有人抓了鼓槌,便要惊天动地。 “周遵,让哥几个牵马步行。”徐牧凝声回头。 十几的人影,纷纷下马来牵,小心地跟在徐牧身后,徐徐往前。 只走了百余步,一个年轻的都尉,带着半队人马走来,还未相问,便把手拱了起来,抱成拳。 “小东家,主子等你许久了,请随我入帐。” “你认得我?”徐牧怔了怔。 “认得,我是虎堂的人。”年轻都尉露出笑容,“小东家不知晓也正常,在此之前,虎堂的人不会露头。” 虎堂,估计就是袁陶暗中培养的势力了。想想也是,没点手段的话,小侯爷在风雨飘摇的内城,如何能稳坐在侯府里。 “请随我来。” 徐牧点头,抬了脚步,跟在小都尉后面,踏入了前方的营地之中。 走了约有半里路,停下来时,便已经到了一间结实的木屋之前。木屋外,一队士卒问清了身份,才掀开门前的帐帘。 “周遵,在外头等我。司虎,你也莫乱跑。” 理了理袍子,徐牧才沉了一口气,踏步往里走。在后头,恰好响起一声声士卒操练的呼喝,仿若要震碎天际。 屋子里,至少有三个火炉,烘得整个屋子,暖洋洋地舒服。 徐牧抬起头,离着还有些远,便已经看见袁陶,佝偻着身子,上身的冬袍垂到了小腹。 一个满脸认真的老医,正抓着一柄木匕,在袁陶后背,一刀一刀的刮着。 “吾弟,你走近些。”袁陶抬起脸庞,深陷的眼窝,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声音苍老而嘶哑。 “徐牧……拜见侯爷。” “近些,我看不清你模样了。” 徐牧胸口发疼,又走前了许多步,走到了袁陶面前。他突然很后悔,十七的贴吧等级,竟没有任何一篇,与治毒和中医有关。 “李神医说,毒气害了肺腑,又透了背,只能先刮走一些湿毒。若不然,我整个身子便要烂了。” 说完,袁陶垂头又咳了两声。 “你的岳祖,刚巧带兵去了外头,稍后便会回了。” “你且坐下,莫站累了。” 袁陶转了头,“李神医,稍后再刮吧,我与吾弟先说些话,左右现在也死不得。” 李望儿沉默长揖,帮着袁陶把衣服披上,而后才叹着气往外走。几个原本在军帐内的将军,也沉默地往外走去。 “吾弟,莫要担心,过个二三日,我身子便好了。”袁陶艰难堆出笑容。 徐牧心底叹息,他听顾鹰说过,袁陶是要吃那种吊命的神药了。二日一过,人便会死。 并没有劝,大纪朝的最后一位风骨侯爷,早选好了自己的路。 “让你来,是想与你商量——”一语未毕,袁陶又咳了起来。 “侯爷,我该做什么。” “年关前的殿议,没几日了。”袁陶抹去嘴角的血渍,“你便入朝,想办法去敬事房的东边窝铺,找一个叫莲春的公公。” “具体的事宜,他会告诉你。” 听着,徐牧心底一怔,远不知袁陶是何意,这次入朝进皇宫,居然是去找一个公公。 “莲春服侍袁家三代帝皇,他是个老人,见证了王朝的衰落。我与他相谈了许久,才定了下来。” “侯爷,若是他告密,则大危。” 袁陶沉默了下,“莲春把净事房里的宝贝,亲自交给我了,算是有了死志。” 太监们的宝贝,不用想徐牧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古人对于身子的齐整很看重,特别是太监们,即便死了,都想着完整不缺,来世做个体面人。 “莲春只做个引路人,带你去见另一位人物。之后剩下的,需要靠你自己。” “另外,入了朝堂之后,萧远鹿的人会查你,这是躲不开的事情。但并非不能解决。” “这里是三十万两。内城里的许多人,偷偷凑给我的,至于名字还是不讲了。” “在外头,有位被罢黜的老将,叫杨复。一直在内城,行对抗萧远鹿的事情。萧远鹿曾下了重赏,却一直拿不住人。” “侯爷,这些人,我以前怎的都没听过。” “很正常,黑暗笼罩的地方太大,吾弟先前看得不够远。” 袁陶声音有些发涩。 “老将杨复,会送你一样东西。让你能平安入得皇宫,想办法里应外合。” “侯爷,送的什么……”徐牧声音发颤,隐约间猜了出来。 “他与我说,年岁六十有三,再过几年抬不动刀了。不如便舍了这一条命,替天下的百姓铺上一条路。” “他便在营地的东边,你等会出去与他说说话。” 徐牧眼睛微红,一时沉默不语。 “吾弟啊,哪一日你见了盛世,便拜请去我的坟山,与我好好讲个一二。我三十余年的荒唐,尽在厮杀与争斗中过去了。” “这盛世,当有一日如侯爷所愿。” 袁陶闭上眼睛,缓缓露出笑容,苍白至极的脸庞上,难得有了一丝神采奕奕。?? 第二百四十三章 只佩服杨将军大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帐门被推开,李望儿约莫是哭了一场,眼窝子边上还凝着小冰霜。他双手小心地捧着食案,走得很慢。 食案上,还摆着一碗药汤。 袁陶接了过去,拾了木勺,无悲无喜地舀了几口。 “吾弟,请稍等一会,我替你引见个人。” 徐牧稳稳点头。 很快,又有一道人影,急步踏了进来。 待徐牧抬头,才发现一个穿着文士袍的年轻人,不知觉走到了面前。 并未先打招呼,而是红着眼去了袁陶身边,端了汤药,吹一口喂一口。 “袁安,这便是我与你说过的小东家。”袁陶难得露了一回笑容,指着徐牧开口。 叫袁安的年轻文士,稳稳放下汤药,起了身,对着徐牧平手长揖。 “袁安见过小东家。” “有礼。” 徐牧也起手回礼。重新坐下,心底却微微有些震惊,他猜得出来,这位袁姓的年轻文士,应当便是要新立的皇帝了。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当初第一次见袁安,他正背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冻伤路人,跑入丰城的医馆。” 袁陶有些遗憾地抬起头,“我时常在想,若是在金銮殿里的那位,有袁安这般的心境,这王朝再崩坏,终归还有一份希望在。” “只可惜。” 袁陶垂下头,冷不禁又咳了起来。在旁的袁安急急起身,帮着袁陶抚着后背。 “袁安,日后我若不在了,你多听小东家的话。” “小皇叔莫、莫急,我等会再去外头的镇子问问,或还有良药。”袁安这一下,彻底红着眼睛掉泪。 “莫去了。”袁陶平静地抬起头,看向徐牧,“吾弟,入朝的事情,便交给你了。我与你家岳祖,这一会不方便再入皇宫,除非是说,我要靠着自己的拳头打进去。” 徐牧起身,再度长揖。 “先去外面走走吧,你的岳祖,估计也快回了。得空的话,去见见杨复。” “多谢侯爷。” 徐牧刚转身,在后头,袁陶又剧烈咳了起来。不多时,便又响起木刀刮毒的声音。 …… 营地的东边,徐牧停下了脚步,远远的,便看见了一个老将,也不戴头盔,随意地将满头苍发披散而下。 他正教习着两个刚入伍的士卒,教得急了,会涨红脸色,挨个踹了一脚。 “滚去再练十遍。” 老将回了身,一眼望见面前的徐牧。 “徐牧拜见杨将军。”徐牧躬身一揖,胸口酸得难受。 “咦?你便是小东家,侯爷先前便与我提了。”杨复并无任何异常,拉了徐牧的手,便直接坐到了一截树桩上。 “说一说,你什么时候入朝。” “便是这两日了。”风雪中,徐牧声音干哑,“杨将军,或者还有其他的法子。” “没法子了。”杨复笑着摆手,“我与侯爷商量了许久,只剩这个法子。” “那狗相狡猾得紧,你想瞒着他,并非是易事。三十万银子固然不少,但终归还要有一件好的筹码。” “你瞧着,我连发头都削干净了,便是怕狗相认走了眼。到时候,若时辰不急的话,便让我先喝一碗烈酒。” 徐牧垂头,紧紧咬着牙。 “你低个头作甚,老子这叫就义,快活得紧。这样也好,去了下面,与我那小贤弟结个伴。” “你约莫也听过他的名字,大纪第一名将李破山。” 徐牧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满脸都是愕然。 “奸党当道,只可惜了我那位小贤弟,否则再给些时间,真能定了外患,内城也该稳住了。” 外忧内患,幼帝权臣,加之民不聊生,早已经是亡国之兆。 杨复声音微颤,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也六十有三了,要抬不动刀了。似我这样的孤家人,若老死在寒屋破院,想想都会生气。” “索性,便吊着卵再干一把。” “啧,你是个甚模样。”杨复脸庞不满,“与你讲过了,我这叫就义,老子也不畏死。” “只佩服杨将军大义。” 徐牧起了身,对着杨复又是一礼。这近一年的时间,他见过很多人,大多是作恶的官军和富绅大户。但在其中,亦有许多不惜命的英雄。 望州城头的老官差,赴死堵门的封秋,迷途知返的田松,还有小侯爷,老岳祖李如成,面前的杨复…… 有的人,即便病入膏肓,即便满头苍发,但小小的胸怀里,却藏着家国与江山。 “牧哥儿,你的眼睛怎的?” “沙尘大。” “嘿,这下雪连天的,哪儿有什么沙子——”周遵直接塞了一个馒头,堵住了司虎的嘴。 …… 直至黄昏,徐牧都没有等到李如成回营地。心底不放心,终归是成一家人了。 “斥候来报,遇着了堵路的营军。”刮完毒,在袁安的搀扶下,袁陶小心地走了出来。 “事情不打紧,我等会派人过去。” 徐牧松了口气。 “回去准备吧,入朝的那一日,你家岳祖定然是不舍的,会来相送。” “吾弟,拜谢。”袁陶突然动作,艰难的一个长揖。 “若非是我,你应当有了自己的路。此一番,不管结局如何,吾弟的这份大义,足以让人心生大慰。” “侯爷谬赞,请保重身子。”徐牧也急忙起手回礼。 袁陶伸出哆嗦的手,握住徐牧,“大事的那一日,我便有力气了。” 在后的李望儿,沉默地垂下头。 “侯爷,常少爷那边?” 转身之时,徐牧突然想起了这一茬。常四郎可是造反的主,这时候横插一脚,事情会变得很坏。 袁陶语气平静,“吾弟放心,已有对策。” 这一句,让徐牧不再多言,直直往前走,便翻身上了马。在后的周遵等人,也跟着上马。 风雪中,二十余骑的人影,很快消失在了营地之外。 …… 腊月二十,离着年关只剩十日的时间。 长阳城外,处处是巡哨的营军。一个个肥将不断抬着马鞭,扯高气扬地踏马奔行。 整个长阳,仿若又陷入了一场雪色之中。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入长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空荡荡的马蹄湖,偌大的庄子,人影都没见几个。 “司虎,便是这里,把湖冰砸了。” 站在马蹄湖边的司虎,听见徐牧的话后,急急抱起一个石头,吼了一声之后,将冰层砸出了个不小的窟窿。 徐牧皱住眉头,又让人取来了长杆,在冰冷的湖水里勾了好一会,才抓起一条绳子。 不多时,一个裹着兽皮的木箱,便被扯了起来。 “牧哥儿,这是甚?” “财宝,还有银甲。” 虎夔银甲的来历,还没有考究清楚,但如今的情况,只能先带走。 “周遵,把这箱子也带去山猎村那边,记着告诉庄人,若是外事,务必听军师的话。” 不在庄子里,徐牧终归不放心。 “东家……若不然,我也与你同去。” “去不得。”徐牧摇着头,带着司虎,已经是极限了。这等的光景之下,长阳城外估计是守卫森严了。 “去山猎村吧,我过些时间便会赶到。” 周遵犹豫了会,知道自个东家的性子,叹口气后,带着最后的二十余骑,长吼一声,飞奔出了马蹄湖。 “牧哥儿,我等作甚?” “磨刀。” 司虎怔了怔,果真照着徐牧的话,把劈马刀出鞘,在湖边认真地磨了起来。 锵锵锵的磨刀声,响了大半天。 直至黄昏之时,才有数十道的人影,冷冷踏入了空荡的马蹄湖。 停马在马蹄湖前,李如成抬起了头,认真地看了许久,最终才下了马。 在他的后头,一个年轻的小将军,脸庞涨红,双目隐有垂泪,正抱着一口木箱,跟着走来。 “牧哥儿,你家大爷来看你了。” 徐牧急急走出屋子,走到了李如成面前。他抬起头,见着李如成的脸庞上,还留着血肉翻卷的刀伤。 “小婿。”李如成远远叹出一口气。 “徐牧拜见岳祖。” “免了免了,你的事情,小侯爷与我说了。这一轮,你当真要去?” “岳祖古稀之年,尚且不惧,我更没有退缩的道理。岳祖放心,婉婉已经出了内城。” 李如成沉默良久,而后才招了招手。 “柴宗,且走过来。” 在后,那位年轻的小将军抱着木箱,沉步走近。 “他叫柴宗,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等同于半个义子,在西北的荒漠,曾以八百步弓,借着地势,打退了四千的马匪。” “以后,他跟着你。” “柴宗见过主公。”年轻将军认真开口,若非是抱着木箱,估摸着都要躬身来拜了。 徐牧怔了怔,远没有想到,李如成还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虎符的事情,到时候都可以问柴宗。” 李如成伸出手,接过了柴宗手里的木箱。 “今日一早,杨将军喝了三碗断头酒,便独自拾了刀,去了营地的无人角落……” 李如成说不下去,眉宇间满是沉重。 “你便去吧,这一轮照着你自己的意思。不管事情如何,务必要保全自己。” “你背后的那位高人,当真是不错。想着让你取这一轮的大义,日后你或有入云成龙的那一天,只可惜我看不见了。” 徐牧沉默地接过木箱,只一个人头的重量,却如有千钧之重。 “三十万的银子财宝,共有七八车,到时候我让人帮着护送去长阳。路上若有敢打主意的,你自可动刀杀了。” “交代完了。” 李如成犹豫着,想了想又开口,“新帝那边,你也该见过了,我觉着,是一位过于表现的人。” 只说一句,李如成便不再说下去,仅剩眉宇间的愁云,一直都散不去。 “小婿,有酒的吧?” “司虎,取酒来。” “哈哈,甚好!” 待司虎取来酒坛酒碗,包括柴宗在内,三人稳稳碰了一个,皆仰头喝尽。 “壮哉!”李如成抬手,捶了一下徐牧的肩膀,而后才转了身,大笑着往前走去。 “小子,记着你答应我的事情!” “岳祖放心。”徐牧拱手抱拳,看着李如成带着人,一下子消失在了雪道上。 徐牧沉默地收回目光,这一别,便该奔赴各自的去处了。 “主公,三十万两的马车,便在前方的林子里,主公若是想现在动身,我这就去准备。” 在旁的柴宗,蓦然开口说话。 徐牧转了头,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小将,“柴宗,我先说好,你留在我身边,若是无法起势,很有可能——” “主公打过狄狗,二城堵了十几万。”柴宗平静地打断。 “只这一点便够了,以后我跟着主公。” 徐牧露出笑容,“甚好,徐家庄便又多了一位好将。” “请主公勿虑,柴宗愿随主公。” 徐牧满意点头,一下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柴宗,八千的虎符,无问题吧?” 柴宗想了想,“当无问题,主公有老侯爷的半面虎符,自可调兵。不过最好是开春以后,这段时日大雪覆地,往西北的路更加难行。” “明白了。”徐牧舒出一口气,走前几步,把司虎也喊了过来。 “岳祖算了时间,这会儿启程,估计后日的清晨,便能赶到长阳城。” 三骑人影,迅速奔袭往前,不多时,在林子里的七八辆的厚重马车,以及上百个的易装士卒,在柴宗的喝令下,立即开始动作。 驰骋之中,徐牧不时垂头,看着挂在褡裢下的木箱,一时间五味杂陈。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纪兴武十八年,乃风调雨顺,万民同欢。外有征北将军赵青云,大破北狄,内有宰辅鲁国公萧远鹿,安邦兴国。” “时值年关之岁,朕当与诸臣共饮,庆我大纪丰年。” “凡各等爵位,五品上官,请入朝侯席,享丝竹觥筹之乐。” “钦此。” 数不清的文武百官,各等爵人,都纷纷入城,再入皇宫。那些在长阳城外的增兵,估摸着他们只以为,是为了拱卫殿议的安全。 金銮殿外的御道,裹着貂裘袍的萧远鹿,冷冷地抬头往前。在他的身后,有十几位将领步步跟随。 “明年开春,本相该高枕无忧了。” 在后的十几个将领,尽是满脸笑意。 有一位随行的小太监,提着精致的手炉,不慎滑了一下脚步,虽然很快站稳,却还是哆嗦地躬着身子,喘着大气。 “摔着了么。”萧远鹿转过头,笑着问了一句。 “回、回相爷,小奴知错。请、请相爷饶我一回。”小太监蓦然跪地磕头,惊得涕泪横流。 “下辈子,走路看着些。” 有斧光闪来,小太监人头落地。 …… 长阳城外,徐牧停了马,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前方一辆辆的精致马车,不断鱼贯而入。 又有一位位肥头大耳的官吏,嬉笑着抱着礼盒,结伴往前行。 “听说前几日,为了驱赶长阳城里的乞儿,杀鸡儆猴,吊死了很多人。”柴宗语气沉沉。 无人看见,也无人会抬头,去看一眼那些被吊在塔楼上的褴褛尸体。 徐牧收回目光,冷冷地下了马。?? 第二百四十五章 便叫徐家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柴宗。”入城之前,徐牧凝声开口。 “你喊了我主公,从现在开始,便须听我的话。” 柴宗双手抱拳,沉沉点头。 “莫要随着我,起了战事,你也莫要动。便带着这百多个兄弟,先回西北。” “待有一日得空暇,我便会去取回八千大军。” 徐牧有想过,让柴宗带着半面虎符,先行一步把八千大军调出来。但毕竟认识的时间不长,这般贵重的东西,最好亲力亲为。 柴宗犹豫了会,终归点了头。 “守西北的大将,亦是相熟的人。我自会先过去,替主公整合这营大军。既是按着老侯爷的意思分军,当无问题,主公可留下一个新的营字。” 营字,便是一路大军的名儿,比方说望州筒字营,河州孝丰营,武备营,护国营等等。 徐牧何尝不想取一个炸天的名字,比如什么陷阵营背嵬军。但最终,他只沉沉开口。 “柴宗,便叫徐家军。” 徐家军,徐牧自己的军队。 “主公高瞻远瞩。”柴宗稳稳点头。 …… “四、四等子爵,徐牧,携三十万两赈国银,入宫。” “四等子爵,徐牧,携三十万两赈国银,入宫!” 和司虎二人骑着马,在无数官吏肥将的注目下,徐牧面色如常,跟在两队营军之后,踏入长阳,直直往皇宫而去。 说是赈国银,实则都知道,银子最后的去路,终归到那位奸相手里。好比天底下,无端消失的七成粮食。 约莫慢行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了皇宫前。 下了马,风将军似要跟着往宫里走,蹭着马蹄低低嘶吼,被徐牧牵了缰绳,放在了皇宫下的马廊里。 走出马廊,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巍峨不已的皇宫,却没有看得多远,便被漫天的风雪,又一下子笼罩。 皇宫前。 一个佝偻身子的老文士,带着几个老太监,急急走了出来。 “徐牧?你便是徐东家?” “鄙人陈庐,徐东家有礼。” “有礼。” 徐牧稳稳皱眉,看着面前的老文士,约莫来猜的话,应当是奸相手底下的小幕僚。 三十万银子入宫的消息,一个多的时辰,足够惊动很多人了。 “徐东家随我来。”陈庐笑了起来,谄媚的神色,佝偻瘦弱的模样,让徐牧心底不喜。 并非是以貌取人,而是诸如这等人,实在是和尤文才太像了。 心底一阵叹息,随即又正了神色,徐牧才抱起木箱,跟着陈庐往皇宫里走。 “徐东家,不若让人替你拿箱子。”陈庐谄笑着回头。 “不用。” 固然是为了大局。另外,徐牧也不愿意,让面前谄媚的老文士,脏了杨复老将军的气度。 “徐东家,那便走快些。我与你说,明日便是殿议宴了,你来的正是时候。若是稍晚,长阳便该封城了。” “嘿,即便在内城,最近也时常听过小东家的名字。断丑那大个儿,快把小东家说成了神人。” 徐牧冷着脸,没有任何应声。 佝偻着身子的陈庐,一时觉得无趣,索性就收了声。 沿途而过,不时有同样抱着礼盒的官吏们,谄媚地陈庐打着招呼,又扯高气扬地瞟了一眼徐牧的木箱,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在旁,同样穿着文士袍的司虎,约莫是袍子穿得难受,习惯大步流星的他,现在只得古里古怪地踩着小步。 徐牧转头,有些无奈地瞪了一眼。司虎才怏怏地停下动作,跟着慢慢走。 “过了中门,便是皇宫的殿群。” 中门之处,至少有四五队的御林军,穿着厚重的山文甲,握着长戟,分列中门两边。 有人瞪过来,司虎也恼怒地瞪过去。 当然,最后无事发生。 陈庐的牌面不小,守中门的几队御林军,纷纷冲着他躬身抱拳。 “入了宫,你便先等着,我去通告相爷。我想,他应当有兴趣来见你。” “三十万两啊,小东家真舍得。” “也不知箱子里是甚的宝物,莫非比三十万两更贵重的?” 徐牧淡淡一笑,并无应话。 又讨了一个无趣,陈庐依旧谄笑,带着徐牧继续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停下脚步,安顿在了一个偏殿之中。 “劳烦小东家,先在此处候着。” “有劳。” 待陈庐走远,徐牧才呼出一口气,和司虎两人,坐在了偏殿的椅座上。 “牧哥儿,那奸相若近了前,你便看着,我当场把他撕了。” 徐牧苦涩地摇头,若事情真这么简单,袁陶那边,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了。 他敢笃定,奸相身边的人,高手不会少。即便动用袖子里的短弩,也不见得能杀。 仇人太多,终归是会惜命,内甲宝甲之类的东西,也会时时穿着。 “司虎,先莫乱动。” 这等光景,徐牧不想坏事情。过了奸相那一关,还要想办法找到了老太监莲春。 而后,莲春会带他去见另一个皇宫里的内应。 约莫过了黄昏,偏殿里,抱着箱子的徐牧,面色还在沉思。 直至,偏殿的两扇黄花梨门,一下子被人推开,外头的风雪跟着卷入,让整座屋子,一下变得冷飕起来。 最先步入的是一个巨汉,背着一把巨大的双刃斧,原先还扯高气扬地想要来个下马威。 “小东家这一轮,是自投罗网了。” 徐牧没动,压根儿懒得答。断丑是个高手没错,但终归只是个江湖人的角色。 旁边的司虎却动了,梗着脖子昂头瞪眼,原本还倨傲不已的断丑,在看见了司虎之后,一时变得面色发白,不知觉间往后退开几步。 这还不算,在退到门边之后,又紧张兮兮地想把斧头摘下来,喉头滚动了三四下,艰难地咽着唾沫。 约莫又撞到了门桩,一个不慎仰摔在偏殿外的雪道上。 “断护卫,你这模样,莫非见了鬼不成。”陈庐的声音。 断丑恼怒地不答话,却又不知该如何,急急爬了起来,死死地看去司虎的方向。 司虎鼓着眼睛又瞪,断丑惊得又往后退。 “司虎,坐下。”徐牧语气平静。 不多时,偏殿外,终于响起了几声轻踏的脚步。 断丑急急让开身子。陈庐也谄笑着退开一些。 一袭高大的人影,在十几个江湖护卫的簇拥下,冷冷踏入了偏殿。 第二百四十六章 顾鹰,取我指虎与战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沉沉抬头,抱着的木箱,只觉得双手发烫起来,一直烫到了心口。 先前还劝着司虎,但现在,他分明是有些魔怔了,压了压袖子,想寻着机会,将袖子里的短弩射出去。 射死面前的狗相。 三四个江湖护卫,眨眼间掠到了徐牧身前。 徐牧脑海回了清明,将木箱放在桌子上,稳稳地抱了手。 “四等子爵,徐牧,见过萧宰辅。” 在徐牧面前,那袭高大的人影,面色不变地坐下。抬了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徐牧。 “三十万两的银子,你倒是舍得。” “回萧宰辅,讨命而已。”徐牧不卑不亢。 “先前听说,你与国姓侯的关系不错,司坊的族谱里,你已经列入徐家了。” “本相有些怀疑,你莫非是入了皇宫,做个内应不成。” “国姓侯出了长阳,至此,我便被人一直报复追杀。先前有关系是没错,但终归会变,水往低流,人往高走。” “我如何信你。” 徐牧抱拳起身,压住心头的情绪,将桌上的箱子,缓缓打开。 一枚血淋淋的人头,便呈现在了眼前。 萧远鹿辨认了番,一时顿住。 “相爷,我徐牧在内城,好不容易才做大了生意,不想这般被人赶走。” “这箱子里的,便是我徐牧的大礼。” 桌子前。 萧远鹿缓缓闭上眼睛,似在沉思。 “汤江四大户那边,也出了二十万的银子,要讨你的命。你们这些卖酒的,生意倒是不错。” “收拢杨复的军资,卖了马匹,也凑了许多。”徐牧语气不变。 “真舍得。” 萧远鹿露出笑容,继而又低头,看着面前桌子上的人头。 “也是了,你不过一酿酒徒。” “明日去殿议上吃个席。另外,日后酒水的营收,本相每月要五成。” 徐牧面色犹豫。 “相爷,庄子最近的营收并不好,暂时三成如何。” “五成。不然,你便调头滚出长阳。” 徐牧心底冷笑,王朝有这样的宰辅,怪不得会烂。便如袁陶所说,这最大的蛀虫不倒,大纪的万千子民,便会救无可救。 “相爷,知晓了。”堆上一声叹气,徐牧慢慢开口。 萧远鹿笑着起了身,约莫又记起了什么,只唤了一声,旁边的老文士陈庐,立即将木箱子抱起,冲着徐牧挤了个嬉笑的眼色。 “恭喜小东家,今夜先在此处休息,明日便能吃席了。” “多谢。” …… 等人走远,徐牧才缓缓闭了眼。 “牧哥儿,无事吧?”司虎也满脸恼怒,“先前那两个东西,一直盯着我。” “无事。”徐牧吐出一口气。 家国天下,古人对于夙愿,当真是义不容辞的奔赴。 “那牧哥儿,我等怎么做。” “夜了再说。” 在外头,应当有盯梢的人。狗相贪财没错,但终归是阴狠到骨子里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前几年,趁着袁陶离开长阳,杀顾命大臣,费尽心机让幼帝认作相父。 入了皇宫,武器自然是不能带的,都放在风将军的身上。但还好,像司虎这种,抡个石头都能当武器来使。 走出偏殿,徐牧四顾扫了几眼,只可惜,并未看清暗哨的位置。 若是弓狗在,这等的事情,简直是迎刃而解。 “牧哥儿,要夜了。”不知多久,司虎才瓮声开口。 徐牧紧紧皱住眉头。 …… 长阳城外,风雪卷过夜色,冻得一个个巡哨的士兵,禁不住抱着身子打抖。 “也不知相爷是怎的意思。”一个肥将有些生气,“明日便是殿议了,还偏不能入城吃席。啧,那可是八十八道的皇宴,有天底下最美的舞姬,小陛下还会赏金瓜子。” “听、听说,有人要反,叫……清君侧。”肥将身边,一个都尉小声开口。 “反个球!这日子多有奔头,到底反个球啊?” 离着这二人不远,长阳城外几里的沟渠,至少有十余具被冻死的流民,硬而发僵,只余一副五官痛苦的表情。 …… “扶天下者,定然是万千百姓,而非那些贪官庸将。萧远鹿把持朝政,私通北狄,教唆幼帝暴政苛赋,乃天怒人怨之举。” 李如成站在营地前,满头苍发在夜色中飞舞。 在他的面前,有六七个披甲的将领,皆是面色坚毅。 古往今来,敢杀入皇宫,铲除奸佞的人,都是吊着一把卵的好汉。 一个又一个的士卒,迅速披好了袍甲,裹上了披风,迅速奔赴集结。 中军帐里。 满脸发白的袁陶,沉默地捏着一个瓷瓶。 “小侯爷,若食了,两天后便、便会身死。”李望儿坚持了会,终究泣不成声。 “无事。”袁陶平静地吐出二字,仰着头,望着屋外的雪色。 “吾弟该动手了。” “主子,若小东家出了变故……”顾鹰欲言又止。 袁陶闭了闭眼,“若如此,只能暴露暗子。” “但一个能带着三千人,堵十三万北狄人围于二城的人,才是真正的杀子。” “我先前就说,我在下一盘棋。” 袁陶稳稳起了身,将瓷瓶里的药丸取出,无悲无喜地送入嘴里,咽下喉头。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是否墨守了成规。若我早早回了沧州,这王朝又该如何。” “我交好凉州王,养九千虎堂死士,敬请各路大将,到最后,却只有定远侯,愿意共赴国难。” “直至我身中奇毒。” 袁陶的脸庞,不多时,涌起一股病态的红润。他垂了头,将最后的几口污血咳出。 李望儿红着眼,跪地相拜。袁安也跟着跪地,嚎啕悲哭。 “顾鹰,取我指虎与战甲。” 袁陶面色清冷,只刚走出了中军帐。满头的霜发,如同作了术法,慢慢恢复了黑色。 外头的营地上,李如成转了身,集结的五万余将士,也跟着抬起脸,每一张脸庞,都静静望着面前的小侯爷。 袁陶稳稳地往前走,随之缓缓抬头,声音平静至极。 “我等所愿,唯天下太平。” 袁陶凝住声音,看向一张张脸庞,继而伸手遥指,指去了长阳城的方向。 脸色之间,一时变得清冷起来。 “如今的光景,实则脏了眼睛。” “待有一日,我大纪山河不碎,四疆民安,万千百姓生活有乐,朝堂官吏清廉比风,这偌大的王朝,何来病怏之说!” 袁陶面前,五万余的将士只隔了会,一瞬间,爆发出声声的怒吼。 “抽刀!”李如成须发皆张,抽刀而立。 “抽刀!!” 无数把长刀,在风雪中交织碰撞,锵锵的声音,宛若要震碎风雨一般。 第二百四十七章 莲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深了,雪大了。” 一队御林军,从偏殿外巡哨而过,重踏的脚步声,山文甲的厮磨,一时传入耳畔,清晰无比。 偏殿里,徐牧回了头。 看着堆在角落暗处的四五条黑衣尸体,面色陷入凝沉。 司虎扯着一角袍布,不断抹着手背上的血迹。 桌子上跳动的烛盏,随着风雪的呼啸,将屋内的物件儿,扯出一坨坨扭曲的影子。 不知多久,御林军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徐牧松了口气,司虎也抬起了头。 “司虎,拾把长刀。” “牧哥儿,这文士袍能不能撕了的?” “先等等。” 徐牧揉着额头,最迟明天,他们动手的事情,一定会被发现。 司虎拾了刀,还顺带着帮徐牧拿了把剑。 徐牧接过,沉默地抱在手里。随即脚步轻踏,推门走出站了一会,发现再没有黑衣人跳下来质问,才打了手势,带着司虎摸着皇宫里的夜色,小心往前。 按着袁陶留下的话,那位叫莲春的太监公公,在东边敬事房的窝铺。 “牧哥儿,这皇宫里的大屋子太多,我认不清——”窝在一处石阶梯的角落,司虎的话还没说完。 徐牧突然伸手,捂着司虎的嘴。 两队御林军,从头顶的过道走过,发出“踏踏”的声音。 等着声音渐远,徐牧才松了口气。他现在只感觉,他和司虎两个,像杀身取义的刺客一般。 …… 敬事房,东边院墙的百人窝铺。住在这里的,一般是新入宫的小太监,或者是一些,被主子弃之不用的老公公。 莲春属于后者。 服侍袁家三代皇帝,最得宠的时候,他是皇宫的大内总管。站在龙椅旁,替先帝念圣谕,替先帝研墨,替先帝喧唤侍寝。 直至幼帝登基,奸相上位。 失势之后,连对食的一个老宫娥,抢完了攒着的俸禄,还不忘带着几个小太监,将他一顿好打。 并无太多的气愤,这国与家,原本就是连着的,国烂了,家也会烂。 夜色之中,莲春捂着嘴咳了两声,缓缓起了身,却被旁边的一个小太监,一脚踹到地上。 莲春沉默无话,扶着身子站起来,捎了一个灯笼,挪着脚步,小心往窝棚外走去。 风雪满天,灯笼在仿若也受不住冻寒,烛光变得越发无力起来。 “明日就是殿议宴了,该、该来了。”莲春自言自语,又怕被窝棚里的其他人发现,索性裹着破烂的袍子,又多走了几十步。 风雪还在呼啸,无人发现,有两道人影,已经悄悄摸到了窝棚边上。 “牧哥儿,那便有个老太监。” 徐牧抬了头,循着司虎指去的方向,见着了一个浑身哆嗦的老太监,提着一盏灯笼,冻得不断跳腿。 “雪落长阳。” 徐牧凝着脸色,抬起了手里的短弩,若是面前的老太监接不上暗语,避免暴露,他别无选择,只能当场射杀。 司虎也鼓着眼睛,做出冲出去的姿势。 “剑、剑出边关。”莲春回了头,满脸褶子的老脸,露出欢喜的笑容。 …… 莲春熄了灯笼,裹着身子,小心地在前方带着路。 “这边的窝棚,那些御林军都嫌脏,很少会过来。以往送夜香的车,也会从这里出宫。” “又凶得很,我让他们走快些,免得熏了皇宫,这些个倒夜香的,便会抓着我去角落打一顿。” 徐牧微微错愕,“听侯爷说,公公以前是内务总管。” “变了,都变了。有个小太监会戏法儿,讨喜了小陛下,我便被赶回了窝棚。” “小侯爷与我说,替我在沧州置办一处宅子养老。” “公公怎的不愿去?” 莲春停了脚步回头,脸上露出一种难言的悲伤。 “小东家,我服侍袁家三代帝皇,即便是个阉人,也该有了感情,走不得了。” “骨子里,我大抵也觉着,自己该是皇宫的一份子。” 徐牧瞬间沉默。 “大纪风雨飘摇,不是我这个阉人的错,但我胡莲春,也算皇宫里的一员,这等时候,也该要做些什么。” “打仗的事情我不懂,我连吃对食的老宫娥都打不过,忙碌了一生,徒留满身的病痛。” “问心有愧,但于国而言,莲春无愧。” 雪色之中,徐牧抬头,只觉得面前垂暮不堪的老太监,身影一下子高大起来。 “小东家,请往前走,走了这条过道,便会有人等你。” “我便不去了,还有事情要做。” “多谢公公。” 莲春露出温和的笑容,爬满老斑的手上,还紧紧握着一个小木匣。 只等徐牧走出几十步,莲春便一时红了眼睛,哆嗦着手,将小木匣里的宝贝拿出,用了一圈红绳,绑在自己腰下。 绑完了物什,他才走到无人的角落,搬来木墩,从袖子里掏出一条隐隐发黄的白绫,用尽了力气,高高抛过了檐角。 “阉人何以救国!” 蹬脱木桩,一袭人影吊在风雪之中,与整个昏沉的夜色,化成了一团。 …… 徐牧惊得回了头,只看见一袭摇晃的人影,在风雪中隐约可见。 “牧、牧哥儿,他自个上吊了。” 徐牧静默不语,久久,才重新抬了脚步,循着莲春给他指去的路,沉着脸继续往前。 “牧哥儿,我怎的有些难受了。” “若难受了,杀敌的时候,便记着多杀几个。” 司虎急急点头。 偏僻的过道上,约莫走出了半里有余。 当徐牧重新抬头,才错愕地发现,在过道的尽头,一个穿着山文甲的人影,一手裹着披风,一手按着刀,冷冷地站在风雪之中。?? …… “急行军——” 长阳城外二百里,长蛇阵的长伍,在林间急速蜿蜒。 当头的一袭银甲,面色萧冷地骑马狂奔。 第二百四十八章 剑出边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偏僻的皇宫过道上,徐牧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一只手,紧紧按着腰下的长剑。 即便只懂个三招两式,但终归是不能怯了气场。 司虎也恼怒抽了刀,眼看着就要扑过去。 “剑出边关。”雪夜中,穿着山文甲的人影,清冷开口。随即又踏了脚步,从黑暗处缓缓走出。 这一下,徐牧才看得清,在他的面前,是一位中年的御林军统领,留着山羊胡,虎目寒星,剑眉如漆。 “雪大了,小东家随我走几步。” 徐牧皱眉点头,按着剑的手,并未有任何松懈。在旁的司虎,也有些犹豫着回了刀,跟在后面,脚步迈得发沉。 “侯爷让你来找我,你可知道要做什么。” “不知。”徐牧摇头。 按着袁陶的话,只让他找到莲春,莲春再带他找到面前的这一位。 “今夜,侯爷该动了。” 徐牧怔了怔,想着问清楚,却发现面前的山羊胡,已经把他带入了一间屋子里。 “所以,我到底要做什么。” 山羊胡转了身,抬起眼睛,认真地打量着徐牧。 “有两件事,最大的一件,是你带着人,替外头的大军,把长阳的城门打开。” “侯爷的意思?”徐牧脸色一怔。 这是何其天方夜谭的事情,常四郎也说过,如今奸相手里,至少有九万大军。 “小东家,侯爷说过,这件事非你来做,我做不成。”山羊胡露出平静的笑容。 “我手底下,有千人的御林军,愿意跟着侯爷搏一回。整座长阳城里,侯爷也埋了五千的虎堂死士,另有老卒,护院,屠夫……义士三千人,愿意共赴国难。” “加到一起,共九千人。九千人,敌军十倍于我,要杀开一道城门,并不容易。” “我便问,为何当初不多藏一些。”司虎瓮声瓮气地开口。 山羊胡摇着头,“五千人的虎堂死士,几乎到了极限,人数若是不对,很容易被查出来。” “小东家,这里有一件袍甲,你且穿起来。另外一件事,皇宫正北面的御道,立着一尊巨大的祭祀天火鼎,在里头,我已经置下了火油,若天火鼎大火熊熊,便是举事的信号。” “请小东家射火入鼎。” “现在是雪夜,恐外头的大军看不清火光。” “再大的雪,也遮不住亮堂。” 徐牧沉了沉脸色,伸了手,取过面前的一件白甲,白甲上衬着两头狼头肩吞。 “从现在起,小东家便是这九千人的将军。里应外合,帮助城外的五万大军,定一场江山。” 徐牧微微沉默,他能入宫举事,全凭三十万两和杨复老将的人头,瞒过了奸相的信任。而另外一个可能,老将杨复的义举,更是激起义士们的悲愤之心,哀兵必胜。 不得不说,袁陶把这件事情,几乎布置到了完美。 “末将本部的千人御林军,便埋伏在中门之处,只等小东家点起天火鼎,便立即举事。城里的八千人,也同样等着。” “好。” 披上白甲,戴了头盔,徐牧瞬间面沉如水。 …… 风雪之中,此时在徐牧的身后,已经集结了数十个的御林军。于文将一支信号箭,递到了徐牧面前。 而后抽了刀,和数十个御林军一起,挡在徐牧身前。雪道上有鲜血,至少有一队的巡哨守军,被斩杀当场。 “请小东家施令!”于文当头大喝。几十个御林军,也悍不畏死地跟着高呼。 握着铁弓和信号箭,徐牧深吸一口气。在旁的司虎,急忙掏出火折子,整个把信号箭的引线点燃。 “司虎?我还未搭弓!” 司虎鼓着眼睛,合掌把引线拍灭。 徐牧凝了凝脸色,面朝着前方的天火鼎,这一次,冷冷地搭了弓,捻着信号箭,绷直了弓弦。 “司虎,点了!” 引线“滋滋”地燃了起来。 “牧哥儿,还有一壶箭的,咱不急——” 徐牧咬着牙,松手崩弦,看着那枚信号箭,迅速掠去天火鼎的范围。 他并非是个一无是处的小东家,在前世之时,去射箭场练习,曾和一个退役的射箭运动员,三轮二胜。 只可惜,这等的时候并无复合弓,古人开二石弓的霸气,他约莫是还有差距。 “着!” 指头被剐破,迸溅出一串血珠。 信号箭稳稳落到高高的天火鼎里,一下子炸开,紧随着,大火熊熊而起,在昏沉沉的雪夜,映照出一洼巨大的亮堂。 “吼!”于文带着数十个的御林军,仰头怒吼。 风雪中,数不清的奔跑踏步声,远远传来。 …… 火光冲天长阳城。 数不清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露出身子,各自的手里,还紧握着长刀剑器。 “当家的去哪?”一个卖胭脂的小贩,刚取了哨棍,便被自家婆娘追着问。 “我去争一些东西,咱家娃儿大了,便也能入学堂私塾。”胭脂小贩的眼神,透露出一脸的期待。 南街的屠子,背着双刀,开始推门出屋。北街的富绅护院,抱着石铁棍,翻过了院墙。 “既是人间无颜色,便跪请,烧出一片亮堂!” 数百个退伍的老卒聚到一起,披着旧木甲,举着锈刀,当头怒喊。 …… 长阳城外,披着银甲的袁陶,稳稳地骑在马上,转了头,看向皇宫正北面的巨大火光。 “吾弟点了火,点起了大火。” 在他的面前,裹着白披风的袍甲士卒,都稳稳扬起了头。 袁陶回了身,扬手怒指着长阳的方向。 阵阵的脚步声,开始踏碎风雪,缓缓朝着整个长阳城聚拢。 …… “系上白袍!” 于文带着几十个御林军,纷纷系上白袍。在他们的面前,是越来越多冲来的御林军。 “杀!” “吼!”司虎也撕了文士袍,提了刀,便连着砍翻几人。 “牧哥儿,武器不好使!” “杀到中门再讲!” 徐牧抬起袖子,藏着的短弩,将一个冲到近前的御林军小统领,一下射倒在地。 “小东家,跟紧我。” 于文似是早有准备,只砍翻了最先的一帮人,随即便带着剩下的御林军,和徐牧司虎两个,匆忙往皇宫偏僻的过道跑去。 沿途尽是追杀的怒吼声,不时还有江湖人的哨子。 “到了中门,我等立即出皇宫,宫外的八千大军,该等着小东家了!” “小侯爷,估摸已经开始围城。” 徐牧凝着脸色点头,跟在于文后面,一路避过后头的追兵,约莫过了近一个时辰,才算绕了出来,远远的,便看见了两扇巨大的中门。 于文摘下铁弓,就近射出一枚信号箭。不多时,附近的地方,尽皆响起了阵阵的吼声。 “我便问你,要往哪儿跑!” 嘭。 断丑扛着双刃斧,带着数百个江湖人,冷冷拦在了中门前的过道。在他的旁边,佝偻身子的陈庐,也跟着抬了头,似笑非笑。 “小东家,你这次做的不对,相爷生气了。” “你个老泼才,莫非是嫌死得慢了。”司虎恼怒回骂。 陈庐微微一笑,双手一展,身子上的袍子瞬间落下,只见两条虎头铁鞭,负于后背之上。 这哪里是什么佝偻,分明是一直背着双鞭。 “小东家,再与你重新说个名儿,我姓陈,有人叫我陈庐,也有人,叫我陈天王。” “天王鞭。” 陈庐笑着不答,老态龙钟的脸庞,瘦弱的身子,偏偏将两柄发沉的虎头铁鞭,稳稳握在了手中。?? 第二百四十九章 徐牧徐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字营!”于文怒声长吼。 千人的风字营,瞬间拥了过来,将几百个江湖人团团围住。 “杀。”徐牧冷冷施令。 千人的御林军只顿了一下,待看清徐牧穿着的白甲,便立即抬刀亮戟,往前掩杀而去。 陈庐挥起铁鞭,看似还没用力,便将冲到的两个御林军,一鞭崩得头破血流。 他跃了身,便朝着徐牧腾去。 徐牧抬起长袖,射出的淬毒弩箭,被铁鞭一下子拨开。 铛。 司虎抬刀来挡,手里的长刀,瞬间被砸得粉碎。 陈庐依然面带微笑,往后轻飘飘退了几步,“啧啧,怪不得了,断丑那种废物,会败在你手上。” 在旁的断丑,听到这一句,不敢来迁怒陈庐,却偏偏趁着司虎没有武器,抡了双刃斧扫来。 一个近前鏖战的御林军,被连腰斩断。 “司虎,退开!”徐牧脸色大惊。 司虎并未退,高大的身子,稳稳挡在前头。 “你凭着一副傻力气,不过是个蠢猛夫——”半空中,断丑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牧清晰地看见,断丑的眼睛睁得极圆,满是不可思议。 连着在后头些的陈庐,也紧紧皱住了眉头。 “司虎?” 风雪之中,司虎脸色涨红,断丑的那柄双刃斧,分明已经斩到了头颅之前,不过半寸的距离,却被司虎双掌一合,死死夹在半空,动弹不得。 “剑也就罢了,这是我断斧的斧斩。这、这不讲道理。”断丑目瞪口呆。 早在上一轮去马蹄湖,他便知道面前的村汉不好惹,却不曾想,不讲道理……到了这种地步。 “吼!” 司虎双手一抢,直接把巨大的双刃斧,抢到了面前,落地之时,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可怜还在收招的断丑,连斧带人,尽被司虎拖到了面前,狼狈地栽倒在地。 喀嚓。 司虎调转斧柄,直接将地上的断丑,劈成了两截。随即又沉步飞踏,提着双刃斧,怒吼着扑向陈庐。 “小东家,令弟可不简单,可称万夫莫开。”于文艰难咽了口唾液。 “自然。”徐牧眼神欢喜。 从望州开始,自家的怪物弟弟,属于越打越厉害的那种,借着天生的神力,不知破了多少大敌。 “于统领,事不宜迟,把这些江湖人打退,速速离开皇宫。” 继续逗留,只怕救援来的敌人会越来越多。 “风字营!”于文怒声长呼。 似是受到了司虎的鼓舞,一时之间,千人的风字营,也变得无比萧杀起来,提着手里的武器,与挡路的数百江湖人,杀得有来有回。 徐牧抬起袖子,射死了一个隐在暗处的江湖弓手。 铛!铛铛! 司虎抱着双刃斧,不断朝着陈庐劈下。陈庐不敢迎接,冷着脸不断避开身子。 原本还想趁着力竭,去偷袭两轮,却发现司虎压根儿没喘气的迹象。 最后,终归忍不住拼了一招,司虎仅趔趄了几步,陈庐整个人顺着过道,夸张地往后滑步,拖出一道长长的脚印。 “打个卵!”心有不甘的陈天王,一个鹞子翻身,跃上了附近的宫墙。 还未站稳。 司虎已经旋着双刃斧抛来,整面宫墙被斧头劈中,嵌入了一寸有余,裂缝开始攀爬起来。 陈庐皱着眉,掠身到了旁边的偏殿瓦顶。不多时,原先站着的那面宫墙,开始缓缓崩塌。 犹豫了下,陈庐将双鞭重新负在身背后,趁着夜色,一下子消失而去。 “风字营,杀出一道血路!” 于文带着千人的御林军,越战越勇,将数百的江湖人,杀得不断败退。 “于统领!快走!” 这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御林军,围拢而来,步弓手不知埋伏在何处,连连射来箭矢,数十个御林军避之不及,立即伏尸当场。 “司虎!” 司虎拾回双刃斧,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偏殿瓦顶,才急忙赶回徐牧身边。 “快走!” 将中门附近的几队御林军杀退,带着风字营,徐牧冷着脸,不断朝着皇宫外杀去。 “小东家,围城了!” 徐牧惊得抬头,才发现远处的长阳城外,一拨拨的火油箭矢,不断抛射在墙头上。 伴随着的,还有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街路上,一队又一队的营兵,在裨将都尉的带领下,仓皇地跑去各个城门。 “长阳墙厚城坚,强攻并非上策,这也是奸相安稳无虞的原因。将军若要开启城门,最好选取西门或者南门。但这两处,亦有重军把守。” 跟在于文后面,徐牧冷静地听着信息。 他来过许多次的长阳城,作为大纪的国都。他自然知晓,这堪称天下第一的巨城,不仅外有十余米宽的护城河,城墙面更是坚韧无比。即便是火崩石,短时之间,也未必能崩裂。如果有后世的线膛炮,情况或有好转。 所以,袁陶才埋下这九千大军,以作内应。 直到现在,徐牧还有些没有回神,袁陶真似个赌徒,偏偏敢把这么一份生死攸关的任务,交到他手里。 “先前试过在驻军里埋下暗子,但后来发现,很快便被兵部拔了。” “为今之计,只能另想办法。” 徐牧点头,转身遥遥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身后的追兵,已经越聚越多,步弓手抬了弓,射出一支支的飞矢。 落后些的风字营,便又有数十人,死在当场。 “先去会合!” 于文喘了口气,抬着手里的刀,砍翻了一个挡路的营兵。 “统领,皇宫外有营兵堵了!” “多少人?” “至少三千。” 于文转了头,仰起满是血迹的脸庞,有些焦急地看向徐牧。 “我等别无选择,只能杀出去。于统领,再射信号箭。”徐牧撕下一截袍角,裹住握剑的手。 再慢一些,后头的追兵围拢而来,前后夹攻之下,他们同样也是个死。 “结阵,前后列盾!”于文吼出一声,迅速摘下铁弓,朝着暗沉沉的天色,又将一支信号箭,射到了半空。 火光炸开,徐牧分明看见,四周围都是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盾!” 被堵在中间的千人御林军,前后之处,各有百人怒吼着摘下虎牌盾,挡在两头。 射来的箭矢,穿透力并不弱,每一拨飞射之下,便有几个风字营的好汉,倒在了过道上。 徐牧面色如沉,远没有想到,这一次玩得这么大。 “牧哥儿,有脚步声。” “莫非又是奸相的营兵?”于文脸色一白。 徐牧抬了头,雪色之中,发现一大抹的人影,出现在了皇宫前的大道上。 一个老卒骑着马,率先而至,将朴刀狠狠往前抡下,砍翻了一个营兵。 “敢问,可是徐牧徐将军!” “正是!”徐牧脸色涨红,声若惊雷。 “无惧生死,长阳八千断头军,恭迎徐将军!”老卒抬刀长啸。 在他的身后,数不清的人影,伴随着声声怒吼,仅在眨眼的功夫,便随着掩杀而至。?? 第二百五十章 八千断头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皇宫外,杀声震天。 徐牧冷冷抹去脸庞上的血迹,抬脚踏过几具营兵的尸首,随即打了一声响哨。 不多久,风将军便踏碎风雪,奔袭而至。 “司虎,取刀。” 司虎走近,将劈马刀背在身上,双手还紧紧抱着缴获的巨大双刃斧,加之浑身披血的模样,仿若一尊杀神。 徐牧上了马,回头来看,此时在他的身后,至少还有八千多的人马,皆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 在其中,除了袁陶的五千虎堂死士,余下的,皆是各种市井百姓居多。数百的老卒,并未戴着头盔,只用了一方麻布,裹住满头的苍白。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身上,都系着一件白袍。 徐牧扬起了手里的长剑。八千多的断头军,也跟着扬起了手里的各式武器。 “朝堂奸相,苛政猛于虎。使我五谷不丰,使我六畜不兴,使我妻儿无了欢颜,使我老父满是浊泪。” 咬着牙,徐牧剑指前方。在前方,至少又有数千的营军,疯狂地聚了过来。 “这天下若是污浊不堪,我等——,便只有仗着手里刀剑,劈出一个万世清明。” “杀!” “杀!!” 八千的断头军,一时间士气暴涨,悍不畏死地往前扑杀而去。 一个肥将来不及躲避,便被司虎一斧劈成两段。 “抬弓!” 三四个营军都尉,指挥着一列列的步弓,搭弓捻箭。不多时,密集的箭矢,便直直透射而来。 “盾!盾!” 在前方的上千断头军,纷纷举起随身的盾,有木质铁质,甚至,连油纸伞都有。 几轮箭矢过去,又有不少人,倒在了皇宫之前。 “风字营,回射!” 九百余人的风字营,算是断头军中顶级的战力,听见于文的话后,纷纷举起手里的弓,趁着营兵收势的空档,将一拨拨的飞箭,回射过去。 上千人的虎堂死士,不顾生死地起身一跃,随即冲去了营兵的阵列中。 “杀过去!”见状,徐牧立即下令。 数千的营军,原本便无舍生忘死之志,见着断头军越杀越凶,不多久,便惊得边战边退,先前几个叫嚣的肥将,更是吓得策马狂逃。 …… 养心殿。 被厮杀声惊醒的袁禄,一边揉着眼睛嚎啕,一边喊着“相父相父”。养心殿外,披着金甲的萧远鹿,沉默了会,急步走入了殿里。 “相父,是否朕那小皇叔杀入了宫?朕听见很多人的惨叫。” “无事。”萧远鹿露出笑容,“定然是做了噩梦,这大纪的江山,生来便是陛下的,谁也抢不走。” “再过几年,陛下束发之岁,臣下还要帮着陛下,挑选一位良妃呢。” “睡吧,陛下。” “相父,不若讲个故事哄朕。” “臣下愿意效劳。” 待幼帝睡去,萧远鹿才沉默起了身,重新走出了养心殿外。 御道上,等了许久的一个银甲大将,面色微微不喜。 “萧宰辅,战事在即,最好莫要再等了,切不可小看国姓侯。” “这一轮,我早候着了。” 萧远鹿露出清冷的笑容,“我与国姓侯,早年也算相熟,我时常问自己,天下间居然有这般完美的人。忠义,文武双全,偏又礼贤下士,不管是贪官清官,贩夫走卒,都对这位国姓侯爱戴有加。” “萧宰辅,你有些啰嗦了。”银甲大将皱眉。 “莫急,此一战过后,我应承你的东西,自然不会少。暮云州,将是关外的第四个王州,你可自立为王。” 银甲大将露出笑容,“也罢,萧宰辅不急,那我也好生等着。左右城外的国姓侯,也不过五万大军,他攻不入。听说长阳城里有了内应?” “确有内应。说好听些叫义举,说得不好听,便叫天子号的傻子了。” 萧远鹿微微闭眼,“陈将有所不知,我真的等了许久。那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做了恶事,被吾父发现之后,总会担心着,迟早有一天会被抽打。” “国姓侯于我而言,是一根罚签,我时常会担心,他什么时候会来砍我这个奸相的头。便像那一年,他手持尚方剑,斩了一百二十三位贪官。陈长庆,你当年也跟着国姓侯打过仗,我只问你,你当真不怕吗?” 银甲大将,在风雪中沉默不语。 “世人说我是奸相,却不知,并非是我误了王朝。而是王朝自误,才有我这位奸相出世。” “有人视金银为粪土,便会有人,为了半枚铜板机关算尽。手握权力,你想要的,想贪的,只会越来越多。试问这天下,有几个是国姓侯那样的人?” “没有的。”萧远鹿抬了脚步,沉沉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带着病态的笑容,冷冷回了头。 “陈长庆,我们去把这根大纪的罚签,彻底拔了吧。这江山以后如何,该是由我们说了算。” …… “徐将军,那里便是西门。”一个老卒骑马走近,指着前方城关的一扇巨门。 “约莫有三万人。” “南门呢?”徐牧皱了皱眉。 “先前派人去看,也有近三万人。” “有些不对。”听着,徐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长阳三座城门,西门和南门只算偏门,加起来却驻守了六万人。最大的正东门,只怕守军会更多。 但根据信息,奸相手里的大军,不是只有九万人吗。 “徐将军,怎么了?” “有些问题——” 徐牧刚说完,在四周围之间,便又听见了一大阵沉沉的脚步声。 “该死,是那些营军又来了!” “将军,我等怎办?” “先离开。”徐牧咬着牙,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西门的方向,调转了马头。 八千多人的大军,若是被围住,只能是一个死字。徐牧有心细细筹谋,但他知道,城外围城的袁陶,吃了李望儿的神药,只能活两天的时间。 徐牧总觉得,自穿越而来,他一直活得很仓促。乱世一片黑,他有心去寻光明,但还未掌灯,黑暗已经遮云蔽日了。 骑马奔袭中,徐牧突然想到什么,急急收了一只手,摸去怀里的位置,当摸到贾周给的大红鸳鸯绣锦囊时,脸色顿时变得欢喜起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城南官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的街路,四周围间,都是营兵聚拢的声音。 约莫八千多的人,紧紧跟在徐牧身后,长刀所指,艰难地杀出一条血路。 “小东家,城里的营兵太多了。” 这话并没有错,特别是靠近城门的地方,更是龙潭虎穴。 骑着风将军,好不容易才带着杀出的人马,沿着街路往前狂奔,远离了营兵的围剿。 司虎半途调头,抢了一个风字营的长戟,怒吼着往前一掷。一位追得太前的都尉,被连人带马倒飞而出,身子被长戟贯穿,掠出一道抛物线后,倒扎在雪地上。 约有半个时辰,远离了皇宫下的主道。 徐牧才喘了口气,四顾看了一番人数,心中不免有些发涩。风字营暂且不说,八千的断头军,死伤逾五六百人。 凝着脸色,徐牧这才拿出贾周给的锦囊,从里头取出了一卷信笺,便沉默打开。 信笺上并无太多内容,只写了寥寥几字。 “城南官仓,以烟诱敌。” 官仓,即是官家存储粮食的地方。 以烟诱敌,莫非是烧粮? 徐牧凝着脸色。 城外的小侯爷,不过只有二日的乞活时间,小侯爷一死,这一轮的清君侧,定然是士气崩碎,大败乃至惨败。 毕竟即便烧了粮仓,估摸着还是有储粮的。而且卖米的也说过,天下七成的粮食,都被某些人暗中藏起来了。 天底下最大的贪,只有那一位。 徐牧揉着额头,他知道自家的军师,不会出一个发馊的主意。再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 并非真是烧粮,左右风雪的天时,也未必能燎成大火,而是以火烟气吸引敌军救援。毕竟国都粮仓,是何等重要的地方。这样一来,还能扰乱敌军的士气与军心。 “随我走!” 徐牧并未再犹豫,仰头看向城南的方向。 “小东家,我等去哪。” “城南官仓。” …… 长阳城外,浩浩荡荡的五万大军,连成了一大片。 “主子,小东家会怎么做。”顾鹰小心发问。 在他的面前,身形笔直的袁陶,并未立即答话,抬着头,看向面前的巨城。 三丈多高的城墙,堪比边关隘口的望州城了。 “护城河暗通了纪江,都是活水,结不得冰层。”李如成走近,声音带着些许凝重。 “风雪太大,火崩石的威力便会小,再隔着护城河,恐怕崩炸的势头连不起来。” 袁陶久久沉默,“我早些时候就考虑了,长阳是一座坚城。再等一夜,你的小婿该在城里相应了。” 李如成立在雪中,袍甲上满是霜白的眼色。 “袁兄,暮云州的探子刚到,陈长庆调虎离山,暗中带了三万人的大军,蛰伏在了长阳城里。” “风雪无法飞书,消息延误……” 袁陶微微闭眼。 “十二万了。我猜得到,萧远鹿给他许诺了什么。没法子的,这天下间,多的是要往上爬的人。” 袁陶踩着风雪,沉步往前走去。 …… “小东家,到城南了。” 骑在马上,徐牧皱眉抬头。在他的面前,赫然是一处巨大的城中营寨。 风雪中,隐约间还看得清,有巡夜的人影,来回走动。 “将军,小胡汉回来了。” 一个身材瘦弱的人影,穿着黑衣,急步往回跑来。徐牧记得,这人为了家中老娘的药汤银子,练了一手惯偷的本事,极其善于隐匿。 “将军,我看了许久,又数了寨子边的地灶,里头至少有七八千的营军。” “晓得了。” 时间不多,徐牧凝着眼色,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头军。不少人人的身子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徐牧抽了长剑,手掌往剑刃一滑,便割裂了一道口子。随后,他冷静地抬了手,将手上的血,抹了脸,又抹了身上的袍甲。 在场的人,皆不知为何。 “列位,此乃诱敌出寨。那些个肥将官军,若是见着我等残破,必然会顾念军功,从营寨里杀出,欲要讨我等的性命。” 八千多的断头军,一下子明白,纷纷照做。 司虎满脸豪气,用手掌砸在双刃斧上,顿时鲜血迸了几尺高,惊得旁边的于文,急忙撕了袍甲把他扎上。 “虎堂的人何在。”徐牧站在风雪中,此刻已经是浑身披血的模样。 “将军,我等在此!若有艰难之处,请交给我等。”几个虎堂头领,稳稳踏步而出。 徐牧眼色欣慰,不愧是袁陶养出来的死士,忠而死战。 “虎堂听令,便埋伏在营寨之外,只等诱敌出寨,便立即包抄伏杀。” “听将军令!” “于统领,你也带着风字营,在远些的地方,以铁弓杀敌。” 于文脸色坚毅地抱拳。 “剩下的人,跟老子卖惨去!” 徐牧转了身,再一看,发现余下的三千多人,尽皆是一副血淋淋的模样。 拖了瘸腿,徐牧盘算着抛弓的距离。而后才一时停住脚步。 司虎约莫是忘了,刚要开口搦战,被徐牧一个爆栗,才突然惊醒,一下子把头垂下。 官仓营寨上的巡夜士卒,很快便发现了面前的残军。一个肥将惊得爬上营寨城头。 “转身走。”徐牧低喝了句。 三千人的残军,开始了嚎啕漫天,一边咒骂着,一边瘸腿瘸手地往前逃跑。 沿途中,亦有不少人丢了武器木甲,满身仓皇。 “我饿死了,我八天没吃馒头了。”司虎喊得最凶。 徐牧怕坏了事情,急忙捂住了他的嘴。 “将军,当真是出、出来了!”近前的一个老卒,垂着头面色狂喜。 徐牧也紧紧握着拳头。 营寨里冲出的肥将,脸色满是狂喜,带着几个都尉亦是如此,约莫还有五六千人的大军,急急抬了武器,便朝前追来。 “莫要杀我等,我等愿降!”十几个老卒,一边冷笑,一边悲戚高呼。 徐牧停下脚步,冷冷回头。待发现那位肥将离开营寨,已经有一大段的距离后,才蓦然涨红了脸色,振臂高呼。 “断头军,我等死地无生!徐牧只问一句,敢战否!” “杀!” 原本满身是血,沮丧不堪的三千多断头军,一时间怒吼连连,拾回了地上的武器。 埋伏在远处的于文,带着风字营迅速搭弓捻箭,几拨箭矢透出,便有上百人的营兵,伏尸当场。 惊得骑马的那个肥将,满脸尽是惊恐。 “杀!”收弓取刀,风字营怒吼着奔杀而来。 埋伏在两侧的四千多虎堂死士,也纷纷挥着淬毒的刀器,与追出来的五六千营军,战成了一团。 第二百五十二章 五万救国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等中计,退、退回营寨!”骑马肥将惊恐大叫。 但后路的位置,已经被风字营堵上,哪里还退得回去。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一道道怒吼的声音,跟着徐牧高喊。 当真是有不少的营兵,吓得放下了武器。被追过来的虎堂死士,迅速戳烂了身子。 “退啊!退——”骑马的肥将,还试图策马狂奔,被司虎一斧甩去,立即身首分离,倒在了雪道之上。 “吼!” 反杀的八千多断头军,尽皆怒声狂吼。吓得还留在营寨里的一千多营兵,纷纷弃了营寨,仓皇地往外逃去。 …… “牧哥儿,这得有多少粮食啊。”司虎睁大了眼睛,站在营寨里,满脸的目瞪口呆。 徐牧也有些意外,这座存放粮草的营寨,居然有密密麻麻的上百个官仓。 每一个官仓,用长剑一捅,便都有米粮溢出来。 遥想到外头饿死的难民,徐牧心头又是一阵无奈。即便只分出是个官仓,都能救活不少人了。 跟在后头的断头军们,也尽皆是有些慌神。寻常的时候,家里的米陶缸能填满,便足以告慰列祖列宗了。 “将军,若烧了岂不可惜。”几个老卒叹着气。 “并非要烧,这般的雪天,估摸着也烧不起来。” “将军的意思是?” “起浓烟,作火烧的势头。” 不管日后如何,有这一份粮食在,终归是让许多人,有着一份希望。 “尔等去拾些柴火,架在官仓附近。” “遵将军令!” 很快,一道道的浓烟,便在城南的官仓营寨里,与风雪裹在一起,遥遥看着,便触目惊心。 恰好又有逃军都尉赶回,一开口,便是哭哭啼啼。 “相、相爷,城南的官仓,被乱军攻占了!” 喀嚓。 都尉人头落地。 萧远鹿皱住眉头,目光冷冷看着城南的方向。 “陈长庆,那些傻子闹腾了。” “杀袁陶要紧。” “你不懂,若是置之不顾,还会有下一个的官仓营寨,会被这些傻子烧去。” “多少人的乱军?” “约莫一万。领军的,是袁陶的人,据说在边关打了一场漂亮的大仗。” “你的意思,让我带兵去剿杀?” “甚好。” 陈长庆脸色微微恼怒,取了马,拾了长刀,便带着本部二万的人马,冷冷往城南而去。 “枭首徐牧者,赏千金,封裨将!” 只过了一个多的时辰,陈长庆便带着大军,近了城南的官仓营寨。浓烟裹满了天空,呛得人鼻头发疼。 “杀入营寨!”用手拨开浓烟,陈长庆懒得浪费时间,在他的眼里,这不到万人的乱军,实则是一群乌合之众。 “杀!” 二万人的暮云州大军,听到陈长庆的命令,纷纷抬刀亮戟,怒吼着扑入营寨。 “将军,营寨里无人。”浓烟之下,几个都尉纷纷来报,“若不然,带兵去寻几圈。” “应当是逃了,确是一群乌合之众。先灭火,救官仓。” “将军,官仓并未起火势,都是浓烟——” 嗡。 说话的都尉,声音戛然而止,一拨隐匿的飞矢,不知从何处射来,将他整个射成了筛子。 “敌袭!有敌袭!” “这些个乱军,是怎敢的!”陈长庆脸色发白。若放在以往,乌合之众听到有正规军来剿杀,该早早地逃开。 不到万人的乱军,还敢伏杀不成? “泼下去!” 一个个虎堂死士,将准备好的老井水,不断往营寨下面泼去。若是在往时,泼水当真是一件无用之事。 但现在可是霜雪天寒,被泼湿袍甲的营兵,仅隔了一会,便冻得浑身打颤。 又有营军仓皇之际,被射来的飞刀和箭矢,穿透了身体倒下。 “下城!”徐牧并不恋战,若是等这两万人的营兵回过神,极大的可能,是杀不过的。 听见徐牧的话,三千的虎堂死士,纷纷借着绳勾,滑到了营寨之外。 “这什么招数。”陈长庆咬着牙,一时只觉得憋屈无比。 一个都尉带着上千人,刚追出营寨,便被一阵飞矢,射得抱头鼠窜,退了回来。 “将军,外头有埋伏。” 陈长庆怒极反笑,“这小东西,倒是小看他了。先前奸相说,他叫什么?” “叫徐牧。” “列好盾阵,杀出营寨!” 咣咣咣。 一面面的巨盾,瞬间杵在雪地上。 “行军。”陈长庆声音清冷。 巨盾缓缓往前,但至少去了一里之外,都不见有任何人影。 “将军,这些乱党逃了!” “故弄玄虚——” 噔噔噔。 没等陈长庆说完,一拨飞矢,从边侧的巷子瓦顶,怒射而来。十几个暮云州的营兵,仓皇倒在地上。 “敌袭,该死的!” “盾阵!” 不知多久,陈长庆怔了怔,才一时明白了什么。回头看着营寨里的浓烟,表情变得无比恼怒起来。 浓烟滚上了天空。 于文带着不足千人的御林军,不断在巷子里蜿蜒前行。在他们的身后,数不清的营军,怒吼着追剿而来。 “老子们赴死殉国,哪个落了后头,来世再做兄弟。”于文面色发沉。 风字营中,无一人退却,爆发出阵阵回吼。 …… 大街上,见着浓烟的翻滚,不时有回援的营兵,急匆匆地往城南跑去。 还未跑出半途,便又被一大帮的断头军,埋伏追剿。 不到半夜的时间,便死了近一万的人。 “相爷,若不围剿,事情大有不吉。”陈庐犹豫着走近,凝声开口。 “那小东家不是个简单的人。” 萧远鹿脸色烦躁,想不通这不足万人的乱党,居然能闹腾得这么大。 “陈长庆呢?” “还在城南一带,追着不足千人的风字营来杀,但那里都是巷道……” “他傻了么。” “风字营悍勇无比,借着巷道,不断侵扰。暮云州的营兵一退,风字营的狗夫,便会在后射杀。射完几轮,又奔入了巷道里。” “估摸着,陈长庆是动怒,忍不住了。” “那小东西,是想分散守城的兵力。”萧远鹿冷冷皱住眉头,“立即去通告城里的各个大营,以配合守城为先,不得擅自乱动。” …… 半夜的厮杀,徐牧特地清算了一番人数。发现最初的八千断头军,到了现在,只剩不到六千人。 三百多的悍勇老卒,死得只剩一百人。 余下者满身浴血,尽皆站在徐牧身后,许多的义士在一场场的厮杀中,也换了武器袍甲,再加上坚毅的神色,一时间变得威风凛凛起来。 徐牧冷静地沉思着,长阳城内的援军分散,若能一个时辰内抢占西门城关,则大事可期。 西门近在咫尺。约莫之间,还分得清有上万的兵力。 徐牧摘下铁弓,冷冷搭上了信号箭,待崩弦,信号箭立即掠飞到半空,忽而一下子炸开。 …… 城外,满脸愁绪的袁陶,在看见信号箭之后,面色变得无比狂喜。 “大军听令!” “定远侯,令你带一万大军,佯攻东门!” “顾鹰,你也带五千大军,佯攻南门,以牵制敌军为主。” “余下者,随本侯冲杀西门!” “吼!” “推鼓!” 袁陶身子一跃,跃上一辆推行的鼓车。鼓车四周围,尽是冲锋的白袍将士。 并未用鼓槌,袁陶摘下指虎。冷冷地朝着牛皮鼓面,双拳稳稳崩出。 咚—— 一声巨大的鼓音,瞬间震散了风雪。 “国将不国,日月颠倒,试问这天下,几人敢做英雄!”一个冲锋的小裨将,抬臂怒吼。 “五万救国营!”无数白袍人影,跟着举刀附声。??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夜攻长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偌大的长阳城,西门之外,尽是一片皑皑的霜雪地。护城河并未结冰,只凝出了薄薄的冰霜,被四周围的怒吼声一震,便立即化了去。 “搭浮桥!”袁陶戴上指虎,抬头看着面前的城关,声音沉稳至极。 短时之内,以沙石袋填平护城河的法子,便不用想了。搭浮桥虽然涉险,但胜在抢占先机。 冒着漫天的飞矢,有前列的救国营,怒吼着抬起大盾,替近前些的将士,死死挡着飞矢。 “动作快些!奸相的狗兵,定然在讥笑我等,慢吞吞像个婆娘!”一个个裨将骑马举刀,来回奔走相告。 嘭嘭嘭。 一扇又一扇的木筏,被抛入护城河前。 “水鬼!” “来年开春,请去吾的坟山,敬上二碗水酒。” 数百个大汉,在风雪中喝了几口烈酒,怒吼着垂去袍甲,纷纷跳入冰冷的护城河中,将抛到水里的木筏,迅速用麻绳与铁钩,死死结在一起。 城头上。 几个仓皇之际的营军都尉,疯狂催促着城头的守军,将漫天的飞矢,一拨又一拨地射入护城河里。 数不清的水鬼中箭,变成血淋淋的浮尸,再也不动半寸。 “步弓!牵制敌军!” 踏踏踏。 奔走往前的数千救国营步弓,怒吼着搭了箭矢,齐齐仰射而去。 风雪的夜空,遮天蔽月的飞矢,交织成一张张的箭网,划出参差不齐的抛物线,噔噔噔地落到城头上。 “敬告侯爷,三座浮桥已经搭成。”一个水鬼的小都尉刚说完,便被城头落下的飞矢,扎碎了脑袋。 袁陶眼神一涩,顾不得半分,伸手遥指前方。 “以盾阵为先,云梯在后,攻占长阳西门!先登者,赏万金,封千户将!” “吼!” 城头上,终于有将军赶来,乍看了一眼战况,便惊得无以复加。 “准备檑木!” …… 长阳城内,离着西门不过二里之遥,算了时间,徐牧冷冷抬起长剑。 在他的身后,不到六千人的断头军,皆是面色萧杀,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列位袍泽,请同举手里战刀,莫要相忘,这一轮,我等乃是救国的天军!” “杀——” “吼!” 浩浩荡荡的五千多人,即便满身鲜血,也悍勇不屈,怒吼着朝西门的守军扑去。 西城门下,数千人的营兵,听着漫天的脚步声,惊得急忙转身,将长戟转向了五千余的断头军。 司虎一马当先,一手举着抢来的巨盾,一手抡着双刃斧,杀得周围都是断肢横飞。 城头上的那位守将,见着后方又有人冲阵,脸色已然是彻底发白,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居然被人两相夹攻了。 “护、护住城门!切不能让反贼破城!” “列圆字阵!”城门后的一个都尉,惊得声音发颤。 退无可退的守军们,难得爆发了一轮,挥着手里的长戟,迅速列好了阵型。将上百个冲到近前的断头军,用长戟戳成了血人。 即便是司虎,也被戳了三四下,吃痛地连连怒吼。 圆字阵中,小都尉松了口气,叫嚣地看着徐牧,“贼将,若有胆,便来闯阵!” 徐牧冷冷一笑。 “断头军听令,扑杀城墙上的狗军!” 听着徐牧的话,断头军们纷纷转了方向,扑上了城墙,往那些城头守军杀去。 先前的城头守将,还在指挥滚檑木,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刀削了脑袋。 得手的那位胭脂小贩,怒吼着拾了人头,挂在腰上。 这一下,轮到城门下还在列阵的都尉,瞬间目瞪口呆。 “散、散阵!去救城关!” 但终归是晚了。 第一个先登的救国营小校尉,已经爬着云梯而上,却还没站稳,便被城墙边上的两个营兵,用长枪捅了下去。 噔噔。 两个得手的营兵,同样难逃一死,被射来的飞矢扎中了胸膛,也跟着滚下了护城河。 此时,越来越多的救国营,都已经登上了城墙,看了眼战况,便抬着刀,往城门后的数千营兵,掩杀而去。 嚓嚓嚓。 徐牧抬剑,将一个冲过来的营兵,连着戳了三下。营兵伏尸倒地。 “将军,大事不好,营兵大军驰援了。”一个老卒声音焦急。 徐牧皱眉抬头,果不其然,发现在蒙蒙的雪色之中,至少有两三万人的营兵,疯狂地行军而来。 这还没一个时辰。 “将军,怎办。” “挡!” 若是被敌人援军成功接防,这一场,算是白忙活了。 “截断敌人救援!” 数不清的断头军,甚至有不少登墙上来的救国军,听见徐牧的话,都怒吼着朝驰援的营兵杀过去。 …… “砍断吊桥!”数十个抱着大刀的巨汉,跑过浮桥后,纷纷举起手里的刀,往铁索怒吼着劈砍。 火星子在雪夜中,显得越发清晰可见。 铛铛铛。 第一根吊桥的铁索,不多时,便被从中砍断。 此时,城头上的守军,已然是自顾不暇,又无舍生忘死之志,哪里还敢推檑木,纷纷往城墙下逃去。 喀。 袁陶连着崩了三四拳,将最后一根铁索打断。 等吊桥“轰隆”一声摔下,早有冲城大车,被上百个士卒推着,推过了护城桥,撞向了西门的两扇铁门。 咚!咚! 巨大的撞击声,惊得在铁门另一端的数千守军,止不住地胸口发凉。 “杀!” 徐牧带着身后的人,扑向驰援来的营兵。 …… 陈庐蹲坐在不远处的一间瓦顶上,面色间满是清冷。被踏碎的瓦屋里,隐约有百姓在哭。 “闭嘴,再哭杀你全家。” 他伸手摸入怀里,取出三柄飞刀,死死盯着徐牧的方向。 二息之后,三柄飞刀如流星般掷出。 铛。 只可惜,半途被人打落。 陈庐怔了怔,抬头往前看。在看见一袭银甲人影之时,满脸尽是不可思议。 “袁双拳!你个病痨鬼,怎的又活了!” 袁陶不答,仅闭了闭眼,银色的人影滑过雪道,登了瓦顶,便出拳往前崩去。 嘭。 虎头双鞭被震得发出铮音,陈天王整个身子,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 “都是这样,我、我打个卵!” 一个鹞子翻身,陈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袁陶转身跃下了瓦顶,听见屋子里的哭声,沉默了下,掏出一枚金饼,扔入了屋子。?? 第二百五十四章 小海棠已经反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披着金甲,还未走出皇宫的萧远鹿,满脸尽是震惊。 “不到一个时辰,袁陶就抢了西门?” “确、确是。” “废物,城里的几万营兵呢!” “都、都被拖住了。暮云州那边的人……还在追风字营。” “废物!”萧远鹿冷冷转身。 传讯的斥候,来不及求饶,便被几个江湖人士,剁烂了身子。 “去通告所有营军,撤回皇宫,守住中门!待各路勤王的援军一到,立即反剿这群逆党!” “喏!” 数不清的江湖人,迅速往四方掠飞而去。 …… 嘭。 袁陶目光平静,将一个仓皇的营军都尉,一拳崩飞到了远处。 “小侯爷!” 原本还在厮杀的徐牧,待转头看见那袭银甲人影,整个人喜不自禁。 “吾弟。”袁陶柔声一笑,“托吾弟的福,大军破了西城门。吾弟当是首功。” “徐牧不敢当,能有此胜,皆是各位义士死战不退。” “甚好。”袁陶更是欣慰。 不知觉间,徐牧也心头激动起来。 说实话,当第一眼看见袁陶的模样,徐牧是震惊的。想不到李望儿的神药,居然会这么厉害。 只可惜,能维系的时间并不多,二日过后,小侯爷便要大虚而亡。这一出,按着前世的记忆,应当是类似肾下激素的刺激作用。 “先前顾鹰派人来报,不管是东门还是南门,营军都退了。” “这是为何。” 袁陶微微皱眉,“萧远鹿的意思,是要守着整座皇宫,以中门为关卡。” “侯爷,莫非是有援军?”徐牧惊了惊。 “瞒不过你。”袁陶有些沉重地叹出一口气,“萧远鹿的意思,谁若有勤王之功,便能赐封王州,自立为王。” “这应当能吸引很多人。”袁陶淡笑一声,“大纪许久没封王了,即便是我,也不过一个小侯爷。” “怪不得。” “这二日当破城,我时日无多了。” 有句话,徐牧不忍来问,明天是最后一日,面前的小侯爷,便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小侯爷一死,正支大军的士气,定然要崩碎。 “攻打皇宫的事情,我有信心。但疲兵不可战,先让大军休整几个时辰,便再作攻势。” “愿随救国的人,并非没有,只是有些少。” 能策反一个风字营,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对了,风字营于统领?” 很取巧的,正好说着,于文便浑身是血,带着不到八百多人的风字营,赶了回来。 “拜见侯爷,见过小东家。” “于统领,那暮云州的大将呢?”徐牧顿了顿。 “不知为何,突然就不追了,临走之时,这人还笑着,对我抱了个拳。只可惜千人的风字营,又有一些殉国了。” “当年,陈长庆不过一个裨将,跟着我打了几年仗,方才擢升了定边大将。我识得他,此人性子有些狡猾,他是借着追剿风字营,避开了战损。”袁陶面色不变,“不过,这都不是事情。” 徐牧一时没听明白。 只有攻破了皇宫,那么清君侧的事情,才算大功告成。 但现在,皇宫那边,至少还有七八万的兵力。而且,暮云州的三万大军,算是完好无损。 若是等哪一路援军到来,里应外合之下,原本处于优势他们,指不定又要变成肉夹馍。 “小海棠,已经占了澄城以外的八座大城,连着五百里外的老关都占了。” “他已经反了。” 当袁陶平静地说出这一句,徐牧整个人,顿在当场。 “侯爷,为何常四郎不抢占长阳?” 袁陶沉默了会,终究是没有答,只苦涩地笑了一声。 …… 长阳城五百里外,已经重新修葺的老关,一时间变得巍峨至极。此时的关墙上,隐约有几条人影在沉沉立着。 “内城二十三城,主公一夜起势,已经占了八城。主公高见,这八城的地势,可相互为犄角!” “狗相抽了兵力,那些守城的大头兵,自然是不够打。” “大业可期。”说话的一个老谋士,已经激动得无以复加。 “另外,刚得到密报,听说那位国姓侯,先前刚攻下了长阳,若是我等黄雀在后,说不定会有奇效。以长阳为中心,最多几月之内,便能全占内城一带的重镇。” “再考虑吧。” 常四郎犹豫了会开口,不知觉间,转头远眺了几眼长阳城的方向。 “报!” 这时,一个斥候急急上了城关,声音带着紧张。 “河州孝丰营,征北将军赵青云,带着两万骑军,冲着老关奔袭而来!” “他算个屁的征北将军!剿了一批狄马,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那一轮的大战,可是小东家打下来的。” “主子,孝丰营的前锋探哨,让我等速速让关!” “让个卵,你问他要不要。”常四郎脸色好笑,“告诉孝丰营的探哨,便说我常小棠就在老关这里,他赵青云有种,就马上来攻关。” “另外去跟他说清楚,老关里,现在只有三千守军,老子求他快快攻关,不攻就是狗爹养的。” “这……” “速去!” 约莫在一个多时辰后,浩浩荡荡的两万孝丰营骑兵,便奔袭到了老关之前。 赵青云骑在马上,算着飞矢抛射的距离,才冷冷开了口。 “敢问,可是常小状元?” “不是,我是你爹。”常四郎抱着手,站在城关上,满脸的揶揄。 “你造反了。”赵青云冷笑。 “对,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你抓拿反贼,你敢不敢?老关上就三千人,你够胆就来攻一下。” “常状元,你我无冤无仇,造反的事情,日后上了朝堂,我定然会为你说情——” “闭嘴吧,贪功的小野狗,你这一生,若是没遇到小东家,指不定还在哪个狗营里,做个被人吆来喝去的小校尉。” “我是征北将军赵青云。”赵青云冷着脸。 “你也配?李破山若是知道,是你这等狗夫抢了他的将位,指不定胎都不投了,缠死你个破烂货。” “住口!”赵青云怒而抽刀。在他的身后,上百的亲卫,也跟着抽出长刀。 “来,赵崽子你来攻关!你不攻,便是狗爹养出来的!你的半吊子带军水平,别学人玩什么骑行之术了,跟着小东家摸了点皮毛,真以为自个是玩意了?啧啧,接生婆子若知道你变得这么脏,早该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常四郎!吾誓杀你!” “你说个半天,又动刀又骂娘的,狗爹养出来的驴草货,你到底攻不攻?” 赵青云满脸发青,死死攥着长刀,却偏偏不敢下攻关的命令。 “若不然,我下城与你斗将?单挑?谁输谁死,让你一只手也成啊。” 赵青云微微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常状元,你最好小心一些,日后莫落到我的手里。” “滚蛋!” 二万人的骑军,被堵在了老关之前,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都变得有些戚戚然起来。?? 第二百五十五章 人之将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老关附近的小路,都断了吧?”城关上,常四郎还是有些不放心。 “都断了,路子都堵死了。” 常四郎松了口气,似是在自言自语。 “如此,我只能帮他到这里了。便算那一年,他请我喝花酒的人情。” …… 夜尽天明,风雪依然呼啸。 偌大的长阳城里,来来回回的,已经有不少救国营的将士,开始收拢战死的尸体,齐齐堆到城外,泼了火油烧去。 袁陶的脸色,变得有些暗沉起来。他举着头,沉默地看去中门的方向。 “一夜厮杀,大军尚在休整。袁兄放心,最多两个时辰,便攻去皇宫。”李如成声音凝着。 “吾弟呢。” “我那小婿去了城南,将官仓里的粮食分给了百姓,听说长阳城外,有上万的流民跪在官道上,感激涕零。” “不错。”袁陶难得露出笑容,“他终归是要做大事的人。” “另外,袁安也去了。” 长阳城南。 徐牧按户发粮,领到米粮的百姓,皆是痛哭不已,亦有不少人跪拜在地,冲着徐牧磕头。 “徐东家顾念天下苍生!不如做我们的皇帝。” 不知哪个喊了一声,惊得徐牧脸色发怔。 在旁边的袁安,似是并未听见,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 “袁兄也累了一夜,不若先回去休息一番。”徐牧平静笑道。 还没登上龙椅,喊“陛下”略有不妥。 “徐兄,百姓苦啊。”袁安站在搭建的高台上,眼中有泪,“不瞒徐兄,我从未想过,天下间的百姓会如此困顿。” “若遇明主,他们自然会有一番好日子。” 袁安笑了笑,抬起头,眼睛看着徐牧。 “皇叔说,日后一定要好好重用徐兄,我寻思着,以后定要给徐兄封个一品大官。” “袁兄说笑,万千将士尸骨未寒,徐牧不敢居功。”徐牧平静答话。 袁安微微一顿,不再说话,继而又红了眼睛,将面前的粮食,分给一个走来的老妪。 约莫是多分了一袋,喜得那老妪口不择言,直接跪地磕头,喊着万岁。 “徐将军,侯爷有令,大军进攻在即!”一个老卒骑马奔来。 徐牧冲着袁安一个抱拳,翻身上了风将军,往前急急踏去。 …… 偌大的长阳城。放眼望去,隐隐还看得清夜战的余烟,不是飘散在风雪中。 四万多的救国营,以及五千的断头军,都已经列阵待命,只等一声令下,便朝着皇宫中门掩杀而去。 二三个时辰的休整,已经让这些赴死之士,重新变得生龙活虎。 “吾弟,有些事要与你说。” 徐牧顿了顿,心底明白,袁陶时日无多,是想着与他交待后事了。 不仅是顾鹰,连李如成都沉默走远了一些。 “皇宫并不难攻,今日之后,应当是能定江山了。吾弟,我并非是托大,实则是布了暗子。” “想了想,有些话是该与你说了,我不知这一场之后,我还能不能活着。” 袁陶叹了口气,伸手摊开手掌,接了几朵雪绒。雪绒又在掌心化成了水。 “老侯爷对我说过,袁安或是在掩饰性情。我也不知该不该信,但我觉着,王朝能有今日的惨像,与萧远鹿脱不开干系,终归是要把他拖下朝堂。我知你不想入朝,你这次赴死救国,背后的高人,肯定是想让你取一轮名声,为日后的路子打下基础。” 徐牧怔了怔,刚要解释。 袁陶却笑了起来,“说来好笑,我明明是个监国的小侯爷,身边除了顾鹰之外,便再无能相信的人。并非是多疑,而是看了太多的人心险恶。吾弟,你是第二个。” “袁安登基之后,你便替我暂时监国。小海棠那边,我已经和袁安说过,表平叛有功,赦封为渝州王。若江山稳固,他自然不会有其他心思。但渝州城离着长阳不远,时间一长定要生变。你替我送一封信给小海棠。” “其他的定边将不用管,也不用想着削军,短时之内,这些人莫敢有异动。国力孱弱,任何事情都要循序渐进。” “另外,我觉得身子有些无力了。等定了江山,我若是杀不得,你想些办法,把陈长庆杀了。” “陈长庆?”徐牧脸色发白。 “陈长庆,是我的暗子。”袁陶语气平静。 “怪不得侯爷说,这次的事情当无问题。先前他一直在保存兵力,并未去守城参战。” “这便是了。”袁陶语气有些寂寥,“萧远鹿退守皇宫之后,才是他出手的机会。这件事情,小东家是第二个知道,连你的岳祖,我都没讲。” 徐牧有些无奈,天知道袁陶为了今天,到底布了多少棋子。 “侯爷,那为何要杀了陈长庆?不是功臣吗?” “我死了,没人能压得住他。这一出清君侧,实则迫不得已。” “陈长庆会些武功,你身边的那位虎士,当能效劳。” 虎士,即是司虎。 信息量一下子有点大,让徐牧的整个脑子,都有些发懵。 “剩下的事情,我也看不清了。吾弟,请留在长阳一段时间,替我监国,这是一份名单,里头有五个清廉之臣,可倚为国之臂膀。” “若袁安……” “若袁安扶不起,吾弟……自可选择。”袁陶仰着头,有些苦涩地闭上眼睛,“我也不知为何,但终归想给大纪留下些什么。” “若是早一些的时间,国体未崩,我便能想办法将你拉入朝堂,做我大纪的肱骨之臣了。” 徐牧想说,从边关到内城,他见过太多的朝堂腐败,已经没了任何入仕的兴趣。 但终归没有说出口。 权当是,报答面前小侯爷的知遇之恩,以及一份热血的忠义心了。 “吾弟有无怪罪我,将你卷了进去。” “并无。” 袁陶露出笑容,“我觉着,你以后的路,或许要很精彩。若阎王肯通融,我定然不愿投胎,还想看着你一步步成长的模样。” 徐牧喉头哽咽。 “吾弟,随我杀最后一轮。读了太多圣贤书文,我这一生并不喜欢说脏话,但这一回,我袁陶便要破骂一句。” “驴儿草的奸相,洗干净脖子,等着被砍烂脑袋吧!”?? 第二百五十六章 定江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与袁陶走回军阵中,徐牧脸色发沉。第一次,他的胸膛之中,无比地渴望热血一场,挥王师杀上皇宫。 “救国军——” 一个又一个裨将,不断提刀奔走,来回鼓舞着士气。 “吼!” 皇宫之外,密密麻麻的行军方阵,不断发出怒吼之声,纷纷抬起了手里的武器与盾牌。 “杀上皇宫!” “此一番,乃翻转乾坤定江山!” “杀!” 第一个方阵,开始急步往前狂奔,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分明都是无惧生死的模样。 “登墙!”顾鹰在后,也大喝了一声。瞬时间,数千的步弓,开始借着云梯,登上两侧的高墙,抢占先机。 袁陶面色不变,沉默地抬着头,看着前方不远处的皇宫中门。 “如果没猜错,狗相定然会借着地利,从中门出军抵挡。”李如成语气沉沉。 在旁的徐牧,并未多想,当袁陶说出陈长庆的事情,他便知道,这一场的定江山,应当是无问题了。 …… 皇宫,金銮殿。 即便离得还有些远,却已经能隐约间,听得清外头的喊杀声。相比起一些老臣的惶恐,萧远鹿显得无比镇定。 “陈长庆,你怎么看。” “固守,等待勤王的援军。” “只一座皇宫中门,国姓侯若是愿意,用崩石能炸得开。” “萧宰辅说笑,我皇宫里,可有七万多的大军。” 萧远鹿笑着回了头,陈长庆的这句话,让他一下子舒服起来,不仅是七万多的大军,另外,还有四千的御林军,以及二三千的江湖人。 加起来,八万有余了。 一场搏杀的白刃战,二倍兵力于对方,应当是不难的。 “陈长庆,这一回你打前锋如何。既然是白刃战,终归要暮云州的勇士们,撑起第一拨的威势。” “不妥。”陈长庆似笑非笑,“早在入长阳的时候,我便说过了,你不可调动我的大军,由我全权调遣。” 萧远鹿皱了皱眉,“你我如今,可没有退路了。国姓侯打入皇宫,谁也活不了。” “这是自然,便如萧宰辅所言,你我都没了退路。所以,这等的时候,我也定不会有其他心思。” “你要如何。” “三万暮云州,登墙而射,借助绳勾绕过敌军,前后掩杀。” 萧远鹿怔了怔,随即露出笑容。 “相、相爷,陛下又哭了。”一个太监急急跑来。 萧远鹿顾不得再商谈,急步往养心殿走去。刚入了殿,便看见袁禄正揪着一个宫娥来打,打得满头是血。 “陛、陛下,相爷来了。” “相父!相父!朕听说,那螟蛉子小皇叔,要带人杀上皇宫了!”并未顾及龙颜,袁禄惊怕地大声叫喊,冲着萧远鹿跑去。 “他这个贼子,定然想要谋朝篡位!” “陛下,臣下已经布好大军,这一次平叛,当无问题。” “相父说得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 “这贼子,这贼子,他一生入不得皇家族谱,死了之后,朕要找十个八十御史,把他的罪状都列出来,罄竹难书——” 轰! 皇宫之外,一声极其沉闷的崩石声,惊得幼帝脸色发白,死死把脑袋埋入萧远鹿怀里。 萧远鹿回了头,面色露出狰狞。 “陛下,要开战了。” …… “撞宫门!” 上百个披白袍的救国营,抱着一条裹了铁皮的撞柱,怒吼着往中门撞去。 “呼!呼!” 整座中门,一时间变得摇摇欲坠。 顾鹰立在右侧的宫墙上,抬着刀,不断怒视着前方。 中门缓缓推开,上百个抱柱的救国营,来不及动作,便被一拨飞矢,射烂了身子,痛苦地栽倒在地。 “平叛——” 一个披着战甲的营军大将,声音尚还带着几分仓皇,终归是下了命令。 “列阵!” 密密麻麻的方阵,从皇宫里处踏出,前排的营兵举着大盾,中派的双手抱枪,从盾列的缝隙中不时戳出。 在最后一排,还有匿身的步弓,匆忙把飞矢,往中门之外抛落。 噔噔噔。 不少救国军的虎牌盾上,不多时,都被扎满了箭矢。 “抬弓!”随着顾鹰的一声令下,两边宫墙的救国军步弓,也怒吼着将一拨拨的飞矢,抛落回射。 终归有被穿透了盾牌的营兵,惨叫着倒在地上。 “快,烧崩石,把崩石都推下去!” 位置狭窄,无法使用投石车,指挥的营兵大将,索性让人把崩石点燃,朝着中门外抛去。 狭长的宫门之前,数不清的崩爆声,立即震疼了人的耳膜。 “地势不利。”李如成皱眉转头,看着身边的袁陶。 袁陶的脸色无悲无喜,并未有任何鸣金的意思。为了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 “老侯爷,且看着,江山定矣。” 李如成怔了怔,一时还没明白袁陶的意思。 徐牧带着身后的五千断头军,抬起头,却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在皇宫里处宫墙上的暮云州大军,此时终于有了动作,调转了弓箭,对准皇宫里的营军。 徐牧心底冷笑,这陈长庆实则是真的狡猾,明明就能先开始反剿的,偏偏还要再观望一下局势。 “吾陈长庆,愿随国姓侯救国!”陈长庆蓦然抽刀怒吼,声若惊雷。 “杀!” 登墙的三万暮云营,迅速将飞矢抛落在营兵的方阵里,猝不及防之际,数不清的营兵,一拨接着一拨地倒下,血水染红了雪道。 袁陶依旧神情淡漠。 在旁的李如成,却惊得满脸失色。 “小侯爷,何时策反了陈长庆?” 袁陶难得淡淡一笑,“一直是我的暗子,他擢升的军功,都是我带着打出来的。” “不告诉老侯爷,是怕人心险恶。” “小侯爷信不过陈长庆……” “信不过。”袁陶声音沉稳,“即便是没有陈长庆,我亦会有其他办法,把皇宫打下来。” 李如成沉默了会点头,“这一下,我等真要定江山了。” “吾弟,去把袁安喊来。”袁陶突然转了头,语气分明带着些犹豫。 徐牧何尝不明白,让袁安取军功名声,一步一步地扶着上位。 毫不夸张地说,袁陶已经做了最好的布局。至于以后大纪的路,却陷入一场未知之中。 第二百五十七章 老狗,你该闭嘴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皇叔!” 满身是汗的袁安,难得披上了一身金甲,急急走入军阵中,有些古怪地抽了剑,便要往中门冲去。 没冲两步,被袁陶一下子拦住。在旁的李如成,面色不经意间微微一皱。 “皇叔,且让去救国杀敌!”袁安涨红着脸色,双眼之间隐隐噙着泪花。 徐牧在旁,也一时有些沉默。正如岳祖李如成所言,这个未来的新帝,有些太过于表现。 “且看着。”袁陶声音冷静。 袁安叹气一声,回了剑,稳稳站在袁陶身边。 此时,在陈长庆的配合之下,中门的攻势,已经是越来越凌厉。打得数十个营军方阵,不断往后退却。 “救国军,杀入中门!”顾鹰立在宫墙上怒吼。 “吼!” 中门外,越来越多的救国军涌了进去。步步后退的营兵们,被后方的将领激起了死志,只得转身抬刀,乞活死战。 瞬间,偌大的皇宫里,立即杀声震天。 仗着轻功,顾鹰翻下宫墙,提刀削去了一个肥将的头颅,继而又领着后头的人,往侧翼围杀而去。 “暮云营!配合救国军杀敌!”陈长庆转了转眼睛,也急急带着大军,跟随着大军掩杀。 “徐将军,我等如何。”在徐牧的身后,五千余人的断头军,都急急抬了头,看向面前的徐牧。 徐牧凝着脸色,也冷冷挥下手势。 五千余的断头军,瞬间怒吼连连,抬了武器便冲去中门。 司虎也要跟着冲,却被徐牧一下拦住。他记着袁陶的话,待大势一稳,便立即格杀陈长庆。 并非是卸磨杀驴,而是陈长庆留在长阳,等袁陶一死,所滋生的不安定因素太多。 “牧哥儿,怎的?听说军功能换馒头。” “等会你帮我杀一个人,不仅是馒头,羊肉汤子天天喝。” 司虎瞬间大喜,急急收了双刃斧,跑到徐牧身边。 …… 嘭。 萧远鹿恼怒地摘下发冠,重重扔到了地上。披头散发的模样,惊住了旁边的许多人。 “这没可能,请陈长庆入长阳,本相还琢磨了许久,他这样的崽子,便和赵青云一样,贪功贪权,一个王侯之位,足够他来卖命了!” “相、相爷,听说他先前,是跟着国姓侯打仗的。” “我自然知晓!”萧远鹿咬着牙,“但又如何,我说过了,这天下间不贪的人,只有袁陶一个!” “什么天下百姓,那些贱民,生来就是脏种,有口野菜来吃,能活着便可,谈什么大义!” 抬腿叫面前的鎏金椅踢翻,萧远鹿冷冷抬了头,看着金銮殿外的厮杀。 在旁边的幼帝,一边红着眼睛嚎啕,一边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来人!护驾!” “该死的陈天王,他又跑哪去了!” “相爷,已、已经杀到金銮殿外了。”一个小太监刚开口,便被萧远鹿抬了金剑,一剑砍断了头颅。 “陛下,走,跟臣下走!” “朕跟着相父,相父是朕的忠臣。” 萧远鹿仰头大笑,一手揪着幼帝,一手拿着金剑,便要往前走。在他的身后,只剩不到百人的护卫,只跟了几步,却又立即逃了几十个。 “相父,小、小皇叔会杀朕吗。” “他不敢弑君。如若这次不死,我一定要将那些自诩忠良的东西,一个都杀光。” 嘭。 金銮殿一下子被撞开,还没多走几步的萧远鹿,立即惊得顿住脚步。 几十个护卫,急忙扔了武器,一下子跪地磕头。 顾鹰冷冷踏步而入,浑身浴血的模样,惊得幼帝又是一阵大哭。 “顾将军,这些江湖人要杀吗?” “尔等可知,这些为虎作伥的人,逼杀了多少天下百姓。” 听见顾鹰的这一句,许多救国营的将士连声怒吼,手起刀落,将几十个护卫斩杀在前。 “大、大胆,此处可是金銮殿!”一个年轻的太监总管,话刚说完,便被顾鹰轻功跃去,一刀枭首。 “萧宰辅,你最好莫乱动。” 萧远鹿露出冷笑,“你家主子事情成了,你便也能分到肉骨头了。” 顾鹰冷着脸抬刀冲去,却只冲了几步,又有十几个黑衣人,冷冷落在萧远鹿身前,数把长刀一劈,即便顾鹰动作迅速,鲜血也染红了肩膀。 “暗卫。” “顾鹰,先退开一些。” 金銮殿外,银甲人影终于缓缓踏入,声音虽然嘶哑,却无比有力。 “老友,你我许久不见了。”萧宰辅回了刀,艰难地拢起披散的头发。 “无需见礼,你我不是友人。” “逆贼!你这个螟蛉子的大叛逆!”幼帝见着袁陶,登时又哭又骂。 袁陶浑然不动。试过很多法子,都救不回来,所以,他只能这么选择。 “陛下可知,这几年大纪的百姓,过得如何。” “自然是国安民富,路不拾遗!偏偏是你这个逆贼,妄图谋朝篡位!” 袁陶露出苦涩的笑容。在后的许多将士,也瞬间虎目迸泪。从后赶来的徐牧,听见这一句,也沉默地叹出一口气。 “若是做个普通的富家子,有这份天真的心性,并不为过。但生在皇室,你顾的,可是整个社稷江山!”有老将怒声惊吼。 “奸党趁机而入,使我大纪山河崩塌。” “相父,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骗你。” “对,他们都在骗我,只有相父是最大的忠臣。” 袁陶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敢想,若非是这次清君侧,这大纪的社稷,会变成什么模样。 估摸着他一死,立即就分崩离析了。 “萧远鹿,此乃你罄竹难书的八十九道罪状,还有何话敢说!”李如成须发皆张,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卷宗,冷冷打开。 萧远鹿抬头大笑,将幼帝抱在怀里,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小侯爷,你我争了许多年了。你监国不利啊,小皇帝已经被我养废了,他现在暴躁易怒,还未到束发之岁,便亲手杀了至少二十余个太监。” “呵呵,也怪不得你,那年不肯议和送岁贡,偏偏要带大军出长阳,满朝的文武都拦不住你。” “若满朝无骨,我袁陶便是大纪最后的风骨,从未后悔。”袁陶并无生气,稍缓了会,又仰头开口。 “老狗,你该闭上狗嘴了,莫要惹我一个生气,打碎你满嘴狗牙。” 在后的救国营将士,顿愕了下,爆发出声声的高吼。 第二百五十八章 斩奸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金銮殿里,萧远鹿听得脸色发沉。幼帝袁禄,此时更像是受惊的小兽,拼命地往后蜷缩。 殿外,待一身金甲的袁安走入,萧远鹿爆发出疯狂的笑声。 “国姓侯啊国姓侯,你自诩忠义无双,却依旧是有自己的私欲。陛下还在,这位敢穿金甲的,莫非是新帝不成。” “正是。” 袁陶只答了二字,身子蓦然往前,拳头往前一崩,挡在近前的几个暗卫,立即被震得吐血后摔。 萧远鹿怒吼着刚要抽剑,被袁陶抬腿一踏,整个往地上摔去,金剑也落到一边。 “病痨鬼,你也活不得了!” “你便是想掌控幼帝,奈何被我捷足先登!你气了,你生气了!” 袁陶无悲无喜,有出剑的暗卫,被他用拳头崩碎了剑,崩死在原地,伏尸当场。 “陛下,请过来。” 袁禄脸色苍白,且带着仓皇,犹豫许久,想要踏步往前,却没走几步,便口吐白沫,拼命捂着自己的喉头。 只捂了一会,袁禄幼小的身躯,再也不动半寸,直挺挺地倒下。 袁陶颤抖着闭上眼睛。 地面上,萧远鹿疯狂的笑声,还在叫嚣。 “你莫争了,我先前就喂了毒。他既认我作父,便要齐齐整整的,父子二人一起上路。” “袁陶,你争不过我,你活着时,便像个失宠的野狗,惶惶终日!即便死了,也是一样。” 袁陶睁开眼,眼色发冷至极。 “我便问,谁记得你?大纪千千万的百姓,谁记得你?内城外的生祠牌碑,等你一死,便会被百姓立即凿掉。” “你顶多出现在史官的录册,寥寥数笔,大纪奸相罪不可赦云云。” “你的族人深以为耻,将你从族谱除名。无坟山拜祭,也无亲人提及,顶多是几条野狗,忍着臭气将你用来果腹。” “袁陶!”萧远鹿涨红了脸。 袁陶冷冷转身。 “将吾弟请来。鸣锣整个长阳,两个时辰后,斩奸相。” …… 徐牧并没有想到,这一次斩奸相的事情,袁陶居然让他来做。当然,他明白其中的意思。 是让他取下这一轮的名声。 斩奸相,这足够让他徐牧的名字,传遍整个天下。 “牧哥儿,寻不着那个叫陈长庆的,听说带人去那些老奸党的府邸,挨个抄家了。”司虎怏怏走来。 徐牧皱了皱眉,“先办正事。” “牧哥儿,啥正事?” “斩奸相。” 不到一个时辰,战事平息之后,许多的百姓,听说要斩奸相的时候,都激动地跑出了屋,纷纷聚在皇宫之下。 有人顾不得官军的盘查,顶风放起了私制的爆竹。顿时,越来越多的百姓效仿,让整个长阳,陷入一场热闹的欢喜之中。 “斩奸相!今日酒水不收银子!”酒楼重新开业,周福更是欢喜得无以复加。 “今日不收过夜银子,只寻有缘人。”连清馆的花娘们,也难得大气了一回。 听着皇宫外的声音,徐牧脸色沉默。 在他的面前,袁陶已经变得越发的苍老,开始反反复复的咳嗽。 “这一次打长阳,我讲过了,你是首功。想了想,这一次斩奸相的事情,让你来做。” “多谢侯爷。” 袁陶摆了摆手,继续露出平静的笑容。 “我再无东西留给你了,这些年,我并未有太多的家资,只剩四千的虎堂死士,你暂且留着用。到时候,我和顾鹰说一声,让他也跟着你……咳咳。” 徐牧不敢插嘴,只静静听着。 “先前在金銮殿里动怒,又耗去了些体力,终归是不能亲自杀死陈长庆了。吾弟,你日后且想些法子。” “这副银甲留给你,权当是给吾弟留个念想。” 袁陶一边咳着,一边垂下银甲。 徐牧红了眼睛,死死垂着头。 “吾弟,换件新袍,我替你监斩。” 袁陶撑着身子起身,药效缓缓过去,原本乌黑的发梢,一时间染了五成的霜白。 …… 皇宫之前。 萧远鹿披头散发地跪倒在地,不知被百姓泼了多少老井水,连整个身子,都凝出冰霜了。 “吾弟,去吧。” 在顾鹰地扶持下,袁陶缓缓落座。在旁站着的袁安,脸色间有些沉默。 徐牧稳稳抱了个拳,抬步往前走。 “牧哥儿,借你刀。” 徐牧双手接过,费了一番老力,才把劈马刀出鞘。怪物弟弟的东西,果然是毋庸置疑的。 刚扬起刀。 围观的万千百姓,立即疯狂欢呼起来。爆竹声远远未停,隐约间还有花炮崩上黄昏的天空。 “取酒。” 司虎急急抱来酒坛。 徐牧一手拖刀,一手将酒坛托起,连着灌了几口,微醺的感觉,让他胸膛里的杀意,一下子蔓延起来。 从边关到内城,他一直在疲于奔命,富绅,狗官,山匪……追得他如丧家之犬。还好,这一场场的厮杀,他踏了出来,走了出来。 这世道昏昏沉沉,你想活得清醒,便是另类。 “古往今来,监斩之刑,莫不是要等到午时三刻!”萧远鹿嘶声怒喊。 “袁陶,你敢让一个无名的贼子来斩我!他斩得了吗!我萧远鹿身高八尺,头如虎颅——” “我徐牧头顶天,脚立地,你说我斩得了吗!” 徐牧一声怒吼,几步踏前,双手抡起劈马刀,往前重重一削—— 只见寒光闪过,萧远鹿的人头,立即血淋淋地滚落在地。并无人收尸,几条疯狂的野狗抢入人群,迅速叼了人头,逃去了二三里。 徐牧喘着粗气,冷冷回了劈马刀。 不多时,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的欢呼喝彩。围拢着的救国军将士,也纷纷仰面长呼。 “徐将军威武!” “这便是醉天仙的小东家,一刀斩奸相!” 并没有听那些欢呼,徐牧弃了刀,转了身往回走,当看见袁陶再度苍老的面容,一时忍不住声音哽咽。 “侯、侯爷,徐牧幸不辱命。” “做的好……咳咳。”袁陶苍老的面容上,露出欢喜的笑容,“莫见怪,原本想给你回个监斩礼,奈何身子无了力气。” “还、还有,顾鹰,天黑了,你怎的还不掌灯,我要与吾弟秉烛夜谈。” 只刚近了黄昏,并未天黑。徐牧咬着牙,分明是袁陶的双眼,已经变得浑浊不堪,渗出了污血。 “侯爷……”顾鹰屈膝跪下。 在旁的无数救国军,看着袁陶苍老的模样,也跟着纷纷跪下。万千的百姓,也嚎啕着跪下。 悲声动天。?? 第二百五十九章 恭送侯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吾弟,你扶着我走吧。”袁陶趔趄踏着脚步,每踏出一步,离得近些的百姓与将士,便会重重把头磕在地上。 这一刻,徐牧才明白,什么叫做国士无双。 “吾弟,去城墙那里走走。我以前很喜欢,站在高处看我大纪的万里河山。” “侯爷,我背你走。” “若是吾弟……咳咳,再好不过。” 徐牧红着眼睛,把袁陶背在身上,只觉得这位一生忠义的小侯爷,身子消瘦得厉害,孱弱如老人。 顾鹰在后,一边像孩子般啜泣着,一边紧跟着脚步。 “定了江山,下去见了先帝,他固然要骂我的,但我袁陶有罪,却无过。我并非是救皇室,我是在救国啊。” “咳咳……这些事情,终归要有人做,生在乱世,并非你我所愿,但国崩而不救,便是你我之过。” “顾鹰,长阳青石巷的柳家书生,颇有几分大才,你送银子周济了吗。” “主子,送、送了。”顾鹰拖着哭腔。 “凤阳镇有十几户百姓受了冻灾,你去官坊催赈银了吗。” “主子,也催了!” 徐牧知道,背上的小侯爷,已经是开始胡话了。 “顾鹰,你以后跟着小东家,听小东家的话……咳咳,吾弟啊,顾鹰是个莽脾气,不过也是忠义之人。” “侯爷,我知晓……到城墙了。” 徐牧吸了下鼻头,将袁陶稳稳扶住,两人便靠着城墙,并肩站着。 在下方,数不清的百姓和救国营将士,一路嚎啕而来,又面向袁陶的方向,匆匆跪下。 袁安几乎是跪着爬来的,抵着头,死死磕在泥地上。 “吾弟,我听见哭声了。” “百姓在……恭送侯爷。” 袁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到了极致。 “日后有了新帝,无了奸相,尔等的生活,定然要过得比以前好。只可惜,我等不到登基那一天了。” 徐牧沉默无言,抬了头,发现袁陶的头发,已经彻底变得枯白,脸色发青得可怕。 “恨不能驱逐北狄,扬我中原之威。又恨不能再带兵出关,复我大国江山。三十余年的庸碌,每一步如履薄冰,却救不得天下百姓于水火。” “吾弟,这些事情,我还未做完……便交给你了。切记正道虽是沧桑,却终归是问心无愧。” “我先前还和顾鹰说,若有了空暇,想去边关再看一看,吹吹沙风。” “但我似是累了——” 袁陶伸出手,面向天空,似要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黄昏的城墙上,那一袭白衣胜雪,宛若雕塑一般,仰着头,努力挺直着身子,再也不动半分。 徐牧红着眼睛,跪倒在袁陶身边,一时泣不成声。 “恭送侯爷。” “恭送侯爷——” 城墙下,无数道人影,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悲声痛哭。 远处清馆的花娘,酒楼里的食客,巷子里的乞儿,都纷纷跪地相拜。皇宫里,还在镇守的将士,听见袁陶故去的消息,收了武器,也悲恸地跪在雪色之中。 顾鹰将头颅整个磕破,磕裂了面前的青石。 “顾兄……且节哀。” “小东家,主子丧葬的事情,要劳烦你了。” “顾兄?” 顾鹰仰着头,嘴里渗出黑血,“我早些时候……食了毒药。我怕主子去了下面,会缺个护卫。” “小东家放心……虎堂的人,我下了死令,不得殉主。劳烦小东家,将我葬在主子的身边,堆、堆个小坟山即可,我想守着主子——” 话未完,顾鹰沉沉闭上眼睛,叩拜的身姿,依然朝着袁陶的方向。 徐牧心头发酸,苦涩地抬起头,却突然发现,天空之上的雪绒,似要渐渐地停了。 …… 一片小树林里,神医李望儿靠着马车坐下,顾不得几个徒子的呼喊,口鼻间有乌血渗出。 “师家为何服毒。” “为,一场忠义。” …… “小侯爷一死,长阳局势便要动荡起来。”李如成叹着气,一场大仗之后,脸色也变得有些苍老。 “留在长阳,你日后要多加小心。” “只可惜,调入内城的两万定北营,统一编成了救国军,用作镇守长阳。否则,还能替你撑撑场子。” “切记,小侯爷留给你的四千虎堂死士,务必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加上给你的八千虎符,也该有万多人的大军了。不管以后如何,你手里有一支自己的军队,终归是好事情。” 徐牧点头,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岳祖,侯爷留了遗命,让我刺杀陈长庆。” “陈长庆?此人确是该杀。我听说,他这两日趁着局势动乱,斩杀了不少奸党,继而抄家,收拢了不少银财。这样的人,袁安是压不住的,整个大纪除了小侯爷,也没人压得住。” “侯爷尸骨未寒,他当真是已经无所顾忌了。” 李如成顿了顿,抬头看着徐牧,“以后你定然有自己的路,但我希望你明白,现在的内城,已经是崩乱之地。小侯爷所争取的,我说难听一些,也不过是……强行续命。” “当然,如果小侯爷不争,那么在他死后,整个大纪会立即崩塌。” 这道理,徐牧也明白。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杀陈长庆。” 李如成微微露出笑容,“你确是个吊卵的小东家,小心一些,切莫惊了他的三万大军。打草惊蛇,若是逃回暮云州,事情会很棘手。” “知晓了。” …… 走出皇宫,徐牧只吹了一声哨子,便立即有两个虎堂死士,跪拜在身前。 “拜见主子。” “你二人去一趟内城外的山猎村,替我送封信,给个叫贾周的。” “喏。” 接了信笺,两个死士又顿时消失了去。 走下石阶,徐牧抬着头,有些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物景。 长阳城里,已经重新恢复了秩序。有救国营的官军巡逻,有贩夫开始走街串巷,新支起来的面摊儿,陶锅里也开始冒着热气。 近了年关,除了气氛热络一些,似是什么都没有变。 唯有地上残留的血色梅花,以及城墙上的斑驳刀痕,才证明了偌大的长阳巨城,刚历经一场血战的洗礼。 也隐约间证明了,有一位小侯爷曾来过人间,用谋略与忠义,扶起了整个大纪摇摇欲坠的江山。 国乱时危道不行,忠贤谏死胜谋生。 立在风中,徐牧面朝着苍天,稳稳起手拜别。?? “恭送侯爷。” 第二百六十章 春满旧山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 “好诗文,当赏!” …… 兴武十八年,岁末。长阳城内外,随着战事的缓和,奸相的伏诛,乍看之下,仿若进入了一个新的跨度。 但徐牧知道,这些东西,无异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些时日,除了忙活袁陶的丧事,几个清廉老臣的招揽,余下的日子,便匆匆过去了。 心底孤独的时候,他会想起国姓侯,也会想起顾鹰,甚至是许多,死在奋战长阳的断头军勇士们。 “城外南边的坟山,按着主子的意思,把殉国的将士,都好生安葬了。” 在徐牧面前,同样是一位鹰钩鼻的护卫。并不姓顾,姓曹,全名曹鸿,接任了顾鹰的位置,是四千虎堂死士的堂主。 “陈长庆呢。” 曹鸿语气无奈,“陈长庆约莫是猜到了什么,这些时日,出入皇宫都会带着数千的铁卫。听说……那位使双鞭的陈天王,也投靠他了。” “若是主子愿意,今夜虎堂便行斩头令。” “斩头令?” “确是,不惜代价,杀死目标。” 徐牧沉了沉脸色,短时之内,他不想让整座长阳,再度陷入战事之中。新帝袁安的位置没坐稳,若是生变,小侯爷做的一切努力,都将是白费。 何况,成功的几率也太低。 “曹鸿,先盯着,等我回长阳再做打算。” 曹鸿认真点头,“军师那边询问主子,是否需要入长阳出策?” “暂时不用。”徐牧摇了摇头,“局势未稳,他们留在那边,反而会更安全。” 曹鸿抱拳退开两步,身子一跃,消失在了前方。 “牧哥儿,这些人都生了好胆,不怕死的。先前就看见了,打长阳的时候,都是第一个冲。” “自然。”徐牧叹着气。可想而知,小侯爷为了培养虎堂,是费了多少心血。 “司虎,随我去一趟渝州。” 渝州,几乎是内城一带的边缘城市了,虽然也临近纪江,但终归来说,纪江二十三城,繁华程度属于打末尾的那一批。 袁安登基的事情,按着那些老臣子的说法,应当是正月初一,刚好重定年号,乃是天吉之日。 徐牧也懒得管了,正好有时间,去一趟常四郎那里。 “跟上徐将军!” 在徐牧身后,当初的那批断头军,约有四百余人,愿意留下来。 “去渝州!” …… 近了年关,原本雪色的天时,变得逐渐消停下来。官道两边,随着浅浅阳光的照射,尽是湿漉的融化雪水。 沿途可见,许多穷苦的流民,都慌不迭地往长阳城的方向跑。 奸相伏诛之后,至少搜出了满满几十大仓的米粮。便如当初常四郎所言,天下七成的粮食,都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无疑,奸相萧远鹿便是其中一个。 似是为了博取民心,已经连着三日,袁安在开仓放粮了。 约莫过了一日多的时间,循着四百多里的官道,总算在隔日的午后,赶到了渝州城。 “那卖米的,怎的要当王了?”司虎努着嘴,语气里还是难以置信。 “牧哥儿,那见着他,我喊他卖米的,还是喊他渝州王?” “随便喊。”徐牧笑了笑。常四郎性子野惯了,你当着他的面放个响屁,估计也懒得计较。毕竟,在这一手事情上,人家可是祖宗级别的。 一场清君侧的政变,虽然说扶住了崩塌的大纪江山,但相对的,也冒出了许多枭雄。 “常威小子!”刚入渝州城,远远的,司虎便喊了起来。 果不其然,一身铁铠的常威,正带着千人营巡逻,冷不丁回头,待看见是徐牧的时候,整个人欢喜地策马而来。 “许久不见小东家,想念得紧。” “再见常护卫,已经是一方营帅了。”徐牧笑着开口。 “我家少爷说,我虽然笨了些,但他现在缺人手,这些事情便让我来做了。”常威挠了挠头,脸庞之间,继而又变得有些失落。 “我听说……小侯爷死了,小老鹰也殉主了。” 徐牧沉默无言。 “拢共才和小老鹰打了三架,每次都分不出输赢。我心底里,还想请他喝酒来着。” “常威,来日得空,去坟山敬一碗水酒,也是无妨的。”徐牧安慰道。 这一句,才让常威遗憾的神情,变得舒缓起来。 “小东家……啊不对,该喊个啥了?那新皇帝还没封你大官?怎么着也得做个宰辅吧?” “常威,还是喊小东家吧。” 常威露出笑容,“喊了许久也喊习惯了,小东家,我带你去见我家少爷。” “甚好。” 按着徐牧以为,被赦封为渝州王以后,常四郎吊儿郎当的性子,总该收敛一些。 但见着人的时候,徐牧才知道,自己终归是想多了。 渝州城的内河边上,常四郎依然连袍子都没系,正面红耳赤地和几个老渔夫,争着鱼头汤该不该放香荽。 “放你娘的狗屁,不放香荽,鱼头汤吃个卵,我不如生啃?”一个老渔夫,明显在以下犯上。 “老子就算生啃,也不吃香荽这等烂草,跟几日没洗香的花娘一般!” …… “少爷这几日都是这样。”常威有些无奈,“坐在府邸里,就一个人喝得烂醉,一边骂着傻子傻子,又一边抹眼泪珠子。” “劝了三回,他打了我三回,我便不敢劝了。醒了酒,他便去街市上逛,随便拉着人吵一架,吵完就回府睡觉。” 徐牧顿时无语。 “少爷,小东家来了。”常威终究喊得习惯,也不顾礼节,便高声大叫。 常四郎约莫是吵不过钓叟了,气得把老叟推入了河里,又大咧咧掏了一把银子,扔在地上。 几个还在喊打喊杀的钓叟,一下子又变得欢喜起来。 “你怎的才来。”常四郎走近,不满地瞪了一眼。 “常少爷知我要来?” “怎的不知,赶紧的,小陶陶留的信!” “这你也知道。” “老子和他玩尿泥的时候,汝父还没结亲呢。” 抢了信,常四郎迫不及待地打开,站在阳光中一字一字地认真细看。 看着看着,这位枪棒小状元,刚赦封的渝州王,毫无预兆的,便站在大街上,红着眼睛哭了起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山河万里无袁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渝州城,客来茶馆。 “长阳的事情,我不会插手。”掩去哭腔,常四郎声音逐渐变得平静。 “至于封不封王的,我也不在乎。你回了长阳城,便告诉那位新帝,最好安分一些,他的位子,可是小陶陶舍命换来的。” “若不然呢……” “他坐不稳,我来坐。”常四郎毫不掩饰,“小陶陶以将死之身,扶住了大厦将倾,就凭这一点,我暂时不会动。开春之后,哪怕北狄打到了老关,我也能帮着挡。我们打归打,但狄狗却不能踏入中原一步。” 徐牧起手抱拳。虽说是内患之斗,但常四郎敢说挡住狄人,便足以证明,他确是吊卵的好汉。 “再告诉那位新帝,渝州附近的八座城,以后税收和募军,都归我来管,他若有牢骚话,离得也不远,够胆的话,让陈长庆过来走两步。” “也别想着让老子上岁贡,他这面儿,我是给小陶陶的。” 徐牧登时苦笑,“你好歹是做王的人了,这脾气儿真没变。” 常四郎摇头,“你不懂,我并不看好新政。你可以夸小陶陶救了江山,但你不能指望,一株烂树根里,会长出什么参天巨树。” “明白了。”徐牧叹出一口气。 “若不然,这次你过来跟我。”常四郎旧话重提。 “我拒绝。”徐牧笑着摇头。 “驴草的,凭什么我输给小陶陶,你帮他,却不帮我!” “他救的是天下,救的是万民,无任何的私欲。” 常四郎瞬间沉默,久久,才有些哽咽地点头。 “这一次,你倒是没说错。算了,咱不提这一嘴了。” 恰好,茶馆的妇人掌柜,亲自端了热茶和瓜子儿,小心放在桌面上。 常四郎趁机出手,揩了一把油水。 啪。 揉着被打疼的手,常四郎继续冷静地开口。 “我便问你,那位新帝有没有说,许你一个什么官职?” “还不知。”徐牧老实回答。 常四郎皱了皱眉头,“最好小心些,你也该明白卸磨杀驴的道理。便真到时候,成了一头被人宰割的傻驴子。” “这个我自有主张。” “记着我的话,要做就做一品,给个二三品的,直接撂担子不干,以你的本事,狼行千里的,去哪里吃不到肉?” 徐牧努嘴。 当初二千里的边关路,他可是差点死在半道上。 “还有件事儿,前些时候,赵青云带着两万骑兵来了,我没让他过老关。” “赵青云?” “正是。我估摸着,在知道长阳城的事情之后,他难免会有其他的想法。其他的几个定边将,多多少少的,也会有异心。只等一个契机,便真要大乱。” 徐牧凝住神色,点点头。 如今在河州的赵青云,是抵抗北狄的第一关,若有一日皇权衰落,不仅是割据那么简单,更有可能…… 摇了摇头,徐牧没有想下去,只当自个想多了,再如何说,赵青云也是筒字营走出来的人。 “小东家,哪一日我们两个要打一仗,你可得让着我。”常四郎剥了枚花生,似笑非笑。 “让条铁,你要不要。”徐牧笑骂了句。他是知道常四郎性子的,左右都是开得起玩笑的人。 “狗爹养的,老子手底五六万大军,能把你打出花来。”常四郎骂骂咧咧,“没事滚蛋,滚出老子的渝州!” “告诉那位新帝,坐稳一些,坐得不稳,老子自个来坐。” …… 骂归骂,出渝州城的时候,常四郎终归也送了二里,犹豫着从怀里摸出一坛水酒。 “长阳我就不去了,你替我,给小陶陶敬两碗水酒。” “醉天仙?” “自个酿的梅子酒,仅一坛,他很喜欢。” 徐牧抱了个拳,稳稳接过。 这一次入渝州,他总算收获了一件事情。短时之内,常四郎应当是不会有异动了。 当然,并非是长久之计。 不管是常四郎,抑或是其他的定边将,只要王朝不稳,依然会起势割据。 这便是一个腐烂王朝的悲哀。 “山河万里无袁君,此生难见相似人。常威,打酒,去打酒,老子的心痛病又犯了。” 站在阳光中,徐牧沉默地顿了顿,继而才稳稳踏步,往前沉沉走去。 …… 回到长阳之时,已经是隔日的黄昏。 相比起往日的萧瑟,此时的长阳城内,约莫是奸相伏诛,新帝继位,一时变得无比热闹。 “牧哥儿,明日便是年关了,若有租子旧债,该一并清了。” 徐牧何尝不想,但此时的陈长庆,仿若惊弓之鸟一般,压根儿寻不到人,即便寻到了,也是大军护身,根本无从下手。 “若不然,我等回去,和两个小嫂子过年罢,我也想他们了,小狗福还欠我八串糖葫芦。” “回不得。”徐牧稳稳摇头。 …… 内城之外,隐蔽的山猎村,一片热闹的景象。 “他回不得。”贾周正写着春联,冷不丁听到李大碗发问,犹豫了下开口。 “为何回不得。”李大碗气道,“他还要不要生娃子了?说好先生十个。” “在扶江山。”贾周言简意赅,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扶得起,安稳了,自然会接我等过去。若扶不起,他便会回来。不管怎样,终归是要试一次。” “那究竟扶不扶得了?”卫丰语气闷闷。 “我偏不告诉你。” “军师……那我等怎的不先回马蹄湖?” 贾周放下笔,露出了笑容。 “卫头领,我且问你,莫非你真是想,让咱们的小东家,酿个一辈子的酒么。” 卫丰顿了顿,脸色露出狂喜,“军师的意思是?” “不可说。但卫头领放心,咱们的小东家,没那么简单的。” “军师,你说话古古怪怪的。” “老卫,多看些书文。”陈家桥捧着红纸走来,笑骂了句。 “好你个老侠儿,咱两再比划比划。” “吵个鸡毛,谁吵着我喝酒,我揍人了!”诸葛范梗着脖子,坐在祠堂外骂骂咧咧。 “都别吵了,大夫人心情不好。”陈盛叹着气。 …… 黄昏之下。 姜采薇站在村口,遥遥看着前方路子的方向,看得眼睛昏花,才有些不甘地转了身,沉默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蓦的听见了后头响动,她急急转了身,才发现不过是一只觅食小兽。 停了脚步,立了久久,姜采薇才默默叹出一口气。从梨花月到梅花雪,她终归变成了思念成狂的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皇宫岁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兴武十八年,除夕。 去袁陶和顾鹰的坟头,各敬拜了一番,徐牧才骑着马,沉默地赶回长阳城。 大街小巷,开始有百姓祭灶。喜庆的春联儿,贴得满街都是大红。有小孩儿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抓着杂粮团子,吃得满嘴都是。 街路两边的摊儿,偶尔还闻得到烧肉的香气。 “牧哥儿,买一个,咱就买一个。”司虎哀求道。 “等会吃完了年饭,你去老周那里,大把的羊肉汤子。”徐牧无语回了句。 按着大纪的规矩,今日的皇宫,是不用开朝的。皇帝和嫔妃宗族一起,吃顿奢侈的家宴。 奈何袁安孤家寡人,连皇后都没立。无奈之下,只能是由着几个臣子作陪。 徐牧亦在其中。 “小东家……徐将军,御膳房那边已经在准备了。”于文穿着虎铠甲,见着徐牧入宫,急急走来拱手。 “听说于统领,也擢升了。” “大内正三品金刀卫,领四千御林军。”于文语气平稳。 “恭喜于统领。” 于文谢了声,犹豫了会又开口,“我与徐将军,是一起操刀杀出来的断头军,若是有事情,小东家便开口。” 徐牧心头微动,抬起手拍了拍于文的肩膀。 “陈长庆入宫了么。” “先前见了,已经带着人入宫,约莫有四千铁卫。” 听着,徐牧皱了皱眉头。这陈长庆一日不除,他便觉着膈应。 “有句话……想和徐将军说。” “说罢。” “陈长庆这些日子,和陛下走得很近。我等都晓得,要说攻打长阳,定然是徐将军的功劳最大,不仅是断头军,哪怕救国营的人,都是这般说法。” “先入宫再讲。”沉思了番,徐牧冷静开口。 于文抱了拳,和徐牧一起,二人往宫殿的位置踏去。 …… 幼帝袁禄被奸相毒死,亦有不少太监宫娥跟着殉死。如今整个皇宫之内,所剩余的内务阉人以及宫娥,并不算多。 走到偏殿之处,隐约还发现两个老太监,领着十几个欢喜的穷苦孩子,走去净身房。 徐牧并无阻拦,只有些心头不适。相比起盛世,能入皇宫当太监,已经是一件极为不错的事情。 “徐将军请看,那便是陈长庆的铁卫。”近了御道,于文冷然开口。 徐牧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发现在御道之上,列着一支铁甲卫军,一手持盾,一手抱戟,颇有几分强军的意味。 “这些铁甲,原本是皇宫军备库的物件,先帝那会想成立一支拱卫军,不知为何搁置了。陈长庆开了军备库,便都取走了。” “又挑了些本部的士卒,才组了这支铁卫。” 徐牧皱起眉头,“陛下无怪罪?” “并无,听说在后头,陈长庆特地去请罪,被陛下赦免了。” “赦免了么。” 徐牧有些想不通,这究竟是袁安的帝皇心术,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走了半程御道,徐牧犹豫了下转身,和于文相觑了一眼,两人都沉默噤了声。 “徐将军,于统领。”一个老太监立在微寒的风中,见着二人走来,急急躬身作揖。 “陛下在天德殿,已经设下岁宴,命老奴在此恭候。” “好说了,公公请。”徐牧也起手抱拳。 由于莲春的原因,他对于这些宫里的老太监,印象还算不错。 “二位请。” 抬起脚步,徐牧最后望了一眼陈长庆的铁卫,眼色一下子发沉。带私军入宫,这陈长庆当真是杀无可杀。 “徐卿!” 还未到天德殿,让徐牧意外的是,袁安居然带着几个殿前卫士,站在御道上等着他。 “徐卿,可让朕一番好等。” 袁安几步走近,热忱地握住徐牧的手。在旁的于文,识趣地退到一边。 “陛下,徐牧何德何能。” “哈哈,皇叔说过,这天下间,也只有徐卿,会一心为国着想。如徐卿这样的大才,朕自然要亲自相迎。” 若换成其他的臣子,这等时候,也该感激涕零了。 但徐牧没有,从一个棍夫酿酒徒起家,一路过来,他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说句难听的,若是大意一些,估摸着连渣滓都不剩了。 他确是想救国,救天下百姓。循着袁陶的足迹,期望着有朝一日,整个大纪处处可见青山。 但,袁陶还留了一句话。 若袁安扶不起,他自可选择。 “徐卿随朕入宴,今日为了招待徐卿,朕特地命人献了冬鹿。” “臣下惶恐。” “徐卿无需如此,若非是徐卿大义,这大纪的江山,定然还是污浊的模样。” 徐牧沉吟了下,稍稍点头。 近了天德殿前,于文终于抬步赶上,在后的司虎努了努嘴,留在殿外候着。 “徐卿,哦对,还有于卿,都请入殿。朕孑然一身,可只剩下你们了。” 徐牧和于文,都各自沉默作揖。 殿内,龙位之下第一排。 不知何时,早已经有另外一道人影,沉沉坐在宴席案上。 “徐将军,是陈长庆。”于文凑过头,声音凝重。 徐牧皱眉,也沉沉抬起了头。 对于这位小侯爷执意要杀的人,他心底一直有股杀气。并非只是一场任务,而是发自肺腑地觉得,面前的这位暮云州定边大将,是一位很危险的人。 当初贾周点火,便是这位陈长庆,立即借机出兵,占据了当阳郡,可见其的野心。 “徐将军。”陈长庆笑着起身,面朝着徐牧抱拳。 徐牧冷静地抬袖,也抱了拳,最终并没有触发短弩的机关。 入殿吃个岁宴,都要披着甲胄带私兵,真是没谁了。 “徐卿,入前排来做,你可是朕的肱骨之臣。” 古时以右为尊。例如贬官,则会称为“左迁”,反之,升官即为“右擢”。 陈长庆坐了右排首列。 若是徐牧要坐,便只能坐到左排。 他并未落座。这实则是很简单的道理,朝堂上的东西,固定了一个格局,便会处处被动。 “徐将军,这是圣意。”陈长庆露出笑容。 有刚入殿的光禄寺卿,正要请命呈上御膳。见着这一幕,识趣地又退了出去。 袁安坐在龙椅上,一时有些沉默。 …… 天德殿外。 正在偷偷剥花生的司虎,突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佝偻人影。 人不人鬼不鬼,偏偏穿着一袭华贵至极的文士袍。 “今日起,内城六大高手,不如补上一个。”陈庐停下脚步,语气讪笑,“便叫傻头虎。” 司虎鼓起眼睛,怒吼一声,朝着陈庐踏步冲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军师夜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只喂了两招,陈庐甩着发疼的手肘,轻功一提,便跃到了殿头之上。 “你这头老狗,每次就打两招!”司虎抬头怒骂。 “傻头虎。”陈庐微微笑着。 司虎脸色涨红,抽了劈马刀,便要攀上殿头—— “司虎,莫受挑拨。”徐牧踏着脚,冷冷走出天德殿。 听着徐牧这一句,司虎惊了惊,急忙跳下身子,努着嘴走了回来。 “陈天王,即便拜了新主子,也小心一些,莫落到我手上。”徐牧冷笑抬头。 他知道,这等的时候,陈长庆至少有一百个说法,来保住陈庐。 立在殿头上,陈庐眯着眼睛笑笑,并未回话。 “牧哥儿,这就吃完了?” “饱了。” “牧哥儿若是不饱,我剥花生给哥儿吃。” 徐牧心底叹息,他实则也明白袁安的顾虑。定边八个大将,他的岳祖是李如成,河州的赵青云也曾是他的故人,更不用说新赦封的渝州王常四郎,更是一场老友。 “徐卿,还请随朕回殿。”袁安追了出来,约莫追得太急,连龙履都走脱了一只。 “徐卿,先前是朕考虑不周。这样如何,朕敬陪在徐卿的侧位,这一场岁宴,朕孤家寡人的,还请徐卿体谅一二。” 能礼贤下士到这种地步,一般来说,大概率都是明主。只可惜,很古怪的,徐牧心底并无这种想法。 “陛下说笑,臣下听着外头响动,才出来看看。” “朕便说嘛,徐卿定然是顾念大局之人。” 徐牧笑笑,等袁安先回了殿,才转头看着司虎。 “司虎,那老匹夫再惹你,你先离开殿外,再直接抽刀砍了,出了事哥儿担着。” 陈庐的出现,无非是想让司虎在天德殿外,惹出莽祸。这些该死的东西,一个个都阴飕飕的。 司虎听得眼睛狂喜,慌不迭地点头。 如袁安自己所说,这一场岁宴,当真是敬陪末座,和徐牧坐在同一列,喝了个酩酊大醉。 “帝皇心术?”走出皇宫中门,于文皱着眉头。也只有在徐牧面前,他才敢说这些。 “于统领,我也不知。”徐牧摇了摇头,“不管如何,于统领留在皇宫,需小心一些。” “这是自然。”于文稳稳抱拳。 “于统领留步。” 带着司虎,徐牧循着出宫的路,小心地往前。 “徐将军,你晓得的,我老于服你!” 徐牧顿了顿脚步,回头又抱了个拳,才重新沉沉踏去。 …… 长阳城内,岁宴之后,难得欢庆了一场。不仅是穷苦人的小鞭炮,连富绅们也不吝啬,纷纷取来花炮,一口一口地打上天空,映照着整个昏暗的巨城。 原想着去周福那里一趟,才发现这家伙已经与亲朋相聚了。别无他法,只能买了半屉肉包,让司虎吃着垫肚子。 “牧哥儿,肉包不香了,我想吃小嫂子的烤鱼,还有莲嫂的蒸糕。” 徐牧听得明白,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留在长阳,确实是有些寂寥,那一大帮子的家人,还远在山猎村那边。 “牧哥儿,若不然,我等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回不得。”徐牧叹着气。 百废待兴,要琢磨的事情可太多了。再者,回了山猎村,很有可能会把祸事引过去。 “主子。” 这时,一道人影蓦然穿过人群,走到徐牧边上。 “主子小心,先前拔了几枚盯梢狗儿。” “晓得,让兄弟们也小心些。” 黑衣人点头,并未遁走,而是又露出笑意补了一句,“主子,长阳青石巷,军师在候着了。” “文龙?”徐牧脸色惊喜。 提了脚步,徐牧走得飞快,待走到青石巷的巷尾,果不其然,便见着贾周的人影,立在晚风之中。 贾周转了身,压住脸上的狂喜,率先平手长揖。 “文龙,入屋。” 这处青石巷柳家,原本是个好学书生的,先前时候,徐牧特地让人送去了澄城书院苦读。 空了下来,便成为暂时的联络之地。 “文龙突然入长阳,真叫人惊喜。” “实则是,二位夫人担心主公,我亦有些事情,便连夜赶来了。知主公顾虑,这会儿,卫头领还在城外等着。” 徐牧深吸一口气,“文龙当真大智。” “主公谬赞。” 贾周从旁提来食笼,刚打开,还在一边的司虎,便欢呼着跑了过来,随即抓了只烧鸡,便大口吃了起来。 “虎哥儿,你的两个嫂子,还给你烤了鱼。再顺便提一嘴,烤焦的那一尾,是二夫人下手的。” 徐牧顿时微笑起来。 “主公入座。” 两人让了让,各自寻了张椅子,稳稳坐了下来。 “攻破长阳城,主公如今手握权力,感觉如何。” “不太好。”徐牧露出苦笑。并非是虚话,他以前即便是个小东家,但也活得坦荡,远没有现在寄人篱下的不适感。 “小侯爷确是忠义无双,若非是他,如今的天下三十州,便要开始割据混战了。” “确是。” 贾周犹豫了下,面朝着徐牧,继续凝声开口,“原本的意思,是让主公取了这一轮的大义,便急流勇退。奈何小侯爷托孤,只选了你。” “文龙,你有什么想法。” “只能度势而行。直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入蜀州,是主公的上策,留在长阳做辅政大臣,是中策。” “下策呢?” “下策是……继续卖酒,大隐于市。不可否认,主公有从龙之功,而且是大功。但这些东西,同样也似火油一样易燃,一场火势则全功尽弃。” 徐牧一时沉默。 “内城一带,已经风云暗涌了。只可惜,小侯爷的时间太少,再给几年,谋定而后发,完美地清君侧之后,或许大纪还能救。” “这头顶上的天公,终究是不怜悯世人。” 贾周叹出一口气。 “这些事情,主公可自行考虑。作为谋士,身在其责,只能替主公断判一番。” “文龙,我都明白。” “主公,不说这个。”贾周转而一笑,“大夫人那边,已经开始酿酒,让卫丰分派人手,亲自送到各处酒楼。” “送货上门的,每一坛多收二钱,已经入了不少订单。” “这倒不错。”徐牧也挥散思绪,难得露出笑容。 “赭石的事情,周遵带着人偷偷去掘矿了。铁爷也让我问你,有没有其他炼铁石的好法子,你先前说过与他商量的。” “自然有一些,我等会写封信,烦请文龙带回去。” 贾周点点头,沉思了番。 “主公,山猎村离着蜀州,并不算太远。离着四百里之处,便有一个蜀州的边境城镇,被溃军霸占。主公若是有意,到时回告一声,我替主公取来。” “蜀州城镇?文龙,里头有多少大军?” “约莫六七千。” “六七千?” 整个山猎村,全部的战力也不过千。除非是说,把西北那边的八千虎符军调回来。 “主公可宽心。我向来不说大话,我说能取,便一定能取得到。不过,终归要等主公的决定。” 徐牧深吸一口气,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一时间变得开朗起来。?? 第二百六十四章 徐宰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留在长阳城,主公万分保重。”贾周起身拱手,“庄子里的事情,有我和大夫人在,主公可安心。若事有不吉,还请速速回庄。” 徐牧也稳稳抱拳,“得文龙相助,乃天下第一幸事。” “主公,有些酸了。” 贾周露出笑容,不再停留,在几个虎堂死士的护卫下,沉着脚步,消失在了青石巷前方。 徐牧有想过,让贾周留在长阳帮衬,但终归不放心庄子那边,毕竟有贾周在,除非是大队人马围剿,否则,应当是安全无虞的。 “牧哥儿,你吃不吃?” 坐在门桩子上,司虎一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抬着头,有些担心地发问。 “牧哥儿在皇宫吃过了的,应当是不吃了。” “怎的不吃?我媳妇儿给我做的!” “牧哥儿少吃点。” …… 除夕一过,便是正月。 按照钦天监和那些老臣子的说法,正月初一,便是登基的大吉之日。 张灯结彩自然不在话下。早早的,不仅是皇宫之内,连着整座长阳城,都是一副沸腾的欢庆景象。 遗老们等不及参拜新帝,难得穿了最干净的袍子,激动地拥堵在皇宫外的街路,久久跪伏在地。 一辆辆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雪地,随着车夫和护卫的吆喝,致仕的老官儿们,以及那些自诩爱国的富绅,也开始下了马车,步入皇宫前的大街,坐在早早搭建好的棚盖里,欣喜地举目远眺。 “时辰到——” 立在中门前的老太监,憋红了脸,似是用尽了生平的气力,拖着尖嗓高唱起来。 霎时间,数不清的爆竹和花炮,齐齐崩上了天空,与黑沉沉的天色,裹成了一大团。 万万千千的人影,循着整条皇宫大街,齐整整地屈膝跪下,三呼万岁。 穿着银甲,徐牧微微抬头,看着面前袁安的人影,分明带着几分颤栗,随着宣礼的老太监,一步一步登上筑好的鹿台。 “朕今日登基,乃大纪之荣幸,百姓之安乐。朕登基后,当行仁孝之道,以礼治国,以孝治国……” “盛世开基,宜年号永昌,谨诏。” 永昌,永世昌盛么。 徐牧莫名地沉默起来。 “朕欲效英武二帝,广纳贤才……赦封昭武副尉于文,为正三品金刀卫,领四千御林军。” …… “虎威将军陈长庆,从龙有功,封征南将军,定南侯,增三千户食邑。” 圣旨刚落,四周围之间,听得见那些暮云州铁卫的欣喜低呼。要知道,大纪极少封侯,四百余年的基业到现在,封侯的人数,也不到五十之数。 徐牧登时皱眉,心头略有不喜。 袁陶自不用说,哪怕是他的岳祖李如成,那也是三十多年,一刀一剑杀出来的军功。 “四等子爵徐牧,厚德载物,高风亮节,从龙亦是首功,封一品宰辅,忠勇侯,增三千户食邑。” 这一下,附近的地方,不少皇宫守军,统领裨将,甚至是那些太监宫娥,都不时有人发出惊喜的欢呼。 徐牧表情冷静,无悲无喜。 若是一个盛世王朝,年纪轻轻的,他混到这个份上,都可以考虑延续家名和香火了。 可惜不是,这是一场风云暗涌的乱世。 而且,实打实地说,他和陈长庆的封赐,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当然,他也明白袁安的意思,算是一种平衡的手段,让他和陈长庆两人,互相制衡。 “谢主隆恩。”徐牧沉沉开口。 …… 登基事毕,散了朝,又与新帝商讨了一番事宜。徐牧在于文的陪伴下,在天色黄昏之际,慢慢走出皇宫。 “徐将军……该改口了,叫徐宰辅。”于文依然激动,“我便说了,徐宰辅是破长阳的首功,陛下定然要厚恩的。” “我等以后便跟着徐宰辅,匡扶江山社稷。” “好说了。” 告辞之后,徐牧刚要转身。 “徐宰辅,忠勇侯。” 徐牧眼色蓦然发冷,重新回了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陈长庆已经带着数千的铁卫,堂而皇之地走过来。 于文冷着脸,紧紧护在徐牧身前。 “金刀卫,你是个甚意思,还怕我动手杀人不成。”陈长庆笑了笑。 “于兄,让他过来。”徐牧冷笑,“陈将军,不如你我去那边谈谈。” 陈长庆眯了眯眼睛,“不敢,我怕你真要杀我。你瞧着,我一天到晚的,可都穿着内甲和外铁甲。” “何止,还有数千的铁卫。” “金刀卫,我有些事和徐宰辅相谈,不如你先离开,如何?”陈长庆侧了头,语气有些不耐。 于文朝徐牧看去,发现徐牧点头后,才心有不甘地抱着拳,退到了中门之后。 陈长庆仰着头,看向黄昏的天色。 “我敢猜,徐宰辅的周围,埋伏着不下几百个死士,对了,还有一头老虎。不过,我的人也不差。” “你想说什么。”徐牧皱住眉头。 “侯爷给你留了话?” “怎讲。” “无冤无仇的,不然你一直盯着我作甚。” “你又何尝不是盯着我。” 陈长庆面色不悦,“你我都知,新帝并非大才,若是时间充裕,估摸着小侯爷都不会选他。” “陈将军,慎言吧。” “无碍。新朝能倚靠的,无非是我们两个,徐宰辅,不如这样如何。你我握手言和?” 陈长庆堆上笑容,“你也知,在长阳我有三万大军,哪怕在暮云州那边,我亦有两万大军留守。” “并非是托大,而是想着,你我都是侯爷留下来的人,不该如此针锋相对。” “陈长庆,你知道小侯爷,为什么选我做托孤大臣,偏不选你。” “为何。”陈长庆眯起眼睛。 “我只讲一次,你细细听好。”徐牧冷着脸,小心按住腰下的长剑。 陈长庆急忙将头凑过去。 锵—— 一阵剑光割到他的铁甲上,燎起粒粒的火星子,顺带着,将他额前的一缕发梢,从中割断。 “徐牧!尔敢!”陈长庆惊得连连后退,缩到铁卫军的阵列中。 徐牧冷冷回了剑。 “把甲胄穿稳,日日像狗一样躲着我走,不然哪一日,你都不知怎么死的。” 数千的铁卫面色恼怒,只待陈长庆一声令下,便立即提刀冲杀。 但在此时,两端的宫墙上,也同时有一道道的黑色人影,稳稳落在徐牧身后。 只要陈长庆敢动手,定然是一场混战厮杀。 “你这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陈长庆咬着牙,若非是穿了两层铁甲,估摸着真要受伤。 “我只说一次,在长阳,新帝之下,是我徐牧说了算。”徐牧冷冷开口,“再瞒着我取军备库里的器甲,私自抄家灭口,本相第一个斩了你!”?? 第二百六十五章 做人还是做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整个长阳,你不过几千的兵力,莫要忘了,我可有三万大军——” “你试试。”徐牧冷冷打断。 袁陶当初因为出征,延误了时机,才让奸党在朝堂成群扎堆。不管以后的路怎么走,如今身在朝堂,第一步,便要震慑其他敢蠢蠢欲动的人。 算是立威,更是一种亮剑。 左右他和陈长庆,在袁安有意无意的权术之下,分明已经是对立的局面了。 陈长庆沉着脸,拂开手势,在后的数千铁卫,怏怏地往后退开。 宫墙两边,上千道的黑衣人影,也慢慢隐匿在黑暗中。 “行,以后这长阳城里,你我之间,定然要死一个。”撂了句狠话,陈长庆冷冷起身。 “等着定南侯的手段。记着了,明日多加一层铁甲。” 转了身,徐牧不再看陈长庆一眼,直直往前走去。 铁卫军阵列前,一个跃跃试试的小统领,装模作样地拿起铁弓,对着徐牧的背影比划。 却不料,动作才刚起来,便有七八柄的淬毒飞刀,扎满了他的身子。还没来得及惨呼,小统领口吐白沫地倒下。 “该死的东西。”陈长庆抬头骂了句。 …… “牧哥儿,刚才怎的?”取来马车的司虎,脸色带着恼怒。 “无事。”徐牧笑了笑。即便曹鸿没带人赶来,有于文在,陈长庆大概率也会息事宁人。 “主子,会不会打草惊蛇?”曹鸿从高处跃下,声音有些凝着。 “并不会,他一直在防着。” 徐牧沉了一口气,估计明天之后,整个长阳城,都知道他这位新任宰辅的手段了。 “曹鸿,派人盯紧陈长庆,有了机会,速来通报。” 曹鸿抱了拳,再度消失在夜色中。 “司虎,上车。” “牧哥儿,下次莫让我去取车了。”司虎语气闷闷,跳上了马车,迅速打起了缰绳。 皇宫外的大街,热闹的气氛还没消退,到处可见酩酊大醉的人影,花炮和彩灯的狼藉,遍地都是。 赦封宰辅,袁安赏赐了一栋府邸,便在街尾之处。听说先前的时候,是一个老奸党的府邸,被陈长庆抄家灭口之后,一度闲置下来。 “牧哥儿,要开春了。” 二三月的雪色,仿佛随着小侯爷袁陶的殉国,终归慢慢平静,沿途的雪道,凝结成霜的冰渣子也越来越少。 开了春,对于百姓而言,确是一件盛事,不管是耕种或是手工业,都能重新赚取养家的银子。 但徐牧并没有这么想,开了春之后,憋了一冬的北狄,极有可能会趁着大纪内乱,再度兵伐河州。 赵青云就不指望了,越活越像条狗儿。好在老关那边,是常四郎这位渝州王坐镇,依着常四郎的脾气,即便是死战,也不会放北狄人入内城。 徐牧已经在想着上本奏,替常四郎争取一批修葺老关的银子。 “牧哥儿,便是这了吧?怎的这么多人。”司虎停下马车,嘴里喋喋不休。 徐牧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的一座府邸前,不知何时,站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官吏,有富绅,有书生,都战战兢兢地立在寒风中。 “拜、拜见徐宰辅!” 徐牧皱住眉头。 一个留着八撇胡的小管家,急匆匆从府邸跑出,又是告安又是帮着牵马。 “相爷,这都是来拜访的。相爷没回,我也不敢让他们入府。” “做的不错。” 得了夸赏,小管家激动得脸色发红。 “相爷新官上任,我等特地来相贺。”一个个的老吏,鼓着胆气,急急凑过来。 徐牧懒得开口,旁边的司虎抬眼一瞪,便立即吓退了一大批。 “谁若再挡在府门前,我便动刀杀人!” 抱着礼盒的许多官吏,急急让出一条通道。 徐牧稳稳踏步,径直走入府邸。 …… “一品宰辅,忠勇侯。”常四郎念叨了两次,神色间有些好笑,“新帝终归不算太傻,知道拉拢小东家了。” “陈长庆也封侯了。” “约莫是平衡之术,还有些稚嫩。他怕留不住小东家,又担心小东家功高盖主。但他不知,陈长庆可不是个简单的人。” “听说,今日黄昏之时,小东家在立威了,抽剑朝着陈长庆就砍。” “很正常。”常四郎叹出一口气,“他不想整个大纪王朝,再走以前的老路子。” “他是真的想救国。立了威,整个长阳,都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那主公,我等如何。”旁边一个老谋士,凝了凝声音。 “我说过了,我现在不想打。尤其……是和小东家打。”常四郎颇为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我觉得,和小东家打仗的话,我有可能……会被他玩死。所以嘛,还是先不打,看看再讲。” “先前就说好了啊,答应了小东家,暂时不动的。我是个实诚的人。” 在旁的,除了老谋士之外,即便是常威,也忍不住抽着嘴巴。 “开了春,狄狗那边要动了。”常四郎站起来,语气有些发沉,“狄狗叩关,赵青云那边会怎样。” “像去年一般,死守城隘?用民夫来填城壑?” “主公你说,赵青云有无可能投敌?”老谋士沉思了番,吐出一句之后,在旁的人,都蓦然大惊失色。 常四郎一时皱住眉头,“看不清赵青云这个人。你说他是个贼子吧,当初还敢吊着卵殉死一战。你说他吊着卵吧,偏偏又是个贪功的贼子。” “看不清的,小东家那么聪明的人,都被他蒙了。” “做人还是做狗,全在一念之间。”?? 第二百六十六章 小朝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 清晨,金銮殿外,八根巨大的蟠龙柱,栩栩如生的八条蟠龙,在寒风与灰雾之中,似要飞起来一般。 五更天的时间,入得皇宫的群臣,早已经冻得瑟瑟发抖。许久了,先前的那位幼帝,嗜睡贪吃,隐约间半年不上早朝了吧? 想归想,但此时无人敢发一句牢骚。 新帝登基,正愁着打一记杀威棒,这等时候,没有人愿意去做傻子。 一个内务公公从金銮殿里踏出,躬身垂手,终于唱了一句“升朝”。 文武百官缓缓而入。 文臣当头第一位,赫然就是徐牧。他未踏步,后头的文武百官,皆不敢动。 “司虎,在边上等我。”将披着的大氅解下,徐牧叮嘱了声。 “晓得。” “徐宰辅好霸道。”武官首位,穿着一身厚甲的陈长庆,压着声音发笑。 “闭你爹的狗嘴。” 徐牧冷冷回了一句,惊得后头的文官,皆是一个个微微颤栗。 陈长庆眯着眼睛转头。 呼了口气,徐牧才踏起脚步,稳稳入得殿中。从小东家到当朝宰辅,时间太短,步子迈得太大,一度让他很不习惯。 但实打实地说,这偏安一隅的小朝廷,即便做个宰辅,他也并未觉得有多荣光。 殿里的龙椅,袁安应当是坐习惯了。穿着龙袍,难得有了丝龙颜威仪。 他抬了头,望着殿里的文武群臣,眼色之间,迅速涌起一股炙热。 群臣三呼万岁,袁安急急伸手平礼。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有公公在旁,适时高唱。 “臣有本奏。” 徐牧顿了顿,发现身后的位置,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佝偻着身子出列。 这人徐牧记得,是袁陶留下的五个清廉老臣之一,叫杨绣。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重新请回了朝堂。 据说,是面劝谏君王的镜子,惹先帝不喜,先前的时候被革了官职。 见着是杨绣出列,袁安掩去眉宇间的不悦,重新端坐起来。 “陛下,内城之外,溃军占据郡县无数,使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涌入内城。臣谏议,以朝堂的名义,收流民为佃农,分发二季之粮,作秋收前的果腹,如此,不仅安抚了民心,陛下还能收获一番民望。” “臣附议。”徐牧难得露出笑容。果然,袁陶留下的人,确是忠良之人。 “万千百姓?这可有十几万的百姓,若是每户都发二季之粮,朝廷也担不起。”陈长庆冷冷发笑,“粮食都给百姓,那军队吃什么。再者说了,陛下正打算厉兵秣马,粮食嘛,还是留着征募士卒为先。” “不若让流民充军?一举两得。”杨绣再度长揖。 却没想到,陈长庆已经笑了起来。 “本侯打了十年仗,从未听说过,这些饥民能有行伍的本事。想想那些溃军就知道了,便都是这样的人,压根儿不禁打。” “徐卿,你怎么看。”袁安抬着头,看向徐牧的位置。 “陛下,杨御史此言大善。大纪内忧外患,确是需要安抚民心。” 徐牧的这句话,实则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真说句难听的,即便还在长阳国都,但大纪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除了凉州之外,燕州和蜀州直接断了岁贡。在外的定边大将,也并未按着规矩,在正月回朝述职。 即便是内城一带的二十三城……可还有八城,被那位渝州王占着。 但不管怎么说,国姓侯终归是把整个王朝,有惊无险地延续下来了。 余下的,皆是一场未知。 徐牧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吃力。这等的危急存亡之时,若是袁安尚不知自救,只能等死了。 “再议吧。定南侯并无说错……眼下,我大纪确是需要征募兵丁,加紧备战。” 徐牧心底,沉默地叹出一口气。 “退朝——” …… 出宫的路上,徐牧和杨绣并肩而行。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说着说着,整个儿便哭了起来。 “徐相是不知道,我先前特地去视察了灾情。那些流民,每日便要饿死上百人,明明都要开春了,望着满眼的土地,却无法耕种。” “徐相,大纪不缺粮食,缺的是一个敢管天下粮仓的人!” 类似的话,在常四郎那里听过。 萧远鹿伏诛之后,定然是搜出不少粮仓的,只可惜都被充入了国库。 “徐相,我等该怎办。” 一阵寒风吹来,冻得面前的老臣子,浑身瑟瑟发抖。徐牧看得清楚,除了外头的一件新官袍,杨绣的内袍不仅单薄,而且打着许多补丁。 他记得清楚,当初征召这五个清廉老臣重新入仕,每个人都封了礼盒,至少价值数百两的。 “我让家仆拿去当了,换了十几车杂粮送给灾民,却根本救不得。徐相啊,我大纪莫非真是救无可救!” “杨御史慎言。”徐牧苦涩开口,从怀里摸出一卷银票,隐约记得该有数千两。 “再等些时日,本相想想办法。” “老臣替天下百姓,谢过徐相。” 徐牧点头,看着面前的杨绣,裹着官袍,哆哆嗦嗦地消失在前方。 …… 回府的马车,碾过欢闹的街路。正月留下的喜庆,隐约间要结束了。 “我瞧着牧哥儿,过得有些不快活了。”驾着马车的司虎,转了头喋喋不休。 “怎说……” “以前的牧哥儿,会带着我们酿酒打架,似个侠儿,看不起狗官和吃人的大户。谁不给我等活命,我等便动刀杀出来。” 徐牧久久沉默,垂着头,看着穿在身上的双禽金线官袍,一时陷入沉思。 这小半月的时间,他过得恍如隔世。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东家,破坚城,斩奸相之后,路子仿佛一下就变了。 “牧哥儿,走哪边。” 徐牧抬着头,看着面前的岔道。一条是百姓张灯结彩的欢庆,另一条,则是死气沉沉的空街,约莫是刚做完丧事。十几个乞儿缩在屋棚之下,冻得不断发抖。 “司虎,你帮我选吧。” “自然是无人敢走的路,走得最舒服自在,也是牧哥儿的性子。”司虎大大咧咧地开口。 听着,坐在马车里的徐牧,缓缓露出笑容。?? 第二百六十七章 渝州王,入长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正月十七,内河边的老柳,约莫有几株抽出了新芽。 窝了一冬的书生学子,又开始聚在水榭书院里,念着操蛋的颂诗。 “念念念,念到你娘的狗肚子里!” 常四郎将七八个书生,挨个踹入了湖里。顿时,响起一片骂骂咧咧的惨叫。 “好歹是个宰辅,你就不敢下脚来踹?一想到小陶陶每天听着这个,我就忍不住来气。” “最近事情太多。”徐牧露出苦笑,“你也是个渝州王,与他们闹腾什么。” “老子生来就是这个脾气,哪儿让我不爽,我便打哪儿。”常四郎拍了拍手,又拾了两把石块,扔得那些落水书生满头包后,才意犹未尽地走了回来。 “怎的入长阳了?” “有大事。”常四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认真。 徐牧怔了怔,印象中的常少爷,可是个无法无天的主,究竟是什么事情,居然让他亲自入了长阳。 “狄狗派了使臣,赵青云的河州让了路,眼下到了老关。” “北狄使臣?” “我估摸着,是想入内城耀武扬威,多讨些岁贡。” “你杀了?” 常四郎挖了挖耳朵,“一共三百人,我杀得只剩十五个。” 徐牧顿时无语。 “那你不干脆杀完?” “有一个,喊了好几声腾格里,然后和我说,征北将军李破山……在他们手里。” “在乞命诓你吧?雍关一战,当是凶多吉少了。” “我宁愿少杀几个狄狗,也抱着一丝期望。回头发现是假的,大不了再活剐就成。” “那你入长阳,是想入宫么。” 常四郎抬着头,四顾着长阳城的景色,“想问问龙椅上的那位,问清楚了,心里有个底儿。” “问什么。” “打不打狄狗?再上岁贡,老子就不干了。再者,李将的事情,我需要去兵部取些卷宗,查阅一番。” “我和你同去。” “难得徐宰辅作陪,改天去了渝州,我请你吃花酒。” 徐牧无奈叹气,一起玩尿泥长大的两个人,分明是两极分化了。 “陈长庆如何?” “老模样,正和我闹着。” “他手握重兵,估计以为自个有了底气。”常四郎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徐牧。 “我说,你这步步为营的性子,能不能改一下。” “不能,是活命的本事。”徐牧露出笑容。 “小陶陶一死,我突然发现,只有你这么个能说话的了。等会出了宫,你带我去坟山看看。” “自然。小侯爷一直在等着。” 这一句,让原本喋喋不休的常四郎,一下子停了话头,脚步踏得飞快。 不多时,两人便已经过了中门。 “常少爷,见了陛下,暂且收敛一下,好歹是小侯爷扶起来的人。” “他莫要惹我生气。我与你说过,我现在不在乎什么王朝,什么皇帝,这烂了的世道,你不能指望还长出什么好树苗。” “与你也算老友,我说句难听的,你趁早离开内城,这里不适合你。” 徐牧一时沉默。 “小东家,你该有更好的路。” “多谢常少爷良言。” 常四郎努着嘴,转身继续往前走时,突然停了下来。 徐牧抬起头,发现面前不远处,陈长庆正带着三千铁卫,正好出宫。 “陈长庆?” “确是。” “怪不得你杀不了他,这干脆躲到乌龟壳算了。”常四郎笑了声,抬步便往前急走。 徐牧惊了惊,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只得打了声响哨。不多时,曹鸿迅速带着上千的虎堂死士,落在了宫墙两侧。 三千的铁卫,见着常四郎冷冷踏来,当头的一个小统领,立即开口怒斥。 常四郎直接扬起手,一巴掌扇得趴下。 陈长庆面色大惊,只以为是徐牧请来的刺客,迅速退后身子,隐匿在军阵之中。 天空之上,阴影乍现,陈庐挥着两截虎头铁鞭,怒喝打下。 常四郎从旁抢了一支铁枪,抬了头,直接往天空掷去。 陈天王怪叫一声,死死用双鞭夹住掷来的铁枪,整个人夸张地往后倒飞,划成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是、是常枪,我还打个卵!” 陈庐的这一句,让原本叫嚣的三千铁卫,都一下子惊住。 陈长庆缩在军阵里,远没有想到,面前这个脾气暴躁的大汉,居然就是渝州王。 “渝州王,你这是作甚?” “看你不爽,想打一顿。”常四郎咧嘴发笑,转瞬之间,又抢了一杆铁枪在手,迅速往军阵里掷去。 “盾!列盾!” 铁枪扎穿了二面虎牌盾,惊得哆嗦不已的陈长庆,满脸尽是汗如雨下。 “收起你的狗兵,想打仗,来渝州找我。单挑也行,我让你一只手。大纪唯二的两个狗夫,你和赵青云齐名,都是狗爹养出来的狗犊子。” 徐牧走近,立在常四郎边上。若是陈长庆敢让铁卫冲杀,无法子,他也只能动用虎堂死士了。 陈长庆咬着牙,终究是不敢。在三千个铁卫的保护下,缩在军阵中,战战兢兢地往皇宫外走去。 “过瘾了?”徐牧露出无奈。 “还好,差些力道,这些日子酒喝多了。” “他身上还穿着三层的铁甲。” “呿,当真是怕死的狗夫。”常四郎又开始骂骂咧咧。 “常少爷,请吧,准备入殿了。” 揉了揉手,常四郎点点头,重新稳稳踏步,往前方不远的御道踏去。 同行在侧,徐牧心底实则有些心惊,远没有想到,常四郎的武功,居然如此恐怖。 双鞭陈天王,直接被一枪扎飞了。 …… “渝、渝州王入宫觐见。”殿外的老太监,惊得颤声高唱。 没有召见,没有入宫的拜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了。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是个敢聚兵占城的狠人。 坐在龙椅上的袁安,明显脸色有些急促,先前还在御书房看着白描画册选妃,这一会,便急急端坐在位了。 …… 殿外,常四郎停了脚步。 徐牧一时不解。 “阉人转身。”常四郎低喝一句。 立在殿外的公公,惊惊乍乍地转过身子。连着不远处的几个小太监,也急急顿了身子,匆忙跪地不动。 常四郎叹出一口气。 “小东家,你瞧着这新铺设的御道,新添的琉璃瓦,还有那些新换的宫娥,都颇有几分姿色。” “内忧外患,百废待兴,银子用在刀刃上,请你思量一番,这是一个明君该有的举动?” 徐牧立在风中,只觉得那股无力感,重新涌遍了全身。?? 第二百六十八章 我想做皇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渝州王常小棠,宰辅徐牧,入宫觐见!”立在殿外的公公,终归在清了两口嗓之后,高声唱了起来。 金銮殿里,龙椅之上,袁安焦急地抬起了头。 “快赐座!” 他不得不如此,听说那位渝州王,可是个大反贼,不仅自己占着渝州附近的八城,那些个溃军们,大多也听他的话。 “这两张新打的鎏金椅,有些不错。”常四郎皱着眉。在旁的徐牧,听出了常四郎话里的意思。 “渝州王请入座,先前朕就听说了,渝州王和朕的皇叔,关系向来不错——” “他骂我是反贼。”常四郎抬头,打断了袁安的话。 服侍的两个内务公公,皆不敢呵斥。即便是袁安自个,也憋着脾气,堆出龙颜大悦的神色。 “渝州王,说正事吧。”徐牧有些无奈地开口。 “这次入长阳,给陛下带来一个消息。”没有三呼万岁,也没有拱手请奏,常四郎便直接开了口。 “不知是何消息。” “狄狗使臣借道老关,想入长阳议谈。我想问问陛下,当如何。” 很简单的开门见山,却让龙椅上的袁安,一时脸色微白。 “自然是拒之国门外。但此事具体要怎么做,还需要与诸多大臣相商。” 有些模棱两可,但终归是有了这么个意思。 徐牧微微松了口气。 北狄人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整个大纪没有了对抗北狄的信心。 “陛下的意思,我记着了。既然是死战,还请陛下早作准备。” “渝州王放心,若北狄敢犯边,朕定要御驾亲征,驱逐蛮狄!” “说的真好。”常四郎似笑非笑,突然就起了身,拱手告辞,自个往殿外走去。 “徐宰辅,这渝州王有些造次了。”待常四郎走远,袁安才抹着额头的汗,声音微微动怒。 “他的性子便是如此。”徐牧也稳稳起了身,“臣下也希望,陛下能恪守圣意,莫要辜负万千的百姓,以及小侯爷的心血。” “自然的。朕定国号永昌,便是永世昌盛之意。”袁安脸色顿了顿,仿佛背诵书文一般。 徐牧平静点头,告辞之后,也返身走出了皇宫。 …… “所以,你在布置一个造反的由头。”御道上,徐牧眉头微皱。 别人不明白,他却看得出来。别看常四郎来去如风的,实则是把局都布好了。 若是袁安真的抗狄,则什么事情都没有。 若是袁安贪生怕死,只顾着身下的龙椅,像当初那帮乞活的奸党一样,那么常四郎再造反,便有了举旗的说法。 “瞒不过你。”常四郎笑了笑,“我先前就和你说了,小陶陶的时间太短,很多东西都来不及。给我的信里说,最先的计划,他是想清君侧之后,留在当初的幼帝身边,倚仗着皇叔的身份,花个几年时间听政,慢慢教习。” “但他身中奇毒,时日无多,这条路明显走不通了。袁安能做皇帝,实则是第二步棋。” “求不了稳,只能做个赌徒。” 徐牧沉默当场,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作为第二步棋的袁安,确实有些不及格。 “常少爷,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皇帝。”站在御道上,常四郎直言不讳,没有半丁犹豫,“我想亲手,做一个重新栽树的人,让后世的人都能吃上好果子。” 并未起大风,徐牧只觉得身子有些发凉。 “小东家,我与你不同。如果有一天为了大义,我能亲手杀了常威,你能吗,譬如说你的那个怪物弟弟,你的那些庄人。” “我不能。”徐牧直接摇头。 “依着你的性子,肯定要去想两全其美的法子。这便是你和我之间,最大的不同。” “常少爷像个枭雄。” “你也是。” 顷刻之间,两人仿佛生出了一种陌生感。在面对袁陶的时候,徐牧不会有这种感觉。 “小东家,我还是那句话,内城不适合你,早些离开吧。说句难听的,新帝要是明主,我便老老实实留在渝州了,不会来这一趟长阳。” “我知你这一路的不易,从一个棍夫,杀到了大纪一品宰辅。但天下的事情,并非像你想的这般简单。救国与反叛,除开野心的因素,更多的,同样是想缔造一个新的秩序。” “能者居之。” 常四郎停住声音,目光灼然地看向徐牧,“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这个宰辅做不长的。说不定,有一日你我还要逐鹿相争。” “常少爷,我酿酒讨生活的,现在还在酿。” “拉倒吧你。”常四郎挠了挠头,“我懒得和你废话,意思我撂这里了,爱不爱听是你的事情。” 吾弟,若是袁安扶不起,自可选择。 恍惚间,徐牧又想起了袁陶托孤的话。和当初刘大耳托孤丞相一样,何其相似。 “你该有你的路,内城一带的二十三城,困不住你的腾飞。作为老友,这是最后的忠告。” “你定然在想,这么撂担子不干,要对不住小陶陶。但你自误了,小陶陶想救并非是皇室,而是整个天下。他一生困于皇室,不得不用清君侧的法子。” “但你不同,你生于微末,便不适合做个宰辅。” “我猜着,你早该有了自己的打算。” 常四郎说得嗓子发疼,解下腰上的酒葫芦,自顾自灌了两口。 “小东家是个复杂的人,别说小陶陶了,连我也看不透你。” “才两口酒,常少爷又喝醉了。” “醉个卵,你爱听不听。要不是看你长得俊一些,我都懒得啰里吧嗦的。” 徐牧撇撇嘴。 常四郎并没有说错,实则在心底,他对于眼前的皇宫,眼前偌大的长阳巨城,并没有太多的眷恋。还是那句话,小朝廷的宰辅之位,他并没有任何归属感。 袁安扶得起,他会试着去扶。袁安扶不起,他也会试着撒手。 但不管走哪边,他都要做一件事情。 杀掉陈长庆! “喂小东家,带我去小陶陶的坟山可好?你还真以为自个长得俊了?抱着手跟个泥雕似的杵着,逗宫娥呢?” “哎呦喂,我的宰辅大人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子不成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拜完了坟山,取了兵部的卷宗,常四郎便出了长阳,来去如风。 “哎哟我的小嫂子,我的小狗福,我的小烤鱼啊。”和常威喝多的司虎,眼看着没法子驾车了。 徐牧叹了口气,只得亲自上阵,打起缰绳往相府驶去。 途经繁华的街路,许多商贩和路人,都纷纷冲着徐牧抱拳作揖。 “徐相!” “我等见过徐相。” 有许多的商贩,还取了些绸缎果脯,连活鱼都有,一股脑儿塞到徐牧手里。 左右大家都知道,面前的这位徐宰辅,并没有什么官威。你抱个拳,指不定还有回礼。 “前些日子亲眼所见,徐宰辅当街一刀,一刀便斩了奸相!” “这长阳城,只有徐宰辅会为我等这些苦民着想。” 徐牧抱了拳,沉默地驾起马车,心底里有股难言的滋味。 …… “主子想如何动手。”相府的书房,曹鸿立在徐牧面前,语气凝沉。 “只能先诱出城。” 长阳城里,有陈长庆的三万暮云营来回巡逻,若是无法杀退三千铁卫,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反剿。 “先前探查到,陈长庆那边,也在收买江湖人,想对主子下手。” 听着,徐牧皱了皱眉。便如常四郎所言,这陈长庆都快缩到乌龟壳里了。 “主子,若不然我今夜召集人手,拼杀一把。” “太急躁了。” 在长阳城,除了四千的虎堂死士,他的手底下,只剩数百个断头军。 “于统领对主子尚有好感,可拉拢。” “这个我知。但御林军无端出了宫,便是擅离职守的大罪。现在我还不想把他卷进去。” “曹鸿,你想些办法,杀几个暮云营的都尉头子,别留下手脚。” 曹鸿拱手领命,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急急又站稳了身子。 “对了主子,老侯爷似是染了病。” “怎的先前不说。”徐牧脸色微惊。 “老侯爷今日……撑着身子走出来,突然栽倒在地。” 徐牧有些苦涩地抬了抬手。 曹鸿叹出一口气,消失在夜色之中。 “司虎。” 待徐牧走出书房,绕过路道,才发现司虎正大字型地躺在床上,醉得大睡起来。 无奈一笑,徐牧只得打了手势。不多时,上百条虎堂死士,稳稳地落在了周围。 “取车,去定北侯府。” 清君侧之后,李如成索性留在了长阳,并没有再回澄城。毕竟现在澄城那一边,几乎是常四郎的势力范围了。 “主子,到了。” “隐。” 上百道人影,一下悄无声息地隐匿起来。 徐牧理了理身上的袍子,才叩响了府门。开门的家奴,见着来人是徐牧,慌不迭地开了门,打着灯笼做了“请”的手势。 “老爷这些时日,一直都不舒服,我想去告诉徐相的,但那些新来的护院,都不让出门——” 家奴突然收了声,慌忙躬下身子。 徐牧抬起头,发现一身华袍的李硕墨,正冷冷立在亭子里。 “贤婿。”李硕墨喊了一声。 对于李硕墨,徐牧并无好感,他和李大碗的这一桩结亲,基本是绕过了这个爹。 “见过岳父。”徐牧微微拱手。 “我先前就说了,我这贤婿乃人中龙凤,定然要出人头地的。” 你可拉鸡毛倒吧。 徐牧心底骂了句娘,懒得再翁婿笑谈,加快了脚步,往李如成的屋头走去。 李硕墨冷哼一声,待徐牧走远,脸色才变得阴沉起来。 …… 走入屋子,徐牧仅看了两眼,胸膛便发涩起来。面前的定北侯,憔悴至极的模样,让他一时联想到袁陶死前的景象。 “先莫哭。”李如成屏退左右,声音一时无比嘶哑。 徐牧几步走去,帮着扶起了身子。 “这二日我想了想,约莫是被人喂了毒。” 徐牧面色大惊,袁陶如此,李如成也是如此,这是一个什么操蛋的世道。 “这是为何。” “小婿,你知道的吧。我在西北那边有五万余的大军,调了二万入长阳,应当还有三万,为何不能都给你?只送了八千人的虎符。” “岳祖说过,余下的人马不能动,要留着镇守西北,谨防马匪入关。” “我们称为马匪,实则是些可恨的外族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手段凶残,动辄屠村屠镇,若是让他们入关,便会生出大祸。” “不管造反还是清君侧,新帝还是新朝,怎么厮杀,都是中原的事情。但外匪入关,便不同了。” “岳祖的意思是?” “有人要动我的定北营,想调回长阳。” 徐牧神情发涩。 “你猜出来了,我也猜出来了。我死了之后,谁会袭爵定北侯。” “你的儿子,我的岳丈。” “袭爵以后,他会做什么。” “调定北营入长阳。” 李如成痛苦地闭上眼睛,“跟随我的两个老将,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地死了,我原先就发现有问题了,却没想到,是这个逆子捣鬼。” “毒能解么。” “应当不是大毒,但最重要的,是我的身子受不住了。并非不想告诉你,派出去的人,都被半道截了。而且你这会才来,应当是中计了,入了布置好的圈套。” 徐牧转了头,眼色里动了杀念。 “我沙场厮杀三十多年,早就知晓,这一生没可能寿终正寝的。我时常以为自己会马革裹尸,化作一瓮骨灰,被同僚带回内城。” “但都没有。”李如成脸庞痛苦,“我如何也想不到,会栽在逆子的手中。” “早些时候,我便该杀了陈长庆。”徐牧哆嗦着声音。他有理由怀疑,是陈长庆的手段。 “不是你的错,他一直缩在王八壳里。这天下间,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并非所有人都像你,做了宰辅之后,还愿意去吃三个铜板的早食。” “国姓侯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有些明白了。” “他推你站在了世人面前,是心底相信,你是个干净的人。会听他的遗命,成为恪忠职守的托孤大臣。但我猜得出,他定然也算到了这一天,约莫留了其他的话。” “留了。若袁安扶不起,我自可选择。” 李如成闭眼微笑,“那你便选吧。子不成器,我有你这么一个孙婿,足以自傲。” “若是我的建议,离开长阳,你该有你自己的路。你要分得清,这一轮清君侧,你最大的收获并非是宰辅的官职,而是天下百姓,知道有你这么一个斩奸相的人!” “我说过,你徐牧不是寄人篱下的狗,哪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要做狗!你要腾飞,像卧潭的龙一样起势,给老子吟啸天下三十州!” 第二百七十章 有人要动徐宰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听清了?” “听清了。”徐牧凝着脸。 李如成松出一口气,“我老了,打不动了。我死了之后,将逆子葬在我的身边。” 徐牧顿了顿,隐约间明白了李如成的意思。 “我打仗花了半生,管教逆子也花了半生。约莫是法子不对,养了一头白眼狼。” “这世道啊,再干净的人,终归也要便脏的。当然,我的孙婿除外。” “先前在外头看见了岳丈。”徐牧犹豫了下开口,“真按着岳祖所言,这时候他该跑出去了。” “你不怕吗。” “不怕,我这一年,是一路杀出来的。” “去吧。”李如成满意地露出笑容。 …… 立在李府外的一个虎堂死士,抬起眼睛,冷冷看了一眼围拢过来的诸多黑衣人,没有半分犹豫,将手里的信号筒,一下子点着。 瞬间,在天空之上,一道火光立即炸了起来。 喀嚓。 先前领路的家仆,被人一刀劈碎了脸,惨叫两声死在地上。 徐牧抽了长剑,从屋子里稳稳踏出来。 “主子,至少七千人。离得太远,虎堂的人正在赶来。” 说话的虎堂死士,急急又补上一句,“请主子从别处走,我等替主子断后。” “哪路的人?” “劈刀的手法,很像官军。” “暮云营。” 越来越多的人影,跃入李府,紧紧挡在徐牧身前。细算的话,已经约莫有上千人。 “杀。” …… 皇宫里,正在翻着竹书的袁安,莫名地烦躁起来。 “朕就不明白,当初斩奸相的时候,皇叔为何不让朕动手,让一个酿酒的小东家来做?莫非是嫌朕手无缚鸡之力?” “这等笼络民心的机会,应当是朕这个新帝的事情。” 在旁的公公,急忙垂下头不敢应声。 “朕问你,你便要答。” “回禀陛下……或是这样,徐将军是托孤大臣,又是破城首功,该积攒民望,便于以后行事。” “托孤大臣,朕今年二十有三,还算幼帝吗?皇叔选了这么个人,权势滔天,又有百姓民望,他要造反怎么办?” 公公再度垂头。 “继续答。” “故去的国姓侯……或有打算,徐将军亦是人品端正。” “你个老阉人。” 袁安恼怒地抓起砚台,朝着面前的公公砸去,即便被砸得头破血流,公公依然站着不敢动。 并没有解气,袁安抓了竹书,又胡乱扔了一大把,直至整个御书房变得狼藉不堪,才稍稍顿了动作。 “皇叔便是不相信我。他是快病死了,才想起有我这么个人。让、让他们去杀吧,都不是好东西。” …… “虎哥儿!虎哥儿!有人要杀主子。” 正在熟睡的司虎,原本还在做着天空下鸡腿雨的美梦,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迅速睁着眼睛,直挺挺起了身。 “哪个杀牧哥儿!驴儿草的犊子!” “定北侯李府,七千人。”传话的虎堂死士拱了手,先一步跃出了屋子。 “天杀的直娘贼!” 司虎拖了双刃斧,也跟着怒吼着跑了出去。 长阳的大街小巷。 “谁要杀徐将军!”一个正在出恭的老卒,待听见了呼喊,裤腿儿只提了一半,便匆匆回屋抱了刀。 “哪个敢动徐宰辅?” “哥儿们,有人要杀徐将军,怎办!” “杀他狗曰的!” 夜色之下,整座长阳的大街小巷,甚至是瓦顶之上,都站满了人。 “救徐宰辅!”不知谁喊了一声,瞬时间,无数道的人影,纷纷抄着武器,怒吼着往前冲去。 先前的断头军,速度最快,不多时便冲到了李府外的街路。 李府里。 徐牧面色冷静,提着刀站在院子当中。 “一个时辰不到,那些虎堂死士全来了。”在徐牧的前方,一个身材臃肿的黑衣人,声音带着仓皇。 “怎的这么快。” “不好,似有好多人要围过来!这哪儿来的大军?” “哪个用粪水泼我!” …… “讲不讲道理?我便问你,这还讲不讲道理?”一辆马车里,陈长庆脸色憋得发白,“我只派了七千人,这跑来的几万长阳百姓,是怎么回事?” 在陈长庆旁边,陈天王抬起头,悠悠地吐出一句。 “那头老虎也来了。” “你怕他?陈庐,你莫不是六大高手?” “不是怕,是最近不想打架……” 陈长庆骂了两句,脸庞一下子变得痛苦起来,“我先前还以为,这一出是杀局。” “那个小东家,不是简单的人。”陈庐犹豫了会开口。 “我建议侯爷退兵。” “他想杀我,我想杀他,这是正常不过的事情。”陈长庆依然恼怒。他有心增派人手,最好把三万暮云营都派来,但发现已经晚了,已经有救国营的大将带军急急而来。 “回吧。”陈长庆沉沉叹出一口气。 “李硕墨怎么办。” “这等时候,事情都败露了,你指望他还能袭爵?调定北营回长阳?小东家不死,他有个卵的机会。” “侯爷,让不让他跟着。” “当养了一条废狗,让他跟着马车跑。” 三千铁卫,急急在前开路,紧随着,一辆琉璃马车往前迅速驶去。落在最后的李硕墨,一边喘着大气跟着跑,一边嚎啕着往前挥手。 …… 走出李府,踏过层层堆叠的黑衣尸体,徐牧抬着头,心底涌起一股感动。 在他的面前,是数不清的长阳百姓,手里拿着各类武器,连簸箕都有,尽皆对着他长拜作揖。 按着徐牧先前的想法,他只以为,是附近的断头军赶过来,撑到四千虎堂死士的驰援。 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徐将军是小侯爷留下的人!再有人欺负你,便告诉我等!老子们谁都不服,只服徐将军!” “徐将军斩奸相的那一日,我等都看见了,何等的英雄,壮哉!” 徐牧心底,依旧是意难平。 这世道不管怎样,能撑起整个江山的,并非是什么高官富绅,而是面前这些万万千千的普通百姓。 “徐牧拜谢——” 夜风中,徐牧抬手,朝着一个个激动不已的百姓,稳稳长揖。 …… 清晨的风,拂过乍暖还寒的长阳城。 “先是有人大喊,‘有人要动徐宰辅’,一下子,到处都是出屋的人影。” “那一晚我也去了,长阳城九条大街,四十八条老巷,都是提着棍子和铁器的人。”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蹲坐在街角边,声音带着欢喜。 “许久不见这个场面了。” “徐宰辅斩了奸相,又做主替我等降了赋税。谁对老子们好,老子们就愿意替谁拼命。”?? 第二百七十一章 刺客白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相府。 进进出出的几个太医,每一个都凝着脸叹着气,巴不得憋出几颗泪珠子。 “相、相爷,长阳城最好的御医都请了。”八撇胡小管家,只觉得自己声音发颤。 “晓得了,想办法去寻些老参。”徐牧艰难地吐出一句,沉沉回了身,再度往屋里走。其实他也明白,让老侯爷奄奄一息的,并非是毒,而是那具行将就木的身子。 古稀之岁,先前还为了清君侧,已经是身先士卒地冲杀了一场。 “让你莫请了。”李如成看得很开,脸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的神采。 “若放在两个月前,我定然不敢死的,会拼命撑着身子,让自个活下去。” “遇着了你,婉婉有了着落,澄城李姓也有了着落。” 先是袁陶,现在是李如成。 徐牧只觉得,那些对自己好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即将离他远去,天人永隔。 “也莫要让婉婉入长阳,之后的事情,等我死了再讲。你不知道,我已经很满足了,征战沙场三十多年,嘿嘿,差不多还能寿终正寝。” “随我一辈去从军的,打北狄打马匪,又要四处平叛,没几个人能活下来。我昨夜做噩梦,许多个死去的老友同僚,都在喊我了。” “你抬着头。” 徐牧红着眼睛抬头。 “我之将死,便最后讲一次。”李如成清了两口嗓子,清不去喉头里的嘶哑。 “内城风云暗涌,你想办法离开长阳。你也看得清了,新帝是扶不起的人。这才没多少时间,便敢玩过河拆桥的路数了。” “小侯爷不怪你的,万千百姓也不会怪你。” “离开吧……” “小婿,且去准备酒席。我的那些同僚老友,都挤入屋子了……我的刀磨一下,尚还能用……”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什么都听不清了。 屋子里突然有冷风灌入,冻得人整个身子发寒。 徐牧沉默起了身,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蓦然停了下来,艰难地扶着门柱。 站在一边的司虎,已经红着虎目迸泪高喊。 “老爷子去了啊——” …… 治完丧事,徐牧并没有入宫,日日称病,连早朝都没去。皇宫里的袁安终归是心神不宁,派了好几轮的人过来。 “陈长庆呢。” “躲在皇宫里,原先的三千铁卫,又多加了二千的营军。”说着,曹鸿脸庞自责。 “主子,是我等无能。” “怪不得你等,这真躲到王八壳子里了。” “主子放心,去请的人,今夜便该来了。” 徐牧微微点头。刺客是曹鸿派人打听到的,听说花了七千两的银子。 “还打听到什么事?” “新帝似是变了很多,先前跟着侯爷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待人待物,都是谦逊得体。为了灾民的事情,昨夜杨御史入宫求见,新帝却置之不理,杨御史跪了一夜,整个人昏了去。” “他是个善于表现的人。” 曹鸿苦笑,“不敢瞒主子,侯爷选他的时候,也曾考虑了许久,但那会,侯爷已经时日无多。” “若是先前的那个幼帝,和袁安一比,袁安确实算得不错。” “所以,侯爷才让主子去辅政。” “扶不了了。”徐牧冷冷抬头,“哪日去侯爷的坟头,我再告个罪。” “主子想——” “日后再与你讲。开春在即,随着北狄人的叩关,内城一带只会更加混乱。曹鸿,我若是离开长阳,虎堂会跟着么。” “既然认了主子,便会生死愿随。” “好。” 徐牧难得露出笑容,袁陶留给他最大的收获,不仅是斩奸相的名声,还有这四千的虎堂死士。 “主子,人来了。”在外头,另一个虎堂死士传话而来。 “让他入屋。” 先前便和曹鸿商量,请刺客入长阳,杀死陈长庆。 不多时,一个有些瘦弱的人影,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挑着豆腐担子走了进来。 徐牧怔了怔,在旁的曹鸿也怔了怔。 “曹鸿,无错吧。” “主子,应当是他……天下第一刺客,白褚。” 入屋的豆腐汉,笑着卸下了扁担。 “曹鸿,去上热茶。”平缓了脸色,徐牧认真开口。 为了活下去,他老长一段时间都在藏拙。估摸着眼前的豆腐汉,也是这个道理。 “入城之前,我打听了一番。”白褚也不顾忌,直接坐到了徐牧的对面。 “你便是徐宰辅,斩奸相的人。” “正是。” 白褚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摞银票,递到徐牧面前。 徐牧面色不解。 “好汉不愿意接?” “接了。” “那这银子……” “徐宰辅的银子,我拿了烫手。” 徐牧登时沉默。远没有想到,国姓侯让他亲自斩奸相,衍生出的福利,居然是这么多。 “杀令便算生了契,徐宰辅等着消息。” 白褚露出笑容,平静地起了身。 “这便去了?” “杀完了,还要送豆腐。” 走出屋门,白褚突然又转了头。 “若我一去不回,劳烦徐宰辅,替我把水豆腐送去牛尾巷的黄家。” “答应了的事情,若是不做,总觉得欠着债。” “白先生,我尚有一柄好刀。”在旁的曹鸿,也有点忍不住。 “心有杀意,用根筷子也是利器。”白褚笑了笑,指着卷发髻的一条竹筷。 “主子,这事儿能成么。”待白褚走远,曹鸿有些疑惑地发问。 “我也不知。”徐牧认真摇头,“曹鸿,去调集虎堂的人,还有那些断头军。若事有不吉,则做最坏的打算。” 心底里,徐牧是愿意相信的。荆轲刺秦,专诸鱼腹藏剑,豫让口吞煤炭……古人的刺客,在动手之时,便已经带了死志。 还是那句话,不管走哪一条路,陈长庆都必须要死。 …… 约莫在一个时辰之后,便入了清晨。二辆送夜香的马车,沉沉地驶入皇宫。 坐在马车之上。 白褚躬身垂头,如同一个担惊受怕的匹夫,抱着双手不敢动。 …… 皇宫的御书房里。 陈长庆和袁安两人,正对面而坐,各自面色沉沉。 “长阳城的百姓,眼里只有徐宰辅,并无陛下。再者,望州外的狄人,将来势汹汹。” 袁安皱住眉头。才做了不到一月的皇帝,他如何也想不通,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皇叔留给朕的烂摊子,太大了,朕有心无力。” 伴随着袁安的叹息,御书房外,仿若也传来了古怪的异动。?? 第二百七十二章 明君与昏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的阳光,将整座长阳城,笼罩在一片血色的朝霞之中。 徐牧走出屋子,一时皱住了眉头。 “曹鸿,有消息吗。” “并无。” 徐牧转了身,望着屋外的豆腐担子,一时陷入沉思。这两个时辰的时间,他做了很多事情。 在暮云营外的阵地,设了伏兵。 给几个请来的清廉老臣,每人发了一笔致仕的安家费,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 天下可救,而大纪不可救,袁安不可救。 “主子。” 几道人影急急掠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怒的神情。 “关外的暗哨来了飞书,北狄人集结十万大军,即日便兵发望州。老将廉永两千里求援。” “赵青云呢?” “按兵不动……” “皇宫那边如何。” “查到了,派了一个奸吏假扮粮官,带着两百人去了河州。” “袁安敢议和?” “主子,很大的可能。” 徐牧当头大笑,直至整个人笑得无了力气。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王朝。 “主子,内城要乱了。” “该来的都来了。” 按着袁陶留下来的布局,即便袁安无甚的本事,但只要不乱动,徐牧至少会留在长阳一年半载的,帮助袁安收拾乱局。 但明显,袁安扶不起了。 这满目的狼藉,越来越变得不堪,即便是诸葛武侯来了,也会一声叹息,无可奈何。 “愧对侯爷,徐牧只能走第二条路。”咬着牙,徐牧凝声开口。 在旁的不少死士,也起手抱拳,朝着天空遥遥敬拜。 “主子,来消息了。”曹鸿突然从外头跃入,声音带着沉重。 “如何?得手了么。” “主子,得手了。”曹鸿欲言又止,“但今日的陈长庆,戴了三层面甲。” “还戴了三层面甲?”徐牧凝着声音。先前的陈长庆,不过只戴一层,这下倒好,连王八脑袋都带壳了。 “入宫之时,白褚一介白身不能带着武器。只以遁地之法,将自己埋在皇宫外,等陈长庆走过,他便用竹筷出了手。” “无法捅碎面甲,只、只能用竹筷,捅碎了陈长庆的一只眼睛。但庆幸的是,竹筷是淬毒的。” “后来呢。”徐牧咬着牙。 “陈长庆痛得昏死,白褚被三千铁卫,剁成了肉泥。” 徐牧艰难地叹出一口气。 屋门前,那两担放久了的豆腐,已经隐约间有了馊气。 “曹鸿,派人重新买两担豆腐,送去牛尾巷。” “接下来,主子打算怎么做。” “暮云营前的人马,不要乱动。我入宫一趟。” “那主子的安全——” “皇宫里有于文在,无事情。” …… 皇宫偏殿,转醒的陈长庆,仅余的一只眼睛布满了血丝,面色发青,整个人像疯子一样低吼。 袁安站在一边,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看见的,那刺客动手的时候,离着他便不远。他从未想过,杀人流血是如此可怕的事情。 先前他还想着做个霸王之君,去边关御驾亲征,杀退北狄。 再想一想,这些事情……还是不要碰了。 “定然是徐牧!”陈长庆的声音还没有停,“陛下你见着了,他要杀我!” “我死了之后,他便能独揽朝政!而陛下,将成为傀儡之君!” “陈卿,你身子上还有毒……先好生休息。” 陈长庆痛苦地仰着头,他向来自诩有几分俊朗,如今瞎了只眼,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陛下,徐牧敢对我出手,便敢对陛下出手。” 袁安顿在原地。 遥遥想起来,当年还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有个富家子辱他,让他学狗叫,学一声十两银子,他学了四声,得了五十两。 叫的好听,多余的十两是赏的。 这件事情,他从未让人知道。直至袁陶的人找到他,翻出族谱告知他的身份。 骨子里,他是怕事的人。 他做皇帝,也无非是为了光耀门楣,以及一生享之不尽的富贵。至于救国,那是顺带着的事情,能办到自然要办。 “皇叔放心,我一定以救国为己任,匡扶大纪社稷,不让皇叔失望。”每每想起这句话,他便忍不住有些害臊。 他觉得自己像戏园子里,戏台上的那些白脸,藏得很深,却终归被人发现是奸诈之徒。 哆嗦着身子,袁安唤来了笔吏太监。 “陛下,徐相入殿。” 袁安急急回头,脸上露出惶恐。 在他的身边,摇摇欲坠的陈长庆,没有半分犹豫,迅速让人扶起来往殿外走,走入五千人的军阵之中。 殿外,徐牧停下脚步,转了头,看着面前不远,浩浩荡荡的三千铁卫,以及二千的暮云营官军。 “杀了徐牧!”陈长庆捂着一只眼睛仰头怒吼,还不断咳着毒血,这时候却分明是什么都不顾了。 “御林军听令,保护徐宰辅!若有人敢越过御道一步,立即格杀!”于文带着大军奔来,面色一片清冷。 军阵中,陈长庆气怒得无以复加,加之伤势又重,整个人变得摇摇晃晃起来。 “徐宰辅,你最好别让我抓到——” “闭嘴,独眼狗,迟点扒了你的狗皮子。”徐牧冷冷开口。 这一句,无疑是很大的打击,让军阵中的陈长庆,又是一阵呕血。 …… 袁安立在御书房外,见着了情况,急忙转身走入。 “徐、徐相,陛下已经睡了。” 徐牧抬腿,将御书房的门一下子踢开。战战兢兢的袁安,瞬间吓得抬起了头。 “徐卿,如此夜了,为何突、突然入宫。” “有些话要问陛下。” “徐卿,朕困了。” “陛下,你能睡得安稳么。”徐牧冷着眼色。这才一个月不到,随着整个烂摊子的发酵,眼前的袁安,根本是要藏不住了。 其他的还好说,最让徐牧动怒的,还是和北狄议和。当初常四郎敢为了这件事情入长阳,那便证明了,这对于整个大纪而言,是何等的深恶痛绝。 “徐卿误会,并未议和,那是朕派出去的督粮官。” “河州离内城二千里,你派的什么督粮官。”徐牧沉着脸,“你真当渝州王是傻子,让你的督粮官过了老关?还是陛下觉得,常四郎这个渝州王,是不敢再反了?” “徐卿,朕也是为了保全大纪社稷!若北狄南下,挡不住该如何!” “挡不住也要挡!”徐牧起了身,声音变得愤怒无比,“你的皇叔袁陶,当初为了挡住北狄,差点死在边关。” “即便是我这个小宰辅,为了不让北狄入关,尚且还有百骑奔边关的壮举。” “渝州王!即使是渝州王,若有一日北狄攻破河州!在大义面前,他也会守着老关!” “那些老将,那些老卒,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都抬着头,眼睁睁地看着国都长阳,若是知道你要议和,指不定要羞做纪人。” “你以为朕愿意如此!朕的兵力,是要守住那些叛军的!否则,大纪就要灭亡!”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徐牧归于平静,有些苦涩地再度开口,“侯爷留着你,并非一定让你做个明君。但你,偏偏成了昏君。”??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一品布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徐卿要造反!”袁安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急急喊了出来。 “现在没有那个兴致,这烂了的大纪,你自己玩吧。” “徐卿莫不是答应了皇叔,做、做朕的托孤大臣?” “你还知道我是托孤大臣?”徐牧冷笑,“你家皇叔还留了第二句话,我也不怕告诉你。” “若袁安扶不起,我自可选择。明白了么。若非是国姓侯时间不多,以你的微末伎俩,如何能登上王座。” “但这一把,他运气不好,终归是赌输了。” 说完,徐牧转了身,冷冷走出御书房。 “徐牧!你敢羞辱于朕!”袁安气极,居然追了出来,“朕要降旨,革除你的宰辅之位,还有的侯爵!赐下的府邸,也要收回去!” “你不过一介白身、不对,你便是个破落户,是个平民布衣!” 御道上,数不清的太监宫娥,以及那些护卫的救国营,甚至是于文,听到袁安的这一句,都微微错愕地侧过了头。 徐牧冷冷顿住脚步,重新转过了身,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袁安,只觉得心底好笑。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袁陶不仅是赌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陛下要革职?” “确是!来人,立即传圣旨!今日起,徐牧便不再是大纪宰辅,革除侯爵!” “不用那么麻烦。”徐牧依然平静,将头上的宰辅金冠,冷冷摘了下来,丢在御道上。 随后,又将身上的双禽金线袍,也一并解了下来,同样丢在地上。 于文红着眼睛过来阻拦,被他沉默地推开。 不远处的陈长庆,仰着发青的脸庞,笑声如同怪叫。 “陛、陛下,徐宰辅功劳赫赫,一品之职,不仅是侯爷的遗愿,更是万千百姓的夙愿,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于文急忙跪地相劝。 在旁的许多宫娥太监,也哭哭啼啼地跪下。 无数的救国营将士,以及四千的御林军,也跟着纷纷跪地。 “莫劝朕!都莫劝!”袁安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还在不断地大吼,“一品?好,你徐牧了不起!朕便封你为一品布衣!不是要一品么?便算应了你的大功!” “布衣啊!徐牧,你终归是个烂破落户,酿酒徒!凭你,也想攀高枝!”陈长庆激动得又是怪叫。 “陛下,古往今来,哪有封一品布衣的道理?”于文还在苦劝。转了头,却发现面前的徐牧,根本没有半丁点的懊悔。 “谢陛下隆恩。”徐牧神色平静。 “来人,徐牧擅闯皇宫,速速拿下!”袁安眼睛一转,急忙又开口大喊。 “真是疯了。”徐牧叹着气。 “来人啊!” 围过来的救国军,没有一人异动,都垂着头沉默不语。 陈长庆手底的暮云营,倒是想冲过来,被于文的四千御林军一喝,立即又怏怏地退了回去。 “正三品金刀卫于文,告老还乡!”突然间,跪着的于文一下子咬着牙站起来,解下了身上的鎏金袍甲,扔在了地上。 徐牧一时怔住,心底涌起一股暖意,远没有想到,于文居然也是这么刚烈的好汉。 “左刀校尉陈晓,告老还乡!”又是一个救国营的裨将,跪倒在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怒声高吼。 “正五品银吾卫樊鲁,告老还乡。” “七品城门副尉李岁,告老还乡。” “武职王飞,告老还乡!” …… 一时间,偌大的御道上,到处都是解下袍甲的人,都只穿了一件内甲,纷纷聚到徐牧的身后。 乍看之下,居然有了快两千人。 徐牧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热血在燃烧。他转了头,看向不远处的位置,差一些忍不住带人冲过去。 “退、退退!”陈长庆疯狂大喊,在五千人的护卫下,匆匆往后退去。 袁安顿在原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袍甲,脑海里莫名涌出一股绝望。 “陛下,这便是你想要的!”徐牧凝着声音,“你心无家国,如何坐得稳这万里江山!” “闭嘴!”袁安一声爆吼,“朕是皇帝,大纪的皇帝!朕所做的,都是为了大纪着想!” 徐牧笑着转了身。 在徐牧的身后,两千多人也跟着转了身。 这时候,那些救国营的将士,以及还没跟着离开御林军,才抬着发沉的脚步,重新围拢在袁安身边。 “都滚开,都是废物!” 袁安怒不可遏,抬脚将面前的一个救国营裨将踹倒。 …… 走过中门,走出皇宫。 不知哪儿走漏的风声,皇宫外的大街,已经围拢了一圈又一圈的百姓。 见着徐牧等人走来,都纷纷磕头跪地。 “听说徐相要走,我等痛不欲生呐。” “若无徐相,这大纪的天下,岂非又要变成以前的模样。” “徐相,不、不若做我等的皇帝!” 徐牧心底发涩,不仅是李如成这么说,贾周这么说,常四郎也这么说,甚至是袁陶,给他留另一条路的时候,也隐隐透出了那层意思。 不宜留在长阳。 内城一带风云暗涌,以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弱小了。 当然,在离去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做。 袁安不可扶,是很遗憾的事情。陈长庆没死,同样是很遗憾的事情。袁安要议和,北狄要叩关,更是无比遗憾的事情。 唯有丢弃那一身双禽金线官袍,徐牧不觉得遗憾。 “我徐牧答应列位,可在长阳等着,有朝一日,我徐牧会带着天兵天将,重新杀回长阳!” “徐相要去哪!” “杀奸人,逐北狄!”徐牧立在人群中,凝声开口。 “我等愿随!” 一个又一个的青壮百姓出列,跟着于文这两千人一起,纷纷站到后边。 “老子是个打铁汉,有的是力气!我跟徐相走!” “胭脂不卖也罢,徐相不嫌弃,便也算我一个。” “吴家三兄弟,皆是撑船的把子汉,也跟徐相走。” “魏小五是个棍夫,但也愿意随徐相去沙场。” …… 仅两个时辰,在徐牧的身后,顿时又聚了三千人,加之先前的,便有五千人了。 “于文,记着姓名籍贯。这五千人,以后由你调遣。” “徐将军,该有个营名。” “便叫青天营!我等南征北战,有一日,便还三十州的天下河山,一片朗朗青天!” “吼!” 皇宫外的大街,响起一片片震碎云霄的怒吼。 站在人群中,徐牧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三座新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南,去五里之处,越过一道河子,便可见三座新坟,埋骨青山之下。 徐牧凝着脸,将别扭的发冠扯掉,任着满头长发随风飘散。 锵。 长剑出鞘,直直扎在地上。 徐牧屈膝而跪。 在后的五千青天营,四千虎堂死士,另有千人左右的断头军,都跟着整齐地跪下。 山风卷起沙尘,吹得人满脸泥尘。 “岳祖,小婿敬你。”将手掌握在剑刃,收回之时,血珠滴入酒碗。 徐牧洒了半碗,半碗仰头饮尽。 “共饮。” 在后的万人余大军,跟着纷纷动作,洒去半碗,抬头饮完半碗。 “顾兄,徐牧敬你。” 握住剑刃,血水重新滴入酒碗。 再洒去半碗,饮去半碗。 最后一座坟山,徐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并非是手疼,而是胸口疼。 “侯爷,徐牧终归选了第二条路。若去了黄泉,徐牧亲自请罪。” 抹去嘴角的酒渍,徐牧起了身,将袁陶坟山上的杂草,又拔去一些。 他知道,袁陶并不喜欢皇宫的陵园,所以才选了这一处青山之下,遥望着长阳城的方向。 “如侯爷所想,开春一到,北狄趁着内乱,又将叩我大纪边关。徐牧成了一军,袁安不救,朝堂不救,我徐牧去救。” “你便在天上看着,我徐牧再杀十个八个狄狗的都侯。若有机会,再来三个谷蠡王,老子也一样斩。” 盘腿坐下,徐牧喘出一口浊气,随即回了头,看向后方的万余人大军。 “魏小五,告诉侯爷,你今年几岁。” 一个穿着麻袍的少年,稳稳出列跪下。 “小爷魏小五,今年十六,要跟着徐将军去边关杀狄狗!死则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好!”徐牧眼睛微红,倒满面前的酒,洒在坟头之前。 “陈白山,告诉侯爷,你的刀是否绣了?” 一个老卒精神抖擞,稳步出列,屈膝跪在坟山前。 “老夫陈白山,六十有四,尚能一刀劈马!愿跟着徐将军,再杀上一场!” “张峰!” “徐将军说,有一天,要让天下的百姓都吃饱饭,老子饿惯了没事,但见不得妻儿邻人受饿,没人敢去,老子去!” “马忠!” “侯爷,马忠是个出宫的太监,但即便只有半截,老子也是吊卵的汉,拿得起刀,杀得了人!” …… “好!”徐牧咬着牙关,眼泪珠子滚入酒碗。 他站起来。 在后头,万余的人影也跟着起身。 “这天下,哪里都是灰沉沉!天公不怜,朝堂不争,老子们自己去抢!” “同饮!” 满口的烈酒滚入喉头,徐牧舒服地打出一个酒嗝,他抬了手,将酒碗怒摔在地上。 乓。 乓乓乓。 上万的人,也跟着声声怒吼,将酒碗纷纷摔碎。 “好儿郎,浑身是胆!” …… 坐在龙椅上,袁安抬起头,看着面前,已然有些空荡荡的金銮殿。 “那个一品布衣,可还在长阳城?” 每每听到徐牧的名字,莫名的,他便会有一些心悸。 “回陛下,尚在长阳城。有、有许多百姓,愿意跟着他。” “多少人?” “已经到了万人。” “真要造反!”袁安脸色恼怒,“定南侯呢,让定南侯去剿了他!” “定南侯尚在静养……” “其他的定边将?有无来勤王的?” “并、并无。” “燕州王,蜀州王,岁贡的事情,可有了回复?” “除了凉州王,其他的二州,包括渝州,都、都没有送来半匹绸缎。” “都是些废物!” 袁安变得愈渐暴躁,抓了面前的玉酒盅,往前狠狠掷去。 长阳城。 徐牧皱住眉头,坐在水榭书院的垂柳下。面前的小汪湖里,至少有十几个书生,被他踹入了河流,痛哭哀嚎。 “主子,陈长庆还留在皇宫养伤,请了不少名医,听说治好了毒。”曹鸿沉步走近,“三万人的暮云营,都被他调到宫里去了。” “他是真的怕了主子。” “若是如此,根本杀不得。” 留着陈长庆,无疑是一件后患无穷的事情。关键这人极度狡猾,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又立即隐遁了。 只可惜刺客白褚,费尽心血的一击,却只戳瞎了一个眼睛。而且,现在他带着万余人,一直留在长阳城,也不是个办法。 “另外,李硕墨被人杀死了,尸体抛在李府门前。” “泄怒?” “应当是。” “曹鸿,派两个人去收尸吧,他也算有了恶报。” 曹鸿点点头,转身便去吩咐。 “天上清光留此夕——” “闭你娘的嘴。”徐牧转过头。 两个正在读颂诗的小书生,怔了怔后,急忙连滚带爬地跑出半里之外。 沉默吁出一口气,徐牧缓缓起了身,抬起头,遥遥看着正北皇宫的方向。 不久之前,这株垂柳之下,同样坐着一位愁容满面的白衣人。看着满目破碎的江山,边咳边捂着胸口。 “侯爷,我又要去边关了。” 徐牧沉沉闭上眼睛。 最好的计划,是带着万人去蜀州,加之八千的虎符军。步步为营占了蜀州之后,再借着脑海里的各种知识,积粮铸器,坐观天下风云,再寻逐鹿的时机。 他是纪人,也不是纪人。 但他的血,不管在何处,都应当是热的,热得烫了胸膛。 “于统领,今夜去取器甲。” “取器甲?莫非是徐将军藏着的?”走过来的于文,脸色蓦然一怔。 “长阳总司坊。” “士卒无甲无戟,打不得仗,我等并非是乌合之众。” 于文顿了顿,瞬间明白了徐牧的意思,稳稳点头。 “徐将军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取了器甲,先去渝州王那边。” “徐将军,若总司坊要拦着,当如何。” “抬刀,不退者皆斩。” “好。”于文满脸豪气。 陈长庆那个王八壳子,把三万暮云营都调入皇宫保命,剩下的那些救国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大多会睁只眼闭只眼。 简单一句话,以袁安的鼠儿胆,陈长庆的野心,这窝在长阳城里的小朝廷,只会越来越乱。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万人成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 徐牧没有想到,这偌大的长阳总司坊,见着他带人过来,直接就奉上了一万副的器甲,虽然有些陈旧,但终归是让跟随的万余人,有了制式的装备。 遥遥记得,长阳的总司坊,似乎是袁陶创立的,最初的宗旨,便是聆听民意。 莫非是说,又吃了小侯爷的红利…… “将军,救国营的人,把城门大开了。” 骑在风将军上,徐牧抬了头,看着城门附近,一张张约莫熟悉的脸庞。 曾经一起厮杀攻城的战友,这一会,却要分离了。 “徐牧谢过列位!”拱起手,徐牧声若惊雷。 “徐相走好!” 立在城门边,数十个救国营的官军,也纷纷跟着抱拳。 出了长阳城外的官道,万人的大军徐徐前进。 “只可惜,未能杀死陈长庆。”于文有些懊恼,“若在当是,我直接令四千御林军冲杀,或有可能成功。” 徐牧叹出一口气,于文是御林军统领没错,但袁安在场,只需一声谕令,估计大半的御林军,都不会跟着厮杀。 “将军,渝州王会让我们入城么。” “应当会。”徐牧安慰了句。实际上,徐牧心里也没底,在他的身后,可是带着万人大军,再加上宰辅也不做了,差不多也是造反的模样,成为了常四郎的同行。 同行内卷,你死我活。 离开长阳,他是打算找一处地方,先操练新军的。至少,要让这五千人的青天营,在短时之内,在面对狄人之时,有捅出长戟的勇气。 “牧哥儿,渝州到了。” …… “所以,小东家把宰辅袍子,当着那傻子皇帝的面扔了?”常四郎站在城头,声音很舒服。 “真他娘的过瘾——,嗯?不是四千虎堂死士吗?这不止的吧?” “小东家出城的时候,有五六千的百姓武官,愿意跟着他走。似是总司坊那边,还送了一万副的器甲后,那坐坊的老官儿便急急逃出了城。” “总司坊是小陶陶的,很正常。但老子是没想到,我大半个月才募了三千人,他出个城,就有五六千人要跟着走了?” 常四郎表情无语。 “那主子,要不要让这些人入城?” “老子才不让。” 听见这一句,旁边的老谋士刚要竖起拇指。哪里想到,面前的常四郎,已经几步走到城头边上,声若惊雷。 “小东家你别搞我,我借你一座城!” …… 清泉城。 属纪江二十三城中,最偏僻的那一排。虽然离着纪江有些远,但好在城中有八口泉井,算是天公怜见了。 “早些时候,我便该叫你来这里,用这泉水酿酒。啧,去鸡毛的汤江城抢食,惹出一大堆的烂摊子。”常四郎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坐在井沿上。 徐牧差点忍不住,把这老小子推入井里。 “常少爷,那会儿,你我还不相识吧。” “咦?似是如此。即便不认识,你不懂早些来拜码头吗……算了,不和你扯这个。你便告诉我,现在有什么打算?你要说回马蹄湖酿酒,我直接吊着你打了。” “不回了。”徐牧声音笃定。 “要不然你我联手,攻下了长阳,我分你三个城?你这模样,跟个造反头子没差别。” “老子才不给你做嫁衣。”徐牧努着嘴,从旁取来了酒葫芦,自顾自灌了两口。 这一下,轮到常四郎一时怔住。 “等、等等,你有些不对了。” “哪儿不对。” “你以前跟我说话,是不大吊卵的,生怕漏了什么消息出来。我猜猜,小东家是立志了?” “立了?” “立的什么志?” “太阁立志。” “啥鸡毛?”常四郎睁着眼睛,拼命抠着自己的耳朵。 “得了常少爷,别试探我了。你便说,边关的形势,现在怎么样了。” 回归正题,常四郎的神色,变得一时凝重。 “有些不太好,边关那里,只有老将廉永带着两万的老卒,在望州备战。” “赵青云没动?” “大纪都烂了?你以为他真是征北将军李破山?我估摸着,他心底肯定有想法了。” “不仅是他,王朝内其他的定边将,都是如此。小陶陶赌输了,袁安这个废物皇帝,压不住江山,只能大家都拿碗来分了。” 话锋一转,常四郎饶有兴致地看向徐牧。 “小东家,不若也拿个碗,吃上几口。” 徐牧一笑置之。真要说玩智商,面前的小米商,比小侯爷可没差多少,他可不会往话套里钻。 “这味儿就对了。”常四郎骂骂咧咧,“我也是奇怪,你都出长阳了,又不想待在内城,你跑来我这地儿作甚。” “你要说抢地盘,我这就回去背枪。那头老虎呢,够胆和我比迎风尿三丈——” “我要去边关。”徐牧稳稳开口。 还在喋喋不休的常四郎,一下子停了声音。抬着头,沉默地看着徐牧。 “决定了?” “决定了。” “你且告诉我,你为的是什么。” “让很多人吃饱饭。” 常四郎笑了起来,“想去,那便去吧。一万人马太少,我让常威带着两万人,跟你去一趟。” 轮到徐牧怔住。 “莫这样看老子,老子是个叛贼又如何?老子叛的是王朝皇室,又不是这个江山。” “粮草的事情,你也莫担心,前些日子卖粮的王家,居然不讲道理,涨了这一行的粮价,被我直接抄了。挨个儿给百姓发了些,我自个多留了满满的几大仓。” “你这是同行相欺。” “我是先造反,顺便卖粮,和你,和赵青云,还有燕州王,三个蜀州小王等等这些,才是同行。” 徐牧懒得接话。 “李破山的事情,我翻了好几轮的卷宗,发现每一份的时间都对不上,狗官们造假的。你真杀去了边关,得空打听一下。” “李破山?”冷不丁的,徐牧又听到这个名儿。 “你没听错,如果没死,他可能留在了塞北草原,不然你带他回来,我把渝州王让给他。” “你舍得?” “为何舍不得。我大不了再去燕州抢个地盘,自个来做燕州王。反正燕州王那老鬼,家穷人丑五尺三,最好欺负了。” 徐牧抽着嘴巴,直接伸了手,要把常四郎推入老井里。 “你个没腚眼子的!我给人给粮,你他娘给我一记老拳!”常四郎吓得跃到瓦顶上,不断骂骂咧咧。?? 第二百七十六章 求援老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离开的时候,常四郎还在骂不休。但徐牧无动于衷,权当是耳边风了。 “于文,练军的事情,暂时交给你。” 不管能练多久,但只要练了,肯定是有用处。去边关的话,还要等常四郎那边调动的两万人,和动员的民夫,收拢的粮草。 “曹鸿,派人回军师那里。告诉军师,按着他的意思,先把扶风城取了吧。” 扶风城,便是贾周说要取下的小城,位于蜀州边境,属于三不管的地方,被数千的溃军占着。 弃了朝堂,他终归要取一处栖身的地方。内城就别想了,常大爷明面上五六万人马,这还不算那些愿意跟着造反的溃军义士。 即便是长阳城的袁安,手底下也有四万余的救国营,再加上陈长庆的三万人马。 还有许许多多,各种暗地里异动的势力。 他留在这里,恐怕被人吃得渣滓都不剩,最好的结果,是只能依靠着常四郎。但这条路,他不想走。 直至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袁陶留下的东西,并非是一个扶起来的,摇摇欲坠的王朝,而是天地间该有的一泼热血,一片赤诚之心。 “列阵——” 不远处,于文练军的声音,高高响了起来。 …… 山猎村外,一株孤零零的大树,隐约还看得见抽出的几梢新芽。 贾周盘着腿,卷开手里的信笺,看着看着,神色微微一变,整个人露出了笑容。 “卫头领。” 卫丰急忙丢开说话的小村妇,一下子跑了过来。 “怎的?” “明日一早,带些人,跟我入扶风城。” “去那作甚?买碗茶都要八个铜板。” “莫胡说,扶风城,以后便是我等的家园了。” 卫丰顿时怔住,刚要再开口,一团卷皱的纸条儿,便立即喂了过来。 “我又不是傻虎,我不吃这个。” 贾周缓缓起身,抬着头,遥看着远处的山色。 “主公要去边关,在他回来之时,这座扶风城,便算我等献上的厚礼。” “攻城?” “山人自有妙计。” “不对啊军师,东家去边关,我等为何不跟着?” “他有人,这一回,咱们的小东家,可要变成大将军,不像上一次百骑入边关了。” 卫丰似懂非懂,只得懵懵地点了头。 …… 一骑人影,急急从边关而来,带着满脸的风尘,身子上的袍甲,似是还染着血迹。 在老关之前,他停了马,稳稳抬了头,看着老关下吊着的狄人使臣尸体,露出悲声且嘶哑的笑容。 “望州老卒营陈大二,求援内城!” 他只刚说完,整个人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夜色当空,一队骑马的人影赶到老关。 “他怎么过的河州?”走入驿馆,常四郎抱着手,看向床榻上的老卒。 河州和望州一样,都是隘口改建的边关城市。如果赵青云不同意,这求援的老卒,定然是过不去河州的。 “小东家当初翻了驼头山,这事情,老将廉永也知晓的。”旁边的老谋士凝声回话。 “关键是,赵青云那个狗爹养的,真要投敌?” “主子,我也看不清……你瞧着他,头发都花白了,那把挂在马腹褡裢的刀,都是锈迹斑斑。” 常四郎静默了会,脸庞微微不悦。 “长阳里的傻皇帝,还以为去议和的狗官,应当快到了河州。” 实则刚过老关没多久,便被他派人追着杀了,尸体都埋了三层土。 “那主子为何,当初让长阳的狗官过了老关。” “以后攻打长阳,总该留个名头。” 常四郎皱了皱鼻子,缓步走出驿馆。 站在月色下想了想,他突然就翻身上马,单骑往清泉城奔去。仅三四个时辰,他便奔到了清泉城里。 徐牧尚在酣睡,听到常大爷入城的消息,急忙起了身子。 常四郎满脸不悦地推开屋门,直直坐在椅子上。 “怎的?” “求援老卒入内城,可见望州那边要撑不住了。”顿了顿,常四郎补上一句,“另外,朝堂派出去的议和使者,我追着杀了。” 不仅是大纪朝堂派出去的,连着北狄派过来的,这两边的使臣,都被常四郎杀得一个不剩。 “小东家,我有无做错?” “没有,换成侯爷一样会杀。” “那就是了,你便入边关吧。至于赵青云那边,你想什么法子过河州,我相信你。” “赵青云有多少人?” “两万轻骑,两万步弓。我有些怀疑,他已经投敌了——”常四郎声音顿了顿,表情突然变得欲言又止。 徐牧在旁,也看得满脸古怪。 “如果望州失陷,河州赵青云投敌,那么北狄人的大军,便会攻到老关之下。” “老关,是北狄人入主中原,最后的一道壁垒。” “事情很严重,我不是在危言耸听。当然,我也希望是想多了。” “我准备一下,立即去边关。”徐牧皱住眉头,心底一声叹息,这一路过去,也几乎要大半月的时间。 实际上,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出长阳,入清泉城,等着粮草动员,顺带着操练新军后,便立即奔赴边关。 “后头的事情,若事有不吉,你来个信,我也带军过去。真让狄狗入了中原,吊着卵的都别活了,直接割了脸面跳江吧。” 这个道理,实则很容易明白,奈何总有些傻子,要顾前顾后。 “那位老卒呢?” “尚在昏睡,刚到老关之前,便倒头昏了过去,那匹骑着的马,跑得蹄子都直不起来了。” …… 未到清晨。 那位老卒便醒了过来,避过巡逻的人之后,偷了一匹老马,单骑跑入长阳。 “边关军情如火!三道红翎加急!”皇宫之外,他用尽了生平的力气,开口呼喊。 没人理他,连递军报的太监,都不敢走出皇宫,似是得了什么命令一般。 最终,是两个救国营的裨将忍不住,想把他扶入皇宫。 “陛下谕旨,兵部有令,立即抬出皇宫!” 两个裨将红着眼睛,又不敢抗命,只能小心地将老卒,复而抬到皇宫之外。 路过的书生放肆大笑,途经的百姓摇头叹息。 “望州老卒营陈大二,求援内城。” 他从马腹下的褡裢里,取出了一卷老旧的麻绳。 他是个武官,不懂文人的死谏。但终归是听过的,英雄不畏死,河山不可碎。 “请陛下救援边关,大纪四百年江山,岂容贼子玷污!” “驱逐狄狗!” 一具尸体,吊在了皇宫外的街路上。 满街的风都冷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黑甲与白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边关老卒垂泪行,刀弓仗马天无晴。” “八日飞奔二千里,笑看满朝硕鼠营。” 常四郎背着手,意犹未尽地想拼成律诗,终归是酒喝多了,再也念不出来。 “常少爷,有无姓名。” “我记得,叫陈大二。” 徐牧点点头,在墓碑上恭恭敬敬地写上了名字。 “小东家有心了。”常四郎叹气走近,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跪在地上,拜了三个响头。 “他是个英雄。” “确是个英雄。” 起了身,常四郎掸去袍子上的泥尘,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徐牧。 “天下人都该知晓了,朝堂上的傻子皇帝,是不会救边关了。但这些事情,该有人去做。先前是小陶陶在想办法,现在轮到你和我,我现在的身份,约莫还是个反贼,却偏偏还要去做个堂正的人物。” “佩服常少爷的济世之心。”徐牧拱起双手。 “别鸡毛扯了。”常四郎摆着手,“傻子皇帝的意思,估摸着是真要议和了,等狄人打来了,割几块地稳个一年,一年过后,继续再割几块地,带着他的小朝廷苟活下去。” “小东家,他不疼吗?这不比割肉疼多了?” “他疼个卵。”徐牧皱住眉头。 常四郎露出笑容,“你先去边关,朝堂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我早说过了,他若是敢议和,龙椅是坐不稳的。” 听着这一句,徐牧便知道,常四郎是要掀龙椅了。 但这些事情,他已经不想理会。 袁陶赌输,这固然让人遗憾,说句难听的,若不是顾及老友的面子,常四郎估摸着早发兵打长阳了。 “我想了想,给你凑个吉利些的数字。我出三万人,加上你原本的一万,便算四万了。” “常少爷,可真吉利。” 不过,常四郎能让他带着属下的三万人,去边关杀一波,可见其风骨了。 “我可不傻,我信你有办法的。边关不乱,我才能安安稳稳地造反。” “如此,你的人马可不多了。” “小东家错了,我常四郎最大的本事,是能撒豆成兵。” 徐牧顿了顿,不好再相问。 “去吧。常威那边,应当准备好了粮草辎重,动员好了民夫。” 徐牧起手作揖,冷静转了身。 “哪一日我做了皇帝,小东家你看着,便如你所言,老子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得饱饭,没有异族,没有叛乱——” 声音吹散在风里。 马蹄儿的踏踏声,掠过冒头的春草,不多时,便掠奔到了几里之外。 …… 老关之下。 浩浩荡荡的一大片,都是待命的北伐军。 常威披着铁甲,系了披风,难得英姿勃发了一回。 实则徐牧也明白,常威跟着,并非是做个并肩的将军,这一路,三万的渝州营,也肯定会听他的话。 但有常威在,这三万人只能是常四郎的兵,没可能在战后拉拢。 别看常大爷吊儿郎当的,心思却慎密无比。 内城一带,不出意外的话,迟早也是常四郎的。没了国姓侯掰手腕,袁安的小朝廷挡不住。 只可惜事情紧急,没法子去伏杀陈长庆了。 “小东家来了。”常威惊喜走来,“我家少爷讲了,这一路去边关,我等都听小东家的。” “常威,怕不怕。” 常威抬起头白了一眼,“小东家,爷先前就是常家镇里,最吊卵的护卫。你看着,这一次入边关,爷小常枪的名号,定然要杀出名头。” “漂亮……” 徐牧走前几步,抬起头。在他的面前,不仅有三万人的渝州营,另有本部的万人大军,皆已经列成方阵。 三万渝州营的黑甲,以及本部万人的白甲,在阳光中相映得宜,虎虎生威。比起上一次的百骑入边关,这一轮,可要威风多了。 并未再磨蹭,徐牧冷冷抽出了长剑。 这一柄长剑,随他一年有余,最初的时候,还是望州城老官差相送的,一路杀狗官,杀富绅,杀北狄,生死相随。 直至他做了宰辅,直至他弃了官袍,直至他站在老关之前,面朝着四万大军,准备挥师北上。 “徐牧拜领北伐军大将,愧不敢当。” “我徐牧生于望州,见过北狄破城的惨状,几十万难民堆在北城门下,食树皮食草根,直至互易子女,含泪相烹。即使到现在,去望州城外多踏上几步,约莫都能踩到白骨。” 方阵前的司虎,抽着鼻子大哭。四万人的阵列,也不时有人红着眼垂头。 “定然有人会笑,笑我等是天子号的傻子。朝堂都不顾的事情,偏偏我等抢着去做。” “但做个傻子又怎的?老子们爱的是江山,保的是家园,手里有刀,心头有血,做一轮英雄又何妨!” “听本将令,二千里奔赴边关,杀到狄狗草原的王庭,卵大的,把整个塞北草原,给本将滋淹了!” “呼。” 四万的袍甲人影,尽皆坚毅地昂头。 “渝州王有说,取一枚狄狗铜环,加赏十两银子!都侯的狗头,赏千两!哪个要是捅了北狄谷蠡王,便拜为一营大将!” 这一下,整个北伐的大军,瞬间都激动起来,纷纷举起手里的刀剑长戟,跟着声声长吼。 …… “我说过这些话?”常四郎怔了怔,看向面前的老谋士。 “或许……主公记不清了” “不管了,赏就赏吧,没有了再抢就是,燕州王家穷人丑五尺三,最近卖马得了很多银子,我老早想动手了。” 老谋士瞬间无言。 “小东家这一去,怕又是一路忐忑。赵青云那个狗夫,眼下就窝在河州城里,抱着四万人马,也不去救望州。真想带兵踏碎他的狗头。” “主公,大事要紧。” “晓得了,我骂两句心底会舒服些。”常四郎叹出一口气,“仲德,你知不知小陶陶给我的信,说了什么。” “不知。” “他提了的,哪一天要是小东家走第二条路,让我莫要为难小东家。小东家估摸着也猜到了一些,所以才不会选择在内城立足。” “主公,他要去哪?” “我哪儿知道。算了,等他打完仗回来。小陶陶多虑了……别看我几万几万兵的,真要和他打仗,我心底也打鼓。” “若是小东家死在了边关呢?” “他死不了。这样的人,连阎王爷也不敢收。”常四郎声音笃定。?? 第二百七十八章 望州老卒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河州城。 赵青云站在城头上,脸色沉默且犹豫。 “赵将军,望州老卒营又有求援的信使。” 垂下头,赵青云只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袍甲人影,跪在河州城前痛哭呼喊。 “将军,还是不开城门吗?” “不开。” 赵青云沉着脚步,转了身往城墙下走去。 他听说了,内城的故人小东家,已经做了宰辅,居然又傻傻地弃了官袍,只成了个遭人笑话的一品布衣。 好不容易搏来的富贵,他不明白,这在矫情什么。受点委屈又如何,寄人篱下又如何,一生富贵了,散开家族的枝叶,这才是最紧要的。 便像他,也同样是短短一年的时间,从望州筒字营的小校尉,连连擢升,直至封为征北将军,一方定边大将。 “终归是路子不同。” 走入中军帐,赵青云艰难喘出一口气,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影。 “赵将军,又有老卒求援了。” 说话的人,是一位穿着白袍的年轻中原人,偏偏右耳上,戴着北狄人喜欢的金色圆环。 “来了许久的日子,赵将军还是没有决定好。”年轻人叹息一声。 “黄道春,你是纪人吧?” “不,我现在是狄人。”年轻人露出笑容,“这一次只身入河州,是希望赵将军想清楚,北狄入主中原,已经是不可逆的大势。” “古往今来,异族入主中原,向来都是祸事。”赵青云皱着眉头。 “赵将军错了。”黄道春摇着头,“北狄生于草原,土地贫瘠,五谷不丰,为了活下去,才会劫掠大纪的边关城郡。我换句话说,若是北狄入主中原,有了肥沃的土地,千千万的百姓,定然是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那会怎样。”赵青云冷笑。 “大纪新登基的皇帝,听说也是个昏君。至少,我主英明神武,不会做榨干百姓的蠢事。” “拓跋虎有你这样的忠犬,估计会很高兴。” 黄道春微微一笑,没有半分生气。 “赵将军,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内城战乱,三州欲要自立,还有其他的定边将都在作观望之势。我主说了,只要赵将军愿意,便会封右谷蠡王,等同于大纪王爵。” 赵青云不答话,也没有驱赶,犹豫着又走出了军帐。 “赵将军,望州城是守不住的,这一回,在河州后方的渝州王,你可得小心,我估计要捅你刀子。” 赵青云咬着牙,蓦然想起了常小棠在老关上的狗话。 “将军。” 这时,一个裨将急急走来。 “将军,收到了军报。” “念。” “前宰辅徐牧,兵出老关,领四万大军——” 赵青云脸色剧变,急忙抢过了军报,仔仔细细看了起来。看完,他整个人顿在原地,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 “莫说话。”赵青云闭着眼,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 …… 望州城头,老将廉永也在盘算。不同于赵青云,他是在盘算如何守住望州城。 他晓得的,当初为了这座望州城,死了多少人。那位小东家更是神勇,以区区两千兵力,拖住了十几万北狄大军的脚步,而后他带兵赶来,方能一场大胜。 “将军,河州还是没有回信。” 廉永默叹一声,新帝登基也似个庸主,这等时候,迟迟没有催促援军的圣旨去河州。 “将军,还是和去年一样……换了皇帝,也同样不顾念江山。” “住口。”廉永鼓着眼睛,“不得妄议朝政。食君禄,便忠君事!莫要忘了你是纪人。若人人都似你一般,这王朝还谈何兴起。” 转回身,廉永按着腰间的老刀,眼色里不知觉间,爬满了担忧。 在望州北城门前,十万余的北狄大军,已经开始扎营,要不了多久,便会开始攻关。 即便是座隘口关城,但望州的城墙,早已经如老朽一般,斑驳不堪了。 “我听望州里的百姓说过,便在我站着的这处地方,曾经有一个老官差,退无可退,带着把旧刀上了城头……另有三千筒字营,也曾在这城墙上,与北狄大军死战不退。” “七百里外的雍关,李将铮铮铁骨的故事,每每想起,还会彻夜难眠。” “至死,他们都会想着一件事情。” “将军,是什么。” “大纪,吾国。” 站着的老裨将久久沉默,眼色里也和廉永一样,逐渐涌出了热血的战意。 城墙下。 好不容易归乡的不少望州百姓,此时也重复了去年的悲剧,再度嚎啕着拖家带口,背着为数不多的行囊,准备离开望州。 庆幸的是,这一回北城门外,是没有难民了。雍关七百里至望州,早已经是白骨之地。 廉永闭上了眼睛。 十万北狄大军,仅靠着城里的两万老卒,即便是赴死一战,估计也是困难重重。 呜,呜呜—— 北狄人的牛角长号,开始响彻在耳边。 一个个苍苍白发的老卒们,背了箭壶抓了竹弓,系好袍甲和腰刀,也开始奔赴城墙。 廉永张开眼睛,双目圆睁起来,银白色的须发,一下子被大风撩起。 他摘下铁弓,怒而紧握。 “狄狗未灭,鬓发先秋!莽莽中原数千里,敬请相看,二万老卒营,愿赴死报国。” “狄狗若想过望州,便请先踏过我等的尸体!” “老夫们,便教尔等这些娃娃最后一回,这仗要怎么打!” “起弓!” …… 徐牧停了马,皱眉抬着头,看着被沙尘熏黄的天空。 “于文,还有多远。” “将军,离河州不到七百里了。”于文在旁抱拳。 官道两边,尚还有从河州出逃的难民,或赶着马车,或背着行囊,一路嚎啕往内城走。 去年也是如此。北狄之祸,到了动摇国体的地步。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天下,朝堂无德,百姓无依,连着万里的河山,都在慢慢崩塌。 “急行军!”徐牧咬着牙,回头催促。 “徐将军有令,我等急行军!” 游蛇般的长伍,迅速蜿蜒起来,穿过层层堆叠的难民群,穿过漫天的沙尘,萧杀地往边关疾行而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什么是大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山猎村,祠堂外的老树。 姜采薇坐在树下,脸庞上无悲无喜。在她的面前,来来往往的许多庄人,约莫又要离开了。 她问过贾周,准备去做什么。 贾周说,去打下一座城,在她的徐郎从边关回来之时,作为礼物奉上。 “吉!”姜采薇平举双手,长揖跪拜。 不信天公的人,跪地拜了天公。 …… “报徐将军,前方有大军,都是轻骑!”风沙里,一骑探哨急急转了马,迅速赶了回来。 “知晓,再探!”在徐牧的身后,于文举起了营旗。事出紧急,四万北伐军的营旗,只绣了一头出林的虎。 “徐将军,应当是河州的人。” “赵青云。” 徐牧皱住眉头,关于河州的事情,这一路他一直在想办法。若是真不让关,也只能杀过去。 “报徐将军,十里地了!” “拒马之阵!”于文抽出长刀,指着前方怒吼。 后方的军队,没多长时间,迅速列好了阵型,前排盾,中排枪,后排搭弓捻箭的步弓手,冷冷瞄着前方。 司虎将双刃斧抽了出来,嘴里还骂着“贪功狗”之类的话。常威也抓了梨花枪,有些紧张地扛在肩上。 徐牧浑然不动,目光清冷无比。 两万的轻骑,估摸着是上一次战事,收拢到的狄马。但纪人不善骑射,再加上赵青云跟着学的那些皮毛,也根本不堪大用。 即便是冲杀,徐牧也不惧。 “徐将军放心,连木蒺藜都铺好了。”于文骑马而回,一边抬起了手里的刀。 徐牧回过头,看了一眼方阵中的营旗,营旗上那头出林的虎,随着疾风,仿若活了一般。 “魏小五,你他娘地抱稳。” “陈白山,小爷用不着你来说!” 一小队的人马,正紧张地护着营旗。 踏踏踏。 马蹄声越来越近,转瞬之间,便已经近了身前。 二万轻骑卷起的沙尘,一下子漫了天。待齐齐停马之时,漫天的沙尘,依旧久久不绝。 “徐兄!”赵青云堆出满脸的笑容,急急下了马,“听说徐兄要来河州,喜得我饭也不吃了,急忙来迎接徐兄。” 徐牧淡淡发笑。 在旁的司虎,急得要跳下马,抱着斧头往赵青云砍。吓得赵青云连连挥手,数百骑的亲卫跑来,挡在他的面前。 “司虎,先回来。” 司虎闷闷地破口大骂,拖着巨斧走回。 “徐兄,虎哥儿这是为何啊?”赵青云正了正袍甲,满嘴都是委屈。 “司虎喜欢打狗,见着狗,就忍不住要打。” 听着这一句,徐牧身边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赵青云重新回了脸色,翻身上马,皱住眉头开口,“徐兄,这一次带兵入边关,又是为何?”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边关并无战事。先前确是北狄想要叩关,但后来不知怎的又退了。” 徐牧神情发笑,“赵青云,你一无虓虎之勇,二无英奇之略,我想不明白,你仅靠着反反复复,投机取巧,便想着做一方诸侯了吗。” “徐兄,我是征北将军,家国的事情,我比你还要懂。在长阳的时候,我便说过,你等同于吾的义弟——” “闭狗嘴!”司虎又是一声爆喊。 赵青云怏怏收了声。 “我只讲一次,让开河州,你可以做狗缩在河州城,但很多人不愿意。” “徐兄,我说过了,边关无战事,狄人早就退了。否则,我早就上报长阳了。再者,我听说你已经辞了宰辅之位,以布衣之身聚起数万大军,乃是叛乱谋反。徐兄,悬崖勒马啊。” 叹出一口气,徐牧已经基本确定,赵青云真有了投狄的心思。 他冷冷地挥下手势。 “前进二百步,步弓抛射!” 身后四万人的大军,迅速动作起来。 原本刚算好距离的赵青云,猛然间怔了怔,急忙调转马头,想着后军变前军,先遁逃出一段距离。 但狭长的地段,回马的动作,明显是赶不及。待三拨的飞矢抛落,便有三四百人的轻骑,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赵青云咬着牙,冷冷抬起头,“徐兄,你想清楚,你再往前行军,河州若是不让,你过不去的。” “当初我带三千人入北狄腹地,你让了吗!” 赵青云顿在原地,一时间,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回、回河州,大军先回河州!” 蓦然间,两万人的大军,都不敢冲锋一场,便急急地折返而回。 “牧哥儿,怎的不追。” “虎哥儿,跑不过马的。”于文无奈吐出一句。 徐牧心底也微微遗憾,冷兵器的战争中,上一世脑子里的知识,他最看重的,莫过于是骑军。 只可惜,从老关一路过来,这随军的五百匹烈马,还是常四郎费尽心思凑的。 “徐将军,我等现在怎办?真要继续往河州去?” 驼头山虽然有越过河州的险道,但上一次,青龙营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卒,过险道时,尚且还死了不少人,眼下的这批大军,实则更有许多新兵,真要再去走险道,估计会摔死更多。 再者,时间太慢了。 刚才赵青云的模样,啰嗦一大堆的,徐牧只听清楚了一点。这狗东西,在隐瞒边关的战事,为北狄人入关争取时间。只能说,这故人小校尉,是真有了投狄的心思。 …… “七个定北将,三个外州的王爷,还有我这个大反贼,再加上许许多多的溃军头领,闹着要劫富济贫的侠儿堂主,储粮募兵的世家门阀。” “大纪又乱了。” 常四郎背着梨花木亮银枪,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长阳。 “我猜金銮殿里的袁安,肯定又在骂了,说我们这些人无父无君,不顾全大局。” “什么是大局?” “大局就是老子敢发誓,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他敢吗?” “他不敢。这天下间最难看透的,便是人心。我心疼小陶陶。小陶陶应该早有了预料,非不得已,才让小东家走了第二条路。” …… 皇宫里,袁安又哆嗦着身子,在金銮殿外站了大半夜。有公公走近,颤栗着帮他披上一件绣着金龙的大氅。 “朕是昏君吗?” “不是……” “朕并无做错,是皇叔做错了,他不该把一个酿酒徒捧得那么高。朕和那个布衣站在一起,那些百姓都会看着他,而非是看着朕这个皇帝!” 袁安似乎忘了,徐牧破长阳的首功,可是一刀一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皇叔当年约莫是不想带我走的,在屋子里想了一夜。” “朕是皇室遗亲啊!说什么顾命大臣,朕都二十三了,还要让人牵着鼻子走不成?若是后世的竹书,说朕是个傀儡之君,岂非是要冤死。” 在旁的公公不敢答话。 “那些人无父无君的。那些外州王,那些定边将都不听朕的话,朕手底下只有不到五万的救国营,他们想我怎么做?” 袁安哭了起来。 “他们都以为呢,以为朕不想御驾亲征,万世流名吗。” “去告诉陈长庆,便说朕答应了,让他赶紧过来,商议迁都暮云州的事情!” “朕、朕要慢慢、慢慢……徐图霸业。”?? 第二百八十章 北狄第一智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沙之下,处处是萧杀的景色。 奔袭回了河州,赵青云看着一路往内城去的难民,莫名的一阵火大。这岂非是说,这些个百姓,都不愿意相信他能守住河州。 “闭城!再有违令出城者,立斩!” 扬起马鞭,将几个嚎啕的难民抽烂了脸,赵青云的脸色,才变得稍稍缓和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越来越享受这种状态。高高在上的,想做什么,那便做什么。 “小东家傻了些,这时候不该入边关的。” 停了马,赵青云皱眉往营帐里走。却还未走入,便发现黄道春已经微笑着站在了帐前。 “恭喜赵将军凯旋回营。” 这一句话,无疑是抽脸了。 “黄道春,莫要忘了,你这位北狄的忠犬,可还在大纪的军营里。” “不敢忘。” 黄道春耐心地一笑。 “听说,这一次那位大纪小东家入了边关,赵将军处境不妙啊。” “你也识得他?” “识得。二千人守望州的好汉,素有耳闻。” 赵青云脸色闷闷。 “若是小东家的话,你问问你家的大汗,愿不愿意让出王位,或许能拉拢过去。” 黄道春依然平静,“赵将军,我从未想过拉拢那位小东家,我知道事不可为。” 这一句,莫名地让赵青云心口不舒服。仿佛在说,你像个走狗,像个会投降的,所以我才拉拢你。 “小东家入了边关,定然是要去救望州的。但要去望州,沿途便要过河州。” “赵将军该选择了。”黄道春微微垂头,“这中原的王朝里,很多人都不喜欢你,你只要失势,估摸着会立即被杀死。” “水往低流,人往高走。” 赵青云神情一顿,脸色变得狰狞起来。 河州城北门之外,又有一骑老卒,满脸风尘地长吼,乞求孝丰营出军。 这个场面,让赵青云联想到,当初他也是如此,从望州一路奔袭求援,却总归什么都没有改变。 “赵将军,望州要破了。”黄道春转了头,饶有兴致地开口。 望州一破,赵青云投狄,那么这一次的北狄大军,便能兵临内城一带。 似是所有的事情,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当然,除了突然出现的四万驰援大军。 黄道春微微皱眉。 很多的时候,他约莫都以为,中原里的那些纪人是没好胆的,数千万的人口,却杀不过三百万的草原狄人。 “我只问,若是小东家的四万大军一来,当如何。”赵青云的突然开口,打断了黄道春的沉思。 “自然是杀退,等着后方的北狄大军会师。” “入了中原,便如先前说好的,我孝丰营要三州之地,北狄王爵。” “赵将军同入内城?” “我留在河州,帮着镇压反民。” “赵将军真是一手好算盘。”黄道春笑了笑,“不过,我家大汗说了,你值这个价钱。” “自然,河州不让关,尔等便入不得中原。”赵青云也满脸冷笑。 “赵将军不在乎万世骂名?” “下辈子投胎,再做个忠义人便是。” 黄道春立在城头,肆声大笑。 …… “徐将军,要到河州了。” 徐牧停了马,抬了头,冷冷看着约莫还有五里的河州城,已经隐约间看得清轮廓。 “小东家,还未易帜!”常威拍马而回,脸色大喜。 还未易帜,即是说赵青云还没有投降北狄。 但这种事情,玩得就是阴谋。几面城头的旗帜,说明不了什么。 “望州的情况如何。” “应当还在死战……若是望州城破,北狄人便该到河州了。” 徐牧巴不得带四万大军飞过去,奈何赵青云这个狗夫,像坨瘟神一样,挡在了路中间。 莫非是说,真要回驼头山,再涉险走一回。 “常威,去告诉赵青云,便说三日内不让关,我徐牧一生气,便把整个孝丰营都破城屠了。” “小东家……口气这么大啊?” “去!” 常威策了马,急急往河州的方向赶去。仅过了半个时辰,又一下子奔了回来。 “怎说。” “那狗夫不在,城头的几个裨将,将我骂作傻子。” “他在的。” 徐牧皱了皱眉,回头望向后方的大军与民夫,只想了片刻,重重挥下手势。 “原地扎营!” “原地扎营?徐将军,若是河州真的反了,派轻骑而出,我等大祸临头。” “无事,听我的。” 于文怔了怔,终归是选择了信任,带着满肚的疑惑,去吩咐安排了。 …… “他在作甚?就这么在河州城外扎营?”黄昏下,赵青云立在城头,满脸地困惑。 “在诱敌。”黄道春眯起眼睛,“河州外的这一段路,地势平坦,是最适合骑兵冲锋的。若是赵将军带兵出去,便是中了伏杀之计。” “我和他相熟……不想与他打仗。”赵青云叹着气,“我更希望他,立即带兵折返,莫要再入边关。” “没可能的,大纪终归会有这样的人。” “天要黑了。” 赵青云答非所问,抬了头,有些伤感地看着远处灰沉沉的天色。 灰沉沉的天色之下,赫然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安营扎寨。他不明白,小东家为何要来这一遭。 “赵将军请看,十人为一灶,这昏天之下,小东家的这些援军,已经是生火做饭了。” 赵青云认真看着,果不其然,在面前不远处的营地里,处处都是升起的浓烟,每一道烟尘之间,约莫还隔着一些距离。 “三日内攻下河州?这般的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黄道春摇头叹息,“我讲句难听的,再耗下去,不愿意折返回内城,他迟早会把四万大军带上死路。” “附近都是荒村老林,到时候想逃,也避无可避了。” “小心些,他不是简单的人。”赵青云微微皱眉。 夜色之中,黄道春淡笑着转了头。 “你觉着我,一介纪人,为何能在塞北草原立足,被北狄大汗聘为国师。” “不知……” “我黄道春,实则有另一个名号。” “北狄第一智士。”?? 第二百八十一章 算灶之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道春?一个纪人,北狄第一智士?什么乱七八糟的。” 坐在军帐里,徐牧看着收集的情报,面色冷笑。 “小东家,我也是找到了两个避祸的河州官差,才得到的情报。听说这一次不仅是十万狄人南征,在后头,还另有十二万狄人,准备会师。” “至于那黄道春,这人是北狄的国师,北狄的狗大汗特意派他来招降赵青云的。” “北狄第一智士……塞北草原那种蛮荒地方,拉条狗儿去,估摸着都能混个甲榜。”徐牧并不在意,后世五千年的智慧了然于胸,阴谋阳谋,他能把所谓的北狄第一智士,整个儿捶烂。 “那、那三日后,我等真能攻下河州城?小东家,这可是座坚城。”常威明显不信。 在旁的于文,以及一些裨将,也是满脸疑惑。 “以赵青云的脾性,再加上这北狄第一智士,应当大有可能。” 徐牧揉了揉额头,缓步走出军帐。此时,在他的周围,已经是遍布星罗的各式营帐。 在火把的映照下,隐约间还看得清营帐里晃动的人影。 “常威,明日起,你带三千人,从河州城外往右边绕去,切莫发出声响。” “小东家,绕哪里?” “绕一圈就回来。” “这是作卵……” 徐牧并未作答,继续认真开口。 “司虎,你也带三千人,等常威回来,也跟着绕一圈。” 原本在啃馒头的司虎,听到徐牧这一句,整个人一下豁然起身,来了精神。 “牧、牧哥儿,我要做将军啦?” “去吧,小心一些。绕完就入右面的林子,再折返回大营。” “牧哥儿,我听说要立军令状的!我立十张军令状!” “你别立……” “那徐将军,我等做什么?”于文和几个裨将急急起身。 “你们几人,先暂时留在营地,稍后二日,便开始四十人一灶。” “牧哥儿,这不得把饭桶抢烂了?” “委屈一下,入了河州城,自然有肉有酒。” …… 一夜过去。 按着徐牧的吩咐,常威带着三千人,在清晨的雾霾之中,小心的近了河州,又从河州不远处的林子里,小心地绕了一圈。 常威以为是瞒天过海了,只当成了一场逗趣的游戏。他并不知道,这等边关干燥的天时,即便再小心,也会打起一些尘烟。 “虎哥儿,你好歹也是个将军了,可得小心一些,莫坏了事情!”常威绕回来,不忘叮嘱司虎两句。 “晓得,我昨夜要立军令状的,牧哥儿不让。” 难得带了一回人马,司虎显得意气风发。他活得很简单,左右是徐牧的话,他便会照着去做。 “小心,都小心。”司虎难得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自个往前走时,忽而踏碎了一截树桩。 惊得他整个人顿在当场,如同踩了雷子一般,许久不敢动。 营地附近的隐蔽高坡,在看着的十几条好汉,都是一阵无语。 “徐将军,虎哥儿确是一位冲锋的虎将,但这等细微的事情,我终归觉得,他会出点什么问题。”于文满脸苦笑。 “我也这么觉得。”徐牧并无意外,也淡淡笑着回话。 “将军,此话怎讲……” “且看着,我徐牧倒要试一试,这狄狗的第一智士,到底读了几年书。” “于文,记着减灶的事情。” …… 城头上,赵青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发冷。 侧边林子的烟尘和人影,即便再小心翼翼,他终归也是发现了。 “小东家要做甚?” “绕道。先前听你说,河州西面有另一条通道。” “确是如此。上一次,小东家便带着三千人,从西面的山道入了望州腹地。” “塞北草原很多人都知道,以二城堵了十几万大军。” 一语毕,黄道春昂起了头,看着远处的营地,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黄昏天黑,两人都还在站着。不远处的营地,终于又升起了饭火的炊烟。 “他应当也发现出了问题,闹了动静,所以这大半日的时间,并无再派人往西面去。” 赵青云眉头紧锁,“但现在的问题,不知前方的营地里,还有多少人,又去了多少人?” 黄道春突然微微一笑,指着前方,“我一下想明白了,小东家这是在瞒天过海啊。只可惜,我深知算灶之法,十人为一灶。今日的灶烟,应当也是对的。也就是说,士卒并没有减少。” “还有八千的民夫。” “民夫不会同灶,也不会离河州太近,可以忽略。” 黄道春脸庞好笑,“小东家假装用暗度之计。让我等以为,他在慢慢将兵员调去西面,再次进入望州腹地。” “这若是真的,问题就大了。” “并非是真的,我说过了,我深知算灶之法,既然灶的数目没有减少,那就是说,营地里的兵没有少。他确是个聪明人,只可惜碰见了我。” “那我等怎么做?” “他想诱我等出城,但终归是蠢了些。赵将军放心,我心中已经有了良策。” …… 营地里,司虎涕泪横流。 “牧哥儿,我当时真的很小心了。那一截截树桩分明都会动,跑到我的脚下,我明明都看着落脚了。” 徐牧揉着额头,在考虑着要不要实话实说,毕竟也算立了功。但想想还是算了。 还好当时拦着了……没让立什么鬼的十张军令状,不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不好收场。 “牧哥儿,我明日再去定然会小心。” “明日不去。” “怎的?” “明日做其他事情。” 那位在河州的北狄第一智士,徐牧猜测,约莫是有几分小聪明。但这种小聪明,实则是很讨喜的。 毕竟,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傻子,古往今来可太多了。 “小东家,还剩两天了。” “我晓得。” 望州血战未休,若非如此,徐牧也不会用这等险计。只希望,老将廉永能带着老卒营,多撑一些时间。 …… 望州城头。 一拨接着一拨的飞矢,即便在黄昏入夜之时,依然呼啸不停,交织成一张张密麻的箭网。 将身子缩在女墙下的老卒们,耳畔边除了飞矢的呼啸,便什么都听不清了。 仿若死寂一片。 只等飞矢彻底落下,四周围的位置,才蓦然响起声声的痛叫。 “回射——” 廉永满脸尘烟地抬起铁弓,与诸多从女墙下起身的老卒一起,齐齐怒吼着,将一拨飞矢往城关下射去。 噔噔噔。 上百具近前的北狄人尸体,被扎成了刺猬。 “将夜叉檑木吊下去!” 廉永咬牙切齿,须发皆张之际,又再度抬了铁弓。 城关下,一个叫嚣的狄人百夫长,声音还没停下,便被一支箭矢穿来,直接射爆了脑袋。?? 第二百八十二章 破河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第三日,河州城头。 北狄第一智士黄道春,脸色已经很不好了。算灶之后,他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即便不远处的营帐,并未有丝毫减少。但实则起灶的数量,算下来的话,根本不到万人。 “有些不妙。”黄道春皱住眉头。 “黄道春,你不是说有良策?” “我只是未想到,小东家会这么大胆。他说什么三日攻下河州,然后在河州城前扎营,便是个大幌子!” “我算了灶,这数目一下子不对了……如果没猜错,只剩最后的一万人。他并非是瞒天过海,是真要暗度大军,往西面去望州腹地!” “闹腾了半天,你这是白算计了。”赵青云一时怒不可遏。 “你不懂,小东家是个高手。赵将军,不若派些轻骑出去,一探虚实。” 赵青云犹豫了会,终归也是担心,急急便往城墙下走去。 观察了许久,城门才稍稍打开,约莫三千的轻骑,迅速出了河州,往前方不远的营地冲去。 并未敢太过靠近,三千轻骑迂回了好几轮,才慢慢靠近了营帐。很明显,作为探哨的话,这三千人的及格的。 只可惜,连着许多个帐帘被掀开,里头都是空无一人。 “都头,无人!都无人!” 一大片的营帐里,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 隐蔽的林子里。 “莫动。”压低声音,徐牧冷冷看着前方营地里,正在来回奔走的河州城探哨。 现在还不是杀出去的时机。 出城的人数太少,若是打草惊蛇,这三天的时间就算白玩了。 没猜错的话,赵青云和那个北狄第一智士,这一会,肯定以为他带人入了河州腹地,要去堵了。 “报将军,无人!整个营地都是空的!” 三千骑的探哨,重新掠回了河州城前。 在城墙上的赵青云,脸庞一下子发黑。他转了头,看着面前的北狄第一智士。 “先生的算灶之术,当真是举世无双。” “小东家……即便救了望州,同样是个死。到时候赵将军从河州出兵,与望州北面的我方大军,两相夹攻——” “你以为老关那边的渝州王,是傻子不成?”赵青云咬着牙,“他若是带兵来,河州的孝丰营,要被夹得头破血流!” 黄道春脸色发白。 “算灶之术?算灶之术!你算个卵啊!” 赵青云急急下了城头,点起二万骑兵大军,开了北城门,怒气连连地上了马。 想了想,又怕二万轻骑不是对手,急忙多点了一万步卒,在后尾随。 黄道春扇了自个两记耳光,才急匆匆地跟着下了城墙,在夜色之中,一同往前奔袭而去。 …… “将军,城门守军少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林子里,于文才凝声开口。 “南城门那边,不到千人。” 徐牧沉住眉头,以赵青云的性子,定然要带大军出去,一来一回,至少要几个时辰的时间。 整座河州,除了出去巡逻的,估摸剩下的人已经不多。 “于文,撞柱和城梯都准备好了么。” “徐将军放心。” “摸过树林,靠近河州。” 夜色下的河州城,南城门值守的孝丰营,只以为不远处的营地,当真是空无一人了。一时间,连巡哨都变得有些懒散起来。 徐牧抬起手,缓缓移动的四万大军,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司虎,披上铁甲。” 不仅是司虎,连着一起抱撞柱的上百个士卒,都纷纷换上了为数不多的铁甲。 “于文,登城的事情,本将便交给你了。” 于文脸色露出坚毅,郑重点头。 徐牧凝着脸色,缓缓抽出长剑。 赵青云那个狗夫,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吊卵胆气,如同仓房里的硕鼠,步步谨慎。 这一出瞒天过海,实则是调虎离山。 “天地不仁,朝堂不争,狗官与肥将也不曾惜我山河。徐牧只问,四万人的北伐军,敢战否!” “徐将军,只有断头的汉,没有屈死的狗!” “刀已磨,弓已拭,何不敢战!” 徐牧起了身,将长剑怒指前方,重重往前挥下。 “营旗——” 魏小五和陈白山,一老一少带着上百个新军,爬到了高地处,将营旗在夜色中怒晃起来。 营旗上,出林的虎,仿若栩栩如生,似要吟啸山林。 “杀!” 常威带着万人步弓,从隐蔽处探出身子,手里抬起的战弓,便透射一拨遮天蔽月的飞矢,往城头上射去。 司虎一马当先,与后头的上百人一道,披着铁甲抱着撞柱,也迅速跑了出来,冲去南城门。 “搬起城梯,先登者,老子替徐将军做主,封为裨将!” “君可知望州城头,二万老卒白发苍苍,举锈刀而拒北狄!” 一队又一队的士卒,扛着简易不堪的城梯,随着于文的指挥,怒吼着往河州城关冲杀。 “举盾!” 随着冲杀的盾军,纷纷抬起手里的各式大盾,替友军遮住城头落下的飞矢。 终归有许多器甲不良,木盾被扎得裂开之后,白甲与黑甲都有,尸体铺了一路。 河州城头上。 一个满脸惊恐的裨将,看着下方冲来的大军,差一些立不稳身子。 “我等中计了!” “快去通报赵将军,速速回防——” 喀嚓。 裨将被一支箭矢,从脸庞上穿透而过,再也喊不出声,尸体从高高的城墙下翻落。 常威收了铁弓,不管不顾地摘下了梨花木铁枪,跟着登墙的士卒,奋力地往上爬去。 一个河州都尉,想着将火桶扔下去,才刚冒了头,被常威怒吼着抬了梨花木铁枪,直接往上一掷。 都尉整张脸都被穿烂,被铁枪远远串飞,直至扎在了墙面之上。 城头的士卒,惊呆了好一会。 “登城!”常威抽出腰下的长刀,脸色涨红。 听着常威的怒吼,四周围的士卒们,也提了一拨胆气,不惧生死,叼着刀,顺着城梯往上爬。 “撞——” 在盾牌的掩护下,司虎抱着撞柱,往河州南城的两扇城门,狠狠地冲撞而去。 整座河州,仿若都颤栗起来。 河州城的上空,夜色与月光的辉映下,一时间,处处都是翻滚的蒙蒙灰烟。??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天生的妖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下,整座仓皇的河州城。 无了大将,再加上兵力不足,猝不及防之下,守城的辎重也远远没有准备好。 “撞!撞!撞!” 以司虎打头,上百人的士卒,抱着巨大的撞柱,一声声的怒吼,朝着河州南城门不停崩撞。 “扔火桶,烧死撞门的敌军!” 城头上的守军,带着惶恐的脸色,仓促的想着办法。 “有人先、先登了!” 轰—— 似是为了应景,这时候,两扇巨大的南城门,一下子被撞出了个缝隙口子。 在后抵着门的数百个守军,一下子惊得脱手,吓得地往后逃开。 “杀进河州!” 徐牧神情郑重,扬剑遥指,银甲在夜色中衬着月光,一时间整个人变得威风凛凛。 “摇旗——” 魏小五和陈白山立在高处,在夜风中摇晃着营旗。 河州城前,一波又一波的声浪,连绵不绝。刀器与袍甲的厮磨,也铮鸣不休。 司虎弃了撞柱,摘下双刃巨斧,带着后面同样披着铁甲的百人勇士,从南门率先冲了进去。 踏在城头,于文一刀削飞守军的人头,顾不得浑身披血,迅速指挥着登墙的人手,抢占城关。 只剩几千之数的孝丰营守军,好不容易在几个都尉的呵斥下,稳住了阵脚。 “退、退出河州!去与将军会合!” 北城门一下子打开,数千的孝丰营并无死守之志,步骑混杂,匆匆地往城外逃去。 常威带着人,追出了城门,将二三拨的飞矢射去。瞬间,夜色中又有数十人坠马而亡。 “吼!” 城头上,城关下,处处是胜利的长呼。 徐牧踏着脚步,带着千人的死士亲卫,冷冷入了河州城。 …… 远在几十里外的赵青云,一下子停下脚步,仓皇回了头,看着后方不远之处,河州城上空升起的浓烟。 “这是怎的?城里着火了?” 黄道春也皱起眉头,“生灶做饭的时辰早过了。” “黄道春,你再提这个字眼,我杀了你!”赵青云怒容满面,什么北狄第一智士,就这么活生生的,被小东家牵着鼻子,如同耍猴一般玩弄了。 黄道春皱了皱眉,自知有错,只得冷哼一声。 “莫非是发生了事情。”赵青云不敢打起缰绳。河州是他的地盘,为此,在先前的时候,他特地花了不少银子,打造了一座气度不凡的将军府。 许久,终于有探查的哨骑,火急火燎赶了回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差点没让赵青云惊得摔马。 “将军,河、河州城被人攻破了!” …… “征北将军府。” 入了河州,徐牧冷冷抬头,看着城的正北方,一座即将落成的精致府邸。 铺了彩瓦,砌了长长的鹅卵石步道。连着府邸之前,都立了四座卧身的石狮。 徐牧有些好笑,这征北将军还没当两天呢,便开始穷奢极坏了。 河州城里,处处都是哀嚎痛哭的百姓。先前在攻城之时,又惊又怕地躲于深巷,这一会冒出头,徐牧才看清,一个两个的,都是浑身褴褛,以及饿得蜡黄的脸庞。 “徐将军,马廊里尚有三千多匹驯马。”于文领了命后,急声开口。 河州之前,便是望州,至少还有百多里的路程。赵青云带着三万人马堵了个空,定然要跑回河州城。 “于文,你留在河州城,无事情的话,把这座府邸扒了,建些排房安顿百姓。” 怕生出问题,徐牧留下于文,带万人守住河州。 随后,把三千余匹的狄马取了出来。才带着三万人,匆匆往望州城赶去。 并无冲锋的骑马悍将,只可惜庄子里的卫丰不在。司虎不算,司虎更适合陷阵杀敌的猛士。 “小东家,我做骑兵头领?”常威眨着眼睛。 “确是,这段时间之内,三千人的轻骑,暂时由你统领。” 常威没有拒绝,跟着自家少爷时间长了,也是个爱闹腾的主,拱了手便算领了命令。 “行军。” 三万人的军马,顾不得再休息几分,刚破了河州,这一会,便又要奔赴望州城。 沿途而过,直至慢慢天明,熟悉的物景不时跳入眼帘里。让骑在马上的徐牧,只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斑驳的官道周围,偶尔会遇见躺在地上的白骨,不知是官军还是百姓的,连衣服都被扒了。 “牧哥儿,无人了。” “入山避难了吧。” 望州城克复,多少会有些百姓回去。但眼下又打仗,估摸着许多人逃出望州,却又过不得河州,只能在深山老林里暂避栖身了。 “加速行军——”三四个随行的裨将,骑着马,不断声声催促。 “徐将军,还有不到三十里。” 奔袭中,徐牧抬起眼睛,遥遥看着望州城头升起的道道狼烟,心头不禁发沉。 即便以后入了蜀州,这塞北草原的狄狗,一样是极可怕的威胁。 “望州老卒,等同于我等的父辈,垂暮之年尚能死战,我等岂有不救之理!”一个裨将勒马高呼。 急行的大军,亦是抱着刀,跟着声声怒吼。 转了头,徐牧往后看去。 昏昏沉沉的晨曦之中,三万人的大军,宛如出草的巨蛇,迅速往前游动。 …… “若是此时截杀,以二万骑兵打头,或有奇军之效。”远处的一处高坡上,黄道春迎风立着,声音透出阴冷。 只可惜,赵青云并不接受。 “他说三日,真就三日打下了河州。”赵青云咬着牙,“当年,你家北狄十余万大军,尚且能守得住。悔不该听你的馊计,若我稳守河州,岂有失城的道理。” “我漏了一策,算灶之法应当没问题的。”黄道春脸色发白。这定然是一场耻辱,以后在北狄的幕僚圈子里,那些大胡子谋士会怎么看他。 “一策?我只觉得,你漏了一百策!”赵青云冷冷转身,此时,根本没有任何截杀的心思。 即便他有两万骑兵,即便他有地利优势。 不敢就是不敢……当年在四通路老马场,他便晓得了,那位小东家,便似个天生的妖人。?? 第二百八十四章 廉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急行军的三万人,离着望州城越来越近。隐约间,骑在马上的徐牧还看得见,北面城墙上的硝烟。 与河州一样,这两座边关的隘口城市,由于长年的打仗,墙面上已经出现了不少裂缝。即便有民夫修葺,也终归无法修复那份垂暮的老态。 南城门上,只有寥寥几十的老卒在往前观望。当看到徐牧带着大军前来,都纷纷怒声大吼。 “快,我等入城。”徐牧凝声喝了一句。 待望州南城门打开,三万人的大军迅速入了城关。 “莫非是孝丰营?”一个老裨将喜得眼冒浊泪,可再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面前的人,居然是老相识。 当初也同样在望州,同样是赵青云不出兵,六万老卒驰援而来,解了望州之围。 眼下,分明是角色互换了。 “是小东家?”老裨将认得清楚,脸庞透出狂喜,“我便知道,孝丰营的那些鼠辈,不会来救援的。” “那为何不退……”徐牧胸膛发沉。 “这是我大纪的河山,如何能弃!”老裨将意气风发,“小东家,你是不知道,廉将军带着我等,守住了狄狗的六次冲锋。” “走,我带你去见廉将军。他知道是你,定然会高兴的。” 徐牧点头,四顾看了一下。发现此时,攻城的战事应当是停了下来。 只走到北城门,徐牧抬起头,便见着了一个立在城关的人影,须发皆张,手里长刀紧握,整个背影却立得无比端正。 这恍惚间,让徐牧一时想起,当初在城头赴死的老官差,也同样是这副模样。 世道再如何不济,总有前仆后继的人,去负重前行。 “廉将军,你看谁来了!” 城头上的廉永转头,鼓着的眼睛没有丝毫放松。先前听见开城门的声音,他也顾不得看,全部的目光,都放在城关下的狄狗方阵了。 “徐东家?”廉永顿了顿,眼色里蓦然有了光,急急踏着脚步,往城墙下迎去。 徐牧也露出笑容。对于廉永,他一直印象不错。当年河州满城的营军不救,只有廉永带着六万老卒,与他互相配合,不仅杀退了十余万的北狄人,连着谷蠡王呼延戈,都死在了乱军之中。 “果然,愿意共赴国难的,便不会缺小东家。”廉永声音大喜。 徐牧顿了顿,并没有反驳。 “我听说了,朝堂那边,罢黜了小东家的相位,若此战我能活着,定然回入长阳皇宫,替小东家辨个清白。” “并不用。” 路子是自个选的,何况,做个腐烂小朝廷的宰辅,也确实没意思。这一次入边关,不仅是袁陶的遗志,更是为了入蜀州做准备。 廉永叹了口气,“我知小东家的为人,只可惜好端端的一个新朝,约莫又要奸党成群了。” “小东家,莫谈这些糟心事,先随我上城头。” 徐牧拱了拱手,和廉永一道,稳稳往城头上走去。 “小东家请看,狄狗的大军便在前方,昨夜儿还攻了城。但被老夫带着人,死守着城关,他破不得!” 徐牧往前看去,发现前方几里地外,到处都是狄人的营地。灰蒙的天空之上,还有一只只的北狄苍鹰在掠飞。 一队队骑马巡逻的狄人,不时会绕到城门前,叫嚣地射出一拨飞矢,又急急折返回去。 “天杀的贼!” 老将廉永怒吼着抬弓,直接崩射而去。当头的一骑人影,在狄马被射中之后,狼狈地滚了下来,惊恐地往前爬走。 城头四周,瞬间响起阵阵的欢呼。 “便是如此了。”廉永收回了铁弓,眉头紧皱,“我估计的话,要不了多长的时间,狄人又会攻城。” “没有夺下望州,这些人不会罢休。但幸好,在望州之后,还有另一座坚城。” 另一座坚城,则是河州。 关于赵青云投狄的事情,徐牧犹豫了会,终归没有对廉永说。他怕打击到面前的垂暮老将。 “廉将军,城里的百姓呢。” “先前都让他们逃命去了,我也不知道,望州能否守住。不过,现在小东家一来,我便有了信心。” 整个望州老卒营,死战不退,眼下只剩不到万人。即便加起来,也不过四万人。而且在其中,还有很多新军。 情况依旧不乐观。 “廉将军,这样如何,我先让人调防,老卒营也能休息一番。”沉思了下,徐牧开口。 “小东家,他们不愿意的。”廉永露出苦笑。 徐牧抬头看去,发现城头上的老卒们,大多趁着时间,便靠着城墙酣睡。 有许多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在磨刀拭弓。 “不怕小东家笑话,老卒营中年纪最大的,已经近了七十,不似年轻之人,若是大战后歇下来,身子便会害痛病。” 徐牧瞬间无言。 “调防的事情便不用了,都不惧死,左右都是不愿意下城关。” “廉将军,城里有无民夫?” 只可惜,带过来的八千民夫,都留在河州了。 “并无,若是小东家有空暇,倒是可以帮守城的辎重都搬过来。” “这是自然。” 其实也没有什么辎重,一些檑木和火油,连崩火石都没有。 天知道这些老卒,是如何挡住了城外的十万大军。 要知道,由于地势原因,望州也是没有护城河的。攻城的狄人,会以很快的速度,便杀到望州城前,登墙破城。 “常威,你带些人手,先把辎重运送过来。” “小东家放心——” 常威的话刚完,突然间,望州城外,一声声沉闷且悠长的牛角号声,远远响了起来。 “快起来,狄狗攻城!”廉永面色大变,急急大喝催促。 一瞬间,原本在城头上眯眼酣睡的老卒们,纷纷挺直了身子,摘下了战功,紧紧注视着城关下的情况。 徐牧冷着脸,也跟着抽出了长剑。 魏小五几人迅速扛着营旗,杵在了城头之前。一队又一队的士卒,背着盾牌和铁弓,在几个裨将的鼓舞之下,也纷纷赶了上来。 城关的上空,那些掠飞的苍鹰,突然之间,如同发疯了一样,往着整座北城头俯冲而下。?? 第二百八十五章 死守不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城头上的司虎,直接抬了巴掌,将飞过来的两只苍鹰,直接拍得折断了翅膀,扭曲着身子翻倒在地。 “护着眼睛——”廉永急声大喊。 即便很及时了,依然有不少人,被啄去了双眼,痛苦地捂着整张脸惨叫。 “这些个狄狗,最喜欢养鹰啄眼。”廉永语气纷纷,将长刀往前一劈,劈碎了一只掠来的苍鹰。 徐牧也皱住眉头,上一次百骑入边关,他也见过狄狗的这些手段,但还好,那会儿都有了死志,根本不畏惧这些东西。 好不容易,城头上人头攒动的守军,才把上千只苍鹰杀死,只留不到百只的数量,惊啼着往营地折返。 喘了口气,徐牧四下一看,发现已经有上百人的守军,彻底被啄瞎了眼。 “常威,把这些兄弟先扶下去。” 不得不说,这狄狗的手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并非只是无端端的动用苍鹰,更是借着苍鹰的搅乱,掩护冲杀而来的大军。 “小东家,冲过来了。”廉永脸色不惧,再度摘下了铁弓。跟着他同一动作的,还有在旁的许多老卒。 “摘弓!”徐牧不敢耽误,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眼睛,冷冷观察面前的情况。 战事太紧,他并未有太多的时间,来布局更好的防御阵线。 “崩弓!” “呼。” 城头上,数千支飞矢交织到一起,直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往下方冲阵的狄人,呼啸着铺下。 声声的惨叫,此起彼伏。 廉永惊喜地握住拳头。 “小东家,我观察了许久,原本狄人是不善用盾的,但这一次,分明是用上小皮盾了。但终归是挡不住太多的箭矢。” 狄人擅长骑马冲杀,如攻城这种事情,并未有太大的优势。 “只可惜,先前挖的壕沟和陷阱,都已经用完了。” 可见,二万老卒营守着望州,是何等艰难。 “常威,让人把火油倒到城关下。” 顷了火油,又射了火矢,一下子,城关下的百步之外,不少地方都烧起了火焰。 那些原本冲锋而至的敌军,一下子急急停了脚步。只知用弓箭,不断朝着城头上劲射。 徐牧凝起眼睛,继续思考着破敌的办法,却不料这时,旁边的廉永,急急拉着他,一下子跑到瓮城的位置。 徐牧刚要问—— 猛然间,耳畔便响起了阵阵的呼啸之声,伴随着的,还有巨石砸落城头的轰鸣。 “投石车。”徐牧心底一惊。 放在这等时候,投石车无疑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凡炮,军中利器也,攻守师行皆用之。 “望州先前也配有几座投石车的,但被赵青云以协防之名,抢去河州了。”老将廉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悲苦的神色。 徐牧也面色凝重。给他时间的话,他倒是能赶制出来,但这种情况,分明是不可能了。 “廉将军,狄狗那边有几座投石车?” “约莫有五座,我老卒营至少有千人之数,都死在投石车的火崩石中。” 火崩石,约等于弱化的炮弹了。 两人正说着,恰好有一枚巨大的崩石,在不远处炸开,崩炸得一角城墙立即碎了去。一拨燎烧的火焰,也跟着迅速蔓延开来。 呜,呜呜。 天空之上,一坨又一坨的黑影,不断掠过头顶。 城头上并没有太多的防护,原先的这些老卒,竟是凭着一份死志,死守在这里。 徐牧惊怒地抬起眼睛,小心往前看去。 发现不少老卒和北伐军的将士,都紧紧俯下身子,埋在女墙之下,借着女墙仅有的防护,躲避着火崩石和漫天的飞矢。 甚至,许多处的城墙,分明是经受不住一次次的炮火摧残,在火崩石的轰炸下,纷纷崩塌。 “魏小五,你他娘的别抬头!”陈白山抱着营旗蹲下,不断侧着头,对着旁边的魏小五怒喊。 十六岁的魏小五,即便再吊卵,但终归第一次见着这等阵仗,好歹是撑了一股胆气,才没让自己失态。 “你莫动,千万莫动!” 魏小五咬着牙,小心地侧着头,看着腹侧位置扎入的箭矢,死死没有让自己痛出声。 他并未躲在女墙,在漫天的硝烟中,只能整个人趴在地上。 “莫动!” 陈白山放下营旗,叼着刀,迅速往前跑去,把魏小五扶起来,又奋力跑了几步,才将魏小五推到女墙的掩护里。 “下次再打大仗,你便会吊着卵了。”陈白山边说,边要蹲回女墙。 “陈爷小心!” 一大拨抛射的飞矢,没有等陈白山收回动作,便密密麻麻地扎满了他整个身子。 陈白山望了眼营旗,一声不吭地翻下了城墙。 魏小五怔了怔,一下子红了眼睛,嚎啕大哭,拾了把弓就要站起来回射。 “我曰你狗爹,我曰你狗爹!” 庆幸旁边的一个老卒,死死把他按住。 “莫动,莫动!狄狗的火崩石就要打完了!” 女墙后,魏小五发出一声声的悲愤怒吼。 …… “起——” 廉永吐出两口灰尘,满脸间尽是萧杀。 在他的四周围,一个个没有死绝的士卒,即便有人伤了腿,有人肩膀中了马箭,却都咬着牙,随着廉永的动作,怒吼着抬起了战弓。 “给老子,射死这帮狗曰的!” 漫天的飞矢遮天蔽日,呼啸着往城关下抛落。 刚踏灭了火势的北狄人,还来不及多冲几步,一下子便又倒下了上千人。 徐牧凝着眼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周围的情况。 整座望州城,长久的攻坚之中,许多墙体已经裂开,估摸着再来几拨火崩石,即便城门没破,城墙都要破了。 这种光景之下,分明是无法修葺。再者,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望州城内并没有百姓。 “从望州撤退?”老将廉永鼓着眼睛,死死看着面前的徐牧。 “小东家,江山不可弃!” “敢问廉将军,以望州城的情况,即便再加三万人,能守得住吗?” 廉永眼色黯然。 “整座望州,已经成了孤城。” 说句难听的,望州的战略意义,已经是变得很弱了,无非是作为河州的前哨。但一座摇摇欲坠的破城,分明是起不到大的作用了。 “小东家,城外尚有百姓。” “派快马去通告那些百姓,两个时辰之后,我等立即撤出望州。” “河州的赵青云,未必会让我等进城。” “赵青云投狄,我已经攻下河州了。”犹豫了下,徐牧还是说了出来。 廉永怔了怔,脸色一时变得震怒,又一时变得叹息。 “河州城高墙厚,比起望州来说,更容易防守。而且,河州城守城辎重良多,至少火崩石,都有数百枚。” 不同于望州,河州城前,更适合布防和设伏。而且补给线也不会拉得太长。先前赶来望州,他也未曾想过,望州城的情况会这么惨。 不过,在离开望州之前,徐牧已经有了法子,让这些以为攻破望州的北狄狗,吃上一波大亏。 “好,我信小东家!”廉永凝声相答,又走出几步,指挥着士卒,抛下一拨拨的飞矢。??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战略撤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走下城墙,徐牧的脸色越发沉重。 两个时辰,若折换成后世的时间,约莫是四个小时。足够他带着姑娘吃饭电影去酒店……再走出酒店。 并不算太多。 “廉老将军,此次的北狄统帅是何人。” “听说是北狄大汗的胞弟,左汗王拓跋照。拓跋照性子阴沉,胸有城府,曾放言说,这一次要剥中原百位将军的皮子,垫在脚下践踩。” 徐牧冷笑。 草原异族的王,称大汗。大汗之下,便分左汗和右汗,相当于大纪朝堂的宰辅和太尉。 这级别,可比当初的谷蠡王呼延戈,直直高了一个档次。可见,这次的南征,北狄人是势在必得。 “小东家,我等两个时辰后撤退,现在当如何。” 徐牧抬起头,看向城头之上。 北狄人的投石车之后,攻势难得缓了一些。要登墙的狄狗,也被城头的守军们,用尽各种办法逼下城墙。 “廉老将军,劳烦你暂时守关。” 廉永刚要答话,冷不丁的,天空上又有飞矢落下。惊得他急忙收了声,将身子藏在城墙之后。 徐牧凝了口气,望州城固然是要守不住了,城关太破,都不够北狄人多捶几下的。 血战可以有,但留下来殉城,并非是明智。 先前就和廉永说,离开望州之前,留下一个杀局。 “牧哥儿,怎做。” 跟着跑过来的司虎,有些不甘不愿,他巴不得拖着双刃斧,再剁几个狄人的狗头。 “司虎,你我二人,在望州生活了几年?” “牧哥儿大我二岁,我今年十六。” “司虎,你二十有四了……” “那就是二十多年,我等小时候,靠乞食活下来的。” 即便是穿越而来,但认真地说,徐牧的心底,对于这座望州老城,终归有了许多感情。 他出望州,破望州,而现在,又要毁了望州。 “司虎,你带些人,把北城门附近的石板都掀了。” 这些石板,如当初的望州老官差所言,年久失修,长年累月的,有不少直接被踏碎了去。 “牧哥儿,掀了作甚。” “寻些容易起火势的东西,埋了再盖上去,留着缝隙,记得再浇些火油。” 并未去城墙驻守的,还有许多退下来的伤兵,都纷纷涌了过来,按着徐牧的吩咐,不断寻来枯草干粪类的易燃物,小心埋入石板之下,不忘浇上一遍火油。 两个时辰的时间不多,庆幸人手足够,直至过了午时,北城门前的空地及大道,都埋下了浸过火油的易燃物。 这会要是来场雨,徐牧便要直接骂娘了。 “将军,都埋好了!” 徐牧点头起身,四顾着周围的布局。时间太紧,是无法让整座城都烧起来。 不过先前问了一遍青天营,那些个走江湖的好汉们,大抵都带着蒙汗药。徐牧索性全拿了,分别埋在几个方向,火势起的时候,应当也能起些作用。 这一场火,足够让望州的几万人,安全离开。 古往今来,以少胜多的战例,大多都出自水火二攻,赤壁,火烧连营,白起水淹鄢城…… 往城墙多走几步,徐牧走到了廉永身边。此时,在望州的城关下,北狄人的攻势,愈渐地缓慢下来。 城壑下的尸体,堆叠了好几层。狄狗的,老卒们的,渝州军的黑甲,还有青天营的白甲。 打仗,就要死人。 “往日便是如此,那个左汗王久攻不下,见狄狗泄了士气,便要先退去。” 十万的北狄人,连续疯狂强攻之下,或许能成功,但填城壑的尸体,可得数倍增加。 徐牧皱住眉头,远眺去狄人大营的方向,比起先前的谷蠡王,这位北狄人的左汗,当真是稳得住气。 “按着这些日子的战事,当重新调派了攻城辎重,这些狄狗又要杀上来了,不死不休。” “先莫管这些。”徐牧凝声开口。 “廉老将军,时间差不多了,你带着人先退。” “那小东家呢。” “我带三千人断后,这三千人都是轻骑,会很快赶上。城里的辎重便不要了,粮草可带一些。” “这是为何?” 徐牧转了头,面色有些发沉,“赵青云如今便留在这二城中间,尚有二万轻骑,我担心辎重太多,再加上城外还有百姓,会拖慢行军的速度。” 若是到时候被赵青云截住,和后头缓过神的狄人两相夹击,便是大祸临头。 “老夫都听你的。” “老将军速速动身。” 廉永点着头,不再耽误,让城头的守军,小心退下来之后,清点了一番人数,才和渝州营的两万多人马,慢慢往望州城外行军。 望州离着河州,不过一百二十里,行军快一些的话,约莫夜晚便能赶到。 赵青云固然是个麻烦。但徐牧更愿意猜测,这狗夫或许是不甘心的,一直绕在河州附近,想着抢回城关。 “小东家,爷都准备好了。”常威抱着梨花枪跑来,嘴里还在喋喋不休,“驴儿草的,这一回爷要把这些狄狗,全给烧成红皮狗!” 徐牧微微一笑,只当成了回应。 即便去掉战死的,在后方养伤的,这狄人也有差不多七八万大军,望州城的火再大,也没可能一把火都烧死。 “牧哥儿,要不要走。” “等等,狄人的辎重推来了,估摸着等会又要抛崩火石,骗一轮弹药。” “小东家,啥叫弹药?” 徐牧才惊觉说漏了嘴,也懒得解释了。抬头注目着远方,时间刚好合适,在下一波的崩火石之后,将有密密麻麻的北狄人又要冲关。 不多时。 如徐牧所料,北狄人发疯了一般,随着“呜呜”的牛角长号,一个个北狄的千夫长不断骑马奔走,指挥着重新集结的方阵。 天空之上,第一枚呼啸的崩火石,借着杠杆的力量,远远投掷而来,划出一道带着火烟的抛物线。 “下城墙!”徐牧怒声高喊。 三千余人纷纷跃下城头,以至于让整个城头,一下子变得空荡起来。 徐牧并不担心。 估摸着那些北狄人只会以为,他们又匿身在了女墙之后。 一拨拨的火崩石,不断炸裂着古朴的望州城墙,紧随着的,便听得见狄人冲关的阵阵长啸。 徐牧冷冷骑上风将军,在他的身后,三千余人的轻骑,也跟着翻身上马。 “出城——” 第二百八十七章 河州城前的孝丰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身后,尽是一片叫嚣的冲杀声。 出了城门,徐牧冷冷停了马,转过头,看着面前古朴的望州城。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以这种方式,和自己的第二故乡告别。 这一次后,即便望州城尚在,但估摸着也会变成一座废城。 “小东家,那些狄狗杀进来了!” 徐牧冷冷打下手势,扛着营旗的魏小五,红了眼睛,怒喊着把营旗举高。 在离着北城门外的一处高坡上,上百个搭弓的士卒,纷纷抬起了手里的战弓。 火油箭在燃烧。 噔噔噔。 上百道火矢,带着呼啸的火烟,齐整地抛入望州城里。 只隔了片刻,火光一下子冒了出来,灰蒙蒙的浓烟,疯狂地飘散在望州城头。 伴随着的,还有声声狄人的惨叫。 “常威,放马。” 约莫有上百匹绑着干草的老马,浑身渗着火油的呛鼻味,一下子点着马尾之后,纷纷吃痛冲入城中。 要不了多久,整座望州的北城,便会烧成一座小火炉。 魏小五继续挥着营旗,百骑在坡上的人影,一下子迂回赶来。 “走。” 徐牧凝声低喝了句,带着三千余人的轻骑,往前方迅速追去。 …… “所以,望州的这场大火,会烧死很多狄狗!”骑着老马的廉永,声音显得无比欢喜。 “确是。”徐牧也松了口气。不管怎样,这一次撤退的事情,还算是顺利。 至少短时之内,不用担心会有追兵围剿。 当然,北狄的大军,也没可能是一把火就能烧掉的。估摸着在后头援军到来之后,会变得更加凶戾异常。 “只可惜,这一路没遇见赵青云那个贼子!”廉永单手提刀,语气带着愤恨。 古往今来,如袁陶廉永这般的忠义之臣,最恨的,莫过于像赵青云这样的叛贼。 “我寻思着,或许在河州便能碰到了。” 没了河州,赵青云仿若丧家之犬,对于狄人而言,更是没有了价值,所以,定然会想办法抢回河州城。 “河州?那便好,若让我抓着他,定然砍了他的头!”廉永还在气怒无比,这么一个脏种,差点把整个中原,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老爷子,我等先赶路。” “河州城内的营地,已经温酒杀肉,若落了最后,则手慢无!” 加在一起拢共三万多的人马,齐吼连连,提了一波士气,循着长蛇的队形,迅速往河州的方向回赶。 随着大军去河州的,尚有三四万的百姓,生怕自己跟得慢了,会陷入狄人的围剿,即便无力,即便一路嚎啕,但都脚步迈得飞快,不敢有丝毫停滞。 天色过了黄昏。 春天不属于边关,也并无任何“画戟朱楼映晚霞”的盛景,有的只是大漠孤烟,在屎色的天空直上云霄,与边关黄沙遥遥相映,组成一幅萧杀至极的画面。 “牧哥儿,又有几十个百姓累倒了。” 徐牧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大军中间的三四万百姓,许多人已经无了力气,只能就近折了枯枝树棍,拼命撑着身子赶路。 但即便如此,沿途之中,没有任何一人为了活命赶路,而丢下身上的包袱累赘。 徐牧估计,山林应当还有不少百姓,但终归是害怕,没敢跟着大军走。只以为哪一日边关安定,天下太平,再出来面世。 “这几万人,是觉着望州安稳了,却如何能想到,才过了不到二三月,又要拖家带口的,疲于奔命了。” “那怎的不去其他地方?”司虎一脸不解。 徐牧久久叹气,“望州重新克复,应当是有降赋。” “确是,左右都活不得了,留在望州城,尚且还不算杀人税。”廉永双目有了浊泪。 杀人税,一家几口吊着命,忙活了整年,才发现大半的银子收成,都充了赋税。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后再上路。”徐牧凝声开口。 这句话一出,不少百姓都嚎啕起来,顾不得泥尘,纷纷在地上坐下。 …… 河州城外五里。 骑在马上的赵青云,瞪得眼睛都肿了。 “当有万人的守军。”黄道春也脸色不好,虽然不愿意提及,但确实是如此……整个孝丰营,以及他这位北狄第一智士,是被人当猴耍了。 “出城之时,又没带任何辎重,仅有几日的干粮。” 赵青云眉头紧皱。 无了河州,他便没有投狄的资本,即便北狄愿意接纳他,估摸着王爵什么的,就不用想了。 小东家去了望州,眼下,便是他最后的机会。 “有无攻城的办法?”赵青云转了头,冷冷看着面前的黄道春。 一想到那蠢得发绿的算灶之法,他便差些忍不住,扬起马鞭要抽人。 但日后真去了北狄,还需要面前的北狄第一智士周旋,他也不敢得罪的太死。 “河州城里,应当是做了准备,强攻是为不智。” “那要如何?让河州的守军大将,也来算灶吗?然后诱敌出城?” “赵将军,莫提这一茬……若是按着我的建议,是围而不攻。当然,可就近取些林木,赶制城梯。再去附近山林搜集逃难的百姓,当着河州守将的面,让这些人充为炮灰先锋。杀还是不杀,这事情就有趣了。” “会不会太慢了。” “不急的。”黄道春脸色笃定,“我早讲过了,望州要守不住。那小东家居然还敢去望州,实则是一条死路。” “等我十万北狄大军会师,这望州城的一万守军,如何能守。” “有些道理。”赵青云脸庞还是发愁,“但黄道春,我总觉得,徐牧那小东家,或许会出现奇迹。” 黄道春怔了怔,骑在马上放声大笑。 “赵将军,你是被打怕了。我先前就说,我不过是漏了一策,他再来与我对智,我若是不轻敌,他会输得很惨。” “莫要忘了,我可是北狄国师,塞北草原的第一智士。” 不知该不该信。 赵青云抬头,看着不远处河州城的轮廓,心底里,突然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懊悔。 他不想和小东家为敌,偏偏却成了死敌。?? 第二百八十八章 伏杀的布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常威,还有多远。”司虎打了个哈欠,转头闷闷地问了一句。 作为探哨的常威,有些不胜其烦。 “虎哥儿,你莫不是想着吃肉了?半个时辰,你问了我八遍。我只再讲一次,约莫还有二十里。” 二十里,动作快些的话,无需两个时辰便能赶到。 徐牧转了身,看着一路跟随的百姓,这一路的行军,许多百姓相熟之后,纷纷将仅有的鸡蛋和野菜糕,塞了许多给他。风将军腹下的褡裢里,一时间塞得鼓囊。 “北狄大军应当过了望州。”廉永皱住眉头,声音有些无奈。 徐牧点头。 估计望州北城的那一场火炉布局,至多能杀死万余人。毕竟都不是傻子,见着不对便会退开,想办法来灭火。 “说句不讨喜的,我带着的这帮子老卒太累了,连着我自个的心底,都觉着是后继无人。” “当年先帝也吃了很多败仗,但至少他敢带着大军出征,去与北狄厮杀……” 廉永哽住了喉头,分明是说不下去了。 行军的队伍,起码有三四个方阵,尽是一头的苍苍白发。 以年迈之身,却无法颐养天年,偏偏还要抱刀背弓,替着子孙辈去守天下。 何等的悲哀。 约莫又行军了一个时辰,终于迎来了常威的欢呼。会武功的常威,骑马踏得飞起,加之长枪铁甲,居然有了几分怒马英雄的豪气。 “小东家,爷看见河州城了!”常威停了马,并未停下嘴,“爷看见了,不出小东家所料,河州城外有大军围城。” “孝丰营?”旁边的廉永脸庞动怒。 “除了他没别人了。” “常威,孝丰营的哨探呢?” “有跑远一些的,大概三四骑,我都追着杀了。”常威咧开嘴,“他们都以为我不会武功。” “不愧小常枪。” 徐牧沉下脸色,按着常威的说法,孝丰营那边,应当是消息闭塞了。 …… 除去老卒营,徐牧手里的人马,不过二万多人。只有三千骑,余下的皆是新兵步卒。 孝丰营那边,加上残军会师的,怎么着也有三万多人,其中两万还是轻骑。 仗不好打。唯一的优势,是短时间之内,孝丰营并不知道后方有大军的消息。 “徐将军,遭遇战并未明智。”身边一个裨将语气沉沉。 不管轻骑还是重骑,对于步卒的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冷兵器时代,骑马打仗的都是爹。 徐牧遥遥想起,当初在马蹄湖庄子里,教习那些庄人的“却月阵”。但却月阵所需要的条件,在现今的情况之下,过于苛刻。 “常威,带人去伐些林木,动作快一些。” “小东家这是要作甚?” “做墙。” 拒马墙顾名思义,拒马而堵,配合守军以长戟和飞矢射杀。 但同样,拒马墙有一个极大的弊端。 由于要先前一步布置,若是敌骑不入圈套,则成了卵用没有的摆设。一般来说,都不会用在野外的遭遇战,除非是敌骑的必经之路。 “依赵青云的脾性,孝丰营会很谨慎。”徐牧皱住眉头,折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不远处,司虎拖起双刃斧,两斧头砍一株树,惊得后边的常威,怕动静太大,又是噤声手势,又是骂娘。 “小东家,若不然弃了拒马墙,用木蒺藜如何?”在旁的廉永提议。 “可以一起用,但木蒺藜杀伤力太低。而陷马阵的话,附近也没有合适的地形。用拒马墙最为稳妥。” 只要截住了二万轻骑的冲锋,那么余下的孝丰营士卒,便不足为虑。 用拒马墙的原因,更重要的还有一点……徐牧想抢马。 即便只能抢个几千匹,也差不多够组建一支万人轻骑了。 “徐将军,用什么法子来诱敌?” 只有诱敌去拒马墙附近,方能有所成效。 但大概率的,徐牧估计赵青云会跑。这狗夫的贪生怕死,堪称万世表率。 “我等记得,徐将军打长阳那会,以残兵之计,诱了城南官仓的守军。”裨将露出笑容。 廉永也眼睛有光,小东家大破长阳的事情,他也是听过的。 “败军诱敌,确是上策。但残兵的人选,只能是老将军。”徐牧抬了头,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廉永。 要知道,廉永对赵青云可是喊打喊杀的,这一会,却要演个狼狈不堪的败将。 “无事情,去一遭又如何。”廉永脸庞冷静。 徐牧声音有些感慨,“我等从望州而出,孝丰营不知消息,定然以为是望州破了城,老将军慌不择路,想逃回河州城。” “赵青云此人贪功无比。失了河州,他必须要有另一件东西,作为降狄的投名状,老将军的人头最为合适,所以,他见着败退的老将军,定然要追杀的。” 徐牧起了身,指着前方不远的官道。官道两边,夜色下尽是黑乎乎的林子。 “我若将拒马墙拦住官道,再埋下木蒺藜,只等二万骑兵冲到,便立即起墙而拒。埋伏在林子两边的伏军,也会配合老将军杀敌,则大事可期。” 并不算太深奥的计谋,但实则是抓住了赵青云贪功的野心。 “河州城那边,到时候也发信号箭,让于文带着八千人出关,夹击孝丰营。” “四面埋伏。”廉永错愕地抬起头。 “差不多了。只可惜,河州附近的林子太多,并不算太好的地势。若不然,应当能把步卒也一起堵了。” 徐牧揉着额头,“孝丰营不杀,日后定然会变成北狄的忠犬先锋。中原人做狗,向来是很糟心的事情。” “此一战,只希望列位同仇敌忾,打出我中原人的胆气。” “我等中原人顶天立地,吊卵的汉,何惧断头。” “莫要忘了,我等这些人,如今是大纪边关,最后的一道屏障。” 在场的两个裨将,以及廉永的脸上,都透露出坚毅无比的神色。 徐牧转过头,看着四周围的士卒,不知觉间,又莫名地涌起一股难言的感觉。 打仗就要死人。 这一轮,他约莫要失去很多张熟悉的脸庞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赳赳老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娃儿们。” 翻身上了老马,廉永露出笑容。 “不怕你们见笑,当年我跟着先帝去战北狄,打输了。四万的大军,只剩不到五千的人,一路逃着回来。我那会抱着刀,生怕自己跑得慢了,会被狄人骑着马割头。” “只能像条野犬一样,在山上的林子里躲了七八日。” “我那时便想,咱们的大纪,啥时候才能打得赢北狄啊。” 勒起缰绳,廉永眼睛里有光。 “我现在晓得了,并非狄人势大,而是我纪人势弱了。小东家,且等着我,这破狄的第一功,由老夫给你献上。” 徐牧稳稳抱拳。 廉永带着残军,这一去,实则很危险。毕竟再怎么说,那好歹是两万的轻骑,在后还跟着万余人的孝丰营步卒。 速度若慢一些,会被长刀把身子剁烂。 五千数目的老卒,在徐牧的眼色之中,逐渐越去越远。 “大纪儿郎七百万,罢刀止戈送白头。” 转了身,徐牧面色复而清冷,他抽了剑,在夜风中举了起来。这一路,他夹缝求生,像犬,像无根浮萍,像刀俎上的鱼肉。 直至现在,他终于统帅了一支数万大军。在边关的风沙与硝烟中,去争一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 “人各有命,但老子们的命,天下最大!” “听本将军号令,弓者入林,枪者伏身,常威,带着三千骑,准备抄后路!” 围拢着的数万人,抬刀朝天怒吼,仅一下子,又在夜色中隐去。 …… 饮了口马奶酒,赵青云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忧愁。 他想念刚建成的将军府,想念新纳的第三房小妾,想念只吃了一半的干鹿肉。 “我约莫是个反贼了。” 自嘲一笑,赵青云的脸庞,又一下子变得阴冷起来。 河州城头,一个大将模样的人,单手握着长戟,系着一袭白色披风,目光冷冷扫来,与他四目相对。 “守将于文,原正三品金刀卫,弃官跟随小东家。”黄道春半眯眼睛,“我有些不懂了,小东家到底有什么本事。” “大概算灶比较厉害。”赵青云面无表情。 “赵将军,莫要再提了!” “你记着,这是你的祸头,去了塞北草原,你也莫要推到我身上。”赵青云声音微怒,还想着再扯几句,冷不丁的,便听到了跑马的声音。 “将军,望州城破!我见着了破城的狼烟!” 一骑探哨,满脸狂喜地踏马而回。 怔了怔,赵青云瞬间脸色涨红,望州城破,那意味着北狄人的大军,将要很快奔赴河州城。 “怎样,都对了吧。”黄道春笑笑,“等大军会师,攻下河州城,只是时间问题。” “赵将军,这等时候,我有必要再说一遍,当时我真只漏了一策……” 赵青云并未细听,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面前的探哨。 “望州的两万老卒营如何?还有那小东家呢?” “回将军,并未去得太远,只远远看得见,望州城头的狼烟。按着道理来说,望州城破,那些守军应当是死了的,便如当初的筒字营——” 探哨突然收了声。 “滚。”赵青云原本激动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喜。 “望州城长年鏖战,城关早已经残破不堪了,破城确在意料之中。只等后方的大军一来,河州城也定然会取下。” “黄道春,若回了草原,我还有王爵吗。” “看赵将军的表现,最好嘛,到时候多立大功。说不得入了内城之后,赵将军便被封为三州王爷。”黄道春眯起笑容。 “你笑得真阴。” 赵青云皱眉转身,失了河州,他总觉得自己如丧家犬一般。等那位左汗王到来,无半寸军功在身,想想都觉得膈应。 “赵将军!” 又是一骑探哨回营。只刚停了马,探哨便立即欢喜连天。 “后方约莫十几里,发现了老卒营的残军!” “当真?” “卑职看得很清楚。领头的人骑着老马,正是老将廉永!” “几人?” “不到五千,尽皆是残军败将。” “好!” 赵青云瞬间狂喜,眼下的光景,他只能带军投去北狄,左右手底下的这帮家伙,也同样是有奶是娘的货儿。割了老将廉永的人头,即便不算大功,但好歹也有个交代了。 “赵将军,若不然再探一下,那小东家终归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莫忘了,你也讲过,那小东家不简单。”黄道春犹豫着相劝。 赵青云冷笑,“我自然知道他不简单。但若是小东家没死,为何不与老卒营同行?你是怕我摘了这份军功?还是说你想自个去捞?再说了,望州城破,老卒营出逃,这有无问题?” “无问题……但我等好不容易才围了河州,我的建议,最好等着大军先过来。” “大军一来,这份军功该算谁的。” 黄道春皱住眉头。 “将军,老卒营发现了我等围城,要回头入山了!” 又听着探哨的军报,这一下,赵青云再也顾不得,急急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往前追去。 黄道春原地沉默了会,也跟着上了马。 实话说,到了这等时候,他的出使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离开孝丰营没有任何问题。 但不知怎么的,输给那个小东家,他很不服。这就好比在草原上玩鹰,玩了小半辈子,却突然让头小雏鹰给啄了眼。 塞北草原的幕僚圈子,该怎么看他。 疾马快奔,河州城外的夜色,尽是被阵阵的马蹄声惊扰,连上了树梢的弯眉月,也惊得匿入云层。 隐约间,只余马脖下挂着的马灯,才讨得一些亮堂。 赵青云抬头,借着马灯的光亮,隐隐看得见前方的物景。 零散的飞矢,仿若仓皇应战一般,从前方急急射来。 “吊马灯,追杀老卒营!”赵青云咬着牙。 一瞬间,他便看清了廉永的脸庞。那一张苍苍的老脸,曾在某个醉醺醺的夜晚,让他生出一丝拜服。 “陛下有命,枭首败将廉永!”赵青云的脸色,迅速涌上狂喜。 在他的前方,杂乱仓皇的脚步子声,更像是一种讨死的信号。 那位小东家,那些曾经熟悉的庄人,都骂他是贪功狗。那又如何,这世道都乱了,到手的富贵与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下辈子,下辈子的时候,再做个忠义人罢!?? 第二百九十章 “老子无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非是内城的明夜清风,边关的入夜,只有刀弓,只有不死不休。 赵青云弃了缰绳,握弓捻箭,将手里的箭矢崩射出去,奔射之下,只见得一个老卒怒吼着倒地,被追上来的孝丰营轻骑,割了人头悬在马腹上。 “快,先杀死廉永!”赵青云紧咬着牙。 这大好的机会,若是错失,估摸着做梦也要惊醒。 两万人数的轻骑,循着官道往前追,得意的叫嚣与长啸,充斥着官道两边的树林。 不多久,孝丰营的万多人步卒,也跟着掩杀而至。 老卒们提刀举盾,只得边杀边退。 胯下的老马吃力。 廉永拖着大刀,只待一袭轻骑冲近,回身一个推刀,将冲来的轻骑,切断了半个腰腹。 坠马的半截尸体,被马儿拖出老远,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 廉永喘了口气,整个人变得须发皆张,索性回了刀,往马腹下一割。吃痛的老马,一下子飙起了速度,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夜色越发的暗,追兵们的马灯摇曳不停,仿若要将整个世界晃得颠倒。 抬着头,廉永算着距离,嘴角逐渐露出清冷的笑容。在后头,他还听得清,那些杂乱贪功的马蹄声,步步紧逼。 入埋伏了。 廉永停了马,昂起头,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种向往。半生戎马,杀敌杀匪守国门,白发早生,身子入了病弱。 “敬请天公,借我一副虎躯,破北狄,定南蛮,敢叫天下宵小避之不及,匿影藏形!” 只剩四千余的老卒,也和廉永一样,纷纷停了脚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清冷的神色。 …… “怎的?”赵青云皱住眉头,只觉得心头,无端端地烦躁起来。 在他的面前,不仅是奔袭而去的两万轻骑,还有狂奔赶到的步卒,分明都是学了他这个将军的好本事,贪功冒进,不管不顾地继续冲杀。 “有些不对——” 黄道春声音戛然而止,眼色露出惊恐,不善武功的他,迅速抽出了随身的匕首,急急握在手上。 在他的前方,左方,右方,尽皆是突然出现的人影,密密麻麻,至少有数万人。 “是小东家!” “退!” 哪里还退得去。 随着一阵阵的破土声,一面面的拒马墙,一下子被拖了起来。以一个稳固的形状,死死嵌入地面。 第一拨冲过去的轻骑,惊吼着撞了过去,鲜血四下溅飞,被扎入木尖的狄马,或是马腹被割破,或是直接捅了个对穿。 一时间,到处都是惊马的嘶啼,以及孝丰营轻骑的惨叫。 “这么多的拒马墙,小东家布成拒马阵了。”黄道春握着匕首,身子止不住地哆嗦。 “那些老卒,分明就是诱饵!引诱我等送死的!” 赵青云脑袋嗡响,刚想喊两句鼓舞士气的话,冷不丁的,两边林子里的人影,迅速将一拨拨的箭矢,透射而来。 一骑骑的营军,瞬间倒在密麻的箭矢之下。 “还有木蒺藜,小心马蹄——”一个孝丰营的裨将,刚要出声提醒,整个儿的人头,连着半边肩膀,却一下子被劈飞。 司虎拖着染血的双刃斧,怒吼着冲了出来。 徐牧骑在风将军上,也缓缓踏着马蹄,从林子里显出人影。他抬了头,目光清冷地看着赵青云的方向。 “赵青云,你卖国求荣,老夫便替天下百姓,替国都里的陛下,斩你这个贼子!” 廉永连连大喝,带着四千余的老卒,复而反剿。 “快,循着原路返回!”赵青云面色大惊。 “赵青云,四面埋伏,你要如何逃!”原本来时的路,又是一道怒声响了起来。 于文骑在马上,单刀遥指,在他的身后,八千的守军,也纷纷提了刀,加入围剿的鏖战中。 “走不得了!四面埋伏之计啊!先前便让你莫追,莫贪功,你偏不听!”黄道春转头怒喊。 “闭嘴!”赵青云咬着牙,双目赤红,直直看着徐牧的位置。 “徐兄,你我等同于结义兄弟,何至于此。你放我走,我这河州城,便送你了。” “你的河州城?”徐牧骑在马上,脸庞冷笑,“这是天下百姓的河州城!” “徐兄,我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你我固然有分歧,但我从未想过害你。” “闭你娘的狗嘴!司虎,去枭首!”徐牧冷声低喝。 若说司虎最恨的人,便是面前的赵青云无疑,此刻又得了徐牧的吩咐,脸色更是萧杀无比。 “亲卫!” 赵青云涨红了脸,再也顾不得前方入了杀局的轻骑,只想着赶紧逃离。 千数的亲卫紧紧靠拢过来,仓皇地将赵青云护在中间。 在旁的黄道春赶不及,迅速弃了马,惊喊着从缝隙中,钻入了护卫圈子。 司虎旋了一圈,将整柄巨斧怒吼着旋了出去。 至少有七八骑的亲卫,被连人带马扫飞。 “腾格里……”和赵青云共骑一匹的黄道春,脸色吓得发白。 摘下劈马刀,司虎和数千的老卒,踏步往前冲杀。 “孝丰营听令,速速保护本将!若能杀出重围,赏一百两黄金!”赵青云声音发沉,止不住地呼喊。 还未死去的孝丰营,迅速朝着整个护卫圈子围来。 “列圆字阵,举盾!” 孝丰营的步卒,听见这一句,纷纷弃弓提盾,紧张地列成一圈。 “常威,去冲阵!”徐牧凝着眼色,语气冷静。 赵青云这个狗夫,无非是用孝丰营将士的命,在拖着时间罢了。 正在绕后包抄的常威,听见徐牧这一句,立即迂回赶到,平起梨花木铁枪,便踏马而落,连着两个枪花,挑飞了三四个提盾的步卒。 “可曾听过内城常枪?我家少爷是大常枪,爷是小常枪!” 在常威的带队下,三千人的轻骑,一时间越杀越勇,当着赵青云的面,一个个孝丰营的步卒,伏尸在官道上。 “孝丰营!都过来保护本将!”赵青云又是一声怒吼。 但此时的官道上,三万多人的孝丰营,被伏杀的这一波,已经是损失惨重。 两万人的轻骑,能折返的不到八千人。或是被人堵杀,或是被弓箭射杀,甚至还有许多,是坠马后被自己人践踏而死。 余下的步卒,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猝不及防之下,连盾都来不及举,便被伏杀了半数。 “我赵青云是征北将军!是三州王爷!是一步一步打下来的荣华富贵!我有无错?” “老子无错!” “徐兄,你我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你做了宰辅,天下人敬你拜你!而我死守河州,做了征北将军,却无人提及!” 赵青云不服的惊喊,愈渐地疯狂,直至整张脸庞都扭曲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天公无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廉永,望州老卒营,属河州孝丰营管辖。徐牧以下犯上,命你速速格杀!” 此刻,连赵青云都不知自个在胡说什么,成了疯子一般。 “你莫不是个傻子!”廉永咬着牙,继续提刀前冲,怒吼之下,举刀劈碎了面前的一张皮盾。 不仅是面色大怒的老卒们,连着许多渝州营的将士,甚至是为数不多的青天营,虎堂死士……都齐齐朝着赵青云的阵型冲去。 中原可以打,可以乱,可以改朝换代,那都是纪人自个的事情。但暗通北狄,献城求荣,这罪恶就不一样了。 若非是提前抢了河州,在望州破城之后,那可是十万计的狄人,直接杀去内城,杀入中原腹地。 “凡我中原人士,皆可诛杀此獠!” 外围之处,徐牧的四面埋伏,早已经将孝丰营杀得血流遍地,即便没死的,也丢盔弃甲做了逃兵。孝丰营最先是河州杀良冒功的狗官军,徐牧并无半分好感。 这样的营,已经烂到泥巴地里。 “保护本将啊!” 赵青云聚着最后的万人之数,仓皇结成大阵,密密麻麻堵住了一大截的官道。 窝在最里处的孝丰营轻骑,此时窝囊无比,只敢在步卒的盾牌之后,偶尔劈出几刀。 “换弓!”被围在最中间的赵青云,死死咬着牙关。他明白得很,若是阵型被小东家攻破,他必然要死。 但似乎……真成死局了,以小东家的本事,最多一个时辰。 “赵青云受死!” 司虎巨大的身躯,侧肩一撞,又弹飞了六七个步卒。空缺了的位置,又有其余步卒很快顶上。 “戳你个天下第一烂人。”常威也不甘示弱,带着三千骑,不断撕开阵型的口子。 “取火油。”徐牧面无表情。 在旁的数百虎堂死士,急急摘下了随身的兽皮袋。 噔噔。 数不清的火油袋,朝着万余人的孝丰营阵列,冷冷掷去。 “盾,用盾挡住!”赵青云脸色涨红,不断怒吼着指挥,最后,发现火油渗到脚下,他颤着身子,朝着徐牧的方向,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 “徐、徐兄!你讲过,我是筒字营的最后一个小校尉,我是火种。三千筒字营守城殉国,你便看在他们的面儿上,饶我这一回!” “我投降北狄,实则是想做内应啊!我想、想过了,去了北狄,立即发动兵变,与徐兄里应外合——” 徐牧退开几步,只当耳边有些呱噪,随即稳稳摘下了马灯。 “徐兄,若不然我自断一臂,赎我的大罪、对对,这还有个北狄的国师,我砍了他,你足以见着我的忠义。” 在旁的黄道春脸色一怔,骂了句娘,急急跳马跑开。 扬起手,徐牧冷笑着将马灯丢入阵列里。 “徐兄——” 一瞬间,不断有火势烧了起来,一条条的火蛇,沿着整个盾阵开始攀爬,直至动作越来越快,火势越来越凶。 不管是老卒营,还是带过来的北伐军,这一会都退开了位置,冷冷看着面前的火势。 “小东家妙计,如此一来,赵青云只能弃了阵型,死期将到。” 如廉永所言,在烧死了数百具的尸体之后,赵青云顾不得再列阵,只让人不断后退。 “快,都去给本将断后!活着回来的,便是本将的结义兄弟!”赵青云怒喝着,不断将一个个的士卒,往前方的火焰推去。 “举弓!” 隔着火势,在徐牧的命令之下,一拨拨的箭矢,再次朝着前方射去。 人数一少,只剩三四千的人马,又无太多的步卒举盾,这一会,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孝丰营兵甲精良,朝堂拨到望州老卒营的军饷物资,全让借名头他抢了。我等在前线,以锈刀破甲死守城关。而孝丰营的这些肥将烂卒,偏偏只知缩在城关里享乐。” 廉永声音颤抖。 有骑兵营,有精良的兵甲,这天杀的东西,真是什么都不顾了。去年的故人,约莫是真成了禽兽不如的东西。 “都给老子冲阵!”徐牧举剑怒吼。 “杀!” 被火势围住的孝丰营,前后无退路,只等死矣。 赵青云面庞朝天,怒吼连连,又是跪地拜天公,又是射信号箭—— 徐牧突然脸色一怔,满眼尽是不可思议。他抬了头,双目间悲愤不休。 天空之上,乌云四方云涌。一滴雨水落了下来,只几息的时间,一下子越落越多。 急急的雨幕,模糊人的视线,徐牧只隐约间看得见,那些围住孝丰营的火势,一下子被浇熄。 原本四处逃散的孝丰营,又重新聚在了赵青云的身边,结成盾阵。 “哈哈哈,徐兄,天公自有明断,你杀不得我!你杀不得我!” 徐牧咬着牙,只觉着胸口闷得厉害。 “继续围杀,孝丰营今日必绝!赵青云必死!” 在徐牧的怒吼之下,雨水之中的北伐军,以及老卒营们,更加悍不畏死,举刀提枪,朝着前方掩杀而去。 踏踏踏。 这时,无端端响起了一阵阵的马蹄声。 “速退!徐将军速退,狄狗大军杀过来了!”数骑的探哨,远远便惊声怒喊。 官道的前方,一下子响起了阵阵的马蹄声。雨夜之中,有苍鹰掠过林子,发出尖锐的啼啸。 北狄人冲杀的呼啸,一时间刺痛了耳畔。 “徐将军,至少五万狄狗——” 落在最后的一骑探哨,被数不清的马箭射烂了身子,坠马翻倒在地。 站在雨水里,赵青云仰头大笑,笑得尖锐无比。 “徐兄,你杀不了我!你杀不了我!我赵青云,便是飞黄腾达之人!这一生,没这么容易死!” “盾、盾,快用盾围住本将军!” 徐牧苦涩地抬起头,看着周围数万大军。 若是再晚些,被北狄大军围住,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他们一乱,回不到河州,凭着河州的两三千守军,必然要失陷。 “回河州。”徐牧冷着脸,胸膛里有股难言的怒气,无法吞吐得出。 “常威,把拒马墙都拖起来,挡住追兵。” “于文,带人迅速收拢狄马,拖不走的,把马腹捅了。” “小东家放心。” 骑在马上,徐牧整个人摇摇欲坠,他凝着眼色,抽剑劈碎了面前的雨幕。 辛苦布下的杀局,只差一些,便能将赵青云这个狗夫,斩于万千边关英魂之前。 “天公无眼——” 廉永仰着头,发出悲愤至极的长吼,咳着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 “哈哈哈!徐牧,你杀不得我!谁都杀不得我!我赵青云,注定要风云化龙!” 雨水里,赵青云像个疯子一样,不断连连长啸。多走几步,他突然一个脚底打滑,整个人往趔趄着往地上摔去。 地面上的一柄无主的长刀,被雨水冲刷去了血迹,寒意森森。 喀嚓。 赵青云的一只耳朵,连着一坨血肉,瞬间不翼而飞。 雨夜之下,黄道春幸灾乐祸的表情之中。 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响彻了整片夜空。??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一只耳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河州城。 三万多的疲军,沉默地回了城关。 “闭城门!” 城头下的裨将,立即长声高喊。 约莫在半柱香之后,密密麻麻的狄人大军,便追杀而至。恼怒地飞射了几拨马箭,又仓皇退走。 “廉老将军如何。”徐牧一声叹息。 “约莫是怒急攻心,一时晕倒了。”于文声音发苦,“徐将军,这天公为何要帮坏人。” 若非是那场雨,浇灭火势拖住了时间,赵青云必死无疑。 “下次再杀。”徐牧安慰了句。 “刚才狄人追到了城下,但并无办法,又退走了。” 河州城高墙厚,赵青云那个狗夫,当初用民夫填城壑,也能守住三月有余。 和望州一比,河州不仅有护城河,更有丰富的辎重库,后方也直通内城的官道,算是最好的雄关隘口了。 “河州城内,加上近四千的老卒,尚有三万七千多人。” 这个数字,让徐牧鼻头一涩。这才没多久,带来的四万大军,便去了七八千。老卒营更惨,一轮轮的血战望州,二万的营数,只剩四千人。 “狄马牵了多少?” “时间太紧,只牵了不到三千匹。” 徐牧叹出一口气。三千匹,加上常威的另外三千匹,也不过六千的数量。 “徐将军,我估摸着,北狄人准备要攻关。” “北狄人一直想入主中原,河州是最后一座前哨了。” 过了河州,便只剩常四郎的老关。但老关年久失修,又多年不曾启用,即便近段时间重新修葺,依然是不如河州的。 想当初,雍关未失的时候,这一路过去,城镇皆有,也因为如此,朝堂都以为无忧了。河州与望州,都不断聚拢百姓,从隘口改建成了城郡。 “于文,司虎呢?” “虎哥儿和常护卫两个,带了家伙,去砸城里的天公庙了。” “干的漂亮。” …… “一只耳将军。” 黄道春脸庞发笑,舒服地吐出一句。 躺在营帐里的赵青云,目光一时发冷,但又很快掩去。 “黄兄,你莫要取笑我了。你我二人素有交情,等同于结义兄弟,何出此言啊。” “结义兄弟?昨夜的时候,我以为赵将军,要用我的人头乞活了。” “权宜之计尔,我赵青云,断然不会伤害黄兄。” 黄道春懒得听,只冷冷地再度开口,“赵将军,你失了河州,连老将廉永也杀不得,左汗王对于你,可是很不满啊。” “说笑了。”赵青云脸色不变,“收拢残兵之后,我尚有一万多的孝丰营。” “这些败军,不堪大用。赵将军,你觉着我北狄的左汗王,会稀罕这些残兵败将?” 赵青云面色不变,“左汗王确实不稀罕残兵败将,但他应该会稀罕,有什么法子攻下河州。莫要忘了,我在河州经营了许久,自然留着后手。” “什么后手。” “黄兄,我旧伤复发。” “这还没死呢。”黄道春冷冷站起来,知道赵青云不愿意说,“赵将军,你最好莫要故弄玄虚,左汗王攻打望州死伤颇多,眼下正逮着人出气呢。” “黄兄,我赵青云是个实诚人。” “拉鸡毛倒吧。” 待黄道春走出营帐,赵青云才急急让亲卫打来了水盆,忍着剧痛撕开麻布,看见自己无了一只右耳,以及小半个脸颊之后,脸色变得发恨起来。 “我的耳呢?” “将军,当时太乱,被一只马儿嚼了。” “马儿呢!” “跑、跑散了。” 冷着脸,赵青云重新走回营帐,重新裹起麻布,脸庞变得越发狰狞。 …… 雨水一停,阳光变得刺目起来。 古朴且巍峨的河州,赶跑了赵青云之后,许多百姓奔走相告。又听说是内城来的大军,都纷纷自告奋勇地做了民夫,帮着抢修关墙。 “先前的八千民夫,一路过来,也伤病了几百人。”于文翻着手里的卷宗,语气有些犹豫。 “徐将军,若是人手不够,或能让民夫充军,代为守城。” “先不用,民夫并非是士卒。” 若是用民夫填城壑,岂非是和赵小狗一样了。 “狄人尚未攻城,极有可能,是等着后头的驰援大军,若是合为一处,至少有十五万的人马。” 十五万,上次百骑入边关,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目。但上一次,实则是凶险,而且取巧。只要狄人统帅不是个傻子,都定然不会二次入圈套。 再者,望州无了。截辎重粮草,二城相堵的办法,想都不用想了。 “于文,你想些办法,查一下赵青云留下的暗子。”皱住眉头,徐牧凝声开口。 河州的战事,他思索良久,还是以稳守为主,再伺机破敌。 赵青云在河州的时间不短,定然会留着人脉暗子。这些东西可大可小,这要是一个不小心,什么三千家丁开城门的,这就不好玩了。 于文点点头,转身离开之时,又突然吐出一句。 “徐将军,长阳还有另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渝州王攻伐长阳城,新帝迁都去了暮云州。” “迁都?”徐牧面色一惊。他是真没有想到,这看起来傻子一般的袁安,居然舍得富庶的长阳城,以及那一堆的宫殿群,迁都去暮云州这等偏地。 古往今来,迁都的事情并不少。 东汉末的汉献帝,在洛阳和长安迁来迁去,最后又迁去许昌。但这并非本人的意思,多个老贼瞅着呢。 “陈长庆的意思?” “听说是常四郎兵指长阳,暮云营不敢打,救国营……死了二万人。最后,便趁着渝州军还没到,直接就带大军出了长阳,往暮云州的方向迁都。” 天子不敢守社稷,只可惜廉永这样的老忠臣,依然死战边关。 “入了长阳,常四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国姓侯的坟山附近,修了一座忠义庙宇。” 徐牧胸膛哽咽。 若国姓侯泉下有知,留下来的布局,实则是救无可救,袁安又扶不起,定然会悲恸一场。 这跌跌撞撞的天下,约莫要一条道黑到底了。 “徐将军是不世出的英才,我于文看人不会错,这纷乱的天下,定有徐将军的一席之地。” 并非是马屁,于文说得很认真。 徐牧听得……很舒服。??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贾周那边,该打下扶风城了吧? 第二百九十三章 左汗王拓跋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雾蒙蒙的清晨。 站在河州城头往前看,目光所及,并无半分春色。若非是隐约间有些林木,估摸着这边关之处,真要成一片黄沙之地了。 “赵青云失了河州,又无寸功,北狄的左汗,或有可能将他斩了。”于文在旁凝声。 徐牧摇了摇头,赵青云尚还有作用。毕竟曾是河州守将,这样的人,只要左汗王不傻,都不会杀。 可惜天公无眼,让赵青云逃开了这一劫。 “徐将军,狄狗已经扎营了。” 河州城外,约莫还看得清人头攒动的狄人大军,正搭建着一个个简易的毡帐。 不仅天空上有苍鹰,地面上,三十里范围内的骑马哨探,沿着平坦的地势,一队接着一队,踏起奔袭的马蹄声。 偷营已经不可能了。 “这一次的左汗王,有些手段。”于文皱住眉头。 徐牧目光凝着,这一次的北狄伐纪,能派出左汗王这等的人物,是真想入主中原了。 狄人素来悍勇,生于贫瘠之地,逐水草而居,一年三迁。孩童到了十岁左右,便要习马练弓,凑百人之数,去猎杀草原上的狼群。 一人一马,配以弯刀马弓。 这几十年以来,随着王朝的崩坏,北狄不断叩关掳掠,仅根据官坊的记录,至少有几十万的中原妇人被掳去,使得北狄的部落人口,一下子暴涨。 到了现在,北狄的军队,不仅只是骑兵了,甚至还有了不少步卒。另外,还收拢中原人才,仿制火药,军阵,攻城器械。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于文咬牙切齿。 徐牧面色也微微发沉。北狄的铁蹄下,大纪的男儿,向来都不会留活口。 “于文,守城的辎重,务必多加留意。”转过身,徐牧往城关下走去。 “徐将军去哪。” “去看看马。” 城内西面的马廊,加上先前牵回来的三千余匹,到了现在,也不过六千匹之数。 尚能成军,但终归还是是太少。可惜,他打造铁骑具装的计划,还未能付诸成功,所需要的铁石太多了。 “我等拜见徐将军!” 马廊附近,不少青天营的好汉,见着徐牧走来,都纷纷拱手抱拳。 这三千匹马,徐牧的意思,是要留给青天营的。再怎么说,这可是自己的本部人马。 若是守住了河州,到时候还要带着入蜀。 “可都选好了马?” “徐将军,我等都选了,这狄马儿也忒丑了。” 徐牧笑笑,比起西南鬃马,狄马身形偏矮,四蹄最大的优势,无非是短时间内的奔袭迂回,但同样,耐力不足是致命的问题。 可眼下的光景,哪里还顾得了太多。 “选好了马,等会让憨虎教你们怎么耍骑枪。” 河州城里,尚有一处练兵场,虽然位置不大,时间也紧,但临阵磨枪,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不知为什么,留着一支骑兵,徐牧的心底,终归要安稳许多。 …… 二日后。 河州城外的北狄营地,已经矗立起三座营寨,遥遥相应,各成犄角。 立在城头,徐牧紧皱眉头。 营寨最大的作用,便是拱卫营地,防止有人偷营。虽然说他不会有这种蠢心思,但也可以预见,那位北狄统帅左汗王,是个极度谨慎的人。 这一场守坚战,将会很难打。 “老将军,护城河要干了。”徐牧低下头,面色更加凝重。 刚好转的廉永怔了怔,走到女墙往下一看,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边关并不算缺水。刚好在河州附近的位置,便有一条河子。虽然不算大河,但好歹是养育了河州一带的百姓,以及城外的片片林木。 “狄人应当是截了河道。”徐牧揉着额头。冷兵器时代的厮杀,能做到统兵大将的,都不会是傻子。 截了河道,意味着通水的护城河便要干涸。攻城之时,连浮桥都不用搭了。 对于守城而言,更加不利。 “小东家,若不然我去抢河道。” “暂时不用。” 河道在城外,兵力弱势之下,出城去厮杀这一波,反而中了北狄人的诡计。 左右河州城里的老井,都是地水,问题不会太大。 “将军,徐将军!” 于文踏着焦急的步履,一下子走上城头。 “昨夜有人在城里的十三口井水里,都投了毒粉。喝下去的百姓,死了七八人。” 徐牧怔了怔,忍不住要骂娘。 “幸好徐将军增加了人手巡夜,靠近北城门的地方,尚有两口井水能饮。” “投毒的人呢?” “都是些豢养的死士,抓了三个,舌下藏着毒自尽了。我猜着,这些人都是赵青云留下的暗子。” 一环接一环,计计连环。 “徐将军放心,北城门不远,尚有井水可饮。”怕徐牧担心,于文又急忙重复了一遍。 “本将知晓。” 沉下心头,不知为什么,徐牧嗅到了一股阴险的味道。 …… 离着河州城不远,三座营寨拱卫的北狄营地,正北方向最大的一个毡帐。 一个面色冷峻的青年,头戴镶着宝石的银色圆盔,身穿一袭描着金线的银铠。此时,正一只手托着下巴,有些好笑地看向面前的人影。 “左汗王威武!”赵青云换上狄人的兽皮甲,一见面,便屈膝跪下。 “不仅河道被截,我另外派出了暗子,整个河州城,除了北城门附近,余下的井水都投了毒!” 拓跋照难得抬起了眼皮,细看了赵青云两眼。随后,他平起一只手,不多时,便有一头巨大的苍鹰,落在他的手背上。 “赵青云,你能开得了河州城门,这一次,我便算你大功。” 赵青云脸庞狂喜,跪地的姿势又端正了几分。 捻了两枚眼珠,拓跋照冷冷喂到鹰嘴里。 “我的安达呼延车,死在了长阳。你的意思,便是那位小东家下的手?” 当初呼延车作为使臣,被徐牧带人掀了桥,抓到之后杀了。 “确是。这件事情,我查得很清楚。” 并无证据,但这些东西,有个矛头指着就行了。 拓跋照冷冷露出笑容,“那小东家的眼珠子,大不大,圆不圆?” “左汗王放心,足够用来喂鹰了。” 赵青云跪在地上,又是伏身一拜。垂下的面庞,露出丝丝得逞的笑容。?? 第二百九十四章 铁刀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边关的春日,并没有农作忙碌的气息。只有屎色的天空,叫嚣不停的马蹄声。 约莫有几个百姓藏得不稳,被狄人入山搜了出来,这一会,都被用一条绳子绑在马后,踉踉跄跄地往前追着。 几个骑马的北狄狗,蓦然间发出嬉笑,夹了马腹,当着河州城头的守军,一路狂奔而来。 被绑着的百姓追不上,哭着喊着也追不上了,整具身子翻倒在地,被沿途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印。 河州城头上,诸多的守军都是看得睚眦欲裂。常威和司虎抱着武器,红着眼要冲去城外,被于文好一番劝告,才闷闷地收了脚步。 掐了手臂,徐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河州城破,只怕城里的诸多百姓,死得更要惨烈。 “腾格里!” 几骑狄狗叫嚣地欢呼起来。 “小东家,这是在挑衅我等,打击我等的士气。”廉永的语气,同样冷静无比。 徐牧沉默点头。 城里不过是六千骑军,而且尚在练骑行之术。出城和狄人打野外战,这等平坦的地势,绝对是讨死。 古往今来,这种先例可太多了。 “莫理,增加人手巡逻。” 转了身,徐牧刚要走下城头。冷不丁的,突然看见数千的百姓,正推搡着走来,似要去北城门附近的老井取水。 除了北城门,城里其他的十三口老井,都被人投了毒。 看着,徐牧一时陷入沉思。 …… “徐将军,这是什么?” “铁刀车。” 即便入夜,河州城西面的练兵场,依然是火光亮堂。 早在练兵场的外头,徐牧已经让人严防死守,不得任何一个百姓靠近。 “铁、铁刀车?这是甚东西?” 不仅是于文,连廉永也没见过。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面前的东西,着实有些古怪。就好像,一面装着木轱辘的墙壁,嵌满了二三十柄铁刀,寒意森森。 “徐将军,这东西怎用?” 河州城如今的领导班子,只有徐牧,廉永和于文,会武功的常威勉强也算一个,不过很少参加,更喜欢和司虎一起,四处去找天公庙来砸。 “如若城墙被人打破,便能用来堵住。” 一座城,兵力势微之下,城墙一破,即便是推再多的铁刀车,也同样没用。 这等的东西,随着各种攻城器械的改良,已经慢慢被淘汰。 果然,老将廉永先开了口。 “并非是打击小东家,但这等东西,作用并不大。城墙一破,便意味着敌人已经势大,即便是登墙而上,同样能攻入城里。” “有道理。”徐牧虚心点头。 “但我想告诉廉老将军,铁刀车如若使用得当,便是一面移动的城墙。而且,还是一面拒马的城墙。” 每一架铁刀车,至少有二十四柄长刀。敌骑冲锋而来,只怕要被扎个满身窟窿。 “徐将军的意思,是要用铁刀车来对付北狄骑军?” “有这个意思。” 铁刀车的制作原理,实则很简单,左右河州城内,马车并不算少。到时候,还可改良一下,用泥浆抹在刀墙上,后头加入巨石,增加铁刀车的重量,以便抵住敌骑的冲锋。 “徐将军莫非要出城鏖战?” “于文,过两日你便知道了。” 只可惜大纪的城关,并不分内外城廓。真正的巨城,即便敌军攻入外廓,尚有内廓可守。 所以,徐牧只能创造出一道内廓。 投毒? 这法子,可不会只为了恶心人。 “于文,你等会去挑些壮实的士卒,我估计的话,动用河州的辎重库,约莫能很快造出一百辆铁刀车。” 虽然脸色疑惑,但于文并没有多说。他早已经相信,面前的徐牧,是善于创造奇迹的人。 “小东家,那我作甚?你知晓的,我这两日来,身子已经无问题了。”廉永语气有些焦急,只以为徐牧当他老了,不予重任。 “老将军,留着你,便是要做杀局的。” “怎说。” “你带着二万人,埋伏在北城门的附近,多备箭壶。” “这、这是什么说法?莫非是要被狄人破城了?” “城里有内应,还不少。” 徐牧叹着气,先前他让于文去揪出这些人,却不曾想,还潜伏着这么多。 投毒衍生的祸事,远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避开祸事。但很突然的,他想着布一场局,将计就计,杀一杀狄狗的威风,也好壮一波守军的士气。 …… 立在北城门的街路上,徐牧四顾抬头,观察着周围的地势。一站,便是大半日,直至整个天空,暗沉沉的夜色压了下来。 数千个的百姓,还挤在北城门附近,只说了要取井水,不断哭哭啼啼。 徐牧面无表情,冷冷登上城墙。 城外静悄悄的一片,只有附近的几片林子,偶尔听得见夜鸟的嘶啼。 徐牧笑了起来。 上千的百姓,在他的后头,顾不得守军的阻拦,怒喊着往前前冲去,看模样,似要冲去井水的位置。 嘭。 河州城里,有人打出一支高高的信号箭,映红了整片天空。隐约间看得清,那些该死的苍鹰,又成群结队地掠了过来。 “献城门!” 百姓中,数百个人影纷纷垂去麻袍,露出了身上的袍甲,举着刀长声叫嚣。 “有些蠢,我若是不放,能杀得来城门方向么。”徐牧冷笑。 投毒,偏又留了两口北城门的,无非是以取水的名义,聚众抢夺城门。 这么蠢的法子,估摸着是赵青云的手笔了。 “司虎,把吊桥松下来!” 司虎怔了怔,急忙跑了过去。 不多时,河州城的铁索桥,一下子落在干涸的护城河上。 城外的几片林子里,数不清的狄人长啸连天,怒吼着往城关冲来。 那假扮百姓的数百道人影,兴奋地杀到了城关,只以为自个万夫不当,如入无人之境。 轰隆隆。 两扇北城门一下子打开。 冲来的狄人,狂喜地往城里狂奔而去。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六七千骑。 后头的狄人部队,还想着跟着杀入城关—— 却在这时,一架又一架的铁刀车,从四方迅速推来。 城门之处,更有十余架铁刀车推到,死死堵在一起。城头上,又有一拨拨的火矢,趁机射了下来。不多时,便在铁索桥上,燎起了阵阵火势。逼得冲到近前的敌骑,不断往后退却。 在后头的狄人步卒,还想着先登之功,却还没走到城墙,便怔怔地停了下来。他们从未讲过,这门都开了,居然还有刀墙推出来。 城里,司虎抱着双刃斧,冷冷踏了出来。斧头长劈,便斩杀了数个敌军。 “徐将军说了,关门打狗!”于文冷声怒喝。 “吼!” 轰,两扇铁门再度紧闭。 北城之处,铁刀车组成一面面的刀墙,将冲入城中的数千骑狄狗,死死堵在一起。 仓皇的怒骂,不甘的怒吼,一时间响彻徐牧的耳畔。 “举弓。” 廉永埋伏的两万人,纷纷从四周围的位置,冷冷走出,抬起了手里的弓箭。 …… 骑在马上的拓跋照,看着眼前城关升起的硝烟,听着城关里的声声惨叫,一时紧紧皱住了眉头。 “赵青云,这是什么东西。” “未、未曾见过。” 一记愤怒的马鞭,抽红了赵青云的半边脸庞。??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我若是不去,便没人帮小东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厮杀连天河州城。 被刀墙堵住的六七千骑狄人,一时间动弹不得,只顾着急急摘下马弓,仓皇作战。 动作慢了些。 早已经严阵以待的廉永,未给任何机会,四周围的箭矢,呼啸着朝场中射去。 一骑骑的狄马瘸了腿,一个个狄人发出惊吼。 徐牧面无表情,抬了头,看着天空上掠来的苍鹰。 他有些沉默。 这草原上的狄人,都懂制空权了? 无数长戟裹了火布,只扫了不到半个时辰,留下数十具鹰尸后,天空上的苍鹰群,惨啼着往后折返。 “徐将军,那便是左汗王了。”于文凝着语气。 徐牧往前看,发现赵青云正像狗儿一样,替一骑披甲大马牵着缰绳。大马上,一个全身披着亮色银甲的青年,冷漠地昂起头,同样朝着许昌城看过来。 并未看得太久。 马鞭抽在赵青云的身上,披着金甲的大马,调了马头,缓缓回走。 徐牧脸庞发冷,近百年的厮杀,中原和北狄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也只有朝堂上的傻子们,才会说什么“外邦尚礼,万国朝贺”。 如果没猜错,接下来,该是北狄大军会师,继而强攻河州城。 “徐将军,战果可喜。” 回了头,徐牧看着北城门处,数不清的敌骑倒于血泊。庆幸的是,廉永按着他的意思,射人不射马,狄人的马匹并未损失太多。 六七千匹,留下了四千多匹。 再加上先前的,万人成骑,应当是问题不大了。 …… 天似苍穹,笼盖四野。风吹草低,牛羊乍现。群群的苍鹰,从草原的白云上掠过,敏如流星。 “蒙珠部落,三千八百勇士,奔赴中原河州,抢粮!抢银子!抢娇嫩的纪人女子!” 一个穿着兽皮甲的大汉,骑着一匹高大的狄马,挥着弯刀高呼。 在他的身后,近四千人的狄人大汉,纷纷跟着叫嚣起来。 人群的最后,一个垂着头的男子,骑着一匹老狄马,面色平淡至极。继而,他缓缓抬起脸庞,看向面前的草原之色。 剑眉挺鼻,双目间,隐约如流星璀璨。 …… “起军二十万?” 坐在长阳城外的青山下,常四郎皱住眉头。 “塞北草原的上百个偏远部落,这一回也受了征召,加之先前第一批的援军,加起来近二十万。” “这要算起来,几乎是整个北狄,近半数的大军了。” “仲德,小东家知晓了?” “这是主公的情报网,他应当是不知的。再怎么说,小东家立足的时间太短。” “查出李将的消息吗?” 老谋士摇头,“查不出,再往深处查,好不容易埋下的两颗暗子,恐怕要被拔掉。” 常四郎叹了口气。 “天下唯二的英雄,唯有李将和小侯爷……小东家也算半个。” “主公也算。” “我是个反贼,便不取这英雄的名头了。” 常四郎站起来,系好了袍带。 “仲德,你便留在内城,替我先照看一番。” “主公去哪?” 常四郎笑了笑,“加在一起,近三十万的北狄大军了吧?我若是不去,便没人去帮小东家了。你要知晓,这偌大的王朝彻底烂了。” “内城我留三万人给你,自个带三万,去一趟边关。傻子皇帝去了暮云州,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主公,这六万人中,有许多……尚是新军。” “死不了回到内城,便是老军了。生在一场乱世,惧死无益,倒不如吊着卵杀一把。” 老谋士沉默无言。 “等会我写封书信,你派人送到燕州。问问那个五尺三的矮子王爷,要不要去边关帮个忙。左右离着河州最近的,便是这个家伙了。” “主公,他若是不愿呢。” “那就算了。等老子回了神,亲自去燕州一趟,把他吊起来打。” 老谋士再度无言。 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个的主公,已经背上了梨花木亮银枪,沉着脚步往前踏。 “吾刘季,恭候主公凯旋——” …… 河州城。离着先前的胜利,已经过了几日时间。 自从这一次之后,城外的狄人并没有再异动。反而是安安静静地留在营地。当然,巡逻的人马不会少,即便离得还有些远,依然能隐约间听得见,连绵不绝的马蹄声。 “徐将军,这左汗王莫非是怕了?” “在等援军。”徐牧言简意赅。 还是那句话,对于这一次的入主中原,北狄人是势在必得。毕竟这等的时机可不多见。 新帝迁都,内城混战,各个定边大将以及外州,仿若化外之邦一般,各自为政。 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机会了。 徐牧甚至猜得出,这一次北狄人后续的援军,或许只会更多。 “给渝州王去信了么?” “去了,但河州驿馆的战鸽,都被那些贼子杀光了。” 那些贼子,便是赵青云埋下的暗子。先前的时候投毒入井,是想借着取水的时机,献出城门。 “只得派了三个邮师,换上了好马,希望速度能快一些。” 徐牧沉默点头。 现在的整个河州城,可战之军不到四万人。如若北狄人的大型攻城器械堆集,那对于河州来说,定然是一场灾难。 “于文,辎重库的火崩石,我记得还有两百余枚。” “确是。投石车的话,也有差不多五架,我已经让人重新修葺过了。” 火崩石,便是弱化的炮弹,不仅大纪有,北狄也有,多用于投石车,作为攻城利器。 “箭壶和火油呢?” “徐将军放心,箭壶和火油也不少,另外檑木亦有上百根。赵青云这个狗夫,天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收集这么多的东西。嘿嘿,现在都是我等的了。” 徐牧也有些好笑,赵青云机关算尽,却算不出这一手,自个成了丧家之犬。 听着辎重库的储备,徐牧稍稍宽了心。 至于其他的,没有机器的精密工艺,别说滑膛后膛之类的武器,他连造个手工的燧发枪都难。 唯今能做的,只有借着古往今来的知识,步步为营,打出一个能展望的未来。 第二百九十六章 士可亡,我中原河山不可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边关的风沙,终究给守在河州的每一张脸庞,都涂上了一层浓浓的沧桑。 坐在城头下的屋子里,徐牧皱住眉头,看着面前的地图。地图是城里的几个猎狼户绘制的,虽然有些潦草,但好歹算是有了参照。 “将军!将军!” 这时,于文从外面急急走入,脸色带着微微的发沉。 “怎的?” “狄狗的援军到了。”于文咬着牙。 徐牧急忙起身,和于文一起,迅速往城头走去。 “小东家,并非只有十万援军。”早在城头的廉永,声音也一下子变得凝重。 徐牧抬头,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天空上密麻成群的苍鹰。天空之下,如蚁群一般的北狄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些狄狗,莫不是把所有部落都派上战场了?” 在以往之时,能入中原打杀掳掠的,都会挑些大部落,小部落并不多见,也只有战争到了胶着状态,才会齐齐动员。 很明显,这一次的狄人援军,便是齐齐动员了。 隐约间,还看得见高耸入云的各种攻城器械,投石车,井栏车,云梯车…… 徐牧面庞发冷。 …… “腾格里!” 骑在马上,拓跋照怒吼着举起手臂,继而又垂下,手掌贴在胸膛。 片刻,拓跋照突然转了马头,抽出了腰下的金刀,指去河州城关的方向。 “腾格里——” 无数的狄人,连连呼啸之后,跟着齐齐动作。天上的苍鹰,也一声声的长啼,稳稳落在各自主人的肩膀。 “腾格耳。” 穿着兽皮战甲的赵青云,明显是喊错了。若非是周围声音杂乱,指不定要被人揪着打一顿。 “黄兄,你这是什么眼神。”赵青云脸庞不悦,“莫忘了,你即便是个国师,但你先前也是个纪人。” “我与你不同,我是北狄入中原的领路人。而你,顶多算个半途加入的小马匪。” “都是为了可汗的大业,何分你我。”赵青云笑了笑,“这一次破了河州,我亦要带兵,去帮忙取中原之地的。” “自立为王吗。” 赵青云眯着眼睛,不答话。 “一只耳将军。”黄道春懒得再逗留,转身往前走。 “算灶大师。” “一只耳将军!” “算灶大师!” …… 转了身,赵青云怒气未消,突然脑海中一个激灵,急急转了头。 却什么都没有。 只看见一个瘸腿的狄人马夫,正抱着草料,往搭建的马廊缓缓走去。 …… 过了老关,便是千里的边关路。 带着三万大军,骑着马的常四郎,不时抬起头,目测着整片天空。他只觉得并没区别,和内城一样,都是脏兮兮的。 这天下都脏了,贼老天也定然是脏的。 “加紧行军!”六七个裨将,同样是骑马奔走,不断催促着出发的大军。 三万人中,亦有不少刚入伍的新军,有许多,尚是刚刚过了束发之岁,便投身去一场边关的生死战争。 没有鲜衣怒马,没有姑娘羞答答的定情手帕。有的,只有一场未知的命运,未知的生死。 “列位袍泽,大丈夫生于苍穹之下,当有舍生忘死之志,驱逐狄狗,护我中原河山!” “我三万渝州军出老关,生死勿论!只愿替我等的父老妻儿,知己红颜,在内城能日子安稳,远离刀兵!” “若我等不战,谁战!” 披着战甲的常四郎,骑着乌骓快马,忽而跃马飞起,手里的长枪往前一掷,崩碎了一株挡路的枯木。 “渝州军——” “吼!” …… 苍鹰在天空翱翔打转,狄人骑军在地面,卷起漫天的沙尘。厚厚的云层之下,一架架的投石车,在平坦的地势上,越推越近。 “呼,呼,呼。” 一个个狄人的步卒方阵,背着短弓和绳勾,挎着弯刀,步步紧逼河州城。 “运城梯!”数不清的狄人夫长,指挥着本部的人马,将一座座的简易城梯,扛在方阵之上。 拓跋照骑着披甲马,看向面前不远的河州城,目光变得越发冷冽。吸取了上一次谷蠡王的教训,这一回在他的周围,至少有上千个持着大铁盾的亲卫,死死将他护着。 援军一到,只休息了一日,他便立即着手攻城了。他忍不住,河州城里的那位小东家守将,当真是该死。 这破中原的第一功,定然是他左汗王的。 “国师,有何建议。” 黄道春行马而至。 “左王,如此精良的部队,如此完善的攻城器械,试问,一座中原人的边关破城,如何能挡得住。” 拓跋照露出笑容,“国师的意思,宜强攻?” “整座河州城,不过四万的守军。以大纪如今的情况来看,当不会有什么援军。再者,守城辎重有限,定然挡不住的。” 拓跋照再度微笑,突然又想到什么。 “赵青云。” 赵青云急忙赶了过来,未开口,便喊了一句“腾格里”。 “你有何建议。” “我与国师一样,建议强攻。我北狄二十五万的大军,器械精良,估摸着要一路打到长阳了。” “真是条好狗,罢了,我暂时养着你。”拓跋照眯起眼睛。 赵青云急忙跪地,又是伏身一拜。 拓跋照懒得再看,抬起头面向河州城,他有些好奇,那位河州城的小东家守将,这一会,莫不是怕得要死了? …… “莫怕。”徐牧立在城头,面色冷静,安抚着有些躁动的守军。 “近三十万的狄人大军,这百年间都没用过。”廉永目光微凝,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鞘。 “老夫有生之年,还能如此拼杀一场,此生无憾。” 守,自然要守。 北狄破了河州,接下来,便会轮到内城。老关残破,并不算很好的隘口。 “我等的背后,便是中原之地。若河州一破,则山河处处硝烟,百姓永无宁日。” “抬头——” 于文脸色涨红,剑指前方浩浩荡荡的狄人大军。 “我等身为士卒,守不住这中原河山,与猪犬何异!” “举弓!” 数个裨将,也跟着怒吼着开口。 “士可亡,我中原河山不可亡!” 一个个的守军,脸庞蓦然坚毅,纷纷挺直了虎躯,摘下了挎着的铁弓。?? 第二百九十七章 飞火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呜,呜呜。 河州城外,沉闷至极的牛角号,乍然再起。 披着兽袍甲的北狄步卒,行军的方阵,伴随着一个个狄人千夫长的指挥,架着城梯,离着城关渐近。 天空上掠行的苍鹰,随着一声声的长哨,开始朝着城头俯冲而下。 “火把驱赶,余下的人,立即护住眼睛!”廉永当即大喊。 城头上,数不清的长戟裹着火布,不断朝掠来的苍鹰燎去。 徐牧咬着牙,死死注视着前方。 在他的身旁,两三头掠来的苍鹰,被旁边的司虎用巴掌扇得鸟毛飘散。 “牧哥儿,这些苍鹰无用。” “有用。” 徐牧沉出一口气,所谓的苍鹰,无非是抢占制空权,掩人耳目。如徐牧所料,还没等苍鹰逃散,下方的狄人步卒,已经是兵临城下。 离城古朴的城墙,只差一条干涸的护城河。 “俯身!”几个裨将惊声高呼。 声音刚落,等城头上的守军们刚垂下头,便有一坨坨的火崩石,一下子从天上呼啸而过。 密密麻麻的飞矢,也跟着遮天蔽日地抛落,狄狗的欢呼声,从远处疯狂地呼啸起来。 避身在女墙下,无人敢乱动。这苍鹰和投石,以及那些密麻的飞矢,所做的,无非是攻城器械推到城墙下,让那些步卒方阵能接近城关。 “给老子把崩石也打出去!”一个指挥的裨将,咬紧牙关开口。 城门附近的空地上,五架严阵以待的投石车,也不甘示弱地填了火崩石,呼啸着打去城外。 隐约间,徐牧听得清北狄人的惨叫。 仿佛是置气一般,双方的投石车,都不要命地互相抛出火崩石,拖出一道道的烟尾,浓烟裹住了整片天空。 这等冷兵器的厮杀,向来是你死我活。 城头上,即便避身在女墙,但亦有不少运气差的,在火崩石砸下之际,或是粉身碎骨,或是被崩爆出的火势,烧得跳下城墙。 四周围间,看得清硝烟弥漫,一具具袍泽的伏尸。 城外的牛角号,蓦然换了激进的长音。原本呼啸的投石车,也一时停了声音。 徐牧知道,这一会,北狄人已经是近了城关。 “登城——”一个北狄都侯,踏马跃过护城河,举起弯刀高呼。 扛着城梯的北狄步卒,呼啸着往前冲去。 一座巨大的云梯车,碾过搭建的简易桥板,紧逼到了城关下。 “起!” 老将廉永须发皆张,怒吼一声之后,原先避身女墙的无数守军,也冷冷站了起来。 “拉满弦!” “呼。” 数千的城头守军,站满了河州的城头,听着廉永的命令,纷纷抬起了战弓,齐齐往城关下劲射。 第一拨冲在最前的北狄人,立即死伤惨重。 “吊檑木!” 满狼牙刺的夜叉擂,在后头民夫的突然松手之下,一下子滚了下去。 碾碎了城梯,也碾死了不少登城的北狄人。 “倾火油!” 一罐罐的火油,顺着城墙往下淌落。有隐匿的神弓手,用火油箭一下子点燃,漫天的火势,便立即烧了起来。 三四队北狄人,扛了裹满泥浆的幔布,迅速靠近城墙,将火势迅速抹去。 “这些北狄狗,怎的如此厉害。”即便是司虎,也忍不住惊了一句。 徐牧也皱住眉头。不得不说,这一代的北狄可汗,确实是个枭雄,吸收了不少中原的攻守之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向来是最基本的战略。 “射死他们!”于文大怒,指挥着身边的步弓,将飞矢漫天抛落,凝成一阵密麻的箭雨,将狄人救火的几队人马,射死了大半。 “火桶!现在快投火桶!” 装着火崩石的火桶,从城头呼啸着滚落,庆幸有二三个滚落到北狄的步卒方阵,一下子爆了起来。 火势层层叠起,并不用多久,便滚成了一片小火海。 “伤者下城!渝州第三营,立即登城头!” 一队队的后备守军,脸色并未有任何慌乱,怒吼往城头赴死而去。 “小心狄狗先登——” 廉永抬起刀,劈断了一个登城狄人的身子,鲜血溅了满身。 “步弓换长戟,捅翻狄狗的城梯。” 一柄柄的长戟,将先登而上的北狄士卒,不断戳死滚落。 徐牧看得清楚,此时的城壑之下,到处都是尸体,仿若人间炼狱一般。 “将军,狄狗的云梯靠近城墙了!” 听到这一句,徐牧的脸色愈加的发沉。 古时的云梯车,梯身是转轴连接的折叠结构,主梯停靠城下,副梯枕城而上。这样以来,便算减少了城前架梯的危险。 在火筒式的管枪没有出现之前,云梯几乎是攻城方的霸主,必用其极。 “登墙!” 云梯车停在一个极其刁钻的城墙角度,继而,有数不清的北狄人,一边举着皮盾,一边怒吼着登上云梯,便往城头跳去。 城头的不少守军,想把火油箭往云梯车上怒射。 却不料,一面涂了泥浆的巨大竹幔盾举了起来,死死护着整架云梯车。 不管是普通箭矢,或是火油箭,都无法穿透。但若是直接投掷崩火石,哪里来的力气。 “司虎,去取飞火枪。” 徐牧有些庆幸,先前用些崩火石,预先留了杀器。 听见徐牧的这一句,司虎脸色骤喜,急急跑下城墙。不多时,便背了四五把铁枪,复而走上。 这些铁枪之上,都缚着一个薄竹筒。竹筒里,不仅有从崩火石取下的火药,按着徐牧的意思,还加了铁碎,砒霜之类的东西。 点燃之时,让司虎直接往目标投掷。 即便目标远一些,凭着司虎的力气,也应当能掷到。当然,准度只能祈祷了。 “牧哥儿你看清楚咯。” 司虎憨笑两声,抓起了一支铁枪,便闷声往前掷去。 云梯车没掷中,反而是离着数百步外的一个狄人方阵,被崩死十几个人后,叫嚣地举刀骂娘。 徐牧犹豫了会,寻思要不要换常威上。 “牧哥儿你再看!” 司虎也来了脾气,直直抓起两把飞火枪,往云梯车的方向怒吼连连。 在徐牧的面前,那座不可一世的云梯车,攻城的霸主,先是保护的竹幔盾被炸裂,紧接着,侧面的车身,便跟着崩了一角,摇摇欲坠起来。 云梯车上,还在叼刀跳城的许多北狄人,一张张的脸庞,都瞬间变得发白。?? 第二百九十八章 疯狂的北狄攻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倒!倒!” 离得近些的守军,不断怒吼着咒骂。 被崩了一角的云梯车,终归是没有翻倒,许多登梯的北狄人,都转忧为喜,变得喝彩起来。 “我学小弓狗,闭着只眼!” 司虎鼓着一只牛眼,大怒抬手,又是两杆的飞火枪掷去,虽然只准了一杆,但崩爆的威力,再度让云梯车剧烈晃动起来。 另外,还有飞溅的铁碎,弥漫的砒霜。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巨大的云梯车,不多久,便轰隆地翻倒在地,木质的车身碎了一地。 许多的北狄人,也一时被砸死在地面上。 连着来驰援的,都一时被砒霜的粉尘,毒得脸色发青。 “牧哥儿,怎样!” “漂亮。” 徐牧松了口气,看来,飞火枪的改造还是成功的。 这武器,在上一世之时,盛行于金国。不同的是,最初是用作喷火刺枪,并非是投掷。 徐牧也是没法子了。 随着一座云梯车的翻倒,河州的城头上,顿时爆发出一波士气。对着登墙的狄狗,便是一顿劈杀。再加上许多的守城辎重,一时之间,让整个战况胶着起来。 …… “赵青云,那又是什么东西。”骑在马上,拓跋照又皱起了眉头。他有些想不通,一个酿酒的小东家,到底何德何能,三番两次地阻挡北狄大军。 “尚、尚不知。” “你可真是个废物。”拓跋照不悦地扬起马鞭,又是一记抽打。 赵青云垂下头,蓦然冷了脸庞。 “来人,去通告前线大军,便说攻破了河州,南下屠城十座,皆有一场快活!”拓跋照骑马往前,怒吼了两声。 只等各个都侯传话下去,一时间,原本有些颓丧的北狄士气,便又变得凶戾起来。 “赵青云,好好看着,我们北狄人是怎样养狼的!” 赵青云抬了头,露出谄媚的笑容。 …… “射箭!莫让狄狗靠近城关!” 漫天的飞矢,发出呼啸的声音,抛落到城关前的二百步外,一个个狄人的方阵,又被打乱。 天空上的苍鹰,回旋了一阵,见着没有火把燎烧,便又阴险地掠了下来,啄瞎了不少守军的双眼。 常威气得大叫,拾了一杆长戟,往天空一掷,便串飞了两只苍鹰。 “取火,赶走这些脏东西!” 苍鹰才刚远远退散,掩护行军的投石车,又呼啸着掠过头顶,炸裂了不少的城墙。伴随着的,还有敌骑奔射来的马箭,一拨接着一拨,射得整座城墙摇摇欲坠。 憋着一股气的守军,只得再次避身女墙,死死地俯着身子。 “徐将军,狄狗的攻势,越来越紧了。”于文喘了一口气,肩上的铠甲,已经渗出了血迹,分明是中了砍刀。 徐牧并不意外,如果北狄要入主中原,那么这座河州城,便是最大的阻碍。 否则,也不会集结近三十万的大军,试图一举攻下。 到了现在,胶着的战事,已经过了大半日。城外的护城河,不知堆了几层的尸体。估摸着,都可以不用架桥板了。 “辎重有些不足了,我已经让民夫去烧沸水。” 不得不说,局势越来越凶险。如若只是个普通的三十万大军,或许能凭着城高墙厚,尚且守得住。 但面前的这些北狄狗,分明是攻城器械精良的,连竹幔盾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东西都有。 待火崩石停下,近在咫尺的狄人呼啸声,便响彻了耳畔。 “换营!”廉永满脸都是尘烟,举刀高喊。 待几队的后备营,又操刀披弓上城墙。涌来的民夫们,红着眼睛,迅速将退下来的伤者,扶到安全的空地上。 有士卒只刚下了城墙,便咳着血扭头死去。先前还站着,无非是提着一口保家卫国的胆气。 “救人,快救人。”一个受伤的裨将怒喊。 数个军医跑来,颤着身子帮忙止血。 “老子还要杀狄狗——” 受伤的裨将断了整条手臂,却依然看去城头的方向,咬牙切齿。 …… 徐牧走上城头,看着面前的城关,一张张的竹幔盾,护着一架架的攻城辎重,越来越近。 “遮。” 漫天的飞矢,被竹幔盾挡得稳稳当当。仅有一些步卒的方阵,倒下了一大批。 “盾,举盾!”城头上,廉永跟着急急开口。 城外的敌骑,呼啸着迂回而来,又奔射出一阵阵的马箭,扎得不少守军的虎牌盾,层层的箭矢密不透风。 “司虎,把飞火枪掷过去。” 飞火枪威力尚可,但这一次,狄人分明是用了三层的竹幔盾,死死挡着飞火枪的崩爆。 徐牧颤着眼睛,比起狄狗,他现在更加痛恨那些卖国的贼子,若非是这些人,北狄尚无这等的攻城器械。 他有些后怕,当初守望州的时候,那位谷蠡王的辎重,已经所剩无几。否则,当真要死的不能再死。 “于文,让人给檑木浇上火油,记得取下铁索。” “徐、徐将军要做甚。” “莫问。”徐牧咬着牙。 无了铁索,滚下去的檑木只能用一次。浇上火油,便能成为滚火擂木。 不多时,在徐牧的指挥之下。浇上火油的檑木,立即断了铁索,往城墙下抛去。 “神弓!” 半空之中,数个准头犀利的神弓手,怒吼着将一支支火箭射了出去。 滚下的檑木,立即裹满了火焰,朝着狄人的攻城器械不断碾去。至少有四五架的辎重器械,被一下子打起了火势,烧得烈火熊熊。 只一会儿,十余条巨大檑木烧成的火海,便暂时将北狄大军,以及那些要推来的辎重,挡在了护城河之前。 隐约间,还嗅得到腥臭的肉香气。 徐牧冷着眼神,脸庞被硝烟熏得发黄。 让河州城陷入危险的原因,无非是那些辎重。若无了这些辎重,守城的压力,将会轻松许多。 “六千骑!”他转了头,看向城里的数千人影。数千人影之后,是一匹匹覆着薄甲的狄马。 这些薄甲,尽是用辎重库里,多余的短甲改良,只能覆盖到马的前半身,连半匹铁骑都算不上。但这些,已经是徐牧能做的最大努力。 以常威打头,场中每一个人脸上,都是视死如归的神色。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徐牧也不愿意做个傻子,以六千骑去冲狄狗的攻城辎重。 没法子,这就是操蛋的选择。外头火擂燃起的火海,在未灭之前,便是眼下最好的时机。 “披铁甲。” 为数不多的厚铁甲,迅速被这数千人披上,明显数量还不够,有许多人,依然是穿着简易不堪的皮甲。 “每人取一枚火崩石,三罐火油,二支铁枪,另带绳勾铁索,长刀箭壶!” 徐牧穿上厚铁甲,翻身上了风将军。司虎没遇着合适的,索性直接撕了衣服,赤着上身。 “老子要带你们出去,告诉外面那些北狄崽子,打骑战是怎么打的!我等若死,自有青山留忠名,竹书称英雄。” “既,天下无救世英雄,我等便自己做英雄!” “六千骁骑,随我出阵——”?? 第二百九十九章 十骑连环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偌大的河州城头,进军的牛角号还在长鸣。 徐牧昂起头,目光紧视前方。 只待城门一开,他一马当先,带着六千骑的人马,一下子奔袭而出。 等最后一骑出城,身后的两扇巨城门,又一下子轰轰紧闭。 隔着城池的火势,逐渐灭了去。 徐牧回头看了一眼城头,发现老将廉永,于文,甚至是不少送辎重的民夫,都虎目含泪,冲着他们六千人拱手抱拳。 “随我杀贼!”徐牧振臂高喊,迅速打起了缰绳。 一骑骑的骏马,跃过将息的火焰。只刚冲出了小半里,见势围来的狄人骑军,叫嚣着开始迂回,举起了马弓。 “扔火油。” 并未有丝毫变色,徐牧冷静开口。不多时,随着一罐罐火油的投掷,一大片的火势,便又猛地打起,暂时阻隔冲来的敌骑。 “牧哥儿,我看到大军了,我等便冲过去!”赤着上身的司虎,指着前方的大军急喊。 徐牧摇头,以他们六千骑,去冲杀二三十万的敌军,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往西走。” “往西……西面都是荒漠地了,而且沿途地势平坦。”一个稍有经验的老卒,错愕开口。 实则,老卒误会了徐牧的意思。并非是一路西去,而是迂回,绕开正面的大军。 六千骑的人影,只随着徐牧急急打起缰绳,马蹄踏得飞快。 在后头数不清的敌骑,原本的命令只是配合步卒攻城,这一下,好不容易来了乐子,叫嚣地不断长啸,夹着马腹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从河州城头往外看,于文看得触目惊心。这城外西面的泥地上,前后相差不到二三里,自个的小将军,仿若被一路狂撵。 …… “拾铁枪!” 沙尘漫天的奔袭中,听见徐牧的话,六千的人影,迅速伸出手,抓起了悬在马腹下的铁枪。 “徐将军,后头至少四五万骑!” 四五万骑,算是狄人大军之中,小半的敌骑兵力了。若是再近一些,估摸着会奔射马箭。 “无惧!”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物景。 只选了一处,便带头往前继续狂奔。 “三千人,将火油罐掷地。” 火油罐最大的作用,便是暂时阻隔敌军的脚步。 “停马。”六千人奔上了一处高地,在徐牧的指挥之下,又迅速调了马头,面朝着前方的火势,以及火势之后,嚣张不已的数万狄人。 已经有敌骑踏过火焰,准备掩杀而至。 “十骑为一队,结锥字阵,善骑者为什长,当是领头之人。” “取铁锁链,十骑相连,互勾于马腹之甲。” 河州城的辎重,并不算太多,六千匹的狄马,能披挂的,也只是一些薄甲改良的披甲,只套了马脖及往后的小半个马腹。 算不得铁骑。 但现今的情况,徐牧已经算满意了。 狄狗凶残且气势汹汹,人数众多,借着精良的攻城器械,若无意外,河州城必破。 只能想办法,去破坏狄人军中的辎重。 呼。 徐牧吸了口气,抬头看着面前,已经冲到了半途的狄人骑军。 他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不同,便是脑海里所存储的知识。譬如说现在,借着高地之势,用十马连环之阵,借着身上的铁甲,定然是一波杀局。 但连环马,并非没有缺点。在凝聚了十骑的冲锋力量,连环马固然可怕,但在十骑之中,若有任何一匹狄马死亡,来不及解开铁索,余下的九人,便会跟着遭殃。 而且,以铁索相连之后,迂回奔袭的速度会慢上许多。这也是为什么,徐牧要善骑者作为什长。 “平枪!”徐牧怒声高喊。 待连好铁索,一骑骑的人影,迅速将铁枪单手抬起,夹于腹下。这些个方法,还是司虎去教的。 当然,徐牧也会盯着。说句难听的,这六千骑,是他最后所能倚仗的王牌。 “列位袍泽,请昂起头!看着面前的狄狗,仗着弓马,烧我中原山河,夺我中原女子。” “若忍不得,当如何。” “杀!” 徐牧怒而扬手,居高临下,指去紧逼而来的数万狄人骑兵。在其中,甚至有不少百夫长千夫长,冲着他们唾骂叫嚣。 “全军列阵,碾碎狄狗!落马者,恭请赴死!” …… “以十骑为队,互连铁索?这又是什么东西。” 刚好骑马赶到的拓跋照,语气有些好笑。 古往今来,这种蠢法子闻所未闻。即便是再良的骏马,被铁索一束缚,还谈何驰骋奔袭。 打骑战,讲的便是来去如风。譬如草原的子民,以奔射战法,杀得纪人丢盔弃甲。 “我草原帝国的子民,能杀得中原人不敢相挡,不是没有道理的。” 拓跋照摇着头,“不说这一百年,即便往前推个三四百年,中原王朝鼎盛之时,尚且不敢以骑行之军,与我北狄拼杀。小东家怎敢的?” “有些蠢了,我先前看见,他居然还让人穿着厚甲骑马。骑行之术,讲的便是机动灵活。厚甲,再加上十骑连环,当真是蠢到了极致。” “十马连环,不若叫个傻子连环马?”在旁的黄道春,脸庞也露出快活。 唯有牵着缰绳的赵青云,突然变得沉默不语。这么多人之中,他是最熟悉小东家的。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莫名其妙的,有时候小东家便做到了。 …… “骑枪所指!” 一个个打头的什长,面色蓦然涨红,怒吼着朝冲来的敌骑,带头掩杀而去。 天地之间,仿若整个晃动了一般。阵阵急踏的马蹄,如潮水怒涨的嘶吼,震疼人的耳朵。 两相冲杀,这等速度何其可怕,甚至还有不少敌骑傻子,并未换弯刀,呆呆地继续射着马弓。 近四千披着铁甲的士卒,十骑以铁索相连,不需多时,便迎上了冲来的敌骑。 乓。 上百个跑得最快的狄人,惊声之下,被前阵的十骑连环马,撞得一下子抛空,连人带马,弹飞到了远处。 便于迂回奔射,狄人骑军并不成阵,只零散不堪地往前冲锋。 “戳烂狄狗!”一个善骑的老卒,将平起的长枪,往前发狂捅了出去。 满头银发飘散,随即枪出如龙。 在他的身后,九骑怒吼的人影,也跟着把长枪戳了出去。 百多人的敌骑,只刚接触,便有接连坠马的声音,乍然而起。伴随着的,还有狄人目瞪口呆的惊呼。 “枭贼!”善骑老卒一声爆吼。 一个叫嚣的狄人千夫长,在十骑连环的冲锋下,瞬间被戳碎了头颅。?? 第三百章 草原之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昂—— 随着四千连环马冲阵,骑枪所指之处,尽是敌骑的各种怒骂惨叫。 狄狗飞射来的漫天马箭,也跟着射落了不少好汉。 来不及解开铁索的,其余的连环马,跟着纷纷坠马,被涌过来的狄人,疯狂地用弯刀劈死马下。 “坠马者,恭送赴死!”奔袭的厮杀中,隐约还听得见声声的哭腔。 一个坠马的青天营好汉,约莫是趁着狄人不注意,点了火崩石,只抱在了怀里,趔趄着腿,一声不吭地往那些狄人跑去。 天地之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崩爆响了起来,刺痛徐牧的耳朵。 “冲杀!”徐牧咬着牙,判断着面前连环马的迂回时间。 连环马的冲锋固然可怕,但最大的问题,便是迂回的速度。剩下二千人,便是要分作两翼,作为连环马迂回的护卫。 这一会,趁着狄人被冲散,压力会少许多。 “将军有令,我等也冲杀!” 一个跟随的裨将,发出了怒声连连的军令。 二千骑的人影,立即往下俯冲,借着斜坡的力量,将狄马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这二千骑,并未用十骑连环,毕竟没有穿着铁甲,更适合机动行事。 “平枪——” 徐牧被护在阵中,紧紧打量着周围的战况。虽然十骑连环杀了一波大胜,但终归需要迂回的时间。 只要狄人不傻,便会趁着这一会来出手。 “戳!” 铁枪并无枪翼,扎得深了,力气小些的,根本无法再把枪抽回来。不得已,只能换上备用的另一把。 当然,司虎不会有这种顾虑。 连人带马捅了个对穿,还能面无表情地抽出劈马刀,这样的人,世上不可多见。 “小心马弓!”徐牧眼睛发惊。 昂—— 一轮密麻的马箭,至少射杀了百人,又有数十人坠马。 这等情况迂回去救,只会都死在这里。 “坠马者,恭送赴死!”徐牧悲声开口。 “恭送赴死——” 余下的轻骑,带着满脸的悲恸,顾不得检查中箭的伤口,继续往前冲杀。 …… 立在另一处高地,拓跋照面色骤冷。 在他的旁边,黄道春挨了一记耳光,整张脸都发肿了。别看是个国师,但在功勋赫赫的左汗王前,他一个指头都比不上。 “你先前说的有趣。傻子连环马?便是这种傻子连环马,冲破了我北狄大军的半个军阵。” 黄道春哆嗦垂头。 “取我金弓。”拓跋照回头,冷冷又补了一句。 一个狄人护卫,迅速捧了金弓跑来。 接过金弓,拓跋照沉了一口气,抬起头,注视着前方厮杀中,那一骑领军狂奔的人影。 “小东家,本王送你一箭,替我安达复仇雪恨。” 眯起眼睛,拓跋照单手抬起了金弓,搭上了金杆箭。 …… 骑在马上,徐牧抬起手弩,射烂了一个狄人都侯的脸庞。 “列位袍泽,跟我冲过去!” “愿随徐将!” 徐牧看得清楚,前方不远的位置,只剩三千余的连环马,已经要冲到了尽头,沿途杀过,尽是堆叠的狄人死尸。 有青天营的坠马者,尸体同样铺了一路。 徐牧凝着眼色,刚收了手弩,突然间,胯下的风将军,仿佛是发病了一般,不断嘶声长鸣,连奔袭的速度,一下子都慢了许多。 徐牧惊了惊。他是不相信什么妨主之说,风将军作为名骏,莫非是察觉了什么。 没等徐牧再想,风将军呼啸一声,整具马身一下子平地而起,往半空中奔跃而去。 恰在这时,一支金杆箭从马腹下掠过,带出破空的枭音。 踏。 风将军稳稳落地,又嘶啼了两声,马腹下还渗着血渍,沿途滴了一路。 “有人要杀徐将!” 不知哪儿喊了一句,正在砍瓜切菜的司虎,蓦然间眼睛鼓起,左右望了望,怒吼着抓起两杆铁枪,往不远处高地上的拓跋照冲去。 “司虎回来,跟上大军!”徐牧惊声拦住。 这等的光景,拓跋照定然被护得死死,根本杀不得。 跑到一半的司虎,动怒地抬了手,连着将二杆铁枪往前一掷,四五个护卫,被串得滚下了山坡。 拓跋照神情惊魂不定,冷着脸收了金弓,咬着牙,却只能看着徐牧越跑越远。 “这小东家身边,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骂了一句,又急急往高地下走去。 …… “迂回!” “徐将有令,连环马速速迂回!” 抵住射过来的马箭,只剩三千余骑的连环马,在徐牧的命令之下,以最快的速度,迂回了阵型。 徐牧心底发沉,只半个回合,便有七八百的勇士殉国。余下者,也大多身上是伤。 “平枪!” “平枪!!” “草原之犬,如何能挡我中原人的虎威!连环阵,再给老子冲杀一轮!” “吼!” 骑枪所指,奔袭而去的三千余连环马,再度爆发出恐怖的冲锋力量。 “凿穿敌军!” …… 河州城的城头,血色的厮杀,还并未停下。 顶着硝烟和崩石,不少人都纷纷抬起头,看着城外不远的沙地上。他们的徐将,正领着六千的骑军,和狄狗厮杀成一团。 “老将军,我等何曾见过……中原能大破狄人骑兵。” “狄人善骑,这于我中原而言,便是最大的威胁。” “但徐将,似是还打赢了。” “神乎其技。”廉永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随即,他转了头,看着城头上,许多的守军也变得满脸坚毅。 “举刀,砍翻登城的狄狗!徐将出城,乃是为了救我等,救天下!我等便以死战相报!” 城头的守军们,又是一阵士气爆发,怒吼着举刀抓戟,扑杀着要登墙的狄人士卒。 “再把火桶取来!” …… 天色近了黄昏,河州城的上空,血色残阳在硝烟的弥漫下,变得越发的浑浊不堪。 “刀马边关望硝烟,千里内城怯残阳。” 常四郎骑在马上,声音难得多了一丝难言之味。 “继续行军,边关河州告急,三万渝州军,从千万百姓之所愿,驱北狄,救天下!” “愿死不辞!” 一个个的渝州营裨将,来回骑马奔告。 边关的残阳之下,三万人的援军,背着刀弓,握着长戟,挺着一袭黑色的袍甲,往前方的河州城,急奔而去。?? 第三百零一章 河州外的中原骑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城墙,护城河,城外官道,到处都是一滩滩的血迹。火势燎烧的硝烟,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地笼住了天空。 血色的残阳,一眼望之不尽,与地上的滩滩血迹遥遥相映。从城头上远眺,便觉着四周围间,都是血色的世界。 “全军迂回!” 披着厚甲,徐牧举剑怒吼。只余四千多骑的人马,重骑为先,轻骑为辅,愤怒地撕开北狄人围剿的口子。 十骑连环马的冲锋,不时将挡路的狄人,一拨拨地杀退,又复而围拢。 奔射而来的马箭,让许多只披着布甲的轻骑,瞬间人仰马翻,整个滚倒在地,滚出阵阵的烟尘。 数不清的狄狗,呼啸着骑马而来,围剿着落马的人。 “莫回头,冲烂狄狗的军阵!”常威满脸烟尘,挥着手里的梨花枪,连着捅翻二三人。 无人回头,只将满腔的沉痛,化为杀敌的力量。便如当初的约定,落马者恭请赴死。 沿途杀过,借着连环马的力量,一具具的狄狗尸体,不断被戳烂坠马。 “凿穿!冲出去!” …… “战损。”拓跋照冷着眼神。 “几近一、一万四千人!”说话的都侯,满眼都是恐惧。 平坦地势上的骑军决战,偏偏自诩骑兵祖宗的北狄,被那位河州的守将冲杀几轮后,战损一万多人。 拓跋照烦躁地扬起缰绳,将都侯一鞭抽得坠马。 “坠马者,恭请赴死。” 都侯怔了怔,急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这便是差别了。” 拓跋照语气寥寥,“什么样的将,就带什么样的兵。莫非是说,我一北狄的汗王,及不过一个小东家?” “小东家杀出了围剿,天知道他要做什么。”许久,拓跋照艰难闭上眼睛。 他还记得清,小东家带着四千多人奔袭离去,在后的追兵莫不敢深追,分明是被十骑连环马撞崩了士气。 士气崩坏,乃是兵家大忌。 拓跋照突然笑了起来,他有些明白,小东家的这一手绝地求生,当真是玩得不错。 “入夜,鸣金收兵!” “十万狄骑,分为十组,轮番夜射城关,莫给中原守军放松的时机。” …… “列位袍泽,解开铁索。” 徐牧喘出一口气,抬头看着天色,此时已经彻底入了黑夜。时间刚好,借着夜色的掩护,终归是杀出了重围。 “徐将,只剩四千三百多人了。”一个裨将走来,声音带着悲痛。 徐牧沉默不言。 到了现在,即便熟悉了冷兵器战场的残酷,但听到这个数字,他依然是沉重无比。 还是那句话。打仗,就要死人。 若是不出河州,替河州城减去压力,凭着北狄人的精良器械,定然是守不住的。 他现在只期望,那几个快马邮师,动作再快一些,让常四郎早点驰军来援。 “徐将,战事停了。” 徐牧微微皱眉,他原先还想着拓跋照要夜战拼耗,现在看来,是有些顾及大军的士气。 “徐将,我等怎办。” “先暂做休整,到了寅时,再绕去狄人营地附近。” 如果没猜错,前半夜狄人的巡逻,会越加疯狂,反而在后半夜,巡逻会有些松懈。 左右,这四千多人刚生死一场,高负荷的冲杀,终归要休整一番。 不敢卸下铁甲,不敢生火,许多人只得用手裹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坐在林子里,一会儿便酣睡起来。 居安思危,徐牧也让人轮流在附近值夜。虽然说离得远了,但以那位左汗王的脾气,定然是要派人搜寻的。 “司虎,带些人,跟我去伐木。” 司虎刚吃了干粮,正舔着手指头,听见徐牧这一句,冷不丁急急站了起来。 整个边关,仿佛一下子变得死寂起来。除了河州城关下,偶尔奔射而来的漫天马箭,扰得守军不胜其烦,纷纷摘弓回射。 双方各有小规模伤亡。 …… 坐在营地的中军帐里,拓跋照半夜未睡,揉着眉心,不断想着今日的事情。 他从未想过,以机动力为最的骑军,还能穿着铁甲冲锋,十骑连环,发挥出的威力如此恐怖。 作为狄人,他却不是个莽夫,否则的话,也不会在这般的年纪,靠着军功坐上汗王的位置。 “国师,你怎么看。” 坐在旁边的黄道春,有些双眼朦胧,实则是已经困了。 “十骑连环马,确是非同小可。但我北狄的轻骑,并不擅军阵之法,恐不能成此一军。” 拓跋照叹出一口气,他想不通,原本孱弱的纪人,跟着那位小东家打仗,为何能一下子变得生猛起来。 “汗王,有人偷营!”这时,外头有夫长来报。 拓跋照并无意外,那小东家杀出了重围,定然会想着来做些宵小事情,譬如说烧粮草,烧辎重……不过,他早已经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再加上各处都有营寨挡着,问题不大。 “通告各个部落,莫要出营追击,留在营地小心防范。” 按着拓跋照以为,不过是几千人的骑兵,无非是在迂回骚扰,搅乱军心罢了。 却不曾想,声音才刚落,一声巨大的崩爆响动,便立即刺痛了耳畔。 “投石车?哪儿来的投石车!”拓跋照瞬间脸色发白,再也顾不得,急急披好了战甲,立即往外走去。 刚出了毡帐,抬起头,便又见着一枚如陨石般的崩石,轰然砸了下来,崩爆出阵阵的火烟,烧得附近的两个马厩,都起了火势。 “这又有纪人出城了?还带着投石车?”拓跋照脸色发白。 若是有人出城,河州城附近巡哨的人,自然会有发现。可连任何消息都没有,这火崩石便砸过来了。 昂—— 又是一坨火崩石划过夜色,带出浓浓的烟尾。 整个北狄营地,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有醒夜的牛角长号,跟着“呜呜”而起。 …… 徐牧骑在马上,冷冷看向前方的营地。 投石车是简易造的,用了铁索作为牵引,左右懂了杠杆原理,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并不算太难。 先前出城之时,他更是带出了不少火崩石,到了现在,至少还有二三十枚,足够用了。?? 第三百零二章 最后的城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以我的猜测,至少有三万的敌军,先前埋伏在附近,这会儿才趁着我军士气疲乏,发起进攻。”黄道春笃定开口。 “出营!”听见这一句,拓跋照咬着牙,点了五万轻骑,立即出营剿杀。 能带着投石车的军队,自然不容小觑。 五万轻骑,在拓跋照的亲自带领下,怒吼着冲出营地。搜寻了一圈,附近却哪里有什么大军人影。 “汗王,在那边!” 拓跋照举目看去,却只发现二架极小的投石车,正列在林子边上,空无一人。 “中原人大军呢。” “不、不知。” 一队狄人围过去,刚靠近,忽而吓得惨叫起来,数十骑的人影,立即陷了下去,被削尖的木头,戳得浑身是血。 “陷马坑。” “小心周围,循原路回返。” 又有一队狄人偏离了方向,陷入坑中,惨叫声再度响起。 拓跋照咬着牙,脸面怒而冷笑。 不用想了,这么卑鄙的套路,定然是那个小东家捣鼓出来的。 不过,这小投石车哪儿来的?莫非先前的时候,一直藏在附近? “离开这里。” 拓跋照冷冷回马,刚踏出了几步,蓦然间,一支火矢便透射而来,紧随着,便燎烧起阵阵的巨大火势。 “先、先前埋了火油!” 前面些的数百骑狄人,立即被烧得不断痛呼。 拓跋照冷冷勒着马退后,脸上的怒意更甚。这来来去去的,都是各种埋伏。 蓦然间,他突然想到什么,将目光移向营地之中。 夜色之下。 徐牧皱住了眉头,看着前方的狄人营地,突然烧起的片片火势。 “徐将好手段!”在徐牧的身后,无数人欢呼起来。 事实上,由于守备的人数不少,徐牧还在想着法子,却哪里知道,这一会,狄人营地的十几座马厩,突然就烧了起来。 并不是他的手段。 虽然疑惑,但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敌军,即将要围拢,加之后头还有五万的敌骑要回营。 没有犹豫,徐牧立即带人离开。 狄人营地,处处是咒骂和叫嚣。 只隔了半个时辰,赶回营地的拓跋照,看着被烧毁的十几座马厩,以及满地的马尸,脸色再度发冷。 当然,又把黄道春重重抽了一顿。 …… 策马急奔,徐牧心头的困惑并未减少。 六千骑出许昌,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牵制住狄人攻打河州,争取时间。 虽然凶险,但终归留着希望在。 狄人营地里的那把火,原本就是要投的,却不料有人捷足先登了。 “徐将,要不要回河州?” 此时的河州城外,并无太多的狄人,最多是偶尔有奔射马弓的骑兵部落,不断侵扰守军。 里应外合之下,回河州并不算难。 但徐牧不想如此,回了河州,又要再度陷入死守。眼下,狄人的精良辎重还没有毁去。 “我等在河州之外,狄狗的左汗王便如鲠在喉,时时会担心。不仅营地要留着人手,亦会分出兵力来追剿我等,这样一来,便能帮河州城的守军,分出许多压力。” 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固守死在河州城,反而是更不智。 当然,也能选择撤退,退回老关,退回内城。但这种选择耻辱无比,干脆把整个中原江山,全让出去算了。 “催马,绕到东面的老林。” 四千多骑人影,在夜色中再度奔袭,往前疾驰而去。 “牧哥儿,天要亮了。” …… 边关的清晨,从西面的荒漠戈壁,漫天的尘沙胁裹而来,迷住人的眼睛。 老将廉永揉了揉眼睛,从城墙下站起身子。在他的身边,许多的守军亦是如此。生怕狄人夜间叩关,索性都原地休息。 有民夫送来了干粮热水,只匆匆吃入肚子,便又抓着武器,重新列阵守城。 苍鹰在头顶回旋,气得廉永命人射出一拨飞矢,终归是射了几只下来。 “徐将并无消息。”于文顶着满脸的尘烟,皱眉走近。 “不过,昨夜的狄人营地,似是起了一场火势。我怀疑,这是徐将做的。” 廉永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沉默。 都猜得出,那位小东家带着六千骑出河州,更大的可能,是为了帮着他们牵制住敌军。 “莫要辜负徐将军的热血。”廉永悲声一句,在他左右的守军士卒,却都立即脸色坚毅起来。 如他们,便是整个中原最后的城墙。城墙一塌,会有无数的恶贼涌入中原大地。 呜,呜呜。 不多时,狄人大军的牛角长号,又拖出一道道沉闷至极的长音。 “摘弓!”廉永举起长刀。 “摘弓,死守河州!”一个个的裨将,也开始换上凝重的脸色,循着整个北城城头,来回走动。 无数人的眼睛,都紧紧望着前方的行军方阵。 天空上,那些呼啸的苍鹰,还想着故技重施,被几队隐在角落的神弓手,接连射了两拨飞矢,掉下一地鸟毛后,仓皇地遁逃飞走。 接连的厮杀守坚,让城头守军的士卒们,人数越来越少。到了现在,除开出城的六千轻骑,重伤无法握刀弓的,所剩者,不过二万之数。 城上的数千守军,面色沉稳不变。 城下的一队队的后备营,留在安全的距离,也冷冷列着军阵,等着换营死守。 有许多的伤军,冲出了伤营,取了刀弓长戟,趔趄地跟着后备营列阵。 闻者,皆是满脸动容。 “若是如此,我中原河山,如何能碎!”廉永怒吼。 “所有人,举弓抛射!” 呼啸而起的飞矢,打破了清晨的死寂,第二轮的生死守坚战,再度开启。 …… 徐牧带着四千多人,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河州城,心底涌起一股凝重。 他在寻一个合适的机会,至少要把狄人的攻城辎重,想办法毁掉一半。 “徐将,狄狗来袭!” “几人?” “约莫二三万骑。” 忍住了拼杀的冲动,徐牧带人往前奔行。虽然东面的林子易于隐蔽,但却不是冲锋的良地。 “迂回,以牵制为主。” 徐牧打起缰绳,风将军在硝烟和阳光的映衬下,瞬间急奔起来。在他的身后,四千多人的中原骑军,也露出冷静的神色,跟着策马狂奔。?? 第三百零三章 天下前三席的智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拉满弦!” 城头上,廉永鼓着眼睛,须发皆张。几十年的戎马生涯,造就了他沉稳不移的性子。 他一手举刀,一手遥指着前方的位置。 顺着他的手势,顷刻间,万千的飞矢呼啸着打落,似是夹带了守军们的怒火,为首的一个北狄步卒方阵,瞬间被射杀了一半。 但这些,远远算不得胜利。 被竹幔盾遮住的一架架攻城器械,已然是越来越近。 “俯身!” 双方的投石车,又像置气一般,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远远抛落。 整座河州城在摇晃。 遮天蔽月的马箭,跟着适时奔射而来。 古朴的城墙,新一轮的刀兵洗礼,在狄人激进的牛角长号中,彻底开了场。 不知多久,待投石车和奔射声停下,只听得狄人方阵靠近的呼啸声,廉永才怒吼着挺直了身。 从望州到河州,从麻袍少年到彪悍老卒,他并未退却过,人和刀都老了,唯有心中的报国之志,未曾老去。 “守我中原河山!” 无数的守城士卒,怒吼着起了身子,抡起刀弓长戟,血战在即。 …… 徐牧一剑劈倒敌骑,抹了一把脸庞上的血迹,昂着头,看着前方摇摇欲坠的河州城。 狄人攻城器械的精良,乃是最大的利器。 “徐将,狄狗又要追来了!” 徐牧咬着牙,眼色骤然发冷。这大势之下,要破除河州被围的死局,无异于登天。 “若不然,我等便连铁索,再冲杀几轮!” 连铁索,即是十骑连环马。 “稍等。”徐牧沉下脸色,回身去看,在他们四千多人的后方,尽是一阵阵卷起的尘烟。 来势汹汹。 “入林。”徐牧言简意赅。 四千多骑,对于徐牧的军令,极为遵从,迅速调了马头,入了林子之中。 诸所周知,林子幽深且地势崎岖,根本不适合骑军奔行。 所以,在黄道春和赵青云二人,双双赶来的时候,都立刻停了马,脸庞上满是顾忌。 “我诩为北狄国师,深谙兵法之道,此番,定然是中原小贼的诱敌之计。诱我等入林,一把火付之。”黄道春凝声开口。 似是真的懂兵法,但更像是害怕的托辞。 在旁边的赵青云,心底也生了惧意。对于故人小东家,他向来是不敢小觑。当初在老马场,那神出鬼没的打法,直到现在,他依然惊为天人。 “回吧,追不到了。” “一只耳,你莫忘了,左汗王可是下了死令,让我等带兵死追。若是让小东家误了攻城的大事,你我都活不得。” 赵青云皱住眉头。 入北狄无寸功,于他而言,确实是最大的问题。 “算灶的,你自个也讲了,恐有埋伏。” “我心中已有良计。” 只听见这一句,赵青云的脸色,立即变得古怪起来。 这一次,不仅是狄人的军队,连着他的近万的轻骑,也跟着带过来了。出个什么差池,连活命的资本都无了。 “诸位请看。”黄道春手扬马鞭,有些得意地指着前方,“入林确是凶险,但诸位当看得见,这林子尽处的石山。” “此为何意。” 黄道春笑起来,“也就是说,这片林子的尽处,实则是死路一条。我等只需沿着林子布防,定能围住这些中原骑兵。” “兵力分散,若是小东家冲杀而出,当如何。”赵青云皱眉。 黄道春仰头大笑,“敢问一只耳将军,在林子之中,又如何能发起冲锋呢?” “既不是冲锋,他有什么本事,能冲散我等的围剿。射火矢?他敢么?如此一来,真起了火势,他可得把自己烧死在林子里。” 赵青云怔了怔,脸色也变得微微欢喜起来。 “赵青云,你一直都不信我。我黄道春被诩为北狄国师,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天下大智之才,谦虚一些来说,我黄道春也能上前三席。” …… “围林?”徐牧怔了怔。原先只想避开再做打算,这些倒好,还围林了。 “徐将,该有二万多骑,那个狗夫赵青云,也带着本部孝丰营过来了。” 徐牧沉下脸色。 外头的追兵,定然是觉着在林子里,无法发起冲锋。 “牧哥儿,烧死他们!”司虎鼓着脸庞。 “我等在林子里,起了火,定然是我等先遭殃。”徐牧冷静摇头。 “徐将,那我等怎办。” “不知布下此计的是何人,有些聪明。”徐牧说着,突然微微笑了起来,让面前的数千个骑马大汉,一愣一愣。 “此阵便如一条长蛇,围住了整片林子。但缺点很明显,以机动为最的骑兵,却因为林道狭长,首尾不得相继。” 林子隔着石山,不能首尾相继,是很正常的事情。 “牧哥儿,所以是打蛇?” “确切地说,是打蛇头。”徐牧凝了凝声音,“八百人弃马,组成步卒枪阵。五百人弃马,以伏弓掩护。” “余下的铁甲骑军,便骑在马上,看准时机,先绕出林子,再往前冲杀。” 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当初出城的时候,怕过于沉重压马,并未带着盾牌。 但这并非是难事。 听着徐牧的掩护,五百的伏弓,在近了林路,立即拉满了弓弦,朝着前方的位置,射出一拨拨的熏烟箭。 尽是一些青绿的草皮,即便能烧,但终归烧不成火势。一时间,前方的整个林路,都变得浓烟弥漫起来。 呛人的气味,让骑在马上的黄道春,咳得嗓子眼都出血了。 “常威,让老子们看看你的枪法。”徐牧转头凝声。 听见徐牧的话后,常威怒吼一声,带着八百人的枪阵,压了黑乎乎的铁枪,遮了口鼻,便立即冲了出去。 顷刻间,被乱了阵脚的北狄骑军,前段位置上,约莫有六七千骑,一时间惨叫连连。 “捅马——” 数不清的狄马,被铁枪捅入马腹,一个个狄人破口大骂,坠马而摔。 在林路中后段的敌骑,眼看着出了事情,却偏偏无法冲上去,被严严实实地堵在了后头。 “铁骑,冲出去。”骑在风将军上,徐牧面色不变。 随着二千多骑的铁骑不断迂回,继而一波冲锋,又冲杀了数百具的敌军。 “所有人,上马离开。”待看到脱离困局,徐牧并无半分犹豫,带着四千多骑,直直从另一片林子,穿了出去。 “北狄第一智士!天下前三席!算灶大师!”赵青云被困在最后,急得怒骂。 熏成大花脸的黄道春,又惊又气,待把浓烟驱散,却发现哪里还有小东家的身影。 只余满地的人尸马尸,铺了半条林路。?? 第三百零四章 三万黑甲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了林子,徐牧喘出一口气,四顾着周围的物景。此时,离着叩关的狄人大军,已经越来越近。 打游击的想法并不现实,这些草原异族,最擅长的便是迂回作战,跑马奔射。 唯有出奇,方能有一丝希望。 前方的河州城,叩关依然如火如荼。 …… 一个被射烂了身子的守军,依然保持着强开弓的姿势,立在城头久久。 “把沸水泼下去!” 民夫们顶着漫天的马箭,咬着牙关,把一切能用的守城辎重,都往城头送去。 城墙下,数不清的狄人步卒,发出凄惨的叫喊,从城梯上翻落。 浴血奋战的守军们,捅着长戟,不断将一张张的城梯掀翻,将一个个要先登的狄人捅死。 “后备营!”眼看着守军越死越多,廉永急急怒声高喊。 最后一支后备营,迅速握了长戟,往城头跑去。 被扶下来的伤兵,皆是浑身披血,伤势最轻的,身上也挂着二三支马箭。 在远处些的无数百姓,皆是垂泪不语。 “老子要入伍!”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民夫,忽然爆出声音。 如他们所见,为了守住河州,这些士卒几乎都拼光了,却无一人退却。 “老子也去!” “同去!” 在半月之前,他们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百姓,为着一家老小的生计,操碎了心血。 但国有难,天下有难,即便是最底层的匹夫们,亦有热忱之心。 至少有数千的民夫,怒吼着拾起了伤兵的长戟战弓,不顾生死地往城头跑去。 廉永回了头,目光发颤。 他想起了那一年,还未身入戎马,他便是如此,在听说了许多英雄将军的事情,怒而从军。 “我等铁骨铮铮,便是抵挡狄人的城墙!” 满城都是哭声。 …… “取铁索,十骑相连,互勾于马腹之甲。” 徐牧抬头咬牙,面前河州城的形势,已经不容乐观。终归是狄人势大,攻城器械精良,眼看着整个河州要挡不住了。 这一轮,两千多的铁骑,无异于赴死而去。 “小东家,我若回不去了,你替我告诉我家少爷,小爷在边关似条好汉,没折他的脸面。” 常威说得一脸坦然。 徐牧心头却隐隐发涩。 “且去!”回了身,常威枪指前方,浩浩荡荡的北狄军阵。 “且去!!” 二千多骑的铁骑,跟着扬起铁枪。 “杀一狄狗十两,都侯千两!提枪,跟老子发财去!” 一骑绝尘,二千多的连环马,瞬间往前扑杀。 徐牧凝着眼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先前,他实则有另一个宏大的计划,只可惜时间逼得太紧了。 “余下者,跟本将去捣毁狄狗的辎重。” “保护徐将!” 二千多的铁骑开路,而余下的轻骑,则是带着火油和火崩石,伺机而动。 这何其艰难,无奈的是,草原狄人的军势太大了。 …… “那小东家。”拓跋照骑在马上,露出叹息的笑容。 “即便有些本事,但在这等的大势下,又如何能挡得住。三十万的北狄大军,加之精良无比的器械,足够把整个中原平推了。” “他只能赴死一战。中原有句话……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蠢夫。” “不、不对,左汗王,连环马在开路,那小东家在烧辎重!”一个在旁的北狄都侯,脸色蓦然发白。 拓跋照怔了怔,也跟着神情大怒,全无了刚才的冷静。 “快,派骑军去截住他!赵青云那个废物,刚才在做什么!” “掷火油!” 沿途而过,到处都是掷下的火油。至少有三四辆的大型辎重,被火势一下子撩起,烧得烈火熊熊。 漫天的马箭飞射而来,轻骑的尸体铺了一路。 在前方,也不时有坠马的铁骑,用尽最后的力量,帮着挡住冲来的敌军。 “抛绳勾!” 上百条绳勾,在奔袭的途中,勾住了一架巨大的云梯车。百匹轻骑齐齐拖动,将整座云梯车,拖得摇摇欲坠。 “快,斩断绳子!” 终究是晚了,第一架云梯车,不甘地开始侧翻,继而整个摔倒,打起满地的灰尘。 也因为如此,上百匹的轻骑速度慢下来,立即便有数十骑,被当场射杀。 “该死!不过数千人!毁我辎重!” “围剿——” 原本怒不可遏的一个带兵都侯,声音戛然而止。他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胯下的战马,莫名地开始焦躁不安。 “这、这是怎的?” 都侯回了头,急急往后看,发现带着的三万骑兵,那些狄马儿,都跟着躁动起来,甚至有许多,慌不择路地四散跑去。 要知道,草原上几乎一人一马,极少出问题。只有来到营地,才统一放到马槽来喂。 “跑啊!快跑!”都侯大怒,抬起了头,眼瞅着那位小东家,烧了一批辎重之后,又扬长而去。 再侧过头,看见自家的左汗王,气得脸都肿了。 …… 此时的河州城里。 一个断臂的老卒,按刀守在南城门。他听见北城门的厮杀,惨烈异常,却依然没有擅离职守。 南城门,只余他一个守军。其他的人,都去赴死守城了。 拖着残破的身子,他挪了上百步,走上了瞭望塔。在揉了揉眼睛之后,他瞬间一下子呆住,继而,整个人又哭又笑。 他见着了一条黑色长蛇,在边关的沙地上,迅速蜿蜒而来。 前哨的斥候驰马来到,只开口,便怒吼出一句让人激动不已的话。 “渝州三万黑甲军,入城驰援!” “恭请打开城门。”?? 第三百零五章 我中原的三千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城的常四郎,抬头看着满是硝烟的天色,脸庞上变得极为沉重。 在他的身后,三万的大军士气如虹,带着满脸的萧杀,操戟披甲,沉步踏入河州城。 “将军,渝州王带兵驰援!” 正在城头死战的廉永,听见这一句,整个人欢喜得无以复加。 在他的前后左右,一个个的守军士卒,几乎都要拼光了。若无意外,在北狄如此的凌厉的攻势之下,定然撑不过三日。 “恭迎渝州王救国!” 伤员和百姓,都纷纷脸色激动,高声怒喊。唯有城头的守军,依然无任何放松,死守着不敢退却半步。 “廉老将军辛苦。” 只抬头看一眼,常四郎也忍不住脸色叹息。在他的面前,老将廉永的双眼,分明都是血丝了。 那些守军,也分明都是浑身披血的模样。 “黑甲军,换防!” 一声令下,数千的渝州黑甲,背着刀弓,握着长戟,迅速冲上城头。 “廉老将军,于统领,且去休息。”常四郎一边说着,才似乎想起什么。 “小东家人呢?他可别真战死了?” “徐将在城外头……替我等吸引狄狗的敌骑。” “玩这么大。”常四郎皱住眉头,驱散眼前的硝烟,抬头往城关下看。 果不其然,他的那位老友,正被无数狄人追着剿杀。还有他的小常枪,身子浑身是血,肩膀上还挂着一柄弯刀。 “我曰你爹!”常四郎睚眦欲裂。 “渝州王,有些不对。你看那边的狄马儿,好似都自个乱了。”于文在旁,急急又补了一句。 常四郎顿了顿,再抬头看去,瞬间,整个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 “徐将,那些追来的狄马,怎的都乱了!” 一路掠杀而过,徐牧吃力无比,手里的铁枪,也变得血迹斑斑。听见裨将的话,他急急扭了头。 果不其然,原本要截杀的数万敌骑,一下子都自乱了阵脚。 “莫管,先冲出去。” 呼出一口气,徐牧带着最后的三千余人,艰难地杀出了重围。庆幸这会儿,那些北狄马不知抽了什么疯,突然都不追了,似是在害怕什么一般。 “小东家,我、我家少爷来了!”刚出了重围,冷不丁听见这一句,徐牧的脸色顿时怔住。 城头上,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披着一身战甲,不断冲着他摆手。 “常大爷,驴儿草的!”徐牧抬头,声若惊雷,语气里止不住地欢喜。 不仅是再见故人,而是常四郎一到,整个河州的守坚战,将会更加牢固。 这位大纪的枪棒小状元,可没有明面上这么简单。说句公道的,能与小侯爷为一生挚友,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 “那又是谁?”拓跋照冷着脸,河州城久攻不下,到了现在,居然又来了一批援军。 在以前,大纪的边关便如豆腐做的一般。但眼下算怎么回事。一个个都是敢赴死的义士。 “汗王,是渝州王常小棠。”赶回来的赵青云刚开口,便又吃了一记马鞭。 “很厉害?” “如、如国姓侯一般。” 拓跋照闭了闭眼,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若非是这个名字,早些年的时候,北狄早已经攻破边关,入主中原。 “中原王朝都乱了,这些人想做什么。我塞北草原的子民,乃是雄鹰的后裔,莫非做不得中原之主?” “汗王放心,北狄人定能称霸整个中原。” “闭嘴吧,一只耳。” 拓跋照深吸一口气,冷冷看着面前高耸的城关。第一次,心底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他所惧的,并非是河州的城墙,而是那些中原义士的城墙。 “继续攻城——” 并未鸣金收兵,拓跋照怒吼下令。此时若退,再无更好的时机。 密密麻麻的方阵,一下子又行军而来。一架又一架的攻城器械,也开始往前推行。 “黑甲军,给老子把狄狗打烂!”常四郎也不甘示弱。只可惜为了急行军,后头的许多辎重,还远远没有入城。 “崩弦!” 漫天的箭雨,从城头往下抛落。在护城河前的泥地,又铺下了一层层的断箭。数不清的狄人,没被射死的,趔趄地撑着皮盾,逃出飞矢抛射的范围。 “推八牛弩!” 四五架的重型弩,推上了弩矢之后,只朝着逼近的攻城器械,不断迸射。 二三架井栏车,应声而塌。 “举竹幔盾!” “火弩矢!” “红云部落,以火矢奔射城关。”拓跋照冷着眼神,死死看着城关上的大将。 “以三人一组,合成盾列。” 城外。 徐牧抬起头,看着昏黄的天空。 “还追!”司虎拖着双刃斧,劈飞了一骑冲来的狄人。 此时,在他们的面前,密密麻麻都是堆叠的尸体。 徐牧固然想折返河州城。只可惜,那位左汗王,分明是截堵了他回去的路。 只剩三千左右的骑军。 “徐将,那个左汗王派人堵死了路,我等回不去了。” 徐牧咬着牙,四顾相看。退无可退,若是继续逗留,指不定要被扑杀在此。 河州城有了常四郎驻防,短时之内当无问题。 “左汗王金箭令,剿杀徐牧者,封都侯,赐奴仆五百,牛羊各三千头!” 夜色之下,越来越多的狄骑,轰隆隆从四方汇聚而来。 虽然不知道这金箭令,是个什么东西。但徐牧猜测,应当是属于能封侯拜相的那种豪赏了。 徐牧抬起头,遥遥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河州城。 常四郎尚在浴血指挥,整座城头,到处都是飞矢与刀枪的声音。 “走。” 徐牧当机立断,带着约莫三千的骑军,避着追剿的敌军,往着与河州相反的方向,奔袭而去。 “小东家,先绕开追军!”城头上,常四郎的声音,带着急吼。 …… “徐将,我等往哪边走。” 徐牧吐出一口浊气。这什么左汗王的金箭令,当真要把他们往死里追。 回河州的路,已然被堵死。而且,这种吃紧的战事下,让常四郎开城门相迎,实则也是一件发蠢的事情。 “徐将,狄狗又杀来了,约莫只有十里路。” “保护徐将!”围拢在徐牧身边的骑军,纷纷抽刀怒吼。 徐牧趁着脸庞,迅速冷静下来。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是甩开这一波追兵后,在河州附近寻个隐蔽地方,带着近三千骑,像条狗儿一样藏起来,等到河州战事完毕。 当然,若是河州失守,他同样要被困在边关,直至被发现杀死。 其二,一路跑过望州,再想办法取道北上,绕到燕州那边,折返回内城。人穷家丑五尺三的燕州王,同为中原人,再不济也会让开城关。 燕州,在边关千里外的东北之处,寒冷贫瘠,又有天险据守,城外的风雪关,堪称天下第一雄关。 早些年,北狄人并非没有想过攻打燕州,但还没开始攻关,十万大军便冻死了三万,只得怏怏而退。 “徐将,干粮也见底儿了。” 徐牧眉头再度紧皱。 三千骑,他能做些什么。回头冲杀,大概率所有人都要战死。往前继续奔袭,便是望州,便是雍关,便是雍关后的四千里塞北大草原。 他何尝不想效仿冠军侯霍去病,直捣北狄王庭。但这等事情,所需要的成功因素太多了,已然是不可复制。 伸出手,徐牧稳稳摸入怀里,当初弓狗摸的那张草原地图,他可一直随身带着。 这一年多,他一直在讨命,每踏出一步,都要见血,都要置死地而后生。 咬着牙,徐牧转了头,最后遥遥看了一眼河州城。硝烟漫天,厮杀连绵不绝。 他突然明白,不管接下来要做什么,最终的目的,无非都是保住莽莽中原河山。 “所有人——” “往望州方向跑!告诉那些狄狗,我中原的三千骑,要入草原,要捅烂草原的王庭!” “老子们,这一回要封狼居胥!” 并未听得太懂,近三千骑的人影,却纷纷怒而高吼,紧紧跟在徐牧后面,策马往前狂奔,打起漫天的沙尘。?? 第三百零六章 雍关,雍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河州前线,攻关的战事,依然如火如荼。 正在盯着前方的拓跋照,蓦然收到了一个好笑的消息。 “汗王,小东家徐牧,带着三千人往北面逃离,已经过了望州!” “过了望州?”拓跋照语气莞尔,“告诉本王,这个傻子要做什么。我想想,他在吸引追兵,想着帮河州城解围?” “说、说要去塞北草原,捣毁王庭,还有什么封狼居胥的。” “封狼居胥?这又是什么东西。不是派了万骑人么?该死,等攻下了河州,本王要亲自带兵,扒了他的皮子。” 说着这话的时候,拓跋照忍不住回了头,又冷冷瞪了黄道春和赵青云两人,若是这两个白痴,小东家早该受死了。 “全力攻关!本王便不信了,什么中原的渝州王,能挡得住我北狄三十万大军?” 整座河州城摇摇欲坠,却终归没有倒。 浴血奋战的常四郎,嚣张地立在城头上,杵着梨花木亮银枪,似笑非笑。 “狄狗儿,莫不是没吃饭?给点吃奶的力气,可否。再磨磨蹭蹭的,老子们便在城关上睡着了!” 常四郎四周围,无数守军士卒,发出阵阵的欢笑。 有一个狄人都侯听得火大,奔马来到城墙下,还未来得及叫嚣—— 嗝。 常四郎一杆铁枪掷去。小都侯连人带马,被串飞了近百步,抱着贯入腹部的铁枪,身子不断剧烈发抖。 “骑马?我连马一起打!” 城关外,拓跋照冷着脸。他现在终于确认,那位新来的河州守军渝州王,当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 不死不休鏖战三日,河州城头,黑甲军变成了红甲军,许多张年轻的脸庞,在边关的硝烟中,都催生了淡淡的胡茬,变成了男子汉一般。 “举盾!” 十几个渝州军的裨将们,奔走在城头之上,不断发出当头怒吼。 盾牌之上,奔射来的马箭,扎满了整个盾面。 “步弓营,西北百步,抛射!” 无数敌骑落马。 常四郎露出冷冷笑容,扛着梨花木枪,只走了几步,便戳翻了三四个登墙的狄人。 “渝州王,我想带着些人,从南门绕去驼头山,去驰援徐将。”于文的声音很低,这番话,他犹豫了许久才开口。 “留在河州,马儿翻不过驼头山,你去了也是死。”常四郎皱住眉头,“再说了,外头有帮手。” “帮手?”于文怔了怔。 “你以为那些狄马为何抽疯?我告诉你,那群狄马里,至少有数百匹,被人偷偷抹了狼粪在马腹下……你我的先辈,为了对付狄人叩关,而想尽了法子。” “没记错的话,这应当叫借狼惊马。也只有那一位,才懂怎么处理,抹多了马厩就闹翻天,抹少了便无大用。狼粪还需要燎过,莫让湿气显得太重。” 常四郎停下声音,难得露出微微的笑容,继而,又变得一下子凝重。 “莫去了,留在河州。小东家若死了,我便舍了这一身命,也会替他杀了北狄左汗。” 于文沉默无言。 …… 下方的城关之前,早已经是尸横遍野。 拓跋照的眼睛,都快鼓得像鱼泡。他想不出,才三万多人的守军,是怎么玩的。直到现在,北狄密密麻麻的方阵,丝毫没有任何先登的迹象。 “汗王,战损太、太大了。” “闭嘴。攻不下河州城,谈何入主中原。” 冷着脸,拓跋照刚要转身。突然间,又是几骑斥候惊惶地赶了回来。 “汗王,那小东家带着三千骑,攻下了雍关!” “什么!” 拓跋照眼色发怔,继而又变得恼怒不已,“雍关不是有守军么!” “雍、雍关只有千人守军,被小东家诱敌出城,一举全歼了!” 攻城在紧要关头,他不想分出太多兵力。只派了不到万骑的人,沿途去追剿,却哪里想到,这种的光景之下,小东家居然还打破了雍关! 要知道,雍关再往前几百里,便到了塞北草原的边境。 “那追剿的万骑呢!” “被小东家骗去了其他方向,发现回赶的时候,雍、雍关已经破了!” “吾的腾格里啊。”黄道春在旁,脸色变得莫名惶恐起来。 “汗王,雍关再往前,便是草原了。” 这句话被说出来,在场的许多都侯,包括赵青云和黄道春在内,都尽皆是脸色发白。 这几百年来,只有北狄伐纪,哪有纪人杀入草原的道理。 莫名的,一股耻辱的感觉,涌上了拓跋照的脸庞。 “他去了草原,也是个死。”拓跋照咬着牙,强行安慰了自己一波,“虽然大部落都被征召了,但亦有许多小部落,会立即出兵围剿。” “莫要忘了,他只有三千人!三千人!” 不知觉间,拓跋照身子有些发冷,前有河州堵路,后有小东家要杀入草原。 这一下子的,全都乱套了。 “黄道春,去传命令。再派一万人,不、两万轻骑!速速追剿徐牧!” “赵青云,你最好祈祷小东家别做的太过分,不然我砍了你,用来祭旗!” 拓跋照声音极度愤怒。 算计了一冬的战事,这下倒好,一路过来连连失利。这一切,都拜那位小东家所赐。 “所有人,强攻河州城!破城之时,屠尽中原十城百姓!” …… 北狄营地的马厩里,实则已经没有多少马匹了。 先前被惊吓到三万匹狄马,这会儿被拴在马厩里,依然在躁动不安。 好不容易凑了两万匹,一个领军的都侯,止不住骂骂咧咧。转身之时,却又突然看见,一个瘸腿的老狄人,不知什么时候骑了马,跟在最后。 “蒙图,你个瘸子也去?” “想去赚功劳,给我家的阿吉,买几头好羔子。” 不少的狄人,都露出促狭的笑容。老狄人的妻子,实则是个面丑的哑巴牧羊妇。 “成!蒙图你跟紧了!去雍关!”狄人都侯大笑,率先驰马而去。 万千的狄骑,也呼啸着冲出营地。 没有人发现,落在最后的老狄人,露出转瞬即逝的凝重,继而,又变得憨笑起来。 仅几息时间,有些许的泪珠,被吹散在边关的沙风里。 雍关,雍关! 吾的雍关。 六千铮铮城下骨,无一不是大丈夫。?? 第三百零七章 孤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雍关外,万里黄沙。 “拾骨。”立在关下,徐牧声音发沉。 那曝晒在沙地上的皑皑白骨,许多还穿着破烂的纪朝铠甲。无疑,这些都是血战雍关的先辈。 有随军的老卒,一下子哭出了声,屈膝跪在沙地,哆嗦地拾起那些散落的白骨。 小心地聚在一起,再入土为安。 “拜送。” 徐牧喉头哽咽,只看雍关城墙的斑驳,他便能想得到,六千雍关守军,在经受友军背叛,断了粮草辎重的情况下,面对着十几万的狄人大军,依然能死守二月有余,是何等的艰难。 听说,到最后连狄人尸体上的兽皮甲,也扒了兽皮煮着吃了。 “李将!雍字营!吾大纪的风骨!” 三千人泣不成声。 “起——” 徐牧咬着牙。他何尝不悲痛,但现在,还没到一诉衷肠的时候。 “随本将上马,我等奔赴塞北草原。” 以他们三千骑的人马,根本无法守住雍关,想复制堵二城的战略,也无任何的可能性。 所以,他只能在雍关前掘了陷马阵,又搜罗了许多干粮净水,带着人,继续往深处走。 “上马!” “徐将有令,我等速速上马,杀去草原!” “列位先辈见证,此一生竭尽所能,愿以三尺刀器,收复旧山河!” 三千骑的悍卒,抖去满脸的悲伤,又萧杀地骑上了马,继续往塞北草原的方向奔去。 …… “徐将,探过了。”几骑狂奔的斥候,急急赶了回来。 “在我等的后头,至少有三万骑的追兵。不过,在雍关前的陷马阵,可是好好吃了一大波的苦头。” “痛快。”徐牧露出笑容。 怀里有地图,他并不怕认错了路。要知道,这张地图,极可能是那个叛将黄陇,想着用来逃回中原的,当不会有错。 “徐将,这、这是雍州了吧?”一个裨将颤声开口。 雍关之外,是雍州。 三千人尽皆抬头,脸色一下子变得黯淡,继而,又变得愤怒起来。 大纪三十州,不仅包含了三个外州,也包含了边关二州。在先前,望州这座小关隘,是不足以成为一州之地的。 但奈何雍关被狄人抢占,为了凑数,硬生生把一个小郡县改成了望州,凑够三十之数。 此时,在徐牧的面前,这雍州故地,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残破不堪的狼藉。荒芜的村子,死寂的城镇,偶尔一两株光秃秃的树木枝杈,还吊着三两具被风干的白骨,随沙风摇摇晃晃。 “这便是雍州,我等中原的故地啊!” 这已经不是故地了,该是失地了。只可惜,以他们三千骑,根本没有收复失地的可能。 “万千的先辈,在看着我等。所有人,速速奔袭!” 三千骑人影,不再停留,急急打了缰绳,扬起漫天的黄沙。 …… 雍关之前,拢共三万人的狄骑会聚,却不料被摆了一道,陷马坑摔死了不少人。 “喂,蒙图,你发什么呆!” “风沙迷眼。” 叫蒙图的老狄人,只说了一句,便沉默下来,看着那些新堆的沙坟,心头莫名有了丝欣慰。 “该死,那三千的中原人,真要去草原了!我等快追!” 古往今来,只有狄人叩中原边关,哪里有中原人杀入草原的道理。 “都侯,起、起火烟了!” 雍关前的几百里,便是塞北草原。此时,这三万人只跑了没几个时辰,便远远见着了,在草原边境的位置,蓦然起了一阵阵的浓烟。 这并非是毡帐的狄人在做饭,更像是起了火势。 “莫非是说,那些中原人在放火!” “快快,快回草原!来人,赶紧去通报左汗王,不得有误。” “放苍鹰!” 如阵阵的惊雷,三万人群起的马蹄,踏碎了四周围的死寂。 数只盘旋的苍鹰,刚掠到了草原边境,还未多探一会,便被一拨密密麻麻的飞矢,一下子射落。 徐牧喘了口气,抬头看着眼前,一片片青黄不接的颜色。刚开了春,一岁一枯荣的草儿,还没有变得绿意盎然。 取出地图,徐牧还没多看两眼。不多时,便听得见一阵急踏的马蹄声。 原先还以为是追兵,却始料不及,只是些仓促聚起来的狄人,约莫有四五千人,还穿着歪歪扭扭的兽袍甲。 一阵阵的马箭,瞬间透射而来。 “迂回!”徐牧沉声开口。 “常威,带着二千铁骑,以十骑连环马,将这些狄狗冲烂!” 常威抬起梨花木铁枪,振臂狂吼。 不多时,一组组的连环马,便萧杀地奔袭在草原之上。 “冲锋——” …… “这一场场的火势浓烟,分明是诱敌之计!”追赶的都侯,气得浑身发抖。 追着火烟一路过来,追到了尽处,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快,回马!那些中原人,在另一个方向!” 好赶慢赶,一路赶过去,却发现无数狄人的尸体,铺了密密麻麻一路。数不清的毡帐被打坏,物资被掠夺。不少气急败坏的狄人,正怒吼着要取马去追。 “都侯,已经入了草原三百里了。” 草原边境附近,几个小些的部落,至少被冲杀死掉了一半青壮。 这些人,可都是草原的勇士,只是这次还没受到征召罢了。 “该死,我要杀光中原人!” 落在最后,叫蒙图的老狄人,半眯着眼,无端端笑了一声,又仰着头,饮了一口马奶酒。 …… 踏踏踏。 奔马的声音,还远远没有将息。 徐牧满脸烟尘,四顾抬头来看。先前草原边境的地方,狄人部落的毡帐并不算多,如今细细来看,才发现越入草原深处,越靠近溪河的地方,聚居的狄人便越多。 按着地图,这时的他们,该进入草原约莫六七百里了。 越深入,便越凶险。 三千骑入草原,看似鲁莽,实际上,却是徐牧以进为退的法子。左汗王要堵死河州城,他只能置死地而后生,以孤军杀入草原。更大的意义在于,这是中原大地数百年来,第一次有铁蹄,踏碎狄人草原的宁静。 “犯我中原者,当诛!”徐牧举剑怒指,惊得附近的不少零碎狄人,嚎啕着仓皇逃遁。 三千骑跟着声声怒吼,声若惊雷,仿若要掀开草原上的天空。 “常威,带人去转一圈,便说我等三千中原天兵,这便要杀去草原王庭了!” “小东家,这会引来不少狄狗。” “怕个卵!”徐牧还没答话,不少随军的老卒,已经对着常威笑骂开口。 “徐将带着我们杀入草原,这数百年来,我中原大地,又何尝有过这样的壮举!壮哉!” “够本,够本呐!” “老子们这一生值了!” 三千骑里,不少人仰面而泣。此时若是有酒,壮怀激烈之时,说不得要浮一大白。?? 第三百零八章 狼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沿着地图,徐牧并未有任何的放松。如他所想,带着的三千骑,无疑是深入草原的一支孤军。 异族之地,身边的人死一个,则少一个。 “骑枪所指!” 不远之处,常威带着二千的铁骑,杀得聚过来的一拨狄人,丢下上百具的尸体后,不断仓皇逃散。 “小东家,又殉了十几骑……” 徐牧脸色沉默,只隔了会,才抬起头,远眺着草原上的夜色。目光所及,四面八方都是摇曳的马灯,以及踏踏的马蹄声。 不用想,这定然是北狄人收到了消息,来围剿他们这支孤军了。 还未离得多近,便远远听到一阵阵叫嚣的声音。 “中原狗,可听过灰狼部落!” “奉腾格里的旨意,黎儿部落前来讨贼!” “黑羽部落!” …… 一道道的声音,愈渐地逼近。数不清的马灯,将周围的草原,映照出一片片的亮堂。 “离开这里。”徐牧沉着声音,面无表情。按着他的意思,这些部落,原本就是被引诱来的。 “徐将有令,我等速速离开。”三千骑中,最后的两个裨将,急急怒声开口。 附近的地方,许多狄人少年和牧羊妇,纷纷取了马弓,朝着近三千骑的人透射。 徐牧目光清冷。 浩荡的骑军撞飞了几个牧羊妇之后,一路往前狂奔。 “徐将,后头的追兵越来越多了。” 骑在马上,徐牧沉沉点头。虽然说河州前线,北狄人动员了三十万大军,近大半的国力,但终归还有许多部落没有被征召,即便被征召的,也会有留守的青壮。 “急奔。” 近三千骑的人影,听见徐牧的话,顾不得再疼惜马,又重重打起了缰绳。 马蹄声越发急促,在后头紧追的狄人,发出漫天的骂咧声。 …… “徐将,前方是片小山。” 徐牧并无意外,连着看了好几日,手里的这张地图,确是描画得很详细。 他甚至知道,这群草原上的山包,实则还有个名字,叫狼山。顾名思义,是狼群出没的小山峦。 “有伤口者,以草汁涂抹。” 一场场的厮杀下来,近三千的骑军,身上不知有多少伤口。如果有其他选择,徐牧都不愿意往狼山走,但没法子,他要做的,便是想一次性诱敌草原更多的狄人,再想办法甩开。 面前所剩的人马,即便连年纪最小的魏小五,都已经变成了悍卒一般的存在。 见了血,提了胆气,便该是一个好汉了。 “徐将,我等都抹了。” 徐牧点头,后顾来看,发现狄人的骑军,已经即将赶上。 “上马!” “徐将有令,我等上马。” “魏小五,你他娘的地走最中间。记着了,老子们会保护好你这个娃娃。” “爷十六了,是吊卵的汉!”魏小五不甘地反驳,抹了两把满是尘烟的脸庞。 徐牧也有些好笑,生与死的厮杀,刀与血的友谊,他们这帮子的人,早已经情同兄弟。 “上马!” 踏踏踏的脚步声,又沉稳地开始奔袭起来。 …… “去了狼山?” 一路从河州追来的都侯,满脸都是冷色。不仅是他带着的三万人,另有从草原四面八方汇聚来的,加在一起,至少六七万。 六七万,追个三千骑,累得跟狗儿一样。 “都侯,如今刚开春,狼山附近,怕是会有狼群。” “多带一壶马箭,拿稳弯刀。”都侯语气发沉,“这三千骑若是惊动了乌海那边的王庭,你我都是大罪!” “上马,继续追剿!” 都侯一马当先,恼怒不堪的脸面上,变得越发的狰狞。古往今来,何曾听说中原人踏入草原。 “挂马灯!杀死中原人,以头骨作盅,盛酒共饮!” 蒙蒙的夜色之下。 不多时,连绵不休的马蹄声,阵阵响起。 天空还远远没有破晓。 越靠近狼山,临近山脚的灌木丛里,不时有低沉的兽吼,此起彼伏。 “徐将,附近都是狼群。” 惨白的月光铺下,徐牧抬头去看,发现面前的狼山,处处都是伏身的灰狼。 若非是马灯亮堂,估摸着会立即冲过来了。 吊卵的魏小五,脸色露出一丝惨白。 胯下的狄马,纷纷开始了躁动。 “拉紧缰绳。”徐牧冷声开口。 他自然知道危险,但没法子,不过狼山的话,根本甩不开后面的追兵。 “有无老马。” “徐将,还有十几匹。” 徐牧点头,转身往后远眺,那密集的亮光,如上百条长蛇一般,不断蜿蜒靠近。 乍看之下,至少有数万人。 “捅马!” 十几匹老马,一下子被割了马腹,惊啼了几声,便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瞬间,浓郁的血腥气味,便扑入了鼻头。 “牧哥儿,这么大的血腥气,那些狼不得疯掉。”连着司虎也是脸色一惊。 “确实要疯。” 徐牧呼了口气,若是狼群不疯,如何能帮忙拦住后头的追兵。 “狼群要冲过来了!” “取火油。”徐牧咬着牙。 “徐将有令,速速取火油!” 只可惜草原之地,并无太密集的林子,顶多是一些灌木丛,不大经烧。 “射死他们!”第一波杀到的狄人,怒吼着举起马弓,射出漫天的飞矢。 “举盾!” 劫掠来的狄人兽皮盾,明显是不大好用,不多时,便被射烂许多。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疯狂蔓延在整座狼山附近。 常威抬了弓,并未射向狄人,而是按着徐牧的意思,射出一枚火矢,将火油流淌的地方,瞬间打起了大片火势。原本要冲过来的狼群,一下子刨着前肢,往后缓缓退开。 地上的十几匹老马尸体,此时已经被狼群分食得所剩无几。饥饿不堪的狼嚎,对月当空,嚎叫得更加瘆人。 隔着火势,徐牧目光凝着,只看着越聚越多的狼群,和追来的狄人,扑杀成了一团。 狄马受惊,狄人怒吼连天。 “且看着,我三千人便要踏碎塞北草原!” “杀入王庭,擒尔等的天可汗!” 无数狄人怒吼,偏偏被狼群堵住,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追击。 “腾格里!”都侯抱着弯刀,气得脸色都白了。 落在最后面的一骑老马上,一个微微佝偻的人影,缓缓抬了头,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第三百零九章 四方围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近三千骑的人影,急急奔过了狼山,一路往前狂奔。 沿途中,徐牧回头看了好几轮,发现追随的这些好汉,连连的厮杀之后,尽皆是满脸疲乏。 “徐将,我等往哪儿去。” “牧哥儿,不是说杀去王庭吗?” 徐牧沉默不语。 杀去王庭,只不过是激怒狄人的话。以他们这三千人,别说王庭,再继续往里深入,大概率会碰到王庭的精锐军队。 打不过,更是避无可避。 估摸着要不了多久,火势一停,狼山那数万的北狄人,会越发地恼羞成怒,追着他们不死不休。 “往前二百里,再迂回。若沿途遇到部落,便一路烧了。” 河州城尚在守坚,那位左汗王,够胆的话,便继续不管不顾。只要这三千人不死,一直在后方草原搅乱,终归会让前线狄人的士气,有所崩碎。 连着过了两日,深入近千里塞北草原,一路奔袭而去,连徐牧自己也记不清,烧了多少个小部落。 千里的草原边境,处处都是直上云霄的黑烟。 “那中原小将军,莫非在草原生活过?为何如此熟悉草原的地势。”带着大军的都侯,满脸都是怒火。 他只觉得,并非是撵兔子,而是被人当猴一样耍了,牵着鼻子来走。 “估计可汗那边会知道了……” “闭嘴。” 都侯咬着牙,“今日起,六万人分为三营,三面包抄。” 他原本还想再分细一些,但一想到那什么十骑连环,便不敢了。人数太少,即便是七八千的,或有可能,都挡不住那位小东家。 “都侯,左汗王那边,派人来追问了。让我等把小东家的人头,送到河州前线,打击中原守军的士气。” 都侯脸色一顿,瞬间沉默无言。 …… “还没杀死?”河州城前,拓跋照面色发冷。 区区的三千骑人,便真如天兵天将一样,杀得小半个草原,处处是硝烟。 “都是些废物!” 拓跋照艰难喘出一口气。 没人能想到,那位小东家不仅敢杀入草原,还搅了个天翻地覆。 河州城的攻坚,同样是战事不利。即便仗着精良的攻城器械,这都多久了,还是没法子拿下城关。 “左汗王,那小东家还说,要杀入王庭,擒可汗……军中的不少人,听说自家部落被烧了之后,也尽是不满,要立即回去草原。” “回去做什么!河州准备要破了。” 这句话,分明是自我安慰了。 拓跋照不断揉着额头,试图打破眼前的僵局。前狼后虎,让他彻底陷入了被动。 活了三十载,他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中原人杀入草原,一路畅通无阻。 若是王庭里的天可汗知道,指不定要被气成什么样子。 “左汗,那位中原的渝州王,又在搦战斗将了。” “别理他。”拓跋照烦躁无比,这几日,他抱着跃跃试试的心理,派了七八个草原勇士去斗将,都被那位渝州王,在城门前一一捅死。那模样,就好似爹爹打儿子一样,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到最后,五个人一起上,五个人一起死。 让整座河州的守军士气,疯狂爆发。 “赵青云,你速速带着本部人马,从草原边境的北面绕下去,合围小东家。这次的事情如果成功,本王不会追究你的罪责。” 听着,赵青云脸色一顿,急急应了下来。 “国师,你同去吧。” “左汗王,我还需要留在此处,为你出谋划策。你也知晓,我是北狄第一智士——” 话没完,黄道春的脸庞,便落了一条鞭痕。只得痛苦地捂着脸,跟着赵青云往外走去。 走出小半里,赵青云的脸色,莫名地有些发沉。 “一只耳,你莫非是怕了。” “你有没有想过,小东家是故意留在草原的。” “这叫什么话,我北狄有数十万的勇士。” “数十万的勇士,抓不住三千骑。呵呵,莫非你这个算灶的去了,便能成功了?” “成不成功我不知道,但我至少有两只耳朵。”黄道春不甘示弱。 赵青云冷哼一声。 随即,两人鼓着脸,一前一后地上了马。 …… 天色又近了黄昏。 连日来的人困马乏,还有十几个的重伤员。徐牧不得不冒险一回,寻了处隐蔽的灌木丛,让近三千的人马,暂做休整。 无法生火,只能吃着抢来的干肉块,就着马奶酒一起吃入嘴里。 坐在角落的徐牧,不断翻着地图,陷入沉思。才没看多久,耳畔边,又响起了声声鹰啼。 暗骂了句,等匆匆起身,才发现十几只苍鹰,已经惊惶地展着翅膀,折返回飞。 “常威,去告诉兄弟们,该动身了。” 位置暴露,再继续藏下去,已经无益。 “徐将有令,速速上马离开。” “魏小五,你走中间。” “魏小五?” 魏小五从土洞里钻出来,还未先开口,便是一阵嚎啕。 “徐、徐将,李儿哥他们,不愿走了。” 徐牧急急走入土洞,才发现十几个重伤员,都不愿让人搀扶,只抬着坚毅的脸庞,声音冷静。 “徐将,我等便不走了。” “怎的不走?” “马儿死的太多……又要顾着我等,恐怕会慢了速度。若如此,我等当羞愧难安。” “本将带你们入草原,只要还活着,便一起回去。” “徐将,莫劝。”一个老卒笑起来,声音嘶哑。 “能来草原这一遭,我等已经无憾——” “常威,带人背到马上。”徐牧沉着脸。他自然知道,这些重伤员是怕拖累大军,才不愿跟着同去。 “回了内城,只要没死,老子给你们养老。” 转头走出土洞,徐牧只听见,后头响起了哭腔。 当初,他以一介棍夫之身,尚且对庄人不舍不弃,现如今,又如何愿意抛下,这些生死与共的热血兄弟。 “再过三日,本将带你们去燕州,从燕州回内城!”徐牧立在三千骑的中间,声音冷静。 折返燕州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件大事。 团战打不过,老子偷你三个塔,你怕不怕??? 第三百一十章 征北李将的信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草原之上,并非是没有城邑。为了方便易物,每隔个几百里,便会有个小城邑,作为交易的场所。 “徐将,便是前面了。” 骑在马上,徐牧稳稳抬头,目光所及,面前一座不大的小城邑,正有不少狄人来往出入。 “中原有些狗夫,抄了山道,把油盐运入草原。”说话的裨将,语气恨恨。 徐牧并不意外,不管哪个年代,终归有投机取财的人。 “小东家,我等怎做。” 徐牧呼了口气。不仅前面有敌方的兵线,后面也有,说不定还有野怪跳出来……堂而皇之地偷塔,并非是上策。 “常威,什么时辰了。” 测了影竿,常威声音凝着,“小东家,约莫要过申时了。” 过了申时,便近黄昏了。 并未继续逗留,徐牧低喝一声,近三千骑的人影,迅速隐匿在草原之中。 只等天色彻底暗下,这处用草墙围拢的小城邑,一瞬间,至少有八处火势烧了起来,烧得整个天空一片亮堂。 数不清的北狄人,仓皇逃出城邑。四散的牛羊,带着某部分被烧焦的肉香气,一路惊啼不已。 司虎舔了舔嘴巴,忍住了追出去的冲动。 “牧哥儿,这北狄的牛羊,同样也害人,要不然你让我去追杀。” 徐牧古怪地瞪了一眼,把司虎的话,权当成耳边风。 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不过,烧了这座小城邑,足够惊动很多人了。 “上马,离开这里。” 近三千骑人影,在夜色中急急奔袭而起,不多时,便远离了这场火光。 …… 乌海不是海,是一个大湖。 四千里的塞北草原,乌海于北狄人而言,便如纪人的纪江。 天色才刚破了晓,乌海边的草地上,便迎来了一支二千人的黄甲骑兵,皆是骑着披甲的狄马,头戴镀金的古怪头盔,长柄的劈刀在浅色阳光下,映耀出清冷的寒光。 二千人中,骑在最前的,是一位摘了头盔的青年,披着金色的兽头凯,面如鹰狼,右耳垂着金环。只见他抬了手,在身后的二千骑,便蓦然加速,转眼间去了几里之外。 “四面围杀!务必将那个中原小将,杀死在草原里!” 无数的狄人骑兵,不断来回奔袭,发出声声的怒吼。乍看之下,起码汇聚了十余万人,各自寻了一个方向,便扑杀而去。 草原之上,一时间,到处都是人影。 …… “走。”徐牧沉着脸庞,冷静异常。带着身后的近三千骑,不断避开围剿的追兵。 白天烧了一座北狄小城邑,他也确切感受到了北狄狗的诚意。 庆幸,手里的地图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至少在四面围剿之下,他总能找到合适的位置,一次次突出重围。 清晨,草原上清风习习。 突围了一夜的徐牧,趁着狄人追兵人困马乏,又绕到另一座市集小城邑,迅速放了一把大火…… “所以,他不仅没被抓住,又烧了一座城邑?” 刚入草原的赵青云,听得满脸发白。若非是亲耳所听,他压根儿想不到,自己的故人小东家,在这片北狄人的草原上,杀得虎虎生风。 他哪里知道,徐牧的每一次动手,几乎都算计好了退路。 “听说,王庭那边的精锐骑军,已经连夜奔袭,要亲自围剿小东家了。” “派了多少人。” “二千。” 赵青云脸面吃惊。 黄道春一声冷笑,“二千个百夫长的骑军,足够做很多东西了。可汗还下了死令,杀死小东家的人,赏中原的娇美舞姬十人,牛羊各千匹。” “说实话,我都有些佩服小东家。孤军入草原,一次一次避过追杀。” 若是在以前,有人这么夸徐牧,赵青云必定也觉着骄傲,但现在没有,他心底里,忽而涌起一股微微绝望的情绪。 “一只耳,你的孝子营该动身了。” “闭嘴吧。” ……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徐牧皱住眉头,看着眼前被风吹拂的草原风光。 第三日了。 连着烧了两座小城邑,不知为何,他远远觉得不够。固然能算偷塔,但分量远远不够。 眼下的光景,密集的狄人围歼,继续往前深入,只能是一个死字。 按着当时的想法,今日之后便不再逗留,从草原边境绕出去,北上燕州。 不知觉,徐牧回了头,看着自己身后,几乎是疲惫不堪的近三千骑,每个人的脸庞上,都沾满了血垢。连年纪最小的魏小五,脸庞之上,也被马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徐将,今日还烧不烧城。” “那也能叫城?连我大纪的牛棚都不如!” “牧哥儿,若不然,今日再烧个几座的,哪儿的羊马多,便烧哪里。” 徐牧没有答话。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离开草原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徐将,我便说,咱们再去动手——”说话的裨将,蓦然声音顿住,脸庞变得错愕。 “卖糖葫芦的,你爹的脑儿抽了?”魏小五骑着马大笑,只笑了半声,突然也不笑了。 徐牧的目光,也变得一下子发沉。 此时,在他们的面前,一个瘦弱的牧羊妇,赶着二三十头老羊,沉默地挡在了前方。 牧羊妇不说话,老羊也不叫唤。 按着草原的风俗,在这般年纪的老羊,连羊毛都枯硬了,早该被做成大餐了。 “徐将,我去去就回!”裨将带着二三人,举刀奔袭而去。 “稍等。” 徐牧皱眉开口。他看得很清楚,挡路的牧羊妇,冲着他们一个躬身道福,随后扬起手,拿出了一封信笺。 道福的姿势,明显是中原人的作派。有些僵硬,却显得无比认真。 “樊鲁,先去取信。” 提刀的裨将皱了皱眉,冷冷抓过了牧羊妇手里的信笺。 牧羊妇又留下一个瓷瓶,才继续赶着老羊,沉默往前走去。 “徐将,这哪儿来的人?” 接过信笺和瓷瓶,徐牧也心生疑惑。他缓缓打开信笺,一行行的中原小楷,便跃然纸上。 知你烧了城邑,引来大批追兵。我便晓得,你要离开草原了。特遣了内子,留在将军的必经之路。 仅第一句,便让徐牧惊为天人。 再往下的第二句,却让徐牧一时又变得面沉无比。 “二千王庭的精锐鹰靥卫,前日已经出发。鹰靥卫凶悍异常,吾劝将军速速离开。” …… 第三百一十一章 鹰靥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收起信笺,将瓷瓶也一同塞入怀里,徐牧才稳住脸色,沉沉回了头。 “鹰靥卫,有无人听过?” “小东家,这是个甚东西——” “徐将,我似是听过。”一个银发老卒,拍马赶上。 “怎说。” “鹰靥卫,便如北狄狗信奉的神鹰图腾,特地选了各个部落的悍勇之士,而组建成的王庭精锐护卫。” “共几人?” “据说由于条件苛刻,不到万骑。轻易不会出草原,以拱卫王庭为己任。但有时候,也会被王庭派出去,用以诛杀不臣的部落。” 徐牧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问题有些大了。 二千的鹰靥卫,正在朝着他们追杀而来。人凶马快,来势汹汹。 若是人数多一些,徐牧尚且不惧,但现在,跟在他身后的,已然是不到三千人的乏军。 庆幸,写信的不知名人物,留了一道计策。 “有无人……认出这份笔迹,还有这戳印。” 书信一传再传,直至又传到一个老卒手里。蓦然间,这老卒哭出了声。 “徐、徐将,这是征北李将的手书!我先前做过关兵,别的字不大识,但李将的帅印,定然能看得出。” 徐牧顿在当场。 想来,是李破山怕他不信,还故意留了帅印。 “徐将,我等不若去寻回李将!”无数人影悲恸出声。 大纪有个小侯爷,也有个征北李将。江山双壁,却都遭了奸人暗算。 “怜我大纪名将,却落得如此下场。” 徐牧也沉默叹息。如今的光景之下,也没可能分出时间,去寻找李破山。 而且,李破山不愿意出面,那即是说,还没有回中原的打算,或许他留在草原,更是有自己的计划。 “全军听令,加速行军。”徐牧咬着牙,心心念念的征北李将,他如何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接触。 …… “那小东家,已经把草原搅得天翻地覆了。这二日,还烧了两座集市城邑。草原的子民都很生气,听说,连王子都火大,亲自带了二千的鹰靥卫去追杀。” 听着斥候的军报,拓跋照满脸发沉。 “王子亲自去追剿,是大汗的意思?” “好像是王子自己去的。” 不知怎么的,拓跋照莫名的心头不安。并非是不相信鹰靥卫的实力,而是总觉得,那小东家是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 他如何也想不到,一支三千人的中原骑兵,能在草原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偏偏还滑得跟泥鳅一样,根本抓不到。 “左汗放心,很多部落听说有中原人杀入草原,都立即聚军了。那小东家插翅难逃了,必然要被困死在草原。” 拓跋照沉默不答。实打实地说,小东家是从河州前线杀去草原的,三十万的大军,网不住一条小鱼,这条小鱼还搅出大浪。 烧了城邑还好。城邑毕竟还能重新修建,若是出个什么捅破天的大意外,他这位前线左汗,定然推脱不了追责。 咬着牙,拓跋照抬起头,看着面前千疮百孔的河州城,依然稳立,在硝烟与崩石之中,巍峨如山。 “狗爹养的渝州王。” …… 一支孤军,在草原的凉风中,策马狂奔。踏踏的马蹄声,不时回荡在苍穹之下。 徐牧一手打着缰绳,另一手捏着拳头大的瓷瓶。 瓷瓶是那位李将给的。 他只打开了一下,在里头,便是一股腥臭至极的气雾弥漫。 信笺上说,这叫引狼香。 但顺着路子往前,离着狼山已经很远了。除非是,他们这些人重新调头,再度往草原深处跑。 沉默了会,徐牧将引狼香放入了袍甲里。 孤军入草原,到了现在,过了六七日有余,吃食净水自然不用担心,沿途可以掳掠。最为无奈的,便是兵员,总不能拉着草原上的狄人入伍。 偶尔见到一些被豢养的中原奴仆,却也是身子被折磨得瘦弱不堪,连骑马都成问题,谈何驰骋征伐。 一帮子的老兄弟,死一个,则少一个。 沉了口气,徐牧咬疼舌尖,强迫自己再度冷静。法子是一个老卒教的,这近三千人的骑军,连最小的魏小五,舌头都咬得伤痕累累了。 “徐将回马!” 突然,两骑在前方探哨的人马,急急怒声高喊。 徐牧抬头,脸色顿时大惊。为防落入狄人的陷阱,他总是会派出几骑的人,预先打探几里的路程。 “回马——” 冷风中,一骑还没喊完的老卒,便被数十支精致的马箭,一下子射爆了脑袋,无力地坠马翻倒。 另一骑,试图迂回折返,直接被一柄劈刀,横削了半截身躯,一刀两断。 “敌袭!”徐牧怒吼举剑。 在他的身后,近三千骑的人影,纷纷列阵待命。 苍蓝的天穹之下,一大队满身黄甲的人影,缓缓踏了出来。身披黄甲,头盔古怪至极,凸出半截,乍看似鹰啄一般。 为首的一个兽铠青年,面如鹰狼,单手抱着一杆巨大的狼牙锤。 “腾格里——” 阵阵的呼啸,响彻在四周之间。 “徐将,是狄狗王庭的鹰靥卫!” 鹰靥卫,二千人。 仿佛电光火石之间,堵路的二千鹰靥卫,便是一阵密集的马弓透射。 “举盾!” 抢掠来的狄人小皮盾,纷纷被马箭射烂,根本无法挡住,只眨眼间,便又有许多骑的同僚,射中飞矢倒于马下。 “徐将,若不然迂回避开。” “避不得。”徐牧咬着牙,这时候要是迂回,直接会被人追着,挨个儿射死。 北狄王庭的精锐,岂非是那些普通的狄人可比。再者,往后迂回,指不定会遇到其他围剿的大军。 天知道这些鹰靥卫的速度,为何会如此快。 “举枪!” “徐将有令,举枪杀敌!” “我等退无可退,只盼各位同僚,以舍生忘死之志,击碎敌军!” “十骑连环!” ……?? 第三百一十二章 兽铠青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眼见着连环马冲来,那位兽铠青年,让人皱眉收了马弓。手臂再度一抬,不多时,二千的鹰靥卫,也横起了劈刀。 古往今来,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中原人善于筑造城关,善于耕种,甚至善于治国安民。 但只有一点,是不擅长的。 即便境内有不少马场,但要论起马上功夫,定然不如草原上的异族人。 毕竟,以马为伴的迁徙异族,早已经熟悉各种骑行之术。 “横刀!” 二千的黄甲鹰靥卫,横起了劈刀,开始策马狂奔,只待接近了中原骑兵,便削斩劈下人头。 这无疑是一场旗鼓相当的骑战。 当然,若非是人困马乏,器甲不良,徐牧更有信心,带着三千蜕变为悍卒的好汉们,打出一番威名。 天穹之下,两边的骑兵开始相接,长枪与劈刀的铮鸣,刺得人耳朵生疼。 首当其冲的司虎,扬起双刃斧下劈,一个鹰靥卫试图举刀来挡,被整个儿劈掉了半截身子。 “尔敢——” “为何不敢!”徐牧怒吼,打断了那位兽铠青年的话。 若是不敢,若是不杀,若是没有刀弓仗马,他不会一路走到现在,活到现在。 兽铠青年面容狞笑,亲自操刀横扫,将一个青天营的老卒,扫断了半截手臂。 老卒痛吼,举起另一手—— 刀光之下,又是半截落地。 直至喊嘶了嗓子,才被兽铠青年一刀剁飞了头颅。 徐牧脸庞发冷。 并非是骑冲步,优势不见得多大,仅以连环马阵,拖住这二千鹰靥卫的马蹄,才没有整个阵型大乱。 余下的,便是拼刀。 谁慢了,谁怂了,便是一个死字。 若有其他选择,徐牧不会如此。但他的后方,他左方,他的右方,都是围剿的狄狗。 退无可退的人,只能杀出一条前路。 “腾格里——” “腾你个驴儿草的!” 司虎怒吼连劈,又将一个叫嚣的鹰靥卫,剁得面甲破碎,连脸庞都剁碎了,直挺挺地坠马后摔。 “徐将,马儿跑不起来。” 自然是跑不出来,除非是说,能将面前的鹰靥卫,杀得后退。 “丄字阵!铁骑挡住!”徐牧冷着脸。 前方的千骑铁甲,怒吼应声。 如今的光景之下,双方已经陷入了鏖战。分出二翼,尚有变局。 兽铠青年冷冷昂头,随即迅速抬手。在他的身后,亦有二翼,分出左右两边,迎上徐牧分出来的二翼。 徐牧停马,露出了笑容。 “你笑甚。”兽铠青年远远见着,皱住了眉头。 “笑你个傻子有样学样。” 早猜得出,为防分出的二翼,这面前的兽铠青年为了应对,大概率也会分出二翼来挡。 那正好了。 “掷枪。”徐牧伸手怒指。 “徐将有令,掷枪!” 从后分出的一千多的中原骑军,得了视野与判断的距离,立即抬了手,趁着地方二翼刚分出,便将一杆杆的铁枪,怒吼着往前掷去。 常家枪的杀招,并非是华而不实的东西。上千根的枪影,带着怒掷的力量,扎落在同样分翼包抄的鹰靥卫身上。 铁枪沉而尖利,比起弓箭来说,穿透力尚有不足,但难能可贵的,是一股扎枪的力量。 始料不及的二三百鹰靥卫,立即被密集的铁枪,扎了个对穿,两边的双翼军阵,也变得有些慌乱起来。 那位兽铠青年,明显神情一怔。远没有想到,这铁枪不是用来捅杀的,而是用来投掷的。 隐约间,青年的脸色微微惊变。 “取长刀!” 掷了铁枪的一千多人,听着徐牧的话,迅速取出褡裢边的长刀,纷纷握紧在了手上。 “杀!” 趁着敌阵凌乱,悍不畏死的千多人,便掩杀而去。 数百步的距离,转瞬即到。 “退。” 兽铠青年面色大变,劈死了二骑人之后,怒吼着让左右双翼的鹰靥卫,重新并入骑阵中。 动作之迅速,让徐牧紧皱眉头。这支王庭来的精锐,即便被压了一波士气,依然悍勇无比。 这模样,真是要把他们堵死在这里。 “双翼掩护中军,冲杀过去。” 并无他法,继续被堵在这里,只需要有另一路狄人出现,他们必死无疑。 “四千里的狄狗草原,老子们进的来,便出的去!” “谁挡谁死!” …… 战况很激烈。坠马的尸体,不仅有鹰靥卫的,还有中原骑军的,尸体铺了一路。 徐牧眼色依然冷静。 那位兽铠的青年,却已经怒不可遏,这面前的伤亡,几乎是成正比的战损。 死一个中原人,便有一骑鹰靥卫垫背。 他看得很清楚,即便重伤坠马的,只要还没死,都要继续拖着刀,继续劈砍。 作为北狄的大王子,他听过许多中原纪人的笑话,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那些纪人,骑个马儿,都要人扶着上马。 但眼前的光景—— 他从未想过,这素来孱弱不堪的中原人,会变得如此嗜血好战。 “来战!”徐牧身边,无数道声音怒吼,或举刀,或抬枪。 “狄狗来战!” 司虎浑身是血,抡着巨斧如同战神一般,斧刃往前一劈,便将兽铠青年前方的一骑鹰靥卫,整个儿劈得黄甲崩裂,坠马而亡。 兽铠青年冷着脸,勒起缰绳。胯下的披甲战马,不断往后倒退。 二千王庭的精锐鹰靥卫,在自家的门前,却占不得半分便宜。 徐牧喘了口气,余光往周围扫去,心底一时变得无比沉重。这一轮,殉国的骑军,至少有六七百骑。 不过,目的是成功的。至少,河州前线那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狄人,回返草原加入围剿。 “莫停,继续冲杀!” 随着徐牧的命令,余下的人马,厮杀得更加疯狂。边关入草原,实则每一个人,都有了战死异乡的心理。 但这江山,这天下的百姓,终归要有人去争,去救,去像个傻子一样,以命搏命。 六千人出河州,到了现在,所剩者只有两千余人。 “边侧迂回,以马箭拒敌。”兽铠青年扫了一眼地面,横七竖八的鹰靥卫尸体,冷冷吐出一句。 “你怕了!”徐牧怒笑。在他的身后,二千余浑身披血的骑军,也跟着怒笑。 兽铠青年缩在骑阵中,咬着牙,一时沉默不答。 突然间,一阵阵的马蹄声,似是从不远处的地方传来,近在咫尺。?? 第三百一十三章 魏小五,你是青天营的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 “一只耳,前方有战事。”随军的黄道春,脸色一下子剧变。 他看得很清楚,在前方不远的位置。分明是有两队骑军,分列前后。 “黄甲?王庭的鹰靥卫?” “一只耳,我瞧得清楚,那是竹王子。” “王子?” 听见这一句,赵青云脸色大喜,再也顾不得,急急领着本部的孝子营骑兵,往前一路奔袭。 踏踏的马蹄声,让兽铠青年回头来看,神情止不住地狂喜。他认不出赵青云,但认得出北狄第一智士黄道春。 “快,国师!随我剿杀中原狗!” 徐牧冷着脸,抬头往前。远没有想到,在河州的拓跋竹,连赵青云这条狗都派回来了。 庆幸的是,由于面前鹰靥卫的却步,他带着的二千余人,已经算冲出了鹰靥卫的围堵。 “该死,你等该来早一些。”兽铠青年骂了一句,催促着剩下的一千多鹰靥卫,急急往前追赶。 “国师,堵住出草原的路!” 黄道春还未开口,赵青云已经急急绕了过去,听话得像大孝子。 “徐将,我等怎办。”满脸是血的裨将,惊声开口。 “先离开。”徐牧冷眼相看,看得堵路的赵青云,急急低下了头。 若是没有和鹰靥卫的生死厮杀,赵青云的孝丰营,他定然要冲杀一轮。 “小东家,往哪儿走。” “往无人堵路的地方。” 黄昏再度沉沉暗下,夕阳的红霞,在整个塞北草原上,铺下一层浓浓的血色。 密不透风的马箭,重新在后方射来。 原本怯了士气的鹰靥卫,似是有了孝丰营的加入,一时间,胆儿又变得肥了。 那兽铠青年更是重新恢复了叫嚣,约莫觉得先前的对冲,是一场天大耻辱,这会儿追杀起来,更加不余其力。 “中原人,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徐牧不作理会,忽而想起了怀里的小瓷瓶。 “樊鲁,可记着附近的地方,有无狼群出没的。” 李将给的引狼香,徐牧并不明白,会有何的大用。即便是狼山那种地方,也不见得会彻底拦住这些追兵。 火油早拼光了,在狄人的草原上,连半罐都收集不来。到时候引了狼,凭着他们浑身血腥的模样,也定然是一个灾难。 但终归,徐牧还是选择,相信了李将。 “小东家,前方河子边的一大片灌木丛,我见过有狼出没。” 徐牧冷静点头。 …… 踏踏踏。 草原的隐蔽之处,约莫有八百骑左右的人影,各自骑在马上,用狼皮遮着面。 “李将,为何不用火烟来确定位置。” “火烟一起,远些的地方都能看到,到时候,恐怕会有更多狄狗围拢。” “小将军用了引狼香,听得狼嚎,我等便能确定位置了。” 一匹有些瘦弱的狄马上,遮着狼皮的老狄人,语气平静。 他劝着小将军离开,奈何事情不吉,二千的鹰靥卫速度太快,已经堵住了前路。 别无他法,他只能去救。 “李将,我总觉得那位小将军,有些冒险了。” 老狄人摇着头,“你可知前线那边,拓跋照遣回了多少骑兵。” “不知。” “前前后后,至少六万人。六万人,对于河州城而言,已经是松了口气。” “我从未见过,我大纪之中,尚有小徐将这样的人物。” 说话的人,顿时沉默不答。 老狄人继续开口,只不过原本嘶哑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仿若惊雷。 “便是前方的路线了,狼嚎一起,便随我冲杀一轮。” 在他的身边,有许多是曾经一起入草原的残军,也有许多是草原上的奴仆,也有许多,是掳来的孩子,自小在草原卑微长大……但他们,都有另一个身份——纪人。 …… 狂奔在即,徐牧沉着脸,拿出怀里的小瓷瓶,冷静地拔出瓶塞。瞬间,那股腥臭至极的味道,重新弥漫了起来。 “徐将,又有狄狗围过来了!” “继续奔袭。” 徐牧冷静地抬头,看着前方的大片灌木丛,怒吼着将瓷瓶扔了出去。没有多久,一声声的狼嚎,在黄昏的天色中,便立即响了起来。 但徐牧分明看见,拢共只有数十头的草狼,根本是无济于事。 征北李将……到底是什么意思。 嘭。 在后,又有几骑好汉,被狄人的马箭射中,身子一下子打歪,痛吼着摔下了马。 徐牧眼神痛苦。 但即便如此,他从未后悔过。 “俯身——” 二千余骑的人影,再度伏身在马背上,咬着牙避开狄人的马箭。庆幸并没追得太急,还没形成箭雨。 嘭。 又有二三骑落马。 “魏小五!” 有人惊喊。 徐牧急急转头,料想不到年纪最小的魏小五,估摸着是乏累,跑得慢了,被狄人一箭射到了腿,摔落下地。 “落马者,恭请赴死!小爷自己赴死!” 魏小五拖着残腿,提了刀,涨红着脸往前踏去。 即便只有十六,但一路过来,他见过的生死,估摸着比内城的许多肥将都要多。 “小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魏小五赴死!” 只是,还未多踏出几步,便有几骑的人影,迅速往后折返,其中一个老卒,怒吼着伸了手,死死抓住魏小五的袍甲。 “赴你娘!要赴死,也轮不到你这个娃娃!回去!” “回去!”迂回的几骑人影同声高喊。 魏小五顿了顿,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老卒用力一举,整个儿提上了马。 “你赴个娘!你且记着,你才十六,以后还要取姑娘生娃娃,老子们护着你!” “魏小五,你是青天营的种!” 狄人越追越近,已经有马箭纷纷透射而来。 当头的三四骑,瞬间被射翻马下。 魏小五终归哭红了眼睛,提着刀,咬得自己牙齿出血。 “魏小五,给老子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老卒调转马头,提刀跃到了地上。 他站得很稳。在他的面前,至少有二三万的狄人追兵,气势汹汹。 “若问吾名,便叫打狄狗的好汉,似我这样的人,中原有千千万万!” 一拨拨的马箭,密不透风地射来,扎烂了他身上每一寸肤肉。 魏小五的痛哭声,在前方高高喊起。 “小、小爷魏小五,是青天营的种!” 徐牧也红了眼睛,死死压住鼻头的发酸。 “恭送赴死!” “恭送赴死——”无数骑的人影,跟着发出漫天怒吼。?? 第三百一十四章 杀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即便胸有满腹悲伤,但此时的光景之下,徐牧立即让自己冷静下来。 “魏小五,擦干眼泪。” 魏小五红着眼睛,又啜泣两声之后,面色才再度变得坚毅起来。 一轮轮的厮杀,直至现在,所剩者不过二千之数。 仿佛一下子,是穷途末路了。 在后头,越来越多的狄人骑军,步步紧逼,发出漫天的呼啸之声。 “徐将,我等怎办。” 徐牧喘了口气,四面八方都是追剿的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往燕州的方向,已然是被后头紧追不舍的鹰靥卫,彻底堵了去路。 情况越加凶险。 天上的苍鹰,依然在昏色的天空上,不断盘旋,发出声声清脆的嘶啼。先前的引狼香,已经让一群群的草狼,不断在四周跟着狂奔,如同狄人一般,发出饥饿的目光。 “徐将,再继续往前,便到乌海了。” 乌海不是海,是一个大湖,数不清的北狄人部落,都聚居在乌海边上。 离着草原深处越近,便会越危险。徐牧深知这个道理。继续走,迎头碰上敌军的可能性,将会非常高。 “徐将,回头拼了!” 徐牧冷着脸,将一头要抱马腿的草狼,刺得不断翻滚。 这里不是狼山,火油用之殆尽,也没可能复制狼山的布局。 实则,他心里有个计划,很危险的计划。 他早已经听清,先前的那位兽铠青年,被许多北狄人尊称为“竹王子”。 王子,即是可汗的嫡子。换句话来说,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的北狄大汉。这样的人,于整个塞北草原而言,何等的重要。 他想做斩首行动。 擒贼先擒王,诛王,则敌军士气大破。 但二千骑,只有二千骑的人马,而且还在被一路追杀,这事情何等的艰难。 徐牧沉着脸,开始四顾周围。 …… “狼啸之地,小徐将位置选得太急。”老狄人骑在马上,声音凝重。在他的身后,八百骑的人影,同样面色沉着。 “李将,我等怎做。” 老狄人一阵疾驰,不多会,便奔行到了一处高地上,抬着眼睛,往下看着连绵不绝的草原,稀稀落落的小灌木丛,以及那些嗅到了引狼香后,越渐疯狂的草狼。 “小徐将不简单。若是换成其他人,哪怕拼光二三千人,都要拼命冲出草原。” “但他没有这么选。他的心中,终归多了一份情义。” 老狄人突然顿住声音。 看着下方奔袭的中原骑军,整个阵型缓缓变动,从杂乱不堪的散阵,变成了一枚尖锐的倒箭头。 这箭头,居高临下地看,却显得无比吃力,只落在最后几骑的大汉,虽然勇猛异常,不断与疯狂的草狼厮杀,另外,还要防范北狄人的阵阵马箭。 “倒锥字,差一个后军变前军的契机。” 老狄人闭了闭眼,再度睁开之时,眼睛蓦然有光。 “他想杀王。” …… 杀死那位王子,极大的可能,会让追剿的狄人,士气彻底崩碎。这确实是,徐牧这二千人,最后放手一搏的机会。 只可惜,根本没法子调转马头的方向。狄人追得太紧,若是此时停马掉头,定然是一场犯蠢的送死。 在二千中原骑军的最后,徐牧确实留了最凶猛的几人,司虎,常威,几个悍勇异常的老卒。 这些人,对于列成倒锥字的二千骑而言,便是最尖锐的箭头。只能一个机会,变立即调转方向,往后方追剿得最紧的鹰靥卫杀去。 只可惜,附近并无任何有利的地形。那该死的疯狼,还在无差别地扑杀。偶尔听得清落马的狄人,才几下子,被数头草狼拖入了灌木丛。 “中原人,你无路可逃!”那位兽铠的王子,似是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一边急追,一边怒吼连连。 徐牧无任何打嘴炮的意思。过了连绵的灌木丛,再往前继续狂奔,便近了乌海。 到那时,只怕追剿的狄人,会越来越多围过来。 杀王,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兽铠王子一死,趁着狄人士气大乱之下,极有可能冲杀而出。 若继续这么下去,只能强行迂回了。 便在徐牧作最坏打算的时候,黄昏下的天穹,蓦然之间,响起了阵阵的马嘶之声。 “徐将,定然是狄够的追兵,越来越多了。” 徐牧也这么想。 但很快,他便发觉自个错了。这哪里是什么追兵,分明是一大群吃痛狂奔的羊马。 乍看之下,至少有上千之数。尾巴之处,还挂着枯草类的燃烧物。估摸还有晒干的羊粪子,一路连火带烟,直接从狄人追兵的面前,便直接穿了过去。 “哪儿来的火烟!”兽铠青年暴怒,声音未落,便听得见踏踏的马蹄声。 似是有数百骑的人影,提刀跃马,怒吼着冲杀而来。浓浓的火烟之下,还未分清局势,便有数十骑的狄人,被砍得落马惨叫。 兽铠青年咬着牙,冷冷拨散面前的浓烟。他很自信,这一路紧追不舍,那位中原的小将军,不可能有机会埋下伏军。 所以,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眼看着前方的中原人人困马乏,都快要追上了。 “不许乱,都不许乱!”一个个的狄人百夫长,不断来回奔走,命人将冲入阵列的带烟羊马,迅速捅死。 即便如此,在昏沉沉的天色之下,浓烟远没有消散。 突然出现的数百骑人影,来来回回冲杀了好几轮。杀得至少三万余的狄人,阵型逐渐凌乱。 “遮住鼻头!”兽铠青年咬着牙。他现在极其烦躁,三番两次的,都被那些中原人的诡计,搅得头昏脑涨。 “快,饮两口马奶酒,速速醒神!” …… 踏踏。 虽然有疑惑,但徐牧并没有任何拖滞,冷冷回了马。 在他的前方,到锥字的阵型,也后军变前军,变成了正锥字,以司虎常威等人打头,尽皆是一副萧杀的模样。 “平枪!”徐牧怒吼。 为数不多的铁枪,几乎都让给了锥字前几列的人马。 杀王,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杀王!” “徐将有令,速速杀王!”?? 第三百一十五章 定要再来,踏碎草原的王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看着前方越聚越多的狄人,在浓烟的笼罩下,在不知名友军的冲阵下,整个追剿的骑阵,已然变得有些凌乱。 这一刻,徐牧满脸的怒火,难得平息了下来。 他扬起手,冷静指去前方。 最后二千人的锥字阵,开始怒吼连连,继而,开始齐齐往前狂奔。整个天地间,仿若开始了剧烈晃动。 “把浓烟扑散——”兽铠青年面色突然顿住,错愕地抬头,“这是什么声音。” 先前,即便被数百人借着浓烟,来回地冲杀。但实际上,并没有损失太多人,顶多是将整个阵型稍稍打乱。 心底里,他还是放心的,只等着稳住了阵脚,再立即往前追杀。要知道,前方不远的位置,便是乌海了。 近了乌海,附件尚有许多部落,前后堵截之下,那位中原小将逃无可逃。 但眼下,这到底是—— “不好,那位中原小将军,带人回马冲锋了!” …… 以司虎几人打头,锥字阵凶猛异常的尖锐,在浓烟的掩护下,一瞬间刺到了敌军阵前。 越刺越深,便会越来越疼。 司虎抡起双刃斧,直接往前一旋,至少七八骑的人影,被巨斧旋到,便纷纷坠马倒下。 常威也顺势捅出梨花木铁枪,连着戳翻了二三骑。在后的首列,几个老卒也不甘示弱,纷纷抬起铁枪,也跟着一路戳杀。 巨大的锥字阵,已经彻底冲入到敌阵中。 徐牧凝着眼色,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场面。这一场,定然不可能往前一直冲杀,数万的狄人,如何冲得过去。 若是成功杀王,也只能强行迂回。当然,那位什么可汗之子死了,士气崩碎之下,或有可能避免太多伤亡。 早在最前的司虎等人,作为最尖锐的箭头,此时每个人的身上,都是血迹斑斑,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挡住,都给我挡住!”兽铠青年脸色微变,那位中原小将的手段,一次次地让他目瞪口呆。 活了近三十年,他何尝见过这般的中原人。 “鹰靥卫,迎上去——” 铛。 话未完,兽铠青年怒吼着抬手,手里的金色劈刀,稳稳挡住了一个老卒的戳刺。 老卒刚要收枪再戳,冷不丁的,又有上百骑的鹰靥卫围了过来,只一眨眼的功夫,老卒的整具身子,连着胯下的马,都被砍成了肉酱。 “保护竹王子!” 眼看着浓烟将散,越来越多的狄人,怒吼着往前围来。 正在这时,又有数百头的羊马,带着满身的浓烟,冲入兽铠青年附近。 兽铠青年破口大骂,远远想不到数万的大军,一时间居然这么憋屈。偏偏被浓烟笼罩住,后方冲来的狄骑,速度太快,以至于撞死了不少自己人。 司虎抓住两柄斩来的劈刀,掀飞二骑鹰靥卫之后,随即一声爆吼,将两柄劈刀,直接朝着前方掷去。 有鹰靥卫以身相挡,瞬间被穿透了身子。 兽铠青年冷着脸,看着面前几具倒地的尸体,并无太多的表情。他冷笑着,只当对方是黔驴技穷了。 不仅是前方中原小将军,连着那些从旁冲杀的伏兵,尸体也倒了一路。 北狄人的草原,即便有些带兵之才,但终归—— 兽铠青年停下了思绪,蓦然间脸色发白。他哆嗦了几下身子,颤着一只手,发抖地勒住缰绳,想要往后离开。 “竹王子,我等定护你周全。” 兽铠青年不答,突然哭喊起来。自小起,他便有个坏习惯,不喜欢戴着头盔。 “腾格里……” 兽铠青年艰难挤出一句,骑在马上的身子,忽然间剧烈抽搐,直至整个人坠马落地。 惊得附近的不少狄人和鹰靥卫,急急赶了过来。这些人垂下头来看,才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他们的竹王子,已经是气绝身亡。 那被风吹散的长发,露出的额头,分明是有一支小巧玲珑的弩矢,碎了骨,入肉三分。 “竹、竹王子战死……” “竹王子战死!” 数不清的狄人,发出漫天的惊吼。声音里,明显都戴着哭腔。 反之,是无数的中原好汉,在夜空之下怒吼连连。 …… 不远处,徐牧冷冷地垂下手。如果没记错,藏在手袖里的暗弩,只剩不到三根弩矢。 终归是有些射箭的准度,再加上司虎的掩护,连徐牧自个也料想不到,居然是一击即中。 “全军列阵!”徐牧冷着声音。 “吼。” 原本有些吃力的中原骑军,随着士气的暴涨,一下子又变得虎虎生威起来。 反而是死了可汗王子之后,那些呼啸追来的北狄人,一时间士气挫败。 即便没有吓得远遁,但已然没了继续鏖战的心思。 按着徐牧的计划,以锥字阵杀入敌阵的中原骑兵,很快冒险迂回而出,趁着势头,往草原外的边境急奔而去。 奔走之中,徐牧明显看到。 那数百的不知名友军,正狂奔到了一处高地,齐齐看着他。 为首的,赫然是约莫是位老人,身形有些佝偻,满脸都是笑意。 徐牧停了马,举拳作了一个大纪的军中礼仪。 那骑马的老人,怔了怔,也跟着作了一个军中礼仪。 徐牧有心再近一些,却不料,那骑马老人对他挥了挥手后,带着身后伤痕累累的数百骑,消失在了草原的夜色中。 徐牧微微沉默,不再停留,带着最后的一千五百骑,朝着草原的边境继续狂奔。 沿途奔过,徐牧带着一千多骑的人马,连连怒喊。 “且记,终有一日,我中原骑军,定要再度杀来,踏碎草原的王庭!” 无数狄人闻风丧胆。 …… “阿吉。” 黎明破晓之前,一身是血的老狄人,从毡包外走了进来。 正在跪地祈愿的牧羊妇,急忙起了身,扶着老狄人走到一边,又递上马奶酒,又取来热巾帮忙擦拭伤口。 “我想了想,中原朝堂上的那位,连小徐将都容不下。我若是回去,估计也容不下我。” “若要回,我便早回了。” 牧羊妇是个哑巴,说不了话,只能一边听着,一边眼睛发红。 “阿吉,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约莫是,那位小徐将还会回来。”老狄人笑着,“我等着他。在我未死之前,便都等他。” …… 草原大汗的王子,被三千入草原的中原骑兵,杀死于乌海前四百里,待传入中原大地之后,无疑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 花娘们再一次免了过夜银子,花炮炸满了天空,连着许多年过古稀的老汉们,这二三日的时间,都多吃了几碗饭。 …… 民间有修订史料的腐儒,只听说了这一次的事情后,夜不能寐,急急挥毫落笔。 永昌初年,一品布衣徐将徐牧,带三千骑入塞北草原,杀敌四十万,缴获良马二十万。乌海边一战,于万人丛中,单骑飞马,怒枭北狄王子拓跋竹的首级。使王庭震动,使牛马不食,使万千的狄人小儿,夜来止啼。 后,又遇百年一见的草原春雹,阻去前道。一品布衣徐将徐牧,退军于王庭五百里外,深憾之。?? 第三百一十六章 入燕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暮云州,七郡十三镇一关。自古民风彪悍,各种传承式的武馆,数不胜数。也由此,催生了许多以武犯禁的侠儿和义军。 去年刚入冬,第一轮举事的义军刘阿东,便是暮云州人,在贾周的帮助下,算是点燃了第一场起事的火焰。 迁都之后,住在临时修建的行宫里,袁安脸色发白,听着暮云州一场场的叛乱起事。 但这些,还远不是让他最担心的,即便不算暮云营的五万人,他的手底下也有三万的救国营,应当是安稳无虞的。 让他最担心的,是边关传回了消息。 那位一品布衣徐牧,以三千骑杀入塞北草原,一番之后,不仅复而杀出重围,而且还杀死了北狄王子。 河州城那边,守城的士卒们早已经群情激昂,将日渐颓败的二十万北狄人,死死挡在城外。据说,草原王庭的大汗震怒异常,左汗王拓跋照已经有了退军的打算。 袁安沉默闭上眼睛。 这就好似两个极端,他弃了边关,不敢面对北狄人。偏偏那位一品布衣,却杀入边关,鼓舞了山河。 迁都暮云州,并非只是害怕渝州王的大军,另有一点,是畏惧北狄人的势大。 “朕……真是昏君吗。” 旁边的太监,垂头不敢答。 “陈卿,你说呢。” 陈卿,并非是陈长庆,而是天王鞭陈庐。 陈庐露出笑容,“陛下为国忧心,迁都暮云州,乃是大兴之兆。” “陈卿,定南侯的事情,便要劳烦你了。” 陈庐压住脸色的狂喜,跪地长揖。 另一头,边关的硝烟,逐渐散了去。 常四郎立在河州城头,略显疲惫的脸庞,满面都是笑容。 在城关之下,十几万列阵攻城的北狄人,在一声声沉闷的牛角号中,缓如退潮,仓皇往后方退去。 那位骑着马,被亲卫护在中间的左汗王,似是气怒无比,扬着马鞭,不断对着千疮百孔的河州城,声声怒吼。 “腾格里啊,草原子民的帝国,三十万狗儿,这就走了?若不然,爹开个小门缝,再来攻城试试?”常四郎笑出声音。 原本骑马调头的拓跋照,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身子蓦然一抽,怒而扬起马鞭,将近前一个都侯,直接鞭笞摔马。 见得狄人大军退去,常四郎才猛地呼出一口气。 “渝州王,徐将杀出了草原,这番河州之时,莫不是和退军的北狄人,撞在一起?”于文脸色担心。 “不会,他会往北面绕。家穷人丑五尺三的燕王公孙祖,定然不敢拦的。该死,老子让他带兵驰援河州,他居然不来。” 实则,常四郎此时的心底,还很是震惊。他想不通,酿酒起势的小东家,为何懂这么多打仗的本事。 堵二城,连环马,斩首之阵……这都哪儿来的,并无任何先例。莫不是说,小东家真是天将下凡? …… 出了草原,带着最后的一千多骑,徐牧顾不得多想,一路狂奔之下,直至四百里处,总算是远离了塞北大草原,远离了大漠孤烟。 “下马,休整。”徐牧声音嘶哑。 只刚说完,无数停马的好汉,跨马的动作还没开始,便有许多,接二连三地摔了下来,摔到了泥地之上。 不过是吊着一口胆气,这会儿要休息,一个两个的,才发觉浑身都透支了。 “魏小五,去取水烧热。”徐牧声音发颤。他自然知晓,这帮人是何等的生死一场,方能出了重围。 数万的北狄人之中,只为了杀死拓跋竹,不知耗费了多少力气。若非是敌军士气一时崩碎,有这数万狄人在,估摸着还要被继续堵截。 不过,这数万的狄人,大多是河州遣回来的,也就是说,整个儿的河州之围,或许要轻松下来了。 “牧哥儿,那赵狗跑得太快,若不然,我便一定砍了他!”司虎还在喋喋不休。 对于赵青云,徐牧已经没有感情。和司虎一样,巴不得手刃一番。 “樊鲁,燕州的事情,你知晓多少。”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裨将,听到徐牧的话,急急回了话。 “只听说……家穷人丑五尺三,是个面丑的侏儒,燕州虽然外有异族柔然,但燕州王公孙祖用的是怀柔之策,使得燕州的三郡之地,还算得太平。” 徐牧微微愕然,他以为常大爷是说着玩的,没想到这燕州王,当真是个侏儒。 “徐将放心,燕州王定然不敢为难我等,否则,渝州王那边便要杀人的。” 徐牧听着无语。自从小侯爷去世之后,他和常四郎的关系,似是更近了一步。 “举杯,同敬小侯爷。” 正在休整的一千多人,不多时,都撑着站了起来,并无酒碗,索性是就这酒囊,每一饮了一口。 草原的马奶酒有些酸涩,一时间,让徐牧更加怀念起庄子的生活。归心似箭,他巴不得立即飞回去。 休整一夜,扎营的小山谷里,处处是乍起的厚重鼾声。生死一轮,六千骑出河州,到了现在,所剩者只有一千五百多骑。 连着狄马儿,都换了二三次。 …… “徐将,过了风雪关,便是燕州的地界。” 大纪三个外州,属燕州的存在感最低。据说曾经因为交不起岁贡,亲自带着部属出城打狼卖皮,好不容易凑了数,才免了不敬之罪。 徐牧呼出一口气,抬头来看,面前巍峨的风雪关,确实易守难攻,如同一座嵌入隘口的巨大城墙,严严实实地堵在了两边的山峦中间。 即便是开了春,但风雪关上,依然是雪绒漫天。 一千多骑人影,尽皆冻得瑟瑟发抖。 也难怪,北狄人宁愿死攻河州,都不愿意跑来燕州这边。 送了拜帖,又让常威去关下,扯了常四郎的虎皮。关墙之上,一个披着厚甲的守关大将,匆忙绕来城头,让人回燕州城禀报。 直至夜晚,两扇巨大且古朴的关门,才轰隆隆地推开。徐牧松了口气,带着身后发冻的一千多人,急急入了风雪关。 他并未想招惹麻烦,但在入关之后,还没走出多远。许多的关兵一下子出现,冲着他们纷纷拱手。 “恭迎徐将。” “恭迎北伐军——” 徐牧停了马,脸庞露出欣慰。在他的身后,千多张的脸庞,也跟着露出了欣慰。 并非是想着邀功,但有人记着他们的壮举,便是最大的犒赏。?? 第三百一十七章 家穷人丑五尺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见了燕州王,徐牧这才明白,常大爷一直念叨的,“家穷人丑五尺三”,到底是什么模样。 面前的侏儒,长着娃娃般的身材,却偏偏顶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似是怕被人取笑,故而留了极长的山羊须,终归是蓄起了一丝威仪。 “徐牧见过王爷。” “好说了。”公孙祖艰难地下了狼皮王座,约莫想着亲自扶起徐牧,但明显身高不够,只得咳了两声作罢。 “听说了徐将在草原的事情,我燕州上下,对徐将皆是拜服。还请徐将在燕州多留几日,让本王敬地主之谊。” “多谢王爷,徐牧还有事情,不便叨扰。” 过了燕州,还要顺路去西北疆的定州。在那里,是李如成留给他最后的礼物,八千的虎符徐家军。 “徐将的这一场死地逢生,不仅打出了中原人的威风,还帮着边关河州,退了狄人的攻关大军。” “北狄退了?”徐牧怔了怔。 “徐将不知晓吗?北狄王子被徐将杀了之后,整个王庭都震了,那可是北狄的小汗王,以后要做大可汗的。领军攻关的左汗王,等回到草原之后,我猜着,还要被削去王爵。” 在当时,徐牧只觉得这穿兽铠的,看似有些富贵,没想到来头这么大。估摸着现在,他应当是上了北狄王庭的黑名单了。 说完一番话,面前的侏儒王爷,神色间忽然不断踌躇,似是还有事情,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爷莫非还有事?” “本王的马厩里,尚有三千匹的燕州马,想赠与徐将……请徐将回了内城,替本王在常四郎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为何。” 公孙祖干笑了声,“渝州王先前来了书信,让本王北下驰援河州。但徐将当知,并非是本王不愿,而是燕州里不过一万守军,兵力实在是匮乏。” 一州之王,至少三郡之地,不可能只有一万的军队。 徐牧没有点破,袁安的迁都,使得帝室威仪丧尽,定然将整个中原,拖入割据之中。 这等的光景之下,暗中募兵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仅一万守军?估计连司虎都骗不了。 “王爷为何不亲自去。” “渝州王有些恨我……” “这又是为何。” “当年,小侯爷云游天下,途经燕州之时,本王也是热情款待。却不料在宴席上,由于属下人不小心,上菜之时,一道羊肉汤子打翻了……烫伤了小侯爷的手。” “所以,渝州王就开始恨你了?” 公孙祖颇为无奈,“明明小侯爷大度得很,并未记着这些过错。渝州王这都过了几年了,还在生气。和他买米粮,他敢收我五百两一车,想南下贩马,他便派人遮了麻面,来堵我的路。” 徐牧心底无语,不过,这确实像常大爷的手段。 “这一次,燕州没有出兵驰援,他定然要更加恨了。先前便一直在说,要派大军打了燕州。” “遇着渝州王,我便替王爷说道一番。” 不管怎么讲,燕州也属于边关,若是寒了心,像赵狗一样让关,这事情就大了。 “多谢徐将!”公孙祖瞬间脸色大喜。 实则徐牧更欢喜,三千匹的燕州马,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是不小的财富。 只可惜在草原那会,由于是深入敌营的孤军,怕滞慢速度,并不能掠夺太多的战马。 “王爷客气。” 徐牧突然觉得,面前家穷人丑的侏儒燕州王,并非是简单的人。 “徐将入塞北草原,可曾寻到了征北李将?”公孙祖突然又发问。 王朝里,只有一个征北将军,不可能是赵青云。 “王爷何出此言,李将不是殉国了么。” 徐牧只稍稍一猜,便明白了公孙祖的意思。王朝威仪丧尽,这时候,谁要是能拉拢到征北李将,以李将的名望来说,定然是一份极可怕的资本。 在草原时候,徐牧是知道的,李破山应当还活着。不愿意回中原,那就说明,更想留在塞北草原,充当策应,为下一次的伐狄做准备。 左右,这烂了的王朝,也没甚的指望了。 公孙祖淡淡一笑,很微妙地转了话头。 “我大纪朝的英雄,何其之多,李将也算一位。” 徐牧笑笑,没有了继续拉扯下去的打算。 出燕州之时,似是为了讨好,公孙祖特地让人备了不少干粮净水和伤药,相送十里之外。 “小东家你不知道,那会听说小侯爷在燕州被伤,以为是燕州王在使坏。我家少爷差点背了枪,要冲去燕州。”沿途奔袭之中,常威一字一顿,说得有板有眼。 徐牧自然相信。 这世上的珍贵友情,常大爷和小侯爷,算得最好的一份。只可惜,这二人等不到太平盛世,好好坐下来喝杯老友茶了。 “徐将,我知道一条去定州的路子,无须从官道走。” 定州,即是西北的边关。老爷子李如成的定北营,便在定州驻扎。若非是李硕墨这个傻子,留恋内城繁华,死死不肯走。李府一家子的人,早该迁去定州了。 “再好不过。”徐牧露出笑容。 过了燕州,应当算是安全了。除非是说,公孙祖突然吃了豹胆,敢派人在后截杀。 “牧哥儿,我想小狗福,想老瘸腿,还有盛哥儿和两个小嫂子。”司虎声音闷闷。 “不急,很快便能回去了。” 北狄退军,河州解围。短时之内,塞北草原那边,当不会再举兵来伐。 如今要做的,便是取一地,按着军师贾周的建议,积粮铸器,尽快发展实力。 在这之中,便以蜀州最为合适。 “图川么。文龙不像正谋阳计的诸葛,我徐牧,又何尝是踌躇不取的玄德。” “徐将在说甚。” “樊鲁,你听不懂的。” 一时间,徐牧只觉得久违的欢喜,重新弥漫在胸膛。终归是活着回来,远离了边关的硝烟战火。 家里的小婢妻,该等急了吧。 “想不想媳妇!”徐牧回头大笑。当初不少朝将和青天营,矢志跟随,家中的老小妻儿,都已经偷偷送去了山猎村。 “想!”无数道声音响起。 “那就跟着本将,马儿跑快一些,早一些见着家里的媳妇儿。” 徐牧骑着风将军,缰绳打得飞快。 一轮生死边关,不仅是三千匹燕州马,这一千多的悍卒,才是他最大的收获。当然,这里头还有数百的渝州军,哪怕常四郎伸手讨要,除了常威,他一个也不会还。 百战老卒,若万人成军,则是一支无当的精锐之师。?? 第三百一十八章 过定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未过多耽误。一千多的人马,风餐露宿了近十日,循着樊鲁指向的小路,才堪堪赶到了定州城。 “这城,怎的如此破?比望州还不如。”打头阵的常威,马还没停,脸色先是一顿。 西北疆并非太平,有着数万的老马匪四处作乱。势大的时候,有着不下十五万人,为此,曾有不少兵户屯居于此,一边耕粮一边抗击马匪。 估摸着,西北疆有军田可耕,相对北面边关而言,是唯一的优势了。 “主公!” 说话间,柴宗带着十余骑人,匆匆奔行而来。在还离着定州百里,徐牧已经派人先行通报。 再见故人,尤其是劫后余生,徐牧更是惊喜。 对于柴宗,他是喜欢的。老爷子力荐的人,定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八千的徐家军,这一回,也总算是取到了手。 “听说了主公在草原的事情,我等拜服。” 不仅是柴宗,跟随的十余骑人,都是一脸的敬崇。戍卫边关的,终归都带着克复山河的梦想。 “徐将不世之才!此一番杀入草原,壮我中原河山。” 这一路的凶险,徐牧不想赘述。好几次,他都以为,自个要死在草原了。 这一场穿越,他所拥有的最大底气,并非是什么能造蒸馏酒。而是脑海中,上下五千年的岁月,一个又一个先辈留下的战例瑰宝。 他的另一次人生,似要变得更加壮怀激烈。 “柴宗,虎符在此。” 徐牧呼出一口气,摸出半面焐热的铜虎符。他要入蜀,要面对三个蜀州王,这八千的徐家军,便是底气。 当然,河州战事平定,于文也会带着虎堂的人回来,加在一起的话,徐牧估算,至少有万余的人马。 只可惜,为了守边,赴死的人马太多了。否则加起来的话,该有近两万的。 “徐将,请随我入定北营。” …… 定州定北营。 已经是一片的惨淡之像,随着李如成的故去,这些人只能秉着最后的大义,死守在定州一带。 当然,并非是无主之军,估摸着老爷子早留下了话。不管中原战事如何,都要守住定州,谨防马匪入关。 “柴宗,如今的定州,还有多少人马。” “先前有五万余,老侯爷带了二万入内城,再加上送给主公的八千人,另有战死的,还乡的。现如今,也只剩二万人。不过请主公放心,老侯爷已经定下良策,二万人足够守住定州了。” 不比北狄,这边的外族马匪,更像是没开化的一般,只知掳掠,拼命地薅大纪朝的羊毛。 不算乌合之众,但也不算强军。难得当初的败家岳丈,带两万定北营精锐,只围剿五千马匪,居然还被杀得丢盔弃甲。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徐将,八千徐家军到了。” 徐牧急忙抬头,往前细细一看。发现目光所及之处,至少有三四个方阵,正踏着沉沉的步履,稳稳走来。 在很久之前,得到老爷子八千虎符的承诺,他便一直在想,带着这八千人,以后要做什么。 要知道,这并非是临时从军的百姓,而是实打实的,戍边守城的军卒。 “我等拜见徐将!” 领头的两个裨将,骑着战马,率先高呼开口。 “拜见徐将!” 三四个方阵,停步在练兵场前,也齐齐发出声音。 徐牧心生欢喜,原先还以为这易主的八千虎符军,或许会有隔阂,却不料,收并得如此完美。 估摸着是在草原的事情,让他平添了几分名头。 “徐将,外出的两个营将还未回来,不如一起吃场酒宴,再出定州。” 柴宗的考虑无可厚非,若非是遵循老爷子的遗命,这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兵卒,哪个愿意拱手让人。 多待了半日,吃了一场酒,认熟了两位营将。徐牧这才带着八千徐家军,壮怀激烈地奔出定州大营。 并无任何生分,八千人与先前的一千多骑,暂编一起,步骑混旅,往内城的方向绕去。 …… “所以,小东家活着回来了。” 才过了一冬,为了彰显上位者的威仪,陈长庆特地蓄起了胡须,连着发冠,都换成了鎏金色。 “三千骑入草原,杀了几场,还能带着一千多骑去燕州。”陈长庆怒极反笑。 这在以后,别人只会骂他是废将,带着陛下弃了边关。反而是,那位小东家入草原,鼓舞河山,成就了不世之名。 两相比较之下,定南侯很忧伤。 “陈庐,你怎么看。” 陈庐穿着崭新的文士袍,竖起了文士冠,若是不相识的人,定然不会知晓,他是内城六大高手之一。 “小东家取了两场大义。”陈庐眯起眼睛,“第一场跟着国姓侯清君侧,斩奸相。” “第二场,便是带着赴死从军的万人,去了边关,再入了草原,斩杀北狄王子。” “所以呢。”陈长庆微微不悦。他发现一件事情,收为己用的陈天王,说话越来越爱喘气。 “取了大义,又如何再甘愿寄人篱下。”陈庐淡笑道,“天下总有一处地方,小东家要去落地生根的。可能是凉州,可能是蜀州,可能是内城,也可能是其他的方外之地。” “为何不是定州。” “定州太乱,小东家不会留在那里。而河州在以后,是常状元的地盘,他也不会去。” “真有些猜不透。”陈长庆揉了揉眼睛,被刺客捅瞎了一只后,他厌恶戴着眼罩,只余一缕发梢,垂下遮着。 “赵青云那个狗夫,也留在了北狄?” 陈庐摇头,“北狄死了最大的一个王子,哪里容得下他。小东家杀出草原后,他仓皇北遁了。” “北遁?塞北草原再往北走,可是戈壁沙海了。” “听说沙海里有些大的绿洲,聚成了部落。” 陈长庆哑然失笑,“这狗夫叛逆,居然敢投狄让关,比起你我更加不堪。估摸着中原里的百姓,若是见着他,恨不得生啖其肉。” “天下有不少狗儿,赵青云是最疯的一条。” …… 仓皇绕过塞北草原,不能回河州,不能去燕州。天下莽莽,仿若无了去处。 赵青云冷着脸,面容里依旧透露出疯狂。在他的身后,一场场的将士哗变,只剩下不到两千的人马。 在其中的许多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有奶便是娘,无奶便是狼。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一只耳,你我死路一条了!”跟随来的黄道春,咬牙沉声。他如何也想不到,堂堂北狄第一智士,居然跟着一个叛将逃遁。 “胡秀!你丢失粮草,误我军机!”赵青云冷着脸,蓦然抽刀回斩,将一个裨将劈死在马下。 如这样的事情,从逃亡开始,已经是第八轮了。为了稳固军心,赵青云已经无所不用其极。 他抬起头,喘着大气,露出愈渐疯狂的笑容。 黄昏之下,大漠孤烟月圆。 一头咬死了同族的沙狼,与他四目相对。一声狼啸,一声悲吼,齐齐震碎了风沙呼啸。?? 第三百一十九章 常少爷,我要入蜀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沿途不知几里。所过之处,皆可看见有百姓流离失所。 若是临近蜀州,徐牧有打算收拢一批流民,奈何现在路程太远,只得发放了几车粮草,作为济民。 随军的粮草刚够,并未征募民夫。近万人的长伍,刚回到内城,便已经是满脸风尘。 “徐将,看见国都的皇宫了。” “樊鲁,狗皇帝都迁都了,还如何能称国都。” “他迁不迁是他的事情,老子心底,又没有他这个狗皇帝。”络腮胡的樊鲁,放声发笑。 帝家失了威仪,致使江山差点破碎,已然是不受敬拜。 听着话的徐牧,却无端端的,心头生出一声叹息。 常四郎并没有说错,袁安守不住帝家的威严,不管是外州王还是定边将,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了。 换句话来说,群雄割据的场面,即将到来。 “北头一个纪,南头一个纪,长阳大宫殿,不见小皇帝。”这时,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绕到了缓行的军队之前。 若放在以往,如这些孩童,是不敢挡大军去路的。徐牧猜得到,是饿得没法子了,以为他们又是义军,被父母所迫唱讨喜的童谣,求些救命粮食。 “南纪?” 徐牧心头莫名地发涩,让柴宗取了些干粮,分发给面前的孩童。 “常威,你家少爷不是卖米的?” 待徐牧再抬头看,发现又错怪了常大爷。这一路过去,都是连排的粥糊棚,多的是各种嚎啕的百姓围堵着。 春耕无种,秋收无颗粒。这一年,让他们怎么活。 割据还没开始,要起事的溃军,已经烧成了连天大火。 “小东家,若是狄人退兵,河州无战,我家少爷也该回了,我这就去通报。”常威将最后一袋干粮,相赠给一个老妪后,急急打起缰绳,便要往渝州的方向跑。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便发现一支数千人的大军,正缓缓地行了过来。 仅顿了顿,常威脸色狂喜。 “主子,主子!我活着回来了,我小常枪回来了!” 骑在马上的常四郎,抠了抠嘴巴,犹豫着一巴掌扇了过去。 远在后头的徐牧,面色急急一顿。 这巴掌赏的,完全不讲道理。直至常威开口的另一句话,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主子,右脸还没打!” 打完,常四郎才甩了甩手腕,下了马朝徐牧走去。 在常四郎的后头,还跟着于文和曹鸿两人。 徐牧犹豫着,要说些什么久别重逢的矫情话儿,却还没开口,常大爷便哭啼地骂了起来,一把将他抱住。 “老子以为你死在了草原,都准备去忠义庙了,在小陶陶的旁边,给你了个好坟山。” “老子没死呢。”徐牧无语。 “便如你这样的人,死一个少一个,若是天下三十州,只剩些沽名钓誉的无耻狗徒,岂非是无趣得很。” “我都托人订了棺椁,楠木材的,想着让你走得体面一些。” “常少爷,我这没死……”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的庄人,我定然见一个杀一个。该死,先是小陶陶,然后又是你,我的老友已经不多了。” “我没死——” “你莫要说话,我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弄个风光大葬,左右你杀入草原,又挑了北狄王子,算得上国之大士了。” “若不然,等你头七的时候,再请十个八个戏班子。” “常少爷,老子真还活着!”徐牧咬着牙,这特么的人还没死,活生生站你面前,都说到头七的戏班子了。 常四郎怔了怔,咧嘴一笑,“那段时日,你一直没有消息,实在等得慌了。” “狗爹养的。” “驴儿草的,我又无说错。” 骂舒服了,两人才开始止了刀戈,各自的脸上,神情都有些凝重起来。 “河州那边,我把带去的渝州军都留下来了,加在一起,也有差不多两万人。老将廉永善于守坚,即便狄人再度叩关,援军也能赶得到。” 常四郎抬起头,脸庞有些叹息。 “小东家,不怕告诉你,廉永到现在,也不算我的人。认真来说,也不算朝堂的人,更像是一个,忠于百姓,忠于河山的老将。” “常少爷大义。”徐牧有些触动,想不到常四郎这么看得开。 “还是那句话,中原怎么打,怎么闹腾都行,外族破了边关,入了中原,这就没意思了。你家的老爷子,约莫也是这个想法,否则的话,便不会只给你八千的虎符军。” 徐牧沉默点头。 “不扯这些,左右狄狗退了,你我该高兴才是。不若,我讲个开心的事情,让你欢喜一下。” “怎的?” “呵呵,赵青云这个狗夫逃去了沙海,你听说了?” 徐牧摇头,在杀死北狄王子的时候,他确是见过赵青云,但后来情况紧急,恐士气崩碎的狄人,又再度聚起来,只得匆匆离开。 “他是没法子了。中原,北狄都容不得他,故而,他只能逃去戈壁沙海那种地方。” “这一生莫回来了,否则,我要亲手扒了他的皮子。”常四郎再度冷笑。 “最好不过。” 故人小校尉,早已经死在了那一年的望州,活着的,不过是个贪功的狗夫。 “接下来,你想怎么走。”常四郎转回头,语气有些犹豫。 帝室威严扫地,群雄割据,又有义军侠儿,不断在偏僻的州郡起事。 “常少爷又想拉拢我。” 常四郎沉默着摇了摇头,“这一次并不想。我说句矫情的话,你便如小陶陶一样,都是我的老友。” 下半句明显没说出来。但即便没说,徐牧也明白。 狭路相逢勇者胜,照这个势头,常四郎占据了内城附近的二三十城,只是时间问题,再加上边关河州,算一个大军阀了。 “常少爷,我要入蜀州。” 左右常四郎迟早都会知道,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入蜀?”常四郎怔了怔,“蜀州人口凋零,附件有许多蛮族,你还不如回定州呢。怪不得了,我听说,你的那位军师,打下了一个蜀州小城。” “啧啧,老子越来越佩服你了。”常四郎笑了笑,脸色之间,又一时变得认真,举目看向徐牧,“我讲过了,你我已经是老友。你若是开口借兵,我能借你二万,不收你一个铜板儿。” 徐牧怔了怔,整个身子蓦然一顿。?? 第三百二十章 老子等着你,做蜀州十三郡的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二万的兵力,足够做很多事情。 但终归,徐牧没有应承。理由很简单的,二万兵力的势,是常四郎的,不是他自己的。 以后不管如何,脚下的路,他终归要自个来走。 “看着你的表情,我便晓得了,你又在权衡利弊。”常四郎叹了口气,“这怪不得你,若非是这种性子,你便早被人吃掉了。” “入了蜀州,自个小心一些。三个蜀州小王,可不是好相与的。” “多谢常少爷。” 常四郎再度发笑,“小陶陶一死,这满天下的人,能入我眼的不会超三个,小东家你是其一。” “还好,你我是老友。老子是真不想和你打仗。” 有些话,两人都没有说。这乱世,无人能独善其身。 讲友谊是伟大的,但同样,也是奢侈的。 “以前就讲过,有一日你会站在与我平等的位置,你约莫要做到了。” “且去蜀州,老子等着你做蜀州十三郡的王。” 徐牧稳稳抱拳。 常四郎呼了口气,直接伸了手,给徐牧来了个熊抱。 …… 并未再逗留,原本万余的军队,另有曹鸿和于文的回归,拢共来算,现在该有一万三左右的人。 离别之时,常四郎抠出的三千车粮草,一番相赠。徐牧捂着胸口,也留了一千匹的燕州马,顺带着帮公孙祖美言了几句。 至于常大爷爱不爱听,徐牧就不知道了。 “行军!” “徐将有令,急行军!” 沿途又收拢了五六千的流民,作为运粮的民夫,浩浩荡荡近两万人,才循着内城外的官道,急急行军。 “徐将请看,那便是暮云州的云塔。”身边的于文,突然就开了口。 骑在马上,徐牧微微侧头,只看了一幢高耸入云的高塔,隐约间的轮廓,被横云笼住,仿若要捅破天际一般。 “二百多年前,有个老皇帝迷信天公,建了云塔登天,日夜叩拜祈福,想求永生。” “但无人能想到,才上了三次……一场风寒咳嗽,便取了他的命。” 徐牧听得无语。如这种的事情,古往今来可真不少。不仅是建塔登天,还有收拢方士铸鼎炼丹,古时的火药,便是这样无意中产生的。 估摸着大纪王朝,也是差不多的路子。只可惜四百余年的国祚,即将到了尽头。 “南纪将暮云城称作了国都,若是我等入蜀,便是要为邻了。” 暮云州在内城南边近一千多里,而蜀州则在西南,中间隔了一道绵延千里的安陵山脉,堵得严严实实。庆幸的是,有一条浩荡的襄江,从中流淌而过,衍生出不少山路,使得两州的百姓,尚能来往。 日后要想和傻子皇帝打个架,估摸着要玩水仗了。 当然,在没壮大之前,还是先把眼光放低一些。 要知道,暮云州那边,加上救国营的话,实力并不弱于常四郎。而且还有一点,即便是皇权衰落,终归会有一份威慑在。 另外,贾周前些时候点的那把火,在当阳郡还没烧得亮堂,便被陈长庆以除贼的名头,一下子占领了,当作了暮云州可进可退的桥头堡。 徐牧皱了皱眉,没有打算在暮云州的事情上,继续思量下去。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于文,蜀州三王的事情,你知晓多少。” 于文抱着拳,“徐将,并无太多。只知蜀州三王的割据,已经是近百年了。先前给长阳的岁贡,都是三家一起凑的。” “关系和谐?” “并非如此,年年都打仗……请外州的军队,拉拢山林的蛮民,打得不可开交。有句话叫,一山不容二虎。”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好家伙,现在的蜀州,分明是三头大公虎。 他这个小毛蛋球,入蜀捞人捞地盘,若是一着不慎,估摸着直接完犊子了。 “主子,山猎村。”曹鸿突然开口。 徐牧怔了怔,往旁再一看,隐约之间,确是见着了山猎村的模样。特别是那座村口的大祠堂,明显还留着年关后的喜庆之色,春联,红幔,还有挂在外面枝头上的花灯。 “主子,若不然走近些。” “不用,走大路吧。”徐牧凝视道。 这一路的崛起,便如他四处乞活搬家一样。望州老马场,汤江城东坊,马蹄湖,山猎村,再到接下来的扶风郡。 即便微微想起,徐牧也不禁心头叹息。若非是一次次死地求生,他和他的庄人们,早已经成了边关野骨。 “主子,你怎么了。” “无事。”徐牧散开思绪。过了山猎村,便差不多是入蜀州了,几百里之外,贾周打下的扶风小城,便也不远了。 庆幸扶风城在蜀州边境,属没半丁存在感的那种,若非如此,三头大公虎,估摸着要忍不得了。 “于文,让人继续行军,我等回家!” “听徐将令,行军回家!” 大军继续前行。 风尘仆仆的好汉们,放松下来的言谈,终于带着了欢喜。连着收拢的数千民夫,抬起的头,目光里也有了生活的憧憬。 “老子们二千里去边关!”于文忽然高喊,声音带着几分壮烈。 “救河州!” “入草原!” “杀狄狗!” “连狄狗王子也宰了!” “论天下英雄,老子们占八分!” …… 并未入边关的八千虎符军,听着这些壮怀激烈的话,也不禁肃然起敬。 徐牧微笑着抬头,看着黄昏日落的物景。似有一杆看不见的笔,勾勒出一幅幅的晚霞山色,一时间瑰丽如金。 这江山如画,如若没有硝烟,原本可以更美的。 便如他的另一场人生,如果没有遇到乱世,也原本可以更好的。 …… 沿着河堤,一袭窈窕的人影,匆匆忙忙地往前跑。有人在身后喊着,劝着,让她小心一些,再慢一些。 她没有听。 慢了半炷香,便会迟了半炷香。想见的人,如何能等半炷香。 她巴不得立即变成林鸟,扑腾着翅膀,飞过遮了视线的林子,直直飞到自家夫君的面前。 “徐郎,回家啊。”?? 第三百二十一章 蜀王贩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昏晚霞,落日与山色映衬。山风吹拂,树影轻晃。 “牧哥儿,我小嫂子!” 徐牧抬了头,见着夕阳下奔跑的窈窕人影,止不住有些胸膛发酸。他高高勒起缰绳,风将军瞬间奔跃而起,踏飞了泥土,跳过了溪河。 “徐郎!” 姜采薇顾不得散开的发髻,急急往前跑来。 “吁。” 风将军急急曲下马蹄,约莫还记着主母的模样,居然还欢快地刨了蹄子。 “采薇,上马。” 待姜采薇上了马,两人共乘一骑后,风将军才循着徐牧的意思,往树林方向跑去…… “去小树林作甚?”司虎看得仔细,整个人怔了怔,“于哥儿,他们去小树林作甚。” “莫问了,徐将很快回来。” “那可不行,我要保护牧哥儿。”司虎怒着嘴,抽了两巴掌胯下的大马,就要往前冲去。 于文揉着额头,死死挡在面前。 “你去了,你家牧哥儿要抽死你。跟我先入城。” “那于哥儿你说,他们去作甚。” “去采蘑菇。” “那我也去嘛。” “你去个卵。”于文不胜其烦,直接就伸了手,摸走了面前褡裢里的半个烧鸡,然后调头就跑。惊得司虎破口大骂,往前狂追而去。 …… “陈盛,徐郎回来,你又不喊我!” 李大碗气鼓鼓地瞪着,又一边伸手,整理着新梳的惊鸿髻。 “二夫人,我都喊了八遍,你自个不愿醒。”陈盛满脸无奈。 自知理亏的李大碗,只得闷闷停下了话头,又急急往前走了几步,只可惜,在入城的大军中,并未发现徐牧的人影。 “牧哥儿他们去采蘑菇了。”司虎咧开嘴,只胡噻了一句,便跳下了马,捧着抢回来的烧鸡,兴奋地往前踏步。 “小狗福,二狗蛋,三愣子,你家虎哥儿回来了。” 缩在娘亲后边的几个孩童,听见司虎的话,嚎啕着跑了出来,这一回,并没有先抢烧鸡,而是抱着傻大个,搓了好几把鼻涕。 “小爷练了十八种绝世武功,虎哥儿不在,整个庄子没人敢和我过招。” “老瘸腿被我揍的啊,两条腿都瘸了!” …… 只瘸了一条腿的诸葛范站起来,还在想着哪里的树枝坚硬,却冷不丁的,发现大军已经彻底入了城。 “迎——” 卫丰带着二千步卒,一千的骑军,稳稳列成了两队,让开了一条通道。 包括民夫在内,近两万人缓缓入了扶风城。仅有的数万百姓,也难得出了屋头,不断发出喝彩。 贾周穿着崭新的文士袍,站在最中间,朝着于文等人,拱手敬拜。 此刻,他是欢喜的。 自家主子不仅从边关平安回来,还带回了这么多的人马。 “见过军师。” 曹鸿和于文柴宗等人,迅速下了马,也急急回礼一拜。 “曹护卫,主公呢?” “钻小树林了……” “此乃大善之举。”贾周还没说话,旁边的陈家桥已经开口,“我略懂观山之术,诸位请看,远处山水相映,乃是龙凤呈鸣,而土又为孕育之地,我帝家的少主,不出意外的话,便要出世了。” 除了贾周,在旁的人都抽了抽嘴巴,又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得干笑着往前走。 “盛哥儿,让人准备宴席。今日的扶风城,大醉一场。” …… 天色暗下,徐牧莫名地打了个饱嗝,和姜采薇两人,骑着风将军赶回扶风城。 “徐郎,奴家先回屋。” 姜采薇的脸色,被周围的火光一映,仿佛变得更红了。 “去吧。” 徐牧微笑着。解了相思之苦,久别的隔阂,一下子便淡去。 “拜见主公!” 只等徐牧刚入城,四周围之间,齐齐响起了震天的呼喊。 徐牧抬起头,面容有些触动。 贾周,陈盛周遵,陈家桥,连着于文柴宗樊鲁,都长揖作拜,称他为主公。 “起身!”徐牧意气风发。 一场功名尘与土,但终归,他走到了这一步。即便是个小小的扶风城,也算有了可栖身的城关。 往前多行几步,只刚下了马,徐牧便惊觉一团软玉,扑入了他的怀里,待垂头一看,才发现哭成大花猫的李大碗,正朝着他漂鼻涕泪水。 “徐郎,我等你生娃子,等得好苦。” 在小树林脱了力的徐牧,咬碎牙关,忍痛拒绝了李大碗的建议。 …… 一场酒宴过去。 这一会,徐牧才有时间,和贾周坐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的事情。 “主公,这扶风城如何。” “文龙本事不小,当真是以千人之军,打下了扶风城。” “略施小计尔。主公不愿说,那便我来说,这扶风城,终归是太小了。主公的目标,当在蜀州十三郡。” 徐牧沉默点头,这何尝不是他的计划。扶风城等同于小镇,又处蜀州边境,只能当一个暂避之所。 对于以后的发展来说,扶风城的辅力,约等于无。 “我算了一番,主公现有的兵力,除开落户的民夫,该有一万六左右的人马。再除去伤兵老卒,也不过一万二左右。” 一万二,对于许多大军阀而言,只能算小虾米。 即便想募兵,收拢流民。但以扶风城现在的情况,根本养不起。 “安陵山脉的另一边,便是暮云州。扶风城再往前,便是蜀中。两相夹抄之下,于我等而言,情况很是不利。” 贾周的意思,徐牧听得明白。 时间已经不多,若是成功入蜀,只能早些想办法,杀入蜀中的地盘。 一座摇摇欲坠的边境小城,久居于此,并非是良策。也别指望,有什么法孝直张永年的,给他献上入川的地理图。 当然,斩奸相和救边关的两场壮举,或许会有其他的隐藏加分项。但不管怎么说,终归还是要靠自己。 “文龙可有良策?” “浑水摸鱼。”贾周面色不变,“主公最好的机会,是想办法挑起蜀州三王的大战。黄雀在后,取得入蜀中的机会。” “三个蜀州王,最为弱小的,便是南王,只有二郡之地,为了养活三万的部属,听说还到处去贩马换粮。” “蜀王贩马?” 徐牧怔了怔,无端端的,想起了脑海中的某个人。 “主公,怎么了?” “我似是认识一个马贩,有空去寻他一趟,说不得能收拢些蜀州的信息。”?? 第三百二十二章 “水上皇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需要明白,蜀州并非是善地,而是龙潭虎穴。”贾周微微叹气。 “但相比起其他地方,也只有蜀州,是主公大展宏图的福地。” 徐牧起身拱手。 对于贾周,他向来是尊敬的。若非是机缘巧合,他根本没机会收服这尊大佬。 “主公可去老刀那边,他似是有话和你说。余下的事情,容我再深思一番。” “多谢文龙。” 抬头看了眼天色,徐牧沉步往前,沿着生了青苔的石路,不多时,便见着了三个小老头,正盘着腿坐在一个木楼台上,喝得不亦乐乎。 “我儿李破山!可又打了胜仗,要入宫领赏了?” “自然,等会挑几个大麻袋,找皇帝老儿要钱。”徐牧笑了笑,几步往楼台上走。 诸葛范一脸嫌弃,反而是旁边的陈打铁,很给面子的,多摆了一个酒碗。 “打不到北狄王庭,你还有脸回来。”诸葛范喋喋不休。 徐牧原本还以为,这老头该要分析一番,却不料再说话,便是一通牛皮。 “若换我当年,直接就兵不血刃的,估摸着那些北狄公主,争着要抢我作驸马——” 徐牧直接转了头,懒得再听,看向旁边的陈打铁。还好,总归是有个正常人。 面前的陈打铁,喝了半碗酒,啧巴两下嘴后,语气淡淡开口。 “你给我的炼铁法,我都仔细看了,有些也试了一下。” “如何。” “有些意思。将炉窑换成这高——” “高炉。”徐牧接了话头。这些东西,他认知并不是很全,只初步了解一个原理。 更多的时候,需要这位老铁匠来操作。 对于打造具装铁骑的夙愿,徐牧一直都念念不忘。 “这样一来,需要很多耐火的砖石,用来垒炉。”陈打铁皱了皱眉,“另外,你说用水流来鼓风,恐怕不大行。扶风城外的溪河,连树叶都沉不下去。” 徐牧明白,陈打铁的意思,并非是说树叶沉下去,而是溪河水面平静,无法借力。 “小子,你还有什么东西,可别藏着掖着。” “前辈,等我再深思一番,再与前辈商量。” “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真不知哪儿来的。”陈打铁脸色古怪,“我捣鼓了大半辈子的铁炉,怎的就想不出来。” 徐牧干笑两声,突然脸庞一下子惊恐。 在身后的位置,老瘸腿抠了颗大鼻牛,就朝着陈打铁的后背粘去。末了,还不动声色地搓了两下手指。 “小子,你怎的了?” “无事……” “先前你说的铁骑具装,我已经打了几副出来,便在郡守府的仓房。” 听着,徐牧脸色狂喜,料想不到陈打铁的动作这么快。 “那处赭石的矿脉,我让周遵带人去慢采了。” 徐牧抬起头,发现老瘸腿又将手指,温柔地搓在陈打铁的袍领上。 他沉默地侧过了头。 “你想些办法,打下一座临近襄江的大城。接下来的冶炼,不管是具装还是铁弩,才会更好使。另外,你再找百来个好工匠过来。” “前辈所言极是。” 徐牧呼了口气,心头莫名地有些放松起来。不管怎么样,老铁匠真是愿意帮忙了。 “小子,来和爹抱一个。”老瘸腿伸出手。 徐牧咬着牙,急急往楼台下走去。 …… “东家,便是这些东西。我试着穿了回,这有些重了。”卫丰在前领路,带着徐牧走到了郡守府的仓房。 徐牧并无意外。在这个时代,并无铁坦重骑的概念。即便是北狄人的鹰靥卫,也不过是全身覆着薄甲,冲锋的力度要小许多。 他想打造重骑,这并非只是笑谈。即便昂贵,但只要有三千人成军,便是战场上的利器。 当然,没有铁煤,他什么也玩不转。高炉也还没垒造,打个管筒武器,杂质和气泡留下的孔洞,都有可能直接炸膛。 “卫丰,以后扶风城的六千骑军营,便由你来统管。这几副重甲,得空的时候,让兄弟们先熟悉一下。” “东家放心。” 徐牧点头。虽然还没有成制式,但终归有了期盼。 “卫丰,扶风城离着襄江,大概有多远。” “襄江那边,快接近蜀中了,至少四百里路。东家去襄江作甚?” “无事,只问问。” 临近襄江,不仅是冶炼鼓风的问题,另外,算是多了一条水路。虽然会有水贼,但不管货运还是出兵,都不会再陷入被动。 大纪唯二的两条大江,一南一北,重要性非同一般。 …… 连着三日,徐牧都在观察扶风城的情况。城关老旧,无护城河,仅四四方方的四堵墙,将几大片的破败瓦屋围起来,便算得一座城。 城里近四万的百姓,不到万户。拢共两个酒肆,一家老布庄,连清馆都没有……打桩之事,入屋来谈。 没有门阀世家,没有大商贾,手工业者也寥寥无几,大多是进山的猎户,或是耕种着几亩贫瘠的薄田。 附近山路难行,私酒仅靠马帮驮运的话,根本无法挣得大些的利益。万多人的大军,继续这么下去,恐怕要坐吃山空了。 当然,徐牧也明白,贾周以区区千人,打下了数千溃军据守的扶风城,已经是极了不得的事情。 “军师呢。” “徐将,军师把自己关在屋里。” 这几日的时间,贾周一直闭门不出。徐牧明白,贾周无非是在定策。 定下他们这些人的前程与出路。 古有范蠡张良,但他的贾文龙,又何尝差上半分。 …… “小东家入蜀了。”陈长庆站在江边,眉头一时紧皱。 他的目光,一直都看着小东家,这会儿才回过神,居然有个什么军师,打下了一座小城镇,让小东家入蜀之时,有了栖息之地。 “定南侯的意思是?” 即便是个皇帝,即便穿着龙袍,但站在江边,袁安依然忍不住地微微发抖,仿佛整个人受了寒。 “天下人只知一品布衣,不知陛下。我倒要问,陛下的意思是?” 袁安沉默垂头。 迁都以来,陈长庆如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如同一个傀儡,被人死死捏在手中。 “陛下,今日之前写个昭文。便说罪臣徐牧,乃反贼常小棠的同党,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定南侯,这是无用之事。” “陛下,有用的。”陈长庆转过头,“说不定,我哪日无趣了,便沿着襄江而上,杀入蜀地。” “师出有名。说不定,不仅是小东家,连着蜀地的十三郡,有朝一日,都会并入陛下的直领疆土。” “陛下莫要忘了,我陈长庆,可是打水仗的祖宗。如今七万的暮云营,并四万为水军,另有五千艘的艨艟江船,我约莫是个水上皇帝了。” 这一句,让袁安的脸色,一下子憋得发白。?? 第三百二十三章 文龙之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襄江之上,拢共上百个大小水寨,八万的水贼江匪。前一月,还有伙江匪直接入镇打劫,杀了半镇的人。”陈盛语气沉沉。 世道崩坏,拳头就是道理。拉票人马起来,运气好劫到了商船,去清馆过夜都能请俩了。 “蜀州不管,暮云州不管?还有沧州呢?”于文在旁听得皱眉。 一条襄江,淌了数个州地,却毫无道理的,任着水贼壮大。 “沧州派了万人,被水贼引入江心,直接打沉了数百艘江船。其他的,便没听说了。” 徐牧在旁,听得心底不是滋味。入了南边,那就意味着,以后和面前的这条襄江,要息息相关了。 至于为什么不出兵,实则很好理解。无非是沆瀣一气,孝子们献上钱财,只要不伤到自个的利益,睁只眼闭只眼便算了。 八万水贼横在襄江,航空母舰来了,指不定都要被扒层铁皮。 徐牧揉了揉额头。 这才刚入蜀,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大堆狗屁倒灶的事情。 “于文,你似有话说。” 一直站在边上的于文,等陈盛停了声音,才凝着脸色开口。 “暮云州那边的皇帝,刚发了昭文,昭告天下,说徐将是罪臣,是……反贼常四郎的同伙,人人得而诛之。” “他闲的慌?” 别说天下三十州,就算是把昭文推去塞外,推去西域,你看有没有人理他。 “有些发蠢。”徐牧叹了口气。他甚至能猜得到,这更有可能是陈长庆的意思。 天下唯二的两个狗夫,一个赵青云,一个陈长庆,都是狗爹养出来的种,最喜欢使坏了。 不过,初入蜀州,确是困难重重。 “军师呢。” “尚在屋中。” 徐牧胸膛发涩,有心去拜访劝谈,又怕惊扰,惹贾周不喜。 …… 直至夜深,徐牧还未回府。 一座小小的扶风城,虽然算有了栖身之地,但随着局势的恶化,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太多。 “东家,军师让你过去。”终于,陈盛单臂举着灯笼,兴奋地走了过来。 顾不得手里的卷宗,徐牧急急拔了脚步,便往前疾行。 “陈盛,你带人守在屋外。” 推开门,在油灯的摇曳之下,徐牧便看见了乏累不堪的贾周,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闭目酣睡。 手里头,还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纸张。 他不忍惊吵。 取来床上的被褥,小心地披在贾周身上。继而,才取过了贾周手里的纸张,沉默地看了起来。 “念主公一路不易,吾贾文龙,愿以六日所思,替主公定下一策。” 谋略分大策,小计。贾周的“策”,便是要定下入蜀的大方向。 “蜀为天下之翼,昔年高祖入蜀,借五万蛮兵出蜀川,以乘风之势,席卷天下……” 纪朝高祖,当年兵败入蜀,在诸多谋士和大将的帮助下,与蛮人定下盟约,借五万蛮兵,加之原有的五万大军,合十万大军出蜀川,步步为营之下,耗费十五年时间,统一天下三十州。 到最后却背信了盟约,使蛮人自此敌视中原。当然,这是后话了。 “蜀州分三王,内战混乱,使百姓流离失所……” 徐牧呼了口气,取蜀州的大约内容,并无太大差异,还是最初的计划,一山不容三虎。当然,这三头老虎互相咬了数百年,谁也没咬死谁。 贾周的意思,蜀中固然要去,但不是在三头老虎的目光之下。相反,更要劝他去取一座临江之城,以大郡为先。尔后,再想办法通过入蜀中的天险关隘。 坐山观虎斗。 但这样一来,弊端也极其可怕。毕竟到现在为止,他手底下最为倚重的,还是骑军。 取临江的郡县,则要经历水战,造船,开拓航道,杀江匪,这些事情必不可少。 但最大的好处,是暂时远离了蜀中的厮杀。毕竟再怎么说,三个蜀王加起来,可有浩浩荡荡的十几万大军,这还不算那些被拉拢的蛮人。 而且,蜀中地势崎岖。除了出蜀川的那一截,都是密林山峦居多。骑兵固然不错,但发挥出的威力,要打一个大的折扣。 “重骑御蜀外之军,水军守江上之敌。” 江上之敌,不仅是八万的江匪,另有下游的暮云州,沧州,哪一月要是顺风顺水,指不定会有大片战船,浩浩荡荡地杀过来。 “蜀中三王,到时候,或会向主公发兵。主公勿忧,文龙已经腹有良策,至少能退二场征伐之军。” 如今的他们,只算在蜀州边境。到时候入蜀中,还需要过二道险隘雄关。 何其艰难。 “打通襄江水路,造船而行,遣陈盛从商,赚取军饷粮草。铸器之事,即便附近无矿,也可经往沧州,以水路购回。” …… 捧着墨迹未干的纸,徐牧双手微抖,贾周所言,句句入心。 “此去四百里,便是襄江。江上水匪横行,临江的许多大郡,名义上归为蜀地,实际上,已经是被水匪霸占。” 贾周收起被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正襟危坐。 “文龙,何不多睡一会。” “心有大事,如何能睡得太深。” “吾得文龙,当是如虎添翼。” “主公又讲这些话。”接过徐牧递来的茶水,贾周露出欣慰的笑容。 “主公斩奸相,拒北狄,乃是天下名声。主公可上拜帖,送去三家蜀王,有了交好的态度,这三位蜀王,碍于主公的名声,短时内不会有异动。” “文龙,暮云州那边的袁安,发了天下昭文。” “我知晓。”贾周语气平静,“但这些东西,是无用的。皇权衰落,说句难听的,如果袁安手底下的三万救国营,被陈长庆彻底分化,他估计连行宫也走不出去。” “能成为一方诸侯的,都不会是傻子。常四郎直接打跑了皇帝,主公可曾看见,有哪个定边将,说要讨逆的?” “并无。”徐牧摇头。 “这就是了。没了小侯爷,以袁安多疑怕事的性子,是坐不稳江山的。他原本就是个庸碌之人,这并不可惜,可惜的是,小侯爷的一腔救国热血,终究是扶不起整个江山。” 徐牧沉默无言。 恍惚中,又浮现那一袭白衣胜雪,坐在他面前,一边神色忧心忡忡,一边替他沏着香茶。 站在一旁的顾鹰,提着手炉,也冲他露出憨实的笑容。?? 第三百二十四章 敬茶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想着,既然是一个大策,总归有一个名儿。”贾周放下茶盏,抬起了目光。 “主公替我斟了三杯茶,便叫敬茶策吧。” 徐牧怔了怔,原本还以为,贾周要说出什么王霸之气的名儿,却不料这般的朴实无华。 “好一个敬茶策。”徐牧露出笑容。 “主公若有空闲,可去临江的几座大郡,探看一番了。这是主公入蜀的第一战,需小心呐。” “实则还有更远的大策,如十年时间休养生息,划江而治……不过,我现在似是又困了。” “文龙且去床上。” 待徐牧起身,才刚伸了手,发现贾周已经靠着椅背,一下子又睡着。 沉默地拾起被褥,重新遮盖好后。他才小心地踏着脚步,往屋子外走去。 在外头的陈盛,见着徐牧走出,急忙高高抬起了灯笼。 “东家,我想起了一件事儿。” “怎的。” “军师带我们攻城那会,有个逃难的老文人,称他为毒鹗。” “毒鹗?” 鹗,是古书上的一种神鸟,见之便有战争。毒鹗毒鹗,遥想当初……义军起事的第一把火,确实是贾周点起来的。 不过,徐牧并不在意这些。若无战,这千疮百孔的天下,何来太平。 “军师用投火之计,里应外合,方才攻下了扶风城,但似是烧死了许多人,到处都是焦尸。” “怎的,盛哥儿怕了吗。” 陈盛冷静摇头,“并非是,我对东家,还有军师,都佩服得紧。” 徐牧点头。 打仗,就要死人。一场场的厮杀,他早已经明白其中道理。 …… “徐郎又要出城。”李大碗鼓着脸,稍待一会,便又红了起来,凑过头,颤着声音开口,“徐郎……我这二日,月事就要过去了。” 徐牧怔了怔,“李大碗,你好歹是个大家闺秀。” “十个娃儿,可一个都没生!若不然,我让喜娘去准备枸杞鲢鱼汤。” “甚好……” 徐牧揉着额头,好说歹说才把李大碗劝走。 反而是站在一边的姜采薇,沉默得一言不发,只知准备干粮净水,连金疮药都备了几瓷瓶。 “我很快便回。” 姜采薇仰起脸庞,露出笑容点头。可只等马蹄声刚去,便又立即垂下头,红了眼睛。 “东家,夫人似是在哭。”奔行中,陈家桥插了一句。 “陈兄,你并不懂爱情。”并头的卫丰,笑着抢声。 “你懂?” “如果无错的话,庄子里八婶家的红翠,下月便与我结亲了。”卫丰傲然回头。 “我二人定情已久,终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家桥咬着牙,懒得再听,扬起的缰绳,抽得胯下马儿不断发出惨叫。 徐牧满脸无语。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庄子可发生了不少好玩的事情。 “长弓,你带几骑人先行打探。” 由于周遵要开采赭石,探哨的事情,只能落到弓狗身上。 “长弓,你腰儿越挺越直了。” 弓狗顿了顿,脸色涨红,想说什么讨喜的话,却说不出,只得对着徐牧,重重抱了个拳。 “去吧,吾弟。” 弓狗伏身在马背上,扬了缰绳,带着几骑瞬间奔到了远处。 徐牧侧过目光,四顾着周围的物景。这一次,并非是攻城,而是去临江一带的郡县,先行打探,只带了不到百人,扮作购马的外州商人。 当然,他原本无须亲自前去。但不管是贾周,还是他自个,必然都会想着亲眼所见,然后安排布局。 蜀地边境的官道,年久失修,又逢开春,翠绿的野草,铺了一路的花花绿绿。 …… “东家,没甚问题。”弓狗带着人赶回,声音透着放松。 这一日多的时间,只中途休息了两个时辰,余下的,都在玩命赶路了。 停了马,徐牧微微抬头,目光所及,便看见官道的尽头,赫然是一条浩瀚的大江,如蜿蜒的巨蛇,游行在崇山峻岭之间。 “襄江。” 徐牧呼了口气。大纪唯二的两条大江,纪江孕育内城繁华,而襄江,却由于世道崩坏……养了八万的水贼。 江面不见得多湍急,估摸着是江段平稳的原因。遥遥可见一条条的乌篷,浮在江面之上,在春日的山水之色中,映衬成一幅画。 一座临江的郡县,取了一方大空地,作为江港。零碎的民夫苦力,正扛着为数不多的麻包,垂着身子艰难挪动。 船夫的号子乍起,搓成一股的麻绳,被数十个船夫绑了套结,箍在肩上,一个个面色涨红,赤脚溅起河沙,拖着巨船往岸边靠。 “不是说江匪为祸?”卫丰皱住眉头。 “打家劫舍是小匪,剥削民脂的是大匪,并无错。”徐牧淡淡开口。 这实则和那些起事的义军没两样,无非是占据郡县之后,想着做个偏安一隅的皇帝。 “长弓,这是何郡县?” “东家,这是白鹭郡,算是江岸附近的大郡了。霸占的水匪,约莫有万人,水寨藏得太深,无法探到。” “入城呢?” “入城无问题……但要交保头税。听说,一颗脑袋二两银子。” “保头税?”徐牧怔了怔。这哪儿是什么江匪,这妥妥的一群扒皮狗犊子。 “前些时候城里还有马市,但保头税太高了,时间一长,便无人来了。” “长弓,过江的银子呢?” “那些江匪横了铁索,一里水路,十两银子。” “真是佩服。” 徐牧面庞冷笑。吃民脂民膏的,可不仅仅是江匪。 “东家,要入城吗?”卫丰转头。 天将黑,若不入城,只能留在外头打篝火。 “自然要入。”徐牧沉下声音。这一轮,可是来打探情报的。 再者,他如今的模样,已经是作了一番易容。 “卫丰,你带八十人,在城外头等我。” “如此,东家要带二十三人,虎哥儿估摸着要交双份,也就是说,将近五百两?”卫丰惊恐抬头。 “卫丰,算得很好,但下次别算了。”徐牧下了马,脸庞蓦然凝重。 “给了他银子,等不到焐热,老子们便抢回来!”??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三十州舵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了白鹭郡,并没有交双份保头税的司虎,喜得喋喋不休。 “牧哥儿,我省了二两银子,一个烧鸡半两,你买两只给我就成——” 徐牧直接伸手,赏了个爆栗。 只等司虎停了声音,一行人二十来人,才继续循着入城的街路,缓步往前。 约莫还是有些客商的,同样带着十几个跟班,战战兢兢地缩着脑袋,四顾去寻客栈。 道理很简单,若是不入白鹭郡,最差也要窝在江船上冻一夜。都是富贵老爷,何必受这份苦。 “东家,江匪头子不会住在郡里。”陈家桥凝着声音,“我估摸着,只会留几个瓢把头,看着郡城。” 一场乱世,天知道生出了多少病态的东西。 天色彻底黑透。 偶尔有七八个扛着石铁棍的江匪,胡乱穿着官军袍,说是巡夜,实则是招摇过市。归家晚些的大姑娘小媳妇,脚步跑得飞快,生怕跑得慢了,便会无端端惹来大祸。 三两花娘挤在楼台,抹着廉价的胭脂,作尽了媚态,也引不来一个客商。 走近客栈,徐牧只抬头,便看见一个络腮胡的伙计在磨刀。 徐牧只多看了两眼,伙计急忙开口解释。 “远客,这里不是黑店,你瞧我,若是刮了胡须,便是个雅人。” 徐牧直接转了身。 这等江匪盘踞的郡县,有黑店不奇怪,没黑店才奇怪。 “两个铜板一碗面,牧哥儿,这价儿挺便宜。” “不吃。” 左右还带着干粮。真要被这种蠢套路迷倒了,干脆带着庄人入山耕田吧。 在旁的陈家桥,突然推了推手。 徐牧顿了顿,循着陈家桥的目光往前,便见着了一位坐在角落里的公子,带着一个束发之岁的小书童,两人正狼吞虎咽地刨着面碗。 磨刀的声音越来越响。 这二人,便吃得越来越欢。 陈家桥不说话,直直走上楼梯,但余光之中,分明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东家,可知他是谁。”陈家桥推上房门,声音凝重。 “是谁。” “三十州舵主李知秋。” “舵主?” “我等这些侠儿的舵主,没跟常四之前,我见过一轮。” 徐牧瞬间皱眉。 蜀州边境旁边,便是暮云州。要知道,暮云州可是侠儿的衍生地。天下六成的侠儿,都出自暮云州。 “陈先生,这怎么说。” “舵主便是三十州侠儿堂,共同推选的头领。先前还听说李知秋在西域,不知怎的,又出现在了蜀州。” “东家务必小心。”陈家桥声音蓦然微变,“李知秋不同于一般的侠儿,他的想法,并非是杀官杀皇帝,而是三十州的侠儿聚义起事,争夺天下。” “但无人响应,据说还差点被人围杀,后来才去了西域。” “武功很高?” “高深莫测……他应当也易容了,但我认得出那个书童,是他的贴身死士。” 徐牧揉着额头。 只想入个蜀州,真是越来越乱了。 “莫理他。” “陈先生,做个侠儿有趣,还是做个庄人有趣。”徐牧微微抬头。 “都无趣。跟着东家打江山,最有趣。” 徐牧露出笑容,“如陈先生所愿。” …… 清晨,江风从远处传来,吹拂得人浑身舒服。 昨天夜里似是有人动了手,引得附近巡夜的人,一下子围了过来。徐牧只能弃了夜探的打算。 “东家,去哪。” “去迎江的楼台。” 襄江边上的郡县,都有个建筑,会在高些的地方,建筑高台。一来能瞭望江面,有无水军来犯。二来,算是配合了一些附庸风雅的狗吏书生,诸如登高赋诗之类的。 徐牧的目的很简单,整个白鹭郡,或许不难攻下。但最为无耻的,你攻下白鹭郡之后,要如何防患那些江匪侵扰。 江匪不在乎城建民生,但徐牧不行。 而且,这几州的襄江江段,匪患极其可怕。几万江匪联合起来,也并非是没有可能。 地面战尚可应付,但若是水战,徐牧现在连条小舢板都无,打个什么鬼。 “兄台在想甚。” 徐牧的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待徐牧皱眉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影出现在了身边。 陈家桥面沉如水,紧张地几步走来。司虎和弓狗两个,也急急挪了身子。 徐牧沉了口气,发现面前的这二道人影,便是昨夜在黑店遇着的人。 陈家桥嘴里的三十州舵主,李知秋。 “兄台不似个作诗的书生,又不似个狗吏,这会儿江面平静无波,也没个甚的看头。” 李知秋转过脸庞,露出温和的笑容。 “先前见着兄台,在这里站了许久,一时好奇便走近了。至于吾的姓名,这位陈先生,也该知晓了。” 陈家桥如临大敌。 “昨夜他当是认出了我,才急忙往楼上走,却忘了,我亦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李舵主想说什么。”徐牧凝住声音。 “兄台想取白鹭郡?” 徐牧笑了笑,并未答话。 这天下三十州,也仅有襄江的蜀州附近,由于三王分裂,致使边境的几个郡县,成了无主之地。 江匪都能取,同理,很多人也能取。 徐牧甚至觉得,按着陈家桥的说法,这李知秋想着三十州聚义,这一趟入蜀州,更有可能,也是看准了蜀州有地利无人和,来和他抢盘子了。 毕竟,附近的暮云州虽然有皇帝,但更有许多侠儿,振臂一呼,将有万人来从。 江风中。 两个人一下子都收了声,不说话,各自稳稳立在高台。?? 第三百二十六章 入蜀的第一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兄台可有妙计。” 许久,李知秋才笑着发声。 徐牧沉稳不动。 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和一位素不相识的人,去讨论这等事情。 天下三十州舵主,要聚义起事的人,再怎么想,都不会是好相与的角色。 “登高远望,你不仅看见了天穹水波,也该看得清,这万千的苦难百姓,皆在祈盼。” “祈盼什么?”徐牧皱眉。 “有食,有衣。” “你讲错了。”徐牧摇头。 李知秋露出笑容,“还请指教。” “当是一种山河不碎的祈盼,国有威仪,士有卫国死志,妻有欢颜,子有豆蔻风华。” 李知秋沉默当场,许久,才再度开口。 “你的意思,是百姓不可役。” “便如这襄江的水,能载舟而行,亦能覆舟沉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很不错。” 李知秋呼出一口气,蓦然间,伸手便将脸上的易容撕掉,随即抬了手,对着徐牧,一个长揖抱拳。 “今日遇先生,当是一场相见欢。” 徐牧犹豫了下,也抬手一个作揖。心底里,他并不反感这些侠儿,乱世崩塌,私欲也好,济世也罢,终归是帮着百姓出头了。 “我有预感,你我来日还能再见。到那时,再请饮酒,还请莫要相拒。” “好说了。” 在旁的陈家桥等人,已经是满脸的汗水,只怕这位三十州的舵主突然发难。 “逍遥,走了。” 听见李知秋的声音,那位小书童才急忙收了姿势,跟在李知秋后面,准备走下高台。 “听说了塞北草原的事情,知秋对于小东家,佩服得紧。白鹭郡的水寨,便在郡东面的二十里处,匿于林中渡口。” 只听着,徐牧脸色蓦然一白。他先前还以为,这李知秋是不知道他身份的。 想再问,李知秋已经带着书童,下了登高台。 “东家,我等如何。”陈家桥抹了两把虚汗,声音还带着微颤。 印象中,徐牧从没见过陈家桥如此。 “陈先生,这三十州舵主,是否杀人如麻?” “并不是。但他如果想杀人,不管如何,那人都要死。” “从无意外?” “除开像皇帝老儿那般的,至少目前没有。若非是上次被奸人围杀,乃至重伤,他也不会远去西域。” “陈先生,明白了。” 徐牧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看着下方,逐渐消失的两道人影。 …… 出城之时。 让徐牧没想到的是,居然还要交第二份保头税。还好多是客商来往,若换成百姓苦民,干脆别活了。 收银子的老江匪,歪歪扭扭地穿着吏袍,在银锭上咬了二三个印子,才嘿笑着让开了城门。 “便像牧哥儿说的,他没焐热,就抢回来。” “虎哥儿,你就是舍不得烧鸡钱。” 徐牧懒得听,脑子里思量着李知秋的话,此一番探查,最重要的,还是找出白鹭郡江匪的水寨。 还是那句话,打下白鹭郡不难,难的是,在这以后,怎么挡住江匪不死不休的侵扰。而且,最为主要的,徐牧想得到水寨里的战船……赶工造船,时间有些滞后,不管怎么说,有了第一批战船,终归要放心许多。 “上马。” “东家有说,速速上马。” 百余骑的人影,并未再停留,循着白鹭郡东面的林路,小心往前。 “牧哥儿,那三十州的甚舵主,会不会骗人?” “不会。”徐牧还没开口,陈家桥完美抢答。 想想也是,一个三十州的瓢把头,哪儿来的兴致,会与他们一番戏耍。 疾行中,打头的几骑,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 “东家,有死人。” 徐牧皱了皱眉,死人并不少见,按着青龙营的性子,也定然不会在意。除非是说,遇着了非同一般的事情。 “怎的。” “东家来瞧。” 骑在马上,徐牧多跑了一段路,举目往前一看,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确是死人,横七竖八的,躺在湿漉漉的林地上。约莫有二三十具,都是女子的模样,大多人的身上,都被羽箭扎穿了身子。 “东家,这些苦命姑娘……大概是被掳入水寨里,让那些江匪寻欢的。也不知怎的,突然一下子都逃跑,被人在后头射杀了。” 从边关到内城,从内城到蜀州。一路经过,一路所见,都是诸如此类的事情。 “长弓,你带着几人,先行往前打探。” “陈先生,挖个大坑,把这些尸体一起葬了。” 临江岸的林地,湿漉得很容易挖掘,只花了一个时辰,二三十余的苦命女子,都被齐齐葬在了土里。 “东家,见着了。”刚葬完尸体,弓狗便带着人,重新摸了回来。 “有无水寨?” “有的,这边一个,几里外的江岸也有一个。” “多大?” “约莫像个小村落,该有几千人。再往前一些路,便有江匪巡哨了。” 司虎已经垂下了双刃斧,卫丰等人,也纷纷从褡裢里摘弓取刀。 “做甚?”徐牧怔了怔。 “牧哥儿,还用讲,我等便杀过去。” “杀个卵。”徐牧皱住眉头,不过百骑人马,想着杀入数千人的水寨,无疑是天方夜谭。 再者,离着不远的地方,还另有一个犄角水寨。真打草惊蛇了,只怕事情会更加棘手。 “回城。”徐牧语气冷静。 “牧哥儿,这、这就回了?” “这就回了。” 原先的目的,便是探查出水寨的位置,以及这段襄江的江势。具体的布局,还有出兵,需要再度斟酌。和贾周相商一番,再做定计。这入蜀的第一场,务必要打出威风。 再者,万多人的军队,他输不起。输一次,以后就不用玩了。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司虎等人,还想听了徐牧的话,都匆匆地上了马,往扶风城的方向回赶。 …… 暮云州,金銮殿。 说是金銮殿,实则是临时搭建的行宫,连龙椅都是粗糙赶工的。 袁安坐得很不舒服,即便浑身躁动,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抱怨。在他的旁边,并肩而坐的陈长庆,同样端坐,坐在一张精致宽敞的鎏金椅上,按剑不动。 “陛下,该下旨了。小东家不死,陛下可睡得着?”陈长庆睁开仅有一只眼睛,语气淡淡。 袁安咬牙点头,仿佛自个才是听话的臣子,接过近侍太监递来的玉玺,重重戳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两路分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扶风城上的天空,蓦然变色。并非有雨,而是不知哪儿涌来的黑云密布。 “无路可退,便无需再退。”贾周走出屋门,语气寥寥地举目朝天。 在他的身边,于文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你我都知,主公走到今天不易。”垂下头,贾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发沉。 消息是刚传来的。暮云州与蜀州边境的交界,至少七股溃军,被朝堂赦封为定边将,共计二万余人,即将奔赴扶风城而来。 “那皇帝是想不出这道计的,只能是陈长庆这个狗夫。” “主公尚未回来。”于文凝着脸色。 “还需多久。” “约莫一天的时间。” 贾周低头沉吟,“于将军,我带三千人过去。若是主公回来,你便与他说,临江的大郡,莫要再等。暮云州那边,恐有大军来袭。” “军师……三千人。” “扶风城尚需要驻守,到时候主公回来,也需大军同往。” 贾周面色沉稳。 “这是主公入蜀的第一战,我等定要打出威风,立稳蜀地。” 于文还想再劝,见着贾周的模样,只得沉默作罢。 …… “所以,是七路溃军会师,要攻我一座小小的扶风城?”徐牧顿了顿。 赶来通报的陈盛,脸色也一下发沉。 “听军师说,是暮云州的狗皇帝,给他们封了将军,又赏了不少军饷辎重,才会行攻打之举。” 蜀地边境,暮云州边境,多的是各种溃军。贾周打下的扶风城,在当时,也同样是一座溃军占据的小城。 徐牧皱眉沉思。 世道大乱,治国无方。这狗屁的招安之法,完全是恶心人的套路。有这么一出,他并不意外,担心的是,在这之后,还有没有其他的后手。 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刚还想着,攻打一座临江大郡。 “军师呢?” “军师带三千人去了。” “三千人?” “确是,军师说,让东家勿忧,他定要打出威风。还请东家莫要犹豫,想办法立即打下一座临江大郡,作为我等的栖身之所。” 扶风城城矮墙破,的确不是良地。顶多是,入蜀的第一处栖身地。 “三千人,迎战二万余人,军师要如何打。” 徐牧脸色凝沉。 只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便像一条过江龙,三个蜀王,溃军江匪,还是蜀地上的诸多门阀世家,实则都在看着他。 即便有着小侯爷遗志的名头,斩奸相,拒北狄。但近带着万余人的大军,若是只兔子,便会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反之,他是只刺猬,别人要动手,估摸着也得思量一番。 贾周定然也明白,所以才不等他回城,怕被阻拦,索性带着三千人出征。 当然,他不会怪罪于贾周。若是个迂腐固守的性子,也不会被人称为“毒鹗”了。 “先回城。”徐牧声音冷静。 这算是入蜀的第一战,贾周在后,替他挡着溃军。而他要带军北上,抢着时间,打下一座临江郡。 不过万余人,却偏要被两路分军。 骑在马上,驰骋之中,徐牧紧紧看着远处的山峦。他的军师,要替他打一场守水晶的大战了。 …… 昂—— 一群林鸟,被行军的脚步声一震,惊得齐齐飞出老林。 贾周喘了口气,将树棍重新杵在地上,凝视着周围的山势。蜀州多山,特别是入蜀中的路,山势环绕,蜀道仿如登天梯。 “樊鲁,多派三百人的斥候。” 络腮胡的樊鲁,听着贾周的话,脸色蓦然一怔。不过三千人的长伍,却要派出一成的斥候。 这在以往……从未听过。 “军师,人数一多,若是被发现,恐事有不吉。” “无妨。”贾周脸色冷静,“我需要做的,是以最快的时间,探知附近的山峦之势。樊鲁,你跟着主公,也是从草原上杀回来的。应当知晓,兵力不足,唯有借势才能破敌。” 樊鲁蓦然一顿。 想起了林子埋伏,想起了狼山,面前的军师没有说错,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拼杀无胜算,只能借势。 “军师大智!”樊鲁恭敬抱拳,随即立即转身,往后吩咐人马。 “教书一十四年,半生成事不足。便用我这双手,这满腹的拙计,替主公,替天下,再开万世太平。” …… “列阵。” 徐牧披上银甲,稳稳立在风中。 除去贾周带去的三千步卒,整座扶风城,所剩者不到万数。事出紧急,他只能以最快的时间,打下一座大郡沿江据守。 “徐将,六千人已经列阵。若不然,只留千人守城。” “不妥。” 徐牧摇头,三千人守城,若是发生祸事,尚能守住一些时间。千人的话,根本顾不过来。 这城中,不仅是有数万的百姓,另有不少的庄人和家眷。 他不是断头将军,做不到孤家寡人打天下。 六千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这等的光景,也只能全力一战了。若是败退,最坏的打算,是带着残军和庄人,继续往蛮地方向走。 呼了口气,徐牧让自己很快冷静下来。一路走过,他都在厮杀,若不然,便是在去厮杀的路上。 直至现在,他不再是一个棍夫,一个小庄子的酿酒徒。他有了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军师,自己的战将。 所以,他不能输。 “魏小五,把老子们的营旗,给我立起来!” 穿上袍甲的魏小五,自边关而回,脸庞之上,难得多了一份沉稳。带着百余个青天营的好汉,怒吼着竖起了“徐”字旗。 徐牧抬头,看去城口的方向。即便是最欢脱的李大碗,这会儿也没有来相拦,哭哭啼啼地和小婢妻站在一起。 小婢妻似有满腹的话,却只抬了手,冲他高高地扬着。 数不清的庄人,约莫是学了小婢妻的法子,各自抱着一面铜镜,替出征的自家儿郎,照去一切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若我等半生死战,能换来万世太平,又有何不可!” “唯愿诸位同舟共济,枭首破贼,扬我徐将军的威名!” “出征——”徐牧扬剑怒指。 三千骑的人影,当头狂奔。在后,另有三千的步弓,随着“徐”字旗的挥舞,沉沉踏步而起。 “徐家军!” “徐家军!!”?? 第三百二十八章 献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只林鹰,似是被响声惊到,从山峦间掠飞而出。掠过下方的三千人影,又继续呼啸,直直去了数百里,直至天色昏黄,才掠到了江面,落在一株岸边的老树上,转着鹰眼,看着前方行军的另一支长伍。 踏踏踏。 临近江岸的泥地上,生满了青草,马蹄踏过,溅起粒粒的湿泥。 “吁。” 停了马,徐牧稳稳抬头。 黄昏之下,不远处的江面,宛如铺了一层熔金色。二三艘乌篷,约莫是没有了渡客,缓缓摆向江岸。 “徐将,要入夜了。”披着袍甲的于文,声音凝沉。 并没有立即往前,太近江岸,指不定要被人发现。故而,六千的人马,反而是匿身在了林子中。 两骑探哨的江匪,尽皆被弓狗射杀,尸体拖入了林子。 “牧哥儿,若不然,直接把那白鹭郡的,攻下来就成。”司虎鼓着声音。 徐牧摇头。 攻郡不难,先前已经看过,留守的人马不到千数。但不把附近的两个水寨打烂,攻下了白鹭郡,同样没有意义。 打了白鹭郡,这些江匪打草惊蛇,仗着江船闹腾,不断侵扰江岸,更是得不偿失。 “于文,你带三千骑军,退守林子边的草地,见了信号箭,便立即剿杀上岸的江匪。” 于文怔了怔,“徐将,江匪会上岸?” 按道理讲,这些吃江水饭的匪徒们,若是遇着祸事,更大的可能,是立即乘船入江的。 “我想办法,逼他们上岸。” 只要不在江里,上了岸的江匪,并不足为虑。 虽然有些疑惑,但于文还是很快点了头,带着三千骑的人影,调马离去。 “牧哥儿,那我们作甚。” “取船。” “牧哥儿,哪儿有船?” 早在前几日之时,入白鹭郡的时候,他便已经探查清楚,在郡外的沙滩上,那些船夫们,拖了三四艘商船,搁浅在河滩上。 约莫是被江匪洗劫了,又无拍杆箭舱,作不得战船,所以才没有被江匪们拖走。 “徐将,这、这打不得水仗。”随行中,有个习水的老卒,犹豫着开口。 老卒并无说错。 面前的四艘搁浅商船,连最基本的拍杆都无,若是接舷战,指不定要被捶得满头包。 徐牧也知,但如今的情况之下,这几艘搁浅的商船,便是所能找到的了。 造船?即便是小舟,同样需伐木起帆,哪怕只载千人的舟数,也需花费许多时间。 他来不及。 若不然,他的毒鹗军师,也不会带着三千人,往南深入阻敌了。 咻。 弓狗伏身在高处,带着数十人,又将靠近的十余巡哨江匪,射死在当场。 有被惊吓的船夫艄公,惊惊乍乍地往回走,弓狗沉默地收了弓,并未射杀。 “徐将要用这四艘商船,也只能载数百人,有些冒险。” 承载量最大的,应当是楼船,船体大些,据说能载三千士卒。 “我并非想打接舷战。”徐牧沉着脸色,“如今,我等最大的优势,是江岸上的三千骑军。” “徐将,若不然,我带人去附近找找,有无其他的船只。” “怕是来不及——” 话未完,徐牧脸色一怔,急急回头去看。 此时,在夜色下的河滩上,蓦然出现了几十个褴褛的身影。 “东家,不是江匪,是、是些艄公船夫。” 徐牧微微顿住。一时不明白,这些穷苦人要做什么。 “见将军杀江匪,又在四处寻船。我等、我等特来献船!”一个老艄公走在最前,对着徐牧叩拜。 江匪搜刮民脂,不得人心。这些同样吃江水营生的汉子们,乍看之下,过得已经不成人样。 “乌篷,江舟,都可献于将军。只盼将军赶走江匪,让我白鹭郡十三万百姓,能活得下去。” 数十个船夫艄公们,都纷纷跪倒在河滩上,连连敬拜。 徐牧心头激荡,他要的,便是这种民心。 “且起。” “如诸位所见,我等此番来白鹭郡,确是剿灭江匪。定不辜负诸位所愿!” “司虎,带人去取船。” 江风中,数十道褴褛的身影,又是一番悲声敬拜。尔后,才在一个裨将的提醒下,迅速离开了江岸。 “徐将,共七十余艘。能载千多人。” 加上商船,至少有近二千的人了。 “陈晓,你带千人留在此处,有江匪往城里逃,便截路堵杀。若事有不吉,便匿身在河滩附近,再做打算。” 一个中年裨将,稳稳抱拳。 “余下的人,清点箭壶火油,跟随本将入江。” 只是些普通不过的商船江舟,连箭舱都无,唯今能做的,只有趁着夜色,出其不意打一波。 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徐牧看着不远处的白鹭郡。整个人的脸色,忽而一下子陷入沉默。 …… “他在担心,我会不会出手。”李知秋立在高台上,披着的氅袍,被风一下子鼓起。 “那舵主怎么想。” 李知秋沉默良久,“我曾经见过小侯爷一面,难得小侯爷替我斟了碗茶。我在想,他这样的人,明明是继了小侯爷的遗志,却偏偏,又不把王朝放在眼里。” “他是个复杂的人。” 转过头,李知秋看着城外的林子,人头攒动,偶尔有仗着轻功的侠儿,跃上了树头打哨。 “我忽然觉着,他与我,是一样的人。”扶着腰上的剑,李知秋叹出一口气。 “我十万侠儿成军,三十州聚义。” “小东家斩奸相,奔草原,却以苦民百姓成军。他不知晓,实则他也是个侠儿。侠胆义肠,怜悯天下苍生。” 转了身,李知秋缓缓走下高台。 “百姓敬他,送了江舟乌篷,我估摸着,这仗他要赢了。” “舵主,若不然抢占了白鹭郡?以白鹭郡为根据,再占附近几郡,再入蜀中——” “我晚了一步。” “舵主,并不晚。” “我是说,比起小东家的救国大义,我终归是晚了一步。” 李知秋身子一掠,如蜻蜓点水一般,掠飞到了远处。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 第三百二十九章 破江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无东风吹,无战鼓擂,二千的士卒,登船出发。 “乌篷上只留五人,堆满火油,切记绑上干葫芦。” 干葫芦,几个围一圈,便是古时的救生圈。 “徐将,若这样一来,不管是江舟或者商船,人数太多,会有覆船的危险。” “我讲过,并非是接舷战。江风虽逆,但并非太烈。” 由于不是顺风,立在商船之上,徐牧巴不得装个蒸汽装置,让商船行驶的速度,再快一些。 “收帆,划桨——” 眼见着江上的逆风,越发地烈,不得已,只能改为划桨。 “徐将,有江匪的行船。” 听着,徐牧并不意外。水寨之处,定然有瞭望江面的地方,即便夜色再暗,靠近的时候,终归要被发现。 “几艘。” “六艘,都是江船。” 徐牧凝起脸庞。不远处的江面上,确是有零散的几艘江船,正往前急急驶来。 近百个狗夫江匪,正用刀背敲着隔板,谩骂叫嚣。 “这怎的?”司虎恼怒起身。 “吃惯嘴儿了,只以为自个,是江上的祖宗。”徐牧冷笑。 “长弓,领一拨人,用火油箭来射。” 避免准头不对,徐牧特地分了一艘平稳些的商船,让弓狗带着近百的山猎射手,随时弓射。 听着徐牧的话,等江匪的船近些。弓狗蓦然举弓,在船灯上点燃了火油箭矢,继而,伴随着其他近百人的动作—— 呼。 黑漆漆的江面上,仿若一阵小型火雨,往靠近的六艘江船,噔噔噔地抛落。 除开落到江水里的火矢,至少有大半,纷纷扎入船板,腾起一道道的火蛇。 不多时,三艘当场烧损,惊得二三十的江匪,纷纷往江水里跳。另三艘扑灭了火势,也急急调头回赶。 噔。 一箭射死乞活的落水江匪,徐牧收了弓,面色冷静。 “徐将,这些人逃回去,江匪的大水寨,定然要知晓了。” “原本就瞒不过。” 接下来,更大的可能,是这两个水寨,近万的江匪,会倾巢而出。 “徐将,真要杀出来了!” 听得远处的杀声满天,徐牧依然沉稳不动。 “江匪是顺风,我等是逆风,定然拉不开距离。徐将,恐怕真要打接舷战了。” 江匪的手段,便是船只接近,尔后登船厮杀抢劫。 徐牧面无表情,他敢打这一场,正是考虑了所有的因素。甚至是,让他们处于劣势的风向。 他冷静地挥了挥手。在商船上的魏小五,立即挥动徐字旗。 近二十余艘的乌篷,缓缓在船队里,排成了墙阵。 …… “儿郎们,给老子鼓满帆——”一个头戴花盔的江匪头领,叫嚣地立在船头,扬刀指去前方。 如这样的场面,江匪的船队里,比比皆是。 浩浩荡荡的战船,呼啸着从坞港杀出,尽皆鼓满了帆,连排的江匪,举弓立于箭舱,高声谩骂不已。 “徐将,冲过来了!” 徐牧不答,冷冷面朝前方。二十余艘的乌篷,已经从留下的船隙之中,行船而出。 “再往前!” 乌篷上,每船仅余的五人,怒吼着划动船桨,又往前推了小半里。 狂冲而来的江匪们,只以为徐牧无计可施,居然用乌篷来头阵,一个两个,不断肆声大笑。 “点火!”徐牧冷笑。 这些个江匪狗夫,真是在江上横惯了。 随着徐牧的命令,魏小五挥动的徐字旗,不多时,列成长墙阵的二十余艘乌篷,在火油的借势下,一下子烧起了大片火势。 乌篷上的徐家军,纷纷趁机跳入江里,依仗干葫芦的浮力,往就近的江舟上游去。 “退后二里。”徐牧继续下令。比起逆风,往后退船的速度,明显要快了许多。 二十余艘的乌篷,燃烧着片片的火势,至少排满了小半个江面。鼓满帆冲来的江匪战船,如何想到还有这一出。 “降、降帆——” 一切都来不及,巨大风势之下,第一艘江匪的战船,迅速撞上了乌篷,被燎烧起大片的火势。 砰,砰。 继而,越来越多的江匪战船,纷纷迎头撞上。数不清的人影,惊恐地往江水里跳。 半个江面,似是都被烧起了一般。 …… 坐在江岸上,李知秋目光闪烁不定,有些怔怔地看着半江的火光。 “我等,算不算隔岸观火。” 李知秋面容有些发苦,“料想得到小东家会赢,没想到会赢得这么大。” “舵主,那现在如何。” “还能如何。”李知秋叹了口气,“得空的时候,我再与他相谈一番。” “这小东家,似是不能拉拢。连内城的常状元,都无法成功。” “并非是拉拢,而是合作。”转了头,李知秋声音凝沉,“他定然也知晓的,暮云州那边,迟早会有大军攻伐。” “那个盲眼的定南侯,奸恶非常,有时候,我真想杀了过去,与他换命。” 在旁的诸多侠儿,急忙苦劝。 “只是想想。”李知秋扶着剑,声音里多了丝不甘。 …… 江面上,依然火光冲天。 终归有越过了火势的贼船,朝着徐牧的商船杀来。 那位江匪的头领,顾不得花盔歪扭,昂着满面尘烟的脸庞,催促着手下喽啰,不断怒骂抬刀。 “起拍杆!” 轰隆。 绑着石锤的拍杆,在近了一艘江舟之后,重重拍下。 江舟粉身碎骨。 二三十的徐家军,至少半数被砸死。余下者纷纷落水,往就近的船只艰难游去。 “这疯子!” “举弓——” 商船和江舟,没有接舷的拍杆,只得纷纷抬起了弓箭,朝着冲近的江匪射去。 远在另一边的弓狗,领着的百余人山猎射手,更是箭法奇准,将一枚枚的火油箭,稳稳钉在贼船上。 冲来的几艘贼船,逐渐打起了火势。惊得贼船上的不少人,又纷纷往江里跳。 那位叫嚣的江匪头领,根本拦不住溃败的士气。只喊了二三声,便被弓狗一箭钉爆了头颅,尸体翻滚入江。 “徐将,那些江匪往后跑了。” “对岸太远,这些江匪被吓破了胆,又怕我等攻打水寨,定然会往江岸跑。” 说到底,这些江匪也不过乌合之众,不过是仗着战船和人数众多,作威作福罢了。兵败如山,也别指望这群江匪,有什么舍生忘死之志了。 “徐将,于将军那边的骑兵,早已经恭候多时了。” 不仅是于文那边,连着河滩的方向,徐牧都安排了人。 “射信号箭。” “徐将有令,射信号箭——” 一支信号箭呼啸而上,瞬间在天空炸开,映红了周围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听本将令,江匪胆气破碎,正是我等厮杀的时机!所有人听令,给老子去把江船,统统抢回来!” 江船战船,便是徐家军以后,所需要的江上军备。 贾周并没有说错,骑兵抵御外敌,而战船,则抵御水上之敌。 第三百三十章 小东家,你我合作一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剿匪!” 浑身盔甲的于文,面容一下子凝沉,平了铁枪,带着身后的三千骑,沿着平坦的地势,不断迂回冲杀。 原本就胆气尽碎,这一会再遇着埋伏,逃窜的江匪们,更是惊得无以复加。只知挥刀乱砍,偶尔砍伤了马腹,便趁着机会继续遁逃。 “凿穿。” 卫丰和于文二人,各分一军,来回冲杀。 嚎啕的乞活之声,响彻了整个长夜。 …… 下了船,徐牧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吹了几口江风,整个人才精神许多。 一夜的厮杀,算是收获颇丰。除开烧毁的,至少还有百艘的战船。粮草财宝也有,这些个江匪横行多年,天知道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徐将,白鹭郡的城头,插徐字旗了?” 徐牧怔了怔,抬头往前一看,果不其然,白鹭郡最高的一座城头,确是插了徐字之旗。 “估摸是陈晓,顺带着把城打下了?” 让你堵江匪,好家伙,你直接把城打了。 不过想想也是,城里不到千人的江匪,见着情势不对,定然也要逃的。即便往扶风城的方向逃,徐牧也不怕,早留了三千的守军。 “于文那边呢?” “来了斥候,听说骑兵营的人,追着江匪杀了十余里,尸体铺了一路。” 徐牧露出笑容。憋了一股气的骑兵营,这一波估摸着要杀得很凶。 “拜见徐将。” 才走近城门,一个裨将欣喜地走了过来。 “徐将,整座白鹭郡,已经在我等的掌控之下。” “陈晓,做的不错。” “谢徐将夸奖。”裨将欲言又止,“徐将……里头有个人在等你。攻城之时,他帮了一些忙。” 徐牧怔了怔,他的老友不多,顶多是常大爷算一个。不过,常大爷在内城,不见得会突然赶来。 带着疑惑,徐牧匆匆走入城中。多走几步,抬头便看见了李知秋,正沉默地坐在城墙下,孤独地饮着酒。 在旁边,依然站着那位书童,正捧着一本圣贤书,鼓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读着。 徐牧走近。 背着巨斧的司虎,铁塔般的身躯,直直挡住了半面阳光。 小书童似是生气,举了拳头便要打。 李知秋稳稳抬手,小书童退下。 “小东家当真有个虎士,这等人物,不做个冲锋将可惜了。” “多谢李舵主相帮。” “也不过杀了些江匪,算不得大忙。”李知秋笑了声,将酒壶递过去。 徐牧犹豫了下,接过小饮了口。 “素问小东家,是个步步为营的人,今日一见,当真是如此。” “李舵主想说什么。” 李知秋仰起脸,面色涌上一丝期待。 “你定然也知晓,暮云州那边,是不会让你坐大的。” “所以呢。” “所以,陈长庆会带着十万数的水军,来攻伐你。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扶风城守不得,才取了白鹭郡作为据点,想以江险拒敌。” 李知秋喝看口酒,继续道来,“蜀中的三个蜀王,也并非是善茬。如果你入蜀的第一战,若是打得不成器,辱了天下第一布衣的威名,定然会有人忍不住,要来讨你的大逆不道。” “很简单的道理,自家的屋檐下,眼睛生了热疮,容不得别人站着避雨。” 徐牧皱住眉头,他所想的,便是李知秋所言的。 “我还是没明白李舵主的意思。” “我想,与你合作一把。” “合作?” 李知秋放下酒壶,目光有些闪烁。 “相比起蜀州,暮云州是最适合我的。但你我都知,暮云州有大军,更是傻子皇帝的朝堂所在。” “陈长庆来攻伐你,你我合作,在江面上将他打烂。” 徐牧笑起来,“若是陈长庆大军败退,你便有了去暮云州的机会。” “不想与你争蜀了,再争下去,我即便赢你,也是个头破血流。况且,我现在也不想和你打。” 咻。 李知秋蓦然出剑,刚往前刺了小半寸,司虎的巨斧立即抡了过来,两人各自身子一震。 徐牧皱眉。 “便是如此。”回了剑,李知秋语气发苦,“你的军师,你的战将,有许多都是大才。你的这位弟弟,更是万中无一。” 司虎恼怒地又要抡斧,被徐牧凝声劝住。 徐牧知道,李知秋现在,并无杀他的意思。刚才的动作,约莫是想证明什么。否则,便不会贸贸然出手。 “暮云州的傻子皇帝,只要陈长庆一死,便无作为了。可惜了朝堂上的小侯爷,满腔的热血,付诸了一场空。” “你识得小侯爷?”徐牧怔了怔。 “识得。”李知秋眼神向往,“那一年我入长阳刺杀皇帝,失手之后,被奸相的人追得逃无可逃。” “小侯爷救了我,替我斟了一碗茶。他说,不管是明是暗,想救天下的人,都不该死。” 徐牧胸口发涩。 “你我合作,便杀这么一轮。若是赢了,你没有了后顾之忧,想办法入蜀中即可。我也能成功入暮云州,算是两全其美。” 其实还有后话,比方说两家相邻,真有那么一天,逐鹿之时又当如何。 但李知秋不说,徐牧也不会问。至少短期之内,两人是有共同目标的。 “陈长庆敢号称天下第一水师,自然有一番道理在。你我之间,只能联手相挡。” “不知李舵主,有多少人马?” “八千侠儿,二万跟随的义军。”李知秋脸色平静,“我可以再告诉你,陈长庆那边,确切地说是七万水师,但他会以皇帝的名义,令沧州也出军,加起来的话,至少十三万人。” “另外,还有诸多被招安的溃军,江匪。再加起来,不止二十万。还有楼船,战船,艨艟斗舰,至少数千的量。” 李知秋呼出口气。 “但你我加起来,短时间内,只到四万。战船更是寥寥无几。” “小东家,这一场你敢打吗。” “敢打。”徐牧凝住声音。 …… 暮云州,云城。 陈长庆带着谋士战将,正在船坞清点辎重,冷不丁听到了一个军报。 “那小东家一日之内,破了万人水寨,还打下了白鹭郡?” “还讲不讲道理?” 陈长庆怒声骂娘。 挟了天子,使他的势力,发展得极为迅速。却在这时候,那位小东家,莫名其妙地就入蜀了。 他很不舒服,更是带着害怕,怕那位小东家,突然就坐大了。 “什么天下第一布衣,老子要打烂他!”陈长庆脸色狰狞。?? 第三百三十一章 生死存亡之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匪多是乌合之众,且胆气丧尽。一场厮杀下来,六千大军,死伤者不过三百余人。 踏着脚步,徐牧和李知秋并肩而行,慢慢往白鹭郡里走去。 “你我如今,不过百艘江船。江匪再如何势大,终归没有官家人的船坊,不善修理加固。这些船,大多还有残破,打水战之时,恐会不妙。”李知秋声音发沉。 徐牧也满脸无奈。 两头过江龙,眼下都要龙游浅水了。 “如果有选择,我亦不想打水仗……但你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李知秋的这一句,相当于白说了。 暮云州和蜀州,中间隔着安陵山脉,走山道不现实。所以陈长庆只能带大军,自襄江水面,浩荡杀来。若不能阻敌于江上,作为临江据险而守的白鹭郡,没有了任何战略意义。 简单地说,只要陈长庆登岸,以蜀州边境的地势,他们必败无疑。 水战,是唯一的机会。 “你我的胜算,不足三成。”李知秋犹豫了下开口。 “李舵主,已经不低了。” “这是加上你的智计,还有士不畏死的士气。否则,连一成都不到。” “李舵主倒是实诚。” 李知秋笑了笑,“没法子,你和我都是一类人。无根基的狂徒,偏偏想要救民济世。” “不知李舵主觉得,暮云州那边,何时会大军来袭。” “至少半月内不会。” “为何。”徐牧怔了怔。 “他要调兵,要招安,还有粮草辎重,动用民夫……另外,我懂些看天的微末本事,明日之后,襄江会入一场雨季。所以,这大半月的时间,便是你我最后的筹谋。” “李舵主可有计?” “古往今来,兵力式微之下,只有借势,方能有一丝胜机。譬如说,小东家先前攻打江匪,借的便是火势。” “李舵主的意思,还是用火?” 莫名的,徐牧想到了一个人。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一把火烧成三国鼎立的美周郎。 “如你先前的火乌篷,定然是不可取。楼船开道,太小的船体,烧不出什么火花。北人善马,南人善船,陈长庆久居襄江,虽然奸猾,但并非是庸碌之人。莫忘了,他当初可是跟着小侯爷,一步一步打下的定边大将。” 徐牧沉默点头。 “莫急,这段时间,你我想办法多取战船。譬如说,离着白鹭郡不远,便又有一个水寨。我寻思着,这一轮应当也能抢来百艘战船。” “白鹭郡内,听说有个造船的韦家,小东家可去拜访一番。至于另一边的水寨,百艘战船,我带人去取。” 徐牧点头,微微拱手。 “这一场,算是你我的绝地求生。生死存亡之际,做个站着的英雄,岂不是比做狗熊快活?” 带着书童,李知秋平步远去。只走了二百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一下转过了头。 “小东家,你的那位毒鹗军师,可是打赢了?” …… 杵着木杖,贾周喘了两口气,面无表情。樊鲁站在他身后,看着峡谷的下方,止不住地想发呕。 他并非是初登战场,跟着徐牧,不知打了多少次生死厮杀。但如今,在他的眼皮底下,这二万的乌合之众,分明是被伏杀了。 很惨烈的伏杀。 诱敌入峡谷小路,再分兵以火势堵住两端,箭雨和巨石,不断从峡谷上推下—— 断肢和烂肉溅得哪里都是,有还没死绝的溃军,嚎啕着跪在地上,不断昂头哭诉,乞活叩拜。 “樊鲁,再往下面烧把火,便算烧尸体,阻瘟疫了。” 贾周转了身,沉默地往前走。 这位教了一十四年私塾的文弱书生,即将开始自己的另一场人生。 …… 如李知秋所言,翌日的清晨,原本风平浪静的江面,忽而变得疾风骤雨。 天空上的乌云,越聚越多,直至将附近的物景,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司虎,去取把伞。” “牧哥儿去哪。” “去吃羊肉汤子,半个时辰后收档了。” 司虎脸色惊怒,急急取了两把油纸伞,和徐牧往郡守府外走。 循着泥泞的道路,沿途而过,处处是贫瘠的惨状。被江匪祸祸了几年,连稻种都留不下,开春的时节里,许多衣衫褴褛的人,尽皆看着贵如油的春雨发呆。 白鹭郡后,尚有一些荒田,稻种的事情,已经交代陈家桥去办了。 徐牧停下脚步,左右看了几眼,莫名叹出一口气。 “牧哥儿,这酒铺客栈,都不开门了。” 先前的黑店狗夫,还没等徐牧动手,便自个先逃了。如此,偌大的白鹭郡里,居然不见几个店铺开门。 “莫急。”徐牧应了句。这一轮,他是要去韦家的。按着李知秋的说法,白鹭郡里的韦家,做得是世代造船的营生。 不久之后,陈长庆大军泛江而上,已经算得生死存亡之秋。最后的时间里,他务必要准备多一些的战争筹码。 “牧哥儿,吃不得了,我等还能去哪。” “去韦家。” “韦家有羊肉汤子?用大碗乘的?” “有。” 韦家算是白鹭郡的小乡绅了,即便不是羊肉汤子,作为招待,也该是其他的好吃食。说来也奇怪,江匪占了白鹭郡,并没有过多为难韦家。 徐牧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家族为了求存,故而作了不少努力。 循着城里泥泞的道路,将近走到了城西,徐牧才见着了韦家的府邸。算不得多奢华,但小世家的古朴内敛,还算是有的。 一个吃江水饭的家族,造船而生,不愿离开临江的郡县,倒也能理解。当然,若是韦家作恶,他不介意先清算一番。郡守府里的银库,可是亏空许久了。 “可是徐将军?”一个撑伞的老奴,站在府门边,似是苦等了一番。见着徐牧走来,便急急开了口。 “正是。” “请将军,随、随老奴入府。” 徐牧点头,抬头四顾,发现监视的十几个虎堂死士,匿在院头瓦顶,冲他微微拱手。 徐牧踏了脚步,让司虎收了伞,两人并肩往里走去。?? 第三百三十二章 盾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得正堂,韦家的几道人影,已经战战兢兢地起身敬拜。 “免礼。” 堂中的食桌,如徐牧所料,当真是摆满了肉食佳肴。 “牧哥儿,那江鱼是糖醋的吧?我不吃,我识礼,我等牧哥儿谈完事情。” “吃吧,都不是外人。”徐牧笑说一句。 声音刚落,司虎已经急不可耐地坐下。在旁的韦家几人,只听这一句,也都放松地抹了几把虚汗。 “我等敬徐将军一杯。” “同饮。” …… “能载五百人的战船?”酒未过三巡,作为韦家家主,韦程只听徐牧说完,脸色变得犹豫起来。 “徐将军……若放在平时,这定然无问题,但十日的工期,这、这确是赶不出来。单单割一条龙骨,都得小半月了。” 放下酒盏,徐牧语气平静。 “我想过了,并非要你等新造,可用商船改建。而且,只造三艘。木料,船钉这些材料,我自会让人送来。” 韦程还是犹豫。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似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徐将军可有图件?” “自然有。”徐牧应了一声,并未马上拿出。 韦程立即会意,扬手驱散了几个陪饮的族人。 “司虎,把鱼夹入碗里。” 司虎夹了几次,索性用手抓了起来,抱着碗走到一边。 推开堆拢的菜盆,徐牧将图件摆在食桌上。 “徐将军,这是甚船?老夫从未见过。” “盾船。” “看模样,连箭舱都不开,如何射杀敌军。而且,既是主船,不应安上船犁。” 船犁,便是斗舰之类的江船,在船头安装的铁犁,用以冲撞敌船。 “这些你先不用管,我自有用处。” 韦程满脸苦笑,“徐将军,老夫做造船的营生,也有三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战船。还有,这船帆之下,要以铁皮覆盖。我只觉得,有些浪费。” “不仅是铁皮覆盖,另外,船体的两边,还要留些排孔,安放油柜和重弩。” 徐牧收了声音,等着韦程说话。这一切,是他在如今的情况下,所能运用的知识。 至于火崩石,他另有作用。 韦程面色不定,思虑着前后得失。 “韦家主,听说也帮江匪造了许多船。怎么,能帮江匪来造,我便造不得了?” “这件事情若是办成,在往后,我尚有千艘的战船单子,会交给你,货到即款。” 韦程咬着牙,变了好几番脸色,最终似是要玩命一样,重重点了点头。 “我相信韦家主的本事。不过,造船的事情,切莫让其他人知晓。这半月,劳烦韦家主,便先在船厂那边小住。” “徐将军放心。” “这是定金。”徐牧从怀里摸了袋金饼,放在食桌上,“我知晓韦家主的心思,无非是怕我徐牧,哪一日在江上被人打死了,做了无用之功。” “但我相信,韦家主是个聪明人。韦家缺的,并非是一场富贵,而是一场腾飞的机会。” “眼下,便是韦家的机会。” 韦程惊愕抬头,却发现徐牧已经起身,重新打起油纸伞,带着那位满嘴油光的傻大个,离开了韦家大院。 …… “徐将。” 刚回到郡守府,于文便骑着马,急急赶回。 “徐将,军师打赢了!我等刚去驰援,便听樊鲁派人回报,军师在峡谷伏杀,将二万的溃军,打得丢盔弃甲,死伤大半。” 听着,徐牧露出笑容。不愧是他的军师,遥想那一日的阴差阳错,当真是捡到宝了。 “战损近三百人,皆是被回射杀死。”于文叹了口气。 打仗,就要死人。 “于文,你这十日内,往返扶风城和白鹭郡,试着征募新军。” 终归是入蜀的时间太短,人手不足。 不过,这短时内,以扶风城和白鹭郡来说,能募到五千人,便算很好了。 “徐将放心。”于文稳稳抱拳。 “对了徐将,还有一件事儿。” “怎的。” “听说那位三十州舵主,已经打下了一个水寨,缴获战船近百艘。” “这么快?”徐牧怔了怔。原先还以为,李知秋即便有二三万的人马,但至少也要花费个几天的。 却没想到,同样是隔日,便将江匪的水寨打下了。 “那些侠儿军,也是不怕死的。听说在攻寨的时候,有许多人为了抢门,直接乘了火舫,赴死烧门。” 徐牧一时沉默。 这黑沉沉的世道,便如小侯爷所言,不管是黑的白的,只要是救天下的人,都不该死,都算得一场英雄。 “徐将,林道湿滑,我便先回扶风城。” “且去。”徐牧抱拳相送。 原本还想着,让扶风城的庄人,一起迁徙过来,但大战在即,白鹭郡首当其冲,过来也无益。 他要入蜀,要有一处栖息之地。那么,便要和李知秋联手,把陈长庆这个狗夫,按死在江面上。 …… 立在楼台,陈长庆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前方的江势。一只眼睛的视物,感觉很不好。只看了一会,便觉着一阵头疼。 “若非是这场雨,我定要杀去蜀州的。”陈长庆语气恨恨。 “自然,侯爷兵威强盛,此一去,当大破徐贼。” “陈庐,你的嘴巴,最近越来越甜了。莫非是带了心虚,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情?” “侯爷,我怎敢。若非是侯爷,我早已经死在长阳了。” “你记着便成,你的命是我留下的。”陈长庆嘴角冷笑。 陈庐急急躬身。 “袁安现在如何?” “陛下听从了侯爷的意思,正准备发圣旨,招安暮云州,沧州二地的江匪溃军。另外,沧州那边的莫老头,在接了圣旨后,也答应出兵了。” “大喜。”陈长庆脸色狰狞,“陈庐,我便问你。小侯爷死的时候,为何选的是小东家这个布衣白身,而非是我,这位跟着南征北战的大将。” “小侯爷眼拙了。他看不出,侯爷的身子上,分明有金龙萦绕的气息。” 陈长庆怔了怔,忽而,仰头大笑起来。 “去,通告各部,雨季一停,我暮云州二十余万大军,数千艘战船,定要泛江西去,不仅要打死小东家,更要占领蜀州!” “陈庐,你说的很好。我陈长庆,确是金龙萦绕之人!”?? 第三百三十三章 遥想公瑾当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撸得灰飞烟灭。” 约莫只记得是这样,念出来的时候,左边的姜采薇颔首来听。唯有右边的李大碗,煞了风景。 “小乔嫁了?这个叫公瑾的,撸得灰飞烟灭?” “吃你的瓜子儿。”徐牧顿时无语。 这一轮,二位夫人是跟着辎重队一起来的,临江危险,等会便要回返扶风城。来去匆匆,权当缓解思念了。 “东家,运来的木料,都派人堆在城南的官仓了。”陈盛俨然像个管家儿,远远便开始大喊。 只看见盛哥儿空荡荡的一条手袖,徐牧便觉着有些不舒服。 “盛哥儿,吃碗热茶。” “东家,扶风城尚有木料堆着,雨天路泞,我怕误了时辰,下回再与东家来饮。” 陈盛的目光,看向江面的位置,终归有了丝壮志未酬的沉默,他犹豫许久,鼓足了勇气开口。 “东家,哪日缺人手儿,莫忘了,我陈盛尚能握刀。” 徐牧抱拳。 姜采薇和李大碗,二人也撑起了伞,挪着碎步,回望了徐牧几眼后,入了雨幕,随着车队的轱辘声,缓缓消失在视线。 收回目光,徐牧侧去另一边。 雨幕中的空地上,于文正临阵磨枪,操训着白鹭郡里,新募的二千余人。 大多是吃江水饭的船夫艄公,听说有军饷的时候,便都立即入伍冲军。 “暮云州有敌军,将泛江而上,烧我家园,辱我妻儿,七尺大丈夫,若不敢提三尺刀器,保家卫国,岂非如猪狗一般。” “举弓,射烂二百步外的草靶!” …… 徐牧沉默坐下,简易的木亭子外,风雨依旧不停。远处的江岸,卫丰在带着人,装了河沙,填住被江水漫过的堤坝。 临江之郡,最为危险的,便是雨季迸发的江洪。若不小心一些,等不到陈长庆来攻,估摸着白鹭郡都要被淹半个城了。 有人走近。 正在挖鼻牛的司虎,蓦然间抽了手,急急站了起来。待看见来人的模样,又怏怏地重新坐下。 李知秋一身白衣,眼睛里,约莫还有些疲乏,入了木亭,便先斟了一碗热茶,自顾自喝了下去。 “李舵主辛苦。”徐牧回头拱手。 李知秋叹息坐下。 “附近的两伙江匪,都被你我捣光了。所得的战船,算上要修葺的,也不过二百多艘。所乘者,不到万人。” “加上征召的乌篷,小江舟,也只有一百之数——” 李知秋停下声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牧。 “我便问一句,小东家可思有良策?” 加上小船,能入江的士卒,仅一万多人,这水仗要怎么打。而且,像小船这些,连拍杆都无法配置,毕竟装了拍杆会重量不均,翻船的危险很大。 “以陈长庆的声势,借着斗舰的冲锋,他定然想打接舷战的。”见徐牧没说话,李知秋苦笑着又补了一句。 接舷战,即是水上战斗的肉搏。两船靠近之后,拍杆重砸,刀剑厮杀。 “李舵主,火舫之计,当真不可么。” “开道的楼船包了兽皮,短时内无法打起火势。小东家,你我都知,这次的水战,唯一能借势的,便只有一场火。但这场火要怎么烧,方能烧得起来,这才是关键。” 徐牧皱住眉头。 公瑾当年用的是诈降,他诈个鸡毛?以陈长庆的性子,哪怕派十个降将,他都会一个不剩地捅了。 深仇大恨,八辈子都解不开。 让韦家打造的三艘盾船,是他最后的倚仗。但战场瞬息万变,三枚小棋子,一着不慎,什么作用也起不了。 “时间已经不多。” 亭子里,徐牧和李知秋两人,蓦然都起了身,并肩而立,看去外头的雨幕。 “徐将。” 这时,原本在操练的于文,匆匆走了过来。 “暮云州的讨逆诏书。” “湿的?” “借了风势,用干葫芦装着,沿着江面漂过来。至少……有数百个,许多百姓都捡着了。” 徐牧皱住眉头,接过于文手里的诏书,打开一看,内容并无意外。 无非是奉了皇帝的圣旨,起百万兵甲,讨逆他这位反贼罪臣,又让蜀州的三王,一同起兵里应外合,四面攻杀白鹭郡。 “蜀中的三王那边,暂时不用担心。”李知秋看过之后,声音凝沉,“还是先前的说法,陈长庆号称百万兵甲,但加起来,不过是暮云州,沧州,以及被招安的江匪溃军,人数约在二十万余。” “但这讨逆的诏书,应当是广布天下了。” “独眼狗很有信心。”将诏书撕碎,徐牧刚要伸手,司虎急忙跑到另一边。 怔了怔后,徐牧将碎纸扬入雨水里。 “独眼狗?这诨号不错。你请刺客,捅瞎了他一只眼,他估摸着要恨你入骨,八辈子不死不休。”李知秋也有些好笑。 “只可惜没捅死。” “小东家,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鼠胆的人,为何突然要昭告天下,带大军来蜀州讨逆?” “一,你我势弱,像刀俎上待宰的鱼肉。二,他想趁机占了蜀州。三,陈长庆不满足挟天子,他想做皇帝。” “有理有据。”李知秋脸庞微微发涩,“时势造英雄,更多的,却是造枭雄。但这天下,若是想安稳无虞,要太多枭雄无益。” “这万里江山,又将变得万里硝烟了。” 徐牧静默而立。 …… 内城同样下了一场雨。 接过讨逆的昭文,常四郎眉头皱起。 “仲德,你怎么看。” “陈长庆此人,狼子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袁安这个傻子,被人挟了,还偏偏跟个蠢夫一样。”常四郎将昭文撕碎,“号称百万兵甲,近万艘战船,小东家打得过么。” 在旁的老谋士,沉思了番,“以暮云州的军势,约莫在二十万左右的兵力,战船的话,也当不会有万艘。不过,对于小东家而言,确是一个天大的数字了。” 常四郎脸色踌躇,许久,才重新系上袍子。 “仲德,我想救小东家。” 老谋士摇头,“主公,在内城一带,调兵去了河州边关之后。哪怕加上刚募的新军。我等的兵力,也不过七万人数。另外,内城虽然临近纪江,但并无什么战船,即便是有,也无法以水路通达襄江。” “莫非是说,要背着干葫芦血战么?但未雨绸缪,主公确是需要打造战船了。” 后半句,常四郎明显没听下去。系好袍子,他缓缓起了身,只走了几步,一声浓浓的叹息,熏满了整间屋子。 第三百三十四章 五百蛟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下人都知了,本侯爷要起百万大军,打烂徐贼。想入蜀?真当自己是条过江龙了。” 站在行宫的蟠龙台上,陈长庆一时间意气风发。 遥想起那一年,他跟着小侯爷南征北战。因为泄愤,暗中屠了一座小城,却被小侯爷斥责杖打。 他是不服的。吊着圣贤书打天下的人,有个甚的作为。就好比现在,他已然权势滔天,连着大纪的皇帝,都不敢与他并肩而立。 “陛下,你不讲两句,本侯可真以为你是哑巴了。” 在他的旁边,穿着龙袍的袁安,神情惴惴不安。 “定南侯忠勇为国,此番讨伐徐贼,必能大胜而还。” “好。” 陈长庆微微笑了声,顿了顿,又忽而变成了肆声大笑。 笑声很尖锐,刺得袁安哆嗦抬手,捂住了耳朵。 …… 来往白鹭郡一圈,除了去韦家的造船厂,另外,也顺路看了于文的新军操练。 从扶风城另外募的,也共有二千余人,随着运送木料的长伍,各自带了家里的哨棍农具,穿着褴褛的衣服,便仓皇入了白鹭郡。 “新军加在一起,该是四千六百人。” 再加在一起,也不过四万多人。 徐牧皱住眉头,陷入苦思。想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听得隐约间的行军步履,他惊喜地起了身,抬头往城门看。 贾周正拄着木杖,带着浑身的疲乏,笑着入了城。在他的身后,樊鲁带着二千多的湿漉老卒,也随着往前入城。 “军师!”于文和诸多裨将,纷纷高喊。连着许多的士卒,也齐齐欢呼出声。 这位毒鹗军师,以三千人拒大敌,已经是赢得一份军心。 “文龙!”徐牧踏入雨中,声音带着激动。 “让主公担心,愧疚难当。” “文龙立下大功,何出此言。” 若非是贾周带着三千人南下,指不定这烂摊子,还要更乱。 “文龙,且饮一盏热茶。” 入得亭中,神出鬼没的三十州舵主,已经是沏好了热茶,亲自取了茶盏,斟了一碗,放在贾周的面前。 “文龙先生,让我李知秋动手斟茶的人,天下间不会超过三个……” 徐牧抽了抽嘴巴,这烂到姥姥家的台词,真是屡用不爽。 喝下一碗热茶,贾周脸上的疲乏,才稍稍去了些。 “在路上之时,便听派来的人讲了,陈长庆欲要泛江而来,号称百万兵甲与万艘战船,讨逆主公。” 贾周放下茶盏,面容再度涌上凝重。 “李舵主能与主公联手,确是一件盛事。但敌军势大,当做好万全打算。” 亭子里的三人,一时沉默无言。 陈长庆号称百万的兵甲,似一座山,压在三人的心头。 “不知文龙先生,有何妙计。”李知秋吁出一口气,声音骤沉。 徐牧也侧过头,细听贾周的建议。 “回来之时,我一路在想,能否出奇军?” “奇军?” 贾周点头,“正面迎战,我等几无胜算。唯有一个奇字,方能令敌军措手不及。” “文龙先生此言,大善。”李知秋面色稍缓。 徐牧也微微点头,贾周的话,确是直中要害。 “具体如何出奇,我尚无好的对策。”贾周叹着气。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只可惜,哪怕武侯亲自来借了东风,估摸着也无计可施。 徐牧伸出手,给贾周又斟了一盏茶。 “文龙莫急,不如先去休息,我等来日再商。” 一路行军赶回白鹭郡,以一具文弱之身,贾周估摸着也累坏了。 “主公,李舵主,可组一支水鬼,作为死士,水仗上当有奇效。” 贾周趔趄起身,冲着徐牧和李知秋二人,拱手一拜,拖着疲乏不堪的身子,缓缓往前。 吃力的模样,让樊鲁急急走来,将他的身子扶稳。 “小东家得了个天下智囊。”李知秋声音带着羡慕,但很快,又恢复了沉稳之色。 “便如文龙先生所言,这一仗,你我退无可退。” 徐牧沉沉点头。 “水鬼的事情,你去还是我去?” 作了水鬼,很大的可能,即是入江赴死。 “我去。”徐牧艰难开口。 …… 贵如油的春雨,显然没翻出什么油星子,淅淅沥沥的,给整座白鹭郡,铺了一层厚厚的湿漉。 让于文召集了大军,徐牧踏着脚步,沉沉走入雨幕。并未遮伞,头顶的雨浇下,直至湿了整个身子。 “作水鬼?”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卒,并未有丝毫慌乱,仅犹豫了会,便踏步出列。 “抚恤金二百两——”徐牧声音哆嗦。大势之下,二十万大军泛江而来,他无选择。 作为主帅,作为最后的军魂,他只能站在这里,敬拜勇士。 “听我讲,当初我跟着小侯爷攻打大纪,也做了水鬼,在护城河上搭浮桥,列位瞧瞧,老子活下来了。”走出来的老卒,言语间带着笑谈。 “徐将莫要犹豫!”又是一个青壮走出,声若惊雷,“我等也知,徐将是救天下的人。” “士不赴死,打个鸟毛的仗。”又是一名裨将,满脸坚毅地出列。 “老子生在襄江,便如浪里的白条,给我一把锥刀,我能把暮云州的楼船捅烂。” “熟了水性,莫非此一生,都要做摸螺蛳的小徒?” “再算我一个,若不幸一死,拜请列位同僚,大胜之日,敬我三碗水酒。” “徐将,你且看着,老子们便是襄江上的蛟,敢翻江搅浪,定叫敌军,有去无回。” …… 徐牧昂着头,咬着牙,看向面前出列的五百人。 “取酒!” 于文带着人,沉默地抱来十几个酒坛。 酒坛拍开,徐牧抽出长剑,摸住剑刃一割,鲜血滚入坛里。 五百人同样动作。 这污浊的天下,这黑沉沉的世道,终归是有万万千千的英雄,以舍生忘死之志,筑起一座座的城墙。 妻儿,父老,皆在城墙之后。 “徐牧,敬拜白鹭郡五百蛟龙,当有一日,这蜀州的安定,这天下的太平,皆如尔等所愿。” “徐牧跪饮。” “与徐将同饮——” 雨幕中,五百条好汉脸色涨红,平举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第三百三十五章 浮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将,柴宗有问,若不然,他另带二千人奔赴江岸。” 柴宗是留守扶风城的大将,到时候战事不吉,会另有安排。 “不用。”徐牧摇头。 有多余的战船还好,不然,即便多出三千江岸步卒,于战事而言,同样没有裨益。 “徐将,雨季过了四日了。” 徐牧沉默点头,立在亭子里,看着外头的江面,被急急的雨水,搅得翻起一个个浪头。 “于文,江山北望,有何想法。” “为将者当披甲操戟,拒敌取胜,克复河山。”于文声音凝沉,蓦的又补了一句,“人间清明的河山。” 徐牧微笑起来。这些时日,不仅是盾船水鬼,连着火崩石,他都在附近一带,尽数搜光了。 “咦?徐将,军师来了。” 只睡了二三时辰的贾周,在黄昏的雨幕中,顶着一把油纸伞,急急走入了木亭,腋下的位置,夹着一份卷宗。 待打开,徐牧才发现,实则是一份白描的地图,墨迹未干。 “先前派樊鲁去问了许多老艄公,绘了这份地图。” “主公请看。” 等不及坐下,贾周便挽了衫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某处。 徐牧约能分辨得出,贾周的手指,是落在江岸的附近。 “文龙,这是?” “浮山。”贾周脸色沉重,“县志里说,浮山是江头漂下的大山,撞了江岸,才搁浅在此……我与主公讲这些鬼怪乱神的事作甚。” “浮山离着白鹭郡,不过八十里之地。我的建议是,主公决战的地点,最好放在浮山。” “为何?”徐牧微微错愕。实则贾周不说,附近的地势他也探过了,原先的打算,是以白鹭郡不远的两个江匪水寨,作为犄角,出船阻敌。 浮山是片荒地,不仅老林交错,且还有不少泥沼地,最关键的,并无任何隐匿渡口。 也就是说,去了浮山那边,藏船都是问题。 “主公,且听我一言。” 贾周的声音有些兴奋,“浮山虽无藏船地,但这实则并不用藏。主公的奇计,并不在于‘藏’字。” “文龙,继续说。” “敢问主公,若是陈长庆的大军,泛江而来,盯着的东西,是主公的船,还是人?” “自然是船。” “所以,主公的船即便要出奇,恐怕要很难。主公和李舵主,都陷入一个错误,想使用火攻出奇,却偏把目光都放在了船上。” 贾周立在亭子里,外头的风雨,抵不过他的激昂之音。 “反而是,若以人出奇兵,则奇效更甚。” 徐牧当即顿悟。他和那位三十州李舵主,如贾周所言,出奇军的目光,一直放在了船上。 但江面水仗,只要陈长庆不是个脑抽的,都会谨防着火攻。毕竟古往今来,这是屡用不爽的招数。 “先前让主公组建水鬼,用意便是在此,要打赢这一场,终归要有人去赴死。”贾周面容冷静,“我知晓的,很多人都称为我为毒鹗,我并无生气。” 多走几步,贾周抬起手臂,展开了掌,任由雨水在掌心跳动。 “这天下间,哪一轮的日月换新天,都是战火与血的洗礼。教书一十四年,我已经发现,如劝善的这些圣贤之书,已经无用了。” 回了手,贾周握成湿漉漉的拳头。 “这一回浮山之战,主公若是大破陈长庆,入蜀之势,将不可挡!” 徐牧脸色静默。 “浮山水势平缓,且江道狭长。五百赴死水鬼,身背火崩石,入江蛰伏。当有大破之效。” “主公须知,不仅是五百水鬼,我等留在这里的,哪一位不是赴死。” 徐牧咬着牙,胸膛激起万重浪。 “火崩石与火油,为防受潮,可用兽皮严裹。这几乎是,我等最好的良策。” 贾周转了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牧。 “在知晓主公造盾船,我便看得出,不管是什么火计,主公已经腹有良策了。” “瞒不过文龙。” “主公半计,加我的半计,大事可期。” 亭子里,两人的神色,都忽而涌起一股悲壮。 “那我……” 天知道李知秋是什么时候来的,穿着白袍,脸庞有些发懵。 这位三十州舵主,忽然觉得自个,像个吃白食的。只顾吃,掏银子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做。 “到时候,李舵主便是阻敌的主力军。”徐牧宽慰了句。 李知秋满脸苦笑。 “这天下间,狐狸儿都齐齐打窝住了。” “李舵主说笑。”徐牧自知,李知秋并无任何恶意。 李知秋摆摆手,“这次来,我听说了一事。” “怎的。” “暮云州那边,陈长庆请了一位大人物,作为首席幕僚。” “哪个。” “天下二士的其中一位,胡白松。” 徐牧一时没听明白,这好端端,又哪儿冒出什么天下二士。 在旁的贾周,却脸色变得稍顿。 “主公,天下三十州,共有二位大贤名士,一位是北边凉州的司马修,人称智计无遗,另一位,便是暮云州的胡白松,同样是久负盛名。一南一北,几是学派的两尊大祗。” “很厉害?” “有些厉害。”贾周面色不变,“许多世家门阀,即便是二三百年,都出不得这样的人物。” 徐牧皱眉点头。他料想不到,陈长庆这样的狗夫,居然还能招拢到这样的人。到时候有这胡白松作为军师,恐怕会更加棘手。 “文龙,与你相比,如何?” 贾周淡淡一笑,“未遇主公之前,我只是个教私塾的东屋先生。” “文龙先生的大智,定不输这二位。”李知秋在旁,认真吐出一句。 徐牧在旁,看着贾周,心底也莫名期盼起来。他的毒鹗军师,终归有一天,也要名动天下。 …… 交待了兽皮的事情,李知秋抱了拳,再度离去。轻功踏水的模样,让徐牧好一阵羡慕。 亭子外的司虎学了两招,整个人翻入江里,惊得后边的于文,带了八个大汉才捞起来。 揉着额头,徐牧重新坐下。 初步的水战之策,约莫是定下来了。贾周有句话,并无说错,不仅是五百水鬼赴死,他们这些守土的人,同样也是赴死。 “蜀州三王,约莫都在看着。”贾周声音沉着。 不仅是蜀州三王,乃至整个天下,都在看着。陈长庆的讨逆昭文,已经发了出去。 不久,天下人都知道,这襄江之上,即将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水仗。 谁输,谁死。?? 第三百三十六章 毒鹗?阿猫阿狗的名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等贾周回屋,徐牧才转了身,准备去船厂一趟。韦程那边,这几日的时间,估摸着是有不少进展了。 抬头扫了一眼,发现被八个大汉捞起来的司虎,浑身湿漉漉的,还想再试一下轻功,又滚了一身湿泥。 他索性放弃了。 “陈先生,跟我出去一趟。” 另一个木亭,正在写反诗的陈家桥,怔了怔后,急忙收起笔墨纸砚,理了理衣服,跟在徐牧后面往前走去。 韦家的造船厂,在城里的西北面,临近江岸,算是整座白鹭郡,为数不多的几处好地。 曹鸿正带着二十余人,紧盯着造船厂的周遭情况,见着徐牧走来,急忙轻功跃下,拱手行礼。 “曹鸿,无事情吧。” “主子放心,并无任何异动。” 徐牧点头,他有了贾周的半计,另外的半计,这在改建的三艘盾船,是重中之重。 “徐将军。”船厂里,正带着人忙活的韦程,看见徐牧二人,急急抹着脸,走了过来。 徐牧抬起头,看着幔布棚下的盾船,原先的船体是商船,此时正在接龙骨,这于造船手艺人而言,确是一件大活。 “韦家主,还需多久。” 韦程犹豫了下,认真开口,“除了接龙骨,船身覆铁皮,余下的活儿,不算太耗时。但下水的情况……我也不敢确定。毕竟在以前,我韦家从未造过如此的船。” 而且,还是改建。 “韦家主辛苦。”走下幔布棚,徐牧循着船体,认真查看了几番,确认韦程并未偷工的时候,稍稍松了口气。 “陈先生,你瞧着这船如何。” “有些丑,怪里怪气。远看之下,似是一只乌龟。不过,便如玄武神龟镇守北地,当有帝者之气……” 后半句,徐牧直接没听清。 “韦家主,再过八日,能下水吗。” “徐将军放心,即便不休,我亦要赶工完成。” “韦家主是聪明人。”徐牧笑道。 他不喜欢世家门阀,但并非是指任何的大族,相反,如韦家这样的造船世家,若是能为他所用,他不介意提携起来。 “有劳韦家主。” 确认无问题,徐牧才带着陈家桥,重新走出造船厂。 天空上,雨水依然不歇,便如个坏心肠的仙儿,不把人间淹没,誓不罢休。 江岸上,卫丰还在带人堵河沙,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于文在雨中训军,四千余的新军,被雨水淋得浑身冷冽,偶尔之间,便有几个冻坏的人,被扶下去灌着热姜汤。 所有的一切,都在讨命。 “东家,我们能打赢么。” 敌军势大,号称百万的兵甲,又挟着傻子皇帝的圣意,乍看之下,他们这群人,更像是贼党蛀虫。 “陈先生也知,我这一路,都是杀过来的。”徐牧语气淡淡,“有的时候,我也以为自个,约莫是要死了。但终归在尸山血海中,活了下来。” “东家是帝命。” “陈先生,有空的话,莫要琢磨反诗了……不如帮着卫丰,多扛几袋河沙。” “东家站在此处,这襄江的水势,似要更加翻涌。若要我说,便有真龙在此,引来翻江之势。” “陈先生,回吧……” …… “小计谋财,大计谋国。” 暮云州的江岸,一个身形抖擞的老者,立在一尊银色伞盖下,声音骤然发沉。 在他的后边,还有十几个跟从的弟子,无一不是华袍高冠。 “胡师,这一回从征大胜,回了暮云州,必然是受赏封爵。” 弟子的话,并未让胡白松有丝毫高兴。 “受赏封爵?” 胡白松转了头,看向说话的华袍弟子,“你错了,我要的,我胡家要的,并非是这些东西。” “胡师,那是什么。” “云从龙,风从虎。而我胡家,也该到了抉择之时。” “陛下确在暮云州。” 胡白松笑而不答。 陛下?那位缩在龙椅上的陛下吗? 不对,该另有其人。 便如他待价而沽,直至陈长庆亲自来请,方才换了文士袍,出山为首席幕僚。 “胡师,听说蜀州那边,最近有个中年文士,有些计略,被人称为毒鹗。” “听过了。”胡白松面色微微好笑,“不知何人取的名头,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东屋先生,也跻身幕僚之席了?这天下间,也只有凉州的那位,才配与我平论。” “毒鹗?便如市集上,那些阿猫阿狗的名头,止增笑耳。” 胡白松的话,顿时让身后的十几余华袍弟子,都露出快活的笑容。 “这一场,要定江山了。” …… “胡白松,人称儒龙。有他随军出征,我担心被看出破绽。”贾周语气凝重。 听着,徐牧也不觉皱起了眉头。 他是知道的,古往今来,战争中的谋略之士,有时是极其可怕的。 “这人,怎么会选陈长庆?” “云从龙,风从虎,便如我一般。” “文龙可有办法?” “腹中已有良策。到时,我会搅乱胡白松的目光。主公和李舵主,只需按着原计划,无需过多忧虑。” “我相信文龙。这一场,文龙定要名震天下。” 贾周脸色平静,“我与主公一样,还是更喜欢藏拙。大器藏拙,方能出手即伤。” “但眼下,我约莫是藏不住了。” 两人并肩而立。 外头的江岸,修葺好的战船,已经停满了避风的渡口。浩浩荡荡的二百余艘,再加上百姓献出的乌篷江舟,更是连成了浩浩荡荡的排数,乍看之下,颇有几分壮观。 “今日的雨,似要更大了一些。物极必反,再过个几日,雨季将过。” 雨季一过,迫不及待的狗夫陈长庆,便要挥师而来。 “明日主公若是得闲,便与我去浮山那边,再看一轮。” “文龙,无问题。” “主公当知,浮山的这一场水战,若是我等赢了,极有可能会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名义上是皇帝的讨逆,实际上,却是陈长庆谋取江山的私欲。 不仅是徐牧明白,贾周明白,天下的很多人,一样明白。 一场乱世,成了诸多野心家的温床。 割据,裂土,大鱼吃小鱼,直至活到最后的,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第三百三十七章 蜀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将,我等有援军!” 于文壮实的身子,一下子冲碎雨幕,急急踏了过来。 “莫不是三个蜀王之一?”亭子里的三人都脸色一顿,李知秋直接就欢喜开口。 “李舵主……是些在深山的散户,聚了七百人,听说徐将要守土,便立即赶了过来。” 世道崩乱,有散户在深山并不奇怪。不过,这些散户为何会来帮忙? “听说将军打跑了江匪,我等久受其害,不得已才迁入深山。又听得将军要守土,我等考虑了三日,决定下山来帮将军。” 一个猎户模样的人,背挎一张木弓,急急走出来开口。 徐牧有些错愕。 他从未想过,唯一的一支援军,居然是七百人的百姓。 “还请将军莫要嫌弃,最不济,我等也有一把子的力气,能充作民夫。” 说实话,徐牧并不想留这些人在此。这已经是一场死战,胜算不大的死战。即便是手底下的悍卒,都不敢说能活下来。 “还请将军莫嫌弃。” 七百人仰起脸庞,即便还有些惊怕,但终归是站稳了。 “主公,收吧。若不然,日后再有相投的,恐怕会有顾忌。”贾周平静道。 “于文,编入新军营。”徐牧沉出一口气。 七百的散户青壮,稳稳抱拳,跟在于文后边,齐齐往前走去。 亭子里,三人重新坐下。 “兽皮已经寻到。”李知秋声音认真,“手下的弟兄,去附近的地方,收了许多回来。” 五百人的水鬼,数目不是太多。兽皮的用处,旨在防水防潮。 “暮云州的那位儒龙,昨日登了云塔,好一番装模作样。”李知秋继续开口。 “他想作甚?” “约莫是在祭天。祭陈长庆的二十万大军,一朝成龙吧。” “一朝成龙么。”徐牧冷笑。 “主公,并非是虚话。若是陈长庆趁机攻入了蜀州,再加上沧州的不作为,则襄南三州,尽是归于他手。三个大州的疆土,足够他起势了。” 徐牧苦涩地揉了揉额头。 “李舵主,你看这雨势,约莫多久会停。” “五日后会停,但江水要平缓,另要二日。也就是说,还有七日。” “七日,便见生死。” …… 遮着油纸伞,走过雨幕中操练的新军,徐牧步履重重。 “徐将军,已经覆了第一艘船的铁皮,请徐将军看一眼。”船厂里,韦程抱着拳,脸色欢喜。 徐牧几步走近,看着面前矗立的盾船,眼色里也有些兴奋。 即便和后世的模样,还有些出入,但已经大体无二。 “徐将军,以硬木和铁片相称,足够挡住水上的飞矢。另外,按照徐将军的意思,在覆船的铁皮上,还裹了一层防火的兽皮。只是不知……徐将军造这种盾船,要做甚?” 徐牧微微皱眉。 韦程急忙顿悟,尬笑两声,“徐将军放心,另二艘的盾船,这几日内,也会赶得出来。” “韦家主,这一艘能下水了吗?” 江面汹涌,但同样可以在挡风的渡口里,试着行驶一番。 “徐将军,这还不成。油柜还有重弩,还并未开船窗。另外还有拍杆,我想着帮徐将军,多造一杆斧状的。” “韦家主做得不错。”徐牧松了口气,只要盾船没问题,那么接下来,他的半计谋略,会添几分成功。 “东家,那是个甚的声音。” 忽然,在边上的陈家桥,一下子走到近前。 徐牧怔了怔,竖起耳朵细细一听,果真听见了风雨中,有些杂乱的呼声。 “徐将军,又开始了。这是蜀辞。这几日雨水大了些,救水的百姓们,偶尔会念一下。” “蜀辞?” “确是,以往我等蜀人遇着天灾兵祸,都会如此念叨……愿君南行,行至蜀苍。峪关百里,襄水茫茫——” 徐牧正听得入神。韦程戛然而止。 “徐将军,年老体弱,我似是记不全了。” 徐牧一阵无语,了解完船厂的工期,索性带着陈家桥,沉步往外头走去。 正如韦程所言,积了许多日的江水,变得越发汹涌。若非是他早早安排卫丰去救江,估摸着真要淹进来。 “愿君南行,行至蜀苍。” “峪关百里,襄水茫茫。” “山如巍巍,似我儿郎。” “水如粼粼,英姿红妆。” …… 徐牧立在江岸的楼台,不知觉间,胸膛有股气意,似要迸发而出。 他转过头,看向后边。 有老妪,有孱弱村妇,还有半大的娃儿,都看向江岸的位置。在那里,一个个的青壮百姓,跟着卫丰一起,不断怒吼着扛起河沙,堵住要淹进来的江水。 徐牧顿了顿,也跟着唱了起来。 不管是救灾,抑或是打仗,他确是需要,这股拧成一团的凝聚力。 “陈先生,收伞。” 正在琢磨反诗的陈家桥,脸色蓦然一顿。 “东家,收伞作甚?” “与我同去救江。” 徐牧大踏步走入雨幕中,朝着江岸的方向,急步往前。并非是作秀,这另一场的人生,教给他的东西,远比上一世要富足。 “东家,我写了八首反诗,日后要给东家作天下昭文的,若是淋坏了岂不可惜——” 远去的徐牧没答话。 陈家桥哆嗦着抽出反诗,压在楼台角落,才急急使了轻功,跟着跃出。 “东家怎的来了?”正泡得脸肿的卫丰,抬头怔了怔。 “救江。” 徐牧言简意赅,弯腰扛起了河沙麻袋,往江岸沉步跑去。 “徐将军亲自救江——” 在后,百姓唱起的蜀辞,似是刺穿了风雨声,一时回荡在耳畔。 …… 李知秋立在高台上,看着下方如蚁群一般的人影,蓦然间有些沉默。 “舵主,你下来,先下来吧,我生得矮,遮不住你了。” 李知秋不为所动,依然往下看着。 “逍遥,我有些明白了,小侯爷为何会选他。” “舵主,我听不清——” “这天下,终归要一个勇往直前的人,将整个秩序拨乱反正。” “我忽然觉着,似乎不是我。” 李知秋沉默一笑,转了身,踏步往楼台下走去。?? 第三百三十八章 雨季过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雨水小了,雨季要过了。” 贾周立在亭子外,抬着头,声音带着凝重。 徐牧和李知秋二人,也沉沉站在一边。 贾周并无说错,这雨季,总不会一直在下。便如暮云州那边,陈长庆也不会一直按兵不动。 “要开始了。”李知秋微微闭眼。 徐牧转了头,发现在后边的位置,于文,卫丰,樊鲁等将领,都聚了过来。 贾周停下动作,冲着亭子的方向,稳稳抱了个拳。 “主公,我今日便去浮山准备。” 浮山,是截江的地方,也是这一次水仗的厮杀地。 徐牧高高拱手。 贾周露出笑容,在他身后,聚了五百的水鬼,皆是背着鼓鼓的兽皮囊。 另有三百士卒,作为贾周的护卫。 “恭送。”徐牧咬着牙。 “恭送——”在后头,诸多的将领士卒,也跟着齐齐开口。 五百水鬼,这一次的赴死,几乎是不可能回来。 远处的城关细雨下,老妪村妇们的哭声,此起彼伏。半大的娃儿,紧张的抱着自己的娘亲,偶尔喊出自家爹爹的名字。 “文龙,大胜之日,你我好好饮一场。” 贾周回了头。 这位原本性子稳重的毒鹗军师,蓦然间脸色涨红,难得说了一句脏话。 “主公且看着,吾贾文龙,定要把暮云州的狗夫军师,杀得跳江赴死!” 言罢,贾周再也不回头,拄着木杖,带着八百人,往浮山的方向步行。 “李舵主,明日该停雨了?” “该停了,大战开启。” …… “仲德,雨要停了,要开始了。” 常四郎面色复杂,在内城的边郡一带,他安排了不少斥候。若是小东家放弃蜀州,复而回内城,他便会立即知道消息。 但这个可能,似是不存在。 “主公,小东家不会来的。以他的性子,他定然会想尽办法破局。” “这倒也是。”常四郎吁出一口气,“你说,小东家为何如此倔强。” “有的人生来,是不会寄人篱下的。” 常四郎摇头,“我并非是招拢,我只是想,他觉着打不过了,来内城避难也好。” 在旁的老谋士犹豫了会,终归是吐出一句。 “主公,或许……小东家又要创造奇迹?” 兵力相差尚且不说,但水上之战,最重要的莫过于战船,连战船都不够。 这仗如何能打。 “先前就说过,小东家的命大,阎王爷不敢收的。这一回,应当也不敢收。” “仲德,去盯着造船厂,明年的这个时候,老子要组大军,把暮云州整个打烂,无卵的独眼狗。” …… “陛下,你该殡天了。” 陈长庆的这一句,惊得小朝堂里,数十个文武百官,止不住地脸色苍白。 坐在龙椅上,袁安身子瘫倒,嘴巴嗡动,似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哈哈,陛下勿怪,臣说错了嘴儿。应该是,陛下,你该去祭天了。” 殿上的陈长庆,按着金剑,语气带着好笑。 在他的身边,随着上朝的胡白松,眼睛微动,但很快又闭目起来,拄着一根龙头银杖,佝偻而立。 “陛下,大战在即,便祭天请愿,恭送我等大胜而还。” “朕、朕准奏。” 袁安匆忙应声,在两个太监的扶持下,战战兢兢地起了身。 “陛下放心,本侯是纪朝最大的忠臣,这一次,定要正我朝堂之威,胆敢对王朝不敬的贼党,本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聪明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闭着眼的胡白松,嘴唇已经缓缓露出笑容。 良禽择木而栖,如他这般的天下名士,便也择主而栖。陈长庆固然性子不稳,但他势大啊,日后有了从龙之功,胡家便有了一场腾飞。 谁会傻到,像那位什么毒鹗,居然选一个小东家,跟着去打江山? 天子号的傻子。 “陛下祭天——” 云城外的江岸,新筑起来的鹿台,湿漉还未变干,便已经升起了火鼎。 鱼贯的仪仗队,围拢的将领,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卒,无一不在宣告,这一次出兵的声势浩大。 陈庐哼着曲儿,趁着无人注意,先是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陈长庆。最后,嘴角冷冷一笑,做了个割脖的手势。 …… “开坞。” 立在江岸,徐牧脸色凝重无比。 不多时,挡风渡口的两扇巨大木门,一下子被拉开。一艘接着一艘的小型战船,在一队队士卒的掌舵下,缓缓驶去江面。 北人善马,南人善船。 特地挑选的善船士卒,很快稳住了战船方向,一排接着一排,漂浮在江面之上。 “小东家,收到了消息,暮云州那边,已经在祭天出征了。” 徐牧微微点头。 “天下人都以为,雨季一过,暮云州号称百万的兵甲战船,泛江攻伐而来,你与我必败无疑。”李知秋声音凝沉。 “所以,李舵主怎么想。” 李知秋转了头,“其实没什么好想的,不是生,便是死。小东家你信不信,我十六岁投侠杀官,便一直觉着,自个会很快死去。但这天下,若无人来拨乱反正,如何会有清白人间。” “信。”徐牧声音也变得郑重,“我曾经认识一个叫马六的侠儿,他赴死之前,对我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天下一脏,终归要有人去扫。” “好!”李知秋大笑,“既是污秽不堪,我等便扫,扫出一个天下太平。” 徐牧平静而笑。 他转过头,看向船坞里,那三艘费尽心血的盾船,脸色忽而又变得杀气沉沉。 …… “瘸腿,我尽力了。”扶风城上,陈打铁难得没有喝酒,只站起来,看着远处湿漉漉的景色。 “三艘盾船,十二把重弩,我已经尽力了。” 诸葛范并未立即答话,垂下目光,看向城门外,两道窈窕的人影。 “他总是在讨命,我的天呐,什么时候才能争气些,把整个江山打下来。” “我儿李破山,岂是一匹夫乎?定要枭首破贼七千里,震了天下。” “他是我儿,你儿在草原上……”诸葛范很不满。 “不,他就是我儿!” 陈打铁皱眉回头,看着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位,诡异地吐出一句。 “是我们的儿。” “等他打赢了,回来挨个敬父茶。”??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大战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征。” “出征——” “无船者背弓握刀,以急行军奔赴浮山。” “恭送登船者,我蜀州好儿郎,皆是江上的大蛟!” 在徐牧面前,一队队的士卒,在于文樊鲁这些将军的带领之下,各司其职。 徐牧立在江岸,任着江风一阵阵的乍起,吹得袍甲呼呼作响。司虎也难得寻了身何时的战甲,带着覆脸的铁头盔,如巨人一般,稳稳站在徐牧身边。 清晨的湿漉,沾湿了许多人的眼眶。 还未等大军走远。 聚在江岸的妇孺老弱,已经高呼起声。 “愿君南行,行至蜀苍。” “峪关百里,襄水茫茫。” “山如巍巍,似我儿郎。” “水如粼粼,英姿红妆。” …… 蜀州之地,逢上天灾兵祸,便会有这首蜀辞。其中的寓意,便是齐聚一心,度过难关。 “列位袍泽,妻儿老父皆在我等之后。江匪夺我衣食,又有敌军泛江,欲要毁我家园。大丈夫生于世,当以三尺刀器铸城墙。” “五千儿郎入江川,若不幸一死,恭请回英雄祠!” 一骑骑的裨将,扬起缰绳狂奔,不时发出声声的长吼。 “入江——” 徐牧稳稳立着,手按长剑,目光跳动如炬。 这是真正意义上,他打江山的第一场大仗。若败,即便能活,也要像条丧家狗儿一样,被人撵着打。 “登船。”徐牧沉沉吐出一句。 三艘入水的盾船,每一艘约莫六百余人。开好的船窗,按着徐牧的意思,各有喷火的油柜,以及重弩,列阵以待。 一左一右,各有一杆巨大的拍杆,左锤右斧,若是有敌船靠近,这加重的拍杆砸下去,除非是大船体,否则将化作齑粉。 “魏小五,把徐字旗插在船上。” 魏小五怔了怔,“徐将,若是如此,敌人就认出帅船了。” “莫管,按着我说的做。” 魏小五不敢再问,领着几人爬上覆船的铁皮,寻了一处缝隙,将徐字旗稳稳插了上去。 …… 浮山的一座荒岭之上,贾周抬头往前,看着面前奔腾的江水,脸庞不悲不喜。 他拄着木杖,披着裨将递过来的大氅,如雕塑一般,久久不动半分。 在他的身后,五百的水鬼,三百人的护卫,也尽皆跟着不动。 “王九,且去吧。”约莫有半个时辰,似是想通了某件事情,贾周才扬起手,指着荒岭下方。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出列抱拳。随即转身,带着五百的水鬼,步履沉沉地往下走去。 “士不及数,器不及良,唯有舍生忘死,以鬼雄之勇,破开千军万马。” “贾文龙恭送五百英雄。” 不仅是贾周,连着在旁的三百护卫,都跟着抱拳相送。 领头的王九一声大笑,“若我等回不得,请军师告诉主公,老子们吊着卵,无一人惊,无一人退。” 五百背着兽皮囊的水鬼,在湿漉漉的泥道上,渐去渐远。 贾周闭上眼睛。 任有些孱弱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晃。 …… 浮山五十里外的江面。 李知秋负着剑,带着小书童逍遥,沉默立在岸边。 在这里,实则离着暮云州已经不算很远,甚至抬起头,便能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云塔。 他看了好几眼。 “江山雾笼烟雨摇——” “十年一剑斩皇朝。”小书童急急接话。 李知秋笑了起来,转过身,看向后面的近三万人。 “我讲过,我实际上,是和小东家一样的人。王朝腐烂,内忧外患,我等要做的,便是推翻旧朝,建立一个新的秩序王朝。” “我李知秋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侠儿杀官杀贪,并非是治本之策。唯有——” 李知秋扬起手,指着暮云州云塔的方向。 “去旧迎新,建立一个新的王朝。这万万里的天下,方能拨乱反正。” “三十州侠儿听我号令,此一战,乃我等立身之根本,退无可退。” 江岸上,李知秋抽出长剑,遥遥指去前方。 “天公不讲恩义,那便由我等来讲!” “三尺青锋气如虹,颠覆王朝第一功!” “随我登船。” 无数的白衣影子掠动,长啸着跃上一艘艘的江船。另有跟随的二万义军,挎了长弓,循着江岸往前狂奔。 …… “起初,我只想做个定边将。后来做了侯爷,我才发现,这登高瞭望的感觉,实在是很欢喜。” “儒龙先生,你知道吗。从离开长阳开始,我便一直想着今日。” “那张龙椅,一个废物都坐得,为何我坐不得?” 在旁的胡白松,笑着点头。 “儒龙先生当初提点的挟天子之计,当真妙不可言。若要我陈长庆说,这天下间的善谋之士,儒龙先生,当排首位。” “侯爷确是雄主。”胡白松笑着开口。 陈长庆闻言大笑。 胡白松微微垂头,实际上,他并未考虑雄主的因素。所考虑的,无非是势。势大者,古往今来,取江山是最容易的。 胡家有了从龙之功,只怕以后的势头,会越来越可怕。 就好比说这一回,二十余万的兵甲,西伐入蜀,几乎是必胜的定局。 什么毒鹗,什么天下第一布衣,还有那位三十州的侠儿总舵主……无用,都是无用之功。 便如朝生暮死的蝼蚁,只昙花一现,便该辞程了。 任着江风吹起华袍,胡白松意气风发。 陈长庆已经没有任何忌讳,披戴金甲,稳稳立在一艘最大的楼船之上。 在周围,另有数十艘的巨大楼船,站满了铁刀步弓,一个两个,皆是轻松的神色。 “起号——” 数千艘的战船,排成工整的水阵,犹如一群凶狼,循了羊圈子的方向,呼啸狂奔而去。 …… “定南侯出征之时,穿了金甲,已经毫无顾忌帝室的威仪。”有一近侍老太监,仓皇来报。 “若大胜而来,恐会下手,让陛下退位让贤。” 袁安坐在龙椅上,忽而泣不成声。 “朕不明白,为何那些定边将,那些王爷,都瞧不起朕。这满天下,可还有忠义之人?” 身旁近侍咬着牙,“陛下,如今定南侯离开暮云州,正是我等的机会。还请陛下勿忧,老臣听闻楚州之地,有大才隐世。老奴愿冒死出云城,替陛下去一趟楚州。” “等不及……那徐牧一死,朕已无机会。” “陛下,当试!不若写一份血诏。” “用朱墨可否?” “陛下啊!” 袁安终归苍白着脸,咬破了指头,一边哭啼,一边写下了血诏。?? 第三百四十章 兵临襄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只水鸟,趁着雨季过去,悠闲地立在一艘乌篷上。 乌篷上的艄公,任着小舟自横,正将一尾刚获的江鱼,准备入瓦锅。 火折子刚捏出,老艄公蓦然回头,脸色露出惊恐。 水鸟尖啼一声,仓皇间惊飞。 丢了鱼,老艄公急急抓了竹蒿,刚想撑走江船—— 一拨密集的飞矢射来,老艄公滚入江水,在江面上晕出一朵荡开的血花。 “若有挡船者,皆以敌军奸细论处!” 数十艘结阵的战船,乘风破浪,往西一路呼啸而去。船上的一个暮云州裨将,抬着长刀怒喊。 呜,呜呜—— 声声的牛角长号,不时响彻了襄江两岸。 “暮云州定南侯,奉讨逆诏书,率百万兵甲,万艘战船,入蜀剿杀徐贼!若有相挡者,就地格杀!” 无人敢挡,连最嚣张的鱼鹰,也急急往江水里沉去。 …… “徐将,前面便是浮山。李知秋已经带着本部人马,先行排阵。另,我部的三千水军,由于文带领,也准备入江鏖战。” 说话的裨将顿了顿,犹豫着又添上一句,“恐……挡不住。” 徐牧凝住脸色,并未答话。三艘的盾船,并未立即加入战场,他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 “岸边的伏弓,如何了?” “由樊鲁领军,正埋伏在浮山附近的沼泽林子中。卫丰带着轻骑,也在浮山的林外等待。” 徐牧呼出口气,这几乎是他所有的家底了。加上李知秋那边,四万对阵二十余万,已经是很大的劣势,再加上战船了无…… “军师呢。” “先前派了人过来,五百的水鬼,已经蛰伏好了。徐将,我等何时动身。” “时机未到。” 浮山的江面狭长,虽然易于埋伏,但如果三艘盾船,这般贸贸然冲入,定然会被堵在外围。 “船上的兄弟,都围着干葫芦了吧?”徐牧皱眉。 “徐将放心,都已经围了。” 干葫芦不足,有一些,还围了木坨子。 相比起暮云州那边,即便是士卒的善船,也远远不及暮云州的水军。 但这一场,徐牧要打的,并非是正正规规的水战。 “牧哥儿,现在作甚?”等裨将离开,司虎才闷闷地开口,“牧哥儿你知晓的,我是要冲入敌阵杀敌的好汉。” “放心,会有这机会的。” 贾周半计,加他的半计,刚好合二为一,布下一场死地无生的杀局。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牧哥儿在念甚。” “司虎,你听不懂。” “那我吃馒头去。” 徐牧走前几步,沿着四扇弩窗,沉默地看向外头的江景。弩头的位置,刚好有了转动的距离,足够变换平行的方向。 这应当是陈打铁最好的礼物了。 至于喷火的油柜,若非是敌船靠近,徐牧不想动用。这东西,一个不慎,极有可能把自家的船都点了。 真正的杀局,属于五百水鬼。 “东家,还是东风。”弓狗走近,凝声开口。 春天起东风,再正常不过。至少,不用像诸葛武侯那样,费尽心血地借一场东风了。 “长弓,继续登高来看,若见着了信号,立即回报。” 弓狗点头,急急又往前走去。 …… “军师,稍坐。” 几个护卫寻来树桩,放在贾周的身后。 “敬谢。” 贾周喘出一口气,拄着木杖,艰难地坐了下来。 这里是浮山的制高点,足够他目测整个战局。 “信号箭可在。” “军师放心。” 贾周点头,身形微微变得端正。很多时候,他都是个平静的人。平静地教书,平静地伺候卧榻的妻子。 直至妻子死去,他葬了之后,一把火烧了屋头,至此走向天下。遥想当年,他诲人不倦,却终归,终归胜不过满世道的污浊。 “军师,见着暮云州的战船了!”有斥候急急骑马来报。 贾周稳稳而坐。 “军师?” “莫慌。” …… 开浪的数十艘战船,约莫是速度快了些。猛然间,便有二三艘,一下子便撞翻了船。 “藏了江索!”一个暮云州的裨将怒而开口,“这蜀州的匹夫,便只会用这些无用的手段了!” “艨艟舰,先行开道!” 比之普通的战船,艨艟的冲击力更要凶猛许多,不多时,便将横江的一段段铁索,冲得沉入江底。 陈长庆站在楼船上,满面都是好笑。 “军师且看,这便是徐贼的手段,即便做个横江索,都同样不成器。” “预祝侯爷大胜。不过,侯爷还需小心。” “怎的?” “如今尚是东风,风势强劲,提防徐贼会用火攻。否则,火借风势,我等恐有不妙。”胡白松认真道。 “呵呵,军师放心。我数千艘的江船,皆是留有水距,即便是用火,他亦是烧不起来。” “再好不过。”胡白松拱手。继而,他转头看向一个随身的裨将。 “告诉我,前方是何地?” “回军师,此地叫浮山,附近乃是一片荒地沼泽。” “浮山?”胡白松皱住眉头,“我有些不明白,徐贼为何会选在这里。” “军师,约莫是江道狭窄,适合埋伏。”陈长庆淡淡开口。 “侯爷,这样的地势,附近藏不了船。” “藏得了又如何,藏不了又如何。听说只有二百艘的烂船,试问军师,他要怎么挡?” “挡不住。”胡白松点头。 “不过,侯爷依然要注意,盯住敌船,小心徐贼会用火舫。我突然想起,那位徐贼的军师,当真是蠢不可及,连藏船的地方都没有,他要如何出奇计。” “没法子的。”陈长庆笑而摇头,“徐贼这一回,便化作江下鬼罢。” “不过,即便他死了,沉江了,我亦要将他挫骨扬灰。” 抬着手,陈长庆伸向自个的盲眼。日后做了皇帝,这一只独眼,估摸着会被人诟病。 这该死的。 日后,谁敢妄议他是一只眼皇帝,便立即诛灭九族。 “擂战鼓!”陈长庆意气风发。 “速速行船,冲烂徐贼的水阵——” 呜呜的东风,将船帆吹得鼓起,浩荡的数千艘江船,如同离弦的箭,眨眼去便乘风破浪而去。?? 第三百四十一章 盛开的白木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知秋白衣负剑,身边的小书童,也同样白衣负剑。近一百多艘的江船上,八千的侠儿,也同样白衣负剑。 破浪的声音,自远而近传来。 “舵主,横江索断完了。” “我知晓。” 迎风而立,李知秋缓缓抽出长剑。八千的负剑侠儿,也跟着同样动作。 “天下三十州侠儿,听我号令。” “此一番,当以三尺青锋,破开这污浊世道!” 百多艘的江船,严阵以待,在狭长的江岸上,排成了一面城墙。 “下竹排!” …… 贾周沉默地坐在荒岭上,并未有任何动作。李知秋的江面堵截,是重中之重的一环。 “军师,敌船已经入了浮山。” 贾周微微呼出一口气。 “李舵主那边,也在开始堵截了。” “知晓了。” 拄着木杖,贾周缓缓起了身,垂头来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浩浩荡荡的船影。 开道的几十艘巨大楼船,更如一只只的江面巨兽,张牙舞爪而来,行入浮山的江面水域。 “射一支信号箭。” 暗沉沉的天空,一抹微弱的亮堂,忽而在半空炸开。 白鹭郡外,江面二十里。 徐牧立在船头,看着天上的亮堂,脸庞一下子变得凝重。 “魏小五,摇旗。” 魏小五噔噔噔地往上跑,抱了徐字旗,立在船身高处,立即拼命挥动起来。 三艘的盾船,开始缓缓驶出渡口。东风的缘故,无法鼓帆,只得改用划桨。 说句不好听的,这三艘盾船,每艘只能载数百人,却是他们最大的船体了。 “江、江山雾笼——” 一个赴死的侠儿,刚踏上竹排,便被射来的箭矢,射得满身血红,长剑与人,都齐齐翻入江水里。 “这些天子号的傻子,想作甚?”陈长庆立在楼船,嘴角冷笑。 “应当是堵截。”胡白松想了想开口,“并非是傻子,而是明白,以这些小江舟,无法与我等硬拼水仗,想借着武功厮杀。” “徐牧就找了这些人来?” “侯爷,小心为上。”胡白松回过头,皱眉往岸边的一座荒岭看去。 他先前是见到了,有人在荒岭之上,射出了信号箭。 “山上是谁?” “约莫是那位毒鹗军师。” “居高临下,想坐观整个战局?”胡白松声音好笑,“一个教书的东屋先生,好大的本事。” 收住笑容,胡白松眯起眼睛。 “不过二军对垒,确要有善谋之人,坐观全局。” 只讲完,胡白松对着陈长庆一个敬拜,继而转身,在几个亲卫族人的扶持下,往楼船最高的木台走去。 随即,便有人搬来太师椅,让他稳稳坐下。 “且来,我倒要看看,东屋先生有甚的本事。” …… 贾周微微皱眉,看着下方主船的动作。那位暮云州的儒龙,这一出,分明是与他针锋相对。 他并未在意。 龙吟天下,便有风雨相阻。虎啸山林,便有走兽围林。 当然,他并不是说自己。 转过头,贾周面向襄江之后的方向。在那边,才是要在江中,鲤跃龙门的人。 “军师,敌军开始列水阵了。” 贾周表情冷静,他自然也看得清楚。下方的那位儒龙,开始指挥变换水阵。 长墙水阵,易于分列冲锋。 “军师,听说那位儒龙,是天下二士,确是有不得了的本事。” 贾周没有苟同。但他知晓,这儒龙,应该就是陈长庆背后的人物了。说不得,那番挟天子的手段,便是出自他手。 “莫理。”贾周重新端坐,继续看着下方的战势。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置气的。 什么天下二士,什么儒龙,只不过出名早了些。乱世当前,万骨成枯,谁能登上九五,谁能立下从龙之功。 未知,都是未知。 …… 李知秋的白衣,已经染了满身的血梅花。跟在他后面的八千负剑侠儿,仅第一轮的接舷战,便有二三百人赴死,浮尸如同朵朵白色的木兰花,点缀在血气漫天的江面。 “接舷!” 一个个的暮云州裨将,发出清冷的军令。 几艘巨大的楼船,在诸多战船的护卫下,成长墙之阵,发出破浪的呼啸,瞬间飞掠而来。 列在战船上的暮云州士卒,齐齐抬了弓,不多时,漫天的飞矢,便密密麻麻地抛射而来。 越来越多的白木兰,在江面上盛开,盛开成无比绚烂的模样。 “起拍杆——” 接舷而至,暮云州的一艘艘战船上,一条条巨大的拍杆,待士卒们松脱了手,带着重重的崩力,便往下怒砸而去。 数不清的小江舟,瞬间化成了齑粉。 “借竹排。” 单脚踮在竹排上,如蜻蜓点水,只借了力,李知秋便往前掠飞而去,落到一艘敌船上,长剑掠出,扫飞了近前的七八个士卒。 噔噔噔。 李知秋满脸发冷,跃开落箭的范围,继而一式撩字诀,身子粗的船桅,一下子被从中削断。 “倒、倒倒!” 翻倒的船桅下,诸多暮云州的士卒,惊叫着数了三声,仓皇作鸟兽状散。 轰隆。 整艘战船,宛若被震得倾翻。 李知秋沉着剑,整个人往前一掠,踩着削断的船桅,借力去了另一艘战船。 有暮云州的战将,叫嚣着取来铁弓,还未崩弦。便被李知秋长袖扬起,甩出的暗器刺碎了喉头。 “八千侠儿八千剑,敢杀人间不太平!” “仗我侠儿胆,跨江斩白鲸!” 李知秋掠过十余艘战船,手里长剑怒挑,一艘巨大楼船上的指挥大将,亲卫们还来不及相挡,便被李知秋挑飞了脑袋,身子滚入江水里。 “射死他!” 李知秋半空飞掠,避过了箭矢,整个人再度落到战船的船桅。 踮脚而立,便这么立在船桅的顶端。吹来的江风,将他的发梢,衣袍,尽皆拂动起来。 在下方,数不清的白衣侠儿,怒吼而起,踏着竹排借力,循着自家总舵主的方向,纷纷往前扑杀。 “莫问归期!” “莫问归期!!” 一朵朵的白木兰,在天空盛开,在江面盛开,在战船的敌军围剿中盛开。 在雾笼笼的世界中盛开。?? 第三百四十二章 以小搏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这些狗侠,真以为自个能斩皇朝了?” 陈长庆冷冷看着,面色并无丝毫惊慌。即便只是第一轮,都杀得那么困难,拿什么来和他打。 犹豫了下,陈长庆转过头,看向楼船高台上的胡白松。 “军师,徐贼到现在还没出现。” 正在闭目沉思的胡白松,听到这一句,冷静地开口。 “侯爷需要小心,如今是东风的天时,徐贼想反败为胜,最大的可能,便是用火攻。他应当是作为压轴大戏。” “压轴戏?” “以小搏大,这等时候,徐贼约莫只能做个赌徒了。” 陈长庆放声大笑。 他是不担心的,即便真是火攻,每一艘船都留着水距,根本烧不起来。 “当年国姓侯入暮云州平叛,我陈长庆领着三万水军,硬生生把叛贼的六万水军,尽数打沉。莫非他以为,我是个庸将?不识兵法的?” “侯爷韬略无双,徐贼眼拙了。” 只听完,陈长庆再度狂笑而起。 …… “军师,战势不妙。” 荒岭上,即便只是护卫,但有不少人,也看出了下方的劣势。 侠儿们悍不畏死,但还是步步败退。敌军的势大,约莫是,打碎了他们胜利的念头。 “不急。”贾周沉出一口气,“时机未到。先前就说过,这一仗,李舵主的人马,会是堵截的主力。” 言罢,贾周沉默起来,垂着头,看向下方的水阵,依然整齐地保持着阵型,并无丝毫慌乱。 他微微皱眉,又继续端坐起来。 …… 喀嚓。 李知秋浑身披血,他记不清,已经杀了多少人,连握剑的手,都有些发颤了。 在他的前后左右,数不清的侠儿尸体,在江面上一浮一浮。江岸的二万伏弓,即便成功偷袭了几轮,但同样被回射,射得尸横遍野。 江水被血色搅浑,呛鼻的腥气,刺痛了人的鼻头。 立在船桅上,李知秋打下一轮暗器,刺死了四五人后,整个人艰难喘气。 适时,又是一支信号箭,忽而炸在了半空。 原本有些吃力的李知秋,脸色微微欢喜,他松出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火油陶罐,继而,便在船桅上直直往下洒去。 一杆杆的船桅上,数不清的侠儿,跟着同样动作。仅仅一会,便有上百艘的战船,弥漫起了火油的气味。 火折子弹落,浓烟与火势立即升了起来。但实际上,这起到的作用并不大。好比说,你外姥姥让你拔杂草,你忙活了八个小时,却只拔了半个角落。 不远处的楼船上,陈长庆笑得前仰后翻。 “军师,这便是你担心的火攻之计?别说数千艘的战船,即便是二三艘,他都烧不起来。” 胡白松也有些好笑,想不通李知秋这一手,到底想做什么。 无用之功。 “火烟有些大,有点奇怪,约莫是用了起烟的法子。” “无碍,等会便散了。”陈长庆依然脸色不变。 “我很想知道,徐贼无计可施之下,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如陈长庆所言,侠儿们费尽心思打起的火烟,不消一会,便慢慢散了去。 “舵主,江船要拼完了。” 李知秋喘了口气,抬头去看,被打烂的江船,已经沉江了不少。古往今来,接舷战是最惨烈的。两军错船厮杀,即便没被刀剑杀死,但若是船毁了,则很大概率,人也会亡。 若非是侠儿会些轻功,只怕死去的人要更多。 “堵了多久。” “舵主,约莫一个时辰。” 李知秋稍稍满意,但脸庞随之痛苦,即将跟着他打天下的八千侠儿,死了近三千人。 当然,敌军的战损更大,但相比起来,反而是他们越来越弱势。 如今,他只能期望于那位小东家,在这番的苦战之后,能寻到一个合适的杀阵时机。 …… “东家,起火烟了。” 徐牧抬头,看着前方火烟蒙蒙的战场,心底一时发沉。 李知秋带人堵截,短时之内,将横冲直撞的暮云州水军,暂时拦在了浮山的江段。 意思实则很简单。和贾周的计划,便是不想让暮云州的二十万余水军,堵在这里。 代价是巨大的,至少,那一朵朵在江面的浮尸,他看得心头发涩。 盾船固然不错,但被敌军的艨艟,借着风力发动冲撞之后,同样会沉船。 “魏小五,给老子摇旗!听本将令,三艘盾船,立即冲入敌阵。” “摇桨——” 三艘盾船,随着徐牧的指挥,连排的船桨摇得飞快,往前方烟雾蒙蒙的战场,迅速开去。 “近了,近了!” “不好,有敌军发现我等。” “莫理,继续往前冲。”徐牧语气冷静。 李知秋带着八千侠儿,大多是斩断了船桅,失去了鼓帆,再加上接舷战,一时间,有不少横七竖八的敌船,还没来得及摆正船身。 “把江舟都堵过去。”李知秋沉着脸。 他明白徐牧的意思,便是要将这二十万余的水军,暂时堵在浮山江段。 不多时,最后仅剩的数十艘江舟,在侠儿们的操纵下,用尽最后的生机,排成了一座长墙。 嘭。 一艘艘的江舟,被敌船不断撞沉,有侠儿要弃船厮杀,刚落了水,又被箭矢射来,带着满身的铁矢,沉入江中。 立在远处,李知秋艰难闭上眼睛。 呼呼。 待听到破浪声,李知秋复而睁眼,抬头来看,脸色露出惊喜。 不知什么时候,三艘高大的盾船,已经余留的船隙中驶了过来,一头往敌军的水阵中扎去。 “那、那是徐将军的船?只三艘,为何要冲入敌阵?”小书童逍遥同样浑身披血,落到李知秋身边。 “逍遥,你且看着,这是小东家布下的杀局。” “甚的杀局?即便是三艘大火舫,暮云州的水阵,可是留着水距,烧、烧不起来的。” “莫忘了,还有水鬼。” 言罢,李知秋抬了头,看向荒岭人的那位文士人影。 他一直都明白,真正的杀局,并非是小东家,而是那五百,尚在蛰伏之中的水鬼。?? 五百水鬼,若是用得好,便是五百头蛟,要翻江搅浪的。 第三百四十三章 敌强我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那是个甚?”当头的诸多暮云州战船,船上的不少士卒,都看见了三艘怪里怪气的大船。 并非像普通的战船,要大上许多,但也不像楼船。楼船哪有这么丑的。 远远看去,仿若三头乌龟一般。 “射火矢!”临阵的暮云州裨将们,迅速发出呼喊。堵截的侠儿刚杀退,这下倒好,又出现了这么些东西。 漫天的火矢,一阵接一阵地往前抛落,噔噔噔地落到盾船上,只打起了稍纵即逝的火花。 江面作战,不管敌我,最先要防的便是火攻。所以,早在船厂的时候,徐牧便让韦家那边,不仅覆了铁皮,还裹了一层涂满泥浆的兽皮。 所以乍看之下,确要丑上几分。 火矢不起作用,当头的数十艘暮云州战船,在船上裨将的指挥下,怒而围了过来。 …… “莫慌。”徐牧冷下声音。许久的准备,为的便是这一刻。 “推重弩,把船窗打开。” 另外二艘的盾船,看着主船的动作,也齐齐跟着打开船窗。 每艘盾船,各四把重弩,并未耽误多久,便朝着冲来的敌船,呼啸着劲射而出。 穿透的铁弩矢,尽是往船身下的隔板扎去,还未再冲多久,第一艘暮云州的战船,忽然变得摇晃,被扎穿的船洞,江水急速灌入。 “稳、稳!” 诸多暮云州的裨将,急急开口喝令。 但即便如此,还是沉了三四艘。落水的士卒,被助战而来的侠儿义军,踏在竹排,纷纷用箭矢暗器杀死。 “把船开过去,用拍杆来砸!” “见着那面徐字旗了?那便是徐贼的主船。” 诸多的先锋战船,忽而围拢过来,破浪的泊泊声,听在耳里,仿若索命之音。 “抛勾,快抛勾!勾住徐贼的主船!” 二三艘杀到的战船,吊绳的暮云州士卒,急急松脱了手。呼啸砸落的拍杆,便朝着盾船崩去。 水面之战,船只调头极其缓慢,再者还有敌船抛勾拖住,这时候,基本上就是不死不休的接舷战了。 谁的船被打烂,谁便化作沉江的鬼。 轰。 一条巨大的拍杆,朝着徐牧的主船,重重地砸了下来。 并未有船毁人亡的景象。整艘盾船,只不过一阵剧烈摇晃。继而,又重新变得平稳。 但拍杆砸下的位置,依然将覆着的铁皮,砸出了一个不小的凹陷。 盾船里,徐牧晃了晃头,冷静地透过船窗,看着靠过来的敌船,目光一时发冷。借着风势,敌船的速度太快了。 “回击。”徐牧沉沉吐出二字。 待盾船上的十余个士卒松手,改良过的拍杆,朝着接舷的敌船,怒砸而下。 轰隆。 挡路的一艘暮云州战船,立即被砸沉入江,木屑漂满了江面,落水未死的敌军,仓皇地寻着方向逃窜。 在旁边之处,另外二艘的盾船,同样如此,将围堵来的几艘敌船,齐齐砸沉入江。 “摇桨,继续往前。”徐牧沉出一口气。 沿江而去的三艘盾船,似是带着满身的伤痕,却一直勇往直前。 “军师,这是甚船。” 暮云州的主船上,陈长庆皱起了眉头,看向高台上的佝偻人影。 “我也不识。”胡白松认真开口,“以铁皮覆船,再加之改良过的拍杆,没猜错的话,他确是要打接舷战。” “三艘船?” “定然还有伏兵。” “有些无理取闹了。”陈长庆冷笑,“我约莫明白徐贼的意思,是想借着这三艘怪船,杀到我主船面前?” “二次三番的,这徐贼啊,可是最喜欢杀王,然后改变战局了。来人,通告前方的战船,都给我围上去!” 在旁的裨将,急急抱拳,随即往后走去。 胡白松脸色微微凝沉,不知在想什么。 他缓缓抬头,看向上方的荒岭。那位籍籍无名的东屋先生,此刻并无任何异动。端坐的模样,仿佛一座雕塑般。 “军师为何不讲话。” “侯爷,我只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哪儿不对?若是徐贼有十万大军,千艘战船,我尚且会顾忌。但不过一二百的烂船,他拿什么来挡。这一次,我定要围杀他!方能消去心头大恨!” “作为一军之帅,这徐贼莫不是个傻脑子?把他伸了过来,让我提刀去砍?” “确是如此。” 胡白松吁出一口气,浮山的江段,连藏船的地方都没有,还能出什么奇计。 或许,便只剩这一个可能了。那位天下第一布衣,已经生了死志,想以三艘古怪的厚船,打一番威风后,再让后面的江船,跟随厮杀。 并非是拙计,也并非是良计。顶多算……誓死之志。 一念至此,胡白松的脸色,又变得平静起来。 “一个无根基的小东家,一个初出茅庐的东屋先生。另外还有一个,反贼一般的侠儿舵主。” “连势都没聚起来,打个什么大仗。无非是一坨绊脚石,踢开即可。” “哈哈,军师说的,甚是好听。”陈长庆忽而大笑,目光里满是贪婪,他已经有些等不及,将这大好的江山,通通揽入怀里。 …… 于文带着三千人,约莫六七十艘的江船,列成长墙水阵,静静等在后方。 他得到消息,先前堵截的侠儿军,江船已经被打沉了七七八八。而他的徐将,也带着三艘盾船,冲入了敌阵中。 战船不多,是眼下最致命的问题。不说艨艟斗舰,连最基本的火舫走舸都没有。 立船的人,有不少善马的北人士卒,却不善船,风大的时候,偶尔会不小心翻入江里,又湿漉漉地爬起来。 “于将,吃水太深了。” “莫理。”于文摇着头,船上的东西虽然重了些,但终归是堪大用。 这一场敌强我弱的水仗,若想打赢,便只能置死地而后生,出敌不意。 …… 一群水鸟,从天空急急掠过,鸟目往下,便看到了一幅极其不公平的画面。 约莫有数百艘的战船,围着三艘怪里怪气的大船,不断堵截厮杀。 “推油柜!”徐牧冷着声音。 近在在前,重弩失去了威力。开着的船窗,只能将喷火的油柜,往前推去。 呼,呼呼。 四个船窗,仅需要一会儿,便喷出了一束束的火势。火油在急剧消耗,但终归,将堵在面前的船,烧得往后退却。 嘭。 又有拍杆砸到覆船的铁皮上,登时,整艘盾船,不知第几次摇晃起来。?? 第三百四十四章 水战的诱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都是废物,这么多的战船,围不死三艘怪船。”立在主船上,陈长庆面色凝沉。 这浮山之地,挡了他太久的时间。 先是侠儿,又是三艘怪船,这到底要作甚。 “侯爷,那船上的果然是徐贼!”有裨将在旁开口。 陈长庆皱住眉头,往前一看,果不其然,他发现那艘怪船上,徐牧的人影,忽而出现在了舱上。在旁,还有几个士卒,紧紧提着大盾,守在四周。 那徐贼穿着银甲,一手按着剑,另一手忽然扬了起来,指着自个的右眼,作了个抠眼珠的动作。 陈长庆睚眦欲裂。这赤裸裸的心灵打击,让他很难受。被捅瞎一只眼,向来是他心底的逆鳞。 “陈侯爷,你本身就是个狗儿,若不然,你换一双狗招子,也算衬了你这头畜生。” 三艘盾船,爆发出声声的呼喊。 陈长庆浑身颤抖。即便离得还有些远,他还是听清了。 “侯爷,徐贼在激怒你。”胡白松皱着眉。 “我知晓。”陈长庆呼出口气,强迫自个冷静下来。只不过,徐牧的下一句话,让他登时又气得七窍生烟。 “陈长庆,天下三十州,数万万的百姓,何时见过,会有瞎眼的狗儿当皇帝——” 嘭。 陈长庆脸色急速动怒,朝着面前的楼船隔板,便是一脚踹去。 “给我剿杀徐贼!头功者,本侯替陛下做主,封为营将,赏千金!” 胡白松坐在木台上,相劝,终归是没有劝。他也觉着,为了这三艘怪船,延误的时间有点多了。 “莫慌。”徐牧下了舱,声音凝着。看向旁边的数百人影。由于是商船改造,船内显得还有些拥堵。 船外,还听得清箭矢落下的声音。 几百的士卒,却皆是面色坚毅,昂着头,认真看着面前的徐牧。 “如诸位所见,越来越多的敌船,正在向我等靠拢,围杀。” 即便是不断改良,即便是打得很小心。但大势之下,三艘的盾船,乍看之下,已经是穷途末路的模样。 最边上的一艘,已经被许多艨艟的船犁,数番冲撞之下,变得无比摇摇欲坠。 但庆幸的是,他们在后面侠儿的帮助下,靠着为数不多的江船,终归是冲了进来,冲到了暮云州水阵之中。 再加上先前激怒陈长庆,没猜错的话,等一会,便该是密不透风的围剿。 徐牧从来没指望,这三艘盾船,能牛气哄哄的,杀一千退一万。 这是没可能的事情。 认真来说,他是这一次火攻的诱饵。将隔了水距的敌方战船,吸引到一起。船头连船头,船尾接船尾。 如此,才能付诸一把大火,即便只能烧一半,也足以让敌军心惊胆裂。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拼命打造三艘防御性的盾船。作为诱饵,若是船体不够厚实,根本连第一轮,都抵挡不住。 “若不幸盾船被毁,诸位莫怕,定会有人以水酒敬拜,恭迎我等回家。” “徐将放心,若是一死,十八年后再跟着徐将打天下。” 徐牧眼神发涩。 即便都缚着干葫芦,但谁也说不好,船要是毁了,会发生什么。 吸了口气,徐牧抬着头,想记住面前的脸庞。这一轮,他约莫要失去很多部属了。 …… 荒岭上,看着下方的战况,贾周的脸色,忽而有了丝凝重。 越来越多的暮云州战船,朝着三艘怪船围去。这模样,似要将三艘怪船,彻底撕扯成碎片。 在先前的时候,他的主公说,要当一回诱饵,他并不同意……但现在看,这是一个最好的法子。 “诱饵之计,已经大成。”贾周语气平静。战船隔着水距,即便有几艘起了火势,但一样烧不成连天大火。 但若是弃了水距,转而去合围,这情况就不一样了。 “军师,要不要射信号箭。” “再等。” 此时的贾周,更要冷静几分。他等的,是那数十艘巨大楼船,只要有十艘靠近,这火势便会越发可怕。 江面上,厮杀的声音,依然不绝于耳。 不仅是三艘盾船,连着后面些的,李知秋亦带着不少江船,跟着冲入敌阵。只可惜,还未冲到外围,便有许多江船被撞毁。 不得已,李知秋只能带着侠儿,仗着轻功往回退却。 他抬起头,看着被围得严严实实的三艘盾船,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悲壮之情。 轰。 侧边的一艘盾船,在被拍杆不断地砸击下,终归再也挡不住。巨大的船身,从中被砸裂,至少有数十人,随着拍杆的打落,直直被崩死在当场。 余下的人,在一个裨将的带领下,趁着船还没江,立即旁边暮云州的战船,推下竹桥,准备登船死战。 飞矢漫天抛落,暮云州战船上的士卒,也发出声声的怒吼,举着长戟,将登竹桥的人影,一个个捅下江里。 数不清的尸体,只需一会,便密密麻麻地浮了起来。 失去了一侧的拱卫,主船里的徐牧,紧紧咬着牙,只觉得越来越多拍杆,不断砸落在覆船的铁皮上。 船身一晃,晃得人脑子发疼。 “再推油柜!” “徐将,火油耗尽了!” 徐牧沉着气,不管是火油还是火崩石,他都留给了五百水鬼,足够多的分量。 盾船的船舱里,一股难言的悲壮,一下子蔓延开来。 “撞死他们!”楼船上的陈长庆,看着不远处的景像,喜得眼睛发直。 “快,围过去!” 生怕徐牧跑了,陈长庆不断怒喝。种种迹象已经表明,徐牧便是个傻子,妄图借着三艘怪船,便想破局。 作为深谙水战的宿将,他清楚不过,连藏船的地方都没有,三艘怪船也被围住,徐牧必死无疑。 火攻?没有任何的机会,这把火要如何烧起来。 …… 于文抬着头,看着荒岭的方向,脸色有些焦急。他在等,等军师贾周的信号箭。 “莫要乱,按照徐将和军师说的,等信号。” 沉住脸色,于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 浮山的江面,离着水战不远。约莫靠近江岸的位置,无人发现,一支支的芦苇杆,正不断荡起一圈圈的小涟漪。 被风一吹,涟漪又很快消失。?? 第三百四十五章 信号乍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近了黄昏。 江面硝烟,如雾一般腾起,直直荡到了江边。 樊鲁带着伏弓,目光闪烁着悲戚。还是那句话,战船稀缺,作为伏弓,他只能循着机会,再伺机出手。 出手的时机很难选,至少军师没射信号箭,他便不敢乱动。 “徐将,楼船来了!” 徐牧抹了抹脸上的汗,从船窗往外看。果不其然,十余艘的巨大楼船,离着他们越来越近。 狗夫陈长庆,当真是气怒无比,并不想给他任何生机。不过陈长庆并不知道,这一切,正是他想要的。 “楼船近了。” …… 胡白松坐在木台上,老态龙钟的脸庞,不时微微昂起来,看向荒岭上的位置。暗色雾笼,他有些看不清。 他想不明白,都这时候了。那位东屋先生,为何还不退。按理来说,这已经是败像横生,救无可救了。 天下二士,唯有凉州的司马修,及有数的二三人,方能与他对谋。余下的,如土鸡瓦狗。 “我想不通,还有什么奇计,能将这战势逆转。” 胡白松凝住脸色,“通告下去,分五百江船,沿着浮山附近一带,布下五道弧字水阵。” 待裨将匆匆走下,胡白松复而抬头,看着荒岭上的人影。 各司其主,厮杀无可厚非。但一介籍籍无名之辈,以他的身份而言,就好比杀鸡动用宰牛刀。 “沉!沉!沉——” 第二艘盾船,在拍杆连翻的崩砸之下,一下子四分五裂。数不清的暮云州士卒,发出叫嚣至极的声音。 如同羊羔子般的盾船,被群狼般的战船,死死围在中间。不论任谁来看,都是一场死局。 “司虎,打开船门!”徐牧急急呼喊。 推开船舱门,司虎抓住一个落水的士卒,刚拉上半截身子,便发现已经扎满了箭矢。 士卒吊着头,死得不能再死。 “牧、牧哥儿,我救不得,好多人被射烂了!”司虎转了头,虎目有了泪花。 徐牧咬着牙。 不远处的楼船,已经越来越近。外头的厮杀,也越来越响。 裨将陈晓,当初和于文一起,跟着徐牧从皇宫走出。此时,作为另一艘盾船的主将,带着还未落水的二三百士卒,推到竹桥之后,怒吼着扑去敌船。 “举刀!” “举刀!!” 刚冲过竹桥,陈晓的身子被数柄长戟,戳得不断趔趄。咳着血,他不甘地又要继续冲,一个暮云州的都尉,似是为了抢功,提着劈刀剁来,直直剁入陈晓的半寸肩膀。 陈晓眼睛鼓起,怒吼着横了刀,剐过都尉的喉头。两人摇摇晃晃,从竹桥上往江面滚落。 如这样的场面,在船毁之后,数不胜数。 徐牧急急冷静下来。 轰。 又是一记拍杆,重重砸在覆船的铁皮上,铁碎和木屑四下跳溅。盾船里的人,皆是迅速晃了晃脑袋。 “哈哈,继续砸!砸得好!”越靠越近的主船,陈长庆看得神情发狂。 “靠过去,都靠过去,给本侯爷挨个砸!” “徐牧,谁才是狗儿?你如今便是了,抱着头躲在船里,莫要抬头,莫要抬头啊!” 发狂的笑声,并未让徐牧动怒。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冷静。 “东家,楼船近了!” 徐牧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 “便如我先前所言,这是一场无悬念的水战。”胡白松喝了口香茶,继而抬手,旁边有裨将小心接过。 “我明白的。读过些书的文士,大多都会自诩不凡。但连书中的道理都读不懂,便想着做一席幕僚。” “天下谋士,我与司马修自不用说。内城的刘仲德,楚州的荀阳子,也算得谋士之大能。但一个小小的东屋先生,想吃这碗饭,他端得稳吗!” 胡白松脸庞冷笑,转了头,看向前方不远,最后一艘摇摇欲坠的怪船。 怎么看,都是救无可救。只可惜这次的对手太过弱小,无法衬出他“儒龙”的名号。 当然,水战比不得陆战,一开始,便是你死我亡。 起了身,胡白松刚要走下木台,准备和陈长庆,再商讨一番入蜀的计划。 却不料,他的脚步一下子惊得停下。 在他的头顶,忽而有至少百道的信号箭,在暮色的天空中,拖着长长的烟尾,急急掠过。 又一下子在天空炸开,映出满世界的亮堂。 “船都要沉了,那东屋先生要作甚!”胡白松咬着牙。 …… 信号乍现。 锵。 林子里,樊鲁抽刀而出,面庞上满是发沉。在他的面前,几近三千人的伏弓,也皆是神情坚毅。 “先前的时候,我等也看见了!徐将在死战,侠儿在死战,听说白鹭郡的城外,聚了数万的百姓,等着我等大胜而还!” “本将只问一句,列位的刀弓,可曾磨利了,可曾拭亮了!” “如将军所见,可死战尔!” “好!” 浮山远处。 于文立在船头,一时怒吼连天。在他的身后,数十艘的江船,三千余人的士卒,皆是跟着怒吼。 “行船,奔赴战场!” “愿随于将——” …… “八千侠儿八千剑,敢杀人间不太平。” 江风之下,满脸尘烟的李知秋,并未打算退去。带着只剩四千余人的侠儿,近二万的义军,也冷冷列在江岸。 荒岭之上。 贾周沉沉收回目光,炸开的百道信号箭,并非是浪费,而是一场,敬告各路伏军的热血。 “我徐家军五百头蛟,入江罢——” 声音吹散在风里。 三百的护卫,也皆是激动地昂起了头。 “那东屋先生,说了甚。”胡白松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拉住旁边的一个裨将。 “军师,太、太远,听不清。” 胡白松松了手,揉了揉眉心,让自己陷入沉思。 和胡白松不同,主船上的陈长庆,依然是一脸冷笑。还是那句话,作为水战的宿将,他可不觉得,都这模样了,小东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藏船的地方都没有,若不然,干脆让雷公相助吧。 在他的面前,徐牧的最后一艘盾船,已经被彻底围死。浩浩荡荡的整个浮山江面,都是他的水军战船。 即便是只苍蝇,都逃不出来。 陈长庆仰着脸,立在风中狂笑。他突然很喜欢这种感觉,便如竹书里的那些成霸业者,兵威所指,江山颤栗。 …… 江面的许多处角落,一支支的芦苇杆,忽而缓缓入水。待月光铺下,一道道的黑影,仿若蛟影一般隐动。 第三百四十六章 渝州老卒魏八虎,请尔等同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司虎,我并不喜欢打仗。”盾船里,徐牧语气沉沉。 “牧哥儿,我们一条道杀到黑了。盛哥儿说我攒下的军功,能娶八个媳妇了。” “等入了蜀,哥儿给你说一个。” “牧哥儿,我一顿才十个馒头,再、再分她五个,羊肉汤子也要喝我半碗的。要不,咱不娶了?” “后面说吧……” 徐牧胸膛有些苦涩,接下来,该是极为艰难的局面。 很多人会死。 “等会若是起了火势,我等立即从船下的隔板出去。” “隔板?徐将,若是如此,入了水之后,船会沉江。” “无事。”徐牧抬头往前。先前让人都备着干葫芦,便是这个原因。火势一起,他们只能想办法迅速离开。 只可惜,另二艘的盾船,已经早早沉江了。 …… “那东屋先生,到底想作甚!”胡白松的一张老脸,变得微微扭曲。他还在苦思着,那百余道的信号箭是几个意思。 信号箭一出,自然有伏兵。 但这等的光景之下,又没有藏船,能出什么伏兵奇计。 这没有道理。 “去,告诉侯爷,最好重新列好水阵——” 胡白松的声音刚落,在东面的一艘战船,无端端地爆炸起来,将附近的几艘,簇拥在一起的战船,眨眼间烧成一片火势。 “军师,火崩石!” “哪儿来的投石车?” 火崩石,若是想发挥出巨大的威力,一般是搭配投石车使用,比方说攻打城门,摧毁敌军方阵。 “我等也不知!” 胡白松冷着脸色,急急走下木台。步履沉沉,还不忘看一眼荒岭上的人影。 往前走,还没走到陈长庆身边。在侧边的位置,又是一声巨大的崩爆,亦有四五艘连体的战船,被烧得漫起道道火蛇。 “军师,哪儿来的伏兵?你我都知晓,附近没有藏船!”陈长庆脸色急变,这突如其来的崩爆,当真是有些吓着他了。 胡白松多走几步,走到船头往前看,看着前方不远,浩浩荡荡的一大片战船,包括数十艘巨大楼船在内,已经彻底乱了水阵之型,仿佛成群的苍蝇,嗅到了腥气一般。 若是有个扫帚打下来,估摸着要死一半。 胡白松老脸越发地凝沉,冷不丁,东面吹来的一阵江风,将他的苍发,呼呼撩了起来。 这原本的顺风之势,在被堵在浮山江面之后,这一会,他只觉得成了歹势。 “侯爷!速速退开围拢在一起的战船!” 见着胡白松焦急的模样,陈长庆不敢再想,急忙让人通告各个裨将,准备吹牛角号。 “侯爷,水里有人!” 夜色下,陈长庆急急转头,果不其然,便看见一个背着鼓囊的水鬼,从江里缓缓游动而出。 “这、这边也有!” “到处都是水鬼!这些水鬼要点火!” 立在船头,胡白松惊得趔趄后退,若非是后面的裨将扶住,他估摸着要摔倒。 他和陈长庆,一直都在留意藏船,却哪里想过,有人会带着火崩石藏在水中。 这并非是藏船,而是藏人! 那位东屋先生,一直在布杀局啊! “快,射杀水鬼!”此时,连陈长庆也急了。如此拥堵的战船,即便要散开,短时内也不可能。 “那徐贼的三艘怪船,并非是要厮杀!侯爷,徐贼是亲自做了诱饵!诱我暮云州的诸多战船,连在一起!无了水距,若真是点火成功,将是大祸临头!” 胡白松声音带着颤抖。古往今来,他何尝见过这样的杀局。三军的主帅,会亲自去做诱饵。 “该死的破落户!他想入蜀,莫非是想疯了!” “把水鬼都射死,一个都莫留!” 四周围的火势,忽而越烧越大,目光所及,都是熊熊的火焰。数不清的暮云州士卒,在战船起火之后,又无法扑灭,仓皇地往江里跳去。 靠近火势的江面,片片的江水,不时冒出热气泡,入江之时,又有许多士卒直接被沸水烫死。 “我徐家军的五百头蛟——”水鬼王九,立在一艘战船上,吐出叼着的刀,止不住地满脸怒吼。 “随我去楼船!” “去楼船!” 十几人的水鬼,与王九一起,重新跳入江里,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射死这些脏人!” 阵阵的飞矢,不断飞射而下,有被射中的水鬼,咳着血从江里冒头,转瞬间,整个脑袋又被数支的箭矢射爆。 “且记吾名,白鹭郡牙子巷李二春!”一个水鬼,身中三箭,火折子点了崩石,抱着往一艘战船便跳。 士卒惶恐怒喊,崩石爆开的火势,连着卷了二艘战船。 “鱼叟陈旺!” “胭脂货郎吴丰!” “渝州老卒魏八虎,请尔等同死!” “同死!” 中箭的水鬼,纷纷点了崩石火油,寻了就近的战船,便以整具身子为媒,无一人退,壮烈赴死而去。 江面之上,处处是崩爆出的火势,烧得整个夜幕,如白日一般亮堂。 东风之下,吹得火势更加凶猛。围拢的战船,无了水距,一艘接着一艘,“呼呼”地攀爬出道道的火蛇。 “退、退船!” “将军,退不开,后头都是堵着的!” 往后,便是逆风行。 …… “快,往前,撞烂那些侠儿的破船!”陈长庆声音发颤,连声高喊。 “候、侯爷,前方有火舫!” “什么火舫?” 陈长庆惊得抬头,果不其然,发现前方的江面,不知何时,有一排长墙式的火船,迅速推了过来。 “摇桨,快摇桨!”于文立在船头,数十艘的火船,灼得他整个脸庞发烫。 “于将,近了,近了!” “再近一些,给老子堵死这帮狗日的强盗!”于将怒声高喊。 “堵,堵!” 待数十艘长墙阵的火船,死死抵在浮山江段前方,船上的诸多士卒,迅速往后跃下江面。 …… “哪儿来的这么多后手!”陈长庆咬着牙,目光忽而转过,看向被围拢的那一艘破盾船。 此时,作为罪魁祸首的盾船,仿若是死了一般,没有拉拍杆,也没有射重弩。 “徐贼呢?”在旁的胡白松,抓着一个裨将,冷声发问。 “军师,似、似是船底有洞,这些人逃走了!” 噗。 胡白松站在江风中,身子剧烈一晃,顿了顿后,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第三百四十七章 浮山一把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踉踉跄跄,在两个裨将的搀扶下,胡白松才算立稳了身子。但脸面上,依然是一股颓废的神色。 自一开始,他便在留意那位东屋先生的动作。却哪里想到,到了最后,还被摆了这么一手。 咬着牙,将搀扶的裨将推开,胡白松走到船头,目光所及,尽是茫茫的一片火势。 他的主子陈长庆,正满脸惊怒地不断催促,让人退船,让人救火。 但火势连天之下,这一切,都似是晚了。 “徐将,这到处都是火!”跟随的一个裨将,急急开口。 “这火,自然越大越好。” 喘了口气,徐牧攀上一艘战船。还未落脚,便有二三把长戟捅了过来。 徐牧还没动作。跳出水面的司虎,已经怒而大叫,一斧朝前劈下。 甲板碎屑齐飞,二三把长戟,也被司虎从中劈断。偷袭的几个暮云州士卒,惊得往后跑去。 “徐将,虎哥儿把船砸烂了……” “换一艘。” 庆幸只是一艘小战船,士卒并不多,原先便被烧了一截,再被司虎一捣鼓,整个儿开始摇摇欲坠。 举目远眺,徐牧眉宇间发沉。 除开死在水里的,最后跟随他的四百余士卒,尽皆是肤肉被烫得发红。 “快,开道杀过去。近了江岸,便会有人接应。”裨将凝声开口。 裨将所言,确是徐牧要说的。 但眼下围船尚多,即便暮云州的士卒仓皇凌乱,但终归会冲着他们杀过来。 “司虎,去开道。”徐牧沉下脸色。 “司虎?” 回过头,徐牧清楚地看见,自家的怪物弟弟,正拖着巨斧,挨个儿找船劈,仅一会儿功夫,又沉了二三艘小船。 “司虎,快过来,别卡bug了!” …… 江面上,火势越发弥漫。 崩爆的声音,火蛇蔓延的声音,一时间不绝于耳。 “水鬼,还有多少水鬼!” 陈长庆立在楼船,满脸都是失色。他从未想过,这最后的一步,那徐牧埋得这么深。 一场大火,烧得二十余万的大军,狼藉不堪。 嘭。 这时,在主船的前方,一艘楼船蓦然开始剧晃,船尾的位置,开始有火焰烧起。 “把这些水鬼射死!”陈长庆恼怒无比。 四周围间,漫天的飞矢,齐齐射入江面。不多时的功夫,便有数具水鬼的尸体,缓缓浮了出来。 “莫乱,让尔等莫乱!”胡白松走到船头,看着四周围,不管是大船小船,都在拼命地调头。 但狭长的江段,这般的动作,一下子便更加拥堵。诸多求生的战船,不少“砰砰”地撞到一起。 “我讲了,莫乱!” 实则,胡白松自个已经心乱如麻。一场大火,烧得大军士气大碎。一个两个的,都想着立即远离火势。这样一来,却让整个水阵,变得更加凌乱。 “若有违命者,就地格杀——” 陈长庆颤着声音,当真是摘了弓,直直射死了二三个慌乱的士卒。 但即便这样,还是来不及。 在看到数十道黑影,从江面掠过之时,他止不住地身子趔趄。 “快,射死他们!” “侯爷,这些水鬼不出江面,用短刀凿船——” 轰隆。 一个裨将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首临近的战船,被火崩石炸得剧烈摇晃,附近的一艘楼船,侧边也开始烧起了火焰。 陈长庆看得眼睛睁圆,艰难地喘出两口大气。 水鬼藏在水里,水鬼带着崩石与火油,水鬼赴死,水鬼烧了无水距的大片战船。 这是怎样的算计,让他的二十余大军,被算得体无完肤。 “退、退去江岸,避开火势!”胡白松声音哆嗦,“那东屋先生,用的尽是歹毒之计!” …… 天空之上,又是一支信号箭。 “避开火势,又是逆风,他只能暂时退去江岸。” 贾周面色不变,稳坐在荒岭上,坐观江面的战事。 “给老子,把火矢都射出去!”樊鲁抬着刀,在林子里怒吼。 等距离一近,数不清的火矢,在诸多伏弓的崩弦之下,仿若流星火雨,“噔噔噔”地落到敌船之上。 胡白松抬头朝天,整个人顿了许久,才忽而悲声大喊,捂着嘴咳出一口血。 火矢落下,各自燎烧。 仓皇之间,胡白松的华袍,一下子被烧去了半截,惊得他连连呼救,最后,十余个士卒赶来,将他搀扶到一边。 “天下二士,唯我与司马修!一介东屋先生,你何敢争锋!” 陈长庆脸色也瞬间苍白,山上的那位敌军的军师,几乎是把他们后退的路子,都算计到了。 数不清的暮云州士卒,一时害怕得紧,再也顾不得,急急跳入江面,趁着夜色跑入林子。 …… 卫丰骑在马上,带着三千骑,在夜风中冷冷候命。 只见了入岸的士卒,便怒吼着抬了铁枪。 三千骑,也迅速抬起铁枪。 “主公令我等候敌,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徐家军骁骑营,速速跟本将冲杀!” 跑入江岸的暮云州士卒,不断有凄惨的呼救,在夜色中响起。 “登船,随我厮杀落水狗!” 江岸附近,最后的四千余侠儿,另有二万弃弓换刀的义士,跟在李知秋的后面,踏着竹排,不断杀向最外围的战船。 于文长剑所指,后头的三千士卒,也跟着怒吼连天,随着侠儿军一起冲去。 拥堵成一团的暮云州水军,再加上越来越大的火势,跳江的人越来越多。原本整个井然有序的水阵,场面一下子变得无比混乱。 …… “忆公瑾,赤壁一把火,烧出一个三国鼎立。”立在江岸,徐牧声音嘶哑。 烫伤的肤肉,还有渴水的后遗,至少要几日时间,才能恢复。庆幸,这一把浮山的大火,终归烧了起来。 狭长的江段,数千艘拥堵杂乱的战船,仓皇逃散的暮云州士卒。怒吼的陈长庆,还有那位,满脸颓败的儒龙。 徐牧还想多走几步,却发现腿脚已经烫伤,无力再挪。怪物弟弟抹了几把眼泪,将他抱入怀里,哭咧咧地往前跑。 “司虎,先放下,我还没死。松一些,松一些力气。” “司虎,你的腋下——,你几日不冲澡了!” …… 荒岭上,贾周闭了闭眼,乏累至极的身子,忽而变得开始摇晃。 有护卫急急走来。 贾周稳稳抬手,顿时又正襟危坐。?? 第三百四十八章 前路漫漫,你我莫问归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尽天明,大火降息。 厮杀了一夜的水战,已经初见胜负。数千艘的战船,曾经是暮云州大军的倚仗,到现在,却成了坟墓一般。 处处都有浮尸,烧焦的,烫死的,全身扎满箭矢的……举目之下,处处令人动容。 “军师,儒龙军师。”陈长庆声音发抖。 “侯爷,我尚在。”胡白松靠在甲板上,艰难叹着气。 “军师,你说过会大胜的!” 胡白松闭眼不答。 他承认,先前是大意了些。但终归到底,徐贼做诱饵的那一波,他的主子入圈套太快了。 拦都拦不住。 “侯爷,回船吧。” 如今的光景,数千艘战船,被烧得只剩不足千艘,这还是后来拼命退出去的。 许多战船之上,还留着被烧焦的痕迹。 至于士卒,即便是陈长庆,自个都不敢去让人清点。总之,死了很多很多。 “军师,我如何服气?” “侯爷啊,你看看前方吧!”胡白松声音悲恸。 待陈长庆举目往前,才发现浮山江段的前方,早已经是各种沉船和狼藉,短时之内,根本无法过去。除非是说,他愿意带着残军,冒险登岸。 “我已经猜得到,那位……东屋先生,会考虑了这一步。若是侯爷登岸,定然又有埋伏。” “埋伏,埋伏!这徐贼,敢与我正面厮杀么!” 胡白松不答。 兵力弱者,只能借势。这是古往今来的道理,徐贼借了火势大胜,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也算得人物了。 还有那位东屋先生,谋而后动,计计连环,直接将暮云州二十万大军,锁死在了浮山。 “军师的意思,当、当真要折返暮云州。” 胡白松苦涩点头。 陈长庆面色阴沉,心底里,他还是愿意听取胡白松的话。若是没有胡白松,便不会有挟天子的策计。 “我等若回了,徐贼便要入蜀,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老子如何甘心——” 嘭。 听得一声崩爆,陈长庆脸色瞬间剧变,急急让人回船。 “快,还有水鬼!速速回船,折返暮云州!” “侯、侯爷,并非是水鬼,是船下的竹排子烧、烧爆了。”有裨将艰难开口。 …… 浮山边的江岸。徐牧和贾周,还有满脸尘烟的李知秋,三人并排而坐。附近的士卒,急急送来了热茶。 “送个甚的茶,送酒来!” “这一场,文龙先生当是首功。”李知秋拍开酒坛,掩不住的满脸笑意。 “李舵主亦是奇功。” 李知秋叹口气,“只可惜,杀不得陈长庆这狗儿。” “那儒龙算是个人物,早早想办法退了船。”贾周接过酒坛,用茶杯斟了一盅,放到嘴里慢饮起来。 “先前清算了人数。暮云州的大军……至少死伤逾九万人,加上失踪,逃兵,至少十四万。” “也就是说,即便陈长庆回到暮云州,还剩六万大军?” 贾周笑了笑,“李舵主,不是这么算,这是一支联军,除开沧州的,招安的江匪溃军。我估摸着回到暮云州,陈长庆所剩的士卒,即便加上驻军,也不足二万人。” “而且,这是一支士气崩碎的大军,如无牙的虎,见了狼都会逃窜。” 李知秋听得脸色兴奋。 这一番合作,他等的,便是这种时候。无了兵威之盛,他便有机会入主暮云州。 “提前恭喜李舵主。”徐牧微微拱手,忽而又想到了什么,“若是李舵主真入了暮云州,小皇帝会如何。” 李知秋怔了怔,神色间有些犹豫。 “我暂时也不知。” 徐牧点头,不便再问。从走第二条路开始,他已经彻底告别了腐朽的大纪朝堂。 “小东家,不是也要入蜀了么。正好,你我各取所需。” “好说了。” “前路漫漫,你我莫问归期。”李知秋起了身,捧着酒碗。 “小东家同饮。” “文龙先生也同饮。” “莫问归期!” 三人仰着头,将酒一饮而尽。 李知秋抹着酒渍,脸色一时变得豪气干云。 “若小东家入了蜀,我入了暮云州。此番过后,愿与小东家结为友邦。” “我便往东,小东家便往北。” 徐牧不说话。旁边的贾周,也微微一笑。 这无疑,是定下双方,日后的疆土扩张,免得厮杀一场。 当然,这是托词。 徐牧明白,说话的李知秋也明白,只不过,是为了巩固一场友谊。 蜀州往北,要不了多远,便是凉州之地。徐牧暂时没作打算,他现在所占据的,不过蜀州一个临江郡。 当然,白鹭郡周围的几处城镇,还有那些江匪水寨,也该提上日程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第一个割据的疆土。 “时间紧迫,容某先行一步!” 李知秋露出笑容,四千余的侠儿,以及一万六七的义军,也开始缓缓聚拢。 推着的粮草车,和一些简易的辎重,也慢慢搬上了船。 这一场浮山之战,拢共缴获战船八百余艘,李知秋分了三百余艘。当然,这许多的战船,多多少少都带着烧焦的痕迹,好在还能修葺。 “江船尚需修葺,李舵主缓行。”徐牧立在江岸拱手。 “入了暮云州,李舵主需伺机而动,切莫急躁。如今的暮云州云城,再如何讲,也是大纪国都。”贾周也补了一句。 “二位放心。此一番,我三十州的侠儿军,定要打出一番豪气。” 言罢。 李知秋蓦然转身,仗着轻功,踏着水面急急掠到了船上。 “江山雾笼烟雨摇!”李知秋抱剑高呼。 “十年一剑斩皇朝!”无数的侠儿军,齐齐同声,跟着怒吼开口。 …… “先前,他想入蜀。”贾周收回恭送的手势,转身开口。 “我猜着,他一开始,也是想拔你这枚钉子的。” “文龙,又为何不拔了。” 贾周顿了顿,脸色带着放松。 “因为,主公打江匪的那一场,让他改变了主意。那时候,主公手底下,也尚有一万多的大军,其中更有六千轻骑,并不弱于他。” 徐牧沉沉点头。 “选陈长庆,不管输赢,这一轮都会把侠儿军的名头,彻底打了出去。毕竟,陈长庆所代表的,便是帝室,便是袁安这个皇帝。也算应了斩皇朝的誓词。” “三十州的总舵主,可不是个简单的人。” “若是哪一日,三十州的侠儿同心同德——”贾周微微闭眼,再开口,语气已然骤变。 “便是主公逐鹿天下的劲敌。” “文龙,还远。” “不远。”贾周脸色认真,“自我再穿起文士袍,便已经下了暗誓,定要助主公,有一日打下天下三十州,开朝立代!” “入蜀,便是主公迈出去的第一步。” 风中,徐牧沉默了会,稳稳抱拳,冲着贾周一个敬拜。 “便如先前所言,吾得贾文龙,如虎添翼。”?? 第三百四十九章 国贼伏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捞器甲——” 连着二三日,浮山前的江面上,处处都是行船。江水太深,但捞起来的器甲,也算得不少。 陈盛特地清算一轮,袍甲拢共有二万余副,反倒是铁刀长戟少了些,不过数千。 即便派水鬼入江底打捞,也是一个不小的工程,需要循序渐进。 另外,除开先前分得的五百余艘战船,诸如粮草船辎重船这些,所获也有近二百艘,无奈的是,在其中有许多被烧焦了大半。 不过对于这个战果,徐牧已经很满意。只可惜原先的一万多人,一场水战后,活下来只有七余千人。 这还没算李知秋那边。 “恭送。”于文虎目迸泪。 江岸边,余下的人,整齐地列阵之后,齐齐举起了手里的酒碗,以风为肴,仰头一口饮尽。 远处,徐牧和贾周二人,也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各自沉默地转身。 …… 民间的那位腐儒,在听说了浮山之战,第二次夜不能寐,急急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永昌初年梅月,一品布衣徐将徐牧,入蜀大显神威,于襄江浮山,以万人强军,大破暮云州三百万虎狼水师,十万浩浩战船,天下人闻之,无不夸赞其勇。暮云州沧州一带,惊吓如斯,犬不敢吠,童不敢啼。 停了笔,腐儒意犹未尽,犹豫了下,又再度挥毫而起。 “毒鹗”贾文龙,自此扬名天下,与“凉狐”司马修,“儒龙”胡白松,“天下师”荀阳子,“九指无遗”刘仲德,并称天下五谋。 …… 楼船刚入船坞。 陈长庆便止不住地浑身发颤。从船上走下,有裨将要过来搀扶,被他一脚踢入水中。 “二十万大军,数千艘战船,出师未捷!” 立在江岸,陈长庆满脸怒意,仰面朝天。 “军师,本侯欲一月之后,再起大军泛江入蜀!” 胡白松沉默了下,点点头。 “军师助我。” “自然。” 胡白松闭着眼睛,哆嗦着身子往前。雨季过后,阳光正好,暮云州的江岸边,处处是开春的气息。 窝了一冬的江鱼,开始在江面泛出圈圈的涟漪。乌篷里的鱼叟撑着竹蒿,在不远处的江面,寻了位置垂钓而渔。 “江山秀美如斯!” 胡白松睁开眼,似是劳累过度,整个人脚步一瘸,摔倒在了地上。 云城行宫。 入了行宫的陈长庆,带着满脸的戾气,带着近千的亲卫,急急往金銮殿走。 就好比养不熟的白眼狼,在外受了欺负,便想着回了家,耀武扬威一番。 袁安高坐龙椅。 不到半月的时间,大军出暮云州,残军回暮云州。这实则,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 他有听说,侠儿军泛江而下,欲要侵占暮云州。 但,他并未太慌乱。 出宫的老太监,已经寻到了人,替他拟了一计,放弃暮云州,二迁沧州。 沧州虽然不大,但素来是文士之乡,在沧州里,更有诸多的世家门阀,愿意保皇。 国姓侯袁陶,便是沧州人。 当然,在这之前,他尚有一件事情要做。这是那位谋士,书信里的重点。 敢杀篡权的国贼,方能四海威服。 微微紧张地坐正身子,袁安只觉得,这一轮,应当是他最后的机会。按着那位谋士所言,若是陈长庆大胜而归,他至少还要再蛰伏,继续蛰伏,等下一个合适的机会。 很古怪的,徐牧那个贼子,居然打赢了,还是大胜。 呼出一口气,袁安将开始发抖的双手,迅速缩回了龙袍里。 陈庐站在臣列,微微闭眼,戴着一顶不合称的发冠,再加上原本瘦弱佝偻的身子。让整个人,显得更加滑稽。 “敢问陛下,祭天之时,是否有了懈怠!方使我百万兵甲,小败于浮山!” 袁安哆嗦不已,不敢答话。 “请陛下,速速下罪己诏,安抚军心!” “朕、朕——” “陛下想说甚?又为何唯诺!” 袁安满脸涨红,原先酝酿好的义正言辞,一下子消散。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臣列里,陈庐睁开眼睛,蓦然间透出了精光。 殿外,剩余不多的救国营,已经编营成为御林军。在一个悍将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近五千人,手臂皆缠了白绸。 “报效侯爷,报效朝廷——” “奸人误国,辱我四百年大纪国邦!” “此番诛贼,扶我大纪正统!” …… 踏踏。 陈庐背着手,缓缓出列,摇头晃脑,似是一个吃酒醺醉的小老头。 “陈天王,回列——”转过头,陈长庆皱眉。 嘭。 陈庐忽而出手,衣袍尽去,两根巨大的虎头打鞭,蓦然便锤了下来。 两个随行的亲卫将领,齐齐被砸碎了脑袋,倒在地上颤着身子,直至生机很快失去。 陈庐转了身,双鞭一挥—— 陈长庆眼色惊惧,仓皇抬起的金剑,被陈庐一鞭打断。 “陈庐!” 嘭。 陈庐笑而不答,又是一鞭,砸得陈长庆手臂断裂,屈膝跪在殿上。 “护、护——”陈长庆咳着血,仓皇往外看,看向殿外的千人亲卫。 外头传来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陈庐,你欠我一命,我、我曾救你于水火!” “报效了陛下,下辈子再报恩罢。”陈庐面无表情,又是一鞭砸下。 陈长庆浑身抽搐,痛得颤抖不已,咳着血呼喊,又想撑起双腿—— 嘭。 第四鞭,陈长庆双腿断去,如病了的老狗,浑身颤栗地倒在殿上。 陈庐淡笑着收了手,重新走回臣列。 龙椅上,袁安战战兢兢地起了身。近旁的太监,也战战兢兢地递来一把金匕。 “朕、朕要威服四海。” 他哆嗦着,腿软得走不动,在数个太监的扶持下,才堪堪走下了御阶。 “威服四海,千、千秋霸业!” 如老狗的陈长庆,躺在地上不断咳血,仅余最后一丝生机,用头急急磕地。 “朕、朕要做千古名君啊!” 袁安跪下来,举起手里的金匕,朝着陈长庆的残躯刺去。不知刺了多少刀,刺得身上满是鲜血,刺得自己嚎啕大哭。 “便如你们,便如你们这些国贼,都、都怠慢于朕,都想抢走朕的江山!” 地上的陈长庆,已经被捅得血肉模糊。 臣列里,有孱弱的文官,开始反呕,拼命用手捂着嘴巴。 “皇叔啊,你看见了吗?朕,朕是千古名君,朕要威服四海——” …… 胡白松坐在书房,沉默地看向外头的天色。 待侍寝女婢的研墨之后。 他才哆嗦地抓了毛笔,写下了定南侯陈长庆,八十道罄竹难书的罪状。?? 第三百五十章 吾今日作了三首反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这里往前看,列位能看见什么。”江岸边,贾周拄着木杖,笑着发问。 “江。”陈盛急忙开口。 “军师,前方便是江。”于文也笑道。 “军师大爷,这、这明明就是江嘛,莫不是说有鱼?”司虎憨憨大笑。 贾周转了头,看向徐牧。 徐牧微微一笑,“文龙,是江山,江山北望。” “哈哈,不愧是主公。列位若是屙完,赶紧提裤带,还有事情要讲。” “牧哥儿,你怎的又湿了鞋?” “司虎,你最好闭嘴!” …… 木亭子里,六七人一边嚼着馒头,一边捧着大碗热水,听着贾周的话。 “于将军,你带二千人,取五十战船,取湖山镇。湖山乃是襄江上,河运的中转之地,于我大军而言,非同小可。” “军师放心,徐将放心。”于文吞下馒头,急急开口。 “柴宗,你也带二千人,往西至浮山,沿江搭寨驻守。军粮与器甲,到时自会调运。” “军师放心,主公放心。” “樊鲁,你带一千人,取虎林镇,若是能取下,到时候便能与扶风城的方向,作为犄角。” “军师放心,徐将放心。” 贾周继续指着地图。徐牧坐在一边,目光灼灼地看向贾周。诸葛瘸腿没说错,得了贾文龙,他当真是捡到了大宝。 “卫丰,你带一千轻骑,循江岸奔袭三日,莫要恋战,旨在震慑江匪。” “陈盛,三军后勤同样是重任,这段时间,让民夫多伐林木,另外通知周遵那边,多寻矿山。再挑些匠人出来,跟随陈老爷子学炉铁。” 陈盛单臂抬起,重重捶了一下胸膛。 “司虎。”贾周忽而转头。 司虎脸色狂喜,放下馒头,急急搓了手,准备领命。 “你替我斟盏茶吧……” 司虎怔了怔,顿时满脸哀怨,开始喋喋不休。 徐牧笑着起身,塞了一个馒头,到怪物弟弟的嘴里。 “主公,以白鹭郡为中心,不出一月,附近一带的城镇,皆入主公之手。如此,我等便算有了一方栖息之地。” 贾周的这句话,不仅是徐牧,连着于文陈盛等人,眼色都变得期待起来。 从很久开始,他们这帮人,便一直在讨命,直至今日,才算拥有了自己的一方疆土。 “取酒。” “徐牧敬拜,与列位共饮。待有一日长剑所指,还我三十州天下太平!” “与徐将同饮!” 一队队的大军,开始各自奔赴。 途经而来,徐牧一一拱手相送。 “文龙意思如何?”徐牧回了头,声音认真。 “情报的掌握十分重要,陈家桥确是最好的人选,但他愿意去吗?今儿还写了三首反诗,找我来参摩。” 徐牧怔了怔,“文龙,我早习惯了。” “敢问主公一句,这情报营叫个什名?” “夜枭。” “好名儿。” “陈先生那边,我等会去和他谈谈,左右我是觉得,他应当是愿意的。” …… “我左一刀,我右一刀,狗官肥将脑袋掉。” 陈家桥念得兴奋,当着徐牧的面,急急比划起来。 “陈先生,你曾经也是大试的甲榜……” 陈家桥已经听不清徐牧的话,沉浸在念反诗的快活之中。 “东家,我还有一首。” “念、念吧。” “这是一首关于袍泽友谊的,我润色了足足三个时辰。虽然只有二句,但却道出了袍泽之间的激荡之情。” “陈先生……劳烦念吧。” “愿君十年不打桩,提枪袍泽共成双。” 徐牧咳了两声,无奈地捂着额头。 “东家,吾今日作了三首!东家今日有耳福了,且听最后一首。” “陈先生,稍、稍等一下,我有事与你说。” “也罢,谈完再念吧,我确是需要润色一下。”陈家桥呼了口气,重新恢复了侠儿的微微本色。终归不是拼出位的爱豆,一直唱跳rap,确是有些累得慌。 “东家请直言。” “夜枭?”待徐牧说完,陈家桥怔了怔。 “确是。”徐牧语气变得认真,“我想过了,这等的时候,需要一个情报营。” “东家需要我做情报头子?” 徐牧点头,“你是最好的人选。” 作为曾经的侠儿,别看写反诗不正经,但实打实的,陈家桥平时稳重无比,也善于隐匿。 “东家已经反了。”陈家桥笑了笑,“我不善带兵打仗,既如此,便去做个情报头子,又有何妨。” 徐牧脸色欢喜,“多谢陈先生。” 疆土越大,潜伏的危险则越多。有了陈家桥的情报营,至少在很多时候,能防患于未然。 “东家放心,不管是暮云州沧州,还是前东家的内城,嘿嘿,我都帮你探个清清楚楚。” “陈先生务必小心。” 古往今来,如这样的潜伏细作,最遭人憎恨,若是被发现,会死得很惨。 “这是自然。”陈家桥并无惊怕,反而是继续笑着,“哪一日老子要是被拿了,要砍老子的头。我便念一首震惊天下的反诗,青史留名。” “陈先生,莫说这些,大不吉。” “东家是个小善人。”陈家桥抬起头,看着徐牧,“东家知不知,我为何会选你?” 当年百骑入边关之后,陈家桥便矢志不渝地跟着他,矢志不渝地劝反。 他实则有更多的选择,比方说回常四郎那里,又比方说,去追随三十州的侠儿总舵主。 但都没有,他留了下来。 “常小棠说救民,是看不惯朝堂腐败,那些狗官污吏成双扎堆。李舵主说救民,更多是为了自个的霸业,推翻王朝。” “但东家不同。”陈家桥面色认真,“东家说救民,那便是真的去救。如东家这样的人,我不曾见第二个,即便连国姓侯也不算。” “古往今来,用这种苦情桥段,挑动万民同反的人,有许多许多。” “但东家的想法,总与这些人不一样。” “嘿嘿,老子生来是吊卵的汉,一坨坨的吊着。跟随东家杀这一轮江山,又有何妨。”?? 第三百五十一章 变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长庆死后,袁安似是得了高人指点,二度迁都去了沧州。”白鹭郡外,江岸边,贾周冷静地说着情报。 徐牧微微点头。 浮山一败,陈长庆挟天子的气陷,已经彻底被扑熄。即便不是袁安,李知秋带领的侠儿军,也不会放过他。 “战事之后,李知秋刚过暮云州,便又征募了五六千的义军,加上其他地方的侠儿来投,到现在,近了四万兵力。” “不出意外的话,李知秋便要开始,徐徐攻入暮云州了。无了帝室镇州,余下的溃军江匪,即便人数多些,也终归挡不住。” 这一场浮山水战,不仅是徐牧得利,李知秋同样得利,再不济,也算把天下侠儿的名头,彻底打了出去。 更为凑巧的是,袁安又……迁都。无疑,又给李知秋添了一把机会。 “那个儒龙呢?” “胡白松?”贾周露出笑容,“陈长庆刚死,他就在书房写罪状了。袁安怕担上杀儒的名声,只罚了万两银子。” “真是个小昏君。”徐牧脸色好笑。放过了儒龙,在以后肯定要给自个添堵。 “儒龙去保皇了?” 贾周摇头,“举家搬迁了,胡家最大的一次腾飞机会,丧于他手。” “文龙,搬去哪儿了。” 贾周笑了笑,“去哪儿都没差别,等下一轮的择势。” “胡白松不去保皇,我有些意外。” “从杀陈长庆,到第二次迁都,袁安的背后,约莫是个高人了。胡白松明白的,以他这般倨傲的性子,定然不会去做第二席幕僚。” 贾周抬起头,有些叹息地看向江面。 “沧州世家门阀林立,素有文士之乡的美誉,这些人圣贤书读的多了,终归会选保皇。袁安背后的高人,下了一步好棋。” “但不管如何,以现在王朝的名望,至少百年之内,他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威仪。群雄割据的大势,一样会来。除非说……” 徐牧怔了怔,“袁安还有得玩?” “还有一个变局的机会。”贾周笑笑,“袁安御驾亲征,带大军攻入塞北草原,生擒北狄可汗。若是如此,王朝的名望和号召力,便会重新凝聚。” “文龙,你不如让他去摘星,这个更有可能。”徐牧无语。 “所以嘛,当不会有改变了。主公入蜀,便是上上之策。” 徐牧点头。 “主公,扶风城的人,应当都迁来了。”只说完,贾周拱手一拜,转身离开。 似是还有些乏累,步履挪得缓慢。 这位孤独的私塾先生,终归是在一场大战后,打响了自己“毒鹗”的名号。 徐牧回了手,立了一会,转身往白鹭郡走去。 如贾周所言,这几日的时间,原先在扶风城那边的庄人和士卒家眷,都已经迁徙过来,一路热热闹闹的,脸上难掩激动的欢喜。 被江匪霸占了几年的白鹭郡,不说城外的村落,单说城镇里头,都不知逃亡了多少人。 加到一起的庄人和士卒家眷,至少有数千,这一时都跟着陈盛的后勤营,入城选一户好的家院。 当然,有人在住,便不可侵扰。 姜采薇带着李大碗,在几个护卫的看顾下,急急抬着头,搜寻着徐牧的人影。 当看见徐牧走入城门,李大碗这个憨姑娘,没由来地站在原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二夫人,先前不是讲了吗,主公没事情……”有护卫在旁开口。 “我怕你们骗我,我要亲眼看着他!” 在一旁的姜采薇,安抚了李大碗一番,又急忙抬起手,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牧哥儿,她们肯定哭了,你瞧着大碗夫人,妆儿都花了。”刚走近,司虎咧嘴大笑。 徐牧也有些发涩,伸了手,把姜采薇抱入了怀里。 没等招呼,在旁的李大碗,直接扑了过来。 “李大碗,你先搓把鼻涕,粘我袍子了。” “我不管,我抱着你。” 徐牧笑了笑,索性也不矫情,将李大碗也抱进了怀。 只抱了没多久,徐牧抬起头,面色微微错愕。 老瘸腿打头,在后跟着陈打铁和老秀才。说实话,徐牧没有想到,这三个老宝会亲自过来迎接。 “三位前辈,徐牧不胜感激。” “喊爹!”三个老头异口同声。 …… 从白鹭郡往西南而去,约莫三百里,便是峪关。 伴随着巍峨险峻的山势,峪关地处峡谷,作为入蜀中的天险关隘,向来有雄关之称。 昔年,纪朝高祖刚入蜀之时,便以三千精兵,凭借着巍峨峪关,挡住了七万敌军。 可见,这天险之称,并非是泛泛虚名。 峪关之后,便是蜀中。 蜀州十三郡,分为蜀中和蜀外。蜀外便是临江一带的大小城镇,共二郡。 蜀中为天府良地,分九郡,土地肥沃,物产丰裕,在其中,更有六个马场,以产出西南鬃马闻名。 另外,蜀中山势萦绕,有数不清的山林蛮族,蛰伏在深山之中。随着王朝威信扫地,蛮人已经却了岁贡。近些时间,闹腾得越来越凶。开始出山掳掠物资,一着不慎,便会有偏僻些的村子,被整个屠掉。 蜀中三王,对于这些山林蛮族,实则各有对应之策。或拉拢,或分化,或送了大批军饷,收为蛮兵营。 喀嚓。 蜀地的林道边,一个眉头紧皱的贩马汉,将面前最后一个蛮人捅死,抽出剑来,割下一角兽袍拭了好几下。 “哪个部落?” “王,应当不是南部的蛮人。” 领头的贩马汉冷笑了声,一下子翻身上马。跟随他的近百名汉子,也齐齐翻身上马。 在最后头,还用绳套连在一起,赶着至少三百的西南马。 贩马汉抬着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峪关,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失落。 “去蜀外襄江!” 寻了小路,近百的贩马汉们,小心地往前行马而去。 为了不困死在蜀南,早早便派了摸路的好汉,开辟出一条隐匿的小路,即便只能通行百人,但也算绕过了巍峨峪关。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但不管何样的路,终归会有先行者。 骑在马上,领头的贩马汉,目光一下子微微凝了起来。?? 第三百五十二章 推恩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白鹭郡内,一座有些破败的木楼台,先前是处清馆,眼下,成了三老头的会饮地。 三个老头在疯癫,徐牧和贾周,坐在另一边上,小口地喝着酒。 “文龙,我已经考虑过了。这二郡内的城镇,不管如何,终归要有人来做郡守,主持募兵,漕运民生的事情。” 徐家军里,大多是打仗的好汉,但政事型的人才,堪称凤毛麟角。贾周应该算一个,但徐牧哪里舍得外放,这种的大才,留在身边参谋,才是最好的。 而且,这一路杀过来,见过的狗吏太多,外面进来的人,终归是不放心。 “临江的二郡,世家门阀早已经无了。”贾周点头,“主公不妨大胆一些,在陈盛的后勤营里,选些识字的老卒,放任到城镇里。” 陈盛的后勤营,大多是受伤的老卒,因为身子的原因,无法跟着提刀厮杀。 当然,在徐牧看来,后勤营同样重要。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并非是没有道理。 “识字老卒。” 贾周点头,“很简单的道理,毕竟是自家人,值得放心。刚打下的疆土,终归有许多隐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再如何讲,也比乱招来的狗吏要放心。” “若有事情不决,来信通告即可。” 贾周所言,算是解开了徐牧心底的结。 “这一次的浮山之战,短时之内,不管粮草或是辎重,都无需担心了。”贾周笑着抬头,看向远处的天色。 老瘸腿醉醺醺地走来,徐牧和贾周举杯,很给面子地碰了一个。 “入蜀,大军便要通过峪关。”放下酒杯,徐牧声音凝沉,“占据峪关后五郡的,是蜀中王,但具体的情报,还要等陈家桥那边的夜枭营。” “主公唯今能做的,便先在这二郡之地,征募士卒,操练新军。另外,改良器甲的事情,也需要着手了。” 蜀道难,大体上,骑兵是无法倚仗了。 蜀中有六个马场,但组建的骑兵营寥寥无几,大多的西南马,都会贩去凉州内城。 “主公有无想过,若有一日打下了蜀州,这蜀外的二郡,当如何。”贾周突然转了头。 “自古今来,这临江的二郡,都不被蜀州王看好。离得远,而且没有险关据守。” “他们错了,这条襄江,便是最好的险关。”徐牧顿了顿,“峪关再险峻,终归是有弊端,若被人堵在关外,这出路便会艰难异常。但多了临江二郡,相当于多了一处桥头堡。” “文龙也知,我不惧水战。” 贾周满意一笑,“主公的战略眼光,确是很不错。” 十七级的贴吧老油子,查资料再灌水,我是专业而认真的。 “山林不利抛射,我已经让人收拢铁器,准备让铁爷下手,赶造一批连弩。” “连弩?”贾周怔了怔。 “造工有些难,我正在回忆……正在琢磨。” 和其他的战弩比起来,连弩是以牺牲性能为代价,重沉不易携带,射程,穿透力尚有不足,但好在,是山林战斗的杀器。 武侯当年凭着这一手,揍得南蛮子叫爹。 在旁喝酒的陈打铁,有些没好气地转头,“你挑的嘛东家,你说连弩你造定了,三个爹都拦不住你,你说的。” 徐牧抽着嘴巴,和贾周两人迅速起了身,往楼台下走去。生怕三个老鬼喝醉了,又拉着他们唱黄曲儿。 …… 梅月末。 离着浮山水战,过去已经半月有余。 临江的二郡之地,终归是慢慢进入了平和,民生开始缓缓恢复,原本迁到外头的散户流民,也有不少重新迁回。 襄江水面,渡船的艄公,和钓江的鱼叟,也开始重新冒了出来,悠哉悠哉地泛着舟。 陈盛已经组织了商船,开始将第一批的蜀锦,药材,还有些收拢的蚕桑,准备发船去暮云州。 左右襄江上的江匪,几乎剿个七七八八了。 “陈盛,记得让人扮作商户。”徐牧有些担心。 “东家放心,早准备了。这一轮我亲自盯着。” 徐牧点头,走近两步,拍了拍陈盛的肩膀。 不管是战事还是后勤,他的盛哥儿,总像个赴死的勇将一般。 入了江,商船吃水,开始往下游缓缓而去。 徐牧立在江岸,注目着七八艘商船,逐渐消失在了江雾之中。 “徐将!” 刚转身,徐牧便发现卫丰骑着马,一下子赶了过来。 “怎的。” “有个相识的马贩,说来寻你。” “莫非是刘武?” 徐牧脸色一喜,先前还说去找,眼下却是亲自找上门来了。 “走。” 打了一声响哨,风将军撂着蹄子跑了过来。只等徐牧翻身而上,便又快活地往城里奔去。 …… 白鹭郡的郡守府前,穿着劲装的刘武,有些沉默地抬头,看向四周围的景色。 在江匪占据临江郡的这几年,他并非没有来过,但和眼前一比,简直天上地下。 他远没有想到,当初一个善缘,会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先前的意思,他是查到那位小东家,和国姓侯关系匪浅,想着拉拢一番,日后留条路子。 好家伙,小东家不仅不酿酒了,还做了蜀外二郡的大王。 “蜀州的大势,要变了。”刘武有些失落,窝在蜀中,和其他两头老虎斗了二三十年,讨不到半分便宜。 小东家入蜀,于他而言,是机会,也是一张催命符。 “斩奸相,拒北狄,大破暮云州二十万水军。”刘武声音苦涩,围在一边的诸多贩马汉,也有些沉默起来。 “他若入蜀,我当如何自处。” “王,小东家来了。”近旁的贩马汉,压着声音开口。 刘武面色一转,堆出了草莽汉的笑容,两步往前,急急往前迎去。 风将军欢快地停下,在两任主人之间,不断发出嘶啼。 “刘兄,许久不见。” “先前要去凉州贩马,听人说,有个内城来的小东家,居然打赢了大仗做了郡守。便想着来认一眼,不曾想到,真是故人!” “确是故人,这偌大的蜀州,也只有刘兄,是我徐牧的故人了。”徐牧大笑出声,心底由衷的高兴。 “刘兄,随我入府。” 贾周立在楼台上,拄着木杖,微微闭眼,不知在想什么。 …… 沧州。 一袭戴着面具的黑袍,立在沧州简陋的行宫里。 在他的面前,袁安认真听着。他只知道,面前的这位谋者,是他最后的希望。 “陛下即可拟旨,昭告天下,封徐牧为蜀州王。” “这、这是为何。” “推恩之计。”黑袍人声音不急不慢,“这百多年,朝堂从未敕封蜀州之王。若敕封徐贼做了蜀州王,敢问陛下,余下的三王会如何?” “会恨他,恨死他!”袁安脸色狂喜。 “便是了,请陛下拟旨。” ……?? 第三百五十三章 南王窦通,恭迎主公入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来的贩马汉还未走?” “未走,说是天色渐暗,不好辨马,让我明日再认一番。” 拄着木杖,贾周沉默地坐了下来,坐在郡守府外的石台上。夜色铺下,随着火炬光的摇曳,拖着他的身子,有了些许佝偻。 徐牧也跟着坐下,解了外袍,披在贾周身上。 “蜀州三王,知主公新占了临江二郡,定然会遣人来探。反而是商户贩子,利益的谨慎性,至少一月之内,不会借道白鹭郡。” 徐牧点头。 对于刘武这些马贩的突然到来,高兴归高兴,他不得不生出一丝提防。 “再者说。”贾周笑着转头,“但凡一个合格的贩马夫,无论去何处贩马,终归先打听一番生意的虚实。比方,主公的手底下,已经有了近六千匹的战马。” “他只带三百匹而来,未去马厩攀比一番,也未摆出价格,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文龙,他是探子。”徐牧叹出口气。 “主公明白便可。如今是多事之秋,入蜀的机会,只有这一次。我有一个很担心的变局,蜀州三王若是抛却过往恩怨,先联手抵住外敌,主公会举步维艰。” “毕竟天下人都知道,主公并非是庸碌之人,而是一头过山狼。” 贾周起了身子,将外袍重新解下,小心地披在徐牧身上。 “夜色凉寒,主公早些歇息。那贩马夫不似个普通的探哨,思量了一夜,明日一早,该来套主公的话了。” 木杖敲在石路上,发出“咚咚”的声音,等徐牧再抬头,他的贾文龙,已经消失在了夜雾之中。 …… 如贾周所言,清晨的雾水还没落珠,尚有晨鸟掠过头顶。刘武的身影,已经等在了郡守府前。 只刚走出来,徐牧便微微一顿。 “不若等会便去辨马,做成了生意,刘兄也好早些回去。” 刘武沉沉立着。 “小东家不急。” “怕耽误刘兄生意。” “不耽误。”刘武微微闭眼,“我听人讲,小东家这一路,做了不少大事情,助侯爷斩奸相,四万人拒北狄,前些时候,又将国贼陈长庆的二十万大军,一把火烧得丢盔弃甲。” “刘兄想说什么。” 徐牧不急,让旁边的司虎,搬来两张椅子。 刘武并未坐下,苦涩地抬起头。 “我知晓,小东家已经怀疑我的身份。” 徐牧点头,“若你现在转头回去,念在过往的旧情,三百匹西南马,我给你三万两。” “这是贩马老友的路子。”刘武苦笑。 “确是,若你不想回去,你我便在此处,把该讲的,都讲出来。”徐牧语气不变。 “但你当知晓,有些话说出来,便收不回去。刘兄能入白鹭郡寻我,心底里,也该有了自个的意思。” “你知我是谁?” “不知。”徐牧摇头。不管是谁,他隐约间觉得,若想成功入蜀,面前的刘武,便是他的天赐助力。 “蜀中十一郡,蜀西王四郡,蜀中王五郡,最后的蜀南王只占二郡。”刘武叹息。 蜀州十三郡,二郡在蜀外,让徐牧占了,余下的十一郡,都在蜀中地带。 “蜀南王占的二郡,近了蛮人山林,土地贫瘠,又时常遇蛮人部落下山掳掠。二郡九镇,加起来的户数,不足七万。” “好在有三个马场,每年能养出七八百匹良马驹。” “蜀南王贩马养军,领百姓烧炭易粮,我素有耳闻。”徐牧平静接话。 “我只是不知,都这等地步了,蜀南王为何不投向其他二王。” “若投,只会被当成远郡边民,苛捐杂税,死无其所。”刘武有些哽咽,“都说蜀州乃是天府,千里良田,百姓富足。但这些,都是蜀中附近的事情。” 徐牧静静听着。他只觉得,面前的刘武,似有满腔的愤慨。 “蜀中和蜀西,将蜀南之地称为蛮土。时常以大军犯边,掳掠良马女子。又挑拨山林蛮族,截杀来往乡人。” 徐牧终于明白,蜀南为何户数会这般少了。细想一番,那位蜀南王可真够憋屈的。 “刘兄的意思,蜀中和蜀西,是利益同盟?” “不是,上月还打了一场。总而言之,蜀州的情况很……复杂。” 徐牧皱住眉头,贾周说过,若是蜀州三王抛却恩怨,联手剿杀他这个入蜀的外敌,会更加举步维艰。 “不知刘兄的意思?” “我便是蜀南王。”刘武呼出一口气,似是不打算再遮掩,“我只问一句,小东家要入蜀?” 徐牧苦涩一笑,他约莫猜到了,但听着刘武说出来,还是惊了一下。 “要入。” 无法入蜀,只靠着临江二郡,连募兵都成问题,更别提以后的积粮铸器。 刘武忽然沉默。 徐牧也微微端坐,等着刘武的下一句。 “你若入了蜀,我分几郡?”刘武凝声道。 “一郡,都不分。” 刘武皱眉,捏着褡裢的手,一下子又松开,叹口气后,便要转身。 “刘兄,这天下可有三十州,哪一日我徐家军逐鹿成功,分你一州,封为独一份的蜀州王,又有何不可!” 这是一个芝麻大饼,很香的芝麻大饼。刘武颤着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我徐牧,当年不过一酿酒徒,起于微末。不逾半年,入长阳斩奸相,去草原伐北狄,更以弱势的四万联军,一把火烧了定南侯的二十万战船水师。” “徐牧只问一句,我有无机会,去争这一番天下。” “自然有。”刘武咬着牙,转过了身。 若没有,他便不会来这一趟。当然,若是陈长庆打赢了浮山之战,他一样会来。 没有办法,蜀南的境况,已经岌岌可危。随着王朝的崩坏,出山的蛮族,伺机而动的另两个蜀王,已经越来越凶。 仅靠着蜀南的二万大军,若非是据险而守,根本无法支撑。 择主,是蜀南最后的出路。 “赠马之情,此生莫不敢忘,若不愿意,还请刘兄切莫交恶。”徐牧叹气,继而回头。 “于文,速速通告下去,日后蜀南的人,不管是贩马还是购粮,多减一成税银,切不可为难——” “南王窦通,恭迎主公入蜀。”刘武忽而半跪在地,声音带着激荡。从褡裢里取出一份卷宗,高高捧过头顶。?? 第三百五十四章 蜀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就成功了?”贾周坐在楼台上,嘴里露出笑容。 “大抵是个熟人,说话办事,并无太多隔阂。”徐牧剥着花生,也语气欢喜。 有了刘武……不对,该叫南王窦通了。窦通献上的卷宗,实则是蜀地的各种地势,溪河,山林,甚至是其他两个蜀王的古怪癖好。 都记载得清楚。 这份东西,对于日后入蜀中,是一柄利器。 “几日后,我入蜀南一趟。”拍拍手,徐牧将花生壳子放下。 “主公,若是鸿门宴当如何。” “窦通把随行的胞弟,留在了白鹭郡。这意思,约莫是要做个质子了。” 贾周沉默了会点头。 “峪关险峻,主公要入蜀,确是要想办法,另寻小路。” “问过了,窦通能从蜀南而来,是走了暗通的栈道。摔了十余匹马,三个随身护卫。认真来说,粮草辎重的话,还是一样没法子入蜀。” “若是用马驮运,不仅危险,而且耗时太长。” “主公言下之意,大军要入蜀中,还是要先取下峪关。” “是这个意思。” 徐牧起身,伸了个懒腰。 “愿君南行,行至蜀苍。” “峪关百里,襄水茫茫。” …… “主公会唱蜀辞了。”贾周露出笑容。 “文龙,你我终归要做个蜀人。” “自然,还有一事。” “刚得到的消息,沧州的袁安,已经任命主公为蜀州王了。” 听着,徐牧脸色一怔。 “蜀州王?他吓傻了?” “没猜错的话,应当是推恩之计。”贾周并无丝毫慌乱,“要不了多久,蜀州的其他二王,会联手抵挡主公。逐个击破的计划,已经无用。” “是无解的阳谋,但也是主公的机会。袁安背后的高人,应该还有后手。主公要入蜀南,我便不去了,留在这里,且帮你应付着。” “多谢文龙。” “想和村妇再买个锦囊,发现无人绣了。”贾周笑了笑,“索性直接留话,蜀南多山林,土地贫瘠,若遇了险,想些法子,可借蛮兵驱虎吞狼。” 徐牧认真拱手。 自从遇到了贾周,他的路子,已经开始越来越野。而非当年的小东家,被人追得疲于奔命。 “得文龙,胜十万雄兵。” 贾周脸色欣慰,又带着些激动,坐在楼台的风中,微微点头。 …… 约莫在三四日后。 只带了百人的随从,跟着窦通留下的十余人手,开始往蜀南方向的小路栈道,轻骑而去。 那位被留下的南王胞弟,哭着送了一路,如交待后事一般,叮嘱着回蜀南的护卫,“让媳妇孩子放心”云云。 “徐将,前方过林了。” 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不远,一大片巍峨的山势。 实话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入蜀。算是他这另一场人生,即将翻阅的一卷篇章。 “这、这怎的,会有这么多死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司虎鼓起眼睛,指着林子中,许多半埋入土的尸骨。 “近些时间,蛮人受了挑拨,时常入蜀南屠村。”随行的护卫,一度哽咽开口。 “王爷也没办法,蜀南贫瘠,养二万的大军,已经穷尽全力。许多偏僻村落无法顾及,说不得一二日的时间,便被蛮子屠了。” “不是说可招蛮子兵?” “蜀南穷困。”护卫一声长叹。 窦通作为小蜀王,都自个去贩马了。 徐牧心底沉默,将他放在窦通的位置上,估摸着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局。 他知道,窦通肯定想过拼一把,去攻占其他二王的郡县,奈何兵微将寡,根本无法成功,只能借着天险据守。 在这等的大势之下,继续这般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蜀南便会被整个吞掉。 “徐将,要过栈道了,当牵马而行。” 百多骑的人影,在护卫的告诫下,纷纷下马而牵,准备踏上用木桩铺成的栈道。 约莫年头太久,有些老旧。脚步踏上去,身子轻飘得似要飞起来一般。 “每轮过三骑,再多的话,怕要晃得厉害。” 徐牧喘了口气,看着至少半里长的栈道。不时被山风吹得摇摆。 “莫……往下看。”护卫咬牙。 “为嘛不能往下看?”司虎伸着头,在看见栈道下,铺了一层层的白骨后,抽着嘴巴缩回身子。 “为搭这条栈道,至少摔死了千人。但我主说,若无这条栈道,蜀南人便要困死。”护卫叹息一声,身先士卒,牵着马缓缓往前。 过了栈道,他便在对岸跪地而拜,拜了好一阵才起身。 “徐将,务必小心。” “晓得。” 徐牧并无惧高,游乐园的摩天轮海盗船,在他眼里……便如超市前的摇摇车。 二个时辰左右,百骑多的人马,几乎都走过了栈道,并无人坠崖。 除了司虎。 司虎正梗着脖子,仰起满是汗水的脸庞。 “牧哥儿,我想起了事儿,小狗福昨日打架输了,我这会还要回去,教他绝世武功——” “你教个鸡毛,慢点过来。”徐牧满脸无语。 这栈道若是小心一些,问题还是不大的。 …… “过了栈道,余下的路,便无太多危险了。”护卫露出无奈笑容,从马下的褡裢里,取了一个酒葫芦,递给还在抹汗子的司虎。 徐牧抬起头,林子之中,隐约间又见了尸体。 约莫是刚被杀死,鲜血淌了一地。 随行的十余蜀南护卫,似是见怪不怪了,沉默地叹了口气,下马将人安葬。 “蛮狗用沉手的武器,喜欢砸碎头颅。” 如他们所见,死去的几个路人,皆是脑浆迸溅,满面是血。 “我去年有个袍泽,是条了不得的好汉。被蛮狗砸了二下,还不肯死,取了刀,连着捅了三四蛮狗。” “后来我等救援,发现他不肯死的的原因,是身后的林子里,还藏着两个娃儿。” “但来晚了,娃儿也死了。” 十余个护卫神色戚戚,“几十年前,王朝尚有军威,蛮子是不敢动的。连山林都不敢出,那会日子也不甚好,但至少过得下去。” “但现在,王朝才刚出事情,蛮狗便出山了。” 一个护卫抬头,眼睛里有了水雾。 “我主说,不管身在何地,即便蜀州尚是王朝外州。但有一个道理,是永远不变更的。” “落后积弱,就要挨打。”?? 第三百五十五章 这乱世何时方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落后积弱,就要挨打。 无论何时,这都是一句有道理的话。 徐牧突然有些佩服窦通了,一个困在蜀南的二郡王爷,居然有这般的远见。 “我且问你,蛮子都是这般凶戾?” 回想一下,离开白鹭郡的时候,贾周似是还说过,若是事有不吉,让他想办法去借蛮兵,驱狼吞虎。 “徐将,蛮人并非都这样。大抵来说,穷凶极恶者,都是深山里的部落居多。” “深山部落?” “确是。”说话的蜀南护卫,脸色变得憎恨,“这些深山的蛮子部落,似是为了报复一般,一朝下山之后,便行杀人放火之事。” 徐牧恍然。 深山部落的蛮子,实则和北狄狗一样,不过论实力来说,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蜀南的城镇里,还是有许多和善些的蛮民来往,这二三年来,我主开了互市,让蛮民以物易物。” 互市?指的是中原和异族之间的交易,一般来说,都是以物易物居多。 看来窦通那边,当真是想尽办法来捞军饷了。 “徐将,随我等继续前行。” 徐牧点头。 百多骑人重新上马,循着蜿蜒崎岖的林路,一路往前急奔。 沿途之中,遇到一拨数十人的蛮狗,被射杀了几人之后,又惊得往林子里逃窜。 蜀南的十余护卫,抬刀追了半个时辰,才恨恨地跑了回来。 徐牧并无怪罪,说不得这些护卫,便有相熟的人,死在蛮狗的石锤之下。 “走吧。” 约莫在黄昏时。山林的树荫,终归遮不住头顶的黑暗,一袭雾笼笼的夜色,仓皇铺了下来。 “徐将,到永南郡了。” 连着奔行了四日有余,终归到了目的地。但徐牧抬起头,便止不住地有些沉默。 比起曾经被江匪占据的白鹭郡,面前的蜀南王都,显得更加破败。乍看之下,便如一个小镇子般。 城墙低矮,城门生锈,连着插在城头的营旗,随着风吹雨淋,都褪得辨不出原本颜色。 行人寥寥,偶尔见着烧炭回来的百姓,小心赶着老马,气喘吁吁地跟着慢跑。 城门的守军,仅仅七八人,袍甲便分了四五种参差不齐的制式。 “陈相,请随我入城。” 十余护卫显得很高兴,刚入城中,便将先前省下来的吃食,送给了久等着的一帮穷苦孩童。 袍子有些破烂,脸色带着饥黄。连神经大条的司虎,也难得大方了一回,从包袱里分了八个馒头出去。 “主公。”窦通带着一队人马,欢喜地迎了上来。 实际上,只要窦通愿意,无论蜀南再怎么穷困贫瘠,他照样能刮个盆满颇丰。但很庆幸,他没有这样做。 而是用尽了所有的法子,延续着蜀南二郡的命运。放在内城,这样的人立个三世生祠,都算轻的。 “主公一路辛苦,府里已备下酒宴,请随我来。” 徐牧顿了顿,“窦通,蛮兵的事情如何了?” 早几日窦通赶回,是因为蜀南边境,有个蛮人洞主,聚了二三千的蛮兵,想要出山掳掠。 “已经无事了。死了二三百人,这些蛮狗又逃回了深山。” 徐牧无语。 “来,主公请。” 即便喊得熟络了,但听起来,徐牧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堂堂一个蜀地王爷,喊他主公。 当然,都这世道了。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山野之地,还请主公莫要嫌弃。” 宴席入座,是在一间有些破旧的酒肆,跑来的三四孩童,眼巴巴地往里看着。 窦通吓了几轮,别无他法,只能撕了条肉,让护卫送到外面,几个孩童才一拥而散。 “山野之地,主公莫要嫌弃。” “不敢。” 一轮果酒饮过,窦通的话闸子,才慢慢打了开来。 “主公可知,我为何拜你为主。” “因为我打赢了浮山水战,而且你也知,我的承诺有效。” “这是其一,如若是陈长庆打赢,我当然也会投向于他,但不会称他为主公。” “为何。” “第二个原因,你是小侯爷选的人。” 王朝只有一个小侯爷,不是什么陈长庆,也不是其他的定边将。只有一位,死在风雪救国路的袁陶。 “兴武十五年,蛮人九个洞主,聚兵四万叛乱,是小侯爷带着三万大军入蜀南,打退了围城的蛮兵。我见着,但从未敢说,小侯爷靠着一双拳头,硬生生把蛮人的盟主,打碎了脑袋。” “你是小侯爷选的人,我愿意信你。” 徐牧心底舒服,这一路走过来,吃了不少小侯爷的红利。 “蜀南是一处苦地,几年前还有王朝下派的外使,入蜀南不足二月,便受不住苦,叫着嚷着跑回了内城。” “但主公你瞧着,瞧着我等这些好汉。”窦通扬起手,指着在附近守哨的几个蜀南士卒。 “这些年来,便都活在这里,生在这里,到最后,也死在这里。即便三万人逃了一万,即便要贩马烧炭来凑军饷,却都留了下来。” “内城里,大抵会说繁华的长阳,是他们的家乡。但这片贫瘠的蜀南地,又何尝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家。” “主公,狗不嫌家贫的。” 这句话,徐牧也曾听过。他仰着头,看向面前已经微醉的窦通,心底有股莫名的难受。 蜀南的困顿,很大的一层原因,便是另外两个蜀王的压迫和围堵。 他这次入蜀南,约莫是证明了很多东西。至少是给这位贩马的蜀南王,带来了一次杀出困地的希望。 “我贩马入长阳,想见小侯爷一面,却不曾见到。后又听到小侯爷清君侧,死在遥看江山的城头,我捧着密信,整个人便哭了。” “主公啊,这乱世何时方休——” 窦通头一垂,便趴在了陈旧的案台上。 徐牧有些发怔,细数一下,不过四五盏酒。 “为了严军纪,我主滴酒不沾。今日见了徐将入蜀南,他应当是太高兴了。”旁边有护卫苦涩开口。 徐牧沉默点头。 这一路走来,从走马观花的看客,成为一方割据的小枭雄,他见过太多的人,各式各样。 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有的人未死,便已如死狗卧棺。?? 第三百五十六章 愿君南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沧州江岸,比不得暮云州的大渡口。即便已经开始兴建,但依然显得有些生气寥寥。 一袭戴着面具的黑袍人影,稳稳立在江岸上,身上的袍衫被江风一吹,便鼓得厉害。 在他的旁边,立着另一袭佝偻的白袍。白袍的腰间,嵌着一柄老剑。 剑用得久了,有时候会通主。似他的主人一般,被岁月磨砺,连鞘都跟着弯弯曲曲。 “你叫白燕子?” 白袍老头咧嘴一笑,“你既然识得我,又何须多此一问。” “听说了,暮云州有个黑燕子,曾经想刺杀徐贼,死得很惨。” “他是我的徒子。” “徒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齐名。” “不是齐名,是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徒子。” 黑袍沉默转身,“你入一趟蜀州,替我杀个人。” 白袍老头皱眉,“我不接小东家的单。” 黑袍笑了笑,“不是小东家的单子,是一个病弱幕僚的单子。” “毒鹗?” “确是。事情一成,回了沧州,我给你一个爵位。” 白袍老头微微一笑,身子一掠,踏着江面掠行而去。多踏几步,踏上一艘乌篷。 “识得我么。” 老艄公迅速跳江,游去了岸边。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活法,反贼有反贼的活法,但万变不离其宗,拼抢的,无非是一场天大富贵。” 言罢,黑袍沉默转身,脚步沉稳,踏过开春的新泥,消失在江岸。 …… “活在一场乱世,不论是谁,都有一场活法。书生敢提刀救国,武夫亦可卖身权贵。” 徐牧敲着手指,看着面前的蜀南王。 约莫是醒了酒。 在他的面前,窦通的眼睛里,多了丝不一样的东西。 “蜀中九郡,我等需要一个入主的机会。”徐牧凝着声音。 这件事情,他和贾周商量过,一年之内,若是无法成功占蜀,在大鱼吃小鱼的乱世中,他们很大的可能,会沦为别人的泥食。 “另二位的蜀王,便是十足十的守成之犬。”窦通语气认真。 窦通的意思已经很明朗,守成之犬,虽无进取心,但你要动他的蛋糕,他定然会拼死相挡。 “窦通,蜀中与蜀西,各有多少大军?” “蜀州多山,不利于骑。以盾甲兵和弩弓手为主,这二地比之蜀南,更要富庶无比。蜀中五郡,约莫有五万之军,蜀西四郡,也近四万人。” “加到一起,该九万了。” “不止。”窦通苦笑,“我讲过了,这二地富庶,还可以重金征募蛮兵,真要说起来,至少十二三万。” 徐牧有些沉默。地势的原因,蜀南一带土地贫瘠,交通不便,再加上不过二郡,能有二万之军,已经是极限了。 先前徐牧看到,蜀南军的士卒,连制式的器甲,都没有普及。 “我并非是没有试过,仗着一股豪气,试着占取一些富饶郡县。但都是无用之功。” “窦通,你辖下的百姓士卒,都知道你尽力了。”徐牧宽慰了句。 怪不得窦通,差距实在太大。而且,徐牧更是知道,随着沧州的一道阳谋,蜀西和蜀中两个王爷,定然要联手,抵制他这位被朝堂任命的“新蜀州王”。 “大军走不得栈道,入蜀中剩下的办法,只能攻下峪关。但峪关那里,蜀中王至少堆了三万的士卒。” “主公,峪关可是天下雄关啊。” “若不然,便如我先前一般,等翻了几座山头,以疲兵去攻城,惨败而回。” 徐牧揉着额头,空有心而力不足,是一件很恼人的事情。 “窦通,从长计议。” 窦通缓了情绪,点点头,“献给主公的蜀州地图,主公可细看了。” “看了几番,已经交给军师了。” 交给贾周,他会更加放心。这一份蜀州地图,可见窦通的心意了。 “窦通,栈道那边,有无办法打通。” 窦通摇头,“久居蜀南,我更想寻一个法子,让蜀南的人,走出境外。这天下峪关,便如一座山般,时时压在蜀南人的胸口。” 徐牧点头。 有一日他取了蜀地,这峪关,便是万夫莫开的屏障了。 “窦通,这几日时间,我先留在蜀南,去看一番地势。还是那句话,你我再从长计议。” …… 蜀中,成都大郡之外,约莫二百里的石亭。 两个身穿蟒袍的中年人,在各家护卫的警戒下,冷冷相视而坐。 一开始,两人都不讲话。只等耍猴戏的手艺人,献丑一番后,才各自酝酿好了情绪。 “听说了,那位天下布衣,要做蜀州王。” “他做了蜀州王,你我去哪?还有蜀南的小老三,原本就是个破落户,若不然,干脆让他做个洗马仆得了。” “沧州帝室的意思。” “好威风啊,帝室啊?” 两人快活的笑声,忽而弥漫在石亭里。 “小老三那边,要不要也请过来?” “请来作甚?困死在一个蜀南地,若非念着都是窦家同族,我一早灭了他。” “你去年便打输了。” “你也打输了,谁也不笑谁。” “懒得吵吵,先对付徐贼。” 两个蜀王皱着眉,又看了一阵猴戏,再度转头之时,才各自相视,又开始眉开眼笑。 “蜀道难,难如登天。他进不来的。” “我守峪关,你守巴南城。这蜀地最富饶的九郡,谁也夺不走。” “你瞧着蜀州外的那些人,不断厮杀,生生死死的,似群疯子一般。” “他们死他们的,与你我何干。战火烧不到蜀州,大不了换个新朝,再随便送点岁贡。这事儿,你我的祖宗,不知做了多少轮了。” “所以,入蜀的布衣小东家,翻不出水花。” “我若是他,守着临江二郡,做个安乐公得了。” “呵呵,祖宗庇荫,蜀州万世太平。” …… “愿君南行,行至蜀苍。” “峪关百里,襄水茫茫——” 走出郡守府,徐牧和窦通并立。隔得很远,依然还听得清隐约间的蜀辞唱声。 “蜀辞是一位古贤所作,在蜀南,即便是三四岁的孩童,都能唱得出来。” 窦通声音哽咽。 “但困在蜀南里,许多人穷其一生,都未曾见过峪关,也未曾见过襄江。” “他们便只会唱,跟着来唱。代代相传,口口相授。若无机会,这一生所见最多的,便是山林里的杀人蛮狗,以及苦得吐舌的野菜。”?? 第三百五十七章 蜀州四大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听着窦通的话,徐牧脸色越发凝沉。 不仅是他,还有贾周,都在想一个入蜀中的法子。连守峪关的大将,他都查了个底朝天。 当发现那大将,其实是蜀中王的胞弟之后,他立即断了念想。如这样的人,策反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蜀州王?这不过是沧州小朝廷的阳谋,没人认的。 “窦通,蜀南二郡里,能借蛮兵么?” 窦通沉思了一番,“应当能借的。我先前就讲过,大多是深山里的蛮子穷凶极恶,临近蜀南的,也有二三个交好的部落。这些许部落,若是给好处,应当能借兵。” “窦通,约莫多少人?” “三千之数。前年巴南郡那边,兵源不足了,我借了一轮,要了我五百匹好马。” “这些近些的蛮人,蜀南这里,一般称作平蛮,若是深山里的,便叫虎蛮。平蛮子还是讲信用的,时常也会入城镇,以物易物,换些果酒油脂。” “窦通,这蜀州老林里的蛮子,有无……类似北狄大汗的人物?” 想当年塞北草原也是这样,出了雄主之后,凝聚草原部落,成为大纪的心腹大患。 “有。”窦通想了想,“不过刚聚兵,便是那次,小侯爷立即赶来助战,将蛮人刚拥立的大洞主,一下子打败杀死了。” “小侯爷乃神人也。” 徐牧点头,他从不否认这一点。 “窦通,明日我跟你走一趟山路,去巴南郡那边,探一轮虚实。” “主公放心。” …… “蜀州多山,使得他易守难,入蜀之路漫漫。但这何尝不是,我等以后的优势。” 将卷宗合起,坐在木亭里的贾周,沉默抬头,看着外头的江色。 在他的旁边,樊鲁带着几人护卫。 弓狗坐在石亭顶上,摆弄一柄新打造的连弩。他知晓,是自个东家的法子,再加上老铁匠的手艺,才有了这么个样本。 “徐长弓!都说你是徐家军第一神弓,爷要和你比弓术!” 弓狗转了头,看着几个兜屁股的孩童,嘿嘿笑了两声,便了无兴致。 “狗福哥,让他们开开眼,你新琢磨的神功,万里一箭准。” 小狗福还没开弓,便看见一个妇人折了树枝跑来,急得便往林子里窜。 …… 匿身在树林里,白燕子很生气。 隔着不到一丈,四五个孩童正在吊黄泡儿,臭气熏天。 他冷着脸,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木亭,忍住了抽剑的打算。他知道的,他唯一的那位徒子黑燕子,便是过于倨傲,才没有一朝得手。 做个刺客,当寻最好的时机,从而一击致命。 “傻虎不在,小爷的绝世武功,算是白练了。” “狗福哥,前方那头,好像有东西。” 躲在草丛里的老头,咬着牙,憋了一个“咕咕”。刚脱口,他便觉得不对。 果然,一杆黏着黄泡儿的小箭,便射到了他干净无比的袍子上。 几个孩童连裤头都顾不得提,欢呼着便要冲来。有村妇和护卫,开始往林子边上走。 白燕子冷着脸,轻功一跃,往林子深处,一下子又隐去。 “你问三贵子他们,我明明听见了山鸡叫,给小爷一点时间,绝世武功出手,肯定能抓着。” 小狗福被抽了两下,便忍不住,一代高手跪地求饶。 林子深处。 白燕子抽着嘴巴,用树枝不断刮着袍子上的黄泡,许久,才艰难叹出一口气。 还是那句话,若不能一击致命,被那位毒鹗警觉之后,他注定无法成功。 走去林子间的溪河,遇着一个钓叟烤鱼,邀他同坐。 白燕子干净利落地出剑,将老叟割断了喉头,才扒下了衣服,忍住发馊的味道,披在自己身上。 …… “军师,那人能成功吗?” 抬起头,袁安有些担心地发问。 即便不是徐牧,但那位毒鹗死了,一样是值得欢喜。天下五谋,毒鹗已占得一席。 在袁安的面前,戴着面具的黑袍,并没有答话。 “军、军师,朕封你个宰辅,如何?” “不如何。” 黑袍声音嘶哑,转头看向跟着的皇帝。宽大的袍子,忽而被风鼓起。 “我替陛下谋江山,并非功名利禄,我不喜欢这些,也不缺这些。” “军师不、不愿意面世?” “陛下想看我的模样?” 袁安垂头不答。 “莫看了,我生得不讨喜。”黑袍闭起眼睛,“这一轮的刺杀,若是毒鹗死了,一年之内,我有法子,将徐贼的势力消灭。” “军师,那徐贼也是个聪明人。” “若论洞察力和大略,他终归还差一些。只需一年,他入不了蜀中,便要死在襄江岸边。” 袁安还想再问,才发现面前的黑袍,已经踏着脚步,往前方沉沉离开。 天空之上,黄昏接踵而至。 漫天的云儿,似是被烧着了一般,逐渐的,烧成了焦炭的黑漆颜色。 …… 蜀南下了一场雨。 人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不多时,便已经浑身湿漉。 司虎耳朵夹了七八朵野花,随着湿漉的物景,此时再无兴致,开始喋喋不休。 “主公请看,那便是巴南郡。” 徐牧沉默抬头,朝着山路前方一看,果不其然,一座关卡大城,卡在了唯一的峡谷口上。颇有几分望州边关的味道。 “巴南郡只这一座城,并无其他城镇。且易守难攻,算是锁死了蜀西四郡的门户。” “蜀中守峪关,蜀西守巴南郡。这倒有点意思。” 窦通苦笑点头,“便是如此,巴南郡的作用,便主要防着蜀南。而峪关,则抵御外敌。” 怪不得了,这蜀外的临江二郡,是干脆不打算要了。 “守巴南的,是蜀州名将冷樵,沉稳有风,是蜀西王手底下的大将。” “峪关呢?” “峪关的守将叫陈忠,同样是蜀州名将。蜀州四大将,蜀西冷樵,蜀中的白任和陈忠。”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我。”窦通满脸无奈。 “太多名儿,我记不住。我只记住了,窦通你是蜀州名将,其余的人,皆是土鸡瓦狗之辈。” 徐牧笑了笑,有一日他成功入主蜀州,如窦通这样的人,定然是要重用的。 一来缓和外州和本土的关系,二来,算是安抚蜀州的民心。当然,这一切的打算,成功后再细细衡量。?? 第三百五十八章 刺客入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蜀中的路,现在摆在徐牧面前的,只有两条。 一条是百里峪关,没有十万的兵力,徐牧都不敢想,很难攻取。第二条,便是巴南郡。大军入了蜀南之后,登山路攻城,若是打下了巴南郡,便成功入蜀中。 但很无奈的原因,大军无法入得蜀南。那条要命的栈道,哪怕是慢慢来,至少也得小半年的时间,才能把二三万的大军,以及粮草和攻城辎重,齐齐调来。 他等不及,也等不起。 沧州小朝廷背后的高人,定然不会让他们安然入蜀。 “攻巴南郡,入蜀中?” “确是。” 窦通微微皱眉,“主公,我还是那句话,巴南郡便如一个隘口险关,易守难攻。不见得会比峪关容易。” “二选一,只能选巴南郡。” “主公,如今蜀西王和蜀中王,定然是结为了同盟。围攻巴南郡,蜀中会有大军驰援。” “我想了一个法子,牵制峪关。”徐牧微微闭眼。 兵力不足,即便是一直在征募兵力,到现在,他麾下的大军,依然不足两万之数。而蜀南这里,也同样只有两万,还大多器甲不足。 徐牧有心运送一批器甲而来,但以栈道的情况,暂时也运不了多少。 再者,连弩虽然有了样本,大批量的生产,还需要许多时间。矿石在蜀南,倒是也发现了一些,但也同理,需要花费大多的时间来炼制。 反倒是木质为主的攻城车,云梯车,开始着手打造了。当然,这等的山势中,大型的器械,暂时就不要想了。 “窦通,蜀州有发现硝矿么?” “硝矿?”窦通怔了怔,“并无,先前王朝管制得厉害,若是有,早开采了。至少这几年间,我从未听过。” “明白了。”徐牧叹了口气。 “主公先前说,有法子牵制峪关?” “有一个。但我不确定,会一定成功。” …… “这个法子,不仅是主公不确定,我也无法确定,能不能行得通。”贾周捧着热茶,语气沉沉。 “军师,是什么法子?”在旁的于文,蓦然脸色一怔。 “蜀中共有九万大军,再加上其他的蛮兵营,加起来当有十几万了。而主公这里,加上蜀南地的,也不过四万人。” “作为攻城方,四万人打十几万的攻坚,会是一场笑话。” “所以,只能请援军。” “渝州王!”于文脸色狂喜,“若是渝州王,应当愿意帮主公的。” “不是渝州王。”贾周摇着头,“渝州王的兵力,底蕴,还有内城的地利,注定在以后,必然成为一方大枭雄。” “你我的主公,是个未雨绸缪的人,即便和常四郎是老友,但他也不会去赊这一份人情。再者,内城离着蜀州太远,依我之见,渝州王未必会答应。” “军师,主公和渝州王是老友。” 贾周沉默了会,“于文,这更是一场乱世。当然,我也希望,是我这个小人,度了君子之心。” “那不是渝州王,还能是谁,愿意帮主公?” 贾周没有答出名字,沉默久久,“如今,需要一个去游说的人,我定然是合适的,但缺一个能遁身的机会。” “遁身的机会?” “浮山一战,我有了些名头,恐怕被人盯死了。”贾周微微闭眼,“我若是现在动身,会立即被人发现去向,布下的局,便是一场空。” “古往今来,出大计者,多为出其不意。出不了奇,大计不成。” 贾周起了身,寻了木杖,缓缓往屋外走去。 一脸懵逼的于文,只得提了灯笼,急急跟在后面。 …… “狗福哥,你当真敢一个人入林子?”夜色的小雨下,小狗福意气风发,如同一个大胜归来的将军。 “怎的不敢!我娘揍我一顿,把爷的绝世神功打散了。但爷吃个晚饭的时间,便又琢磨出了八种神功!” “那、那山鸡你抓着了没?狗福哥,赏我个小鸡爪。” 小狗福神色一慌,咬了咬牙。 “爷跟你们讲,爷刚才入林子,见着有人死了,是江边的老钓叟,爷想帮他报仇雪恨——” 小狗福突然收了声,抬起头,看着前方走来的一个病弱文士。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急急高喊。 “小狗福拜见军师,军师长命百岁!” “小犊子,你唱丧呢!”于文气得要拾了木枝,准备代父抽一顿。 贾周抬手,将于文拦住。 “狗福儿告诉我,在林子里,真见着了死人?” “军师,爷真见着了,埋在树下的,我刨了几手,就、就用轻功飞回来了。” “你刨树坑作甚。” “今天吃坏肚子,刨坑屙黄泡儿!” …… “军师,派人去查过了,小狗福没说谎,当真是死了个人,似是独居的老钓叟,烂袍子都被扒了。” 贾周沉默了下,从怀里捏了几枚碎银,塞到小狗福手里。 小狗福脸色涨红,又喊了句“军师长命百岁”,才急咧咧地往城里的小铺子跑去。 “军师,莫非是江匪回来?”于文追了一阵,又喘着气跑回来。 贾周摇头,“应当不是。” “即便真有江匪,也不至于去扒一件钓叟的烂袍子。” “军师的意思是?” “杀人者,想变了装扮。”贾周脸庞淡笑,“古往今来,入城变装扮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拾了银子发财的,另一种,则是刺客。” “刺客?”于文脸色惊怒。 “主公去了蜀南,刺客的目标,只能是我。” “军师,我立即让人搜城——” “不用。”贾周神情依然平静,“我先前就说,缺一个遁身的机会,他既然来了,我便得接着。” “军师,若是个高手,此番很凶险。” “生在乱世,你每走一步,都是处处凶险。于文,莫要忘了,你我的主公,当初以酿酒徒起家,这一路,都是用刀剑杀出来的。” 于文顿了顿,一下子变成沉默。 “沧州小朝廷的高人,一计接着一计,但这些小拙计,便如个女子一般,多少有些小家子气。” “只可惜他最后的压轴,我现在也尚未看得清楚。” 贾周声音,忽而变得凝沉。 “只有主公知晓,我贾文龙,最喜欢将计就计。”??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一击即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白燕子披着蓑衣,像条老狗一样蹲在屋檐下。好心的主人家,开门递了碗热汤。 “识得我……多谢啊。” 按着蓑衣里的剑,他终归忍住了杀人的打算。 主人家入屋。他冷着脸,将热汤一口喝尽。犹豫了下,又在碗沿上,涂了一层看不清的毒药。 似是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他嘿嘿笑了两声,才抬起头,看了眼渐小的雨水,迈步走入雨幕。 街上的青石道,雨水积了一些。赤脚踏过,每每落下一轮,便溅起扑腾的水花。 新开张的清馆,有刚入城的花娘,顾不得春雨凉寒,卖力招徕着羞答答的生意。 货郎小贩复而挑起货担,摇了几下拨浪鼓,最终兴致了然,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往屋头赶。 深巷中传来狗吠。临街的败家小媳妇,开始提前掌灯。 黄昏褪去,夜色暗下来。 …… 贾周坐在楼台上,凝着眉头,抱着卷宗不断翻看。 于文带着几个护卫,围在一旁守哨。趁着无人察觉,于文转过身,抹了第八次汗水。 “于文,去取茶。”贾周说。 于文犹豫了下,转身往楼台下走。 犬吠的声音又乍起。 让余下的几个护卫,都皱眉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昏黑。 巷子里。 披着蓑衣的佝偻人影,刺碎了野狗的头颅,将狗尸丢到角落,才冷冷抹了一把手。 他曾经有一个徒子,同样是刺杀,死于计划不周。 “教过了你,做刺客嘛,当一击即杀。” 将剑匿在蓑衣下,白燕子并未立即动手,埋伏在巷子深处,冷冷看着外头的情况。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他还是没有动。一想到这场刺杀的报酬,他便忍不住有些兴奋。 直至有护卫,打了第一个哈欠。 直至那位将军模样的人,又下楼重新热茶。 直至一辆老马车,驮着湿漉漉的草料,碾过青石街路。 白燕子老态龙钟的脸,眼睛蓦然爆睁,他仰着头,迅速平地而起,在黑夜中使了一招穿云纵,踏到老马车稍顿,又继续借力,第二次使出穿云纵。 剑势如虹,穿过如鼓点般的雨幕,听不清半点出剑的铮鸣。 喀。 那位毒鹗军师的身子,鲜血迸溅而出,继而应声倒下,从楼台往下翻落。 白燕子面色发冷,提了剑又追过去,连着刺了三四下。 在旁的护卫,瞬间如梦方醒,怒吼着提了刀,往白燕子扑去。 白燕子嘿嘿一笑,并不恋战,踏着楼台往后一蹬,消失在了雨幕中。 “军师遇袭——” “关城门,抓拿刺客!” …… 楼台下的屋子,一个老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抹了一把屁股,当看见满手的鲜血,眼睛顿时鼓了起来。 “我草你狗爹的,上次和老刀去打架的伤还没好,那什么东西,捅都捅了,还追着刺几下屁股!” 诸葛范骂骂咧咧,将藏在身上的猪血袋,一把扔掉。 贾周在旁赔笑,于文也有些错愕地走近,把诸葛范扶了起来。 “军师,先前还是你,为何要换成诸葛前辈了?” “他在观察我,我何尝不是在观察他。那辆老马车刚好路过之时,我已经下来了——” “小谋士,你让我动剑可好?我都倒了,都喷了满身血了,还追着捅,捅得我整个儿开花!要不是老子懂些手段,他估摸着就要捅到肚皮了!” “前辈,先让他回去,我还有用。不过前辈放心,他很快会回来的。下一次,前辈你怎么杀,我都不拦你。” “你说的啊,小谋士。该死,我都这把年纪了,临老了,还被人轮着刺屁股。” “喂,你还看个卵,还不背我回房!” 于文垂头一看,发现诸葛范的袍子后,已经血流成河。他急急应了声,将人背起来,往楼台下的房间走去。 贾周凝着眼色,抬头看了两下雨幕,也沉默地转身而去。 …… 一连两日,白鹭郡里,处处都是搜查的士卒。 白燕子趴在一处瓦顶上,看着下方拥堵的人影,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基本能断定,那位什么毒鹗军师,应当是已经死了。 一介病弱文士,没有可能,在中了他的杀招后,还能活着。 “秘不发丧。” 白燕子轻功前掠,掠到郡守府附近的瓦顶,避开巡哨的士卒,如鬼物一般,轻飘飘落到内堂的一口棺椁前。 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灵牌,确认无误后,白燕子露出笑容。继而,他再度抽出长剑,在士卒回巡之时,迅速从棺椁侧边,迅速刺了二三下。 尔后,才立即一个鹞子纵天,翻上了瓦顶。 巡逻的士卒刚好回巡。 冷笑两声,白燕子瞬间,消失在湿漉漉的雨幕中。 嘭。 约莫半柱香后,诸葛范抽着脸,推开棺材盖子,艰难爬了出来。 “于文,为何诸葛前辈,要睡棺里?”走出来的贾周,脸色蓦然一怔。 按照最初的计划,那具收敛回来的钓叟尸体,便是最好的选择。 “老前辈说白燕子不会来的,又觉着身子疼,怕自己挺不过,先占着棺木要紧。” “才刺几剑屁股……” “军师啊,我也猜不透前辈的想法。” 扶着腰,在几个士卒的帮助下,诸葛范黑着一张老脸,沿途走过,原本刚结痂的屁股,又有血滴了一路。 “我草你祖宗的,白燕子是吧?你下轮再来看看,老子不捅得你满腚开花——” 贾周急忙赔笑,走上去安慰了番。好说歹说,才让诸葛大爷不再骂了,让人背着又去找军医。 等老瘸腿走远,贾周冷静地披上一件大氅。 “军师,这、这便要动身了?” “时间紧急,恐瞒不了多久。于文,你留守在这里。我已经送了书信,主公应当会很快赶回来。” 于文沉默着,想劝,又不知如何劝。 “卫丰,你带五十骑人。还有长弓,你也随我去一趟。” “这一轮的机会,若是失去,便无了。” 不多时,一辆普通不过的马车,从白鹭郡侧门而出,伴随着的,还有五十骑的人影。 弓狗坐在马车顶上,脸色凝沉,小心地警惕着周围。 马车里,贾周忽而骤起的咳嗽,随着车轱辘的滚动,逐渐消失。?? 第三百六十章 蜀南通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捧着书信,徐牧沉默看着,久久不动。 他想到的事情,自家的那位军师,也想到了,而且将计就计,布了一个迷局。 书信的字儿不多,但却是用厚纸写的,怕司虎吃不下,徐牧冷静地扔入火盆中。 蜀南郡守府外,还有些湿漉的飘雨。三两村妇,折了一梢树枝,权当成了雨伞,抱着头匆匆走过。 “窦通,你我再去栈道那边看看。” “主公,有雨湿滑,还请小心一些。” 徐牧点头。贾周已经动身,去做一轮说客。临江二郡没有贾周坐镇,他终归不放心。 索性,趁着这些时间,倒不如去栈道那边看看。只有两条入蜀中的路,计划已经定下,那么只能选择巴南郡,作为入蜀的攻城战。 但要攻打巴南郡,便需想着法子,让大军偷偷入蜀南。当然,还有运送而来的器甲,以及粮草和各种辎重。 “窦通,没有其他的路么。”虽然知道白问,但徐牧终归忍不住。 窦通苦笑摇头,“已经无了,要入蜀南,这里的栈道,便是唯一的路。” 并不奇怪,否则蜀南百姓会被一直困在这里。 徐牧皱住眉头,立在栈道边上,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物景。眼下的光景,大军要入蜀南,他只能想尽办法,开辟出一条通行的道路。 “造桥?”窦通怔了怔,“主公,这没法子的,我以前也有想过,但要造桥,便得从悬崖下经过。” 说着,窦通的身子不寒而栗。 “主公先前也看见了,悬崖下的那些白骨……蜀南地流传了几百年,说是悬崖底住着好几头山鬼,年复一日的,吃着坠崖的尸体。” 徐牧笑了笑。 他突然明白,为何窦通宁愿涉险铺一条栈道,也不愿意从悬崖下经过,牵吊绳搭桥。 即便只搭一座浮桥,也比面前的栈道要好多了。 “窦通,夜晚之时,可曾留宿附近?” “何敢,我等贩马出蜀,也只是趁着白日,早早而去的。” 徐牧陷入沉思。 乱世越乱,便会越愚昧,比方说汤江城的老庙人,猎户村的割腿肉祭祖,现在这悬崖底,又有山鬼的事情。 当然,他并不信。 小时去乡下姥姥家,半夜一二点,他敢走半里的路,去林子里的茅草厕。 你胆子大,吊着卵,什么魑魅鬼怪都会躲着你。 “窦通,今夜留宿在此。” 窦通怔了怔,抬头看见徐牧的笃定神色,终归放弃了再劝的念头,只能稳稳点头。 “来人,去拾枯柴。” 即便近了黄昏,天空上依然飘着细雨。要拾枯柴,只能往林子深处走。 随行的一千余蜀南士卒,虽然有些困惑担忧,但看见徐牧和窦通的模样,终归咬着牙,分队去忙活了。 “主公,若不然,先列好步弓阵。”窦通还是有些担心,“听老人说,那些山鬼擅长攀爬,几个转眼,便能爬上来,将人拖入悬崖底。” 徐牧笑了笑,“窦通,你且看着,若入夜真有山鬼,当是什么模样。” …… 彻底入夜。 即便搭了木棚点篝火,徐牧也让人离着稍远一些。 悬崖下的东西,无非是野兽一类,见了火,若是蛰伏不出,这便有些不好玩了。 “司虎,再扔匹病马。” 司虎惊惊乍乍地走近,将一匹病马抛到了悬崖底。 徐牧沉稳不动。 便如当初的老庙人祭孩子,这世道里,山鬼河母那些魑魅,无非是一种欺瞒百姓的思想。 悬崖底,忽而传出狼啸,低吟且嘶哑。 徐牧露出笑容,缓缓起身,“且听。” 在旁的窦通和诸多蜀南士卒,皆是脸色愕然。如他们,祖辈传下来的山鬼故事,以至于每次路过这里,都是趁着白日。 自然,也不会发现悬崖之下,居然是一批老狼。 “来人,入悬崖杀狼!”窦通脸色忽而大怒。 徐牧呼出口气,与窦通这种铮铮铁汉不同,他最为倚仗的,便是脑子里五千年的知识瑰宝。 “杀狼之后,便开始起绳,以吊索之法,先搭悬桥。” “主公,然后呢。” “等我回白鹭郡,多派些工匠,就地挖泥烧砖,半年之内,必须搭出一座石桥。” “另外,不管是募兵,还是小型攻城器械,也要开始着手准备。” “器甲和粮草,悬桥搭建之后,我会让人先行运来。” “半年藏器。半年后,我等剑指巴南城。” 徐牧说的舒服,仰着头,微微闭上眼睛。 不管如何,到了现在,终归有了入蜀的方向,再加上窦通的地图,只要攻破了巴南城,他有信心长驱直入,席卷整个蜀中九郡。 “窦通,造桥的事情,切莫让人知晓。” “主公放心。” “明日你再写一封书信,云云加入蜀中同盟。” “主公,他们不会同意……蜀中与蜀西,向来看不起我蜀南之地。” “我知晓,你只需把意思带到。左右,不能让人猜到,你我已经结盟。” 窦通怔了怔,眼神忽而一亮。 “主公大智。” “便先如此。”徐牧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幕,“军师那边,也该准备到了。” …… 出了蜀州,不仅要渡江,还要赶千里远的长路。官道荒废,绕入难行的荒路,一来一去,至少一月左右的时间。 马车里,贾周古井无波。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这段时间的奔走定计,让他的整张脸庞,仿若垂老了许多。 “又有沙匪!儿郎们,随我杀过去!”马车外的卫丰,怒吼连连。 贾周微微闭眼,面色无悲无喜。 …… “确认了二轮,毒鹗确是死了。”沧州的江岸,风尘仆仆的白燕子,咧嘴露出笑容。 在他的面前,一袭黑袍的人影,整具身子微微晃动。 “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黑袍沉默了会,从怀里拿出一枚子爵官牌,抬起头,面具下的一双眼睛,生得俊秀无比。 “那徐贼呢?” “听说去了别城募兵。” 黑袍微微皱眉,沉思一番。 “我且再问你一次,接不接小东家的单子?” “不接!”白燕子接过子爵官牌,急急开口。 “白燕子,你需记得,若是事情不对,你逃不出沧州的。” “被我白燕子捅了七八剑的人,能活?” “应当不能。” 黑袍立了一会,缓缓转身,往前踏步离开。?? 第三百六十一章 渝州王入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儿,你瞧着,他捅了我七八剑的屁股,烂开花了!”刚回了城,徐牧便听见了诸葛范的嚎啕。 “前辈受苦——” “你敬父茶!” 徐牧咬着牙,倒了杯茶,平举到诸葛范面前。 “八剑屁股,换来一个好大儿,好像也值了。” “我儿,你认了他,莫不是要弃了为父?”老秀才鼓着眼,开始痛哭涕流。 徐牧抽了抽脸,只得又敬了一杯茶过去。 在旁的陈打铁咳了两声。 左右都被这三老头玩烂了,徐牧也不顾了,再倒了一杯过去,敬给了老铁匠。 “父慈子孝啊。”诸葛范仰面朝天。 “一儿三爹,天下美谈。” 徐牧只希望,那位民间写野史的腐儒,提到这一茬,可别往大了写,写个三十、三百爹的,这天下一品布衣,干脆改成“天下第一好大儿”算了。 “我带人去入蜀南?”正在洗络腮胡的樊鲁,蓦然间手一打滑,割掉了小半截。 长刀哆嗦落地。 “徐、徐将,呜呜,我明日就去点兵。” “多、多带些庄人,到了那边,会有蜀南的兄弟接应你们。切记过栈道的时候,走慢一些。” 徐牧急急转身,在他的后头,八尺多的樊鲁,拾起胡子泣不成声。 …… 贾周的离开,让徐牧只能暂时留在白鹭郡。 如他所料,窦通请求入盟的书信,被蜀中的两个小狗王,一番嗤笑拒绝。 “我主说,虽然被拒绝入盟,但蜀中蜀西二王,还让我蜀南地出粮草辎重,共御外敌。”通报的一个蜀南士卒,站在陈九州面前,抱拳开口。 不同意结盟,是怕蜀南的大军,入了蜀中。但这什么粮草辎重的,分明是把人当傻子来使。 这样也好,至少很多人都知道,蜀南之地,并没有和徐家军达成联盟。 “且回,告诉你家王爷,那边的事情,务必万分小心。” 等蜀南士卒从后门离去,徐牧才重新皱住眉头,陷入沉思。 危机定然还在。 沧州那边的小朝廷,在他打赢了陈长庆之后,仿佛是开窍了,要把他盯死一样。 暮云州的方向,李知秋带着侠儿军,还在借机攻城掠地,到了现在,算是打下了小半个暮云州。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陈家桥带过来的。 襄江一带的三州,隐约间,似是又要陷入刀兵。 “徐将!徐将!”樊鲁急急跑回来。络腮胡变成了山羊胡,樊鲁整个人乍看之下,也斯文了许多。 “怎的?” “有人渡船来了!” “这襄江上,天天都有人渡船。” “主公,不对啊。是江面巡逻的兄弟来报,是渝州王入蜀了!” 徐牧顿时愕然。 他急急起身,朝着江岸的位置走去,果不其然,还离得有些远,他便认出了常四郎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系袍带,翘着二郎腿靠在船头,约莫还哼着曲儿,摇头晃脑。 在他的旁边,小常威像个傻子一样,手舞足蹈地冲着他们挥手。 …… “所以,常少爷入蜀,是为了找一头走失的老骡子?”徐牧满脸无语。 不是狗曰的三十大寿,就是找骡子。这分明是,连借口都懒得想了。 “给你。”常四郎懒得解释,从怀里摸了一个小酒坛,推到徐牧面前。 “自个酿的梅子酒,我寻思着小陶陶爱喝,你应当也喜欢的。” 徐牧笑着接过。 “内城许久不打仗,我有些无趣。想着你还没死,便过来看两眼。我险些忘了,我居然还有一个老友,在蜀州打生打死。” 说着,常四郎回过头,看向正在啃馒头的司虎。 “这傻大个,最近一年,好似光吃不长。” 司虎鼓起眼睛。 旁边的常威,急忙掏出了烧鸡。 司虎这才嘿嘿一笑,转忧为喜,两人拉拉扯扯地往外走去。 门关上。 常四郎揉了揉额头,“蜀州的事情,我都知晓了。浮山的那一场,你打得很不错。陈长庆那个狗夫,白瞎了这么大的势头。” “听说死得很惨。” “没有人想到,小狗皇帝真敢布杀局。当然,他是背后有人了。” “是谋者。” “这不废话吗?不然你觉着袁安那猪脑子,能想出这么一手?我跟你讲,他迁都沧州,那里都是保皇的老世家,算是选对了。得了个好幕僚啊。” “嘿嘿,天下五谋,你的那位东屋先生,也上了榜的。” 徐牧微微淡笑。 如今的徐家军,贾周便是他最大的助力。 “小东家,有无想过。有一日占了蜀州,要往哪儿打?你的东面是起势的侠儿军,也算得你的盟友。” “莫非说,你要往北打凉州?凉州那边,当初可是小陶陶的拥护,三万边军,便敢借二万的兵力入内城。” 徐牧摇头,“暂时没有太大的打算。” 常四郎努着嘴,“好歹是个要起势的小枭雄了,你还给我藏着掖着。” “啧,老子第一次见你。你还在李府,为酿酒的粮食,愁得不要不要的。” “我这一转眼,你便起势了。” 徐牧想听出话里的味道,但终归没有听出。 “这一趟入蜀,你替我寻几个造船工匠,那种造斗舰船犁的,内城的傻子们,动作太慢了。” “常少爷要造船?” “有这个打算。好歹有条纪江,借着江势打几场,还是很舒服的。” “无问题。” 韦家肯定不能选,余下的一些造船工匠,还是不少的。 “先前的时候,小朝堂派人去了廉勇那边,想破格擢升为定边将。”常四郎语气愤愤。 廉勇,本就是常四郎安排,用以提防北狄,守住河州。 与袁安的小朝廷无关,与大义有关。 “后来呢。” “廉勇没鸟他们,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我寻思着,这名老将的心底,也该明白了一份道理。比起山河破碎,这威仪尽失的帝室朝廷,已经不算什么。” 常四郎并没有说错,当初袁安不救,朝堂不救,许多的定边将也不救。只有他和常四郎,再加上老将廉永,守住了开春北狄大军的攻势。 “我的大少爷,廉老将军,到底说了个甚?” “他说,戎马半生,不忘国耻。”?? 第三百六十二章 二夫人今日身子不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来的时候,原本还想问你,缺不缺粮草。现在一想,这还问个卵儿,你都打赢陈长庆了,不知抢了多少粮草船。” “少赚一大笔,这就很愁人。”常四郎叹着气。 “好歹是个大枭雄了……还惦记着家族的米商生意。” “卖甚都可以,别卖江山就成。” 常四郎抓起茶盏,舒服地灌了两口。 “我的那位军师提了嘴,你和我,甚至是李知秋,都不能坐以待毙了。” “什么意思。” “沧州小狗皇宫里,那位背后的军师,先是对你下手,接下来,很可能会轮到我。这些保皇党,巴不得整个天下,都是吃老老实实吃皇粮的人。” “他哪儿想过,并非是不想吃,而是无粮可吃。天下间,没有第二个小陶陶的。从未有那么一个人,不管是侠儿还是官军,多少都会敬重几分。” 这句话,徐牧非常同意。遥想当初,那些刺杀狗官的侠儿,得知袁陶在哪座城,都会自行避开。 “常少爷的意思?” 常四郎笑了笑,“我一个人做反贼无趣,倒不如大家一起,都一起做反贼算了。” “古往今来,推翻一个王朝,再群雄逐鹿,凭本事杀出一个新王朝,谁的卵大,谁就做新朝皇帝。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玩这么大。” “我已经派了使臣,准备联络其他人。留着那边的保皇党在,阴飕飕地捅刀子,我很不舒服。” “所以,常少爷又要斩皇朝?” “有这么个意思,先来与你说一声。我寻思着,你现在应该不会做保皇党了吧?” “不会。”徐牧摇头。 “这不结了。”常四郎欢喜起来,“你且等着,我到时再来知会你。没人敢挑头,老子就去挑头。” “一群豺狼虎豹都要干仗了,这还得看头羊羔崽子的脸色?” 这比喻,让徐牧惊为天人。 “倒不如把羊羔子蒸了,大家伙吃饱了再打?” 常四郎喋喋不休,“真让袁安坐稳了,啧啧,侠儿们那句诗文,怎么说来着?” “江山雾笼烟雨摇。” “对对,真让袁安坐稳,这江山又得雾笼笼。这从古至今,有保王朝的狗,就会有斩王朝的好汉。” 说着,常四郎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变得黯然,“当然,除了小陶陶。” 即便过去了不少日子。 两人的谈话,每每提起这个名字,气氛都会变得有些戚戚。 见着徐牧没有动作。 常四郎脸色涨红,“你还坐个鸡毛啊,老子千里迢迢入蜀,你不得搞个酒宴?哎哟,我的心痛病又犯了。” …… 只停留了二日,选了百人的造船工匠,常四郎渡船离开。 徐牧立在江岸,送别之后,沉默地一动不动。 常四郎的到来,带来了一条很重要的消息。这天下的三十州,大纪朝终归要湮灭。 不仅是常四郎的意思,更是各路群雄的意思。原因很简单,没有人希望,出现第二个像陈长庆的人。 挟天子?保皇党的拱卫,背后幕僚的定策,袁安的势头,已经不是当初在暮云州的时候了。 越来越乱。 转身走回,徐牧只觉得胸膛中,有股重重的沉闷。 被捅了八剑屁股的老瘸腿,已经能重新吃酒了,不敢坐在席子上,撅起来端着酒盏,和另外两个老头,喝得不亦乐乎。 “我儿!” “我儿徐牧!” “我们的儿!” 徐牧揉了揉耳朵,摒弃了上楼同饮的打算。 …… 春日渐去。 襄江左岸,新建造的铁坊,两座高炉拔地而起。借着风力的水车,开始按着徐牧的意思,打造第一批山林连弩,以及覆面轻甲,和牌盾。 使麾下的部队,更利于山林作战。 铁石不多,铁骑具装的事情,只能往后稍稍了。 “蜀南那边,窦王爷已经搭好了悬桥。悬崖底下,那些伏草的老狼群,也被杀光了。”于文捧着卷宗,念得有些干巴。 “偷偷运去蜀南的粮草和器甲,已经堆了八仓。” “募兵事宜,临江二郡内,近些的时间,共募得三千人……” 军师不在,这些事情,便由他来做。 “甚好。”徐牧呼出一口气。 如他所想,入蜀的准备,已经慢慢进入了正轨。 “军师那边呢?” “并无回信。” 徐牧微微皱眉,贾周假死之后,借着一场盛大的葬礼遁身,到了现在,已经快一月了。 “徐将,若不然我派些人出蜀?” “让柴宗去吧,带三百骑扮作马队。若得了消息,先派人回蜀来报。” 终归是不放心,徐牧沉沉下令。 “于文,还有么。” “还有一件事儿……二夫人说,今日身子不适,派了人来寻主公。” 二夫人,即是李大碗。 徐牧怔了怔,点点头后转身离开。 “司虎,你去把花石巷的柳郎中请来,他医术好一些。” “李大碗似个女侠儿一般,怎会得病?花石巷又无卖烧肉的,牧哥儿,若不然我去狗肉巷请?” “去花石巷,不然我弹你崩子。” 司虎拔开大腿,狂奔跑开。 徐牧缓出一口气,往前推门入屋,刚酝酿了几句安慰的话,冷不丁的,一个窈窕人影便朝着他扑了过来。 “徐、徐牧,我无病!”黄昏的灯影下,李小婉仰起涨红的脸。 “徐牧,我想了许久,一年一个,十年便是十个。十年后,五个习文,五个习武。” “要是姑娘呢?”徐牧垂下头,看着面前的李小婉,在灯影之下,只穿了一件薄纱。 他咽了一口唾液。 “要是生了姑娘,我来教绣花嘛。”李小婉紧紧闭着眼睛。 徐牧站着,只觉得面前的佳人,恍如隔世。那一年在箭雨交织之下,面前的小姑娘,哭哭啼啼地抓着棍棒,背着虎牌盾,跟着他逃命回内城。 他抱起来,喘了口粗气。 房间里,点亮的油灯,影子越来越晃,直至最后,“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徐牧,床、床板断了!” …… 夜风里。 小狗福被整个呆在树上,困得严严实实,一边哭一边抹眼泪珠子。 “小爷神功盖世,不曾想到,二夫人用三串糖葫芦,就破了小爷的十八种神功!”?? 第三百六十三章 讨贼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四十余骑人影的相随下,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终于驶入了凉州境内。 “军师,到凉州了。”卫丰收起染血的长刀,声音凝沉。 一路碰到不少山匪乱民,七八条生死伙计,客死异乡。只得烧了骨灰,用陶瓮装着,有一日带回蜀地。 “晓得。” 贾周掀开车帘,脸庞之上,显得更加老态龙钟。他咳了两声,方才披了大氅,缓缓走下马车。 “军师,那凉州王,识得我们吗。” “识得。”贾周语气平静,“我与凉州小王爷董文,有过交情。” 当初袁陶借凉州虎符调兵,用以清君侧,董文便是带虎符入内城的人。 似是一个……倒霉娃子。 “军师,我等现在如何。” “小心一些,入了凉州,想办法找董文。” “我听说,凉州王生有三子,小王爷董文,最不讨喜。不过——”贾周顿了顿,露出笑容。 “我寻思了下,凉州王年老体弱,按理说,若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傻子,根本无法在权利更迭中,安稳度过。” “军师的意思,他在装傻?” 贾周微笑,“不敢断定,但有这个可能。卫丰,先不要入凉州城,派人去寻董文。” “军师,这是为何?寻了客栈再等,不一样吗?” 贾周冷静摇头,“不一样,若等在城外,我等便算主公的使臣,等候外州王召见。但入了城,便是使臣之职不利,会给主公增添隐患。” 卫丰脸色佩服,举手抱拳。 …… 约莫在一个时辰之后。 穿着华袍的凉州小王爷,骑着一头老骡子,带着三两书童,便急急赶到了凉州城边。 还未打招呼,见着贾周的老态,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贾先生,莫非是得病?且随我入城,我识得几个好大夫。” “长途乏累罢了。”贾周笑笑。 董文还在大哭,哭得几个书童都看不下去了,急急扯着他的袍子。 “父王从小不喜欢我,母后也是,连派给我的伴读,都是生豆疱的书童。” 富贵人家的伴读,一般都是容貌秀丽的小婢,能暖床能研墨。 “那年我九岁,凉州的安定郡,有郡守献了柑橘,母后也不给我吃。父王的书房,我一次都不得入内。” “这偌大的天下,也只有小东家,还有贾先生对我最好。他们都不喜欢我,还经常骂我,只有二位,当初在溃军手里救我出来。” 在旁的卫丰等人,以及几个书童,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小王爷,莫焦急。”贾周叹着气。 时间太急,而且需要隐匿性。所以,他并未打算,先飞书给凉州王,而是借着董文这层关系,表明身份,再入凉州王府。 要想牵制峪关,无疑,凉州军是最好的人选。离得也不远,而且,还有曾经袁陶的这层关系在。 二万边军,说借就借了。可见,虽然年老病弱,但凉州王董滕,并非是鼠目寸光之人。 “贾先生要见父王?”抽了几下鼻子,董文才颤颤开口。 “对,我如今是使臣,劳烦小王爷,莫要走漏风声。” “这倒不会。只、只是,父王愿不愿意见,我也说不准的。毕竟贾先生也知道,父王从小不喜欢我,母后有柑橘也不给我吃。” “劳、劳烦小王爷。”贾周也一阵头大。 抹了两把眼泪珠子,抽了会鼻子后,董文才从负情绪中恢复过来。 “贾先生不妨先入城等?” “小王爷,我等便在城外,恭候佳音。”贾和躬身长揖。 …… 凉州城不远,一座靠近戈壁黄沙的镇子。 一袭书生的背影,正一手捧着书,一手缓缓往下,抚摸着一匹沙狐的皮毛。 目光所及,有伏击的沙匪忽然窜出,劫杀着二三个小马商。 马匪杀红了眼,小马商嚎啕求饶。 书生仿若未闻,平静得无悲无喜,念书的声音,忽而被吹入了黄沙里。 …… “天下五谋。” “凉狐,儒龙,毒鹗,天下师,九指无遗。” “得一,便胜得十万雄兵。” 黑袍立在沧州的小皇宫里,声音凝沉。 早朝已经散了,有些狭窄的皇宫,只余黑袍和皇帝袁安,另有二三个近侍太监,垂头躬身,不敢异动。 “那么,军师是哪个?”袁安声音颤颤。 “陛下,莫问了。”黑袍冷静开口,“这些谋者,大约都认了主。我劝陛下莫想了。” “当务之急,陛下需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面具下,黑袍的眼睛微微一眨,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先前得到了情报,内城的渝州王,开始联络各路的定边将。” “定然是勤王!帮朕消灭徐贼!”袁安脸色狂喜。 黑袍叹出一口气。 “并非是勤王,而是斩皇朝。陛下虽然迁都沧州,即便再势弱,但终究是大纪的的皇帝,天下间终会有保皇党,来扶持陛下。” “陛下又无子嗣,又无同族。死了之后,大纪朝便算彻底覆灭。” “朕、朕太难了。”袁安听着,脸色一悲,忍不住掩面而泣。 “陛下,莫要惹我可怜。我入了皇宫,便想过会救王朝。” “军师,便如朕当年的小皇叔一般。” “我比之不及。”黑袍犹豫开口。 直至现在,不仅是内城,哪怕是天下三十州里,不少地方还有小侯爷南征北战的痕迹,亦有许多生祠牌碑。 “陛下,可下一道圣旨,称讨贼令。” “讨贼令?” 黑袍笑了笑,声音如破了的牛皮鼓。 “便相当于昭告天下,不管是定边将,外州王,抑或是沧州外面的世家门阀,只要有本事,都能以讨贼为名,攻打临近的土地,只要有了一州之地,都可自立割据为王。” “这样一来,天下岂非要大乱?” “陛下,已经乱了。”黑袍继续开口,“等会,我再拟出一份名单,陛下可册封为定边将,让各路的人马,为争这名头,更容易打起来。” “军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乱世,陛下能掌握的,才叫王土。不能掌握的,便让他们内争,争得头破血流之后,陛下才有机会,重新收复河山。” “否则,沧州内不过四万之军,真有了斩皇朝的联军,聚拢而来,陛下必输无疑。” 黑袍立在殿里,无端端有风吹来,拂起他的袍角。 “陛下,我讲句不讨喜的。” “这是一场乱世,陛下的袁氏王朝病入膏肓。根烂了便要拔,但陛下记住,不管怎么拔,新栽下去的树种,必须还是袁家的树种。” “小侯爷当初迫于时间,用的便是这个法子。当然,陛下那时刚登基,许多事情,判断难免有失。” “军师,如此危险,若、若不成功——” “唯一死尔。” 黑袍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当无比。 第三百六十四章 盛哥儿是条天下好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陛下,过几日,我会入蜀一趟。” 言罢,黑袍的身影,转身去了殿外。 坐在龙椅上,袁安脸色依然有些发怔,他的首席幕僚,刚才讲的东西,实际上,他并没有听明白多少。 想当初在书院,他背得最多的,只有圣贤书和古论。权谋这些东西,相对而言,他大抵还是个穿兜裆裤的孩童。 “陛下,御书房那边,已经整理好了。” “朕今日有些乏累,先回寝宫,奏章明日再批罢。” …… 离着沧州千里的白鹭郡。看着陈家桥送来的密信,徐牧一下皱住眉头。 先前的几日,常四郎入蜀的时候,还说了群雄割据的事情,以讨伐暴政的名义,聚起联军。 这下倒好,沧州那边的小朝堂,立即有了应对。昭告天下,搬出了一个讨贼令。 讨贼令,只会促使整个天下,刀兵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如此,算是彻底扼住了,常四郎起联军的念头。 三个外州,七个定边将,上百余的顶级世家门阀,约莫要动圈地的念头了。 “善谋者,当是一柄利刃。” 将密信揉成一团,喂着旁边的司虎吃下,徐牧才沉默起了身,目光一下子变得灼然。 如常四郎所言,乱世出英雄。谁杀到最后,杀出一条路子,谁便建立新朝。 在这其中,各种刀兵战争,权谋诡计,失了一步,便坠入万丈深渊。 “主公,军师有信儿了。” 徐牧怔了怔,一转身,便看见于文满脸喜色地走来。 “军师入了凉州,借着小王爷董文的关系,准备面见凉州王董滕。” “但不知,能否成功。” “能的。” 徐牧握了握拳头,这入蜀中的路,便如压在他胸膛上的大山。即便定下了攻打巴南郡的路线,他依然很担心。 毕竟两个蜀王联手,加上蛮兵,浩荡的十几万人堵在蜀中九郡,再如何想,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只要凉州王刚出兵相助,佯攻峪关,那么就能牵制大部分的蜀中兵力,让他们能放开手脚,全力攻打巴南郡。 “于文,造桥的事情如何。” “蜀南的好汉子,动作麻溜,进度很快。派出去的工匠,也已经按着主公的意思,开始垒砌桥墩。” “另外,昨日有批内城逃来的难民,安排入了郡县,另有近千人的青壮,愿意从军。” “主公。”于文变得欲言又止。 “于文,有事便说。” “主公,我等这些人,实则来自五湖四海,真正的蜀人,在军中不过三千。昨日有个吃醉的小商户,骂我等是外来强盗——” 这件事情,徐牧已经有考虑到。古时对于乡祖之类的情结,极为看重。 所以,在蜀南地里,即便穷困不堪,但只要还活得下去,都会愿意继续跟着窦通。 反观他们,确是像外来人,伸手捞食的。但又恰恰如此,若是不背井离乡,根本活不下去。 具体的解决办法,徐牧的心底,实则已经有了对策。但这些事情,只能等到有一日,全占了蜀中十三郡,再来施展。 “于文,多注意些,若有人再说这等话,重惩不饶。” “今日起,通告各营人马,以及入蜀的庄人家眷,即入乡随俗,不管是节庆或是习惯,暂用蜀地的风俗。” 于文稳稳抱拳。 还想再说两句,冷不丁的,徐牧一转头,便听见了江边的欢呼声。 “盛哥儿回来了。” “东家,盛哥儿回来了!” “于文,且去。” 徐牧理了理脸色,由衷地露出笑容,往江岸的停靠的几艘商船,抬步走了过去。 没记错的话,当初认识陈盛的时候,还是跟着他在望州讨命的小马夫,一转眼,便成了他的后勤大将。 “东家。”陈盛眼睛有泪,吊着空荡荡的一条袍袖,直直走到徐牧面前。 “盛哥儿辛苦。”徐牧露出笑容,缓缓抬手,捶了下陈盛的胸膛。跟过来的司虎也要捶,被直接推开。 “东家,不辛苦的。”陈盛呼出口气,“这一轮的走货,如东家所想,走俏得紧。还没去到暮云州,便售了许多。” “盛哥儿,侠儿军不是还在暮云州么。”司虎难得插了一句。 “打仗又不是富人的事情,即便换个皇帝了,他们高呼几句万岁,出些赈国的钱财,一样无事的。” “是这个理。”徐牧苦笑。 从边关到入蜀,这一路的见闻,他已经笃定了很多事情。 “另外。”陈盛压低声音,“按着东家的吩咐,我寻了个地蛇,帮着拉拢暮云州附近的溃军,收了半船的崩石。” 崩石,即是火药。徐牧原本只嘱咐了一句,若是事不可为,则先赶回白鹭郡,没想到陈盛当真办成了。 蜀州附近,并无硝矿。估摸着以前有,但也被官军采光了。 “银子花多了些,请东家责罚。” “责罚个卵,我家的盛哥儿是条天下好汉。” 陈盛脸庞激动,一时变得有些束手无措。自从断了一臂,无法再上沙场厮杀。他一直担心,会被徐牧疏远,却不曾想,一直被委以重任。 他识字不多,但做了后勤营的将军,便开始跟着大夫人识字念书,敲算盘,学生意。 那一天在望州城,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东家,站在他面前,敢给二两银子月俸的时候,他便知晓,这一生,自个或许要不一样了。 “东家让我拉马,我便拉马。东家让我打仗,我便去打仗。东家让我学管粮草,我便学管粮草。” “但东家莫忘,我陈盛还有一条手臂,尚能杀敌,老子天下第一条好汉,刀握得稳稳的!” 徐牧脸庞沉默,抬起手,拍了拍陈盛的肩膀。 …… 江面上,不仅是陈盛这些人回来的商船,另外,亦有许多跟着泛江而上的外州商船,乍看之下,至少有十余艘。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富商,从船舱里走出,在数个护卫的簇拥下,忽而抬起了头,看着前方不远的白鹭郡,脸庞上露出笑容。 “爹爹。” 不多时,一道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有拉纤的船夫听到,急急回头去看。船舱之外,一个窈窕的女子人影,碎步走到船头。 江风吹开弯月髻,女子红唇杏眼,面若春桃,仅捂嘴一笑—— 八个拉纤的船夫,摔倒在地。 第三百六十五章 女婢之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苏大贵。” 走下商船的富商,带着含羞待放的女儿,急步走了过来。 “陈兄,这位便是——” 走得近了,富户应了一声,才将目光,转到旁边的徐牧身上。那位娇羞的姑娘,也忽而抬了头,眼睛眨啊眨。 “先前与你说过,这便是我东家。日后你往来两州,本分做生意,定然不会有问题。”陈盛笑道。 徐牧堆出笑容,看了看叫苏大贵的富商,继而又侧头,扫了一眼打量他的姑娘。 那姑娘脸色羞红,急急把头垂了下去。 “不知苏掌柜,打算做些什么生意。” “蜀锦,油脂,以及暮云州,沧州那边的药材,都是可以的。” “听说,沧州那边,似是有铁石——” “东家,这我可碰不得。”苏大贵脸色变得发白,急急摆手。 徐牧微微皱眉,笑了笑,但也没说什么。 苏大贵其实没有骗他,沧州小朝廷虽然破落,但诸如铁石这些东西,普通的商户还是不敢动的。当然,若是敢吊卵的,估计这一会,便会沉着脸,继续深谈了。 很明显,苏大贵不是这一种人。 “陈盛,安排好苏掌柜,不可怠慢了。” 收了声音,徐牧侧头一看,发现那位娇羞的富家小姐,还在眨着眼睛,小心地偷看他。 待发现他看过来,又急急垂下了头。 “牧哥儿,那女娃生得好漂亮!”走得远了些,司虎才咋呼开口,“若不然,让她做三夫人?” “这句话,让李大碗听到,她会拾着扫帚来追你打了。” 倾国之貌又如何,终归不是一路的人。 “司虎,若不然给你讨个媳妇?” “牧哥儿,分馒头的,我才不要。” “你这傻憨!” 徐牧无语,直直往前走去。 …… 凉州的风沙,大抵是乱了些,让等在城外的贾周等人,没两日的时间,便已经是满身屎色。 “军师,那凉州小王爷,为何还不回来。” 贾周脸色沉默,许久,才慢慢吐出二字。 “再等。” 近五十的人马,无可奈何,只得循着贾周的意思,继续留在原地,围着篝火休整。 凉州城外,一个戈壁小镇。 董文躬身跪坐在席子上,满脸都是沉稳。和往日喋喋不休的模样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怎么想。”在他的面前,一个书生并未回身,只吐出淡淡一句。 “我觉得是机会。” “一品布衣派人入凉州,确是你的机会。不过你需明白,这是一柄双刃剑。用的好了,能帮你坐上凉州王的位置,用的不好,你实则也是别人的一枚棋子。” “军师有何高见。” “我说过了,你取了凉州王的位置,再喊我军师。我凉狐不辅庸碌之人。” 董文面色沉默。 “你生来是个女婢之子,即便被凉州王后收养,但同样无人看得起你。你倒是聪明,知道大器藏拙的道理。” “不藏拙,我早死了。”董文笑了笑。 “我知晓你的想法,所以,这也是我愿意见你的原因。凉州苦寒,虽然有八郡,但即便过个十年百年,一样无法成为王地。” “取了凉州,西取安州和并州,得天下良马之地。待骑军势成,你定能在这场乱世,取下一份江山。” 董文认真恭听。 “你若问我意见,那位毒鹗,便请入凉州城。你的老子,那位凉州王,是个目光浅短的人。天下人都知道,那位天下布衣,更像是小侯爷留下的人选。” “所以,你老子会答应的。”背过身的书生,发出淡淡笑容,“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我教,你也该明白怎么做了。” 董文冷冷点头,“谢过先生。” “还是那句话,有本事便打下凉州,做了凉州王,再来请我出山。” “且回。” 董文起身长揖,多走几步,一下子又变成了苦瓜脸。 随行的一个书童,硬要跟着来。 “小王爷——” 苦瓜脸一下子绽放,绽放出清冷的笑容。 长剑出鞘,捅穿了书童的肚腹。连着尸体,也丢到了远处喂沙狼。 “大哥的人?还是二哥的人?” 死人不会说话,那具尸体仅一会的功夫,便被嗅到血腥气的两头沙狼,疯狂撕咬起来。 董文拭去剑刃上的血迹,翻身上马,不多时,苍茫的戈壁道上,便响起了阵阵的马蹄。 第三日的清晨,贾周立在沙风中,连着咳了几声。抬起头,才看见董文的人影,哭哭啼啼地赶了回来。 “贾先生,吾对不住!先前在王宫被侍卫拦着,我好不容易求了人,才入得王宫里。” “小王爷勿要自责。”贾周艰难露出笑容。 “我早说了,父王从小不喜欢我——” 在场的人,都开始揉着耳朵。 等董文哀怨完,一行人才缓缓上马。 坐在马车里,贾周微微闭上眼睛,再度陷入了沉思。 …… “破城——” 立在一座大城的城头上,满脸血渍的李知秋,仰头怒吼。 “破城!” “杀尽狗官叛军!” 随着他的声音,数不清的白衣侠儿,纷纷举剑怒吼。在后的义军,推着辎重,也跟着高呼不停。 李知秋冷着脸,提着长剑,踏着脚步,缓缓踏下城墙。 一个溃军头领,嚎啕地跪在地上,冲着他磕头求饶。 李知秋面无表情,长剑往下一削,便削飞了溃军头领的头颅。 飞溅的血,落到他整个身子上,让他眼睛里,除了血渍之外,更多了一丝其他的东西,炯炯发亮。 “江山雾笼烟雨摇。” “十年一剑斩皇朝。” “斩皇朝——” 无数的侠儿军冲入城关,杀得天昏地暗。 “舵主,前方便是云塔。” 李知秋抬头垂剑,顿了顿,露出欢喜的笑容。 …… “诸位手里的!并非只是一把刀器,更是我等活下去的希望。”于文踏着鞋履,握着马鞭,赤着满是伤疤的上身,冷冷在新军的阵列里,来回走过。 “举刀!盾平起!” “背靠袍泽,列圆字之阵。” “蜀州十三郡,今日起,听我徐家军的威名,定要闻风丧胆!” 远处的操练声,并没有徐牧分神。 他冷冷立在江岸,对着满眼的水色,一张脸庞,不知觉间开始凝沉起来。?? 第三百六十六章 连弩威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上弩——” 刚造出的百柄连弩,还未刷上树脂,徐牧便已经迫不及待,挑了百来个士卒,开始试着操作。 比起普通的战弩,连弩要重上许多,连弩的弩闸里,按着徐牧的要求,至少存放五枚弩矢,用以连射。 牺牲了许多性能,才换来这种山林间的连射杀器。 “勾悬刀!” 百人的士卒,勾了扳机之后,阵阵的弩矢,齐齐往前透射而去。 “主公,射程有些短。”于文凝声开口。 “正常的。” 连弩的射程,大概在十五丈以上,三十五丈以下,折合成后世的距离,约是五十米到百米。 将铁矢换成木矢,射程或会远一些,但杀伤力却要大打折扣。徐牧不想如此。 山林作战,遮蔽物太多,要考虑的,只能是短距离的杀伤了。 “于文,老爷子那边怎么说?” “老爷子讲,三千柄连弩,还需几近两个月的时间。” 徐牧微微叹息,如他这样无底蕴的小势力,许多的东西,都需要慢慢累积。 三千连弩,是攻入蜀中最低的要求了。 “于文,你留在白鹭郡,我去一趟狼谷,二三日便回来。若有不对,便遣人来报。” “主公放心。” 贾周不在白鹭郡,徐牧终归不放心。于文虽有大将之才,但还需要成长的时间。 “带上连弩。” 徐牧上了马,带着司虎和另外的百骑,一行人匆匆往狼谷奔去。天色昏黄,片片的红霞之下,狼谷里的造桥工程,依然如火如荼。 一个蜀南裨将凝着脸色,没等徐牧停马,便匆匆走到了近前。 “徐将军。” “告诉我,事情如何?” “虎蛮越来越多,聚到了三四千人。我主已经带了六千人马,前往平叛。” “为何如此?” “听说是平蛮的头领,愿意入伍蜀南军,虎蛮的几个洞主大怒,便联合出军了。” 平蛮,即是温和些的蛮人,时常会被蜀人雇用。而虎蛮,是残暴至极的深山蛮子。 先前的时候,徐牧差人送了些粮草器甲过来,也因此,征募了二千人的蛮营。 “一路烧杀,蜀南边境的几个村落,都被屠光了。”裨将声音干哑。 “守在这里,莫让人靠近,我入蜀南一趟。” 搭建好的悬桥,虽然比栈道好了许多,但终归摇晃不已,百骑的徐家军,只得下马牵行。 时间不多,怕白鹭郡出现不吉。刚过了悬桥,没等喘上一口气,徐牧继续带着人,往蜀南深处赶去。 “牧哥儿,每次来都见死人。” 哪怕只来了两回,但两回所见,足够让徐牧目眦欲裂。 一具具被剥了头皮的尸首,只就近选了树木,吊在树杈之上,有许多是活活疼死的,还留着满脸的痛苦表情。 沿途所过,血腥气呛得鼻头发疼。 “继续走。”徐牧缓了缓神色。 刚喊完,风将军没跑几步,忽然长嘶起来。 “牧哥儿,怎的不对。”司虎恼怒地抓起双刃斧。 “有埋伏。” 只等徐牧说完,林路四周,随着一声呼啸的长哨,密密麻麻的竹枪,从林子里纷纷掷出。 七八人被扎中了要害,落马而亡。 “侧列举盾,中列起弩。” 顾不得逃散的战马,在徐牧的命令下,近百人立即列好了盾弩阵。 终归不是铁制,发现竹枪无法穿透牌盾之后,两边的林子里,至少数百的虎蛮,叫嚣着抱起石锤战斧,往林路冲来。 “瞄准。” 不同于长弓的抛射,连弩以劲射为主,瞄准目标,方能击杀。而且,弩类的武器比起长弓来说,更容易上手。 只要不是傻子,摸个几回就差不多了。 五十柄的连弩,在一个随行都尉的军令下,纷纷朝着两边透射而出。 三十丈的距离内,还没等虎蛮人冲近,便倒了一大拨。 “继续瞄准,勾悬刀——” 五支弩矢的容量,足够应付几个回合。 原本叫嚣冲来的数百虎蛮,倒下了百余具的尸体后,惊得纷纷又退回林子。 “上弩闸。”并未有丝毫大意,都尉低喝了声。 徐牧沉着脸,看着逃窜的虎蛮人,心底怒意更甚。如窦通所言,这些深山里的虎蛮,无非是仗着熟悉山林之势,如蛰伏的恶虎,不时跳出来伤人。 “司虎,回来。” 正拖着双刃斧追杀的司虎,听到徐牧的话,带着满身的鲜血,一溜烟儿跑了回来。 “主公,死伤十一人,战马二十八匹。” 听到这个数字,徐牧一声叹息。 即便再如何小心,这等蛰伏骤出的虎蛮,若是无法彻底剿杀,终归是心腹大患。 “先让伤者上马。余下无骑者,可共乘一匹。” 这一出埋伏,算是证明了连弩的威力。短距离之内,该是一种大杀器的存在。 遭遇一波埋伏,等徐牧继续往前,约莫在二十里之外,终于看到了窦通的数千人大军。 正扎着简易的营地,在一座山脚下,伺机而动。 “主公?”听到通报,窦通惊喜地出了中军帐,迎面走来。 “窦通,事情如何?” “有些不妙,二千平蛮军的首领,被这些人抓去了?” “便在山上?” “便在山上,这是唯一的山口,除非是说,那些虎蛮,敢从十丈高的悬崖跳下去。主公,我担心平蛮军的首领有失。” “山上有多少虎蛮。” “杀退了一波,斩首一千余人,我估计至少还有二千多的虎蛮。” 窦通脸色焦急,“主公,你不知道。那些虎蛮如疯子一般,我是担心,平蛮营的那位首领,会被羞辱杀死,丢了平蛮的士气。如此一来,这借蛮兵的事情,便算功亏一篑。” 徐牧也皱住眉头。按照当初和窦通的想法,至少能招募三千蛮兵,作为攻打巴南郡的助力。 这些蛮人,若是使用得当,便是一支强悍的山林部队。说不定有一日攻下了巴南,坐镇蜀州,还要倚为重用。 “窦通,不要太过担心,蛮人崇尚力量,不会轻易屈服。” “主公,那、那平蛮营的首领,是个蛮族夫人啊。” 徐牧转头一怔。 “丈夫被虎蛮人杀死后,儿子又尚未成年,眼看着族人被欺,她便先当了洞主,交好蜀南。蜀南二郡里,晓得她的人,都喊她鸾羽夫人。”?? 第三百六十七章 平蛮营的友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听着窦通的话,徐牧一时计入心头。 在营地的后方,近二千的蛮人营,一个个脸色涨红,蜀南的几个裨将根本劝不住,眼看就要冲去山上。 其中一个蛮族少年,更是要抱着一把铁斧,怒吼着要跑出来,几个蜀南士卒都拦不住。 “窦通,派人烧山。” “烧山?主公,那鸾羽夫人,可还在山上。” 徐牧凝声,“我还未讲完,窦通你带人在山下,多烧些起浓烟的草皮树根。” “主公的意思是?” “吸引虎蛮人的注意力。” “另外,挑百个平蛮人,跟随我上山。” “主公还亲自上山……不然多带些人。”窦通只觉得脑袋有些不够用。 “人多容易被发现。” “取二百张兽皮,待浓烟一起,便随我入山。若鸾羽夫人已死,等我的信号,立即大军攻山。” 窦通还想劝,但看见徐牧笃定的眼神,只得沉默作罢。最后,依着徐牧的要求,再挑了一百余的蛮人,取了二百张的兽皮。 “烧山!”窦通咬着牙。 …… 将兽皮遮在身上,浓烟一起,听见山上虎蛮的怒骂,徐牧冷着脸,带着近二百人,在浓烟的掩护下,小心往山上走去。 “上好弩闸。” “平蛮营,捻箭。” 山势有些陡峭,四下散开的二百人,纷纷匿身于山林中间。远远的,还听见虎蛮人的破口大骂。 “我母性子贞烈,若被逼迫,定会咬舌自尽。”在徐牧的身边,一个十五六的蛮人少年,声音带着哭腔。 徐牧沉默了下,伸出手,将少年渗到眼角的兽血,小心的抹掉。 “你叫什么。” “孟霍。” 徐牧怔了怔,整个人恍如隔世。 “我母说,等我长大,就统一蛮族。” “好孩子。” 晃了晃头,将莫名的思绪甩开,徐牧才重新凝了眼神,小心看着前方。 这原先应当是一座荒山,由于取水困难,又离蜀南太近,并无虎蛮人定居在此。 离得近了,才遥遥看得见,几座临时搭建起来的草棚子。 “中原大将军,那是我母。”孟霍声音大了些,被徐牧立即伸手掩住。 浓烟已经飘到了山上,迷住人眼。又怕咳出声音,徐牧只得下令,让人将打湿的麻布,先遮在鼻口下。 孟霍指去的方向,确有一个身形健壮的蛮人女子,被绑得严严实实。 旁边守着七八个虎蛮大汉,正狞笑着动作,一会儿举起大刀,割几梢蛮人女子的头发,一会儿又大笑起来,将唾液吐到蛮人女子身上。 骤起的浓烟,加之窦通烧山的模样,让越来越多的虎蛮人,聚在山边,试图用木弓往下射杀。 徐牧盘想着,如何救下面前的鸾羽夫人—— “敢辱我母!” 在身旁,满脸怒火的孟霍,已经抱了一柄斧头,如同一头发狂的小兽,怒吼着往前冲去。 徐牧只怔了怔,“司虎,你带蛮人营去救人!” 司虎兴奋地掀开兽皮,拖着巨斧,和百多的平蛮人,齐齐往前冲杀。 “都尉,打信号箭。” “余下的人,列弩阵!” 一只信号箭,在山顶之上炸开。 近百的士卒,听见徐牧的命令,也迅速列好了连弩阵。 被惊动的虎蛮,见着徐牧等人,状若疯狂,如同着受惊的兽潮,举着石锤战斧扑来。 “瞄准。” 第一拨连弩的五次劲射,把先冲过来的虎蛮人,纷纷射倒在地。 上弩闸的时间,后头的另五十士卒,迅速补位劲射。 轮番之下,还没冲到阵前。虎蛮人的尸体,便密密麻麻铺了上百具。 奈何人数太多,眼看着就要冲到近前。 “收弩,换刀盾!” 近百人的士卒,怒吼着举盾提刀,迎着扑来的虎蛮,奋勇杀去。 嘭。 一个士卒的牌盾被砸飞,没等闪开身子,便被虎蛮的石锤砸下,满脸是血地栽倒在地。 “你便是中原的狗将军!”一个铁塔般的虎蛮头领,双手抡起战斧,朝着徐牧劈下。 徐牧冷静地扬起长袖,手弩射出铁矢,穿烂了虎蛮头领的脸庞。 让徐牧始料不及的是,这虎蛮头领凶戾无比,脸面受了重伤,依然不管不顾地又抡起战斧—— 轰。 一道身影奔来,虎蛮头领倒飞出去。 “司虎!” 徐牧惊喜回头,发现冲来的人,并非是司虎,而是蛮人少年孟霍。他的母亲鸾羽夫人,也提着双刀,紧紧护在边上。 “牧哥儿,他跑得比我快。但他若撞不着人,我便扔斧头了。” “无事。” 徐牧露出笑容,上一世的十五六岁,他还在攒早餐钱买打八折的皮肤,孟霍的十五六岁,已经凶如猛虎了。 莫非是说,这是真要做蛮族之王的男人? “谢谢将军。”鸾羽夫人声音欢喜,满是伤口的脸上,充满了感激。只说完,便又提着双刀,坚定地护在徐牧面前。 “我母说,你是个好人,我欠你一条命。”孟霍看着徐牧,语气认真。 “我便记着了。”徐牧稳稳起身,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个想法。当然,这想法有些托大,只能后面再付诸了。 在眼前,虎蛮人已经全部聚了过来,呼啸连天,变得更加疯狂。 “乌里。”鸾羽夫人举起双刀,声音高亢。 “乌里!!”在近旁,近百的平蛮营,也跟着高声怒吼。 徐牧猜测,这应该是平蛮人信仰的图腾。便如北狄人的“腾格里”一样。 “列弩阵!” 杀退一波冲来的虎蛮,借着平蛮营的掩护,只余六七十人的士卒们,也怒吼着重新列好连弩阵。 两相厮杀,不死不休,虎蛮和平蛮,不时有人倒下。 “剿杀深山蛮狗!” 这时,已经带着大军冲上来的窦通,只辨认了几眼,便带着数千的士卒,和平蛮营一起,朝着二千余的虎蛮,掩杀而去。 浓烟之下,山林之中。 处处可见倒地的尸首,二千余的虎蛮,抵不住蜀南士卒和平蛮营的联手,步步败退。到最后,有不少虎蛮人跪倒在地,乞活求饶。 鸾羽夫人面无表情,双刀不断割过,削飞一个个的人头。 直至杀光,鸾羽夫人方才收起双刀,将染血的兽袍扯掉,徒留一件内甲,稳稳走到徐牧面前。 “主公,她觉得虎蛮人的血,是一种污秽。” “所以……” “她在立誓。” 鸾羽夫人咬破手指,将血点在徐牧额头,又收了手,在左右脸颊,各涂了一道。 “平蛮营鸾羽部落,不负誓言,愿效命将军。” 鸾羽夫人跪下,孟霍跪下,近二千的平蛮营,也跟着齐齐跪下。?? 第三百六十八章 军师回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剿杀虎蛮,不仅给蜀南出了一口恶气。更多的,是得了平蛮营的友谊。 “将这些虎蛮人的尸体,搬到一起烧了。”窦通披着战甲,语气沉沉。 不管是蜀南士卒,抑或是平蛮营,这一次的合力杀贼,更添了一份惺惺相惜之情。 “多谢徐将军。”一路下山,鸾羽夫人带着小孟霍,不知谢了几次。 徐牧也有些愕然,这不比书院里,那帮读圣贤书的好? “我在平蛮人的几个部落,尚有威望,请徐将容我回山一趟。”鸾羽夫人似是决定了什么,“徐将放心,最多一月之内,平蛮营的人能增到五千。” 五千人的平蛮营,已经不少。而且,蛮兵虽然不习阵法,但在山林作战,可是极其勇猛的存在。 “再好不过。”徐牧稳稳拱手。 当年的纪朝高祖,借五万蛮兵出蜀州,逐鹿天下,开创四百年的王朝基业。 现如今,他也得了这支平蛮人的归心。 不过,鸾羽夫人的意思,平蛮营,应该还是以借兵为主。不能像其他士卒一样,重新编入徐家军。 至于军饷粮草,徐牧现在还不用担心。当初陈长庆送货上门,已经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中原大将军,你救了我母。等我长大以后,我帮你打仗。”跟着母亲转身,孟霍突然大声开口。 徐牧点点头,露出笑容。 …… “出炉——” 回到狼谷,徐牧和窦通并肩而立。刚打完仗的两人,脸色还有点熏黑。 “按着主公的意思,开始建……墩台。”窦通只觉得有些拗口。 “窦通,还需多久。” “前日还问了几个大匠,至少还需四月。快些的话,也需三月时间。” 徐牧沉默。 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越不利。 这座石桥,不仅是贯通白鹭郡和蜀南的通道,而且,还是大军攻打巴南城的必要条件。 “窦通,我有想过,再招募一些民夫过来。当然,工钱和伙食,需从善一些。” “人数一多,若是混入奸细,怕是不妥。” “先招募蜀南地的。”徐牧揉了揉额头,“这几月内,不得离开狼谷,而且,在附近值哨的人手,多增一倍。” “这样一来,只能调动蜀南的驻军。” “无事。” 刚把作乱的数千虎蛮人剿杀,短时之内,蜀南地应该是安稳的。再者,到时候有什么祸事,让平蛮营帮着应付一下,问题也不大。 眼下最主要的,便是争取时间。 “主公放心,我这就去做。”窦通拱手抱拳。心底里,已经是彻底认可了面前的徐牧。 这不仅是蜀南的机会,或许也是他的机会。胸有不平之志,如果有可能,又怎愿一生老死在蜀南。 待徐牧牵马走上悬桥,这位贩马的小蜀王,忽然就开了口,声若惊雷。 “窦通恭送主公,一路顺风。” 辞别窦通,沿着回白鹭郡的路,黄昏的物景, “主公,天暗了。” 时间赶得太急,离着白鹭郡还有二三里,黄昏一去,天色便整个暗了下来。 桃月末,春的气息越来越浓。林子深处的蛙鸣,让徐牧一时恍如隔世,一下子,仿佛回到了乡下的外婆家。 细想一番,他来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一年时间。从一个棍夫开始,在乱世如刀口舔血,终归杀出了一条路子。 “挂马灯,继续走。” “主公,前方有人提灯笼。” 晃开思绪,徐牧怔怔抬头,在林路不远的前方,他的小婢妻,正提着一盏透亮的灯笼,立在街路上,冲他欢喜地挥着手。 “徐郎——” …… “牧哥儿又要入林子?”司虎咧嘴大笑,“这会儿,可没蘑菇采了。” “而且,你看我小嫂子,都没带竹筐的。” “司虎,哥给你说个媳妇,如何。”徐牧揉着额头,“大不了每顿,多加你十个馒头。” “牧哥儿定然在诓我,我有二十个馒头,分媳妇十个,若生了儿,儿又生了孙,我这都不够分的。” 登时,徐牧无言以对。 索性,重新打起了缰绳,无奈往前缓缓而去。 灯笼很亮堂,映红了姜采薇的脸,风将军习惯性地趴下来,趴到姜采薇面前,约莫又想载着主人主母,奔入小树林。 徐牧无语推开。一路急赶,他有些累乏。 “采薇,你怎知我今日回来。” “夫人这二三日都是如此,主公与大夫人的感情,羡煞了许多人。”有护卫抢话,又说的漂亮,徐牧直接赏了一把碎银。 姜采薇欢喜无比,如许多的古人女子一般,丈夫晚归,便提着灯笼,站在门外等候。 “徐郎,厨房里还有吃食,我等会去热一轮。” “多谢夫人。” 姜采薇微笑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徐郎,贾先生回来了。” “文龙?” 徐牧怔了怔,他记得很清楚,这一轮贾周入凉州,已经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还想着再不回来,便继续派人去寻。 走入白鹭郡,没走多久,徐牧抬起头,便看见了坐在楼台上的贾周,正捧着一碗热汤,咳了几声之后,慢慢放到嘴边来饮。 “文龙!”徐牧鼻子微微发酸。 楼台上,贾周放下汤碗,对着徐牧,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 “所以,凉州王是同意了。”将醉醺醺的老瘸腿推开,徐牧语气惊喜。 “主公,确是。”贾周微微点头,“不出意料,凉州王对于主公,还是有一份好感的。而且,蜀州那边,原本就和凉州关系不好。” “董滕要什么。” 董滕,即是老凉州王。这个乱世里,割据的势力,没有纯粹的友谊。即便是当初小侯爷借兵,凉州王更多的,也是在报恩。 “瞒不过主公。”贾周语气稍缓,“若让凉州出兵,牵制峪关,主公需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倘若主公有一日打下蜀州,便开放隘口通道,让蜀州与凉州通商。另外,若凉州的羌人闹刀兵,蜀州务必驰援。” “文龙,还有其他的条件。” 通商和驰援,并不算什么大事。 “凉州王董滕,最后还有一事,希望主公将骑行之术,写下一册,送到他的手上。” “好手段。”徐牧露出笑容。 凉州,安州,还有并州,都属于西北的产马良地,马场数倍于蜀州。而且手下大军,也多以骑军为主。 “这并不是问题。秋蝉若刺了腹鼓,即便能叫,但也叫得不甚响亮。这和主公写骑行兵书,是同一道理。” “文龙,我懂。”?? 第三百六十九章 毒鹗没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重新捧起汤碗,贾周饮了两口,再度缓缓放下。 “先前入凉州王宫,见了凉州爷董滕。年入古稀,身子羸弱,如果没猜错,约莫是挺不了多久。” “古往今来,权利更迭的时候,都是一场或明或暗的斗争。” “凉州王有三子。”徐牧平静开口,大致明白了贾周的意思。其他两个没见过,不过碎碎念的小王爷董文,应当是熟人了。 这一回贾周入凉州,也是启用了这层关系。 “文龙的意思,扶持董文做凉州王。” 贾周点头,“我便是这个意思。乍看之下,董文似个憨人。但主公细想,蝼蚁尚且贪生,一个凉州小王爷,即便是女婢所生,同样也该有上位的心思。” “再者,主公一路藏拙,董文也未尝不是。” 徐牧有些愕然。看来,贾周这次入凉州,收获不小。 遥遥想起,当年的傻子小王爷,抱着虎符入内城,被叛军吓得躲地窖里哭。 “诸多的因素,主公还需要坐观变化。我只是,先与主公说一轮。那日董文去通报王宫,回来之时态度笃定,且时间延长,我便猜得出来,他或是问了人。” “主公莫要忘了,这凉州八郡里,可有一个不得了的幕僚之士。” “凉狐司马修。” 贾周笑笑,“也只是猜测,不敢下断。” “文龙大智若妖了。”徐牧笑道。 贾周平静摆手,“身在其职,若不能为主公分忧谋事,便称不得军师。” “回蜀州的途中,我想了一番,留在沧州小皇宫里,袁安背后的高人,很可能是‘天下师’荀阳子。” “主公小心此人。荀家在高祖之时,便是开国重臣,直至几年前,才被奸相贬回沧州。” “只是有些奇怪,小侯爷当年去相请,搭草庐等了足足一月,他也未曾出门相见。不知为何,这次会主动入宫做幕僚。” “文龙,这些信息哪儿来的。” “董滕亲口所言。” 贾周缓缓起身,“主公见怪,力有不支,容我休息一番。” “文龙请便。” 贾周点头,拄着木杖,重新缓缓下楼。 旁边的老瘸腿要拉着不让走,被陈打铁一个抱妹杀,直接抱回了座位。 徐牧沉默地看着贾周的背影,只觉得自家的军师,似是真的很疲累了。 清晨。 天色还没透亮,刚睁开眼睛的徐牧,冷不丁地刚扭头,便看见了李大碗流哈喇子的脸。 怔了怔,怕司虎半夜跑来要吃的,他明明是上了门栓。 “打了还是没打?好歹是个官家小姐。” 徐牧从旁扯来被褥,遮在李大碗身上。 等系上袍子,刚出了门,便听见了两个护卫的告罪。 “主公,二夫人昨夜爬窗,我等实不敢拦。” 徐牧揉了揉额头,“无罪。” “对了主公,暮云州的那位李舵主,派了人过来。” 李舵主?李知秋。 徐牧点头,理了理身上的袍子,才转到郡守府的正堂。 果不其然,便看见了李知秋的小书童,正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和司虎分食着一盘糕点。 看见徐牧走入,司虎急忙鼓着眼睛,连着塞了二三个,才打了一个重重的饱嗝。 旁边的小书童倒是冷静,一边吃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递到徐牧手里。 “给哦,我家舵主的。” 徐牧接过书信,心底有些疑惑。 如果说求援,也能理解。但以侠儿军的模样,要打下整个暮云州,只是时间问题。 求粮不成? 微微退到一边,徐牧缓缓打开书信,仅看了两眼,整个人的脸庞,便一时凝重起来。 “牧哥儿,写的甚?我不识字,你念出来嘛。” “信上说,襄江里的鱼害了病,一年都不许吃了。” “那糖醋鱼,焖鱼条,小嫂子的烤鱼……”司虎怔了怔,一时渗出了眼泪珠子。 徐牧沉默不答,拿着书信,心事重重地往外走去。 …… 沧州清晨的江面,春草青绿。有河蛙还来不及跳走,便被一只鞋履,冷冷踏成了尸血。 白燕子碾了好几下,才皱住眉头,重新退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说,那毒鹗没死?” 在旁,一袭黑袍的人影,淡淡点头,“我先前去了一趟白鹭郡,暗中查过。毒鹗确是没死。” “理由呢?” “徐家军里,作为首席幕僚的毒鹗,威望很高。若是死了,那些将士的模样,不该是这般的无事。” “而且,毒鹗的坟山,至少连着二日时间,无一人去祭拜。” “明明都入棺了——” “假死。” “那我捅了几剑的人是谁?” 黑袍沉默了会,“不知道,估计你刺错人了。” “捅错人了?我明明都听到惨叫了。” 黑袍笑了笑,“你刺错了人,当然会惨叫。” 白燕子皱住眉头,“我只问一遍,你确定么?” “确定。” 黑袍转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变得微微眯起。 “所以,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再去蜀州一趟,想办法将毒鹗杀了。” 声音微微嘶哑,却让白燕子顿在当场。 “子爵的令牌我不收,等你杀了毒鹗,便换成伯爵的,赠你一场大富贵。” “小东家也在城里,又打草惊蛇,我这一去,无异于送死。我的那位徒子,就是接了小东家的单子,才会惨死。” “那是你的事情。” 白燕子目光发沉,忽然伸了手,要往黑袍的面具抓去。 咔。 皮面具被他抓在手里,待急急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黑袍的脸,已经重新遮了一张面具。发梢披散,眼神冷得吓人。 白燕子还想再动,冷不丁的,又是一道黑袍人影无端端地掠出,同样使剑,一剑横天刺来。 铛。 两道人影,各退了十余步。 白燕子惊魂未定。 “我并非是想杀你,我只想看看你是谁。” “看清了么。”声音愈加嘶哑。 白燕子沉默不答。 “记清楚了,去白鹭郡杀掉毒鹗,这是你最后的活命机会。搏一搏,若是成功,便要做个富贵伯爵爷了。” 两道黑袍人影,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了前方。?? 第三百七十章 蜀人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蒲月中旬,春天的气息消去无踪。尚在清晨,微风中便已经有了些许闷热。 难得穿了一回银甲,骑在马上,徐牧沉默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行军。 浩荡的五千徐家军,作为第一批入蜀南先锋,在于文的带领下,开始奔赴蜀南地。 浮山水战后,缴获的暮云州袍甲,经过铁坊的处理,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虽然还是大同小异,但终归有了徐家军自己的特色。 十六岁的魏小五,作为青天营的火种。很古怪地蓄了白须,明明还是少年郎,乍看之下,却成了二三十岁的年纪。 “摇旗!”魏小五仰头大喊。 晨风中,前方的徐字旗开始挥动。 踏踏踏。 五千的徐家军步履沉稳,面容坚毅。 “主公,白鹭郡内当有奸细。时间一长,入蜀南的兵力太多,恐怕会被怀疑。” 为了通商,以及白鹭郡的民生发展,来往的各州商船络绎不绝,有奸细混入,是很正常的事情。 比方说,陈家桥那边,同样是这个道理。 “文龙,我想过了。”徐牧回过头,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贾周,没由来的,心底一阵不忍。 按军医的话说,贾周是操劳过度,该调养一番身子。原本今日的出军,徐牧便不想让贾周过来。 但贾周还是来了。 “文龙,三日之前,我已经让浮山那边的哨卡,锁死了河道。” “主公办事,确是算无遗策。”贾周咳了声,抬起的脸庞,似要更加苍白。 “文龙,请先回城休息。” 贾周摇着头,“我想了想,先前李舵主的信,沧州的那位幕僚,很可能……不是天下师。” 徐牧点头。 李知秋给的信笺里,大约内容是,攻打暮云州一个城镇之时,发现了隐世的荀家人。 为了避开战祸,从沧州迁徙到暮云州的一个偏僻村落。但最后,还是被人供了出来。 那位天下师荀阳子,虽然说不在荀家,但并非是去了沧州,而是身染重病,去西域诸国求药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个幌子。 “文龙,陈先生那边,已经开始调查了,无需太过担心。” 只可惜,时间过去许久,陈家桥那边,并没有什么收获。 “文龙,还请保重身子。”大军渐去,徐牧在马上抱拳。 “军师,请保重身体!”于文先喊。 数千道士卒的声音,也突然跟着喊了起来。 马车上,这位做了一十四年的东屋先生,在阳光中仰起了头,满脸都是欣慰之色。 …… 整个狼谷,乍看之下,起码近万的民夫百姓。大多是蜀南那边的人,按着徐牧的意思,分为日夜两个轮换,搭建石桥。 原先的砖窑,不过数十口,而现在至少是百口以上。狼谷东面的泥壁,以及不远处溪流的河泥,都被凿出一个个的大坑。 但不管如何,在炎夏还没来到之前,原本近四月的工期,两个多月便已经忙完。 徐牧脸色激动。并没有让于文立即带人过桥,而是亲自下了马,带着司虎走下狼谷。 “主公,石桥已经建成。”窦通急急走来,脸上还带着泥烟,便对徐牧一个抱拳。 “窦通,做的不错。” “是主公的建桥法子,妙不可言。” “不过略懂皮毛。” 走近墩台,徐牧自下往上,好好检查了番。到最后,还让司虎这位“豆腐渣终结者”,好好去试了一下。 确定没问题后,徐牧才松了口气,复而走上了狼谷。 “主公,若不然,便赐下一名。” 这座桥,在往后很长的岁月里,都是蜀南连接外面的通道。许多穷其一生,没有走出蜀南的人,有了这座桥后,将会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既是主公的出银出计,要不然,便叫徐家桥。” “不妥。”徐牧摇头。他要的,并不是这份小小的名望,而是四周围间,愿意跟着他打天下的人。 “主公,那叫个什么名。” 徐牧抬起头,看着慢慢聚过来的百姓,还有在旁列阵的士卒。 “我与诸位一样,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乱世讨命的人。我生在望州,但现在,望州无了。徐家军里,亦有许多生在雍州的人,同样,雍州也没有了。” “我曾如丧家之犬,无根之浮萍,直至我入了蜀地。” 在旁的蜀南百姓,还有许多的将士,都抬起头,认真地听着。人群后方,正巡完山林的鸾羽夫人,也带着不少平蛮营的好汉,悄悄靠了过来。 “我徐牧,这一生唯三件快事,其一斩奸相,其二拒北狄。其三——” 徐牧顿了顿,面向周围的目光。 “其三,从渡襄江的时候起,我与诸位一样,同是蜀人。” “无论入蜀的徐家军,蜀南的百姓,或是平蛮营的好汉们,都同样是蜀人。” “愿君南行,行至蜀苍。” “峪关百里,襄水茫茫。” 徐牧低吟浅唱。上一世在KTV,能唱哭八个公主的苦情歌喉,无疑成了加分项。 不多时,狼谷的四周围,都响起了唱蜀辞的声音,久久回荡山谷,萦绕不绝。 “既是蜀人,同是蜀人。这桥自今日起,便叫蜀人桥,如何?” 即便有人有粮,但融不入蜀州,有朝一日,终归会嫌隙横生,衍生成大祸。 比如东汉末,刘大耳的荆州派和益州派,利益不同,分化严重。 徐牧的打算很简单,最起码,在创业之初的时候,这种事情,还是能免则免。 “蜀人桥!” “请石匠雕字。” 狼谷里,无数的百姓,甚至是平蛮营的人,眼神都变得微微激荡起来。 …… 直至天色昏黄,第一批过蜀人桥的五千士卒,终归是有惊无险,在于文的带领下,奔赴入了蜀南。 在后面的时间里,不仅会有更多的士卒,另外,诸如粮草和器甲之类的辎重,也会一起运送过来。 攻打巴南郡的事情,由于石桥的提前竣工,只等一个时机,便开始往东面的深山行军。 蜀南,永南郡的郡守府里。 徐牧,于文,窦通,以及平蛮营的鸾羽夫人,都坐在椅子上,认真看着面前的地图。 烛光摇曳,几人的脸庞上,都露出了一种期待之色。?? 第三百七十一章 瓮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收回目光,徐牧静静坐在椅子上,等着手下的将领团,先发表意见。 “守蜀南的,是蜀州名将冷樵。我与他打过好几次仗,这人的性子,极其稳重。”窦通凝声开口。 “窦将,挑拨之计如何?”于文发问。 “不妥,他是蜀西王宫的外戚。如这样的紧要城关,不管是蜀西王,还是蜀中王,都会安排重要的人来防守。挑拨的可能性,成功不大。” “鸾羽夫人,你怎么看?”徐牧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蛮族巾帼。 有意无意的,他想扶植起一股蛮族势力,为他所用。无疑,鸾羽夫人是最好的人选。 还有那个小蛮王孟霍,等长大以后,还说着要帮他打江山的。 “徐将军,我不太懂这些,但平蛮人不负誓言,打仗不会后退。”鸾羽夫人脸色认真。 “鸾羽夫人,当真是女中豪杰。” 徐牧点头,手一伸,指向地图中的巴南郡。实则,在将巴南郡定为目标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对应之策。 “巴南城地势险峻,且城高墙厚,有两万的重兵。大型的攻城器械,定然是无法推过去。” 没有地利优势,便无法借势。只凭小型的城梯和绳勾,即便有火崩石,一样是十分艰难。 认真说起来,这比望州城的地势,还要险峻几分。 “唯今之计,只能凿地道。”徐牧一字一顿。 蜀州多山林,常年湿雨,故而才地质肥沃,有天府之称。也因此,比起其他地方,土地会松软一些,容易挖凿。 “凿地道?”窦通怔了怔,脸色露出苦笑,“主公是不知道,这法儿我以前用过。但冷樵这人很聪明,在巴南城里,埋了许多瓮听。” 瓮听,即是守城方的手段,针对敌人可能挖凿地道,便先在城墙下挖井,井里放上一口瓮缸,缸口蒙上一层薄薄的牛皮,再令耳聪者伏在瓮缸上监听。 若是挖凿地道,或者行军的声音重了一些,便立即会被发现。 古人可不是傻子。 “主公,若想挖凿地道,只能想办法,先把敌军的瓮听毁掉。” “这倒不用。”徐牧没有丝毫慌乱,“那位守将冷樵,窦通你也说了,是个稳重至极的守将。他可指望着这些瓮听,来分辨我等的军势。” “主公的意思是?” “诈。” 屋子里,另外的三人,实则还听不懂。 最终,一脸懵逼的于文拱手开口,“主公算无遗策。” 徐牧淡淡一笑,“具体的方案,我需要再思量一番。这些时日,便以大军入蜀,还有运送辎重为主。鸾羽夫人,劳烦你先在蜀南四周巡山,莫要让虎蛮人异动。” “徐将军放心。”鸾羽夫人高高抱拳。 …… 白鹭郡。 贾周脸色凝着,将斥候送来的书信,翻开看了几眼后,沉默地揉成一团,丢入烧水的火炉。 “卫丰,你选三十骑善马的骑兵,再入一趟凉州。” “军师也去?” “我这身子,这一趟便不跑了。小心些,这一封书信,切记,务必亲手交到凉州王手上。” “军师,若是那位小王爷董文——” “还不到时候,莫给他。他背后的那个人,若动了坏心思,主公全功尽弃。” 卫丰凝重点头,接过书信翻入怀里。 “卫丰。” “军师有事情的话,但讲无妨。” 贾周犹豫着开口,“你随身带上一坛火油,若是事有不吉,被人围攻,退无可退——” 卫丰立即会意,面无惧色,“军师放心,我都明白。” “好汉子。” “时间急迫,你今夜便启程。” 卫丰抱拳离开。 贾周立在黄昏中,看着卫丰离开的人影,一时间感慨良千。 这一场攻打巴南城,若是成功,徐家军便算正式入蜀。自个起于微末的主公,才算真正的,有了一方栖息之地,继而积粮铸器,坐观天下风云,然后白甲出川,逐鹿天下。 “瓮听。”贾周忽然笑了起来,“有些东西,看似很不错,但实则用的不当,便是一柄双刃剑。” 坐在椅子上,贾周就着烛光,重新翻开卷宗。 “蜀南士卒两万,平蛮营五千人,入蜀南的徐家军万人,共计,三万五千人。” “主公已定计矣。” 放下一份,贾周抓起另一份。这一份,是夜枭刚送来的密报。 “兴武十六年,荀阳子西域求药而回,过凉州后,沿途驿馆并无记载,不知所踪。” 贾周揉着脑袋。 这人,无端端在天地间,消失了不成。 天下五谋,虽然是浮山水战后,腐儒们捣鼓出来的称号,但不管如何,荀阳子终归有一份名声在。沿途回乡,那些沽名钓誉的世家门阀,当是夹道欢迎的。 要知道,当初奸相迫害荀家,怕担上害贤之名,同样不敢对荀阳子下手。 想了许久,贾周依然毫无头绪,沉默了会,只得将卷宗搁在一边。眼下来说,还是以战事为重。 “军师,夜深了,还请早些歇息。” “等会便睡。” …… “听雷营。”巴南城头,一个留着山羊须的将军,在城墙上巡视了两圈,冷声轻喝。 “有无异动。” “无。” 山羊须将军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天色,居高临下,他看得清蜀南方向的林子,溪河,还有许多夜里烧炭的蜀南百姓。 蜀州十三郡,蜀南二郡穷困不堪,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位蜀南王更是好笑,有很多次,妄图攻破巴南城,入主蜀中。 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将军,又有南蛮子的奸细死了。” 山羊须将军面无表情,他实则知道,这些敢入巴南山的采药人,大多都是普通人。 但那又如何,刑杀了一百个,若是真逼问出了一个,便足够了。左右这些事情,连着蜀中的两个蜀王,都是默认的。 蜀南人,并不算蜀人。认真来说,更像那些蛮子。所以,才称作南蛮子。 “将尸体丢进山里喂狼。” 七八具的尸体,被高高地从城楼上抛下,隐约间听得见粉身碎骨的声音。 几个隐在暗中的蜀南探哨,沉默着揉了揉眼睛。?? 第三百七十二章 混淆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半月,对于攻打巴南城的事情,徐牧都只字不提。急得窦通几个,如热锅上的蚂蚁。 “主公,这是仲夏的天气,蜀州多山多林,恐怕两三日后,又有山雨。” 窦通的意思,再简单不过。在蜀南生活多年,终归懂得一些望天的本事。若是下了山雨,只怕去攻打巴南城的时候,行军会更加困难。 而且,山中雨势一大,挖凿地道的事情,也同样更加危险。 这些,徐牧都知道。 但他所想的,并非是如何避免被发现,相反,他要做的,是混淆守城冷樵的瓮听之计。 巴南山的地势险峻无比,冷樵又造了这么一手瓮听布局。除非说,他们从天上飞过去,否则,大军上山,根本不可能隐蔽。 先前窦通一次次的失败,很大的一个因素,便是事先被巴南城探了军势。 “我先前就说了,要打下巴南城,只能使诈。便如用剑一般……你觉着我刺你上胸,实际上,我刺的是你肚腹。” 徐牧顿住声音,在眼下,他只能用最通俗的说法,告诉窦通这些人,接下来,该用一个什么妙计。 “且看地图。” 屋子里,四人又重新坐下。 “巴南城下,只有一条狭长的山道,我估计,冷樵定然会在山道上,设下埋伏,诸如陷坑,地矛拍。” “主公,确是如此。”窦通附声。在以前,蜀南大军走过山道,可吃了不少苦头。 “巴南城的地势,几算完美。有瓮听在,不管怎样小心,很大的程度上,都会被冷樵发现。” “所以,不如直接暴露。”徐牧语气一转。 原本还在听着的窦通三人,发懵地抬起头。这大军入山攻城,被敌人发现了,再加上巴南城这地势,那还打个什么。 “列位,我的意思是,混淆冷樵的监听。然后——” 徐牧手指一滑,点在巴南城的南面。那是一片山林,地图上,用两斜交叉来标注,密密麻麻的,至少画了七八个。 “派人去巴南城下的林子,泥土应当会松软一些,挖凿地道,也会快一些。” “主公,这么近的距离,若是挖凿,肯定被冷樵发现。” 徐牧笑了笑,“这便是我接下来说的重点。冷樵能发现军势,无非是仗着瓮听。既如此,我等便在巴南城不远处,不断制造响动,掩护挖凿地道的南面士卒。” “主公先前是在等雨?”于文忽然想到什么。 “正是,雨势一起,瓮听会受到影响。而且,这样一来的话,巴南城的守卒,就不能使用火矢。” 埋伏在南面的士卒,若是被发现,被守卒抛射火矢,险峻山势之下,根本没法子逃脱。 不管如何,徐牧要做的,便是在稳妥的情况下,避免可能发生的伤亡,安全至上。 “鸾羽夫人,平蛮人擅长山林攀爬,埋伏在南边林子的事情,我便交给你了。” 巴南城坐落在山腰的隘口,但即便如此,从山下往上攀登,也高达六十余丈。 除了生活在山林的蛮人,其他的中原士卒,根本无法胜任。 鸾羽夫人并无犹豫,认真点头。她自知,这一次任务的重要性。 “凿土之时,务必要间隔时间。莫慌,有雨声造势,再加上瓮听被混淆,冷樵定然想不到,你等会在南林挖凿。” “主公,若是太靠近城关,凿土的声音,恐怕会被发现。”于文想了想开口。 “有道理。”徐牧点头,继而又语气一转,“但于文,你有没有想过,原本就有雨声掩护,再听到有行军上山的声音,你觉得那个——” “主公,叫听雷营。” 徐牧点头。 “两相比较之下,听雷营的监听就会被混淆。这就好比,在山林里,你隐约间看见了一只兔子,但在随后,又遇到了猛虎出林。” “于文,你会不顾猛虎,去抓兔子么。” “我定然是怕猛虎,想着办法逃命了。”于文声音古怪。不过,徐牧的这个比喻,算是让他彻底顿悟。 “所以,除了平蛮营之外,我等要做的,便是在雨天之时,彻底混淆巴南城里的瓮听。” 这一下,在场的人,都几乎明白过来。 “鸾羽夫人,等凿通了地道,不用太着急。平蛮营的任务,是趁乱入城,杀到城关打开城门。” “到时,我会用崩石的爆声,作为伏土而出的信号。” 呼出一口气,徐牧又复盘了一次计划,发现没有遗漏的时候,才稍稍松了口气。 “山势陡峭,不仅是攻城的器械,另外,还需一些拦截滚木的木墙车,我已经让人准备。” 冷兵器的战争,刀兵一起,便是不死不休。 “窦通,明日可有山雨?” “若不是明日,便是后日。我生在蜀南,望天的本事,终归是有一些。” “甚好。” …… “主公,下雨了!”一脸愧疚的窦通,原本焦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并非是两日时间……而是足足等了三日。入仲夏的第一场山雨,终于挥挥洒洒地飘落下来。 抬起目光,徐牧只看见原本郁葱的山色,变得越发青绿。乌云密布的蜀州上空,再也不见飞鸟。 一股股的土腥气,不时扑面而来。 “窦通,这场雨下几日。” “三四日,也可能四五日,五六日也说不准。”窦通认真开口。 “窦通……算了,再等等吧。” 直至黄昏,派出去的人,才急急从白鹭郡赶回,顾不得解下蓑衣,便将一封密信,交到了徐牧手里。 徐牧沉默打开,看了一轮之后,嘴角露出笑容。 他转过身,看向城外的营地。即便是下雨的天气,来往巡逻的士卒,依然没有松懈,披着蓑衣,步履沉沉。 “鸾羽夫人,可以行动了。天黑湿滑,请务必小心。” 鸾羽夫人抱拳,转身踏入雨幕。 不多时,五千人的平蛮营,各自背着藤蔓绞成的绳勾,往山林中行军而去。 那位小蛮王孟霍,走着走着,突然又回了头,冲着徐牧,一个深深的抱拳。 “平蛮人不负誓言!” “不负徐将军!” 徐牧起手相送,等五千平蛮营远去,他才沉默地回了手势。满山野的雨水,并未让他有丝毫凉意,胸膛里一股炙热,隐约间要穿胸而出。?? 第三百七十三章 攻入蜀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雨水未休。 永南城外,已经是列满了军阵。一个个的裨将,不时穿行在各个军阵左右,检查着出征的行装。 “蜀南营,系上竹笠。” “马营,挂刀!” “风字营——” “刀弓牌盾,重新检查一轮!” “连弩营,推上弩闸。” “辎重营,跟我走!” …… 徐牧系着竹笠,立在雨中,看着前方的一个个阵列。这一次攻打巴南城,实则是危险重重。 但为了这一步,他等了太久的时间。这蜀州十三郡,他取不到手,这天下之大,便再无徐家军的容身之处。 只留着临江二郡,税收,兵源,粮草,甚至是矿石,这些东西都供应不足。若是大势变更,他根本支撑不住。 唯有攻入蜀中,攻下整个蜀州的十三郡,他的徐家军,才算真正有了一方领土。 而他徐牧,也真正成为一路枭雄。与常四郎,凉州王,燕州王,甚至是许许多多的定边将,世家门阀……有了比肩的实力。 “且住。”徐牧凝声开口。 在他的面前,诸多的裨将和士卒,都迅速安静下来。 “没入蜀之前,本将就听人讲,蜀州乃是天府之国,粮食满仓,金银遍地。” “百里峪关巍峨高耸,蜀州盆地绵延千里。本将只问,谁曾见过?” 可怜面前的一个个军阵,不管是蜀南人,还是入蜀的徐家军,都无一人发声。 蜀中九郡,借着峪关和巴南城两处天险,几乎锁死在了里头。偶尔有通商的富户,也不过是凤毛麟角。 “同样是蜀人。”徐牧咬牙抬头,竹笠下的脸庞,变得有些沉重。 他抬起手,指去巴南山的方向。 “同样是蜀人,凭什么他们坐在天府里,日日锦衣玉食。又凭什么,我们这些人,便要烧炭卖马,便要入林子采苦菜,给妻儿老小果腹!” “连着蜀布,因桑蚕生于苦地,料子也落了下乘。蜀中能卖十两,而蜀南,又凭什么只能卖三两。” “莫非是说,我等生来就是贱命,见不得这蜀中的美景,吃不得这蜀中的稻米!” 军阵里,一个个的士卒,愤怒扬起了脸庞。窦通早已经满脸战意,垂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若有一日,家中有子长大,入得学堂,吃着稻米。他定然会笑着对别人说,你瞧,这是我父打下的江山!” “本将只问一句,这生死一轮,可有人敢随本将入蜀!” 徐牧收住声音,静静抬起头。 “攻入蜀中!”窦通第一个怒吼。 “攻入蜀中!!”无数的将士,也跟着怒吼起来。 “听本将令,各路大营,迅速奔赴巴南山!”徐牧抽出长剑,怒指巴南山的方向。 “富贵无种,若有挡路者,便以长刀破之!” “行军——” 雨幕中,诸多的裨将,开始举刀长呼。 …… “军师,雨水大了,莫要沾身。”白鹭城的楼台上,樊鲁小心提醒。 贾周沉默地退后两步,转过头。 “樊鲁,主公出发了?” “先前来了斥候,说大军已经奔赴巴南山。军师勿要担心,主公文韬武略——” “主公敢如此布阵,定然是胸有成竹。但入蜀中的路,不仅是一个巴南城。攻下巴南城之后,尚是危险重重。” “现在,只期望凉州那边的援军,莫要生出意外。” “军师已经布下妙计,凉州那边,当无问题。” “利益使然尔。主公起于微末,这一路,走得太艰难了。” 樊鲁沉默。 从辞去宰辅开始,他一路跟着徐牧拒北狄,入蜀州,当然也明白其中的艰辛。 “这天下间,终归有一类人,敢推山渡海,注定要名动天下。” “去吧,吾主。” …… 踏踏踏。 蜀南湿漉的山林之间,一支缓行的长伍,如蜿蜒的游蛇,借着雨天和老林的遮掩,离着巴南山越来越近。 “魏小五,停旗。” 湿漉的徐字旗,登时巍然不动。 游动的长蛇,不多时,便慢慢地停了下来。 徐牧抬起头,看着不远处巴南山的轮廓,被雨雾笼罩着,便如一个巨人,横在了蜀南地的前方。 只有将这个巨人推倒,入蜀中的夙愿,方能实现。 “主公,再继续往前,便到了监听的距离。” 徐牧点头,很明智的,并没有立即行军。左右,他现在的目的,并非是马上攻打巴南城。而是要配合平蛮营,凿出一条杀入巴南城的地道。 “有人来了。” 徐牧往前看,发现小蛮王孟霍,头上只扎了一个草把子,浑身湿漉地跑了过来。 刚到眼前,孟霍便恭敬地抱了拳。 “中原大将军,我母说,平蛮营已经准备好了。” “甚好。” 徐牧露出笑容,摘下竹笠,遮在孟霍头上。 孟霍明显一怔,激动得有些想哭鼻子,但终归没有哭出来。 “莫哭,你以后,可是要做大王的人。” 孟霍又露出欢喜的笑容。 “小孟霍,替我回去通告一声,说一个时辰后,便可以挖凿。” “大将军放心。” 孟霍戴着竹笠,小心地往回跑去。 等徐牧回了神,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家的怪物弟弟,已经拔了一株小树,当作了伞,遮在他头顶上。 “司虎,先放下……” 徐牧再度抬头,认真看着面前的上势。久久,才让窦通带着三千的蜀南士卒,准备往山道上走去。 “窦通,万事小心。切记,莫要靠得太近,此一轮,并非是攻城。” “主公放心,我都记着,怕步子不够沉,我特意让人都垫了石片。” “且去。” 窦通抱拳,转身往前踏步。 …… 瓮听,并非是广泛使用,受限于地势,所见不多。但无疑,巴南城前的地势,是极为适合瓮听的。 此刻,巴南城里,一个听雷营的都尉,缓缓走了出来。即便是下雨,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按着往日的惯例,安排着人手,去瓮井里监听。 “都头,似有脚步声,一阵阵的,如行军一般。”一个耳聪的营兵,忽然颤声开口。 “莫不是听错,这雨水都浸山了。总不会是蜀南的那帮蛮子,在这时候来攻城吧?” “那帮南蛮子的头,先前还想入蜀中,与二位蜀王平坐,笑掉人的大牙。” 都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才皱着眉,往蒙着薄牛皮的瓮缸靠近,伏在边上,认真地监听起来。 只听了一会,他的整张脸,立即“唰”的一下发白。?? 第三百七十四章 “听雷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都头?” 巴南城里,听雷营的许多士卒,眼见着自家都尉的模样,都止不住疑惑。 “都头啊?” “莫说话!” 都尉颤着身子,闭眼又听了阵,收回动作,开始哆嗦地往外走。只走出瓮井,高八度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 “蜀南敌袭!” “蜀南人敌袭——” 不一会,整座巴南城,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去,速速通报冷将军。” 在以往的时候,听雷营的每一次监守,几乎都是准的。所以,在巴南城里,不管是冷樵,抑或是那些守军裨将,在得到听雷营的军报后,都纷纷清点了人马,开始奔赴城头。 雨幕之下,窦通抬起头,看着水雾里的巴南城轮廓。心头一时变得激荡起来。 这座巴南城,在很长的时间里,便如一块巨大的铁板,堵死了蜀南人求生的路。 但现在,从徐牧入蜀之后,他隐隐觉得,这块铁板,要被掀掉了。 “将军,已经近了巴南城。城头之上,蜀西的士卒开始据关了。” 窦通点头,不出自家主公所言。以冷樵的稳重,定然会立即据关。 “暂停行军。” “将军有令,暂停行军!” 三千人的沉沉踏步声,缓缓停了下来。四周围间,只剩下雨水的瓢泼,不断落在山道和林子中。 巴南城头。 披着战甲的冷樵,捻了一把湿漉的山羊须,目光变得阴沉无比。 “听雷营,确定无声了?” “确是。先、先前还有的,脚步子很沉,至少是万人的大军。” 冷樵抬头,穷极目光想透过雨幕往前看。奈何水雾笼罩,离得稍远一些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 “这些该死的蜀南人,到底想做什么。” 收回目光,冷樵看向城头上,开始严阵以待的守军,一时间,只觉得一股不安的预感,蔓延整个身子。 “不得回营,继续严守,小心南蛮子偷城。” 在冷樵的命令之下,一队队的守军,只得继续冒着雨,守在城头。 “听雷营,继续听瓮!若有异动,速速来报。” …… “主公,不出主公所料!巴南城的守军,已经开始据关!那位守将冷樵,一直站在城墙上。” 听见通报的斥候,徐牧露出笑意。 性子稳重的守将,便有这种弊端,即便是风吹草动,都会严阵以待。 当然,比起风吹草动,窦通带着的三千人,发出的行军声响,可要厉害多了。 “告诉窦通,以一个时辰为间隔。掩护挖凿地道的平蛮营。” 斥候领命,又小心地往前隐去。 “主公,那我等现在作甚。”于文走到近前。 “不急,时机未到,先在此等候。” 真正的时机,是等到平蛮营趁势凿穿地道。 整整一日时间,巴南城头上的守军,不知换防了几次,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冷樵很确定,此刻在巴南城外,应当是有蜀南军在埋伏。为此,他还特地去了一趟瓮井。 “将军,不仅是雨声,似还有其他的响动……不好,又有行军的声音。” 听雷营的都尉,揉了揉耳朵,表情有些恼怒。这大半日的时间,蜀南人行军的声音,不知响了多少次。 “将军,这定然是诡计。” 在以往,蜀南人攻打巴南城,无非是仗着一股热血,久攻不克,便丢下一路的尸体,仓皇逃回蜀南。 但现在,好像是不一样了。 “将军,这些南蛮子,是几个意思?” 冷樵面容发冷,“我想了想,这应该是疲兵之计。” “疲兵之计?” “那位蛮子王的意思,是想让巴南城的守军,被行军的声音所搅,陷入周而复始的乏累之中。” “那将军,要不要撤营?” “不用,继续换防。”冷樵眯起目光,“这时候若是撤营,便刚好中了蜀南人的计策。” “累一些也无妨,左右这些蜀南人的目标,便是打下巴南城。只要我等死守在这里,看紧城外的山道,南蛮子是没办法的。” “另外,瓮听的事情,也不可大意。多派人手,留意蜀南人行军的声音。” …… 一连三日,雨水远没有停下。窦通带着人,不断在巴南城的附近,发出行军的声音,犹如山鬼一般诡异。 周而复始,绵延不绝。 沉稳如冷樵,站在城头上,也忍不住要骂娘。这三日,他来来回回地换防,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蜀南人,压根没有攻城的意思。他自知是疲兵之计,但这疲兵之计,都用老了,为何还不见动作。 忽然间,冷樵想到什么,脸色蓦然怔住,急急从城墙走入瓮井里。听雷营的都尉还没抱拳,便被他一把推开,随后,冷樵自个竖起耳朵,伏在了瓮缸边上。 只可惜,除了“嗒嗒”的雨声,什么都没有。 “将军,若不然,派人出城搜寻一回?” “不可。”冷樵收回动作,“若是出城,定然是中了蜀南人的奸计。无论如何,眼下还是以守城为重。” “听雷营,最近可听到有人挖凿之声?”想了想,冷樵又开口。 “将军,这雨水之下,谁敢掘山……这巴南城前的山道,听得最多的,只有蜀南人在城外行军。” “行军一停,便只剩雨声了。” 听着,冷樵的脸色稍缓了些。抬起脚步,走出瓮井,当看见面前厚实的城墙之时,不知觉间,他的神情,又变得平静起来。 入蜀中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峪关,天下三大雄关之一。另一条,则是他驻守的巴南城,主要的作用,是防住那些穷疯的蜀南人。 只要守住这两路天险,不管是谁,想要入蜀中,当真是一场笑话。 “换营,右字营,速速去城头驻防。” “南蛮子穷疯了,若是伸手来讨,说不得赏些骨头。但好大的胆,南蛮子又犯我巴南城!” “堵死他们!” …… 离着蜀州,约莫还有二三十里的位置。 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将军,骑着神骏的凉州马,披着缠金丝的银铠,手握一杆虎牙枪,缓缓策马而出。 待得到斥候的军报后,中年将军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 他叫董荣,凉州王的嫡子,下任凉州王的人选。 “莫笑关西将家子,走马曾防玉塞秋。” “凉州军,奔赴峪关!” “此一去,我凉州八郡儿郎,当如虎狼出山!”?? 第三百七十五章 开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个面容坚毅的蛮人少年,穿过雨幕和老林,一路小心狂奔,奔到了徐牧面前。 “中原大将军,我母说,已经凿到了城墙下。” 听着,徐牧呼出一口气,虽然说距离不长,但三日多的时间,鸾羽夫人便凿到了城墙之下,可见平蛮营的友谊。 “于文,去通告各路大军。一个时辰之后,以木墙车为先,重弩和冲车为后,三万蜀州儿郎,入山道,攻巴南城!” 于文脸色一震,抱了拳,转身往外走去。 “旗营,摇旗!” 魏小五带着百多人,将沾满了血色的徐字旗,在风雨中立了起来,不断挥动。 三万的士卒,纷纷扬起了头,看向前方狭长且陡峭的山道。 “攻城!” “徐将有令,立即攻打巴南城!先登者,赏千金,封营将!” “攻城,行军——” 瓢泼的雨幕之下,巴南城的轮廓,一时越发模糊起来。 冷樵站在瓮井里,沉默地等着听雷营的报告。 这两日都是如此,担心是诱敌之策,他一直没有出城,只能借助瓮听,来探查军势。 毕竟,这些瓮听于他而言,于整座巴南城而言,一直都是城防的利器。 听瓮的听雷营都尉,原本还在闭眼听着,冷不丁地睁开了眼,脸色再度发白。 “又是疲兵之计?” “冷将军,大、大队人马正往巴南城行军!” “什么!” 冷樵怔了怔,细想一番,这毫无道理。若是想攻城,早些时候便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冷将军,蜀南人叩关——” 顾不得多想,冷樵急急往瓮井外走去。他突然有些庆幸,这几日的时间,他都在城头布防。 即便蜀南人来攻,也应该没问题的……但不知为何,冷樵总觉得哪里不对。 “守城!立即吹城号!” “该死的南蛮子!”冷樵骂了一句,匆匆往城头走去。当走到城头,抬起眼睛一看,他一下子恍了心神。 巴南城外延伸的山道,密密麻麻的,都是行军的人影,若是蜀南人攻城,顶多是万余的人马。但眼前,这数目乍看之下,哪里止万余人。 “将军,徐字旗!” “这蜀南的将营,可有徐姓——”冷樵顿住声音,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怪不得,怪不得啊,这次蜀南人如此狡诈。 “来人,速速点起烽火台!蜀外的那个徐牧,已经和蜀南蛮子勾结,要攻我蜀中九郡!” “该死,这些徐家军如何能进入蜀南!” “将军,雨势太大,烽火台无法生烟!” “派出红翎斥候,速去通报!” 喘了口气,冷樵只觉得整个身子,没由来地发凉起来。 “推滚木,砸死这些贼军!” 一截截的滚木,从瓮墙上不断吊下去,顺着陡峭的山道,碾起片片的湿泥。 …… “挡,挡!” 一面面的木墙车,在狭长陡峭的山道上,排列成长墙阵型。 千余名的蜀南士卒,怒吼连天,双手死死抵在木墙之后的隔板。 轰隆隆。 一截截的滚木,自上而下,疯狂滚落下来。 即便是加厚了木墙车,即便是雨天泥泞,但仗着山势,滚木依然发挥了极大的优势。 第一架被撞烂的木墙车,瞬间木屑齐飞,数十个蜀南士卒,登时被滚木碾成了血尸。 在后,很快又有新的木墙车推了上去。 “挡,挡!” 千余名的开道士卒,尽是涨红了脸,踏下的脚步,印出一寸深的脚印子。 不多时,又有木墙车碎裂,上百的蜀南士卒,当场被碾死。 “蜀南营,何不敢退!”一个裨将抬头怒吼。 “巍巍如山,似我儿郎!” …… “快,把滚木都推下去!”巴南城头,冷樵看得触目惊心。在以往,蜀南人根本没有这种血气和谋略。 在冷樵的命令之下,更像是置气一般,数不清的滚木,尽数被推了下去。 砰砰砰。 徐牧立在军阵之后,眼睛里满是沉重。巴南城的地势,早就注定了,这是一场苦战。 不知多久,滚木才慢慢停了下来。 “蜀南营,速速开道。”窦通面容坚毅,仰头大喊。 在后,诸多的士卒们,开始将木墙车挡住的滚木,迅速搬开。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大军才重新动作,继续往巴南城行军。 “主公,若不然,让平蛮营立即动手?” “不妥。”徐牧摇头,“巴南城里,尚有两万守军,只有在攻城之时,彻底分散了守军的注意力,平蛮营才有机会。” 这一次攻打巴南城,鸾羽夫人的五千平蛮营,便是破城的主力,而且机会只有一次,若是用的不当,一切的努力都将白费。 狭长的山道,三万的士卒,开始步步紧逼城关。到了此时,木墙车已经无法推过壕沟。 庆幸的是,这一路往上,木墙车不仅挡住了滚石,沿途之中,还将冷樵埋下的陷阱,毁掉了许多。 “风字营,列盾——” “呼。” 为了方便指挥,不足两万人的徐家军,徐牧已经分成了几个营,比如说于文的风字营,陈盛的后勤营,柴宗的山字营等等。 现在,走在最前列的,便是于文的风字营,约莫有三千人。在听到命令之后,纷纷竖起了牌盾。 才刚近了城关,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巴南城的城头之上,便有漫天的飞矢,呼啸着抛落而下。 即便被雨水却了力道,依然密密麻麻的,钉满了风字营的盾阵。几轮的飞矢过后,每一面的牌盾之上,至少扎了七八支羽箭。 被破盾的风字营士卒,射烂的身子,被袍泽沉默地拖回后阵。 “列盾!” 眼看着守城的步弓手换了营,于文没有丝毫犹豫,继续让本部人马列起盾阵,缓缓往前,掩护着后方的友军,靠近城关。 “你便是那个一品布衣?天字号的国贼,妄想夺我蜀川!这三百年的坚城,你攻的下吗!”冷樵立在城头,伸手怒指。 徐牧冷冷不答。算准了距离之后,只抬了手。 在后,三千人的连弩营,随着一个裨将的命令,迅速列成了弩阵。 没等冷樵反应过来,忽然之间,城下的那些弩手,便疯狂地将漫天弩矢,朝着城头透射而来。 一拨接着一拨,连绵不绝。 与之对射的城头守军,不到多时,便死了半个大营。 冷樵怔怔看着,蓦然间,几丝仓皇爬上了脸庞。?? 第三百七十六章 攻打巴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军啊,这敌军的战弩,连射几轮,不曾换弩矢!”城头上,一个守军裨将的呼喊,将冷樵一下子惊醒。 “哪儿来的东西!” 冷樵惊魂未定,在几个护卫的铁盾下,往后墙急步走去。 “我巴南城高墙厚,布衣贼,尽可用上你的手段!” 徐牧面无表情。 山势的原因,无法动用大型的攻城辎重,连着小型的木墙车,都无法推到城门之前。 唯今能用的,只有简易搭建的城梯。当然,真正的杀局,属于伺机而动的平蛮营。 “风字营,先登!” 作为山城,巴南城外,并没有护城河。先前埋伏的陷阱,也大多拔了去。 此时,一架架的城梯,在连弩的一拨激射之下,寻到了机会,迅速往前压去。 湿漉漉的城墙上,无数的守军士卒,怒吼着将滚油和沸水,往城下倾倒。 当头的数百风字营,即便举着牌盾,但同样被滚油烫得浑身冒起白烟,从城梯上衰落。 尸体滚到雨水里,依然滋滋地渗着烟气。 “连弩营,掩护先登军!” 冒头的守城士卒,不断被连弩射中,有的就地伏尸,有的咳着血,从城头栽落下去。 没死的守军,捂着伤口,死死将身子缩在女墙下。 “排成盾墙,用勾枪!”立在后墙位置,冷樵眼色发狠。 数不清的勾枪,从盾墙里往下一捅,勾住了城梯之后,十余个守军合力一处,将城梯迅速掀翻。 摔到泥地上的蜀南士卒,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被抛落的飞矢,补射而死。 巴南城外,一片片的血迹,随着雨水的涟漪,不断被晕开。没等一会的功夫,目光所及,到处都是血色的梅花朵了。 “主公,平蛮营那边——”窦通脸色焦急。 徐牧脸色凝沉,他更不想士卒枉死,但时机不对,平蛮营无法杀开城门,这一切的努力,都将白费。 山城地势的原因,能将五千平蛮营藏在地道里,已经是极其艰难的事情。 “继续攻城!” “徐将有令,继续攻城!”一个个的裨将,不断在雨水中奔走呼喊。 “盾!” 于文一马当先,一手扶梯,一手举着牌盾怒喊。 一坨坨的巨石,从城墙上推落。 砰,砰砰。 即便举着盾,依然被砸得满头是血。压在墙上的城梯,有不少被巨石砸断,摔死的士卒,填满了城墙下的壑沟。 “射死他们!” 见着优势,许多刚冒头的守军,想要杀一波威风—— “连弩营!” 城下的连弩,呼啸着激射而去,上千的守城步弓,瞬间又被射得缩了回去。 “布衣贼!今日,你我便不死不休!你够胆,便莫要撤退!”冷樵阴着脸色,声音变得无比愤怒。他突然有些后悔,这根本不用去求援,只需凭着巴南城的险隘,定然没问题的。 徐牧依然不答,抬起了头,判断着守军的阵势。 “司虎,带人去撞城门。” 披着厚甲的司虎,急急往后跑去。不多时,便带着数百的士卒,抱着撞柱要往城门冲。 只是,刚冲到近前,便有一根吊着的巨大铁檑木,“轰隆”一声砸了下来。 “布衣贼,这便是你的手段?”城头上,冷樵怒极反笑,“去问问你身后的那些南蛮子,多少年了,可曾踏入巴南城一步?” 在旁的窦通,瞬间满脸火大。 “莫急。”徐牧不焦不躁,劝慰了句。 在他的眼前,司虎带着人,想要再攻过去,但那根铁檑木,拉扯的速度极快,拖得铁链“锵锵”作响。 攻城的士卒,依然不退不让,举着刀盾,踩着城梯去抢关。攻守双方的飞矢,你来我往,但终归是连弩的续航性能,占了上风,射得城头的步弓,久久不敢冒头。 城墙下的白烟,在雨水中摇摇欲坠地升了起来。 “窦通,守军换防几次营。” “加上大盾营,至少七次。” 徐牧微微点头。 不得不说,冷樵确实是个沉稳的守将。 “窦通,让人推崩石车。” 崩石车,即是将崩石藏于遮掩物之下,免得受潮。 “主公,巴南城高逾四丈,且厚实无比,恐怕无法崩开。即便是城门那里,都有吊下的铁檑木。” “无事。” 窦通抱了拳,带着满腹的疑惑,匆匆领命而去。 不多时,至少十余辆的独轮小木车,缓缓推了过来。沿途之中,一大队的刀盾兵,紧紧护在前方。 “窦通,攻入巴南城,便看这一回了。” “通告辎重营,推到城墙之处,立即点燃崩石。” “主公,这崩不开城墙。” 徐牧不答。他原先就不指望,这些大纪的崩石,能发挥多大的威力。他要的,是吸引这些守军的注意。拖延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打一个措手不及了。 飞矢和巨石之下,一路推过去的十余辆小木车,到最后,已经被毁了一半。余下的,齐齐堆到了一处。 “点火!” “点火!!” …… 整个平蛮营,藏在地道里的不过千人,另有数千匿身于林子之之中,只等信号一起,便沿着地道,攻入巴南城。 鸾羽夫人捏起一条土蛇,犹豫了下,放生到了一边。 “大洞主,徐将军那边已经开始攻城了。若不然,我们也攻过去?” “等徐将军的信号。”鸾羽夫人沉着语气。她明白,那位中原将军没有发出信号,肯定是有其他的考虑在。 “这一次,若是能跟着徐将军攻入蜀中,平蛮人的生活,会比以前好的。” 鸾羽夫人身边,几个平蛮小洞主,都认真地点头。远一些的孟霍,似乎有些困了,也抱着战斧昏昏欲睡。 直到—— 轰隆隆。 一声又一声的崩爆,一下子响了起来。震得整个地道,都开始摇摇欲坠。 鸾羽夫人迅速抽出双刀,嘴里一声呼啸。千人的平蛮营,纷纷跟着拿起武器。 孟霍如一头猛虎,急急睁开了眼睛,抄了战斧便第一个往前冲。跑得太快,即便弯着腰,也粘了满头的湿泥。 “平蛮人不负誓言!” 将土层撞碎,一个个的兽袍蛮军,怒吼着冲地道里冲出。 刚好迎面遇上听雷营,孟霍满脸怒意,斧头重重往前一削,听雷营的小都尉,头颅连着半边肩膀,一下子被削断。 “开城门,迎徐将军!” 无数的平蛮营勇士,一边抡起武器,一边发出声声怒吼。?? 第三百七十七章 布衣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还在城头指挥的冷樵,忽然听见下方的响动,回过头看了看,整张脸又仓皇起来。 在城池里,到处都是厮杀的蛮人。先前换防的士卒,根本来不及回防。 “冷将军,这蛮人是凿了地道!” “该死的听雷营!” “将军,听雷营全部战死。” 冷樵一个哆嗦,一下子明白过来,前几日的行军声音,很有可能就是掩护蛮人挖凿地道的。另外,刚才的崩爆,也是在给这些蛮军争取机会。 “快,回防城门。” “将、将军,要来不及了!那些蛮人堵得太多,根本拦不住。” 如裨将所言,在城池里,一队又一队的蛮兵,从地道里钻出,不断扑向城门之处。 反而是围过来的士卒,一时失了先机,根本无法回防。 “那布衣贼,他好大的场面!”冷樵惊魂不定,死死咬着牙关,“快,让步弓射杀这些蛮狗,回防城门!” 若是城门被打开,外头的蜀南军杀进来,便是胜负已定。 “快啊,射死他们!” 一轮轮的飞矢,抛却了城外的攻城大军,反而是往城池里的平蛮营,呼啸着射去。 上百个冲过去,要打开城门的蛮人好汉,只在半途,便被射成了筛子。 蛮人不喜欢带盾作战,密集的飞矢之下,不时有人倒地,再也起不来。 “阿娘,我去开城门!” 孟霍拾起一具守军尸体,抵在身前,漫天的飞矢之下,尸体被射得稀烂,连着孟霍自己,也中了二三箭,才跑了城门前。 “保护小洞主!” “蛮神,请赐予我等勇力。” 鸾羽夫人像头护崽的母虎,怒叫起来,挥舞着双刀,往着自己的儿子一路踏去。 …… “登城!”于文弃了牌盾,抬刀跃上城墙。 “登城,杀入蜀中!” 不管是徐家军还是风字营,趁着空档,踩着城梯,怒吼着攀上城头,抬刀便往一个个的守军劈去。 两相之下,原本井然有序的守军,变得越来越混乱。哪怕冷樵喊哑了嗓子,都无法扭转劣势。 “巴南军,列圆字阵——” 城头上,一个喊话的巴南裨将,声音刚落,便被一支小箭,射穿了头颅,倒头往城关下摔落。 林子里,弓狗带着百来个山猎射手,不断寻找机会,拔弓射杀。 比起连弩营来说,如他们这帮苦练而成的神射手,更加难能可贵。所以,徐牧索性将百来个山猎射手,都交给了弓狗,作为狙杀的小营。 “蜀南营,往另一边登墙。” “快,快投巨石!”冷樵见状,急急高喊。 刚露头的步弓,被严阵以待的连弩营死死盯着,只动作了一会,便惊得又缩了回去。 冷樵看得脸色涨红,亲自抽出长剑,砍死了一个退缩的裨将,想把士气重新激发起来。 “守住巴南城,莫让贼子入关!打赢这一仗,本将亲自为诸位邀功——” 冷樵忽然顿住声音,惊愕地转了头。 在他的眼皮底下,巴南城的两扇铁门,被人缓缓拖开。 他晃了晃身子,脸庞露出无比的苦涩。 “将军,守不住了!速速离开巴南!”几个亲卫急匆匆走来,将冷樵一把扶住。 冷樵忽然跪在城墙上,仰头嚎啕起来。 他从未想过,城高墙厚的巴南城,会被人一日之内攻破。当然,他也明白,为了这一日,那位布衣贼准备了多长时间。 这忽然入蜀南的大军,这从地道冒出来的蛮人…… “攻入巴南城!” 黄昏的雨幕之下。 仅两万的守军,先前已经战死了数千,此时城关失守,更是惊惶无比。 “挡我司虎者死!” 无法撞破城门拨得头筹,司虎带着数百猛汉,都憋了一股气,直直从城门冲入。 一个趁乱的守军士卒,大叫着把长戟捅来。 长戟只捅了半寸。司虎回了头,一手箍住长戟,眼睛立即鼓了起来。 乓。 双刃斧劈下,这名赶着投胎的小士卒,连着身上的袍甲,整个人被一斧劈成两截。 “孟小狗,你还没死!”司虎收了斧,咧嘴大笑。 “老子叫孟霍,是要做蛮王的人!”孟霍应了一声,又和自家娘亲会合,带着平蛮营,继续往前扑杀。 雨幕之下。 徐牧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巴南城,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布衣贼,你即便攻下了巴南城,也占不得蜀中九郡!”城头上,冷樵怒声开口。 徐牧眉头微皱,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一句。 “听说冷将军是蜀州名将,天下闻名,当真是读了不少兵法,一日献城。” “一日献城……”冷樵脸色灰败。 “确是,城高墙厚的巴南城,一日便被攻破了,冷将军不愧蜀州名将。” “布、布衣贼,你占不得蜀州——” 湿漉的雨水中,冷樵忽而抬剑,往脖子横了过去。在他的身边,几个追随的亲卫,也嚎啕着跟着抬剑,割断了脖子。 徐牧闭上眼睛,稍待,又复而睁开,沉沉踏步,往巴南城走去。 …… “急报——” 蜀中的官路上,几骑斥候在雨水中策马狂奔,奔行到一座奢华的王宫之前。 “布衣贼徐牧,攻、攻破巴南,前将军冷樵战死!” “布衣贼徐牧,领三万大军,开始奔赴蜀西江阳郡!” 两个正在看猴戏的蜀州王爷,相觑一眼之后,脸色都蓦然发白起来。 “通告下去,各营人马,速速奔赴江阳,围剿徐贼!” “另外,告诉虎啸林的裴当大洞主,立即起蛮兵驰援!” 两个蜀王急急发号施令,只可惜,他们才刚说完,又是一个满脸惊惶的斥候,赶到了近前,趔趄下马而跪。 “急报——” “凉州小王董荣,带大军兵临峪关!扬言要打破成都和栀水郡,活捉二王。” “这、这!” “传令,大军奔赴峪关!这该死的凉州蛮子,居然敢犯我蜀州,好大的胆!” “传令,让裴当先带着四万蛮营,拦住布衣贼!” 两个蜀王,皆是脸色发恨,纷纷站了起来。 “一个吃秤砣的王八,他也不怕噎死!这天府九郡,昭昭数百年,他吃得下吗!”?? 第三百七十八章 富人狗吏的天府九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个满脸黑纹的巨汉,披着一身虎甲,背负一柄狼牙锤,沉沉往前踏步,踏入雨幕之中。 他叫裴当,蜀中九郡的虎蛮首领,麾下四万的蛮兵,在前些时候,已经被蜀中二王统统征召,作为蛮兵营。 “哪儿来的布衣贼?”裴当抬起头,满脸都是狰狞。 “勇士们,随我出山!” 瞬间,满山的蛮人,都开始挥舞着武器,声声呼啸起来。 …… “柴宗,你带三千人,留守巴南城。”出征之时,徐牧凝声嘱咐。 即便打下了巴南,在他们的前面,依然是危机重重。巴南城攻坚,三万五的大军,至少战死三千余,重伤者也有近二千,已经送回蜀南二郡。 “主公,这些俘虏该如何?” 攻破巴南城,随着冷樵的自尽,士气的崩碎,于文带着人,俘虏了四千多的敌军。 “先关在一起。柴宗,若有想闹事的,你立即动刀。” 短时间内,这帮巴南的守军,也别指望投诚了。一个不好,还引火烧身。真要想收服的话,只能等到整个蜀州的战事,尘埃落定。 “主公,不到三万的人马,蜀中九郡,可还有十余万的大军。” 徐牧一时沉默。 这些东西,他何尝不知道。但没法子,总不能等着募兵够了,再动身攻蜀。 “放心,有帮手的。”犹豫了下,徐牧吐出一句。 柴宗沉默,立在城门边上,稳稳抱拳。 “出征,攻入蜀中——” “蜀南的儿郎们,好好睁眼看看,前方便是天府之地!同是蜀人,为何我等二百余年,都吃不得半粒稻米!” “平蛮营,可曾记得蜀中九郡的屠族之仇!” …… 近三万的大军,开始奔赴入蜀中。在后,七千多的蜀南民夫,也开始推着粮草辎重,跟着前进。 雨幕之下,处处都是湿漉。 大军循着官路往前,沿途所过,皆是逃命的富商和蜀中官吏。 偶尔跑得慢些的,被派出去的百多骑探哨拦住,没等裨将开口,便急忙将一口口的财宝箱,哆嗦着献了出来。 徐牧照收无误,左右他也不会觉得,这些人的银子,会来得多干净。 “主公,这蜀中九郡,乃是天府之地。为何一路过来,所见的村落,都是穷困不堪。”窦通语气发怔。 如窦通所言,从官路往前走,见过不少村子,诸多惊惊乍乍的村人,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 “我以为他们吃稻米的,没想到也是吃苦菜。” 这一场乱世,无论是在哪里,百姓同样被割肉放血,苦不堪言。 一念至此,徐牧更坚定了入蜀的决心。 “主公,我听说去年入冬的时候,还有人在闹造反,不过后来都被杀光了。” 去年入冬,即是贾周点火的那一段时间,估摸着是烧到了蜀州。 上位者敲骨吸髓,苛政猛于虎,自然会有人反。 “主公,有人截路!”几骑斥候急急回报。 “迎战。”徐牧冷冷开口。攻入蜀中的速度,实则已经很快了,一日破巴南,二日入蜀中。 他想不出来,蜀中九郡的大营,如何会有这么快的速度,赶来堵截他们。 “风字营!”于文仰头抽出长刀,山羊须被雨水打得湿漉,凝出的水珠子,不断往下滴落。 “呼。” 只剩两千人的风字营,瞬间整齐地架盾抽刀。 徐牧抬起头,注目着前方,让他错愕的是,前方堵着的千余人,并没有抽刀相向。 “敢问,可是天下布衣徐将军?”雨水中,一个中年的大汉,急急踏了出来。 “斩奸相,拒北狄的那位?” “正是。”徐牧凝声开口。 “武夫韩九,领一千好汉,恳请入徐家军,推翻二王!” 徐牧没有立即答应,夜路走得多了,他担心踩着蛇。 “听闻蜀中九郡,乃天府之国,好汉为何造反。” “什么天府!富人狗吏的天府,穷人苦人的地狱!”韩九仰头悲呼。在他的身后,一千余的山民,同样怒吼不已。 “入军!” 韩九抱了拳,带着一千余人,稳稳往前踏来。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于文,见着这些人没有异动,也沉默地收了阵型。 “韩九,擢升你为帐前校尉,率本部人马,当探路营。告诉本将,攻入栀水郡的最好路线。” 栀水郡,是蜀西王的王都,和蜀中的成都郡并列。 “徐将军,蜀州多山林,山林又有虎蛮,可循着官路往前,沿途攻破三座大城,再行百里,便到了栀水郡。” “三座大城?” “徐将军放心,这三座大城的狗吏,在听说巴南关被攻破之后,已经吓得逃去栀水郡。城里驻守的郡兵,也不过数百人。” “不过。”韩九声音凝沉,“蜀中的营兵虽然来不及,但离着这里不远,便是虎蛮人聚居的虎啸山。” “虎啸山?被二王征用的虎蛮,有多少人?” “整营四万人。” 韩九的话,让徐牧微微皱眉。 他回过头,看向后方跟随的大军。在其中,更以数千人的平蛮营,脸色最为沉重。 从窦通的嘴里,他听过平蛮人的事情。山林蛮人分为两种,虎蛮拜虎神图腾,而平蛮拜的是蛮神图腾。信仰不同,自古今来,便一直在厮杀。 当年高祖入蜀,好不容易整合在了一起。但随着纪朝这百多年的衰弱,这两族之间的厮杀,便越来越频繁。 鸾羽夫人的丈夫,小孟霍的父亲,便是死在蜀中虎蛮的手底下。听说当年跟随窦通打仗,被虎蛮俘虏,丢入蚁坑受噬刑,活活疼死。 “韩九,你带本部人马在前。” 韩九抱拳,踏步往前行。在他的身后,千余人的探路营,都纷纷挺直了身子,拿着各式武器,紧紧跟在后面。 “主公,王业大兴之兆。”于文走近,忽而笑着开口。 徐牧有些古怪,从于文身上,隐约看见了陈家桥的模样。 不过,当年小侯爷让他斩奸相,当真是一步了不起的棋。至少,除了沧州的小朝廷,和那些勾心斗角的定边将外州王,这天下间,多得是对他敬服的平民百姓。 “行军——” “我蜀州好儿郎,当挎三尺刀器,立不世功名。” 近三万的大军,以游蛇般的长伍队形,开始在蜀州的崇山峻岭之侧,循着官路,迅速蜿蜒前行。?? 第三百七十九章 蜀州四名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沿途而去。 徐牧远没有想到,越来越多的蜀中百姓,加入到了大军之中。原本出师之时,不过两万七的大军,到了现在,已经近了四万人。 可见,那两个蜀中二王,敲骨吸髓到了什么程度。 “破城!” 营兵没有赶来,驻守的少量郡兵,大多望风而逃。离着栀水郡还远,却已经攻下了五六座城镇。 每座城,只安排了数百人驻守。并非是据守城关,而是担心破城之后,有乱民闹事,毁了民生。 毕竟再怎么说,以后真占了蜀州,这便是自个的家业。 “韩九,前方是什么郡。” 韩九已经穿上了一件郡兵裨将的袍甲,再加上原本壮实的身子,一时间,难得有了几分军人的模样。 “徐将军,前方是蜀西大郡,江阳。过了江阳,便是栀水郡。蜀中的白甲营离得最近,应当是快赶来了。” 听着,徐牧的脸色,一下子凝沉起来。 …… 一骑白马,驮着一个白衣将军。 在白衣将军的身后,同样是清一色的白甲军,乍看之下,至少有二万人,器甲鲜明,步履沉沉。 “白将军,离着江阳郡,已经不足百里。” “蜀州四名将,冷樵是死的最早的,我很好奇,那位蜀南的蛮子王,哪里来的胆气,敢请一个外人入蜀。”白甲将军眯起眼睛。 他叫白任,和冷樵,陈忠,以及蜀南王窦通,共称蜀州四名将。当然,冷樵战死之后,以后只能称三名将了。 “裴当的虎蛮营,到了什么地方。” “前哨回报,裴大洞主带着四万人,从南面围来。离着江阳也不足百里路。” “甚好。六万大军,足够围剿一支疲师了。” “王爷的意思,让白将军……据城而守。” “糊涂。”白任冷笑,“莫要忘了,我父是谁?我自小起,便熟读兵书。” “呵呵,家父白凛。当初凉州犯边,家父以二千大军,据守峪关,挡住了凉州蛮子的四万精锐,足足一月之久。” “若不是小侯爷讲情面,你以为,这些外州人能入蜀?” 说话的裨将,声音有些犹豫,“白将,需、需小心。那位布衣贼,不是泛泛之辈。” “我白任能并列蜀州四名将,亦不是泛泛之辈。” “兵法有云,敌势若寡,当以围杀之计,四面来剿!” “传我军令,速速会师虎蛮营,围剿布衣贼!” “此一番,乃是白甲军,名扬天下之时!” …… 蜀州的山林里,前行的徐家军,开始原地休整。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有些不妙。 如韩九所说,离得最近的两万白甲营,已经过了栀水郡,往他们迎面而来。 另外,在他们另一边的位置,四万的虎蛮营,也开始围拢。 先前贾周出使凉州,算是很成功。凉州军的佯攻,估摸着也能拖住五六万的大军,奔赴峪关。 所以,摆在徐家军面前的这六万敌军,便是最大的阻碍。 “窦通,白任此人如何?” 在旁的窦通想了想,“主公……这人不好说。” 徐牧怔了怔,“为何不好说?” “白任的父亲白凛,确是一代名将。当初二千人守峪关,挡住了凉州的数万精锐,寸步难行。而白任自小起,便在父亲白凛的教导下,熟读兵书,修习兵法。听说,蜀中王有意将王女,下嫁于他。” “他打过仗么?” “自然是打过的,打了好几场平叛,都是大胜。不过,我没有和他交过手,我这半辈子,都顾着和冷樵争巴南城了。” “有些意思。”徐牧揉着头。 乍看之下,白任的覆履,和姓赵的有点像。但不管如何,还是以小心为上。 “二面围攻,往后是退路,而往北面,则是高山密林。”窦通忧心忡忡。 “往后一退,等后续的蜀中营驰援,只怕更加没有机会了。” 徐牧不说话,拾了一根枯枝,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开始划着地图。 “窦通,我若是给你三万人,你能否打赢白任?” “三、三万?”窦通惊了惊。 “白甲军只有两万,但我猜测,这种蜜罐泡出来的名将,定然是倨傲的人。所以,我觉着你有机会。” “莫要忘了,你也是蜀州名将,是蜀南二郡的军魂。” 窦通抬起头,压住激动的神情。 “主公,若是我带了三万人,你这里,只剩下不到万人——” “分而击之。”徐牧语气不变,“打退白甲营,你再迂回,与我两相夹击,围攻四万虎蛮军。” 古往今来,疲势之下,都是以防守为主。窦通有些不明白,自家的主公,为何敢主动出击,而且,还是分兵。 虽然说沿途之中,不断有人加入,才有了四万的兵力,但在其中,还有许多是未经操练的新军。 何其艰难。 “主公,若不然我带万人去挡虎蛮军!”窦通凝声道。 “我去吧。”徐牧扔掉枯枝,声音无半点惊慌。继而,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窦通。 “窦通,我只问你,有无信心?把这个蜜罐名将,给我打退打残。” 窦通咬着牙,稳稳抱拳。 “主公,某愿意立军令状!若败,提头来见!” “莫说这些。”徐牧笑了笑,“我信你,蜀南的百姓,也会信你。你这位蜀南的王,终归有一日,要打出自己的名头。” “且去。” 窦通呼出一口气,脸庞流露出沉稳和坚毅。 “恭请主公,等我大胜的消息!” “好!” …… 等窦通带着三万大军远去,此时,留在徐牧身边的,只剩不到万人。近四千的平蛮营,二千的风字营,以及三千沿途加入的蜀州新军。 至于随行的民夫,徐牧特地吩咐,先在后头放慢脚力,遇祸则避。 “于文,点起人马,准备往南行军。” “多派探哨,发现虎蛮人的踪影,立即来报。” 在平时,这些虎蛮人高马大的,又凶戾无比,一对一的情况下,蜀州兵根本讨不到便宜。 但没法子,这一场围歼要是想打赢,他只能如此,用分而击之的办法。 “小孟霍,要不要报仇?” 雨水中,孟霍抬起了头,还长着豆疱的脸庞,变得充满战意。 “中原大将军,我要报仇!” “平蛮营,要不要报仇?”徐牧起了身,凝声开口。 “要!” 无数的平蛮营士卒,皆是抬起手里的武器,怒吼连连。混在平蛮营里的司虎,喊得最凶,当然,斧头也举得最高。?? 第三百八十章 诛杀白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仰起头,窦通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一大片,四涌而来的乌云,还远没有消退。 呼出一口气,窦通收回目光,往后又看了一眼。四十里路,自家主公的方向,已经渐去渐远了。 “报——” 几骑斥候,忽然飞奔而回,马蹄踏在官路上,溅起阵阵的湿泥。 “王,前方二十里,白甲军正在奔行。” 窦通面色不变,这一趟,他便是按着徐牧的意思,拦截击退白甲军。然后,再迂回到南面,两相夹击四万虎蛮人。 看似很艰巨的任务,但只要打退了白任的白甲军,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按着窦通以为,他带着三万大军,徐牧定然会派个监军之类的人物。 但并没有。 窦通只觉得胸膛里,一股难言的豪气,不断翻涌,似要穿胸而出。 主公信任,士卒效死。而他这位领军大将,若是大败,有何颜面再回蜀南。 “王,还有些时间,若不然布下战阵,堵截敌军。” 窦通冷静摇头,“时间不多了,而且,主公那边面对四万虎蛮人,定然是一场苦战,宜速战速决。” “王,打遭遇战?白任的白甲军,可是蜀州十三郡的精锐之师。” “无惧。”窦通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万大军。在其中,更有一万多的蜀南。每一个蜀南士卒的脸上,都露出坚毅的神色。 多少年的厮杀征伐,他们这些人,从未踏入蜀中一步。蜀中九郡的天府之国,百里峪关,黄澄澄的稻米田,田里肥美的稻花鱼,他们都没有见过。 在蜀南见得最多的,便是带刺的苦菜,妻儿的腹饥之声。 “前方,前方便是蜀中九郡!”窦通咬着牙,“我等所愿,蜀南七万户百姓所愿,唯腹中有食,身上有衣。” 若非是徐牧运送来器甲,估计这一万多的蜀南军,连制式都没有,完全是泥腿大军。 蜀南穷,蜀中富。蜀南死人,而蜀中吃人。 不仅是蜀南,后头加入的新军,更是残忍地印证了一切。 “列位袍泽,举起手里的武器!” “愿长刀所向,还蜀中十三郡一片百姓安和!” “蜀南王窦通,敬拜列位,与我同去。” “同去!” “前方二万的白甲军,便是我等的拦路虎。若有一死,黄泉路前,共饮一杯断头酒。” “行军!” “行军——” 三万的大军,一片怒吼连天,跟在窦通后面,开始急步往前。 天空的雨水,远远没有将息。 行军路上,骑着白马的白任,有些皱眉起来。这连连的落雨,让他的白衣战甲,都变得有些脏兮了。 打仗归打仗,但身为蜀中四名将之一,如何能却了风头。 “我父白凛曾对我说,为将者,当有一番威仪。”白任叹息一声,“若打了胜仗,我一身湿漉脏兮,如何能向天公讨彩。” “白将军,前方不到二十里,出现敌军。”一骑裨将急急拍马而回,脸色带着凝重。 “徐家军?” “我识得蜀南王窦通,应当是他本部的蜀南军。” “蜀南军?那帮泥腿子?多少人?” “末将只能远观目测,当有二三万。” 白任嘴巴翘起。 “白将军,不可轻敌啊。” “这倒不会。”白任笑了笑,“我既然熟读兵法,便知道胜不骄败不馁的道理。” “不过,我有些好奇,窦通他怎么敢的,这模样,是想打遭遇?速战速决?” “将军,当是如此。” 白任仰起头,清秀的脸庞,慢慢变得狰狞,“兵法有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 “我白甲军,乃是蜀州精锐。这南蛮子的头,居然不懂避白甲,也不过泛泛之辈。” “传我军令,大盾营为先,战弩手为后,列鹤翼阵,攻守兼备!只等蜀南蛮子靠近,便立即射杀。” 天色近了黄昏。 蜀中的雨天,由于地势的原因,积水越聚越多,浸了小半个马蹄。 列好的一个个鹤翼阵,早已经准备待命。 白任冷笑着,看去远方。 官路只有一条,既然打遭遇战,终归要过来。 白任信心满满,甚至,他只觉得,最多两个时辰,便能彻底剿杀,这批冲过来的蜀南军。 “将军,来了。”有裨将凝着声音开口,继而,又抽刀指去前方,“白甲军,起弩!” 雨水中,一个个的白甲军弩手,纷纷抬起了手里的战弩。 在前方,尽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雨幕模糊,近了黄昏,又无法燃起桐油火把。 “不知死活,射死他们!”白任伸手怒指。 听见白任的命令,五千人的白甲军弩手,纷纷将手里的弩矢,一下子劲射出去。 “将军,并未倒下多少。”裨将只看了个大概,立即开口。 “再射!这些南蛮子,定然是穿了厚甲。” 又是一轮轮的弩矢,呼啸着从雨幕中穿透,往前方劲射。 “白将军,有些不对。这些蜀南军,应当是举了盾,越来越近了。若不然,立即散阵,换刀盾冲杀。” 白任皱住眉头,便如裨将所言,借着模糊的雨幕,面前的蜀南人,确实有些问题。 “兵法有云,敌力不露,不可轻进。” “将军,若不散阵,被敌军围而困之,则是大祸。”裨将脸色焦急。 “你懂兵法,还是本将懂兵法?”白任冷着脸,“我父也说了,在遭遇战中,应以攻守兼备的鹤翼阵,为破敌利器。若是散阵,只怕后患无穷!” 裨将颤了颤身子,只得沉默不言。 “传本将命令,稳住阵型——” 雨幕中,前方黑压压的人影,越来越近。等白任抬头看清楚,整个人顿在当场。 这哪里是什么黑压压的大军。分明是,一块又一块的木墙板,抵在了最前。 似是拆了沿途的不少木屋。此时的木墙板上,还扎满了一支支的铁弩矢。 “将军,请立即散阵,换刀盾迎敌!”身旁的裨将,急忙跪在地上请命。 “兵法有云——” 咻。 第一支羽箭,从对面崩弦而出,擦着白任的龙纹盔而过,发出一声清脆的“铛”音。 前方的雨水中,抵着的木墙板之后,一队又一队的蜀南军人影,在近了敌阵之后,忽然分翼冲了出来。 左翼里的窦通,怒吼着举起刀,指去前方列阵的白甲军。 “蜀南营,随我冲杀敌军!” “诛杀白甲,攻入蜀中!”?? 第三百八十一章 战死的小名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听着前方的声若惊雷,白任脸色大惊。这等的卑鄙拙计,什么借着雨幕用木板挡箭的,并无有任何兵法书记载。 “不、不讲道理的。”白任颤声吐出一句。很快,又急急高喊起来。 “白甲军,立即换刀盾迎战!” 失了先机,这一会才临敌换阵,无疑是兵家大忌。 但白任已经顾不得了,唯今之计,他只能亡羊补牢,不断盘算着脑海里的兵法韬略,想将蜀南军击退。 已经太迟。 杀过来的蜀南军,根本不给任何机会。分抄三路,趁着白甲军仓皇变阵,举刀便砍了过来。 在最后的白甲军刀盾营,被拥堵得无法出击。而前方弩弓和大盾,被堵杀得不断后退。 “我父是白凛,蜀州第一将,我白任,亦是蜀州四大名将!”白任仰头怒喊,“听我令,都听我令,弩弓营却后,刀盾营赴前!兵法有云——” 铛。 一柄怒掷的长刀,撞在白任的战甲上,惊得他一声高呼,整个人坠马落地。 没了白任的指挥,二万的白甲军,变得更加混乱。有裨将想力挽狂澜,但很快,又被侧翼抛过来的飞矢,一下子扎死。 拾了一把刀,窦通状若疯狂,领着蜀南军,不断往前扑杀。 “告诉老子,家里的妻儿老小,要不要吃稻米!”窦通仰头怒吼。 四周围间,一个个的蜀南士卒,脸色蓦然涨红,紧紧跟在窦通后面,提刀厮杀。 一具具的白甲,瞬间染成了红甲。 污血混着雨水,变得越来越稀,如姑娘脸上的淡妆桃红。 白任被几个亲卫扶着,已经没有半点为将者的威仪,他苍白着脸,急急让人取马,巴不得逃出这场遭遇战。 “并非本将之过,本将乃是蜀州四大名将,当年带军平叛,八百叛贼尽数被枭首!” 白任的整个身子,立在雨水中,只觉得越来越凉。 别说前方被堵,连着后方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南蛮子名将,也派了大军包抄。 原本两万人的白甲军,一下子被围困其中。 “兵法有云——” 白任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拨飞矢,恰好落在他的周围。至少有四五支,直直扎在他的身上。 其中一支,更是扎穿了胸口。 他咳着血,痛得屈膝跪地。有中箭的亲卫,拼死护在他的身前,没等将人搀扶而起,便又是一拨飞矢,再次从天而降。 瞪着眼睛,白任嚎啕大哭。 “我、我父说,男儿当马革裹尸,但、但我不想死——” 落下的飞矢,将这位纸上谈兵的小名将,射死在雨水之中。 “白任已死,降者不杀!”窦通提刀怒吼。 在旁的诸多蜀南士卒,也跟着声声高吼。声若惊雷,惊得那些被围攻的白甲军,止不住地心惊胆裂。 …… 带着万人,徐牧走得很小心。派出去的斥候,每隔一会,便回来通报情况。 “主公,窦通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随行的于文,声音变得凝沉。 徐牧沉默点头。 如果说窦通打输了,那么这苦心积虑的计划,将彻底功亏一篑。当然,若是窦通打赢,那么便彻底占住了先机。 对于整个徐家军而言,这次的机会太重要了。 “主公!前方二十里,发现虎蛮大军!”一骑斥候踏碎了雨水,急急回奔。 徐牧皱住眉头。 “再探。” 斥候领命,重新跃马而去。 “主公,四万人的虎蛮,不宜力取。” 徐牧何尝不知,别说四万虎蛮,就是一万,以他们这些人,都未必能吃得下。 虎蛮人性子暴戾,一旦冲杀,便是不死不休。比起还算温和的平蛮人来说,更像索命厉鬼一般。 听加入的新军说,在还没被征召之前,虎蛮人在屠村屠城之后,便会将一些名望高的蜀人,烹而分食,作为强壮身子的大补之物。 避,定然不能避的。 毕竟,要是让这四万虎蛮人,与白甲军会师在一起,他们这些人,起码输了五成。 所以,只能想办法挡住。至少,在窦通没彻底击退白甲军之前,要将这四万虎蛮人,堵在半途之中。 徐牧抬起头,雨水和夜色之中,却什么也看不清。只分辨得出,周围连绵的山峦,以及黑压压的林子。 “入林。” “主公?虎蛮人更擅长林间作战。”于文脸色一怔。 “这不同。”徐牧摇着头, “我等要做的,便是拖延时间。何况还有三千连弩营在,时间太紧,只能趁夜先伏杀一波。” 以这些虎蛮人的脾气,若发现被伏击,指不定要跳脚骂娘,然后追入林子。 “三千连弩营,足够做很多事情。”徐牧呼出一口气,语气沉沉。 …… 踏步在雨水中,裴当的心情,变得有些不好。按着他的想法,四万的虎蛮营,应该是人见人怕的。 可派出去的探哨回报,那位布衣贼,居然敢来迎战。 “中原人都是傻脑子。”裴当狞笑,“他该明白,蜀中的虎蛮人,和蜀南地的那些平蛮懦夫,可是不一样的。” “莫让我抓到他,我可是很长的时间,没有吃过将军肉宴了。” “大洞主,听说这次来的平蛮营,便是孟夫的那个部落牵头。” 孟夫,便是孟霍的父亲,曾是平蛮人的大洞主,跟随窦通出军,被俘于去年的巴南城战事,活活丢到蚁坑,被万蚁噬咬而死。 “那个孟夫?上一次的时候,身子的肉都被蚂蚁噬得发柴了。” 裴当笑了笑,不知觉间,将负着的狼牙锤,又往上提了提。 “这一次打败了布衣贼,列位,该随我入王宫讨彩了。” “虎蛮的勇士们,请随我出阵,剿杀外州的布衣贼!” 四万的虎蛮营,叫嚣的声音,疯狂地响了起来。 …… 林子里,徐牧看着前方的雨色,脸庞依然沉稳至极。 在入林的时候,他已经通告了整个连弩营,不仅是袍甲,连着身上的干粮,都尽数卸了。 左右这些虎蛮杀人,都是一锤砸碎头颅。袍甲的作用,已经没有多大。反而是在林中穿行的速度,变得最为重要。 既然是拖住虎蛮营,所以,还是以牵制为主。 忌白刃战,宜游击战。?? 第三百八十二章 游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近了。”在徐牧身边,一个连弩营的裨将,冷静开口。 徐牧点头,抬头往前看去。即便是雨幕蒙蒙,依稀还看得见,浩浩荡荡的一支大军,正阵型战乱地往前行进。 “虎蛮不善军阵,但对敌杀人,如疯子一般。” 平蛮人试图融入蜀州,而虎蛮人,更像是茹毛饮血的野兽。 “匿。”徐牧挥手。 不多时,三千的连弩营,小心地在林中隐去身子。 连弩的射程太短,庆幸的是,蜀州多山多林,隐匿在道路的林子边上,足够埋伏射杀。 虎蛮人的步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回过头,徐牧看着后方的三千连弩,皆已经赤了上身,带了三个弩矢壶,只在腰带里,嵌入一柄短刀。 时间太紧,白鹭郡的铁坊里,没法赶造出制式的轻甲,只穿着缴获的改造甲,过于沉重,为了游击,只得暂时卸下。 “准备。” 眼看着虎蛮越来越近,徐牧立即下令。 三千的连弩营,开始起弩瞄准。 雨水太大,终归会影响视野和透射力,但好在,虎蛮人只穿兽袍甲,并非是很厚实。 四万人的虎蛮营,在连弩营面前,已经过去了一小半。 但徐牧没有立即下令。 蜀中道路狭长,他要做的,是将四万虎蛮人,从中割开。 眼见着过了一大半人,徐牧才冷冷挥下手势。严阵以待的裨将,才一下子开口怒吼。 “连弩营,激射——” 瞬间,道路侧边的林子里,无数的弩矢,密集地透射而出。 这一轮的匿射,很显然,让正在行军的数万虎蛮人,一下子怔了起来。 雨水之下,至少数百具的尸体,倒在了积水中。 “有埋伏!” “虎蛮的勇士,快快回射。” “五儿洞的,入林剿敌!” “匿!”还没射完一轮弩闸,徐牧立即下令。 三千持着上身的连弩营好汉,迅速收了连弩,取了短刀,循着徐牧的命令,往林子深处奔去。 “我便问,谁敢埋伏你蛮人爷爷!”一个小洞主提着长斧,还没追去几步,一支小箭从暗处射来,钉爆了他的头颅。 弓狗垂下手,和徐牧一样,带着百人的山猎营,隐去了黑暗中。 有闪电在云层之上划亮,仅眨眼功夫,天地之间,一声惊雷炸疼了耳朵。 雨水里,数万的虎蛮营,挥着武器疯狂叫嚣。 “裴大洞主,巫山洞请命入林!” “黄羊洞也要入林!” 裴当抹了一把雨水,将狼牙锤扛在肩上,目如凶狼,死死看去林子的方向。 他现在很生气。这些中原人,最喜欢耍心计。躲躲藏藏的,跟个老狍子一样。 当然,他也并非傻子。不至于为了这小帮人,误了行军。 “黄羊洞的,你夜入林吧,若捉了中原将军,便是你的。” 一个满脸腮胡的虎蛮大汉,闻言神色激动。 生怕裴当会反悔一样,立即提斧唤人,往林子里冲去。 “虎蛮人擅长山林打仗,在林子里埋伏?”裴当摇了摇头,扛着狼牙锤往前走,准备带着虎蛮营,继续行军。 林子中,徐牧不时回头。夜色漆暗,什么也看不清。 刚好,这是他们的机会。若是雨水一过,天色一亮,这些熟悉山林作战的虎蛮人,只怕会更加危险。 三千赤着上身的连弩营,不时在林子里匿身,只听着脚步声的方向,便齐齐合力,射出一拨弩矢。 “五儿洞的,给老子回射!” “黄羊洞,往两边围过去!” 听得声音,并不用填弩矢的连弩营,又将一拨弩矢雨劲射出去。 “长弓。” “东家,西北面的位置,越来越近。” 徐牧皱眉,打了一声哨子。连弩营的人,又立即往前狂奔。 …… 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裴当脸色依然发沉。原本以为顺顺利利的事情,出了点纰漏,他是不开心的。 “行军,都给老子跑起来。” 裴当的催促下,仅剩的三万多人,只得在雨水里加快了脚力。 “让后头的人快些。” 刚喊完,裴当便错愕地急急转头。 在三万多的虎蛮人之后,忽然又变得骚乱起来。一个个的手下勇士,疯狂地挥着武器怒吼。 “什么事情?” “大洞主,又是敌袭!” “伏弓?” “是刀盾冲阵,冲了一轮又跑了。” “狗崽子。”裴当面色越渐发沉。到了现在,一次又一次的伏兵,他终于明白,是有人在拖着虎蛮营。 但这等天色之下,根本看不清人,反而是他们这数万人,行走在大路上,很容易被埋伏。 但又不得停下,白甲军还在等着虎蛮人会合。 “抓、抓着了!我抓着了,大洞主!” “我等还杀了十几个中原兵!” 数十个虎蛮大汉,将一个奄奄一息的徐家军裨将,疯狂地拖了回来。 “带过来!”裴当脸色大喜。 “抬头!” 一个虎蛮大汉冲来,抓着裨将的头颅,往前一掰。 听得见骨骼断裂的声音。 “松手。”裴当将人驱散。 雨水里的徐家军小裨将,颤着身子,艰难地站起来。 “告诉本洞主,埋伏的大军藏在何处,有多少人?到时候回了蜀中的王宫,我会替你引荐一番。” 小裨将咳血大笑,笑得裴当心头发寒。 在蜀中,前几年没被征召之前,他经常和蜀中的营兵打仗,那些个营兵裨将,若是被俘虏,肯定要磕头求饶的。 “讲不讲?” “我讲你姥姥——” 裴当暴怒而起,抡起狼牙锤往下一拍,小裨将摇摇晃晃地倒下去。 …… “恭送。” 林子中,于文目眦欲裂。 在他的身后,数千人的士卒,皆是一副愤然的脸色。即使是那些刚加入的蜀中新军,对于虎蛮人的恨意,不减半分。 “只杀后面的。杀一轮,避一轮。” “于将军,若是虎蛮人回头来追——” “这样更好。”于文喘了口气,“我等的任务,便是拖住这四万虎蛮军。” 不管是他,还是自己主公那边,眼下都是以游击为主,拖住这些虎蛮的脚步,等着窦通那边,回师夹攻。 若是让虎蛮人近了栀水郡,只怕这入蜀中的路,会变得更加凶险。 “新军营射箭,刀盾营,随我再去冲杀一轮。”?? 第三百八十三章 围杀虎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中九郡的天色,随着天空破晓,终于慢慢有了一丝亮堂。 雨水逐渐停下。 在夜色里,轮番的游击之下,数万人的虎蛮营,三四个时辰的时间,只行军了不到十里。 徐牧抽出长剑,将一个还在哇叫的虎蛮洞主,一剑刺死。 这一番功夫,将入林子的四五千虎蛮人,射得死伤大半,余下者,皆是慌不择路地逃入深山。 三千连弩营,死伤也逾四百人。 “安排一些人手,将伤者送回蜀南。”徐牧转头看了一眼,凝声开口。 一个小校尉急急领命。 “主公,天色亮了。” 徐牧点头,看了一眼林子外的天色。他知道,不仅是连弩营,连着于文那边,同样都在用尽手段,拖住这四万虎蛮军。 “窦将军那边,莫非是出事情了?”裨将欲言又止。 “不会。”徐牧笃定摇头。 于窦通这些蜀南人而言,这一次,是入蜀中的最好机会,定然会全力以赴。 心里有意志的人,往往是懂得把握胜利机会。 如果窦通打赢白甲军,这时候,也该差不多了。再借用白甲军的名号,应当能打个措手不及。 …… “行军,行军!” 窦通面色焦急,带着两万多的大军,开始往前急行军。 两万的白甲营,时间紧急,他并没有留下俘虏,除了逃走的五六千人,余下的,尽皆被枭首。 有些过头。但对于那些蜀南军,以及刚加入的新军,都是一场血的洗礼。 “报——” 一骑浑身湿漉的斥候,从前方急急赶回。 “王,十里之外,发现虎蛮营!” “主公的大军呢?” “看不太清,应当是一直在拖着虎蛮营。” 听到这句,窦通能想到战斗的惨烈。 “一万白甲营,往前开路,骗过虎蛮营之后,立即配合围杀。” 蜀中的白甲营覆灭之后,窦通便按着徐牧的意思,取了白甲,让蜀南营的万余人换上,扮作白甲军。 不得不说,这白甲营的器甲,当真是精良。战弩和大盾,都是一等一的利器。 只可惜蜀州名将白凛,当真生了个送货上门的好大儿。 喘了口气,换上白甲将袍的窦通,嘱咐一番之后,才带着一万余的“白甲军”,往虎蛮营的方向迎面赶去。 …… “停、停雨了!”空地上,一个虎蛮小洞主欢喜高喊。被人暗戳戳地阴了几个时辰,可想而知,他现在有多高兴。 裴当也松了口气。 天知道那些中原人是怎么回事,为了拖住他们,用尽了各种手段。 一夜之间,死去的虎蛮勇士,至少有六千人。 顿了顿,裴当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林子那边的五儿洞,还有黄羊洞的,为何这么迟不出来?” “大洞主,刚才有探哨来报,这二洞的人,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这种坏消息,让原本还有些欢喜的裴当,一下子又陷入了恼怒之中。 “该死,以前就不见中原人那么厉害。” “莫管了,天色一亮,那些中原人再敢来偷袭,直接围杀!” 这一次,还没到栀水郡,出山的虎蛮人,便糊里糊涂的死了近万人,想想都觉得憋屈。 “大洞主,前方有大军——” 裴当怔了怔,以为又是敌人的伏军。却不料,这时候在前方的道路上,一声又一声的高呼响了起来。 “听说虎蛮营被偷袭,白甲军大破蜀南贼之后,遵白将军的命令,带万人军前来会合救援!” “白甲军来援!” 裴当原本还有些生气,这还没输呢,救的什么援。不过想想便算了,打败了蜀南贼军,入了蜀中王宫,他一样也能讨赏。 “看清了么?” “大洞主,看清了,确是白甲军。” “呵呵,这些蜀南贼子,忙活了一夜,终究是件蠢事情。” …… “长弓,去通告于将军那边,让他立即带军从后杀出。”林子里,徐牧看得清楚,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东家,于哥儿若是出来,肯定要被围杀……” “无事,听我的。” 弓狗点头,急急往前跑去。 “主公,那我等要不要杀出去?” “不用,打输了仗,这些虎蛮人会往林子里钻,我等要做的,便是多杀几个。” “但虎蛮营,还有近三万人。” “莫问,去准备吧。” …… 作为徐家军的头号大将,听到徐牧的命令,于文只想了一下,立即也笑了起来,迅速点起数千的大军,开始从虎蛮营后面,直直杀了出来。 吼声连天。 让原本刚松了口气的裴当,急忙回过了头。待看见又是昨晚那批伏军的时候,气得无以复加。 “裴大洞主,我二军联手,一起杀了这不知死活的蜀南贼子!此番,看谁立得头功!” 只听到这一句,裴当脸色一喜,急急高喊起来。 “虎蛮营,立即转身,扑杀蜀南贼子!” 一瞬间,近三万的虎蛮人,都迅速转了身,往前方突然出现的徐家军冲去。 一个个的,都是状若疯狂的模样,不断挥舞着手里的武器,长声呼啸。 在虎蛮营之后,窦通露出笑容。原本还想着杀虎蛮营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更好,这近三万的虎蛮人,都把后背露出来了。 “主公当真是英才伟略。” “派人去通告后面的大军,立即赶上。” “白甲军,准备。” 一柄柄的战弩,开始瞄准转身往前的虎蛮营。 “射死这些蛮狗!” 激射的弩矢之下,正沉浸在追杀中的三万虎蛮人,不消一会,便有二千余人,被弩矢射得纷纷栽倒。 “换刀盾,冲杀虎蛮!”窦通仰头怒吼,指去前方的虎蛮军。 听见后面的厮杀,裴当错愕回头,当看见那些“白甲友军”,挥刀在后砍来,整个人怔了好一会。 “大洞主,后面还有一万多的蜀南人在冲来!” “不好,这些白甲也是蜀南人!快,挡住这些蜀南人!”裴当惊出一身冷汗,匆忙开口。 “大洞主,前方的那些伏军,也挥刀杀、杀过来了!” “我虎蛮营被夹攻了!” “这些狡诈的中原狗,往林子冲,先避开夹攻!”裴当怒喊。 混乱不堪的虎蛮营,刚要往林子里冲—— 这时,从林子里,一拨拨的连弩箭矢,呼啸着劲射而出。将冲得最快的数百人,射死在半途中。 徐牧冷着脸,踏步走到林子边上,长剑往前怒指。 “所有徐家军听令,围杀虎蛮!鸡犬不留!” “围杀虎蛮!” 无数的怒吼声,在三万虎蛮营周围,忽而爆发出来。?? 第三百八十四章 长驱直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围杀虎蛮!” 空旷的林子边上,处处都是怒吼的声音。刀盾与连弩的铮鸣,也一时不绝于耳。 近三万的虎蛮军,在裴当的带领之下,退不得,又进不得,即便往林子逃,也埋伏了密麻的弩手和弓手。 纵横蜀州多年,裴当从未想过,会有今日的惨状。 “山鬼剁头!” “乌里!” 数千的平蛮营,杀得最是勇猛。世仇的怒火,彻底将这些平蛮人点燃。鸾羽夫人挥着双刀,带着人不断前冲,所过之处,虎蛮无一活口。 孟霍拖着铁斧,双眼鼓了起来,将一个虎蛮斩碎头颅之后,弓着身,往骑马的裴当扑去。 “吾、吾父之仇——”孟霍的声音,激动到极致。 铛。 裴当涨红了脸,怒吼着将狼牙锤一横,挡住了孟霍的铁斧,再变招一捅,孟霍一时吃力,抱着铁斧弹飞出去。 但很快,孟霍吐出一口血沫,又爬了起来,如头小凶虎一般,第二次朝裴当跃起。 “拦住他!”裴当心惊胆裂。这小仇人的力气,有些要逆天了。 数十个亲卫,急急挡在裴当前面,和孟霍厮杀起来。 裴当转过头,死死咬着牙关。 “大洞主,那位便是布衣贼!” 裴当抬头往前,看见林子边的徐牧,脸色忽而变得狂喜,勒了缰绳,就要跃马奔去。 他听说过,中原有一句话,叫擒贼先擒王。这等的劣势,只要杀了面前的布衣贼,或许能扭转战局。 “虎神图腾,赐予我族勇力。” 诸多的虎蛮人,仰头怒吼。纷纷跟在裴当之后。 抬起狼牙锤,裴当面容狰狞至极,跃马狂奔,撞飞了挡路的蜀南军,朝着徐牧急急冲杀。 奔袭中,他突然看见,那位布衣贼冲着他,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让他原本满腔杀意的胸膛,有了一丝发凉的感觉。 恍惚间,他急急侧头,便发现一道人影,忽然狂冲而来。 下意识的,裴当迅速抡起狼牙锤,便往马下拍去。 铛。 应当是拍到了,但他的抡着狼牙锤的手,没由来疼得一阵抽搐。 “来者何人!” 裴当勒马垂头,便看见了一个气鼓鼓的巨汉,正举着一柄双刃斧,死死挡着他的狼牙锤。 力量之大,让他不禁咋舌。 “报上狗名,虎啸山十八洞大洞主裴当——” “爷爷偏不讲,我若斩你的头,你定然要化鬼找我,嘿嘿,我司虎可不傻。” “哪儿来的傻憨!” 裴当咬着牙,迅速收了狼牙锤,想仗着骑马,先把面前的大汉撞杀。 所以,这位虎啸山十八洞的大洞主,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他冲马而出,高高挥起狼牙锤。 然后,他就看见,那傻憨大汉也提了巨斧,朝着他冲了过来—— 一声震响,骑着马飞出去的裴当,一时也想不明白,这哪儿来的傻憨,会用身子来撞马。 摔到地上,裴当急急爬了起来,拾起狼牙锤,顾不得抹掉脸上的泥水,便要往虎蛮军跑。 “吾父之仇,不共戴天!” 孟霍抱着战斧,宛如一具杀神,浑身浴血地冲到他面前。 在后,司虎痛得龇牙咧嘴,也急忙跑了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将裴当围在中间。 “虎蛮军何在!”裴当喘着大气,见机不对,急得高声呼喊。 只可惜,数千的平蛮营,已经彻底封住了虎蛮人的方向。 “乌里!”鸾羽夫人抬起双刀,声音带着哭腔。 “乌里!”诸多的平蛮勇士,也跟着声声狂吼。 徐牧立在边上,让人将司虎喊了回来。这一出杀王,应该交由怒火难消的平蛮营。 “主公,要、要打赢了!”有裨将在旁,神色激动无比。没有人能想到,当初不到三万人入蜀中,当真是打到了这般地步。 徐牧也松了口气,不管怎样,终归是将堵截的六万大军,彻底杀败。 余下的,便该直接攻去栀水郡,攻去成都郡。这蜀州二王的王都,估摸着还要费一番力气。 于文带着满脸的凝重,急急踏步走来。 “主公,余下的万余人虎蛮,跪地求饶。” 这种的情况之下,这些虎蛮军已经被围住,突围不出去,只能乞活。 “主公,虎蛮人身子健壮,又擅长山林作战——” “于文,平蛮和虎蛮,只能二选一。” 于文怔了怔,明白了徐牧的意思,抱拳沉沉转身。 “所有人,抬刀,枭首虎蛮!”只走回原处,于文当头大喊。 “枭首虎蛮!” 听着于文的命令,无数平蛮人的声音,带着激动的欢呼。 踏。 被围杀的裴当,成了无头尸体,被孟霍一脚踏入积水里。硕大的头颅,也被孟霍高高举了起来,泪流满面。 “吾、吾父,吾父,平蛮人血仇得报!” “乌里!” “乌咧!” “虎哥儿莫乱喊,等下被揍。” 不知多久。 徐牧立在积水里,看着死去的徐家军士卒,以及铺了一地的虎蛮人尸首。 一股难言的悲壮,涌遍了他的全身。 …… 蜀州峪关,百里巍峨绵延。峪关边上的林木,似是在经历一场雨水之后,变得更加郁葱。 此时,峪关之前,狭长的空地上,埋下的陷阱已经被尽数拔光。 四万的凉州军,在湿雾之中,不断怒吼连连,旌旗招展。 “蜀中二王,苛政如虎,使蜀州百姓民不聊生。吾董荣,仗天公之义,大道之名,带四万凉州军,叩峪关,破蜀中!” “速速献关受降!” “献关投降——” 峪关前的城墙上,一个有些矮小的中年将军,眼眸子冷静无比,并没有丝毫的怒气。 他叫陈忠,蜀州四名将之一。认真来说,应当是唯一一个,靠着战功彪炳,才打出来的名堂。 当年虎蛮作乱,白任称病不出,是他带着四万新军,打到了虎蛮的部落之前,才促使虎蛮人归顺蜀中。 “陈将军,五万援军,已经到了峪关!” 正当陈忠想着,忽然间便听到了下属的来报。 陈忠顿时面露喜色,走出关后一看,果不其然,便看见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片援军,正从狭长的谷道上,行军而来。 “对了,那攻破了巴南的布衣贼呢?”仅欢喜了会,陈忠忽然又想到什么。 “陈将军,我听说,已经派了六万大军去堵截了。” 听着,陈忠莫名松了口气。 “传令下去,继续死守峪关,莫要让凉州蛮子,踏入我蜀州一步!”?? 第三百八十五章 最后的蜀中上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后的数千民夫已经赶到,攻城的辎重,也推到了离着栀水郡不远的地方。 当然,收缴的器甲,还有零零散散的战马,一样都不能拉。要知道,这些东西,便是徐家军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子里,徐牧和几个大将,围坐在一起。 “所以,主公的意思是,蜀中九郡里,至少有五六万的大军,被派去了峪关?” 不仅是于文,连着许多的徐家军大将,都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确是如此。”徐牧露出笑容,“不过,这是军师的妙计,我可不敢居功。” 若是没有凉州的几万大军,没有外战,第一次的堵截,浩浩荡荡的十几万人,他们根本打不赢。 “主公,若是凉州扣峪关,对于我等而言,便是大好的机会。”窦通语气激动。 “顶多是虚张声势。”徐牧叹了口气。不用想他都知道,凉州那边,不可能会冒着士卒死伤,帮忙来攻打峪关。 “时间不多,我便直说了。” “栀水郡那里,不到三千守军。有攻城辎重在,我等现在还有近三万人,应当能破城。” 徐牧拾起枯枝,在湿漉的泥地上,继续划了起来。 “攻破栀水郡之后,于文,窦通,你二人各带万人,从南北两个方向,沿途收拢新军,一路攻破蜀中城关。我估计,在这等的大势之下,献城的蜀州狗吏会很多。” “徐将军,哪怕这些狗吏献城,都该杀!”韩九在旁,声音激动。久受压迫的他们,对于贪官污吏,最是痛恨。 “先不杀。”徐牧笑了笑,“过后再杀。若是献城即杀,后头的人,估摸着要奋死反抗。” “主公明见。” 徐牧继续凝声,“列位须记着,这一路切不可冒犯百姓。还是那句话,百姓的信任,乃是我等立足蜀州的根本。” “如此,待于文和窦通分二路之后,我便带着中路大军,沿着官路而去。成都郡前,我等三路会师。” “此一番,乃是最好的机会,若错失,我徐家军日后便如丧家之犬,惶惶而逃。” “这世道污浊不堪,徐牧拜请诸位,与我一起,共建真正的天府之邦。” “愿为主公效死!” …… 成都郡里,两个蜀王坐在殿上,听着前线的军报,止不住地浑身哆嗦。 “窦铸,你的蜀西栀水郡,要被围攻了。你取匹快马回奔,或许还能回到城里,鼓舞一番士气。” 蜀西王窦铸,听着这一句,急忙摆手。 “窦纲,你莫讲笑话。本王此时回去,岂非是自投罗网。” “你的蜀西四郡,差不多都没有了。” “你的蜀中五郡,也要守不住。峪关之外,可还有四万的凉州军!” “看、看猴戏吧,烦心事多,你我先欢喜一阵。” 待喊来猴戏,两个蜀州王才看了一阵,便都心烦气躁的大怒,将耍猴人拖住去斩首。 “六万大军,六万大军,竟然堵不住一个布衣贼!” “栀水郡一破,便算攻入蜀中五郡。白任这个废物,妄为名将之子!” 蜀中王骂着骂着,忽然想到什么,急急唤来近侍。 “白凛上将,可还在成都?” “王,上将军卧病许久了。今日一早,又收到白任战死的消息,听、听说呕血不止。” “莫理这些,传本王的命令,让上将军白凛,立即披甲出征,成都一带,尚有二万大军,本王都交给他。” “王,上将军已经七十高寿,又重病卧榻——” “你懂什么!他是蜀州第一上将,哪怕是卧榻出征,同样是不得了!” …… 成都的上将军府。 七十有三的白凛,并没有卧榻出征,在呕了半日的血,收到王令之后,沉默地一声不吭,开始让奴仆帮忙披甲。 十九岁入军伍,四十八岁拜上将军,这大半生的时间,他尽是在军伍里度过了。 唯一的膝下儿,前二三日,也战死在了沙场。 “这些蜀南贼人,为何如此歹毒,杀我儿的命。”他的老妻走进来,哭得眼睛红肿。 白凛无悲无喜,淡淡回了头,吐出一句。 “莫哭了,下辈子我亲自教他,你莫要插手,可好?” “我早讲过了,想做将军,该是用刀来教,而非是用蜜脯来教。” 奴仆帮着系完袍甲,泣不成声。 白凛走出房门,吹来的凉风,将他的白发白须,一下子都吹了起来。 这位七十有三的蜀州上将军,蓦然脸色发沉。 “满眼望去,皆是猪狗之辈。老夫白凛,便是蜀中九郡最后的硬骨!想入蜀,便请踏过老夫的尸首!” …… 漫天的硝烟,在微微的风雨中,弥漫不休。 “上将军白凛?”站在栀水郡的城头,收到军报的徐牧,脸色一时发沉。 如他所料,不过寥寥守军,要攻破栀水郡,并不算难事。眼下,于文和窦通,已经各带着一路大军,开始攻城掠地。 “韩九,这位白凛,便是白任的父亲?” 穿着裨将袍甲的韩九,急急点头。 “确是,蜀州唯一的上将军。” “为人如何。” “我也不知怎么说……不过,当年小侯爷入蜀,并不见什么王爷,只和这位上将军,把酒言欢了一夜。听说,白凛为人耿直,不愿入殿做朝臣,只有大战之时,才会被启用。” “可惜了,儿不成器。”徐牧皱眉。能让袁陶刮目相看的人,定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这时候,也别说什么收服名将了,杀了白任,便已经是不死不休。 “徐将军,蜀中九郡的人常说,白凛上将,便是蜀中最后的风骨。” “知晓。” 转过身,徐牧看向一片死寂的栀水郡。 富商狗吏已经跑光,只剩一些战战兢兢的百姓,偶尔会推开窗,看着外头的蜀南士卒。 “韩九,几人愿意随军?” 韩九往城墙下跑去,不多时便满脸欢喜地跑了回来。 “徐将军,共有四千余人,愿意跟着徐将军。” “韩九,喊我主公,如何?” 韩九怔了怔,脸色蓦然狂喜,朝着徐牧跪地而拜。 “韩九拜见主公!” “且起,这一路你也算立了大功,到时候,定然会有封赏。” 偌大一个蜀州,仅靠着窦通于文这些人,为将者太少了,像韩九这样的人,虽然有些平庸,但凭着一股为民的胆气,也算是个人物了。 “韩九,这一次的新兵营,交给你来带,莫要让我失望。” “主公放心,敢不效死!” 徐牧呼出一口气,在栀水郡的城关上,往远处眺望。如果军报没错,那位上将军白凛,将会带着两万人,直奔他而来。?? 第三百八十六章 兵贵神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雨水过后,多山多林的蜀州,徒留下满世界的湿漉。这份湿漉,洗去了士卒面庞上的血尘,却洗不去一脸的企望之色。 “过了前方的关卡,便入了蜀中。往前行军,一百多里内,尽是荒路老林。”韩九走上前,语气沉沉。 两个蜀王,哪怕现在苟在一起。但不管怎么说,留下一个缓冲的战略地,也无可厚非。 徐牧原本打算占关而守。但这样一来,便将攻势化作了守势。时间拖得太长,奔赴峪关的五万蜀州军回援,只怕更加棘手。 所以,在面对那位上将白凛,他打算继续行军,想办法将这最后的蜀州硬骨头,彻底打掉。 “主公还要往前行军?上将白凛所带的两万人,可是戍卫王宫的府兵,精锐无比。” 徐牧沉默无言。 从攻入蜀中开始,到了现在,已经有大半月了。还是那句话,再继续拖下去,只会有害无利。所以,他才会分派窦通和于文,各领一路大军,迅速抢占城关。 即便联合了蜀南,说服了凉州出兵,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底蕴太薄,实力太弱。 若非是贾周的筹谋,若非是一次次的险胜,根本走不到今天。 “韩九,突破了上将白凛的防御线,我等便长驱直入,攻入蜀中五郡。” 到时候,哪怕五万蜀中军,弃了峪关回援,也会留下一个时间差。 “兵贵神速。”徐牧呼出一口气,这一场入蜀战役,打到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 置死地而后生者,才有资格去仰望江山。 “平蛮营,弃兽袍,换蜀州袍甲。” 在旁近三千的平蛮营,都是脸色发怔,以为自己听错了。鸾羽夫人走前几步,刚要拱手再问。 “并无听错。”徐牧认真开口,“平蛮的好汉,都熟悉山林作战。到时,便埋伏在山林侧边,等候本将的命令。” “主公,白凛那边,应该会有我方大军的情报。” “所以,让三千新兵营,换上平蛮营的兽皮甲。”徐牧平静转身,看着刚加入的新军营。 从栀水郡开始,一路而过,至少有七千人的新军,加入进来。 统筹之下,拢共有两千多的连弩,近三千的平蛮营,三千的徐家军,以及七千蜀州新军。 刚好一万五的人马。 要打赢白凛的两万精兵,只能出奇。甚至,徐牧还想着将另两路人马回调,但终归没有付诸。 领命之后,鸾羽夫人并无犹豫,带着诸多平蛮人,迅速换好了蜀州军的袍甲。 而垂下的三千多兽皮甲,待新军穿上之后,远远乍看,当真是和平蛮营没什么差别。 收缴的虎蛮武器,并不算少,徐牧也让新兵营尽数装备。 “鸾羽夫人,入山之后,需记得小心藏匿。等我的命令一到,你再带人杀出。” 这些善于山林作战的平蛮,现如今,便是徐家军的利器了。 鸾羽夫人郑重点头。 “将军放心。” “中原大将军放心。” 自从围杀虎蛮军之后,这些平蛮人对于徐牧,已经是彻底拜服了。 “且去。” 不到一会功夫,三千人的平蛮营,在鸾羽夫人的带领下,迅速隐入了山林之中。 “主公,若不然,我等多布陷阱。” 徐牧摇头,骗些庸将容易,骗白凛这样的人钻入埋伏,几乎不可能。 再者,陷阱是死的,人是活的。认真来说,三千的平蛮营,也是布下的陷阱。 “韩九,斥候回来了么。” “还没有。” 徐牧抬起头,看着前方湿漉且郁葱的青山,一颗心开始凝沉起来。 “韩九,再把地图取来。” …… 成都外一百多里,浩浩荡荡的两万蜀中府兵,在白凛的领军之下,开始往前奔赴。 并不同于白甲军,这些府兵的脸上,皆是一副战意满满。能跟着上将军出征,这足以是一件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 狼群里有头狼,军伍里,便有军魂。 什么白甲军巴南军,唯有这位垂暮古稀的上将军,才是他们最后的军魂。 身染重病,双目浑浊的白凛,已然是算到了自己的死期。坐在马车上,怀里抱着一卷马革。那是一张好马皮,他珍藏了许久,直至今日,才拿了出来。 不管打不打赢,他预感得到,这一场,将是他的归宿了。 并未都怪那个徐牧,久在成都,他时常嗅得到腐朽和人血的气味。若年轻二十岁,他敢入王宫,讨虎符,再带着大军出蜀州,南征北战。 想尽一切办法,将整个蜀州,带出腐朽的泥潭。 但他老了。 垂暮如瓜秋的蝉,很快就死去。 这一生最憾的事情,便是老来得子,惜命如金,无法教出另一个上将军。 “府营。”白凛扶着马车,声音如破鼓般嘶哑。 “拜见上将军!” 两万的府兵,皆是抬头怒吼。 白凛缓了缓脸色,涌上一股悲恸。 “三万敌军入蜀中,一路所向无阻。尔等这些府营虎士,皆是老夫一手调教。” “若是生惧,何不速速丢戈弃甲,跪地,引颈就戮!” “愿随上将军死战。” “好。” 白凛苍老的脸面上,涌出一丝欣慰。 “我等便通告整个天下,蜀中九郡,尚有最后一营蜀中儿郎,最后一块蜀中硬骨!” …… 徐家军在前进。 泥道的湿漉,一路铺过去,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子。 厮杀几轮之后,哪怕是刚入伍的新军,都算是鸟枪换炮,换上了制式的蜀州袍甲,战弩,还有刀盾。唯一缺失的,便只有一股杀敌的胆气。 “韩九,地图没错的话,前方便是刀原了。” “确是,昔年蜀中和蜀西打仗,便在刀原那里,厮杀了好几回。” 刀原,实则是一大片的平坦所在,两边密林,极其适合用来决战。 “主公,这一场怎么打?我们都听你的,吭一声,爷都不是带卵汉。” 刚成为裨将,韩九明显还没习惯,但这份勇气,实属难得。 “莫急。”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冷静下来。这一轮他的对手,可不是什么庸碌之辈。 是拜为蜀中上将军的白凛,十几万蜀中军的军魂。?? 第三百八十六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若不然绕过刀原。”看出徐牧脸色不好,韩九小声开口。 “不可绕。” 徐牧皱住眉头。不仅是他,连着白凛,两人的目标都是一致,速战速决,以绝后患。 这一波若让,相当于被抄了后路,于文和窦通那边,都会陷入围困。 徐牧揉了揉额头,这一次的入蜀之路,远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还好,比起这时的古人来说,他更多了一份瑰宝般的知识。 “主公,辎重队来了!” 徐牧脸色欢喜,转头一看,发现一个裨将已经稳稳走来,对着徐牧拱手。 “不负主公所托,两千铁竹,已经取到。另,运送来的粮草,也足够大军半月之撑。” “好!” 并不在乎粮草,此时离着成都,已经不算很远。在他们的后方,整个蜀西四郡,乃至蜀中一个大郡,皆是落入徐家军的手里。 徐牧在乎的,是那两千铁竹。 “徐家军老卒!每人取一根铁竹!” 铁竹并非是铁制,而是蜀州里的一种硬竹。长途行军,取竹的事情,徐牧只能交给辎重队。 他要在这里,彻底将那位蜀州上将击败。 三千的徐家军老卒,听着徐牧的话,纷纷走近辎重,每人取下了一根铁竹,握在手上。 按着徐牧的要求,这些铁竹长一丈有余,前端尽是用刀削过,尖锐无比,若是使用得当,照样能刺烂敌军的铠甲。 明朝名将戚继光,便曾使用自制竹器,称“狼筅”,杀得倭寇闻风丧胆。 当然,在如今的条件之下,徐牧也没法子,将狼筅继续精良,只能鼓动士气来发挥了。 “主公,这铁竹如何用?”一个裨将走来,脸色尽是愁苦。 “三千人,分五个方阵,前列为盾,后二列举竹枪。” 按着徐牧的意思,原本还想说明马其顿方阵的原理,但这种阵法,所需要的条件太苛刻,不经练习,根本不能掌握。 所以,他只能以简化版的阵法,再加上埋伏的平蛮营,以及连弩营,来应对两万的精锐府兵。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不多时,在徐牧的指挥之下,五个竹枪方阵,已经列好阵型。在前列大盾的掩护下,开始往前行军。 “主公,新军营当如何。”韩九急问。 “韩九,你等我的命令,立即将六千新军,分作两翼,从侧边提防敌人破阵。” 任务很艰难。在刀原的平地上,为了破阵,敌军定然会疯狂冲杀。安全为上,每一边的侧翼,徐牧同样分了一千余的连弩手过去。 “主公——” “前方十里,发现敌军!”一骑斥候,驾马踏着雨水,一路溅起湿泥枯叶,急急奔马而回。 这一句,不仅是徐牧,连着在场的诸多将士,脸色都涌起一股战意。 “行军。” “辎重队,后退五十里!” “所有人仰起头,我等的前路便在前方!攻破两万成都府兵,入主蜀州!”徐牧抽出长剑,怒声长吼。 “莫问天下无英雄,我徐家军救民于天下水火,便是当世英雄!” “狭路相逢——” “勇者胜!” …… 听见前方的呼号,白凛的脸色,忽而变得凝重。 “击鼓。” 湿漉漉的世界里,随着白凛的命令,一声又一声的擂鼓,一下子响了起来。 咚咚咚,震在每一个府兵心底。 “摆鹤翼八阵,若遇突袭,则收翼为平阵。七千战弩,散为游击,伺机射杀敌军。” “昔年在刀原,两万府兵,杀得蜀西大军丢盔弃甲。” 白凛抽出佩刀,摇摇晃晃的身子,终归慢慢站稳。 “我等这一去,便是蜀中九郡的胆!杀退敌军,佑我蜀州!” “杀退敌军!” “佑我蜀州!” 鼓声越来越响,踏步的声音,越来越近。 刀原湿漉的平地上,处处可见狼藉的景象,落叶和死蝉,铺了满满一地。 站在马车上,白凛抬起头,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敌军。和情报里的描述,几乎一致。 徐家军,平蛮军,还有那些披着蜀中袍甲的新军。那位站在最前的,应当便是天下第一布衣了。 这天下间,有人就会有江湖,有不公,就会有反抗。 便如这所谓的天府九郡,实则和去年的王朝差不多,腐朽到了尽头。 白凛叹了口气,并没有像疯子一样,喊着“为儿报仇”的蠢话。这沙场死去的人,是李家的儿,是张家的儿,那为什么,不能是你白家的儿。 很早之前,他便看懂了这个道理。看不懂的,是这越发污浊的天下。 “我听闻,你是小侯爷的种子。” 嘶哑的声音,一时吹入了风里。 “老将军既知,何苦还为这地府九郡卖命。”徐牧皱住眉头。 “地府九郡……” 白凛脸色惆怅,“我突然发现,你说的好有道理。” “我生在蜀中,长在蜀中,功成名就在蜀中,一路所见,百姓皆苦。” 听着,徐牧惊愕抬头,心底想着,要不要多讲几句,把这尊蜀中的战神说服。 但料不到,白凛的下一句话,让徐牧沉默叹息。 “我白凛一生军伍,既为蜀将,当知忠义两难全。不仅是你,哪怕是当初的小侯爷,内城的与渝州王,谁想入蜀——” “便恭请,踏过老夫的尸体!”抽出佩剑,白凛满头的苍发,在风中飞舞。 “两万成都府兵,便是蜀中最后的儿郎!” “列阵!”徐牧凝着脸色,起手抱拳。 “徐牧不才,愿与老将军一战。” “请!” 刀原湿漉的地面上,再度响起沉沉的踏步声。击鼓音与怒吼声,一时震疼了耳膜。 “鹤翼八阵,举盾行军。” “游弩!” 府兵的盾阵后面,一个个的战弩手,根本是不列阵型,反而像散兵游勇一般,开始寻了有利位置,便抬弩劲射。 “前阵列盾!”徐牧惊了惊。 果然是老子英雄儿狗熊,白凛打仗的本事,儿子白任没学到半成。 噔噔噔。 数不清的铁弩矢,疯狂扎在牌盾之上。伴随着的,还有一个个盾卫倒下。 “回射。” 在两侧的连弩,在得到徐牧的命令之后,也不甘示弱的,朝着前方立即激射。 连发之下,造成了的压制力,射得游走的数千游弩,不断撤回盾后。 白凛立在马车上,目光里微微露出惊意。 “竹枪阵,往前行军!”徐牧扬手前指。这等时候,谁占了先机,打垮了敌军士气,便至少有了七成胜算。 “吼。” 五个竹枪方阵,列成长排,开始举起竹枪,踏步往前。?? 第三百八十七章 大鹤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纪国祚四百余年,作为一名老宿将,白凛并无印象,天下间会有这等的竹枪阵。 战者,仗兵器所利。 但这些竹枪,除了长一些,似乎是比不得铁制武器。 “断竹。”迎着风,白凛当机立断。不管是甚东西,寸长存强,总归是危险所在。 鹤翼八阵,诸多扬起的羽翼中,数不清的府兵,提刀怒吼冲出,朝着五个竹枪阵,掩杀过来。 “前排伏盾。” “双手拢竹,前刺!” 五个竹枪阵,三千的徐家军老卒,怒吼着垂下竹枪,压在前军的肩膀上,往前捅刺出去。 蜀州不利骑战,刀盾便是主力军。即便是两万的府兵,也不能免俗,一手抬盾,一手提刀,冲到了近前搏杀。 铛铛。 仗着长度,五个竹枪阵里,密密麻麻的竹枪,齐齐从阵列里捅出。 冲到近前的第一批府兵,有人袍甲被刺穿,有人被捅飞了盾牌……一时间,听得清声声的痛呼声。 “收。” “后列补位。” 徐牧面色沉着,继续下令。 补位的后列,又迅速拢起竹枪,往前怒捅而去。 一节节的铁竹,不时被斩断在地,但也因此,冲到最前的蜀中府兵,有不少被当场捅死,咳血倒下。 “收。” “前列出枪。” …… 白凛沉默看着,眼睛里隐隐有光,但终归,只在脸上露出一丝叹息。 “变阵,侧翼掩护。” “化五个锥字,攻破敌军的竹枪阵!” 人数不相等,两万府兵迅速化出的五个锥字阵,一时间显得声势浩大,每阵之中,接近二三千人。 “围——” 府兵之后,又是战弩手游击而出,扣下悬刀,极其刁钻地往竹枪阵劲射而去。 前列的牌盾,有不少被一下子射倒。但很快,又立即镇定下来,举起了牌盾,死死挡在两列竹枪之前。 两翼的新军营和连弩手,以及“平蛮营”,都纷纷抬起弓弩,掩护五个竹枪阵。 一番回射之下,双方各有死伤。 府兵里的游弩手,在丢下二三百的尸体之后,重新隐入敌阵之后,只等下一回,再伺机而出。 韩九喘了口气,当初在面对四万虎蛮人之时,他都没有这般的压力。 这蜀中的上将军,当真是可怕。 “前列听令,间距半步,以弧月状拱卫后军。”徐牧声音凝沉。 前排的牌盾手,迅速循着徐牧的命令,隔开半步的间距,弯成了倒弧,围住后方的竹枪。 “两翼,射退敌军。” 没喘上一口气的韩九,和另一边的徐家军裨将,急急又下令,让连弩营和弓队,纷纷射出箭矢,挡住前方攻来的五个锥字大阵。 在敌军后方,伺机而动的游弩,刚又想偷射一轮。却被连弩不停歇的五轮激射,压制住了势头。 “神乎其技。”白凛下了马车,苦涩发笑,“这能连射的战弩,老夫闻所未闻。” “老将军夸奖,不过讨命尔。” 在心底,徐牧也心惊无比,这位蜀中的上将军,当真比他想象的还要善战。 “但你有无想过,我为何会用这等糟粕的锥字阵?” 徐牧怔了怔,脸色一下发白。想下令,却已经来不及。 立在中军阵里,白凛已经须发皆张,冷冷下令。 “变阵,五阵合一,化为大鹤翼!” 天知道这些府兵是怎么操练的,便硬生生在徐牧的眼前,迅速五阵交织,交织成一个一万多人的鹤翼大阵。 即便被射杀了百多人,却依然顽强地完成了变阵。 五个锥字,乃是假阵。 “双翼府兵听令,冲碎敌军的双翼拱卫!” 两翼张开,诸多的蜀中府兵,便朝着两边的弓手连弩,扑杀过去。 “迎敌——” 韩九收弓取刀,脸色里满是震惊。另一边的连弩营裨将,同样如此。 刀盾冲到近前,再射弓弩,便是一场笑话。 “双翼入阵!”徐牧咬着牙。双翼入阵,便等同于失去了左右拱卫,被敌军彻底围住。 但若不收翼,只怕两边的弓弩手,都要被掩杀光。 “主公,被围住了!” 徐牧不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迅速盘算。 “徐布衣,便到这一步吧。”白凛的语气间,无悲无喜,“你投降,我容你自刎,护你全尸。” “老将军觉得,我徐牧是会认输的人?” “你与我一样,都是硬骨头。” “那便是了。” 说着,徐牧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很冒险的念头。 在他的眼前,巨大的鹤翼阵,已经开始围拢,只需要彻底合围,便会是无悬念的剿杀。 …… 白鹭郡,同样是一片湿漉漉的世界。放眼望去,这座临江的大城,处处都是发褐的眼色。 贾周站在亭子里,迎着风,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军师,主公打仗厉害,应该无问题的。” “我知晓。” 贾周回了头,沉默了下,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我记得,第一次见主公之时,他尚在迎战溃军。不怕你笑话,怕主公不会出手相救,我便开始大喊。” “军师,喊的是甚……” “那时主公用的是鹤翼之阵,我便喊,若用重兵来冲鹤首,则主公当败。” “军师,鹤首一定是弱点吗?” “未必,鹤翼阵称攻守兼备,但若是化守为攻,为了蓄起攻势,必定会有薄弱之处。” “这天下所有的战争,分正合与奇胜。兵势盛者,当步步为营,以正合的兵略,来击败敌人。” “兵势弱者,唯有奇胜。” “军师,我没听懂。” “樊鲁,先修下胡子,得空再教你。” 贾周收了声音,沉默地抬起头,看去蜀中的方向。即便隔着山峦叠嶂,他依稀还能看见,他的小主公,正在浴血奋战。 …… 徐牧昂起头,目光直直看去前方。如果无错,白凛所在的位置,便是鹤翼阵的鹤首,府兵零散,白凛便站在鹤首的阵列里,沉默地看着他。 这时候,即便让平蛮营冲下山,所起到的关键,也不见得有用。 在他面前的一头巨鹤,已经慢慢合拢两张巨大的羽翼。双翼一合,便会将他们拍死在这里。 徐牧转着目光,忽然间抬起长剑,指了过去。 “听本将令,我等有死无生,恭请抬起手里武器,随我冲杀!” “竹枪阵,戳烂这头野鹤!” 徐牧后面,被慢慢围住的近万人,发出滔天怒吼,提刀握枪,紧紧拢在一起。 乍看之下,仿若一根利箭般。?? 第三百八十八章 恭送上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阵前,白凛面不改色。兵败如山之前,很多时候都会出现困兽之斗。他要做的,便是将这头困兽,彻底困杀在这里。 一个个的府兵,脸庞上满是大胜前的欢喜。伺机而动的游弩手,将发冷的目光投过来。 地面上,死去的双方士卒,姿态各异,躺在湿漉的泥道上。只盼着己方大胜,收敛了尸首,一瓮骨灰送回家乡。 天空黑云不散,却又渐渐无雨,阴天的弥漫,让下方的这个小战场,多添了几分悲凉。 士为守家,士为开疆,两者都无错。错的,是这个早已经四分五裂的皇朝。 “请徐布衣赴死。”白凛双目有光,一时间声若惊雷。 “请徐布衣赴死!”无数府兵跟着高吼。 “合翼——” …… “列位袍泽,恭请抬起武器!”徐牧咬牙,剑指前方。 不多时,后头漫天的喊杀声,一时怒吼不休。 “司虎,去开道!” “长弓,掩护你虎哥。” “杀。” 古往今来,破阵往往异常艰难。寻不到敌人军阵的弱点,便救无可救。 但这肮脏不堪的天下,终归有置死地而后生者。 “刺穿左翼!” 并没有扑向白凛所在的鹤首,相反,徐牧带了身后相随的士卒,怒吼着往左翼冲杀。 涌来的府兵抬刀劈下,一具具徐家军士卒的尸体,翻滚在泥水中。又有弩矢射来,没有牌盾掩护的侧列,不时有人发出痛呼。 好在军心凝聚之下,刺穿的阵型终归稳住。 “拢竹枪,接近敌军,恭请杀敌——”一个呼喊的徐家军小裨将,声音未落,便被扑来的一个府兵,削飞了头颅。 “连弩!”徐牧回头,满脸都是血水。 此战有死无生,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仰望未来。 冲杀的徐家军大阵之中,一个个连弩营的士卒,冲到了边侧,涨红了脸,抬起连弩与敌军回射。 各有伤亡,刀原湿漉的平地上,一个个的弩手,悲呼着中箭倒地。 冲在最前的司虎,抱着巨斧,不断将挡路的府兵劈杀。有府兵的裨将偷袭,趁乱提刀劈来,一刀落在司虎的腰肋上。 噔。 射来的一枚小箭,从府兵裨将的右眼穿透,直直透了过去。 “虎哥儿!”弓狗愧声大喊。 “有个卵的事情!”司虎鼓起双眼,拖着巨斧,继续往前扑杀。 韩九捂着腹下的刀伤,还想再杀,被几个面带稚气的新军,哭着拖回阵列。 “打碎这头野鹤的左翼!”徐牧怒喊。 “折翼!” 当头的徐家军老卒,发出漫天怒吼。 “摆竹枪!盾列掩护!” “听本将令,无惧生死,冲过去!” “杀,杀!” …… 白凛的脸色,逐渐变得沉默。 在他的面前,一支巨大的利箭,正在往鹤翼大阵的左翼射去。即便铺了一路尸体,却依然不退不让,迎着堵截的府兵,崩弦而出。 叹息了声,白凛苦涩地闭上眼睛。 他恍然看到,一头巨大的仙鹤,在天空掠翅而飞。有箭矢射来,射中仙鹤的左翅。 仙鹤坠地而亡。 “为何不冲鹤首,而冲了左翼。” 鹤翼八阵,右翼三阵,鹤首三阵,而左翼只有二阵。这二阵之中,却大多是年迈的老府兵。 “他是如何看出来的……传我军令,以右翼为掩护——” “收翼。”白凛语气颓然。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 “折掉敌军的左翼!”人在阵中,徐牧不断下令。 “竹枪——” 不知死了几人,徐牧不敢回头。现在唯有的一个机会,便是折断这头巨鹤的左翼,让敌军阵型大乱。 “刺,刺!” 一杆杆的竹枪,在冲杀大阵的前列,怒吼着往前一次次地捅出。一个个白发苍苍的府兵老卒,提刀应战,却不断被捅杀倒地。 “连弩!起!”一个徐将军裨将,满脸都是血渍,指挥着连弩营破阵杀敌。 拼命之下,巨大鹤翼阵的左翼,仿若被折断了一般,凝成一股的徐家军冲阵,终归像一支利箭,刺入了这头大鹤之中。 …… 被折了左翼的鹤翼阵,原本围困的优势,一下子荡然无存。 “听我军令,散为平阵,以拱卫防守为主。”看着前方的战事,白凛凝声下令。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明白,面前的这位天下布衣,到底是怎么看出阵眼的。 “上将军,后头有伏军杀来!” “如何会有伏军?”白凛眼色微惊,一路上,他一直在盘算徐牧的军队。 作为蜀州人,他自然明白蛮人山林作战的可怕。所以,在看到敌军中的平蛮营之时,他当时还松了口气,以为徐牧并无埋伏。 “上将军,似、似是蛮人,都提斧拿锤的!” 白凛惊愕不已,转头张望,发现刀原两侧的山林里,有无数的人影,正往他们的方向杀来。 没有等靠近,先是一拨林弓抛射,猝不及防的府兵们,有许多被扎死在当场。 “中计了。”白凛苦笑,立在湿地上的身子,一时变得摇晃起来。 “怪不得了,小侯爷会选他。” “这乱世啊,当真需要一个人,杀出一条明路。” “上将军,敌军要反剿了!” …… 破了大阵,徐牧并无丝毫倨傲,依然面色沉稳。 带着身后的仅余六千余人,不断左右突杀。那些再没有掩护的游弩,几乎被射杀大半。 “举盾!” “呼!” “抬竹枪,往前突杀。” 即便白凛已经指挥,以拱卫防守为主,但白刃战之下,变阵的速度太慢,根本来不及。 最后六千人的徐将军,凝成一股利箭,携着破阵的大胜,一时间士气如虹,不断在刀原的平坦地上,左右突杀。 在后伏击的平蛮营,也配合着徐家军,不断拉开距离,牵制住敌军。 两万的府兵,到了现在,死伤得只剩万余人。 而徐家军这边,加上埋伏的平蛮营,原本一万五左右的人马,死伤者六七千多。 这一战,算是入蜀中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次。指挥连弩营的裨将,至少换了三次。 “老将军,何不放下武器,止戈再谈。”立在阵中,徐牧凝声开口。 这原本只是一句鼓士气的话,让徐牧始料不及的是,这位白发苍苍的蜀中上将军,当真缓缓下令,让围堵的府兵,缓缓让了开来。 徐牧一时没明白。 “你且入蜀吧。”白凛仰起头,满脸叹息。 “老将军,这是为何。” “那一年小侯爷入蜀,和我说,他身陷朝廷无法动弹,想找一个能当大局的人,替他扛旗。” “若非是身子年迈,我约莫是要答应了。” “但我知道,他最后选了你。” “小侯爷的眼光,何其远大。” 白凛老迈的身子,缓缓往后退。在他的周围,只剩一万余的府兵,也沉默地往后退。 “上将军,我等的奉了蜀中王的王命——” 有个府兵裨将,急急过来怒劝,被白凛一剑枭首。周围的府兵们,沉默了下,并无任何异动。 “天下不安,世道污浊,若你能仗剑,杀出一片青天——” “老夫送你最后一程!” 徐牧胸膛燃烧,拱手抱拳。这场战斗,实则是更像一场考验。 “我只有一求,让这最后万人的蜀中勇士,随我出走。你入了蜀,他们与我一样,都是死罪难逃。” “好说。” 这万人的府兵,精锐无比。若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但徐牧明白,这万人府兵,更像是白凛的死士。 “老将军要去哪?” “入蜀州南,那里尚有不少虎蛮部落,杀虎蛮定蜀州。当初的怀柔之策,便是无道理。” 徐牧相信,这并非是什么借口,有的人,便如小侯爷一般,这一生,总是堂堂正正。 “老将军,这些事情,我定会做。” “不同。我憋了几年,若不杀,我吊着一口气,便无法入棺。” 徐牧红了眼睛。他如何不知道,白凛在赴死。他劝不了,也无法劝。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选择,为忠还是为义,甚至是战死的儿,世间本无双全法。 “有无相随!”白凛转身往前。 万余人的府兵,只有千多人往林间跑去,余下的九千人,皆是脸色坚毅,跟在了白凛之后。 “徐牧恭送上将军!” “恭送上将军!”?? 第三百八十九章 军师,我们去争天下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日之后。上将军白凛战败的消息,传回成都。 高坐台上,蜀中二王面面相觑。许久,一声呜呼的怒喊,才响彻了整座王宫。 “调、调军回援成都!”蜀中王窦纲,声音带着仓皇。 “布衣贼一路入蜀,军势不可挡。这蜀中九郡,连上将军白凛都打输了,谁能挡他!” 窦纲双目鼓起,“你便说,谁能挡他!” 蜀西王闭眼不语,正襟危坐的身子,隐隐在发颤。 白甲军,虎蛮军,白凛率领的两万精锐府兵。布衣贼一路打来,仿若天兵下凡。 “白凛死了没有?怎的?不敢回王都谢罪自裁?” “上将军带万余残军,入、入虎蛮部落剿匪。” “剿的什么匪!这老东西,一直说什么百姓疾苦,虎蛮不可交,但他又做了什么!不忠不义之徒!怪不得要绝户!” “来人,血洗上将军府!奴仆,护院,还有白姓的遗眷,皆不可放过!” “王,白家只有一位白老夫人,似是收了书信,自缢而死了。” 窦纲喘着大气,艰难地瘫坐在王座上,“调、调三万大军,速速回援成都!” …… 成都外七百里,莽莽峪关。 关内在死守。 而关外,则在原地扎营。数不清的巡逻凉州骑,呼啸着从峪关外,跑马而过。 征用的凉州民夫,高声唱着号子,将攻城辎重和粮草,不断送入营地之中。 董荣身穿战甲,骑在马上,面容沉稳无惧。他抬了头,看着不远处的关上,人头攒动的守军,不断搭出一个个的箭垛,将夜叉擂和滚木,急急扛上城墙。 董荣发笑。 这一场,他并不想打。傻子才会打这种雄关,拼耗兵力。 当然,他明白自家父王的意思,交好天下布衣,取骑行之法。等那位布衣占领蜀州,再行结盟之举。 如此一来,凉州便无南顾之忧,凉州铁骑的儿郎,就能往并州,安州的方向,攻城掠地,破开凉州受困的局面。 “待有一日,吾做了凉州王,当领七万凉州军,踏平安并二州,扬我凉地儿郎的威风。” 董荣抬起铁枪,在他的身后,追随的裨将和诸多亲卫,皆是跟着抬枪,连声怒吼。 …… “我这位兄长,有些不得了。” 峪关东面的山林,两个人并肩立着。确切地说,应该是两个人,以及一头狐狸。 “好一个凉州王嫡子,领军能安邦,执政能抚民。”董文露出平静的笑容,继而,又缓缓转头。 “吾的军师,你怎么看?” 在董文旁边,一个披着素袍的青年,沉默地抬起脸庞,与阳光相对。 鹰睃,狐脸,淡须。 青年抬了手,叼着一只山雀的沙狐,迅速跑到了他身边。 等沙狐把山雀吐出,董文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这头被豢养的沙狐,已经捕食了七八只的山雀,咬死弃在地上。 “凉州王嫡子,与你不能比。” “司马先生,这是为何。”董文又笑。 “太正的人,无法相辅。我能想象得到,有一日他做了凉州王,整个凉州,会变得百姓富庶,士卒英勇。以后再取下安并二州,可当乱世的一方枭雄。” 抱起沙狐,司马修闭了闭眼,“但这些东西,对于小富则安的人来说,是一碗迷汤。” “你不同,你是个喝了迷汤,也迷不住的人。你胸膛里的野心,足够让你变成疯子。” “而我凉狐喜欢疯子。这天下,原本就不疯魔不成活。譬如说,你这次为了王位,敢亲手射杀你的兄长。” “藏拙二十三年,一朝天下知。” 司马修收住声音,平静地抚着沙狐的皮毛,不再言语。 “军师,这天下的三十州,我想争一争了。” 司马修没有答话,静静立在一边。 董文淡笑,明明在阳光下的脸庞,却一时变得有些阴沉。 “去年带虎符入内城,见到了传说中的小侯爷。他差些看出了我,还好,他的时间不多。呵呵,这根所有野心家都害怕的罚签,终于倒了。我那时就在想,大纪最后的梁柱一倒,这天下的三十州,该变成一副什么模样。” 摘下背着的铁弓,董文的语气依然平静。 “军师或许不知,这些年的岁月里,我的这位兄长,虽然严苛了些,但一直待我不错。我至少,欠着他半条命。” “那一年母后没有给我柑橘,是我的这位兄长,托人偷偷给了几个。” 搭上一枚淬毒的箭矢,董文笑起来。 “有一次,二兄带着家奴欺我,怕暴露,我一直不曾还手,差些人被打死。也是我的这位大兄长,瞒着父王,将王医请入了我的小院。” 在旁的司马修,无悲无喜。 “但他不死,这王位,便不会轮到我。”将毒箭搭在弓上,董文吐出最后一句,眼神蓦然凌厉。 “董文,恭请兄长董荣赴死!” 噔。 毒箭从山林里呼啸而出,没有任何留情,已然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 转过身,董文将铁弓重新背在身上,步履沉稳。 仅一会儿的时间,在山下的方向,传来无数凉州将士的惊呼,伴随着的,还有漫天的悲恸狂吼。 “凉州狼箭的弟子,你果然藏得很深。”司马修终于笑着开口。 “军师,该改口了。” “司马修拜见主公。” “且起。” 漫天的悲吼中,董文未曾回头,从腰下取出酒葫芦,洒去半葫,自己抬头,饮了半葫。 “吾兄一死,凉州军便会退。徐布衣入蜀,太顺了也不好,算是好事多磨。不管如何,我不想让他留着太多的兵力。”董文稳稳遮上麻面。 在他的身边,司马修也跟着遮上麻面。 “军师,等我回凉州再杀了二兄长,你我该出山了。” “愿随。” “藏拙二十三年,没有人知道,除了定边将和外州王。这小小的凉州城里,也有一个落魄小王爷,等着大纪的梁柱倒塌。” “他塌了,整个大纪都塌了。” “军师,我们去争天下吧。”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在山林里,缓缓失去了踪影。 …… 阳光开始变得刺目起来,峪关之外,四万的凉州军,一片悲伤弥漫。?? 第三百九十章 近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整个成都郡,笼在一片昏昏沉沉之中。 坐在王座上,两个蜀王顶着双眼的血丝,不断等着大军回援的消息。 先前的军报,都是坏消息。那位布衣贼好大的胆,居然兵分三路,一路过关斩将,就差杀到成都郡前了。 “王,喜报,喜报啊!”一个近侍,拖着长长的公鸭嗓,从王宫外趔趄跑了进来。 “讲、快讲!”两个蜀王,急忙从王座起身。 “凉州王嫡子董荣,战死在峪关之前!眼下,四万的凉州大军,已经退出峪关三十里,准备回返凉州。” “董、董荣战死了?哈哈哈,凉州王那老泼才,不得哭死?这凉州的未来王爷,可担着不少凉州人的希望。” “如此,五万大军就能回援成都!快,告诉本王,几日能回?” “王爷,这、这还离着好几百里,蜀道又难行,即便急行军,再快也要两三天。” “派出红翎斥候,让他们赶紧回来,布衣贼都要杀到成都了!再晚一些,回来给本王收尸不成?” 近侍不敢答话,抹着冷汗,急急往宫外走去。 …… “韩九,要几日才到成都?”站在阳光中,徐牧皱起眉头。 “主公,至少三日。” “太慢了。”徐牧摇头。 过了刀原,实则已经是一直在赶路,除非必要的拦路城池,否则,徐牧不会派军攻打。 但即便这样,由于蜀道蜿蜒的原因,行军的速度,一直算不得快。 他的想法很简单,白凛一败,哪怕蜀中王再蠢,也肯定要从峪关回援兵力。 至少二三万。 这个时间差无法跨越,哪怕打到了成都,依然是困难重重。 “韩九,有无近道?” “似是有一条。先前有虎蛮堵着,便弃之不用了。主公,那近道可不好走,都是毒虫瘴林的。” 蜀中多山林,且潮湿不堪,有些林道人迹罕见,时间一长,有毒蛇瘴气并不奇怪。 “韩九,近道要几日?” “一日多的时间。从近道走,会通到成都南侧的林山。” 这就是一个领路向导的好处,严格来说,不管是徐家军,还是蜀南军,都算不上蜀中人。 但有了韩九,情况则不同。 三路分攻,窦通和于文那边,路子还要更远一些。 “韩九,点起大军。” …… 安排一个裨将,带着换上袍甲的辎重民夫,扮作徐家军沿途缓行。徐牧这才带着正军,从林子里绕了进去。 余下的六千士卒,加上三千的平蛮营,共九千余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便随着韩九的领路,开始在山林行军。 “鸾羽夫人,你带本部人马,分散在山林行军。” “若遇虎蛮,立即射杀。” 关乎一场胜败,不管如何,徐牧都不想掉以轻心。 沿途所过,如韩九所说,都是毒虫瘴林的模样,偶尔有离得近的,树头上的花毒蛇被惊到,便吐出“丝丝”声。 弓狗扬手一箭,钉了七寸,拾起来挂在腰上。 司虎在旁,火急火燎地要解裤带。 “司虎,你作甚?” “牧哥儿,我听人说,屙尿洗脸,就抵瘴毒了。” 徐牧无语,怪物弟弟的逻辑,不讲道理。 “虎哥儿像个傻憨。” 孟霍嫌弃地跑过来,将一棵解毒草,塞入了司虎的嘴巴。 “中原大将军,我带你们走,能避开瘴气。” “孟霍,小心些。” 九千人的大军,在崇山峻岭之间,如一条蜿蜒的长蛇,往前迅速穿梭。 …… 与此同时。 成都的王宫里,两个蜀王在王宫里,不断地焦急地走来走去。偶尔撞了肩膀,便会停下来,大眼瞪小眼。 “该死,当初就不该相信白凛,最后的两万府兵精锐,都无了!” 如今,整座成都里,所剩的郡兵,不到两千人。 “窦纲,若不然,让官吏富商交出护院家兵,充作守卒!哪怕只守几日,等到大军回援,一样能打赢布衣贼。”蜀西王窦铸,语气带着仓皇。 “这主意不错!” 只可惜,没等窦纲去下令,便又得到一个坏消息。 “王,成都城里,许多富商官吏,都、都带着家兵财宝,入山避祸去了。” “避个哪门子祸!这些狗夫,气煞我也!我王都不可破!布衣贼必死!” 失了一筹,窦纲只觉得更加烦躁。 一开始,他是没有想到,这位还在外郡的小布衣,当真能打开入蜀的门户,继而长驱直入,直逼王都。 “祖荫庇佑,我天府蜀州,岂能落入贼子之手。” 王宫里,仅剩不多的卫军,脸庞上的表情,分明都涌出了丝丝仓皇惊怕。 王宫之外,偌大的成都城,不仅是富商狗吏,另有不少普通百姓,纷纷用驴骡马车,驮了家财,想往成都外冲去。 很快就要打仗,傻子才会继续留在成都。 “莫挤,莫挤!” 一个郡兵裨将,带着百余个郡兵,抽刀怒喝。 “王有令,所有人,不得离开成都!生为蜀人,何不敢共患难!” “赋税苛政,夺我良田之时,又不见同富贵?” “若不然,让那些狗富户,吃得满嘴流油的,与你们共患难如何?狗富户早逃了,为何我等逃不得!” 无人听裨将的话,只听得有人起哄,不多时,拥堵在城门边的百姓,怒吼连连,疯狂地往前扑去。 上百个郡兵,眨眼间被淹没在人潮中。 如这样的场面,不断在成都城里爆发,失去最后的两万府兵,仅剩为数不多的郡兵,根本挡不住逃难的人潮。 黄昏铺下,这座历经了数百年的古朴老城,如仰望夕阳的垂暮老人,在动乱与不安中,等待一场新生。 …… “快,快行军!” 通向峪关的蜀道,一个矮胖的蜀州大将,骑在马上,不断回头催促。 他叫窦元,蜀中王宫的族子。 这一次,是带着五万的蜀中大营,奔赴峪关前线,抵挡凉州蛮子。却哪里知道,蜀中堵截布衣贼的几个大营,接二连三地大败,以至于让那位布衣贼,即将兵叩成都。 “什么四大名将,什么上将军,连个外贼都挡不住!” “祖荫庇佑,数百年的窦家王业,岂能拱手让人!挡住布衣贼!” …… 另一边的蜀州林道,不知名的林鸟,从山林里惊飞,仓皇地扑着羽翼,掠去远方。 “小心。”徐牧抬手。 一个个的随军裨将,迅速下达命令。原本急行军的长伍,缓缓放慢动作。 离着成都越近,便越要小心。这一轮,所率领的九千人,乃是一支奇军。 以奇制胜,抢占先机。在五万大军回援之前,攻下成都。若是此次胜利,蜀州十三郡,基本是尘埃落定了。 坐拥整个蜀州,他才算是一方诸侯,开始真正地仰望天下。 这天下,敢姓徐否! 徐牧抬起脸庞,在黄昏的天色中,眸子璀璨如星。?? 第三百九十一章 王都之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昏一去,天色暗下。夜沉沉的黑漆,将整个成都,笼罩在一片仓皇之中。 即便入了夜,城门口的大片空地上,依然是人头攒动,跳动的火把光,映照着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不管是百姓,或是郡兵。 “退、都退回去!”郡兵的几个裨将,急声大叫,不再让任何人出城。 只可惜,场面并没有缓和,反而是越发地混乱起来。 在王宫里,窦纲脸色发白,虽然还隔着远,但他依然听得见,王宫之外,挥之不去的吵闹和挣扎。 这一日多的时间,他不敢睡去。生怕到时候睁眼醒来,这蜀州的江山,就易人了。 “窦铸,你看你,吓得要死了。”窦纲强忍着惧怕,笑着开口。 对于面前的这位旁支族兄,他说话向来是不客气的。当然,更多的,是为了掩饰心里的紧张。 回援的大军,还在半途。但还好,派出去的探哨,一直在盯着布衣贼的动向,正在往成都的方向缓缓行军。 无非是抢时间了。 但窦纲哪里知道,此时沿着大路而来的,不过是假扮的辎重民夫。真正的杀局,已经抄了山林近道。 “窦纲,谁也别笑谁。”蜀西王窦铸冷着脸,昂头开口。 “这蜀中九郡若是失守,窦家的王业,便算到头了。啊对,还有个蜀南王狗贼。” “他算个屁的窦家人!我查过族谱,他的祖上便是马奴,扯着窦家的名号罢了。” “只有你我,才是窦家王业的子孙。” “说的好,马奴的后人!” 紧张的气氛中,两个蜀王难得笑了一阵。 王宫之外,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的卫士。有趁火打劫的棍夫,遮了麻面,在其中,还有数不清的百姓一起跟着,成群结队地要冲入王宫,准备打抢一番。 “杀死他们!尸体给我吊起来!”窦纲起身大喊。原本的一丝欢喜,荡然无存。 “若我五万大军回援,这城里的,所有脏了手的,每一个都要斩!穷鬼出身的狗夫,也想坏我窦家的王业!” 重新坐下来,窦纲烦躁地扯掉金冠。 “我有些想不通,那个布衣贼,到底是吃了什么豹子胆,来犯我蜀州!即便把蜀南的马夫去掉,你我二人加起来,也有十几万的兵力!” “这还用说,贪我天府之国的富庶!” “等、等等大军回援,活抓了这个贼子,我便亲自用匕首,剐了他的眼睛!叫他有眼无珠,犯我蜀州!” 说完,窦纲艰难地喘出一口气。他自己也明白,类似这样的狠话,意义已经不大了。 所能期盼的,便是回援的大军,在蜀道上飞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成都拱卫。 将布衣贼打退,再慢慢收复失地。 “窦元也算窦家人,他该明白的,该明白的,会很快赶回来。” …… 蜀道上,被寄予厚望的窦元,带着跟随的五万大军,脸庞上满是紧张。 蜀道难行,急行军之下,后面的辎重无法跟上,士卒的力气逐渐发弱。 他试图鼓舞士气,让大军去拼一把。却发现,原本就对朝令夕改不满的士卒,开始有了哗变。 “莫乱,莫乱!”窦元声音发颤,在喧哗之中,他抬起头,试图看清楚远方的王都。 一下子,却什么都看不见。 …… 踏踏踏。 黑夜雾笼,在成都南侧的山林里,一个个的人影,不断走出老林,停步在山峦之巅。 “主公,到了。” 短短的一句话,即便声音不大,也让徐牧整个人的脸色,变得惊喜起来。 在他的面前,一座巨城的轮廓,在月光的淡淡映照之下,显得无比恢弘。 “成都已经锁城,加之城高墙厚,攻的时间太长,敌军大营就会回援了。”有裨将凝声。 徐牧点头。在他的身后,不过九千余人。虽然说还有窦通和于文两路,但若是等到会师而来,时间便拖得太长了。 战场瞬息万变,墨守成规必然不是上策。 “鸾羽夫人,平蛮营分为二军,绕去西门和南门,佯攻即可。” “余下者,随本将奔赴正北门,围攻成都!” “主公,那东门之处……” “围三阙一,留个缺口,避免那些郡兵生了死志,会鱼死网破。” “主公,九千人围一座坚城,会不会太急了……” “有一些,但时间来不及了。” “听本将军令,趁着夜色,将间隔分开两步,沿途所过,便喊,五万徐家军大军叩城!替天行义,讨伐无道蜀王!” …… “五万徐家军大军叩城!替天行义,讨伐无道蜀王!” 不多时,整个成都城外,响起了阵阵的长呼,声若惊雷,一支支的信号箭,不断炸响在成都上空。 原本堵在城门口的百姓,有许多人开始嚎啕,约莫是觉得已经晚了,只能仓皇地往后退却。 “我听着,好像是替天行义,讨伐蜀王?” “这不会杀百姓屠、屠城吧?” “听说,那位布衣贼沿途破城,秋毫无犯。” “莫喊他布衣贼!他不是贼!” “喊……天下第一布衣?” 成都的王宫里,两个蜀王听着消息,止不住地浑身哆嗦。 “终、终究,终究是这个布衣贼先到成都!”窦纲满脸痛苦,紧张地踱来踱去。 “窦纲,速速让人守城,成都城高墙厚,说不定窦元的大军,马上便赶到了!” “可外面有徐贼的五万大军!” “不会。”窦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擅长算计,哪怕沿途收拢降军,布衣贼的兵力,应该只有三万。” “挡得住两三日,窦元便回来了!” “快,让所有人都去守城!”窦纲如梦方醒,急急催促着。 “窦纲,若不然,你我同去城头,鼓舞一番士气。” 即便不愿,但蜀中王窦纲也明白,这成都一破,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好,我去换鎏金甲。” 磨蹭了大半个时辰,两个蜀王才各自穿着鎏金甲,在卫士的保护下,顾不得冲入王宫人,急急从另一边,绕去成都城头。 让他们欣慰的是,终归是有愿意赴死的郡兵,至少一千余人,再加上三百的卫士,说不定真能撑到窦元回城。 “王,南门和西门,敌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慌什么!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应当能守住几日。窦纲,你怎么看?”窦铸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难兄难弟。 “窦铸,我的鎏金甲,似乎是蒙尘了。本王亲临城战,岂能失了威仪。” “来人,取茶汤过来,给本王涂一遍战甲。” 原本在死守的郡兵,一时之间,眼色里变得更加沉默。?? 第三百九十二章 恭迎天下布衣入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五万徐家军大军叩城!替天行义,讨伐无道蜀王!”成都之外,一声声的高呼,依然不绝于耳。 “这该死的布衣贼,他在蛊惑百姓!这些贱民要是敢反,等守城过后,我定然要满门抄斩。” “西门,南门都有敌军,为何东门不见。” “这还用想,他定然是兵力不够。”窦纲露出冷笑,“窦铸,你莫要忘了,你先前说他只有三万人。一个城门分一万,他哪里还有人手?” 窦铸苦涩地呼出一口气。在当年,蜀中五郡,若非是有个上将军白凛,他当真要想办法,一统蜀中九郡的。 “窦纲,你分析的很有道理……莫管其他了,先守住!便如我所言,这些贼军的队伍很长,当有两三万之数。” “该死,派些人过去,让那些贱民离远一些,吵死了!” …… “主公,敌军要守城。” 徐牧不答,抬头看着面前,这座高耸的巨城。隐约间,他还听得见城里百姓的哭喊。 在他的后面,六千余的大军,已经扛着简易搭建的城梯,准备强攻。 司虎拔了一株树,又劈了枝叶,稳稳抱着。只等他的牧哥儿喊话,他便立即抱着树桩去撞城门。 左右这种事情,做了很多次了,成不成功另说。 “韩九,会唱蜀辞么。” 原本提着刀盾的韩九,听着徐牧的话,脸色蓦然一怔。 “会唱,黄曲儿也会一些,我去年当街唱‘媚三娘’,有个傻大户赏了二两银子。” “韩九,先唱蜀辞,你起个头。” 虽然不明白自家主公要做什么,但韩九还是稳稳开了口。 “愿君南行。” “行至蜀苍——” …… 不多时,六千余人的徐家军,也跟着齐声唱了起来。 “峪关百里。” “襄水苍苍。” …… “山如巍巍——”窦纲正跟着哼,冷不丁的,被旁边的窦铸,一下子打断。 “窦纲,这是徐贼的诡计!” “唱个蜀辞罢了,还能唱开城门?” 窦纲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愕地转过头,看着城里,那些他口中的贱民百姓,居然也跟着高声唱了起来。 “他们想做甚?造反不成?真要造反了?” “四面八方,都跟着唱蜀辞!”窦铸脸色惶恐。他自知,不管是他,或者是面前的难弟窦纲,这些年以来坐镇王宫,都没有用良政。若不然,近两年来,便不会有这么多的蜀中起义了。 “这些贱民!让他们莫要跟着唱!”窦纲脸色大急。城里百姓所唱的蜀辞,哭腔迭起,让他更加烦躁。 “住口,都住口!都尉,射死他们!这些贱民发了,彻底反了!” “等等——” 飞矢之下,数个百姓倒地,让附近诸多的人,脸色一下子涨红。 “窦纲,你发蠢么!”拦不住的窦铸,惊得无以复加。 并非是同情,而是他比窦纲聪明多一丁丁,知道这种时候,百姓不可强逼的道理。 “杀便杀了,我是蜀中王!” “莫、莫管了,先守城。”窦铸语气紧张,哆嗦地开口。事情越变越坏,到了现在,已经让他生出一股难言的绝望。 蜀辞的声音,荡满了整座成都的天空。 不管是蜀南,蜀西,还是蜀中,每逢天灾兵祸,便都会唱这首蜀辞,乞望能避开灾祸。 这一点,徐牧一直记着。 “主公,四面都是蜀辞的声音。” “韩九,率军攻城!” “攻城!吹牛角号——” 呜,呜呜。 沉闷且让人心惊胆破的牛角号,让整座成都,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 “山如巍巍,似我儿郎。” “水如粼粼,英姿红妆!” 城里的无数百姓,发出漫天的哭喊,将堵路的郡兵,不断推开,直奔城门而去。 …… “王,那些百姓疯了!”都尉急急走来,神情仓皇至极。 “贱民!都是贱民!” 窦纲喘着大气,抽出金剑,指着混乱的百姓,不断怒骂。 “徐贼开始攻城!” 呼呼。 一拨由一拨的连弩飞矢,从城下呼啸而来。 指挥混乱之下,数十个守城的郡兵,被连弩射得翻下城墙。 “快啊,让人把滚木吊上来!” “王,民夫不服征召,我等只有一千多人!” “射箭,先射箭!” 好不容易组织的一轮反击,却被城下徐家军的盾卫,整齐地抬起大盾,稳稳挡住。 “该死,这四面蜀辞的声音,怎的还没有停!” “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不惜一切挡住徐贼的攻城,不然,全部砍头!” 在旁的窦铸听着,已经是心如死灰。先前只觉得窦纲是废物,现在看来,连废物都不及。 转眼间,一千多的守军,便跑了二三百,弃了袍甲武器,急急冲入百姓的阵列。 “王、王,城门要被百姓冲开了!”一个小都尉,声音哆嗦无比。 …… “我司虎要冲城门了!” 抱着树桩,带着几十人,司虎急急往城门跑去。 急冲之下,树桩刚碰到城门—— 哐啷。 两扇巨大的铁城门,一下子被推开,数不清的百姓,嚎啕着往城外跑去,如同江水决堤一般,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影。 抱着树桩的司虎,急忙退到一边,整个人懵在原地。 “这算不算我撞开的?牧哥儿会给馒头的吧。” 夜色之下,先是成都的北门,然后是西门,一下子被百姓打开,蜀辞的声音,一时越来越近。 “让百姓过去。”徐牧沉住脸色。 “天下布衣徐牧,只诛无道蜀王,与蜀中九郡的百姓,无任何干系!” 在出城的人群中,徐牧还看得见,有不少混杂在里头的郡兵。但他并没有阻止,入蜀之后,满目疮痍之下,重新收服民心,同样是一件大事情。 “入城!” “攻入成都!” 六千的徐家军,抬起刀盾连弩,怒吼不停。 …… 城头上,仗着最后的两三百卫士,两个蜀王瘫坐下来。 并非是不想逃命,而是四面八方的,都有徐贼的军队,涌入了城里。 “窦铸,我等该怎么办啊!逃不得了。” “窦纲,援军来了!” 蜀中王窦纲,终究是再蠢了一回。他急急站起身子,脸色狂喜地往前张望。 窦铸扬起长剑,满脸戾气,一手抓着窦纲的发髻,一手扬起金剑,将窦纲的整个头颅,一下子劈了下来。 “蜀中王窦纲残忍无道,为祸辖地,无贤王之风!已被我窦铸枭首!” “恭、恭迎天下布衣,入蜀执掌十三郡!” 窦铸提着人头,仓皇跪地。在他的左右,为数不多的卫士,除了十几个悲呼殉主的,余下的人,皆是跟着跪地而拜。 “恭迎天下布衣入蜀。” ……?? 第三百九十三章 关于香荽的千古难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恭、恭迎天下布衣,入蜀州。”跪在地上,举着人头,蜀西王窦铸的声音,依然无比仓皇。 他只以为,这一次应当算是立功。 沉沉的脚步声,终于走了过来。 “贼首窦纲的人头在此,恭迎天下布衣。”窦铸喘着大气,跪在地上缓缓抬头。 出乎他的想象,在他的面前,不过是一个面容冷静的年轻人,浑身上下,似乎也没有什么霸王之气。 但即便如此,这年轻人只站着,还不曾说话,便让他的胸口,一阵闷的发堵。 “贼、贼首窦纲,已被我诛杀,恭迎天下布衣入蜀州。”舔了舔嘴巴,窦铸艰难开口。 类似的话,他不知说了几次。 “蜀西王窦铸?”徐牧皱眉。大难临头之下,窦铸玩了这么一手,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正是,我明日便回蜀西,带着家人避世。吾的家中,尚有年岁七十的老母,她一定盼我回家,等得急了。” “蜀西王,起身吧。” 闻言,窦铸脸色狂喜,起身之后,对着徐牧又是一个长揖。继而,开始了泣不成声的苦情戏。 “这样,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请徐蜀王开口。” 好家伙,这眼力劲儿,让徐牧都有些吃惊了。 “鱼头汤,放香荽好喝,还是不放香荽好喝?”徐牧淡淡开口。 窦铸怔了怔,脑海迅速盘桓,却想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最后,他想到徐牧是边关人,应当是不喜欢的。 “徐蜀王,应、应当是不放,好喝一些。” “不对,我喜欢吃香荽。自古以来,香荽乃是调味的上佳之选。”徐牧露出笑容。 “蜀西王,机会只有一次。” 韩九带着几个人,怒气冲冲地踏来,将窦铸整个儿架起,往后拖去。 不多时,一声惨叫便响了起来。 徐牧并不傻,蜀中二王,若是留下一个,都会酿成大祸。诸如“香菜好不好吃”这种千古难题,只不过是一个杀人的借口。 韩九搓着手上的血迹,急急走了回来。 “主公,人死了。” 徐牧点头,转过身,看着已经满目疮痍的成都,心底一声叹息。 “韩九,你带着新军营,在城里巡逻值哨,提防宵小闹事。通告城里百姓,徐家军入城,秋毫无犯。” “主公,那城外的呢?” “放心,听到风声之后,会重新回来的。”徐牧笃定了句,继而又开口。 “连弩营,留在城头布防。” 在成都之外,还有一支数万人的敌军。这支敌军,若是能收服最好。若是无法收服,必将是来势汹汹的强敌。 “长弓,随我去王宫一趟。” 蜀中二王这么多年的底蕴财富,是时候好好抄个家了。 …… 峪关之下,作为蜀中仅剩的最后一位名将,陈忠在凉州军退去的第三日,方才小心出了关。 他多走了几步,沉默地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两边的山势。 四万凉州军退去,原因很简单,主将董荣战死。但并非是守军所为,迟迟不攻关的董荣,离得太远了。 “将军,我似是见着了人影,便藏在小山上的林子。” 陈忠点头,沉默不语。 不管怎样,董荣死在峪关前,老凉州王会发疯,哪怕守住了布衣贼,要不了多久,同样会有凉州军叩关。 隐约间,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派人去小山查一下,有了线索,立即回报——” 没等陈忠说完,忽然之间,又是一个士卒骑着快马,离得还远,声音便哭了起来。 “将军,王、王都被徐贼打破,二王皆死!” “什么!”陈忠脸色大变,“这如何可能,先前的军报,他才刚过了栀水郡。” “将军,徐贼在平蛮人的帮助下,抄了近道啊!” 陈忠艰难地撑着身子,差些站不稳。 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他接连听到不少坏消息。巴南城被攻破,冷樵战死,而徐布衣的大军,成功入了蜀中。 紧接着,是白任的两万白甲军,被蜀南王大败,白任战死。 余下的,那些虎蛮人死就死了,偏偏是他最敬重的上将军,也败于徐布衣之手。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即离开蜀州,另一个,则是带着峪关上的两三千人,死守殉主。 当然,他也可以,拜窦元这个窦家族子,为新的蜀王,继续对抗徐布衣。 一时之间,陈忠只觉得胸口一阵发苦。 “将军,有人朝峪关来了。” 陈忠呼出口气,踏步走上新修的瞭望哨。果不其然,目光所及,便看见了一架马车,在崎岖的蜀道上,艰难前行。 “这时候,谁会来峪关?” 蜀州战事四起,已经是天下皆知了。 …… 前行的马车上。 一个脸色发白的中年文士,沉默而倔强地坐正身子,抱着手里的卷宗,不时陷入沉思。 “军师,到峪关了。” 即便同在蜀州,这一路的急赶,依然花了不少时间。 “晓得。”放下卷宗,贾周叹了口气。 下了马车,贾周杵着木杖,只带了一个随行的文吏,缓缓往前走。跟随的上百个徐家军士卒,没有得令,终究是不敢跟着过去。 …… “来者何人!若不停下,立即射杀!”瞭望哨上,一个峪关都尉立即怒喊。 陈忠脸色发冷,一手按在剑上。 随行的文吏,脸色紧张地垂头。只剩下贾周,立于山风之中,平手一个长揖。 “救陈将军,乃至整个峪关的人。” 山风里,贾周的声音,平缓而又带着压迫。?? 第三百九十四章 新蜀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峪关城里,简朴至极的将军府。上茶的小厮退出之后,把门一下子带上。 “你说,你是那位毒鹗?”陈忠皱着眉头,忍着心里的不耐,给贾周斟了一盏茶。 “正是。”贾周正襟危坐,微微苍白的脸庞,显得冷静至极。 “整个蜀州,我很少给人斟茶。”放下茶壶,陈忠语气沉沉,“你既然过来,想必便是徐布衣的意思了?” “丑话先说在前头。两军交战,我只当你为使臣,一盏茶的功夫,你若说不出个道理,我只能杀你祭主了。” “慢些讲,茶尚热。” 哐。 一边说着,陈忠一边解了刀鞘,整柄拍在桌子上。 贾周并未立即开口,伸出手抓了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毒鹗先生,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陈忠脸色惊愕,声音却带着敬服。 “无需。”贾周咳了声,抬头看向陈忠,平稳开口。 “陈将军也该收到消息了,蜀西王请降,五万蜀中营向我主请降。” 陈忠怔了怔,抬头脸色震惊。 “当真么?” 贾周并未回答,继续开口。 “我只问一句,我主占了成都,将军能去哪。凉州?凉州王嫡子死在峪关前,你去了,便是一个死字。” “内城么?你也该知道,内城的渝州王,与我主是老友。” “入沧州,又有何不可。”陈忠皱着眉头。 “入沧州保皇,确实是一条出路。”贾周依然平静,“但陈将军有无想过,保皇的那些世家门阀,会让你一个外州败将,跻身朝堂?” 陈忠脸色沉默,缓缓伸手,又给贾周斟了一盏茶。 “你无路可走,我入峪关,便是你最后一条路。”贾周又拿起茶盏,慢慢放到嘴边。 听着,陈忠只觉得后背发凉。 “再问陈将军一个问题。” “先生请说。”陈忠呼出一口气。 “你南征北战,杀敌枭首,靠着军功,好不容易擢升为将军。在当了将军之后,想要的又是什么。荣华富贵?还是说光耀了陈家门楣?” 陈忠沉默不语。 那位蜀中的上将军,同样问过他这句话。他那时候满腔热血,声音若雷。 驱逐虎蛮,安民保家! “便到这里罢。”贾周起身,看了一眼陈忠,“莫要忘了,庸主使你成为守成之将,而雄主,教你挥师北上,踏平草原与雪山。” 陈忠蓦然脸色涨红,迅速起了身,对着贾周单膝跪地,高抱双拳。 “吾陈忠,愿听军师之言,归顺主公!” 贾周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最好不过。主公若知这个消息,必然会欢喜。既如此,那便请陈将军,守住峪关吧。” “军师,凉州人已经退了……眼下的峪关,并无敌军。” “先前情非得已,骗了将军。那五万的蜀中营,尚未投降,得知成都被占,又久攻不下,会回返峪关的。” “我是怕,陈将军会突然不讲道理。”贾周平静地补了句解释。 陈忠脸色怔了怔,继而苦笑。心底里,并没有任何生气。即便五万蜀中营回到峪关,粮草辎重缺失,同样没有甚的作为。 反而是这位军师,两盏茶的言语,让他醍醐灌顶。 “陈将军,暂且守在峪关,战事平定,主公会亲自召见于你。” 陈忠沉默点头。 “对了,陈将军的家眷还有族人,尚还在成都,并无任何祸事。到时候会送过来,与陈将军一家团聚。” 声音越来越远。 立在原地的陈忠,揉了揉发湿的后背,待松出一口气之后,才抬头怔怔看着天空。 他只觉得,今日的天,似是格外的蓝了。 …… “入城!” 久战不歇,于文即便嗓子干哑,但依然鼓了嗓子,欢喜地吼出一句。 这一路攻城掠地,最初的万人队伍,不增反减,到了现在,反而有了近两万的大军。 浩浩荡荡的长伍,穿着掺杂的袍甲,不断从城门进入城关。 徐牧站在城头,脸上欣慰至极。 徐家军诸将之中,唯有于文,逐渐有了统帅之风。 “拜见主公!” 刚入城门,不仅是于文,诸多的裨将士卒,都纷纷拱手而拜。 “拜见主公——” 声音很大,徐牧却听得很舒服。 一路疲于奔命,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底气,地盘,粮草,将士,甚至是谋士军师,他一步步追赶,终归是赶上了。 “起!”徐牧立在城头上,举剑向天。 “起——”于文振臂怒喊。 一片片的人影攒动,不断挺直了身子。 “我徐家军入蜀,尚有最后一战。”徐牧长剑所指,赫然是北面的方向。 “五万蜀中营,如丧家之犬,即将兵犯我成都!听本将令,休整一个时辰,随本将奔赴蜀道,堵截五万猪狗!” 于文能带兵率先赶来,这一次,徐牧并不想打守坚战。很简单的道理,这五万蜀中营若是过了蜀道,冲入蜀中九郡,后果会很严重。 所以,他打算将蜀道堵住,堵死这最后的五万敌人。 “主公,这五万人,能否收服?” “不大可能。”徐牧摇头,“什么样的将,养什么样的兵,想想孝子营。” “想办法,把那位蜀中王的族子先拔了,看能收多少吧。” 对于这最后一场的敌人,徐牧充满了信心。这一次的入蜀,差不多要画上句号了。 “韩九,你带着新军营留在城里,若有敢乱来的,杀了再讲。” 韩九高高抱拳。 “主公放心,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不要老是死啊死的,我徐牧的兄弟不多,你算一个。” 言罢,徐牧转身往前。 徒留韩九一个七尺大汉,站在城门边上,像小姑娘一样啜泣起来。 …… 蜀道上,看着狭长且不见尽头的蜀道,窦元一时心事重重。 相比起前两日,这一会,他催促赶路的时间,更要凶戾几分。他听说,偌大的一个成都,居然被那个布衣贼打破了,二王皆死! 所以,他巴不得立即赶到成都,复而攻下城关之后,亲自将那位布衣贼,当着所有人的面,吊死在城门的塔楼上……再然后,他自己做蜀王。 窦元突然觉得,这或许正是他的一个机会,上位的好机会。二王皆死,该轮到他了。 毕竟,他也姓窦。 一个随军谋士,很明事理,已经联合了二十余个裨将,开始朝天高呼,将窦元捧为新的蜀中王。 激动之余,窦元连声音都颤了。 “随、随本王,克复成都,驱逐徐贼!” 五万大军循着蜀道,不到半日,在抬头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成都城的轮廓。?? 第三百九十五章 定蜀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便在前方,打退徐贼,本王亲自封将!”骑在马上,窦元一时意气风发。 他只觉得,这做蜀王的机会,似是为他量身而造。 “王,徐贼入蜀中之时,不到三万的大军。一路厮杀而来,我估计到现在,最多只剩万人。” 一个骑马的小谋士,捻着山羊胡须开口。 “军师之言,确有几分道理。” “王,可长驱直入,三日内攻破成都。” “军师,若徐贼有防备——” 骑马的小谋士讪笑打断,“我的王啊,知我大军要来,徐贼定然是躲于城中,准备仓皇应战。” “王,且去且去,我腹中已有诱敌良计。” “军师,可是诱敌出城?”窦元脸色狂喜。 小谋士微微颔首,重新捻起山羊胡。 “吾之军师,可胜天下五谋!” 只可惜,这句话在半个时辰之后,立即变成了笑话。 狭长的蜀道两端,埋伏的都是连弩和弓手,箭雨不断落下,急行军的五万大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到最后,丢下了上千具的尸体之后,窦元狼狈地带着蜀中营,不断退却。 “怎、怎么敢的?”蜀道边的山林,于文怔了怔,“我原先还以为,至少会派出探哨,沿途小心。哪知,这窦元居然一头扎入了埋伏。” 徐牧笑而不答。 看看两个蜀王便知道了,整个蜀州,姓窦的除了窦通,余下的都是一路货色。 “主公,这些蜀中军退了。” “放心,会回来的。”徐牧笃定道,“通告下去,死守在这里。” “若窦元带着人退回峪关呢?” “退不了。军师来信,已经布好局了。” …… 仓皇后退,骑马的小谋士,满下巴的山羊胡须,被窦元气得拔了个干净。 “万人?光埋伏在蜀道两边的,都不止万人了!” 喘了口气,窦元急急冷静下来。 在眼下,再赶回峪关,无疑是下策。他只能仗着近五万的兵力,想办法一举杀过蜀道,继而攻下成都。 “蜀中营,提刀!” 一路急行军的近五万人,原本就疲乏不堪,再加上粮草不足,举刀的动作,颇有几分歪扭。 “杀过去!”窦元不傻,这种时候再耗下去,当真是没有机会了。 “主公神算,这些蜀中营,果然又杀过来了。” “堵死他们。”徐牧语气冷静。 蜀道难,难以上青天。这丧家之犬的五万人,士气颓丧,粮草告急,实际上,离着死期已经不远了。 不知攻了几次,丢下满地的尸体之后,窦元害怕的神色,一时更甚。 “王,降、降了吧。” “闭嘴。” 骑马的小谋士,被一鞭抽下了马。 窦通抬起头,一时咬牙切齿。被那个布衣贼堵着,这蜀道,他根本过不去。 军阵中,已经出现了逃兵,不断往两边的山林窜去。 “回峪关,再做打算!” 另一边,立在峪关城头,陈忠久久看着面前的徐字旗,心头一时不是滋味。但很快,他又脸色冷静起来。 毒鹗的那番话,于他而言,是一剂良药,让他死里求生。 “辎重队回了么?” “将军,辎重队准备赶回关里了。若、若是蜀中营回峪关,该如何?” “拒不开关。”陈忠一字一顿。 既然有了选择,那便不能再摇摆不定。 …… 仅仅过了三日时间。 蜀道上的蜀中营,逃兵四起,到如今,只剩不到三万人。 “莫乱,要到峪关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窦元明显松了口气。不管怎样,终归有了一处安稳之地。 却哪里想到—— 刚近了峪关,一抬头,他才发现前方不远的雄关,已经换了徐字旗。待探哨的人马过去些,便被飞矢赶了回来。 “王,峪关易帜了!已经投敌!”探哨匆匆而回。 窦元如遭雷击,骑着马,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指着峪关破口大骂。 陈忠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将军,若不然动用重弩,应当能杀死许多。” “算了。”陈忠叹了口气,“我如今刚叛了窦家王室,不宜对窦家人杀气太重。主公那边,应该也有打算了。” “我等,阻拦即可。” “将军高义。” 陈忠愧不敢当,一声叹息,道尽了为将者的无奈。 …… “当如何,我便问你,现在当如何!”窦元愤怒抓着小谋士的袍领,怒声大喝。 小谋士吓得脸庞发白,磨蹭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王,投降吧。” “不可能!我窦元才是新的蜀王,那布衣贼算什么!来人,来人,速速军议!” …… “主公,当真不去追剿么?这蜀中营,士气尽碎,探哨来报,逃兵至少有小半数人。”于文满脸困惑。 士气尽无,粮草告急,攻打蜀中营,正是的大好的机会。 “不用。”徐牧冷静摇头,“于文,你看着吧。窦元不想投降,那么,便会有人抓着他来投降。” “大势已去,窦元终归翻不出浪花了。” “最多三日,这蜀州十三郡,尽落于徐家军之手。” 如徐牧所言,仅仅过了两日,十几个满脸惊怕的蜀中营裨将,将捆得严严实实的窦元,带到了徐牧面前。 徐牧稳稳抬手,那些裨将急急后退几步,仓皇跪地。 “窦元?” “呸,徐贼!徐贼你夺我蜀州,不得好死!莫想收服我,我窦元不降!”窦元昂起头,咬牙切齿。 “比起你的两位叔父,你倒是多了些骨气。” “另外,我徐牧,从来没有劝降你的意思。”徐牧语气沉稳,缓缓抽出长剑。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我徐牧出师不利,死在蜀州,定然是万世骂名。很不巧,我徐牧成功了。” “而暴政苛赋的窦家王业,也该到了尽头。” “仁至义尽,我徐牧送窦将军一程。” 窦元大惊失色,料想不到徐牧的决绝,急忙磕头哭喊。 “徐、徐大王,你且留我一命,我定会,帮你说服蜀中营归降!” “不用了。”徐牧摇头,长剑前刺,刺入窦元的胸膛。 窦元痛得疯狂大喊,声音越渐嘶哑,越渐细微。 徐牧稳稳回剑,长呼出一口气。 那一日出长阳,不仅是和袁安的决绝,和皇朝的决绝,更是和这个污浊天下的决绝。 “徐家军!”徐牧举起染血长剑,怒吼声荡满山谷。 “徐蜀王!” 蜀道之中,蜀道两侧,漫山遍野的,都是声若惊雷的呼喊。 …… 凉州城前。 骑着马并未立即入城,董文回了头,一时看向蜀州的方向,莫名露出笑容。 “主公为何发笑。” “我在想,若是日后,徐牧发现我做了凉州王,他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会猜出来,主公是大器藏拙。” “事实上,我与他是一样的人。” “他是疯子。” “我也是。” 司马修跟着露出笑容,“但我凉狐,只喜欢主公这样的疯子。太正的人,不宜相辅。” 董文笑了声,回身骑马狂奔,转瞬之间,整个脸庞,又换成了怨天尤人的哀怜模样。?? 第三百九十六章 点将抚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班师回城。 成都前的空地,浩浩荡荡的,都是徐家军的人影。 刚赶到成都会师的窦通,一脸的懵逼,好赶慢赶,最后来喝个凯旋酒。 实际上,窦通所选的南道,道路狭长,且不时有虎蛮出没,花费时间多些,并不奇怪。 除了窦通带来的一万五人马。另外,新降的两万蜀中营,沉默地站在长伍最后,等着最后的发落。蜀中营的七八个裨将,脸色带着惊怕,生怕会被秋后算账。 徐牧换上了银甲,稳稳走到城头上。 在他的面前,是浩荡的六万余大军。这支大军,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都是保护蜀州的主要力量。 城后,还有诸多的百姓们,都纷纷走上了街,好奇地看着这位新蜀王。 “我徐牧讲过,这一轮,乃是讨伐二王无道,荼毒蜀中百姓。” “司虎,把宝箱扛上来!” “牧、牧哥儿,咱埋在院子,埋在树根,无人知晓——” 旁边的弓狗,急急跳到司虎背上,捂着傻大个的嘴。 司虎将几口宝箱抱来,刚放下,就回头“哇哇”大哭。 徐牧无语。实际上,抄了两个蜀王的王宫,这所得的财宝富贵,并不只有几箱。粗略来算,近八百万两。 毕竟,这是窦氏家族,不知多少辈人的“积攒”。 拿出两百万两,分赠蜀中百姓,并非是傻子,而是目光长远。既然打了替天行义的旗号,该履行的,便需履行。 以外州人的身份入蜀,若失了民心,很大的可能会埋下祸根。 “韩九,将户籍老吏请来。” “凡我蜀中百姓,按着户籍的登记,皆可另一份义银。另外,还未回城的,在深山避祸,诸位皆可通告——” “蜀王徐牧,只伐无道二王,不会为难百姓。” “在以后,不管是蜀中,还是蜀西,赋税统一降为十五税一,若家中有服兵役者,再减半!若单户有二人从军,三年免赋!” 十五税一,折合下来已经很低。这其中,还是徐牧考虑了蜀州的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要知道,当初两个蜀王的赋税,可是十五税七,大意是你赚了十五个铜板,就要上交七个。 当然,对于那些吸血的奸富,徐牧在后面,会有另外的对策。 眼下最重要的,他必须安抚整个蜀州的七十万户百姓。蜀州安安稳稳,他才能有机会,再做其他的事情。 “拜、拜见徐蜀王!” 忽然间,城里无数的百姓,齐齐拜倒在地,冲着徐牧磕头。放眼望去,不管是孩童老叟,抑或是妇人青壮,黑压压的一片跪拜人影,望不到尽头。 徐牧心头发涩。他起于微末,更知乱世的艰难。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的世道悲惨。 “起——” 徐牧扬手,奈何跪地的百姓,依然在激动悲哭,不忍起身。 “蜀州自古以来,都被称为天府。但今日起,这天府之地,并非只是我徐牧的天府,同样也是诸位的天府。” “徐牧与诸位一样,同是蜀人。徐家军,同是安民保家的蜀军!” 不仅是百姓,城外浩荡的军队,那些刚加入的新军,以及新降的两万蜀中营,一时都脸色震撼。 “窦通何在!” “末将在!”窦通稳稳出列。 “本王表你为蜀南将军,领本部人马,统辖蜀南二郡,临江二郡,共四郡之地。务必多造战船,守住我等蜀人的母江。” 傻子才会放弃临江二郡,要知道,这临江二郡在以后,可是漕运的重要地点。 “遵蜀王命。”窦通脸色激动,急急半跪领命。 到了今天,他终于带着蜀南人,走出了蜀南,仰望更远的地方。 “于文。” “末将在。” “本王表你为蜀西将军,领本部人马,统辖蜀西之地,以防范虎蛮人为主。” “于、于文领命!”于文虎目迸泪,跪地抱拳。 徐牧露出笑容。于文当初跟着他离开长阳,拒北狄,入蜀州,南征北战,算是过命的交情。 当然,徐牧可不会再说什么“蜀南王蜀西王”,整个蜀州,只有一个王,那便是他徐牧。 “鸾羽夫人。” 鸾羽夫人走出本部平蛮营,冲着徐牧抱起双拳。 “本王表你为平蛮将军,入蜀西,领富阳一郡,休养生息。若遇虎蛮战事,可与于文商量。” 富阳郡,在蜀西的边缘,共有四个城镇。多是蛮人和蜀人杂居,让鸾羽夫人驻守在那边,最合适不过。 “多谢主、主公!”鸾羽夫人声音激动,有些不甚熟悉地喊了出来。 “平蛮人不负誓言!” “不管如何,若有外敌入蜀,谨愿诸位同心协力,佑我蜀州。”徐牧呼出口气。 对于蜀州的战略而言,于文这三人,是有必要封辖的。其实还有第四个,镇守峪关的陈忠,挡住了五万蜀南营的回师,也算有了功劳。不管怎样,拉拢也好,施恩也罢,终归要绑住这位蜀州名将的心。 至于新降的两万蜀中营,徐牧已经有打算,暂时拆散,打入各个大营。时间一长,约莫问题就不大了。 “司虎何在。” 原本涨着脸色,站在一边的司虎,急急跑了过来,半跪在地,准备听封。 “司虎,帮我倒杯茶吧。” …… “牧哥儿,你封我的这个无敌大将军,很厉害吗?”一路走回王宫,司虎一路喋喋不休。 “很厉害,不信你问长弓。”徐牧揉着额头。 “小弓狗才封了个神箭将军,我是大将军,每日发的馒头肯定比他多。” “虎哥儿,你当将军就为了馒头?” “不吃饱,我哪有力气帮牧哥儿打架!” 徐牧无言以对。 不过,司虎和弓狗于他而言,更像是兄弟一般。如果说,哪一天他众叛亲离,最后留在身边的,定然是这两人。当然,小婢妻姜采薇也算一个。 “长弓,你回白鹭郡一趟,告诉陈盛,把庄人都接过来。记得,在马车上多铺一层被褥,军师身子孱弱。” 一想到贾周,徐牧的心底,便有些不是滋味。为了让他成功入蜀,这位刚刚名动天下的毒鹗,一步一步,布下了太多的局。 “东家放心。” “小弓狗,你该像我一样,喊牧哥儿。” “牧、牧哥儿放心!” “去吧,吾弟。”徐牧伸出手,帮着理了理弓狗的袍子。 阳光下,弓狗昂起的脸庞,充满了欢喜的笑容。 第三百九十七章 凉州变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按着徐牧的意思,于文和窦通,还有鸾羽夫人,都带了本部的人马,往封辖的地方而去。 整座成都,一下子变得有些空落起来。只剩不到两万的大军,驻守在成都附近。 被正式封将的韩九,已经褪去了许多草莽的模样,越来越像个将军,据说还在重新认字,苦学兵法。 许多裨将有样学样,也跟着开始认字。 被请来的夫子教的不好,听说这帮家伙,是敢动刀唬人的。 徐牧一阵头疼。 官吏的缺失,在眼下而言,才是最大的问题。总不能再像白鹭郡一样,派一帮打江山的老卒,去管理城镇。 但二王的苛政之下,哪里还有什么良吏,请都请不到。 “主公,峪关守将陈忠,在外求见!”这时,一个士卒急急踏步而入。 “请他进来。” 徐牧重新端坐。这传闻中的峪关名将,终于是回来了。 不多时,一道穿着袍甲的人影,稳步入了王宫。还未开口,便单膝跪地。 “末将陈忠,拜见主公。” “且起。”徐牧露出笑容,下了王座,伸手把陈忠扶起。 “早听说了,陈将乃忠义之士,若是再不回成都,本王便要带着几坛好酒,去峪关找将军大饮了。” 陈忠身子微颤,一时不知所措。 他原先以为,这面前的新蜀王,极有可能会秋后算账。却没想到,是一副热忱之心。 “地上凉寒,陈将还请入座。” 陈忠沉默抱拳,起身走到一边的椅子上。王宫依在,旧主易人。但不管怎么看,面前的这位新蜀王,似乎是还不错的。 听说在抄了王宫的宫库之后,便先分了两百万两的银子给百姓。 原本十五税七的苛税,也降到了十五税一。 “陈忠,本王想过了,表你为峪关将军,领本部人马,继续镇守峪关。” 徐牧的这一句,让坐在椅子上的陈忠,更加惴惴不安。按着他的想法,峪关是蜀州的门户,该安排亲信来替岗。 却哪里想到,这位新蜀王,依然是重用于他。 “主公如此……末将感激涕零。”不知所措的陈忠,沉默了阵,又跪地敬拜。 “陈忠,莫要如此。军师来信便说,你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定然要好好重用。” “但、但末将是降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王和军师,都是相信你的。以后这些话,还请莫要说了。” 陈忠深吸一口气,起身抱拳。 “主公放心,有我陈忠在,峪关绝不会有失!” “甚好!” 徐牧露出笑容,他知道,面前的这位蜀州名将,已经是去了隔阂,投入了徐家军的怀抱。 “陈忠,董荣战死之时,你可看见了?”顿了顿,徐牧再度开口。 对于董荣的死,他一直觉得蹊跷。 这位老凉州王的嫡子,可不是什么傻子,而是凉州后辈中,最为了不得的翘楚。 他很担心,因为这个,会影响到蜀州和凉州的关系。 听着,陈忠立即凝声开口,“不瞒主公,董荣被射杀之事,并非是峪关守军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确是。凉州军退去之后,我曾去找过线索,发现在峪关边上的一座小山峰,有人在埋伏射杀。” “几箭?” “一箭。”陈忠脸色后怕,“一支淬毒的箭,穿透袍甲。实际上,董荣是毒发而亡。” 徐牧皱住眉头,“陈忠,你觉得会是谁。” 陈忠摇头,“主公,我讲过了,不是峪关的人。我估摸着,那时候也不会是主公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奇怪。” “可能是凉州人。董荣死了,谁的利益最大。” “凉、凉州二王子?” 如今的凉州王身子孱弱,半截入土,原本要继位的董荣一死,无疑是二王子董光,收益最大。 徐牧脑海中,忽然古怪地浮现出,小王爷董文,哭啼啼扔雪球的模样。 总不能……是他吧。 “陈忠,述职完毕,回到峪关之后,你再探查一下。若是能查出真相,你便是大功。” “末将领命。”陈忠起身,准备往王宫外走去。 “对了,陈府里的人,本王都派人保护着,应当是没什么事情。” “多、多谢主公!” 等陈忠走远,徐牧才松了口气。如果陈忠不傻,肯定不会把家族迁去峪关的。 没法子,创业之初,哪怕是看好陈忠,但不管如何,他终归要小心一些。 …… 凉州城,凉王宫。 冰凉的地板上。 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青年,痛苦地嚎啕哭着,不断求饶。 “逆子,逆子!”凉州王董滕脸色发白,趔趄地扶着王座起身,“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就你聪明?” “你弑兄,你敢弑兄!” “父王,我没有啊!我如何会杀兄长!”董光的凄叫,一时响彻了整座王殿。 “还狡辩!你房间里,搜出了通敌的书信!来人,给我打死这个逆子!” “父、父王,这定然是栽赃!我知道了,肯定是老三这个废物,他想做凉州王,兄长一死,我也死了,便无人争储了!” “住口!”董滕悲声大喊,一口血咳了出来。 他生有三子,唯有嫡子董荣,是他最后的希望,是凉州最后的希望。而现在,董荣死了。 “父王明察啊!”董光仰头,声音悲戚至极。 “来人,继续杖打!”董滕恨意难消,他的良驹死了,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痛苦的。 王殿上,诸多的将军和谋士文官,皆是沉默叹息。 几个卫士,嘱了董滕的命令,再度挥起木杖,朝着董光拍下来。 “父王,你饶了二哥。”董文忽然跑入殿,悲哭了声,便扑到了董光身前,死死挡住木杖。 “废、废物老三,肯定是你、你做的……假、假仁假义。” 董光咳着血,身子不断颤抖。 无人发现,这时候的董文,一面哭着求情,一面不经意地将手,搭在了董光头上。 看似轻轻一抚,但董光的一双眼睛,蓦然鼓起来,渗出了血花,直至整个脑袋,无力地吊了下来。 “把老三拖开。”董滕发白的脸色,看了眼最不成器的儿子,又补了一句,“别让他伤了。” 王殿上的诸多文臣武官,看着董文,眼里也有了丝古怪的期盼。这位平时不起眼的老三,似乎还是不错的。 “王、王,二王子被打死了。”有用刑的卫士,颤声开口。 董滕哆嗦地抬起手,揉了许久额头。 整个王殿,只听见董文悲恸至极的哭声。 “吾董文,连失二位兄长,痛哉惜哉!吾的大兄,吾的二兄啊!” 这位凉州八郡最不起眼的小王爷,悲呼几声,一下子哭晕过去。 凉州王宫之外,黄昏尽头之后,一场黑暗沉沉而至。??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大争之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军师,天色黑了。” 江岸边的木亭子里,正在翻阅卷宗的贾周,听见声音之后,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头顶入夜的天色。 “军师,夜色寒凉,若不然回房歇息。” “回了房,我便觉着胸闷。”贾周咳了两声,又匆匆将捂着的手帕,塞入了袍袖里。 “樊鲁,且掌灯吧。” 小小的油灯,根本照不清满世界的黑暗。但即便如此,这位定计入蜀的军师,还是借着油灯,继续翻阅起卷宗。 亭子外,百多人的护卫,按刀四顾,不时注意着发生的意外。 “主公入了蜀,看似已经安稳,但实则暗藏杀机。” “董荣一死,凉州的政局便会变了。安并二州已经结盟,两位定边将合兵十万……咳咳。” 贾周抬起苍白的脸,苦笑着看向江面。 “狄人攻关之时,偏无一人来救。到最后,只有主公和渝州王,合力挡住了三十万狄军。” “内乱一起,这帮人便要跟着闹了。” “沧州的那位幕僚,用了一出好计啊。” 樊鲁在旁,神情有些发涩,将一袭大氅,小心披在贾周身上。 “军师,且安歇。我已经请了郡外的一个大夫,听说医术高明——” “不过是身子乏累,无碍的。主公创业艰辛,容我再思一番。” 夜色漫长,油尽灯枯。 即便添了新油,这油灯乍看之下,也不似以前一样亮堂了。 “都看仔细,若有刺客来袭,立即格杀。”樊鲁端着一碗热汤走入亭子,用银针试了毒,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句。 百多个护卫,脸色又变得认真。 翌日清晨。 伏案醒来的贾周,理了理衣服之后,又重新站起来,往亭子外走去。 清晨的白鹭郡,尚还笼罩在一片雾霾之中。 “军师大爷,军师大爷!小爷打了胜仗,回来讨赏了!” 贾周笑了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小狗福的手里。 小狗福欢呼着跑开。 “这娃儿,下次胡闹我抽他!”樊鲁笑骂。 “樊鲁,你可错了。小狗福这孩子,便是一员福将。”贾周语气平稳,扬手往前指。 樊鲁怔了怔,往前一看,在雾笼笼的天空之下,一支浩荡的大军,正从蜀南的方向,急急行军而来。 “那是谁?” “窦通。” 如贾周所言,来人正是窦通,在领了蜀南将军之后,便按着徐牧的吩咐,带着大军,驻守在白鹭郡。 “军师,长弓也回了!” 弓狗带着百来个山猎射手,正跟在大军之后,只等靠近一些,便冲着他们,拼命挥手。 …… “小爷不去成都,小爷要在襄江练水上漂,单挑虎哥儿——” “娘,别打了!我不练了!” 小狗福被自家娘亲,揪着衣服抓上了马车。 诸多的庄人,也欢天喜地地跟着收拾好东西,准备同入蜀中。 走出房门的姜采薇,脸色有些不好,并非是不高兴,而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采薇姐,我又绣了鸳鸯帕。” “好看,徐郎一定喜欢。”姜采薇缓了缓脸色,抬头看着前方的车队,一时间,眼神也变得有些自豪起来。 没有人想到,当年在望州的小棍夫,如今成了蜀州十三郡的王。还有可能,会走得更远。 “好似天赐的夫君。” 姜采薇垂下头,眉宇间满是欢喜。 “二位夫人,还请上车。”陈盛驾着马车赶来,声音带着激动。如他们这些庄人,跟着自个的东家,一路走过来。到如今,总算是出头了。 “二位夫人请上车!” “对了,爹爹他们呢?”姜采薇撑着身子,忽然想到什么。 “东家的三个爹,已经先行一步了,还抱了八坛酒,沿途大饮。” “二位夫人,入蜀吧。” “入蜀。” “入蜀!” …… 长阳皇宫。 常四郎翘着腿,歪歪扭扭地斜靠在龙椅上。这模样,哪里像个坐龙椅的皇帝。 惊得旁边的老谋士,好一番苦劝。 “怕个甚,就一张破椅子!” 常四郎熟视无睹,摘了一颗葡萄丢入嘴里。 “我这老友,终归是成功了,做了蜀州十三郡的王。我都不敢想,他不过两三万的兵力,是怎么把十几万人的蜀中,整个儿掀的?” “不过,确是不错,老子没白白欣赏他。啧,小陶陶也是。” “呿,我无端端提他作甚!” 常四郎急忙伸出手,抓着酒壶灌了两口。 旁边的老谋士,难得插了话,“主公,小东家入蜀之后,这天下大势,或要变了。安并二州联手,凉州三个王子,直接死了两个,老凉州王油尽灯枯……” “仲德,你想说什么。” “新军已经训成,主公可以开疆拓土。”老谋士稳稳拱手。 “往哪儿打。” “北面,沿着纪江而上,占领北地四州。这四州之地,虽然不如内城富庶,但土地肥沃,一旦攻下,可作为钱粮之仓。” “正有此意。”常四郎伸了个懒腰,“如仲德所言,新军训成,是时候动一动了。要是哪一日,小东家的地盘比我都大,岂非是说,我与他吃酒都不敢平举了?” “主公,战事不得大意……” “嘿嘿,我当然知道。放心,我常四郎有分寸。” “哦对了!仲德啊,你书信一封给燕州王,告诉他,让他出兵助战。” “主公,燕州隔着还远!” 常四郎仿若未闻,“你便告诉他,这次要还不来,我一个生气,真要把他的侏儒窝给掏了!” 老谋士顿时无语。 “仲德啊,你说这沧州的狗皇帝,看着天下三十州割据为王,他会不会后悔?” “这傻子,若是知些廉耻礼仪,早该自个一边上吊,一边喊‘朕驾崩了’!” …… 如常四郎所言,此时在沧州的袁安,正红着眼睛走出皇宫,看着外头的山河。 在他的旁边,那位带着面具的黑袍幕僚,依然沉稳不动,俊秀的眼眸,露出了阵阵冷意。?? 第三百九十九章 养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枭是一种鸟,昼伏夜出,长相凶狠且叫声凄厉。古往今来,都被视为不祥。 陈家桥不太喜欢这名儿。按着他的文学底子,该取一个诸如“不良人”之类的称呼。 但东家的意思,他不想忤逆。 跟随他的,是当初小侯爷相赠的虎堂死士,到了现在,已经不到千人之数。 随着入沧州的,只有八十三人。 “曹鸿,你怎么看。” 黄昏的暮色下,一间林路边的茶铺里,陈家桥收起笔墨纸砚,抬头淡淡发问。 “天下师的身份,值得怀疑。军师来了信,让我等想办法,摸一摸那位皇宫里的黑袍。” “主公入了蜀,情报的事情,不能再拖了。”陈家桥皱住眉头,“若不然,让手下的兄弟,散出去罢。” “也可,但需要小心,恐打草惊蛇。” “风云将起,怕主公等不及。” “曹鸿,你我都知,我等的重任——” “愿为主公耳目!”曹鸿稳稳抱拳。 “愿为主公耳目。”陈家桥也抱起双拳,两人拜别。 没等曹鸿多走几步,在后头,陈家桥的声音,忽然又响起。 “对了曹兄,我今日又作了两首反诗,你替我润色一番,如何?” 一个穿云纵,曹鸿逃也似地跃开。 …… 约莫在几日后,从白鹭郡而来的庄人,总算是入了成都。 让徐牧意外的是,不仅是庄人,甚至还有一万余的百姓,愿意从白鹭郡迁徙过来。 连着窦通,怕遇到虎蛮,沿途都派了五千人护送。 “徐郎!” 远远的,李小婉高八度的声音,便一下子响了起来。 徐牧站在城头上,笑着往前方挥手。 目光所及,姜采薇刚好也下了马车,站在风中,朝他用力挥着手臂。 陈盛,喜娘,小狗福,老秀才,陈打铁……这些庄人的脸庞,也慢慢出现在视线里。 到最后,是樊鲁扶着身子羸弱的贾周,站在了蜀中的土地上。 “文龙!” 贾周仰起脸庞,露出欣慰的笑容。 即便隔着还远,徐牧却能看得清楚,这位辅佐他迈向争霸的东屋先生,已经肉眼可见的苍老。 “无碍。”入了王宫,贾周语气平和。 “这一轮,主公取了蜀地十三郡,该开始养翼了。” “养翼,便如一只山鹰,待养丰满了羽翼,便一飞冲天。” 徐牧静静听着,心头哽塞。 “文龙,蜀州已定,这段时间,不若先调养身子。” “蜀州虽定,但亦有內患。”贾周捧着茶盏,平静喝了一口,似是没听清楚徐牧的话。 “百废待兴,官吏选拔,我建议,主公提早开蜀州大试,积攒人才。” “空缺的官职,先依着白鹭郡的法子,选老卒为任,再挑当地德高厚望者,加以辅佐。” “另外,主公该制法度了。无规无矩,便不成方圆。刑,律,典,科这些东西,不可或缺。” “知主公不擅长,我代劳一番。” “主公,你我二人,去王宫外走走,如何。” 徐牧叹着气,走过去把贾周搀扶起来,两人慢慢往前行。 “主公的十五税一,算是很聪明的选择。但这样一来,势必会动了那些世家门阀的利益。我猜着,主公想斩烂疮了。” “瞒不过文龙。” 当初的大纪朝堂,便是如此,供养出太多的蛀虫,以至于到最后,小侯爷独木难支。 徐牧并不想重蹈覆辙。 打压世家门阀,算是利弊相互。诸如这些世家和官僚家族,古往今来,都是人才的输送渠道。 交恶之后,总不能带着一群草莽大汉打江山。 “文龙,我的意思是,如韦家这样的世家,自然能交好。但那些蛀虫吃血的,只能连根拔掉。” “有利有弊,主公做了选择,当有道理。不过,主公需防范,这样的寒门小世家,有一日吃血吞肉,也能长成大的蛀虫。” “谨记文龙之言。” 两人平步而去,走到了王宫外的雕栏,抬头看去,尽是满眼的重峦叠嶂。 “陈忠此人,虽无野心,但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以家族延存为重。留在成都的陈氏族人,不可让他迁去峪关。” “他不是个傻子,不会这么做的。” 风大了些,徐牧解下披风,披在了贾周身上。 “董荣的事情,主公也该知晓了。若非是身子羸弱,我还想着再去一番凉州。现在,安并二州得知凉州变局,已经开始结盟合军,试图转守为攻了。” “昔年,都是董荣带兵亲征,打得这二州不敢异动。董荣一死,只剩下年老的董滕,还有那位……你我都见过的董文。” “主公,但愿我想多了,我觉着,董文并不是简单的人。这一场凉州变局,实则是他所获最大,成功立储了。” “大器藏拙,一朝出世。” 徐牧沉默无言。 这场乱世,原本一株株的白牡丹花,硬生生长成了狗尾巴草。 “若猜错,我替主公牵三日马。”贾周笑道。 “文龙,我于心何忍。” “第一次见主公之时,若是错过,你我的人生,该是另一幅场景了。” 没有贾周的入蜀布局,在小侯爷死后,徐牧最大的可能,继续亡命,继续寻找净土。 但人生何处不相逢,一相逢,他便得了个天下谋士。 “天下师的事情,陈家桥已经带着虎堂,动手去查了。” “会是谁?” 贾周摇头,“我也不知,但这人会很危险。主公的路,若有绊石,则需要踢开。” 此时,徐牧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如当初,贾和站在襄江边上,看着他,一脸的认真。 “自我再穿起文士袍,便已经暗下决心,定要助主公,有一日打下天下三十州,开朝立代!” “文龙,不管如何,以身子为重。” 若论功,这入蜀的第一功,当是贾周莫属。但大智者,则受谴,这越发苍老的模样,无疑是映衬了智者多虑的事实。 “主公底蕴太薄,每一场的险胜,我都看在眼里。哪一日,主公以浩浩大军,席卷天下三十州。” “我这位谋士,才算合格。” 一时间,这位东屋先生的脸庞,满脸的凝重和认真。?? 第四百章 天下之翼,借势而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送贾周回房,徐牧满脸的惆怅,依然挥之不去。 “韩九。” 正靠在雕栏上,看着圣贤书的韩九,急急走了过来。 “韩九,你想些办法,看看蜀州一带,有无名医,派人去寻过来。” 韩九领命,转身往后跑去。 等韩九走远,徐牧才缓了缓脸色,准备走回王宫。 一日忙活,天色近了黄昏,成都附近的山峦,开始衍生出各种古怪嶙峋的模样。 “司虎,你家嫂子呢?” 司虎正蹲在地上,和小狗福几个娃儿,一边分着烧鸡,一边吹着自己刀枪不入的事情。 “牧哥儿,大嫂子还是小嫂子?” “大的……” “牧哥儿又要采蘑菇?” “厨堂里还有八个烧鸡。” 司虎脸色一紧,跳起了身子,“牧哥儿,大嫂子先前在王宫后院。” 说完,司虎和几个娃儿,开始往前狂奔。 徐牧揉了揉额头,理了理身上衣服,才缓缓走入后院。刚推开房门,便有一团人影,朝他扑了过来。 徐牧惊了惊,垂头一看,李大碗正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徐郎,采薇姐身子不舒服。但我今天身子很好,刚才还绣了三个鸳鸯。” 徐牧抱起了人,转身将门一脚踢上,喘着气吹熄了灯。 成都的上空,刚挂上树梢的弯月,忽而羞怯起来,躲入了乌云之中。 黑漆漆的夜色下。 一袭白袍负着剑,抬头看着前方的成都大城,立在山林久久。 踏踏踏。 清晨之时,天空尚还蒙亮。一骑斥候,从蜀西急急而来。急促的奔马声,打破了破晓的宁静。 王宫里,看着手里的密信,徐牧一声叹息。 “文龙,于文来信说,上将军白凛的尸首,已经寻到了。” 对于白凛,徐牧的心底,佩服多于敌对。如果说在先前,蜀中还有风骨,那必属白凛无疑。 只可惜,这位老将军一心赴死。等徐牧定了蜀州,想再去救,才发现没机会了。 “马革裹尸,最后的数百个府兵,拼死送了出来,并未让虎蛮祸害。” “主公有何打算。” “厚葬,敬我蜀州英魂。” “当如此。不过,虎蛮的事情,主公需要想办法了。后方不稳,则蜀州不稳。” 徐牧点头,先前的时候,特意将鸾羽夫人调派去富阳郡,意思便是如此。 虎蛮在蜀州为祸多年,不仅是蜀中蜀西,连着蜀南,也时时遭受这些野兽的残害。 但仗着老山密林,除了平蛮之外,其他的士卒进去,根本是没有办法。 “鸾羽夫人那边,已经在召唤平蛮洞主,等聚兵多些,便要行动。” 不管怎样,剿虎蛮的事情,终归是平蛮人为主力。 “主公,白凛上将的厚葬,宜速办。”贾周声音顿了顿,目光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另外,称王的仪式,也该选取日子了。” “称王么。” 徐牧如果没记错,当初沧州的推恩令,便是敕封他为蜀州王,现在想想,好像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称王之后,主公便算名正言顺,百姓归心。” 实际上,该封的将领,也都差不多了,至于其他的法令和政策,和贾周商量之后,便能定下。 这称王的仪式,无非是走个过场。 就好像同居了十八年,有了三个孩子,你结个婚办个酒,一样能收到礼钱和祝福。 “且昭告天下,便说我徐牧不日之后,登台拜天,称为蜀王!” …… 几日之后,沧州城,小皇宫。 “蜀、蜀王?军师,这贼子都称王了!”收到消息的袁安,一时愤怒不已。 事实上,不仅是徐牧,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原本的三个外州,即便再加上渝州,至少还有六七个州的定边将,已经称王,譬如什么赵王,楚王,陵王,越王等等。 原本的时候,袁安还忍得住,但得知徐牧也要称王,他顿时便动怒了。 誓不两立的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爬越高。 “军师,都乱套了!朕的大纪,满目疮痍!” “原本就是这个意思。”袁安身边,黑袍军师没有丝毫生气,“陛下,早说过了,这大争之世,最好的办法,便是先拨乱,然后反正。” “但小东家入蜀成功,他有了蜀州十三郡!他的地盘,比朕的还要大。” “陛下想讨逆么。”面具下,黑袍露出笑容。 这一句,噎得袁安不敢说话。 讨逆?当初的陈长庆也说讨逆,但最后,二十万的大军,在江上都被人打烂了。 “军师,还有无办法,害死那个徐贼!” “我正在想。”黑袍垂下头,“那位毒鹗,一直在挡我。连派出去的刺客,也没有回信。” “若有可能,我希望到时候,陛下能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袁安惊得从龙椅起来,“朕不熟兵法,怕不能坐镇三军。而且要打输了,朕恐会有难。” 黑袍吁出一口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军师,若不然,朕再发个昭文,让天下人讨伐徐贼?” “陛下的玉玺,已经无大用了。” 袁安呆呆瘫在龙椅上。 “袁家江山四百余年,莫非是说,真要亡于朕的手里。” “陛下,臣还在,沧州的底蕴还在,不会有问题的。”黑袍转过头,眼里露出冷意,“实则还有最后一计,若到了危急时刻,陛下可用。” “何计?” “借人之手,平定中原。” 袁安皱起眉头,隐约间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当然,臣也只是说说。但现在,不论如何,不能再让徐贼坐大。凉州变局,陛下可派人拉拢。” “军师,听说剩下的那位三王子董文,是个废物哭包。” “若是一个废物哭包,怎能活到最后呢。”黑袍笑道。 袁安面色愕然。 “但先前,凉州曾出了大军,帮助徐贼——” “若是个守成之主,定然想结交徐贼,保凉州和蜀州的安定。”黑袍声音顿了顿,“但换句话说,若是个野心之主,蜀州这片天府之地,只怕会想尽办法要得到。” “当年高祖入蜀,复而逐鹿打下江山。这更证明了一句话,是说的很对。” “军师,什么话。” “蜀州,为天下之翼,借势而飞。”黑袍眼色丝丝颤动,“但无人能想到,只有三万人的徐贼,当真打下了十几万大军的蜀中九郡。” “这是一个奇迹。”?? 第四百零一章 王业大兴,蜀州承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吉!” 阳光之下,成都王宫外的石板上,一个老儒穿着祭祀用的素袍,高高捧起双手,念出一字。 “吉——” 同样穿着素袍的仪仗,立在老儒身后,迎风长呼。 徐牧并不懂,这所谓的问天公,有没有道理。但入乡随俗,短时之内,便任着这些人折腾了。 左右是走个过场,让天下人知,他是蜀州十三郡的王。 “披蟒袍,顶金冠!” “蜀州十三郡,五十万户百姓,拜吾主。” 王宫之下,数不清的百姓,面向王宫而跪。 握着长戟的士卒,也单膝立下,仰起的脸,透露出憧憬和希望。 徐牧沉默不语,走前两步,在仪仗老儒的操持下,竖起了金冠,披上了蟒袍。 面前有炉鼎,烟火袅袅。 接过长香,徐牧俯身而拜,继而,稳稳立在炉鼎上。 “王业大兴,蜀州承平!” “拜见蜀王!” “起!” 徐牧仰起头,看着城外青山,隐约间,在蒿草与荆棘之中,还看得见一座座新堆的坟山。 那是他的徐家军,战死在蜀州的徐家军。 在其中,还有上将白凛的府兵,入南林血战虎蛮,十不存一。 “敬我蜀州英雄——” 徐牧举酒,遥拜城外青山。 仪仗老儒怔了怔,称王的规矩,并无这一仪式。 “敬英雄!” 在徐牧身后,司虎弓狗,还有诸多的徐家军裨将,虎目含泪,同样举酒遥拜。 城外青山的风,仿若一下子急了起来,吹得树影摇晃。 “王有令——” “敕封,军师贾周,为蜀州尚书丞。” “敕封,离镇之良女姜采薇,为蜀州王妃。” “敕封,定北侯府下李氏长孙李小婉,为婉妃。” “敕封,蜀州游儿镇韩九,为成都六品护将。” “敕封,望州泼、泼儿街司虎,为无敌大将军。” “敕封,徐氏族弟徐长弓,为神箭将军。” …… 一路念下来,老儒嗓子越来越哑。 徐牧听着无奈,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是给蜀州百姓看的,大约的意思,是要做一个正统。 如于文窦通这些人,早已经有了封辖。 等老儒念完,成都内外的百姓,皆是一声长拜,久久不起。 “礼毕。” “共席!” 成都街上,摆好的酒宴席台,不多时,便开始热闹起来。一门门的花炮,忽而震上云霄,与隐隐约约的爆竹,相得益彰。 穿着蟒袍,徐牧取了一杯酒,遥敬天空。 乱世之中,污浊满天之下,曾经有一盏明灯,王朝的最后一盏明灯,教他活着,教他前进的方向。 “敬侯爷。” 垂下头,徐牧眼睛发红。 …… 仅仅隔日,不喜欢披蟒袍的徐牧,只觉得一阵别扭,索性又换上了穿惯的袍子。 “主公,龙袍应当舒服些。”贾周笑道。 徐牧怔了怔,忽然又想起了某个人来。 “文龙,陈先生那边,有无事情。” 贾周摇头,“还不知,消息要回成都,至少还要几日。” “许久没有听陈先生的反诗了。” 不仅是陈家桥,诸如于文,窦通这些人,也一个个身背重任,去了四方。 “若是主公听得多,定然又觉得不喜。” “文龙懂我。”徐牧露出笑容,那位一路劝反的陈家桥,入蜀之后的作诗水平,直线下降了。 “我先前捋了一下蜀州的兵力。”谈笑完毕,贾周认真地取出一份卷宗,摊在桌上。 “如今是桂月,蜀州稻米将收,再加上先前的存粮,短时之内,粮草的问题,当是无忧。” 徐牧点头,不管任何时候,粮食都是最重要的资源。 “峪关那边,陈忠领三千关兵,怕是不够。毕竟凉州变局,是敌是友,现在已经不好说了。我的建议,主公再添三千人过去。哪怕遇着战事,蜀中和蜀西的大军,也有驰援的时间。” “陈忠擅守,六千人守关,即便是十万大军,也能撑一段时日。” 峪关天险,也是蜀州出入的门户,不容有失。 当然,在蜀南外的临江二郡,算是第二个门户。但实打实的说, 一切还是以峪关为先。 “蜀西的于文那边,两个月后,加上征募,我估计会有四万人。但要抵御虎蛮,到时候能动的兵力,只有两万。” “至于窦通,蜀南贫瘠,临江二郡也尚在百废待兴,不会超三万人,还需另留一万,驻守蜀南。” “认真来说,窦通的四郡辖地,才是兵力最微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两个蜀王,会放弃临江二郡的原因,如鸡肋,需要沿江布防,干脆弃之不用。 但徐牧觉得,临着襄江,才是蜀州往后的出路。 “成都附近,主公的兵力,亦不到三万人,若战事一起,怕顾之不及。” “关于兵事,主公面临的最大一个问题,还是虎蛮。”贾周脸色认真,“若平了虎蛮,则三万兵力,甚至是鸾羽夫人的平蛮营,都能奔赴蜀州前线,无需驻守在后方。” 徐牧一时沉默。 深山虎蛮,是蜀州几百年的大问题。按着籍录,人口不算多,在杀了裴当那一波之后,满打满算,也剩下不到二十万人。 但最关键的,是这些虎蛮人,全民皆兵,连束发之岁的蛮人少年,都敢提斧死战。 而且性子暴戾,根本不相信蜀州人。除非是征召。但这种高负荷的军饷,能养多久? 敲骨吸髓的蜀中王,尚且只敢在战时征召。 只能打。 “主公刚占蜀州,不宜操之过急。关于虎蛮的定计,我再想想办法。” “只可惜上将军白凛,一场赴死。” 贾周叹了口气,“这乱世,若是忠义之人,反而会过得更苦,苦不堪言。” “文龙,我知晓。” 一路走来,徐牧见过太多的刍狗人间。唯有长剑所指,劈开满世界的污浊,才能人间清明。 “开科大试的事情,若是成功,定然会为主公,添上一批人才,户籍,祖代,如这些东西都要严防。安全为见,我的意思,暂时不会让外州人入试。” “创业之初,这蜀州的十三郡,是主公千辛万苦打下来,绝不容有失。” “另外,我想替主公,再选一名擅谋之人。若有一日我出了不测,他便为主公臂膀。” 徐牧的对面,贾周的脸色,一时无比认真。?? 第四百零二章 藏拙二十三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州大地,人杰地灵。 徐牧一直相信这句话,但心里更加发苦,他面前的这位军师,似是在留身后之言。 “文龙,这几日王医开的药汤,可曾喝了?” “喝了,有些苦,还好小狗福给了蜜脯。”贾周平静一笑。 “先前王妃和我说,打算在王宫里办个学堂,教小狗福这些娃儿识字,但我想了想,不单单是识字,连着兵法韬略,也可以教一下。” “主公要记住,这帮庄人,还有入蜀的徐家军,是主公的家底亲信。他们的孩子,在长大以后,也当是主公的将士。” “文龙,我记住了。不过日头过了晌午,你该去午睡。若不然,我亲自背你回房了。” 贾周笑着起身,刚要拄起木杖,却被徐牧走近,小心地扶住身子。 “文龙,我能否问一句,当初……文龙为何会拜我为主。” 如果是救命之恩,实则在过后,贾周可以选择离开,去辅佐另一位明主。 但贾周没有,留了下来,帮着他指点江山。 “主公是个复杂的人,但不管再复杂,主公一路走来,都不曾忘记初衷。” “什么初衷。” “见不得乱世污浊,为万民开盛世。” 徐牧呼出一口气,扶着贾周,继续往前走去。 …… 凉州城外,戈壁的沙风,吹得越发呜咽。 司马修抱着沙狐,席地而坐。在他的面前,被立储的董文,已经穿上了华袍,戴上了精美的发冠。 “安并二州已经聚兵十万,父王的意思,是暂时求和。”董文声音发沉。 “整个天下都以为,董荣死后,凉州八郡,再无往昔的威风。” 司马修抬起头,看着面前。 “主公想出征。” “这一仗若是退了,凉州的八郡大军,以后会士气不振。你要知晓,安并二州在先前的时候,可是像条狗儿般,不敢越界的。” “但主公,你现在还不是凉州王。八郡的大军,并不会听你的。”司马修松了手,沙狐一下子跳走。 “整个凉州,不过七万大军,安并二州聚到一起,已经是十万大军,而且配予良马,步骑混旅,可攻可守。” “这都不是问题,我打得赢。蜀州那边,看不清变局,暂时也不会动。”董文平静道。 “主公要出多少大军?” “五万足矣。” 司马修露出笑容,“还是那句话,主公藏拙二十三年,一朝天下知。” 董文抬头,看着自家的军师。 “军师,我不能等了。这七万凉州军,以后还要跟着我打江山,不可退,士气不可辱。” “能说服凉州王么。” “不能。” 司马修沉默了下,“主公当明白,这一步踏出去,若是被人发现,会发生什么。” “千古竹书,是胜利者所刻。” “司马修,愿随吾主。” 董文点头,面无表情地继续开口,“还有一事,五万凉州军出征,羌人恐会生祸。” “借我八千凉州军,羌人莫不敢动。” “若动呢?” 司马修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杀出玉门关,屠十个羌人部落,以儆效尤。” 董文满意地立起身子,“军师,莫要再藏。这乱世,该轮到你我出场。” “愿随。” “主公一路小心,单骑前来,恐有董光的门客,会迁怒于你。” 董文笑着抱拳,转身上马。 马蹄儿狂奔在沙地上,碾起的阵阵沙风,似要越飘越高,挡住大漠清月。 沙风越吹越急,迷住人眼。 待董文揉了一阵眼睛,再睁开时,才发现七八条压着竹笠的带刀好汉,不知什么时候,冷冷挡在了路中间。 “想杀我。”董文露出笑容,“也罢,老子装哭包,装了这么多年,该杀一波胆气了。” 七八条竹笠好汉,怒吼着平地跃起,挥着长刀,齐齐往董文扑来。 胯下的凉州马,发出一声尖锐长嘶。 马嘶声还未绝,第一个带刀好汉,已经被一箭穿烂了胸膛,从半空栽落下来,尸体滚了满身的沙尘。 “齐上!”董文脸庞狞笑,弃弓摘枪,身子一挺,踏着马背掠飞出去。 一柄普通不过的铁枪,连着搅出阵阵枪花,在声声碰撞的铮鸣之后,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不断倒在地上。 七人截杀,到最后,只剩一个年长些的带刀好汉,咳着血,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哭包小王爷。 “你会武功!” “我会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董文面无表情,一枪扎碎了面前人的胸膛。 继而才拍了拍手,重新唤回了马,骑着往凉州城继续狂奔。 凉州城里,正北的王宫。 凉州王董滕,无力地瘫在王座上,眼睛里的悲伤,不时溢满了整个王殿。 “莫要再言,与安并二州言和……咳咳,送五千匹凉州马,岁钱十万两,求和!” “退!” 等文臣武将退去,偌大的凉州王殿,一下子变得空落落起来。 董滕艰难闭上眼,仰着脸,喘出一口大气。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匹千里驹,却无端端的死了。 莫非是说,要让那匹小瘸马,带军上阵不成。 “拜见父王。” 恍惚间,董滕听到了声音,抬头来看,发现小瘸马已经入了王殿,朝他走来。 “文儿,今日可曾习武?” “习了。外头风大,父王又身染重病,我闭上宫门,好让父王舒服些。” “文儿,不用如此——” 话未完,董滕睁大眼睛,突然明白什么,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第三子。 两扇宫门关上,仿佛没有一点响声。在外,也不曾听见近侍的脚步子。 董文冷着脸,原本哀怜的模样,变得杀气腾腾。 “我儿——” 董文伸出一只手,摊成巴掌,捂住董滕的脸,隐约听得清,阵阵的哑咳,从指缝中透出。 董文面无表情。 他缓缓闭着眼,抓着一杯案台上的酒,仰头灌入嘴里。 酒喝完,再松开手。 凉州王董滕的尸体,已经斜斜瘫在了王座上,再无声息。 转过身,董文睁开眼睛,眼眸子里满是灼然的战意。 “父王,大兄,二兄,且在天上看着,这天下,一定是董家的天下。” “我董文,才是董家的千里驹!” “藏拙二十三年,一朝天下知!” “吾董文,要做天下之主!” …… 七日后,天下皆知,凉州王董滕病死,王储董文继位,领五万凉州骑,兵出阴狼关,严阵以待。?? 第四百零三章 父爱如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凉州军报。” 王宫里,徐牧贾周两人,抬头相视一眼,从各自的眼睛里,都看出了一缕担忧。 搓开信卷,徐牧只看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抬起手,递到了贾周手里。 不多时,整座蜀州王宫,多了丝难以言状的沉寂。 “半月内,凉州王一家,几近死绝。” “谁得益?” “董文。” 贾周仰着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五万凉州骑出阴狼关,打得安并二州的十万联军,步步败退。当初的那位小哭包王爷,转瞬之间,成了枭雄般的人物。” “主公,你我都被蒙了。” 徐牧沉默不语。 想起那张哭得哀戚的脸,他心里便会不舒服。 “这场乱世,每个人都没有每个人的手段,主公是奇出,董文是蛰伏,赵青云是投机,诸多的定边将,则是贪婪。” “文龙,常四郎呢。” 贾周想了想,“渝州王是最像造反的人,却偏偏也是个最重义的人。他若是性子狠一些,当初不念和小侯爷的情谊,在清君侧之时,早已经灭了袁家皇室,借机搅动风云了。” “我,并不看好渝州王。” 贾周捧起茶盏,饮了两口。 “相反,董文的性子,具备了一切乱世枭雄的条件。你可以说他狼心狗肺,心狠手辣。但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隐忍二十余年,一朝强势上位。” “如这类,才是最可怕的。在以后,主公需要小心此人。” 贾周的分析,可谓一语道破。 “主公莫要忘了,凉州还有一个奇人。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奇人,很可能已经拜了董文为主。” “凉狐,司马修。”徐牧脸色叹息。 “这位一朝惊天下的凉州新王,已经彻底起势了。” 徐牧沉默良久。实则在心底,他有一个计划,带兵出蜀,趁机打下凉州。只可惜后方不稳,兵卒寥寥,如何能出征。 贾周似是看出了徐牧的意思。 “主公当务之急,还是以清剿虎蛮为重。” 虎蛮为祸多年,已经如蛆附骨了。虎蛮不剿,蜀州便算不得安稳。 “文龙,且去休息,你我来日再谈。”徐牧呼了口气,走近几步,将贾周扶了起来。 贾周点头,并无拒绝。同往日一样,两人平静地往外走去。 午时刚至。 送贾周回房的徐牧,并没有走回王宫,而是循了另一处的方向,直直往前行。 入蜀之后,他乍看之下是做了蜀王,但在心底,那份危机感,从来没有减少。 若非是步步为营的性子,他早已经死在了望州。 “我儿!” 隔着老远,正在想着事情的徐牧,一下子被打断思绪。他抬起头,便看见了三个老酒鬼,聚在王宫的祭祀台上,喝得脸色醺红。 依然是老三样,蒸糕炊饼花生米,顶多是添了三两个肉包。 生活好了,依然节俭如斯,让徐牧一阵称奇。 “喂,你走快些,你做了蜀王又如何!一样是我们的儿!哪怕有一日你做了皇帝,老子们三个,便是皇爷爷!” 徐牧懒得看诸葛瘸一眼,坐在了陈打铁身边。陈打铁冷哼一声,替他倒了碗酒,扔在面前。 “前辈,铁骑具装的事情——” “你莫急,成都的铁坊,已经让下面的工匠,开始选地儿了。你也知,这里没有襄江,要造高炉,可马虎不得。” “另外,你让人去找矿了么?” “找了,只有些散矿。大些的矿山,都被人采光了。” 徐牧满脸无奈,想想都知道,窦氏家族称霸蜀中数百年,别说矿山,连只鸟儿飞过,都巴不得扯两根羽毛。 “那怎么搞?要不然,我给你锤石斧?石剑?玩扔的?那三千柄连弩,老子带着徒子,把家当都掏光了。” 陈打铁喋喋不休,约莫又觉得大声了些,难得伸出了手,抚了两下徐牧的脑袋。 “先莫急,爹爹肯定会帮你。” 我特么的。 真就父爱如山了。 刚好,诸葛瘸和老秀才又屁颠颠跑了过来,白得的三个爹,六双巴掌,都不断在徐牧脑袋上,摸来摸去。 “诸葛瘸,你再拔我头发,我推你下楼了!” 徐牧咬着牙,艰难推开三爹的手,抓起酒碗敬了一轮,这父爱如山的闹剧,才算过去。 伸了手,徐牧愤愤不平,掰了一大截的蒸糕,塞入嘴里,大口吃了起来。 “蜀州十三郡,并非没有新矿。”陈打铁喝了口酒,龇牙咧嘴地吐了句。 “前辈,此话怎说?” 陈打铁笑了笑,抬手指去南边方向。 “试问,若是无矿,虎蛮人的斧头锤子,是怎么来的?我看过送回来的收缴武器,这些东西粗糙不堪,定然不是蜀中铁坊所造。” 一语惊醒梦中人。 的确如此,蜀州往南的蛮人深林,鲜有蜀人踏入,不说赭石铁矿,甚至有硝矿也说不定。 “想些法子,早些打下来。”陈打铁回了身,捻了枚花生米,慢慢哼起了曲儿。 “那一年我玉面小郎君,云游天下之时,曾听一位游医所言,天下所有异族,唯有北狄与南蛮,最看重敬拜的图腾。你有本事抢了虎蛮图腾,就不愁找不到他们。反倒是,他们自个会来找你。” “我儿,竹书里有言,当初高祖亲身入山,与蛮人结盟,乃是从南面的驼谷峰进入。” 徐牧脸庞欢喜,这家里的三老,当真个个是宝。所给予的信息,足够他慢慢揣摩,布下良策。 他起了身,郑重地抱拳。 “徐牧多谢三位前辈!” “你瞧瞧,喊个爹多好?老子玉面小郎君,站在城头喊一声,认我作父的人,至少从北门排到南门。” “喊不喊,也没甚的事情,心里有爹就成。” “我儿,过来给爹磕个头。” …… 揉着眉头,徐牧匆匆转身走开。此时的脑海中,他已经有了一个定虎蛮的初步计策。 当然,具体的事宜,还需要和贾周商量一番。 途经王宫的侧院,听见里头的念书声。徐牧怔了怔,一时停下脚步,抬起了头。 姜采薇正穿着夫子袍,盘着温婉的发髻,念一声,孩子们便跟着诵一声。 小狗福大爷捧着书册,仰起的稚气脸庞,满是认认真真。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朗朗书声,仿若在整座成都的上空,萦绕不绝。?? 第四百零四章 愿为主公耳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月余的时间。 蜀州的十三郡,在徐牧和贾周的努力下,开始慢慢恢复民生,城里的酒楼客栈,布庄武行,各类生意的行当,越来越多。 清馆的花娘们,站在楼台上摇着手帕,即便是秋日,却依然带来一片大地回春。 “城外的蜀稻,今年结的穗有些少,已经按着主公的意思,让田户们凿溪引水,再积肥入渠,一体灌溉。大型犁耕正在推广,至于南稻的良种择选,也挑了许多经验丰富的老农,着手准备。” 贾周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现在才发现,主公对于农桑之事,也似有所长。” “略懂一些。”徐牧笑了声。 贾周点头,也并未继续追问。他知道,自家主公的脑子里,总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主公提议的虎蛮之事,确有几分道理。秋收一到,虎蛮人便要从南面而出,劫掠稻米。” “于文那边,我已经让他带大军入边郡了。”徐牧皱住眉头。还是那句话,虎蛮人在蜀州,便是极其不安分的因素。 但现在,临近蜀地的凉州,尚在打仗。听说一朝出世的董文,越战越勇,安并二州的十万联军,几次会战都大败而退,已经在求和了。 “秋日一过,便准备要入冬了。”贾周叹息一声,“这一场乱世,入冬之后,将会迎来一个短暂的平和时间。” 古往今来,很少会选在冬日大战。除非是说,战略的目标过于重要,不得不冒险一回。 蜀州兵力并不算少,但要驻守的地方太多,以至于能调动的兵力,有些式微。 “主公的打算,是想在入冬之时,趁着天下止戈,调动兵力剿灭虎蛮。” “文龙,确是如此。” 别看徐牧成了蜀州十三郡的王,但现在,依然是危机四伏。牵一发而动全身,徐牧可不觉得,董文这位曾经的小哭包,会是什么老友。 “挡住秋掠,入冬之后,山林野兽蛰伏,再加上天气寒冻,虎蛮人定然食物不足。” 刚好这段时间,也能让陈打铁那边的铁坊,多打造一些连弩厚甲。 “天下无人想到,冬日止戈之时,主公会带兵入南林,这是一步好棋。” 这样一来,不仅错开了各个势力的兵锋,另外,还能让整个蜀州,再缓和一段时间。 当初和贾周的定计,便是稳扎稳打,借着蜀州十三郡,慢慢积粮铸器,一朝大军出蜀,逐鹿天下三十州。 这乱世,已经是完全崩坏,沧州的小朝廷,根本是无力回天了。如董文这样的乱世枭雄,只怕会越来越多。 “对了文龙,陈家桥那边,可有消息回来?” 贾周摇了摇头,“事情有蹊跷了,按道理讲,情报早该送回。夜枭那边,我已经想办法,多派了些人进去查探。” 听着这一句,徐牧的脸色,蓦然变得凝重起来。 …… “一个不留。”垂着两柄虎头打鞭,陈庐的脸色,一时变得凶戾无比。 在他的面前,躺了七八具的黑衣尸体。每一具,头颅都被被他砸烂,脑浆迸溅,死得不能再死。 在陈庐的后方,一袭戴着面具的黑袍,眼神凌厉无比。 黑袍扬起手,身边的另一袭的黑袍人影,轻功快剑,如风般掠出,将一个正在奋战的夜枭小堂主,整个穿烂了胸膛。 刚杀完一人,黑衣快剑一个推身前纵,脚板踩过芦苇蒿,借力往前一割。 刚要回身的夜枭死士,脑袋被眨眼间削飞。 …… 陈家桥站在林子里,目光满是发冷,他摘下伞剑,踮脚准备掠出。 “陈先生,且退。”曹鸿惊得拦在面前。 陈家桥沉默闭眼。隐约间,还浮现出当初夜枭聚义的模样。近千人在他的面前,跟着他同声高喊,朝西而拜。 “愿为主公耳目。” 而面前,这些愿为耳目的人,一个个倒在他面前。 “陈先生,入林之后,当能避开。若我等死在这里,远在蜀州的主公,岂非是耳目受困。” “走。”陈家桥咬着牙,收起伞剑,带着身边仅剩的二十余人,隐入沧州南面的老林。 山林前的空地,陈庐扬起双鞭,将一个咳血未死的夜枭死士,当头砸碎了头骨。 “慢些杀,留活口。”一袭黑袍慢慢走近,那名黑衣快剑,也冷冷负剑而回,重新站在了边侧。 “夜枭。”黑袍语气冷淡,“毒鹗机关算计,一次次的争锋,我都有些佩服他了。” “军师,这些人,定然是要收集沧州兵力的情报。”陈庐赔笑道。 “并不是,沧州的兵力,几乎摆在了台面上。徐贼要的,实则是另一个情报。” “什么情报。” 黑袍并没有答,负着双手立在风中。 “陈庐,你回沧州大营,告诉章顺,调五千大军入林,剿杀夜枭残党。” “要不要通告陛下?” “不用,有立功的机会,章家人自然会疯抢。陛下那边,我到时再亲自入殿。” 陈庐犹豫了下,点头往后走去。 天色近了黄昏。 沧州南面的山林,随着最后一缕霞光的湮灭,整个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 “陈先生,怕有大军入林。” 陈家桥停下脚步,并未答话。伸手入怀,摸到了一方沾血的信卷。信卷上,并非是他写的反诗。 而是一位夜枭死士,临死之际赶回营地,亲自交到他手上的密报。 “陈先生莫要悲伤,侯爷当年养九千虎堂死士,每一次领下重任,我等便都留有死志。” “不是这个意思。”陈家桥语气沉沉,“军师猜到了,这皇宫里的黑袍,并非是天下师。” “天下师已死。” “陈先生,那是谁?” “身份不明。即便是狗皇帝,都不曾知道他的身份。每月下旬,便会带着身边的剑客,忽然离开皇宫,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喜食荷花酥,擅于摸马骨,声音枯哑。” “这便是信卷的内容。只可惜,好不容易埋伏在沧州皇宫,一枚蛰伏的暗子,一下子无了。” “曹鸿,记着这个消息。你我各领十人,分两边走。谁活着,便想办法,把消息带回成都。主公和军师乃是当世大才,或许能猜得出来。” 夜色下,二十余人分成两队。 离别时,并没有矫情的道别珍重。 二十余条好汉,立在凉风中,只抬手抱拳,坚毅且小心地说出一句。 “愿为主公耳目!”?? 第四百零五章 合山镇四屋先生陈家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微亮。 清晨的雾霾,裹着浓浓寒意,对于衣着单薄的人,无疑是一把刀子。 南面的山林里,陈家桥背着伞剑,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山下的汇聚而来的人马,有郡兵,有营军,还有那些世家门阀的私军。 他的长袍,已经血迹斑斑,并不耐冷寒,被寒风吹得鼓起。 “陈先生,曹堂主那边,已经出了老山。过了老山,便能绕到暮云州。” “我等的重任完成。” 陈家桥笑起来,从昨夜分开,他便一直在吸引敌人。让曹鸿带着情报,赶回成都。 他的人头,约莫更值钱。毕竟这沧州内外,都知道有他这么个玩伞剑的奸细头子。 “山下几人。” “陈先生,至少万人。” “围山了,回不去了。”陈家桥笑了笑。继而转头,看向身边最后的四个夜枭死士。 一夜的诱饵逃亡,曹鸿那一边离开,而他们这一边,则是陷入了绝境。 “曹鸿那傻憨,估计日后上坟敬酒,会把鼻子都哭皱。” 陈家桥身边,最后的四个死士,都听得抬头大笑。 “陈先生,那些狗夫大军,要攻山了。” “老子们才五人,好大的手笔。莫非是说,我陈家桥的脑袋,还能换不少银子?军功?” “陈先生,这叫疯狗抢食。” 陈家桥摘下伞剑,笑声未绝,寒风愈渐狂烈。 “合山镇四屋先生陈家桥,来领教沧州千军万马!” …… 山下。 一个骑着挂甲马的中年将军,从营地而出,眉宇间,满是出征的杀气。 他叫章顺,沧州人,门阀嫡子,沧州四鹰之首。今日奉了皇命,入山讨贼。 据说是个奸细头子,潜入沧州皇城,妄图窃走情报。眼下,已经被围在面前的深山。 “入山剿贼!” 身后的五千人大军,齐声高呼。轻甲长戟,踏着齐整的步履,跟在章顺之后,往前行军而去。 “快,围剿蜀州敌酋!活抓者赏五十两黄金!只割了他的头,赏十两黄金!” “佑我大纪!” 四面八方,都是如蚁般的人群,疯狂朝着山上冲去。 黑袍军师,带着身边的剑客,沉默地立在一处高地,冷眼相看。 “陈庐,能活抓么。” “我觉着,他会赴死。徐贼的人,向来都是如此。”陈庐佝偻着身子,淡淡开口。 “想些办法。”黑袍语气干哑,“告诉章顺,莫让那些世家门阀的疯子,抢先杀了人。” “我让你去通知章顺,可没让你把消息散出去。下一次,再贪这种短命财,你自个滚出沧州。” 陈庐垂头不语。 黑袍停住声音,仰起头,继续看着前方。其实很多事情都想不通,比如说这些徐贼的人,为何愿意赴死,为何愿意去辅佐一个,原本便是三教九流的小棍夫东家。 乱世了,人该疯狂才对,武夫杀人掠财,富商屯粮高卖,连着最底层的佃户农人,也该跟着义军造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这才是一个王朝的灭亡之兆。 当然,大多人都是如此,除了很少的一些人。 “我大约想明白了,曾有一盏明灯,曾在浑浊不堪的黑暗里,曾照亮了很多人的前路。” 陈庐和旁边的剑客都没懂。 唯有黑袍自言自语,声音飘入寒风,一下子被寒风撕碎。 “陈庐,去盯着。” …… “围——” 四面八方的沧州步弓,门阀私兵,举着刀盾长戟,步步往山上紧逼。伴随着的,还有一声声的怒吼。 寒风之下,在山上的五人,已经是避无可避。 “陈先生,我等先去。”四个夜枭死士抱拳。 陈家桥沉默闭上眼睛。 “夜枭八堂,愿……为主公耳目。” “愿为主公耳目!” “我等血战之时,唯留最后一口力气,咬毒自尽!”四个夜枭死士,呼啸着往前冲去。 一人中箭,一人被割断头颅,另有二人,浑身被长戟扎穿,翻滚下了山崖。 有个还吊着一口气的死士,在敌人还未围拢之时,仰头大笑,将舌下的藏毒一口咬碎,滚过喉头。 陈家桥看得很清楚,日后搭伴在黄泉路,总要记着自家兄弟的脸庞。 “四屋先生陈家桥,愿为主公耳目——” …… “陈先生,四间祖屋家业,六十亩佃田,又考了甲榜功名,为何还要去学武,做个侠儿。” “那一日我坐着马车出镇子,有饿得要死的流民向我讨食,米粮馒头都分完了,他们还在讨,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救命,把头都磕烂了。” “我总想做些什么,发现这一生只做个地主小老爷,会过很得糟心。” “一个人活,叫独活,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叫济世。” 陈家桥撑开伞剑,冷冷立在山风中。 一个门阀家将,怒吼着抬刀劈来。刀劈下,在铁伞上溅出粒粒的火星子。 “跪降!” “满身铁骨,你让老子怎么跪!” 伞剑旋开,割烂家将的身子,家将咳着血摔倒在地。 陈家桥跃起轻功,满脸都是凌厉,将伞剑往前一掀,回旋半圈,涌近的沧州士卒,又倒下了四五人。 有黑影忽而冲出,仗剑出手,连着刺出几剑。 铛铛铛。 伞剑被割得铁布碎裂,连着陈家桥的一边肩膀,也被刺得鲜血溅出。 面前的黑影快剑,似是在等着什么,并未立即下死手。 弃掉伞柄,只徒留一柄细剑。陈家桥笑起来。他再度抬头,看着四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影聚来。 在不久之前,他曾跟自个的东家说,哪日要是被逼入绝境,定然要念两句反诗。 恍惚中,他又想起了那位小东家。带他打狄狗,带他入蜀州,带他看见了这乱世里,清明将至的一片人间。 “陈先生,降否?”陈庐佝偻着身子,皱眉踏出。 陈庐之后,带着面具的黑袍军师,也跟着沉沉现身。 并未理会陈庐,陈家桥咧嘴一笑,指去黑袍,“亲眼见你,我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喜欢荷花酥这种清淡之物的人,定然不会是一个重体之人。” “你在伪装,如猴儿扮作山民,狡猾至极,偷粮偷果。” “杀了他!”面具之下,黑袍双目一惊,立即下令。 陈家桥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座座青山,回音萦绕不绝。 “纵死无悔英雄志,剪开浊世九重天——” 一箭射来,穿透陈家桥的头颅,声音戛然而止。 满山的风,开始长声呜咽。?? 第四百零六章 剪开浊世九重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贼酋!已被我章顺射杀!” 漫山遍野,都是疯狂的叫嚣声。陈家桥的尸体,被章顺扛在肩上,不断举刀,将要抢攻的人,尽皆逼散。 黑袍沉默看着,艰难呼出一口气。 “陈庐,那两句诗文,你听清楚了么。” “并未听清,约莫是反诗吧。听说这陈家桥,最喜欢捣鼓这个。” 黑袍点头。 “军师……我有些不明白,你为何要执意杀死他。若留着,或许还可以使用反间情报。” “既然不明白,那莫问了。” 黑袍转过头,看了一眼陈家桥的尸体,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轻松。 实话说,在先前的时候,是有些小看这位奸细头子了,若是再继续查,估摸着真能查出什么。 “军师,如此一来,沧州的奸细都该萧清了。” 黑袍冷笑,“你说笑了。” 陈庐怔了怔,还想再问,才发现面前的黑袍军师,已经带着身边的剑客,越走越远。 在山下,一个门阀的军阵里,有个面色如常的私兵,心底却沉痛至极。 “恭送陈先生。” …… 走出山林,曹鸿顾不上喘气,回头往后,看了眼十余人的死士,一个未少。 “堂主,为何这些沧州狗夫,不曾相追?” “有些奇怪——” 曹鸿顿了顿,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陈先生那边,可有人出来?” “堂主,一个未见。” 曹鸿忽而跪地,满面是泪。他才明白,陈家桥分队的意思,这是在掩护他们,安全离开沧州。 “恭、恭送四屋先生!” …… 绕过暮云州,回到白鹭郡,再从白鹭郡,行船驾马,过峪关回成都。 刚入王宫,曹鸿便跪地痛泣。 “拜见主公,拜见军师……陈、陈先生无了!” 王殿里,正和贾周商量着冬征的徐牧,一下子错愕顿住。贾周同样如此,脸庞上涌出一股黯然。 “曹鸿,到底怎么回事!” “暗子暴露,黑袍发现了我等,陈先生为了让我带回情报,引走敌人追兵。” 徐牧苦涩地闭上眼睛。 当年他不过一酿酒徒,入边关搏一回出路。便遇到了陈家桥,这一路走来,陈家桥一直舍命追随。 “曹鸿,先把情报呈上。”贾周叹出一口气。 曹鸿点头,抹去眼角的眼泪,“回禀主公,沧州那位黑袍军师的情报如下——” “喜食荷花酥,擅于摸马骨,声音枯哑。” “每月下旬,便带着身边的剑客,离开皇宫,谁也不知去了哪里。” 徐牧的心底,一时恨意横生,那所谓的黑袍军师,当有一日,要扒皮抽筋,方能解恨。 “曹鸿,还有么。” “留在沧州门阀的一枚暗子,将陈先生死前的反诗,连夜送了过来。” “什么诗。” “纵死无悔英雄志,剪开浊世九重天。” “好诗!”徐牧咬着牙。 在旁的贾周,听着听着,忽然沉默起来。 “这诗有些怪。不过,陈先生当之无愧的甲榜。” “主公,最后一箭杀死陈先生的人,是章家章顺,沧州四大门阀,每家一个嫡子为将,称沧州四鹰。” “放心,陈先生的仇,不仅是我,整个蜀州上下,都不敢忘!” …… 陈家桥以生命送出来的消息,这些时日里,徐牧和贾周两人,一有时间,便会一起揣摩。 “最怕的,又是一个蛰伏而出的世家大才。” 不是天下师,那只能是另有其人。 “这普天之下,懂摸骨相马的人并不多,至少要从小与马为伴,方能练出这手本事。凉州安州并州,燕州蜀州……甚至是塞外草原的狄人,都懂摸骨相马。” “另外,荷花酥最便宜不过,几文钱便能买到,若是世家公子,可不喜欢吃这个。” “容我深思。” 贾周转身往前,忽然又想起什么。 “主公,冬日渐寒,虎蛮人的事情,该着手准备了。” “文龙,已经派人去探哨了。” 贾周点头一笑,继续踏步往前。 陈家桥一死,冬日如约而至。比起去年来说,寒冷的气息,一时间更加冻人。 庆幸蜀州远在南疆,即便有雪,也不见得太过分,顶多是临近北面的一些地方,偶尔有霜雪凝结在地。 徐牧站在王宫的楼台上,仰起头,看着满山的寒冷,一时间注目久久。 直到怪物弟弟,喘着大气跑过来。 “牧哥儿,牧哥儿,给我喜钱!” “我为啥给你喜钱?昨儿才给二两,你到底喝了几碗羊肉汤子?” “牧哥儿,你不给我便不说!” “说了就给你二两。” “刚才喜婆子过来,说我大嫂子有喜了!” 徐牧怔了怔,将整个银袋丢到司虎手里,迈了腿,便往王宫后院里跑。 “牧哥儿,这钱袋,我明儿、啊不,后日就还给你!” 徐牧狂奔回到后院,刚抬起头,便看见院子里站满了庄人女眷。李大碗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委屈巴巴地帮着忙,收下鸡蛋和福饼。 姜采薇坐在亭子里,和一个喜婆模样的人不断说着话,记着每一个叮嘱。 “王妃记着,大了肚子,莫要动作太急了。” “喜婆,我记着了。” 刚说记着,当转头看见徐牧跑来,姜采薇却又一下子急急起身,往前拼命挥手。 “徐郎!” 从望州开始,她便是如此。听到徐牧做成了大事,她会欢喜。听到徐牧受伤,她便会哭。 徐牧做了蜀王,她便做王妃。徐牧做个小东家,她便做掌柜夫人。若是有一日,徐牧做了佃农,她大不了也挽起裤脚,去做个犁田的小村妇。 “民妇拜见王爷。”喜婆急忙叩礼。 “免礼。喜婆,你这次当赏。”徐牧伸手掏入怀里,才发现银袋子留在了司虎那里。 最后,还是姜采薇唤来下人,赏了十两喜红。 等喜娘一走,徐牧便像个傻子一样,凑着头去听肚皮。但凡升级为准爹爹的,这种事情只多不少。 “喜娘问了送子庙那边,说是儿郎。”姜采薇红着脸开口。 “若不然,徐郎便先想个名儿。” 徐牧的声音,忽而一下子哽咽。 “斯人刚去,他便刚来。” “若是个儿郎,便叫徐桥。”?? 第四百零七章 陈家桥的遗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两三日,徐牧都留在姜采薇身边。初为人父的欢喜劲儿,远没有消去。 在这其中,更多了一份对陈家桥的寄思。 “陈先生当真是英雄。”即便只是个妇人,但这二三日,每每看到徐牧的叹息,姜采薇都会细声安慰。 “愿这儿郎,无灾无病,早日长大成将,做个英雄子。” “若长大,我亲自教他……写反诗。”徐牧笑道。一时间,心头的阴霾,才算慢慢散开。 “陈先生的那句,纵死无悔英雄志,剪开浊世九重天,当真让世人醍醐灌顶。” “徐郎,你再念一遍。” “纵死无悔英雄志,剪开浊世九重天。” 听着,姜采薇忽然脸色古怪。 “采薇,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徐郎也知道,奴家没流亡之时,也曾喜欢识字读书。这两句诗文,似乎有些不对。” 徐牧怔了怔,先前的时候,贾周也说过,这句反诗,好像是有些怪的。 “徐郎,陈先生是大试的榜甲,而且经常润色反诗,按道理说,不该出现这种错辞。” “错辞?” “正是。” 姜采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认真。 “前句并无问题,但后句……陈先生一位赴死的英雄,如何会用小家子气的错辞。” “女子裁剪绣花,思念情郎,剪思断念,才会用‘剪’字。” “但陈先生乃就义好男儿,当不会用‘剪’字。若按奴家来说,最后一句,该改成‘劈开浊世九重天’才对。” “剪改为劈,才合乎一位男儿的本性。” “纵死无悔英雄志,劈开浊世九重天。”徐牧的脸色惊颤。他忽然明白,陈家桥的这两句反诗,并非只是赴死诗句。更多的,是要带回来一种信息。 故意用了女子的错辞,而引起他们的注意。若非如此,沧州早已经封锁,这两句诗根本传不回成都。 那黑袍……或是女子。 “采薇,谢谢你。”徐牧站起来,艰难呼出一口气。继而转身,往王宫里走。时间差不多的话,贾周的午睡,也该要起来了。 …… “当真是女子。”听着徐牧的话,贾周也陷入了短暂的错愕之中。 “陈家桥临死的反戈一击,应当不会有错。但我想不通,她为何声音会如此枯哑。” “或是含炭。”贾周皱住眉头,“这种法子,过于凶狠。不说女子,即便是男儿,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呛哑。” “我突然都明白了。主公再想,每月下旬,这十日左右的时间,她为何要远离皇宫。” “女子的月事。”徐牧咬着牙。 贾周叹息点头,“喜食荷花酥这种清淡之物,更是添了几分可信。至于擅长摸马骨,还需要再调查清楚,她是哪里人。” “另外,我听曹鸿说,她身边的剑客也不简单,快剑锋利,杀人只在眨眼间。” “不瞒主公,我原本还在想,会不会是那位三十州的总舵主。现在看来,实则另有其人。” “主公可细想,哪位女子与你有仇?又或者说……主公的风流情债。” 徐牧摇头,“我这一路都在讨命,不曾认识这样的人。当然,我杀的人也不少,仇家之女也说不定。” 贾周点头,沉思了一番。 “主公,我有一计。” “文龙请说。” “主公可发天下昭文,便说这女子,原本是主公的三夫人,请她回蜀一叙。” “文龙,她如何会入蜀。” 贾周笑了笑,“这并无关系。只要让世人知晓,她是女子之身即可。若是沧州的那些门阀世家,将她赶出沧州。对于蜀州而言,便是有利无弊。” “但采薇刚怀了孩子……文龙,昭文里,我说是司虎的媳妇,这没问题吧?” 贾周怔了怔,“可以。司虎也是主公的弟弟,天下皆知了。不过是挑明关系,问题不大。” “就这么办。我倒要看看,这入沧州的黑袍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擅摸马骨之人,自小起便要识马骑马。天下三十州,除了燕州凉州蜀州,加上安并二州,实则还有两处。” “玉门关外的羌人,以及塞北草原的狄人。” “主公,查清楚罢。” 徐牧点头,只觉得身子有些发寒。 “另外,渝州王那边,已经攻克了河北的壶州,加上内城,乃至河州方向……已经是五州之地了。” 内城三州,壶州,河州,共五州。河州到老关前的荒路,一样属河州。老关之后的三百里,便属内城渝州。 不知觉间,常大爷好像要飞起来了。 “若非是冬日将至,我估计北地四州,都要被常四郎纳于旗下。”贾周语气平静,“渝州王,将是这场乱世的第一条大鱼。” 徐牧不知该怎么说,并非是嫉妒,而是有些担心。常大爷迈得步子太大,或会摔倒。 当然,身处内城, 不管是人才,粮草,矿石这些,常四郎绝对是拨了头筹的。 “凉州方向,董文打退了安并二州的十万联军,坑杀三万。我估计明年开春,冬日一去,他便要大张旗鼓的,将安并二州,尽数占领。” “东南面陵州,在山越人的帮助下,也攻下了吴州。合二州之地,威震一方。” “莱州大岛,五万义军覆巢成功,贼首方濡自立为王。” “主公,乱世争霸,将要开始了。” 徐牧听着,一时陷入沉思。 他的蜀州,现在连虎蛮都还没萧清,积粮铸器也尚在起步,底蕴太低,起步太晚了。 …… “牧哥儿,我、我娶媳妇?”正抱着八个馒头的司虎,眼圈有些发红。 “虎哥儿要高兴坏了。”在旁的韩九,不知内情地刚起哄一句。立即被司虎揪起来,“啊”的一声扔了出去。 “牧哥儿,我讲过了,我馒头不够分,我才十六,长身子的年纪——” 徐牧揉着额头,“司虎,假的。哥儿怎舍得,让你娶这种歹毒女子。” “那牧哥儿,很多人都说,我要娶个妖婆子,到时候她来蜀州找我分馒头,我怎么办?” “直接出手打死,给陈先生报仇。”徐牧语气发冷。 这一下,司虎才放心起来。抱着馒头,又对着徐牧嘿嘿傻笑。 “听说虎哥儿要娶媳妇了?某家讨杯喜酒——” 第二个裨将刚跑来,声音未落,“啊”的一声,被司虎整个又扔了出去。?? 第四百零八章 伐虎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渐寒。 入了冬的蜀州,无雪有风,吹得成都外光秃秃的山林,不断发出呼号。 披着大氅,徐牧扶着贾周,坐在了火炉边上。 在旁边,肚子微微隆起的姜采薇,正绣着花布。 李大碗气势汹汹的,在磨着枸杞茶。 “蜀西那边,于文已经派人传信,两万大军,已经入了富阳郡。而鸾羽夫人那里,也有了近万的平蛮营。” “陈盛的后勤营那边,先前两日,也把粮草运送过去了。” 富阳郡在南林附近,靠近虎蛮人的部落。也亏得富阳郡的城高墙厚,挡住了虎蛮的几次秋掠。 “窦通的四郡封辖,兵力捉襟见肘,我暂时不想动。到时候,只能从蜀中这里,再调一万大军过去,合四万人。” “主公,这数字不吉利。” 徐牧笑了笑,“当初我入边关拒北狄,加上常四郎的人马,同样是四万人。文龙,我向来不信天公。” “主公当真是妙人。不过,入深山剿虎蛮,还需万分小心。不可逼之过急,若虎蛮人生了死志,则会顽强抵挡。” 贾周所言,其实和围城的围三阙一,道理相同。 “文龙放心。” “主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三日后。成都里的事情,劳烦文龙了。” 实则这一次,徐牧不必亲身犯险,但终归不放心,这一路的四万大军,几乎是蜀州的大半兵力,若是出了问题,则蜀州大危。 “文龙,沧州那边如何了?” “消息放出去,至少闹得很僵。”贾周笑起来,“即便袁安有心收留,但那些世家门阀,迂腐顽固,终归是不愿意,让一个女子高坐朝堂的。” “等她离开沧州,不管去向何地,务必让夜枭的人查清楚,陈先生的仇,一定要报。” “主公,只要她离开沧州,接下来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了。” 徐牧点头,难得舒出一口气来。 …… 沧州,江岸边上。 一袭黑袍稳稳立着,看着前方的江面,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毒鹗的这一计,将我逼到了绝境。” “大事未成,我如何能退出沧州。” 黑衣快剑在旁,垂头不语。 “阿七,我险些忘了,你是个哑奴。” 叫阿七的黑衣快剑,越发地把头垂下。 “我很好奇,为何他不说,我是他的三夫人?反而让个什么司虎的,出面当成我的郎君。” 阿七握着剑,目光看向蜀州,双眼满是森寒。 “没办法了。”黑袍叹出一口气,将拇指搓向喉头,不多时,便吐了一截黑炭出来,摊在手掌上。 整件黑袍,在寒风中也一下子垂去,露出了白皙的胴体。 “阿七,襦裙。”声音很好听,如风铃一般。 阿七脸色发白,死死闭着眼睛,双手捧着襦裙,往前走去。 “不做军师,那便做个皇后。” 剑客阿七的眼神,听见这句,眼神一下子变得黯然。 “入宫罢。” …… 得到沧州的消息,不仅是徐牧,还有贾周,都齐齐皱住眉头。 “苏大贵之女?被纳为皇后?” “这一计,并非是金蝉脱壳。更加认真地说,这金蝉,还会继续留在沧州。”贾周叹着气。 “料想不到,一个女子的抉择,会如此果断。那苏家之女,应当便是黑袍了。我记得,她先前来过一次白鹭郡。” “确是。”徐牧面容发冷。细想一番,那次入蜀,分明就是查探蜀州的情报。 “文龙,为何这一次,沧州那些门阀世家,没有拦着?” “其中肯定有问题,但以那位黑袍的手段来说,这似乎不算什么。即便是已经有了皇后,估计都会被废掉,换她来做正宫。她是铁了心,要留在袁安身边。” “苏大贵是中原人?” “还需要查。我感觉,这女子会很危险。这一次的计不成,她应当要还手了。” 徐牧沉默。 贾周的计划,不可谓不妙。却无人能想到,这黑袍破而后立,居然弃了黑袍,入皇宫做皇后,不仅堵住了那些门阀世家的嘴,反而还显的,更加名正言顺了。 “主公,先以虎蛮的战事为重。有我在蜀州,万事可安。” 徐牧点头抱拳,在旁边姜采薇的操持下,开始披上战甲。实话说,蜀王哪里还留了几套金甲,但徐牧并不想用。 兵力弱势,目标过于显眼,终归是不好的。 王宫之外,冷风呼啸。隐约间,还听得见离着不远的成都铁坊,开始在铸器。 这一轮征伐虎蛮,若是大败,四万兵力折损严重,等到明年开春,对于蜀州十三郡而言,必然是一场危机。 这也是为什么,徐牧执意要亲征的原因。 萧清虎蛮,蜀州才能有发展之路。 司虎和弓狗两个,已经在外头等着。待看见徐牧走出,各自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满的战意。 走出王宫,城门之处,五千的连弩营,以及五千的刀盾营,皆已经准备待命。 数不清的百姓,顶着寒风,裹着冬袍,浩浩荡荡地挤在城门边上。 徐牧眼光凝着,抬手。 一个老儒颤了颤发冷的身子,拿起手里的卷宗,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长呼开口。 “蜀州虎蛮,凶戾如虎狼,抢我粮草,夺我妻女,乃蜀州数百年之遗恨。忆上将军白凛,铮铮傲骨,九千人入南林……” “今,蜀王徐牧,率十万大军入南林,伐虎蛮,定蜀州,开蜀州万世之太平!” 老儒刚念完。 在城下的百姓,皆是发出欢呼不已的喝彩。蜀州数百年,敢说伐虎蛮的蜀王,不出三位。而现在,徐牧便是其一。 “列位袍泽,请拿稳手里的武器,随我徐牧一道,伐虎蛮,安民保家!” 寒风之下,裹着厚甲的万人将士,皆是怒声长吼。 万千的百姓,也一时被如今的蜀州兵威所震撼,发出更加热烈的喝彩。 徐牧回了头,看着隆起肚子的姜采薇,以及哭哭啼啼的李大碗。还有,拄着拐杖一脸平静的贾周。 他长揖抱拳。随即,稳稳往下踏去。 “出征——” 行军的擂鼓,一时间,震碎漫天的寒风。?? 第四百零九章 富阳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临出城,擂鼓进军的声音,终于慢慢平息。 骑着风将军,徐牧回过头,看了一眼尚跟随在后的贾周等人。 “文龙,且回。” 贾周犹豫了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让裨将递了过去。 徐牧愕然。 “主公,原想着等你回来再讲,但我想想, 这次征伐虎蛮,确是一次机会……此人若堪用,主公可带去伐虎蛮。若不堪用,主公替我送上三十两银子,权当周济。” “文龙,这是何人。” “主公看信便知。一日后,他会赶去富阳郡。” 蜀州大试,仿若无声息的结束了。实打实地说,并没有招拢到多少有用之才。连着大试的头筹,徐牧也见过,学识够用,但性子焦躁,有些恃才。 但贾周敢选出这个人,想必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拱手一拜,万人大军的簇拥中,徐牧策马而出,奔向南林的富阳边郡。 由于乱民和盗匪,早已经被韩九带人萧清。通去蜀州南林的官路,虽然有些崎岖,但终归没有出什么乱子。 沿途所见,又遇着蜀西而来的寥寥辎重队,刚照面,领头的都尉,便朝着徐牧拱手行礼。 “拜见蜀王!” “送的何物?” “蜀西铁坊,刚赶制的三千支羽箭。” 徐牧点头。初入蜀州,物资匮乏。仅仅赶制的三千支羽箭,都要马不停蹄地送到前线。 “我等拜别蜀王。” “且去。” 骑在马上,徐牧目光抬起,看向寒风之中的远方山色。几近一片光秃秃的,似是什么都没有。但徐牧明白,在这些秃山里头,不知藏了多少虎蛮。 “马毅,让兄弟们喝口辣汤,暖暖身子。” 出城之时,避免士卒受冻,徐牧让后勤营,每人发了一葫芦的辣汤,用兽皮裹着保温。 冬日打仗,需要注意的事情,繁琐到让人头皮发麻。 连弩营的一个裨将,领命之后,开始骑马绕行,按着徐牧的命令,往下吩咐。 约莫耗了半柱香的时间,徐牧才带着万人大军,继续奔赴富阳郡。 “主公,到了!” 约莫近两日的行军,万人的成都大军,终于赶到了富阳郡前。 远远的,徐牧便看得见在郡外的蜀军营地,数不清的厚毡帐,便分列于富阳郡城后的空地上。 “马毅,安排大军扎营。天寒夜冷,记得早些生火炉。” “主公放心。” “主公!”这时,披着战甲的于文,忽而急急走来。还未走近,便已经是声若惊雷。 徐牧露出笑容,也下了马。 一路走来,于文说成是生死兄弟,也不为过。 徐牧欣慰地抬手,朝着于文肩膀捶了一拳。司虎走过来,也要跟着捶,吓得于文几步跑开。 “虎哥儿,我煨了羊肉汤子!” 刚说完,司虎便已经拖着弓狗,一溜烟儿往前跑去。 只留徐牧和于文两个,慢慢走在天寒的城道上。 “前些日子,听、听说陈先生殉了,便每日的睡不着。若非是陈先生,沧州的那个女魔,不知要瞒多少人 。” 徐牧沉默不语。 “主公,我都记着,杀死陈先生的人,我都记着了。除了那女魔外,还有个沧州的章顺,听说是什么沧州四鹰犬,沧州军的主战人物,一直扬言要打到成都。” “若有那么一日,我定要割了他们的狗头,祭奠陈先生。” “于文,会有的。” 不仅是于文,整个蜀州的徐家军都要报仇。 “主公,你我莫说这个了。一想起陈先生被人射杀,我便觉得心头发堵。” 于文缓了口气。 “这一次围剿虎蛮的大军,加上主公的万人,该有四万大军了。” 四万大军,整个蜀州的大半兵力。当然,若是征伐虎蛮成功,对于整个蜀州十三郡而言,好处是巨大的。 放在军事上来说,不用再分兵驻守南林,从而能将整个蜀州的军势,凝成一股。 放在政事上来说,虎蛮被萧清,百姓也不再担心秋掠和劫道的事情,整个蜀州也会真正的百废待兴。 “按着主公的吩咐,驼谷峰那边已经细细探过,虽然远了一些,但当真是一条不错的入山路,先前的时候,我已经埋了暗哨在那里,并未见到虎蛮人出没。对了主公,这入山的路,可是军师的主意?” 我有三个爹,个个要炸天。 当然,徐牧不会这么说。好歹是个蜀王,一儿三爹算什么事情。 “于文,南林的几座大山里,约有多少虎蛮军。” 于文想了想,认真摇头,“主公,这不好说的。前些时候虎蛮人秋掠,我带着大军驻防。便见过许多虎蛮少年,还有虎蛮妇人,都拿着武器来争抢。” 即便在当初,裴当的四万虎蛮军几近全军覆没。但这些虎蛮全民皆兵,仅仅不足三十万之数,却让整个蜀州,陷入了几百年的愁云中。 “不过,请主公放心。这些虎蛮人便如散沙,在深山里分成了许多部落,只需要分个击破即可。” 徐牧摇头,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战场瞬息万变,死守着一些军报上的数字,只会越发陷入被动。 “于文,鸾羽夫人呢。” “带着人去巡逻了,估计很快便回。最后一批辎重,应当这两日便来了。” 这一次入山,并非长途征战,乃是山势险峻。徐牧并不想让民夫推着辎重上山,虎蛮出没的山林,这些民夫没有袍甲刀盾,危险性太大。 左右不管如何,攻伐虎蛮的决策,等鸾羽夫人回到,这两日才能定下来。 “对了于文,赵夫子庙在哪边?” “赵夫子庙?那庙子便在城里的南城门边。主公寻它作甚,整个儿都破完了。不过,赵夫子确是英雄。” 蜀州传闻,一百多年前,三万虎蛮兵临富阳郡。郡守府官统统逃跑,唯有这位赵夫子,单人出城,阵前怒斥虎蛮三军。 到最后,赵夫子被一斧劈死。城内百姓无比悲恸,和四千郡兵一起赴死守城。守到了援军到来,打退了虎蛮人。 “赵夫子是个英雄。” “心有大义的人,都是英雄。” 徐牧垂下头,看着贾周给的信。 大约内容很简单,点明了那一位的身份。 只在信的最后,贾周留了八字。 “天公之妒,状元之才”。?? 第四百一十章 天公之妒,状元之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赵夫子庙,在富阳城的南门偏处。随着世道崩塌,前些年便香火惘绝了。连着那尊夫子石像,都已经是泥迹斑斑。 寒风从破开的庙窗吹入,卷起一地的枯叶沙尘。 但好在,今日的赵夫子庙,难得有人上了三炷香。在万物凋零的冬日中,整座庙宇终归有了一丝活气。 “牧哥儿,我才喝了八碗,若是回得晚一些,我怕汤子要结油花。” 徐牧伸手,赏了一个爆栗。 继而,他缓缓抬起头,便见着了一个坐在庙前的人影。 席地而坐,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袍,打了三四个补丁。约莫在烤着火,平静的脸庞上,映满了火光的亮堂。 脸庞瘦削,却白皙如玉,下巴留着的山羊须,被捋得整整齐齐。 似是感觉到了异样,那人抬起了头,看着徐牧,露出微微笑意。 “拜见徐蜀王。” 声音不急不缓,如珠玉落银盘,娓娓有声。 无疑,这人便是贾周信里的那位了。 天公之妒,状元之才? 徐牧迈步走近,故意停顿了会,却发现,这面前书生模样的人,没有任何起身的迹象。 徐牧心头不喜。若是个恃才傲物的,性子难免好胜,做不得大用。 “司虎,去边上守着。” 还在惦念羊肉汤子的司虎,巴不得早些结束,连着庙前乱石枯木的老路,都急匆匆地清理了一番。 “不才东方敬,见过蜀王。” 声音依然儒雅,身子依然未起。 徐牧沉默了会,抬手回礼。 山羊须书生仰起脸,语气依然平静,“蜀王勿怪,并非是不识礼,而是无法起身。” “我是个残身。” 徐牧脸色一怔,还未开口,书生已经掀开了冬袍,露出一双枯皱如柴的腿。 “是本王失礼了。”徐牧呼出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也围着篝火,同样席地而坐。 “老师让我来这里等你,我猜得出来,这一次,他想让我随军出征,伐虎蛮,取军功。” “老师?” “能者为师。”东方敬笑道。 “先生怎么想。” “我已无路。”东方敬平静转头,看向徐牧,“徐蜀王给我一条路,我便跟着你。” “若我拒绝呢。” “我抄书赚银子,兄嫂养我至老,至死,再化作一捧黄土,吹入蜀州山林。” “先生复姓东方,并非普通人家。” “文帝昔年,我祖上是御史郎。家道中落,数十年前流落蜀州生根。” 纪朝文帝,至少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军师说,你有状元之才。” 东方敬沉默了会,“大纪兴武十七年,我是殿试的状元郎。” 徐牧睁大了眼睛,合着自个碰见的,都是什么妖孽。 小侯爷是兴武十三年的状元,常四郎是兴武十五年的状元,好家伙,面前的这位,又是兴武十七的状元。 纪朝大试,每两年一轮,合着全给碰上了。 但那会的王朝,已经准备要塌了吧。 “家道中落,我只想试一次,试着振起家邦。”东方敬叹息了声,垂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我这双腿……谢恩之后,我走出皇宫,便被一帮官宦家的学子报复了。我记得很清楚,一共有九匹马,从我的腿骨踏过。” “官坊不敢管,大理司不敢管,那位朝堂上的宰辅,下了命令,将我扔出长阳。到最后,是小侯爷暗中托人,寻了大夫和马车,将我送回蜀州。” 徐牧沉默良久。 他想象得到,当初的东方敬,双腿尽断,在长阳的大街上,是何等的绝望。十年寒窗苦读,换来一双断腿。 “先生做了什么。” 东方敬平静如常,“殿试之后,那位宰辅让我即兴作诗。我却作了一首,边关效国的诗句。” 徐牧心底气怒,即便萧远鹿下了十八层地狱,但他还是要骂,这狗东西指不定有什么毛病,总爱让他作诗,颂扬他的狗屁功绩。 常四郎在殿上崩了一个屁,家大业大,又有小侯爷作保,赔了十万两作数。 但面前的东方敬,家道中落,又不过一个远赴都城的学子。不入染缸,便是一场死局。 “先生可曾后悔?” 东方敬摇头,“我那会,仗着一点书生气,以为能入朝堂救国救民。后来发现,我想的太简单了。书生救国,原本就是一场谬论。” “乱世不可堵,乱世里的王朝,亦不可救。” “东方先生大才。” 徐牧突然明白,贾周为何要选这个人了。不仅是状元的才学,更为可贵的,是一份赤子心。 而且,贾周这一手,实则还有另一个道理。他若是收了东方敬,那么就是说,这是一场雪中送炭。 毕竟,放眼整个天下,没有多少人,愿意让一个跛人做军师。 雪中送炭,在以后,东方敬只会更加效死。 “东方先生,我多问一句,你是如何与贾军师相识。” 东方敬笑了笑,“那日我在成都之外,挖土坑而垂钓,别人都当我傻子,传来传去,到最后,贾先生便被我钓过来了。” “好计。”徐牧也笑起来。 东方敬依然语气平稳,“不过,蜀王需要明白。放在日后,我东方敬的这副残身,即便是行军打仗,布局谋略,都会不甚方便。” “无碍。在我徐牧心里,先生之高义,即便无腿,也是我的股肱。” 东方敬垂头,等过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眼睛便已经有了泪花。 寒风中,这位天公之妒的王朝末年状元郎,艰难俯下身子叩拜。 “东方敬,表字伯烈,拜见主公!” “好!” 徐牧大喜过望,“吾得先生,当是一场盛事。” 叩拜在地的东方敬,被徐牧缓缓扶起。 “先生坐了许久,身子定然要冻了,随我去喝羊肉汤子,暖暖身如何?” “主公先去,我兄长等会便来。” “无需麻烦。” 徐牧弯下腰,将东方敬一把背到了身上。隐约间,隔着厚袍,他只觉得后背有些湿润。 “司虎,回去吃羊肉汤子!” 正在抠鼻牛的司虎,听到徐牧这一句,立即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将东方敬抢着抱在怀里。 然后,又风风火火地往前狂奔。 “司虎,你他娘的别摔了先生!” “牧哥儿放心,羊肉汤子摔不了……不对,是先生摔不了!” 寒风之中,徐牧只看见,这位大纪兴武十七年的状元郎,双目之间,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第四百一十一章 逐客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富阳郡,按着徐牧的意思,早早便拨给了平蛮人管理。当然,怕平蛮人不擅政事,徐牧特地调了两个裨将过来,帮着凑合管理。等着哪日蜀州的人才多了,再输送一些过来。 先前刚入城,徐牧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鸾羽夫人无愧巾帼之名,当真是把富阳一带的城镇,管理得有条有理。 背着东方敬跑入,司虎只顾得放人下来,便立即抄了筷子,扑向郡守府正堂的长桌。 只捞得半块羊骨,司虎怔在了原地。 “主公,早听说我蜀州的无敌大将军,乃天下之勇,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被司虎落在一边的东方敬,依然是儒雅开口。 若非是有东方敬在场,徐牧巴不得飞过去,再赏一轮爆栗。 “伯烈,我带你过去。” “谢过主公。” “牧哥儿,无、无了!”司虎指着筷子上的半块羊骨。 “坐下,长弓已经去取肉了。司虎,你好歹也是个将军了,若再如此贪食,我革你将军之职了。” 闻言,神经大条的司虎,脸色一顿,急忙认真坐下。 “伯烈,且饮杯酒,暖暖身。” 东方敬并无推辞,端起酒杯,和徐牧同饮。 “以后在蜀州,我便要多多仰仗伯烈了。” 贾周介绍的人,硬件上肯定没问题,哪怕这位末代状元本事小了些,做个清廉的郡守,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徐牧更希望,东方敬能带给他更多惊喜。至少,在成都外挖坑垂钓的那一手,足以说明智谋了。 “主公!” “中原大将军!” 正当徐牧想着,虚掩挡风的门,一下子被人哐啷啷推开。听到声音回头,徐牧这才发现,鸾羽夫人和孟霍两个,已经欢天喜地跑了过来。 在后,正端着羊肉的弓狗,以及于文马毅等七八个大将,都跟着踏步走入。 “都坐吧。”徐牧笑道。 此时,在他的面前的这十余人,都是将要随着讨伐虎蛮的蜀州英才。 他很高兴,亦是欣慰。 “今日,给大家引见一番。”徐牧脸色认真,看着坐在旁边的东方敬,“这一位,便是贾军师推举的大才,将会跟着我等,一起入山讨伐虎蛮。” “东方敬见过列位。” “见过军师。”在场的十余人,皆是起手而拜。 这一幕,让东方敬微微错愕,也露出了笑容。 “列位,同坐。” “请——” 十余人坐下,锅里的羊肉汤子,已经冒出了香气。 司虎咽了口唾液,可怜巴巴地左看右看,当发现还没有人动筷的时候,只得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筷子。 “来,我等敬军师一杯。”于文起身端着酒杯,当发现东方敬没有动作之时,脸色一时错愕。 徐牧心底叹息。遥想当年,东方敬殿试成为状元,何等的意气风发,却谁能料到,命中会遭此一祸。 “于将,我是个跛人。”东方敬面色如常。 这一句出,屋子里的气氛凝结了会,但又很快,热热闹闹地弥漫开来。 “不瞒军师,我于文自小起,便被人称为聋夫,小时与人打架,左耳有些失聪了。还有,你看着旁边的傻大个,我们都喊他傻虎。” “于哥儿,我会揍你的哦。” “军师勿要如此,我也是浑身残疾,承蒙东家认作族弟,才有今日的活头。”弓狗也起身,挺直了驼背,也冲着东方敬举杯。 “来,我等同敬军师。”徐牧也举杯,面朝东方敬。 这便是他带出来的人,即便大多出身草莽,但不管如何,总归是一条条的好汉子。 十余人起身,朝着东方敬举杯,再仰头,一饮而尽。 东方敬脸色感慨,若放在另一个地方。他毫无寸功,定然得不到这样的待遇。他突然发现,这一趟来赵夫子庙,当真是赌对了。 酒盏放下。 在场的人,都重新坐了下来。 司虎左顾右看,发现还没有人动筷,又急忙装模作样的,擦拭了一遍碗沿。 “主公,这肉骨也差不多了,不若一起动筷。”于文笑道,“等着,我给军师夹块大的,别给傻虎掏光了。” “莫急,煮久一些,再去去膻。” 司虎伸到锅前的外八字型筷子,哆嗦着收了回来。 “伯烈,这一轮伐虎蛮,有何建议。”徐牧取来烫好的酒,亲自给东方敬斟满。 东方敬想了想开口,“主公,此次伐虎蛮,当以驱赶为先,而非杀伐绝户。” “这是为何。”徐牧怔了怔,虎蛮为祸蜀州,可是有数百年了,每一个吊卵的蜀州儿郎,不管骨头软硬的,都不会喜欢虎蛮。 “杀之不尽。”东方敬语气凝沉,“虎蛮人虽然性子斗狠,但二十余万的虎蛮,仗着林深山高,说句托大的话,主公不可能杀得干净。” “而且,不管是否异族,主公若杀幼杀老,定然要留下一番恶名。” “军师,那这些虎蛮人,总不能一直留着。这对于整个蜀州来说,并非是好事情。”于文急急发问。 徐牧点头。于文的想法,正是他想表达的。 “我知晓。”东方敬依然冷静,“某有一计,称逐客计。” “伯烈,怎说?” 不仅徐牧,在场的诸多蜀州将军,也满脸期待地看向东方敬。 当然,除了看着汤水的司虎。 “虎蛮乃是千百年前,从外迁徙而来,入蜀州繁衍至今。蜀州南面之外,则是荒林沼泽,土地贫瘠无比。” “如今尚是冬日,虎蛮人饥饿不堪。主公可如此,推三路辎重上山,倚为大军后勤。其中,以干粮酒水居多,再以毒粉涂抹。” “虎蛮人查探得知,定然会抢。只待虎蛮人有诸多中毒,到时,便能赢下第一轮的入山之战。” 听着,徐牧眼睛发亮。他和于文先前的意思,并不打算要辎重入山,毕竟冬日深山,换作是谁,都不会想着推辎重上山。但东方敬,分明是逆其道而行,再布局定计。 如果说,贾周的计策,为险中求稳。那么这位东方敬,则是更擅长于判断。 “成功入山之后,蜀州四万大军,可分六路。” “六路?”在场的人,都是脸色一怔。四万人,如何能分六路。 东方敬语气不变,“正是如此,正面左右两路,各为近两万人。而其他的四路,每路只分兵一千,无需鏖战,多带鸣金战鼓,旨在虚张声势,将二十余万的虎蛮人,赶至一处。继而,再赶出蜀州南林。” “此后,南林外的十里峡谷,可修筑城寨烽火台,派万人大军驻守。而南林之地,可引入流民,建郡开荒,只需二十年的繁衍,蜀州后方稳如铁壁。” “具体的布局,我还需要些时间。”东方敬沉默了会,又认真开口,“还请主公,与列位将军勿怪。” 顿了顿,整间屋子里,忽然爆发出阵阵喝彩的掌声。 连司虎也放下筷子,装模作样地跟着大喊。 “好,好啊!”?? 第四百一十二章 江山之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羊肉汤子的香气中,东方敬露出儒雅的笑容。一如他自己认知的书生身份,内敛,且不骄。 “主公,列位将军,定策便是如此,但战事万变,我等亦不能墨守成规。换句话说,若计划不通,便只能以杀止戈,大胜之后再作布局,为主公正名。” 这一回,徐牧很满意。 和贾周同出一辙,总能考虑多方面的问题。毕竟二十余万的虎蛮人,即便是杀,也不可能一个不漏,这样一来,他杀幼杀老的名声,便要传出去。 但东方敬,懂得善后布局洗白,可见其的远智。 “来,列位,我等再敬军师一杯!” 屋子里,诸多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司虎,吃吧。”放下酒杯,徐牧笑道。 听见这一句,司虎喜得大叫,立即就伸了筷子,往锅里捞去。忽而,他又想到了什么,当真是夹了一块,大大方方地放到了东方敬的碗里。 “军师,莫吃虎哥儿的口水,会变傻憨的。”于文大笑,又夹了一块,放到东方敬碗里。 “军师,我孟霍不是傻憨,吃我的口水,会长力气。” “这是马毅,孝敬军师的一块好肉。” …… 东方敬的碗里,此时已经堆满了肉。 这位一直面色如常的跛人军师,终归是脸庞一动,放声笑了起来。并不用筷子,抄着双手抓着,便大口吃了起来。 “东方敬,谢过列位,谢过主公!” …… 一道羊汤子菜,不知加了几轮肉,终于让十余个人,吃得打起了饱嗝。司虎吃得最撑,徐牧亲眼所见,这家伙连锅里的汤汁,都直接喝了半锅。 “小孟霍,扶一把哥儿。” “虎哥儿像个傻憨,我才不甩你。娘,你干嘛扶他,你要是摔了,会把你压死的。” 徐牧懒得回头去看,和东方敬两人,坐在郡守府外,看着外头的江山寒色。 “伯烈,这一生可有理想。” “主公,有的。”东方敬舒服地笑出来,许久了,他都没有这般放松。 “成为状元郎之前,我便是一副书生意气,想着重振东方家,想着入朝堂,试着变更乱世。但后来我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无用之功了。” “那天我昏死在马车上,隐约间,只看见了小侯爷在身旁,沉默地看着我,久久叹息。我知晓,他肯定在想,我的书生意气,终归是吃了一回板斧。” “回了蜀州,窦家王业之下,依然毫无盼头。这两三年的时间,我最大的念想,无非是多抄些书,帮着兄嫂多还些债银。” “直到今天,我遇见了主公。” 东方敬停下声音,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着远处的江山寒色。 “愿以残身之躯,助主公,夺下这秀色江山!” 听着,徐牧也一时心头激荡。脑海之中,不时浮现出边关内城,燕州定州,见过的一座座城的轮廓,一座座山的绵延,以及纪江和襄江,如巨蛇蜿蜒万里。 这一幅江山之图,他突然很想握在手中,紧紧握在手中。 …… 和蜀州不同,内城的雪,早已经厚得堆了几层。用常四郎的话说,一个花娘躺下去,若是生得平坦一些,都以为被活埋了。 “陈家桥死了。”常四郎叹着气,脸色有些不好。 “我那老友,估摸着要哭一把。” 旁边的老谋士递来烫好的酒,常四郎一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主公,陈家桥确是个人才。只可惜,当初便不该……送他去小东家那边。” 常四郎摇头,“仲德错了。小东家去边关的那一轮,他是自荐的。那时我便知,他这一去,便要易主了。” 老谋士叹了口气。 “都是造反的,都是一个锅里的,他偏偏喜欢跳去另一口锅……当然,怪不得他。我觉着,他心中追求的东西,估计和我有些不同。” “可惜了。” 常四郎接过第二杯酒,一时沉默下来,将温酒往地上洒去。 “送一程吧。” 老谋士看着,有些欲言又止。 “主公,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吧,我常四郎的将军谋士里,仲德是头把交椅。” “小东家如伏林的虎,如卧潭的龙,主公该早作防范为上。” 听着,常四郎一时静默无言。许久,才吐出一句。 “仲德,且看看吧。” 老谋士苦涩点头。 “莫说这些,北地四州的战事,明年开春之后,要想些办法了。该死的,燕州王又不来。” “主公,燕州离着还远……” “啊对,仲德你又提醒我了。” 老谋士直接无语。 “取了壶州,其他的三州,借着这个冬日,定然要准备对策。” “哪个不服,先打服便是。无非是三条野狗,惹急了我,一口大锅全炖了。” 老谋士难得露出笑容。 “北地四州,若无意外的话,明年之内,应当便能全部吃下。” “没一个能打的。”常四郎吐出一句,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仲德,我那老友,最近在作甚了?” “主公,传来的消息,在征伐蜀地虎蛮。” “现在?” “便是现在,冬日之时,小东家起四万大军,入南林征伐虎蛮。” “越来越看不透……但不管怎么讲,一个无底蕴无背景的小东家,走到了今天,不得不说,已经是一个奇迹。” “仲德,我终究是,输给了小陶陶一回。” 恍惚中,常四郎仿佛又看见,当初刚入内城讨食的小东家,手提一把刀,不断杀啊杀,然后,终于杀出了一条路子。 “另外,凉州的那个疯子,也开始起势了。”老谋士心事重重,“无人能想到,一个自小窝囊的小王爷,会一朝变成了枭雄。我怀疑,他的父兄,或是死在他的手上。” “为了王位?” “为了王位。” “等他吃下了安并二州,再继续往前,便是定州了。” “定州是一座边关,挡着异族马匪。我只希望董文这个疯子,在家国大义面前,能收敛一些。” 定州起了刀兵,马匪见着机会,很大的可能会涌入中原。 常四郎皱住眉头,沉默地起了身,朝外看去。 他一向不喜欢下雪,每每下雪,他便想起了那位老友,曾经有多寂寥,一袭白衣飘啊飘,孤独走入了冬雪中。 庆幸,那位老友留下来的东西,终归是让整个污浊的乱世,有了丝丝的亮堂。?? 第四百一十三章 慈不掌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的寒风,还割着人的脸庞。 富阳城外的徐字旌旗下,早已经列满了军阵。 垂下大氅,徐牧饮了一碗辣汤,只穿着一身银甲,稳稳踏入了寒风之中。 在他的身后,司虎同样披着厚甲,扛着一柄巨大的双刃斧,约莫是吃饱了,挺着身子,如同巨人一般。 东方敬裹着厚厚的冬袍,在一队士卒的簇拥下,坐在一张简易的滑竿上,目光如沉。 平蛮营里,鸾羽夫人和孟霍,都高高昂起了头,看着寒风中的徐字旗。 “祭旗!” 于文沉着脸,将一个俘虏的虎蛮小洞主,从远处拖了过来,押在木台之上。 “中、中原人,不得好死!” “虎蛮神佑我!” 徐牧回头,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虎蛮小洞主,沉默打下手势。 见状,于文接过长刀,虚挥了两下,最后一刀劈了下去。 鲜血迸溅。 无数蜀卒的目光,蓦然变得战意满满。 “敌酋已死——”于文拾起头颅,脸庞变得萧杀起来。 “谨愿诸位儿郎,枭首破敌,将虎蛮狗赶出南林,佑我蜀州!” “佑我蜀州——” 一个个方阵里的蜀卒,尽是高声怒喊,声音渐盛,仿若要撕碎冬日的寒风。 “听本王令,大军入山!”徐牧长剑前指。 “入山——” …… 这一轮,徐牧采纳了东方敬的计策。 三路抹了毒的辎重,率先上山。成功之后,四万人的大军,便算安稳无虞地踏入南林山脉。 驼谷峰的入山之路,狭长而崎岖。 冷风之下,一个裨将与千人的蜀卒,各自仰头喝了碗辣汤之后,才缚紧了厚甲,推着浩荡的辎重,往前行去。 骑在马上,徐牧一时沉默。 “伯烈,若虎蛮不中计,当如何?” 抱着一张褥毯,东方敬静静开口,“冬日渐深,林中无走兽,若遇辎重,虎蛮人定然要抢的。再者,辎重之上,我命人所涂抹的,乃是慢性之毒,至少一个时辰左右,才会发作。” “莫不如一句古话,鸟为食亡。而人,亦是如此。” “主公且放心。” 徐牧点头。若是强行入山,不用想,定然会遭到虎蛮人的当头痛击。 在后的四万大军,开始放缓速度,直至先头的三路辎重,车轱辘的声音,渐去渐远。 “主公,再往前行,便到了虎蛮人的巡哨范围。”于文凝着声音,骑马走近。 “辎重队有千人士卒,巡哨的虎蛮人,定然会回去通报,大军一来,辎重队可退。” 东方敬皱住眉头,坐在滑竿上,嘴里声音喃喃。 “虎蛮不善军阵,以散乱之型抛弓而射,箭雨稀乱,又有林木所挡,弩器之类,该为上乘的破敌良器。” 近弩远弓,并非没有道理。 徐牧一语不发,下了马,将有些滑落的褥毯,重新遮在东方敬的身上。 东方敬仰着脸,脸庞有些动容。 “主公莫急,再过一会,当有消息了。” “伯烈之计,堪比五谋。” “若哪一日,有人将我并为天下第六谋,当光耀家楣了。” 徐牧笑了笑,“自然会有。” 如东方敬所想,约莫一个时辰左右,推辎重入山的千人蜀卒,回奔的人影,立即撤了回来。 殉了有几十人,另有百余人,不同程度的受伤。 “主公,大计已成!”领头的裨将,收刀入鞘,肩膀上,还扎着一支渗血的羽箭。 “此番入山的辎重营,皆有大功,平定虎蛮,本王自有封赏!” “传本王令,重伤者送回富阳城。” “我蜀州四万儿郎,何在!” “呼。” 四万人的军阵,在寒风中巍巍如山。 入主蜀州之后,徐牧便摸索了一套练兵之法,教予于文窦通二人。当然,骑行之法,等平定虎蛮之后,再从四个马场选取好马,招拢悍卒调入成都,由徐牧亲自操练。 “行军!” 徐牧声音刚落,一个个的裨将,开始领着本部人马,列成长阵,有条不絮地往山林而去。 有巡哨的数十虎蛮人,试图射一拨暗箭。被蜀卒的牌盾挡住之后,一拨连弩回射—— 在丢下几十具的尸体之后,虎蛮的探哨,惊得逃入深山。 山道狭长,光秃秃的两边林木里,隐约有人影攒动。 徐牧抬手。 平蛮营从后阵出列,分成两支人马,迅速抢占高地。只过了大半个时辰,在一阵厮杀的声音之后。鸾羽夫人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埋伏已除,恭请主公入山!” “请主公入山!” 一具具的尸体,从高处滚落而下,不仅是虎蛮青壮,在其中,更有许多虎蛮悍妇。 还没摔死的,状若疯狂地叫嚣,还想着爬起身子,提斧冲向大军。 徐牧仰起头,看着狭道两边堆着的巨石,若是先前这般贸贸然过去,四万大军,定然要被砸得头破血流。 “前营,补刀。” 瞬间,一个裨将起刀怒喊,抬起的单矢战弩,往前射出一轮。 还未死绝的上百虎蛮,再度倒下。 战争之事,原本就是你死我活。慈不掌兵,若同情这些虎蛮,那万万千千的,死在虎蛮手里的蜀州百姓,又该找谁讨理去? 一路往前,在平蛮营的护卫下,过了狭道,终归是上了南林的山脉。 近些的哨地边上,还有中毒而亡的虎蛮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徐牧面无表情。这一次,若不能平定虎蛮,开春之后,山林食物丰足,只怕会更加棘手。到时候,出蜀争霸只能成为一纸空谈。 “斥候!” “主公,徐长弓在。”弓狗披着战甲,脸面上再无委顿卑微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行伍人的坚毅。 “且去,一路小心。” 弓狗带着百人的山猎,迅速消失在山林中。 “天寒林深,为避北风,虎蛮人部落迁徙,当在南面山背居多。”东方敬冷静分析,“六路大军,可分而行事。主力的二路大军,一路当绕到南面山背,以驱逐为上策。” “伯烈所言,亦有道理。”说归说,但步步为营的性子,徐牧还是打算等弓狗探查回来。 不多时,作斥候的弓狗,便赶了回来。 “主公,南面山背之下,至少有数十个虎蛮部落。矗立的虎蛮神图腾,也已经搭建起来。” 徐牧转过头,看着坐在滑竿上的东方敬,一时惊为天人。?? 第四百一十四章 山背之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兵分六路,四路为幌,以擂动战鼓虚张声势。其中两路,各带近二万人,绕到南面山背,为攻杀的主力。” “主公,遭遇的第一战,务必要振奋军威,打碎虎蛮人士气。如此,虎蛮人便如惊弦之鸟,听到战鼓擂响,定会生出逃窜的心思。” “伯烈之言,甚合我心。” 徐牧呼出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聚在一起的四万大军,迅速分出四路千人的幌子。 至于另一路主力大军,他早已经有了人选。 “于文,你带一路大军。与本营相隔二十里,互为犄角。若遇困境,便射信号相告。” “主公放心。”于文稳稳抱拳。 “谨愿我蜀州四万儿郎,一战破敌。”徐牧冷着眼神,“此一战,换我蜀州五百年的安定。” “昔年,只听闻我蜀人畏蛮如虎,可天下又有谁人知,今日,便是我蜀州儿郎,杀蛮立功之时!” “连弩营!” “八角营!” “风字营!” 一个个的裨将,领着本部蜀卒,开始往前奔赴。南梁山脉的长道上,到处是行军的人影。 于文拱手,拜了徐牧,又朝着东方敬一拜,才带着近二万的大军,往另一侧而去。 “南面山背,当有悬崖之危。主公可再派千人,以滚石抛下悬崖。虎蛮部落,必当大乱。”东方敬继续分析。 这一下,徐牧终于明白。面前的这位跛人状元郎,当真是不简单。一个战场判断型的谋士,可为至宝。 贾周更擅长大略与军政,而东方敬,则是审度战场,奇计迭出。 “愿听伯烈之计。” “柳复,此事交与你去办,寻了滚石,便等信号。”一个中年裨将,出列抱拳。继而,带着千人往前绕去。 “余下的人,随我迂回南面山背。” “呼。” …… 寒风凛冽。 南面山背之下,数十个虎蛮部落,已经死了很多人。并非是被蜀卒杀死,而是被毒死。 高耸的虎神图腾之下,一个个的虎蛮洞主,怒吼不休,吩咐着人,将抢到的有毒辎重聚到一起,付诸一把火烧掉。 只可惜已经晚了,毒药复发之时,以青壮居多,皆糊糊涂涂地死去。 风声在呜咽。 一个个的虎蛮人脸上,却是更加疯狂的神色。弥漫的肉香气,让聚在周围的许多虎蛮人,不时舔着舌头。 十几个虎蛮洞主,面色恼怒无比。若放在往年,不用他们下山去抢,那傻子一样的蜀中二王,便已经送来冬粮。 当然,即便是往年的秋掠,蜀人一样挡不住。 但在换了蜀王之后,什么都不好使了。先前虎啸山那边,势头最凶的裴当大洞主,四万人的虎蛮军,都被那位新蜀王杀得七零八落。 “等、等开春,山林里便有狍子野兔了,还有野果采摘。” “先聚拢族人,挡住入山的蜀兵!” “那些该死的平蛮,居然沦为蜀人之犬!” “若有抓着,定要活烤分食!” 巨大的虎神图腾之下,越来越多的虎蛮人聚过来,忍着饥寒,拿着铁斧铁锤,不时发出怒喊。 …… “司虎,见着了么。”徐牧扬手,指着前方不远,巨大虎神图腾之上,一串串起来的人头骷髅。 按着东方敬所言,这是数百年间,那些顶尖虎蛮勇士的头骨。 “牧哥儿,那个吃不得。”司虎脸色认真。 “吃个卵!”徐牧赏了一个爆栗,“等会我让人把这东西射下来,你抢着就跑。” “我抢着,就马上送给牧哥儿。” “不用……” 这图腾上的头骨,估摸着便是虎神图腾的关键,谁若是抢了,虎蛮人要追着拼命。 信仰的疯狂,足够八辈子不死不休。 你抢了,送给三军主将,指不定要团灭。 当然,安全起见,徐牧分出了三千平蛮营,让司虎带着往北面跑。只需要将虎蛮人引到北面的山坡,便算大功告成。 “牧哥儿,三碗羊肉汤子?” “三十碗。” 司虎睁大了眼睛,立即要站起来。 “莫急。”徐牧叹着气,检查了一遍司虎身上的厚甲。 “你若不受伤,回来之后,便是五十碗。” 看着司虎的憨实笑容,不知觉间,徐牧又想起了在望州的那段时日,他和司虎两个人,如同蝼蚁一样,被富人狗吏追得疲于奔命。 但好在,这一路走出来了。 “若追得急,便将东西扔了,羊肉汤子一样不少。” “牧哥儿!” 司虎突然熊抱过来,双手一拢,将徐牧抱得脸色发白。 “再抱老子要断气了!” 司虎嘿嘿一笑,才急忙松了手。 徐牧脸色无语,缓了缓之后,才带着大军,在前方小心靠近。他抬起头,目测了距离,继而,才唤来了弓狗。 一支信号箭,忽而炸在了天空之上。 不多时,从南面山背的悬崖,蓦然之间,听得清仿若滚雷的声音,“轰隆隆”地刺痛耳畔。 徐牧的目光所及之下,一坨坨的巨石,疯狂地由上而下,碾起弥漫的烟尘,急剧滚落。 措不及防的虎蛮人,即便聚拢了数万的人马,却一时被突如其来的滚石,惊得无以复加。 未被砸死的人,迅速作鸟兽散。 冷风中,徐牧立即起身,抽出长剑,剑指前方的虎蛮部落。 “连弩营!”马毅高声怒吼。 六千人的连弩营,借着前列牌盾的掩护,踏着兽皮冬履,行进到透射的距离。 在后的刀盾手,也开始散开左右二翼,即将往前冲锋。 一支又一支的信号箭,适时炸在阴沉沉的天空。 于文的另一侧大军,也迅速列成了攻伐之阵,配合着徐牧的本营,步步往前紧逼。 东方敬裹着冬袍,抬起目光,冷静地看着前方的战势。 “杀虎蛮,定蜀州!” “忆我蜀州上将军白凛,九千人而逞威,蜀人皆有此壮志,何愁虎蛮不灭!” 一个个的蜀州裨将,不断怒声高喊,领着本部人马,提刀前冲。 “扬我蜀州之威!” 漫山遍野之间,皆是冲杀的蜀卒。悬崖之上,又是一轮滚石落下,惊天巨响之下,声声的虎蛮人惨叫,伴随而起。 “弩营,射杀!” 一拨拨的连弩箭矢,密不透风地射去,将叫嚣迎战的虎蛮人,一个个射死在半途。 有了掩护,两翼的蜀人军阵,如同两柄巨大的匕首,刺入南面山背的虎蛮部落。?? 第四百一十五章 虎蛮溃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夹攻虎蛮!”两个主力军,浩浩近四万人,仗着弓弩的掩护,整齐的刀盾军阵,已经冲到了山背附近。 饥寒之下,又受了滚石和埋伏的惊吓,虎蛮人在诸多洞主的怒喝下,仓皇拿着武器迎战。 以盾挡斧,以刀劈敌。近四万的蜀州儿郎,步步为营,歼杀了几波,并未围得太死,在于文的统领之下,按着徐牧的意思,反而是有意无意的,留下通往北面山林的路。 “敬告南林虎蛮狗,我徐家军十万大军,已经在南林山脉,布下天罗地网!” “尔等受死!” …… 寒风凛冽。 隐在暗处,弓狗带着山猎射手,齐齐拔动弓弦,一拨拨飞箭射去,那座高耸的虎神图腾。 那串敬拜的勇士头骨,在弓狗数次的瞄准之下,卡绳射断,整串头骨忽而掉了下来。 天地间,仿若响起一声清脆的“砰”声。十几个头骨,至少摔碎了四五个。 无数还在死战的虎蛮人,见着这一幕,皆是脸色狂怒,弃了鏖战的蜀卒,疯狂地往虎神图腾冲去。 “虎哥儿!” 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司虎,从旁边的埋伏中跳出来,将余下的头颅,一下子抱在怀里,带着三千人的平蛮营往北面跑去。 疾跑之中,司虎似是摔了一跤,原本抱着七八个头骨,又烂了三四个。在后狂追的诸多虎蛮人,脸色一白,又是一声尖锐的长叫。 “虎哥儿像个傻憨!快起来啊,绕到北面!这些虎蛮狗剁头的!”抱着斧头的孟霍,一时急得大喊。 “这便起了——” 刚起身的司虎,脚步一挪,又不知觉踏碎了一个头骨…… “啊、啊!” 一个个的虎蛮洞主,脸色气得涨红,顾不得腹背受敌,直接弃了鏖战的蜀卒,尽是朝着司虎,不要命地追去。 司虎鼓着眼睛,还想着摘了斧头,转身打架,但一下子,似是又闻到了羊肉汤子的香气。急忙抱着最后的几个虎蛮头骨,带着平蛮营继续往北面跑。 …… “虎将军这一轮,算是彻底激怒了虎蛮人。”东方敬艰难开口,“战场已经分割,被围在山背之人的虎蛮,已经不成气候。” 徐牧脸色无语,司虎这一茬,算是立了一回大功。 东方敬目光微动,从旁折了一根枯枝,开始在地上描画起来。 “军师,这是何意。” “主公,此处离着出南林的狭道,尚有许多距离。不若射出信号箭,通告另外四路的虚军,开始擂鼓驱逐。” 徐牧抬起头,沉沉看着前方。 战场瞬息万变,这个道理,不仅东方敬懂,他也懂。 山背之下,余留的虎蛮人已经数量不多,在层层布局之下,宛若惊弦之鸟,乍看过去,明显生了退意。 但尚有许多虎蛮勇夫,亦是挥动着战斧,和蜀卒战成一团。 临死的反戈一击,往往是最惊人的。倒下的,不仅是有虎蛮人,亦有许多蜀卒。 “如军师所言。” 立在风中,徐牧扬手,紧盯着动作的魏小五,开始立在高处,怒吼着摇动徐字旗。 不多时,一支穿云信号箭,再度在天空炸开。仅隔了一会儿,四面八方的位置,隐约间,便传来了擂鼓震响的声音。 “杀!” “围剿虎蛮!” 两路的主军,步步紧逼,刀盾与弩弓的配合,不时便将顽抗的虎蛮,射倒一批又一批。 “主公,不可强逼,若虎蛮生了死志,则更加棘手。” “我知晓。”徐牧点头。这实则和攻城一样,围三阙一,让这些虎蛮人有一股生还的希望,不至于拼命死挡。 有意无意的,通往北面的几条山道,密密麻麻的,都是逃窜的虎蛮人。遥遥看去,隐约还看得见司虎的人影,抱着头骨狂奔,约莫是又滑了一下,头骨多摔碎了一个。 冬日的山峦,虎蛮人的谩骂怒叫,回荡在耳畔边。 喀嚓。 于文推刀往前,捅死了一个虎蛮小洞主,随即沉着脸,仰头看着北面,这阵仗,乱了套的虎蛮人,更像疯子一般,只知仓皇窜逃。 “列阵——” 蜀卒的阵型,步步前推,在丢下一具具的同族尸体之后,虎蛮人已经不管不顾,再无往日的叫嚣。 “留下两千人,收拢尸体,莫留活口。”于文冷声下令。 “余下者,请随本将一道,追剿蛮狗!” 命令之下,诸多的蜀卒声声高呼,每一张脸,无不露出狂喜之色。 虎蛮人为祸蜀州数百年,到了今日,是他们这些人,用手里的武器,捍卫了家乡。 …… “伯烈,虎蛮人被逼入了北面。”徐牧松了一口气。 “是主公之远见,选在冬日与虎蛮开战,若让我来说,主公才是头功。放眼蜀州数百年,蜀王换了一个又一个,无一人,有主公这般的魄力。” “虎蛮如蛆附骨,早该去除才是。” 选在冬日,是考虑到虎蛮人的饥寒交迫。当然,若是秋掠的那一波,于文没有挡住,让虎蛮掠到了粮食,这冬日开战,根本就是个笑话。 “伯烈的性子,倒是有些像文龙了。” 东方敬摇头,“行军布阵,我不如老师。老师的大略目光,世间罕有。我不过一取巧的小厮。” 徐牧叹了口气。这才叫翰林子墨,内敛且识礼,而非什么长阳水榭书院,那帮子念颂诗的富家学子。 “伯烈,请随我上山。” “愿随主公。” 东方敬应了一声,裹紧了冬袍。待滑竿重新抬起,这位徐家军的跛人军师,重新陷入了沉思之中。 沿途而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其中有一个裨将,徐牧还认得,那日吃羊肉汤子的时候,敬酒最欢。 “李将军……中了虎蛮人的抛斧,脑袋都被削半了。”收拢尸体的蜀卒,声音微颤。 徐牧目光沉沉,如同天空上的云色。 一将功成万骨枯,赴死者前仆后继,为义为名,甚至,是为了他这位起于草莽的主公。 “恭送。” “恭送——” …… 战鼓震天之下,整片萧瑟的南林山脉,一时都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往南林北面狂奔的司虎,抱着最后两个勇士头骨,忍不住回了个头。 好家伙,在他的身后,漫山遍野的都是人,不断冲着他叫骂,隔着还老远,都顾不得了,纷纷将手里的斧头,怒吼着朝他掷来。 “虎哥儿,我忍不得了!”孟霍跑得脸儿发白,“若不然,咱回去杀一波。” “杀个羊肉汤子……莫杀,不受伤五十碗!” “虎哥儿像个傻憨!” “憨你老娘咧。” 旁边不远,正在舞着双刀的鸾羽夫人,冷不丁回了头。 司虎抽了抽嘴巴,又蒙头蒙脑地拔了腿,继续狂奔。?? 第四百一十六章 逐客计已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南林山脉,连绵一百余里,东接暮云州的安陵山脉,西接蛮夷荒漠,成倒弧形状,完美地将整个蜀州,裹在了里头。这也是为什么,在先前入蜀之时,徐家军困难重重的原因。 若非是得了窦通帮忙,先入蜀南,再攻巴南隘口,否则,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入主蜀州。 眼下,东方敬的逐客计,已经很明了。 将这些虎蛮人,赶出南林山脉,再在狭隘山谷之处,建城墙城寨,在以后的岁月里,不再让被驱逐的虎蛮,入蜀州一步。 有虎蛮人在,这蜀州的十三郡里。哪怕徐牧想做些什么,都要将虎蛮人的祸害,考虑在其中。 这种感觉,极不舒服。 “马毅,带着连弩营,配合友军方阵,务必围住虎蛮,逐出蜀州。” 大将并不多。 陈忠守峪关。樊鲁留在白鹭郡,帮着窦通训练水军。柴宗留在了蜀西,作为于文的副将,譬如说于文出征,这次便是柴宗代管军务。 卫丰不能动,在以后,肯定要做骑军大将的。周遵几个先前的赶马夫,成长之后,已经开始帮着管理矿务和马场。 陈盛是后勤大统领。 徐牧已经有了打算,提拔几个年轻些的徐家军将领。而马毅,便在其中。 “主公放心,定不辱命!”领了命令,马毅高高抱拳。 “且去。” 为免意外,徐牧还是留了五千人,坐镇本营。余下者,都分派了出去。 四支千人的虚军,借着战鼓,将许多慌不择路,东冲西突的虎蛮,重新吓得退回去,只得跟着逃亡的人马,一路往北。 “计成。”东方敬难得露出笑容。 徐牧也稍稍放松下来。 别看这一路,似是顺风顺水。但实打实的,二十余万的虎蛮人,尚有十七八万之多,即便刚才在南面山背杀得大胜,其实也不过死了两三万的虎蛮。 徐牧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堵不如疏,二十余万的虎蛮人,即便只剩下几万窜逃,留在蜀州,终归也是一场祸事。 而驱逐出南林山脉,意义就不同了。 “敢问主公一句,这南林附近的地势,如何。” “自然是不错。” 南林山脉之下,土地虽然比不得蜀中地区,但并非是太过贫瘠,近水而沐光,开荒之后,当真能成为种稻之地。 “伯烈先前的意思,是想让我在南林山脉之下,再设一郡。” “正是。战争之事,所倚仗的无非是器甲精良,粮草丰足。若这二样俱全,再加上主公的文韬武略,何愁大事不兴。” “伯烈,你久在蜀州,可曾听过,哪处有硝石矿?” “硝石矿?” 东方敬沉思了一番,“主公或许不知,先前百年,那位造云塔的纪玄帝,沉迷炼丹药求永生,收万人丹士。且四处派人,凿挖了许多硝石矿,以作炼丹。” “这东西,已经不多了。” “不过,我猜的话,诸如铁矿之类的,南林山脉应当会有。虎蛮人的武器,便因其而来。” “伯烈,你与我想到一起去了。” 东方敬笑了笑,“主公莫急,平定虎蛮若顺利,主公便开始,真正地积粮铸器。” 这一步,才是徐牧想要的。 起于微末,他终归是落后了太多。 不像常四郎,估摸着现在,已经得到了诸多世家门阀的支持。 也不像董文,虽然说能上位成为凉州王,有些蹊跷,但毕竟是王室之子。 当然,英雄不问出身。执着于这些东西,并无太大的意义。唯有的,只能暗中蓄力,等待腾飞的机遇。 “东家,东家,虎哥儿都引到北边了!”弓狗急急跑来,声音带着欢喜。 徐牧点头,转身笑了笑,“伯烈,如你所言,计成了。” 驱逐虎蛮,安定蜀州,接下来,便该站在高处,俯瞰天下局势了。 “这一场乱世,便如天上变幻的风云。阴云也罢,晴云也罢,若不能坚持到最后,终归要烟消云散。” “有道理。” …… “围!围!” 南林山脉高处,四面八方的,都是战鼓和蜀卒的怒吼。 饥寒的虎蛮人,愤怒不已,却已如散沙,一时溃不成军。 “多少蜀军?”一个年老些的虎蛮洞主,睁大着眼睛,不断四顾周围。 “洞主,整片南林山脉,到处都是围过来的蜀军!恐有十万人!” “有奴人探查得知,那位徐蜀王,称十万大军,伐我虎蛮部落。” 几个围在一起的洞主,皆是面色发白。 “若是到了春日,部落不缺食物,如何会输给蜀人!” “秋掠又抢不到稻米!” “蜀人还下了毒。” “连着我虎神的勇士头骨,都被一个憨夫抢走了!还碎了八个!” “先追那憨夫,抢、抢回图腾!” 数个洞主领头之下,如一盘散沙的虎蛮人,根本不管不顾的,跟着往北面跑。 哈赤哈赤。 司虎蒙头蒙脑,跑得喘着大气。 在怀里,仅剩三个勇士骨头,其中一个,还摔烂了半边。 “虎哥儿,准备到边儿了!”孟霍说完,也跟着“哈赤哈赤”起来。 “后头的大军,也快围死这些虎蛮狗了!” “小孟霍,那这些东西?” “虎哥儿,你先拿着——咦,虎哥儿受伤了?” 司虎脸色惊恐,瞬间抬着双手,不断上下检查。当发现不过是被枯枝划了个口子,他又嘿嘿笑了起来。 乓乓、乓。 “虎哥儿……那些头骨。” 司虎怔了怔,垂头一看,最后三个虎蛮勇士的头骨,已经是彻底碎了去。 在后面些的位置,原本追得有些疲乏的虎蛮人,刚顿了顿,见着这一幕,眼睛立即又变得发红起来,疯狂叫了几声,不要命地扑来。一柄柄的飞斧,呼啸着在后投掷。 “虎哥儿像个傻憨!”孟霍骂了一句,立即又“哈赤哈赤”拔腿跑了起来。 跟着护卫的平蛮营,瞅了眼司虎,脸色尽是无语,也急忙跟着跑动。 “往山道跑,把虎蛮狗引出南林!” 鸾羽夫人跑得飞快,经过司虎身边,实在忍不住,一个爆栗叩了下去。 司虎嗷叫一声,捂着头开始喋喋不休,一边跑一边大声问候。 如同涨潮一般,越来越多的虎蛮人汇聚而来。疯狂的长啸,响彻了整片山林。伴随着的,还有在后的蜀军战鼓,以及一道道的军阵号子。 “围!” “围!!” ……??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外族之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漫天都是蜀卒的长呼,冬日的天时,一时之间,仿佛让这些虎蛮人更加寒冷。 战鼓震天,军威更是大盛。 偌大的南林山脉,隐匿的其他虎蛮部落,也惊得仓皇聚起,跟着逃向北面的虎蛮人长伍,不管不顾地逃窜。 “虎蛮数十部落,但凡有个英主,此时都该振臂一呼,带领虎蛮人走出困局。” “可见,不过一深山蛮夷尔。”东方敬坐在滑竿上,表情依旧冷静。 “饥寒交迫,往年靠着储粮的秋掠,也被挡住了。层层的布局之下,二十余万的虎蛮,已如惊弦之鸟。” 当然,还得加上司虎的功劳,毕竟,这一路过去,司虎这跌跌撞撞的模样,估摸着那些虎蛮人,恨不得生啖其肉了。 “南林山脉绵延百余里,在以后,定然是挡住虎蛮的长城。” 听着东方敬的话,徐牧点头。 他忽然明白,始皇帝为何要兴修长城,外族之害,在很多时候,当真能祸乱中原江山。 “来人,传令下去。”徐牧声音沉着,“只留北面下山的通道,六路大军会师南林北境。” …… “疯了,这些虎蛮狗疯了!”孟霍拖着战斧,砍飞了一个虎蛮的脑袋。 越靠近南林北面,山路便越发难行。 即便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很快,两千人的平蛮营,还是被疯狂的虎蛮人追了上来。 “虎哥儿把头骨都摔完了,虎蛮狗都疯了!”孟霍气得边杀边骂。 “它不禁摔,我房间里有个瓷罐罐,摔了八次都没坏!”司虎喋喋不休,巨斧不断横砍,莽威之下,将涌上来的十几个虎蛮人,杀得掉头就跑。 “莫急,后头的大军,就要过来了!” “杀、杀那个憨夫!”一个年老的虎蛮洞主气急,指着不远处的司虎。 一柄柄飞斧呼啸掷来,就瞄着司虎的方向。 “虎哥儿,你瞧着这些虎蛮狗,连你八辈祖宗都恨了。” 司虎拖着巨斧,开始往旁边跑。跑了一会,又觉得有些憋屈,恼怒地转了身,旋了一圈,也将手里的巨斧,飞掷了过去。 “虎蛮神啊……” 年长的老洞主,连带着旁边的二三个亲族,尽数被巨斧砸死。 “快、那憨夫没武器了!”另一个虎蛮洞主,见状狂喜。 “洞主,他在拔树!” 这一下,不管是平蛮和虎蛮,一时都有些错愕。眼看着一株树木,忽然从头顶抛过。 那憨憨的大夫,拔了一株扔掉,又赶紧蒙头蒙脑地跑远一些,开始拔另一株。 “虎哥儿,你吃什么长的!” “羊肉汤子,过了油的烧鸡,大馒头,牛肉条儿,糖葫芦串,枣子蒸糕,还有我小嫂子的烤鱼——” 嘭。 又是一株树木,被司虎抛了出去。冲到近前的诸多虎蛮人,又吓得往后退。 此时,在这些虎蛮人的后头,忽而响起了震天的怒吼声。 没等几个虎蛮洞主回神,黑压压的蜀卒,便已经围了过来。 “弩营准备!” 几拨的弩矢透射,眨眼间,便有一具具的虎蛮人尸体,伏尸当场。 “刀盾!” 万余人的刀盾营,从两翼分出,挡住回冲的虎蛮人,长刀齐齐劈砍,不时溅出阵阵的鲜血。 “平蛮营,随我来!”鸾羽夫人见状,一时便立即高喊。她自然知道,这一次徐牧的目的。 平蛮营迅速集结,还想着再拔一棵树的司虎,也搓了搓手,跑过去捡了斧头,再跑回平蛮营的阵列中。 “平蛮人不负誓言!掩护友军,将虎蛮狗击退!” 只等鸾羽夫人下令,只余一千多的平蛮人,立即怒声高喊,从侧边往夹攻过去,作驱逐掩杀。 司虎喊得最凶,涨红了脸,和平蛮营齐齐前冲,挥着巨斧杀去。 “围,围!” 越来越多的虎蛮人,在偌大的南林山脉,被驱赶至一处。慌不择路之下,只得往北面的下山路道,埋头狂奔。 有几个惦记着图腾之辱的虎蛮洞主,还想着找司虎的人影,待发现围拢的蜀卒越来越多,只得狂吼几声,不甘地往北面山道冲去。 有动作慢些的,被围过来的蜀卒,迅速抄刀掩杀。 只要在蜀州十三郡的人,都该知晓,这些虎蛮人,到底有多凶残。 “南林山脉之外,便是荒林绝地,贫瘠不堪,哪怕再给两百年,这些虎蛮人也成不了气候。”滑竿放下,东方敬露出笑容。 冬日的这一场入山作战,到了现在,应当已经算是成功。 逐客计已成,虎蛮人被逼出了蜀州。 徐牧踏着脚步,走到了高地之上。身上的战甲,在冬日的浅浅阳光之下,英姿焕发。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战势。 步步为营之下,南林山脉的虎蛮,已经是溃不成军。平了虎蛮,压在他胸口上的一方巨石,总算是搬开了。 “主公,虎蛮人已经被驱逐出了南林!”于文扶着佩刀,惊喜地走过来。 “于文,做的不错。” 徐牧呼出一口气,犹豫了下,又再度开口。 “于文,这段时间你留在这里,领本部大军,循着整座南林山脉,寻找匿身的虎蛮部落。” 南林山脉连绵百余里,定然还有其他的虎蛮人,藏匿在山脉某处。 “主公,若有发现呢。” “杀了吧。” 于文点头,抱拳。 虎蛮于整个蜀州而言,已然是一种祸害。为了蜀州的安稳,这种铁血手段,是必要的。 “余下的人,守在南林山脉隘口,若有一个虎蛮人复而回山,本王重责不饶!” “遵主公令!” 身边,一个个聚来的将军,纷纷领命。 “殉去的将士,各营检查录册,报去成都兵丞,皆有抚恤!” 徐牧面朝着前方,起手一拜。 诸多的将军们,甚至是滑竿上的东方敬,皆是跟着一拜。 逝者已去,处处留忠名。 …… 虎蛮被萧清,司虎大笑着跑回来。 “牧哥儿,我刚才超勇的!” “有多勇?” 徐牧笑着,小心地检查着司虎身上,有无伤口。当发现只有一个小口子的时候,他松了口气。 “我拔树扔人,这些虎蛮狗都不敢靠近!” “我家的虎哥儿,越来越了不得。等回了成都,我马上让厨堂那边,连夜给你烧羊肉汤子。” “牧哥儿,我能请小狗福一起吃不?他最近在念书,脸都念瘦了。” “请吧,我多杀两只羊。” 阳光下,徐牧伸出手,揉了揉怪物弟弟的头颅,约莫是不够高,动作有些滑稽。 但终归像极了那一年,他带着司虎在望州讨命,两人一文一武,杀出了一条血路。?? 第四百一十八章 采铁左郎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周遵是两天后赶来的。 待看到徐牧,便像一个收不回过夜银子的花娘,憋了憋脸,眼睛便整个红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操持矿务的事情。原本还想着年关再去成都,却哪里想到,徐牧已经把他召过来了。 “哭个卵,我可记得,当初你被大虫刨烂了身子,都不曾吭一声。” 周遵转忧为喜,终归慢慢恢复了沉稳。 这一路,不仅是徐牧成长,司虎和弓狗成长,当初的五个赶马夫,也跟着成长。 陈盛做了后勤总管,而周遵,则主管矿务的事情。毕竟前段时间,几乎都是周遵在操持,内城外的那片铁矿。 “东家……主公的意思,南林里有矿山?” “有的。” 如果没有,虎蛮人的铁制武器,便解释不通。当初攻打虎蛮的原因,也包含了南林山脉里的铁矿。 “周遵,我调派千人蜀卒,以及百位矿匠给你,以后,这些人由你统管。我想了想,不若给你一个官职。” “官职……”听着,周遵脸色激动。他祖上十八辈,都是市井里讨食的百姓,而到了他这里,若有了官职,当真是要光耀门楣的。 毕竟,这世道里,若是穷苦人出身,又无法考取功名,结识权贵,别说官职,连个官坊小吏都做不得。 “若无你们,我徐牧,早已经被困死在望州。” “苟富贵,勿相忘。” 徐牧脸色认真。并非是虚话,若非是陈盛这些人,不擅兵事,他当真是敢提拔成一方大将的。 什么门阀之见,什么狗屁的功名白身,在他这里,没有丝毫束缚。 对老子好的,老子就要报恩。 “周遵,今日起,我擢升你为蜀州十三郡的采铁左郎中,正六品。” 左右现在的乱世,都是各自为政,你看这天下间,一个两个的,都敢自封外州王了。 朝堂失威,大势所趋。 按着徐牧的意思,原本想说正三品,但想了想,又怕吓着周遵。 “老子周遵,也、也做了大官儿了?” “遵哥儿确是做官了。”徐牧也露出笑容,随即脸色又变得认真,“不过,遵哥儿做官以后,莫要忘了司职之事。” “东家,那没说的。这段时间,我可学了不少找矿的本事。” “那我可等着了。” 寻矿的知识,复杂晦涩,诸如什么“草茎红,下有铅”,“草茎锈,下有铜”,还有分脉法,驱兽吞金法……古人的智慧,源远流长。 但这些,徐牧不懂。所以,让懂的人去做,才是最好的办法。 “遵哥儿做了官,不得请吃饭?”司虎和弓狗急急跑来。 三人又闹成一团。 远远的,还听见司虎的大嗓门。 “不请吃饭,我真要揍你哦!” “遵哥儿,我司虎吃得少,你买几头羊过来,我最多只吃个腿儿。” “其他的?其他的羊,当然是让它们在山上吃草啊,吃得肥肥胖胖的,你再带回家嘛,你瞧着,连草料都省了。” …… 整整四日时间,徐牧都没有离开南林山脉。 周遵这冤大头,当真带了几头羊上山,被司虎连骨头渣子都拆了。当然,徐牧更明白,周遵不是傻,而是一种兄弟之情。 “虎蛮人尚在山脉之下,并未走远,我估计,还想着回到南林山脉。”坐在滑竿上,东方敬裹了裹身上的冬袍,语气平静。 徐牧点头,“很简单的道理,往前走入了荒林,虎蛮的部族,便会像陷入绝境。” “但若要反攻南林山脉,只怕是不可能了。” 居高临下,加之地势险要。只要堵死了隘口山道,虎蛮人很难攻上来。 不过,安全为上,徐牧还是多留了些时间,盯着防守山势的军阵,以及兴建的城寨。 这个冬日,估计要很忙。但忙了这个冬日之后,在往后,虎蛮的忧患,便算差不多根除了。 这是很值得的。 于文那边,尚在搜寻山脉里藏匿的小部落,传来的军报,说已经搜寻了好几个,尽数杀死。 “伯烈,是否觉得本王,杀戮过重。” 东方敬摇头,“你不杀人,人便杀你。这一场乱世,实则是一个蛊盆,活到最后的蛊虫,方能脱颖而出。” “虎蛮之害,于蜀州而言,更甚于刀兵。” “主公无错。” 徐牧点头。 便如塞北草原的北狄人,前两百年养虎为患,到现在,已经是敢入主中原了。 “主公短短时日,便平定了虎蛮。其他的外州若是知晓,当真要担心了。” “内忧已除,该是外患了。” 没有人能想到,一把入蜀的烂牌,徐牧打得如此出彩。 三万大军入蜀,破了蜀中十几万大军,交好凉州,说服峪关陈忠,到现在,又把虎蛮大祸,如棘草一般拔去。 “天下风云,主公如出世的龙。” “伯烈此言,我听得很舒服。” 立在阳光中,徐牧扬起了头,看着面前的蜀州河山,一股凌云壮志,在胸膛烧了起来。 “开春之后,主公该定下战略了。” 往西北是凉州,正北过了襄江荒地,数百里外是内城,往东是暮云州。这其中,好像只有董文这小疯子,最有可能成为敌人。 毕竟内城那边,常大爷最好不要乱搞。而暮云州的方向,占了大半个州的侠王李知秋,算是半个自己人,还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当然,不管如何择选,积粮铸器是基础。 骑营的构建,徐牧打算提上日程。蜀州的马场并不算多,养了重骑,单单只配给一匹马是不够的,另外还有骑营辅军,各种具装马甲……想一想,徐牧既兴奋,又有些头疼。 没伞的孩子,跑得腿都断了,才堪堪追了上来。 “伯烈,回了成都再议。” 具体的战略,需要回到成都,和贾周以及东方敬,三人再商量一番。 “驱逐了虎蛮,等南林山脉下新设一郡。这偌大的蜀州,该是十四郡了。”东方敬笑道。 “主公只需贴出恩令,两年免赋,入林开荒,蜀州里的不少穷困百姓,当趋之若鹜。” 古人开荒,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大型机器,只能以人力为先,驱兽伐林,烧灰成肥,养地试种,一系列的辛劳,至少一年的时间,方能得到收获的喜悦。 “英雄不问出处,主公虽起于微末,但也说不好,哪一日当真要坐拥天下三十州,穿上五爪金龙袍。” 听着,徐牧一时恍如隔世。 他想起了陈先生,一直矢志不渝劝反的陈先生。 那坐在油灯下写反诗的人影,认真而敬畏,久久挥之不去。 冬日的阳光,开始变得暖和起来,一直暖到了徐牧的心上。?? 第四百一十九章 吾王徐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南林郡,是新设的郡名。 南面山背之下,尚有一片小平原,等开春之后,高山上的积雪一化,便能汇成小溪河,生活取水,或者土地灌溉,都算有了保障。 先前的入蜀之战,刀兵一起,便有百姓流亡。徐牧有些愧疚,但并不后悔,比起万万年的剥削,估摸着更多的人会欢喜,毕竟如今的蜀州十四郡,算是安抚了民生。 诸如佃户,手工业者,商铺,粮行……也恢复了原有的模样。 “于文,你留在南林郡这边,多一些时日。至少,等着城寨兴建起来。” 带兵回归的于文,听着徐牧的话,认真地点头。 虎蛮之害,甚于刀兵。 虽然说现在已经驱逐出了南林,但终归还在南林之外,并未走远。还是那句话,这个冬日的时间,蜀州会很忙。 “入山的隘口狭道,左右两边,各立一个城寨。百余里的南林山脉,每隔五里,分派十人为一哨,设置一座烽火台。” “主公,若遇雨水……” 蜀州并不同于边关沙漠,雨水的天气并不少。 “每哨,再养两匹快马吧。” 任何事情,都是相对性的。下雨看不清烽火烟,但同样,除非虎蛮人是傻子,才会冒着大雨浓雾来闹腾。 不过,安全起见,索性都备了两匹快马。 “主公放心,南林郡定不会有失。另外,殉去的士卒,也会妥善安葬。”于文郑重抱拳。 “好。”徐牧露出笑容。认真地说,于文便是他手下的第一大将,做事稳重,有规有矩,应当是能放心的。 拍了拍于文的肩膀,徐牧抬腿往前。带出来的一万成都蜀卒,只余七千余人,跟着回家。 “行军!” “主公有令,大军回都!”马毅振声高呼。 “回都——” 七千余人的大军,战事之后,重新列起军阵,往成都城的方向,行军而去。 “伯烈,感觉如何。” “主公,并不颠簸,比滑竿还要舒服一些。” 坐在马车上,东方敬仰起脸庞,看着前方行军的长伍,脸庞有些微动。 “吾,东方敬入世了。” …… 一骑快马,从官路上急急踏来,过了城门,奔到城里的主街上。还未喘上一口气,这位小斥候便迎风落泪。 “喜——” “喜报,喜报!” “吾王徐牧,十万大军入南林,以六路合围之势,大破二十万虎蛮狗,驱逐出了南林山脉!” 仅隔了不到一会,瞬间,整座成都城里,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大街小巷,处处可见欢欣雀跃的人群。虎蛮之害,让蜀州数百年来,几近活在阴影之下。 而如今,徐牧挥师南征,一举覆灭了虎蛮人的巢穴。 “吾王徐牧,为蜀州中兴之主——” “客欢酒楼,今日酒水七折!” “梁记粮行,每一斗米加半盅!” “今日清馆,过夜银子可赊。” …… “主公定了虎蛮,蜀州十四郡,只怕要彻底归心了。”东方敬吐出一句,任着司虎走来,将他一把背起。 “入蜀之战,即便主公施行仁政,但不管如何,蜀人心底里都会有些抵抗。主公很聪明,将这些矛盾,转移到了虎蛮那边。” 东方敬还想多说两句,但背着他的司虎,已经急不可耐地往前狂奔。 徐牧笑了笑。 事实上,东方敬并没有说错。这一次南征虎蛮,算得上一箭八雕了。 “拜见吾王。” 下了马,刚走入城门,迎面而来的,徐牧便听见了整齐的声音。放在先前,这些百姓只喊他为“徐蜀王”。但现在,已经是喊“吾王”了。 可见,平虎蛮的事情,当真是涨了好大一拨威望。 并未居功自傲,徐牧一路走去,应着一声声的招呼。一个年老的儒士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也被徐牧用手扶了起来。 惊得两队跟随在后的护卫,不断紧张地按剑四顾。 “吾王累了,诸位可散。”被扶起来的老儒,颤声开口。 只听的这一句,原本围堵的人群,缓缓往后散开。一个半大的孩童,将手里的一串糖葫芦,送到徐牧手里。 徐牧笑着接过,让近旁的护卫,赏了些碎银。 “拜见主公!”闻讯赶来的韩九,脸色激动得涨红,才刚见面,便立即单膝跪地。 “韩九,且起。” “诸位也请起,年关将近,本王欲与民同乐,除夕之日,城里主街便有流水长席,届时,我等便共饮!” 实则花不了多少银子。徐牧要的,是整个蜀州的百姓,彻底归心。 其他的上位者占据州地,考虑的是充实国库,以及征募兵力。更有甚者,横征暴敛之后,拉起一票十几万人的草头大军。 杀鸡取卵,终归没有出路。 如今的天下大势,已经纷乱无比。现在除了蜀州,徐牧想不出还有哪个州地,能让他喘上一口气,慢慢积蓄底蕴。 他输不起,整个徐家军也输不起。 “徐牧拜别。” 走上王宫的石阶,立在高处,徐牧回头,朝着万千的成都百姓,一个长手作揖。 他起于微末,也更加明白,百姓载舟覆舟的道理。 “拜别吾王!” 整座成都的上空,响起了整齐的拜别之声。 司虎的背上,东方敬一语不发,眼睛里却神采奕奕。 有朝一日,说不得自家的这位主公,当真要登上玉阶,被人三呼成皇。 王宫之上。 肚子微微隆起的姜采薇,以及身边的李小婉,脸上尽是欢喜之色。 贾周拄着木杖,站在冬日的阳光之中,看了看徐牧,又看了看司虎背上的东方敬,由衷地高兴起来。 徐牧刚想打招呼,却不曾想,旁边的司虎,已经大喊一声“小狗福”,将东方敬放到韩九怀里,便火急火燎地往前跑去。 徐牧怔了怔,原本酝酿好的说辞,一下子荡然无存。 “主公这次,当真得了一个大才。”贾周笑起来。 大才,指的便是东方敬。 征伐虎蛮的一战,东方敬以极具慧眼的战场判断力,一举定了乾坤。 “吾,放心了。” 贾周依然笑着,但这句话,却让徐牧的心底,没由来地一阵刺痛。?? 第四百二十章 大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先解相思之苦,徐牧反而是,带着贾周和东方敬,先入了王宫,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文龙,州外最近可有什么军报。” 贾周想了想,摇着头,“并无,如先前所料,冬日一至,都差不多止戈了。蜀州还好,下雪的地方不多。但北面的许多州地,已经是大雪覆盖了。” 下雪的天气,几乎不可能会有大战。 “老师,请喝茶。”旁边的东方敬,斟了一盏茶之后,艰难地递到贾周面前。 这个动作,不仅是徐牧,连着贾周,脸上都有些欣慰。 “伯烈无需如此,从今往后,你也算主公的大谋者了。” “若无老师,东方敬还只是一个抄书的跛人。”东方敬脸色认真。 “那……我便饮了吧。”贾周点头,捧着茶盏喝了两口,才缓缓放下。 王宫里的气氛,此时再无任何隔阂。 事实上,在徐牧的意识里,他的两个军师,贾周擅长大略和战场布局,而东方敬,更适合做随军的军师,在战场上审时度势,定下妙计。 两者,都是他的臂膀,缺一不可。 如常四郎,深得内城一带门阀的拥护,将军谋士肯定数不胜数,但不管怎样,都会把那位“九指无遗”刘仲德,带在身边,随时出谋划策。 “开了春,主公自可选择。”贾周的声音,开始变得凝沉,“并非是说,一定要出蜀征战,选一个潜在的盟友作为靠背,也算得好事情。” 开春之后,按着今年岁末的情况,随着沧州皇室的失威,只怕会打得越来越凶,都想当皇帝,都想杀出一条血路。 最好的人选,无疑是常大爷那边。 但常大爷离着有些远,而且还隔着浩浩襄江,蜀州真打起来,估摸着也来不及救援。 当然,徐牧当初执意要入蜀,便是已经放弃了内城的羽翼护拥。占据蜀州,是他最好的一条路。 即便外州二郡被攻下—— 但只要峪关不失,蜀南的巴南城不失,他便有机会,继续来翻本。 并非是要做守成之犬,闭关锁州,而是他明白,在大势之下,他手里的小小蜀州,终归是有点不够看。 “暮云州那边,侠王李知秋,我估计在明年入夏之前,当能占据整个暮云州。”贾周继续开口。 “沧州那边,并未派大军么?” 贾周露出笑容,“并不会。暮云州的地势,并不适合据守。那个苏家女子很聪明,所以才说服了袁安,迁去沧州。至少在沧州里,尚有几座互为犄角的边境城关,以及一大堆的世家拥护。” “沧州四鹰?”徐牧冷笑。 “主公还记得。” “不敢忘,四鹰之首叫章顺,杀死陈先生的人。谨愿有一日,我徐牧提着苏家女以及四鹰的人头,去陈先生的坟山,祭奠一番。” “愿有此日。” 王宫里,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期待起来。 沧州是帝家之州,哪一日沧州被攻破,这最后的袁家皇朝,便算彻底覆灭。 龙威尽失,天底下的割据枭雄,没有人会傻到脑子犯抽,再去拥护一个末代的庸碌皇帝。 “李知秋此人,并非是结盟的最好人选。”旁边的东方敬,忽然犹豫着开口。 “伯烈,你知道这些,这又是为何。” “他心底里,并无太多的百姓民生。听说粮草告急之时,侠儿军占田割稻,以至于数千百姓饿死。” 徐牧皱了皱眉,看向贾周。 贾周平静点头,“确有此事,夜枭送来了情报。” “陈先生当初的话,当真是说准了。”徐牧叹出一口气。 陈家桥说的是,常四郎要做皇帝,而李知秋要换江山,只有他徐牧,走的是“以民为本,借民心争天下”的路子。 “各路枭雄齐出,各有各的法子。明年之后——”贾周的声音顿了顿,转头看向北面。 “明年之后,渝州王恐怕真要打下河北四州了。再加上原有的州地,算是一条八州之地的大鱼。” “那位九指无遗,我估计的话,会借着这个势头,想办法让渝州王取一轮天下名声。” “天下名声?” “譬如说,让渝州王做天下割据的盟主。”贾周叹了口气,“这种地位,时间一长,便会很容易让人信服。只可惜,主公起步晚了。” “老师,有利有弊。”东方敬凝声一句,“若是如此,有了盟主的身份,会缚住手脚。只当个调停之人,若是一时势弱,便会陷入绝地。” “看渝州王的选择。他有野心,但他的野心,并不算太疯狂。若主公日后,也打下了诸多州地,还请莫要忘了一句话。” “文龙,什么话。”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大势未尽之前,不是常家的,也不是徐家的,更不是袁家的。谁走到最后,站到最后,才算是真正的天下人。” “徐牧受教。”徐牧认真点头,聆听贾周的教诲。 “若主公不想结盟,便只能依仗蜀州天险,继续积粮铸器,只等一朝出蜀,逐鹿三十州。” 徐牧也开始沉默起来。 不算上常四郎,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暮云州的李知秋,另一个,则是凉州小王董文。 董文就不说了,想起来就觉得不舒服。藏拙二十余年的枭雄,岂非是好相与的。再加上,还有一头狐狸辅佐。 至于李知秋那边,说不上为什么,他亦不想结盟。 没有什么合纵连横之说,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会是简单的人。 徐牧遥遥想起一句话。 一鲸落,万物生。 鲸,并非是大纪皇室,而是小侯爷。小侯爷一死,这天下间,便无再维持秩序的人。 小侯爷在,他不会起兵入蜀,常四郎不会反,董文还要继续藏拙。侠王李知秋,更是不会三十州侠儿聚义,和小侯爷公然作对。一个个的定边将,诸多的世家门阀,是龙是虎,都得老老实实窝着。 仅一人,如巍峨高山,屹立在最后的夕阳里,托着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 只可惜,世间之事,世间之人,仅在一个瞬间,来不及细想一番,便匆忙如天上风云,有了万般变幻。 俱往矣。 忆国姓侯,袁陶。?? 第四百二十一章 凉州使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近了黄昏,冬日阴沉的天气,一时间黑压压地笼在整座成都上空。 有近侍掌了灯。 王宫里的三人,才如梦方醒。 “主公大战刚回,今日误了些时间,还请好好休息。”贾周拄着木杖起身。 “二位也请。” 两个护卫走来,一个背着东方敬,另一个则搀扶着贾周,在微微亮堂的世界中,走出了王宫。 只看着前方的背影,徐牧的心头,一时有些沉默。 他的左膀右臂,尽是苦命之人。 将思绪甩开,徐牧揉了揉脑袋,起步往后院走去。还没走出多远,在夜晚的寒风中,他远远便看见了,前方宫房里的灯光。 不用猜,这应当是姜采薇留着的。 “徐郎,喝汤!” 正当徐牧想着,冷不丁的,一个窈窕人影忽然出现。 等徐牧转身,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李大碗这小妮子,披着一件厚袍,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递到他面前。 “李大碗捧大碗……” 只接过喝了两口,徐牧差点没一口吐出来。 “李大碗,你到底放了多少枸杞?” “五钱,还有肉桂,菟丝子……”李大碗认真掰着手指头,细细算着。 “还有床板,我让人加固了木层。” 徐牧咬着牙,直接就将李大碗扛起来,往房间里冲去。 “不许哈气,药效要跑光了!” “老子徐牧,今夜要开疆拓土!” …… 天色尚早,走出王宫外的徐牧,揉了好几下腰子。昨晚的战事,算是激烈异常,好在,三军勇猛无比,成功占领了高地。 只多走了几步,徐牧抬头,便看见了抱着馒头,生无可恋的司虎。 “虎哥,怎的?” “牧哥儿,小狗福不理人。” 徐牧怔了怔,印象中,司虎是孩子中的大当家,小狗福是二当家,帮派分权内讧了? “小狗福说要读书学兵法,也不练绝世武功了,给他羊肉汤子,他喝完了,也不和我一起舔碗了。” “牧哥儿,这么大的孩子帮,只靠我一人,怎么撑得下去啊!” “你告诉他,便说牧哥儿在教你兵法,指不定他要爬过来找你。司虎,若不然给你说个媳妇,这么大个的人,和孩子一起闹——” 司虎已经转忧为喜,拍着屁股跳起来,往前狂奔而去。 徐牧收了声音,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主公,陈将军的军报!”这时,韩九突然急急跑来。 “陈将军?陈忠?” 徐牧惊了惊,急忙接过信笺,抠了红蜡,翻开看了起来。越看,越是眉头紧皱。 信里的内容并不多,也并非是凉州犯边。而是凉州王董文,派了使臣要入蜀,眼下被堵在峪关之前。 陈忠的意思,便是问放不放人。 捧着信件,徐牧眯起了眼睛。他有些想不通,这冬日天寒的,董文就这么急着派个使臣过来? 莫非是说,开春之后,怕时间迟了。 “主公。” 徐牧回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贾周拄着木杖,走到了近前。 “先前听说,峪关送了急报。” “文龙,凉州来了使臣。” 将信递过去,贾周看了一会,脸色也变得沉默起来。 “董文这人,越来越有意思。南征虎蛮成功,蜀州没有了后顾之忧。然后,他马上派人过来了。” “文龙,不若让凉州使臣入蜀,我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估摸着,是个说客。” “游说什么。” “凉州和蜀州,结为同盟。他开春要攻打安并二州,怕主公会趁机发难,带兵北上。” “通知陈忠,让凉州使臣入蜀。” …… 在成都年关的气氛中,北城门外,延伸的蜀道上,终于迎来了一小队凉州使臣的人影。 约莫是三架马车,一架载人,另外两架,则是装载着献蜀的礼品。 五百余人的护卫,小心谨慎地骑着马,拱卫着最前的马车。马车最后,另有几个黝黑的马奴,牵着一匹挂甲的血色骏马。 马车上,一个看似年长的凉州使臣,从马车窗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外头。当接触到那些蜀卒的目光,便匆忙缩了回来。 “慢行,慢行,莫要冲撞到了人。” 使臣的这一句,让随行的五百余护卫,都脸色变得有些沉默。 在旁跟行的诸多蜀卒,脸庞上都露出好笑的神态。 …… “主公,使臣入蜀了。”韩九急急跑来,“城门的校尉有问,要不要迎?凑些百姓站在两边。” “迎个鸡毛。”徐牧没好气地开口。 “该干嘛干嘛,等人入了成都,你指个路就成。” 凉州王换人的那一天起,徐牧便知道,这两州的关系,已经是大变了。若是董家的千里驹董荣,真做了凉州王,指不定他要派人入凉州道贺。 但现在不同,上位者是董文。 徐牧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场沾满了鲜血的夺权。 短短时间之内,凉州王董滕,长子董荣,次子董光,皆是莫名其妙地死去。听说,在前些日,连凉州王妃也忽然染病而死。 那位吃不到柑橘的小王爷,这一下,怕是能独享所有了。 这乱世,便如一方照妖镜,照出了各种魑魑魅魅。 成都正北巨门。 韩九一身战甲,按着刀语气沉沉。 “我主有说,凉州使臣随行的护卫,不得入城!” “只请来使!” “我、我便下车。”年长的老使臣,匆忙走下马车,还不停地转身嘱咐,让五百的随行凉卒,留在城外,莫要乱动。 老使臣很紧张,掏出手帕,在冻寒的天气里,抹了好几轮的虚汗。 只有马奴跟着入城,驾着二辆礼车,牵着那匹汗血马,脸庞都带着不安,小心地入了成都城。 …… 徐牧抬起头,看着往王宫走来的使臣。 “若是凉狐亲自来,主公会杀吗。”贾周笑道。 “有这个想法。”徐牧收回目光,一时再无兴致。当然,如这种险事,只要不蠢,司马修犯不着亲自涉险。 “文龙,你我入王宫,看看这凉州使臣,到底要说个什么。” 虽然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但不管怎样,蜀州和凉州之间,关系多少有些冰冻凝霜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邻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使臣,杨颐拜见蜀王。” 王宫里,老使臣的声音,一时回荡在殿上。 “且坐。”坐在王座上,徐牧的语气,平淡至极。像什么炸油锅,烧火鼎之类的恐吓把戏,他并不想玩。 诸如什么“不杀来使”的话,他也不在乎。他只想弄清楚,凉州使臣这次入蜀,是几个意思。 “吾主托我,送了一匹汗血宝马,献于徐蜀王。另有两车的凉州玛瑙,西域象牙,夜光美酒,一并献给蜀王。” 并未落座,使臣杨颐便急急开口。 “献的东西,还不如先生的一颗项上人头。”徐牧淡笑,“先生且坐下,说亮话吧。” 杨颐脸色一白,似是咬紧牙关,才堪堪坐稳。 “这位便是毒鹗贾先生了?杨某有礼。” “有礼。”贾周点头。 东方敬并不在王宫。按着徐牧的意思,这位尚还名不经传的军师,此时不宜太过抛头露面。 “蜀王,我遵我主的意思,此番入蜀,是为了结盟一事。” 徐牧心底冷笑,这事儿,司虎都看得出来。 “蜀州和凉州,早些时候便有渊源。徐蜀王是小侯爷的人,我凉州,也曾以小侯爷为尊——” “凉州王换人了。”徐牧直接打断,“先生不妨直说吧,我等会还有事情。” 杨颐抹了抹额头的汗。 “蜀王,此次遵我主之意,入蜀缔结为邻盟。另外,我主有说,稍后会有五千匹上好的凉州马,从凉州送来蜀地。” 徐牧怔了怔。旁边的贾周,也同样脸色疑惑。战乱的年代,马匹可是硬通货。而且,凉地的马匹素质不错,是战马的上乘之选。 蜀地几个马场的西南鬃马,虽然也不错,但终归不是产马的福地,太少了。 “好大一份礼物。” 杨颐急忙起身再拜,难得露出笑容,“徐蜀王,便是如此,可见我主的诚意。” “先生不像个说客,倒像个礼官。” “蜀王英姿焕焕,让外臣诚惶诚恐。” “先生莫要站着,且坐下说。” 徐牧心底叹息,五千匹凉州马,只要董文不傻,肯定是结盟后才兑现。说不想要,肯定是假的。 “若蜀王答应结盟一事,明年开春之后,我主会亲自来蜀州,与蜀王在关下会盟。” “若不答应呢,先生此次入蜀,当真是不惜命。” 杨颐战战兢兢地抬头,“出凉州之时,我主说,若蜀王要取吾命,我便引颈就戮,算是为凉州尽忠。” 又出列跪地,杨颐抖如筛糠。 “只问先生一句,老凉州王,是怎么死的。” “病、病故。” “长子董荣呢?” “驰援蜀王,战死沙场!” 徐牧收了声音,看着下方的使臣,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 贾周在旁抬头,忽然也问了一句。 “你此次入蜀,你家的军师,可有留话了?” “军师卓元子,只嘱咐我一路小心。”杨颐抬起头,紧紧闭着眼睛。只待埋伏的刀斧手冲出,将他乱刀砍死。 听着,贾周沉默下来,和徐牧相视了眼,从对方眼睛里,都看出了丝丝无奈。 “先生出蜀吧,回去告诉汝主,明年开春之后,让他亲自来峪关之下,和我谈一轮。” “不瞒先生,我蜀州虎蛮平定,十万大军整装待发,该动一动了。” 杨颐抹着虚汗,有些摇晃地起了身,朝着徐牧和贾周各施一礼,方才急忙转身,如同被惊吓住的硕鼠,匆匆往王宫外走去。 “文龙,你怎么看。” 贾周沉思了番,“蜀州虎蛮平定,董文应当是顾虑的。他要攻打安并二州,估摸着会尽起大军。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派人入蜀的原因。” “若让我说,在凉州的事情上,主公需争下利益。” 徐牧点头。 现在的蜀州,远没有到出蜀逐鹿的地步,一旦陷入战争的泥潭,以他的底蕴,以蜀州的底蕴,根本耗不起。 “文龙,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要再收两季的稻米,作为储粮。另外,主公刚入蜀州,制式的器甲,攻城的辎重,也并不齐全。需要给铁坊铸器的时间。” “除非说,主公有信心,带着这六七万人,在现今的情况下,能打下整个三十州。” “没有。”徐牧认真摇头。 他是个很普通的人,无非是一场穿越,带给了他另一场的激荡人生。 没有大炮火箭宇宙飞船,他不懂造。至于其他的,到现在,连硝矿都找不到,谈何容易。 他所能倚仗的,只有脑海里存储的几千年战例知识。 “先前我试探了一轮……似是没有问题的。”贾周忽而皱眉。 “文龙,卓元子又是谁?” “不知,估摸着是哪个管外政的官儿。” “文龙,董文会来么。” “应当会。作为邻州,这一趟,他迟早要来的。” “我想扇他耳刮子,便当还了我当初的救命之恩。” 贾周叹着气,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 几日后,回凉州的马车,行在峪关外的沙道。 一只狐狸,忽然从旁窜了出来,迅速跳上了马车。跳到那位使臣杨颐的怀里。 此时,杨颐已经没有任何的唯诺之色,取而代之的,一副清冷至极的神态。 将发冠摘下,杨颐头发披散,连着脸上的土尘色,也被他慢慢抹掉。看着怀里的沙狐,他一时语气喃喃。 “先前毒鹗在试我,终归是个聪明人。” “若是我说,是军师司马修派我而来,他便要追问司马修的模样。”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天下,是聪明人的天下。” 沙狐不会说话,只眨了几下狡黠的眼睛。 马车里,司马修平静无比,从旁边的一个木盒里,取了一片马肉干,喂给沙狐。 继而,他又转过脸,看着马车外的世界。并不像凉州的霜雪天气,蜀州里,终归要更加暖和。 “一年之内,占据蜀州十三郡,尔后,又在冬日南征虎蛮,除却祸患,定了蜀州民心。” “身子弱了些,争取过个几年,让主公定居在蜀州天府,安身静养吧。” 停了声音,司马修走下马车,看向旁边的五百余护卫。一支信号箭之后,不多时,又有大军驰援,聚成千军万马。 “慢行,让那些各路探子,好好瞧个仔细。” “通告下去,便说我凉狐司马修,入蜀而出,并无任何祸事!蜀王徐牧设宴厚待,欲与我凉州,结为邻盟!”??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一出阳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年关的气氛越来越浓,成都里的大街小巷,已经有人开始有老儒支摊儿,描门神,题春联。 连着韩九,也送来了一把拾来的枯枝,扎成了一大捆,作除夕扫尘之用。 整座蜀王宫,慢慢沉浸在春节的气氛中。 徐牧捧着一个柿饼,并无胃口,伸手往前一递。旁边的司虎快活地大笑,抢了直接吞到嘴里。 如果没记错,这是来到这里,过的第二个春节了。约莫快两年的时间,他终于不再是一个惶惶的丧家之犬。 “主公,峪关又来了军报。”韩九急急走入。 “峪关?” 徐牧皱了皱眉,凉州使臣才刚离开,这才没几天的时间。 接过信笺打开,只看了几眼,徐牧瞬间怒极反笑。 信里的内容,大约是,入蜀的使臣为凉狐所扮,在出了峪关之后,已经天下皆知,蜀州将要和凉州结盟。 “主公,中计了。”走来的贾周,脸上满是凝重,眉宇间挂着担忧和惭愧。 “怪不得文龙,连我也没想到,司马修会如此好胆,赴死入蜀,扮作使臣。” 当然,肯定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否则的话,徐牧说什么,也要把他留在蜀州。 “军师,那狐狸才刚出峪关,如何就天下皆知了?”韩九站在一边,脑瓜子有些转不过来,这种智斗,向来不是他所长。 “好比在街市上打浑架,两个人打,十个人看。”贾周仰起头,叹了口气,“凉州在年前,便和安并二州,厮杀了一场。定然会有许多的势力,一直盯着。凉狐入蜀出蜀,也自然会被很多探子知晓。” “我先前试了一回……现在想来,这个人当真可怕。”贾周语气自责,“易容且更换了脾性,这一步,司马修想要的,是逼盟蜀州。” 徐牧沉默不语。古往今来,这些大谋者,布局定计,往往能将局势搅成一滩烂水。 “主公,军师,我们别理他就成!” “韩九,去把小军师找来。” 韩九急忙收了声音,转身往外跑去。 “主公的暗桩太少了,夜枭先前在沧州,又被人拔了一波,渗透天下三十州的时间,还需要一个缓冲。” 蜀州地势封闭,州外的情报,便是重中之重。这也是为什么,徐牧一开始,便要组建夜枭的原因。 “主公莫急,我腹中已有对策。”贾周坐下来,垂着手坐在椅子上,语气沉沉。 “既天下已知,主公便承认了罢,莫作辩解。我想了想,主公不如写一份诏书,便说明年开春之时,欲要驰援凉州,攻打安并,五万蜀军北上。” 徐牧只一听,看着面前的贾周,惊为天人。 “文龙的意思,是假道伐凉?” “假道伐凉……差不多是如此了。董文的意思,是明年开春最后,无了虎蛮忧患的蜀州,莫要乱动。实际上,他并不希望主公驰援。毕竟,凉州大军攻伐安并二州之后,那八郡是防守空虚的。” “他也担心,主公的五万蜀卒真驰援了,入了凉州,会趁机吞并。到那时候,他腹背受敌,必然是一个死局。” “文龙,他会拒绝蜀州的援军。” 贾周摇着头,“这无关紧要,他拒他的,主公无需理会,照常出军。左右都 心知肚明,无非是谁玩得狠一点。” “文龙,当真大才。”徐牧起身长揖。 便是面前的这位东屋先生,先挡儒龙,又挡苏家之女,现在,又替他挡住了凉狐司马修。 说句实话,若是没有贾周,这蜀州的江山,他根本坐不稳。 这艰难的世道,即便步步为营,有时候也敌不过大势,沦为虾米鱼食,被大鱼们抢着一口吞掉。 “主公,老师。”这时,东方敬从外而入,被韩九扶着坐在椅子上。 “先前听韩将军说,司马修在逼盟。”只刚坐下,东方敬便皱起眉头。 “伯烈,文龙已经定下妙计。” 徐牧复述了一遍。 东方敬同样长揖,脸色激动无比,“老师的筹谋,吾不及矣。” “莫说这些。” 贾周依然脸色平静,“如此一来,逼盟的事情,便会不了了之。除非说,董文当真是敢赌一把,赌一把主公只是口花,并不会出兵入凉州。” “但我觉着,他定然不敢。” 很简单的道理,董文是疯子,但不是烂命赌徒。 “主公,老师,我有一计,可得数千凉州马。”东方敬忽然开口。 闻言,在旁的徐牧和贾周,都一时有些发怔。 “在盟约作废之后,主公假装发怒,可派人扮作安并二州的使臣,从白鹭郡而上,再迂回来峪关。凉州探子刺探之后,定然会禀报董文。” “到那时候,董文担心蜀州投向安并二州,便会拼命来拉拢关系。” “伯烈此计不错,被探知也无妨。”贾周笑起来,“无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数千匹的凉州马,便当是赔礼了。” 一时间,蜀州的小王宫里,三人的笑声都响了起来。 …… 几日之后,凉州王宫。 “毒鹗的将计就计。”司马修抱着狐狸,有些可惜地吐出一句。 “主公,若不然,真送五千匹凉州马,一时结盟吧。” 董文脸色踌躇,“五千匹凉州马,若是送出去,明年开春之时,我凉州大军,便要少了五千骑。” “那这逼盟的事情?” “莫理了,徐布衣是不敢带军北上的。” 司马修沉默了会,“我总觉着,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事实上,他只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主公——” 一个小裨将,忽然走入王宫,脸色带着惶恐。 “州外的探子,发现了安并二州的使臣!” “安并二州的使臣?求援了?往哪边去?” “主公,是蜀州!” 凉州王宫里,董文一时惊得起身。在旁的司马修,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久久,司马修脸庞黯然,缓缓叹出一口气。 “若主公选择撕破和蜀州的关系,便莫理会。若主公不想撕破,便送马过去。” “一出阳谋,却好似顺理成章一般。”?? 第四百二十四章 贾周之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吉——” 除夕正午,蜀州王宫之外的祭台,一个穿着素袍的老儒,开始祭天祈福。祈祷整个蜀州十四郡,来年会五谷丰登,民安物阜。 徐牧并不相信天公,但此时的情况下,他不能免俗,和整个蜀州的百姓的信仰,来对着干。 祈福完毕。 城里的大街小巷,长长的流水席开始铺起来,许多百姓欢呼雀跃,不断欢庆着蜀州的未来。 “五千匹凉州马,前日已经过了峪关,董文终究是不敢赌。”贾周捂着嘴,咳了两声。 “文龙,不若先去休息。” “无事。”贾周摆了摆手。 “这五千匹凉州马,于我蜀州而言,乃是天大之喜。” 听着,徐牧也认真点头,这五千匹凉州马,再加上原有的马,该有万余匹了。放眼整个天下,有万匹良马的州地,并不多见。 徐牧已经动了心思,在蜀州成立一个马政司,专门用来管理良马,诸如配种,养驹,和草料供给这些。 如今,整个蜀州里,战事平定,而政事也按着他的规划,慢慢入了正轨。用前世为数不多的农业经验,等到秋收,稻米的产量,也当能翻上一小倍。 白鹭郡的商船队,在明年也会顺着整个襄江,来往通商,顺带着查探下游的情报。 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慢慢入了正轨。 “前些时候,沧州那边……袁安让天下的外州和定边将,都回沧州述职。只可惜,并没有人理他。” 有人理会才怪,这袁家的江山,准备要到头了。 “另外,听说那位苏家女子,怀了龙种。” 最后的这一个消息,让徐牧满脸不可思议。他先前只以为,那黑袍是没法子,才去做皇妃,继续留在沧州皇宫。 却哪里想到……袁安是真睡了,还睡出了一个龙种。 “如果怀的是儿郎,二十年后沧州皇室不灭,这龙种便是太子,便是下一位袁家的皇帝。” “再如果说,那位苏家女,并非是中原人,这龙种又该如何?” 徐牧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开了春,这事儿要彻底查了。” …… “皇后,皇后!”寝殿里,袁安从龙床爬起,笑嘻嘻地往前跑。 在寝殿的案台上,一个面色清冷的女子,只披着薄纱,看着追来的袁安,脸上隐有厌弃。 若是没有暴露,她尚且还能再想其他的办法。但那位毒鹗将她点破之后,为留在皇宫,只能如此。 并没有说以身饲狼,反而是觉得,这事情有些无趣,权当被山鬼压了。 “陛下,请更衣,该上朝了。” 玩到兴头上的袁安,蓦然间顿住。刚才不是这样的,刚才明明大家都很高兴。 “陛下,若伤了龙种,会如何。” 听见这一句,袁安不敢再闹,急忙唤来宫娥,替他更衣洗漱。 等袁安走出寝殿,女子才沉默地站起来,目光转向北面,一时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 过了年关,还未到元宵。贾周的身子,似是一日不如一日。入王宫的时间也少了,只在徐牧召唤的时候,才撑着身子,堆着笑容走来。 “那些大夫怎么说?”徐牧担心道。 “只说军师操劳过度……身患隐疾,药石并无太大的作用。”在面前的韩九,声音明显带着难过,“昨日小狗福从军师屋里出来,说念书给军师听,只听了一半,军师便又咳血了。” 徐牧听着沉默。 几乎每一日,他都会去贾周的屋子,见着贾周日益渐盛的疲态。 先是小侯爷,然后是祖爷李如成,现在又到了贾周。这一场乱世里,那些对他好的人,总好像在悄然之间,要离他而去—— “韩九!哪里还有神医!”徐牧冷着脸。 “主公,蜀州定然没有了……都找遍了。” “去城里打听。” 韩九领命,转身急急往外跑。 犹豫了许久,徐牧才让人准备了纸墨,亲自写了一封信,让一个心腹裨将拿了,小心送去内城。 等送了信,徐牧才披了大氅,急步外走。待走到后院的偏房,贾周的房间之前,远远的,便看见了司虎和小狗福两人,抱着一起嚎啕大哭。 屋里屋外,都围满了人。正好赶到的东方敬,见着司虎在哭,也不禁脸色悲恸,落下眼泪。 心底一个咯噔,一股悲伤瞬间弥漫全身,鼻头忽而一酸,徐牧急急便往屋里走。 等进了屋,徐牧才发现,贾周并未故去……只捧着一碗汤圆,慢慢舀着喝。 看见徐牧,贾周艰难一笑,将碗搁在了一边。 “文龙,先等我一下。” 徐牧冲出屋去,照着小狗福和司虎,一人赏了一个爆栗。尔后,才背起了同样在落泪的东方敬,往屋子里走。 “牧哥儿,小狗福的汤圆碗摔了,他哭得伤心,我便也跟着哭了——” 徐牧懒得听,心底却松了口气。入屋之后,把东方敬缓缓放在了床边上。 “文龙,最近感觉如何?” “无事,主公莫要担心。”贾周露出笑容,依然是往日气定神闲的模样。 徐牧叹了口气,从一开始便是如此,即便是身子有事,他的这位毒鹗军师,也从来不会叨扰于他。 “老师,这段时间莫要再操劳。” “主公大业未成——” “我大业未成,文龙万万不可出事。”徐牧直接打断,“这段时间,文龙便静心休养。你也知晓,如今虎蛮平定,蜀州安稳,并无任何祸事。至于州外的战火,有我和伯烈在,文龙无需担心。” 贾周犹豫着点头。 “若是呆着无趣,我便让小狗福过来,念书给文龙听。” 与其让贾周窝在屋子里,再冥想战略,索性……把小狗福喊过来,至少多些童趣,也能让贾周开心一些。 “甚好甚好,主公我与你说,小狗福有大才,假以时日,便是我蜀州的一员大将。” “听见你这么夸他,我等会该买糖葫芦了。” 贾周听得高兴,微微露出笑容。 …… 走出屋子,徐牧松开一口气。 “主公,天下间的神医,定然是有的。老师的病,不能再拖了。”东方敬在旁开口。 徐牧沉默了会。 “我已经赊了一个人情。请内城常四郎帮忙,替我寻几位名医入蜀。” 韩九所找来的蜀州名医,根本是束手无措。 “主公高义。”东方敬颤手作揖。 “伯烈,你与文龙,便是我的左右臂膀,若有失去,将是切肤之痛。” 徐牧只希望,事情并没有太蹊跷。常四郎帮忙之后,那些神医,会以最快的速度入蜀,诊治贾周。?? 第四百二十五章 边军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过了年关,内城里的积雪,开始越来越薄。难得有阳光出来,就这么照在身上,比去清馆还舒坦。 常四郎斜靠在软塌上,手里捧着一封书信。信是蜀州来的,据说路不好走,那位蜀州信使,连着换了三匹马。 “毒鹗染了顽疾。” 将信递给旁边的老谋士,常四郎声音叹息。 “一路过来,我这老友能披荆斩棘,很大的一个关系,便是因为有毒鹗在。” “这二人,亦师亦友。”老谋士看罢,将信丢入手炉,“这个人情,应当是值得要的。” “不以老友的身份托问,反而是说人情,他终归是着急了。” 老谋士仰着头,一时看向天空。 “主公,人情值得要,但毒鹗不能救。便依着信里的内容,随便找两个大夫,遣入蜀州即可。拖一拖时间,说不定尚在半道,毒鹗便会病死。” 善于嘴炮的常四郎,一时沉默,许久,他才开了口。 “军师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你同样染病,在内城救不得。我遣人入蜀,我这老友会怎么做。” “他应当会救,想尽一切办法。” 常四郎叹了声。 “这便是了,权当再帮他一回。” 老谋士在旁苦笑。 这大半年的时间,那位蜀州的毒鹗横空而出,帮着小东家指点江山。以区区东屋先生之身,却能定计蜀州十三郡。 “主公,这件事情我去办吧。” 常四郎皱眉,“仲德,你知道我的脾气。乱世归乱世,打仗归打仗,但有些担心,我不想丢了。” “主公放心,我都明白。” “大夫的事情,我亲自去办吧。”犹豫了下,常四郎叹出口气,“我记得内城有个老家伙,和李望儿齐名的,不过,脾气有些古怪。” …… 时至元宵。 原本渐去的喜庆,又重新洋溢在整座成都。临河的石桥路,铺了满街的讨喜花灯。踩着高跷的杂耍艺人,开始喊起号子。 支起的一个个摊子里,元夜所卖,都是香气诱人的汤圆。 一碗七个铜板,司虎吃了八碗。 陪着两个夫人,徐牧只走了半条街,便一时心事重重。 开春之后的天下大势,贾周的顽疾……如这些,都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他是个谨慎的人。若非是这份谨慎,早已经死在了讨命的半路上。 “韩九,看好二位王妃。” 正在磕着熟板栗的韩九,一时发懵。 “主公要回王宫了?” “回去看看军师。” 在旁的姜采薇,并未多说,从旁取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 “徐郎,军师喜欢吃芝麻馅的汤圆,多带一些。” 徐牧点头,看了看姜采薇,又看了看李大碗,才沉默转身,往王宫的方向走去。 司虎抹着嘴巴,放下了碗,急急从后追上。 “这段时间,主公心情都不好。”韩九语气叹息。 姜采薇仰起头,看着寒风中的背影,不知觉间,心情也跟着难过起来。 王宫后院。 一间满是药汤气的偏房,贾周正撑着身子,和东方敬二人,饶有兴致地下着棋。 约莫是精神好了一些,贾周落子,步步杀局,杀得东方敬无奈一笑。 “伯烈,你又让着我。” “是老师布局厉害。” 贾周沉默了会,抬头看向东方敬,“身上染疾,我早有预料。故而,我才会想办法,寻到了伯烈你出山。” “若有一日我故去,请伯烈勿忘初心,帮助主公出蜀,逐鹿天下三十州。” 东方敬眼睛有泪,“老师莫说这些,主公已经去寻天下良医。” “事有不测。”贾周平静摇头,“若是身死,伯烈请想办法,将我伪装成毒发身亡,栽到暮云州李知秋的头上。” “凉州多是平坦地势,兵力雄厚,又有凉骑倚仗,不可力取。主公第一个目标,应当放在东面。但这些话,我不曾和他说。我知晓,他是个重义的人。” “东面的暮云州,开春后依然乱战不休,反而是最好的目标。但在先前,李知秋曾为盟友。” …… 门外,提着食盒的徐牧,一时眼睛发红。 即便是哪日死了,贾周依然在为他铺路。这位跟着他打江山的东屋先生,当真是已经仁至义尽。 缓了缓脸色,徐牧呼出一口气,才堆出笑容,入了屋子。 正在说话的贾周两人,一时间脸色错愕。 “主公,不是与二位王妃,去赏街了吗?” “不甚有趣。想着文龙和伯烈,都该饿了,便取了些汤圆过来。今日是元夜,我徐牧,又怎能让二位臂膀,孤零零留在此处。” “甚好。”贾周笑起来,跟没事人一般,熟络地打开食盒,自己取了一碗,又拿了一碗,给旁边的东方敬。 “文龙,身子可好了些?” “差不多了,主公莫要担心。” 徐牧心底叹气,贾周的脾气,向来就是如此。即便有什么苦处,也会自己想办法解决,极少来叨扰他。 “主公,先前听伯烈说,南林郡南边,来入驻的流民,还少了些。” “文龙,已经有法子了。我打算施行边军制。” “边军制?莫非是,效仿西北那边的老兵户?” “并非是兵户。” 兵户的弊端,徐牧深恶痛绝。时代相袭,战斗力只会越来越弱,实则没有太大意义。 “大概是,招拢流民在南林郡,伐林开荒,再取青壮者为军,农隙训练,战时为兵。” 如此一来,省却了操练的时间和制式的花费,还能继续在南林郡开垦荒山。 即便只是弱旅,但只要倚靠南林山脉的天险,守住隘口,虎蛮人便没有法子。不过,这种边军制同样有弊端,并非是正规军,却持有武器,若是被人一步步挑唆,很可能会成为叛军。 也因此,必须要有一名绝对忠诚的大将,前去坐镇。至于人选,徐牧心底已经有了。 “主公此计,应当能行。”贾周思索了一番,认真点头。 旁边的东方敬也满是好奇,“只是不明白,主公的这些奇怪法子,哪儿来的?” “我以前,尚有一个老友,他的名字叫贴吧。”徐牧笑道。 “好怪的名字。” “二位军师,莫说这些,今日是元夜,我等趁热来吃。” “对了主公,虎将军呢?他不可能不吃吧?” “他难得吃撑了一回。” …… 偏房附近的凉亭,司虎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打着饱嗝,舒服地傻笑起来。 “若是日日都是元宵,那该多好。” “牧哥儿给汤圆,小嫂子给烤鱼,小狗福给糖葫芦,韩九这傻大头,也给了我两个烧鸡。” “我司虎,吃撑着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久违的常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内城来人!骑马到成都了!”韩九高八度的声音,在王宫之前响起。 徐牧脸色惊喜,急急往往宫外走去。只以为是神医入蜀,哪里想到,是常威这家伙,远远便朝着他招手。 带着七八骑人,小常威穿着一身威风凛凛的黑甲,鹤立鸡群。 徐牧皱了皱眉,隐约间有股不安,萦绕在了心头。 “韩九,去告诉司虎,便说他老友来了。” 韩九急忙往后跑。 呼出一口气,徐牧踏步往前。 再见到常威,徐牧只觉得恍如隔世。上一次,应当是在拒北狄那会,他带着常威,奔入塞北草原杀进杀出。 但此刻,面前的常威,终归是褪去了少年气,蓄起了淡淡的胡须,举手投足,颇有一股行伍之气。 故人已非昨日阿蒙。 “小东家!”常威很激动,下了马,便朝着徐牧冲来。刚近身,便是一套小拳拳。 “老子想死你了!” “老子也想你。”徐牧也笑了句。 对于常威,他向来是很放松。 “老虎呢,我家老虎呢。” “估摸着,正哭咧咧地跑过来。” 顿了顿,徐牧抬起头,缓缓开口。 “常威,神医的事情——” 常威叹了口气,“渝州城里有个老匹夫,去年莱州打仗,他一路拖家带口的来了内城。我家少爷去请了,这人脾气古怪得很,给他银子不要,他偏说什么在忙,没法子离开内城。” “不过,我特地偷偷说了病症,那老家伙想了想说,当是操劳所致,脑颅或生了内疮。” 徐牧登时怔住。他问过贾周,贾周说,脑子时常阵阵的麻痛。 这内城的神医,都未把脉,便猜出来了。不过,贾周这情况,当真是很不妙了。也怪不得蜀州那么多的良医,都束手无措。 “小东家,我那会动刀吓他了!在老子常威的心底,第一个是少爷,第二个就是小东家!小东家有事,我定然要帮的。但……刘军师,让我莫要乱来。” “刘仲德?” “便是他了,我家少爷称他为天下第一佐臣。” 徐牧一时沉默,久久,才再度开了口。 “常威,那神医的本事如何。” “听说,和神医李望儿齐名的,内城很多人都来寻他看病,但还是那句话,这老匹夫很古怪,从不出诊,给多少银子都不出。” 李望儿,便是当初救治小侯爷的人,奈何毒入肺腑,只得花尽心血,炼出续命药,最后殉死。 “小东家莫担心,我常威亲自过来,便是要帮忙,亲自送贾军师入内城,等治好了,我再亲自送回来。” 徐牧不知该怎么答。他可以相信常威,甚至是常四郎,但他不能相信内城一众的谋士,以及那些利益所趋的世家门阀。 这天下间,能出头的人,都不会是傻子。想毒鹗死的人,太多太多。 看着徐牧不说话,常威脸色涨红。 “我常威如今也是个将军了,定然不会有负小东家。老子不敢忘,小东家带着我,在塞北草原杀的那一波。” “常威,我自然信你。”徐牧堆上笑容,拍了拍常威的肩膀,“莫急,先入城,看看成都城的景色。常威,你在内城,去过清馆了吧?” 常威急忙辩驳,“我家少爷拉我去,我都是坐在大堂里,磕一晚上的瓜子儿。小东家,不可能,我常威要做大将军的,如何会去烟花之地。” “真没有,那老鸨要免过夜银子,我都没去,抱着腿拉我,我都是直接往前走的。” “小东家你别污蔑我,打了折的花娘都要二两,前些时候元宵,还收一两半,我有个朋友,听说去了,还要出银子来听曲儿。” 徐牧听着常威的喋喋不休,心里一下子明白,这应该是……实锤了,去过了。 他就随口一问,好家伙,要做大将军的常威,简直是欲盖弥彰。 “入城吧……” 常威松了口气,涨红的脸色,才慢慢平息下来。 “常威,你家少爷打仗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刘军师说,明年定要想办法,打下整个河北四州。不过,刘军师并不喜欢我,总觉得我出身不太好,原先是个小护卫。但我七岁就跟了少爷,少爷小时候打架打输了,都是我背着他跑的。” “少爷原本说好,让我当一轮先锋将的,但后来,又换成一个世家子……少爷后面不说这事儿,我也就不敢问了。” 徐牧顿住脚步,想起了去年的光景。 小侯爷还活着,常四郎还没造反,来来往往的,他见得最多的,是常威驾着马车,载着常四郎跑来跑去。 “小东家你不知道,我还是喜欢……少爷只做个米商。”常威欲言又止,眼眸子里,有股说不出来的黯淡。 徐牧转头,认真看了眼常威。 “常威,若有一日,你过不下去,便来蜀州这里。你莫要忘,这天下间,我徐牧,同样也是你的哥儿。” 常威只以为是开玩笑,努着嘴,又说了几句荤话。 “小常威,我家的小常威!”正当这时,司虎高八度的声音,果真是哭咧咧响了起来。 “老虎,我家的虎哥儿!” 城外的官路上,两个哭咧咧的大汉,不管不顾别人的目光,一诉衷肠。 …… “渝州王的意思,还是那位神医的意思?”东方敬皱住眉头,“主公,老师去了内城,若是发生了祸事,无人相帮的。” “应当是神医的意思。”徐牧沉默了会,吐出一句。 常四郎或有可能骗他,但常威不会。不用试,他都看得出来。当然,并不排除有人布了局。 “时间不多,昨日文龙又呕了血。” “主公,我知道……你与渝州王是很好的老友。但这乱世,乃是一场利益的争夺。” “老师一死,天下很多人会拍手称好。” 毒鹗的名头,早已经响彻整个天下。当初抵挡陈长庆的浮山之战,更是在谋略上,一举打败儒龙,惊掉许多人的下巴。 东方敬的声音,依然忧心忡忡,“若真有神医,定然要治。只能多派死士和高手,另外,一万大军从襄江出蜀,随时接应——” “我陪文龙去。” 王宫里,徐牧的声音不大,却让面前的东方敬,一时顿在原地。 “主公,这如何能成。你贵为蜀王,当坐镇在蜀州十四郡。” 徐牧冷静摇头,“别人去,我不放心。而且文龙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主公——” “伯烈,若我不同行,文龙出了意外,叫我如何自处。若能治好文龙,冒一番危险,又有何妨。” “在开春左右的时间,我会想办法赶回来。” 东方敬起手长揖,颤栗着身子,一时泣不成声。?? 第四百二十七章 借吾十年,辅龙逐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春色满城,乍暖还寒。 正月的上元节一过,整座成都城,寒意慢慢褪去。满目的山色,开始铺上一层薄薄的浅绿。 这等的天时,离人的愁绪,往往会酝酿泛滥,直至在胸膛里,汹涌成灾。 “我走了。” 徐牧抬起头,对着面前的姜采薇说,对着李小婉说,对着东方敬说,甚至是对着整座成都城。 贾周双目浑浊,缓缓闭眼坐在马车,并没有劝。他明白,即便开了口,终归要劝不住。 自家的主公,舍不得他死。 “借吾十年,辅龙逐鹿。”贾周声音哽咽。 马车外,离别的人群,聚得越来越多。 徐牧抬起头,看了一眼浅翠的山色。 “伯烈,若遇战,自可斟酌。两日后,蜀西将军于文,会赶来成都,与你一起坐镇蜀中。” “时间太紧,金蝉脱壳之计,劳你费心一番。” 跛人东方敬,在风中起手拜别。 “恭送主公!” “恭送主公——” 无数的士卒,在风中齐齐高喊。 城头的徐字旌旗,忽而作响起来,平添了几分离人的愁绪。 “行车。” 凝望了一眼小婢妻的方向,徐牧在阳光下堆出笑容,继而转身而入,上了马车。 随行的三百悍卒死士,由卫丰挑头,开始打起缰绳,循着官路,直直往前。 “小狗福,小牛头,二八愣子,四猴儿,等我司虎回来!” …… 常威离蜀,已经有两三日的时间。虽然说也算老友,但有些东西,徐牧还不想让他知道。 并没有选择峪关的方向,这一次,护送贾周的长伍,走的是白鹭郡的水路,再通去内城。 坐在马车里,贾周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手,有些颤栗地握了握徐牧。 徐牧笑了声,也握住了面前的军师,顺带着抬手,遮了一张褥毯上去。 “文龙莫急,有我徐牧在,天不敢收你。” “若是天公怜见,便让我贾文龙,再辅佐主公十年,定下天下三十州。” “十年不够,一百年吧。” 贾周哑着声音,欢笑起来,笑得眼睛有泪。他这一生,活得很值了,并非是名动天下,而是面前的这位主公,信他护他,如数十年的老友一般。 “此去入了内城,主公需小心行事。我身染大疾,等治病之时,约莫是分不开身了。那些世家门阀的谋士和将军,定然会为难。” “渝州王固然有情义,但有些时候,倚仗着法不责众的道理,是可以先斩后奏的。” “换句话说,主公和天下霸业一比,在渝州王的心底,其实还差着分量。” “我劝不住主公,便只能敬告了。” “文龙,我都明白。”徐牧点头,伸手拉平了褥毯。 “文龙请安睡,这一路,我徐牧护着你。” 贾周点头,闭上浑浊且湿润的双目。 …… 成都城里,东方敬冷静地坐在王宫前的石亭,看着面前的七八个蜀州将军。 “韩将军,请立即下令,封锁整个蜀州。驿馆,邮师,还有诸多的鸽户,都请到驿馆附近,便说有事相商。另外,去行伍里寻找一位,与主公身材模样相似的人” “周将军,劳烦你写一份昭文,通告州外,便说主公要亲自去峪关,操练士卒。将在开春之后,出兵驰援凉州。” “李将军,巴南城一带的通路,劳烦你亲自去把守,莫让贼人绕去蜀南,借道过江。” “余下的人,主公离开的这段时间,务必各尽其责,提防宵小之辈。” “蜀西将军一来,便立即通告于我。我等皆是主公之将,当在此时,替主公守住蜀州江山!” 王宫前,几个蜀州将军,皆是稳稳抱拳。 东方敬呼了口气,脸色变得越发冷静。 …… 三日后,马车停在白鹭郡外三里之地。 已经圈地巡逻的窦通,得知徐牧到来的消息,红着眼睛,急急走了过来。只看见憔悴不堪的贾周,这位久在行伍的硬汉,虎目渗出泪花。 这一场蜀州江山,毫不夸张地说,至少有一半的功劳,当属这位毒鹗军师。 “拜见主公……拜见军师。”窦通声音颤栗,整个跪倒在地。 “窦通,起来吧。” “听说军师重疾,封江之时,我寻了这个。”窦通双手捧起,将一个长条礼盒送到面前。 徐牧打开,发现里头居然是一条上好的老参。 “窦通,有心了。” “蜀南将军之义,文龙谨记在心。”贾周也露出笑容。 “只愿军师,能大愈回蜀!” 在旁,诸多的蜀南士卒,皆是神色期望。 不管是士卒或是将军,对于面前的这位毒鹗军师,皆是诚心拜服。 “主公,军师,往内城的水路,我前二日已经萧清。”窦通站起身子,语气变得认真,“另外,先前也派了快马,查探了前方三百里。到时,我会让樊鲁,带着八千大军,在内城外接应。” 蜀南兵力不足,八千大军,几乎已经是极限。 白鹭郡渡了江,离着内城,至少还有七百余里,若是无人接应,发生点什么,恐怕真要求生无路。 “对了,樊鲁呢。” “先前还在巡江——” “主公,军师!”窦通的话没说完,一个络腮胡红着眼睛,骑马而来。 实话说,跟随贾周时间最长的,便是樊鲁。在没攻入蜀州之前,樊鲁一直是贾周的贴身裨将。 奈何将才稀少,才将他留在了蜀南。 刚下马,这位络腮胡的大汉,便哽咽了喉头。 “樊鲁,所带八千人,至少要有三千轻骑。”想了想,徐牧开口。 这种时候,他不得不谨慎。内城一去,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多三千骑军,至少能心头安稳一些。 窦通和樊鲁二人,皆是认真抱拳。 “莫耽误了,窦通,去取船。” “贾文龙,亦谢过各位相送之情。”病入膏肓的贾周,在江风中,艰难起手一拜。 “恭送主公,恭送军师。” 窦通樊鲁,以及诸多的将士,都纷纷跪倒在地,起手拜别。 “将效忠,士效死,主公啊,何愁大事不定。”贾周坐回马车,声音干哑而起。 徐牧透过马车窗,看向马车外连排跪下的士卒,一时间,胸膛也变得燃烧起来。 他走的路,他打的仗,都以民为本,以士为先。并非是假仁假义,而是这个江山,他想有朝一日握在手中,那么,不管是百姓或是士卒,都将是他最大的倚仗。 他不是枭雄,但,也是枭雄。?? 第四百二十八章 让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三百人的骑军,在卫丰的带领下,不断在前巡哨开路。 越近蜀州,气温便越发寒冷。车轱辘碾过薄薄的霜雪地,留下两条深深浅浅的车辙,一路延伸。 马车上,贾周已经睡去。怕受冻,徐牧又取了一张褥毯,小心该在贾周身上。 司虎在马车外,骑着马,啃着已经发硬的馒头,声音大了些。被徐牧探头一瞪,直接整个儿塞进嘴里,鼓着眼睛一口闷了。 将手炉添了一轮碎炭,又留了通风,徐牧才下了马车。风将军撂着马腿,迅速狂奔而来,将徐牧载到背上。 “卫丰,还有几日到内城。” “主公,不远了,你瞧着,前方便是山猎村。” 山猎村,便是当年栖身的一处地方。也就是在山猎村附近,他第一次遇到了贾周。假拜庸主,旨在沽名,然后点了一把起义的火,才遇到了他这位主公。 “若非是军师病重,我说不得要回去一趟,在祠堂那边的墙角落,我还卖了八个铜板,忘了取走。” “八个铜板,才两个大馒头。” “虎哥儿,你吃再多,也不长脑子。” “卫小子,有种下马单挑!” “呿,来比屙大尿,谁大谁有理!” …… 徐牧懒得听这两人的喋喋不休,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光景。离开内城,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这一次,算是再回故地。 当然,故地里,已经物是人非,他最敬重的小侯爷,也早已经埋入青山。 并没有任何衣锦还乡的感觉,活到现在,他一直在讨命,从小棍夫讨到了一个坐拥十四郡的蜀王。 却依然是,危险重重。 并没有比屙大尿,卫丰忽然拍马而来,满脸都是凝重。 “怎的?” “主公,前方有关哨。” 有关哨并不奇怪,蜀州也有,乱世的割据势力,都会在边境设置巡守的地方。不过,以常威的性子,先行一步回内城,定然会通告这些关哨,给他们这行人让路。 “主公,这些人不让。说什么,要回长阳城,询问王爷。” 徐牧皱起眉头,这分明是缓兵之计,这要是一路拦过去,贾周的病情,便要一直拖着。 骑着马,徐牧踏到关哨前。抬头来看,只发现一个简易不过的木头城寨。城寨上的楼台,站着一个年轻的都尉。 “你是何人,速速献上入关的文牒。” “常小将军莫非没留话?” 城寨上的都尉,顿了顿,脸色忽而变得复杂。 “此处乃内城重地,请容我通告长阳,再行定夺!” “不知阁下,是哪个世家之子。” 都尉脸色沉默,并未答话。 “你当知道我是谁。”徐牧冷冷抬头,“老子从内城杀去蜀州,你尚还在穿裆裤,若不然,你挡我试试。” “我杀了人,见了血,大不了我去渝州王那里,赔上一杯水酒,权当揭过。” “而你,便是白死。” 都尉听得脸色戚戚。 “卫丰,带人冲过去,若有敢拦,立即动刀。” 徐牧策马而回,面容里有说不出的怒火。 “莫要自误,若不然试试,我便以弓箭射杀——” “你试试!”徐牧冷然回头,直接打断。 那位都尉,顿时惊得脸色发白。 “过哨!” 徐牧抽出长剑,沉声开口。在旁的十余个蜀州士卒,迅速举起牌盾,护在他的左右。 “都头,射不射……” 城寨上的都尉,脸色憋得发白。这一哨的人马,同样只有数百人。甚至是说,在人数上尚有优势。 但他不敢。 人的名树的影,这位蜀州王,可是堂堂正正,一刀一剑杀出来的狠人。 “都头,要过哨了!” 都尉浑身颤抖,好几次想要施令,却终归硬生生停了手势。 “我徐牧只问一句,你听的是渝州王的话,还是一席幕僚的话?” “让关!”都尉顿时涨红脸色,怒吼开口。 三百余人的蜀州长伍,终归是安安稳稳的,过了内城的第一哨。 继续往前行,徐牧不用想都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在挡着他们。为的,便是拖死马车里的贾周。 “莫要回刀,若有敢挡路,便动刀杀过去!杀不过也杀,老子去了长阳,便要问常小棠一句,是不是真打算和老子绝交!” 徐牧凝着脸色,在雪地上冷声长吼。 并不算羽翼丰满踢了窝,他和常四郎,更多的层面上,是属于合作的关系。简单一句话,若是贾周被拖死在这里,这老友,便做到头了。 …… 刘季独自一人,站在长阳城的高楼,脸色里满是沉重。在这件事情以后,他的主公定然会怪罪于他。 但没法子,主公重义,他只能当一次刀子。 不杀徐蜀王,只计杀毒鹗。 当然,他更想杀死徐牧,但这样一来,自家主公断然要气疯,未取天下,便要背上弑友的奸雄恶名。相对来说,杀一个军师,则显得无足轻重了。 大抵会有人劝他,“蜀州离着内城还远”,“蜀州不过一州之地,数万兵马”……他不信这些,他只明白,一个从乱世杀出的小东家,步步为营,坐拥了一个偌大蜀州。 在以后,很大的可能,会成为自家主公的对手。 “断他一条臂膀,困死蜀州。”刘季的脸色,越发地凝沉。 “军师!” 几个世家将军,急急踏步走来。 “徐蜀王连着闯了五道关哨,入了内城。其中两哨的都尉,没有让关,被当场杀死!” 刘季转了身,语气冷静至极。 “主公何在。” “尚在长阳,亲自备下接风酒宴。” 刘季闭了闭眼。 “派五千士卒,伪装成叛军,挡住蜀人。” “军师,能下死手么。” “若徐蜀王再执意往前,想办法,把马车里的毒鹗杀死。事情过后,我再入长阳请罪。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诸位无关。” “另外,那位神医的事情,如何了。” “杀不得。”有个世家的中年将军,脸色带着恼怒。 “那护卫出身的虎威将军,一直安排本部人马,守在回春堂附近。” “他长大了。”刘季睁开眼睛,双目隐隐闪动。 “不管如何。这一次,便由我刘仲德,替吾主稳住大业,消除隐患!”?? 第四百二十九章 虎威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过眉县了!”寒风中,卫丰的声音,带着一股怒气。 眉县,便是入内城一带的边境小城。当初的董文,带着凉州虎符南下,便是被大平国的叛军,困在眉县里。 当然,现在细想的话,那时候的董老三,已经在筹谋大事了。 “莫回刀。”徐牧垂着手,紧紧握着长剑。 到了现在,内城边上的关哨,已经彻底走过。三百余人的悍卒,死了些,伤了些,有两个都尉不肯让道,他直接让司虎去杀了。 不管放在哪来,闯了关哨,都是严重的事情。徐牧估计,要不了多久,这次事情背后的人,该出大军了。 抬头看了眼远方,内城一座座大城的轮廓,在即将开春的雾笼中,一时变得模糊不清。 …… “卸下袍甲,遮上麻面!”一个中年将军,不断冷声催促。 “记住,杀马车里的毒鹗!” “若哪一日,渝州王位登九五,我等这些人,便算有功,是从龙之臣!” 五千人的内城士卒,迅速换下袍甲,只套了麻袍,将麻面纷纷遮住脸,仅余一双双嗜血的眼睛。 “今日,吾刘佑便要挥刀,杀死一个天下五谋!”中年将军语气森寒。 “绿林趟山,此路不通!” 五千人呼啸着从林子窜出,狂吼着挥舞着手里的长刀。 林子边上,压着枝丫的薄薄雪霜,忽而开始抖落。循着官道回城的几个路人,惊得立即调转马车,仓皇远去。 “前方有贼人!” “远客,逃,逃啊!”几个好心的路人,沿途遇到徐牧的二百余人,纷纷开口大劝。 徐牧抱拳致谢。只等几个路人逃远,脸色才变得发冷起来。 “我蜀州儿郎何在!”他怒声高喊。 仅余的二百余蜀州悍卒,骑在马上,纷纷弃刀换了铁枪。 司虎扛着巨斧,满眼都是怒火。他是个简单的人,有人要害军师,害他的牧哥儿,便是该杀的直娘贼。 只听得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便有无数遮着麻面的人影,疯狂涌了过来。 “便以我蜀州的骑行之术,凿穿敌人!”卫丰涨红脸色,抬枪怒喊,“二百骑,平枪——” “平枪!” 冲锋的烈马与铁枪,排成长墙阵,随着卫丰的命令,呼啸着往前疾冲。 “步弓何在,射死这些蜀人!”中年将军立在五千人后,看着前方,迅速下了命令。 昂—— 一骑骑的烈马,随着扎入身子的箭矢,不断失蹄,整个倒在冲锋的前路上,溅起一阵阵的碎雪。 “凿穿,刺死他们!”卫丰目眦欲裂,怒吼着一枪戳去,将一个冲来的敌人,刺碎了头颅。 徐牧明白,那些幕后人的意思,是让他离开内城,带着将死的贾周,回蜀州彻底等死。 噔。 立在五千士卒最后的中年将军,忽而抬弓,一箭射中马车,没入了三寸有余。 噔噔噔。 漫天的箭矢,齐齐射到马车—— “军师啊,老贾啊!”司虎抱着巨斧,砍飞了一个脑袋,痛不欲生地跪地大喊。 “哈哈哈!”中年将军收了弓,止不住地狂笑。这么密集的飞矢,除非真是个铁人,否则必死无疑。 天下五谋,毒鹗已死! “啊,啊啊!”卫丰痛苦地大喊,戳着铁枪,带着人不要命地往前冲杀。 “蜀王,莫非是吓傻了?”中年将军冷笑,抬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徐牧。若非是上头有令,如今这种光景,他巴不得连蜀王也一刀砍了。 如此一来,他刘佑的名字,恐怕真要名传天下了。 “除蜀王外,把所有蜀人都杀死!便让他成一个光杆王爷,孤零零入内城!” 刘佑的话还没说完—— 忽然间,只听得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响彻耳畔。 “怎么回事?来人,速去看看!” “将军!虎威将军带人杀过来了!” …… 骑在马上,常威脸庞上都是怒火。带着本部的三千人,他骑马急急狂奔。 等近了些,一抬头,他便看见了那辆扎满箭矢的马车。 一时间,他无端端便红了眼睛。虽然说各为其主,但徐牧的那一票人,对他一直不错。 “小东家,我常威对不住你!” 梨花枪往前凶狠一掷,便将一个尚在发呆的士卒,整个人往后串飞。 “虎威营听我令,一个不留!” 三千骑得了命令,纷纷扑入敌阵,不断将那些“绿林贼人”,刺死于马下。 刘佑脸色大惊,眼看着部下步步败退,急忙摘下麻面。 “虎威将军,我乃长风将军刘佑,你睁眼看清楚!莫要杀错人!腊月二十九的岁宴,我还敬了你一盏酒。” “敬你老娘!” 常威冷着脸,抽刀一劈。 铛。 刘佑挡着的长刀被劈断,半边肩膀血迹斑斑。 “常威,你莫非不知,我是刘家的人!” “若我说,你们这些东西!小侯爷清君侧躲着,打狄狗躲着,现在倒好,杀我的一个老友,便都一下子冒出来了!” “我便问,这是谁的意思!” 常威下马,连梨花枪都没有拾,脸庞带着自责,走到了徐牧面前。 还没开口,便给徐牧跪下。 “小东家,是常威对不住你!” 徐牧笑了笑,垂头看着,已经有了将者威仪的常威。 说心里话,他很欣慰。 “常威,莫要跪了,我这还没死呢。”贾周干哑的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 常威惊了惊,抬头再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贾周正穿着一件蜀卒的袍甲,戴着头盔,在徐牧身后探出了身子。 但即便如此,依然是满脸的苍白,病入膏肓。 “贾军师!” “军师!” 不仅是常威,诸如卫丰司虎这些人,都欢喜地退了回来。 只有徐牧,看着战死的七八十骑尸体,久久沉默。早在过了眉县之后,马车里已经空无一人,不过是个幌子。 原先的意思,他想分路来走,但这样一来,贾周遇险的可能性,只会更大。 “常威,快动手杀了毒鹗!”捂着肩膀的刘佑,不管不顾地大喊。 常威恼怒回头,几步拾了梨花枪,朝着大喊大叫的刘佑,便掷了过去。 梨花枪穿碎了刘佑的胸膛,连人带枪,呼啸着扎到后边几步的林木上。 徐牧怔了怔。 他从未想过,常威当真敢下杀手。 常威走回,脸色带着痛快,“小东家也知,我以前便是个小护卫,和你合得来,和傻虎合得来,另外……还有那位小侯爷的老鹰。” 抹不尽手上的血,常威依然在说,声音黯然至极。 “但我发现,从打仗开始,很多事情都变了。小侯爷死了,小东家去了蜀州,而我家少爷,也开始喜欢那些世家子了。”?? 第四百三十章 常四郎的选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将刘佑战死。五千易装的士卒,被杀得丢盔弃甲。 近三千人的虎威营,稳稳地将徐牧一行人,保护在中间。 “小东家,那个老神医的回春堂,我怕那些世家坏事,也留了五千人。”常威脸色认真。 徐牧有些感动。各为其主的情况下,常威的这份友谊,更加难得。 “小常威,我司虎果然没看错你!”司虎凑过头,激动地把常威抱起来。 “傻虎,老子要散架了!” “司虎,快放下!” 重新站在地上,常威喘了口气,继续开口。 “小东家,这一次的事情,我家少爷当是不知道的,全是那位老军师在搞鬼。” 九指无遗,刘仲德。 “猜出来了。”徐牧语气冷静。 从大势的情况来说,那位老军师并没有错,贾周一死,他便要断去一条臂膀。在以后的争霸之路,只怕会更加艰难。 “小东家,莫理这些世家人,我亲自送你入城!” “常威,你杀了一个世家子,没事情吧?若不然,你到时随我一起去蜀州,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回来。” “有鸡毛事情。”常威大笑,“在这之前,我已经杀了三个了。都是要闹的,没甚的本事,偏偏要装大尾巴。” “左右,那些世家人都不喜欢我,老军师也不喜欢我。我听见了,他和少爷说,‘常威虽有豪勇,但性莽误事,只作冲锋之将’。” 徐牧听得沉默。 他并不这么认为,当初带着常威杀入草原,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候,常威的虎胆之气,反而是最利的枪锋。 隐约间,徐牧只觉得,常威留在内城一带,并非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开始了第二次的相劝。 “小东家,干嘛一定要我离开内城?”常威脸色古怪,“若是少爷知道,定然要打断我的腿。” 徐牧叹着气。在后的贾周,也沉默地跟着叹了一声。 “莫说这些,都跟我入城,谁也拦不得!小东家不知,我常威的虎威营,可有万人大军,跟着我家少爷,我可打了不少胜仗!” “虎威将军,人如其名。” “小常威,我司虎是无敌大将军,比你更厉害!” “你这傻虎,谁敢和你打架?你无敌了,你若是吃饱饭,我家少爷也打不赢你!等你入了城,我请你吃烧鸡,管够管够的。” 司虎听着,眼睛迅速一转。 “牧哥儿,为啥小常威做将军,能带一万人,吃饭不愁,我做了将军,还得问你要馒头?” “司虎,你带一万人,就是一万个人,要分你馒头。” 司虎怔了怔,迅速往前跑去。 …… 长阳城,一处偏僻的木楼上。 “军师,毒鹗没死。虎威营……护送入城了。” 只听到消息,刘季苦涩地闭上眼睛。 “这护卫小崽子,向来如此!若不然,我去请刺客,杀了他!”旁边有人开口。 刘季沉默了会,摇了摇头。 “此事,日后再议。” “那军师,现在怎么办?” “有虎威营在,已经没办法了。主公那里,必然也听到了消息。估摸着,他要派人来寻我了。” 刘季的话刚落,果不其然,一队骑马的卫士,急急奔行到了木楼之下。 “我等拜见军师。主公请军师入宫,有事相商。” 旁边的几个世家将军,看着刘季,一时都目瞪口呆。 “此事,我一人担下。关于毒鹗的事情,诸位请先停手。” 理了理长袍,刘季沉稳地踏步,走下木楼。 骑马的卫士,迅速让出了马车。只等刘季坐入,一行人往皇宫的方向,急急而去。 …… 并没有入殿,常四郎沉默地坐在玉阶上,面无表情。在听到脚步的声音之后,他才缓缓站了起来。 “刘仲德,拜见主公。”刘季长跪在地,起手作揖。 “仲德,你要杀小东家?你若杀了他,世人如何看我。莫要忘,他有斩奸相,拒北狄的大义。” 刘季抬头,“主公,是杀毒鹗。” “杀了么?” “失手了。” “既然失手,那便不杀了。军师,莫要多虑,我知晓你是为了什么。”常四郎抬手,将面前的老军师,慢慢扶了起来。 刘季泣不成声。 “开春之后,河北的战事又要打起来了,这一月时间,你便去牢里思索一番,定下计策。” “你也知,若是小东家在此,他定然不饶你。不管怎样,我总要堵住他的嘴。” 常四郎叹着气。 “不仅是军师,先前坐在玉阶上,我想着想着,也动了杀念。但我后来再想,如他这样的人,若是死了,这天下间,便再没有干净的了。” 刘季有些沉默。他听得出,自家主公说的,是小东家。 “我这一生老友不多。”常四郎抬头望天,伸手往上指了指,“最好的那一位,已经去了。” “我总觉着,他一直在看着我。看着我造反,看着我打仗,看着我一步步的争霸。” 只说着说着,常四郎的声音变得干哑。 “仲德啊,你有无看清,小东家在走的,要走的,便是我那位老友的路啊。” 刘季顿在原地。 “留着吧,莫动他了。他飞得起来,便是一桩大本事。他飞不起来,便当这山河人间,彻底死透了。” “当然,仲德也要相信我。”常四郎垂下头,“席卷之势已成,我常小棠,将有八州之地。” “莫非说,仲德是没有信心?” 刘季长揖,“愿助主公,一统天下三十州。” “这便是了。” 常四郎笑了声,忽而出手,拔下了刘季的两根山羊胡子。 刘季痛得眼睛喷泪。 “仲德,便当是惩罚于你。” “牢房那边,物件儿一应俱全。不过,仲德若是想要花娘,可得提前说一声。我记得,长阳的迎春馆里,刚好来了两位西域小花娘,那身段那模样,若是像骑马打仗一般……啧啧。” “主公,吾不需要!” “小常威那边,听说也杀了个世家子?赶明儿,我也去拔他一撮腿毛,此事便揭过了。” 长长的御道上。 常四郎一边哼着曲儿,一边背着手,往皇宫外缓步走去。?? 第四百三十一章 城墙上的雕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东家莫急,老匹夫虽然不愿入蜀,但让他走两步赶来长阳,他还是会来的。” “我家少爷,今日早早的,便在长阳准备了接风酒宴。” 一路上,常威还在不停说着。偶尔会提一嘴,如今内城的情况。 小侯爷袁陶,当初用手段震慑内城里,想要同流合污的世家门阀。但常四郎反其道而行,开始重用门阀中人,稳住争霸的政权。 还是那句话,没有谁对谁错。错的,只是这个乱世。 而且,徐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面前的常威,擢升的确实太快了。按着常威所言,虎威将军的封号,常四郎几乎是以定边将的规格,套到他的身上。 理由很简单。 常四郎需要一个人,站在世家门阀的对立面。而常威,便是他的人选。 忠诚,而且性莽,不会发生被收买之类的事情。 甚至是,当初去拒北狄的那一会,常四郎已经在打算,让常威去取下一份大军功了。 “我的军营,便在长阳南城外,少爷已经说了,开春之后,允许我自主征募兵丁。” “小东家,不愁没粮的,我只要高呼一声,就能募到很多人。开了春,我打算先募到两万,壮大整个虎威营——” “常威。”徐牧脸色变得认真,喊了一声。 “小东家,怎的?”被打断的常威,并没有任何不喜,冲着徐牧,露出干净的笑容。 “我便再说一次……这天下里,我徐牧,同样是你的哥儿,哪日受了委屈,一定要来蜀州找我。” “小东家又说这些。”常威笑起来,“得得得,哪日在内城无趣了,我便去蜀州,找傻虎喝酒。” 语气里,明显有一种搪塞。 徐牧叹了一口气。太单纯的人,在乱世里的下场,向来都不太好。 “常威,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这些话,也莫要跟你家少爷提起。” “小东家,记住了,都记住了。” 只回了一句,常威又转了头,逗得司虎骂骂咧咧。 …… “小东家,到长阳了。” 沿途所过,有虎威营的保护,一路算是畅通无阻。 “多谢常威兄弟。” 骑着马,徐牧抬了头,看着面前的旧都。这一处的城门边上,隐约间还看得见,清君侧之时,所留下的刀痕剑痕。 环绕的护城河,明显已经重新修葺,即将逢春,偶尔会有一两株的棘草,坚韧无比,从石缝中傲然挺了出来。 便如他一般。 “袁侯爷当初……便是在那处,站着死的。小东家离开后,有百姓自发募捐,修筑了一座金身雕像,日日香火不绝。” “侯爷离世之时,我不曾看见,听说连姿势都是一个模样。” 徐牧沉默看去,在寒风之中,那座石雕仰头,伸出一只手,似要抓住什么一般。估摸着有百姓心有不甘,雕了一个木质的玉玺,用红绳绑在那只手上。 徐牧垂下头,眼睛一时发涩。 “那木玺……我家少爷也知道。但并无生气,说既然是百姓的意思,便搁着吧。” “我家少爷说,小侯爷并非只为大纪,甚至是为整个天下,都尽忠了。这样的忠义,千古无一。” 常威从马腹下的褡裢,取了一坛酒,朝着雕塑拜了拜之后,才念念有词,将酒水慢慢洒在地上。 “恭送侯爷。” “恭送侯爷。”徐牧闭眼,在心底跟着喊起来。 “小东家,入城。” “入城——” …… 再回故地,徐牧并没有半分的熟悉之感。在他的心底,真正的故地,乃是马蹄湖的方向。 若有空闲,他还真是想回去看一看。 长街两边,一个个披甲的人影,不时出现在沿街的楼台上,许多人的神色里,都是清冷至极。 “莫理他们,一群世家狗。”常威冷笑,“知晓小东家要入长阳,早早就守着了。” 三千的虎威营,在前方冷冷开路。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按着长刀。 “可是徐蜀王?你该庆幸,如今不是在沙场上。”有世家的将军讥笑开口。 徐牧没理睬,气定神闲地骑在马上,连头都没转。 “一个蛮夷之地的王爷,入了我长阳大城,莫非是看得傻了眼——啊!” 有个世家子话还没说完,便忽然惨叫起来。不知何时,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到他的头上。 无数的百姓,从附近的街巷里涌了出来,许多人离着还远,便开始大喊“徐宰辅”。 徐牧抬起头,发现这来的人,便是长阳城里的百姓。千人万人,挤满了整条大街,不时会叉腰抬头,朝着那些楼台上的世家门阀,破口大骂。 “徐宰辅请往前,老子们送你一程!” 徐牧脸色微动,面对着万千涌来的百姓,起手抱拳。 “徐牧拜谢——” “莫谢,乃是我等谢过徐宰辅!”无数百姓,瞬间异口同声。 徐牧欣慰地笑了起来。 他当初做宰辅,不过短短的时间,也试图挽回乱世。但发现,什么也做不了。偏偏是这群百姓,不过是几条恩惠的政策,便让他们铭记于心。 “请徐宰辅先行!” 万千的百姓,缓缓让开一条车道。那些楼台上的世家子,恼怒无比,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虎威营,给老子骂回去!”骑在马上,常威也不甘示弱。 在他的命令之下,三千的虎威营,当真是抬头怒骂,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个遍,连着邻人老友,也一同遭了连坐。 司虎见状大喜,也梗着脖子,骂别人“一辈子吃不上三个馒头”,“得牙病吃不了肉”,诸如此类种种。 不多时,整条长阳城的大街,一时间变得嘈杂无比。 “不得动刀,只能互骂了。”常威意犹未尽,“小东家,有我常威在,没人敢动你。” 徐牧有些感动,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时凝重。 “我等会就下令,让回春堂的五千士卒,护送那老匹夫过来。这些世家子,是不敢乱动的。” “多谢常威兄弟。” 过了长街,长伍在皇宫之下停了下来。新换的马车里,贾周被卫丰扶着,缓缓下了马车。 常威理了理身上的袍甲,只带着几个贴身护卫,陪着徐牧几人,一同往皇宫里走去。 袁安二迁国都,只可惜了这座数百年的巨城。当然,必然会有下一位的新皇帝,有一日坐在这皇宫的龙椅之上。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第四百三十二章 羊骨作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行人才过了皇宫中门,常四郎的人影,便已经出现。在黄昏的寒风之中,远远喊了声后,急急走了过来。 “小东家,老子想死你了!”刚开口,一个熊抱,便朝着徐牧扑来。 “怎的,莫不是以为我死了?”徐牧没好气开口。 常四郎顿了顿,嘿嘿一笑。 “刘季已经被我扔到大牢了,小东家不知,他代表的是世家一派的利益。你也明白,这一年的时间,你和老贾的风头,有些太盛了。” “那常少爷呢。” “自然是老友!”吐出一句,常四郎将徐牧掀开,走到贾周面前。 “贾军师,现在如何了。” 贾周脸色苍白,但即便如此,依然挺直了身子。 “谢过渝州王的关心,我无事。” “这便皆大欢喜了。”常四郎松了口气,“小东家,你也莫着急,那老匹夫答应入宫的。” “这老匹夫的性子,倔得要命,你提刀威胁他,他敢将脖子往刀上凑。想拿他家人说事情,才发现他一生不娶。” 常四郎还在喋喋不休,待走到常威面前,便是一个爆栗叩下,痛得常威龇牙咧嘴。 “再鸡毛乱动刀,老子也保不住你。” 常威不敢解释,急忙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 “小东家,随我来。贾军师,给你准备了滑竿,莫嫌弃,且留着力气来看病。” “多谢渝州王。”贾周稳稳长揖。 “浮山水战,贾军师名动天下。”常四郎看了两眼贾周,有些意犹未尽。继而,才转了身,拖住徐牧的手,大咧咧往皇宫里走。 “先前听说,你入蜀之时,困难重重。老子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派个两三万人过去。无人能想到,你就这么破局了?” 徐牧笑了笑,“不过运气好了些。” “扯呢?前些时候的岁宴,我当着诸多将军谋士的面,还分析了一番你入蜀的过程。” “怎么说?” “换成是我……估计做不到。” “常少爷又在夸我。” 常四郎转过头,目光里有些无奈,“那一次,你被二十个官军,追得走投无路。我是多希望,你会来我这里。但我现在明白,你终归是一个要自己谋出路的人。” “好在你成功了。咱哥儿俩,如今也算平起平坐了。” 一个蜀王,一个渝州王。 当然,并没有任何对等性。一个将是八州之王,另一个,则被困在蜀州,尚在筹谋前路。 黄昏渐去,暮色遮过整座皇宫。八根巨大的蟠龙柱,萧瑟地立在偌大的御道上,皇宫几番易主,却仿佛一直没变。 这江山还是江山,换的,只是坐江山的人。 “原本不想住在皇宫,但长阳为巨城旧都,终归要坐在这里,镇住八方。”常四郎叹了口气,“小东家,若是我那老友还活着,见着我这副模样,他会不会生气?” “常少爷……我估计,小侯爷对这一天,早有所料了。” “可惜了我那老友的满腹忠义……哎呀,莫要说这个,小东家你走快一些,这步步为营的性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追不上常少爷。”徐牧认真开口。 在后跟着的常威司虎,显然没听出其中的意思。唯有贾周沉默地抬头,看向自家主公的人影,一时陷入沉思。 “先入酒宴,贾军师可自行休息。” 从渝州来长阳,即便快赶,也需要隔日的路程。好在皇宫里留有一些御医,也能暂做病情之缓。 “卫丰,窦通送的老参,给军师泡上一盏参茶。另外,守好军师。” 按照常四郎的脾气,让你入了皇宫,大概率不会再有变动。但不管怎样,还是要小心为上。 吩咐完,徐牧才往前行,走入了宴席的正殿。 说是宴席,不过是蒸了一头羊羔子,多温了两壶热酒。 “知你不喜欢世家人,我便不请了。”常四郎顿了顿,拉着徐牧坐下。 “便你我两个,权当叙旧了。” 抓起酒壶,常四郎给徐牧斟了一盏,又自个斟了一盏。 “先饮杯碰头酒。” 两人拿起酒盏,各自一饮而尽。 直接用袍袖抹了嘴,常四郎撕了条羊腿,丢到徐牧的手里。 “开春之后,老子要打下整个河北四州。那家穷人丑五尺三的燕州王,这一回倒是聪明了,答应了我,作为夹攻的援军。” 家穷人丑,徐牧并不觉得……但五尺三,按照古尺来算,约莫是一米三的模样。想起当初入燕州见到的侏儒王爷,徐牧便有些沉默。 他并不觉得,燕州王是个傻子。也不明白,为何常四郎会突然说这些。 “河北四州是物阜之地,打下来后,我便有信心了。”抠出羊骨,常四郎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响彻在整座宫殿里。 “凉州的董文,你最好小心些,不是个简单的人。若不是腾不开手,我要揍他的,老早瞧他不顺眼了。” “常少爷,当真是财大气粗。” 常四郎笑了笑,忽而拾了几根羊骨,饶有兴致地在案台上,摆着了一个“一”字。 “小东家,这是什么。” “是羊骨。” “不对。”常四郎笑着摇头,“小东家再想想。” “还是羊骨。” 常四郎无语至极,转过脸庞,却又变得认真。 “我告诉你,这是一条江。”常四郎指着摆开的羊骨,振振有词,“不是纪江,也不是苏江,而是襄江。” 徐牧心头微动。 “襄江北面,我常四郎迟早要打下来。” “而襄江的南面,小东家想些办法,什么暮云州沧州楚州,也把它一起吞了。” “常少爷什么意思。” 常四郎笑起来,将油腻腻的手,在袍子上搓了个干净。 “真有那一日,你我划江而治,如何?” 徐牧没说话。 案台上的火炉,忽而翻倒下来,砸在了案台上,溅起一阵火星子。那些被比作襄江的羊骨,也一下子七零八落。 常四郎“嗷”了一声跳开,不断拍打着袍子。 徐牧起身,也装模作样地拍了一番。 这什么分羊骨的事情,随着常四郎的声声骂娘,一下子便揭过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愿助徐宰辅,金蝉脱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老神医隔日才到。挎着药箱,满脸都是脾气。 “若是半死不活,皇宫下的偏街,便有棺材铺子。”只刚放下药箱,老神医喋喋不休。 常四郎打了个哈欠,估摸着也知道老匹夫是什么脾气,都懒得骂两句。常威瞪着眼睛,差点没把眼眶子撑破。 “劳烦先生出手。”徐牧沉下一口气,认真地起手长揖。 他别无他法,唯有的,只有拼尽全力,救下贾周的命。 面前的老神医,当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先前常威只说了大概病症,便断定了贾周脑颅里,生了东西。 旁边的常四郎客套了两句,隐约间听得老神医的名字,叫陈鹊。 “你又是谁?”陈鹊带着药箱,拨开徐牧的身子。 “晚辈徐牧。” “没听过,若有空,不如早些去选棺材。” 陈鹊走前两步,脸色隐约间一顿。 徐牧沉默抬起手,在旁坐下。 另一边的椅子上,贾周双眼微微闭着,脸色苍白至极。 走近的陈鹊,还未诊断,便从药箱里摸了一枚药丸,喂入贾周嘴里。仅一会的功夫,贾周的脸色,居然慢慢有了几丝红润。 继而,他不时走动,循着贾周不断发问。至于问的什么,大多是病疾一类的事情。 “无错,脑颅里生了东西。”走回来,放下搭脉的手,陈鹊语气沉沉。 “还能救么?”常四郎抬起头。 陈鹊摇头,“救不了,我用尽办法,也只能续命一月。” 坐在椅子上,徐牧身子颤抖,胸口一时憋得难受。 在旁的司虎的常威,已经抹着眼睛落泪。 只有贾周,如同无事人一般,依然脸庞冷静。即便面对生死,也未曾失了一分大谋者的气度。 “便是如此了,这一月的命,若是不想吊着,便趁早去棺材铺子。”陈鹊拾起药箱,准备往皇宫外走去。 “陈老先生,劳烦出手。”压住心头的难受,徐牧急忙起身。 旁边的常四郎,沉默叹了口气后,“若是如此,陈神医便出手吧,即便是一月命,也足够做很多事情了。至于诊金,到时会十倍给你。” “回春堂的事情可不少,先前的时候,又有几个村人冻坏了腿。”陈鹊喋喋不休,但终归看着贾周,还是犹豫着点了头。 “这半死不活的,若是死在回春堂,老夫的神医名号,岂非是要蒙尘了!” 只骂咧两句,陈鹊背着药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司虎,快背军师,跟着去渝州!” 司虎和常威两个,匆匆忙忙的,将奄奄一息的贾周,背到了身上,跟着陈鹊的人影急步而去。 常四郎起了身,双眼已经发红。 “小东家,贾先生与我同样是老友,吾痛心疾首啊!” 闻声,徐牧也苦涩地闭上了眼睛。贾周不仅是军师,更是友人,两人一路扶持,才有了蜀州十四郡的江山。 “天下五谋,毒鹗为先!叹天公不怜,悲哉哀哉!” …… 长阳的牢房里,听到毒鹗已经无药可治的刘季,喜得匆匆站了起来,打翻了面前的竹书和砚台。 “此话当真?”由于激动,刘季连声音都变了。 “军师,自然是真的,乃主公亲口所说。”报信的一个小将,同样是喜色满面。 “好,好好!主公大业可期!”刘季舒服地重新坐下,仰着头,老态龙钟的脸庞上,尽是笑容。 “当浮一大白!小四,去取酒来!” “毒鹗一死,蜀州便无大略之人,小东家要困死在那里!” “军师有所不知,今日的长阳城里,诸多的门阀里,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已经开始办酒宴欢庆了。” “主公那边呢。”刘季想了想开口。 “主公自然不知道的,大家伙可不敢告诉他……不过,主公似是在伤心,已经在皇宫的玉阶上,独自一人坐了大半日。” 刘季沉默下来,许久,才缓缓开口。 “最好的结果,毒鹗只有一月的时间,估摸着,要交待很多事情了。” “但这天下大势,瞬息万变,将死之人,如何能看得透人间。” “传我的话,通告各个世家门阀,莫要再动,终归是一位英雄,且让他安心地去。” …… 霜雪消融,寒意阵阵。 前往渝州的马车上,徐牧扶着奄奄一息的贾周,帮着盖上褥毯。 马车上,坐在对面的陈鹊,看着贾周,古怪地露出笑容。 贾周也露出笑容。 夹在两人中间,徐牧莫名的像个傻子。隐约间,他只觉得这治病的事情,或还有转机。 “可是徐牧,徐宰辅?”对面,陈鹊抱着药箱,笑意满面。 “陈老先生,正是。” “那便对了。”陈鹊指了指贾周,“你的这位小军师,并没有大事情。去了回春堂,服几帖我的药方,便要药到病除。余下的,只需要注意休息即可。” 陈鹊的一席话,让徐牧听得云里雾里。 “陈老先生,莫非颅内生瘤的事情——” “假的,是罕见的脑入风。虽是大病,但费一些功夫,我还是能治的。”陈鹊忽而放下药箱,对着徐牧,起手一个长揖。 “先前若是知道,求医的人是徐宰辅,我便早些来了。另外,并非是我不能入蜀,而是被人挡着。” 只听得贾周的好消息,徐牧便已经欢喜不已,难得仰起头,松了一口大气。 “陈老先生,莫要自责,乃是我徐牧叨扰。” 陈鹊笑了笑,“这半月内,无端多出了许多病人,冻坏的,隐疾的,大多是那些世家的手段。如此,我便无法离开了。若非是那个虎威将军一直护着,我估摸着,我连脑袋都保不住。” 徐牧皱起眉头。 坐着的马车,似是碾到了石头,剧晃了几下。在外头,司虎哭咧咧的声音,还在不停响起。 “主公,此乃陈神医的义举。”贾和冷静开口。 “当不得,是徐宰辅的这位军师,口吐妙言。他小声问我,药方之中,能否加一味当归。众所周知,当归为补血润肠之用,与脑病无关。” “当归当归,当归还乡,我一下子便明白了。” 陈鹊顿了顿,继续露出笑容,“所以,我决定帮一回徐宰辅。前些时候,徐宰辅的大义之举,早已经响彻天下。” “愿助徐宰辅,金蝉脱壳。”?? 第四百三十四章 争大义和取天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说一月,便是想给徐宰辅,留下回蜀州的时间。在内城里的那些世家,估摸着已经开始庆贺了。” 陈鹊依然在说着。 “终归到底,我陈鹊不过是个郎中,大道理也不太懂。但我知道,徐宰辅这样的人,应当要帮。” 此时的徐牧,已经是满脸感激。 “先前我的那位老友,李望儿……”陈鹊叹出口气,“他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虽然殉忠义而死。但很多的人,都对他佩服得紧。” “我便也做一回罢。” “陈老先生之大义,也该举世无双了。” 马车缓行之下,坐在车里的三人,相谈甚欢。在外头跟车的司虎,却哭得一双牛眼都肿了。 …… 约莫在一日多的时间后,马车稳稳驶入了渝州城。只转了几条街,才停在回春堂前。 “那些世家的兵卒退了,你瞧吧,内城里的人,都以为文龙先生要死了。”陈鹊笑着开口。但在下了马车之后,又换了一副气鼓鼓的神色。 即便是走了,但终归留有暗哨。 “主公,我……便也装一下。”贾周只说了一句,翻着眼睛,开始无力躺下。 徐牧沉默了会,也黏了两抹唾液,涂在眼眶下。 “呜呜,军师啊,我的大军师啊!”司虎掀开车门,哭得眼睛吓人,连鼻子都哭歪了一些。 徐牧忍住了挑明真相的打算。真哭的司虎,或许更能添上几分真实。 “军师啊,你要什么样的棺材,我司虎掏钱买,我每顿少吃五个馒头,我留着银子,给军师买棺材。” 贾周的身子,慌不迭地抽搐了一下。 说了还不够,司虎又跪在地上,哭咧咧地朝着贾周,磕头就拜。 躲在巷子里,瓦顶上,那十余个盯着的暗哨,都忍不住一声叹息。 “司虎,先背军师进医馆……” 待入了医馆,关上门,又将司虎一脚踹了出去,徐牧才松了口气。 此时的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徐宰辅放心,这几日的时间,小军师便留在老夫这里,时机一到,便马上回蜀。” “请先生跟着入蜀。”徐牧语气认真。 这一句并非是虚话,若是有一日,天下人知道贾周没死,这位老神医定然会大祸临头。 “自然,留在内城,帮着那些世家子看病,着实无趣,我愿意跟着徐宰辅走。”陈鹊淡淡一笑,“不过,不能同去蜀州,避免被人生疑。徐宰辅请放心,一月之内,我会想办法离开内城,入蜀州。” 陈鹊的话,让徐牧和贾周两人,都舒服地对视一笑。 “先生若入蜀,定然是我蜀州十四郡的恩人!” 陈鹊欣慰地点头。 “留在内城的这些时日,还请徐宰辅小心些,莫要露出马脚,以免坏了脱壳之计。” “先生放心,我连自家弟弟也不会说。” “甚好。” 回春堂外,司虎还在痛哭泪流,在后赶来的常威,见着司虎的模样,也急急一起抱头大哭。 徐牧出来看见,犹豫了下,也很配合地嚎了两嗓子。 “司虎……节哀顺变,哥儿带你先吃点东西。” “牧哥儿,咱吃啥?” 司虎一脚把常威踹飞,迅速跑到了徐牧面前。 只在旁边的小食肆里,下了三碗面条,徐牧细吞慢咽,一时陷入了沉思。 如今的内城,早已经今非昔比。关于贾周的假病,他不得不小心。这一场戏,他的戏份,自然也要做足。 吞着面条的常威,只以为徐牧心情不好,犹豫了下开口。 “小东家,若不然我带你去城里的戏园,看看戏散散心。” “常威,不用了,军师时日无多,我要陪着军师——” 旁边的司虎,忽然又是大哭,捧着清汤寡水的面碗,不知是哭吃的,还是在哭军师。 …… 住在牢里,刘季一直没有出去。但即便这样,并不妨碍他耳听八方。 “回春堂前,那跟随蜀王的傻大汉,为了毒鹗的病,哭晕了八回。” “徐蜀王不曾离开回春堂,日日留守在驿馆里。” 诸如此类的消息,刘季一直认真听着,到最后,便有些无了兴致。 等传话的小将军忽然收声,刘季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那位主公,已经拿着一壶酒,走入了牢里。 世家小将军,识趣地退了出去。 “仲德,住得好么。”常四郎一把坐下,将酒放在案台上。 “主公,先前还有些不习惯……但这两日,开始睡的香,吃的好。” 常四郎沉默叹了口气,拍开了酒坛,整坛儿抓起来,便灌了几大口。 待放下之时,嘴角已经满是酒渍了。 “主公,这是贺酒,还是伤神之酒?” “仲德,你说呢。” “当是贺酒,当浮一大白。”刘季接过酒坛,也舒服地灌入嘴里。 “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常四郎语气沉沉。 “我那蜀州王老友,这一次入内城,我和他的关系,变得有些隔阂了。即便是讨笑,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刘季沉默了会,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主公,古往今来,做帝王的人,大多是孤独的。主公若能明白这一点,则大事可期。” “我何尝不知道……我走的路,和小陶陶不同,他背着千古忠义,要大义而不要天下。” “而我只要天下。” “小东家,是要大义,也要天下。几乎是,顺了我和小陶陶两个人的意思。我发觉,我越发看不透他了。” “当年,一个教他大义救国,另一个教他造反取天下。好家伙,他整个儿拢到一起了。” “走了条自己的路。” 刘季认真听着,试图从自家主公的话里,悟出杀蜀王的意思。只可惜,什么端倪都没有。 “仲德,他回了蜀州之后,我约莫要失去一个老友了。” “就好比山里的狼,都要饿死了,只能互相来吃。最后活下来的,也定然要杀一场。” “我先前说,一人一个山头……现在想想,这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主公欲要何为?”刘季激动开口。 常四郎没回话,连着把一坛酒都喝完。许久,才打了个酒嗝站起来。 “还能怎的,我常四郎的夙愿,你也该知道。” “喝烈酒,睡花娘,打天下。” 说完,约莫是心里的不痛快都吐了出来。常四郎开始哼着黄曲儿,背着手悠哉悠哉地往前离开。 牢房里,被吐了一脸苦水的刘季,眨了好几下发懵的眼睛。?? 第四百三十五章 入内城的燕州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留在渝州的回春堂,徐牧并没有特意抛头露面。只有医馆里的徒子,偶尔会带回消息,云云哪个姓的世家,又办了一场酒宴。 都以为贾周要死了。 当然,若是徐牧不来,这些内城的世家,听到消息之后,顶多是嗤笑两声。但先前……他闯了关,杀了人,估摸着已经上了这帮世家的黑名单。 但他原本走的路,也并非以世家为重。蜀州那边,即便是造船有功的韦家,尚且不敢太高调,一日三省,叮嘱族人不要惹事。 徐牧从袖子里摸了银子,塞给面前的医馆徒子。那医馆徒子登时眉开眼笑,已经开始扭头,看去清馆的方向。 “对了对了,徐蜀王,还有一件事儿。”转回头,医馆徒子还在喋喋不休。 “那位姓……姓龚的,燕州王——” “复姓,公孙。” “啊对,燕州王公孙祖!” “他怎么了?” “他已经来内城了,昨日的事儿。” 徐牧一时沉默。 常四郎刚说,开春之后,要联合燕州王,一起攻伐河北余下的另外三州。这会儿公孙祖入内城,并不奇怪。 但一个王爷,千里迢迢跑过来,如同入京述职,属实有些丢份。当然,以常四郎的手段,估摸着公孙祖也不敢不来。 “徐蜀王,我讲完了。” “我也讲一件事儿,刚听的。”徐牧看着医馆徒子,笑了一声,“先前你不在,医馆来了个生柳病的,这几日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染上了。” 小徒子惊得脸色发白,匆匆往医馆里跑。 并非是胡闹,医馆小徒子,是徐牧这段时间的耳目,他不想忽然出现意外。 转了身,徐牧轻步往里走。复煎的药渣,散发出呛鼻的气味,回荡在整个医馆里。 并未停留,只走到医馆后院的偏房,徐牧才停下来,小心叩了两声。 屋子里,陈鹊缓缓走出。 “刚施完针,又喂了汤药,贾先生刚睡着。徐宰辅莫急,再过三两日的时间,脑风便无了。” “多谢神医。” “无人帮徐宰辅,我等这些小民,当然愿意帮忙。这几日,有百姓送来了鸡蛋,鲜鱼,甚至是刚挖到的小参,可见,民间人是喜欢徐宰辅的。” “徐牧有愧。” 当初,他弃了朝堂,远离长阳。 “有愧于帝家,却无愧于百姓。茶楼里说书的,还时常会说徐宰辅杀入塞北草原的壮举,我也去了几回,当真是座无虚席。” “乱世里的百姓,只不过想活着。但即便想活着,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陈鹊摇头叹息,背着手往前走开。 徐牧沉默了会,小心推开房门。发现床榻上的贾周,已经睡着,不时发出微微的鼾声。 …… 两日后。 三十余骑的人影,急急赶到了回春堂前。 有几个送鱼的钓叟,以为是世家人来寻麻烦,急急抄起了竹凳,准备干他娘的一轮。 “大傻虎诶,世家狗来惹事!” 吸着眼泪的司虎,瞬间变了脸色,找了斧头便冲出医馆。当发现外头,实则是半个熟人的时候,急忙蹲了下来,将斧头照着一块石板,磨来磨去。 “牧哥儿,那小矮子王爷来了!” 正在煎药的徐牧,听着司虎的声音,沉默了会,走了出来。 对于公孙祖,他心里一直有一层防备。还是那句话,人穷家丑五尺三的燕州王,并非如表面上那般简单。 这一次入内城,更多的,也是顺了常四郎的意思。 “徐将!” 隔着老远,便听见公孙祖的声音。 待徐牧抬头,找了好一会,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公孙祖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伸着手,扯了扯他的腰带。 “不对,该叫徐蜀王了。”公孙祖将挪着屁股,艰难地做到了椅子上。 在后,另有两个年轻的男子,稳稳立在公孙祖两侧。面目俊朗,身材挺拔,按剑四顾的模样,颇有几分英姿勃发。 “这是我的……两个儿。”公孙祖笑了声。 徐牧登时沉默,这种打破了遗传枷锁的奇迹,当夸一句。 外头的司虎,还在磨着巨斧,医馆里正在看风寒的一个娃娃,吓得哭声震天。 “徐蜀王,去坐坐如何。医馆附近,便有一间清静些的酒楼。” “渝州王知你要来?” “自然知的。” 徐牧摇了摇头,“那你也该知,我家军师重病不愈,正在医馆续命,我不能离开。” “那……去外头坐坐。” “尚可。” 放下药罐,徐牧理了理衣服,才喊了一声磨斧头的司虎,五六人走出医馆,坐在医馆外的草亭下。 草亭马桩上,一匹桀骜的老马,约莫还想着宣示主权,被司虎一巴掌拍下,吓得立即低头啃草。 公孙祖跳起来,跳了三次,才跳上了草亭下的长椅,继而正坐。 徐牧忍住了。 “毒鹗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公孙祖喘了口气,“天公何其残忍,总是要带走一个个的大才。” 徐牧脸色哀伤,“贾先生此一去,整个蜀州,便再无大略之人。你也知,我向来不讨那些世家的欢喜,蜀州人才凋零,而我唯一的大才军师,偏要这般绝命。” “公孙器,去取些酒来。” 在草亭旁,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认真抱拳,转身往外走去。另一个,有些白净的公孙家好大儿,则按着剑,继续在草亭旁守哨。 带来的三十余个燕州士卒,也早已经守在了驿馆半里之外。 “天下评出五大谋,以我公孙祖所见,你的毒鹗军师,当是榜首。只可惜啊,若是贾军师不出事情,南方那边的局势,我是看好你的。” “莫说这个。”徐牧抬起手,很配合地揉了揉眼睛。 “燕州王这次入内城,总不会是入都述职吧?” “述职?沧州那边的帝家,你看看还有谁理他?我说句难听的,先前他能坐在长阳皇宫,大家看的,也不过是小侯爷的脸面。” “不出几年,大纪必亡。袁安,不过一亡国之君尔。”公孙祖并无顾忌,直接开口。 想想也是,都和造反头子常四郎一起玩了,这话儿,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第四百三十六章 燕王带来的消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叫公孙器的好大儿,已经打了酒肉回来。 在旁边的司虎,眼巴巴地看了许久。 到最后,徐牧撕了半只烧鸡递过去,司虎才欢呼着坐在一边,开始吃了起来。 “令弟,乃是天下虎士。”公孙祖笑了声,让旁边的好大儿,又送了一坛酒过去。 “徐王,你我同饮一杯,如何?” “甚好。” 放下酒杯,公孙祖依然微笑,一副弥勒佛的模样。当然,身材并不匹配。 “徐王啊,你定然在心底笑我。” 徐牧摇头,“并无,燕王虽是侏儒之身,但能坐镇燕州四郡,提防外族来攻,便算得一个英雄。” “我不是说这个。”公孙祖顿了顿,“我燕州公孙家,为了不被渝州王责怪,托家带口的,赶来内城拜见。这,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徐牧有些不明白,公孙祖突然说这个,到底几个意思?拉阵营么。那也不对,在开春之后,燕州便要出军,配合常四郎攻打河北。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位燕州王,定然是不敢使坏。老是嚷嚷着要打燕州的常四郎,说不定一个真生气,便要出兵北伐了。 徐牧索性转了话题,“燕王,我多问一句,燕州可有良马要贩?” 公孙祖眯了眯眼睛,“这一二年的时间,约莫是世道崩坏,良马也产的少了。先前送给徐王的三千匹,差不多是所贩之数了。” “徐王若是要马,蜀州西北面的凉州,安并二州,岂非是更近一些?” “我喜欢燕州马。” “徐王若是有本事,倒不如打下三十州,喜欢哪里的马,直接让人送来就成。” 赤裸裸的挑拨离间。徐牧有点想走了,这要是再聊下去,指不定要来一出南北合谋,近攻远交。 “燕王,我担心军师的事情。若不然,你我来日再叙。” 公孙祖仿若未闻,“先前我得到了一个消息,或许会和徐王有关。” 要起身的徐牧,一时皱住眉头。 “塞北草原那边,在上次的战事失利之后,那位草原的大汗,已经遣了不少奸细,匿入中原。” “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半年了吧。听说都是草原大汗的亲信族人,你杀了北狄王子拓跋烈,我估摸着,北狄人不会放过你。” “燕王说笑了,不管是口音或是习惯——” “徐王,草原里有不少卖江山的中原人,已经助纣为虐许久了。你说的这些,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徐牧顿时沉默。 公孙祖跳下了长椅,笑容还挂在脸上。 “这场乱世里,能活下去,等着新朝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还想着再看一眼贾军师,这位名传天下的毒鹗先生,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宜打搅了。” “恭送贾先生。”公孙祖抱起双拳,朝着医馆的方向,认真作了一个长揖。 “徐王,若是你我都不死,有空再一起同饮。” “好说。”徐牧抱拳。 只走出几步的公孙祖,忽而又转了头,脸色带着气怒。 “对了,凉州的董文,先前偷偷派人潜入燕州,用鱼目混珠之计,带走了一个家族。至于许诺的东西,我猜了猜,应当是封地。可恨那个家族,我四次三番地去请,都不肯出山。” “什么家族?” “抗边名将张成功的后人。这个家族,都是一边经商,一边习读兵法,但在几十年前,大纪国体崩坏,便不入朝了。” “肯定是那位凉狐的手段,这玩阴计的小狐狸!我等着徐王,有一天把凉州踏平!” 公孙祖喋喋不休,带着两个好大儿往前走,翻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徐牧站在原地,回想着公孙祖的话。 夜枭才开始布局,要渗透北面的州地,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偏偏是公孙祖亲自过来,带来了不少消息。 一时间,徐牧也分不清,这家穷人丑五尺三的燕州王,是敌或是友了。 “徐宰辅,贾先生醒了。” 见着人走,陈鹊才走过来,小声地吐出一句。 …… “文龙,身子如何。” “无事,舒服了许多。” 屋子里,陈鹊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主属二人。 “先前问了陈先生,他说再过三日,我的病便差不多了,剩下的,便只要静养即可。” “主公,这几日,当布局回蜀。” 徐牧彻底松了口气,这一次入内城,关于贾周的病,确实是完美解决。唯一不足的,便是他和常四郎的关系,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至于这种变化,徐牧早有想过。除非他的蜀州,是条不起眼的小鱼,或者被其他大鱼吞掉,否则有一日,他终归要站在常四郎的对立面。 划江而治?不存在的,中原的富庶之地,都在北面。北面越发强势之下,也定然会更加虎视眈眈,隔江而望。 当然,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只做一头困兽。 太美好的愿望,不适合乱世。 当初的小侯爷和常四郎,玩尿泥长大的生死老友,因为路子不同,尚且成了陌生人。 何况是他。 一瞬间,徐牧只觉得,他的蜀州十四郡,仿若更加危机重重。相比起内城,遥想起蜀州,更多了一份“家”的牵挂。 “我明日去一趟长阳。”徐牧凝声开口。 这一趟和常四郎辞别,是免不了的。否则,哪怕离开了渝州,同样是出不了内城。 贾周听着,神情里有些踌躇。 “主公有无发现,这次入了内城,你和渝州王的老友关系,已经变化了。” “文龙,我也发现了。” “主公这一次入长阳皇宫,见面的其他话,先不要说,便直接开口,说去小侯爷的忠义庙,拜祭一番。” 贾周顿了顿。 “我看得出来,渝州王是个复杂的人,但他的心底,一直有处最干净的地方。” “国姓侯袁陶,便是他的净土。” 徐牧沉默久久。 “他并非是想伤害主公……”贾周叹了口气,“想伤害主公的,乃是这片天下大势。” “我也有些看不清了。但不管如何,主公此去,还需万分小心。当然,我贾文龙也愿意相信,这乱世里,当有一份情谊,能不染污浊。”?? 第四百三十七章 我宁愿你是那头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待司虎同去,只带了卫丰百多人的护卫。另外,常威在知道他入长阳之后,立即将三千虎威营调了过来,守在回春堂附近。 常威的这份友谊,让徐牧很感动。 只骑着马,在卫丰的护送之下,沿途并无祸事。 “主公,到了。” 徐牧点头,扬起了脸,沉默看着城墙上的袁侯爷雕像,认真地跪地三拜。 未来的命运,他不知会如何。但他的穿越人生,因为袁侯爷的赏识,从而变得精彩起来。 “徐宰辅!” “徐宰辅!!” 入得城中,有见着他的百姓,纷纷高声欢呼。 徐牧一一谢过,循着长街,带着卫丰等人,往皇宫的方向走去。沿途尚有不少世家子,立在街路两边的楼台,冷冷地看过来。 “看看看,戳瞎你的招子!”卫丰不断比划。 徐牧面无表情,他和内城世家的局,已经是没有任何化解的可能。 “卫丰,莫理会,随我入皇宫。” …… 天色过了晌午,临近开春,气温慢慢变得暖和起来。即便还有霜雪,但皇宫里头,出出入入的几个近侍太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畏寒模样。 知道徐牧要来,早早的,常四郎便独自一人,坐在了玉阶上,沉默地等着。 入主皇宫以来,他越发喜欢这样。 金銮殿里的龙椅,他坐着不舒服。每每坐在那里,偶尔一抬头,便隐约看见他的那位老友,跪死在龙椅面前。 一根根巨大的蟠龙柱,又熬过了一冬,随着霜雪的消融,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显得更加栩栩如生。 听见脚步声,常四郎站了起来,难得露出微笑。有个御林军的裨将,约莫想要拦人搜身,被他怒喝斥开。 徐牧走近。在后的卫丰,有些紧张地按着佩刀,退到一边。 “坐吧。”常四郎叹了口气,指着玉阶的位置,自个率先坐了下来。 徐牧沉默了下,“常少爷,今日入长阳,除了辞行之外,我想去侯爷的忠义庙,拜祭一番。” “我便知道你会怎么说。”常四郎笑出声来。 徐牧叹了口气。终归是个妖孽般的人物,他的小心思,仿若无处可藏。 “忠义庙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清理了,等会我与你同去。小东家,且坐下。” 徐牧点头,想着在下一阶的地方,暂且坐着。 “同坐,你我并肩。” “常少爷是兄长,徐牧理应尊大。” 常四郎索性起身,自主下了一阶,和徐牧并排而坐。 “你在担心什么,我都明白。”常四郎叹着气,“在老子面前,你用不着藏拙。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早明白了。” 徐牧笑而不答。 寒风依在,吹过两人的身子,依然有微微的寒意,冻了脸庞。 “我时常一个人坐在这里,抬头的时候,有时候便看见我的那位老友,当初便这么跪在殿外,请小狗皇帝收回和谈的成命。跪得咳血,跪得一夜白了头发。” “然后,他和袁家的小皇帝决绝了,才动了清君侧的决心。” 徐牧听着,一时没明白,常四郎想要说什么。 常四郎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徐牧。 “我知晓的,内城里的很多门阀家主,这时候都在偷偷骂我,骂我常小棠勇而无谋,妇人之仁。” “但他们都不懂,功名霸业没有那么简单的。如果说……终究有另一头狼,我宁愿那头狼,是你。” “明白么。” 徐牧起身,对着常四郎,一个认真长揖。 “卵生的玩意,这步步为营的性子,这辈子是真没法子改了。”常四郎忽然笑骂,起了身,搂着徐牧的身子,便是两记老拳。 徐牧憋足了力气,也抬了手,二指捅入常四郎的两个鼻孔。 “松手!” “松你大爷!” “老子用功夫了?” “卫丰,提刀剁了这王八狗犊子!” 御道上的御林军裨将,眼瞅着两个大王在打浑架,惊得急忙带着部属,往另一处匆忙走去。 卫丰抠了抠眼睛,索性从兜里掏了把花生,走到旁边剥着吃起来。 不知多久。 常四郎才笑着松手,继而坐下,招呼着被老拳揍肿脸的徐牧,一起同坐。 “回蜀之后,无事的话,便不要内城了。并非是不想见你,要不了多久,我便要去河北打仗了。” 徐牧听明白了常四郎的意思,到时候常四郎不在内城,唯恐那些世家门阀,会先斩后奏。 “见过公孙祖了?”常四郎又问。 “见过了。” “他的两个好大儿呢?” “也见了。” 常四郎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不晓得,这老家伙有多聪明。我说让他来内城一趟,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送来了两个质子。” 徐牧怔了怔,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常四郎。 “你的意思是说,公孙祖的两个儿,是来内城做质子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常四郎脸色平静,“莫看他家穷人丑,这家伙聪明得很,我终归是不放心的。有两个公孙家的质子捏在手里,他不敢有丝毫想法。” “河北还剩下三州之地,加起来的兵力,尚有十五万左右,特别是邺州的精锐‘银戟卫’,不过八千人,却都是百战老卒,能在遭遇战之时,挡我三万渝州军。” “全身银甲银戟?” 常四郎脸色嫌弃,“镀色而已,约莫是添些杀伐之气。” “常少爷的兵力……” 常四郎笑了声,并不打算隐瞒,“除开河州那边的兵力不能动,我手底下,还有十四万人。你也知晓,我是个卖米商,这年头,有粮食便会有军队,无非是要花费练兵的时间。” “不过,若是公孙祖能从北面往下夹攻,这仗,还是很容易打的。我已经有了打算,也效仿银戟卫,挑选百战老兵,组建一支精锐军。连着名儿我都想好了,便叫送米军。” 徐牧脸色无语。 “你好歹是个登殿的状元郎,就不能取个好听些的名儿?” “你不懂,有一日那些百姓,听说送米军过来了,自然要夹道欢迎的。毕竟,送米军是真的送米,要赚名声的。” “另外。”常四郎转头,看着徐牧嬉笑一声,“连着你那边,若是也组建精锐,我也想好了名儿。” “便叫卖酒军。” “卖你八舅姥爷!” 第四百三十八章 小东家,你别死的太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皇宫去忠义庙,拜祭小侯爷,约莫又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直至整片天空,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婉拒了常四郎大被同眠,秉烛夜谈的邀请,思索了番,徐牧还是打算,连夜赶回渝州城。 当然,骑在马上的时候,徐牧的心情是放松的。终归,常四郎还是那个常四郎,乱世里的一朵表枝海棠。 “所以,渝州王就没打算……下手?”回到医馆的房间里,贾周脸色错愕。 “好像是如此。” “看不懂了。”这位天下五谋的毒鹗先生,揉了好几下脑袋,“只能说,难能可贵了。是我贾文龙,小人之心了。” “文龙,你无错。”徐牧笑着开口。 很正常的事情,贾周不过是在尽一个谋士的职责。 “不过,渝州王留手,内城的那些世家门阀,并非会留手。主公,原计划不可变。” “理当如此。” 按着原计划,他们这些人明日后,便要离开内城,先赶回蜀州。谁也不知道,继续留在内城,还会有什么夜长梦多的事情。 毕竟,只有“家”是最安全的。 “文龙,你先好生休息,我去陈先生那边一趟。” 明日便走,关于贾周回蜀以后的静养事宜,他需要问清楚。 “主公自便。” 来来去去,已经花了近三日的时间,想一想,也确实到时间了。 走出回春堂外,恰好陈鹊刚坐完堂。只看到徐牧走来,便急急起了身,抱手一个作揖。 徐牧回了礼。 “徐宰辅打算明日就走?” “正是,这一次先生的恩义,徐牧没齿难忘。” “不敢说,徐宰辅对于天下,才是最大的恩义。” 陈鹊提笔,迅速写下了一张药方。又翻着药柜,取了几味清香的药材,用纸包了,一起递到徐牧手里。 “药方之上,皆是些普通的药材,蜀州应当会有。这另外添的几味,稀缺一些,一起送给徐宰辅。熬药火候这些,回蜀州交由药铺的伙计,便能完成。” “还是那句话,贾军师不宜再操劳用脑。当然,过些时候,老夫也会搬迁入蜀。到时候,还希望徐宰辅莫要嫌弃。” “陈先生哪里话,徐牧欢迎至极。” 陈鹊笑了笑,“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这天下人,日后若是知晓,贾军师并无祸事,该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以阴谋论来说,这其实可以设下一出假死计了。 “还请陈先生,算一番诊金和花销。” 陈鹊摇头,语气凿凿,“不用。我若拿了徐宰辅的银子,会烫手的。” 徐牧捧着东西,一时有些感慨。 他突然明白,当初小侯爷让他操刀,当着万千百姓的面去斩奸相,是何等荣光的事情。 还有拒北狄,也算是走对了路子。 你顾念百姓,百姓的心间,自然会有你。 “恭祝徐宰辅,一路顺行。” “陈先生,也请早日入蜀,若路上事有不吉,便派人去内城外的山猎荒村,在那里有我的人。” 不仅仅是感恩,如果这位神医入蜀,以后得个大病小病,甚至是李大碗的不孕不育……都有了求医问路的方向。 “多谢徐宰辅。”陈鹊又是一个长揖。 古人向来如此,稍微懂些礼数的,都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只可惜,在后世都杳无踪影了。 …… 启程之时。 渝州城外,多的是许多叫嚣的世家公子,约莫是听了族中长老的话,一时间都赶到了渝州城门之前,冲着徐牧百余人,大声叫嚣。 有人在高高扬着纸钱,有人惺惺作态,说什么送一副上好的棺椁,装殓毒鹗的尸体,堂而皇之地拦在了路道上。 “毒鹗毒鹗,来世莫做蜀州军师,来内城做只大头鹅,尚能活得久一些!” 连着司虎,都感到了深深的恶意。提着巨斧,喊了一声“直娘贼”就要去砍人。 “司虎,回来。” 徐牧面无表情,这帮子的世家,也就这种格局了。如陈鹊所言,有日贾周“死而复生”,估摸着这帮人,又该跳着脚骂娘了。 啪。 还在叫嚣的一个世家子,忽然被人踹飞出去,直接飞了二十余步,脸面扎入霜雪里。 常四郎揉了揉腿,从人群后,冷冷走了出来。负着梨花枪的常威,也一脸怒意地跟随在后。 “滚蛋!老子逮着人,连尔等的老父老祖,也要一起踹了。”常四郎骂了一声。 那些世家子听着,惊得四下逃散。 徐牧露出笑容,下了马,朝着常四郎走去。他并未想到,都去辞别了一番,常四郎还亲自来送。 “喏。”常四郎从怀里,又摸了一小坛酒,递到徐牧手里。 “自个酿的梅子酒,仅一坛。” “常少爷,上次你也是这样说……” “这次加了桃酥,不一样的。” 实际上,上次的酒,徐牧并没有喝。司虎倒是拿去了,舔了一口,酸得四处去找馒头来垫嘴。 但这一次,即便是酸掉了牙,他也要喝。 “我还想说什么来着?”常四郎挠了挠耳朵,看向常威。 常威耸了耸肩,一副“我他娘哪知道”的神情,然后,就无端端挨了一个爆栗。 “想不起,那便不说了,往内城外的路子,已经帮你疏通了一轮。你慢些走,莫要死在半道上。” 这乌鸦嘴,若非是人太多,徐牧真要走上去,抽个大耳刮子。 风儿吹了起来,满山摇晃的,都是开春的嫩绿。 徐牧起手拜别。 常四郎亦是起手拜别。 只等徐牧上马,没走出多久。 在后头,常四郎高八度的声音,便响彻在耳畔。 “小东家,你别死得太早,老子可不想太早奔丧,从内城去蜀州,路子太远了!还要劝你两个夫人节哀顺变,还要逗你的那头傻虎,哎哟喂,想想都很鸡毛头疼。” 徐牧勒停缰绳,眼睛里有东西渗出。他的这一场人生,除了小侯爷外,这位性子侠莽的常四郎,是他的第二个贵人。 “老子不死,你也别死!” “哪日天下太平,你我再一起坐坐,在青山下铺张席子,请几个花娘,好好喝杯老友茶。” 徐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高高打起缰绳。 风将军长啸一声,马蹄儿踏过霜雪和嫩草,开始往前奔行。?? 第四百三十九章 燕州三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沿途出了内城,并无祸事。偶尔会有一些世家子,骑着马追着骂,被常威的虎威营在后赶到,连人带马扛了回去。 内城之外,樊鲁的八千轻骑,轰隆隆地踏马而来。还有二三个骑马要追去的世家子,嗷叫了一声,急急勒马回赶。 徐牧抬起头,脸庞上呼出了一口气。 在内城的这段时日,他并没有发任何的信号,若是樊鲁带人入内城,很大的程度上,便属于犯边了。 “回蜀。”徐牧声音凝着,抬手指去蜀州的方向。那个方向,才是他心头最安稳的存在。 “回蜀!主公有令,我等立即回蜀!”樊鲁立即彻声高呼。 “八千蜀州儿郎,护住主公与军师!” “踏踏”的马蹄声,震碎了内城山的云朵儿。 …… 峪关边上的一座绿峰。 东方敬坐在一架木轮车上,手里捧着一本兵书,偶尔翻着书卷,却又时常陷入沉思之中。 于文披甲走来,先是抬手施礼,才语气凝重地开口。 “军师,我怀疑凉州那边,已经知道了主公的行踪。” 东方敬沉默地合上书卷。 “于将,怎讲。” “凉州已经开始攻打安并二州了。” “内城那边,世家门阀不会喜欢主公,有人卖了消息到凉州,也并不奇怪。但不管怎样,即便凉州现在知道,也没有任何法子,已经有些晚了。” “蜀州安稳了。”东方敬抬起头,看向凉州的方向,“不过,凉州王当真是个果断的人,这时候选择攻打安并二州……即便主公回蜀,我们想做些什么,也同样是晚了。”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筹备一次大军出征,需要的不仅是军队,还是民夫辎重,粮草军马,甚至是州内百姓和世家的支持。 于文推着木轮车,小心地避开新冒出的绿草,往前行了几步。 “军师,夜枭的情报说,凉州那边的七万大军,已经要屯兵狼关之外,听说这一次跟着凉州王出军的,多了三个统兵大将。” 东方敬皱了皱眉,“凉州王当真是敢,重用外州之人。” “凉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抗边名将张成功的后人,全族迁徙到了凉州。除开董文的一路人马,另外三路,皆是张家后人,并称‘三张’。在燕州之时,生意被外族柔然堵截,便敢以八百人的家兵,追着七千柔然人来打。” “而且……还打赢了,找回了财物,顺带着俘获了千余匹柔然马。” 东方敬陷入沉默。 凉州越强势,对于蜀州而言,便越是大祸临头。 除非是说,自家主公只能靠着峪关天险,一辈子躲在蜀州里。但这样一来,谈何逐鹿天下。 “峪关之外,便是平坦地势,一马平川。有一日若是蜀凉交战,仗着凉骑,凉州人会有很大优势。” “于将的眼光,已然变得毒辣。”东方敬平静开口,“但于将有无想过,实则还有一处缓冲的地方,并没有延续到平坦的地势。” “堵马关?” “正是。” 堵马关,放在一百多年前,曾是蜀州外的一道关卡。按着当初窦家人的意思,是想连设三道关卡,挡住凉人和西羌人的侵犯。 但发现没有什么卵用……地势太平坦,又没有天险据守,索性便弃了。时间一长,堵马关便荒废下来。 堵马关下,只有寥寥二三个城镇和村落,尚有一些人居住。当然,战事一起,这些人估摸着要四处逃亡,沦为流民。 东方敬让于文多推了几步,推到了悬崖边上,抬头看着远处的废关和山脉,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才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于将,东方军师,前方传来军报,主公已经从内城回蜀了!” …… 连徐牧也没有想到,一路入蜀,多的是各种迎接他的百姓。还有那些自家的士卒,尽是一副欢呼的模样。 每当这时候,也是司虎最激动的时候,不知谁家的小媳妇大娘子,总会偷偷塞两个烧鸡,或是一篮馒头,塞到他的手里。 “牧哥儿,牧哥儿,我们以后一直留在蜀州,好不好!” “不好。” 徐牧笑了笑,如何能一辈子困在蜀州。他要的,是天下这一大片锦绣的江山。当有一日,他会带着蜀卒出峪关,加入逐鹿的行列中。 “文龙,感觉如何。” “主公,陈先生确是神医,我已经好了许多。”贾周探出头,难得露出笑意。 徐牧也欢喜起来。只要他的贾文龙不出祸事,出蜀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主公,军师!” 循着官路,刚近了成都城,远远的,便听到了于文的呼喊。 待徐牧仔细一看,才发现于文已经推着一辆木轮车,小心地往前迎过来。木轮车上,赫然便是东方敬。 “拜见主公,拜见老师。”东方敬声音带着激动。从传来的军报,他也听说了,贾周并没有任何的祸事。 人群之后,徐牧还发现了姜采薇和李大碗,约莫是想着等他见完下属,再过来一诉思念之情。 远离内城的尔虞我诈,站在成都的地面上,徐牧只觉得胸膛之间,一股温暖油然而生。 …… 离着蜀州近五百里,凉州的狼关之外。 一面“董”字大旗,绣着镶边的金线,在开春的大风中,被吹得“呼呼”作响。 董文披着金甲,戴着金色虎鬃盔,手握一杆镀金的长铁枪。胯下是一匹披甲的重战马,吞吐之间,马鼻里喷出的气,不时将地上黄沙吹得飞起。 在董文的身后,三名脸色凝沉的大将,皆是披着战甲,不时抬头,看向狼关外的光景。 破格提拔,倚为重将。 张家的三人收回眼神,再看向面前的小主公,脸色里满是热忱。 沙风中,董文勒着缰绳,胯下的重甲马,忽而长嘶而起,朝天划着前蹄。 “听本王令,吾凉州七万儿郎,攻破安并二州,尽取养马之地!天下风云出我辈,当在一场乱世,立不世之功!” “便在此时,我等将扬名天下!随本王冲入敌州!” 董文怒吼一声,夹马腹狂奔而去。 “吼!” 三张亦是振枪长啸。 三万的凉骑,四万的凉州枪盾,开始移动一个个的军阵,往前急急行军。?? 第四百四十章 天下大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冬日悄去,大地回春。 一只被惊飞的小雏鸟,有些不甚熟悉地拍着翅膀,不时会转着鸟目,看向下方的光景。 一条巨大的黑色长蛇,正循着纪江北面的崇山峻岭,不断往前迅速蜿蜒。 “渝州黑甲!”一个裨将仰头长呼,提刀指去前方。 “过了壶州,便是邺州之地!” “我等便长驱直入,打破邺州十六郡!” 阳光从密林里透入,将一袭袭的黑甲,映照得光泽闪闪。 “主公,并无埋伏。”刘季骑在马上,语气里满是冷静。 在他身边的常四郎,脸庞同样平静至极。难得穿了一回金甲,系着金色长披风,那柄梨花木亮银枪,便悬在马腹之下。 …… 燕州依然还有霜雪覆地。 刚回到辖地的公孙祖,同样点起了两万大军,沉默地站在点兵台上,抬头看去前方,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父王,大兄和二兄,什么时候回来?”点兵台下,一个尚未束发的少年,骑在小马驹上,认真问话。 公孙祖并没有答。他回了身,看向面前的两万燕州弓骑,眼睛里露出神采奕奕。 …… “莱州人方濡,奉天成王!王侯将相,富贵人做得?为何我等这些苦命做不得——” 一个虎背熊腰的金甲大汉,看向一个尚在求饶的败将,一双蒲扇大的手掌,忽而拍在败将的脑袋两侧。 瞬间尸血飞溅。 十余万的百姓杂军,没多久,便立即疯狂怒吼。 “祭旗!老子们有一日,也要做富贵人!” …… “陈长庆一死,便属我陵州的战船,为天下之最。即便是陆战,我陵吴二州,尚有三万山越军。”一个披甲的儒雅中年人,面容沉稳至极。 在中年人身边,几个山越族的头领,以及诸多大将谋士,皆是稳稳站在他的身后,立于江风之中。 “我左师仁,欲要去争一争天下。” “便恭请列位袍泽,将我陵州的龙旗,插遍楚州九郡!” “攻楚!” …… “帝室渐弱,并非是你的错。天下割据纷争,也并非是你的错。”一个女子披着薄纱,从龙床上站起来。 兴奋一过,袁安重新回到了现实,脸庞上难掩一股憋屈。 “我讲了,这是权宜之计。让他们打,打完了,打烂了,我再想办法,请来援军助你。” “朕不善兵事韬略,若非遇到皇后,恐要大难临头。” 女子露出笑容,走前几步,又将袁安一把抱住。只在袁安看不见的角度,倾国倾城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厌弃。 “陛下莫怕,这江山啊,臣妾会帮你坐稳。” …… “三十州侠儿聚义,今年之内,我等便打下整个暮云州,继而东征,灭掉沧州皇室!” 李知秋白衣负剑,看着下方的数千侠儿,以及四万余人的义军。 “我等,便用手里的长剑,杀出一个清明!” “仗我侠儿胆,人间何敢不太平!” …… 蜀州王宫里,一个个已经举世皆知的情报,这会儿,都放在了徐牧的面前。 他从未想过,才刚刚开春,仿佛是燎天的大火一般,连连烧着,致使整个天下,都开始进入了混战之中。 “今年之内,至少会出现两条大鱼。”刚喝完药的贾周,走入了王宫,沉沉吐出了一句。 大鱼,即是吃完小鱼,越来越壮大的势力。 “文龙,伯烈,二位的意思是?” “主公,莫动。”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徐牧叹了口气,在他的心底,何尝没有一个争霸的念头。但现在来看,终归是太弱了。 他才刚入蜀,比不得那些袭王爵的,那些家里有余粮的,甚至是敢蛊惑万千百姓,跟着造反的。他原本想着,借着脑海里的知识,悠着点来。却没想到,燎天大火已经烧到了天。 当然,蜀州的位置很好。但相对的,西北是强势的董文,东面是曾经的盟友李知秋,至于过江北上,内城的常四郎,更不用说了。 得知董文七万大军出征,他是想过,要不要偷个塔什么的。但回蜀的时间太晚,筹备已经来不及。 听说,董文那边,短短的二三日时间,已经下了五座大城。 “董文得了‘燕州三张’,确实要飞起来了。”东方敬皱住眉头,“听说,已经兵分四路,三张各带万人,董文独带四万,几乎是一路平推。” “劣势之下,安并二州里,多得是望风而降的郡守。我估摸着,安并二州要很快失陷。” “如此一来,凉州董文,尽得三州的养马地。” 养马地何其重要,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安并二州失陷之后,若想继续争霸业。主公觉得,董文还差什么。” 徐牧语气冷静,“一处产粮之地。我蜀州最合适不过。” 贾周平静点头,“至少,该有一战,挡住董文的势头。伯烈并没有说错,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安并二州失陷,只是时间问题。再往前,便是不毛之地的定州,土地贫瘠,还有外邦马匪,他不会有兴致的。” “所以,只能是蜀州。” 王宫里,三人都一时沉默下来。 自古以来,骑军都是战场利器,虽然说蜀州也产马,但奈何数量太稀少了。 “主公,我猜测一番。”东方敬再度开口,“有峪关天险,蜀中九郡的问题不大。但这样一来,州外的白鹭二郡,恐怕要陷入刀兵之中。凉州大军而来,途经堵马关的方向,一样能绕入蜀地。” 三个人都不是傻子,不会说什么“凉州攻下安并二州,便会休养生息”。没可能的,更大的概率,是董文要打下蜀州,作为凉州的粮仓。 大鱼吃小鱼,哪怕鱼腹饱了,一样乱吞一通。 州外的白鹭二郡,徐牧也不会让。但凉州出军的方向,使得江面水军的优势,荡然无存。 按照徐牧当初的预估,董文要吃下安并二州,至少还要花一些时间。但现在看来……实在是太快了。 这个弑父弑兄的疯子,宛若脱缰的野马,在凉狐的辅佐下,无疑成了一方大枭雄。 “蜀州的稻米,才刚刚选种下播。天下的大势,便已经大乱了。” “去年苏家女的割据之计,大成。”?? 第四百四十一章 背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州迎来一场春雨。贵如油的雨点儿滴滴答答,落在成都城外的山坡上,田垄里,润物无声。 “先前的稻种,已经入了田,按着主公的法子,今年秋收之后,当有很大的富余。” 后世的农桑手段,在徐牧的手里,算是发挥了不少的作用。积粮铸器,也算有了第一步。 “已经开了春,天底下的乱战,也一月有余。”贾周顿了顿,“凉州那边来的军报,董文的四万大军长驱直入,直接吞了大半个安州。他的三个张氏大将,也包抄配合,绕后分割了并州的联军。” “安并二州里,多的是望风而降的世家大户,只收了三万降卒,董文便立即分出两万凉军,回防凉州边境。” 贾周叹了口气,“当如一句话,藏拙二十三年,一朝天下知。凉地有言,生子当如董义孝。” 义孝,是董文的表字,多少带着点讥讽。 徐牧听着,脸色一度沉默。 还是那句话,凉州势大,对于蜀州而言,必然是一场祸事。 “不过,有渝州王在北面,虽非盟友,但胜盟友,短时之内,算是间接遏制了凉州王董文的势头。” “常四郎早些时候,也已经出征了,兵威强盛,又有燕州王在后响应,问题并不大——” “主公!夜枭组的情报!”正当徐牧说着,韩九忽然从宫外,急急踏了进来。 接过信卷,徐牧垂下头,只看了几眼,脸色变得大惊。继而,他急急起身,沉着脸色欲要往外走。 “主公,发生了何事?”贾周不明所以。印象中,自家的主公,是何等沉稳的人物,为何会突然如此。 徐牧咬着牙,颤着手,将信卷递到贾周手里。 “文龙……燕州王公孙祖,背刺了渝州军!” 贾周听着,也蓦然神情一顿,看了几眼信卷,眉头变得凝重无比。 “主公,你先前说,公孙祖为了让渝州王放心,亲自入内城,献上两个质子?” “确是亲生儿,常四郎可不傻,这事情糊弄不得。” “虎毒尚不食子啊……他背刺渝州王,两个质子必然要死。燕州王,好狠的一步棋。” 徐牧脸色清冷,想起了那个小侏儒王爷,那会便站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弥勒佛的模样,笑容可掬。 情报上的内容说,两万燕州弓骑,忽然被联军围住,常四郎起兵三万前去接应,却不知,是一场陷阱。 三万渝州军,被近十万的联军,围剿在苏江边上,战死得只剩八千人。到最后,常四郎且战且退,死守在一座小城里。 “主公想救。” “有这个想法。” 贾周冷静摇头,“长路迢迢,即便主公现在去了,也于事无补,这是燕州王的局,他定然会考虑到很多因素。” “如果我没猜错,燕州王已经与河北三州的联军,达成了利益攻守。他是个明白人,若是渝州王取下河北四州,他定然要困死在燕州之地。虽然能明哲保身,但燕州,也彻底沦为渝州王的养马地。” “唯今,只能希望那位九指无遗,能破开这个局。”贾周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份期待。 “又或者说,渝州王这样的人,不会太容易死掉。那位燕州王,便如他霸业路上的,第一块绊了脚的石头。” “他似古之霸王。” …… 壶州边境,折风城。 蔓延的山峦居高临下,与城后的连绵苏江,平分秋色。 一支约莫数千人的黑甲残军,艰难地握着长戟和铁盾,立在城头,遥看着城外的浩浩大军。 一张张的脸庞上,尽是各种尘烟和伤口。 “渝州黑甲,挺直脊梁!” “呼。” “步弓营就位!北狗胆敢靠近,立即射烂他们!” 折风城里,十余个渝州裨将,不断怒声开口,鼓舞着行伍的士气。 城里并无任何守城辎重。 对于一支败退的军队而言,不说辎重,连着粮草,都已经成最大的问题。 “主公,敌军派来了使臣。” 一截木桩之上,满脸怒意的常四郎,金狮盔无了,仅余头发披散,连着披着的金甲上,都是血迹斑斑。握着的那柄梨花木亮银枪,结着的红缨,被大风吹得飘来晃去。 他站起来。 在他的近旁,八百余人的长枪亲卫,也齐齐跟着站了起来。 折风城外,同样是江风呼啸。 公孙祖微闭着眼,矮小的身子,骑在一匹小马驹上,满脸都是凝沉之色。在他的身边,同样有四个披着金甲的人,不断发出肆意的狂笑。 八万人围折风城。 那位渝州王的手底下,只有不到五千人的残军,拿什么来守。 当然,劝降并非是劝降,更类似一种羞辱。起先那位燕州王不答应的,但他们河北四王,终归要报复一下。 内城的小霸王,这一次便要死在这里罢。 “渝州王常小棠,速速献城受降,若不然我河北大军打破城关,定要叫你五马分尸——” 哧! 一杆普通不过的铁枪,将传话的使臣连人带马,扎死在城关之下。 城头上,满头披发的常四郎,冷冷踏上了城头。 “我知你在军阵里,你且听好,燕州公孙氏一脉,自你而绝!” 不远处,骑着小马驹的公孙祖,沉默睁开了眼睛。并没有答话,脸上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复杂。 他的两个儿,定然要死的。 两个儿不入内城送死,他便无法设下这个局。 同样是王,即便只是个侏儒,他亦想争一争,这万里的云烟江山。 有错吗。 无错。 一场乱世,无非是看谁吃得最壮,活到最后。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只是下口之时的调味料。 “公孙祖,见过渝州王。” “大势昭昭,吾公孙祖,恭请渝州王赴死!” “恭请渝州王赴死——” 河北四王,乃至于数不清的北地将士,皆是怒声开口。 城头上,常四郎仰天大笑。 江风忽然急了起来,吹得他披散的头发,根根立了起来。他怒吼一声,梨花木亮银枪杵在石板,瞬间裂痕蔓延。 “且来!”常四郎面如凶兽。 “且来!” 在他的身后,仅余的五千渝州军,跟着齐声狂吼。?? 第四百四十二章 古之霸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近二百里外的壶州,山坳之下的大道,卷起阵阵尘烟。 常威满脸怒火,带着本部的两万虎威营,不管不顾地往前加速行军。同行的一个世家子将军,不冷不热地开口。 “虎威将军不懂兵法,若是此时急赶,大军到了折风城,也是一支疲兵——” 常威干脆利落地扬手,一巴掌将那位世家子将军,扇得坠马惨叫。 他是不懂太多打仗的道理,但他明白,被困在折风城的人,是他的少爷,是他的命,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 “虎威营,跟老子救主!”常威策马狂奔,横着梨花枪,红着眼往前冲去。 …… “渝州黑甲,挺直脊梁!” “莫敢忘,我等乃是下凡天军!” “迎战!” 城外漫天的飞矢,随着一阵阵的松弦之声,噔噔噔,呼啸着抛落在城头之上。 三个城门的小城,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四面八方,都是攻城车的轱辘声在滚动。 “投石!” 轰,轰轰。 天降巨石,伴随着呼啸的飞矢,将一个个的渝州守军,抹杀在当场。 “降,降,降!” 数十个河北军的军阵,开始扛着城梯步步紧逼,发出漫天的叫嚣。 常四郎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冷冷四顾着。 不多时,他转了身,往城下走去。 “主公欲要何为!” “八百骑上马,随我出城!” 最后的八百余骑亲卫,同样面无表情,只遵了命令,便跟着取马上阵。 城外,漫天的怒吼,还在耳畔回响。取马上阵的八百余人,并无任何慌乱。 “扔下干粮,若我等死在外头,便让城里兄弟,上路之时吃饱一些。”常四郎横着长枪,勒住缰绳。 “此一番,乃是死地无生!唯我八百骑,以舍生忘死之志,杀出一条血路!” “请随我常四郎,长枪破敌!” “长阳营,开城门!” 城门缓缓推开,刚好冲到城下的诸多河北军,脸色狂喜地发出呼啸。 “杀!” 八百骑的渝州黑甲,从城门之处,如刀锋刺了出去。 满头飘发的常四郎,怒吼着挑起长枪,将一个河北军的裨将,挑刺着扔飞到远处。 近身的七八个河北士卒,想要靠近割开马腹,被常四郎回身,长枪抡扫,惨叫着飞了出去。 隐在军阵的另一个河北裨将,抬了弓,想要射杀敌王。 弓未开,一杆铁枪掷来,将他的头颅整个穿碎。掷枪的力气未消,带着粘稠的血肉,往前又飞了几十余步,扎入一面战鼓之中,发出一声“咚”的巨响。 这一时,在旁的无数河北士卒,皆是目瞪口呆。 “吾王入阵!”折风城的城头上,一个渝州裨将,怒吼开口。 “吾王入阵!吾王入阵!” 常四郎咬着牙,重新抓起亮银枪,带着八百骑,继续往前冲刺。沿途中,在他的身后,无数的亲卫落马,被涌上来的河北士卒,乱刀砍成了肉酱。 “平枪!便让尔等,领教我老友的骑行之术!” 以常四郎为枪头,在后的数百余个亲卫为枪杆,烈马长嘶,长枪所去,带出片片的血花。 “快,围杀常小棠!” “围杀渝州王!” 无数的河北士卒,疯狂地往数百人的黑甲骑冲去。 “谁要杀我!” 常四郎长枪一割,削飞了一个裨将的头颅。有箭矢透射而来,扎入常四郎的肩膀。 “射箭,射死他!” …… 江风呼啸。 站在折风城上的一个裨将,红着眼睛看向城外。以自家主公为中心,密密麻麻的,都是奔赴的河北士卒。 偏是这样,自家那位主公,居然是杀成了一个枪圈的距离,谁靠近,便会很快被戳死。 但自家主公的身上,至少背了三四根箭矢。 “啊!” 八百余人的亲卫,越死越多。直至最后,只剩下一百多人,死死跟在常四郎身后。 无数河北士卒闻风丧胆,只看着面前,如杀神一般的人物,不知觉生出了惧意。 哧—— 一个河北裨将,举着刀盾,捅入常四郎的腹下。 常四郎冷着眼神,抬起一只手,揪起捅刀的人,面无表情地箍死之后,又举了起来,挡住一拨飞射来的箭矢。 箭矢停下,尸体被掷去远处,又砸飞了一小片的人影。 “且来!”常四郎睁目怒吼。 …… 公孙祖看着看着,脸色变得发白。他是知道常四郎功夫傍身,却不曾想,居然恐怖如斯。 “一定要杀死他。” 听着这一句,在旁边的四个河北王,同样脸色仓皇。 “如这样的人,便是古之霸王!莫要留手,无须顾虑误杀!杀了渝州王,我等便是一场大胜!”公孙祖咬着牙。 “当如此!” “传本王军令,立即集结步弓,以箭雨抛杀!” “杀死渝州王!” …… 呜呜呜。 漫天的飞矢,不分敌我地抛落,惊得原本围过来的河北士卒,匆忙退开。 只余百多人的渝州黑甲,眨眼的功夫,又死了二三十骑。 常四郎目眦欲裂,抓住一根刺来的长戟,将一名河北蜀卒甩飞之后,一手一杆枪,疯狂往前踏马飞去。 沿途所过,一个个的河北士卒,或是惊得退开,或是倒在地上。 常四郎仿若杀神,声声爆吼之下,眼看着就要冲过围剿的大军。 昂—— 这时,那匹生死与共的渝州良马,被人划开马腹,惨嘶一声之后,伤痕累累的模样,再也爬不起来。 常四郎翻倒在地,当头便有上百杆的长戟,朝着他刺下来。 铛铛铛。 仗着手里的两杆长枪,荡飞了一圈之后,常四郎翻起身子,步行往前冲去。 在后的最后几个渝州骑亲卫,淹没在厮杀的河北士卒之中。 “公孙祖!” 常四郎跃起身子,血迹斑斑的脸庞上,露出怒极的脸色,狂吼着将手里的一杆铁枪,往前掷飞出去。 呼—— 小马驹上,公孙祖惊叫一声,整个身子被串飞了百余步。 河北四王便在旁边,吓得立即退后。 此时的天色,已经变得昏黄。无人能想到,居然被拖了这么长的时间。 “快,快杀死常小棠——” …… “休伤吾主!” 当头万骑的虎威营,卷起漫天的泥尘,呼啸着从远处奔袭而来。 领军的常威,握着一杆梨花枪,踏马飞奔。 …… 小一号的金色蟒袍之下,公孙祖的侏儒身子,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顾不得再开口,立即奔入了两万燕州弓骑的军阵里。 …… 敌阵中。 常四郎仰着头,杀翻了二三个敌卒,仰天长啸。?? 第四百四十三章 主仆凶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情报是在半个月后,才传到了成都。 “渝州王全身上下,有百余道的刀伤箭伤,常威亦是几处大伤。主仆二人,几近拼光了万骑的虎威营,数千的渝州黑甲,才等来刘季的援军。” “若非是常威,带着万骑奔袭而来,后头的渝州步卒,肯定来不及的。” “后来呢。”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贾周。 “刘季难得发狠了一次,以黑甲长枪阵,配以步弓在后,仅凭着五万余人,便杀得河北几州的联军,步步败退。燕州的两万弓骑,亦是被斩杀了数千。” “常四郎和常威……主仆二人,被送回了内城,陈神医出了手,将主仆二人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徐牧松了口气。 “这一次,渝州王算是折戟了。”贾周皱住眉头,“无人能想到,燕州王如今狠辣,拼着牺牲两个儿子的命,背刺了渝州王一轮。” “先前打下的壶州,在黑甲军退回内城之后,也重新让壶州王克复了失地……但没出两日,壶州王便稀里糊涂病死了。余下的河北三王,以及燕州王公孙祖,瓜分了壶州之地。四王结为联盟,公孙祖被推举为盟主。” 贾周一声叹息。 “主公啊,这世道便是如此。先有董文弑父杀兄,而今,又有公孙祖虎毒食子。野心一旦燃起来,便什么都不顾了。” 徐牧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离开内城之时,常四郎意气风发的模样。而今,这一刀的背刺,却让数万的渝州黑甲,战死他乡。 短时之内,恐怕都要以稳守为主,恢复元气了。毕竟纪江北面的几个王,已经彻底结盟,来对抗渝州大军的鲸吞之势。 “另外,陈神医这几日便离开内城,迁徙入蜀州了。听说,是渝州王亲自下了命令,派人护送出内城。” “渝州王的脸面上,被趁乱劈了一刀,估摸着以后脸要花了……” 徐牧摇了摇头,“他不会在乎这个。” 常四郎如今,恐怕最在乎的,便是继续想办法,来打下北面之地。然后,将燕州公孙一脉,彻底灭族。 这不是大恨,已经是深仇了。 贾周的眉头,并没有舒缓,继续冷静开口。 “我先前说,因为内城渝州王的势大,凉州的董文,或许不敢太疯狂……但现在看来,渝州王折戟河北,这似乎已经不算什么事情了。” “他想攻蜀。”徐牧冷着声音。 “这天下大势,终归到底,便是持强凌弱,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渝州王的拳头,已经暂时受伤了。接下来,是凉州王想要挥起拳头。我和伯烈的想法,都是一样,待安并二州平定,携着大胜之威,董文很可能会兵犯蜀州。” “凉州四路大军,踏平了安州之后,张氏三将越打越勇,兵法韬略雄武异常,配合着渝州王,四路围攻最后的半个并州。” “安并二州,将落于董文之手。” “襄江下游的方向,陵州王左师仁,率领浩浩水师,与山越人水陆并进,开始攻伐楚州。” 听着,徐牧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得沉默下来。 哪知,这种心思逃不过贾周的眼睛。 “我和伯烈都知晓,主公并非是在守成,而是在度势。这天下间,只有两个王,是起于微末。一个是主公,另一个是莱州人方濡。方濡带领的杂军,我敢断言,最多两年时间,必亡。” “这不是主公该走的路。”贾周语气认真,“后来居上者,同样有大机会。” 徐牧脸色郑重,起手朝着贾周,一个长揖。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如风雨中的小舢板。 小侯爷如明灯,照亮前进的方向。而面前的贾文龙,则如他的船桨,助他乘风破浪。 “莫急。”贾周一如既往的冷静,“我说过,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渝州王的,也不是凉州王的,不姓常,也不姓董。未到最后,谁也无法说稳登九五。主公之志,当如良驹初长,待有一日睥睨天下。” “文龙,当真是我的子房。” “主公,子房是谁?” “一个……大辅臣。” 贾周笑了声,并未追问。任由徐牧扶着,两人缓步走出王宫。 “文龙,伯烈呢。” “伯烈这些时间,都在屋子里,思量对策。关于凉州军来犯,如何应对之策。主公也知,峪关虽是天下之险,但若是被凉州人堵死了峪关的出路,譬如说在峪关外的缓冲之地,修建许多的犄角营寨……主公当真要做困兽了。” 徐牧沉默点头。 仅靠着白鹭郡那边的江口,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春雨未歇,加之开春之后,山顶积雪消融,恐有春汛啊。” 徐牧抬起头,隐约间,似是听明白了什么。 …… 内城,皇宫。 常四郎全身敷满了药泥,连着右脸之上,都留着一道清晰可见的刀痕。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消停。 冷着脸,拉着常威,两人躲在一个偏殿里,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少爷放心,那老仲德不会找到这里来。”常威斟了杯酒,递给面前的常四郎。 常四郎闷闷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常威,那两个燕州王的质子呢。” “早在菜市口吊死了!连着尸体,都被那帮世家子挫骨扬灰!”常威的声音,也带着恨恨之意。 若非是那个公孙祖,自家少爷,如何会受这么大的伤,差点救不回了。 常四郎一时沉默不语。 “少爷,怕个卵,四王联合又怎么样,咱一样干趴他!少爷莫忘了,当初你我二人,就二人,才十岁啊,就追着渭城的十几个纨绔来打。” 常四郎大笑起来。忽然就伸出手,往常威头上伸去。 常威缩了缩头,开始龇牙咧嘴。 却发现,自家少爷并没有赏爆栗,而是揉了几下他的头壳。 “常威,你说的好。” “老子是常四郎,打不死的常四郎,驴儿草的公孙祖,还有邺州,幽州,易州,有一日,老子要亲自出手,拧下他的狗头!” “嘿嘿,这才是我家少爷的脾气!少爷不知道,现在外头的人都喊少爷,称少爷是古之霸王!”同样敷满药泥的常威,说的太多,约莫是牵动了伤口,疼得身子扭来扭去。 “养好了伤,我就跟着少爷,再杀去河北,戳烂他们的狗头!” “算你狗曰的有良心,老子没白养你!”常四郎揽住常威的肩膀,开口大喊。 “少爷,小声点,老仲德发现,又是一阵说教了!” “诶,少爷你最好松手,你抓着我屁股上的刀伤了,我虎威将军流血了!” ……?? 第四百四十四章 凉州“会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州,王都上党郡。 沙风呼啸而过,迷了人的眼睛。 浩浩荡荡的四路大军,将整个上党郡,一时围得水泄不通。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凉州兵威所向无阻,各个郡守望风而降,只剩不到五万的凉州军,却偏偏还带了近六万人的降军,合兵十一万,将最后的并州王都,围死在沙风之中。 城门忽然大开。 并州王捧着王玺,穿着素袍,战战兢兢地走出城门。在他的身后,是上党郡里的数十个臣属,以及王室家眷。 “吾、吾丁术,献上并州王玺,向凉州请降——” 在他的对面,骑在高头大马的董文,面露笑意。 “原本还想着杀入上党之后,屠城一番的。你倒好,自个出来请降了。” 并州王不敢多言,跪在地上的身子,却不由得发抖起来。 “凉州与安并二州,也算打了十几年的仗了。当然,先前小侯爷在,你我二家的手段,多少有些藏着掖着。” 董文叹息了声,“原本还以为,这一次多少能打得快活一些。但哪里晓得,你居然不经打。” 董文之后,诸多的谋士将军发出欢快的笑声。其中,三个面容坚毅的大将,策马在最前方,同样露出淡淡笑意。 司马修抱着沙狐,坐在马车上,看着前方,神情无悲无喜。 “过来些,并州请降的,请一同过来。每人发放一万两银子,此后便离开并州,不得再入西北凉地。” 听到董文之言,不仅是并州王,诸多的文臣王眷,都惊喜地起身往前。 董文笑了笑,调转马头,往后踏出几步。 “张渊,你下令吧,本王心软,有些不忍。” 叫张渊的大将,点点头后,又迅速抬起一只手,重重挥了下去。 埋伏的诸多伏弓,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起,飞射出一拨密集的箭矢。待箭矢落下,包括并州王在内,数十个并州属臣,以及王眷,皆惨死于箭雨之中。 “入城!”转过身,董文并未看一眼地上尸体,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上党郡的城门之处。 “入城,我凉州大军,大破安并二州!” …… 上党郡外五十里,一个大将模样的人,骑着一匹烈马,红着眼睛往前狂奔。在他的胸前,尚有一个缚着的襁褓。 襁褓里,一个男婴的痛哭声,响彻了四周。 …… 今年开春的雨,约莫是还没下够。停停歇歇,周而复始。再加上山顶上雪水的消融,如贾周所言,当真要闹春汛。 襄江上的碑线,在悄无声息之中,漫了三节。 “窦通已经领着士卒和百姓,开始在加固河堤了。南林郡那边的几条溪河,河水漫了出来,让开荒的边军,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好在柴宗聪明,请了经验丰富的老农人,凿山引灌,并没有生出什么祸事。” 南林山脉边军的大将,正是柴宗。 “这些是政事。”贾周顿了顿,“至于兵事……董文的凉州大军,已经打下了整个安并二州。并州王丁术,满门皆死。” “短短的时间,天下便又死了三个王。” 徐牧沉默点头。 安并二州,再加上壶州的冤死鬼,刚好三个。 “凉州,已经张翼了。”贾周一声叹息。 “当年的小哭包,骗过了天下所有人。” 西北的战事一定,再加上常四郎的折戟,更大的可能,董文会携胜而来,攻伐蜀州。 好在先前的时候,已经往峪关的方向,已经多增兵了一万人。 并非是小气。而是徐牧明白,如果董文来攻打蜀州,定然不会只攻打峪关一路,从西北的方向而来,并不需要渡江,可以直接叩关白鹭二郡。 整个蜀州,加上新征募的,如今有八万大军。但是,还要分出一万人,暂时留在南林郡那边。 也就是说,徐牧穷尽手里的力量,也不过七万人可以动用。在其中,还有一万五的人马,要驻守峪关。 白鹭郡三万人,蜀西一万人,而蜀中的位置,只有一万五。共五万多的人马,能够调动。 这乱世便是如此,你有粮草,国库充盈,才能征募更多的兵力。什么都没有,仅靠着甩膀子吆喝,注定争霸之路,会走不长。 徐牧何尝不想破釜沉舟。但即便大军出蜀,惨胜了凉州,接下来呢。凭着他手里的底蕴,不够别人拼几个来回的。 他能活到现在,很大的程度,都归功于自个步步为营的性子。但即便如此,总有时候退无可退……那就勿需再退。 又不是傻子,再自个退着退着,会翻到悬崖之下。 “我猜,凉州王会亲自来一轮。”贾周忽然开口,“便如他年关前所言,在峪关之下,前来会盟。” “当然,这一次的会盟,更类似于劝降。” “原本就不是盟友,他明白,我也明白。”徐牧冷笑。 …… 如贾周所言,约莫不到十日的功夫。春雨只消停了两日,董文将到峪关的消息,便传回了成都。 贾周并未同行。 这些时日,贾周甚至没有出王宫。按着天下人的想法,这位毒鹗先生,已经患病而死。 让徐牧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居然连东方敬,也婉拒了同行的好意。至于理由…… “主公,便让我东方敬,先藏名于天下。” 这是东方敬的原话。 徐牧并没有劝。他知晓,东方敬定然有自己的理由。索性只带了司虎,以及随行的三百骑,便往峪关奔赴。 “牧哥儿,小哭包若是欺负你,我能揍他么?我老早想揍了!”一路上,司虎喋喋不休。 “那时在眉县,这狗家伙,还装得像模像样,哭咧咧的,拿雪球来扔人。” “物是人非了。”徐牧吐出一句。 这一次,所谓的会盟,徐牧只想听听,这董文到底想说什么。 蜀州与凉州之间的战争,若能暂时规避,徐牧当然愿意。他现在要的,便是积粮铸器的时间。 当然,并非是不能打,不敢打。 若是什么狗屁劝降,然后割地献粮。左右,他也很久没做亡命之徒了。 你的拳头的确很大,但打不死老子,老子便要捶得你一头烂包。 徐牧凝着脸,抬头看着远处的湿漉春色。山水之间,一片片的雨雾,遮天蔽日笼住了天空。?? 第四百四十五章 “纳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道难行。即便只有三百多里,徐牧足足走了近两日的时间,才堪堪过了半途。 循着蜀道往前,沿途之中,徐牧早些时候,便设下了九座军寨,作为驿馆,以及行军休整的地方。 抬起头,两边的青山,如同两条卧着的青龙,各有各的姿态。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主公,先前阴平道的塌路,已经让人重新修葺。蜀州外的山民,也能迁徙去了成都附近,多得两千户的百姓。”一个随行的裨将近前,凝声开口。 “做的好。” 骑在马上,徐牧思虑重重。三百多里的蜀道,固然是蜀州的天险,但凡事都有两级,换句话说,有一日他带兵出蜀,行军会和粮草的补给,都会很困难。 若决绝一些,动员民夫开山铺道的话,估摸着也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支出。 他耗不起。 晃了晃头,徐牧将思绪晃开。 春雨又下起来。弥漫起来的雨雾,让远处座座的青山,在烟雨中轻摇。 …… 峪关同样下了雨。 陈忠立在城关上,脸庞凝重无比。任由着湿雨,将他身上的袍甲,尽数泼湿。 在关下,至少有近千的凉州轻骑,制式的长枪,披挂的黄甲,抬起的一张张脸庞,隐约之间,还带着没退散的杀伐之气。 陈忠是知道的,就在前不久,凉州兵威无双,打下了安并二州,占尽西北的三个养马州。 城关下领头的大将,是一位披着虎甲的小将,骑在一匹烈马上,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城关上的,可是蜀州名将陈忠?” 陈忠沉默了会,抬手施礼。 “我便是陈忠,未指教。” “且听好,凉州张逊,有日会入峪关,高坐城楼之上!” 陈忠冷笑。如果没猜错,这就是什么凉州三张了。 “敢问蜀王何时才到,我家主公已经等了许久!” “快到了。”只吐出一句,陈忠便不再多言。 如今的峪关,增兵到了一万五千人,即便是七万大军来攻,他一样有信心守住。 “陈将军,请告诉蜀王,我家主公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留下一句,凉州小将调转马头,带着千人的轻骑,呼啸着消失而去。 陈忠静静看着,脸色并无任何波澜。 …… 三日后,在微微春雨之下,徐牧带着三百余的蜀骑,慢悠悠赶到了峪关。 他并不着急。 又不是野狗嗅到了肉香,赶着讨食不成? “主公!” 见着徐牧到来,陈忠急急取了把油伞,遮着徐牧,缓缓走上城关。 “陈忠,凉州那边如何?” “这几日都是来来回回的,等得及了,便来说些浑话……但主公,似是晚了两天。” “不打紧。”徐牧摇着头,继而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雨幕,“陈忠,派使臣过去吧。” …… 雨幕中。 董文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金盔金甲,杀伐的面容里,没有任何异色。在他的身后,一支数千人的凉骑,簇拥着一辆厚重的马车,缓缓驶向峪关。 马蹄溅起阵阵的积水。 一骑骑的凉卒,脸上尽是冷色。 踏。 峪关之前,董文停了马,便站在雨中,仰起了脸庞,看着前方的蜀州雄关。 “搭雨棚!”一个凉州裨将,在停马之后,急急冷声下令。 “吾王董文,恭请蜀王徐牧,出城会盟!”一个凉州老儒,在雨中捧手长呼。 董文也下了马,走到雨棚里坐下,堆出一脸的笑容。 “军师,等会他下来的时候,你可得帮忙斟酒。不管怎样,我与他也算是故人。” “徐蜀王不会出城。”同样坐在雨棚里,司马修语气淡淡。 “他怕我杀他?” “自然会担心。毒鹗一死,他已经没了参谋大略的人,按着他的性子,只会更加谨慎。” 听着,董文皱眉转身。 果然,在前方的峪关之上,同样有一个蜀州老儒,立在城头的雨幕中,捧手长呼。 董文堆起来的笑容,一下子消失。 “吾王董文,恭请蜀王徐牧,出城会盟——”峪关下的凉州老儒,见着自家主公没回应,急忙又开口呼喊。 “吾王徐牧,已经备下接风酒宴,恭请凉州王入峪关相谈——” “吾王董文……” 各喊了十几个回合,凉州老儒终于咳着嗓子,哆嗦着倒在雨水里。而城头上的蜀州老儒,干净利落地拂了拂袖子,往后走去。 “军师,当如何。”董文转过身子,怒意满面。 “主公在城下,他在城上。” “这算哪门子的会盟?” “他若是在乎会盟,便不会晚到了两日。” “我有些生气了。”董文踏着脚步,冷冷走出雨棚。在他的身后,一个凉州裨将,又急忙带着凉卒,簇拥而来。 “徐兄,请出城一叙——” “董兄,入城一叙。”徐牧笑道。 董文嘿笑了声,抬手指了指,“那便这样说吧。” “且说。” 立在雨中,董文并没有立即开口,反而是抬了抬手,原先跟在后头,那辆厚重的马车,驾到了峪关之前。 “徐兄,这是三万两银子。” “是什么银子,莫非是给蜀州的岁贡。”徐牧背着手,面色并无变化。 董文怔了怔,大笑起来。 “自古今来,从来都是弱国自保,才向强国纳贡。徐兄此言,有些托大了。” “这三万两银子……便算当初在眉县,给徐兄的报酬,也算我董文还恩了。” “董兄在藏拙罢了。” “但天下人,并不这么认为。给了银子,这事儿就算过去。” “好,我收了。” 有银子不收,这才是傻子。何况,徐牧也不指望,面前这位弑父杀兄的凉州王,能还上什么样的人情。 “然后,我便直说了。”董文顿了顿,抬头看向徐牧。 “凉蜀为邻,何况我与徐兄也属故人老友,我凉州内的将军谋士,都劝我攻打蜀州。但我要想啊,我董文表字义孝,重义奉孝,岂能做出失义的事情。” “所以嘛——” 董文眯起眼睛,“所以,就此往后,蜀州每年向凉州纳贡,一百万石的稻米,五十车的矿石。另外,分出州外的一个襄江之郡,作为凉州的水师之地。” 徐牧笑了起来。 “我也有一个想法。” 董文皱了皱眉,“徐兄且说。” “西北三州,不若都一起并入蜀州,如何?”徐牧冷着脸,声音掷地有声。 雨水中,董文面无表情。 在草棚里的司马修,也抱着沙狐,慢慢哼起了曲儿。?? 第四百四十六章 凉州兵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谈不拢了。”董文摇着头,看似叹息无比。 “徐兄,你要明白。我打下安并二州之后,收拢降卒,再加上多出来的养马地,至少能出六万骑军,十四万的步卒。” 徐牧不为所动,看向关下,语气平淡至极。 “你也该明白,我徐牧是个怎样的人。无所倚靠之时,我尚且敢杀入草原。若是董兄不信,敬请来试一番。” “你的锐气,已经无了。反而是我带着凉州,打下大胜!” 徐牧立身在城关上,冷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猪狗之辈,弑父杀兄,何敢大言不惭!” “弑父杀兄,欲加之罪。” 董文转身,只走出几步,脸色变得清冷无比,声音蓦然响起。 “通告天下,便说蜀州王徐牧,犯我上州威仪,当破州灭族!” “十日后,凉州大军攻蜀!” 峪关之下,数不清的凉骑,抬起手里的长枪,指着峪关怒吼不休。凉狐司马修,起身走出草棚,儒雅的脸庞上,也露出了杀伐之意。 …… 一早开始,徐牧便知道这狗屁倒灶的会盟,只是董文要吃下蜀州的托词,胃口有多大罢了。 等城外的马蹄声渐去。徐牧的脸庞,才变得凝重起来。 “主公,有峪关在,末将定保蜀州无失!”陈忠在旁抱拳。 “我自然信你。”徐牧点头。但他要考虑的,并非是陈忠想的这么简单。 按照当初和贾周的商议,凉州人更有可能,从两路攻蜀。若是等到白鹭二郡被打下,而峪关之外,又彻底被堵死。 两条通道尽毁。那么,他真的要被困死在蜀州里了。 当然,若是换成窦家人,无非是守着峪关,以及南面的巴南郡,则安稳无忧。但徐牧,并非只做守成之犬,这蜀州的十四郡,应当是一双羽翼,而非困笼。 “陈忠,这段时间注意一些。” “主公放心,若峪关有失,某提头来见!”陈忠郑重抱拳。 还是那句话,峪关被攻陷的可能性,不会太大。天险的雄关,注定了能护住蜀州的门面。 徐牧沉默点头,走下了城墙。 “主公,那三万两银子,当如何?” “送回成都,犒赏三军!” …… 成都。 天色昏黄,尚有雨水不休,敲打着窗台,溅出粒粒的水花。 东方敬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就着油灯,不断看着案台上的一张地图。 并非只是蜀州地图,更多的,是峪关之外的地势,城关,峰岭,溪河与各处洼地。 许久,东方敬似是下了决心。拾起了狼毫笔,圈在峪关外七十余里的地方。 “东方军师,主公回成都了。” “韩将军,知晓了。劳烦韩将军,送我去一趟王宫。” 王宫里,近侍又添了一轮灯油。 摇晃的灯影之下,徐牧和贾周坐在椅子上,面色皆是凝重。 “凉州王,定然想伐蜀的。大胜之威,再加上渝州王那边的折戟,这是很好的机会。”贾周面色冷静。 “会盟之事,以主公的性子也定然要拒绝,他早猜到了。” “不会有二十万的大军,六万骑军更是荒谬,才刚攻下安并二州,他养不起这般数量的马匹。我估摸着,加上降卒,他顶多是十一二万的大军。” 即便是十一二万,也已经很多了。 “文龙,蜀州不能困死。”徐牧语气凝沉。失了州外的白鹭二郡,又被堵了峪关,可不就是彻底困死吗。 “我知晓。若如此,我蜀州也只能兵分两路,拦住凉州大军。但襄江那边,凉州人饮马来攻,无需渡江,情况更是危急。” 但两头都要兼顾,兵力捉襟见肘。 当然,若是放弃其中一处,估摸着会很好打。但这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江山,如何能拱手让人。 “重兵,当在白鹭二郡。峪关外,遣于文为主将,以牵制为主——” “老师,主公,峪关之外,我来守!” “我愿立军令状!” 正在商议的徐牧和贾周,都回了头,看着推车到面前的东方敬。 …… “又是凉州的天下昭文。”常四郎冷着脸,将面前的一张帛纸,丢给面前的老军师。 “先是打安并二州,发了一张,这才没多久呢,又来一张!” “主公莫要动气,小心牵了伤口。”刘季拾起帛纸,急急劝了一句。 “卵还吊着,我不会死。”常四郎皱了皱眉,“这狗东西选的攻蜀时机,真的是不错。” “北人善马,南人善船。即便只是西北,但凉州人依然不熟水战。所以,攻破蜀州,便应当是董文接下来的目标。毕竟,蜀州一破,旁边的暮云州,也会被趁势拔起。” “如此一来,他便坐拥五州之地了。再缓下来慢慢蓄势,可能真成为一方大枭雄。” “他没法子的,只要我那老友不动,他攻不破峪关。” “小东家……会动的。除非说,他愿意将州外二郡让出去,困死在蜀州。” 听着这一句,原本还有些信心的常四郎,陷入了沉默之中。 “主公,你我都晓得,他定然不愿意做守成之人。但几近两倍的兵力,又并非水战,蜀州的外面二郡,可不是什么坚城。” “而且,我有听说,凉州王董文,开始联络西羌人,作为此次攻蜀的雇佣。若是和谈成功,凉州又能多添几万兵力——” “我相信他。”常四郎呼出一口气。 “那凉州狗东西的大胜势头,便停在蜀州这里吧。” 刘季有些愕然。 “主公,战事之前,我分析了一番,蜀州不管是兵力,辎重,甚至是粮草,都不及凉州的一半。而且,他并非要打守坚战。” “这些东西无用。”常四郎笑了笑,“哪怕有一日,我这老友把星星摘下来,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他是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等着吧,什么凉州王,什么狗屁张氏三将,这一回,小东家要把他们都玩死。” 刘季苦笑,“那我便看着,看蜀州王能否再打出奇迹。” “他会的,不知为何,老子就是愿意相信他。”?? 第四百四十七章 点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西面边境,过了玉门关,便是通往西域诸国的方向。偶有通商,但随着纪朝国力的衰弱,已经百多年的时间,没有西域使臣朝贺,先前的都护府,以及开个十余个通商互市,也一度荒芜下来。 无了侵扰,繁衍在玉门关一带的羌人,仿若棘草疯长,占据更多肥美的绿洲之地,这二三十年的时间,一个个的羌人小部落,迅速跻身成为大部落。 凉州有远见之士,曾上谏朝堂,言“羌人之患,恐胜于北狄”,但朝堂不事,唯有曾经的老凉州王董滕,分兵驻守边境,抵挡羌人入关。 轮到董文做凉州王,这拒敌的政策,已然是变革了。 “借羌兵破蜀”,便是董文和司马修的既定战略之一。 “昔年,高祖尚且敢借蛮兵,主公欲成大事,可效之。” 董文笑着同意了。 几日的时间过去,一支三万人的羌兵,骑着战马挥着弯刀,呼啸着奔入玉门关。 “凉州大兴,当以风云之志,席卷天下。吾,凉王董文,愿领浩浩大军,与诸位共生死,杀出一个太平盛世,万族融融!” 立在城头上,董文意气风发,继而抬手,指去蜀州的方向。 “我凉州大军的下一个目标,便在南地蜀州!” “天下皆反,我凉人将出帝王!” 只等董文说完。 城关之下,无数的凉州轻骑,枪盾,以及呼啸而至的西羌人,皆是挥着武器,放声长吼。 …… 凉人兵犯的消息,传遍了蜀州每个角落。 多的是各种百姓,或徒步,或牛车,送来了为数不多的粮食,自愿入伍当作民夫。 一个个的士卒,在成都城前操戟披甲,整装待发。 李大碗哭哭啼啼的,要帮徐牧系上袍甲,约莫是不熟悉,到最后,还是大着肚子的姜采薇,红着眼睛,一线一索地系上。 “莫哭,很快回来。”阳光下,徐牧露出笑容。 “你也知晓,我时常要拼命。这世道便是如此,做东家时,富人狗吏欺我,我成了蜀王,依然有势大的人来欺我。” “但他们都输了。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我徐牧,便是乱世的长枪,我长枪所去,便敢杀出一条血路。” 转过身,徐牧脸色凝沉。 在他的身后哦,李大碗的哭声,以及姜采薇的啜泣,都跟着响了起来。 “诸将——”徐牧走出王宫,冷声怒吼。 “主公,我等在此!” 一时间,司虎弓狗,于文柴宗,韩九和诸多的裨将,以及贾周和东方敬,都出现在了徐牧左右。 “柴宗,此行你莫要同去,依然留在南林郡,若虎蛮敢趁乱,便领万人以及开荒的边军,守住隘口。” 柴宗点头,约莫是早知道了这个结果,很快转身离开。 “于文,你领万人,和东方军师奔赴峪关。我估计,凉人会在峪关之外修关筑寨,企图堵死峪关的出路。你全权指挥,若事有不吉,便退回峪关。” 于文刚要领命—— 却不料,坐在木轮上的东方敬,忽然开了口。 “主公,能否换将?” 这一句,不仅是徐牧,连着于文等诸多将军,都有些愕然。 整个蜀州十四郡,于文堪称最稳重的首席大将,正是担心峪关方向,徐牧才派了于文过去。 旁边的贾周,并无任何异色,脸庞上微微一笑。 “小军师,你嫌弃我老于不成?”于文脸色无语。 “于将,主公,并非是如此。”东方敬呼出一口气,“凉州的请报上,不仅是于将,还有柴宗,樊鲁这些将军,都会有详细的信息。司马修打仗,向来喜欢知己知彼。” 东方敬顿了顿,抬起手,对着于文一个长揖。 “但如我,这种籍籍无名之辈,当入不得凉人的法眼。若是我这个无名之辈领军,定然会被凉人耻笑,蜀州无军师,一个跛人都能上位了。” “凉人携裹大胜之威,如此一来,只怕会更加轻视。” “吾东方敬,愿立军令状!” 听着,徐牧大致明白了东方敬的意思。东汉末的陆伯言,便是配合白衣渡江,以籍籍无名的书生身份,使对方骄兵,奇袭荆州大胜。 “同意。”徐牧凝声开口,“但不知伯烈,想带哪位将军。” “韩将军。” 正在最末的韩九,听到东方敬的话,整个人怔了怔。他不太懂兵法韬略,虽然在学了,但水平还是不太行。 更多的时间里,他更像是一个城卫队长啊…… 一念至此,韩九刚要拒绝。 却不料,东方敬已经再开口,“韩九将军与我一样,同是蜀州无名之辈。如此,便让两个无名之辈,替主公立下一功!” 韩九只觉得胸膛在烧,一时也忍不住,急急开口。 “主公,我老韩也立军令状,随小军师去打仗!” “同意。” 徐牧走前几步,替东方敬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到最后,犹豫了下,又从旁取来一方头巾,小心裹在了东方敬头上。 “春雨尚寒,怕伯烈着凉。” 没有羽毛扇,也只好取了一柄折扇,放到东方敬手里。 “纶巾和扇……东方敬谢过主公好意。” “我留三千连弩营给你。伯烈,请万分小心。”徐牧抬手。在徐牧之后,诸多的将军,也跟着抬手。 “小军师,韩将军,万分小心!” “承蒙主公与诸位的好意,东方敬,定要取下一次大功,献于列位!”坐在木轮车上,东方敬捧手而起,掷地有声。 …… 时间紧迫。 并没有太过耽误,带着余下的诸将,还有贾周,以及在后的近两万大军,徐牧准备奔赴州外的白鹭郡。 推着粮草辎重的民夫,也开始在微雨中,喊着号子动作起来。 沿途所过,多的是各种军眷和百姓,跟着一路相送。 有人唱起了蜀辞。 “愿君南行,行至蜀苍。” …… “巍巍如山,似我儿郎。” …… “我蜀人皆有英雄之志,何不敢保家卫国!”徐牧举着剑,抬头怒喊。 跟随在后的将士,纷纷振臂跟着长呼。坐在马车里,贾周同样目光灼灼。 在春雨中,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齐齐跪地捧手。 “吾王,凯旋啊!”?? 第四百四十八章 籍籍无名的小军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万人的蜀军,开始循着蜀道,冒着微微的春雨,往前行军。坐在马车里,东方敬并没有闲着,依然在看着地图定策。 “军师,老韩即便是死,也要护着军师!”马车外,难得出征的韩九,不断高喊。 “韩九,莫说这些。此番若取了大功,你该考虑着,向主公讨要一个什么封号的将军。” 韩九怔了怔,随即脸色又变得激动起来。 东方敬仰着脸,自顾自语。 “这一次,凉州的主力,定然会放在白鹭郡的方向,这是毋庸置疑的。我猜着,峪关这一边,应当会有另一位凉州大将,趁势堵住峪关,修关筑寨。” 垂下头,东方敬看着自己废掉的双腿。 “承蒙上天不弃,主公不弃,便让我这个跛人,打下一场定蜀州的大战。” 车轱辘碾过湿泥,溅起阵阵的水花。 “军师,天色将黑,前方便是我蜀州的军寨,若不然,先入军寨暂做休整——” “继续行军。”东方敬摇头,“兵贵神速,我等已经出发的晚了。” “军师有令,继续行军!” 约莫近三日的时间,三百余里的蜀道,在马不停蹄之下,才堪堪赶到。 峪关守将陈忠,听得东方敬到来的消息,喜得急急出城迎接。 “先前便收到了主公的军报,东方军师入峪关,则峪关安稳无虞。” 东方敬笑了笑,“陈将军恪尽职守,即便没有我,峪关也当无问题。” 这一次,若是只单单守峪关,便根本无需再增兵。不管是东方敬,或是陈忠,两人都明白,若是敌军在峪关外堵死了通路,譬如说筑土关,修建犄角城寨,随着时间一长,这峪关往外的路,必然要被封堵。 如此一来,还谈何争霸,谈何逐鹿天下。 “军师欲要何为?”入了峪关,递上热茶,陈忠才小心地问了一句。 “出关杀敌。” 陈忠面色犹豫,“算上军师带来的一万人,我峪关上下,也不过两万五的大军。凉州那边,在收拢羌人为军之后,军势约莫有了十五万人。” 十五万人,更为棘手的,是至少有数万的骑军。不管是机动驰援,或是奔袭厮杀,都是一等一的利器。 蜀州也固然有骑军,但为数不多。按着自家主公的说,没有器甲之前,蜀骑拼不过善马的凉骑,当然,若是加上骑行之术,估摸着能持平。 但如何能拼。 “陈将军,最近峪关外,可闹了春汛?” 陈忠怔了怔,料想不到面前的小军师,一下子转了话锋。 “闹了,几条溪河都漫了出来。今年的春雨大了些,再加上山顶消融的积雪,化成了山洪。” “凉人可到了峪关外?” “并无。”陈忠摇头,“我日日遣人去探查,峪关外的百里,巡哨的斥候,没有发现凉人的踪迹。但我估摸着,应该要快来了。” “陈将军,休整一夜之后,我明日出关。” 这句话,已经是重复了。 陈忠咬了咬牙,“若如此,我陈忠愿随军师出关。” “无需,还请陈将军留守峪关。若事有不吉,便死守天险,等待主公回援。不管如何,主公的蜀州,定然不能有失。” “那……军师,要带多少人?” “万人。” …… 似是为了衬合大战的气氛,翌日的清晨,雨水大了起来。一座座的山峦,原本的青葱之色,变得更加鲜绿。 坐在最高的一座峰峦上,东方敬语气沉沉。 “虎生三子,必有一彪。董文,便是凉州的彪。” 如这些话,旁边的大老粗韩九,根本听不懂,只知按着东方敬的方向,不断推动独轮车。 雨有点急,搭在独轮车上的小草棚,约莫要扛不住雨水,以至于东方敬的一半身子,都变得湿漉起来。 “无事。”东方敬摆了摆手,抬起头来,继续观察着周围的山色。陈忠说的并没有错,积雪消融,一时化成了山洪,在倾斜的山势,汇成一条条飞流直下的瀑布。 “韩九,此山的下方,是何镇子?” “马尾镇,原先还有八百余户的百姓,听说要打仗了,便都跑入蜀州了。” “背井离乡,最是凄惨。” 战事一起,如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军师,若不然找个地方埋伏,等凉人一来,我等立即用弓弩射杀!”韩九急忙提议。 “若是如此,杀不了多少。”东方敬皱了皱眉,“来的凉人大将,不是傻子,被打草惊蛇之后,只怕会更加小心。到那时,我等便再无机会。” “韩九,你挑两个裨将,各带三千人,这两日的时间之内,想办法将山洪堵住。” “军师……这如何能堵,水势一大,顶多是五六日,便又会冲出来。” “足够了。” 东方敬的眉头,并没有立即舒缓。 “下方的马尾镇,便是最好的地势之选。但两边山林密盛,凉州大将怕有埋伏,定不会深入此地。” “所以,还需要用法子,将他们勾过来。此法危险异常,我需再斟酌一番。” “好啊,军师说的好!”并没有听懂的韩九,约莫是吃了司虎的口水,在旁急忙附声。 …… 白鹭郡外,襄江漫了五节碑线。已经有民夫百姓,自发地开始装沙袋,堵住江堤。 郡里的一间屋子,灯火通明。 “今年的春雨大了些,西面的浅滩,也开始积了水。”窦通用手指点着地图,语气沉沉,“我担心凉人蓄水,每日派人去探,但发现并不可能,终究是太浅了。” “窦通,能过马么?”徐牧皱住眉头。 “应该能……但主公,蜀地密林不少,平坦的地势也不多,凉骑未必有优势。” “凉骑的优势,在于机动。”徐牧摇头,否定了窦通的话。 摆在他面前的,如今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据城而守,凭着他现在手里将近五万的大军。以守坚之战,一决生死。 但奈何郡外的这些城关,都不是坚城。有凉骑的机动和掩护,各种攻城的机械,也会后续而来。 乃是下策。 第二个选择,便是选取一处有利的地势,挡住凉人。 徐牧固然想用水攻,但以襄江附近的地势,大水一来,恐怕要先把自个的大军淹死。 玩火先自焚,无疑是一出蠢计。 “窦通,那处浅滩可有名字?” “跃马滩。” “改名吧,便叫死马滩。” 徐牧转过身,在灯火之下,看着面前的一张张脸庞。在这里,几乎都是蜀州最中坚的力量。 贾周,于文,窦通,柴宗,樊鲁……如这些人,跟着他一步一步,从微末中崛起,直至今日,站在了逐鹿天下的舞台上。 还有在外的那些蜀卒,那些蜀州的民夫。 英雄辈出的乱世,守土安家复开疆,都是吊着卵的英雄儿郎。 “破凉州,当在此时!”屋子里,徐牧掷地有声。 “愿随吾主——” …… 第四百四十九章 斩三张(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了凉州,董文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军师,为何我凉州,又不见这般的雨水丰沛。” “南面蜀州,确是稻米之乡。” 坐在马车里的司马修,一下子明白了董文的意思。 骑在马上,董文笑了声,转过头,看着在后方,浩浩荡荡的一片大军。高高的“董”字旗,不断被沙风吹得飘舞。 一声声行军的战鼓擂,伴随着军阵里的凉卒,此起彼伏。 数不清的凉州民夫,推着辎重粮草,艰难地在后跟进。 三万的羌人背弓握刀,疯狂地不断叫嚣,估计是第一次,安安稳稳地踏足中原之地。 并未理会羌人的叫嚣,董文继续看去蜀州的方向,眼睛里充满了战意。 “军师,便按着先前的军议,分两路大军。重兵攻打白鹭郡,半月之内,将蜀人赶回蜀南地。” 峪关天险,除非是没有办法,否则傻子才会去攻打那里。当然,世上不乏智谋之人,譬如说凉狐司马修。 “峪关的方向,若是能堵住。整个蜀州便彻底无了出路,要不了多长的时间,便能将其困死,继而分化,蚕食。徐布衣刚做蜀王,蜀中无世家支撑,稻米也不过三秋的收获。听说,他还将整个蜀州的税率,下调到了十五税一,想着安抚蜀州民生。” “有点傻。”董文笑着摇头,“这些东西,我真不知他哪儿学的。乱世以民为本?倒不如增加军饷,多征募大军征战。” 司马修沉默了会,“他的选择有道理的,但这种路,在乱世并不适合。” “蜀州春雨连绵,军师以为如何?” 司马修笑了笑,“若是春汛浸岸,该先遭殃的,当是徐布衣。” 顿了顿,司马修又微微皱眉,“不过,峪关那本的方向,还需稳重为上,我担心会有埋伏。” “自然有埋伏,但不足为奇。陈忠性子谨慎,并不会出关打野外战。” “张宏,你带一万两骑,一万步卒,杀去峪关。我估计,蜀人定不敢出关交战。当然,若是蜀人脑子发抽了,真敢出关,那便是取军功的好机会。” “记住,在峪关之前,抢修城寨,以堵关为主。” “末将领命!”一骑将军人影,稳稳踏马而出。 董文难得语气温和,“张氏三将,皆是我凉州的柱梁,这一次,希望三位再立不世之功。” 说着,董文转过头,看向马车里的司马修。 当初,司马修的目光何其毒辣,想尽了办法,将燕州的名将后人,整窝都挖了过来。当然,代价并不小,但这些东西,等到日后打下五州之地,也算不得什么了。 “主公,再派一将,与张三将军护卫接应,稳妥一些。”马车里,司马修沉默了会,再度开口。 “重兵去白鹭郡攻城,若是峪关的方向,蜀人杀出奇军,恐腹背受敌。” 董文沉思了番,点点头。 “张逊何在!” 在旁,又是一个年轻小将,起手抱拳。 “你也带一万凉骑,与令兄二人,互为犄角,挡在峪关之前。” “张逊领命!”小将军的脸色,同样惊喜无比。 “如此,本王带十万的大军,坐镇本营,亲自攻打襄江二郡!” …… 峪关之外,百里之地,一座平峰之上。 车轱辘碾过积水,发出“呼呼”的声音。 东方敬撑着一柄油伞,沉默地垂下头,看着下方的景象。 “峪关的陈将军,一直在问小军师,有无重任?我按着小军师说的,若是大事成功,他便带兵出关,一起围杀敌人。” “另外,竹排已经扎了许多,附近山头的青竹,都被砍了一半。” “马尾镇上方的两边山头,派出去的人,也回报说准备好了,蓄着的山洪,快要冲出来。” “峪关那边,也把百姓安置在了高处。” 韩九还在喋喋不休,不断报告着一个个的军报。 东方敬点头,“韩九,前方的哨探,有消息了么。” “先前回了一轮,说还未见凉人的踪迹。军师,若是等的久了,山洪挡不住的。” 洪水似猛兽,这个道理,东方敬何尝不知。 但还是那句话,若自家主公是守成之人,他只会想办法,死守峪关,万夫莫开。 但自家主公,并非是鼠目寸光,更有雄心大志,绝不能让峪关堵死。他欲要效仿先人,守住这条通向州外的大道。 “军师,小军师!”这时,一个裨将急急走来。 “怎的?” “凉将张逊,带二万大军,奔赴峪关而来!” “张逊?张氏三将?” “小军师,正是。” 东方敬皱住眉头。他是听过的,凉州王董文,新得的三个大将,皆是名将之后,颇有兵略。 “韩九,四千的蜀卒,都准备好了么。” “小军师放心,已经准备好了……但军师,四千人如何挡得住凉骑。” 东方敬苦涩闭眼。 “我原本,想着让陈将军出面,但陈将军天下皆知的沉稳性子,不适合演这出戏。” “反而是我等这些无名之辈,更为适合……韩九,取条绳子来,将我绑紧在独轮车上。大事未成,我不能死。” 韩九听话地往回跑,当真是取来了一条绳,小心地将东方敬,绑紧在独轮车上。他是个粗人,他只知道,蜀州里的两个军师,都是大智之士,听话就成了。 …… 踏踏踏。 一骑骑的烈马,马蹄落下之时,便会溅起阵阵的水花。 “吁——” 一个面色清冷的将军,顾不得战甲的湿漉,脸色一下子皱起。 兵出凉州的时候,他有劝过自家主公,若不然等春汛过去,再行攻蜀之举。但自家主公说,大胜之威,稍纵即逝,不过是开春之雨,不足为惧。 “将军,蜀人在前方的大道上,布置拒马工事!” “拒马?”张逊皱了皱眉,忽而又有些好笑,“告诉我,蜀人有多少大军?” “从营旗上看,约莫五千人。将军,我估摸着,这些蜀人布置工事,是想挡住我等攻打峪关。” 听着这一句,原本还有些担心的张宏,一颗心慢慢放松起来。 以他带着的两万人,又无攻城辎重,根本不会攻关。来这里,无非是挡住峪关的前路,提防蜀人出奇兵,来夹攻白鹭郡的本营大军。 当然,还要修关筑寨,彻底堵死整个峪关。 “平坦之地,却敢建筑防御工事,当真是蠢不可及!” “蜀州无大将矣。”张宏仰头大笑。 第四百五十章 斩三张(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听我军令,凉骑列阵,攻杀蜀人,拔掉拒马工事!”张宏抬起马刀,指去前路。 “枪盾在后,配合我凉州铁蹄,杀入峪关前的百里之地!” “冲锋——” …… 坐在独轮车上,东方敬目光沉沉。 “军师的意思是,要和这些凉人厮杀?”披上战甲的韩九,一脸的发怔,“军师,我等只有四千人。打、打不过的!” “我知道打不过。”东方敬脸色坚定,“但我等要做的,便是养起敌军连战连胜的傲气。” “军师,这是何计……” “骄兵之计。” 东方敬呼了口气,“韩九,你记住。只打一会,便立即败退,退到下一个工事。” 下一个工事,在峪关前的八十里之外。 “春汛大雨,马蹄没于积水,虽然尚有机动,但冲锋受阻,不见得会有多快。” 还有一句话,东方敬并没有说,如此一来,蜀卒的伤亡并不会少。 但不管如何,若是能打下一场大胜,对于现在的蜀州而言,定然是鼓舞士气的事情。另外,兵犯峪关的凉军若是败退,或被歼灭,估摸着白鹭郡那边的凉军,会陷入腹背夹击的忧虑中。 “韩九,小心些。” “军师放心!” 四千人的士卒,在微微的雨水之中,开始列好方阵。前排举盾握刀,后排平起了战弩。 修建的拒马工事,实则作用不大。地势的原因,根本无法阻挡凉人迂回。 很快,浩浩荡荡的两万凉人大军,便杀到了近前。 “瞧瞧,这是哪位蜀将?”张宏面露笑意。 “蜀将韩九!” “韩九?这是哪位?若是于文陈忠,我尚且还听过一些。后面纶巾折扇的那位文士……莫非是随军参谋?” “我家军师东方敬,乃是天下第六谋!”韩九提刀怒喊。 近前的凉人,皆是放声大笑。 张宏摇了摇头,已经没有任何兴致,“诸军听令,攻杀蜀人!” “杀!” 凉骑率先冲来,虽然马蹄没于积水,速度并无多快,但终归是借着马力,很快撕开了蜀人的防御之阵。 “我凉州的长枪阵,推过去!” 配合着凉骑,另有一万的凉州枪盾,怒吼着列起枪阵,步步紧踏,往前掩杀而去。 “射死他们!”韩九挥刀下令。 弩矢破开雨幕,透入最前排的敌军,却在雨幕中威力不大,反而被凉州枪盾军,挡下了不少。 “蜀人必亡!”张宏挥起马刀,劈飞了一个蜀州裨将的头颅,怒吼着开口。 一个又一个拒马,不断被凉人拔掉。 等凉州枪阵冲来,又有百余个蜀州士卒,被齐齐捅出的长枪,戳得满身是血,倒在积水里。 “退军!”韩九惊声大喊。 趁着拒马工事,尚没有被完全拔掉,只剩三千多人的蜀卒,匆匆往后退去。 “追过去!”张宏面色发冷。 一个无名之将,另加一个无名谋士,这份军功若是取不下,干脆把脸皮割了。 …… 退到第二个拒马工事。 东方敬的脸色,依然冷静至极。不时抬起头,看着两边的高峰。 “韩九,让你放置的粮草车呢。” “军师,都在这里。” 东方敬沉下声音,“记住,等会儿,务必带着粮草车,往马尾镇的方向跑。” “记住了。” “军师,韩将军,凉人又杀过来了!” “走,把粮草车带走!” 至少三百辆的粮草车,被三千多的士卒,在雨水之中驾起老马,在追来凉军的目光下,往峪关的方向逃窜。 …… “怪不得了。”张宏露出笑意,“我便说,为何会像傻子一样,做什么拒马工事。这是想送粮草车,去白鹭郡的方向。” “将军,为何前些时候,这些蜀人不送?”有裨将开口。 “你问我?我怎知道。”张宏摇着头,“蜀州死了一个毒鹗,已经没有什么能人大将,谋士更不用说了。那位徐布衣,带着一帮废物打仗,或许是百密一疏。” “不管如何,哪怕是陈忠出关,我张宏,也让他有来无回!” “传我军令,追击敌军!” “先破安并二州,又破蜀州,我凉人百战百胜!” “吼!” 在张宏的身后,无数的凉人士卒,发出叫嚣的长呼。 “对了,我三弟呢?”张宏突然想到什么,回头发问。 “张三将军,听说将军入蜀首战大捷,已经迫不及待,也跟着要杀过来。” 张宏大笑。 “我这小老三,好胜心太大了。不过也好,便让我张家兄弟联手,替主公立下破蜀第一功!” “杀过去!” “蜀人便如猪狗之辈,何敢挡我凉州悍军!” 至少百辆的粮草车被截下,数不清的蜀卒,或被箭杀,或被劈杀,一个个倒在积水,晕开一朵朵的血梅花。 …… 峪关之前七十里,马尾镇。 相比起凉人的连战连胜,只剩两千多的蜀卒,笼罩在一片哀伤之中。 “哭个咧咧,抬起头,军师说了,马尾镇这里,便是我等报仇的机会!”韩九敲着刀背,在两千多的士卒中,来回行走。 东方敬抬起头,看着两边的山势。久久,才凝声开口。 “韩九,等会须记得,想办法将带回来的军粮,妥善安置。” “另外,让人将竹排搬下来。” 东方敬收回目光,闭着眼睛,想着还可能遗漏的步骤。此一次,骄兵之计已经用到了尽头。 若是再退,便是深入峪关之前,敌将会有防备。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在马尾镇的原因。不管是地势山势,或者路途,都是近乎完美的选择。 “破敌,当在此时!”睁开眼,东方敬文弱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满满的杀意。 近旁,包括韩九在内,诸多的蜀州将士,皆是面色沉稳,握紧了手里长刀。 …… 积水没过马蹄,行在最前的凉州战马,莫名地开始烦躁不安。 “吁。”张宏勒住战马,脸色依然倨傲。在他的身边,张家小将张逊,也骑马赶上,与自己的兄长,并肩而骑。 “告诉本将,前方是什么镇子。” “张将军,是马尾镇。” “离着峪关还有多远?” “约莫七八十里。” 张宏扬起马刀,脸庞大笑,“怪不得了,那什么小军师九将军的,明显是知道,带着粮草辎重跑不过了,才想着据城而守,等待峪关的援军。呵呵,若是打下马尾镇,再以此诱杀陈忠,此乃天大之功!” “二哥所言甚是。”刚赶到的张逊,声音也变得欢喜,“凉狐军师也说过,毒鹗一死,这偌大的蜀州,除了布衣贼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厉害之人。” “吾弟,这一场乱世,我张家誓要名扬天下!” 抗边名将张成功的后人,早该去争一份荣耀了。这一回伐蜀,只以为没有太大的战功了,谁能想到,居然还有这么蠢的蜀将谋士,撞到了他们面前。 “吾张家三子,当是破蜀的大功!” “听我军令——” 张宏高举马刀,这一段时间,连胜的狂喜,已经盖过了他的谨慎。 “我等大胜之威,三个时辰之内,务必攻破马尾镇!以此诱杀陈忠!助我凉州主公,入蜀!” 第四百五十一章 斩三张(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韩九,到了么。”马尾镇的小城关里,行动不便的东方敬,声音认真且冷静。 “军师,近前了!” “守城。” 一路兵败山倒,到了现在,马尾镇里的蜀卒,不过两千多人。在他们的面前,是步骑混旅的三万大军。 任谁来看,仿佛都是死局。无非是等着七十里外的峪关,能迅速驰援。 在雨中,东方敬仰着脸庞,捧起双手,面朝苍天。 “跛人东方敬,愿以十年之寿,借天公一场大水!” “我蜀州儿郎,巍巍如山,破敌之志,当如长风万里——” …… “前方便是马尾镇!”湿漉漉的天时里,张宏脸色狂喜。在他的身边,三弟张逊,同样是忍不住要欢呼。 “二哥,我先前就说过,有一日要高坐在峪关里!” “三弟,时机到了!所有人,听我军令,立即攻城!”张宏的长刀怒吼挥下,劈得面前雨水,不断在刀刃上迸溅。 “一座破城,守不住的!” “杀过去!” 步骑混旅的三万人,如湿漉里的涨潮之像,呼啸着往小小的马尾镇,仅有的三个小城门,围了过去。 “三弟,看见城头的守军了吗?”张宏意气风发,“杀了这些蜀州小儿,我等便易袍甲,再诱杀峪关陈忠!” “二哥,你的兵法韬略,快赶上大哥了!” “哈哈哈!” …… 城关上的厮杀声,并没有让东方敬乱了心绪。他要等,等三万的凉州军,都冲入这座低洼小城。 直至,韩九带着满脸的血迹,终于回头大喊。 “小军师,凉人都杀来了!” 东方敬呼出一口气,转了身,看着身边的几个护卫。还未开口,便已经是满脸的杀伐之气。 “擂三通鼓!” “军师有令,打三通鼓!” 早已经迫不及待的一个蜀州裨将,斥着上衣,叼着刀,高高抬起了手里的鼓槌。 咚! 第一声通鼓乍起,震碎眼前的雨幕,瓢泼的春雨,似是断珠一般,落地的声音变得更加复杂。 咚! 咚! “围干葫芦!” “九字营,去抢军粮!” “竹排!抱紧竹排!” “此战有死无生,我蜀人舍生忘死之志,大破凉军,当在此时!” …… 峪关之上,陈忠紧紧咬着牙。披着的战甲,不断有雨水顺着胄纹和肩吞,缓缓滴落。 在他的后面,站着一万多人的蜀卒,以及峪关里为数不多的百姓。许多百姓的身边,还抱着家中最值钱的物什。 那位小军师说,会有一场大水,恐祸及峪关,让他早作准备。 他早就准备好了,连着手里按着的长刀,也迫不及待地想要饮血。 “陈将,那、那是什么!” 陈忠急忙抬头,看着远处蔓延的小山峦,那一左一右的两条青色卧龙,似要惊醒一般。 天地间,一声声的咆哮震响,忽而炸在耳边。 山崩地裂之中,两侧山峦的惊洪,如同两群受惊的巨大野马群,势不可挡。泥沙俱下,草木尽断。 “且看我蜀州军师,请来天外之水!”陈忠仰头怒吼。 …… “什么声音。”雨水中,张宏皱眉,继而又抬头,待看见山峦两侧的怒洪,一时惊得无以复加。 “不好,速速退军!此乃蜀人的水攻之计!” 原本战意满满的三万凉军,一时间,同样惊得马嘶人呼,纷纷从围攻城关中退后,妄图逃脱这片低洼地。 “二哥,来、来不及了!” 山洪咆哮不休,顺着低洼的马尾镇,汹涌而下。夹带着山石和断木,更是凶戾异常。 一直捧手朝天的东方敬,冷冷收了动作。在几个护卫的帮助下,避在一处角墙之后,只等山洪停势,便立即借着竹排,围剿落水狗一般的凉军。 韩九也带着守城的士卒,迅速寻找避身的地方。 “军师!凉人被冲死了许多!” 东方敬沉默抬头,举目之下,数不清的凉人士卒,在洪水之中,艰难地挣扎着。 但西北凉州的人,并不善水,即便没被山洪撞死,亦有许多凉卒,被直接淹死在洪水中。 零零散散的凉马,已然是疯狂逃命,在山洪里疯狂长嘶,往岸边争先游去。一具具的浮尸,在水面上,随着荡开的涟漪,沉沉浮浮地飘荡。 “军师,山洪停了。” 东方敬抬起头,这蓄了多日的山洪,终归是停下了奔腾。但水攻的大计,已然是完美成功。 “韩九!带人射杀!” “军师放心!老子要杀光凉州崽子!”韩九脸色涨红,赤着的上身,两大坨的胸毛,似要根根竖起。 一个个的竹排上,仅有的两千多士卒,变得怒吼连连,纷纷赤着上身,背弓挎刀,稳稳踏在竹排上。 两岸青山的位置,六千的士卒,也急急往山下赶。 “该死的,这到底是何人之计!”在洪水里,张宏一下子冒出头,死死抓着座下的烈马。 “快,立即上岸!” 张宏看着满目的浮尸,胸口止不住地抽搐。三万凉卒,三万凉卒,被一场水攻,杀得七零八落。 “二哥救我!” 张逊在水里惊喊,声音里,已然带着淡淡的哭腔。 “三弟!”张宏死死拽着缰绳,想让座下的烈马,往张逊的方向游去。 噔。 一支羽箭,穿透了张逊的头颅。 张逊直接沉入水中。 “三弟……该死的!蜀人如犬,便只会用这等诡计!”张宏仰头怒喊,抽出佩刀,劈出一道道的水花。 不慎劈刀马臀,那头救命的烈马,急急将张宏抛入水中,自个往岸边逃命。 “连弩营,准备!”不多久,马毅带着连弩营,终于回返了战场,只看着面前的情况,便立即下令。 “射杀凉狗!” 竹排上,两侧的平峰里,多的是蜀卒的弩弓,不断将飞矢射去。 一个个的凉卒,在水中来不及挣扎,便纷纷惨叫起来,尸体沉入水里,又忽而在另一个方向,变成一具具的浮尸。 三万的凉卒,淹死大半,即便没死的,也尽被蜀卒围住,以弩弓射杀。 张宏脸庞苦涩,抱着一截被冲断的树木,终究没有了先前的意气风发。他颤着手,冲着东方敬的方向,急急抱拳。 “蜀州军师,吾张宏,愿入蜀为将,帮蜀王打江山!我乃抗边名将张成功的后人,熟读兵、兵法,胸有韬略——” “杀了。”东方敬面无表情,“杀弟之仇,不共戴天,他不过在乞活。我等,莫要给主公留祸。” 韩九点头,带着一队蜀卒,面朝张宏的方向,将一拨飞矢,呼啸着抛了过去。 箭雨中,张宏万箭穿心,咳血滚入水中。 第四百五十二章 斩三张(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 通往白鹭郡方向的湿道上,一名面色清冷的大将,忽然停马。 “张渊,怎么了?”董文回头,看着自己的爱将。 “主公,刚才似有山洪之声。” “不可能,布衣贼不敢用水攻的,若是用水攻,他岂非要淹死自个——” 董文忽而停下声音,似是想到了什么。 “告诉本王,峪关那边的守将,莫非不是陈忠?” “吾王,正是陈忠死守峪关。先前的探哨来报,跃马滩的位置,那布衣贼的手下大将,都在此处,于文,柴宗,樊鲁……” “水攻?”司马修皱眉抬头。 “峪关的地势,并不适合水攻。若是峪关之外,洼地却不少——” “主公,主公!”几骑斥候,急急回奔而来,“峪关前的马尾镇,蜀人用了水攻之计,淹我凉州三万大军!” “这到底是谁?”董文咬着牙。 司马修也面色发沉,“毒鹗已经死了,谁会有如此的胆略。” “主公,军师,我听逃回来的几个士卒说,叫什么东方敬的,另有一个什么韩九将军。” “张家二位将军,被诱去马尾镇,那是一处洼地,继而,那位蜀州小军师,便用水攻——” “我二弟三弟,可有事情!”张渊冷着声音。 “二位将军……战死!” 嗡。 张渊身子剧晃,差些坠马而下,幸好被身边的亲卫急急扶住。 “应当是骄兵之计,张家的二位将军,是大意了,便诱入洼地。但这蜀州,何时出了这么个人物?东方敬?” “跛子状元!”司马修脸色震惊。 “军师,什么跛子状元?” “幼帝王朝的末年状元,双腿尽废,听说素有大志,以袁侯爷为榜。” “该死的,为何这些大智之士,都会效力徐布衣?”董文咬牙切齿。 “他是乱世的清流,又有袁侯爷留下的名望。幸好,便如袁侯爷一般,那些保皇党和世家门阀,都是不喜欢这等人的。” 司马修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如此一来,主公须派一军,挡在峪关之前。莫要让那个跛子状元,从峪关出兵夹攻。” “主公,军师。”张渊勒马而来,脸庞上满是怒火,“便让我张渊去,会一会那个跛子!” 董文一时沉默,司马修也面色犹豫。 “张渊,你报仇心切,恐会坏事。” “某愿立军令状!守不住峪关的路道,提头来见!”张渊沉沉抱拳。 “主公,若不然加派一谋士,作为张渊将军的参谋,分派二万大军,挡在峪关道前。” “军师所言,甚合我意。”董文堆出笑容。实际上,他手底下的将军,也就张渊能放在台面了。其他的人去,更加不行。 “卓元子,你跟随张渊同去,务必要小心!” 一个老谋士急忙出列,作揖领命。 …… “好,好!伯烈大计!”跃马滩后的军阵里,得到消息的徐牧,惊喜地开口。这一次,他的小军师,当真要名扬天下了。 在马车里的贾周,脸色同样露出欣慰。 “这一次,去堵峪关的三万凉卒,被伯烈淹杀。董文应当不敢冒进,至少,他要看清峪关那边的局势。” “他很担心,若是进入了跃马滩,峪关又堵不住,很容易被出兵夹攻。” “主公莫急,这对于我等而言,乃是大喜之时,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防御工事。” “文龙,确是如此。”徐牧呼出一口气。不管怎样,现在蜀州的极大劣势,被他的东方军师,扭转了乾坤。 “在张家二将死后,董文和司马修,定然会派出另一支军队,挡在峪关的通道。” “很可能,是张家的最后一个大将。”贾周语气沉沉,“若是伯烈能连斩三张,当要天下留名了。” …… 吊着胸毛的韩九,如同凶神恶鬼一般,不断挥起长刀,将没淹死的一个个凉卒,劈死在洪水里。 一张张的竹排,来回在洪水里转悠。 一个憋不住气的凉卒,刚要探头求饶,便被箭矢射来,直接戳穿了脑袋。 “小军师,捞得凉马二千余匹!先前借峪关的粮草,也救回了一半。” 湿漉漉的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这一次,算是斩获颇丰。至于沉到水里的器甲,洪水退去之后,又能扩充蜀州的武备库。 “军师,要不要凿水渠,把洪水引走?” “不急。”东方敬摇头,“凉州怕被夹攻,定然还会有另一支大军,继续堵着峪关的前道。” “且看着,若是有办法再吃掉,凉州大军,便会军心大乱。” 韩九兴奋地揪着七八个人头,跳上东方敬的小竹排。 “军师,若不然再用一次水攻!” 东方敬表情无语,“韩九,你真当淹打洞的硕鼠吗?再来一次,敌人不会中计了。” “那军师说……咱们怎么做?” 东方敬沉默了会,“战场瞬息万变,我需要度势。” …… 骑在马上,即便是湿漉漉的天气,但张渊的一双眼睛里,依然快要喷出怒火。作为名将张成功的后人,才刚出山,他便死了两个弟弟。 “卓元子,你有何建议?” 谋士卓元子,打了一个冷战,急急骑马到张渊身边。 “张将,蜀人刚打了一场大胜,不若,先避其锋芒。便守在峪关通道之外,只等主公那边大胜,再合兵攻打峪关!” “我等这一次,只求无过,不可强求大功。张将,莫忘了前车之鉴!” “卓军师,不为舍弟报仇,我终究是不痛快!” 卓元子脸色大惊,“若是如此,张将恐会落入敌人之计!还请张将节哀顺变,以主公大业为重!” “我自然知晓。”张渊颤手,按着长刀,只觉得满腹的憋屈。 “莫让我寻着机会,否则,我一刀劈了那个跛子状元!” 闭上眼睛。 张渊想起了年少之时,他带着两个弟弟,步行一百余里的路,遍访燕州名士,借来兵书与韬书。 早有名家点评。 张家三将,定要搅动乱世风云,光复先辈荣光。 “吾弟,吾弟!”张渊仰头朝天,涨红了脸,忍不住开口泣喊。 …… 第四百五十三章 斩三张(五)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军师,果然来人了!” 高坐在马尾镇的城关上,东方敬抬起了头。隔着洼地里的山洪,他看见了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 阵阵马嘶的长音,在雨幕中回荡不绝。 踏。 一骑拖着长马刀的将军,面色极怒,从分开的列队中,冷冷踏了出来。 “阁下可是那位东方敬?” “正是,我便坐在此处,请将军来取吾的人头。”东方敬语气淡淡。 “好!”张渊一声怒喝,满脸都是戾气。 “张将,小心有诈。”卓元子在旁,急忙提醒。 犹豫了番,张渊终归没下令,让大军趟水,反而是冷静下来,让裨将传令,大军后退十里。 “来了又走,将军便如清馆里的色衰娘子,让人好一番挑拣,又弃之如敝履。”东方敬语气,依然冷静无比。 张渊转身,双目圆睁。 “张将,莫要受激!”卓元子神色大惊。 张渊抱着长马刀,咬着牙,咬得牙齿渗血。 “退!” “张将有令,大军后退!” …… 坐在木轮车上,东方敬叹了口气。 “终归是个将才,并未受激。韩九,尸体捞着了么。” 吊着胸毛的韩九,急急跑了过来。 “小军师,浮尸太多了,那两个张家将军的尸体,还未找到。不过小军师,若寻到了,当如何?” “取一竹竿,将人头挑在竿尖上……死者为大,此举有伤天和,但我顾不得了。” 让人推动木轮车,多推了几步,东方敬才垂下目光,看着下方的光景。马尾镇一战,三万的凉军,几乎全歼,只有为数不多的逃兵,离岸较近,方能逃了出去。 “韩九,陈忠那边如何了?” “军师,快赶到了。” “甚好。” …… 马尾镇,十里之外。 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带着两万的凉军,张渊退出了马尾镇前的范围。又担心那个跛子军师再用水攻,只好选取了一座高地平峰,作为扎营之地。 这座平峰,只有一个出入的山口,算得上易守难攻。 “张将,还是那句话,我等只求无过,不可强求有功。”卓元子不放心,又重复了一次。 他随军作为参谋,最大的任务,便是要提防,那位跛子状元的诡计。 “卓军师,我知晓了。”张渊看着手里的刀,语气沉沉。 卓元子松了口气,“张将报仇心切,我也明白。但只要主公打下了白鹭二郡,何愁这跛人不死。” “卓军师,我讲了,我都明白!”张渊沉着脸色,拖着刀,往营地里走去。 卓元子站在湿漉之中,只忽然觉得,身子一下子冻得厉害。 时至黄昏,昏沉的暮色之下,有山风吹拂,嵌在草棚里的火把,不时会跳动摇曳,拖拽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影子。 张渊不敢大意,两万人的凉军,用圆字阵的布列,扎营成堆。三千骑的巡夜士卒,在一个凉州裨将的带领下,沿着扎营的平峰,五里地之外,来回密集的巡逻。 并未睡去,张渊捧着兵书,只翻了几页,又忽而想起了两个胞弟的惨死。 “若有一日,我张渊破了峪关,定要屠杀蜀州十万户,为我两个胞弟复仇!” 在旁的卓元子,捧着茶盏,没有相劝,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如今的光景,蜀人偷营的概率不大。明日一早,将军可布置工事,开始修关筑寨了。只需要筑起三座犄角城寨,便无惧蜀人。再者,此处地势平坦,将军尚有一万凉骑,骑杀之威亦不容小觑。” “主公那边,也该到了跃马滩,和布衣贼对阵——” 卓元子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他放下茶盏,急急军帐外走。 “何人奏丧乐!” “卓军师,蜀人在出丧!” “出丧?” “蜀州的那个跛子军师,将张家二位将军的头颅,挑在了竹竿上,出丧而来!” 卓元子脸色震惊。他何尝不知,这是一出阳谋,激怒张渊的阳谋。 “跛子欺我太甚!”张渊抱刀而起,脸色怒吼。 “张将,莫要受激啊!”卓元子苦口婆心,像足了一个循循诱导的老夫子。 张渊咬牙切齿,急步走出军帐。果不其然,待他抬起目光,便看见了一支丧乐队,往前走来。 两粒挑在竹竿上的人头,依稀辨认得出脸庞轮廓。 三千骑的凉军巡卒,亦是收了阵列,紧张地拦在营地之前。 “我家军师有说,请张将军过来领尸。”一道声音,从丧乐队里,高高响了起来。 “小心有诈。”卓元子皱起眉头。 张渊何尝不知,抬头看向竹竿上的头颅,胸膛又是一阵悲恸。 “张将军若不取,我等便收回去。可知蜀中野狗成灾,若是张将军的两位胞弟,被野狗嚼入狗腹,便请勿怪。” 张渊身子摇晃,想踏步出去,被卓元子死死拦住。 “张将,莫要受激!此乃激将之计!莫非说,张将连这等拙劣小计,都看不透了?” “我自然知,但那里,可是我的两个胞弟啊!”张渊抱着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还请张将冷静下来,这出丧的蜀人,不过二三百,定然有诈。若我等出营,便是中了埋伏!” “若非离得太远,我恨不得调动步弓,射烂这些蜀人!”张渊咬着牙。 “按理说,那位跛子军师,也算得有大智,但我想不明白,他为何会用这等拙劣的激将法。”卓元子语气沉沉。 卓元子抬起头,看着营地之外,尚在出丧的蜀人。沉思一番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张将,速速派出士卒,继续往营地周围巡哨!” 那原本在巡夜的游骑,被大道上的奔丧队伍,一下子吸引,只以为要发生战事,一骑骑赶回,紧紧挡在营地之前。 “卓军师,这是何意?” “哎呀,此处乃平峰高地,若是被蜀人堵住下坡的路,我等大祸临头!” “军师,蜀人大军尚在峪关。” “张将,暗度之计啊!跛子军师,志不在激怒张将,而在于大军暗度!” …… 陈忠带着万人长伍,在沉沉的夜色中行军。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前方不远的一座平峰。 “小军师神机妙算,前军遭了水攻,后军的张渊恐水如虎,便会在高地扎营。” “绕过去,堵住下峰的路,配合军师大计!” “列位袍泽,莫要忘,我蜀人守土之志,有死无生!” 万人的长伍,在黑夜中绕过平峰,操戟披甲,一张张的脸庞上,皆是视死如归之色。 第四百五十四章 斩三张(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卓军师,当真是暗度之计?” “高地扎营,并非将军之错。但那位跛子军师,出丧奏乐,使将军派出去的耳目受阻,如此一来,峪关大军趁着夜色,便能从山林里绕过。” “我等中计矣!”卓元子脸色涨红,一时间声嘶力竭。 似是为了印证卓元子的话,整座平峰之下,忽而想起了震天的喊杀声。近两万的蜀卒加在一起,围满了周围。 那三千骑回援的凉卒,在密不透风的飞矢之下,纷纷坠马。在丢下数百具的尸体之后,仓皇逃回营寨。 “莫乱,莫要乱!”张渊拖着长马刀,声声怒吼。 “集结,迅速集结,跟随本将杀下山!” “张将,蜀人搭了拒马阵,堵在了下山之路!前军死伤惨重!” 张渊咬着牙,不信邪的带着数千大军,冲出营地,想仗着士气未失,搏杀一轮。 “连弩营!”平峰下,马毅抬刀怒吼。 密集的弩矢,从远处透射而来,前方的军阵,瞬间被射得溃不成军。 “居高临下,我等当有优势!”张渊怒吼着,带着人想要继续冲下去。却不料,一支弩矢射来,直接将他的半边肩膀,一下子染红。 “将军!”百多个亲卫,死死护着张渊,往营地里后退。 退回营地,张渊的脸色,依然怒不可遏。 “张将,当立即派人通知主公,速速来救。我等并无辎重,已然没有居高的优势。”卓元子在旁,沉声劝道。 “大军被围困,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张渊气道。 峪关前道,离着跃马滩的方向,有近百里的路程。早知如此,他该留着一营人马,在后策应。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将莫急,即便蜀人困山,我等粮草也足够了,再不济,还能杀马充饥。唯今要小心的,便是蜀人会攻山。” “他敢!”张渊怒声开口,“我见着那个跛子军师,便会一刀劈了他!” “围困的蜀军,也不到两万人,我等尚有机会。但围困的时间越长,消息难以通达,我担心主公那边,会被用计。”卓元子皱了皱眉,脸色也逐渐发狠,似是下了决心,“山上春木已长,将军可令人伐木,滚落下去。” “三日之后,掩护大军,往山下攻。” “事不宜迟,我担心那个跛子军师,会有后手。” 张渊看了眼受伤的肩膀,面色犹豫不定。最终,冷冷点了点头。 …… “伐木?”坐在木轮车上,东方敬脸色平静。 “凉人随军的那位参谋,倒是有些本事。” “但他忘了,他能想到的,我自然也会想到。或许他并不知,我并非是围山,我等的,便是凉人下山。” “战场瞬息万变,山上凉人的二万军卒,经此一轮,已非百战老军。惶惶之下,成了一支只知逃命的溃军。避其锋,杀其衰。” “韩九,派人去通告陈将军,便说让开下山的通道。等凉人冲下来,再结阵剿杀。另外,让布置工事的民夫,速速退去山林里。” 抬起头,东方敬湿漉的脸庞上,涌起了清冷之意。 “主公等不得,我也等不得。” “今日,我东方敬,便要怒斩第三张!” …… 清晨的雨水,开始在整座平峰上,升起阵阵的湿雾。 直至,几乎砍光了整座山峰上的林木,张渊才让人停了手。 卓元子难得披上袍甲,握着一柄长剑,跟在张渊后面,神色里满是担忧。 “张将切记,大军冲过了围剿,莫要回头,奔去跃马滩,与主公会合。” “卓军师,某立了军令状!何况,我的两个胞弟,都死在那个跛子手上,他还挑着人头,羞辱于我!” “若凉骑能冲下山,这些蜀人何足畏惧!” 卓元子沉默了会,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叹出一口气。 “既为一军参谋,愿随张将。但张将下山之后,不宜立即厮杀,先退出围剿之地,整顿一番士气。今时不同往日,蜀人在山下,应当有了布置——” “卓军师,我知晓,你不要讲了!”张渊冷冷打断,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准备妥当之后,迅速传了命令。 不多时,一根根的滚木,随着陡峭的地势,轰隆隆地滚了下去。 第一批的蜀人军阵,见着滚木急下,惊得往后逃散。 张渊面露冷笑,“再推一轮!” …… “骑兵上马,枪盾为后,随我冲杀下山!” 马嘶人怒,近两万的凉军,在滚木的掩护下,死死举着盾牌,往山下冲去。 眼看着冲到半途,张渊发现,那些原本逃散的蜀军,忽而又重新聚了过来,挡在下峰的通道前。 “杀过去!”张渊抡起长马刀,割飞了一个蜀卒的头颅。 “便让尔等领教,我张家名将的手段!” …… “韩九,带人分割战场。” “啊小军师,这是个甚意思?” “带人找机会,不惜代价,重新堵死下峰的路。” “但小军师,只下了一半人。” “这就对了。” 东方敬面色无悲无喜,“千人便能堵,而余下的一万多人,围剿张渊带下来的凉卒。” “分而杀之。” …… “跟老子往前冲!”韩九吊着两坨胸毛,再加上满脸的横肉,如同山中恶鬼。 即便只有千人,但对于冲下山的凉人大军,却毫无退意。 “老子韩九,回了成都,便向我家主公讨要封号,称破凉将军!” 一个个的蜀卒,推着拒马墙,怒吼着往山口冲去。 长刀和箭矢,杀得你来我往。 二三百人的蜀卒,大多被远射而死。而冲下来的凉人,大多死于刀盾的挥砍之中。 一个年长的蜀州裨将,单人一刀,堵住凉军冲撞的缺口。 “巍巍如山,似我儿郎!” 老裨将咳血怒喊,身中七杆铁枪,尸体屹立不倒。 在他的后方,终于冲过来的蜀卒,循着他的遗志,怒吼着抬起刀盾,死死堵住了缺口。 …… “不好,蜀人截断了我军的长伍!”卓元子骑在马上,急声大喊。他想不通,那位跛子军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总能把握住整个战势。 “张将,杀出一条血路,我凉人的霸业——” 一支羽箭射来,扎入了卓元子的胸膛。他咳着血,瞪了几息时间的眼睛,哀嚎着翻落下马。 “主公大业未成——” 张渊惊得喘了几口大气,四顾去看,发现周围的地势里,随他冲下山的数千人,已经是溃不成军。 死伤者,更是数不胜数。 而峰口那边的位置,浩浩荡荡的另外万余人,被两千不到的士卒,死死堵住。 “将军,速速离开!”仅剩的几十骑亲卫,急急奔马过来,护在他的身边。 “某……立了军令状,两位胞弟皆死,又折了卓军师……早知如此,我便该带着下山大军,冲杀那个跛子!” 张渊目光赤红,只寻到了那位跛子军师的位置,便怒吼着拖起长马刀,跃马狂奔。 在他的身后,随着冲杀的几十个亲卫,皆是跟着策马同去。 “列枪阵!”一个走出来的蜀州裨将,面色不急不缓,冷冷下令。 数百人的蜀卒,列成拒马的长枪之阵,挡在了东方敬的身前。 东方敬沉默抬头,只吐出一句。 “恭送张将军,赴死。” “恭送张将军赴死!” 枪阵两端,数不清的蜀卒,抬弓举弩,齐声怒吼。 枪阵缓退。 漫天的箭矢飞射而来—— 张渊举头,不甘地大喊。与几十个亲卫一起,遍插箭矢,坠马而亡。 东方敬仰起脸庞,看着飘雨的天空,脸色上并无半分欣喜,唯有的,是一种对盛世的祈盼。 第四百五十五章 西羌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跃马滩前。 徐牧抬头看去,满眼尽是湿漉。 “主公,峪关军报!”林子中,窜出二三骑,迅速奔到徐牧面前,尔后又返身,重新奔入林子。 “莫非是小军师那边,出了事情?”于文在旁,语气变得发沉。 大抵上的战势,双方已经明了。各有两路大军对峙,不死不休。 徐牧并未答话,从竹筒里搓出了信卷,低头看了几眼后,忽而仰声大笑。 “伯烈这一次,当要名扬天下。先水攻三万凉军,又暗度围攻两万凉州援军。斩三张,打通了峪关前道!” 徐牧握手成拳。 这一战,他的小军师,定是头功。当然,还有韩九和陈忠。 在旁的于文,以及马车里的贾周,皆是露出了笑容。 “不出意外,伯烈会想办法迂回而来,夹攻跃马滩边上的八万凉军。董文和凉狐,千算万算,却算不到我蜀州,多出了一个小军师。” 贾周声音徐徐,顿了顿接着开口,“定然有逃兵折返,不出意外的话,董文会得到峪关的军报。” “对峙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董文不攻,很大的原因,便是在等峪关那边的消息,若是派出去的大将,能成功修筑二三个城寨,估摸着,他便要立即打了。” “董文会想办法,来掩盖峪关兵败的消息。如果我没猜错,伯烈已经带着张氏三将的头颅,准备挑拨凉人的士气。” “在兵败的消息爆发之前,董文很可能,会再也忍不住,提兵来攻。这一战,他若是退了回去,对于凉州而言,要伤及根本。” 徐牧点头。 如贾周所言,隔着跃马滩,董文并没有立即攻打。反而是伐木搭了草棚营帐,隔岸对峙。 野外之战。若是都有顾忌的情况之下,很可能会用各种阴谋阳谋,譬如偷营下毒,借势奇兵……等等的手段。 哪边大军的薄弱环节,若是暴露,被对方咋抓着机会的话,很可能会让自家的整支大军,兵败山倒。 这个道理,徐牧明白,董文也明白。 “于文,骑哨回来了么。” “神弓将军,今天好像晚了。” …… 骑在马上,弓狗穿着战甲,脸庞冷静至极。从跃马滩的狭路绕过,双方的骑哨营,撞了个满头彩。 “徐将,敌军的骑哨越来越多了!” “切不能让敌骑散开,骑哨营,提刀!” “徐将有令,我等提刀杀敌!”一个小校尉,听着弓狗的话,在雨水中仰起脖子,声声怒喊。 弓狗握紧弯弓,仅有的一只眼睛,变得杀气骤起。 “蜀中七十里坟山,老子死了也光荣!敌军虽数倍于我,但我等蜀人之志,百倍于敌!” 校尉带着几十骑,横着刀往前掩杀。 弓狗带着另外的几十骑,绕到一侧,拨起弓弦,将当头的十余个凉人骑哨,射死在马下。 狭长的林路上,奔马不利,无法迅速冲锋,发狠的蜀州小校尉,一刀劈飞了人头,带着几十人穿入敌阵。 如这样的场面,这几日的时间,不断上演。双方的侦察骑哨,若是遇上,便要拼个你死我活。 狭道两侧,多的是一具具无名的尸体。林中窜出的野狗和小兽,刨了肚腹,剐了眼睛,又急急去翻下一具。 有人要活,就有人要死。 …… 董文踏出营地,满脸都是戾气,峪关兵败的消息,让他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拢共五万人的大军,分批入峪关,都被那位籍籍无名的小军师,一把刀屠了。加起来,仅有二三千的逃兵,跑了回来。 当然,那些逃兵他已经让人看管。峪关兵败,这等祸事若是传开,军心会变得不稳。 “军师,你带一万人留守,若是那跛子过来,给我挡住他!” 司马修沉默领命。 伐蜀的战事,因为一个跛子军师的出现,已经变得扑朔迷离。大好的优势,已经葬送了一大半。 张家三将的兵败身死……算是将十几万的伐蜀大军,带入了险境。 “军师可有建议?” “暂且……退回凉州。”司马修闭眼叹息。 “如何能退,若回了凉州,这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大胜之威,岂非是没有了?”董文面色不甘。 “西北三州,离着蜀地很远,徐布衣在这种情况下,定然不敢带兵北上。我等刚打下安并二州,花些时间,征募兵丁训成骑兵,亦有机会反攻。大丈夫生于乱世,岂可纠结于小胜,小败。” “军师,我等尚有八万大军,以良骑居多!” “主公,你可知徐布衣,为何选择跃马滩来堵截!湿雨沉沙,马蹄没入,无法发挥冲锋的优势啊!大军的攻城辎重,亦是如此。除非是说,我等能将徐布衣的数万堵路大军,彻底剿杀!” 董文咬着牙,“我便是不服。他不过仗着袁侯爷留下的东西,如何能坐稳蜀州!这等天下米仓,若是为我所用,当成霸业!” 司马修叹了口气。 “既如此,主公且去,我定会带兵,挡住跛子状元。” 司马修只希望,这次董文折戟之后,原本杀伐的性子,能再磨砺一番。 董文立在原地,看了看司马修,皱着眉,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西羌军!” 两万多的羌人,听到董文的呼喊,再也按耐不住,呼啸着挥舞弯刀,在湿漉中冲了出来。 “余当王,这份大功,本王便留给你了。打入蜀州,便按你先前的约定,让你抢城三日。” 一个戴着宝石毡帽的羌人,脸色变得狂喜,只领了命令,便迫不及待地提兵往前杀去。 前前后后,原本三万的羌人,在朝着跃马滩冲锋几轮之后,已经死了至少数千人。 待羌人奔远—— 董文才走到司马修身边,恭敬抬手施礼,声音带着苦涩。 “便听军师之言,大军撤回凉州。” 司马修笑起来。 “这才是主公该要做的。徐布衣不可小觑,刚伐蜀的时候,我凉州是仗着兵力和大胜之威,期盼一鼓作气,打下蜀州。但现在,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了。” “当退则退。主公放心,有一日我司马修,定要帮着主公,入主蜀州王宫!” “大军后撤,拔营与推送辎重,若是不慎,恐遭蜀人追击。羌人部落乱如散沙,回凉州之后,主公可扶持另一个羌人部族。便让这二万多余当部的羌人,作为断后的死军罢。” 转头看向前方蜀州的山林,董文脸色极度不甘。 这一场伐蜀之战,他输了。但并非是输给徐牧,而是输给了一个跛子。连破五万大军,连斩三个凉州大将,还有一位算得不错的老谋士。 他只觉得,那位小布衣,好像也要起势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大败羌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万多的羌人,并没有列成骑行之阵,如同一匹匹疯狂突进的野马,将整个湿漉漉的大地,震落一片片的水花。 “敌军来袭!”跃马滩边上的蜀军营地,搭建着的哨塔上,一个背弓的老校尉,蓦然大喊,继而开始吹动示警的牛角长号。 “列阵,速速列阵!前列在拒马之后,组成枪墙,后列步弓,检查一轮射器!”披甲的于文,带着几个裨将,急急来回奔走。 “于文,务必小心。”站在营地的高处,徐牧面色沉着。 “主公,便请看着我于文,杀敌于跃马滩前!” “好!” “主公,是羌人。” 徐牧皱起眉头,大纪国体崩塌,四方异族蠢蠢欲动。狄人,蛮人,羌人,柔然……很大的程度上,如这些外族,加速了王朝的衰退。 简单一句话。 他喜欢盛世的外族朋友,但不喜欢乱世的外族虎狼。 “击垮敌军!”箭塔上的老都尉,嘶声长吼,摘下了铁弓,开始往下瞄射。 跃马滩前。 羌人呼啸厮杀的声音,此起彼伏,如春雷震耳,刺得人耳膜发疼。 但如徐牧所料。 进犯的第一批羌人,二三千骑的模样,刚踏上跃马滩,马蹄便陷了进去。 “步弓,正北方向,把箭矢抛射出去!” “连弩营听我军令,以散射之阵,射烂羌人狗军!” 昂—— 才第一阵,二三千的羌人,一下子人仰马翻,或被射死,或被乱军马蹄践踏,成了血淋淋的肉酱。 徐牧突然有些不甘。这一幕,原本是留给董文的。这家伙,倒是聪明得很,派出这一大堆的炮灰,用来趟雷。 “于文,注意留马!”徐牧不忘叮嘱一句。 底子太差,连一匹凉马,都是不可多得的物资。 一拨拨的弓弩箭矢之下,数不清的羌骑,惨叫着死在浅滩之上。 头戴宝石毡帽的余当王,看得脸色大急。这一回,好不容易才入了玉门关,踏入中原,还指望着抢杀一波。这下倒好,头阵的勇士,便莫名其妙死了一大堆。 “快,把马上的毡帐布,都丢在浅滩上,白石神!保佑我羌人天军!” “收弯刀,骑、骑射!” 在后奔马而来的羌人,呼呼呼地摘下了挂着的短弓,搭了箭矢,便呼啸着,一拨拨地射过来。 “不好,是羌人骑射!” “前列举盾!后军!后军避于竹幔车下!” 密不透风的羌人骑射,仿若将整个昏沉的天空遮住,数千支箭矢,凶狠地打落下来。 若非是雨幕衰了力道,恐怕更要厉害几分。 但即便如此,依然是威力十足。 虎牌盾上扎满了羌人箭矢,竹幔车上更是恐怖,层层叠叠地攒了二三层。 徐牧看得心惊。但在此时,心底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他执着于重骑,奈何铁石材料,根本无法供给。而面前羌人的骑射,算是让他开拓了一次眼界。 重骑为坦,轻骑为射。 徐牧握住拳头,脸庞上满是压抑的喜色。 “于文,让大军后退一段距离,避开羌人的骑射!” “主公放心!” 守土的众志成城之下,数万的蜀卒,隔着跃马滩,很快拉开了一段距离。只等着羌骑过了跃马滩,再行围剿。 并没有成阵的二万余羌骑,只顾着呼啸杀来。即便是填住了没马蹄的河沙,但一具一具的尸体,依然纷纷倒下。 “这些狡猾的中原人!”余当王脸色大怒。骑射无法杀人,偏偏这些蜀人,等着羌人勇士,踏下浅滩,便立即射杀。 当然,他可以有另一个选择,比方说回军撤退,不与蜀人纠缠。 但还是那句话,一个人的贪欲或许有限,但一个民族的贪欲,才是真正的无止无境。 “都杀过去,白石神的勇士,要入中原!” “羌人,已经败像横生了。”徐牧面无表情。这一出跃马滩的阻击,原本是为董文准备的,对于地势的掌控,埋伏的陷阱,他都做了很多功夫。 “于文,掷竹枪!” 只等于文下令。各个位置的蜀州伏军,怒吼着抓起竹枪,往跃马滩上投掷。 比起弓弩而言,竹枪虽然力道稍弱,但若是落在浅滩上,横七竖八的却能更好的阻马。 奔入跃马滩的大几千羌人,顿时急得声声大喊。原本用毡帐布填滩的优势,一下子荡然无存。 “盾阵掩护步弓,前进百步,射杀敌军!”一个个蜀州裨将,不断指挥着本队部署。 交错而来的弓弩箭矢,将陷在浅滩上的无数羌骑,射得纷纷坠马。 余当王看得脸色大惊,颤了颤身子后,开始有了撤军的打算。这面前的蜀人,根本像铁军一般,组织有序,破敌有勇。 “蜀州!破凉将军韩九,前来驰援!” 这时,在羌人之后,一支万余人的大军,开始夹攻而来。 …… “是韩九。”徐牧皱住眉头。韩九驰援夹攻,他固然是高兴的。但问题是,董文的凉人大军,不可能不作防备,让韩九这么堂而皇之地杀过来。 “凉州,应该退军了。”马车里,贾周沉声开口。 “得知峪关前道的大败,司马修估计劝董文退军。” “文龙,那这些羌人。” “不过是断后之军,司马修好狠的心计。” 徐牧转身沉默。如果董文没退,在东方敬的连场大胜之后,他有信心,打得小哭包丢盔弃甲。 但小哭包退了。这家伙野心膨胀,又有司马修辅佐,恐怕会成为逐鹿的劲敌。 “凉州的大胜之威,已经荡然无存。主公莫要苦恼,你已经赢了,赢得了蜀州积粮铸器的时间。” “很长的时间之内,董文应当是,不敢轻易伐蜀了。” “文龙之言,如醍醐灌顶。” …… 天色转了黄昏,暗沉的暮色之下,厮杀声逐渐平息。 “白石神的子、子民啊!”余当王带着最后的百余骑,被合围到了绝境。 终于能出手的司虎,见着余当王的高头大马,立即欢喜无比,便趁乱用手一揪,将余当王整个儿,拉得摔翻在地。 “余当王。”徐牧从让开的通道中,缓缓踏了出来。 “你当知,这一回,是谁将你当成了断后的肉军。” 余当王爬起身子,气得浑身发抖。 “派人回关外,送来万匹良马,你再离开蜀地,便算……你的买命钱。” 余当王顿了顿,抬起头脸色狂喜。 “蜀王此言当真?” “当真。”徐牧笑了笑。他不杀余当王,并非是妇人之仁。固然想得到良马,但更多的是,让余当王回去关外,迟早要和小哭包狗咬狗。 “记住,一万匹良马,少了一匹,本王打断你的腿!” 余当王脸色肉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慌不迭地磕头。 …… “听说,余当部落来的时候,有足足三万羌骑。但现在,我等收拢的羌马,却不到七千匹。不过,伯烈在峪关那边,同样也收拢了近五千匹的良马,再加上各种器甲,还有粮草辎重,算得上收获颇丰了。” 贾周说着说着,露出了笑容。 “如此一来,加上先前的战马储备,若是余当王再送来万匹,我蜀州当有三万多的战马。” “马政司那边,请主公务必嘱咐,以喂豆料为佳,到秋日,若是能再产下一批马驹,则我蜀州,便算骑军之州了。” 徐牧听得欢喜。他的蜀州,似是又要壮大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与虎谋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伐蜀一战,以董文败北收场。按着徐牧的说法,便如打断了董文一条狗腿,仓皇北遁。 若是论功,小军师东方敬,必然是首功。这藏不住的天下第六谋,终归是要名扬天下了。 “乃是主公洪福齐天,与老师的教诲。”坐在木轮车上,东方敬并无任何倨傲。 这副模样,让徐牧更加心喜。他的左膀右臂,终有一日,要跟着他逐鹿天下三十州。 “着,军师东方敬,为蜀州太仓令,与毒鹗军师一起,总管蜀州内政事务。” 并非是帝,他给予东方敬的东西,很大的程度上,更像是任命家臣。但如这些,司虎的无敌大将军,韩九的破凉将军……大家伙都心知肚明。 除非说,有一日这些人,跟在他的后面,取天下,开新朝,才算真正地万世基业,封侯拜相。 “阻挡凉人的一战,算是打出了蜀州的威风,战果亦是丰足。只可惜,主公不能顺势北上。” 一来,董文带着余下的数万大军,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迅速撤回凉州。二来,蜀州的根基,便如风雨飘摇中的小树,须步步小心。 强如常大爷,步子迈得太大,尚且被侏儒王虎毒食子,一朝背刺。 “主公,峪关外的前道,该修建城寨了。” 类似的说法,东方敬早有提过。奈何战事吃紧,破了虎蛮,又逢寒冬。寒冬过后,又迎来凉人伐蜀。 “当派一大将,镇守城寨。”贾周也点头。 徐牧计上心头。跟着他的几个老伙计,能打的并不多,即便加上刚擢升的韩九,也是寥寥无几。 韩九当初跟着东方敬背水一战,颇有一种“蜀州无大将,韩九做先锋”的感觉。 “柴宗如何?” “柴将军跟着定北侯,打了很多场硬仗,算是一员悍将。但……柴宗去了峪关前道,南林郡那边——” 诸多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韩九的方向。 正在议事厅,坐得不甚习惯的韩九,一时间被看得发懵。 “主公,二位军师,莫看了,我明日就骑马过去!但我先说好,若是凉狗还敢来,我还要跟着小军师去打仗。” “没问题……韩九,去了南林郡那边,多习兵法,有一日,老子带你打出蜀州。” “主公放心!”韩九脸色欢喜。 南林郡的方向,不仅有一万士卒,再加上屯田的边军,更有鸾羽夫人的数千平蛮营在,只要韩九不犯冲,守在隘口的城寨,基本没有问题。 “文龙,陈忠呢。” “来了信,说来回成都的时间太长,恐凉人忽然折军奇袭。不过主公的封赏,也送过去了。” “性子沉稳谨慎,确是擅守大将。” 陈忠的忠心,已经毋庸置疑。一个顾念家族延续的人,即便赴死,也不会让留在成都的陈氏族人,遭受池鱼之祸。 “夜枭最近来了情报。”徐牧顿了顿,语锋变得有些沉重,“襄江下游的楚州,已经被一个叫陵王左师仁,水陆并攻,打下了半个州地。楚州王走投无路之下,向沧州皇室求救。” “自然不会救的。”贾周脸色笃定,“那位苏家女子,巴不得天下之间,越打越乱,如此,这奄奄一息的小朝廷,才有机会趁乱摸鱼。” 徐牧点头。 “只可惜那女子的身份,还未能查出,藏得太深了。若是个普通的商人之女,这谋算的本事,有些吓人。” “主公莫急,再狡猾的狐狸儿,终归要露出尾巴。” “如文龙所言。” …… 天色近了黄昏,难得的一次蜀州军议,才堪堪散场。送两位军师去了院房,徐牧才得空下来,往王宫后院绕去。 途经而过,发现司虎正骑着牵来的那匹羌马,对着小狗福不断炫耀。 “小狗福,你去告诉大家,一串糖葫芦,便让骑一次。八个馒头,便能骑半天。若是谁家做了蒸糕,偷个半筐过来,我虎哥儿帮他牵马,带着他在城里遛弯。” 徐牧听得深深佩服,敢情你拼命抢一匹好马,还是用来骗吃的。 “徐郎!” 刚走过拐角,李大碗便捧着一口瓷罐,红着脸来喊。瓷罐里,漂在汤面的枸杞,指甲盖一般大。 “李大碗,这次下了几钱?” “八钱!”李大碗昂起小脸庞,带着一分羞怯,九分幽怨。 “打不打?你敢不打?” “打……” 李大碗风风火火地拖着徐牧,往屋子里跑去。 夜色漫过成都,漫了出来。 …… “王爷,到凉州城了!” 董文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凉州城,心底里没有任何喜色。十几万大军伐蜀,只剩五万余的残军,一路北逃。 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吃了一场大败。 张氏三将战死,第二把谋士交椅的卓元子,也折在了峪关之前。更有数万的大军,数不清的凉马羌马,统统都没有了。 “军师,我不服。” 马车里,抱着沙狐的司马修,缓缓走了下来。 “这一场伐蜀,输在了骄兵之计,徐布衣得了凉马器甲,只怕以后更加棘手。”司马修顿了顿,继续开口,“主公欲要再伐蜀,不若去寻个结盟。” “结盟?” 司马修点头,“襄江数州,谁与徐布衣有仇,便是主公的盟友。” “军师,你的意思是说——” “主公需明白,不管怎么打。往内城,抑或是往贫瘠的定州,徐布衣的蜀州,便如一头山狼,紧紧在盯着,终归是不放心的。” “军师,道理我都明白……但这样一来,恐违背了军心与民意。” “无事的。”司马修摇头,“主公走的,并非是徐布衣的路。相反,这样一来,更能赢得西北三州内,一些保皇世家。” “再者,只结暗盟。那位女子军师,也是个聪明人,当明白其中的原因。” “若她不肯呢。” “主公若是一州之地,她或许会不愿意。但主公,可是占了西北三州。即便是说‘与虎谋皮’,我估摸着,她也会把自己当成老虎。” “我记得,董家王室里,尚有几个年幼的族子,主公可挑一个过去。都想徐布衣死,共乘一船,又有何妨。” 司马修长揖施礼,抱着沙狐,沉步往前走去。 第四百五十八章 将官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烈烈风沙之下,一骑裹着襁褓的人影,按着刀,停在了襄江岸边。他下了马,仰头灌了几口酒。继而又四顾周围的方向。 蜀州在前,内城在后侧,暮云州和沧州,皆是在东面位置。 他不知如何选择。 襁褓里,婴孩的哭声乍然而起。他沉默叹了口气,才转身走入林子,烧了一碗马奶,用手指滴入婴孩嘴里。 “若非是边境的胡骑马匪……迟来一步,吾并州江山,岂会落于贼子之手!” 将军杵着刀,仰头看着坠下去的夕阳。仅几个眨眼的功夫,黑暗便笼住了整个世界。 婴孩的哭声,忽而变得急躁起来。 …… 晨曦的阳光,重新铺在了成都上空。 对战凉人的大胜,几日的时间,尚没有褪去,依然在成都的各个街巷,载歌欢舞。 居安思危,徐牧让自己从胜利的喜悦中,抽出了身。 “将官堂?” 不仅是贾周,连着东方敬和诸多人,都是满脸的错愕。 “大概是,培养将才与政才的……一个大学塾。” “可行。”贾周只稍稍思索,立即点头。 事实上,如小狗福正在念的学塾,便已经有了军校的轮廓,从孩子抓起没错,但不管怎样,蜀州不受世家所喜,人才凋零确是当头大事。 文武之考,先前不久才开试。若是仓促再开,意义并不大。至于古人举孝廉的方式,徐牧并不喜欢。玩来玩去,这原先都是世家门阀,留下来的手段。 他欲效仿后世,建立一个类似军校的组织,亲自选拔人才,教予兵法和政略。凭着贾周和东方敬,再加上他自己,算是不错的师授资源。 如兵法政略,古人敝帚自珍,多是家族相传。当然,也偶有大贤会收徒子,倾囊相授。但总的说,天下三十州的名师大家,极少会将这些东西,传给外人。 蜀州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除非是说,他的敌人们,都会客客气气地等着他,等着他积粮铸器。 这没可能的。 天下大势,若往小了说,便如白云苍狗,仅转瞬之间,便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计划,永远及不上变化。 徐牧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慎重。 “最先的一批将官,以战功卓优者为先。另外,诸位也可举荐,有大才者,本王也会破格。” 蜀州人才凋零,天下间又战事迭起,即便是临阵磨枪,如这样的布置,徐牧也要做。 “对了孙勋,最近采铁官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韩九去了南林,这位叫孙勋的小裨将,性子良直,被徐牧提拔,成了新的城卫将军。 孙勋抱拳出列。 “主公,采铁左郎中已经带着人,入了南林山峦一带,发现了两座赭石矿,一座褐铁矿。但其中一座赭石,已经快被虎蛮人挖完了。” “其他的呢?” 孙勋想了想,认真摇头,“主公,并无其它的。” “知晓了。” 徐牧点头。 “对了主公,白鹭郡传来消息,神医陈鹊,已经到了襄江,准备经蜀南赶来成都。” “孙勋,去通告沿途的驿馆和郡兵,务必保护好陈先生的安全。” 孙勋抱拳,急急往外跑去。 …… 襄江水面,一艘商船晃晃摇摇。商船的左右,亦有几艘白鹭郡的战船,护卫在侧。 “先生既是天下神医,为何执着于入蜀。”船头上,一个胸前挂着襁褓的年轻人,凝声开口。 在年轻人的身边,陈鹊并未立即答话,伸出手,搭了一会襁褓婴孩的脉搏。 “一路沙风狂烈,他毕竟刚来这场乱世,定然是不习惯的。” “你问我,为何要入蜀。” 陈鹊脸庞变得认真,“我有时候也不懂。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我尚在做一个平静的医角儿,赚富贵人的银子,给整个家族谋福。直到我的那位老友,跟着袁侯爷赴死,直到遇见斩奸相的徐蜀王……我才慢慢明白。” “先生明白了什么。” 陈鹊抬起手,指去前方蜀州的方向。 “这乱糟糟的天下间,总该有一种东西,便如一道亮堂的光,引着我们过去。” “什么样的光。” “你跟着入了蜀,可当面问徐蜀王。” 抱着襁褓的年轻人,一时变得沉默不语。 “初见你,负刀背弓,满身袍甲染血。更为奇怪的是,你怀里带着一个婴孩。若依我说,你应该是个行伍人,甚至可能是个将军。” 年轻人垂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孩。许久,他似是下了决定,抬头凝声。 “晁义见过陈先生,多谢陈先生搭救之恩!” “晁姓……以胡制胡,北关狼族。” 叫晁义的年轻人,闭眼落泪。 “并州的事情,我亦有耳闻。你随我入蜀,日后若是不喜,以徐蜀王的仁义,也定然不会为难你。” “愿与先生同行。” 陈鹊叹了口气,“我见你先前,在襄江岸边,是想往下游去的。莫非是说,你要投皇室?” 晁义摇头,“我想去陵州,投天下仁名的左师仁。不瞒先生,我也想过入蜀。但蜀州的地利,已经被起势的凉州困住。” “徐蜀王新胜,凉人已经败退。” “我自然知,又听了先生之言,才下了决定。先生勿怪,我并非……只是保全自己。” “明白。”陈鹊看了一眼襁褓,认真点头。 两人站在船头,开始静默不语。 波浪儿推着商船前行,不时荡出一圈圈的涟漪。有江风乍起,吹拂过脸,让吹多了沙风的晁义,一时间恍如隔世。 那一日,他站在雁门北关之前,横刀立马,带着本部的七千将士,去迎守趁火打劫的数万胡骑。 守住了雁门北关,却守不住家国。一矢未发,并州易主。若非是掉包之计,这最后的一缕并州血脉,根本活不下来。 他不算纪人,是克族人,亦是并州人。 陈鹊此刻的心底,有些感慨。晁姓的克族人,不过几万之数,以拜日祈祷为信仰,却早在百多年前,已经被中原同化。 以胡制胡,更像是一种官坊里的说法。 “晁将军,听说并州王丁术,性子乖张暴戾,且贪色敛财,为何克族人,一直愿意跟着,戍守雁门北关。” 晁义沉默了会,“丁术还没称王之时,有次遇到迁徙的数百克族人,他那日约莫是很高兴,随手赏了七桶羊汤。” “这七大桶的热羊汤,让很多克族人活了下去。” 陈鹊仰面朝天。 “虽是无心之举,却是乱世里的雪中送炭。七桶羊汤,换来了一个忠义赤诚的狼族。” 第四百五十九章 神医入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神医入城!” 带着贾周,徐牧亲自出了城门,恭敬地迎在城外三里之地。若是没有陈鹊,他的贾文龙,当真要凶多吉少。 三辆厚重的马车,在三千蜀卒的护道下,停在了成都城前。 陈鹊露着笑容,缓缓下了马车。 “拜见蜀王。” “陈先生,无须多礼。” 能迎来这尊天下神医,徐牧的心底更是欢喜。不说其他,哪怕以后贾周旧病复发,一样是安稳无虞。 “先生这一路,可有遇到事情。” 陈鹊笑了一声,“并无,渝州王亲自送我出了内城,沿途又派兵保护,直至襄江边上。” “渝州王是个妙人。” 若是换成其他的,譬如说董文,直到辖地里的神医要离开,定然会死死阻拦。常大爷的格局,可见一般。只因为陈鹊的救命之恩,便能抛却规则来行事。 “陈先生随我入宫,接风的酒宴,早早已经备下。” “好说了。” …… 酒还没过三巡。 跟着陈鹊走出宴堂,徐牧抬头,便看见了一位抱着襁褓的年轻人。 “陈先生,这位是?” “雁门北关,狼族之将。”陈鹊语气认真,“徐蜀王,打仗的事情我不懂,这一回,我只做个举荐人。” “谢过陈先生。”徐牧沉默了会,起手抱拳。 挂着襁褓的年轻人,同样抱拳恭送。 跟着出来的司虎,还抱着半只烧鸡,坐在边上来啃。 只等陈鹊走远,徐牧才转过身,看着面前。 “将军请坐。” 晁义犹豫着坐下,身子一动,襁褓里的孩子,便哭了起来。 “将军是克族人?” 雁门北关,离着定州的关墙,并不算远。两者之间,有时也会聚兵剿马匪。克族人的事情,徐牧也只偶尔听说。 更类似于……一个被同化的胡族。并州王丁术一生荒谬,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情,便是采纳了属下谋士的建议,提出了“以胡制胡”的概念。 而以胡制胡的主角,便是只有数万的克族人。据守在雁门北关,万夫莫开,又称北关狼族。 “正是。”晁义点头,语气里明显还有防备。 “并州王全族被杀,我亦有耳闻。可恨凉州行无道之举,致使安并二州,皆是生灵涂炭。” 徐牧顿了顿,伸出手,想逗一下襁褓里的婴孩。 锵—— 晁义起身抽剑,退开几步后,迅速护在身前。 正在不远处的吃烧鸡的司虎,鼓着眼睛,怒吼着要跑来。孙勋带着诸多的护卫,也面色清冷,立即抽刀出鞘。 “都回去。”徐牧叹了口气。他知晓,面前的狼族小将军,无非是谨慎。若真是滥杀的仇家,以陈鹊的眼光,根本不会带到他面前。 甚至徐牧能猜到,这襁褓里的孩子,恐怕会很不简单。 “将军请坐。” 晁义顿了顿,沉默回了剑,才重新坐下,抬手施礼。 “蜀王勿怪。” “并无怪罪,不知将军之名。” “晁姓,晁义。” “夜色凉寒,刚才逗心忽起,还请将军见谅。” 起了身,徐牧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若是入蜀之后,晁义立即拜主,他才会觉得蹊跷。 但晁义这番郑重,可见其人,若是拜主之后,定然是忠义无双。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要入了蜀,有的是时间。至于那位襁褓里的婴孩,很有可能,是并州王室的遗孤。 “孙勋,准备上好厢房,让晁义将军入住。” “主公放心。” 徐牧看了眼,尚在提防的晁义,“将军哪日要离蜀,便请先说一声。” 晁义皱眉抬头。 “别无他意。”徐牧露出笑容,“北关狼族之勇,我徐牧敬佩无比,到那一日,愿亲自送将军离蜀。” 晁义身子微颤,沉默着点了点头。 “多谢蜀王。” …… 月上柳梢头,宴席方才散去。送走了陈鹊,徐牧捧着一盏茶,沉默坐在王宫里。 “主公之意,可是那位北关的狼族小将军?”贾周在旁开口。 “瞒不过文龙。我先前问了陈鹊,这一路同行,陈鹊旁敲侧击,打探了出来,那位晁义,便是雁门北关的主将。” “主将?如此年轻?”贾周也惊了惊。 “族长之子,十六岁开始戍卫雁门北关,并不奇怪。若是他愿意投蜀,我蜀州十四郡,便可多一位悍将。” “但如这种人,没下定决心之前。你若是用手段,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徐牧揉了揉额头。 蜀州将才凋零,所以,徐牧才会办起将官堂。 一员狼族的悍将,何其珍贵。 贾周沉默了阵点头,终究没有多言。 “主公说过,那位狼族将军带着的婴孩,很可能是并州王的遗孤。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文龙的意思是?” “并州王丁术虽然无道,但不管怎么说,他同样是一个州王。满门被董文问斩,并州七郡里,终归会有人不喜的。若是有一日,主公打着扶持并州遗孤的旗号,要收复并州。到那时,并州里当会有人响应。” “若有人问,主公便说遗孤年幼,代为理政即可。无非是多花一些时间,慢慢收服并州的民心。” 徐牧点头。 不得不说,贾周的建议,确实非常不错。董文占据西北三州,堵在蜀州门口,当真是很糟心的事情。 他要从峪关出蜀,那么和凉州的第二战,定然不可避免。到时候,扯一下并州的虎皮,也算有利无害。 “对了主公,刚才铁坊那里,陈打铁派了人过来,让主公明日去一趟。” “晓得。” 周遵在南林山脉那边,虽然没有找到硝石矿,但却找到了不少铁石矿。这批铁石矿,虽然不算多,但足够整个蜀州,用来打造一批制式装备了。 先前的时候,徐牧送去了很多图纸,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他跟着记忆来描画的。 字写的丑,画画更丑。 徐牧估计,陈打铁应该是看得一头懵水。毕竟那些东西,对于陈打铁而言,会有很大的认知障碍。 第四百六十章 暮云州的变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所以,这铁马车……叫什么坦克?还有这铁鸟儿,你飞个鸡毛啊!”陈打铁气得抓急,将图纸整个撕碎。 徐牧嘿嘿一笑,“铁爷,我就随意一画。也就,让你看个乐呵。” 当真是个乐呵,主要是心里的想法,无人可说。毕竟,这种东西在现今的世界,根本是不可能。任何的事物,都要遵循发展的法则。 “你画个卵!脑子里不知装的什么!”陈打铁喋喋不休,“其他乱七八糟的,我便不说了……不过,你画的长矛有些意思,居然是要三丈多长。虽然我也明白寸长寸强的道理,但如这种武器,被敌人靠近,会很惨的。” “叫马什么枪?” “马其顿长枪。” “怪里怪气。”陈打铁骂骂咧咧,“你要是省下这些铁料,说不定能多造几千柄连弩。” “铁爷,连弩一开始……你也说古怪的。” “我说了么?你再啰嗦一句,老子去喝酒不干了!” 徐牧急忙赔笑,好说歹说,才算安抚了老匠人的脾气。 这些长矛,即便只造几百柄,到时候估摸着也会有大用。当然,这种军阵并非没有弊端。但现在的情况之下,应该是问题不大的。 走出铁坊,徐牧刚要松口气。冷不丁的,却发现孙勋急急跑来。 “主公,暮云州急报!” 暮云州,李知秋。 只搓开信卷,拿着夜枭送来的情报,徐牧一边看着,一边皱起了眉头。 信卷里的内容很简单。 大意是,沧州的皇室,开始发布讨贼檄文,五万余的大军,在沧州四鹰的率领下,开始奔赴暮云州。 “怎么敢的?”徐牧将信卷撕碎,发现司虎不在身边,索性自个吞入了嘴里。 按理来说,沧州的小朝廷,没有任何的助力外援,是不敢乱动的。只会拼命地守住沧州,延续苟延残喘的皇室威仪。 “我估计,沧州有了盟友。”得知消息的贾周,凝声吐出一句,“还是那句话,若是没有盟友,那苏家女不会想着去征伐。” “毕竟,她原先的意思,我是想把整个天下三十州的水,统统搅浑,然后再浑水摸鱼……但她趁火打劫,完全是想不到的。” “盟友么。”徐牧脸色清冷。 二三日的时间,夜枭连着送来三份情报。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李知秋的处境,开始变得不妙。 “为何会这样。” 旁边的暮云州,是侠王李知秋的话,凭着双方的友谊,暂时是没什么问题的。蜀州安稳无虞。 但若是皇室重新攻下暮云州,则情况就不同了。这样一来的话,蜀州十四郡,要彻底被夹在中间。 隐约间,徐牧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侠王李知秋,带着最后的三万人,放弃南面的两个郡,退回了暮云州的北面,据关而守。”徐牧眉头依然紧皱。 “此番大势之下,利益所驱……文龙,伯烈,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凉州那边的后手?” 在王宫里的贾周和东方敬,沉思了番后,纷纷叹息点头。 …… “那女人不简单。”司马修笑了笑,“她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扶持朝廷这么简单。不过,能以身饲虎,倒是一个奇女子。” “军师,眼下沧州的大军,已经奔赴暮云州。而李知秋那个破落户,也只得放弃大好的优势,退回了暮云州的南面三郡。若是继续打起来,我估计,暮云州是挡不住的。” “不仅是皇室军队,还有那些投效了朝廷的暮云州乱军,加起来的话,该有七八万人了。只可惜,这位三十州的总舵主,打仗的本事,也不见得有多厉害。” 司马修点头。 “这天下间,像徐布衣这样人,没有几个。大半年打下蜀州十四郡,已经是很可怕的事情。” “但他要完了!”董文冷笑。 这句话的意思,司马修也明白。当初布下这个局,便是冲着蜀州来的。 这块硬骨头……太难啃了。 所以,他才会让董文,去和沧州皇室,结了暗盟。双方没有了顾及,似是更多了一份莫名的友谊。 很简单的道理,同一个敌人,敢联手,便是最大的利益所趋。 “军师,现在怎么做?” 司马修想了想,“主公在西北三州,照样募兵驯马……另外,并州的雁门北关,主公需加派一万大军过去。守住外族马匪,西北三州的百姓,才能慢慢归心。” “那群以胡制胡的克族人呢?” “试着收拢,若是不愿投诚,便灭族吧。虽然只剩下三千之军,但也算有勇力,希望能聪明些。” 司马修站起来,旁边的沙狐,亲昵地扑入他的怀里。 “若蜀州无法攻下,徐布衣卧榻在侧,主公的霸业,便展不开局面。我西北三州的战略,第二步棋,便从蜀州开始。” 第一步棋,即是打下安并二州,已经是成功了。 “愿听军师之言。”董文恭敬地笑道。 “一个起于微末的酿酒小东家,没人能想过,他走到了这一步。便让他,停在这一步吧。” 一截难啃的骨头,既然一时啃不下了,便继续熬,熬到骨质松软,再招来二三条野狗,一起嚼烂。 “这一次伐蜀,只可惜了张家三将。”董文的声音,多少带着叹息。 张家三位大将,是他的军师,好不容易用了手段,才“骗”来凉州的。才刚帮着打下了安并,却哪里想到,被一个跛子小军师,三斩扬名。 “军师,可还有推荐之将?” 司马修沉默了会,“主公莫急,我再想想办法。下次攻下他州,主公的杀气,最后能收敛一些。天下有才之士,并非都像我,皆是不喜暴君的。” 董文并无任何生气,“军师放心,我听你的。” “尚有一人,同样与徐布衣有仇怨,我会试着说服他。” 只说完,司马修长揖施礼,抱着沙狐转身离开。 凉州城外。 正在征募兵丁的几个凉州裨将,声音如吼。 “吾主凉王,乃天选之人。有一日,我西北三州的大军,便要带着诸位,在乱世里南征北战,杀出一个新朝!” “入伍者,皆是我凉州大好儿郎!” …… 声音传的极远,连城外的沙风,也骤然急了起来。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三十州,总舵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槐月中旬。 整个蜀州的天气,开始变得晴朗起来。 前些时候清明之时,徐牧带着诸将,祭拜了一番,战死在沙场上的将士。每一人,即便寻不回尸首,也立了衣冠冢,敬受蜀州香火。 二百里坟山,道不尽的英雄悲壮。 踏。 挽起了裤腿,徐牧抡着锄头,和许多的农人一起,开凿灌溉的水道。新建的几架水车,矗立在田垄边的河道上,完成着自己的使命。 “主公,这些肥水,当真要这样做吗?”一个老农官,卷着泥裤腿走来。 肥水,直接的说,便是人尿。 古代农桑,没有现代化的工业生产化肥,提高产量很困难。莫得办法,徐牧只能收拢了自己脑海中的知识,想着将肥水加热晾晒,试试能不能得到尿素。 虽然比不上工业化肥,但终归也会有效果。 “王立,你便照着做。到时候,便先试十亩稻田。” 若是能成,则蜀州天府的稻米,在秋收之时,将收获颇丰。对于蜀州的战略而言,定当是很大的助力。 叫王立的老农官,一头懵懂地离开。 放下卷起的裤腿,徐牧收了农具,沉默地走回来,坐在田垄边上。 不仅是稻田,例如蜀锦和桑蚕。徐牧实则也有了计划。 譬如说,凉州一直往西,便是西域诸国,若是蜀锦能运送到那边,徐牧毫不怀疑,将会是一条很好的生财之道。 另外,在西域诸国那边,若是能带回些农作类种子,或者良马其他的,算不算开拓了一条后世的丝绸之路? 他不守旧,亦不墨守成规。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围绕着蜀州的发展。 但,除非说打下凉州,否则,他的商人野望,只会是一场笑谈。 “徐郎。” 挺着大肚子的姜采薇,提着食笼走了过来。 徐牧急忙起身,扶着坐到竹扎上。 “先前听陈神医说,估摸着会生个胖小子的时候,夫君我激动得三夜未睡。” 连着三夜的时间,李大碗都带着枸杞汤,杀入了屋子。 他有些怕了,生怕耕田的老牛,当真要累死。索性出了一趟成都,带着诸将,表农桑之率。 “枣子蒸糕,串串儿,辣兔头,小嫂子的烤鱼!”司虎不知从什么地方,闻着味儿窜了出来,掀开食笼之后,便抓了一大把,塞到嘴里往前逃。 “没人和你抢,天天给你开灶的,跟个饿死鬼一般。”徐牧骂咧了一句。 “好的牧哥儿。”司虎直接返回,抱着食笼又准备往前逃。约莫怕徐牧没得吃了,才沉默地掰了半块蒸糕,放到徐牧手里。 徐牧怔了怔,抬头想追的时候,发现司虎已经狂奔出了半里地。 “徐郎,这个才是你的。”姜采薇似是早有预料,从旁又取出一个食笼。 “还是夫人疼我。” 徐牧笑了起来。 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和姜采薇相依为命,刀剑和血的道路中,不仅是司虎这些人,连着面前的小婢妻,也一路紧紧跟随。 姜采薇开心地看着,看着田垄上的徐牧,吃得满嘴都是油花。 只可惜,如这样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 孙勋是骑着马来的,停马在田垄边的时候,满脸都是焦急。 “主公,侠王李舵主入蜀!” “知晓了。” 徐牧沉默地放下蒸糕,脸庞上涌起一股复杂之色。 …… 换了新袍,刚在王宫里坐下的徐牧,并没有等多久。李知秋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王宫里。 在他的身后,跟着另两个侠儿,踏着步履入了王宫。 让徐牧奇怪的是,一直作为爱豆死忠粉的小书童逍遥,居然没有跟着来。 “徐兄!”只刚入殿,李知秋便高抬起了手,一番施礼。 没有喊蜀王,只喊“徐兄”,两人的关系,仿佛一下子回到去年的时间,合力抗击陈长庆,然后兵分两路,各取栖身之地。 徐牧入蜀,而李知秋,则是往暮云州的方向。 “李兄,请上座。” “好说了。” 李知秋坐下,两个跟随的侠儿,知礼地退到了后面,平静站着。 “李兄,逍遥那小家伙……” “出发之时,不知怎么搞的,我这小侠子,一下子染了风寒,便不带他了。不瞒徐兄,他一直念叨着再来蜀州一趟,只可惜天公不作美。” 徐牧笑了笑,让近侍上茶。 在某次的军议上,蜀州面临困境,贾周曾大胆地提出,凉州势大,不如先取暮云州。 但徐牧没有同意。 并非是贾周的大略有问题,而是徐牧自个明白,他走的路,不同于常四郎,不同于董文,是一条收拢民心的路。 背刺曾经的盟友,天下万民尊崇的侠儿军,并非是好事情。 “听说贾军师——” 李知秋叹了口气,一时欲言又止。 贾周回蜀以后,基本的时间都会留在宫里,即便外出,也会坐在马车上。前些的时候,徐牧征询了贾周的建议,甚至办了一轮假丧。 按着贾周自己的意思,难得的一次假死机会,自然要善用。 “天公不作美,致使风云变幻。”李知秋仰起脸庞,看向徐牧。 仅眼神相对,徐牧便一下子明白,李知秋终归要开口了。 暮云州退守北面,被沧州军,以及诸多乱军组成的十万余人,逼得步步退守。若非是有处天险关隘,估摸着这时候,已经是打得如火如荼了。 三军主将,敢在战事之秋,入蜀州求援。可见,李知秋火烧眉毛,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徐牧曾和贾周,以及东方敬两人,认真商议了一番。 东方敬说救,唇亡齿寒,不能让凉州和暮云州,彻底将蜀州包围。合围之势一成,蜀州的处境,只怕会更加危险。 而贾周说不救,道理更简单。蜀州新兴,救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直至将整个蜀州,拖入新战的泥潭。大军出蜀,正合了凉州那边的奸计。蜀州争的是稳,而非是险。 徐牧陷入沉思。 两位军师各抒己见,真正的决定权,在他手上。 一场场的变局,将整个蜀州,直接推到了天下大势之前。 第四百六十二章 归途的江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王宫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沧州皇室那边,那什么沧州四鹰,确是有几分本事的人。我听说,当年陈先生……便是死在他们手上。”李知秋叹着气。 徐牧面色不变。 陈家桥的仇,固然要报。但并非是说,一定要莽着去杀仇敌。陈家桥的这番话,无非是想挑起,蜀州对沧州皇室的仇怨。 徐牧没有上当。 李知秋苦笑一声,“徐兄,你还是以前的老性子。原先还以为,你做了蜀王之后,当会变一些的。” “不敢变,若非是这种性子,我活不到今天。”徐牧笑道。 李知秋约莫是不再藏着掖着,犹豫了番,直接起身抱拳。 “徐兄,此番入蜀。你也当明白其中的意思,我三万侠儿军退守暮云州北面。沧州联军,有十万浩浩之数。无人相帮,知秋便只能倚仗一张老脸入蜀,请徐兄出兵驰援。” “你我二家,曾贵为联盟。”徐牧顿了顿,“自然要帮。这样吧,我让蜀南将军窦通,从水路而下,相助于你。” “不知徐兄,要派……多少大军。” “一万五的水军。”徐牧郑重开口。 白鹭郡那边,不过三万余的人马驻守,一万五的水军,已经是一半的人数了。 “你只需守住北关。若沧州那边,敢泛江而上,窦通会替你拦住。你也知,我蜀州前些时候,刚和凉州打了一场。粮草,民夫,各类辎重,已经耗得很多了。李兄,蜀州的稻米,我再支援你十艘粮船。” 李知秋听着,忽而松下一口气。虽然并没有达到预定的援军之数,但这般情况之下,徐牧能如此果断,也算一场情谊了。 “徐兄大恩,知秋没齿难忘。” “先前我入蜀之时,天下无人识我,若非是李兄愿意联手,我定然无法成功入蜀。” 李知秋退后两步,捧手过眉,垂头再施一礼。 徐牧明白,这是江湖草莽之中,最为郑重的敬拜礼节了。 “李兄,难得入蜀一趟,且留一日,你我同饮一场。” “上月中了暗箭,肩膀受了大伤。” “再者,暮云州风云变幻……来日吧,打退了沧州联军,再与徐兄共饮。” 徐牧抱拳恭送。 三个白衣侠儿,匆匆地来,又匆匆离开了王宫。 拄着木杖的贾周,从王宫后的隔间,缓缓走了出来,脸庞带着惊喜的笑容。 “料想不到主公,选了一个两全之策。窦通带着水军阻江,很大的概率,是不会发生战争。毕竟,浮山的那一场水战,已经把沧州那边,打得有心里有鬼了。” “如此一来,我蜀州十四郡,便不用一直出兵支援。但却同样,达到了驰援的效果。” “这天下,不管是何方势力,要靠的,终归是自己。” “文龙之言,大善。” 徐牧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若非兵力富足,他定然会大军出征,帮助暮云州。 但现在,蜀州兵力捉襟见肘。甚至,还期望着稻米秋丰,多征募一番新军。 蜀州西北的方向,小哭包亡蜀之心不死,蜀州若出了大军,致使空虚,他不敢保证,凉州那边会袖手旁观。 每一步踏出去,若是落脚不看,定然要陷入泥潭。 …… 三日的时间,赶回了白鹭郡之后,李知秋特地拜访了一番窦通,方才像完成任务一般,带着上百个随行的侠儿,共坐一艘商船上,从水路回暮云州。 “韦貂。” “韦貂?” 李知秋坐在船舱,皱眉喊了两声。许久,才有一个负剑的年轻侠儿,急步走了进来。 “去哪儿了,先帮我上药吧。” 肩膀上的箭伤,是被沧州四鹰的其中一人,偷偷摸摸射的。箭镞里带了毒,但还好是逼了许多出来。尚有一些,却要一轮一轮的喂药,方能渗出肤肉。 叫韦貂的侠儿,露出憨实的笑容。 “总舵主,这次蜀州愿意出兵,暮云州的局势,应当是没问题了。” 闻言,李知秋也笑了声。 “难得徐布衣如此重义,我原先还以为,他是不愿意的。毕竟如今的光景之下,蜀州同样危机重重,自顾不暇。” “等打败了沧州联军,我便替总舵主报仇,杀了沧州四鹰!” “韦貂,做人做事,切莫意气行事。沧州四鹰为诸多世家的翘楚,定然有一番手段的……另外,以后莫要私自带兵,去割百姓田里的稻米。” “总舵主,若非如此,大军无粮了。” 李知秋沉默了番,“我等是侠儿,当行侠义之事。三十州侠儿聚义,若被人诟病为抢粮的恶军,并非是聚义的初衷。” 叫韦貂的侠儿,点点头,继续帮着李知秋,研磨着药粉。 船舱之外,江水破浪的声音,依然此起彼伏,似是一下子变得湍急起来。 李知秋仰起脸庞,有些失神地看向木窗之外。 “韦貂,你跟着我几年了。” “总舵主,比逍遥还早了三年,一共……十四年了。我当年还是个孩童之时,便跟着总舵主了。” “那就是了。”李知秋垂下头,约莫是身子受伤,忽然受不住江风,一下子微微咳了起来。 “那年我入长阳,行刺杀之举。刺杀奸细失败……没想到,是一位朝堂上的小侯爷,将我救了出来,送到西域避祸。” “临走之时,袁侯爷对我说,他自己,同样也是个侠儿,很多人都是侠儿。” “这中原数千年的江山,敢义字当头,为天下谋福祉的人,都是侠儿,很大的侠儿。” 在旁的韦貂,已经研磨完了药粉。 “我替总舵主先刮毒。” 韦貂憨实一笑,语气带着自责。 “刮毒的木刀,先前寻不到了。我用匕首来刮。天知道逍遥怎么染了风寒,若不然有他服侍,该会更贴心的。” 李知秋闭着眼,叹出一口气。 “韦貂,我听到了有人落水的声音。又不顺风,你让人划得这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遭了江匪。” 李知秋睁开眼,身子痛苦地发颤。 并非是害怕,而是动怒,心里一直坚持的东西,忽然间就去了岔路。 第四百六十三章 “三十州侠儿聚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水湍急,江风变得凌烈。 船舱外,约莫又有人落水,发出挣扎和怒吼。 握着匕首的韦貂,原本憨实笑着的脸庞,一时间变得狰狞无比。他抬起头,举起了匕首,就朝着李知秋的头颅扎去。 咔。 李知秋面无表情,抬起的一只手,握住了刺下来的匕首。 “请总舵主赴死!”韦貂面色涨红,又是一柄匕首取出,照着李知秋的胸膛捅去。 “九年,跟了我李知秋九年。是什么东西,让你把自己卖了。” 李知秋化手成掌,击打在韦貂的腹部。韦貂咳着血,眼睛一鼓,往后倒飞出去。 乓,撞烂了几扇船板。 李知秋站起来,轻功跃飞到船舱之外。待停下脚步,一张儒气的脸庞上,充满了悲戚。 随行的一百余侠儿,分成了两批。不断执剑互杀,一个又一个的白衣,被刺破了胸膛,滚入湍急的江水里。 “总舵主,韦貂的人反了!”一个中年侠儿,杀得满脸是血,只喊了一句,便被长剑穿颅,渗出满脸的血,扑倒下来。 “三十州侠儿聚义……”李知秋仰面朝天,声音满是沉痛。风中的白袍,显得无比落寞。 “总舵主救我!”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不断滚入江水。 只剩最后的十几人,拼命退了回来,守在李知秋的身边。而商船左右,都是跟着韦貂造反的侠儿,初算之下,至少有五六十人。 “请总舵主赴死!”满嘴是血的韦貂,横着剑掠了出来,仰头怒喊。在他的身后,原本生死共命的几十个侠儿,这一下,成了送黄泉的刽子手。 李知秋才明白,为何逍遥会突然染病,为何护卫的重任,被韦貂毛遂自荐,揽在了身上。 “韦貂,总舵主待你不薄,当年要不是总舵主,你便饿死了!还有你,李处,你当年是个秋后问斩的牢犯,总舵主将你带了回来,教你武功!” “杨三秋,你被狗官害得走投无路,总舵主为了救你,独挡一队官军,手臂上还留有伤!” “尔等,尔等大逆不道啊!” 一个护在李知秋身边的老侠儿,声音里满是怒火。 “割发代恩!”韦貂面色疯狂,割了一梢长发,任风吹入江里。 在他的后面,几十个侠儿,亦是如此动作。每个人握剑的手,皆是微微发颤。 “总舵主,你先前的茶汤里,已经下了毒——” 李知秋怒吼,白衣拂动,手里的长剑,隐约间响起铮吟,往韦貂的方向掠去。 韦貂横剑来挡—— 铛。 长剑破碎,韦貂的一条手臂,被连着小半边肩膀,一下子削飞。 “沧州给了你什么东西,你敢如此!莫要忘,你可是个侠儿!义字当头,何敢行此忤逆!” 李知秋趔趄后退,咳得满身是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袍,染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血梅。 “总舵主,我保护你!”先前怒骂的那位老侠儿,执剑奔来,挡在李知秋面前。 “总舵主,如今我等尚在江心,恐情况危急——” 老侠儿说着,脸庞一下子变得凶戾,长剑回手,闪电般捅入李知秋的腹部。 李知秋怒吼,头上的发冠落下,成了披头散发的模样。 他抬起手,不顾刺入腹部的剑,一掌劈下来,将面前的老侠儿,劈得七窍流血,踉踉跄跄退了几步,翻入江水里。 “我等,恭送总舵主赴死!”跪在血泊中的韦貂,即便断了一臂,依然疯狂大喊。 “保护总舵主!” 最后的十几个忠心侠儿,白衣赴死,挡在李知秋面前。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倒了下去。 李知秋摇摇晃晃,立在船桅之上,披散的头发,染成血衣的袍子,尽皆被江风吹得呼呼作响。 他大声笑起来,声音既悲痛,又带着万分的不甘。 “三十州侠儿聚义,三十州侠儿聚义……我等,是要推翻暴政,还天地一片清明。” “这世道,终归都变黑了!侠儿白衣,堵不住满天下的黑!” 江风越来越烈,吹得整个船身,晃摇不止。 江心的位置,约莫是无路可走了。 “杀了他,快杀了他!”韦貂忍痛大喊。 “每人都要刺一剑,我等亦算一场聚义!” 无数的白衣侠儿,往船桅的方向,怒吼着用轻功掠去。 李知秋冷冷出手,长剑挥过,三四个侠儿被连斩出一道血痕,摔落下来。 “停船!” “便在此处,合围杀死他!” “若有人不敢下手,便一同杀了!” …… 沧州皇宫,袁安在和几个宫娥,玩着蒙眼捉人的游戏,闹得不亦乐乎。 苏婉儿坐在龙椅上,将最后一份奏折批阅,才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着傻子一样的皇帝。 有人望夫成龙,她是养夫成虫。大势所趋,一个慢慢变聪明的皇帝,终归是不好的。 “皇后,不如一起来玩。”袁安撕下蒙巾,笑得无比开心。 “国事要紧。”苏婉儿凝声吐出一句。 “莫非是沧州战事?皇后放心,我沧州可有十万联军,那些该死的侠儿,定然要大败。不过,那个什么总舵主李知秋,好像是个了不得的人。” “他很快要死了。” 袁安怔了怔,“皇后,这是为何啊?” “三十州侠儿聚义?这天下间,若真有那么多的贤人,当初便会跟着袁侯爷,一起拱卫大纪江山了。不说其他的,拒北狄的时候,这些所谓的一个王两个王,谁去了?” “只有一个渝州王,一个布衣贼。这天下三十州,乱世一至,各种魑魑魅魅,便都现出真形了。” 苏婉儿倾国倾城的脸蛋上,带着一股难言的冷静。 “李知秋一死,暮云州的战事,很快就会结束。陛下的江山,又要更稳了。” 在旁的袁安,听得开怀大笑。 “你看吧,朕肯定要做一个明君的。” “等打下了暮云州,朕便有二州之地了。到时候,隔壁的布衣贼,恐怕要坐卧不安咯。” 苏婉儿笑而不语。 便是这副模样,一个傻子皇帝,才符合乱世里的规矩。自然,古往今来的中原,不乏会有英明之主,力挽狂澜。 但这种英明之主,眼前的傻子皇帝,十辈子都不够格。 第四百六十四章 恭送总舵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风呜咽。 “每人一剑!”断臂的韦貂,狂喜地大喊起来。 只剩的三十余个侠儿,围成了一大圈,围在一个奄奄一息的血人周围。 有人不忍,长剑刺出的时候,急急扭过了头。 溅出的血珠,仿佛要隔着长袍,烫得肤肉发疼。 “刺,快刺下去!” 血泊里,李知秋的眼眸子,即便被层层的血色覆盖,却一时显得无比清亮。他并未回头,去记住仇人的脸庞。 而是艰难地仰了起来,看向蜀州的方向。 袁侯爷并没有说错……这乱世里,敢义字当头,救国救民的人,才是最大的侠儿。譬如说,那位以民为本的小东家。 “总舵主……恕罪。” “总舵主,来世再相报。” “总舵主,请咽、咽气吧!” 李知秋不肯死,约莫是有一种力量,支撑着他,一直在往远处眺望。即便他断了双臂,被挑了脚筋,却一直不肯死。 “请总舵主赴死!再刺一轮!往死穴刺!” 耳畔边,还响起韦貂疯狂的大喊。 李知秋垂下头,只觉得眼睛要闭上了。 那一年,他不过十三岁,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农家子。穿上白衣,跟着师父一起仗义江湖,骑快马喝烈酒,去过圆月大漠,也去过燕州外的牧马长原。去过秀美的江南,也去过奇光异彩的西域。 他杀狗官,杀恶绅,想要杀尽天下间,所有的不平事,还天地一片清明。 他是个大侠,该义字当头,该为天下请命。 李知秋伸出手,面朝着蜀州的方向,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唯有一阵江风,从他的手指间,一下子溜走。 “江、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斩皇朝啊!” 韦貂状如疯狂,不再用剑刺,朝着李知秋的颈背劈去。溅起的血花,落入江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的血色涟漪。 天空忽而响过一声旱雷。 两岸的青山,树影摇曳不停。 …… “李知秋死了?”站在王宫之外,徐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暮云州夜枭组那边,殉了两个人,才送回来的情报,定不会有错。”贾周一声叹息,“这一次,跟随李知秋入蜀的百余个侠儿,有六七十人造反。李知秋先前肩膀受了大伤,又被暗中喂了毒药……” 徐牧闭上眼睛。 抛却所有的利益纠葛,对于李知秋的为人,他是无比佩服的。隐约间,有几分袁侯爷的风采。 “怪不得那个小高手逍遥,这一次没有跟着来,都中计了。” 贾周语气变得发沉,“暮云州投向了沧州皇室,这围困蜀州的布局,便算大成。而且还有一点……暮云州沧州一带,都说是主公派了人,杀死了出蜀的三十州总舵主。” “这布局,狠辣无比。” 徐牧脸庞苦涩,“无人能想到,三十州侠儿聚义,居然会如此收场……那位苏家女,那位凉狐,已经要向蜀州出手了。” “时间太快了,按着我的估计,李知秋的侠儿军,至少能挨到秋收。”贾周皱住眉头,“我蜀州,已经被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主公,你觉得左师仁,此人如何?” “天下仁名,但野心十足。” 贾周沉了沉气色,“左师仁将攻下楚州。而楚州,便在沧州之侧,若能帮忙牵制,对于我蜀州而言,定是一件幸事。” “左师家几代朝臣,打下楚州之后,又将有三州之地,恐怕,并不会将蜀州放在眼里。帮忙牵制沧州的代价太大,他不会答应。” “我想想办法。”点点头后,贾周并没有放弃。 “孙勋。”徐牧转过身,喊了一句。 在旁巡哨的孙勋,立即走了过来。 “通告白鹭郡那边,让窦通想些办法,找回总舵主的尸首。天下无人拜他,我蜀州来拜!” “当世英雄,便该受香火和敬仰。” 他见过许多侠儿,诸葛瘸,马六,陈家桥,然后是李知秋……这些人,心底都有同一个夙愿。 这天下一脏,便要有人去扫。 侠儿敢仗剑江湖,亦敢白衣烈马,去救天下。 世道万般黑,唯有白衣白。 “恭送总舵主。”徐牧面朝苍天,起手而拜。 …… 暮云州,北面三郡。 断了一臂的韦貂,终归是活了下来。他站在最高的楼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朝他敬拜的侠儿。 满脸之间,难掩狂喜。 这一日,在李知秋死后,他终于成为了三十州侠儿的总舵主。当然,在这其中,那些合力刺死李知秋的诸多侠儿,是功不可没。 “出蜀之时,李舵主便察觉不妙,蜀人不出援军便算了,哪里想到,居然会在江上埋下伏兵,围杀我等!李舵主,李舵主——” 韦貂垂头,一时泣不成声。 “蜀人歹毒无比,我等定要帮李舵主报仇!”重新抬起脸庞,韦貂变得杀气满满。 “我与徐蜀王打过交道,他并非是那种人。总舵主在世之时,也与蜀王像老友一般!” 人群中,脸色发白的一个白衣少年,艰难地开口。 “李逍遥,你这次装病不去,定然是和蜀人有染!”韦貂居高临下,指着小书童逍遥叱喝。 “老子没有!总舵主之死,太过古怪!韦貂,你最好别让我查出来!”小书童红着眼睛,声声泣血。 “来人,把这蜀人奸细,立即拿下!” “谁敢动老子!莫要忘了,我是总舵主唯一的入室侠子!” “我现在才是总舵主!”韦貂大怒。 “狗夫。”李逍遥冷着脸。 “拿下这奸细!” “谁敢动李舵主的侠子!” 四周围,数百人的侠儿,推开拥堵人群,挡在李逍遥的面前。不多时,又有上千的侠儿,负剑而来,紧紧护着李逍遥。 楼台上,韦貂气得脸色发白。 自小起,他一直不服面前的小书童。早了三年,被李知秋收为侠子的人,却不是他。 “李逍遥,我现在才是总舵主!你敢忤逆?” “老子不认你,你问问,有多少人认你!”李逍遥摘下负着的剑,紧紧握在手中。 “李逍遥,李舵主尸骨未寒,你敢如此!” “尸骨未寒,你都敢马上做总舵主了。” 李逍遥的脸色,依旧发沉无比。他转过身,看向护着他的一个个侠儿。 “李舵主曾说,侠气不灭,义字当头,当万世长存。你算个什么侠儿,怕饿死了,背着李舵主偷偷去割稻,又抢了耕牛,炙烤为食!” “闭嘴!”韦貂瞬间怒吼。 李逍遥四顾望去,终归没有动手,只沉步往空地之外走去。 在他的后面,一千多的侠儿,紧紧跟随,同去。另有数千的义军,亦是跟着同去。 “拦住他们!”韦貂急切大喊。在下面的人,却忽然变得犹豫起来。直至李逍遥带着人,渐去渐远。 三十州侠儿聚义,其中便有一条侠规。 胆敢欺杀同僚,天涯海角,诛无赦。 一时间,站在楼台上的韦貂,身子莫名发凉起来。 第四百六十五章 晁义归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逍遥?”徐牧怔了怔。 初听这个名字,他以为要御飞剑斩妖怪了。 “主公,这名字有问题吗?” “没有。” 贾周顿了顿,继续开口,“按着主公的意思,白鹭郡那边的大军,都已经陈兵于江岸。只可惜……有个新舵主,叫韦貂的,领着侠儿军投向了沧州。暮云州那边的局势,变更得太快了。” “侠儿与皇室,向来势不两立。既是斩皇朝,如何能投向皇朝。” “主公,那个韦貂有问题。还是那句话,利益所趋,李舵主一死,得益最大的人,都值得怀疑。曾经响彻天下的侠儿军,差不多分崩离析了。走的散的,死的,到了现在,韦貂的手里,不过是一万余人的义军,还有数百个侠儿。” “李舵主的侠子,那位李逍遥,应当是不想同室操戈,带着七千人的义军,以及千多人的侠儿,往蜀州方向来了。” “若让我说,李舵主留下的东西,似乎让他一夜长大了。” 徐牧抬起头,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李知秋,带着小书童逍遥,在襄江岸边,一边看着江景,一边走走停停。 “主公有何打算。”贾周沉默了会,继续开口。 “李舵主之死,事出蹊跷。但只要脑子不傻,都会明白其中的问题。尸骨未寒,韦貂便带着人,投诚了沧州。” “小逍遥会明白的。” 徐牧顿了顿,声音带着嘶哑。 “文龙,这乱世该没有秩序了吧。有人弑父杀兄,有人结盟又背刺,有人杀主求荣,还有人做了外族的牵马夫。” “乱了,都乱了。” 贾周叹着气,“这乱世,原本就是如此。沧州帝室那边,已经威仪尽失,除非说,有人能打下天下三十州,开新朝,定下新的秩序。” “宁为太平一只犬,不做乱世行路人。” 这句话,老友田松也曾说过。一路走来,徐牧更能感觉到,这句话带来的,一种刻入肤髓的沉重。 活着,是乱世之中,最简单也最艰难的愿望。 “对了主公,刚才孙勋过来,说那位狼族小将军,要找你了。” “还请主公莫急,我和伯烈再合谋一番。” 徐牧还想说,才发现贾周已经转了身,拄着木杖往前离开。 …… 槐月的阳光,还带着几分暖意。相比起富庶的内城,成都虽然没有泛舟湖上的闲致,但却有气势激扬的蜀派古琴。 一个花伶指法熟练,偶尔仰起满是英气的小脸,冲着下方的看客报以恩笑。在旁,另有一个舞剑的素袍男子,动作时而轻盈,时而萧杀。 晁义想不通,为何这位蜀王,会请他来看琴剑戏。 “晁将军,觉得我蜀州的琴剑戏,如何?” “虽是普通不过的市井百姓,却步步暗藏杀机与求生之意。”晁义想了想开口。 今日没有带着襁褓,他信得过那位怀孕的蜀州王妃,这多日来,都是那位王妃,帮着来照顾。 说实话,他是感动的。 “晁将军说的好。”徐牧拾起茶壶,亲自帮着斟了一盏。 “我没有入蜀之前。蜀州百姓过得极苦,窦家人暴政敛财,外有凉州虎视眈眈,内有虎蛮劫道屠村。” “蜀王大义。”晁义抬手,认真抱拳。 “我只想说,不仅蜀州如此,这天下间的许多州地,比之更甚。”徐牧放下茶盏,继续开口,“晁将军也该明白,一户人,或者一个族落,最想要的东西,无非是安安稳稳的,繁衍生息。” 晁义沉默点头。 “但生不逢时,我们活在了一场乱世里。庙堂上没有英主,市井江湖里,处处是富绅狗吏的欺杀。” “这台上的琴剑班子,还有猴戏,窦家人最喜欢看的猴戏。听说这些杂耍人,以前每每入宫一趟,都要提前交待后事,生怕回不来了。” “晁将军有所不知,只要我愿意,一样能像其他的州地一样,横征暴敛,养起一支十几万的大军。不用等到秋收,也不用缩在西南一角。” “但我没有这么做。”徐牧语气放缓。 他是个起于微末的人,更重要的,他带着另一世的经验。或许有人会说,他是乱世里的傻子,走以民为本的路子。 但他更明白,要取得天下,靠的不是什么世家门阀,而是这千千万万凝聚一起的百姓。 “蜀州富阳郡里,同样有蛮人,入蜀有功,本王封了一郡之地,作为世代繁衍生息的地方。” 晁义抬起了头。 徐牧看着,莫名心底一抽。 好家伙,合着这才是正确的策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莫不是全白玩了? “克族人若入蜀,打下军功,本王同样会封下一郡。当然,税收和募兵制器这些,需要向王宫上奏。” “若你想离蜀,另投他处,我也定不会为难,相赠一份盘缠。晁将军切记,水路江冷,改走陆路为佳。恐并州的小少主,会在江中染上风寒。” 晁义久久不答,抓起茶盏,仰头一口喝尽。 徐牧拿起茶壶,又帮着斟满。只等着晁义开口。 戏台上,琴剑已经到了高潮之处。古琴的琴音,开始变得骤急。舞剑的人,动作也变得大开大合,处处杀机。 惊得后面,正在啃馒头的司虎,以为要打架了,急急走到徐牧身边。 噔。 最后一个拨弦,琴音顿下。满堂的看客,都起身拍手喝彩。 在阵阵雷动的喝彩声中。 这位来自雁门北关的狼族小将军,忽而半跪在地,起手抱拳,脸庞带着郑重。 “吾晁义,愿带克族人,归顺蜀王!” 拜主的声音,听在徐牧的耳朵里,仿佛盖过了喝彩之声。 “好!”徐牧大喜过望,急急起了身,将晁义扶了起来。 “我蜀州十四郡,今日又添一员大将!” 能领数千人,镇守雁门北关,又敢单骑回上党,救出少主的人,岂非是泛泛之辈。 晁义入蜀,在他的背后,那些迁徙的克族人,定然也会跟着来。 “牧哥儿,好,好啊!看这耍剑再吃馒头,馒头都更香了!”旁边的司虎看着戏台,只以为自家的牧哥儿,是看得爽呆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轻骑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走出戏台,黄昏的天空,开始有烧着的红霞铺过,仿若要灼热胸膛一般。 让司虎去买三碗兔肉羹,结果买了八碗。自个吃了六碗,余下的两碗,徐牧和晁义两人,索性一边捧着走,一边慢慢吃。 “晁义,克族人那边,能否退出并州。” 渗入西北的夜枭组,情报里说,小哭包怕民意不喜,难得增派了一万人,守在雁门北关。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司马修的意思。 晁义点头,“我回并州之前,已经交代了,若是侦察到,凉州有大军来,立即从关外绕出,再迂回到并州南境。蜀王……主公放心,克族人先前也是胡族,对于关外之地,非常熟悉,那段迂回的路,我先前打探过好几轮了。” 同于北狄南蛮,定州和并州之外,诸多的小部落外族,都称为胡人,又善骑马,并称胡人马匪。 “晁义,约有多少人。” “打退了想要趁虚而入的马匪,拼了几轮之后,雁门北关那里的克族人,只剩三万多人了。”晁义脸色黯淡。 “不愧北关狼族。” “克族人在关外时,由于族落人口不多,一直被其他胡族相欺,当作马奴和肉军,没有办法了,才会迁徙入中原。” 乱世里,没有天下大同的说法。当然,并非是说所有外族,都是凶徒,比如说平蛮。再者,当初纪朝高祖,同样是借着五万蛮兵精锐,出蜀争天下。 “入蜀之后,克族人便先安排去南林郡那边,我会派遣民夫,帮忙搭建村落。待有了战功,或是开垦了南林荒山,你的族人应该能安安稳稳扎根了。” “不过,先前在关外是游牧,但入蜀之后,便需要种稻米,这没问题吧?” 晁义难得露出笑容,“主公,若非是土地贫瘠,谁愿意逐水草而居。” 徐牧怔了怔。 想想也是,北狄那边的狗夫,世世代代都想入主中原,有类似的夙愿。 “晁义,你先留在成都里。我估摸着,蜀州很快……又要起战事了。” 一路走来,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只可惜蜀州积粮铸器的计划,不能安安稳稳地进行下去。这天下间怕他崛起的人,至少有八个。 “主公,要回了。”晁义放下碗筷,声音带着些许焦急。 徐牧知道,晁义是担心那位并州小少主。 并州王属实是赢麻了,当年的七桶羊汤,换来一个忠心耿耿的族群。 想一想,他自己好像也赢麻了。原主人那边,小时候好像是用了八颗花生,就捞到了司虎这尊杀神。 这应该是原主人留下来的,最为宝贵的遗产了。 当然,其他的人,现在哪怕再给八袋花生,想要捞走司虎,估计会被揍得回家喊爹妈。 …… “文龙,小逍遥那边怎么样?” “带着七千余人,已经到了白鹭郡那边,走的水路,几乎都是木排子,后头还有追兵,但都被窦通带着战船,一下子吓跑了。” 徐牧松了口气。此时的心里,终于又慢慢有了一丝底气。 这一段时间……他估摸着是捡漏小能手了,捡了克族人,又捡了李知秋留下来的小部分侠儿义军。 当然,这两支人马,很大的程度上,都是因为凉州和沧州的诡计,所遗留下来的志同道合者。 他捡之无愧。 “克族人那边,我已经让卫丰带着三千骑,去接应了。内城边境一带的路,也知会了常四郎。” 徐牧开口。忽然想起了先前常四郎的回信。一翻开,便是一顿骂娘,骂他没卵儿,不敢出兵暮云州。 徐牧很无语。古时消息闭塞,估摸着再要不了几天,常四郎便会明白,暮云州早已经被沧州皇室掌控了。 想打,但要挑时机。 从贾周火辣辣的目光里,徐牧也明白了。李知秋一死,这对于蜀州而言,同样是个机会。 攻伐暮云州的机会。 “侠儿义军,以及克族人的狼族军,加在一起的话,蜀州至少多出一万悍卒。” 这一万人,可不是什么新兵。侠儿那边还好说,毕竟先前还是一帮子的义军,但好歹打了大半年的战事,早已经蜕变。 但克族人,那可是实打实的北关精锐。几千人,挡得关外马匪,不敢胡乱造次。 “克族,先前便是胡人。胡人擅马,懂骑射,若是教习中原的军阵,定然是蜀州利器。” “等等。”徐牧脸色一怔。 从贾周的话,徐牧忽然明白了什么。 “主公,怎么了?” “文龙先前说,骑射……” “主公,这很正常,羌人也擅骑射。” 当初的余当王,好不容易的,只凑了七千余匹羌马,连着小马驹都送来了。徐牧也不为难,直接放了回去,让恨得咬牙切齿的余当王,去和凉州狗咬狗。 不过,羌人的那种骑射,并非是徐牧想要的。要放缓马蹄,或者停马,才能开弓齐射。 甚至不如北狄,北狄人虽然用小马弓,但亦是驰骋中奔射。 从峪关出蜀,要不了多远,便是平坦地势。有朝一日伐凉,定然会有骑战。重骑固然可怕,但需要的资源太多了,以蜀州现在的情况,被人一直盯着,根本无法积蓄起来。 但若是用奔射轻骑,这似乎也是挺不错。 “主公在想什么。” “文龙,我欲组建一支轻骑营,至于名字的话,我暂时没想好。” “轻骑营?凉州那边,可是很善马的。倒不如步骑混旅,骑兵作为两翼突杀。” 贾周的说法,没有任何问题,是面对凉骑正面冲杀之时,枪盾和拒马相挡,然后骑兵分出二翼,在敌方攻伐锐气衰弱之时,适时反击。 但徐牧,已经不相信规规矩矩的战场。 一支游击的奔射轻骑,以机动性贯穿战场,辅攻或者穿插断后,都是一等一的利器。 关于那位狼族小将军晁义,当真是无意之中,得了一个大宝。 第四百六十七章 儒龙入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憧憬中回神,徐牧收了思绪。狼族小将军那边,到时候要好好说道一番,看能不能付诸梦想。 “文龙,左师仁那边,现在如何?” 先前的时候,贾周提出,要试着和左师仁结盟。 贾周犹豫了番,“回了信。但信里说,主公必须去楚州,与他商谈。这并不对等,按着我的意思,我已经另启书信,选取一处两家都能放心的地方。” 贾周并没有错。 上次入内城,常四郎还是个老友,那些世家门阀,一样敢来闹腾。更何况左师仁那边。 天下仁名?这种东西,说白了,其实是一张遮羞布。若真是天下仁名,便不会兵犯楚州了。 如果天下太平,如左师仁这种人,受名声所限,定然是一代仁君。但现在尚是一场乱世,什么都不好说。 “另选了地方,若是左师仁不肯,也只能另想办法。还是那句话,天下间想要主公死的人,有很多很多。” “文龙,明白。” 贾周笑着点头,和徐牧立在王宫之外,看着远处郁葱的青山。 “主公啊,要入夏了。” 槐月一过,夏日便接踵而至。 …… 立在襄江岸边,李逍遥仰起哭泣的脸。只有这般时候,他才能像个孩子一般,为总舵主的故去,泪湿脸庞。 在他的旁边,诸多的侠儿义军,也齐齐跪下,面朝着襄江的方向,长拜不起。 窦通站在一边,神色里带着叹息。 他组织了水鬼,寻了许久,才找到了李知秋的尸身。至于头颅,被人从颈背剁飞,再也寻不到。 即便是一半的尸身,也被长剑割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另外,江鱼闻腥而来,蚕食掉了小半。 “恭送总舵主!”李逍遥长恨难平,泣声高呼。 “恭送总舵主啊——” 无数的侠儿,亦是跟着痛哭。 窦通也起手而拜。即便只见过一次,他也看得出来,那位曾经的三十州侠儿总舵主,是何等磊落的人。 只可惜,英雄去矣。便如面前的滔滔江水,往东流,然后一去不返。 许久。 李逍遥才起了身,对着窦通施了一礼。这一礼,是多谢窦通打捞尸体的恩情。 “先前我家舵主还活着……便说,若是出了祸事,可去蜀州避难。小东家……徐蜀王还算个重情义的老友。” 窦通点头。 “我家主公也说了,侠儿军若入蜀,定当厚待。另外,蜀中那边,也建了义侠祠,天下无人拜李舵主,那我蜀州来拜。” “多、多谢!”小逍遥颤了颤身子,又是一阵哭泣。 直至现在,他大致也明白了,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祸事。自家舵主江上回返,忽然遇到伏杀。 然后没多久,韦貂上位,带着那些同流合污的侠儿义军,投诚了沧州皇室。 李逍遥握紧拳头,恨得咬牙切齿。 阴谋诡计他不懂,但可不是傻子。若是小东家要杀人,为何不选在蜀州里,何必多此一举。 很明显,这是一场大阴谋。 “小舵主,入蜀吧。”窦通平静开口。当然,这是自家主公的意思,信笺里说的明明白白。 暮云州那边的,什么狗屁韦舵主,只不过是贪图富贵的狗。面前的这位正宗侠子,才是当之无愧的新舵主。 李逍遥怔了怔,“窦将军,我年纪尚小——” “拜见总舵主!” 不用窦通开口,一直跟随李逍遥的诸多侠儿义军,已经纷纷抱拳,长呼不止。 入蜀之前,骑在马上的李逍遥,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窦将军,我才想起一事。” “何事。” “总舵主那会入蜀,我负责侠儿军的情报任务。你也知,当初浮山那一场水战,我家舵主和徐蜀王,得罪了很多人。” “其中有一位,即便迁徙了,一直在对着侠儿军使坏造谣。” 侠儿遍布三十州,耳目诸多,并不意外。 窦通想了想,“小舵主,那场水战我并未参加,你说的那位,是何人?” “儒龙胡白松。”李逍遥稍带稚气的脸庞上,忽而皱起眉头,“侠儿军一直在盯着他。他先前迁徙到了楚州,但不被楚州王重用。陵州攻楚,前些日子,他忽然要举家迁徙。” 窦通沉默不语。在他看来,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楚州打仗,自然要外迁。 “我收到了情报,儒龙似要迁去凉州。” 窦通顿在当场,许久,才举起手,对着李逍遥一个抱拳。待李逍遥远去,才急忙回了郡守府,写了一封信,飞书成都。 …… “小妖女要捧一个侠儿舵主,我徐牧,便要捧另一个。”站在王宫之前,徐牧语气沉沉,“认真地说,只有那位小书童,才有资格,继承李知秋的遗志。” 世道万般黑,唯有白衣白。 在当初,徐牧不过一酿酒小东家,被卢子钟逼得走投无路。尚且敢奔赴刑场,去送马六最后一程。 “天地有正气,人间有侠义。”贾周在旁,也叹息开口。 徐牧欲要再念叨两句诗文,冷不丁的,孙勋急急跑了进来,将一封飞书,交到了徐牧手里。 徐牧搓开信卷。 窦通的飞书里,上半截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出奇。无非是小舵主李逍遥,已经在入蜀的路上,沿途派了一军,作为向导。 但下半截,让徐牧眉头皱起。 “主公,怎么了?” “儒龙要入凉州。” “浮山水仗的胡白松。” “正是。若是不提及,我险些把这人忘了。” 浮山水战,最大的功臣,无疑是陈长庆,傻子一样的三军主将。儒龙作为随军的军师,虽然也跟着大败,但很大的方面,是因为轻视贾周。 当初陈长庆狭天子令诸侯,可是出自这位儒龙之手。你可以说他弃主,自傲,但这样的人,实则并不简单。 “主公欲要何为。” “半道截杀。” 凉州已经有了一个司马修,徐牧并不想,让另一个善谋者,再入凉州,给小哭包出谋划策。 “孙勋,取地图来!” 徐牧呼出一口气,这儒龙,一直躲在楚州那边,水深路远的,倒也没什么问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敢入凉继续为敌。 想入凉,问问蜀州的拳头吧。 第四百六十八章 李逍遥舵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自楚州入凉,渡襄江,过恪州,经内城,再从内城,往西北面而去。当然,他可以选择另一条路,比方说循着襄江泛江而上,到了白鹭郡之后,再小心偷偷入凉。” “但这条路,他不会选的。” “所以,只剩通往内城的那一条路。”徐牧点头。 内城那边,常大爷要是知道,肯定要骑马来追的。这等狗夫,常大爷杀起来,不会有丝毫顾虑。 “到了凉州边境,应该会有人来接应。主公,事不宜迟。先是燕州的名将之后,这一下,又到了儒龙。那位司马修的手段,认真说起来,当真是无比可怕。” 天下三十州,都说凉狐和儒龙齐名。但在徐牧看来,这两人哪日要玩阴谋,胡白松老先生,会整个被吊起来抽打。 也只有他的贾周,能扛得住。连着东方敬,都可能有点悬乎。 “文龙,我立即写一封信,快马送去内城。” “善。” …… “所以,那人是儒龙?”凉州王宫里,董文同样和自家的谋主一起,商量着事情。 “确是。” 董文哑然失笑,“军师,那人不如你。浮山水战,你看他辅佐陈长庆,打了个什么鬼。被徐布衣几万人,按着头来打。” “他的性子,过于倨傲。有此一败,我并不奇怪。但主公要想,当初他帮着陈长庆,布下了一个多好的局,狭天子令诸侯。若非是陈长庆发蠢,当真是要起势的。” “天下人将我和他并称……他也算是有谋略的人。” 蜀州出了个跛子军师,而且司马修隐隐觉得,毒鹗的死,或许不是那么简单。而且还有一点,自家主公有了三州之地,地盘一大,人才便会匮乏。 至于什么“儒龙入凉,他会被冷落”之类的事情,司马修压根儿不担心。无非是要个二谋子。 很明显,儒龙很符合了。 听了司马修的话,董文的脸庞,也一时变得慎重起来。 “军师,当真要请他入凉吗?” “我已经请了,主公勿怪。” “我如何会怪罪军师。”董文点点头,“既如此,我都听军师的,若是这位名声大臭的儒龙,能让本王刮目相看,重用一番,又有何妨。” “主公明见。” …… 刚渡了江,离船登岸。一个满头苍发的老者,穿着精致的华袍,偶尔回了头,看向对岸的楚州,硝烟漫天,战火连绵不休。 “楚州王,你若是重用我,又如何会有今日!”胡白松杵着龙头铁杖,幸灾乐祸地开口。 “都忘了,尔等都忘了,我可是和凉狐齐名的儒龙!儒龙胡白松!” 在胡白松的身后,约莫还有百余人的长伍。四五十的家兵,二三十的徒子,还有余下的胡家家眷。 当初离开暮云州之后,家族里的生意还有田地,都被整个儿抄了家。连着那根金杖,也卖了换银子。 但现在好了,前些时候,他居然收到了司马修的信,邀请他入凉州,以大贤之礼厚待。 “真不愧与我齐名的人,知晓我的本事。” 人越老,便越不服老。 “我入凉,辅佐凉王。只需三年时间,便能帮着凉王,打下半边江山。” 旁边的徒子和家眷,并没有发笑,反而是发出声声喝彩。 “上马车,赶去凉州!” …… 蜀州。 两日的时间,李逍遥终于带着七千多人,经蜀南而入,赶到了成都。只刚见到徐牧,离着还有点远,小书童便摘下了负着的长剑。 徐牧沉稳不动。 旁边的司虎怔了怔,难得没有打架的念头,跑上去讲道理。却哪里发现,李逍遥将摘下来的剑,弃在了一边。 跟着走上来的侠儿,亦是这番动作。 徐牧明白,侠儿弃剑,约莫是想自证清白,没有任何杀人的心思。 “小东家……不不,徐蜀王。”终究是个十六七的少年娃子,见到了徐牧,便如同亲人一般,刚开口,便是一顿嚎啕。 “逍遥,李舵主的事情,我都知晓了。”徐牧叹着气,走过去揽住小逍遥的肩膀。 当初在白鹭郡的时候,不仅李知秋是熟人,这位紧跟着的小书童,同样是熟人。据说,食量和司虎一样大……以后有得抢了。 “李舵主的义侠祠,便在成都之外三里,得空了,我让虎哥儿带你去。最近那边的香火,听说是挺旺的。李舵主是天下英雄,我蜀人定当敬拜。” 李逍遥又哭了一圈鼻子。 “孙勋,带着侠儿军的兄弟,去兵场那边安置。切记,今晚务必酒肉丰盛,莫要怠慢了自家兄弟。” 徐牧的话一说完,待传下去,不多时,七千多的侠儿军里,便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欢呼。 “对了逍遥,李舵主可留了什么话。” 徐牧觉得,李舵主身为一代侠王,或许会留有什么布置。比方说三十州侠儿聚义,或许在其他的州地,还有等着汇来的义军。 并非是一定要拉拢,而是他想看清李知秋的大势布局。 只可惜,李逍遥摇了摇头。 “舵主突然故去,什么都变了……” “莫要担心,李舵主留下的遗志,定然会有人追随的。义字当头,杀尽天下不平事。”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吃馒头。”司虎补了一句。 徐牧抽着嘴巴,赏了一个爆栗。 “对了逍遥,我听窦通说,那位儒龙,先前是躲在楚州,这会儿,要去凉州了?” 楚州隔着沧州,现在的情况是,蜀州的夜枭组被盯死,根本无法渗透那边的方向。 而侠儿不同。天下侠儿何其多,便如丐帮一般,消息来源的渠道,五花八门。 “正是如此。”李逍遥脸庞笃定。 “那狗夫,眼看着要成破落户了。我当初还想杀他来着,但他在楚州里有人相帮。” 浮山大败,儒龙的名号,算是折了一半,变成破落户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老天不公,这等人居然还有翻身的机会。 凉州的那头狐狸,为了对付蜀州,开始剑走偏锋了。 “小东家要杀他?” “有这个想法。” 李逍遥咬了咬嘴唇,“入蜀寸功未立,我带着侠儿去。先前他躲得稳,在楚州又有人护着,否则,我家舵主早想动手了。” “便如小东家所言,这是我家舵主的遗愿。三尺青锋剑,敢杀天下不平。” 在李逍遥之后,一张张侠儿的脸庞,一时仰了起来。 徐牧静静立着,看着面前的小逍遥。一时间,仿佛又看到了李知秋的风采。 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 “回来之时,我徐牧备下接风宴,恭候列位!” 山风骤起,吹得成都城前的侠儿们,白衣在风中舞动。 第四百六十九章 晁义逞英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仅刚入蜀,小逍遥便带着百余人的侠儿,往蜀州外奔赴。 徐牧抬起头,在风中沉默久久,看着那群负剑侠儿的身影。他突然很庆幸,李知秋死了,但侠儿不死。 天地间,终归有清明之气,流转悠长。 “渝州王若是来得及,应当会出手。”贾周开口。 “若是来不及,逍遥便算补刀了。” 徐牧何尝不明白,小逍遥的心思。入蜀寸功未立,这更类似于投名状的存在。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请复还!” “主公,此诗霸气。” 徐牧沉默点头,转了身,重新往成都城走去。 …… 三日时间,逍遥的百余个侠儿,依然没有传回消息。怕等得胡思乱想,徐牧索性去了兵场。 “奔射?”晁义顿了顿,“主公要我教习奔射?” “有这个想法。” 晁义沉默了会,“不瞒主公,关外胡人,大多是生于马背之上,我克族人同样如此。奔射之术,对于马匹的掌握,难度很高。” 这个道理,徐牧也明白。 若非如此,奔射这等骑术,早就在中原大地流传了。 “晁义,若是认真习马,苦练,能否学会?”徐牧认真道。到了现在,他确实需要一支出奇的军队。 “应当没问题。”晁义想了想,“奔射之术,与善马的程度有关。胡人的诸多部落,男儿到了十岁,便会领一匹小马驹,伴随成长与征战。如今,人与马之间,便会有了沟通。” “主公的部曲,现在才学的话,我自然能教……但只怕,准头不会太好。主公可知羌人?” “当然知道,前不久还打了一场。” 晁义点头,“羌人的战马,统一让部族头领分配,人与马之间,少了磨合的时间。所以,羌人虽然也善射,但并不能行奔射之举,大多是停马骑射。” 并无任何意外,徐牧大喜过望。这一下,得了晁义之后,他当真是碰到了行家。 战场上,轻骑机动,奔射一番箭雨,密集的飞矢之下,并不算太依赖准头,只需一个大致的方向,便能起到打击和压制的作用。 “晁义,你在兵场挑三千人。这三千人,以后由你率领。等克族人入了蜀,你再集结兵力,我估摸着,也该有五六千人了。” 克族人入蜀,徐牧有问过,所带的马匹并不算多,约莫有三四千匹。并州虽是产马之地,但并州王丁术,终归是防着这些外族。 也就克族人不念起过,一直记着那份七桶羊汤的雪中送炭了。 “晁义,营名的话,你自行来取……我估摸着,你领的这支营,有一日要威震天下。” 晁义抬头,脸庞也隐隐有激动。 “主公,便叫狼营,如何?” “这名儿……挺好。” 晁义整个人高兴起来。在并州,是死守北关,但入了蜀,他才算一员真正的征伐大将。 “晁义,能否让司虎开开眼。”徐牧脸色认真。 正在旁边抠脚的司虎,听到自己的名字,疑惑地抬起头。 “主公,虎将军,我这就取马!” 没多久,晁义便牵着战马走来,只抱了拳,摘下弓箭,立即翻身上马。 徐牧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发现,晁义手里的弓箭,应当是为了更好地马背奔射,比普通的铁弓,要小上许多。以羊角为固,牛筋为弦,乍看之下,显得十分轻型。 “牧哥儿,他要作甚?射靶吗?”司虎搓了搓手指,嘿笑着站起来。 “射中有馒头。” “这、这事儿找我啊!” 徐牧懒得听了,目光依旧放在晁义的身上。此时,晁义已经开始跑马,呼呼的长风之下,面庞俊朗,搭弓的动作一气呵成,马速并未缓下半分。 “着!” 一支羽箭,极准地射入靶心,透了小半截出来。 “好!”徐牧脸色大喜。 不得不说,这位狼族小将军,当真让他惊喜无比。 晁义并没有结束,迂回了半圈,骑着马,重新加速跑动,连搭起二支箭矢,一前一后—— “双雕箭,着!” 两支箭矢,同样透入了靶心。 不仅是徐牧,正在兵场里扫尘的几个小村妇,都“哇哇”地大叫起来。 司虎是不服气的。 骑了马,跑了没两步,刚想要搭弓,一时不稳,摔了个满头彩。 “司虎,你他娘是力量系的!”徐牧看得糟心,走过去将傻弟弟扶了起来。 …… “所以,奔射的要点,在于马,并非是弓术。”徐牧想了想开口,将一碗茶水,端到晁义面前。 晁义一口喝尽,舒服地抹了抹脸。 “主公,正是如此。一个修习数年的弓手,即便天赋不行,大多都会有不错的准头。” “但奔马而射,这就不简单了。” “晁义,有信心么。”徐牧叹着气。他实在是想,打造一支轻骑,能辅战,能支援。 还好,晁义郑重点头,“主公,其他的不敢说,但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能教着狼营的人,懂奔射之法,不至于像虎将军那样坠马。” 乱战之中,骑军坠马,大概率意味着死亡。 落马者,恭请赴死。 “牧哥儿,你让我再试一次,不要馒头也行!”旁边的司虎,闷闷地开口。 “司虎乖,再摔咱就破脑壳了。”徐牧安慰了句,转过头,再度看向晁义。 “晁义,轻骑奔射,你可有好的骑阵?” “主公,关外的胡人,都不擅长骑行之阵……即便是我,也不过略懂一些。大概就是,数千人一起骑马,选最好的角度奔射,不要射到自己人就成。” “那不行。”徐牧摇头。 后世的上帝之鞭,因为有自己的一套作战体系,才能南征北战,打下了举世震惊的疆土。 “晁义,骑阵的事情,我先想想……不过,你需要委屈一下,白日教习奔射,入夜之时,回成都找文龙军师,学习一番作战的布阵。” 晁义怔了怔。 旁边的司虎大笑,以为今日的对手,终于要吃瘪了。毕竟像他,每次去老军师那里,总是马上偷偷逃走。 哪里知道。 此时在面前的晁义,已经激动得无以复加。 “多谢主公,我愿意学!” 司虎起了身,骂骂咧咧地离开跑马场。 第四百七十章 左师仁回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左师仁回信了。” 只等徐牧走入王宫,才发现左右臂膀的两位军师,都已经坐在了里头。 左师仁回信,便是会谈的事情。若是能成功,两家会暂时结为同盟。 但徐牧,总感觉不太容易。 蜀州太势弱了。 西北三州是小哭包董文,东面的二州,也是老仇家沧州皇室。他何德何能,左师仁愿意趟入这趟浑水。 除非是说,他有足够的利益,让左师仁动心。 “文龙,讲吧。” 端着茶壶,他挨个给两位军师斟了一盏。不知为什么,他最近很喜欢给人斟茶。 整个蜀州,让他愿意斟茶的人,越来越多了。 坐在椅子上的贾周,点点头后开口,“主公,我先前选取的地点,左师仁同意了……” 徐牧放下茶壶,眉头皱了起来。 “这很奇怪。伯烈,我长得可够俊朗?” “主公算……不难看。”老实人东方敬,急忙拱手答话。 “那就是了。”徐牧坐下来,“我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同意。蜀州坐拥西南,认真来说,应当不符合他的利益。” “信里说,具体的事宜,等主公去了再谈。选取的地点,便在恪州边境。” 恪州,并没有太大的存在感。是一个黄姓的大世家,纠结了三万人,暂时掌管。不敢称王,反而是到处抱大腿,今天给常大爷送姑娘,明天给左师仁递银子总而言之,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另有一点,恪州多沼瘴,约莫是这些沼瘴,成了天然的庇护。 “恪州那里的边境,渡江之后,离着白鹭郡,虽然有六百余里,若出了事情,窦通那里,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派骑营支援。” “文龙选的地方,我自然放心。”徐牧点头。直到现在,他依然猜不出,左师仁想要什么,或者说,想要他做什么。 “文龙,什么时候。” “约莫三日之后。主公有无发现,左师仁若是打下了楚州之后,已经是被封了羽翼。” 在旁的东方敬想了想,也跟着开口。 “主公,天下间,终归要有一个人去灭皇室。我寻思着,左师仁的条件,很可能便在这里。” “背负天下仁名,即便是造反攻伐,他定然是不敢,先动皇室的。要堵住天下人的口舌,他需要一个理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有那么简单,早在长阳弃官的时候,他就想办法杀了袁安了。 君父臣子的思想,在封建社会里,一旦处理不妥,很容易酿成大祸。 他明白。 左师仁更明白。 袁姓皇室便如一个毒瘤,谁抠谁疼。别看常大爷整天骂骂咧咧的,真要想杀帝的话……小袁安至少死了八次。 没有半壁的江山,别硬碰这个瘤子。可以搓,可以挠,要真抠下来,蜀州里的百姓,估摸着有一半要戳他脊梁骨。 势微之时,一步一惊心。 沉思了番,徐牧冷静开口,“文龙,这件事情便交由你准备。三日之后,我去会一会那位左师仁。” “天下仁名,又该是一位怎样的人物。” …… “去多久呢?”李大碗满脸都是可惜。捧着的枸杞茶,还滋滋冒着热气。 “忘了和徐郎说,最近莲嫂又教了个土方子。我也问了陈神医,他说可行的。” “什么方子……” “生吃林蛤,你吃。” “夫人,我今日身子不适。”徐牧转身往前跑。 李大碗捧着枸杞茶,在后面追得杀气腾腾。 “李大碗,你以前不这样!” “打不打?” “明日再打,如何?” “明日打二轮?我煮两次枸杞茶。” “李大碗,你好歹是个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也要生孩子。” “老子徐牧,今日再上沙场,明日罢兵?” “准了。” 王宫后院的亭子里,司虎闻了闻抠脚的手指,一时鼓起眼睛,差点没噎过去。 “小狗福,他们说什么呢。” “打糍粑糕,打软了再蒸,会更好吃。” 亭子里的油灯下,小狗福捧着一册竹书,看得津津有味。 司虎语气嘟嚷。 “这些书,又不能当馒头,你把它看一百遍,它都不会香的。小狗福像傻憨。” 小狗福放下书册,已经去了以前淘气的模样,举止谈吐,颇有几分邻家少年的书香气。 “书气之香,甚于羊汤。等我束发之岁,我便要做个大将军,帮着东家打江山。” “另外,虎哥儿,我有名的。” “甚名。” “我父姓韩,我叫韩幸。我要熟读兵法,像大军师二军师那样,迟早有一日,我韩幸之名,扬于天下。” 司虎起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亭子。 …… 清晨的阳光,刚铺过整座成都城。徐牧已经揉着老腰,颤栗着两条腿,往王宫里走去。 “主公可是染病?”东方敬脸色焦急。 贾周转过头,笑而不语。 “昨日床铺坏了……修了大半夜时间。”徐牧咳了两声,重新坐在王位上。 只等徐牧坐稳,贾周才清了口老嗓,缓缓开口。 “夜枭组的情报,克族人途经内城,绕到了襄江,一路过去,渝州王并无为难,还多送了几车粮草。” “老小子挺够义气。”徐牧停下揉腰的手,难得笑了起来。 “窦通已经派人接应,只要渡江,这二万多的克族人,便算安稳入蜀了。” “二万多?晁义说,似是有三万余人的。” “出并州的时候,被董文的一营凉骑发现,冲杀了一轮。还好,是打赢了。” 如果没打赢,发生的祸事,徐牧不敢想象。当然,若是克族人继续留在并州,同样也是个死。 不管如何,悬在徐牧胸口上的一坨大石头,总算是松下来了。和左师仁会谈之前,蜀州的这些事情,他是要理直理顺的。 “逍遥那边呢?” “儒龙用了障目法,已经过了内城……往凉州的方向,越来越近。李逍遥那边,暂时没有回信。” 这个消息,让徐牧皱起了眉头,一下子陷入沉默。 还是那句话,他不想儒龙入凉。如这种死仇之人,定然要杀的。 第四百七十一章 儒龙身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沙风骤起,吹得人眼睛睁不开。 百余个白衣负剑的侠儿,冷冷列在一处山口两边。 李逍遥揉了揉眼睛,略带稚气的脸庞上,蓦然涌起一股杀意。在李知秋死了之后,他似是长大了许多。 如从前,他跟着总舵主走南闯北,吃好东西,杀狗官吏,怎么喜欢怎么来。但现在不同—— 李逍遥抬起头,四顾相看。一张张侠儿的脸庞,坚毅且期盼。他终归要带着这些人,去追随先辈的遗志,在乱世劈开一道清明。 而小东家,便是他所能倚仗的势力。 寸功未立。杀儒龙,便是侠儿入蜀的第一功。 “小舵主,车马来了!” “几人?” “怎的会有凉州营兵?这至少有千人。” “顾不得了。”李逍遥咬着牙,手往后勾,握住了长剑。 在他的左右,两岸的山口,同样是握剑出鞘的侠儿。 沙风之下,李逍遥闭了闭眼。 有些话,是总舵主很久以前留给他的。如果三十州侠儿聚义失败,那就不争庙堂,去争江湖。 李逍遥想了许久,即便年纪不大,却终于想明白。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白衣,且去!” 百余人的侠儿,仗着轻功,从山口两边纷纷跃下。 坐在马车里的胡白松,错愕地抬起了头。漫天盛开的白木兰,让他的脸色,忽而又变得仓皇起来。 …… “主公,该动身了。” 徐牧点头,看向远处的青山和蜀道。 李逍遥百人侠儿,去阻杀胡白松。到了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对于李知秋留下来的东西,不知为何,徐牧并不想,便让这粒火种,一下子灭了。 当然,投诚沧州的韦貂那边,已经不算侠儿,连狗屎都算不上。 徐牧沉默地披上袍甲,在李大碗哭啼啼的声音中,在姜采薇的温柔叮嘱中,走出了王宫。 贾周和东方敬,尽皆长揖相送。 马车和随行的三千蜀卒,已经等在了成都城前。 司虎骑在马上,正在和送行的小狗福道别。弓狗同样骑着马,带着本营的部曲,开始先行开路。 徐牧叹息一声,终归是等不到了。他踏步往前,吹了一哨,风将军撂着马腿跑来。 正在这时—— 北面蜀道的位置,忽然传来了“踏踏”的马蹄声。 “侠儿李逍遥,不负蜀王所托,入凉州边关,杀儒龙,取其项上人头,送与蜀王!” 一骑领头的马匹上,李逍遥白衣染血,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当头怒吼。 在他的身后,只剩二三十骑的侠儿,同样负剑长吼。 山风之下,卷起了沙尘。 让徐牧恍惚之间,错了目光,以为是李知秋白衣负剑,在骑马狂奔。 “好!”徐牧声音激动。 “侠儿入蜀,乃是我蜀州之幸,谁敢不服!” 无数的士卒和百姓,都是齐声欢呼。 停马的时候,李逍遥捧手朝天,一时泣不成声。二三十骑的侠儿,亦是如此。 “天地有正气,人间有清明。” …… 凉州王宫。 收到儒龙被截杀的消息,司马修苦涩地闭上眼睛。 “军师,这定然是布衣贼下的手!” “应当是。”司马修睁开眼,久久一声叹息,“不简单呐,若是这种围困之势,都能杀出来。徐布衣说不得,真要成主公的大敌。” 董文冷着脸点头,“不过,现在凉州和沧州皇室,结了暗盟。再加上,那个什么侠王死了,暮云州落于沧州之手。布衣贼,要腹背受敌了。只等时机适合,我等与沧州那边联手,围剿蜀州。” 司马修沉思了会,“他会想破局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征募兵丁,筹备粮草,准备死守了。莫非是说,还想着渝州王来帮他?渝州王常小棠,如今也被河北四王的联盟,闹得满头是水。他都自顾不暇了。” “是这么个道理。”司马修笑起来。只觉得儒龙的死,失落终于淡去了一些。 “军师,沧州那边怎么说?决定攻蜀的时间了?” 司马修摇头,“还没有。那个苏家女,宁愿入宫以身饲虎,堵住保皇世家的嘴,也要拼命保全皇室。所以,她还要再琢磨时间。” “女子便是女子,磨磨蹭蹭的。”董文冷笑。 “也算奇女子了,在曾经,可是能和毒鹗掰手腕的。” “希望她动作快一些。那个傻子皇帝,不知哪儿来的气运,得了这么个宝贝。” 司马修闻言,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 “主公,逃回来的儒龙家眷,一起杀了吧。” 董文怔了怔,“军师,这是为何啊?” “已经是无用之人,杀了他们,将尸体列于凉州城外。到时再昭告天下,便说徐布衣,将儒龙满门抄斩。也算是一场反戈之击。” “军师,你这心有点狠啊。”董文笑起来。 “乱世做个善人,只能等死。” 司马修站起来,在旁边刨鸟腹的沙狐,重新跳入了他怀里。 “沧州那边,我再想想办法,务必让苏家女早作决定。不能再等了……我总觉得,徐布衣的这次破局,或许会精彩。” “他不像个,那么容易死的人。” “军师,你何必夸他。” “主公要想,一个起于微末的小棍夫,经历一场场的刀剑厮杀,仍旧能平平安安地走到今天,还做了蜀王。” “没那么简单的。” 司马修走前两步,忽然又开口。 “当然,我会尽我所能,杀死徐布衣,帮主公打下蜀州,作为争霸天下的粮仓!” …… “行车!”裨将马毅,稳稳骑在马上,梗着脖子开口。 成都之前,带着三千士卒的徐牧,看到逍遥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要冷静地去会一会,那位天下仁名的左师仁。 乱世能出头的,都不会是简单人物。 董文,公孙祖,常四郎,左师仁……还有许多,一个一个的枭雄,终归要寻着机会,扬名在天下间。 抬起头,徐牧看着远处的青山艳阳。 青山在,艳阳红,变更的,只是一个个看青山艳阳的人。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天下仁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楚州北面的临江一带,数个大城,已经是千疮百孔的模样。即便过了许久,隐约之间,似乎还有硝烟在弥漫。 “陵州大军,战无不胜!” “吾主天下仁名,若是为君,定然也是千古仁帝!” 中军帐里,一个脸庞儒雅的中年人,听到外头大言不惭的谋逆之言,并没有生气,也没有阻止。 他淡淡笑了笑,捧起一盏茶,刮了三下茶沫子,才浅饮了两口。 “主公,这次真要去?那个蜀州王,又不算什么厉害之人。坐拥西南,都要被围死了,他是想向主公求救的。” 军帐之中,诸多的谋士将军,都有些不解。 左师仁放下茶盏,“你们不懂,打下了楚州,再往前,便有一座山挡着了。要搬走这座山……这种事情,我是不能做的。所以,我要找一个人来做。” “那位蜀王,是最好的人选了。” “主公仁名天下,当是乱世之楷模。” “你瞧,又夸我了。”左师仁起了身,挺拔的身姿,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仪。 “天下英雄,有霸王常小棠,凉州幼虎董文,萧州飞鹰陆松,还有蜀州的那位,敢打敢杀的小东家……许许多多,都称得上乱世枭雄。即便是恪州的墙头草黄道充,亦算。” “谁走到最后,谁开新朝。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左师仁顿了顿,忽而抬头,凝视北面的方向,又补了一句,“当然,北方还有一群狼……那会拒北狄的时候,我是想去的。但尔等都知,刚好陵州闹了大灾,否则,我天下仁名的左师仁,便会带兵驱逐狄蛮了。” “主公天下仁名!” “更衣吧,该启程了,我去会一会那位小蜀王。楚州的战事,基本已经稳了。通告入楚的五路大军,莫要有屠城之举。尔等当知,我陵州军,乃是一支仁师。” “约莫七八日,我便会赶回来。” “主公,欲要带多少人。” 左师仁想了想,“八千人吧。在后,留万人在恪州边境之外,随时接应。” “并非是怕死,而是我不能死。这三十州的乱世,终归要有一个顾念苍生的明主,来开辟新朝。” “主公,你定然就是那位明主。” “瞧瞧,你们又夸我了。” 左师仁笑了声,在亲卫的操持下,披上一件金光耀目的连身甲。继而,他儒雅地踏步,带着数十个亲卫,走出了军帐。 …… “馒头?虎哥儿,你都吃光了!我去哪儿找给你!”马毅嘟嚷着,“才过了襄江,你都啃了二十几个。” “我年纪小,在长身体。马毅哥哥,你褡裢里有香味儿。” “二翠偷偷给我的……” 看着司虎的眼睛,马毅终归不忍,取了一串小烤鱼出来。 骑在马上,同样嗅到小烤鱼香气的徐牧,一下子便知道,马毅要完犊子了。 果不其然。 把马毅抱下马后,司虎扯不开褡裢,索性把马整个儿扛起来,往林子里跑去。 “虎哥儿,你吃独食,小心生烂疮!” “吃了再生!”司虎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徐牧也想骂娘,刚准备着开口,却发现在前方探路的弓狗,已经回马而来。 “长弓,有何情况。” 往前直去是内城,右拐则是恪州。恪州州地不大,拢共才三个郡,州内又有不少沼瘴之地,做不成小粮仓,顶多是,仗着两条横竖交错的老官路,成为贩马和经商的中转地。 恪州无人称王,只有一个黄姓世家,带着一帮子的小门阀,坐镇在恪州三郡。 “主公,前方有楚州出逃的难民,约莫有万余人。” 楚州战事,有难民并不稀奇。何况,这还是一场乱世。 莫非是,那位天下仁名的……左师仁,没有抚民? “长弓,派人去通告难民,便说可入蜀地,跟着开荒,每日三顿,会发牙牌,允自建房屋。” 人口便是生产力。若是先前拒北狄的时候,他有蜀州这么一块地盘,多招拢些流民难民,又有何妨。 “主公放心。” 长伍继续往前,不多时,便循着弓狗的话,先是看见了零零散散的难民,随后,在后方些的位置,又有浩浩荡荡的难民,跟着往前逃。 约莫是弓狗派了人去通告,逃亡的难民之中,有许多人都折去了白鹭郡的方向。 “马毅,送些干粮。若有人敢趁乱哄抢,便立即驱走!” 跟着三千的彪悍蜀卒,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寻常人若见到,只怕都会望而生畏。 分发了一轮干粮,徐牧沉默着重新上马,带着人继续往前。 天色近了黄昏,昏沉的暮色之中,在他的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子,以及难民里妇孺的哭声。 诸如这样的场面,他曾经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锥心刺骨。他曾经活在盛世,然后来到了乱世。没有对比,则没有伤害。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牧哥儿在念甚?小烤鱼又不苦,香的很。”司虎扛着马跑回来,用小树枝剔着牙齿。 徐牧怔了怔,一个爆栗赏了下去。 …… 从白鹭郡转道恪州,约莫六百里的路程。并未催行,近四日的时间,才算堪堪到了恪州边境。 说实话,这是徐牧第一次来恪州。当然,若不是生意行商,贩马聚财,并没有太多人愿意,来这等沼瘴之地。 “长弓,多派几队人,去附近探查。” “马毅,你也派人,去寻一处背山的地方,先行扎营。” 在后头,樊鲁带着万人的大军,离着并不算远,若是有了什么祸事,处理得当,都能全身而退。 但左师仁回的信里,只说,欲与他临江而席,共谈天下。 这句话,说的很好听,多少带着文人的墨气。 但真要把左师仁,当成儒雅文人,这亏儿,估摸着吃大了。 徐牧只希望,这一次和左师仁的会谈,能定下一个方向。至少,能暂时解了蜀州之围。 腹背受敌,以蜀州现在的积攒和底蕴,怎么看,好像都有点吃不消。他以前可以做一头狼,舍得一身剐,敢拼敢杀。但现在不同,他所仰望的东西,是面前的浩浩江山了。 谋江山,只需一场大败,便能让他的徐家军,彻底退出逐鹿的舞台。 第四百七十三章 民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营地扎下。 徐牧亲自带着人,去附近转了二三圈。发现没有异常的时候,才重新走回。 “主公,有人来了。” 刚回营地,留守的马毅便走近开口。 徐牧抬起头,发现前方恪州的官路上,已经停了一辆精致的马车。马车四周,约莫有二三百的护卫。 “徐蜀王!”车帘未晃,一个穿着华袍的老者,走了下来。刚站稳,便急急抱拳走近,冲着徐牧施礼。 徐牧回礼。 “鄙人黄道充,得知蜀王到了恪州,喜不自禁呐,便立即赶来了。” 黄道充,恪州三郡的掌权者,是个聪明人,并没有称王。但凡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物,都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蜀王,何苦在境外扎营,快快随我入城,恪州里,我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席,上好的厢房。” 徐牧笑了笑,“无需,多谢黄老先生。” 离着蜀州,已经很远了。即便在后有樊鲁接应的一万大军。但不管如何,还是万事小心。 听着徐牧的话,黄道充叹了口气。 “我知蜀王在想什么。若非是这场乱世,我当与蜀王同饮三百杯。去年蜀王拒北狄,每每想起,总觉得无比豪气。天底下,若多几个像蜀王这样的人,又何愁乱世不消。” “黄老先生,客气了。” 徐牧没有听信,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拍一把彩虹屁,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来人,把酒肉都取来,我要献与蜀王小兄弟。”黄道充回了头,语气堆着焦急。 徐牧平静而立,心底无悲无喜。 “蜀王,你我共饮几杯,如何?” “好说了。” 有恪州的护卫,在江边铺下了席子。并没有多久,只等酒肉上全,黄道充做了“请”字手势。 徐牧回礼,学着古人的模样,扶着袍角,席地而坐。 “先敬蜀王一杯,长路迢迢,便算接风酒。” 怕徐牧以为下毒,黄道充捧着酒盏,先饮为尽。 徐牧顿了顿,也跟着仰头,一饮而尽。 “早听说蜀王的事情,豪气干云,且心怀天下。我也当知,袁侯爷为何会选你。” “当初无军无将,徐蜀王尚且敢借兵北上,堵住了三十万北狄大军的入关。不管怎样,就这一件事情,我黄道充是佩服的。” “运气使然,我差些回不来了。”徐牧淡笑。 黄道充笑得更欢,“你瞧着满天下的外州王,定边将,有谁去了?只有你,以及渝州王。” “我黄道充,已经过了半百之岁,看得透很多事情。袁侯爷清君侧,死去的那一天。我不瞒你,我躲在恪州的一座郡守府里,闭着门,哭了二日。” 徐牧平静点头。 黄道充抬起头,看了看徐牧,“蜀王走的路子,天下人都看得明白。并不像渝州王凉州王,甚至是陵州王左师仁……你,走的是民道。” 民道?这词儿,估摸着又是哪个腐儒,喝了二两黄酒捣出来的。 “我原先就是个穷苦人,正常不过。这天下间,又不止我一个,莱州人方濡,不一样是走民道么。” 莱州人方濡,已经称王,带着一起造反的百姓义军,追着富绅狗吏来杀。 “那不同。”黄道充脸色认真,“他是个急功近利的小民,终究要被灭的。但你徐蜀王,懂得未雨绸缪,借助民心。有一日,你哪怕打下了半壁江山,我都不会奇怪。” “黄老先生,你又在说笑了。” 黄道充沉默了会,“徐蜀王或许不知,我黄家,原先也是内城的世家。四十多年前,我看着我父日日忧心,族里的生意,也被其他的门阀大家,整得家道破产。别无他法,才举家迁徙来了恪州。即便如此,我在恪州里,依然要集结诸多世家,才能执掌恪州三郡。” “黄老先生想说什么。”徐牧皱眉。面前的黄道充,话里的东西,越来越奇怪。 黄道充顿了顿,“蜀王借势没错。但蜀王有无想过,你如此……不顾世家门阀,恐会生祸。” “世家门阀,原本就不喜我。顾和不顾,又有何妨。” 就好比平蛮和虎蛮,他只能选一个。早在入蜀之时,定下十五税一的抚民政略,蜀州内诸多的门阀世家,便都已经迁徙走了。 顶多是扶持的几个小世家,尚留在蜀州里。 他做的事情,抚民为本的话,必然与那些世家大族,成为对立面。 没有第三个选择。 所以,黄道充的话,对他而言,完全没有意义。 黄道充变得沉默起来。即便徐牧不说,他也猜出了其中的意思。 “蜀王,你可知我为何不愿称王?恪州虽然只有三郡,但大多是经商的老世家,收拢物资的话,至少能征募,五万可战之军。且恪州地势,多是沼瘴,五万人足以死守了。” “猜不出老先生的意思。”徐牧平静开口。 黄道充仰起头,“我并不想争霸,我只想延续家族。恪州诸多世家的利益,是与我一致的。若是自个打江山,去做皇帝,一个不小心,家族都要被抹去。” “所以——”黄道充顿了顿,“若是能出现明主,有席卷天下之势,我恪州做个从龙之臣,又有何妨。” 徐牧露出笑容。他可不认为,面前的黄道充是在择主。实际上,更像是一场表露心迹,表明自己没有争天下的心思。 但这种东西,徐牧并没有听信。侏儒王当初也差不多,最后捅了常大爷一刀,还差点捅死了。 徐牧估摸着,要是见到了左师仁,黄道充大抵也是差不多的话头。 不过,黄道充那一番世家之言,还算是见地不错。 “蜀王,今日之言,还请莫要传出去。”黄道充的脸上,堆出一种紧张,语气焦急。 “老先生放心。”徐牧点头。 “来,你我再饮一杯。我估摸着,陵州王也快要到了。在恪州,我定然会做地主之谊。” 徐牧还有一个问题。他想不通,陵州王好大的胆,连这种事情,都敢让黄道充知道。 当真是不怕,黄道充把他们两个,一起给卖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陵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道充告辞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昏暗。检查了酒肉没有问题,徐牧才让马毅分发下去,算是犒劳了一番。 “马毅,安排人手,循着营地值夜。” 起于微末,对于乱世的警觉,徐牧更要慎重几分。 …… 夜尽天明。 庆幸没有发生任何祸事。 只等吃过了早食,终于,在恪州的官道上,便有另一支数千人的大军,迎面缓缓行来。 “主公,陵王来了。”弓狗骑马来报。 徐牧点头。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会是傻子。不用想,他都知道,在这数千人的后面,同样会跟着接应的大军。 “马毅,去准备酒食。” 徐牧估摸着,那位恪州的黄道充,指不定又要跳出来。但不管如何,现在的情况之下,他确实希望,能和左师仁达成暗盟的协议。 长伍停下。 在急急的江风之中,一个脸色儒雅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下了马车。走得很稳,每一步,皆带着一股由内而发的雅致。 至少有十余个近卫,按着刀,四顾周围。若是出现什么异动,徐牧毫不怀疑,这些近卫,会帮着挡死。 “可是蜀王徐牧?”中年男子笑语盈盈,端身长揖。声音不急不缓,有些让人如沐春风。 徐牧抬了手,“徐牧见过陵王。” 放在上一世,他觉得最福相的轮廓,应当是和弥勒佛差不多。但面前的左师仁,乍看之下,更显得福态无比。 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儒雅。在人看来,这人儿,似乎是连蚂蚁也没踩过。 也难怪,会被称为天下仁名了。 “略备薄酒,陵王请上座。” 左师仁笑了笑,“先前看到了黄道充,想着要跟过来,怕扰了你我的清净,我将他赶走了。” “临江而席,共论天下,原本就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情。” 徐牧点头。 可没想到,面前的左师仁刚席地坐下,脸色便微微皱了起来。低着头,沉默地看着面前的酒食。 “陵王,莫非是不喜这些?” 左师仁脸庞沉痛,闭上眼睛,“不瞒蜀王啊,此一番攻伐楚州。乃是楚王不仁,我实不忍楚州百姓受苦,不得已才出兵。又想到楚州百姓,有许多做了难民,缺衣少吃……如今,见着这等丰盛的酒食,两相之下,悲从心来啊。” 你可拉鸡毛倒吧。徐牧心底无语。 明面上,徐牧还是拍了一句。 “陵王顾念百姓,当真是天下仁名。” 就是这一句,左师仁才转了画风,笑了起来。 “不敢当的。我左师仁此生最大的念想,无非是让天下安定,百姓衣食无忧。” 徐牧沉默,没打算再拍一个。 与这种人打交道,说话,便只能说三分。无非是隐约的共同利益,才让他和左师仁,能临江而席。 估摸着,左师仁也懒得再摆拍了。顿了顿,抬头看向徐牧,淡淡开口。 “当年蜀王北上拒狄,我也是听说的。奈何陵州境内,忽而有了天灾,若不然,那时候便能与蜀王,一起杀狄人了。” “狄人野心不死,若有下一次犯边,我会提早联络陵王。”徐牧笑着回话。 左师仁目光一滞,似是犹豫了下,没在这个话头上,继续拉扯。 “蜀州的情况,我是听说了。蜀王的来信,我亦是细细看了几遍。” 徐牧平静地拿起酒壶,帮着斟了一盏酒。 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贾周还活着。成都的信笺,都是以他的名义,送出去的。 “陵王,你我共饮一杯。” 左师仁沉默了会,看着酒盏里的酒,久久抬头一笑,“蜀王,我这里尚有好酒,我让人取来。” 好酒?莫忘了老子是干什么发家的。 徐牧也懒得揭穿,左师仁是怕酒里下毒,才会这般小心。 等近卫取来酒,左师仁接过,重新给徐牧斟了一盏。 “蜀王或许不知,我很少给人斟酒,天下间不会超过三个。” 徐牧听着古怪。想不通这一句大纪的捧人话,到底是怎么来的。 “蜀王,共饮。” 徐牧看着左师仁酒盏沾唇,才举起来,转瞬间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一场会谈,总算是慢慢进入了气氛。 “蜀王这次,欲与陵州结盟,我细细想过了。”左师仁抬头一笑,“自然,如蜀王这样的乱世英雄,我是愿意结交的。” “陵王天下仁名,徐牧也佩服得很。” 商业吹捧,实则很有必要。别人吹了,你不吹,这一场酒,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楚王不仁,最多两个月,我便会把整个楚州打下来。”左师仁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实话说,我手底下的一干谋士将军,都并不希望,我与蜀州结盟。” 徐牧没有插话,认真听着。 若是左师仁没有结盟的意思,就不会过来了。无非是要开条件,至于什么样的条件,贾周那边,已经具体分析过。 “你与凉州结仇,又与沧州皇室势不两立,眼下,当真是陷入了困境。我是个心善的人,又素有仁名,自然是见不得,如蜀王这样的英雄,陷在夹攻的危险当中。” “但还是那句话,我的那帮子谋士将军,非要我深思熟虑。若按我自个的意思,当然是要无条件帮你的。” “陵王,请直说吧。”徐牧听得麻木,他是来会谈结盟的,不是来听圣贤书的。 “再好不过。”左师仁点头,继续开口,声音也忽而变得凝沉,“若是我帮了蜀州,作为条件,你也帮我一个忙,如何。” “什么忙?” 左师仁顿了顿,“沧州皇室,如今占有二州。若真结盟之后,你取暮云州,我取沧州。当然,你要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如果成功,于这个乱糟糟的天下而言,便有了另一番意义。” “蜀王,袁家的最后一个皇帝,为帝不仁,活得太久,应该要死了。” 江风习习,席地而坐。 徐牧听着左师仁的这一句,霎时间,脸庞变得发沉起来。 贾周并没有说错,这位陵王,受名声所累,不敢向末帝举起屠刀。所以,这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第四百七十五章 分肉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襄江南岸,随着楚王的即将覆灭,侠儿军的易帜。所剩下的,只有三个。一个是他的蜀州,另一个,则是左师仁的东面三州,楚州,陵州以及吴州。 最后的,便是沧州皇室新得的二州之地。 三个势力,偏偏有一个皇室,堵在了中间。这把屠刀,只能是徐牧,或者左师仁的其中一个,高高举起来。 接下来,不用想徐牧都知道。蜀州举起屠刀之后,左师仁会唱一出猫哭耗子的戏,用百姓做借口,抢攻沧州。 这意义在于,是徐牧打响了第一枪。即便有什么狗屁倒灶的骂名,也不会落到左师仁的身上。 江风并没有停下,吹得呼呼作响。 “徐老弟,你意下如何。”左师仁语气淡淡。 徐牧笑了笑。面前这位天下仁名的陵王,当真是把沽名钓誉,玩到了极致。 左师仁挤了挤眉毛。伸出手,从面前的酒食里,抓了一个肉饼,一分为二,将其中的一半,递到徐牧手上。 “便如此饼,你我共吃。” “陵王给我的这一半,已经发黑了。” 左师仁并没有讲“爱吃不吃”的话,儒雅至极的脸庞上,依然让人如沐春风。 “如果不吃,你便会饿死。请问,你吃,或是不吃。” 徐牧笑起来。 左师仁也笑起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下一秒,徐牧直接将半个肉饼,扔到了江水里。 见状,左师仁皱起了眉头。 “徐老弟,这是何意啊?我好心分饼给你,你却扔了。” “重新分,如何?” “你想怎么分?” 徐牧没有回话,抓起另一个肉饼,紧紧握在手里,握了许久,待肉饼被揉成了一团,他才松手,分了一半左师仁。 “何意。”左师仁看着手里,半个黏糊的肉饼,不敢下口。 “一起把肉饼揉皱了,再吃。” “谈不拢了。”左师仁放下肉饼,笑着起身。 “恭送陵王。”徐牧面无表情。让蜀州打头阵,这并没有问题。但这一次的头阵,天知道后面,左师仁会不会改变主意,袖手旁观?又或者说,蜀州一动,便会迎来凉州和沧州的出军,水路迢迢,左师仁赶不及呢。 他不能拿蜀州冒险,去搏一个未知的盟友。当然,若是常大爷来联手,这肉饼他早就吃了。 “陵王一路珍重,这浩浩的襄江水势,自西向东,终究是不能逆流啊。” 走出几步之外的左师仁,一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沉默地看向徐牧。最终,还是堆出如沐春风的笑容,走了回来。 “我只问,蜀王的半个肉饼,我要怎么吃?” “你陈兵江上,水路来攻。陆路之上,由我来攻。当然,第一剑由我来刺。” 左师仁皱着眉,缓缓坐下,“你莫要忘了,还有个凉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暮云州的侠儿军,是谁的把戏。” “凉州那边,若是局势不利,恐怕只会作壁上观。当然,我蜀州也不会,让他渡江而下。” 左师仁沉默思量。 “徐老弟,实话说来,你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但你该知道,大军一动,便无回头之路。” “乱世之人,都没有回头路。” 左师仁笑起来,笑了许久,才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牧。 “且问徐老弟,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到时候,自有通告。不过,我如何相信,陵王是诚心结盟?” 左师仁想了想,“你我都是初次见面,却偏要定下这样的大计。你不信我,我同样不信你。无非是利益使然,你我才能坐在这里。” 蜀州要破开围困的局面,而左师仁,是想着打下沧州,却顾惜什么名声,不敢开灭皇朝的第一枪。 “既然如此,只能真心付真心。”左师仁淡笑。 “若不然,你我互换质子?” 互换质子?这种手段,在盛世倒可以一试。但放在这场乱世里,还是算了吧。看看公孙祖,直接就吃了两个儿子。 “并非要马上攻打沧州。我估摸着,沧州那边会想办法,先行夹攻蜀州。到时候,我徐牧恭迎陵王。” 若是左师仁出兵,无疑,是证明了愿结同盟的决心。反之,蜀州只能靠自己。左右,蜀州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这样一来,蜀州积粮铸器,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这已经算是,徐牧放低了一阶姿态。 左师仁沉默想了想,点头之后,将放在地上的半边肉饼,忽然拿了起来,慢慢塞入嘴里。 吃得咬牙切齿,但终归吃了下去。 “徐老弟,再饮一杯。” “好说了。” 江风之中,两人心照不宣,各自拿起了酒杯,一口喝尽。 共同的利益,一场摇摇欲坠的结盟,似是要开始了。 …… 只等左师仁离开。 徐牧也没有久留,带着人,准备赶回蜀州。却不料,这时候黄道充的人影,又出现在江岸旁边。 “黄老先生,莫非还有事情?” 黄道充顿了顿,往后一招手。不多时,便有两辆马车,缓缓行了过来。 等马车近了,再打开,徐牧才发现,这马车里,装的都是一箱箱的银锭子。 乍看之下,至少有十余万两。 当然,对于执掌恪州的黄家来说,实则并不算多。 “黄老先生,这是何意。” 黄道充笑了笑,“我有一个族子,自小熟读兵法,让他入蜀州,随蜀王做个裨将。” 这一下,徐牧算是明白了。 黄道充,当真是乱世求存的人。这更类似一种投资,换句话说,若是哪一天徐牧势大,这个黄家族子立了战功,很大的可能性,能保全黄家。 当然,若是战死了,或者是个废物,也不过是浪费十万两银子罢了。当然,徐牧更愿意相信,老谋深算的黄道充,敢送出来的人,不会是泛泛之辈。 就好比,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徐牧估摸着,像陵王左师仁那边,同样会有黄家的人。 十万两银子,很值了。 “另外,再送一个消息给蜀王。” “什么消息。” “沧州的苏大贵,原先是恪州人。” “恪州人?” “对,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但不知为何,他去了沧州之后,忽然就富贵了。” “他原先可有女儿?” “应当是有,小时我也曾见过一面,似是长得很丑,蒜鼻风耳。” 徐牧沉默了会,陷入沉思。 “黄老先生,让你的族子过来吧。” 黄道充闻言,脸色变得欢喜起来,急忙又往后招手。 “黄之浒拜见蜀王。”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儒雅小将,踏步而出,跪在了徐牧面前。 第四百七十六章 沧州四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伍重新启程,返回白鹭郡的方向。那位送过来的黄之浒,徐牧没有半丝犹豫,丢在了接应的樊鲁那里,先做个小校尉。 如这样的人用着,他终归是不太放心。回成都,暂时是没必要了。 “樊鲁,一路过来可有事情?” “主公,并没有。顶多是有难民饿昏头了,分了些粮食。” 徐牧点头。 这一次,和左师仁的会谈,并不算太成功。两家也不算真正的结盟,但好在没有谈崩,还是有希望的。 “回蜀!” “回蜀!主公有令,我等立即回蜀!” 合兵一处,一万多的人马,开始急行军,往白鹭郡的方向而去。 …… “主公,那徐布衣,刚才的态度,也傲了些。他似乎是忘了,他是来求救的。”同样返程的陵州大军,一个随军的谋士,忍不住开了口。 “你不懂。”左师仁掀起马车的珠帘,看向车窗外的物景。 “他这般作派,才像一个想要结盟的人。若是他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才值得怀疑。” “至于什么求救,没道理的。我讲过了,沧州就像一座山,我缺一个敢搬山的人。他既然敢搬,那与我便是一路人。” “看事情,要往最终的利益来看。” “既是一路人,合作是无妨的。名声这东西,我一早就明白了。若非如此,山越的那群人,便不会跟着我打江山了。” “有人说我沽名钓誉。真的假的,又有何妨,只要有人信,那它就是成功的。” 随军的谋士,听得频频点头。 “回楚州,等小布衣的通告。” …… 约莫五六日的时间,徐牧才带着三千护卫,赶回了成都。 才刚停马,迎面而来的,便是哭哭啼啼的李大碗,紧接着是姜采薇,以及推着木轮车的东方敬。 “主公,老师已经等在王宫里了。” 徐牧点头,这一次结盟的事宜,他确实要和两个军师,好好商议一番。 “果然如此。”王宫里,贾周坐在椅子上,一时间忧心忡忡。 “老师,这陵州王会不会是假盟?” “那倒不会。”贾周摇头,“襄江南岸,只有蜀州愿意与他合作了。除非说,他敢带兵北上。但我寻思着,他现在的手底下,大多都是水师,没有理由犯蠢。” 贾周的话,徐牧很认同。 还是那句话,走到这一步的,都不会是傻子。一个两个,都跟人精似的,等着机会,然后席卷天下三十州。 “主公离开的这几日,柴宗在前线回报,凉州派出来的骑哨,已经越来越多。” 无非是探听蜀州虚实。 毕竟如今的情况,蜀州被围困住了,乍看之下,如老狗卧棺,早死晚死罢了。 “我估计,连凉狐也没有想到,主公敢去见左师仁,行联盟之举。” 左师仁的陵州,和蜀州隔着老远,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却偏偏是共同利益,有了谈话会盟的资本。 “文龙,查清楚了么。如今暮云州那边,是谁在坐镇。” 应该不会是韦貂这个狗夫,那位苏家皇后可不傻。徐牧忽然想起来,在恪州的时候,黄道充对他说的那番话。 这苏家女的身份,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主公,已经查清楚了。是沧州四鹰,领头者,便是一箭射死陈家桥的章顺。” “沧州四鹰。” 徐牧闭了闭眼,当初陈家桥死在沧州。这个名字,便已经深深烙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个大仇。苏家皇后,还有这所谓的沧州四鹰,一个都不会放过。 “共有六万人守在暮云州。其中,三万是沧州军,另外三万,是刚加入的乱军。至于韦貂的那部分侠儿军,已经被调入了沧州。” “这杀主求荣的东西,迟早要被卸磨杀驴。” “应当是。”贾周点头。 徐牧呼出一口气。 “寻着机会,我要先试一试左师仁。不管如何,蜀州的安危,才是最主要的。” “主公,暮云州那边,正是好机会。” 贾周的意思,徐牧也大抵明白。往西北攻打,眼下有些不现实。而往暮云州的方向,一时成了最好的选择。 只可惜了那位总舵主。 “通告夜枭组,盯紧暮云州。” 若有机会,徐牧巴不得带兵东去,将沧州四只苍蝇,全统统砍头,祭奠陈家桥的坟山。 …… 一条安陵山脉,隔在了蜀南和暮云州的中间。两相往来,只有乘船,或者是艰难地攀爬山道。 山道明显是不适合了,大军像乌龟一样慢吞吞的话,干脆等打完了仗,再过来洗地收尸。 所以,章顺是放心的。 前些时候,他已经增派了人手,守在了襄江岸边。若是蜀人有异动,敢泛舟而下,定然要被发现。 那该死的徐布衣,最近风头越来越盛。这种风头,让章顺很不爽。他自诩是个明事理的人,但不管如何,终归是看不惯。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到底何德何能,做了蜀州的王,还敢将蜀州的世家门阀,都赶了出去。固然有拒北狄的大功,也算是有些本事,但这份手段,却令人很生气。 大概是说,要带着一帮的泥腿子,去争天下? “陛下若是下令,我是敢攻蜀的。”章顺有些语气闷闷。在他的周围,另外的沧州三鹰,同样是面色不爽。 “皇宫里……那位苏皇后怀了龙种之后,听说,已经帮着处理朝政了。” “莫议国事了。”章顺冷着脸打断。 “若真有什么不对,你我的家族族长,早已经出面了。莫要忘了,沧州能打下暮云州,可都是那位苏皇后的本事。” 其他三鹰沉默了会,并没有反驳。 “来,列位举杯。”章顺笑了笑,恢复了以往的神色。 “莫着急,等着皇宫的命令,有一日,我等沧州四鹰,便要攻破成都,扬名天下。” 第四百七十七章 “苏家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纪江的江势,并不适合水战。放眼整个天下,也只有襄江一带,才会蓄养水军。” “当年高祖争天下,打剩最后的陵吴二州,便是被敌人仗着水军,守了四年有余。”贾周语气沉沉。 这个道理,徐牧是明白的。若非如此,古人便不会有划江而治的概念。 “左师仁算是彻底起势了,即便是说,哪一日他退回陵吴二州,一样有机会死守,偏安一隅。但主公不同,蜀州最大的优势,乃是天府粮仓。这等州地,很容易成为天下之翼,同样也很容易被成一头困兽。凉州和沧州皇室的局,不能再让其步步紧逼,该定计破开了。” 贾周的话,徐牧都明白。 早些时候,他便对晁义说了,要不了多久,蜀州又起大战。这一战,是打破困势的一战。 如果大胜,极有可能一举攻到暮云州。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要和左师仁结盟的原因。仅凭着一个蜀州,要面对敌人的五州围困,太过艰难。 “蜀州一直按兵不动,并不妥。”徐牧想了想开口。一直按兵不动,到时候异动之时,很容易引起敌军的全面戒备。 “主公的意思,莫非是疲兵?” 徐牧摇头,“并不算疲兵。” 事实上,更像是一种“狼来了”的概念。暮云州那边一直绷着神经,反而是没有什么机会。 就好比你有一个室友,一开始换了个养眼的新女友,你定然要骂娘和不甘。但他两天一换,还特么个个养眼娇滴,估摸着你整颗心都麻木了,想与世无争了。 当然,徐牧也并不指望,靠着这等拙劣小计,便能拿下暮云州。 “水路的方向,泛江而下的话,很容易被敌人发现。”徐牧皱起眉头,“但安陵山脉那边,山道天险崎岖,想要翻山而过,恐怕会更难。” 久不说话的东方敬,犹豫了番开口,“主公,成都城里亦有不少采药人,若不然去寻访一轮,看有没有懂近道的。” “善。” …… “暮云州有四鹰驻守,皇后放心,问题不大的。”刚完事的袁安,披着龙袍走入了御书房。 自从他的皇后怀孕之后,他玩得更加放肆,也更加明白了做皇帝的好处。姿色稍好的宫娥,基本都逃不脱圣宠。 御书房这里,他已经许久没入了。 左右奏折这些,有他聪慧无比的皇后在操持,做个甩手掌柜更加自在。这些事情,瞒住沧州里的那些世家即可。 “夜深了,皇后还请早些歇息。”袁安坐下来,难得深情了一句。 苏婉儿放下奏折,脸色忽而叹息起来。 “皇后,莫非是发生了什么。” “最近蜀州那边,又得了许多人马。臣妾担心,布衣贼会越来越难对付。” “那……该如何是好?” 对于徐牧,袁安的恨意是刻骨铭心的。只可惜,一次两次的,他都没法子压住。 “臣妾有个主意。”只说了一句,苏婉儿忽然收了声,脸色重新变得沉默。 “皇后倒是说啊。” “下次再说吧。” 苏婉儿起了身,唤来宫娥更衣。 “这都夜了,皇后还要出去?”袁安怔了怔。 “沧州内出现反贼,臣妾去看看,陛下留在宫里,早些安歇。” 并没有再看袁安一眼,只穿好衣服,苏婉儿沉步往皇宫外走去。快剑阿七,从琉璃瓦顶上掠下,迅速护在了她的身边。 沧州小皇宫之外,黑夜铺天盖地。 只有零散的几个小贩,支起了摊儿卖宵食。宵食还没卖出几碗,便有棍夫从巷子里冲出,遮着麻布开始砸抢。 “天子脚下——” 话还没完,小贩被一记闷棍,倒在了地上。几个棍夫抢了钱,一哄而散。 坐在马车里,苏婉儿冷冷看着,没有丝毫触动。这样的乱世,中原早该完蛋了。若非那个袁姓的小侯爷,曾经一直在强行续命。 监国杀贪又如何,南征北战又如何,终归是救无可救的。 马车外的快剑客,同样无动于衷。他的眸子很少有神采,莫得感情,除非是,马车里的人,会突然对着他笑。 踏踏。 马车在沧州城南,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前,稳稳停了下来。 下车的时候,苏婉儿换上了一袭黑袍。 “主子,人就在院子里,苏家十七口人,都一起抓过来了。” 苏婉儿没有答话。 快剑阿七入门之时,抬起清冷的眼眸子,将两扇府门,紧紧闭上。 苏府的院子里。 十几个跪在地上的人,看到苏婉儿走入,都一时变得仓皇起来。尤其是为首的苏大贵,将头不断磕在地上,磕得额堂渗血。 “爹爹不该如此的。”苏婉儿叹着气,停在了苏大贵的面前。 “早些时候,我就与爹爹说过了,你只有一个女儿,并非是两个。” “婉……主子,你放了苏家,我立即离开沧州,找一处地方,世世代代避世。” “已经晚了,恪州那边,有人开始查了。” 苏婉儿的脸庞上,涌出一股淡淡的杀意。 “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祸事若来,我便会斩断的。” 她招了招手。 院子外,有心腹将一个披头散发的丑姑娘,推入了院子里。 “我以前就说过了,你只有一个女儿。她早该死的。” “苏家满门,被蜀州潜入的细作,报复掷火,出了入宫的皇后,无一生还。” 苏婉儿转了身,沉步往外走去。 快剑阿七,以及十余个黑衣心腹,开始将一罐罐的火油,倾倒在苏家人的身上。 苏大贵痛不欲生,声音干哑且无力。 “我知你要斩草除根,除却后患,但那年若非是我,你早已经死了……你这个妖女,你不得好死!” 苏婉儿面无表情,脚步没有半点减缓。她走出府门,整座苏府,开始疯狂涨起了火势。 大火之中,被绑缚跪在院子的苏家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走回马车,苏婉儿喝了一盏茶。 放下茶盏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火势熊熊的苏府,脸庞上依然无悲无喜。 “阿七,带人离开。” 快剑阿七应了一声,打起一声哨子。十几个黑衣人,消失在苏府外的夜色之中。 马车重新行驶,车轱辘约莫是碾到了什么,直直而去,拖出两道污秽不堪的车辙。 第四百七十八章 通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白鹭郡的水军,在窦通和樊鲁的操练之下,如今有了近两万人。重新修葺的战船,也该有近千艘了。” “楼船呢。” “楼船只有二艘,同样是浮山水战那会,缴获陈长庆的。” 徐牧点头。 水战攻向暮云州,战船粮船辎重船,缺一不可,而这两艘楼船,作为主船是最合适不过。 “伯烈,暮云州那边的水军如何?” 东方敬看着情报,理了一番,“暮云州同样有两万水军,但若起了战事,沧州那边,至少也会有两三万的水军,迅速支援。陆上的兵力,二州加起来,也差不多有六万人。” 韦貂这个傻子,杀主求荣之后,不仅是侠儿军的兵力,甚至是那些乱军,都被沧州皇室收拢编营。 到了现在,沧州皇室的兵力,已经是不容小觑了。 “楚州那边,只剩最后一个郡。楚王要请降,左师仁没有接受。水陆两道,五万的陵吴士卒,再加上三万的山越军,一路士气如虹。” 徐牧淡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留着楚王,会意味着什么。若不然,在早些时候,便不会发什么讨伐无道楚王的檄文了。” 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做长久的盟友。但在共同的利益下,短暂地合作一把,问题并不大。 当然,即便是盟友,也需要提防。 “伯烈,采药人的事情,如何了。” “已经带着数百的蜀卒,开辟了一条山道。开始入山了。我已经下了命令,只闹腾一波,便折返回蜀南。” “章顺并非傻子,到时候,会在山峦下增兵布防。”徐牧犹豫了番开口。 “主公,这并没有问题。”东方敬摇头,“按着主公的意思,我等只是侵扰,形势不利,便会早早退回蜀南。当然,若是暮云州的人敢追击,我亦留了后手。” “伯烈,这事情便交给你了。” 徐牧心底一声叹息,这乱世里,大到他这个蜀王,小到那些流民百姓,若是一着不慎,都会成为大鱼的口粮。 “主公,还有一事。” “伯烈请说。” 东方敬脸色认真,“如今蜀州之内,除了平蛮营,又多了克族人。我觉得,主公可行联姻之法。让部下大将,与这二族通婚。” “伯烈莫非是开玩笑……” “并不是。高祖当年便是如此,手下七个大将,至少有三个,与蛮族通婚,赢得了信任。” 徐牧低头考虑。民族融合的事情,他当然愿意做。何况,这还是为了蜀州未来考虑。秋收之后,平蛮可出一万多人的大军,而克族人那边,至少也能四五千。 “有人选么。” “人选倒不难,我蜀军中的许多将领,都尚未成亲。但平蛮营那边,先前鸾羽夫人入成都,主公刚好去恪州。她似是也有此想法,提了一嘴……人选的话,有些麻烦。” “伯烈,鸾羽夫人膝下无女。” “平蛮部落里,没有太多中原的束缚,她想二嫁……从她的话里,提到了一个人选。” “鸾羽夫人也只三十之岁,英气俊朗,不知我蜀州哪位大将,有此福气。” 东方敬咳了声,沉默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地方,正一手抠脚,一手吃馒头的司虎。 徐牧嘴巴一抽。 …… “我娶个卵,娶了她分我馒头!她一直盯着我的馒头呢!”王宫外,司虎哭哭啼啼。 “司虎,你都二十四了。” 古人注重传宗接代,所以婚配都是极早的。放在后世,二十四的司虎,已经相当于大龄剩男了。 “牧哥儿,我才十六。” “你十六个鬼,换个其他的女子,哥儿还真不敢让你娶了!” “牧哥儿,老瘸腿说,娶了媳妇,打架就没力气了!” “别理那个老货。”徐牧揉着额头,最终咬牙,“成都大街上的馒头店,以后你吃多少,哥儿都不管你,你就当自家的店子,敞开来吃。” 司虎惊喜地抬起头。 “赶紧的去换衣服,等会人就来了!” “换啥?” “穿上……你的无敌大将军战甲。” 司虎往前跑了几步,又谨慎地回过头。 “牧哥儿你说的,馒头任我吃?” “你吃破肚皮,我都不管。”徐牧叹着气。自家的傻弟弟,猛是猛,但先天的因素,无法做一员大将,可惜了。 “嘿,我娶了就丢家里,晚上自个跑出去吃馒头!” 徐牧怔了怔,恼怒地脱了鞋履,朝着司虎的方向扔去。 …… 刚入成都的孟霍,同样哭哭啼啼。前些日子还喊傻憨,这下倒好,准备要改口了。 鸾羽夫人一个爆栗打下去。 孟霍抹着眼泪,走到了司虎面前。 “爹!” 司虎脸色惊恐,抬头看向徐牧的位置。徐牧揉了揉额头,做了一个手势。 磨蹭了番,司虎摸了一把碎银,当作了改口费,塞到了孟霍手里。 孟霍还在哭哭啼啼,接着银子,退到一边继续大哭。 “那个……鸾羽夫人,你确定么?”徐牧仰起脸庞,小心地问了一句。 “主公,我愿嫁给虎将军!”鸾羽夫人没有半分扭捏,大大方方地抱拳。 司虎站在一边,瞪了两眼鸾羽夫人,又开始自言自语,喋喋不休地嘟嚷。 “我这弟弟性子……活泼,若日后有事情,你尽可来找我。不过,嫁给了司虎之后,平蛮营的事情,当如何?” “我儿孟霍已经长大,可为蛮王。我愿留在成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可见,鸾羽夫人是真动了心。天知道自家的怪物弟弟,什么时候有了这等福气。 实话来说,鸾羽夫人虽然过了三十之岁,但五官俊朗,英气焕发,有种极难得的异族之美。 “既如此,两日之后,我亲自替你们操办婚事。” “多谢主公!”鸾羽夫人脸色欢喜。 徐牧抬起头,看着还在自个嘟嚷的司虎,急忙咳了两声。 司虎立即跑来,刚抱起拳头,约莫是战甲太松,藏着的三个馒头,咕噜噜滚了下来。 第四百七十九章 安陵山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司虎的婚事,并没有太大波澜。 只是喝完酒后,还想着偷偷跑出去。被鸾羽夫人揪着衣领,拖回了房间。 孟霍还在哭,从入成都开始,已经哭了三天三夜。 这位未来的小蛮王,对于“多了个爹”这件事情,依然耿耿于怀。 …… “昨夜她要和我打仗,我司虎肯定要还手的。”清晨的凉风中,司虎正剥着花生,和几个娃子娓娓道来。 “傻虎,然后呢。” “然后她打不过我,就想撕烂我的衣服,还好我司虎聪明,翻窗就跳出去了。要不是牧哥儿给馒头,我娶个卵!” 几个娃子忽然看见了什么,急急跑散。 司虎回头,见着徐牧走来,也吓得往前逃去。 徐牧脱了鞋履,刚要扔,才发现怪物弟弟,已经逃出了半里之地。 东方敬咳了两声。 “克族人那边,通婚的事宜,也准备妥当了。如此一来,我蜀州上下,算是凝成了一股绳子。到时候,在面对外敌之时,克族人和平蛮人,都会死战效力。” 穿回鞋履,徐牧点头。 他也是没办法了,真要等到司虎茅塞顿开,想娶媳妇,估摸着这辈子都没机会。 “安陵山脉那边,翻山的大军,也已经折返蜀南。听说战果不错,偷袭了暮云州的一个巡逻营,杀死了百余人。” “做的好。”徐牧露出笑容。 安陵山脉那边,若是能出奇兵。他定然要把握这个机会,但大军翻山,根本不现实。 “回蜀南的士卒说,暮云州那边,在山峦之下,立即调派了一员大将,作为驻防。” “哪位大将?” “钱舒,沧州四鹰之一,钱家的嫡长子。” “军师,这人要除。” 沧州四鹰,算是沧州皇室的首席鹰犬。而且,若是能杀了钱舒,不仅会帮着陈家桥报仇。另外,也隐约间向左师仁那边,证明了同盟的决心。 “主公,可调动平蛮营,将钱舒诱入安陵山脉。” 平蛮营世世代代,虽然都在南林山脉繁衍生息,但不管怎样,入安陵山脉,只要有向导,终归比普通的蜀卒,要好的多。 “小蛮王该立威了。”东方敬笑道。 鸾羽夫人嫁入成都,孟霍虽然勇不可当,但终归年纪还小。为了以后考虑,确实要帮着树立一份威望。 “另外,我也会去,还可以让他爹……去帮他。” 徐牧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东方敬。 “只要诱钱舒入山,这场仗实则很容易。沧州四鹰,贪功好胜,若以败像为诱饵,问题并不大。” “伯烈,便按你的意思去做。上场父子兵,两个蜀州的猛人,该有一番立威才对。” …… “我儿孟霍。”司虎骑在马上,笑得差点人仰马翻。 “闭你爹的狗嘴!”孟霍气得跺脚。 “你爹在这里!” “虎哥儿是傻憨。” “我娶了你娘。” “虎哥儿是无卵狗夫!” “我娶了你娘。” 孟霍骂不过,约莫又想到伤心事情,又开始哭了起来。披着甲胄的鸾羽夫人,红着脸走近,冲着司虎和孟霍,一人赏了一个爆栗。 “山路难行,请伯烈小心。” “主公,便等着我等的好消息。” 山路崎岖,无法推动木轮车。东方敬索性换成了滑竿。坐在滑竿上,他对着徐牧,冷静地起手作揖。 “平蛮营,跟老子冲!”抹去眼泪,孟霍抬头大喊。 站在一边,这一次,鸾羽夫人并没有随军。她的儿,她新嫁的丈夫,却都要入山杀敌了。 “乌里!”鸾羽夫人迎风大喊。风儿吹起她的发梢,一拂一拂。 “乌里!”无数的平蛮人同样举头怒吼。 “呜哇!”司虎也跟着喊。 “虎哥儿像个坏种。” “我是你爹,我娶了你娘。” 孟霍脸色大悲,红了眼睛,抱着铁斧,准备化悲愤为力量。 只看着入山的三千平蛮营,分为三批入山。徐牧才沉默地转了身。 山路迢迢,即便有向导,也要赶个七八日的山路。山脉的另一边,估摸着也已经有了工事和营地,要想强攻很难。只有想办法,将那位钱舒诱上山,再行山林之战。 当然,若是失败的话。那条由采药人带着开辟的山道,要立即堵死。 “主公,回成都吗。”孙勋走来。 “不回,先留在蜀南。” “但出成都之时,婉夫人说了,一定要我把主公带回去——” 徐牧干脆利落地抬手,赏了孙勋一个爆栗。 …… 暮云州,安陵山脉之下。 一个蓄着胡子的年轻将军,冷笑着抬头,看向面前的山势。 蜀州的人马,越山来攻。当真是愚不可及。 只需要安置好工事营地,仗着山下的一处坡地,基本是没问题了。翻山?这等凶险的山脉,费时费力的,真要出个万人大军,至少需要一整月的功夫。 等翻过来,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脑子有病。”钱舒收回目光,冷冷转身。 “钱将军,又抓了几个要逃走的侠儿!” 韦貂那边,越来越不得民心。好端端的一个大局,一出杀主求荣的戏,将李知秋苦心积虑的三十州侠儿聚义,化为了乌有。 这些时日,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白衣侠儿,要逃出暮云州。 听到这个消息,钱舒忽而大笑,按着长剑,“锵”的一声出鞘。 只走了没多远。 便看见了前方,一字儿被押跪在地的六七个侠儿。 “江山雾笼烟雨摇……下一句是什么狗屁来着?”钱舒笑起来。 “钱将军,好像叫……十年一剑斩皇朝。” “这帮人真是傻子!当然,最大的傻子,便是那个韦貂。他傻啊,当真是信了苏皇后的话。” “套了个无实权的大将军职务,估摸着要哭咧咧了。” 举起剑,钱舒照着最侧的一个侠儿,劈了下去。劈了三下,侠儿不死,却已经痛得奄奄一息,脖子滋滋地喷出血花。 “该死的!”钱舒有些恼怒,索性改劈为刺,连着刺了七八剑,那侠儿才彻底瘫在了血泊中。 “取柄大砍刀来,本将军要一个个地砍头!”钱舒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十年一剑斩皇朝!” 最后的几个侠儿,终于爆发了一股死志,抬头呼喊。 信仰,有时候就是活下去的力量。只可惜,很多人都丢了。 第四百八十章 “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南的天气,潮湿多雨。也因此滋生了不少毒虫小兽。但好在虎蛮除了,长年贫瘠不堪的蜀南,开始呈现出百废待兴的景象。 窦通确是个人才,经营蜀南多年,早已经攒下了经验。在蜀南安定之后,大力改革桑蚕之业,使蜀南蜀锦的品质,在近段时间以来,直追蜀中。 要知道,蜀锦几乎是整个蜀州,最为难得的珍品。 即便还没有打通“丝绸之路”,先前的时候,陈盛只通过襄江贩运,都能贩出不少银子。 别看是一场乱世,但不缺银子的富贵老爷,一扎一个堆。 骑马出城,趁着等战报的空暇,徐牧观察了一番蜀南二郡的山势。只可惜,蜀南的土地,确实贫瘠不堪,并不能像南林郡一样,开荒造田。 也难怪,当初窦通走投无路,想着去贩马了。 “孙勋,几日了。” “从小军师他们离开,已经七八日了。” “那差不多该到了。” 这一场小战事,无关太大的胜负。他要的,便是暮云州那边,死死绷着神经,绷到不敢松开。 真有一日,能打下暮云州。他的徐家军,不仅是破了局,更有可能,成为一条往上游的大鱼。 “主公,采矿左郎中,刚好到了蜀南这边。” “你早不说。”徐牧顿了顿,脸色欢喜,“去,将他请过来。” 周遵带着矿匠,这段时间以来,都不辞劳苦。前些日子送去铁坊的矿石,便是出自他们之手。 当然,对于这五个,跟着他起于微末的马车夫,他向来是感恩的。 黄昏时分,周遵只带了几骑人马,狂喜地赶到了南中郡。 “见过东家!”一时激动,约莫又喊惯了,周遵直直开口。 这一声“东家”,让徐牧恍惚间,回到了过去疲于奔命的日子。 “周遵,坐吧。”徐牧笑道。 周遵抱了抱拳,没有任何见外,先是帮徐牧倒了杯酒,然后又自个倒了一杯,舒服地灌入嘴里。 “周遵,这段时间里,可有什么发现。” 放下酒盏,周遵想了想开口,“东家,还是老模样。南林山脉那边,每个角落,我都派人寻过了,并没有太大的发现。还是先以开采大矿为主,余下的小矿山,等到空暇,再分派人手去开采。” “硝石呢?” “东家,不曾见。” 徐牧叹了口气,“蜀南这边,我听窦通说,许多地方都有猛兽,探矿的时候,务必小心一些。” “这是自然。” 如今,周遵也算个官儿了,手底下,带着千人的矿营,以及数千的矿夫。 “对了东家,我发现了这个。” 周遵突然开口,从随身的褡裢里,摸了一枚干枯的东西出来。 “东家先前交待,若有奇珍之物,便带回来。” “这东西宝贵的很。我问了矿营里的老人,他们说叫白叠,以前太平的时候,有贩货的马帮,往南一直走,带了种子回来,但没有种活。” “白叠!”徐牧忽然激动,接过了周遵手里的东西。 在古时,白叠便是棉花的别称。 “东家,这东西……” “周遵,你立了大功!”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若能种活棉花,蜀州的腾飞,指日可待。 不仅仅是御寒,更可以与金属搭配,制成棉甲。当然,棉甲多用于防御火器,但不管如何,配合金属层面,终归比普通的布甲木甲,要好的多。 “周遵,听我说。发现白叠的地方,务必派人留守。到时候,若有白叠吐絮,收拢籽棉,立即带回成都。” “东家放心。”虽然不明白,徐牧为何如此高兴。但周遵没有异议,对于徐牧的话,他一直认认真真地履行。 连徐牧自个也没有想到,让周遵去探矿,却无意中发现了白叠。很多年以前,在虎蛮肆虐之后,往南去的马帮,便已经消停了。 即便是现在,南林山脉之外,同样有虎蛮在外,虎视眈眈。 所以,这批棉花的籽棉,徐牧一定要收集到,作为棉花大业的第一批种子。 “这样,我再给你调派一千人。还是那句话,等到白叠吐絮,才籽棉的事情,务必不能有失。” 呼出一口气,徐牧的心头,难得放松了一下。这段时间以来,他被凉州和暮云州的结盟,搅得焦头烂额。 但现在,总算有了一件足以欣慰的事情。 棉花喜生亚热带,南林郡那边,大抵是符合的。又刚好是开荒,等到八九月棉花吐絮,采了种子,就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没有硝矿,却得了棉花,算是很大的惊喜。 “周遵,同饮。” “与东家饮。” 两人举杯相碰,抬头共饮。 …… “我儿孟霍,还有多远?”山路上,司虎嘟嚷了一路。 作为小蛮王,孟霍终归慢慢习惯了,懒得再理旁边的傻憨。 东方敬揉着额头,劝了好几次,索性也懒得劝了。那位天下无敌虎将军,好像只听自家主公的话。 “不理你这个傻憨,我去探路!” 安陵山脉,不同于南林山脉。由于人迹罕见,连虎蛮都没有。若非有几个采药人,不断识路探路,估摸着真要迷失在这里。 “孟霍,小心些,若有祸事,便立即回跑。”东方敬有点不放心,提醒了一句。 “军师,我晓得。” 带了三十余人,再加上一个采药人,孟霍小心地抱着斧头,往山林深处走去。 “那个傻憨,老子才不认他作爹。我母也是,挑了这么个人。傻傻憨憨,吃得比我还多。” 只有多远了,孟霍才骂骂咧咧地开口。 “路不对了。”走出了二里,旁边的采药人突然开口。 “你不是识路吗?” “孟将军……快走,调头回去!” “怎的?” “有东西在这里了!” 只等采药人说完,山林里,一声声连绵不休的嚎叫,蓦然响了起来。 “小王,是山狼群!”一个平蛮人惊叫。 “回,我等快回!” 动作稍迟,一时间,即便是青天白日,百余条山狼忽而都窜了出来。将场中的三十几人,团团围住。 孟霍抱着铁斧,骂咧了一句,索性便带着人,往其中一个方向杀去。 那位采药人,刚拿起一柄刀,还没来得及,便被两头山狼,扑在了地上。继而又咬碎了喉头,作向导的采药人,立即死在当场。 “小王,被围住了!” 孟霍咬着牙,看了看面前的七八条狼尸,心底也有些打鼓。蛮人擅长山林作战没错,但这一大堆的山狼群,要怎么杀。 一时间,三十余个探路的平蛮好汉,便有七八个,被扑来的山狼,一下子拖走。 孟霍抱着斧头,劈断了一条扑过来的老山狼。但这远远不够,饥饿的狼嚎,越来越清晰。 “我儿孟霍!” 正在这时,司虎铁塔般的身子,突然就冲了过来,拖着一柄巨斧,稳稳挡在了孟霍面前。 他的牧哥儿告诉他,在以后,他不仅和鸾羽夫人是一家,和小蛮王孟霍,也是一家。 所以,保护家人,再正常不过。 “爹——” 孟霍顿了顿,直接脱口而出。 第四百八十一章 诱杀钱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打完狼,司虎直接把好大儿,风风火火扛了回来。 “人迹罕绝,山狼出没并不奇怪。”东方敬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色,“让探路的兄弟,莫要去得太远,宁可多来回几趟,也需保全性命。” 在东方敬身后,几个平蛮营的裨将,皆是领命抱拳。 …… 留在蜀南,徐牧算着日子。东方敬带着三千平蛮,越山脉而奇击诱杀,但到了现在,依然没有回信。 可见,若是以后,选择安陵山脉作为战道,并非明智。认真地说,只能偶尔出个小奇兵。 “主公,来了,来了!” 直至今日,才有两个平蛮斥候,循着原路返回。 “情况如何。” “主公,小军师带着大家,已经快走过了山脉,往暮云州方向去了。” “途中可有祸事?” “遇了两拨山狼群,我王和……王父,都顺利解决了。” 徐牧听得拗口,想了好一会,才明白“王父”,居然就是司虎。也难为两个平蛮小斥候,扯了这么一个词儿出来。 “回去转告小军师,万事小心。” 得到消息,徐牧总算松了口气。 东方敬性子谨慎,只要在山脉上没出事情,那应当没有什么问题了。若是成功诱杀了钱舒,那么整个暮云州,余下的沧州四鹰,该要开始乱了。 让徐牧没想到的是,并没有太长的时间,大概七八日之后,又有一队平蛮斥候,急匆匆赶回了蜀南。 未开口,脸色已经充满了狂喜。 “主公,我王斩了沧州钱舒!” “当真?” “自然是真的!那位钱舒傲气得很,见着了小军师,便想着追到山上活捉。却不料,被军师布下伏兵,借着山林之势,伏杀几轮后,我王在其王父的帮助下,趁着敌军大乱,杀退亲卫,一斧将那位钱舒,劈飞了头颅!” “好!” 徐牧神色欣慰,这一步棋,终归是没有错。当那些什么沧州四苍蝇,得到这个消息,定然要人心惶惶。 斥候欲言又止,“但小军师说,很可能还有下一个大将,迟些再回蜀南。” 这一句,让徐牧脸色怔住。 …… “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章顺皱着眉,坐在暮云州的小行宫里,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当然,其中还夹杂着愤怒的表情。 “调派了万人大军,蜀州那边即便是奇袭,也不会有多少人。仗着地势,这蠢货,为什么会守不住!” 沧州四鹰,变成了沧州三鹰。 只等章顺收了声音,在场的三人,一时都变得有些沉默。 “那些蜀军,定然是折返的。他再往前,会陷入围剿之势——” “将军,蜀人翻下了山脉,正在往暮云州行军!”这时,有裨将推门,打断了章顺的话。 这个消息,让原本有些侃侃而谈的章顺,脸色变得更加不好。 “谁去。” 除开章顺之外,在场的两个人,皆是满脸恨意。 “章兄,我等都愿去。” “鲁复,你先带七千骑赶去救援。小心些,稍后我亦会带着大军,与你合围蜀州小军师。” 鲁复脸上露出冷笑,转身走了出去。 …… 坐在滑竿上,东方敬的目光,依旧沉稳无比。 在他的面前,是四五个作为犄角的营寨,但在钱舒死后,营寨里的敌军,已经闭寨死守。 闭寨的作用,无疑是在等援军。 转过头,东方敬看了一眼山脉的方向。千辛万苦翻山,不过三千平蛮营,若是离着山脉太远,到时候被围剿,便是一场大祸。 “小军师,怎做?”司虎扛着巨斧,瓮声瓮气地开口,“若不然,我带着我儿,把这些寨子都给你拔了。” 东方敬摇头,“攻寨,并非是明智之举。” 耗费时间,而且战损太大。 “敌人若不出军,我等绕过营寨。” 东方敬的话,让两个稍懂兵事的平蛮裨将,脸色变得大惊。 “小军师,若是绕过去,到时候有另一军来,我等会被夹攻,入瓮中之鳖了!” 东方敬笑了笑,“只是一个幌子。营寨不出兵,便无法掌握我军的虚实。没有情报虚实,骗其耳目即可。” 大将钱舒被斩,几个营寨闭寨,等候援军,实则是很稳妥的法子。但这种稳妥,依然被东方敬找到了机会。 “速速奔行!”骑在马上,鲁复脸庞暴怒。在他的身后,有着七千余的骑营。急行军之下,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赶到了山脉下的几座营寨。 “蜀人绕过营寨,往前行军?”只听到这个消息,鲁复仰头大笑。 “这所谓的蜀州军师,便是这等的本事。这样一来,便是瓮中之鳖了!传我军令,立即出寨,围剿这几千的蜀人!” 营寨里,有个中年裨将犹豫着开口,“鲁将军,若不然先派快马,打探清楚。” “你傻啊,战机瞬息万变,再晚一下,这些蜀人便要逃走了!”鲁复脸色不耐,“再者,这里可是暮云州,而蜀人撑破了天,也不过数千人。贪功冒进,真当我沧州四鹰,是和不起的尿泥?” “听令!”鲁复冷笑着,“王师将在不久,也会赶来。我等出寨,围死这些蜀人,替钱将军报仇!” 鲁复的动员之下,并没有太久,几个犄角营寨的暮云州士卒,都开始操戟披甲,集结军阵,往蜀人前行的方向追去。 隐在林子里,东方敬面庞沉默。 若是敌军不上当,他只能想办法绕回去。但眼下很明显,这些暮云州的狗军,已经是入了圈套。 同样藏在林子里的二三千平蛮营,看着自家军师的手段,都有些发愣。 “我儿孟霍,小军师想做什么呢?” “虎哥儿是个傻憨,老子才不做你大儿!” “我娶了你老娘。” 孟霍捂着嘴,虎目飙泪。 东方敬有些无奈,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等四周围安静下来,才凝声开口。 “诸位将士,循着山脉下的林路回返,攻破敌军的营寨!” 在场的人,听着东方敬的话,又是一头懵逼。 先前不打,这下又要绕回去打。 “速去。”东方敬声音加重。 约莫是记得了小军师斩三张的手段,没一会,二三千人的平蛮营,开始在林子里迂回。 暮云州的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又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 第四百八十二章 立威的小蛮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蒲月中旬。 留在蜀南的徐牧,突然开始怀念李大碗的枸杞汤,以及很硬很硬的床板。 还好,终于等来了平蛮营回蜀南的消息。 三千人去,只剩两千二三的人,赶了回来。 东方敬披着的素袍,已经染了一层山林雨水的黄诟。司虎和孟霍,一人背着一个鼓鼓的行囊。 在后的平蛮营,也皆是浑身披满了干涸的血迹。 “拜见主公!东方敬幸不辱命。”坐在滑竿上,东方敬语气欢喜。 “此一番,小蛮王孟霍当是头功,攻杀或守坚,都勇不可当。当然……其父虎将军,亦是如此。” “入山的平蛮好汉,无一不是英豪。” “来人,速速备下酒食,今日本王要重重犒赏!” 听到有吃的,原本还有些父样的司虎,慌不迭地跑过来,背着的行囊,已然是有些发臭了。 不用猜徐牧都知道,行囊里,该是第一个沧州四鹰的头颅。先前就说,陈家桥的坟山,要用沧州四鹰的头颅来拜祭。 …… “不知伯烈用了何计。”亲自推着木轮车,徐牧认真发问。 “主公,不若先猜一猜。” “敌众我寡,伯烈的法子,定然要避开暮云州大军。莫非……与山脉下的几个营寨有关?” 这几个犄角营寨,算是暮云州的一道防线。东方敬带着平蛮营,要想往前深入,最稳妥的办法,只能先拔掉。 “瞒不过主公。”东方敬笑了笑,“实则是遮住了敌人虚实,待敌军调走营寨大军,再行迂回抢关。” “若营寨大军留守呢。” “那也无事,我只能带人悄悄返回蜀南,无非是多花一些时间。但战场之上,很多的事情,都是一种掷骰对赌。我只不过稳妥一些,赌不对,会事先留了后路。” “伯烈大才。” “主公亦是大才。” “我司虎也是大才,我儿孟霍也是大才!”跟在后面的司虎,嘿笑着开口。 刚立威的小蛮王,原本还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听见司虎的话,冷不丁地又破防了。 “孟霍,过来。”徐牧停下脚步。 小孟霍哭咧咧地揉着眼睛,走到徐牧面前。 “主公,你让我母不嫁了,让她回来!” 徐牧知道,并非是听了司虎的话,孟霍委屈难过。而是这位小蛮王明白,以后这平蛮部落里,他什么都要靠着自己了。 这感觉,就好像自家母亲,将他舍弃了一般。 但鸾羽夫人更是一番苦心,她盼着孟霍成长,望子成龙,才将族长之位让了出来。 “小孟霍,有一日你长大了,成了真正的蛮王。你母会替你高兴的,本王也会替你高兴。” 蜀州要张开双翼,继而逐鹿天下。孟霍的平蛮营,是很重要的一支力量。 当然,徐牧更巴不得,面前的小蛮王,有一日成为战场上的大凶器。 “小孟霍,这样如何。你以后每月时间,都分出十日来成都,去将官堂学兵法打仗。这样一来,也能见到你母了。” 孟霍仰起脸庞,脸色变得激动无比。 …… 暮云州,昏昏沉沉的黄昏。即便是曾经的皇帝行宫,此刻也变得烛火凋零。 沧州四鹰里,不仅是钱舒,连着赶去的鲁复,发现营寨被抢之后,强行去攻。中了蜀人的陷阱伏击,死于乱箭之中。听说,连头颅都被枭首了。 章顺脸庞痛苦。 并非是在乎两个同僚的死,而是他知道,这一来二去的,沧州四鹰的名声,估摸着要沉到谷底了。 “先是斩了凉州三张,那个跛子,莫非还想着,斩我沧州四鹰?” 另一个还活着的四鹰,叫童杜,是沧州第一世家童家的嫡子,比起其他的三鹰,他算是名声大显。早年沧州侠儿叛乱,便是他带着两千家兵,灭掉了一个又一个侠儿分舵。 听着童杜的话,章顺也面色不喜。 “皇宫那边,应当会责罪你我,要来圣旨了。” 若是易将,灰溜溜地退回沧州,这种结果,并非是章顺想要的。 “章兄可有法子?”童杜沉下了脸。 大战未起,沧州四鹰便先折了两个,是何等的屈辱。 “我有一计。”章顺语气沉沉。 “可派那些乱军,甚至是什么狗屁的侠儿军,扮作江匪,泛江而上,侵扰蜀州之外的二郡。” “章兄,蜀州有水军的,战船也不少。”童杜皱眉。 “这并无问题。若是遇见蜀州水军,能诱敌深入的话,我等预先埋好伏军,到时候便能狠狠杀一波。” “蜀州水军……若是不追呢。” “那等着蜀州水军退却,再继续侵扰。” 童杜听完,忽而也笑了起来。他是觉得,面前章顺是法子,似乎是有些意思的。 “杀我二鹰,此仇不报,难消心头之恨!” …… 在沧州的皇宫里,得到了军报的苏婉儿,脸色一时冷得可怕。沧州四鹰才刚调派过去,短短时间,便被蜀人用计,杀死了两个。 这对于整个保皇的大军而言,士气无疑会受打击。 她是知道的。 蜀州想破局,已经在酝酿一场大战了。若是布衣贼杀出重围,只怕真要挡不住了。 皱着眉头。苏婉儿苦思了番,才沉默地捧起香茶,淡淡喝了一口。 在她的面前,袁安正抱着一个宫娥,约莫是喝醉了,趴在了地上。那小宫娥还醒着,却满脸是害怕的神情,动都不敢动。 苏婉儿熟视无睹。 她还在考虑一件事情。沧州之后的楚州,那位左师仁,到底能不能拉拢? 久久,苏婉儿才抓起了笔,想了想后,拟下了一道圣旨。 暮云州那边的废物,终归不让人省心。当然,她也明白,所谓的沧州四鹰,是玩不过别人家的军师。 并没有太过苛责,拟好的圣旨里,只有一番笔锋凌厉的告诫。 “一个废物的末年王朝,还能坚持多久。” “皇后在说什么。”悠悠转醒的袁安,揉了揉眼睛。 “臣妾在说,地板着凉,陛下该回宫就寝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暮云州的拙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巍巍青山之下。 徐牧带着一众的将士,将两颗盛着的人头,放在了一座坟山之前。 近七十里的坟山,不知埋了多少蜀州的忠骨。 在坟山之前,立着一座新修葺的庙宇,上书“英烈庙”。 英烈庙里,摆满了一座座灵牌。而英烈庙外,忠骨满目。 按着徐牧的想法,不管如何,终归要给活着的人,甚至是死去的人,一个归根的念想。 “陈先生,徐牧敬你。”徐牧声音哽咽。许多出生入死的老友,总在不知觉间,忽然离他而去。 “另外的二鹰,还有那个苏家妖女的头颅,不日之后,徐牧会想办法取来,告慰陈先生。” 乱世里,总有一个又一个的人,为了同一个念想,聚在他的身边。 “司虎敬你!” “马毅敬陈先生。” “东方敬,表字伯烈,与陈先生同饮。” …… 直至天色入了黄昏,徐牧才叹着气,起手一拜之后,带着人离开了坟山。陈家桥的坟山之前,那一泼泼的湿漉,渗入了地底,不消一会便干了去。 “陈先生那日离去,使昊天昏暗,愁云密布,草木含悲,老友涕零……请陈先生在天上静待,蜀州十四郡,当有一日,长枪所去,定杀出一片天地清明。” “徐牧恭送陈先生!” “恭送陈先生!” 二三千人的长伍,齐齐抱拳举天。继而,人马齐去,只留下一片卷起的漫天尘烟。 …… 回到成都,无心打桩的徐牧,还是被李大碗拖了去,勉强打了两个。 太阳初升的时候,揉着腰坐在王座上,徐牧开始查看夜枭组送来的情报。 并没有太大的事情。 不过,最近的几日,白鹭郡那边,似是出了一点问题。 “截商船?”连着赶来的贾周,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些发懵。 “不斩商使,几乎是天下间都默认的事情。特别像沧州那些世家,要靠着各路生意,积攒财富。” 除了江匪,傻子才会杀下蛋鸡。 蜀州的蜀锦和药材,通过水路贩运。同理,沧州那边的物件,也通过水路贩运。 当然,蜀州最多的是稻米。但在乱世,没有人会卖粮食。常大爷在内城,都堆了几百仓了,还在拼命地内卷同行。 “脑子抽了。”徐牧皱住眉头。他不信是什么江匪,白鹭郡一带的江匪,听到徐布衣的名字,早该另谋出路了。 贾周想了想,“应当是暮云州那边的手段。定然是考虑到了,主公以民为本,不会动百姓衣食。所以,才敢这般下作。” “窦通那边,也有点气昏头了,派出了水军。但这三四日之内,至少有四五百的蜀州水军,中了伏击,船毁人亡。浮山那边的前哨,同样吃了一波太亏,如今只能闭寨。” 徐牧面色骤冷。 “约莫是那二鹰的手段。无非想以截商船的手段,诱杀我白鹭郡的水军。” 贾周想了想,“主公,不如将计就计。让窦通派人,先出二千人的水军在前。他自坐镇大军,留开距离跟着。到时候,借机杀到暮云州的江上,厮杀一轮之后,再回返白鹭郡。” “文龙妙计!” “小计尔。这定然不是苏家皇后的计谋,有些太次了。那沧州四鹰,多多少少的,有点名不副实。”贾周淡淡一笑。 天下五谋的贾周,用来对付这种拙计,确实有些降维打击。 “文龙,我立即派人去窦通那边。” …… 五日后,雾笼笼的暮云州江上。 章顺骑马赶来,看着死了一地的士卒,止不住地心头发沉。 “章将军,先前楚人二万水师,忽然顺江而下,不仅杀了这七八千人,连着临江几个城镇的粮草,都被搬空了。”有斥候颤声开口。 “不会提前通告吗!”章顺冷着脸。 “章将军,和先前一样,我等以为蜀人又中计了。哪里想到,在后头还有蜀人大军赶来。” “滚。” 章顺咬牙切齿,心里恼怒到了极点。前几日的时候,沧州那边还来了圣旨。圣旨里说,若是留守暮云州再出问题,定然要易将。 这才没两天,便又死了这么多的人。而且这其中,还有许多水师。 “童兄,可有建议?” 童杜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叹出一口气。 “章兄,死、死守暮云州吧。听说,苏皇后那边,已经有了应对。” 章顺身子蓦然哆嗦,忽而怒吼一声,抽剑出鞘,劈断了旁边的一株小青树。 “有一日,我章顺定要用手里的虎弓,像射死那个蜀州奸细头子一般,将布衣贼一箭射烂!” 童杜站在一旁,看向面前的江岸,一时间,也满脸都是戾气。 “杀了徐布衣,以及他的跛子军师,我等便是不世之功!” …… 实话说,白鹭郡发生的事情,有了贾周的计策,徐牧并不担心。 蜀州和暮云州之间,早晚要有一战。眼下,他更为重要的任务,是在酝酿战势。 “枭首沧州二鹰的事情,我已经让人通告了天下。这一回,左师仁若是知晓,有意结盟的话,该要明白了。” 当初和左师仁的约定,便是他率先反攻暮云州。杀了沧州二鹰,已经是一个很大的筹码。 足够了的。 “楚州已经彻底平地。带着大胜之威,若是左师仁想要沧州,这会儿,也该准备动手了。” 隔着沧州皇室,因为共同的利益,蜀州和陵州,算是暂时走到了一起。 若沧州皇室,在乱世里,若还有约束之力,或许不会如此。但现在,这所谓的沧州皇室,已经没有多少人承认。 袁安那个傻子,已经暴露了本性。只会沉迷芙蓉帐,夜夜放纵,最基本的奏折批阅,都经他人之手。 这样的皇帝,这样的大纪,还有什么指望。 “主公,如果我没猜错,杀二鹰的事情传出去,左师仁很快就会来信了。”贾周脸色笃定。 …… 楚州江岸,得到了消息的左师仁,脸色里满是沉默。 “那小布衣,当真敢出手了。”有谋士在旁,紧皱眉头。 左师仁不答话,依然沉默着脸庞,一时不知在想什么。按照他和蜀州的约定,这一会,他该要动了。 但又不是傻子,暗盟归暗盟,帮着牵制沧州,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好处。若是能从这场战事之中,让东面三州取得更大的利益,则大事可期。 左思右想。最终,站在江边的左师仁,露出了儒雅的笑容。 “主公为何发笑。”谋士不解,在旁怔怔开口。 “想到了好玩的事情。传令下去,但听我军令,等时机到了,再赶去支援蜀州。” “主公,若是晚了,蜀州恐会兵败。” 左师仁平静回过头,“你还是不明白。他败他的,我左师仁要的,并非是什么盟友。而是一个搬走大山的机会。” 第四百八十四章 贾周定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什么二鹰三鹰?这些沧州皇室的狗,名儿可真响亮。”坐在凉州王宫的王座上,董文冷笑起来。 当然,不管怎么说,沧州那边都算是盟友。骂咧的同时,他更希望这些个废物,能出彩一些。 “军师,那位布衣贼想打仗了。” “很多人都看得出来。”司马修淡淡道。又翻山,又枭首沧州大将,几乎是明摆着了。 “那军师,要如何驰援。” “我凉州人士,并不善船。所以,主公要避开水战。” “但军师,蜀州可是从水路那边,攻打暮云州的。”董文怔了怔。 “由着他去。他派出的大军越多,对于我凉州而言,便会越有利。说不定,还能阴差阳错的,顺势攻入蜀州。” 司马修顿了顿,“但我猜着,徐布衣并非傻子。即便是亲征暮云州,他也会留下一员大将,坐镇整个蜀州,提防主公。” “大将,那个于文?” “我也不知。但徐布衣想破开夹攻之势,这一场,他肯定要打的。不打,等到凉州和沧州的结盟成熟,便只能困死。” “往往越是弱势,为了活命,它的拳头就会越硬。主公需万事小心。” “军师,我明白这些。” …… 蜀州里。 一边等着左师仁的消息,徐牧一边心事重重。 这无疑将是一场水战。顶多是安陵山脉那边,派出二三千的平蛮营,作为渗入的奇兵。 但实则,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位置,他尚还没有人选。 “东家,我听虎哥儿说,要打仗啦?”不知什么时候,小狗福捧着书,急咧咧地跑了过来。 “别听傻虎乱说。” 小狗福仿佛没听到一般,“东家你派我去,给我五百个好汉,八天时间,我打下整个凉州!” 徐牧怔了怔,原以为小狗福变了,合着是武戏唱文戏了。 “小爷韩幸,有一日要做东家的大将军!” 正迈着脚步往前走的徐牧,一时间顿住,转了头,“小狗福,你说你叫什么?” “我父姓韩,我叫韩幸啊。” “我特么……你莫急,你多学几年,我带你去打仗!”徐牧才想起来,贾周一直在说,小狗福是可造之材,莫非在以后,真要一语成谶? 摆脱了小狗福,徐牧匆匆往前行。 绕过王宫后院,便见着了将官堂。新堂还没建好,眼下的将官堂,只不过是两间大屋改建。 将官堂里,东方敬坐在独轮车上,正捧着一本兵书,念着内容。 在下面,约莫有三四十人,皆是一脸认真,跟着东方敬来念。 站在将官堂外,想了想,终归没有进去。 他原打算,用后世的育人法子,但发现,实则并不适合。兵书上,有许多过于晦涩的东西,终归要东方敬或者贾周,慢慢讲解教习。 “伯烈性子认真,教习得挺好。”不知什么时候,贾周已经站在了后面。 徐牧转身,对着贾周施了一礼。 “主公,你我走走。” “文龙请。” 两人踏着王宫外的石板,缓缓步行。 “大战在即,主公有何想法。” 凉州和沧州那边,只要稍思,便知道蜀州准备要破局了。 “若是左师仁来助战,暮云州定然守不住。” “我这两日想了一下……主公且伸出两只手。” 徐牧一时没明白,但还是照做。 “主公的左手,便是暮云州,右手,即是沧州。若主公打暮云州,沧州的大军,便会驰援而来。” “也就是说,沧州便会空虚。左师仁那边,若是直取沧州,并没有支援主公的话,主公很可能会大败。” “当然,这些事情,沧州的苏家女,我估摸着还不知道。” 贾周叹着气,将徐牧的右手,曲成了拳头。 “所以,主公要想一个法子,将消息卖到沧州那边。不过,时机要选好,至少等到左师仁出兵之后。” “若沧州告急,便是暮云州去驰援沧州了。毕竟再怎么说,沧州现在也是皇州,不容有失。” 徐牧顿时惊为天人。若是没有贾周,他当真要被古人的尔虞我诈,彻底玩死。 如贾周这类人,几乎是天下三十州内,谋略最为毒辣的那一帮了。可不是什么四大户卢三叔能比的。 这位教书一十四年的东屋先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用自己的肩膀,撑起了至少半个蜀州。 “左师仁不是个简单的人。在我看来,这是主公取暮云州,最稳妥的法子。弊端也有,以后和左师仁的那条路,便算堵死了。当然,在我看来的话,蜀州和陵州之间,更像是两头狼,暂时一起驱虎。虎被驱走,同样要斗得你死我活。” “如何甄选,主公自择。”贾周语气平静,“幕僚定计,恩主择选。” “文龙大计……若无文龙,我徐牧走不到今日。” “错了。”贾周笑着摇头,“主公最大的本事,乃是争天下的本事。而我贾周,不过是主公的幕僚,择明主而栖,最正常不过。” 贾周握了握徐牧的拳头,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前走。 “中原的万里江山,也当似我一般,该择主了!” 贾周的声音,在风中慢慢远去。 徐牧立着,心情久久激荡。 …… 第四百八十五章 三老抱剑入沧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左师仁回信了,答应了结盟的事情。”贾周拿着一封信笺,脸庞上有笑容。 “有此一军,主公征伐暮云州,大事定矣。” 徐牧呼出一口气。 认真来说,这算是他入蜀之后,第一次对外的征战。没法子,蜀州要稳,便要破开苏妖女的局。 凉州和暮云州二选一,只要不傻,都会选暮云州。 “但还是那句话,即便结盟,左师仁也不可信。主公能利用的,便是这短暂的共同利益。” 贾周语气稍顿,面容又变得认真起来。 “主公,可选好了?” “选好了。若我徐牧是守成之犬,便会奉左师仁为盟宗,求得蜀州安稳。但我徐牧要想打出蜀州,只能利用这一次的机会,借着陵州水军,逼迫暮云州的守军,回援沧州!” “所以,这一次,老子徐牧便要争一下!” 贾周笑起来,一语不发,平静地站在徐牧身边。两人仰头,看着成都之外的青山。 “这一次,文龙莫去。” “我明白主公的意思。”贾周点头。 “另一路的大将,我也选好了。” “于文?” “是晁义。” 贾周有些错愕。 “于文性子沉稳,但有利有弊,若是误中了凉狐之计,恐会一直想方设法地补救,最后于事无补。晁义则不同,他便如一柄利剑,只要剑刃不断,都会莽着杀下去。” “凉州那边,我估计会派至多两万的人马。跃马滩新败,即便有心救援,亦是不敢全军出巢。” 贾周点头,“主公分析得不错。余当王回到玉门关外,听说开始闹了,和董文扶持的一个羌人部落,打了好几场。” “赢了?” “败多胜少,但还在打。” “足够了。” 贾周顿了顿,语气又蓦然加重,“沧州那边,夜枭组终于得到了一个消息,或许会对主公有利。” “什么样的消息。” “主公可记得杨绣?” “记得,小侯爷钦点的清廉老臣。” 袁陶赴死之前,留下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五个清廉老臣。杨绣的名字,排在首位。 只可惜,便是这样一位清廉老臣,被袁安薄待。最终,徐牧失望透顶,分发了一笔银子,赠与五位老臣子,告老还乡。 “他去了沧州。”贾周的声音里,带着叹息,“若没猜错,最近妖女把持朝政的事情,约莫是传出去了。” “他……想谏。共有三个朝堂上的老臣子,仅带了七八人的家丁,便结伴入了沧州。” “满头苍发,穿着老朝服,抱剑入沧州。” 徐牧急忙往回走,想让孙勋去取快马。 “主公,已经几日的时间……三位老臣子,入沧州了!” 徐牧立着,沉默且难过。 “先有奸相养幼帝,养成了痴儿。今有妖女祸乱,将袁安养成了废人。她所求的东西,我时常在想,应当是很可怕。” “她若有心救国,便不会是这副模样了。只可惜,苏大贵那条线,无端端被斩断了,没法子再深查。” 说完,贾周静默起来。 徐牧一语不发。这纪朝的天下,他虽然不喜,但终归还是南辕北辙,去了另一个不知名的方向。 小侯爷泉下有知,该何等沉痛。 “大纪不可救,好在小侯爷做了两手准备。另一个准备,则是主公。若不然,便不会帮着主公,取下一轮斩奸相的名声。” 徐牧垂着头。 “若袁安不可扶,吾弟自行选择。”遥想到这一句,他眼睛进了沙。 旁边的贾周,忽而伸手,握住了他攥起的拳头。 “三老入沧州,如若没猜错,应当会是死谏。那些沧州的世家门阀,大多是幸灾乐祸的。这天下间,很多的人都不懂忠义。他们只会觉得,乱世更乱,是理所当然的。有华袍穿,有珍肴吃,有姑娘唱曲儿,有银子堆在仓房,便是不枉此生。” “三老死谏,应该不会成功。但终归给天地间,又聚了一丝清明。主公便以此为旗,发出讨贼檄文,以第二轮清君侧的名头,攻伐暮云州!” 先前的时候,徐牧祭旗出征的理由,是讨伐逆贼韦貂。但这样的名头,多少有些力度不够。 还是那句话,活着的人不讲大义,偏偏你做大事,还要斟酌一番大义。 顿了顿,徐牧抬起手,面朝着沧州的方向,躬身长揖。 …… 入沧州的江上,有一艘乌篷。乌篷里,坐着三个银发飞舞的老人。 江水很慢,铺过江面的夕阳,却一下子拉满,将乌篷的四周围,变成了波光粼粼的画面。 杨绣抱着剑,坐得很稳。他偶尔会抬头,看向乌篷船舱外的世界。 很多年前,他考上大试甲榜的时候,听到喜报,便也是这样的夕阳。阳光很轻,他站在阳光之下,满胸膛里,都是报国的念想。 三十八年的兢业,却扶不起大纪的崩塌。 直至他老了,回乡之后,每每想起南迁的朝堂,便会泣不成声。带着一柄剑,也并非是为了杀人见血,苦谏无果,便用来上路。 这剑,可是当年先帝,下赐的廉义剑。共有七柄,很多人都老死了,终其一生都见不到大纪的平稳。 最后的三柄剑,坐在了乌篷的小船舱里。 抛开愁思,杨绣回了头,看着小船舱里,同样老态龙钟的两位老友。其中一位,已经病入膏肓,即便走路,都要二人来扶。 夕阳在船外摇曳。只摇曳了一阵,黄昏很快褪去,夜幕接踵而来。有家丁掌了灯,跳动的烛火,映照着三张苍老且神采奕奕的脸庞。 “听说,沧州多有义侠。敢杀人间不太平。”杨绣拍开一坛酒,喘了口气。 “但我等抱剑入沧州,敢为天下争,亦是天下之侠。” “共饮这一杯,我等入朝死谏锄奸!” 三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艰难举起了酒碗,仰着头一饮而尽。 一个小家丁站在船舱外,听着里头的声音,莫名地悲从心来。离家之时,他问过自家老爷,为何千里迢迢的,要去做这等事情。 老爷说,若是他们不做,便不会有人跟着做。这天下间的路,不管什么样的路,总是先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先人行路,后人循。 第四百八十六章 讨贼檄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乌篷靠了岸。三个老人下船。 两个抱剑,一个被人左右扶着,将剑死死攥在手中。 约莫是年纪大了,走得很慢。沿途盘查的沧州官兵,问清了名儿,都皱着眉让出一条通道。 有人来挡,杨绣便取出一份圣旨,怒声大斥。 圣旨是假的。这无疑是死罪,但将死之人,又怎会在乎这等东西。 沿途之中,诸多的世家门阀,那些披着华袍的老爷家主们,眯着眼睛来看,看得不爽了,便会吩咐家兵,将走在后头的几个家丁,拖了下去。 惨叫声响起,杨绣没有回头。 无了家丁,他和另一个老人,则一左一右,扶着那位病入膏肓的老友,继续往前走。 三人停在了宫门之前。杨绣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金碧辉煌。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昔正二品工部尚书杨绣。” “昔三品工部郎赵春。” “昔三品礼部侍郎雷铎。” “求见陛下——” 宫门没有开。风大了起来,吹得三个老人,银发在风中飞舞。 苏婉儿走出御书房,站在精致的楼台上,听着近侍的通报。 “娘娘,当如何。” “莫理。” 近侍转身离开。快剑阿七掠下来,站在苏婉儿身边。 “若他们活着出沧州,你便在江上下手。” 阿七沉默跃走。 苏婉儿闭了闭眼,忽然有些不舒服。她向来不喜欢看见这样的忠义,一个末年王朝,该要更乱的。 那位大纪的梁柱一塌,这王朝已经救无可救。 “陛下可在寝宫?” 按照这糜烂的生活,那个傻子皇帝,昨夜不知御了几个,应当是要睡到晌午。当然,那些陪寝的宫娥妃子,若是有什么怀孕的兆头,她定然要杀的。 大纪的龙种,只能她有。 “皇后娘娘,刚才有个老太监入了寝宫,说了些什么,陛、陛下便走出去了。” “该死。” 苏婉儿脸色恼怒,将面前的小宫娥推开,急急踏了脚步,往外走去。 只走下了玉阶,她便看见,五六个老太监,跑了过来,跪在她的面前,叩着头一语不发。 “让开!” 老太监们没有让。 快剑阿七冷冷掠来,几道剑光闪过,老太监们躺在血泊中。 苏婉儿冷着脸,继续往前踏步。三四队御林军闻声而来,也急急聚在了她的身后,跟着往外走。 …… 披着龙袍的袁安,再见到几个清廉老臣,难得露出一丝欢喜。只以为沧州有了起势,几个老忠臣愿意回朝为官了。 他欲伸手,将几个老臣扶起来。 但杨绣三个,跪在皇宫之前,不动半分。 “请陛下睁眼,看看这满目疮痍的大纪江山!奸妃当道,陛下请速速下旨,赐死奸妃!如此一来,我大纪尚有一丝生机!” 袁安皱眉,冷哼了声,准备转身离开。 “陛下,莫要忘了袁侯的嘱咐!我大纪四百年的基业,恐毁于女子之手!” 听到袁侯二字,袁安莫名顿住。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尚有励精图治的念想,想着做出一番大业,让那位在天上的袁侯爷,好好看看。 “杨老,皇后为了朝堂,可是呕心沥血,你错怪了。” 杨绣泣不成声,“陛下何不出一趟沧州,听听外头的百姓,都是怎么讲的,这沧州的王朝,已经民心尽失了!” “若陛下如此,与当初的幼帝袁禄,又有何异——” “闭嘴。”袁安怒斥打断,“再多讲皇后一句坏话,朕杀你满门。” 跪在地上的三个老忠臣,顿了顿,忽而将抱着的剑,纷纷艰难拔出了鞘。 “请陛下赐死奸妃,守我大纪四百年江山啊!” 第一个老忠臣,年老体衰,且病入膏肓,却在死谏之时,仿佛回了力气。长剑割过喉头,忠臣溅出的血,染红了沧州的宫门。 第二个跟着去了。 “若陛下不听臣言,恐要做亡国之君!”杨绣举着剑,声音铿锵至极。他看不懂天下的大势,看不懂许许多多的定边将和外州王。 他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腐朽,却追随了一生的纪朝。 “敢问陛下,忠臣之血,能否洗清朝堂上的污秽!老臣杨绣,借清廉之剑,死谏陛下,速速赐死奸妃,振我大纪朝纲!” 袁安退了几步,震惊得不敢答。 那最后一位老忠臣,便在他的面前,横剑自刎。即便退了几步,依然有血溅到他的龙袍上。 他低头来看,发现龙袍上的那条五爪金龙,刚巧那一只龙首上,满是溅到的鲜血。 风一吹,那只染血的龙首,便开始扭动起来,仿佛活了一般。 嘭。 袁安惊得瘫倒在地。 “陛下,小心一些。”一只手,将他扶了起来。 等袁安转身,才发现他倾国倾城的皇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后面。 “皇后,这、这些人——” “都是佞臣,被布衣贼怂恿的。”苏婉儿露出好看的笑容,“请陛下回宫,这里的事情,臣妾自会办妥。” 袁安点头,依然按捺不住心头的恐慌。他走了几步,忽而又回过头,看着三具倒在血泊中的尸首。 没由来的,想到了那一日,死在城墙上的小侯爷。 走上御道,五六个老太监的尸体,同样倒在血泊中。其中有一个,便是向他传话的近侍。 袁安干咳起来,脚步子开始变得打晃。若非是有人扶着,估摸着就要摔倒。 “陛下,没事吧?” “无、无事。朕昨夜批阅奏章,有些累了。” 袁安抬起头,看着面前金碧辉煌的皇宫,一时间,整颗心莫名地开始悲恸起来。 …… “沧州有奸妃,大逆不道!逼死忠臣,迫杀良将!今,吾蜀州王徐牧,起王师五万讨贼,顺应万民之意,替天行道!” “广宣檄文,布告天下,清君侧刻不容缓,如律令!” 立在蜀州的高台上,念完檄文,徐牧沉默地仰望苍天。 这份讨贼的大义,他并不想要。他更想入沧州的三位老忠臣,安安稳稳地活着。该有更好的奔头,天伦有乐,子孙承欢膝下。 但这狗屎一样的世道,你不用剑去杀,根本无法杀出一片天地清明。 第四百八十七章 出征在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楼台之下,是蜀州诸将和谋士,以及一眼看不到头的成都百姓。 “晁义听令!” “末将在!”披着战甲,晁义踏了出来。这位雁门北关的狼族小将军,第一次站在蜀州争霸的舞台上。 “你领本部狼营,侠儿营,本王再调派一万人马给你。”徐牧顿了顿,看向出列的晁义。 他和贾周分析过,若是堵凉州援军,晁义会比于文更适合。 “近两万人,奔赴峪关前哨。和前哨将军柴宗一起,给我堵住凉州军!须记住,不可让凉州军杀入襄江水岸。” “晁义领命!” 晁义接过令签,忽而跪下来,对着徐牧一拜。 “且起,即刻动身。” “于文听令,命你带蜀西一万大军,先行赶去白鹭郡。” 于文接过令签,起手抱拳。 “蛮王孟霍。” 小孟霍难得披了甲,将两柄铁斧背在身后,颇有几分杀神的模样。 “我儿神勇——” 徐牧扭头瞪了一眼,司虎急忙缩回了人群。 “命你带五千人,绕行安陵山脉,赶入暮云州。” “孟霍领命。” “后勤营陈盛,领征召的民夫,运送粮草辎重,经蜀南通道,赶至白鹭郡。” 入蜀以来,这是第一次对外征伐。若是无功而返,数万大军的士气,指不定要分崩离析。 但这一场,不得不打。 蜀州不能破局,在以后的时间里,只会被凉州和沧州皇室,慢慢蚕食殆尽。 “擂战鼓——” 咚咚咚的鼓声之下,徐牧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贾周,以及两个夫人,心底升起一股难舍。 若是太平盛世,他巴不得留在王宫里,多打几个桩儿,多喝几碗烈酒。 但还不幸,活在了一场乱世。 出城的百姓,那些老幼妇孺,大多眼巴巴地抬起头,看着军阵中的自家儿郎。在清晨的晨曦之中,终归有人哭出了声。 徐牧沉默转身,目光望向前方。 在他的身后,背弓带刀的蜀州儿郎,也跟着转身。一件件缚在背后的白布袍,不时被风鼓起。 “若我等破敌攻关,勇不可当,敢问天下,谁人不识我蜀州儿郎!” “三军,出征!” …… “讨贼檄文。”司马修看了几眼,将檄文放下。 他猜对了,也没猜到。他能想到,徐布衣要破局,肯定又和暮云州有一场厮杀。没想到的是,徐布衣会以清君侧的旗号。 “他觉得自己是大纪忠臣?”董文冷笑。 “徐布衣的身后,是袁侯爷的影子。而袁侯爷,又是几百年难出的忠烈。他这一手,算是很不错了。” “便如军师所言,等到蜀州大军出征,蜀州境内便会空虚。” 司马修点头,“还是那句话,会有一支蜀军,挡住我凉州的援兵。不管是驰援暮云州,或是趁机攻蜀,这支蜀军,定然要除的。” “是那个于文吧?只能是他了,蜀州无大将。” 司马修想了想,并没有附声。 “玉门关外,那个余当王,最近闹得有点凶。我没想到,向来憎恨外族的徐布衣,居然留了他一条性命。主公,可先派二万凉骑。等安并二州的营军调来之后,再行伐蜀。” 即便命令已经早下了,但三州之地,奔赴到凉州前线,终归要花时间。 “若是徐布衣,不巧破了局,于我凉州而言,将是一场祸事。但我有些想不通了,徐布衣不过六七万的大军,居然会这么快动手。我原先以为,他会等到秋收,征募一批新军——” 司马修声音顿住,忽而皱住眉头,走近王宫正中的推演沙场。久久看着,似乎猜出了什么,却不敢立下推断。 …… “讨、讨贼檄文!”坐在龙椅上,袁安笑得很大声。 因为战事乍起的原因,今日很难得,他终归是上了一次早朝。 “谁是贼?他才是贼,他是天下最大的反贼!” 在侧,苏婉儿戴着凤冠,透过凤冠垂下来的珍珠饰花,看向大殿上的群臣,面色无悲无喜。 “还有,他想清君侧,朕的身边,都是忠臣良将,他要清哪位?” 有个入朝的年轻小将军,傻乎乎地抬头,将目光看向皇后的位置。庆幸,在他身后一个老臣,冷冷将他的头按了下来。 “造反就是造反,偏要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布衣贼,早晚要天打雷劈的。” 约莫是骂够了,袁安才瘫坐在龙椅上。 “那么诸卿,谁敢领大军去暮云州,替朕挡住布衣贼?” 臣列里,无一人开口。 袁安顿时恼怒,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依然没人出列。 “陛下莫急。”苏婉儿露出温柔的笑容,“陛下吉人天相,定能化险为夷。这样吧,柱国将军章逑,统兵有方,又是沧州四姓之首,可当大任。” 章逑,便是章顺的生父。 沧州世家门阀诸多,在其中,便以四姓为首。章童钱鲁,正好是四鹰之姓。 而四姓,又以章家马首是瞻。 可见,章逑在沧州的朝堂里,是何等手眼通天的人物。但即便是这样的人物,听到苏婉儿的提议,依然是皱眉出列,领下了军令。 “章逑将军,朕命你带三万水师,支援暮云州战事!” “章逑领命。陛下洪福齐天,此一番定能打退蜀贼,佑我大纪万万年!” “说的好啊!”袁安大笑起来。 散朝之后。 将凤冠摘下,苏婉儿刚要走回御书房。冷不丁的,快剑阿七掠下来,将一个信卷,递到了她的手上。 搓开信卷,苏婉儿脸色一白。 …… “主公放心。”坐在独轮车上,东方敬微笑起来。 “按着老师的办法,我已经提前通知了夜枭组,将左师仁欲取沧州的情报,散了出去。那位苏妖女,恐怕要着急了。” 徐牧也笑起来。 他和左师仁的暗盟,实则是摇摇欲坠。左师仁想借他手,趁着沧州出兵驰援,空虚之后迅速攻占。 而他,偏没有按着剧本走。反而将左师仁取沧州的消息,都散了出去。如此一来,摆在苏妖女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继续驰援暮云州,另一个,则是大军回援沧州。 当然,二对二的情况之下。晁义的那一路,若是短时间内挡不住凉州,则全功尽弃。 第四百八十八章 清君侧,杀奸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带着五万水师,站在船头之上,左师仁现在只想骂娘。 才过了楚州江段,不到一百水里的江面。他便看见了,一个老头将军,同样带着浩浩的几万沧州水师,将他死死挡住。 按道理说,这么大的沧州水师,该去了暮云州驰援才对。而且,他已经很小心了,听说了暮云州的战火烧起,才跟着出征。 却哪里想到,还是被人挡了。甚至可以说,是入了沧州军的埋伏。 对面的楼船上,章逑脸色也不好。先前还让他带三万人,去驰援暮云州。现在倒好,朝令夕改,一下子又要赶回,泛江而下,拦截陵州水师。 “截船!”章逑咬着牙。他恼怒的,不仅是面前的敌军。更是自己的愚蠢,被那位奸妃瞒过之后,又抓了把柄。 “江弓!” 没有任何寒暄和问语,章逑冷冷下令,四面八方的飞矢,朝着误入埋伏的五万陵州水师,狠狠飞射过去。 仅第一拨,便有数百的士卒,中箭翻入江里。 左师仁沉着脸,脸庞之上,没有丝毫慌张。 “以斗舰为先,让这些沧州人,看看我陵州水师的船犁!” 并不顺风。随着令旗,陵州斗舰上的诸多舟师,卯足了力气,涨红脸色,疯狂划动船桨。一时间,陵州的上百艘斗舰,疯狂往前冲杀。 “抛弓!” “速起拍杆——” …… 站在江岸,听着传来的情报,徐牧有些错愕。 “打起来了?” “确是。听说是沧州的老将章逑,亲自带了四万水师,半途堵截。” “章姓?” “四鹰之首,章顺之父。也是沧州第一世家。”东方敬解释道。 “有些意思。苏妖女用的好手段,能将这些人,都玩弄于鼓掌了。” 若是任着这妖女,继续稀里糊涂地祸害下去,指不定还要发生什么事情。只可惜,那帮子的保皇党,白瞎了这么多年的奸商本事,让一个女子当猴耍了。 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江色。 “不管是两败俱伤,抑或是左师仁胜,对于我蜀州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伯烈,有没有可能,那位章逑会胜?” “没有可能。”东方敬摇头,“除非说,沧州能再派五万水师。主公要明白,左师仁起势于陵州,灭吴州,攻楚州,都是以水师为长。而章逑,并不算一员烈将,他所有的手段,都是以阻挡左师仁为主。” “终归,要败的。” 东方敬的这个推论,徐牧没有异议。若左师仁,真是个普普通通的伪君子,又何来这三州之地。 “暮云州那边,派出去的哨船,也已经收拢了消息。章顺截江布了横江索,我估摸着,还会藏着不少火舫,只等我蜀州水师一到,便立即夹冲而出。” “这对父子,约莫是苏妖后,所能倚仗的最大力量了。” “主公切莫轻敌。” 徐牧摇头,“并不会。” “对了伯烈,小孟霍那边如何?” “还没过山,安陵山脉当真不适合翻山行军,需要消耗的时间太长了。若是提前入山,人在山里呆个半月的,便会染上瘴疾。” 徐牧叹了口气。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将战场,放在襄江上的原因。 “主公,该出征了。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左师仁和沧州水师,都陷入了鏖战中。” 徐牧点头。 转过身,他看着已经准备妥当的蜀州水师。近千艘的战船,算不得多,唯二的两艘楼船,还是当初缴获陈长庆的。 庆幸的是,造船的韦家算是十分不错,这一段的时间里,打造了十余艘的盾船,可以作为头阵了。 “每艘船,多添三柄钩拒!检查拍杆,船犁,还有战船上的水粮箭壶!舟师亦要披甲,若事有不吉,还请握刀杀敌。” “盾船为先,粮船和辎重船,隔离二十里。” “若我蜀州儿郎,有落水沉江者,恭送赴死,回英烈庙!” “登船!” 四万余的蜀州士卒,开始拜别岸边的百姓,雄赳气昂地登船而上。 徐牧走上主楼船,系上了一件披风。又怕旁边的东方敬着凉,也帮着披了一件上去。 “吾王有令,我蜀州四万水师,兵发暮云州,清君侧,杀奸妃,替天行道!” “杀!” …… 章顺骑着马,冷冷看向前方的江岸。暮云州的水师,同样也准备就绪。十几艘的楼船,如同江中巨兽一般,随着江风的摇晃,不时张牙舞爪。 “章兄的意思是,让我亲自带三万水师?”童杜皱了皱眉,一时间没想明白。按道理来讲,章顺才是暮云州的大将。 “我担心,布衣贼会带大军,翻山而来。” “这没道理,安陵山脉凶险异常,能带数千人过山,已经是极限了。何况在山脉下,也加建了不少营寨。” “布衣贼打仗,向来不讲道理的。”章顺眉头紧皱,“童兄放心,我父挡住了陵州水师后,要不了多久,便会驰援而来。” 童杜沉默了会,终究没有再问。 “我沧州四鹰……只剩二鹰了。还请童兄,一路小心为上。” 童杜脸色发狠,“章兄莫要忘了,我童杜在以前,最喜欢打江匪了!若是布衣贼敢冲过来,埋伏好的火舫,便烧得他跪地求饶!” “打赢布衣贼,我童杜之名,便要名传天下!” “童兄霸气!”章顺大喜过望。 “且看着,我取回布衣贼,还有那个跛子军师的首级!祭我等二位义弟的英灵!” “布衣贼大逆不道,我童杜,便做一回杀奸的忠良!” 只说完,童杜系上一件描虎披风,戴上虎头盔,冷冷踏步,往船坞渡口走去。 章顺抬头看着。 一阵江风乍起,吹到他身上,他只觉得,身子忽然有些冷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活捉布衣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面,江风呼啸不止。一圈圈被吹荡的涟漪,前仆后继,久久不息。破浪的十艘盾船,在江风的鼓帆之下,一时间驶得飞快。 “主公,不远了。”坐在椅子上,东方敬仰起头,任着发梢被吹散。 徐牧点头,凝视着前方。 这一仗,他信心很足。当初抵挡陈长庆之时,没有水师战船,但依然能和李知秋合作,打了一场漂亮的浮山水战。 “哨船回报,截江的人并非是章顺。而是另一个沧州四鹰,叫童杜,似是在沧州有些名声。” “很厉害?”徐牧皱了皱眉。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觉得,这更像一种沧州世家间的吹捧。这一场江战,只需提防埋伏的火舫,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而且依着风势,童杜要想火攻,只能在我蜀州水师,渡过埋伏地点之后。” “安排五十艘战船,列成长墙阵断后,即可。” “伯烈大才。” 东方敬笑了声,“主公要注意的,是左师仁那边。他并非傻子,终归会想通的,等猜出来是主公的主意,很可能会班师回楚州。” 徐牧也笑了笑,“即便到那时候,他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 这场摇摇欲坠的结盟,实则是各怀心思,无非是谁被卖了,谁又会数钱。 转过头,徐牧看向四万水师的后方。 “让魏小五打旗。” 已经蓄了淡须的魏小五,很快就带着旗营,走上了楼船高台。 不多时,闻讯而来的一艘快船,掠到了主楼船侧边。 “告诉窦通,留五十艘次船在后,列成长墙阵,提防敌人的火舫。” 江面水战,最需要提防的,便是火攻。比如现在,哪怕只烧了整个船队的一小片,但造成的士气恐慌,是极为严重的。 不多时,在徐牧的命令之下。很快,在后头些的窦通,便组织了五十余艘的次船,以长墙之阵,行在最后,提防冲出来的火舫。 “扶住桅杆,再鼓一页船帆!” “我蜀州水师,乃天兵下凡,长驱直入,打碎截江的沧州水师!” 一个个的蜀州裨将,拔刀长呼,鼓舞着即将厮杀的士气。 徐牧沉稳立着,犹豫了番,又唤来传令兵。 “再调五艘盾船,留在后方。” 作为攻方,打去守方的地盘,定然要遭遇各种埋伏的陷阱。不管如何,终归要小心为上。 …… 同样站在楼船上,童杜的脸色,带着紧张,且又有一份期待。 登船之时,他便说了,这一次,要杀得布衣贼跪地求饶。 “藏船的地方,都准备好了么。” “禀报童将,暮云州江段外的二十里,四十艘火舫,已经准备待命。只等布衣贼的水师过来,便立即冲杀而出!” 童杜脸色大喜。 这一次,不仅是火舫那么简单……实际上,他更是做了一番大布局。蜀州水师若是入了埋伏,定然有死无生。 “沧州水师听令,铁索横江之处,截击布衣贼!斗舰艨艟为先,各船江弓火弩,以弧月阵,射杀蜀人!” 童杜意气风发,系着的描虎披风,不时被江风吹得荡起。 蜀州有四万水师,而他只有三万。但这些东西,构不成正比。认真来说,作为守方,且楼船诸多,应该是更有优势。 “童将,请看江岸烽火烟,蜀人水师,离我军已经不足二十里!” “知晓。”童杜咬着牙。 …… “主公,只余二十里。”蜀州水师的楼船上,东方敬抬头,看着江岸的烽烟。早有情报,沧州烽烟,二十里为一哨。 “沧州没有盾船,估摸着会以艨艟斗舰,作为头阵。若是我蜀州水师,能避开火舫的截击,继而长驱直入,此战必胜!” 东方敬的话,正是徐牧心里所想。这一次,蜀州水师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而他,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做什么水战诱饵了。 “即便是接舷战,主公也无惧。沧州水师的主力,大多去堵截了左师仁。而童杜那边,至多是刚操练没多久的新军。” “伯烈分析战场的能力,真是越来越了不得。” “主公谬赞。”东方敬没有半分居功的模样,“随主公出征,某东方敬,定当竭尽所能。” “感谢陵州水师,感谢左师仁……”顿了顿,徐牧古怪地说出一句。 离着暮云州越近,江风便越急。只等过了晌午,刺目的阳光,终于将雾笼的江色,齐齐驱散。 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目光所及,徐牧已经看见了前方,暮云州临江城镇的轮廓。 “火舫该出来了。”东方敬语气认真。 似是为了映衬东方敬的话,眨眼之间,从两岸的藏船地,数十艘点了火势的火舫船,呼啸着冲出。 只等冲了大半水路,那些在火舫山的沧州舟师,便惊得往江里跳去。只余这些烈火熊熊的火舫,朝着蜀州水师,疯狂冲撞而来。 “挡!” 五十艘蜀州次船,列成了长墙之阵,挡在蜀州水师之后。 “不好,这些火舫都用铁索连着!” 轰。 五十艘次船,约莫要挡不住了,连锁的火舫,一时间威力巨大。即便有被挡住的,但有铁索连着,继续往前拖拽。 火势连着一片,越滚越大。眼看着,就要撞沉长墙阵的次船,呼啸杀来。 徐牧立在楼船高台,看得心惊。一个沧州的小苍蝇,居然也有这等伏杀之计。庆幸,他早早留了后手。 五艘蜀州盾船,在舟师们的齐齐划桨之下,迎着即将滚成一大团的火势,迎了上去。 …… “火计可成了?”童杜声音激动。 “那布衣贼留了断后的船,但一样被连索的火舫,撞沉了不少——” “我只问你,这把火烧起来没有!” “童将,蜀、蜀州盾船,截住了火舫!” “什么!” 童杜脑子一嗡,只觉得后背发凉。原以为这处连索火舫,至少能烧掉蜀州小半数的水师,击碎蜀人的士气。 却不曾想,被那个布衣贼用的什么盾船,居然挡住了。 “童将,蜀州水师要冲过来了!” “去,立即传令!通告三百艨艟斗舰,将蜀人的船队撞碎。” “童将,逆风而击,并非是上策。” 童杜脸色发狠,“你懂个屁。即便是,前军船毁人亡,也定不能让布衣贼,入我暮云州!” “截船接舷,用拍杆打碎蜀人的战船。两侧战船上的飞矢火弩,务必形成围射之势!” “打退蜀军水师,活捉布衣贼!” 第四百九十章 严阵以待的沧州水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风烈烈。 立于楼船之上的童杜,描虎披风飞舞,金革之声铮鸣,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避过了火舫,又如何!我沧州水师,乃是天下精锐!十三艘楼船,蓄势待发!儿郎们,随我童杜一道,杀败蜀师!” 沧州水军,列开的弧月阵。摇晃的船身之上,一队队的沧州江弓,迎着吹拂的江风,举起了手里的铁弓,严阵以待。 那藏在船群里的火弩船,诸多的弩手,开始在弩矢箭镞上,裹上了火油布,准备平射。 “布衣贼,你犯我暮云州!请入瓮而死!” 童杜抽出了长剑,迎着江风,指去蜀州水师冲来的方向。 “我等乃是国之义士,为朝廷效命,杀反贼,义不容辞!” …… 徐牧冷着眼睛。在他的前方,依稀能辨认得出,严阵以待的沧州水师,黑压压的一大片。 古往今来,守城战,以及水战,都是最为惨烈的战事。拿水战来说,若是陷入鏖战,必然逃不过接舷的命运,双方不死不休,直至船毁人亡。 “主公,风势急促,避不得了。我等与沧州水师,只能在这江上,厮杀一场。”东方敬语气沉沉。 “我自然知。” 握了握拳头,徐牧摸到了剑柄,将那柄跟随了一路的长剑,“锵”的一声拔了出来。 如果没记错,这柄长剑,是当初望州失陷之前,老官差送给他的。 老官差说,若是天下太平,便还入望州官坊的武备库。 但这天下,何时太平! 死了的人,热血尚有余热。而活着的人,努力活着的人,要循着先人遗志,杀出一个太平天下。 “敬问天下,可曾听闻蜀人之志!披坚执锐,乃天兵下凡,勇不可当!” “列位袍泽,请随我一道,冲杀沧州的猪狗!” 立在楼船高台上的魏小五,披着亮甲,怒吼着挥起徐字旗。 徐字旗迎风飘舞。 前后左右,尽是蜀卒跟着怒吼的声音。 鼓帆之下,四万蜀州水师,以盾船为头阵,往前方的沧州水师,呼啸着冲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东方敬仰望前方,语气冷静至极。 …… “迎战——” 童杜咬着牙,长剑指去前方。 漫天的飞矢和火弩,遮天蔽月地射向冲来的蜀州水师。 最先冲至的盾船头阵,仗着覆盖的铁皮,并未被飞矢击退,连火弩的火星子,都不曾打起半粒火星。 “举盾——” 一艘艘的蜀州战船上,各个裨将和都尉,命令本部举起牌盾,挡住飞射来的箭矢。 背弓的蜀州射手,在牌盾的掩护下,同样拔了弓弦,抛出一拨拨的飞矢,射入沧州水师的弧月阵。 你来我往之间,整片天空,仿佛一下子暗下来。 双方都有士卒中箭,“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轰。 第一艘盾船,迎着数艘冲来的沧州斗舰,撞得江面水花迸溅。盾船巨大的船犁,如利剑一般,将正面的一艘沧州斗舰,捅得船裂沉江。 “起拍杆!” 咔咔。 盾船的船身两面,二节巨大的拍杆,一下子拉了起来,等十余个士卒松手,拍杆狠狠砸下,带着崩山般的力量,将侧边的另一艘沧州斗舰,砸得船身倾翻,十几个沧州的舟师,惊得立即跳江。 却没游出多远,密密麻麻的飞矢落下,化成了一滩滩晕开的血花。 “继续,给我挡住蜀州水师!” 童杜惊怒无比,不断下着命令。 只可惜火舫之计不成,否则,这蜀人哪里来的底气。 蜀州的水师,越冲越近,在盾船头阵的掩护下,开始杀入了沧州的弧月阵。 有蜀州战船着了火势,船上的舟师和士卒,逃之不及,即便落入水中,也难逃被箭杀的命运。 举目之下,敌我双方的浮尸,越来越多,整片江段,血腥的味道,刺得人鼻头发酸。 “推重弩,射死这些沧州狗!” 重弩,以陈打铁带着人赶制的,并不多,四万水师,也拢共百余座,但威力极其恐怖。巨大的弩矢穿透而去,若是射得准,很快便有敌船摇晃进水,继而慢慢沉江。 “该死,快,用钩拒,和蜀人打接舷战!” 童杜的命令,层层下达。一艘艘的沧州战船,弧月阵越来越凌乱,不管是艨艟斗舰,抑或是楼船战船,都往前冲了过去。 一杆杆的丈长的钩拒,在诸多沧州士卒的疯狂下,不断卡在蜀船的船身上,往前拼命拉拽。只等接近了些,便立即搭上浮桥,举了刀盾踩着浮桥,扑杀而去。 “优势在我军。”东方敬凝视前方,“敌军用钩,主公可用拒。” 钩拒钩拒,可钩可据。一般用作钩船,但同样的,也能卡着位置,将敌船推开。 东方敬说的并没有错。如今以弓战来说,有重弩在,优势不是一丁半点。 “推——” 随着一个蜀州裨将的怒吼,长长的钩拒,将要靠过来的敌船,迅速推开。 没等对面再冲来,蜀船上的连弩手,便从牌盾的隔距中,将一拨拨的弩矢,透射而去。 落江的沧州士卒,发出惊恐的呼喊。但没喊出几声,便被射去的弩矢,扎穿了身子头颅,沉入江里。 “布衣贼,你便如仓房里的硕鼠,吓破了胆!”连着骂了好几句,童杜依然没有解恨。 他自诩水战精通,但现在,却被对方挡下了所有。 “将军,我军损失惨重!”有裨将跑来,满脸都是焦急之色。 其实不用裨将通告,童杜也看得清楚。不想和他打接舷战的蜀州水师,仗着远射,已经是越杀越勇。 甚至,有许多船上的沧州士卒,已经吓得跳江,企图游去岸边。 “用了横江铁索,想将我蜀州水师,困在这里。但现在看来,童杜是作茧自缚了。” “我早先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沧州真正精锐的水师,并非在这里。这位童杜将军,当真是小看了主公,小看了我蜀州。” 东方敬声音稍顿。 “主公,是时候了。改拒为钩,敌军溃败之势已成,可打接舷战。” “如伯烈所言,正有此意。” 只等徐牧下令,早已经憋着一股气的蜀州水师,在接近了敌船之后,改拒为钩,将敌船往前钩来。 童杜并没有让自家水师后退,脸庞上状若疯狂,“接舷,便与他接舷战,杀退蜀人!” …… “他也知晓,无路可退了。”东方敬笑了声,“这天下间,挡着主公大业的人,终归要烟消云散。” 这句话很霸气,有彩虹屁的嫌疑。 但……徐牧听得很舒服。 第四百九十一章 白衣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接舷战,是战场上极为惨烈的厮杀。两军踩过浮桥,白刃搏杀,拳拳到肉。 没等徐牧开口,司虎已经从楼船上跑了下去,一转眼的功夫,便抱着巨斧,杀得狂吼连连。 依着东方敬的话,沧州水师的溃势已成,即便是接舷战,也被杀得不断败退。 江面上漂满了浮尸,船屑,以及断裂的箭杆。 徐牧面无表情。祭奠袍泽的话,是留到大胜后说的。 “一个馒头,两个馒头……八个馒头!”司虎如同一尊杀神,披着一件大码的厚甲,一边杀着,一边数着军功。 以司虎为中心,四周围的蜀军,约莫是被司虎的威势感染,爆发了一波士气,提着刀盾,砍飞了一颗颗的头颅。 “我蜀州天威,便如剁猪狗之头!” …… 黄昏漫天。远远看去,血色的残阳,与江面连成一片,分不清天色与江色。 童杜立在楼船上,看得目眦欲裂。他还想喊,但发现嗓子已经喊哑了。 “童将军,退、退吧!”有裨将焦急劝着。 “闭嘴。” 童杜握着剑,手在哆嗦。并非是害怕,而是气怒。沧州水师步步败退,蜀州的大军,已经杀到了面前。 一股无力感,迅速涌遍了他的全身。 “我童杜,昔年入江剿匪,江匪闻我童杜之名,无不闻风丧胆。区区布衣贼,岂敢相欺于我!” “听我军令,扑杀蜀军本阵,挡住布衣贼!” “若有后退者,立斩!” …… “这位童杜,倒是有些血气。只可惜,救无可救了。”东方敬叹息一声。 任谁来看,沧州水师,都已经是败退之像。 童杜没有退回船坞,欲要死战,这一点,让徐牧有些刮目相看。 “大军,围剿沧州水师!打碎敌人的双翼,直取主船。” 命令之下,不多时,蜀州水师已经开始合围之势,边杀边围,约莫在两个多的时辰之后,将最后的沧州水师,合围在江心之上。 天色已经黑透。掌起的船灯与火把,即便被江风吹得摇曳,再加上起了火势的残船,依然映照出江心的位置,沧州水师的士卒,一张张仓皇的脸庞。 “钩!钩!” 十余艘蜀州战船,将钩拒卡在一艘沧州楼船上,发出震天的怒吼。 楼船摇摇晃晃,终归被钩了过来,只待抛了绳勾,诸多的蜀州士卒,悍不畏死地往上攀爬,与护船的敌军,杀成了一团。 期间,有不少蜀卒被捅了下去,尸体沉入江里,又浮了上来。但更多的,是楼船上翻落的沧州士卒,皆是浑身披血,未死透的,还艰难地伸着手,大声呼喊不停,带着哭腔试图求救。 噔噔噔。 有飞矢落下,无差别地将一个个落水的沧州士卒,射成了刺猬。 一艘楼船之上,爬上去的司虎,挥着巨斧横劈竖砍,砍断了桅杆,又砍出一个个的窟窿。从甲板杀到船舱,到最后,追着几个沧州的舟师,一顿好砍。 不知砍了多久,那艘楼船开始摇摇欲坠。 一个准备跳江的蜀州裨将,气愤地拉住司虎的手。 “虎将军像个傻憨,赶紧跳啊!” 庆幸有战船接应,只等那艘楼船沉江之前,诸多士卒便已经游回了战船上。 …… 童杜摇摇欲坠,此时的模样,早已经没有先前的意气风发。更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只可惜,是他赌输了。 “童将军,天色快要亮了,不若趁着机会,赶紧杀出去吧。”在童杜的身旁,又有裨将苦劝。 “我败给了布衣贼啊!”童杜忽而仰头,声音大悲。他杵着剑,好不容易才让自个站稳。 “童将,快快下令吧!要来不及了!” “吾,无法替二位义弟报仇!又负了兄长所托,负了朝堂圣令。吾、吾自小熟读兵法,岂会甘心!” “听!听我军令,冲杀布衣贼的主船!” …… 天色将明,江风带着沁人的寒意。 楼船之上,徐牧稳稳而立。这天下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大到皇帝奸相,小到贩夫走卒。 这一场乱世,每个人都是主角,能活得下去的,自有一番手段在。 譬如他,一介棍夫,酿酒起势,又得了袁侯爷的赏识,满腔热血斩奸相,拒北狄,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射杀敌军大将,枭首级者,本王赏千金,擢升封将!”徐牧抬起头,指着冲来的沧州主船。 主船上,童杜的人影挥剑不休,怒吼不已。 “破了沧州水师,下一步,便是登岸,杀入暮云州了。这一战,主公已经踏出了最稳的一步。”东方敬如是说。 破晓的曙光之下,有朝霞映照,染红了徐牧的半边脸庞。 童杜嘶吼的声音,嘶哑且悲恸。 “沧州四鹰,同生共死——” …… 正在暮云州里,布置防御工事的章顺,冷不丁地抬了头,看去江岸的方向。 “将军,怎么了?” “没事。”章顺垂下头,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按着他的设想,即便童杜挡不住徐牧。撤回暮云州的城关,也能据守许久。 到时候,等来沧州那边的援军即可。那该死的陵州左师仁,突然像疯了的狗,忽然就咬了过来。 “快,继续布置工事,安放陷阱!” 吩咐完,终归是心里不安,章顺连着灌了几口热茶。 “将军,援兵来了!” 放下茶盏,章顺惊喜回头。待等到援军赶至,又一下子眉头皱住。 在他的面前,自然是沧州的援军。但这支援军,于他而言,心底是不喜的。 “征东将军韦貂,见过章将。” 章顺沉默点头,脸庞上露出一丝清冷。 “不知阁下,带了多少援军。” “约莫万人的侠儿义军。”韦貂声音同样发冷。入朝之后,他才明白,这些所谓的世家,根本是不喜他的。连着允诺的大将军之位,也不过一个无权的虚名。 若非是这次战事紧急,让他重新执掌侠儿义军,估摸着,他窝在沧州里,一辈子都无带兵的机会。 “韦舵主断了一臂,又一路辛苦驰援,早些歇息。”章顺转过身,头也不回,踏步往前走去。 韦貂哆嗦立着。 身旁忽然有白衣掠过,他吓得急忙跃起轻功,退后了十余步。 “韦舵主,怎么了?”一个跟随他的侠儿,奇怪地开口。 韦貂咬着牙,“我讲过了,莫穿白衣!” “韦舵主,侠儿穿白衣……乃是舵规。” “让你莫穿白衣,莫穿!” 韦貂气得冲来,将面前人的白袍,撕成片片落地。又忍不住,抬起了脚,将撕碎的片片白衣,碾入了泥尘里。 但即便是这样,那些泥尘,依然遮不住白衣的白。 白得刺目。 第四百九十二章 登岸暮云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骑快马,马上的斥候,惊乍地跑过暮云州的官路,直直到了云城之前,才焦急地翻下了马。 焦急的模样,让站在城头监修工事的章顺,没由来的眉头一皱。 “章将!童、童将军战死!”斥候跪地,声音带着一股子的鼻音,约莫是紧张到了极致。 章顺闭了闭眼,双手扶着城墙,终归让自己稳了下来。 “细说。” “蜀州布衣贼,领四万水师,破了童将军的火舫之计,又以盾船为头阵,再破童将军的围射之势……接舷战,我沧州大败!” “他为何不登岸,为何不退回来!” 斥候答不出,只知垂头悲泣。 在章顺的身边,同样披着战甲的韦貂,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单臂抓着一柄剑,目光远眺,似要看穿云城前的雾笼。 “通告附近一带,收缩兵力奔赴云城,笼城坚守!” 章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的局势,那布衣贼已经成了气候,要登岸攻入暮云州了。 “章将,若不然便行坚城清野,附近一带的溪河,都投了毒,那些林木也烧了,不可让蜀人就地取材,安营扎寨。”韦貂站在一边,语气发冷。 章顺皱了皱眉,“韦舵主,请如我这般,先冷静一些——” 章顺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之间,又有几骑斥候,在城外踏出烟尘,急急赶了过来。 “禀报章将,沧州军报。汝父……柱梁将军章逑,战死于沧州江面!我沧州四万水师,被陵州左师仁杀败!” 立在城头上的章顺,还想着冷静的章顺,蓦然间脸色涨红,“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变得趔趔趄趄。 浮尸满目的江面。 左师仁瘫坐在楼船上,憋不出差点要骂娘,但最终,还是顾念了仁义儒雅的名声,将拔出的一柄宝剑,狠狠地戳在船板上。 他明白过来。这一局,并非按着他的剧情来走,那个布衣蜀王,已经先下手为强,提前把他给耍了。 “王,现在如何。” 左师仁咬牙抬头,带过来的五万水师,这一轮拼杀之下,死伤逾一万人,算得上损失惨重。 “蜀人何在?” “听说,已经攻败了堵截的另一支沧州水师,将要登岸,打入暮云州腹地。” “徐布衣……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欲借他之手,取下沧州。他倒好,直接先把我的手,按入了泥潭子里。” 左师仁理了理发冠,艰难站稳。 “传令下去,让我陵州水军,后退五十里,静观沧州之变。” 转过身,看见满江的红,这位天下仁名的陵王,脸庞顿了顿,堆上摧心剖肝的悲色。 “如此杀戮,使满江尽漂浮尸。我左师仁,枉为天下仁名呐!” 跟随在后的诸多将军谋士,皆是脸色动容。 …… 待送伤者回蜀的战船,渐去渐远。徐牧才收回目光,披着战甲,踩过搭上楼船的木桥,脚步稳稳地下了船。 在他的面前,只剩三万多人的蜀卒,已经迅速集结,列成了一个个的行军方阵。 东方敬坐在独轮车上,眉头锁了起来。 “主公,哨探传来消息,章顺已经放弃了诸多偏城,收缩两万兵力,全力死守云城。另外,先前登岸逃走的沧州水师残军,估摸着也有不少人,会逃入云城。还有韦貂,也重新执掌了万余人的侠儿军,奔赴云城共守。” “韦貂?” “确是那个杀主求荣的叛徒。只可惜,小逍遥跟着去阻挡凉人了。若不然,等攻下云城,该何等的大快人心。” “云城城高墙厚,算得纪朝旧都,估摸着会重新修葺了一番。”徐牧抬起头,看向前方延伸的官路,约莫是知道起了战事,有许多逃难的百姓,脸色仓皇,不断跑向渡口。 但渡口那边,徐牧已经安排了人,守在江岸。乱世里的人口,何其重要。若有一日,真打下了暮云州,百姓都跑完了,要一个无烟火气的死州,很难百废待兴。 当然,徐牧并不打算堵截难民,远离云城一带,终归也算得安全一些。 收回目光,徐牧声音沉沉。 “伯烈,你我算漏了一计。” 东方敬叹息点头,“若是逍遥在,或许,会有策反这支侠儿军的可能。天下三十州,只能有一位舵主,韦貂是不配的。” 即便是现在,将李逍遥调过来,也不现实。除非说,晁义的那一支人马,能大胜凉州的援军。 而且,策反侠儿军,只是一个概念,成功率不见得多高。若真是吊卵的好汉,也不至于跟着韦貂去沧州了。 “主公,可取临江之地,一座弃守的偏城,等待后军的粮船辎重。” “正有此意。” 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跟着他的蜀卒,确要好好休整一番。 事实上,攻入暮云州的蜀军,不仅一路,还有另一路。小蛮王孟霍那边,带着五千人,正翻山越岭的,准备从山脉绕下。 不过,徐牧也相信。章顺并非是傻子,会早早布下对策。 大军直去,在离着江岸不到二十里的地方,遇一小城。 头阵的窦通,刚要往前入城,却被后方的徐牧,传令停止行军。 “来人,派三百厚甲兵,查探陷阱。” 果不其然,在几轮的滚木趟过之后,眨眼之间,埋伏好的地矛床,便立即牵动机关,打起漫天的沙尘。 “还有陷马坑!” 地面裂动,三百探查陷阱的蜀州厚甲,迅速退了回来。 江面水战,自然不能带马。但如这类的陷马坑,底下不满了利刃,对于步卒而言,更加可怕。 “沧州四鹰之首,那位章顺,终归是有些本事的人,算到了主公登岸,会寻城扎营,等待粮船辎重。”东方敬皱起眉头,“我估摸着,江岸一带的几座城镇,都会如此。” “无事,破了陷阱就成。”徐牧平静开口。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只等着三百厚甲,彻底清完了埋伏的陷阱。三万多入暮云州的蜀州大军,才小心翼翼地入了城。 城中尚有百姓,走入城门,即便还隔着远,徐牧依然听见了关门闭户的声音。 “传本王军令,不可扰民。四方城门,各派千人驻守巡哨。余下人等,换防休整!” 如今的战事,已经逐渐明了。 蜀州里,还有最重要的一步棋。晁义那边,加上侠儿军和狼营,共计两万人,正在抵挡凉州方向的敌方援军。 第四百九十三章 云城死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支大军,循着蜀道外的方向,正在急行军。 林路上空,有阳光透过叶缝,直直照落下来,落在袍甲之上,折射出片片的光泽。 骑在马上,晁义抬起了头,皱眉看去前方。 “柴兄,要出峪关外道了。” 在晁义的身边,柴宗冷静点头。这一次,他手底的七千人,另加上晁义的两万人,将要奔赴峪关之外,堵截凉州的援军。 按着自家主公的话说,并非是力敌,而是拖住凉州军的驰援。 “李舵主,侠儿轻功卓越,可否派出一些,作为哨骑。” 正在一边的李逍遥,隔了好一会才听得明白,是晁义在喊他。 “自然。” 不多时,二十骑的白衣侠儿,眨眼间往前而去。 …… “徐布衣江上逞威风,大败沧州三万水师。”凉州城前,司马修的声音里,带着丝丝的不可思议。 按着他的想法,沧州水师善于水战,至少能挡住蜀军的攻伐,一段时间。但现在看来,事情已经超出预料了。 “军师,我想不通,左师仁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和布衣贼结盟?”在旁边的董文,同样一脸气怒。 如果没有左师仁,徐布衣便要单独面对,五万精良沧州水师,而非什么残次的杂军,估摸着还要被堵在江上。 司马修的一双狐儿眼,慢慢眯了起来。 “我总觉得,蜀州里应该还有一个人。这般的大略,那人的眼光太毒辣了。” “莫不是跛子军师?” 司马修摇头,“上次的伐蜀之战,我推演了几次沙盘。发现了一件事情,那位跛子军师,最为擅长的,应该是战事谋划。换句话说,是一个出彩的随军幕僚。但年纪尚小,如这般毒辣的大局观,他还不到火候。” “所以呢,这个人是谁?总不能是毒鹗吧?毒鹗早死了。” 司马修皱住眉头,一时也想不通。 “主公,毒鹗入内城的事情,最好派人去查一下。那间渝州的回春堂,若是有没跟着入蜀的徒子,便以富贵许之,套其真话。” “军师,我等会便安排。” 司马修仰着脸,“如没有猜错。蜀州那边,堵截的另一支蜀军,也该动身了。主公啊,料不到徐布衣的军势,居然这么快长驱直入。你我失了先机,不能再等了。” “天下间,无人能想到。徐布衣好大的魄力,敢跨州与左师仁结盟。不过,我估计这场结盟,约莫也要结束了。” “我带三万轻骑,即刻动身。”董文站了起来,开始披挂金甲。 “这支蜀军,虽名为堵截,但更大的可能,为减少战损,会以拖住凉军为主。主公请小心些。” “有劳军师坐镇凉州。” 司马修抬起手,稳稳抱拳。 …… “主公,粮船和辎重船都到了。”临江不远的一座小镇里,听到窦通的声音,徐牧惊喜地循着城墙,小心走下去。 在后的粮船和辎重船,是接下来攻打云城的关键。 抬头看去,蜀州的数千民夫,开始将船上的粮草,用简易的推车,推入小城之中。 蜀州先前的军粮,大多是烂米团。窦家人坐镇蜀州的时候,只挑些烂米陈粮,几番熬煮之后,用木皿夹压,压成一个个的烂米团。有时,也会以稻糠夹杂,吃下去时间一长,会使人肚腹不适,延误军势。 但徐牧入了蜀州,出征的军粮,已然是改革了。同样是稻米,以石磨成浆,再摏成饼子状,每人一日五饼,五块米饼之中,亦会有一个过油饼。 “窦通,调发军粮。” 只说完,徐牧继续抬头。只可惜,江上来的攻城辎重,并不算什么良器,运送的条件,太过于苛刻。 “章顺守在云城,已经坚城清野了。”东方敬的声音里,多少带着担忧。 坚城清野,将云城附近一带的溪河,庄稼,以及取材的林木,都彻底毁掉。 换句话说,蜀州的大军,想在暮云州搭建攻城辎重,会很艰难。 当然,这样的事情,定然是弊大于利。哪怕有一日蜀军退去,这云城附近的一带,也需要花费许多时间,来重新恢复生机。 章顺的意思,是要死守到底了。 “定然有援军的。”东方敬继续开口,“下游的沧州,左师仁发现不对之后,已经在江上后退五十里。沧州战事一松,我觉得,或有一支援军,会奔赴暮云州。” 实话说,这一次攻入暮云州,徐牧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无法,蜀州的底蕴就摆在那里。好在,跨过了入暮云州,最艰难的一步。 “主公欲要何为。若不然,我等便在近些的地方取材,多造攻城梯。只等孟霍那边一到,便开始围城。” 东方敬的话,很有道理。以眼下的情况来看,攻打云城的势头,是不能再继续耗下去。 但不知为何,徐牧总觉得,这一场不该这么打。 “伯烈可曾听过攻城打援?” 攻城打援,和围点打援并没有太多不同。但前者更为艰难一些,不仅要歼灭敌人援军,还要打下城关。 而单单围点打援,更类似一种幌子,骗取敌援,半道截击。 “主公,我自然明白。但我等只有三万多的兵力,单单云城那边,都要与我军兵力相等了。” 又要围城,又要分兵截击援军,乍看之下,似乎并不可能。守坚战中,相等兵力的攻方,无疑是极度的劣势。 “我有法子。”徐牧认真道。 章顺收缩兵力,偌大的暮云州,只需要破了云城,则大事定矣。 “牧哥儿,我也懂兵法!怎的,怎的不绕过云城?”司虎难得认真听了一轮,急急抢声开口,“绕了过去,不是不用打了吗?” “绕不得。”徐牧和东方敬二人,齐齐开口。 若是云城攻不下,这三万的敌军,便要一直留在暮云州里。不管你怎么打,往那边打,终归是不放心的。 他意在打下暮云州,而非劫掠一番便走。云城攻不下,等沧州那边得了喘息,不断调派援军。 绕过云城?大概率的情况,恐怕是腹背受敌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 疑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杠杆原理?”聪明如东方敬,听到徐牧的话,脸庞爬满了思量。 “小型的投石车,约莫都是如此。”徐牧急忙补了一句,生怕自己的随征军师,陷入学术的执拗之中。 还是那句话,泛江而来,如大型的攻城器械,自然是无法携带的。即便是一些简易的攻城器,也需要在离着云城极远的地方,打造好之后,再花大力气推送过去。 没法子。 章顺死守云城,已经是坚城清野了。 “左师仁没有退军,按理来说,沧州那边,应当不太敢派太多的援军。腹背受敌,那位苏妖后,恐怕要急了。” 这一出和左师仁的暗盟,不可能出现共赢的局面。关于这点,不仅徐牧明白,左师仁也明白。所以在此之前,不管是徐牧或是贾周,都直言这场暗盟,是摇摇欲坠的。 “伯烈,我欲在云城附近,布疑兵之计。” 疑兵之计,旨在让死守云城的章顺,对于围城的蜀州大军,产生错误的军力判断。 “主公的意思,是打援么。但现在,你我都无法知晓,沧州那边,会不会派援军过来。即便是派了,若是小股援军,并不值得如此。” “章顺的意思,无非是死守云城,等待沧州援军,再聚兵一起,反剿我蜀州。” 先前的计划,沧州若是战事胶着,章顺可能放弃暮云州,回援沧州。但左师仁太聪明了,没有说退兵,也没有说继续攻打沧州。只后退五十里,作壁上观。 说句实话,很多的时候,徐牧都不想强攻敌城。以一当十或许很夸张,但以一百守军,挡住三百攻城军,完全是绰绰有余。 当初在隘口关城望州,他敢率二三千的青龙营,死守几个时辰,便是如此。 但有时候,譬如说巴南城,云城……如这类战略性的城关,你若是不打,敢绕道伸入的话,等到了后面,绝对是首尾夹击的局势。 “云城选址,在南北两条官路附近,乃四通八达之地。主公布下疑兵围城,不若再派人搦战,一来能错开守军的视野,二来也能打击一番守军的士气。” “伯烈,派谁合适?” “主公,还能有谁……横刀立马者,唯我虎大将军。” …… 披挂上马的司虎,拖着巨斧,骑出了一段路,又猛然回了头。 “牧哥儿你说的,这一轮若是能杀将,立了大功,回了成都,再给我开个羊肉汤子店?” “莫要贪功,避开城头箭矢的射程。你嗓门子大,他们听得到的。” “我可以骂他八辈祖宗?” “往死里骂!” 司虎嘿嘿大笑,骑上一匹战马,便往前方的云城奔去。 徐牧回了头,四顾看了一眼。 坚城清野的手段,使得云城附近一带,都是光秃秃的模样。布疑兵之计,多少有些困难。 这一手你要是玩不好,指不定要被城里的章顺,笑掉大牙,继而窥到己方的战略。 增灶减灶的手段,虽然能用……但他在河州那会玩烂了,以沧州这边对他的了解,估摸着也会严防。 “窦通。”徐牧皱眉开口。 窦通急急走来。 “你带些人,在正北门外的营地里,立一大帐。三日之内,务必挖凿一条通出去的地道。” 窦通怔了怔,“主公的意思是?” “每日丑时,安排一个裨将,带五千兵马从地道里绕出,走到江岸附近。天明之时,再顺着官路,行军走入营地之中。” “切记,从江岸回来之时,无需绕入地道,也无需太过招摇,让城头的守军,看清即可。” 在旁的东方敬,听得眼睛亮了起来。 “主公妙计。来往几日的话,云城必然误判,以为我蜀州援军,大举驰援暮云州。” 徐牧点头,“暮云州前的江段,需要封锁一段时间,以免消息泄露。此计虽然堪用,但不宜用太多次。便如伯烈所言,几日即停。” 蜀州明面上的兵力,并不算多,你要是无端端添了太多兵力,定然要被章顺怀疑。 如果时间足够,徐牧更巴不得围死云城,直至整个云州断粮请降。但现今的情况之下,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比如苏妖后的沧州援军,左师仁陈兵在沧州外的大军。 “疑兵之后,我带二万大军,绕到云城东面,若沧州有援军来,必当被伏杀。” “主公,若无援军呢。” 徐牧没有犹豫,“若沧州没有援军,十日之后,我带二万人马,绕去云城南门。伯烈这里,便在正北门的方向,作佯攻之态。以为正北的蜀州大营,不断屯兵,以章顺的谨慎,定然会调派大军,严防正北城门。” “另外,小蛮王那边,尚有五千人。可配合伯烈,佯攻云城的西城门。” 换句话说,徐牧暗度的两万大军,才是攻城的主力。先前所做的,几乎都是为了让章顺误判。固然,南门的守军也不会少,但相对而言,“云城正北不断驰援的大军”,才是章顺防守的重点。 至于最后一面的东城门,徐牧没有围攻的意思。兵法讲围三阙一,若是围死了云城,恐怕这些云城的守军,会变成哀兵,生出死志。 云城,作为袁安小朝廷的旧都,虽然比不得长阳巨城。但不管怎样,也算得一座大城了。南北横跨十余里,战事一起,章顺不见得能分太多的兵力,马上赶至南门。 “伯烈,以十日为限。” 东方敬起手,长揖领命。 …… 这几日的时间,章顺都站在城头之上,看着前方的蜀州营地。他想不通,蜀人居然如此好胆,从蜀州方向,又调来了至少二三万的大军。 “蜀州兵力不过七八万,布衣贼调来了大半。不打下云城,他是不甘心啊。” 站在一边的韦貂,也皱紧了眉头。 “如此一来,云城的战事要更吃紧了。但为何,沧州的援军,还不见驰援的?” “不懂的事情,莫要乱想了。”章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心底里,对于这位侠儿军的新舵主,他是看不上的。 这位新舵主,在沧州请了八次酒,他一次都没去。 刚要走下城墙,章顺无端端地抬头,看了一眼沧州的方向。 “传我军令,将火字营,林字营,以及泉字营,都调来正北门,谨防蜀人强攻云城。” “徐布衣若是有胆,便请来试试我沧州王师的手段!” 第四百九十五章 狼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沧州皇宫。 坐在御书房里的苏婉儿,面色很不好。 她算到了,布衣贼为了破局,很可能兵犯暮云州。却算不到,离着蜀州十万八千里远的左师仁,居然配合了蜀州,带着五万水师泛江而上。 柱梁老将军章逑战死,于她而言,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顶多是,那堵截的数万沧州精锐,有些可惜了。兵败如山,逃回沧州者,不足两万。 “皇后啊,这可如何是好?”袁安顾不得抓宫娥了,在御书房里,焦急地踱着脚步。 “陛下莫急。沧州江岸已经布防,左师仁攻不进来。” “那暮云州那边呢?那个布衣贼,朕听说了,已经大破童杜的三万水师,连童杜也战死了。他带兵入了暮云州,还围住了云城!” “那三万人,大多是乱军组成,并不可惜。”苏婉儿顿了顿,仰起了艳色绝世的脸庞,“不过,陛下刚才说的并没有错,当派一支援军了。” “但皇后……我沧州里,只剩不到五万之军,若是派出去,那个陵州王突然来攻,怎么办?” “陛下错了。”苏婉儿站起来,替袁安披上了一件龙袍,又温柔握了握他的手,“沧州世家林立,几乎每个世家,都有不少家兵。陛下可拟旨,让这些世家,将家兵都集合起来,至少有三万之数,当共赴国难。” “共赴国难……” “是啊陛下,我沧州现在,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 袁安还是拿不准主意,在当初,若非是这些保皇党世家,他根本走不到今天。他并不想,动这些世家的利益。 “陛下,章家家主章逑,为国舍命,可为榜样。陛下便在圣旨里说,若谁平叛有至大之功,这柱梁上将军的空缺,便由谁拜领,另外,再擢封为侯。” “皇后,朕、朕需要斟酌……” 苏婉儿叹了口气,“陛下,再要不了多久,等云城一破,左师仁和布衣贼夹攻沧州,陛下的江山,便要被反贼抢走了。” “他们敢!”袁安脸色气怒,咬着牙,“便如皇后所言,我袁家江山,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朕这就亲自下旨,让这些世家都入宫,力劝他们出兵,讨伐布衣贼!共赴国难!” “陛下果然是明君,大纪的中兴之主。” 听得这一句,袁安又欢喜起来。 “陛下放心,要不了多久,凉州那边的援军,也要赶过来了。” …… 并没有如苏妖后所愿,此时,董文骑在马上,四顾看去,一时间恨得牙痒痒。 放在以前,蜀州定然是不敢远离峪关的。但这一次,出师堵截的蜀州军队,居然挡在了峪关二百里外的缓冲之地。 以各种游击战术,不断拖着凉州大军的脚步。 “主将是何人?”董文冷着声音。 “主公,那位蜀州的大将于文,尚在驻守白鹭郡。听、听说是一位新投蜀州的将军,好像叫晁义。” “晁姓?雁门北关的狼族?” “约莫是。” 董文皱起眉头。灭掉并州王室之后,如这类并州王的死忠,怕养虎为患,他并没有收入麾下的打算,早早派人去清剿。 但不知为何,这支雁门北关的数千狼族军,似乎是安全脱离了并州。 “传令下去,通告各营,选取平坦的地势,小心行军。” 凉骑以冲锋厮杀为最,地势越平坦,凉骑发挥的优势,便会越大。 …… 蜀州外的一处荒地上,一身披甲的晁义,沉默地翻看着手里的地图。他的蜀王说,这一次的任务,很简单也很难。 只需要拦住凉州援军,便算大功一件。当然,此番拦截,定然是不能让凉人的军势,离着蜀州太近。 “柴兄,你怎么看?” 在旁的柴宗,沉默了番开口。 “在这三万的凉骑之后,凉人应当还有其他大军。主公说过,蜀州附近一带,敌意最大的,莫过于凉州。” “这是自然。若非如此,凉州也不会去投诚沧州皇室了。” “不过二犬之盟,你我合力一把,搅个天翻地覆。” 言语之后,柴宗和晁义二人,各骑在一匹马上,相看抱拳。自古往今,英雄惜英雄,向来是最壮怀激烈的桥段。 便如他们,便如他们的麾下,同样紧随在后的蜀卒狼营,克族人,侠儿义军。 “小逍遥当回了。” 黄昏的雾笼笼之中,两万多人的蜀军,只隔了一会,便被笼罩在暮色之中。 风沙呼啸不休。仗着夜晚的寒意,似要越发肆虐。 并没有在夜里行军。让大军扎营之后,董文抬起头来,脸色越渐发沉。一路而来,行军的速度,不断被那些蜀人拖住。 只要不是傻子,这会儿都该明白。这些蜀人的目的,是要将整个凉州,隔绝在暮云州战事之外。 “董辕,速去调集两万凉骑。” 一个中年将军踏出,立即点头。他叫董辕,在凉州局势更迭之后,第一个以同族的身份,向董文投效,便得了赏识。前些时候,一直作为凉州城的参务,在三张死了之后,约莫是大将不够,被董文调到了身边。 只等董辕离开,董文才冷冷仰头,四顾周围的天色。 如果无错,仗着夜晚的掩护,那些该死的蜀人,大概率会来偷营,使疲兵之计。 并没有多久,等董辕调来大军,董文翻身上马,带着两万轻骑往北面狂奔。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骑兵机动,且地势平坦,往南迂回一轮之后,在蜀人接近营地之时,便冲阵剿杀。 …… “拉满弦,射火矢!” 骑着战马,晁义带着狼营,一字儿铺开阵列,将漫天的火矢,往凉军营地射去。 如一颗颗坠落的流星石,不断抛到凉人营地。即便准头不够,但密集的火矢落下,终归打起了一片片的火势。 嘈杂和走水的声音,一时间不绝于耳。凉人营地外,搭弓回射的士卒,也恼怒地抬起了弓,往狼营的方向齐射。 各有死伤。 晁义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狼营,准备往后撤军。 可当这时,四周围间,忽然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昏暗的夜色下,目光所及,到处是骑马的人影,往他们合围而来。 “往南面退。”晁义皱住眉头。 他一直都明白,那位凉州王不是傻子。疲于应对之时,必然会想办法,将他们这支堵截的蜀军,彻底围杀。 但不管如何,他原本的任务,便是不死不休地缠斗。当然,即便是这次偷营,他也早早留了后路。 抬起白缨枪,晁义面露寒芒。 一骑快马的凉州裨将,怒吼着飞马奔到,便急急举刀剁来。 “蜀狗,纳命来!” 晁义大怒回头,白缨枪“铛”的一声,挡住敌人的劈刀,随即伸出另一只手,将送货上门的凉州裨将,单手高高箍起,继而箍碎了喉头,往前狠狠一掷。 掷出去的尸首,又将二三骑的凉人,齐齐绊倒。 “狼营,与我一起,冲出围剿!” 数千骑蜀州狼营,趁着敌军围势还没成型,杀到了晁义身边。 夜色之下,一前一后两支大军,在铺下的白月光中,在卷起来的沙尘之中,杀得不断有人坠马,惨叫。 …… 第四百九十六章 战势将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苍凉夜色之下,骑骑的烈马,呼啸着踏过黄沙地,此起彼伏的马蹄声,似要将整片大地,震得摇晃崩塌。 “着鞭,再着鞭!”骑着挂甲马,董文举着金翼枪,声声怒吼。一个个的凉州裨将,听得清自家主公的话,纷纷跟着长呼起来。 急鞭挥打,被抽着的凉州马儿,吃痛长嘶,速度越来越快。 “围剿蜀狗,蜀州小儿速速受死!” 四面八方,都是董文埋伏冲来的凉骑,一层,两层,马蹄踏起的沙烟,越滚越浓。 在后的一骑骑蜀州狼营,不断被追来的凉骑,捅翻坠马。落马者赴死,只等浩浩凉骑冲过,沙地之上,只留下一滩滩的碎肉血迹。 晁义冷着脸,并未太过慌张。 早在出蜀之时,便注定了,他们这一轮的堵截,将是艰难异常的任务。 “继续往前冲,奔入前方石林!” 蜀州和凉州之间的缓冲沙地,连绵近八十里,荒芜一片,以前二州来往,大多循着官路驰车驰马。 如这样的出蜀作战,别说是徐牧入蜀之后,即便窦家人当家二三百年,也未曾有过。 董文很生气。他和司马修的意思,是要夺取蜀州,即便不能夺取,也要压得布衣贼不敢出蜀。 现在倒好,面前的狼族小将军,居然敢和他在沙地上打骑战。 “主公,蜀人入了石林!” “速速通告下去,大军立即停马!” 终归是赶得太急,在前方,杀得兴起的二三千凉骑,还没等到董文的命令,便一路深追。 才刚入石林,便遭到密密麻麻的飞矢围射。马嘶和惨叫声,蓦然响了起来。到最后,只剩下千余骑的人,匆匆调转马头,逃了出来。 董文怒极反笑,“仓皇蜀狗,便只剩下这些手段了。” “主公,要不要围?”董辕策马赶来。 “没看清吗?这是蜀人留下的退路。莫理,速速回营!这些竖子,分明是拖我凉州援军的马腿。” 近二万的凉骑,在董文的命令之下,迅速转了方向,将往营地奔行。 可不曾想,只等变了军阵,入石林的晁义,又带人杀了出来,尾随在后,以水平有限的奔射,将一骑骑在后的凉卒,杀得落马惨叫。 “回师,杀光蜀狗!”十余个在后的凉州裨将,齐齐怒吼。 可没等凉骑调头,晁义便冷静地带着人,重新钻入了石林之中。 “狗儿,狗儿,蜀狗儿!”凉州裨将骂骂咧咧。 董文看得目眦欲裂,胸膛里怒火中烧。但终归,还是忍住了围剿的念头。 “分出二翼,互为犄角提防蜀人,护住中军。” 大军速度虽然放慢,但不管如何,算是挡住了蜀人的蚕食。离得远了些,董文才回过头,看着在后方,一直隔着距离追杀的蜀骑。 若是能亲手抓住那位狼族蜀将,指不定,他要活活扒了皮子,在烈日之下,埋在沙坑里烫死。 “晁将军,凉人要回营了。” 晁义抹了抹满是尘沙的脸庞,并没有立即回话,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那位凉州王,并非是泛泛之辈。要拖住凉骑援军的马腿,只怕会越来越难。 …… 天色破晓,凉州城外的沙风,吹得呼呼作响。 抱着沙狐,司马修面色清冷地入了马车。 一通巨大的战鼓声,便立即炸了起来。行军的三万凉州枪盾,随着董字旗的飘舞,列着一个个方阵,往前急行军。 …… 江上,左师仁立在楼船,在旁边没有人之时,才小心翼翼地昂起头,贪婪地远眺沧州的方向。 “四州会战,花落谁家。那苏皇后……防着我作甚,该防着徐布衣。” 只可惜,在沧州的江岸线上,已经设了密密麻麻的大军。若是他强势杀入沧州,指不定要头破血流。 唯一的办法,只有沧州调兵,调兵去围剿徐布衣。但奈何,沧州是皇州,比起暮云州而言,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曰你娘的徐崽子!”左师仁气怒无比,张口破骂了一句。待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心腹走到了他身后。 左师仁皱住眉头。 “我刚才的话,你听清了?” 心腹惊得急忙摇头,“主公,我、我最近双耳失聪。” “无事,你便在此看哨。”左师仁笑了笑,往前直直走去。 心腹松了口气,抱拳恭送。可当他回身,要看向江岸远处之时,一柄利剑,便从后背刺入,再从前腹透出,捅了个对穿。 踏。 左师仁叹息抬腿,将心腹踢入了江里。 “很无趣……但我左师仁儒雅仁义的名声,是要保全的。若是你嚼舌根子怎么办?我破口大骂的丑事,传了出去,又该怎么办?” “下辈子,真做个聋子罢。” 将血迹拭去,左师仁扶着袍角,温文尔雅地走回船舱。 …… “禽兽。”徐牧骂了一句。 探哨的回报来说,章顺动用民夫守城。约莫有五六千人,只拿着木棍农具,披了简陋不堪的木甲,便奔赴城头。 “沧州方向,有无援军过来?” “神弓将军先前还来报,并未见到沧州援军。”身旁有裨将,急忙郑重拱手。 如今,离着和东方敬的十日之约,只剩下四日时间。 十日一过,便开始攻城。 但徐牧,终归是不放心。山道难行,小孟霍还没下山。而沧州的方向,便如他当初和东方敬所说,总是觉得,会有一支援军过来。 为此,他不惜花了很多的时间,在沧州驰援的通道上,埋了陷阱。 “主公,要不要撤走?” “不急,再等等。”徐牧皱住眉头。作为沧州第一世家,章逑在江上战死,章顺被困守,若是苏妖后没有个动作,那帮子的沧州保皇世家,估摸着是不服气的。 “主公,有探哨赶回。” 徐牧急忙抬头,果真发现了前方不远,隐约有二三骑的人影,谨慎地踏马而来。 入暮云州之时,由于水路的原因,不可能大批运送战马。只有不到百骑,跟随辎重船而来。 这百骑,都交给了弓狗的哨营,作为探哨之用。当然,这位不服命数的神射手,也并没有让他失望。 第四百九十七章 思乡女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蹄儿停下,二三个风尘仆仆的蜀卒,急急下马抱拳。 “主公,前方探得一支大军,从官道上,奔赴暮云州而来!” “几人?” “以营旗来算,至少二三万人。” 听着,徐牧一时沉默。这一回,苏妖女好像玩的有点大了,连连败仗之下,居然还敢派出这么一支大军。 要知道,不仅是蜀州,连着沧州之外,还有左师仁在虎视眈眈。 “主公,吃不吃。” “自然要吃。”徐牧沉下声音,“传令下去,按先前的计划,攻城打援。” 不管来的是什么牛马,对于送货上门的,徐牧一概不会拒绝。 “埋伏。” 只等大军越来越近,徐牧有些错愕。这并非是什么沧州军,而是披着各家袍甲的世家之兵。 沧州世家诸多,以保皇为名,延续家族利益。因此,不管是大大小小的世家,都会有一支私兵。多则数千,少则几百。 徐牧有点想不通,这些向来惜命惜财的世家,为何这一次,会如此大张旗鼓。 莫非,又是苏妖后的手段? …… 近二万多人的大军,有些疲惫地行军在官道上。一个个的军阵簇拥里,多的是各个沧州的世家子,披一身崭新的战甲,骑一匹挂甲的好马。 朝堂下了命令。只需要解了云城之围,便算立下大功。这些领军的世家子,大多带着几分意气风发。骑在马上,手按抱剑,会洋洋洒洒的,念几句“少年鲜衣怒马”的诗文。 没人告诉他们,这一次,是来送死的。 圣旨里说,蜀州的布衣贼,疲兵陈于云城之前,只需要辅守,守住了云城,则论功大赏。 章逑战死,这沧州第一世家的名头,该落到另一家了。 “三尺青锋挂甲马,杀得蜀贼似狗爬!” 有人念诗,有人欢呼,还有人嚷着要喝两口蜜水。 埋伏在官路边的徐牧,沉默地抬头凝望,陷入一场深思。 苏皇后派这些人来,与送死何异。这其中,定然有一份假情报在。否则,按着这些沧州世家子的硕鼠脾性,当不会如此好胆。 “我借了左师仁的手,登岸暮云州。而苏妖后……欲要借我之手,除去沧州世家?她要做什么。” 没有了沧州世家,她拿什么保皇? 徐牧想到了某种可能。 “主公,过来了!” 徐牧垂下眼睛,并没有太多犹豫。很久之前,他隐约之间,便与那些所谓的世家,要势不两立了。 “杀。” 一字吐出,待命令层层递下。埋伏在官道两边的蜀军,忽而举盾操刀,呼啸着杀了出来。 “陷马!” 一个个事先安置的陷阱,让这帮子的少爷兵,在中计之后,不断有人惨哭嚎啕。 “伏弓!” 埋伏在两侧的蜀州步弓,以二列轮射的阵型,将密集的飞矢,射入敌阵之中。 中箭者数不胜数,人仰马翻之下,仓皇且惊恐的呼喊,一时之间,蔓延了整个援军长伍。 “怎、怎会有埋伏!” “我熟读兵法,此时,我等该用圆字盾阵,挡住蜀军飞矢!” “我亦熟读兵法……当走为上策!” 诸多的世家之兵,只知护住本家的老爷公子,闹哄哄的,军阵更加大乱。 “主公,这沧州援军,莫非是群傻子?” “他们是中计的傻子,但用计的人很聪明。这一出借刀杀人,我徐牧,又要被天下世家,口诛笔伐了。” 身旁的裨将听不懂,“那还杀不杀?” “杀。”徐牧目光坚定。在后世之中,古往今来的帝皇,大多借世家起势,即便是穿越的这场乱世,常大爷亦是如此,才早早成了一条大鱼。 但无法,他是小人物,无背景无底蕴。除了不拘一格的袁侯爷,以及少数几人,他并未获得任何世家的青睐。 天下人都骂他布衣贼,只因他起于微末,不该去争这一份天下。更加觉得,他该有一副穷苦模样,做佃农做卖酒小东家,做个乱世里的小虾米。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徐牧挺直身子,怒声高喊。 “谁敢言,我蜀人争不得这万世江山!魏小五,给老子摇旗!” 不多时。高地之上,蓄着淡须的魏小五,脸色涨红,带着旗营,在风中高高挥舞徐字旗。 近了些,蜀州的伏弓手,也开始换上刀盾,以四方围剿之势,将这二三万的世家之兵,困杀于官道之上。 “挡、挡住蜀人!”无数的世家小将,战战兢兢地退守,又仓促下令,列成了擅守的圆字阵。 “枪阵!” 蜀军中冲出一营,摘下背上的铁枪,迅速列成枪阵,在一个裨将的指挥之下,往前推枪而去。 若是一支强军,要破开圆阵的缺口,估摸着要花些时间。但面前的这些……顶多是比乱民,只强上一丁点。 长枪阵破开缺口,待又往前推进百步,缺口越来越大。 有零零碎碎的飞矢,偶尔会从敌阵中抛射而出。但很不争气,并未给围剿的蜀卒,造成太大的战损。 按着长剑,徐牧皱住眉头,冷冷走上了高地。垂头看着,下方被打得丢盔弃甲的沧州世家军。 世家军力,有人开始跪地告饶。那些被雇用的世家之兵,亦有许多弃了主人,仓皇往后遁逃。 若是有个能打的大将,或许还能拼杀一波。但没有,声色犬马的富贵公子们,很长的时间里,都自个把自个玩烂了。 …… 沧州皇宫,御书房外的御道。 一袭窈窕的人影,穿着凤袍袖衣,头戴凤珠翠冠,沉默地仰望北方。在她的身边,一个负剑的年轻男子,沉默地立于二步之外。 “阿七,我的手上,沾了越来越多的血,洗不干净了。” “阿七,我有些思乡了。” “阿七,你若是能陪我说话,该有多好。” “只可惜,你是个哑奴。” 哑奴不会说话,但会杀人。快剑一出,一个恰好走来的小宫娥,人头骨碌碌地落地。 思乡女子没有责怪。她回了身,在黄昏中拖着凤舞百褶裙上的流苏彩绦,折纤腰以微步,复而走入御书房。 转瞬之间,暮色接踵而至,将整座沧州的小皇宫,笼于黑暗之中。 第四百九十八章 沧州的情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暮云州的边境,战斗接近了尾声。 如徐牧所料,这一支所谓的世家援军,无非是苏后派出来的送死队。欲用他之手,借刀杀人。 心底里,徐牧也发觉得。苏妖后早就等着这场战事了。 “留活口。”徐牧皱眉。 “主公有令,留活口——” 活口的意思,自然不是那些仓皇遁逃的世家兵,而是缩成一团的世家子将军。 在徐牧的面前,只剩一万多的世家军,已经逐渐放弃了抵抗,护着自家的主子,成群结队地想要杀出围剿。在其中,亦有许多不管不顾的逃兵,只寻到了缺口,便头也不回地往前逃窜。 “不降者,立即枭首!”数个蜀州裨将,面无表情地抬刀。如他们,在经过一场场的战争洗礼,早已经变成敢赴死的志士。 有人头不断滚落,黏着地上的沙尘,一下子变成了坨坨的泥球。 只剩最后一个角的世家兵,亦有不少忠义之士,死死横着刀盾,护住自家的主子。 踏。 在护卫之下,徐牧按着剑,从高地走下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叹息。 “不降者,便死!” 一拨拨的飞矢掩护,冲杀的蜀军越来越勇。一颗颗的敌军人头,不断滚下来。 “徐、徐王饶命!” 数十个干呕着的世家子,又哭喊着捧起双手,跪地长揖。 只剩最后一角的世家兵,不过五六千人。但即便是这五六千人,还有许多匆忙逃窜的溃兵,想要拼命冲出去,却不断被合围的蜀军,抬刀劈杀。 “徐蜀王,若杀了我等,恐与天下世家为敌,还请慎重。” 徐牧冷笑着挥下手势。 弓狗的短箭,直接射爆了说话人的头颅,鲜血四溅之下,让周围的诸多世家子,更是仓皇无比。 “徐蜀王,我等愿降,愿降!” 徐牧走前几步,看着越发惊乍的世家残军。同样是世家军,常大爷的手里亦有不少,但人家挺猛的,和河北几个州杀得有来有往。 而面前的这些,却是一副少爷兵的模样。约莫是桩儿打多了,蜜水灌得太饱,连刀都抓不稳了。 “垂甲!”徐牧冷喝。 在他的身后,围住的浩浩蜀卒,跟着怒声大喊。 “垂甲!垂甲!” 虽然不明白徐牧要做什么,但这些世家兵,仓皇之下,迅速解下了袍甲,不敢有丝毫耽误。 “主公,有情报。”正当徐牧还要再说,弓狗忽然从后走来。 “长弓,怎的。” “沧州边境,又多出了一支大军……估算营旗的话,至少有两万人。” 怕后面还有另一路援军,徐牧并没有收回探哨,依然探查着前方沧州的情况。 徐牧怔了怔,满脸尽是狐疑。他想不通,苏妖后哪里来这么多的军队。 “世家军?” “情报里说,背弓使刀,半数为骑。应当不会是世家军,更像是一支锐师。另外,沧州边境的两座关卡,已经彻底封锁。” 徐牧皱眉,“她想做什么。” 关卡封锁,设置了防御工事,那就意味着,暮云州里这批援军,甚至是云城那边的章顺大军,都要放弃了? …… 沧州,聚宝街。即使战事在即,但依然有二三十余个的世家主,聚到了一起,惊惊乍乍地开始相商。 自从章逑战死,沧州四鹰又死了三个,余下的最后一个章家人,还被困死云城。 “那个妖后,必然想要夺权!我早些时候就看出来,她嫁给陛下,乃是不安好心!” “章逑该强硬些的,动手晚了,把柄都落在了妖后手里。” “我便说,先前最好隐忍,尔等,偏要去查什么妖女底细。苏大贵的死,那妖女是在警告我等!” “妖女狠毒无比,我等倒不如,起兵杀入皇宫,和布衣贼一起,打清君侧,除妖女的旗号——” “哪有还有大军?我等的世家大军,早被调派出去了!该死,我等都中计了,章顺根本救不得!” 一间奢华精致的屋子里,诸多的世家家主,恨恨地商量着。前线传来情报,不仅是沧州封锁,另外,派出去的世家大军,也中了蜀人埋伏,被杀得惨败连连。 “我听说,妖后还藏了一支军队——” 开口的世家主,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支利箭,从胸膛透出,惨叫着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陈庐收回牛角弓,从背上取下双鞭,哼着曲儿,慢慢往屋子里走。在他的前后左右,至少二三百的世家护卫,死了个精光。 无数的黑衣,开始填满了整座院子,层层围住。 “陛下有旨,沧州四十二世家,勾结蜀人,意图谋反,杀无赦。” 一个老太监,抱着展开的圣旨,只念完,整个身子变得颤栗起来。 …… 沧州皇宫,御书房。 袁安脸色焦急,“皇后,皇后啊,你、你为何要派人,去清洗世家大户!” 捧着香茶,苏婉儿声音不紧不慢。 “陛下莫要忘,你是要做明君的。这些沧州世家,陛下真以为他们在保皇?陛下错了,这些人是勾搭成奸,欲要抢陛下的江山。” “皇后,何以见得?若没有这、这些世家,谁来帮朕守江山。” “陛下,你还有我。”苏婉儿目光温柔,“不管如何,陛下的江山,臣妾一定会帮忙守住。” “臣妾不会害陛下,臣妾只会心疼陛下。” “抄府充公,陛下用这些世家的资财,又能募得不少精兵。” 袁安立在御书房里,只觉得身子有些发冷。 “但皇后……布衣贼尚在征伐。” “不打紧,沧州已经锁关,不管是江岸或是边境,臣妾都定了大军,替陛下守稳江山。陛下要明白啊,如今的沧州之外,还有左师仁的大军,臣妾只能如此。” “皇后,那暮云州——” “陛下要克复的,是整个天下,区区一个暮云州,又算得什么。” 袁安只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想了许久,还是没能想个通透。 …… 披上一件世家军的裨将袍甲,徐牧回过头,皱眉看去沧州的方向。沧州已经锁关,便如之前一样,大军陈兵于险关之上,虎视眈眈。 他觉得,苏妖后的手段,不止要脏他的名声,更为重要的,像是一场谋国。而且,天知道什么原因,居然还有一支大军,藏在沧州境内。 第四百九十九章 攻云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方敬是连夜赶来的,被一个裨将扶在马上,马蹄儿黏满了新泥。 “主公的意思,苏妖后锁了沧州,又派出世家军来送死?这更像,是铲除异己的手段。”东方敬语气沉沉。 “伯烈,这有些不对。苏后如此大费周章,现在,相当于放弃了整个暮云州。” 东方敬想了想,“她算到了主公,会有这一次的讨伐。如今,沧州四鹰,世家的盟主章逑,甚至是世家的大军,都死个七七八八了。” “她所谋的东西,不仅仅是保皇。沧州是皇州,原本是世家为重,这一下,估摸着近乎所有的大权,都被苏妖后揽住了。” “主公,莫要小看这个小朝廷的皇权,用来大做文章的话,估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徐牧沉默良久,“也就是说,沧州的那些世家,是挡着妖后的路了?” “差不多。我估摸着,是左师仁那边的夹击,才让她变了主意将计就计,只守沧州,顺便除掉那些世家。还是那句话,她原本的意思,要看着整个天下,越来越乱。” “长弓探到,沧州里面,多了一支不知名的大军。” “这便是了。”东方敬脸色依然冷静,“主公无需在意这些。便按着原来计划,打下云城。” “如果我估计无错的话,沧州里的大军,已经在修葺城关,准备严防死守。主公切莫动怒,此时若强攻,定然会损失惨重。” “伯烈,我自然知。先前为了攻打云城,我已经取了六千副沧州世家的袍甲,看能否赚开城门。” 东方敬难得笑起来,“主公妙计。不过,主公的易甲之军,不能贸然而去。最好,等战事起来,章顺在北城门自顾不暇,主公再带着六千人,伺机而动。” “我查过了,云城南门的守将,只是个普通不过的小裨将,当入主公之计。另外,北城门那边,我已经告知窦通,按着原计划行事。另外,小孟霍那边,这一二日,也将到了。” “围城久攻,固然更稳妥。但不管如何,我蜀州大军齐出,防御过于空虚。” 徐牧点头。 这一次,他不仅是六千人,在后,更有一万多人,蛰伏起来,等时机一到,跟着杀入城关。 实话说,伏杀世家军的那一轮,蜀州的战损,算是微乎其微。 …… 天色将明,云城的上空,还是灰蒙蒙的颜色。 章顺烦躁地按着佩剑,在城头不断眺望,只可惜,他又失望了。除了蜀人的围城的扎营地,并不见任何援军。 “我章家满门忠烈,我父又战死沙场!这朝堂,安敢不派援军!” 实际上是派了的。 韦貂那里,先前派了一万余的侠儿军。但章顺总觉得,如这种泥腿子的义军,更像是弃子一般。 若是真想救援,沧州里最为精锐的护国营,为何不派? “将军,城下的那个大汉,已经搦战了几日,骂个不停。”有裨将来报。 “莫理那个疯子。”章顺恼怒道。 他是见过的,正北城门之下,那个骑高头大马的巨汉,扛着斧头,不断冲着云城骂娘。 诸如什么“全家都做饿死鬼”,“生子做乞儿,八天讨不到半个馒头”……都是此类的话。 并非是没有试过,想着为了振奋士气。他特地挑了几个身手不错的裨将,去和那大汉斗将,很遗憾,去了七个死了六个。有一个是装死的,趁着大汉骑马回营吃饭,后面自个才爬了回来。 云城的士气,这几日降到了冰点。 “若无援军,我云城大危。”韦貂走近,皱住了眉头。 “做好你的分内事。”章顺没有好脸色,只回了一句,步履匆匆地要往城墙下走。 只可惜,还没走出几步—— 蓦然间,他便听到了呜呜呜的牛角长号,伴随着的,还有乍起的战鼓之声。 “将军,蜀人攻城!” “蜀人攻城——” 章顺怔了怔,复而走上城头,睁圆了眼睛,看着城外的战况。 灰沉沉的天空之下,雾笼之中,一个又一个的方阵,正在云城之外集结,蜀军鼓舞士气的声音,如同一柄利剑般,刺入他的心窝子。 他是知道的,前几日的时间,蜀人增了不少援军,至少二三万的模样。再加上原来的,也就是说,围着云城的蜀军,起码有五万多人。 “死守云城!”咬着牙,章顺抽出长剑,迅速下令。 云城里,先锋营,换防营,以及后备营,都准备待命。在一个个沧州裨将的鼓动之中,背着铁弓,举着刀盾,往城墙上冲去。 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民夫,也开始把守城的辎重,推到正北门的城关之下。 “章将军,蜀人要攻北门!我等,当死守在此!”韦貂也脸色大变。 没有理韦貂的话,章顺皱着眉头,往其余三个门,每门多分了三千人,派去驻守。 “章将军,北门敌军势大——” “你懂什么。”章顺冷笑,看了韦貂一眼,“古往今来,声东击西之计,用的还少吗?你若是懂战略兵法,当初的侠儿军,也不会近一年的时间,都打不下整个暮云州了。” 韦貂咬牙,一语不发。 “守住云城,本将已经收到情报,三日之后,沧州援军便会赶来!我等乃是朝廷王师,死战不退!” 章顺的这一句诓话,终归让不少的士卒,一时间脸庞振奋起来。 …… “怎,怎的?”云城之下,司虎脸色发懵。 “虎哥儿,他娘的要开始攻城了,你退回来!”窦通急得大喊。 司虎“哦”了一声,急忙调转马头,拖着双刃巨斧,往营地的方向跑。 只等司虎跑回。 窦通的脸庞之上,重新恢复了镇定的神色。 “连着盾阵,掩护后方的攻城步弓!” 认真来说,云城地势微凸,属于山城,并没有护城河。但在城外,章顺布下了严密的工事和陷阱。 有蜀州厚甲营,欲要清掉陷阱,刚近了一些,便迎来云城之上,密密麻麻地飞矢痛击。 三百余人的厚甲营,即便披着厚甲,瞬间死了一小半。 “准备滚木!”章顺眼睛发冷。坚城清野的时候,伐下的林木,他都让士卒运入了城内,当作守城的辎重。 “窦风,推投石车!” 一个窦通的本家,听见命令之后,转身而回,怒吼施令。 不多时,一架架赶制的小型投石车,约莫有十架,排成了长墙式,将一颗颗的巨石,呼啸着往云城抛去。 整座云城,古朴的城墙,似要摇摇欲坠。 …… “主公,窦通已经开始攻城,按着主公的意思,打得很凶。另外,小蛮王那边派人过来,也开始接近了城关,行牵制之举。” “知晓。” 徐牧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在其中,还有六千易甲的“世家军”。每一人的脸上,都透露着战意。 “行军!”徐牧冷声开口。 “主公有令,行军!”一个个的蜀州裨将,开始压着声音,将命令传了下去。 不多时,浩浩的一万七八大军,开始往前踏行。 第五百章 易兵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守城,守城要开始了!”章顺的语气里,不仅带着紧张,更带着一丝疯狂。 自小起,他便觉得自己,和其他世家的废物少爷不一样,他苦习兵法,拜访名士,为的,便是有一日名扬天下。 “传我军令!换防的营队,举盾列于城墙之下,不可退却!” “通告所有民夫,将滚木继续运上城头。” “步弓营,轮射敌军!若遇抛石,前列避于女墙,后列速退回内墙!” 章顺意气风发,系着的描虎披风,在风中高高飘舞。描虎披风共有四件,乃是沧州四鹰,同气连枝的结义之物。 按着佩剑,章顺目光不停闪动,四顾注视着战况。 披着袍甲的韦貂,脸上同样紧张无比。他只觉得,这一场守坚战,若是能立下功劳,或许等回了沧州,他的待遇会不一样。 “韦舵主,听说侠儿义军,多为身手敏捷的高手。若不然,你便领本部一支人马,守在城门。” 守城门,往往是死伤最惨烈的地方。攻城方的密集攻势,大多会落于城门附近。 听着章顺的话,韦貂脸色急变,最终面露狠色,起手抱拳。 此时,聚在城墙下的三四千侠儿军,没有再喊“十年一剑斩皇朝”之类的英雄誓言。反而是沉默无比,披着新换的沧州袍甲,机械似地转了阵型,跟在韦貂后面,准备奔赴城门之上。 万余人的侠儿军,曾经何等的义薄云天,但在入了云城之后,却只沦为了走狗般的辅军。 云城的头顶上,从城外抛落的投石,依然呼啸不停,掩护着一个个的蜀人方阵,步步逼近城关。 一轮投石过后,城头的飞矢密集落下,蜀军的方阵之中,前排的盾营的牌盾,已然被扎成了刺猬一般。 即便罗列再密集的牌盾,也并非是防御严实。无孔不入的落矢,从盾列的缝隙中,或者是扎烂了盾……前锋的蜀军方阵,至少有二三百的人影,接连不停地倒下。 “布衣贼,且看你,如何打下这云城!来战!” 描虎披风飞舞不停,章顺怒而拔剑,指去城外的攻城蜀军。 “拉满弦,抛弓!” 终究近了城关,一个个蜀州裨将,齐齐开口怒吼。遮天蔽日的飞矢,万箭齐发,从一个个蜀军方阵之中,射向城头守军。 有数十个冒头的守军,被射得惨声大叫,不断从城头摔下。 “崩死这些沧州狗!”窦通本家的一个将军,指挥着重新填石的投石车。不多时,又是一坨坨的巨石,砸落在云城古朴的城墙之上。 偶有准头不错的,会在城墙之上,留下一个尘烟弥漫的黑窟窿。 披着战甲的窦通,冷静地抬头,看着敌我双方的远射厮杀。他所接下的任务,是牵制正北城门,配合南门的主攻。 “继续压制守军!若有赴死者,恭送回蜀州英烈庙!” …… “主公,章顺又调来一批人,云城南门,已经有五千之数,再加上那些配合守城的民夫,约莫有万人了。” 云城周围一带,已经是坚城清野,附近光秃秃的一片。所以,徐牧没让大军靠得太前。 如今的云城里,白庆龙原先有两万多的守军,而韦貂后面驰援的,至少也有万人,再加上那些被征用守城的民夫…… 徐牧皱起眉头。 不得不说,章顺无愧于四鹰之首,眼下的守军调配,近乎要完美了。 “按我先前的布置。”徐牧呼出一口气,“易甲的,想办法入城。马毅,小心一些。” 这一次六千易甲的大军,由马毅率领。 “主公请放心,老马我早已经憋着一股气。” 徐牧点头,往后看去。 正巧,坐在木轮车上的东方敬,也冲着他认真点头。那些跟着他一路打江山的徐家军,无一不是战意满满。 “马毅,若事有不吉,立即领军退回来,且去!” 马毅一个抱拳,带着六千易甲的蜀军,率先从隐匿处冲了出来。 “半柱香时间之后,立即追剿。”徐牧冷静开口。 …… 云城南门,守城的裨将叫王复,沧州人,祖上三代,都是章家的家将。如他这般,跟随章顺来到云城,也被赋予了死守南门的重任。 站在城头上,即便离着还远,王复也看得见,在正北城门之上,升起的阵阵硝烟。 “王将,主子那边打得很凶。蜀人的主力,都在强攻正北门了。” 王复脸色冷笑,“都不用猜,主子早预料到了。这些蜀人,定然要被主子,杀得丢盔弃甲。” “东门,还有西门的情况,如何了?” “东门并无战事,但西门那边,出现一大拨蜀人的伏军,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也正在抢攻城门。” “围三阙一,老掉牙的手段。莫管其他的,我等便守在南门。” 王复昂着头,堆上一副将者的沉稳。 很多人不知道,不仅是章家的家将,在自家主子读兵书之时,他亦是伴读,对于兵法韬略,也算学有所成。 “王将,王将,快看城外!”这时,南门的一座哨塔之上,传来士卒焦急的声音。 王复皱了皱眉,踏着快步,走到了城墙边上。一抬头,便看见一支有些狼狈的长伍,往云城南门的方向跑来。 “王将,是沧州的兵甲!我沧州的兵甲,定然是援军!”旁边有个都尉,狂喜开口。 “冷静。”王复瞪了一眼,“战事胶着,若是蜀人的奸细,赚开了城门,又当如何!” “但王将……确是我蜀州的兵甲,我认得出来。” 王复没有说话,继续往前望去。 “都莫急,待我问个一二——” 王复一语未落,突然之间,在这支“沧州兵甲”之后,蓦然出现了另一支大军,正从后追剿而来。 “不好,在后的是蜀军!” 在后的蜀军,追剿之下,不时将一拨拨的飞矢,射向前方的“沧州兵甲”,至少有三四百人,被射得伏尸当场。 “开、开城门!快开城门!”几骑袍甲沾血的沧州斥候,声音带着紧张,停马于城下,嘶声高喊。 “我等乃是沧州世家军,驰援云城,半路遭蜀人伏击!请速开城门!” “王将……” 王复冷着脸,打量着几骑斥候。 “可有朝堂调令,或是世家信物?” “都有!” 城下的一骑斥候,迅速搭弓,将一卷文书,以及四五个小玉佩,齐齐射上了城头。 第五百零一章 云城大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若将军不开城门,便是要害死我等!此乃人神共愤之举!” 射箭的那位斥候,尚在不断哀求。 王复颤着手,看着手里的文书,以及几个世家的信物,都没有问题。在城外,他亦是能看见,一拨拨的世家兵甲,动作慢些的,不断被蜀人射杀。 “该死,蜀人要追上来了!我等便回去通告,云城见死不救,怜我沧州世家大军,三百里驰援呐!”几骑斥候悲声连天,调转马头,便要仓皇往回通告。 “且慢!快,调集五千大军,立即接应我沧州援军!”王复咬牙下令。 “多谢将军!”几骑斥候,颤巍巍地抬起手来。 等调了马头转身,为首的一骑斥候,仿佛不经意间,抽出一块红绸,抹了抹脸庞。 …… “主公,红绸,是红绸。” 红绸为顺,白绸为逆。 徐牧脸色狂喜,“小心传令,放缓追击。” 终归是成功了,那位南门的守将,虽然性子也算谨慎,但如今的局势之下,恐怕也被迷了眼。 在徐牧的面前,只剩近五千的“世家军”,在南门守军的接应下,开始惊惊乍乍地入了城门。 当然,刚才一路射杀的,并非是真杀。搭在弓上的,只是拔了箭镞的空箭杆。再躺一会,等到城里里应外合,便会爬起来杀入城中。 …… “多谢将军,将军大恩,我等没齿难忘!”马毅的脸庞上,堆上后怕的神色。 “好说了。” 王复点头,转过身,目光一直放在几个披亮甲的小将军上,如若没错的话,这几位,应当是世家子了。 “不对,世家子不留腮胡——” 王复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把劈刀,怒削过他的颈背,整颗头颅不翼而飞。 举起染血长刀,马毅满脸的杀气腾腾。 “长丰营,守住城门,等候主公大军入城!其余人,随我列阵,杀上城头!” 猝不及防之下,南门的守军,许多还没回过神,便被蜂拥而来的入城蜀军,杀得不断败退。 那些被征用守城的民夫,只是普通人,并不堪战,纷纷弃了武器,跪地求饶。余下的守军,其中有不少是章家豢养的家兵,约莫是傲气惯了,不肯弃刀,被马毅带着人,不断劈死于城头之上。 “恭迎,主公入城!”马毅举起一个刚枭首的头颅,声声怒吼。 “传我军令,蜀师入城!” 徐牧振臂举拳,与南门城头上的抢关蜀军,遥遥相应。 …… 正北门之前,战事如火如荼。 章顺越打,便越觉得哪里不对。城外的蜀人,打得很凶,但实际一看,并没有多少战损。 “章将军,有些不对,蜀人先登的方阵,寥寥无几。这根本……不像抢关。”忽然跑回来的韦貂,语气带着焦急。 “韦舵主,你有何高见。” “章将军,这好像是一场牵制战。” “牵制战?”章顺皱住眉头,没多久,脸庞蓦然发白,“不好,速速派人去其他城门,蜀军或在偷关!” “快,立即派人去查探一番!” 一语毕,章顺依然掩不住满脸的惊怕。细想一番,云城正北门之前,当真如韦貂所言,是在打一场牵制战。 装得太像了,以至于,让他沉迷在守城的紧张之中。 “章、章将,南门被攻破,败退的守军士卒,已经退了回来!” 听得城下的禀报,章顺耳朵一嗡,许久没回过神来。 那位布衣贼,明明在正北城门,不断增兵,至少增了二三万的大军。又为何,悄无声息的,会有一支大军绕到了南门。 “章将,章将,现在怎么办?” 艰难抬头,章顺看着呼喊的韦貂,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在他的耳边,只剩下抛石和飞矢,以及一个个守军的惨叫。 “章将军啊!” 章顺“嗝”了一声,才艰难回神,声音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东门没有围城的蜀军,我等从东门杀出去,或、或能回到沧州!” “将军,这、这围三阙一,定然会有伏军!” “西门如何?”章顺咬着牙。 “西门也有蜀军在攻城。” “该死,该死,该死的布衣贼!”章顺声声怒吼。恰好,有一个坨巨石,忽而落在附近。 轰隆。 数十个章家亲卫,急忙举起了大盾,将章顺死死护住。 章顺推开大盾,看了一眼正北城门,声音发冷。 “韦舵主,你带本部人马,撤下城头。趁着蜀人还没攻来,立即埋伏射杀。另外,告诉那些贱民,不管男女老弱,统统拿起武器,挡住蜀人!若有违抗者,立即就地斩杀!” 章顺的想法很简单,只需要挡住南门的蜀军……挡得住的话,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如若不然,逃也逃不得,守也守不住,当真要死在这里。 …… 昂。 一支接着一支的信号箭,在昏黑的天色之中,炸出一片夺目的光芒。 牵制了一日的窦通,在看到天空信号之后,脸色露出狂喜。此时,他不再小心翼翼,反而是让人擂起战鼓,吹响了攻城的牛角长号。 “攻城!” 飞矢和投石的掩护之下,原本还隔着距离的一个个蜀人方阵,开始怒吼起来,扛着城梯,往云城古朴的城墙,冲杀而去。 嗒。 一座座的城梯,冒死架在了城墙之上。 “掩护先登营!” “呼。” 城墙之下,赶来的步弓手,迅速架起了长弓,往城头的方向瞄准,若有敢冒头的守军,便会被飞来的箭矢,迅速射杀。 “滚木,滚木!” “把火矢射下去!射死这些蜀狗!” 一时间,不仅是滚木,连着吊铁索的夜叉擂,也跟着滚了下去。一锅锅倾倒的沸水,约莫是泡过了死兽,若是沾到皮肤,便会烫得发烂。 不断有蜀卒从城梯上,坠落摔死。却士气不减,接连不断地登墙抢关。 …… “章将军,刚才定然是蜀人的信号!正北门的蜀军,开始大肆强攻了!” 章顺颤着手,不断揉着眉心。 这样一来,在两相强攻之下,他已经无法兼顾。 “章、章将军,西城门那边,四千蜀军里应外合,破了城门!”又是一个坏消息传来。 “东城门,埋伏的蜀人伏军,也开始扑向城关。” “侠儿军舵主韦貂,带着本部人马,抢了马厩里的数千匹战马,想逃出云城!” 接连的坏消息,让章顺整个身子,变得摇摇欲坠。他想举剑,再鼓舞一轮士气,哪知力气莫名失去,只举到了一半,长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第五百零二章 四鹰覆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章将军!” “章将军!!” 亏得数个亲卫的催促,章顺才再度回神。他四顾看去,却越看越绝望。 “我等愿随章将军,杀出蜀军的包围!” 章顺眸子无光。他是知道的,他的那位老友童杜,水战败于蜀人,便以身赴死,取殉国荣光。 但大名未能响彻天下,还不曾封侯拜相,他如何甘心。 “走……快走,去马厩那边!”章顺不敢再想下去,急急开口大喊。 章顺一退,原本还鼓着一口胆气的诸多守军,此时再无死守之意。临战大将都退了,他们死守什么。 一时间,正北城门之上,处处都是逃窜的守军。偶尔有走得慢的,尽被城下的弓弩,射得不断翻落城墙。 “怎的,又怎的?我一来,他们都怕了?”披着重甲冲锋的司虎,满脸的疑惑。 “虎哥儿,要破城了!快冲城门!”旁边有裨将大喊。 “冲城门,抢馒头!” 司虎怒吼一声,带着冲城营,急咧咧往云城北门冲去。 零散的箭雨,偶尔推下来的滚木,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阻挠。大势之下,只余少数的沧州老卒,尚在死战不退。 冲城车近了城门,迎来一拨倾倒的沸水。但很快,掩护的蜀州步弓,箭矢交织之下,便将为数不多的守军,又射杀了一轮。 越来越多的亲卫和残军,护在章顺左右。见着这副光景,原本绝望无比的章顺,终于生出了丝希望。 约莫聚了有二千人,随着章顺的命令,齐齐往马厩的方向赶去。 “侠儿军,速速让马!” “让马!” 骑着战马的韦貂,看着逃过来的章顺,满脸都是狠色。 “谁若拦我,莫怪我杀人!” “韦舵主,我乃云城主将——” “去你娘的主将,云城破了!”韦貂冷冷抬头,顾不得再和章顺拉扯,急急带着近三千骑,想要仗着马力,逃出云城。 “拦住这些泥腿狗夫!”章顺拔剑怒吼。 “这暮云州,若无老子,你沧州军能进得来?”韦貂大怒不止,同样抽了剑,“便是你们这些东西,我韦貂乃立大功者,却不曾受任何礼遇!” “杀主求荣,一介狗夫!抢马!” “敢挡路,杀了他们,逃出云城!” 飞矢还在云城上空呼啸,而城里的两支沧州军,却已经自相残杀起来。 …… “撞,撞!” 整座正北城门,摇摇欲坠。 到最后,还是没撞开。一个蜀州校尉,带着人马先登,又杀下了城墙,直接把两扇云城大门,推了巨铁栓打开。 司虎懵了懵,只觉得又不算自个的军功了,气得拖着巨斧,带着人不断往城里冲杀。 西门的孟霍,带着只剩四千余人的平蛮营,一路奋杀,终于赶来了正北。 而南门的方向,徐牧也带着浩浩的一万多大军,会师而来。 东城门处,几个沧州逃卒仓皇地开了城门,想要逃走,却不料,还没多走几步,便被埋伏的蜀军,一拨飞矢射杀。 “不降者,立斩!”满脸是血的马毅,登在城墙上,在数个护卫的持盾下,举刀高呼。 …… “马、马儿!”章顺浑身发抖,混战中肩膀被劈伤,却依然伸着手,往前抓去。 在他的前后左右,死得只剩数百。满目之下,都是内战厮杀的尸体。有沧州军的,有侠儿军的。 “你去死吧!若、若能重选,我定然不负总舵主!”仗着功夫,韦貂跃马而来,一剑劈下—— 章顺的半截手臂,立即被劈飞,摔在地上,滚入泥尘之中。 “快,随我冲出城门!” 终于杀退了挡路的沧州军,韦貂脸庞激动,带着最后的千余骑,往东门冲去。 “听我军令,列枪盾阵!吾王有令,奸贼韦貂,胆敢欺杀同僚,天涯海角,诛无赦!” 一个蜀州都尉,义正言辞地举刀开口。在他的身后,三千人的蜀卒,已经迅速列成了枪盾之阵。 “我蜀州之盾,可挡千军万马!何不敢挡一叛贼!若有冲阵者,立即诛杀!” 带人跑马赶到,见着挡路的蜀州枪盾,韦貂脸色发白。大势之下,跟在他后面的一千余人,如何能杀得过去。 但韦貂顾不得了。他咬着牙,死死勒住缰绳。 “冲阵,都给我冲过去!冲散蜀人的枪阵,逃出去!我等才有活路!” 在韦貂的蛊惑之下,无数的侠儿军,疯狂地往东城门冲锋。 “前军,举枪杀敌!后军,射杀!”蜀州小都尉面无表情,冷冷下令。 一拨呼啸的飞矢,先从阵后飞出,先头的上百骑,被射得坠马而亡。一匹匹的战马,瘸着马腿扑入尘沙,打起漫天的灰尘。 “刺——” 连盾的缝隙之中,无数柄森寒的铁枪,冷冷刺了出来。 第一波冲过去的数百侠儿军,连人带马接连翻倒,马嘶声,惨叫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该死,该死的!”韦貂颤着声音,松开了缰绳,急急调转马头,往回逃去。 …… 只剩二十余个亲卫,死死护在章顺左右。 被韦貂斩了一臂,此时的章顺,疼得嘴巴发青,且嗡动。 “围!” 四面八方,都是围过来的蜀军。将章顺及百余个亲卫,死死围在当中。 “吾……章顺,此生要……封侯拜相,封、封外州王。” 章顺仰着头,痛得眯起的眼睛里,看向头顶的阳光。 那一年,他去沧州最好的布庄,制了四件描虎披风,沧州四鹰每人一件。便如猛虎下山之志,誓要在乱世杀出一番名声,青史留名。 章顺艰难抬起头,四顾围过来的人影,声音变得痛泣。 “那一日,我射杀陈先生……回府之时,用了半锊的皂粉,来回搓洗。沧州司坊要剁碎陈先生的尸首,丢入坟岗喂狼……我拦住了,葬、葬在沧州李度山下的村子边上。” “并非乞活,吾自知不可活。”章顺泣不成声,“容、容某自刎。” “章将军,且去吧。”蜀军中,徐牧沉默了会开口。 阳光之下,章顺用尽最后的力气,闭着眼睛单臂举剑,割向了自己的喉头。在他的身后,二十余个亲卫,纷纷悲痛效仿,殉死在章顺身边。 徐牧转过身。 马毅沉默地提刀走近,刀光划过,章顺的头颅,整个被揪在了手上,装入了收敛的木盒之中。 第五百零三章 尘埃落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章顺身死,整座云城,仿佛失去了挣扎一般,越来越多的降卒,不断弃了武器跪倒在地,长呼乞活。 当然,在这其中,亦有一帮子的人马,无法逃出城门之中,如疯子一般,不断横冲直撞。 “奸贼韦貂,胆敢欺杀同僚,天涯海角,诛无赦!” 无数道声音,从四周围缓缓围来。 仅有一条手臂,韦貂起手执剑,却发抖无比,满脸都是仓皇之色。 “还等什么,保护本舵主啊!” 最后的二三百侠儿,策马往前冲去。半途中,有侠儿悲恸大喊,摘下了袍甲,露出一身白衣。 “不可穿!白衣!”韦貂状若疯狂,仰头大喊。 无人理他,那些赴死的侠儿们,仿若失聪一般,一朵朵的白衣,扑入了蜀军的围剿中。 徐牧沉默看着。 没到多久,韦貂手底下,二三百的侠儿军,死伤殆尽。 “天下无侠!讲什么义薄云天,这是乱世!尔等睁开眼睛,这是乱世!礼法崩坏,道义枉然,你若无权无势,便如丧家之犬!” 韦貂脸色涨红,已然像个疯子,指着围过来的蜀军。 “我并无错!李知秋算什么,他想要天下太平,人间清明!争不到的,什么都争不到的!” “天下那么多人,那些贪官狗吏不去救,为何让我这些侠儿去救!这可公平?公平吗!” “布衣贼,你沽名钓誉,你以为你顾念天下苍生吗?可笑可笑,你无非也是为了私欲!” 嘭。 正在边上吃馒头的司虎,原本还不想动手,忽然听到自家的牧哥儿被骂,直接就冲出去,连人带马,将韦貂一下撞飞。 约莫还不解气,又想起了老友小逍遥的悲惨,司虎几步追上,一脚踏在韦貂的腿上,再一碾,骨骼碎裂的声音,“咔咔”响起。 “布衣贼,你便是假仁假义,你取不得天下!有一日,蜀人要被屠州,徐家军死绝!”韦貂痛声大喊。 原本收了动作,要往回走的司虎,听着这一句,眼睛又鼓起来,重重扬手,一巴掌劈在韦貂的脑壳上。 韦貂咳着血沫,如死狗一般,匍匐在泥地上。嘴巴还在嗡动,只可惜,却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了。 “司虎,枭首。”徐牧冷冷吐出一句。原本还想着,将韦貂带回蜀州,让小逍遥亲自动手。 但眼下,韦貂已经疯了,状若卧棺老狗。 司虎冷着脸,摘下了巨斧,挥了两下,朝着下方剁去。 云城的上空,一声压抑的惨叫,响了起来。 “主公,那些降卒如何处置?” 攻下云城之后,所得降卒,除开那些民夫,约有八千余人。 “关押一处,得空送回蜀州南林郡,做开荒的苦力。” 新降之军,徐牧总觉得不放心。终归要送入蜀州,磨砺一番,再重新启用,打散到各个大营。当然,若在战时的非常时期,则另说。 仰面朝天,徐牧呼出一口气。虽然耗了不少时间,但还好,暮云州最后的一座壁垒,算是攻破了。 “窦通,命你带七千人马,循西南方向,沿途攻占,将在外,你可自主斟酌战事。” “窦通领命!”窦通郑重抱拳。 “马毅,你也带六千人马,循东南方向,沿途攻占。” 马毅怔了怔,脸色大喜起来,急急跪地领命。 “马毅,这一次攻打云城,你是头功,我都记着。此后,你擢升为正将,封号……云城,称云城将军。” “多、多谢主公!”马毅双眼发红。 “老马你哭个卵,我当初被封天下无敌大将军,你问牧哥儿,我气度多沉稳。” “虎哥儿,你那个是假的。” 司虎怔了怔,看向徐牧,鼓着的一双牛眼,忽然就红了起来。 “牧、牧哥儿,老马说的是真的?” 徐牧揉着额头,“当然不是真的,天下无敌大将军,你独一份,别人想讨,都讨不到。马毅你再咧咧,我把云城将军收回去了?” 马毅急忙抹干眼泪,点了兵马,匆匆往前跑去。 “余下人等,在暮云州边境的虞城布防,小心沧州大军。” 并没有听司虎喋喋不休的追问,徐牧抬起头,沉默地看着沧州的方向。这一轮,云城主力被消灭,差不多尘埃落定了。 …… “皇后,布衣贼可是打下了云城?”沧州的小皇宫里,袁安战战兢兢地开口。 苏婉儿平静一笑,点点头,“沧州边境送回来的情报,确实如此。章顺和韦舵主,都战死了。另外,派出去的世家援军,也统统战死了。” “皇后,此乃我沧州大祸!” 苏婉儿站起来,将袁安抱入怀里。察觉到袁安的瑟瑟发抖,她的脸上止不住地厌恶。 “陛下莫怕。臣妾已经布下了防线,布衣贼打不进沧州的。” “皇后,我沧州还有多少大军?” “莫问了,陛下莫问了。”苏婉儿笑声如银铃,缓缓松开抱着的手,“对了,臣妾才想起来,内务坊那边,最近选了几个绝色的异域女子,陛下若有空暇,不妨去看看。” 袁安的身子依然在抖,“皇后,朕如何还有这等闲心。” “陛下要开枝散叶,如此,我大纪朝才能万年不倒。至于国事,有臣妾在,一切都没问题的。” 袁安抬起头,还想再问,却发现自个国色天香的皇后,已经重新坐在了椅子上,翻阅奏折。 他不知该说什么,站了一会,艰难地踏开脚步,披着一身有些不合体的龙袍,走出了御书房。 有近侍掌了灯,重新关上房门。 苏婉儿停下笔,垂了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陷入了沉思。 …… “咳咳,咳咳咳——” 正在楼船上吃鱼的左师仁,听到暮云州的消息,约莫是鱼刺卡着了,咳得差点撒手西去。 连着喝了两盏茶,左师仁的脸色,才稍稍恢复过来。 “你是说,徐布衣打下了云城?大军要攻占整个暮云州了?” “主公,确是如此。” “日、日……日头真好啊。”左师仁艰难吐出一句,握着筷箸的手,隐约间爬满了青筋。 无了吃鱼的兴致,左师仁冷冷起了身。 “徐布衣要打下整个暮云州了,沧州那边,派了多少援军?” “这一回……好像并无援军。沧州和暮云州的边境,双方都开始陈兵,约莫是互防了。” “什么!日……日头很好,风很舒服。”左师仁的脸庞,显得气怒无比,“沧州的江岸线,苏妖后可有调走军队?” “主公,沧州里,好像有了另外的大军。不过,苏妖后彻底锁了沧州,眼下还查不出。” “另外,沧州的世家,这一次的四州会战,几乎都死光了。” 左师仁沉思了番,转过身满脸狰狞。 “这一场大战,到底有几个借刀的!我左师仁,便如街边的宰牛户,帮忙宰了头牛,连块肉都分不到!” “日……日丽风和啊!” 第五百零四章 我儿孟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曰你娘的狼族崽子!”烟尘弥漫的沙地之上,骑在马上的董文,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这几日的时间,那位狼族小将军,带领的堵截蜀州军队,用尽了各种手段,拖住他的凉骑军。 若是真刀真枪的杀一场,倒也没什么。偏偏是不断利用各种地势,弓弩,甚至是绊绳,铁蒺藜,死死拖住凉骑前进的步伐。 董文揉着额头,从做凉州王开始,哪怕被徐布衣打败,他都不曾这么憋屈过。 “若有一日,我抓着了那狼族崽子,我定要活活烤死他!” “主公,暮云州的情报。” 董文接过信卷,脸庞上的怒意,并没有消去半分。待搓开了信卷,立即又是一声怒骂。 被拖滞行军的时间里,徐布衣的动作太快了。眼下,近乎打下了大半个暮云州。 “那苏家女,不管不顾了?” 抬起脸庞,董文皱起眉头,“军师到了何处。” “已经快到了。” …… 同样受到情报的司马修,坐在马车里,沉默良久,才叹出了一口气。 “来人。” “军师,有何吩咐。”一个裨将,急急策马而来。 “去通告主公,让他回凉州吧。” 裨将脸色一怔,“军师,离主公已经不远了,可要会师了。” “徐布衣的动作太快了,那位苏家女,并非良盟之选。如若我没猜错,得知徐布衣攻下云城,蜀州狼族将军的人马,将要回防蜀州外郡了。估摸着,还会有蜀州人马,从暮云州不断调回来。” “这暮云州啊,将落于徐布衣之手。” 马车里,司马修仰面朝上,有些苦涩地发出笑声。 “天下之大,徐布衣是个奇人啊。” …… 出蜀之时,加上柴宗的,有两万三四的人马,但此时,回防白鹭郡,只剩一万五左右。 这一场堵截,属实太艰难了。即便是成功,也算得惨烈无比。当然,凉州那边也不好受,在不断地阻击之下,也死了将近七千骑。 “晁将军,先喝碗热汤。”作为守将的于文,看着在清理伤口的晁义,止不住有些感慨。 凉州董文,可不是什么庸将,是藏拙二十三年的恶狼。这次驰援,更是以三万凉骑打头。 偏偏如此,硬是在兵势不对等的情况下,晁义当真是成功了。 “于兄,柴宗和小逍遥那边,如何了?” “累得脱力,我让他们先去睡了。” “这一战,蜀卒死伤近万,皆是我之过。”晁义叹着气。 于文摇头,“若是主公回蜀,定然要夸你的。若换成是我,带着这支步骑混旅,是留不住三万凉骑的。晁兄在我于文眼里,可称英雄。主公那边,取下暮云州已成大局。我蜀州第一次的拓僵,晁兄功不可没。” 晁义艰难一笑,“先莫说这些,你我还需小心,凉人会来伐蜀。” “晁兄莫非是忘了,我蜀州里,可还有一位坐镇的军师。有他在,凉人攻不入的。当然,避免一下子露了身份,贾军师派人来了书信。信里说,让我派些战船,三千士卒,去接暮云州的俘虏。” “这些俘虏,去了武器,换上我蜀州的袍甲。凉州的探子若是探到,定然会大吃一惊。只以为我蜀州,已经回师了。” 晁义怔了怔,“于兄,这有多少俘虏?” “大概是……云城俘虏了七八千,再加上先前的,约莫有万多人了。主公那边的意思,等过段时间,再送去南林郡做开荒苦力。晁兄放心,小蛮王那边的人马,也会跟着从水路回来。” “贾军师妙计。” “哈哈,我蜀州二位军师,皆是天下名谋!” …… 虞城,是暮云州东面的边境城关。和百多里外的沧州边境,遥遥相对。 按着徐牧的意思,虞城的工事,正在不断布防。估摸着,在很长的时间里,这座边境关城,都要充当暮云州的屏障。 破了云城之后,窦通和马毅两路人马,已经兵分二路,攻打余下的城镇,要想打下整州,至少还需一二月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徐牧要做的,便是挡住沧州方向的兵事。大概率来说,以如今的光景来看,那位苏妖后应该会以严守为国策,但不管怎样,小心点总没错的。 但在以后,虞城这里,需要留一个人物了。苏妖后奸计无双,如于文柴宗这些大将,极有可能会入计。 “伯烈,暮云州这边,你暂且留守,其他的人,我是不放心的。到时,我会调于文过来,配合你主事。” 说实话,徐牧也并不愿意,将这样一位随军的大谋,留在暮云州。但蜀州人才凋零,除了贾和,其他的人根本无法胜任。往东面,苏妖后,左师仁,甚至是恪州的黄道充……一个两个的,都跟修炼千年的狐狸一般。 东方敬并无异议,郑重点头,“我明白主公的意思,日后暮云州这边,我会坐镇虞城,替主公守住州地。” 若是有六七万的大军,或许能把东方敬换回来……终归到底,摒弃了世家门阀的路,人才不易。 跟着他打江山的这波人,武将大多出身于草莽。而文谋,贾周是在妻死之后出山,而东方敬是跛子无人赏识。 但,徐牧并不后悔。换句话说,若不是走这条路,他又如何能遇到,两个举世大谋。 “伯烈,我懂些烧砖之法,过些时日,我把工匠调来,将虞城这里,筑成一座雄关。当然,有伯烈在,虞城已是雄关。” “我是雄关,主公嘛……便是百姓心底的长城。” “伯烈,你多说几句可好?我喜欢听。” “主公,我突然身子不适。” “伯烈,我帮你捶捶,捶了你再说。” “主公,你的手莫乱动!” …… 江岸边,骑马相送的司虎,眼泪汪汪。 “我儿孟霍,你这一去,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虎哥儿像个傻憨!”带着数千平蛮营,准备登船回蜀的孟霍,骂骂咧咧地转身大喊。 “我儿孟霍,你过来,过来些!” 孟霍努着嘴,不情不愿地走近。 司虎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 “这是个甚?好香啊!” “先前帮着伐木,我跑了老远,才抓了个黑兔儿,又烤又过了油……我儿孟霍,送你了。” “我先前吃过了。”司虎张开嘴巴,拼命地抠出一条肉丝。 “你若是没吃过,又是个护食的性子,怎会送我。”孟霍接过油纸,恢复了少年的模样,笑了起来。 “虎哥儿,等你回蜀,我抓狍子请你吃。” “我儿,等回了蜀,我也抓老虎,烤了给你吃。” “老子不是你儿!”孟霍抱着油纸,骂骂咧咧往前走。刚登了船,却又回过来头,声音有些哭咧。 “虎哥儿,你他娘的别死了!” “你娘是我媳妇,你是我儿,你娘不会死,都不会死……”司虎莫名虎目含泪,他也不懂,自己为何如此。 “那烤兔儿,你吃不完别扔,再过一次油放着……等,等我回去吃!” 江风中,等船远了,司虎使劲舔了好几下嘴巴。 第五百零五章 归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立即回蜀,留在暮云州,徐牧依然顾着战事。过去了大半月,分为两路的大军,往暮云州南面攻城略地,远远没有结束。 “先前传来了军报。窦通那一路,打得最稳,攒流民为军,有了近一万五的人马。照这副模样来看,再要不了一个月,便能打穿一路了。” “新擢升的云城将军,显得谨慎一些,不过也不差,也收拢青壮流民,有了近万的人马。这二将,都是跟着主公一路打出来的,不得不说,主公的眼光,是何其毒辣。” 放下军报,东方敬露出笑容。 徐牧也呼出一口气,打下整个暮云州,问题已经不大了。破掉章顺死守的云城,大局便已经尘埃落定。 “妖后封锁了沧州,左师仁退回楚州。另外,蜀州也传了消息,董文终归不敢冒险,听从了司马修的建议,大军也退回了凉州。不过……在离去之前,被俘虏的三百余蜀州将士,让他当着整军的面,尽数枭首。” “无一人求饶。”顿了顿,东方敬补了一句。 徐牧脸庞苦涩。 这一仗,不仅是攻坚艰难,晁义那边的堵截,更是艰难。 “主公,说些好事情。此番打下了暮云州之后,主公全得二州之地,该开始布局了。譬如说,在暮云州和蜀南之间,铺出一条往来的陆路,便于行军和辎重运送,这是最紧要的。不过,万事谋而后动,安陵山脉之上,主公需多筑城寨,作为后手。” “伯烈,正有此意。” 不管怎样,步步为谋之下,总算是把偌大的暮云州,吃到了嘴里。也就是说,他徐牧,以及身后的徐家军,不再是缩在西南角的小势力,有了一处可退可守的桥头大州。 当然,利益与危险伴生,接下来的时间内,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凉州,还有沧州,楚州…… 这场乱世,只要壮大,吃成一条大鱼,才有资格去逐鹿天下。 “人才凋零,主公,该想法子了。”坐在木轮车上,东方敬叹出一口气,“这一次征伐暮云州,主公伏杀沧州世家,那位苏妖后,会以此大做文章。天下世家门阀,原本就不喜主公,这样一来,更无人才相投。” 东方敬的这番话,徐牧并没有意外。古人的人才选拔,大抵会从世家里挑选。当然,也有寒门贫子,以科举大试,或者举孝廉的方式,获得上位者的青睐。 眼下,寒门这条路堵死,徐牧的方向,只能面向基层那边。当然,从一开始他的想法便是这样,身边的谋士大将,都是出于草莽或者寒门。 将官堂的设立,培育人才,终归需要一个周期。但现在,便如东方敬所言,要想办法招拢一些贤能了。 “主公莫急,容我想想法子。” “多谢伯烈。” …… “皇后,那布衣贼,如今便在攻打暮云州。”袁安声音紧张。其实他想说的是,该派大军,挡住蜀人的攻势。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皇帝。若是个皇帝,若想出军,直接点将即可。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人,关在了牢笼里一般。 在袁安面前,苏婉儿依然满脸温柔。 “陛下莫急,先坐下喝盏茶,臣妾和你慢慢讲。” “皇后,你是不知道,布衣贼此人,极为可怕。该死,朕当初在长阳,就该手刃此獠!” “陛下,陛下先前的计划,莫非是忘了么。” “先前的计划……难道说,是任由着这些人,打来打去?那为何,先前皇后还取了暮云州?” 苏婉儿脸色不变,“暮云州那边,自然是顺道取的。被徐布衣打了,也并不算可惜。” 若是袁安面前,面前的女子,实则布了好大一局,估摸着要惊得吐血。 “沧州的世家,如今都无了。朝堂里的大将,各类司职,也有缺空。不过还好,臣妾这段时间,挑了不少合适的人选,来辅佐陛下。只等有一日,时机一到,陛下便要席卷天下,萧清贼逆,克复江山!” 这一句,让袁安的脸色,一时又变得激动。恍惚之下,他只以为又回到了长阳,坐在那张四百余年的古朴龙椅之上,抬起头,看着下方浩浩的文武百官,三呼万岁。 而非是眼前这般,躲在一个小行宫里。 “皇后,朕的江山,大纪朝的江山,定然是谁都夺不走的!” “陛下,当真有明君之风。” 大笑两声,只翻了翻奏折,这位大纪末年的明君,又披着龙袍走出了御书房,往内务坊去挑拣妃子了。 苏婉儿的表情,缓缓恢复了清冷。从袖子里取着一方奏折,摊开,双手起了玉玺,重重戳了下去。 …… 江风之中,徐牧离岸登船。约莫一个月的时间,他的脸上,已经蓄出淡淡的胡须,颇有几分沙场宿将的意味。 这段时间以来,窦通和马毅的二路大军,总算是不负所望,打下了整个暮云州。会师一起的兵力,几近到了三万人。 当然,三万人之中,大多是刚收拢的流民。便如当初入蜀,韩九带来投效的人一般,需好好操练一番。 回蜀之前,加上这三万人,另外,还多留了两万的守军,水战陆战皆熟。按着徐牧的估算,东方敬留在暮云州,继续收拢流民的话,或许还能多募一万余人。不过,要从蜀州调配来的粮草,便要越来越多了。 “主公一路珍重。”江岸边上,坐在木轮车上的东方敬,带着诸将,向徐牧起手拜别。 “伯烈,万事小心。” “请主公放心,有吾东方敬在,暮云州不会有失!” 船头上,徐牧长揖拜别。 直至今日,他终于从蜀州踏了出去,踏去更辽阔的江山舞台。 江面上大军离去,徐牧转了身,在他的身后,又响起了东方敬这些人的长呼。 “主公,一路珍重!” 楼船开始吃水,舟师们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仰起头,徐牧看着眼前的山水之色,与远处青天辉映交融。 一时间,秀美如斯。 第五百零六章 打不死的常四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数日功夫,回蜀的一万余大军,赶回了白鹭郡。 只刚下船,徐牧又受到了一番礼遇。不仅是于文晁义,这一回,连着贾周都坐在了马车里。 征伐暮云州,前前后后的,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但还好,这一次的征伐算是成功的。 当然,至于“清君侧,斩奸妃”,聪明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无非一个讨伐的旗号。 不过在心底里,徐牧是真想杀妖后的。奈何苏妖后布下大局,想要攻入沧州,眼下来说,几乎是不可能。 “主公,沧州突然出现的锐军,可有任何特征?”马车里,贾周皱住眉头。 徐牧摇头,“苏妖后锁了沧州,即便有夜枭组的内应,也同样传不出消息。不过,我已经让伯烈留意了,若是想办法查出什么,会送消息来。” “无端端多出一支锐军,可见,苏家女是筹谋已久了……沧州的皇帝,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还是那句话,我隐约觉得,苏家女要谋的东西,会很可怕。” “不管怎样,沧州方向的消息,是重中之重。” 徐牧点头。 “于文调派到暮云州,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伯烈应当说了,主公现在有了二州之地,该想办法收拢人才了。” 蜀州的两个谋子,当真是眼光独到,都能看出来,徐家军眼下最大的问题。 现在只是两个州,若有一日,三个州四个州,虽然有老班底在,但奈何人数太少,且大多都是莽将。 “对了主公,你离去的这段时间,夜枭有情报传回了成都。” “哪地的情报?” “内城渝州王。渝州王已经再起大军,共计八万人,奔赴河北壶州了。” “八万人……”徐牧怔了怔。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常大爷攻打河北,可有十几万人,但这次只有八万,会不会太心急了。 “在内城边境线上,他终归要留着另一军,防住西北面的凉州王……另外,这八万人之中,听说挑拣百战老卒,组成了一支两万人的精锐之师,名儿有些古怪,好像叫什么卖米军。” 徐牧顿时无语。常四郎的脾气,还真是说干就干。他似乎记得,常四郎也让他这么搞一个,连名儿都帮着选了,叫卖酒军。 “河北的那帮子联盟,盟主公孙祖,得知渝州王要来攻打,也调兵遣将,聚了十五万人,严防死守。” “二倍于敌,公孙祖打守坚战?” “他害怕渝州王。”贾周顿了顿,“主公,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渝州王这次出征,不会像表面上这么简单,或许……他有后手的,你我拭目以待吧。” “渝州王要想打出席卷天下之势,河北四州,便是跨不过去的坎。” “这一次,河北几个州要是大败,公孙祖会很惨。” “这是自然。”徐牧点头。 当初的背刺,差点让常大爷死在了外乡,新仇旧恨,河北联盟守不住的话,公孙家估摸着要灭族了。 …… 渡了纪江,常四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满脸都是战意。在他的身边,披甲的常威,将梨花枪扛在肩上,仰着头看去远方,同样一副萧杀之色。 “少爷,你放心,这一轮便由我常威打头,替你取了侏儒王的狗头!” “常威,老子信你有这个本事。但这种事情,老子亲自去做。”常四郎笑了笑,忽而也和常威一样,也将梨花木亮银枪,齐齐扛在了肩上。 主仆二人扛枪骑马,一路过去都是喋喋不休。 在后方的刘季,眼睛里透出无奈。但也不好说什么,自家的主子,明明出生在世家大阀,却偏偏一副江湖草莽的模样。 “传令,多派五百骑探哨。不管是峡谷,水道,坡地沼泽,务必要探个清楚!这一次,我渝州黑甲,要大破壶州!”刘季忽然回头,冷静吩咐。 “军师放心!” 五百余骑的渝州军,领了命令,踏着尘烟往前狂奔。 “卖米军!”在前方些的常四郎,扛着长枪转头。 “吼!” “老子常四郎,只卖米,不卖国!卖米不收银子,入我渝州黑甲军,家老双亲饿不着!” …… 回到成都之后,徐牧一直都在留意,壶州那边的战事。作为常四郎这位老友,他固然是希望,常四郎能一雪前耻,打出一场漂亮的大仗。 “孙勋,柴宗上任了吗?” 在一旁的孙勋,急忙走了过来,“前日得到消息,柴将军已经到了蜀西,正式坐镇蜀西三郡。另外,晁义将军那边,也开始在峪关外,继续修筑城寨,安抚归乡的百姓。” 打下暮云州之后,作为徐家军的第一大将,于文要调去暮云州,和东方敬一起坐镇在虞城,提防沧州。 而柴宗接替于文,坐镇蜀西。晁义擅长野外之战,留在蜀道之外,和峪关联防,更为合适。 一系列的大将变动,徐牧和贾周,算是费了一番心思。没法子,他现在能倚仗的,只有这些过命的老兄弟。 “牧哥儿,小逍遥回了!”司虎急急跑来。身子上,还套着一条肥大的新袍子。 正在沉思的徐牧,听到这一句,脸色一下子变得欢喜,点点头,披着一件崭新的袍子,走了出去。 暮云州大捷。 不仅是陈家桥那边,连着李知秋那边,同样要好好告祭一番。 “牧哥儿,这袍儿,我穿着不舒服。但我那抢馒头的媳妇儿,不让我脱,脱了她就敲我头壳。” “不许脱。”徐牧有些无语,犹豫了番,忽然又想到什么。 “虎哥,天一黑,你在干嘛?” 在徐牧心底,巴不得有一日,司虎的肩膀上,能扛着十个八个孩子,不再念叨什么馒头羊汤子。 便如他一般,在乱世里开枝散叶。关于某方面教育的启蒙,应该要着手来抓了。 司虎听着,忽然嘿嘿大笑,“牧哥儿像个傻憨,天一黑了,肯定要睡觉。” “司虎,你和谁睡……” 司虎神秘叨叨地靠近,凑到徐牧耳朵,“牧哥儿,你不晓得,我那媳妇儿有病!” “有病?” “可不是!一入夜,便要拉着我打架。” “后来呢……” 司虎再度大笑,“我跑了呗,我跑去小狗福那边凑床了!她又打不过我,自然留我不得!” “牧哥儿,我每次都小心得很,知道她要使坏,早早有了主意!” 徐牧怔了怔,恼怒地脱了鞋履,追着司虎一路打过去。 第五百零七章 且饮一盏上路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了成都,离着不算太远,便到了蜀州七十里坟山。不仅是陈家桥,连着李知秋的灵牌,都供奉在这里。 刚回成都的小逍遥,哭得稀里哗啦,终归恢复了少年本性。 “逍遥,以后便是总舵主了,该长大了。”徐牧安慰了句。 “蜀、蜀王,我虽然是侠子,但不到加冠之岁,按照舵规,需要有人替我扶剑。再扶剑三年,我方能行舵主之事。” “扶剑?” “代庖总舵主之位。三年之后,我便可加冠了。” 实话说,侠儿里的道道,徐牧并不懂。先前小逍遥和韦貂抢舵主,这么一个条框,定然是失利不少。 “无事,蜀州的小逍遥,三年之后,便成天下英雄。”徐牧揉了揉李逍遥的脑壳,鼓励了句。 小逍遥揉了揉眼睛,坚定点头。 那枚韦貂的头颅,约莫是日子久了,在木盒里透了些腐气出来。但无人在乎,一张张的脸庞上,大多是敬拜之色。 “司虎,将章顺和童杜的头颅,也拿去祭奠陈先生。”徐牧语气沉重。有一日,哪怕他打下再多的江山,逝去的斯人,都回不来了。 坟山之前,一个宣礼的老儒,捧手朝天,声音带着悲呼。 “青山不语,苍天有泪。昔峥嵘岁月,故人一去千古,使生死两隔,悲兮,痛兮。” …… “且饮一盏上路酒,福佑我蜀州万万年。” “敬拜——” 徐牧眼睛进沙,敬了两盏酒。在四周的呜咽中,忽然回了身子,面朝着长阳城的方向,起手而拜,将最后一盏热酒,洒向青山与烈土。 有的时候,他一直怀疑这场穿越,仿若一场梦般。若哪一日他睁眼醒来,依然还留在电脑桌前,加班加点,给喜欢卡BUG的甲方设计稿子。 但这种拳拳到肉,心如刀割的感觉,却无法作假。 “恭送!”徐牧仰天长呼。 “恭送——” …… 再回成都,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大战偃旗息鼓,徐牧难得喘了口气。但并非是说,此后便高枕无忧了。 徐牧很明白,在往后,只怕要面临的各种危险,会越来越多。 “嘶。”诸葛瘸啄了口酒,舒服得龇牙咧嘴。 “这几日时间,蜀州都在讲,你这个蜀王,又打下了一州,你的三个爹爹,都是欢喜的。但比我年轻那会,你多少还差一些。” 捧着酒碗,徐牧懒得接话头。 “怎的?还不服气?” “我儿,你莫理他,打了胜仗,皇帝老子赏了银子没?” “赏了,八大辆的马车。”徐牧笑着回了句。看着老秀才,突然间想起了什么。 他心心念念的一个镇州大将,有个人物,不受世家所喜,但绝对是合格的。 李破山! 但这尊大佛,尚在草原里,他也不知如何捞出来。估计他想捞,人家也未必愿意入蜀。 面前的好大爹,应该会有些帮助。 “我儿张嘴。” 徐牧张嘴,让老秀才喂了一颗花生米儿。 旁边的陈打铁沉默了会,终究也下了筷箸,夹了小半个蒸糕,塞入徐牧嘴里。诸葛瘸惊喜地靠近,刚要趁乱塞一把花生壳子,被徐牧瞪眼看见,只得怏怏收了手。 徐牧脸色无语,将嘴里的吃食,用力地咽了下去。 “老瘸儿,可认识什么大才?” “大才?甚的大才?侠儿那边,你不是收了许多吗?话说李知秋死的惨呐,这个小后生,我还是挺看好的,哎。” 李知秋身死,徐牧还隐隐听说,老瘸腿哭了一把鼻子。 “我儿,你要能打仗的?” “差不多,政事人才也可。” “没有。”诸葛瘸摇了摇头,“你若问天下最好的清馆,我可以和你说道说道。” 徐牧脸色叹息。 他的班底,除了原来那一票,加个晁义和小逍遥,余下的,并没有什么变化。又不受世家所喜,人才的收拢,是当头大事。 “小子,看看你自个收的人,便知你要走什么样的路子了。世家之才,你莫要想了。听说成都有个将官堂,还算不错,但你要教出一批人,也得很长一段时间。” 诸葛瘸顿了顿,笑眯眯地看向徐牧。 “你要知晓,整个天下三十州,没人愿意和你玩了。除非哪一日,你打下了半壁江山,有了开辟新朝的资格,那些原本不喜你的人,才会腆着老脸,主动来靠近你。” “但我猜着,你现在肯定犯难。毕竟,以你走的路子来说,能结识的,都是些起于草莽的好汉,若不然,便像东方小军师这般,同样受世家不喜的人才。但这种人,又逆天,又能被你捡漏的,可不见得会有第二个。” “诸葛前辈,我替你斟酒。你也知,在整个蜀州,我很少给人斟酒。”徐牧急忙堆上笑容,拿起酒壶,帮着诸葛范斟了碗酒。 他只觉得,面前的诸葛范,似是有了法子。 “喊爹。”诸葛范并不吃这一套,挖了挖鼻子,仰着头开口。 “我儿,你许久没喊爹爹了,最好再磕个头。”老秀才在旁,也跟着起哄。 “喊个爹吧。”陈打铁放下酒碗,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我这几日,身子总觉得乏力,应当是年纪大了,以后不能帮你打铁了——” “爹。”徐牧咬着牙。 “诶,好大儿。”三个老头眉开眼笑,又伸出手来,将徐牧的头壳摸烂。 “快讲。”徐牧艰难地推开六只手,声音苦涩。 诸葛范啄了口酒,又开始龇牙咧嘴,久久,才认真地转了头,看向徐牧。 “我儿,你有没有想过。侠儿军的粮草,军饷,都是哪儿来的?” 徐牧闻言一顿。 虽然说是义军,即便省却军饷,但粮草呢?总不会无端端凭空出来。徐牧记得,当初在暮云州粮草不足,叛贼韦貂割了百姓的稻米,还被李知秋一番数落。 再者,侠儿军义薄云天,定然不会欺夺百姓之物。 “前辈,莫非是杀狗官抄家?” “这个也有,但占的不多。再者说了,傻子皇帝迁到了沧州,余下的地方,都是定边将外州王的,李知秋可不会去随便树敌。” “前辈的意思是?” “有人。”诸葛瘸笑了笑,“有很多人。我只能告诉你,有人在支援侠儿军的粮草和军饷。当然,不会是那些大士族。更多的可能,是些尚有良知的小富户,小地主,你一个铜板,我一个铜板,慢慢凑到李知秋手里。” “不然,你以为侠儿们都是扛着饿来打仗?” 徐牧一时沉默。 李如成告诉过他,这天下间,有人在明堂粉饰太平,便会有人在黑暗中持正不阿。 看不清,便不可论善恶。 第五百零八章 我徐牧,三十州总舵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诸葛范还在絮絮叨叨。 “莫要忘了,我也是个老侠儿。这帮子的人里,我至少知道三个,是不错的大才。但如他们,在这场乱世里,只愿意跟着侠儿走,提供狗官的情报,提供避身之处,提供器甲和粮草。” 一时间,徐牧无端端想起了马六。估摸着,马六也属于这种。 “前辈,莫非是让小逍遥——” 诸葛范摇头打断。 “李知秋三十州聚义,何其壮哉。只可惜被个小畜生坏掉了。逍遥不及弱冠之岁,威望不足,这事儿他还做不了。” “我听逍遥说,要选个扶剑的人,来代庖总舵主之位?” “舵规便是如此。当然,你也可以干等着,等三年之后小逍遥执剑,重新掌总舵主之位。或者,选个老侠儿来帮忙扶剑。但你要明白……李逍遥带回来的这帮侠儿,谁又有李知秋那种响亮的名头?” “那就是无法了。”徐牧叹气。 诸葛瘸一个爆栗,叩在了徐牧脑壳上。 “你急个鸡毛,爹说两句,你便不耐烦了?” “说说说,我洗耳恭听,得了吧。” 诸葛瘸白了徐牧一眼,“若让我说,其实还有一人,名头够响,义名扬天下,也当得扶剑代庖之位。” “何人?”徐牧大喜,“我亲自去请。” 诸葛瘸不紧不慢地捧起酒碗,悠哉悠哉喝了一口之后,才点了根手指,指着徐牧的胸膛。 徐牧脸色一怔,瞬间明白了诸葛范的意思。 “前辈……你的意思,是我徐牧?” “你斩奸相,拒北狄,又取回李知秋的尸首拜祭,杀死韦貂,庇护小逍遥,这还不够?” “傻子,你徐牧的名头,在天下三十州,已经算响亮了!” 徐牧垂头不语,心底还在考虑着可行性。 “我觉着能成。你在很多人的心底,同样是个义字当头的侠儿。大不了,去堂口拜拜祖师爷,便算入舵。至于什么舵规资历的,莫要理,那帮子的侠儿,巴不得你做他们的总舵主。” “我徐牧……三十州总舵主?” “确切地说,是三年的扶剑总舵主,三年之后,侠子李逍遥加冠,你便赶紧地退下来。但这三年,你想些办法,足够你捞不少大才了。” “但我不会武功,那三招,还是跟着你学的。” 后世的电视里,哪个总舵主不是牛气哄哄的。哪一日他白衣负剑,有人来找他决斗,抽剑拔了三回不出鞘,这不得丢死个人? “你先是蜀王,后面才是三十州总舵主,一点不耽误你打天下。你这痴儿脑袋,快赶上傻虎了。” “好歹是我们的儿,二爹,你不要这样,说话客气一些。”老秀才脸色认真,“三爹,你也劝劝。” “我劝个鸡毛……这种痴儿,打死算逑。”陈打铁白了一眼。 听着,诸葛瘸眼睛一亮,急忙要拾小树枝。 怕惹出不必要的家暴,徐牧急忙起身,匆匆往楼台下跑去。 …… 回到王宫,徐牧将诸葛瘸的建议,和贾周商量了番。 “主公,老前辈此番建议,应当可行!”贾周脸色动容,“除开那些世家门阀,天下之间,侠儿在许多百姓的心底,都当得一个‘义’字。” “乱世无需拘小节。主公要明白,这些支持侠儿军的人里,有许多是寒族,便如先前陈先生的家世一般,可堪大用的。” 寒族,即是寒门,一般以小地主,或者小富户为主流,不属于大士族。如四屋先生陈家桥,便是寒门。 当然,即便是寒门,徐牧估计,敢支持侠儿军的人,也不会占太大的比率,但总归是有。 “文龙,我还有些稀里糊涂的,便要去做三十州总舵主了……”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在很久之前,他原以为,江湖离他还远。却不曾想,似是一转眼的功夫,他便要去做江湖儿郎们的总舵主了。 小逍遥那边,问题不会太大。如诸葛瘸所言,只需他开口,事情应当会很顺利。 “主公,去吧。”贾周没有深劝,只笑着开口,“庙堂与江湖,实则并无分离,庙堂仁,江湖义,一起并为仁义,又有何不可呢。” “三年扶剑的时间,主公大业可期。” 徐牧呼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对着贾周起手长揖。 “文龙之言,如醍醐灌顶。” …… 如徐牧所言,当他试探性地说出来,以李逍遥为首,至少数百个侠儿们,都变得欢呼雀跃起来。 跟着过来的司虎,愣了两息时间,以为喊完就能吃饭,一时间也大叫而起。 这一刻,徐牧才发现,不管是小侯爷的布局,抑或是他的决定,都走得多么正确。 “侠子逍遥,拜见总舵主!” “我等,拜见总舵主!” 侠儿们的临时堂口里,响起阵阵敬拜的声音。 “请总舵主歃血!” 数百袭白衣,齐齐抱拳恭请。 怕徐牧反悔似的,李逍遥急忙取来一袭白袍,猴急地披在了徐牧身上。又在他的佩剑上,绑了三节红花剑穗。 “开抬!”小逍遥激动大喊。 徐牧隐约记得,“开抬”即是侠儿们开堂会的意思。他仰起脸庞,没有半丝矫情,按着逍遥的话,捧了两束红香,各指天公地母,三拜之后,稳稳插在香炉之上。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红单在此,三香敬佬!”小逍遥面色郑重地唱号。 “红单在此,三香敬佬!”徐牧又点三束红香,敬拜之后,再次插在香炉里。 不知为何,此刻在他的心中,隐约间浮现出了一个江湖。好儿郎白衣负剑,鲜衣怒马,在雾笼笼的江山下,驰骋狂奔。 不多时,等徐牧拜入侠儿堂口,四周围间,又响起了侠儿们的敬拜声。在历经了大变之后,侠儿军中,终于迎来了一场欢喜之事。 徐牧忽然觉得,负在背上的剑,又重了几分。这柄剑,是望州老官差所赠,他不曾换,也不想换。这其中,更带着老官差,对于天下太平的夙愿。 现如今,这柄剑上,又绑了侠儿的三节红穗,沉得压了腰身。 “司虎,去取酒来,今日我三十州聚义侠儿,不醉不归!” …… 坐在王宫外的墙角下,司虎摸了摸小狗福的脑袋。 “小狗福,你不晓得。那日,我以为牧哥儿带我吃馒头,我跟着去了。馒头没吃成,他们硬要给我一根红棍,说我是个负责打架的大侠儿。” 捧着书的小狗福,眼睛瞟了瞟,没有回话。 “牧哥儿更惨,那会还有些呆呆的,一回神……嘿,被人套了件白袍子,他就成了三十州总舵主了!” “等长大一些,我自个动手,给东家套个金色有龙的。”小狗福听得明白,放下书,大声嬉笑起来。 “小狗福,金的好吃?” “虎哥儿像个傻憨。” …… 第五百零九章 振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做了总舵主之后,按着小逍遥的意思,还要发一轮英雄帖,饮三日的歃血酒……如这些,徐牧都照着做了。 “逍遥,三十州的侠儿舵里,有没有什么剑法武功之类的,最好能很快学会的?” 李逍遥怔了怔,“徐、总舵主,侠儿都是聚义而来,都是自个去学的功夫。” 徐牧脸色无奈。看来他要仗剑四方的大侠念想,要暂时完逑了。 “总舵主,便是这份名录。”逍遥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筒。 竹筒里的名录,便是支援侠儿军的数个堂主。在这数个堂主之下,又有数之不尽的义士。收拢各种物资粮草,支持着李知秋斩皇朝的大业。 “李舵主死后,这几个送物资的堂主,便断了钱粮供应。不过,韦貂那边是查不出的,这份名录一直在我手里。” 李知秋一死,避免生出连祸,断供钱粮,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先前派人去,但那些堂主,都说我年纪尚小,当不得大任。” 徐牧垂头,看了一眼逍遥带着少年气的脸庞。侠儿军的变局,实则李逍遥已经做的很好,隐约间带着李知秋的风采。 “莫急,得空了我想想办法。”徐牧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逍遥的脑壳。 黄昏的暮色中,两袭白衣一大一小,显得无比和谐。 …… 侠儿名录的事情,徐牧细看了几番,只可惜,离着最近的一个侠儿堂主,也远在恪州。沉默之下,他派弓狗带了封书信,看这些堂主的反应。 新旧舵主更迭,不管怎样,总归要好事多磨。 “主公,快到了。”骑马的孙勋,忽而急急开口。 徐牧抬起头,看着前方百废待兴的蜀南。蜀南的土地,比不得蜀中九郡,所以,徐牧并没有在种稻的事情上耗时费力,反而是想着法子,将蜀南二郡,变成手工业的聚集地。比方说出关税,原材料的打折……到了现在,整个蜀州十四郡,几乎有七成的手工业者,聚在这二郡里。 蜀锦,药草商,酒铺,马帮,甚至还有新建的三四座清馆。至于铁坊,徐牧不打算放开管制,一来铁石稀缺,二来如今还是乱世,小心点总没错。当然,如必需的农具和伙具,还是要有的。 百余骑人放缓马速,近了城门,两队蜀州郡兵急忙行来,一番施礼后,帮忙牵马去了马厩。 踏着脚步,徐牧往城里走去。面前的这座大城,是蜀南二郡之一的南中城。约有半年的时间,随着手工业者的不断涌入,城镇面貌焕然一新。 一度让徐牧觉得,他这般的决定,或在以后,能催生出更进一层的发展。 “牧哥儿,这羊肉汤子一碗十五文,忒贵了,给我都不吃。”司虎一边嘟嘟嚷嚷,一边眼睛放光。 “成都那边才十二文,没人买了,它才要卖贵些想回本,肯定不好吃——” “孙勋,让兄弟们歇一会,喝碗过油的羊肉汤子。对了,我虎哥不吃,别算他的那份。” 司虎怔在原地,怔了一会,急忙激动地走来,还没开口,就抽了自个两下嘴巴。 徐牧努了努嘴,拖着还在拼命解释的司虎,往前继续走去。 “主公,采铁左郎中便在前方的酒楼。” 按着先前的意思,周遵是要亲自入成都的,但徐牧制止了。最近周遵不仅要采铁,还要护着发现的棉花地,长途往来,终归要几番乏累。 对于这几位马夫班底,徐牧一直心有感恩,索性亲自来了一趟。 “所以,牧哥儿是带我来吃席?”原本还在惦念羊肉汤子的司虎,见着入了酒楼,整个人惊喜起来。 徐牧笑着点头。 不多时,早已经候着的周遵,以及另外三人,在看到徐牧入了酒楼,都急急迎了过来。 周遵自不用说,另外三个,约莫是之南中城的郡守官吏,为首的那一位,徐牧也认得,原先是窦通手底下的幕僚。 “我等拜见主公。”那位郡守起手施礼,语气带着郑重。 “酒宴已经备下,再见主公,已经是得偿所愿,我等先行告辞。” “先生慢行。” 不得不说,这位南中郡守是个聪明人,于公于私,都算尽了本分。 “东家……啊,是主公!”并没有经常见面,周遵有些不甚熟悉。 “无事,遵哥儿快坐。”徐牧笑道。他心底里,向来没把周遵当成外人,如管后勤的陈盛,管马政的吕奉,都同样如此。 “知虎哥儿来,我特地加了道羊肉汤子。” “遵哥哥,我才十六在长身子,可是带大骨的?” “取了两头羔子,都在厨房里忙活了。” 司虎大喜过望,慌不迭地坐下,刚要捞肉,又一时想到什么,转过头看着徐牧。 “吃吧,又没外人。”徐牧脸色无奈。 待齐齐坐下,恍惚之间,徐牧只觉得,又仿佛回到了四通路老马场,几十个庄人聚在他身边,跟着他酿酒,喊他东家。 “先前发现白叠的那处地儿,约莫有七八株,有二三株开始吐絮,我收了些籽棉。” 顾不上痛饮,周遵拿出一个随身的小木盒。 “按着东家的吩咐,用温水泡了小半个时辰,又裹了草木灰,沾去了籽棉上的水渍。” 徐牧神色激动,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 木盒里,周遵收集的棉籽,便在里头小心地躺着。并不多,细数之下,只有不到二十枚的棉籽。 但这小小的东西,在以后,便是蜀州发展的契机。棉甲,棉袍,甚至是处理伤口的棉绒……徐牧心情舒畅,又仔细端详了几番,才慢慢盖上了木盒。 只可惜,棉花播期已过,只能先养种,等到明年的四五月,再行下播。 按着徐牧的估计,周而复始,大概三四年的时间,在蜀州的南林郡里,棉花便能大规模投入。 “周遵,白叠那边,你多费些功夫,务必要看守好。若是采铁的事情,一时来不及去办,也无妨的。” 作为后世人,棉花的裨益,徐牧自然知晓。所以,他才会一再而三地叮嘱周遵。 “东家放心,我周遵是个莽夫,但东家交待的事情,老周我没说的!”周遵捧起酒碗,恭敬地开口。 第五百一十章 待有一日,十万蜀袍出峪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吃席过后,周遵便告辞了。司虎明显吃不下了,还要往肚皮里塞,无奈之下,徐牧只好让孙勋过来,带着几个人扛了回去。 摸了摸怀里的木盒,如抚珍宝。徐牧仰面朝天,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 桂月上旬,山风送着稻香,阵阵扑入人的鼻头。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主公,好诗文呐。” 金黄的稻浪之下,目光所及,处处是丰收的喜兆。即便还没有到收割的时节,许多的百姓,已经在田垄边上,聚食吃酒,欢庆不停。 “这一季的蜀中稻米……”贾周声音激动,“不仅是百姓所乐,使许多人免于乱世饥灾。在其中,蜀州的兵力,也当能多募二三万人。” “文龙,还是不够。”欢喜之余,徐牧很快冷静下来。 “来年丰庆,我欲要以蜀中稻米,养我蜀州与暮云州的百姓,无饥饿之祸,无易子之殇。” “主公大义。” 入蜀之后,徐牧盯得最重的一件事情,便是蜀中九郡的稻米,为此,他费尽了不少心思,投肥,开凿河道,杀蝗卵……这些法子,在后世不见得有多厉害,但在现今的蜀州里,已然有了一番不错的建树。 等到棉花,也如稻米这般,能大面积下播的时候,到时候,整个二州之地,只怕会更加不得了。 但在眼下,不管是蜀州或是暮云州,依然要小心翼翼。实话说,二州之地,完全是足够起势的。先决的条件,是这二州在蜀州腾飞之前,不容有失。 天有不测风云,徐牧只希望,蜀州和暮云州头顶上的天空,能多晴朗一段时间。 看完稻田,徐牧了却一桩心事,上了马车。 在后,数不清的百姓,依然跪地长拜,声声不休。 “吾王慢行!” “吾王,恭送吾王——” …… “主公的仁治,当得万事表率。”马车里,贾周笑了起来。 “文龙,你和伯烈二人,越来越像陈先生了。对了,伯烈那边,最近可有事情?” 提到兵事,贾周收起了笑声,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并无,不过伯烈送回来的情报,说沧州的兵力,似是又增了不少。楚州那边的边境,忽然出现二三千的山匪,欲要冲入沧州……直接被沧州的守军,一日灭杀了。” 徐牧怔了怔,不用想他都知道,哪有什么二三千的山匪,无非是左师仁怕污了名声,迫不得已派去试探的。 “主公,小心沧州的苏家女。只可惜,关于她的背景,很多东西都被连根斩断了,根本无法查出来。” “我只觉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还是个女子……不管怎样,总不会是势单力薄的。” 徐牧点头。 贾周的分析并没有错,苏家女的身份,确实有些诡异得紧。 “主公,有个好消息。”原本脸色凝重的贾周,声音慢慢舒缓,“刚到的情报,渝州王那边,打下了壶州。” “打下了?” “确是,渝州黑甲勇不可当,再加上精锐卖米军迂回夹攻,整个壶州,已经被渝州王尽数攻下。河北四王的联盟,败势之下,只得暂时放弃壶州,聚兵在邺州,继续和渝州王对战。” 徐牧露出笑容,“不愧是常大爷,打不死的常四郎。这一回,公孙祖怕是要脑壳疼了。” “我觉着,打下壶州之后,渝州王和那位九指无遗,会暂缓战事,稳住壶州的局面。” “应当如此。” 常四郎坐拥整个天下,最富庶的内城三州,以及一个个千年不倒的大士族门阀,再加上他自己是个同行内卷的米商……不管是底蕴,还是天时地利,都占了不可估量的优势。 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当真能席卷天下的。 贾周顿了顿,语气带着叹息,“主公,另外还有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或有些可怕。” “文龙,什么消息?” “在打下壶州之后,内城了有多个世家联名上书,让渝州王登基称帝。” “这该死的!”徐牧忽而动怒。 “文龙,后来呢?” “刘仲德连夜赶过去,将蛊惑称帝的世家,当着渝州王的面,骂得体无完肤,听说还动手打人了。” “九指无遗刘仲德,不愧大谋之士。”徐牧松了口气。 如果说,常大爷敢这时候称帝,那必然是要和天下三十州树敌。不说什么纪朝在不在,这实则是很简单的道理,枪打出头鸟,常四郎哪怕兵多将广,现今的情况下,也要挡不住的。 哪怕有玉玺在手,袁安不死,大纪朝堂还在,终归也是个伪帝。 徐牧只希望,不管如何,常大爷不要先走这一步。即便是走,也需要有半壁江山,来作为底气。 “天下大势,风云变幻。不管远些的地方,哪怕是主公的二州之地,也只是暂时的平和。凉州,沧州,甚至是左师仁那边,现今的情况之下,都不会坐看主公慢慢壮大的,需万分小心。” “文龙,我知晓的。” 蜀州现在面临的情况,一个是底蕴落后,另一个,则是将才不足。关于后者,徐牧做了三十州的总舵主,情况已经慢慢好转。 接到书信后,有不少的义士堂主,慢慢有人入了蜀,经过小逍遥的引荐,来和他商谈。 当然,大多还是有防范之心,对他这位新任的三十州总舵主,并未尽信。不过徐牧并不担心,再需一段时间的磨合,这事儿,便会走上正轨。 “再过半月的时间,蜀中的稻米便能收割了。”兵事说完,又提起稻米的事情,贾周的笑容,重新弥漫在马车里。 “民以食为天,没有了饥灾,主公的大军,才能出蜀地,复而开疆拓土!” “当有一日,我蜀州浩浩大军,在主公的领军下,逐鹿三十州,枭首破敌七千里!” 听着,徐牧心头久久激荡。忽而仰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的夕阳黄昏。原先触手不可及的东西,离着他,似是越来越近,看得清晰无比。 “待有一日!” “十万蜀袍出峪关,踏破天下三十州!” 第五百一十一章 大碗小嫂子有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王宫后的院子,徐牧扶着身怀六甲的姜采薇,小心地坐了下来。去年冬到了现在,姜采薇的肚子,已经越来越隆起,约莫要待产了。 怕生出问题,徐牧多找了几个稳婆,随时伺候在姜采薇身边。这位随他一路走来的夫人,吃下的苦,并不比他少。 “先前时候,在望州那会。我早猜出了,夫君怕……兼顾不得,想着给我留一份银子,离开望州。” “我那会就在想,这天下间,怎会有夫君这般的儿郎。是个棍夫,却不忍卖妻。” 姜采薇伸出手,紧紧握住徐牧,眸子里闪着泪光。 徐牧揉了揉面前夫人的头发。有时候,他觉得命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忽然就串成了夫妻关系。 大多数的时候,他只想在乱世里活下去。偏又是这场命运,将他推了出来,去建功立业,去匡扶大义,去逐鹿天下。 “这段时日,莫要操劳。”徐牧露出温柔笑容,将姜采薇搂入怀里,“我刚来这里,便得了一个贤惠无双的夫人,另外,还有一个好弟弟。” 姜采薇抬头,“夫君在说什么。” “没什么。” 徐牧捏了捏姜采薇的手掌,一时间,把姜采薇抱得更稳。 这种浪漫小格调的二人世界,还没有维持多远,远远的,徐牧便听到了司虎粗犷的大笑声。 “哥哥嫂嫂,我司虎来道喜!” 徐牧怔了怔,一时没明白,这矫情狗血的话,司虎到底哪里学的。 “牧哥儿给喜银!” “给个鸡毛,不说我踹你。” 最后,还是姜采薇拦住,拿了几两碎银,递到司虎手里。 “徐郎,虎子也是要做叔的人了,你不可如此。” 一想起司虎不打桩儿夜夜爬窗的事情,徐牧就忍不住要抽鞋拔子。 “司虎,再不讲我抽你了。” 司虎嬉笑着跑开,“哥哥嫂嫂,大碗小嫂子有了!刚才陈神医把了一脉,可没把大碗小嫂子乐坏了!” …… “婉妃身子娇弱,十个八个……应当是不可能了,调理一番身子,再有一胎问题不大。”陈鹊语气叹息。 “陈先生,这事儿,得先瞒住她。” “这是自然。”陈鹊点头,“至于王妃那边,蜀王也无需担心,有我在,万事可安。” 瞧瞧,这就是有一位神医的好处。当初邀请陈鹊入蜀,在徐牧看来,是何等聪明的选择。 “多谢陈先生。” “蜀王勿谢。若真说谢字,安稳的蜀州,又该有多少百姓,该谢蜀王呢。”陈鹊笑了笑,转身往前离开。 徐牧起手长揖,目送陈鹊离开。 等陈鹊走远,徐牧才回了身,整理了一番神色,直直往李大碗的屋头走去。 约莫是高兴坏了,只见到徐牧走来,李大碗便一下子扑了过去。 “徐牧,枸杞茶是有用的。生了一个,以后还有九个。” 九个是不可能了,况且,从一开始,徐牧也没想要生这么多,权当是陪着李大碗嬉闹。 不过,他贵为蜀王,手底下有一大帮子的将军谋士,能开枝散叶,诞下子嗣,这是极好的事情。认真来说,也算是对这帮誓死相随的人,有了一个交代。 成大业者,若是个绝户人,或者子嗣出现问题,只怕在以后,会闹出一大串的祸事。 还好,这种顾虑没有了。 当然,不仅是姜采薇,还有李小婉,自始至终的,他都当成了至亲的家人。 …… 同样大着肚子的苏婉儿,站在沧州皇宫的楼台上,面朝远处的江山,眼神里满是炙热。 “人杀了么。” “启禀皇后,已经杀了。”在苏婉儿身边,一个鹰鼻狭目的御林军统领,恭敬抱拳。 “皇后,若依我说,不如侍寝过的宫娥妃子,一并杀了。” 苏婉儿笑了笑,“你不懂,早些时候喝了药,咱们的陛下,已经绝户人了。让你去杀胡妃,是因为今日她干呕了。万事皆有遗漏,我却是个不喜欢遗漏的人。” “皇后英明,大业可期。” “通告下去,沧州继续锁州,不管是船货,抑或是马帮,皆不可入。敢违命者,即可斩首。” 御林军统领抱拳离开。 只等人走远,苏婉儿才伸出手,小心地抚在肚皮上,哼起一首曲儿,脸庞慢慢露出了母者的温柔。 一座寝宫里,袁安用黑纱蒙着眼睛,在寝宫里玩着抓人的游戏。十几个西域女子,嬉笑连连。 并没有抓到任何一人,转过头的时候,那方蒙着眼睛的黑纱,无端端有了些潮湿。 …… “总舵主,有人来见!”成都的天色,才刚蒙蒙的亮。小逍遥便已经梗着脖子,才王宫后院里大声高呼。 婉拒了李大碗再来一桩的盛意,徐牧披上袍子,整理了一番之后,才往屋外走去。 “总舵主,上官堂主来了。” 上官堂主,即是三十州侠儿里的大人物,先前听逍遥说过,除开李知秋外,义军里的二号人物。 但并未随军,而是一直留在其他的州地里,帮着侠儿义军,筹备粮草和军饷。 “走,去见见。” 还是那句话,做三十州总舵主的原因,很大的一方面,他是要得到天下义侠的支持。 这些义侠,其中有不少人是寒门出身,能补充蜀州人才的空缺。将官堂还没成型,不管是为将还是为谋,只靠着一帮子的老兄弟,二州之地的疆域,人才资源太过稀少。 对于蜀州和暮云州而言,首要的,便是政事性的人才。 放眼二州之地,将近二十余郡,做郡守的,尽是些抽刀瞪眼骂娘的老卒把子……认真来说,徐牧考虑的,不仅是打江山,另外,还需要守江山。 “逍遥,这位上官堂主,你先前说,脾气不大好?” 逍遥语气委屈,“刚入蜀,我还没开口,便扇了我一个嘴巴子。” “这是为何啊?” “他说,江湖的事情,为何要交给一个庙堂之人。” 徐牧脸庞好笑。这哪里是什么江湖庙堂,若真是如此,便不会支持李知秋打江山了。这分明是,借着捶李逍遥一耳刮子,变相地立了下马威。 第五百一十二章 好大儿,独一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王宫里,约莫有六七个白袍人影。首位的,便应该是那位上官堂主了,气度有些不凡。按着规矩,并没有负剑入宫,但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垂着。 约莫是藏着暗器? 司虎立在一边,扛着巨斧,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瞪着几个侠儿。瞪谁谁怀孕的司虎,想法很简单,你若不是敌人,为何这一副扯扯呼呼的模样啊。 “司虎,出去吃馒头。”徐牧稳稳坐上王座。心底里,并没有任何打一架的意思。 “上官述……拜见蜀王。”犹豫了番,为首的上官述,终究先开了口。 “无需多礼。”徐牧笑道,“不过,上官堂主这拜名不对,莫要忘了,我如今,是帮侠子扶剑的三十州总舵主。” 并非是下马威,而是在接下来,他要用的,不是蜀王的身份,而是实打实的舵主身份。 小逍遥在一旁,急急走过来,在上官述耳边讲了几句。 上官述犹豫了番,领着几个侠儿,再度起手抱拳。 “我等见过总舵主。” “好说,请入座。” 上官述沉默点头,带着几个侠儿,稳稳在王宫里落座。 “孙勋,让人掌茶。” 实话说,对于侠儿的这条线,徐牧一直很看重。侠儿们的江湖,何尝不是乱世里的一道清明。 而他,有意无意的,似乎是真如贾周所言,将庙堂与江湖,攒到一起了。 “总舵主可会武功?”上官述沉默了番,抬头发问。 徐牧知道,这是要来了。三十州侠儿总舵主,若是位无缚鸡之力的人,不管怎样,总归有些耻辱的意味。 但这些东西,对于上一世,在某个高校辩论会上,能辩哭八个学生会鉒席的徐牧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上官堂主,何为武功?”徐牧笑道。 “武功,乃是匡扶正义,惩恶扬善的本事。”上官述认真想了想开口。 “匡扶正义,惩恶扬善……本舵主当年随侯爷斩了奸相,又北上带军,堵了北狄,算不算匡扶正义,算不算惩恶扬善?不若这样,上官堂主去蜀地再问一问,我徐牧入蜀州之后,有无大义之举?” 上官述的脸庞,有些苦涩。 “我的意思,蜀王贵为总舵主,若无武功,恐无法服众。” 徐牧摇头,“上官堂主,你学武为了什么?” “杀狗官,救百姓。” “那便是了,这些东西,我都做过。上官堂主杀狗官,用的是剑器,而我徐牧,用的是兵卒,用的是胆魄和谋略,又有何不可呢。” 一步一步走来,从入内城开始,徐牧遇到的侠儿,数不胜数。赠酒的两个乡民,马六,陈家桥,老瘸腿……这些人都是侠儿,自此,他也明白,侠儿们诉求的东西,虽然有小异,但实则是大同的。 便如贾周所言,庙堂争仁,江湖争义,既是仁义,为何不能拧成一股绳子。 上官述捧起茶盏,小心呷了两口,润了老嗓之后,又再度开口。 “总舵主,容我多讲一句。庙堂与江湖,自古往今,都是不同的路子。” “上官堂主此言,乃是自误。若是路子不同,先人李知秋舵主,又为何执着于三十州聚义,攻打暮云州。莫非是说,上官堂主对于李舵主的决策,有了质疑之心?” 上官述听着,一时哑口无言。 在上官述的旁边,另一位老侠儿,急急开口帮腔。 “总舵主,李舵主乃是聚义,莫要忘了,我等侠儿的天下誓词——”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徐牧完美抢答,继而又认真开口,“李知秋舵主,受奸人所害。我查出来,是沧州皇室下的离间之计,使暮云州落入皇室之手。我蜀州大军出征,攻打皇室的暮云州,莫非算不得斩皇朝?” 帮腔的老侠儿,被噎了一嗓子,开始捧茶不语。 “徐舵主大义凛然,我等佩服得紧。但徐舵主或许不知,天下三十州侠儿,以资历排辈分,徐舵主前些时候才拜入堂口,便高坐舵主之位,恐有人不服气。万事,皆有要规矩。”又是一个中年侠儿,抱拳开口。 “这位是?”徐牧指了指。 “离州香主元修。” “元香主此话,便如黄口小儿大言不惭。”徐牧摇头叹息。 香主元修脸色惊变,“请总舵主指教。” “资历规矩?莫要忘,我等可活在一场乱世。若按资历辈分,我徐牧杀的狗官,可比在场的诸位,都要多上不少。还有规矩,什么规矩?莫非是说,整个天下都要墨守成规,袁侯爷不该清君侧,我徐牧不该入蜀,这满天下的热血儿郎,都该老老实实地听从君臣之礼,得过且过?” “元香主,还请即刻离开蜀州。如此规矩儿郎,早些时候,便不该说什么斩皇朝了。” 元修脸色羞愧,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总舵主……元香主一时语失,还请总舵主见谅。”上官述艰难地咽了口唾液,起手抱拳。 “我徐牧并非无理之人,也知元香主是说走了嘴,见个不是。”徐牧叹息一声,同样起手抱拳。 这一下,王宫里的数个侠儿,都不敢胡乱开口了。他们忽然明白,面前的蜀王舵主,似乎不好对付。 “上官崽子,上官崽子!” 这时,徐牧忽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等他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诸葛范拖着一条老瘸腿,恼怒地走入了王宫。 偏偏王宫里的上官述,脸色又惊又喜,急急起了身,要去扶住诸葛瘸。 “诸葛前辈!” “你娘的上官崽子!”老瘸腿毫不客气,一巴掌扇得上官述摇摇晃晃,继而又抬了手,指着徐牧的方向。 “你要个卵的资历!老子资历够不够?你家以前的总舵主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你算根鸡毛,老子当年,就不该救你这狗夫!” “我儿,那是我儿!够不够资历!” “诸葛前辈,徐、徐舵主是你儿?” “好大儿,独一份!我儿,喊个爹,给他们瞧瞧。” 坐在王座上,徐牧怔了怔,抬头看着喋喋不休的诸葛范。他原先就猜得出,老瘸腿在三十州侠儿里,名头可不小。却不曾想,好像还有些大。 “我儿,快快喊个爹。” 徐牧咬牙。 “爹,你怎么来了!外头风大,小心别冻死了啊!” 第五百一十三章 方濡称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和上官述的会面,由于诸葛瘸的出现,无疑,让整件事情,一下变得发展顺利。 但并非是说,这事情便算成功了。 不过,爹多了还是有好处的…… “上官堂主说了,回去之后,他会想办法挑选良才,再让主公甄选。另外,先前支援侠儿义军的粮草辎重,也会转到蜀州这边。”李逍遥在旁,说的有板有眼。 实打实地说,这一次上官述这些人入蜀,虽然是说开了。但不管怎样,总归需要一个磨合的时间。 而李逍遥,更类似于中间人一般。 当然,徐牧也有信心,要不了多久,他会和这帮侠儿的上层,彻底合为一军,走上正轨。 便如贾周所言,不管是庙堂,或者是江湖,在这场乱世之中,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的冲突。 “逍遥,你长大了。”徐牧伸出手,抚了抚李逍遥的脑壳子。自小跟着李知秋,随着成长,举止投足之间,李逍遥隐约有了李知秋的风采。 …… 桂月中旬,离着秋收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 田垄之上,处处可见满脸喜庆的百姓,在等待秋收的同时,偶尔会聚在一起,喝着酒酿,畅谈高歌。 “主公,不若猜猜,这一轮的秋收,我蜀中天府,会有几仓稻米?”贾周笑道。 民以食为天,不管是养民还是养士,粮食都是重中之重。先前的时候,千疮百孔的蜀州,因为粮草的问题,很多的时候,都处于被动的局面。 “文龙,我猜的话,至少五百仓。” 为了这些蜀中稻米,徐牧可谓费尽了心思。 “主公猜五百仓,那我便猜一千仓以上。主公的性子,当真是谨慎无比。” “若非是这份谨慎的性子,我早已经尸骨无存了。”徐牧声音无奈。 离着秋收还有些时日,扶着贾周上了马车,两人往成都王宫的方向而去。刚回到王宫,徐牧便又收到了一个消息。 一个极其震撼的消息。 “莱州人方濡,攻克烟州,合二州之地,欲要称帝建国,号大景,开元恩兴,定都于莱州济秋,所率领的布众,合二十万人。” 这个消息,让原本尚在秋收喜悦的徐牧,一时间皱起了眉头。在旁边的贾周,不外如是。 原先徐牧还想着,常大爷最好别称帝。现在倒好,这位同样起于微末的莱州人方濡,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朝称帝。 不过想想也是,实打实地说,方濡是底层政权出身,一样不受世家门阀所喜。当然,方濡的路子,和蜀州并不同。 “主公,他太心急了。”贾周叹了口气。 “如此一来,要不了多久,会有很多柄矛头,都会对准莱州。虽然说有二十万人,但大多连制式器甲都没有,如何挡得住。” 徐牧点头。 方濡所倚仗的,无非是一帮为了活下去的底层百姓。终归到底,还是缺乏能谋划大局的人。 “沧州那边,可有任何动作?” 孙勋想了想,“主公,还未见到。倒是有很多的外州王,已经发出讨贼檄文了。这个大景朝,已经很遭恨。” 讨贼檄文这种东西,不管打不打,但只要你发出去,便算赢了一份名声。 贾周先前就有了预言,莱州人方濡,最多两年之内,便会灭亡……毒鹗之言,当要成真了。 …… 莱州,济秋城。 急风之下,一位披着五爪金龙袍的九尺大汉,即便是修过了胡须,但整张脸庞,依然显得粗犷无比。 在诸多将军谋士的簇拥和欢呼之下,他迈起了金龙履,步子很沉,一步一步地走上鹿台。 “大景朝!” “大景开元!” 原本的几个落魄老书生,摇身一变,变成了莱州的前几席幕僚。这次的称帝,便是他们联名上书。 早在先前的时候,也已经昭告天下。 方濡立在风中,止不住地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狂喜的意味。 古往今来,登基为皇,是天下间最大的荣光。 而他方濡,终于做到了。 当然,他也明白。在沧州那边,还有一个皇朝,尚还没有灭亡。但那又如何,他执掌二十万的大军,迟早有一日,会马踏沧州,灭掉大纪。 而他的大景,终归成为天下间的正统。 “大景开、开元!”方濡激动的声音,瞬间响彻了鹿台周围。五爪金龙袍迎风飞舞,约莫是赶制得太快,算不得精工,那头在龙袍上的金龙,在急风之中,仿若失了神采,歪歪扭扭成了长虫一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傻子。” 这是司马修的评价。 “同样是起于微末,对比一下,徐布衣有点可怕了。” “军师,讨贼檄文也发出去了。左师仁那边,欲要联合天下盟军,一起讨逆方濡。” “天下仁名,他也只会做这种事了。主公放心,没什么人去的。” 董文犹豫了番,“军师,我的意思是说,左师仁此人,能不能拉拢?譬如说,让他调转矛头,一起对付布衣贼。” 司马修冷静摇头,“意义不大,主要需要明白,凉地三州,最为擅长的不是水站,而是马战。远交近攻,并非是主公要考虑的事情。与其这样,倒不如想其他的办法,挑动江南诸州的乱战。” “蜀州,暮云州,沧州,以及左师仁那边。乍看之下,战事已经无了。但实际上,只需要一个契机,便会陷入混战。” “军师,什么样的契机?” “我还在想……我总觉得,蜀州有个能人,一直在防着我。” “那位跛子军师,已经被布衣贼,调派去了暮云州驻守,毒鹗又死了,还能有谁?”董文脸色不解。 “我也不知……但感觉便是如此。主公,关于那个大景朝,凉州按兵不动。另外,在凉州和蜀州的缓冲地,不妨多派出骑营,牵制狼族小将。” 司马修顿了顿,脸庞上露出一丝疯狂。 “不瞒主公,先前余当王作乱,我特地看了许久,玉门关外的地图,想到了一件事情。有无可能,从关外寻一条路,迂回到蜀州之内。” “若有,蜀州必遭灭顶之灾。” 董文犹豫了下,“军师,若有这种路,早该有人动了。就算是有,长途跋涉,加上翻山越岭的,一万大军过去,估摸着剩下不到三千人。” “主公,我尚在思量。” 司马修平静地回了一句,重新坐正身子。 第五百一十四章 稻米入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桂月下旬,一场湿漉的秋雨过后,蜀州的稻米,终于迎来了收割。 最欢喜的,莫过于农人。顾不得身子累乏,白日割稻,夜晚便聚在谷堆旁边,架起了篝火堆子,饮着烈酒放声高呼。 其间,徐牧出城两次,加入到秋收的喜悦之中,把酒高歌,与民同乐。农忙之中,关于莱州人方濡称帝的隐忧,仿佛一下子要淡去。 “文龙,入了几仓?” “主公,不若先猜一下?”贾周拿着卷宗,语气高兴。 “五百仓?” 一仓要填满的话,约莫要五百石的粮食。折合成后世的话来说,即是三十吨左右。 “主公,这如何可能,蜀中乃是天府之地,再加上主公一直在振兴农桑。” 徐牧咽了口唾液。在粮草方面,他是不敢和常大爷比的,据说常大爷那边的粮草,若是全倒入纪江,能筑起一座高高的粮岛。 “主公,约一千二百仓!” “一千二百仓!”徐牧脸色惊喜。两千仓,即有差不多六十万石的粮草。这六十万石的稻米入库,足够蜀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免受粮草不足的问题。 “这还是主公下调了稻税,等到明年,按照主公定下的增亩制,再加上南林郡的开荒,至少还能再加上一千仓。” “虽然说,还比不得渝州王,但已经很不错了。至今日起,我蜀州十四郡的百姓,甚至是暮云州那边,再无饥灾之苦。” 徐牧彻底松了口气。 不仅是稻米丰收,在以后的行军征伐,他甚至有了便携罐头的想法,铁石不足,那便用竹筒试着密封,将军粮的配备完美化。 “恭喜主公。”贾和也脸色欢喜,“积粮铸器,我等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文龙,尚有不足。”徐牧并没有兴奋过头。实话说,入库的六十万石的粮草,若是十万大军出峪关,也同样支撑不了三个月的时间。 当然,在平和时期,足够养民养士了。 在明年之后,他会开始继续挑选上好稻种,学后世的法子,试着一季两稻。当然,这其中的关键,需要他不断培育改良。 蜀州的地形,虽然并非是上好之选,但万事皆可期,说不得会有奇获。 说完了喜事,在放下卷宗之后,贾周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昨日晁义那边来了军报,军报里说,这段时日以来,凉州派出了不少探哨营,欲要探出蜀州的情况。双方的探哨营,打了好几场小规模的厮杀,各有胜负,约莫战死了六百余人。” “凉州伐蜀之心不死,终有一日,两州之间,会迎来一场决战。” 贾周这一句,并非是空穴来风。三番两次的,董文都想入主蜀州,占据蜀中米仓。 “夜枭组的情报里说,凉地三州,在司马修的辅政之下,民心已经慢慢归顺。司马修很聪明,利用安并二州,原先二王的苛政做文章,当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此人不死,终是主公的心腹大患。” 这一点,徐牧何尝不知。但现在的情况,凉州民风彪悍,夜枭组查个情报,都要小心翼翼,又如何行刺杀之举。 一千个司虎组成军团,估摸着都杀不入王宫。 说实话,一直兵来将挡的感觉很不好,但没得办法,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和凉州相比,蜀州确实是弱势的一方。 这乱世里的天下,原本就是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老狼叼兔子。当然,也有另类,譬如莱州人方濡,称帝建大景朝……才刚吃胖了些,这一会,却又露出了弱点,被群而食之。 如贾周所言,终归是太急了。当然,这满天下间,又有几个人,能挡得住做位登九五的诱惑。 诸多的定边将外州王,哪怕包括徐牧自己在内,一样都想称帝,从争霸中脱颖而出,千古留名。只可惜,真正能坐稳龙椅的人,万中无一。 莱州人方濡的大景皇朝,还没开始仰望,便要迎来衰败。并非是不能称帝,而是这种时候,枪打出头鸟。你竖起这杆大旗,无需多久,一帮子借着大义名分,继而收拢民心的诸侯,便要来讨伐你了。基石不稳,龙椅难坐。 当然,实力强横的话,则另说。 “主公,晁义那边,想要多调派两千匹良马。” “这没有问题,我等会派人去马政司。”徐牧点头。晁义作为前线大将,一直在和凉州不断小规模厮杀,必要的物资,应当是不能吝啬。 “我总觉得,那位凉狐,似要在酝酿着什么。”贾周忧心忡忡,“凉州所谋者,无疑是蜀州,这些时日以来,太安静了。不管如何,我等需小心为上。” 徐牧点头。 “文龙,伯烈那边也来了信。于文在暮云州,操练的两万水军,也有了一战之力。” 二州之地,加上后面收拢的流民,暮云州有五万人,蜀州有五万余人。当然,蜀州这边,这段时日里,随着秋稻的丰收,也会多征募一批新军。 “窦通尚有两万水军,于文也操练出两万,合计四万水军,可当精锐。” 先前伐暮云州之时,虽然也号称四万水师,实际上,至少有一小半,原先是普通不过的步弓,熟悉了一下江战,便跟着上船打仗了。 贾周想了想,“如今主公占有二州之地,同样有两个选择,其一,将战略放到整个江南,以沧州为战略目标。” “其二,暮云州锁城防守,主公将目标放在凉地。” “文龙,我选第二个。”徐牧凝声开口。 “主公,这是为何。” “董文势大,如恶狼窥视,卧榻在旁,我即便往东面打,终归不放心蜀州。相反,妖后更趋向于坐山观虎斗,我不动,她约莫也不敢动。大抵上,只会用些软绵毒计。” “主公大智。”贾周笑起来。 “文龙才是天下大智。” “主公博古通今。” “文龙神机妙算。” “当初第一眼看见主公,便知主公是明德惟馨之人。” “那会看见文龙,我只以为是智多星下凡了。” …… 主属二人,走在黄昏铺下的王宫石道,两道人影紧靠,一时间欢声笑语起来。 第五百一十五章 伪帝的传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莱州人方濡称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天下。至少大半月的时间,戏园子里的说书先生们,难得有了一轮新话头,每每戏谑而谈,总能引得满堂喝彩。 天下人,只当这位伪帝,成了一个笑话。 袁家四百余年的江山,即便再不济再烂,终归是名正言顺。而方濡的大景皇朝,却更像一场闹剧般。 “牧哥儿,咱们以后建个新朝,叫个什么才好?我好好想想!”连着司虎,这几日时间,都满脸带着兴奋。 “叫大虎皇朝?可好?” “憨虎皇朝更不错。”徐牧白了一眼,理了理身上袍子,才走入王宫里。 今日的蜀州,来了一位新客。自暮云州开始,便已经一路通告了。 “拜见蜀王。”黄道充躬身长揖。 在打下暮云州后,徐牧便猜得到,这位墙头草先生,应当会来一趟。 果真猜准了。 “黄老先生,请入座。” 对于这位八面玲珑的人物,徐牧没有任何轻视之心。 “徐蜀王,喊我老黄即可。”黄道充堆出笑容。 徐牧并没有反驳。 估摸着,真有一日他做了皇帝,黄道充便会以“小黄”自称了。 “蜀王打下暮云州,乃可喜可贺!老夫身在恪州,但听得蜀王百战百胜,蜀军勇不可当,更是欢喜得彻夜哽咽。前些日子,为了庆蜀王大胜,我恪州清馆半价,酒水任饮,更有百头花炮,彻夜欢舞。” 徐牧有些头大,比起彩虹屁的本事,这位黄道充,当真是祖宗级别的。 “蜀王,此乃庆贺之礼,一头七百年的上好山参。”黄道充急忙招手,在后,一个随从急忙走来,将一个精致的礼盒,摆在了徐牧面前。 “多谢黄家主了。” 不收百不收,这等大珍之物,以后用来吊命,再合适不过。当初常大爷不知哪儿抢来一头,让他转交给小侯爷。效果应当是有的,凭着那头山参,小侯爷在冬日里强撑了不少时间。 “对了黄家主,那件事情……” “不瞒蜀王,接到信的时候,我又派人查了一遍。恪州里的苏家祖屋,也已经死绝,不说正脉,两房苏家分支,同样被满门斩杀……除了沧州皇后之外,一个苏家活口都没有,线索已经断了。” “连县里放籍录的偏堂,都无端端走水,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徐牧听着沉默。 他和贾周,一直在查苏妖后的真正身份,但总是有百般阻挠。想着借黄道充的手,查一下恪州,却不料,依然被人捷足先登。 “蜀王,回了恪州,我再想想办法。”黄道充露出叹息,很聪明地补了一句。 “有劳。” “莱州人方濡,这半月内声势颇高,方圆几州,活不下去的百姓,有很多去投靠了。” 徐牧并不意外。这算是称帝以后,方濡吃的第一波福利。 “便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朽,大纪朝行将就木了。短短五十年,出现了两个伪帝。若我朝高祖,地下有知,止不定要化鬼骂娘——” “等等。”徐牧怔了怔,“黄家主,两个伪帝?莫非黄家主觉得,袁安并非名正言顺?” 黄道充也跟着一怔,“我何时有过这等想法。小侯爷千古忠义,扶了袁安上位,他自然就是皇帝。” “袁安的事情暂且不说……两个伪帝,从何而来?” 方濡算一个,另一个呢? 这乱世已经够乱了,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蜀王不知?” “不知。” “也是……当年的事情,约莫是掩住了。我原先还以为,小侯爷会跟你讲,但小侯爷忙于救国,这等琐事未必会提。” “怎么说?” 黄道充犹豫了番,终归起手作揖,脸色也变得认真,“蜀王若问,知无不答。” 徐牧心底沉默,没有船票的黄道充,这一回,似是卯足了力气,要搭上蜀州的船了。 当然,还是那句话,如黄道充这样的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只不过现在,蜀州有了仰望天下的资格,值得拉拢了。 不同于其他的世家门阀,但隐约间,又比其他的世家门阀,更要厉害得多。蜀州不受大士族所喜,偏偏黄道充大行反道,拼命示好。 “蜀王,可曾听过袁松?” 徐牧想了想摇头。 “另一位伪帝,便是袁松……袁家皇室的宗亲,与其弟袁柏,在四十年前的元日,长阳聚兵谋反,势头很凶,一度将纪肖帝赶出了长阳……但后来各路勤王,又有离间之计,袁松的势力,没多久便撑不住了,只做了一年的伪帝,与其弟兵败之后,逃出了长阳。” “死了么?” “虽然找不到,但应当是死了。肖帝复辟之后,至少十年时间,都在苦寻这二人。只可惜,连件战甲都找不到。有人说,这二人躲在内城,如丧家犬般四处藏匿,最后染病而亡。” “黄家主,这二人多大年纪。” “若没死,当有八十旬的天龄了,如何能活。与徐蜀王说这些,是希望蜀王,能慎之又慎,莫要重蹈伪帝的覆辙啊。” 黄道充声音嘶哑,颇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模样。 “陵州左师仁,以仁名为旗号,被属下举为讨伐伪帝的盟主,现如今,已经聚了……一些人马。” “被属下举为盟主?” 已经……很无耻了。 “自然是的,他的那帮属下,向来很捧场。另外……此番前来,左师仁托我带了一封信。” 黄道充声音平静。 徐牧笑了笑,“不知黄家主,是站哪边的?” “站家族这边。从很久开始,我便知晓恪州没有帝王命,最好的选择,是想尽办法,安安稳稳度过乱世,直至有人开辟新朝。” “若百年,两百年不可呢?” “父传子,子传孙,谨守家规。” 徐牧沉默了番,没有尽信。乱世里礼乐崩坏,没到最后,说什么都像假客套。 在旁的孙勋接过了信,转递到徐牧手里。 “徐蜀王,老夫告辞。” “黄家主若得了空,再入蜀州坐坐。” 如黄道充这种人,不算老友,但也不算泛泛之交。或者在以后,他还需要恪州这枚棋子。 当然,同样的道理,黄道充也需要蜀州作为大树。都不是傻子,都明白,不过一种随波逐流的关系罢了。 让徐牧更没想到的是,那位左师仁,居然还敢来信。用脚趾头想徐牧都知道,九成九是为了讨伐伪帝的事情。 不过, 另一位伪帝袁松的趣闻,倒是让徐牧有些发懵。这大纪朝,当真是烂了好几十年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募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等黄道充离开王宫,贾周的人影,才缓缓走了出来。 “文龙,可听清楚了?” “听得一些。”贾周脸色认真,“对于恪州,主公需小心应对。这类关系,有可能成为主公臂膀,但也有很大可能,成为背刺主公的刀子。” 随波逐流的恪州,谁的拳头大,他便抱谁的大腿。 一个二郡之州,八面玲珑的,能在这般的世道,免于刀兵之祸,也算得稀奇了。 伪帝之事,贾周并无多言,两人只唏嘘了番。继而,徐牧才翻开了左师仁的信笺。 内容没猜错,先是一番彩虹屁的恭贺,然后又以那份同盟关系,邀请蜀州出军,帮忙讨伐伪帝方濡。 徐牧面无表情,将信撕碎。 “左师仁有些急了,这份仁名,可不好讨。”贾周笑了声。 若有利益,出兵也无妨,但莱州和烟州离着太远,隔着十万八千里去打一架,连卵都捞不到,逗傻子么。 …… 并没有理会左师仁的挑逗,徐牧重新把目光,放在了蜀州的兵政上。按着先前的计划,蜀中稻米丰收之后,接下来,该征募一轮新军了。 征募的主事是孙勋,约莫是小媳妇终于熬成了婆,按着刀,骂骂咧咧地在练兵场里走来走去。 “老子当年跟着蜀王打仗,十个凉狗要堵我,嘿,我单人一刀,直接砍了八个,剩下的两个,跪着喊了一百声爹爹,我才收了手。” 徐牧揉了揉额头。不愧是韩九推荐的人,这脾气性子几乎一模一样。 按照以前蜀中窦家的征募之法,大致是五户一兵,若碰到战事征募,还要多出一兵,作为后备营或者民夫。 徐牧并没有沿用这套法子。凡青壮有志者,皆可入伍,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要考虑在粮草之上。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稀缺,连民夫的配给都凑不出,还打个什么仗。 而且这样一来,便能剔除滥竽充数的可能性,没了老弱,皆是青壮入伍。 “长弓,你去挑五千人。以后这五千人,便归你统领。”徐牧笑着转头,“斥候的任务,你莫要做了,单领一营,教授射术,称神弓营。” 在旁的弓狗听着,脸庞难掩欢喜。 “多谢东家、不,多谢主公!” “去吧。” “长弓,你以后也是个领兵大将了,身子挺直。” “主公,挺直了!” 弓狗尚有些瘦弱的身子,腰还有些驼,但即便如此,却高高昂起了头,踏着大步往前行。 这一回的征募,练兵场里,经过一番筛选之后,留下了一万三千余人。让弓狗领五千余人,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徐牧明白,眼下以凉州为战略目标,很大的可能,会陷入长期的野外战。 连弩营出了蜀州,射力会大打折扣。 故而,他需要一支善射的人马。无疑,弓狗是最好的领军人选。 “牧哥儿,我是无敌大将军,我领三千就成。”不远处的司虎,看见弓狗去点兵,急急跑了过来。 “我昨夜儿问了媳妇,她说打仗都发馒头。我若是带三千人,那就都发馒头和米饼,我怕他们吃多了,我一边带兵,一边管着馒头。” “司虎,什么乱七八糟的……诶,等等!” 徐牧蓦然扭头,认真看了眼司虎。 “虎哥,你昨晚莫非是?” 司虎的眼神,开始变得闪闪躲躲。没等徐牧再问,急忙拔了腿,往前狂奔而去。 “你羞个鸡毛!”徐牧怔了怔,看着司虎撂腿的模样,急急骂了一句。 不过,若是真打了……也算是他这个哥哥,某方面的启蒙教育,大功告成了。 “孙勋,清点完人数,便考校沙地兵法推演,能赢你的,都带入王宫里。” 终归要选一批年轻将才,作为蜀州的后备资源。若是这乱世数十年不休,到时候,于文晁义几个,老胳膊老腿的还要带兵出征,想想都凄凉。 …… “一万多的大军,而且都是青壮之士,主公,已经算得不错了。”看着军报,贾周露出笑容。 “长弓带了五千,余下的七八千,操练之后,我打算派去增援晁义那边。” 虽然说蜀州境内安平,但在境外的前线,晁义还在和凉州那边,打得有来有往。 “主公,我总觉得,司马修似在准备什么。”贾周忽而皱起眉头,“蜀凉二州多次的交锋,那位司马修,素来是主动谋划战事的。” 徐牧也跟着皱眉。 贾周的意思他明白,自从打下了暮云州,反而是凉州那边,在退兵之后,再没有任何的动作。 这有点不对劲。 “夜枭组那边,可有传来情报?” “昨日还传了,但没探出什么消息。凉州的情报营,将夜枭组都盯死了,难免会有些碍手脚。”贾周顿了顿,“主公,我有个想法。” “文龙请说。” “主公现在,不仅是蜀王,实则还有另一层的身份,乃是天下三十州的总舵主。再者,凉州民风彪悍,当有不少侠儿。主公不妨动用舵主身份,请侠儿暗中调查一番。” 贾周的话,让徐牧一时沉默。 “文龙,会不会太快了。” “不算快,主公当明白,你如今是天下侠儿的总舵主。自然有人不服你,但更多的,听过主公的种种义举之后,无任何的问题。主公要走以民为本的路子,这条路,同样适合侠儿军。” “李知秋无法斩掉皇朝,相反,很多侠儿会把希望,放在主公身上。那位上官述,我听说回了之后,已经在暗中收拢粮草,准备输送到蜀州了。” “若是成功的话。古往今来,主公很可能是第一个……将庙堂和江湖,连在一起的人。” “但我先说句难听的。”贾周的脸色变沉,“若有一日,主公取得江山,这天下间的侠儿,便立即遣散,以免变成尾大不掉。借势归借势,但这种东西,借了就罢,无需考虑还恩。” “不愧是毒鹗……” 贾周笑了声,“我知晓,主公肯定有思量的,我以后便不再提。但眼下,主公要对付凉州,确实要向侠儿军借势。” 第五百一十七章 司虎,你惨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通过逍遥,徐牧传了一封书信,到上官述那边。 至于上官述挑拣的人才,还没有将名单呈送蜀州。徐牧估摸着,应当要不了多久了。 还好,这位侠儿里的万年老二,不是个小心眼的人。 “司虎,随我出去一趟。” 蜀州和暮云州之间,要铺设一条来往的官路,已经二月余的时间,似是有些进展不顺。 “司虎?” “牧哥儿,能不能不去?”司虎跑过来开口,“要不然,你带孙狗儿去?” 在旁的孙勋,骂咧咧地抬过头。 “怎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去的么。” 司虎开始变得扭扭捏捏,含糊其辞。 “牧哥儿,我媳妇说,今夜还有事情要、要办。” 徐牧想了想,睁大了眼睛,古怪地看着司虎。 孙勋也猜出了什么,寻了个由头,急急跑出王宫。只一个上午,“虎哥儿会打桩了”的事情,瞬间传遍了整座城。 …… “孙狗儿欺我太甚!”骑在马上,司虎哭咧咧地开口,“孙狗儿若是有胆,便和我单挑!” 徐牧叹了口气。 别说孙勋,天下间有几个敢和你单挑的。 “司虎,这是很正常的。等鸾羽有了子嗣,生了一个小司虎,你便要当爹了。” “牧哥儿,我已经有了一个好大儿孟霍,生多了还要分馒头的。” “闭嘴!再说哥儿抽你了。” 还以为司虎转性了,好家伙,绕了大半圈,还是绕回了馒头。 司虎缩了缩脖子,自个又开始了碎碎念。 徐牧有点无语,从褡裢里摸了一包油纸,丢在司虎手上。 “知你喜欢,让孙勋提前准备的。” 让徐牧没想到的是,原本护食的司虎,并没有猴急地撕开油纸,而是小心地放入了怀里。 “司虎,怎的不吃?” “牧哥儿,我留媳妇吃。” 只这一句,让徐牧的脸庞上,有了难掩的欣慰。看来,给司虎联姻,当真是一件好事情。 …… 约莫在三日之后,循着官路,又过了巴南关,才一路赶到了蜀南的南中郡。由于早已经下了政令,窦通按着徐牧的要求,调用了三万余人的民夫,沿着安陵山脉,铺设来往的官路。 乍看之下,只是一条官路。但徐牧明白,这条官路,对于两州而言,乃是一条命脉。在以后,不管是输送粮草,甚至是两州士卒驰援,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日后在暮云州种下棉花,同样需要这条官路,将棉花送回蜀州。 当然,安全为上,在铺设官路之时,会沿途筑起不少的城寨,若有一日……暮云州失守,这些城寨,便成为抵挡敌军的前线。 “主公。”听到徐牧到了蜀南,窦通急急走来。 “窦通,铺路的事情如何。” 这条官路,严格来说,不仅是政事,更关乎于兵事。 “山路崎岖,夯土之法不可行。只能循着原来的山道,凿出山阶,继而,再按着主公的办法,烧黄土红砖,一路铺下。” 窦通的法子,并没有任何问题。不说古代,哪怕是在后世,如这种险峻的山路,一样是很棘手的问题。 但这条官路山道铺不起来,蜀州和暮云州的来往,只能走水路。可惜水路运输,耗时费力,比方说粮船,若是陆路的话,二三趟即可。而水路,则要差不多十趟。 这也是为什么,徐牧执着于铺官路的原因。“要致富,先修路”,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窦通,能铺羡道么?” 羡道,也叫墓道,或者隧道。山路铺设困难,若是能通一条隧道,则是大好的事情。 只可惜,窦通摇了摇头,“主公,我久在蜀南,深通望山之法,若有能通羡道的地方,早该发现了。” 窦通能打仗没错,但不知为何,徐牧总觉得,面前的这位大将,在政事上,好像有点不靠谱。 当然,并非是责怪窦通。左右整个蜀州……大多都是这种莽汉。打仗猛的跟下山老虎一般,但做起政事,却小心翼翼的,像瞻前顾后的兔子。 “窦通,山道照常铺设。不过,我明日入山看看。” 山道不管通不通,哪怕以后真有了隧道,也终归要留一条明路。 “主公,窦通办事不利,请主公责罚。” “莫说这些,你有功无过。”徐牧急忙安慰。窦通已经很不错了,过于苛求,和昏庸之主何异。 “哈哈,窦哥儿哪里会修路!”司虎在旁,喜得开口大笑。 窦通转过头,不甘示弱。 “虎哥儿,我在蜀南都听说了,虎哥儿会打桩——” 司虎脸色惊恐,急忙捂住窦通的嘴。 徐牧嘴巴抽了抽,想不明白,这铁搭般的猛人弟弟,为何会变得这么矫情。 “司虎,你再不松手,窦通便要被你捂断气了。” 司虎慌不迭松手。 窦通跳脚骂娘,骂了好一阵,看了看司虎,终归没敢说出“有种单挑”的话。 “司虎,早些睡,明日随我进山。” “好的牧哥儿,我一回房就睡,你别来喊我哦。” …… 睡不着的徐牧,冷不丁想到了李大碗的枸杞汤,床板又硬得慌,只得闷闷地起身,往屋外走去,打算吹阵夜风。 不曾想,刚走出去,便看见鬼鬼祟祟的司虎,正蒙头蒙脑地往屋外跑去。 他怔了怔。 “好的牧哥儿,我一回房就睡,你别来喊我哦。” 自家的傻子弟弟,情绪越来越古怪了。 并没有喊,徐牧沉默地靠着竹杆,吹着夜风。只等一个时辰之后,司虎才抱着一大把的花花草草,像一只手舞足蹈的大猩猩般,在夜色里激动地往屋子跑。 “虎哥。”徐牧无奈喊了句。 正在手舞足蹈的司虎,怪叫了声,紧张地跑了过来。 “去哪了?你要是去拔别人药田,哥儿可揍你了。” 司虎涨红了脸,将花花草草急忙藏在身后。 “身后是什么?” “牧哥儿,我屙屎用的。” “抹了还带回来?” 司虎艰难地摊出手,这一下,徐牧便看见了,在司虎手里,一大把的烂花烂草。 “虎哥,这是怎的?” 司虎原本扭扭捏捏不答,被徐牧追问了好几遍,声音细微如蚊地开口。 “我、我媳妇说……喜欢蜀南的野花儿,我来给她采回去。” 徐牧一时沉默。 他想起了十岁那年,给喜欢的小同桌,带去的两枚白兔糖。那会他站在小同桌面前,告诉她有好吃的,摊开手的时候,也如司虎一般,扭扭捏捏不像样。 “司虎,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徐牧笑了声,转身入屋。 第五百一十八章 羡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睡了个回笼觉,等到天明再起,蜀南的晨风,已经吹得林木呼呼作响。 秋收刚过,若是继续耽误,只怕等入了冬,这铺官路的事情,会变得更加棘手。 将还在扯梦话的司虎喊醒,另外多带了五百人,足够的干粮,徐牧才开始循着安陵山脉脚下的河子,一路探查而去。 无法骑马,一行人只能小心翼翼地落下脚步,避免惊动走兽。 “吴豹,这河子通到哪里。” 听到徐牧的声音,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人,小心走了过来。 “主公,应当是通入深山的溪河。” 吴豹原先是个老猎户,后来跟随窦通打仗,此番入山,作为行军都尉的吴豹,深谙山林之事,无疑是向导的好人选。 要知道,安陵山脉由于人迹罕绝,显得凶险无比。在先前的时候,哪怕是孟霍这些人翻山,也只敢顺着山道来走。但即便如此,还是遇到了山狼群。 “老人们说,安陵山历来凶险。我年轻时喜欢游猎,也极少会踏上安陵山。”吴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开路刀,将躲在棘草丛里的蛇虫,纷纷驱散。 “那会还听人讲,安陵山有个老神仙,你若遇着,便会赠你东西。我也曾聚了六七个好汉,想碰碰富贵,但什么也没有见着。” 徐牧并没有作答。在他心底,最要紧的事情,莫过于寻到一处适合凿洞的地方。当然,是要那种藏在山体里的溶洞,开凿以后充作隧道,铺设官路。 若安陵山全是那种厚岩山壁,这种念想只能作罢。凿不穿的,哪怕放在后世,估摸着也是一件大工程。到时候,只能老老实实地动用大批民夫,花费二三年的时间来凿山阶。 “吴豹,循着河子,用刀敲一下山壁。” 吴豹怔了怔,虽然没明白徐牧要做什么,但很快照做。沿途所过,尽是咚咚的敲山声了。 “主公,见着冲下来的瀑流了,我等要不要上山?” “不用。” 凿山的意义,便在于山脚之下。半山腰凿隧道,并非是不可,但耗费的代价太大了。 三百余人的长伍,一下子停了下来。 “吴豹,让兄弟们休整一番,吃点干粮。” 徐牧抬起头,四顾着周围的山势。实话说,他心里也没谱,不过是仗着后世带来的些许见识,试图做一件利州利民的好事情。 “主公,这怎的突然下雨了。” 正在观察的徐牧,冷不丁听到吴豹这一句,心底一个激灵。 “司虎,去取凿刀。” 正在嚼干粮的司虎,急急将馒头整个咽下,跑到后边的带着辎重箱,翻出了一把凿刀。 徐牧凝着神色,并非是下雨,而是这溪河实则有了分流,这分流很可能是淌入山体中,再顺着岩壁上的挂草渗出。 “司虎,凿这边。” 不仅是司虎,连着吴豹这些人,也纷纷吃完了干粮,跟着拿起凿刀,和司虎一起拼命凿着山壁。 只可惜,凿到了黄昏,却没有任何的收获。 “牧哥儿,会不会看错了?”司虎有些泄气。 “应当是看错了……”徐牧揉了揉头。但并没有放弃,让司虎和吴豹这些人,继续往五十步开外的侧边,继续来凿。 天色要黑,怕山狼会围来,只得掌起火把,留了百余人来巡防。 整整一夜的时间,至少凿错了三处,到第四处的时候,随着司虎的喋喋不休,终于,铁锤撞着凿刀,凿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口子。 等司虎扒开碎石,一股阴凉的轻风,从小口子里“呼呼”吹了出来。 徐牧脸色大喜,虽然不确定这处隐蔽的山洞,能否作为隧道,但不管怎样,总算有了希望。 “凿,继续凿!” 吴豹等人,也再度涌起了干劲,叮叮咚咚之下,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两人宽的凿洞,便已经凿了出来。 “取刀。”徐牧凝声道。 如这种隐匿山洞,很大的可能,是虎豹的栖息之地。再者,毕竟没有人来过,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祸事。 只留了百人守在外头,余下的两百条好汉,纷纷听从徐牧的命令,拔出了腰下的长刀。 “慢些行。” 徐牧拿出火折子,试了一番,发现空气尚是流通,才挥着手,让二百人慢慢入了山洞。 这处山洞,如徐牧所料,应当是一处溶洞,由地下暗河冲蚀而成。 “牧哥儿,这怪冻人的?莫不是要有山鬼?” 吴豹等人,听着司虎的这一句,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古人崇拜自然,如山鬼这类的听闻,当真是有不少人信的。当初搭蜀人桥的时候,如窦通这样的百战好汉,尚且不能例外。 “司虎,你再胡咧咧,哥儿抽你了。”徐牧瞪了一眼。 司虎急忙缩了缩头,不敢再胡言乱语。 叹了口气,又安抚了吴豹等人。徐牧才认真抬头,观察山洞里的情况。他何尝没有一个“入山洞得奇遇”的幻想,不说什么武功秘籍,有个铁矿银矿硝石矿,他已经很满足了。 只可惜,除了凉风和地下河的流淌,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的时间,吴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公,这山洞不算大,通不到两边的山壁。” 通的越少,若要凿的话,只怕会越发费力。 徐牧皱住眉头,目测了一下距离。如吴豹所说,这山洞不仅狭长,而且横跨距离很短。 “吴豹,分十组人出去,去探查一番,看有没有隐洞。” 地下河尚在延伸,徐牧只觉得,这山洞内,或许还有其他的通道。 …… 几日过去,安陵山脉之下。 “几天了?”窦通的声音带着焦急。 “主公已经去了七日时间。” “早知、早知如此,我该拦着的。若主公出个什么意外,我窦通便要尽起大军,把这座该死的山脉,都给凿了!” “窦通移山么。”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窦通回头一看,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叫地跑了过去。 满袍子都是泥尘的徐牧,看着跑过来的窦通,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这一次,他当真是赌对了。 接下来,他便会选取凿山的地点,让民夫尽快凿穿两侧的山壁。当然,这是一个大工程。即便在洞里寻了几日,寻尽了每一处地方,凿山成隧道,依然困难重重。 徐牧的脑海里,忽而出现了一条蛇形的蜿蜒隧道,以他的估计,动用三万民夫,约莫大半年的时间,凿山铺栈桥,便能贯穿整条隧道。 不过,在这之前,二州之间的物资输送,以及大军驰援,只得暂时以水路为主了。 第五百一十九章 先为不可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布衣贼在做什么?”凉王宫里,董文脸色发沉。 “蜀州百废待兴,无错的话,他在操劳蜀州的政务。虽然两相为敌,但徐布衣,也算得一个人物了。”司马修沉默了会开口。 “军师,先前你说的那事儿?” “主公莫急,我已经派了人去玉门关外,勘查戈壁滩和入蜀的山势了。” “军师,我有些等不急。” 司马修想了想,“不仅是主公,连着徐布衣都知晓,凉蜀之间,终归会有一次决战。主公胜,则占领蜀州天府,倚为天下粮仓。若徐布衣胜,主公争霸的势头,便要退回凉地,至少要数年的时间,才能缓过气来。” “凉州东北面,乃是定州不毛之地,又有胡人马匪肆虐,取了得不偿失。而正东面远一些,横跨三百里的荒芜,便是内城。内城的常四郎是头猛虎,我建议主公暂时不要交恶。即便想打,也等河北四盟大胜了常四郎,当然,我觉着这种可能性……不会很高。” 司马修捧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 “所以,主公现在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蜀州的方向。但主公需要明白,这乱世里的战争,已经不是先下手为强。最好的谋略,永远是将计就计。当初的毒鹗,便是如此。” “军师……这岂非是被动了?” 司马修摇头,“不会,任何局势,都会往前发展,出现一个必然的情况。如我,如毒鹗,只需要把握住这种必然性,便能稳操胜券。当然,若是猜错了这种必然性,将计就计的格局,便是一场笑话。” “主公须明白,我出奇兵入蜀,是不可能直接攻占蜀地的。我需要思量,如何引出徐布衣的一个必然性,譬如他会带兵出峪关,使得蜀中空虚。又譬如说,得知了奇兵入蜀,他会不会调动白鹭郡的大军,使得州外二郡空虚。” “主公啊,见招拆招,方是大谋。” “军师,我听懂了。”董文起了身,朝着面前的司马修,恭恭敬敬地一个长揖。 司马修欣慰一笑。 “哪一日,主公成就霸业之时,便是我司马修,告老还乡之日。” 董文怔了怔,“若真有那一日,军师便是开国功臣,吾当以国士待之,岂会忍心让军师告老。” 司马修抬起头来,看着王宫外的光景,眼睛里有了一丝期盼。 “我司马修争的,是竹书里的千古留名,而非身家富贵。若无这份心智,又怎敢出山辅佐主公。” “主公请放心,蜀州那边,我已经埋下了一颗暗子。这枚暗子,在以后,将是破蜀的杀子。” “军师,这人可靠吗?” 司马修点头,“很可靠,是我唯一的入室徒子。仗着战功,一步步擢升了。” 凉王宫里,董文忽而大笑起来。 听着董文的笑容,司马修到了嘴边的话,终归没有吐出来,变得欲言又止。 …… 回蜀以后,徐牧并没有闲着。多花费了几日的功夫,凭着后世月薪三千八的本职工作,终于画出了一幅完美的设计图例。 当然,由于狼毫笔用的不太习惯,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文龙,看得明白吗?”徐牧有些担心。 “看的明白。”贾周笑了笑,又多看了几眼,才将纸张放了下来。 “不得不说,主公的办法很聪明。凿出了羡道之后,二州之间,便有了火速驰援的能力。但依我说,主公敢居安思危。” “居安思危?” 贾周点头,“正是如此。凿铺羡道的时候,在羡道两头,安置千钧之重的断龙石。若有日不幸,暮云州或蜀州被敌军所占,主公便退守另外一州,只等敌军循着羡道追击,便放下断龙石,将敌军活埋于山体之中。当然,另外容易被凿开的地方,也需要用山石堵上厚层。” “毕竟,行军打仗的长伍,总不能带着凿刀的。” “不愧是毒鹗……” “这一二年,吾用计有伤天和,恐不能长寿终老了。”贾周平静一笑,没有任何的不喜。 徐牧站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面前的这位贾文龙,为了他的大业,可谓是呕心沥血,消耗着生命力。 “凉州那边,潜入的侠儿,尚未传回情报。司马修一手建起来的情报营,当真是有些本事的。打下暮云州之后,明面上大军都按兵不动,但实则在暗地里,两州之间,已经处处交锋了。” “我估摸着,那位凉狐……应当是猜到了,我可能还没死。但一时没有证据,他也不敢妄下论断罢了。” “这位凉狐啊,我与他二人之间,也算处处棋逢对手了。当初的儒龙,比起凉狐而言,差了至少一个层次。” 能让贾周都夸奖的敌人,可见,厉害到了什么程度。 实打实地说,若是没有毒鹗,哪怕是东方敬,恐怕都玩不过那头凉州狐狸。 “司马修应当在用暗计了。但主公无需担心,我早讲过了,我贾文龙最擅长的,便是将计就计。他用水,我便用土挡。他烧火势,我便借水来灭。并非是受制于人,真正的幕僚,当以不变应对万变。” 贾周的这番话,让徐牧想起了那些操盘手,长期盯盘,玩的就是后发制人。 兵书里有句话,叫先为不可胜。意思是真正的大将,先要做到不被敌人战胜,然后方有机会,待机战胜敌人。 古人的智慧,当真是玄妙无比。 “晁义那边,尚有许多场的小战事。我估摸着,司马修是在掩饰什么了。主公可再挑一队夜枭营,循着蜀州来回查探。” “文龙妙计。” 贾周笑了笑,“不瞒主公,若是还有机会,我当真是想和那位凉狐,好好坐下来,饮几盏香茶。无关战争,无关敌友,只为喝几盏茶。” “文龙,等打下凉州,活捉了司马修,自然有机会。”徐牧的脸庞之上,变得充满战意。 还是那句话,蜀凉之间,会有一场决战,谁赢,谁便踏出争霸天下的一大步。 “好,吾静候主公喜报。” 第五百二十章 蜀锦毒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城,正值起风,沙尘笼住了整座城关。灰蒙蒙的天色之下,即便居高临下,连城外的二里地,都看不清楚。 事实上,凉州并不算得苦寒。历代凉州王里,终归出了几个贤王,励精图治,与州外的西域诸国通商往来,不仅铺种了麦,还增扩了马场数量,器甲一度很充足。 董文成为凉州王之后,继承的东西可不算少。否则,当初便不会以一州之地,硬撼安并二州了。 “蜀州的稻米收成,比我凉州的麦,可要高多了。”董文的声音有些发酸,一直心心念念着蜀州粮仓,不是没有道理的。 司马修沉默了番,没有立即说话。 凉州的粮草,虽然不至于稀缺,但也不算多。在接下来,每一场大战,都需要细细筹谋。 另外的安并二州,同属凉地,哪怕加在一起,在粮草方面,恐怕都压不过蜀州。 当初,他和董文定下的路线。最稳妥的争霸之路,就是必须打下蜀州,取一个粮仓之地,养大军,逐天下。 “军师,布衣贼如今有了二州之地,越发难对付了。时间越长,蜀州的发展便会越大,听说那位布衣贼,居然还懂种稻的农桑事。” “主公切莫心急。”司马修劝道,脸色带着踌躇,“我先前与主公说,蜀州里有个能人,那位能人,很可能就是毒鹗。” 董文怔了怔,“军师,毒鹗死了。内城那边的探子,早已经送回了消息,估摸着在蜀州的坟山,坟头草都半丈高了。” “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种本事,那个跛子状元,虽然有些急智,但还没到毒鹗的层次。”司马修叹了口气。 “若不然多派些人入蜀州——” 董文的声音忽然一顿,“对了军师,你不是说,有个徒子尚在蜀州吗?” “他还没传回消息。” 听着,董文有些泄气。 “主公,我尚有一计。” “军师请说。” “战略之上,我还是那句话,以不动制万动。不过,蜀州的发展,已经各业俱兴,不管是稻米,药材,或者是蜀州赖以成名的蜀锦。这些东西,能帮着徐布衣,攒到不少的军饷粮草。” 司马修顿了顿,捧起茶盏喝了两口,继续道来,“我有一道险计。” “险计?若此计不成……莫非大祸临头?”董文脸色大惊。 “并非如此,此计不成,主公至少,会败掉十余万两银子。” 董文呼了口气,恭敬地起手抱拳。 “请军师明示。” 司马修点头,“蜀州向来称作蚕丛之国,以蜀锦扬名天下。天下三十州间,即便是一场乱世,但多的是各种世家门阀,小商小富,甚至是那些外州王定边将,都追捧无比。” “军师,蜀锦确实秀美……” “我自然知。”司马修依然冷静,“但我要用的计,便是请主公,大肆收购蜀锦。以前一匹蜀锦,不过几两的银子,主公派人伪作商户,当然,这些商户多多益善。” “然后呢。” “然后每匹蜀锦,从半两开始涨,涨到十两。譬如说一匹蜀锦如今是五两,主公便涨到十两银子,十五两银子。我估摸着,这需要至少一月的时间。” 董文听得有些发懵,“这岂非是,给布衣贼送银子?听说蜀锦出关,收的关税可不低。” 司马修摇头,“古往今来,每种商物的利润,大体都有了一个价值上限。蜀州的蜀锦,随着百废待兴,发展的势头很猛。十户之中,便有一户,多多少少和蜀锦沾故。但我昨夜考量过,除开各种开支,一匹蜀锦利润,也不过二两银子。蜀南那边,可要少上一些。” “若是大肆收购之后,蜀州的那些养蚕户,织户,蜀锦商户,都会陷入一个迷局,大肆收拢雇工养蚕,平田种桑,只以为有了一场天大富贵。” “布衣贼定然会拦的。” “他拦不住的。即便拦了,在利益的诱惑之下,依然会有许许多多的人,铤而走险。” “再者,徐布衣若拦,便是忤逆了民意。他想走以民为本的路子,恐怕要自相矛盾了。” 司马修继续说着,声音不急不缓,“这是一出阳谋。蜀州的蚕丛之风爆发之后,主公便立即收回商户,打压蜀锦的价格。如此一来,蜀州的百姓,会陷入哀怨之中,起民变也说不准。” 董文听后,认真地想了几番,脸色继而狂喜起来。只不过,狂喜了一会,又变得犹豫。 “军师,到时候哪怕我凉州那些商户不收,但其他的州地,对于蜀锦也是有需要的。” “那不同,有的人吃一碗饭就饱了,你让他吃两碗,他自然不愿意。毕竟,富人和穷人是不同的。” “军师果然妙计。布衣贼以蜀锦积攒军饷,我等便以蜀锦,掐住蜀州的命脉!” “主公,若是毒鹗活着,我估摸,他会想办法来应对。到时候,主公恐要损失一笔大银。” “无妨无妨。抄了安并二州的库银,我凉州的钱财不算少,只可惜,内城的那个米商渝州王,并不卖粮于我。” “他不会卖的。”司马修叹了口气。 “不管如何,此计一成,待蜀州低迷之时,再出奇兵入蜀,凉州大军配合,当要双管齐下了。” “军师大才,吾董文得了军师,乃天大之幸。”这句话,董文是认认真真说出来的。 不再藏拙之后,他脾气变得有些暴戾。约莫是小哭包装得久了,不堪回首,总需要往相反的方向走。就在昨日,有个侍寝的妃子,在夜晚过于矫揉造作,直接被他掌帼了八个耳刮子,再丢出宫门。 但不管怎样,对于面前的凉狐军师,他都保持着一位尊敬。他可不傻,心里明白的很,若是没有这位凉狐,他的争霸大业,便无法得偿所愿。 司马修的脸庞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徐布衣便似一只夏蚕,欲吐丝之后,化茧成蝶。但这其中的过程,他也可能,死在晨鸟的觅食,死在曝晒的日头,又或者,死在忽起的风雨中。” 第五百二十一章 凉狐的阳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致上,蜀州的夏蚕已经吐丝,再加上库存,我估摸着,我蜀州的蜀锦,又能大卖一场了。” 贾周拿着卷宗,语气带着欢喜。 眼下蜀州要做的,便是积粮铸器,争取早日积攒一份底蕴,然后白袍出峪关,打凉州,打江南,再打天下。 至于积粮铸器的过程,敌人们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这个道理,不仅是贾周懂,徐牧也懂。 “白鹭郡那边,这些时日,都聚来了不少商户。另外,凉州的方向,同样也有商户来购。但安全起见,怕混入了奸细,我没有让陈忠让关。若是想购蜀锦,只能去白鹭郡一带。” “通告窦通那边,让他注意一些。” 秋丰时节,不仅是蜀锦,还有药材兽皮,都会在白鹭郡有集市。不管乱世还是盛世,多的是富商老爷。 这实则,和他当初酿卖私酒,是一个道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当然,生意归生意,外州人的话,定然是不能随便入蜀的。 “窦通那边已经来了信,欲要置办一个蜀锦祠会。蜀州内的诸多百姓,都是欢喜的。” “但我总觉得,今年的蜀锦生意,似是有些过头。” 徐牧想了想,“我让人留意一下。” 蜀锦的输出,至少占了军饷的近二成。陈盛那边,商船去往各州,装的最多的,便是蜀锦。 当然,徐牧也有试过,跟贾周认真阐述了一遍,诸如玻璃这样的东西。 只可惜,贾周并没有认同。 “类如陶瓷,但比之不及。自古往今,我中原推崇陶瓷,便是因为它的釉色,素肌玉骨,恬淡清雅。主公所说的东西,只有初见之喜,而无内涵之美。” 这是贾周的原话。 或者说,时代的发展历程,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车轱辘,根本无法扛起这座巨车。 “孙勋,织造坊不是说要送一批上等蜀锦,作为样件吗?” “主公啊,织造坊送了十匹,虎哥儿就抢了九匹,我拦了一下,被他整个掀飞了。主公放心,我这就去追回来!” “算了,他估摸是送媳妇,让织造坊再送一批。” 徐牧刚要拦,却发现孙勋已经狂奔了出去。 …… “媳妇,你披这个,这个好看些。”司虎傻嘿嘿地抱着一大摞的蜀锦,看着面前的鸾羽夫人,喜咧咧地开口。 鸾羽夫人甚喜,刚接过披上,又忽然想到了什么。 “夫君,你哪儿来的?” “自然是……牧哥儿给的,给了我一百匹,我只拿了九匹,便宜他了。” 司虎刚说完,在门外又听到了孙勋的哭喊。 “虎哥儿,你再还三匹,其他的,我便送给你了。” “虎哥儿棒,虎哥儿好,虎哥儿还我三匹布。” 鸾羽夫人垂下蜀锦,瞪着眼睛看向司虎。 司虎脸色涨红,约莫又想到了办法,直接从木箱里翻了几件泥腿子袍子,拔了门就扔到孙勋手里。 “虎哥儿,你这袍子都馊了,怎好意思的?” 司虎刚要抓起孙勋扔出去,却不料,整个人反而被揪住了耳朵,龇牙咧嘴地喊了起来。 …… “所以,刚才鸾羽带着司虎,来赔罪了?”徐牧脸色古怪。自从恋爱脑后,凶猛的怪物弟弟,变成了小奶狗。 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徐牧和贾周的重心,依然放在积粮铸器之上,这一次的蜀锦,虽然让蜀州额外收入了不少。 但还是那句话,不管是徐牧,还是贾周,两人都总归觉得有些怪异。 …… 白鹭郡。 窦通这二三日的时间,喜得满脸都是笑容。自从坐镇在白鹭郡里,很久的时间,他都没有看过如此多的商船了。 以前在蜀南,当然也有蜀锦,但一匹能卖二两,已经是不错了。现如今,白鹭郡里的普通蜀锦,都涨到了五两银子。 当然,为了防止祸事,他调动了不少士卒,小心地巡防着。 “将军,主公那边传了话儿,让将军务必留意,若有什么不对的事情,立即通报成都。” “告诉主公,我窦通会盯着。”窦通点头,双眼之间,重新恢复了冷静。 江岸上又来了一批商船。刚登岸,便慌不迭地往城里跑,加入了抬价收购的行列中。 一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到最后,其中一人,直接定下了七两一匹的价格,收走了半船蜀锦。 如这样的场面,这二三日以来,窦通见得并不算少。他并不傻,一下子就明白了成都那边的意思。 “将军,那些跟着运送蜀锦的织户商户,都高兴坏了。说着回到蜀州之后,再继续招募人手,行蚕桑织造之事。” 听着,犹豫了番之后。窦通还是将这些所见所闻,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了成都。 …… “我说过了,这是一出阳谋。”凉王宫里,司马修平静至极。 “主公要明白,我等要瞒骗的,并非是徐布衣,而是那些蜀州里的百姓。只要他们相信,行蚕桑之事,可赚大利即可。蜀州事蚕桑者,可是不少的,足够闹腾一波。” “徐布衣很聪明,只需要深思查探,应当猜得出来。但这不是关键,到时候,蚕桑之事泛滥,他若是阻拦,便是与民作对。古往今来,摒弃世家,走以民为本的人,不见得没有。但这些人,很快就湮灭了。便如伪帝方濡一般,估摸着要陷入四战。” 坐在王座,董文笑出了声音。 “军师之计,该要布衣贼吃一记骨头了。成也蜀锦,败也蜀锦。” “且看徐布衣怎么破局。” “军师,若不然我再安排一批凉州商户,聚在峪关之外,恳请入蜀收购蜀锦。” “主公,不可。” 司马修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的疲惫。 “任何事情,都有物极必反的律条。白鹭郡那边的闹腾,已经足够了。主公要记住,蜀州的徐布衣,便如一头卧潭的龙,他要的便是时间。若是让他在蜀州躲个二三年,等出蜀之时,定然是一场大祸。” “所以,不管用什么法子,在他没蓄势成功之前,务必让他死在潭子之中。” “听军师的。” 董文点头。实话说,在很多的时候,他都发现,面前这位玩转阴谋诡计的凉狐,当真是可靠,而又有点可怕。 第五百二十二章 蚕桑战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越来越多的情报,不断从白鹭郡传回来,徐牧终于察觉了不对劲。 喜欢蜀锦并没有错,毕竟放眼整个天下,蜀锦的织工,原料,不外传的染法,都是独一门的。 寻常的时候,白鹭郡里,也有不少求购蜀锦的客商。即便在乱世,世家门阀的生意,依然不会停止。盐铁,储粮等等这些,都是万利的生意。内城的常大爷,霸着天下间数成的粮食,便敢像头猛虎一样,带兵北上,单殴河北四州联盟。 徐牧皱起了眉头。 在潜意识之中,他向来是个务实谨慎的人,从来不会相信天下掉馅饼的好事情。若非如此,他走不到今天。 “白鹭郡里,最普通不过的蜀锦,都抬到了九两银子。约莫是带起了一股势头,商人逐利的本性,使得越来越多的客商,不断赶来蜀州。”贾周忧心忡忡,“最要紧的,是蜀州里的蚕桑户,有些乐昏头了。” 蜀州的蚕桑户,约莫没十户人,便其中有一户,多多少少和蚕桑有关。蜀州被称为“蚕丛之国”,并非没有道理。一年二季,春蚕,夏蚕,循环不停,给整个蜀锦织造,创造了无限潜能。 “听说,有人开始养秋蚕了。许多私田,也被推了,开始新植桑树。成都里,最小的一个蜀锦商人,这几日,便敢雇用了二三十的雇工。” “主公,还是那句话,利益所驱之下,蜀州的敌人便不言而喻了。” 上次贾周说这句话,对象还是第一皮痒公子卢子钟。但这一次,已经变成了……凉州。 当然,沧州也是老仇家。但苏妖女的计谋,更像是绵绵针,反而是司马修的,计计连环,要把蜀州往死里搞。 “齐纨鲁缟,粮食战争。”徐牧仰着头,声音有些凝重。他真想骂娘了,明明是平行时空,老狐狸司马修,居然还能憋出这种诡计。 “主公,齐纨什么?” “和抬高蜀锦的价格差不多,大概是一个国家,凭着这等手段,玩垮了另一个国家。” “政战。”贾周也皱起了眉头。 “如司马修这类人,也算得天下奇才了。” “文龙,我想了想,这更像是一出明谋。我知你知,连窦通都觉得不对……” “话是这样说。但主公要想,蜀州的许许多多百姓,已经陷入了贪婪之中。若按我的估计,长此以往,只能哪一天蜀锦杀价,复而掉价到二两银子。很多投了大银子的蜀州百姓,平田植桑,高价请工,到时连本钱都回不得,只怕会气得发疯。” “古往今来,不管盛世乱世,百姓都是最无辜的。”徐牧沉默了会,吐出一句。 明明看穿了诡计,却依然很棘手。当然,他以蜀王的身份,完全可以下一道命令,提高蜀锦的税收,或者直接遏制蜀锦疯长的势头。但这样一来,他势必会站在蜀州百姓的对立面。 而司马修,约莫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 “蜀西的几个偏镇,已经有地主跃跃试试,推了稻田,改成了桑场。” 桑树只要出了叶,便可以养蚕,只需隔年的时间,都差不多够了。 一出阳谋,直指人心,以巨大利益,挑动百姓的贪欲。这种贪欲一旦起头,便是很可怕的事情。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蜀州才刚有起色,有人坐不住,实属正常。 “后手的连环,应该是釜底抽薪。”贾周虽然没有相关知识,但奈何是个老聪明,一下子便想出了关键。 “文龙,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是贾周最喜欢的后发制人手段。徐牧想了一番,终归有了个办法。 “主公需注意,只要二三月的时间,估摸着蜀中很多的稻田,都要被推成桑林了。” “这出阳谋,最后的杀子,如文龙所言,便是釜底抽薪。此番光景之下,若是强行忤逆民意,得不偿失。”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蜀王威望,真要处理不好,极可能毁在这里。 “所以,我想了一个法子。堵不如疏,倒不如让我蜀州的父老乡亲们,都发笔小财。我等真正要破的,便是这一计的杀子。若是无法釜底抽薪,不仅稻田安好,还顺带着坑了凉州一把。” 贾周怔了怔,“主公,此话怎讲。” “待我思量周全,再说与文龙听。” 徐牧笑着抬头,看了一眼蜀南的方向。 …… 连着大半月的时间,司马修都在留意着蜀锦的事情。 他的计划,似乎是很成功的。那些假扮收购的凉州商户,闹腾得很欢。至少,让白鹭郡陷入了疯狂之中。 听说,蜀州里已经有不少百姓,平田植桑了。 “粮草是战争的根本,布衣贼这一次,要头昏脑胀了。”董文冷笑发笑。 “并非如此,粮草不至于让徐布衣陷入死局。蜀州动乱,民心大失,才是我想要的。”司马修沉着声音,“到那时,配合奇袭的凉州入山军,再者,若是我那徒子成功的话,亦有一营的人,里应外合。” “几相之下,徐布衣无计可施。” 董文听得欢喜,再次大笑。 司马修却变得忽而沉默起来。要灭蜀州,不宜操之过急,若是按着他原来的办法,起码要准备半年的时间。 现在,似是有些太快了。 但没法子,他的主公等得不耐,憋着一股气,这争霸天下的锐气,若是钝了,问题会很大。 “主公,大半月的时间,我凉州耗了多少钱银?” 董文从旁取来卷宗,“约莫五万两了。呵呵,军师请放心,不过五万两银子,何足挂哉。” “徐布衣该看得出来,但奈何是一出阳谋。他要破局,便只能想办法,堵住蜀州百姓贪婪的执念。” “否则,若让我凉州抓着机会,釜底抽薪之后,趁乱而入,蜀州必亡!” “军师果然妙计。不过,军师的那位徒子,如此了不得,是何许人也?” 司马修犹豫了番,一时没打算再瞒,“主公——” “军师收声!”董文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的琉璃宫瓦。霎时间,响起了脚步细微踏起的声音。 “取我狼弓来!”董文怒喊。 “天杀的贼子,可识得我凉州董义孝的手段!” 不多时,只等醒锣的声音乍起。 王宫外,四面八方的守卫,听到醒锣的声音,齐齐涌了过来。 “烦请军师留在这里,安全为上。我董文许久不动手脚,这一回,亲自把贼子抓来!” 司马修平静点头,在几队护卫的簇拥中,重新稳稳落座。 第五百二十三章 殷六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殷鹄原本殷贵,还没做侠儿之前,还没被称为殷六侠之前,是个小富户之子,饱读圣贤之书,若命运没有意外,他该像他老子一样,娶几个美娇娘,生一院子的娃,继承值八千两的家产,终生富贵无忧。 直至他见到了李知秋,才明白,圣贤书里说的大义,并非是准的。所以,他弃文学武,更名为鹄,寓为此生不负鸿鹄之志。 前些时日,他在暗地里,接了侠儿的探龙令,带着几个义结金兰的兄弟,潜入凉州,行探查之举。 那位蜀州里的总舵主,他未曾见过。但终归是听过,仅凭着拒北狄的大义,便足以让他神往。 当然,他可以直接入蜀。但他没有,寸功未立,他觉得愧对大义。 “六哥,凉州狗越来越多了!” 八个人立在王宫的琉璃瓦顶,横着剑,白袍被晚风撩起。 “断命签!”八人之中,一个中年侠儿,沉着脸开口。 没有任何的耽误,八个侠儿迅速抓阄抽签,只摊了手,无一人笑,尽皆是悲恸且压抑的哭声。 “短签者,随我断后!” “长签者,想办法里开凉州入蜀,若遇着人,便说凉州欲要出奇兵,便说蜀州有凉州的内狗!” “老六,你脑瓜子灵活,多想些办法。只可惜,我等探不出太多的信息。” “我等去也!” 殷鹄泪流满面。 一瞬间,四朵白木兰,开始在天空盛开,朝着琉璃瓦下的凉卒,扑了过去。 “六哥,快走!” 另外四人趁着机会,手握长剑,寻了一处安全的方向,便急急往前掠动。 王宫之外,董文冷冷抬头,手里的狼头弓崩弦而出,眨眼之间,便射穿了一个侠儿的胸膛。 侠儿痛呼落地。 围过来的凉卒,迅速抡起长刀,将落地侠儿,劈得血肉模糊,再也不动。 “主公好箭法!” “那是自然,我董义孝,可是凉州狼箭的弟子。这些闹腾的侠儿,我便如射雀儿一般——” 又是一袭白衣中箭,轻功再也掠不出来,被一个狂奔而来的凉州裨将,一刀割飞了脑袋。 “再射一只雀!” 正在厮杀的中年侠儿,背部中箭,奋力杀退了几人,转了身,不管不顾地朝董文扑来。 嗝。 一支长枪,穿透中年侠儿的腹部,往后带飞了十余步,才不甘地翻倒在地。 “听说,内城的渝州王,也同样擅长枪法。不知他的枪法,和我相比起来,可有胜算?”董文重新抓起了狼弓,语气讪然。 “留一个活口!” “逃走者!若是不降,就地格杀!” …… 凉州城,一间破院里,最后的四个侠儿,沉默地藏匿着。不敢生火,不敢泣声,只敢小口小口地咬着干粮。 “老六,你是读了十年书的人,可有法子出去?” 殷六侠撑出笑容,“自然有的,给我一些时间。” 实际上,他刚才出去探过。凉州的四座城门,都已经彻底封锁,着了重兵把守。 想逃出去,机会渺茫。 “董文做了凉州王后,性恶滥杀,恨不能手诛此獠。” “只可惜,先前我等在瓦顶上,只需最后一会,便能听到那个狗贼的名字了。” 殷鹄并没有参与谈话,他真在想着办法,想把消息带回蜀州。比起其他的几个侠儿,他的心底,更明白司马修要做什么。 内应且不说,单单那支奇兵,便足够让人害怕。 “先换地方,这里逗留很久了。”沉吟了番,殷鹄小声开口。 先前的断命签,殷鹄后来才发现,舍身成仁的,都是那些兄长。他才明白,那四位兄长,在入宫之时,便已经留了死志。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 白鹭郡。蜀锦的生意,依然如火如荼。作为后勤营将军的陈盛,此时也皱起了眉头。 “将军,这些人还不肯走。说买了蜀锦,就该派船运送。”旁边的有个裨将,凝声开了口。 “跟哪个织造商买的,便让他们找谁。”披着战甲,陈盛冷冷起了身。这些时日的蜀锦生意,他找窦通问过,发现情况有些问题。 所以,在他的面前,这些外来的富户,不再是老友,更像是一群疯子。 “将军,我都讲了,他们不听。” “驴儿草的破烂货。”陈盛骂咧了句,带着十几个部署,直直往前走去,走到了七八个小富商面前。 “你可是陈盛将军?我听人讲,你是管战船运送的?” “是又如何。” “老子们做了好大一单生意,你不得伺候好喽?”一个小富商梗着脖子,鼓着一口气怒问。 陈盛冷笑,抬起仅有的一条手臂,一巴掌扇了下去。没遇到自个东家之前,这一生,他或许都是个小马夫,更有可能,死在北狄攻城之中。 但现在不同。他这一路跟着自个的东家,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那条断臂,还是在攻望州的时候,被狄人砍断的。 “你敢欺我?我做了好大一笔生意!我听人讲,你先前时候,不过望州一小马夫!” 陈盛冷冷抽刀。 梗着脖子的富商,瞬间惊得往后逃走。 “我再讲一遍,别再问我要船,若生意做不得,各位请便!” 回了刀,陈盛转身回走。又有个富商,约莫是个聋子,多问了一嘴,直接被陈盛用脚踹飞。 “将军,你看那边。” 陈盛转过头,循着裨将的声音,往前一看,发现几个怪里怪气的富商,约莫是脸脏了,正捧着一方华美的蜀锦,大咧咧地抹着脸庞。 待发现陈盛看来,又急忙将抹脸的蜀锦放下,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 “陈将军,让让,快让让!改日请你吃酒。” 又有一个蜀州织造富商,刚送完了蜀锦的订单,此时,正带着百余人雇工的马队,重新往蜀中方向回赶。 “钱掌柜,四月之后,我要两千匹!” “我一千匹!” 马车上,那位织造富商,以及跟着的百余个个雇工,听得这些声音,都纷纷脸色狂喜起来。 陈盛静静看着,许久,才转过了头。 “传信主公。便说,白鹭郡的蜀锦生意,好像真要开始乱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 鲤州八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收到陈盛书信的时候,徐牧并没有任何意外。他和贾周,已经早有打算了。实话说,这一出的阳谋,司马修确是玩的漂亮。 若换成其他的诸侯,很大的可能,会被逼入绝地。 阳谋之所以叫阳谋,因势利导,光明正大,你明知会如此,却没有任何的招架之力。 “主公先前的办法,十分不错。” 徐牧点头,“从今日起,通告蜀州各个织造商,不得随意出入州外。当然,若有蜀锦生意需要通达,便以官家邮师来往。” “这样一来,不仅是织造商,甚至是那些雇工,桑户和蚕户,甚至是许多利益攸关的蜀州百姓,都会对主公不满。” 贾周忧心忡忡,“民怨若成席卷之势,主公先前的努力,便要付诸东流。” “文龙,我自然知晓。”徐牧脸色认真,“禁止来往州外的意思,便是如此,除了州外的二郡,照常做生意之外。余下的十二郡,皆不得违命。我欲要做个贤王,但我的州地若失了,那便没有了意义。” “不日,我将发布官文,蜀州之内,与蚕桑有关者,皆可以去蜀南之地。不管是平田植桑,或是招收雇工,大肆养秋蚕,这些我都不管。当然,在蜀南之地,织造商若是想圈地拓业,每一亩地,年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而且还是年金,已经是低廉到令人发指。 贾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蜀南土地贫瘠,种不得稻米,但林木生长,当无问题。主公之意,欲要借着这次的蜀锦祸事,将蜀南打造为商业重地?” “正有此意。”徐牧笑了笑。 蜀南和蜀中,富庶程度完全是两个概念。当初的窦通,苦逼逼地带着一群难民,想方设法地要杀入蜀中,便是这个原因。 蜀南无法植稻,又穷又受饥。加上先前路道闭塞,蜀锦无法大量卖出去。只能借着贩马的机会,多带一些,指望着充军饷。 徐牧一直在想着法子,将蜀南和蜀中的产业平衡,蜀州里的每一个郡,他都记在心里,在积粮铸器的同时,亦能为民谋利。 “主公妙计,吾自叹不如。”贾周起手长揖。 “文龙无需自责,文龙所虑,乃是这三十州的万里江山,这等小厮之计,便由我代劳即可。” 司马修的这一计,可以规划到经济战的范畴了。若非是作为后来人,事先察觉,司马修在用“齐纨鲁缟”的法子,估摸着真要被阴。 司马修,也算得不世奇才了。 “对了文龙,潜入凉州的侠儿探子,可有传回消息?” 贾周摇头,“并未传回消息。我看了上官述送来的情报,这次潜入凉州的,是八个义结金兰的侠儿,称鲤州八侠。为了这次的事情,曹鸿亲自出马,从沧州境外赶过去,欲要配合鲤州八侠。但不曾想晚了一步,凉州城封门了。” “以我的估计,鲤州八侠可能暴露了。又或者,已经探到了消息。否则,董文不会这么紧张。” 鲤州,在恪州的西面,过了鲤州,便是方濡的二州之地了。传说先前并不叫鲤州,百多年前,因为州内的一方老井,忽而出现了金鲤,被视为吉兆。吉兆传入长阳皇宫,喜得当时的皇帝亲自题名,遂改为鲤州。 听着,徐牧皱住了眉头。现今的情况之下,他不可能发兵凉州去救人,得不偿失。 而且,他也不清楚,鲤州八侠是不是已经死了。 “现在,只能希望鲤州八侠,若是还活着,想办法逃出凉州城。”贾周一声叹气。 很多时候,作为潜入敌营的探子,都是极度危险的。便如当初的陈先生,若被人发现,便要遭受围剿之祸。 徐牧转过身,凝望着凉州的方向。蜀凉之间,将有一场决战,谁赢,谁掌握中原西陲的话语权。 而且,若是有一天占了凉州,不仅是养马地。另外,还有西域诸国的来往,仿丝绸之路彻底开放通商,势必要暴富一把。 这也是徐牧,将凉州作为战略目标的原因之一。 …… 凉州城。 坐在王座上的董文,心情有些不好。前几日有毛贼听墙,他便立即发现了。只可惜,有四人赴死断后,掩护另外的几人逃走。 当然,最后杀了三个,活抓一个。 只可惜,活抓的那位,哪怕各种酷刑,都没有交待。直到今日,他下手重了些,一个不小心鞭死了。 “军师,这些侠儿真是傻的。明明身在江湖,却偏要让布衣贼,做了三十州的总舵主。还不如选我呢,我至少会武功。” 司马修沉默了番,“徐布衣能做三十州总舵主,并非是武功所长,乃是大义所趋。古往今来,他算第一个,将庙堂与江湖,拢到一处的人。” 大体之上,在乱世逐鹿,继而位登九五的,几乎离不开世家门阀的支持。但那位徐布衣,好像是走了反道。不仅抛却门阀,还走民心之路,重用江湖草莽。 他的那帮子下属,大多也起于草莽之中。 “世家为重,民心为辅。而徐布衣,是民心为重,世家抛却不用了。他走得很艰难……但终归,走到了这一步。和主公之间,只差一场孰胜孰负的大决战。” “徐布衣不除,将后患无穷。” “还请军师多出妙计,这等天下粮仓,我凉州势在必得。” 司马修站起来,眼睛有些苦涩。久忧成疾,不过三十的年岁,他的发梢之上,已经有了丝丝的白发。 但这些,董文并没有看见。并非是矫情,而是司马修忽然明白,蜀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容易对付,不断出计,不断被破计,直至一股乏力感,开始弥漫在他的胸膛。 王座上,董文还在喋喋不休。他的心底里,并不认为自己的股肱军师,会有什么心事。 “军师,只可惜还有几个毛贼子,没有抓住,定然还在凉州城的。该死,这几个毛贼子,还可能听到了些什么。” “军师勿虑,我立即加派人手,务必将几个毛贼揪出来!” 司马修重新恢复脸色,笑着点头。 “吾主英明。” 第五百二十五章 你来我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抓着了,抓着了!”数以千计的凉州官兵,层层围剿之下,将殷鹄几人藏身的农院,围了个底朝天。 断命签下,又有一人赴死而去,吸引开附近的官兵,让殷鹄三人得以逃脱。 逃入一家清馆后院,殷鹄握着长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六哥,怎办!” 大势之下,凉州四座城门紧闭,再加上不断增援的凉州官兵,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逃出城外。 原先的计划,是等着围剿势头一弱,再想办法离开。但眼下的模样,这一二月内,基本是不可能了。 “老六,若不然我等三个,潜入王宫,将董文贼子,拼了命杀掉!” “杀不得。”殷鹄咬着牙。不说董文的功夫,在上次的事情之后,王宫之内的守卫,只会更加森严。 出不得凉州城,又回不到蜀州,只剩他们三人,仿若要走投无路了。 “列位,把白衣解了。” “六哥,城里处处都有缉拿的画像。” “把脸都变一下,我等虽不畏死,但王宫里的情报,一定要传回蜀州。哪怕只有一人活着,老子们也值了。” “先抽个断命签。下一轮谁去赴死。” 其余的二人点头。 三根竹签一样长短,但殷鹄握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掰断了一截。 “便如此签,下一轮,我殷鹄去断后。” 其余两人,皆是虎目噙泪。 “我最近查到,最近凉州城里,每隔二三日,便会有收购蜀锦的商户出城。我等便想办法,混入这些商户之中。” 这位年轻的殷六侠,一时之间,脸庞上满是决然。 …… 蜀州里,封锁了州内的十一郡之后,如徐牧所料,由于低价的原因,诸多的织造商户,以及桑蚕之户,都往蜀南的方向跑。 不仅是年金低廉,为了稳住民心,徐牧甚至在蚕桑的事情之上,做了一份不小的补贴。 月产五百匹的织造商户,奖官银百两。月产千匹者,则免去当月的赋税。另有桑户蚕户,甚至是雇工,也下发了对应的奖励措施。 这一下,往蜀南跑的人,一时间越来越多。急得窦通,又赶紧调派了三千人入蜀南,维持秩序。 “主公须小心,后头司马修的杀子。” 杀子,即是釜底抽薪。得知价格大降之后,蜀州里那些做蚕桑生意的百姓,定然要备受打击。 但徐牧也已经有了对策。真到了那一步,他会以蜀王的身份出面,安抚和补贴,哪怕花个几万两的,都在所不惜。 说实话,这次蜀锦的祸事,若是能带动蜀南发展,已经是值回了票价。 “告诉窦通,蜀人桥那边,再加派一千人手,若是有偷偷去州外的,严惩不怠。” 凉州哪怕破财,也要毁了蜀州的民生。左右现在也已经有了对策,徐牧更巴不得,司马修继续涨高价格,再赚一波。 “文龙,兵事如何。” “回主公,已经在加紧操练,不管是前锋营和后备营,甚至是动员的民夫,都进入了战时状态。” “另外,喜娘和莲嫂那边,也动员了不少妇人,开始摏米做饼,备作出征的军粮。” 这些事情,原本是姜采薇在操持,但现在身怀六甲,便让喜娘几个,帮着来做了。 “孙勋,你等会去一趟厨院,告诉喜娘她们,过油饼多做一些。另外,马政司那边,也通告主事吕奉,开始喂豆料。” 豆料虽然不算贵物,但战马数量众多,一直喂也顶不住。平时只喂草料,只有准备到了战时,才会加喂豆料。 “还有告诉吕奉,马出四齿,便可以让马医骟了。这一批战马,将是我蜀州破敌的主力。” “主公,还有没有?”孙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还有……跟铁坊那边的老刀主事说一声,便说我摆好了酒宴,恭请他过来一趟。” “他若不来呢。” “孙勋,你的头硬不硬?”徐牧抬了手,准备赏爆栗。 “主公,虎哥儿便是你敲傻的!说话都流口水!” 喊了一句,孙勋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正在旁边蹲着抠脚的司虎,后知后觉,骂了一声娘之后,也怒吼这往外追了过去。 “我估摸着要不了多久,蜀凉之间,便要有一场大战了。”贾周收回目光,语气凝重。 “司马修在布局,蜀锦这些,不过是大战前的准备。终归到底,凉州只有一个目标,想占领蜀州。” 徐牧沉默点头。 贾周又变得皱眉,“我和司马修之间,算得神交已久。他知我最擅长将计就计,我觉得……他或许已经在布置一个毒计。” “并非什么蜀锦之计,他应当不会让我察觉。只可惜,潜入凉州的探子,带不回任何消息。” 实话说,徐牧对于古人的各种毒谋,都是深深拜服的。举例说,便如鲁缟,管仲的这一计,直接搞垮了一个国家,让齐国成功称霸。 “好比说,若猎人在山中见了狼的脚印,必然会有应对。而现在,司马修这匹狼,他在想办法,把所有的脚印都掩盖。蜀锦之计,更有一个可能,让主公疲于应付,目光只放在蜀锦之上。长此以往,掩盖的毒计一旦大成,主公与我来不及应对,必生大祸。” “当然,这不可厚非。若换成我,也是如此。” “文龙,莫非也有一计?” 贾周点头,“主公可派万人,扮成流民,经由内城,暗度到定州。但这万人的大将,非柴宗莫属。” 徐牧眼睛一亮,柴宗是老侯爷李如成送给他的,先前的时候,便是定州的镇边大将,忠诚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说,主公预先埋伏一支奇军,在凉地边侧,到时候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凉地三州,紧靠着定州。当然,定州穷的跟乞丐没两样,当年李如成费尽了各种心思,才从长阳那里,骗来了一拨拨的军饷,用以维持剿匪事宜。 一般情况之下,定州不算战略地,又一穷二白,打下来还要守马匪。董文定然不想接手。 自从李如成身死,柴宗跟着入蜀,定州只剩万人之军,靠着剿匪的所获,一直在支撑。若非是守国门的夙愿,早已经坚持不住了。 先前的时候,徐牧问过柴宗。柴宗说,定州那边,如今被推举的定边将,叫陆休,带着大家伙儿,死守不退。诸多的兵户和百姓,也不愿意背井离乡,有人出人,有粮出粮,挡着马匪守着中原河山。 不仅是徐牧,连着内城的常四郎,也时常会送些粮草军饷过去。这天下间,似乎只有他们二人,会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傻事情。 “去了定州那边,如何让这支奇军瞒过凉州,以柴宗的本事而言,问题应当不大。” “这支奇军,若是在蜀凉决战之时,能成功杀入安并二州。起到的牵制作用,足够让董文胆战心惊!” 徐牧面前,贾周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你来我往,凉狐和毒鹗,似是也要决战一场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定州柴幼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好事多磨,收到信笺的常四郎,收回了翘着的腿,嘴角里带着些许的笑意。 “这家伙,又要玩暗度之计了。” 将信笺递给旁边的刘季,常四郎仰着脸庞,有些期待地看着天空。 “仲德啊,小东家和凉州那边,也准备杀一场了。” 刘季点头,接过信笺给了几眼之后,脸色有些发白。 “敢问主公,毒鹗真死了?这计,可像是毒鹗的手段。” “你问我,我问谁去?听说坟山都长草了。” “悔不该,让陈鹊离开了长阳。若不然,此时该召他入宫,厉问一番的。我总觉得,当初在长阳那会,毒鹗更像是一场假死——” “仲德。”常四郎叹了口气,“我常四郎活到今天,虽说是个世家子,但不管怎样,我也算得义字当头的人。陈鹊当初妙手回春,救下了我和常威,这份恩情,哪怕他要五十万两银子,我常四郎砸锅卖铁的,也会凑给他。但他只想入蜀,虽说有些古怪,但不管怎样,也算是扯平了。” “这件事情,仲德莫要再提。他是恩人,并非是仇人,我分得清。” 刘季沉默了番,点点头。 “蜀王要借道,应该不会是假道征伐。再者,他若能大破凉州,对主公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可借。” 刘季顿了顿,原本还想提些条件,但想到自家主公的性子,只得无奈作罢。 “通告下去,准备一千车粮草,让友军过路内城之时,相赠一番。小东家要破凉,老子可太期待了。这什么卵的董义孝,弑父杀兄的狗夫,小东家不出手,等我灭了河北,迟早要空出手来抽他。” “一条吃屎狗,也想学人做皇帝?” “主公,你好歹是个大诸侯,这些草莽脾气……不若再改改?” “比学识,老子是状元。比武功,除了小东家的那头老虎,老子也没怕过谁!你若说兵法韬略,老子就一支人马,便敢按着四个州来打,谁敢不服?” 刘季欲言又止,自家主公的妖孽,他何尝不明白。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一等一的大枭雄。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差了点东西。 譬如说,把那份江湖义气去掉,多添几分杀伐和绝情。 “仲德,九郎怎么样?” “主公的族弟,开始独当一面,带着一营人马,渡江运送粮草了。” “常九郎这家伙,嘿嘿,比起族里的那些废物子弟,总归还算得不错。”一边说着,常四郎一边揉着脖子站起来。 “狗夫公孙祖,想熬过一秋,入冬罢兵,啧啧,又要玩阴招了。什么卵的河北盟主,一个虎毒食子的侏儒,哪日逮了,老子召来七八个营,一起滋尿活淹了他!” “主公,这些言辞不可说,将士会看笑话!” “哦哦,军师莫生气,我等会和你吃酒!” 扛着梨花木亮银枪,常四郎笑着往中军帐外走。 正在练兵场一打五的常威,看着自家主子,扛着亮银枪往他冲来,喜得激动大喊。 “今日身子发痒欠抽,请少爷赐教!” …… 成都城前。 披挂战甲的柴宗,稳稳起手拜别。 “主公放心,此一去,我柴宗定然不负所托。” 徐牧走前几步,替柴宗系上了披风。 “幼德,还请万分小心,若事有不吉,便先退回内城。常四郎与我有旧,加之破凉也对他有利,当不会为难于你。” 幼德,即是柴宗的表字。 不同于其他的草莽将军,柴宗在蜀州一干大将之中,颇有几分儒将的意味。祖上也曾是将门,家族遭祸之后,被李如成收留,据说也曾考过大试,是个乙榜。 在蜀州,柴宗乍看有些不显眼。但实际上,他什么都会,让他带骑兵,一样能操练杀敌,让他去镇守南林,一样能有条不絮。峪关外的蜀道,柴宗修建的几座犄角营寨,选址完美。哪怕前些时候,放在了蜀西,于政事方面,居然做的比于文还要好得多。 不是那种顶尖的全才,但至少,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新秀大将。简而言之,自家岳祖留给他的,肯定是不错的。 “幼德,我一直相信,有朝一日,你柴幼德的名头,要响彻天下。” 柴宗年轻的脸庞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冲着徐牧郑重长揖。 “请主公放心,吾柴宗,要拿下破凉第一功!” “好!” “拜别主公。” “我等拜别主公!”一万士卒之中,数不清的将士,都冲着徐牧起手而拜。 这一次,柴宗是长途赶路,并没有带任何的辎重,只随身带了七八日的干粮,等入了内城,再补给一番。 他不得不小心,司马修是只狐狸,若是发现什么不对,必然会警觉。如此一来,贾周的计划,便算整个作废。 “行军!” 一万人的大军,骑着马奔赴峪关的方向。当然,等到了峪关外的城寨,便不能骑马了,要扮成流民的模样。等柴宗渡江之后,袍甲和战马,徐牧会分批送去,送到约定的地方。 “柴幼德,扬名天下!”不舍的愁绪,弥漫在徐牧胸膛。压制不住,他仰着头,梗着脖子喊了一声。 他不怕被人笑话,左右整个蜀州,除了州外二郡,已经是完全封锁了。 “小柴头,带些西北野味回来!”司虎舔了舔嘴巴,也跟着喊了一句。 徐牧回过身,赏下一个爆栗。 “牧哥儿,孙小狗都说了,我是你敲笨的!” “司虎,你记不记得,你八岁那一年,在干嘛?”徐牧叹了口气。 “在找吃的?” “对……你确实在想方设法。” 原主人的那段记忆,让徐牧不堪回首。 “牧哥儿,我记不清了。” “那年……你信了一个老棍夫的话,抠鼻牛腌野菜,说拿来送糊糊。” 司虎愣了愣,“真、真的?” “真的。所以,我敲不敲你,都是没影响的。”徐牧努力解释,试图挽回好哥哥的形象。 “不是,不是啊牧哥儿,我没怪你,我便问一句,这样的话,腌野菜真会好吃?送馒头如何?” “我特么,你没救了!” 徐牧骂了一句,脱下了鞋拔子,开始追着司虎,一路打进了成都。 第五百二十七章 蜀州之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由于徐牧的政策,这段时间里,诸多的织造商户,以及那些从事桑蚕业的百姓,都纷纷涌向了蜀南。 原本荒芜的蜀南,人口一下子暴涨,在二郡九个镇的附近,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桑树林,以及圈地的织造商府,遍地开花。 低廉到令人发指的年金,再加上一系列的桑蚕补贴,而且还不需要推田,只要不傻,都会往蜀南拓业。 “主公的计策,应当是成功了。”王宫里,贾周露出了笑容,“如此一来,即便司马修要釜底抽薪,也不见得能让蜀州伤及根本。” 徐牧点头。 这就好比一支羽箭,你若是没有甲胄,很容易被穿烂身子。但你若是穿了厚甲,这支羽箭的杀伤力,会大幅降低,甚至是失去效用。 当然,秉持着步步为营的性子,徐牧还是假想了一番恶果。发现最大的恶果,实际上也能控制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在州外的白鹭郡,凉州那边,收购蜀锦的手段,还在玩得如火如荼。不过,依着司马修的大智,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便能警觉。 “昨日起,我多增了上百个邮师,足够那些织造商户,州里州外来回传信了。但安全为上,每一封书信,我都让邮师拆封,看了一遍。” 这种被刨祖坟的丑事,徐牧定然不会声张。大不了拆了之后,再用红蜡滴上,至于什么商户印戳的,徐牧在开始的时候,便已经说好,只能用官家的印戳,否则,邮师不会接信。 “蜀南有了人口与商机,要不了多久,便能百废待兴了。主公当真妙计啊。”贾周舒服地叹了一句。 “听说,成都的老鸨都去了二三个,着手搭建清馆了。开业之时,应当会有打折……”徐牧顿了顿,发现有些不对,急忙转了话头。 “民生之事,确是要考虑周全。文龙,只可惜啊,凉州那边,还是没有送回消息。” 如果有可能,徐牧也不想干巴巴地等着。但眼下,哪怕他派一万人过去,都会被董文吃掉。 夜枭组那边,为了查探出城里的消息,冒着暴露的危险,却一无所获。 鲤州八侠,这名儿一听起来,就响当当的,可惜了。 司马修的暗计,定然是非同凡响。这狐狸,最擅长一计接着一计,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等柴宗提前去到了定州,在蜀凉大战之时,也算有了一支牵制的大军。这支大军,若是使用得当,足够做很多事情了,甚至,能一举扭转战局也说不定。 心底里,徐牧也愿意相信柴宗。老岳祖一生戎马,靠战功封侯,奈何岳父实在扶不起,估摸着将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譬如说柴宗,这位岳祖的遗将,隐约间有着小名将之风。 “峪关外的蜀道城寨,晁义那边,在小规模对抗之外,可以铺设陷马坑了。峪关陈忠,估摸着也想立功的。毕竟主公的战略,从守成变成了进取,峪关的作用,有了些变化。”贾周认真分析。 先前的时候,窦家人坐镇之时,会以峪关为天险,挡住外面的千军万马。这样一来,算是有利有弊。好处是,整个蜀中九郡高枕无忧,不用担心州外二郡,也不用担心以后怎么出蜀逐鹿。 而坏处也一目了然,只能做守成之犬,再没有仰望天下的资格。峪关外的缓冲地,以及二郡,都成了摆设一般。 先前徐牧和贾周的计划,也曾想依靠峪关,争取积粮铸器的时间。但奈何天下大势,如风云般莫测。若是再晚个几年,等董文吃成了大鱼,这逐鹿争霸的梦想,只能付诸一场笑谈了。 “蜀西那边,主公打算调派谁去坐镇?” “樊鲁。白鹭郡的水军,窦通掌握了练兵方法,樊鲁留着做副将,有些大材小用。” 蜀州的将军不多,上官述那边又磨磨蹭蹭,一时之间,徐牧的手底下,也没有几个能打的大将。 于文在暮云州,柴宗出征,晁义要守前哨,窦通坐镇州外二郡,也只有樊鲁了。 如马毅韩九这种,尚在成长阶段,作为坐镇大将,为时过早。将官堂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可造之才,奈何年岁太小。 “莫非,文龙有其他人选?” 贾周似是开玩笑一般,“主公,我举荐小狗福。” 徐牧怔了怔,“文龙莫不是在说笑?” “哈哈,主公稍待,只等个几年,我蜀州,可能有一员不世出的天下名将!” “真是小狗福?” “主公不知,小狗福早些时候,已经拜我为师了。我贾文龙收的学生不少,但小狗福,是第一个跟我学兵法的。而且……他小小年纪,见解很奇特,令我很意外。” 徐牧嘴巴一抽。在眼前,浮现出小狗福嚷嚷练绝世武功的模样,天天跟在司虎后面,搓鼻涕捏泥球。 一转眼间,不到两年……好像是要慢慢长大了。 “等他再长一些,我要带他见血了。”贾周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初见主公,我浑身带血奄奄一息,坐在马车上,旁边的妇人孩童,都畏我如虎。只有小狗福,听明白了我的话,将仅有的半块烧饼,倾囊相赠。” “于公于私,既是倾囊相赠,我贾文龙,也当礼尚往来。” 徐牧怔了怔,“我怎的不知?早知如此,该多赏他几串冰糖葫芦。” “主公莫急,我并不循私。若他是个大才,我将倾尽所学,替主公养出一员不世名将。若他败絮其中,如同那位纸上谈兵的白任一般,就让他留在蜀州,做一个普通的裨将小吏即可。” “文龙大义。” …… “小狗福,别念书了,我带你摸鱼儿。”司虎嬉笑着脸,不断在木亭子里上蹿下跳。 小狗福抬起头,有些不耐地放下兵书,“虎哥儿,你我比一场力气,我若是输了,我陪你玩三天。” “怎的?比甚?打老虎还是打豹子?” “都不是,比扔东西。” 小狗福起身,从旁边不远的马厩里,拣了两根稻草。 司虎咧嘴大笑,“小狗福,你不知晓,连牧哥儿都说,我司虎的力气是天下最大的。” “虎哥儿扔,便扔前面的大墙。” 司虎嬉笑着抢过一根稻草,涨红了脸,往前抬手扔去。 只可惜,风儿有些急促,他卯足了力气,也扔不出五步之外。 “怎、怎的?不算,我再扔一回。” 再扔一回,依然是五六步。 “小狗福,我刚才是脱手了,不算的。” 扔了八回,最好的成绩,也不过十步。 “虎哥儿扔完了?那我扔了。” 小狗福忽而抬手,那根稻草,如同小箭一般,“咻”的一声往前飞去,直直落在五十步之外。 “虎哥儿,你去找媳妇打架,我要看书了。” 司虎揉了揉一双牛眼,想了许久,似是忽然想了明白。他只以为,当初要练绝世武功的小老友,很有可能……是神功大成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祸蜀的防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城里,捧着情报的司马修,一下子陷入了沉思。那头沙狐,在旁不断蹭着他的小腿,却被熟视无睹。 “军师,是时候了。”董文笑道。实际上,到了现在,为了蜀锦之计,凉州至少花费了十二三万的银子。 收购回来的蜀境,堆了几大仓,原先得空的时候,董文还能去看看,抽几匹顺眼的作为下赏。但现在,一想起是花了大笔银子收的,他便忍不住有些肉疼。 “便如军师之计,釜底抽薪吧!” “林渠那边,也回了消息,探出了入蜀的小道。不过军师放心,领路的几个蜀州山人,都被灭口了。” 后面一句,终于让司马修抬起了头。 “这奇道,要花多少时间来修葺。” “至少二月,方能使大军度山。不过,要不了多久,便准备入冬了。” 冬日霜寒,一般情况下,不会有战事。特别对于攻方而言,粮草和辎重耽误的时间太多,运送不到前线,会使战事变得劣势。 司马修没有立即答话,沉着脸,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主公,不管如何,即便是入了冬,也务必让人在开春之前,修葺好这条奇道,让我凉州大军,能奇袭入蜀。时间越长,我怕生出的问题,便会越多。” 司马修仰着脸,脸庞上有着一股微微的不甘。他算计了时间,但抄奇道的探查,花费得太久了。 “成都城四面围山,我心中已有妙计。但在这之前,我凉州的战略,一定不能暴露。蜀州里有个高人,若是察觉不对,我等的大计,恐怕要被防住。” 董文也听得脸色凝重,又一时变得恼怒,“军师放心,先前逃走的几个毛贼探子,躲不了多久了。该死的,这些人都仗着轻功。” 司马修点点头,“便依主公所言,蜀锦的事情,开始釜底抽薪。只需要蜀州有了民怨——” 董文大笑打断,“釜底抽薪之后,蜀州便要陷入动乱之中。到时候,布衣贼估摸着要吓傻!” “这倒不会,他定然有对策的。主公要明白,此次的蜀锦,哪怕压不垮蜀州,但还有另一个作用。” 司马修抬起头,狐儿眼变得凌厉无比。 “让徐布衣疲于应对,如此,我凉州来年开春的征伐大局,才足够布置完美。” 董文身子一顿,脸庞之上,也跟着露出了狂喜。 …… 并不出徐牧所料,这一日整个蜀州,终于迎来了司马修釜底抽薪的绝杀。 庆幸的是,在这之前, 他做了几手准备。 “孙勋,调动五千人,在成都一带,维持好秩序。若有乱民者,立即缉拿!” 不仅是成都一带,整个蜀州,徐牧都调派了不少裨将过去,多则三千人,少则五百人,谨防民乱。 当然,在蜀南那边的开发,算是表明了他这个蜀王的态度,也解决了推田植桑的祸事。 堵不如疏,徐牧有信心,一番引导之下,司马修激起民怨的这一计,烧不起来。 “牧哥儿,街上好多棍夫疯了,趁乱去抢铺子。牧哥儿不讲了,我出去打人!” 司虎的身影,狂喜地往外跑去。 徐牧沉默了番,转过身,“孙勋,若是棍夫带头闹事,耍的太狠,你自可动刀。” 并非是看不起棍夫,他原先就是棍夫出身,所以更明白,棍夫滋事惹祸,当真是一把好手。 “另外,传文吏过来。” 孙勋连着听完,急急往外走去。 徐牧皱住眉头。这一次的蜀锦,他处理的法子,已经是很小心了。实际上,这些织造商,几乎没有太大的损失,赚了银子不说,也没有所谓的推田植桑,无非是将生意迁徙到了蜀南,花不了什么钱。 徐牧担心的,是窦家以前的那些死忠,应当还有不少留在蜀州,见着这个机会,肯定要煽风点火的。 不多时,一个老儒急急入了王宫。 “拜见吾王。” “王参知,通告蜀州各郡镇,即刻拟一条官榜。” “请吾王示下。” 徐牧呼出一口气,缓缓道来,“蜀锦生意由于近冬,北方即将雪道闭塞,故而生意萧条。本王系念蜀州民生,蜀南境内,关于桑蚕业的赋税,皆可免赋一年。” 并没有提凉州的手段,这些东西,上层知道即可,百姓们不过是温饱活着,于他们而言太过遥远。 左右,还不如直接再开点好处。一年的免赋时间,说到底了,徐牧也不亏,能带动蜀南的产业发展,足以千金不换。 “王,这、这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且下去吧。” 老儒一个拜身长揖,告退离开王宫。 只等王宫里无外人,贾周才从后厢走出,坐在了徐牧身边。 “文龙,此一番的祸事,我处理得如何。” “主公,近乎完美了。如此一来,凉州种下的祸根,生不出祸果。”贾周说着,脸色又习惯性地凝重起来。 “不过,主公还请万分小心。以我对凉狐的了解,他不仅只有这一手,或者在后,说不定还有其他的手段。” 徐牧点头。 但眼下的光景,要不了多久便算入冬了,徐牧并不觉得,凉州那边敢在这时候伐蜀,最大的可能,是在开春之后,又或者秋粮入仓之时。 总而言之,蜀凉的这一场大战,无可避免。如今所做的,都是为了今后的战事做准备。 “我在定州那边,埋下了柴宗的万人军马,凉狐定然也有类似的手段。” “凉州也有伏军?” “应当会有。往后的一战,关乎凉州的大业,以他的性子,必然各方面的考虑。伏军,奇军,正军,援军,缺一不可。” “正军和援军,自不用说。但伏军会埋在哪里?还有奇军,莫非是空降兵?” “主公,何为空降兵?” “文龙,我说错嘴了……意思是像鸟一样,突然落在蜀州境内。” “主公的想法,当真是妙不可言。不过,主公还需万分小心。我估计,玉门关之外,董文会再次请来羌兵。” 徐牧皱眉,“余当王的事情历历在目,这些羌人都是傻子么。” “凉狐的手段层出不穷,庆幸的是,主公当初放走了余当王,他依然还在和凉州闹。这一次即便有羌兵,也不会太多了。但董文三州之地,加上司马修的计略,又有王族底蕴,效死的士卒,不见得会少。” “这一场,主公哪怕是赢,也会打得很艰难。” 第五百二十九章 各种后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听着贾周的话,徐牧点了点头。便如他,每一次为了杀出血路,走上一场新的人生,都是步步维艰。 乱世江山,英雄辈出。 徐牧并不觉得,自己一定能走到最后,位登九五。他最大的倚仗,无非是现代人的一些脑瓜子,但这些东西,往大了说,如司马修这种几百年一出的妖孽,根本不怂他。若是没有贾周,他当真要被算计得体无完肤。 不说董文那边,哪怕是左师仁,苏妖后,常四郎,甚至是许许多多的割据枭雄,没有谁是傻子。你只要摔一下,立即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哪怕他有了资源,能复刻现代的一些科技,譬如说燧发枪火绳枪,只需要吃了一次亏,凉狐这种人,必能看出奥妙。选在雨天而战,或者想尽办法,也复刻科技。 一个时代的进程,不是单人匹马可以完成的。 “主公在想什么。” “无事。”徐牧皱起眉头,“蜀锦的事情,只需要稳住这几日的民乱,基本没有问题了。” “这是自然。不过,主公要开始筹备大战了,时不我待。” “我正有此意。年关之时,让蜀州诸将回成都述职,顺便大宴一场。” 以目前来看,将入冬的时候,凉州不大可能发动伐蜀。但并非是说没有,相对几率比较小。 当然,来了也无妨,各处蜀州外的前哨,徐牧都安排了人手。 “文龙,我早已经准备好了。” “主公若破了凉,将先一步称霸西面之地。继而,挟大胜之威,合兵攻破沧州。如此,主公的大业,便开始展望了。” 徐牧捏住拳头,眼前有了秀丽山河的憧憬。 “文龙,破凉之时,你我便坐在凉州城前,共饮一夜。” “愿随主公。” …… 不到三日时间,不管是蜀中蜀西,或者是蜀南,都贴出了徐牧交待的官榜。官榜上的内容,让原本有些闷闷的织造商人,以及雇工蚕桑户,脸色都变得缓和了许多。 庆幸的是,在先前还没有推田植桑的时候,自家的大王,让他们去了蜀南发展。所以,损失并不大。甚至是说,这一波,赚得还算可以。只不过蜀锦价格的落差,让他们一度不爽罢了。 多少年了,蜀州都没有这样的富贵机会。 成都街上,司虎牵着高头大马,马上绑着三四个作恶的老棍夫,想要趁乱打劫,直接被司虎捶晕,全带了回来。 “换馒头给媳妇。”他逢人便说。 站在王宫之外,徐牧往下看了一眼,瞧着自家弟弟的傻憨模样,又是一阵无语。 “主公当初的准备,让这些桑蚕户,并没有太大的损失,故而,也不会有太大的怨言。无非是,有些趁势而起的小人罢了。” “抓着了。”徐牧叹了口气。 他入主蜀州,在许多人眼里,多少有些鸠占鹊巢的意味。所以,在蜀州里,他一直施行仁政,将徐家军并拢为蜀人。 无可奈何的是,先前的窦家王室,虽然已经灭亡,但终归有许多死忠,留在蜀州里蛰伏。 这一次的蜀锦祸事,以为见着了机会,一下子都跳了出来。 “主公打算怎么做?” “将主谋者斩首示众,余下的人等,暂时关押起来,等蜀凉战事之后,再驱逐出蜀州。” 贾周点头,“大多是窦家以前的官吏家将,投诚也会有问题。” 徐牧担心,这样的人应当还有。只能让孙勋带人,想办法继续揪出来了。 “白鹭郡外,窦通回了信。说那些蜀锦收购商,几乎是三日之内,一下子消失了九成。” 贾周的这句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没有错的话,应该都是凉狐暗中派来的,企图挑起蜀州的祸事。 还好,他防住了。 凉州那边要是知道,应该会很不爽吧? …… “军师,我很不爽。”董文想骂娘的,但碍着司马修在,只得顾念礼仪。 让董文奇怪的是,司马修的脸上,没有半丝挫败之色。 “主公,我先前说了。这是计中之计,蜀锦的事情,能成功最好,不能成功的话,主公也切莫太伤心。说个好消息,小道那边,开始修葺了。送回来的情报,我细细看了一番,实则还能再加一计。” “再加一计?” “自然。”司马修笑声淡淡。并没有因为蜀锦的事情,而陷入了打击。 “军师,那蜀锦,十几万两银子……” “主公啊。”司马修终于抬头,叹出一口气,“主公要明白,不管是蜀锦,抑或是其他的,都是主公攻伐凉州的手段。” “蜀锦之下,另一计布置完成,这算不得失败。不过,徐布衣的手段,当真是不错。我越来越怀疑,那个人可能真没死。” 董文依然有些闷闷。 小时候,没有被分到柑橘,他都会不爽。现在被平白无故卷走了十几万两,哪怕先前说的大气,心底里,他是很受伤的。 “奇军布置完美,而蜀州里的伏军,我那位徒子,终于回了信,说开始联络窦家的旧党,里应外合。” “沧州那边,我试着遣了使臣。” 董文下放权利,诸如使臣情报这类事情,都是司马修在执掌。 “那个皇后不可信。”董文皱眉。先前的时候,凉州便被摆了一道。送去的那个董家族子,听说害怕得紧,想要偷偷逃出去,但在路上被射杀了。 当然,死一个族子不算事情,再死十个八个,也同样不算事情。 董文只是很不爽,单纯的很不爽。 “主公要明白,不管是南山的猎人,或是北山的猎人,都只有一个目的,想把山里的那头狼打死。” “那位苏皇后,见了我凉州使臣。” “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让使臣回去了。” 董文怔了怔,“这算什么。” “她约莫在告诉我,她愿意见了。若是不见,便是断了合作的想法。实际上她也明白,徐布衣若打赢了凉州,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沧州皇室。” “军师,我觉着,还是不能合作。” 司马修摇头,“并非是合作。我只需要,她能帮凉州,拖住暮云州那边的援军。断了这一路援军,我凉州的胜算,至少能添三成。” “她要什么?” “主公若有意,再派使臣,送千匹的蜀锦过去。当然,即便是不给,我也相信她会出手。” “打死山中间的狼,两个猎人是可以再合作的。不过,从上次的事情来看,这等奇女子,算计的东西,我估摸着会很可怕。这也无妨,若有一日我凉州势大,占了蜀州天下米仓。哪怕是内城的渝州王,都同样不惧。” “军师,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得了了。” “谋天下者,当擅谋人心。”司马修语气平静。 第五百三十章 逃出凉州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城,城门。 十余辆收购蜀锦的富商马车,正要准备离开凉州。蜀锦的生意做不得了,这些人回来交差之后,便匆匆回各自的州郡。 八郡凉州,皆是民风彪悍,这些富商的护卫们,也尽背弓带刀,小心地看着四周。 “近些,都走近些!”城门口边,一个凉州裨将,手里拿着通缉画像,开始挨个盘查。但凡胡子生得密一些的,都会被抓着揪两把。 殷鹄带着二人,在易容之后,沉默地立在后面。雇用他们的一个小布商,也紧张地揉着额头上的汗珠。 “我讲了,后面的走近一些!” 殷鹄垂下手,跟在小布商后面,径直往前。 “三个疤脸?” “夜宿老林,忽然起了火,带去的六个护卫,只剩三个了。”小布商赔笑道。若非是为了二百两银子,他并不愿带着三个来路不明的人。 “抬起头来。” 凉州裨将伸手,抠了几下殷鹄脸颊上的烧疤,待抠出了血,才放心地挥了挥手。 殷鹄压住脸上的喜色,带着二人,平静地跟在小布商后面,眼看着离凉州城大门,不到十步之遥—— “王有令,从现在起,入城的商户,都不可出城!”这时,几骑披挂马急奔而来,怒声大喊。 “退,都退回去!”三四队守城的凉卒,闻声立即架刀,将原本要离开的数个富商,不断作驱赶状。 两扇巨大的铁门,似是又要紧闭起来。 “六哥,门要关了!” 殷鹄眼睛发沉,他知晓,继续被困在凉州城里,迟早会被发现,然后被杀死。这一次能躲这么久,只因为毁了脸面。简单的易容之术,根本瞒不过这些凉人。 “杀过去!” 三个侠儿仗剑而起,朝着前方的城门,轻功踏跃,将手里的剑招,不断喂入守军的胸膛。 仅懵了一会,几队的凉卒守军,怒吼着围了过来。醒锣的声音,开始响彻在城门附近。隐约之间,还听得到四面八方急急的马蹄声。 “关城门,速关城门!” 殷鹄被烧毁的脸庞上,露出厉色,凭着后背被斩了一刀,起身往城门跃去,在两扇城门合闭之前,长剑所去,割得三四个守军,连连后退。 殷鹄横着剑,立在城门下的木垛上,艰难喘出一口气。 “六哥,快走啊!” 听到声音,殷鹄回头。 “鲤州八侠——” 其中一个侠儿,被数柄铁枪,戳得满身都是血窟窿。身子被二三人高高挑起,咳着血鼓着眼睛,再无说话的力气。 “六哥,走,你走!”另一侠儿浑身披血地跃来,挡在他的面前。 殷鹄泣声大喊,回了剑去救人。 “六哥若不走,带不回消息,便是辱了鲤州八侠的名头。” “大哥曾言,六哥是当世大才,活下去,该有一番天下名头。来、来世与六哥再去戏园,吃茶听曲。” 那位五大三粗的侠儿,忽而高声起吼,弃了剑张开双臂,往涌来的凉卒扑去。 殷鹄痛哭伸手,却终归什么也抓不住。 他咬牙转了身。 数支响翎箭矢射来,其中一支,从他的腰肋射穿,扁平棱形的箭头透出前腹,带出一片血花。 顾不得伤,殷鹄怒吼着抬剑,朝着前方一个守军,当头刺下。 那位守军披戴的皮盔,一下子被洞穿,脑壳子里迸出血浆,身子软软栽下。 “关城门!莫让这贼子逃——” 城门前,喊话的一个凉州裨将,人头被削飞。 趁着殷鹄收剑,两个守军抬起铁枪,阴险地扎入殷鹄的后背,刚要整个挑起来。 殷鹄撒手之间,数柄飞刀透出,将两个守军射得痛叫后退。 “老子殷六,若是不死,有一日定要杀回凉州!” 连着数次喜鹊踏枝的轻功,踩得下面的士卒不断怒叫,在城门没彻底吊上之前,殷鹄带着满身的血,跃出了凉州城。 …… 凉州王宫之前,董文冷着脸,看着前方求饶的数人,面无表情地挥了手势。刽子手大刀斩下,数颗人头落在地上。 “军师,那毛贼子若是不死,逃回了蜀州,对于我等而言,定然是一场大祸。该死,这些废物,几营的人,连个毛贼都拿不到。” “不过军师放心,那毛贼子受了大伤,逃不出多远,我已经派了三营骑军,沿途追剿了。” 司马修皱了皱眉。 “不仅是小道奇军,还有蜀州里的伏军,都会出问题。” “布衣贼并不知道是谁。” “但他终归知道了,蜀州里有凉州的内应。” 司马修脸庞犹豫着,“如果没猜错,凉州之外,定然会有蜀州的接应。莫要忘了,先前的时候,我用计逼走了蜀州探子。但很大的可能,他们依然会留在凉州城附近。” “军师,我派了三营骑军。” “凉州城外,亦有许多棘木林子,骑营遇林,便没有任何的优势。再者,蜀州探子们在先前,当有了一番准备。主公若真想追,只能再调动神弓营的步卒。” “军师,这已经太迟了吧。” 司马修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失色,依旧是冷静得可怕。即便坐在旁边的董文,都觉得身子有些冷飕飕的。 “若是真暴露了,只能增计。” “军师,何谓增计?” “譬如说,我那徒子的线索,可以给徐布衣一个人选。” 董文沉默了会,“军师,布衣贼可不傻。” “他当然不傻,但有的东西,我们做的欲盖弥彰,反而会更具说服力。不管怎样,我徒子那边作为伏军,是不能暴露。” “伏军算是有了应对……但军师,还有蜀州奇道那边。” “那边,我刚才已经有了想法。”司马修的语气不急不缓,“明道既然暴露,作为假道即可。” “军师的意思,还有另一条道?” 司马修沉吟了番,“这只是暂时之计,主公莫急,这次伐蜀,我定然用尽平生本事,替主公取下西面的霸业。” “主公,可记得我先前的大策?” “自然记得。取安并,占蜀州,凉州北人不善江战,先不取江南之地。而蜀州,作为天下粮仓的同时,亦要成为南拒的屏障,好让我凉地三州,攻内城,打河北,顺势席卷天下。只待北方与中原腹地,彻底平定,便重用水师,取江南数州!” 司马修脸色欣慰,“便是如此。当有一日,主公大业可期。” 第五百三十一章 谁是内应之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先生,先生!莫要睡过去!” 殷鹄在迷糊之中,不断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刺鼻的药味,以及身子的剧痛,填满了他的脑海。 直至他醒来。 “先生,先生醒了!” 殷鹄艰难地撑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为首的那一位,虽然是个面相清冷的人,但此刻,同样是一副欢喜之色。 “先生勿要担心,我叫曹鸿,是蜀州夜枭组的正统领。” “蜀州……” 殷鹄没有尽信,只等曹鸿拿出信物之后,才苦涩地笑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说,先前在凉州王宫听到的消息,其一,凉狐欲要修葺小道,奇袭成都。其二,蜀州十四郡里,有一个凉州的内应之将。” “正是如此。在打探之后,董文才会不余其力地追杀。” 曹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等的消息,是极为可怕的情报。 “分八骑,抄八路方向,将信筒藏在舌下,若遇祸事无法相避,则咬碎信筒和毒药,莫要给主公留后祸。” 八骑人影,稳稳抱拳。 “诸位可记得,我等夜枭组的先人?”曹鸿抬头。 “自然记得,陈先生的遗志,不死不灭。愿为主公耳目!” “且去。” 昏色之中,八骑人影分开了方向,皆是往蜀州的位置,疾驰而往。 “先生,与我一同回蜀。”曹鸿转过身,小心地扶起殷鹄,上了旁边的马车。 “曹统领,我记得出城之时,尚有追兵。” “看见先生厮杀出城,我等便立即救了下来,入了凉州城外的棘木林子,暂时是安全的。不过,凉人应该会调来步弓,我等还是先走为上。” “不瞒先生,我等早就知晓,凉州城里的情况,奈何无法入城,只得在城外,按着主公的吩咐,布下了接应之局。” “总舵主当真是大智。” “蜀王确是大智。” 一个叫总舵主,一个叫蜀王,似乎没有任何的违和感。等上了马车,经由一条秘密的小道,曹鸿带着殷鹄,迅速远离了凉州城。 …… 蜀州,成都城。 第一骑近路的夜枭组死士,终归送回了情报。 当搓开信卷,看着情报之时,徐牧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无比凝重。那位凉狐……当真是好大的布局。 “文龙,请过目。” 贾周看过之后,脸庞也久久沉默。 “鲤州八侠,八人进凉州,最后只有一人活了下来,靠着烧毁脸庞,才得幸送出了这份情报。单单是这条奇道,若是我等真的中计,成都恐怕真要大难临头。”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当然,并非是说有这种天险在,便能安稳无虞了。后世里,已经有人用了此计,破季汉成都,逼降刘后主。 “司马修,真是当世大才,能想到这等奇计。”贾周叹息一声,“若非是送回了情报,要大祸临头。” “主公须知,我蜀人有了先入为主的概念,只以为峪关无失,便能高枕无忧。到时候大军出征,成都空虚,若有奇兵而来,必然要守不住。” “唯今之计,主公当派平蛮营,蜀道西侧的山峦,小心探寻把守。另外,调动工匠,修筑几座犄角营寨,作为拱卫的前哨。” 徐牧沉沉点头。 “这一条奇道,不管怎样,都要重守了……孙勋,你去外头的羊肉汤子铺,买几碗羊汤过来。” 正在不远处的孙勋,听到徐牧的话,点点头往外跑去。司虎刚要追着去,被徐牧一声喝住。 “文龙,这里没有外人。说完了奇道的事情,剩下的,便是凉州的内应之将了。” 贾周苦涩地笑了一声。 “主公莫要心急。” “文龙,我有想过,这应当不会是司马修的计策。若是如此,根本没必要封城多日,直接想个办法,让鲤州八侠带回消息即可。但现在,最后一位鲤州八侠,可差点挺不过去。换句话说,司马修没必要如此。” “这应当不是离间计。” 贾周点头,“但主公要明白,情报能送到蜀州,也就是说,凉狐肯定知道计划暴露了。他恐怕,会留有后手。” “这是当然。”徐牧皱住眉头,“但眼下,我想不通,谁会是内应之将?” 于文,樊鲁,还有柴宗马毅,这几位,当初在他无兵无将的时候,就一路跟着了。说句难听的,若是真贪图富贵,像于文这样,当初根本没必要为了跟着他,把正三品金刀卫的武职,都卸任了。 司虎和弓狗就不用说了,此生同生共死的老兄弟。至于陈盛这几个人,也不带兵打仗,而且也算是一路肝胆相照,没什么可能性。 窦通应该也不会,真费那个功夫,干嘛要请他入蜀? 至于其他的人,徐牧也想不到。如韩九孙勋,先前就是蜀人,都曾经跟着他,兢兢业业。 晁义虽然是新晋的大将,但总觉得不大可能…… “文龙,这位一营之将,到底会是谁?” “主公切莫着急。”贾周认真开口,“小心误入了司马修的圈套。” 徐牧叹了口气。贾周的话,并没有错。但不知为何,一想到有这么个害群之马,即将会祸害他的大业,便忍不住要骂娘。 “主公的二州,除开这几位正将,余下的诸多裨将,亦有许多有军功在册,能领一营的裨将,也不会太少。主公需要明辨一番。” “虽然没到年关述职,不过,把这些将领,分批调回成都细查,也未必不可。如若没猜错的话,司马修的这枚暗棋留在蜀州,定然会以某种信号作为内应。” 中原之地,都是营兵制度,裨将或作为参谋,或带一营,而诸如于文柴宗这些正将,则会带着诸多营,作为战场指挥。 “蜀州之内,不单单是这枚暗子,更有可能,那些窦家的余孽,也会与之勾搭,绞成一股不小的力量。” “至于调动将领的借口,主公便说即将在一月之内,起兵伐凉。”贾周缓了口气,“有时候,这一枚暗棋,未必一定是凉州的优势。或许,也能成为我蜀州的反间之子。” 第五百三十二章 “晁义叛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城,董家王宫。 逃出凉州的那位毛贼子,让董文一度很不开心。即便他的军师,认真分析了一轮。但不管怎样,他终归是充满恨意的。 “莫让我抓住那个贼子,好大的胆儿,敢坏我凉州的事情!” “侠儿?莫不是生了对狗招子,认布衣贼为舵主!” 诸如此类的话,司马修不知听了几次。但很明智的,他并没有劝,只等董文说够了,才冷静地开了口。 “主公莫急,还有机会。” 董文缓缓脸色,收住了声音。 “我善于洞察人心,以徐布衣谨慎的性子来说,他一路走来,对部属亲如兄弟,所以,他无法忍受背叛。我先前说过,可以埋一条欲盖弥彰的线索,让徐布衣自毁一条臂膀,另外,也掩护了在蜀州里的内应。” “我已经有了人选。”司马修眯起了眼睛。 “军师,是何人。” “狼族小将军,晁义。” “这家伙……和凉州不死不休的,布衣贼未必肯信。” “晁义新投,虽然在上次立了大功,但不管怎么样,他在蜀州集团里,是很奇怪的存在。如于文柴宗这些,是跟着徐布衣一路打天下的。除开这些,便是蜀州本地派系,窦通,陈忠韩九此类。晁义不属这两个阵营,再加上是新投之人,无人帮腔,无人为其辩证,他很孤独。乍看之下,也是最容易背叛的人。” “军师所言,当真是字字入髓。” 对于董文的夸奖,司马修没有任何喜色,继续开口道来。 “主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那么晁义,便会落入圈套之中。” “什么事情?” “先派一支三千人的大军,入峪关外的蜀州城寨,侵扰晁义本部。以晁义的本事,他定然不惧,会起人马迎战。” “军师,然后呢?” 司马修顿了顿,“让这三千人交战之后,诈败北逃,一路拖延。只等晁义追击,追出了三十里地,便重振军马,迅速奔回凉州。” 董文有些发怔,并未听得明白。 “如此一来,城寨里的蜀州军参,在看见晁义一路追击残败之军,回来时一无所获,并无收缴,肯定会有些意外。” “三日之后,主公再派出一死士,扮作暗通的信使,趁夜色接近城寨。” “军师,这不对,信使若靠近城寨,以那边巡逻的力度,肯定要被抓住。” “所以,我才说是死士。抓住之后,死士便该咬毒自尽。当然,在他的衣服隔层,要留一封书信。” “书信上,莫不是要写晁义的名字?” “不写,不可署晁义之名。”司马修摇头,“写了反而会有故弄玄虚之感,只写一个日期即可。” “什么日期……” “离着入冬还有一个月余的时间,主公随便写个中旬的日期即可。城寨里的军参得到密信,不用想,第一个怀疑的人,肯定是城寨主将晁义,又联想到先前追击残军,拖延许久,以及没有缴获的事情,晁义的叛名基本就坐实了。” “那日期,更会让人以为,是某个起事的约定时间。” 董文吸了口凉气,没有犹豫,迅速弯下腰,给司马修斟了盏茶。 “奇道那边,主公也不要过于担心,我腹中已有第二计。不过,我需要再琢磨一番。” 董文恭敬地起身,对着司马修举手长揖。 “那位咬毒自尽的死士信使,主公需多赠一份抚恤,至少,让他的家人后半生安稳无忧。” “乱世做个霸主,并无错。但有些力所能及的的小善,该做即做。” 垂下头,约莫又想到了董文弑父杀兄的事情,久久沉默不语。 他要匡扶的人,路还很长。 …… “凉狗又来扰寨!儿郎们,随我出征!”扛着马枪,晁义的脸庞之上,满是萧杀的战意。 “晁将军,出城迎战,须万分小心!”两个蜀州军参,高高抬手,叮嘱着开口。 “二位放心,我定要杀得凉狗,落荒而逃!” 如这样的小规模侵扰,这段时间里,不知发生了几次。晁义只以为,还是和以前一样。 …… 数日后。 蜀州王宫,第一批入成都述职的将军们,都坐在了下方。 徐牧并没有立即开口,沉默地坐在王座上,翻看着手里的将册名单。在册的,除了于文柴宗这些正将,另有四十余个裨将。而这四十余个裨将之中,起码有一大半,都会带着一营人马。 密密麻麻的名字,让徐牧紧锁住眉头。 “列位,此番召列位回成都,是有大事相商——” “主公!” 这时,孙勋从外急急跑了进来。 “前线送来的密信,听说送信的斥候,跑死了一匹马,连夜不停地赶回。” “知晓了。” 犹豫了下,徐牧还是当着诸多将军的面,将信笺拆开。第一批回成都的将军,最大的正将,应该是破凉将军韩九了。 韩九是个老粗人,见着徐牧看着密信,脸庞忽然涌起一股怒火之时,焦急地开口便问,“主公,这是怎的?凉人又来犯了?” “并不是。”徐牧颤着手,将书信迅速收了起来。 “主公,你这副模样,老韩我很担心。” “韩九……若是你的话,能否守住峪关外的城寨?” “不是有晁义在守——” 韩九停了声音,眼色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一次入成都,大抵都收到了风声,听说蜀州十四郡里,有一个该死的内应。 “主公,莫不是晁义?”韩九急得起身。 徐牧不答,想捧起茶盏,却不料一个失手,茶盏“哐啷”摔碎在地。 “主公,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这时,孙勋抱拳走来。 “讲。”徐牧咬牙。 “晁义此人,并非我中原族人。和平蛮营不同,平蛮营久在蜀州,性子温顺,称为兄弟也不为过。但这些狼族人,突然就入了蜀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主公啊,狼族狼族,我等切不可引狼入室啊!” “孙勋,你胡说什么!” 孙勋痛泣不语,只以为自己在苦谏,说完之后,急急退到了一边。 在场的诸多裨将,沉默不语,并未帮着晁义争辩。韩九嘴巴嗡动,看看孙勋,又看看徐牧,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来人,传本王令,立即召晁义入成都,不可耽误!另,通告峪关将军陈忠,奔赴前线,暂领两万城寨之军,抵挡凉人来犯!” 第五百三十三章 荧夜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王,王!” “吾王啊,狼族将军晁义,带领本部六千狼营,连夜逃出了城寨,不知所踪!” 得到消息的徐牧,脸庞上苦涩发笑,继而艰难地叹出一声。这几日的时间,他都和诸将坐在王宫里,小心翼翼地等待着。终归,等来了一个坏消息。 “他定然是畏罪潜逃了。”孙勋冷着脸,“只怕还会投凉。我早说了,此人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蜀州的内应叛贼,定然是他。” “孙勋,莫要再言。”徐牧艰难地抬手,脸庞上满是怒意。 “等余下的诸将赶来成都,本王要商议伐凉的事情。” “伐凉……” 在场诸将,都是脸色一惊。 “主公,眼下快要入冬了。” 徐牧不答,转了身,身影有些寂寥地往里走去。 这一下,留在王宫里的诸将,一时不知该如何,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到最后,还是韩九哽咽地开了口。 “列位,主公心忧,便是我等不争气。不管要不要伐凉,老子韩九,第一个跟着主公!” “该死的,那个狼族叛徒!” …… 峪关前线。 陈忠怒意冲冲,带着数百的亲卫,连夜奔袭,奔入了城寨里。 “晁义呢!” “陈将,晁义带着本部六千狼营,已经出逃!主公已派万人轻骑,在后剿杀!” 陈忠皱住眉头。久在峪关,和前线离得不远,寻常的时候,他偶尔也会过来,与晁义把酒言欢。心底里,他觉得这位狼族小将军,应当是一个义字当头的好汉,而非什么蝇狗之辈。 “主公有令,让陈将军七日之内,收拢辎重,酌情退回峪关,守住蜀州门户。” “知晓了。” “陈将军,晁义叛变,致使我蜀州前线的情报,全部泄密。此番陈将军危难中受命,还请万分小心。” 军参说完,冲着陈忠一个抱拳,又急急上了马,往峪关的方向回赶。 陈忠抬起了头,望着城寨远处的黄沙与天空,陷入一场沉思。 江山腥风血雨,同行者却寥寥无几。 …… 夜色中。 并州狼族营的栖息地,迎来了一场问罪。五十余个狼族当户,跪倒在地,状若疯狂地挣扎。 约莫被堵了嘴,却什么也喊不出。 “举刀,敬天公!” 斩首的蜀州士卒,高高举起了长刀,饮了半碗酒,喷在刀刃上。 “斩!” 听不得任何惨叫,狼族人栖息地之前,滚满了斩落的头颅。一群野狗跑来,趁人不备,迅速叼了七八个人头,便往山里窜去。 “吾王有令,围住此地。三日之后,便将这些罪族之人,发配南林郡,作开荒的苦力。” “收营!” 夜色下的林子边,数道人影藏匿着,又看了许久后,才掠动身子,仗着轻功消失不见。 …… 成都城的王宫里,列满了正将裨将。 徐牧坐在王座上,久久沉默,才撑着身子起来,走到了推演的沙盘之前。 “诸位,离入冬的时间,已经不剩一月了。” “主公,此时伐凉,可不是好时机。”刚赶回来的樊鲁,急忙开口相劝。 “并非是本王要伐凉,而是凉人之势步步紧逼,我蜀州的危机,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在场的诸将,都是一语不发。许多人都隐约听说了,狼族将军晁义叛变蜀州的事情。 晁义身为蜀州一方大将,此时若投敌,带去的情报可想而知,是何等的严重。 “诸位莫慌,本王已经有了准备。”徐牧再度冷声开口,“虽然急了一些,但现在也不算晚。” “主公,怎说?” “四万蜀州军,四万暮云州援军,再加上其他路的援军,共计十二万人。至于战马,也只多不少。原先的时候,本王并不想用这部人马,但考虑到晁义叛变,骑将稀缺,而西北面的凉人,又擅长打平地骑战。” 徐牧顿住声音,脸庞越渐清冷。下方的诸将,都是一副细听的神色。 “如果没猜错,凉人仗着骑营众多,很大的可能,会与我等打一场大的骑战。诸位放心,我讲过,我早有准备。” “过多几日,暮云州的大将于文,便会调兵而回。这一次,本王只希望诸位,能同心协力,打败凉州!” “主公,我蜀州骑营太少了。”樊鲁犹豫了许久开口。 “放心吧,比起凉州而言,只多不少——” 徐牧顿住声音,立即变了话头。 “具体的点将事宜,等其余大将回成都,我再定论。这几日的时间,列位留在成都,若是无事的话,多带着本部营兵,去练兵场操练一番,备战凉州。” “司虎,你等会去厨坊那边,告诉喜娘他们,多准备些肉食,犒劳各位将军——” 嗒。 角落里的司虎,听到自个被点名,蓦然脸色一惊,手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忽然就摔了地,滚到了大殿正中。 此时天色入夜,那圆滚滚的东西,发出清亮的荧色光泽,映照着整座王宫,煞是好看。 “司虎,我说过,别人送给本王的东西,你不能拿!” 徐牧脸色一惊,急急走前几步,将夜明珠拾了起来。 司虎憋着脸,转了身,一溜烟儿往外跑去。 徐牧叹了口气,将夜明珠迅速收好,“夜色已深,诸位请自便。等会我会让厨坊那边,送酒肉犒劳各位将军。” “多谢吾王。” 留在最后的樊鲁,并没有立即走出王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樊鲁,你还有事情?” “主公……小狼将军,会不会被人陷害?我与他吃过酒,他不像个贼子。” 徐牧久久不答。最后,伸出了手,往樊鲁的络腮胡上,狠狠揪过去。 “疼,疼!主公住手,我十岁便长浓须!揪胡子这事儿,我老父都不敢的!” “樊鲁,记住了。有时候你看见的,未必都是真的。有时候你以为是假的,但他偏偏就是真的。” 徐牧笑着摊手,手掌上没有任何须毛。 “主公,我没听明白。” “樊鲁,你可知荧夜珠,只有哪里才有?”这时,贾周拄着拐杖,笑着从后厢走出。 “给银子就有?” 贾周摇头,“不对,千金难买。天下间,只有玉门关外,西羌人最大的扶寻部落,扶寻王才有一颗,视为镇族之宝。” “那、那怎的在主公手里?” “自然是假的。”徐牧笑了笑,“我有个老友……算了,我自个琢磨出来,做了一枚假的荧夜珠。” 第五百三十四章 余当王的合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境外,西北面的苍凉地域,有一座数百年的老关,长墙蜿蜒如蛇。因西域的宝石美玉,曾从这里传入中原,又称玉门关。 早些时候,大纪强盛之时,曾有万人的兵卒,守在这座老关里。但这百多年来,随着互市的关闭,久而久之,不仅守军撤去,连着曾经雄伟的关卡,也变得荒芜下来。只有寥寥的一些兵户,与羌人女子通婚,几代之后,胡化为羌人,继续住在玉门关里。但并非是说守关,只是很纯粹的,再没有地方可去,倚为了家园。 斑驳的城墙,被岁月不断剥开,连内砖都表露在外,在黄昏的铺照之下,徒增了几分残破。 当年操戟披甲的上国勇士,已经变成了胡化的牵马徒。住在玉门关里,挤着马奶,再也说不出“纪人之国不可犯”的豪壮。 风沙烈烈之下,一支数千人的骑军长伍,小心地绕过玉门关,往前不断深入。直至天色昏黄,才寻了一处棘草成堆的地方,扎下了营地。 “将军,喝碗烫好的马奶酒。” “晁松,安排人值夜。” 年轻裨将抱拳,放下了马奶酒,转身离开。 篝火边,晁义沉默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黄沙与长夜,闭着眼睛,一时间陷入了沉思。这一路,他几乎是马不停蹄,不仅要骗过跟梢的凉人探子,还要迂回赶来此处。 不知多久,在听到了声声急促的马蹄之后,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来人约莫有千骑,皆是清一色的毡盔兽甲,为首的那一位,毡盔之上,还嵌着一枚指甲盖大的红宝石。 并未敢靠近,直至互相传信之后,那位领头的羌人头目,才小心骑马而来。 “余、余当王见过晁将军!” “余当王有礼。”晁义呼出一口气,起了身,踏步往前走去。 “收到蜀王的密信,我便立即赶来了。不想还是晚了一步,让晁将军久等,还请莫怪。” “好说了,余当王请。” 黄沙与长夜,自然不会有什么接风宴席。余当王刚让人铺了毡毯,发现对面的晁义,实则是席地而坐,怏怏笑了声,也跟着坐在了沙地上。 “余当王,这次的计划,吾王该和你说了吧?” “具体事宜,蜀王让我来和晁将军商量。另外,蜀王承诺的粮草……似是还没送来。” 晁义抬头笑了笑,“先前的时候,可是你来求援的。说实话,若是我此时回去,你余当部落,最多一月之内,会被扶寻部落,整个灭族了。” 余当王听得脸色发白。 “粮草自然会有,不过吾王说了,至少要有一仗,证明余当部落的价值。” “晁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托你带的东西,可曾带来了?” “带了。不过,只有三千副,而且都是残甲。” “足够了。另外,吾主的书信里,应该也提了,我如今是来帮忙,所需的粮草,由你一并提供。” 余当王脸色肉疼,许久才开了口。 “晁将军,扶寻部落那里,可有数万的军马。但我观将军这边,却不到万人。” “错了,我只带三千人。毕竟,你只给了三千副的扶寻部落残甲。” “三千人……” 晁义叹息一声。他何尝不知道,这位被像丧家犬一般的余当王,巴不得蜀州出大军,来帮他称霸玉门关一带。 但这怎么可能……自家主公的脾气,向来是不喜这些异族的,若非是为了布局,估摸着余当王这枚棋子,都不会用。 “晁松,点三千人,换上扶寻部落的器甲。” 这些器甲,有不少还留着血迹。晁义估计,应当是余当王,好不容易扒尸所得。 “晁将军,三千人,如何能打赢扶寻部落?” “放心,吾王已经定计,到时候,我们还有援军。” “援军?莫非后面还有蜀州大军?”余当王脸色狂喜。 晁义笑了笑,没有多言。 这场你死我活的阴谋漩涡里,他只是一枚小棋子。能做的事情,只有听军师的话,听自家主公的话。 “余当王,你有些焦急了。莫急,等会你在此等候,我去请援军,很快回来。”披上兽甲,晁义稳稳开口。 “晁将军有所不知啊,我与凉州人不共戴天,若非是他们使了手段,这扶寻部落,根本不会跑来玉门关一带。” 余当王的话,让晁义有些沉默。对于余当王的恩怨交加,他清楚得很。 “余当王,吾王说了,这一次若是成功,扶寻部落很有可能,会退出玉关一带。” “当真?那晁将军,我要做什么?” “很简单, 将扶寻部落和蜀州结盟的事情,在凉州附近散出去。” 余当王脸色怔了怔,先前还说是合作,现在,又说什么和扶寻部落结盟了。 “假的,乃是吾主的破敌之策。” 余当王抹了抹脸上的虚汗,“既是蜀王之策,再好不过……但凉州那边,不可能会信的。” 凉州若是伐蜀,这另外一支西羌人,必然也是主力。晁义明白,这一计反间,在往后是决战取胜的关键。 “无事,你只是第一步。而我扮作扶寻部落,是第二步。至于第三步,吾主应当完成了。” 余当王显然没听明白,眼看着晁义要带人离开,又想到了自己部落的利益,急急开口大喊。 “晁将军,若是真能破凉,我余当部落,能否入中原?” 骑在马上,晁义声音骤冷。 “吾主说了,西羌北狄,以及雁门北关外的胡匪,都不可入中原一步!若不听,他只能带大军剿杀,灭族灭部落!” 余当王哀叹一声,脸色变得灰败。 “余当王,吾主还有一言,取下了凉州之地后,会铺一条通往西域的官道,到时,余当王可在中转之处,修筑城寨。或许,余当部落在以后,能成一小国也说不定。” “当然,前提是你余当王,要好好合作。” “白、白石神啊!”余当王惊喜得语无伦次,作为戈壁边境上的老油子,他何尝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还请余当王莫要误了事情,打不下凉州,余当国的美梦,可就做不得了。” 晁义笑了一声,带着易甲后的三千人,往前驰骋而去。 余当王有些呆滞地揉了揉老脸,神色忽而变得认真起来,“传令下去,派出八百骑哨探,在凉地一带,将扶寻部落和蜀州结盟的消息,都散出去!” 第五百三十五章 狼将晁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城,即将入冬的天气。寒风烈了起来,卷起一阵阵的风沙,不断泼在古朴的城墙之上。 “军师的大计,已经成了!”披着厚袍的董文,惊喜地走入王宫。 “前线来报,晁义已经出逃,离开了城寨!” 反而是董文说完之后,司马修整个人沉默不语。 “军师,怎的?” “计太顺了,总觉得不太对……又或者,是我多想了。” “军师也说了,这一次,主要是为了掩护蜀州里的内应。不仅如此,还硬生生逼走了一个蜀州大将。” “主公,晁义离蜀之后,去了何处?” “探子回报,往陵州方向去了。该死,他若是来投凉,我董义孝义薄云天,根本不会计较。” 司马修叹出一口气,“那位晁义确是个大将,只可惜主公杀了并州王丁术,他不会投我凉州了。” 只说完,司马修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刚要开口—— “主公,军师,凉州一带,有人说蜀州即将伐凉,纠结了玉关外的扶寻部落,共同举事,欲要一举攻入凉州。”一个裨将急急走入,打断了司马修的沉思。 “这不可能。”董文冷笑,“蜀州小儿的离间计罢了。扶寻部落?那可是凉州的人。军师,这手段有些拙劣了。” 司马修点头,想了想,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可惜,在没多久之后,又是一个裨将,脸色焦急地入了王宫。 “主公,军师,大事不好。扶寻部落的人,正在掠夺城镇的粮仓。” 由于和扶寻部落的关系,凉州边境一带,并不算紧张,所以,设防的兵力不算太多。集结的大军,都放在和蜀州的对线中。 不管是司马修,抑或是董文,听到这个消息,都一时皱起了眉头。大城自然是攻不下,但这些小城镇的粮仓,聚少成多,到时候一样要调作军粮的。 “军师,这有些不对。” 司马修思索久久,“不管如何,主公先派人去扶寻部落,确认清楚。当然,抢粮的羌人,要立即围剿。” “军师,先前从边境传来的谣言……扶寻部落和蜀州结盟。” “谣言止于智者。真正意义上的情报,该从敌军内部而来。”司马修转过头,一时看向了蜀州的方向。 …… 约莫在两日之后,去往扶寻部落的人马,还没有带回消息。反而是蜀州那边,终于传回了一份情报。 待拿过信筒,司马修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拿起了信筒,在烛火上烤了几下,确认了竹筒的色泽变更,才放心地取出信卷,慢慢搓开。 旁边的董文,脸色期待无比。蜀州里的那个内应,可是自家军师的唯一徒子,本事自不用说,收集来的情报,只怕会更加周详。 看罢,司马修转了手,递给了董文。一瞬间,脸上久久迟疑,最终沉默闭眼。 “布衣贼雷霆手段,趁夜斩杀了狼族五十余口人,以儆效尤……军师,晁义的叛名,已经坐实了。” “下面这一行……荧夜珠?” “荧夜珠,是扶寻王当年从西域一小国夺得,已经倚为了镇族之宝。这镇族之宝荧夜珠……前些时候,出现在了蜀州王宫里。” “军师,你那徒子,会不会看错了?” 司马修沉默着摇头,“我也希望如此。但荧夜珠的光泽,乃天然而成,不见得有第二枚。” “也就是说,扶寻部落把荧夜珠送给了布衣贼。很有可能,已经和蜀州暗中结盟了?” 司马修没有答,“主公,我总觉得不对——” “军师,没时间了。”董文的一张脸,变得清冷无比,“军师莫忘,凉州边境那边,几乎没有重兵。若是扶寻部落来攻,我凉州大祸临头!” …… 凉州边境。 三千人的长伍,在掠夺了一番之后,立即往偏僻的地方赶去。 “后头可有探骑?” “晁将军,已经派人埋伏,若有凉州探哨跟来,定然会被剿杀。” 晁义点头,看了一眼抢夺回来的马车。马车之上,除了为数不多的粮草,另外,还有近千副的凉州袍甲,许多袍甲之上,还染着斑驳血迹。 “晁松,你带两千人,将粮草运回营地。余下者,随我换上凉州郡兵的袍甲,去和余当王会合。” 这一次军师的反间计,他实则是个暗子。要做的东西,乍看之下很多,但实际上,只有一条,那就是挑起凉州和扶寻部落的战争。 不过,只做完这件事情,他要立即离开,重新去另一处藏匿,作为和柴宗配合的奇军。 事实上,在早些时候,蜀州传出消息。他的族人之中,有许多斩首抄家,分配去了南林郡,做开荒的苦力。连着并州幼主,据说也被送出了成都,交给了一户贫人抚养。 晁义没有信,也没有急急派人打探消息,继而去责问自家主公。 那日,他收到的密信,只有两段话。 前一段,是对于离开城寨之后的安排。而后段,他的主公只补了一句话。 晁义,以日月为誓,本王定不负你。 …… 几日之后,当董文安排的大将,刚要带着人,去扶寻部落的时候,却不料刚入边境,便被怒吼的扶寻部落,埋伏射杀了大半,惊得这位凉州大将,急急带着半营的残师,往凉州的方向逃窜。 “军师,先不说荧夜珠的事情。派去扶寻部落的人,只刚接近,便立即被伏杀!该死的扶寻部落,已经投向了蜀州!” 司马修苦涩地闭上眼睛。他有心离开凉州,亲自去探查一番。但这种情况之下,他如何能离开。 他只觉得,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总归会有遗漏。 “军师休要多言。蜀州伐凉在即,我等该早作准备了。来人,去通告安州的董休,立即调两万人马,严防凉州边境!” 董文咬着牙,心底恼怒到了极点。 “主公切莫着急,我让蜀州的内应,再细查一番,确定扶寻部落的事情。莫要忘了,这很可能是蜀人的计。” “军师啊,时不我待,没时间了!先前的情报,不是说布衣贼欲要聚将,准备伐凉了?布衣贼真敢冬伐的,莫要忘了蜀州虎蛮之事!” 司马修沉默许久,叹气一声,自知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已经无法,劝阻面前的主公了。一道道的线索,都指向了扶寻部落的背叛。 …… 第五百三十六章 覆沙洗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王宫里,看着传回来的情报,徐牧脸庞冷静。 司虎蹲在一边,还在玩着假珠子,约莫是用力有点狠,徐牧花了一天时间,做出来的荧光泥球,整个被搓爆了。 “孙勋,从今日起,派人看住练兵场,不许任何一个将军离开。” “主公,先前又不盯着,现在又说盯着——” 孙勋的话还没完,脑壳子便挨了一个爆栗,痛得他龇牙咧嘴。惹得正在玩球球的司虎,笑得声如洪钟。 沉默地将情报揉成一团,徐牧伸了手,旁边的司虎闷闷地一口咬住,也不嚼,直接吞了下去。 前几日的时候,孙勋在王宫大殿里,跳出来指责晁义,是徐牧的安排。理由很简单,这种情况之下,势必要有第一个唱主调的人。 说句难听的,若孙勋是内应,贾周假死的消息,早已经传出去了。 “文龙,你怎么想?” 坐在椅子上的贾周,沉吟了番,“晁义确实难得,如果没估计错,凉州和扶寻部落之间,已经生了隔阂,甚至会大打出手。” “离着入冬,还有小半月的时间。若是我的建议……主公,不妨直接伐凉!” 听着,徐牧脸色一怔。 “文龙请细说。” “蜀州奇道那边,司马修定然会有第二计。但不管如何,他的第二计,时间会很仓促。主公无需多虑,如今优势在于蜀州,不管是柴宗,还是晁义,已经有了两支奇军。再加上凉州里,忽然生出扶寻部落的动乱,此乃大好时机。” “若是等到,董文稳住了扶寻部落,对于我蜀州而言,只怕又要陷入弱势之中。” 贾周眼神凌厉,“即便伐凉无法掠地,但这一次,定然给凉州一番痛击。” “当然,在伐凉之前,尚有最后一计。这一计,依然要用到那位内应,将消息传回凉州。不过,从现在开始,主公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文龙,第二计是什么?” “覆沙洗甲。” 古时的战甲,除了布甲木甲之外,直接用水清洗的话,很容易造成损坏。一般会建一沙池,将战甲放在里头,用木棍反复搅动清洗,吸走污秽和干涸血迹。 覆沙洗甲,相当于没有了战事,清洗甲胄过冬了。 贾周的这一计,意思很明显,便是让凉州那边,只以为蜀州无心伐凉,要好好过冬了。 “文龙,我先前的时候,便说了要伐凉。” “这不同,在没有征伐的情报,送回凉州之时,司马修是不会信的。至多,是董文性子急躁,一时忍不住罢了。这位董义孝,忍了二十三年,却忽然越发的脾气暴躁了。” “如果真能伐凉成功,主公……那位凉州内应,可算头功了。” 徐牧脸色古怪。想一想,这内应也真是惨,被贾周稀里糊涂地玩了几把。 …… 消息很快传到了凉州,正在焦头烂额的董文,迫不及待搓开了信卷。只看了几眼,脸庞之上,终于露出了微微的喜色。 “该死的布衣贼,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军师,请看。” 司马修接过信卷,沉默看了看后,放到了一边。 “主公,并不出所料。将至入冬,徐布衣伐凉的可能性,并不大。整个蜀州,不过六七万人,而且在暮云州那边,他是不敢贸然调军的。再者,我凉州还有沧州帮忙。” “如今,主公需想办法,稳住扶寻之乱。只需要稳住,主公明年一样有机会,伐蜀成功。” “说起来,扶寻人真是脑壳子坏了,昨日时候,又聚兵而来,扬言说什么要报仇雪恨,屠了二三个西面边境的村子。” 司马修叹了口气,“事情过于蹊跷,主公莫要被蒙了眼睛。” 董文点头。 “将至入冬,雪季欲来,这些事情,该要早些解决了。” 坐在火炉旁边,司马修仰着头,一时不知在想什么。最近的事情,越来越脱出了他的把控。 隐约间有一种感觉,约莫是另一只手,在卡着他的手腕。 “军师,入蜀的奇道那边……” “时机有些不对,我该早作准备了。”司马修复而垂头,“不管怎样,凉蜀之间的这一场大战,我将尽我所能,助主公入蜀。” …… 覆沙洗甲,只洗了三日,徐牧便喝止了。 实话说,那个凉州内应藏得很深,即便是送信的手法,都让他惊为天人。至少到了现在,都没有任何的线索。 “主公,鲤州八侠那位……已经醒过来了。只刚醒,便说来见主公。”孙勋急急来报。 “将入冬,寒风太大。让他在屋头呆着,我等会过去。” “对了孙勋,他的名儿……” 总不能见了面,连大功臣的名字都喊不出。 “主公,好像叫殷鹄,江湖又称殷六侠。” “殷六侠?”徐牧怔了怔。 果然是一场江湖,到底是撞名了。 理了理袍子,徐牧往王宫外走去。出征在即,不知要去几日,对于这位功臣,徐牧并不想冷落。 “殷鹄拜见总舵主。”床榻上,见着徐牧走来,只猜出了身份,便顾不得伤口,便要起身敬拜。 “莫急,先生请安心养伤。” 看着面前的人,徐牧心头一阵沉默。他听说,被困在凉州城里,到了最后,几个鲤州八侠为了瞒天过海,索性烧了脸,去一个小布商那里受雇。 天公没有大义,偏偏世间有侠儿在寻大义。从江湖走向庙堂,无数次的赴死,只为杀出一个崭新的清明人间。 “殷先生放心,以后这蜀州,定然也不负殷先生——” “总舵主,殷六愿为帐前小尉,随、随总舵主讨取天下!”殷鹄忽然拜跪在床上,双手高举。 “殷先生……何故如此。” 最先的打算,徐牧是想等殷鹄伤好以后,安排到夜枭组那边,做个二把手。却不料,殷鹄想要去征伐沙场。 “天下义举千千万,唯有踏平乱世,开辟新朝,清明光复人间,方才是最大之义。” 从庙堂到江湖,不仅是李知秋,这一种觉醒的意志,如同播了种生了根。 “殷鹄听令,命你为帐前都尉,伤好之时,随本王讨取天下!” 殷鹄垂头领命,一时间泣不成声。 第五百三十七章 伐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等不及伤好,殷鹄便戴了一张兽皮面具,遮住烧毁的脸,撑着身子,开始跟随徐牧出征。 徐牧有劝过,奈何根本劝不住,只得由着他了。 即便伐凉在即,但徐牧依然没有公开命令,只暗中召集了一批心腹大将,开始布局。 “孙勋,练兵场那里,若是飞出了一只苍蝇,我让虎哥儿直接敲你。” 听到这一句,原本还在王宫里抠鼻子的孙勋,急急拔了腿,亲自跑去了练兵场,盯着那些余下的裨将。 徐牧缓出一口气。那个内应,估摸着是本事不小,到了现在,依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无愧于司马修徒子之名了。 “孟霍,你带本部万人大军,循着成都外的青山,绕到凉州方向。不用急着赶路,平蛮营的任务,守住蜀州山道即可。” 怕司马修在奇道出兵,孟霍的这一支大军,是必不可少。 “牧哥儿,不然……我跟我儿一起走。”司虎哀求道。 “小爷才不带你。”孟霍白了一眼,领命走了回去。 司虎很受伤,委屈地努着嘴,估摸着孟霍再说两句,便要慈父落泪了。 徐牧咳了两声,继续开口。 “樊鲁,这一次你为步军大将,带一万人,先行奔赴峪关城寨。” “樊鲁领命!” 于文在暮云州那边,暂时是回不来。柴宗去了定州,晁义也做了奇军,现在的蜀中大将,只有樊鲁最合适了。 另外,窦通那边,也会派出一万五的步卒,从另一路往凉州行军。 “卫丰。” 正站在最后的卫丰,冷不丁听到自个的名字,脸色蓦然一顿。 “你带五千骑兵,沿途护送粮草辎重。” “主公,我、我带兵了?” “你要不干,我换司虎了。” 原本还有些委屈的司虎,急急跑了过来,哀求地在卫丰耳边说着什么。 “主公,我自然要干!” 司虎骂骂咧咧地退回去,临走之时,不忘踹了卫丰两脚。 原本最合适的骑兵主将,还是晁义……只可惜,这位狼族将军,由于司马修的毒计,卷入了阴谋漩涡,暂时是不能回成都领兵了。 “本王坐镇中军,亦有两万的步骑混旅,一同发兵凉州!” “此番,我等的目标,并非一定要攻破凉州城,但至少,要攻占凉州的边境二郡。” 凉州的边境二郡,离着蜀州最近,但也有五六百里。在其中,还有一段百余里的缓冲之地。 和蜀州不同,蜀州有峪关天险,而凉州的边境二郡,只能修筑了城寨,重兵把守。 按着徐牧的估计,凉州那边,还有差不多十余万的大军。以少伐多,原本就是兵家大忌。不过,根据收到的情报,在没解决扶寻部落的事情之前,至少有一半的凉州兵力,会放在玉门关附近的边境线上。 打的,便是一个错开的时间差。 便如贾周所言,这一次,蜀州奇袭的最好机会。若不然,等来年开了春,董文平定了扶寻之乱,只怕会越来越艰难。 “入冬在即,凉州苦寒。我蜀州三军将士,每人多带三钱辣椒子,作为催暖之物。” 还有冬袍疮膏,如这类东西,陈盛在后面,也会想办法送到前线。 总而言之,这一次,即便拿不下凉州,也要打董文一个措手不及。如此,才不会浪费这层层的布局之计。 “主公,我老韩做什么?”许久,没听到自个名字的韩九,变得有些焦急。 “韩九,本王留五千人,你坐镇成都。小蛮王离着成都不远,若有祸事,早些与他商量。” 说实话,徐牧是不放心的,原本想留着贾周。但转念一想,司马修这头老狐狸,估摸着也只有贾周能对付。而且,东方敬还要留在暮云州的虞城,挡住妖后的诡计。 “韩九。”贾周忽然开了口。 “军师,怎的?” “若事有不吉,也可与我的那位徒子,商量一番。” 韩九怔了怔,“小狗福大爷?军师……他、他是个垂髫小儿。” 古人十五岁束发,尚未束发的,在别人眼里,都差不多是垂髫小儿。小狗福的年纪,徐牧有问过,好像才十二的年岁。 不过,当年要练绝世神功的狗福大爷,已经真是要弃武从文了……而且,贾周的眼光,出奇的毒辣,一直在举荐小狗福。 忽然之间,徐牧的心底,也多了一丝期待。或许在十年之后,他当真要有一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 “正是。”贾周脸色微笑,“有志者不在年高,小狗福已经长大了。” 韩九脸色古怪,“军师,我有空,得空的话……就会问问他。” “再好不过。”贾周点头,重新退了回去。 “韩九,你记住了。这一次镇守成都,同样是要万分小心。另外,练兵场那里,你莫要再调动人手。” “主公,老韩明白!”韩九急忙抱拳。 徐牧欣慰点头,继续开口。 “此次伐凉,诸位的裨将,大多不会同行。可选用亲信,赠予贴身信物,当作传令裨将。” 徐牧不得不小心。他已经很确定,此时在练兵场那边,约莫三十多人里,肯定有一个凉州暗子。 靠着军功擢升的人,在蜀州并不会少。军功的算制也很简单,从徐牧做蜀王开始,并非一定要枭首割耳,临战之时,主将分配长伍,会有军参在旁记册,若是全歼敌军,则是举军同功。若是某一营勇不可当,破开了敌军的防线,则是整营之功。其次,还有一哨之功,什人之功,伍人之功…… 像司虎这种,扛着斧头跳着杀的,则是单人之功。司虎攒下的军功,足够吃八辈子的白面馒头了,蘸着肉酱吃的那种。 这种军功制,虽然好用不贵。但也有弊端,譬如说出了一个叛徒,要查出来,会很艰难。军功交互,利益共同,牵扯的层面太大了。 “所有人听令,此次伐凉,当各司其职,大破凉军!”王宫里,徐牧抽出长剑,冷冷指去凉州的方向。 殿上的诸将,皆是脸庞激动,怒吼不休。 …… 第五百三十八章 敌强,我则更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孙勋会守住练兵场。另外,韩九性子急躁,需要有一人相辅。我已经让王参知,这些时日都留在王宫里。”同坐在马车上,徐牧语气冷静。 王参知,本名王咏,是成都里的大儒。先前为了劝谏蜀州民生,被窦家人下了大牢,直至徐牧入蜀,才重新启用。 有些迂腐,但性子冷静,终归是懂得各种礼俗,以及一些谋略之策。先前祭天,以及各种仪式礼俗,都是这位老儒操持的。 “若是有王参知,当能警醒韩九了。” 徐牧点头,沉默地拨开了马车帘子,看向外面的萧瑟景色。 将入冬,蜀道两边的青山,开始褪去了青装,只余满目的枯黄之色,看起来添了几分悲凉。 大军在急行。 阵阵不休的踏步声,不时打起漫天的烟尘。 同行的,并非没有裨将,只是数目寥寥。但能跟着去伐凉的,都是当初,一路跟着徐牧拒北狄,入蜀州的徐家军老卒。 此刻,一位中年裨将按着刀,不断骑着马,催促着行军的蜀州长伍。 “兵贵神速,我等蜀州大军,便作一支出弦利箭,刺穿凉州人的狗胆!” 没有祭旗,没有卜吉,有的,只是兵分几路的奇袭大军。 便如那位裨将所言,兵贵神速。这一次,是蜀州最好的伐凉机会。徐牧不想错失。 若是有选择,他巴不得冬日留在成都,陪着待产的夫人。 “主公在想什么。” 徐牧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文龙,这一次我蜀州,虽然也是铤而走险。不过,此番的机会太诱人了。” 有扶寻部落的助攻,再加上埋伏好的奇兵,再加上凉州那边,以为蜀州不会冬伐…… 这所有的一切一切,实属机会难得。 “主公,以司马修的才智,会在短时间之内,立即做出布局。所以,凉州南面的二郡,务必都要拿下。” “我腹中已有良策。” 坐在马车上,贾周微微一笑。 过了蜀州和凉州的缓冲地,继续往前行军,若是顺利的话,便能赶到凉州边境。在凉州边境之上,会有两座互为犄角的坚城,算得上是凉州的南面屏障。 即便没有峪关这等天险雄关,但这两座坚城,同样不好对付。屯了重兵,派了沉稳大将,粮草和守城辎重,足够等到援军。 如这类屯兵的重城,是不可能绕过去的。绕过去,只会迎来首尾夹击的悲剧。 …… 蜀州里,成都外五里地的练兵场。孙勋坐在一张椅子上,尚在抠着鼻子。徐牧离蜀之前,让人送了一封秘密书信,以致于他直接将铺盖,搬到了练兵场,盯着那些裨将。 踏踏。 只听见有人走来,孙勋脸色一惊,急忙将手指头上的玩意,搓到了椅子角。 “孙将军,这天时要入冬了,再操练下去,士卒恐要受寒。”一个裨将,舔着笑脸走来。 “若不然,你自个去问主公?”孙勋没好气地开口。他出生于市井,除了主公军师,还有老大哥韩九,哪怕是虎将军,他都能顶两嘴。 “主公可在王宫?” 孙勋眯眼一笑,“主公不在王宫,还能去哪。” “也好,我亲自去问问。另外,还有冬袍的事情,需要筹备了,我等会离营——” “莫要出去,你还当真了。”孙勋冷着声音。 裨将皱住眉头。 “今日照常操练,我蜀州王妃待生,主公可没空搭理你。” “可喜可贺。” 裨将抱拳笑了一声,转了身往回走去。走到练兵场角落,那裨将忽而垂下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成都里,待产的姜采薇,在李小婉的扶持下,大着肚子的两个女子,齐齐坐在了王宫后院的石椅上。 “徐郎也真是,说去就去了。”李小婉多少有些生气,“等着他回来,我折好枝儿,大抽一顿——” 话还没说完,后半句的声音已经哽咽。 “但徐郎是去打仗了啊,采薇姐姐,打仗很凶险的。” 姜采薇平静一笑,伸出手,抚了抚李小婉的头发,却终归一语不发。唯一份等候与期待,在眸子里流转。 肚大无法送行,那面保佑夫君的铜镜,已经悬在了后院的柿子树上。在阳光的映照下,不时会折出光芒,那光芒,会替她护住夫君,驱逐一切魑魑魅魅。 王宫后院之外,小狗福开始披上了一件少年袍甲,约莫还有些不合身,看起来有些戏谑。 袍甲是他的老师送的,听说铁坊那边的老爷子亲自打造,却不料,还是大了一些。 小狗福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凝视着成都外的萧瑟青山,紧紧握住了腰下的长剑。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 “陈忠拜见主公!拜见军师!”峪关里,陈忠高高抱拳,跪地而拜。久不回成都,他一直坚守在峪关。虽然有些离群,他心底却明白,自家主公对他,是何等的信任,将这守门户的重任,交给他这位降将。 “陈忠,起来吧。”徐牧笑道。对于陈忠,他心里是放心的。换句话说,有陈忠在,峪关会安稳无比。 也因为如此,老狐狸司马修,才会去寻奇道,要奇袭成都。 “主公,先前城寨那边,我已经将物资,尽数调派回来了。另外,晁义将军……或许是有冤情。我与他相熟,自知他的为人——” “陈忠,这是苦肉计,晁义并没有背叛。”徐牧叹了口气。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瞒着陈忠。这位守关的宿将,若是心里堵了,于战事不利。 再者,晁义的戏份,已经演完了。 只听到徐牧的这一句,陈忠顿了顿,瞬间脸色欢喜。 “城寨那边,先前是为了瞒过凉州探子的眼睛。本王此去伐凉,三日之后,你复而调遣重兵,去城寨镇守。若……战事不吉,便退守峪关。在蜀道上的山上,平蛮营尚在山里埋伏,你等二军,可联络抗敌。” 陈忠脸庞一怔,“主公,蜀州山峦,乃是我蜀州的天然屏障,如何会有敌军?” “暮云州的安陵山脉,本王都要凿穿了。” 在司马修的毒计之下,不管是谋略还是布局,隐约之间,直接将蜀州的敌情应对,拉上了一个档次。 敌弱,我则强。 敌强,我则更强。 第五百三十九章 二城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忠,若是战事胶着,你便配合后勤营的陈盛,想办法将后续的辎重粮草,送到凉州边境。” 将近入冬,如痢疾这些的军中恶疾,应当不会有。但寒区作战,大概率会有冻伤,造成肢体残疾。 在后续,不管是冬袍,还是陈鹊研制的疮膏,都要及时输送到前线,减少士卒的伤亡率。 “主公放心,陈忠不负王命!” “很好。”徐牧欣慰一笑,“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蜀州陈忠,无愧于名将之声。他日大胜回蜀,还请陈将军也回成都,见见家人,与本王大饮一场。” 陈忠脸色激动,对着徐牧,又是一个叩拜。 “起来吧。” 徐牧抬起脚,几步走到峪关城墙之侧,居高临下,凝望着远处的江山。不管是大纪铁骨小侯爷,还是望州的那位老官差,临去之时,都是这般凝视,眷恋王朝江山。并非是私欲,而是唯天下太平,百姓生活有乐。 如今,轮到他了。 不管大义还是个人的夙愿,他终究带着万千子民的期盼,踏出了这一步。 在峪关之下,徐牧本部的两万大军步骑混旅,已经在晨色的雾笼中,往北面出发行军。 几个徐家军的老卒裨将,声音若雷,鼓舞着伐凉的士气。 徐牧走下城墙。 在他的身后,陈忠这等闷葫芦性子的人,忽然变得矫情起来。 “吾王,凯旋之日,我陈忠跪迎王师,班师回朝!” …… “牧哥儿,若是真打赢了,那个陈将军,会把腿跪断的。”司虎说的认认真真,有板有眼。 “司虎,前面的先锋营,昨日好像打了两头狍子。” 只说完,徐牧放下马车帘子,垂下头,继续和贾周,看着面前的地图。马车外的司虎,已经骑着高头大马,狂奔而去。 “文龙,你所说的良计,堪称大妙。” “两座犄角城关,按着攻伐之论,其中一座被围,另外一座,便会起兵驰援。主公只需要,继续用围点打援的办法,围一城,打另一城的援军。” “当然,此计很凶险。这二城里,各有两万人。而主公此次的征伐之军,只有五万人,兵力不威,若是被守军看破,只需要死守,等凉州援军一来,主公则大败。” 樊鲁万人,窦通一万五,卫丰有五千轻骑,而徐牧,则坐镇两万人。当然,这个数字的话,要除开柴宗和晁义的领军,另外,还有在蜀州山峦里的平蛮营。 五万人,即是正面攻打的大军。余下者,不到时候,皆不能暴露。 “情报里说,这二城的守军,皆是凉州军功擢升的悍将。即便是围点打援,主公也需要快速选取一城,打下优势。让城里的守军,觉得破城在即,以狼烟通告友军驰援。” 贾周的这句话,在情在理。若不然,哪怕你围了城,别人没惊没怕的,喊什么援军。 所以,肯定要有一场硬仗。硬仗打下优势之后,其中一城觉得无法固守,便会请来援军。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次的二城之战,是要抢在整个凉州大军的驰援之前。 虽然说先前的时候,已经沿途萧清探子,但入了凉州边境,徐牧并不觉得,还能继续瞒住司马修和董文。奇袭,无非是打一个敌人情报延迟的时间差。 “一座温狼城,一座庐城,这二城择一,文龙可有建议?” 贾周点着手指,落在地图左边,“主公,可选庐城。” 实际上,徐牧在看过地图之后,二城择一的话,也是会选庐城。 “庐城周围,有一大片的石林地,是温狼城援军的必经之所,可作埋伏之地。再者,庐城的风沙要烈一些,若是碰到起雾,城里的守军,只怕越发看不清我军的围势。” 出蜀之后,约莫是将入冬,这时候的天气,总有一层化不开的雾霾,笼罩着蜀人的行军长伍,数日有余。 “我与文龙意见一致。”徐牧目光凌厉,抬起头看向马车之外,雾笼笼的天色,“围庐城而攻,打温狼城的援军!” 贾周点头,“再过一日,我蜀州大军,便该到凉州边境了。战略已经定下,主公须早作准备。另外,凉州那边,应该也会知道我蜀州伐凉了。” “但主公无需担心,知道归知道,凉州的大军,如今为了应对扶寻部落的事情,调了许多去玉门关方向,即便有心回援,也需要一番整合。”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主公若是能破掉二城!我蜀人伐凉,便算有了第一个桥头堡。另外,为了鼓舞将士征伐的士气,我建议主公,立即发一封讨贼檄文。” “讨贼檄文?” 在上次打暮云州的时候,这手段也用过了。 “正是。”贾周面色不变,“以往的时候,天下人都以为,我蜀人是以峪关天险,守住凉州的征伐。但现在,这一封讨贼檄文,便如昭告天下,我蜀人之志,并非守成之犬,而是进取天下的虎狼!” “善。”徐牧点头,“讨贼的名头,便说小哭包弑父杀兄,残暴无道,攻取安并之时,又杀二王满门。如此一来,或许在安并二州里,会有内应也说不定。” 贾周露出笑容,“主公眼光之远,吾深深拜服。” “文龙妙计无双,是我佩服才对。” “主公啊,你越来越有明主之风了。” “文龙的擅谋之名,早已经名扬天下。” …… 临近凉州的一处荒漠,棘木林里,晁义和余当王并肩骑马,齐齐看向远处的天空。 “晁将军,蜀王真已经要冬伐凉州了?” “自然不会有错。扶寻部落的事情,凉州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平定。如今,确是最好的时机。” “蜀王的果断,当真天下无双……” 晁义笑了笑,脸庞之上,慢慢露出了一番期待。 “那晁将军,我们要做什么?” “余当王莫急,到时候,本将会告诉你的。对了,你余当部落的八千骑兵,暂时让我调派,如何?” 余当王脸色踌躇。这八千人,是他最后的家当了。在后面的某个小绿洲里,更有整部落的子民,等着他改变局面。 “我能入玉门关,多亏余当王引路。在扶寻部落的事情上,余当王同样功不可没。还是那句话,等攻下凉州,余当部落坐拥中转之地,将会迎来一场繁衍生息。” 余当王咬牙,从腰下取出一柄金匕,递到了晁义面前。 “既如此,我余当部落便赌一把。” “请晁将军领军!” 第五百四十章 借沙之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人兵伐的情报,迅速传回了凉州城。坐在王座上的董文,怔了怔后,气得想骂娘。 司马修眉头锁起,脸庞之上,涌出一股不可思议。 “军师,怎敢的,布衣贼怎敢的!以少伐多,还是冬伐!” 司马修沉吟一番,“扶寻部落的事情,应当是早有预谋。凉州一带,或有徐布衣的内应。” “内应?莫非又是什么军师的徒子?” 司马修摇头,“徐布衣不受世家所喜,而主公重用世家,这可能性不大。我觉着,和主公交恶的余当王,可能性反而很大。再者,余当王在与主公交恶的同时,也与扶寻部落势如水火。” “哎呀军师,不能再慢吞吞了。你瞧,你瞧着,徐布衣都发讨贼檄文了!该死,天下人应该明白,凉州人也应该明白,我董文表字义孝,怎会弑父杀兄。” 司马修嘴巴动了动,终究是换了话头。 “徐布衣欲要奇袭,主公哪怕现在调兵遣将,也需要数日的时间,再加上行军的日程,赶不上驰援的最佳时机了。这也是为什么,会有讨贼檄文,昭告天下的原因。凉州南面的温狼城,以及庐城,应当就是徐布衣的目标。” 董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军师,凉州里尚有两万人,可先派两万先遣援军。若不然,我凉州的八千精骑尚在,也可急行救援。” “不妥。人数少了,会被徐布衣吃掉。围点打援的法子,古往今来,都是极难破解的。哪怕这二城失陷,主公也要等到聚起大军,再行援军之事。” “若是这两座坚城,其中有一座失陷了……”董文不敢想,这相当于,有一只踩了狗屎的脚,忽然踏入了自个干净的屋子。 “即便城关失陷,主公也需等聚起大军。”司马修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沉。 “和徐布衣打仗,不能顺着他的战略,一步步往里钻。我建议主公,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 司马修点头,一双狐儿眼变得凌厉起来,“蜀州大军尽出,以徐布衣的性子,肯定会留有后手。在他知晓奇道的事情之后,成都外的山峦,应当会藏着一支伏军,护佑成都。” “军师的意思是……” “攻入成都。”司马修闭了闭眼,“扶寻部落那边,主公莫要再计较得失,直接向扶寻王认错,取一董氏族子与其联姻——” “军师,我上州王室,岂可与外族联姻。另外,此次的事情,并非我凉州之过。” “主公若再计较,西面边境的大军,便无法迅速回援。徐布衣的蜀军,也要兵临城下。大不了,等战事过后,主公秋后算账也未尝不可。如今要做的,便是稳住扶寻部落这个盟友。” 董文咬着牙,身子微颤。 “攻入成都,我已经有了布局。再增一计,徐布衣的山中防线,便如同虚设。”司马修紧皱眉头,“到那时,徐布衣只有两个选择,其一,继续伐凉。其二,回援蜀州。这种情况之下,顾念苍生的天下布衣,会选择后者。或分派援军,或班师回朝。” 董文沉默地缓了口气,“军师,如此一来,凉州之危便能解除。” “不对,将计就计。主公尽起大军,拖住蜀军,家门失守,不仅是徐布衣,乃至蜀州将士,都会归心倦战,至少可斩三成蜀军,灭掉徐布衣的锐气。” 董文终于神色动容。 “军师快说说,新增的一计,是何意?” “主公莫急,此计奇险无比,我需谋而后动。在此之前,主公聚起大军之后,需正面挡住蜀人大军。” “让我凉州染病,再趁病冬伐,高人呐。” …… 天色刚亮,庐城城头上的一个裨将,正紧张地眺望远方。 “蜀、蜀人围城——” …… 漫天的醒军牛角号,开始响彻整座庐城。 “呼,呼。” 雾笼的天空之下,一队队的蜀州步卒,行着整齐的方阵,开始步步紧逼城关。 “围城!”一个徐家军老卒裨将,抬了头,举了刀,由于长吼,脸庞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主公有令,围三阙一,困住庐城!” “蜀南营,绕东门!”窦通骑在马上,披甲持刀,领着万五的人马,指去前方。 “蜀西营,奔南门!”樊鲁也不甘示弱,同样带着万人的大军,发出“踏踏”的脚步声,以及袍甲厮磨的铮音,奔往庐城南门。 西门只埋了三千伏军。 徐牧骑着风将军,坐镇本营,带着近两万的大军,往前推着方阵,迂回靠近庐城的正北门。 “庐城虽然是平城,但处于凉州边境的戈壁,并无护城河。”贾周披着大氅,从马车里走出。 “作为抵御蜀伐的第一战,城高墙厚,我等现在,便如围了一头乌龟。” 徐牧系稳披风,站在贾周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向前方的庐城。按着计划,要想成功实行围点打援的策略,顺势占下二城,那么这一次,就先要把庐城打残。 庐城两万兵力固守,要攻取绝非易事。 “守城的主将叫荣宫,约莫是三十余岁的年纪,如我蜀州的陈忠一般,久守有功。当然,比起善守的陈忠而言,荣宫要差一些。” “我想起当初。”贾周转了头,看向身边的徐牧,“主公入蜀之时,细碎的人马去攻打巴南城,何其艰难。但现在,主公步步为营,已经有了一支南征北战的大军,随着主公攻城掠地。” 徐牧点头。他一直都相信,战争,是谋略者兵法者之间的博弈,而非是聪明人笑耍傻子的戏码。 “将心比心。若我是庐城守将,此时,便会分兵四座城门,固守其中。主公在暮云州之时,用的是易兵甲的妙计,但此时行不通了。” 在暮云州那会,也是运气居多,来了一支绣花枕头的世家子军,被他一锅端了,还封锁了援军的消息。 战场瞬息万变,相同的策略,譬如说围点打援,却偏偏,要用另一种法子,才能发挥起作用。 “主公,此战可借势。” “文龙,如何借势?” 贾周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了一把沙子,揉散在风中。 “借沙子之势。” 第五百四十一章 筑沙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沙子无形无态。自古往今,都有一盘散沙的说法。而贾周现在却说,要借沙子之势。 当然,对于这位毒鹗军师,徐牧很相信。 “主公,可利用木围结构,筑起数座小沙城。再命人站在沙城高处,千人扬沙,吹瞎守军的眼睛。” 瞎自然不会瞎,但极有可能,在守坚之时,被风势扬过来的沙子,刺得无法好好作战。 至于木围结构,实际上相当于一个模具,将沙子装在里头,形成一个固定的小沙城。 贾周的计策,旨在侵扰守军,疲于防守。 “将近入冬,如今是西北风向,主公可将连弩营,遮了脸面,埋伏在城关附近。只等沙城筑起,居高临下,漫天沙尘弥漫之时,再攻打北门,势必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文龙妙计。” 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徐牧很快安排下去,命人取木,打成了木围,再观察了一番风向,固定在庐城北面西侧的地方。 “荣将军,这些蜀人在做什么?”庐城的城头上,一个裨将皱眉开口。 “筑沙城。”满脸络腮胡的荣宫,同样紧皱眉头。他想不通,即便是筑沙城,也不该选取太远的地方。 何况,沙城并非是上策。只需要一拨火油矢,便能烧了山头。当然,离得太远,肯定是射不到了。 “荣将军,蜀人势大,若不然,便起了沙柳狼烟,请温狼城的人马,速速驰援。” “不可。”荣宫冷冷打断,“古往今来,攻城打援的事情还少么。如今的情况之下,贸然向温狼城求援,并非是明智之举。” “布衣贼手段卑鄙,若是如此,我等就中计了。不管如何,主公那边得到消息,会派大军前来征剿。你我的任务,便是固守庐城!” 裨将怏怏称是。 “但将军,我还是不明白,离着这么远,筑起沙城又有何大用?” 荣宫沉默了番,同样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 三日过去。 徐牧在中军帐里,日日测着风向。他真怕天公不作美,又要摆他一道。 还好,西北风还是那个飘,没有任何问题。 离着庐城,不过半里之地,五座简易不堪的沙城,终于筑了起来。由于赶工,先前预想的千人扬沙大队,并没有达到,只能上七百人。 这个数目,在徐牧的接受范围之内。 “玩沙子?”司虎瞪着牛眼,“牧哥儿,能屙尿和泥吗?” “回了成都,我帮忙问问你媳妇。” 司虎脸色大惊,“莫讲,莫讲,我这就去玩沙子。” “小心些。”徐牧笑着点头。 “主公,要开始了。”贾周走来,声音依旧平静,“长年守在这里,这些庐州守军,定然会有防沙尘的纱面,但纱面之物,同样是视线受阻,守军的战力,至少要下降七成。” 试想一番,在守坚战的时候,视线由于受阻,厮杀之时的动作和判断,定然会大打折扣。 “我蜀州大军,便以正北门为先,要开始攻打庐城了。” …… 前线战事将启,而在成都里,被困在练兵场的裨将们,总归有了些不耐。 但孙勋也是个直性子,谁来闹事,便把刀摔在桌子上。在当初,他连天下老虎大将军的面儿都不给,这些裨将,都不相识,他也懒得搭讪,直接祭刀。 “又是你。”孙勋按着桌上的刀,冷笑开口。 领头的裨将沉默了会,叹息开口,“孙将军,我等皆是同僚。你如此这般,只怕难以服众——” “老子就是这般,若主公日后怪罪,砍我的头,我也认了。再讲一次,继续留在练兵场里。” “士卒都调走了,也无法操练?大家说,是不是这个意思?困着我等,好似待宰的牲口一般。”领头裨将回头,试图挑起阵营情绪。 可惜,只有寥寥数人,愿意站在他身边。余下者,一看孙勋的模样,便知是蜀王的意思。 “来人,将此人捆住。”孙勋勃然大怒。他是个莽夫,先前没跟韩九之前,便敢独自一人做武行,替人长途运送物资。在他的心底,除了主公王妃两个军师,再加上老大哥韩九,其余的人等,哪怕是虎将军,他都敢瞪眼骂娘。 “贼子,你敢捆我!你不过是仗着一番举荐,有甚的本事!你若有本事,够胆的话,便送我入天牢,等主公知晓,定要抽你三十军鞭!” 孙勋大气,“我瞧着你才像奸细!来人,押去天牢,主公到时若问,便说我孙勋捉了个大贼子!” “孙贼子,欺侮同僚,你躲不过三十军鞭!” 那裨将原本还骂着,被几个士卒押着转了身后,脸庞之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 “小狗福,莫要守了,来喝碗热汤。”姜采薇端着一碗热汤,心疼地开口。 在她的面前,一身披甲的小狗福,手按长剑,估摸着拿了家里的红被被,系成了披风。 “王妃勿惊,韩幸临危受命,此番,必定护住二位王妃周全!” 姜采薇有点无语。心想着当年,满大街吊黄泡的小娃子,怎的又迷上了军伍。 “本王妃下令,小狗福喝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喀嚓。 诸葛瘸走上王宫,挖着鼻子抬腿,将小狗福踹了个狗啃泥。 “莫要紧张过头,好歹是贾军师的唯一徒子,大大方方的,老子也希望你做个能打能杀的大将军。” 诸葛瘸撇着嘴,又将小狗福揪了起来,帮着拍了两下泥尘之后,脸色有些意犹未尽。 “你以后不吃糖葫芦,我都不知道该骗哪个倒霉娃子了,毕竟这一二年,你属实最好骗。” 让诸葛瘸,以及姜采薇没想到的是,这位不及弱冠的孩子,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哭闹骂娘,而是端端正正地站稳了身子,冲着诸葛瘸一个抱拳。 “诸葛老先生所言,韩幸受教。” “我、我他娘的!这娃子真要不得了!”诸葛瘸梗着脖子大喊。 姜采薇看着看着,忽然之间,眼睛里也有了一丝欣慰。 “韩幸大将军,先喝完汤,再继续守哨。” “领命。” 小狗福又是一个抱拳,接了汤碗几口灌掉。又沉稳地转身按刀,仰着头,继续四顾着周围的情况。 诸葛瘸犹豫了下,很难得的,断了胡搅蛮缠的打算,看着小狗福的身影,脸庞露出难掩的喜色。 “大儿媳,快生了吧,这个给你。”诸葛瘸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囊袋。 “自个配了些药材,安胎养神。不瞒你,徐崽子的三个爹爹,想着抱孙子,都快想疯了。酒也喝不下,黄曲儿也唱不好……啊,呸呸。” “嘿,等他打了胜仗回来,发现儿子不认他,先认了三个祖爷,会不会气得骂娘?” 姜采薇站在风中,沉默了会,也露出了期盼的笑容。 第五百四十二章 围攻庐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南面边境,雾笼的天空,沙色漫天。此时的庐城之外,围城的声势,越来越浩大。 荣宫面色骤沉。照这副模样,蜀人要攻城的战事,已经要准备开始了。 “荣将军,正北门处,便是布衣贼的本营大军。” 荣宫自然知道,他不明白的是,偏偏在这时候,布衣贼徐牧,命人筑起了数个小沙城。 这种小沙城,固定不可移,而且离着射程很远,根本没甚的作用。 “布衣贼不作无用之功,几个小沙城,莫非是狼烟台?烧起狼烟,引诱温狼城的援军?” 不得不说,荣宫的想法,当真算得一员沉稳之将。 “但布衣贼莫非是傻了?各州的狼烟尽不相同,我凉州狼烟,乃是掺杂了沙柳的柳絮,以及沙狼的夜粪,秘制而成。” 在很久开始,王朝崩塌之后,便再无“书同文车同轨”的概念。比方说信号传递,大多都有自己的一方手段。 荣宫还在沉思,却突然听见,耳畔边的擂鼓,以及牛角长号的激进之声,一下子乍然而起。 “将军,蜀人开始攻城!” 荣宫咬着牙,将腰下的长剑,“锵”的一声拔了出来。 “通告各门守军,前锋营死守,换防营立即候命,后备营若有擅离者,立斩无赦!” “民夫百姓,速速准备守城辎重,若误了我军战机,便以蜀人奸细论处!” “守城!” …… 骑在马上,徐牧冷冷扬起了手,指向前方的庐城。 在他的身后,魏小五已经带着旗营,居高临下,挥动着徐字旗,在沙风中飞舞。 “西北风向,一如既往。”贾周抬起了头。这等计略,算不得经天纬地的大谋,但至少目前来说,是对付庐城守军的最好手段。 “主公,只等攻城方阵近了城关,便可以开始了。” 顺着风向,虽然攻城的蜀军,多少也会有影响。但影响最大的,还是庐城的守军。 “主公,其他二处的攻城军,也开始着手攻城了。” 其他二处,便是樊鲁和窦通的大军,庐城四门,只有西门没有发起进攻,但安排了伏军,剿杀敢逃出西门的守军。 围三阙一,上到将军,下到校尉,都明白是个什么道理儿。无可奈何的是,有时候逃生的念想,会让受困的守城士卒,在士气崩碎的传染之下,变得斗志全无,只知慌不择路。 徐牧点头,抬起了目光,看向庐城的正北门,眼睛里充满了战意。 在他的身后,诸多的徐家军老卒裨将,已经声声怒吼,组织着本部的方阵人马,持着刀盾,步步紧逼庐城。 连弩营射程颇低,只有在守军乱起来的时候,才能贴近城关,打出有效的射杀。 反而是远弓步卒,沉步紧跟在方阵之后,高高搭起了长弓,二指夹弦,只等离得再近一些,便呼啸着飞出一拨拨的箭雨。 “投石营!”一个头发夹白的徐家军老裨将,操刀狂吼。 一字儿平开的七八架投石车,在沙地中留下一道道的车辙之后,数百人的士卒,开始将巨石填入兽皮弹兜。 若是能有硝石,便能打出火崩石。只可惜,到了现在,偌大的蜀州十四郡,都没有什么关于硝石的发现。 周遵这位采铁左郎中,已经自个请罪了好几次。 “击鼓令!” “射投石!” 呜,呜呜—— 雾笼之下,庐城的上空,似是没有什么变化,却忽然之间,有了一丝躁动,整片上空,反复要裂开了一般。 轰隆。 第一坨巨石,直接崩碎了一截女墙,让还有些发懵的几个守军,眨眼间粉身碎骨,便砸成了肉酱。 在后,接踵而来的越来越多巨石,于庐城的正北门各处,纷纷砸落,一时间,带起了漫天的沙尘。 有些刚上战场的凉州守卒,约莫是还没熟悉战争,在漫天的沙尘之中,齐齐发出被呛到的咳嗽。 “防守,小心防守,避开蜀人的远攻!”荣宫披着战甲,在诸多亲信的举盾护卫下,在城头不断踱步,发出声声命令。 “蜀人的攻城方阵,若是靠近,立即回射!” “呼,呼。” 城关外,投石的掩护之下,行军的蜀军方阵,离着城关越来越近。 “传令,扬沙。”徐牧冷静下令。 “主公有令,沙城之上,速速扬沙!”一骑举旗的斥候,领命奔马而回,怒声通告。 数座沙城之上,共七百人的蜀卒,在接命之后,举起了无数面用袍甲制成的衣兜。 待填了沙,诸多蜀军士卒,开始在风中扬了起来。 不多时,在风向之下,阵阵的沙尘烟,循着西北的方向,迅速飘向了庐城正北门。 一时间沙尘疯狂弥漫。 原本在庐城北门的守卒,紧张兮兮的准备迎战,却哪里想到,忽然有沙尘铺天盖地地卷来,迷住了人眼,呛得鼻头发酸。 原本张弓的许多守军步卒,只得下了弓箭,拼命挥着手,试图将沙尘掸走。 “哪儿来的沙尘暴?”荣宫仰着脸,忍住骂娘的冲动,连着吐出几口沙子。 久在庐城,并非没有遇过沙尘。但关键是,一般的沙尘,都不会这般肆虐,眼下的这种,分明是将沙子往嘴里塞—— 荣宫顿了顿,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急急把目光转过去,欲要透过漫天的沙尘,去看看那几座临时筑起的沙城。 “将军,荣将军!这些蜀人在那些沙城上,不断扬沙!”有裨将急急来报。 “快,让守城的士卒,都遮纱面!” 庐城的北面城头,开始有了手忙脚乱的迹象。在投石车和风沙尘的掩护之下,又无护城河,只余一些简单的工事,根本起不到抵挡的作用。 “登城!” 数不清的蜀军方阵,开始将城梯搭在城墙之上。在后,三座巨大的云梯车,也离着城关越来越近。 雾笼和沙尘之中,宛如三头巨兽一般,近在了眼前。 “守城,蜀人要先登了!” “速速守城!” 荣宫脸色大惊,隐约之间,似是明白了蜀人的计划。他自问性子谨慎,却不曾想,还是着了蜀人的道。 第五百四十三章 司马敬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咳咳。” 在城下的诸多蜀军,即便先有了防备,但在漫天的沙尘之下,一样会深受其害。当然,若是两相对比,只怕城头居高临下的守军,更要凄惨得多。 “遮面巾!” 守军遮了纱面,而攻城蜀卒,也迅速遮上了面巾,只留一双眼睛,被沙尘刺得通红。 “连弩!” 贴近了城墙下的蜀州连弩军,迅速后退几步,举起了手里的连弩,将一拨拨的弩矢,往城头打去。 百余个守军中箭,从城头上惨叫翻落。 “再射二轮!” 几轮的弩雨之后,先登的蜀卒,开始叼刀,踩着搭在墙上的城梯,迅速往上爬去。 “檑木,把滚檑木推下去!” 荣宫急得大喊,“大盾营,列起大盾,挡住沙风!” 这样做,效果不见得多好。但现在,荣宫已经没有其他的好办法,他能做的,只有想尽办法,守住庐城的正北门。 “通告城里的民夫,再架百口大锅,烧兽尸沸水,配合守城!” …… “荣宫此人,确算一员大将。此番光景之下,还能稳住不乱。”贾周昂着头,语气里没有丝毫失望。 “但攻势已成,不过是负隅顽抗。” 徐牧点头,如今的攻城方阵,已经大部分逼近了庐城城关。错失了第一步挡住攻势的机会,再往下,便如贾周所言,只是负隅顽抗了。顶多是借着守城辎重,试图挡住蜀军。 守城之战,无惊无险地兵临城下,便已经有了胜机。 “庐城若是危急,要不了多久,便该起狼烟了。” “云梯车,再推十步!” 巨大的云梯车,在推动之下,如同巨兽一般,开始睥睨整座庐城。 沙尘之中,有许多的守城士卒,欲要握着枪盾,往前凑着看。却不料,在城下又是一拨飞矢射来,无数守卒痛喊之后,身死当场。 “火矢,把火矢射向云梯车!”荣宫踱来踱去,顾不得沙尘漫天,紧张地下着命令。 “稳住,所有人都稳住!换防营,立即上城关!” 喘了口气,荣宫艰难地抬起头。沙尘之下,视物变得极其困难,他晓得,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蜀军,趁着机会,迅速接近了城关。 “荣将军,蜀人的云梯车,裹了防火的兽皮!” “该死!” “荣将军,蜀人的冲城车,也快推到城门了!” “荣将军,东门和南门来报,蜀人的攻势,凌厉无比!” “将军,不若求援吧!” 荣宫咬着牙,一边指挥着,一边不断在思量。 …… “庐城东面的十里之处,便是一座天然的石林。这座石林,也是温狼城援军的必经之路。”贾周语气沉着,“如果荣宫觉得庐城危急,请温狼城驰援,主公打援的策略,便算成功了。” “反而是凉州腹地那边,大军整合的时间,再加上行军的日程,筹措粮草,动员民夫等等,我估计还要十来天的时间。这十来天,是主公下二城的最好机会。” “只要有了伐凉的桥头堡,我蜀州的大业,便算踏了关键一步。” 说完了好事情,但紧接着,贾周谨慎的性子,又说出一个令人担心的话题。 “并非是多疑,我只是觉得。不管怎样,司马修定然会用计,哪怕在这等不利的情况之下,也会想办法,逼迫我蜀州退兵,更有可能,会借机打一波反剿。” 司马修,确是伐凉的最大阻力。对于这一点,徐牧深深赞同。此番光景之下,徐牧更愿意相信,司马修已经在布计了。 “文龙,先打下二城。” “这是自然。” 还有十来天的时间,若是战略得当,极有可能打下二城。一般来说,围城之战,好事多磨,一二月下城,已经是很快了。 但幸好这次,用了贾周的扬沙之计,再配合围点打援,说不定真能成功。 “温狼城离着庐城,并不算太远,我估计一日的时间,便能到来。庐城外的那片石林,便是主公的杀机。” 万事俱备,只等庐城的狼烟。 此番的雾笼之下,能见度并不高,但徐牧知道,一般如这类紧急的讯号烟,都会夹色,便于在雾笼的天气,隔城传讯。 “牧哥儿,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听见司虎的喊声,徐牧怔了怔,急急抬头一看。在庐城北面城头的狼烟台,二道夹着褐黄的狼烟,在沙尘中升了起来。 徐牧脸色欢喜。 “快,来人通告窦通和樊鲁,两座城门,只留五千人的大军,配合佯攻。余下的,迅速去石林埋伏!” “文龙,有劳。”说完命令,徐牧又转了身,对着贾周施了一礼。 “主公,请放心。”贾周笑着回礼,转身上了马车。 “长弓,护着军师!” “主公放心,徐长弓哪怕身死,也会护住军师!”弓狗召了本部人马,护着马车,一同赶往石林的方向。 而在庐城正北城门,攻城的战事,依然如火如荼。失了抵挡的先机,如今的城头之上,这些庐城守军,只能期望着援军尽快到达,配合退敌。 站在城头上,荣宫的脸色,一度发沉无比。他发现了一件事情,那位徐布衣,几乎算到了每一步。 譬如说这次请援,极有可能是蜀人打援的战术。但没法子,根本没法子,他只能赌一下,否则,按照这种情况,要不了多久,庐城必然要被攻破。 “该死,这些蜀人,便会靠着奸计!” “温狼城的援军,还有主公的援军,何时到来!” …… 凉州城里,董文坐卧难安。前线的情报,让他这几日,脸上都是忧心忡忡。 “军师,庐城要告危了!” “我知晓。”司马修声音冷静,“越在这种时候,主公越要稳住。若不能集结大军,分批而派,必然没有效果。” “扶寻部落那边,已经修书而来,说愿意与主公,抛却恩怨再度联手。” 难得的一个好消息,让董文一时喜出望外。 “主公,我欲兵分二路。” “兵分二路?” 司马修点头,“主公领一军,南下驰援。我领另一军,转道去蜀州的方向。” 董文有些发怔,“军师……似是不曾掌兵,若不然,我派一员将军,与军师同去。” 司马修摇头,“并非是百战为将。请主公放心,司马敬谋定不辱命。” 第五百四十四章 白羽夜弓,控弦者安天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庐城上空,升起来的狼烟,久久不息。在漫天的沙尘,以及雾笼之中,难得有了一道别样的风景线。 当然,在徐牧的眼里,是象征死亡的风景线。去打援的贾周已经出发,带着窦通和樊鲁聚起来的万多人马,循着石林一带,实行伏击。 对于贾周的这次出手,徐牧很愿意相信,在借着地利之下,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通告三军继续攻城,不得有误!”徐牧声音凝沉。 …… 整座庐城,摇摇欲坠。 阵阵的沙尘之下,即便遮了纱面,但守军的厮杀,远不及平时的发挥。 昂—— 呼啸而过的投石,带着爆吼的长吟,不断砸落在城关之上。每每投石的攻势停下,躲在女墙后的守军,顾不得沙尘与硝烟,只冒出了头,便迅速倾倒着沸水,张着弓箭,发疯一般往下射去。 “回射,回射!射死这些蜀狗!”一个个的守城裨将,循着城头各处指挥。 咔。 怪兽一般的云梯车,终究近了城关。仗着云梯的延伸,无数蜀卒举盾握刀,跃去城墙之上。 “用枪戟!挡住蜀人!” 几乎大半丈的守城长枪,连成了一大排,往云梯车架设的地方,不断捅过去。有没落地的蜀卒,被捅得从半空翻落,尸体坠入城下的沟壑。 “重弩,只打靠近的云梯车!”荣宫身子发颤,仅仅才第一日,这守坚战,便艰难异常。蜀人借着沙尘靠近城关,而作为守军,他们已经失去了先机。 再往后,只能被动地在城关上防御。 “荣将军,蜀人先登了!” “后备营,把后备营也调上来!” “将军,城关上士卒太多,恐要拥堵!若有投石箭雨,许多人根本无法相避。” “顾不得了。”荣宫咬着牙,“死伤在所难免,挡住蜀人的这一轮,或许还有机会。” 挡住了第一轮的攻坚,然后,期盼着温狼城的援军,能迅速赶到,夹击城外的蜀军。 在荣宫的命令之下,正北城门之后,三千人的后备营,只得提了武器,奔赴上城头。 敌军摆好了城盾,紧贴着城墙的连弩营,直射的威力,已经尽无。只得在裨将的命令之下,往后退却,去弩换弓,拨满了弓弦,将阵阵的飞矢,划出一道道的抛物线后,落到城头上的敌群中。 先登的百余个蜀卒,举着牌盾,列成了盾阵,为后军的登墙,争取着时间。 “泼火油,烧死他们。”荣宫面无表情。并未遮着纱面,风沙之下,将他的一张脸,都染成了黄褐色。 只等泼了火油,城中数支火矢落下,原本整齐的盾阵,蓦然起了火势。百余人的持盾蜀军,剧痛之下,索性赴死而去,弃了盾,带着身上的火势,怒吼着扑向敌军。 骑在马上,徐牧看着城墙角落的火势,心情一时沉重起来。 即便借了沙尘之势,这攻城的难度,依然不见得容易。古往今来,攻坚的惨烈,向来让人触目惊心。 “再推冲城车。”徐牧冷声下令。 “主公有令,冲城车立即推过去!” “主公有令——” 道道的军令传下去,不多时,披着厚甲的司虎,带着千余人的冲城车长伍,再度往前冲杀。 先前的那一架,只冲到了城门之前,便被投下来的巨石,砸了个粉碎。 “荣将军,冲城车又来了!” “城门两边,各分派五百人!哪怕用身子来堵,都给本将堵住!”荣宫按着刀,艰难喘上一口气。 战势越来越不利,城外的布衣贼,远没有休战的意思,只怕想一鼓作气,打下城关。 若城关一破,别说等援军,连着他们自个,都要亡命于此。 “该死,这些奸诈的蜀人!还有徐布衣,手段卑鄙!他怎配做袁侯爷的后继人——” “将军小心!”几个亲信大喊,迅速举起了盾牌。 一声崩裂到极致的爆破,让荣宫耳畔生疼。只等他回神再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四五个亲信为了掩护他,已经被投石崩死,尸骨无存。 “布衣贼——”荣宫仰头怒吼。 …… 庐城外,天色暗下来。 持续了一日的攻坚战事,远没有停下。偶尔还有崩石炸裂的声音,隐约间传过来。 贾周沉默地席地而坐,不时会回头,看一眼庐城的方向。 他自知,自家的主公,依然在拼杀着,争取数日之内,尽快拿下庐城。而他,则作为打援的伏军,截杀温狼城的援兵。 若不是兵力不足,他定然不会用到此计。但没法子,蜀州出动的兵力,已经到了极限。而暮云州那边,他和自家主公有过商量,最终的决定,还是没打算动用那边的兵力。 妖后若是和凉州再结暗盟,趁暮云州出了大军,继而又征伐而来,必将是一场大祸。 “军师,时间还早,不若先休息一番。”弓狗走过来,小心地说了一句。 “长弓,战场之上,切不可大意。我宁愿劳累一些,也不愿贻误任何的战机。”贾周皱住眉头,“石林埋伏,我估计敌军的头阵,会有数千的凉骑。急援心切,不大可能往远路迂回。” 绕过石林远路迂回,至少要多走数十里路。 “军师,石林两边,都已经埋伏好了。” 贾周沉默了番,“恐受惊之后,敌军半渡而退。长弓,你带二千人,埋伏在石林入口,只等援军入瓮,便以巨石封堵退路。此事并不容易,若是不吉,你很可能陷入围剿。” “徐长弓领命!”弓狗没有任何犹豫。 贾周欣慰地点头,“蜀州诸将,唯有你,真正算得上破茧化蝶。” 在贾周的面前,这位神弓小罗锅,坚毅地仰起了头,报以一笑。 命运与生俱来,或悲惨或半世哀怨,而能逆天改命的,破茧化蝶的,往往都称得上英雄。 挺起罗锅身子,弓狗走得很稳。直到今天,他不再是讨饼活着的狗夫,而是堂堂正正,跟着主公打天下的将军。 “神弓营!”弓狗仰面朝天,声音带着一股儿郎的豪迈。 “愿随徐将军!此生以箭破敌,白羽夜弓,控弦者安天下!” 第五百四十五章 擒贼先擒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温狼城的主将,叫董初,凉州王室的旁支。认真来说,和凉王董文除了血脉之外,还有些渊源。虽然不算正式弟子,但也算得凉州狼箭的取业之徒。当然,和董文这种入室徒子,是无法相比。 挎着一张牛角弓,身子壮硕的董初,即便近了五十,依然是精神抖擞。仰起带着虎头盔的沧桑脸庞,此时,董初充满了战意。 “将军,离庐城不到五十里了!” “多派探哨,打听清楚庐城的情况。” 庐城狼烟请援,他是欢喜的。手里的这一张好弓,许久没沾血了。董家人坐镇凉州数百年,宗庙里,有一将台塔。他无时无刻都在祈愿,能打出一场大胜,仗着手里的宝弓,以及胸怀里的兵法韬略,堂堂正正地入董氏将台塔。 至于老王的死,他并未多悲痛。这偌大的凉州八郡,早该有一位进取之主了。很明显,董文是符合要求的。 “吾的宝雕弓,当饮血了。” “急行军,与庐城守军呼应,夹击蜀州徐布衣!” …… 一日后,凉州南面的天色,变得越发暗沉。 蜀军攻坚的势头,没有任何停顿。疲军退下,便会有另一方阵,继续替补而上,攻城杀敌。 同样,在庐城的城头。为了死守,荣宫连后备营都动用了,想尽一切办法,挡住攻坚的蜀军。 “将军,士卒疲惫不堪,开弓都吃力了。” “我自然知道。”荣宫咬牙切齿。此番的光景之下,不仅是士卒,连他也一样,两日两夜的时间,不曾休息一番。 但没法子,蜀人的攻势太过凌厉,那位布衣贼,是不打下庐城,根本不会死心。 “去,清点一番辎重。庐城里的百姓,不过是桐油脂油,都务必献出来,作守城之用。” 裨将领命而去。 荣宫的目光,一时盯着城外,又一时看向东面的方向。他只能企望,那支温狼城的援军,能平安到达庐城,夹击蜀人。 “进攻!” 一个徐将军老裨将,随着怒吼,夹白的头发,在沙风中飞舞。 在老裨将的身后,新一轮的攻城方阵,继续往庐城行进,头阵举盾掩护,后阵张弓瞄准,只等一拨投石过后,接近了城关之下,便将密集的飞矢,往城头抛去。 “冲城车,把冲城车再推过去!” 两日两夜,至少坏了四架的冲城车,都没能撞开庐城的大门。司虎骂着娘,披着的厚甲,早已经沾满了硝烟和沙尘。 徐牧抬着头,目光沉沉。 他有信心,只要贾周打援成功,截住温狼城的援兵,面前的这座庐城,必然是蜀州的囊中之物。 凉州城那边,司马狐狸和董文,也差不多要开始应对了。 …… 石林里,贾周依然稳坐,只不过身子依然有些孱弱,偶尔会咳嗽一声。 “军师,军师,温狼城的援兵,已经不到五里路!”有斥候来报。 听见这一句,贾周才露出淡淡笑容。 “传令下去,各军隐蔽。另外,通告窦通将军,以及樊鲁将军两边,以信号箭为准,伏杀打援。” “领命!” 拄着木杖,贾周起了身。即便是个文人,但此刻贾周的眼睛里,也难得露出了战意。 “主公称霸的大业,便从破凉开始。” 有风乍起,吹得这个半老文士的长袍,呼呼作响。 石林东面之外。 董初骑在披甲马上,不忘抚摸着心爱的战弓。 “董将军,要到石林了。过了石林,便是庐城。” “探哨可有回报?” “先前五里一报,并没有任何问题。” “再等等。”董初皱了皱眉。 话音刚落,在前方的石林里,几骑凉州探哨,远远地便开始摇起红绸。 “将军,无问题!” “行军。”董初露出笑容。只需要过了石林地,那么,夹击徐布衣的围势,便已经成了。 他的宝弓,也该饮血一轮了。 …… 喀嚓。 几道刀光闪过,几骑凉州探哨的尸体,便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收起短刀,弓狗的脸庞之上,涌出一股郑重。 曾为斥候,他自然明白,关于斥候探哨的事宜。 “徐将军,敌军要入石林了。” “埋伏。” 石林入口攒动的人影,一下子隐匿起来。 四周围间,静悄悄的一片。只有三两只觅食的小兽,见着安静,终于小心翼翼地冒出了头。 踏。 第一声马蹄落地,其中一只小兽刚要逃窜—— “着!” 羽箭穿爆了小兽的头颅,鲜血迸溅。 “董将军神弓!” “一时技痒罢了。”董初满意一笑,重新收好了宝弓,“继续行军吧,过了石林,便是徐布衣的死期。” 言语间,董初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将军有令,继续行军,穿过石林!” 近一万五的温狼城援军,颇有几分意气风发,开始循着狭长的石林道,往前急急奔赴。 走了约莫一半的路,抱着宝弓的董初,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先前的那几骑探哨,为何不见人影了——” 没等董初的话说完,突然之间,四周围都是巨石砸落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漫天的飞矢,不断从两边射出。 仅仅一会的功夫,头军的数百凉骑,便有不少士卒坠马,中箭身亡。 “将军,有埋伏!” “该死!” 董初脸色发白,面庞之上,涌出一股杀意。迅速抬了弓,射死了埋伏的一个蜀卒。 “大军听令,迅速穿过石林!” 只可惜,当这一万多的凉军,刚要往前继续穿行,又是一阵巨石砸落,严严实实地堵死了前路。 “将军,前路堵死!” “退,先退出石林!” 开路的数千凉骑,纷纷调转马头,奈何地势狭长,不多时,便有数十的自家士卒,被无端端践踏而死。 让董初更为惊怕的是,想着退出石林的时候,却哪里料到,此时的退路,也轰隆隆地落满了大石,堵死退路。 “结圆字阵!凉骑弃马,与步卒一起,先挡住敌军攻势!”这一时,董初只觉得脑子嗡响,不断疯狂下令。 “将军,四、四处都是蜀人!” “本将知道是蜀人!”董初咬着牙,手隐约在哆嗦,死死握住那张宝弓。继而,他四顾起来,当看到在侧边不远,窦通露出身子指挥之后,脸色一阵狂喜。 他认得出来,这是蜀州先前的蜀南王。 “擒,擒贼先擒王!” 张了弓,搭了箭,压住了心头的激动,董初准备崩弦,将那位原先的蜀南王射杀。 咻。 没等他完成狙杀主将的梦想,另有一支小箭,先一步劲射而来,扎入他的脑袋。 董初一声惨叫,抱着怀里的宝弓,落马而亡。 “擒贼先擒王!敌将,已被我徐长弓射杀!” 一个瘦弱的人影,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立在石林之上,仰头大吼。 随着这一道声音,四周围间,只眨眼的功夫,都是疯狂的喝彩。 第五百四十六章 静待先生妙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尔等主将已死,速速受降!” “受降!不降者立斩!” 自董初被射杀,随他前来驰援的万多人大军,一时间乱作了一团。在其中,不乏有悍勇的凉州裨将以及随军谋士,试图力挽狂澜。 “稳、稳住!” 一个凉州裨将骑在马上,惊声大喊。却不料,一拨飞矢抛来,这位裨将,连着左右的十余个士卒,都被当场射杀。 “不降者,立斩无赦!” “莫要信蜀人的话,结阵,结阵稳住!” “杀!” 左右两边,窦通和樊鲁奋勇无比,指挥着各自的人马,将滚石和飞矢,不断往敌阵中打去。 惨叫声,马嘶声,弓箭呼啸,滚石轰隆,在狭长的石林路段,不时此起彼伏。 听着这些声音,拄着木杖的贾周,没有任何的喜形于色。他知晓,这一次的打援,应当是成功了。 接下来,该是全力打下庐城,以及互为犄角的温狼城。取下这二城,蜀州伐凉的第一步,便算站稳了。 不过—— 贾周立在原地,一时之间,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 成都,水门天牢。 一个只穿着内袍的男子,平静地坐在地上。偶尔会抬起头,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踏踏。 有牢卒走过来,与内袍男子相视一眼之后,各自点了点头。 “家主说,先生再委屈一下,等到夜晚,便救先生出去。我蜀州之内,反布衣贼的有志之士,已经聚了三千余人。” 新旧势力更迭,多的是掩藏的余孽。 三千余人,这个数字,于牢狱中的内袍男子,已经很满意。 “到时候,请先生带领我等,攻破成都!守成都的贼将韩九,原先就是个破落户,何德何能敢居高位!世家不兴,便无改朝换代的底气,布衣贼的路子走歪了!” “此番话,乃是妙言。”牢狱之中,内袍男子冷冷起身。 “吾师有说,徐布衣反其道而行,自古无一。这天下之中,多如牛毛的民夫起义,便是徐布衣最后的结局。” “对了,先生的家族那边,也派了人,却闭户不见。” 内袍男子面无表情,“知晓,若是阻碍我等的大事,可先行扣押。若是再阻,便动刀吧。” “先生高义!” “今夜过来之时,切记,速杀狱卒。成都那边,韩九尚有五千兵力,再加上王宫卫军,恐怕有六千之数。” “先生,南林郡那边不算太远,亦有不少边军。” 内袍男子抬头大笑,“正好,若是南林郡的边军驰援成都,致使空虚,我等便引虎蛮人入关,让蜀州大乱!莽夫韩九,死期已到。” “莫要忘了,家师也会派人过来。到时里应外合,请凉州天军入蜀!布衣贼性子谨慎,即便分了我的营兵,但他料想不到,蜀州里尚有许多人,愿意舍身杀贼!” “静待先生妙计。” “且等着,吾名响彻天下。” …… 成都王宫。 一声披甲的韩九,立在宫前,听着几个心腹的情报。徐牧离开之前,千叮万嘱,让他务必留意成都的情况。 “将军,这些时日以来,并无任何的祸事。吾王知人善用,蜀州承平。” 韩九沉默了会,“孙勋那边呢。” “尚在盯着练兵场。孙勋说了,主公不回蜀,他便不离开。” “这小子不错。” 韩九终于露出笑容。按着他的想法,留守成都,还不如跟着主公去打仗,军功倒是其次,他反而越来越喜欢,那种沙场厮杀的痛快。 “小心些,莫要误了情报。” 转了身,韩九踱着脚步,往王宫的后院走去。虽然不愿……但他终归是个听话的人,后院的那位小狗福将军,也该友好一下。 只走进后院,远远的,韩九便看到了一个小将的人影。 那小将,一手按刀,一手扶着有些显大的袍甲,约莫是在守哨,身子一动不动。 “想当年……我还拧过他的耳朵。” 不过,韩九的心里,还是欣慰的。当年要练绝世神功的小屁孩子,恍惚之间,好像要长大了。 “韩将军……”只喊了个称呼,韩九便觉得有些膈应。想一想,两人居然还是同姓。 “末将在!”小狗福略带稚气的声音,高高响了起来。 犹豫了许久,韩九还是以同僚相称。 “小韩将军,军师说了,主公不在之时,成都里的事情,你我二人,多商量几番。” “大韩将军,我只负责打仗。” 韩九撇了撇嘴。打个鸡毛仗,再说了,真打仗的话,岂能让一个小毛头去扛旗。 讨了个无趣,韩九很无奈地转了话题。 “对了,王妃那边如何?” “这两日都有些不适,问了伺候的稳婆,说是准备要生娃儿,我先前还想着讨喜钱,去买两串糖葫芦……咳咳。” “我的意思是,已经派人去请陈神医了。只等陈神医入宫,王妃肯定没事情。再者,有我韩幸在此守哨,若有敌人杀入,便恭请先踏过吾的尸首。” 韩九脸色一顿,许久,这位喜欢唱媚三娘的莽夫,难得矫情了一回,伸出手,帮着在夜风中的小狗福,重新系稳了披风。 后院深处。 两个稳婆不敢大意,早早准备好了各种接生的物什。 “如今蜀州太平,王妃又降子,便是大兴之兆。” “诸位不知,幼主已经有了名字,若是个儿郎,便叫徐桥。” “我等这些人,要喜迎幼主了。” 靠在床头的花枕上,姜采薇脸色温柔,她不断伸着手,抚摸着肚皮。陈神医说过,逃亡时落下的病根,生产之时,可能会出祸。 但不管怎样,哪怕母亡子活,她也要给徐牧,留下一份血脉。 “你的爹爹,从望州到蜀州,从街头棍夫到了二州之王……终归,终归要开枝散叶。” 自家夫君这一路的艰辛,比起其他人而言,姜采薇更能明白。 有的人从第一眼开始,便知道不凡。 …… 庐城之外,骑在马上的徐牧,依然在指挥着一场攻城夜战。石林那边传来消息,贾周的打援,已经大破温狼城的援军。 只等攻破面前的庐城,便该分兵而去,继而取下兵力空虚的温狼城。 “我徐牧只问一句,我蜀人出关,敢死战否!” “吼!”先是徐牧身边的数百亲卫,由殷六侠带领,纷纷举刀怒吼。紧接着,仿佛是传染了一般,整个战场之上的蜀军,不断爆发出声声的高呼。 第五百四十七章 成都夜深风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僻处的天牢。 此刻,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在这些尸体其中,更有许多是口吐白沫,脸色发青。 “先生妙计无双,至少毒死了百余的蜀卒。” 内袍男子并没有答话,从天牢的大门,闲庭信步地踏出,脸庞之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在他的面前,无数蒙着面的黑衣人,都聚到了一起。乍看之下,有数千之数。 “熄火把。” 火把迅速熄去,徒留满世界的黑暗。 “告诉我,成都兵力的分布。” “禀军师,成都兵力共有七千人。莽夫韩九领四千人,坐镇成都王宫。莽夫孙勋领千人,围住了练兵场——” 说话的一个黑衣人,年纪并不小,有些发哑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怎的?” “最后一位,是十二岁的小儿,称小狗福。原先分配了千人的王宫卫士,现如今,韩九又调了千人的蜀卒过去,合两千兵力。” “十二岁的小儿?这倒是有趣。” “另外。”黑衣人的声音,变得发狠无比,“这几日的时间,布衣贼的王妃,估计要生子了。若产下贼首之子,不若抛入火炉焚之。” “我知晓。这一计,便从这里开始。”内袍男子笑了笑。 熄了火把,只有头顶的月光,铺过天牢大门。 内袍男子有些狰狞的脸庞,一下子显露出来。 …… 赶不及回蜀的陈鹊,坐在马车里,越发觉得不对。这一次,有成都外的人来寻,说家中老娘身患奇病,奄奄一息。故而,他才连日出成都,带着人外诊。 却不料刚去到,人便已经死了。没有治丧,也没有礼遇,便将他撵出了村子。 蜀王在外征伐,而蜀州内,似要蠢蠢欲动。 “老师,有人剪道!” 陈鹊皱住眉头。在马车之外,随行的数十个蜀卒,急忙列好了长阵。 一拨飞矢,从村道两边射来,数十个蜀卒,一下子死伤大半。余下者没有退,死死护在马车周围。 “陈神医,留下做客几日,如何?”一道阴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出一日,收到情报的韩九,脸色一下子发白。 “陈神医被山匪剪道?” “这成都内外,哪里会有什么匪徒。” 不说现在,哪怕是以前,韩九做城卫将军之时,早已经四处带人,将匪盗和窦家残兵,都剿平了。 若是往日,怕出祸事。陈鹊的事情,他可以先斟酌一番,再好好想想办法。但现在不行,王妃待产,陈鹊便是重中之重。 “多少匪盗?” “有乡人在暗处看见,至少千人之数!” “千人?这哪儿冒出来的。去点三千营兵,随我出城救人。” “不可,韩将军不可出城!”一个老儒急急走入王宫。 来的老儒,便是徐牧安排的王咏,王咏擅长各种礼法,也素有儒名,许多蜀州的礼事,譬如称王,封将这些,都是王咏在操持。蜀州谋略人才不多,徐牧左思右想,才给性子莽撞的韩九,留了这么一面镜子。 “王参知,陈神医有难。” “我也知,但将军出城,不管是何原因,成都必然空虚。” “外有峪关,山上亦有平蛮营的大军,王参知多虑了。救不回陈神医,我蜀州幼主的降世,便会不安稳。” “主公创业艰难,王妃身子孱弱,恐产子不利,我蜀州幼主不容有失!”韩九脸庞激动。 他是个听话的人,不管是徐牧贾周,还是面前的王参知,在很多时候,他都学着文人的模样,恭谦而知礼。 但这一回,他似是要不听话了。 王咏还想劝,却发现韩九已经披了战甲,匆匆往外走去。 跺了跺脚,这位老儒一下子上头,急得脸色发白。忽而又一下想到了什么,转了身,便往王宫后院跑。 …… “不管是牢徒,还是棍夫,抑或是其他的蝇狗之辈,只要愿意跟着干,都可以带上。” “这一次,我等要亡了布衣贼的蜀州!” 内袍男子冷着脸,看向下方的浩浩人群。在他的手里,还捏着一个搓开过的信卷。信卷从西北面而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传到他的手里。 “莽夫韩九,已经被调虎离山。这些蜀人,只以为成都无战,我等便分批入城,届时以信号为准,共举大事。” “至于那条孙狗,莫急,他也要和蜀州陪葬!” 事实上,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儿,但没人在乎。只以为是王室的亲戚,配予兵力,赚一波军功罢了。 “入了城,先行攻打铁坊,取了趁手武器,再杀上王宫!” “徐布衣天下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 “王妃羊水破了!来人,都来人!” 不仅是两个稳婆,连着喜娘和莲嫂,也急急忙忙地赶来,曾经诸多同甘共苦的许多村妇,都围满了后院,担心着自家王妃的生产。 “陈神医怎的还不见人?” “嬷嬷们,顾不得了,快去稳产。” 喜娘和两个孩子,齐齐跪在地上,不断拜着天公。连着彪悍的莲嫂,也红着眼跟着跪下,一起朝天而拜。 “陈神医说,王妃逃亡时落下隐疾,恐、恐生产会出祸事。” “天公佑我蜀州,佑我王妃。” 后院的角落,小狗福也松开按剑的手,只等四处无人,才恢复了孩子的模样,跟着一起跪拜天公。 王宫之外,即便入了夜,城门口的位置,行人依然络绎不绝。守城的小校尉,有心询查一番,但发现这些人,都有蜀州的牙牌,又不似什么乱党,只得放行入城。 城里的一处瓦顶,七八条人影,迎着成都的夜风,看着下方的情势,露出清冷笑意。 “蜀州太平?成都太平?这一夜,足够让这些蜀人,去鬼门关感受一番了。” …… 夜深风冷。 通往蜀州的方向,司马修坐在马车里,面色如沉。 这一次有些涉险。但别无他法,除了他之外,凉州里的诸将,哪怕是主公董文,都无法在这种瞬息万变的谋略沙场,应付有余。 “失了二城并不可怕,让蜀人之志烧了起来,那才是真的可怕。我倒要看看,毒鹗是不是还活着。” “接我司马敬谋一计。” 第五百四十八章 王参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凉州入蜀州,并非只有一条主道。凉蜀交恶多年,早在徐牧易主之前,两个王朝的外州,便偶有战争。 二州的战争之中,以凉州伐蜀最为频繁,为了运送粮草,避免被蜀人迂回截断粮道,为此,凉州还多准备了,数条隐蔽的运粮路。 当然,天险峪关在,使得这百多年的交恶,凉人都是铩羽而归。 此刻,司马修走的,便是其中一条粮路。 万人的轻骑,紧随在后。尽皆穿着标志性的皮革混甲,带有披膊的裆铠之中,描着一匹踏蹄的战马。认真来说,这并不算精锐。真正的精锐,属八千凉州精骑,不管是战甲还是刀器,都属于顶尖的制式装备。 但司马修已经很满意。依着他自个的想法,先有强将,才有精兵。这支万人骑军,足够他大杀一场了。 “军师,主公传来军报。凉州与扶寻部落,聚兵十万,准备奔赴凉州边境,围剿布衣贼的蜀军!另,安并二州,也有援军四万人,迂回而下,配合主公的围势。” 司马修静静听着,沉默了番,“最近的定州胡匪,战事如何?” “禀军师,定州胡匪肆虐,大将陆休,正带着人抵挡。” “再好不过。” 夜色之下,司马修抬起了头,一双眸子渗出了清冷的光泽。 “徐布衣知晓奇道的事情之后,若无猜错,会安排一支大军,守在蜀州山林里。再深思一番,蜀州善于山林作战,便是平蛮营。所以,要行入蜀之举,需将这支平蛮营的人引开。” 引开,并非是歼灭。 司马修皱住眉头,突然间又发现一个问题,蜀州里的兵势,更像是一场五湖四海的交融。 有蛮人,有克族人,有侠儿军,还有外来的徐家军,和蜀州的本土军。他有些想不通,这一切,徐布衣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觉得,再给这位徐布衣一些时间,恐怕真要风云化龙了。 “军师,直奔峪关么?” 司马修眯起狐儿眼,“分三千骑,直奔峪关外的城寨,以牵制为上。另外的七千骑,随我入蜀州山峦。若无记错,蜀州山峦之前,该有一条绕山的河。” 过河并不难,离着蜀州山林的深处,还有一段路程。但最重要的是,是要把堵路的平蛮营,彻底引开。 “我那徒子,已经要开始了。” 想到唯一的那位徒子,司马修的脸庞,难得露出一丝欣慰。如他这般的智谋之人,何尝不想收徒著书,万世留名。 …… “你的意思,韩九将军带人出了成都?”小狗福脸色怔住。只觉得今夜的风,忽然吹得人有些冷冻。 “正是如此。陈神医被人劫道,据说有千人之匪,韩九将军急急带三千人出了城。先前贾军师说……有事情,也可与你商量,我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你。”毕竟年纪大了,王咏说的上气不接下气。 实话说,在他面前的这位小将,不知为何,他终归带着一副信任。毕竟,贾军师是何等的人物,绝不会随便保举一个人。而且,这人还是个未束发的小儿。 “事情过于蹊跷,我担心有祸事临头。我王咏擅观天象,前几夜便发现成都上空,有帝星降临,但伴着黑云残月,恐福祸相依……” 小狗福并没答话,稚气的脸庞上,一双干净的眼眸子,不断转动着。 “狗福将军……我这就去写一道官文,这几日成都禁严,闲杂人等闭户留家,不可外出。” “王参知爷爷……我不太懂这些。老师离开成都,只让我守着这里。” 王咏顿了顿,并没有怪罪,心底一声叹息,宽慰了一番之后,急急又转了身,往王宫外跑去。 小狗福立在夜风中,按着刀,一动不动。 …… “成都铁坊,定有不少武器。只需取到了武器,我等便杀上王宫,以蜀州王妃为要挟,逼迫城内蜀军投降!” “蜀人也是好笑,说什么麒麟幼主。也罢,让布衣贼的第一子,死在刀兵之下!” “先生,王宫里还有两千的守军——” “你的意思,那位垂髫小儿?”男子的声音带着讪笑,“入王宫之后,诸位还请小心一些,打哭了这位小儿,他可要滚地撒泼的。” 四周围间,尽是打趣的哄然大笑。 “举事!” “先占成都正北,正东两座城门,提防莽夫韩九,以及那位孙狗回援。随后便取铁坊,杀上王宫!” “信号箭。” 呜—— 不多时,连着四五朵呼啸的信号箭,在成都上空中炸开。 整座成都,似要被染了血一般,有了刹那间的红光。 官坊之外,正在带人贴官文,以及催促百姓回屋的王咏,仰头看着炸开的红光,脸庞变得发白。 “快,快,让百姓都回屋!另外,都取武器,准备入王宫护卫!”王咏声音带着悲腔,一生所见所闻,他自然明白,这是战时的信号箭。 成都里,维系治安的官差,不过三百余人,此刻跟在王咏身后,也才不到百人。 而韩九将军的镇守大军,已经出了成都……一时间,王咏的整个身子,莫名地有些颤栗。他忽然明白,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预谋的。陈神医被剪道,韩九将军带兵去救,然后是成都起祸。 四面八方,都是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入夜的死寂。 “王参知,王参知,先前巡到天牢附近,狱卒都被杀光了!” “王参知,成都的那些棍夫,还有许多牢徒,都造反了!” “王参知,四、四处都有人在放火烧屋。” 王咏,这位活了五十有七的老夫子,蓦然间脸色涨红,从旁边的官差腰下,颤巍巍拔出了一柄长刀。 如他这般的年岁,又是个文弱人,大不了可以躲入屋头,多遮两层被子蒙住头,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但他没有。 银发在风中飘舞,身上的儒袍,被吹得飒飒有声。 王咏举起长刀高喊,声音嘶哑,却豪壮无比。 “提刀安民守土,随老夫拱卫成都!” 在他的身边,百余个官差尽被感染,也纷纷抽刀而起,脸庞杀意满满。 第五百四十九章 王宫前的城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狗福站在夜风中,在信号箭的红光消失之前,便急忙转了身。 后院之前,赶来的千人王宫卫士,以及千人的蜀卒,都聚到了他的面前。许多人都昂起了头,看着面前的小将军。 在两千人中,有不少老卒,还都逗过面前的小韩将军,或抢糖葫芦,或揪耳朵踹鞋拔子,无人能想到,先前还在当街屙尿的娃子,有一日长成了一个将军。 被寄以厚望的小将军。 小韩将军有些紧张,许久不说话。似是想了好一会,才终于开了口。 “列位袍泽,成都入了贼子,信号箭之下,整座城陷入动乱。韩九将军被调虎离山,引出了近两百里。孙勋将军那边,只余千人的兵力,而且来不及驰援。整个成都……只剩下我等了。” 小狗福顿了顿,补上了一句,“若、若是放在以前,碰到这种事情。像很多娃儿一样,我定然要吓哭的,哭得走不动路,拖着娘亲的手,求娘亲背我回家。” “我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盼着自个长大,让老师不再操劳,让东家不再被人欺负,让虎哥儿不再受伤,让很多很多认识的叔伯,每次打完仗之后,都能活着回来。” 小狗福红着眼,垂下了头。 偏在他这等稚弱的年纪,开了天智,以至于很多事情都想得明白,会胸膛发酸。 后院之后,还传来急促脚步的声音,稳婆和许多妇人,费尽了各种心思,祈祷王妃顺产,祈祷蜀州的麒麟幼主,安然降世。 抹去眼泪珠子,小狗福坚毅地仰起头,学着大人的模样,起手抱拳。 “某叫韩幸,所学有限,愿领各位袍泽,今夜血战一场。佑我蜀州,佑我王妃,佑我主公血脉。” “我与诸位同生同死,便是成都最后的城墙!” 小狗福转身,迎着冷风怒而拔剑,指着王宫外的黑暗。 “抽刀!”在后的一个老都尉,跟着怒吼开口。 “抽刀——” 锵锵锵,两千人组成的最后一营,纷纷抽出了长刀,坚定地站在小狗福身边。 …… “破门!” 成都铁坊之外,千余人的乱军,不断叫嚣大喊。 一个虎背熊腰的巨汉,拖着一柄巨锤,狞笑着往铁坊大门走去。 “听说,王宫里有个虎将军,力大无比。呵呵,他是没遇着我,且看我千钧锤!” 巨锤还没落下,忽然间,正要砸门的巨汉,似是被什么撞到,鼓着眼睛往后摔出去。 “谁,是谁?” 乱军之中,有人急急抬了头。便诡异地发现,有三老头出现在了瓦顶上。 “你也配?配和天下虎士比力气。”诸葛瘸指着摔飞的巨汉,一声嗤笑。 在诸葛瘸的身边,老秀才也气得跳脚,像个老无赖一般,连着扔了三四个空酒坛。 陈打铁仰起脸,抱着一柄鬼头刀,不声不语。 “这到底是谁?”乱军中,一个蒙着面巾的老头,怒声开口。 “蜀王是我们的儿,你觉着我们是谁?”诸葛瘸眯起眼睛,将一柄长剑,慢慢横在身前。 “后辈不识礼数,偌大的江湖,谁还记得玉面小郎君诸葛范。” “陈无铁!” “老夫叫李寻山!” “你动我仨的好大儿,尚且说的过去,想动我仨的好大孙,断手断脚再断头!” 铁坊之前,乱军叫嚣起来,挥着各式的武器,便疯狂往前冲。 离着铁坊不远,成都的数条街道,都起了漫天火势。 “烧屋,不交银财者,杀了填土坑!”一大群的成都棍夫,聚了七百余人,此时嚣张无比。从城西开始,一路烧杀打抢。 王咏带着百余个官差,以及自发追随的数百个百姓,见着这群棍夫,便双目赤红,悍不畏死地扑杀而去。 如这样的场面,整座成都比比皆是。 …… “韩将军,韩将军!成、成都大乱!”两骑斥候急急而来,刚停马,便是一阵泣声。 正扶着陈鹊的韩九,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如遭了晴天里的霹雳,差些立不稳身子。 他带兵出城,赶来救人才发现,所谓的千人盗匪,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一个不剩。只剩下陈鹊,以及数个徒子,被严严实实地绑缚了身子,丢在林子中。 “韩将军,速速回城!”陈鹊脸色焦急。不仅是成都,还有成都里的王妃,都已经身陷囹圄。 “陈神医说的对,行军赶回成都!” 在韩九的命令之下,随军的三千蜀卒,只得再度启程,往成都的方向行军。 成都城。 正东门附近的瓦顶,瓦顶上站着的几条人影,冷静地垂着头,看着下方的动乱。为首的一个男子,嘴角缓缓露出笑意。 “韩九救下了陈鹊,听见成都大乱的消息,心急之下,定然会循着原路赶回成都。只需要用一千人,一千人埋下伏杀之计,莽夫韩九逃生无门。” “我原先的意思,是于文,柴宗,或者晁义这几位大将,杀一个来祭旗。嘿嘿,杀个莽夫韩九,我心里是不满意的。” “老师那边,已经快到峪关了。这把火再烧旺一些,在伐凉的布衣贼听到,只怕会惊得站不稳了。” “我原先还以为,布衣贼会留下一手压轴好戏。却不料,只留了一个莽夫韩九。哦对了,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垂髫小儿,外加一条咬人的孙狗。” “蜀州,无大将矣!” 在男子身边,另外的几条人影,即便蒙了脸,却蒙不住炙热无比的眼神。 “武器可取到了?” “先生,铁坊那边,忽然出现仨老头,堵在了铁坊之前。” “仨老头?” “其中两个老头,约莫是高手,另外一个文弱些的,只跟在后头骂人。” 男子陷入沉思。这事情拖得越久,便越不利。 “王宫那边,那个垂髫小儿,已经开始领军,紧守在王宫附近。先前有二三百的棍夫,想要冲进去打抢,被直接斩杀了。” …… 小狗福仰着头,剑刃之上,还挂着滴落的血迹。 “列长墙阵!死守王宫入道,我蜀州幼主降世之前,我等这二千人,便是挡住乱军的城墙!” “敢近王宫者,杀!” 第五百五十章 天下人称我为“毒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入冬的暮色,连天上的云也变得沉重起来,层层往下压着,抬了头,便近在咫尺。 行军的骑营长伍,在蜀州山脉之下,一时齐齐停了下来。 “军师,见到溪河了。” 走出马车,司马修沉默地负着手,看向前方的光景。在他的身边,几具被枭首的蜀人斥候尸体,躺在冰冷的河岸边。 如随行的裨将所言,横在山脚之下,有一条绕山的河,约莫有五丈宽,整条河床,如蛇一般蜿蜒。从山上冲下来的碎石,叠满了河岸。 “军师,水深约有二丈。”裨将收回枯竹蒿,脸色笃定。 司马修席地而坐,用枯枝在画着什么。许久,才认真开了口。 “过河入山,能骑行么。” “可骑……但蜀州山峦崎岖,出了十里山地,马便跑不动了。到时,只怕要牵马行军。再说,我等的马,都按着军师的要求,藏在了二十里后的林子。” 除开三千牵制峪关的骑营,另外的七千人,早已经将凉马儿,藏在了身后二十里的地方。 司马修面无表情。他是知晓的,侠儿探子带回消息之后,如今在蜀州山峦里,徐布衣肯定藏着一支大军,用来守着奇道。 入蜀有三条路,峪关自不用说,天险之下,易守难攻。而白鹭郡那边,一直以来,都是蜀人防守的重点,沿途所过,不知要攻克几座城,方能入到蜀州。 最后一条路,便是面前山峦里的奇道。 “附近有无河桥?”司马修皱眉。 “军师,附近有几座老木桥。老木桥附近,先前还有些散户,但一打仗,便跑入蜀州了。” 司马修站起来,声音不急不缓,仿佛是胸有成竹一般。这一次,他离开了凉州城,算得上一场涉险。当然,他也考虑过,会不会是徐布衣在布计。但听他的徒子说,蜀州死了很多人。 以徐布衣爱民如子的性子来看,应当是不可能做局。 “大军改作步卒,在河岸一带扎营。” 仰起头,司马修看着前方的峰峦叠嶂。快入冬的天气,到处都是枯黄萧瑟的模样。 “派五百人,先行入山探查。无需太深入,藏在山上的蜀军,应当是蜀州的平蛮营,最熟悉山林之战。” 顿了顿,司马修又补了一句,“还请小心一些,若事有不吉,便往山下跑,我等的大军在此接应。” 一个裨将领命,带了五百人匆匆入山。 只等人走远,司马修忽然仰面朝天,一声叹息。 …… 蜀州山峦之上,安全起见,孟霍早已经布下了密密麻麻的眼线。只需要进到山腹,靠近蜀州的方向,那必然会被他们发现。 只是,先前去山脚一带探查的人,许久没回了。 “王,有敌军!” 正在剥兽皮的孟霍,一下子停了手,抬起头,看着赶回的平蛮斥候。 “怎的?” “王,山腹之前潜入了敌军!约莫有几百人,离着我等的营地,越来越近。” “莫不是探子前哨?” 久等在山峦里,这些时日里,孟霍不是带着人寻兽,便是和属下比箭法,称得上无趣至极。但主公的话,他不敢不听,当真是稳稳守在这里。 如今,听得有探子前哨,孟霍自然惊喜且怒。 “拾起刀弓,跟我去看一下。” 孟霍沉了声音,带着千余人,循着山林往外追去。仗着熟悉山林作战,那数百个入得山林的敌军探子,顷刻间便被追到了跟前。 刀光和飞矢,不断在山林中冒出。厮杀与惨叫的声音,一时间响彻了山头。 即便在山脚下的溪河,司马修也隐约听见了。 “军师,入山腹的探哨,惊了伏兵。” 司马修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顿了顿,便冷冷地开口下令。 “凉州步卒,提起枪盾,准备入山作战!” 另一边,直至看到山脚下的凉军人影,孟霍一下子才明白,为何出去探查的平蛮斥候,迟迟没有回来。 “王,这些凉人要入山了!” “把人喊来,用战弓射死他们!” …… 两日后的庐城。 “小孟霍中计了。”贾周坐在郡守府的椅子上,语气沉沉。 徐牧也皱起了眉头。 刚攻下庐城,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便得到了孟霍被设计的情报。 “司马修以诈败,诱孟霍步步紧逼,渡河而攻。但……司马修没有缠斗,反而是带着人,往后一直败退。” “这不合常理。” “自然是。在败退了近二十里之后,司马修带着的这些凉军,不知哪儿取了马,冲杀几轮过后,只待平蛮营损失惨重,便急急赶马,再度赶去蜀州山峦。” “妙计。”徐牧叹了口气。突然出现的战马,肯定是司马修预先藏起来的。若换成是于文,或者柴宗,定然不会有贪功之举。但小孟霍刚做蛮王,想着取功立威,才会一下子中了奸计。 否则,一万多人的平蛮营,稳扎稳打的话,借着山林,挡住司马修的数千凉骑,问题不会太大。 “另外,成都那边陷入了动乱。”贾周的语气,依然平静无比,仿佛早有所料。 关于这个消息,徐牧先前也知道了。他有些不明白……不管是孟霍,还是韩九孙勋,实际上,这些人都是贾周提议,留下来镇守蜀州的人选。 “文龙这是为何啊。” 偏偏这些人,都大体之上,中了司马修,以及司马修徒子的奸计。为此,他还特意留下了王参知。 贾周起了身,忽而跪地,冲着徐牧拜了几拜。 “若是我先前和主公说,主公顾念民生,定然不会同意。别无他法,吾只能先斩后奏,主公若是问罪,只等引司马修死在蜀州,吾再以死谢罪。” “主公需要明白,蜀州最大的敌人,并非是董文,而是董文的这位凉狐军师。有他在,哪怕主公取了二城,也不过是暂时之计。要想吞掉凉州,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死司马修。” “但司马修久在凉州,极少露头。不得已,吾借着凉州内应的手,将蜀州的破绽暴露出去。诸如韩九孙勋,还有孟霍,都是莽夫之人。我猜着,不管是解围,抑或是涉险杀入蜀州,这一次,司马修很可能会亲自掌兵。” “他应该已经猜到,我还活着了。” 贾周仰起头,满面都是痛苦。 “我自知,这一次会有很多人死去,不仅是蜀州士卒,甚至是韩九孙勋。但此计若成,司马修一死,主公称霸西面的战略,便成功了一半。” “我也知恐会折寿……但便如我的名号,天下人称为我‘毒鹗’。” 第五百五十一章 狗福,你是蜀州的大英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的手,在微微颤抖。心底里,他实则并没有太过怪罪贾周。便如贾周所言,这诱杀司马修的一计,若是先前说了,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他极可能不会同意。 “主公还请宽心。成都里,我留了两步棋。” “文龙……第一步,便是小狗福吧。” 贾周点头,“主公没有猜错,第一步,便是我的徒子小狗福。而且,我并没有谬夸,小狗福确有大才。有小狗福在,会拼命护着王宫,以及产子的王妃。” 徐牧忽然明白,为什么在当初,贾周会力排众议,劝他在将入冬的时间,北上伐凉。 “第二步呢。” “主公可有发现,小逍遥并未跟着大军。” “文龙,先前的时候,你不是派他去暮云州那边,辅佐伯烈了吗?” 贾周沉默了番,“又让他回了,共有三百多侠儿,以及近三千的义士,藏在了成都外的林子里。成都有战,他们便会赶回去,旨作成都的一支伏军。如果小狗福守的住,他们暂时不会出手。” 徐牧面容沉默。 对于贾周的布计,他是深深拜服。这位蜀州第一智士,终归是布了一把大局,将司马修引入了局里。 “另外,司马修已经入瓮,晁义那边,也会赶至蜀州山脉一带,截住司马修的退路。这一个瓮,我已经彻底围死。” 徐牧没有再犹豫,几步走近,将跪地的贾周,一下子扶了起来。 这位算无遗策的天下智谋,终归是红了眼睛,紧握住了徐牧的手。 “请主公放心,成都会乱,但也很快会平静。此事过后,我跪于王宫之前,向蜀州请罪。” “文龙无罪。”徐牧摇头,“若真有谢罪之说,我与文龙同跪。” 贾周怔了怔,忽而笑了起来。握着徐牧的手,又紧了几分。 “计杀司马修,主公大事定矣!” …… “弃马!” 甩开了平蛮营,又骑马在崎岖的山林里,奔行二三十里,司马修方才凝声下令。 这一次破蜀的机会,便摆在了他的眼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蜀州空虚,又有内应已经造势,只需要打下了成都,再守住半月左右的时间,凉州那边的大军,便会在后赶来。 至于峪关,再天险又如何,成都一破,只怕陷入被动之势。 “毒鹗,若真是你,当真是计拙了。便让我司马修,教你如何布一场大谋。” “留五百人断后,在林中多埋陷阱,挡住后头的平蛮人。此番若成功入蜀,尔等便是大功!” “军师,成都来了我军的探子!” 再往前行数十里,几个成都来的探子,急急被引到了面前。 “拜见军师。”探子们齐齐跪地。 “情况如何。” “韦先生带着人,几乎占了整个成都……但,还剩下最后的王宫,在入道之处,有一小将死守不退。” “蜀将韩九呢?” “中了埋伏,蜀人损失惨重,连着莽夫韩九也身受重伤,已经败退而去。另外,原先练兵场那边的蜀将孙勋,和数十个裨将一起,弃了练兵场,隐入山林。” “隐入山林?他是想伺机反攻。不过,已经做得很好了。”直至现在,司马修才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这么一看,他的选择是对的。 蜀州用扶寻部落作计,趁着凉州大乱,起了一场冬伐。反而是他,将计就计,直接杀入兵力空虚的蜀州。 “这一场较量,不管是蜀州或是凉州,同样都是步步凶险啊。” “军师,还请速去成都,联手攻下成都王宫!” “这是自然。听说徐布衣的王妃,已经产子了?” “正是……但王宫尚有守军,我等也不知是男是女。” 司马修点了头,开始负着双手,往前沉步踏去。 …… 成都城里,处处都是火势。举目之下,悲惨的画面,数之不尽。 “举盾!”小狗福原先稚气的声音,此刻哑得跟破鼓一般。 一面面的虎牌盾,高高举了起来。适时,漫天的飞矢,“噔噔噔”地打落,让原先已经有些破损的牌盾,再度扎满了飞矢。 “回射!” 在小狗福的后方,一个裨将寻着机会,也命令列阵的蜀州步弓,同样将一拨飞矢,往外抛了出去。 如这样的场面,敌我双方之间,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很多人都累了,全身都是伤口。连着小狗福自个,手臂也被人割了一刀,鲜血染红了一半袍甲。 原先的两千人,战死者近千,余下的,亦有不少人受了伤。但即便如此,依然无人言退。 此刻,退回王宫前的诸葛瘸,也累得奄奄一息。一边坐在地上哈着气,一边又愤怒抬头,看着王宫外的敌军。 陈打铁杵着刀,老秀才握着棍棒。喜娘和莲嫂,也带着那些留守的妇人,抓着木弓,在王宫高处蹬弓瞄准。 其中,更有许多跑来的百姓,原先只是避难,但听说是为了保护蜀州幼主,一个两个的,都发了狠,寻了砖石长棍,便跟着一起防守,挡住敌军。 “该死,这些蜀人,为何还不败退。那个垂髫小儿,怎的如此生猛。”敌军之中,那位内袍男子,有些恼怒地开口。 不管是韩九还是孙勋,他都能用计成功。偏偏是面前的垂髫小儿,费了许多功夫,耗了足足两日的时间,都不见任何成效。 攻不下王宫,便无法用王妃和幼主来要挟。 “再列枪阵,捅碎这些蜀人!” “杀!” 王宫入道之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战死的尸体。而列阵的敌军枪兵,无法跳过脚步,只能踏着尸体,往前怒吼着冲去。 “前列盾阵,后退十步。两侧战弩,以扇面同射敌人枪阵!” “列盾!” 只等后退十步的前列蜀军,立好盾牌之后,藏在两侧的蜀州弩手,迅速将扇面交织的弩矢,射入冲阵而来的敌军枪阵。 只交织射了两轮,原先还士气高涨的枪阵,在丢下了百余具的尸体之后,只得狼狈地后退。 小狗福趁机喘了口气。他的娘亲,急忙从后跑来,哭着声音,迅速将一块米饼,放到他嘴里。 小狗福咬了两口,艰难地咽了下去。 在他的前后左右,都是百姓妇人,大多红了眼睛,趁着敌军败退的些许时间,纷纷送来吃食。 没有换防,没有后备,只剩下他们了。 “娘,敌人很快要射箭了,快退回去。” 在小狗福身边,这位一字不识的村妇,眼里有光,认真看着披甲的儿子。 “狗福,娘的好儿!” “你带着大家,把这些杂种狗,都赶出蜀州!你是娘的英雄,是蜀州的大英雄!” 第五百五十二章 愿为虎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王宫在死战。 离着王宫不远,一户从州外迁徙而来的世家。此时,家主韦程,正颤着身子,面向正北方的王宫,尔后,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二少爷韦秋,请家主筹备酒食,送去王宫之外,鼓舞士气!”一个韦家家丁,提着刀走回韦府。 “不送。”韦程睁开眼,掷地有声。 当初,靠着帮蜀王造船,他的韦家,才迎来了一次腾飞。不仅迁徙入了成都,另外还任了官职。虽然是闲职,但终归是光耀了门楣。 不曾想,他的次子韦秋,从外游学回来,不知怎的,忽然变成了凉州奸细。在之前,为了给韦秋铺上仕途,他捐赠了不少银子,才铺好了入行伍的路,从小校尉做起,靠着攻打暮云州攒下军功,擢升为裨将。 长子体弱,继承造船世家的基业,他曾经放在了次子身上。却不料,惨遭一场反噬。 “家主,某先前杀了三个蜀卒,刀上尚有血迹。如今王宫战事吃紧,鼓舞士气刻不容缓,还请家主深思。”曾经哈腰赔笑的小家丁,已经遍身染血。 “我讲了,不送。他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是他自个的事情。” “家主,凉州那边已经答应——” “老子是蜀人!”韦程转身怒吼,由于激动,老迈的身子发颤起来。 小家丁提着刀,不知觉退了几步。在后面,另有数十个提刀大汉,齐齐围了过来。 韦府的门后,不少妇孺老弱,都睁眼看着,身子同样发抖。 “老子是……吊卵的蜀人。既然是人,怎能做凉州的狗。”韦程闭目落泪。这个选择,很大的可能,会让他死于乱军之下。 但他自知,这个选择不会错。就义之后,王回蜀州,定然不会责怪于韦家。最大的可能,是韦家腾飞的机会,彻底没有了。 “去,替我转告韦秋那个逆子。他谋反,他拜凉狐为师,他要害王妃幼主……这些事情,我一介老朽拦不住。但从现在起,韦秋之名,从韦家族谱剔除。” “家主有些托大了。”提刀的家丁冷笑。放在以前,他是不敢这样说话的,但这世道已经颠倒,手里有刀,便是最大的底气。 韦程大笑起来,转了身,看着门后的老幼妇孺。如这些家丁青壮,都被韦秋带走了,只余满门的孤寡,以及他那位体弱多病,尚在卧榻的长子。 “关门。” “我讲了,韦府关门!谁都不许出来!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告诉夏儿,蜀州无事之后,替我入、入王宫请罪。” 韦府两扇大门,在声声的哭泣中,慢慢关上。 韦程冷冷走前几步,立在了两扇大门之前,继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告诉韦秋,若是有胆,便从他生父的尸体上,践踏过去!” 韦程咬牙,将瓷瓶里的丸子,尽数灌入嘴里,冷着脸嚼碎,再冷着脸咽入喉头。 没多久,便有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到他的袍子之上。 “吾王,韦家不曾叛……” 韦程的尸体,瘫在了府邸的两扇大门之前。 家丁面无表情,啐了两口,带着人转身离开。唯有府门之后,响起了漫天的呜咽声音。 …… “那一年,我游学入凉州,路遇老师,在后跟了三日,直至跟着回了戈壁的石屋。老师才走出来,问了我一句话。” “韦先生,是什么话。” “老师问我,若遇病虎作恶,继而食人,当如何?” “韦先生怎么答……” “愿为虎伥,只等他日病虎身愈,再同啸山林。” 问话的人,半晌没想明白。 “那一日,老师破了例,收我为徒子。” “家父迂腐,不知择木而栖,可惜了。”韦秋仰起头,眯起的双目里,带着浓浓的期待。继而,等他再垂头,已经变成了狰狞无比的神态。 “通告全军,不惜一切代价,攻下王宫。在后,老师的大军,便要赶来了。” “垂髫小儿,若非是王宫入道狭长,我早已经杀入王宫了!来人,去把收拢起来的灯油,灌入坛子,往那些蜀狗扔过去!” “步弓,准备火矢!” …… “小韩将军,是灯油!敌军这是要点一场火势!”随军的老都尉,浑身伤痕累累,撑着刀鞘走回,走到了小狗福身边。 “诸位叔伯,护住身子,往后退五十步。”小狗福面色坚毅,“敌军要借着火势,将我等这些守军逼退。便如他所愿,诸位叔伯,只需站在火势之后杀敌。” “小韩将军,若是如此一来,王宫入道的狭长优势,便没有了。敌军杀来之时,便会趁机以湿幔铺路。” “优势并不在于王宫入道,而在于我等的手上。”小狗福转过身,扬起了一只手,指去王宫的方向。 “各位叔伯,速速搬来物件,不管是木椅石桩,都尽数搬来,连成一排栅栏。以此作为城墙,继续与敌军鏖战!” “蜀州步弓,两番轮射。第一弦与第二弦,轮换空矢!” 打到了现在,连箭壶都射光了。没有办法,只能以空矢之法虚张声势,打出最有效的反击。 “火势灼烧,必然要相持一段时间。易滚之物,如木桩,假山石,也请搬过来,作为守坚的物资。” 在场的所有人,都静静看着阵前的孩子。许多人,都与这个孩子相熟,却无一人能想到。有一日,便是这孩子领着众人,死守在王宫之前,不曾言退。 …… 李逍遥沉默地立在瓦顶上,看着不远处,王宫之下的那个孩子。 按着军师的吩咐,在那位凉州狐狸没入成都之前,他的侠儿人马,要先暂时隐匿。当然,若是那个孩子坚持不住,最后的两千蜀卒败退,他只能暴露出来,拼死护住王妃和幼主。 但,那个孩子……守了很久很久。 李逍遥眼中有泪。 “上官叔叔,他一定很累了。” 赶来助战的上官述,沉默着没有答话。许久,才有些感慨地开了口。 “那个娃子,以后会更加不得了。带着二千人的守军,在举城动乱的光景之下,面对五六千的乱军,无畏无惧,连战两日两夜。” “蜀州,将有一员举世大将出世。对了逍遥,他叫什么?” “韩幸。” 第五百五十三章 韦先生,令师已经到了成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王参知,王参知!” 一间屋子里,刚被唤醒的王咏,立即又去摸刀,想要冲出去杀敌。 “王参知,勿要惊慌。” “老夫五十有七,再杀一个够本——”旁边的一个官差,急忙将他的嘴捂住。只等王咏安静下来,才慢慢松开了手。 王咏呼出口气。这位笔杆子麻溜的蜀州参知,终归是热血了一把。杀敌的热血,还在他胸膛里萦绕。 “这,怎的这么多人?”王咏这才环顾四周,发现偌大的屋子里,除了余下的三四十个官差外,还站着一大群的百姓。 “王参知,这些是成都百姓。先前要去救王宫,被我拦住,一起请了过来。我听说,在外头,还有许多的百姓,想要聚到一起,入王宫那边,救王妃和幼主。” “好,好好!吾王大义,赢得了民心所向。但此时危险重重,还请诸位想清楚。” 在王宫入道之前,至少还有数千的乱军。这些乱军,并非都是窦家余孽,还有许多棍夫牢徒,以及骨子里卑贱的脏人,想要跟着趁火打劫。 “当真要跟着?”王咏脸色恭敬,并没有用文士的作揖,而是用了军礼,高高抱起双拳。 “蜀王降税,我一家子才活得下去。我张小八虽然是个稻农,却有一把子的力气。” “我是铁坊的徒子,不仅要救王宫,还要救陈打铁坊主!” “胭脂货郎李三,江湖人称货儿侠。” …… 王咏听得大喜,“成都遭了大祸,老夫虽五十有七,也愿意与诸位把子汉,一起杀退乱军,救我蜀州王宫!” “王参知,还有许多的百姓,也正在赶过来。” “有多少人?” “这哪儿能算,但肯定不会少。” “好,吾王曾说,蜀人之志,可烧天燎地!老夫五十有七,愿为头军杀敌枭首!” …… “拉满弦!” 夜色之中,片片火势之下,小狗福高高扬手,在他的后方,这一拨的飞矢呼啸不止,掠过他的头顶,抛落到敌阵之中。 “长戟,只戳半寸!” 隔着简易搭建的栅栏,他是担心,刺得太前,会被敌军卸力夺走。现如今,不管是箭壶,抑或是这些长戟刀盾,已经越来越少。 不知道还要守多久。 只需戳伤敌军,失去战力,便是短暂的胜利。 “那小儿,那垂髫小儿……”乱军之中,韦秋苦涩地垂下头。先前的灯油火计,虽然已经成功,但那位垂髫小儿,又迅速搭起了一排栅栏,挡住了乱军。 “韦先生,时间耗得太久了。” “我自然知。”韦秋抬头,咬着牙,“成都几座城门,可都派人守住了?莫要忘了,若是失败,你们这些窦家人,一个都活不得。” 说话的老者,即便蒙了面巾,但语气依然带着仓皇与嘶哑,“先生放心,已经安排了。” “最好不过。请放心吧,吾的老师,即将赶到了蜀州。不过,在此之前,还希望诸位再出一把力,攻入王宫——” “韦先生,先生!后头有一支人马,朝着我军杀过来了!” “哪儿来的人马?”韦秋皱眉回头,脸庞之上,一时变得恼怒无比。 在即将破晓的天空之下,大街小巷的位置,都是拿着各式武器,冲出来的成都百姓。 为首的一个老头,大喊着“老夫五十有七”,举着一柄长刀,须发皆张。 成都外,孙勋在几个医馆徒子的联络下,终于找到了韩九,一见面,看着身中三刀的老大哥,便止不住悲恸大哭。 “没、没死,你狗曰的快快整军,随我杀回成都,救王妃幼主。” 余下的蜀卒,聚到一起尚有两千多人,再加上二三十个裨将,俨然成了一股不小的力量。 “悔不听王参知的话,我韩九哪怕是爬,都要爬回去,攻下成都,等吾主回来再以死告罪!” 话说的太急,约莫是牵动了伤口。韩九咳出两口血,惹得孙勋又要哭咧。 “孙将军,我家老师在这呢。” 陈鹊站在一旁,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若非是有个神医之名,那一场刀兵之祸,他定然要死的。 “孙勋,报效主公的时候到了,你我兄弟,再联手杀敌一场。” …… 王宫外,死战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在王宫后院里,并没有和莲嫂去入道附近,喜娘带着余下的十几个村妇,冷静地拿着棍棒木弓,守在院前。 “没事的,没事的,王妃会没事的。”两个稳婆喋喋不休,声音里却满是紧张。 在屋里的姜采薇,终于转醒过来。看了眼旁边,抱着孩子的李小婉,一时间喜极而泣。 “采薇姐,是个儿郎。” ‘好,好……徐郎有后。婉婉,我们现在,是被乱军关起来了吗?” “采薇姐别胡说啊,小狗福厉害得很,带着人守了很久,乱军都攻不进来。先前的时候,王参知也带着两三千的百姓,杀了回来。那些乱军,已经被打跑不少了。” 李小婉还想再说,怀里襁褓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 “刚才还不哭的。不过……这儿郎一出生,便遇见了蜀州大祸。按命途来说,以后是个平乱打仗的英雄。” “徐桥……” 姜采薇心疼地伸手,顾不得浑身乏力,将襁褓紧紧贴在了怀里。 “便如其父,一出生,便命途多舛了。” “命途多舛,就会有人逆天改命。采薇姐,等我明年也生一个,可以结个玩伴了。” “最好不过。婉婉,徐郎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我还去问了王参知。王参知说,蜀州生祸,以徐郎的本事,肯定会有办法的。” 两个女子,在屋子里并未有太多的惊慌。如她们,早在那年的望州城,便经历过血与剑的生死。 …… 王宫之前,正一头乱麻的韦秋,看着越来越不利的局势,心底生出一股烦躁。原先大好的局面,只需要攻入王宫,掳走布衣贼的王妃与子嗣,便算大功告成。却哪里能想到,被一个十二岁的垂髫小儿,挡了近三日的时间,寸步不得入。 还有那些百姓,那些官差,怎的?这么玩命,布衣贼都提前发抚恤银子了? “韦先生,韦先生!”这时,一个蒙面人急急骑马而来,跑过一座座烧成灰烬的沿街房屋。 “先生,天大之喜,令、令师已经到了成都!” 第五百五十四章 入瓮的司马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支人马,在晨色之中,往成都急急行军。只等近了,为首的一个沉默文士,才抬了头,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蜀州大城。 “司马军师,到成都了!到成都了!” “我等要破蜀州了!” 六七千的凉卒,皆是放声狂吼。从凉州出发,一路翻山越岭,又用计绕开了平蛮营,其中的辛苦不言而喻。 “真到了……”司马修静静吐出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军师,军师的徒子韦秋先生,智计无双,已经取了成都,守住了数座城门!只等军师入城!” “好。”司马修仰起脸,看着成都上空的晨色。约莫要入了冬,天色变得越发地暗沉。 蜀州空虚,破了成都之后,只等凉州大军杀来,夹击再破峪关,则入蜀之战,便算彻底稳了。 徐布衣要回防救援,伐凉大军也会被挡住。而在暮云州那边,有沧州妖后的牵制,那个跛子是不敢动的。 此计,趋于完美了。 “入城!” “军师有令,大军入城!” 司马修负手而立,看着凉州的士卒,如狼似虎一般,往成都城冲去。 …… 庐城之外,徐牧很是不舍。 “文龙也要亲自去?” “不得不去。”贾周脸庞平静,起手朝着徐牧拜别,“主公放心,司马修已如瓮中之鳖。我此去,便是捉鳖献主。” “并非是我过于谨慎,而是这一次的机会千古难得。若是再生出意外,司马修遁逃回凉,我蜀州大略休矣。” “主公,庐城的战事虽然已经平定,窦通也带了人去取温狼城。但主公需小心,凉州大军,必然会朝着主公杀来,挡住主公入凉的脚步。” “如今的光景之下,柴宗那支奇军,主公可以用了。是守是退,又或者深入凉州腹地,我知晓,主公的心底,已经有了打算。” 徐牧沉默不语。面前的军师,已经留给了他,最好的一场布局。 “若是平蛮营堪用,能挡住司马修的退路,晁义那边,我会让他迅速回援,相助庐城。” “拜别主公。” “此番,由我贾文龙,亲手抓住这头凉州狐狸!” 只说完,贾周起手长揖,继而,拄着拐杖走入了马车。在后的樊鲁,也点起了五千人的长伍,迅速跟在马车之后。 “文龙,小心!” 徐牧仰着头,看着马车离去。纵然万般不舍,但他明白,贾周并没有说错。有司马修在,他要攻克凉州的战略,是何其艰难。 …… 蜀州,峪关。 接到情报的陈忠,脸色满是骇然。 “陈将,怎么了?” “司马修奇袭成都,已经入城了!” “陈将,这如何可能,山上可有平蛮营——” “平蛮营先中计,再中伏,已经被挡在了后面……我留一千人马,尔等留守峪关,务必小心为上。” “陈将,外头可还有凉人的先锋营。” “并非凉人的先锋营,是司马修用来牵制峪关的。军师不日会回峪关,尔等务必配合军师,杀退城外凉军!” “陈将,那你——” “某带四千人,要立即赶回成都!”陈忠转了身,看去成都的方向。这一次,应当算是两州的顶级军师,最为凶险的一次较量了吧。 不过,还是有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那位晁义,果然是主公设下的奇军。 “启程!” 一时间,陈忠心情激荡,领着四千的峪关将士,往成都的方向奔去。 在成都附近的韩九孙勋,为了戴罪立功,心切无比。此刻的韩九,身子上尚还有大伤,被伏击的那一波,若非是亲卫死战,他早已经中伏惨死。 当然,以他的想法,是很纯粹地中了奸计,失了城关,而非是什么毒鹗军师的布局。 “春宵夜里凉啊,三娘手打灯笼盼我来。只等雨散云收,三娘把眉儿皱……” “韩哥,又唱媚三娘呢?” “不唱一轮,怕没机会再唱了。” 这一句,让旁边的孙勋,一时默不作声。连着跟随的陈鹊,也沉默叹了口气。 便如四方流水,终归要汇到成都里。水流汹涌的前兆,却还是平静异常。平静到让善于度势的司马修,恍惚之间,产生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直至有人喊他,他才沉默地抬了头。 “拜见老师!”韦秋急急走来,跪地而拜。 “起来吧。”司马修的脸庞上,难得露出笑容。对于面前的这个徒子,不管怎样,他心里是真喜欢的。 “蜀州的事情平定之后,随我回凉州,做个二席。以你的才学本事,要不了多久,便能坐镇一方了。” 闻言,韦秋更加激动。却一时之间,又想到了什么。 “愧对老师,成都王宫……到现在也没攻下。” 司马修无悲无喜,“王宫的事情,我收到情报了。我倒有些好奇,一个怎样的少年,领二千之军,能把你死死挡住。” “可知其名?” “听说叫小狗福,原先是布衣贼的庄人。” “这是……甚的名字。如此看来,徐布衣终归是有远见的,早在暗中养将了。” “不过,请老师放心,这垂髫小儿,已经快抵挡不住了。” 司马修并没有立即答话,沉默抬头,环顾着成都城的四方。 离开凉州之时,他一直在和自家主公说,此行会涉险。其中的意思,并非是什么平蛮营,也并非是什么小狗福,而是怕被人做局。 寻常人,他根本不会担心。哪怕是东方跛子,他也有办法击破。他所担心的,只有一人。 这人,并非是徐布衣。而是传言中,已经死去的毒鹗。 神交之人,相杀许久了。 成都将入冬的寒风中,司马修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径直往王宫的方向,沉步走去。 …… 蜀州之外,离着峪关还有一段很长的路程。一支急行军的长伍中,有一马车,被簇拥在其中。 贾周半闭着眼,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已经昏睡。直至许久,他才睁了眼,眼睛里满是凌厉的杀意。 他已经足够小心,即便是各路回援的大军,都等到司马修彻底入了成都,再作启程。 他费尽心思,不惜动摇蜀州根本,而定下的这一计,为的,便是让入瓮的司马修,死在瓮中。 第五百五十五章 各军汇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走到王宫入道,司马修抬起头,看着入道前方,一个浑身披血的少年郎,正带着只剩数百人的疲军,依然在死守不退。 “便是如此,这垂髫小儿,又是筑起栅栏,又是利用各种物件,挡着我等杀入王宫。听说,连王宫里的石板,都被这些人掀了不少。”韦秋声音发恨。 入道之上,刚吃了半口米饼的小狗福,看到又来了新敌敌,脸色一惊,迅速咽了下去。杵着剑,声音嘶哑长吼。 “诸位袍泽,再列阵!” 数百人,原先摇摇欲坠的身子,听到小狗福的命令,便又齐齐列好阵型,长戟与刀盾,稳握在手。 “老师,我猜着,布衣贼应该提前发了抚恤银子,否则的话,这帮人不会如此拼命。” 司马修叹了口气,“你错了,徐布衣的人,向来如此。莫要忘,他走的是以民为本的路子。” “老师放心,前日开始,我已经寻了不少工匠,让他们去造投石车了。” 司马修的眼色,带着微微失望。 “韦秋,你有无想过。要对付匹夫之勇,只需做一件事情即可。” “一件事情即可?” 司马修点头,“你只需要寻了王宫通往外面的水源,再投毒而入,守军则不攻自破。” 听着,韦秋脸色大喜,刚要开口再说—— 突然之间,有一乱军头目,急急跑了过来。 “先生,韦先生,正北门方向,杀出了一帮士卒!我等守不住,成都北门已经丢了!” “什么!”韦秋惊得失声。 “成都兵力,只有韩九孙勋,但这两个莽夫,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余人,已经设计布局!面前垂髫小儿的两千人,都已经快死光了!剩余的那些百姓,兵器都无,能打什么仗!” “蜀西那边,也只剩一些郡兵。” 司马修也皱起眉头,整个蜀中空虚,连着最后的平蛮营,也被他挡在了后面。这时候,为何会多出一支人马。 “这些贼子,有多少人?”韦秋压住气怒。 “约有数千……夺门之后,便立即调走百姓,烧了正北门附近的巷屋。” “老师,这是要让我军,无法穿过火势,复而攻门!” “在拖延时间。”司马修的一双狐儿眼,自入蜀开始,第一次露出了苦涩。 “韦秋,无需顾忌损伤,也无需用毒计缓杀,便以盾阵前行,攻下王宫。” 只需要掳了徐布衣的王妃和子嗣,整个蜀州,都会投鼠忌器。 “老师,我这就去——” “先生,司马军师,王、王宫之上,又多了一军!” 听着,司马修冷着脸,急急往前走。待看见王宫之上,密密麻麻的白衣之时,有些发苦地闭上眼睛。 “侠儿军……韦秋,你我中计了。” 在旁的韦秋,瞬间神色大乱,全无先前的意气风发。 王宫之上,李逍遥一手扶着小狗福,一手握剑怒指,冷冷看着入道下方。 “我家军师说了,留八千侠儿,持剑以待,请司马先生来攻!” “请司马先生来攻!”随着逍遥的声音,整座王宫,响起了整齐的呼啸之声。 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李逍遥只是按着自家军师的吩咐,行事沉稳,不急不缓。 军师说,只需要提到他的名字,下面的司马修,定然不会选择强攻。当然,如果凉人真的强攻,他只能拼死守住,拖住时间。毕竟在先前的时候,上官述已经带了两千人,仗着轻功的本事,去取正北城门了。 “敢问少侠,你家军师是?”司马修沉着脸。 “天下五谋,毒鹗先生!” 沉默了会,司马修仰面朝天,艰难吁出一口气。 “老师……当如何?” “怪不得了,会有一个少年守王宫。毒鹗布下的局,连着这帮子的侠儿军,都在等我入局。” “正北门烧着的巷屋,迟迟没追上的平蛮营,甚至是莽夫韩九……毒鹗啊毒鹗,一场奇谋啊。” “吾司马修,已如瓮中之鳖矣。” …… 离着成都越来越近,韩九和孙勋两个,难得露出惊喜的神色。却不料,便在这时候,几骑踏马的人影,急急而来。 “军师有令,城卫将军孙勋听命,立即带人,赶去成都东门外的官路,设伏阻击——” “喂,我是破凉将军韩九,老子没死呢!” 说话的侠儿斥候,神色蓦然一怔后,又聪明地补了一句,“韩将军见谅,说话说的急了,便恭请韩将军,以及孙将军,一同带军去成都东门附近。此乃贾军师之命,切莫耽误。” “既是军师之命,我等便立即过去。” 韩九身边的陈鹊,沉默了番,似是想通了什么,在无人察觉之时,重重叹了一口气。 传信的几个侠儿斥候,又出示了信物,只等韩九两人细看之后,便抱拳告辞,重新踏马而去。 “军师之计,敌酋已经入瓮!” “大军,直奔成都北门!莫要忘,我蜀州百姓,尚在凉狗的屠刀之下。” “吼!”四千余人的峪关守军,难得离开了镇守的雄关,雄赳气昂,脚步也不知觉加快起来。 骑在马上,陈忠背弓持刀,满脸之间,都是将要杀敌的战意。 …… 离着峪关,已经不远。 贾周越发的面色平静。在他的身后,樊鲁带着的五千人马,听说是围杀凉狐,一时间士气如虹。 “军师,都准备好了!平蛮营那边,也听了军师的意思,开始从山路杀去成都!” “这瓮,已经似铁桶一般。”贾周声音喃喃。这种情况之下,如果再司马修破局而逃,当真是破凉无望了。 数军围杀司马修,已然是必死之局。 但贾周没有任何大意,他深知,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军师,情报里说,峪关之外尚有一支三千人的凉骑。” “挡路者,杀。”贾周眼神凌厉。 “斩了司马修,继而破凉,再破安并二州。我蜀人之志,将称霸西陲!” 在贾周的四周围,跟随着的士卒们,一个两个的,脸庞之上,纷纷露出向往的神采。 “行军!”樊鲁抽刀怒吼,指去了前方。 第五百五十一章 逃亡的司马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冬了。”站在成都城里,司马修仰起头,苦涩地吐出一句。 北门,东门,南门,那位毒鹗,都安排了人手。唯留一处西门,而西门之外,却是峭壁死地。 先前的时候,有那些棍夫牢徒在,兵力一度达到近万五的人马,但现在,随着局势的不利,这帮子见风使舵的人,早已经作鸟兽状散。 现在,加上带来的六千余人,以及窦家余孽的人马,不过九千之数。成都城里,不说侠儿军,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聚了起来,浩浩有数万人,挡住他们的退路。 “司、司马军师,蜀州平蛮营,已经从山路赶来,锁住了回凉州的路。另,峪关陈忠,也领数千人,即将到达成都。” “莽夫韩九……兵马回援,堵在了东门——”传信的窦家斥候,声音越来越悲。 “莫讲了。”韦秋痛苦地闭着眼。 “奇谋啊。”司马修声音无力。他不惧死,惧的是蜀州的崛起。 “若无猜错,毒鹗也会领一支人马,亲自赶回。他既然布下这个瓮,便不会再让我逃了。” “老师,我等尚有近万人马!若不然,选一处城门,先破了门离城,再想办法离开蜀州。” “你能想到的,毒鹗都帮你想了。如今我等尚在城里,不管攻打哪一座城门,只需要陷入围势,其他位置的援军,都会围杀而来。” 韦秋听得脸色发白。 “老师,总不能坐以待毙。” “若没得选,便攻打北门吧。运气好些破了侠儿军的镇守,再从北面,想办法离开成都回凉。” “胡家主,你带着窦家军先行一步,只需要吸引了侠儿军的注意,我在后压阵,便有信心破开城门。此后,尔等随我回凉,为我凉王效力。” 胡姓家主脸色激动,急急起手抱拳。 “都听司马军师的。” 只等聚起的窦家余孽,往北面城门奔去,司马修的目光,才变得凝重起来。 “韦秋,看清了么。” “老师,看清了。胡家主带着人,攻了北门之后,或许有可能,吸引各路蜀军的注意。如此一来,我等便有机会,暂时离开成都。” “没白教你。” 司马修有些不甘地再度抬头,看了一眼王宫的方向。直至现在,他才发现,似乎又中了毒鹗的计。但没法子,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老师,我们等会奔哪座城门。” “东城门。” 韦秋脸色吃惊,“出了东城门,继续往前就是蜀中腹地,若蜀人以骑营追击,我等怕逃不脱。” 司马修沉默了会,“蜀地不宜骑行。再者,我还有一计。” …… 正北城门,窦家的三千多余孽,只以为司马修在后掠阵,难得爆发了一股士气,纷纷拿着武器,往城门冲杀而去。 胡姓家主叫胡邕,蜀中窦家的三代元老。自徐牧入主蜀州,避免被清算,他早早做出一副慷慨的模样,将胡家家产,尽数捐了出去。 然后留在成都,在暗中不断想着办法,要恢复主家的荣光。 “鸠占鹊巢的布衣贼!” “窦家军攻打城门,司马军师在后,也将配合冲杀!” 上官述半眯着眼,白衣负剑,冷冷立在城头之上,看着要冲来的窦家余孽。 “伏弓,准备!” “呼呼。” “射死这些吃里扒外的杂种狗!” 噔噔噔。 呼啸交织的飞矢,不断落在窦家余孽的军阵之中。持盾者匆忙抬盾,无盾者惊喊着寻了遮蔽物,又或者跑到盾阵之下,期望着避过一拨拨的飞矢。 有脚力慢的,随着箭矢的抛落,十不存一,不到一会,在满是焦味的北城门街巷之上,躺了一路的尸体。 被燎皱了毛的野狗群跑来,顾不得陷入凶险,迅速咬了几番之后,叼着血淋淋的断肢,又狂逃而去。 “莫要退后,挡住了蜀军的飞矢,便能靠近城门!”胡邕惊怒地撕下了麻面,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庞。 “杀,杀死这些徐家贼子!” 上官述面无表情。 他的这些准备,原本是候着司马修大军的,却不曾想,迎来了一头小虾米。 “拖地刺!” 竹刀和铁尖混杂的地刺,在北城门之前,一下子被拖了起来。 无数的窦家余孽,被扎得凄声大喊,纷纷死在当场。 有骑马的窦家裨将,怒吼前冲,想着拼杀一轮,却不料,举刀的动作才刚起来,便又被数柄飞刀,扎满了脸庞,连惨叫声都没有,便坠马而亡。 “家主,快死、死光了!” “胡家主,到处都是冲来的蜀人军队!” 胡邕脸色发白,惊问左右,“司马军师那边,莫不是遇到了伏击?” “家主,后面并无凉人大军啊!” 胡邕惊魂不定,再一想,便已经明白。这一次,他已经成了弃子,一枚保帅的弃子。 “杀!”胡邕举起刀,悲声怒喊。 天空似是黑云笼罩,只等他抬头,便看见遮天蔽日的箭雨,朝着他落下。 …… “速速行军,赶去东城门!” 仗着胡邕的送死,司马修和韦秋,领着六千余人的凉州正规军,急急往成都东门而去。 “老师,东城门处,是莽夫韩九的人!” “天色入夜,以火把布疑兵,今夜之内,务必杀出东城门!”司马修冷静道。 如今,胡邕在北城门送死,势必能引将很多蜀军引过去。若是无法杀出东城门,要不了多久,其余的各路蜀军,在探清他们的所在后,便会齐齐杀来。 韦秋原先还想问,自个的老师,还留有怎样的后手。但话到嘴边,见着老师的模样,便一时语塞了。 “韦秋,如今你我,只能置死地而后生。”司马修转了头,火把映红了脸庞,依然是无惊无惧的模样。 “老师,出了成都,便是蜀中腹地。”韦秋犹豫了下,终归还是重复了一次。 “我知晓。”司马修平静而立,“但如今,杀出东城门,便是我等最后的机会。” “最后一计,我与毒鹗再决生死。以瓮计困我,我便破瓮而出。” 夜风很急,吹得司马修身上的长袍,呼呼作响。 第五百五十七章 另一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 峪关之前,厮杀连天。司马修派来牵制的三千人马,在贾周的奇袭,以及峪关守军的配合之下,瞬间被杀得丢盔弃甲。 “军师,还请披上甲胄!”樊鲁劝了一句。虽然说远离白刃战和射程,但不管如何,他不想面前的贾周,出现什么祸事。 贾周点头,在樊鲁的操持下,冷静地披上了一件袍甲。杀退了这帮凉军,接下来,便要入峪关,去成都了。 “军师放心,凉狐被困在成都,定然逃无可逃。” 贾周沉默了会,目光透过阵亡凉军的尸体,以及满地的狼藉,悠悠开口。 “司马修是头狐狸,即便困在瓮中,也不见得坐以待毙。他要做的,便是要将困住他的瓮,想办法打碎,打出一个缺口。” “军师的意思,司马修会逃走?” “会逃,但逃不走。” 很显然,对于这句有些简单的话,樊鲁没能完美理解,立在原地有些发懵。 “樊鲁将军,该入蜀州了。” 直至贾周转头来喊,樊鲁才急忙点起大军,过了峪关。 从峪关一路往前,还没走出多远,便有骑马的斥候,迎面疾驰而来。 “军师,成都急报。” “呈。” 接过急报,贾周看了几眼,脸色无悲无喜。情报里说,司马修用疑兵之计,骗开了东城门,带着只剩五千余的凉军,开始往蜀中腹地遁逃。 “军师,这、这凉狐真要跑了!” “跑不得。我的瓮,并非是成都,而是整个蜀州。任他东南西北,都跑不得。樊鲁,让人加紧行军!” …… “老师妙计,我等已经杀出了成都!”韦秋脸色激动,但蓦然之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 “如今身在蜀中腹地,老师……退路何在。” “州外二郡。”司马修沉声开口。 “州外二郡?老师,要从巴南城出去,可是有不少守军。” “这便是我说的另一计了。”此刻,司马修的模样,着实有几分凄凉。放在以前,他贵为凉州首席幕僚,天下名谋,是何等的风光。 却不曾想,有一日,会落在自己老对手的瓮罐里。 说不生气肯定是假的,但如他这般的人,天大的事情,都会暂时压住,先寻找破敌的时机。 “蜀州空虚,即便是余下的兵力,毒鹗都布置在了成都,我等赶去巴南城。”司马修冷静开口。 早在入蜀之时,他便已经有知己知彼的念头,蜀州的地图,被他烂背于胸。 韦秋在旁,嘴巴动了好几下,终究是欲言又止。 “不曾想,这枚棋子,在这种情况之下,暴露了出来。” 韦秋只是一子,事实上,他还有另一子,一直没有动用。现如今,危急之下,只能暴露出去了。 这另一子,寄托了他近乎所有的希望。 “司马军师,韦先生,蜀人在后面追来了!” 在场的人,除了司马修之外,皆是脸色大变。 “动身,前往巴南城。” …… “离开蜀州,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峪关那边,另一个,则是通过巴南城,再转道去州外的白鹭郡。”贾周语气沉沉,“司马修敢入蜀中腹地,也就是说,他必然还留有一步棋,在巴南城那边。” 刚入成都,贾周便语出惊人。来迎接的诸将,无不心惊胆战。若是换成其他人,根本无法勘破司马修的诡计,只怕真有可能,被他逃出生天。 “先前的时候,我便讲过了,布下的这个瓮,并非是在成都,而是整个蜀州。司马修可以逃,但无法逃脱。” “只以为蜀中兵力空虚,司马修才敢放手一搏。但他错了,这个瓮牢不可破。” “即便天上金仙下凡,吾贾周,也敢请鬼神破之!” “尽起大军,奔赴巴南!围剿凉狐司马修!” 从一瓮到另一瓮,数日的逃亡途中,发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如今,司马修徒留一副披头散发的模样。 他的年纪并不大,不过三十余岁。三十余岁,在毒鹗没出世之前,便能和儒龙齐名。贵为天下名士,在这场乱世里,有数不清的人慕名而来,想要拜他为首席幕僚。 他总觉得,自己的这双手,是要搅动乱世风云的。当然,他也做到了。辅佐一个凉州小王,打下了凉地三州。 在往后,他更制定了一系列的大策,灭蜀州,吞内城,直至有一日,兵威直指天下。 “老师,你怎么了。”见着司马修发呆,韦秋担心地问道。 “无事。” 离着巴南城还有些远,另一子,应当也会赶来救援。却不知为何,一股极度不安的感觉,便开始萦绕在心头。 “玖。” 沙狐从林子里窜出,高兴地扑入司马修的怀抱。 “韦秋,离着巴南城,还有多远。” “老师,快到了,只剩二十里路。沿途所过,只有一些郡兵,根本不敢相挡。若是时间来得及……老师之策,当真要成功的。巴南城那边,不过千人的守军。” 这个情报,终于让司马修舒服了一些。 “老师,要不要马上攻打?” “不急,等信号,夹攻为佳。” “夹攻?”韦秋怔了怔,“老师的手底下……还有一支大军?” 司马修不答,一双眸子里,露出冷静的光泽。 …… 离着巴南城不远,一个校尉模样的小将,带着约莫千余人,正骑着马,往巴南城的方向急赶。 “少主,为、为何要叛蜀!若如此,我恪州恐遭大祸临头!” 这千余人,当初都随着小将入蜀。徐牧碍于恪州的脸面,又觉得数目不多,才没有将人打散。 此时,骑马的小将,并没有立即答话。他沉着脸,目光里满是难言。 家族的打算,他当然明白。无非是全族的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而他,是放在蜀州篮子里的。 按着最初的计划,他该老老实实地留在蜀州,等待机会打下军功,再寻机会擢升。 直至有一日,终于成了一员蜀将,为家族留下一份底蕴。 但他没有这样选择。 约莫是不服自己的命运,不服自己成为棋盘上,最普通不过的一枚棋子。 在很早的时候,他早选择了另一条路,那条凉州军师留给他的路。若不然,他便该认命,此生留在蜀州,做个擢升无望的小校尉。 …… “他明白的,有把柄在我手上,不管叛不叛蜀,都逃不过被利用的命运。庆幸,他选对了。” 司马修吁出一口气,语气更加发沉。 只有攻破巴南,他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第五百五十八章 逃无可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巴南城的守将,是窦通的胞弟,叫窦忠,并无太大的本事。但难得的是,和窦通一样,都算得上是蜀州的忠义人。 随着各个大将的一次次调派,徐牧也听从了窦通的建议,让这位窦忠,暂时守在巴南城。 此时,在看见行军而来的五千余凉军之后,窦忠的脸色,一下子惊得发白。 “窦忠,原先蜀南王的胞弟。性贪而怯弱,并不似他的胞兄。老师,若不然策反试试?” 实话说,韦秋并没有太大的信心。巴南城是连接蜀南和蜀中的通道,地处山势,为蜀州雄关。即便只有一千人的守军,但只要拖得时间太长,后面的蜀州追兵,要不了多久,便会在后杀来。 司马修沉默了会,点点头。 “他若是降,便说回了凉州,则封为正将,领三营人马。”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连着韦秋听了,眼里都有些羡慕。但他也明白,这种情况之下,要渡过巴南城,才是最紧要的。 一支响矢,串着信卷掠上了城关。 看着城外的敌军,原先满脸发白的窦忠,在搓开信卷之后,忽然变得生气起来。 他不像胞兄窦通,三十多的年岁,没有甚的作为,最大的本事,无非是前几年的时候,带着七个护卫,杀了一头山熊。只可惜,护卫也死了五个。 自徐牧入蜀,生为蜀南人的他,一日日看着蜀南的变化。南中城里的街道宽了,商户多了,清馆花娘的模样,也越发的俊俏。 在闲暇的时间,他总会带着夫人孩子,去街上走走,扯着窦通的名头,去最大的酒楼混几顿白食…… 窦忠仰着头,脸庞忽然满是动怒。 “尔等……可骂我为无胆鼠辈,但我窦忠,此生不做卖主之人!我曰你老娘把子!” 策反信被撕碎,扔入了风中。 “老子这回,便学着胞兄,做一轮蜀州上将!” “起、起狼烟!” 城关之下,韦秋皱住眉头。他有些不明白了,明明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却又一下子,变得这般英勇。 唯有司马修,沉默地闭了闭眼。 “先前的时候,袁侯爷是一盏灯,照亮了很多人的道理。现在,轮到了徐布衣,他也成了一盏明灯。” 司马修垂下头,脸庞上满是叹息。他有些明白了,徐布衣从入蜀开始,为何坚持走以民为本的路子。 成都里帮忙守王宫的百姓,那些愿死随的微末将领……司马修只觉得,徐布衣的这一步,隐约要站稳了。 “老师,要不要攻城?” “攻吧。” “攻打巴南!”在冬日的寒风中,韦秋怒声高喊。 四千余的凉军先锋,开始扛着简易打造的城梯,往城高墙厚的巴南城,冲了过去。凉州的千余步弓,也寻了有利的地势,开始将一拨拨的飞矢,抛到城关之上。 “守住,守住!”即便害怕无比,窦忠依然死死昂着头,领着巴南城上,仅有的千余守军,开始据城反击。 并非是一员良将,在急促之时,窦忠调派了所有的人手,全力防守被攻打的城门。 按着他的想法,只需要挡住这些凉军,等到援军,便算大功告成。 哪里想到,便在这时候,在这座隘口城关的另一边城门,忽而又杀出了一支大军。 一个面生的蜀州小将,正领着一支人马,没有任何预兆的,便朝着巴南城扑来。 “窦将,我等陷入前后夹攻了!” 窦忠听着,差点立不稳身子,终于撑着墙面立住,他才兢兢战战地大喊,“分三百人,守另一侧的城门!” …… 巴南城下,司马修拾起一个枯果,用两个手掌,一时间夹得瘪去,发黄的汁水,一下子迸溅出来。 “便是如此,前后夹功,只需要打下巴南,我等便有机会离开蜀州。” 司马修披头散发的颓态,说着说着,终归恢复了几分神采。 “韦秋,通告下去,务必死战,两日之内打破巴南!巴南城烧了狼烟,但蜀南附近一带,只剩下一些郡兵了。” “毒鹗自诩算无遗策,只可惜漏了一策。若我是他,此时便会在巴南城,这种要害之地,再布下一支守军——” 没等司马修把话说完,这时,有斥候回报的声音,响彻了四周。 “军师,蜀人驰援巴南城!攻打巴南城的另一路大军,已经发了敌袭的信号!” “什么。”司马修怔了怔。 在他身边的韦秋,脸色更是不可思议,伴随着的,还有满面的恐慌。 …… “云城将军马毅,奉军师之命,在此恭候已久!凉州贼党,还不束手就擒!” 一个面容坚毅的年轻将军,骑在马上,振臂抬刀,声声怒吼。 在年轻将军的身后,约莫五千人的枪盾步卒,朝着前方呼啸着杀去。 原先,尚在夹攻巴南城的千余敌军,见着此番模样,惊恐之下,被杀出的五千余蜀军,冲得溃不成军。 “少主,少主,快走啊!” 作为蜀州叛将,此时的黄之浒惊骇无比。 “狗贼,吃某一刀!”一个蜀州都尉,骑马拖刀,趁着冲锋之势,冲散了四五人后,将手里的长刀,狠狠劈在发呆的黄之浒身上。 黄之浒坠马,又断了一臂,痛得惨叫不已。只可惜,没等多喊几声,便又被冲来的蜀军,提刀一下子砍死。 那些追随黄之浒的人马,一时间军心涣散,只知四处遁逃。 “我家军师说了,蜀州各路方向,他都安排了伏军。恭请司马军师赴死!” “恭请司马军师赴死!”无数的蜀人,隔着巴南城,遥遥大喊。 即便在巴南城头,被鼓舞了一波士气的窦忠,胸膛上也难得涌起一股激荡。 “恭请司马军师赴死啊!” …… 巴南城关之下。 司马修苦涩地一笑。他先前还好高兴来着,却不料,一下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老师,怎办?出蜀的两条通道,都被堵死了,在后还有蜀军在追杀!我等这些人,只怕真要死在这里。” 司马修闭目。他能预想得到,为了这次布局,那位毒鹗,不知布下了多少心血。 前有坚不可摧的巴南,后有四路而来的蜀军。仿佛,已经将他们这支逃亡军,逼到了死角。 第五百五十九章 两个“老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通往暮云州的羡道,虽然没有凿通,但马毅带着人,已经悄悄从安陵山脉而来,等候许久了。” “若司马修无法逃出成都,大不了事情过后,再辛苦一番赶回暮云州。若司马修逃出了成都,为了离开,只能选巴南城的方向。” 贾周认真说着,给一脸发懵的樊鲁,解释了番。 “这场布局,我已经考虑了所有的因素。” “军师不是说过,暮云州的士卒一动,便会被沧州发现么。” “不一样,每营抽调十人,即便是暮云州的奸细,也无法知晓。” “军师智略无双……” “樊鲁,往巴南城行军吧。即便司马修想去南林山脉,也会有边军来挡。他已经逃无可逃了。” …… 隐蔽的林子里,刚转醒的司马修,连着咳了几声。忧患之下,文弱的身子早已经不堪重负了。 有士卒取来了热水,司马修刚捧着,忽然间脸色发白。 “莫不是生火了?” “军师,天气冻寒,若不生火,恐怕要冻死了。带来的干粮也吃、吃光了,在山里寻到的果腹之物,也无法生食……” 司马修眼色悲恸。 “立即启程,此处不宜久留。” “军师,我等都走不动了!” 并没有去南林郡,司马修带着五千余的凉军,循着山脚之处,来回藏匿,寻找着下一个机会。 但不曾想,随着冬日的到来,干粮的耗尽,再加上士气动摇,这五千余人的凉军,已然在生死边缘了。 “韦秋呢。” “韦先生去探路了。军师,若不然降了吧。”说话的裨将,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他们这些人,实则已经明白,已经陷入了蜀州军队的包围之中,逃无可逃。 司马修沉默不语,许久,才颤着手,寻了一根枯草,想将披散的头发扎起来。 “军师莫非是不同意!若是不降,我等便要饥寒而死,即便活得下来,也迟早要被蜀人万箭穿心!” 那位凉州裨将,又往前踏出几步,将司马修伸出的手,紧紧箍住。 接连被破计,这追随的五千余人,已经士气尽碎,臣属之间,无信任可言了。 司马修不言,神情里涌出一丝难过。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将士,不断朝他靠过来。 “啊!” 这时,那位箍着司马修双手的凉州裨将,忽然一声嘶叫,松脱了手,痛苦地瘫倒在地。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喉头已经被咬碎,鲜血泊泊渗出。 一头满嘴是血的沙狐,护在司马修身前,冲着那些围过来的凉军,不断低语嘶吼。 “玖。”司马修平静开口。 沙狐又吼了两句,才跳入了司马修的怀抱。 “我司马修,到底是寻了个好徒子。等韦秋回来,尔等便告诉他,哪怕擒了我戴罪立功,徐布衣也断不会放过他。” 抱着沙狐,司马修咳着站了起来。转头间,看着还没熄灭的篝火,连着枯柴都烧成了焦炭。 他叹息一声,踏步往前走去。 “军师去哪?” “我去会会那位老友吧。” “军师在蜀州,莫非还要后手?”许多凉州将士,瞬间变得大喜。 司马修不答。 四面合围,士卒哗变,唯一的徒子,也不顾恩义了。 他突然发现,这一生的所学,终究是浅薄不堪,无法辅佐明主,于乱世开辟一方新朝。 踏踏,这时,到处都是乍起的脚步声。 “军师,蜀人来攻!”无数凉州将士,大声惊喊。 司马修没有回头,撑着身子,抱着沙狐,艰难往前走。不多时,在他的身后,便响起了厮杀以及惨叫的声音。 “老师,莫非你还有后手!”韦秋在后,也跟着急喊。 “无了,就义吧。” “我韦秋天纵之才,还未跻身天下五谋,还未辅佐凉王开辟新朝,我、我如何甘心啊!” 司马修惨笑起来,继续往前走。直直走到了一处山岩之下,约莫是累了,他才抱着沙狐,咳了几声,慢慢席地而坐。 “玖,你入林吧。” 沙狐似懂人性,跳出了怀抱,却没有逃入山林,反而是护在司马修的身前。 那一年的戈壁大漠,一个求学少年背着书笼归来,于风沙肆虐之处,救下了一只渴水的幼狐。 “你以后便叫小玖,你且跟着我,且看着我,我虽出身寒门,但有一日,我司马敬谋的名头,要响彻天下!” 玖,似玉非玉,黑色之石。一如他的人生。 昂—— 沙狐惨叫着,被羽箭穿透了身子,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再也不动。 司马修沉默闭眼。 樊鲁冷静地收了弓箭,让开了一条路。贾周亦是一脸沉默,从拨开的士卒中,缓缓走了出来。 “毒鹗。” “凉狐。” 两人相视一眼,忽然都露出了笑容。 “我便知晓,你会过来的。”司马兄理了理染血的袍子,重新拾了一根枯草,扎起了披散的头发。 “在死之前,总想着来见见你。” “司马兄,莫非还有另一计。”贾周拄着拐杖,径直往前走去。樊鲁脸色大惊,要跑过来拦住,却被贾周平静推开。 “无了,此番,是你毒鹗技高一筹。” 贾周叹了口气,在司马修的身边,同样席地而坐。 两位名满天下的大谋者,在寒风之中,终归像对老友一般,坐在了一起。 “在入成都之时,我便发觉了不对。我在想,若是有人引我入蜀州,便是一场死局。但我那会已经没了退路,接连的失策之下,这一回若是无法成功。” “董文并非明主,此次事情不利,或者司马兄半途而返,他定然不会再信任于你。”贾周补了一句。 “贾兄,你知我的性子,是不可能投蜀的。若贾兄仁善,让我饮盏热茶,等会就上路吧。既不投蜀,我这般的人,当永绝后患。” 贾周痛惜长揖。 “吾主的性子,虽然暴戾乖张,但不管怎样,他终归是我选的人。”司马修面朝西北,跪地三拜,继而,才在贾周的扶持下,慢慢站了起来。 “只求贾兄,替我堆个小坟山,清明年祭,都无需敬水酒。但有一日……天下太平,劳烦贾兄通告一声。” “司马敬谋拜谢。” 贾周沉默松开手,司马修踱着脚步,抱起了狐尸,慢慢往前走去。 “准备,搭弓!”樊鲁沉声下令。在他的身后,百余人的步弓,开始搭起了箭矢,瞄准司马修的位置。 …… 第五百六十章 善谋天下,失了己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贾先生,这乱世天下,吾司马敬谋,是否留下了一笔?” “留下了。若无你,凉州早已被破。” 司马修仰头大笑,笑声悲凉至极,他抱着狐尸,仰面朝天,静静闭上了眼睛。 “放箭——” …… “一个破落户之子,你想求学?满天下的大儒,又何曾有人高看于你?” “复姓司马,祖上便是朝堂官职了。但到你这辈……呵呵,你想拜入吾的门下,连束脩都买不起,回吧回吧。” “做个抄书小吏,每月尚有五钱银子,你司马修居然拒绝了。” “司马修,你莫不是想学古贤?静待明主?” “南儒龙,北凉狐,天下齐名矣!” “司马敬谋,愿为主公献策,开盛世新朝!” “天下太平呐!” …… 一具尸体,身中数箭,静静地倒在地上。在他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条狐尸。 有寒风吹来,呼呼作响。卷起满地的尘沙,不断铺在尸首之上。 贾周拄着拐杖,解了大氅,认真地披在司马修的尸体上。约莫是忽然受寒,止不住咳了几声。 “军师,军师,凉狐死了!”樊鲁喜不自禁。 贾周内敛的一笑,叹着气,在尸首旁边坐下。在他的手掌里,还留有一方布帕,是司马修撕了一截袍子,用炭枝写出来的。然后,在扶持之时,交到了他手里。 贾周看着布帕,脸庞之间,慢慢涌上了一股惊意。他抬了头,急急看去西面的方向。 “贾兄,有此一人相助妖后,恐中原大祸。你我各为其主,相杀相惜,此道情报,便当报贾兄的堆坟之恩。” 贾周苦涩地念完,将布帕放入了怀里。 “军师,抓了一个大贼子!”这时,有裨将带着数十骑人影,急急赶了过来,只等停了马,便将被捆住的韦秋,整个儿推了下去。 嘭。 韦秋痛得大喊,疯狂扭着身子,试着挣脱绑缚的麻绳。 “列位……绑得太紧,能否松一些。” 贾周面无表情。他可以怜惜司马修的各为其主,却无法原谅一个叛蜀的逆贼。 “啊,是贾军师!在以前,我日日拜祭天公,祈愿天公保佑蜀州,贾军师果然没死!” 贾周冷笑起来。拄着拐杖起了身,并没有再看韦秋一眼。叛主卖师弃家门,人间恶毒之事,几乎都做完了吧。 “军师,军师听我一言!吾韦秋,自小便有天纵之才!不若这样,我拜在贾军师门下,愿为徒子。此后,当一心一意为蜀州效命!” “贾军师,吾韦秋乃是大才啊!” 走了几步的贾周,冷冷回了头,“忘了和你讲,我已经有徒子。王宫之前,挡了你几日的少年,他便是了。” “你的老师计败,尚且有求死之志,而你,便如猪狗之辈,如何入得我毒鹗的眼睛!莫要再聒噪,引颈受死吧!” 韦秋怔在当场,隔了一会还想再乞饶—— 喀嚓。 樊鲁提刀冲来,顷刻之间,韦秋的人头落地,滚入了泥尘之中。 “樊鲁,好生安葬司马先生的尸首……题个碑吧。” “军师,那这个呢?我把头都砍飞了。” “丢入山林喂狼犬。” 只说完,贾周拄着拐杖,沉步往前走去。樊鲁担心他着凉,急忙取了一件暖袍,披在他的身上。 “天下名谋,善谋天下,却失了己身,痛哉惜哉。” 寒风中,贾周仰头而望,声音久久不绝。 …… 数日过后,消息传回了凉地。 正领着十万大军,即将杀到凉州边境的董文,在得到情报之后,惊得一个不稳,从马上坠下。 “主公,主公!” 董文眼睛发红,即便被扶起来,整个身子,却依然颤抖不已。他的军师,他的凉狐司马修,居然中了毒鹗之计,死在了蜀州。 “主公,喝盏热茶暖身。” 哐啷。 董文恼怒地扬手,将茶盏打飞。茶盏落地撞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旁,诸多随军的凉州大将,皆不敢言。 董文仰天狂怒,整副面孔,变得狰狞至极。 “不愧是老子的军师!”凉州边境,同样得到消息的徐牧,惊喜地握住拳头。贾周的这一计,已经大成。凉狐司马修,被引入瓮中,身死蜀州。 凉狐一死,凉州那边,只剩下董文这个狗夫了。 此时,徐牧越发地有信心,将西北三州,悉数攻下!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并没有忘乎所以,压住了心头的狂喜之后,徐牧沉出一口气,将目光看向远方,等待即将到来的战事。 董文十万大军,已经奔赴庐城而来。算着日子,应该也准备到了。 “准备守城!”徐牧按着剑,沉声下令。 只要挡住了董文的这次回援,拖到冬日渐深,这狗夫便只能退兵了。留下这二城的桥头堡,只等到来年开春,伐凉便要好打许多。 原先的时候,徐牧还想动用柴宗的那万人奇军,但现在想了想,司马修死了之后,凉州无大谋之人,布局与大略,只怕会陷入短时的混乱。如此一来,倒不如留着这支奇军,作来年伐凉的杀子。 当然,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凉狐之死,趁势而入无疑是最好的。但为了杀凉狐,夺二城,军势已经有些散了。再者在入冬之后,凉地大雪覆盖,以疲军攻城并非是上策。 现如今,徐牧在庐城,窦通在温狼城,各有两万人马据守。配合着城高墙厚,只要不中奸计,稳扎稳打的话,拖到深冬是完全没问题。 “主公,凉人来了!” 庐城墙角上的一座箭楼,有瞭望的士卒,惊声开口。继而,醒锣和牛角号的声音,便立即响了起来。 徐牧无惊无惧,再度抬头,看着城外的光景。灰蒙蒙的天空之下,在目光所及的地平线上,一条黑压压的长伍,缓缓映入了眼帘。 只顷刻间,又如潮汐疯涨,千军万马踏起漫天的黄沙,呼啸着卷了过来。 徐牧知晓,这浩浩的人马之中,不仅有凉军,还有扶寻部落的西羌人。只可惜,西羌人这等外族,根本不善攻城之事。 再者,这支大军多以骑营为主,推送粮草辎重的民夫,定然远远在后。 “随本王守城,凉狗胆敢踏近一步,便射烂身子!”徐牧“锵”的一声,长剑出鞘,怒而指去前方。 城上城下,无数蜀州士卒,纷纷跟着举刀狂喊。 第五百六十一章 庐城之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烈风嘶马,十万余的大军,列成一个个的方阵,出现在庐城二里之外。 “吾主有令,徐贼无道,擅自攻伐凉州!吾主宽宏,命令尔等,速速献上城关,退出凉州!否则,若攻下庐城,蜀人死绝!” 一骑喊话的凉人,骑着高头大马,奔到了庐城之前,自诩英雄一般,不断对着城关之上怒指大喝。 这无非是打击士气的手段。 “长弓,射死他。”徐牧平静开口。 早已经迫不及待的弓狗,点了头后,迅速摘下了弯弓,搭上了一支制式精美的小箭。 小箭呼啸而出,那骑凉人惨叫一声,坠马而亡。至死也没明白,为何都算了射程,还是被人一箭射杀。 庐城的城关之上,一时间,尽是喝彩的声音。 “长弓,越来越了不得了。”徐牧笑了声。对于这个认下的族弟,他一直很满意。 弓狗羞赧地点头,继而,又脸色郑重起来,重新站在了徐牧侧边。 “四座城门,都寻一个与本王差不多的人,披白甲,着披风,以百人盾营护卫!”徐牧凝声下令。 两万守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不管如何,他能做的,便是小心翼翼,将这场守坚的战事,拖到大雪覆地。 “牧哥儿,他们会打过来吗?不打的话,我便去军灶那边了。”司虎抠了抠鼻子,认真地问着。 “不会。”徐牧摇头。 董文虽然暴戾,但并非是傻子。先一步而来,无非是营造一种兵威之势。但若想攻城,只能等到后头的民夫,将辎重和粮草,一并运送过来。 连城梯都没有,攻鸡毛的城。 不出徐牧所料,肉眼隐隐可见,城外的凉人大军,只不过在咋咋呼呼,偶尔会派出西羌人的骑军,在城外骑射几轮。 大多只打到了城墙,若是近一些,庐城上的蜀军,便会立即回射。另外,攻下庐城之时,城中尚有不少重弩,只射了几支巨矢出去,破风的声音,便将不少挑衅的西羌人,惊得策马调头。 “增派人手巡夜,不得有误。”徐牧立在城头,声音沉稳。 …… 庐城之外,凉人的扎营地。 中军帐里,董文抱着酒坛子,连着灌了几口。并未喝醉,只不过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迷茫。 他最倚重的军师,死在了蜀州。让他觉得整个人,仿佛断了一条手臂般。 隐约之间,他似乎才想起来,在布衣贼攻入凉州那会,他有些急了。故而,他的军师才会定下涉险之策。 “主公,主公。”帐外传来声音。 “莫喊。”董文怒而开口。 “主公……凉州城来人,是军师的家奴。” “家奴?”董文沉默了番,让人把家奴传唤进来。 “拜、拜见吾王。”老家奴满头苍发,见了董文,便立即跪地而拜。 “讲吧,追上大军可有事情?” “主子离开凉州之前……曾言,此番涉险,若不幸身死,便让我将这封密信,亲自交到吾王手里。” 听着,董文立即抢过密信,抠了红蜡之后,细细看了起来。信里的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几句。 主公亲启。 此番涉险入蜀,欲要帮主公,定下西面数州江山。但吾心底一直觉得,蜀州毒鹗并未死去。若吾不幸身死,还请主公放弃边境二城,退守凉州城百里之内。继而,迁王都于安州。交好西羌,养马聚军,起用民间农桑大才,工匠,商马行……只等十万凉骑器甲精良,凉地三州粮仓丰满,主公方可再行争霸之举。 凉州民风彪悍,多是习武莽夫,故谋才之士甚少,我列三人,主公可暂用一番。 …… 沉默地将信折好,董文抬起头,仿佛看见了那个抱着沙狐的人影,站在他面前,长揖作礼。 地上的老家奴,跪地的模样,尚在瑟瑟发抖。 “拖出去,斩了。”董文声音烦躁。 “另外,通告各个大营,不可懈怠,只等攻城辎重一到,立即攻打庐城!” 言罢,董文咬了咬牙,又将手里的密信,忽而撕了个粉碎。 藏拙二十三年,好不容易等到袁侯爷死了。但偏偏在他的面前,又有个徐布衣,挡着他的争霸大业。 退军?还退回凉州城百里之内? 即便董文知道,故去的凉狐军师,说的肯定有道理。但不管如何,他是不服气的。 凭什么要被布衣贼压着打?明明兵力更雄厚,战马更多,州地更多! 喘出一口气,董文重新抱着酒坛,仰头喝了起来。 …… 庐城里,徐牧和诸将,同样在商议着接下来的战事。 “羌人擅长野外战,以羌马奔袭,弯刀与马弓配合杀敌。故而,这些羌人攻城,我蜀军并不算得太弱势。” 按着徐牧的想法,西羌人的什么扶寻部落,极有可能,又要做一轮炮灰。有坚城在,西羌人或许不可怕。 但徐牧担心,再怎么说,董文也不会是个庸将。极有可能,还留着后手。 “对了主公,温狼城那边,窦将军来信有问,要不要驰援庐城?” “让他不要过来。”徐牧摇头。 原本就兵力弱势,再以步卒驰援,被凉军抓着机会的话,打一场野外的合围歼灭,只怕要死伤惨重。 为今之计,稳守二城是最好的,将战事拖入冬雪,凉军便会退去。 当然,徐牧也明白,以那位小哭包的性子,现在肯定是不服的。被攻下了二城,又折了司马修,这位只以为要成西面霸王的小哭包,估摸着都要骂娘了。 “主公,城外的粮道,估计也会被凉人截断。但庆幸的是,打下庐城之后,先前还有不少余粮。” 徐牧点头,“战场瞬息万变,但暂定之策,还是以固守为主。城中动员的民夫,无需帮忙守城,只需各尽本分,便算立功。” “诸位勿忧,军师那边的人马,已经聚军,将往庐城驰援。” 不同于窦通的驰援,贾周领着的这支人马,约有万多人,从蜀州方向而来,借董文十个脑子,也判断不出贾周行军的布置。 司马修一死,西面数州,他的军师贾文龙,便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 第五百六十二章 守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在两日之后,庐城之外,凉州运送的辎重粮草,终于到达。 “包括西羌人在内,以及不少的凉军,都被董文改骑为步,用以攻城。”收拢情报的殷鹄,认真地开口。 “另,这一次董文从凉州前线的数个大郡,调来了不少投石机,约有二十架之多。云梯车也有五架,重弩推车亦有不少。” 徐牧皱起了眉头。他看得出来,董文已经有些要疯了,几乎把大半的家底,都投入了攻打庐城的战事。 庐城之外,约莫两百里路段的几个大郡,关于物资,应当都被抽调完了。 不过,庐城里的守城物资,也并不少。在攻下庐城之外,两者的物资合一,即便是投石车,也有十余架了。 “总舵主,董文这个贼子也明白,深冬将至会大雪覆盖,所以,他要速战速决。在天时不利之前,尽快打下边境二城,拔掉我蜀州的桥头堡。” 徐牧眼神一顿,转头看着殷六侠,忽然发现,这个一身武勇的侠儿,对于战争的见识,居然也不少。 “殷鹄,还有么。” “总舵主,还有一些情报。比方说,改骑为步之后,凉人以枪盾兵为主,所使用的,是一种可支地的中型旁盾,防箭的能力堪称上乘,我估摸着,行军而来的攻城方阵,会很快杀到城关之下。” 庐城地处戈壁,没有护城河。只在先前的时候,徐牧令人,循着城墙,迅速挖了一条暗壕,埋入了不少陷阱。 这一次,董文掏家底的攻坚,兵势不可谓不大。 连他也没有想到,凉州民夫输送来的攻城辎重,会有这么多。 “殷鹄,传令下去,让各营立即准备。如果无错,凉人应该要攻城了。” …… “布衣贼徐牧,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夺我凉人疆土,杀我凉州军师!如今,我十万凉州儿郎兵临城下,只等打破城关,便杀绝蜀狗!” 披挂金甲的董文,并没有着盔,而是缚了一条吊唁用的白麻,旨在破开庐城,祭奠军师司马修。 哀兵必胜的道理,他算用的不错。凉狐司马修,不管于兵事,或政事,都深受不少将士的爱戴。 锵。 董文抽出金剑,怒指前方的庐城,“我凉州十万儿郎,便在此时,破蜀杀敌!” 呜呜,呜呜。 随着董文的声音,攻城的牛角长号,乍然而起。伴随着的,还有一面面的战鼓,擂鼓之声如雷,鼓舞着攻坚的士气。 “枪盾阵,推向敌城!” “呼。” 灰沉沉的天空之下,数十个凉州的枪盾阵,开始往庐城行进。 掩护的投石车,将第一轮的投石,从城外抛了过来。 “避——” 城头上,连排的蜀州守军,迅速俯下身子,将头埋在了女墙之后。只期盼着运气好一些,那些天空打落的巨石,不要落在头顶之上。 轰隆,轰隆。 整座庐城摇摇欲坠。 “投石营,回射!” 在城内的摆开的投石车,也不甘示弱,在一个老卒裨将的命令之下,同样将漫天的巨石,抛向城外的天空。 硝烟袅袅,战火不息。 城外密密层层的凉人方阵,有遭了投石的,很快便有人发出了惨叫之声。 凉人旁盾的作用,只能抵挡飞矢,对于投石,并没有完美的防护。再怎么说,如这类中型旁盾,碍于重量,大多是木质,顶多在盾面覆盖一层铁皮,再描上虎夔醒狮的图案。 “总舵主,不可再往前。” 徐牧欲要多走几步,旁边的殷鹄急忙惊劝。 “知晓。”徐牧点头,贵为三军主将,他确实需要小心一些。 此时,在城外的凉人,行军的攻坚方阵,离着城关越来越近。直至在城头之上,避过了投石后的守军们,开始怒吼搭弓,将一拨拨的飞矢,遮天蔽日地抛向城外。 “回射守军!” 只等入了射程,咚咚咚,一面面的凉人旁盾,支地而立。在后的凉州步弓,开始捻箭拨弦,同样将数不清的飞矢,射向城头守军。 “殷鹄,通告投石营,在弹兜里添上火油。” “总舵主放心。” 城上城下,双方对射了几拨,各有伤亡。 昂—— 城里抛出的投石,带着灼烧的火油,在昏沉的天色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光。 砰。 一颗颗的火油投石,轰然落下,惯性滚出了百多步,燎起一大片的火势。使得附近的凉人方阵,有不少被火势燎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许退,重新结阵,攻向庐城!后军,把竹幔车推出来,挡蜀人的飞矢!” 没有攻坚的士卒牵制,后方的攻城器械,不会贸贸然地上前。 “调重弩!” 杵在城墙上的二十余架重弩,开始填上了巨矢,在数个守军的操持下,转动瞄准的方向。 昂—— 一枚枚的重弩铁矢,只循了竹幔车的位置,飞速射了出去。 挡箭的竹幔车,没多久的功夫,便倒了两架。 “火矢入阵!” “呼。” 城头的步弓,将裹着油布的箭镞,点着了之后,齐齐拨弦,如流星雨一般的火矢箭雨,在烟雾缭绕之中,落入攻坚凉军的一个个方阵。 接连的火势攻击之下,离着城墙,尚有一段距离的凉军方阵,战损开始飙高。 “小心凉人的投石!” “避!” 头顶呼啸的凉人投石,这一次,分明也裹了火油,每每落下,便打起一大片的火势。 不仅如此,在其中,徐牧还嗅到了腐臭的味道。 “主公,凉人投了很多兽尸!” 徐牧咬着牙,目光所及之处,发现这一轮的敌军投石,随之落入城中的,还有不少腐烂的死马死羊,顷刻间,呛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若是清理不及时,要不了两三日,整个城中都会有瘟病蔓延。 “遮面巾!另,通告城下民夫,拾了兽尸,立即丢入火中焚烧,提防瘟病传染!” 徐牧已经确定,城外的小哭包,已经快成了疯子。在先前,或许还有司马修在旁出计,遏制一番董文的魔鬼念头。 但现在,董文完全是没有顾虑了。 “殷鹄,其他的三座城门,情况如何?” “传回的情报说,凉人只在佯攻,真正的攻坚方向,便是北城门。” 但即便如此,徐牧也不会轻易从其他城门调兵。攻坚之事,虚虚实实,只怕有一处城门空虚,便会引来一番强攻。 第五百六十三章 战事不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近了黄昏,攻坚的厮杀不休。 “盾阵!” “呼,呼!” 城外的凉人方阵,开始以收起了支地的旁盾,再度提了起来,步步往城关紧逼。 “拉满弦!” 城头的守军,开弓的手,尽皆崩到了极致。 “射!” 呼啸的飞矢,层层的打落。只走了二十余步,凉人的旁盾上,便扎满了密密麻麻的箭镞。 “牧哥儿,我出城去冲阵!”司虎扛着巨斧,哇哇乱叫。 “你冲个卵。”徐牧喘了口气。董文不余其力的进攻,强大的兵威之下,整座庐城陷入了死战之中。 但还是那句话,守住了这一次的攻坚,战事拖入深冬大雪覆盖,董文除非脑子犯傻,若不然,肯定要退回凉州。 “殷鹄,去通告守军,再过百步,凉人的方阵便会靠近陷阱,可逞威一轮。” 殷鹄领命,急急往旁走去。 先前的时候,考虑到董文的反击,徐牧便早早挖了一条暗壕。暗壕里,不仅有竹刀,还有埋下的火油。 这一波,足够让小哭包,吃一回大亏。 当然,徐牧也明白,就这场攻坚而言。董文所要考虑的,无非是想深冬之前,拔掉蜀军入凉的桥头堡,为明年的战事做准备。 而蜀州这边,好不容易奇袭得来的二城,如何能让出去。 “主公,近了!” 徐牧抬起头,冷冷看着。行军的凉人方阵,成长墙之式,往城关不断紧逼。城头上,连着吊放的夜叉擂木,都已经准备妥当。 “长弓,你带人射火矢。” 在旁的弓狗点头,寻了百余个神弓营的人,开始寻了位置,只等凉人方阵踏了暗壕,便立即射出火矢,引火烧军。 徐牧原先还担心,凉州会派出厚甲营,先行探查。但显然没有,凉人攻坚的势头,在董文的命令之下,已经是全力以赴。 庐城之外,投石和飞矢的阵仗中,一个凉州裨将,正领着本部的方阵人马,先行而来。 这位裨将,应当也是个谨慎的性子。一边喊着命令,一边高举着旁盾,小心翼翼地往前—— 轰隆。 此时,在凉州裨将面前的沙地,仿佛一下子塌裂。裨将惊呼一声,连人带盾,便往暗壕里摔去。 在他的前后左右,同行的方阵士卒,一时间都猝不及防,纷纷摔入了暗壕里。尖锐的竹刀,刺穿了不少凉军的袍甲。没死的人,仓皇起身,攀着壕沟的泥壁,想要爬出去。 城头上,弓狗点了火矢,仅有的一只眼睛,一时间渗出冷意。 “射!” 百余支的火矢,钉落在暗壕附近,点着了埋下的火油,一瞬间,条条的火蛇从壕沟了昂起了头,疯狂扭动攀爬。 只眨眼的功夫,火势越来越凶,直至烧得整片庐城的天空,乌云层层笼罩。 陷入火势的凉人方阵,诸多的士卒,发出刺耳的惨叫声。连着在后方的人,试图救了一番,发现无能为力之后,迅速持盾后退。 “此时,正是我等杀贼的好机会!投石营——” 呼啸的投石,趁势落在壕沟附近,在凉人的退防之中,落下一颗颗的巨石,将不少军阵打落。 没隔多久,城外便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 原先如涨潮一般的凉人方阵,在黄昏越发暗沉的天色之中,缓缓退去。唯有落入壕沟的数个凉人方阵,救无可救之后,徒留下满沟的尸体。只等沙风吹来,一具具的焦尸,很快就被掩盖。 城头上的徐牧,并没有太大的惊喜。 暗壕的作用,便是阻挡攻坚敌军。这一轮,便在他的意料之中。再加上将入夜,董文也不过伺机而退。 在接下来,恐怕还会有一场场的守坚死战。 …… “天监官,告诉本王,还有多长时间,会有大雪?”坐在临时的虎皮椅上,董文皱住眉头。 只说完,董文并不忘抓起酒盏,灌了一大口。 随军的天监官是个老吏,听到董文的话,急急从旁边的谋士列中,抱拳而出。 “王,天气忽然骤冷,约是七八日的时间,便会迎来大雪。” 虎皮椅上,董文眉宇间的烦躁,一时更甚。折了司马修之后,他只觉得,这满帐的将军幕僚,没有一个能说的上话。 “通告全军,明日继续攻城。” 在冬雪覆盖之前,抢不下庐城,明年和蜀州的战事,只怕会更加棘手。 董文冷着脸,陷入了沉思之中。 …… 即便入夜,庐城的城头之上,诸多的民夫和士卒,依然在修葺城关。在徐牧看来,按着董文的脾气,恐怕这段时间的战事,会接连不休。 有裨将提议,让民夫连夜出城,再凿出一条壕沟,被徐牧拒绝了。一来民夫会被巡逻的凉骑射杀,二来壕沟的作用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肯定会被严防。 “殷鹄,伤员的情况如何。”停住脚步,徐牧凝声发问。 “总舵主放心,已经在妥善安置了。城中的不少百姓,这会都过来帮忙。不过,城中亦有许多内应之人,神弓将军已经去捉拿了。” 庐城在先前,便是凉州疆土。在攻入庐城之后,蜀军秋毫无犯,即便是动用民夫,也并没有让其涉险参战。故而,在现在的庐城之中,蜀军的口碑并不算差。 “总舵主,先前有懂望天的老卒,说再过个七八日,便会有冬雪覆盖。” “知晓了。” 回望蜀州的方向,徐牧久久远眺。 凉州边境二城,便如贾周所言,是明年伐凉的桥头堡。有了这座桥头堡,伐凉的大军可进可退,不至于成为一支孤军。 拖至七八日后,在入了寒冬,战事便该偃旗息鼓。只等来年,伐凉大业便开启全面战争。 甚至是,柴宗以及晁义,这两支奇兵,徐牧现在都不想动用,反而会让他们继续蛰伏,只等合适的时机,再给予凉州重重一击。 “殷鹄,军师到了何处。” “并无情报传来。总舵主,会不会出了祸事?” 徐牧笑了笑,“不会,军师自有妙计。” 司马修已死,整个凉州,能洞察贾周布局的人,根本是没有了。徐牧才明白,当初贾周布下的这个杀局,该是何等的远见卓绝。 “明日,本王亲自领军作战,十万凉狗,休要踏入城关一步!”夜色之下,徐牧的脸色,变得战意满满。 终有一日,他要从称霸西面开始,继而逐鹿天下。 第五百六十四章 绕过庐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隔日,天色才刚刚破晓。 在庐城之外,浩浩的凉人大军,已经严阵以待。云梯车如巨物怪兽一般,在蒙蒙的天色中,若隐若现。 井阑车,攻城车,在民夫的推动下,也随着入了战场。 董文披着金甲,系着金缕披风,骑在一匹挂甲的骏马之上,手握一杆镀金铁枪,一边勒着缰绳,一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城关。 时日无多,若是迎来冬雪的天气,别说攻城,在外扎营都成问题。 “听我军令!”董文仰头怒喊,胯下的骏马也开始有些不耐,马鼻里,喷出浓浓的浊气。 “三日之内,我凉州十万儿郎,誓要打破庐城,活捉布衣贼,生祭司马军师!” “先登取城者,封四品正将,赏三千金!” “擂鼓攻城!” “杀!” 在庐城之外,鼓舞的杀声,震动天穹,似要刺破耳膜。 站在城头,徐牧沉默而立,一只手,冷冷按在剑上。时日无多,小哭包要想破城,只能趁着这几日了。 “主公,并无围三阙一,庐城四座城门,都被围了。” “知晓了。派人通告下去,便按先前的商议,死守城关。另,在城内多起火堆,若再有投兽尸的事情,务必速速焚烧。” “得令!” 徐牧点头,目光重新放在城外,看着正北门外,如涨潮一般的凉军,朝着庐城,疯狂涌来。 “守城!与凉狗决一死战!”徐牧蓦然抽剑。 城头之上,军令层层传下,尽是漫天的怒吼之声。 …… “军师,开始飘雪绒了。” 马车里,贾周点点头,裹紧了身上的暖袍,又缓缓将手伸出车窗,接了一滴冰凉。 这一场战事,到了现在,按着当初的计划,在设局杀死司马修后,已经是大功告成。 但贾周还不满意。 来年的攻凉大战,他想再争一些,至少,要让胜算多添上一两成。 “军师,离着凉州边境,已经没有多远了。主公的情报说,凉人已经围城,若不然,择一门而奇袭,相助主公。” “无需。”贾周摇头,“主公能守得住。司马修若在,定然会让董文退军的。董文现在,已经似个疯子了。樊鲁,传令全军绕过庐城。” “军师,绕、绕过庐城?” “正是。我先前说了,不过七八日的时间,凭主公的本事,守住庐城不会有问题。” “那军师,绕过庐城是想——” 贾周仰头,看着远处的冬日雾笼,“再有七八日的时间,便要铺下大雪,在这其中,还要算上班师凉州的行军日程。” “至多三四日,攻打庐城没有作为,董文便只能退军。他想回,我偏要在半路堵他一轮,包括西羌人在内,若回之不及,冻死者有个二三万,便算大功告成。” 说着,贾周叹出一口气。 “司马敬谋当初的计划,并无问题。只可惜,他死在了蜀州。董文的心底,现在是不甘的。忍了二十三年的人,偏偏不想再忍了。” “战场瞬息万变,痛哉惜哉司马修。” “军师,为何不奇袭凉州?” 贾周淡笑,“大军奇袭凉州,不说凉州留下来的守军,只怕才杀入凉州腹地,便迎来冬雪了。” “我劝主公冬伐,一来是为了司马修,二来,便是想在来年的战事上,多讨几分胜算。” “凉州一破,主公的大业,便要展翼了。待有一日,主公坐拥西面数州,谁敢言,蜀人取不得天下!” “樊鲁,你还需多学兵法韬略。” 只说完,贾周忽然又沉默。握着那方司马修留下的布帕,又皱眉陷入了沉思。 …… 沧州,金銮殿之外。 一袭凤袍人影,立在雕龙刻凤的玉栏边上,抬了头,看向远处的天色。寒冬将至,目光所及之处,已经有了零星的白色。 “皇后,陛下那边,最近有些反常。”有近侍太监走来,压着声音开口。 “最近在暗中,宴请了不少朝臣。” “随他吧。”苏皇后并没有意外,淡淡开口。 太监怔了怔,急忙躬身垂头,退了回去。 “羊圈里的羊,它不管怎么闹,也终归是一只羊。阿七,你说对吗。” 一道立在琉璃瓦上的俊朗人影,抱着剑,垂着头,沉默没有开口。 “我又忘了,你是个哑奴。” 那袭凤袍,在寒风中小心转了身,不时还笑出银铃般的声音,“听说,徐布衣的孩子已经出生,我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寒风里,这位纪朝的末代皇后,看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肚子,露出温柔的神色。 “我的儿郎,一生下来,便是做皇帝的命。谁也挡不住!徐布衣哪怕打下凉州,一样是挡不住。” 沧州行宫的角落,有一座小偏殿,在往日的时候,只作嫔妃的住所。但随着嫔妃的不断死去,到如今,已经空闲了下来。 偶尔的时候,只有些小太监,会领着小宫娥来此胡闹。 此刻,披着金氅的袁安,眼睛里满是期待,出神地看着殿外。只可惜,等到了黄昏日落,都无人再来。 “魏公,他们都不帮朕!” 在旁的一个老太监,见到袁安悲伤,一瞬间跟着红了眼睛。 “整个大纪,只剩魏公是忠人了。那些、那些文臣武将,都不听朕的话,只听皇后的!” “陛下莫急,老奴再想想办法。” “魏公,这是朕的血诏!还请想些办法,送给一位良臣。皇后若、若生下龙子,朕的身家性命……” 袁安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在先前的时候,他或许还能快快乐乐,但参悟了皇后的手段,他发现,再不做些什么,就真的来不及了。 老太监接过血诏,隔着还远,便嗅到了一股朱墨的味道。但也没说什么,跪倒在地,和袁安抱头哭了一阵,才走出了偏殿。 偏殿外,寒风还很冷。 老太监的嘴角露出讪笑,从怀里取出血诏,扔入了玉亭的火炉中。 “去,通告皇后,便说陛下的朱墨……血诏,老奴今日,烧了第七份。” 刚跑来的小太监,在寒风中搓了搓鼻头,也露出好笑的神色,继而又跑了起来,一路往御书房跑去。 “袁侯爷一去,这满天下,便再无匡扶社稷之人。”老太监立在风中,摇头叹息地笑了两声,将手缩入袍袖里,慢慢往前离开。 第五百六十五章 稳守庐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还在打?老子都回内城窝冬了。”听到情报,常四郎怔了怔。 “还在打,先前的情报,凉州王董文已经大军奔赴庐城,估摸着这会儿,已经要围城了。” “他是气不过。连司马修那样的妖人,都折在了小东家手里。不过……小东家藏得挺深呐,仲德你没看错,毒鹗真的没死。”常四郎有些不是滋味,但很快又释怀起来,嘴里露出笑容。 “他的这一手,算是废了那个哭包的一条手臂。隔了年,小东家的蜀州,便要全面伐凉了。” “到时候真失了凉州,我看这小哭包,还够不够脸,自个称凉州王?” 在旁的老谋士,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家主公。 “毒鹗没死,便是主公的心腹大患。” 常四郎笑笑,没有接话。 “仲德,先将目光放在河北四州。明年开春,渝州军也要全面攻伐了。那个狗夫公孙祖,家穷人丑五尺三,老子真是一刻都忍不得,迟早把他按尿缸子里淹死。” “生的丑想的美,上个龙椅都要蹦蹦跳跳,也偏要去争什么帝位。” “主公不可大意,莫要忘了先前背刺的事情。”老谋士急忙劝道。 “不会,老子会很小心,迟早要玩死那个侏儒!” 约莫是说的高兴了,常四郎才吐出一口浊气,“仲德,打壶州的时候,还缴获一些袍甲吧?” “正是。” “留着无用,赠给小东家吧。” “主公,这如何使得!” “便当押宝了,当年他带着二十二个庄人,入了内城。我押对了一次,这会儿,便再押一次。” “主公,若放在日后,蜀王或许是大敌!” “仲德,我这一生啊,莫非真是个孤寡的命,和小陶陶如此,和小东家也是如此。老子偏不服这个命数!再说了啊,哪日我运气不好,又被人捅了刀子翘了腿。这满天下,至少还有一个小东家,会打狄狗吧?” “我和小陶陶,当年的眼光多准呐,他终归是杀出来了,嘿嘿。” 老谋士叹息了声,一时沉默无言。 “等着吧,冬日不退兵,小哭包还要再哭上两年。什么藏拙枭雄,弑父杀兄的小狗夫罢了,早点下黄泉赎罪。” …… “哈赤!” 骑在马上,董文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天时渐冷,还请主公保重身子。” “我知晓。”董文揉了揉鼻子,皱住眉头,冷冷看着前方的战事。 连着两日了,哪怕进攻再密集,依然没有攻克的迹象。 攻坚战事惨烈,当头的西羌人,已经死伤近万。好几个西羌人的酋长,已经在骂娘了。 “凉王,天气冻寒,该退军了!”戴着金色毡盔的扶寻王,焦急策马而来。再打下去,扶寻部落的勇士,不知还要死多少。 董文面无表情,“扶寻王,你族的夙愿,莫非是忘了?你想踏入中原,那么,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扶寻王脸色犹豫。中原土地肥沃,比起大漠戈壁,逐绿洲而居的生活,不知要好上多少。 他何尝不想,但庐城的守军太稳了,攻了两日,没有任何破城的迹象。反而是城壑下的尸体,堆了几大层。 “凉王,你也知晓,恐怕很快便要降大雪——” 董文脸色瞬间发冷,“再过三日,若无法攻克庐城,本王自然回班师回凉州。” 扶寻王沉默了会,没有再劝。 “通告全军,把攻城器械都推上去,务必破开城门!” 仿佛是越打越凶,在庐城的北门一带,处处都是投石飞矢。或在攻城的方阵爆开,或是城头的守军,不时有人中箭,翻滚下去。 “吊滚檑!” 树根铺满铁牙的滚檑碾过,一个攻到城下的西羌人方阵,瞬间被碾得丢盔弃甲。 “城梯,先把城梯搭过去!用飞矢掩护!”一个西羌人的酋长,举着刀盾大喊。 还没喊完,便被城头射落的箭矢,扎中几箭,悲呼着死在当场。 居高临下,飞矢的威力越发的凶猛,在一个蜀州老裨将的指挥中,尽力挡住兵临城下的敌军。 “主公,凉人的井阑要过来了。” 井阑便是一座移动型的箭楼,虽然行动很慢,但近了城关,远射的威力极其可怕。 “几座?”徐牧皱眉。 “约有五座。” 董文费尽了心思,将所有的攻城器械,都堆了过来。可见,不破庐城,是不会罢休了。 没有丝毫犹豫,徐牧冷声下令。 “告诉城头守军,调用重弩,只等井阑一近,便将火布射过去。” 火布,即是浸了火油的幔布。不同于火油罐,覆盖的面积会更大。通常会卷成一卷,只等铁弩扎入,便缓缓垂下,将敌军的器物打湿。 战场之上,古人的智慧,向来是层出不穷。 “主公,得令。” “等等。”徐牧忽然又开口,“传令城下的后备营,再分出百骑,在城中间候命传信。其他的三座城门,不管大小事宜,若凉军攻势有异动,务必来禀报本王。” 还是那句话,董文或许暴戾,但绝非庸将。徐牧担心,董文会有后手。若是这么打下去,他自然无惧,只需要死守,拖到冬雪覆盖,董文不退也得退。 守坚之势,无非是水来土掩,不管什么样的攻势,只要能化解,便安稳无虞。 “主公,军师的信。”正当徐牧想着,忽然间,弓狗急急走了过来。 接过信,徐牧迫不及待地拆开,只看了几眼,脸庞逐渐沉默。很多的时候,他都不想自个的股肱军师,深入敌境冒险。 “主公,怎么了?” “无事。”徐牧缓出一口气,脸色蓦然发沉,“长弓,带着你的神弓营,等着井栏近了,被火油打湿,立即射火矢!” “小心些,井阑远射的威力,不可小觑。” 弓狗脸色无惧,只高高抱拳,吐出五字,“徐长弓领命!” …… 不多时,隔着还远,当看到第一座井阑,还没逞凶多久,便被火势覆盖的时候,董文怒喊不休。 他有想过,井阑固然会被毁去,但只需要掩护住先登的士卒,便算大功告成。却哪里想到,才刚开始,便被那个布衣贼防住了。 “主公,若不然先将井阑推回。” “无需,便用作牵制。” 顷刻间,董文的脸庞,露出一丝狠色,唤来了一个心腹。 “取我的信物,去通知二十里外的伏军,择西门来攻!务必速战,打蜀狗一个猝不及防!” 第五百六十六章 蜀骑平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随着深冬将至,凉州边境内的地方,诸多的荒芜之地,一时之间,都开始飘落一片片的小雪绒。 一个中年将领,骑在马上,沉默地仰头看天。 他叫董辕,当初的凉州变局之后,是第一个向董文投效的同族,也因此得到了重用。 随着三张战死,这段时日以来,已然成为凉州的第一战将。在接到董文暗令之后,他早已经迫不及待。 “八千精骑!” 在董辕的身后,八千余人的黄甲凉骑,马蹄踏着风沙,缓缓出现在董辕身后。这八千人,不仅带着马枪,另外,还腰挎长刀,背负三杆黑色的短掷枪。 这支精骑,说是凉州最强的精锐也不为过。当初随着董文攻打安并,不知立下多少战功。 “主公有令,我等杀去二十里外的庐城西门!此一番,便让蜀州小儿,见识我凉人的威风!” “随我行军!”董辕振臂而起,怒吼不休。 他们最先的任务,是接应军师司马修的。只可惜,他们的军师,永远留在了蜀州。 …… 庐城外十几里地,带着五千轻骑的卫丰,按照徐牧的吩咐,并没有帮着守城。而是循着庐城之外,留意截粮道的敌军。 将入深冬,徐牧要迁徙庐城百姓的事情,已然是没法子了。但不管怎样,庐城不能成为孤城,连接蜀州的通道,终归要留有后路。 “主公有言,我等在庐城之外,可见机行事。”卫丰停了马,回了头,看向跟随在后的数千蜀骑。 每一骑人,都裹着厚厚的战袍,抵抗越发寒冷的天气。并无瑟瑟发抖,唯有手里的长枪,紧紧握着。 这多日的时间,他们这些人留在城外,杀了好几拨截粮道的凉军。卫丰的话并没有错,徐牧的意思,便是让他们在城外,见机行事。 但若遇见了凉狗截粮道,卫丰气不过,便都会带人冲杀几波。他的性子向来如此,打仗的兵吊卵的汉,不服就生死来干。 “卫头,凉狗围城,打得挺凶。” “军师算死了司马狐狸,主公便在庐城,大败那个哭包。不瞒你们,我当初随军师入凉,这哭包一见面,便哭唧唧地抱着军师,谁又想到,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卫头,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回援庐城?” “不回。”卫丰摇头,“若主公有意,便会起狼烟了。还是那句话,我等这些人,便在城外见机行事——” 卫丰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之间,有数骑人马,从前方急急而来。 “禀卫将军,前方有一支黄甲敌骑,正往庐城冲来!” “黄甲?凉骑!有几人?” “雾笼起沙,辨不清楚。但听蹄声,人数不会少。” “卫将军,莫不是又截粮道?” “截粮道派的人,都是西羌狗,这有些不对。” 卫丰抬了头,远眺冬日的天空,云层低矮,满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像极了那一年在望州,北狄人围城的浓雾天气。 为了守望州,战死了很多人,连封秋将军,也以身殉国。在战后,他颤着手,在军籍簿上,划掉一个个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如同他的手足兄弟,最终一去不回。 “卫头,当如何?” “这支凉骑,定然是驰援而来,先随我去看看。” …… “庐城战事吃紧,主公必然已经有了牵制之举,故而,才会派我等这支精骑,择庐城西门而破。” 董辕眯起眼睛,有些瘦削的脸庞上,露出憧憬的神色。只要打下更多的战功,他凉州首席大将的位置,便算坐稳了。 再加上董家族人的身份,只怕在日后,等董文有了大势,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天色将黑,奔行到庐城外二里,便弃马为步,以绳勾掷枪,奇袭庐城西门!布衣贼断然想不到,如今胶着的战事之下,还有我等这支凉州精锐!” “只等破开庐城,活剐了布衣贼,为司马军师报仇!” “我凉州八千精锐儿郎,今夜便要大展神威。” 天色一过黄昏,寒风便越发的冻人,董辕裹了裹身上的袍甲,目光里满是冷意。 他打起挂甲马的缰绳,举起手里的长枪,带着人呼啸着往前狂奔。 前方庐城的战事,并没有停歇。挑着火把的攻坚夜战,隐约间还能听得见,传来惨叫声与厮杀声。 “将军,快到西门了。” “好!准备奇袭。” 仗着夜色,庐城又有攻坚大军牵制,似是最好的机会了。但董辕并不知道,此刻在他们不远之处,同样有仗着夜色,盯着他们的人。 …… 怕马蹄惊动敌军,卫丰很小心,并没有太过靠前。左右,骑兵的冲锋,并不是太远的话,瞬间即达。 “卫头,你神了,你神了!这些凉狗,当真是去攻城的,眼下准备弃马,改为步卒!” “莫要忘了,我当初在将官堂,被主公点名夸了的。”卫丰只笑了声,脸庞之上又恢复了冷静。 在封秋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徐家庄最主要的军事力量。老匪乱军什么的,他带着四百人的青龙营,从村头杀到村尾。 比不得晁义这样的骑兵悍将,但不管怎样,他终归有自己的一套摸索。若非如此,当初徐牧便不会留着他,做骑营统领的人选。 “卫头,是时候了!” 卫丰瞬间满脸战意,忽而举起了手里的长枪。 “平枪,告诉前方的凉狗,蜀州马场不多,但老子们的蜀骑,一样能戳爆凉狗的卵蛋!” “给老子冲杀!” “吼!” 五千人的蜀骑,不再顾忌,放开了速度,在沙地上逞威狂奔,纷纷挺起了长枪,往前方正在抠抠索索要攻城的凉骑,一路冲杀而去。 只听得地动山摇的马蹄,正在拾弓的董辕,有了短暂的发怔。但很快,他迅速反应过来。 “快,先上马,恐有敌袭!” 不得不说,董辕的反应已经够快。但冲杀而来的蜀骑,速度更快。 即便马蹄震震,但领头的卫丰,高八度的怒骂,依然在夜色中一下子炸了起来。 “无卵的凉州狗夫,可识得白州人卫丰!老子手里的枪,打碎你满嘴狗牙!” “蜀骑平枪——” 在卫丰之后,数千怒不可遏的蜀人骑兵,跟着声声怒吼,长枪所指,冲入到猝不及防的凉人军阵中。 第五百六十七章 西门战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上马!速速上马!挡住蜀骑!”董辕翻身上马,脸色依然苍白无比。他如何也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会有蜀骑杀来。 而且,选的时机很卑鄙。 “我早该留两千骑,挡在后路的!”董辕懊悔不已,四顾之下,发现冲锋的蜀骑,长枪杀入,许多来不及策马的凉卒,纷纷被戳死在地。 要知道,这些凉卒,是董文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士,现在倒好,稀里糊涂地陷入了蜀人的剿杀。 好在,终归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在丢下了近千具的尸首之后,余下的人,终于重新骑上了马。 只等蜀人一拨冲杀过去,董辕便已经迫不及待,声音里满是怒火。 “这些蜀狗,胆敢冲杀我凉州精骑,传我军令,立即反剿蜀骑!” “掷枪,准备!” 没等卫丰带人迂回,开启第二轮的冲锋,在夜色之下,呼啸而来的一根根掷枪,便朝着他们投落下来。 有中枪的二三百蜀骑,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回掷!”卫丰目眦欲裂。 按着徐牧的规定,每一个蜀骑,出征之时,都会带两杆枪,一杆冲杀一杆备用。当然,有时候陷入劣势,也会用来掷杀。 只等卫丰命令一下,调了马头的蜀骑,也不甘示弱地提了枪,往前方的凉骑,奋力掷去。 距离足够,长枪的投掷威力,更要强上几分。一骑骑的凉人,在夜色中坠马,不时有人发出仓皇的惨叫。 “听我军令,拾枪成阵,继续冲杀凉骑!”从马腹下的褡裢旁边,卫丰抓起第二杆备用的骑枪,声音满是战意。 蒙头蒙脑亏了一波的董辕,更是不甘心,咬着牙,同样传下命令,让身后的数千凉骑,冲杀迎战。 一时间,在庐城西门之外,两支骑军杀得你死我活。 …… “主公,西门的军报!” 早在先前的时候,徐牧便在庐城的中间位置,预留了百骑的信使,作为迅速传递情报之用。 “西门之外,骑营卫将军,所率五千人,与一支凉骑伏军遭遇,已经陷入厮杀。” “凉骑伏军?莫不是想要奇袭?” 抹了抹脸上的尘烟,看了眼城外的战火,眼下,董文这个疯子,把所有的攻城器械,都往前推来攻城。 先前还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再细想,分明是要打牵制,帮伏军混淆视线。 徐牧皱起了眉头。 “长弓,你领两千后备营,去西门那边协防。” “主公,卫丰那边……” “你过去之后,我会射信号箭,通知卫丰撤退。” “去吧,吾弟。” 弓狗点头,抱拳领命。 只等弓狗走远,徐牧才重新面向守坚的战事。 “牧哥儿,这小哭包真像疯狗。” 司虎这句话并没有错,估摸着是知道时间不多,哪怕是夜战,都没有半点退兵的意思。反而是,将越来越多的攻城辎重,张牙舞爪地扑向城关。 弓狗在离开之前,已经完美完成了任务,将凉军的几座井阑车,都用火矢打着了火油,尽数烧毁了。 当然,井阑远射之下,守城的士卒,至少损了半个营,差一些掩护着凉人方阵,登上了城墙。 好在祸事没有发生,守坚的战事,依然在胶着。 …… “董辕的人呢!”战事不利,让董文的脸色,越发的冰冷。用了许多手段,但城关上的布衣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稳得可怕。 一座座的攻城器械,不断被庐城的守军破坏,连着准备的投石,都快打光了。即便这样,攻城的方阵,依然没有任何登城杀敌的迹象。 “主公,董辕那边,似是遭遇了蜀骑。” “蜀骑?蜀骑!你莫不是在说梦话?遭遇蜀骑又怎样!八千精锐凉骑破不了蜀骑,你想让天下三十州的人,笑掉大牙吗!” “主公,并非是窦家人的蜀骑,那是布衣贼的蜀骑……” 听到这一句,原本还在怒骂的董文,一下子有些委顿。 “告诉本王,董辕的战况如何。” “陷入鏖战,和遭遇的数千蜀骑,杀得不可开交,但应该没问题的。” 开口的凉州将军,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他突然发现,自从司马军师死后,面前的主公,好像是有些不对劲了。至少在以前,不会如此疯狂。 董文冷冷转头,看着前方不远的庐城。 投石和飞矢,依然在你来我往,双方士卒的厮杀怒喊,隐约间还听得清楚。 但为何,偏偏攻不下。 算上要班师回凉州的路程,已经没什么时间了。若是让布衣贼占了边境二城,有了伐凉的桥头堡,只怕明年的战事,会更加难打。 “凉王,该撤退了!”扶寻王语气虽然不甘,但终归犹豫着开了口。 董文颤着手,揉了许久额头。 “扶寻王,再等等,我藏了一支伏军,奇袭庐城西门。明日,最后一日,足够班师回凉的。” “凉王啊,若路上碰到什么事情,陷入冬雪天气,恐士卒会有大批冻伤。” “扶寻王,你莫要讲了!” 这些道理,董文何尝不明白。但还是那句话,终归是不服气。这一支兵分二路,按着司马修的计划,应该是一路先破成都,另一路趁势打下庐城。 但现在,两路都失败了。 他的绝地反击,只怕会沦为一场笑柄。 “司马修误我!”不知为何,董文突然口不择言,吐出一句。令在场的诸多大将听了,脸庞之间,都涌上一股沉默之色。 惊觉不对,董文皱了皱眉匆忙改口,“本王的意思是,若司马军师尚在,这布衣贼,安敢如此猖狂!” “莫要停下,继续攻城!” 没有鸣金收兵,在前线的凉军方阵,只能再度列阵行军,在投石和飞矢掩护下,艰难地往庐城城关靠近。 “举盾,挡住蜀人的飞矢!” “攻城车,攻城车往前推进!撞开城门的步营,凉王大赏!” “拉满弦!”城头上的守军,同样不甘示弱,没有任何怯战的意思。 徐牧抱着手,在诸多护卫的簇拥下,立在夜风呼啸的城头之上,身形屹立如山。 第五百六十八章 凉人败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主公!大事不好!”清晨,一骑凉州斥候,带着仓皇的声音,赶至董文身边。 正在监战的董文,一下子皱起了眉头。战事不利之下,斥候的带来的坏消息,更让他烦躁无比。 “讲!”理了理金甲,董文杵着镀金长枪,冷冷开口。 斥候惊了惊,急忙认真开口,“禀主公,董辕将军英勇无比,与五千蜀骑在西门外遭遇,杀敌两千余!” “自损呢。”董文咬着牙。 “过、过半。”斥候泣声开口。 “废物。”董文抓了镀金枪,犹豫了会,终归没有杀人。只可惜他的奇袭计划,一下子化为乌有。 前方的攻城战事,依然在如火如荼。伤退下来的凉军,不时发出吃痛的大叫。随军的诸多军医,已经是人手不足。一个个心惊胆战的军参,开始捧着军籍簿,划掉战死士卒的名字。 “凉王,当退军了!”扶寻王声音悲呛,战死者,多为西羌人。踏足中原的夙愿,似乎是越来越远了。 那个徐布衣,死守庐城,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哪怕再过一两月,也未必攻的下。 天空之上,雪绒越来越多。 “凉王恕罪,我扶寻部落的勇士,虽然悍勇,但不做冻死的冤人!” 董文昂着头,有些失神地看向天空。这一年的秋去冬来,他的股肱军师,死在了蜀州。而他的十万大军,也被布衣贼,死死挡在庐城之外。 “鸣金……收兵!” 董文声音嘶哑,脸庞上满是不甘。早知如此,在司马修遗信的时候,便该听了,也不至于多一轮的惨败。 “明年战起,我凉州大军,誓要杀绝蜀人!” …… 天气越来越冻,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以至于,让行军的一支长伍,不少士卒都裹着身上的冬袍,小心翼翼地踏着霜雪地,往前赶去。 “军师有令,暂时休整,再喝一碗辣汤。” 大军停下,裹着大氅的贾周,沉默地下了马车。 “军师,若是再深入,等大雪堵了路,恐怕赶不回庐城了。”樊鲁在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樊鲁,我都知晓。”贾周点头。 这一次,迂回绕后到凉州腹地,沿途之中,不知布下了多少陷阱。 “若是成功,班师回凉的凉军,势必再吃一波大亏。” 不同于凉人,他们这支蜀军,到时候只需退回庐城即可,并不算远。但董文率领回师的大军,要奔赴二三百里外的凉州城。 “凉狐活着,当劝谏董文的。”贾周叹息一声,转过了身,看向来时的路。 “樊鲁,在择选的埋伏地点,伏杀一轮之后,便立即赶回庐城。” “深冬的雪,要涂满整个江山了。” …… 庐城里,守住了城关的徐牧,得知凉人退军的消息,难掩脸上的欢喜。他和贾周的计划,并没有错。守住了伐凉的桥头堡,明年的战事,应当会更加顺手。 当然,董文虽然暴戾,但绝不是束手就擒的人,只怕会趁着冬日休战,想办法准备更多的筹码。 万事开头难,但只要踏出了这一步,占了凉州,在这场乱世之中,他便真正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称霸西面数州,继而问鼎天下。 天下大势,如左师仁,妖后,河北诸王,伪帝,甚至是常四郎,许许多多的外州王,定边将,世家大族,终归会有数个势力崛起,加入到逐鹿的战争中。 当然,并不排除会有一头大鱼,以鲸吞天下的威势,席卷而来。但现在来看,这种可能性,暂时是没有了。 “主公,卫将军来了。”殷鹄小声开口。 徐牧点头。 在先前的时候,卫丰按着他的命令,在庐城外保护粮道与退路。但西门方向,忽然来了八千凉州精骑,卫丰硬是带着五千蜀骑,迎头而上干了一波。 损失惨重,五千蜀骑到最后,只剩下两千多人。当然,凉骑那边被奇袭之后,更是惨烈,直接战损了一半。 “主公,卫丰请罪。”天寒地冻,卫丰赤着膀子,背着两截荆条,泣声跪在徐牧面前。 “是我自作主张,使我蜀骑战损两千四百余人!” 徐牧有些古怪,他原先还想大赏的,好家伙,卫丰自个来请罪了。 “卫丰,你他娘的越活越回去了。当初跟着老子打望州,又不见你这般矫情。赶紧穿上袍甲,取了马去追击凉军。” 卫丰怔怔抬头,“主公是让我戴罪立功?” “不是,功上加功。卫丰你记住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并无做错,换成是我,一样会去堵截。披上袍甲,带着余下的两千多蜀骑,配合军师前后截杀。” “拖住了凉人班师回军的脚步,再与军师一起,返回庐城。” “主公,军师在、在凉州境内?” “抄了小路,早迂回过去了。”徐牧走前两步,将卫丰一把扶了起来。 并不像晁义这样的大将,卫丰属于冲锋陷阵的头阵将军,洞察战场的能力,远不如晁义。但凭着一股勇往直前的战意,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知人善用,是一个上位者,最基本的素养。放在以后,卫丰肯定要留在身边,做骑营的冲锋大将。 而晁义,则单带一路,领骑兵驰骋沙场。 “卫丰,跟在凉人大军之后,以侵扰为主,切莫靠得太近,以免陷入包围。若遇着军师,便告诉他,本王便在庐城等着,等着他回师,再一起赶回成都。” 归心似箭,说不想家,那肯定是假的。何况,媳妇在成都那边,还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但战事吃紧,于国事而言,家事只能先放在一边。 如果这一次贾周拦截成功,那么,明年的伐凉之战,只怕又要添上两成胜算。 “主公放心,老子卫丰,把人头吊在卵上,不杀败凉狗,便不回庐城!主公,我现在立军令状!” “立个鸡毛,赶紧滚出城。”徐牧脸色无语。 只等卫丰走远,他才揉了揉额头,循着城头往回走。刚走了几步,便发现司虎站在城头边上,满脸都是矫情。 “虎哥,你又怎的?又吃不饱?我都单独算你一灶了。” 司虎一把鼻涕一把泪,冲着徐牧开口,“牧哥儿,我、我想家里的媳妇!” 在徐牧面前,这个铁塔般的杀神巨汉,忽然像个伤春悲秋的小男子,颤着声音哭喊。 第五百六十九章 蜀州幼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庐城一战,包括西羌人在内,十万凉州军,哪怕加上董辕的数千精骑,也只剩下七万余人。 攻不下庐城,又折了军师司马修,一瞬间,悲戚的气氛,蔓延了整支凉军。认真来说,自从董文当初弑父夺位起,这应该是,凉州最大的一场败仗了。 并没有骑马,董文沉着脸,和扶寻王坐在马车里,神色间尽是不甘。原先大好的优势,打到了现在这副模样。 “凉王,若不然明年提早聚兵,先蜀人一步,抢攻庐城!只要攻下庐城,蜀狗便无能为力了。”扶寻王声音发狠。这一次,扶寻部落同样损失惨重。 鉴于和凉州的同盟关系,他只能把怒火,撒到蜀人那边。 只可惜,董文在灌了两口酒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沉默地扫了扶寻王两眼。 “哪怕布衣贼不在,也会有另一个蜀州大将坐镇。扶寻王,你觉得布衣贼会乖乖等着你聚兵去攻?不会的,布衣贼心思歹毒,只怕要不了多久,等不到开春,便会仗着这两个桥头堡,用来屯兵!” “我凉州,已经失了先机,明白么!”董文声音愤恨无比。冬雪之前攻不下庐城,凉州便要陷入被动。 这也是为什么,蜀州和凉州,会在庐城生死争夺的原因。 为此,他当初还在这二城,屯了四万余的兵马。只可惜,被蜀人用计破了城。 一时间,董文想起了司马修的遗信。信里说,让他迁王都去安州,暂时避开蜀人的锋芒。 现在细想,司马修是何等的高瞻远瞩。 一念至此,董文仰面朝天,脸庞上满是哀叹。 昂—— 这时,原本平稳的马车,随着驾马的长嘶,突然间剧烈一晃。在旁的扶寻王,刚要把指头伸入鼻孔,冷不丁的马车一晃,直接戳出了鼻血。 “怎的?” “主公,有敌袭!”一骑凉州裨将,急急策马而来,声音带着丝丝的仓皇。 董文恼怒钻出了马车。 打不下庐城也就罢了,在回凉州的路上,还遇着伏击这种事情。 “前军的哨探呢?莫非是瞎子不成?” “主公,前军的哨探,都被伏杀了!” 董文只想骂娘。赶路要紧,只以为回凉州的路,不会再生变。却哪里想到,有人这般好胆,不顾大雪将至,硬生生来堵截他们一轮。 不用想,也只有蜀人了。 “布衣贼还在后头——” 董文顿住声音,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脸庞开始有了些惊怕。 “贾文龙,恭候凉王多时。” “蜀州军师贾文龙,恭候凉王多时——” 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声音,穿透了寒雾,直直刺痛了董文的耳朵。他惊得跳下马车,迅速抓起了镀金枪,谨慎地看向周围。 不得不说,蜀人择选伏击地点,极为歹毒,选在了一个凹道之中。滚下来的石头,堵死了前行的路。 先前驾马嘶叫,便是被滚石砸到了车轱辘。 “射箭!” 没等董文回神,漫天的飞矢,带着冷冽的寒意,扑入凉州军阵之中。 “听我军令,各个凉州骑营,迅速起兵,冲出蜀人的伏击,保护大军前行。”很快,董文立即下令。 “主公,在后又有蜀骑杀来!民夫速度不及,被毁了许多粮车!” “该死的!”董文将镀金枪杵地,一瞬间,约莫是明白了这支伏军的意思,是要拖住他们的脚步,只等冬雪一来,这等的气候之下,势必要有士卒被冻伤冻死。 “蜀狗的飞矢又射来了!并州营速速举盾!” …… 蜀州,成都。 在惨烈的叛乱之后,王咏带着人,在城里奔走多日,终归是安抚住了百姓。随着年关将近,一时间,热闹的气氛,又慢慢笼罩在成都上空。 王宫后院的一间空屋,早已经铺上了暖席,成了三老新的饮酒之地。 “来,来来,跟你祖爷碰一个。”诸葛瘸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抱着襁褓,一边端了酒碗,约莫想给婴孩灌两口,但想想又不对,只得作罢。 “你父不是个东西,喝两口便跟龇猴儿一样。以后,你的三个爷,便先教着你千杯不醉。” “你瞧着我,喝酒嘛,便是大口灌入嘴里。”捧着酒盏喝完,诸葛瘸舔了舔嘴巴,发觉酒的味道有些不对。不过在兴头上,也懒得找酒坊村妇兴师问罪了。 “瘸子,好喝吗?”老秀才忽然捧着嘴笑起来。 “怎的?” 陈打铁咧嘴笑着,指了指诸葛瘸怀里的襁褓。 诸葛瘸怔了怔,往下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襁褓里已经渗了尿水下来,刚好渗到他的酒碗里。 “怪不得了,先前味儿不对。”诸葛瘸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欢喜,“嘿,才刚学会蹬腿,便会给祖爷添酒了。” “得得,等你多长几年,老子带着你,去做个好侠儿,闯荡天下三十州。” “不是说好了,跟我学文?” “都不对,他是个打铁的料子,我这一身的本事,便打算传给他了。” “说不得,徐牧那老小子,真打下了江山……他做个皇帝?” “皇帝就不能打铁吗?”陈打铁语气闷闷。 “也对,徐牧狗崽子还是个总舵主呢?” “我不管,不管做皇帝还是做打铁汉,他都要好好读书。我儿李破山,天下名将,便是我教出来的!” “徐崽子是不成器了,咱仨人,只能指望大孙子了。”诸葛瘸深以为同。 在他怀里襁褓的婴儿,约莫是湿潮,忽然哇哇哭了起来。 哭声引来了李大碗。李大碗拖着棍子,生气地乱打一通之后,才将婴孩抢了回来,抱回了屋子。 正在屋子里静养的姜采薇,只等婴孩回来,才心疼地起了身,帮忙换了身暖衣。 “王妃大嫂子,先前就送来了情报,说主公已经打赢了,准备赶回成都。”小狗福坐在屋子里,一字一顿地说着情报。 比起同龄的少年,此时的小狗福,等不及束发之岁,已经早早竖了发冠,穿了袍装。 他伸出手,小心地勾了一下婴孩的肉肉脸庞。 “二位王妃嫂子请放心,以后若有人欺负他。我韩幸,哪怕赴汤蹈火,都会护着他!” 灯盏的亮堂之下,小狗福的脸庞,认真且执着。 他在叛乱中崭露头角,幼主在叛乱中降生,隐约间,两人的命运,早已经连在了一起。 只等小狗福说完,在姜采薇怀里的婴孩,忽然发出了奶声奶气的欢笑声。 第五百七十章 蜀州之盾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距离不算近。等情报送回庐城,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此时,庐城之外的风雪,开始呼啸起来。 懂望天的老卒,无疑是对了。 “董文的班师大军,在贾军师和卫丰的联手之下,在归途寸步难行。循着凉州官路,军师布下了许多陷阱。” 可以不走官路,但走其他的偏道,只怕会更加延误,风雪压途。 这也是贾周要去堵截的原因。 将情报折上,站在近两丈高的城头,徐牧松了一口气。 “主公,陈将军来了。” 听见声音,徐牧点了头,沉步往下走去。 出于各种考虑,边境二城,需要各有一个大将坐镇。窦通要回白鹭郡,只能留下樊鲁。但樊鲁性子还有些莽气,徐牧思前想后,还是调来了性子稳重的陈忠。 陈忠善守,而且重家义,成都里……尚有陈忠的大票族人。 有些不地道,但手段便是如此。再出现一个叛将背刺,他和贾周的战略,将全盘作废。 “拜见主公。”只见了徐牧,陈忠立即抱拳行礼。 “陈忠,庐城的事情,本王便委托给你了。记住,冬日虽然大雪,但雪化之后,董文可能会有异动。你擅守城关,镇峪关有大功,贾军师常说,你陈忠,便是蜀州最硬的盾,可挡千军万马。” 陈忠听着,脸庞涌上一股豪气,“请主公放心,我陈忠守哪里,哪里便是坚城!若我失守,无需主公派军参来,某自刎谢罪!” “好,不愧我蜀州之盾!” 若晁义是矛,那么面前的陈忠,便是一面硬盾。 “城中的粮草,我都已经估算过,足够一万五的大军,一冬的用度。另外,与庐城互成犄角的温狼城,是大将樊鲁,若事有不吉,你二人可商量一番。” 冬雪之下,看不清狼烟,二城之中,只能选壮实的斥候,踏雪出城,互通消息了。 便如他和贾周,也即将踏雪赶回成都。 “取酒。” 弓狗端来酒壶与酒盏,冲着陈忠点头示意。 “年关之时,便见不到你坐在王宫里述职了。本王敬你一碗春酒,权当是去岁迎新。” 陈忠神色感动,端起了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徐牧同样一口喝尽,放下酒盏之时,让弓狗带着陈忠,先去熟悉城里的军务。 风雪越发的呼啸,徐牧添了件暖袍,让司虎提着手炉,再等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回城的蜀军。 “文龙!”冬雪呼啸,声音被一下子揉碎。 但主属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从马车里探出头的贾周,看去城头上的模糊人影,也露出了笑容。 …… 回蜀的长伍,不过一辆马车,外加随行的两千人士卒。几乎所有的兵力,都留在边境二城。 “挟裹大胜而战,是兵家常事。明年开春伊始,便是主公伐凉的最好时机。”贾周捧着一盏热茶,语气沉着。 徐牧也明白,伐凉的事情拖不得,拖到了董文重新布局,只怕会更加棘手。 但兵力捉襟见肘,是蜀州现在最大的问题。这一次为了杀司马修,攻占边境二城,整个蜀州,几乎是兵力全出了。 暮云州倒是有六七万人,但这些人马,是要防着沧州的。夜枭组送来的情报,沧州的苏妖后,兵力又增了不少。 “主公,蜀州里还有一支大军。” “文龙是说,在南林郡开荒的两万降军?” 蜀州南征北战,因而送到南林郡开荒的俘虏,也越来越多。 “正是如此。年关之后,主公也可以成都叛乱的事情,作为契机,征募新兵。我估算的话,这两支人马加起来,该有近三万的人。” “三万人,再加上二城驻守的近四万人。还有柴宗的万人,晁义和余当王的万人。除开需要留守的,也有六万人马伐凉。” 贾周顿了顿,“六万尚有不足。哪怕这一次,董文战死冻死的人马逾四五万。蜀州兵力不足,是最需要解决的事情。” “文龙的意思?” “从暮云州调兵,再调五万人。” 听着,徐牧惊了惊。暮云州不像蜀州,要防守的地方太多了,若是兵力空虚,苏妖后很可能趁机而入。 “主公莫急,我腹中已有良策。先前主公何其远见,不顾反对,要凿通暮云州与蜀州的羡道。这条羡道,便是制胜的关键。” “静等文龙妙计。”徐牧笑了声,在手炉里又添了细柴,推到贾周的身边。 “回了成都,如若没猜错,会有两个人,亲自来见主公。”贾周伸出手掌,在手炉边烤了烤,声音带着叹息。 徐牧当然知道,贾周说的是谁。 一个是韦家的人,另一个,则是恪州的黄道充。 “文龙,你说黄道充是不是早有所料?送过来的押宝族人,突然就反了。” 贾周想了想摇头,“应该不是。黄道充要是想做局,在以往,明明有其他更好的机会,不至于冒这次险。只能说,是家里养的犬,忽然变成了豺狼。主公若是有想法,可多要些好处。” “黄道充八面玲珑,如何也想不到,一匹害群马,差点误了他的大局。” 贾周将手缩回袍袖,笑了声,“蜀州现在势大,主公的拳头硬了,他会亲自来请罪的。” “至于韦家那边,我不好说,主公可自行抉择。” 徐牧沉默了会,“文龙,听说家主韦程,为了力证韦家清白,饮毒就义。” 贾周摇头,“这没有道理可循。叛了就是叛了,不管是儆效尤,或是寻个蜀州百姓的出气口,韦家都是最好的选择。再者,主公原本不受世家所喜。韦家先前,是造船有功。但现在,已经过大于功了。当然,这一切需主公定夺……” “明白了,文龙。” 徐牧叹出一口气,还想再说,才发现面前的贾周,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身子孱弱,又连番赶路,杀司马堵董文,估摸着是真累坏了。 马车里,徐牧起了身,解下身上的大氅,小心地盖在贾周身上。 “牧哥儿,玩雪啊!”马车外,正跑马的司虎,激动地拖着斧头,在雪地上割出一道道的长痕。 徐牧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的白雪皑皑。都冻缩卵了,他一步也不想走。 “牧哥儿,来玩堆雪!” “玩个鸟。”徐牧喊了一句,重新缩回马车。 徒留骑在马上的司虎,沉默地垂了头,往下看去。 第五百七十一章 读书打铁做侠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折腾了数日,两千余人的长伍,才算艰难地入了峪关。比起凉州的老雪天气,在近了蜀州之后,虽然依然寒冷,但终归是霜雪渐少了。 陈忠调往庐城,守在峪关的,是一个徐将军的老裨将,领着两千人暂时镇守。 “险些忘了,告诉主公一件事情。”贾周咳了声开口,“成都那边,上官述已经带了不少人过来。先前来不及,我都暂时安排在将官堂那边了。” 徐牧听着,也露出了笑容。 上官述带来的,都是挑选过的各式人才。他这个三十州的总舵主,总算吃了一把红利。 “文龙,要到家了。” “主公的嫡子,生于危难之秋,在以后,定然也如主公一般,是个能打仗的大才。” 徐牧已经有些听不清,面前的贾周在说什么。归心似箭,他的心,早已经飞到了王宫的后院里。 …… “做侠儿!” “读书!” “打铁!” 三个老头儿,抱着暖袍踮着脚,不断往院子里喊。 许久,在姜采薇的允许下,李大碗才鼓着脸,将襁褓抱了出来。 “哎哟喂,我的大孙子诶。”诸葛瘸老泪纵横,明明伸了手,怕惊到孩子又不敢抢,只得眼巴巴地看着李大碗。 “一个时辰,姑奶奶去接回来。” “小婉姑娘,我这里有个传家宝,两个时辰如何?”诸葛瘸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语气认真。 “你可得了,都送了八回了,连小狗福都有两个。” 诸葛瘸语气怏怏,还想再说—— 突然间,孙勋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小王妃,三个……爷爷,主公已经过峪关了!准备回成都!” 这一下,李大碗瞬间眼睛发红,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往屋子里跑,约莫是要告诉姜采薇了。 “三个爷爷,你们去接主公吗?” “我接个卵!”诸葛瘸梗着脖子,骂骂咧咧,“儿不成器,老子现在只教我大孙子。” 在旁的老秀才和陈打铁两人,深以为同,懒得再看孙勋一眼。屁颠颠地逗着襁褓里的婴孩,往前走去。 …… 近乡情怯,虽然说离开蜀州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一场场的厮杀下来,再看到熟悉的风景,只让徐牧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刚到了成都之前,远远的,徐牧便看见了一大帮的人,静静地立在寒风之中,等着他回家。 “卫丰,可以去讨彩钱了。”徐牧笑道。 喜滋滋的卫丰,骑了马扬了鞭,马蹄儿跑得飞快,眨眼间便到了前方。 “蜀王回都!蜀王平安回都!”卫丰欢呼的声音,一下子响彻了城门附近。 姜采薇红着眼睛,将一锭讨彩的银子,小心地放到卫丰手里。在旁,连着许多的成都百姓,也纷纷赏了彩钱。 只等卫丰带着鼓囊的银子而回,司虎看得眼睛都直了。 “牧、牧哥儿回都,牧哥儿平安回都!”司虎快马狂奔,跑得马儿都喘气了,依然没人理他。 见过讨彩钱的,可没见过讨第二轮的。 唯有白羽夫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朝着司虎手里,塞了一荷包的碎银。 “媳妇啊!”司虎急急跳下了马。 “莫哭,莫哭。” 鸾羽夫人伸出手,抱住了司虎的头颅,那双手,分明有些激动的发颤。 “虎哥儿像个傻憨。”孟霍也走出来,朝着司虎的身上,捶了两拳。 “我儿!” “我不是你儿,我是我母的儿,不是你儿!” 司虎嘿嘿一笑,索性将孟霍扛到了肩上,先前讨不到彩钱的不快,一下子烟消云散。 马车也近了。 徐牧扶着贾周,两人慢慢地走下。 脚步刚落地,在他的面前,无数的百姓,齐齐的跪地,面向他起手而拜。 “恭迎蜀王回都!” 徐牧眼睛进沙,揉了好一会,才扶着贾周,继续往前走。 很多时候,他都有考虑过。自个走的路,会不会太过于惊世骇俗。毕竟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帝皇,都是以世家起势。 而他,选择了走百姓的路子。 但看到面前的景象,他一下子释怀了。这些百姓,这些民心,便是他一步一步往上登高的资本。 “起——”徐牧高喊。 百姓们纷纷起身,依然不退,恭敬地站在城门两边。 徐牧抬起眼睛,寻着人群里的窈窕身影。但看到姜采薇,冲他挥手之时,心头生出一股无比的暖意。 便像当初,他出城收粮。便像当初,他拒北狄入蜀。便像当初,他从蜀南夜归……都是这个女子,每一次都等在路口,盼他回家。 娇弱且坚强。 没等徐牧多走几步,和小母马踢蹄子的风将军,早已经风驰电掣,撂着马腿往城门狂奔,眨眼的功夫,驮着姜采薇跑了回来。 当然,跑了一半,才想起把李大碗也顺道接了。 “好马……”贾周古怪地吐出一句,继而,笑着拨开徐牧的手。 “主公,该和二位王妃,好好叙叙旧了。” 刚拨开徐牧的手,却在这时,又有一只手,一下子扶住了他。 “老师,我扶你走。”走来的小狗福仰起脸庞,露出好看的笑容。 贾周笑了笑,不说话,任由小狗福扶着,师徒二人,慢慢迎着寒风,往前步步而去。 “翠!翠儿!我的大翠儿!我好看又温柔的张大翠!” 嚎了几嗓子的卫丰,也很快被领走。 回成都的蜀州好儿郎,若无父母亲人的,同样会被许多热络的百姓,拉去家里吃酒。 …… “李大碗,我背不动了!”徐牧咬牙。 李大碗哭着声音,吊着双腿,不管不顾地趴在徐牧背上。 姜采薇在旁,怕徐牧劳累,一番好哄之下,才将李大碗劝了下来。 “采薇,我、我的儿呢?” “徐郎,爹爹们抱去哄了。” 爹爹们?只能是诸葛瘸三个酒鬼了。 “采薇,这三老头,不会教着喝酒吧?” 姜采薇笑了声,“徐郎,他们可舍不得。如今成都里的人都知晓,这三个爹爹,眼里没有了你这个大儿,只有徐桥这个大孙子了。” “徐桥……” 寒风中,徐牧抬起了头,眼神有些发怔。上辈子相亲遇了八个卖酒女骗子,穿越一场乱世,他反而开枝散叶,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子嗣。 人生啊。 …… 第五百七十二章 病公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到王宫,连袍子都没换,徐牧便往后院的偏房赶去。半途中犹豫了下,急忙多提了两坛酒,练了练笑容,才缓着气继续往前走。 “爹,儿回来了!”只走到偏房前,徐牧堆上了练好的笑容。 “儿不孝,迟回了些,今日和各位爹爹,不醉不休。” “滚蛋!”诸葛瘸在屋里骂骂咧咧。 最终,还是老秀才喊着“我儿李破山”,将门打开。 徐牧恬着笑脸,小心地往屋子里迈入。还没多走几步,陈打铁的打环大刀,忽然就劈了过来。 徐牧脸色一惊,抬头急看,才发现大刀不知何时,又被陈打铁收了回去。 屋子里,襁褓里的徐桥,约莫受了惊吓,开始“哇哇”地大哭。 “酒喝多了,手抽了一下。”陈打铁面无表情。 “老铁,干脆劈了,反正有大孙子,我们捧他做个蜀王,也未尝不可。这儿不成器,居然连个成都都看不住。要不是小狗福猛一些,老子们就下黄泉了!”诸葛瘸依然在骂骂咧咧。 徐牧明白,贾周先前布计围杀司马修,以成都为诱饵……虽然说有惊无险,但终归被闹了一波。 “爹,我抱抱我儿。”徐牧笑着伸手。 “你抱个卵,我跟你讲,我这孙儿,以后我仨人来教!” “读书!” “打铁!” “做侠儿!” 徐牧一阵头大,对于徐桥这个儿郎,他可谓寄予了厚望。按着他的设想,以后若打下江山三十州,那么徐桥就是太子,甚至皇帝。 退一步讲,哪怕有生之年无法席卷天下,那么徐桥也是幼主,蜀州的未来王爷。 徐牧还想再说两句,才发现诸葛瘸已经努着嘴,将儿子送回了他怀里。 “讲归讲,你好歹是个爹。” 徐牧赔笑了声,才认真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襁褓。血脉相连,一股奇怪的感觉,开始蔓延在他的胸膛,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摸去孩子的肉脸。 却不曾想,小徐桥也突然伸手,用肥肉肉的指头,勾住了他。 徐牧怔了怔,眼睛有些发红。 “先前成都的事情,在后面出现侠儿军的时候,我便知晓了,肯定是做局。”诸葛瘸语气有些闷闷。 “小军师确实厉害,无愧于毒鹗之名。但这样的局,以后莫要再用,若是其中一个环节出现问题,你便血本无归了,你很豪啊,你赌个鸡毛!” “爹说的对。”徐牧赔笑。在这场祸事之中,听说面前的三个老头,同样大展神威,和小狗福一起,守住了王宫。 “铁坊那里,已经重新开工了。”陈打铁抬起眼睛,扫了徐牧一眼。 旁边的老秀才无话可说,只得斟了一盏酒,捧到徐牧面前。 “韦家的新家主韦春,拖着病体,这些时日都在城里奔走,先前的时候,也来见了我仨人,让我仨人劝说,希望你网开一面。” 徐牧一时沉默。 韦秋背叛,家主韦程饮毒就义,只留下最后一个体弱多病的大公子韦春。 “要杀要活,全在于你这个蜀王的一句话。”陈打铁在旁开口,“但我只说一句,大公子韦春,若非体弱多病,长年卧榻,造术更甚于其父。我问过了,你当初的盾船,韦春有大功。” 徐牧怔了怔。 “看我做卵,莫看了,你不是老子亲生的,老子可没你这丑儿。”陈打铁骂了句,“我知晓你的想法,若想找些替罪的,用来安抚民心。去小狗福那边问一下,你的仨爹,已经帮着抓了七八个俘虏,捆在那里了。” “我儿李破山啊,以一人之过,全族连坐抄斩,并没有错,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但不管怎么讲,仁君之风,更是民心所归。” 徐牧呼出一口气,抱着徐桥起身,冲着三个老头,躬身一礼。 …… 韦府,门可罗雀。 在成都叛乱之后,许久没有人来拜访了。连着府里的家丁婢女,都跑了不少。 拖着病体,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撑着身子坐在案台前,奋笔疾书,写着昭罪状。 韦家出了叛徒,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足以灭杀九族的事情。 停了笔,韦春闭目喘息。许久,才再度缓缓睁开眼睛,失神地看着屋外的世界。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韦春掏出手帕,颤着手捂在嘴上,等松手时,手帕上已经沾了二三朵血梅。 他的夫人捧药而入,未开口,便是一番泣不成声。 “我等会入王宫,将昭罪状献给蜀王,若他不允,我便自绝于王宫里,步吾父的前路,保、保全韦家。” “若无痨病,吾此生,怎愿做个卧榻的病公子。” 韦春收起手帕,喝了药汤,慢慢仰起惨白的脸,嘱咐了一番自家夫人,才迈着趔趄的脚步,准备出府入宫。 不曾想,只走了没几步路,便发现一个家丁,战战兢兢地领着几道人影,迎着他走来。 远远的,魏春便听见家丁带着颤栗的呼喊。 “家、家主,蜀王来了!” …… 韦家的厅堂里,韦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坐着客椅的徐牧,沉默看着面前的病公子,心底有些惋惜。 “起来吧。” “罪人韦春,愿求一死,请蜀王勿、勿下抄斩之令。” “先起来说话。” 韦春犹豫了番,在家丁的扶持下,慢慢坐下。 “本王来此,并非只是问罪。”徐牧理了理神色,认真开口,“我听说,大公子的造术,堪称蜀州无双。先前的盾船,便是你帮着汝父,暗中打造的?” 虽然说有了图纸,但先前韦程完美地造了出来,徐牧还一度惊讶。 “正是……恳请蜀王——” “韦春,本王给你一个机会。” 听着,韦春脸色狂喜,“请主公示下,吾韦春定万死不辞。” 徐牧笑着点头,“许多人都与本王说,你韦春造术无双。这样如何,本王在成都里,新设一个暗坊。由你来做坊主,添置十余人的大匠。不管是巢车云梯,抑或是辒车投石机,都由你来设计改良。另外,本王还需要你想些办法,造出一种东西。” “大概是削竹为鹊,用作窥探敌城的……木鸟。” 其实就是后世的滑翔机,现今的情况之下,只有这种借助风力的滑翔,才有可能实现。但奈何知识点不足,徐牧只能将所有的想法,一一告诉韦春。 当然,在古时,古人就有了“滑翔机”的理念。称作木鸾,乃是公输班的发明,一种能窥探敌城的战事工具。 第五百七十三章 请罪的黄道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木鸾?”劫后余生的韦春,迅速想了想后,再结合徐牧的话,脸庞先是古怪,继而又变得神采奕奕。 “此举甚妙,某愿意一试。” 行家就是行家,估摸着现在的韦春,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概念。这东西,你要是拿去问陈打铁,指不定脑花都给你敲出来。 当然,陈打铁是打铁的,不是做木鸟的。 总算是……有了一个后世理念上的知己。 “不急,在暗坊里,你还是先以器械改良为主,木鸾的事情,闲时再忙。另外,你的身子孱弱,本王这次,请了陈神医一同过来。” 旁边的陈鹊,从椅子上起身,对着韦春拱了拱手。 “吾王,我乃是痨鬼病,药石罔效,活不得多久了。” “且宽心,陈神医会有办法的。” 古代的肺痨,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大概率会早死。但现在,徐牧只能寄希望在陈鹊身上。 对于这位神医,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信心的。 “多、多谢蜀王。”韦春撑着身子,重新跪地叩拜。从韦秋背叛开始,不仅是他,连着整个韦家,日日担惊受怕。为了自证清白,连着其父,都在叛乱中就义了。 “韦春,喊我主公吧。不过,我先说好,韦家再有下一次,本王二罪一并,重责不饶。” “韦家人,若再出叛子,便在蜀州绝户!”韦春磕得满头是血,再度痛泣。 …… “暗坊?主公,这倒是不错。”坐在王宫里,贾周并没有因为赦免韦家的事情,而变得生气。 “物尽其才,主公乃是仁主。” 徐牧帮着斟了盏茶,“三位前辈那边,已经抓了几个叛逆的俘虏,到时候,便当作叛乱的替罪羊,安抚一番蜀州百姓。” “文龙,这事儿总算完了。” 贾周苦笑,“谢主公勿怪之罪。” “怪不得你,若非是文龙,司马修根本除不去。只等过了这一冬,我蜀州便要北伐凉州了。” 接下来,将是一场很大的战事,哪怕持续一年,徐牧都不意外。总而言之,明年的战略重心,依然是放在凉州。 “南林郡那边,主公若得空,便与我同去一趟。” 南林郡里,有不少的降军。按着贾周先前的事情,是启用这批降军,作为伐凉的力量。虽然有些为时过早,但现今的情况下,对于兵力捉襟见肘的蜀州而言,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在南林郡开荒了这么久,这帮子的降卒,算改造了吧? “文龙不急,还有一件事情。” 贾周当然明白,徐牧说的是什么事情。回蜀的两件事,一件是韦家,另一件,则是恪州的黄道充。 回蜀不过几日时间,白鹭郡已经传来了情报,黄道充已经渡江,要入蜀请罪了。 和韦家一样,一个叛子,直接牵连整个家族。 但又和韦家不一样,认真来说,黄道充的恪州,也算一个小势力了,有自己的兵马,以及割据的州地。 “主公想清楚,要以什么条件,才肯作罢?” 徐牧抬起头,只吐出一句,“盐铁,或者硝石。” …… 过了巴南城,坐在马车里的黄道充,不时会往回看。他打听过,那个该死的族子黄之浒,便是巴南城作乱犯上。 “之舟,你怎么看。” 在黄道充的身边,一个沉稳的年轻人,沉默了番后开口,“黄家族子叛乱,蜀王定然要动怒。但庆幸,蜀州还是安稳无虞。所以,蜀王势必会讨要,一份不小的赔罪礼。” 马车里,黄道充叹着气,闭了闭眼。 “天下大乱,谁也无法独善其身。我黄道充为了保全家族,已经尽了全力。包括黄之浒在内,黄家已经是第三个叛子了。” 在旁的年轻人,犹豫了会开口。 “蜀王新胜,计杀了凉州军师,又让凉王大败于庐城。再加上以前的种种事情……父亲,蜀州可押重宝。” 黄道充没有立即接话,将头看向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每一月,恪州的三成税金,都会送到左师仁那边。如此,才能让接壤的陵王势力,不至于大军犯边。 “之舟,蜀王不喜世家。” “父亲错了,我恪州并非是臣属,而是合作的关系。”年轻人认真开口,“再者,恪州的位置,便是四战之地。徐蜀王要想争天下,有朝一日破了凉地三州,他的目光,便会放至襄江两岸。而我恪州,便是他最需要的地方。” “这就是不做臣属的筹码。” “尽人事,听天命。”黄道充沉吟了番,依然无法做下决定,悠悠吐出一句。 “之舟,你这次入成都做质子,莫要再出乱子了。” 年轻人点头,“我是黄家正脉,与父亲一样,不管何时,都以家族延存为己任。” “甚好。我先前想了想,若蜀王能破凉……便如你所说,在蜀州押重宝,全力供给。这乱世啊,该有多少个赌徒。” 两日后,成都外的长道,徐牧并没派人相迎。哪怕出示了官文,黄家父子被好一番询问之后,才能入得城里。 “拜见蜀王!” 只入了宫,黄道充便带着儿子,齐齐拱手施礼。 原本坐在王座上的徐牧,冷哼了声,拂了袖子,径直往后厢里走。 黄道充怔了怔,四顾目光,才看向椅子上的贾周。 “这、这位是毒鹗军师吧?” 在围杀司马修的事情之后,天下许多人都知道,蜀州的毒鹗军师,尚还活在世上。也因此,贾周没有再藏着掖着。 “军师,这是我新得的血玉珠子,还请军师帮忙美言几句。” 贾周笑而不受,“若非是考虑到先前的交情,吾王便已经发兵攻打恪州了。黄家主啊,这次的叛乱,你黄家难辞其咎。” “贾军师,我实在是不知啊,那个该死的叛子……我早该将他赶出恪州的。贾军师,还请帮忙一番。” 黄道充的语气,不急不缓。八面玲珑的人物,他何尝不知道是在做戏。但即便是做戏,他也要跟着做。 “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贾周淡笑着。 “还请贾军师示下。” “是这样。蜀州最近战略物资不足,我家主公为了这件事情,日日愁眉不展。若是你能帮着解决,或许我家主公一高兴,就不再问责黄家了。” “敢问贾军师,蜀州缺什么。” 贾周语气平静,“最缺的,便是硝石。另外,还有盐铁。不瞒黄家主,我家主公等会,便要扛着铁锹儿,去山里凿矿了。” “贾军师,你我都知,这世道里最稀缺的便是盐铁,至于硝矿,那更是有价无市。” 黄道充刚说完,徐牧便扛着一柄铁锹,从后厢里走了出来,还当着他的面,捶了两下老腰。 明知是做戏,但做到了这个份上…… “蜀王勿忧,盐铁之事,我来……想想办法。”黄道充艰难地憋出一句。 第五百七十四章 传闻里的沧州变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放下了铁锹,徐牧揉了揉手臂,才坐在了王座上。 这番动作,又让黄道充一阵无语。来蜀州认错是没错,但还没开始呢,就被下了一道。 当然,这足以说明了,面前的蜀王,并非是想决绝,而是需要恪州的利益交换。 开门见山,事情就好办了。 “蜀王!吾黄道充愧对蜀王!”脸色一变,黄道充瞬间哀戚无比。这痛哭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爹妈双逝了。 老奥斯卡了。徐牧动了动嘴巴,终归没有劝,先让黄道充哭满一轮。左右,大家都心知肚明,我要了,你给了,那事情就揭过去,咱们还是朋友。 像欲拒还休的小娘子一般,终于哭咧够了的黄道充,终于抱拳开口。 “蜀王放心,蜀州盐铁之事,我一定尽力。” 恪州是世家所聚,行商,强兵,再加上一个四处卖惨。总而言之,凭着恪州世家的底蕴,只要愿意尽力,资源的事情,还是能解决不少的。 “黄家主,硝石之事……” 黄道充认真摇头,“蜀王也知,早在百余年前,举国丹士盛行,那时的纪帝为了长生,不仅修筑了云塔,还倾尽国力,搜罗炼丹鼎的物什。到了现在,硝石存世,已经不多了。” “即便有,也不过很小的量度,多用于花炮礼仪。” 徐牧沉默点头。 “但请蜀王放心,关于盐铁,我恪州必尽所能。每月商船入白鹭郡,可供三船……” 算上吃水,三船的盐铁,实则并不算多。 但徐牧也明白,乱世里的盐铁,金贵无比。三船,估摸着也是黄道充能应下的极限了。 “黄家主,我徐牧当然相信,叛子的事情,你应当是没干系的。但我蜀州诸将——”徐牧欲言又止。 黄道充心底叹气。如果徐牧不提,他不用留一个质子,但提了,他只能留下。满天下,他四处押宝,为的,便是恪州的生存,家族的延续。 两万兵马的恪州,战略地位何其重要,便如集市里的孩童,抱着七八个金锭招摇过市。谁也惹不得,谁也得罪不起。 “蜀王,这是吾子。” 这一回,并没有说什么族子。应当是黄道充的正脉子嗣了。这副光景之下,若黄道充还敢弄虚作假,这八面玲珑的妙人,当真是走了一条死路。 “黄之舟拜见蜀王。”一个气度沉稳的年轻人,在黄道充身后,抱拳出列。 徐牧侧过头,和贾周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中,都看出了一丝犹豫。 “蜀王放心,这一次,吾子孤身入蜀,没有家兵,也没有幕僚。”似是看出了不对,黄道充急忙补了一句。 “既是儒雅之人,先去成都里的官坊,做个抄书小吏。” “吾愿往,多谢蜀王。”黄之舟跪地拜恩。 徐牧点头。 成都官坊,多的是退下来的老卒,只要恪州质子有异动,便会被立即发现。利益纠缠,很简单的道理,这质子留在成都,便是双方的一座桥梁。 当然,要是这位黄之舟闹出祸事。这一次,徐牧哪怕撇弃恪州的利益,也要断了这层关系,斩了质子。 质子的事情说完,徐牧传了令,让孙勋领着黄之舟,先离开了王宫。 “对了黄家主,伪帝的事情,现在如何了。” 久在战事,徐牧依稀想起来,许久没听到莱州人方濡的消息了。 “前些时间刚罢了兵,左师仁领着一支小联军,占了烟州两个大郡。但入冬之后,战事止戈,只能等到明年了。” 天下仁名,左师仁。这种赚名头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少了他。 又谈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黄道充这才抱手告辞。碍于情分,徐牧也配合演了一轮,十里送君,送到了成都门口。 回蜀之后,两个叛贼的事情,直至现在,都算是成功解决。 “文龙,年关近了。” “是啊,主公入蜀州,已经近两年了。” 近两年的时间,蜀州的发展,与过去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还有更可喜的一点,入蜀之后,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子嗣。 “主公,募兵的事情要抓紧了。” 明年开春之后,注定是要和凉州厮杀了。若是成功的话,西面的蜀州,便算统统握在了手里。 仿丝绸之路,扶持余当部落,收拢战马……这些,都是为逐鹿争霸,而做准备。 “如果不出意外,左师仁这一次,仗着讨伐伪帝的仁名,也会打下莱州和烟州。” 讨伐伪帝这事情,徐牧隔得太远,而内城的常大爷,压根儿没兴趣,依然把战略重心放在河北。 “主公,还有一件事情。”贾周沉默了会,从袖子里取出一筒信卷。若是徐牧在忙,夜枭组的情报,会先到贾周的手里。 “伯烈送过来的。沧州最近,似是有些变局,袁安虽然没有出宫,但派出了忠义死士,在沧州一带遍访名士。” 徐牧笑了笑,“他要干嘛?” 贾周放下信卷,“我猜着,怀了龙种的苏皇后,只等龙子出生,袁安便是弃子了。到现在,他自己应该也明白了这一点。” “沧州的兵事政事,甚至是朝堂文武,都被苏皇后把持了。” 徐牧面无表情,“便如当初在长阳,没有甚的本事,却偏要想做大计。” “只可惜了侯爷。” “侯爷另一个选择是主公,并不可惜。”贾周认真反驳,“侯爷的眼光,何其长远。” 徐牧沉默点头。 只想起了那个人,不管何时何地,在他的心底,都会涌上一股沉重。 “沧州的变局,对于我蜀州而言,应当是好事情。只可惜,并不会有狗咬狗的情况。” 袁安一个皇帝,身边可信任的人,估摸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无权无兵,如何斗得过手眼通天的苏妖后。 “伯烈那边,已经在沧州里,成功埋了几个暗桩。到时候,从暮云州调兵伐凉,这些暗桩,可有大作用。” 伐凉,至少需要一支十万人左右的大军。但蜀州现在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不得已,徐牧和贾周两人,想了不少法子。 不管是南林郡的降兵,或者是暮云州分派的大军,都是眼下最迫切的事情。 第五百七十五章 我儿袁冲,是时候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年关接近。 虽然经历了一场战火,但成都城里的喜庆气氛,并没有减去太少。王宫下的主街上,早已经人潮熙攘。吆喝的杂耍的,卖联儿卖春饼的,连着清馆里的花娘,都纷纷披了最养眼的衣裳,涂着二层胭脂,摇着嫣红手绢,拼命招徕恩客。 “三娘她把郎推啊,声颤颤,脸羞羞——” 徐牧抬起手,一个爆栗赏了下去。正在唱媚三娘的韩九,“啊”叫一声,急忙收了声音。 “你回了屋再自个唱,别人来拜我这个蜀王,你在旁边唱黄曲儿,算怎么回事。” “主公,我也是忍不住……还请主公降罪。” 徐牧叹了口气,他心底明白,韩九说“降罪”,并不是黄曲儿的事情,而是成都失守的事情。 实际上,这个莽夫并不知道,他和孙勋,都在贾周的布计之中。当然,韩九还能活着,徐牧心底是狂喜的。 “这样吧韩九,你明日去后院左侧的屋子,穿好看一些,里头有三个老头在吃酒。你便在那里,先唱一天的媚三娘。本王觉得,这三老头会很欢喜的。” “我怕记不清词儿。” “记多少唱多少。唱完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以后莫要再提。” “主公啊,我还会唱小花娘,蜀中寡嫂——”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牧揉了揉头,“得空去将官堂那里,学多点本事,多大个人了,官儿也不小了,连个大家闺秀都讨不到。” 韩九站在原地,表情很受伤。 “韩九,你他娘的跟上!” 这两日,司虎带着鸾羽夫人,去富阳郡那边省亲了。据说出城的时候,搬空了城里的馒头铺。 没办法,徐牧只能让韩九陪着。 至于南林郡那边,韩九的伤势,还要养一些时间,先让孙勋过去了。 循着王宫下的大道,一路过去,多的是各种来拜见的人。徐牧原先还想着,成都出了兵祸,自个的民心或许会下降,却不料,民心依然可用。 当然,在先前的时候,为了给韦家避祸,也为了安抚百姓,在菜市口斩了七八个替罪羊。 “蜀王年轻力壮,蜀州只有二妃,这可不成啊。老夫膝下有一女,知书达理,可为贤内助。” “蜀王若去清馆,秦嬷嬷我,赠十个好娘子入芙蓉帐。” “蜀王,吾主!我蜀州百年中兴,当在此时!” …… 徐牧一一回礼,好不容易走过拥挤的人群,出了城门。并没有去南林郡,而是在七十里坟山,停马而下。 三百人的护卫,也跟着纷纷下马。 “总舵主,能收拢的将士骨灰,都送回来了。”操办着事情的殷鹄,喉头隐隐带着哭腔。 这一次跟着出征,他亲眼所见,守坚的战事何等惨烈。 徐牧闭了闭眼。不管任何时候,祭奠阵亡将士的事情,都是重中之重。所以,当骨灰送回来之时,他便骑马出城了。 在往后,蜀州要打出来,那么,这股敢为天下先的士气,便要延续下去。 “举杯,送我蜀州儿郎!” 不仅是士卒,亦有不少百姓,甚至路过的货贩子,都跟着静默抱拳,朝着七十里坟山,躬身相拜。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场乱世,多少的英雄儿郎,化成一盆瓮灰,一捧黄土。 “共饮!” 去了半碗,徐牧才重新端起酒盏,仰着头一饮而尽。 在他的身边,老儒王咏开始捧手朝天,念着赚人热泪的悼词,送入寒风之中。 …… 不同于蜀州的寒风,莱州的寒风,更要冻上几分。 “冻缩卵了!”莱州的临时行宫里,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人,披着一件有些粗糙的龙袍,坐在龙椅上便是一句骂娘。 在他的下方,所谓的文武百官,只顿了顿,跟着肆声大笑。 “莫笑了。”方濡喘了口气,有些失神地瘫在龙椅上。刚做皇帝那会,他还有些兴致,调戏身边的宫娥。但现在,他的脸庞上,只有满脸的凝重之色。 “左师仁这个叛贼,敢聚起联军,来攻打朕!朕,明明都封他为景朝太尉了。” 这无非是一句托词。方濡也明白,他的这些手下,大多是泥腿子出身,并没有太大的本事。 手下的十几万大军,连制式器甲都没有,被左师仁的两万先锋营,打得溃不成军。 “再这么下去,我大景危矣。” “陛下,可记得臣先前所言?”这时,一个瘦弱的老头突然出列。 方濡左思右想,实在想不起,只得咳了声。 “周相,你再讲一次。” 宰相老头急忙抱拳,“陛下,臣先前的意思,是让陛下重用善战之将。” “善战之将何在?” “陛下贵人多忘事,我已经……保举过,陛下若有意,他还留在莱州,我命人传召过来。” “速去!” …… 莱州四郡,自从方濡称帝之后,苛捐重税,民生越渐凋零。出逃的百姓,一时间数之不尽。 此时,在偏县的一户小府里,有一银发飞舞的老人,正在院子中,手握长弓,“咻”的一声往前射去。 正中铜靶,一声“铛”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 “父亲箭法无双,可谓老当益壮!” 老人并没有回话,在寒风中赤着上身,席地而坐。许久,在吹了一阵风雪后,才沉声开口,声音若雷。 “严冲,这几日可有礼吏过来?” “父亲,并无。”在旁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父亲这般的本事,又何必投效方濡这个伪帝。” 老人笑了笑,“严冲,你快要忘了自己的姓氏。” “父亲,我怎敢忘,我是纪朝的袁姓。” “这便对了。”老人仰面朝天,声音里满是寂寥,“是袁姓,而非是严。袁冲啊,我又想起了你的叔父。” “那年若是再稳一些,或许大事便成了。纪肖帝也是运气好,骗到了各路勤王军。” 在旁,袁冲静静听着。 “我已经老了,近八旬的高龄。老而不死是为贼,但天下人骂我袁松是贼子,已经数十年了。” “我也曾是伪帝,自然能明白方濡的担惊受怕。” “父亲,真、真要投效伪帝?” 老人在风中,淡淡咧嘴一笑。 “是投效,但我更想鸠占鹊巢。老子没老,再做一回皇帝,又有何妨。” “我袁家这百年,除了一个忠义无双的螟蛉子,你又何曾见过,第二个像老子这般的人物!” “暮年不服老,便称英雄!我儿袁冲,是时候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于文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蜀之后,多日不碰刀剑,徐牧反而有些不习惯起来。这一年,他几乎都在军伍中度过,暮云州到沧州,妖后到董文,庆幸在步步为营之下,如今的蜀州,战果可喜。 “主公,于将军回来了!” 坐在王宫里的徐牧,理了理袍子起身。 于文随着东方敬镇守暮云州,也多日不见了。这位蜀州的第一大将,想来应该长了不少本事。 “拜见主公!” 此时的于文,原先的山羊须,已经蓄成了短髯,颇有几分古将之风。 “无需客气,自个入座。” 从长阳开始,拒北狄,入蜀州,伐凉伐沧州,于文都紧随他的脚步。或许不是本事最大的,但却是资历最老的忠诚大将。 “多谢主公。”于文笑了声,也不客气,不仅坐下来,还斟了盏热茶,大喝了几口。 “先前想让小军师回来,但小军师说,担心沧州有变,他离不开虞城。” 徐牧点头,这确实是东方敬的性子。 “主公,小军师那边……已经在布计了。想着利用一次袁安,做些文章。主公是不知道,我每日都在虞城巡逻,总觉得奇怪,沧州里的士卒,似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猛。偶尔双方的侦察营遭遇,多是我军惨败。” “整个沧州,不过三十万户的百姓,自从沧州的大世家被灭,皇室更是威仪扫地,如何还能募这么多的兵力。” “主公,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徐牧皱住眉头,夜枭组那边,算是渗入了沧州。但更多的情报,还需要费些时间。这种事情急不得,便如当初的陈家桥……被妖后发现,只得就义。 “于文,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于文想了想,“对了主公,从水路回来之时,我有听说,景国贼那边,为了应付左师仁,已经广招义士大才。到最后,拜了一个垂暮老人,为柱国上将军。” “垂暮老人,被拜为柱国上将?” “确是。我也觉得奇怪,但问了好几个逃难来蜀州的人,都是这般说。好像是严姓,带个大儿,一起做了景国贼的兵马将军。” “主公是不知道,那个左师仁可不简单,两万先锋头军,便敢追着十几万的景国贼来杀。连小军师都说了,左师仁能走到今天,并非单单是仁名,而是有领兵大才。” “能走到现在的,没一个是简单的人。”徐牧深以为同。就连小势力恪州,黄道充的手段,都堪称墙头草的表率。 “于文,你与小军师在一起,务必提醒,莫要太过操劳。” “主公,我都晓得。这次回蜀,一来是我老于……实在是想念主公,二来是小军师有问,明年伐凉,暮云州与蜀州的羡道,能否凿通。若是凿通,则无需水路运兵,借着羡道,很快就能赶来。” “差不多了。”徐牧笑了笑。 虽然还有些赶,但基本的畅通,在开春之后,已经没什么问题。余下的,只是铺设和采光的后手。另外,还有两侧的断龙石,远远没有完工。 “若是如此,大事定矣。”于文松了口气,继而,又是一副认真的模样。 “小军师都说了,明年开春,我便带着大军,从羡道入白鹭郡,帮着主公伐凉。” “莫急,具体的事宜,还需要再权衡。” 越有优势,徐牧反而越想稳住,顺风局二十投的事情,在他的上一世,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年关将近,于文,先留下来吃个岁宴。” “主公,我若是不回,小军师又要熬夜看地图,其他的人,都不敢说教。只有我老于的话,小军师会听两句。我晚几日回去,他便要多熬几日的夜。等会看了我家虎哥,还有小世子,我便先回了。” “对了,小军师还有信。先前的虞城邮师,想趁着这次机会,回蜀州抱媳妇,嘿嘿,让我给抢了。等会我去街上多买些肉酒,带回虞城,送给这帮思乡的小犊子。” 徐牧不知该说什么,抬了手,抱了抱面前的老伙计。 “主公,老子于文,一定好好学本事,哪一日主公要去争天下了。我便做个镇州大将,和主公再共赴沙场。” “甚好,老子徐牧等着你。” 没有主属关系,两人的友谊,从当初小侯爷清君侧开始,便已经激情四溢。 “对了,于文,你可有表字。”徐牧突然想到什么。 “并无,我一个粗汉,要这个作甚。先前去皇宫做御林军,也是被人去营里挑了。” “若不然,我给你取一个?你要想,哪日你成了威震四方的大将,若无表字,入了竹书也不好听。” “也可……主公,那我叫个啥?” “文则。于文,于文则。” 虽然说是一时起意,但在徐牧的心底,他对于文,和晁义柴宗这些人不同,怎么说呢,于文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家里人,而非主属。 “于文则?那我记住了。有一日,我于文则要威震天下。” 徐牧并不指望,于文会条件反射的,说出什么“末将于文,愿为徐家赴汤蹈火”之类的话。 他只是孤独,单纯的孤独。 “主公,我去了?” “去吧,肉酒无需去买,我等会让人送来。” “嘿,多谢主公。” 只能于文走远,徐牧才回了心思,沉默地坐下来,拆开东方敬送来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除了一些沧州的情报和分析,另外,还布了一计疑兵,让虞城里的民夫,穿上多余的蜀卒袍甲,列于城上,旨在混淆苏妖后的视线。 “暮云州的沧州暗探,吾已经布计,剿杀了许多。此疑兵之计,助大军回蜀伐凉。还请主公安心,某东方敬,虽然是个跛人,但亦有踏碎乱世之志。” “吾在,虞城则在。” 徐牧收好书信,沉默地起了身,往王宫外走去。正是因为信任和放心,他才忍着不舍,将东方敬留守虞城前线。 “韩幸见过主公。”正当徐牧失神之时,耳畔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少年的声音。 徐牧回头,发现小狗福一身袍甲,按着刀在王宫外值守。在小狗福的身后,还跟着一队的蜀卒,同样对着徐牧行礼。 “大韩将军,依着陈神医的话,今日要洗药浴,我便来值守了,还请主公勿怪。” 徐牧好奇地垂下头,打量着面前的小狗福。 在以前,他从未发现,这个嚷嚷着要练绝世神功的瓜娃子,居然还是个将才。 “小狗福,岁宴大赏,你想要什么官儿?” “我要做大将军!给我十万兵马,帮主公争霸天下!” “小狗福,我自个都没十万……”徐牧笑了笑,揉了揉小狗福的头。 “过了年,你便十三了。再过二年,便到束发之岁。束发之岁时,你好好学本事,等哪一日出了蜀,你便是我徐牧的大将军。” 第五百七十七章 狼箭百里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寒风凛冽。 西去三百余里,近了戈壁沙漠的路程,虽然不会有雪,但刺骨的寒意,依然冻得人瑟瑟发抖。 “尔等便留在此地,我去去便回。”骑在马上,负着一柄战弓的董文,冷声下令。 随行的千余人亲卫,领了军令,开始就地扎营。 单人一骑,冒着天寒,董文沉着脸,往沙漠深处而去。 许久了,他险些忘了路。庆幸的是,那些没有变更的参照物,如枯树,断墙,终归引领着他,慢慢熟悉回来。 那一年,约莫是十二三岁。因为分不到柑橘,年少的他,不过在屋里碎言了句,便被奴仆告发,险些被那个贱人老王妃害死。 为了避祸,他只得跑出凉州城,循着沙漠,不知死活地往前走。 直至,遇到了他的箭术老师。 狼箭百里熊。 蜀州势大,步步紧逼。自军师司马修死了之后,他日日坐在王宫里,开始变得坐卧不安。 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如果这时,布衣贼突然死了……蜀州动荡,那么凉州就有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收复边境二城,继而鲸吞蜀州。 当然,刺客之事务必要慎重,废物请的再多,也无济于事。 所以,董文想到了百里熊。他的这位老师,弓术冠绝西面数州,确是匿杀布衣贼的最好人选。 并没有再骑马,为了让姿态再落魄一些,董文微微佝偻着身子,酝酿了一把眼泪,才抬了脚步,往荒漠深处走去。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直至整个身子,都被沙尘染身,董文才终于看见,前方一片熟悉的小石林。 石林里,一座简易搭建的石屋,透过烟囱,正升着火烟气。 “老师,老师!徒子董文求见!” “吾董文……愧见师家。” 石屋里,过了许久,才有一个虎背熊腰的老人,挎着一柄狼筋弓,踏步走了出来。披下的白发里,藏着一双冷冽的眸子,胜过冬日之寒。 只等走近,董文跪在地上,整个人泣不成声。 “徒子董文,拜见师家。” “去年便想来看老师,但蜀州欺我年弱登位,吞凉州之心不死。若非如此,我早该来看老师,呜呜。” 挎弓老人有些动容,伸出手,将董文扶了起来。 “今年战事刚毕,蜀、蜀州又占我边境二城,明年便会行北伐之举。吾董文,怕死在蜀州伐凉的战事里,再也见不得老师一面。所以,哪怕现在冬雪呼啸,也阻不了我来探老师的决心。” “知老师喜食丹散,我这回多带了一些。” 丹散,便是纪朝的炼丹皇帝,和丹士一起捣鼓出来的玩意,据说吃了,能延年益寿。当然,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话,已经没有多少人信了。 百里熊接过几个瓷瓶,脸庞上有了松动。 “拜过老师,我便回凉州城了。”董文抬起脸庞,又恢复了当年小哭包的模样。 “若开春之后,战事不吉,凉州失守,我亦战死。还、还请老师,保重身子。” “义孝,先入屋。”百里熊叹声开口。这一生,他只收了董文这一个徒子,倾囊相授。不过,在董文做了凉王之后,许久没来探望,他是有些生气的。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个徒子的问题。 “怎敢打扰老师清修。” “我讲了,先入屋。老夫纵横西北二十余年,天大的事,老夫都能替你做主!” 董文依然在啜泣,起身之时,将手紧紧按着腹下。 百里熊皱了皱眉,掀开董文的袍子,便发现了一道剑痕。 “怎的?是战伤了?” 顿时,董文的哭声,更加凄惨。 “老师有所不知,蜀州的布衣贼,无所不用其极,前些时日,派了十几个侠儿刺客,趁我不备,一击重伤。” “我亦要还击,但不曾想,偌大的凉州里,竟无一人可作刺客。” “吾董文,愧对老师的教诲。” 实际上,伤口是自己割的。这出苦肉计,无非是让百里熊,往他的计划里跳。 如董文所料,在听了董文的话后,百里熊冷冷地眯起眼睛。 “我虽然久在荒漠,但最近,也听说了你的不少事情。你连连大败,被蜀人欺到了头上,还折了一个凉狐。” “另外,你若是想寻刺客,怎的不来找我?莫要忘了,老夫纵横西北二十余年,无一敌手。” “再怎么讲,你也是我狼箭的唯一徒子……这几日我准备一下,入蜀一趟。” 董文压住狂喜,脸庞堆出一副大惊失色,“老师,万万不可。吾董文表字义孝,知义奉孝,怎可让老师涉险入蜀!” “你也讲了,整个凉州,无一人可作刺客。既如此,这一遭老夫亲自出山。” “天下布衣对吧?敢欺我徒子,欺我凉州!我只需一箭,便能射烂他的头颅。” 董文更加痛泣,又跪又拜。 “莫要忘,我百里熊也是个凉人。凉人镇边数百年,谁敢相辱!义孝,你便留在此处,最多几日,我射杀了布衣贼,从成都打了酒肉,再回来与你共饮!” “借马!” 挎了狼筋弓,负了一柄短刀,骑上董文的战马,百里熊杀入寒风之中。 “老师,若事不可为,便速速而回!” 董文仰起脸庞,有些厌憎地抬起手,将眼泪珠子拭去。司马修还活着的时候,他便说过,这一生不再做哭包。 却不曾想,在布衣贼的紧逼之下,又哭咧咧做了一轮。 “布衣贼受死!” 寒风中,董文的整张脸,一时狰狞无比。 …… 蜀州,王宫里。 巡哨回来的弓狗,沉默地坐在角落,擦拭着手里的小铁弓。小铁弓是铁爷帮忙捣鼓的,射箭的威力,比起以前的小木弓,更要强上几分。 “徐长弓,我要和你比射箭,争天下第一神射的名头!”王宫入道,几个搓着鼻涕的瓜娃子,正抱着歪瓜裂枣的小木弓,梗着脖子大喊。 “徐长弓,你不敢应战,这天下第一射弓手的名头,爷几个就讨了……诶,狗福哥,你打我作甚!” “韩狗福,你今日别活了!看我天下无敌抓鸟功!” “呜呜,娘亲,狗福哥打我。” …… 王宫里的弓狗憨憨一笑,又垂下头来,继续擦拭铁弓。 他生来是个小罗锅,被父母所弃。年幼时饿的受不住,去和狗争食,被抓瞎了一只眼。只长到十岁,约莫是捕蛇烹食太多,双手又患了麻症。 但即便如此,他从未服输,只想活下去,哪怕像头野狗一样,都要活下去。便如死不掉的野草梗,春天一到,便在整个天地间绿意盎然。 这一生,他摆脱不去的命运,并未将他击倒。反而让他站了起来,成长为一个蜀州将军。 我叫徐长弓,东家给的名儿,这一生只做人,不做狗。 第五百七十八章 弓家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离年关越近,喜庆的气氛就越浓。 往年折枝扫尘的事情,小狗福是不用做了。徐牧拨了一营人马,让小狗福在城里巡逻,权当是给未来的大将军,慢慢融入军伍。 “你家老师需要静养,若是有事情,先去问王参知。王参知想不通,自然会去问你家老师。” 话有点绕,但小狗福听得明白,像个即将出塞的将军一般,抱拳领命。 “那东家去哪?” “喊主公。” “主公……去哪?” “我去一趟南林郡,成都里的事情,你替我看着。” 只说完,喊上了弓狗,以及正在傻笑的司虎,齐齐出了城。这一趟入南林,便是为了两万降卒的事情。 按着最初的计划,还需要多等一会,奈何西北战事吃紧,兵力捉襟见肘,只能提前了。 千余人的蜀骑,由卫丰领着开路,护着徐牧,往南林郡的方向,踏马而去。 蜀州无雪,至少在蜀中一带,并无霜雪落地。唯有抬头,远眺四方的山峦,才见着天地白妆的模样。 从成都去往南林郡,算上天气的恶劣,估摸着,要两日余的时间。当然,沿途有七八个郡镇,足够歇脚补给了。 “小弓狗,小弓狗。”骑着抢来的高头大马,司虎趁着徐牧不备,急急跑到弓狗身边。 “虎哥……” “小声些,小声些。”司虎紧张兮兮,直接就摊开了手掌,伸到了弓狗面前。 “怎的?我没馒头。” “借、借我几两碎银,我一个时辰后还你。” 弓狗脸色无语,“前两日还给了八两,东家知道,让我不要再给你银子。再说了,你自个每月的用度也不少,花哪儿去了?” 司虎扭扭捏捏,“你不晓得,我听说富阳郡那边,胭脂又香又艳,我想给媳妇带十盒。” “小弓狗,小弓狗,大不了等到了南林郡,我打狍子卖钱嘛。” “天冷地冻,你打个卵的孢子。”弓狗白了一眼,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抓了一把碎银,拍到司虎手里。 司虎刚要欢呼,又急忙鼓着眼睛,忍了下来。 并没有把钱袋收回,弓狗想了想,犹豫着又多递了几两过去。 司虎惊得脸色涨红,若非是怕徐牧听到,便要扛着弓狗,在寒风里跑十圈了。 “虎哥是我最好的兄弟,给多了也无妨。” “小弓狗,虎哥我喜欢你!” “虎哥,你喊我名儿,可好。” “徐……长弓。” 弓狗仰起小脸庞,高兴地笑了起来。 …… 蜀州外郡。襄江并没有结冰,只余一层薄如蝉翼的冻霜,被偶尔来往的商船,吃水碾碎,再无任何痕迹。 离岸最近的一艘小商船上,坐着十余个人。十余个人,皆是一脸的狠色,一边烤火一边商议着什么。 火盆最中间的,是一位虎背熊腰的披发老人,半眯着眼,腰杆挺得笔直。在手肘之上,还挂着一张古朴的狼筋弓。 “按我的性子,直接从陆道入蜀,谁挡我,我便杀谁。” “百里大师,陆道峪关那边,向来是蜀人把守的重镇。哪怕是山峦小路,都有平蛮人设了十余个卡哨。” “主公的意思,便是让我等,跟着百里大师入蜀,想办法配合,杀死布衣贼!” 百里熊皱起眉头,“天下人都知晓,我百里熊纵横西北二十余年,是何等的好汉。如今却要像盗火贼一般,偷偷摸摸地入蜀。” 在旁的人,纷纷开口安慰。 “罢了,扮作客商也无妨,入蜀了再讲——” 百里熊的声音戛然而止,诸多的凉州死士怔了怔,当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的这位狼箭大师,已经搭弓拨弦,将一枚古朴的狼头箭,隔着船舱射了出去。 扎了三层的草席船舱,瞬间被穿了一个洞。继而,一声落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射中了,去捞人。” 数个凉州死士,迅速走出船舱,当发现并非奸细,而是一个老艄公死在江里,都是脸色一惊。顾不得江水冻寒,趁着无人发现,急急跃入江里,将尸首捞回了船上。 “再去二人,把空船凿了,不能让蜀人发现。” 百里熊斜靠在船舱里,烤着火,脸庞上没有丝毫愧疚。 “百里大师,莫要着急……假装入城,再卸了货,便寻客栈入住。只等半夜,我等仗着轻功翻出城外。” 对于这个计划,百里熊兴致不高,但终归没有反驳,倨傲地点了点头。 “你几人,常年探查蜀州。在蜀州里,可有弓术大家?” “弓术大家……似是没有的。不过蜀州里的侠儿很多,或许有弓家高手也说不准——” 说话的死士,忽然脸色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百里大师,应当是有一个。” “哪位?” “布衣贼的族弟,徐长弓。” “徐长弓?这名儿不错,敢以弓字为名。”百里熊眯眼一笑,“且说说,这位徐长弓,臂展几尺?莫不是天生的弓家子?” 死士咽了口唾液,“百里大师,徐长弓……是个天生的罗锅儿,而且还盲了一眼,先前的时候,双手还有麻症。” 百里熊怔了怔,继而,开始在船舱里肆声大笑。声若惊雷的大笑,让面前火盆里的火秧,都跟着歪扭摇晃。 “二三子,定然是知我无趣,才说出这等笑话,来逗我欢喜。” 十余个凉州死士顿了一会,只得跟着赔笑。 “练弓之人,当有猿臂鹰眼,便如我百里熊,天生便是弓家子。九岁之时,便敢抄弓入林,射杀幼虎。” “呵呵,普通些的士卒,能开三石之弓便算得不错。尔等可知,我百里熊能开几石的弓?” “百里大师,当有五石!” “不对。”百里熊笑了笑,“若是壮年之时,我所用之弓当有十石,即便上马,也能用六石之弓。” “那百里大师现在……” 百里熊抬头,声音不紧不慢,“现在?我手里的这副狼筋弓,亦有八石之力。诸位若不信,可试一番。” 十余个死士,抱着那张狼筋弓,忙活了许久,却无一人能将弓弦绷紧。 由此,这些死士对于百里熊的拜服,又添了几分。 “百里大师,蜀人的水军都尉,让我等靠岸入城。”这时,一个在外头的死士,将脸凑入船舱,声音里,带着浓浓杀意。 第五百七十九章 江山雾笼,白衣负剑莫等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千余人的长伍,行至一个中途小镇。 “长弓,安排人手巡夜。” 黄昏将至,徐牧没有继续赶路的打算。时间来得及,又并非是急行军。 “主公放心。” 这一回随行的千余人蜀骑,大多是弓狗的神弓营人马,上马为哨探,下马为步弓。 “拜见主公。”镇子的郡守,是个退居二线的徐家军老都尉,看到徐牧到来,急忙领着本镇的吏官,在城门相迎。 “无需多礼。” 回了一句,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小镇子。这镇儿,在当初攻入蜀州之时,徐牧也有印象。 在那会,这镇子贫瘠无比,多的是茅草木屋,但现在,已经有了活气,举目之下,土砖之屋数不胜数。 随着秋稻丰收,围过来的镇里百姓,眼眸里终于有了丝丝神采。 徐牧心底欣慰。 “知道主公要来,镇里的人,齐捐了十七只羊羔,三十五匹蜀锦,药材八担,还有蛋鸡十头——” “告诉他们,本王不需要这些,让他们留着讨生活。” “我先前也说了……他们硬塞过来。” “你便说是本王的意思,若是不收回去,可要罚银子的。” 老都尉点头,让属下将东西用骡车驮着,一一发还回去。 “对了主公,前两日有几个侠儿,想要入成都。但我收到了官报,知主公要途经镇子,便让他们在此地等着。” 徐牧怔了怔,转头看了旁边的殷鹄一眼。殷鹄想想,摇了摇头。 “我只听见,其他的侠儿,喊领头的那位,叫上官堂主。” “他来寻我作甚,还以为回去筹粮草了。对了,他人呢?” “主公,先前去了城外,我已经让人去通告了。” 约在一个时辰之后,猴急的上官述,骑着马赶了回来。在后,还跟着几个负剑的侠儿。 “江山雾笼,白衣负剑莫等闲。方正堂堂主上官述,拜见总舵主!” “拜见总舵主!” 徐牧听着脸色古怪,寻思着以后有空,要学两手秀一点的剑法了。 “起。” 起身的几个侠儿,纷纷在郡守府里,寻了椅子坐下。 “上官堂主,去而复返,莫非是有事情?” “正是。”上官述也不矫情,“去了半路……我收到了一个情报。” 寻常的事情,上官述传个口信即可。但现在的模样,估摸着是不小的事情。 “今年入夏,在陵州附近一带,不知哪儿出来的传言,说河滩里发现了金碎。去的很多人,都捞着了不少。等消息传来,到处都是来捞金碎的人。这些人赤身入江,又听说上游也发现了金碎,从陵州往西,一路打捞。” “上官堂主,有多少人?” “至少十余万,看模样,都是贫苦的流民。” “左师仁那边,有何动作。” “挑了青壮充作兵丁,又装模作样地搭了几个粥棚,便放任不管了。这些人赤着身子,从下游到上游,或乘乌篷,或造艄船,一路往上,直到楚州和沧州的位置。” 徐牧皱住眉头。若是真有金,又在陵州地带,以左师仁的手段,早该据为己有了。 “上官堂主,后面这些人呢。” “很奇怪,在赤身渡江之后,便有很多不见了人影。我这次回来,便是刚刚收到情报,说金碎的事情,终于查了出来,是一个楚州富贾伪造的,这富贾前些日子,忽然被人杀死在府中。全家四十多口,只余两个富商公子,在一队家兵的拼死护卫下,逃了出去。” “这两个富商公子,其中一个是远亲,原先是内城人,因为家中遭了横祸,才去楚州投亲的。” 听着,徐牧陷入沉思。这手段,似曾相识了……又或者,这所谓的金碎事情,是一种掩护的手段。在上游位置,楚州和沧州一带消失了? “上官堂主,现在还有人捞金碎么。” 上官述摇头,“总舵主,先不说现在是冬日。在楚州富贾的事情传出后,谁还会去捞?” “此事你多派人手,最好能查出个一二。” “江山雾笼,白衣负剑莫等闲!方正堂堂主上官述,领总舵主之令!” “领总舵主之令!” “上官堂主,无需多礼的,以后来见本舵主,打个招呼就行。” “江山雾笼,白衣负剑——” “殷六侠,给老子送客!” …… 蜀州的寒风之下。 十条人影,遮着竹笠,冷冷立在一座山头上。 为首一人,挎着一张巨大的狼筋弓,面色里满是清冷。 “百里大师,查到了。布衣贼并不在成都,而是出了城,往南面去了。” “出了城?莫不是自寻死路。” “百里大师,切莫大意,布衣贼此人奸猾无比——” “你可知八石弓的射程?”百里熊转头,冷冷看着说话的凉州死士。 死士咽了一口唾液,“某不知……但百里大师,这一日的翻山,又没有马匹赶路,即便有功夫在身,也该歇息一轮,养精蓄锐。” “无需,既然无马,抢就是了。” 只说完,百里熊鹰睃一冷,迅速搭弓起箭。 “百里大师,不可——” 已经晚了,狼头箭呼啸而出,下方近四百步的官路上,一对并肩坐着村人夫妇,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双双死在了马车的驾座上。 马车之后,还拉着一些从城里新购的物什,约莫是准备的年货。 “串珠了。”百里熊咧开嘴。 “莫要惊,我早说了,我百里熊猿臂鹰睃,看得清附近的地方,暂时没有人过来。二三子,迅速取来马车,往蜀州南面赶路。沿途若有机会,再抢二辆。” 一场翻山,摔死了三人。眼下,只剩的九个凉州死士,惊魂未定的点了头后,仗着轻功往下跃去,将马车扯了过来。 “恐遇蜀人的探哨,沾了血的物件,便弃入林子。” 喜庆的灯笼,卷成坨的腊肉,不时被扔出马车。甚至,还有一张无辜的春联儿,只因为用了朱墨,同样被撕烂,甩出了马车之外。 半截撕断的春联儿,约莫还见着四字。 “岁岁平安”。 踏。 百里熊的脚,冷冷踏在“岁岁平安”之上,再碾了两脚,徒留一片浑浊不堪的污垢。 第五百八十章 春鱼的故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仅隔日,徐牧便离了镇子。带着千余人的蜀骑,继续往南林郡赶去。这一轮,关于南林郡里的两万降卒,他势在必得。 若是不出意外,还能回成都吃个岁宴。 “行军。”抬头望了眼天色,徐牧凝声开口。 “主公有令,速速行军!” 千余的蜀骑,驰骋在蜀州的官路之上,渐去渐远。按着徐牧的意思,在中途再无休息,径直入了南林郡。 “主公,俺老孙想死你了!”只听到徐牧到来,作为镇守将军的孙勋,撂着腿跑了过来。 徐牧怔了怔,“孙勋,你他娘到底哪儿的人。” “祖上是北面的人。” “那没问题了。”徐牧抬手,犹豫了下,还是赏了一个爆栗。 并无见外的孙勋,嬉笑了声,将一份卷宗,放在了徐牧面前。 “主公,你要我准备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南林郡的两万余降卒,其中万余人是暮云州俘的,七千人是先前蜀州的窦家降卒,另有三四千,则是一些敌军的民夫。” 徐牧点头,“孙勋,这两万余人的降卒,可有能主事的人?” “自然有的。主公,要不要押过来?” “莫要欺人,好好请过来。” 若是招降成功,这些人,也算得蜀州的士卒。 很快,在孙勋的操持下,几个裹着暖袍的中年汉子,沉默地走入了郡守府。这几人的脸庞之上,隐约之间,还留着行伍人的气度。 蜀州的七千余降卒,问题不大,左右也算得蜀人。最关键是,是暮云州俘虏回来的士卒,大部分都是沧州人,不见得会马上归心。 只可惜战事吃紧,明年伐凉之时,兵力已然是捉襟见肘了。 “拜见蜀王!” “入座。”徐牧笑了声,让旁边的殷鹄,唤人上茶。 几个降卒的头领,皆是脸庞疑惑,但又不敢多言。 “年关将近,本王闲来无事,便想着来此处看看,诸位无需拘束。” 徐牧明白,如果要劝服降卒,好好为蜀效力,那么面前的几个人,便是最大的关键。 “六侠,让人往火炉里,多添一轮柴薪,莫要冻着了自家兄弟。” “舵主放心。” 几个降卒头领,一时间脸色有些动容。 “酒尚在温,我先以茶代酒,敬列位一杯。” “敬、敬蜀王。”降卒头领们,急急端起茶杯。 “对了,这位兄弟,好像是徐姓?”放下茶盏,徐牧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面前一人,认真发问。 “蜀王,正是,某叫徐河。”其中一个被俘的沧州裨将,急忙回话。 徐牧笑了笑,“那就是自家兄弟了。” 这一句,不仅是沧州裨将,在旁的几人都有些受宠若惊。古往今来,降卒的命运都不太好,为省下粮草,很多降卒被俘之后,都直接斩了填土坑。 “离开成都之时,有人劝谏本王,行杀俘之举。”徐牧顿住声音,语气里变得有些沉重。 “但按着我的意思,蜀州,暮云州,沧州,更像是三个本家兄弟。本家兄弟再怎么打,也不能太恶。莫要忘了,自小到大,我等都是一样,共饮一江水的。” “共饮一江水……”几个降卒头领,语气喃喃。 “自然是。襄江便是母河,我等都是同母的。我徐牧只问,年关之时,沧州那边,可是煮一锅春鱼?” “蜀王,当然了。每每年关,我沧州的百姓,或捕或买,都要准备一条江鱼,用新的瓦罐来煮,加上蜀椒,桔梗,熬一锅春鱼,旨在去岁迎新,年年有余。”被俘的沧州裨将,说着说着,眼睛渗了泪花。 边上的几人,皆是神色期盼。 “不瞒蜀王,我暮云州的春鱼,不喜辛辣,所以会多添两枝的茅儿草,作为增甜。”不多时,又有另一个被俘头领,抢着开口。 徐牧笑起来,“那倒是巧了。我蜀州这边,有人喜辛辣,有人喜增甜,不过嘛,本王倒是不忌口,有啥就吃啥。咱们南边的人,吃的东西,就是规规矩矩,讲究补气养身。” 顿了顿,徐牧继续开口,“不像北面那边,比方说凉州,凉州人的年关,听说是杀马羊来炙烤——” “蜀王,这些西北凉州人,跟蛮夷无二。”被俘的沧州裨将,急忙发笑。 南稻北麦,生活习性有所不同。徐牧并非是地域黑,而是在用一种反例,让这些降卒,统一对襄江南岸的归属感。 原本便是如此。襄江之水流淌,虽然划为了三个州,但生活习性大同小异,连着方言,除了一些晦涩的词儿外,都能互通。 “只可惜,现在凉州势大,一直有南侵之心。若占去了南岸三州,只怕年关的春鱼,我等再也吃不到了。”徐牧吁出一口气。 在旁的殷鹄,一时脸色古怪,自家主公蛊惑人的手段,堪称天下一绝了。 “我不瞒列位。”徐牧认真地抬头,看着面前的几人,“明年开春,凉地三州的十几万大军,便要攻伐我南岸三州。恐我南人被战火波及,本王欲要带兵北上,和凉人决一死战。” “我曾听说,南岸三州的儿郎,有卵在身,有剑在手,都是敢冲敢杀的种。莫要忘了,凉人若攻入南岸,我等的妻儿父老,会受怎样的苦难。” “蜀王……莫不是在招降。”沧州裨将嘴巴动了动,艰难咽了口唾液。 “并不是。”徐牧认真摇头,“我是在问,自家兄弟可否一起携手,打退凉人蛮狗!老子们是南岸的人,年关吃的是美滋滋的春鱼,而非是烤得焦黑的烂马肉!” 在场的几个降卒头领,都齐齐仰起脸庞。 “不管是蜀人,或是沧州人,本王在此答应你们,终有一日,南岸三州连在一起,渡江无需盘查,远行无需官牒。往来无事,可去沧州找老友喝茶听曲儿,也可去蜀州最大的清馆寻相好。家家种稻,户户织锦,父母有天伦之乐,妻儿不受饥寒之苦。” 几个被俘的降卒头领,一时间,听得眼睛发红。如他们投身军伍,更多的,只是为了一份军饷,好让日子能活得下去。 第五百八十一章 五百步内,我见人必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等,愿随蜀王伐凉!”几个被俘的头领,只互相看了看,一时间跪倒在地,冲着徐牧抱拳。 “好!”徐牧大喜,亲自起身,将几人扶了起来。这副模样,又让几个降卒头领,一阵感恩戴德。 “年关将近,我到时,会让人送来一批春鱼。当然,是辛辣还是增甜,还是诸位自个来操持。” 几人又是一阵欢喜。 “回了营地,还请替本王转告,不管是谁,只要是吊着卵的,破凉州有功,一样大赏!” 此时,压在徐牧胸口的一块巨石,总算是松了下去。 这只是第一步,先前说要三州连在一起,并非是笑话,是真有这个打算。当然,这一切的条件,必须先大破凉州。 “孙勋,送几位兄弟回去。对了,车上有不少肉食,也拿去分了。便说先前各为其主,我徐牧若有得罪,多多海涵。” 刚走到门边的几个被俘头领,怔了怔后,又是一阵跪地而拜。 “且去。” 呼了口气,徐牧重新坐下。 旁边的殷鹄,急忙帮着斟了盏茶,“那日总舵主得空……去戏园子做一日的说书先生,只怕要爆了场子。” “我当年……一场高校辩论会上,可是辩哭了八个学生会代表的人。” “舵主,辩论会是什么。” “比吵架,我吵架厉害些。” “舵主是口灿莲花之人。君子重口,舵主当真是翩翩君子。只站在舵主身边,便忽觉一阵仁君之风。” “殷鹄啊,你也要开始了吗……” …… 离着官路有些远,偏僻的小道上,死了几个人。应当是共乘一车的村人,想赶去城里置办年货,却不曾料,被歹人半途劫了马车,杀身害命。 “还有多远。”坐在摇晃的马车上,百里熊沉着声音开口。 “百里大师,从小路绕,再过半日的时间,便要到了。” “附近可有林子?” “自然有的。蜀州南林郡,尚在建镇,但城墙还没垒好。附近一带多少林木,可有用作伏弓。” “最好不过,布衣贼必死。” 言罢,百里熊冷冷垂头,开始重新擦拭那把狼筋弓。 两辆马车,在寒风中继续南下。 …… “徐将军,某来回哨。” “讲。” “并无任何敌情。” 弓狗点点头,但并未有丝毫放松,骑着马,继续循着整个营地奔走。 整个南林郡,尚在建镇之中。偌大的地方,拢共只有两间酒肆,一间驿馆,一间当铺,以及一间只有三个姑娘的小清馆。 多巡了两哨,直至天色昏黄,弓狗才骑马回营。抬头往四周看去,寥寥不多的木屋,已经有人掌起了灯火。 “徐将军。”只等弓狗下马,一个神弓营的裨将,急急走来。 “怎的?” “陈都尉半日未归。已经快五哨的时间了。” 出去巡逻一轮,称为一哨。五哨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他往哪边去?” “入了林。” 弓狗皱了皱眉,怕有祸事,顾不得身子累乏,抓了小铁弓和短刀,便带着二三十人,骑着马往林子而去。 南林郡的建镇之地,原先是虎蛮人繁衍生息的地方,附近的山势极其陡峭。马儿无法奔走,只得弃了马,步行入林。 “徐将军,请过来。” 弓狗抽出短刀,急走了几步,走到一个山涧之前。在火把的映照下,发现本营的六七个部属,都被人杀死弃尸,扔在了山涧里。 “徐将军,敌袭了。” “派一人,回去取了马,速速通告主公。” “我去。”说话的,是一个和弓狗年龄相仿的蜀卒,先前也是山猎人,生得有些矮,但很敬佩弓狗。 “八儿,小心些。” 叫八儿的山猎蜀卒,迅速取了马后,开始循着官路,准备往南林郡的营地狂奔。只刚刚开始跑,忽然诡异地连人带马,重重翻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不好,有伏弓!”弓狗嘶声大喊。 “避入林子!” …… “百里大师,如此大杀,只怕会暴露。”在夜色之中,有死士忧心忡忡地开口。 百里熊冷笑回头,“若不杀,我等便要被发现。要怪,只怪这些蜀人发蠢。天都夜了,还要巡山。” 死士神情发苦,“若不然,我等先避开。如今附近的蜀人探哨,可有不少。” “老夫纵横西北二十余年,岂有退避三舍的道理!二三子,便在此地看着,有一个,我杀一个,杀绝蜀人。” 没等死士再开口,林子中,百里熊再度拨弦—— 喀嚓。 隐在林子里,刚抬弓的一个蜀卒,立即被穿了头颅,栽倒在地。 “五百步以内,我鹰睃之下,见人必杀。”百里熊披散的头发,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百里大师——” 说话的死士,只吐了半句,便被一支小箭同样穿了头颅,咳了两口血,仰摔死在地上。 “想射我?好胆了。”百里熊狞笑着,在黑暗中隐去身子。 “匿身。”余下的凉州死士,皆是脸色大惊,纷纷和百里熊一样,将身子林子里。 …… “徐将军,敌人莫非是退了?若不然,速速回营通报主公。” “不可。”弓狗脸色凝重,“路子只有一条,又无林木掩护,若是去取马,便会被伏弓射杀。” “你几人,往东面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路。若是无路,便想办法,先去通告不远处山脉北边的营寨,让他们派人过来。” “领徐将军令。” “切记小心,敌人的伏弓,是擅射之人。” “余下的,也请藏好身子。” 蜀州冬夜,月光惨淡。寒风更加烈了起来,让箭矢的力度,开始大打折扣。 咔。 棘草土坑里,一个刚要探头的凉州死士,只瞄了两眼,便被一支小箭,直接扎到脸面,痛叫了几声,死在了当场。 “弓家子。”不远处的百里熊,笑着吐出三字。继而,他很快抬起狼筋弓。 “我讲了,五百步内,我见人必杀。” 喀嚓。 一个藏在树后的蜀卒,被一箭射中了肩膀,想要起身前跑,却又是第二箭射来,直直从后背穿透而出,倒在地上失去了生机。 一颗秃树上,缩着身子的弓狗,仅有的一只眼睛,开始渗出冷冽的寒光。 第五百八十二章 我去追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深之下,整片林子里,除了风声之外,似是什么响动都没有。 “二三子,速往南面走。” “百里大师,对面也有个神弓,我等若是露了身子,岂非要死了?” 百里熊笑了笑,“我先前已经射中他了,只怕这会,他尸体都凉了。” 余下的四五个凉州死士,重重松了口气。按着百里熊的吩咐,开始握着刀,小心往南面探去。 其中一人,仅走了几步,便听得风声呼啸,惊得想要藏匿,却已经晚了,一支小箭从右眼眶透入,飙着血往后倒下。 “五百步内,我见人必杀!弓家子,我见着你了!”百里熊一声怒吼,瞬间搭弓拨弦,往一处秃树旁射去。 狼头箭直直透来。 暴露的弓狗面色冷静,也迅速抬弓拨弦—— 铛。 一小一大两支箭矢,在夜色中撞出火花,又很快悄无声息。 百里熊闭了闭眼,脸庞上满是凶戾。 “百里大师,何苦让我做诱饵——” 一个语气激动的凉州死士,话还没完,被钉死在树桩旁。 余下者,不管是蜀卒还是死士,都纷纷重新藏身。虽然只有数百步的射程,但这会谁都不敢动,一暴露,便是一个死字。 弓狗隐在树后,看了看拨弦的手,虎口已经撕裂。先前为了撞箭,他没有任何蓄力的时间,仓促之下,伤及了虎口。 “敢问,对面是哪位弓家子。”百里熊冷着声音。 无人应他,只有寒风呼啸。 百里熊怒极反笑,握了握手里的狼筋弓,一双阴沉的眸子,在夜色中继续闪动。 一个蜀卒,约莫是受了寒,只咳了一声,便立即被狼箭扎穿了身子,咳着血死在原地。 “百里大师,速速离开此地!拖得太久,只怕有蜀人围剿——” 咻。 说话的凉州死士,惊得大叫一声,将挡箭的尸体丢下,重新隐匿起来。 百里熊怒不可遏,连着搭了几箭,循了一个方向,连连劲射。 “天有名,地有姓,你到底是哪位弓家子!若有本事,便出来与我一战!” 依然无人应他。 弓狗避身树后,沉默地一语不发。他的性子,向来不喜言语,再者,弓是杀人技,该杀便杀。啰嗦个什么劲,活人会讲废话,而死人不会讲话。 不知多久。 弓狗才小心探头,摸着夜色探了一阵,当发现林子边的山壁,有不少攀登的脚印时,沉默地叹了口气。 “你几人,速速回营地通告,告诉主公,蜀州来了大贼!” “徐将军,你不回?” 弓狗握着手里的小铁弓,“若无猜错,这些高手入蜀,极有可能是要对主公不利。” “我去追击。” …… 一辆藏在林子里的马车,重新上路。被重重鞭了几下的老马,开始吃痛地加快脚力。 “百里大师,我先前就说,该早些离开。莫要忘,我等可是刺客,不宜暴露。”仅余的四个凉州死士,其中一人犹豫着开口。 “我自然知道是刺客。”百里熊的声音,依然倨傲无比,“若非怕误了事情,那个与我对射的弓家子,定要被我射杀!” 四个死士皆是脸色愁苦,还没开始刺杀,便被面前的百里熊,打草惊了蛇,只怕刺杀蜀王之事,会更加棘手。 “百里大师,只怕布衣贼得知,会更加严防,不若在归途再找机会,眼下先寻个地方落脚。” 百里熊皱了皱眉,犹豫着点了点头。大半夜的夜射,不仅耗费体力,而且更加耗费心神。 “百里大师,若是没记错,前方不远,便有一个小村,不过七八户的人家。” “七八户?那就是命不好了。”百里熊仰着头,面无表情地靠在马车上,脑子里,依然在回想着昨夜的对射。 “那个弓家子,确是有几分本事——” 嘭。 马车一个急停,让百里熊的脑壳子,直接撞在了隔板之上。待皱了皱眉,往驾座看的时候,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驾车的死士,已经头颅中箭,伏尸当场。 “百里大师,那弓家子跟上来了!”一个死士惊喊,取了武器,迅速要跳下马车。 “莫下车!” 已经喊晚了,这慌不择路的跳车死士,胸口中箭,捂着伤口慢慢倒下。 “百里大师,这要怎么办?” 百里熊笑了笑,“无事的,你先去马窗看看,附近可有林子?” 死士点头,刚把头凑上马车窗,便被一支小箭,扎在正额之上,鼓着眼睛倒下。 判断了箭矢的方向,百里熊瞬间掠起身子,抱着狼筋弓和箭壶,迅速滚到马车之后。忽而受惊的老马,似要拖着往前跑,被他抬起短刀,直接割了马腹。 哐。 老马侧摔而死,将马车拖翻在地。 握着狼筋弓,百里熊笑了声,把身子迅速藏好。 “弓家子,你我再战一轮,谁活着,谁离开这里!” “不讲话?你莫不是个哑巴——” 噔。 一支小箭,冷冷钉在翻倒的马车上,离着百里熊的头皮,不过一寸的位置。 “有些意思。” 握着狼筋弓,百里熊脸色疯狂,一个翻滚出了马车。 昂—— 弓狗胯下骑着的马,立即被射翻,发出惨烈的长嘶。 顾不得摔伤,弓狗迅速隐在一株老树之后,仅有的一只眼睛,眼珠子不断转动,看着前方的小道,以及附近的地方。 嘭。 一支狼头箭,直直透入半个树身。整株老树摇摇晃晃。 弓狗皱了皱眉,重新跑动身子,跳入了一个凹坑里。 “哈哈哈,老夫只问一句,你这位弓家子,臂展几尺,是左目生了鹰睃,还是右目?” “啧,你又不答话了。不若你我都站出来,对射几箭,谁输谁死?” “你定然是不敢的,老夫纵横西北二十余年,未遇敌手!狼箭百里熊,早已经扬名天下!” 吹拂的寒风之下,百里熊发现,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附近一带回荡。余下的,便是死寂,除了风声都是死寂。 这种死寂,让他有些不适。 很久了,很多年了,第一次,有死亡的阴影,开始笼罩在他的心头上。 第五百八十三章 徐长弓,活下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南林郡的徐牧,听到神弓营带回来的消息,整个人吃了一惊。 不仅是大贼,这般射杀的本事,可谓是很凶了。 “主公,你看这个,徐将军让我带了一枚回来。” “狼头箭?”徐牧还没开口,在旁的殷鹄惊声开口,“主公,这是凉州的狼箭。那个董文,在皇宫用的,便是这等的箭镞头。我听说,董文有个师家,教了他一身狼箭的本事。” 徐牧沉下眉头,他忽然想明白了。这等的光景之下,蜀州开春伐凉,董文这是请了人出山,入蜀刺杀。 刺杀的对象,自然是他这个蜀王。 “你们徐将军呢?” “徐将军……骑了马,独自去拦截贼人了。我等要跟,徐将军说跟着危险,就一个人去了……” “该死!”徐牧大惊失色,“调派五千人马,分成五路,立即去接应徐将军!” “遵主公令!” “司虎,司虎!你家弟弟被人堵了!” 正躲在角落里,蘸着胭脂涂脸的司虎,猛然间眼睛一鼓,收了胭脂拖了巨斧,就急急跑了过来。 “哪个狗儿曰的,堵我的小弓狗!老子一斧劈了他!” …… 呼,呼。 弓狗垂下头,看着一条受伤的手臂,血流不止。虽然已经及时躲避,但还是被狼箭擦过,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上,隐隐渗着甘甜的气味。 “我先前淬了毒,一种好毒。”躲在马车后的百里熊,声音嘶哑地开口。他也不好受,被那位藏起来的弓家子,同样射中了一箭。 半条肩膀都红了, 连搭弓的动作,都变得迟钝起来。 在马车和林子的中间,至少有二三十支断了的箭杆,大小都有。 “老夫纵横西北二十余年……”百里熊剧烈咳了起来,索性不喊了,斜斜靠在马车之后,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次入蜀,事情好像是坏透了。当然,若是没有这个出现的弓家子,在昨夜的时候,他能很快射杀巡夜的蜀人,然后,继续在南林郡伏弓,伺机射杀蜀王。 “你撑不住的,撑不住的,你中了毒,嘿嘿,我不动了,我等你先死。” …… 脑子越发昏沉,弓狗颤手摸出火折子,想着生一堆火,先烫了伤口上的毒。在小时,他捕蛇烹食,便时常会中毒。如这种法子,虽然痛不欲生,但终归能止毒。 火折子还没开筒,弓狗迅速丢在一边,抽了短刀冷冷横在面前。 铛。 一张陌生的脸庞,狰狞地出现在弓狗面前。 “便是你,便是你这个矮子,一直在放冷箭!”仅存的最后一个凉州死士,先前死趴在马车上,这会儿,却寻了机会操刀入林。 一手失力,弓狗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挡着砍下的劈刀。 “天生一个罗锅矮子,你这般的丑模样,还想学人做将军!” 噗。 挡刀之下,死士狞笑着抬腿,将弓狗一脚踹飞。连着那柄短刀,也被摔到了一边。 弓狗咳着血,脑子越发昏沉,仅有的一只眼睛,拼命地撑起来。 凉州死士狂喜,重新抬刀,朝着弓狗脑袋劈去。 刀劈在泥地上,溅起一阵尘烟。 等死士四顾,才发现弓狗已经撑着身子,避到了另一边上。 “哈哈,你倒是射箭啊!你的箭壶在这呢?” 死士拾起脚下的箭壶,怒而往远处掷飞。 弓狗不说一语,趔趄着站了起来。 “劈了你的狗头!” 弓狗的喉头里,忽而爆发出一声怒吼,身子极为诡异地一绕,绕到了死士身后。 死士怔了怔,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支从远处射来的狼头箭,从他的头颅炸开。 在不远处,走出了马车的百里熊,抬着弓箭,脸庞有些发怔。他不明白,面前的人,不过是个罗锅矮子,又盲了一只眼,如何知道他在后面偷射的。 死士的尸体,缓缓往前栽倒。 “你无箭可用——” 百里熊声音戛然而止,他仰着头,嘴角苦涩地叹出一口气。在他的额头,一根断枝入肉三分,鲜血淌了满脸。 “弓家子,神、神乎其技。” 嘭。 百里熊的身子,重重仰摔在地。 弓狗咳了一路的血,在就近的位置,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一株枯树,抱着膝盖,整个身子紧紧缩在树杈之上。 在小时候,遇到危险之时,又或者被人毒打之时,他总会如此。仿佛整个世界,树上的枝杈,是最安全的地方。 无父无母,天生罗锅,还盲了一只眼。如他这样的人,这一生是不讨喜的。 弓狗缓缓闭上眼睛。 隐约之间,他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长弓!徐长弓!” “我的小弓狗诶——” …… 仅一日多的时间,陈鹊急匆匆从成都赶来,脸色满是焦急。 “主公——” “陈先生,速速入屋。” 陈鹊点头,不敢耽误,急急往屋子里走去。 “我的小弓狗诶,我的好弟弟诶,你这一走,我司虎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司虎坐在屋子外,哭得一双牛眼都肿了。 “莫乱喊,再乱喊,老子把你媳妇调出成都!” 司虎急忙捂嘴。 徐牧压住心头的紧张,犹豫着,安慰了司虎两句,才跟在后面入了屋。 屋子里,弓狗全身乌黑,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唯有鼻口里微弱的气息,证明人还活着。 并没有惊扰,只等陈鹊把脉一番之后,徐牧才急忙起身。 “陈先生,吾弟的情况如何。” 陈鹊叹息了声,“这半年的时间,长弓需要留在老夫的药庐里,日日药浴泡身。另外,他双手的麻毒,被毒气牵引,也要跟着复发。” “陈先生,这严重吗?” “有可能治不好。但也有可能,连麻症也治好。” 徐牧一时沉默,心底有些发疼。 “我是他的家属,还请医生尽力。” “主公在说什么?”陈鹊怔了怔。 “没什么……劳烦陈神医。” 徐牧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人影。当时,弓狗必然也猜出了刺杀的事情,才会单人一骑,去堵截那位狼箭。 “徐长弓,活下去!” 昏睡在床榻上的弓狗,忽然间,五指微微一颤。 第五百八十四章 恭顺者昌,跳梁者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牧哥儿,小弓狗不会有事情吧?”司虎蹲坐在地,像极一个失去玩伴的孩童。 “不会,哥儿拼了命,也会救他。”徐牧抬头,看着陈鹊缓缓离去的马车。按着约定,弓狗要留在陈鹊的药庐里,至少半年的时间,以药浴洗身去毒。当然,一切结果未知。 如今能做的,只有多收集一些稀缺的续命药材。 “殷鹄,你传信给上官堂主,这张方子上的东西,费点心思,多多益善。” “舵主放心。”殷鹄点头。 “吾弟。”徐牧抬起头,穷尽目光,在发现前方马车,以及随行的一千蜀骑,再无踪影之时,才沉默的一声叹息。 “传令,将狼箭的尸体,悬于成都塔楼之上。通告天下,吾弟徐长弓,单人一骑,射杀凉州狼箭,独步西北!” “明年开春,我浩浩蜀军,要攻入凉州,将贼子董文枭首挑竿!” “吼!” 在徐牧左右,不仅是蜀卒,连着几个新投的降将,都跟着齐声怒吼起来。 这一波的士气鼓舞,来自一个生来彷徨的男儿郎。 …… 几日后,收到消息的董文,整个人沉默下来,坐在王座上,久久闭目不语。 “列位,有无法子。”许久,董文才开口,望向下方的几个谋士。 在司马修死了之后,这多日的时间,他都试图,找出一个比肩凉狐的人,却大失所望。 不说凉狐司马修,若是有卓元子的本事,也可称首席幕僚了。 但没有,一个都没有。哪怕是司马修举荐的人,虽然有些急智,但却不堪大用,还不如他自个的思量。 “王,狼箭是我凉州英雄,若不然,先遣派使臣入蜀,将狼箭前辈的尸首,换回凉州。毕竟,他还是王的师家。王的表字是义孝,可——” “我是问你们,有无法子来对付蜀州!”董文怒吼。 几个谋士急忙出列,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 “滚,滚出王宫。”董文咬牙。 “王,我、我等告辞。” 夜幕暗下,董文孤独地坐在王座上,心底空落无比。 幼年之时,他的父王便是如此的坐姿。他站在两个王兄之后,偷偷透过卫士的长戟,看着王宫里的文武家臣。 他时常想,有一日他也要这般,坐在王座之上,威风八面。做到了,他做到了。只差一些,便能打出西北之地,称霸西面数州。 “三弟,母后给的柑橘,我分你几个,你小心藏着吃,莫要被发现了。” “老三,打你归打你,但你听话,二哥便饶了你,如何?” “文儿虽然不成器,今年岁宴的炙肉,分他一盘吧。” “哼,你虽是个女婢之子,但也是王姓,你穿的得体些,便让你入座吃宴。” 董文闭目,在孤独的王宫里,随着烛火的摇曳,整个人的影子,被越拖越长。并无其他影子的交集,便只剩他一个人的,光怪陆离,时明时暗。 “司马修拜见主公。” “吾凉狐,愿随主公争霸天下。” …… 董文睁开眼,整座王宫里,仿佛乍起了一阵冷风,让他的身子,不知觉微微一颤。 “吾董文,要争霸天下!” …… 玉门关外,留在余当部落里的晁义,坐在一个毡帐里,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前方余当部落的人,围着篝火跳舞。 即便附近都是霜雪,这群西羌人,却一时热闹无比。 “晁兄,来饮酒。”余当王走入毡帐,将一罐温好的马奶酒,放在了面前。 “有劳余当王。”晁义笑了笑。 这一次,留在余当部落,是主公的决定。他是知道的,不仅是他,在定州的方向,同样有另一支奇军,明年会配合伐凉。 “余当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晁兄但说无妨。”此刻的余当王,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死死抱住蜀州的大腿。 “玉门关一带苦寒,为何西羌人,不继续往西迁徙。” 往东是中原,根本无法踏足。北面是大荒漠,而南面则连接蜀州的山峦。乍看之下,只有往西走,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余当王叹了口气,“晁兄有所不知。继续往西,便是西域诸国了。比起中原来说,这些西域诸国,赶尽杀绝更甚。若是敢迁徙过去,指不定要被屠了部落。” “西域人很凶?” “现在很凶。不过,百多年前,纪朝在玉门关设置的都护府,还没荒废的时候,这些个西域人,气儿都不敢大喘。先前有个捣鼓夜光杯的小国,国君只不过碎语了几句大纪的国事,被人听见,传到了中原的长阳,惹得纪帝大怒。” “嘿嘿,那一会,在玉门关的纪朝都护府,派出两万的骑兵,直接就给灭了国。” “那时候,整个西域都惊怕无比。晁兄有所不知,我的祖辈甚至还留了话,让扶寻部落的人,切莫招惹大纪中原。” “我想想……还留了一句话。” 晁义怔了怔,“什么话?” “大纪天威浩浩,恭顺者昌,跳梁者亡!” 晁义垂头,心头一阵复杂。 这满目疮痍的江山,已经无了天威之色。 “晁兄,你再看看现在的大纪,盗匪横生,群雄割据,不说我余当部落,哪怕是个塞外小部族,都想着踏入中原,取万里肥沃之土。” “当然,有蜀王在……我决计不会如此。” 晁义并没有意外,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你的拳头硬了,别人怕了,才会服气。反之,你的拳头软绵绵,是狼是狗,都会想着跳过来,跃跃试试。 “我是相信蜀王的。先前的凉州,说是戍守,其实也只派了些戍边的士卒。这有何用?那座都护府,听说都被用来做了羊圈子。” “我的祖上说,那时候经过都护府,都得绕着走,那些纪朝士卒的操练声,能把马儿吓破胆的。” 晁义没有答话,沉默地捧起马奶酒,有些失神地看着前方,并非是看篝火舞,而是更远更远的风沙。 不知为何,他总是相信。有一日他的主公,会带着他骑马出征,踏碎荒漠沙丘,面对着整片西域之地,再重新喊出那句霸烈的话。 恭顺者昌,跳梁者亡! 第五百八十五章 只等开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离着年关,尚还有些日子。站在蜀州王宫,远眺城外的山峰,已经积雪铺盖,厚如花娘脸上的粉妆。 “徐将军这两日,已经醒了过来。施针的陈神医,却乏累的睡了一天一夜。”回了成都的孙勋,认真地念着送来的情报。 为了做好这份工作,他最近没少费心思,甚至跟着几个兜屁股的娃儿,抢着入学堂认字。 不仅是徐牧,连着旁边的贾周,两人都松了口气。 “孙勋,等会派些人,将上官述送来的药草,先运到药庐那边,另外,王参知敬献的几尾大江鱼,也一并送去,让陈神医补补身子。” “得令。”孙勋屁颠颠往外跑去。 “主公,长弓是天生的异人,必会度过灾劫。” “如文龙所言。” 徐牧并不想,这位生来彷徨的小神弓,止步于此,如这样逆天改命的人,该有一番更大的作为才对。 “文龙,柴宗那边如何了?” 柴宗先前的时候,已经带兵去了定州,眼下和晁义一样,都算作来年伐凉的奇兵。 “先前来了信儿。主公请宽心,柴宗原先就是定州人,而且和陆休交好,并无什么事情。不过是扮作了定州军,帮着抵挡马匪,虽然战损但也不多,权当是练兵了。” 陆休,在李如成死了之后,便是定州最大的将领。并没有做墙头草,也没有称王,算得上是忠义的边关将领,坚持循着李如成留下的布置,死守在定州边关,挡住胡人马匪。 当然,若是打下了凉地三州,和定州接壤相连,不仅是定州,连着陆休这个人,徐牧肯定要收入麾下。 “柴宗那边没有什么事情,倒是莱州那边,开始了大动作。” “伪帝方濡?他要做什么。” 最近因为弓狗的事情,夜枭的情报,都交由贾周来处理。 “先前说,方濡不拘一格,以景朝国礼厚待,启用了一个兵马大将军。” “严姓?” 这件事情,徐牧从上官述嘴里听过。 “正是严姓,全名好像叫严颂。年近了八旬,我都猜不出,方濡是怎么敢的。听说此人有些神秘,脸上又染了疱疾,以一张虎牌面具遮住了脸。” “不过,这位严颂的身子,从夜枭的情报来看,似是不服老,还很硬朗。仅刚上位,便上书方濡改革,十四万的伪帝大军,革除了老弱病残,只剩下七万余人的青壮之兵。如此一来,伪帝二州的粮草问题,便得到了改善。” “另外,这位严颂,还劝说方濡立了一纸‘安商令’,以低廉的州税,迎来不少大小商户来往。” “精兵简政,是个人物。”徐牧皱眉。 “确是个人物。但我不明白……这样的人物,为何要栖身在伪帝手下。” 不仅贾周想不通,徐牧也想不通。 “严颂还有一子,同样兵法娴熟,在明年,左师仁那边的仗,恐怕没那么好打了。当初两万陵州军,追着十几万景国军的事情,估摸着也不会再有。” 徐牧点头。哪怕到了现在,正常乱世的争霸,也顶多算刚刚开始。你方唱罢,轮到我方来唱。在以后,他还要面对一个个崛起的势力和人物。 “还有一封信……并非是夜枭的,而是河州那边,廉永派了人,亲自传来了蜀州。” “不知是友信,或是情报,我便没有拆,留给了主公。” 贾周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封信笺,递到了徐牧手里。 “明面上,廉永虽然是渝州王的镇边将。但在心底,他同样将主公,当成了同行的人。” 徐牧接过信笺,拆开,看了一会,心底有些发酸。 信里在一番念旧之后,只提了寥寥几句,大约是今年近冬,身子力乏无比,恐没有多久的活头了。 不比睡在温柔乡的富贵老爷,同样的年纪,廉永一生戎马,各种明伤暗伤数之不尽,已然是风烛残年了。 廉永一死,常大爷或许会换个人。但不管怎么说,再换一个人,也不会再像廉永这般,立在城头白发杵刀,死守着中原河山。 “还是那句话,小侯爷一去,他将主公当成了同行的人。” “文龙,我明白。” 这封信的意义,不仅是叙旧,更是隐晦地提了一下,让徐牧不要忘却边关北狄之事。 “主公,信里怎说。” “廉永的信,说自个已经老迈无力,怕活不了多久了。还说北狄这近两年,安静地有些不对劲,恐怕会有阴谋。” “北狄的事情,可再细细探查一番。至于老将廉永,若不然,主公可书信一封渝州王,请廉永入蜀州颐养天年。” 徐牧叹了口气,“渝州王可能会同意,但廉永不会入蜀的。我和他相熟,自知他的脾气,他一生戎马,只有两个路子,一个是战死边关,第二个是杀绝了北狄人……否则,他不会走,会一直留在河州关隘里。” “主公,乱世出英豪。” “谁说不是呢。” “只等开春,主公大军伐凉,也将是一场英雄。” …… 在凉州,宿醉了两日的董文,终于走出了王宫。带着人,往凉州城附近,最大的马场赶了过去。 有了二城的桥头堡,明年蜀人伐凉,已经是定局。 要想战胜蜀人,最大的胜机,便是在平坦地势的遭遇战,以凉骑冲杀蜀军。 “主公,这算不得骏,还是马驹,若是提早用作征战,只怕无法再长得壮硕。” “莫问,先骟了充作战马。再养一冬,也差不多了。”立在霜雪地上,董文冷冷开口。 养马场里,随行的马政司老吏,一下子惊声。 “主公,这等的天气,不可用水骟之法,只能用火骟,恐马驹要痛死不少。” “顾不得了,那就用火骟。” “速去。” 养马场里,几个养马夫迅速烧了火炭,又放了烙铁,慢慢烧红。不多时,才牵来第一匹受惊的半大小公马,待二人按住,另有一人取来木夹板,鼓着眼睛往下一夹—— “快,烙、烙断精索!” 烧红的烙铁,在马腹下的某个位置,烫得滋滋冒烟。 半大的马儿,在烟气之中开始长声痛嘶。 董文面无表情,转头往远处看去。面前凉州物景,被一场雪雾笼罩,穷尽了目光,却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蜀骑重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南林郡的两万降军,按着徐牧的意思,分成了十营。成都五营,蜀西两营,而州外的白鹭郡,则分去了三营。 另外,在这三个地方,募兵之事,早已经有了势头。拿成都来说,这一场冬募,虽然开始没多久,但已经募了两千余人。 按着徐牧的估算,一冬之后,凭着他蜀王的招牌,应当有差不多六七千人。只可惜,到时候所剩的操练时间,并不多,约莫是十日的时间,整个蜀州的新军,在熟悉器甲军阵之后,便要奔赴凉州战场。 当然,徐牧不会把这些人当作肉军。每一营新军,都有调派近半数的老卒。换句话说,这批新军若是经过沙场的洗礼,要不了多久,便一样能成长为蜀州的英豪。 “上官述那边,联络了三十州的各个分舵,到时候,也会有近万人的义军,经恪州,渡江到白鹭郡。” “黄道充那边,可有说法?” 贾周摇了摇头,“并无。他很聪明,甚至还说提供一批粮草。能八面玲珑到这个份上,也算个奇人了。” 不说左师仁,不说蜀州,甚至是沧州,伪帝的莱州烟州……夹缝之中,四战之地,黄道充偏偏还保全了恪州。 “另外,主公该收拢流民了。”贾周顿了顿,继续开口,“先前刚入蜀,蜀州里的流民自然要先安置,但现在蜀州十四郡已经稳住,其他州的逃难流民,可一并收拢。” 凡事都要循序渐进,正如贾周所言,蜀州安稳之后,其他州的流民,确是可以为蜀州所用。不管是选青壮入伍,或是作为开荒的人手,都是不错的选择。 最为主要的,蜀州到现在,余粮颇足。做总舵主的红利,让徐牧收益不少。每一月,上官述都会将不少的钱粮,经白鹭郡,偷偷送入成都。 “文龙,安置流民的事情,交给王参知即可。” 老王是个好人,只戴好自己的帽子。 “有王参知,此事无忧矣。” “文龙,可有伐凉之计?”徐牧认真问道。虽然还有些早,但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 “主公可知,凉州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凉骑。”徐牧不加思索。 “不管怎样,在明年的战事,董文肯定会有一支人数浩浩的凉骑,用来挡住主公。所以,很大的可能,董文会放弃守坚作战,于平坦地势,以凉骑冲杀我蜀州之军。” 听着,徐牧皱眉。凉州不像蜀州,境内大多是地势平坦。换句话说,只要董文愿意出城骑战,他根本没有法子。 “当然,没有了司马修,其余的军参谋士,都算不得大智。主公,只需破了凉骑的冲阵,伐凉之战至少有七成胜算。不过,具体的定计,我还需要斟酌。” “有劳文龙。” 并没有久留,让贾周入屋休息之后,徐牧才带着殷鹄,往铁坊的方向走去。至于司虎,终归也算个成家男人了……若是无事,徐牧更愿意,让他守着家里的媳妇,在战事止戈之时,多快乐几天。 “六侠,可见过厉害的骑军?” “舵主,天下良马,佼佼者无非是燕马凉马,燕马体型一般,但久居苦寒燕地,脾性颇有耐力,燕王公孙祖效仿柔然北狄,在河北战事之中,两万弓骑可谓精锐之师。而凉马体型壮硕,董文虽是个匹夫,但也摒弃了步骑混旅的习惯,以清一色的凉骑作为冲杀,颇有不当之勇。” 殷鹄的话,算是点评的很到位。 当初在庐城,卫丰堵截凉人的八千精骑,回来之时便说,这些精骑所挂的黄甲,约莫快往重骑的方向靠拢了。 小哭包董文,到底是有几分本事的人。 蜀州里的西南鬃马,马场寥寥,加上俘回来的,冤大头余当王送的,再去除最近的用度,只剩两万余的战马。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不管怎样,比起凉州而言,是有些失色。 按照徐牧入蜀前的想法,他誓要打造出一支重骑,作为出蜀征伐之用。奈何战事不休,铁矿不足,打造的事情,一直在走走停停。 要知道,重骑的概念,并非是普通的骑营能比。一员重骑,不仅要搭配辅军,换骑的好马,上好的豆料,一系列的器甲维修,说句难听的,穷极整个蜀州之力,哪怕万人的重骑,徐牧都养不起。 他估算着,以现在蜀州的情况,至多养三千骑便是极限。当然,若是打下了凉地三州,再加上和西域通商,万人的重骑,或许有可能养的起来。 “舵主,到铁坊了,老爷子在等着你……” 徐牧沉默了下,堆上了笑容,不忘问殷鹄一句。 “六侠,我看起来如何。” “我的评价是,舵主不如不笑。” …… “驴儿曰的,你堆着这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唱大戏呢!”陈打铁赤着身子,站在铁炉边上,看着徐牧骂骂咧咧。 在旁的诸多小工匠,瞬间惊恐万分,连头都不敢抬。 “爹,莫生气,小心着凉。”徐牧陪着笑,急忙走前两步,解了大氅披在陈打铁身上。 “有事赶紧的啊,忙完了这一炉,我还得去看好大孙。”陈打铁咳了两声,终归是缓了缓态度。 “六侠,我爹都咳了,赶紧的,去药铺买些甘草片儿,泡壶茶过来。记住啊,多加几枝茅草,我爹喜欢增甜的。” 殷鹄急忙拔腿往外跑。 “得了,你也莫装了。”陈打铁一脸鄙夷,“你不就是想问骑甲的事情。” “知子莫若父。”徐牧笑了笑。 陈打铁白了一眼,往回喊了两声,不多时,便有个中年工匠,扛了副零碎的重甲过来。 “按着你的意思,头盔,护项,护膊,护胸,战裙,还有战靴,我都往死里造了。你要是换个其他的打铁汉,拿着你的狗屁图纸,根本造不出来,也就你老子我,有点本事。” “老铁,这多重?”只看着,徐牧便皱了皱眉。 “喊爹。” “爹,有多重。” “近三十斤了。原先还想加上肩吞,再造个护胸铜镜。但这样一来,再算上内衬的袍甲,还有骑枪和铁弓,便太重了,会把马压垮的。” “你压了马,别说冲杀,老汉赶驴都比你走得快。反正,老子就按着你的意思,就造了一百副,你看怎么着吧。” “我先让人试骑一番,明日再来。对了,王宫厨堂里尚有几尾大鱼,明日我一并带来,让爹尝尝鲜。” 陈打铁咧了咧嘴,露出笑容,“不愧是爹的好大儿。” 第五百八十七章 改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带着百副的重骑甲,徐牧去了成都外的后山。实则要练骑行,再练兵场再合适不过,但徐牧并不想蜀骑重甲的事情,让凉州探子太早查到。 后山的空地上,卫丰已经早早挑好了人选,等得有些不耐。见着徐牧过来,便急忙迎了过去。 “主公放心,这百人,都是青龙营的老卒。”卫丰认真开口。 “拜见主公!”在卫丰身后,百人的士卒,齐齐冲着徐牧抱拳。 “好,诸位与我,也算是老兄弟了。” 当初小侯爷送的三千青龙营,在回内城之后,只剩下四百余人。再入蜀,再南征北战,除开擢升为裨将的一些人,如今的青龙营,已经不到二百之数。 “卫丰,先让自家兄弟,喝口热酒再练马。” 徐牧起了脚步,带着殷鹄,平静地寻了一处位置,席地而坐。 在明年伐凉之时,这些重骑,便是他破凉骑的杀器。所以,他不得不认真盯着,改良每一处的问题。 待喝完了酒,又挂了甲,覆面盔之下,骑在马上的卫丰,转头抱拳。 “主公,我等都准备好了!” 重甲没有染色,但即便如此,铁质的铮亮,依然让这百人的重甲骑,显得虎虎生威。 “卫丰,让殷六侠看看,我蜀州的重甲骑!” “领命!” 殷鹄在旁,抠了抠额头后,也急忙抬头,认真地往前观看。 整片后山的空地,仿佛一下子震动起来。百匹挑选的上好战马,约莫是被压了重量,一时间不习惯,不断长嘶起来。 庆幸的是,百骑重甲终于成功奔行。戴着覆面盔的卫丰,一时间意气风发,跑在最前,兴奋地抬高手里的重铁枪。 “平枪,平枪!” 早在先前的时候,为了练成重甲马,按着徐牧的意思,卫丰让挑选的上好战马,每日负重而行。 现在看来,当真是明智之举。 “凿穿凉狗!” 重骑之下,卫丰长枪往前一戳,固定的一截半人高树桩,在冲锋威力之下,瞬间被从中戳断,木屑纷飞。 这一幕,连徐牧也惊喜地站起来。 在后的百人重骑,亦是如此,仗着冲锋的威力,不断戳碎一截截的树桩。 “收枪,迂回!”卫丰仰头怒喊。 却不料,收枪的动作一吃力,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翠,我的张大翠——” …… 卫丰抹了抹鼻血,坐在徐牧身边,不时会凑过头,看着徐牧用小树枝在画着什么。 “卫丰,收枪很吃力么。” 徐牧先前还以为,是卫丰的私生活问题导致,但后面,发现大多的青龙营士卒,都是如此。 “主公,有一些的。我估摸着上了战场,就不能挑杀凉狗了。” “你又不是司虎,戳杀就成,无需花里胡哨。”徐牧眉头紧锁。看来,到底还是重了一些,需要改良的,不仅是重铁枪,还有骑甲,如果能再卸一些重量,再好不过。 左右还有些时间,到了开春之时,铁坊那边能赶出五百副的重骑甲,便算完成了任务。 “卫丰,先带兄弟们回去,这两日我再想想。” “好的主公。” “对了卫丰,王宫里还有些蜀锦,明日你来一趟,拿几匹回去给你家大翠。” 卫丰有些扭捏。 “你若是不要,我明日喊虎哥儿来搬空了。” “主公,我要,我家大翠若换了新衣,也似个大美人儿!” 徐牧点头,“注意身体。” …… 连着两日,徐牧都在考虑重甲的卸量问题。到最后,还是决定弃了铁靴,先换成兽皮靴。另外,还精简了战裙的设计。 图纸送去铁坊之时,看在几尾大鱼的面子上,陈打铁终归只碎骂了几句。 “路漫漫其修远兮。”走出街上,徐牧看着天空,有些乏累地开口。这两日的图纸改修,恍惚间,让他回到了上一世。 “舵主大才,随便一句,都堪称天下名句。某虽然读了不少古籍,也曾作过诗文,但和主公一比,便如星火不及燎原势,萤火不及皓月光。” “六侠,你以前不这样的。” “总舵主的仁君之风,常伴吾身,所谓近朱者赤,便是如此。” “下次换点新词儿,我喜欢听。”徐牧露出笑容,拍了拍殷鹄的肩膀。 循着长街,在百余个侠儿暗卫的保护下,两人慢慢往前行。 约莫是年关的气氛,越来越近。成都城里,多的是各种稀奇的买卖行当,连着大清馆的姑娘们,都敢走下楼台,摇着香喷喷的手帕,招徕着一个个恩客,猴急地往清馆里走。 最多的还是春联字画,还有做春鱼的佐料瓦罐。当然,卖艺的也不少,再多走几步,在一个巷子口,徐牧还真见着,有一个玩胸口碎大石的。 “舵主,我年幼尚在鲤州,见着同样有胸口碎大石的,约莫是功夫不到家,徒子一锤下去,那玩大石的师家,便鼓着眼睛咳血了。后来救不活,听说闹到了官坊,扛锤的徒子还吃了一轮官司。” “不过,面前这位大汉身如铁塔,又壮硕无比……”殷鹄抠了抠鼻子,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古怪,“舵主来看,我觉得这人……有些像虎哥儿?” 原本在闲庭信步的徐牧,听到这一句,急忙拨开人群,果不其然,便看见了司虎躺在一张草席上,胸口铺着石板,旁边的孟霍,正扛着石锤,准备往下砸。 “我曰你爹儿!”徐牧怔了怔,立即破口大骂。脱了鞋履,就要往前冲去。 考虑到司虎成家,每月的月俸,给涨了五倍。这月俸,已经是蜀州诸将之首了。但这家伙,听说先前还找了弓狗借银子。 “爹,主公来了!”孟霍吓得脸色发白,丢了石锤一动不敢动。 司虎更是害怕,一巴掌拍碎了石板,跳起来要翻墙,却又摔在地上,被徐牧抓着鞋履,连着揍了几下。 “怎的,你要怎的!”徐牧放下鞋履,一个爆栗赏了下去。 旁边的围观百姓,急急喊了句“拜见蜀王”,作鸟兽状散。 “小蛮王,你也过来!” “一个蜀州大将,一个平蛮营的大王,好家伙,在街头玩胸口碎大石。” “虎哥,你银子呢?每月给你的用度,可不少了吧?” 司虎急忙爬起来,小心地站在徐牧身边。 “牧哥儿,我要攒银子。” “攒银子作甚?” “牧哥儿我想过了,以后生了儿,儿生了孙,还有我大儿孟霍,到时候也要娶媳妇——” 徐牧揉着额头,“你生了儿,儿又生了孙,还有你大儿孟霍……要娶媳妇,哥儿都给你包了。” 说归说,但此刻在徐牧的心底,隐约间有了一种欣慰。自成家之后,司虎终于慢慢长大。 “再要银子,你过来跟哥儿说。哥儿只要有,都会给你。再跑到大街上胸口碎大石,我揍哭你!” 第五百八十八章 岁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吉——” 年关岁宴,只等回成都的各营将军,述职完毕。老儒王咏,便已经按着徐牧的意思,穿着干净的素袍,开始捧手祭天。 一顿活儿下来,差点没把老王给冻僵了。 鼎炉上,萦绕的香火,被寒风吹得东晃西摇,飘不到蜀州的上空,便很快消失不见。 “蜀将窦通,冬日伐凉,大破温狼城有功,擢一级,赐蜀锦三百匹,黄金八百两。” “蜀将樊鲁,冬日伐凉有功,擢一级,赐蜀锦百匹,黄金三百两。” “蜀锦卫丰——” …… 王咏咳了两口嗓子,“成都参知王咏,拱卫成都有功,赐蜀锦百匹,黄金百两,擢升为成都右府丞。” 右府丞的职务,先前是东方敬在兼理,但这一次的拱卫成都,老王证明了自己。再者,东方敬已经算外放的一州大参,空出的右府丞职务,让与老王并没有问题。 “蜀将韩九孙勋,功过相抵,无责无赏。” “将官堂……韩幸,拱卫成都王宫,立下镇军大功,即日起,封王宫将卫,领一营,赏黄金百两。” …… 小狗福的擢升,并不符合所立下的功劳。但实话说,即便过了年关,小狗福也不过十三岁,徐牧并不想封将。他更希望,小狗福能再磨砺两年,胜不骄败不馁。 这个擢升的决定,是徐牧和贾周,细细商量过的。古往今来,捧杀贤才的事情,数不胜数了。 至于其他的大将,如于文樊鲁陈忠这些人,在外镇守,多多少少都打过招呼,无非是走个过场。 “天佑蜀州,王与子民同宴,唯万世承平。” “入岁宴!” 漫天的喝彩,以及歌舞的声音,瞬间在王宫附近响彻起来。 王宫下的主街,徐牧早已经命人,摆好了长长的流水宴席。凡蜀州百姓,凭借牙牌,无需半文银子,皆可入宴。 徐牧抱着孩子,带着盛装的姜采薇,以及李小婉,在诸多铁卫的保护下,慢慢走下王宫。 贾周在小狗福的搀扶下,也紧随其后。诸多的蜀州大将,也有说有笑的,往流水席走去。 “孙勋,司虎呢?” “主公,我哪儿晓得。” …… 在百姓人群中,司虎满脸都是激动。若非是旁边的鸾羽夫人拉住,估摸着就要冲出去了。 “媳妇媳妇,第三桌,第三桌的瓦罐大,炖的春鱼肯定也肥。” “冲啊,抢岁宴!” 一手拖着媳妇,一手拖住好大儿孟霍,司虎抬头大喊。 岁末的前一日,整个成都,被一场喜庆与热闹,紧紧包围其中。 “举杯,共饮!”寒风吹不去暖意,徐牧举起酒盏,面朝苍天。 在他的前后左右,长长的三里流水席,不管是贩夫走卒,抑或是将士花娘,都跟着举起了酒杯。 连着在扒拉瓦罐的司虎,也被媳妇揪着耳朵站了起来。 “与吾王同饮,不醉不归!” “饮。” 徐牧仰着头,将酒一口喝尽。 只过了这一场同欢,在明年之后,他便要重新投入前线战事,和凉州决战,争夺西面数州的霸权。 谁赢,谁就有问鼎天下的资格。 …… 岁末最后一日,凉州王宫里,依然是孤冷的一片。 没有父母兄弟,即便是同族,礼节性地送了些礼,便急匆匆离开了王宫。 只有几个模样娇艳的妃子,有些战战兢兢地留在王宫里,陪着董文。 当然还有舞姬。但舞姬的起舞哪怕再火热,也驱不散王宫里的寒意。 董文斜躺在王座上,微微闭目,捧着酒盏迟迟不喝,不知在想什么。多日的酗酒,已经让他原本白净的脸庞,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 …… 长阳皇宫。 举着杯,常四郎站在楼台上,面对着远处的白雪江山。 在他的身边,老谋士依然紧随,不离不弃。 “仲德,又一年去了。每到这时,我总会想起那位老友。” 常四郎将酒水,冷静地洒在地上。 老谋士站在一边,他自然明白,自家主公嘴里的老友是谁。这天下间,自家主公很少给人敬酒。 一个是活着的小东家,另一个,是死去的国姓侯。 “前些日子,燕地里的暗桩,传来了一道消息。在公孙祖将兵力调去河北之后,塞外的柔然人,趁着燕州兵力空虚,再加上冬雪铺路,想要踏入中原。公孙祖的两万弓骑雪夜回师,杀退了柔然的三万大军。” “都入冬了,这些塞外人,总是贼心不死。我一直不愿意说,五尺三的小侏儒,镇守东北疆是有功的。但不管如何,在内城与河北之间,誓要决出一番雌雄。中原孱弱久矣,该换新天了。” 老谋士在旁,认真点头。 “明年,小东家攻凉州,老子攻河北。若是小东家在此,我定要与他对赌的,看谁的动作快些。” “主公,还有左师仁,会攻莱州。另外,在河北西南面的青州,原先是各家混战,但听说一个唐姓世家崛起,在入冬前,尽占了整个青州。在明年,或许也会用兵。” “唐姓?十代文儒世家的唐姓?” “正是。” “文人也要争天下了。”常四郎笑了声,“驴儿曰的老花娘涂胭脂,临老还骚了一把。” “主公,注意言辞!”老谋士板着脸。 “知晓知晓。”常四郎转了身,攀住了老谋士的肩膀,两人慢慢往前走。 “仲德你不知道,若不是战事吃紧,我是想入蜀的,和小东家好好喝一场。我还听常威说,成都里的大清馆,姑娘很敬业,比起长阳来说是各有风情——” “主公……若不然,在世家里,挑选一个王妃。” “挑个鸡毛。”常四郎摇头,“我宁愿去清馆玩,也不愿意养出一头狼。等哪日我大势定了,这些事情再拿来商谈。” 老谋士叹了口气,也不说什么,任由自己主公攀着,重新往皇宫里的大宴走去。 …… 沧州皇宫,同样在大宴群臣。 坐在龙椅上的袁安,端着玉盏的手,带着丝丝的发颤。 “朕,与诸卿共饮。” 无人理他,满朝的文武百官,皆是沉默相对。只等袁安身边,苏皇后款款举杯之时,整个皇宫宴席,才热闹成一片。 袁安仰头,将酒灌入嘴里,约莫被酒气呛住,不一会,他整个人扶着龙椅,剧烈咳了起来。 皇宫里觥筹交错,皇宫之外,早已经是白雪皑皑的一片。 第五百八十九章 蜀州之翼,已经展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州铁坊里,新一轮改良的重骑甲,在陈打铁的忙活下,样本很快赶工出来。 拉来卫丰试了一下午,庆幸这一次,卫丰再没有摔马,也没有再喊“张大翠”,减去的重量,足够稳住厮杀了。 实打实地说,这还不算真正的铁甲重骑,但现今的条件下,对于徐牧而言,已经是非常好的创新。 若非是时间不够,多改良几次的话,或许还会有惊喜。只可惜明年开春,便是战火燃烧了。 “八百副?”陈打铁坐在椅子上,剔了剔牙,“不瞒你,最近不知怎的,多走几步,便会觉得身子乏力,腿脚打抖——” “爹,劳烦了。”徐牧咬牙。 陈打铁露出笑容,“交给爹吧,哪怕整个铁坊都敲烂,爹也给你赶出来。” “对了,内甲要裱色么?” “裱为白甲。” 白甲,再系一席白披风,足够有震慑力了。 “我儿,这八百人堪称精锐了,不若,你取个好听的营名。” “如其形,白甲骑。” 陈打铁笑了笑,“算你有点肚墨,滚蛋吧。” 徐牧又拍了一记彩虹屁,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殷六侠,重新走出了铁坊。等回到王宫之时,才发现贾周,已经坐在王宫里,候了许久。 “文龙,莫非已有良计?” “正是。”贾周起身一个长揖,再度坐下。 “六侠,去添壶茶。” “文龙请说。” 贾周理了理话头,认真开口,“主公,你我都知,董文所倚仗的,无非是凉骑。天下良马,以燕凉为先,此番伐凉,凉州兵威依然不可小觑。” “我估摸着,这一次的董文凉骑尽出的话,会有四万余的凉骑。” 徐牧沉默点头。不仅是凉州,还有安并二州,凉地三州的马场,都在董文手里。有四万多的凉骑,并不足为怪。 “再算上西羌人的扶寻部落,也该有两万余的弯刀骑。” 外族人喜用弯刀,是因为骑马劈杀之时,能很好的避开阻力,虽然不美观,但降低了磨损,还加强了杀伤力。 “文龙,共计六七万了。” 贾周吁出一口气,“正是如此,若非是先前的战事,打击了凉州一番,估摸着凉骑会更多。” “但打赢了这一场骑战,我敢说,主公伐凉的大势,已无忧矣。” 这句是实话。 挟裹二城大胜,又围杀了司马修,整个凉州陷入大败的颓废之中。只等最后一根稻草,便能压垮凉州。 “主公,晁义那边的大军,可作为牵制扶寻部落的奇兵。在战事打起之时,奇袭扶寻部落,逼迫扶寻部落回军救援。主公莫要忘了,有余当王这个向导在,在玉门关一带,晁义将军没有任何迷途的可能。” “此计甚妙。如此一来,便减去了西羌人的两万多弯刀骑。” 实话说,不仅是弯刀骑,还会骑射,算得上很有威胁性的外族骑兵。 “至于柴宗本部,攻打并州,同样能作为牵制之军。但战场瞬息万变,若是董文不管不顾,哪怕放弃并州,也要剿灭我蜀军,则柴宗的万人,便没有任何作用可言。” 贾周顿了顿,“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主公可记得陆休?” “当然记得。” 陆休便是定州的镇边大将,老爷子李如成的接班人,甚是忠义,在天下大乱之时,并没有称帝,反而是团结定州百姓,自给自足,抵挡胡人马匪。 “主公可飞书一封,通告陆休,让他在定州,以疑兵牵制并州。而柴宗,则万人南下,经由定州的通道,迂回到安州待命。若战事起,便算有了两全之策。” 徐牧犹豫了会,陷入沉思。 这样做的好处,毋庸置疑。定州那边的陆休,也大概率会同意。而且不需要动用守军,只是疑兵罢了。 但这样一来,若是伐凉不成,定州会留下后祸,极有可能被董文迁怒攻打。 贾周似乎看出了徐牧的心思。 “主公需要明白,柴宗兵出定州,不管胜负如何,已经是犯了凉州的忌讳。再者,定州军抵挡胡人马匪,撑到现在,无非是靠着一股意志,实则坚持不了多久。但若是主公打下凉地三州,和定州疆土相连,便能以粮草辎重相辅,帮助陆休抵挡外族马匪。退一步说,哪怕一时攻不下凉地三州,但董文一样不敢乱动,只会集中兵力,死守主公的攻势。” “其中的意义,非同凡响。” “主公,这天下间没有常胜将军,为帅者,皆是豪赌之徒。” 徐牧呼出一口气,终于点头,“便如文龙之言,在定州以双管齐下之计,想尽办法,歼灭董文的凉骑。” 实际上,还有一个压轴。便是蜀州八百人的白甲骑。虽然数目不多,但尽是重甲骑军,若能成功冲杀,威力不可小觑。 当然,这种杀器不能作为头阵,需要以奇兵杀出。这也是为什么,让卫丰训练之时,会选在无人的后山。 贾周满脸期待,手指指向面前的地图。 “明年,若能打下整个凉地三州,灭掉董家势力。主公的大业,便要开始腾飞了。” “凉地三州,蜀州,再加上暮云州,还有疆土相连的定州……天下三十州,主公已占六州之地。” “只等养精蓄锐,合六州之力,渡江而去,收江南数州,大业可期……咳咳。” 说到激动之处,这位蜀州的第一幕僚,一下子咳了起来。 在旁的徐牧,急忙斟了杯热茶,递到贾周手里。 “无事,这二日染风寒罢了。”贾周摆了摆手,继续开口,“当然,这是最完美的说法。若事有不吉,主公依然要步步为营。” “文龙,照这个说法,破凉骑有几成的胜算。” 贾周想了想,“约是五成。凉人深得骑兵战法,临战之时,主公还需调动蜀卒的士气。” “这是自然。” 贾周仰头,闭目一笑。 “前二年,主公兵微将寡,除了渝州王之外,无一人看好。但现在,吾的主公,已经跻身群雄之列了。” “麾下大将,谋士智囊,政事之才,也在慢慢的完善。积粮与铸器,百姓的支持,同样在积攒。” “主公,蜀州之翼,已经展翅了。” 第五百九十章 董文的后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去岁迎新,随着冬日的慢慢褪去,成都外的青山,开始有了回春的迹象。 新军的操练,以及降军的阵型磨合,在一个个老裨将的监军之下,已经略有小成。 当然,按着徐牧的想法,至少要苦训三月,方能出军。可惜前线战事将启,只好以新老混旅的办法,补充不足之处。 “主公,差不多了。” 听着贾周的话,徐牧冷静点头。 蜀州无雪,从凉州边境回来的斥候,也传来了消息。二州之间的通道,积雪开始消融。 不管如何,庐城与温狼城这两座桥头堡,该开始屯兵了。 为免出现祸事,被董文脑子一热来劫营。在二州的通道之间,徐牧命人每隔五里,临时搭建了烽火楼,作为巡哨之所。 到时候,真要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能及时收到情报。 第一军的主将,依然是窦通打头。率先带着白鹭郡的一万余人,奔赴二城。 第二军是韩九,领着七千余人,怕生出意外,这一次,徐牧调派了不少老裨将,辅佐韩九急行军。 第三军是徐牧的本营。 “文龙,暮云州那边,伯烈此计,可有遗漏?” 贾周笑了笑,“主公放心,伯烈虽然喜欢兵行险着,但度势的眼光,连我也比不上。” 徐牧点头。 第四军,便是暮云州的大军,由于文领兵。当然,这一步棋,需要东方敬的疑兵布下之后,可能会稍微晚一些。 四路大军,先后有序,徐牧并不打算,一股脑儿全堆在一起赶路。 此时虽然过了元宵,但蜀州的天气,乍暖还寒,一如冬袍和辣汤之类,还是必不可少。 行军的军粮并没变化,照样以米饼为随身军粮。不同的是,过油的米饼,每日对多增一个。 在后,陈盛的后勤营,动员的蜀州民夫,共有三万余人。负责运送粮草,以及各类攻城辎重。 按着徐牧的估计,这一次的战事,哪怕会有拖延,但即便耗两个月的时间,蜀州也支持的住。再者,还有上官述那边,领了命令,已经在想尽办法的筹措军粮。 “主公,恪州那边,应当也能取一些粮草。”贾周沉默了番,“这场大战若胜,恪州极有可能……会全力支持蜀州。” 乱世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收服的小弟也会越多。 “凉地三州,乍看之下还算辽阔,董文也算势大。但他先前攻不下蜀州,便已经有些作茧自缚了。” 凉地三州,南下是蜀州,往东远一些是内城,而东北面,则是定州。这三个方向,没有任何可能性的援军。 唯有沧州那边,会有些许可能。但打下了暮云州之后,沧州也同样自顾不暇了。 再加上二州之间的羡道,已经基本凿通。不管是暮云州的大军急援,抑或是蜀州往东面行军,脚力和速度,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文龙,凉州那边,现在可有情报。” 徐牧突然很想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小哭包会做什么。 贾周认真开口,“前些时候,听说已经用火骟之法,将半大的马儿强征为战马,想来,是真想打平地骑战了。” “另外,安并二州的青壮,整个冬日,也被董文强募了不少,听说新军便有两万人。动员的民夫,大多是孱弱流民,听说也发了一些简易的器甲,我估摸着,这些民夫很可能会被当成肉军。” 按着贾周所言,董文现在,已经陷入了疯狂。不惜伤筋动骨,也要挡住蜀州的北伐。 “凉州里,诸多的大小世家,已经走了不少。前些时候,在安州的驻军,更是闹了一波兵变。兵变平息之后,兵变的头领被董文车裂而死,诛杀九族。” “失道者寡助,得道者多助。”徐牧认真吐出一句。 “主公,还有一计。那位并州的小少主,也可以昭告天下了。到时候,在并州里,应当会有些丁家的死忠,愿意配合主公伐凉。” “此计甚妙。不过,这事情需要等晁义亮牌。” 狼将晁义,便是蜀州和并州之间的桥梁,有他在,并州幼主的事情,只怕会更加完美。 但眼下,按着贾周的计划,晁义那边,还需要牵制一波扶寻部落,不可操之过急。 事无巨细,层层布局之下,蜀州伐凉的决战,将要大展神威。 …… 凉州城,王宫。 一袭颓废的人影,高坐在王座之上,拥着几个妃子,不断大饮。 有裨将要入宫禀报,却被近侍叹息着劝走。 “最好稍等一下,昨日有个卫士,在王宫里多走了几步,便被主公命人拖了出去,直接斩首了。” 要禀报的凉州裨将,脸色带着后怕。 “主公说了,再过几日,他自然会去军帐里,主持抗蜀的大战。” “明白了……” 裨将抬头,看着王宫里的那袭人影,一时间有了丝失落。 “走,睡觉!本王要睡觉!”王座上,董文嚷着声音。只嚷了两句,脸色惊变,急忙又缓下了腔调。 …… 此时,在凉州城外的三百余里,居然有另一个董文,披着黑袍,在慢慢消停的寒风中,咬牙切齿。 在他的前后,千余骑的凉州精锐,紧紧护在左右。 “该死,早些时候我便该动身的。这该死的天气,误了不少时间。”董文沉着声音,扬起了脸庞,看去西域的方向。 在他之前,并未是没有使臣。但几次的使臣,都没有再回凉州。不得已,他才会亲自上路。 为了对付蜀州的兵伐,到了现在,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挡住这一轮的蜀州攻势,那么他便有信心,恢复凉州军的士气,再伺机称霸西面数州。 “王,听说西域人性子贪婪。”随行的一个大将,犹豫着开口。 “他要什么,我给什么!”董文面无表情,“我算过了,时间赶得及,只要挡住了布衣贼,我凉州才有争霸天下的机会。” 哪怕现在,聚了将近十五万的兵力,他依然没有信心。输的太多次,以至于连他也怀疑,布衣贼是真龙转世,不可撼动? 为今的办法,他只能借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包抄夹击,打败蜀人的伐凉大势。 凉州的兵力,估摸着都被那位毒鹗算计完了。唯有再借一支奇兵,才能出奇制胜。 第五百九十一章 行军出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边境,庐城,终归迎来了霜雪消融的天气。窝了一冬的守军蜀卒,终于欢呼起来。 陈忠立在城头,迎着阳光的暖意,在呼出一口气之后,一瞬间,目光又变得沉重起来。 有一骑蜀州斥候,马蹄溅起霜雪,正在城外大声呼喊。 “陈将,禀报陈将!” “我蜀州的大军,已经往凉州边境而来!” 只听得这个消息,陈忠闭了闭目,随即紧紧握住拳头。蜀州伐凉,只等大军会师,便要开始了。 原先还想着,凉州会趁霜雪消融的时候,起兵来攻。还好,并无祸事。 “打扫练兵场,大军操练备战!只等吾王入城,攻入凉州!” “吼!” 城上城下,无数裹着暖袍的蜀卒,纷纷齐声高喊。 …… 蜀州成都,徐牧皱住眉头,看着手里的情报。 “文龙,你有无发现。最近凉州的情报,越来越频繁。也就是说,夜枭组能探查到消息,也越来越多。” 当初鲤州八侠入凉州,九死一生,才带回来一份情报。但现在,似乎是很容易的事情。 并非是徐牧多疑,而是这其中,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是如此。”贾周也皱起眉头,“最近的情报都在说,董文在王宫里连日酗酒,手底下的事情,都交由董辕来操持。” “已经废了?”徐牧犹豫着开口。 藏拙二三十年,却在去年之时,连连大败,连司马修都死了。以董文的倨傲性子来说,被打击的多了,似乎也有可能。 贾周沉默了番,“不管如何,伐凉之时,主公需万分小心。以我之见,董文更似一条哑狗。” “哑狗?” “哑狗幼年不善犬吠,但成年之后,若发生相斗,则不死不休。” “有道理。”徐牧皱起眉头。听着贾周的意思,极有可能,董文还留有一手。 “眼下,韩九的那一路,已经出发了。只等再过两日,主公也该动身了。” 伐凉的大军,没有一窝蜂地涌去二城,理由很简单。最后的徐牧本部人马,要和运送的民夫同行,顺便沿途护卫。 “文龙,伯烈那边如何?” “已经开始了。”贾周笑了笑。 …… 虞城的城头上,一个跛人书生,正沉默地坐着木轮车,看着城外的方向。 凉州的边境,缓冲地有百多里。寻常的时候,来往侦察的双方斥候,若是遭遇上了,拼杀一场,不管哪方营,另一方大概率会死伤惨重。 便是这百多里地,为了探取情报,在城外之处,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于文,新月关那边有何动向。” 和虞城相对的,是沧州的新月关,原先只是一座据险的小关卡,但和虞城一样,动用民夫不断加固,慢慢变成了一座大关隘。 从探查到的消息,东方敬知道,新月关的守关大将叫宁武,在沧州莫名其妙冒出来的。 不过确是有几分本事,至少在双方对峙之中,没有落太大的威风。 “小军师,宁狗那边,最近又在伐林了,似要再堆一座营寨。” “堆营寨?离新月关多远?” “情报上说,不到十里,应当是用来作瞭望的。” “犄角寨。”东方敬陷入沉思。 “于文,你让马毅带五千人,去攻打这座新寨。” 听着,于文脸色一怔,“小军师,这离着新月关,不到十里地——” “勿惊。”东方敬缓了口气,“到时候,马毅只需要虚张声势,佯攻几下,再退回来即可。” “再然后,于文你亲自带五万人,经暮云州的羡道,奔赴凉州边境,与主公会师。” “小军师,这样一来的话,整个暮云州,只剩不到两万的兵力。” “无碍,以新月关外的犄角寨为目标,我有信心,让新月关上的守将宁武,以为陷入了争夺战。” “另外,于文你此去,要留下两万副袍甲,作为民夫的疑兵之用。等去了凉州,主公那边会有新的袍甲给你。” 于文虽然还有些懵,但没有多问,抱拳之后,沉步往外走去。 “文则,莫要忘,不仅是我,甚至在主公的心里,你都是蜀州第一大将。” 于文顿了顿,离去的脚步,变得越发沉稳。 …… 从蜀州出发的三路大军,即便算上降军新军和侠儿义军,加起来不到四万人,几乎掏空了蜀州的兵力。 在前线的二城,共有近三万多人。另外还有柴宗和晁义那边,粗算的话,加起来有九万人了。 若是暮云州的五万大军,能成功会师,便有十四万左右。 这样的兵力,乍看之下,和凉州不相上下。但实际上,徐牧已经有些杀鸡取卵。动用了降卒和新军义军,若是此战一败,只怕一朝回到解放前。 成都城前,荠草新绿。 系了披风的徐牧,骑着风将军,沉默地抬起头,看着相送的百姓,以及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王府丞,成都里的事情,本王暂且交给你了。” “老夫五十有七,却同样能握刀杀敌!若负吾王,唯一死尔!” 徐牧点头,又缓缓侧过去。 “孙勋,还有狗福儿,也莫让本王失望。” 这一次,实则还留下了平蛮营,不管怎样,蜀州里该有一支军队坐镇。 孙勋和小狗福二人,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稳稳起手抱拳。 徐牧没有再说话,即便他看到姜采薇和李小婉,都在人群里祈盼。 等他调转马头,身后百姓的恭送声,以及不舍的啜泣,一下子响彻起来。 “我蜀州儿郎出峪关,志在守土复开疆,只等大胜回师,再传破敌两千里的喜报!” “行军。”徐牧恢复冷峻之色。 “吾王有令,行军出关!” “出关——” 一个个的蜀州老裨将,骑马奔行,声声若雷。 “旗营!” “后勤营!” “忠义营!” “南林营!” …… “白甲骑营!”卫丰骑在挂甲的骏马上,并没有立即随军出发。按着徐牧的意思,他们这四千余人,需要在入夜之时,再急袭赶路。 只有八百重骑,却偏偏需要四五千的人马,来成一营。马夫,马医,辅军,甚至是修甲的工匠,都缺一不可。 卫丰明白,他们这八百人的白甲骑,将是伐凉战场上的大杀器。 第五百九十二章 再入庐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行军有三百多里,徐牧才带着人马,赶至了庐城。 开春后的天气,在庐城周围,铺了一冬的霜雪,开始慢慢消融。即便在远些的位置,荒漠里的细沙,也重新在风中扬了起来,呼呼地迷住人眼。 “陈忠拜见主公!”陈忠立在城门,见了徐牧下马,便立即行礼。在他的身后,诸多的庐城守将,也齐齐抱拳。 “我等拜见主公!” “起。”徐牧露出笑容,多走几步,捶了下陈忠的肩膀。 “在成都之时,吃岁宴那会,你家夫人还来问了,你怎的没回。本王便说,请尊夫人放心,庐城并无清馆,陈将清心寡欲,说不得日后回蜀休沐,还能再熬一个大胖小子。” 陈忠脸色无奈。 “主公莫要打趣,你是不知道,这庐城的一冬,不知多少好汉子,夜里嚎成了狼。” “等伐凉事毕,军功与赏银,定不会少。” 这一下,在陈忠身后的诸多将士,才欢呼地笑了起来。 “陈忠,这一冬可有生变?”嬉闹归嬉闹,但说到正题上,不管是徐牧,或是陈忠,脸色都变得认真起来。 “如主公所料,凉人派出的斥候越来越多。即便是厚雪的天气,每日都有人来探查。但我估摸着,庐城守军不少,再加上天时不利,所以董文并没有来攻打。再者,才刚刚开春,主公的大军便来了。” “等不得了。”徐牧忽而皱住眉头。不知为什么,董文给他的感觉,总是要留着后手,阴他一把。 “主公打算,什么时候攻入凉地。” “莫急,另一支大军,尚未赶到。” 另一支大军,则是于文的人马,先前来了情报,说在东方敬的疑兵计下,已经过了羡道,准备赶到白鹭郡渡江。 “对了,温狼城那边,樊鲁如何了?” “也同样如此。前半月大雪之时,还特地来了一趟,交换了些情报之后,喝了场酒。” 徐牧点头,按着剑,走到城头边上,目光往前远眺。面前凉州的物景,随着雪雾的散去,慢慢露出了一袭袭的轮廓。 时间并不算多,另外还要算上军粮的消耗,这场伐凉,只能速战。 “陈忠,挡在我伐凉大军之前的,可是令居关?” “正是。”陈忠在旁点头,“离着庐城三百多里,便是令居关,董文的屯兵之处。并不算易守难攻,但令居关附近一带,无任何的石林坡地,尽是平坦地势。也就是说,我伐凉大军若是深入,第一个要叩的,便是令居关。” “主公,凉州虽然疆域广阔,号称八郡,但实际上,有三郡是荒凉之地,而其余的五郡,皆在凉州中心一带。也就是说,破了令居关,主公的大军要不了多久,便能兵临王都之下。” “令居关屯了多少凉军。” “不下十万。其中的凉骑,恐怕也不会少。” 虽然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数字,徐牧还是觉得一阵头疼。很明显,董文的意思,便是要在平坦的地势,以凉骑大破蜀军。 而且,这十万只是明面上的数字,董文占尽凉地三州,所养的大军,不会只有这么多。再者,董文性子疯狂,在冬日爆兵,也不是没有可能。 “取地图。另外,让人将军师请上来。” 即便动作已经很快,但徐牧没有想到,董文调动大军的速度,同样不逞多让。先前的时候,他还想试着发动一轮冷兵器型的闪电战,但凉州大军已经调派,各司其职有了警戒,闪电战无法穿插心脏,便毫无意义。 很快,贾周赶了上来。让徐牧担心的是,这一回随军出征的贾周,脸庞上居然有了一丝病态的白。 “文龙,无事吧?” 只以为染了寒,但徐牧抚了抚贾周的额头,并无异状。徐牧还想再询问,贾周已经指着地图,平静开口。 “陈将,令居关附近,可有小城?” “似是有几个散镇,但城墙低矮,根本守不住。听说这几个散镇里的凉州百姓,都已经离开,早早去避战了。” 贾周语气发沉,“主公,陈将,蜀骑数量不多,若在平坦地势拼骑战,必败无疑。” 徐牧知道,贾周这句话并非是危言耸听。哪怕先前定了计,引开西羌人的弯刀骑,凉骑的兵威,同样是风头无二。 固然,是有八百白甲骑,但这八百人,只可以作为奇兵杀出,不能和凉骑正面拼杀。 “古往今来,以步挡骑,无借势的情况下,大多会兵败如山——” “文龙,我有一计。”徐牧认真开口。 在旁的贾周和陈忠,皆是好奇地看向徐牧。 …… 庐城里,运送粮草的辎重车,排成了一大列。断臂的陈盛,正披着一身战甲,面容冷峻地盯着粮草之事。 “盛哥儿。” 听见声音,陈盛急忙转头,冲着徐牧单臂行礼。 徐牧摆了摆手,看着民夫和面前的辎重车,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还要运送几轮。” 陈盛低头算了算,“大约还有两轮,另外,攻城的辎重也快到了。蜀州里的百姓,凑了不少肉食,下轮会一起送来。” 不仅是兵力,甚至是粮草辎重,此时都堆在了庐城里。 两军的决战,似要准备到来。 “盛哥儿,留五百空车在庐城,有无事情?” 陈盛想了想摇头,“并无事情。最大的一批粮草,已经运送过来,即便留了五百空车,也不过多来回一趟。” “不过,主公要这些空车作甚。这些驮马,都是老马,若不然,就是战场退下来的残马。” “自有妙用。”徐牧拍了拍陈盛的肩膀。陈盛笑了笑,也不多问,从跟着徐牧开始,他就知道,自个的东家,是位有大心思的人。 “听东家的,愿随东家讨食。” 这句话,让徐牧一时有些沉默,回到了那一年的望州,他带着司虎姜采薇,以及五个赶马夫,在望州里讨命活着。 “主公,开春尚在冻寒,可得小心身子。” 当徐牧失神,陈盛已经带着后勤营的人马,往前缓缓而去。空荡荡的一条臂袖,在风中摇啊摇。 “陈盛,哪一日把哥几个寻过来,东家带你们去吃花酒!最好的馆子,最俊的姑娘!” “嘿,谢谢东家。”陈盛回过头,洋溢着满脸笑容,单臂扬起,在开春的浅浅阳光中,对着徐牧挥了挥手。 …… PS:今天阳了,只有一章,后面再补回来,谢谢支持。 第五百九十三章 令居关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城,王宫。 一身风尘的董文,冷着脸往王宫里走。只走了几步,原先坐在王宫里,正躺在妃子身上的替身,惊得急忙跪地,瑟瑟发抖。 董文面无表情,路过之时,忽而抽刀而起,将替身一刀劈死在王宫里。 瘫坐在王座上,驱散了妃子,董文苦涩地闭上眼睛。有心腹裨将急急进来,将尸体扛了出去。 “俞嵘,你先前是如何说的。” 只一句,跟随入宫的一个凉州将军,迅速跪地求饶。 “你对本王说,不到千里,便有一个西域之国。本王去了,马不停蹄地去了——”董文脸庞变得狰狞,“该死的,不过是定居绿洲的胡人小城!” “主公,先、先前探查,那里的头领,确是说自为一国。” “二十万两,只换来一万五的兵马!若放在去年,我董文必发大军,灭了这些胡人狗夫!” 哐啷。 董文怒而抬腿,将面前的玉桌踢翻。 “念你尚有寸功,滚回营地,准备出征!” 只等俞嵘退出去,空荡荡的王宫里,那种死寂的感觉,又重新笼罩在董文的身上。 并没有唤来近侍,董文颤了颤手,沉默地披了袍甲,系了披风,又取了镀金枪,背上狼筋弓。 他想起小的时候,每次他的父王出征,总会有许多族人,围绕在旁,叮嘱小心,叮嘱不可大意,然后又是好一番的拜天公,乞求平安和大胜。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着有个像老友的司马修,也死在了蜀州。若是那会,他稳一些,再稳一些,好好听从司马修的计策,或许不会有今天的地步。 “且来!” 待穿好战甲,董文的整张脸,变得疯狂且狰狞。在烛火摇曳之中,仿佛一头发怒的恶兽般。 …… “主公,温狼城的窦通,以及樊鲁,已经带着大军,前来会师。” 得到消息,徐牧喜出望外。唯一可惜的是,于文的大军还没有来,不过情报里说,已经不远了。 “主公放心,温狼城一带,我已经派出了三百人的斥候,沿途提防凉州来犯。” 徐牧笑着点头。 这种情况之下,董文定然不会费尽心思的,重新去占领温狼城,就好比一件商品,已经过了有效期,吃不得了。 董文的凉州防守圈,如若没有意外,还是会以令居关为主。 “主公已经有了良计?”窦通急问。作为蜀州大将,他和徐牧的担心一样,无非是那几万凉骑。 “有了,不过还需要准备。” 窦通还想再问,却忽然听到,在庐城之外,传来通鼓的声音。只等众人回头,才发现庐城往蜀州的方向,在漫天的晨色之下,一支浩浩的大军,如一条巨蛇,在天地间蜿蜒而来。 “主公,暮云州的大军,已经到了!” “好。”徐牧握了握拳头,回过头,“六侠,是时候了,去通告吧。” 殷鹄抱拳,他自然明白徐牧的意思,随即踏步离开。 “传令,只要于将军入城,诸将请入帐,伐凉军议开始!” …… 没几日的功夫,令居关一带,早已经严阵以待。 披着战甲,董文带着诸多的凉州大将和谋士,站在令居关的城头,远眺关外的物景。 跑马的凉骑,一营接着一营,不时会扬起漫天的黄沙。另有数之不尽的民夫,也开始抢修城关,铺下一道道的工事。 “族叔,投石营都调来了么。”董文收回目光,笑着发问。 在旁的董辕只听到“族叔”二字,便满脸的受宠若惊。先前的时候,他在庐城西门,带着八千精骑被蜀骑偷袭,虽然活了下来,但不曾想,董文并没有责罚于他。 “主公放心,从安州多运来了十余架,如今的令居关里,共有三十余的投石营,足够死守了。另外,城弩和箭壶,还有采来的投石,一应俱全,蜀人若是叩关,必然要吃大苦头。” 董文摇头,“族叔,这不对。我的意思,是让你将投石营派出令居关,约在关外的二十里之地,堆砌土城来安放。” 董辕怔了怔,“主公,守城有利。” 董文笑了笑,“族叔啊,和布衣贼打仗,决计不能陷入被动。一陷入被动,则被布衣贼牵着鼻子走了。” “令居关外,一马平川。我蜀州精骑无数,若要破蜀,当以凉骑冲锋,冲杀蜀人。” “蜀人只要近了令居关,在投石营的配合下,先连番轰打,只等蜀人仓皇,再以凉骑大军,以席卷之势在后,蜀人可破。” 令居关里,屯了十万凉军。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数字。以董文的认知,和布衣贼打仗,你没有留着后手,很可能是一场败局。 “俞嵘,传令下去。和蜀人的这场决战,若杀一个蜀人裨将,即可擢升郡将。若杀一个蜀州正将,便拜为凉州封号将。若是取了布衣贼的狗头,我董文在此立誓,拜为凉地三州第一将,赏五千金,封地食邑!” 这个封赏,已经有些惊人。 即便是传令的俞嵘,都有些错愕起来。 立在城头之上,董文已经彻底明白。他的争霸大业,西南蜀州的布衣贼,便是最大的阻碍。 迎着冷风,董文冷冷立了一会,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着董辕。 “族叔,扶寻部落那边,会师的时间似是迟了。” 董辕点头,“先前还派了使骑,说二三日便赶到令居关。但现在,已经五日余的时间了。” 董文皱住眉头。扶寻部落的弯刀骑,同样是他的一大助力。若是此时弃战,恐怕失之一臂。 …… 风沙烈烈的荒漠上,此时的扶寻王只想骂娘。为了助凉,以便让扶寻部落有机会踏入中原。早在冬日之时,他便动员了三万余的西羌人弯刀骑。 却不曾想,刚离开部落,前两日的时候,便听到了余当王来袭的消息。没办法,扶寻王只得回派八千人的弯刀骑,用以守护部落。 可没多久,便又传来了八千勇士被打败的噩耗。 “余当老儿,莫要让我抓住,不然活烤了他。”骑在马上,扶寻王咬牙切齿。 “大王,凉王那边,还在等着会师——” “先回部落,女人和孩子,还有那些马驹,若是被余当老儿抢了,我扶寻部落谈何壮大!” 第五百九十四章 设计破凉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晁义那边,领了军令之后,带着本部人马,以及余当王的兵力,共一万余的人马,开始拖住扶寻部落的西羌人。如此算来,令居关里便只有四万余的凉骑,六万余的凉州步卒。” 贾周的语气,并没有很确定。 “当然,还是那句话,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数目。战争的艺术,敌我的虚实,便占了五分。” 徐牧点头。在他的手里,捏着的蜀骑,不过一万余骑。当然,这并不包括卫丰的白甲骑,以及柴宗的定州骑。 要入凉,便要破令居关。迂回没有意义,大兵团的决战下,粮道等同于性命。大军迂回深入,若是被断了粮道,仓促之间,又无法达成以战养战的战术,必然会全军覆没。 这一险,徐牧不敢冒。换句话说,还远没有到赴死一搏的时候。天公是个脏东西,谁也不敢保证,每一次的运气都会这么好。 “董文必然会仗着令居关,催促民夫,布置层层的工事。”徐牧抬头,看着军帐里的诸将。 此次伐凉最大的难点,无疑就是那几万的凉骑,再加上地势平坦的原因,几乎占尽了先机优势。 贾周皱住眉头,“令居关前缓冲的荒漠地,地势开阔且平坦,火计与水计皆是无用。无林木阻马,更无其他的障碍物。骑兵机动作战,视物极远,长墙式的冲锋之下,枪盾阵的防守已经无用。为今之计,只能借助远程之力,反击射杀凉骑。” “主公,军师,能否先搭建拒马工事?”樊鲁在旁插了一句。 徐牧和贾周,皆是摇头。 “你能考虑的,董文也必然会考虑到。这位董义孝虽然性子暴戾,但并非是个庸人。故而,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贾周沉吟了番,“为今之计,我建议主公,将遭遇战的时间,放在夜里。如此一来,至少破掉凉骑的视物优势。” “文龙所言,当有道理。” 实际上,徐牧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再配合贾周夜攻的策略,说不定真能成功。 “先前,盛哥儿回蜀之时,主公留下了五百辆空马车。”贾周笑笑,隐约之间,似乎猜出了徐牧的用意。 “瞒不过文龙。” 贾周微微一叹,“地势之利,凉骑冲锋之下,盾阵优势尽失。所以,主公要寻另一种法子,来作盾阵。但这种盾阵,董文未必会上当。” “我替主公再拟一计。令居关前,尚有一些散镇,主公可派一支人马,作势将这些散镇占领。” 徐牧还没说话,樊鲁又忍不住开口。 “但军师,这些都是荒镇,又无战略作用。哪怕占的再多,董贼也未必理会。” “樊鲁,无妨的。”徐牧笑了声,“军师的意思,并不在于几个散镇,而在于我蜀军的大盾阵。” “大盾阵?” “诶,樊大胡子,你可别咧咧了,还不如我呢,真是的。”约莫是看着樊鲁吃瘪,在旁的司虎,欢喜地拍手鼓掌。 那模样,仿佛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统统变成傻憨。 …… “族叔,几日了。” “主公,从我凉州大军入令居关开始,已经十日了。”董辕在旁,急忙回话,“派去扶寻部落的斥候,几近百人了。” 董文压住怒火,脸上重新堆出淡淡笑容。若非是怕弱了军心,他便要骂西羌人的老娘。 “莫急,说不定明日就到了——” “报!” 董文收住声音,抬头看向入关的几骑凉州斥候。 “讲!” 几个走到城头的斥候,跪下抱拳。 “禀报主公,令居关东南八十里,发现蜀人的大军!” “东南?徐牧这崽子,派兵去那做什么?”董文皱住眉头。 旁边的董辕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 “主公,令居关东南处,有几个散镇。如无意外,布衣贼便是要去占了这几镇。不过请主公放心,这几个散镇都是荒镇了,别说粮草辎重,连百姓都跑光了。而且城墙低矮,根本没法做屯兵屯粮之地。” “布衣贼,是攻不下令居关,故而才去捞些蝇头小利?” “族叔,不可大意。”董文并没有任何的讥笑。吃一垫长一智,他的智慧树,已经节节拔高。 “俞嵘,你领两千轻骑,以探查为主,务必留意蜀人的动向。” “主公,两、两千?” 董文眯起眼睛,“怎的?” “属下领命!”凉将俞嵘,急忙抱拳领命。 “记住,不管有无消息,每半个时辰,都派十骑人回来。” 只等俞嵘走远,董文才踏起脚步,在诸多将军谋士的簇拥中,往前多走了几步,走到城头边上。 “司马修劝我迁王都,但我董氏的祖业之地,岂可拱手让给布衣贼!” …… 徐牧派出的那支人马,领军大将正是樊鲁。原先要派的人是于文,可禁不住傻虎智商碾压的嘲讽,他一恼之下,立了军令状就干了。 只带了八千人的步卒。虽然说离得不算远,但不管如何,终归会被凉人探查到。 “樊将军,看到凉狗的探哨了。” 骑在马上,樊鲁皱住眉头,忍住了杀敌立功的打算。 “莫理,继续行军。” 按着自家主公的意思,他此番的任务,是择一个荒镇,作为驻守之地。 “樊将军,前军有听蹄的老卒再报,凉人至少有一营的凉骑人马,在我等的附近。” “一营?”樊鲁抓了抓大胡子,才顿了顿,莫名又想起司虎的咧嘴大笑。这次要是出了问题,败退回营和傻虎站在一起,被人称作“蜀州双憨”该怎么办。 “该死的……最近的散镇,还有多远。” “不到三十里。” “让盾阵在侧,挑选五百人的神弓在中,若凉骑靠近,便列阵挡马,轮番射杀。” “樊将军,若凉骑只为探查——” “那就莫理,往荒镇继续行军。” …… “派十骑,回令居关禀报主公,便说我俞嵘,已经发现了蜀人的大军。对了列位,可认出那蜀州的胡子大将?” “似是蜀州的蜀西大将,樊鲁。” “莽夫之像。”俞嵘伸手遥指,指着前方蜀军的长伍轮廓。 “若非是主公有令,我俞嵘便敢以两千凉骑,杀得这莽将丢盔弃甲。” 不知是倨傲,或是鼓舞军心,在俞嵘的前后左右,无数的凉骑,都齐齐发出欢呼。 第五百九十五章 樊大胡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司虎愿和樊鲁结拜,结为蜀州双憨。” “憨兄!” 在篝火边上,小酣的樊鲁,惊得急忙睁开眼睛。待发现是一场噩梦的时候,才骂了两声娘。 “将军,怎么了?” “无事……镇子的修葺如何了?” “将军放心,已经在修了。但坨儿镇城墙低矮,城门还是断木拼造的,再怎么修,恐怕都是无用之功。” “莫要理,军师已有计策,我等听命行事即可。对了,外头的凉骑呢?” “还在跟着。” 樊鲁有些动怒,“狗儿曰的,都跟赊了花娘的过夜银一般,不依不饶了。” 起了身,樊鲁按着刀,带着几个心腹亲卫,开始循着整座坨儿镇,来回走动。直至最后,走到了低矮的城头之上。 举目远眺,便见着了那一营的凉州狗骑,趁着冬日消去,直接在城外的枯地上扎营,约莫是捕了几头沙兽,边烤边呼喊,似是在挑衅一般。 樊鲁抓了抓胡子,看看城外,又看看城内,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 两日的时间,徐牧都没有收到樊鲁的任何情报。 “被盯死了。”贾周平静开口。 “小哭包,终归是有几分本事的人。”徐牧皱了皱眉。这一次,樊鲁占领荒镇,只是次要的事情。 他要做的,是将那五百辆的空车,师出有名地推到前线。 “文龙有何建议。” “令居关外,董文倚仗凉骑,所以不会派出太多的骑营,来盯住樊鲁。至于步卒,受限于机动力,更是不可能。若按我来猜,最多有一营或二营的凉骑,会尾随樊鲁之后,截杀我蜀州斥候,断掉来往的情报——” “嘿,我早讲了,樊大胡子还不如我,他才是蜀州大憨憨。” “司虎,再胡咧咧我揍你了。” 司虎急忙收了声音,退到一边抠脚儿玩。 “主公勿忧,考虑到董文或会出兵阻挠。在布下任务之后,我给樊鲁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三日不决,自行破敌。” “文龙妙算。” …… “再派十骑,告诉主公,便说我俞嵘这三日,又杀了三……三百个蜀州斥候。” “俞将军,这会不会太多了,拢共才抓了七个斥候。” 俞嵘白了一眼,“那便说,杀了百骑斥候吧。莫要忘,我俞嵘若是大功,尔等同样有大赏,速去。” 只等传下命令,俞嵘才昂起头,冷笑着看向前方。 在前方荒镇附近,他早已经散开了数百骑,挡住了蜀人的斥候往来。这凉州境内,一马平川,是骑军逞威的沙场。 而面前的这支蜀人大军,所携带的,不到百余的蜀马,想派斥候?死一骑少一骑。 “这一步臭棋,臭得很。” 只以为勘破了蜀人的计划,俞嵘捻了捻唇下的山羊须,颇有几分临场大将的风姿。 与此同时,在坨儿镇的里的樊鲁,也在抓着大胡子。 “樊将,第三日了。” “三日不决,自行破敌。”樊鲁念叨了一遍,又转过身,往后环顾。他不懂太深奥的兵法,但为将多年,却明白一个道理。 好比在山里打猎,若猎人受了大伤,血腥气和弱势的姿态,很有可能引来恶狼。 “镇子里的布置如何了?” “按着将军的意思,已经妥了。” “你留在镇里,见着时机,便立即诈降。” “樊将军,凉人……如何会信?” 樊鲁白了一眼,“你以为整个凉州,有几个司马敬谋?我先前就和你说,我这嘴的大胡子,别人都以为是莽夫,但老子心细的跟花针一样,绝非傻虎那样的憨憨,我和傻虎不一样,憨人不修美髯,你瞧我,每日都用茶汤来洗。所以,我樊鲁不是憨憨。” 旁边的亲信,约莫是听习惯了,无奈地领下军令。 “记住,凉人若入城收降,尔等速速从镇子离开。”樊鲁抖了抖脸上的横肉,“我当年欠了半月的过夜银子,花娘也没追得这么凶。该死的,传我军令,点六千步卒出城,随我冲杀凉人!” “把凉人的狗卵摘下来!” 两扇摇摇晃晃的木门,慢慢被推开。身披战甲的樊鲁,骑在马上,横着一柄长刀,目光里满是沉着。 在他的身后,聚来的六千蜀卒,开始擂鼓,喊声震天。 …… “怎的?”枯地的营地上,俞嵘听见擂鼓声,皱眉站了起来。 “将军,将军!蜀人从城里杀出来了!” “好胆!”俞嵘一时惊怒,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虽然只有两千的人马,但都是骑营,仗着附近的地势,他浑然不惧。 再者先前就打探清楚,这支蜀军连万人都不到。 “将军,主公有令……不可与蜀军缠斗,左右,也是追不上我凉骑的。” 俞嵘咬着牙点头。 “起营,后退三十里。” 可当这时,又有一骑斥候仓皇而来。 “俞将军,那蜀人的大胡子将军,命人投来一物。还说,相赠给将军,作为初见之礼。” “甚东西?” 接过鼓囊的包裹,只等俞嵘打开,瞬间脸色狂怒。 这包裹里,分明是一件女子的裙袍。 “我俞嵘,乃是血战沙场的吊卵儿郎……蜀狗欺吾太甚!” 将女子裙袍扯碎,俞嵘双目喷火。 “聚军,若蜀人再往前冲,立即以骑行之阵,冲烂这支狗儿军!” “将军,主公有说——” “休得再议!取下这份军功,主公定然也会高兴!莫要忘了,现在是蜀人自个来找死!” “凉骑列阵!” 平坦地势之上,两千人的凉骑,开始取马集合,在沙风中一手握缰,一手扬枪。 为首的俞嵘,脸色在气怒的同时,亦带着几分浓浓的期盼之色。 …… 樊鲁同样骑在马上,指挥着六千步卒操盾持戟,往凉人的营地步步紧逼。 “樊将妙计,那件寻来的女子破袍,当真让那位凉将生气了。” 樊鲁并无半分得意,相反,依然是一脸认真。 “我跟随军师的时间最长。我樊鲁虽是个莽夫,但也听军师说过,这天下间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为了让对手入套。所以,那个凉将,已经入了我樊鲁的套!” “此一番的伐凉头功,我樊鲁取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莽夫之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俞将军!蜀人要冲来了!” 听着,俞嵘不怒反笑。 “来的好,我早说了,这樊鲁便是一个莽夫之将。我俞嵘布计,截住了他的来往斥候,情报无法交互,他已经急了。” “这人一急,便会像疯狗一样,不管不顾。” “传我军令,摆阵破敌!今日,便是我俞嵘的破蜀第一功!” 即便只有两千骑,但在俞嵘的鼓舞之下,一时之间,颇有几分万夫莫敌之势。自诩深通兵法的俞嵘,甚至将骑阵,列在高一些的坡丘之上,只等着蜀人再近些,便借俯冲之势,冲破蜀军。 漫天都是冲锋喊杀的声音,马蹄儿踏起沙尘,又被夜风卷到半空,直至搅成片片的沙雨,沾到敌我的袍甲上。 樊鲁吐了吐嘴,远远见着凉骑的列阵之势,并无半分慌张。 “樊将,敌军居高临下,我等乃是步卒,强行冲杀,只怕会死伤惨重。” 两千骑和六千步卒,若地势有利之下,两千骑足够破敌了。 “我知晓。”樊鲁咬了咬牙。 这位蜀州数得上号的胡子大将,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期盼。蜀州诸将,以于文晁义当头,甚至是柴宗,都算得独当一面。唯有他,跟随军师的时间最长,却从未打过一场漂亮的大仗。 从长阳开始,他便卸了官身跟着自个主公了。拒北狄,入蜀州,打妖后,伐凉州…… 樊鲁忽而满脸战意,举刀往前。 “听我军令,大军冲杀凉狗!” …… “俞将,来了!” “好!”此时俞嵘的脸色,更是激动无比。面前的蜀人,便如他所想,分明想不光不顾的,想要冲杀而来。 “莽夫之将。” “我凉州铁蹄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顷刻间,在雾笼的夜色之下,两千计的凉骑,开始借着俯冲之势,抬起手里的铁枪,呼啸着往下冲杀。 “全无兵法韬略,便凭着一股子的蛮劲,便想着伐我凉州!”俞嵘变得大怒,手里铁枪戳出,将当头的一个蜀州士卒,戳翻在地。 沙尘漫天,在无堵截的情况下,凉骑势不可挡。 “步弓!”一个蜀州裨将大怒,举刀高呼。 在后,拨弦的蜀州步弓,将漫天的箭雨,往前方的凉人骑阵抛去。一阵烈马长嘶,数十骑的凉卒坠马而亡。 “莫要退,并无工事阻挡,杀到近前,便是蜀人的死路!” 如俞嵘所料,虽然人数不多,但凉骑的冲锋威力不可小觑,而且还是在平坦地势之上。 没有阻马的手段,蜀人被冲得溃不成军。一时间,都纷纷往四处遁逃。 “哼。”约莫在一个时辰之后,俞嵘停了马,勒住缰绳冷笑。 “我早说了,莽夫之将,不足挂齿。军参,可清点了蜀人战损?” “点了……俞将军,蜀人不到五百的战损……” “这么少。”俞嵘皱了皱眉,“呈给主公的时候,你便说冲杀了三千人。” 在旁的军参,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那个莽夫之将,可有抓住?” “俞将,被他逃了。” “哼。” 俞嵘抬头,看着前方的坨儿镇。 “如此一来,蜀人在城中的守军,只怕没多少——” “俞将请看,坨儿镇里的蜀人守军,竖白旗请降了。” 俞嵘并没有立即回话,捻着山羊胡须,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俞将,可趁势剿杀。” 若放在平时,俞嵘极有可能,会斟酌再三,但现在不同,以两千大胜蜀军,已经令这位凉州偏将,有了战无不胜的倨傲。 “传我军令,让城中的蜀人自缚双手,跪地请降。若不然,我杀入城中,鸡犬不留!” …… 败退的樊鲁,没有半分的沮丧,反而是有预谋一般,重新集结了败退的各路营军,不断听着斥候的回报。 “还没入城?莫非我老樊的计谋,算不得上乘?” “樊将军,凉人刚刚入城,入坨儿镇了!” 只听到这句,原先还骂骂咧咧的樊鲁,急急站了起来,脸色带着狂喜。 “军师诚不欺我,这计策儿,便是想办法,让敌人往套里钻!传我军令,堵死坨儿镇的城门,将这些凉狗,射死在城里!” “我等反剿的时候,已经到了!” “神弓营,务必射杀城外的凉人巡骑!” “行军!” 死寂的夜色之下,等近了坨儿镇,只听得有三两凉卒并排屙水的声音,清晰入耳。 “蜀州里有首黄曲儿,叫媚三娘,我唱两句给几位瞧瞧——” 说话的一个凉卒,瞬间被暗矢钉穿了脑袋。在旁的几人,惊得刚要大声醒夜,但很快,亦被袭来的飞矢射杀。 “将军,还有一里地,凉人的巡骑,便要绕回来。” 樊鲁抹了抹脸,“留五百人,余下的奔各处城门。” 呼了口气,樊鲁站起来之时,又咬牙飙出一句。 “告诉本将,卵儿都吊好了么!” “坚不可破!” “狗曰的,那便放开手脚,堵杀城里的凉狗!准备好之后,给老子吹牛角号!” 不多时,沉重的牛角号,开始响彻在坨儿镇四周。 原先还满脸镇定的俞嵘,才刚带人入城。待听到牛角号的声音,整个人吃了一惊。 “怎的?” “俞将——” 噔。 走来的一个都尉,被射杀在俞嵘面前。 俞嵘惊得勒马退后,再往前一看,哪里还有白旗请降,城里的蜀卒,忽而都散了去,在四面城墙之上,又一下子出现密集的蜀州步弓,森寒的箭镞,正对着入城的近两千凉骑。 没有任何商量,交织的飞矢呼啸射来。中箭的凉卒和战马,纷纷翻倒在地上,打起阵阵的烟尘。 “快,我等中计!出城,立即出城!莫不是毒鹗在此,布下毒计,专门来堵杀我俞嵘?” “速速出城!” “俞将军……各个城门,都有蜀人的长戟阵!我等陷在城里,马儿无了冲锋的地势!” “定然是毒鹗布计!”俞嵘怒吼,提了枪左右环顾,待发现一个胡子将军,带着人往他冲来的时候,更是惊得差点坠马。 “最凶的花娘,也不似你这般,哪怕欠了十两过夜银,也不会如此追着不放!我劈你老爹把子!” 樊鲁急怒之下,带着人步步冲杀。 不多时,在混战之中,俞嵘痛喊一声,整颗头颅被削飞,咕噜噜地滚到泥地之上。 “我蜀州儿郎,今日杀绝凉狗!” 樊鲁满脸血迹,立在人声嘈杂的白刃战中,举着刀声若惊雷。 第五百九十七章 凉骑出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樊鲁那边的情报,重新传回来了。”贾周声音欣慰,将一封搓开的信卷,递到徐牧面前。 “跟着樊鲁的那条尾巴,已经被他斩断了。另外,情报里还说,俘得凉马五百余匹,用作截杀凉人斥候。” “在董文派出第二支盯梢的骑营之前,樊鲁此举,无疑是争取了时间。主公,可以动了。” 徐牧看完信卷,长呼出一口气。 “樊鲁,乃是破凉第一功。” 麾下诸将都在慢慢成长,这才是徐牧最欣慰的地方。 “六侠,都准备好了么。” “舵主放心,万无一失。” “好。”徐牧脸庞冷静,“六侠,这次的重任便交给你。你带三千人,推着五百车,在离令居关外五十里的地方,往散镇赶去,扮成运送粮草的辎重队。到时候,董文会以为,是在给散镇那边运输粮草。” 殷鹄沉默了会,“舵主,若是董贼不上当呢。” “他会的。散镇那边的耳目,已经被拔。再不济,他至少会再派一营的人马。不过,五十里的距离,步卒来不及,所以应该还是会派骑营。” “六侠,你要明白,这虽然是一尾小饵,但我不仅要钓小鱼,若是能钓到大鱼,则大事定矣。” 贾周在旁,一时之间,脸色也平静无比。 …… 令居关上,听着传来的情报,董文冷冷闭目。并非是在沉思,而是在压住怒火。 狗夫俞嵘,不听他的军令,导致两千骑营被歼。 “所以,布衣贼现在,是往散镇那边,开始运送粮草了?” “正是。”董辕喘着大气,“那边具体的蜀州兵马,错开两日的情报,已经无从知晓。不过,那边的散镇,哪怕作为屯兵地,或者犄角营寨,似乎作用都不大。” 董文缓缓睁眼,“和布衣贼打仗,不能以常理论之。族叔,你先传令下去,派出一营的凉骑,以探查为主。不到最后时刻,不得入战。” “领命。” 没等到天色昏黄,便有一支凉骑,小心地出了令居关,怕被蜀人发现,还特意迂回了一段距离。 却不曾想,才刚接近不到二十里—— 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涌来的蜀人,夹抄厮杀而来。 “退、退退!” 两千多人的凉骑,只剩一小半,仓皇调头回马,退回了令居关。 夜色漫天,令居关上的董文,听着败军的情报,听得满脸发冷。 “你说有多少人?” “主公,至少有数万人!到处都是喊杀的声音,我等虽然骑马,但同样都逃不及。” 一身披血的裨将,脸色后怕地开口。 “主公,莫非蜀人真变了目标,打算从散镇那边,开始攻打凉州?”董辕在旁,一脸的不可思议。 “但似乎如此……令居关前,主公又有工事,又有数万凉骑严阵以待。” 董文沉下脸。 “族叔,你有无想过,这若是布衣贼,请君入瓮的圈套呢?” 董辕怔了怔,一时不敢再言语。 “传令,再派一营凉骑,不得靠近蜀军,只在远一些的地方,小心打探。”董文咬牙切齿。 只过了二日,派出去的第二次骑营,又成了一支溃军,仓皇退回了令居关。 “怎的?”董文大惊。 “我按着主公的意思,并非靠近,但到处都是蜀人的伏兵。蜀人的大军,开始往散镇的方向行军了。” “令居关外,都是平坦地势。即便打不过,也该退得回来。” “主公啊,布衣贼那边,可有万人的蜀骑!” 董文沉默摆手,无了问责的心情。 “主公,再这么下去,恐怕真要晚了。我凉骑势大,蜀人不过在五十里地外……”董辕犹豫着,凝声劝谏了句。 董文冷着脸,并没有理会自家族叔的话。 “列位幕僚,可有主意?” 几个老学究模样的文士,支吾了半天,都说不到点上。 “若尔等,有司马军师的一半,我董文,何至于困在这里!”董文大怒,差些要忍不住,要直接踹人了。 “布衣贼折了我耳目,又行暗度之事。该死的!” “主公,主公!” “讲。”气头上的董文,看着又一骑奔来的人马,冷冷开口。 “我凉州境内,忽然出现一支万人蜀骑,已经夺了东北边境的数座城关!” “什么!”董文满脸发白。 如果说,先前还在考虑,但眼下听到凉州境内,忽然出现蜀军的情报,那么,基本是不用再想了。 “布衣贼,他在暗度凉州!”董文头皮发麻,只觉得原本还有些胜算的决战,一下子变得更加弱势。 “传我军令,四万凉骑出关,冲杀蜀贼!” “另,五万步卒随军,以合围之势,配合凉骑夹击!” …… “柴宗动的太早了。”贾周叹着气,“连我也没想到,董文这一次,居然忍了这么久。” “不过也好,前方传来情报,董文的大军已经出关,准备来截杀了。” 徐牧点头。 “我已经让于文,领五万暮云州的士卒,在令居关空虚之时,试着破关。但文龙也知,这不过是董文明面上的数字。我总觉得,他还藏着一支大军。” “不瞒主公,我亦有此想法。但不管怎么说,这次能逼到董文出关决战,便是最好的机会。” “文龙可知,我蜀军埋伏的位置,是什么地方?” “地图上,好像叫射狼丘,附近有许多沙丘。比起几个荒镇,地势有利一些。” “正是。”徐牧眯起眼睛,“若是此战,能将董文这头恶狼射杀,则伐凉无忧矣。” “六侠……司虎,你委屈一下,帮哥哥传个令。通告各个大营,将备战杀敌!另外,让卫丰也准备好,我蜀人这一回吃肉还是吃糊糊,便看他的手段了。” “牧哥儿,有讨彩的银子吗?”司虎急问。 “讨个鸡毛。”徐牧骂了句,又颇为无奈的,从怀里摸了银袋子,数了三锭出去。 “司虎,你若是砍了小哭包。等回了蜀州,你直接拿麻袋去银库,装多少,我给多少。” “你、你说的!牧哥儿,我记着了,这可是你说的!”司虎忽然脸色涨红,将三锭银子收入怀中,立即往前狂奔传令。 第五百九十八章 拒马的却月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晨色的沙地之上,一株窝了整冬的小棘草,刚要坚强地昂首挺胸,迎接属于自己的春天—— 踏踏踏。 急急的马蹄之下,小棘草被踏断了茎,歪歪扭扭的,死在春风与大地之中。 “行军!”诸多的凉州裨将,骑马狂呼,扬起长刀和铁枪,直指前方。 董文冷着脸,骑在一匹挂甲马上,背负狼筋大弓,手提一杆镀金长枪,金狮盔上的红色长缨,被疾风吹得不断摇荡。 在诸多亲卫的簇拥下,他催马踏上一座沙丘,仰起了头,看着前后左右,如狼似虎的四万多凉骑,如雷奔动。一时间,在他的胸口有股灼热,似要迸溅而出。 “天下名马出凉州!我凉州八郡儿郎,皆是善骑之士。尔等,尔等!恭请握紧手里长枪,让蜀州小儿,领教我凉州铁蹄的威风!” “凉州铁蹄,寸草不留!” …… 令居关前五十余里,射狼丘。 一方遮了草席的沙地上,有听蹄的老卒,将耳压在草席上,不久,脸色蓦然苍白。 “将军,前方十几里外铁蹄如雷,恐怕要杀到了。” “传。”在旁的裨将,按住了腰下的刀,脸色也跟着微变。 “传。” “传——” “禀报主公,前方十几里外,已经发现凉骑大军!” “知晓。” 骑在马上的徐牧,挥了挥手,让传令兵退下。 “文龙,要来了。” 同样骑马的贾周,神色平静至极,“浩浩的数万凉骑,是董文最后的倚仗。主公,当是机会了。” 徐牧点头。 动用了晁义,拖住扶寻部落的西羌骑。又动用了柴宗,逼董文凉骑出战,奔赴射狼丘。 这一次,若不能大败凉骑,只怕在接下来的伐凉战事,会更加困难。 “射狼丘,地势广阔而平坦,唯一不同的是,在南面位置,有一排连绵的大沙丘。这排沙丘,能暂时延缓凉骑的冲锋。” 沙丘形成,或许是底下有暗河。但这些东西,徐牧已经无从考虑。他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布好这个大局。 “魏小五。” “主公,爷在!”蓄了淡须的魏小五,穿着一身战甲,走到了徐牧面前。 徐牧眼色赞赏,从长阳出走,魏小五当年不过一个小棍夫,到了今天,也步步成长为扛旗大将。 “魏爷,我似是忘了,你今年多大。” “爷十八,是青天营的种。” “好,魏爷请上马,带着旗营跟紧。” 徐牧仰起头,目光发沉,“传令下去,各军准备,入夜之前,务必将凉人留在射狼丘!” …… “射狼丘。”董文缓缓停马,看着前方的光景。 “主公,是蜀人!” 董文点头,眯起了眼睛,斥候营并没有误报,此时的射狼丘前方,正有一支运送粮草的辎重队,在往前缓缓行军。 约莫是发现了凉骑杀来,那些蜀人高喊着“敌袭”,迅速结了防守之阵。 董文眯起眼睛,“传我军令,便先用这支粮草杂军,祭我凉州铁蹄之威!” “追风营,杀!” 听得董文的命令,在旁,早已经迫不及待的董辕,立即兴奋大喊。地势平坦之下,蜀人的目标暴露无遗,又如何逃得过凉骑的追剿。 近万的凉州骑兵,跟在董辕之后,厮杀震天,如涨潮一般,朝着数百辆的粮车冲去。 到了此时,董辕并没有发现,这支粮草车队,实则是列成了倒弧的形状。 只看到凉骑冲来,原本还惊惊乍乍的蜀军,一下子坚毅满面。指挥的殷鹄,难得披了一件战甲,手提长剑,面朝着震天的马蹄,无惊无惧。 “传令,抵在却月阵之后,连弩准备!” “吼!” 倒弧形状的却月阵,由五百辆改良过的加固马车,配予重弩,暗藏伏弓手。即便在却月阵最薄弱的两端月牙,亦有长枪大盾,用来辅守。 远远乍看,这却月阵,更像是后世小姑娘的发箍。 “杀!”董辕兴奋的声音,远远没有停下。 浩浩的万人凉骑,已经冲到了近前—— 殷鹄脸色涨红,怒吼着挥下长剑。 “准备,齐射!” 藏在马车里的连弩手,透过一个个小弓窗,算好了连弩的距离之后,将阵阵的弩矢,“呼呼”地射了出去。 “重弩!” 一支支现出的重弩,或在马车顶,或在间距的缝隙,或在马车上开了大弓窗,随着弩雨一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声音,齐齐而射。 昂—— 第一拨冲得最前的凉骑,不断有人坠马,马嘶与惨叫的人声,一时间,盖过了弩矢的呼啸声。 一匹匹的凉马,拐着马腿,纷纷栽倒在沙地之上,溅起满世界的沙尘。 董辕脸色发白,迅速勒住缰绳,急停之下,差点没将身子抛出去。 “这是怎的?” “将军,是伏弓!” 董辕咬牙,又急急回头,看了眼在后的董文,“不过是二三马车,冲烂马车即可!再冲!” 他是怕无功而返,哪怕是什么族叔,也定然要被鞭死。 董辕的命令传达,只剩六七千人的追风骑营,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 砰。 终究有凉骑冲到,手里的铁枪,怒吼着戳向蜀军与马车。 “护车!” 无数藏匿的蜀卒,提着刀盾杀出,纷纷趁势砍断枪杆,或将冲来的凉骑,围杀而死。 但冲锋之威不可小觑,挡骑之中,不少的蜀卒被反剿,浑身披血地摔在地上。还喘着气儿的,即便裹了满身沙尘,依旧被人拖出战场,往却月阵里拖去。 “谁敢挡我凉州铁蹄!”董辕耍着长马刀,将一个蜀州都尉,劈飞了头颅。却在收刀之时,被一根重弩连人带马,串到了十步之外。 等董辕要爬起,密集的弩矢平射而来,将他整个扎成了刺猬。 董辕杵着刀咳血,身子往后仰摔,死在却月阵之前。 余下的四千余凉骑,见着主将战死,匆匆调马回头,却不料,又是一拨弩矢在后射来,坠马的凉卒,又多了数百人。 …… “主公能想出这等阵法,已经很了不得。”贾周不吝赞美。 徐牧却有些可惜,“真正的却月阵,是背靠水路,多个兵种交杂配合,协同作战。我这是阉割了许多。” “阉鸽子?”贾周有些糊涂,自家主公,有时候会蹦出莫名其妙的词儿。 “文龙,下次再解释吧。” 徐牧呼出一口气,“魏爷,给老子打旗,让轻骑营早作准备。” 魏小五领了命令,带着旗营,立在沙丘之上,开始挥动徐字大旗。 …… 第五百九十九章 大阵神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董文闭目,冷冷压住怒火。死了一个族叔,他并不生气。生气的是,他突然明白,是上了布衣贼的当。这并非是普通的粮草马车,而是布衣贼用来阻马的东西。 初战之下,便战损六千多骑。 “主公,当退。”有凉州大将在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董文并未答话,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色。一场厮杀之后,已经到了晌午。开春的阳光很柔,照在他的身上,却依然驱不走寒意。 “主公,我凉州的五万步卒到了!” 只听到这个消息,董文蓦然睁眼,脸庞上,露出一种赌徒的疯狂。 “传令,以两万步卒为先,行军至三百步外,大盾为前,步弓为中,将这些马车,全给我射烂!李糜,这次你去!” “遵令!”在董文身边,一个彪悍老将抱拳领命。 “凉骑在后,只等破了这些马车,立即追剿蜀军!” …… 李字长旗,在沙丘之下迎风招展。 “凉将李糜,凉州武威郡人,曾以三千枪盾郡兵,破西羌万人。” 徐牧点头,眼色里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在这种乱世里,除了一些世荫的公子王孙,能做到一营大将的,都不会是简单人物。 “董文的意思,便是步卒破阵,而余下的三万多凉骑,在后伺机而动。” “无碍。”徐牧信心满满。 早在刚才,他已经让魏小五变换了旗令。 “呼,呼,呼。” 一马平川的沙地上,稳着方阵的凉人步卒,在甲胄厮磨的铮声之中,步步紧逼却月阵。 踏起的漫天沙尘,一时间迷住人眼。 “抬盾!步弓居中!”老将李糜,骑在马上怒喊。 前排弃了武器,双手横起旁盾,挡在最前。在后的步弓手,开始一手扶弓,一手搭在箭壶上。 “殷都头,凉狗靠近了!” 遮着面具的殷鹄,一双眸子里满是冷意。长弓的射程,远比蜀州连弩要远,换句话说,只要这支凉州步卒再近一些,那么却月阵,便只有挨打的份。 但殷鹄相信,自个的总舵主谋略深远,应当考虑到这一面。 果不其然,还没等殷鹄下令。在却月阵的两端月牙里,忽然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等殷鹄再转身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万人的蜀州轻骑,在沙尘之中,冷冷现出了长伍的轮廓。 领军之人是窦通,戴着覆面盔,系着一件沾满沙色的白披风,虎虎生威。 “正常来说,蜀州最大的骑将,应当是晁义,然后是柴宗和卫丰。但这三人,我都留了用处。老窦曾经贩马为生,加之蜀南也有零散的马场,指挥一支轻骑,没有任何问题。”沙丘上,徐牧如是说。 “主公用人调度,隐有霸主之姿。” “文龙……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打赢了再夸,你我先观战事。” 苍穹之下,窦通抬起了手里长枪。长枪寒光闪闪,留了鱼尾枪翼,只等戳敌之时,便于回枪再刺。 “天下人说蜀州无马,儿郎们,给老子抬枪,告诉这些凉狗,谁才是真正的天下铁蹄!” “分开二翼,给老子冲过去!” 却月阵的两端月牙,分列二翼的万人蜀骑,迂回着往凉州步卒冲杀而去。 正在压阵的李糜,抬头大惊。 “传令变阵,立即变阵!步弓,将目标锁向左右两翼!” 原先的凉州步卒,所瞄准的方向,是正前方的却月阵。却没有想到,这时候有一支蜀骑,从左右两翼之间杀出。 李糜的应对,已经是很及时。只可惜一马平川的地势之上,再加上是轻骑,万人的蜀骑速度极快,长枪所指,迂回着从左右两翼,怒吼着杀了过来。 只射出零散的飞矢,蜀骑的鱼尾长枪,已经在两万的凉州步卒之间,凿开了一个个的口子。 “传来,快传令!两侧,速速列盾挡马!”李糜喊得声音嘶哑。 “长枪迂回,凿烂凉狗的步阵!” 左右两翼的蜀骑,不断来回冲杀,几番之下,原先杀气凛凛的凉州两万步卒,变得仓皇大乱。 李糜在百余个亲卫的保护下,骑在马上失声悲呼。 沙丘上。一直观察着战势的徐牧,声音不紧不慢。 “魏爷,摇旗,让老窦退回来。” …… 杀得兴起的窦通,抬头看到了旗令,并无任何恋战,传令之后,迅速带着浩浩的蜀骑,奔离了战场。 在后杀到的两万凉骑,冲了个寂寞。以至于领兵的凉州骑将,指着蜀骑退去的长伍,声声骂娘。 “护住步卒后退。” 李糜骑在马上,满脸都是自责。只等回了本营见了董文,便下马跪地,抽了长剑就要自刎谢罪。 董文沉着脸,将李糜手里的长剑,一脚踢飞。 “告诉本王,可认得前方是什么阵法?” “主公……不曾见过此等阵法。有些像偃月阵,但模样很怪。并非只有伏弓,还有游骑相辅。我估摸着,甚至还有其他的藏兵。” 董文皱着眉,忍住心底的怒意,将面前的李糜扶了起来。 “主公,此等阵法很难变阵,应当是布衣贼早先布下的。他一直……在等着主公过来。” “李糜,你的意思是退军?” 李糜沉默不语。退不退军,这种话他如何敢说。 董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一时间,只觉得胸膛更加烦躁。被布衣贼连破两阵,让他的心底,生出了一股惧意。 这稀奇古怪的阵法,还有出现在凉州境内的蜀军,还有未出现的藏军—— 董文咬着牙。 “传令,大军退回令居关,再作打算!” …… 静看许久,徐牧语气发冷。 “董文要退军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逛清馆呢。” “我早讲了,他走不得,将战事拖到入夜,我蜀州要灭了这支凉军!魏爷摇旗,让窦通出军,给我咬住凉狗的尾巴!” 有步卒同行,哪怕董文要撤军,也要以护住步卒为先,在被窦通侵扰之下,加之士气受损,回撤的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 漫天的沙尘之下。万人的蜀骑,如群狼环伺,不断侵扰追剿。 “布衣贼!欺我太甚!”董文骑在马上,抬枪怒吼。 第六百章 正三军,立霸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入了黄昏,开春的天时,并不见残阳如血。唯有那些刚冒头的片片新绿,慢慢的,又笼在灰暗之中。 “分翼!截断蜀人的追军!”骑在马上,董文不断怒而下令。 “杀过去!” 周而复始,遭遇很惨烈,连着在沙丘上的徐牧,都看得眼睛发涩。 为了留住这数万凉骑,窦通带着的一万蜀骑,仗着凉军步骑同行的弱点,不断侵扰偷袭。 空旷的沙地上,沿途铺过的,都是一粒粒的尸体。有蜀人,也有凉人,还有半死不活的战马,蜷缩在沙尘里,悲戚地声声长嘶。 “怎的,来啊!”董文状若疯狂,亲自带人出击,将一骑蜀州裨将,捅得人仰马翻。 即便如此,董文没有收手,怒吼着又抬了镀金长枪,戳碎了马下人的头骨,才狂声大笑。 “布衣贼,你这步臭棋!只有万人蜀骑,你拦得住吗!” “杀,再有蜀骑追过来,把身子都戳烂!” 夜色渐寒,大风愈大,卷得满地的沙尘,肆虐着飞向夜空。 徐牧一语不发。 在微微夜色中,一双眸子里,变得深邃无比。 …… 夜色当空,令居关前,五万人马的长伍,在迅速逼近关墙。 喀嚓。 将一个凉州斥候的头颅扭断,于文揉了揉手,沉默着抬头,看了一眼暗沉沉的天色。 “于将,出关的凉人斥候,杀了百余个。另外,回关的各个方向,也留了人手伏击。” “是时候了。传我军令,检查箭壶长刀,每营十架城梯,急行军,奇袭令居关!” “领于将军令!” …… 挑起一具蜀卒的尸体,在夜风中,董文狞声大笑。 那被用枪挑起的蜀州好汉,即便咳着血,也在发笑。 “蜀狗,你笑什么。” “笑你娘……生儿无卵。” 挑起的尸体,被董文冷着脸,往下重重一掷,再无半点生息。 “主公,万人的蜀骑,至少死伤过半,这些蜀人,为何还在拖!”李糜的脸上,带着一丝仓皇。 听着,董文也皱起眉头。不多时,他急急转头,看向令居关的方向。 “李糜,令居关的斥候,多久没来了传报了?” “已经隔了七哨,近两个时辰了。” “有些不对。”董文咬了咬牙,“李糜,你发现没有,我总觉得布衣贼,不仅仅是为了拖住我凉州骑营。” “李糜,若不然留一支断后的肉军,你觉得如何?” 李糜又开始沉默,这种事情,他不敢妄断。 “该死,尔等若是有司马修半分,我何至于此!” “传令,骑营停止追击,先收拢阵型!” 风沙之下,无数的凉骑,纷纷从平坦的地势,回赶到本营大军之中。只等着董文,下达下一个作战命令。 “将伤者带回来!” 另一边,至少千多人的重伤蜀卒,在一个个军医的急救下,不断止血上膏。 “肚、肚腹穿了,来个人,将肠子塞回去。”一个老军医泣声大喊。 “不管救不救得,按照陈神医所言,都要尽力而为,妙手会有回春,亦有奇迹发生。” 折了的长枪,被撕裂的袍甲,奄奄一息的伤员……每一种,都在预示着战争的残酷。 这天下,即便有常胜将军,那百战百胜的名头,也是被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徐牧久久不言。 在旁的贾周,站在徐牧边上,目光凝视远处的黑暗。 “主公啊,这世道要换新天,会死很多人,但同样,会有更多的人要活下去。” “一将功成,万骨枯。” 徐牧跟着抬头,声音变得愈加沉稳。 “传本王令,夜色已至,四面蜀军,开始屠狗大战!” “信号箭,给老子射上去!” 昂—— 不多时,一声尖锐的枭音,在半空之中炸开。黑暗中的霞彩,映红了徐牧的脸庞。 同样在沙丘上,魏小五让人点了数十支的火把,照得附近一片亮堂。 “旗营,攻字令!” 随风招展的徐字大旗,重重挥了下去。 “杀——” 只在不久之后,射狼丘的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震天的厮杀怒喊。有马蹄声,有刀盾相击的铮音,有老卒在怒喊,亦有新兵在高呼。 似是憋了太久,杀声一时响彻天际。 “主公,到处都是蜀人!”李糜勒住缰绳,语气大惊,“这些蜀人,先前为何不出?” “布衣贼,还有毒鹗,在布杀局!射狼丘,射狼丘,真当我董文是头小沙狼了!” “四面都是火光,该死的,怎会这么多蜀军!”紧张之际,李糜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丝丝的发颤。 董文环顾前后,发现回令居关的路,已经是火炬列如长蛇,不断蜿蜒而来。 “主公,蜀人的那个怪阵,又开始套马,把车推过来了!” “那怪阵里,藏有重弩和伏弓,若是再逼近,恐怕大祸临头!” “你便如一个庸将,莫讲了。”董文冷冷回头,瞪了李糜一眼。 “莫讲话,让我想想。” 李糜点头,又开始沉默。 只可惜,没等董文想出主意,仅过了一会,便有一拨拨的飞矢,不知从哪儿抛落而下。 没等到举盾的命令,便有一批在侧的凉州步卒,仓促地死在当场。 “往西面暗处走!” 天色一暗,冲锋失去了视野,再无先前追击蜀骑的威风。浩浩的三万多凉骑,只能跟在董文后面,避开一条条蜿蜒的长蛇火炬,择了方向,要逃出包围圈。 却不曾想,才冲出了不到几里,西面的黑暗中,忽然又有蜀军杀出。没有任何的火光和预兆,在黑暗中,将密不透风的箭雨,阵阵射来。 一个个的凉卒,在箭雨中发出凄惨的呼喊。 董文还想仗着凉骑,直接杀过去,可当回头一看,发现不少仓皇的凉卒,居然不顾军令,调转了方向狂奔。 “该死的,莫要慌乱!” …… “常识之下,董文会以为,有火炬光的地方,便是我蜀州的围杀大军,正举着火把冲来。但实际上,虚虚实实,他猜错了。” 徐牧握着拳头,声音无悲无喜。 “真正的杀局,在黑暗中。” “我徐牧,要屠了这头凉州恶狼,正三军,立霸业!” 第六百零一章 夜色里的白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戳死了两个逃跑的都尉,又好一番的鼓舞之下,凉州大军的士气,终归慢慢恢复了一些。 董文喉头干哑,艰难喘了口气,目光还在四顾。 “主公……这些火把,或是疑兵之计,正常来说,蜀州不会有这么多的兵力。”李糜犹豫着开口。 “该死,你先前又不说!” “主公让我……莫要讲话。” 若非是战事吃紧,董文真要动枪,将这个老迂腐捅死。 “先退回令居关——” “主公,令居关那边……”这一次,说话的人并非是李糜,而是另一个大将。大将颤着手,指去令居关的方向。 董文回过头,只看了几眼,一股憋屈的感觉,瞬间蔓延了全身。 那分明是硝烟战火,让整座令居关,都身陷在火烟之中。 “主公,蜀人攻关了……速退吧。” “还退!你觉着,到了现在,布衣贼会让你回师救援?”董文死咬牙关。一语成谶,在回令居关的方向,一时间,传来了如雷的马蹄声。 “好一个局,好计!” 到了现在,围绕在凉州本营的人马,只剩下三万余的凉骑,以及两万多的步卒,连连噩耗之下,显得有些杂乱不堪。 夜风骤起,吹得董文头上的金狮盔红缨,越荡越高。 并未再多言,董文冷冷伸手,从挂甲马之下,取了一枚信号箭,搭狼筋弓,拨弦而出。 不同于蜀州的信号箭,带着滚滚的白烟,董文射出的信号箭,在天空震出刺耳的破声。 “便看我凉州精锐,杀绝万千蜀狗!” 轰,轰。 射狼丘西面,几拨惊雷之声乍起,浩浩的骑马黑影,映着远处微弱的火光,急急而奔。 领头一个骑将,头戴翎盔,生着一对狭眼。狭眼里,满是浓浓的杀意。 只见骑将勒高缰绳,长枪往前一指。 “凉州狼骑!” “吼!” 正在截路的窦通,冷不丁听到响动,急急回头,便发现一支黑黝黝的骑军,皆骑高头大马,明明离着还远,却似是纷纷举了挎弓。 “避——” 窦通脸色大惊,情急怒喊。 一轮骑射之下,数不清的蜀骑,纷纷应声坠马。 “换长刀,随我冲杀!” “杀!” 漫天的黑影,如涨潮一般,在马蹄的奔雷声中,不多时杀到了面前。 铛。 窦通横枪在身,挡住了一柄劈马刀的竖斩。随即怒吼抬手,长枪一掀,将敌骑的劈马刀打落在地。 喀嚓。 长枪趁机捅去,面前的敌骑痛声坠马。 抓起缰绳,窦通目光四顾,发现己方的蜀骑,在不多会的功夫,已经彻底陷入了劣势。 “挡住,给老子挡住!” 沙丘上,原先还在观战的徐牧,一时间眉头紧锁。 “主公,董文的后手。”贾周也声音发沉。 徐牧点头。早在先前,他和贾周商议之时,便知道董文肯定留有后手。却不曾想,这狗夫当真能忍,留到了现在才暴露。 蜀骑不多,而且先前为了咬住撤退的董文,窦通那边,已经是战损很多。 徐牧皱了皱眉,良久,从边上的位置,又抓起了两支信号箭,齐齐射上天空。 两朵璀璨,在天空破开。 …… 一支近千人的骑军,撕裂夜风的呼啸,一路往前狂奔。 只等踏过一个个的沙丘,瞬时间,留下一个个辨不出月牙状的马蹄印子。 当头的一员大将,急奔之中,不忘转了转头,远眺蜀州的方向。 “翠,张大翠!” “老子取了军功,就给你买十匹上好的绸缎!” …… “什么声音。”欲要冲出包围的董文,一下子停了枪,皱眉往后看去。 “似马蹄,但这得多壮的马,才有如此闷重的蹄声。” “李糜,我不放心,你带五千骑去看看。若是蜀骑,务必要挡住。” “领主公令。” 李糜勒了缰绳,点了五千骑人马,从侧翼分出,急急往前而去。 他是知道的,蜀州的战马,肯定是不及凉州的。估摸着,投入到射狼丘的蜀骑,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可辨得出人数?” “李将,这支蜀骑的长伍……至多千人。” “千人。”李糜怒极反笑,“莫不是,徐布衣连哨探营都派回来了?” “听我军令,便以我五千凉州铁蹄,踏碎这支蜀狗!莫要忘,天下名马出凉州,我凉州骑行之威,有不当之勇!” “杀!” 在李糜的军令之下,这支分翼出来的五千人凉骑,只以为胜券在握,纷纷操了长枪,往前冲杀而去。 约莫是蛰伏而出的狼骑,给了他们信心。一时间,奔动的模样,有了几分意气风发。 “近了,近了!平枪,将蜀人戳死马下!” 沙丘上的徐牧,面色很平静。居高临下,即便还隔着远,但在隐约之间,他也看得见,有一支分翼而出的凉骑,正在调头截杀。 “应当有几千人。”在旁的贾周,淡淡吐出一句。 “几千人?若卫丰连这几千人都撞不烂,回了蜀州,老子当成张大翠的面,将他吊起来打。” 虽然是俏皮话,但言语之间,徐牧对于这支精锐白甲骑,充满了信心。 “董文造了狼骑,但我蜀州,同样也出了白甲骑。骑兵大州?若无养马场的优势,董文何敢欺我蜀州!” “文龙,请看我蜀州精锐之骑,今夜要大展神威!”夜风中,徐牧声音带着难言的激动。 …… 沙地上,遭遇战一触即发。 “不足千骑,何敢与我对冲!”李糜挺起长枪,声声怒喊。 在李糜身后,五千人的凉骑,也怒吼不休,挺枪掩杀而去。 “近了,近了!杀绝蜀狗,且看我凉人铁蹄——” 乓。 一个怒喊的凉州骑营都尉,挺刺的长枪,直接被扫飞。 没等这位都尉回神,卫丰的重铁枪,已经从他的肩膀穿透,再随着冲锋的马力,半个肩身瞬间被挑碎。 都尉坠马痛喊,喊了几声,被后头奔袭的白甲骑,眨眼间踏成了尸酱。 与都尉并排的头阵,数不清的凉骑,或被撞翻坠马,或被铁枪戳得肢节横飞。一匹匹的无主凉马,只要还能爬起,便都惊得四下窜逃。 李糜嘴巴嗡动,满脸都是惊惶,再无先前的杀伐锐气。勒者缰绳,任由战马不知所措地往前冲。 覆面盔下,卫丰的一双眼眸,透出寒冷杀意。 “再平枪,凿穿!” “主公有言,我等重骑为坦!当碾碎凉狗,扬我蜀州威风!” “凉州八郡,便看我白甲骑,枭首破敌三千里!” 第六百零二章 战事胶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风之中,八百人的蜀州白甲骑,仗着挂甲重马,以及足够杀伤力的重铁枪,戳勾之下,将一具具的凉骑尸体,杀于马下。 若是没有小觑之心,在最先的时候,李糜或许能挡住第一波。但现在,重骑的凿穿之势已成,强横的骑行之威,平推而来。 铛。 一骑凉卒,趁势将手里的长枪,往前重重戳去。 并无任何溅血的画面,长枪只戳出了细碎的火星,只等那名蜀州白甲回首,目光一沉,一枪将偷袭的凉骑,扫翻马下。 如这样的场面,比比皆是。即便只有八百,但交锋之下,白甲骑的战损率低得吓人。 “这是什么东西!”李糜失声大喊。 “如此厚重的铁甲,马儿怎能跑动!” “李将,挡不住了!” 李糜眼眸跳动,再没有半分犹豫,迅速勒住缰绳,要急急调转马头。 “撤,撤退本营!” 兵败如山,李糜带着残余的两千多凉骑,惊得往射狼丘撤退。 并没有强追,卫丰勒住缰绳,让人检查了一遍重骑的情况,准备再开启第二轮的奔袭。 “卫将,要不要等后面的辅军,换上备用的马匹。” “无需。”卫丰脸色冷静。实则在刚才,和这数千的凉骑交锋,几乎没有什么战损,只殉了不到二十骑的人。 以战马的情况,发起第二轮的冲锋,没有任何问题。 ……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那支不到千人的蜀骑,大破了五千人,死伤过半?”董文满脸怒火。 “主公!”李糜下马跪地,“确是如此,那支蜀骑很奇怪,蜀人全身覆甲,颇有万夫不当之勇。” “主公若不信,可问其他退回来的裨将。” 董文咬着牙,一脚将李糜踹翻在地。 明明是大好的机会,连着后手的狼骑都动用了。要知道,为了训练出这支狼骑,先前花费了大量的资源和心思。虽然只有万人,但却是凉州一等一的精锐。 但现在,布衣贼同样留了一手。隐约之间,似乎压着狼骑一头。 “传令,分出六千狼骑,往东面堵截蜀骑!” 并非是置气。而是董文明白,这支不足千人的蜀骑,若是横冲直撞地杀来,势必会给刚刚有转机的战势,变得更加棘手。 正在死死抵挡的窦通,发觉攻势松动,正当疑惑之时,便突然看见,一大片的凉骑黑影,忽然脱战,往东面方向急急狂奔。 “快,让诸将士集合,挡住这些凉骑!” …… “如主公所言,凉骑确是我蜀州的心腹大患。”沙丘上,贾周皱住眉头。 战事到了现在,双方已经不死不休。 窦通的万人蜀骑,以徐牧的估算,只剩下不到三千骑了。 战事很惨烈,若非是凭着一股死志,估摸着窦通的人马,早被吃掉了。 “董文的后手,连我也料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一支效仿羌人的游骑。” “文龙无需自责。”徐牧安慰道。人无完人,贾周能估算到这么多的凉州战略,已经是智略无双了。 徐牧侧过头,看向东面。 “主公若是担心,若不然,派些人去驰援。” “无需,不管是游骑还是轻骑,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卫丰要做的,便是小心为上,不能陷入敌骑的围剿,否则被拖了马蹄,失去了冲锋优势,穿的再厚,也等同于肉靶子。 当然,关于重骑的详细事宜,在先前的时候,徐牧已经一一和卫丰说过,甚至还教授了不少后世的重骑战例。 看卫头领的本事了。 回了头,徐牧重新看向射狼丘之下。这一场布局中,虽然董文动用了凉州狼骑,但蜀军的围剿之势已成。仗着弓弩的远程打击,再加上视野的受限,凉骑再无先前的优势。 连着却月阵,也在殷鹄的指挥之下,慢慢的,重新列好了阵型。 不过,依然有一个变局。若是凉州狼骑大胜,极有可能,会带着这支陷入包围的凉军,杀出射狼丘外。 “主公放心,若是于文打下了令居关。凉州王,便走投无路了。” …… 令居关,此时正战事激烈。 仅剩万多人的凉州守军,在于文的奇袭之下,一时间有些应对不暇。 虽然没有投石营的掩护,但在萧清令居关外的斥候之后,这漫天的夜色,已经给了蜀军最好的伪装。 一个个的蜀军方阵,趁着守备空虚,纷纷将一架架的城梯,搭在城墙之上,行先登之举。 当然,攻坚的难度最为惨烈。 即便层层的劣势之下,但守城的凉卒,依旧很快恢复,仗着守城的辎重,死死支撑着大军班师而回。 城头的一个凉州大将,在诸多大盾的掩护下,挥着手里的长刀,不断指挥着守城战。 令居关附近,原先黑暗的天色,随着火矢的阵阵打落,燎烧出一片片的火烟,映亮了城头的天空。 “不许退,继续攻城!” 于文不断下令。他很明白,这一场攻坚,是自家主公筹谋已久的,趁着令居关的空虚,强行叩关。否则,等到凉人大军回来,只怕这令居关,会更加难以攻下。 “再射火矢——” 一拨拨的火矢,如细碎的流星雨,拖着长长的尾烟,打落到城头各个地方。 “该死的蜀狗,犯我凉州边境!儿郎们,速速搭弓!” 随着关上守将的下令,居高临下的箭雨,仿佛更占优势,带出刺耳的破空声,重重抛落。 “攻关!” “守城——” 有火势燎起,有火星熄灭,有人从城头翻落,也有人在城下中箭。 打仗,原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 …… 第六百零三章 两骑对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射狼丘里,夜色与厮杀,久久没有尽头。 随着凉州狼骑的出现,这场剿杀之战,仿佛有了变局。不过水来土掩,徐牧亦有底牌。 他转过头,看去东面的方向。 在那里,八百白甲骑,与狼骑间的厮杀,应该也要开始了。 …… 轰隆隆的滚雷声,一时间,在空旷且平坦的沙地上,乍然而起。 在掠阵的卫丰,却很明白,这并非是天上的惊雷,而是马蹄的踏声。在他们的前方,有一支骑军,正在冲杀而来。 单听蹄音,便知道同样是挂甲马。 “我蜀州儿郎何在!” “卫将,老子们都在你身后!”近八百骑的白甲,勒着战意焦躁的重骑马,怒声开口。 “那便随我,冲杀这一波!” “今日,我蜀州白甲骑,便要扬名天下。” 夜色乌漆,偏有八百袭白甲耀眼生辉。 “冲杀——” 长墙式的蜀州重骑,杀声皱起,一顶顶的覆面盔下,尽是冷冽的双眸。 早已经迫不及待的白甲战马,只等松脱缰绳,便如离弦的箭,踏起马蹄往前狂奔。 铁甲厮磨之下,四周围尽是刺耳的铮音。 “平枪!” 六千骑的狼骑,在一个骑营大将的领军之下,同样杀意满满。 如他们这些人,都是被董文筛选的精锐,各营的百战悍卒,集中在一起,再效仿西羌人的弯刀射骑,加以骑术融合。 胯下之马,也同样从马场精选,隔三日喂予肉食,增加凶戾之气。 “蜀狗,何敢与凉骑争锋。”狼骑大将横起长马刀,指去了前方。 惊天动地的凉卒怒吼,便一下子响彻起来。 “杀!” 马蹄震起的漫天沙烟,一时间笼罩了四周。 短兵相接—— 嘭。 卫丰一声爆吼,铁枪往前重戳。 昂—— 一骑狼骑连人带马,瞬间翻倒在地。 有长马刀趁机掠来,割过卫丰的铁质护膊,打起粒粒跳动的火星。 “啊!” 卫丰抬枪扫了半圈,将偷袭的狼骑,拍翻坠马。 “凿穿,往前凿穿!” 喘了口气,卫丰没有恋战。他自知,若是被遏住速度,极有可能会陷入围剿。 “卫将有令,往前凿穿!” 声声的骑令传下,白甲骑扬枪而去,在撞翻了不少狼骑之后,杀出了堵截。 但在其间,同样有被阻马的几十余白甲骑,坠马之后还没死去的,便抱着重铁枪,即便速度很慢,却悍不畏死地继续杀敌。 “砍马!”狼骑大将叫薛车儿,是司马修活着之时,一手提拔的西羌大将,后被董文调派为狼骑将。 不得不说,薛车儿确有几分本事,短短时间,便挑出了重骑的弱点。 在后头,又有十几骑的重骑白甲,即便马儿挂甲,却依然被捅了马,重重摔翻在地。 “围!” 每一个坠马的白甲骑,都被数人围住,仗着骑马,迅速将劈马刀抡下。 夜色与寒风之中,响起一声声就义的长吼。 冲过狼骑,停马在二里之外,卫丰冷冷调马回头。 “变锋矢阵,全力进攻!若有坠马者,恭请赴死。” 无一人退,随着卫丰的命令,迅速列好了锋矢阵型。 “平枪,跟老子再冲一轮!” “杀!” “杀,杀!” 尾随追来的千余狼骑,原先还想趁势剿杀,但现在,见着了白甲骑变阵的凶悍,不敢硬搏,在两个都尉的命令下,边退便用马弓,试图以骑射箭矢,拖住白甲骑的冲锋之势。 飞矢之下,覆甲的白甲骑并无任何战损。只有二三骑运气不好,被射到了马腹,只得骑着伤马,退出战场。 “我曰你凉州狗爹!戳死这帮挠痒的凉狗!”卫丰当头怒喊。 列成锋矢的七百余白甲骑,呼声如天,再度平枪往前冲杀。 变阵锋矢,全力攻杀。如一柄尖锐的匕首,即便只有七百余人,却大无畏地杀入敌阵,冲撞与戳杀之下,无数狼骑坠马而亡。 杀过千余狼骑,卫丰并没有停下,继续带人往前再冲。 “迎战,无需射矢,直接冲杀蜀人!”薛车儿抬起长马刀,同样不甘示弱。 “起马,冲过去!” 浩浩的沙地之上,两支精锐骑兵,开启了新一轮的厮杀。 马刀与铁枪的碰撞,烈马的长嘶,士卒的怒吼,一时间,似要将天上的云色震散。 …… “怎的,还在杀?”董文的眼色,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六千狼骑,到了现在还没回来。 也就是说,东面的骑战,还远远没有分出胜负。 “主公,蜀人的围势越来越凶了。” 董文咬着牙,心里愤恨无比。到了现在,原先还有优势的本部人马,随着布衣贼的一次次的布局,慢慢陷入了劣势之中。 即便出动了狼骑,却哪里想到,布衣贼那边,同样藏着一支精锐骑兵。人数虽然不多,但派出堵截的狼骑,却终归还没回来。 “令居关,令居关的斥候呢!” “主公,估计是被蜀人堵了!我等深陷射狼丘,无法得到消息。派出去的斥候,根本冲不出蜀人的包围。” 夜色之下,骑军再无视野的开阔。而且,蜀人的步弓,总会在每个关键的时候,忽然将飞矢抛了过来。 董文抬头,眯起了眼睛,看向射狼丘的前方。在那座最大的沙丘之上,不仅是蜀人的旗营在打令,另外,连着布衣贼,恐怕也留在那里,坐观战势。 “主公,不若合兵一处,以圆字大阵御敌——” “欺我!布衣贼欺我!我董义孝藏拙二十三年,才有今日的出世!” “传令,调集骑营!” “主公?” “我欲杀上射狼丘,灭蜀州旗营,活捉布衣贼!” “主公,前方尚有敌人的堵马大阵!” 并没有听,董文暴戾地甩开说话的裨将,迅速集结了最后的两万凉骑。 “擒贼先擒王。布衣贼擅用这等手段,吾董文,今日便也要做一次。我凉州铁蹄,随我踏碎射狼丘!” 相劝的裨将,看着自家主公的离去,按着刀久久不语。 他突然很希望,司马军师还没有死。若是司马军师在,自家的主公,或许便不会这般暴起与冲动。 当初,便有这么一个人,坐镇在凉州城的王宫里,坐在自家主公的身边,面庞儒雅,举手投足间,便有定江山的大策。 “呜呜,司马军师,再助我凉州吧。” 念旧的小裨将,忽而跪在地上,捧手朝天,一下子泣声不止。 有风吹起,卷着沙尘漫了天。 第六百零四章 擒王的董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沙丘之上,徐牧眉头微皱,看着往前冲来的凉骑大军。他想不通,都这时候了,董文想做什么。 先不说凉军现在陷入了围势,再者,还有殷鹄的却月阵在,董文居然还敢反冲。 “文龙,若换成是你,现在该如何。” “集中兵力,择一处突破包围。凉州王此举,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想擒王。而且,还能打断蜀州的旗令。魏爷的旗令一断,那么在射狼丘围杀的蜀州大军,便陷入了无令的境地,只能各自为战。” 隔得远,又在黑夜围杀。所以在早早的时候,徐牧便带着魏小五,身居高处,借着火把的亮堂,打着旗令指挥大军。 毫不夸张地说,这沙丘之上,便是蜀州最为重要的本营所在。 “主公小心,董文敢如此反冲而来,或许留了手段。” “文龙,我知晓。” 徐牧凝住脸色,看了眼左右。如今,在他的身边,只剩下百余人的骑营,以及三千人的神弓营。由于弓狗养伤,这三千人的神弓营,作为护卫,暂时交到了司虎手里。 “司虎,过来。” 正在神弓营里闲逛的司虎,听到徐牧的话,急忙一溜烟儿跑了过来。才刚站稳,约莫是全身覆甲没有钱袋,一时间,碎银子“扑梭梭”地抖落。 徐牧和贾周,皆是脸色一顿。 “牧哥儿,都是他们孝敬我的。原先要给我,我都不要的。他们说,若是我不要这孝敬银子,便跪死在地上。我没逼他们,牧哥儿,先前给我都不要,真的。” 徐牧瞟了一眼,发现两个神弓营的裨将,都是苦大仇深的怨种表情。 “司虎,这事儿后面再讲……你往下看,小哭包带人杀过来了。” 司虎往下一扫,一双眼睛鼓了起来,随即脸色大喜。麻袋装银子的夙愿,重新有了指望。 “怎的?我这就冲下去!” “不急,你带神弓营分散两边,先埋伏好。我留了些火油在那边,若是小哭包真要冲来,你便放火矢,点起大火。” “记住了吗?” “记住了,砍了小哭包,能用麻袋装银子。” “不是,我刚才的命令,你记住了吗?” “好,我再说一次。” …… “记住了吗?” “牧哥儿……再说一遍。” 徐牧咬着牙,忍住了赏爆栗的冲动,只好又迅速传来两个神弓营的裨将,好一番的交待之后,才算松了口气。 此时,在下方的董文,已经带着凉骑,杀到了却月阵之前—— 满脸烟尘的殷鹄,并无任何惧怕,看向董文的眼睛,充满了恨意。鲤州八侠,有七个折在了凉州城里。 “射杀凉狗!” 阵阵的弩矢,夹杂着重弩的呼啸,齐齐往前方的凉骑,怒射而去。 昂。 数不清的凉骑,一骑接着一骑,倒在苍茫的沙地之上。坠马未死的凉卒,迅速翻身滚动,爬了起来,仓皇地往后遁逃。 “再射!” 又是新一轮的弩矢,从却月阵里,朝着冲来的凉骑射去。眨眼间,马嘶人喊的声音,在却月阵前此起彼伏。 “殷都头,近了,凉人近了!” 此时的却月阵,在两翼之中,再没有游骑相辅。蜀骑不多,早些时候都配合围势,分派了出去。 “换火矢,挡住凉骑!” …… “该死,该死!”一骑骑的人马,在董文面前不断倒下,让董文的脸色,变得更加狰狞。 如流星雨版的火矢,这时候,在却月阵里抛了出来。 噔噔噔。 只落到地上,便打起一段段燃烧的火势。 头阵的马蹄被烫到,至少数百骑的凉马,长嘶之后将凉卒抛下,脱离战场往后狂奔。 “莫要退,这些火矢很快熄了!” 如董文所言,没有林木枯草借势,却月阵里射出的火矢,只坚持了一会,很快熄灭了去。 “再冲!” “继续射火矢!” 在丢下了数千骑的马尸与人尸之后,董文带着的凉骑,终究杀到了却月阵之前。 没有了游骑相辅,在却月阵两端的蜀州枪盾阵,只能往前堵去。 却不曾想,当凉骑黏上了却月阵,原先指挥的董文,却怒吼着带着数千人马,忽然从另一端迂回绕开。 正在指挥的殷鹄,脸色大惊。他明白,董文此举,是要冲杀本营。 “回军,回军,保护主公!” 但此时的却月阵,已经和许多的凉骑,厮杀成一团,根本无法回军。 董文脸色疯狂,奔袭之中,将负着的狼筋弓怒摘下来,又抽了手,从旁按住了狼头箭壶。 “布衣贼,可识我凉州董义孝!” …… “识人不明,那一年,我领了小侯爷的嘱托,入叛军所据之城,救出了藏拙的小哭包。” “无人能想到,这一位,竟是凉州最狠的人。”贾周在旁点头。 战事到了现在,徐牧必须承认。董文并非是庸将,在没有大谋的情况下,依旧有各种破局的手段。 昂着头,徐牧看去下方,看着彻底疯狂的董文。 数千的凉骑,已经杀到了沙丘之下。 将手缩入袍袖里,徐牧面无表情。 “魏爷,打旗。” 随着魏小五的旗令,不多时,司虎巨大的脑袋,从埋伏里露了出来。指挥神弓营的快乐,让司虎的声音有些激动。 “给老子司虎,射火矢,射死这些麻袋!” 两个神弓营裨将,错愕回头。 “不对,射死这些凉狗!” 火矢飞射而出,只在山丘的半坡,眨眼的功夫,埋下的火油,不断有火蛇开始昂头,沿着山丘半坡,疯狂攀爬起来。 “掩沙,莫让火势冲来。”徐牧冷静地下令。 在沙丘半坡之前,正气势汹汹的董文,眼见着突然而起的火势,一时间恼怒不已。 “主公,布衣贼居高临下,原先就速度受阻。现在又有了火势,不可硬闯,若烫了马,再无骑行优势。” “不用你讲,我知道。布衣贼好手段,一直在防着呢——” 噔噔噔。 没等董文说完,埋伏的三千神弓营,又迅速抛出一拨拨的飞矢。中箭之下,杀上沙丘半坡的凉骑,不断有人坠马痛呼。 并没有回马撤退,董文半眯眼睛,在灼脸的火光中,迅速抬起了狼筋弓。 “再问一次,可识我凉州董义孝!” 铮。 拨弦。 一支狼头箭,从董文的手里怒射而出。 喀嚓。 正在拭斧头的司虎,怔了怔后,回过头,便看见附近的一个神弓营裨将,被狼头箭穿了头颅,咳着血滚下了沙丘。 第六百零五章 但我蜀人之志,并不惧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媳妇身子不好,我儿孟霍,又要花钱治脑子,你若是有银子,都给我可好?” “虎将军……我真的都给完了。” 先前还大方给银子的裨将好汉,这一下,便死在了自己面前。司虎涨红了脸,便要提着斧头杀出去。 几条神弓营的大汉,死死将他抱住。 “射箭!” 另一个裨将,迅速指挥着埋伏的神弓营,再将一拨拨的飞矢,射向被火势堵住的凉骑。 “护住本王!”董文咬着牙,又搭了一支狼头箭。这一次,并未环顾左右,而是直直看向了沙丘之上。 离着还远。 即便是他的老师百里熊,都无法射透这样的距离。 “主公,退,退吧。再等一会,蜀人就要反剿了。” “住口!” 董文压住怒意,忽而勒起了缰绳,飞马而起,手里的狼筋弓,弓弦崩到了极致。 “着——” 乓,狼筋弓从中断裂。 而那枚狼头箭,终究迸射而出,隐约间带着凶兽的嘶吼,撕裂了空气,往沙丘之上射去。 徐牧怔了怔。 旁边的贾周,跟着脸色大惊,将身子护在徐牧面前。 “布衣贼,受死!” 喀嚓。 狼头箭带出一朵迸溅的血花,一名随行的蜀州亲卫,赴死挡在徐牧和贾周面前。 徐牧低头看了看亲卫的死状,目眦欲裂。 “魏小五,给老子打旗,传令前方蜀骑,回师反剿贼酋董文!” “神弓营,换刀盾给老子出击!” 火势之前,董文扔掉半张破弓,咬着牙抓了镀金长枪,还想跃马跳过火势,再往前冲杀。 “主公,退吧!蜀人要反剿了!” “住口……该死,该死!杀不得布衣贼,难消我心头大恨!” “主公——” 喊话的裨将,被一支飞矢,射翻在马下。 出击的神弓营,在司虎的带领之下,怒吼着扑杀而来。 “主公,再不走来不及了。” “调、调转马头!往下冲出围剿!”董文声音憋屈,好不容易创造的杀局,却依然杀不死布衣贼。 “跑,你还跑!你不投降,你还敢跑!”披着重甲的司虎,虽然跑来的动作有些迟慢,但终归是杀到了,抱了斧头,便将一骑近侧的凉骑,连人带马,整个劈得尸血飞溅。 在旁又有一骑,趁着司虎回手,将长枪往前戳下。却不料,长枪捅不破厚甲,失神之际,被司虎抬手抓住长枪。 “给老子松开!” 司虎恼怒一扯,偷袭的凉骑,连人带马甩翻在地。 “让你松手,你偏要死抓着!” 司虎抬腿一脚,将坠马的凉卒,踏碎了脑袋。那匹同样摔翻的凉马,也跟着想要爬起来。被司虎一巴掌扇在马头上,惨嘶一声,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在旁的诸多凉骑,看着司虎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 “退,退!往沙丘下退!” 反而是三千的神弓营,被司虎的武勇感染,一时间杀声震天。 “麻袋,你往哪儿逃!”司虎拖着巨斧,往董文的方向沙去。 “这憨夫,这该死的憨夫!” 董文不敢再恋战,回了马,带着余下的三千余骑,要往沙丘下逃走。 嘭。 司虎直接举起一具凉马,往董文的方向掷去。四五骑凉卒,人仰马翻地倒下。 有倒地的凉卒,还没死绝,约莫是想护主,咬着牙抱住司虎的大腿。司虎抬腿一掀,直接飞成了一道抛物线。 董文脸色惊惧。才恍惚间,便又发现又有凉马掷来。 “莫要小看我董义孝——” 董文长枪捅出,将半空中的凉马挑住,整个身子却摇晃无比,只坚持了几息,一下子翻落下马。 “主公,上马!” 有忠义的凉州裨将,让马给了董文。继而,又领着人,往前挡住神弓营的反剿。 “走,快走……” 再也顾不得,董文带着余下的人,迅速落荒而逃。原先要擒王的壮举,顷刻间成了一场笑话。 只可惜,没冲出多远,在下方又有回师本营的蜀军,呼声连天地杀来。 “保护本王啊!” 一波胆气卸去,董文此刻,再无半丝恋战。 护主的凉骑,死死挡在董文之前,艰难地抵住冲来的蜀军。 “杀!” 在蜀军的反剿之下,无数凉骑落马。深入擒王的失算,无疑让凉军更加颓败。 董文目光环顾,又匆忙回头。当看到司虎拖着斧头,往前冲来的时候,惊得更是脸色发白。 “护主,护主!” 三千余骑,到了现在,已经又死了千骑。蜀军的密集飞矢,死去的凉卒和战马,顺着倾斜的沙丘,惨叫不绝地滚下。 “凉、凉州铁蹄,寸草不生!”喊话的凉州裨将,士气还没鼓舞,便被数支飞矢扎得惨叫坠马。 董文手提镀金长枪,不知什么时候,金狮盔脱了都没发觉,只余披头散发,喘着粗气,在近乎赴死的凉骑护卫下,试图杀出重围。 “主公!我等前来救主!” 这时,在不远之处,另有数千余的凉骑,忽然急急杀来。 董文颤着身子,喜从心来。 …… 站在沙地上,殷鹄面色不甘。杀到了现在,却月阵已经破碎,断裂的马车,一时间遍地狼藉。 当然,按着最初的计划,殷鹄率领的却月阵,已经是超额完成了重任。 “殷都头,越来越多凉狗,往前冲去了。” “配合我蜀州袍泽,继续围杀凉狗!” “领命!” 围剿的阵势,在不知名的因素之下,已经慢慢变更到了大沙丘下方。 徐牧沉默看着。 擒王不成,董文的大军,已经又死了一大批。现如今,再度陷入了围剿。 转过头,徐牧再度看向东面。卫丰那边,似是厮杀很久了。 …… “咳咳。” 卫丰解下覆面盔,连着咳了几声。先前的时候,被撞翻下马,差点把老腰摔断。 最后的五百余骑,沉默地跟在卫丰之后,看着前方的尸堆如山。 “蜀将,某、某不服。”薛车儿浑身披血,被按着头,跪在卫丰面前。六千狼骑,居然挡不住,不到千骑的蜀人。 “你确是个不错的骑将,留你一条全尸。去了黄泉,若是不服,便向阎王报我卫丰的名头。” “但我蜀人之志,并不惧死。” 薛车儿安静下来,痛苦地闭上眼睛。 卫丰举枪,冷冷捅入薛车儿的胸膛,枪势没过了鱼尾翼,抽枪之时,带出一大片的迸溅血珠。 “吼!”卫丰当头怒吼。 五百余的白甲骑,皆是跟着抬枪怒吼。 从长阳清君侧,到拒北狄,到入蜀,到一场场的生死之战。今日,他们这支老卒所组成的白甲骑,终于要扬名天下。 “翠,你看见了吗!” …… 第六百零六章 突人骑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空旷的射狼丘沙地,处处都是厮杀和惨叫的声音。无主的战马,每每等不及伤重的主人,便迅速窜逃出去。 “护主,都来护主!”脱了金狮盔,董文披头散发,加上满脸的狰狞,颇有几分恶鬼的模样。 “狼骑,去堵截的狼骑呢!” “步卒,快列圆字大阵!” “杀——” 四面汇聚的蜀军,士气暴涨无比,在破晓的天色之中,挥刀持盾,往被围住的凉军,怒吼着掩杀而去。 “麻袋,麻袋!”司虎拖着巨斧,顾不得神弓营在后的呼喊,率先冲了过去。 昂—— 一匹冲锋而来的凉马,被司虎抡斧劈断了马首,马上的那名凉骑失声大呼,整个人坠马飞了出去,撞死在沙地上。 “憨夫,挡住那个憨夫!弓,把弓给我!”董文不断怒喊。 “若吾弟在,你射弓有个卵用!”司虎抱斧前冲,连着又砍翻了几人。在他的身后,神弓营和诸多的蜀卒聚在一起,紧跟着司虎往前扑杀。 “戳死他们!” 许多凉骑游走在外,长枪戳下,带出一泼泼的鲜血。 “砍马蹄!” 凉马长嘶翻倒,马上的凉卒不论死活,立即被涌来的蜀卒,补刀连砍。 “火矢!” 如流星雨一般的火矢,将晨曦的天色染成了白日,裹着浓烟,“呼呼”地落到凉人的圆字大阵里。 噔噔噔。 无数的凉州步卒抬起旁盾,将火矢死死挡住。但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打入了大阵,燎起片片的火势。 被烧着的凉卒,惨叫着在沙地打滚,但大多只滚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任由身上的火,将整个人烧焦,烧成了炭。 “再举盾!” …… “主公,白甲骑喜报!” “卫将军以八百白甲骑,全歼六千凉州精骑!”一个骑马斥候,从东面赶来,声音带着狂喜。 只听到这个消息,徐牧同样满脸激动。若是普通的六千凉骑,他或许没有什么波澜。但这六千骑,可是董文的后手精锐。 “战损几人?” “约有三百。” 徐牧脸色沉默。战损比率另说,他只是觉得,这一次,又有近三百的老卒,永远留在了沙场上。 “告诉卫丰,先休整一番,不用疲师赶来。” 斥候抱拳离开。 “主公,大喜之事。”贾周在旁,也难得露出了笑容,“董文最倚仗的凉骑精锐,几乎都拼光了,接下来,我蜀州的这场伐凉,应当没——” 贾周的声音戛然而止。 “文龙?” “主公……西面,西面有敌袭信号!” 徐牧惊了惊,转过头,看着半空炸开的三支信号箭。 西面方向,是陈忠的三千人马在巡哨。若发现敌援,则以三箭为信。 “主公,是突人的骑兵!” “马绊直刀,西域突骑。”贾周声音凝沉,“这场伐凉大战里,若不是我蜀州的援军,那只能是凉人的。” “通告白甲骑,立即回师!另,告诉蜀南大将窦通,集结所有的蜀骑,准备抵挡敌援。” 眼下,围杀凉军的大势已成。即便没有蜀骑相辅,剩下的凉军,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却不曾想,董文还埋了一支援军。 “来了,来了!该死的西域人,总算是来了!”骑在马上,披头散发的董文,一时间状若疯狂。 先前出玉门关,虽然没有到达西域,但还好,算是成功拉到了一支援军。一万五的骑援,在这种时候出现,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快,配合援军,准备杀出重围!”只一下子,董文立即变得精神抖擞。他很明白,入了布衣贼的这个围势,若是再继续耗下去,绝对要死在这里。 “散开圆字,变阵鹤翼!” “我凉州铁蹄,速速挡住蜀军!” “杀!” …… 火光刺目之下,一支浩浩的骑兵长伍,终究卷入了战团。 这些突骑,戴着各色的插羽盔,手握一柄加长直刀,动作极其迅捷,仗着奔袭的机动,蜀军还未靠近,便被投出去的漫天马绊,缚住不少人。 虽然没有太大的死伤,但趁着第一拨的立威,浩浩的西域突骑,杀到了董文面前。 “我是凉州王,给你们银子的人是我!快,救我出去!”董文急切大喊。 突骑之中,一个穿着红甲的将军,淡淡扫了董文几眼,迅速奔马而来,长直刀劈下,将二三个蜀卒,连连劈翻在地。 “快,离开这里!”董文脸色狂喜。仗着突骑的杀来,借了蜀军的围势之后,急忙带着人,择了一处西面的方向,便要冲出去。 “给我冲,听我的,大家跑快一些,就能追上了!”司虎看着在后的神弓营,焦急大喊。 “织箭雨!”并没有听司虎的话,只剩的一个神弓营裨将,临危不乱,指挥着近三千人的步弓,将一拨交织而成的箭雨,打落在遁逃的敌军方阵。 包括突人在内,数不清的敌军,纷纷中间栽倒。 还要再射之时,发现前方,已经有蜀州袍泽混战,避免误伤,神弓营小裨将收弓抬刀,带着神弓营往前冲去。 司虎脸色狂喜,抱着巨斧踏步,“冲,都给我冲过去!” “蜀骑,堵住他们!” 集合了蜀骑的窦通,虽然不过两千之数,却悍不畏死地往前扑杀。 那位当头的突人红甲大将,留着海豹胡的脸庞上,充满了恼怒之色。 “等什么,还等什么!集合兵力杀出去,等我回了凉州,再多给十万的银子!”董文沉着脸。 约莫是加了钱,红甲大将转忧为喜,喊出一道命令之后,无数的突骑,抬起了直刀怒吼,同样朝着挡路的蜀骑迎战而去。 在后,重新围来的蜀军,抬起长戟,将最后为数不多的凉骑,纷纷捅下了马。飞矢适时射来,只剩最后的两万余残军,却在这时,又被剿杀了一小截。 “该死的布衣贼!”董文回头,越看越心惊。特别是发现,那个司虎莽夫,又挥着斧头追来,指着他的脑袋喋喋不休。 “杀过去啊!” “杀!” 加上一万五的骑援,最后的三四万兵力,在董文的催促下,欲要逃出生天。 却在这时—— 董文忽然听见,整个射狼丘里,都是蜀人的呼声。 “伐凉喜报,于文于将军,已经攻下了令居关!凉贼董文,还不束手就擒!” “凉贼董文,束手就擒!” …… 一时间,凉人的残军里,一股极度悲哀的气氛,慢慢萦绕开来。 “先杀出去,杀出去!” 董文仰头怒喊,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第六百零七章 凉地并无此果,叫柑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隔日,黄昏。 踏踏。 一支兵败的残军,约莫只有两万人,正缓缓循着西面的方向,往前有气无力的行军。 “主公……派出去的斥候说,令居关已经被夺。我等要回凉州城,只能多迂回五百里路。” 董文颤着手,拨了拨缭乱的发梢。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凉王模样,金狮盔脱落,身上的金甲,也献给了突人。 狼筋弓碎了,连着镀金长枪,也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了射狼丘里。 “主公,阿萨将军说……若是再得不到银子,他便生气了,带大军返回西域。” 阿萨将军,便是突人的红甲大将。 “该死,我金甲都献上去了!”董文咬着牙。 旁边的诸多将士,都沉默不语。这一场大战,从最先的近十万人,到现在,所剩者不过万人。 “告诉阿萨,回了凉州城,我加到三十万两银子。” “主公,若不然请、请降——” “你说什么!”一个裨将的话还没说完,被董文冷着脸,一把揪住了头发。 “我董文董义孝,怎能向蜀州请降!” “主公,某一时说错了话。” “再有下一次,我砍了你!”董文喘着粗气,松开了手。看着远方的凉州物景,心底里充满了悲戚。 “莫急,都莫急,回了凉州城,只要守住城关,布衣贼耗不了多久——” “主公,北面出现蜀州骑兵,已经往这边来了!”这时,一骑斥候急急赶了回来。 “该死的,快,去告诉阿萨,立即变换方向。蜀人势大,不可力敌!” “主公,再往前……就入荒漠了。” “还有机会,都莫急,我说了,还有机会。诸位都知,我董义孝,是要争霸天下的人。快,先避开蜀军!” …… 令居关上,徐牧皱住眉头。 “入了荒漠?再往前,可要到玉门关了。” “董文知道,令居关一带,都是我蜀人大军。以他现在的残军,固然不敢力拼的。所以,他要想办法,先行绕回凉州城。” “绕不回了。柴宗那边,又破了两个郡,一些驻守的凉卒,随着董文在射狼丘的大败,已经是望风而降。” “西羌那边,晁义顶住了数日的攻势。在得知董文大败之后,西羌人已经没了驰援的打算。” “樊鲁,窦通,还有于文,都已经带军深入凉地,准备攻城掠地。” 徐牧停下声音,看着远处的凉州物景。 “失了司马修,这董文便如断去双臂,只等引颈就戮了。不过,那该死的突人,等我缓了气,指不定要兴师问罪的。” 突骑杀入的这一波,至少让先前射狼丘的蜀军,死伤五千有余。还帮着董文突围而出,算是很大的仇怨了。 “文龙,要派兵深入追剿吗?” 贾周摇头,“主公可再等几日。如果没猜错,突骑能来驰援,应当是利益使然的缘故。董文回不到凉州城,便无法兑现利益。这两军,迟早会闹出问题。” “若是董文入西域呢?” 南面是边境二城,有陈忠在,以董文的残军,又缺少粮草辎重,肯定是攻不下。而北面,则是令居关,沿途有许多的哨探,董文也过不了。 唯有的办法,只能往西面一直走。 “他不会去西域的。有的人,这一生藏拙一次,便已经是极限了。你让他蛰伏十年八年,东山再起,没有这种可能性。” “文龙慧眼如炬。” 贾周笑了笑,“哪怕他入西域,我想主公也不担心。毕竟在占了凉州之后,西域那边,主公也打算花心思了。” 徐牧有些愕然,“文龙,这也能猜着?” “当然,驰援的突骑人,致使我蜀州损失惨重,还帮着董文逃生。如此,便有机会,成为主公打开西域的一个口子。” 徐牧深深拜服,对着贾周抱拳一躬。 …… 风沙之下,避身于荒漠石林的董文,身子不断打着寒颤。 “主公,那些突人要离开了。另外,跟随的人马,也有不少做了逃兵,入凉投降了蜀军。” 董文一声不语,抱着手,无力地瘫坐着。 红甲大将骑着马,扫了一眼董文,犹豫了下,才翻马下来。 “凉州王,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先入西域,如何?你也看见了,蜀人堵住了你所有的退路,凉州大军兵败如山——” “我没有败,没有输,不过是战事僵持!”董文抬头,冷冷咬着牙。 红甲大将笑了声,“中原有句话,叫好言难劝该死鬼。你既然如此,我便不劝了。” “等等。”董文昂着脸庞,突然笑了起来。 “改主意了?” “我记得,先前欠了你们五十万两的银子。” 红甲大将皱眉,“知你没本事,我都懒得提了。若你真能回了凉州城,我定然会来收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董文起了身,整个人笑得摇摇晃晃。 “什么意思。” “你拟一份欠文,我凉州王董文,为了抵五十万两的银子,自此,将凉州的昭武郡,割让抵押。” “你……此言当真?” “即刻画押。”董文笑得更加疯狂。 “好!” 红甲大将狂喜,早知有这种手段,他该自个提出来,多要一个凉州郡县。 要知道,踏足大纪中原,一直是他们西域人的夙愿。 只等拟了欠文,又画了押,董文才再度仰头大笑,笑得眼睛有了泪花。 “凉州王,当真不去西域?” 将欠文折好,红甲大将满意地放入怀里。 “你也知,我带过来的人马,只剩不到万人了,也做不得什么大事。倒不如——” 董文还在笑,“你觉着,我堂堂凉州王董义孝,会去西域做个蛮子?” “说不通了。”红甲大将点头,冲着董文抱了拳,准备上马离开。却刚走几步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从马下的褡裢里,摸出了几枚果子,塞到了董文怀里。 “入凉的时候,遇着一队马商,拿了一些。” “凉地并无此果,叫柑橘。” “再会,凉王。” 红甲大将翻身上马,带着不到万人的残兵,呼啸两声之后,开始往西面急奔。 …… 董文瘫坐在地,捧着手里的几个柑橘,忽然停止了笑容。 “那一年,父王不喜欢我,母、母后有柑橘,也不给我吃。” 寒风中,董文抓起果子,沉默了会,直接咬在了嘴里。只咬了几口,这位年轻的凉州王,开始呆呆地仰望天空,一时失神起来。 第六百零八章 “参见陛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军!” 四日之后,由徐牧亲自带队,开始循着西面,搜索凉州残军的痕迹。 最急的还是司虎,听到出征的消息,火急火燎地拉来了马,跟了上去。 “主公,先前探查到的情报,突人骑兵,已经从玉门关的方向离开。也就是说,董文的骑援没有了。” 陈忠骑马而来,禀报着最近的情报。 “不错。军师果然神算。”徐牧缓了口气。没有急于一时,反而是得到了更好的回报。 “陈忠,查到董文的落脚处了吗?” “主公放心,只要董文还留在荒漠里,只能是躲在荒漠的石林那边。” 荒漠地貌,有时候会形成大大小小的石林。不仅作为旅人的栖息点,更是沙狼一类的窝居。 “牧哥儿,先说好,这个头,由我司虎来砍。先前我差点得手了,又冒出一支骑兵!” 徐牧脸色无语,这特么的,馒头少年转眼之间,变成了顾家狂魔。 “陈忠,入了荒漠,便将士卒分成两军,夹抄凉州残军!” 这一次,徐牧带着两万多的人马,对付一支瘸了腿的凉州残兵,已经绰绰有余了。 …… 残军的数目,已经变得很少。 窝在石林的这几日,董文浑浑噩噩,并没有任何的办法。 “主公,又有三百余人,叛、叛出了营地,入凉投降了。” “让他们走,我董义孝位登九五之时,这些人永世不用。” “主公,还请不要再说疯话了。” “什么疯话。”董文咬着牙,揪住面前裨将的袍领,“你意思是说,我董义孝做不得天下之主?” “主公!” 不仅是面前的裨将,许多忠心的将士,都聚了过来,冲着董文泣声叩拜,劝董文振作。 “起、起,不对……平身,众卿家平身。朕董文,开创新朝,定国号大凉,年号仲武,着司马修为开国宰辅,卓元子为太尉,董辕为柱梁上将军……其、其余人等,皆有封赏。” “众卿家还不谢恩?该三呼万岁才是。” 在董文面前,无数的凉州将士,纷纷痛泣,跪拜不起。 有个忠义老裨将,终归是不忍,率先喊了一声,“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好,朕有赏。朕要赏你们最好的东西……柑橘,朕的柑橘呢?” “柑橘。” 找到了柑橘,这位藏拙二十三年的小凉王,一下子欢喜的像个孩子。 “主公,蜀人杀来了!” “大胆,朕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陛下……蜀人杀来了啊!” “布衣贼,是布衣贼!快,立即骑兵,朕有十五万大军,朕有凉骑精锐,董辕,董辕何在!上将军何在!” …… “杀过去!”披甲的陈忠,冷冷指挥着大军,两路夹抄,开始将凉州残军,围死在石林附近。 并没有叛徒的凉人士卒,皆是提着一口护主的胆气,拼死挡在石林之前。 漫天飞矢射来,一个个的凉军,闭目倒在了血泊之中。 “主公,只剩不到两千人的凉军了。” 徐牧沉默点头。他也明白,贾周的缓计,不仅是突人的撤退,连着不少的凉卒,都主动来投降。 这支凉人残军,已经不足为虑。 “可发现董文?” “主公,便在石林里,似是疯了……” “疯了?” 徐牧皱住眉头,带着人,踏过一具具的尸体,走到了石林附近。 “杀徐布衣!”一个凉州老裨将,带着为数不多的百人步弓,想要以弓箭射杀徐牧。 噔噔噔。 早有准备的神弓营,将冒头的凉卒步弓,一个不拉地射倒。 “关胄拜别主公!”摔地的凉州老裨将,抬起满是鲜血的脸庞,一刀割在脖子上,喷血而亡。 徐牧沉默了下,没有再迟疑,继续往前走。 “保护主公!” 只剩的两百余个护卫,横着刀,死死挡在瘫坐的董文面前。 “准备,射!”陈忠面无表情地下令。 三拨飞矢过去,最后的两百余忠烈凉卒,倒在了地上。 “义孝。”徐牧抬头,犹豫着喊了一句。 “布衣贼,布衣贼!”原本捧着柑橘,迷迷糊糊的董文,忽然脸色狂怒,“朕是九五之尊,朕是天下之主!你敢谋反!你好大的胆!” 徐牧一时沉默。 “母后那一年,若是给我柑橘,我便不争了。他们都不明白,我,我杀父王的那一天,整整一夜不敢睡去。你们都不明白,大哥死了之后,我偷偷去他的坟山,跪了好久好久。还有二哥,我杀他的时候,心头颤的厉害——” “陛下,吉时已到,该登基了,请坐上龙椅。”徐牧叹了口气。回头往后,发现抱着斧头的司虎,也有些发懵。 “对,对,朕该登基了!”董文脸色狂喜,大笑三声,急忙正了正身子,认认真真的,坐在了一截石桩之上。 “参见陛下。” 徐牧闭目转身。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为了蜀州大业,董文必然要死。换句话说,这一场大战如果他输了,蜀州的很多人,他自己,贾周,陈忠,于文樊鲁,甚至是成都里的姜采薇……同样都要死。 没有孰对孰错,无非是成王败寇。 在后的司虎,约莫是明白了什么,抱着斧头,开始往前走去。不多时,一声痛叫响彻起来。 徐牧停下脚步,睁开眼睛,仰望着荒漠上方的天空。 “蜀州!”他抬起手臂。 “蜀州!!” 在他的身后,两万多的士卒,皆是跟着高声怒吼。每一张脸庞上,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第六百零九章 全面攻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踏凉州!” “出征!” 随着董文的死去,整个凉地三州,陷入了群龙无首之中。各路郡县,望风而降的情报,如纸片不断飞来。 “先前晁义带来的并州少主,主公可以大用了。争取三月之内,平定凉地三州!” 听着贾周的话,徐牧冷静点头。 乍看之下,已经是蜀州大势所趋,但夜长梦多的事情,古往今来可有不少了。 “文龙,我想再添两路凉地伐军。” 如今,在令居关内,只剩两万多的人马。先前的大军,已经分派了出去,从各个方向攻入凉地三州。 柴宗,樊鲁,于文,窦通,甚至是准备回师的晁义……徐牧很明白,在没有彻底吞下凉地三州之前,万事皆有变化。 “主公,蜀骑已经不多。现在再派人攻入,若是以步卒行军,恐怕会动作迟慢。” 从蜀州带出来的万多蜀骑,几乎在射狼丘拼光,只余两千多骑。先前加起来的十多万蜀卒,哪怕层层布局,也殉了三万多人。 按着徐牧当初的意思,有了优势之后,让于文立即回师的。但现在兵力捉襟见肘,只能写信给东方敬,劳烦他再拖一段时间。 “我知晓,但不宜再拖了。我打算让陈忠和殷鹄,再各领七千人,分成两路,循着昭武郡的方向,席卷凉州西面边境的郡县。” 昭武郡,便在凉州西面,和荒漠接壤,遥望远处的玉门关。由于枯水和贫瘠,以及不时的羌人侵扰,人口并不多,偌大的一个郡,只有不到三千户的人。 但徐牧却明白,在往后,昭武郡是凉州的战略之地,进可克复玉门关,退可守备凉地三州。 再者,昭武郡里,尚有几个凉马的马场,更是重中之重。 “主公既有此意,倒也无妨。不过,务必让蜀州将士注意,莫要对凉民太过杀戮。毕竟放在以前,凉地三州,同样是主公的倚仗之地。” “文龙,这是自然。” 在凉地里,还有不少的郡县,死忠于董家。特别是那些门阀大户,知道徐牧不喜世家,恐怕会群起反抗。另外,还有西羌人的扶寻部落,先前可是和董文和亲的,即便被柴宗挡了一波,但不管怎么说,还有两三万的弯刀骑。 贾周说三月之内,取下凉地三州,已经是很乐观的数字。 “庐城和温狼城那边,让上官述抽调五千义军,入令居关。” 这样抽调,凉州的边境二城,几乎要空虚了。但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令居关,才是进一步的伐凉跳板。 “哪一日入了凉州城,当要祭拜老凉王一番,便算报答一番,他当初配合小侯爷清君侧的大义。” “当如此。” 徐牧松出一口气,站在令居关上,眺望着远处。打下了凉地三州,他这枚小虾米,也算是乱世里的一尾大鱼了。 再往后,以凉地战马为根本,再通商西域,只等哪一日的时机,便要领着西面蜀州的大军,行争霸天下之举。 “主公,既已经有争霸之本,在打下凉地之后,可以换一个王旗?” “换王旗?” “主公统领西面数州,不若称为西蜀霸王,如何?” “文龙……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这名儿我担不起。”徐牧脸色古怪。霸王这别号,一般人真扛不住。 常大爷倒是有可能,至于他,哪怕是个总舵主,但也无半分豪勇的本事,想一想还是算了。 …… “驴儿草的……这真是不讲道理了?”壶州的中军帐里,常四郎放下了卷宗,瞪着一双眼睛,看向旁边的老谋士。 “我才刚到壶州,他就灭了董贼?” 刘季在旁,苦涩地点了点头。 “连着数道情报,应当不会有错。徐蜀王诱董文出战,在射狼丘一役,歼杀了董文的七成兵力。其中,还有四五万的凉骑。” “这仗儿,他到底怎么打的?” “以数百改造的辎重车,堆成了一个大阵,第一波,就压住了凉骑的冲势。再拖到入夜,行四面围剿之势。这大计……毒鹗肯定有份的。” 刘季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言的味道。 “董文一死,凉地三州里,再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了。终归,要被徐蜀王夺去。” “我知主公心底不甘,现在的徐蜀王已经彻底起势,假以时日,用凉地三州养起一支骑军。只怕到时候——” “哈哈,不错,不错。”常四郎露出笑容。 “主公,在往后,徐蜀王很可能是大敌!若按我说,趁着徐蜀王在凉地根基不稳,当据守壶州,将大军派入凉地,抢夺凉地三州!” “仲德,这样不好。”常四郎摇头,“我知你的意思。但你还没明白,我并不想将小东家逼成敌人。” “换句话说,在河北四狗,和根基不稳的小东家之间,择一而攻的话,我肯定要选河北四狗。先前我就讲过,和小东家打仗,很容易被他玩死。老子很希望……以后不会和他打起来。” 老谋士在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犹豫着点头。 “小东家就是一头凶虎,他还酿酒之时,我便发现了。莫要看他病怏怏的,等你拿刀靠近。好家伙,卵都给你咬下来。” “主公,注意言辞。” “仲德,我已经说的很温柔了。”常四郎打了个哈欠,也懒得再想,“小东家动作太快,老子也要加把力了。传令下去,让诸将准备入帐军议。老子这一次,要把公孙祖的狗头拧下来,吊在驴儿胯下当大卵,嘿,我抽驴儿一鞭,驴儿就吊着跑——” “主公!” 常四郎嘿嘿一笑,怕刘季真的生气,急忙捋了捋老谋士的山羊须。 “仲德,莫生气莫生气,笑一个,准备要军议了。” 刘季堆出一个苦瓜脸。 自家的主公啊,什么都好,偏偏是,这满胸怀的江湖莽义,不知哪儿学来的。明明是个世家子,到最后,却变成了这般的人物。 但即便这样,自家主公也是明雄之主。 君不见,文武双全常小棠,一身豪胆似霸王。 “吾刘季,愿辅主公踏平河北四州!” …… 第六百一十章 定州之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莱州,坐在小龙椅上的方濡,脸庞上带着紧张。 一开春,左师仁便带着八万联军,陈兵在莱州边境。遥想到去年的岁末大败,十几万的人马,被两万陵州军追着屁股杀,方濡便惊魂不定。 庆幸的是,他有了一位大将军。 “诸位可有办法?” 满朝的人,皆是不敢吭声。更有许多的景朝大臣,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看着武将最前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 老将浑然不动。 方濡咳了两声,“严大将军,可有办法?” 老将严松,沉沉踏步出列。 “陛下,别无他法,只能大军出征,击破左师仁。某严松不才,愿为陛下分忧。” “大将军,你上次的兵制改革,整个景国,只剩六万余人了。” “六万余的青壮强兵,已经足够了。”严松面色不变,“我严松虽老,但这一次,愿意为大景挂帅出师,讨伐逆贼左师仁!” 龙椅上,方濡一时踌躇。并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这样吧,朕再考虑一下。” “兵贵神速,臣严松,跪请陛下早做决定。” …… “大景?”走出来的严松,抬头看着郡守府改建的烂皇宫,嘴角露出冷笑。 “父亲,这伪帝也并非是庸人。若是答应了父亲,父亲至少能执掌五万出师了。再加上这些年,我严家的暗手,拢共快六万人。” “冲儿,伪帝肯定是担心的。我并非是嫡系,而且新投,哪怕再派十个八个的监军,终归是不能尽信。” “可惜了,以父亲的本事,到时候执掌了兵马,便可恢复本姓,列于诸侯之位。” “你错了,冲儿。”严松缓步走着,“和左师仁的这一战,必须要打。不管是伪帝的命令,或者是为了袁家的大业,都必须打。冲儿你要明白,唯有一番本事,别人才会服你。” “父亲的意思是?” 开春的凉风中,严松淡淡笑着,“若我严松,成功挡住了左师仁。冲儿你猜,不管在军中,或是在民中,我严松的声名会涨上几分?” “要做大事,需步步为营,急不得,但也不可过缓。我听说在西面那边,那个天下布衣,也是个步步为营的性子,已经歼杀了凉州王,即将要成势了。” “徐布衣?我听说,他是那个螟蛉子的人。”刚说完,袁冲忽觉不对,急忙收住了声音。 “无妨。袁陶,确是大纪的螟蛉子。当然,也是最忠义的袁姓人。对于他,我是佩服的。当年他约莫发现了一些问题,想要追查出我的下落,庆幸在后来, 萧奸相的事情太大,他不得不收回了网。” “我不像袁安那个狗夫,若我真做了帝,会加封袁陶为忠义王。” 似是惋惜,又似是憧憬,这个暮年的老人,脚步越来越慢。 “冲儿,你要记住。你虽然还没有面世,但你袁冲,才是袁家最后的帝子。” 袁冲起手而拜,“父亲放心,多年的蛰伏,我袁冲自然知晓。” “好,这才是我袁家的虎子!” 严松满意一笑,“偌大的莱烟二州,我多的是手段,将这伪朝江山易天!” …… 定州,风沙不休。 一个沉默的中年大将,在走下城关之前,往关外的方向,又多看了几眼。 他叫陆休,在定北侯死后,是定州最大的定边将。朝廷崩塌,这两三年,并没有任何的军饷粮草。 若换成其他人,或许早已经造反,据州为王。更有甚者,为了富贵和胡人暗通,开放定州门户。 但他都没有。 死守在定州,依靠边民提供的微薄粮草,以及蜀州和内城偶尔输送的钱银,苦苦支撑着。 身上的这件将甲,甲片脱落,且布满厮杀的污垢,许久没有换了。 在先前的时候,凉州的司马军师,派人来了定州一次,言辞诚恳,希望他率领定州军民,归顺凉州王。届时,凉州会提供粮草与军饷。 怕定州被迁怒,他一直吊着没有回信。以定州这种贫瘠之地来说,最好的结果,只能沦为前线的屯兵之地。 这世间的忠心各不相同,有人忠于富贵,有人忠于权利,而他忠于定州里,那些和他共赴生死的军民。忠于锈迹斑驳的定北关,以及定北关外不远,连绵不休的十里坟山。 陆休按着旧剑,步履沉沉,走到城关之下,接过一个孩子递来的草饼,又转手,递给了身边的亲卫。 “将军,胡匪探哨昨日来了一次,见着关卡在守备,便又退了回去。” “这些外贼,便只会偷偷摸摸了。”陆休侧过头,看了一眼并州的方向。 “对了,幼德那边情况如何?” “柴宗将军的大军,已经攻克了并州数郡。听说,徐蜀王歼灭了凉军主力,如今大军分师,全面攻打凉地了。” “老侯爷,说对了。” “老侯爷……将军,莫非老侯爷留下了话。” 陆休抬手,朝着内城的方向,躬身一拜。 “老侯爷说,若有一日,他李家的小女婿,成了一方雄主之后,便令我率定州大军,拜其为主。” “如今,定州和凉地的疆土,连为一体,再合适不过。” “尔等守在定北关,我入凉一趟,七日便回。记住,若胡匪脑子发抽,真敢来攻的话,便立即飞书。” “将军放心!” 陆休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将士,在其中,有刚过束发之岁的入伍新军,有头发雪白的老卒,每一人身上,都披着死去将士的袍甲,死一人,便传至下一人。 没有军饷,粮草不足,唯有的,便是对家园的忠诚,死守定北关,让胡人马匪入不得中原。 “我从未如此相信,定州里的一万三千定北军,是名满天下的精锐之师。” “待有一日,我等转守为攻,要杀出定北关,直捅胡人老巢!” 国力崩塌,山河破碎,四方蛮夷迭出。但不管如何,终归要有心怀天下之人,守土安疆,不离不弃。 骑上一匹老战马,陆休只带了数人,在百姓和将士的恭送之中,扬马起鞭,朝着凉地的方向,急急赶了过去。 他听过李家小婿的故事,清君侧斩奸相,拒北狄入草原,只凭这些便足以说明,这位李家小婿,是个吊卵的好汉。 定州之虎,陆休陆长令,拜见主公! 陆休双眸明亮,心底喊了一句。 …… 第六百一十一章 陆休入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全面战争,已经开启。 这一次,徐牧并没有去,而是留在了令居关的本营,随时接应军报。 “几日的时间,反而是柴宗那边,连克多座城关。当然,这应该和并州少主的事情有关,我估摸着,在战后要安抚并州,不会太难。” 徐牧点头。并州王丁术留下的孤子,这一会,成为了伐凉的助力。按着当初和贾周的商议,会将这孤子立为并州王。当然,只是一个名头,作为稳住并州的名头。 至于晁义那边,徐牧并不担心。认真的说,克族人和并州不是主属关系,更像是一场报恩。这七桶羊汤的恩情,已经八倍奉还了。 “董家在凉州经营多年,养出了许多大族。董氏的旁支族人,暂且不说,另外还有许多的门阀,会死守凉州各郡县,企盼着能反戈一击。” 安并二州,应该会容易一些。但凉州那边,阻力会比较大。但徐牧并不担心,没有了主力军,一盘散沙似的凉州门阀,无法成为顶梁柱。 要当心的,还是西面之外的势力。 徐牧只希望于文那边的大军,动作能快一些,然后早点折返暮云州。 “主公。”一个都尉从外走来,“令居关的巡守营传来消息,外头有几骑人马,要入关卡。” “几骑人马?”徐牧怔了怔。 “说是从定州而来。” “定州!速速请入关卡。” 定州,同样是徐牧的野望之地。定州虽然贫瘠不堪,但它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二百里南接内城,东北面的方向,穿过一段荒漠之后,便是河北之地。 如果说,蜀州以后要仰望天下,定州就是西面诸州最好的桥头堡。 只以为是使臣,徐牧刚坐在中军帐里,却发现一员满脸沧桑的将军,披着残甲,大步稳健地踏了进来。 在这位将军的身后,跟着的几个亲卫,同样是一身的残甲,但在眸子里,隐隐透出坚毅之色。 “这位——” “定州陆休,拜见主公!”入帐的陆休,没有丝毫矫情,单膝跪地抱拳。 “陆休?你是陆长令!” 徐牧眼神一惊,急急起身往前,扶住陆休的肩膀,扶了起来。 在柴宗的嘴里,他听过不少陆休的事情。国破山河碎,偏偏是这样的人,并没有称王聚兵,而是死守定北关,抵住关外的胡人马匪。 在先前,定州离得太远。若非如此,徐牧早就想办法,将陆休纳于麾下了。 “多谢主公。” “长令,你喊我……主公。”徐牧的脸色,隐约间有些激动。这位定州之虎,早已经如雷贯耳了。 旁边的贾周,跟着走来,脸庞也难得露出了欢喜。 “尝闻定州之虎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毒鹗先生谬赞。” 陆休呼出一口气,一路赶来,五六日的路程,但他见主心切,只用了四日多的时间,便赶到了令居关。 “长令,入座。” 陆休再度回礼,稳稳坐在了椅子上。 “长令,若是无错的话,你我是第一次见面。” 当初拒北狄,途经定州的时候,陆休刚好带兵出关,两人并没有照面。 “神交已久。”陆休开口,脸色间涌上一丝悲伤,“不瞒主公,老侯爷曾给我留了书信。” “书信说,若有一日,主公有雄主之姿,便让我领着定州军民,并入主公麾下。主公这一次伐凉,已经是大势所趋,吾陆休拜主心切,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听着,徐牧心头感动。 不管是小侯爷,还是祖爷李如成,这两位救国侯爷,总是能给他,留下一腔腔的热血,一次次的福利。 “吾得长令,乃天大之喜。” “长令,你我以茶代酒,共敬老侯爷一盏。” “理当如此。” 这位靠着战功擢升的白发侯爷,终其一生,并没有辜负中原。在定州留下的将士,组成了血肉长墙,国破山河碎,却依然死守定北关,不退不让。 祭完酒。 一时间,在中军帐里,徐牧和陆休的关系,仿佛更加亲切起来。事实上,陆休可以有第二个更好的选择,譬如说常四郎。 但陆休,依然选择了蜀州。 “长令,我表你为定州抚远大将,依然留在定州,主理大局。另外,定北军的军饷与粮草,从今后起,便由蜀州供应。等平定了凉地三州,我会再入定州一趟,见见这支定北关的虎军。” 人数不多,根据情报所说,不到一万五的人马。偏偏是这支劣势人马,打出了中原的威风。 心底里,徐牧对于定州军,是极其珍视的。先前从李如成那里,取走的八千人马,在创业初期,给了他天大的良助。 “另外,在定州里,也和诸州一般,实行军功制。杀胡匪擢军功,我自有大赏。” 军帐里,听到这一句,不仅是陆休,连着几个跟随的亲卫,同样是脸色激动。 并非是大赏的缘故,而是他们知道,这天下间,终于有人懂了他们。为何要死守定北关,挡胡匪而不退。 “末将替定北军……多谢主公。” “长令,无需多礼。” 在徐牧心底,实则还有一个难题。打下凉地三州,再加上定州,他需要大将镇守。 于文和东方敬,要留在暮云州提防妖后。 至于晁义,他并不想放任,骑军大将太稀缺了。像晁义这种,以后肯定要做骑营主帅的。而卫丰,基本已经定型,会成为白甲骑的统领。 其他的,如樊鲁韩九,太过于粗莽,做不得镇州大将。 当然,徐牧也可以迁都于凉地三州。但这种打算,无异于捡芝麻丢西瓜,西面诸州真正的核心,只能是蜀州。 粮仓之地,展翼之州。 没有宗族嫡系,没有效忠了几辈人的家将,唯有的,只是一种信任。他更愿意相信,老侯爷李如成的眼光。 徐牧的心底,已经有了主意。 “长令,并州离着定州,有多少里?” 陆休怔了怔,一时没明白徐牧的意思。 “主公,并不远,若是让关走官路的话,不到一日的功夫,便能往来一轮了。” “甚好。” “陆休听令,即刻起,除了定州之外,本王再将并州交给你,着你为两州的镇边大将。” “定州之虎陆长令,何不敢扬名天下!” 第六百一十二章 震破三十州的铁蹄元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 听到徐牧的话,陆休脸色震惊。实打实地说,他只是新投,投主的时间,一天都不到。 但即便如此,面前的主公,居然将二州之地,都托付于他。 何等的信任。 “长令,还不谢过主公。”贾周在旁,也声音轻柔。 “陆休再谢主公,请主公放心,某陆休下死状,保定州与并州,二州不失!”陆休仰面抱拳,继而,朝着徐牧重重一拜。 “好。”徐牧露出笑容,“并州那边的战事,基本没有问题了。入并州之后,长令切记,以安抚为主。” “我听说主公不喜世家,并州里,尚有许多门阀大户。” “放心,能跑的一定跑,留下来的,那么就说明,已经愿意接纳蜀州的政令。长令,具体的税卷,还有安民之策,拟好了之后,我会让人交给你。” “定北军的新器甲,约在两个月内,也会一并送过去。” 陆休一一点头。 大事说完,徐牧让人备下接风宴席,却不曾想,心系定北关的陆休,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回了定州。 …… “文龙,有无问题。”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并无问题。但作为主公的幕僚,我需要多说一句。陆休算得上,是婉妃的半个娘家人。” 贾周点到即止。徐牧却已经听明白,贾周所担心的,是以后陆休势大,会加入李大碗的夺储之中……这种事情,跟买彩票中间的几率一样,约等于无。 当然,贾周作为军师,打预防针并没有错。 “主公不像其他的诸侯,或是世家大户,或是王孙贵胄,深耕多年,家族昌盛。主公的主枝,需要多多开枝散叶才是啊。” 贾周意味深长地看了徐牧一眼,露出“劝君打桩”的眼色。 一时间,徐牧怔了怔,又想起了李大碗的枸杞汤。 …… 一月余的时间后,于文带着三万多人,开始回师暮云州。 攻凉的战事,到了现在,已经席卷了近半个凉州。比徐牧预估的时间,还要快上一些。 “主公,晁将军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徐牧,脸色惊喜无比。从假装叛逃开始,晁义在蜀州之外,已经三个月余的时间。 “拜见主公。”走回军帐的晁义,即便抹过了脸,却抹不去满脸的萧杀与沧桑。 “好,本王并无看错人。”徐牧捶了捶晁义的肩膀。旁边的司虎也趁机出手,捶得晁义差点栽倒。 “虎哥儿,桩儿越打越猛啊。” 司虎脸色羞红,喋喋不休了几句,迅速退到了一边。 “主公,扶寻老贼那边,已经打算迁出玉门关了。”晁义坐下,连着灌了两盏茶。 “迁出玉门关?”徐牧有些好笑。先前和董文联手的时候,一股子的倨傲。现在却要屁颠颠地跑出玉门关了。 “我原先还想再追一波,奈何兵力太少,只得暂时作罢了。” “已经很不错了。”徐牧动手,帮晁义再斟满了茶。 这一次,是晁义屡屡出了奇兵,才能让他的伐凉大业,一举成功。 “对了主公,我听情报说,先前来了一队西域骑兵?” 徐牧皱眉,“并无错。” 这支突然出现的西域骑兵,差点让蜀州军吃了大苦头。 “主公,错了错了。” 徐牧怔了怔,“怎的?” “这并非是西域骑兵,真正的西域,从玉门关出去,穷极两月的时间,才能走得到。我估摸着,这支骑兵,很可能是玉门关外,依托绿洲的部落杂军。但又不是羌人,很可能是西域的流浪政权……总之,这段时间和余当王在一起,我总算是知道了,西域诸国的关系,非常复杂。” “不过,主公也无需担心。若是西域杂狗胆敢犯边,我定要拔光他们的狗毛!” “不急。” 西域那边,到时候还要效仿后世的丝绸之路,打造一条通商的行道。若是秋毫无犯,当然是安安稳稳最好。 “对了晁义,余当王没来么?” “先前的时候,老余当跟着我,去堵截扶寻部落,手臂中了一箭。此刻,还在部落里养伤。我回凉之时,他生怕主公言而无信,追着我的马,带着伤,哭了一路过来。” “这一回,余当部落最后的八千勇士……打的很好,战死者过半了。” “他有大功,本王不会吝啬奖赏。等会便派信使,告诉余当王,便如先前的约定,让他在凉州外择一处地方,准备安家吧。到时,蜀州会派出工匠,帮他筑城。” 这一番举动,不仅是犒赏了余当王。而且,以后的余当部落,便是中原西面的瞭哨。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打算。 “老余当若是知晓,恐怕又要大哭一轮了。”晁义笑出声来,“主公不知晓,他还想着,将一个女儿嫁给我。” “但我想着,他毕竟是羌族,献女之举,无非是借着我的手,死死抱牢主公的大腿。所以,我并未要……再者,脸盘子有点大。” 后面那句,估摸着占了五分的原因。 徐牧脸色古怪,“余当王这一次,算是尽忠了。不过,既然是附庸,该有的东西,一定不能少。” “关外之地,切不能养出第二个北狄。” 具体的约束,徐牧会和贾周商量之后,送到余当王那里。 “听说主公……将我并州少主,立为了王。不管如何,晁义感激不尽。”晁义跪地抱拳。 这一跪,不仅是谢恩,更是他千里托孤,夙愿终于得尝,算是了了对并州王的恩义。 徐牧看着面前的这位年轻大将,心底更加喜欢。 “晁义,打下凉地三州之后。我蜀州,便有了良马之地。我欲设一支骁骑军,你以后便统率骁骑军,为蜀州第一骑将。” 这个任命,没有人会觉得突兀。一场场的战事,晁义已经有所证明,自己的骑行本事。 当然,在以后,徐牧更会倾囊相授,让这位尚算年轻的狼族小将,成为震破天下三十州的铁蹄元帅。 没有天下名将,那么就慢慢培养。于文,晁义,柴宗,甚至樊鲁韩九卫丰,这些忠心无二的老跟班,终归都会成长。有朝一日,会成为天下间的举世名将。 “晁义,拜谢主公。” 晁义郑重抱拳,坚毅的脸庞,掷地有声。 第六百一十三章 西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在两个多月后,整个攻凉的战事,终于进入了收尾期。 徐牧原先还担心,沧州皇室那边,会有所异动。但庆幸,并没有什么事情。 “入凉州城!” 骑在马上,徐牧意气风发,在他的身后,诸多的蜀州将士,皆是满脸的欢喜。这一场伐凉,蜀人之志有死无生,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拜见主公!恭迎主公,入凉州王都!” 打下了凉州城的陈忠,带着一干的裨将军参,在城外列成两排,齐声高喊。 徐牧下马抬头,看着面前古朴的城关。这座凉州王都,矗立在西北面三百年之久,今天,终于被纳入了西蜀的地图里。 如今,徐牧的手底,握着六个大州,蜀州,暮云州,凉州,安并二州,以及陆休的定州。 只可惜,这六个州,除了蜀州稍微富庶一些。余下的州,皆算不得良地。西北诸州紧靠风沙边关,土地贫瘠,唯有的最大好处,能产出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军。而暮云州,因为战事不休的原因,百姓逃亡不知几何,致使土地荒废,人口凋零。 任重而道远。 徐牧驱散心事,踏了脚步,在自家一个个老兄弟的面前,稳稳往城门走去。从小棍夫到西蜀诸州的王,步步为营,直至今日,他终于有了仰望天下的资格。 走到城门,徐牧停下。 殷六侠在旁,取来了一壶温酒。 待斟满,徐牧接过的时候,已经是眼睛蒙了沙子。 “英雄千古,徐牧敬列位一盏。青山永寂,灯影不摇,恭送我蜀州英豪,回英烈庙!” “回英烈庙!”城门两端,无数蜀卒泣声。 这一场伐凉,蜀州可谓大伤元气。到了现在,战死者近四万人。这是徐牧南征北战以来,最为庞大的战损数字。 但同样,这一战,从二州之地,西蜀一跃成为六州的大势力。 “跪!” 徐牧率先跪下,万千将士跪下,捧手朝天,送英雄最后一程。 …… 凉州城,王宫。 徐牧坐在王座上,认真看着手里的地图。 这份新的地图,是贾周带着人,重新描画的西蜀诸州地图,笔墨未干。 “定州,并州,已经让陆休来镇守。余下的凉州,以及安州,想来,主公也有了人选。” 在徐牧的心底,确实已经有了想法。初步的选择,是柴宗柴幼德。 “文龙,柴宗如何?” “我便知,主公会选柴宗……但主公要明白,如今的西蜀里,有两个派系,一个是主公的徐家军班底,另一个,则是蜀州的本地派系,这其中,便以陈忠为代表。” “陆休那边因地制宜,主公做的很好。但不管如何,我等是借着蜀州展翼,提拔一员忠诚的蜀将,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攻下了凉地三州,峪关的作用,已经不太明显。要陈忠继续守在那里,确实有些浪费。 “文龙妙言。”徐牧点头。 “蜀州能调派的大将,并不算多。柴宗是个全才,可以留在主公身边,再雕琢一番,说不得,会雕成一枚璞玉。” 贾周的话,并没有错。柴宗属于那种比较全面型的大将,用一个数据来说的话,五维平均80+…… “便如文龙所言,凉州与安州,由陈忠作为镇州大将,王咏为两州知事,主理政令。” 老王同样是蜀人,和陈忠的合作,只怕会更加完美。 “主公英明。” 徐牧点头,呼出了一口气。镇州大将的人选,已经有了,接下来,便是韬光养晦,稳扎稳打了。 “文龙,可有其他州域的军报?” “如今的中原之地,除了主公的伐凉,另外,还有渝州王的讨伐河北,左师仁联军讨伐莱州,青州唐家讨伐烟州。” “唐家?”徐牧注意到一个新的人名。 “正是,唐家去年,忽然在乱世崛起,短短数月,整合了青州五郡,称王建立军制……另外,唐家是文儒大家的后人。” “文儒后人?文龙,这是烈女失贞了。” “根据局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青州唐家,应该是答应了左师仁的联手,从另一个方向配合,攻打伪帝的烟州。” 伪帝方濡,占有莱州烟州,眼下一看,似乎被左师仁包了饺子。如果没有意外,方濡必亡无疑。 去年的情报,徐牧还记得。说方濡的十几万大军,被左师仁的两万陵州精锐,杀得丢盔弃甲。 “不过。”贾周忽然一顿,“伪帝那边,出了个大将军。便是先前,和主公说的严姓老将。” “老将严松,精兵简政,摒弃老弱残兵之后,得六万余的青壮,冬日训军。被表为出征大将之后,先以一万兵力,陈于烟州布下疑兵,让青州短时间不敢强攻。继而,带五万大军南下,大败左师仁三万先锋军。尔后,又在烟州即将失守之时赶回,同样大败了唐家。” “真将才。”徐牧声音震惊。从开始到现在,他都认为,左师仁绝非是什么庸人。偏偏在这样的优势下,让一个八旬高龄的老将,破了围势。 “如今,严松已经成为伪帝阵营之内,最为稳重的军魂。三军将士,皆是对他拜服无比。” “文龙,还是那句话,这样的人,为何会投效伪帝。” 贾周摇头,“我也不知,但我猜着,事情不会太简单。这乱世里,能在竹书留下一笔的,都不会是什么庸碌之辈。” 这一点,徐牧深以为同。 西蜀的争霸之路,还要走很远。 “主公,还有一个消息。渝州王那边,先前大破了河北联军,将邺州的银戟卫剿杀殆尽,继而,一举占领了邺州之地。作为河北盟主的公孙祖,只能及时后撤,撤出了邺州,重新在易州边境布防。” “河北四州,渝州王已经取了壶州和邺州,接下来,便只剩下易州和幽州,以及公孙祖的北面燕州了。” “渝州王,这一次真要报仇了。” 昔日,公孙祖的一朝背刺,差点让常大爷死在了河北。新仇旧恨,若是有机会,只怕公孙氏的族人,会被杀得一个不留。 “燕州王公孙祖,先前是不甘心的。放在以前,渝州王打下了河北,他的燕州,只能成为养马地。而堂堂的公孙氏,也成为渝州王的世代马夫。” “并无对错,错的,只有这场乱世。”贾周抬起头,语气沉沉。 第六百一十四章 老余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马上回蜀州,留在凉州城里,徐牧认真地处理着,西北诸州的兵政与民政。 百废待兴,徐牧做了一系列的抚民政令。 另外,将吕奉从蜀州调来,统管诸州的马政之事。在蜀州之时,吕奉将马政打理得井然有序,已经证明了其能力。 虽然不善打仗,但和陈盛周遵一样,算得上是半个嫡系。另外,周遵这个采矿官,到时候的巡矿范围,会扩充到西北一带。 …… 揉了揉额头,徐牧放下手里的卷宗。 西蜀刚起步,好不容易到手的疆土,谨慎些总没错。 “主公,余当王来了。”正在这时,晁义从外面走入,抱拳沉沉开口。 “有请。” 凉王宫里,老余当三步并作两步,才刚到王宫大门,便扯着嗓子高喊,“主公,余当王特来贺喜主公。虽身子有伤,但即便死在路上,也要一睹主公的风采。” 瞧瞧,这位西羌老汉的嘴,越来越利索了。 “余当王,请入座。” “主公唤我小名即可,我叫余当熊,叫我小熊无任何问题。” “先坐下……你这样我不习惯。” 余当王舔着老脸,急急坐了下来。舔着一张脸,认认真真地看向徐牧。 “余当王,本王脸上有花了?” 余当王认真摇头,“并不是。我突然发现,主公的这副中原人面相,居然和我西羌的白石神一般,威武不凡,如天神降世。” “说的很好,等会再说。”徐牧叹了口气。如晁义所言,这一次的伐凉,老余当算是尽力了。只剩的八千部落勇士,也投入了对凉的战争之中。 在凉州境外,徐牧需要一个西羌势力,作为前哨。无疑,余当王是最合适的。不过还是那句话,既然是养鹰,肯定要小心被啄了眼。 “余当王,余当城可建好了?” “尚在兴建,多亏了主公派来的工匠。” “无需多礼,喊我蜀王即可。”徐牧笑道。帮助余当王,兴建一座小城关,是当初应下的。另外还有好处,若是有其他外族,要打入中原凉地,余当城便是第一道关哨。 这一点,徐牧相信,余当王肯定也明白。但余当部落要安稳扎根,背靠西蜀,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次入凉,还有事儿。”余当王的脸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蜀王也知,我久居凉州之外,所以,对于西域那边的事情,多少都能探知一些。” “西域?” “正是。我听到,凉州的昭武郡,先前被凉州王董文,割让了出去。就是那支来驰援的西域骑兵。” “这些人,一直嚷嚷着,要把昭武郡拿回来。” 徐牧皱起了眉头。远没有想到,董文临时之前,还给他留了这么一手烂摊子。 “余当王,西域离着凉地,可不近吧?” “出玉门关,最快也要一月余的时间,方能走到。而且,这一路几乎没有通道,都是靠着老向导领路,才走得出去。在大漠里,死在半途的枯骨,已经数之不尽了。” 余当王顿了顿,“我明白主公的意思。先前得知这个消息,我特地派了不少人再探,发现了一件事情。凉州王请来的这支骑兵,在百多年前也是西域人士,恐怕背后的关系,不会简单。” 徐牧陷入沉思。 他不怕打仗,真有傻子伸手来讨昭武郡,直接砍了就成。不过,他担心的,是“丝绸之路”的事情。 要知道,这可是以后富兵的一条好路子。 “余当王,这事情你再费些力气,查个清楚。” “这是自然。我余当部落,也算西蜀的一员!谁要打西蜀的主意,问问老夫的弯刀!” “当然算。”徐牧没有矫情。平蛮,克族人,余当部落,这些外族,曾在他的战事中,发挥出无比重要的作用。 外族有虎狼,也可以有朋友。 “余当王——” 徐牧刚要再说,突然发现,面前的老余当,已经哭得鼻涕眼泪,黏在了一起。 “怎的?” “哪、哪怕是凉州王,曾经骗我去攻打蜀州,也从不把余当部落当成友军。蜀王大义啊!” 徐牧淡淡一笑,恩威并施,“当然,我徐牧对朋友,肯定没的说。若是敌人,我肯定要灭族灭部落的。” 余当王脸色一白,又要表忠心,被头大的徐牧一把拦住。 “凉州之外,你多费点心思。扶寻部落虽然迁了出去,但卷土重来亦有可能。另外,给你的兵政令,你也该收到了。念你余当部落大功,所以,养起一支两万人的刀骑即可,先以休养生息为主。” 还是那句话,徐牧不想在中原西面,再冒出一个北狄。 余当王何尝不知道徐牧的意思,急忙点头。 “余当王,我已经让人备了接风宴,留下与本王同饮,如何。” “哎哟,多谢蜀王!” 余当王抱拳一拜,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主公,还有最后一事……不瞒主公,先前还和晁将军说过,我膝下有一女,面相福泰,正值婚配。主公的身边,只有两位夫人,依我之见——” “晁义,晁义!快,你他娘的快去温酒!” 徐牧急忙起身,往前踏步走去。 …… “西蜀。” 沧州皇宫之前,一袭凤袍人影立在黄昏中,倾城的脸庞上,满是淡漠之色。 许久,她才缓了缓神情,垂头看去。 肚子已经隆得很大,一个崭新的小生命,将要降世。 “陈庐,打听清楚了么。” 陈庐几步走来,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坐在殿顶上的黑衣快剑。他有想过,以他的天王鞭来说,在和快剑厮杀之时,有没有可能占有优势。 “皇后放心,都打听清楚了。都城里,便有四十七户的人家,将要诞子。除非天公不开眼,若不然,总会产下男丁的。” 苏妖后眼神期盼,“我真希望天公开眼,直接让我诞下龙子,最好不过。” “自然,这肯定是个未来的大纪雄主!”陈庐嘿嘿笑了声。 妖后并未笑纳这记彩虹屁,抬了头,语气有些发冷。 “陛下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但偌大的沧州,并无什么人理他。好不容易聚起的几十个所谓救国义士——” 陈庐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殿顶。 “都被他杀了。” 殿顶上,快剑阿七没有任何回应。稳如磐石的坐姿,在天地之间,仿佛化为了一尊泥雕。 第六百一十五章 故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攻凉的战事,已经彻底就进入了收尾。诸将回师,带回来的,不仅是连胜的喜报,更有许多被擒住的门阀家主。 徐牧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跪成长排的反抗头子。 他可以不杀,像常四郎,像左师仁一样,和这些世家继续暗连,倚为己用。 但没有这种选择。他的路,和常四郎左师仁不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种结果。他的大将,都出身于草莽,他的士卒,也曾经深受世家所迫。 他固然有心思,但真正的西蜀世家,并非是乱世里的糟粕。 “列队!”陈忠当头大喊。 百余人的蜀卒,抽出了森寒的长刀,列于被绑缚跪地的门阀家主身边。数不清的凉州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着跪地的门阀家主,眼睛里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于未来生活的向往。 “斩。”徐牧面无表情,丢下斩签。 “布衣贼,你灭我凉州,逆天而行,不得好死!” “天杀的布衣贼——” 徐牧一语不发,沉默地转过了身。在后,一声声的惨叫,响彻了整座凉州城。 …… “陈忠拜见主公。”监斩之后,陈忠急急走入王宫,见着徐牧,便立即躬身长拜。对于徐牧,他是打心底的拜服。 他记得,在贾军师当初来峪关劝降,说过一句话。 庸主,使你成为守成之犬。而明主,则带你挥师北上,踏平雪山和草原。 现在,约莫是要实现了。 “陈忠,辛苦。”徐牧露出笑容。 “谢主公体恤,不知主公急召我而来,有何要事。峪关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手,问题不大——” “陈忠,先坐。” 陈忠满脸疑惑,只得往边上入座,见着贾周在旁,急忙又行了抱拳礼。 “经此一战,我蜀州虽然大获全胜,占尽凉地三州,连东北面的定州,也一起来投效。我和贾军师商量过了,终有一日,我还是要回蜀。所以,在凉地这边,需留下一员大将,作为镇守。” 灭掉董文之后,战略的重心,便会转到沧州的方向。 “陈忠,安州那边,暂时任你为镇州大将。另外,凉州这边,本王不在之时,也由你一起调度兵事。老参知王咏,届时会入凉州,协助于你。” “主公,这……”陈忠脸色微变。作为降将,他一直很小心。生怕做错了什么,给成都的家族惹祸上身。 但好像,面前的蜀王主公,是个很好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降将身份,而多有歧视。 “陈忠,我知你在想什么。但我徐牧说过,你陈忠,便是我西蜀最硬的盾牌。有你在,不仅是峪关,甚至是西蜀的西面屏障,本王都是放心的。” “有朝一日,说不得,本王还要拜你为出征大将,从凉州出师,随本王南征北战,逐鹿天下。” 陈忠听着,一下子泣不成声。在窦家人灭亡之后,他只以为,这一生的为将之路,只能老死峪关了。 “陈忠,莫非不敢领命?” “主公以恩待我,陈忠万死不辞!有我在凉地,纵然粉身碎骨,也定要替主公守住西北门户!” “陈忠,领命!” 陈忠出列,跪在地上,冲着徐牧长拜不起。 “好。”徐牧脸色欣慰。旁边的贾周,亦是神情欢喜。 “陈忠,起来吧。准备一下,便先去安州上任。寻个机会,和并州那边的陆休,多探讨一番。这西北的诸州,本王可要倚仗你们两位了。” 蜀州将才不多。如今留在身边,只剩下晁义柴宗,樊鲁韩九孙勋了。当然,还有家里的虎哥,以及尚在养伤的弓狗。 至于侠儿军的上官述,正在将官堂学习的小逍遥,有时候也能客串一把。不过,上官述倒是送来不少才贤过来,眼下也和小逍遥一样,在将官堂里学习。 “主公,小狗福不出两三年,也堪大用了。”贾周忽然开口。 这一下,徐牧才记起了这一位,扬言要做大将军的韩幸。 “主公,主公!” 陈忠前脚刚走,这时候,殷鹄忽然急急走入。 “六侠,怎的?” “主公,城外来了两个难民,说是主公的故人。” “故人?” 徐牧怔了怔。 他的故人可不多,关系最铁的周福,因为生意爆火的缘故,还留在长阳里。剩下的,都是些跟随入蜀的老伙计。 “主公不知,那两个难民老惨了。先前说从陵州过来,好不容易才凑够了银子,坐船要入蜀找主公。但主公入凉打仗了,守关哨的裨将,并不让他们入关。” “于是,又跑来了凉州。”徐牧表情古怪。这哪儿的故人,追了有一千里了吧。 带了殷六侠,徐牧急急走到城门。待定睛一看,发现果然是故人…… 在城门口,穿着烂袍子的范谷汪云,瞧见了徐牧走出来,一下子顾不得了,发出了惊天的嚎啕。 “徐坊主,我们好想你啊!” 徐牧嘴巴抽了抽,两个内城的二世主,怎的,沦落到了这副模样。 …… “慢些吃,还有,锅里还有。” 徐牧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两位故人,蹲在凉州王宫的地上,正捧着十几个军粮饼子,狼吞虎咽。 已经说了,正在备下宴席,可两人已经等不及了。 “痛、痛快!”不知多久,范谷汪云才拍了拍肚子,仰头哈出了几个饱嗝。 “二位老友,这是怎么回事。” 徐牧笑了笑。心底里,对于范谷汪云,并没有太大的成见。好歹在边关,也是一起杀过狄人的。先前入澄城,这二人还照拂了一把。 “徐坊主——” “汪兄,喊西蜀王。”范谷急忙打断。 汪云脸色一惊,急忙重新开口,“蜀王有所不知,我等二人,当初被尤为才这狗夫盯上,闹的家破人亡。没办法,只能结伴去楚州,投靠我汪家的亲戚,却不曾想,我那亲戚不争气,被人给设了套,又给弄得家破人亡。” “于是,便想着来找徐坊主……来找徐蜀王,投靠一下故人。” 说归说,但范谷汪云两个,心里都没有底气。先前入蜀之时,不仅报了徐牧的名字,连李小婉的名字也报了,但依然无法入蜀。 怕混入太多的奸细,整个蜀州,在徐牧的打理下,除了州外二郡,已经像铁桶一般。 “蜀王有所不知,我汪家那富贵亲戚,就是被下套的楚州汪家,被人害了,我和范兄扮成了乞儿,才逃了出来。” “楚州汪家,莫不是发现河里有金碎的汪家?”在旁的贾周,忽然脸色一顿。 “正是正是。”汪云声音大变,“哪儿有什么金碎,我和范兄都看见了,这些个捞金的流民,一到沧州那边……便都消失不见了。” 第六百一十六章 赤身渡江的隐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捞金碎的事情,是上官述先前的情报。大概经过是,去年夏日之时,有人在襄江里,发现了金碎,从陵州往上,约有十万流民,若过江之鲫,为了捞金碎,赤身渡江,沿着沧州而上。 后来,发现始作俑者,是一楚州巨商。没多久,楚州巨商满门被杀,几乎被灭门。 可无人能想到,范谷汪云,居然和这件事情,有着干系。 “二位,还请细说。”贾周抱拳,认真开口。对于阴谋的嗅觉,让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六侠,再打壶热茶过来。”徐牧喊了一句,也竖起了耳朵。这手段,明显是有心人所为。 “蜀王,这位军师。”汪云连着喝了三盏茶,才慢慢平复了饱嗝。 “那金碎之事,原本就是一场祸事,害死人了。”汪云咬了咬牙,眼里有泪,“我那远房大伯,也算得一个人物。在楚州里颇有资财,又有私兵三千,连陵州王伐楚之时,都不敢为难。” “那天我夜里出恭,便看见了,有高手翻入了院墙,去了我大伯的屋头。第二天……我大伯侍寝的小妾,便无端地死在了井里。” “她听见了不该听的话。”贾周叹气。 “没多久,我大伯就操作了金碎的事情。” “是左师仁吧。”徐牧皱住眉头,“他要做什么。以他爱护羽翼的性子,不大可能,屠杀一个大世家。” “不对,是沧州。”贾周抬起头,语气变得发沉,“不是左师仁的手段,是苏皇后的手段。” “我再给主公,好好梳理一番。十万流民,赤身渡江。再借助楚州汪家,以汪家出面,以金碎之事,作为掩藏,使会师沧州的士卒,瞒过世人的眼睛,入了沧州之中。” 徐牧脸色震惊。 “当然,不可能是十万。我估摸着,至少有三万人,混入了捞金的流民中,再借机入了沧州。” “文龙,哪儿来的人马?” 贾周苦笑,“我也不知。这天下可有三十州,这苏皇后好手段,若非是主公的两位故人,估摸着,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数万士卒,暗调沧州之中。” “主公,赤身渡江,原本就是瞒天过海啊。这天下间,即便出了这一场祸事,也没人会认为,这些所谓的捞金流民,是去沧州会师的。” “我还是不知,这到底哪里来的人马。左师仁那边,可不是傻子。肯定会留了不少眼睛,盯着沧州的动向。” “所以,苏皇后才会玩这么一出。至于兵员的出处,别说主公,我也想不通。这中原天下,都要打成一团了。普通的征募流民,大多也是老弱病残,不堪大用。” 流民青壮,不管是徐牧,还是其他的地方,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都会想办法收拢的。 “文龙,你等会给伯烈去一封信,告诉他这件事情。” “这是自然。沧州那边,怕又有动作了。” 在王宫里,还坐着的范谷汪云,明显听不懂,两人大眼瞪小眼,又怕徐牧生气,只好一直坐着,不时跟着点头。 “来了故人,哪儿的故人!莫不是来请我司虎吃酒的?”这时,司虎从外面大咧咧地走入,待看见是范谷汪云的时候,抠了抠鼻子,招呼都懒得打,直接就转身往外走。 “虎哥,我们好想你啊!” 范谷汪云,急急跑了过去,跑到司虎面前,一人抱住一条大腿。 “司虎,带两位老友去转转,花的银子,哥儿帮你垫着。” “牧哥儿,啥时候回蜀州,我麻袋都准备好了。” 前两天,徐牧就听说,司虎特地找了几个村妇,缝了一个牛棚这么大的麻袋。 说实话,徐牧有点后悔了。因为他觉得,司虎真可能扛得动。 “再过些时日,不急,哥儿答应你的,一定会给你。” “好嘞,我找人,把麻袋再缝大一些。” “滚蛋……” 正了正身子,徐牧才重新面色凝重,和贾周商议起来。 “沧州之事,主公要小心了。另外,我一直算着日子,苏皇后的龙子,也即将要产了。” 凉州的事情,还不算完。偏偏,一直在阴谋诡计的苏妖后,又开始了布局。庆幸的是,于文的暮云州大军,已经安全折返。 “诞了龙子,无意外的话,袁安就要被杀。” “苏妖后,垂帘听政。” 贾周点头,“大纪国体崩坏,满天下的诸侯,并不会听从诏令。但不管怎么说,袁家,依然是中原的正统。这一种名正言顺的正统,被奸人所掌握,衍生出的祸事,才是最为可怕的。” 常四郎不想弑帝,左师仁也不想弑帝。当初的陈长庆,哪怕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想取而代之,但同样不敢越俎称帝。 如方濡,一称帝,便立即被围攻了。 徐牧敢打包票,如果哪天,袁家人彻底死绝,王朝彻底覆灭,那么整个天下,指不定会冒出几个皇帝出来。 一句简单的话,哪怕袁安是坨狗屎,他也是帝家的狗屎,与众不同。 “文龙,战略的重心,该转到沧州了。” “正有此意。”贾周点头,“若有可能,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主公,不要做第一个弑帝的人。” “文龙,我尽力。凉州的事情,我早些做完吗,然后,便该回蜀了。” 丝绸之路,徐牧还要拟出方案。想办法派出一支探路军,重募向导,先把路线和地图,完整地画出来。 表面之下,如今的西北诸州,好像是再没有什么事情。徐牧只希望,别乱七八糟的,又忽然闹出什么幺蛾子。 “主公,余当王派来斥候,说凉州外的哨关,有一支自称西域大轮国的骑兵,要入凉州,按着当初凉州王的约定,接收昭武郡。” 殷六侠的声音,一下子又回荡在凉州王宫里。 “我曰……”徐牧揉了揉额头。旁边的贾周,同样是一副叹气之色。 “六侠,告诉余当部落的斥候,让他回去转告余当熊,再提什么接收昭武郡的,一律当作敌军,打了再说,整个西蜀都给他撑腰!” 第六百一十七章 好事多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昭武郡的事情,对于徐牧来说,没有任何商量的可能。别说董文给了什么欠文,哪怕把整个昭武郡给出去了,他一样要出征,将凉州疆土,完整无缺地拿回来。 寸土寸血,山河可以蒙尘,但不能碎。 “我原先以为他疯了,可没想到,还给我留了这么一个烂摊。”徐牧皱住眉头。 不得不说,董文的这一手,确实玩得很脏。 回蜀的时间,只能再往后稍稍了。 …… 凉州之外,余当城已经初具规模。在蜀州工匠的帮助下,这座前哨的小城关,开始有了繁衍生息的轮廓。 但今日,原本热闹的筑城工事,并没有进行。反而是在围着的砖墙里,聚了一大票的余当部落勇士。约莫有三千余人,在余当王的带领下,开始骑上羌马,呼声连天。 早在昨日,消息送到的时候,余当熊便一夜难眠。并非是抉择两难,单纯是一种睡不着觉的兴奋。 很多年了,不仅是羌人大部落的欺压,还有西域那边的狗夫,也时不时来捶两拳。 眼看着余当部落,刚顶住压力,有了兴起的苗头。却不料,又被凉州王董文带队翻车。庆幸的是,这一轮,他终于有了大腿,背靠蜀州,大树好乘凉。 挂甲上马,将宝石毡帽套在头上,此时的余当熊,原先老态的脸面上,布满了战意。 “父亲,要不要……再和西域使团的人,说上几句好话。” 余当熊笑了笑,看着劝阻的好大儿。 “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再者,蜀王已经送来了消息。” “父亲,若是得罪了西域那边,恐怕要解释不清——” “除了蜀王,我还要向谁解释?我是个王,是放马挑刀的王,我向那帮西域蛮狗解释什么?我解释个卵!我余当部落,也是西蜀的一员,哪个动西蜀,我余当勇士的弯刀,便剁了他的狗头!” “上马!” 余当熊满面杀气,提了金弯刀,带着三千余骑,气势汹汹地便往城外冲去。 在余当城的城外,有千余人的使臣团,还在颐气指使。为首的一个尖帽络腮胡,正罗里吧嗦的,指着一份欠文喊着什么。 简易的城门大开,余当王骑马出阵,举着金弯刀,在阳光之下声声怒吼。 “谁敢动西蜀,我动他老娘!” “杀!” …… “主公,传来的情报里说,余当王已经动手了。千余人的大轮国使团,被杀得只剩下四百余人,仓皇逃出了玉门关。” “老余当这么猛。”徐牧怔了怔,原先还以为,余当王会做个老好人,和一番稀泥。却不料,当真就动手了。 “背靠西蜀的大树,余当王这是在向主公明志。” “做的不错。”徐牧露出笑容。实话说,先前的事实,他确实有点反感西羌人,但现在看来,余当王还是懂事的。 “余当部落,杀了这一拨的使臣。在后,肯定还有祸事,主公需小心了。” “无妨。我还是那句话,中原的疆土,不管是羌人还是西域,都别作念想了。我堂堂一个西蜀王,连麾下的疆土都护不住,干脆重操旧业,滚回去卖酒得了。” “主公高义。” 徐牧仰起头,“文龙,凉州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好事多磨啊。” 派出去的探路营,哪怕有了向导,但进展并不算快。徐牧有想过,先派出一支使臣,但这样闭塞的情况下,恐怕没走到半途,便要迷路了。 玉门关外的隔绝,互市关闭,都护府的撤军,随着大纪的国力衰弱,已经有近百年的时间。 等哪日通了道路,徐牧还想着,在西域的都护府重新驻军,扬中原之威。当然,这事儿要稳扎稳打。 “文龙,凉地的征募,情况如何了?” 贾周取出一份卷宗,“征募情况很一般。主公也知,凉州并不算良田富庶,这两年来,董文南征北战,粮草也只是堪够。” “正因为如此,董文才会想办法,要攻占蜀州,作为后方的粮仓。” 不管是流民,或是穷苦的百姓,在乱世从军的念想,无非是为了自己,以及家人的一口饱饭。粮草出现问题,征募的事情,也会跟着迟缓下来。 当然,徐牧可以选择,发出一道政令,强制拉丁募兵。但这样一来,便和先前的路子,背道而驰了。 “今年开始,蜀州那边,已经按着主公的计划,实行一年两稻。而凉地这里,命令已经下发,各路的大军士卒,在无战事的时候,也会跟着屯田。如果不出问题,明年西蜀的粮仓,应该会很富余。” “文龙,典农官的择选,可都是自己人?” 贾周点头,“这是自然。共有七员典农官,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典农官的职务,便是司职农桑之事。这其中,若是有人做了硕鼠,对于西蜀的储粮大计,必然造成很大损失。 “如今整个西蜀,共有的兵力,约有十万人。这其中,还包括万人的凉州新军。具体的分布是,暮云州四万人,凉地诸州五万人,蜀州一万人。” 六个州地,只有十万人,明显是不够。要知道,常大爷开春的征伐河北,仅仅两路大军,都共计十五万人了。再算上留守的,以及各个世家的私兵,加起来,徐牧估算的话,至少有二十多万人。 “主公,若是粮食不足,到时候,可以试着向渝州王购买。” 听到这句,徐牧不知该怎么说。如今的情况,在打下凉地之后,西蜀和内城,已经差不多是接壤了。 徐牧并不想,和常大爷因为疆土利益,而反目成仇。而且,他也知道,常大爷肯定也是这样的想法。 徐牧只希望,他和常四郎的老友关系,能长长久久的。等哪日天下太平,在春光明媚中,铺上一张草席,请七八个花娘,两人坐着闹着,喝上几杯老友茶。 “文龙,等常四郎从河北回来,这事儿另说吧。” 徐牧可不指望,常四郎不在内城的情况下,那些狗屎世家会愿意,将粮草卖给他。 一道道不算太好的消息,让整座王宫,忽然变得有些压抑。 “牧哥儿,我回了!” 徐牧和贾周纷纷抬头,便发现了司虎,带着范谷汪云两个,大咧咧地走了回来。 可怜两个内城的二世主,每人抱着一支糖葫芦,舔了又舔,都舍不得一口咬下。 “牧哥儿,你讲过垫银子的。” “多少?”徐牧掏出钱袋,摸出了一把碎银。心里还想着,多出的二三两,权当是打赏了。 “牧哥儿,一共八百两。” “你说多少?”徐牧怔了怔。旁边的贾周,也跟着脸色一抽。八百两,都够买下两栋酒楼了。 “八、八百两。”司虎梗着脖子,又重复了一次。在旁的范谷汪云,还蹲在王宫边上,贪婪地舔着糖葫芦。 明显是一副吃不饱的惨状。 “我特么的!”徐牧脱了鞋履,恼怒地往司虎追去。 “牧哥儿,给五百两就成。” “一百,一百!” “给我八两就成!” …… 第六百一十八章 再给我二十年,能一统天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重新备了宴席,招待了范谷汪云。看着满桌子的菜肴,两个内城的二世主,又一下子相拥而泣。 “吃完了宴,我便派人送你们入蜀州。婉婉那边,知道你们入蜀,定然要高兴的。” 实话说,范谷汪云带来“赤身渡江”的消息,已经算一场大功了。而且本性不坏,若是有向上之志,入将官堂学习一番,徐牧也是支持的。 当然,这需要两人的选择。 当初的边关故人,已经不多了。 “司虎,你也坐下用宴。” 蹲在角落,抠着手指委屈巴巴的司虎,听到徐牧这一句后,惊喜地站起身子,一下子跑了过来。 三条边关好汉,开始抢着宴席桌上的菜肴,大杀四方。 …… 沧州,江岸的龙头船坞。 一个皮甲营兵,约莫是要出恭,刚走到角落里。趁着夜色,忽然间身子轻盈一掠,掠入疯长的棘草之中。 夜色开始蔓延,漫过了皇宫外的御道。 在寝殿里,袁安心神不宁,两个西域的美女,刚像花蛇一样缠来—— “滚,滚滚!” 袁安咬牙。生死之际,他已经没有了寻欢的念头。不管怎么看,等龙子诞下来,自己的那位皇后,似乎是不会饶过他了。 将侍寝的女子赶走,袁安才抱着头,痛哭着蹲在寝殿的角落里。 “朕是大纪皇帝,满天下的忠义人,为何还不来救朕!朕、朕还要再写一份血诏。” “陛下。”一道声音,忽然在旁传来。 只等袁安错愕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 “余公公?” “并非是宫人。”太监撕下脸皮,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听说,陛下在沧州受苦,所以这次潜入沧州,便是要带陛下出去。陛下莫慌,在下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 袁安脸色狂喜,“敢问尊驾,是哪一路的忠义臣子?” 来人笑了笑,“不瞒陛下,是莱州的大将军严松。严将军说了,只要陛下去了莱州,他便会率领大军,掀翻伪帝,恭迎陛下入宫。” “甚、甚好!” “陛下放心,等我帮着易容之后,陛下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沧州了。” “等我去了莱州,定要封严松为异姓王!大朝宰相!” 来人面色平静,任着袁安自说自话。一双手,不时在袁安的脸庞上,抚上了一种油脂膏。 “陛下闭眼。” 约莫忙活了一个时辰,其间还有太监入殿探查,被杀死藏在了角落。 “陛下,还请躬身行走,紧跟着我,我带陛下出宫。” “忠臣,朕终归还有忠臣良将!” “陛下收声。” 两人小心出了寝宫,小心地绕着御道,循着宫门的方向,准备出宫,再离开沧州。 却不料,还没到中门之时。 那位潜入皇宫的人,一下子停了脚步,皱起了眉头。 “爱卿,怎的?” “被发现了,陛下退后。” 来人咬了咬牙。 袁安疑惑地抬头,只一看,便脸色发白起来。在他的前方不远,那位黑衣快剑,正沉默地立在一尊石狮子上,衣角飞扬。 “听闻苏皇后,手底有一天下高手,某愿领教!” 一条人影,从袁安身边,迅速掠了出去。 快剑阿七沉默转身,在夜色之中,依然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铛。 半空之中,粒粒的火星迸溅,惊得袁安踩着脚步不断退后,最终趔趄倒地。 撞剑声越来越响,袁安抱起了头。 不知多久,那条人影,才重新掠回了袁安身边。 “爱卿,可是打赢了?” 人影不答,喉头不断发出“嗝”的声音,只等强撑着开口,呕出一大滩的鲜血—— 整个人衣裳尽烂,赤着的身子布满了血痕,随即,在袁安的面前,断成了几截。 袁安怔了怔,惊得失声大叫。 阿七回了剑,沉默地昂起头,一双深邃的眼眸子,盯着袁安的方向。四周围间,开始传来御林军呼喊的声音。 “朕、朕这就回殿!” 袁安悲恸大哭,撕掉了脸上的易容,颤着身子往寝宫跑去。 在另一处的瓦顶,陈庐握着两根天王鞭,看着地面上的碎尸,面色之间,满是凝重之色。 …… 莱州,大将军府,一道人影急急走入。 “父亲,路飞影死了。” 正在练弓的严松,顿了顿,手里的箭矢直射而去,正中靶心。 “路飞影擅长易容之术,我原先以为,这次是有机会的,可惜了我一员好家将。” 严松放下弓箭,皱住了眉头。 “冲儿,你懂我的意思么?” “自然懂。父亲想掳来袁安,再逼迫他禅位。如此一来,父亲便会名正言顺,成为大纪的皇帝。” 严松叹了口气,“这天下间,不论做什么事情,还是要讲大义名分的。先前在内城,我当真是急了一些。” “但父亲,掳来袁安的事情,已经失算了……另外,那个方濡,让父亲交回兵权,已经派人来了几次了。” “什么兵权?他的兵权?”严松摇头,“不对,这是我严松的兵权。不若,让伪帝去营中问一下,这些我一手操练的莱州锐士,是服他这个伪帝,还是服我这位老将军。” “可惜啊,万事不能尽美。我若是直接取而代之,最大的名分,也不过一个莱州王。” “那父亲,现在怎么做?” “冲儿,我准备写一封昭文。昭告天下,便说妖后凶残无道,我严松即将起大军,迎陛下回莱州。” “父亲,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伪帝那边,应当要反目成仇了。” 严松笑了起来。 “军权在握,这个伪帝,无非是早死晚死,没有什么作用了。当然,他也可以试着,说什么护驾勤王,诛杀叛逆严松。但我寻思着,一个刚登基的伪帝,不说嫡系,连家将也没有,谁会理他?树倒猢狲散了。” “这一步棋,伪帝方濡,原本就是必死之局。他早些时候,若是有远见的话,便不该称帝,学学西蜀的徐布衣,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走得快了,终归要摔下来。” “我严松东拒青州,南抗左师仁,这副天下名将的气势,早该让很多莱州将士,诚心拜服了。” “再给我二十年,稳扎稳打,或能一统天下。” 作为老来子的袁冲,只听到自家父亲的这一句,无端端的,心底有了一丝悲痛。 “莫急,还有时间。这中原的帝位,只能袁家人来坐。” 严松披上袍子,满头的白发,开始在风中飞舞而起。 第六百一十九章 西域外的刁难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身在凉州,徐牧却一直留意着,各个州地的情报。夜枭组的渗透,开始有了可喜的进展。 听说前些时日,曹鸿都带人摸到了河北四州。 唯有沧州,依然锁得很死。 “渝州王在整合之后,已经带着大军,陈兵于易州之前。如今的河北四州,渝州王已得其二。” 常四郎占了壶州和邺州,剩下的,便是易州和幽州。当然,还有北面公孙祖的燕州。 这场北方大战,徐牧是看好常四郎的。兵多将广,而且没有任何粮草的忧患。卖粮的,在乱世之中,原本就具有先天优势。 “若渝州王胜,那么,将近小半壁的江山了。” 内城三州,河州,河北四州,再算上养马地燕州。九州之地,其中还大部分是富庶的大州。 贾周犹豫着,“作为主公的谋士,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主公留意一些。到时候,与猛虎比邻而居,不见得是好事情。” “当然,这河北的大战,公孙祖可不是傻子。为了求存,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我估摸着,还要打很久。” 徐牧点头。恍惚之中,又看到常老四站在面前,一边系着袍子,一边喊他小东家。 “文龙,当务之急,还是以经营西蜀为上。” “这是自然。前两日,恪州的黄道充,让人送来了恭贺大礼。主公猜猜是什么?” “银子?” “三十万两的银子,另外,还送了两千车的粮草。” “老黄这人,有些意思。文龙,没错的话,他是想在西蜀的牌面上,押重宝了。” “正是如此。贺礼先行,我估摸着,黄道充应该也准备入凉了。这等讨彩的喜事,他向来是亲力亲为的。” 乱世求存,老黄将家族延存的念想,发挥到了极致。 “对了,成都里的黄之舟,我差些把他忘了。” 黄之舟,便是黄道充的嫡系血脉,如今在将官堂里修学。 “没有任何异动。听说,是个有几分大才的人。” “留着吧。看黄道充的表现,再作打算。” 坐在王宫里,徐牧和贾周,在西蜀的政令之上,开始重新商谈起来。只可惜,连一盏茶都没喝完,殷鹄已经匆匆走入。 “主公,探路营已经回来了……损失惨重。” 探路营,便是徐牧派出去,打通丝绸之路的人马。为此,不惜花了重金,来征聘向导。 放下卷宗,徐牧皱住了眉头。 “问了探路营回来的人,听说是一伙蒙面马匪干的,至少两千骑,又趁夜色偷袭杀出,探路营损失惨重。若非是营将稳重,迅速带残军入了石林死守,只怕要被全歼。” “不是马匪。”贾周脸色淡淡,“一般的马匪,只劫马贩客商,不会来劫将兵。” 徐牧深以为同。联想到先前昭武郡的事情,这一波,极有可能是被针对的。 “六侠,让探路营的人,先安心养伤。战死者的亲眷,记得发放一份抚恤。另外,想办法去寻几个,和西域那边搭得上线的人。” 殷鹄抱拳,抬步转身离开。 “文龙,好事多磨啊。” 实际上,徐牧更想亲自去一趟西域。但现在的情况,西蜀的周围,依然有不少危机。 这种念头,除非出现转机,否则只能作罢。 西蜀的大势,在灭掉凉地三州之后,最为因素多变的,应该是西域那边了。若是西蜀强盛,徐牧更愿意重启都护府,派出一员大将,镇守关外,抵住魑魅魍魉的窥视。 若是有一人,能熟悉西域情况,继而再定策,是最为稳妥的办法。可惜没有,百年衰弱的大纪中原,别说普通人,哪怕是经商的门阀,和西域那边都鲜有往来了。 “通知晁义,协助余当王,开始在凉州外,巡长哨,诛劫匪。” …… 不到三十岁的晁义,披着将甲,举止谈吐,已经有了一种帅将的模样。反观在旁边的卫丰,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和张大翠的事情。 “老卫,恐怕要打仗了。”晁义抽了抽嘴巴。先前的时候,邮师从蜀州而来,带来了不少蜀州的家书。 其中有一封,便是卫丰的。 “晁兄,你瞧瞧,我家大翠的信,总说盼我回家。”卫丰咧开嘴,满脸都是喜色。 蜀州里,代笔的事情并不少。牵挂安危的家书,总像雪片一般,不断飞到前线里。 “老卫,戴好头盔。” “晓得,晓得。”将信揣入怀里,卫丰急忙戴起了头盔,上了马,开始和晁义并肩而行。 按着徐牧的意思,卫丰这些时日,会多留在晁义身边,跟着修习一番骑行的本事。 “开城门!”晁义仰头喝喊。 不多时,五千骑的骑军,开始如奔雷一般,轰隆隆地踏出凉州城,往余当部落的方向,急急赶去。 …… 在同一时间。 在一望无垠的荒漠之上,一员披着红甲的大将,冷冷骑在马上,目光远眺,看去凉州的方向。 “阿萨将军,玉门关外,再无中原人!” “做的好。” 红甲大将眯起眼睛,先前的时候,他还袭杀了一波中原的探路营。那个该死的凉州新王,居然敢无视欠文。 “阿萨将军,照我说,倒不如尽起大军,攻打凉州,趁机杀入中原——” “你在讲笑话?”红甲大将皱眉。恍惚中,他又看到了那日作为骑援,去支援董文,却在射狼丘里,差点回不来了。 身边的亲卫,一下子噤若寒蝉。 “不急,真神会指引我们,寻找踏入中原的机会。” 阿萨抬起头,久久沉默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都护府。 在玉门关外,这处中原人的都护府,曾经是他祖辈的噩梦。但还好,这处都护府废弃许久了。 莫名地松了口气,阿萨领着人马,开始往玉门关内行军。途经都护府边上,几个中原人轮廓的小马贩,在看到大军过来,惊得骑马遁逃。 阿萨停了马,露出好笑的神色。在他的身后,万余的人马,也乐得大笑不止。 “我听我祖父讲过,中原人在百余年前,会说什么‘恭顺者昌,跳梁者亡’。但现在,我骑马扬鞭,马蹄踏过玉门关。却再无一人,敢来相阻。” “没有了,没有人了。” “这偌大的都护府,做一个养马圈子,倒是很不错。” “阿萨将军,长途奔袭,马儿也累了。不如就在都护府里,留下一泡马骚。” “好主意。” 一时间,残破的都护府边,到处是肆虐的狂笑声。 第六百二十章 来凉州的路上,我拔了一颗老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文龙,晁义出城了吧?” “主公,已经和卫丰一道,先行赶去余当城了。” 徐牧点头。先前余当王猛了一把,将大轮国的使臣团,打的丢盔弃甲。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是有后手的。 “晁义能征善战,还有卫丰相辅,当无问题。” 这一次,徐牧并没有让卫丰带上白甲骑,这种昂贵的精锐,按着徐牧的意思,只有在会战之时,才会用来定乾坤。 不过,在成都的铁坊里,陈打铁已经开始,着手打造第二轮的白甲骑重甲了。 预备的人数,根据西蜀如今的情况,暂时只筹备两千骑。明年粮草满仓,应当能筹到四五千骑。 “文龙,你我静待一会,等老黄入王宫吧。” 殷鹄早些时候来报,黄道充今日,已经到了凉州城外,如果无错,马上便要入宫拜见了。 这一场伐凉,蜀州大获全胜。隐约之间,似乎改变了不少的事情。 约在大半个时辰之后,如徐牧所想,老朋友黄道充,已经出现在了王宫之外。还没进去,便先在宫外,自顾自哭了一场。 “黄家主,为何痛哭啊?” 黄道充仰起悲伤的脸庞,“想起蜀王创业之辛,一路忐忑艰苦,便不知觉悲从心来。” “黄家主高义无双,你这个老友,我徐牧交定了。”配合了一把,只等黄道充又搓了两把鼻涕,徐牧才重新坐正。 恪州作为战略之地,无疑,是徐牧想要的。在以后下江南,恪州的作用,便非同一般。 当然,徐牧可没傻到,只凭着西蜀的十万兵力,黄道充会带着恪州整个归顺。 无非是筹码的天平,从左师仁那边,慢慢倾向了西蜀。 “整个西蜀,我已经许久,没给人倒茶了。”徐牧笑了声,亲自抓起茶盏,给老黄斟满了一杯。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蜀王倒的不是茶汤,而是一片老友之心呐。” 你瞧瞧,老奥斯卡说话,就是好听。 徐牧咳了声,重新正坐,“先前,黄家主送来的粮草和军饷,本王都收到了。若放在以前,我定然是不收的。但一想到,却了黄家主的心意,恐怕会让黄家主伤心,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黄道充抽了抽脸皮,“蜀王说笑,这是我恪州,送给蜀王的大胜之礼。另外,在入凉地之时,不巧发现了一株四百年老山参。既然在凉州境内,那便是蜀王的东西,我只是代劳一番,抓了这头老山参,归还原主。” “诶哟,这多不好意思。” 待殷鹄抱来薄木盒,徐牧一看,这木盒上,居然还有恪州商行的标志。想想也是,这凉地都是荒漠居多,有个锤子的老山参。 “黄家主有心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哦对了蜀王,前些时候,我在沧州里,还听到了一些消息。”黄道充继续开口。这示好的模样,似乎是煞费心机了。 沧州锁了门户,为了探到消息,天知道黄道充,用了多少手段。 “黄家主请说。” 黄道充点头,“听说,大概在十日之前,沧州潜入了一个易容高手,想带着纪帝离开沧州。” “易容高手?”徐牧和贾周,一时间面面相觑。 “正是,只可惜失败了。被苏皇后的那个快剑哑奴,一人一剑,杀死在了御道之前。纪帝跑回皇宫,还吓得生了一场大病。” “黄家主,苏皇后要生了吧?” “我估计,这个月应该要诞下龙子了。” 徐牧没有蠢到,去问“生个小公主怎么办”?左右这种事情,都是可以创造的。只要能保证,以袁安的血脉,“诞下”的是龙子,那就没问题了。 世人皆知,皇后的孩子,那必然是大纪皇室的血脉。 “纪帝袁安,恐怕会死。”黄道充敲了敲桌面,声音无悲无喜。 这个结论,徐牧和贾周,已经商量过很多次了。徐牧倒是希望,在这种时候,袁安能反戈一击,至少在死之前,做一回吊卵的好汉。 “黄家主,那位入宫的易容高手,是哪一家的人?”在旁的贾周,一下子问出了关键。 黄道充摇头,“贾军师,不敢瞒你。我也试过去查了,但探不出来。沧州的大世家,被苏皇后杀绝之后,已经没有什么保皇党了,只不过一些不成气候的义士,翻不起风浪。我估计,应该不是沧州里面的人。” “这苏皇后,虽然一介女子,但心思慎密,着实让人惊讶。” 这句话,徐牧是同意的。贾周也说过,妖后所谋的东西,会很可怕。 “纪帝袁安,躲在皇宫里,每日都会写血诏。但基本传不出去,那些太监宫娥,都已经是苏皇后的人了。”黄道充如是说。 “被逐步架空之后,孤家寡人的纪帝,没有了任何对抗的资本。” 徐牧皱住眉头,甚至能想到,此时在沧州皇宫里,袁安必然是哭咧咧的,一副哀丧之色。 “黄家主,可听说过赤身渡江?” “自然听过。我还派人查了,说来也奇怪,很多的青壮流民,居然没有在楚州投军,而是直接顺江而上,借着捞碎金的事情,稀奇古怪的,消失在了沧州周围。” 实锤了。 徐牧叹了口气。果不其然,苏皇后在调兵入沧州。不过,这调兵的口子,到底是在哪里开的洞,还有待查究。 “黄家主,我如今身在凉州,多有不便——” “蜀王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帮着查个一二。”黄道充立即表态。 不愧是聪明人。 老黄给足了脸面,徐牧也不再矫情,投桃报李,你好我也好。至少,要稳住老黄的心思。 “哦对了黄家主,令郎的事情,可喜可贺。在我蜀州的将官堂,几个授业的老将都说,颇有几分大才。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蜀王请说。” “令郎黄之舟,能否入我西蜀将营,如此一来,必然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堪当大用。” 当然,说归说,不管怎么样,在没完全信任之前。黄之舟都会留在本营帐前,做个听令的小都尉。 “蜀王,徐、徐兄,这是天大的厚恩。某黄道充,拜谢蜀王。” “应该的。即便凉州地势荒芜,黄家主都能拔出一颗老参,可见,我西蜀与恪州的友谊,乃是天作之合。” 黄道充脸不红心不跳,“蜀王,我膝下有一女,年芳二八,不如——” “黄家主,茶汤要凉了。” “哦对,先喝茶,喝茶。” 王宫里,气氛很快活。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往往不会发生愚蠢的举动。 …… 第六百二十一章 袁安的反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城外,告辞的时候,黄道充“不经意间”,又提了一嘴膝下有女的事情。 徐牧不动声色地拒绝。 成了西蜀的王,每一场的联姻,利益纠葛,太过于步步惊心。 “黄兄,回去的时候,看看还有有没有老山参,长在地里,有的话就拔了,下次一起送来。” 如老山参这种东西,是多多益善的。黄道充第一次入成都,送的那一株,已经给弓狗重伤之时,用来吊命了。 刚钻入马车的黄道充,嘴巴抽了抽。 “蜀王放心,我一定认真看看!” 马车在晨曦的阳光中,缓缓离开。立了许久,徐牧和贾周二人,才慢慢走回皇宫。 “聪明人。”徐牧露出笑容。为了家族延续,老黄是真费了不少心思。天下世家,皆不喜西蜀。也只有恪州,在黄道充的带领下,愿意和蜀州靠近了。 当然,未来之事,不可预估。眼下,只要符合西蜀的利益,那便是好事情。 “恪州有天下商行,生意遍布天下。我已经拜托黄家主,多探探北狄的情况。”贾周也点头,平静地吐出一句。 先前廉永的信,不仅是徐牧,连着贾周自己,也有些心思不宁。 “曹鸿也在想办法,渗入草原那边。文龙莫急,李将军尚在草原,说不准还能取得联系。” “征北李将,曾经的大纪双壁啊。” 一壁是袁侯爷,另一壁便是李破山。只可惜国崩君昏,一场场的忠义,付诸了流水。 “文龙,又是槐月了。” 从伐凉开始,已经近三个月的时间。一不留神,时间像块糕饼,被狗叼走了一大截。 …… 槐月初,夏日的燥热,已经开始来临。 天空湛蓝,云儿轻飘,无论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的好心情。 但此时,身在沧州的袁安,已经像个疯子一般,躲在寝殿里不敢外出。 “陛下,用膳了。” 一个立在门外的小太监,泣不成声。比起其他老太监来说,他才刚割,终归还留有两三分的男子胆气。 “盯梢的杜总管走了,陛下若有需要,我便想办法。” 紧逼的殿门,忠义的小太监,声声泣血。 “殿室昏暗,朕要灯油,你去取灯油。你帮朕,朕赐你国姓!”隔着门,袁安的表情,忽然满是发冷。 小太监“扑通”跪地,“怎敢……陛下,小奴这就去取,等会再送来。” 不多时,盯梢的两个老太监,已经大咧咧地走回。听见声音,小太监急忙起身,抹去了眼泪珠子,躬着身立在殿外。 一切仿佛无事发生。 天空上的云,依然湛蓝。举目所去,万里都是晴天。 “生了,皇后娘娘要生了!” 没到黄昏,整个皇宫,一下子紧张起来。寻来的几个太医,以及十余人的稳婆,皆是战战兢兢地出入。 快剑阿七,孤身立在殿顶上,看着下方的蝼蚁,眼神里莫得感情。只有在回头,偶尔看向正殿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丝丝的担心。 “陛下驾到——” 被几个老太监,提着往正殿走。即便穿着龙袍,袁安依然没有半分精神,整个人趔趔趄趄的,走得极慢。 殿上的阿七,沉默地久久看着。 “七哥,这里风大,我给你送件大氅来。” 这时,又是一道人影,跃上了殿顶。 捧着一件春袍,陈庐做足了姿态。只可惜,春袍刚递过去,便被阿七迅速出剑,割成了碎布。 陈庐怔了怔,骂骂咧咧地跃了下去。 黑衣阿七皱了皱眉,再看向天空之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乌云暗涌了。 正殿之外,护卫的御林军,密密麻麻地围满了整个御道。带队的统领,抽出了长刀。目光冷冽,不时会四顾扫视。 此时,袁安已经走到了殿外。作为大纪朝的皇帝,皇后临产诞下龙子,他不得不来。 甩开老太监的手,袁安喘出一口气,自顾自坐在了玉阶之上。 “皇、皇后难产!秦太医请入殿。” “朕要看看皇后。” 袁安忽然起身。 在殿顶的阿七,在皱眉的同时,也忽然皱住了鼻子。他脸色一沉,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迅速往下掠去。 “吾陈庐,愿效国姓侯,清君侧,诛妖妃!列位忠勇,何不敢拔刀杀贼!”陈庐提着两条虎头鞭,冷冷出现在了殿顶上。 “杀!” 不过千人的御林军,在忽然之间,却有二三百的人马,开始拔刀相向,杀向昔日的袍泽。 被唤入殿的秦太医,涨红了脸色,从药箱里摸出一瓶毒粉,洒向了周围的御林军。 仅一个动作,这位秦太医的人头,便被砍了下来。在他倒下之后,七八个御林军脸色铁青,骂咧中口喷白沫,也缓缓倒在了地上。 袁安从怀里,摸出了一罐灯油,又笑又哭,在厮杀之中,一边颤着身子,一边往殿里走。 快剑阿七,眼口鼻都在溢血,却迅速回身,用轻功往前掠去。 “七哥,我就知道你的性子,肯定要削衣服的。”陈庐拖着两条虎头鞭,佝偻的身子,一下子变得挺拔,挡在了阿七面前。 “中毒了,你就别打了。” 阿七抬头看了一眼正殿,眼眸清冷,迅速仗剑出招,连着三四招的剑扫,劈在挡着的两条虎头鞭上。 被震退了几步的陈庐,皱了皱眉。一个步冲掠去,抡鞭往阿七头顶砸去。 咚。 脚下的御道崩碎,石砾迸溅。阿七的人影,已经退到了一边。 “陈庐,你敢造反!”一个御林军都尉,疾跑中劈刀而来。 “造你娘的反!老子陈庐只保皇帝,在长阳,在暮云州,在沧州,老子陈庐的双鞭,只杀帝室的敌人!” 飞来的小都尉,人头在半空被砸碎,残尸弹到了远处。 趁着空档,阿七迅速往正殿冲去。 咚。 陈庐一鞭捶地,一鞭扛在肩上,再度掠了过来,挡在了阿七面前。 “我早发现了,你这个狗夫,居然喜欢皇后。好一个恩义的小哑巴,但你便像街边老狗,喜欢屠户的肉食,却偏又得不到。” 阿七脸色大怒,不再掠动轻功。剑柄朝着胸口一撞,满嘴的污血,一下子咳了出来。 陈庐眯起眼睛,展开两条双鞭,年迈的身子立在风中,袍角飞舞,开始变得精神抖擞。 第六百二十二章 一代妖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快,快啊!灯油,把灯油都抛到正殿,烧死妖后!” 顾不得此时的天空乌云,不仅是袁安,舍身取义的太医,太监,许多的御林军,都开始掏出了藏好的灯油,抛向了正殿。 随着抛过去的,还有火折子。 巨大的火势,一下子烧了起来。立在火势之外,袁安笑得东倒西歪。 为了这一出,他便像个疯子,便像个傻子,每日躲在寝殿里。殊不知,诛妖妃的大计,已经在酝酿了。 “我知你是谁!杀世家,调暗军!我知你是谁,你个贱人!你要架空朕,你想夺朕的江山!想不到吧,你在装,朕也在装啊!” “死吧,贱人!还有那个脏儿,也统统死掉!大不了,朕再造一个龙种!” 袁安的笑声,在整座燃烧的正殿之前,变得疯狂无比。 …… 巨大的火势,灼着陈庐的后背。陈庐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他有些想不通,面前的黑衣快剑,为何还能这般冷静。 不对—— 一招逼退之后,陈庐抬起头,待看见远处的人影之时,脸庞上满是震惊。 那是一袭隆着肚皮的凤袍人影,并没有在正殿诞子,而是在一支面色发冷的死士护卫下,稳稳出现在了御道。 “中计了……” 陈庐声音发颤。袁安久在寝殿,联络的任务,以及清君侧的时间,都是他来定策。现在来看,似乎是早被发现,然后被引蛇出洞。 “还打个卵。”陈庐咬着牙。 在他面前,那队奇怪的死士,已经赤了长刀,往前扑杀而来。 那位黑衣快剑,一下子动作迅捷如风,双手握剑,在半空钻出一道杀招。 “我捶烂你个哑狗!” 双鞭直直砸下,铛的一声,即便挡住了剑招,却震得陈庐虎口发裂。 举起一根虎头鞭,往前掷去。又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洒向面前,只等黑衣快剑捂着鼻口退开,陈庐才几步踏着立柱,掠上了殿顶。 “妖后是将计就计了,这打个卵!” 眼下还没有形成围势,仗着轻功,他应该能逃出皇宫。然后,再慢慢想办法,离开沧州。 但刚要起步,陈庐的动作,一下子停顿下来。他沉默了几息,叹气地转过头,看着正殿的火势之前,尚在手舞足蹈的袁安。 最快的十余个死士已经杀到,将袁安一脚踹翻在地。 陈庐悲声笑了起来。他没有掠动轻功逃走,而是握住了虎头鞭,重新跃了下去,仅凭着一根铁鞭,便将杀来的十余人,一下子逼退。 “陛下,请起。” “陈卿,朕答应你的,朕要封你为国师!朕要世世代代,让你陈家位列三公!朕要赐你国姓!朕,朕终于烧死皇后了!” 火光的映照中,这位登基三年有余的末代皇帝,脸庞之上,有着一丝难言的疯狂。 “陛下,大事已败。妖后今日并不诞子,她不在殿里!” 天空之上,适时响起一道炸雷。不到眨眼的功夫,蓄了大半天急雨,终于打了下来。 火势瞬间被扑灭。 前方的铁甲营军,也开始步步紧逼而来。 最后几个清君侧的御林军,被人乱刀劈成了肉酱,倒在地上,尸血顺着御道蔓延。 被雨浇湿了头发,陈庐整个人,显得更加老态龙钟。他单手握着一根打鞭,叹着气,将袁安往后拉去。 一个抱着木凳的小太监,也泣声从远处跑来。但只跑了半途,便被人弓箭扎成了刺猬。 “陈庐,辛苦了。盯了袁安,险些忘记盯着你了。”立身在伞盖下,苏婉儿淡淡开口,“我有些想不通,为何你这样的人,还想着行忠义之事。” “欺主,背叛,性谄,而且还嗜血杀戮。在沧州里,让你去查个事情,你都敢直接满门抄斩的。” “所以,我才想不通,你这般的奴才,为何会突然如此忠义。” “关你卵事。”在雨水中,陈庐笑了起来,将地上的袁安,扶着站起。 “我天王鞭,愿意跟谁就跟谁,你管老子呢。” 苏婉儿也笑了一声。银铃般的短音,却让人心头颤动。 “赢了,你赢了。不愧是一代妖后,你这手腕,有些不得了啊。” “贱人,贱人!陈庐,你帮我杀了这个贱人!”起身的袁安,狰狞的脸庞上,状若疯狂。 “已经成了围势,迟了。”陈庐摇头,“再者引狼入室,已经赶不跑了。陛下,退远一些,老夫要就义了。血溅到了龙袍,可是很难洗净的。” 拾起了天王鞭,陈庐开始往远处遥望,遥望着故乡。 很多人都说,他是个恶人。背主杀主,短短的三年时间,便已经拜了四个主子。 “常枪老刀狐儿剑,断斧双拳天王鞭。嘿,老子也算留了名号了。” “去了黄泉,见着了国姓侯,我便要大声说,老夫陈庐,半生糊涂,但赴死之死,也算个忠义的吊卵汉!” 拖着一根打鞭,陈庐在雨中须发皆张,单人匹马,朝着数千的铁甲卫士冲去。 快剑阿七从远处掠来,趁着陈庐不备,手中快剑一旋,陈庐白发苍苍的头颅,滚到了地上。 那具佝偻的身子,约莫还没有倒。 黑衣阿七轻功掠去,手中快剑飞旋。不多时,那具失去头颅的尸体,一下子碎成了尸肉。 焦黑的正殿之外,到处都是御医,太监,御林军的尸体。这一场清君侧,在苏妖后的反计之下,已经成为了笑话。 袁安惊得大喊大叫,要甩开几个铁卫的手。却不料, 一个铁卫冷着脸,一巴掌抽了下去。 袁安痛喊一声,昏在了雨水中。 “这废物,终归是硬气了一把。”苏婉儿皱了皱眉,“离着诞龙子,还有一些时间,除了两日一轮的早朝,其余的时间,将他锁在寝殿。” 回过身,苏婉儿刚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走前几步,看着口鼻还残留黑血的哑奴。 “我等会,让人取来解毒汤。” 一边说着,一边取来了手帕。苏婉儿踮着脚,轻柔地抹去阿七脸上的血迹。 快剑阿七,这位用剑的天下高手。脸庞一下子变得发红,浑身颤抖不已。 作为最忠义的护卫,很多时候,他都喜欢偷偷看着自己的主子。这些片刻,是他仗剑杀敌的人生里,最为快乐的时间。 第六百二十三章 勇不可当的三十州总舵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沧州的剧变,并没有遮盖住。 坐在殿上,苏婉儿皱住了眉头。她有些想不通,这皇朝都烂成这样了,还有这么多的疯子,愿意共赴国难。 “拟一道诏书,便说金刀卫陈庐,胁迫陛下意图谋反,罪已当诛,天下幸甚。” 拟令太监急忙领命。 苏婉儿呼出一口气,并未去看文武百官的反应。左右,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她的人。在之前,她以为陈庐也是。 却不曾想,这个老疯子,居然有了这样一种选择。 “阿七,他在踢我了。” 顾不得在殿上,苏婉儿揉着肚子,轻声笑了起来。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这时,一个铁卫统领,急急走入殿中。 “怎么了?” 统领走到近前,声音带着发颤,“金刀卫陈庐,将所有的待产妇人,都藏起来了。” “他杀了?” “我也不知,先前这些人,都还留在冷宫那边。巡哨的人马,都是陈庐的人。” 苏婉儿闭了闭眼。 她知晓,沧州城内,尚有许多奸细耳目。这事情要处理不好,极有可能,大业化成一缕云烟。 “好,好啊。陈庐,老疯子赴死,还留了这么一手。” “再传令,皇宫之内,增派人手巡防。一应的出入事务,交由铁字营掌管。” 只说完,苏婉儿抬起头,看向殿外。两日了,槐月的第一场雨,依然在不死不休地飘落。 …… 藏不住的消息,由夜枭组,一下子带到了凉州城。 “天王鞭陈庐。”徐牧脸色有些不解。印象中,这位天王鞭,是个极其投机的人。四易其主,为人阴狠狡诈。 偏偏是这样的人,愿意帮助袁安,去作最后的反戈一击。 “文龙,你怎么看。” “我也看不清楚,陈庐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这事儿不容易的,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主公,我更愿意,用人性善变,作为理解。” “这是个疯子。”徐牧叹出一口气。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陈庐和袁安,能闹大一些,最好,干脆将妖后杀了。 “苏皇后身边, 有个快剑阿七。死忠且武勇,要杀苏皇后,有此人在,很艰难。这一次,陈庐失算了,被苏妖后反将一计,全功尽弃。” “袁安呢?” “夜枭组探不到消息,不过应该没死,毕竟龙子还没诞下。明面上,沧州皇室,还需要一个傀儡来过渡。” “主公,我还是那句话。苏皇后所谋的东西,恐怕会很可怕。我西蜀,当早作准备了。” 联想到当初,赤身渡江的捞金流民,至少有数万余的人,借着机会潜入沧州。贾周的分析并没有错,妖后在下一盘大棋。 只可惜,现在的凉州之外,又出现了昭武郡的事情,使得他一时分身乏术,并没有马上回蜀。 “晁义的五千人,已经和三千余当羌骑会师,开始在玉门关外,抵挡大轮国的人马了。” 余当部落先前,爆捶了大轮国的使臣。于情于理,会有一支化外的人马,前来玉门关外挑衅复仇。 这也是为什么,徐牧要派出晁义的原因。当然,对于晁义,他心底是放心的。 眼下,虽然平定了凉地。但一时间,沧州又发生了剧变。这仰望天下的路,还漫漫无期。 “若是去西域有个向导,那许多问题,都好办了。”徐牧无奈吐出一句。迫在眉睫的是,他要解决西域和昭武郡的事情。 哪怕丝绸之路不能立即开启,但至少,在离开凉州之前,也要先把通道整理好。还是那句话,若是有去过西域的人,再好不过。 至于那个所谓的大轮国,根本不算西域。真正的西域,往来起码要二三月的时间。 旁边的贾周,忽然脸色一顿,“主公,我记得,李知秋舵主,似是曾在西域养伤?” 徐牧听着,一时间也脸色精彩起来。 “文龙,并没有错。当初从长阳出来,李舵主身受重伤,又被奸相的人追杀,所以去了西域养伤。” 刺杀奸相失败,听说还是小侯爷送他出长阳的。 “李舵主故去,逍遥应当知道。不过逍遥尚在蜀州的将官堂……主公,不若先问问上官堂主,他刚巧督送义军粮草,尚在凉州。” “甚好。” …… 凉州城前,上官述一脸发懵。这都骑马准备回了,突然间又听到,总舵主召见的消息。 “爹,总舵主是个怎样的人?”在上官述身边,一个满脸英气的负剑姑娘,一时间满脸期待,忍不住发问。 “一定是个身怀绝世武功的大英雄,虽然也是西蜀王,但勇不可当,敢在万军丛中,直取敌酋。” 上官述嘴巴抽了抽,“你说的那种人,只有内城的那位,才做的到。咱们的总舵主,武功……不算很好。” 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不算很好,其实是毛都不会。当然,这并不影响,上官述对于徐牧的敬拜。偏偏是这个不会武功的人,给侠儿舵带来了一场新生。 “燕儿,等会见了总舵主,不得无礼。” “能讨教武功吗?” “总舵主怕伤到你……不会出手的。” 英气的姑娘,露出狡黠的笑容,在心里,早已经笃定了某种想法。 “上官堂主,舵主来了。” 循着心腹的开口,上官述理了理身上袍子,抬起头面露笑容,看着骑马而来的数十道人影。 督粮草的三百余个侠儿,只在片刻之间,齐齐抱拳高喊。 “江山雾笼,白衣负剑莫等闲!” “拜见总舵主!” 骑在马上的徐牧,听着突如其来的敬拜声,偏又在这些侠儿里,大多是喝酒吃肉的大嗓门,冷不丁的,身子猛然一抽。 “江山雾笼,白衣负剑莫等闲!方正堂堂主上官述,拜见总舵主!” “无需客气。”徐牧露出笑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偏要带领一群武林高手,想想都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但幸好,他做到了。 “上官燕拜见总舵主!” “无需客气——” 循着声音,徐牧刚要侧头,却发现一道人影,忽然间持剑而出。 “诶?” 徐牧脸色一怔,急忙扯起风将军的缰绳。风将军是匹懂事的好马,立即撂起了马腿,驮着徐牧,往边上狂奔。逃窜之中,老谋深算的风将军,还不断长嘶示警。 只眨眼功夫,便跑出了二里之外。 握着没出鞘的剑,要试探总舵主功夫的上官姑娘,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他是天下三十州的……总舵主?” 同样要出剑的殷六侠,约莫是明白了,开始往后追马。 “舵主,并非是行刺!回来,舵主回来!” “回来啊!” …… 第六百二十四章 传说中的真兰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来之时,徐牧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抽了三鞭马儿。 “诸位也看到了,我这马儿的性子,向来是胆小。”徐牧解释道。在旁的风将军,同样也当着所有人的面,曲下了马腿,冲着徐牧认错。 “啊……我就说嘛,总舵主是义薄云天,素有胆略的好汉。”上官述打了一句圆场。客气话说完,不忘给自己女儿请罪一番。 上官燕努了努嘴,再无先前的期望之色。当初的李舵主,二十条高手都围不住。现在的舵主,似乎是有些次了。 “燕儿,你留在这里,莫要再生事!” 上官述明白,这时候徐牧特地来挽留,肯定是有事情相商。 “舵主,这边请。” 将失礼街坊的事情驱散,徐牧点点头,重新恢复了正色。在旁的殷六侠,如同影子一般,紧紧跟在徐牧左右。 走到城外的空地上,徐牧和上官述二人,开始席地而坐。 “西域?确是如此,李知秋舵主受伤那会,去了西域养伤,要知道,那会的奸相,暗派出不少高手,前来追杀他。” 说着,上官述忽然面朝苍天,抬手抱拳。 “在内城,多亏了袁侯爷大义,保住了李舵主的命。” 在朝为侯,偏偏不管是义军,侠儿,或是许许多多的营兵,黑的白的,都曾对这位小侯爷敬拜无比。 “我那会尚在追查内奸的事情,并没有跟着去西域。”上官述继续开口,“但李舵主养伤的半年时间里,亦有消息传回。” “上官堂主,李舵主是怎么去的西域?” “我也不知……应当是有人帮忙吧。李知秋舵主所回的消息里,总是提到一个小部落。这小部落有一城,名唤真兰,已经有成国的雏形了。总舵主也知,在西域那边的人,大多是一城一国的。当初的李舵主,便是在真兰城里养伤。” “后来呢。” “后来……约莫在去年的桂月,真兰城被人攻破,灭亡了。李知秋舵主在城里的时候,听说还帮忙出手,守住了几轮敌人的攻势,使得真兰城能和诸敌和谈,一时间相安无事。” 徐牧皱了皱眉,“所以,李知秋舵主一离开,没多久之后,真兰城被复而攻打,灭亡了。” “西域人便是如此,巴掌大的地方,天天打来打去。比起中原来说,弱肉强食更胜几分。” 徐牧点头。 由此可见,这所谓的大轮国,也极有可能,是在西域那边争锋的失败者,辗转迁徙了。 “李舵主没死的时候,还特意派人,去打听了真兰城的事情。发现包括公主在内,许多的真兰人,都数千里逃难,往中原的方向跑。” “还有公主?” “正是。我觉得,舵主若是能找到真兰人,甚至是这位公主,去西域的事情,应当没问题了。” 去西域,不是一条道直直走。在其中,若是不识路途,极有可能会偏去沙海绝地,食人的荒民部落。 “上官堂主,这位公主可有线索?” 找到真兰城的公主,能借着她的身份,取回真兰城的话,便在西域有了立足之地。 上官述摇了摇头,“李舵主故去,消息尽失了。” 徐牧叹了口气。讲的口干舌燥,实际上,还是没有任何的法子。 “舵主,不妨让凉地外的人,先行打听一番。毕竟西域人入中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怕入了玉门关,也会被堵在凉地之外。” 玉门关的都护府,已经弃用荒废了。 “上官堂主妙计。” 上官述笑了笑,“能为舵主解忧,乃是我上官述的分内之事。对了舵主,你先前也看到了,我膝下有一女,不过二十的年岁——” 徐牧怔了怔,“婚配之事,还请上官堂主慎重。” 上官述也怔了怔,“舵主你干嘛?我是说,让我家的燕儿,也拜入侠舵,好为天下出力。” “是我肤浅了。”徐牧咳了两声,“这事儿你操持便成,本舵主是信你的。” 余当熊和黄道充,都往他怀里塞大闺女,已经要条件反射了。 “对了上官堂主,西域人可有特征?” “和中原人有些不同。” 说了等于没说,但徐牧也知道,上官述对于西域,了解的也不算多。 丝绸之路的念想,步步维艰啊。 “对了舵主,来时得到情报,河北之地,公孙祖突然有了增兵,战事进入了僵持。渝州王固然勇猛,但手底下的士卒久战生乏,我估计,可能会僵持一二月的时间。” 西蜀获得情报的渠道,如今越来越多。一个是夜枭,一个侠儿,最后一个,则是恪州的黄道充。 徐牧明白,情报对于战争而言,占据着极其重要的成分。所以在情报的收获上,他颇费了一番功夫。 “这增兵有些奇怪,河北的可战之兵,都摆在明面上,但增兵的,分明是善战士卒。而且燕地贫瘠,虽然马多,但人口可不多。”上官述缓缓起身。 徐牧起了身,听着上官述的话,一时间有些陷入沉思。 “江山雾笼,白衣负剑莫等闲,方正堂堂主上官述,拜别主公。” “无需客气。上官堂主一路平安。” 只多走了几步,上官述又突然回头,“我家燕儿的事情,总舵主勿怪。” “放心,本舵主都忘了。” “江山雾笼,白衣负剑莫等闲,方正堂堂主上官述……” “六侠,赶紧送客。” …… 回到凉州王宫,将上官述所托住的事情,徐牧一一转告了贾周。 这位西蜀的首席幕僚,一时间沉默久久。 “文龙,真兰城公主的事情,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 “主公,并不是西域的事情。”贾周摇头,“燕州之地的增兵,我在想从何而来。” “渝州王步步相逼,公孙祖要孤注一掷了。” 在内城,有源源不断的资源,不断输送到去前线。而在仅剩的河北二州,以及燕州,连连的战事之下,短时之间,再没有新兵可募。 确实如贾周所想,到了孤注一掷的事情。 左右这个乱世,谁的拳头够大,谁就能活下去。家穷人丑五尺三的燕州王,小小的身子里,分明装着大大的野心。 第六百二十五章 纽带的意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之外,一望无垠的荒漠沙地。入了槐月,棘草和刺掌,开始循着地水的位置,疯狂生长。 即便身处荒漠,但抬了头,依然可见一片片的青绿。 “大漠孤烟。”骑在马上的晁义,早已经风尘满身。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一缕火烟,在死寂的荒漠里,直直升上云霄。 “蠢计。”晁义淡声开口,“若是想用声东击西的局,中原人可是祖宗。” 晁义明白,他领着的这支人马,虽然不足万人。但却掏空了余当城的大军,也就是说,若是离远一些,极有可能被敌骑趁机而入,叩开余当城的大门。 “晁将军果然是名将之风。”说话的人,并非是卫丰,卫丰领着数百骑,已经去巡哨了。 这人叫余当图,是余当王的嫡子,也是下一个余当部落的大王。先前晁义带着余当部落打仗,和面前的余当图,也算老熟人了。 “余当图,传令下去,大军不可深入。以巡防余当城附近为主,谨防敌人偷城。” “遵晁将军令。”余当图急忙拱手。 正当晁义回马之时,一时间,又听到了马蹄的声音。转过身,一下子看见了卫丰带着人马,正从边上赶回。 各自抱拳之后,卫丰才认真开口。 “晁兄,前方都探查过了,那些狗骑并不敢靠的太近。先前还用诡计,想诱我孤军深入,但我并没有上当。” “这些狗骑若是有胆,早该来一决死站!” 晁义摇头,“主公的意思,是让我等拱卫边境为主,特别是余当城,切不能失陷。” 这句话,让身边的余当图,脸色一时间感动无比。 “晁将军,卫将军,先前的时候,我在余当城外五十里,也发现了敌人的祈福树。” “祈福树?什么东西?” “大约是寻一株植物,将红带绑成花结,缚在树上,祈愿心想事成。这是西域人最流行的祈愿方法。” “莫名其妙的东西。”听着余当图的话,卫丰笑了起来。只可惜,在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忽然变得一顿。一双眼眸子,不知在回想什么。 “卫兄,你怎么了?” “没事情……巡哨有些乏累了。” “那就回营吧,左右天色也要黑了。”晁义抬头,往远处眺望了阵,冷静开口。 不足万人的骑兵,开始循着来路,重新往余当城的方向回赶。 一路上,原本有说有笑的卫丰,仿佛像他自个所说,似是累了,跟着大军狂奔,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 “丝绸之路的概念,大致就是如此。”凉州王宫里,徐牧呼出一口气。 “大致的意义,不仅是互市贩卖,另外,还能巩固了凉州边境的安稳。蜀州的丝绸蜀锦,卖去西域的话,至少是在中原的三倍之价。另外,所需的铁料,甚至是硝石,都有可能从西域那边,收购得到。” “文龙,我换句话说,这条从凉州,通到西域的路,不仅仅是一条路,它更是一条纽带,将不同的人文,军事,种族习惯,都能连接起来。” 徐牧越说越激动。如他,是后世的人,更能明白这种纽带通道的历史意义。 人的恐惧,来自于未知。从小侯爷中毒开始,徐牧就一直听说,这个天下间也有西域之地,只可惜先前离得太远,认知性贫乏。但现在,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巩固疆土,这一步必须要走。 这是划时代的意义。即便大纪朝强盛的时候,也未曾有丝绸之路的壮举,无非是多开了几个边境互市,再以都护府的精锐,用来镇住玉门关。 贾周也陷入沉思,分析着自家主公的话。实话说,这种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却发现,自家主公所言,确是有几分道理所在。 西蜀的大业,不能止步于此。而在往后,若是除却了西域的忧患,再加以良性发展,指不定真能成一方助力。 “主公,我大概明白了。” 徐牧脸上一喜。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很孤单,脑子里的东西,不好说出来,只能藏着,慢慢借着时机托出。 没有工业革命的碰撞,没有文化复兴的纠缠,你就是一头黑羊,在满是白羊的圈子里,格格不入。 “主公,先喝口茶。” 徐牧缓了缓神色,点头坐下,拿起了茶盏一口喝尽。怪不得他,脑子里的想法,他太想找个人倾诉了。 眼下,他即便有了西蜀之地。但这小半壁的江山,并不是说已经稳了。依然在摇摇欲坠,数不清的恶狼,只等他露出疲态,便立即将他撕碎吃掉。 贾周似是看出了徐牧的微微异样,犹豫了会,试探性地安慰。 “主公莫急,王咏已经入了凉州城,按着主公的吩咐,开始打探真兰人的事情。” “文龙,你说那个公主,会不会真被挡在了凉州外?” “说不准。”贾周摇头,“这一两年的时间,蜀凉之间战事频繁,以至于凉州边境有了缺口。虽然有司马修在,但我想,董文未必会太过重视。” “若入了中原,一个富贵公主,能去哪儿?” 很多时候,要掌握一片势力错综的地方,扶持一个政权,是屡试不爽的事情。当然,若是兵威强盛,直接碾压过去就成了。 只可惜,西蜀算不得强盛,顶多是一尾,刚刚争了上游的大鱼。 扶持真兰城,借机让西蜀势力,开始渗入西域,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徐牧可不指望,开了丝绸之路后,生意便会稳了。 终归在那边,要有自己人。朝中有人,万事无忧。 “主公,卫丰回了。”正在这时,殷鹄抱拳走入。 徐牧怔了怔,“他回来作甚?不是让他跟着晁义吗?” “我也不知,听说到城门的时候,就黑着脸了。” 凉州外的余当城,极有可能遭受报复。所以,权当练骑兵,徐牧特地派了晁义带人过去,卫丰紧随,顺带着学习骑行兵法。 这倒好,突然黑头黑脑地跑了回来。 刚进王宫,卫丰一张老脸,便立即蔫了下来,无精打采的。多走几步,这位南征北战的老伙计,忽然声音发颤。 “主公,大、大翠有问题!” 第六百二十六章 张大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州,成都。 作为徐家军的老将,卫丰所得的犒赏,并不算少。在娶妻之后,已经在成都的官街上,有了一栋大院门户。 院子里有假山,有一方碧波小池,还有许许多多,卫丰从四里八乡山头上,移摘回来的花花草草。 此时,一株半人高的小棕竹边上,一位穿着罗裙的女子,正在将红带绑结,然后,再小心地缚在竹枝上。 “夫人这是?” 女子仰头,眼里带着温柔,“家乡那边的习俗,夫君在外打仗,我若是祈愿的话,他就会平安了。” “夫人,倒是可以学王妃,以铜镜悬树,保佑老爷平安回来。” “以后再学。” 忙活完,女子沉默坐下来,坐在凉亭里,捧着一本书卷,开始日复一日的认字。 和其他的村妇不同,她很少出门。只有遇到盛大的节庆之时,她的那位夫君,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用马车载了她,穿上好看的襦裙,两个人一路走一路笑。 女子垂头捧卷,满头的相思长发,一下子倾泻下来。 …… “怎么认识的?”徐牧怔了怔。印象中,他一直以为,卫丰娶的是小村妇,先前在媒人的撮合之下,还谈了场情爱。 “应该是性格不合,爱过就走了。” “卫丰,好好说话。” 卫丰眼神紧张,“主公,现在的张大翠,是当初我在峪关外巡哨之时,碰到她和几个村妇,被流民侵扰。” “于是,你大发神威,救下了张大翠。再后来水到渠成,她嫁给了你。” 很普通的桥段,很普通的爱情。但徐牧不止一次听说,哪怕在生死之战,卫丰这条男人老狗,念念不忘的,都是张大翠。 “大翠的眼睛很大,看起来有些不同。在家的时候,便经常像西域人那样,用红带来绑树,祈愿平安。而且我想起,她好像不熟悉中原的生活,不喜欢吃米饼稀粥,不喜欢用筷子,连出门都不喜欢——” 卫丰的声音哽住,抬着头,“主公,我卫丰尚有一份军功,银子也攒了一些。大不了都充入银库,只希望主公……莫要为难大翠。” “那你还说给我听。”徐牧叹着气。 卫丰脸色认真,“不一样,我说给主公听,是怕西蜀出了大奸细,这种事情,蜀州已经不少了,这便算我卫丰的一份忠义……但我求主公,因为大翠是我的妻子。而且我觉得,她好像不坏。” “大不了,我明天就回成都,马上带大翠离开。” “去哪?”徐牧有些好笑。这刀口舔血的吊卵好汉,柔情起来,可真要瘆死个人。 “我做个佃户,大翠做个织女。” “你做个卵。”徐牧白了一眼。在旁的贾周,也抚着胡须,慢慢笑了起来。 “放心吧,你看看傻虎,是不是娶了鸾羽夫人?无事,你愿意就成,过得好就成,我不会干扰。不过在这之前,你家的张大翠,最好先来凉州一趟,我有些事情,要询问于她。” 徐牧很希望,卫丰歪打正着的张大翠,便是真兰城逃出来的人。算一算时间的话,也恰好对得上。 按着卫丰种种所说,这张大翠真是奸细的话,先前成都空虚,早该动手了。 但没有。 便像最普通的小新妇,平平无奇,送夫君出征,等夫君回家。 “卫丰,你小子运气不错。” 王宫里,卫丰还有些发懵,“主公,你这不会是用计,将大翠骗来凉州城吧?” “我用个鸡毛……真费那个功夫,我一封信,韩九立即就带人踹门了。” “主公,老韩最爱唱媚三娘,不可让他踹门!” “写了信,滚回晁义那边。等你家大翠一到,你再回来。跟着晁义,若是学不到什么皮毛,往后的蜀锦,我全给司虎,你家大翠也别想穿了。” 正在王宫角落抠脚的司虎,惊喜地抬起头。 “司虎,去年的蜀锦库存,你自个搬了半仓吧?一个两个的,娶了媳妇,都他娘的铁汉柔情了,变成顾家狂魔了。” “卫哥,莫讲,莫讲了。牧哥儿一生气,咱今年讨不到蜀锦。出宫右拐,我请你吃……糖葫芦。” 卫丰还想解释两句,被司虎急忙抱住,往外拉走。 口干舌燥,徐牧连着喝了几口茶,才慢慢缓了神色。 “文龙,照着卫丰所言,这张大翠,应该是西域人士了。” 中原大地,并没有红带缚树的风俗。如他的王妃姜采薇,都只是用铜镜悬树,保佑远行的人平安回来。 “应当是了。”贾周点头,“虽然有些巧,但眼下,这似乎是一个契机。如果那位张大翠,是真兰城的人,主公所说的丝绸之路,便开始有了着落。” “文龙,在凉州拖得太久了。” 算一算,从开春伊始到现在,已经是近四个月了。成都来了家书,连李小婉的肚子,都开始慢慢隆起了。 “主公莫急,要不了多久,大翠就要入凉州了。先前还担心,是不是和苏皇后有关,但现在看来,若是真有关联,这枚棋子不会留到现在了。” 这句话,让徐牧听着有些怪。但他也猜得出,张大翠这名字,肯定是顺口取的,总让人联想到腌酸菜的姑娘。 “文龙你不知道,当初我带着一帮子的莽夫,在乱世里讨命。但现在,我看着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开始成家,都开始开枝散叶。我的心底,既然欣慰,也有不舍。” “主公是在怀念,当初刀口舔血的活头。” “并不算,没有遇到文龙之前,那时候虽然过的很苦,但大家伙都是实打实的硬汉,靠着手里的刀枪,拼杀出了一条血路。” 有小侯爷赏识不假,但他以及他的人,都是不堪大用的莽夫,如何能一步步,入得贵人的法眼。 这世道便是如此,你想夹大块的肉骨,就必须先捏稳筷子。 “文龙,不若你也续弦一房?” 徐牧原本只是讨笑,但在他面前,贾周脸色并无任何波澜。 “主公,并无此意。” “为何?” “我与老妻有约,哪位先行故去,便在黄泉相等。我若是再寻一房,日后下了黄泉,见之有愧。” “贾文龙,天下儒人标榜。” 贾周笑笑,“只等哪一日,主公逐鹿了霸业,我这个老儒人,才算得天下标榜。” “既如此,我与文龙携手,一步一步,走向江山之约。” “愿随主公。” 主属二人,在凉州城的王宫中,举手而握。这万里江山,装满了多少英雄好汉的盛世之愿。 第六百二十七章 真兰公主娜古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十余日的时间,徐牧都在留意,凉州关外的事情。算得上不好不坏,晁义带着的人马,并未遇到敌骑。 只有寥寥的斥候遭遇战,各有胜负。 这些消息,让徐牧只觉得,整个凉州和西域之间的情况,进入了僵持。 直至这日清晨,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张大翠,才坐着一辆小马车,在三百余个蜀卒的护卫下,入了凉州城。 “拜见蜀王。” 这是徐牧,第一次见到卫丰之妻。诚然,便如卫丰所言,这张大翠的面容轮廓,和中原人不大相同,五官立体,睫毛细长,眼眸子里,藏着一种遮不住的狂野气息。 “入座吧,张大翠……可有真名。”徐牧缓住神色,平静开口。 “娜古丽。”犹豫了下,走入王宫的女子,认真开口。 “这名儿不错。莫怕,本王召你入凉,并非是为难你。另外,你家夫君卫丰,已经在赶回了。” 娜古丽摇头,“蜀王,并非是怕。我早知道,会有这一日。西域有句古话,再狡猾的狼,也不可能一直藏在羊圈里。” 徐牧脸色欣慰,他是真的担心,面前的娜古丽油盐不进,拼命地还想遮掩。这样一来,只怕事情会更加棘手。 “六侠,沏壶茶过来。”徐牧松出一口气,脸庞转向王座之下,“如此,本王便开门见山了。” “娜古丽,你可听说真兰城?不瞒你,本王查到,真兰城被仇敌灭了之后,许多的真兰城族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避开仇家,冒险入了中原大地。” 董文坐镇凉州,执着于和蜀州的大战,再加上西羌人的内战,玉门关外一带,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也因此,若是西域人长途跋涉,再侥幸活下来,是有很大机会,入到中原的。虽说蜀州关哨严防,但卫丰,可是在蜀州外发现娜古丽的。 “蜀王……我是真兰人。” 简单的一句话,娜古丽似是叹息,又似是有些不甘。 徐牧也听得沉默。面前娜古丽的配合,至少证明了,并非是顽固之人。“娜古丽,可听说过真兰公主?” 娜古丽身子微颤,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从怀里,缓缓摸出了一枚璀璨夺目的珠佩,举在了徐牧面前。 “这是?” 在旁的贾周,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真兰城的信物,不瞒蜀王,我就是真兰公主。” 仰着头,娜古丽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澈。她很明白,眼下的西蜀对她而言,便是一个机会。面前的蜀王,即便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但在很多的场合,蜀人的评价,夫君卫丰的敬拜,她早已经了解清楚。 当然,这些信息,她并未打算用来做奸细。更好的想法,是要给灭亡的真兰城,一个复兴的机会。 所以,在徐牧问话之下,她是知无不答,不惜冒险出示了信物。 “蜀王若不信,我便在凉州城里等,等蜀王想办法确认。” “信,你是个聪明人。” “作为我蜀州的将妻,你也该知了,在占领凉州之后。本王欲要打通一条去西域的路。” “蜀王,是要征讨西域吗?” 徐牧摇头,“不算。认真地说,是在安外。再者,这一条通道,能替我西蜀,换来更多的资本。” “只是做生意?”娜古丽怔了怔。她原先还以为,西蜀是要大军西去,发扬中原天威。 “本王的想法,或许你现在不能理解。但我可以保证,这条通道之后,你的真兰城,会重新复建,作为西蜀在西域的前站。当然,为避免被围攻,肯定要有一支中原大军,帮你留守真兰城。” “蜀王,真兰城要做什么?” “真要做的事情,便是在西域那边,收集情报,拱卫这条两域的通道,保证往来的期货,能顺顺畅畅。” “用以维存,西域通道的货税,真兰城可抽一成。不过,具体的兵令,需要在西蜀允许的范围之内。” 实话说,这个条件,对于现在的真兰城,已经是极好的条件。即便徐牧不给,也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现在的真兰城,都已经灭了,被仇家占据城关,族人四处流亡。但考虑到真兰城的长久,以及双方的关系,徐牧才分出了一成的货税。 “也就是说……真兰城在以后,是西蜀的附庸。”娜古丽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这位入了中原,再嫁给蜀将的异域公主,在心底里,又何尝没有一个家国。 “至少,真兰城复兴了。而且,比起其他的势力来说,你久在西蜀,应该也明白,西蜀并非是离乱之邦。而是一个,即将逐鹿天下的霸业政权。” 娜古丽沉默点头。 “那就按着蜀王的约定。不过,我……还能留在蜀州吗。” “可以留,真兰城是你的故乡,但同样,成都官街的卫府,也是你的家。你是卫丰的妻子,自然也是西蜀人。” 娜古丽眼中有泪。 “拜谢蜀王不嫌之恩。” “何来嫌弃之有,本王的理想,更希望有一日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 “正是。” 娜古丽呼了口气,“便如蜀王所说,我愿意帮西蜀,在西域铺一条通道。也希望蜀王能履行诺言,助我真兰城复建。” “合作愉快。”徐牧露出笑容。有真兰城的加入,只怕以后的丝绸之路,更加稳妥。 “对了,本王多问一句。真兰城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一年时间。真兰城在西域里,我能联系到人,开始马上行动。不过蜀王须知,西域十三国,朝争暮战,局势很乱,为求稳妥,只能缓步缓行。” 徐牧点头。 一年时间,估摸着还是娜古丽保守的说法。要知道,凉州和西域之间,单单往来一趟,都需要一二月了。 “对了,你可曾听说过大轮国?” “大轮国?似是先前被灭掉了,不过我听说,大轮国的王子离开西域之后,已经择选地方,另立了国家。” 听着,徐牧冷笑。 实捶了,这帮助董文的大轮国,果然是西域出来的人马。 这一次,不仅是单单铺一条条通道。另外,还要打出一轮威风,至少短时之内,让那些西域人瞧着,中原之威不可侵犯。 而大轮国,便是立威开刀的最好选择。 “择日,我欲要重启西域都护府,着重兵,定边境,扬我西蜀之威!” 和董文不同,徐牧更看重的是,西域那边所带来的利益。虽然颇费功夫,但此事若成,至少能给西蜀,带来等同于三个蜀州的利益。 第六百二十八章 西蜀的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王,我家夫君那边——” “无过,有功。”徐牧言简意赅。因为卫丰阴差阳错的缘故,所以,西蜀才能和真兰城,达成了初步的计划。 他娘的,卫丰这条男人老狗,居然讨了个西域公主,想想都觉得狗血。 当然,想归想,对于卫丰莫名其妙的跨国婚姻,徐牧还是祝福的。 先前只以为是徐家庄的小村妇,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连卫丰自个也不知道,直接带了个公主回屋头里。 “先前本王事多,你与卫丰结亲之时,刚巧不在成都。这样吧,成都官街街头,另有一座大府邸,便作为贺礼,相赠于你们。” “蜀王好意,娜古丽心领了。但原先的府邸虽然小了些,但也住惯了,并不用换府。等通道的事情有了着落,蜀王再恩赏也不迟。” 徐牧心底满意。这真兰城公主的见识,并非是一个小村妇能堪比的。 “等会,本王亲自替你写一封官文,以后你出入凉蜀二州,便能畅通了。” 娜古丽神色微微激动,又是一个捧肩礼。 “翠,大翠!” 这时,在王宫之外,传来了卫丰焦急的声音。 跨国婚姻第一人卫丰,已经踩着大步,脸庞上挂满了担忧,急急跑入了王宫。 在王宫里的娜古丽,听到卫丰的声音。也同样惊喜地抬起头,看向王宫殿外,寻找着卫丰的人影。 “牧哥儿,又是狗曰的边关爱情。”抠脚司虎走来,刚要嬉笑两句。被徐牧一个爆栗叩下,急忙又捂着头,往旁边退了回去。 徐牧只觉得,有时候,这情啊爱啊,原本就是没道理的。就好比卫丰和娜古丽,二三十年不相识,却偏偏一场巧合,两个人便走到了一起。 还有小婢妻姜采薇,在当初的望州,若是杀婆子抖了手,选了另外一个逃难女,这相濡以沫的故事,只怕要改写了。 王宫里,一个披着袍甲的征战大汉,以及一位身穿纪裙的西域公主,已经开始双向奔赴。 偌大的王宫,有醋味在蔓延。 “翠!” “卫郎!” “大翠!” “夫君!” …… 徐牧揉着额头,再这么下去,迟早被人当成棒打鸳鸯的坏种。 “卫丰,缓一下。” 铁汉柔情的卫丰,在喊停之下,艰难地收回了动作。 “主公,我先讲就说,只要,只要大翠没事情,我可以将军功和攒下的银子,都充入银库。” “充个鸡毛。”徐牧没好气地开口,“你家大翠的事情,我已经问清楚了。这几天的时间,老子给你放个假,带你家大翠多去城里逛逛。具体的布置,本王稍后再告诉你。” 卫丰怔了怔,在他旁边的娜古丽,已经激动谢恩。 “对了,王宫后院有个屋头,一直空着,我等会让人收拾一下,另外,床板也帮你换一张新的。” “主公这是为何?” “问你家大翠,她会告诉你。至于以后如何,卫丰你放心,本王绝不会让你家大翠,陷于危险之中。当然,你再在老子面前腻腻歪歪,我不动手,司虎也要揍你。” 在旁的司虎,约莫是开始想蜀州的媳妇了,抬着头眼泪巴巴。 “滚蛋。”徐牧笑骂了句。 卫丰这才放松下来,又开始嬉嬉笑笑,领着久未相见的娜古丽,直接就往外跑。 “牧哥儿,若不然,让我家的媳妇,也入凉州城吧。” “大翠入凉州,是有要事相商。不过,要不了多久,你便能回蜀了。”徐牧语气笃定。 只要能开始铺设丝绸之路,那么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是开始松了。接下来,晁义那边,便会对所谓的大轮国,杀出一波威风。短时之内,把西蜀的霸气打出来。 所以,只要打了这一轮之后,便能回返蜀州,全力面对沧州的战略。 “六侠,传本王的命令。让定州的陆休,调派万人大军入凉州。” 如今,陆休掌管并州和定州,手底下的战卒,有两万余人,调派一万,对于定北关而言,不算伤及根本。 “另外,凉州城里,同样出一万蜀骑,一万步卒,调派到余当城前线。” “主公,莫非要亲征?” “不,这一次的三军主帅,由陈忠来当。告诉陈忠,将大轮国的狗夫,往死里打,打出我西蜀的天威。” 近四万的兵马,而在大轮国那边,先前驰援董文,战死一大帮子后,根据情报,麾下的兵力,骑卒不过一万多,而步卒更少,不足万数。 “主公,莫不是要炼出陈忠的将帅之气了。”贾周在旁,并没有阻止。他同样也明白,在徐牧回蜀之后,这偌大的凉州和安州,边境之地,都需要陈忠来拱卫。在之前,陈忠一支是守卫峪关,该有一次出征的势头了。 何况,这一场大战,有着西蜀的连连携胜之威,并不算难打。 “正是,我西蜀,要有善战的镇州大将出世了。” 陈忠,陆休,还有于文柴宗,这四人,可当镇州大将的首选。只不过各种权衡之下,徐牧一时间,并没有将于文和柴宗提拔上去。 璞玉本无华,细琢成大器。于文和柴宗,还需多琢几番。只等有一日,这西蜀四将的威名,将要立于天下三十州。 当然,还有铁蹄元帅晁义,白甲骑大统领卫丰。 穿越一场乱世,他没有绝世武功,没有几辈子都玩不烂的家族底蕴,但如果,连驭人之术都没有,基本可以退出乱世舞台了。 “传,镇州大将陈忠入宫。本王这一次,亲自替他斟酒送行。” …… 浑身披甲的陈忠,在两炷香的时间里,沉稳入了王宫。 得知被拜为出征的三军主将后,这位擅守的蜀州之盾,脸色带着几分错愕。 “陈忠,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庸主使我成为守成之犬,但明主,教我挥师北上,踏平雪山和草原!”陈忠仰头,脸庞之间满是坚毅与期盼。 “好,本王敬你一杯誓师酒,西出玉门关,驻军都护府,将狗屎的大轮国,往死里打!我西蜀的名头,日后要响彻关外之地!” 真兰公主娜古丽的出现,坚定徐牧这一次的决心。 什么鞭长莫及,西蜀的鞭,哪怕抽不到太远,但挥鞭的笞声,老子也要把你们吓个半死! “请主公静待,等吾陈子望枭首破敌的喜报!” 陈忠重重一拜,壮硕的身影,在宫外透下的阳光中,再度稳稳起身。 第六百二十九章 纪帝末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荒漠之上,一支万多人西域游骑,循着风沙停歇之处,开始隐蔽扎营。 领头的,是一位红甲将军,面容带着几分威严。一边饮着马奶酒,一边仰着头,站在高处,不时张望左右。 余当城一带,那位西蜀的骑军将军,一直没有上当。以至于这么长的时间里,攻打余当城的事情,远远没有着落。 “你先前说,那蜀将叫什么。”阿萨皱了皱眉,低头喝问。 “叫晁义,是西蜀最为倚重的骑军大将。先前,便是他带着人,将扶寻羌赶出了玉门关外。” “扶寻羌?一介牧马人罢了。”似是为了鼓舞士气,阿萨声音忽而变大。这支万多人的骑军,身心俱疲,若按照以往,在讨不到便宜的时候,他早该回绿洲那边了。 但这一次,事关昭武郡的归属,绿洲里的大王,已经告知于他,不管用任何代价,都要让中原人履行欠文,割让昭武郡。 阿萨明白,有了昭武郡,大轮国才算真正的,有了另一方栖息之地。 当然,他可以选择赌一次。譬如说,和那位在巡防的西蜀晁义,决一死战。但在射狼丘那边,见识过西蜀的士卒战力,他撇弃了这种想法。 只可惜,不管用什么计策,那位蜀将,总是能看穿了,并没有上当。 “报——” 这时,一员游骑斥候,急急从远处奔来。刚开口,便带给了阿萨一个极为严重的消息。 “禀报将军,西蜀大将陈忠,三万大军入余当城,扬言要讨伐我大轮国,此时已经整军,即将挥师!” “该死,消息可是真的?”阿萨咬了咬牙。 “阿萨将军,余当城前,已经在誓师祭旗了。听说凉州城里,蜀王徐牧,更是昭告天下,要重启都护府,萧清玉门关外的所有势力!” 阿萨脸色发白,莫名的,又想起了中原的那句老话。 恭顺者昌,跳梁者亡。 …… 尚未完工的余当城,早已经人影攒动。 “出师!”立在楼台之上,披着帅甲的陈忠,并未有任何的倨傲,反而是一脸的沉稳之气,抽出了长剑,冷冷指向前方。 在很多的时候,他都擅长打守坚之战。这一次,算得上是他以盾化矛,第一次正式出征。 近四万的人马,合两万骑兵,两万步卒,将要重启都护府,守住玉门关的屏障之地。 至于这仗怎么打,陈忠已经有了打算。 “恭顺者昌,跳梁者亡,大军出师,扬我西蜀天威!” “行军——” …… 虽然没有督战,但坐在凉州王宫里的徐牧,并没有闲着。依然在和贾周商议,接下来凉州方面的布局。 重启了都护府,不仅是一种守备需要,更多的时候,也能激起凉地边民的血气。 陈忠此战成功,至少一两年之内,不管是什么大轮国,或者扶寻羌人部落,皆不敢靠近玉门关一步。 意义重大,称为庇荫子孙,也不为过。 “主公请看,这是王咏定下来的新吏人选。这些新吏之中,有不少是将官堂出来的蜀州能人。家眷都在成都,对于西蜀归心,应当没什么问题。” “老王做事情,确实稳当。” 徐牧有些庆幸,将王咏从蜀州调了过来,辅佐陈忠理政。左右,两位都是蜀人,取长补短没有任何问题。 “西蜀的资源,我也已经通告下去,让采矿营,民夫营,战俘营,都各司其职。争取早一些时间,将凉地三州的民生面貌,恢复过来。” 伐凉之后,凉地三州百废待兴,徐牧投入的人力物力,更是不计其数。 “真兰城那边,娜古丽也开始动作了,收拢了百余人的旧部,准备派人奔赴西域,和真兰城的遗卒遗将,取得联系。” “做的不错。”徐牧松了口气,“文龙,只等陈忠大胜的消息,你我便一同回蜀。” “愿随主公。” 徐牧心底有些可惜。实话说,蜀州里的谋士不算多,除开贾周和东方敬,他很少启用其他的谋士。 并非的独政贪权,而是他明白,身边的两位天下幕僚,称得上以一当十。所以,庸才些的,估摸着站在这里,连话都插不上。 当然,若是西蜀之内,还有举世大才,他即便是三顾茅庐,也要请出来。 “不知为何,我总有预感。在沧州那边,袁安倘若真死了,这天下,只怕又要风云变幻。” 袁安是条狗,但同样也是纪帝。苏皇后垂帘听政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现在的袁安,已然成为一个过渡的傀儡。到时候,随着龙子的诞生,这大纪的朝权以及名义,都会落到妖后的手里。 “都明白,很多人都明白,这天下,明面上还是袁家人的。但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的保皇党了。” “朽木,不可扶。哀哉痛哉,千古忠义袁侯爷。” 徐牧不说话。 在很多的时间里,他都偶尔想起那袭白衣人影,在风雪中,咳得撕裂了胸膛,如救火司一般,满天下的奔走,给烂到底的大纪不断填窟窿。 但终归扶不住了。徐牧有时候在想,或许小侯爷心底也明白,却迈不过那道忠义的门槛,才会留下了他,让他斩奸相,让他有了大义名分。 “千古忠义,徐陶。” …… 如贾周所言,被锁在寝殿里的袁安,已经没有任何的活路可言。随着陈庐的死,最后一次硬气的失败,整个天下,再无救帝之人。 “朕,朕喝不惯凉水,请公公转告皇后,能否送些蜜水过来。” 隔着殿门,两个公公露出好笑的神色,并没有理睬。 “胡公公,朕先前还赏了你几枚金瓜子——” “陛下,得了吧。不怕告诉你,这两日皇后已经临产了,这皇宫里,进进出出的都是稳婆和御医。当然,这些人可不会帮陛下了。” 殿里,袁安顿了顿,一下子痛泣出声。 “朕,朕是皇帝!朕袁安,是大纪千古一帝,若、若给朕机会,朕是能克复江山的!” 依然没人理他。 这个在位三年余的纪帝,脸色之上,涌出一股悲哀。这三年余的时间,有很长的一段,他都在疲于奔命。 从长阳到暮云州,从暮云州又到了沧州。从布衣贼到陈长庆,又从陈长庆到妖后。 “这江山社稷,都是朕的!帝家之威仪,岂容玷污!”袁安蓦然脸色涨红,约莫是为了证明什么,急急从床榻上,撕了一条长巾,费尽了好几番功夫,才终于悬了上去。 “朕即便是死,也不容贼子玷污!且看好!” 殿外的公公,充耳未闻。 袁安怒吼了声,打了吊结,刚把头伸进去,却一下子,又吓得缩了回来。随后泣不成声,将椅子一脚踢翻,整个人缩在角落,变得嚎啕大哭。 第六百三十章 陛下驾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沧州皇宫,原本静悄悄的夜色。却在一下子,被一声婴儿的哭啼,一下子震破。 “天佑大纪,天佑大纪!恭喜皇后,诞下龙子——” 门推开,一个稳婆声音欢呼,由于过分激动,脸色都变得有些扭曲起来。不仅是为了讨赏,如她们这些人,更加明白。若是诞下女婴,只怕要死在殿前。 还好,诞下的龙子,未来的大纪皇帝。 “天佑大纪啊!” “昭告天下,我大纪皇后,诞下龙子!不管是外州王,或是定边将,立即入都送口彩!” 一帮子的谄媚大臣,开始喜极而泣的表演,更有甚者,当场跪了下来,冲着天公又拜又磕。 快剑阿七原先死气沉沉的脸庞上,在无人看见的时候,露出了一丝欢快的笑容。 在殿里。 产下龙子的苏婉儿,顾不得脸色苍白,在稳婆的扶持下,颤抖地伸出手,抚着面前的婴儿。 “皇后,这孩子真像你,长得可真俊。”抱着孩子的稳婆,约莫是劫后余生,居然主动打开了话头。 当然,带这种喜庆的时候,苏婉儿并没有生气。但稳婆的下一句,让她的脸庞,一下子变得清冷。 “这眼睛又圆又大,我接生三十余年,在好几个州地,从未见过这般眼睛的孩子。” “吉祥话说的不错,来人,带这位稳婆去领赏。” 几个铁卫入殿,领着还在欢天喜地的稳婆,往外一路走去。 床榻上,抱住男婴的苏婉儿,开始变得面无表情。名正言顺之后,有些事情要处理了。 “阿七。” 快剑阿七如同生了顺风耳一般,仅在眨眼功夫,便负着剑走了进来。 “等昭告天下之后,你去一趟陛下的寝殿。” …… “我以前是个书生,屡试不第。”隔着殿门,袁安又哭又笑。 殿门外的两个老太监,带着促狭的表情,冷冷听着。两队巡逻而来的御林军,偶尔会驻足停留,但很快,又开始了重新的巡哨。 “我那时就在想啊,不用考上甲榜,也不用乙榜,即便是个丙榜,我都很高兴了。但我寒窗苦读十三年,却一无所获。到最后,只能像个贱民一样,去市集里帮车夫搬大包。” “我早知,我早知了。那时候袁侯爷,便派人来看着我了。我急忙改去了陋习,没钱再进书院,我便装成求学心切的模样,蹲在书院墙外来听。那一年,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活得很累,但这一切,哈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袁安做了皇帝,在长阳做了皇帝,我派出了很多杀手,将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的人,都偷偷的杀了。哪怕是布衣贼,都没有发现。” “在集市那会,我喜欢一个渔娘寡妇,但该死的,她敢拒绝我的求欢。我让人将她带入了宫里,告诉她我是皇上,让她侍寝。这该死的,居然还说什么贞节牌坊,我一个生气啊,直接拿了金剑,将她砍死在殿里。怕被人发现,我急忙大喊,刺客,有刺客!这事儿,想想都很好玩。” 殿外的两个太监,听着听着,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袁侯爷,即便观察了这么久,还是不肯信我。没办法,我只能用苦肉计,将身子冻得大伤,然后,又忍着身上的痛,去救一个快冻死的脏老头。” “我也想过……在做了皇帝之后,好好励精图治。但,但他们给的芙蓉帐,还有帐里的那些绝色女子,我、我太喜欢了。” “袁侯爷也不肯帮我,他明明可以信任我,让我亲政的,却偏偏,还安排一个布衣贼,留在我身边。该死的,都该死!朕是皇帝,朕是九五之尊啊!” “朕说的多了,朕渴了。来人,来人,去打蜜水过来!” 殿外的两个太监,面容发冷,没有任何的动作。天下的三十州,大多的人,几乎都有一个共识。 千古忠义国姓侯,是王朝崩塌前的最后一盏明灯,值得敬拜叩首。 偏偏面前的皇帝,却像条疯狗一样,还敢反咬一口。 “朕要喝蜜水!对,对,还有那些西域女子呢,朕许久没看见她们了,让她们速来侍寝。” 殿外,两个太监刚要怒骂两句,却一下子收住声音,急急往两侧退开。 在他们的面前,一个负剑的黑袍人影,正沉默地走了过来。 “拜、拜见御卫大人。” 阿七没有说话,眼眸子没有任何感情,似是没看到两个老太监一般。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殿门,又沉默地关上了殿门。 两个老太监面面相觑,只等阿七重新走出来,便立即惊喊“陛下驾崩”。 殿里,袁安还在喋喋不休。 “蜜水呢,朕要你带的蜜水呢?” 阿七是个哑奴,不会说话。却会笑,咧开嘴淡淡笑了起来。 他缓缓抽出了剑。 袁安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喷出泪花。 “朕,朕是皇帝,大纪朝的千古一帝!”披着龙袍,袁安梗着脖子,展开双手仰头高呼。 “这四百余年的大纪江山,都是朕的,是朕的!朕要克复天下三十州,驱逐蛮夷,开万世盛治——” 阿七笑了笑,长剑没有任何停留,推入了袁安的胸口,血珠渗入剑槽,滴到铺砌的琉璃地板上。 “朕……咳咳,朕好痛,朕的霸业,朕的万里江山。” 阿七回剑,笑着复而刺出,又从袁安另一侧的胸膛,透背而出。 寝殿之外的天空,响起一声惊雷。乌云翻涌而至,将整个沧州,灰蒙蒙地包裹其中。 袁安痛得跪地,嘴巴咳血不止。 阿七回剑,带出一大片迸溅的血珠。没有丝毫犹豫,第三剑又透过了袁安的胸背。 第四剑,第五剑。 “这、这偌大的万里江山,朕、朕守不住了——” 袁安瞪着眼睛倒了下来,尸体蜷缩在血泊之中。 阿七面无表情,拭去剑上的血迹,才冷冷转身,推门而出。 在殿外,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两个老太监,以及两队的御林军营兵,在乌云雾笼的天空之下,开始泣声大喊。 “陛下暴毙,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 …… 裹着一件厚衣的苏婉儿,抱着襁褓,在听到袁安死去的消息,脸上没有任何的失态。 许久,她才笑出一声,用手指勾了一下婴孩的鼻头,像初为人母的小新妇一般,嘴里念念有词。 “小家伙好可爱。” “小家伙,你父皇死了,轮到你做皇帝了。” 沧州上空,浓云久久不散,变幻暗涌。 第六百三十一章 他姓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尚在襁褓,尚没有熟悉这个世界的残酷,一个刚睁眼的男婴,在万千将士的拱卫下,在文武百官的欢呼中,被苏婉儿抱在怀中,登鹿台而开帝朝。 并没有沿用“永昌”的年号,这位即将垂帘听政的大纪之母,在凛凛的大风中,忽而回身。面庞上,有一种遮不住的狂喜。 “先帝袁安,庸碌无道,使天下万民,苦于刀兵之祸,粮米之殇。” “忆先祖创业之不易,又曰,国不可一日无主。” “今,纪元帝袁龙,应天受命,应天从民,登践祚而称尊,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国号天盛,万世太平。” 鹿台之下,无数的人影攒动,欢呼不休。 连着沧州里,不少战战兢兢的百姓,也开始取下了白绫,将红绫重新挂在门头上。 大纪朝天盛初年,纪元帝袁龙,面北登基。 因元帝年幼。太后苏婉儿,在文武百官的谏言下,开始登堂入殿,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垂帘听政。 …… 莱州,大将军府。 满头白发的袁松,也开始在侍妾的操持下,慢慢披上了一副金甲。 “我儿袁冲,是时候了。” “父亲,孩儿早就准备好了。”同样穿着战甲的袁冲,脸色露出丝丝的激动。 “袁安身死,这狗皇后,想要霸占我大纪江山。她似乎还不知道,这大纪江山,还有袁家人在。袁家的人,可还没死绝呢。正统?一个襁褓男婴,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呢?” 袁松闭目仰头,“我儿袁冲,该告诉整个天下,袁家正统,是我袁松!而非什么沧州幼帝!” “袁安新丧,便敢登鹿台而称尊。是为不孝不忠,天下有志之士,皆可诛杀妖后与贱子!” “称帝?无非是想一个天下大义的名分。谁不想要?大纪不灭,这龙椅,终归还是能坐一下的。” 袁松激动的声音,慢慢缓下。 “我不管什么外州王定边将,待有一日,吾袁松,以大义之名分,定要打下天下三十州,光复我袁家江山!” “我儿袁冲,可昭告天下,我袁家皇室后继有人。” “大军集合,入宫诛杀伪帝方濡,证我袁家正统!” “我儿袁冲,即日起,你便是太子了。” 袁冲在旁,身子止不住地发颤,脸庞露出满满战意。 “愿随父皇,一统大纪江山!” “杀入皇宫!” “杀!” 在简陋的小皇宫里,还在心惊胆战的方濡,来不及想出应对之策,便发现先前自家的军队,将近有七成倒戈,归顺了严松的麾下。 “怎会如此……” 方濡抽出长剑,直至现在,还没有彻底想明白,他自个,是怎样一步步的,落入了袁松的掌控里。 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引狼入室,成了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那徐布衣,也和我一样,出身于草莽!为何他能打下西蜀诸州,而我方濡,却偏偏要被四面夹攻!” “他做得,为何我做不得!” 方濡挥剑砍杀,仗着力气和武功,连着砍死了冲过来的数个敌卒。 “严松贼子,你占我大景江山,不得好死!” “护驾!” 大半日的厮杀,护驾的人,几乎都拼光了。 到了最后,只留百余个死士,紧紧护在方濡身前。 “陛下,入暗道吧!” 方濡痛声长呼,手里的剑,止不住地发晃。早在发现不对的时候,他特地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却不曾想,当真是要像条狗儿,逃出莱州了。 “陛下,严贼的大军要杀到了!” “入暗道。”方濡咬牙,将长剑丢弃在地,跟着最后的一批死士,头也不回地往暗道里走。 “把断龙石压下来!” 说是断龙石,不过是准备好的一坨巨石,用来阻住追入暗道的敌兵。 方濡喘着大气,脸庞之上,满是懊悔与不甘。 离开莱烟二州,他还能去哪。这偌大的天下,似乎是容不下他这个伪帝的。早知如此,先前就不该,把兵权交给严松。 谁能想到,这个严贼,居然是狼子野心,利用这个机会,让大军倒戈了。 “走,快走!” 暗道里几盏火把摇晃,忽然之间,两个死士趁着光线黑暗,持刀跃起,便朝着方濡劈来。 被劈中颈背,方濡痛得怒喊连连。庆幸的是,余下的死士迅速杀死了叛逆,扶起方濡,迅速往暗道出口狂奔。 这位起事于草莽的江湖豪勇,只做了半年的皇帝,便开始了新一轮的流亡。 …… 在凉州城里,收到夜枭情报的徐牧,捧着信卷,沉默了许久。他有想过袁安会死。但真的死去之时,终归还是有些复杂。 若是当初,袁安听信于侯爷的遗命,任人唯贤,全力支持他改革国政,远离奸佞陈长庆,或许,这位末代纪帝,会是另一个结局。 “主公,便如你我所想。苏皇后……已经是苏太后了,苏太后现在,开始了垂帘听政,占尽了纪朝的大义名分。” “我打个比方,这满天下,或还有许多的小世家,百姓流民,都会多多少少的,心向大纪皇室。另外,有了皇室的名头,如廉永这样的忠臣,一道圣令之下,主公觉得会如何?” 徐牧一时沉默。 四百余年的袁家江山,瘦死的骆驼,终归要比马大。 “不过,苏太后现在可有对手了。”贾周似是卖了个关子,从袖子里,又平静地抽出一筒信卷。 “莱烟二州,大将军严松已经鸠占鹊巢,将伪帝方濡赶下了龙椅。这件事情,我与主公早有预料。” 按着先前,徐牧和贾周的商议,严松屈居伪帝之下,肯定有什么阴谋。原来是为了鸠占鹊巢,这一步棋,当真算得漂亮了。 “主公,不止如此。”贾周叹了一口气,“严松瞒过了所有人,他并非是什么蛰伏的老将……而是大纪皇朝,当年逃出长阳的伪帝袁松。在赶走方濡之后,他已经称帝,号袁家正统,直言沧州的纪元帝,才是伪帝。” “主公要明白,袁松和方濡,是不一样的。” “文龙,我知道。”徐牧沉默了会。 “他姓袁。” 第六百三十二章 请君入盘,执棋一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袁是国姓。 虽然说,袁松有当初造反的污点。但这些东西,比起弑帝的沧州而言,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一副很好的棋。而袁松,也是个很厉害的棋手。选择在这种时候,鸠占鹊巢,发天下昭文,扬言要讨伐弑帝的沧州。 如此一来,便能收拢很多的大纪义士。 “文龙,这天下,好像要更乱了。” 苏妖后的一步棋,被袁松的另一步棋,逼入了死角。不过,对于西蜀而言,也并非是坏事。 当然,隔在二帝之间的左师仁,恐怕现在要骂娘了。 “一个江山,不能有两个皇帝。所以,应该要打起来。苏太后妙棋连连,但终归是女子心性,这一步有点急促,反而入了袁松的局。但不管如何,主公也该去暮云州了。” “确是。”徐牧点头。 没有动身的原因,是因为,他还在等陈忠的军报。这位蜀州之盾,已经带兵西征,重启都护府了。 “主公,喜报!” “西征军的喜报!” 殷鹄脸色激动,忽然从外面急急走入。 “终于来了。” 徐牧和贾周二人,迅速起身。 “陈忠所率四万之时,分作两路,晁义带一路,共计三万人直捣敌巢。另一路则由陈忠带领,布下诱阵,万人的步卒利用刺掌林,牵制住了大轮国的重兵。” 听着,徐牧脸色惊喜。果然,陈忠没有让他失望。而且,还敢布下诱阵,发挥自己擅守的本事,牵制了敌方大军。 “晁义趁机攻入绿洲,擒住了大轮国王。尔后又依陈忠之命,回师夹攻,致使大轮国的主力军,伤亡过半,被打成了一支残师。” “做的好!不愧是我西蜀的大将!” 这一轮,陈忠晁义,可谓打出了威风。两个月内,一举破了敌巢。 “主公,可放心回蜀了。”贾周也露出笑容,“当夸一句,主公的远见了不得,我西蜀大将,这一回在天下间,也要留下名头了。” 徐牧点头,但并没有过于沉浸欢乐。这天下可有三十州,而他这两三年的时间,几乎都在西面和凉州打来打去。 说不定,还有许许多多的名将谋士,将要出世,在这场乱世里,大放异彩。 眼下,陈忠稳住了凉州外的局势,打出了一场西蜀的威风。现如今,确实应该回蜀了。沧州的方向,风云暗涌,东方敬虽然天下奇才,但随着沧州的增兵, 必然长时间处在劣势。 “六侠,传令下去。告诉陈忠,在关外继续搜寻大轮国的余孽,以拱卫边境为主。若西域人再起战事,替我转告陈忠,人多则攻着打,人少则守着打,务必以凉州安危为重。” 还有娜古丽的事情。这位真兰城的公主,也将要和西域那边取得联系。至于晁义卫丰,徐牧并不担心带回蜀州。 沧州方向的攻略,暂时以步卒和水军为主,倒不如让这二人留下,帮着陈忠稳定大局,还能多长几分打骑战的本事。 “主公,凉地诸州,兵力不可动。”贾周沉思了番,认真开口。他是担心,徐牧会带走部分兵力,致使凉地空虚。 但实际上,徐牧已经另有打算。如贾周所言,凉地的兵力,原本捉襟见肘,自然不能再调回蜀州。 六州不过十万余的大军,一下子,便暴露了起于微末的不足。多少次和凉州的战争,徐牧都是算着粮草和士卒来打。 没有伞的孩子,快把腿跑断了。 召来了王咏,仔细再嘱咐了几番之后,徐牧才稍稍放心,远眺了几眼凉州城外的物景,才开始着手回蜀的准备。 …… 陵州,九江郡王宫。 如徐牧所言,现在的左师仁,很想骂娘。 原本在西面沧州,就有一个皇帝了。现在倒好,在上头的莱州,又忽然出现了一个皇帝,一屁股坐在了他头上。 “日……子越来越难了。”左师仁咬着牙。开春之时,原本几方的联军,信心满满的要攻入莱烟二州,却不曾想,便被那位袁松布下妙局,不仅化解了围势,还打了几场漂亮的翻身仗。 “早该想到,这袁松不简单,没想到居然是先前的窃国大贼。” 他现在情况很不妙。当然,他巴不得置身事外,但现在看来,这所谓的二帝,恐怕要有一场战火。 但不管谁打谁,似乎都要途经楚陵二州。 “最好别打。”左师仁吁出一口气。他觉得,自从被徐布衣摆了一道之后,他的运气,好像是越来越差了。再没有先前起事时候的威风。 反而是徐布衣,以风卷残云之势,坐稳了西蜀六州。 “来人,去准备马车。”左师仁揉了揉烦躁的眉宇,凝声开口。 “主公要去哪?” “去拜拜天公,最近触了大霉头。那沧州妖后,最好莫要乱来,否则,真当我陵州水师,是襄江上的小艄船了?” …… 抱着襁褓,站在黄昏之中,苏婉儿久久不动。直至孩子的哭声响起,她才露出温柔的笑容,哄了好几下。 “参见太后。” 几道轻捷的人影,从瓦顶直直落下。 负着剑的快剑阿七,立在不远之处,侧过头,沉默地盯着。 “讲。” “莱州方向,伪帝袁松新得三员世家老将,带着共八千人的家兵来投。另外,还有一员幕僚,听说在莱州一带,颇有名声。” “前几日时,袁松建奠台大祭,扬言要替纪帝袁安报仇。于此,莱烟二州里,有不少百姓将士归心。” “一步好棋。”苏婉儿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瞒住了天下人的一步好棋。无人能想到,一个以为都老死的人,忽然就出山了,鸠占鹊巢莱烟二州。” “阿七,我要怎么做。” 快剑阿七站在黄昏中,犹豫了下,指了指背上的剑。 “你想刺杀么?莫去了,这种小儿之计,只有穷途末路的时候,才会去赌一下。” “我从未想过,一个秩序崩坏的中原,还会有这么多的能人。” 苏婉儿垂下头,重新看向襁褓里的孩子。 “但那又如何。我讲过,这江山,这帝位,谁也别想抢走。是我的,是我小家伙的。” “布衣回蜀,伪帝相争,霸王战北,左仁占江。这天下啊,这四人,这四人的势力,应该是最有威胁的了。” “但莫怕,我还有很多步杀子呢。” “来吧,请君入盘,执棋一试。” 抱着襁褓,苏婉儿倾国倾城的脸庞,仰面朝天,满天的红霞,将她辉映成了血色。 第六百三十三章 恭迎蜀王回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州。 峪关边上的险峻山腰,一个采药的老医人,正循着悬崖边的密林,用药锄小心翼翼地剐着药草。 冷不丁,他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只等多走几步,垂头一看,赫然发现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威武不凡地往峪关行军。 认出了徐字旗,这位年逾五十的半老医人,声音激动无比。 “恭迎,恭迎蜀王凯旋——” 满山的树影,都开始摇晃不休。 “恭迎蜀王回家!” 峪关之前,一员镇守的徐家军老裨将,激动地骑马出关,带着人迅速扫尘泼水,迎接徐牧回蜀。 “恭迎蜀王凯旋!” 峪关里的百姓,行走的医人马贩,都止不住地声音颤抖,齐齐叩拜。 骑在马上,徐牧脸色动容。从入蜀开始,他一直把蜀州当成了家。那些蜀州百姓,亦是像友人一般对待。 到了现在,已经是收获颇丰。民道的选择,并没有错。 “起!” 徐牧用尽了力气,抬手高呼。在他面前的将士百姓,都纷纷起身抱拳。 “入关,随本王回成都,家老双亲,早已经备下宴席,等着你我痛饮。” 这一次,跟随回蜀的人马,只有三千余人的徐家军老卒,算得上心腹亲卫。至于更多的人马,徐牧留在了凉地,拱卫西面边境。 当然,在内城和凉地之间的威武关,亦留了一支五千人的驻军。并非是不相信常大爷,而是常大爷人在河北,现在内城里的事情,估摸着是诸多世家说了算。 “蜀王有令,大军入关!” 飘舞的徐字旗,重新在蜀州的天空,飞扬而起。 “回了,回了!徐郎要回了!”成都里,挺着隆肚的李小婉,声音激动无比。若非是身子不适,当真要准备十碗八碗的枸杞汤。 姜采薇抱着徐桥,脸庞上也满是欢喜。守乡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的想过,她的夫君徐牧,脸儿有没有晒黑,身子有没有受伤。 “韩九,快让人扫尘迎接。” “得令。”韩九憨笑两声,急急跑出了王宫。 “婉婉,我们换新衣,接徐郎回家。” 李小婉眼睛转了转,“采薇姐,我身子不适,我告诉你,你最后在屋头里,换一块好床板。” 姜采薇平静抬头,没有任何的娇羞。 “已经换了。” …… “风将军,你狗日的慢点。”离着成都已经很近,怕被百姓听到,徐牧一边扯着缰绳,一边小声骂娘。 每每回到成都之前,风将军这片花花马,便兴奋地像发了马瘟。别的都不管,就记着驮两个王妃,一起往小树林钻。 “主公,好马啊。”从马车里探出头,贾周也露出笑容。 家中无亲,但入目的满城百姓,皆是他的老友。 他并未觉孤独。 而且,他有一个入室弟子,唯一的入室弟子,奉他如父。 “老师,弟子韩幸,拜见老师。” 近了城关,正当贾周想着,冷不丁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只等回头,便发现小狗福穿着正袍,规规矩矩地站在马车外,冲他行着师礼。 “孺子可教。”贾周的眼眸子里,露出欢喜的意味,叫停了马车,走下来打量了小狗福一番。 “徒儿又长高了,再过两年,该随为师出征了。” “全仗老师栽培。” “哈哈,好,越来越懂事儿。我贾文龙临老之前,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子,可慰平生了。” “主公自可先忙,明日早时,我再入宫议事。” “文龙且去。” “牧哥儿,我家媳妇,我家媳妇也来了。” “滚蛋……” 好不容易勒住了风将军,在诸多父老乡亲之前,才没有丢了大脸皮。 风将军幽怨地回过头,一双眼睛眨啊眨,仿佛在说,“关我鸡毛事,接夫人钻树林这事儿,说起来还是你教的”。 徐牧扇了一巴掌马首,才稳住下了马,迎面朝着城门走去。 “徐郎!” 隆着肚子的李大碗,满脸热切的姜采薇,仰头憨笑的韩九……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庞,慢慢映入徐牧的眼眸子。 “恭迎蜀王。”又有无数成都百姓,跪地长拜。 “韩九,今夜备宴,我徐牧要与诸位乡亲,不醉不归。” 如果说,这乱世天下,还有那一处,是他的心里归属。那么,无疑是蜀州。直至现在,他已经把自己,完全当成了蜀人。 “与王同饮。” 人群爆发欢呼,将士举起守备的长戟,同样激荡不已。 姜采薇站在人群里,遮不住的喜色,让徐牧一时看起来,相思之苦更甚。 …… 挂在成都上空的月亮,约莫是看见了什么,又羞得一下子躲入了柳树梢。 立在屋外,漱了两口井水。徐牧才理了理衣服,往姜采薇的屋头走去。却发现,只走到了王宫后院,姜采薇已经提着灯笼,在小道边相候。 “徐郎,桥儿已经先睡。” 并无害羞,更多的,是一种遮不住的相思。两个苦命之人,到了今日,已然是老夫老妻一般。 “外头风寒,你总是这般,打着灯笼等我回家。若我今日醉酒,你岂非要白等了。” “正是怕徐郎醉酒,寻不到路,才会等在这里。” “若我醉在宴席上。” 姜采薇沉默了会,“等到后半夜,不见徐郎回屋,我再去问问。” 徐牧心头动容,走过去将灯笼搁在一边,牵起姜采薇的手,两人慢慢往屋里走。 “羞死个人。” 被忽视的三个老头,坐在后院的一方楼台上,撇着嘴,瞅着刚刚的儿女情长。 “这回他算是争气了,好家伙,直接打下了凉地三州。”陈打铁转过头,磕了一个花生,嘴里念念有词。 “争气什么。天下三十州,他拢共才六州,要等到什么时候?”诸葛瘸骂咧一句。 “慢慢打呗,我儿有大才。”老秀才瞪了老瘸腿一眼。 “莫吵莫吵,他这次回蜀,若是整不出个孙儿来,咱们以后不够分了。至少得生三个?” “九个也成。” “诶,采薇是个好姑娘,你可别埋汰她。” “呸,我在骂我儿徐牧,打仗不行,生儿也不行,当年相遇之时,我早该把他踹入河里——” 诸葛瘸原本还在喋喋不休,又怕惊扰下面的屋头,急忙停了声音。抓着酒盏滋了半口,整个人像老猴一般,变得龇牙咧嘴起来。 第六百三十四章 探望弓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阳光正好。 王宫之前,徐牧揉了好几下腰骨,才慢慢走入蜀州王宫。在王宫里,早已经候着的贾周,见着徐牧的模样,并未多问,只是淡淡一笑。 “主公,沧州那边,已经新传了消息。苏太后面向天下,发了征贤令。这一次,她是想动用皇室大义了。” 听着,徐牧皱眉坐下。从凉州回来之后,西蜀的战略,已经要面向沧州那边。所以,对于沧州方面的消息,徐牧很小心。 “二帝出世,只怕整个天下,陷入更大的动乱。”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帝。即便是一个分崩离析的大纪,对于正统之说,双方都尤为在意。 徐牧只盼着,二帝之间打上一架,最好都头破血流。再最好,把卡在中间的左师仁也祸祸了。 不过,这似乎是做大梦了。 苏妖后擅长阴谋,而袁松老而成精,也城府颇深。 “主公,不管怎样,该早些动身,赶去暮云州了。”贾周郑重开口。 凉州的事情,已经进入了平稳期。陈忠晁义那边,开始在关外建立防线。而王咏还有陆休,也开始安抚凉地的民生。 如贾周所言,确实是时候,去暮云州前线了。若是兵员富余,或许还能休养几日,但现在,由于伐凉之时,暮云州也出了大军,折损甚多,兵力已经有些不足。 “还请文龙,留在成都坐镇。”徐牧想了想开口。这一次,他并不想带贾周去。并非是托大,而是成都这里,终归有个镇得住的人。 无疑,贾周是最好的人选。 左右在暮云州,还有东方敬这位大谋在。 “领主公命。”贾周没有矫情,点头作揖。 蜀州,便像一个中转,连着西北的凉地,以及东面的江南诸州,地利极其关键。 徐牧知道,贾周肯定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主公且去,蜀州有我贾文龙在,可保无忧。” 这句话,换成是其他人,徐牧或许不信。但从贾周嘴里,言之凿凿地说出,那基本上是稳了。 “有文龙在,可抵十万雄兵。” 贾周平静一笑,“主公何时动身。” “这两日便去,在离开成都之前,我想去陈神医那边,看看吾弟。” “主公大义。” …… 陈鹊的药庐,并不在城里,而是选址了一处临溪的地方,便于采药和种植。怕遭了贼人,徐牧还特地分派百余人的士卒,作为药庐的护卫。 原先不愿意离家出城的司虎,在听到是探望弓狗之后,便慌不迭地花了些银子,买了不少吃食,急咧咧骑马跟上。 徐牧瞅了几眼,发现司虎带着的食盒,至少要花五两银子。这对顾家狂魔而言,已经是大出血了。 “牧哥儿,小弓狗怎样了?” “陈神医说,去了不少体毒后,已经转醒了。” “那小弓狗能治好吗?” 徐牧沉默了会,没有答话。他也不知,按着陈鹊的话说,福祸相依,若是能顺便治好弓狗身上的麻毒,基本上,便和普通人无异了。说不得到时候,还能娶上一房媳妇。 “吁。”徐牧停马。 “鱼——” 司虎也急忙下马,抱着大食盒,往药庐冲去。 在后随军的五百余人士卒,见着徐牧两人的动作,也缓缓停马而下,护着徐牧往药庐走。 约莫是收到了消息,还挎着药篓的陈鹊,欢喜地站在了入道上,等着徐牧走来。 “拜见蜀王。” “陈先生无须多礼。此番前来,是又将离开蜀州,先探望一番吾弟。” “蜀王放心,这几日的时间,长弓恢复的不错。昨日黄昏,还喝了两碗稀粥。” 徐牧松了口气。 待抬起头,才发现司虎已经背着弓狗,一溜烟儿跑了出来。 “你急个卵。”徐牧骂了句。 “牧哥儿不知,是小弓狗一定让我背着。” 徐牧顿了顿,心底何尝不知道,此番动作,是弓狗对于他的敬重。 “长弓,感觉如何。”徐牧扶着弓狗,在旁边的草亭子坐下。 此时的弓狗,脸庞之间,终于有了几丝红润。比起刚中毒那会,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主公,好许多了。听虎哥儿说,主公要去暮云州,不如让我跟着,我来做主公的探哨。” “不急。”徐牧摇头,“这一年之内,你便都留在药庐里,听陈先生的安排。养好了伤,再跟哥儿去打仗。” “小弓狗,你得养伤,我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以后谁借银子给我。” “再胡咧咧我抢食了。” 徐牧瞪了司虎一眼,从旁取来一张褥毯,盖在弓狗身上。 当年讨命的三兄弟,现如今,终于又坐到了一起。 司虎的食盒里,大多是烧鸡等油腻之物。徐牧不吃,弓狗也不吃,偏让司虎一个人,吃了个风卷残云。 “陈神医,若是还需什么药材,本王会想办法取来。”徐牧抬起头,认真说道。 “并无太紧要的,先前蜀王送来的老山参,倒是好东西。至少能保长弓发毒之时,性命无忧。” 老山参,是黄道充入凉州,像拔萝卜一样拔的。 “接下来的三四个月,是最关键的时候,若是没祸有事,长弓的毒,基本上是没问题了。不过,至于能解到那一步,我现在也不知。” 陈鹊说过,其中最好的结果,是连着弓狗身上的食蛇麻毒,也能一并解了,做个正常人。 “长弓,好好养伤。我和傻虎等你回家。” 弓狗仰起头,眼睛有泪。一个乱世讨命的小孤儿,人见人欺,但到了今天,他终于有了一份手足之谊。 “傻虎说了,你若是哪日痊愈了,他会花两百两银子,在成都最好的酒楼,包席给你接风。” 正在啃烧鸡的司虎,脸色一惊。 “他若是不给,我直接在月俸里扣。”徐牧笑道。 弓狗听着,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唯有一脸油腻的司虎,脸色紧张无比,约莫是想扯徐牧的袍子,去旁边好好说道说道。 “真是傻虎,东家在骗你。”弓狗变得开怀大笑。 “我不管,我攒着银子,要给我大儿孟霍,用来娶媳妇。若是我媳妇又生了十个八个,孟霍以后也生了,我银子哪里够。还有啊,我麻袋都准备好了,啥时候带我去银库?” “我先说好,你麻袋是很大,但只能扛一次,扛多少,你就得多少。记着了,就一次机会。” “两日后,你随我去暮云州……这样吧,明日你边去银库。” 实际上,徐牧心底也没有底。傻弟弟的力气,他是知道,那么大口的麻袋,不得装个万两银子? 阳光之下,徐牧抽了自个一记嘴巴。果然,当初让司虎用麻袋装银子,当真是一件蠢的发绿的事情。 第六百三十五章 牧哥儿,都打了水漂子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隔日,从城外而回。 坐在王宫里,徐牧和贾周同坐,又商议了一番募兵的事情。 如今的西蜀,虽然说占据了凉地,但六州之地,兵力匮乏的弊端,一下子暴露出来。比方说这次去暮云州,几乎没有什么所随之军。满打满算,只能调动八千人,作为驰援之军。 “主公放心,在蜀州里,我想些办法,用作募兵。只等操练之后,再输送到暮云州。” 秋收离着还远,没有粮草,募兵之事很困难。按着徐牧的考虑,募兵的标准,决计不能耽误西蜀的民生。 他并不想,做一个穷兵黩武的蜀王。 “主公,韦春那边的暗坊,将做出第一架的木鸾。大成之时,我也一并送入暮云州。” “甚好。” 对于江南的战事,徐牧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比起司马修而言,苏妖后,左师仁,还有那位新冒出来的袁松,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舵主,虎将军在外等着了。” “等着作甚?” “虎将军拿了一口牛棚大的麻袋。” 徐牧怔了怔,脸色变得无语起来。不管怎样,出征在即,顾家弟弟的心愿,终归要满足一下。 “主公,去吧。”贾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露出淡淡的笑容。 左右,蜀州里的事情,基本都商议完了。再有遗漏的,凭着贾周的本事,问题也不会大。 “六侠,让傻虎跟我去银库那边。” …… 成都银库,储银并不算多。连年打仗,若非是蜀中九郡富庶,早已经撑不住。先前打进凉王宫,发现董家的银库,同样是可怜兮兮。 想想也是,凉地贫瘠,董文南征北战,又无贩马之举,先前为了蜀锦的事情,还花费老大一笔银子。等抄了凉州银库,所得的银子,不到三十万两。 “司虎,哥儿先说好,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我便在外面等着,你扛多少出来,哥儿都不拦你。” 早已经激动异常的司虎,已经听不清徐牧在说什么,“嗷”了两声,就拖着牛棚大的麻袋,往银库里狂奔。 “六侠……点香。” 按着徐牧的估计,万两的银子,估摸着真要被扛出来。不过,司虎真有本事扛走,那也无妨,权当这些年的奖赏。 “韩九,通知征东军,明日出发暮云州。” 在旁伸着头往里看的韩九,冷不丁听见徐牧的话,惊得急忙抱拳,一步三不舍地回头,到最后,终归一溜烟儿往前跑去。 “舵主,烧了半柱香了。” “让他搬吧……” 坐在一边,徐牧揉了揉额头,并无分心,继续思索着去暮云州的事情。如今的暮云州,兵力不过四万余人,加上这八千的征东军,也才堪堪五万。 五万人马,对比沧州的兵力,估摸着只能用作死守了。不过,这襄江一带的局势,倒是有一处有利地方。那就是各方恩怨混淆,或许这第一场的战火,未必先在暮云州烧起来。 当然,不烧更好,让西蜀争取秋收的时间。一年两稻的试验,已经在蜀州布下,若是无问题,明年便是西蜀爆发的时候。 “舵主,一柱香了。” “司虎扛了多少。” “虎将军还没出来……” 徐牧怔了怔,起了身,带着殷鹄往银库里走去。只走到里面,发现司虎正哈赤着大气,拖着一袋牛棚大的银子,却好像没了力气,拉了半晌,才走了几步。 “舵主,你看那边。”殷鹄脸色古怪。 徐牧循着方向看去,脸上只想骂娘。在银库的角落,先前的窦家人,约莫是个败家的种,所以在壁上,镀了一层金上去。 好家伙,司虎直接扒墙了。扒得哪里都是粉碎的石砾。 “虎将军为了省事,直接将装库银的铁箱,都搬到了牛棚里。舵主你看,起码搬了十口铁箱。” 徐牧揉着额头。又扒墙,又拖铁箱,力气变态没问题,但总不能想逆天吧。 “六侠……当没看见,再上一柱香,你我去外面等等。” 怕打击到傻弟弟顾家的念头,徐牧索性再给一轮机会。左右到了这时间,也只能明日再奔赴暮云州了。 殷鹄想笑,但终归忍住了,和徐牧又偷偷地往外走。 …… 不知多久,司虎才从银库里走出来,浑身上下都是汗迹,那口麻袋,在里头被扯烂了,迫不得已,只得扛了一个铁箱出来。 刚放下铁箱,司虎便虎目喷泪。 这一日的麻袋装银子,从凉州那边,他一直在等着了。却不想,牛棚麻袋不争气,又费了大力气,最终只能用了肩膀,扛了一箱出来。 走出银库,刚看见了徐牧,司虎便委屈地喊了起来。 “那几位凉州缝麻袋的小村妇,定然换了线头!我先前还多给了三钱银子,牧哥儿,都、都打水漂子了!” “你扒墙作甚。” “牧哥儿,那墙是金子做的。” “那是假的。”徐牧揉着额头。 这一下,扛着两箱银子的司虎,更加委屈,扯着徐牧哀求连连。 “莫急,还有机会,去暮云州立了大功,哥儿一样给你用麻袋来套。” “当真?” “比卵还真。” 两箱银子,怎么着也有三四千两了。主要是铁箱沉,司虎要是不贪,只用麻袋装银子的话,估摸着真能带走万两。只可惜,麻袋都被扯烂了。 “带着银子回家,和媳妇好好告别一声,明日跟我去暮云州了。” …… 天时已暗。 等徐牧走回屋子,发现不仅是姜采薇抱着孩子,连着隆肚的李小婉,也红着眼睛,坐在了里头。 这两年,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在外头南征北战。为人父,为人夫,约莫是不合格的。但大家与小家,原本就是共生的关系。蜀州积弱,有朝一日失守破州。不仅是徐家军,乃至整个西蜀集团的人,都要迎来一场厄运。 他一直在力争上游,稳扎稳打,直至哪一天,终于有机会,站在天下逐鹿的舞台,带着徐家军操戟披甲,杀出一个新朝。 一边是泪眼朦胧的姜采薇,一边是已经睡去的李小婉。徐牧仰着头,看向窗外的月光。 他另一场激昂的人生,即将新一轮的起航。 第六百三十六章 白甲白袍,蜀州儿郎安天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暮云州,东面前线,虞城。 经过东方敬和于文的操持,整座虞城,已经更像一座关隘。在虞城的附近,多的是巡哨的士卒,不断来回奔马。 深夏的天时,气候越发地燥,只偶尔泼下一场雨,让这个世界迎来沁人的湿漉。 坐在木轮车上,摇了摇蒲扇,东方敬才慢慢收起了信卷。 “文则,主公要亲自来虞城了。” 正在旁边的于文,听到这一句,脸色蓦然惊喜起来。 “小军师,主公当真要来?” “凉地的事情,主公已经布局妥当。再加上,这些时日沧州的变局,苏皇后那边,确实让人心生防范。” 沧州死了一个帝,再立一个帝。偏偏在莱州方向,似是为了针锋相对一样,一个多年不见的叛逆伪帝,忽然又冒出头,鸠占鹊巢了莱烟二州,复而称帝。 “这世道,彻底乱了。唯望主公打下江南数州,占得半壁江山。” 东方敬声音带着叹息。 他其实也明白,西蜀刚经历了灭凉大战,兵力战损,粮草消耗巨大,到了如今,终归有了一份弱势。 这种弱势,至少要等秋收之后,才能有所改观。 “文则,新月关那边,宁武这两日可有异动?” 新月关和虞城之间,只隔百余里,遥遥相对。而宁武,便是沧州新月关的守将,算得上稳重之将,至少这些时日以来,能有条不絮的,主导这沧州边境的防御工事。 当然,先前蜀州伐凉,估摸着是为了试探,派出大军佯攻。但被东方敬的疑兵计所骗,退兵失了先机。 而于文,则很快带着人赶回了暮云州。 “军师,并无。”于文摇头,“还是和以前一样,死守在关上,一边查探消息,一边动员民夫加固城墙。” “苏皇后心思细腻,知我蜀州想要攻伐,所以,才会吩咐宁武以守为上。” “军师,陈先生的遗骨,尚在沧州的李度山。” 陈家桥被四鹰射杀,但最后,尸体被章顺,偷偷葬在了李度山下的村子边上。诸多在虞城的徐家军,都有着一个共同的念头。打破沧州,收拢陈先生的遗骨,移回英烈庙。 “莫急,等主公来。”东方敬沉住气,脸庞认真。 如今的暮云州,加起来不过四万余的大军,还要算上守备江岸的水师,所以,留在虞城的守军,实则只有两万人。 “马毅那边如何?” “云城将军马毅,留在江边的船坞里,同样日日循江巡逻,并没有发现异常。” 乍看之下,似是止戈了。但东方敬很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接下来,西蜀将陷入一场未知的战事中。 而且,这一场战事,将由苏妖后来主导,是守还是攻。若是攻的话,是左师仁还是暮云州?又或者,想办法东渡楚州,直接攻打莱烟二州。 西蜀兵力,在一场大战之后,已经算不得强势。这天下间的逐鹿之客,各有手段。阴谋布局,机关算尽,强盛如内城的常四郎,先前时候,同样被摆了一道。 “入秋之前,我西蜀,以求稳最妥。这个道理,主公也该明白。” “文则,说起来,我和主公许久不见了,甚是想念。我这个跛人,欲要和主公再并肩作战,踏碎乱世污浊。” “小军师,主公亲自前来,沧州里的妖后,知晓的话,该要变得紧张了。” “主公威名,已经盛行,天下谁人不识君。” 跛人小军师仰起头,看着虞城前方。 在虞城前方,过了百余里的缓冲地,便是新月关的城隘。敌我双方,都已经加固城墙,陷入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峙。 “文则,我西蜀要开始新的战场了。” …… “行军——” 八千余的蜀州军,已经过了巴南城,到达蜀南边上的羡道。 “拜见主公!”一骑监工的裨将赶来,声音里带着激动。 “我认得你,从长阳就跟着出来的。”徐牧下马一笑,安抚了一番。多少位徐家军老卒,同样在慢慢成长。 当初杀入草原的壮举,全倚仗这群好汉。在徐牧的心中,这帮子的老卒,约莫等于自己的嫡系军队了。哪怕是白甲骑,同样是先前的百战老卒所组成。 “羡道的工事,如何了?”徐牧抬起头,看着中穿的羡道。这条工程,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听说,还有二三人劳碌发病,死在了工程上。 “主公放心,已经收尾了。但有一侧的断龙石,并未找到合适的。那些石匠说,最好要去山峦里寻。” 去山里寻,将巨石弄下山,一样是困难重重。但在古时,连万里长城这样的举世壮举都有,古人的智慧非同一般。 断龙石的意义在于,防范于敌军破了暮云州后,会从羡道直接挥师,攻入蜀州。若是到时断龙石塌下,相当于隔绝了整条羡道。 虽作用渺茫,但终归是必要的。 “能安稳过军了吗?” “没有问题,先前云城将军马毅,已经能带兵往来了。从凉州回来的士卒,也同样是经羡道,回了暮云州。” “做的好。” 这些消息即便知晓,但从老裨将嘴里说出,徐牧更加欣慰。不管是蜀人桥,抑或是这条东西通畅的羡道,都算是他这个蜀王,给子民百姓留下的富贵遗产了。 回过头,徐牧看了一眼在后的八千余大军。并没有再耽误,让人摇了令旗,在晌午的天色之中,大军开始经过羡道,绕入暮云州的方向。 两者往来,比起走水路而言,更加省时省力。毕竟在这时候,襄江上顶多是大些的商船楼船,可没有什么大货轮之类的,载物载人,甚不方便。 “主公有令,往羡道行军。” 背井离乡的蜀州儿郎,披着制式的袍甲,负刀挎弓,循着羡道,往新一轮的战场奔赴。 有人会死,有人会活着。 但这乱世里,终归要有这样一群人,信仰天下太平,捍卫家土,愿意为家老妻子而战。 “敢问,我等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天下间,谁人不识我蜀州军!”一个随军都尉指着羡道前方,梗着脖子鼓舞士气。 “随吾王,攻天下!” “白甲白袍,蜀州儿郎安天下!” …… 弃马步行的徐牧,只看着前方士卒的怒吼。一时间,脸庞上也露出期盼的神色。 这一轮,他要和他的小军师,他的首席大将,誓要在暮云州立威。 第六百三十七章 一国二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入城!” “主公入城——” 清晨的虞城,尚在一场雨的湿漉之中,冷不丁,一员老裨将的声音,豁然在虞城上空,一下子炸了起来。 正在看卷宗的东方敬,以及操练士卒的于文,都急忙动身,赶到了城门之前。 “拜见主公!” 城门之外,早已经站满了暮云州的将士,包括东方敬和于文在内,皆是欣喜地抱拳行礼。 他们面前的西蜀主公,终于是来了虞城。 “起。” 徐牧面色冷静,下马朝着前方走去。只走到东方敬的木轮车面前,便双手一放,帮着推了起来。 “主公,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伯烈于我,便如臂膀一般。这守在暮云州的文则马毅,以及万千将士,于我而言,同样都是老友兄弟。本王来迟,心头有愧。” 在场的人,都皆是脸色动容。 身为六州的西蜀王,偏偏还愿意亲自赴战,与他们合力御敌。 “列位,一同入城。” 抬起头,徐牧看着前方的虞城雄关,在东方敬和于文的操持之下,这座原先的东面小城,已然慢慢扩建,成为了暮云州的东面屏障。 “伯烈,文则,最近的沧州如何。”推着木轮车,徐牧忍不住发问。这次来暮云州,所为的,无非是沧州的剧变,以及衍生出的险象。 “主公,并无太大的异动。”于文跟在一边,认真摇头,“新月关的守备大将宁武,最近也没有出军,死守在沧州边境。” “宁武?情报里说,便是妖后提拔的大将了吧,司职新月关的一切事宜。” “正是如此。”于文点头。 “此人的性子如何?” “很沉稳。”东方敬微微皱眉,“确切地说,与我蜀州大将陈忠,几乎是同一类的人。擅守,不喜出击。而且……我查到了一些关于宁武的事情,等入了城,取卷宗给主公过目。” 徐牧点头。若非如此,妖后也不会派他来守新月关。 “这些日子,除了侦察营的遭遇战,宁武只在主公伐凉那会,佯攻了一轮。余下的,并没有什么战事了。” 有朝一日,要打入沧州。那么新月关以及守将宁武,便是第一道屏障。所以,对于这个人的信息,务必要掌握。 “伯烈,我西蜀的江岸水师,现在如何?” “主公,现在水师由马毅执掌,和虞城一样,同样没有战事。不管是陆路和水路,苏皇后似乎都没有伐蜀的打算。我估摸着,她还是想以守为上。对了,先前得到主公的密信,我特地查了好几轮,确定了主公所言之事。如今的沧州里,确实多出了一支莫名的大军。但更具体的信息,并没有进展。” 想想都知道,既然是苏妖后秘密调军,便会锁住消息。东方敬能证实这道消息,已经不容易。 “另外,纪元帝登基之后,重新收拢了一些世家,迁入了沧州境内。而在另一边的纪兴帝袁松,同样也收拢了不少世家遗将。” 一国二帝,即便是个崩塌王朝,一样会衍生出不少祸事。 徐牧皱了皱眉。 暮云州的局势,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伯烈,先入城。” “主公,还有虎将军,我等早已经备下接风宴,今夜替主公洗尘。” …… 在虞城百余里外,新月关。 此时的关卡之上,一员冷静的中年将军,正按着腰间的刀,抬着头往远处眺望。 他便是宁武,大纪无二的骠骑将军。当然,这将位比不得以前。若放在大纪兴盛之时,哪一位骠骑将,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功英雄。 强如几年前的大纪第一将李破山,都不曾受封骠骑将。 宁武没有半分得意,稳重的脸庞上,皱紧了眉头,想穷极目光,看清楚虞城里的一举一动。 他是知道的,今日的那位西蜀王,已经入了虞城。极有可能,是为了新月关的战事而来。 “斩奸相,拒北狄……入蜀灭凉的天下第一布衣,神交许久了。” “将军,派出去的探哨,都被虞城的蜀人拔了。” “很正常。”宁武并无半分意外,“蜀王入城,跛子军师肯定是更加小心的。说起来,这跛人与我,同样也是神交许久。若有一日,他坐着木轮车到新月关下,我是真想先敬上一碗水酒的。” 宁武沉沉站着,身形如山。 …… “宁姓。” 酒宴过后,虞城的郡守府里,东方敬取来卷宗,在徐牧面前铺开。 “宁姓很罕见,无端端冒出来的宁武,我觉得总有些不对。所以,查了一些出来。” 东方敬认真说着,“如这类人,往往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毕竟,一个被流放的名将之后,终归是顾念家族重新崛起。便如当初燕州名将,张成功的后裔。” 张成功的后裔,三张投向凉州,被东方敬一锅端了。 “伯烈,到底是哪里的人。” “七十余年前,雍州名将宁关北的后人。” “伯烈,雍州已失。” 征北将军李破山,当初六千武勇血守雍关,在近二十万的北狄大军狂攻下,无援无粮,几近全军覆没。 六千铮铮城下骨,无一不是大丈夫。 “确是。”东方敬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这样的人,怎么会投效苏皇后的阵营。” 徐牧一时沉默,陷入思量。 “具体的信息,恐怕还要费上一番功夫。主公亲来虞城,想必已经有了对应的战略。” 徐牧认真摇头,“不瞒伯烈,我并没有。如今的西蜀,如伯烈所想,至少在秋收之前,只能以守为上。在其中,你我能做的,便是根据这场变局,争取西蜀最大的利益。” 二帝,还有左师仁,包括西蜀在内,四个势力,齐齐被卷入了其中。谁能吃得膘肥体胖,目前还无法看出来。 至于结盟的情况,当然也有。左右,将是一场尔虞我诈,以及你死我活的的暗战。 “主公,云城将军马毅来报——”这时,又有一个军参,急急从郡守府外踏入。 “恪州黄道充,欲要借道,入虞城拜见主公。” “老黄又来?”听到情报,徐牧怔了怔。刚才凉地拔了一棵老参,这下倒好,又要在暮云州拔参了。 “主公,若无猜错,应该是受了左师仁的委托。左师仁定然知晓,主公到了虞城。” 旁边的东方敬,摇着蒲扇微微一笑。 第六百三十八章 再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左师仁。” 先前攻打暮云州的时候,徐牧和贾周棋高一着,破了左师仁“借刀杀人”之计,反而是率先占了暮云州。让左师仁的浩浩水师,无奈打了退堂鼓。 现在,这位天下仁名的左师仁,莫非又想结盟了? “让黄道充入州。”徐牧冷静下令。 老黄也是个苦难人,今日看东家的脸面,明日看西家的脸面,好端端的,弄个里外不是人。 “若是左师仁欲要结盟,伯烈有何想法。” 贾周留在成都坐镇,眼下只有东方敬一人,能够相商了。 东方敬想了想,“左师仁担心的,是被二帝夹在其中,恐引战火上身。他想与主公结盟,若无意外,必然是先着手对付沧州。” “我觉得,主公结盟也无妨,多要些好处,权当是助威。这其中,并没有任何唇亡齿寒的道理,陵州和暮云州,算不得老友关系。” “再者,左师仁虽为仁名,但肯定要打着联盟的旗号,让主公先出兵对付沧州。” “不愧是伯烈。”徐牧点头。 如今的情况,左师仁着急,而暮云州则不急不缓。沧州,肯定要打。但也需要挑时候。 到了现在,徐牧已经过了血气上涌的年纪,并不像当初,吊着一把卵拼死讨命了。 他的身后,有着诸多跟随的家人老友,将士百姓,一步错,步步错,陷入了泥潭里,腿儿都要泡烂。 约莫在一日多后,黄道充仰起发白的脸庞,急急入了虞城。并没有拔上一棵老参,只随行带了一小口的金银,权当是见面之喜。 看模样,似乎是挺急的。家族的延续,让老黄操碎了心。若是此番不来,估摸着左师仁便要对恪州发难。 “拜见蜀王。”黄道充急忙行礼。 “黄家主入座。本王有些好奇,前些时候,还刚在凉州见过,这一次,料想不到,黄家主居然又复而赶来了。” 黄道充神色愁苦,“不瞒蜀王,左师仁陈兵三万,在恪州边境。名为操练,实则是别有用心。我若不来,估摸着真要大祸临头。恪州只是一头小麻雀,谁都得罪不起。” “莫非是,要做左师仁的说客?” “这倒不敢,蜀王便当我,是一个传信的邮人。” “讲吧。” 徐牧露出笑容,心里并没有怪罪黄道充。毕竟在先前,他和左师仁之间,算是有点闹得很僵。这番模样,确实需要一个中间人来周旋。 无疑,黄道充是最好的人选。 “并无纸信。”黄道充坐下,喝了一盏茶认真开口,“左师仁的意思,是想让蜀王再去一趟恪州,商议结盟一事。” “最近偶感风寒,恐怕无法动身。结盟之事嘛……你让左师仁来暮云州,我在江岸等他。” “这……”黄道充顿了顿。恪州,无疑是双方议事的理想之地,但不曾想,徐牧并不答应。 “黄家主,今非昔比了。”徐牧摇头。并非是倨傲,而是一种作派,约等于告诉黄道充,甚至是左师仁,西蜀对于结盟之事,并没有太在乎。你左师仁要想成功结盟,拿好处来砸。 若非是当初,左师仁机关算尽,欲要借刀杀人。眼下的徐牧,也不会做的太绝。 东方敬在旁,脸色平静,但欣慰的脸色,一时间表露无遗。 “这样吧,避免黄家主被迁怒,我亲自写一封书信,由你转交给左师仁。” 原本还有些委顿的黄道充,听到这一句之后,脸色变得大喜过望。 “多谢蜀王!” “无需如此,本王向来,把你当自己人的。”徐牧笑着吐出一句。 黄道充也笑了笑,再次拜谢。 聪明人,便是聪明人。都知道是利益所趋,但同等的利益之下,西蜀能给更多的友好,那么黄道充心底的那杆秤,便会越来越倒向西蜀。 …… 几日之后,楚州的江岸,拿着信的左师仁,儒雅的脸庞上,露出清冷的怒意。 “当初,他像条丧家野犬一般,想来结盟,我明明给了他机会。这徐布衣,势头一大,便如今倨傲了。” “该……盖条毯子在马上。” 左师仁闭目,艰难吐出一口气。先前无法打下沧州,今年开春,又被袁松的大军击败,这断时间,他的楚陵吴三州,似乎陷入了劣势之中。 “主公,要不要赴约。”旁边有个谋士,看了一番密信后,小声地发问。 “你说呢。”左师仁皱眉。 “自然不能去,我陵州水师浩浩天下,足以自保,何须向徐布衣讨盟。” “呵呵。”左师仁苦涩一笑。 “你到底嫩了些。这乱糟糟的二帝祸事,不管是苏太后还是袁松,都不能作指望。除非我左师仁,在天下人的目光中,愿意重新归附纪朝皇室。但这一步走了,我临州左仁的名声,便要彻底困住了。所以,徐布衣是最好的选择。与之结盟,最大的好处,便是能震慑二帝,守住我江南三州。” 左师仁眉头紧皱,“我左师仁自问,并不比徐布衣差上多少。若硬要说,便是缺一员定策江山的大谋。徐布衣有毒鹗和跛子,而我左师仁,却无任何一个堪比之人。” “日……日头很好。我这陵州首席幕僚,虚位以待,何时才有人愿意来投?” 在左师仁身边,十个八个的谋士,皆是沉默不敢开口。 “并非是怪罪你们,我也知,你们已经尽力了。”犹豫着,左师仁回过头,堆出笑容,对着十个八个的谋士,补了一句。 一时间,江岸的场面,又恢复了友好的磋商之中。 唯有左师仁,配合了几句之后,又沉默地转回了头,有些怔怔地看向江水。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总有一股预感。 这一次的二帝事情,将会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不管是他,还是徐布衣,要想杀过江北,眼下,似乎是最好的机会了。 “准备一下,随我暗渡襄江,经恪州绕入暮云州,与蜀王徐牧,再商议起盟之事。”左师仁目光冷静。 “通告山越各部,第四轮选拔武勇之士,并为精锐营。另外,水师大营那边,多造几个船坞,将吴州那边的战船也调过来。” “我只觉得,一场大战,很快要开始了。当然,我腹中已有良计。” “二帝与徐布衣,皆是踏脚之石。吾左师仁,这一轮要火中取栗,立于不败。” 左师仁迎风而立,儒雅的面庞,露出丝丝的杀气。 …… 第六百三十九章 “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四五日,徐牧都留在虞城,着手虞城内外的情报。 越处理,便越发地明白,在这段时间,东方敬所面对的困难。不仅是兵力不足,还有沧州的步步威胁。那位新月关的宁武,并非是泛泛之辈,死守沧州边境,颇有陈忠的稳重之风。 “伯烈可有建议?”放下卷宗,徐牧抬起头。 油盏的亮堂之下,映照着主属两人的愁云。 “主公,破新月关不大可能,便依着先前所议,以左师仁为棋子,将子落到棋盘再讲。我估摸着,左师仁很快便要到了。” 徐牧点头。 黄道充的回信,说左师仁已经答应入暮云州,不日将赶到江岸,商议结盟事宜。 在场的徐牧和东方敬,都没有提出什么“趁机杀左师仁”。左师仁的东陵三州,若是出现问题,隔着还远,得益的永远不是蜀州,而是沧州,或者袁松那边。 说不上唇亡齿寒,但西蜀和东陵,终归有一层看似合作共赢的关系。 “伯烈,有无办法征募兵丁?” 东方敬沉思了番,“这个问题,我深思已久。主公也当明白,要募兵,便需粮草与军饷。这对于流民而言,无疑是最有吸引力的。但蜀州未到秋收,这些不作念想。” 连年征战,西蜀粮仓空虚。再者,若是开什么空头支票,以拉壮丁的恶举,进行强募的话,只怕会留下很大的祸根。 这条路,并不是徐牧想要的。没有西蜀百姓的扶持,他卵都不是。 “为今之计,主公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东方敬沉默了番,提笔在案台的宣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借”字。 “伯烈,此字何解。” 虽然隐隐猜了出来,但徐牧更希望,能从东方敬的嘴里,听出更好的阐述。 “一为借粮。向内城的渝州王借,只需要有粮,主公便可募兵。” “不妥。常四郎尚在河北,内城的世家,势必会多番阻挠,来来去去,等借到凉,都开始秋收了。” “主公分析无错,这确实是下策。”东方敬点头,并没有因为徐牧的话,有半分的意外。 “其二,则是借兵。借兵的对象,便是左师仁。”东方敬放下毛笔,小心搁在砚台,继续认真开口。 灯盏通明,将这位年轻军师的脸庞,映照得隐隐生辉。 “主公须知,左师仁此番,哪怕放低姿态,都要与主公结盟,可见,他已经开始急了。” “东陵三州,被二帝夹在其中,若是换成其他人,恐怕会立即锁江,固守领土。但左师仁不同,他在乎羽翼名声,在乎天下百姓的口诛笔伐。而且,左师仁先前有过一步臭棋。” “征伐伪帝。”徐牧笑了起来。 东方敬点头,“正是如此。为了这一份天下名声,他不惜起了联军,去征伐伪帝方濡。那时候,诸多的小世家,以及百姓,都是对他拍手称快的。但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有想到……现在,又出了两个皇帝。” “一国二帝的逆事,若是左师仁这位联军盟主,无动于衷,没有行讨逆之举,只怕先前积攒的声名,便会扫地尽失。” “天下仁名,声名所累。伯烈算人的本事,比起文龙,已经不逞多让了。” “比不得老师。”东方敬认真摇头,“此番,便是我的建议,若主公想要掌握局势,那么便需要‘借’。” “渝州王借不得,那只能,向欲要结盟的左师仁,讨借兵力了。至于怎么开口,主公是妙言之人,当不会有问题。” “不过,主公须记得,借兵的同时,莫要忘了粮草的事情。” 徐牧一时沉默。 他明白,左师仁不是傻子,先前两家人,便闹过很大的不愉快,差一些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若非是这次的二帝事情,只怕见面都要骂娘。 直接开口来借,肯定是不行的。你把人当傻子看,同样,别人也以为你是傻子。 …… 算着时间,并没有太大的出入。左师仁的人马,终于赶到了暮云州的江岸。约莫三千余人的护卫,清一色的甲士,操戟披弓,一看就是精锐之卒。 徐牧敢打赌,在这三千余人的后方,至少还会有一二万的大军,伺机策应。还是那句话,左师仁可不是什么傻子。 来归来,但不是来做孙子的。 “徐兄!”远远的,才刚刚下了楼船,在看到徐牧之后,左师仁脸色堆上狂喜,扶着袍子急步踮脚的模样,像极了失散多年的孪生哥哥。 “左盟主!徐牧来迟,还请恕罪!” 配合出演的徐牧,更是夸张,将旁边的司虎推了三四步,急急跨了出去。 “再见徐兄,想起昔日你我并肩作战,便喜从心来,情不自禁。”左师仁手指勾泪,泣不成声。 “左盟主有所不知,徐牧知左盟主要来,昨夜激动得一宿未睡,你瞧着我的眼睛,都肿了一圈。” “我亦是!”左师仁声音哆嗦,“昨夜在楼船上,想着和徐兄相见,便夜不能寐,恨不得长了翅儿,飞来与徐兄把酒言欢。” 老奥斯卡了,这演技,比起老黄也差不多了。 “左盟主,速速入座。” 江岸边上,早已经传令马毅,搭了会盟的亭子。 左师仁磨蹭半天,一会儿又感念百姓不易,一会儿又说救国不利,想要投江就义。 当然,发现徐牧没拦着的时候,急忙又退了回来。 徐牧明白,无非是左师仁担心埋伏,先让随行的士卒,观察了几番。 “左盟主,入座吧。” 并没有打算再演下去,再演,真要变成面基了。 “好,与徐兄同坐。” 刚坐下,这位东陵三州的掌舵人,只顿了顿,指着桌上的一壶美酒,又变得满是叹息。 “左盟主,这又是怎的?”徐牧犹豫着问了句。刚开口,一下子就后悔了。 “唉。” “不瞒徐兄,昔年我入皇宫述职,先帝也曾赐我一壶玉酿,这壶儿也是这般精美……先帝之言,如雷贯耳——” “想我左师仁,空有天下仁名,救国抱负,却终归负了先帝,负了万千百姓。襄江之水,被忠臣之血染红,沧州官路,处处埋百姓之骨。” “徐兄,我欲效国姓侯,不若你我再联手,救百姓危难,天下水火,如何?” 徐牧抬起头,哑然失笑。啰里啰嗦半天,连小侯爷都搬了出来,一不小心,差点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第六百四十章 一出哭穷的戏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自然。”徐牧认真点头,“左盟主的意思,我徐牧明白。若是结盟的话,我西蜀定然没问题。” 左师仁脸色激动,只以为功夫没白费,终归是结盟成功了。 “对了,不知左盟主在结盟之后,有什么打算?” “攻伐沧州!”左师仁眯起眼睛。 不选袁松的莱烟二州,反而是选苏妖后的沧州。可见,左师仁欲要一统江南的决心。 “这是个好主意。”徐牧的声音,不紧不慢。 “不瞒左盟主,在先前的时候,我已经和我家军师有过商议。左盟主请看——” 徐牧取来地图,铺在了案台上。 “左盟主也知,如今在沧州江面,有两个大船坞,作为水师战船的操练屯放。” 左师仁点头,“正是,虽然无法探出确切的兵数。但我估计,应当有五万余人的沧州水师。” “左盟主果然运筹帷幄。”徐牧笑了笑,“我的计划便是如此。到时候,我从暮云州泛江而下,牵制沧州水师。如若没错,妖后会先派出一个水师,来阻挡我西蜀大军。” “然后呢。” “只要兵力足够,我西蜀有信心,将沧州两个大船坞的水师,都诱出来。到时候,沧州江面防线空虚,左盟主再从下游发起攻势。” 左师仁并未答话,思索着计策的可行性。 “你我都知,妖后善于阴谋,虽然是个女子,但聪慧无比,不见得会上当。再者,你我……虽是兄弟,但似徐兄这般,将攻入沧州的机会相让,我觉得不好。” 不是觉得不好,是觉得有问题。 “左盟主,没那么简单的。不若,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在沧州里,妖后暗藏的士卒,左盟主觉得有多少?” 左师仁笑起来,“是我失了考虑。妖后苦心积虑地布局,整个沧州已经像一方铁桶,暗藏的士卒,定然不会少的。” 徐牧皱了皱眉。 面前的左师仁,演得跟亲哥一样,实际上,有很多的信息,还是不愿意共享。 结个鸡毛盟。 老小子一夜七次,一个套一个套的,稍不小心,就要钻套里了。 “左盟主,我的计划,你觉得如何。” “乍看之下,似乎没问题。徐兄啊,我这么和你说吧,上一次是我不对,但这回,我是真想合作,与你攻打沧州。” “若打下了,怎么分?” 左师仁笑了笑,“沧州我只要临近楚州的一郡,另外,纪元帝随我回东陵。我实不忍,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帝,在乱世遭受刀兵之祸。” 徐牧也跟着笑起来。 这天下的人,都喜欢挟天子。以为有了正统,以为有了仁名,以为借着这所谓的天子,便能一呼百应。 但没那么简单。 这天下间,自小侯爷一死,还剩几个忠义,愿意赴死救国。 用脚来想,徐牧都猜得出左师仁的计划。 “这是个好提议。”徐牧淡淡道,“但不管如何,你我想要各取所需,都得先打败妖,然后入主沧州。” 时势不同。曹孟德挟天子成功,是因为东汉末时,皇室尚有威仪,中原尚存忠义。 但现在的大纪,风雨飘摇,各路外州王和定边将,世家门阀,起义首领……还能号令几人?左师仁这般作派,无非是抢一个名声。 如此一来,最大的弊端,便是要惹怒另一个皇帝袁松。 这样的蠢事,徐牧才不做。他可不在乎什么仁名之类的,左右,天下世家对他的口诛笔伐,已经让他恶名远播了。 没意义。 “徐兄。”左师仁眯起眼睛,“沧州便如一座巨山,挡在襄江边上,不除不快啊。” “自然,若非如此,便不会来江边等候左盟主了。”徐牧也笑出声。 “那就按着徐兄的意思?这一场征伐妖后,由徐兄牵头。我左师仁便在楚州,浩浩水师严阵以待,只等沧州江岸空虚,就杀过去,若占了河道,接下来的战事,更容易打。” “左盟主莫要忘了,若有一日打下沧州,东陵只分一郡。当然,若是幼帝性命无忧,也会交由左盟主。” “哈哈,你我这场合作,定要震惊天下。”左师仁的脸色,明显涌上了兴奋。 “对了,不知徐兄,打算什么时候出军呢?” “三个月后,应当没问题。”徐牧平静抬头。如今的西蜀,在伐凉之后,到了一个弱势期。不管是兵员战损,或是粮草不足,都是西蜀底蕴不足的通病。 他需要过渡。不管是一年两稻,抑或是摘棉作甲,凉地马驹的成长,都需要过渡的时间。 若是有可能,他希望今年,西蜀不会有太大的战事。打下凉地,已然是最大的收获。 “三个月?”果然,左师仁皱住了眉头,“徐兄,时间太长了。” “左盟主应当知晓,我先前为了伐凉,蜀卒损失惨重。不瞒左盟主,哪怕这一次入暮云州,我所带的援军,也不过几千人。另外,我西蜀百姓,因为粮草不足,已经开始食糠饼了。” “三个月后,时间太长了。” 在左师仁的脸上,先前结盟的欢喜,一下子消失殆尽。 “徐兄,时间太长的话,我担心夜长梦多。你也知,二帝的事情,必然会越闹越凶。到时,只怕襄江两岸的百姓,都要陷入水深火热了。” “左盟主,这样吧,我已经派了信使,向内城的渝州王求粮,我和他素有往来,两个月左右,估摸着能借到粮草。” 左师仁面无表情。 聪明如他,何尝不知徐牧的意思。怪不得了,先前能相谈甚欢。 这是一出哭穷的戏码,哭得出神入化。什么引诱分兵,若是没有士卒粮草,什么都是假的。 何况,这计儿看似有些拙劣,妖后未必会上当。 “徐兄,你我先喝酒。” 左师仁冷静地撇开话题,没有跳入借兵借粮的圈套。但握着酒盏的手,由于过度用力,指头都憋红了。 “我徐牧,再讲一个消息。”徐牧平静一笑,“先前捞金碎的事情,左盟主知道的吧?” “自然知道,一个楚州富商的臭棋。” “不对,是苏妖后布下的局。去年之时,十万余捞金流民循江而上,但到了沧州江段,至少有三万余的青壮流民,一下子消失了。我西蜀费尽了心思,最后终于查出来,这并非是什么楚州富商的臭棋,而是苏妖后在暗中调兵——” 嘭。 左师仁冷着脸,将酒盏重重搁在案台上。 第六百四十一章 入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兄的意思,妖后要动手了?”左师仁沉着脸,气儿有些急喘。 徐牧认真摇头,“我也不知,但我得到的消息便是如此。妖后调兵,恐怕在酝酿一出大的阴谋。” “妖后暗中调兵,或是为了自保罢了。” “应当是。”徐牧笑了笑,“左盟主只要不讨伐伪帝,大家相安无事,也是可以的。” “王……王零,你站正一些,莫要失了仪态。” “主公,我叫胡零。”左师仁后面的幕僚,脸色一怔开口。 “站好。”左师仁咬着牙,抬起头继续看向徐牧,“先前徐兄说,欲要诱沧州水师入江,可还作数?” “当然作数,不过我讲了,我西蜀比不得东陵,粮草不济,兵损严重——” “这些话莫要再讲。”左师仁眉头紧锁,手指瞧着案台,“这样如何,我出一支水师,藏在恪州。到时,配合你的战事。” “不是配合,是归我调度。”徐牧面色平静,“当然,在战后便回楚州。” “徐兄,你这样不好。” “左盟主,你我既然是结盟,又有共同之敌,莫非还要防着我西蜀?若是如此,倒不如各回各家,各自为战算了。” 左师仁沉默了会,眼睛继续看向徐牧。忽然之间,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徐兄讲的好。既然是结盟,便该同气连枝。这样吧,在恪州那边,我藏一万五的水师,到时候,任你调度也无妨。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的西蜀,要入联盟。” 徐牧皱了皱眉,“现在不是结盟了?” “并非是你我二人之盟,而是讨伐伪帝的联军之盟。除了你我,另有不少盟友。” 徐牧心底冷笑。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若是西蜀入盟,那么到时候,便会归左师仁这位盟主调度。 让你运粮,你就得运粮。让你做肉军炮灰,你梗着脖子都要去做。否则,忤逆了盟主,恐怕会引来诸多盟友不满。 当然,徐牧是不怕的。其他人都在襄江之东,唯有他,在襄江之西。另外,天下世家对他的诬陷诟骂,除开百姓的拥护,名头已经烂了。 他可不管什么盟主不盟主,利益不对,直接退了便是。左右,现在只需要向左师仁借一支水师,不管是巡防还是攻伐,都是极大的助力。 “共有几席?” “一共七席。除开你我之外,第三席是青州唐家,第四席是东越九部,第五席是商舵护军,第六席是米道徒,第七席是陵州海外的盐岛军。” 只等听完,徐牧才发现,这其中,至少有两个,是从没听过的。以往夜枭的情报里,如米道徒和盐岛军,也有偶尔提起。但那时都在襄江以东的尽头,离着远,夜枭并没有着重渗透。 “应该还有第八席。恪州那边,一直在拖着,不肯入盟。” 老黄带着一大票的恪州小世家,活得真难。 “左盟主,恪州最好不要入盟,在暗中支援即可。反之,恪州入盟之后,这种缓冲之地便没有了。” “有些道理。”左师仁淡淡一笑,“徐兄,我已经足够诚意了。你只需要入联盟,调度一万五的水师,助你西蜀破敌。” “这是好事。左盟主稍带,我去取壶好酒。” “徐兄可得快些回来。”左师仁仰着头,声音不紧不慢。 …… “伯烈,你怎么看。”捧着酒壶,徐牧沉声开口。 按着他自己的意思,加入也无妨。利益相同,而且,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唯有的弊端,便是入了联盟之后,极可能会被阻碍手脚。 东方敬认真听完,思索了番开口。 “主公须明白,这只是一个小盟。除开主公与东陵,还有青州,剩下的米道徒盐岛军这些,连小势力都算不上。无非是人数凑多,添上几分讨逆的气势。我估摸着,连所谓的东越九部,都是左师仁自己的人。” “不过,主公去也无妨的。还是那句话,战火烧不到西蜀,能平平安安地渡过这段时间。那么,主公便是赢家。” 正是因为担心战事有变,二帝衍生出的战火,会烧到暮云州,所以,徐牧才会马不停蹄的,从蜀州赶来暮云州。 “若说最担心的——”东方敬顿了顿,“并非是左师仁的无理调度,毕竟他比起主公而言,更想把伪帝一网打尽,也不会做的太过。主公真正需要小心的,是这七席里的人,能否同心协力。若不能,便如拢起的散沙,即便成型,但一下子也会塌去。” 东方敬的意思,徐牧听得明白。左师仁所率领的,不过是屈居一隅的散沙联盟,不安定的因素太多。 若是常大爷亲自挑头,联合西蜀,东陵,诸多的外州王定边将,浩浩十几镇的人马,只怕妖后在沧州听闻,都得脸色发白。 “入盟无妨,但主公需要留着退路,随时抽身。此番,无非是争一个时间,若是不巧大事一成,在接连的南征北战后,西蜀也有了喘息之机。” 不仅是喘息之机,拔了苏妖后的沧州皇室,只怕以后在江南的战事,会更加顺手。 “伯烈妙言。” “一介跛人,无一所长,只能为主公定策。” …… 捧着酒壶,徐牧走回了江岸的亭子。 闭目的左师仁,缓缓睁开眼睛,重新正襟危坐。 拍开酒坛,徐牧露出笑容。 “左盟主勿怪,这壶好酒,可是好不容易寻到的。莫要忘了,我先前便是个酿酒户。” “徐兄有心了。”左师仁没有露出不满。要想对付两个伪帝,面前的西蜀之王,便是他最大的助力。 “来,与左盟主共饮一盏。日后入了联盟,还请左盟主多多照拂。” 这句话,无疑是给左师仁吃了定心丸。 “好!”这位天下仁名的东陵王脸上,忽然洋溢出满脸的笑容,“有徐兄这句话,这祸害苍生的两个伪帝,当真要救无可救了!” 气氛很和谐。 两人席地而坐,坐在江风之中,举杯碰盏,一时间变得欢声笑语起来。 “不日,我打算在恪州那边,举行会盟之事。到时,还希望徐兄务必赶来,共襄义举,讨伐伪帝!” “不瞒徐兄,一想到天下苍生,将被二帝的祸事所害,我便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巴不得马上率领大军,正纪风,灭逆贼!” 徐牧放下酒盏,舔了舔嘴巴,忽然间发现,这酒儿一下子有些发酸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只差一个天下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风吹拂,两条人影迎风招展。 左师仁压住被吹飘的袍角,脸庞上,依然是一副儒雅的笑脸。 “那么,便定在在十日之后,在恪州举行会盟之事。” “在左盟主的带领下,这一次,我等联盟七席,定然能铲除伪帝。对了左盟主,粮草和陵州水师,什么时候会到恪州。” 左师仁语气平静,“会盟之后。” 老狐狸。 徐牧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快,“如此,我徐牧便静等会盟之日了。” “徐兄,好说了。你我情同手足,西蜀东陵,更像失散的兄弟,只等打下了沧州,你我兄弟,便能比邻而居了。” “甚好啊!到时候,我日日找左盟主吃酒。” “再好不过,我日日备下宴席和舞姬。” 左师仁起身,一转头看向满江的水,看模样又要演一番“悲天悯人”。 “左盟主,走好。”徐牧大声开口。 去了再演一轮的打算,左师仁意犹未尽地点头,在诸多护卫的簇拥中,慢慢走向江边的楼船。 “徐兄,莫要忘了,十日之后的恪州,我等联盟会师,共襄义举!” “记得。” 等着楼船去远,徐牧早已经放下了告别的手,表情之中,一时带着沉默。 他并没有问,联盟共有多少大军,又凑了多少粮草。他明白,在没有正式入盟之前,左师仁这头老狐狸,并不会告知于他。 “伯烈,一个偏安一隅的小盟,说到底,都是左师仁自个来玩。” 被司虎推到面前的木轮车,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语气沉沉。 “主公,这个小盟,除了西蜀东陵,还有个青州,其他的人,约莫是左师仁拉来凑数的。” “青州唐家。” “家主唐一元,现在,应该称青州王了。”说着说着,东方敬眉头一顿,“会盟之时,青州的唐家,主公要小心一人。” “何人?” “唐一元的家弟,唐五元。” “青州唐家,自大纪开朝,位列三公者不知多少,却偏偏大道化简,取了这等神韵之名。” “主公不可小觑。以文儒世家称王,必然有着杀手锏。” “确是。伯烈嘴里的唐五元,若是会盟相见,说不得去认个熟。” 不管一元还是五元,整个青州唐家,到了现在,已经算是加入了争霸之列。在往后,估摸着还会有更多的人物,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地出世冒头。 “伯烈,你说有没有可能,让天下诸侯罢兵,转而大起联军,对付两个伪帝。” 东方敬想了想,“短时之内,应该没可能。除非是说,有一种契机,让整个中原天下,抛却争霸的私欲。但这乱世,若是有三成顾念中原河山的人,又岂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伯烈言之有理。” 先前苏妖后,便是看透了这一点,才用了导火绳,引得中原割据争霸。西蜀能在虎狼环视之中,杀出了六州之地,已经是极其艰难的事情。 ...... 回陵州的江面,入夜泊船。 立在船头的左师仁,在欣喜之余,脸庞之上,同样布满了清冷之色。 “联盟已成,主公为何不喜。”在旁的一个幕僚,不知什么时候,钓起了一尾江鱼,正在左师仁耳边喋喋不休。 “主公可等着,某钓了大鱼,等会便做鱼羹,与主公吃酒庆喜。” 左师仁瞟着眼睛,忍住了骂娘。 “本王问你,喜从何来?” “自然是……与西蜀联盟之喜。” “联盟之喜?你真以为,本王坐船去了,徐布衣便答应了?你好歹是个幕僚,这其中的道理,一丝儿都看不出?” 提着鱼的幕僚,一下子大惊,弃了鱼急忙告罪。 左师仁仰着头,脸庞有些痛苦。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情。若有一个能定策的大谋,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方便许多。便如徐布衣,借着取酒之名,定然去询问了他的跛子军师。” “但我左师仁,又该和谁相商。三条楼船,百余艘的战船,万千之众的随行者,却无一人,与我秉烛夜谈,分析利害。” 左师仁闭目。 “尔等以为,徐布衣是真心入盟?不过是利益使然,有共同之敌,所以才勉为其难地入了东陵盟。我估摸着,在徐布衣看来,这东陵盟里的几席人马,当真是入不得他的眼。” “但没法子,我左师仁要取天下。这二帝,便是迈不过去的一步。” “传我令,东陵三州,立即遍访名贤!一旦募用,不拘吏制,立即提拔!” “我左师仁不信了,这偌大的天下,偏偏只有五谋六谋。只需一位,只需一位谋断擅辨的大贤,我左师仁何愁大事不成!” “攻破沧州,复攻莱烟,只等占尽江南半壁,便取天下!” “主公……我等若是联盟,伪帝袁松,是否会发难。”在旁的钓鱼幕僚,犹豫着问了一句。 “他又不傻。他巴不得东陵盟和沧州打得不可开交,早一点打下沧州,再尊他为正统。” 虽然开春之时,被袁松的奇计打败。但左师仁并没有消沉,认真来说,这场战事,应当归咎于轻敌。另外,还有青州唐家的不成器,居然被袁松回师的残军,打了个丢盔弃甲。 “狗……狗尾巴草在江岸长得很好。袁松兵力不盛,若非是为了先占水路,我老早便想对他动兵了。” “但眼下,还是以沧州为主。徐布衣的消息,应该是真的。妖后在暗中调兵,只怕稍稍一想,我便睡不着觉。” 一边说着,左师仁一边抬起了手,抚向了江风和夜色。 “你不知,我左师仁,是真想开一个盛世新朝。世人说我沽名钓誉,但他们真的不知,我是真想开辟盛世的。” “到那时,后世的竹书里,便会将我载册在帝列。明君左师仁,于乱世而出,率浩浩水师,定江南,伐二帝,席卷天下。” 许久。 左师仁收回了动作,约莫是刚才说的舒服了,嘴角慢慢露出笑容。 “我连国号年号,百官尊位,登基庆典事宜,甚至是太子的名讳……都想好了。” “现在,只差一个天下了。” …… 第六百四十三章 米道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且去,暮云州定然万无一失。”江岸之处,东方敬掷地有声。 会盟的时间,即将到来。 怕生出祸事,在先前的时候,徐牧还特地派人,去问了一轮恪州的黄道充。但发现,左师仁这一次,是真想玩一把大的。 “会盟之处,离着襄江不算太远。我已经让马毅,在对面江岸设下了营地。若主公遇险,则循林而入,先避杀祸。再动用信号,马毅会带人前去接应。” 徐牧点头。他明白,身为幕僚的东方敬,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会设下如此的后计。不过在徐牧看来,眼下的左师仁,对他未必有杀心。反而是沧州皇室,才是东陵最大的梦魇。 “主公,一路珍重。” 江风呼啸,吹得人身上袍子飘动。坐在木轮车上的东方敬,认认真真地长揖送别。 徐牧回礼,转身上了楼船。 “伯烈,莫要在夜里辛劳,注意身子。我徐牧,还需要伯烈来定策天下江山。” “愿随主公。” 仰起头,跛人东方敬眼圈发红,满脸的神色,都是不舍之情。 …… 会盟的时间,实则还有四日。但算上了路程的话,此时出发,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一路随行的,只有一个徐家军裨将,带着的三千蜀卒。 当然,还有好弟弟司虎,披着重甲扛着斧头,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连江里的鱼都不敢冒头了。 约莫行了大半日的水路,只等近了北岸,便下船改步。却不曾想,偏在这时候,几艘小江船,忽然挡在了前方。 并无大意,领军的蜀州裨将,稳声下令之后,楼船上的蜀卒,纷纷抽刀搭弓,冷冷看向挡江的船。 “喊号!若无应答,便当敌袭!” 徐牧坐在船头,没有阻止裨将的命令。多事之秋,这天下间,要杀他的人可不少。 特别是那些世家门阀,恨不得将他碾到尘土里。 “主公,是米道徒的一名道老,想上船与主公一叙。”不多时,裨将走回报命。 “米道徒。” 夜枭的情报里,偶尔会提,米道徒是东陵附近一带,最为盛行的民间义军。和侠儿军不同,侠儿军是侠气救国。而米道徒,更多的是收拢苦民入道,入道者需捐一斗米。宣传的教义更有意思,叫什么“天下无论贵贱,万民当共食一槽”。 这世道,多的是你看不见的绝望,以及各种争权争势的阴谋。 “让他们上船。” 半途挡江,不是有所求,便是来做买卖。徐牧更希望是后者。 很快,一个披着彩袍的老人,带着两个中年徒子,缓缓登上了楼船,经过巡检之处,很认真地卸下了长剑,搁在船板之上。 “米道卢象,拜见蜀王。” 老人彩袍飘舞,对着徐牧躬身一拜。在他之后,另外的两个中年徒子,亦是如此。 “免礼。来人,给先生赐座。”江风中,徐牧仰起了脸。他很好奇,米道徒来找他这位西蜀之王,有何贵干。 “先生一定等急了。若是先前我部的将士,脾气躁一些,只怕要立即张弓射杀了。” “等了三日,好不容易见到蜀王,确实有些急了,还请蜀王恕罪。” “何罪之有。”徐牧摇头,“先生便说吧,这般辛苦的半途等我,所为何事?” 卢象笑了笑,“蜀王也知,这次在恪州共襄义举,我东陵米道,也是一支会盟之师。” “救国难,杀伪帝,匹夫皆有责。老先生若有事,可以开口了。” 拉关系的话,谁都会说。但这种小盟,像东陵米道这种,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左师仁的手段,用来凑一席的。 卢象犹豫了会,自知面前的徐牧不好糊弄,索性认真开口。 “蜀王,我有个提议。天下皆知,蜀王仁善爱民,这治世之本,与我米道何其相似。不若这样,我米道便入西蜀,替蜀王教化子民,如此一来,西蜀的仁爱之政——” “本王拒绝。”徐牧想也不想地开口。 西蜀是净土,他可不想招惹什么米道徒。如这类披着救世外衣的,大多数,都藏着见不得光的私欲。两世为人,这种手段徐牧可太熟悉了。 西蜀边境,防卫严密。也亏得如此,米道徒无法从东陵迁徙,进入蜀地。当然,哪怕迁徙来了,徐牧一样用棒子赶出去。 “蜀王,在你眼前的,已经是污浊的乱世之象。我米道徒,以仁爱子民为上,万人平等,共食一槽。若入蜀相助,对于蜀王而言,是何其大的助力。君不见东陵左仁,便是我米道徒广散济世教义,方有今日的辉煌。” “既如此,老先生便一直留在东陵吧。西蜀就不必去了,那里都是蛮人异类,不受教化的。”徐牧笑了笑。 任你吹得天花乱坠,西蜀你敢进一个米道徒,我便斩一个。 “卢老先生,西蜀不仅不受教化,而且蛮民颇多,作为蜀王我奉劝一句,莫要想着入蜀散道了。若不然,被蜀中乱民杀了,尸体都收不回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是个傻子,都明白了徐牧的意思。 卢象脸色沉了沉,但转瞬之间,脸色又变得如沐春风。 “既如此,老道便不叨扰了。只等蜀王去了会盟,再来相谈一番。” “好说了。” 徐牧平静抱拳。 卢象起身,又施了一礼,才拾回了剑,缓缓走下楼船。 “牧哥儿,这些人是哪个?”司虎刚在蹲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 “骗米的。”徐牧皱住眉头。 离开西蜀,入江南东陵,他才发现,这暗沉沉的世道,已经是各种枝节横生了。 如这些米道徒,若是继续散道,遍布天下三十州。到那时,只怕真要“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了。 这也是为什么,徐牧坚持不让米道入蜀的原因。祸乱的根源,自底层而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米道,则是覆舟的隐藏山洪。 当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办法。乱世,原本就是各显神通,弱肉强食。直至在某一天,迎来新朝盛世,这些该死的魑魑魅魅,便又如见不得阳光的小鬼,一下子消散不见。 “莫要理会,继续行船,争取早些赶到恪州。”徐牧站起身子,看着前方散开的几条江船。 “另外等近了岸,派人先去通知黄道充,便说本王要见他。” “遵吾王令!” …… 第六百四十四章 一个小盟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十日的会盟时间,徐牧只用了八日,便到了恪州江岸。在后面,马毅的万人水师,也一直紧随,小心护卫着主船的安全。 “让云城将军,先在江岸扎营。”徐牧缓了口气。 这一次,七席在恪州会盟,说不得会遇到好些奇怪的人。当然,更说不得妖后那边,会派出杀手死士之类的。 “主公,黄家主亲自来迎船了。”裨将走回,拱手开口。 “甚好。” 徐牧抬起头,远远的,便看见了老黄只带了二三人,焦急地等在岸边。约莫是看到了楼船,又慌不迭地挥手示意。 …… “见过蜀王。”再见徐牧,黄道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虽然分别并不算久,但不知为何,比起其他的势力头头,他更愿意和徐牧打交道。 “黄家主,有礼了。” “蜀王入恪州,某能来迎船,乃是天大之喜。” 瞧瞧,这才是拉拢人的正常心态。什么米道入蜀,还扯到仁爱治国,连司虎都骗不了。 黄道充寒暄完,迅速驱散了跟随的二三人。他知道,徐牧应该有话要问。最近东陵盟和左师仁的事情,可把他搅得头昏脑涨。 那会要拉他入盟,好说歹说,送了一大笔银子作为盟军之饷,事情才算拖住。 “黄家主,先前左师仁来暮云州,本王便和他说了,恪州地段无需入盟,只需提供地利即可。” 入了盟,这性质便不一样了,和老黄保全家族的夙愿,背道而驰。徐牧算是举手之劳,帮了一个小忙。 “哎哟,谢过蜀王。”黄道充果然大喜。 “不敢邀功,不过是说出来,让黄家主安心罢了。”徐牧笑了笑。 “蜀王客气,我先前来江岸之时,在半途中你猜怎的?又不巧发现了两棵五六百年的老山参,迟一些时候,我送来给蜀王。” “这怎的好意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王在讨礼呢。” “任他们说,我黄家和西蜀的情分,早已经是真金不怕火炼了。” “那我再推辞,就是却之不恭了。” 天知道黄道充为了四处拉拢,藏了多少奇珍异宝。其他的还好说,但老山参这种吊命的东西,多多益善。 “我知蜀王有话,但讲无妨。”闹了小半会,黄道充的脸色,才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黄家主,我徐牧是第一次加入这种联盟,心底有些紧张。能否请黄家主细说一番,这几席人马的情报。” “知无不言。” 收集情报和收集老山参,老黄都有一手。 徐牧让人铺下席子,和黄道充两人,席地而坐。 “蜀王,左师仁那边,我便不讲了,估摸着你比我知道的还多。既如此,我便从青州唐家说起。” “请。” 黄道充咳了两口老嗓,认真开口,“青州唐家,家主唐一元,已经年逾六十,在以前,我也和唐家打过交道。印象中的这位唐一元家主,并无大志,更喜欢醉情诗文墨画。我也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如此好胆,居然拼着唐家两百余年的底蕴,称王建兵。” “具体的我还在查,但蜀王,需要小心一人。” “唐五元?” 黄道充怔了怔,“蜀王讲对了,正是此人。” 徐牧皱眉,先前东方敬的分析,也说唐五元不简单。 “唐五元文武全才,虽然是个文士,但刚过了束发岁,便离开了青州,满天下的遍访兵法大家,著有兵书。当初小侯爷,还想让他入朝,但被唐五元推辞掉了。” “当初,伪帝袁松带着残兵,复而攻打青州。若唐五元真有本事,何至于大败?” “指挥青州军的人,并非唐五元。我查过,他那会不在青州,前些时候才赶回的。我估计,这一次会盟,蜀王应该能见到他。” “多大年纪。” “刚逾三十,是唐家的老幺。在前面,除开家主,还有唐二元和唐三元,唐四元几年前染重疾不治,已经故去。” “好随性的名儿。” “大道化简。蜀王,唐家可不简单。天下三十州,沧州为武侠大州,而青州,则是文士大州。” “这个我知道。黄家主,说说其他的。” 紧接着,黄道充说起了米道徒的事情,和徐牧了解的,并没有太大的出入。按着徐牧的预想,这样的乱世散道,极有可能,是遮了一层仁爱的外衣,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天下唱反。 “商舵护军那一支,没什么可说的。也是几个东陵世家捣鼓的,生意做的,还不如我恪州。先前想要伸手,捞我恪州的生意。蜀王不知道,我那会生了气,直接就派兵了,打烂了他十八辆的瓷器马车……最后,左师仁出面,我赔了一笔银子。” “没生意,便没银子。没银子,我恪州诸多世家,都活不得了。” “明白。”徐牧点头。 “还有其他的,东越九部,那些山越人部落,原先就是为左师仁效命。和商舵护军一样,也是单独来出来,凑了个数。山越人打仗凶狠,特别在山林里,比起蜀王的平蛮营,也不逞多让。” “最后一个,便是盐岛军。” “也是左师仁的人马?”徐牧心底,有些犯抽了,这绕来绕去的,全是老左自己在玩。 “这个应该不算。”黄道充想了想开口,“盐岛,原先是陵州外的几个海岛,在几年前,还替纪家人晒制贡盐。但随着纪帝三迁,皇室威仪尽失,左师仁派兵去盐岛,打了一场之后,盐岛只能附庸到了东陵麾下。” “都这样了,盐岛还不算东陵人马?” “不算。盐岛的岛主裴尚,一直对东陵不满。当然,这些我偷偷查出来的。在表面上,盐岛还是不敢造次的。所以这次,才会跟着加入了东陵盟。” “黄家主,多谢相告。” “早讲了,对于蜀王,我知无不言。”黄道充露出笑容,“此番在恪州,还请蜀王放心,某黄道充,力保蜀王安危。” 虽然有东方敬的一步步暗棋,但听到老黄这么说,徐牧的心底,多少还是有些动容。 利益归利益,但老黄已经做的很不错。 “对了黄家主,整个东陵盟,有多少大军?” “除开蜀王的人马,只有八万余人。单单左师仁那边,都出了四万大军,青州军两万,余下的五个小势力,共计两万余。” 只听着,徐牧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有些无奈。 好一个小盟盟…… 第六百四十五章 青州唐家,老幺唐五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消化了黄道充的情报,顺便消化了一顿酒宴,在隔日之后,徐牧才在黄道充的领路下,前往会盟的地点。 会盟选址,按照左师仁赚名头的习惯,不出徐牧所料,设置在了江岸边上。铺了锦毯,又搭建了连排的高亭。出入陪伺的姑娘,端着佳肴美酒,清一色的水灵灵。 “蜀王,我黄家不入盟,便不过去了。”黄道充认真道。 徐牧何尝不知,黄道充心底的担忧。这位八面玲珑的恪州头羊,最担心的,莫过于引火烧身。 偏偏这一次,左师仁想要做大,会盟的事情,只怕早已经天下皆知了。当然,不管怎样,只要不参与结盟,徐牧相信,黄道充是有能力继续周旋的。 “谢过黄家主。” “好说了。” 黄道充一声叹气,迅速转了身,领着先前跟随的护卫,缓缓离开了会盟地。 立了一会,徐牧沉默转身。 眼前的会盟,约莫在准备开始。江上顺风而来,速度快了些,这小盟盟的头目们,尚没有几人到达。 “徐蜀王。”正当徐牧想着,突然之间,一名披着儒袍的青年,已经走到了面前。 司虎欲拦,被徐牧唤开。 “若无猜错,你便是蜀王徐牧了。”青年露出笑容,长揖施礼,重复了一次话头。 徐牧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也和左师仁一般,满脸的儒气,但不同的是,偏偏生了一对剑眉, 隐约间藏着一股子的英勃之气。 “正是,未指教——” “青州唐家,老幺唐五元。”青年依然长揖,“知蜀王早到,某恭候多时了。” 徐牧不动声色。不仅是东方敬,抑或是黄道充,都要他留意面前的人。唐家老幺唐五元,按着黄道充的说法,是不世出的大才。 固然想拉拢的。 但徐牧猜着,唐五元背后,是青州唐家。一个响当当的三公世家,不大可能投效于他。 “原来是唐兄,早有耳闻。”徐牧笑着回礼,“对了,唐兄可是有事情?” 家大业大之后,不管是米道徒,还是青州唐家,似乎都贴过来了。 “不瞒蜀王,听说蜀王是小侯爷的衣钵人。吾唐五元,向来敬重小侯爷的忠义,此番久候,也只为一睹衣钵人的风采。” 徐牧依然不动声色。 他喜欢听彩虹屁不假,但只是老兄弟们的互拍互吹。 “世人谬传。”徐牧摇头,“你我这次,在恪州会盟共襄义举,还望多多合作。” “蜀王请入座。” “甚好。” 两人入席没多久,才过一会,又有几个会盟头子,慢慢入场。先前的那位米道卢象,此刻正跟在一个白毛老道之后,犹豫了下,终归没有来打招呼。 那白毛老道目光扫来,沉默了会,同样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不过乱世里横生的枝节,蜀王莫理他们。”唐五元安慰了句,“知这次会盟,我特地从内城赶了回来。原先还想让家兄出面,劝说陵王,无需招拢这些小势力。只需西蜀东陵,再加我青州,便已经足够场面了。” “散沙易塌,必是沙子不均的缘故。” “唐兄妙语。对了,唐兄先前说,刚从内城赶回?”徐牧有意无意的,开始试探性地询问。 唐家的出世,让他一直觉得很突兀。正常来说,一个文儒世家,只需要挺过乱世,便能迎来新一轮的复兴契机。 但唐家反其道而行,偏要学武人一般,去争什么天下。一个不好,家族都被夷灭。 “正是。”唐五元叹着气,“不瞒蜀王,我也不知家兄唐一元……为何要出世,称王聚军。我估计,是受了陵州王的蛊惑。” “唐兄,这些话你还真敢说。” 唐五元认真摇头,“我还是那句话,蜀王徐兄,是小侯爷的衣钵人。我相信小侯爷的眼光。我先前入内城……是想投效于渝州王。” 徐牧怔了怔,“投效渝州王?” “家兄的起事,已经无可避免。所以,我才想着,以自己成为纽带,附庸渝州王的势力,让青州家族求存。” 说这句话的时候,唐五元明显压下了声音。 徐牧突然间有些不明白,如这类东西,唐五元为何要对他,全盘托出。要知道,不管西蜀还是青州,在会盟之后,都要拜左师仁为盟主。 “渝州王在河北打仗,而内城里的那些大世家,皆是不喜于我,不喜青州唐家。长阳司坊闭门相拒,连拜礼都扔了出来。所以,我只能先赶来恪州,参与会盟之事。” “蜀王有所不知,我实际上也是个小志之人。最大的念想,与黄家主一样,都是为了保全唐家。只希望家兄能早些醒悟,散兵卸去王位,退回青州的唐家祖镇。” 徐牧笑了声,“这乱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令兄,也无非是为了家族昌盛。” “但愿无祸。”唐五元又是一声悲叹,“只等会盟之事后,我想些办法,将拜帖送到河北渝州王那里。如今的情况,要保全唐家,只能附庸一方大势力。只可惜,西蜀离得太远,否则,便是我唐家的大荫了。” “唐兄说笑了。司虎,给唐兄斟盏茶汤,润润嗓子。” “牧哥儿,你怎的不亲自斟?” “手疼。” 司虎嘟嚷了句,拿起了茶壶,给徐牧和唐五元,都斟了一盏茶。 “多谢蜀王,多谢这位虎士。”唐五元笑了笑,作揖致谢。 “这一次会盟,若是能成功讨伐伪帝,也算一件幸事。” “唐兄文武双才,讨逆之战,便要倚仗唐兄了。” 唐五元谦逊开口,“蜀王莫要取笑我了。我知晓在暮云州里,蜀王的幕僚东方先生,世人称为天下第六谋,计略无双。若是有机会,我更想入暮云州,亲自拜访一番。到时候,希望蜀王,不会像内城世家一般,拒我于千里之外才是。” “扫榻以待。”徐牧平静接话。 “如此,再好不过。”唐五元起身,冲着徐牧,又冲着司虎,连着作了两次长揖。尔后,才转身往前离开。 “牧哥儿,那人好识礼数,他连我都拜了,不枉我给他斟茶了。” 徐牧没说话,自顾自拿起茶盏,给自个倒了一盏茶,捧起来慢慢地喝。 “牧哥儿,你不是手疼了?” “刚刚又好了。” 捧着茶盏,徐牧忽然皱住眉头,看着唐五元的背影,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第六百四十六章 小盟主和大野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在两个时辰之后,左师仁的马车,才到了江岸边的会盟之地。跟在左师仁后面的,还有东越九部的首领,盐岛岛主,商舵的小舵主……总而言之,是带着一大家子的人,终于赶到。 扫到徐牧的位置,左师仁堆上满脸激动,急急拨开人群,急步踮脚小跑而来。 “让徐兄久等,是我左师仁之过。等会宴席之时,我左师仁自罚三杯,以作谢罪。” “左盟主何须如此。”徐牧也起身,稳稳一个长揖。 都是老奥斯卡,你演我也演,大家演才是真的演。 寒暄了番,左师仁才转过身,招呼了其他的会盟的头子,开始入宴,商谈攻打沧州的事情。 徐牧目光一扫,七席人马的头子,都已经到场。让他更为惊奇的是,青州王唐一元,满脸死白,坐在木轮车上,不断喘着大气。 便是这样一个人,还心心念念着争霸天下? “诸位,先共饮一盏。”左师仁意气风发,举起了酒盏,在江风中掷地有声,“此一番,我等会盟聚义,共襄讨伐伪帝的壮举。” “敬陵王!在陵王的率领下,我等必攻无不克!攻入沧州,活抓妖后!” “与陵王共饮!” “共饮。”徐牧平静地跟着举杯。热闹倒是很热闹,但他总觉得,差了很多东西。 在二帝出现之后,左师仁明显有些急了。哪怕算到十万人马,渡江攻打沧州,都不见得是易事。若是再稳扎稳打,继续布局,拉拢其余的入盟人选,机会还大一些。 但明显,左师仁已经听不进了。放下酒盏,左师仁坐到了徐牧身边。 “徐兄,各方盟友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祭旗之日,便要渡江,攻打沧州伪帝。这妖后,死期便要到了。” “左盟主,不若再筹谋一番。”想了想,徐牧认真开口。不喜归不喜,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左师仁拔掉沧州。 这颗毒瘤,已经长得够大了。而且在袁安死了之后,彻底异变。 “我自有打算。”左师仁笑了笑,“徐兄,你也知我是个怎样的人。我敢行会盟之举,定然会有后手。” “援军?” “先卖个关子,到时候再告诉你。你只需按着先前的计划,引诱沧州水师即可。” “左盟主,我讲过了。西蜀兵力和粮草,皆是不足,我只能尽力而为。” “西蜀出两万水师,另外,我再调两万水师给你,粮草辎重,一并供应。徐兄,莫非你不想灭掉沧州?一个毒谋妖后,卧榻在侧,我反正是睡不着的。” 实话说,只出两万水师,左师仁还提供粮草,并不算亏本的事情。 “在打下沧州之后,你我的约定依然有效。我只取一郡,还有幼帝袁龙。” 徐牧沉默了番,目光扫过其余的势力头子。 “他们,我自有恩赏。这偌大的天下,如果说谁是最大的助力,非徐兄莫属。入蜀灭凉,徐兄的发家史,堪称举世无双了。” “谬赞了。不知左盟主,打算什么时候祭旗渡江。” “我东陵的望天监,尚在观摩气象,我估计,应该没几日了。各路的大军,也到了恪州境内。” “会不会有些急?” “不会,我考虑的很周到。” 徐牧沉默了番,思索着可能发生的祸事。 “莱烟二州,袁松那边可有异动?若是背后夹击,东陵盟恐损失惨重。” 左师仁大笑起来,“徐兄啊,你觉得老伪帝,会和妖后合作?没可能的,他巴不得你我早日联手,把沧州皇室拔了。” “按理来说,确是如此。但最怕的,就是不讲道理的人。” “徐兄多虑了。哪怕袁松出军,恪州这里亦有两万余的州军。黄道充虽然不成器,但谁想攻打恪州,他肯定要拼命的。” “放心吧徐兄,我左师仁,并非是急功好利的蠢材。敢走这一步,便是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徐牧不说话,心里没有尽信。 先前你打莱烟二州的时候,被袁松按着来打,头都捶爆了…… “徐兄且宽心,这一次,将是东陵盟名震天下之时。” 只说完这句,左师仁已经起身,走向了木轮车上的唐一元。唐一元半死不活的,任由唐五元推着木轮车,代为饮酒相敬。 不知为何,徐牧总觉得一股不详,忽然笼罩了全身。他觉得,沧州的苏妖后,计谋诡计,连他的贾文龙有时候也疲于对付。怎会眼睁睁的,看着东陵盟会师,祭旗,渡江,攻州。 没那么简单的。 坐在热闹的会盟席上,徐牧只觉得自己,忽然间有些格格不入。并非是不相信左师仁的手段,而是他更担心,苏妖后那边的手段。 还是那句话,操之过急。 “盟主,这一次,我等诸多人,便跟着盟主,一起灭了沧州!” “左盟主天下仁名,在铲除伪帝之后,只怕要名留青史了。比起忠义袁侯爷,也不逞多让了。” 几个攀附东陵的小头头,不断举杯欢呼。 “牧哥儿,你怎的不过去?”抢了一盘江鱼,司虎蹲在一边,边吃边开口。他发现,自家的牧哥哥,今日不太合群。 “去个卵,一群小蝌蚪找妈妈。” 抬起头,徐牧看着急淌的江水,整个人又陷入了思量。 …… 在沧州,宫殿之前的雕栏。 一袭素色的凤袍,在风中轻舞。做了太后之后,先前的艳色袍子,已经不穿了。 苏婉儿年纪轻轻的脸庞上,显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仪。 “徐布衣是个聪明人,真的很聪明。参与了,又像没参与,我只觉得,有些可惜了。” “家乡杀羊的时候,总喜欢挑弱瘦的,要养不活的先下手。便如左师仁,他虽然也算得枭雄,但和徐布衣比起来,和袁松比起来,终归是最弱的一位。” “阿七,我说的不是州地和兵威。我的意思,是谋略与布局,缺一大谋,便是左师仁最大的问题。” 阿七没有“阿巴阿巴”地应声。他是个内敛的快剑客,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笑容。 此时,面对着苏婉儿,快剑阿七在晚霞中的脸,洋溢出灿烂的笑容。 第六百四十七章 唐五元恭送蜀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岸的风,开始烈了起来。吹得岸边的芦苇,一时间晃摆不停。 会盟还没有结束。 左师仁意气风发,连着商定了几个战略。 徐牧侧过头,遥遥看去内城的方向。他突然明白,诛杀妖后,只有西蜀东陵,以及这些找妈妈的小蝌蚪,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唯有天下共诛,方能成功。最好的挑头人选,无疑是常大爷。但如东方敬所言,这样的举世大事,总得需要一个契机。 “徐兄,可知妖后暗调了多少兵马?”在旁的左师仁,忽然侧了头,冷静发问。 徐牧想了想,“先前捞金碎的事情,暂时知道的,便只有三万左右。我估摸着,妖后还有其他的手段。” “这有些不对。兵员从哪里调?” “我也不知。”徐牧老实回答。他确实不知,这天下都乱透了,但凡有了州地的,都会大肆收拢青壮,征募为兵丁,再不济充作劳动力,也是很好的选择。 “以粮养军,沧州的米田并不算多。养八万大军,已经是极限了吧?再说了,这其余的州地,根本不会上税上粮,也没有什么州府的岁贡交纳。” 徐牧笑了笑,“左盟主慧眼如炬。” “徐兄,不日你便返回暮云州,按着你我的计划,可以着手准备了。” 先前两人的计划,是由徐牧引走沧州水师,让联军趁势攻入沧州。 “即便妖后不上当,但徐兄长驱直入,牵制住了数万沧州水师,那么我联军攻伐沧州,便添了三成胜算。当然,若是从暮云州出军,再牵制新月关的方向,那就更好了。” 可谓老谋深算,徐牧只希望这份老谋深算,不要付诸东流。至于那什么出兵新月关的提议,被徐牧自动过滤了。 “我劝左盟主,再深思一番。” “无需。”左师仁认真摇头,“我知徐兄的意思。但不瞒徐兄,这场战事,我已经准备了许久。” 看着面前的左师仁,徐牧明白,这位天下仁名的东陵王,肯定有后招。实际上,东陵三州要想杀出去,那么,沧州便是最大的阻碍。 在早些时候,左师仁已经悟到了这个道理,第一次来结盟,便也是这个原因。不过,第一次沧州那边,袁安还活着,尚没有发生宫变,左师仁有些畏手畏脚。但现在不一样,打着诛奸伪帝的旗号,足够占尽大义名分了。 “徐兄,来看。” 左师仁稳坐在席上,忽然笑着开口。 循着声音,徐牧抬起头,便发现了几个侍卫,押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囚犯过来。 “徐兄,可知此人是谁?” “左盟主,莫非和妖后有关?” “正是。”左师仁冷笑,“此人是潜入东陵的沧州探子,先前想在王宫刺探,不巧我东陵王宫,有诸多高手,将这贼子拿下。” “只可惜,是个哑奴,连舌根都被削了。这沧州妖后,最喜欢用哑奴。那位保护她的黑衣快剑,同样也是哑奴。偏偏这样的人,居然还认贼作父。” “抬头。” 一个东陵侍卫,将哑奴探子的头发,一下子揪了起来。待抬起头,徐牧才发现,这人的满口牙,都被打碎了,连咬毒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无了作用,到时候,便只能用来祭旗了。杀了这等狗贼,祭我东陵大盟举事成功。” 古往今来,祭旗之事比比皆是。用敌首祭旗,再正常不过。 徐牧沉默了会,想到了一个问题。 “左盟主,中原哪个州地,会养哑奴为士?” 左师仁认真想了好一会,才缓缓摇头,“这我便不知了。养士这种事情,切莫做的太过。说不得让人心生怨恨,便不会死效了。” 听着,徐牧已经动了心思。到时候,或许能从这里下手,再查一番苏妖后。当然,如果这次左师仁的东陵盟打赢,则务必要。 若打输了,很大的必要…… “徐兄,且宽心。有些事情,现在不便告知,但渡江攻打沧州,到时候徐兄便知了。我左师仁,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次沧州水师的事情,换成其他人,我是不放心的,也只有徐兄才能胜任。” 如类似的话,左师仁说的太多。越说,徐牧心底越没有谱。 “共饮一盏,预祝这次会盟,诸位旗开得胜!”左师仁高举酒盏,环顾左右。在场的人,都纷纷跟着举杯共饮。 …… 一场小盟盟,见个面喝个酒,三日时间之后,各路人马开始着手准备。在恪州江岸的地段上,联军已经开始扎营。在其中,甚至有些东陵的小户门阀,听说要讨伐伪帝,纷纷前来助战,一百人,两百人……乍看之下,声势有些浩大。 并没有再逗留,徐牧登船折返。按着约定,到时候他要从恪州的西面,领着共四万的水师,准备在江上布战。 “徐兄,你我共诛妖后,不久之后,便要留名千古了!”左师仁难得送了一把,满江的风,吹不散他的笑容。 徐牧只看了会,直接转身。 “牧哥儿,吃了他的酒,是不是要帮忙打架了?”司虎揉着滚圆的肚皮,在旁开口。这二三日的时间,他过得很舒服。 “要打架了。” 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晨曦。暖阳将出,徐牧的身上,却还隐隐带着寒意。 从左师仁来结盟,到会盟,到准备攻打沧州,所花的时间,只过了大半月。当然,他更愿意相信,是左师仁早做好了准备。 “牧哥儿,江边有个人。” 听着,徐牧回过头,便看见了唐五元正骑着一匹马追赶,前来相送。 不值得让他斟酒的家伙,这一下,似是出乎了意料。 “唐五元恭送蜀王。” 停了马,唐五元朝着楼船的方向,高高抱拳。 “下次再见面,吾唐五元,定要和蜀王,再与蜀王多谈几轮,让蜀王刮目相看。” 徐牧抬起手,挥了两下,算是回了招呼。 青州唐家,好死不死的,将自己绑在了战车的轱辘上,将跟随左师仁,一起征战沧州。 不过,那位青州王唐一元,都半死不活了,居然还能鼓起那么大的胆气,拼着世家存亡,也要争这一轮。 再者,徐牧觉得这唐五元,有些怪异。不像黄道充,是为了保存家族,也不像米道徒,是为了入西蜀散道。 “司虎,哥儿长得好看吗?” “牧哥儿,我说好看的话,你会给银子么?” “算了,你别说了。” 他长得虽然还算尚可,但又没有龙阳癖……所以,表面上无目的的接近,才是最可怕的。 第六百四十八章 唐家的秘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循着江水,约莫在近两日后,便绕回了暮云州不远处的江面。先前还担心,沧州那边会早半途截船。但并没有,苏妖后稳如泰山。 看着徐牧折返,马毅带着接应大军,总算松了口气。 “主公,一路可还好?” “不好的话,你我便见不到了。”徐牧笑了声。这一次的会盟,实话说,他并不怎么看重。除了他之外,玩来玩去的,几乎都是东陵那边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轮的讨伐沧州,他很愿意配合。左师仁立志称霸,也算给了很丰厚的条件。 “马毅,可有敌军探子?” 马毅摇头,“并无。不过,东陵那边的探船,倒是来了几回,借着送酒肉的名头,想入我西蜀大营,我直接赶走了。” 带一支护送大军,无可厚非。当初左师仁来暮云州,一样是这么干的。 “暮云州那边传来了信,说小军师,一直在江岸等着主公。” 徐牧有些动容。在外头尔虞我诈,终归还是有生死与共的老友,一路肝胆相照。 “司虎,下去帮舟师划船,哥儿给你八两银子。” 正在甲板上,挖着鼻子的司虎,只听到这一句,迅速往船舱下跑去。 “回暮云州!” …… 如马毅所言,东方敬一直等在暮云州江岸。手里捧着一份卷宗,眉头不时皱起。 “小军师,主公离开之时,还让你莫要再操劳。”旁边有裨将苦劝。 “无事,虞城那边可有异动。” “没有,于将军照常布防。不过小军师,你先睡一番,主公若回,我再来喊醒你。”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等不及,想和主公早点商议。” 小军师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军师,主公靠岸了。” 只听到这一句,东方敬让人推了木轮车,往江岸迎去。 下船之时,远远看着东方敬的人影,徐牧急走了几步,从士卒手里接过独轮车,推着东方敬往回走。 “主公,我有事讲。”东方敬侧头,语气里满是沉重。 早知东方敬等在岸边,徐牧便知晓,这位小军师的心底,应当是有了事情要商。 “伯烈请说。” 东方敬点头,拿出一份卷宗,眉头紧皱。 “主公这几日,去恪州会盟之时,夜枭那边,刚好传来了情报。” “哪里的情报。” “青州,唐家。” 听着,徐牧只觉得脚步有些发沉。 “主公可知,唐四元是怎么死的?” “先前的情报,唐家五子,除了唐四元染病故去,其余的都还活着。” “主公,并非如此。” 东方敬捧着卷宗,脸色有些不好。 江岸的芦苇杆,生长正茂,随着江风一摆一摆,司虎外八字站着屙尿的人影,若隐若现。 “渗入青州的夜枭探子,前两日传了情报,青州唐四元并非是身染重疾,而是被溺水死了。” “溺水死的?” “正是。探子花了三百两,暗中询问了一个告老的唐家护院。那护院说,并非是染病,而是泛舟在湖,忽遭狂风翻船,落水而亡。” “伯烈,唐四元如何死的……似乎不太重要。” “主公,不对。情报里还添了另一条信息,老幺唐五元,当时和唐四元都在船上,船翻了,两个人都落了水。” “就算唐五元会游水。但唐府的家丁,沿着小湖寻了整整几个月,都没找人影。再后来,一年之后,唐五元便忽然回了府。” “那时候多大。” “约有二十四五。” 徐牧皱了皱眉。这条情报,若换成其他人,可能直接忽略了。但东方敬的阴谋嗅觉,比起贾周也不逞多让。 再者,若是溺水而亡,直接讣告就是,为何还要对外说,是染病故去。 “其中的关系,有些复杂。为此,我查阅了不少关于唐家的卷宗,又发现一件事情。唐五元消失一年,回府之时,喉哑失声,若非是唐家富贵,请来了神医李望儿来救,恐怕这辈子都要做个哑巴了。” “哑奴?”徐牧蓦然飙出一词。 “主公,哑奴养士之法,太过阴狠。只可惜李望儿殉了小侯爷,若不然,还能多问个一二。但不管怎样,我只觉得……唐五元可能有大问题。” “先前会盟之时,这人便贴过来,约莫要探出情报,但我什么都没讲。”徐牧凝声点头。 “自古往今,会盟这等事情,内部若出现问题,很容易失败。我与主公的想法一致,自然也希望左师仁能打赢这一场。如此一来,拔了沧州妖后,主公的大业方能继续前进。” “主公可去一封信,提醒左师仁,让他小心为上。” “这是自然。” …… 两日后,一员东陵的水师大将,带着百余人的护卫,乘船赶到了暮云州。 “某家苗通,拜见蜀王。” 先前时候,左师仁要派两万水师协助,而苗通,则是这两万人的督军大将。 “苗将军,你家主公没收到信?”站在江岸,徐牧犹豫着发问。 “这我就不知了,情报信卷,不经我的手。再者,我早些时候,便从楚州入西蜀了。” “苗将军一路辛苦。马毅,去安排接风宴,今夜本王要与苗将军,不醉不归。” 得到这份礼遇,苗通脸色动容,连着又起手行礼。 只等苗通离开,徐牧和东方敬才相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读出了一种疑惑。 “主公,或许你我过虑了。不管怎样,左师仁都是一位枭雄,如这些事情,也许早有所料。明面上是会盟攻伐,但在暗地里,左师仁指不定有着其他的手段。” 对付妖后,没有其他的后手,压根儿玩不赢。若是玩大一点,玩得精妙一些,说不得,真有可能打下沧州。 “伯烈,猜猜左师仁的后手,会是什么?” 东方敬摇了摇头,“猜不出。这个东陵盟,危机有,机会也有。但最主要的,还是左师仁的手段。不管主公,或是老师和我,这两三年的时间,都被妖后的诡计,搅得心神不宁。” “不似大男子的计谋厮杀,反而是一介女子的绵里藏针,是最难防的。一个不留神,便已经满手扎针了。” “这纷乱的世道,终归出了这么一个奇女子。” 第六百四十九章 “取”兵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似是为了避开一场战祸,连着江岸觅鱼的水鸟,都忽然消失了去。 头束金冠,系着一件龙虎纹绣的披风,左师仁仰头背手,冷冷看着江对面的方向。 看了许久,他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告诉本盟主,沧州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盟主,一如既往地巡江,但在江岸的防御,似是增派了驻军。” “如我所料。只以为我等在江面会盟,便会从江上发起渡江攻伐。果然,拖住沧州江岸的重任,非徐布衣莫属啊。” “盟主……不是直接渡江打过去?”在旁的商舵舵主,脸色忽然一怔。 左师仁并未回话,仰起的脸庞,涌出一股子的期盼意味。为了这一场,他早就在准备了。 徐布衣还在凉地的时候,他有想过,让青州唐家,来吸引沧州江岸的大军。但没想到,蜀王徐布衣突然来了暮云州,主动提出了这等战略,一拍即合。 当真是天公作美。 这一次,东陵三州,约莫是要起势了。 “准备祭台,将祭旗起事。” “遵盟主令。” “另外,让各个盟头入帐,本盟主要军议。” 打仗并非儿戏。对付苏妖后,更是容不得半丁点的差池。不管是粮草辎重,抑或是排兵布阵,左师仁都需要最合适的考虑。 当然,徐布衣那边,他不会动。 “盟主,吾兄……吾兄昨夜又咳,能否改日再议。”这时,唐五元从帐外走入,满脸都是担忧。 只说完,他举手长揖,便要走出军帐。 “你也是唐家人,但坐无妨。”左师仁挑起眉头,扫了眼唐五元。青州王唐一元,确实是他挑拨的。 青州的地利,紧靠莱烟二州,相当于一个横向半岛。对于东陵而言,是最为合适的夹击之选。先前为了对付伪帝,他可是费了老大的功夫,才将唐家绑在了东陵船上。 “我唐五元并非家主。”唐五元坚持不入。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一副文人的迂腐。 “入座。”左师仁脸色不耐,低喝了声。这一下,才将有些发怔的唐五元,请入了军帐。 时间不多,两万的水师,也已经让大将苗通,先行去了暮云州布局。他知晓,在妖后那边,同样也有了各种防备。 “诸君,我长话短说。妖后祸国,乱我中原。如今,又挟持幼帝,垂帘听政。此等妖人不除,国无宁日。本盟主打算三日之后,将率我联盟大军,渡江攻打沧州。” “诸君请看,沧州的江岸线很长。徐蜀王在西段,先发起战事,我等便在东段,伺机而动。只等徐蜀王牵制沧州水师,我等再进攻。” 左师仁说完,旁边的商舵舵主,忽然皱住眉头。 “左盟主,若是徐布衣不尽力,当如何?” 左师仁回头,看着小商舵舵主,咧嘴一笑,“听你的意思,是不相信徐蜀王了?” “左盟主,确有一些……” “那你想怎么办呢?他入蜀灭凉,从一个小棍夫走到天下逐鹿的舞台。你有着庇荫九世的富贵,却只能带着三四千人的护军,和恪州争些蝇头小利。若不然,你带兵去吧,带兵去暮云州让他就范,让他好好配合打仗。” 商舵舵主脸色涨红,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我讲过很多次。这场乱世,能吃撑的人,都不会是傻子。我左师仁不是,他徐牧也不是。你以为对付沧州,单单是我左师仁的事情?那可不对,徐布衣啊,更想早些打下沧州,灭了西蜀的心腹大患。” “共同利益之下,还需要什么军令状,或者信物?他聪明,我聪明,那就足够了。且宽心,徐布衣会做的。” 话有点多,左师仁稍稍缓下一口气。他突然发现,这所谓的军议,一个上台面的人都没有。和他认真商讨一番的人,也没有。 “唐老幺,你怎么想。” 坐在最边上的唐五元,听到左师仁的话,冷不丁的脸色一顿。 “左盟主,放在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家兄处理的。这一回,我便做个传信的,听完了军议,等会回了家兄那边,再转告一番。” 左师仁面无表情,瞟了唐五元两眼之后,又变得沉默下来。 “盟主,先前我东陵,和西蜀略有不和,这次并肩作战,不若多派几个监军,以作监督。”这时,东越九部的首领,突然又像傻子一样开口。 刚缓过气的左师仁,有些绝望地闭目。都是蠢材啊,竖子不足以谋。 “利益大同,恶狼也能变成朋友。徐布衣的事情,诸位莫要再议了。现在,我开始安排布阵的事宜,请诸君恭听。” 中军帐里,左师仁的声音,时而铿锵有力,时而低沉似吼。 直至黄昏,直至黑夜。留在帐里的烛火,将这群共襄义举的人影,拖得歪扭起来。 …… 清晨,暮云州岸边的风很急。芦苇杆在摇晃,摇出一只只被惊飞的水鸟。 坐在岸边的楼台,徐牧召见了苗通。 约莫是昨夜宴席,宿醉刚过,此时,这位东陵水师大将的脸上,还残留着没褪去的酒意。 “拜见蜀王。” “免礼。” 让人取来了椅子,徐牧认真开口,“敢问苗将军,两万水师,可都赶到襄江西段了?” “自然赶到了。” “左盟主的意思,你当知晓吧?” 苗通认真点头,“我家主公说,此一次,以徐蜀王的命令为尊。合计四万水师,只等盟令一来,便立即泛江而下,先行攻打沧州。” “好了,把兵符先给我吧。”徐牧点头。 苗通怔了怔,“蜀王,我自会听从调遣,这兵符之事,我家主公也未曾提及,要交给蜀王啊。” “左盟主没说?”徐牧脸色更是吃惊。 “兵符之事,我家主公确是一字没提。” 徐牧皱住眉头,“苗将军,你也知这一次,你我肩上的重任,我徐牧若是不能全力调度,这牵制沧州大军的事情,如何能成。” “先前还答应我的。”徐牧脸色不喜,“这样吧苗将军,你派人回盟,再询问清楚。先前时候,明明是说好的。” 苗通犹豫了番点头,刚要起身。却不料,几艘巡江的战船,急急驶了回来。一开口,便将苗通惊得无以复加。 “蜀王,苗将军,沧州水师截江了!” 站在江岸,徐牧并没有感觉意外。早在书信传不出的时候,他就猜出,妖后已经动手了。 兵符之事,子虚乌有。但按着和东方敬的商议,这两万陵州水师,最好先握在手里。 若左师仁胜,则友谊大过天,还了便是。若左师仁出现什么问题,大败或者战死,那不好意思,富贵险中求,这两万精锐水师,势必要收入麾下。 当然,该做的还是要做。会盟七席,西蜀只需要,牵制住沧州岸边的大军即可。 第六百五十章 天下四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苗将军,妖后截江,要送信的话,只能从水路绕到陆路,一来二去,只怕我东陵盟的大战都开启了。” “群龙不能无首。”徐牧沉住脸色,“苗将军,这样如何。我将我西蜀两万水师的指挥权,乃至兵符,先交到你手里,由你统一调度。” “蜀王大义……”苗通额头渗汗。他不敢,即便在东陵算得上水师名将,但在他面前的,可是入蜀灭凉的布衣王。 “马毅,取兵符过来。大敌当前,为了会盟大义,还请苗将军勿要推辞。你也知,水上调度,若是不能迅速听命,很容易陷入混乱。” “天下大义,最为紧要。苗将军,请接兵符——” “蜀王,兵符在此!”苗通急忙制止,反而从腰间,拔下了一枚古朴的兵符,一下子递到徐牧面前。 “这——” “蜀王南征北战,无一败绩。不若,让蜀王来调度指挥。” “这怎么好意思。”徐牧叹着气,接过了苗通手里的兵符,“既然如此,本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苗通怔住,原以为徐牧还要推辞一番,却不曾想,直接就顺走了。还想再问的时候,才发现徐牧已经转身,往船坞的方向走去。 …… “主公,到手了?”船坞边上,东方敬也怔了怔。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骗到手了。”徐牧冷静地拿起兵符,系在了腰下。 “便如伯烈所言,大事将起。但不管战事如何,我西蜀,都要争取最大的利益化。” 东方敬欣慰点头,“主公并无做错,深谋远虑,方能让西蜀走得更远。” 不仅是东方敬,连徐牧,也不看好这次的会盟。总觉得,似是要出什么事情。哪怕左师仁意气风发,哪怕左师仁,还留着后手的杀招。 借着妖后截江的事情,这一波,能顺利取到东陵水军的兵符,已经是可喜可贺。 “伯烈,唐家那边,这三日可有消息。” “主公,没那么快。”东方敬摇头,“妖后截江,往后消息传递,只怕要多费几番功夫。” “左师仁知晓之后,应当会迅速进行清剿,以便让盟令及时送来。” 徐牧点头,随即沉默。 这一次,老左玩的很大,几乎赌上了整个东陵的气运。想想也是,二帝夹在中间,若不先下手为强,夜长梦多,左师仁必然要堵死在其中。 这局,左师仁不得不破。明知涉险,也要去走一遭。 …… 如徐牧所料,沧州截江的三千余人,很快便被左师仁萧清。为了避免遗祸,甚至,还增派了不少巡江的战船,提防妖后故技重施。 “列船,于恪州江岸,让沧州妖后瞧瞧,我东陵盟的天下水师!”左师仁站在搭建的楼台,龙虎纹绣的披风,一时间被吹得飘起。 “遵盟主令!” 不到两个时辰,浩浩的东陵水师,便已经在旗令的指挥之下,循着整个江岸,列出长墙式的巍峨战船。楼船高耸,艨艟斗舰的船犁,在阳光的辉映下,闪着刺目亮泽。 连着岸边的芦苇荡,也便碾断了不少,一株株的狼藉,在江面上随着荡开的涟漪,一浮一浮。 阵仗很大,联军的呼声,也极为高涨。杀贼的声音群起而呼,一时间,似要震碎天穹。 “祭旗!” 先前被抓到的沧州哑奴,已经奄奄一息,几乎是被士卒整个拖着,拖到了祭台之上。 “可惜是个哑人,这几日,可用了手段?”左师仁眯起眼睛。 “用了惑药,但他是个哑人,在神志不清之时,只写了四个歪扭之字。” “什么字?” “天下四奴。” “天下四奴?”左师仁皱住眉头,“怎个意思?” “大概是……说四个很厉害的奴人。后面再用手段,发现迷惑不住了。” 左师仁并未大意,深思了番,发现一无所获之时,才慢慢兴致惘然。 “盟令,也该传到暮云州了。” 左师仁抬头,扫了一眼,如死狗般待宰的哑人。 “左盟主,若不然,你来亲手斩贼祭旗。” 犹豫了番,左师仁摇头,“诸君都知,我左师仁是个儒人,天下仁名。这等杀戮之事,若非是为了大局,我决计不会如此。” “左师信,你去吧。” 在左师仁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将军,点头之后,接过了金刀。在诸多的呼声中,在漫天的江风中,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台。 “斩贼祭旗,我东陵盟大军,昭告天下,替天行道,正清明,取太平!” “吼——” …… 隔着浩浩的襄江。 苏婉儿一双眸子,沉默地看向江雾,脸上没有任何的紧张之色。 “禀报太后,左师仁领着三十万盟军,将要渡江而攻!”一个沧州水师大将,迈着焦急的步伐,一路走来。 “三十万?至多十万。”苏婉儿仰着脸,露出倾国一笑。 “去吧,便按本宫先前的布置,迎战即可。” 水师大将抱拳,来去匆匆。 阿七抱着剑,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一般,立在了江岸的芦苇杆上。只等江风一摇,他也似乎跟着芦苇一起摇晃。 “阿七,你知道吗?我还是觉得时间太早了。除了你,其他人我都藏着。你们四个人,可是我费尽心血,才养起来的。” “文奴,武奴,生奴,死奴。” 阿七身影一动,冲着苏婉儿温柔点头。 “我早些时候,便说过了。若入棋盘,请君执棋一试。 ” 苏婉儿窈窕的人影,忽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声音动听无比,以至于,让两只原本要飞远的水鸟,在半空中环绕不离。 “左师仁,徐布衣,还有称正统的袁松,他们都不知道,我的棋盘有多大。一个东陵小盟,做不得对手。至于最强势的渝州王常小棠,公孙祖那边得了增援,还能拖住很长的时间。” “这场时间,已经足够了。” 阿七似懂非懂,只知偶尔回头,对着苏婉儿来笑。 “这一次,我的文奴该出手了。” 阳光很柔,江岸很长,偌大的襄江水面,沧州的水师士卒已经整装待发,将要迎来一场争锋的死战。 第六百五十一章 各显神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江岸,旌旗招展。一员又一员的水军裨将,腰间挎刀,行走于各个阵列,鼓舞着渡江的士气。 “谁言天险难逾,且看吾人谋克壮。三十万雄军渡江,破虏杀敌。” 系着披风的左师仁,伸手遥指,指去江的对岸。襄江不仅长,而且很宽,并未能一眼看穿。 但这并没有妨碍,此刻左师仁的壮志雄心。 “七席联盟大军,听我军令,登船渡江!” 命令之下,严阵以待的联盟水军,一时间怒吼连天,齐整地登上战船。 “盟主,家兄身子不适,此战由我代劳。”披着战甲的唐五元,急步走来,冲着左师仁长揖。 左师仁转头,“无妨,听我军令即可。这一轮,只盼唐家的青州军勇猛杀敌,威震天下。” “某唐五元,一定尽力。”唐五元脸色紧张,急急又是一礼。 “你登船吧,这一次,本盟主坐镇江岸,指挥者,乃是我东陵大将夏侯赋。还请唐家莫忘职责。” “自然。我虽是文人,但亦有杀贼之心。” “好!” 左师仁笑了起来。唐五元转过身,人影消失在了江岸。 “接了盟令,暮云州那边的徐布衣,大军也该动手了。”左师仁仰起脸,看着渐去渐远的浩浩战船。 面庞之上,带着一种难言的惋惜。 “主公,当如何。” 左师仁并未答话,沉着脸,将龙虎纹绣的披风,慢慢解下。在旁,又有心腹走近,帮着披上一件古色战甲。 “通告楚州两万伏军,三万越人军,开始推送攻城器械,只等本王一道,叩关锦鹿城!” 锦鹿城,在楚州和沧州的边境。城关附近,都是险峻的山势。在很早的时候,左师仁故意没有设防,只派了寥寥的三千守卒,守在楚州边境。 这样做的道理,不仅是因为山势险峻,另外,还能让沧州慢慢撤去锦鹿城的重兵。当然,左师仁并非是傻子,算好了驰援的时间,怕出问题,将两个大营藏在了不远的山峦中。 “天下人皆言,我东陵三州,是靠一支强横的水师,方能立于不败。但他们错了,我左师仁,亦有山越雄兵,攻城拔寨,无往不利。” “急行军,两日内赶回楚州。大战已起,这浩浩的水师大军之下,沧州的探子,也该退回对面江岸了。” “轻舟快船,渡江回楚!” 号称三十万,但实际上,不过六万余人,这一次的联军头阵,东陵只派了两万余人的水师。 剩下的四万余人,除开两万青州军,皆是联盟的各席势力。 按着左师仁的打算,只需要撑住五六日,再加上徐布衣在西段的配合,只要拖住沧州江岸的大军,那么就有机会,从楚州边境的锦鹿城,趁其不备杀入沧州。 “渡江——” …… 在襄江西段,在领过了盟令之后,徐牧早已经动身。两万西蜀水师,加上苗通带来的两万东陵水师,合兵一处,共计四万人,将泛江而下,牵制沧州江岸的重兵。 “伯烈,可有建议。”楼船之上,徐牧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小军师。 坐在椅子上,东方敬沉思了番。 “左师仁的意思,是让我等先发起进攻。不管怎样,主公现在名义之上,依然是东陵盟的人呢。另外,苗通尚在大军里,若主公违抗盟令,势必会引起东陵水师的不满。” “所以,我建议主公,先以远射交战,不宜用斗舰冲撞厮杀,恐战损惨重。” 东方敬的意思,是担心这一次,若是发生什么变故,东陵盟会拖着西蜀的腿,一起陷入泥潭里。 要知道,在暮云州的水师并不算多。这两万人要没了,天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凑出这么一支精锐。 “伯烈所言,甚合我心。传令旗营,通告三军,近了沧州江岸,先以远射为攻。” 水面交战,弓箭是最好的利器。当然,若有舰炮之类的,架在船上,那更好了。但现在,压根没有这个条件。 “妖后不会坐以待毙。此等擅谋之人,不会轻易中计。现在,只希望左师仁的后手,能杀出一波威风。” 徐牧点头。 认真算起来的话,和苏妖后打交道的时间,也有近三年了。这位不世出的奇女子,哪怕是贾周,都不曾占过什么上风。 “主公,我先前在想,这东陵盟,会不会只是左师仁的一个幌子。” 徐牧怔了怔,“伯烈,此言何意?” “八万余人的联盟军,东陵出四万水师。而左师仁,早早派了两万过来。所以,渡江攻打的大军,不过六万余人。主公想一下,这六万余人作为主攻,有着多少胜算。” “胜算不大。”听得明白,徐牧皱住了眉头。 “东陵所长,乃是水师精锐。所以,不管是我,或是主公,或是其他人,都会认为,这一次左师仁的攻势,必然也会倚仗水军。” “先前的盟令里,传了情报。这一次,率联盟大军渡江的,并非是左师仁,而是东陵大将夏侯赋。” “主公,左师仁求胜心切,又如何会留在本营坐镇?我估计,他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后招。” “二虎相搏……虽然有些丢人,但我觉得,在战势未明之前,主公的策略,该以保全实力为主。左右,不过是牵制沧州水师的任务,并非一定要杀过去。” 东方敬仰起头,继续认真开口。 “主公,吾有一计。不仅能保全实力,另外,还能有效地牵制住沧州水师。” 徐牧脸色大喜,“伯烈快讲。” “今年襄江的芦苇荡,长得很疯。主公可令人割砍芦苇杆,置于战船之上,束成草兵。” 只一听,徐牧立即明白。东方敬要用的,是假兵之计。这样一来,远射之时,便能减少许多战损。但关键是,如今的天时,并没有什么江雾。若靠得近了,沧州水师,很容易看得出来。 “伯烈,现在可没有江雾。” 东方敬平静一笑,“主公,无妨的。可用十艘火舫,载浓烟之物,扮作冲岸的火船,只等燃烧,沧州水师即便是千里眼,也分不清真假了。” “到时,此计便成了。” …… 第六百五十二章 唐家反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另一艘楼船上的苗通,听到军令之后,整个人有些发懵。 “砍芦苇杆?束成草人?徐蜀王这是何意啊。” “徐蜀王南征北战,善于谋划,或许是在用计。不过是两个时辰的事情,苗将可照做。”旁边有随船的东陵谋士,想了想开口。 “当是如此。”苗通犹豫了会,立即传令,按着徐牧的军令,派了人出去砍芦苇杆。 “主公那边,已经开始渡江了。希望徐蜀王,能带着我等,成功拖住沧州水师。” 心底里,苗通还是愿意相信的。不说其他,单单是那位小侯爷的衣钵人,便值得敬佩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 随着草人的束成,船列的排阵,东方敬点命了十艘火舫,载着浓烟之物。不多时,只等烧起来,浓烟一时滚上天空,黑雾翻滚。 …… 大江东去,浩浩的六万余联盟水军,正往沧州的江岸冲袭。眼看着,已经不远了。 联军的主船上,一个披着战甲的中年人,留着儒须,眸子里闪着战意。 他便是联军主将夏侯赋。在一众的东陵将士里,算得上是东陵首席的水师战将。 “将军,已经不远了。”有心腹在旁开口。 夏侯赋冷静点头,并未有任何的失色。这一次,被主公寄予厚望,他自然想打出一轮威风。 “先前有士卒来报,徐布衣那边,已经开始动手,在沧州西段牵制敌军了。” “久闻徐布衣之名,虽然也是擅战之人。但这一次,主攻沧州妖后的,乃是我东陵水师。” “莫急,主公正在后方本营,等着你我大胜凯旋的喜报。” 夏侯赋呼出一口气,眯起了眼睛。在前方,已经隐隐约约的,能看见沧州江岸的轮廓。 “离着沧州,已经不远——” “禀报将军,前方出现沧州水师!”没等夏侯赋说完,突然传来了军报。 “意料之中,我大军已经逼近,妖后有堵截之举,实属正常。告诉本将,有多少敌军战船?” “不到百艘。” 夏侯赋淡淡一笑,“主公之计已成,再加上徐布衣的牵制。沧州水师的主力,已经离得太远了。此时,正是我等的机会。” “妖后善于算计,将军不可大意。” “我自然知。”夏侯赋冷静点头,“但你可听过,兵贵神速的道理?若是等沧州水师回防,只怕一切都晚了。” “传令,让舟师加速划桨。另,鼓满船帆,全军冲岸!” 军令层层传下,诸多的势力头目,都是满脸战意,吼声连天,吩咐着各自的战船,往沧州方向继续靠近。 但在最后,有一支五百余艘的船队,并未跟着疾冲。反而是慢慢放缓了速度,不多时,便远远落在了联军之后。 “五爷,若是再不加速,恐怕要跟不上了。”落后的主船之上,一个老将急急走到船头,沉声开口。 他嘴里的五爷,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儒公子。青州唐家,排行老五,自然是要称为五爷。 “我记得,你跟随家兄,已经有十余年了吧?”此时的唐五元,稳稳转过身,笑着对老将开口。 “五爷,大敌当前,当以战事为主。” “家兄活不长了。”唐五元答非所问,说话之时,眼睛里带着伤神。 “五爷?” “那一年我和四哥坠湖,大哥不擅水性,情急之下居然跳入了湖中。虽然没被淹死,但也拉下了一身的病根。” “他是个很好的大儒。放在盛世,自然能迎来万人敬仰。只可惜,我们都活在了乱世。” “五爷在说什么!”老将警惕地退后几步,一只手,紧紧按在刀上。 “没说什么。意思……大概是,为了方便调度,以后的青州王,还是我唐五元来做。至于三个家兄,我并无加害之意。他们只需明白,我老幺唐五元,终归要带着唐家,在乱世走向辉煌。” “你要叛变!” “你错了,我是为了唐家好。”唐五元笑了笑,“青州军里,你这样的老将,是最难对付的。今日你死在这里,等大胜回了青州,我自会以千两银子,作为你的家眷抚恤。” 老将双目圆睁,还想再骂—— 几杆长戟刺来,将老将刺得咳血,倒在了血泊之中。 “青州老幺唐五元,前来救驾沧州!”江风中,唐五元仰头怒吼。在他的前后左右,五百余艘的战船之上,尽是士卒跟着长呼的声音。 “唐令在此!传我军命,逆贼左师仁作乱犯上,今得圣上密诏,诛杀东陵贼,佑我大纪!” 战袍被吹得高高飘起,唐五元伸手怒指,指去已经冲岸的联军水师。 “敌在前方!” “杀过去!” …… “什么声音。”主船之上,夏侯赋一时皱眉。 “将军,联军后的三千商舵军,已经被冲杀了!” “青州唐家……唐家反盟了!” 夏侯赋面色大惊,循着甲板,急急走到船尾,再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在他们的后方,两万的青州军,船速飞快,正以弓箭远射,不断剿杀着东陵盟的联军。 “这唐家……为何要反盟!” 夏侯赋很清楚,青州唐家,可是自家主公,花费了不少的心思,才挑拨拉拢的。但现在,分明成了疯狗一样的敌人。 “将军,青州军逼得太近,我等已经无法调转船头了。” 又是舟师加速,又是鼓满了帆,如何还能短时之内调头。而且,这些青州军,分明是轻舟从简,速度一时快得可怕。 “将军,在我等的前方,沧州水师,又从船坞杀出来了!” “多少战船?”夏侯赋咬着牙。 “至少,至少八百艘!” “怎的还有这么多人!徐布衣在做什么!”夏侯赋脸庞发沉。出征之战,最怕的,便是陷入敌军包围,被前后夹击。 顾不得再想,夏侯赋咬了咬牙,“打令旗,通告我联盟水师。暂时停止冲岸,以主船为中心,将水阵迅速合拢!” “唐家,唐家!一个文儒世家,居然如此歹毒下作!” “唐家误我东陵!收拢水阵,诸位莫急,主公便在本营,发现事情不吉,必然要带着大军,前来救援!” 夏侯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安抚着开始骚乱的联军水师。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唐五元的眼中,这数万的联军,已经如待宰的羔羊一般。 …… 在厮杀的惨叫之中,唐五元一语不发,仰着头,看向越来越近的沧州。他的一双眸子,忽然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第六百五十三章 襄江之水,黄泉之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沧州江面,西段江域。 用了东方敬的牵制之计,四万的水师,再配以远射之法,算是成功了一把。也亏得如此,并没有让四万水师,直接冲岸。 “主公,确是两个船坞,沧州的四五万水师,都开始围过来了。” 一开始,徐牧要的便是这种结果。牵制沧州水师,让东陵盟的大军,直接从另一段江域,杀入沧州。 但太过顺利的事情,徐牧并不相信。要知道,他的小军师还特地布了迷魂计。 “主公,苗通那边,已经越冲越凶了。”东方敬皱着眉头。 “传旗令,通告苗通,让他的人马先退回来。”徐牧陷入沉思,按着盟令来说,这时候,他带着四万水师,应当要冲岸了。 他不知为何,他总是不放心。 “联军主力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并无。” 徐牧抬起头,扫了一眼前方江域。如斥候船所言,沧州的水师大军,已经密密麻麻地在烟雾中列阵。 “主公,苗将军派人来问,还何旗令止攻。” 徐牧没理,两万陵州水师的兵符在他手里,如何调度,是他这个水师统领的权利。 “牧哥儿,那莫不是回来的小船?”这时,旁边的司虎开口。 徐牧定睛一看,果不其然,二三艘轻舟快船,正急急地乘风破浪,在侧边赶了回来。 才刚到水阵,轻舟上的数个斥候,便已经颤声高喊。 “主公,青州唐家反盟了!” 只听到这一句,徐牧脸色惊愕。在旁的东方敬,也跟着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 …… “杀!” 在后冲来的两万青州军,以破阵之势,百余艘斗舰,先行发起了强攻。 船犁崩撞,落在最后的联盟商舵军,三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 商舵舵主张宿,跪在船头举旗乞活,直接被弓箭飞射,射成了筛子,滚入了翻涌的江水之中。 仗着楼船不少,而且都是经验丰富的舟师,很快排成了水阵。 夏侯赋立在船头,此时满脸的恨意。原先还以为,这次能一扬东陵水师的威名,却不曾想,被唐家反盟,几乎陷入了绝境之中。 “并拢楼船,以远射飞矢,打退叛军!”作为东陵最得力的首席水师大将,此刻的夏侯赋,难得稳住了局势。 “重弩,把楼船上的重弩都推过来!青州军不过尔尔,此番稳住战势,我等先平叛,再行攻打沧州!主公那边,定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天下水师精锐,乃是我东陵三州!” 立在船头,夏侯赋声音若雷。若是按照这楼船水阵,至少还能挡一段时间,仗着联军人多,徐牧又牵制了沧州水师主力,说不得拖到后面,还能反剿。 但夏侯赋并不知道,连他密不透风的楼船水阵,都已经在唐五元的算计之中。 …… 中箭的浮尸,在血色的江水之中,如同一截截的浮木,越漂越远。重伤未死的,即便救上了船,依然是声声不绝的痛喊。 两万青州军,迎来了夏侯赋的绝地反击。 唐五元没有任何意外,他抬起头,看了眼天空,嘴角不经意间,慢慢咧了起来。 “天要黑了,告诉掌灯人,该点火了。” “这浩浩襄江之水,便作东陵人的坟山吧。” 说着说着,唐五元的一双眼眸子,开始变得期待起来。会盟之时,他以代家主的身份,进入了军议,也因此,掌控了东陵盟的攻略情报。 当然,除了左师仁的暗棋。这位占据东陵三州的盟主,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不过,这个布局也差不多够了。 “诸君可见,东陵盟的主力大军,已经如待宰之羊。” 松下一口气,唐五元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徐布衣那边,死伤几何?” “先前来了军报,西蜀的四万水师,并没有冲岸,而是用了伪计,以远射来牵制。” “没有冲岸?”唐五元皱了皱眉,“莫不是跛子军师的计?” “主公,应当是了。” 唐五元闭目,“先莫管他,按着原计划,取信号箭,告诉掌灯人,火烧联军三十里。” “夏侯赋自诩深通水战,这般密集的防御水阵,也并没有错。乍看之下,也似是堵住了我青州军的冲阵。但他忘了,我唐五元,是将要跻身天下名谋的人。” “今夜,便让这襄江之水,变成黄泉之河。” “掌灯人,且动手。” …… 黄昏一去,整个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原先四万余的联军水师,被青州军几轮冲阵之后,死伤者逾万。若非是夏侯赋临危不乱,只怕战损要更加严重。 “莫慌,我东陵水师,乃是天下精锐。”夏侯赋抹了抹脸上的烟垢。这一次被青州军反盟背刺,整个联军水师的士气,几近崩溃。 现在,根本无法往沧州冲岸。若是直去,在后面的青州军,便会跟着杀来。到时候,船头调不过来,只能等死了。 “我家主公那边,我刚才收到了军报。大概这两日时间,便会带着大军赶来。”安慰着士气,夏侯赋冷静开口。 在他的面前,是联盟的几席头领,除开反盟的青州,战死的商舵舵主,余下的人,只有寥寥二三人。 米道天师庄不同,此刻已经没有束发飘袍的仙气。满头的雪白披在肩上,脸庞里还带着一种惊意。 在他的身边,卢象亦是如此。 原先还指望这一次,能跟着大联盟,去捞一杯热羹。热羹没捞着,拢共不到五千的米道战徒,已经死了近半。 “先前青州军那边,射了信号箭,恐怕还有诡计。夏侯将军,若不然先撤退,从东面的江域离开。” 夏侯赋听着冷笑,“天师说笑,你的米道军一动,青州军便会分兵剿杀。” 庄不同眼里的惧意更浓,索性不再出声。 “对了,盐岛的岛主,怎的还没过来?”夏侯赋起身,目光左右环顾。 天色已黑,对于他们而言,更加不利。现在,夏侯赋只希望,徐布衣那边,能多费些功夫,让沧州水师不能立即回援。 “去,让人去把宋谷请来。” 宋谷,便是盐岛岛主。麾下有五千余的人马。 “遵将军令。” 传令的裨将,刚多走了几步,才走到船尾。突然间,整个人呆若木鸡,仰着头,脸庞上满是仓皇。 在东陵盟的水军大阵之中,至少二十余艘的火舫,已经彻底点着,拖着浓浓的烟尾,疯狂往主船的方向,呼啸撞了过来。 “夏侯将军,火、火舫冲阵——” 裨将的声音,一时间响彻了死寂的夜空。 …… 第六百五十四章 联军大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只听到裨将的高呼,夏侯赋急急起身,抬起头往前远眺。 在他的面前,一艘艘的火舫,正如索命的恶鬼,张牙舞爪的,朝着楼船水阵冲了过来。 “宋谷,是宋谷。” “盐岛军反盟……” 一股无力感,迅速蔓延了夏侯赋的身子。后有青州军,在联盟军的水军大阵之内,又出了反盟叛军。 而且,这支反盟的叛军,趁着夜色发起火攻。这刚布下的水阵,如何还能快速散开。 “通告所有舟师,立即把船散开!”夏侯赋嘶声高喊。 但只喊了两句,便发现,原先在后的青州军,同样呼啸着杀了过来。 来不及,一切都来不及。 轰。 两艘最快的火舫,已经冲撞到了楼船之前,在火油的借势下,楼船迅速烧了起来。一条条的火蛇,不断循着围拢的战船攀爬,一个个的联盟士卒,发出痛苦的呼喊。 只等越来越多的火舫,四下冲撞之后,整个水阵已经变得火光冲天。伴随着的,还有青州军接踵而来的远射火矢,趁机落在联军的战船上。 火光中,夏侯赋身子发颤,变得脸色茫然。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两路反盟的叛军,便发起了夹攻之势。 “夏侯将军,挡、挡不住了!”不管是米道徒,或是东越九部的人,都惊得声音发抖。 “吾主左师仁,会襄江之盟,欲要铲除妖后,匡扶社稷。奈何天公助贼!” 轰,又有火舫冲撞而至。 连着主船,都被烧着了半截。 “夏侯赋,速降!” “东陵盟速降!” 连天大火之中,数不清的劝降声音,此起彼伏。 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夏侯赋死死咬牙,并没有投降之意,反而抽出了长剑,带着亲卫,收拢尚还活着的水师士卒,开始跳下轻舟,往反盟的叛军,赴死杀了过去。 …… “当初,徐布衣在浮山一场大火,烧了陈长庆的帝皇之志。如今,我在襄江之上,同样一把大火,将左师仁,逼入了死地。” 立在船头,唐五元言语发笑。 “主将夏侯赋一死,不管左师仁想做什么,他都是一支孤军了。不过,我突然间很希望,这位东陵三州的仁王,能带给我一些惊喜。” 说着,唐五元忽然侧过头,脸色有些可惜。 “徐布衣真是聪明人啊,这一次,没有进入主子的棋盘。不过,左师仁失势之后,徐布衣再无盟友助力了。” “天下大势又变,吾唐五元,便是推动大势的人。”朝着火光,唐五元的整个脸庞,被映照得通红。 “诛杀盟军大将夏侯赋者,赏千金,拜为四品正将!” “听我令,全军列成围势,东陵落水之犬,一个都要杀绝!” …… “无了,都无了。”夏侯赋仰头痛声。 此刻,只有最后的两百余人,分列三艘战船。余下者,或陷入了火势,或溺死在了滚烫的江水中。 “我家天师……也去了。”卢象泣声大哭,“夏侯将军,为今之计,先想办法离开,此时趁着乱势,说不得有一线生机。” “卢天师,我走不得了。”夏侯赋闭目,“我留两艘战船,二百忠勇,卢天师若能逃出生天,见了我家主公。你便说……某夏侯赋,虽大战失势,但并无任何乞活之态。若有来世,某夏侯赋,亦会追随于他。” “将军何去?” “大败一场,无颜见东陵父老,某夏侯赋,以死昭烈!” “卢天师,夏侯赋拜谢。某为你争些时间,还请卢天师速去。” 卢象跪在船头,又是一阵泣声长揖。 与夏侯赋共乘一船的东陵将士,六十余道身影,无一人越船逃生,都纷纷抽出长剑,拱卫在夏侯赋身旁。 “好,好……东陵夏侯赋,领六十忠勇,破虏杀敌!” 一艘孤零零的战船,越过了火光冲天,朝着青州军的长墙水阵,赴死冲去。 “恭、恭送夏侯将军!” 卢象咬牙起身,率着最后的两艘战船,循着另一侧的方向,迅速逃生。 大江火海,孤零零的小战船,在漫天的飞矢,一拨拨的落下之后,再也不动半分。 …… “东陵水师大将夏侯赋,战死江中。” 听到这个消息,徐牧一时沉默。 “两路叛军,一路是青州军,另一路是盐岛军。盐岛军藏在东陵水军大阵里,趁夜发起火攻,和青州军前后夹击,联盟水军惨败。” 东方敬眉头紧锁,“妖后的布局,早已经开始了。我更觉得,这一次是东陵会盟,并非是共襄义举,联军而攻,反而是陷入了妖后的布局。” 说着说着,东方敬的声音有些后怕。 “庆幸的是,主公并没有入局。” 不得不说,东方敬的阴谋嗅觉,确实机敏。多番提醒,让西蜀不要轻易率军冲岸。 若非如此,指不定也要落入妖后的布局之中。 “左师仁在何处?”想了想,徐牧开口。 “不知。”东方敬摇头,“左师仁仿佛消失了一般。我估计,他即将要动手了。但不管如何,联军全军覆没,左师仁那边,已经是一支孤军,再无任何的助力。” 徐牧有想过,东陵盟或是会败。但远没有想到,是以这种惨败收场。 “主公,沧州水师退回船坞了。”这时,马毅急急来报,“另外,苗通那边的将士,悲声漫天,似要立即起船征伐,为大败的东陵联军报仇。” “马毅,先让人将苗通请来主船。”徐牧皱眉。哪怕是四万人冲过去,在如今的情况下,都不再具备任何优势。 “因为主公没有入局,沧州水师只得先退回去。”东方敬叹着气,“江面败势已成,主公切不可再操之过急。可留在江面之上,先不撤退,作为一支军势,让妖后不敢轻易调走水师。” “若沧州水师,敢渡江而战——”东方敬的脸色,一时变得萧冷,“人数对等之下,主公不妨备战,我东方敬有信心,能将渡江而来的沧州水师,至少歼灭半数。” “伯烈妙计。” 事到如今,徐牧别无他法。他现在,只希望左师仁的那一边,能打出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第六百五十五章 “诛杀联盟叛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楚州西南面,山峦叠嶂的边境线。由于雨林潮湿,山中又有虎豹伤人,即便是猎户,都极少来此一带。 但此时,一支在山林中穿梭的大军,正如一条巨大的黑蛇,不断往前赶路。 黑蛇七寸位置,披着古甲的左师仁,抬头看了眼天空之后,满脸都是凝沉之色。 “师信,离着锦鹿城,还有多远。” 锦鹿城,是沧州西南边境的关卡。是座小城关,陷于莽莽山势之中。 此时,在左师仁身边,一个本家小将急步走来,“主公,不到五十里了。” “五十里。”左师仁皱起眉头。 “主公,我等现在,有五万人的大军,抢攻之下,应当能打下锦鹿城。” “你不懂,我布局已久,破开锦鹿城并非难事。”左师仁咬了咬牙,“但打下锦鹿城之后,以这座小城的关墙,根本守不住。” “你要明白,妖后那里,尚有不少大军——” 没等左师仁的话说完,突然间,山林里响起了暗哨之声。 “主公,是东陵的暗哨。说不得,是渡江联军的军报。” “速请。” 左师仁呼出口气。 很快,几个满脸颓丧的暗哨,便被寻了过来。只刚开口,几个暗哨齐齐跪地,声音里满是大悲。 “主公,渡江的六万联军,全军覆没!” 还捧着热茶的左师仁,一时间手抓不稳,茶盏碎在了地上。 “全军覆没……这才几日?夏侯赋到底在做什么!” 几个暗哨更加泣不成声,“唐家反盟,盐岛反盟,夏侯将军以死昭烈,战死江中。” 左师仁闭了闭眼,久久,才叹出了一口气。 按着计划,六万余的联军,定然是攻不下沧州的。但要做的事情,实则和徐布衣一样,作为正面攻伐的牵制。 而他这里,才是真正的主力军。只可惜,才几天的时间,夏侯赋的联军人马,便全军覆没了。 “那妖后,要手段通天了。” “主公,如此一来,只怕西南战事一起,妖后能迅速回防。” 左师仁冷冷点头。 “徐布衣那边,看到联军大败,即便有诛妖之心,但也会考虑兵损,所以,不大会冲岸攻伐。我等现在,似是一支孤军了。” “那……现在怎么办。” 左师仁缓出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 “夏侯赋那边,败局太快,让人料想不到。王……王孙公子的唐家,居然反盟,还有盐岛军,待有一日,我定然要清算的。” “左师信,你去传令,通告五万将士,加快行军,全力攻打锦鹿城。” “主公?” 旁边的小将左师信,脸色明显一惊。他原先以为,这等孤军的情况之下,当退回东陵的。却没料到,左师仁还要继续攻打沧州。 “莫急,我心中有计。” 左师仁仰面朝天,“妖后固然狡猾,但尔等休要忘了,我左师仁,向来不做猎物。” “攻打锦鹿城,只不过是第一步。” 其实还有一句话,左师仁没有说。先前不管是徐布衣,抑或是渡江的六万联军,都只不过是他的幌子。 唯一出变局的,便是败的太快,根本没有形成正面牵制。 “我虽然知,这一次很涉险。但我更知,若是慢一些出手,只怕东陵三州,都要彻底陷入被动之中。” “便让我左师仁,做一轮嗜血赌徒。五万大军?我左师仁又何止五万大军。” …… 襄江之上,四万的水师,并没有退去。宁愿多耗些军粮,徐牧都愿意在沧州外的江岸施压,给左师仁争取一些机会。 如东方敬所言,苏妖后那边,并没有让两个船坞的水师,出来驱逐围剿。 “妖后是个谨慎的人,水师兵力对等,又知主公在此不退,必然不会贸贸然出兵来剿。” 东方敬语气沉沉,“但这一次的东陵盟,应当是无用之功了。” “主公,军师,刚才来了情报,说在恪州的左师仁,狼狈退回了东陵。”马毅在旁插了一句。 “那是假的。”徐牧和东方敬,几乎是异口同声。 马毅转过头,和司虎大眼瞪小眼,两人瞪了一会,怏怏地退到一边。 东方敬敲着桌面,“主公,我猜着左师仁的大军,已经开始布局。但听到了联军大败的军报,只怕会变更计划。” “在恪州的替身,连你我都骗不了,妖后那边,固然也骗不了。” 若非如此,费尽了心思,又葬送了渡江的联军……以左师仁的脾气,肯定要做点什么,绝不会逃回东陵,继续坐以待毙。 守成之犬,并不是左师仁的性格。 “伯烈,他会在哪呢?” 东方敬笑了笑,“主公,这其实很容易想到,左师仁水师精锐,但若是山林野外之战,能倚靠的会是谁?” “山越人。”徐牧吐出三字。 “正是。山越人,便是左师仁最后的手段。至于怎么调度,怎么扳回败势,你我便要等着了。若主公有意相助,倒不如放弃攻伐沧州,转而攻打青州军。” “攻打青州军?伯烈,唐家是妖后的人,只怕会入沧州。” “自然会入。但要不了多久,便又会离开。青州兵力不多,既然摆明了支持妖后,那么和袁松那边,约莫是不死不休了。” “主公可静待,袁松定然要做些什么。迫于大势,唐家的青州军只能在沧州短暂休整,再度折返恪州江岸。当然,若是青州唐家和袁松,真达成了什么交易,那也无妨,从恪州暗派一支士卒,佯攻青州即可。不管怎样,只要青州军折返,便算达到了目的。” “到时,在半江中,埋伏截杀青州军。” 东方敬点头,“苗通那边的两万东陵水师, 一直压着一股气。若是主公想在以后,收服这支人马,这次截杀必然是要做的。” “半江截杀的旗号,可号为‘诛杀联盟叛贼’。左师仁胜负难料,生死未卜,不攻沧州,转而诛杀叛贼,主公一样取了东陵盟的大义。” “如此,也算在江面之上,相助了左师仁一轮。” 徐牧听得仔细,只等东方敬说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伯烈,情报里说,青州军的主帅,是唐五元吧?” “正是此人。名为代兄出征,实则是暗藏玄机。” 徐牧冷冷一笑,“离开会盟那时,他曾经相送一轮。说什么,要让我刮目相看。果不其然,这一出布局火烧盟军,当真是刮目相看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 久违故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沧州江岸,浮尸和断碎的芦苇杆,不时顺着江水,被冲到岸边的泥滩上。 此时,另有一支规模浩大的水师战船,正带着大战后的硝烟,慢慢靠近了江岸。 “青州老幺唐五元,拜见太后。” 刚下船,唐五元便理了战甲,立在泥滩上长揖高呼。 在唐五元的前方,有一座停靠的龙辇,金碧奢华,琉璃宝盖的马车顶,在阳光中隐隐生辉。 龙辇的宝石珠帘,被随行的宫娥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袭凤袍人影,抱着襁褓,慢慢走了出来。 “主……拜见太后。”一时间,唐五元的声音更加激动,连调子都有些变了。 “免礼。”苏婉儿露出倾国笑容。 “江山一役,青州唐家立下大功,你唐五元更是功不可没。哀家很是欣慰。” “佑我大纪,诛杀反贼,某唐五元义不容辞。” 这一段话,让苏婉儿笑得更加欢喜。 在旁边,阿七的目光转过来,也冲着唐五元,露出久违故人的笑容。 …… “阿元,你我许久不见了。”皇宫御书房,苏婉儿特意让人取了温酒,给面前的两个男子,都亲自斟了一盏。 阿七激动无比,立即跪地而拜。 唐五元只沉默了几息,也跟着激动起来,跟着拜倒在地。 “主子厚恩,唐五元没齿难忘。” 苏婉儿放下酒壶,注目着面前,大败联盟军的布局者。久久,才再度开了口。 “老师在北面,已经开始动手了。若是没有意外,渝州王至少今年之内,取不下河北之地。” “我们四人,都是老师教出来的。” 在场的阿七和唐五元,皆是变得神色动容。 谁又能想到,天下四奴,最大的一奴,居然是个老者。而且,还是这个老者,教了包括苏婉儿在内,共四个人的本事。 当然,最后养奴的人,是苏婉儿。 “主子,左师仁那边,应当是还有一支奇军。”唐五元认真开口。 “我知晓。左师仁如果只是渡江而击,根本不符他的手段。如果无错,他的奇军,并非是水路,而是倚仗山越人,发起奇袭。” 苏婉儿顿下声音,“我并不担心左师仁。我更担心的,是水师泛江的徐布衣。” “徐布衣?徐布衣这一次,并未入主子的局,倒是可惜了。” “想徐布衣入局,无异于登天之难。毒鹗,跛子,哪怕是徐布衣自己,都算得天下大智之人。”苏婉儿闭了闭眼,“但你们不知,我总有一种感觉,我的路会被人挡着。不是左师仁,不是袁松,不是渝州王,极有可能是徐布衣。” “初见他,不过是入蜀求存的世家弃子。但现在,已经有了六州之地。” 唐五元点头。 “主子大败左师仁,当取东陵三州。如此一来,便有更多的疆土,不管是缓计或是强攻,都可以和西蜀拼耗了。我听说,西蜀境内,徐布衣的政事才能,同样不可小觑。据说,比起先前窦家的时候,稻米入仓添了三倍有余。” “我都知晓。”苏婉儿仰起头,“阿元,你可知我和老师,为何让你留着嗓子。” “我是文奴,需出谋划策。” 苏婉儿平静无比,又帮着斟了盏酒。 “东陵三州,一年后再取。至于青州军,此次暴露之后,袁松那边定然会有所动作。” 先前只是打仗,而且有左师仁这个盟主在。但这一次,发现青州投向了沧州皇室,不用想,袁松肯定要出手。 “阿元,放弃青州,你领着青州军和家眷,退入沧州。” 捧着酒盏的唐五元,只听到这一句,脸色蓦然惊变。但很快稍纵即逝,露出笑容。 “主子深谋远虑,那便如此,给我些时间,待收拢了青州的物资之后,便退来沧州,与主子一起。” “最好不过。此番回去,记得慢行,且多派探船。” …… 隔日之后,休整了一番的唐五元,带着麾下的几员将军,一脸不舍地踏到了江岸边。 似是有些不甘,他回过头,看着晨曦笼罩的沧州皇宫。 “阿七,主子身体不适?” 阿七是个武奴,哑巴杀人,不需要说话。但对于唐五元的发问,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阿七,不若你向主子告请,这次随我回青州帮忙,到时再一起回来。” 负剑的阿七,冷静摇头。 “也罢,左右很快便见到了。”唐五元笑了声,拍了拍阿七的肩膀,领着几员将军,登船离岸。 只等楼船离去了十几里,唐五元的脸色,才变得皱眉起来。 “放弃青州?我唐家在青州经营多年,我十三岁起,便以游学之名,拜为哑奴。为的什么,为的便是让青州壮大雄起。” “主子却让我放弃青州,拱手送给袁松么!” 攥着拳头,唐五元半眯眼睛。 在十几岁起,他见着大纪的乱象,便知道乱世将至,而唐家,则有机会去除臣子之身,争一争天下。 为此,他不惜做了奴人,拜师学艺。 这机会多好啊。 唐五元脸色复杂,有些失神地看着江面。舟师们在急速划桨,乘风破浪,青州军的战船,随着荡开的涟漪,往前飞快而行。 但此刻, 唐五元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他的主子曾叮嘱他,要慢行,多派出探船。不过,由于思绪在飞,唐五元心头烦躁,以至于忘了这桩叮嘱。 如他,根本不想做什么幕僚。更想做的,乃是—— “主公!”一声乍起的惊呼,将唐五元的思绪打乱。只等他回头,便看见一员大将,急急走了过来。 “主公,前方发现战船截江!” 唐五元面色一凛。 “多少艘?” “三百余艘,只怕在后面,还藏着伏军。若不然,先退回沧州。” “退回沧州?青州呢?原先布局之后,我便想立即赶回的,偏偏徐布衣一直耗在江上。” 唐五元冷着脸,“或是徐布衣在截江。传我军令,派出轻舟传信,便说徐布衣即将冲岸攻伐,我青州军正在抵挡,望沧州速派援军。” 说完命令,唐五元回了头,看去沧州方向。 “我便问你们,这乱世间英雄辈出,为何我唐家人,争不得这一份名头?” 在场的诸将,皆是昂起了头,脸色跟着热切起来。 第六百五十七章 大谋者与丧家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只水鸟,刚在久违的静宁之中,抓起一尾江鱼。却还多掠几步,便又惊得弃鱼狂逃。 昂—— 一声突兀的牛角长号,在偌大的江面之上,开始闷重地响彻起来。 江平线,一列连绵的长墙式战船,缓缓露出了轮廓。 “主公,并非是三百艘战船,我等先前不退,已经落入了敌军的围势!”在唐五元身边,一个大将模样的人,惊得无以复加。 “这东陵联盟的人,都被打残了——” “是徐布衣。”唐五元面容清冷,阻止了部属无意义的猜测。 他忽然明白,在皇宫的时候,他的主子已经在点醒他了。奈何青州的事情,他归心似箭,并未多放在心上。 回过头,唐五元远眺着沧州的江岸,发现穷尽了目光,却什么也没有看清。 “多长时间了。” “主公,快三个时辰了。” 唐五元仰着头,嘴角露出了复杂的笑意。 在旁的诸将,都不知这位青州五爷,为何还能笑得出来。明明都知道,在前方不远,尚有徐布衣的浩浩水师,在截断他们的去路。 “传令,让头阵的二百艘战船,列起拱卫之阵。此战,我等强攻无益,最好的法子,便是先守后攻。” “领命!” 随着唐五元的命令一下,在先头的两百余艘战船,迅速列起了拱卫长阵,挡在了最前。 “守势。”东方敬坐在船头,看着前方的阵仗,平静地吐出二字。 “大江之上,唐五元用这种守势,只是想拖延时间,等到沧州的水师来救援。但眼下,已经快到了江心位置。主公可速攻,在敌援到达之前,攻下敌军的水师头阵。” 徐牧点头。不管是士卒,抑或是战阵,此时的四万人马,远比两万不到的青州军,战意更凶。 特别是苗通那边,已经巴不得要马上冲过去。 “传令苗通,破敌军头阵的事情,本王便交给他了。” 只刚说完,徐牧抬头往前,忽然间整个人身子一顿。 “伯烈,这有些不对……” 没等本方的大军杀过去,在前方头阵之后,余下的三百余艘战船,已经迅速调转方向,往江面的另一侧逃离。 “夏侯赋尚且敢以死护阵,这东西,居然留下断后之人,自个先逃了。”徐牧咬着牙。 命令之下,苗通那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却依然没法阻止,三百余艘青州战船的逃离。 况且,在逃离之时,唐五元让人又点了火舫,不断阻碍西蜀的水面进攻。 “伯烈,你在此坐镇。我带三百艘战船追击。” 不知为何,徐牧总觉得,这一次让唐五元逃回去,指不定在以后,还要闹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 “马毅,给老子传令,追剿青州狗!”挂稳战甲,徐牧冷着脸。虽然说东陵盟算不得老友,但至少在曾经,也差不多是一条船上的人。 但被唐五元一把火给阴了,东陵各席人马,几乎死伤殆尽。 听到徐牧的命令,作为西蜀水将的马毅,立即传令,调动战船,不多时便跟着徐牧,往逃离的三百余艘青州战船追去。 离得尚不算远,徐牧隐隐还听得见,身后两万东陵水师,悲勇的厮杀之声。 …… “还追。”唐五元眯起眼睛,脸庞之上,一时间满是冷意。 “主公,若是先前拱卫大阵,等到沧州来救援——” “收声。”唐五元攥住拳头,“我向来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传我军令,一直往东行船,莫要去恪州江岸。说不得,恪州便是和西蜀一伙的,早早布下了防线,去了必死无疑。” “主公,蜀人追得越来越近了!” 只听到军报,在后追击的西蜀水师,已经将第一波的远射箭矢,密密麻麻地抛落而下。 “挡——” 战船上,一个个的青州军,迅速抬起了皮盾。只等落箭的声音一停,皮盾之上,已经尽是断矢残箭。 “位置不利,莫要纠缠。”唐五元皱住眉头,立即下令。即便死了不少人,即便被追得像条狗儿一般,他都没有回头。 “主公,是徐布衣亲自来追!” 原本刚缓了神色的唐五元,只听到这一句,脸庞之间涌上了凝重之色。他转过头,看着追兵的主船,以及那面高高飘扬的徐字旗,心底里满是恨意。 “那会他离开会盟,我还亲自送了一轮。徐布衣应当也发现了,我唐五元,终究让他刮目相看了。” “那主公……现在如何,我青州军刚有一场大胜,士气正旺,若不然——” “丢掉辎重,把粮船和火舫都点了,以轻舟快行,先把西蜀水师甩开。” 旁边的大将犹豫了番,还想再说,却被唐五元侧头一瞪,再也不敢开口。 “不管发生什么,等回了青州,我自有打算。” 唐五元叹声闭目。 “这一次,明明打出了大好的优势,偏偏我唐五元,却如同丧家之犬。我突然明白,作嫁衣这种事情,向来是要裁缝的手刺烂。” “破阵!”在后的楼船之上,徐牧脸色发狠。如他而言,唐五元便像一只苍蝇一般,在吃饭的时候嗡嗡嗡的,极为不爽。 命令之下,追击的西蜀水师,在马毅的率领中,随着远射的掩护,第一轮的斗舰冲锋,已经开始发动攻击。 落后些的青州战船,连拉杆都没机会落下,便被冲得七零八落,青州军的惨叫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主公,青州军并无恋战,还点了粮船和火舫,改为轻舟快船,一路往前逃离。”有裨将来报。 徐牧冷笑,“这唐五元,也是个人才了。换成其他的主将,说不得被激怒,多少会拼一下,他倒好,直接头也不回地往前逃。” ……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顾后面青州军的惨呼,不顾部属将士的颤栗目光,唐五元咬着牙,领着残了又残的青州军,至始至终,都在贯彻逃离的战略。 “徐布衣,我讲过了,有一日会让你刮目相看!若得空,回去告诉你的跛子军师,这天下第六谋的名头,我唐五元要了!” 不管徐牧听没听见,只大声喊完,唐五元原本儒雅的身姿,一下子变得激动不已。 “江上一把火,火烧联军三十里,我大谋唐五元,自此出世。” …… 第六百五十八章 撵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江岸,苏妖后的目光,一直看着远方。直至看得久了,才沉默地转了身,在哑奴阿七的陪伴下,往后走去。 “阿七,我不瞒你。阿元当初没有吞炭,我便知,以后可能会生出变化。能说话的人,和不能说话的人,总是不一样的。” 在旁的阿七,认真点头。 “莫管了,老师那边会处理的。”苏妖后仰着头,看向沧州湛蓝的天空。 “西南边境来报,左师仁的大军,已经攻克了锦鹿城。” 声音很轻,但不管是阿七,抑或是跟在后面的心腹大将,都脸色变得吃惊。 “我猜得到了。左师仁的主攻,并不在江上,西南边境,才是他的主攻方向。乌仁,你可有建议?” 一个沧州大将,急步跟了上来。 “太后,该速速出军抵挡,谨防左师仁攻入沧州腹地。” 苏妖后笑了笑,目光微侧,“你可知,左师仁为什么选在西南?” “西南边陲,都是山峦之地,又无重兵把守。” “你错了。”苏妖后摇头,“左师仁很聪明。他知道,自己手底之下,最大的杀棋是山越人。我告诉你,不管你派三万,五万,都同样打不过左师仁。山越部落,擅长山林作战,而沧州西南又多是山林,很好的一步棋。” “如果,沧州有平原之地,来用骑兵冲杀,那最好不过了。”苏妖后转过目光,语气有些可惜。 “那太后,现在怎么办?” “随他闹吧,放弃沧州南面的三郡,收拢兵力。” 叫乌仁的大将脸色惊骇,“这……原先在西面就有西蜀的大军,现在在南面,左师仁的大军又入了州地。又弃了小半州……太后,只怕这仗不好打。” “大军一出,东陵三州空虚,你觉得,他有多少时间能耗?左师仁现在,便是逼我在西南面决战。我大军若去了,才是真正的中计。至于徐布衣那边,开春的伐凉大战,不管粮草或是兵卒,都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即便想攻,也要等到秋收之后。” “莫要忘了,徐布衣不喜欢冒险。这种稳扎稳打的人,却反而是最可怕的。” 走回城中,苏妖后的脸上,一时变得心事重重。说归说,她却忽然发现,她并非真的了解那位徐布衣。 不喜欢冒险,在当初势微的时候,却是一次次的以小博大。 “阿七,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你务必出手,一举杀死徐布衣。” “他是宿敌。” …… 在沧州西南,连着攻克了五六座城,左师仁并无任何的惊喜。 连着多日,他都没得到沧州军驰援的军报。仿佛面前的这些沧州城镇,就好像地里的野花野草,任着他采撷。 “师信,今日可有消息?” 左师信摇头,“前方的探子回报,妖后已经收拢大军,退出了沧州西南。” 左师仁沉默闭目,久久才凝声开口。 “这女子的心思城府,当真是可怕。她知道我东陵有山越人相助,而沧州西南又都是山地,劣势太多,所以才没有来驰援。” “主公,我有一计。”左师信犹豫了会开口。 “你说。” “沧州西南的诸多城关,可一把火烧了。至于百姓,也掳到东陵那边。失城失民,妖后怕是会忍不住。” “师信,你忘了啊。我左师仁扬名天下,靠的是什么?” “仁……”左师信脸庞之上,露出一种叹息。 “做了这些,哪怕以后开了新朝,也势必会被野史腐儒,口诛笔伐。这有些得不偿失。” “主公,或、或妖后便算到……主公会如此,才敢收拢兵势。再者,我大军离开东陵多日,渡江的联军又是一场大败,若耗的时间再长一些,只怕会真的陷入困局。” “妖后不义,主公可不仁!” “不可。”左师仁皱了皱眉,“莫急,容我再想想。这几日的时间,定然要想办法,逼妖后出兵决战。” 左师信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失落。他抬起头,看着连日攻伐的大军,一个两个的脸上,都开始涌出了丝丝的疲倦。 …… 在襄江之上,痛打落水狗的徐牧,依然还在追着,连着追了三天四夜,追得最凶的一次,逼得唐五元差点跳江。 “没完了是吧?徐布衣,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唐五元咬着牙,满脸的疲惫,都遮不住脸上的惧意。被徐牧像撵狗一般,直接在江上追了几天。 最关键的,还不敢去恪州江岸。反而是西蜀的追军,能分出战船,去恪州江岸取来补给。 “你们说,他要做什么!”唐五元死死攥着拳头,“这次的局,西蜀也没有什么战损!他死追着不放,我杀他老娘了?” 诸将不敢答话。 “再追,再追就追到海上了。”唐五元神色激动。自诩天下第六谋,但到现在,他都没有一个完全之策,带着这支残军赶回青州。 早知如此,他干脆听主子的话,好好留在沧州就行了。 “主公,西蜀水师又跟上了!” “小心飞矢!” 怒骂了几句,唐五元急忙避入船舱,疯狂地逼迫舟师,不吃不喝地划桨逃离。 …… “主公,还追吗?”马毅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回头。 “追。”徐牧的脸庞上,带着丝丝的疲惫。但此时言简意赅,命令西蜀的水师,继续追剿败退的青州军。 “马毅,还有多久到吴州。” 吴州,是东陵三州之一。楚州,陵州,吴州……在其中,吴州是最近海的,若非如此,当初的什么盐岛,便不会假模假样的,归附到东陵麾下。 当然,现在的几千盐岛军,已经留在沧州里了。 “马毅,还有多少人。” 听着,马毅怔了怔,“这几日的追剿,除开受伤战死的,算下来的话,不到八千人了。” 徐牧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还像落水狗一样逃窜的青州军。 “伍魏。” “主公,某在。”听见徐牧的话,一员中年裨将,急急走了上来。 “你带六千人,在夜深之时循着机会,潜入吴州。” 叫伍魏的裨将,脸色一怔。 “听我讲完。”徐牧呼了口气,“若是左师仁打赢,你便直接去吴州船坞,说先前为了追剿青州军,战船被打破,只能在吴州避难。放心,左师仁定不会为难你们。” “若是左师仁打输了。”徐牧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 “你便藏在吴州,等待机会里应外合。如今吴州江岸空虚,你多带几艘粮草器甲,早作准备。” “原来主公追着唐五元,是为了在吴州藏军……”马毅欲言又止。 迎着风,徐牧露出笑容,“马毅,你错了。追着他,我是认真的,在会盟那会,我老早瞧着他不顺眼了。” 第六百五十九章 山越二十七部,愿为仁王效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嚼着一根芦苇杆,唐五元的一张脸,满是死了爹妈的表情。 并非是渴水,而是这些时日,见过太多的尸体浮于江面,他宁愿嚼芦苇杆,也不知江里的水。 “主公,布衣贼又追到了!” “该死的。” 唐五元咬着牙,将芦苇杆甩入江里,“告诉舟师,莫要再歇了,立即划桨。” “主公,舟师都累坏了……” “那要怎样,布衣贼追上来,我等都活不得了。穷寇莫追的道理,布衣贼是真不懂吗?再追,便入海了!” 唐五元不敢想,等入了海,这江面上,可没有芦苇杆再漂过来。 “我当初相送的时候,不过是想立个威风,他约莫是明白了,这一会,分明是不依不饶了。” “主公,准备到吴州了。” 唐五元并未答话,一双眸子里,尽是疲倦不堪。 “走,立即行船!我唐五元,略懂观天之术,这几日的襄江上,或有急雨。到时,可借着雨雾,逃出西蜀水师的追剿。” 唐五元并不知道。 在他后面的徐牧,正有条不絮地进行布置。入夜之时,便让裨将伍魏,分出了六千余人,从暗处潜入了吴州。 “伍魏,入山潜伏之后,莫要走得太入,吴州里的山越人,并不算少。” “主公放心。”老裨将伍魏,认真地抱拳。 对于这些跟着南征北战的老班底,徐牧向来是放心的。只等伍魏带人离去,徐牧才呼出一口气,重新将目光,看向前方的江水。 唐五元像条丧家犬一般,被他连追了几天几夜,估摸着还在骂娘。 “主公……还追吗?”马毅咽了口唾液,“伍魏带去了六千余人,我等现在,只有两三千人了。” “唐老鸭又不知道。” “主公,是唐老幺。” “说惯嘴了。”徐牧点头,认真沉思了番,“马毅,还差多远,便能入海?” “至少还要六七天的水路。另外,先前有老卒来说,这天时,恐怕江上会有急雨。若雨势大些,对行船不利。” 徐牧怔了怔,脸庞露出笑容。 “那就追到大雨之时,我等再赶回去。唐五元如今被撵的头昏脑涨,估摸着哪怕急雨,又分不清雨雾,一样不敢靠岸。” “所以,让他从丧家犬,再变成落汤鸡,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对了马毅,去了岸边,你派个暗使,给袁松扔个信,就说唐五元带着残兵,可能想迂回青州。” 马毅又惊又喜,“如此一来,哪怕到时上了岸,这唐老幺,说不得还要被莱州伏击一轮。唐老幺莫不是……主公以前的仇家?深仇大恨的那种。” “不是,我讲过了,看他非常不爽。” 不出意外,隔了一日多的时间。江面之上,一场大雨打了下来。将最后一轮的战鼓敲响,最后一拨的飞矢胡乱抛了出去。徐牧才让人慢慢停船,循着附近的江岸,先行避雨休整。 大雨瓢泼的江面上,唐五元冻得身子发抖,咬着牙缩在船舱里。自诩名谋出世,应该是名扬天下威震八方的,却哪里能想到,被西蜀水师追得上天入地,哪怕下雨了,都不敢靠岸躲避。 “传令,继续往前行军!雨雾甚大,说不得能避开布衣贼!” 在唐五元的面前,当初火烧联军的青壮士卒,再无先前的大胜之气,被一路追剿之下,又分兵断后的,只剩不到七千人,脸庞上都是委顿不堪。 “布衣贼,安敢欺我唐五元!” …… 雨水不仅落在江上,也落在了沧州的西南境内。 坐在郡守府的位置上,左师仁心事重重。他没有想到,苏妖后那边,明知道城池连连失陷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派兵驰援。 “主公,再这么耗下去,恐东陵三州,会出现变故。”在左师仁的旁边,本家小将左师信,满脸都是担忧。 左师仁捧着热茶,抬头看了眼外头的雨水。 “徐布衣那边,定不会来攻打东陵。妖后这种情况,也不敢轻易调兵。我最担心的,是伪帝袁松。这场战事的变局,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让我的计划,不断的一步步更迭。” “主公,不若先退回东陵,再作打算。至于这些沧州西南的城镇,主公可将百姓迁徙,大肆投毒入井,毁去田地,没有了人口,至少三年之内,让妖后在沧州西南的防线,全面崩碎。只等大军休整,再过一两年,联合徐布衣,继续攻伐沧州。主公莫忘,我等还有两万水师,留在徐布衣那边。” “师信啊。”左师仁闭目,“这类话,以后莫要提了。我知晓的,天下有很多人,都说我假仁假义,靠着蒙蔽百姓上位。但你不知,有时候,我真不忍去做一些恶事。” 左师仁放下茶盏,眼神有些痛苦。 “我在东陵三州,兴建水利,内和世家,外交山越,使东陵三州的百姓,在乱世里尚有一番活头。你以为,都是为了名声。” “我讲过的,我左师仁最大的夙愿,便是荡平乱世,开辟新朝,成千古圣贤一帝,万世留名。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并没有任何冲突的。” 左师仁站了起来。 “再者,此时若退回东陵,只怕局势会变得更加困顿。东陵三州,被二帝夹在其中,若动作不够快,以后要做些什么,都会晚了。” “左师信,传令下去,立即再探妖后虚实。我要逼迫妖后!这一场战事,不能再拖了。” “吾腹中已有良策。” 左师信沉默了会,抱拳领命,离开了郡守府。 “明知速战,而不速决,妖后的城府,堪称可怕至极。”左师仁复而坐下,眉头皱的很深。 “康烛。” 不多时,在郡守府的后方,一员披甲的大将,稳稳踏了出来。面庞和中原人无二,不同的是,皮肤要黝黑许多。 “康烛,便按你我先前之计。” “山越人不负仁王,愿为仁王效死。”叫康烛的黝黑大将,忽而拜倒在地。 “好,本王没有看错你们。”在长久的失望中,左师仁难得露出笑容。 “若无仁王,我山越二十七部,便如山野流民。是仁王,教了我等饭稻羹鱼,农桑之乐。” “山越二十七部族,愿为仁王效死。” 大将面朝左师仁,再重复了一次,将整个脑袋重重磕在地板之上。 第六百六十章 胜负未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军师,主公回了!” 偌大的江面上,久等的三万余水师,终于迎来了震天欢呼。 徐牧收起疲倦,在护卫之下,重新走上了主船。 “东方敬拜见主公。”见着徐牧回来,东方敬的脸上,难掩欢喜之色。 “伯烈,无需多礼。” 只等说完,徐牧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苗通这位东陵的水师将领,也在主船之上。 “愧对苗将军,无法抓住唐贼。”徐牧咬牙切齿,满脸都是自责。 此时的苗通,早已经泪流满面。 “蜀王,我等都听说了,为了抓住反盟的唐贼,蜀王亲自带人,追了几日几夜的时间。” “我西蜀,亦是联盟的一员,诛杀反盟之贼,当义不容辞。”徐牧揉着额头,神色之间,又变得有些痛苦。 “左盟主与我,乃是老友之情。此番被唐贼反盟,只怕局势更加不利。” “蜀王无需自责,此番蜀王已经是尽力了。对了蜀王,如今我东陵内忧外患……还请蜀王交还兵符,让我带兵回援东陵。” “这些应该的。”徐牧点头,脸庞微微一侧,“不过苗将军,恕我直言,你带着人马回东陵之后,本王的人手便不够了,也只能返回西蜀。你应当也猜出来了,你家盟主,定然还要继续攻伐的……诶,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马毅,将兵符取来,还给苗将军,另外,通告西蜀人马,休整一番之后,先行赶回暮云州——” “蜀王。”苗通听得明白,脸色变得大惊,“蜀王,这兵符,还是先留在蜀王手上。还请蜀王顾念联盟情谊,继续帮我东陵,牵制沧州。” “这如何使得。罢了罢了,西蜀与东陵多次结盟,我若是此时回蜀,抛之不顾,确实说不过去。” “苗通,那我等先回恪州江岸,休整之后,再作打算?如何?” “多谢蜀王大义。”苗通脸色欢喜。 东方敬抬头,平静地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发梢。 …… 等苗通下船,徐牧和东方敬,重新坐在了一起。 “主公做的不错。这两万东陵的水师精锐,如今握在手里,是最好的选择。” “伯烈,左师仁那边,恐怕陷入了困局。” 东方敬一声叹气。 “若是妖后大军,奔赴沧州西南救援,倚靠着山林之势,左师仁的山越军,定要大展神威。只可惜,妖后看透了这一点,反而是收拢兵力,暂时放弃了西南之地。” “原本只有一州,又放弃西南三郡,这苏妖后,还如何养军攒粮?” “这天下间,她应该还有助力。她的出世,并不是偶然,是早就有所预谋了。主公离开的这段时间,黄道充送来了一份情报。” “主公可记得,当初被祭旗的那位哑奴探子。” “当然记得,你我先前,还讲了关于哑奴的事情。” “这便是了。在会盟上,黄道充的暗子查到,左师仁用了惑药,破了那位哑奴的心志,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天下四奴。” “天下四奴?”徐牧皱住眉头。 “正是。按着我的估计,四个人的话,黑衣快剑肯定是其一,而唐五元,在这场联盟战事之中,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突然投向青州——” “他也是奴。但他并不是哑人?” “这我就不知了。我已经安排夜枭,重点去查这件事情,另外,黄道充还有侠儿那边,也会一起去查。老师当初并没有说错,这妖后所谋的东西,估计会很可怕。” “若是谋国,这很正常。毕竟像主公,左师仁,甚至是渝州王,不断南征北战,都算谋国,开辟新朝。” “但我担心的,她不仅仅是谋国。主公,明白么。” “明白。” 徐牧当然听得明白,妖后这一场场的布局,联想到一起,让他不禁后背发凉。 “渝州王在河北那边,开始变得吃力了。‘九指无遗’刘仲德的几道妙策,被人连连破掉。” “常小棠的那位老谋士,算得大才吧?也同属天下五谋。”徐牧越听越惊。好像这不长的时间里,一个个不得了的人物,都挤破了脑袋,一起冒出头了。 “听说,是公孙祖那边,有个新幕僚入帐,所行之计,堪称大才。” “什么样的幕僚?” “年纪有些大,长得鼻歪眼眯,至于姓名,好像叫太叔望。便是这位太叔望,稳住了河北盟军的败势,让渝州王的大军,不能长驱直入。易州之前的小城镇,太叔望用一千士卒的代价,诱入内城的两万黑甲军,大火一起,烧的只剩五千人,狼狈逃出城外。” “又险又凶。即便是老师,用此险计,都需斟酌好几番。他直接定计,一日内便付诸了。” “常四郎现在如何?”徐牧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迫不得已,渝州王只能退出易州,两军对峙起来。在以后,渝州王那边的攻伐,只怕会步步维艰。” “这太叔望,哪儿冒出来的?伯烈,先前可听过这号人物?” 东方敬摇头,“不曾听过。主公需更加小心,虽说六州之地,但主公底蕴不足,又无世家相助,实则只要一场大败,主公多年的心血创业,便要化为乌有。” 徐牧点头。 正是明白这一点,他一直很小心。比方这一次,配合左师仁攻伐,他都没有入妖后的局。 “只等查出了妖后的背景,以及所谓的天下四奴。到时候,主公便可……”东方敬忽然沉默,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是脸色一顿,变了话头。 “当务之急,多日的江上对峙,大军需要休整。这场战事中,主公只是策应,真正要破局的人,是左师仁。” “若他破不了局,我等西蜀,也无能为力。山越人,是左师仁手里,最大的一枚杀子,至于如何用的出彩,只能看左师仁的本事了。” “若左师仁赢,主公便开始,着手从江上攻伐。若是左师仁输,那主公……便编个理由,让东陵两万水师,先留守恪州江岸。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只等局势再差一些,再去劝苗通归投西蜀。” “伯烈妙计。” 东方敬摆手,“当然,主公这次追剿唐五元,多日不归,必然是去到了吴州之地,再者回来的人,只有两三千。我知晓,恐怕在主公的心底,也有了一些打算。” “具体事宜,只能等左师仁那边的消息,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听着,徐牧一时惊为天人。 这才是第六谋,什么丧家犬落汤鸡唐老鸭,拍马都赶不上。 第六百六十一章 “妖女必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中原内的山越人,久居江东一带的山林,但又不同善马的北人。早在很久之前,便懂得习水弄舟,铸造各类兵器,在强盛之时,便居成了一个小国,有浩浩的二十万山越大军。 但在两百年前,山越王脑儿一抽,欲要攻取中原。当时的纪帝震怒之下,派出三路清剿大军,直接将山越国打得几近灭亡,连国都也被踏平了。 这一场大战,让山越人到了现在,也没有缓过气来。若非是这些年,左师仁行交好之策,山越二十七部,恐怕还要继续躲在深山里,猎兽摘果来过日子。 对于这一点,作为山越首领的康烛,一直都很感激。也明白,只要将山越依附在左师仁的麾下,才能更好地繁衍生息。 “拜烛蛇!” 康烛转过头,看向后面,皆是兽袍负弓的山越勇士。 这一次,他要按着左师仁的计划,带着山越二十七部的勇士,攻破妖后的防线。 “山越二十七部,愿随仁王讨奸!” …… “我说了,左师仁终究忍不住的。他很明白,若是继续耽误下去,只怕整个局势,对东陵越来越不利。” 苏妖后沉着脸,没有任何的意外。先前收到的情报里说,在沧州西南三郡,已经有一支大军,循着山峦,开始往江岸方向,步步紧逼。 不用想,她都知道是山越人。只可惜,这等善战的中原外族,却不愿意归顺沧州皇室,只听从左师仁的话。 “乌仁,此番你出征,务必记得,山越人擅长山林作战,以挡为主。只需要拖住这支山越人,左师仁成不了气候。我猜着,要不了多久,左师仁的直属五万人大军,便会循着官路,开始攻关了。” 苏妖后的语气里,显得很冷静。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迫于大势急于求成,单单是这副心态,左师仁便已经输了。” “太后,还要留数万水师,守在江岸,兵力有些不足……若不然,将李度山下的兵营——” “收声。”苏妖后的脸色,蓦然变得动怒。 “你想惹第二次联盟?真有第二次联盟,这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了。在布局没有完成之前,如这样的话,休得再说。” 乌仁停住声音,脸色发白地点头。 “去吧乌仁,记住我的话,抵挡山越人,以牵制为上。至于左师仁那边,我自有法子。” 沧州大将乌仁,不再言语,急忙领了军命。 “阿七,我先前就说,左师仁肯定要急的。他知晓我有暗军,所以我有些怀疑,他要把我的暗军给逼出来。”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东西一经暴露,原先的布局,便要全功尽弃了。左师仁这一次,没有拖延时间,也没有折返东陵,算是下了一步好棋。” 阿七在旁,沉默地点了点头。 …… 在襄江的江面上,徐牧一直在等着,左师仁那边的消息。到了今日,派出去的不少暗探,总算有了情报。 “左师仁那边,果然是要倚仗山越军。如今,山越军开始循着山峦,直逼沧州国都。而左师仁的本营,也一起跟着进攻。两路大军,全面开启了攻伐。但即便如此,沧州江岸的数万水师,都没有调走。我估摸着,妖后更担心主公,会配合左师仁冲岸,形成三路攻伐的局面。” “我觉得,和左师仁比起来,妖后好像更加防着主公。” 徐牧点头。 从联盟军大败开始,这场攻伐的战事,已经拖得够久了。到了现在,左师仁已经等不了,开始了全面进攻。 “主公可配合左师仁,在江上制造压力。至少,要让妖后那边,大军变得首尾难顾,无法调动驻防的数万水师。” “正有此意。” 不管怎样,左师仁若是打赢沧州,对于西蜀而言,绝对有利。比起妖后,老左至少还算个,差不多知根知底的人。 “伯烈,便如你所言,江面上的水师,开始布局,佯攻沧州江岸。另外,立即派人,传信给于文,也从虞城方向,佯攻新月关。这样一来,并非是三路,而是四路了。” 说是这样说,但徐牧总觉得,妖后没有那么容易上当。现在的情况,只能希望老左,再给点力了。 “主公,这一次东陵联盟,只怕要进入最后的收尾之战了。” 收尾之战,将决定左师仁逐鹿的脚步。 “袁松那边,一直派人在查探吧?”徐牧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了一句。这种事实,袁松要是插手,事情会变得更加棘手。 当然,以袁松的精明,知道此等情况之下,沧州和左师仁打得越凶,对他越是有利,大概率不会出幺蛾子。 但凡事都有意外,一路走来,关于叛逆和背刺,徐牧可看得太多了。 “主公放心,一直在留意。这一场,不仅是左师仁的生死战,另外,也同样关乎西蜀以后的道路。” “比起妖后,我更希望和左师仁,以后抢占襄江之地。”站在船头,徐牧声音喃喃。 …… “行军——” 新雨过后,沧州的官路还有些泥泞。离开西南三郡,茂密的山林之地,逐渐变少,再也无法隐藏大军。 索性,左师仁便多派出探子,小心地探查情况,再往前方的沧州城关,步步紧逼。 “主公,大喜!”在后的左师信,忽然骑马赶到。 闻声,左师仁不知觉间,也神色一动。 “怎的?” “西蜀徐布衣那边,在虞城,已经整备大军,配合主公讨伐沧州。另外,在江面之上,徐布衣的本营,也同样在整军,即将冲岸。” 在露出淡淡笑容之后,左师仁脸色平静。 “师信,无非是牵制,佯攻罢了。不过,徐布衣的这份眼光,还是挺不错的。乍看之下,便有五……便有四路大军了。” “这一次,东陵盟虽然出师不利。但好在,我东陵和西蜀,皆是主力,并没有太多战损,尚有很大的机会,一举攻灭沧州。我想不通,仅凭着一州之地,这妖女,要用什么手段,来挡住我和徐布衣,加起来的九个大州!” “沧州必亡,妖女必亡!” 左师仁忽而抬手,指了指前方。很长的一段时间,由于渡江大败,他一直都有些不安。 但现在的情况,乍看起来,似乎还是十分有利的。 第六百六十二章 东陵攻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师信,终于到了。”左师仁眯起眼睛。 “主公,前方就是莲城,妖后的屯兵之处。”骑在马上的左师信,同样意气风发。 五万人大军的阵仗,又无树木遮挡,在高处看起来,颇有几分壮观。 “通告全军,退到山林附近,先行扎营。”左师仁思索了番,并没有立即强攻。在收集完整的情报之前,他需要步步小心。 “主公,山林扎营,若是妖后放火烧山——” “师信,雨天未散,林木湿潮,烧不起来。另外,若在平坦地势扎营,妖后出骑军来攻,只怕要坏事。” “但江南之地,哪有什么骑军,又并非是凉地燕地。” “小心为上。”左师仁凝声开口。说完,他抬起头,认真看着前方大城的轮廓。 早在沧州还是门阀当家的时候,他来过许多次。连着这座莲城,他也时常来走动。 “妖后必然加固了城关。” “主公放心,山越人作战勇猛,大将康烛,更是深通兵法韬略,这一次,必然能攻克城关。”在左师仁身边,几个谋士幕僚,急忙跟着开口。 左师仁略有不满,若是有个大谋,哪怕不是毒鹗跛子,像唐五元那种,也都差不多了。 偏偏,他遍访名士,都寻不到一个随军的好幕僚。跟着他的,尽是一群拍马须溜之辈。以前喜欢听,但现在,他发现好像有些刺耳了。 “派出探哨,探出莲城的虚实。另外,让山越大军那边,先行休整,等军令一道,再两相夹击。” 抬起脚步,左师仁走回搭建好的中军帐。连日赶路的疲劳,让他有些乏累。只坐在虎皮椅上,整个人便昏昏欲睡。 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大破莲城,长驱直入,杀到了沧州国都,杀到了皇宫之前,妖后自焚,百官归心。 然后渡江,又灭了第二个伪帝,收拢六州之地,和徐布衣江上决战,大胜凯旋—— “主公,主公!” 左师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左师信站在面前,正拼命摇着他的身子。 “怎的?” “妖后偷营!” “什么!” 甩开左师信的手,左师仁急急走出中军帐,果不其然,便在湿潮的空气中,看见了不少受伤的士卒,以及有些惶惶的军心士气。 “怎会被偷营!不少派出探哨了吗?”左师仁怒不可遏。 “主公,五百余人的探哨……一骑也没回。妖后那边,早在附近的山林,藏了二三营的人马,用作堵截探哨,遮住我东陵的耳目。” “庆幸偷营的事情,并没有酿成大祸,妖后派出的千人死士,几乎死伤殆尽,还活着的,也咬毒自尽,一个活口都没留。” “这些人,都被妖后迷惑了。”左师仁皱眉,只觉得事情越来越不简单。他抬起头,看着莲城附近的山林。 妖后如此大费周章,便是要封锁莲城的情报。 “主公,若不然再派一营探哨。” 左师仁摇头,“并无用处。师信,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若是莲城之内,兵威大盛,妖后可巴不得让我等知道,然后继续对峙消耗。但她欲盖弥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莲城的兵力,并不足够。” 似是想明白了,左师仁忽然发笑。 “若这是妖后的手段,倒是有些太次了。” 旁边的左师信,明显还没有到这种阶段,听得云里雾里。 …… 莲城,大营之地。 刚赶来的苏妖后,脸色满是震怒。 “你不顾伤亡,派出死士,又派出堵截探哨的几营人马,你想做什么?我只不过晚来了两日,你便做了一件蠢事!” 被问责的乌仁,满脸是苍白和不解。 “欲盖弥彰,莲城兵力不足的情报,你是直接透露给了左师仁。”苏妖后苦涩闭目,“我原先还想编个法子,继续对峙……乌仁,我告诉你,不是今夜,便是明日,左师仁便会大军攻城。” “上兵伐谋,你行军布阵的本事,连皮毛都没学到。比起宁武,要差的远了。宁武在新月关,哪怕和跛子交锋,也没有太多的弱势!” 乌仁越听越惊,急忙跪地告罪,“太、太后恕罪!” 苏妖后沉默了会,“如今的莲城,不过八千余的兵力。我不管如何,你至少要守住一月时间。” “太后不增兵吗……” “无兵可增。比起左师仁,另一支山越军更加危险。拜你所赐,我全盘的计划,都要陷入被动了。” “一月之内,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给我守住沧州。” 至于后果,苏妖后没有说,但即便不说,乌仁也明白,若是守不住,他必死无疑。 …… 莲城之前安营扎寨,无非是为了探出城里的情报。但现在,妖后那边犯傻,直接把情报送了过来。 左师仁面容发冷,微微抬起了头,看着头顶的夜色。仅看了一会,他忽然抽出了长剑,剑指天空。 在他的后方,早已经休整待命的五万余大军,此时都已经严阵以待。 山林里,虽然无法推动大型器械,但一路过来,就地取材,所打造的攻城梯,冲车,也已经有了不少。 换句话说,面前的莲城,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我东陵替天行道,铲除妖后奸党,匡扶大纪社稷!吾左师仁,欲效袁小侯爷,清君侧,正江山!” “传我军令,全军攻城!”左师仁长剑所指,在后方,漫天的怒吼,一下子响了起来。 这一次,终归是有些冒险。但还是那句话,和妖后对峙消耗,左师仁没有任何的信心。 反而是这一次,好不容易辨出的情报,若是使用得当,足够成为一柄利器。 “杀!” 莲城之外,一时间,都是激昂的杀声。一个个的东陵方阵,扛着城梯,推着冲城车,在裨将的命令之下,往莲城冲关。 “水鬼填河!” 冒着生死,一营的东陵水鬼,怒吼着扛起浮桥,冒着城头的箭雨,往前狂奔,直至将一排排的浮桥,迅速抛入护城河里。 有守军布下的陷阱地刺,东陵行军的方阵,不时听得见惨叫的声音。 左师仁面无表情,立在高处,看了看前方的战事。又忽然侧头,不断环顾着莲城左右的山林。 他自知,妖后必然还有暗棋。但不管如何,在现今的情况下,几乎是东陵最好的机会了。 第六百六十三章 左师仁的收尾一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攻城!” 只等水鬼冒死,搭好了浮桥之后,东陵大军攻城的阵势,一下子变得战意浓浓。 “杀,先登者,仁王赏千金,封正将!”一个个的东陵裨将,领着本部的方阵,不断鼓舞着士气。 莲城的城关之上,乌仁咬着牙。他的主子并没有说错,一步蠢棋,让东陵大军发现了城内虚实。 “过犹不及,该死的,早不该偷营的。” “快,把守城辎重都推上去!” 城墙之上,驻守的东陵大军,循着一声声的指挥,不断将城内的投石车,以及密集的飞矢,抛落到城外的方阵里。 站在城外的高处,左师仁的目光,一直死死看着。这一场战事,是战役的胜负关键。 “守城的大将,叫乌仁,是妖后手下的将才。” “我不管白仁乌仁,攻克莲城,我等方有机会,打下整个沧州。徐布衣那边,也已经开始了佯攻,妖后虽然聪慧,但也怕徐布衣弄假成真,故而,不管是江岸,或是在新月关,她都不敢轻易调兵。” “她无军可用了。”左师仁冷着声音。 即便知道,妖后的手里,还握着一支暗军。但几路的方向,都需要驻防,哪怕是十万人,都不够调派的。 “继续,全力攻打莲城。” 漫天的飞矢,以及轰落的投石之中,一个个的东陵方阵,在鼓舞之下,又似是一直憋着一股气,此时,攻势变得更加疯狂。 “乌将军,东陵大军要登墙了!” 乌仁咬着牙,一下子抽出了长刀,谨慎地看着城关之下。 “来人,将滚木推下去!” 十余根巨大滚木,在守军的动作之下,循着搭建的推木台,带着刺耳的轰隆声,往下砸了下去。 砸中人后,又继续往前碾去,将冲到城墙下的二三个东陵方阵,一下子冲得七零八落。 只以为有了效果,第二轮的滚木,才堪堪准备好。埋伏在城下的东陵神弓营,立即怒吼着拨弦,将漫天的飞矢,射向木台之处。 中箭的守军,仓皇地从城头翻落,摔到城下的护城河,以至于让护城河,短时之内,填满了一具具扭曲的浮尸。 原本清澈的河水,一下子被染得血红。 “继续攻城,不许退!” 一个东陵老裨将,仰头抬刀,声音里,满是战意与仇恨。 …… 离着莲城不远,一处隐蔽的营地。 妖后苏婉儿坐在军帐里,眼色里尽是踌躇。她早已经预料,由于乌仁的愚蠢,左师仁抓着了机会,定然要攻打莲城。 而且,在莲城两侧的山峦,善于山林作战的山越人,也开始配合东陵大军,发起侧攻。 “太后,宁武那边有问,西蜀只是在佯攻,并无大战之兆,要不要分兵增援?” 苏妖后沉默摇头,“告诉他,继续守在新月关,若真是分兵增援,徐布衣那边的虞城,便要弄假成真了。” “太后,在莲城左侧的山林里,山越人出现了!”这时,又有一骑斥候,带来了一个极坏的消息。 “无事,那边有人。”妖后垂下头,目光停留在地图之上。这一次,算是沧州最危险的一轮。 左师仁的大军步步紧逼,真要破了莲城,便算长驱直入了。 “乌仁那边,战事如何。” “守得很艰难。左贼那边,没有顾及战损,在全力攻打莲城。” “左师仁是个聪明人,这一次他输不起。” 妖后正襟危坐,开始闭目不言。只在沉思的时候,眉宇之间,有着化不开的愁绪。 在莲城左侧的山林,堵截战已经开启。妖后的布局之下,山林位置,一场生死战已然开始。 …… 江岸之上,整整两日时间,徐牧都在等着东陵的情报。 “左师仁强攻莲城,而山越人,也开始配合东陵大军,在山林发动进军。沧州江岸,以及新月关,妖后都没有分派援军。” “她不敢的。”徐牧皱起了眉头。新月关和沧州江岸加起来,至少七八万的大军了。偏偏这样,妖后尚有兵力,来应付左师仁的东陵大军。可见,这暗中藏了多少兵力? “另外,情报里还说,左师仁在山林里的越人军队,开始出现败势。”说着,东方敬的脸色,变得有些欢喜。 徐牧怔了怔,“出现败势。山越人在山林,不是很有利的么。” 和蜀州的平蛮营一样,这种世代生存在山峦的外族,打山林之战,是极为敏捷和凶悍的。 只说完,徐牧再转念一想。忽然间就明白了,东方敬为何要欢喜。 “这一支越人军,并非是真正的主力。我怀疑,是左师仁动用老弱残兵,用来牵制沧州兵力的。真正的山越大军,还在蛰伏之中。不过,照这种情形来看,若我猜的没错,这一支蛰伏的山越大军,该要出手了。” “这一仗,左师仁运筹帷幄,打得很漂亮。” 不仅是东方敬,连着徐牧,甚至是苏妖后,都没有想到,左师仁明面上是四路,但实则在暗中,分布了五路。 莲城左侧的山越军,实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精锐,如果东方敬没有说错,应该从另一个方向,即将配合攻入沧州了。 “能走到这一步的,主公并无说错,当真是没有一个简单的。”东方敬语气沉沉。 …… 在莲城右侧的山林,暗沉天色之中,一支蛰伏的大军,正缓缓露出了长伍轮廓。 领军大将,是个肤色黝黑的大汉。面庞之间,满是战意的萧杀。 他叫康烛,在左师仁的帮助下,整合了山越二十七部,是山越人新一任的大首领。按着左师仁的计划,这一次,他要趁着各路混战,伺机杀入沧州。 “首领,在莲城左侧……我二十七部的越民,死伤惨重。” 越民,并非是精锐军。而是普通不过的山越百姓。 康烛神色沉默,但很快,又恢复了为将者的坚毅。他自知,如今的山岳二十七部,已经和东陵三州,紧紧绑在了一起。 左师仁胜,山越人便有了更多更好的繁衍之地。 “传令下去,通告四万山越军,趁着暮色,从莲城右侧发起强攻,配合仁王大军,夺下莲城,兵叩帝都!” “烛蛇天神,助我越人勇士。” “杀!” …… 漫山遍野,夜色之间,四万余的山越大军,在康烛的命令之下,开始发起收尾的重重一击。 立在一座高岗上,左师仁看着冲来的山越精锐,不知觉间,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第六百六十四章 “埋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太后,莲城急报!右侧山林,另有一支越人大军,开始杀了过来!” 听到情报,苏妖后脸色微微一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常色。她皱着眉,想着想着,突然自嘲一笑。 “东陵仁王?用普通越民来挡刀,这算哪路的仁王。欺世盗名之辈,偏要讨什么仁名。” “太后,战势不利!”一员沧州大将,急急走到了身边。 苏妖后没有答话,抬起头,沉默看着污浊的夜色。 “太后,若是莲城破了,东陵大军长驱直入,我等只能退守,困于帝都了!” “太后——” 约莫是急了,那员大将有些声嘶力竭,多少有点表现过头。 在旁的阿七,沉默地侧过头,按住腰上的剑。 “收声。”妖后皱眉。 声音很轻,却惊得那员大将,一下子步步后退。 “左师仁的这步棋,不算高明,却阴差阳错的,算到了我的死穴。” 妖后站起身子,在阿七的护卫之下,走到了一片高地。 目光所及,前方不远的莲城,正陷入一场苦战之中,厮杀连天,东陵的本营大军,如狼似虎地冲向城关。 并无太多的紧张,妖后的一双眸子,逐渐变得冷冽起来。 …… “乌将军,左贼的攻势太凶,要守不住了!”在莲城的城头上,一个裨将声音焦急。 即便裨将不说,乌仁也看得到。连着几日的厮杀,东陵人的攻势,未曾歇过半分。 如今,守在莲城的万余士卒,死伤者已经逾六千。四座城门,除了后方的北门之外,尽是东陵人密集的攻城方阵。 “这左贼,当真是可恨!”乌仁喘了口气,握刀的手,有些微微的发颤。他看得出来,摇摇欲坠的莲城,在猛烈的攻击之下,快要守不住了。 而且,他的主子,似乎也没打算救援。若是有救援,该早早到来了。 “继续死守!”乌仁咬着牙,“去,让莲城里的民夫,拿上武器,帮助守城。” 没有经过操练的百姓民夫,若是上城头死守,只怕会死伤惨重。 “左贼自诩仁名,若是百姓民夫守城,说不得会有所收敛。” 但很快,乌仁便发现自己错了。 哪怕是民夫守城,东陵人的攻势,同样没有半分慢吞,反而是杀伐的动作,越来越凶猛。 “这哪是什么仁王!这是贼王!天大的恶贼!”乌仁怒骂不休。无法救回败势,更没有援军,他已经能预见,城破人亡的惨像。 “继续死守,不可退!” 回了心神,乌仁的声音,不知觉间变得有些颤栗起来。他自知,若是失守,自家那位主子的手段,只怕没有任何活路。 立在城头,乌仁远眺之时,发现城外的敌军,已经组织新一轮的攻势,约莫是觉得快要破城了,一时间士气如虹。而在莲城右侧,蛰伏而出的山越军身影,已经喊声连天,从另一个方向冲将下山,破城近在咫尺。 “将军,将军!” “喊什么,继续死守,我讲了不可退!”乌仁头也不回,声音带着颤栗。并没有任何弃城逃走的打算,他按着剑,只知城关一破,立即殉主自刎。 “不是……将军,太后那边,派人传了命令。让将军带着剩余的人马,去右侧山林支援,挡住山越精锐。” 乌仁怔了怔,只以为听错了。待斥候再说了一遍,他才脸色发白。 “太后的意思……是弃城?若如此一来,哪怕去莲城右面的山林支援,但东陵大军攻破城后,将行夹攻之举,一样是无用之功啊。” “乌将军,我、我也不知,太后的命令便是如此。” “知晓了。” “太后还说了,乌将军离去之前,将莲城南门的重栓,先行推开。” “还推开重栓……” 推开了重栓,只怕不用半个时辰,东陵的大军,便能破门入城了。 乌仁喘出一口气,虽然脑子疑惑。但既然是主子的命令,他只能撤退。 怕生出问题,并没有惊动城上的守军,只带了城内的两千换防营,乌仁迅速循着莲城北门的方向,仓皇逃了出去。 …… “主公,破城在即了。”小将左师信,按着长刀,惊喜地走上了高岗。 按着眼前的迹象,连着几日的强攻,又有山越精锐的奇袭,莲城的守军,定然要挡不住了。 破了莲城,便能长驱直入,直取沧州帝都。 左师仁淡淡一笑,“这场战事,终于是占了上风。妖后定然以为,破了我渡江的联盟军,便能高枕无忧了。但她忘了,我左师仁能走到今日,并非一个庸碌之辈。” “破了莲城,妖后便挡不得了。” “主公,我军破门了!”只在一会功夫,又有前线的斥候,急急传来了喜报。 “破门了!”闻声,左师仁再也淡定不住,脸面上露出狂喜。 “快,通告各路大军,攻入莲城!妖后挡无可挡!” 层层的命令,不多时,传遍了整支东陵大军。 “主公有令,攻入莲城,灭妖后,剿贼军!” “杀入莲城——” 漫山遍野的,都是东陵攒动的人影,胜利在即的喜悦,配合着杀声连天,一时间显得无比惊人。 轰隆。 最后一扇莲城的巨门,被冲城车一下子撞塌。城头上寥寥的沧州守军,或败或死,乍看之下,仿佛再也挡不住东陵攻伐的大势。 剑指前方,立在高岗上的左师仁,脸色意气风发。 “东陵天兵,杀——” 如涨潮一般的千军万马,带着呼啸的雷动,扑向摇摇欲坠的莲城。 …… “入城!”冲得最先的一个东陵裨将,砍死了一员敌军后,仰头抬刀,声音震天。 只是,他似是发现了什么,忽然间急急抬头。这一抬头,整个人惊得无以复加。 趔趄着身子,这位忠义的东陵裨将,声音带着大悲的哭腔。 “退,大军退、退出城外!” “埋、埋伏,有埋伏!” 一支响箭射来,穿透了这位忠义裨将的头颅。拖着扎箭的脑袋,裨将多走了几步,身子重重栽倒在地。 在裨将的左右,随行冲至的百余士卒,也尽是被飞矢射死。 轰隆隆。 天空之上,一声炸耳的响雷,污浊不堪的云色,开始重新翻涌起来。 第六百六十五章 上兵伐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不知入城的情况,从高岗上走下,左师仁只以为,这一次的攻城,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浩浩的东陵大军,在破了城门之后,疯狂汇入了莲城。大势之下,每一个东陵士卒的脸上,尽是狂喜的神色。 军功到手,说不得追剿余孽之时,还能搜刮一些钱财。 “杀,杀进莲城!” “吼!” 越来越多的士卒,踏过了护城河,踏过了两座崩塌的巨门,狂吼着往前冲。 “埋伏、有埋伏!” 冲到最前的士卒,终于,有人嘶声高喊起来。 即便落在最后,这嘶声高喊的声音,左师仁也听得清楚。他皱着眉,又急急爬上了就近的高地。 仅一看,整个人顿在当场。 “主公,这是骑军!妖后在莲城后方,藏了骑营!”由于激动,左师信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颤栗。 左师仁的脸庞,亦是惊愕无比。在面前,这一个接一个的方阵,乍看之下,至少有三四万的轻骑。 “地处江南,这妖后,哪儿来的骑军!即便是西蜀,在当初想尽了办法,也不过二三万骑!” “主公,这些人骑在马上射箭!” 左师仁咬牙,“是骑射之法。” “若不然,先退出城外。”左师信咽了口唾液,急急建议。 “左师信,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往前攻杀,不许退出莲城。另外,通告康烛那边,迅速萧清堵截的沧州军队,速来与本营会师。” “师信,这时候若是退了,大军退出了莲城外的平坦之地,必然是死局。在城内,骑军无法冲行,尚还有一丝机会。” 左师仁冷静无比,久居东陵,他极少和骑营打交道。但即便如此,也知道骑军冲锋之下,威力不可相挡。 “这妖后,眼看着莲城将陷,也不过是仓促出手,莫要怕,大军压过去,倚仗城内的地势,冲杀沧州骑营!” 不得不说,此刻的左师仁非常冷静。 只可惜,前阵的部队,还没等到命令传下,看见浩浩的骑兵人影,只以为遭了埋伏,其中的许多东陵裨将,都惊得大喊“撤退”。 “不许退,退出城外必死!传令,迅速传令!”左师仁声音惊怒,他知晓,此时攻入莲城的头阵人马,已经变得仓皇无比。 似是连锁反应一般,越来越多的东陵士卒,纷纷往莲城外撤去。 左师仁颤着脸,实际上,命令已经传的很快了。但奈何大军入城,方阵已经杂乱,一时无法迅速领命。 这时,在天地之间,仿若想起了连绵的滚雷。在射出四五拨的飞矢之后,沧州的三四万骑营,开始发起了冲势。 “主公有令,与敌死战,不可后退——” 只可惜,这道命令,待传开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站在高地之上,左师仁突然很后悔,在入城之时,没有多派人手,前去探查。破成的喜悦,让他一时忘掉了妖后的奸诈。 轰隆,轰隆隆。 沧州铁蹄,伴随着阵阵的飞矢,朝着退出城外的东陵大军,呼啸着冲杀而去。 “枪阵,结枪阵!” “快,将刀剑结成拒马栏!” 尚还有一些东陵士卒,在数个裨将的命令之下,挡在城内,试图为撤出城外的大军,争取时间。 奈何人数太少,还没挡上多久,便全军覆没,断肢鲜血,铺得满地都是。 左师仁痛苦闭眼,军令无法及时传达,被妖后抓了空子,撤出莲城的三万余东陵大军,将要在城外的平坦之地,和沧州骑营厮杀。 这种光景,如何还杀得过。 “再传令,退入山林!先和山越军会师。”左师仁收起了思绪,急急传下第二道命令。 但骑营出城,冲势已经形成,铁蹄之下,无数东陵士卒的惨叫声,一下子高呼起来。 “杀——” 仗着骑马,一个又一个的骑营方阵,不断朝着东陵大军,凿穿冲锋。 “师信,你立即组织神弓营,以远射牵制敌骑。” “遵主公令!” 在百多个亲卫的保护下,左师信刚走下高地。将附件的士卒,迅速收拢在一起。 “莫慌,负弓者随我来——” 没等左师信说完,退来的几个士卒,突然抬起了手里的刀,朝着左师信劈去。 惨叫一声,左师信的头颅,一下子滚到了湿地之上。 惊变太快,以至于左师信身边的亲卫,根本来不及反应。谁又能想到,自家的士卒,会朝着仁王的本家大将出手。 “杀了他们!” 叛变的几个士卒,瞬间被剁成了肉酱。有人要收走左师信的首级,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首级,已经被一道掠来的黑袍人影,仗着轻功,一下子拾走。 高地上的左师仁,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怔了怔后,整个人悲声痛泣。这位本家小将,他视如己出,一直悉心教授兵法韬略,却不曾想,被妖后埋下的暗子,趁乱劈杀。 “退,退入山林!”片刻,左师仁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变得越发颤栗。 果不其然,还没有多久的时间,一员沧州的大将,忽然出现在了莲城的城头,高举起一根竹竿,竹竿上,挑着左师信的头颅。 “我……我曰你老娘!”左师仁仰头怒吼。 …… “东陵大将左师信,已经被我沧州帝军剿杀,尔等已败,速速投降!”城头上,那员沧州大将的声音,极为粗犷,传得极远。 待听到这一番话,无数尚在厮杀的东陵将士,一下子悲从心来,士气层层崩碎。 …… “上兵伐谋,这一场大战,左师仁算得不错,只可惜,终归是棋差一着。”城头之后,苏妖后平静地立着,偶尔会抬头,看向竹竿上挑着的首级。 黑袍阿七站在一边,沉默地抱着剑,眼角的余光不断环顾。 “此番战势所逼,暴露了沧州骑营,现在,我只希望老师那边,能拖住渝州王的攻伐。至少,让他无法暂时分心。” “阿七,这中原大地,最可怕的并非是徐布衣,渝州王,左师仁……这些人,单打独斗我都不惧,但最要紧的,是这些人凝聚在一起。如同东陵联盟,若是再有人发起一个大的联盟,我必败无疑。” 阿七约莫是听懂了,沉思了番,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六百六十六章 外族人的嫌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虽然不算兵败如山,但此时,东陵大军的士气,随着被骑营伏击,随着左师信的惨死,已经彻底陷入低迷。 在其中,尚有不少东陵大将,用尽了各种法子,试图再鼓舞士气。只可惜,都无太大的作用。 冷静下来,左师仁顾不得继续坐镇,迅速带着人,准备收拢溃败。 “入林,赶紧入林!” 挽回了颓势,再重新休整,说不得还有机会。再者,还有那支山越精锐在—— “乾坤未定。”左师仁冷着声音。 妖后的一步棋,让原先东陵的优势,一下子化为了乌有。连着最宠溺的本家小将,也死在了阵中。 “主公,山越营已经退守了。” “甚好。”左师仁呼出一口气,庆幸的是,山越大将康烛,算得上东陵为数不多的稳重之将。 “那主公……我等现在。” “我讲了,先退回山林。” 大败之势,士卒士气崩碎,这要是再拼耗,只怕真要全军覆没。 “可惜了,只差一些,只差一些,已经破了莲城,眼看着可以长驱直入了。”左师仁声音恨恨,“不过,这普天之下,无人能想到,这妖后,敢在沧州里藏着骑军。北人善马,南人擅船,且看徐布衣,费了那么多的功夫,才组建了一支骑营,这妖后,到底哪儿来的骑军人马!” “这事情,莫要让我查出个一二。”左师仁声音恨恨,唾手可得的沧州,随着妖后的骑营暴露,变得折戟沉沙。 “主公有令,东陵大军,暂且退回山林!” “山越营主将康烛,护住中军!” 离着莲城稍远一些,那些骑兵并没有再追,毕竟过了平坦地势,近山林之后,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如果说,在骑兵出现之前,大军不乱,没有被破城的狂喜迷了心,说不得直接便能拼杀。 “损兵折将,乃是我左师仁大意之过!” 退入山林,左师仁忽然泣不成声。 “假子左师信,亦死在了阵中。大业未成,百姓未安,某今日便削发代首,只求来日诛杀妖后,替战死的东陵儿郎,报仇雪恨!” 在左师仁的左右,无数的将士谋士,皆是神色动容。 山越大将康烛,一声叹息,站在左师仁身边,仰着头,看向溃败的东陵军,心底有股难言的憋屈。 自家的仁王,多好的妙招,只可惜,那妖后兵来将挡,沧州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东陵儿郎,山林休整一日!” 并不惧妖后进山剿杀,若是胆敢来,凭着这支山越大军,只怕会有来无回。 在莲城之内,妖后苏婉儿,沉默地坐在城关上,看着退去的东陵大军,一时间,也重重舒了口气。 让骑营暴露,是一步险棋。但不这样做,只怕左师仁的东陵军,在破莲城之后,便要长驱直入了。 “这一次,这位左仁,应该元气大伤了。” “传令,多派侦查斥候,留意附近山林的情况。另外,调派一千工匠,修葺莲城城关!” …… “打成了这样?”收到情报的徐牧,眉头皱了起来。 “左师仁已经打得很好了……藏着一路山越精锐,眼看着破了莲城,就要往前进军。但妖后那边,无端端多了一支骑军。而且,她很聪明,一开始没有埋伏在城外,而是选择藏在了莲城后方。” “一开始埋在城外,定然要被山越人发现。伯烈,我奇怪的是,这支骑兵哪儿来的?”徐牧沉着声音。 “我也不知,按理来说,沧州没有马场……主公,不若问问黄家主。我觉得,他或许会知道。” 先前捞金碎的事情,徐牧只以为,是在暗中调兵,但从未想过,居然有一支骑兵,埋在沧州里。若非是这次,左师仁逼得太急,只怕以后西蜀来攻沧州,一样要吃一波苦头。 “告诉夜枭,这事儿认真查清楚。” 徐牧揉了揉额头,脑壳子有些烦躁。说到底,这次的东陵联盟,各种排兵布阵,依然打不下沧州。 虽然早有所料,但事实摆在面前,徐牧同样有些不好受。 “主公是担心苗通那边?”东方敬想了想开口。他是知道的,自家主公对于这两万水师,依然心心念念。 “伯烈可有法子。” “眼下,算得上是西蜀和东陵的友好期。我有一个建议,主公可书信一封,告诉左师仁,让苗通继续留下,在恪州江岸的船坞驻守,再加上我西蜀两万水师,一起留在沧州对岸。” “我想,现今的情况下,左师仁求之不得。估计用不了多久,整顿了军纪之后,左师仁必然会继续征伐妖后。” “但实际上,我先前就想说了……”东方敬的声音,一时变得认真无比,“组建联盟讨伐妖后,这是一件极好的事情。我建议,主公可作为牵头,拉拢更多的诸侯,来组建一个大盟,继续讨伐沧州。” “大盟?” “正是。东陵小盟,如散沙不聚。而且这样一来,相当于天下势力的矛头,都指向了沧州。也因此,主公能赢得不少过渡的时间。” “另外,天下四奴的事,还有突然出现的马匹……这般来看的话,并不像中原人的手段。我有些怀疑,妖后是外族人。” “伯烈,查清楚了么?” 东方敬淡淡一笑,“无需查,说她是,她便是。主公便以此为由,牵头联络即可。不过真组建了大盟,这盟主之席位,主公切记,一定要礼让他人。西蜀现在最需要的,便是时间,越是藏拙,便越是有利。” 听着,徐牧陷入沉思。 如东方敬所言,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别看西蜀有六州之地,但实话说,比起左师仁的东陵三州,都比之不及。 襄江一带,好歹是鱼米之乡。而凉地三州,加上定州,除了马场,都是苦逼逼的贫瘠之州。 “常四郎那边,尚在河北鏖战。”徐牧说出了担心。 “主公,无事,渝州王哪怕派出一万人的盟军,也算是响应讨贼的盟约了。凭着妖后外族人的嫌疑,我估计,渝州王知道后,肯定要气得骂娘。” 徐牧闻言笑了起来。 当初北狄叩边,只有他和常大爷,两人组成了北伐军,千里迢迢奔赴河州。 “伯烈,就按着你说的。不过,关于天下四奴的事情,还有沧州的马匹,不管怎样,都要严查不怠。” 第六百六十七章 “天下大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沧州的战事,双方仿佛都生了默契一般,各自慢慢罢兵停息。当然,这并非是说,以后不用打了。 徐牧很明白,以左师仁的性子,定然还是要反攻的。而妖后,依然会用各自绵里藏针的诡计,继续险恶布局。 给左师仁的去信,说出双方水师,在恪州船坞备战的事情,很快的时间,左师仁便回信了,不出所料直接就同意了,言辞诚恳至极。 “主公,黄家主来了。” 战事刚罢,松口气的人,还有恪州的黄道充。如果有可能,这位八面玲珑的小家主,更希望天下不用打仗,马上就大一统。 “黄道充拜见蜀王。”走上楼船,黄道充急忙长揖。 “黄家主免礼。”徐牧露出笑容。 “多谢蜀王。” 入了座,黄道充脸庞认真,正襟危坐。他知晓,徐牧这次找他过来,必然是有事相商,极有可能,还和这场战事有关。 “黄家主勿怪,这次事情紧急,才急召黄家主急来。”徐牧叹了口气,“攻伐沧州一战,我东陵联盟费尽心血,依然攻不下沧州。” “妖后布局狡猾,蜀王无需自责。” 徐牧笑了笑,“找黄家主来,是想问一下……黄家主可知晓,妖后的兵马,是如何进的沧州。” “应当是先前捞金碎的事情。” “不对,这至少三万余的士卒,我怀疑,妖后还有更多的手段,不为人知。” “那我也不知了。蜀王知道,我和沧州那边的关系,算不得多好。以往打点之时,很多次,都被妖后拒之千里。” 黄道充说的很认真,但不知怎的,徐牧总感觉,黄道充的话语间,还在藏着什么。 犹豫了下,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老黄有自己的顾虑,他咄咄逼人,这关系僵了反而不好。 “先不说这个。对了黄家主,可听过太叔望这个人?” “太叔望?莫不是燕王的那位新幕僚,我自然听过,最近在河北之地,名头很响。听说,连渝州王那边,都吃了不少大亏。蜀王,这人的信息,我倒是知道一些。” “黄家主请说。” 黄道充理了理语气,“这太叔望,原先是燕州里的抄书老吏,不知怎的,忽然被公孙祖提拔重用,破格任作幕僚。渝州王攻打易州之时,便是他用了空城伏火的妙计,一把大火,烧碎了渝州黑甲的连连大胜。” 徐牧皱起眉头,“后来呢?” “再后来,渝州王也用了不少法子,其中更有一次,从易州东北派出暗军,差一些攻了进去。也是这位太叔望,以奇计三路埋伏,破了渝州的暗度之计。” “黄家主,年纪多大?” “听说,该有六十多了。这样的人,以前从未听过,就好像……一下子冒出来的。而且,自从他冒出来之后,还帮着燕州王公孙祖,请来了一支援军。” “哪儿的援军?” 黄道充摇头,“暂时还没查出。我估计,渝州王攻伐河北的战事,同样也要拖好久。” “黄家主,天下四奴的事情,可有查出一二。” 黄道充摇头,“只知其中的两个,一个是哑奴快剑,另一个是唐五元……对了,说起青州唐五元,最近是有一件事情。蜀王可知,唐五元带着残军,刚上岸要折返青州,袁松那边便立即派人去堵了。” 徐牧有些好笑,这件事情,还是他一手做的。 “堵着了吗?” “堵着了,几千人马的残军,被袁松又剿杀了一半,到最后,唐五元只带着两千余人,灰溜溜地跑回了青州。说不得,袁松那边,等到合适的机会,便要立即攻伐青州。” “这唐五元,自诩自个是天下第六谋,比东方先生还要厉害。这一次,算是吃尽了苦头。” “好戏还在后呢。”徐牧冷笑。实话说,如唐五元这种,确实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反胃。 黄道充赔笑了几声,几声过后,言语间有些紧张。 “蜀王,在恪州江岸建船坞的事情,我并无问题……但我希望,船坞能建在恪州西岸……远一些的小渡口。” “这是当然。”徐牧没有反对。黄道充如此作派,无非是为了保全家族。按着现在的情况,沧州和东陵盟之间,胜负未分。乍看之下,沧州好像还占了一些上风。 西蜀东陵,联合派出水军,在沧州对岸的恪州驻防,老黄的压力肯定也不小。 “多谢蜀王。”黄道充重重舒了一口气。 “蜀王,这样如何。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想些办法,查出天下四奴的事情。” 瞧瞧,这才是老黄的人格魅力,投桃报李。 “那就多谢黄家主了。” 只等黄道充下船离开,坐在一旁的东方敬,才皱眉开口。 “主公,有无发现一件事情。” 徐牧怔了怔,“伯烈此言何解?” “这天下三十州,仿佛有一双手,在搅动乾坤。” 话很直接,待徐牧细想一番之后,脸色也变得有些发沉。 “就好像,这一方棋盘,好像多出了许多枚的杀子。” 如唐五元,如那位燕州老幕僚……在这之前,这些人都不曾冒头而出。现在倒好,反而是像开了锅一般,齐齐涌出来了。 “沧州暗中增兵,而燕州,也忽然有了增兵,这其中……谁又说的准,会不会存在某种关系呢?” “燕州王必死之局,河北盟必死之局,突然就被盘活了。也因此,将渝州王牢牢拖在了河北。渝州王如今进退两难,若是退回内城,原先打下的河北二州,便会拱手让人。” 东方敬的一番话,让徐牧的脑子之中,突然间灵光一闪。只可惜,再如何深思,都无法堪透这两件诡异的事情。 “主公,我还是先前的建议。破开眼下的局面,最好的法子,是由主公牵头,结起一个大盟。只需要几镇的诸侯人马,带大事可期。” 徐牧点头。 但这种天下大盟,并非你说出来,别人就愿意。这其中,更需要一种契机,来促进这种结盟关系。 第六百六十八章 常九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易州之前,黑甲军前线营地。 坐在中军帐里的常四郎,脸色很不好。连着几日,他都没有想出,用以奇攻的法子。 “仲德,你有何建议?” 老谋士摇了摇头,脸色踌躇,“主公,我还是那句话,如今的情况,已经不宜操之过急。如今的燕州,不仅是增了援兵,而且,太叔望的本事,并不输于我。” “仲德,此人能拉拢么?” 老谋士想了想,认真摇头,“应当是不行了。他设伏烧火,杀了主公至少三万人的黑甲军。我估摸着,在太叔望的心底,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即便主公诚心纳贤,只怕太叔望也不愿相信。” “该死的,这样的人,为何要辅佐那个侏儒矮子。” “这世上的事,原本就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太叔望能投效公孙祖,在其中,必然是因为某一层的关系。” 如这类有些深奥的话,常四郎压根儿不想听。此时在他的心底,只想着一切办法,能攻破易州,再攻幽州,直至浩浩的渝州黑甲,兵临燕州。 “仲德,吃不下易州,我始终不甘心。这小侏儒,若是能多活连年,我常小棠便是竖子鼠辈!” 常四郎恨得牙痒痒,被人背刺的感觉,很不好受。 “主公,容我再想想法子。”老谋士沉思了会,继续开口。 “只能如此了。”常四郎叹出一口气,“我听说,我那老兄弟,最近和左师仁捣鼓了一个小盟,同样没有攻下沧州。仲德,你有没有发现,这天下间,能人异士好像越来越多了。” “我亦有这种感觉。但我觉得,这或许……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怎说?” “这天下越乱,诸侯混战的越凶,反而是有些人,会渔翁得利。” 老谋士的这番分析,已然是很有大智。聪慧如常四郎,一下子,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主公,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有些不好。” 正在思量的常四郎,脸色一顿,“怎的?” “河州老将廉永,已经不复当年武气了,如油尽灯枯。上月的一场痢疾,差点让他死在榻上。” 听见这一番话,常四郎沉默垂头,再仰起来之时,眼眶之中,居然渗出了丝丝的泪花。 “廉永为了中原河山,操劳过甚。仲德,你不若去内城里,看看和廉永同龄的世家老爷,一个两个的养尊处优,估摸着还能活十年八年。” “天下人都说,是我和小东家去拒北狄,却无人提及,还有这位老将,死守着边关山河,不让半寸。” “我便是不懂,为何像这样的忠义人,总是会先行一步。” 老谋士垂头不语。 常四郎停下话头,依然止不住脸庞上的悲伤。 “仲德,我和你说实话,除了廉永,我找不出第二个,能守住河州,敢挡北狄的人。我更想,让廉永退回内城,颐养天年,寻房老姑娘什么的。但奈何,人家压根不想退,只知守住边疆,寸土寸血。” “他说了,要死便死在河州,化了鬼,也要守疆守土。如这样的忠烈将,你说,谁能替代?” 老谋士犹豫了下,“先前内城来了信,世家议事那边,商议了一轮。许多人,推举了九郎。廉永虽忠烈,但终归是年纪大了。连普通的兵场操练,都无法出营。” “常九郎?” “正是。”刘季的脸上,蓦然露出一丝担心,“主公的这位族弟,放在内城来说,确实算得小才。虽然天赋不及,但胜在勤能补拙,为人方面,也算是可圈可点。但我觉得,终归是年纪太轻,无法胜任河州大将。” “主公须知,河州,是我中原江山的北面屏障,谨防北狄进犯。而要守坚的大将,其肩上的重担,是何等的大。” 常四郎并没插话,一直在认认真真地听着。 “年纪轻轻……骨头若是不够老硬,很容易折了。” 一语双关,但常四郎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便如当初的赵青云,骨头折了,做了北狄人的狗儿。 “仲德,常威怎么样?”想了想,常四郎认真询问。 “常威虽然也年纪轻,不过你我都知,常威这类人,不会有折骨的可能性,但不管兵法韬略,阳谋阴计,常威都算不得一员合格的主将。我先前就说,他更适合,做一员替主公冲锋的悍将。” “主公放心,我虽与常威不和,但在战事之上,我刘仲德绝不会徇私报复。”末了,刘季又认真地补上一句。 常四郎露出笑容,趁着老谋士不留意,又闪电般地出手,拔了二三枚白须。 老谋士痛得喷泪。 “如这类话,仲德以后莫要再讲。我常四郎,一直都是信你的。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不如,就让九郎去吧?” 老谋士沉默不言。 “仲德,听我讲完。”常四郎呼出一口气,“你也知,我并非是任人唯亲的傻子。放眼整个内城,也就九郎出彩一些。” “而且,廉永也不想回内城。倒不如,就让九郎拜廉永为师,先在河州那边,听从廉永的指挥,慢慢熟悉战事。说实话,这河州,老子是真不放心,我巴不得小东家来投靠我,然后,我派他去守河州。如此,我便能安安稳稳地打天下了。” “主公。”听完之后,老谋士沉思了番开口,“这样如何,再多派二三个心腹监军,带上主公的暗令,若是发生不吉之事,便反客为主,先稳住河州边关。” “哈哈,你这老羊儿,很不错的嘛。便依你所言,这件事情,先这么定了。” “这常九郎,可别让我失望。老子的族兄族弟,也就他独一份,算得上有些本事。余下的,都是些什么倒灶玩意!若不是看在本家本族的面子上,我早就撵出去了。” 说完了大事,只可惜,常四郎脸上的愁云,一直没有化开。 “燕州多了个老匹夫,仲德啊,这一场攻打河北的大仗,不晓得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这侏儒老丸子,哪日我逮了他,便丢到猪圈里养着,又丑又小,估摸着上了刀俎,那些宰猪户一看,嘿,还以为是头皱皮小黑猪呢?” “主公……” “不讲了不讲了。”常四郎打了个哈欠,忽然侧头,目光透过帐帘,沉沉看去易州的方向。 眼眸里,一时间满是战意。 第六百六十九章 困难重重的结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绵延江岸。 从沧州西南退回来的左师仁,脸庞之上,并无太多的喜色。静静坐在铺好的席子上,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是不服的,此刻十分动怒。 “徐兄,你说这妖后,到底是哪儿来的骑军?又是哪儿来的养军粮草?” 徐牧捧着酒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但我总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左盟主有无想过,便像雨后春笋,楚州的捞金事件,你我都不知,妖后暗中调了多少大军。” 左师仁听得咬牙切齿。先前在莲城,只差一些,他便能长驱直入,只取沧州帝都了。却不曾想,突然冒出一支从未见过的骑军。便是这支骑军,出现的时间太巧,让他全功尽弃。 “徐兄的意思是?” 徐牧平静抬头,“不瞒左盟主,我隐隐有种感觉。沧州的这位妖后,似是外族人。” 很平静的一句,让左师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惊愕无比。 “中原三十州,除开凉地和燕州,哪儿还有什么大规模的产马之地。所以,这三四万的战马,她从哪儿来?另外,我观察过沧州士卒的布阵,并不似中原的建制。而且,莫要忘了,还有个反盟的青州唐五元。” 半假半真,却已经让左师仁,逐渐信以为真。 “左盟主,我有个想法。”徐牧继续道来。 “你我都不知,沧州还藏了多少兵力,还藏了多少军粮,甚至,还藏了多少的后手。君不见唐五元,谁又能想到,一个文儒世家,居然投效了妖后。不若这样,你我联手,再组建一个天下大盟,共伐妖后!” “天下大盟,共伐妖后?”左师仁皱着眉头,认真重复了一轮。 “徐兄,这事情……能成吗?即便你我牵头,但如今的情况之下,也不见得有多少人来入盟。” “左盟主,确是需要一个契机。我的建议是,以妖后的外族人身份,可大做文章。” 左师仁抬头一笑,语气带着揶揄,“徐兄,莫不是在争取时间?现在的西蜀有六州之地,百废待兴。有了喘息的时间,西蜀六州可要大不一样了。” 徐牧也笑了笑,直接站了起来,“那今日,左盟主便当我没提过。在恪州的四万水师,也各回各家。” 只听到这句,左师仁的神色,一下变得有些紧张。所谓的东陵小盟,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只有西蜀这个大盟友了。 西蜀不在,他压根儿没信心,独力去应付沧州。 “徐兄坐下,你我再议一番……对了徐兄,即便说妖后是外族人,到时候牵头结盟,也需要一些可信的东西。这天下间的诸侯,可不是傻子。” 能走到这一步的,自然不是傻子。 徐牧想了想,“有证据当然最好。左盟主,当初你斩杀祭旗的那位哑奴,可留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左师仁顿了顿,久久想不起来。 “天下四奴。” “天下四奴……徐兄,我记起来了。” “便是如此,左盟主可从这里入手,说不得能查出些什么。不过,还请左盟主动作快些,我总觉得,似要出什么大事情。” “大事情?” 徐牧没有接着说,话头一转。 “沧州有个快剑哑奴,唐五元应当也算一个,那就是说,其实还有两个人,还未露头。” “莫不是都藏在沧州?”左师仁皱眉。 徐牧摇头,“我觉得不会,妖后擅长阴谋诡计,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如唐五元,若是到了发挥大用的时候,便会突然暴露。到那时,你我却已经入套了。” “这件事情请徐兄放心,我立即安排。”左师仁从震惊的脸色,慢慢恢复,“不过我听说,另一个伪帝那边,似要对我东陵盟不利——” “左盟主,我先前就说过了,西蜀现在粮草不济,兵力不足。若是左盟主,执意去讨伐袁松,我西蜀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小算盘一套一套的,但徐牧,并不算往里钻。袁松离着还远,战略意义太小,但沧州不一样,灭掉妖后之后,西蜀才能搬开一个大的绊脚石。 左师仁要打袁松,无非是现在,妖后那边破不了局,退而求次罢了。跟着一起浪,没有什么好结果,慢慢推塔才是王道。 左师仁皱眉,不再言语。 “对了左盟主,即便妖后调兵,也必然有所手段,诸如捞金的事情,说不得还有暗通的羡道,小路……这些都可以查一下。” 按着东方敬说的,只需要一个由头即可,但现在稳妥起见,徐牧还是决定,多费一番功夫。 并非是谋略不足的原因,而是他想起了,当初北狄叩关,整个天下间,只有他和渝州王,愿意北上拒敌。有了铁证,多几个吊卵的诸侯,终归是不错的。 “左盟主,你我都知,时间已经不多了。” “知晓。”左师仁稳稳点头。 …… 沧州皇宫,御书房外。 一个人影在瓦顶上,负剑而立。一个人影在瓦顶下,抱着襁褓沉思。 “阿七,我先前就在想,迫不得已而暴露了骑军,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很可能会出现祸事。” “很不巧,徐布衣是个聪明人,他往这方面想了。先前的情报里说,徐布衣已经在牵头,准备组建一个天下大盟,共伐沧州。” 阿七是个哑奴,不会说话,但会用剑,负着剑的身影,在阳光下蓄势待发。 “徐布衣牵头的事情,若是成功,我将陷入困局。老师在河北,已经尽力了。若无办法的话……” 剩下的后半句,苏妖后没有说。仰起的脸,不仅倾国倾城,更有一种清冷至极的神态。 “我只觉得,我和徐布衣之间,就好像是宿敌一般,不死不休。这天下大计,最大的绊脚石,便是徐布衣了。” 听着,阿七沉默地抬起头,看向远方,一双眸子里满是杀意。 “我知你在想什么。”苏妖后叹息一声。 “刺客杀人,是最低等的手段。而且,你即便去了西蜀,也杀不掉。那位大纪之虎,一直跟着徐布衣。” “我再想法子吧。” …… 第六百七十章 天下四奴的情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和左师仁的会面结束,徐牧重新走回船头,迎着江风而立,目光里满是发沉。 “主公在想什么。” 听见声音,徐牧回过头,才发现东方敬已经坐在了一边。 “伯烈,大盟的事情,我总觉得,会有多方阻碍。” 东方敬点头,“这是自然。为此,我还特地去信问了老师。老师说,从西蜀利益上来说,这是一步活棋。” 徐牧转过身,点了点头。 先前还说常大爷步子迈得太大,但现在,西蜀也犯了同样的毛病。一个不小心,便会扯伤了卵。 “老师在信中,还提了一个人。他说,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成盟的关键。” “谁?” “征北将,李破山。” 只听到名字,徐牧如醍醐灌顶。他发现自个蠢的要命,几乎把这个人忘了。 “如妖后是外族,那么中原外的七胡,北狄便是最大的一支,也是最有可能,对中原下手。而恰好,李破山身在敌营,手中或有不少的情报。” “如妖后不是外族,那么以李破山的天下名声,也有很大的号召力。用以结盟的话,问题不大。” “伯烈的意思,请李破山回中原?若他愿意回来,上次便会回了。”徐牧一声叹息。 “主公的那位义父,可写一封亲笔信,再怎么讲,他也是李将的生父。另外,主公也可书信一封,晓之于理,动之以情,想办法送入塞北草原——” “伯烈,我不如亲自去?”徐牧皱眉打断。他并不认为,只凭着书信两封,便能请回李破山。 一个心有国恩的人,小家之信,未必能说服。 “不可。”东方敬脸色一惊,“此番光景之下,主公如何能离开本营。来来去去,至少二三月的时间,太长了。” 不仅是时间的问题,去了也未必找得到,而且还容易涉险。 “战事陷入僵局,妖后步步为计,打得都是兵来将挡的后招。只要我西蜀稳住大局,应当是安全的。” 先前最具威胁的,应该是凉州董文。但现在,董文已经无了。 “主公先等等如何,说不得,这几日便能查出些什么了。” “若是这样,再好不过。”徐牧笑着应声。 知道东方敬是担心,但现在,要破开这个僵局,便如贾周所言,李破山那边,确实是最好的突破口。 东方敬松了一口气。 …… 青州,唐家。 唐五元坐在院子边上,一时间紧皱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家兄,青州王唐一元正坐在藤椅上,歪扭地吊着头,还没死,却拼命地喘着大气。 “兄长,我也不知,现在该如何了?”唐五元侧过头,声音满是沉重。 “袁松那边,欲要陈兵在青州之外,但现在的青州,可战之军不到三万人。” 先是被徐牧撵了一路,刚上岸,又被袁松撵了一路。到了现在,袁松还陈兵在青州,欲要发难。 毕竟,现在的青州,并不算东陵盟的人了。袁松有的理由,对青州开启全面征伐。 “这位置,我青州唐家,几世都位列三公,为何坐不得?” 唐一元吊着头,只知拼命咳嗽,压根连一句嘶哑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能暂时救青州。” 唐五元仰起头,声音踌躇无比。 “不管是徐蜀王,还是左仁,都在查天下四奴的事情。为什么查?我明白的,主子那边暴露了骑营大军,已经有些不妙了。” 似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坐了许久之后,唐五元一副想通的模样,仰着头大笑起来。 …… 约莫在六七日后,徐牧终于收到了夜枭组的情报。 “主公,怎样?” “查出了不少。”徐牧声音欢喜,“天下四奴,实则有四个身份。武奴阿七,文奴唐五元,另外,还有生奴和死奴。” “生奴,死奴?这名儿,倒是有些古怪。” “其中的一个,或在河北之地。” “河北,渝州王也在那边……主公可记得,新冒出来的——” “太叔望!” 名字说出,徐牧和东方敬二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眸子里,都看出了丝丝的紧张。 在先前,无人能联想到,在北方与南方之间,还有这么大的关联。 “伯烈,我记得,公孙祖那边,在起用太叔望的时候,也似是得了一支援军,为此,还一度挡住了常四郎的征伐。” “真是妖后的布局,单单一想,这事儿就够可怕了。不过,还有最后一个奴,他在哪里?” 徐牧冷静摇头,“查到的,暂时只有这么多。不过我发现,这些人并非都是哑奴,比如唐五元,便是能说话的。先前的消息只说,他失踪回来之后,只哑了一段时间,让神医李望儿给治好了。” “这其中,或许还藏着什么。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妖后的真正身份,她到底是谁。这苏家嫡女的身份,应当只是掩饰。苏大贵在两年前,无端端整府的人,都被烧死了。很多次,眼看着要追着线索查出来,都会突然断去。” “妖后的手段,她怕被追查。”东方敬冷静分析。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不过好生奇怪,这消息,似是有人刚刚放出来一样,先前查了许久没查到,但现在,一下子便又很容易查出。” “顾不得了。” 贾周也曾经说过,妖后在下一盘大棋。现在看来,不管是南北,甚至是东西,都有妖后的布局,怪不得,能一直稳坐沧州,不急不缓。 “伯烈,我想去河北一趟。” 东方敬怔了怔,“去见渝州王?”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事情。伯烈放心,定州离着河北不远,我会从定州绕过去。只有我亲自去了,天下大盟的事情,常四郎才会认真考虑。” “草原李破山那边,是北狄之地,我建议主公暂时不去,太过危险。” “听伯烈的,只去河北。” 左右,现在江岸两端的战事,暂时成了对峙之势。左师仁不动,善于打后手的妖后,估摸着也不会动。 “快一些的话,大概一个多月,便能赶回了。” 东方敬想了想,认真点头,“主公可小心离开,恪州江岸这边,我想些办法,替主公遮掩一番。” “不过,此番去河北,主公须带上虎将军,以及护卫。到了定州,也让陆休那边,带大军藏在近处。莫要忘了,上次主公和老师入内城,内城的世家,可是好一番的杀局。” “渝州王固然念旧,但那些鼠目寸光的世家,并不想主公步步登高,变成天下大敌。” 第六百七十一章 西蜀王不简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费了一番路程,先是折返暮云州,再经凉地北上,转道定州,最后,才从定州往东而去。 河北这几年的时间,常大爷都和几个州王在干架,又是背刺又是结盟。可以说,为了这块难啃的硬骨头,常大爷早把牙齿都磨好了。 路有流民三两拨,并非是丧家犬的模样,而是循了交待,往内城的方向迁徙。 徐牧估计,对于流民这些,常四郎早已经有了安排。 “牧哥儿,这地,不如蜀州好看。”刚入壶州,司虎便急咧咧地开口。在旁随军的许多护卫,亦是一脸的附和。 如他们,曾经为了蜀州南征北战,早已经将蜀州认作了故乡。 徐牧没有答话,带着人继续往前。 来之前,已经书信了两封,送到常四郎那边。兹事体大,这一趟,他不得不亲自过来。 刚到壶州边境,已经是将入秋的天气。 “寻渝州王?你哪位?”守边关的渝州大将,皱眉开口。 “渝州王的老友故人。”徐牧笑了笑。这一番路程,按着东方敬的意思,他们这八百余人,还扮作了贩马大商。六州之王出境,再怎么讲,都是一件务必小心的事情。 当然,还有定州之虎陆休,亲自带着七千人,在后紧随。 守将的渝州大将,脸上露出笑意。 “河北战事胶着,只有往外逃的人,你偏要往里走,莫不是当我傻子?一炷香内,我劝你赶紧走,若不然,我必带军出城,将你当作奸细拿了。” 如这种情况,徐牧早有所料。沉默了下,他并没有着急,退回壶州外的林子,先作休整。 常大爷收到了信,毫无疑问,会派来心腹亲信,带他一路过去,更有可能,是老熟人常威,亲自赶来一趟。 “以后我见着那卖米的,先揍两拳再说。小常威原本欠我两顿酒,现在是二十顿了。” 没理会司虎喋喋不休的逻辑,徐牧坐在树桩上,思索着劝服常四郎结盟的话。老友归老友,但不管怎样,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常四郎做事情,也肯定要从内城的利益出发。 另外,河州那边,老将廉永身子年迈,确实是个问题。 “主公,林子里有人。” 才休整没多久,随军的一个都尉,迅速来报。 “哪儿的人。” “五六十人,刚巧也在林子里歇脚,看模样,似是河北的皮货贩子。” “离远些,夜里增点人手值哨。” 这种节骨眼上,徐牧什么事情也不想招惹。这是河北,不是他的西蜀。由于战事不休,有的不仅是流亡的百姓,亦有许多,将脑袋拴在裤腰,咬咬牙啸山聚成匪的。 “主公,有个老头儿,说认得主公……想过来一叙。” 徐牧皱了皱眉,这次出行,他已经很小心。 “让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面生的脏衣老头,便拄着木杖,走到了徐牧面前。刚走近,便是一个长揖。 徐牧打量了番,发现面前的脏老头,生得没有任何不同。像那种面相,丢到大街的人群里,过目便会忘。 “苏旺见过……远客。” “老爷子,入座。”徐牧堆上笑容,这面前的人,他半点儿不记得。 “老爷子,你说认识我?” “西蜀六州之王,自然认得。”苏旺恭声一笑,再度长揖。 徐牧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你猜错了,我是凉地马贩。” “蜀王勿惊,我先前在内城时,有幸见过蜀王。此时与蜀王相见,也并无恶意。” “老人家是?” “壶州府的长史。渝州王攻下壶州,我等这些逃得出去的官吏,有罪之身,无了家土,又不敢去内城,便如丧家之犬,流落在荒野之外。” “苏老,你认错人了,我说了只是个马贩。再者,你不怕我去壶州边关,将你告发拿了?” “拿了又何妨,无非一死。”苏旺没有半点惧意,“到了此时,我也不瞒蜀王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入壶州的。不瞒蜀王,我在壶州边关,尚有一个故人。” “蜀王也曾守土安疆,自然明白,人对于故土,是何等的眷恋。年岁已大,落叶归根,便是最大的念想了。” “那苏老,先前为何离开故土?” “携家中老妻出逃,如今老妻已死在路上,我已经没有任何挂牵。只可惜,我河北四州,若有像蜀王这样的明主,何惧战火燎烧。” “老爷子认错人了。”徐牧笑笑。 苏旺皱了皱眉,沉默起了身,又认真看了徐牧几眼,才转了身,拄着木杖往前离开。 “牧哥儿,这老头傲得很。” 没有答话,徐牧看向苏旺的身影,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主公,这些皮货贩走了。” “莫理。” …… 只当是一个插曲,隔日之后,常威的人影终于出现。骑着高头大马,蓄起了浓须,一见到徐牧,便像当年的常家小护卫,当着五千黑甲军的面,哭嚎了两嗓子。 司虎也哭,哭到最后,两个人抱着身子,哭声震了天。 “见过小东家!”常威揉了揉眼睛,急急走到徐牧面前,“我家少爷说了,知你要来,让我亲自来迎接。先前的守关狗将,不让你入关,我先抽了事鞭子。” 如果说,当初这么多的故人。最念旧的,必然是常威。直至现在,都不愿意改口,称他为蜀王。 “小东家快入关。” “你家少爷等急了吧?” “不是啊。”常威声音沉沉,“收到消息,公孙祖的那个狗夫幕僚,不知怎的,突然从燕州迂回,亲自赶来壶州境外,刺探情报。” “太叔望?” “正是。壶州外,已经派了三支大军了。” 徐牧仰起头,此时离着壶关已经不远。城门之处,隐约间有大队人马出城。阳光之下,一袭袭的黑甲,显得杀气更甚。 “常威,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似是今日清晨。我刚入壶州边关,便听到了消息。” 苏旺……太叔望。 “小东家,怎的?” “常威,壶州之外,可还有其他的关卡?” “有啊,往北百余里,还有个大关。守关的大将叫安荣,先前是壶州降将,不过有大功,我家少爷说用人不疑,便让他来守了。” “常威,小心此人——” 徐牧的声音,一时戛然而止。 不对。 若是这般简单,那老头真是太叔望,没必要对他说那番话。 反间计…… 昨日才见面,今日便有太叔望到壶州的消息,一下子散了出来。 “小东家,安荣有问题?我老早就告诉少爷,不该用这种降将。我这就马上书信,让人拿了安荣问罪!”常威也急得跳脚。 “常威,我糊涂了。” 徐牧摇头,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差一些,他便中了太叔望的反间计。什么“我在壶州边关还有个故人”,根本是早有预谋。 …… “没中计。”骑在一匹马上,一个老头面色平静。 “安荣此人,原先是壶州大将,熟悉边关的防卫事务……便如蜀州的峪关大将陈忠。此类人,太过擅守。我与主公说过,渝州王虽勇,但只要挡住其的头阵锐气,接下来,该到了反击的时候了。” “西蜀王不简单。” …… 第六百七十二章 老友之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跟着常威,徐牧一路心事重重。虽然没有入计,但不管怎样,太叔望的这一局,给了他很大的危机感。 比起贾周而言,太叔望更善于揣摩人心。天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出现的。 “小东家你看,我家少爷,亲自来接你了。” 晃开思绪,等徐牧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常大爷已经带着老谋士,等在了营门之前。远远看见了他,便像个流氓头子一般,开始把二指放入嘴里,拼命打着嘴哨。 “狗曰的!”徐牧才刚下马,常大爷已经跑来,结结实实地捶了一拳。 “还有傻虎,过来,你过来,让我也捶下。” “卖米的,你捶我,我就捶你。”司虎鼓着脸。 常四郎怏怏作罢,索性牵了徐牧的手,一路往中军帐走。 …… “所以,那太叔望差点诓了你?” 入帐之后,徐牧直接说了边关外的事情。 “差一些。” 常四郎笑了笑,“你不知道,公孙祖是想反击了。但易州之外,我和仲德布好了阵,公孙祖破不了,只能退而求次,所以太叔望这老东西,才去了壶州那边。至于守将安荣,确是个不错的将才,有他在,那边的大关不会丢,但换个人,可就不一定了。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要用你来做局,想借着你的嘴,让我卸了安荣的守将之位。” “这老东西,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宁愿给个矮子牵马,也不愿来我的黑甲军中,坐个上席。” “哪儿冒出来的人?” 常四郎努着嘴,一副“你问我,我特么哪知道”的表情。 “蜀王,我觉得……是早有预谋之人。”这时,在旁的老谋士刘季,忽然认真开口。 “危急时刻力挽狂澜,必然能得到公孙祖的重用。另外,关于燕州的援军,我甚至觉得,也和他有干系。” “仲德先生,什么样的援军?”徐牧抬手施礼。对于刘季,他并没有太多的恶意。当初各为其主,曾经儒龙要入凉州,也同样被蜀州截杀了。 这批天下大谋,除了儒龙有点注水,其他的,都堪称绝谋之人。单单一个凉狐司马修,在蜀凉对峙之时,不知给他造了多少大麻烦。 “三万弓骑。”常四郎插嘴道,声音里带着微微戾气。 “公孙祖凑了两万,又加三万,五万的弓骑,再加上其他的杂狗兵,这仗越来越难打。我跟你说,弓骑游走奔射,其他的杂狗兵,便趁机杀出。好几轮了,我都讨不到便宜。” “先前太叔望这老狗,还在空城里埋火,烧了我不少黑甲军。抓着了他,当真要吊死在猪圈前。” 徐牧想了想,“骑兵冲杀如何?以骑破骑。” “我若出骑,他便固守不出了,退回城内,居高临下的,以远射牵制。再说了,骑兵也攻不了城。哪怕步骑混旅,同样没有卵用。原先我想强攻的,但想着战损太大,有些不值当。” “最关键的,不管出什么计,太叔望都有应对之策。该死,这矮子到底得了个好谋士。” “常少爷,这弓骑,会不会是外族人?众所周知,我中原三十州,并不擅奔射之法。” “可能是柔然人。毕竟燕州之外,便是柔然人的部落。具体的情报,我还在查。” 常四郎叹了口气,面色不甘,“小东家在西面,打下了凉地三州,偏偏到我这里,啃个河北,把满口牙都啃崩了。” “我运气好些。”徐牧犹豫着,安慰了句。 “好个鸡毛。”常四郎撇撇嘴,“你卖酒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到底哪儿来的?” “我小时遇到一个老头,他教我——” “再胡咧咧我揍你了。” 徐牧干笑着收了声音。 “得了,这次你来的信,我和仲德都看了。你说沧州妖后是外族人,那些分析,倒是有几分道理的。” “不过,你也知道,河北战事胶着,我此时根本走不开。太叔望那条老狗,现在跟疯了一样,总想找着机会,来反击一波。” “常少爷,不用亲自前去,只需一个名头,到时再派出万余的人马,那便可以了。有常少爷牵头,我估计很多州王定边将,会跟着一起入盟的。” “这倒是,我常四郎的名头,在天下三十州,终归还是很响的。”常四郎恬不知耻地自夸了一番。 他并不知道,这不过是徐牧的缓兵之计。真正的意思,徐牧还是想要常四郎亲自入盟。 当然,徐牧并不想做个损友,至少,前提是保证常四郎在河北的州地,不会被反击夺下。 “对了小东家,你若是有空,可以去河州一趟,见见廉勇,我觉得,他没什么时间了。前些时日,河州来了信,说廉勇每日所食,只有半碗水米……” 常四郎声音痛惜。 “当初北狄叩关,整个天下,除了你我,便只有廉勇,愿意一起并肩作战。” “我两次入河州望州,都是廉老将军在帮忙。” “他老了,却总还想杀狄。我让他回内城静养,他偏说,死也要死在边关……”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无言。 久久,常四郎才重新开了口,“河州那边,我和仲德商量了,让九郎先过去,跟着廉勇学习一番,以后,可能是九郎镇守河州。” “九郎?何许人也?” “我的族弟,常九郎。” 徐牧点头。常四郎出身世家,自然有一大拨的族亲。徐牧只希望,这一次不是什么任人唯亲。 “小东家,不若明日一起?随我去易州前线看看?左右在襄江那边,暂时也打不起来。”常四郎忽然抬头,一脸期待地开口。 “好的,常少爷。” 徐牧正想寻着机会,再尝试说服常四郎,亲自入盟。 “哈哈,好!小东家,等会跟我入席,老子盼着你来,可盼得眼都直了。仲德你不知,小东家比清馆里的小花娘,还有趣得紧。” “常少爷,这种话可不兴说……”徐牧古怪地回了一句。 “他们懂个逑!小东家与我,是乱世战火里,实实在在的老友之情!这天下怎么乱,怎么糟,并非你我能左右,但这份老友之情,除了小东家你,老子想不起其他人了。” 其实还有个小侯爷。 这位千古忠义,在两人的胸膛里,都刻了深深的一刀,刻入肤髓之中。 第六百七十三章 叠石关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易州前线,叠石关。关卡之前,有着一堆堆叠起来的巨石,约莫是年头久了,开始风化去色,变成了黑漆不堪的模样。 “公孙祖那老匹夫,还有剩下的那两个河北州王,都在叠石关里。河北四盟的重兵,同样也在叠石关。”远眺着叠石关,常四郎咬牙切齿。 徐牧往前看去,发现叠石关的地势,对于常四郎而言,极为不公平。叠石关地势陡峭,黑甲军要攻城的话,便要顺着陡峭的地势,步步维艰。 “这座易州巨关,已经成了河北四盟的屯兵之处。” 既是屯兵之所,便无法绕过。 “常少爷,叠石关有多少人。” “十万不止。我估算的话,至少十三万,而且,公孙祖的五万弓骑,并不在关里。” “这么多?”徐牧怔了怔。 “这可是河北四州的本营了。四个老龟,我破两个州,刚好杀了两个。如今,只剩公孙祖那边,还领着最后的两个老龟了。” 常四郎脸色动怒,“不瞒你,我有些怀疑,公孙祖这老匹夫,不仅是拒敌,他更想在纪江北面称雄。我若是退回内城,这打下来的二州,便要被算计走了。” “一个矮子侏儒,藏着大大的野心。先前的时候,他还装模作样的,派人来讲和,给的条件也很不错。” “常少爷要议和?” “我议个卵!”常四郎骂骂咧咧,“不怕公孙氏打得灭族,我常小棠是狗爹养的!” “多了个太叔望,这公孙祖,这会都想着反击了,骑在我头上拉屎。小东家,你怎么看?” 徐牧想了想,“地势不利,叠石关确实易守难攻。即便常少爷的二十万黑甲军,也未必讨得便宜。常少爷,能断水么?” “不能,叠石关的后方,便是一条小溪河,可作取水之地。这座巨关,算得上很不错了。而且,公孙祖极为狡猾,不断行干扰之举,使得叠石关的情报,所获甚少。” 徐牧认真听着。 无疑,帮助常四郎攻下河北,于公于私,都对他有利。即便心底有一些忌惮,但终归到底,比起其他人而言,常大爷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我想过了,你便在襄江那头打,我在纪江打。中原唯二的两条大江,你我各占其一。” “事在人为。”徐牧脸色不变。 在旁的刘季,一直在看着徐牧的神色。忽然一时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小东家,你现在可有法子。你若是不做州王,做个幕僚谋士,我估摸着,至少也能排个前五。” “常少爷谬赞。” 徐牧呼了口气,“常少爷,叠石关地势险峻,我觉得……最好的战场,并非是攻坚,而是野外之战。” 常四郎沉默了会,“小东家的意思,是诱敌出城?” “差不多。古往今来,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强攻必然战损严重。” 在旁的刘季,听着徐牧的话,眼色里露出失望。如这类场面话,谁都会说。至于所谓的诱敌,他也有想过,只是关里的公孙祖狡猾异常,再加上有太叔望辅佐,此事十分艰难。 “小东家,诱敌之策,我和仲德也有想过,但小侏儒并不上当。”常四郎叹声开口。 “在诱敌之前,常少爷做少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搅乱局势。猎人诱杀野物,会在林中的其他方向,作势驱赶,将野物赶到陷阱一带。” 徐牧点到即止,但常四郎已经听得明白。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将河北的局势搅浑。” “太叔望擅长判断,局势浑浊,便像扬了沙子,再小心,也终究偶尔能迷眼。至于接下来如何布局,有仲德先生在,肯定手到擒来。” 刘季思量着,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喜意。先前确实着了相,只知在叠石关外,想尽办法来破关。 “哈哈,不愧是小东家!”常四郎显得更加高兴,伸了手,把徐牧的肩膀,一把揽住。 “便按着你说的,我先试试。这狗夫公孙祖,还想称雄,我呸,带着丑儿早点下黄泉。” “他的两个儿,不是都死了么?” “还有个三儿,也是个矮子。至于先前做质子的那两个,我都有些怀疑,会不会是借种?” 徐牧抽了抽嘴,没有在这种倒灶事上,和常四郎深入讨论。 “对了,你说的那个大盟,想什么时候开始?”顿了顿,常四郎忽然发问。 徐牧压住狂喜,“至少,等人手多些。现在的话,只有我和左师仁。我怀疑,这天下间,妖后有不少的暗盟,不仅仅一个青州。” “我觉得,有一个人肯定帮妖后了。” “哪个?” “粮王。” “粮王?” “粮王鲁柏,无疆之王。你先前也知道,我常家粮行,并非是天下第一。天下间最大的粮行,是粮王的。入了长阳,我才查了出来,是他帮着奸相,将其余五六成的粮食,藏了起来。该死的,我是找不着他,要不然,我早抢了。” “常少爷,我听得有点乱。” 常四郎笑了笑,“你只需明白,粮王是个脏种即可。不用想,他肯定帮皇室的。不然你觉得,一个小小的沧州,哪儿来的这么多粮草?” “若妖后是外族人——” “子随父,不随母,袁龙是帝子。不管真相如何,这已经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小东家,事情不简单的。除非说,你有妖后的确凿证据,有她祸害中原的把柄。到那时,这大盟才算有了名头。” “不过。”常四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徐牧,“这天下不管如何,我都是支持你的。稳住了易州,我会暂时去江南,和你讨伐妖后。” “为何?” “其余的人要确凿证据,但我不需要这些。毕竟,老子一向相信你。再者来说,这妖后最近闹腾的挺厉害,仲德也多次有言,怕她会变成当世大敌。另外,打了沧州之后,顺便把袁松也拔了。这老匹夫最可恨的一点,便是经常用小陶陶,来比自己的忠义。” “他也配!” 徐牧相信,不仅仅是这种原因。不过,常四郎既然这般决定,那么在昨夜,势必和刘仲德商量过了。 这天下间,不管是徐牧自己,或是常四郎,都不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破落户一般的皇室,再次坐大。 坐大了,他们这群人,便再无仰望江山的资格。 第六百七十四章 常少爷,我在江南等你会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日后的清晨,来去匆匆的徐牧,并没有耽误,将离开壶州,折返定州。 “粮王鲁柏的事情,你最好查个一二。这脏种怕被人抢,隐秘得很。另外,我觉得交州,朱崖州,珠州这几个,你可以去拉拢一下。这三四小州,虽然位置偏远,但也组了个小盟。诛杀妖后,天下人皆有责。” 这几州,远离中原枢纽,虽然近了南海,却不富庶,有时候还被异族搅得头昏脑涨。 要去这几州,需要从楚州那边,一直往南再往南。 “得了,你自个考虑。老子是真舍不得你,你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常少爷,我在江南等你会盟。”徐牧犹豫了下,又补了一句,“公孙祖那边,不可操之过急。我觉着,可以查一查燕州的风雪关。” 仅一句,让常四郎,以及旁边的刘仲德,一下子都脸色有些发白。 “并无证据,但常少爷查一查,能查清楚,终归是好的。” “小东家,晓得。”常四郎语气沉沉。 徐牧点头,张开了手。 常四郎又变得大笑,同样也张开了手。两人在晨曦之中,像依依惜别的佳人公子,终归是矫情了一把。 而边上的司虎和常威两个,更是抱头痛哭。 “常威,带着你本部的人马,送老子的兄弟出州,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挡路,杀了再讲!”远去之时,骑在马上的徐牧,还听得到常四郎的高喊。 他有些动容。 若无这场乱世,这世道可以更好的。 挥下马鞭,重重地抽了下去。风将军懵逼地嘶了两声,开始撂起马腿,往前领头狂奔。 …… 叠石关,城头之上。 一个刚被募来的士卒,正循着城关巡逻,冷不丁的,看见一个孩童模样的人,正站在城关上发呆。 “谁家的狗娃子,快走快走,不然我抽屁股了。” 公孙祖皱眉回头。 惊得那位小卒,跪地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 “滚。” 公孙祖复而转身,几个要拔剑的暗卫,也重新隐入了暗处。 “主公,西蜀王走了。”这时,一袭佝偻的人影,缓缓走近。 “太叔先生回来了!”公孙祖惊喜抬头。 佝偻的人影走近,长揖施礼。 “太叔望拜见主公。壶州城外,偶遇西蜀王,只可惜,西蜀王不入计。反击之法,只能另寻出路了。” “无事,徐布衣可不是傻子。不过叔望刚才说,徐布衣离开了河北?” “自然是,刚收到的密报,应当不会有错。” 公孙祖松了口气,却一下子,又陷入了沉思,“那就有些奇怪了,来了又走,莫不是探亲?” 太叔望想了想,“或是要和常小棠,商议着不可告人之事。” “我原本还担心,他是来帮助常流氓的。” “不会,西蜀那边,要和沧州皇室对峙。虽然说徐布衣,和渝州王算是老友情谊,但主公莫忘,这可是乱世,利益至上。谁活到最后,谁便有资格,位登九五。” “有道理。” 放松的公孙祖,跳了两次,跳上了搬来的虎皮椅。 “常流氓,一直想灭我公孙氏,将燕州变成养马地。将心比心,我公孙祖所做的,无非是为了自保。幸好这次有先生在,才使得常流氓的黑甲军,没能攻克易州。” 太叔望想了想,“主公的策略,是守土复开疆。再挡一下,能内城的黑甲军开始疲惫,有了破绽之后,便是我燕州弓骑,发挥真正威力的时候。” “不过,只有五万弓骑,还是有些少。要知道,渝州王那边,单单只算渡江的大军,都有近二十万了。” 坐在虎皮椅上,公孙祖脸色犹豫。 “太叔先生,先容我想想。” “自然,不管我如何谏议,最后还需主公来定夺。不过,主公该早作准备,如果我没猜错,此番徐布衣来了河北,必然会帮渝州王,商议出一个对付叠石关的办法。” 这一句,让公孙祖瞬间脸色发黑。 叠石关,便是眼下最为坚固的前线。叠石关一破,所谓的河北四盟,又要像丧家犬一样,逃到最后的幽州。而同时,旁边的燕州,也会暴露在黑甲军的铁蹄之下。 “太叔先生,我明白了。” 太叔望微笑点头,仰起了头,远眺着前方的江山,眼睛里冒出死死的贪恋,却又一下子稍纵即逝。 …… 有常威的护送,一路到了壶州边境,都没有什么事情。常威还想继续送,被徐牧劝住。 这要再往前,再走不远,便要到定州了。何况,陆休那边还有人马在接应。 “小东家,虎哥,我舍不得二位。” 骑在马上,常威语气大悲。 “好歹是个做正将的人了。常威,哪怕是先锋将,打仗的时候,也莫冲得太急。身边之处,最好留多些亲卫。” “小东家,我记得了。” 徐牧笑了笑。他知道,常威并没有听进去。先前担心内城的世家,会对常威不利,现在看来,常大爷还是有些手段的。 “对了常威,我多问一句,常九郎此人如何?” 在常大爷的面前,徐牧没有问。再怎么说,也是常家的族人,但常威不一样。 毕竟,接替廉勇来守河州边关,这何其重要。 “九郎?算个好人吧。小的时候,还时常和我玩尿泥。长大了,也不似其他的常家公子,去清馆吃花酒,反倒是喜欢读书,读圣贤读兵法。” 徐牧稍稍放了心。 “不过,我听老仲德和主公说过,九郎城府太深,连他也看不清楚。原先少爷还问我,要不要去守河州?” “你怎么说?” “我说,这辈子就跟着少爷。若是少爷打仗打输了,被人围了,我还得千里迢迢的,从河州赶回来,岂不麻烦?我干脆哪儿都不去了,就围着少爷算了。” 徐牧听得叹息。 那时候,常四郎应该是想说服刘季,提拔常威为一方大将。毕竟,像常威这种吊卵骨头硬的,哪怕三十万狄狗再来,以他的性子,哪怕战死也不退不降。 只可惜,常威的心底最大的职责,永远是保护少爷。 抬起手,徐牧拍了拍常威的肩膀。 “我以前便说过,这天下间,不仅是你家少爷,你还有一个哥儿是我。这句话莫要忘了。” “记得了,小东家说好多次了,我一直记得。” “常威,回吧。” “小常威,你早些娶媳妇,我儿孟霍都十五了。” “虎哥儿,你是戴了绿头巾,才有的儿!”骑在马上,常威撇嘴离开。 只等常威走远,司虎才懵逼地开口。 “牧哥儿,啥是绿头巾?” 徐牧犹豫着解释,“一种很漂亮的头巾,象征着家庭和睦。能戴绿头巾的男子,别人都是羡慕的,常威羡慕你,哥儿也羡慕你。” 听罢,司虎放声大笑。 第六百七十五章 要入秋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定州离着壶州,并不算远,只在两州的中间,隔了一大段山水路,约莫有百多里。山一程水一程,在陆休的拱卫下,直至隔日的黄昏,徐牧才赶回了定州。 “陆休,最近定北关的战事如何?” 陆休下了马,声音带着冷静。 “这些时日,定北关外的胡狗,并未犯边。不过,派了不少哨骑,想要刺探定州的虚实,都被我杀回去了。” 如今的定州,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有了西蜀的支持,不管是器甲,或是粮草,分明是质的飞跃。 陆休更是守关的悍将,一般的情况下,定北关还是安全的。 “陆休,定州和并州,都属于你统管。如今加在一起,共有多少兵力。” “约有三万余人,其中有不少,都是新募的。先前主公帮助了并州少主,也亏得如此,并州的入伍者,声势浩大。” 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不过,按着徐牧的想法,三万人还是太少了。如今的定州,已经属于前线。不管是河北,或是内城,都差不多疆域接壤。 当然,常四郎当不会为难于他。怕就怕,其中会发生什么变故。 “主公,不若多留几日,便当休整了。” 徐牧摇头,“江南的战事,一触即发。再者,我很可能要去一趟南海。” “南海?交州那边?” “正是。” 天下三十州,散落各地的偏州,对于徐牧而言,现在一样可以拉拢。 “我劝……主公莫去。”陆休皱眉。 “长令,这是为何?” “我听说南海盟主交州王,茹毛饮血,烹人而食。且这几州都是化外之地,不受教化。主公若去了,只怕会有危险。” 大纪的疆域,和上一世并不相同。但在徐牧的印象中,南海那一片地,确实发展不良,比不得中原中心的诸州。 但不管怎样,这一步还是要走的。现在,有了常四郎的支持,若是能稳住河北战事,说不定常四郎还会亲身赶来江南。 “南海诸州,如今离着江南,并不算远。” 若换成其他更偏远的洲,千里迢迢的,一来一去,都要四五月的时间,更不值当。 左师仁那边,已经在拉拢大势力,以及江南一带的豪门世家。听说到了现在,至少有七八个门阀,愿意入盟。 并非是徐牧小题大做,窥一斑而见全豹,连着青州的唐家,都只是妖后的文奴。可想而知,这天下间,又该有多少势力,是为妖后所用的。 “那主公,一路小心。”知道劝不住,陆休认真抱拳。 只隔了一日,徐牧便从定州动身。先前的时候,还想去凉州看看,奈何事情不少,只得暂时作罢。 凉州那边的消息,陈忠现在,基本掌控了局势。而真兰公主娜古丽,也开始和西域那边的族人,暗中联络,收拢西域的信息。连着马场,也加大了规模,这二三月产下的小马驹,算得上良马之姿。 “要入秋了。” 只觉得时间太快,开春的时候,还在攻伐凉州。但现在,已经将入秋了。 蜀州传来喜报,今年蜀州的稻米,只要没有天灾,估摸着要比去年,入仓更多。 “牧哥儿,还有一月时间,我便能吃很多米饼了。”骑在马上,司虎大笑不止。 稻米做饼,再沾点辣酱,是司虎美食菜单上的新增美味。 “先回暮云州。” 说话间,徐牧的眼睛里,也有了丝丝的期待。 …… 沧州,皇宫外的楼台。 一如既往的,苏妖后沉默站着。这一次,并非只有哑奴阿七,另外,还有一个全身黑袍的信使。 信使会说话。此刻,正抱着拳,声音带着几分发沉,“主子,已经确定了。徐布衣和左仁,开始牵头天下大盟的事情。先前不久,徐布衣去了河北,见了渝州王。而左仁那边,也开始大肆接见世家门阀。” “左仁没有这样的魄力。我估摸着,是徐布衣提出的。骑兵暴露,再加上阿元的暴露,他猜出了不少事情。” “主子,若不做些什么……这样继续下去,我等的大计,会被徐布衣破掉。” “我早讲了,我这张棋盘,徐布衣是最大的变数。去了渝州,接下来的话,很有可能是去南海。” “南海?主子怎会知道。” “不用想,他要牵头天下大盟,会师江南,那么离着不算太远的南海,必然要拉拢的。你带着我的亲笔信,以大纪皇室的名义,立即动身,往南海去一趟。若能拉拢最好,若不能,便想办法,让徐布衣进不了南海。” “截杀?” “你可以试试。但你只要动脑,应该会有更好的法子。” 黑袍信使急忙抱拳。 “我已经执棋,这天下大势,也将再度翻涌了。” 苏妖后淡淡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将入秋的天气,循着晚霞吹来的凉风,吹得人身子舒服。 “要入秋了,这天下各州的粮草,又该入仓了。塞外草原的马儿,也该膘肥体壮。连着山越与蛮人,也完成了祭神,准备秋掠。” “我真希望,中原三十州,来一场天灾。” …… “要入秋了。”青州边境,袁松昂着头,看向前方不远的城关。 不比先前,他如今的兵威,已经有浩浩的十万余人。诩为袁家正统之后,收拢了不少世家,以及避世的大将谋士,现如今,这偌大的莱烟二州,已经渐成一方大气候。 但即便如此,让他想不通的是,那个文儒后人唐五元,居然这般悍勇,领着青州军,死守在边关。 当然,若非是怕战损,他早已经全军出动,誓死打下青州了。但现在,天下间的局势还不明朗,留着更多的人马,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讨逆沧州,他双手赞成。但沧州被灭了之后,下一个轮到的,很可能是他的莱烟二州。袁松忽然有些后悔,觉得自个,是不是过于贪婪,称帝太早了。 若不然,还能继续隐瞒下去,继续蛰伏。 “冲儿,退兵。” 披着战甲的袁冲,听见自家老爹的话,脸色蓦然一怔。 “退回莱州之后,立即通告各个郡县,修葺城关,囤积粮草,征募青壮。我只觉得,有一场大战,即将要来了。” …… 第六百七十六章 南海之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回州!” 一路辛劳,只等徐牧回来,不仅是东方敬和马毅,连着于文,都从虞城赶了过来。 “主公无事就好。”于文抹了把脸,抱了一个,又匆匆骑了马,往虞城回赶。 徐牧一愣一愣。 “文则是担心主公……他骑快马,很快便能赶回。” 徐牧没有责怪,坐下喝了盏茶,继而认真开口。 “伯烈,休息两日,我要去南海那边。” “南海?莫不是牵这些人入盟?” “正是。” 东方敬沉思了番,“南海诸州,确实值得拉拢。不过,我听说南海盟主,那位交州王赵棣,性子怯弱,并不喜欢掺和中原之事。” “不管怎样,我都想亲自去一趟。” “礼节到位,主公亲自去的话,确实比书信往来,更能说服人心。不过,主公南往北去,想必妖后那边,定会查得出来。为了阻拦主公牵头天下大盟,她应当会用不少恶计。更有可能,会率先派人去南海。” 东方敬顿了顿,“主公,不如先书信一封,向交州王说明如今的大势。另外,务必将渝州王入盟的事情,多写几句,将他写成天下盟主,最好不过。” 常大爷,现在是天下最大的一匹野马,逮谁打谁。再者,现在皇室威仪崩塌,常大爷的号召力,估摸着比皇室还要大。 “伯烈妙计。” 东方敬摆了摆手,“另外,我建议主公的人马,最好不要同行。前一支,后一支,只需留下支援的时间,若有截杀,也能混淆虚实。” 徐牧点头。 他这次入南海,想必到了现在,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了。左师仁那边,自不用说,现在算是自己人。 要小心的是沧州,甚至是袁松和唐五元那边。 “我不担心交州那边,会为难主公。但沧州有个快剑——” “小军师,你可放好心吧。那哑狗要来,我司虎捶烂他!”没等东方敬说完,在旁的司虎,已经瓮声瓮气地开口。 “说起打架……咱们西蜀的大纪之虎,似乎是没怕过谁。”东方敬笑了笑。 “伯烈放心,此行我有分寸。” 这一次去南海,徐牧的打算,是带着五千人马。从楚州而去,应当是安全的。唯有出了楚州的路,才会遇到危机。 “对了主公,左师仁那边,不如以联盟的名义,让他也派出一支人马,护送主公。我想,在结盟之事上,他应该比主公还急的。” “另外,藏在吴州的那支蜀军,不若继续扮作山匪,只要不做恶事,不会惹来围剿。不知为何,留着这支人马,我觉得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东方敬的循循交待,让徐牧一时觉得,有个大谋者作军师,是何等舒服的事情。 两日之后,并没有耽误时间,经襄江入恪州,再从恪州渡江入了楚州。收到了信,左师仁已经早早的,等在了江岸之上。 此时,由于沧州的共同敌人,西蜀和东陵之间的友谊,算得上牢固。 “听闻吾弟要去南海,好一番跋山涉水,为兄每每想起,便忍不住落泪。吾弟为了结盟之事,如此辛劳,真叫为兄羞愧难当。”刚见面,左师仁便演开了。 “左盟主,不如同去。” 左师仁怔了怔,觉得这老套路,忽然有了质变。 “徐兄,快入秋了,今天这天气挺好的……对了徐兄,此番去南海,若有要帮忙的,但说无妨。” “不瞒左盟主,此番去南海,我有些担心,沧州那边会使坏……不如,书信几封过去即可。” “亲身前往,和书信之谈,可是天壤地别。” “我担心——” 左师仁摆手打断,皱住眉头,“徐兄,我知你的意思。这样如何?我分派五千山越军,与你同行。” “这如何使得啊。” 左师仁鼓着脸,一副“你他娘可别装了”的表情。 “小心些,交州王虽然性子孱弱,但他可是个聪明人,不好糊弄。另外,你出了楚州之后,有山越军在,入林赶路也无妨。” “费夫,你过来。” 不多时,一个全身兽甲的山越大将,站在了徐牧面前。 “此人叫费夫,这一路与你同去。若遇战事,你下命令即可。另外,费夫是我族妹的丈夫,与我有姻亲关系。” 言下之意,是不能拉拢。 徐牧笑了笑,“左盟主果然义薄云天。” “知你辛苦。”左师仁露出笑容,“不管你我的最终目的如何,但眼下,这沧州妖后,便是你我的共同宿敌。你入河北,拉拢了渝州王,这对我江南而言,可是一件盛事。” “徐兄,饮盏送别酒,一路珍重。” 接过酒盏,徐牧仰头饮尽。 只等上马,才出城门,徐牧再回头看,左师仁已经早早离开。 利益使然,若是打败了妖后。以后在这江南之地,说不得,和左师仁又要成为宿敌。 “行军!” …… 山越有五千人,西蜀亦有五千人。当然,遵循了东方敬的安排,如今的徐牧,只带着两千人现行,在后有三千人紧随。 当然,安全起见,这两日的时间,徐牧对费夫这位山越大将,好一番的试探。发现这人基本没问题的时候,才算松了口气。 不过,这时候左师仁对他下手,属于自掘坟墓了。 “费将军可去过南海?” 费夫是个老憨,听见徐牧的话,憨声一笑,“蜀王,我并未去过。不过,我听说南海那边,都像野人一般,茹毛饮血,没有教化,比起我深山里的越人部落,更加不堪。” “先前我越人成国的时候,交州一带,也需向我越国称臣。”补了一句,费夫的脸庞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费将军,南海也有越人?” “有啊,越国灭亡之时,分了好几支的人马。在东陵的这支,靠山而居,称山越。但南海那边的,临海而居,称为海越。蜀王,我可跟你说,海越人凶得很,十几年前南海鱼瘟,又寻不到食物,这些海越敢食人的。” “交州王不管?” “他都打不过海越,还管什么。”费夫笑了起来,“也只有仁王,让我等山越人拜服。但那位交州王,可就没有仁王的本事了。” 听着费夫的话,徐牧忽然发现。这一趟的南海之行,拉拢交州王入盟之举,恐怕是困难重重。 第六百七十七章 南海诸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了楚州,通向南海的官路,开始变得狭长蜿蜒。不同于蜀州南面的沼泽,在楚州南面,密林层层,峰峦叠嶂。 费夫并没有丝毫紧张。山越人久居山林,早已经熟悉各种山势。 “蜀王放心,我山越探子已经回报,前方十里,没有敌情。” 以十里的探查为限,徐牧一直很小心。他总是觉得,在这种时候,妖后估摸着会闹出点什么。 但连行两天两夜,都并无任何祸事。 徐牧稍稍宽了心。 “蜀王请往前看,这绵延七百余里的山林,先前的时候,都是我越人的栖息之地。” 古时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多在北方。即便是襄江一带,也并不如纪江一带富庶,更别提南海之地。 乍看之下,南海之地,所划分的州域不算小,但实际上,多是罕无人烟的老山瘴林,估摸着,南海诸州的户数,都远不及东陵三州的一半。 “费将军,还有多远。” “往前行,大概还有七八日的路程。” 算下来,等回到暮云州,一个来回至少足月的时间。 不过,在先前的时候,徐牧已经先给交州王去了书信。当然,他也有预感,西蜀要拉拢南海,若是妖后知晓,只怕也会派出信使。 但天下大盟这种事情,又如何能瞒过妖后的眼睛。 …… 南海,交州,新建的交州王府。 此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崭新的蟒袍,脸庞带着些许焦急。 他便是赵棣,南海的交州王。 此时,赵棣掩不住脸上的急躁,看向台下,另几个披着蟒袍的人。 “诸位,都可说说,现在如何是好。珠州王,你先讲。” 被点名的一个高瘦王爷,小心站了起来。 “一边是沧州皇室,一边是东陵联盟,这、这不管支持哪边,若是输了,都要被秋后算账的啊。” “对对,他们打便打,我们不蹚浑水。” 南海盟的几个州,几个王爷的脸上,和赵棣同出一辙,无一例外,都是担心的神色。 如他们,这辈子没有太大的梦想。顶多是远离中原权利,大不了传了几辈,等着开了新朝,再去投效便成。 当然,是个吊卵的都会有野心。但他们看的很清楚,以南海现在的情况,人口稀缺,士卒孱弱,器甲老旧,争个什么鬼的天下大势。 “盟主,便说两不相帮,如何?” 赵棣摇头,“不可,这样一来,要是把两边都得罪了,哪里还有活头。” “盟主,我听说,在北方的燕州,不过是三郡之地……却能带着河北的人马,和内城的渝州王,打得有声有色。若不然——” “你可闭嘴吧。”赵棣咬牙切齿,指着说话的小王爷,破口大骂。 “让你相议,是准备选哪一边。你倒好,还敢学燕州王?他敢虎毒食子,你敢么!” 说话的小王爷,惊恐地收了声音。 “渝州王势大,又有内城的顶级世家支持,燕州王撑不了几年的。若是得了河北,渝州王一统天下的脚步,就差不多了。”赵棣语气喃喃。 “赵盟主,我听说……那个蜀王,和渝州王是老友。” 赵棣点头。 在蜀王的亲笔信里,他甚至知道,这次讨伐沧州的大盟,渝州王也入了,而且,很可能是盟主。 这事情,他不得不考虑。 左右,很多人都觉得,渝州王这种人,这般的势力,似要成为天下共主的。 “诸君,再讲个一二。”赵棣有些踌躇地坐下,坐到那张,他托了人,好不容易打造的虎皮椅上。 沧州那边,同样给他派了信使。里头的内容同样惊人,直言帮助沧州的话,便封为南海五州之王,而且,赵氏的嫡幼女,长大之后,将和帝家联姻,赵氏将成为皇亲外戚。 仰着头,赵棣灌了两口酒。 他知晓,在他四十余年的人生里,如今摆在眼前的,是最重要的一步。南海五州,加起来只有十五万的人马,虽然不多,但乍看之下,如今有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讲话,都讲讲。”放下酒盏,赵棣的声音,一时变得发沉起来。 “盟主,我等到现在,都是袁家的臣子。皇室尚在,于公于私,都该效忠帝家。” 这时,一个久不说话的老王爷,忽然起身长揖。 “朱崖王,你收了信使多少银子!”另一个南海州王,也忽然跟着起身,“盟主,我等莫忘了,这是乱世!乱世择强而附,先不说渝州王,单说西蜀徐王,起于微末,入蜀灭凉,短短数年,便占尽西北六州。东陵左仁,更是天下仁名,将士与百姓归心。” “再者,我等再看沧州,宫变,庸君幼主,女子党政——” “零州王,你大逆不道!” “朱崖王,你个老匹夫,想将我南海盟,拖入火坑么!” “零州屁大点地方,不过一郡之地,说难听点,你与郡守何异!轮到你指手画脚!” “你够胆的话,下次海越人来攻打朱崖岛,你别磕头求援!” 两人在议会上,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收声!”赵棣咬着牙。怯弱归怯弱,但现在,他还是南海五州的盟主。 “莫要忘了,我等结盟,乃是为了同仇敌忾,守土安疆!” 喘了口气,赵棣微微闭目,一时间,只觉得心头烦乱无比。这一步,若是走错的话,不仅是交州,乃至整个南海盟,都要万劫不复。 “盟主,若不然这样。西蜀王不日将来交州,你我可静待一番,等蜀王来了再讲。若是他,能讲出什么好道理,或是顾虑着我南海盟的利益,我觉得,加入渝州王的天下大盟,倒是一件好事情。” 赵棣听着,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喜色。 “不错,还是珠州王说的话中听。那位蜀王,也将到交州了……来人,在南海的疆域外,搭建迎客亭。我赵棣,要以南海盟主的身份,与诸位一起,先迎蜀王,再定大计。” “哼。”朱崖王崔修,只听到这一句,不满地冷哼了声。顾不得正在议会,他踏了脚步,冷冷往外走去。 第六百七十八章 交州外的伏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信使,某已经尽力,无法说服那些烂匹夫。”在一片密林里,崔修冷声开口。 站在朱崖王崔修面前,正是一个黑袍信使。 信使犹豫了下,抬头笑了起来。 “崔王,我家太后说了。这五州之王,还有联姻的人选,未必是交州……也可以是其他的州王。譬如说朱崖州,我就觉得不错。” 只听到这一句,崔修的脸色,一时间激动得无以言表。 “信使,要我做什么。” 黑袍信使想了想开口,“崔王,此番你来会盟,带了多少人马?” “只有三千……信使也知,我朱崖州是个大岛,要会盟而来,只能乘海船,无法带太多的人。” “无碍,我给你拿一个主意。来之时,在交州城外的大林,我好像看见了海越人的部落。” “正是,交州王赵棣,正打算在交州一带,用怀柔之策,与海越人修好。” “这就是了。”信使笑了起来,“崔王,三千的人马,足够做很多事情了。比方说,屠一个海越人的小部落,再栽赃。左右,海越人和南海人,向来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的,对吧?” “哦对了,我估计要提前恭贺,朱崖州成为王州了,还要和陛下联姻。崔王,恭喜了。” 崔修的脸庞在抖,最终,他的整个模样,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 过了一片沼泽,密林即将到了尽头。 “蜀王,准备入交州了!”费夫骑马而回,脸上带着喜色。 听见这一句,徐牧也松了口气。 这一路,可谓是有惊无险。他一直担心着,妖后那边会出幺蛾子。但现在看来,这女子还是聪明的。至少,他身边有万余人的大军。而且,费夫的五千山越人,可是山林打仗的祖宗。 “蜀王,我有些奇怪。不是说南海诸州,和海越人势不两立吗?你我在前两日开始,在路上,便看见了许多海越人,还有藏在林中的部落。” 徐牧笑了笑,“费将军,交州王赵棣,或是知道了堵不如疏的道理,开始用怀柔之策了。这算是一件好事情。” 都说赵棣性子怯弱,不过在徐牧看来,单单这份怀柔的决心,便胜过许多人了。 “将军,蜀王,前方有人!”有斥候急急回报。 徐牧和费夫,都急忙抬头。不多时,便看见了二百余人的队伍,一路赶了过来。 “交州裨将马鼎,拜见蜀王。奉我家王爷之命,特来迎接蜀王入州。”一个交州裨将匆忙下马,冲着徐牧垂头抱拳。 “好说,请马将军在前领路。” 只说完,徐牧侧过头,对着费夫使了一个眼色。一路上,两人搭伴了小半月,早已经互相熟悉。见着徐牧的眼色,费夫立即会意,偷偷吩咐了一个山越小将,带着人,循着交州边关外的山林,迅速盘查。 “蜀王,请!” 两百余人的交州军,在前开道。 徐牧抬头,打量了几番。发现和传闻里的,并没有太大差别。由于人口稀少,经济委顿,这些交州士卒器甲老旧,而且长得并不壮硕。连着胯下的战马,都显得有些瘦小。 “蜀王,过了前方的交州关,便入境了。我主和诸位州王,已经赶来相迎——” 这位中年的交州裨将,一语未尽,声音忽然戛然而止,整个人直直从马上栽落。 “敌、敌袭!”在交州裨将身旁,一个都尉模样的人,惊得嘶声高喊。 官道两边,一群群的林鸟,忽然被惊得飞起,发出尖啼掠过头顶。 “蜀王,费将军,官道两边,发现海越人来攻!”先前分派出去的山越小将,刚好急急而回。 “蜀王,该死的,这些交州狗,在伏杀我等!”费夫大惊失色,抽了长刀,打着响指。 徐牧面色发冷,看了一眼脑门中箭,死在地上的裨将马鼎。心底间,涌起了一股怒意。 在离开暮云州之时,他和东方敬商讨过。得出的结论,南海诸州的王,当不会是傻子,即便是投向妖后,也不该这般急咧咧地动手。 要知道,在南海的上方,可是有西蜀和东陵,两个庞然大物。凭着南海诸州的残兵,是不够看的。 “先前蜀王也说,交州王和海越人修好。这些海越人,定然是交州王委托而来,要截杀我等!”费夫的脸上涌出戾气,“但这些海越狗忘了,虽然同是越人,但在山林,老子们的山越,才是百战之王!” “随我杀敌!” 费夫提刀一声虎吼,和另一个裨将,均分了五千山越军,往官道两边的山林挡去。 让徐牧没想到的是,原先在前方的两百余交州兵,这时候,在那个小都尉的带领下,急急又跑了过来。 司虎骂了两句,骑着高头大马,还未抡斧,就撞翻了三四骑。 “蜀、蜀王,我等实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我家主公,当真是要来相迎的!” 徐牧皱住眉头。 他抬起头,目光四顾,费夫无愧于山越大佬,硬是凭着五千人,挡住了层层冲来的海越人。 在他的四周围,紧随的两千西蜀步卒,也开始列起刀盾阵,护在徐牧周围。 …… 在山林的一方巨岩上,崔修大笑不止。 “信使,你瞧着,此计真的成了!徐布衣和交州王的关系,便要彻底闹僵。到时候,南海诸州,便只有投向皇室了。” “崔王,做的不错。”黑袍信使也笑了笑。 “等回了沧州,我一定帮你美言几句。还是那句话,要提前恭喜崔王了。这南海五州,以后便是崔王为首了。” 崔修脸色激动。 “下王,以后一定拥护皇室威仪,替太后,替陛下,铲除天下反贼!” “真可惜啊,这时候徐布衣若死在这里,该有多好。”黑袍信使,忽然语气惋惜。 “信使,海越人多势众,徐布衣逃无可逃!” “杀不了的。”黑袍信使摇头,“他敢来,便是有所倚仗,还留着后手。不过,发现被伏杀之后,我估摸着这位蜀王的心底,要气得冒烟了。” “想拉拢南海诸州?他似乎忘了一句话。” “信使,什么话?” 黑袍信使仰头,声音带着清冷的笑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闹腾,再势大,也不过一乱世反贼尔。” “崔王,大纪中兴,你我有责啊。” 在旁的崔修,只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还是谄笑了声,跟着点了点头。 …… 第六百七十九章 朱崖王崔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突然庆幸,这一次,是东陵的五千山越,跟着一路同行。以至于,让整个局面,很快便被控制。 山越的勇猛,均分两边之下,依然是死守不退。在后,另有三千的西蜀士卒赶来,配合着山越军,起了远射,将如潮水般涌来的海越人,步步逼退。 “来人,去通告费将军,穷寇莫追。”骑在马上,徐牧语气沉沉。 并非是仁慈,而是觉得,这其中的事情,估计没有这么简单。若是交州王赵棣,真想伏杀于他,何必又派使臣过来相迎。 说不得,这悲愤的海越人,也成了别人的一柄刀子。 “你叫什么?”徐牧转过头,看向那位交州小都尉。 “回蜀王,某叫马秋,是裨将马鼎的族弟。”小都尉抱拳,颤声开口。 “不是说,交州已经用了怀柔之策?” “确是用了。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海越部落,并无祸事,还送了我几坛酿酒。眼下我也不知,这些海越人是怎么了。” 听着,徐牧皱住眉头。 换成其他人,只以为是交州王伏杀,这时候便该打道回府了。但徐牧没有,仅犹豫了会,依然决定入交州。 “马秋,海越人已退,你不妨先行赶回,通报你家主公。” “蜀王,正有此意……另外,马秋谢、谢蜀王,先前信任之恩。” 那种境况下,如他这样的小都尉,即便被泄愤杀了,哪怕在以后,也不会影响两家的关系。 马秋这一次单膝跪地,冲着徐牧一拜,再认真起了身,带着余下的几十人,匆匆往交州关赶去。 “蜀王,怎的不追?”从山林走回的费夫,依然止不住地战意满满。虽然有些不甘,但这一路,他确是要以徐牧命令为尊。 “入了交州,你便知了。” “还入交州?这些南海人都伏杀我等了。”费夫怔了怔。 “其中有诈。” 他的人生,这一路走过来,见识过太多的尔虞我诈。不管是司马修,或者苏妖女,一场场的布局,他已经是久病成医了。 “费将军,收拢兵力,在本营护防。” 没有再废话,徐牧呼了口气,开始打起缰绳,让风将军循着入交州的官道,一路往前。 …… 交州关内,只听见马秋来报,赵棣惊得一脸惨白。 “你是说,海越人反水,要杀蜀王?” “正是,但蜀王那边,好像是挡住了。” “该死的,快去把蜀王追回来……不,我亲自去追,来人备马!”赵棣急得跳脚,不断开口大喊。 “主公,蜀王已经往交州来了……” 马秋的这一句,不仅是赵棣,连着在场的几个州王,都是面面相觑。一般情况之下,出现这样的事情,换作其他的人,早已经气得退走了。偏这位蜀王,还愿意以身犯险,再入交州。 一时间,赵棣只觉得胸膛里,有股难言的意味。这份信任,让他心头愧疚。 “盟主,这蜀王入交州之时,还带了山越人。盟主莫要忘了,这些山越人,和要怀柔的海越人,可是有深仇的?”这时,崔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沉着脸开口。 赵棣摇头,一时间掷地有声。 “朱崖王,无需再讲。即刻派出精兵,某赵棣,要十里客毯,恭迎蜀王!” “恭迎蜀王——” 交州外的官路,徐牧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是费夫,谨慎的过了头,连路边的草丛都要捅两刀。 只等近了交州关,徐牧一看,如马秋所言,此时在城关之外,已经迅速聚了一大帮子的人。为首的,是一位穿着蟒袍的人,中年模样,乍看之下,带着几分紧张。 徐牧猜测,这一位,应当就是交州王赵棣了。 还是老熟人马秋,约莫是领了命令,在徐牧没入州之前,急急先行赶来。 “蜀王,我家主公,已经铺下客毯,恭迎蜀王。” “好说了。”徐牧笑了笑,并没有倨傲,下了马,在司虎和诸多护卫的保护下,开始往前行去。 “拜见蜀王。”此时,赵棣等人,已经步履匆匆的,急急迎了上来。 “这位……莫不是交州赵王?赵兄?”徐牧堆出一脸惊意,也抬步往前迎去。 他是来拉拢的,交好南海诸王的关系,很有必要。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的。 见着徐牧的态度,此时的赵棣,更是泪如雨下。 有演的嫌疑,但实话实说,这份模样,让徐牧心底的不满,稍稍去了一些。 “蜀王在交州之前,忽遭埋伏,这是本王失职大过,蜀王若是心底有怨,某愿以死抵罪。” 失职大过,而非故意为之。这交州王赵棣,也是个妙人。短短两句,不仅表明了态度,而且,还撇清了伏杀主谋的嫌疑。 “赵兄何故如此!”徐牧急忙劝阻,扶起了要跪地认罪的赵棣,“我徐牧自知,此次的事情,和交州并无关系。否则,便不会入交州了。” “徐兄明察!”赵棣更是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我徐牧在西蜀之时,便听闻赵兄贵为南海盟主,是何等光明磊落之人,如何会做这等宵小之事。想来,定然是有人,想破坏我与赵兄的关系,破坏西蜀与南海的关系。” 徐牧顿了顿,语气蓦然加重。 “赵兄是个聪明人,细想一番便知。她为何会如此?便是想从中作梗,致使西蜀东陵,甚至是内城的渝州王,日后都与南海开始攻伐之战。” “内城的渝州王,离着还远——”崔修咬着牙,只说了半句,便被徐牧打断。 而赵棣几个南海诸州的王,已经有些大惊失色。 “来交州,也是渝州王的意思。”徐牧叹了口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赵兄,我不瞒你,我已经有确凿的证据,妖后是外族人。从一开始,她入沧州,便是有目的而为之。甚至是纪帝袁安的死,恐怕都是她的手段。赵兄细想,刚诞下龙子,袁安便死了,接下来,谁又会垂帘听政,把握大权?谁又会借着皇室大权之名,致使我中原三十州,继续风雨飘摇?” “蜀王,你胡讲吧?沧州太后并非伪帝,陛下年幼,她才会帮着处理国政。无非是利益使然,你想借此,说服我南海诸州罢了。” “这位是?”徐牧皱眉回头。我特么酝酿这么久的话头容易么,总是被你三番四次地打断。 “朱崖王崔修。”崔修昂着头,面庞冷笑。 …… 第六百八十章 “认贼作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是崔兄啊,有礼。”犹豫了下,徐牧还是施了礼数。这礼数,并非是给崔修的,而是给其他的南海州王看的。 南海五州,偶尔有枚老鼠屎,徐牧觉得很正常。 “不敢。”崔修依然冷着脸,同样回了礼。 “对了崔兄,莫非是去过沧州?”徐牧不动声色地发问。在辩论这种事情上,他好像没怕过谁。 “去过如何,没去过又如何?”崔修走前几步,看向几个州王,“赵兄,朱兄,列位都莫要忘了,我等乃是大纪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是千古之义。” “而今。”崔修回身,扬手指着徐牧。 “便是此人,居然好大的胆,敢牵头结盟,欲要攻伐皇室!我等既为纪臣,岂能认贼作父,助纣为虐!” “好,说的好。”徐牧笑了笑,很给面子地拍了两下手掌。 “崔兄,你的意思是说,我徐牧是贼子?” “自然是。”崔修冷哼。伏杀不成,那位信使已经答应他,只要阻止了徐牧拉拢南海盟,以前的条件,一样有效。 但他发现,面前的这位蜀王,似乎没有半点惊慌。 “兴武十九年,国有奸相,我徐牧与袁侯爷,李侯爷齐齐联手,清君侧,斩奸相,你说我是贼子?” “永昌初年,北狄三十万大军叩关,又是我徐牧,与渝州王带兵北上,浴血奋战,将北狄狗赶回草原。至今我的身上,还留有十二道箭疤,你是我是贼子?” 旁边的司虎,听得认真,欲要掀开徐牧的袍子,数一数箭疤,被徐牧转身,一下子打掉了手。 崔修面色涨红,这些事情,天下人尽皆知,他根本无从反驳。 “崔兄若得空,去西蜀,或者内城,都去问一问,问问那些百姓,我徐牧是不是贼子?” “蜀王,你说的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崔修咬牙。 “大胆!”徐牧蓦然大喝,揪住崔修的袍领,重重往前推去。 崔修摔在地上,抖着手指,怒吼着指向徐牧,“诸位可见,他便是这般,对待我南海盟的人!” 旁边的赵棣等人,犹豫了下,也觉得徐牧做的,似乎有些过分了。 推人倒地的徐牧,此时却脸色悲痛。 “诸君,若是崔兄辱我骂我,都没关系。但他却说,这事情过去太久,记不清了。我徐牧再问列位,兴武十九年,为国操劳一生的袁侯爷,以必死之身,领着各路忠义清君侧,救社稷……莫非,诸位都忘了?” 徐牧此言一出,赵棣等人的脸色,都一时变得隐隐悲痛起来。 这千古忠义,无人不佩服。即便在南海,亦有三四个袁侯祠。 “你、你在狡辩!”崔修急忙惊喊,“诸位,莫要被他蒙蔽,西蜀王原先就是擅辩之人!” “诸位,我一直怀疑。此番阻挠我来交州的人,极有可能,是南海盟里的人。” 徐牧叹了口气,点到即止。 但旁边的赵棣等人听了,皆是脸色大惊。从徐牧的话里,再联想到崔修的一番作派—— “来人。”赵棣冷着脸,唤来了一个心腹大将,“去朱崖王的营地,好好搜查一番。另外,海越人那里,以安抚询问为主,务必要查出,这次是谁的手脚!” 言语间,赵棣终归露出了一丝南海盟主的霸气。 崔修从地上爬起,脸色苍白,还想再劝几句,被赵棣冷冷推开。不管什么原因,胆敢私自做主,伏杀徐牧,便已经是天大之错。 交州关外的密林,一个黑袍信使,远看着下方的情况。待情势明了,才沉默地叹了口气,迅速掠起身子,消失在了林木之中。 …… “盟主,查出来了。在朱崖王的营地,抓了两个裨将拷问,说是奉了命令,去屠了两个海越人的小村落,又栽赃到蜀王这里,才致使海越人狂怒,伏杀入交州的蜀王。” 得到回报,赵棣痛苦万分。 而徐牧,心底也松了口气。看来,这事情当真是害群之马做的,和南海盟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关系。 “崔修,你现在怎么说!”赵棣声音发恨。若是蜀王徐牧,真死了交州。不说其他的,西蜀那边的强军悍将,必然要讨伐而来。而且,内城的渝州王,和徐蜀王的老友关系,天下皆知。 被绑缚着,崔修依然嘴硬。 “我说什么?我崔修,是大纪的忠臣!与袁侯爷一样,都是为了救国杀贼!” “你也配。”徐牧冷声开口。 “你知不知,我徐牧为何要牵头联盟。我早说了,这沧州妖后是外族人。外族人若入主中原,我中原子民,必将深陷水深火热。换句话说,若妖后只是个伪帝,如袁松一般,我都懒得看她。” 徐牧的语气,依然发沉。 “诸位莫忘了,外族之欺,甚于虎狼。关外的北狄人,致使我中原大地,百余年的岁月,国体崩塌,民不聊生。” “徐兄,可有证据?”赵棣犹豫着发问。 “若无证据,左仁为何信我?渝州王又为何信我?自然有的,诸位也听过青州唐五元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们。唐五元……不过是妖后手底下的一个奴。像这样的奴,天底下还有三个。” “唐五元代兄主政,俨然是青州之主……像这般的人,居然只是妖后的一个奴。”珠州王朱逵,声音都发颤了。 唐五元背刺东陵盟的事情,此刻已经天下皆知。这道信息,如同一把利刃,刺入了几个南海王的心头。 “正是如此。”徐牧语气生悲,“想当初,我和左仁结盟,另外还有其他的五席势力。还是小看了妖后,左盟主运筹帷幄,但谁又能想到,这妖后在沧州,还藏了十万的骑兵!” 这种数目往大了说,收获更好。 “诸位啊,哪怕是我西蜀的凉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万的骑营。莫不是说,等到妖后彻底布下了局,窃取了我中原江山,到时候,做什么都晚了!” 徐牧言之凿凿,说的赵棣等人,更是频频点头。 “这根本不是我大纪皇室,而是窃国之人。我等若像崔修这般,只收了妖后些许的好处,便不顾大义,认贼作父,这才是真正的助纣为虐啊。” 被绑缚着的崔修,原本还想过后求饶,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吐血晕在了地上。 …… 第六百八十一章 海越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的几番话,很明显有了效果。至少,在除了崔修之外,其余的南海诸王,都变得客气起来。 “蜀王请入座。”赵棣更是认真,不说什么大义救国,单说妖后是外族人这一点,真投过去,等着十辈八辈的骂名吧。 “诸位同坐,我徐牧与诸位一样,也不过是一个州王。按理来说,并无尊卑之分。”徐牧笑道。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几个南海王,都生出了一份好感。 交州的酒宴,自然比不得富庶的内城。但总的来说,这一次,赵棣是走心了,准备得很妥当。几人觥筹交错,一时间好不快活。 “蜀王放心,关于贼子崔修,我等几人已经有了打算。”赵棣放下酒盏,语气发恨。 “朱崖州那边,另选崔家旁系子弟,拥立为王。另外,朱崖州的税收及募兵——” 徐牧摆手,“赵兄,这些东西,你们自个处理就成。我一介外人,不便掺和。” 徐牧明白,赵棣此番的姿态,无非是在表明立场。 他很满意。 赵棣举杯再敬,“对了蜀王,如今这天下大盟,共有几镇了?” “三镇。”徐牧实话实说,“我,左仁,还有渝州王。当然,加上列位的话,可就有八镇了。” 没有夸大,但仅仅是这三镇,便足够让天下人吃惊了。 “渝州王在河北鏖战,尚且顾念中原大义,我南海五州,若是再踌躇,便是竖子鼠辈了。” 赵棣顿下声音,环顾左右,发现除了崔修之外,余下的其他三个南海州王,都是一脸的深以为然。 “蜀王,我南海五州,愿入天下大盟,共讨妖后!” “好!我徐牧敬列位一杯,列位尽是大义之士!”徐牧脸色狂喜。 南海五州入盟,这讨伐妖后的天下大盟,便更具人气。当然,至于崔修的朱崖州,此时也没有什么话语权了。 围着宴桌,几人悠悠放下酒盏。 “对了赵兄,不知此时南海盟,能出多少大军。”徐牧不动声色地问道。 赵棣想了想,“头阵六万,另有四万,在后驰援入楚州。此番我南海盟,共出十万大军。” 徐牧有打听过,如今的南海诸州,不过十五万的兵力,这一次,却愿意出兵十万,可见其的态度了。 到现在,整个天下大盟,共有西蜀,东陵,内城,以及南海五州。按着徐牧的预想,入盟的诸侯,还是少了一些。 袁松那边就算了,以后还要翻脸。 至于恪州的黄道充,徐牧也不便勉强,老熟人了,而且恪州是中立之州,向来不参与结盟。当初帮助东陵盟会盟,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徐兄,我有一个建议。”这时,赵棣又开口。 “赵兄请讲。” “徐兄也知,我南海之地,海越人不少。便如陵王那边,若是能拉拢的话——” 赵棣点到即止,徐牧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无非是像左师仁一样,拉拢海越人,倚为己用。 “赵兄,海越人能出多少兵力?” “五万还是有的。而且,这些海越人厮杀之时,凶悍得很……不瞒徐兄,我南海五州,和海越人打了不少仗,虽然兵力多出二倍余,却一直占不到上风。” 越人族,和蛮族差不多,都是斗狠的主。便如北狄善马,而越人和蛮人,则更善山林。 徐牧何尝不知,赵棣这番意思,是想着利用结盟之事,让南海五州,彻底和海越修好关系。 怀柔归怀柔,但期间若出什么问题,只怕一样会闹掰。若是按着徐牧的性子,譬如说虎蛮,不管你什么态度,先打服了再说。 “徐兄,这样如何?我可以帮你引荐一番,那位海越人的大首领。” “甚好。”徐牧点头。能拉拢最好,卖了赵棣一个人情,拉拢不了,也没什么损失。 当然,海越不像南海诸王,你扯什么家国大义,那就没意思了。不过,徐牧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 约莫在七八日后,留在交州王府的徐牧,终于等来了海越人的首领。说心里没气,那肯定是假的。 二三日的路程,偏要七八日才到。 赵棣也略有不喜,但依然陪着笑脸,领着那位头发花白的海越大首领,入了宴席。 “徐兄,这位是阮河头领。” “这位,是西蜀王徐牧。” 海越头领抬起眼皮,沉默地打量徐牧一番,点点头率先坐下。 徐牧不动声色,反而是旁边的司虎,脸色颇为恼怒。一直跟在徐牧身边,除了敌人,有哪个敢这么撂脸子的。 在旁的赵棣,同样皱住眉头。 “司虎,退后。” 徐牧露出笑容,也跟着坐了下来。 “阮首领,久仰了。” 阮河抬头,“蜀王的意思,我已经知道。此番前来,便是向蜀王告知,越人族自有规条,不入中原人的联盟。” “同属越人,山越并无这般的规矩。”徐牧平静道。实话说,五万人的海越族,拉拢到最好,拉不到的话也就算了。 无非是借着大盟牵头人的身份,想着帮赵棣一把,巩固友谊。 阮河脸色不满,“海越的规条,和山越不同。再者说了,你们中原打生打死,与我海越人何关。” “南海诸州,同属中原之地。我记得,先前越国灭亡,越人的栖息地,便该退到海岛上了。” “这事情,又与你何干。” 阮河冷冷起身,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模样。眼看着就要离开,即便是赵棣,犹豫了下,也终究不想惯着臭脾气。 “徐兄,这阮首领要走了。” “走不得。”徐牧笑了笑,“赵兄,你知不知,海越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栖息地?” “不对,是认同。你我都知,越人族分为两支,一支山越,为越人血脉正统。另一支,则是海越。” “徐兄的意思是?” “赵兄,等着看吧,这事儿,我似乎挺擅长……” 赵棣眼色迷糊,只等他回头,才发现跟着徐牧的那位山越大将,此时已经出现在了王宫之前。 同是越人,轮廓分明,阮河停下脚步,神情微微一怔。 费夫看了看徐牧的方向,似是发了狠一般,咬了咬牙,一下子声音若雷。 “越人族生死同源,我来此,认、认个干爹!” 第六百八十二章 牵头的徐布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让费夫认干爹这件事情,徐牧没少费心思。搬了救国大义,又搬了左师仁,好不容易,才让费夫这个莽汉,勉勉强强答应了。 左右,要是去信给左师仁,大概率这事情是成功的。估摸着费夫也知道这点,索性一咬牙一闭眼,就完事了。 听见费夫的喊爹,阮河的脸色,一下子惊得无以复加。同根同源,却不同命,比起山越来说,海越人的千里迁徙,更像是一种流亡。 他何尝不羡慕山越的栖息地。 “你……说什么?” “来此,认个干爹。”费夫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徐牧在后,露出笑容。 “费将军可是山越二十七部的大将,一路来交州,便时常和我说,山越海越啊,原本就是同根同源,如今妖后要占东陵,抢走越人族的栖息地,海越人肯定会帮忙的。” “费将军,莫要阻着阮首领,快快让开,这般认爹成何体统。” 费夫仰着脸,看着说话的徐牧,一副心力交瘁的神色。 徐牧笑着重新坐下,只看着阮河的模样,他便知道有戏了。 果然,阮河先是打量了几番费夫,又咳了两口老嗓,才慢悠悠地转了身,重新坐了下来。 “阮头领,不如先喝盏热茶?” “好说了。”阮河也露出了笑容。 赵棣在旁,看着徐牧,一下子惊为天人。这位蜀王的手段,当真是层出不穷。 …… 南海之行,不仅拉拢了南海五州。另外,得到了海越人的支持,算得上一份意外之喜。 “蜀王,你答应过的,等回了楚州,这事儿你不许提。”费夫一路都黑着脸,不知重复了几次话头。 司虎在旁,笑得差点人仰马翻。 “莫理他,他还白认了个儿子。”徐牧看着费夫,难得安慰了句。 来回近一月的时间,对于费夫,徐牧还是满意的。只可惜山越人,不会归入西蜀。凭着对左师仁的敬重,说句难听的,若有一日,西蜀和东陵起了刀兵,费夫便会带着山越军,作为敌方之将了。 和赵棣定下了会盟日期,也帮着修好了南海与海越的关系,再无其他事情,徐牧索性先赶回江南一带。 天下大盟,并非只是说说。这一轮,势必要一举颠覆沧州,粉碎妖后的布局。 …… 沧州,皇宫。 黑袍信使,已经从交州赶回,站在苏妖后的面前,声音有些可惜。 “牵头的徐布衣,终归有些手段,以主子的外族人嫌疑,作为说服的理由,再者崔修也不成器。我估计,南海五州,应当是要入盟了。” 妖后闭了闭眼。 “当初,徐布衣斩奸相,拒北狄,已经成为了他最大的资本。再加上,他有着小侯爷衣钵人的美名。这事情,怪不得你。” “那主子,现在怎么做?” 妖后睁开了眼。 “既然徐布衣牵头,要天下会盟,从今日起,你也去牵头,不管是什么样的势力,什么样的诸侯,只要能为我沧州所用,便许诺王公之职,帝室联姻。” “我想了一下,中原的血诏,应当是有用处的。我准备好血诏,你便拿着出发吧。” 黑衣信使点头,“遵主子命。” “你父在河北,应当也布好局了。我觉得,这一次徐布衣的天下大盟,与我沧州之间,应当会有一场举世会战。” “沧州东面是左仁,西面是徐布衣,而在东南方向,又有新加入的南海盟。在北,还有势力最大的渝州王。” “看似死局,却是活局。” 黑袍信使约莫是听明白了,认真地点点头。 “这些中原人,脑后都生反骨。千古忠义袁侯爷?还不是要清君侧,行了造反之举?” “我心底,是不服的。” “主子莫要动气,保重身子。”信使犹豫着开口。 “放心,我有分寸。你去吧,学学你父,做事情再聪明一些。” 信使点头,拜别之后,掠着轻功,很快消失在了皇宫里。 瓦顶上,阿七侧过余光,只扫了半眼,重新收回目光,抱着剑,稳稳站在夕阳之中。 …… 约有小半月的路程,徐牧带着人马,匆匆赶回了楚州。 约莫是收到了书信,左师仁早已经等在了楚州边关。见着徐牧入关,一下子喜得合不拢嘴。 连着两次远行,都有了极大的收获。不仅拉拢了渝州王,这一次去交州,还拉拢了南海盟,以及海越二十一部。 “徐兄,一路辛苦。” “哟,左盟主,你这般相迎,我徐牧于心何忍。”徐牧匆忙下马,满脸都堆上自责的神色。 他估摸着,这一次入交州,若是拉不到人,左师仁估计都懒得来了。 “你我之间,情同手足,徐兄何出此言?快快,我已经备下了酒宴,替徐兄接风洗尘。” “多谢左盟主。” “莫要这样喊……直唤我名都可。你我都知,若是渝州王入盟,这盟主之位,便理当让给渝州王。”左师仁认真道。 偏偏从这句话里,徐牧听出了一种可惜的味道。天下仁名左师仁,巴不得做天下大盟的盟主。只可惜,有常大爷在,他不做,其他人也不敢做。 “对了左兄,你那边的情况看如何?” 不仅是诸侯,连着一些势力和门阀,同样在左师仁的拉拢目标中。 “尚可。”左师仁笑了笑,“鲤州那边,两个大世家都同意了。米道徒大天师卢象,也开始筹集人马,扬言要打破沧州报仇。” 左师仁这边,拉拢的都是小门小户。不过,这一次,可不是什么小盟盟了。这一场大盟会师,徐牧已经能预想,人马齐聚之时,是何等的壮观。 “左兄,另外还有战船,莫忘记了。” 要攻打沧州,便要渡江。而渡江的战船,先前已经说好,由左师仁想办法,或造或收,务必筹措十万水师的用度。 到时,以沧州为中心,四个方向行夹攻之势。 当然,这只是徐牧初步的预想。具体的方案,还需要等到天下会盟的那一日,再好好商量一番。 “徐兄,这一轮,你我不灭妖后,誓不还家。”江风乍起,吹得左师仁的头发,飘摆不停。 徐牧点头。 于公于私,若能一举灭掉妖后,这天下,至少能还三分清明。 干他娘的! …… 第六百八十三章 天干夜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会盟的日期,定在九月下旬。只等秋收一过,要不了多久,各方势力便会聚楚州。 时间有些焦急,但并无法子。秋收一过,冬日将临,再拖下去,总不能在冬日的割脸风中打仗。 “徐兄,会不会有点太急了?”左师仁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一丝沉重。按着他的估算,这场天下会盟的战事,应当拖到来年开春。 徐牧摇头,“左兄,不早了。莫要忘,你我在牵头天下大盟的时候,妖后那边,也定然有所行动。时间越拖,对你我便越不利。” 徐牧笃定,如今在沧州,妖后在收到天下结盟的消息后,不可能坐以待毙。到时候,战事一起,只怕会形成一场大的双方会战。 甚至是说,江南并非是唯一的战场,第二战场,可能是某个方向的边关,或者河北,又或者青州。 但这一场,不得不打,没有退却的理由。 徐牧明白,左师仁所担心的,无非是战船赶造不及,以及东陵的士气休整,尚没有调节好。 “左兄,你我在明,妖后在暗。迟一步,便会埋下多一步的凶险。” 左师仁叹了一声。 “如此说来,收粮之后,便要开始备战了。” “正是。”徐牧认真抱拳。 “若有任何情报,左兄务必来信告知。” 在大战之前,妖后极有可能会出阴计,而其中的第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左师仁。 “徐兄放心,一路珍重。” 江岸边上,左师仁起手送别。实话说,西蜀和东陵之间,似没有什么大仇,除了当初攻打暮云州时,闹出的那一次不愉快。 余下的时间,似乎都是合作甚欢的。 徐牧登上楼船,回望的时候,发现不仅是左师仁,连着费夫,也跟着拼命冲他挥手。 …… 约莫近三日的时间,徐牧总算赶回了暮云州。即便每次来去匆忙,但不管如何,东方敬得知他要回来的消息,总会等在江岸边上。 “主公!东方敬拜见主公!” “伯烈无需多礼。”徐牧脸色欢喜,“这一次南海盟的事情,能大获成功,伯烈当有一份功劳。” “是主公深谋远虑,方有此番的大成。”东方敬内敛一笑。 主属二人,多少次的肝胆相照,已经是无所保留的信任。 “对了伯烈,蜀州的收粮,情况如何。” 这关乎西蜀民生的大事,他不得不小心。 东方敬认真道,“主公,收粮的事情有老师在,并无什么问题。这几日,便是收粮的时间了。蜀中九郡,有很多的百姓,都自发组成了民夫队,在稻田附近巡逻,提防贼子的摸稻,以及虎蛮人的秋掠。” 徐牧笑了笑,现在的蜀州,虎蛮人早被驱逐了。这般的动作,无非是看着即将到来的丰收,心底有喜。 “不过。”东方敬忽然眉头一皱,“老师的信里还说,蜀州这些时日,每每入夜之时,夜风便吹得很凶,恐有祸事。为此,我在暮云州这里,也观察了一番,发现老师所言,确有其事。” “不管如何,主公当小心为上。老师那边,已经做了准备。暮云州这里,虽然稻田不多,但终归也是秋丰,不得大意。” “伯烈,晓得。” 徐牧犹豫了下,原本还想去信给左师仁。但转念再想,左师仁那边,定然也有观天监,当也有所准备。 在这种事情上,古人的智慧,可要聪明多了。 “伯烈,其余的事情呢?” 东方敬取出一方卷宗,脸色有些凝重。 “沧州妖后那边,不出主公所料,如主公一般,也已经开始拉拢人手,组建大盟,与主公作对抗之势。” “换句话说,妖后有些急了。” 徐牧沉默点头,如今的情况,对于西蜀而言,并非是很好。为了解决妖后这块巨大的绊脚石,他越来越投入,和步步为营的初衷,有了许多变化。 但没法子,妖后不除,西蜀便没有占领江南的机会。 “伯烈,可知道和妖后结盟的人?” “青州唐五元,这位不用想。另外,还有一个粮王。” “粮王?又是他。” 在河北的时候,徐牧听常四郎说过,这位粮王,神龙见首不见尾,掌控的天下粮食,比老常家还要多。是整个天下,实打实的无疆之王。 “而且,我觉得公孙祖,应该也有些问题。” “公孙祖。”徐牧念叨着这个名字,猛然之间,想起了那位小侏儒,站在他面前,对着他,堆出一脸的和蔼笑容。 虎毒食子,背刺渝州王,还有莫名其妙的援军,莫名其妙的惊世幕僚。离开河北之时,徐牧特地还说过,让常四郎留意一下燕州的风雪关。 “若是这个侏儒,我也觉得很有可能。” “主公,余下的,我估计还有不少。但短时之内,尚还无法查出。还是那句话,要对抗主公牵头的大盟,妖后必然会聚势,以作对抗。对了,主公会盟的时间,定在何时?” “秋收之后。” “秋收之后……”江岸边,东方敬抬头看了看天,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不管怎样,老师是个谨慎的人,能来信,说了天有不测风云,主公务必要准备妥当。” 徐牧点头。 “自然,伯烈放心。” …… 远在蜀州的贾周,此时的脸庞上,已经涌出了一片忧心之色。这位才四十多岁的军师,拄着拐杖,垂暮如老人,日日奔走在田垄之间。叮嘱着民夫开渠,蓄水,搭建遮阳棚。 直至今日,他累倒在田垄上,无数百姓痛哭失声,将他送回了王宫,又请来陈神医诊断。 “老师,何故如此操劳。”小狗福坐在床边,声音有些发抖。 贾周靠在床沿,眨着有些发涩黑的双眼。 “但愿是我想多。狗福,天干夜风,井水浑浊,凌晨犬吠……眼下,已经要秋收了。你可记得,这数千年来,多少王朝的崩塌,都是天灾所致。” “天灾面前,穷尽了人力,也抵挡不住。” “这二日,我似是觉得,头顶上的阳光,越发地烈了。” 咳了两声,贾周仰起了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 “狗福,去告诉韩九。让他通告整个蜀州,虽然不到吉时,稻米尚有青黄,但从今日起,立即割稻打谷,晒粮入仓。” 小狗福怔了怔,“老师,若这样一来,稻米的收丰,至少减去三成。” 贾周语气认真,“若是我贾文龙误断,那最好不过。蜀州百姓若有责骂,我一人来担。” 第六百八十四章 木鸾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江岸,徐牧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阳光,只觉得身子烈的发烫。 “主公,左师仁的来信。” 徐牧接过,打开扫了几眼。发现不出所料,左师仁在信中,说了将有大旱的可能,让他务必小心。言辞间,还婉转表达了,对天公不作美的骂娘。 将信收好,徐牧蹲下身子,就着江水捞了几下,发现江岸的碑线,已经下降了几节。 有死鱼浮于江上。 “一般来说,大旱之前,都会有雨涝。但先前的那场雨,应当做不得数。”东方敬的脸色间,也满是担心。 “这天公,有些不讲道理了。” 大盟在即,讨伐妖后在即,只需要收粮以后,便要会盟天下,攻打沧州。现在倒好,一个个的迹象,似在说明,襄江一带,将要大旱而至。 而且,若是真发生大旱,像西北凉地,这种渴水之州,估摸着也要遭殃。 “伯烈,命令传下去了么。” 东方敬点头,“传了,按照主公的意思,各州都开始打地井。最主要的,莫过于是稻田,这是我西蜀的生存根本。老师那边,也开始抢割稻米了。还来了信,说‘若是误断,便一人承担’。” “我怎舍得。”徐牧摇头。实话说,贾周的这番计划,没有任何问题,换成是他一样会做。 减去三成又如何,但若是什么都不做。等稻田都旱死了,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但只要收了粮,便无什么大问题了。余下的,只需要蓄水,以及防治旱后的瘟疫。 但唯一让徐牧念念不平的,是大盟会师的事情。 “伯烈,如你所言,这天公,当真是不讲道理了。”徐牧叹着气。旱涝一般发生在夏季,但现在却诡异无比。 “主公,尚有一件喜事。” “什么。” “韦春那边,刚才让人送来了三架造好的木鸾。” “当真!” 东方敬笑了笑,“主公啊,我还能骗你不成。” 徐牧再也顾不得,急急往城里赶去。 果不其然,在城中的武备库里,发现了韦春送来的三架木鸾。当初,他留下这位韦家的病公子,当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主公,此物怎用?” “从高处借势滑翔,居高临下,用于窥探敌城。” 这种事情,在平行时空的战国时期,公输班已经做过了。 “若这样一来,于文那边,似乎是最需要的。” 于文在虞城镇守,而相对的新月关,一直都探不出关键敌情。 徐牧想了想摇头,“暂时不能暴露。我觉着,留到会盟之时,再作大用。” 滑翔的原理很简单,暴露的话,估摸着以妖后的聪明,很快便能参透。 “不过,你我寻个地方,先试上一番。” 按着徐牧的要求,韦春所制的木鸾,约只有一丈的长度,鉴于各种条件的不足,也只能载一人。若是多了,怕承重有问题。 而且,关于滑翔之后的降落,同样危险无比。若是操作不慎,极有可能,连人带着木鸾,都一起坠毁。 这便是时代的局限性,能将木鸾造成这样,韦春已经了不得。 站在山头,犹豫了许久,徐牧还是决定,自己亲试一番。 “请主公莫要亲试。我替主公,寻个身子稍小的人来。”东方敬急忙劝阻。 “伯烈,无需如此——” “虎将军,给我按着主公。” 司虎懵了懵。 “虎将军,主公要跳崖了!” 司虎瞬间大悲痛哭,哭得眼泪在山风里狂飙,急急跑过去,死死将徐牧抱住。 “牧哥儿,你怎的想不开呢,你这一走,我司虎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大不了,我以后不要月俸了,我的绿头巾也送给你。” “滚蛋。”徐牧无语。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他明白,东方敬是怕他涉险。 “主公是三军主帅,西蜀的魂,数百万户百姓的期盼!还请主公,莫要如此犯险。”东方敬惊得身子发抖。 “伯烈……别生气。”徐牧急忙走回,恬着脸好说歹说,才算哄好了这位小军师。 “不管是打仗,或是亲试什么木鸾,主公都需记得,两位王妃,还有老师和我,于文,柴宗陆休,陈忠窦通……我们这些人,是因为主公才聚在一起的啊。若主公出了什么不测,幼主尚在襁褓,这西蜀的六州之地,便要化为云烟。” 听着,徐牧心里不是滋味。 “主公,还请答应我,以后莫要做这些事情。” “伯烈,晓得晓得。” 东方敬呼出一口气,转了身,吩咐了旁边的护卫。不多时,便请了一个体格稍小的士卒。 那小士卒走来,施礼之后,没有任何犹豫,便按着要求,披上了绒袍,系上了木鸾的兽带。 “若他不幸身死,我答应他,家人自有一番抚恤。这西蜀六州,多的是愿意为主公效死的人。并非是残忍,而是我们这些人都明白,这偌大的天下,只有主公,能带着我们建立新朝,杀出一片天下太平。” “牧哥儿,你刚才要是跳了,我便跟着你跳下去。”司虎鼓着眼睛。 徐牧伸手,捶了一下司虎的肩膀。 “跳个卵,都不跳。对了司虎,你刚才说,好像是不要月俸了?” 司虎急忙跑开。 徐牧笑了笑,亲自推着东方敬的木轮车,推到悬崖边上,两人一坐一立,开始认真看着,那位亲试木鸾的小士卒,将要在天空之上,将要在这个时代,如飞鸟一般,开始人类的第一轮腾空。 “主公,飞、飞起来了。” 燥热的天空之下,那位小士卒,在木鸾的滑翔中,当真是飞了起来。循着山崖,展翅而掠。 只借着重力与风力,转眼之间,便远去如黑点。 “窥探敌城,如这种木鸾,还要算好距离。否则,落脚之时,恐怕会有天大危险。”东方敬脸色认真。 木鸾是无动力的飞行体,不仅是距离,另外,还有风向,山势等等这些,都要估算进去。 如此,方能完成窥探敌城的任务。 “滑翔的时间太短,还需改良。”徐牧皱着眉。 精益求精,便如白甲骑一样,如此这般,才能在战争之中,发挥出更大的潜力。 “牧哥儿,怎的越来越热了,这山上的叶儿都皱了。”司虎忽然又跑了回来,不断嘟嚷。 这一句话,让徐牧和东方敬两人,一时间都变得忧心忡忡。 第六百八十五章 十处要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猜错,这一轮,天公依然不作美。蜀州刚抢收了稻米,深秋的天时,一下子变得燥热无比。 坐在江岸的草棚,徐牧抬头,看向面前的江水。芦苇之物,已然在慢慢枯去。即便算不得大旱,但这一场,让秋收后讨伐妖后的大盟,一下子变更了计划。 “老师那边来信,旱灾之后,恐有蝗灾,也已经着手防治了。”东方敬坐在旁边,语气沉沉。 实话说,这场小旱,并没有让西蜀造成多大的损失。但徐牧的心底,终归是不爽的。 上次杀赵青云的时候也是如此,眼看着就要烧死了,偏偏给了一场大雨,让赵青云灭火逃生。 “莫信天公。”徐牧敲着手指,思索着接下来的方案。秋收后无法讨伐,冬日更不可能,一来二去,只能等到来年开春。 “给南海盟的书信,也已经发出去了。这天气出征,士卒受不住。但旱灾一去,估计要不了多久,便冬至了。” “老师那边,入仓的稻米,和估算的出入不大,只少了三成。另外,还分出两成,用来救灾。” “你家老师坐镇蜀州,我是放心的。伯烈,我只是担心,又熬一冬,天下大盟的事情,只怕要出现什么意外。” “主公。”东方敬沉思了番,指着桌上的地图,“我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主公,不若和左师仁一起,锁死沧州!” “锁死沧州?” 东方敬点头,“备战在即,不管是什么渠道,妖后定然有手段,将大批士卒,聚在沧州里。” “眼下又逢天旱,妖后在沧州屯了不少兵力,粮草必然成为问题。只需要和左仁配合,主公在西,左仁在东,两者合力锁死沧州。” “新月关,江岸,还有沧州的南面,东面……只要是关隘之处,都派出重兵。除非是说,妖后挖了一条千里地道,否则,那位粮王再有本事,也无法将粮草运入沧州。” “以下,是我昨夜思量之后,选处的十处地点,西蜀四处,东陵六处,合力锁住沧州。” “恪州那边的船坞,巡江的时间,需密不间断。” 徐牧听得明白,东方敬的意思,是想在这段时间之内,彻底将沧州隔绝。如此一来,西蜀和东陵,必然是重兵出动,军粮损耗颇多。 但徐牧还是同意了。 比起损耗的粮草和精力,能断绝妖后的路,无疑是最好的。这事儿,若说给左师仁听,估计这位天下仁王,巴不得双手赞成。 “伯烈,能否查出,这粮王到底是谁?” 东方敬摇头,“莫说是我,即便是内城那边的渝州探子,同样都查不出。天下人只知他是粮王,掌握着天下近四成的粮草。” “而且,他并非是传承的世家门阀。若是世家门阀,至少有迹可循。但他没有。” 徐牧一时沉默。想不通这样的奇人,为何要助妖后。不过,确如东方敬所言,即便是旱情原因,无法会盟大战,但不管怎样,该先一步下手了。 “另外,主公还要明白一点。”东方敬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妖后此人,最为擅长的,便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若是能成功锁州,她必然会兵出险着,主公当早有防备。” “自然。” …… 秋收后的小旱,诡异无比。俨然是天公的脏手,似要插手天下间的事情。 在沧州皇宫,坐在殿里的苏妖后,一脸的沉默,久久坐在龙椅上,不声不语。 “太后,西蜀和东陵,已经开始联手,循着十处要地,封锁我沧州入口。若是长期下去,我沧州必然生乱。” 一位老臣出列,似是鼓了好大的胆气,才恭恭敬敬地开口。 “旱情之后,徐布衣有此手段,并不意外。我估摸着,又是跛子定下的策。”苏妖后沉思了番,才皱眉开口。 问题有些严重。 这十处要地,虽然没有完全点对,但离入沧州的三条暗道,并不算远。若有异动,肯定会被发现。而且,跛子定下的十处要地,几乎是完美,不仅是防范,更是从四面八方,彻底封死了沧州。 粮草无法运入,长期以往,沧州便要生祸。 原先的时候,不管是西蜀或者东陵,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又无联手,许多瞒天过海的事情,很容易成功。但从东陵盟开始,徐布衣便一直,给了整个沧州,一种巨大的压迫力。 “太后,现在当如何……虽然江南入冬,没有太大风雪。但在北面,若是铺了大雪,粮草根本无法运送。” “那跛子的眼光,精准无比,有些了不得了。虽然说出了重兵,损耗粮草,但只需要拖到入冬,我沧州便开始粮缺了。” 一个大将跟着出列,“三条暗道,附近都有西蜀东陵的重兵,在江面之上,更是紧密巡江。太后,若按着我说,不如出兵驱逐。” 苏妖后冷笑起来,“你出兵?徐布衣便在等着你出兵。天旱如斯,敌军以逸待劳,你疲师到达前线,便会迎来伏击。” 大将脸色涨红,怏怏地退了下去。 “莫急,我有办法的。”久久,坐在龙椅之上,苏妖后才吐出一句。似是安慰,又似是胸有成竹。 但现在,像捞碎金这种手段,已然是行不通了。 “这场小旱,只在江南盛行,天下的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变化。”妖后顿了顿,“徐布衣此人,不是一直自诩大义么,便如他所愿。” “拖至入冬,徐布衣的计划便成功了。但他不知,我即便要破局,但也不会选在沧州。” “传令下去,整个沧州,从今日起闭城严守。徐布衣只以为锁了沧州,书信消息,便传不出了?莫要忘,我多的是法子。” 苏妖后从龙椅上起身,面向着殿外的天空,清秀的脸庞之上,终究有了一丝戾气。 “明年之后,便看我搅动风云,一举定中原乾坤。” 在场的诸多文臣武将,许多人没听明白,但见着妖后起身,都急急开口惊喊。 “恭送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六百八十六章 楚州叛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十多日,西蜀和东陵,都循着东方敬定下的大策,在十处精挑细选的地方,布下重兵,锁住了沧州。 便如徐牧所想,若是妖后敢出兵驱逐,那最好不过。要知道,如今沧州的策略,是以守为重。出兵到边境,无法出奇,反而是下下之选。 今日,迎着还有些燥热的太阳,左师仁和徐牧,又在襄江岸上,来了一次会面,共商接下来的方案。 还是那句话,为了对付妖后,西蜀和东陵,蜜月期里,宛如新婚的夫妻,黏得如胶似漆。 “徐兄啊,我真是羡煞你啊。先有毒鹗先生,现在,又有东方小军师。这天下间的大谋,偏有二位,都在你的麾下了。” 这句话,左师仁的声音里,多少带着几分失落。没有大谋相辅,向来是他的心病。 “左兄说笑,我徐牧愚笨,才需要两位军师相辅。但凭着左兄的大智,仅一人,便可挑起整个东陵的大梁了。”徐牧礼貌回应。 约莫是有意无意的,被戳了一下心头。左师仁急忙摆了摆手,“徐兄,你我先不说这些了。接下来,你可还有其他的计划?” 徐牧想了想摇头,“并无。便如我家小军师所言,妖后现在以稳守为主,为遏制这种被封锁的情况,定然会有应对之策。具体的……还需看了妖后的做法,再定下第二计。” 十处要地的初衷,便是锁住沧州,遏制沧州外的粮草,往沧州输送。 “对了左兄,可知粮王是谁?” 左师仁语气无奈,“我哪儿知,你不提,我险些忘了这号人。我听说,这家伙一直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个藏的粮草,比起渝州王,都要不逞多让。” “这便是粮王的可怕之处。不经意间,你总会忘了这个关键之人。” “徐兄,你可有查出蛛丝马迹?你先前来信说,这个粮王,很可能便是妖后的人,给妖后送粮的?” “应当是,但现在没查出什么。” 左师仁脸色有些恼怒,“王……王佐之才?这家伙,莫非以为自己有王佐之才了?刚偷偷给沧州送粮。” “诶不对。”左师仁顿了顿,狐疑地继续开口,“寻常的时候,我也在沧州一带,派出不少人手盯梢,怎的没见过什么运粮队?” “我估摸着,沧州里有不少暗道。但我家小军师定下的十处要地,足够盯死整个沧州,这种情况之下,估摸着粮王想出手,也莫得办法,会暴露的。” 东方敬的布局,隐约之间,似是将整个沧州,缓缓逼入了困境。 “如此说来,这场旱灾,似乎也有些好处。只是徐兄,你我都不知,沧州里还藏着多少粮草,多少大军。” “前些时候,不是打了一场大仗么。我估计,粮草消耗不小,沧州里的藏粮,已经没多少了。” “左兄,你我卡着她的喉咙了。” 左师仁面露喜色,“若是这样一来,直接灭了沧州,估摸着都不用天下会盟了。” “没那么简单。”徐牧理智开口。他一直明白,要对付的,不仅仅是一个沧州,而是这天下间,遍布的妖后势力。 自从唐五元暴露,他便隐隐猜出了这一点。而且,连粮王这样的人,都甘愿被妖后所驱使。 这妖后,到底是什么来头。 徐牧的心底,想着想着,一时有些紧张起来。 “左兄,便如执棋一般,你我合力下了一子,接下来,该轮到妖后的棋步了。若是能在入冬之前,压住妖后的粮草补给,明年的会盟大战,便增了几分胜算。” “哈哈,你家的东方先生,当真是妙计连连——” 没等左师仁说完这一句,突然之间,费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顾不得和徐牧打招呼,便紧张地看向左师仁。 “有事说事,蜀王不是外人。”左师仁皱眉。 “主、主公,天旱之灾,楚州东面二郡,八万流民竖旗造反!” 左师仁脸色大惊,险些立不住身子。 “你讲什么,谁敢造反,不是赈灾了么!” “主公,确是竖旗造反了!造反之势,在楚州东面,吸引越来越多的人,隐约要席卷整个楚州!” “我拨下的赈灾粮,足够他们熬过一冬的!狗……狗党狐群,这都是些什么人!”左师仁咬牙,恨不得骂出两句。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出现了这种祸事。 徐牧在旁,也听得心惊无比。 “徐兄,我估计,应当是赈灾粮出了问题,再被有心人挑拨,天灾之下,造反也有可能。” 左师仁攥着拳头,“若让我查出,哪个坏我东陵的大事,我誓要用凌迟活剐之刑!徐兄,先行告辞!” “左兄。”徐牧叹息开口。 左师仁停下脚步,急急回头。 “莫要忘了,我先前还说,现在轮到妖后的棋步,楚州二郡的造反,是她的棋步。你定然要带兵平叛,无法兼顾之下,如此一来,十处要地的口子,便要松了。” 左师仁顿在原地。 “那徐兄,我当如何。” “我只是提醒你一番,去吧,我再想法子。”徐牧长揖送别。 左师仁犹豫了下,终究没有再迟疑。东陵三州,便是他的立足根本,绝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立在江岸,徐牧久久不动。 他有些想不通,妖后那边,到底还埋了多少棋子。越想,则越是后怕。现在,他只希望会盟之日,早些到来,好让这天下英豪,共讨妖后,还中原清明之色。 …… 在沧州,同样有一个女子,久久立在殿外。 “主子,楚州那边,趁乱来了暗使,正在被左师仁大军讨伐,希望主子能出兵相助。”有黑袍信使在旁走来,凝声开口。 “莫理,既然暴露,便已经是一步废棋了。棋盘上,我的杀子,又少了一枚。” 妖后转身,脸庞面无表情。 “左师仁大军平叛,至少要拖到入冬。而粮王那边,也已经动身了。化了徐布衣的这一步棋,至少,明年会盟大战之时,我沧州不会陷入太多的劣势。” 在燥热渐散的阳光之中,拖着凤袍的裙摆,这位大纪朝的小太后,步履高雅,朝着金銮殿,一步一步缓缓登去。 第六百八十七章 袁松来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十处要地的事情,仿佛折戟沉沙。回到暮云州的徐牧,一脸的心事重重。 “楚州二郡造反,应当是妖后的应对之策。”东方敬也皱着眉,“我与主公一样,越想,便越觉得这妖后,瞒着天下人的事情太多了。” “十处要地,若是有了缺口。不管是哪处,妖后必然以此大做文章。左师仁也知,偏楚州造反,已经无法兼顾了。” 东方敬想了想,“先前东陵为了征伐沧州,兵损严重,这次分兵,也是迫不得已。” 徐牧当然没有责怪左师仁的意思。只不过是心底不爽,这妖后,哪儿来的这么多后手。 只可惜,一时间查不出身份。 “主公,我还有一计。眼下的境况,随着妖后暗子的暴露,十处要地的布局,几乎要崩塌。不若将计就计——” 东方敬顿了顿,继续开口,“主公可去一封信,告诉左师仁,便让他在楚州境内,散布一则谣言。便说先前的赈灾粮,实则是被贼子抢走了,如今,这些贼子正准备,将劫到的赈灾粮,要送入沧州。” 徐牧细听之后,顺着东方敬的话头,“如此一来,楚州境内的流民百姓,便会日夜盯着过往的粮车。” 东方敬点头,“既士卒空缺,让那些流民百姓代为监视,也不失为一条妙计。不过,这样做同样会有坏处,譬如说,楚州的骚乱,会拖得更久一些。” “左师仁会同意的。”徐牧笃定道。比起西蜀来说,东陵对于妖后的忌惮,更为严重。 “还是那句话,只需要拖到入冬。妖后的粮草补给成了问题,明年的战事,便好打了。不过,主公还是要小心,便如对弈,主公在棋盘上,又压了一子,那么妖后,也会跟着再压一子。” “不过,我估计沧州那边,妖后是不想过早开启大战的。即便她还有应对,也当是保全粮草为主。” 不说妖后,徐牧现在也不想打仗。这场战事,极可能拖到明年开春。如今的双方,无非是你来我往,减去对方的优势。 “主公,你我便看,这一步之后,妖后又该有怎样的布局。事实上,她暴露的东西越多,反而对西蜀东陵而言,是更有利。” “伯烈……越来越厉害了。”徐牧由衷地夸道。 “比不得老师。”东方敬谦虚摇头,“作为随军幕僚,若无法为主公解忧,与一腐儒何异。” …… 几日后,在沧州皇宫,得到消息的苏妖后,有些沉默地闭目。 “那些楚州百姓,被谣言所欺,如今整个楚州境内,都是四处搜寻的人马。但这楚州,哪儿有劫赈灾粮的贼子!”一个大将在下方,语气间满是动怒。 “不用猜,又是徐布衣的手段。你一子,我一子,这一次,徐布衣已经成对弈人了。” “左仁也是个蠢材,敢冒着楚州大乱的危险。” 妖后睁开眼,说着说着,语气里有些不甘,“不过,这一计……确实很好。楚州那边,哪怕是分出大军平叛,却有流民无数,依然堵死了粮道。” “太后,现在怎么做。” 苏妖后没有答话,目光垂下,久久坐在龙椅之上,一时之间,不知在想什么。 宫殿之外,燥热已经慢慢散去,这场突兀的小旱,仿佛像场闹剧一般,匆匆的来,又匆匆地走。 …… “妖后那边,似是什么都没有做。”收到消息的东方敬,眉头皱的很深。 “主公,这有些不对。” 听着的徐牧,也有些意外。按着先前的想法,他和东方敬都以为,他们下了这一子,妖后应当会跟着。却不曾想,最近得到的消息,除了楚州百姓的寻劫粮的狂热,便再无其他情报了。 “伯烈,妖后会不会用了暗度之计?” 东方敬摇头,“应当不会。不管怎样暗度,以楚州的情况而言,暗度之计的可能性不大。妖后此人,心思慎密无比,或许布下的棋,还未出力罢了。总而言之,主公不可大意。” “知晓。”徐牧点头。虽然有些意外,但如东方敬所言,此时的徐牧,根本不敢有丝毫放松。 “妖后之事,等得到了情报,我与主公再议。但眼下,主公还有另一件事情。” “什么事。” “袁松派来了使臣。” “袁松?” “正是,通过黄道充的关系,从恪州来了使臣。” 徐牧皱眉。 眼下,他和左师仁的关系,正处得跟哥弟一般。而左师仁,曾经又吃了袁松的大亏,对于袁松,是心里骂娘的。 这时候,如果和袁松有了关系,左师仁该怎么想? “不见。” “使臣是前两日到的,主公没回,我便让他们在江岸候着。这次的使臣,是袁松的义子,他说……小侯爷留了东西,希望亲手交给主公。” 徐牧蓦然抬头。 东方敬叹声苦笑,“这便是阳谋。我猜主公,这会要见了。袁松不是傻子,他清楚,若是讨伐妖后成功,下一个,必然会轮到他。所以,他才会派出这次的使臣。怕主公不见,又有了小侯爷的名头。” “或许是假的,不过是袁松的托词。作为幕僚,我只出策,还是那句话,抉择在于主公。” 徐牧沉默了番,“无事,左师仁那边,若是有什么问题,我到时再去一趟。但若是来使诓我,这位袁松的嫡子,便干脆留在这里吧。” “愿随主公。”东方敬一阵长揖。 徐牧起身,带着东方敬,以及一众护卫,开始往江岸的方向,上了马车急急赶去。 这天下间,关于小侯爷的事情。其他人都可以无动于衷,唯有他徐牧不行。他能走到现在,是小侯爷袁陶,一步一步将他扶起来的。 乱世纷争,尔虞我诈,白骨露野,惶惶如犬。偏有这么一个人,曾如明灯一盏,给了他前进的方向。 坐在马车上,徐牧看着窗外,一时陷入沉思。 “主公莫急,我刚才已经派了使臣,带着口信,去东陵那边了。如此一来,足以向左师仁自证了。” “若无伯烈,这江山取不得。” 并非是怕左师仁,徐牧更在乎的,是这天下大盟。在来年之前,他并不希望,出现任何问题。 偏偏这时候,袁松那边,居然说小侯爷留下的东西。 第六百八十八章 一封发旧的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严唐拜见蜀王。”刚到江岸,一个穿着华袍的青年,便立即迎了上来,长揖相拜。 关于袁松,徐牧知道的不算多。只知有一个老来子,以及好几个收养的义子。这严唐,应当是义子之一了。 姓严,而非国姓。看来,袁松还是懂道道的。 “有礼。”徐牧摆手,在江岸的草亭边,稳稳坐下。按着规矩,若有使臣,该请入府院的。但眼下,徐牧没有这种意思。 严唐也约莫明白,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反而是吩咐了人,将许多的礼品,一一地呈了过来。 “这是我义父,千挑万选的贡礼。此番入西蜀,特来献上。”严唐又是一阵作揖。 “既是使臣,便请入座。然后,你可以说正事了。” 严唐笑了笑,眼睛迅速抬起,匆匆扫了一眼四周。在看到后方,坐在木轮车上的东方敬,脸上的惊愕稍纵即逝。 “见过东方先生。” “有礼。”东方敬点头。 严唐呼了口气,声音变得认真。 “蜀王英明勇武,东方小军师更是天下大智。既如此,我便不作隐瞒,一一直说了。” “此番前来,我义父想与蜀王通商。” “通商?”徐牧怔了怔。 如今的天下三十州,各自为政。通商的事情,自有像黄道充,或者商舵之人,往来操持。当然,西蜀也有,陈盛那边还组建了商船。不过,大多是水运为主。 这袁松,真是有点意思。不说结盟,也不说自己是正统,只说先通商。估摸着,是想拉拢感情,以后再慢慢渗入。 “莱烟二州,尚有不少盐铁。我义父说了,那些商舵之人,都是二道贩子,还不如直接和蜀王通商。左右,只需要过了恪州,那便没问题了。” “莱烟二州,好像不产盐铁。”徐牧笑道。 “去年大岁,我义父收多了。又怕堆在仓里坏了,所以,想以三折之价,卖给蜀王。我入西蜀之前,还特地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五仓。” 五仓,以盐铁来说,已经是不少了。 徐牧面无表情,并没有接话。他不是傻子,别人送上大礼,便要火急火燎地收下。敢和袁松通商,左师仁那边,又得心里骂娘。 “通商之事,容我想想。我听说,严兄这次过来——”徐牧转过头。 东方敬会意,“严兄说,带来了一件东西,好像是小侯爷留下的。” 严唐露出微笑,“自然,原先还想给蜀王一个惊喜。” “严兄,不若先拿出来?” 严唐没有丝毫停顿,往后招了招手,随行的一个护卫,将一个檀木小箱,稳稳地放到了案台上。 “我义父说了,蜀王想清楚,真要收下之后,再打开——” “给你一个机会,把这句话收回去。”徐牧冷冷抬头。 严唐脸色微微发白,犹豫了下,不敢再多言。 “李九,你去帮主公打开。”东方敬忽然吩咐。 叫李九的护卫抱拳,走到案台之前,没有丝毫犹豫,将檀木箱子打开。 并无中毒迹象,护卫李九,又重新退了回去。 徐牧垂头,往下一看,发现木箱子里,只有一封发旧的书信。 “这封信……是袁侯的亲笔。不敢瞒蜀王,当初之时,袁侯猜出了我义父没死,派人四处搜捕。但后来奸相作孽,袁侯爷不得不收网,回了长阳。离去之时,似乎查出了什么事情,留下一封书信,欲要送去给边关的李破山,但被我义父半途截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兴武十四年。” 徐牧垂头,算了算时间,发现都对得上。但他没有立即相信,犹豫了下,还是将书信拿了起来。 “我家义父还说,有了这封书信,这天下大盟,便算有了证据。虽然只是猜测,但现在看来,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这沧州妖后,便是外族之人,凡我中原忠义之士,人人得而诛之。”严唐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 徐牧没有答话,打开了书信。 仅第一眼,看见那熟悉的工整小隶,他的心头,忽而涌起一股悲伤。 李将吾兄,见字如面。 追查袁柏袁松之事,多日无进展,心头甚虑。我大纪风雨飘摇,外有北狄虎视,内有奸党误国…… 前三日,追查之时,偶发现一件秘事。当年长芙公主回朝之时,或已经有了身孕。若有产子,该已经过了束发之岁。 和亲之举,乃是国邦之弱,万民之哀。唯有吾兄,愿戍守边关,忠勇义胆。 …… 徐牧沉默地合上信封。他现在,基本已经能确定,这封信,确实是小侯爷留下的。 “长芙公主,莫不是当朝公主?” “主公,已经病死。”在后的东方敬,犹豫着开口,“长芙公主袁岚,早年和亲之时,许给了北狄大汗。但后来不知怎么疯了,便被北狄人送回了长阳。这已经是二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东方先生,果然是耳聪目慧。”严唐恭维道,“我家义父说了,这长芙公主回来之后,实则是怀孕了,但最后偷偷产子。说不得,是产下了一个女婴呢?按着袁侯爷信里所言,兴武十四年,过了束发之岁,呵呵,现在也有二十余了。” 严唐的话语里,矛头都指向了沧州那位。 “可还有其他证据?” “蜀王,这封袁侯的亲笔信,足够说明了。袁家皇室身份,北狄皇族身份,若非如此,她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效忠?” “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只问你,你又如何确定,长芙公主的产子,是沧州妖后?” 严唐皱眉,“猜都猜出来了。” “凡事要讲证据。”徐牧将信,小心放入檀木箱子。 他信,但也不信。信的是,小侯爷不会说假话。不信的是,他一直觉得,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对了严兄,你先前说的通商之事……” 严唐堆上笑容,眼神迫切。 “我答应了。”徐牧微笑。 严唐双手握拳,若非是顾忌身份,怕是要跳起来,捶两下徐牧的胸膛。 “这样吧,明日起,我在恪州那边,设下一个商府。若莱烟二州有什么盐铁,都可以运到恪州交易。” “不、不是运入西蜀?”严唐大惊。 “当然不是,西蜀正准备打仗呢,怕怠慢了严兄。严兄,先前可是你说要通商的?你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严唐身子发抖。这副模样,一看就看得出,心底在骂娘了。但毫无办法,被徐牧严严实实地摆了一道。 “严唐,多谢蜀王。”严唐的声音,明显变得嘶哑起来。 第六百八十九章 妖后的盟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到莱州的严唐,见着了主子袁松,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 “所以,书信你给他看了,还被摆了一道?”袁松挺着身子,约莫很生气,银发隐隐飞舞。 “义父,确、确是如此。”严唐不敢狡辩。 “你就是狗卵!一坨狗卵!”袁松咬牙切齿,扬了巴掌要抽下,但终归举在半空,还是忍住了。 “早该想到,徐布衣狡猾异常,便不该派你去。” 严唐跪地不起。 “父亲,怪不得兄长,要怪,便怪徐布衣不识抬举。”袁冲在旁走来,将严唐扶起。 袁松瘫在龙椅上,微微闭目。 “这一次,徐布衣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心底,还是向着左仁那边。只怕讨伐沧州之后,这天下大盟,便要将矛头,对准我莱烟二州了。” “义父……若不然,结、结盟?” 原本缓了口气的袁松,蓦然又动怒起来,直直怒踏而去,将开口说话的严唐,几下又踹翻。 “结盟?你找谁结盟?这天下势力,都分两派了!一派是天下大盟,一派是沧州!你说,我站哪边?我这老脸,都贴到徐布衣面前了,人家偏不要。莫非是说,我袁松堂堂皇室正统,要投效沧州妖后?” 严唐浑身发颤,不敢再出声。 “该死的,我看得很准了,这原本的天下乱势,我袁松借着皇室正统的名义,给我一些时间,定然能聚拢人才资源。偏偏这徐布衣,非要牵头,去组建什么天下大盟!” “左仁那条疯狗,别看装得跟君子一样,真要打下沧州。他就会转过头,便携裹大胜,立即攻我莱烟二州!” “我等现在,已经一条腿陷入了泥潭,明白么!” 年纪大了,又说的多,即便身子再好,终归有些吃不消。待说完,袁松仰头长叹,再次瘫坐在龙椅上,沉默地看着殿顶。 许久。 这位八旬有余的狡猾老头,才冷冷吐出一句。 “去,传一信使入青州,告诉唐五元,便说老夫要见他。” “该死的布衣贼。” …… 远在暮云州的徐牧,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待揉了好几下鼻头,才重新正襟危坐,和东方敬二人,看着面前的地图。 此时,离着秋收,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旱灾一去,深秋的天时,开始变得清凉起来。 “主公,将入冬了。” 听着,徐牧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去年也是如此,为了攻伐凉州,准备整整一冬。现在倒好,为了天下大盟的聚义,又将提前准备。 仿佛,他穿越的这场人生,要逃不脱马革裹尸的宿命。 “妖后那边,似是没有任何的棋步了。” 先前的时候,由于东方敬的计策,楚州境内为了“寻回劫粮”,百姓流民群情高昂,以至于这种情况之下,哪怕那位什么粮王,想要运粮入沧州,也不大可能。 偏是这样,妖后仿佛没有任何的后手了。 “伯烈,哑狗咬人,才是最可怕的。” 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徐牧皱了皱眉,再联想到小侯爷的那封旧信,只觉得事情更加蹊跷。 他有和东方敬商量过,但即便商量了几轮,两人也没能定下来。关于妖后,是不是长芙公主的遗女,还有待商权。 但不管如何,摆在眼前最重要的,是明年开春的联盟战事。 “左师仁那边,昨日来了信,信里有问,这场寻回劫粮的事情,能否收场了。”东方敬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妖后是大智之人,并没有入网,有些可惜了。她藏着的东西,我估摸着还有不少。” 说实话,到了现在,徐牧已经有些厌恶,厌恶这些尔虞我诈的绵里藏针。特别是妖后那边,一不小心便要着道。 “入冬之前,主公可做一件事情。让入盟的各方势力,都派出使臣聚在恪州,只等开春再折返各家。如此一来,便像天下证明,参盟的凝聚力。” 东方敬顿了顿,“另外,西蜀的调兵遣将,以及粮草补给,民夫辎重,也可以暗中进行了。” 徐牧点头。 他很明白,明年的这场会战,极有可能改变天下的格局。甚至是说,西蜀以后是喝汤还是吃肉,便看这一场了。 “伯烈,你觉得除了沧州之外,余下的地方,哪里还会有妖后的盟友兵力。” 东方敬想了想,“先前便说过,青州,以及燕州河北,应当都有妖后的盟友。另外……我中原四方,亦有不少外族,也需小心为上。” “北狄?” “有可能。” “胡人马匪?” “亦有可能。”东方敬认真回道,“主公,你我所担心的,便是妖后藏着的东西。但她很聪明,并没有再暴露出来。这种藏着的东西,若是成了杀子,才是最可怕的。” 徐牧无奈一笑。 “对了主公,还有一件事情。”东方敬的语气,变得有些悲色,“夜枭在河州送来的情报,那位老将廉勇,又患重病奄奄一息,怕是要熬不过这一冬了。” 徐牧听得心头苦涩。前些时候,他给廉勇去了一封信,恍如昨日。 “如今的防务兵事,都已经卸任,渝州王得知后,从内城调去了神医,想救回这员老将。” “我知主公的意思,但哪怕去蜀州通知了陈鹊。千里迢迢,又将入冬,根本无法赶到。” “这天公,已经是瞎眼了。”东方敬一声叹息。 徐牧不答话,只抬了头。恍惚之中,仿佛又看到了在望州,他和廉勇并肩作战的场面,投石,飞矢,鲜血,断肢,北狄人的叫嚣,守军死战不退的怒吼。 “伯烈,即可书信一封给黄道充。让他取两枚老山参,送到河州城里。河州虽然离得远,但我知晓,黄道充在河州那边,定然有人的。” 东方敬点头。 “另外,廉勇暂时卸任,接替的大将人选,也已经有了。正是主公说的,那位渝州王的族弟,常九郎。若无意外,以后的河州防务,便由他主理了。” 如果有可能,徐牧更希望,接替廉勇,继续守着河州的人是常威。但现在,基本是定下来了。 “那年我百骑入边关,二城堵北狄。赵青云不救,所有河州大营都不救,偏只有廉勇老将军,带着六万老兵户,赴死赶到望州,才有了这一场大胜。” 只说完,徐牧的眼睛,一下子发红。 故人如风凋零,只在匆匆之间,便再也见不到了。 第六百九十章 故人如风凋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边关,河州城隘。 卧榻在床,廉勇的一张脸庞,隐约间露出死色。他咳了几声,强撑着靠在床头,眼睛里又忽然有了光。 “将军,还请盖好被褥。”有跟随了十余年的老亲卫,匆匆走入,惊得有些手忙脚乱。 “莫要乱,我还不敢死。”廉勇声音嘶哑。 老亲卫怔了怔,眼睛有些发红地站在原地。 “老将军,莫要如此,快快卧下。” 廉勇仿若未闻,依然在自言自语,“你知道的吧?我有一个小友,可称生死之交。在前些时候,他给我来了封信……咳咳。” “这天下间,还有良心的人,已经不多了。听说我的小友,已经有了西蜀六州,仁政爱民,驱逐外族……咳咳,知道这些,我的心底是欢喜的。小侯爷,终究给天下三十州,选了一个大才。” “若非是身子年迈,我定要入蜀,去和他喝盏老友酒。不过,他信里所言,确是有几分意思。” “他说的东西,我约莫都想清楚了。李威,你过来,再扶我下床走几步。许久没去城墙,我总该再巡一遍防务。” “另外,我有事情要与你讲。” 老护卫泪流满面。这模样,分明是弥留之时了。 …… 在河州城头,一个面容儒雅的淡须青年,正穿着战甲,仔细地循着城防。脚步走过,刚好遇见一个年迈老卒。 青年顿了顿,停下了脚步。 “拜见常将军。” “无需多礼。”青年将军笑了笑,接过老卒手里的工具,“入秋天寒,现在又将晚了,你且回营,余下的军务,我帮你做完便是。” “常将军,这如何使得!” “在内城之时,家兄时常和我说,这中原边关,靠的便是你们这群老卒,才镇守了山河。若非我常九郎初来乍到,尚不熟悉,否则按我的意思,是想让你们多领一份抚恤,告老回乡的。” “回吧,我已经从内城,申请了新的冬褥,从今夜起,你们都可睡个暖觉了。” 说完,常九郎笑了声,循着老卒的修葺军务,慢慢忙活起来。直至天色彻底暗下,常九郎才将活儿做完,揉了揉身子,准备往城墙下走。 只走了几步,冷不丁有一亲卫跑来,声音带着颤抖。 “将军,大事不好,廉、廉老将军去了!” 顿了顿,常九郎忽然像个孩子一样,跪倒在城墙上,磕着头痛哭起来。哭得双目红肿,许久之后,才在亲卫的扶持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吾常九郎,痛失恩师!” “我……去见老师最后一面。” 屋子的病榻上,常九郎失魂落魄地赶到,看着床上气绝的人影,他颤着手试了好几番,才继续悲哭起来,跪在地上,冲着床榻不断磕头。 “老将军有说,他去了之后,尸首便埋在河州外的土丘,继续守望边关。”在旁的几个老护卫,声音哽咽无比。 “老、老师,呜呜,老师可留了话?” “老将军弥留之时,特地交待了,让我等这些老卒,继续留在河州,帮着常将军守住边关。” “天下忠义,吾的恩师!”常九郎仰天而拜,更加泣不成声。 夜深时,在拜别之后,几个廉勇的老护卫一路痛哭,将一口棺椁,缓缓抬出了河州。步子很慢,走得很小心。 河州城外,夜深风冷。 站在城头的常九郎,脸上悲痛难消,久久看着抬棺的人,不动半分。 …… 河北,易州前线。 常四郎用四面奇兵之计,终归打了一场翻身的漂亮仗。虽然说战损不少,但比起公孙祖来说,已经算得大胜了。 “公孙祖与河北四盟,经这一场之后,叠石关的兵力战损不少。我建议主公,以佯攻之策,在入冬之前继续疲敌。” “仲德,离入冬已经不远了。” “我知晓。”老谋士语气有些担忧,“主公要注意的是,即便有了这一场胜利,但明年之后,不仅要在河北之地鏖战,另外,还要入天下大盟。这样一来,恐怕会有所不利。为今之计,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让明年的战事,更具优势。” “放心吧。”常四郎笑了笑,“小东家来了信,说明年开春之后,我等即便入盟,但战场依然还在河北。攻打沧州的时候,派个两三万人去即可。” 老谋士怔了怔,“这是怎个意思?” 常四郎语气发冷,“如若无错,公孙祖极有可能,也会投向了妖后。左右现在的天下大势,是分边儿站了。公孙祖不会站我这边,那便只有站妖后那边了。” “若是如此,倒是一件好事。”老谋士难得脸色一松。 常四郎欲要再说两句,却在突然间,声音一下子停住。他抬了头,看向走来的常威,已经是眼睛哭肿的模样。 “怎的,你个小傻憨?” “少爷,河州传来噩耗,廉、廉老将军去了!”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常四郎,一下子变得沉默。久久,他艰难地抬了手,“知了,我知了。你哭个卵,老将军忠勇无双,死在行伍,算是圆了夙愿。你哭个卵,再哭我揍你——” 话没说完,常四郎反而是先红了眼睛,一边揉着,一边用手指着天公,骂咧不休。末了,还站起来和常威两个人,互拥而泣。 这一次,老谋士没有劝阻自家主公的荒唐,他闭目而坐,眼角边,也有泪珠淌了下来。 一个死守边关的老将,忠勇大义,不管怎样,都值得他们这些人,跪地一拜。 …… “主公,夜枭传来的消息,廉勇病故。”言简意赅,但东方敬的声音,明显带着丝丝的难过。 “确定么?” “应该确定了……听说,是常九郎亲自去送行的。” “知晓了。”徐牧点头,脸上并无变化,依然在处理着手里的卷宗。只等处理完,转身去取另一卷,眼眶蓦然通红。 在前些时候,他特地给廉勇去了一封信。信中的内容,除了老友之情,另外,还有寥寥的两句,是关于常九郎的。希望这位老将,能再把关一下。 也不知信到了没有,也不知廉勇有没有把关……总而言之,故人如风凋零,这天下间,又有一位义士,离开了人间。 第六百九十一章 入恪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廉勇的事情,让徐牧一度很不好受。他先前还以为,等到战事稍缓,还能和这位老友见上一面。 “主公,节哀。”东方敬劝慰道。 “无事。”徐牧摆了摆手,“伯烈,将入冬了,你可还有打算?” 东方敬犹豫了下,“年关之时,主公回成都么?” “不回。” 回蜀州成都,虽然并不远。但离开前线,即便是在冬日,徐牧依然不放心。明年会盟大战,今年入冬,沧州那边定然会布好局势。 “我听说,婉妃生了。” “生了个姑娘。” 徐牧眼神温柔,说不思念,那肯定是假的。但他在前线守土安疆,为的,便是后方的百姓与家人。 “主公大义。”东方敬叹了口气,“若能破了沧州,以后我西蜀的路,应当会好走许多了。” 此时的徐牧,已经生出了一种感觉,和左师仁当初同出一辙。沧州,便如一座高山,死死堵在西蜀的前进路上了。 “飞书之后,入盟的各个势力,都将派出使臣,准备赶到恪州。到时,主公也可渡江,去恪州一叙了。” 这个态度是必须的。便如东方敬所言,至少要让整个天下,都看见结盟伐奸的决心。 “伯烈,我明日动身,早去早回。暮云州的事情,便先交给你了。” 这段时日,为了天下大盟的事情,徐牧可谓是东奔西走。这番模样,连着左师仁都有些惭愧,昨日还特地派人,送了些名贵补品过来。 “黄道充虽是自己人,但不管如何,在外的时候,还请主公小心为上。” “伯烈放心。” 实话说,见一些使臣,徐牧根本不需要亲自过去。但徐牧的意思,这事情不管怎么说,终归要认真对待。 另外,许久不见黄道充了,刚好,能趁着这次机会,再询问一些东西。 …… 将入冬的江面,开始变得死气沉沉起来。在江南之地,气候算不得太寒,也不会有结霜形成。 从暮云州出发,再迂回,数日之后,徐牧总算赶到了恪州。人尚在楼船上,徐牧便已经远远看见,老熟人黄道充,正恭恭敬敬地等在江岸,见着船来,拼命地冲着他挥手。 “牧哥儿,老黄又来接船了。”司虎插着腰,指着江岸,露出大笑的神色。 “老黄是个实在人。”徐牧也笑了笑。 不仅是黄道充,在其中,更有几个其他盟友的使臣。只等徐牧的船停岸,都跟着兴奋地恭声而拜。 “见过蜀王。” “我等见过蜀王!” “有礼。”徐牧一一回礼。说到底,这次的天下大盟,便是他做主牵头的。再加上原先的名声,这帮人如此敬拜,也无可厚非。 寒暄一番后,一行人离开江岸,先行入州。 说实话,虽然经常来恪州,但许多次都是在江岸,至于恪州郡守府什么的,徐牧并不常来。隐约记得,只去了一次。 黄道充没有称王,在恪州内,自然也不会有王宫之说。只建了一座黄府,算得上金碧辉煌。 恪州世家善于经商,在黄道充的带领之下,现如今,已经把生意做到了中原各处。 想想也是,若是没有闲钱,如何能开启八面玲珑的乱世战术。 “蜀王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黄道充一路恭敬。 徐牧知道,老小子的心底,多少是有几分不悦的。不管是东陵盟,或者是天下大盟,都将会盟的地方,选在了恪州。 但这没办法,要攻伐沧州,恪州的地利,确是最好的位置。在江岸那边,可还有四万余的水师。 “讨伐沧州,让黄家主又尽地利,我徐牧真是过意不去。”徐牧语气愧疚。 “蜀王,莫说这些。我也知……蜀王一直在为恪州着想,若非如此,早已经逼迫恪州入盟了。哦对了,先前蜀王的信,我已经收到,也通知了河州那边的人,寻了山参,要送去给廉老将军。却不想,廉老将军先走一步,当真是天公不作美。” 徐牧心底悲叹。 “黄家主有心了。另外,信里的事儿——” “常九郎。” “对,查了么。”徐牧转过头,眼神有些期待。并非是多疑,而是几次奔赴河州望州,他更加明白,一个像廉勇这样的人,对于边关而言,是何等的重要。 若是赵青云那样的狗夫,折了腰骨,将河州让关卖了,有一日北狄人长驱直入,整个中原大地,会变得生灵涂炭。 “查到了一些,刚巧,今日到的消息,请蜀王过目。”黄道充点头,环顾左右后,迅速将一份卷宗,递到了徐牧手里。 徐牧谢过。只等走到角落里,才沉默地拿出卷宗,翻开细看起来。看着看着,徐牧皱起了眉头。 黄道充所查到的,虽然也算秘辛。但实则,并不是徐牧想要的那种。卷宗上说,常九郎少年之时,曾买凶杀师,虽然未遂,但被常四郎发现,吊在府门前打了一夜,差点死去。 在常家,不管是老辈人,或者是平辈小辈,对于家主常四郎,都是心存拜服的。那一夜后,常九郎便开始尊师重道,认认真真学习经商与兵法了。 卷宗里还有许多秘事,徐牧一一看了。 “性子偏执之人。”将卷宗撕碎,徐牧抬起手,刚要做些什么。在旁边的司虎脸色大惊,急忙抢过碎纸,又撕了一轮,才急跑到附近的林子,挖了十个八个坑,分批埋了下去。 “蜀王,还有一件事情。”走回的时候,黄道充开口。 “黄家主,怎的?” “袁松那边……也派了个使臣过来。但蜀王没交代,我没有让他入州。这人,好像叫什么严唐,还说和蜀王有旧,想入州讨杯酒喝。” “严唐?”徐牧表情古怪,这位袁松的义子,近来是官运不顺了。 “讨杯酒的意思,是想入盟了。”徐牧笑道,“黄家主,先莫理他,他愿意等,便先等着吧。” 黄道充没有多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 在恪州的关外,一个穿着儒袍的男子,站在将入冬的寒风中,一时冻得瑟瑟发抖。 原本是可以坐在马车里的,但他不敢。只想着,若是一副如女子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或许那位蜀王,便会赏他一杯酒了呢? 第六百九十二章 使臣遇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刘渠刘子栋,见过蜀王。”宴席之上,一个中年使臣,对着徐牧拱手而拜。末了,还补上一句。 “家父刘仲德。” 原本还在微笑的徐牧,只听到后面这句,有些错愕地抬了头。看来,这一次常老四挺上心的。连刘仲德的好大儿,都派来做使臣了。 “刘兄,快快入座。我与汝父,也算老熟人了。” “多、多谢蜀王。”刘渠受宠若惊。虽然老子厉害,但他自个并没什么大本事,要不然,凭着天下五谋的爹,早该有一番名头了。 “好说了。”徐牧举起酒盏,面向着诸多使臣,“列位,都是共襄大义的忠勇之士。此番我等会聚在此,便当立杀誓,明年开春,定要诛杀妖后,攻破沧州!” 虽然不是各州的王,但譬如刘渠这些人,相当于州王的门面。这次是会盟小聚,等到明年,才算真正的会盟。 “与蜀王饮!” “同饮。” …… 酒过三巡,宴席之上,已经有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黄道充贴心地唤来女侍,扶入房中休息。 当然,对于徐牧,他并没有这样做。女色这些东西,似乎对面前的蜀王,杀伤力不够大,还不如两头老山参。 “蜀王,某有些内急,等我回宴,再与蜀王痛饮。”没等黄道充先开口,不知什么时候,刘渠有些歪歪扭扭地走来。 “刘兄,我便在此恭候了。” “在内城,家父便时常说,天下若论英雄,蜀王徐牧可算其、其一。蜀王等……等我回来,你我不醉不归。”已经大舌头的刘渠,喊完一句,痛快地转过身,在两名护卫的扶持下,往宴席厅外走。 “这位九指无遗的嫡子,在内城活得有些憋屈。虽然不像其他的世家子纨绔,但奈何没有天赋,自家父亲的本事,学不到三分,将近四十,连个丙榜也考不上,只能做个长阳小吏。想来,是心底不甘的。”只等刘渠走远,黄道充才叹声开口。 这天下有人出彩,就会有人中庸,原本就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黄家主请入座,你我多饮几盏。” …… 走出厅外的刘渠,依然沉醉在,和徐牧的结交之中。仕途无望,他明白,这次是他的父亲费尽心思,才给他讨了这么个差事。 若是做的好,说不得回了内城,便能被一番重用了。天下五谋的嫡子,该有另一处腾飞的人生。 “外头候着。”刘渠打了个酒嗝,对着护卫嘟嚷了句,独自一人走入了厕室。抓了厕筹,又用红枣堵了鼻头,刘渠方才惬意一笑,往下蹲去。 他并未发现,此时在厕室的梁柱上,一个抱剑的黑袍男子,正沉默地垂着头,看着下方的人影。 “等,等回了内城,我便与父亲说,徐蜀王与我相谈甚欢,不论天文地理,或是兵法韬略——” 自言自语的的刘渠,声音一下子停顿。唯有被削掉的人头,滚到厕室的角落,张着血口,依然在颤栗瓮动。 约莫在一炷香后,在外头候着的几个护卫,隐约觉得不对,终于派人入了厕室。只在片刻间,一道惊恐的声音,炸在了整个黄府上空。 “刘先生遇刺!” “刘渠先生遇刺身亡!” 正在宴厅里,徐牧和黄道充相觑一眼,脸上都尽是震惊。只等匆匆出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厕室之外,已经聚满了人。 一股不安的感觉,瞬间萦绕在徐牧心头。 “蜀王,刘渠确已身死。”黄道充咬着牙,脸色恼怒无比。这是他的地头,居然有人遇刺。而且,遇刺的人,身份可不简单。 “黄家五虎,去追刺客!” 五个身形彪悍的家将,听到黄道充的命令,迅速取了武器,仗着轻功瓦顶掠去。 徐牧立在原地,眉头一时紧皱。这次的使臣会聚,实则是很好的事情。大义之下,说不得明年会拉拢更多的人。便如严唐,此时还在恪州的关外,可怜巴巴地等着入州。 只是无人料到,在防守严密的恪州,居然还有人胆敢行刺。 “定然是高手。”黄道充声音颤栗。事情可大可小,死的人,可是天下五谋之子,内城渝州王的使臣。 “若……渝州王怪罪,还请蜀王到时候帮衬一把。即便要取我的项上人头,用来请罪,也是无妨的。”黄道充没有矫情,直接开了口。如他这种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从家族延续的利益出发。 “黄家主,先莫说这些。”徐牧的心底,此刻也十分不爽。并非是黄道充的原因,而是沧州那边。他都不用想,便知道肯定是妖后的绵里藏针。 在刘渠死了之后,一个处理不好,那么刘仲德便要动怒,再苦劝常大爷退盟……要知道,老仲德不管怎么说,都是整个内城的首席幕僚。 这刺杀,属于一针见血了。 “蜀王放心,我这就传令下去,封死恪州的各个出口。”黄道充咬牙切齿。 “并无作用,他能入恪州,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应当也有逃出去的本事。” 当然,刘渠并不像他,身边总有司虎,以及殷鹄好几个侠儿,都在暗中保护。再者,以他谨慎的性子,在这种情况之下,哪怕要去厕室,也会拉着司虎同屙。 “抓不到的话……恐怕内城那边,会大发雷霆。”黄道充忧心忡忡。 “这便是刺杀的目的。”徐牧没有紧张,“黄家主,恪州里可有死囚?” “当然有。” “去提两个穷凶极恶的,便说是刺客的同党,哑了之后,再押到菜市口斩首,便当安抚一下内城那边的怒火。另外,本王自会去两封书信,向渝州王解释清楚。” 一封给常大爷,另一封,则是给老仲德。于情于理,这都是必须要做的。 黄道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拜谢。 “黄家主,接下来的时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第二轮。” “蜀王放心,我一定尽力!” 徐牧呼了口气,眼下并不是追责的时候。这一轮的刺杀,便像一颗老鼠屎,掉入了汤锅里。处理不好,瞒不过去,这会盟还没正式开始,便已经要摇摇欲坠了。 第六百九十三章 我司虎一来,便夹着尾巴跑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刘渠的事情,让整个恪州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 黄道充更是动怒,连着派出了不少人。 “蜀王不知,我或许是个乞活的人。但如今,九指无遗的嫡子,死在了我恪州,我黄道充难辞其咎,誓要抓住凶手!” 徐牧点头。 其实他明白,老黄的这番表现,更类似于自证清白,也带着几分表现的意思。毕竟再怎么说,在外人看来,为了抓住凶手,他费尽了功夫。 “家主!”这时,一个恪州家将,急匆匆地按刀走来。 “家主,黄家五虎……只剩一虎了。” 只听到这一句,黄道充脸色发白。黄家五虎,是他拉拢的五位江湖高手,却不曾想,去追凶一轮,直接死了四个。 “到底是何人!” “不知……” 黄道充痛苦万分,和徐牧告辞之后,匆匆往外走去。 徐牧皱住眉头。原本好好的事情,这一下子,变得凶险起来。其他入盟的使臣们,这时候,都干脆留在了黄府院里,在随行护卫的防守下,不敢再随意外出。 整个恪州,陷入了低迷之中。 “牧哥儿,天冷了。”唯有心大的司虎,搓了一把鼻涕,瓮声瓮气地开口。 徐牧仰头看天。心底明白,那位刺客没走,更有可能,是想多杀几个使臣。沧州妖后的绵里藏针,这一轮算是完美施行了。 “司虎,这几日你也小心些。” 司虎转头大笑,“牧哥儿,他真敢寻我,我会捶死他的。” “不管怎样,这些时日不得胡闹。” 在明里,有司虎在。在暗中,殷鹄带着几个侠儿高手,同样在护卫着。关于自己的安全,徐牧倒是不担心。 好歹是三十州的总舵主,虽然我没有功夫,但我有很多会功夫的高手。 连着几日,都没什么大的祸事。唯有一个小势力的使臣,硬要去柳巷清馆,赤身被刺死在床榻上。 “蜀王,这是个高手。”黄道充声音凝沉,“而且,我猜他会易容。否则的话,早被翻出来了。” “至少,我黄道充,许多年没见过这般的高手了。” 听着,徐牧也有些沉默。关于武功,他认知不多。曾经最为了解的,是“常枪老刀狐儿剑”之类的,西蜀里,也有不少高手。甚至是说,在去年之时,专门入蜀刺杀的狼箭百里熊……这些人,都是他接触过的高手。 “我黄家剩下的那只虎,回来之时,说那位刺客,是个使剑高手,快剑杀人,速战速决。” “快剑?”徐牧眯起眼睛。 快剑哑奴,基本是实锤了,妖后派出的人。 “蜀王放心,这段时间里,只要留在黄府,除非是几万大军来攻,否则,便是安全的。” “劳烦黄家主。” “对了蜀王,刺杀之事非同寻常,为免刺客在吃食下毒,我特地吩咐了人,先验一番库房的储食,以及老井之水,再作食用。” 徐牧并无不快,“黄家主此举甚好。” “这二三日,便委屈蜀王,厨室里只能先做些清淡之食。” “我也是苦过来的人,当年在边关,差点连糊糊都吃不上。” …… “这,这怎的又是稀饭?”司虎嘟嚷着嘴。 “司虎,你最近吃的油水太多,吃些清淡的,正好清一下胃。最多两日,你便能吃羊肉汤了。”徐牧放下筷子。 “好的,牧哥儿。” “牧哥儿,我吃饱了,我去睡一下,你别来烦我哦。” 徐牧怔了怔,只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还想问,才发现司虎已经溜了出去。 约在入夜十分。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打晕了两个黄家护卫之后,从院墙翻了出去。 …… 恪州地利,四通八达,古往今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作为恪州领头羊的黄道充,深知这一点,在利用地利积攒财富的同时,又不断八面玲珑,和临近的几个势力,都交好了关系。 以至于,在这场乱世里,恪州的通商极为繁荣。天下间的不少大小商舵,都在恪州有了分舵。钱庄,粮行,清馆,赌场……当然,还有各地的名食,都在恪州之内,遍地开花。 凤羽城,作为恪州的主城,繁华更甚。即便是入夜,走在街路之上,依然是人声嘈杂,吆喝不断。 走在街上的司虎,从裆里掏出了钱袋,数了几轮之后,才放心地笑起来。 “天天吃稀饭,淡出个鸟来。” 先吃了八碗鱼羹,又去食肆造了两只烤鸡,连着路边的糖葫芦,也顺手摘了四五串。 吃了半个时辰,司虎急忙停下来,又算了一遍银子,终归是忍了下来,有些不甘地转过身,想要跑回黄府。 他并未发现,此时在街路的瓦顶上,夜色与月光之下,一个抱剑的黑袍男子,正犹豫不定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出手。 人声鼎沸之中,他站了许久,也想了许久。直至看着那个大汉,快要走过了街,快要打道回府。 在沧州之时,他的主子说过,不到最后关头,不要去刺杀徐布衣。因为徐布衣身边,必然会藏着高手。即便在明面上,还有一个被称为“大纪之虎”的莽夫。 他还在犹豫。 如今的凤羽城内,黄府之中,那些其他入盟的诸侯使臣,已经生了戒心。哪怕他武功再高,剑术再好,也不敢贸贸然再去刺杀。 终究是不甘的。从沧州临行之时,他便告诉自己,这一次出行,定然为自家的主子,排忧解难。 咬了咬牙,他轻功踮脚,循着瓦顶往前掠去。出不出手另说,他只感觉,手里的剑在铮鸣,便如他此刻的心情,都有着一份不甘。 …… 吃个半饱的司虎,傻憨憨地打了个小小饱嗝。 巷头巷尾的野狗,见着他走来,只以为是屠户来抓,都夹着尾巴跳墙狂奔。 “跑慢些,跑慢些,我找大锅来炖了,一个狗腿给牧哥儿,一个狗腿给小弓狗,一个狗腿给媳妇,一个狗腿给我大儿孟霍。” 叉着腰,司虎放声大笑。 “便如沧州狗夫,我司虎一来,便夹着尾巴逃了。” “牧哥儿讲了,明年去打沧州,我将那小妖后扇肿了脸,便能再用麻袋,去银库装银子。” 只听到这一句,瓦顶上的快剑阿七,目光骤然发冷。他抽出了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白月光,整个人,一下子变得蓄势待发。 第六百九十四章 小哑巴和大莽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沉沉之下。 巷子深处暗无天日,只依稀听得见,遥远街边传来的三两吆喝。 正在憨笑的司虎,一下子停了笑声,也停了脚步。 翻墙之时,他并未带着巨斧,只以为是吃个饭,却不曾想,似是遇着了什么事情。 作为西蜀最带卵的好汉,司虎翻了翻虎目,伸出手,从旁抽了条柴棒,又收好银子,扎了几下裤带,才昂着头开始四顾。 那跟着的人,似乎还没打算出手,让司虎有些发懵。约莫是等得久了,司虎有些不耐,直接抄着柴棒,骂骂咧咧地回了头。 这一回头,便瞧着了那人。抱着剑,黑袍黑脸,便站在月光之下,冷冷地看着他。 剑已出鞘,隐隐铮鸣。 “何方狗夫,报上名来!”司虎扬了柴棒,恼怒地大喊。 哑奴不会说话,一双眸子,却沉得发亮。 “你个无卵的!你若有卵,便该像我一样,打架便报上名!吾乃大纪之虎,你司虎爷爷在此!” “诶,诶,我晓得了,你莫不是个哑巴?小哑巴,吃菜瓜,两三岁,死了妈——” 哑奴阿七袍子飞动,直了长剑,闪电般往下削去。 “捶爆你的狗头!” 长巷之下,司虎虎步沉腰,手里的柴棒,直接当成巨斧来使,不退半分,直接往掠来的人影扫去。 喀嚓。 柴棒刚挡,便被从中削断。阿七的人影,在半空也跟着一摇,一个秋风转,踮脚重新落到了瓦顶。 即便削断了敌方的“武器”,他发现,同样讨不了好。在他面前的莽汉,力气大的可怕,让他握剑的手,虎口隐隐发裂。 将身子前倾,瓦顶上的阿七,趁着司虎无了兵器,重新掠了过去。在夜色中身轻如燕,只眨眼的功夫,便杀到了面前。 没有兵器,司虎习惯性地抬了手,只等长剑割过,瞬间挑起了片片的血珠。 阿七咧开嘴,刚要再刺。 却诡异地发现,被割伤的莽汉,跟着无事人一样,直接伸出另一只手,一巴掌朝他脑袋削来。 咔。 回剑护在身前,阿七在半空之中,整个翻了几下,才重新稳稳落在瓦顶。 他咬着牙。若非是一柄宝剑,估摸着要被这莽汉拍碎了。 长巷里有小祠堂,一个瘸腿老儿刚拜香出来,看见面前的生死厮杀,惊得弃了木拐杖,一拐一拐往前逃走。 将长剑斜下,阿七第三次出手,身形似要更快,在半空旋出成一道剑锋。 司虎恼怒地昂着头,像头发怒的凶虎,整个人不退不避。 “小哑巴,吃菜瓜!” 啪。 剑锋刺到司虎面前,直直停顿下来。 半空中的阿七,整个人怔了怔。他的杀招,应当是成了。面前的莽汉,双臂尽是鲜血。 但不知为何……突然被莽汉的双掌,一下子拍住了。 阿七冷着脸,欲要再往前刺,却动不得半分。 司虎抬头大笑,“你去问问,去问问,我当年没有斧头,一样能将你们这些用狗剑的人,捶得半死。” “咦,小哑巴你这剑不错啊,居然没断。” 阿七面无表情,松脱一只手,迅速摸入怀里。霎时间,几柄飞刀电射而出。 司虎痛得怒喊,顾不得伤手,直接拽着剑刃往前一拖,随即也分了一只手,朝着还有些发懵的阿七,一巴掌呼了过去。 阿七连人带剑,瞬间倒飞出去。直至撞碎了一堵老墙,才咳着血爬了起来,又迅速掠到了瓦顶上。 他想不通,这面前的莽汉,杀不死的,莫非是什么山鬼妖怪不成? “小哑巴,再来!” 阿七咬着牙。为了这一身的快剑,他自四岁起,便以剑为父,以剑为友,偏这样的苦练,却杀不了一个不怕死的大力莽夫。 若是能开口说话,他定然要骂两句的。这还打个卵,这面前的莽夫,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刚才的那一巴掌,让他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连着头上的发髻,都被拍散了,徒留披头散发的模样。 寻不回玉冠,阿七颤着手,撕了条袍布,重新将头发系上。 此时,他有些心生退意。乍看之下,虽然两人都讨不了好。但要知道,面前的莽夫,是还没有武器在手的。 还要不要杀? “小哑巴,输了可要喊爹爹。” 喊你娘。阿七心头怒骂。 生平第一次,他发现做哑巴并不快乐。 “小哑巴,不说话,先死爹,后死妈。”司虎顾不得双臂血流如注,昂头大笑不已。 阿七抖了抖身子,再无先前月下抱剑的高手姿态。目光往下,他突然发现,那莽汉,已经跑去了旁边的祠堂,直接将祠堂前的一尊大石像,扛在了肩上,约要当成武器。 这厮…… 阿七直接转身,在夜色中掠起轻功,迅速消失在了瓦顶。 徒留在长巷里的司虎,扛着一尊石像,站在夜色里寂寞如水。 …… “我打赢了,牧哥儿你信我,我真打赢了!他见着我扛石像,吓得立即逃走。”满身是伤的司虎,还在喋喋不休。 徐牧忍住了赏爆栗的打算。 两个请来的大夫,正前后左右的忙活,帮着浑身是伤的司虎,清理着伤口。 “那小哑巴,定然是打不过我的。我若带了斧头出去,直接将他劈了。”司虎洋洋得意。 许久不打架,一打架,就打跑了一个什么天下高手。 “收声。”徐牧恼怒道,“先前说了,让你不要离府,你偏要出去偷嘴。” “牧哥儿,我嘴里淡出鸟来了。” 徐牧叹着气。自家的怪弟弟,嗜吃如命,终归是个问题。 “蜀王,虎将军这一轮,算是立功了。虽然没抓住那个哑奴剑客,但至少在失手暴露之后,我估计他是不敢留在恪州了。” “是这个道理。”徐牧点头。但黄道充并不明白,比起这种立功,他心底更在乎的,是弟弟司虎的安全。 “司虎,再有下次,我真揍你了。”徐牧骂咧着,到底是不放心,又帮着检查了一轮伤口。 实则在心底,他还是有些爽的。什么天下快剑,被自家的怪弟弟,哪怕没有武器在手,也一样捶跑了。 “司虎……你今天超猛的。”临出门的时候,徐牧犹豫着夸了一句。 正在收声的司虎,只听到这一句,坐在床榻上,又乐得开怀大笑。 第六百九十五章 你看这天下,他该姓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逃回沧州的小哑巴,很不快乐。在渡江回沧州的船上,他甚至还做了噩梦。在梦里,那个傻憨憨的莽汉,张牙舞爪,一巴掌将他拍碎了头颅。 咳了两声,小哑巴阿七收回不甘的神色,发了会呆,重新抱着剑,沉默地看向不远处的江岸。 “阿七。” 只等船靠岸,他的主子,已经等候着了。 性子内敛的哑奴,将剑解下,跪在了妖后面前。 “我听说了,你已经得手了。”妖后不解,虽然杀的人不多,但仅仅一个刘渠,其中的意义,便非同凡响了。 内城的首席幕僚刘仲德,想必在以后,对于徐布衣,终归是有些怨恨的。若非是什么使臣先会盟,刘仲德的嫡子,便不会死在恪州。 “阿七?” 小哑巴涨红了脸,伸出手指,在面前的湿地上,抖着手写了四个大字——大纪之虎。 “明白了。”妖后仰头闭目。 “你终归是没有听我的话,去招惹了这位。然后,还打输了吧?” 阿七跪地长拜。 “起来吧。莫要执着这件事情,若有机会,便用你的剑,割碎他的喉头。其他人或许不知,但我是清楚的,如你这般的身手,称为天下第一剑客,也不为过。” 阿七跪地默泣。 “这一步棋,算不得精妙。左右现在的局势,能打压到天下大盟的,若有时间,都该去做一些。” “你我都知,徐布衣牵头的大盟,在开春之后,很大的可能,会讨伐我沧州了。” “若是输了——” 苏妖后笑了笑,并没有讲完这句话。 “当然,若是赢了。可以开始鲸吞天下了,大业可期。” “阿七,有一日你我二人,能坐着马车一路通达,没有战争,没有截杀,从沧州渡襄江,从长阳走官路,回故乡看看格桑花。” 阿七仰着脸庞,认真点头。 “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莫跪着了。大战在即,徐布衣南来北往,我也该多作准备了。” 转了身,苏妖后的窈窕人影,消失在了江风之中。 …… 同样的消息,传到了河北。 并不打算回内城贺岁,常四郎留在了易州前线。和他一起留下来的,还有那位向来倚重的老谋士刘季。 打开信卷的时候,这位老谋士沉默了许久,才无力地垂了手,将纸信抛在了案台上。 “怎的?”常四郎古怪地取了信,也看了一轮。只看完,脸庞也露出震惊之色。 “子栋遇刺身亡。” 聪明如常四郎,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他看着面前有些失神的老谋士,不敢再用半点调侃的语气。 “仲德,你当明白,这是妖后的挑拨之计。杀了子栋后,若是和小东家有了嫌隙,便是中了圈套。” 往小了说,以后大家难做老友,见面打个招呼都要小心翼翼。往大了说,若是处理不好,内城的黑甲军退出天下大盟,以后各玩各的。 “子栋啊,我的老兄弟!我一定杀到沧州,取了妖后狗头,替你报仇啊。”常四郎立即嚎啕起来。 哭喊间,明显要将矛头,调向沧州那边。他可不想,自家的老谋士,对小东家生出什么不满。 “主公,我都明白。”久久,刘季才叹出一口气。 “我儿刘渠,素无大才,偏心比天高。这一次抢着去做使臣,原本是想立功的。却不料,在恪州遭了妖后毒手……我自知,按理说是怪不得徐布衣。但不管如何,这使臣先会盟的事情,是他提出的。” “仲德,你若是心里不舒服。哪日我把他喊来,你揪着他打一顿。他若是敢还手,我立即抽他,连那头老虎也抽了。” 老谋士一阵苦笑,他何尝不知,自家的主公,不过是劝慰他。 这天下大势,已经慢慢明了。于公于私,霸业要想更进一步,这慢慢浮出水面的妖后势力,便是过不去的坎。 “主公放心,大势之前,我不会赌气。”刘季收回委顿的神色,“但我有句话,提前先说。若有一日,西蜀挡了主公的路,还请主公,勿要再念旧情,立即剿杀西蜀势力。” “并非是公报私仇。主公可见,徐布衣起于微末,到如此,已经是六州之王。若主公不想做恶人,可由我亲自操刀,替主公斩碎这绊脚石。” “仲德,到那时再说,莫急莫急。” “主公勿要推脱。”这一次,刘季言辞认真,“我儿之死,到时候可作为伐蜀的旗号。便说徐布衣不念旧情,先暗杀内城大吏。” “主公,你看这天下,他该姓常,而不是要姓徐!内城三十七世家,若是知晓主公妇仁,念旧而放虎归山,恐生出异心。” “还有很远。”常四郎犹豫着开口,“仲德,你也知,以内城如今的情况,根本不可能伐蜀。除非是说,先打下了河北之地,才有资本南征。” “我答应你,若有一日,我常小棠和徐牧争天下,定不会心慈手软。” “好,那便等着那一日。”老谋士昂头,眼睛里,一时有了丝丝的杀伐之气。 “仲德,那子栋的事情?” 老谋士稳重开口,“眼下,还是以大势为重。主公便回信,说我已经想通,罪魁祸首是沧州妖后,不怪他徐布衣。” “你其实没有想通。”常四郎叹着气,“不过是假装想通了。” “主公当知,我向来不赞成,主公与西蜀联合。以我的意思,如徐布衣这样的人,早该扼杀在摇篮之内,以免让他起势,变得尾大不掉。但先前主公不听,一转眼间,徐布衣的势力,已经壮大如斯了。” “主公与徐布衣是老友,但我刘仲德,却是主公的首席幕僚。我考虑的因素,归根到底,是以主公的霸业为重。” “若日后主公失了老友,而责怪我刘仲德,那我跪地领死,又有何妨。” 老谋士站起来,对着常四郎,一个拜身长揖。 “言重了仲德。” 常四郎转过头,有些失神地看向中军帐外。 将入冬,天色越来越沉。永昌三年,河北的第一场雪,也将要染白整个世界。 第六百九十六章 徐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恪州的徐牧,没有丝毫放松。不过,由于刺客的逃离,入恪州的诸多使臣,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交待了一番事情,又多叮嘱了几句。徐牧才满怀心事的,带着人马登船,匆匆赶回了暮云州。 “那位九指无遗的嫡子,被刺杀死在了恪州。”回到暮云州,见着东方敬,这位小军师已经语气沉沉地开口。 “常四郎回了信,在信里说,刘仲德深明大义,并没有怪罪于我。” “不可信。”东方敬摇头,“放在以前,渝州王的这位首席幕僚,向来不喜主公。老师得病入内城的时候,更是敢瞒着渝州王,对主公下死手。现如今,主公间接害死了他的嫡子,他的心里,估计是怨恨的。如此深明大义的作派,也不过是大局为重。” 东方敬顿了顿,“若有一日,主公与渝州王之间,产生了刀兵争夺。那么,他便要布杀局了。” 不得不说,东方敬分析的极有道理。还是那句话,天下五谋,除了凑数的儒龙,其他的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 “眼下,主公也将这份心事,先压下去。不管怎样,刘仲德也明白,这一二年的战事,都会以剿灭妖后为主。我估计,内城那边,应该也查出了什么。” “听说,常四郎打了一场不错的胜仗。在明年,极有可能,能一举拿下河北和燕州了。” “主公,也请早做准备了。” “当然,我听伯烈的。” 主属二人一番交心,许久,又都露出了笑容。 “此番去恪州,主公可还有其他收获。” 徐牧摇了摇头,“黄道充那边,知道的消息也不多。临行之时,我还特地去了苏家的故居,问了邻人,同样没有发现。” “莫急,狐狸藏的再好,总会露出尾巴。主公要做的,便是完善布局,明年的战事,一举剿灭这头狐狸。” “知晓。” “对了主公,还有一事……婉妃昨日,已经从成都赶了过来。” 徐牧怔了怔,“她来了?” “来了。至于王妃,要留在成都,掌管王宫事务,脱不开身。” 徐牧点头。 姜采薇的性子,和李小婉大有不同。姜采薇更类似于贤内助,他在外打仗的时候,会认真看着家。 不管是酒坊,或者王宫,一如既往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至于李大碗,则是那种心头比较大的,但本性很纯良。 “人在哪?” “郡守府里。主公去吧,这里有我便可。” “多谢伯烈。” …… 徐牧算了算日子,至少有二三月的时间,没和李大碗见面了。只刚走入郡守府里,他便听到一句乍起的悲哭之声。 “徐郎!” 徐牧回头,便看见了李小婉,怀抱着一个襁褓,从屋里走了出来。 悲哭的模样,颇有几分梨花带雨。 故人相见,徐牧也心头动容。一个女子,在将入冬的天气里,千里迢迢地赶来相见,可见其的情义。 “徐郎!” 徐牧几步走近,没有半分矫情,将李大碗一下子抱住。 在二人的中间,那个襁褓中的孩子,约莫是见着父母团聚,也一时间,跟着嬉闹起来。 “徐郎,还未取名。” 徐牧垂下头,脸色有些激动。先有嫡子徐桥,如今又有了次女。只可惜不是儿郎,不能作李姓嫡子。 “婉婉,叫徐凤,如何?女子为凤,而凤为瑞鸟,若天下太平,自会从天飞来。” “徐凤,徐凤……这名儿好听。” “以后,她便是我西蜀的小公主了。”徐牧勾了两下小家伙的鼻子,小家伙并未怯生,反而是张着嘴,笑得更欢。 “徐郎今年不回成都,姐姐说,让我来暮云州,陪徐郎一段时日,也好……解了徐郎的相思之苦。” 到如今,两人已经不用什么枸杞茶了。徐牧脸色温柔,握住了李小婉的手。生死一轮,他最大的财富,并非是西蜀的六州疆域,而是一班子的老兄弟,两个王妃,以及诞下的子嗣。 “徐牧,入夜了。” “夫人,那么便宽衣休息。” …… 在暮云州,李小婉只逗留了七八日,便按着徐牧的意思,又匆匆赶回了成都。大战在即,徐牧并不想李小婉,继续留在暮云州。 “主公已经开枝散叶。”东方敬的脸庞上,和贾周同出一辙,都露着一份欣慰。 如他们这些人,誓死追随徐牧,不仅是打天下,另外,若是霸业可成,有朝一日还需守着天下。而王族子嗣,则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伯烈,最近可有消息。” “入冬之后,这天下间,仿佛一下子都安静下来。哪怕在河北,双方都像生了默契一般,只作守势,不再互相攻伐。” “河北之地,该下雪了吧。” “第一场雪已经下了。雪道天寒难行,一年的恩怨厮杀,即便没有结束,也只能等到来年了。” 来年,这片中原的三十州,将有一场举世的对决。 徐牧很明白,他在布局的同时,妖后肯定也不会闲着,亦在暗中布局。 “对了主公,黄家主那边,沿江送来了八十艘粮船,另外,还有许多的盐铁。” “这是怎的?” “留了信,说先前恪州发生的刺杀,他难辞其咎,请主公日后在渝州王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那便收下。” 对于黄道充,徐牧心底并没有太多的怨气。再怎么说,如今的恪州,对于天下大盟而言,依然有着大用。 “另外,在吴州埋伏的数千人马,我让西蜀的商船,借着通商的名义,也偷偷送去了补给。” “入冬之后,这天下,便算安稳一段时日了。” “伯烈,算不得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明日,伯烈与我,同去虞城那边,看看于文的布防。” 虞城和新月关,是暮云州和沧州之间,各自的屏障。 虽然说现在的重心,放在了江面。但不管怎样,虞城必然要守。这面屏障若是烂了,缺了口子,对于整个西蜀而言,将是致命的打击。 另外,还有于文。这位西蜀的第一大将,磨砺已久,当有统帅之风了。整个西蜀,用徐牧的话说,或许于文不是本事最大的,但却是他最信任的。 第六百九十七章 藏一支暗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暮云州并不算大,拢共六郡之地,去到虞城,也不过一日多的路程。州地里没有下雪,但呼啸的寒风,依然是一场极坏的天气。 “主公!”虞城之外,恭候多时的于文,带着一帮子文官武吏,只等徐牧到来,便远远呼喊。 下了马车,徐牧露出笑容。他很希望,这位西蜀的首席大将,有朝一日,能在乱世之中,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主公一路辛苦。”于文走近,从旁边的护卫手里,取了几碗姜汤,让远行而来的徐牧几人,暖了身子。 “入城吧。” 虞城,在暮云州的东面,和沧州的新月关,遥遥相对。中间的缓冲地,不过百里左右。先前的时候,是东方敬坐镇在此,但后来,随着战事的升级,以及于文的不断磨砺,虞城便让于文单独镇守了。 “文则,最近的情况如何。”坐在郡守府里,徐牧凝声开口。 明年开春,和沧州的决战,虞城这边,定然是一个关键的位置。对面的新月关,那位沧州大将宁武,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至少东方敬在的时候,用了不少计策,都没能让宁武上当。 当真是名将之后。 “主公,并无不妥。”于文认真回话,“和新月关那边,各自的侦察营,虽然偶有遭遇战,但总的来说,那位宁武也不想点起刀兵之火。” “虞城还有多少人马?” “万余。” 伐凉一战,直到现在,西蜀都有些没缓过气。战损的士卒太多,而贫瘠的凉地,也需要时间来消化。 只可惜,沧州妖后步步紧逼,将原先扑朔迷离的局势,变得天下对立了。 “新月关的守备,估摸着也会被调开许多。先前左师仁攻伐沧州,宁武没有驰援,但我估计,应当是分了兵。”东方敬在旁,想了想开口。 即便是分了兵,徐牧也没有任何兴致,去攻打新月关。近一年多的修葺巩固,不管是虞城,还是新月关,都已经像关隘一般,易守难攻。调重兵而伐,得不偿失。 “于文,抓过沧州的探子么?” “自然抓过,但这些探子,哪怕有服软的,也问不出什么。那位宁武很聪明,新月关的布局,只有他和几个大将知晓。主公,莫不是要攻打新月关?” 徐牧摇头,“暂时没有打算。” 来虞城,他并非是要攻打新月关,而是另有一件事情。在他的心底,不知为何,总想在虞城附近,埋下一支暗军。 暗军的人选,他已经有了。缺的,便是埋军的地势。 明年之后,西蜀东陵,还有南面的南海盟,北面的恪州江岸,四个方向围攻沧州。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战略。过于直白,很容易被妖后兵来将挡。埋一支暗军,实则很有必要。 毕竟到了现在,连徐牧自己也说不好,沧州里到底有多少敌军。当初东方敬的断粮之策,似乎没有作用。虞城的侦察营,探回了消息,新月关内,并无减灶的迹象。 这粮草,是天掉下来的不成?也难怪,这妖后会如此淡定了。 “主公的意思,要出城?” “去虞城附近的山峦。” 于文脸色吃惊,“主公,新月关离着不远,不过百余里的距离,而且沧州还有骑军,若是截杀——” “守将宁武,哪怕真知道了我出城的消息,也只会以为,是西蜀的诱杀之计,不会贸然出军。” 徐牧转了身,冷静地看着于文。 “文则,明年开春,虞城这里,很可能要成一军,强攻新月关。” 于文并无惧意,“主公放心,我虞城上下,早已经严阵以待,只等主公下令,便出军征伐。” “甚好。这样吧,伯烈腿脚不便,便留在虞城。于文,你随我出城一趟。放心,宁武不敢动,很可能会传信给沧州,请妖后定夺,但一来一去都需两三日,那会我已经回城了。” 大将有沉稳之气,固然是极好的性子。守护城隘的时候,是最让人放心的。但不管如何,性子过于沉稳,总会缺少一种进取攻伐之心。 像西蜀的陈忠,当初跟随窦家人,不过是守成之将。但现在,徐牧已经在慢慢培养了,教他进取,有朝一日,能踏平雪山与草原。 “主公,不管发生什么,当日便回。”东方敬犹豫着,知道徐牧的性子,终归没有相劝。 有的时候,如探查地利这种事情,需要定策者亲身前往。 “山风凶烈,我可不想冻死在山里,自然要早去早回。”徐牧笑道。 …… 暮云州南面的山脉,和蜀州并不相连。但并不像蜀州一样,沼泽瘴气并不算多,只不过山势险峻,最吊卵的采药人,都不敢随便攀登。 “主公的意思,是藏一支大军在山里?”随行的于文,脸色蓦然惊喜。 “宁武性子沉稳,不出奇兵,很难取胜。另外,明年的战事,新月关肯定是死守为主,到时候,你需要按着我的法子,试着将宁武诱出城来。” “主公,他这种鼠辈,如何会出城。先前的时候,小军师用了不少妙计,都骗不了他。” “那不一样,明年战事一起,我自有办法诓他。” 到时候战事一起,这整个江南的局势,会变得混乱务必。而徐牧,也不可能留在虞城,而是带着水师,坐镇在襄江之上。虞城这边,只能交给于文,所以任何一处取胜的机会,他都不想放过。还是那句话,围攻之下,只要沧州破了一个口子,那么这仗就好打了。 即便现在入了冬,徐牧也相信,这天下间,双方等待会战的人,都不会闲着,调兵遣将,征募兵卒,招拢民夫,打造辎重……甚至是说,还有暗中的各种策反。 谁赢,谁才有机会仰望天下。 …… 沧州皇宫之外,披着描凤金裘的苏妖后,和往常一样,站在玉阶之上,仰着头,看向皇宫外的江山。 并没有惧意,相反,在她的脸庞上,居然带着丝丝的期待之色。布局到了现在,这中原的三十州,该真正的易主了。 “执棋人,请入盘。” “执棋人,并不是渝州王,也不是左师仁,而是那位,开始有了成帝之相的徐布衣。” “阿七,我准备好了。” 哑奴阿七抱着剑,立在寒风之中,除了偶尔的点头,其余的时间里,似是成了一座石雕。 第六百九十八章 常威挂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开饭了——” 刚从山上下来,跑去军厨问了一遍之后,司虎便激动地站在营帐门口,扯着嗓子大喊。 时值黄昏,入冬的天气,变得更加寒气入骨。 回营的路上,徐牧依然是心事重重。想要入山埋伏暗军,并没有太合适的地点。恐怕到时候,要再入山一趟,布些遮蔽之物。 “请主公移步宴厅,宴席已经准备好。”于文走近开口。 徐牧回神点头,“于文,司虎呢?” “傻虎去军营厨灶那里了,我说有宴席他都不信,估摸着要在那里吃撑了。” 徐牧有些无语,这确实是司虎的性子,见着有吃的,连步子都迈不开。 “走吧,等会和小军师,再好好商量一番。” 迈起沉沉的脚步,徐牧晃开了心事,往虞城里走去。 …… 江南无雪,但在河北之地,连着一段时间的大寒,河北易州的整个世界,早已经是白雪皑皑的一片。 难得的休战,又没有回内城,常四郎围在火炉边,烤着一头挖出来的窝冬小兽。 “仲德,你也尝尝?” 老仲德摆着手,“主公,我不喜这些。” “又不喜花娘,又不喜吃喝,仲德你好生无趣。”常四郎嘟嚷着,从烤兽上扒拉一小块肉,就着酒,吃得津津有味。 “老夫……只愿助主公,夺下天下江山。”刘季的脸色,一时无比认真。 常四郎笑笑,抹了抹油腻的手,将烤肉往后伸去。正端着酒的常威,接过烤肉,直接放在嘴里嚼巴嚼巴。 “仲德可还生气?” 老谋士摇头,“暂时不提,大局为重。明年的战事一起,主公无需太过顾虑,小东家江南那边的会战。” “仲德的意思是?” “我想过了,不管战事如何?主公便咬定河北联盟的人,是妖后的盟友。便将主战之地,放在易州前线。另外,离着河北不远的高唐州,尚有几个世家盘踞。主公,不若便派出使臣,以共赴国难的名义,让高唐州一起出军。” “我自知主公顾虑,是怕高唐州到时候,居功分土。主公无需担心,现今的大势之下,高唐州的几个世家也不是傻子,自会跟着大势来站队。” “他会选主公。若派出使臣,即可一拍即合。” 听着,常四郎舒服地哈了口气,继而揽住了老谋士的肩膀。 “我早些时候便说了,老子的仲德,不比毒鹗和跛子差。这是一出好计,如此一来,明年得了高唐州的援军,这河北四州,老子吃定了……有些不对,我好像说了两年,都没吃下河北,该死的小侏儒。” 小侏儒,自然是公孙祖了。如今的公孙祖,又有了太叔望辅佐,相比以前,更是要厉害几分。 “太叔望善于观察,继而分析情报再定策。小东家当初入河北,并无说错,主公要想赢,便只能将我黑甲军的情报,彻底混淆,让太叔望无法辨出有用的信息。甚至是说,可以下一盘反将的棋,倚为杀子。” 常四郎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仲德,风雪关那边的事情?” “如若有援军,只能从那边过来。我现在再想,公孙祖这个狗夫,很可能是借助了外族人。他原先镇守燕州,而燕州与河州一样,又是中原的门户,能和柔然北狄这些外族苟合,并不奇怪。” “我先前还奇怪,这狗夫的弓骑,怎的如此擅射。看来,小东家没有说错,这不仅是某个州地的争夺战,更有可能,是有人在暗中布了大局。这战火,像吃了媚药的清馆花娘,整个都烧烫了。” 老谋士有些无语,终究没有纠正。自家主公的脾气,一时半会的,已经不好改了。 “小东家那边,仲德有什么打算。” “派一大将,领两万人马即可。” “不若凑个吉利些的数字——” “主公,我渝州黑甲军,近一年都在苦战,已经战损许多。哪怕要重新征募,也多是新卒,打不得打仗。” “嘿嘿,我就喜欢看仲德生气的模样,我逗你玩……你瞧着你,一紧张,山羊胡子都翘起来了。” 老谋士鼓着脸。 “那就这样。我打算……就让常威去吧。” 正在后面吃烤肉的常威,猛的打了一个嗝,古怪地抬起头,看着自家少爷。 刘季也陷入沉思,并没有附声,也没有反对。 “先前就想让常威去河州,但这小王八蛋,性子不够沉稳。这一轮去了江南,跟着小东家,再学些本事。便像那一次拒北狄,学好了本事,回来再帮着打仗。” “我想陪着少爷。”常威激动地开口。 “别狗曰的装了。”常四郎转头瞪了两眼,随即骂骂咧咧,“去了江南,打不出黑甲军的威风,等日后回来,老子把你吊起来抽。” “学好小东家的本事,回来再说给本少爷听。另外,去江南的时候,送个几千车的粮草吧,权当是你的修学之资了。” 说完,常四郎又忽然不爽。 “我还听说了,比我粮草还多的那个狗东西,好像要投到妖后那边。” 在旁的老谋士,自然明白,常四郎嘴里说的是谁。这天下间,比常家粮仓还多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粮王。 “当初的朝堂奸相,约莫也是这家伙帮衬的。这狗东西藏的好深,有一日我逮了他,直接剁了喂狗。” “无疆之王,或许……只是他自个散出来的传闻。这般的有权有势,说不得,他还是哪位定边将外州王。”刘季莫名地吐出一句。 “谁知。反正我想到他,就觉得很不爽。特别是知道他帮妖后……跟公孙祖那个狗夫,都是驴草出来的。” “主公……” “知了知了,不骂了。”常四郎瘫在椅子上,语气一下子又变得有些复杂。 “这天下啊,哪怕到了现在,都还看不清。我打个河北磨磨蹭蹭,反倒是小东家那边,已经一统西蜀,要开始展翅了。” “不一样。主公打下了河北四州,再加上燕州养马,这霸业之势,基本已经成了。” “而且还有一点。”刘季脸色认真,“小东家不借助天下世家,只靠着百姓,他这条路,是不敢走太快的。我觉得,这霸业之势,依然是主公的机会最大。” “当然,主公莫要忘了,先前和我说的话。若有一日,内城和西蜀争霸,便无需留情,各凭本事。” “记得。”常四郎昂着头,再无半分犹豫。 …… 第六百九十九章 述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年关入岁,整个暮云州的天气,变得越发冷冽。即便没有冬雪,但呼啸的寒风,依然冻得人身子难受。 围着火炉,披着大氅,徐牧坐在主位上。 今年没有回成都,西蜀六州,各地的大将,只能来暮云州述职。陆陆续续的,已经有不少大将,赶到了虞城。 “拜见主公。” “陈忠拜见主公。” “陆休拜见主公。” …… 徐牧昂着头,看着面前的一个个西蜀战将,脸庞上露出欣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是无权无势的小东家,便如贾周所言,入蜀展翼而飞。 “列位,饮盏烫酒,先暖暖身子。特别是陈忠,我如果没错,凉州那边,应当是下雪了。” “自然。”陈忠端起酒盏,“主公的布局之下,除了偶尔的西域探子,这二三月并无祸事。晁义和卫丰二人,上一轮的大仗,更是打出了西蜀的威风。我估摸着,这会在西域诸国,西蜀的威名,已经是传开了。” “甚好。” 凉州那边,最让徐牧心心念念的,便是丝绸之路。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卫丰的张大翠,在西域那边的联系,已经初见效果,估摸着到了明年,便能有所建树。 “吕奉,养马场如何?”同坐一席的吕奉,听见徐牧的话,急忙起了身。这位望州五马夫之一,到了如今,已经成了一员不可多得的养马吏。 只可惜,这几位老兄弟,不擅兵法,只能掌管后勤一类的职务。 “主公放心,凉地三州的马场,休整之后,已经挑选擅马之才。上月时间,还产下一匹红云驹,只等再长一些,便送来献给主公。” “不错。” 打凉州,除了破开围困之局,另外,凉地三州的马场,也一直是西蜀的心头肉。 有朝一日,西蜀良马备齐,又灭了妖后,便要开始逐鹿之势。 “主公,棉花田在明年之后,开始大规模种植。选取的地方,便在峪关之外的缓冲地。日照天暖,雨水丰沛,当有一番好收成……”在旁的周遵,也起了身,但后半句,多少带着愧疚。 “另外,某既为采矿郎中,到了现在,也并未发现硝石之矿,请主公降罪。” “周遵,怪不得你。”徐牧摆手。 百多年前的疯皇帝,为了炼丹,已经把许多类的矿石,都过度开采投入炼丹炉鼎了。以现今的技术,不可能科学勘测,也不可能钻地三十尺,只能期望会有奇迹发生。 “陆休,定州如何?” “主公放心,胡人马匪并无异动。定北关安稳无比。另外,定州与并州,这二州之地,已经新募了八千余的新军,如今尚在苦训。” “很好。” 西北诸州,不管是兵事和政事,都算是进入了正轨。 余下的其他西蜀大将,也纷纷上前述职。到最后,连侠儿军的上官述,都站出来扯了一把。 这班子的老兄弟,跟着他一路打江山,不离不弃。当然,在成都外的七十里坟山,里头躺着的,更有不计其数的老友。 徐牧很笃定,若有来世,他再为州王,这帮人有第二次选择,一样会跟着他。 主属之间的信任,足够超越很多事情。 “列位都是自家兄弟,我徐牧便直说了。”徐牧抬头四顾,看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明年开春,我西蜀,又将迎来一场决战。” 去年是凉州,而今年,则是沧州妖后。这乱世便是如此,你想强大,想带着家人老友活下去,那么,只有一路披荆斩棘。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西蜀,不再是孤军奋战。将会有一个天下大盟,诸多的势力,一起参与其中。 当然,和他们相对的,妖后必然也会拉拢许多人手,与之对抗。 “主公,不若让我带一万人,南下赴战。”陆休脸色期待地开口。这位定州之虎,刚入西蜀,没有立下寸功,便得到了徐牧的信任,直接任作二州的镇州大将。 所以,陆休是想立下战功,无愧于这份信任。 “定北关那边,我已经留了足够的人手,守关并无问题。”陆休继续开口。 徐牧犹豫着。 他是担心,定北关那边,在混战之时,会发生什么变故。毕竟,在定北关外,可是胡人外族。 “准了。”但最终,徐牧还是答应了。 “陈忠,等陆休离开定州,那边的事情,你务必多照拂一番。另外,明年开始,将王咏暂时调去那边。” “主公放心。” 徐牧缓了口气,“另外,在蜀州这里,除了窦通的水师,韩九也带万人蜀卒,入暮云州参战。” 西蜀六州,西北四州刚刚打下,兵力匮乏,资源又少。西蜀真正的中心,应当是蜀州。为此,徐牧不惜留下了贾周坐镇。 在蜀州,不管是粮草或者是兵卒,都算得丰沛。 “盛哥儿。” 断臂的陈盛,急忙从后走出,冲着徐牧单臂捶胸。 “述职一完,你回蜀之后,便该调动民夫,准备粮草辎重,以及各种攻城器械。等会,我给你一些改良器械的图纸,你拿去铁坊那里。” “东家……主公,若是铁爷看不明白,要揍我——” “他敢动手,你便说,我徐牧一生气,便将两个子嗣,都接来暮云州。” 这三大爹,都是隔辈亲的狂魔,一边骂着徐牧,一边舔着孙儿。 “主公妙计。”陈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上官堂主。”徐牧继续开口。 对于侠儿义军,他实则有另一个打算。不同于西蜀的其他兵力,侠儿军更像是一种模糊化的军力。别说妖后,有时候连徐牧自个,也分不清有多少人。 除了固定的那批侠儿人马,其他的人,并非聚在一起。而是有战事的时候,由上官述统一征召,共襄义举。 有可能是渔人,有可能是官差,也有可能是胭脂货郎。 “总舵主若有话,但说无妨。”上官述起身抱拳。 “不急,你在暮云州多留几日,我和你慢慢讲。”徐牧笑道。明面上的兵力,妖后已经探得差不多了。 而侠儿义军,才是作为奇军的上上之选。 得亏阴差阳错,做了个三十州总舵主,要人给人,要粮给粮。当然,再过两年,这总舵主之位,便要交还到小逍遥的手里。 第七百章 战事将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在陵州,左师仁同样大宴群臣。喝得有点多,言语之间,透露着几分兴奋。 在明年,天下大盟一起,那么讨伐沧州妖后的事情,便有了稳妥的盟友。而非像当初的什么东陵小盟,带着几枚小虾米,争来争去。 “主公,若打下了沧州,这地盘该怎么分?”觥筹交错之际,有个傻子将军,突然傻头傻脑地问了一句。 这一句,让原本兴奋着的左师仁,一下子皱住眉头。 他也考虑过这种事情。但为今之计,灭掉沧州,才是重中之重。 “这沧州,原本是我们先打的。主公,到时候,莫要让与徐蜀王。”又有大将,借着醉意急急开口。 这一番话,不仅是左师仁,让坐在席上的费夫,以及诸多亲蜀的大将,也一时不喜。 这还没打呢,便想着过河拆桥了。 “收声!”左师仁冷着脸,将酒盏重重搁在案台上。随即抬头,看着起哄的几个大将。 宴席上,气氛一时有些不对。 “我等现今的任务,便是对付妖后。只需要灭掉妖后,我东陵,才有可能破局,无需继续窝在襄江东面。” “至于其他的,本王自有打算。若是日后,再听见谁嚼舌头,我定然不饶!” 不得不说,左师仁的这份姿态。给很多的亲蜀的大将,吃了一颗定心丸。要知道,先前东陵攻伐沧州,可是一场大败。眼下由于西蜀的原因,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场期望。 “列位,莫要再提了。” 左师仁重新恢复了常色,端起酒盏,又敬了一轮。几杯之后,约莫是不胜酒力,带着费夫往后厢走。 “费夫,去查一下,先前起哄的几个人。我有些怀疑,是被妖后策反了,以此挑拨我东陵和西蜀的关系。若是查实,莫要留情,直接抄斩。” 费夫抱拳领命。 “徐布衣没说错,这妖后,最擅长这种绵里藏针之计。先是恪州刺杀,然后现在,又轮到我东陵。她真有本事的话,便该直接带军出征,真刀真枪地打一仗。” 捧起茶盏,左师仁淡淡喝了两口,嘴角露出冷笑。 “果然是个贱……贱、溅到手了,这茶儿,怎的有些烫。” …… “主公,左师仁那边来了信。这两日,查出了几个被策反的东陵大将。信里说,让我西蜀,最好也暗查一番,说不得会有大将被策反。”捧着一封信,东方敬平静开口。 徐牧摇头,“西蜀的情况,和东陵并不一样。” 西蜀里,几乎所有的任用大将,都是跟着徐牧,一路南征北战的。并不像东陵,以世家为根本,启用世家人才。 “伯烈,再过不久,便到开春了。河北那边,常威也即将挂帅,带着两万人,奔赴江南。” “南海盟里,赵棣也来了信,说不日将会启程。” 天下大盟,四个庞然大物。西蜀和东陵,加上内城,以及南海诸州。且不说其他的小势力,单单这四个,都够妖后喝一壶了。 这一次,西蜀至少动员了六万余的兵力。而左师仁那边,亦有七八万之数。再加上常威带来的两万人,以及南海盟的四五万头阵。 一开始的人马,有近二十万。在后续,还会有更多的兵力投入。这战火,极有可能烧到整个中原。 “伯烈,你猜一下,沧州里,大概有多少人?” “至少有十万余。在明里,还有青州,河北,在暗中,亦有一个粮王,以及许多没露面的势力。” “粮王也有军队?” “肯定有。不然,他一个卖米的,掺和这乱世战火,便没有了意义。” “这些卖米的……都很了不起。”徐牧叹了口气。忽然之间,他发现二十万的人马,似乎是不占什么优势的。 这二三年的经营,从袁安这个庸帝开始,朝政一直由妖后把持。天知道这沧州里,还布了多少陷阱杀局。 “妖后极有可能,会收缩兵力。主公从襄江攻伐冲岸,沧州船坞的水师,估计不作阻拦。以防守为主。” 东方敬顿了顿,“另外,主公还需小心一点。便如上一次东陵盟的教训,将后背露了出来,让唐五元严严实实地背刺了一轮。” “我的建议是,主公至少要留三万人,在恪州严守后方。” “我正有此打算。” 既是江南作战,那么,只能是水师和步卒。凉地的战马,在江南的作用不大。反而是战船艨艟,才是最关键的物资储备。 不过战船这种事情,徐牧已经交给左师仁了。以左师仁的利益出发,对于战船物资,应当不会吝啬。 毕竟打下了沧州,最受益的,莫过于东陵。 “另外,渝州王没有亲至。这盟主之位,主公可让给左师仁。一来,算是送了一番人情,二来,做盟主并非是好事,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输了……对于我西蜀士气的打击,会极为可怕。” 按着最前的商量,这天下大盟的盟主,徐牧最好不要染指。 “若是左师仁知道,自个得了这盟主之位,只怕几日几夜都睡不着了。” “左师仁爱惜名声。说不得,主公以此为条件,多讨一份好处,我估摸着,左师仁也会立即答应。” 徐牧笑了笑,东方敬所言,确实符合左师仁的性子。 “伯烈啊,明年的这一场大战,便是我西蜀逐鹿的最好时机了。” “当是。若是灭了妖后,以后在江南,便只剩二虎了。” 二虎,一头是西蜀,另一头,则是东陵。利益使然,暂时走到了一起。又是利益使然,两者极有可能反目成仇。 并非是瞎想,西蜀能走到今天,很多的时候,都是懂得未雨绸缪。徐牧相信,别看左师仁表面客客气气的,指不定在心底,也该有了一些想法。 徐牧仰着头,只觉得心底有些复杂。自古往今,争霸之路总是崎岖无比。 “对了伯烈,夜枭那边,最近有没有河州的消息。” “雪路难行,送回来的消息,时间越来越长。前几日的情报,只说河州那边,如今是常九郎做了镇关大将,循着廉老将军的布置,继续守着河州关隘。夜枭还查到,这常九郎,还向渝州王申请了一笔修葺银子,数目不少。即便在冬日,都动员民夫加固城关,谨防狄人明年叩关。” “回信给夜枭,继续盯着。” 作为多次奔赴河州的人,徐牧更明白,这座河州城隘,对于整个中原的意义。 第七百零一章 棉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暮云州,虞城关隘。 徐牧正带着东方敬,坐在武备库里,翻看着韦春近日送来的棉甲。去年小规模培育的棉花田,并不算多。徐牧亦不敢滥用,只让韦春那边,按着自己的意思,先打造五百甲。 内衬铁片,外用铜钉固定。棉甲真正的战场,适用于火器时期,防护力极强。认真地说,不知觉间,由于棉花的发现,棉甲的使用,已经有些早了。 当然,在冷兵器时代,若是全副武装的铁甲,防护力会更强。但现在,西蜀哪儿来这么多的资源。至少,棉甲比一些普通的木甲,片甲,已经好上许多了。若是用来挡箭,效果比起铁甲,也不逞多让。 按着种植的棉花田规模,在棉花富余之下,明年至少能有万余的棉甲。厚暖,而且比一般的轻甲,防护更强。 “枉我饱读诗书,却从未见过这般的甲胄。”东方敬捧着一件棉甲,有些爱不释手。 内实之下,韦春还特地将这五百甲,描了虎夔,又涂成了白色。这位西蜀的病公子,终归是发挥了自己的天赋。 “只可惜太少了。” 只有五百副,确实是少。 但徐牧已经很满意,只要棉花田没有问题,那么明年之后,棉甲便会大规模投入武备之中。 “伯烈,你我试试此甲的威力,如何?” “主公,甚好。” 喊来了一个护卫,先裹了一件铁甲,随后,才将棉甲披在外面。 “二狗子,你莫怪我!”拉弓的老卒,痛声开口。 实际上,两层的防护,又有铁甲又有棉甲,除非是司虎的力气,否则,根本不可能射伤。 “二狗子,在家乡的时候,我趁你媳妇睡着之时,摸了她的小腿,哥哥对不住你。” 徐牧和东方敬,听得面色无语。不过是走个过场,这一个拉弓的,一个挡弓的,搞的像生离死别一样。 挡箭的护卫,似是听到了某句心里话,表情一下子精彩起来。 老卒松脱了手,响箭往前透去。 不多时,中箭的二狗子,嗷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 徐牧惊了惊,待想去看的时候,发现护卫二狗子,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全身并无见血,整个人喜极而泣。 徐牧松了口气。看来,棉花的构思,还是不错的。 “伯烈,你觉得如何?” “防护飞矢,应当算是不错。但主公有无想过,这种质地的甲胄,若是敌人火攻,很容易烧起来。” “伯烈放心,我自有办法。”徐牧笑道。这种考虑,后世已经有人付诸了行动。只需在夹层,加入隔火的东西,便无任何问题。 “若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西蜀六州,便又多了一柄利器。” “当如此。” 两人的脸色,都带着隐隐的期盼,期盼着棉甲大规模使用的那一日。 在他们的后方,护卫二狗子,已经为了媳妇小腿的事情,和射箭老卒玩命撕扯了。 …… 年关一过,离开春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暮云州的江岸边,呼啸的北风,终归慢慢平息了些。 原先枯去的树,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开始有了丝丝的活力与春意。 虞城,西城门外。 徐牧和东方敬,即将奔赴江岸。而虞城的驻防,在以后,依然全权交给于文。 “于文,小心些。新月关的宁武,并不好对付。若有军令,我会及时派人过来。另外,关于埋兵的事情,到时,会有人入城与你联系。” “主公放心,城在人在。” 徐牧皱了皱眉,“莫说这些,城破了,你大可退回来。你于文,是我西蜀第一大将,若是战死,又或者殉城,岂非是打击士气。” 这番话,是断了于文会殉城的念想。当然,若是按着徐牧的布局,虞城大概率,不会有什么问题。 “明白了么?” “明白了。”于文脸色动容,对着徐牧深深一躬。 “当年在长阳,你跟着我出走,多少次生死厮杀,都挺过来了。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了,你我再入长阳,去柳巷吃个花酒。” 于文瞬间大笑。 徐牧也笑起来,伸出手拍了拍于文的肩膀,才转身迈起脚步,和东方敬一起,两人上了马车。 开春已经渐近,攻伐沧州,亦有不少事情,需要重新布置。另外,在恪州那边,接下来,便会是真正的大军会盟了。届时,四面八方的盟友大军,都会齐聚恪州。 听说,黄道充为了防止再有刺杀的事情,早早的时候,已经在恪州一带,严密布防了。 “西蜀,东陵,南海盟,内城,这四个势力,是组建天下大盟的梁柱。”东方敬凝声开口。 事实上,还有诸多的势力,甚至是州地都有。 譬如最近投靠常四郎的高唐州,也分了三千人,派出一将,跟随常威来入盟。 “伯烈,左师仁那边,先前来了信。说着开春之后,要立即剿了盐岛军。” 盐岛军和青州一样,当初都是反盟的妖后暗子。不过,在反盟之后,如果徐牧没猜错的话,盐岛军已经留在了沧州。 左师仁此举,无异于祭旗,先鼓舞东陵将士的士气。 大战在即,如这样的手段,是非常必要的。 “这仗,我西蜀输不起。”东方敬凝声开口。 输了,妖后一朝得势,西蜀便要陷入被动。而左师仁,极有可能会陷入围攻。 “莫急,会盟之后,你我再作商议。” 常大爷在河北打,来不得恪州。而徐牧不想就任盟主,所以盟主之位,会落到左师仁头上。 但不管如何,真正的定策,还是需要徐牧和东方敬来做。这一点,左师仁也明白。 “沧州并非是唯一的战场。主公有无觉得,妖后甚至,在河北那边,埋了一个大的暗子。” “大的暗子?”徐牧惊了惊。 “原先河北的战势,是渝州王步步而胜,但到了现在,两者已经有些势均力敌了。” “伯烈想说,是太叔望的原因么。” “也有可能。战场分割,使得会盟大军,也跟着散开,对于妖后而言,这是极有利的事情。” 听着,徐牧陷入沉思。 “当初袁松送来一封小侯爷的旧信,我甚至怀疑,那封信里说的,当真便是妖后。若非如此,一介女子,如何有这般的号召力。”东方敬继续开口。 “此事需要彻查。” 仰起头,徐牧注视着远处的江岸。要不了多久,决定命运的大战,便要到来。 第七百零二章 打死也不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到江岸附近的大城,徐牧刚下马车,还未入郡守府。 “主公,那使臣又来了。”马毅急急走入。 “使臣?哪儿的使臣。袁松的?” “正是。” 徐牧有些无语,不用猜他都知道,来的人肯定又是严唐。这三番四次的,就盯着自个的西蜀来下饭了。 “主公,估计会像上次一样,拿出某个条件。主公不妨看看,也无问题。” 上一次,是小侯爷的书信。 这种大势之下,袁松知不可为,却还是敢继续派来使臣,便如东方敬所言,必定有所倚仗。 “伯烈,你我去见见。” “愿随主公。” 直刚出了郡守府,去了江岸,远远的,便看见了二十余人的模样。为首的,赫然便是严唐。 此时,冬寒未消,老小子即便穿着一件大氅,却依然冻得浑身发抖。上次在恪州,使臣会盟的时候,徐牧并没有见。这一轮,权当是行善了。 “呜呜。”见着徐牧走来,严唐瞬间眼眶通红,全无袁松义子的倨傲,就差冲着徐牧磕头了。 “严兄,受苦了……本王这两日,一直忙于公事,以至于让严兄久等。马毅,马毅你怎么回事!我徐牧的兄弟来了,也不早些知会一声!” “主公,我错了,我这就去官坊领棒责。”马毅急忙大喊,随即往后跑去。 “下不为例。”徐牧点头,将目光看向严唐。 “严兄,这便随我入城,我摆上酒宴,若有事情,你我好好说个一二。” “多、多谢蜀王。” 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抖的严唐,一时间感激涕零。好几次了,终于,这一次如愿以偿,见着了蜀王。 “蜀王,我这些随从,能否也安顿一番。” “自然。请严兄入席。” 虽然不知,这一次严唐带来的,会是什么东西。但不管怎样,按照袁松的脾气,这一轮,只怕会比上一次,所给的条件,更要丰厚。 徐牧突然有些期待。 说实话,如这种事情,即便传到了左师仁那里,以现在西蜀东陵的关系,并不难撇清。 大势之下,袁松也知道,该是自保的时候了。 “蜀王……”刚入座,严唐咳了两口老嗓,犹犹豫豫地开口。 “严兄,开口无妨。”徐牧笑了笑。 严唐点点头,从后召唤了声。不多时,便见着一个随从,捧着一口箱子,立即走了进来。 徐牧有理由怀疑,箱子里,又是什么旧信。 但并不是。只等箱子打开,徐牧发现,里头是一小袋米。 “蜀王请打开米袋。” 徐牧皱了皱眉,伸出手,缓缓打开了米袋。米袋里,是一些粗糙的稻米,甚至,还夹杂着一些细粒的沙子。 “严兄,这是何意。” “我家义父说,这是粮王的米。” “粮王的米?” “正是。这粮王,仗着天下乱世,便是卖这种米,而且价高不菲,不管是百姓,抑或是购米的各路州王,无不恨之入骨。” “这些人,为何……不和渝州王买?” 严唐笑了笑,“不同于渝州王,那位神秘莫测的粮王。可是无疆之王啊,他没有地盘的,也不需要募兵打仗,就是卖粮,积攒财富……再然后,待价而沽,寻个主子送些粮草,后人子弟,便有富贵可享了。” “说不得,这是骗人的幌子呢。”徐牧也露出笑容。活在这个乱世,他看透了很多事情。许多浮于表面的,不可尽信。许多沉于黑暗的,也不可尽疑。 听着,严唐怔了怔。 “严兄,你家义父的意思,莫非是知晓粮王的情报。” 能作为交换的,不会是什么普通的情报。天知道这八旬的老翁,是哪儿来的本事,能得到这么多的情报。 当然,或许跟曾经,在长阳的伪帝生涯有关。 严唐不动声色地一笑,似是找回了往日翩翩公子的自信。 “正是如此。所以,我家义父说了,此番入西蜀,想和蜀王做一个交易。” “严兄,请讲。”徐牧正襟危坐,没有丝毫的慌乱。 “是这样。”严唐组织了一番语言,“蜀王贵为天下大盟的盟主,我家义父说了,希望能加入大盟之中,共伐沧州妖后。” 果然……徐牧顿了顿,并没有立即说话。真让袁松加入,这大盟的意义,就垮了。 要知道,组建这个大盟,不仅是讨伐沧州妖后,其中,在讨伐了妖后,那么伪帝袁松,便是下一个目标。 “蜀王莫非是不答应……”严唐神色委顿,大有一番“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决绝。 “严兄,先喝酒。”徐牧笑了笑。他很明白,如严唐这种性子,你吊着他,他就会越发焦急。 “蜀王,我家义父还说……若是蜀王应下,那么他便去了皇帝身份,降格为州王,和西蜀交好通商,另外,每年亦会上缴岁贡。” 徐牧面色不变。心底里,却已经觉得有些不适。他只感觉,如袁松这种人,别看年逾八旬,但胸中的城府,极其可怕。 能伸能屈,方是大丈夫。换句话说,若有一日袁松得势,只怕对于中原帝位,会更加势在必得。 于公于私,这样的人,绝不能给予机会。所以,关于天下大盟,他不会让袁松加入。 但另一方面,他也想得到粮王的情报。 抬起头,徐牧有意无意的,扫了面前的严唐两眼。他明白,这一次的出使,狡猾如袁松,肯定是向严唐交代了,譬如什么“不见兔子不撒鹰”之类的话。 再骗……可就难了。 “严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蜀王请讲。” “是这样,你能确定,粮王的情报是真的吗?不瞒严兄,最近有许多人,借着各种情报的名义,想掺和天下大盟的事情。但最后,都被本王发现,直接斩首示众了。” “再者,你凭着这个米袋……我说句难听的,这事情很容易造假,我随便唤个孩子,一把糙米一把沙的,再放到木箱子里……”徐牧欲言又止。 “这断然不会有假,蜀王我跟你说,这粮王——” 严唐刚说着,似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有些苦笑地看向徐牧。 “差些……便又上了蜀王的小当。我家义父说了,这是情报机密,蜀王若不答应我家义父入盟,那我打死也不讲。” 严唐的声音,一时间,多了份视死如归的味道。 第七百零三章 江南的野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稳坐在主位上,笑了笑后,拿起酒壶,给严唐斟了一盏。 “整个西蜀,我极少给人斟酒。严兄,你我共饮一盏。” 严唐犹豫了下,拿起酒盏,浅浅和徐牧喝了一个。 瞧着这副模样,徐牧不用想都知道。此时的严唐,心底已经生出了防备。再骗,可就难了。 莫得办法,只能换一个方式。 放下酒盏,徐牧仰起头,刚要再开口。忽然之间,脸色蓦的发白,痛苦地捂着肚腹,抬了一只手,往前怒指。最后,整个人栽在了宴桌之下。 严唐怔了怔,也惊得无以复加,刚要开口,便已经被冲过来的几个西蜀士卒,一下子死死按住。 “这、这怎的?” “我家主公中毒,先前还好好的,与你喝了半场酒,便被毒倒了。”东方敬冷着脸,盯住了严唐。 严唐满脸懵逼,一副“我特么哪知道”的神色,还想解释,已经被押了下去。一路蹬腿骂娘,那苦情的模样,连徐牧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只等了一会,徐牧才拍了拍身上的酒渍,沉默地重新坐正。 严唐敢来暮云州,身上应该有粮王的情报,而鉴于各种因素,徐牧并不想,让袁松掺和天下大盟。现在,将严唐暂时留在暮云州,再慢慢想法子,反而是最好的。 “主公不按套路出牌,估摸着袁松知晓,又该骂娘了。”东方敬笑道。 “莫理他。他早该骂了,刚称帝,等着大展宏图,却不曾想,又忽然有了个天下大盟。” 顿了顿,徐牧想了想开口,“严唐那里,再想办法套些话出来。然后,将他逐出西蜀吧。” “主公妙计。” “伯烈,你没有觉得。我似乎变得越来越奸猾了?” “有一些。”东方敬点头,“但主公,这是一场乱世,处处尔虞我诈,主公若无大智,我西蜀如何能走到今天。” “当如此。伯烈,我将要动身去恪州,暮云州的防务,便先交给你了。得了粮王的消息,记得相告一番。” “自然。” 离着开春,日子越来越近。而真正的天下会盟,也即将要开始。 …… 轻舟从简,并未带着太多人,徐牧一路循着江水,一日多的时间,便赶至了恪州。 比他还要着急的左师仁,早已经到了,命人在恪州江岸,搭建了一个恢弘无比的誓师楼台。连着江岸,也停靠了密密麻麻的战船,一眼看不到尽头。 披着金甲,左师仁意气风发,脸庞之上,尽是一副满满的战意。将开春的寒意,吹不散他胸膛里的热血。 “徐兄!”见着徐牧靠岸,左师仁急忙迎了上去。 “左盟主有礼。” “莫说这些,徐兄来看,我这战船,准备的如何。为了这一场攻伐沧州,我连压箱底的粮船,都改作斗舰了。” 徐牧很满意。 当初和左师仁的计划,便是兵分四路,围攻整个沧州。北面襄江,由西蜀主攻。南面之地,则由南海盟的人马,配合东陵山越军,经楚州而入,伺机攻打。而在东面,是左师仁的本部大军,以及各方入盟的势力。 最后的西面,则是西蜀于文,领了军命再配合出击。 常威带来的两万多人,将追随徐牧,以最快的时间渡江,循着江岸,攻入沧州腹地。 这计划,先前便已经商议好。四路大军,彻底封死沧州。另外,在恪州的江岸,徐牧亦会留下一支二三万的军队,作为接应和守营。 “第一轮,我大盟的军力,便有将近二十万。”左师仁仰着头,呼出一口浊气。相比起当初的东陵小盟盟,这一次的阵仗,可要大多了。 “左盟主,我再提醒一下。我等虽是围攻沧州,但现在,妖后布下的暗子,你我都不知。我先前就说,极有可能,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战场,配合妖后的反剿。” “徐兄,我当然记得。若非如此,渝州王便会亲自来了。”左师仁点头。 天下大盟,不仅是对付沧州这么简单。这天下间,在妖后还没有露出后招之前,连徐牧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的暗子杀子。 “徐兄莫急,这中原的三十州,剿灭外族妖后,已经是各方势力,迫在眉睫的事情。这就好比一个巨瓮,妖后在瓮中,跳不出去了。” 徐牧犹豫着,似是想到了什么。但终归欲言又止,没有说出来。他只希望,是自个想多了。 “左盟主,粮草的事情,有无问题?” “并无。”左师仁笑着摇头,“我知你的意思。但这一轮,二十万大军的粮草,我东陵供给没有问题。莫要忘,我左师仁,如今是大盟盟主,也该尽一份力。” 徐牧笑着,没有说话。 他很明白,这一次的攻伐沧州,若是胜了,那么左师仁所得到的利益,将会比投入的,更要多上数倍,十倍。 “对了徐兄,先前你让我查的,天下四奴的事情。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你猜的没有错。河北之地,确是有一个妖后的奴。” 徐牧惊了惊,“谁?” “我猜测的话,应当是一个老者。当初在苏家,便有一个老人,曾经入了苏府,逗留了二月有余,至于做了些什么,便不得而知了。这些东西,还是花了一大笔银子,寻到了苏家已经搬迁的邻人,才问出来的。” “这老人离开之后,没多久,苏大贵便开始富贵,直至富可敌国。” 徐牧皱住眉头。 如果按着左师仁所言,那么这个在河北的奴,才是最可怕的。更有可能,这天下间布下的暗子,有许多是他的手脚。 “为何要助妖后?” “谁知道呢。”左师仁摇着头,“这乱世里,做人做事,原本就不需要循着规矩,循着道理。” “最近冒出来的太叔望,我觉得此人,很有问题。”左师仁笑了笑,补上一句。 徐牧一时沉默。他和左师仁,实则想到一块去了。 “不过,有渝州王在河北,他讨不得便宜。那位燕州王公孙祖,也有些慌不择路了。沧州在决战,而河北那边,又何尝不是。” 左师仁停下声音,转过身,认真地看向徐牧。 “冬日之时,我有不少将士幕僚,都向我提了,若是打下了沧州,你我该如何平分。” 徐牧也抬起头,面色沉稳不动。打下沧州,灭了妖后,那么在不久的将来,他极有可能,和左师仁变成敌人。 “我将他们,挨个打骂了一轮。”左师仁笑着开口,“这些东西,你我日后好好的谈。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灭了妖后。” “不瞒徐兄,我从未如此相信,这一次你我携手,带着天下大盟,将一举荡平沧州!” …… 第七百零四章 粮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听着左师仁的雄心壮志,徐牧也一时被感染。同为想争霸天下之人,他能切身感受,左师仁此刻的心情。 “徐兄,没几日了,你我该准备好,打赢这一场硬仗。” “自然。”徐牧点头。不同于左师仁,他要准备的,不仅仅是沧州这里。妖后的局,便如一个棋盘,而沧州,仅仅在棋盘上的一角。 “先前收到了消息,南海盟那边的先头大军,也准备入楚州。届时,交州王赵棣,也会入恪州一趟。徐兄,你与渝州王相识,他那边的人马,也快到了吧。” “北面铺雪,还需要些时间。不过,应当也快了。” 这一次,黑甲军挂帅的人是常威,自家的老兄弟,并肩作战之时,只怕会更加默契。当初出长阳拒北狄,便是常威小子,一路跟着他杀到了草原。 “徐兄,你说这时候了,妖后在做什么呢?” “我怎知道。”徐牧笑了笑,“说不得,又开始暗戳戳的奸计了。” “最毒妇人心。” …… 在沧州的妖后,此刻坐在御书房里,执棋静坐,一人而弈。 旁边的阿七,抱着剑,并未看去棋盘,而是偶尔趁着自家主子不备,会偷偷地都看上两眼。 “阿七,白子开始围了。这棋盘的角落,便如沧州。” 哑奴阿七,沉默地点头。 “河北之地,则在另一个角落,亦陷入了围势。乍看之下,整个局对于我而言,算得不利。” “但活在乱世里,便无需讲规矩。譬如说——” 妖后直接抓起一把黑子,洒在了棋盘之外。 “破了这个规矩,才是真正的赢家。” 阿七是个武奴,不善谋略,想了许久,还是没听懂,只得沉默着又点了点头。 “我最担心的,还是徐布衣。我总感觉,他所想的事情,和左师仁,和渝州王这些人,都不一样。他这个人,似是能看穿整个棋盘。另外,在他的手低下,还有两个顶级的幕僚。一个毒鹗,一个跛子,都算得天下大智。” “徐布衣,是最不好对付的。” “这次的天下大盟,便是他提出牵头的。可惜,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便能稳住全局了。” “当初的计划,便是这些外州王定边将,打得生死难解,不可开交,给我稳住全局的时间。但最近,我似是有点急了,暴露了一些东西。” 在旁的阿七,静静听着。有心安慰两句,却发现自己是个哑奴,只得沉默地走近,斟了盏热茶,放在案台上。 “四人之中,若论忠诚,阿七你必然是首席。” 阿七露出笑意。 捧着热茶的苏妖后,依然正襟危坐,一边喝着茶,一边垂头,认真看着棋盘之外,那些散落的黑子。 久久,外头有护卫走入。 “太后,粮王来了。” 听见这一句,苏妖后平静地放下茶盏,转身往御书房外走去。 …… 在沧州皇宫偏殿。 此时,一个五官普通的男子,一副流民打扮,披着一件破袍,赤着脚,站在了殿上。 乍看之下,和普通的流民,并没有什么差别。只等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眸子里,却分明带着某种光泽。 “易容了?”妖后入殿,淡笑着开口。 “不易容,我入不得沧州。”流民男子回头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儒雅。 “楚州那边,可依然有不少人,在成群结队的,在四处找劫粮恶贼。” “所以,你便扮作了流民,偷偷入了沧州。估摸着徐布衣也没想到,会被你反将一计。” “算不得反将一计。徐布衣,确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不过是钻了空子。”流民男子伸了个懒腰,在旁边寻了张椅子,径直坐下。 “太后,讲正事吧,如何?” “正有此意。” 苏妖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子,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复杂。 “上次你送来的粮草很及时,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恪州黄道充,遇刺事情之后,要给徐布衣赔罪,送了不少粮船过去。嘿嘿,我趁着机会,买通了一个恪州都尉,将粮藏在船上,又虚报了吃水线,只要能到了沧州江岸,那事情就好办了。” “无愧于粮王之名。”妖后也跟着坐下,突然抬起头,想要辨出面前男子的轮廓。 “莫看了,你也知是易容。你若看得清,我这粮王也不用做了。” “为何选我,选沧州?” “你给的银子多。我是个卖米的,生意人嘛,谁让我赚,我当然选谁。” “内城的渝州王,也是个卖米商,他似是和你不一样。” 流民男子,忽然间仰头大笑。 “做个生意人,他偏要讲良心,这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就好比当年,我为何选萧丞相,而没有选小侯爷。生意人赚的是银子,而不是良心。” 这一句,让妖后终于满意。 “你也知,战事将起,我需要的粮草,可是不少的。不仅是沧州,还有很多地方。” “便如以往,你给银子,我便给粮。另外,记着你以前说的,若有一日,你坐稳了大局,便该考虑,再给我一些有用的好处。当然,你若是输了,我也会按着约定,停止供给粮草。” “我是个生意人,做生意嘛,都会想着稳赚不赔。” “没问题。”妖后也笑了起来,“粮王,你有没有听说,徐布衣那边放出了风,说我苏婉儿,可是外族之人。” “关我卵事,与我何干?” 声音有些粗鄙,以至于,让抱剑的阿七皱了皱眉,步子往前,不动声色地迈了小半步。 “莫动莫动。”流民男子抬起眼睛,笑着指了指哑奴阿七。 “若是杀了我灭口,这天下间,可没有第二个人,敢卖粮给你了。” “阿七,不得无礼。”妖后语气平静,往旁吩咐了句,随后,又侧过了目光。 “粮王,下一次的粮草,打算怎么送入沧州?” “莫问,到时候你便知。太后,你该把东西给我了。” 妖后笑着点头,吩咐着阿七,取来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箱。 “你要的契约,便都在里头了。做生意,能做到你这般地步,也算举世无双了。我突然有些好奇,你会长着一副什么模样?你我相识已久,也该如老友一般。” “生得丑,我还是藏起这张脸吧。”伸出手,打开小木箱,抓了里头的契约卷宗,流民男子平静一笑,婉拒了苏妖后的念想。 “开春之后,我粮王,便等着太后,大破反贼的喜报了。” 偏殿里,男子儒雅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但在隐约之间,又似是多了一丝的戏言。 …… 第七百零五章 被截杀的渝州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冬末,风雪呼啸的声音,渐渐趋于平静。江岸边上,有不服命数的嫩芽,从枯了一冬的秃木上,抽出一丝久违的绿色。 站在岸边,徐牧的心情,一时有些期待。四镇大诸侯,将聚在恪州,商讨攻伐沧州的大策。当然,还有诸多的入盟小势力,将一同入帐,举行军议。 “左师仁,拜请各路英豪,同入军帐!” 作为大盟的盟主,此刻的左师仁,更是脸色激动。对着入盟的各路人马,皆是一副恭敬的模样。 “徐兄,你我同行。”走下楼台,左师仁笑着开口。 “有礼。” 攻伐沧州的日期,还没定下。古往今来,讨奸讨逆,都需要选取黄道吉日。另外,还需选一个文才,写下洋洋洒洒的讨贼檄文。 这些东西,左师仁定然已经做了。 “对了徐兄,渝州王那边的人马,怎的还未到?” “雪道刚消,估摸着耽误了一下,算着时间,应该快到了。” 常大爷那边,挂帅的人是常威,自家的老兄弟,徐牧并不担心会出问题。 左师仁点点头,不再多问。只等两人走入军帐,才发现里头,已经是人影攒动。 至少有三十余人,尽是各路诸侯,以及随行的首席大将和幕僚。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一种战意。 “拜见盟主,拜见蜀王!” “有礼!” 左师仁坐在主位的虎皮椅上,抬了头,静静看着下方。比起当初的东陵小盟,到了如今,差不多算是鸟枪换炮了。 “禀盟主,内城常威将军,离着营地已经不足四十里。”左师仁刚要开口说两句,却不曾想,一下子得到内城人马的情报。 “好,诸位,便再等等。等渝州王的大将亲至,我天下大盟,便算齐聚一堂了!” 徐牧在旁,也舒服地松了口气。为了这个天下大盟,天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 “牧哥儿,小常威都变这么厉害了,能带几万人打仗……我却还在问牧哥儿要馒头。” 一边的司虎,声音里明显带着疑惑。 “做了那种大将军,便不能娶媳妇。怎的,你也要做?”徐牧回头。 “那便……不做了。” 徐牧正了身子,目光往前,等着常威的入帐。在很多时候,在他的心底,常威已经等同于自家人。若非是死忠常四郎,说不得要动些手段,将常威拉到西蜀阵营。 “盟主,渝州军遇袭!” 却不曾想,只隔了一会,又有一个斥候,在帐外仓皇禀报。 徐牧和左师仁两个,一时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神里,都看出了一丝不妙的意味。 军帐之中,入盟的诸侯,以及各方势力,每个人的表情之上,亦带着一份复杂之色。 恪州东北面,四十里外的范围,并不算真正的州地。由于乱世的战火,黄道充早些时候,已经收缩了恪州的防御线。 此时,在得知了渝州军遇袭的事情,黄道充更是恼怒无比。接二连三的,先是使臣遇刺,现在倒好,渝州军又忽然遇袭。 “出征!”骑在马上,黄道充披了战甲,声音愤然不已。 “黄家主,恪州边境的守军,你莫动了,我去去就来。”徐牧皱眉。在心底,只觉得事情,越来越有些不对。 内城到恪州,虽然说路途遥远。但不管怎样,以现在的天下大势,除非脑子发抽了,才会对渝州军出手。要知道,哪怕是袁松这号人物,都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想尽了办法入盟。 会是谁? 不敢再耽误,怕驰援晚了,带着随行的万余人,徐牧立即动身,往常威遇袭的方向,急急行军。 …… “来啊,来啊!” 一处荒野之上,常威身披战甲,手抬一杆亮银枪。只带出手,便将面前的一个敌匪,戳死在了马下。 在常威的身边,同样骑着马的,还有另一员大将,是高唐州的世家嫡子。此时,并无半分常威的杀意,反而是满脸惊慌,躲在了护卫的簇拥之中。 “虎威营,给老子抬枪,将这些半路截杀的狗军,都给我砍了!” 跟着常四郎的时间太长,如常威这位曾经的小护卫,多少也沾染了几丝的霸气。 “将军,我等身陷荒野,附近又是土坡,地势不利,当撤退为上。”有裨将骑马赶来,迅速开口劝说。 “怕个卵。传令下去,让外围的方阵,立即列盾,挡住敌军的飞矢。小东家教过我,敌势若寡,极有可能,会以远射牵制。” 只等常威的话刚落,果不其然,在四周围的土坡之上,一时间,密密麻麻的,都是抛落的飞矢。 不少中箭的黑甲军,并没有死在讨逆的战场,反而是在半途倒下。 常威目眦欲裂,亲率人马,开始往敌阵冲去。 …… 荒野中厮杀震天,偏偏在一处隐蔽的土坡之上,二三员大将模样的人,静静地看着。面庞之上,尽是带着一种玩味。 “这便是渝州王的手底大将?看起来,更像一个莽夫。主子那边说了,这一次的截杀,便算一轮下马威。” “主子妙计。等会尔等莫要忘了,将伪帝袁松那边的腰牌,多洒几枚。” “我有些疑惑。为何不用西蜀,或者东陵的腰牌?” 先前开口的大将,露出淡淡笑容。 “徐布衣是聪明人,用了东陵的,他定然知道是造假之戏。但用了袁松的,意义就不一样了。毕竟这个伪帝,向来是不受联盟所喜的。而且,莱烟二州离着也近,一切都能契合。” “这位渝州王的大将——”又有一人开口,声音却戛然而止。 “主子,拜见主子!” 土坡之上,原先的几员大将,一时间纷纷转身,冲着面前一个采药人来叩拜。 那采药人,生得一副普通至极的模样,属于那种丢到人群里,第二眼便认不清的脸孔。 “收网。”采药人立在开春的黄昏中,冷冷吐出二字,随即转身,拄着木杖一下子消失不见。 不多时,荒野之中,双方在丢下了近千具的尸体之后,战事慢慢进入了收尾。漫山遍野的,都是如退潮一般散去的人影。 骑在马上的常威,一时间意犹未尽。横着枪,学着自家少爷的模样,连着骂了三声“驴儿草的”。 第七百零六章 有局外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等徐牧带人赶到的时候,才发现袭击的贼军,已经退了个干净。而常威,则卸了战甲,坐在一截木桩上,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两个随行的军医,正替他清理着伤口。 “常将军,蜀王来了。”传信的斥候刚说完,冷不丁的,常威一下子跳了起来,左顾右望之后,才仰着头憨憨一笑,朝着前方跑了过去。 “小东家!小东家你不知,刚才贼人截杀,被我骑着马,连着捅死了七八个。”见到徐牧,原本还有些疲惫的常威,一下子又变得欢喜起来。 旁边的司虎,还没等徐牧开口,也哭咧咧地冲了过来,翻着常威的袍甲,硬要找出伤口。差一些,连裤子都扒了。 “小常威,你若是出个什么事情,我司虎以后独守空房,该怎办啊!” “傻虎,你我又没结亲,叫什么独守空房!” 徐牧揉着额头,将哭咧咧的司虎拉开,也认真打量了常威一番。发现并无大碍之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常威,先前在恪州里,听说你被截杀……如何,可知截杀的人是谁?” 常威想了想摇头,“那会行军到了这里,不知怎的,先头的方阵便中了陷马坑,我一时气不过,便抓了枪,和贼军厮杀了。杀了好一阵,又不知为何,这些贼军,忽然间自个退了。” “自个退了?” “正是,我原先还想玩命来着,但不成想,这些人杀了一阵便跑了,都是些无卵狗夫。” “可抓到俘虏?” “抓了,但问不出什么。对了,我还发现了这个。”说着,常威从怀里面,掏出了一枚腰牌。 如这类腰牌,是偏将以上的武职,才能佩戴。 徐牧接过腰牌,赫然发现,这枚腰牌之上,描着一条祥瑞五爪金龙,金龙环绕之间,有一个大大的“袁”字。 袁,即是国姓。 放在如今的大势力,只有沧州,或者伪帝袁松,敢用此种名讳。 沧州妖后,看似有最大的截杀嫌疑。但实际上,以如今的情况来说,应当是不可能。退一万步讲,若是埋着这样一支人马,早该藏着掖着,当作奇兵了。而非是这样,贸贸然的暴露。 “袁松?”徐牧皱住眉头。在暮云州里,还关着一个严唐。他有些想不通,截杀常威,对于莱烟二州而言,有什么意义? “怎的?小东家知道是谁?” 犹豫了下,徐牧平静开口,“常威,你若是信哥儿,这事情我替你做主。” “自然信。这天下间,除了我家少爷,我最信的,便是小东家你。” 徐牧点点头,露出笑容。 常威一直喊他“小东家”,而非什么徐蜀王。更可以证明,曾经的这份友情,并没有在常威的心底,烟消云散。 “走,跟哥儿入恪州。” “哈哈,好,入了恪州,我还要和傻虎大醉一晚。” “身子有伤,莫要贪杯。”徐牧有些无奈地开口。只要常威遇到司虎,那必然像失散了十八年的兄弟,哭一场,醉一场。 …… 有内城大将身份的加持,刚入军帐,常威便得到一大帮盟友的关心。特别是交州王赵棣,拉着常威的手,痛心疾首地嚎了许久。到最后,又说私下有一女,刚好到了婚配的年岁。 让徐牧欣慰的是,小常威并没有迷失,反而是客客气气地回了礼,又不动声色地坐到了一边。 “诸位都知了。”左师仁坐在主位,脸色咬牙切齿。 “贼人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在半途,截杀我天下大盟的兄弟。这必然,又是妖后的诡计!若是常威兄弟,不慎死于截杀,渝州王震怒!那么我天下大盟,便要被挑拨成功了!” 不得不说,左师仁确是个不错的枭雄。这时候用话锋,不仅化开了先前的仓皇气氛,另外,也将矛头一下子对准了沧州。 不同于军帐里的其他人,此刻的徐牧,还在想着,到底是不是袁松截杀?若是袁松,这一手未免有些失了水准。 “常威兄弟放心,吾左师仁,一定替你做主!” “盟主威武!”几个追随左师仁的小势力头目,一时间,尽是纷纷欢呼起来。 “列位,今日天下大盟,共聚一堂。我已经备下酒宴,吃下这一席的讨逆酒。我等定下黄道吉日,便取情报,立檄文,围攻沧州!” “围攻沧州!” 整个中军帐里,不多时,都是战意满满的呼声。 …… 酒宴过后,徐牧并没有入厢房。反而是入了城,进了黄府。 有些东西,他需要询问黄道充。 “腰牌?”黄道充皱着眉,接过了徐牧递来的腰牌。 “无错,便是袁松那边的。我后来派人去清扫战场,往外查了百余里,抓了一个都尉和几个游勇。后来一问,当真是袁家人。但蜀王也知……如这种事情,我是不便说的,怕招了祸。” “另外,我还查到了一些事情。入冬之时,袁松和青州的唐五元,频繁见面了好几轮。至于所商之事,还需要再查。” “多谢黄家主。” “蜀王,这次天下会盟的事情,还请见谅。我也知,三十州内,几乎分成了两派,但我恪州,并不想二者择一。” “我明白,黄家主莫要自责。” 黄道充脸色激动,对着徐牧,又是深深一躬。 “黄家主,告辞。” 夜色已深,走在回营的小道上,徐牧抬着头,看着头顶淡淡的月色。心头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六侠,这事情你怎么看?” “舵主,可疑。”黑暗中,殷鹄的声音透了出来。 “我觉得,不仅是天下大盟和妖后,仿佛还有第三个势力,想在这场战事中,火中取栗,取下一份利益。” “怎么说?” “这事儿……有些像局外人做的。” 徐牧顿住脚步。许久,才揉了揉额头。这乱世里的尔虞我诈,好像越发的肮脏了。 “舵主,夜深了,莫要再想,还请回去休息。” “司虎呢?” “和常威两个人,抱着酒坛子,坐在江岸边上,一边痛饮,一边大哭不休。要不要我派几个人,将他唤回来。” “不用,让他喝吧。再过个不久,便要打仗了,便当先放松一番。” …… 第七百零七章 侏儒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河北易州,叠石关。 此时的叠石关,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到处可见持戟的长伍,往城关上奔赴。 开春在即,平息了一冬的战火,将要重新燎烧起来。 一个校尉模样的人,带着十余巡哨人影,沿着叠石关上的城楼,不断来回走动。只走了两圈,这校尉,便忽然发现了一个孩童模样的人,背着身子,孤独地站在寒风之中。 “喂,哪儿来的狗娃儿!快回去找娘!”校尉还没开口,本队的远房二舅,已经骂骂咧咧。 一时间,他惊得无以复加。上次有个新募的士卒,也是这般叫嚷,被那些燕王护卫,直接从城楼丢了下去。 寒风中,公孙祖有些恼怒地回了头。但犹豫了会,终归是摆了摆手,让校尉领着人离开。 “主公仁义。”夜色之中,幕僚太叔望拄着木杖,缓缓走了过来。 “太叔先生,失礼了。” “主公,开春在即,先前和你说的事儿,还没决定吗。”太叔望叹了一声,停了脚步。 “我想了想,风雪关那边,还是暂时莫动了。” “渝州王势大,若非借助外援,早些时候……主公便要败了。” 公孙祖沉默了会,“世人都说,我公孙祖虎毒食子,又背刺了渝州王,是天下大奸之辈。我公孙祖从十四岁开始,便坐镇燕州,到了现在,已经近四十载。在任期内,我兵力孱弱,不得不行怀柔之策。但即便如此,柔然人也未曾踏入燕州一步。” “太叔先生现在……却让我彻底打开风雪关。试问,我如何对得起,这四十余载的戍边岁月。” “若无援军,主公的霸业,便要付诸东流。” “我最初,背刺了渝州王。其中最大的理由,便是这燕州三郡,不用做渝州王的养马地,而燕州内的十九万户百姓,也不用做渝州王的养马夫。” “你终归有了称霸的念想。” 公孙祖淡淡一笑,“我是个侏儒,但也是乱世里的吊卵好汉,这万里云烟江山,若是能打下,当然是最好的。” 太叔望拄着木杖,一声浓浓的叹气。 “若主公手底下,有一支十万人的弓骑,加之我的辅佐,主公的雄心,定然有争霸中原的资本。到时候,不说渝州王,哪怕是伪帝,江南的徐布衣,同样都要败在主公的兵威之下。” “说笑了。我听说,你最近教习器儿的时候,教了他许多不该教的东西。” “主公,公孙器虽然年纪尚轻,但素有大智,算得上文武兼备——” “太叔先生。”公孙祖抬手打断,“我自己的儿,我最清楚。我曾有三个儿,这其中,便以公孙器最为平庸。” “那主公,先前去内城的时候,又为何让两个大儿,做了质子?” 公孙祖沉默了会,避而不答。 “太叔先生,打开风雪关的事情,便莫要提了。我虽是个侏儒,但我也怕,后世的竹书里,将我公孙祖写成引敌入关的天下蠢材。中原再怎么乱,也是中原的事情,但借外族大军,还是算了罢。” “先前借的三万弓骑,我亦有打算,不日将他们遣散。” 太叔望叹声抬头,凝望着远处的月色。 “若如此,公孙氏一脉,恐要绝于此处了。” “公孙氏一脉灭绝,那是成王败寇的祸事。但我最怕的,是不经意间,绝了中原的脉!” 公孙祖转过身,“话便是如此。先生若还愿意相辅,某公孙祖,便会一直以国士待之。若先生不愿,便奉上万两盘缠,送先生离开。” “我公孙祖是个侏儒,但你莫忘了,我公孙家一脉,世世代代镇守燕州,单单为了抵抗外族,便有十七位的祖辈父兄,死在外族人的弯刀之下。” “我若再执迷不悟,日后去了黄泉,见了我老父,他定然要悲愤羞怒的。” 太叔望依旧叹气。 “那便如此。主公,恕我太叔望无法相辅了。” “拜别先生。” 公孙祖沉默往前,却又突然听见,在他身后的太叔望,发出了淡淡的笑声。只等抬起头,公孙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城楼之上,已经冲入了千余人的士卒。 “主公,不若先移居王宫僻院。等大事一定,某太叔望再自缚请罪。” “怎个意思?”公孙祖皱眉。 “公孙器,将接任燕王之位。” 公孙祖顿了顿,悲声一笑,“我先前就在想,我信了先生,算不算引狼入室?现在看来,确是算了。但你莫忘了,我公孙祖是河北盟主,你即便拿了我,但余下的,还有易州王,幽州王,邺州王——” “主公决定的时候,他们已经是死人了。”太叔望回了头,月光的辉映下,有了丝丝的狰狞。 “再告诉主公,这条军令,是你的儿公孙器,亲自下命的。” 公孙祖颤抖闭目。 “虎毒食子,你该料到有这一日的。” “保护主公!”黑暗中,隐藏着的公孙家护卫,见着情况不对,急急冲了出来,纷纷抽出长刀,护在公孙祖身前。 先前巡逻的那队新军,那名小校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热血一涌,护主的念头之下,也带着十余人,抽刀冲了过去。 “杀!” 十余人的巡逻新军,还没冲到近前,便被一拨弓箭,射成了刺猬,齐齐倒在了血泊之中。 夜色很冷,公孙祖只觉得,心头更加发冷。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暗卫,一个接一个的继续倒下,直至只剩他一个,孤零零地站在夜色之下。 “公孙器!” “公孙器——” …… 同样的夜色之下,一名束着金冠的年轻男子,身披蟒袍,孤独地站在另一座城楼上。 看着自家的侏儒老父,被逼得入了墙角,他有些心惊胆战。但忽然间,他转过头,望向叠石关外的景色,整个人身子一颤,脸庞之上,又有了一种浓浓的期望。 “父亲,你不愿做的事情,孩儿来做。这万里江山,有一日,定然要复姓公孙!” “战争在即,天佑我公孙家,开万世霸业!” …… 第七百零八章 陈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江岸的楼台,一个老儒素袍跪地,捧手朝天,扔下了两枚白贝。 “吉——” “禀报盟主,是吉相。梅月二十三,便是黄道吉日。” 楼台下,左师仁领着一众盟友,看着卦相,也露出了笑容。 “徐兄,要不了几日了。我天下大盟,已经整装待发。” “左盟主雄才伟略,想来沧州妖后,得知我等会盟的消息,定然要吓得不轻。”徐牧还没开口,在旁的一个小势力头领,便开始捧臭脚。 “莫要轻敌。”左师仁皱了皱眉。这副模样,惊得那小头领,急忙怏怏收声。 “徐兄,你怎么看。” “既然算了吉日,那便出征。”徐牧平静开口。大军齐聚江南,一直杵着不动,光粮草的耗费,都够左师仁心疼的。何况,长此以往,军心必然有变。 按着徐牧的估计,这场战事,应当是长久战。另外,战火可不仅仅是在江南。 “好。”左师仁攥紧拳头,“既如此,我明日便发讨贼檄文。昭告天下忠义之士,共讨妖后!” “共讨妖后!”随着左师仁的声音,一时间,在楼台之下,诸多的盟友,也跟着怒吼起来。 徐牧并没有跟着喊。他抬着头,看着前方的江水,又陷入了沉思。 …… “沧州妖后,倒施逆行!诛杀忠良,逼死纪帝,此乃人神共愤!今,我等天下会盟,平苍生之愿,共讨妖后!以日月为鉴,以天地为心!不诛妖后,誓不退兵!” “第一镇,东陵仁王,盟主左师仁,领七万人马!” 左师仁在楼台上,平静起身,抱拳面向四周,迎得一阵欢呼的掌声。 “某左师仁,愿以救天下苍生为己任,此番讨伐妖后,定当尽力而为,诛奸救民!” 江岸之中,亦有不少百姓,在小心翼翼地看着,只听到心潮澎湃之处,便跟着士卒们,一起拍手呼喊。 “第二镇,内城渝州王,遣大将常威,领两万步骑,前来参盟!” 常威有些不习惯地起身,看了看周围,又求救似将目光,转向了徐牧。徐牧笑了笑,露出鼓励的眼色。 “小子常威,此番带兵入盟,愿随诸位一道,攻破沧州,活捉妖后!” 约莫是意犹未尽,常威舔了舔嘴巴,又补了一句。 “弄他老娘的!惹急了我,我解了裤子,把整个沧州滋了!” 原本听得舒服的徐牧,只听到后面这一句,整个人嘴巴一抽。果不其然,常威这家伙,跟着自家少爷,终归学了不少丧尽天良的嘴皮子。 四周围间,一下子变得气氛古怪起来。 “好,好啊!”唯有司虎,听到自家老友说的兴起,很给面子的欢呼鼓掌。 “咳咳……”楼台上的老儒,清了两口老嗓,缓了劲儿继续开口。 “第三镇,西蜀王徐牧,领六万人马,共赴国难!” 老儒的声音刚落,没等那些盟友们赏脸鼓掌,原先围在岸边的百姓,反倒是先欢呼起来。 要知道,这些并非是西蜀百姓。而是这其中的许多人,都听说过蜀王的仁政,如今的西蜀六州,民有所食,衣有所暖,让不少的普通百姓,都向往无比。 乱世里的普通人,最期望的,无非是一碗热饭,一身暖衣。 连徐牧都料想不到,哪怕出了西蜀,他的大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传了出去。 “蜀王,我等入蜀可好!”虽然隔着远,但亦有一些百姓,发出了激动的询问。 “我徐牧,扫榻以迎。”徐牧抱拳开口。在心底,他已经是惊涛骇浪。这些百姓的表现,隐约间证明了一件事情。 走民道,而非倚仗世家。这条路子,并无任何问题。 “蜀王威武!” …… 楼台附近,诸多的盟友,包括左师仁在内,虽然都是微笑的神色。但徐牧明白,这些人的心里,应该是有了某种复杂的想法。 “第四镇,高唐州龙子云,领三千精锐枪士,前来助战!” …… 讨贼檄文与誓师,终归让将大战的盟军,多了几分战意与杀气。 “徐兄,这便是地图。” 左师仁脸色认真,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地图,铺在了徐牧眼前。 “徐兄请看,这地图,比起先前的那份,更要细上几分。我花了好多心思,请了不少的山中老猎,才帮忙画了出来。” “左盟主费心。” 徐牧凝着眼色,循着铺开的地图,也认真看了起来。左师仁在地图之上,早已经标明了几处陈兵的位置。 犹豫了下,徐牧开口。 “左盟主,大事未定,先留了陈兵的暗标,若是被敌人奸细发现,我军的布局,便要暴露了。” “徐兄放心,这地图我日夜带着,又有高手护卫,哪怕是什么武奴过来争夺,一样要死在我面前。” “小心为上。” 徐牧点点头,重新将目光,聚到了地图之上。关于攻伐沧州,必然会是围势。天下大盟的近二十万人马,将分成四大路,将沧州陷入围州之势。 “我担心青州那边,唐五元会来驰援。所以,这一处——” 左师仁抬手,指着地图上,恪州东面位置的山谷。 “留一支人马,只需三五千之数,倚仗地利,易守难攻,唐五元真来救主,也能拖上很长一段时间。” “袁松若来驰援呢?” “袁松?”左师仁笑了笑,“徐兄莫不是忘了,这老伪帝,可是巴不得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最大的渔翁之利,是趁着两败俱伤,同时杀死鹬和蚌。” 听着,左师仁陷入沉思。 “若徐兄执意如此,那么也该再留一支人马。徐兄……不妨一次说完,妖后还有哪一路援军?” “恪州江岸,明留两万人马,暗中再留三万,共五万人马,守住本营。” 左师仁皱了皱眉,“虽然不知,徐兄在担心什么。但五万人马,已经是很多了。” 徐牧摇头,“若失了在恪州的本营,江上的水师回不去,必会生变。也因此,沧州解了围势,长久以往,围攻的盟军,必然会慢慢陷入败局。” “有些道理……”左师仁抬头,认真看着徐牧。 “我与你,打了很长的交道。我自然知晓,你是怎样的人。这一次,你我近乎投入了所有,来攻伐沧州,容不得半丝马虎。” “我左师仁,信你徐牧又何妨。” “恪州本营,留下五万兵力。而在前线,我会在围势中,让民夫披上袍甲,充作兵卒,如此一来,至少在妖后的眼睛之下,兵力便对等了。” “当然,左师仁天下仁名,自然是不会让民夫枉死的。” 徐牧笑了笑。 哪怕他不提五万人马守本营,如民夫充数这种手段,左师仁一样会用。东陵的兵力,在上一次的攻伐中,已经有些岌岌可危了。 “徐兄,便看这一轮了!” …… 第七百零九章 敌我之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恪州江岸,盟军船坞营地。浩浩的水师战船,在高处远眺,黑压压地一眼望不到头。 被动员的民夫,如同一群群的蚂蚁,推着各种辎重与粮草,加入备战之中。亦有许多临时的练兵场,诸多的裨将,依然在操练着士卒,声声的怒吼,仿佛要刺破天际。 离着盟军攻伐的日期,已经越来越近。 徐牧估算了一下,最多这二三日,各路的诸侯,便要赶回陈兵之处,只等信号一到,便立即围攻沧州。 “禀盟主,前线情报!” “讲。” 左师仁稳着脸色,坐在虎皮椅上。最近收集情报的事情,并不顺利。沧州那边,同样在严密布防。 “沧州动员数万民夫,充作新军。另,楚州边境一带,妖后已经设了三座城寨。东陵第四哨营还想再探,误入沧州埋伏,全军覆没。” 一个探哨营,至少数百人,说没就没了。 左师仁皱着眉,整理了一番情报,才转了头,看向旁边的徐牧。 “徐兄,你如何看。” “妖后所做的,无非是守坚。围攻之时,亦有可能会坚壁清野,慢慢收缩兵力,以大郡城关为防守。” “她在拖延时间?” “差不多。”徐牧面色有些发沉,“如此一来,便也证明了一件事情。沧州会有援军。” “援军?唐五元吧?但先前,我也留了堵截的人马。” “或许……是其他的。” 青州唐五元,兵力不多,投入到这种大盟会战,算得上杯水车薪。除非是说,能出奇计,但现在,唐五元的身份已经暴露,可一直都防着呢。 “二十万余的大军,我大纪中原,何尝有过这样的兵威。”左师仁咬着牙,“她固然有奸计,但我天下大盟,亦有良策。” “便如先前所言,将沧州彻底围死,一口一口地吞掉。” 虽然不知,沧州里的具体兵数,但不管如何,二十万余的人马,绝对是碾压沧州的。 “还有一个问题,妖后动员民夫,她这粮草,到底哪儿来的?”左师仁回过头,看向徐牧。 徐牧想了想,犹豫着摇了头。 “徐兄,不日起我将渡江,去楚州那边了。在恪州这里,便劳烦你率领水师冲岸,围困沧州了。” “这是当然。” 原先的计划,便是如此。西蜀的兵力,从襄江而渡,冲岸攻打。而左师仁,以及其他的诸侯势力,会在其他的方向,同样发起强攻。 敌势若寡,围攻便是最好的法子。 “四路大军,只要破了一路,便能长驱直入。”左师仁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色,语气里,分明有一种浓浓的夙愿。 “预祝大盟之胜。”徐牧亦是认真开口。 此时此地,徐牧的心底,也多了一份战意。此战若胜,他仰望天下的争霸之路,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左盟主,需小心一件事情。” “怎的?” “围势一成,我担心在守坚之余,妖后会有一支精锐,大破一路,以作鼓舞士气。” “南海盟和海越人,兵力甚多。而我这里,亦有本营和山越人大军。徐兄渡江,亦是有渝州军相助。只剩下最西面的虞城,你的那位首席大将于文……没问题吧?” “他那里,我已经留了安排,问题不大。” 左师仁放心一笑,“大盟浩浩兵威,徐兄,你我该多一份信心。” “自然。”徐牧点头。 “渡江冲岸之时,还请徐兄小心沧州水阵。妖后是妖后,但沧州水师亦有威名。” 徐牧平静一笑。 …… 在沧州,同样是进入了紧张的备战之中。 抱着幼帝,坐在龙椅之上,苏妖后的神色里,并未带着惧意,而是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 “太后放心。此番我沧州上下,定然效死卫国,守住沧州!” “反贼若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殿堂之上,诸多的沧州将领,以及幕僚,纷纷怒声开口。在这些人看来,沧州才是正统,所以像什么天下大盟,只不过是反贼,是乌合之众。 当然,在沧州里,亦有许多妖后的心腹大将,约莫是明白什么,此时都噤若寒蝉,等着妖后布下军命。 “莫急,我已经有了对策。”苏妖后哄了哄襁褓里的幼帝,抬头淡淡开口。说什么“反贼有来无回”,这事情的可能性不大。 她很明白,这次的天下大盟,那位徐布衣已经亲自执棋,也就是说,不管是阳谋阴谋,布局和会战,都不会给沧州任何机会。兵力势微之下,她更没有信心,和大盟一决死战。 而且,以徐布衣的性子,若是以为他乖乖渡江而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沧州真正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真正的杀子暗棋,并不是沧州兵力,而在于其他。在很早的时候,她就明白这一点。 “听我军令。”苏妖后冷静开口。 一时间,除开那些愤怒的沧州大将,另有几个妖后的心腹大将,冷冷抬了头。这几个大将之内,包括了新月关的宁武,这一次亦是回都听命。 “沧州围势,我各路人马,以牵制为主。这一次,只需拖住大盟敌军,便算立了大功。” “太后,何时反击?”有个大将犹豫着出列。 苏妖后笑了笑,“反击之事,我自有主张。尔等几位,只需按着我的命令行事。尤其是林铜将军。” 臣列里,一个留着山羊须的沧州大将,闻声默默出列。 “林铜,徐布衣的这路人马,明面之上,是渡江而攻。而你,身为沧州水师大将,那么极有可能,是牵制抵挡徐布衣的关键。” 林铜仰头抱拳,“太后放心,若徐布衣从江上来,我一定尽力。” 苏妖后点头,“林铜,在以前,你是章家水师的大将,也曾跟随沧州四鹰,南征北战。当初沧州世家造反,你本应该受牵连,满门抄斩。但你可知,我为何要留着你?” 林铜一时沉默,只知颤抖抱拳。 “你林铜,是沧州最为稳重的水师大将,我称你一声‘沧州之盾’,又有何妨!” 只听到这番话,林铜的脸色,蓦然变得战意满满,扶袍跪地,长揖而拜。 “吾林铜,愿意项上人头作保,誓死挡住徐布衣!” 第七百一十章 只等盟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襄江岸边,徐牧立在风中,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如今,按着先前的计划,各路的诸侯,已经赶回了陈兵之处。连着左师仁,昨日也告辞而去。 偌大的恪州江岸,一时间,变得有些孤零起来。 “牧哥儿,咱啥时候出船?”司虎披着厚甲,扛着巨斧,急急走了过来。在司虎的后面,前来的助战的常威,亦是一脸的期待。 “不急,等左盟主的信号。”徐牧安慰了句。虽然说各回各家了,但眼下,还没到总攻的时候。 而徐牧,亦在考虑,该如何打赢这一场。 “马毅,小军师什么时候到?” 最先的计划,东方敬要留在暮云州,督监军事。但现在,徐牧并不想如此布局。他忽然发现,这一次的妖后,极可能是在等待援军,又或者说,等待另一场变局。 “回主公,小军师那边,昨日已经登船。估计今日便能到了。” “甚好。” 东方敬离开了暮云州,那么暮云州那边,只余于文这一员虞城大将了。 在江岸上,徐牧回过了头。看着前方的船坞里,浩浩的水师战船,心底里,居然也有了一丝出征的期待。 “主公,今年开春,并无春汛,可放心渡江了。” 徐牧点头。 前年之时,小军师东方敬,便是借着春汛,一举斩杀了三张,粉碎了董文的伐蜀。 “马毅,莫要大意。等盟令之时,务必要检查战船,另外,火舫也准备多一些。” 江上水战,火攻之计,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主公放心。对了主公,先前的探船回报,沧州的水师大将林铜,已经在江岸那边,布下了六道水域防线。” “林铜?” “沧州四鹰,章家的首席家将,不知为何,后被妖后重用。” “应当有几分本事。” 徐牧并没有大意。哪怕一个无名小卒,都值得他认真对待。 “要开始了。” …… 楚州东面,东陵军本营。 立在一处土坡上,看着前方沧州的轮廓。左师仁的一双眸子里,满是对战争的炽热。 “主公,知战争要来,楚州边境的不少百姓,都开始往外逃亡。” 听着,左师仁才沉默收回了目光,从土坡上缓缓走下。 “随军的粮草,可有富余?” “有一些……” 左师仁淡淡一笑,“那便送一些出去,我左师仁天下仁名,此番讨伐妖后,乃是无奈之举。送粮草之时,你便和那些流民说,等我左师仁定了江南,再请他们回楚州。届时,我左师仁必然会减轻赋税,顾念民恩。” “主公放心,我这就去。” “去吧。” 只等裨将走远,左师仁才重新抬起目光,看着远处山色。他这个天下大盟的盟主,接下来,便要决定总攻的时间。 届时,沧州的战火将立即点起,各路诸侯,亦会行围攻之举。 此时,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地图!” 走回军帐,左师仁复而看着地图。地图上的标志,他已经考虑了好几日时间。当然,关于这份地图,目前来说,只有他和徐布衣二人,能有资格观摩。 地图上的标志,不仅仅是陈兵,还有行军的路线,太过于重要了。 久久,左师仁闭目沉思,终于是沉着脸色,决定了攻伐的时间。 …… 楚州南面,峰峦叠嶂之下,另一处盟军营地。 这处盟军营地,是赵棣所领的南海盟人马,当然,还包括了入盟的海越军。认真地说,这处人马的兵力,是最为强盛的。 不仅是南海盟的四万头阵人马,在其中,还有五万的海越人助战。而且在后阵,还有六万的南海盟军,赶来参战。 “阮秋,你有何建议。” 阮秋,便是海越人首领阮河之子。此番的五万海越人,由他领军参战。 一身战甲的阮秋,并不同于父亲阮河的死气沉沉,反而对中原之事,多了几分期盼之色。也因此,和交州王赵棣的关系,这一路都交流得不错。 “赵王,这一次的战事,便以奇袭速攻为主。我海越人,对于山林作战,亦有几分本事。” 赵棣点点头,“阮秋,你我同属南海之地,我自然明白,海越人作战的勇猛。不过,这一次的战事,左盟主,还有徐蜀王都说了,妖后的策略,便是收缩兵力,以守坚为主。届时,将会面临攻打大城的死战。” “赵王的意思是?” 赵棣抬头,“我南海人,虽然在中原僻处,但并非方外之地。我赵棣,亦有熟读兵法,修习韬略。攻城之时,以士气为先,若破了第一城,我南海军便有了大胜之威,可长驱直入,直取伪都!” “故,当多造城梯,木井阑,甚至是绳勾。另外,我亦有打算。向左盟主那边,多讨几架投石车,立于土坡高处,抛射敌城!” “赵王,距离太近,恐守军破了投石车。” 赵棣淡淡一笑,“所以我才说,要立于土坡之上。到时候,在土坡附近,安排守军巡防。若敌军敢出城破车,定然是一个死字。” “莫要忘,沧州南面,以山城居多,附近皆是山峦密林。这些,对于我南海军而言,可是很有利的。” “只可惜,今年并无春汛,若不然,只等浇松了山泥,说不得,还能用上土攻之法。” “赵王果然大才。”一番话,听得阮秋连连点头。 “不管如何,这一次,是我南海之人,跻身中原的最好机会。灭了妖后,取了头功,阮秋,你的海越部,该有一番大的封赏。说不得,还能在沧州一带,有繁衍生息的地盘。” 阮秋听得身子微颤。转过头看向前方,一时间,神情也更加激动。 “我南海盟,在后参战的另外六万大军,也已经整装待发了。” “阮秋,要开始了。” “这一场旷世之战,你我取得天下义名。” 赵棣的语气,也越来越激动。他向来是个内敛的人,在外人看来,甚至会有几分怯弱。 但并非是说,他是个混吃等死的傻子州王。他更明白,这一次对于南海盟而言,同样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列阵!某赵棣,今日要亲自练兵!”赵棣抽出长剑,指向天空,声音带着几分霸气。 只等总攻的盟令一到,浩浩的南海雄师,便要饮血杀敌。 …… 第七百一十一章 全面围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左师仁站在营地之外,看着前方,已经严阵以待的东陵将士。一架又一架的攻城器械,在民夫的号子声中,正往前线推了过来。 “检查器甲,步弓营,每人二壶箭矢!”一个东陵大将,扬刀高呼。 今日的江南,天气晴朗无比,彻底开春之后,远眺的山头,已然有了片片的绿色。 天穹之下,浩浩的大军,已经将士气绷到了一个点,只等盟令一下,便立即大军挥师,围攻沧州。 而这道盟令,掌握在左师仁的手里。 他仰着头,看着天空上的飞鸟。约莫有好一会,才垂下了头。 高坡之上,他举起手臂。 “呼!” 齐声的将士号子,似要震破耳膜。 旌旗在风中招展,一张张的人脸,亦在风中扬了起来。 “吾左师仁,今日以盟主身份,号令天下诸侯,与我一道讨伐沧州!” “传我军令,破城杀敌,便在此时!” “攻!” “吼——” 随着左师仁的军令,层层传下。不多时,原本安静的军阵,瞬间变得怒吼连连。 漫天的信号箭,齐齐射上了天际。在天空之间,响彻了人耳。 早已经等不及的红翎斥候,怒骑快马,往前方报信而去。 “东陵将士,何不敢杀贼取义!” “杀!” 头阵的牌盾军列,身披厚甲,高举着大盾,循着整齐的阵型,往前方的沧州城关,步步逼近。 在后头,亦有笨重的攻城器械,也开始往前推进。 一字儿列开的投石车,只等近了距离,在营将的指挥下,往兽皮弹兜里,填上一坨坨的巨石。 “崩!” 天空之上,数不清的黑影,瞬间掠过前军方阵的头顶。无人抬头,领军的一个东陵裨将,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力气,高声呐喊。 “先登,万户侯!” “吼!” …… 楼船上,徐牧睁开眼睛,看着一朵朵点起的狼烟。 按着正常的攻坚,应当是约定时辰,全军围攻。但这一次,左师仁并没有如此,而宁愿用传信的方式,提防会有人反盟。当初的东陵盟,便是被反盟势力,毁了第一拨的强攻。 “主公,盟令来了!” “我知晓。” 徐牧站起了身子,面朝着前方的襄江。 “马毅,我交待的事情,你都办好了么。” “主公放心,都办好了。” “既如此——”徐牧抽出长剑。 楼船高台上,魏小五也开始扶住了徐字旗。 “听我军令,全军渡江,直取恪州!若有相挡,恭请列位将士,一往无前,奋勇杀敌!” “领令!” 早已经列成水阵的战船,随着令旗的传下,顺风鼓帆,以长墙式的冲锋,往恪州方向杀去。 头列的二十艘盾船,在增了船帆之后,速度也不逞多让,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往前怒吼狂奔。 …… 恪州江岸,一员沧州大将,在得知敌军盟令已下,沉默了会,忽然转身跪地,冲着皇宫的方向,连着三拜。 这世上,最难还的便是知遇之恩。 若无太后,他只不过一个罪臣家将。没有提拔,没有俸银,连妻儿双亲都会饿死。 跪拜完,林铜冷冷起身。那日从皇宫出来,他便已经明白,这一轮,即是赴死。 整个沧州,最后不到三万的水师,如何在江上,挡住浩浩的盟军。无非是一场拖延。 “登船。” 林铜咬着牙,再无半点眷恋。 “林将有令,水师登船,迎战反贼!” …… 离着冲岸,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战船在乘风破浪。 北路的大军人马,包括原先的四万多水师,还有常威带过来的两万多人。共计近七万的人马,已然是兵威势大。 但此时,坐镇主船的人,并非是徐牧,而是马毅。在马毅的身边,另有一袭金甲人影。 当然,这并非是他的主公。 他的主公,已经分了船,在离岸几十里的地方,去了另一个方向。 “马将军,这身金甲,我穿的不舒服。” 马毅皱眉,“你莫动,站在那里,装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主公如此安排,定然是有道理的。” 金甲人影苦着脸,又继续站在船头,背起双手,挺直了腰杆。 “我听说,这次的沧州水师大将林铜,确有几分本事。但不论士气,兵数,还是主公教的战法,都不及盟军。若是输了,我云城将军马毅,干脆投江喂鱼!” “传我军令。”马毅站起来,“再过百余水里,便降下半帆,放缓船速,将沧州水师诱来江心。这一次,老子定不能让这些贼子,再逃回沧州江岸!” “且看我西蜀水师,扬名天下!” …… 分了船的徐牧,仅带着两万余的人马。当然,这两万余的人马,都是小常威带来的。 这一次,并没有随大军之势。而是徐牧自己决定,分出第五路的围攻之军。也极有可能,会深入险境。 “常威,怕不怕?”徐牧回头。 “我怕个卵!”常威神情兴奋,“当年跟着小东家,去草原杀的那一拨,每每想起,我便要大笑三声。” “好。”徐牧露出笑容,又转了方向。 “这位……” “禀蜀王,吾叫龙子云,是高唐州的龙家嫡子。这次随蜀王杀敌,吾亦满心欢喜!” “甚好。” “牧哥儿,我叫司虎,我也愿意一起杀敌。” “哥儿没问你。”徐牧笑了笑。继而抬头,看向前方的江面。 水战的战事,还没打起来。他并不想太快靠岸,最好的时机,应当是趁着沧州水师半渡截击,无法兼顾之时,再一举登岸,杀入沧州。 他估计,沧州水师的人马,随着一场场的战事,已经不会太多。如果没猜错,妖后是要拖延时间。极有可能,将防守的重心,放在大郡守坚之上。 当然,妖后不得不让水师却截击。徐牧也知道,妖后对于他,必然是最防范的。若是无惊无险地冲岸入州,这沧州的守坚之势,至少输了一半。 “林铜?那是一枚弃子了。马毅虽然是个莽将,但此番从江上冲岸,应当没有问题。” “对了牧哥儿,小军师怎的没来?” “他有事情要做,已经去了。” 徐牧说着,一时心事重重。天下会盟共讨妖后,固然士气如虹,但这些,只是明面上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死我活的厮杀。 但在暗中,才是徐牧要防的。这般的军势,将近二十万的兵力,又会聚了不少天下名将,打不下沧州的话,大家伙一起投江自尽算了。 越是如此,徐牧便越是担心。妖后那边,必然要真正的动暗棋了。 第七百一十二章 最后十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南海盟军,连克三城!” “盟主左师仁,连克五城!” “西蜀王徐牧,浩浩水师冲岸,将敌军引到江心,已成围剿之势。” 一道道的喜报,不断在盟军之中传出。 乍看之下,眼前的沧州,已经是满目疮痍。只能继续退守,到了现在,所余不过二郡之地。 在楼船上的徐牧,亦听到了喜报。不同于其他人的欢呼雀跃,他反而更加冷静。 守不住,却偏要死守。在他看来,妖后并非是蠢人。所以,必然会有后手。而后手,已经差不多是时候冒头了。 将喜报撕碎,徐牧抬头,“马毅那边,战损如何?” “主公,战事未休,还没清算。” “我有些急了。自然,我是信这位云城将军的。” …… “沧州狗儿,速速领死!”楼船上,马毅看着前方的厮杀,一时间心头发痒,恨不得提了刀,跟着将士一起杀敌。 但徐牧在离开之时,便告诫过他。大将坐镇,不可以身犯险。所以,他忍住了,只在传军令的空档,不断开口骂娘。 在前方,连着两日的厮杀,敌军明显有了败势。 不仅西蜀有盾船,连着沧州,也仿制了不少。只可惜画虎类犬,并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起拍杆!”一个西蜀裨将,抽刀立在战船上,一时间声若惊雷。 巨大的拍杆,很快便砸了下去,将一艘就近的沧州战船,直接砸断了小半截船身。 “远射!” 已经入夜,双方的火矢,在夜色中划出长长的烟尾,如同流星雨坠落,各自抛向对方的船阵。 “林将军,有些不妙了。这二日时间,已、已经战损太多,将士们士气低落。若继续下去,这水战必败!” 林铜一直看着战事,不用亲卫提醒,也明白现在的沧州水师,已经彻底陷入了危机。 周围都是惨叫,浮尸,以及半沉的战船。 在他的脸上,并无太多的慌张。早在离开沧州江岸,他便明白,这一场是赴死。 林铜站起来,面庞上多了一份决然。 “传令下去,二十艘楼船,随主船一起冲杀敌军。我等便在此时,突围回去沧州!” 军令传下,无数的沧州将士,多了一份求生的希望。 唯有林铜,立着的人影,忽然有了一丝颤栗。 “杀!”他仰着头,抽刀怒喊。 “随我林铜,与敌人接舷死战!” …… 见着敌船杀来,马毅惊了惊。若是换成以前,他只以为是敌军就义,不管不顾了。 但现在不同,他的主公告诉过他。这一场讨伐沧州,极有可能,会有很多的变局,阴谋,诡计。 “传令,解开围势,不与敌船接舷!” 这样一来,定然会有一些伤亡。或许在士卒的心底,也会骂一声“孬种”。但马毅不得不小心。他信自家的主公,比天公还要信。 只等水阵堪堪散开,那冲来的最后几十艘敌船,忽然之间,一下子变得火光冲天。 站在主船上的林铜,也惨呼向天,沐浴火中,渐渐化成了火人。 一些近点的盟军战船,无辜被火牵连,数不清的盟军士卒,纷纷往江水里跳去。来不及逃出去的舟师,更是痛苦呐喊,被烧得肢体扭曲。 马毅艰难咽了口唾液。他很庆幸,一直都听自家主公的话。如若不然,这一场的围剿,只怕要被大火烧死许多人。 “这林铜……莫不是疯了,把主船都变成了火舫。” 马毅并不知道,在出征之前,林铜已经生了死志。带着本部的亲卫死士,在许多楼船上,暗埋了不少易燃之物,一点即着。 “去,快去救火!”马毅咬着牙。林铜的反戈一击,虽然战损不算大,但即便如此,还是给了他迎头痛击。 “另外,传信给主公那边,便说水战已胜。我西蜀水师,即将要冲岸了。” …… “主公,罗城打下了!” 听着传回的喜报,左师仁露出笑容。自从发起总攻以来,强攻之下,算得上连战连捷。 “另外,江上的西蜀水师,也已经打败了沧州水师,开始往沧州冲岸。” “好!”左师仁握紧拳头。 “妖后只剩二郡,不到十城!一月之内,我左师仁,要入皇宫,活抓妖后!” 左师仁也明白,这几日的连战连捷,守军者,并不算真正的精锐。反而在其中,有许多沧州民夫,是被临时调用,用作赴死守城。 “盟主威武!我天下大盟,声势浩大,妖后如何能挡!”一个在旁的小势力头领,急急又开始恭维。 这顿彩虹屁,没有让左师仁迷失。他瞪了那小头领一眼,继续盘算着攻城掠地的计策。 “最后的十城,妖后定然要出精锐了。来人,去传令一声,告诉南海盟那边,莫要得意忘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攻坚。” “得令!” 二郡,十城,按着盟军如今的攻势,已经是岌岌可危。 但坐在皇宫里的苏妖后,并没有太多的慌张。 “太后,这如何是好。”殿上,有人颤声开口。 苏妖后笑了笑,“我先前收缩兵力,动用民夫为卒,便已经算到了今日。莫急,我有法子的。” “只剩二郡,但我有信心。这最后二郡十城,乃是拱卫之状,至少能守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的时间,整个中原,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在殿上的群臣,有不少,是妖后一手提拔的。听到这一句,也跟着淡笑起来。 “二十万,二十万余的兵力,都调到了沧州。在河北,老师已经布下计策,也会牵制住渝州王。” “既然已经乱了,那么,便让它更乱一些。” “徐布衣的眼光,终归是太短视,只知盯着江南之地。他还不知,我的计策,已经遍布整个中原。” 有大臣没听懂,还想再问。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面前的太后,已经站了起来,在近侍的操持下,开始披上一件新制的巾帼战甲。 殿外的瓦顶,哑奴阿七,也跟着睁开了眼睛。目光之间,露出一种冷冽至极的杀意。 王都之外的营地,密密麻麻的行军方阵,开始操戟披甲,汇聚成一条巨大的凶蛇,黑压压的,循着长长的官路,疯狂往前蜿蜒。 …… 第七百一十三章 敌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接连的捷报,并没有让徐牧陷入狂喜。随着沧州水师的覆灭,江岸已然是不设防,此时的徐牧,带着两万余的人马,扎营在隐蔽的山峦之中。 “小东家,大家伙都争军功呢!”常威有点着急。 这眼看着整个沧州,已经被步步紧逼,退守最后的十城。偏偏在这种时候,他们这大帮子的人,还窝在山中,寸功未立。 “莫急,若是我想多了,你的军功,我到时会给你补上。”徐牧安慰道。他也希望,是自个想多了。 打到了现在,粮王没有出现,勤王的许多大军,也还没有异动。包括青州唐五元,这时候还没见人影。 要知道,妖后取了正统名分,不管怎样,多的是各类大纪死忠,作勤王之举。 “常威,整顿军队吧。” 原本闷闷的常威,听到徐牧这一句,忽然间整个人惊喜起来。 “小东家,这是要攻城了?” “攻城的事情,会有其他人来做。我的意思,先深入沧州腹地。” 常威没听明白,“小东家打仗的本事,古古怪怪的,不像我家少爷,直接就撂膀子干了。” 徐牧笑了笑。很多的时候,他并没有常四郎的底蕴。以至于根本输不起,只输一场,整个西蜀便要一瘸不振了。 …… 河北的天空,并未像江南一样。即便是开了春,依然是层层的暗云,笼罩住了整个世界。 立在城头,常四郎的眉头,一时间皱的很深。 在天气开春,转好之时,他便立即着手攻城。前方的叠石关,挡着渝州黑甲军,已经太久太久了。 “主公,有些不对。”刘仲德在旁,往前看了一番之后,突然间冷静开口。 “怎的?” “叠石关上,守备有了松懈之态。” 常四郎怔了怔,“仲德,这你都看得出来。” 老谋士点头,“我这几日,我都派人观察敌城。其一,换防的后备营,并不像去年一般,每半日一轮。其二,公孙祖最喜在城头观望,但这几日,都并未见到。” “他是个矮子,或许斥候没看清……” “但他也是个王爷,会披金甲。” 常四郎登时沉默,久久,才冷静开了口。 “那仲德意思是?” “大军无需全力进攻,先以佯攻之势,看看叠石关前,是否有诈。” “便听仲德的。” 隔日,渝州佯攻的大军,刚冲到叠石关的半途,忽然之间,浩浩的骑兵长伍,一眼望不到头,分成了双翼,从叠石关前埋伏杀出。 佯攻的大军,瞬间便冲得大败。 立在城头的常四郎,看得触目惊心。在同时,心底亦有一种后怕。庆幸听了刘仲德的话,若不然,渝州军全力进攻,只怕要被冲得七零八落。 “主公,燕州并无这么多的骑兵。” “该死,公孙祖这狗夫,莫非真请了外族援兵。” “应当是柔然人。” 常四郎恼怒不已,拳头砸在城墙之上。打个叠石关,打了二三年的时间,总是碰到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 “仲德,我记起来了。小东家离开那会,便隐约提到了这层意思。公孙祖,真可能是妖后的人。” “至少六七万的敌骑,再算上步卒,此番我渝州军,恐有些不妙。主公,转攻为守,方为上策。” 在城墙之下,无数的敌骑抛弓奔射,在天空之上,还有豢养的苍鹰,不断盘旋刺探。 只待万马冲锋,站在城关上的常四郎,便觉得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仲德,这副场景,和当初我在河州那边,抵挡北狄人之时,差不多一个样。” “主公的意思是?” 常四郎皱眉,看着下方呼啸打号的敌骑大军,一股不安的预感,忽然间涌遍了全身。 “公孙祖,在引敌入关。这些敌人,并非是中原诸侯,而是外族。” “这疯子。”老谋士也恨骂了一句。 “如若无错,公孙祖是打开了风雪关,迎柔然人入关,踏足中原了。但我有些不明白,公孙祖也算得一个枭雄,如何会做这种蠢事。外族之害,甚于虎狼。” “那狗夫,原本就是猪脑子。仲德,写封信给小东家,便说他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另外,传令下去。老子常四郎,便要在河北,打断柔然人的狗腿!” 话刚完,常四郎忽然想到什么。急急又侧过头,看去河州的方向。 “仲德,九郎那边,最近可有书信?” “前几日才收到鸽书,说并无要事,正在沿用廉勇的练兵之策,苦练新军。” 常四郎沉默了会。 “这样,你多派两个心腹监军,去河州那边,拿着我的信物,务必要骑快马,早些赶去。” 常四郎的这副模样,聪明如刘季,也隐约猜出了什么。但并没有多问,点点头,立即走出了营帐。 “若是中原一乱,那么围攻沧州的军势,便要岌岌可危了。”常四郎皱着眉。他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常九郎,你狗曰的最好别出问题,若不然,我迟早把你吊着打死!” …… 在江南,围攻之势,远远没有停下。 但最后的沧州十城,城坚墙厚,在早些时候,已经被妖后增筑修葺,哪怕盟军气势如虹,但连着四五日,都没有再下一城。 左师仁站在高地之上,脸上带着冷意。 最近得到的情报,守城的不仅是沧州士卒,另外,还有不少被动员的民夫,这些个人,被灌输了什么“共赴国难”的念头,真把盟军当成了反贼。 这时,一个裨将急急走来。 “主、主公,南海盟那边,珠州王战死!” 只听到这个消息,左师仁身子一顿。 “这是为何?” 裨将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戚。 “珠州王分兵领一万人,攻打另一座小城,却不料,城中忽有骑兵杀出。珠州王当场被杀,余下的人马,也跟着败退,退回了南海盟本营。” 左师仁有些苦涩地闭眼。 他和珠州王不熟,在会盟之时,也拢共碰了两盏酒。但他明白,随着珠州王的突然战死,盟军的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 “徐布衣说对了,妖后一直留着后手。” “那现在……” “莫要停,继续攻城。这般的兵威之下,妖后挡不住的!无非是困兽之斗!” 左师仁抬头,声音里带着寒意。 “等攻下了沧州,我抓了妖后,定要活活将她烙死!” …… 第七百一十四章 “腾格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珠州王战死。”同样收到情报的徐牧,也忽觉不妙。大势之下,攻打沧州并无问题。但最怕的,便是又出什么幺蛾子。 “左师仁那边,现在如何?” 一名传信的斥候,急忙回话,“并无惧意,在鼓舞士气,动员大军强攻城关。” “知晓。”徐牧点头。 妖后的精锐兵力,几乎都放在了最后的十城。这攻坚的战事,估摸着还要一段时间。 “六侠,其他的情报。” 殷鹄蓦的出现,“河北战事已起,才刚开春,渝州王已经点了兵马,准备强攻叠石关。” “这是什么时候的情报了?” “应当是五日之前。最新的情报,夜枭还没有送到。” 徐牧沉默了会,“河州那边呢?” “并无异动。” “青州。” “唐五元点了兵马,说着要勤王杀贼,以救皇室的名义,还联络了不少势力,声势有些惊人。” “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唐五元那边,左师仁早有防备,在必经之路上,留了一支人马相挡。 另外,在虞城那边,于文也来了信,信里有问,随着沧州的战事,新月关那边,几近成了一座孤城,要不要出关攻打。 徐牧拒绝了。如今的局势,还不算明朗。至少,妖后还有很多的暗子没有暴露,他不想把全部的有生力量,都一股脑儿投入会战。 “对了主公,还有一封信。前些时候送到了蜀州,昨日才从蜀州转来的。” “送到了蜀州?”徐牧怔了怔。 “并无送信人的署名,只说要亲自交给主公。” 徐牧接过信笺,发现信笺已经有些皱褶,天知道这一路,这封信笺的旅程,是何等的艰辛。 送到蜀州,那即是遥远之人。若不然,便该寄来暮云州的。 静静打开信封,徐牧的脸色,逐渐吃惊。直至最后,几乎是冷着脸,将信封一下子撕碎。 司虎匆忙抢过碎纸,分了好几处埋下。 忙活完,才神色轻松地走回,瓮声瓮气地开口。 “牧哥儿,怎的了?” “无事。” 只吐出二字,徐牧一时间,又陷入了沉思。信里的内容,着实有些惊人。而且他没想到,他的那位老友,还留了这么一手。 一时间,徐牧又陷入了沉思。 …… “徐布衣那一路人马,现在如何?”披着巾帼战甲,妖后稳立城头。她心底最担心的,莫过于西蜀那一边。 “早些时候便渡江了,一直在北面发起强攻。不过,我方将士顽强无比,城关依然稳守。” 苏妖后沉默了下,最终点了点头。继而,她抬起眼睛,环顾着城墙下的厮杀。 “莫急,这场战事,很快便有转机了。” “太后,什么样的转机?” 苏妖后没有答,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忽然露出了丝丝神采奕奕。 “你有无觉得,这中原大地,似是缺少了什么?” “太后,恕在下愚钝。” “鹰。”苏太后露出笑容,“我自知,中原也有鹰禽,但我的意思是,是那种敢与天争高的雄鹰。” 面前的大将,属于从行伍中提拔的,是个老粗,一时没听明白。 “中原的天空,当有雄鹰展翅。这天下间,除了愿意勤王的人,我亦有其他的帮手。” “这乱世,便由我亲手终结吧。” …… “这乱世,当终结了。”在河州城头,一袭青年袍甲,冷冷立在风中,忽然自言自语。 立了许久,他才迈开了脚步,稳稳走下城墙。 “常将军,主公的信。” 常九郎接过,并未打开,直接撕碎,随即扔到了风中。 “常将军?”送信的裨将,神色间有些发懵。 “你过来些。”常九郎笑着开口。 裨将刚糊里糊涂地走近两步,忽然之间,只觉得身子一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的常将军,已经将一把匕首,捅入了他的胸口。 “传令,叛将王方暗通北狄,引敌入关五十里。诸将士,随我出关杀敌!”常九郎收回匕首,蓦的开口怒喊。 在近些的大将,并未听懂。在其中,不乏有疑惑发问的。譬如那些,曾经戍守河州不退的老卒裨将。 “常将军,这是何意。我家老将军故去之时,便说过,大军不可随意出关——” 常九郎冷着脸,将匕首捅入老裨将的肚腹。老裨将咳着血,鼓着眼睛倒了下去。 在后,诸多的老卒护卫,连声怒吼,拔了刀便要冲上来。 “围杀叛军。” 常九郎面无表情,伸出手指,冷冷前指。 “若有再误我军机者,立即格杀勿论!听我令,我腹中已有良策,此番出城伏杀,定有斩获。列位的军功,便能更上一层。” “结军出城!” 一时间,在河州里,近四万余的守军,纷纷集结了起来。许多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一个个的裨将,催促着奔出了城。 当然,这明显和老将廉勇的拱卫之策,并不一样。途中,一个个的军阵,不断发出质疑,导致军心不断涣散。 骑在马上,常九郎置若罔闻。 这四万余的守军,在他的考虑中,便如弃子一般。 “行军,继续行军,我等要在望州附近一带,设下埋伏。” …… 苍鹰在天空盘旋,鹰睃之下,一支支的黑色长伍,循着中原的方向,不断往前行进。 “到雍关了。我等在中原那边,已经有了暗子,割断了纪人前哨的探查。”一匹挂着金甲的高头大马之上,有一雄壮的中年人,头戴黄金圆毡帽,身披描鹰的鎏金披风,一手握着金马鞭,另一手,则按在一柄金刀之上。 远远看去,似是只有寥寥数人,跟在这中年人的后面。 中年人忽然停马,看着眼前的雍关。 他笑了笑,“若无记错,当年的大纪第一名将李破山,便是死在这里了。” “只可惜这等英豪,被中原的怂狗给害了。” “既,纪人无德!” “这偌大的中原之地,便该能者居之。我草原雄鹰的子民,与我夺下这纪人的万里江山!” “腾格里!” 金刀抽出,直指河州的方向。 “吼!” 地平线上,一骑又一骑的人影,忽然奔腾而出,手持弯刀,背负马弓。万马奔腾之上,铁蹄踏碎青草,连着天穹上的白云,也似要被震得烟消云散。 “腾格里——” …… 第七百一十五章 神鹿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你可知,我在中原几年了?”停马下来,常九郎转过头,看着后面跟随而来的大军,慢慢露出了笑容。 随行的裨将,面容有些发懵。 “常将军,不是去设伏吗?那些士卒,似是不满了。” “你可知,我在中原几年了!”常九郎声音渐大,状若疯狂。无人能想到,这位常家的儒雅小将,一时间,面容变得狰狞起来。 “将军,如今尚在荒野,若有北狄大军过来,我等要陷入围剿。” 常九郎不答,似是心底有万万千的心结,一下子打开,整个人显得无比欢喜。 他单人一骑,缓缓骑马往前。 前行之中,他将身上的袍甲,狂笑着借了下来,徒留赤身的模样。赤身的背上,最显眼的地方,赫然描着一只神鹿图腾。 “将军何去!” 裨将惊声欲追,却只追了一阵,忽然抛来的飞矢,将这位小裨将,一下子射成了刺猬。 “神鹿雄鹰,共逐中原!” 常九郎嘶声的狂喊,还隐隐回荡在四周。出城的四万余守军,顷刻间变得杂乱起来。 通往望州的半途,荒野之上,漫山遍野传来的,都是喊杀的声音。无数的人潮,如黑蛇蜿蜒窜动,从四面八方围来,眼看着,就要将四万余的中原守军,堵杀在此。 “腾格里!” “吼!” 金甲的中年人,提刀立于山头,怒喊的声音,带着丝丝的疯狂。 “此番,便了却我北狄百余年的夙愿,杀入中原,占据纪土!” “杀!” 荒野之上,四万余的中原守军,也尽是纷纷抽了刀,迅速结成军阵,以作抵挡之势。 “常将军的军令,乃是诈令!我等并非是去伏杀,而是入了敌军埋伏!” 无数的老卒,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指挥着一个个的军阵,拢成了圆字防守。 守备河州之时,虽然偶有战事,和北狄的前线侦察,时常杀得你死我活。但现在,分明是一支浩浩的北狄大军。 若是他们死在这里,偌大的河州,便是虚设,再无防守的力量。届时,北狄人将长驱直入,直指中原河山。 “握紧长刀,与我杀敌!” 若是无法突破围势,他们这四万余人,极有可能,将全军覆没。 …… 河州之外,厮杀的声音,连觅食的沙狼,都惊得不断逃散。 一员老将模样的人,连着咳了几声,才在旁人的扶持下,慢慢站了起来。 “不、不出廉将军所料,河州大祸!” “知晓……咳咳。” 廉勇面色苍白至极,眼眶深深凹了下去,连着一双眸子,都已经变得浑浊。他站在风中,已然是将死的模样。 偏偏如此,却还挺了一冬,还没有死。 他杵着刀,颤着身子,像座高山一般巍峨不倒。 早在去年之时,常九郎调过来,一直循着他的策略,过于听命,才让他生出了一丝警觉。再加上小东家的书信,最后,才用了诈死之计。 不曾想,小东家猜对了。 只可惜,他前几日,连着长时间的昏迷。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去,却偏偏,还是挺着残躯,重新站了起来。 山河欲破,将不敢死。 “扶旗……随我以旗令为号,号召大军。” 拒绝了护卫的搀扶,以刀为步,这位替大纪守了半生边疆的老将,每踏一步,都似在燃烧生命。 步子并未迟缓,只等走上山头,沐浴着阳光,老将廉勇的脸上,才缓缓露出了笑容。 “号。” 在旁的护卫,搬来了牛角长号,迎着清晨的沙风,高高吹了起来。 那一杆新制的廉字旗,也在风中“呼呼”飘扬。 呜呜,呜。 荒野之上,收拢的圆字阵,无数的将士,待听到熟悉的号声,一时间,都莫名地心神一荡。 阵眼的位置,几员头发苍苍的老将,回头去看,只隔了几息时间,尽皆落泪不止。 他们隐约看得清,在不远的山头之上,廉字旗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将军,杵着刀,弓着腰,却如战神一般不倒。 “是廉将军!” “廉将军未死!” “循廉将军的令旗,准备突围!” “年逾五十的老卒,恭请往前杀敌。若不幸一死,娃娃们还请清明年祭,敬上二碗水酒!” 许多头发稀白的老卒,将一个个年轻的士卒,往后拉去,随即握紧手里的刀,怒吼着前扑。 北狄的骑营,已经呼啸着冲锋,踏碎了一具具的尸体,眨眼之间,官路四周便已经血流成河。 “廉将军的旗令,往西南面突围!” “老卒营断后!” 白发苍苍的头颅,在弯刀的杀戮下,不断滚到了地上。 守军中,有不少新募的士卒,哭嚎着,吓得瘫倒在地,但很快,又被人拉了起来,勒令往西南面突围。 “举盾!” 呼啸的飞矢,如密集的雨点,不断落到圆字阵里,中箭的士卒,鼓着眼睛悲声倒地。 “杀!”一个中箭的老卒裨将,张开血口,举刀往前,连着嘴里黏稠的血水,不断咳了出来。 …… 常九郎赤身骑马,看着不远山头上的廉字旗。一时间,眉头皱的很深。 “神鹿子,大势将定了。”在常九郎的身边,那位披金甲的中年人,露出淡淡的笑容。 “大汗,廉勇没死。” “纪人四万余的守军,已经陷入了围势。河州之外,这官路四周,已经被彻底堵死,即便是入林——” 披甲中年人还没说完,忽然间,急急侧过目光。只一会儿,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发沉起来。 常九郎也四顾看去,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离着官路不远,两边的枯林,不知怎的,似要起滔天火势。数不清的浓烟,至少在十余个方向,齐齐升了起来。 “哪儿来的火势?” “有人烧林。”常九郎冷声开口。 “伏杀纪人的地方,离着枯林可不远,火势一起,必然战损惨重。”披甲中年人,咬了咬牙。 “神鹿子,你先前的时候,便不该选这里。” 常九郎眯起眼睛,拿出怀里的匕首,往脸庞上割去,撕下了片片血皮,徒留下一具黏糊的五官。 “若依我的建议,大汗便不该撤退,说不得还是诓计。若让守军退回河州,只怕大汗踏足中原的夙愿,便被阻住了。” 披金甲的中年人,似是在犹豫。却发现,浓烟已经阵阵卷来,仿佛越来越大。 没等他下令。 趁着这个机会,被围困的守军,已经循着山头上的廉字旗,步步往前突围。 …… 在林子中。 一个瘸腿的老马夫,在加了两坨湿马粪后,迅速转了身,消失在了林中。 人手不足,这几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围法子了。 …… 第七百一十六章 救河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扶稳令旗。”杵着刀,廉勇连番大咳,即便不动,但只站着,便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 “廉将军,河州外的官路,两边的枯林,不知怎的起了火势。此乃天赐良机,狄人见着火势,必然不敢穷追。” “只是浓烟,算不得火势。有人在暗中帮忙……咳咳,陈宪,我觉得……身子无力了。” “将军!” “你过来些,劳烦将我扶住。我若是撑不得,要倒了,你便费些力气……退守河州的士卒,见着我还在……定然会鼓舞一些士气。” “常九郎虽有诈计,无非是诓骗……但在河州城内,他定然控制不了。” “另外,我那小友,当有了主意……内城那边,听闻边关祸起,北狄叩关,渝州王会救的,他是条好汉子。” “将军,莫讲了。”旁边的护卫,痛声相劝。 “吾廉勇不敢死,又恨不能杀国贼……先有赵青云,后有常九郎。我中原万里江山,这些贼子,这些贼子!” “这些贼子啊——” 阳光之下,这员银发飞舞的老将,终归以一个呐喊的姿势,再也不动。 “恭送将军。” 护卫陈宪,死咬牙关,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攥紧了廉永的袍甲,稳稳扶住。 …… 官路之上,无数断后的老卒尸体,密密麻麻铺了一路。亦有杀红了眼的北狄人,即便是看着有火势,却依然没有退去,或骑马,或步行追击,疯狂剿杀着断后的老卒。 每杀死一人,便割了人头,狂喜地系在腰下或马褡裢上。 先前,整个河州,至少有八千余的老卒。到最后,只有不到四百余人,跟着一起突围出去。 并非是惧死,而是这些人,需领着残军,需安抚军心。在最后,还需想尽办法,守住河山。 …… “到最后,只剩四百余的老卒,带着不到两万的残军,回了河州。老将廉勇,虽以诈死之计,立下了救军大功,但没等到残军回城,也油尽灯枯,死在了廉字旗下。” 河北前线的营地,老谋士刘季的声音,隐隐带着发颤。 在他的面前,他的主子正襟危坐,看似平静无比,但刘季明白,他的主子,已经到了极怒的地步。 “常九郎呢。” “他用诈令带了兵马,入北狄埋伏之地,接下来,便无踪影了。这些情报,是七八日之前的事情。如今的河州,虽然退回了大半残兵,但面对北狄大军的攻势,已经是岌岌可危。” “主公,我有些想不通,常九郎为何要这样做。要知道,他可是主公的族弟,内城顶流世家的族子。” “你问我,我该问谁。”常四郎咬着牙,“我只以为,常九郎终究让我刮目相看了。不曾想,我常四郎是养了一头恶狼,祸了江山!” 嘭。 常四郎抬掌怒劈,将面前的火炉,一下子劈翻。破了手,鲜血滴入火炉,发出“滋滋”的声音。 “主公勿要自责!”老谋士一时大惊。 常四郎闭目,身子尚在隐隐发抖。 “仲德,这是为何啊。昔年,常九郎虽是个废物纨绔,但这几年以来,我以为他真的用功了,便像换了个人。” “主公。”老谋士皱了皱眉,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主公可记得,当初袁松的事情。那会,他派人混入沧州,想救纪帝袁安回莱州。若无记错,那人用了一个法子,才入得皇宫。” “易容之术。”常四郎脸色一顿。 “先前听主公说,常九郎这几年……似是换了个人。主公莫忘,你我二人,平时极少见常九郎。只在信笺里,或者述职的报告里,才偶尔提起。这便是他高明的地方,没有轻易靠近主公,怕被发现。” “我记得……年关之时,我让他过来述职,说好了留下吃晚宴。但他用了身子不适的借口,便急急离开了河北。” “该死,这鬼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常四郎仰头怒骂。 “恐怕,已经是布局许久。现在,是因为妖后的线,所以一一暴露。如此一来,天下大盟在攻伐沧州之时,必然会有顾虑。譬如说徐蜀王,向来是最憎恶外族侵略的。” “这一次,若非是廉勇,以将死之身,让残军得以退回河州,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但主公须明白,这不到两万的残军,即便有死志,也守不住多长的时间。” “我即可派援军。再晚些,只怕来不及了。” 庆幸的是,在河州后方不远,他曾经留了一个后备营,约有万余的人马,到时候可先去帮着守城。 老谋士沉默了会,终归没有相劝。 “主公,此时,便需要一员能坐镇河州的大将。” “派小东家去?” 只说完,常四郎一声叹气,“如今的小东家,已经是西蜀六州的王了。而且,他尚在攻伐沧州,如何分得开身。” “不过,这事儿,我定然要询问他——” 没等常四郎的话说完,此时,忽然有一个信使,急急走了进来。 “主公,红翎快马,西蜀密信。” “拿来。” 常四郎脸色一怔,急急将信拆开。只看了一会,整个人的脸色,一时变得精彩无比。 “仲德,先前的时候,小东家猜出了一二,已经遣人去了。他的意思,让我多派几个监军大将,共同守卫河州。” “谁?” “与我一般,同是状元郎。” “跛人东方敬!” “正是。”常四郎仰着头,吁出一口长气,“我大抵是明白了。当初小东家来河北,便问过常九郎的事情。后来我听常威说,小东家也问了他不少。” “难道说,他一开始就怀疑常九郎了?哪儿来的证据。” 常四郎摇头,“并不是,他是担心河州。仲德你不知道,小东家命途的转折,便是当年领了小陶陶的命令,百骑入边关。然后,又因为北狄叩边,弃了宰辅之位,毅然决然的,领着大军北上抗狄。” “他这样的人,心里一直装着河州,望州,雍关。老将廉勇病老,是我的心病,又何尝不是他的心病。” “我猜着,他和廉勇之间,或许还有联系。但这些事情,因为常九郎的缘故,他不好和我说……不过,这一回,他算是赌对了。” “跛人去了河州,短时间内,应当能守得住。” “小东家大才!” “真他娘大大的才!” …… 去河州的路途上,三四辆马车,正碾起漫天的烟尘,往河州的方向急急赶路。 “小军师,已经不远了。我听说,河州大祸,庆幸是残兵回了本营,狄人并未攻下河州。但现在守势堪危,不过,渝州王已经从内城,先调动了三万人马,即将奔赴前线。” “打马,再快一些。” 马车里,小军师东方敬的脸庞,一时变得凝重起来。 …… 第七百一十七章 小军师,入河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河州城隘,残阳如血。 “守城!”诸多的老卒将领,在投石和飞矢的阵仗下,抬刀怒喊。 一个个的守卒,前仆后继,登上城墙赴死。常九郎的诈计,几近将这四万的守军,葬身城外。 庆幸的是,老将廉勇以假死之策,留了一手,以旗令为号,耗尽了生命,才将最后的两万余残军,突围带回了河州。 无数的尸体,被飞矢射中,咳着血翻入城壑里。直至现在,若抬头往城壑下看,便会看见,堆叠了密密麻麻的几层尸体。 但即便如此,除了寥寥的肥将怂卒,余下的人,并未退去一步。不少的新军,在经历了城外的厮杀,也一时变得战意满满。 “滚檑!” 随着铁索的巨响,铁齿滚檑吊下去,将冲到城关前的北狄方阵,碾得仓皇后退。 在城墙上,亦有不少民夫,拾了战死士卒的袍甲,在硝烟与战火中,挥刀杀敌。 廉勇镇守河州二三年,早已经将一股家国的士气,传扬在了整个河州城内。 …… “还有多久,才能攻下河州。”河州城前,北狄大汗拓跋虎,语气有些发寒。先前的二三次,大军南征,却都无法叩开河州。这一次,已然有些伤及国体了。 “神鹿子,这便是你的好计谋?” “事出有因,我大意了。”神鹿子垂下头,“我并未想过,廉勇居然还活着。早只如此,该在河州那里,想办法夺了城关。” “那你说,现在该如何?” 在拓跋虎的身后,诸多的北狄大将,亦是脸色发沉。 “在中原援军到来之前,不惜一切地强攻。” “大纪的渝州王常小棠,便如当年大纪的国姓侯一般,向来是我北狄的心腹大敌。他若是知晓河州有祸,定然以最快的时间,派出援军。” “廉勇已死,河州城内并无大将,无非凭着一股士气,才能撑到现在。大汗,只要再坚持二三日,河州必破。” 拓跋虎沉思不语,久久,算是默认了这个计划。 “传令,我北狄二十万大军,继续强攻河州。这一次亲征,我定然要踏入中原,让雄鹰的子民,抢占最肥沃的土地,最美的纪人女子!” …… 几辆马车风尘仆仆,越近河州,便会发现越多的难民,悲声连天,从河州一路往内城迁徙。 如这样的场面,仅在这几年间,便发生了数次。 “小军师,到河州了。” 一个随行护卫开口,随即将木轮车抬了出来。东方敬沉着点头,坐到木轮车上,抬起了头,看着前方河州的硝烟。 “速入河州,渝州王的援军,应当在路上了。” 这一次,大智如东方敬,也吃了一大惊。他的主公,居然是算对了。 若是河州出了问题,北狄人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莫要入城,北狄人二十万大军叩关,我等也不知,还能守几日。”城门前,一个疏散难民的小都尉,面朝着东方敬,悲声长揖。 “我自知河州大祸,故而才亲自前来,愿以残躯之身,与诸位死守河州。” “先生是?” “西蜀左丞令,东方敬。”东方敬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方西蜀拜帖。 “跛……西蜀的东方小军师?天下第六谋!”小都尉脸色激动。 “正是区区在下。战事紧急,还请让我入城,即便只做随战幕僚,某东方敬,也定尽力相助。” 小都尉再无犹豫,这些时日,多的是入城,来共赴国难的人。有难民,有猎户,甚至还有匪盗。 河州已经无法,只要有愿意赴死守城的,除去老弱妇孺,都会入城,拿起武器作战。 “小军师请。” 木轮车推动,迅速推入城中。东方敬抬起头,看着千疮百孔的河州城,心底间,涌起了一股悲意。 他知道,这座边关城隘,经历了太多次的厮杀。便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以最后的硬骨,挺着没有倒下。 “沸水!民夫营,将沸水送上城头!” “运投石,若无投石,便在沿街打碎石屋!” 民夫营里,并非都是民夫,在其中,更有许多妇人,甚至是老人。这些人,一直河州定居,这一次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了助战。 昂—— 一枚巨大的投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在城头的边墙上。几个运送沸水的民夫,瞬间粉身碎骨,残尸滚到了城墙下。 无人来得及哭喊,连尸体都来不及收拢,便又咬着牙,重新将沸水与金汁,运上了城头。 东方敬苦涩闭目。 “东方军师,我家将军来了!”先前的小都尉,站在呼啸的硝烟之中,冲着东方敬大喊。 “某陈宪,见过小军师!”一员白发苍苍的老裨将,满脸都是污垢,冲着东方敬嘶声抱拳。 嘭。 又有投石打在了城墙上,整座河州,似要摇摇欲坠。 “有礼,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助将军守城,还请将军,莫嫌我一副残身。” “天下闻名东方敬,岂敢相嫌!还请军师随我上城,狄狗攻势太凶,我军死伤惨重!” 弃了木轮车,一个护卫将东方敬背起,踏上了城关。 仅第一眼抬头,东方敬便看见了城关之外,高耸入云的攻城器械,如蚁群一般的北狄步行方阵,在城隘两端,射弓的游骑,一拨接着一拨将飞矢射到城头之上。 时至黄昏,城外风尘烈烈,城内杀声冬天。 “今日晌午,狄狗先登营,差些便要抢了城头。白字营和孝国营赴死,才守住了这一轮。”陈宪声音平静,却隐约间,带有一股悲戚。 “小军师,我听说,这一次是北狄大汗拓跋虎,亲率二十万大军叩关,先前的国贼常九郎,便是想将我等这支守军,引出城外杀绝!” “天佑我中原河山,是廉将军救了我等!” “常九郎呢。”东方敬语气发冷。 “尚在北狄军中。” 陈宪咬了咬牙,忽然跪地泣不成声,朝着东方敬长拜。 “听闻小军师大名,若有可能,还请小军师……替河州,替中原,替大纪八百万户百姓,阵斩国贼!平廉老将军的遗志!” “某尽力。”东方敬攥紧拳头。 …… 第七百一十八章 减寿之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步弓营,准备——” “射!”守城的一员老裨将,怒吼着指去城下。 居高临下之势,漫天的飞矢,带着守军的怒火,齐齐射入北狄人的步行方阵。 投石也从头顶呼啸而过,如同天降一般,跟着轰入狄人阵型。 每听见狄人的惨叫,城头的守军们,便露出解恨的怒吼。 “陈将军,城里的各类辎重,还有多少。”城头的内墙之中,东方敬一边看着战事,一边凝声发问。 “已经不多了。”陈宪抹了抹脸,“若非是廉老将军,一直在积攒守城器械,早些时候,便已经拼光了。” 东方敬点头。从自家主公的话里,他一直都知道。廉勇镇守河州数年,一直都在小心防范,谨防北狄人南下攻伐。 “小军师可有妙计?” “容我深思。”东方敬抬头,注目着远方,“陈将军,这几日时间,狄人可曾夜攻?” “自然是夜攻,上一轮,是三日三夜的不休,到最后强攻布下,才退军休整。这些狄狗,打仗向来是凶悍无比。” “陈将军,不管如何,现在当以守备为先。” …… 如陈宪所言,即便是入夜了,但北狄人的攻势,依然没有停下。大有不破河州,誓不罢休的怒火。 “这河州,先前还以为唾手可得。”拓跋虎揉了揉眉心,语气间带着怒意。原以为是必破河州,所以他才会亲征而来。 作为草原上的雄主,这一次若是无功而返,定然会让许多部落头领,心生不满。 “神鹿子,你先前说强攻,但已经强攻了几日,这些纪人守城,可是死战不退的。” “再过个不久,渝州王的大军,便要驰援河州。” “雄鹰神鹿,共逐中原。这句话,可是你们提出的。” 面前的神鹿子,已经换了一张守军俘虏的脸皮。顿了顿,露出让人惊悚的冷意。 “大汗,不过是诱敌出城,或是策反,对于河州守军而言,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今之计,便只有强攻一途。大汗也知,这座河州城隘,向来是中原防守的重心,城高墙厚,士卒皆是百战之士。” “我自然知,若不然,我雄鹰的子民,早该杀到内城了。” “大汗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神鹿子淡笑,“中原里,亦是战火连天。” “你是说那个沧州?” “正是。而且,就算是渝州王,也在河北那边,与我族厮杀对峙,他能派多少援军?大汗只需明白,摆在眼前的,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内忧外患,群龙无首,虽然说有西蜀王,以及渝州王这样的能人,但他们,一样是分身乏术了。” “你的意思,便是继续强攻?” “正是,别无他法,不惜一切地攻城。大王应当发现,在今日之时,守军用的最多,便是倾沸水。” “辎重告急。”拓跋虎终于露出笑容。 “河州也算了不得,那位廉勇老将,一直憎恨外族,所以准备了不少的守城辎重。但随着战事吃紧,终归很快要拼光的。” 神鹿子抬起头,“我算了时间,哪怕是以最快的速度,渝州援军要赶过来,至少还要六七日。六七日的时间,一座没有大将的孤城,连守城辎重都告急了。敢问大汗,还怕攻不下吗?” “我只是有些好笑。这些中原人,明知袁家帝室都快亡了,还在守什么?” “我在中原逗留了几年,明白一些。这些中原人,心底里,大多藏着一股家国的忠义。劝大汗一句,有朝一日踏入了中原,莫要逼得太凶。” “自然,这些道理我明白的。雄鹰神鹿,说不得有一日,真能平分了中原。” 不仅是拓跋虎,连着神鹿子,两人的眼色里,都露出一丝丝的期待。 …… “挑灯夜战!”陈宪咽下一个糠饼,便急急提了刀,踏到了城墙边上。 投石与飞矢,依然在天空不断打落。狄人的井阑车,眼看着又有二三架逼近城关。 “火油箭!” 夜空下,如流星雨一般的火油箭,还带着烟尾,居高临下,齐齐抛到逼近的井阑车附近。 每每打起了火势,便有随着井阑车的狄人步卒,迅速升起湿幔,将火势扑灭。 “以投石车裹火油,正北五步,轰烂狄狗的井阑!” 拆掉的石屋,凑出的投石,终归发挥了作用,将靠近的二三架井阑,连连逼退。 城头上的不少士卒,难得喘上了一口气。 有百余个妇人,见着机会,悍不畏死地提着竹篮,走上了城头,将竹篮里的糠饼,不断分给死守的将士。 无数守军,顾不得脸上的血迹和尘烟,疯狂地嚼着饼,又几口咽入了肚子。 “退,速退!”陈宪脸色悲痛,将送饼的妇人,催下了城头。 “陈将军,容我们再送些饮水。”妇人们抬头哭喊。 “先退下去!”陈宪咬牙。 头顶之上,北狄人的投石阵仗,再度呼啸起来。 “杀!” 城头上,数不清的守卒,放下了饼,拿起了刀,又变得杀声震天。 投石打起的尘烟,裹住了许多张年轻的脸庞。在他们之前,八千老卒赴死断后,才让他们回了河州。 “愿死救国!” …… 东方敬坐在内墙之下,手指点着地板,不知在画着什么。 “小军师,北狄人的攻势,越来越凶了!”有护卫走回内墙,声音颤栗。 “这是自然。北狄人要做的,便是渝州王援军到来之前,先攻下河州。我估算,从河州大祸起,援军至少还有几日时间,援军方能赶到。” “这大几日的时间,便是我等最艰难的时刻。” 东方敬忽然庆幸,自家主公算对了,他才能在这种时候,入河州帮忙死守。 闭了闭目,东方敬让自己冷静下来。 河州属于孤城,没有犄角营寨,附近无水无山,更没有任何借势的可能。 如他所见,这几日没有法子,河州极可能被攻破。 久久,在硝烟弥漫之中,东方敬才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护卫。 “你即刻书信一封,送去内城,传信渝州王,便说河州将有大疫,劳烦他再送来疫药与军医。” “大疫?”护卫怔了怔,“小军师,眼下正值开春,哪儿会有大疫?” “既没有,我便生出来。告诉陈宪将军,通告全城,明日起,不论士卒百姓,皆准备好热汤良草。” “敌众我寡,无法匹敌。城壑下尸体堆叠,以滚檑碾压尸酱,再辅以金汁浇灌,必生大疫。吾东方敬,愿以减寿之策,死守河州。” “若北狄生疫,蔓延整军,我等便赢了时间。” “亵渎勇士之躯,再行减寿之策,我约莫……是活不到十年了。” 东方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稳稳的平静。 第七百一十九章 河州之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尽天明,晨曦从东面开始亮堂,与浮云辉映,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但在河州上空,硝烟与战火,有着遮云蔽日的浓厚,乌压压地笼罩了整片天空。 “拉满弦——”满脸尘烟的陈宪,声音几近嘶哑,却依然守在城墙边,指挥着大军死守。 千疮百孔的河州城关,在新一轮的投石之中,被轰得摇摇欲坠。 仅一夜,至少有三次的时间,北狄人的攻势,已经要先登城墙。庆幸的是,无数的河州军民,以血肉为盾,硬生生挡了下来。 只等一轮投石打过,北狄人的攻势,终于变得稍缓。 “后备营,上城!” 在城墙下,休整不到一个时辰的守军,拖着残躯,怒吼着提了刀,再度踏上城关。而换防下来的守军,许多人还没多走几步,便一头往下栽去。 悲哭的民夫,急忙跑过去,将一个个浑身是血的守卒,往城关下背。有重伤者挺不住,断气在城下,便被搬尸到一处,只等聚得多了,便用一把火,送去上苍。 “黄泉路上,莫做饿死鬼!” 无数的守军尸体,都放了一个糠饼。围在旁边的守军与百姓,皆是痛声跪拜。 “河州之后,便是我中原河山!若狄狗入关,我等有何面目,再见双亲父老!”一个个的裨将,立在城头,重新举刀怒喊。 “唐字营!” “百里营!” “杀!” …… 东方敬看着看着,只觉得心头难受。认真地说,这是他第一次入边关。他从未想过,为了守住河州,这些死战不退的将士,爆发了多大的力量。 两万余的残军,拼到现在,只剩不到七千人。即便是城中帮忙守城的百姓,也死了近二三万。 “狄狗登城了!” 随着一拨密集的投石,以及万箭齐发的箭矢,在这等掩护之下,北狄人的步行方阵,怒吼着步步紧逼。 “老子是屠户,在河州白肉街,杀了十八年的狗!”一个五大三粗的守卒,抬起血迹斑斑的长刀,往前劈了过去。 先登的一个北狄人,满头是血地摔下去。 “长枪——” 准备好的长枪卒,多是年轻的脸庞,吼了一声,抬着一丈长的木杆长枪,往城墙下捅去。 一个个的北狄人,被捅得惨叫栽落。一座座的城梯,接连被掀翻。但在其中,亦有不少守卒,拼杀中死去,随着一起摔下城壑。 “且看我漠南镇赵八里,今日做个好儿郎!” 一员瘦弱的守卒,被捅了腹,咳着血弃了长枪,直接往下跳去。下坠之势,连着拽倒了几个狄人。 “沸水,倾沸水!” “山虎营,给老子看紧城门!”陈宪当头大喝,不断在城头山来回行走。 直至重新走回,陈宪才喘着大气,趁着空档,走到了内墙旁边。 “小军师,当是时候了。” “自然。”东方敬抬起头,面容冷静,“如此的守坚之势,便是最好的机会。陈将军,可吊滚檑了。” “另外,收集的金汁也已准备好。” 陈相大笑,“好!城中的老弱妇孺,我已经请出了河州。只剩我们这些儿郎,即便是个死,也够痛快!” “小军师也请出城!” 东方敬摇头,“减寿之策,我理应留在此地。再者,此大疫并非不可救,还请将军留下生念。” “莫要忘,我等要做的,便是等待援军,以及疫药军医。北狄人久居塞北,岐黄之术不如中原,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愿从小军师之令!” …… 河州城外,北狄人的指挥前哨。 拓跋虎骑着挂甲金马,语气有些复杂。 “我想不通,这些守军……为何能支撑到现在。整座河州,死的只剩几千人了吧?莫非说,要死绝了才罢休?” 神鹿子垂头,“大汗,攻城莫停。你也猜出了,只剩几千人的守军了,最多二日时间,河州必破。” “破了河州,大汗若是动怒,屠城即可。” 拓跋虎摇头,“你说笑了。屠城之举,虽有震慑之威,但我并非是想杀绝纪人。难道说,我真要将这中原河山,变成养马放牧之地?” “这不对的。我心中所愿,唯天下大同。而我雄鹰的子民,将坐镇整个中原河山。至于纪人,使其劳碌便可。” 神鹿子笑了笑,“大汗天威。那便等,攻下了这河州,你我同入中原。” “甚好。” 拓跋虎仰起头,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前方,他的北狄大军,正如一群凶狼,扑向那座摇摇欲坠的城关。 …… 在沧州。 接到密信的徐牧,在看完之后,沉默地转了身,面朝着江水之色。 他猜得出,妖后会有后手。所以,为了提防不测,早早让小军师东方敬,奔赴去了河州。 密信是常四郎送来的。信里说,已经从内城调派了三万大军。另外,还会征募两万新兵,操练半月之后,也将奔赴河州。 信里还有一个内容。 河北大战,河北军,燕州军,加上柔然大军,共有浩浩的十六七万人。而渝州军现在,已经是转攻为守,再伺机反剿。 战火一烧,烧到了整个中原天下。 “主公,喜报!” “东陵王左师仁,攻下了虎城!大军之威,已经逼近沧州皇都!” “好。”徐牧松了口气。但即便如此,他并没有跟着去攻打。不知为何,在他的心底,总会觉得妖后还有手段,而留下常威这两万人,当有奇效。 “来人。传信给定州陆休,让他不用参战,便驻守定北关。” 先前的计划,陆休这支定州军,会过来支援战事。但现在,不仅是北狄,还有柔然,都已经扬了铁蹄,誓要踏碎中原。 而定北关外,同样有不少胡人马匪。 在后世,徐牧明白一种可能,那是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 五胡乱华。 而现在,妖后策动之下,已经隐隐有这种可能性。他不得不小心。若是到时候,真发生这种局面,只怕攻下了沧州,也再无意义了。 站在江边,徐牧蓦的握紧拳头,转身看去皇都的方向。心底里,已经有了一种执念。 誓杀妖后! …… 第七百二十章 大疫之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入黄,古朴的河州城关,陷入了一抹悲凉的余晖之中。有食腐的野鸟,嗅到了城关前的血腥气,绕头盘旋,不断发出凄厉的啼声。 一只食腐鸟,刚要落到地上,啄走一具尸体的眼珠—— “杀!” 霎时间,巨响的喊杀之声,急急响了起来。 食腐鸟扑腾着翅膀,惊得一下子飞走。 “攻破河州!” 河州城前,攻坚的冲锋,乍然又起。漫山遍野的,如蚁群一般的北狄人,疯狂往前扑来。 城关之上,已经累到极致的守卒,再度挺起了脊梁,迎着冲来的敌军,一样怒吼不休。 “射飞矢!” 呼啸的飞矢,在半空组成了箭网,往冲锋而来的北狄大军,迅速抛落下去。 数不清的北狄人,倒在冲锋的半途。 但即便如此,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如同出山的恶狼,已经状若疯狂。 …… “咳咳。”城头的内墙之下,东方敬捂着嘴,咳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 “小军师,无事吧?” “无事。”东方敬摆了摆手。离着减寿之策开始,过了两天有余。他明白,大疫已经蔓延,如他这般身子弱些的,也已经感染。 这次的大疫之策,他一直用的很小心,并没有让城外的北狄军,发现任何的痕迹。 “约莫是成功了。”东方敬露出苦涩的笑容。 “扶我去城墙。” 理了理苍白的脸色,在搀扶之下,东方敬艰难起身,一路往前,便一路咳。只走了几步,等他回头,才发现城头之上,诸多的守军将士,亦是脸色带着苍白,断断续续地发咳。 在城墙之下,不少运送沸水的民夫,连着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大疫之策,原本便是敌我不分。” 东方敬闭目。北狄人不善岐黄之术,不懂药汤之法,只怕还要病重几分。守了这几日,援军便该到了。而后续的疫药以及军医,也会不日到来。 “陈将军……” 城头上,陈宪急步走来,按刀的手,隐约有些颤抖。 “小军师……咳咳,事情可成了?” “自然成了。陈将军,你便看着,只等到了天明,狄人必会生乱。” 大疫,并不同于简单的军中痢疾,到时候,别说攻坚冲锋,连站着都会吃力。以东方敬的估算,这场大疫,虽然不是恶灾,但至少要延续一月之久。 若非是战事吃紧,无人想用这一策。 “那小军师,接下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同样危险无比。但不管怎样,河州城隘,应当能守得到援军到来。陈将军,你即刻下令,让河州的守军,每日多食良草药汤,务必再撑一下。这守坚之势,不管如何,都不能怯了战意。” “陈将军,我等死地无生,如今,便只剩舍身取义这一途了。” “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我等死守河州,早已经将身家性命,挂在了刀尖上。不过一死尔,又有何惧!”陈宪大笑。 继而,他又转过头,问了就近的几个士卒。这几个士卒,同样是放声大笑。仿佛死去,便如吃饭喝茶一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吾东方敬,虽然是个跛人,但愿随各位英雄。”东方敬也露出笑容。 “哈哈,与小军师一起,同死又有何妨!” 城头上,似是大疫感染一般,无数的人,尽皆跟着豪气大笑。 …… 晨曦再度来临,不知攻了几日的河州城,终于有了一丝的安宁。 并非是拓跋虎想退军,而是他突然发现,偌大的北狄大军里,居然生了大疫。 “怎么回事?” “大汗,我等查过了,饮水并无问题。” 军粮,都是从草原上带来的,虽然不多,但绝对没有问题。 “马料呢?” “也无问题!” 拓跋虎咬着牙,“都无问题,为何会生疫!” 眼看着,前方的河州城隘,只剩不到三四千人,即将要攻下。却在这时候,军中发生了大疫。 当然,他也想让士卒忍耐,先强行叩开河州。但连登梯的力气都无了,如何攻坚! “神鹿子,你有何高见?” 在旁,一个面容有些扭曲的青年,沉默了会开口,“大汗,这两日我有观察。河州守军的滚檑,似是用的极多。” “然后呢?” “滚檑碾到城壑,碾出了许多尸酱。另外,城中的守军,这二日的时间,将沸水与金汁,分开倾倒——” “你想说什么。”拓跋虎不满地打断。 “我怀疑,河州里有高人,故意造了大疫,拖延北狄大军的攻坚。大汗当知,若是晚个几日,后续渝州王的援军,便要到了。” “有些道理。如果是这样,此计太可怕了。不仅是我北狄大军,大疫之下,不分敌我,连城头的守卒,估计也要害病。” “纪人懂药汤之术,对于大疫,亦有不少经验。”犹豫了下,神鹿子叹气开口,“大汗,此计天下难有啊。我只想到一人。” “谁。” “西蜀首席幕僚,毒鹗贾文龙。他用计甚毒,但每次都能命中要害。” 拓跋虎皱了皱眉,还想再说—— “报!” 一个北狄大将,急急从营外走入,将一封战书,递到了面前。 “大汗,河州城头射下来的,说是战书。” 拓跋虎气得哆嗦,若是早些时候,河州城射下这样的战书,他只会冷笑。但现在不同,北狄大军大疫蔓延,士气崩碎,根本无法强行攻坚。 “神鹿子,你来念。” “愿为大汗代劳。” 只看了几眼,神鹿子皱起了眉头,但终归还是念了出来。 “狄狗匹夫,犯我山河……吾东方敬坐镇河州,便以一区区跛人之身,欺你二十万大军,君奈我何?” “鼠辈!”拓跋虎勃然大怒,瞬间咬牙切齿。 在旁的神鹿子,也一时陷入沉思。 “大汗,他在激你出军。” “我自然知。该死的,若无这场大疫,我破了河州,定要将他五马分尸!”拓跋虎忍住怒意,脸庞已然气得扭曲。 “跛人东方敬,天下第六谋。看来,并非是毒鹗之计,而是跛人之策啊。”神鹿子皱眉叹息。 “一场大疫,绝了自己的后路。但同样,也绝了北狄军的攻坚,等到援军驰援。” “虽为敌对,但此人的谋略……神乎其技。” 神鹿子犹豫着再开口,“大汗,为今之计,便只有寻求药汤之术,若能二三日内,恢复士卒一半体力,攻坚之下,同样能破开河州。” “药汤岐黄,我北狄人不擅长。不过,军中能人无数,或有办法可医。” 在心中,拓跋虎是想骂娘的。多好的优势,到了如今,却变成了这副这样。先是一个老将军救了埋伏,然后,又有一个跛人军师挺身而出。 雄鹰子民,这踏入中原的夙愿,为何总有这么多的抵挡! …… 第七百二十一章 他的心,一直在中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坐在城关上,抬起头,东方敬只觉得头顶的天色,变得有些恍惚,刺目。 离着大疫发生,已经过了二日时间。自从北狄人暂缓攻城,死一般的沉寂,围绕在这座边关城隘里。 绕头的食腐鸟,发出凄厉的长啼,不时会齐齐落下,啄起片片碎肉。 原本迎风招展的城头旌旗,此时,也似乎失了威风,如旱后的庄稼,蔫了一般,没有丝毫活气。 “小军师,喝碗药汤。” 坐在内墙里,东方敬颤着手,接过了护卫端来的药汤。 此计虽成,但河州上下,亦是不好受。大疫之中,一个接一个的士卒倒下,二日时间,死了约有十人。 “陈将军……咳咳,北狄大军如何了?” 陈宪缓缓走来,脸庞之上,亦带着一种苍白。 “小军师放心,应当是大疫蔓延了,再加上北狄人不善药汤,这几日都会将病尸,聚到一起烧掉。” “庆幸的是,在我等死守之时,城头的老弱妇孺,都送出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宪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味道。 没了牵挂,便是一支铁军。 “亦要小心。”东方敬艰难放下汤碗,“援军到来之时,恐会感染。届时,我等便先退到河州后的山头,暂做休整。河州城中,亦要多清理几番。” “小军师大义。” 东方敬摆手。敌众我寡,若他不将二十万的北狄大军,同样拖入深渊,河州必破。只等北狄人长驱直入,整个中原,会迎来一场真正的劫难。 “离着援军到来,按着我的估算,应当还有三日左右的时间。我只希望,在北狄军中,这些蛮子不通药汤之法。若不然,即便只恢复了半身力气,那位拓跋虎大汗,亦会发兵强攻。” “再加上那些轻症者,这股军势,河州挡不住的。” 在先前,东方敬有想过,假装泄露毒汤之法,让北狄大军再吃一回苦头。但现在,整座河州城内,几乎都是大疫感染了。 …… “谁懂治疫!” “谁懂?大汗可有重赏!” 一个个的北狄都侯,强撑着身子,不断走去自己的部落,询问着一个个的族人。 只可惜,并没有任何收获。 拓跋虎面容苍白,坐在毡帐里,咬着牙蓦然起身。当诸将都以为,自家大汗又要训人的时候—— “诸位稍等,我办些事情。” 拓跋虎转身,一个随服侍军的美奴,急急跟着往毡帐后头走去。不多时,整个毡帐里,弥漫出一股恶臭的味道。 哪怕是神鹿子,都被熏得身子发抖。 待从后帐走出,拓跋虎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神清气爽。他颤着身子坐下,又在金盆里洗净了手,才语气凝重地开口。 “诸位,军中可有懂药汤之人?” 随军的北狄巫医,那些喝符水的法子,并没有奏效。别无他法,拓跋虎只能应着神鹿子的建议,找懂得治疫的人。 这事情很关键。若是早两日恢复力气,那么北狄大军,依然有攻克河州的可能。 随军的,并非没有纪人。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曲雄,你的野狼部落可有?” 一个披狼头盔的北狄大将,颤着起身,“大汗,并、并无。” “郝洪,你那里呢?” “大汗,也没有……” 拓跋虎面容发冷,伸手怒指,诸将急忙垂头。 却不曾想,久久没有骂声。只等这些北狄大将抬头,才发现自家的大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美奴的搀扶下,再度走向了后帐。 一道不合时宜的“噗”声,响彻了整个毡帐。 “跛人东方敬,我拓跋虎誓要杀他!” …… 在北狄营地,最偏的一个小部落,有一养马的老狄人,正瘸着腿,抱着马料,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子,在一众唉声叹气的族人中,慢慢往前走。 “蒙图,你莫喂了!你过来些。” “我还要给我家的阿吉——” “过来!” 老狄人脸色一惊,急忙往前走去。 “大疫蔓延,你怎的没有事情?莫非是说,腾格里会保佑痴傻之人?” 老狄人答不出,急得团团转。 “说,你快说啊!若有法子治疫,大汗可有重赏!” 酋长的追问之下,老狄人要急哭了。到最后,只得跑入林子,急急抓了一把草籽出来。 正值开春,如这种草籽,林子中并不少。 “怎的?这是什么东西?”酋长怔了怔。 “酋长,这是落春子,似是无毒……这老蒙图,莫非是要说,这是治疫的药草?”旁边有个北狄人开口。 “应当是!”酋长大喜,只抢过了草籽,便急急往大汗毡帐的方向走去。 “蒙图,你若是立功,你家阿吉的羊羔子,要多少便有多少!”只等酋长走远,有人在旁打趣。 老狄人跟着嘿嘿一笑,随即又抱起马料,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无人发现,在近了马厩之后,这名老狄人的脸色,一时蓦然苍白,浑身带着微微的颤栗。 …… “身子刚好一些,便派出了探哨。北狄大营那边,似是熬制了什么药汤。用城外随处可见的落草子。但不知为何,只隔了一日,许多狄人便接连死去。”河州城头,陈宪坐在东方敬身边,咳了几声,说着最近的情报。 “落草子?”东方敬皱了皱眉,“草籽无毒,但若是加了几味药引,恐会变成催呕之物。” “大疫者身子过度乏力,如此反复催呕,定然会伤身,甚至死亡。” “小军师的意思是?” 东方敬沉思了番,忽然笑了起来。 “不瞒陈将军,离开西蜀之时,我家主公说了一个人名。” “一个人名?” “正是,征北李将李破山。” 陈宪惊得无以复加。在先前,他和许多人一样,都以为这位战功彪炳的征北李将,已经战死雍关。 “未死,身在草原,心系中原。上次我家主公入塞北,便是得他相助。” “那小军师,这般的大才,为何不回中原?而留在了狄营。” 东方敬叹了口气,“中原皇室威仪尽失,最大的忠义袁侯爷也随之故去。群雄割据,加上群龙无首,我估摸着他不想回来,是担心北狄势大,而中原内乱又抵挡不住,索性就留在那边,做了策应。” “先前守军退回河州,无端端生起的浓烟,伪装成火势,应当也是李将的手段。” “他的心,一直在中原里,未曾变更。” 第七百二十二章 最后的守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离着河州,尚有二百余里。一支轻车从简的大军,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往河州赶路。 “行军,行军!”一员银甲中年大将,骑在马上,不时挥着马鞭,将跑得慢的士卒,狠狠抽上两记。 “老子乐青,手底下不带废物!若是慢慢吞吞,等你们赶去了河州,是要去洗地收尸么!” “抬头,都抬头往前走!老子的鞭下,不分新军老卒,若敢耽误,我直接抽死!” 内城里,诸多的世家大将,并不愿意奔赴河州。时间紧迫,常四郎只能点了一员悍将,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河州驰援。 悍将便是乐青。打仗凶悍,但喜欢苛责本部士卒,动不动便用刑罚。据说在此人的手底下,至少二十人,被活活用鞭子抽死。 曾有过三次哗变,但都被他压了下来,直接将哗变的大将,扒了衣服,用长鞭沾了盐水,抽打得血肉模糊。 “乐将军,我刚才问了逃难的百姓。” “怎说?”乐青收回鞭子,脸色带着不安。若是河州破了,他亦会有责罚。 “西蜀的跛人小军师,那位东方敬,已经先一步进了河州,帮忙守城了。” “东方敬?天下第六谋的那位?” “正是。” 乐青犹豫了下,“希望能守得住。你速速催促大军,不管如何,二日之内,哪怕跑断了腿,都要赶到河州!” “老子乐青,是个粗人没错,喜欢杀人也没错。但不管怎样,我是中原的将,救不了这边关烽火,便称不得吊卵汉!” “赶去河州,与西蜀小军师会合,共伐狄狗!” 夕阳之下,这群刚征募没多久的新军,忍住疲乏的身子,在乐青的马鞭之下,继续往前赶路。 …… 河州城前,随着时间延长,已经开始有北狄人的探哨营,在城外急急奔行。 刚屙完的拓跋虎,眉宇间满是冷色。 这一场大疫,死去的北狄人,至少有两万之数。在先前的时候,不过区区几千人,但在后来,喝了什么草籽药汤,直接翻了几倍的战损。 那个献药汤的小酋长,已经被他吊死了。连着小酋长的部落,也被其他的大都侯,几下瓜分。 眼下,大疫虽然还有,但没喝草籽汤的士卒,身子已经慢慢恢复过来,即便只有半成力气,但只要能攻城,能先登,能杀敌,都足够用人海战术,一人一口唾液,将最后的三千余中原守卒,活活淹死。 “神鹿子,等不得了。” 神鹿子的脸色,也是刚刚才好转一些,听见拓跋虎的话,认真点头。 “若无这场大疫,只怕现在的河州,已经是大汗的囊中之物。不可再等,渝州王的援军,即将赶到。” “我打算,今夜便开始攻城。” “夜攻?”神鹿子沉思了一番,“某有一计,可助大汗。” “怎说?” “河州不过三千,再无后备营。大汗可如此,将攻城的重心,放在东面城墙,以及冲撞城门之上。届时,在西面城墙外的林子,埋下一支重伏军,只等防守稀薄之后,立即抢攻!” 神鹿子语气淡然,“在河州之时,我有测过。河州的城头之上,东墙和西墙的距离,并不算近。只需吸引了东面重军防守,西面必然空虚。此计定能助大汗,先登城关,打下河州。” “如今河州守军不足,便是最大的问题。” “神鹿子,这办法不错。” “大汗谬赞。我先前就说,雄鹰神鹿,当共逐中原。” 拓跋虎目光森然,抬头看去河州城的轮廓,声音带着一股子的恨意,“即可传令,大军休整半日,只等三更,立即攻城!” “另,曲雄的野狼部落,天色一黑,即刻去河州外的西面林子,小心埋伏。” “这一次,我等要抢在中原援军到来之前,打下河州!” 北狄大军中,尚有许多人委顿不振,这场大疫,虽然不是天降大祸,但不管怎样,终归让他们确确实实的,领教了一番中原人的手段。 …… “小军师,这二三日内,先有大疫,又有草籽之祸,只怕北狄人那边,应当不会攻城了。或许,还会草草退军。”河州城头上,陈宪有些欢喜地开口。 但在他的面前,东方敬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居安思危,方能有万般应对。我所考虑的,是最坏的情况。陈将军,你也见着了,城中的不少士卒,这一二日内,身子已经慢慢好转。” “小军师,那是我们喝了药汤。” “药汤固然是其一,但我自问,北狄人身强体壮,无需药汤,亦会有不少人慢慢恢复。” “当然,要想彻底出去疫病,还需渝州王的疫药。” 东方敬垂下头,手指点在地上,又不知画着什么。哪怕用了减寿之策,他的心底,一直还在思量。 河州不容有失,他要考虑每一步敌人行动的可能性。 “陈将军,如今的河州城,不过三四千人的守军。” “正是,再加上千余的民夫。” 死守之时,怕河州失陷,以至于被屠城,陈宪已经将城里百姓,慢慢送了出去。 正当东方敬思索之时,有一员老斥候,急急上了城关。 “小军师,陈将军,红翎快马,渝州王的三万大军,离着河州,已经不到两百里路。” 只听着,陈宪狂喜大呼。 但东方敬依然沉默。他相信,北狄人大军中,亦有不可小觑之人,大汗亲征,肯定不想无功而返。所以,同样会估算援军的时间,随着大疫的逐渐转好,然后会发起最后一轮的强攻。 即便只有握刀的力气,东方敬都笃定,那位大汗肯定要再拼一下。 这两百里的援军时间,算得上生死交加。 “陈将军,我若无猜错,狄人的最后一轮强攻,将会马上到来。” “这些狄狗儿,还敢来?” “敢的。北狄大汗亲征,无功而返,会是一种耻辱。若真要弃战,大疫发生之后,便会马上退了。” “那小军师的意思是?” “自然要打。”东方敬皱了皱眉,“此时离着天黑已经不远,但眼看着狄人还无动作。那么,应当会是夜战。” “若按我的建议——” 东方敬闭了闭目,“守城最大的优势,便是居高临下。若按我的建议,陈将军可命人,多添火把之数,到时听我调遣,如此一来,便混淆狄人夜攻的视听。” “守住了第一夜,北狄军士气在大疫之下,又无法破城,必然会心生惶然。” “你我都知,只需守住这一二日,援军一到,我等便是一场大胜。” 第七百二十三章 赴死之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河州城外,死寂的夜色。连最凶的食腐鸟,也似是预感了什么,并未在夜里长啼。 城关之外,不到二里的范围内,尽是腐尸与损坏的器甲。无人清扫,攻城的战事,远远没有结束。 城头上,最后的三四千守军,按着陈宪的命令,已经严阵以待。这最后一轮的攻城,若是守不住,只等河州一破,北狄人的大军,将要长驱直入。 约莫是等的久了,陈宪的脸上,带了丝丝的焦急。 “小军师,狄人真要夜攻?到了现在,怎的还没动静?” “应当无错,这是拓跋虎最后的机会。若不然,援军一来,河州城会更难攻打。”东方敬昂起头,大疫留下的病祸,哪怕到了现在,依然让他孱弱的身子,偶尔会发凉不适。 仅凭着一支残军,舍生忘死,挡着北狄二十万的精锐大军,挡到了现在。不管放在哪一个朝代,都是一件足以自傲的事情。 “小军师,将军,起马蹄声了!”这时,城头上的一员都尉,一时间怒声开口。 城外马蹄如雷,黑暗的天穹之下,似是发生了地震一般。 整座河州,摇摇欲坠。 “守城!”陈宪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下达了死守的命令。 果不其然,没多久之后,北狄人的浩浩游骑,只等近了城关,便将一拨拨的飞矢,朝着城头射去。 夜色之下,准头不算得多好。但即便如今,箭雨交织的场面,依然惊心动魄。 “箭矢无多!每一支箭,都给老子射杀一个狄狗!” 拼到现在,整座河州的守城辎重,约莫要见底了。 留在城中,共赴国难的千余人民夫,也怒吼着喊起了号子,将烧得滚烫的沸水,迅速往城头运去。 城门后街,拆去的石屋数不胜数,没了巨石,便用麻衫,将碎石裹到一起,塞入弹兜,再朝着天空打去。 呜呜。 伴随着攻城的牛角长号,双方你来我往,投石和飞矢,密集地打向对方。 护卫搀着东方敬,走到城墙旁边。咳了两声之后,东方敬抬头往下,在铁盾的拱卫保护中,沉默地看着。 如他所料,大疫慢慢过去,虽然恢复了些气力,但这些狄人,明显还有些中气不足的模样,再无先前的穷凶极恶。 “小军师,狄人杀到了!” “我知晓。” 仅靠着这三四千人,守备定然不足,这早已经在东方敬的预料之中。 “挡住狄人!”贴在城墙边的守军,开始抽刀怒喊,将沸水和滚檑,往城关下攻击。 如同碾蚁,暗沉沉的天色之下,不时响起狄人的惨呼之声。但在其中,亦有许多的狄人,已经搭了城梯,仗着投石和飞矢的掩护,叼着刀先登而来。 守城的长枪卒,将一丈长的木枪,纷纷往下捅去。不多时,便有一个个先登的狄人,坠入了黑暗之中。 “陈将军,整个城头多添火把。” “小军师放心,我早有准备!” 东方敬点头。如今的阵仗,守军不足,连后备营都没有。他要做的,便只能拼命防守。而增添火把,短时之内,让狄人无法分清守军的兵势。 随着陈宪的命令,不多时,在整个城头,火把光一下子亮堂起来。 “战死的士卒,也请扶起身子,贴在城墙!” 投石和飞矢的呼啸之中,最后的这批守军,爆发出一股股视死如归的士气,听从东方敬的指挥,进行着艰难的守坚。 …… “神鹿子,这有些不对。” 即便隔着还有点远,但拓跋虎也看得清楚,此时的河州城头,哪有什么守备崩溃的模样。 神鹿子也皱了皱眉,“大汗,你我都知,河州定然是守军不足了。我估摸着,又是那个跛子的计谋。” “渝州王的援军,便要到了。这一二日打不下河州,只怕战事会更加艰难。” “我自然知!” 拓跋虎有些不爽,从头到尾,他都给足了面子。只可惜到了现在,二十万大军亲征,却没有任何战果。 除了先前,在河州外,伏杀的两万守军。 但亲征真正的目的,可是要打下河州,入主中原的。 “大汗有无发现,这一个时辰之内,河州的城头,无端端多了许多火炬。我觉得,这或是跛子的诈计。” “你先前说什么东墙西墙,现在可还行?” 神鹿子犹豫了下,“火把障目,东墙与西墙的守军兵势,已经分不清了。若按我的建议,大汗只能不惜战损,继续强攻。” “这算哪门子的谋略?”拓跋虎冷笑。到了现在,他已经有些不耐。这次出军南征,是柔然人提出的,神鹿雄鹰,共逐中原。 还以为做好了布局,却哪里知晓,打一个边关河州,便被死死地卡在这里。草原大汗亲征,若无半点战果,只怕回了王庭,会遭人耻笑。 而且,他的嫡子拓跋竹,可是死在那位西蜀王徐牧的手里,还想着这次入主中原之后,能大仇得报。 “该死的。” 拓跋虎思量了番,面色变得狰狞起来。在如今的光景下,便如神鹿子所言,只能抢在中原援军之前,不计战损,攻克河州。 “传我军令,将后阵的攻城器械,全推上前线!今夜破城,有先登者封都侯,赏美奴一百,牛羊千匹!” 重赏传下,无数的狄人,如同疯狗一般,仿佛恢复了更多的气力,叫嚣着扑向城关。 呜呜,呜呜。 震耳欲聋的牛角号,厮杀与马蹄,在暗沉夜色的映衬下,仿佛近在了耳边。 无一人退。 迎着北狄的疯狂,河州守军怒吼连天,以生命和热血,进行着最后的抵挡。 城壑下,战死的北狄士卒,尸横遍野,一层铺着一层,断肢与战损的器甲,从城头往下看,更是触目惊心。 只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东方敬和陈宪的指挥之下,哪怕摇摇欲坠,哪怕无了退路,但河州还没有倒,如同暴风雨的轻舟,硬着骨头死死支撑着。 “若与诸位兄弟同死,那便黄泉路上搭个伴,今生勿念,来生再投军伍,再守河州!” “吼!” 守军之中,多是年轻的脸庞。此刻,纷纷随着陈宪的呼喊,一手握刀,一手振臂狂呼。 第七百二十四章 渝州乐青,前来驰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方敬的脸庞上,依然是稳重之色。 来河州之前,他有些惧死。这是实话,自家主公大业未成,乱世未休,他如何舍得死去。 但现在,他发现再无一丝的惧意。若非是个跛人,他当真要拾一把刀,和守卒们同战赴死。 巨大的投石,从头顶之上,呼啸着打了过去。 东方敬并未侧目,平静地坐在内墙之下。到了现在,他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来守住这座边关河州。 “小军师,要天亮了。”护卫急急走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北狄人的攻城大军,战损甚大。但即便如此,依然在发动强攻。” “这是自然。” 东方敬终于仰头,看着天空的丝丝曙光。 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他喜欢晨读。捧着一卷书,坐在破院的石桩上,读到晌午,又读到黄昏。 然后便入屋,在屋头里,点上一盏桐油灯,再读到天空上的丝丝曙光。 读书教了他道理,教了他韬略,却无法教他,这世道里的光,要去何处追寻。直至他遇到了小侯爷,遇到了自家主公。 跛人东方敬,才有了一生的奋斗与追求。 “李三儿,请替我拾把刀。” 护卫怔了怔,“小军师何用?” 城头上,死去的守卒,尚没有来得及搬尸。不仅是守军,连着民夫,也死去了很多。 血腥和硝烟的气味,一时呛痛人的鼻头。 “握着刀,若狄人登了城,说不得我能捅死一个。”东方敬笑道。 “小军师!”护卫语气大悲,“若城破,我等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送小军师出城!来时主公便说,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护住小军师。” “怪不得你们。”东方敬语气平静。 在时间之上,他做了最大的思量。奈何北狄人势大无比,大疫之下,还是发起了不惜一切的强攻。 守到现在,在他面前的这群中原忠勇,已经称得上英豪。 “三儿,拾刀。” 长刀沾血,将原本有些脏兮的儒袍,染得更加血腥。 东方敬抱刀坐着,神色平静无比。 “跛人东方敬,死守河州,万千狄狗,且来!” …… “杀!” 先登的北狄人,一个接一个的下坠,但在后头,又有一个接一个的方阵,趁着守备不足,疯狂地搭上城梯,叼着刀往城墙上爬。 一队运送沸水的民夫,刚到了城头。还没动作,便被飞来的箭矢,射得从城梯上滚下。 翻倒的沸水,将尸体烫得腥红,冒着呛鼻的热气。 第一拨的北狄人,终于踏上了城头,狂喜地挥舞着长刀,把就近的几个疲惫守卒,砍得翻下城墙。 “东面缺口!威字营,给老子填上!”在城头的另一边,陈宪看得清楚,急急开口大喊。 只可惜,声音刚落,他还没往前冲。便被一支暗箭,瞬间射穿了胸膛,咳着血翻倒在地。 命令之下,最后的百余个威字营守军,怒吼着往先登的狄人冲去。 “不好,登城的狄狗越来越多了!” 缺口越来越大,疯狂的北狄人,如同狼入羊群,叼着刀爬上城墙。不远处的云梯车,也开始要展梯。 百余人的威字营,只冲到缺口之处,便已经死的只剩一半。余下者,皆是浑身披血,伤痕累累,浓重的喘气声,在硝烟中此起彼伏。 “曰你爹的狄狗!和老子同死!” 威字营的都头,将长刀丢弃,直接展了双臂,冲向三四个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一撞,齐齐往城壑下摔去。 余下者,纷纷效仿。 一个狄人小都侯,见着这副模样,惊得呆了一下。 旁边的长枪卒,怒吼着捅枪而来,将这位北狄小都侯,捅得仰头惨叫,往城下摔落。 “快,填缺口!” 此时,哪怕是城墙下的民夫,也拾了武器,往缺口处填了上去。 这一填,便有许多张脸庞,今生不再相见。 “小军师……陈、陈宪将军战死,威字营都头李河战死,虎字营都头马冲战死……” 东方敬痛苦闭目。他能算得到,如今留在城头的守军,已经不足千人。 时至晌午。 战事似要进入了死地。 …… “大汗快看,河州要守不住了!” 拓跋虎瞪着眼睛,脸色狂喜。他看得出来,这河州,当真是要守不住了。缺口越来越多。 而在城下,他的北狄大军虽然战损惨重,但冲锋的方阵,依然还在强攻。 “好,破了河州!那个跛子,哪怕是战死,我亦要鞭了他的尸体!震慑中原!”拓跋虎咬着牙,语气里都是恨意。 两万残军,加上一个西蜀小跛子,挡了他这么长的时间。 “要恭喜大汗了。”在旁的神鹿子,也笑着松了口气。他有些庆幸,战略一直都是对的。虽然过程艰难,但不管怎样,这河州,将要打下了。 “黄昏之前,破城当无问题。”神鹿子笃定开口。 “那就托你的吉言了。” 此刻的拓跋虎,也解恨地大笑起来。 …… “猛字营都头曹龙战死,步弓营正将吴锋战死……”东方敬身边,护卫泣不成声。 “小军师,不若我等送你出城!” 东方敬摇头,“我此时若离开,便是竖子鼠辈。便如我先前所言,若狄人杀来,我握着一把刀,说不得能捅死一个。” “某东方敬,亦是大纪的吊卵儿郎。” “小军师,留得青山在……” “循着先人的足迹,才是处处青山。”东方敬大笑起来。此时若有酒,他说不得要浮一大白。 “入黄昏了,差一些,只差一些。” 城头上,登城的狄人,已经越来越多。连着城门,也开始要遭受冲城车的锤击。 “野狼部落,为先登第一功!”一个虎背熊腰的狄人将军,眼看着守军越来越少,登上城墙,便急不可耐地大喊。 十几个护卫,提着刀,咬着牙,紧紧护在东方敬身边。 城头上的守军,依然没有认命,用尽最后的气力,斩杀着登墙的狄人。 那位野狼部落的狄人大将,还提着刀在叫嚣。说话之时,将一个冲近的守军,两刀砍翻。 “破了河州,定要扒了你们人的皮子——” 正在这时,在硝烟与嘈杂之中。 一道极其悦耳的声音,忽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河州南面,留下的几个孱弱老卒,骑着瘦马,齐齐奔了过来,异口同声,却又带着隐隐的狂喜。 “禀报小军师,禀报陈将军,渝州军大将乐青,带三万援军,已经赶到河州!” 只听到这一句,东方敬仰头大笑,笑得眼睛里有了泪花。 …… 河州南门,一支浩浩的大军,顾不上休整,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往北城门的方向狂奔。 “渝州乐青,封吾主之命,前来驰援河州!愿与各位河州忠勇,共杀狄狗!”一员彪悍大将,骑马挎刀,声音带着滔天怒意。 在大将身后,无数的渝州黑甲,皆是怒声狂吼。 “渝州军,愿与各位河州忠勇,共杀狄狗!” “共杀狄狗——” …… 第七百二十五章 多谢小军师,多谢河州忠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共杀狄狗!”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将入黄昏的天色中,齐齐响彻天空。 乐青骑着马,顾不得护卫的阻拦,便如一骑先锋,怒吼着一马当先。长刀所向,在渐暗的天色中,却隐隐铮亮。 时间无多,仅从南门的几个老瘦卒嘴里,他便知道,如今河州战事的绝境。 年轻时,他脾气并不好。二十余岁,便敢在街上仗刀杀人。若非是投了军伍,将以战功相赎,只怕族里的人也保不住他。 但越在乱世里入伍,他便越明白,这万万里的河山,于他而言,有着何等的意义。 便如他收到自家主公的信。信里有着那么一句。 士不卫国,与猪犬何异。 “渝州军,登城迎战!”将要冲到北城关,乐青涨红了脸,抬刀高喊。 呜呜呜。 北狄人的攻城长号,并没有将息。 不仅是先登的北狄人,连着城关前,两扇巨大的河州大门,守备不足之下,随着吊桥的铁索一断,北狄人已经冲过了凹坑陷阱,推着巨大的攻城械,轰隆隆地撞着城门。 数十个守军,以长木相抵,被撞得一个接一个地翻倒。有人在泥地上抹了咳出的血,又撑着身子爬了起来,继续拾了长木,怒吼着抵住城门。 “顶不住了!” “竹刀车,推竹刀车!” 两扇河州城门,从第一条裂缝开始,直至两扇大门,被撞得越来越开。若非是以铁浇筑,只怕这两扇门,都将被撞成齑粉。 冲城车停下,如狼似虎的北狄人,呼啸着从城门的缝隙,如同潮水一般,便要冲进来。 “冲城车过不来,快,快将刀车塞入门缝!” 冲得最快的十几个北狄人,见着竹刀车相挡,还想着停步。却被后头的友军一推搡,迅速撞了竹刀车上。来回撞了几轮,鲜血染红竹刀,数不清的断肢与尸酱,挂在了竹刀车上。 “把缺口都堵上!北狄狗若入河州,我等绝无生路!”最后仅有的几个守军都尉,用尽了力气,在城上城下,鼓舞着已经疲惫不堪的守军。 “将狄狗撞出去,立即闭门!” 仅短短时间,不知有多少吊卵儿郎,死在了城上城下。 东方敬被扶着站起来,目光往城关南面。直至,在终于看到,一员中原大将骑马奔来,才止不住地握住拳头。 “跛人东方敬,恭迎渝州军!” …… “杀!” 三万余的渝州军,不负江山所愿,终于赶到了河州。弃马登城的乐青,一路所过,看着面前的守军惨像,心头里涌起一股悲壮。 天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做到的。 “渝州军接防,让河州的忠勇好汉,好生休整!” 乐青眼睛赤红,提刀割过手掌。 “某乐青立誓,若不死,便替诸位忠勇,守住河州!” “登城!” 驰援而来的渝州大军,不管是新兵老卒,都被河州守军的气节感染,迅速循着乐青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纷纷登城而战。 原先还叫嚣的北狄步卒,随着渝州军的加入,不断将城关的缺口,慢慢堵了上去。一具又一具的登城狄人,尸体被打落到城壑之下。 连着两扇巨大的城门,也被渝州军接防,厮杀了好几轮后,艰难地将两座摇摇欲坠的城门,迅速闭上。 轰。 无数断肢的血珠,随着城门的关闭,四下弹飞。 一个渝州裨将,看了看面前的惨像,颤着手,想将一个退到边上的守军扶起,却不曾想,刚伸了手,那守卒已经气尽,再也不动。 裨将声音悲怒,“禀报乐将军,城门已经重新紧闭!某愿立军令状,守不住城门,便自刎谢罪!” 不说这个裨将,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乐青,在走上城头之后,同样是震撼无比。 他伸着头,冒险出了内墙,只往城壑下一看,身子更是颤栗。那层层堆叠的尸体,不知堆了几层,有北狄人,亦有许多守军的。 一股发腥的腐气,呛得人鼻头发酸。 “西蜀小军师,可在城头?” “我家小军师便在那边,一直等着将军。” 乐青点头,看了眼城关上的战事,急急踏步,往另一边的内墙而去。 只等见了东方敬,打了一番传说中的跛人军师。暗暗称奇之后,乐青没有丝毫犹豫,屈膝半跪。 “某乐青,驰援来迟,还请小军师勿怪。” “将军已经是出我所料,早了一日赶到,何罪之有。”东方敬笑道,“乐将军无需多礼,河州战事在即,北狄人尚未退去。之后的防守,便劳烦乐将军了。” “离开内城之时,我家主公便在信里说了,此番驰援,守城的兵事,我乐青,听从小军师的安排。” “甚好。”东方敬松了口气。这一次,乐青并非是软绵绵的世家小将,关于这点,反而是让他最舒心的。 “乐将军,接下来,渝州军依然以死守为主。” 东方敬相信,在河州后头,渝州王肯定还会有援军,分批赶到。还有辎重和粮草,也将慢慢输送到前线。 只要稳住面前的战事,那么河州,大概率是守住了。 “另外,河州城内,尚有大疫残留。原先的河州守军,先退到城外安歇。等渝州王的疫药和物资。” “河州城中,可分出千人,清扫城中疫气。” 三万余的大军,兵力一下子充足。而且,这支渝州军,可是士气饱满,器甲物资精良。 “小军师放心。”乐青点头,“在我等之后,最多五日的时间,输送物资与辎重的民夫,便会赶到河州。” “小军师,不若你先去休息一番。我瞧着你,脸色很不好。” 东方敬摇了摇头,“不急。这一轮北狄人攻势凶猛,守住了这一轮,过后再讲。乐将军,战事紧急,还请先去守关。” “领命!”乐青重重抱拳。对于面前的小军师,他有了一种别样的敬拜。他明白,当初没有这位小军师入河州,那么,整座边关的城隘,早些时候,便已经救无可救了。 多走几步,他终归忍不住,又回了头。 “我乐青是个粗人,算不得什么人物。但我……要替河州之后的万万千千百姓,多谢小军师,多谢死守不退的河州忠勇。” 坐在内墙里,只听着,东方敬平静地露出了笑容。 第七百二十六章 白子与黑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河州城外,前线的北狄斥候,终归将一个极大的噩耗,带回了本营。 “你说什么!”拓跋虎的声音在抖。 “中原渝州王的援军……已经赶到了河州,登城守备!” 拓跋虎痛苦闭目,松脱了揪着斥候的手。神鹿子在算援军的时间,他何尝不是在算。却没有想到,这支中原援军,居然这么快赶到。 如此一来,这般的强攻,似乎是打不下河州的。 “神鹿子!”拓跋虎冷着脸,转过了头。三番四次的,他都听从这位神鹿子的谋略,但好像是一直没有成功。 “你最好想出破城的办法。若不然,什么雄鹰神鹿共逐中原,我便在这里,将你整个给撕了。” 神鹿子沉默着,心底也极度憋屈。 先前的计划,算得上完美。故意将守军引出城伏杀,却不曾想有个廉勇没死。然后等残军回了河州,士气崩碎,眼看着是守不住的。便在这时候,又来了跛人小军师,各种计谋之下,将北狄大军死死挡在河州之前。 “大汗,不如先、先退兵?在后头,肯定还有不少中原的援军,慢慢赶过来——” “住口。” 这句相劝的话,并非是神鹿子说的,而是一个北狄大将所言。此时,被拓跋虎冷冷打断。 还是那句话,塞北草原的大汗,亲自出征,却没有半点战果。便像什么谷蠡王,小都侯一般,依然被人堵在河州之前。 这要是回了中原,指不定那些大部落,要联合起来掀他的台子。 “大汗,可先退回营地,再想办法。如今强攻,只怕很难打下河州。”神鹿子犹豫着开口。 即便神鹿子不说,这种情况之下,拓跋虎也想鸣金收兵了。无非是神鹿子,给了他一个台阶。 “传令,鸣金收兵!”拓跋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 …… 黄昏之后,便是入夜。 河州城头的火炬,在夜风中吹得呼呼作响,光影摇曳。 “小军师,北狄人退军了。”乐青大笑着走来。北狄人退军,那就意味着,这座河州城,暂时是稳住了。 东方敬并没有太大的欢喜,北狄人退军,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且,他还能估算得到,北狄人不过是暂时撤退。 如今,中原战事四起。拓跋虎选在这种时机出兵,可见一斑。很有可能,诸多的异族人,已经是勾搭了。 “乐将军,还请莫要大意。” “这是自然,小军师放心。” 东方敬点头,重新将目光,透过了暗沉的黑夜,看去沧州的方向。 …… 沧州,又连着整整一月,都是烽火连天。 一名黑袍信使,仗着轻功,又作了多般的掩护,才避开了盟军的耳目,将收集到的情报,送到了妖后面前。 只听完,妖后脸色震动。 “跛人东方敬,守住了河州?” “正是。”黑袍信使语气叹息,“用了疫计,使得敌我双方,都中了疫病,强行拖到了渝州王的援军到来。” “徐布衣麾下,尽是英才之人。”妖后冷冷夸了一句。实际上,在她的心底,已经是痛恨难休。 沧州战事不利,最大的一步棋,也被跛人堵在河州前。 “河北的情况,如何?” “渝州王常小棠,转攻为守,并没有按着预想的那般,出城决战。他的模样,似是在拖住我柔然的大军。” “定州呢?” “胡人还没出军,应当是作壁上观,尚在犹豫。” 妖后闭目坐下。 “这一步棋,由来许久。若无徐布衣,棋盘早已经满是黑子。” “主子,那现在——” “莫急。”妖后睁眼,“黑子尚有机会。但为今要做的,便是守住沧州,拖住战事。” “另外,我一直在留意,冲岸的西蜀军,并没有想象中的兵威盛大。我怀疑,徐布衣并不在那支蜀军里。” 黑袍怔了怔,“他是西蜀军的统帅?不在军中,能去哪儿?” “徐布衣这枚白子,向来是狡猾。便如那跛人,天下无人能想到,会突然去了河州。” 黑袍陷入沉思。 “若是汝父能留在我身边,我便能与之参详了。只可惜,他尚在河北。”顿了顿,妖后抬头开口。 “你要知,神鹿雄鹰共逐中原,这并非是笑言,而是大有可能的事情。” “主子,我相信。” “很好。去吧,查一下徐布衣的踪迹。” …… 在沧州的隐蔽林子,徐牧依然没有陷入战事。 简单地说,如今的大势之下,沧州明面之上,肯定是守不住的,除非有幺蛾子。 所以,徐牧的意思,便是做个拍蛾子的人。 “牧哥儿,我要打架,我要麻袋装银子!”类似的话,司虎不知说了几次。但每一次,都被徐牧拒绝了。 “小东家,我也闲得慌了!”常威也跟着开口。 只有在旁的高唐州龙子云,依然是一副为将之相。这次前来,按着自家族长的意思,若是能跟在徐布衣身边,可是要好好学本事的。 “小常威,你信不信哥儿?” “信……” “那你听不听话?” “听……” 只说完,常威苦着脸离开。不过,他先前的应答,都是发自肺腑的,对于面前的小东家。在他心底,便如自家少爷一般,是天下间第二个,值得他躬身聆听的人。 这时,听得营外的马蹄,只眨眼功夫,便有斥候匆匆入营。 “主公,蜀州来的情报。” 徐牧皱了皱眉,只等将密信打开,又怔了好一会功夫。 贾周的信里说,在南林山脉外的虎蛮,突然蠢蠢欲动。想要不惜一切地攻入蜀州。但后来,被韩九领着人马,仗着地利和城寨,很快就打退了。 并非是小事。贾周的意思,虽然只字不提,但已经传达过来。 连着虎蛮,都有可能被妖后策动。只不过蜀州地利,以及曾经留下的布局,让虎蛮无法得手罢了。 徐牧有些庆幸,当初的时候,让陆休带着人,退回了定北关。 “哪儿来的女蛮子,这么多的道道。”将信撕碎,徐牧自言了一句。旁边的司虎抢过信,又要往林子跑。 “司虎,我老早就想问了,你这是怎的?” “牧哥儿,我不吃信。” 徐牧顿时无语,“没让你吃,饿不着你。这几日,你不是和常威上山,打了几头山兽吗?” “若是多了,可分一些给手下将士。” 狂奔中的司虎,愣头愣脑,说了一句让徐牧惊为天人的话。 “牧哥儿,我自身难饱的!” 第七百二十七章 打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登城,快,继续登城!”立在本营的楼台上,只看着前方将破的城关,左师仁的脸上,露出浓浓的笑意。 合围之下,沧州最后的十城,一个月余的时间,共失五城。照着这个情况,要不了多久,沧州便要彻底覆灭。 当然,左师仁没有丝毫大意。乐极生悲的事情,古往今来,发生的太多了。 “后备营,小心城中藏兵!另外,通告费夫那边,若遇平坦地势,便迂回过去,谨防沧州的骑军!” “这一次,我等誓要破了沧州,剿灭妖后!” 这场天下战事,打到了现在,联盟已经完全占了上风。便如先前的徐布衣所言,单单以沧州之力,哪怕藏有十余万的大军,也固然挡不住围攻的。 不过,左师仁亦有听说,在河州发生的事情。那位徐布衣居然如此神机妙算,算到了河州有变,派了那个跛子过去。 还好是稳住了。 另外,在河北的方向,渝州王常小棠,亦是挡住了浩浩的河北联军。 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向好的方面靠拢。 至于徐牧那边,他也收到了信,并无任何的不满。不管怎样,小心些总没错的。 “对了,可有青州的情报?”抹了抹脸,左师仁转头。 “主公,恪州那边送来了密信。不出主公所料,留下的那支伏军,堵住了青州军南下的路。不过,似是有些吃力了。” “这是自然的。”左师仁皱了皱眉。虽然说易守难攻,但毕竟只有数千之人,人数到底少了些。 而让左师仁更为郁闷的是,沧州的战事,到现在的话,已经快两个月了,尚还没有攻陷。 固然有攻入皇都的希望,但兵力战损,以及粮草消耗,已然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传令过去,从陵州那边,再抽调五千郡兵,驰援白门峡。” 白门峡,便是挡住青州的地点。 “主公,大军尽出,再继续抽调兵力,恐会有祸。”旁边的谋士,犹豫了下劝道。 左师仁犹豫了会,“那便这样,米道军亦有四千之数,此时尚留在后方,你去传令卢象,先让他去驰援白门峡。” “主公妙计。” 这记彩虹屁,并没有炸响。左师仁抬着头,看去前方攻陷的沧州大城,再度陷入了沉思。 “徐布衣说过,粮王极可能是妖后的人,但到了现在,还未见任何动作。这个无疆之王,不可小觑啊。” …… 白门峡,虽然在恪州境内。但由于黄道充的收拢政策,如这等荒凉,且沼泽横生的地方,早已经被放弃。连着附近的村镇农庄,也再无百姓定居,彻底成了死地。 但偏要在这样的地方,左师仁的命令之下,先前用来驻防的数千东陵军,已经建了白门峡的险峻处,建了两座城寨,用作挡住青州军。 约莫在三日多的时间后,四千余人的米道军,循着左师仁这位盟主的命令,在卢象的带领下,急急驰援赶到。 “天师请看,此处便是白门峡,是入恪州的必经之路。” “守军何在。” “天师,便在山壁上的城寨。” 待抬头,卢象的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他看得见,城寨之处尚有人影攒动,也就是说,友军并未被歼。 “先去会合。” 只可惜,卢象的声音刚落,四面八方之间,突然响起了厮杀之声。围攻而来的,尽是浩浩荡荡的青州军。 “怎么回事?不是说青州军,已经伤亡惨重,暂时退去白门峡外了!”卢象目光四顾,脸色变得大惊。 四千余人的米道徒,在先前,几乎都是普通不过的百姓,只受了什么“天下同槽”的蛊惑,才会一股脑儿地加入。此时,陷入了围势之后,仓皇的士气,一下子蔓延了整军。 漫天的飞矢,从天空阵阵抛落。 卢象肩膀中箭,被几个近卫,抬刀死死护住。冲过来的敌军,亦被杀死了不少。 “情报有诈,此乃青州唐五元,打援之计!”卢象忍着痛意,声音惊得无以复加。 “来人,速速通报左盟主!” 这位年逾六十的米道天师,终归不是个蠢人,只一会,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若非如此,唐五元早该继续南下,驰援沧州了。 更想到一个可能,卢象的脸色更惊。 “我记得,先前的情报,是从恪州里传来的——” “天师小心!” 咻。 一枚羽箭,钉住了卢象的头颅,只保持着张嘴的模样,卢象口鼻溢血,脑袋一歪,彻底死在了乱军中。 连着他的几个忠心近卫,也未能幸免,与他同死。四千余人的米道徒,还没来得及突围,转瞬之间,连着丢下千余人的尸首。 白门峡的后路,便在同时,亦被一支伏军,慢慢从后堵住。 …… 唐五元站在山壁之上,将手里的一张长弓,冷笑着递给了旁边的亲信。 “我听说,这米道徒的老东西,一直喊着要杀我,为什么大天师报仇。诸位看,他已经像一条死狗了。” “只可惜,并非是东陵的军队。此番打援,若是能赚到更多的东陵大军,只等东陵境内再空虚一些,到时候攻入东陵,便大事可为了。” “去,派个人传信。便说白门峡一带,尚在鏖战,让左师仁那个傻子,继续往这里派出援军。” “主子,恐怕会有东陵探子,亲自来探。” “来一个,我杀一个!”唐五元冷笑,“天下人都以为,我唐五元是沧州的人,必然要去驰援的。但我偏不去,我便在这里打援。去了沧州,这般的联盟大军围剿,凭着我这点人马,都不够塞牙缝的。” “既如此,还不如先留在此地,等东陵的兵力慢慢空了,再作打算!” “不管是徐布衣,还是左师仁,都以为这一次,沧州必然陷入困局。而我青州,便该如丧家之犬,坐等秋后算账。” “没那么容易。” 一时间,唐五元昂着头,远眺着沧州的方向,目光里尽是寒意。 “天下大盟?早该烟消云散了!” “万里江山,能者居之!” …… 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度山,李度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袁松在做什么。”林子里,翻着手里的情报,徐牧皱眉开口。 经恪州送来的情报,他都认真地翻看了。大势之下,似是都按着他的预计。 “舵主,好像在征募新军,开始收拢防守。”在后的殷鹄,想了想开口。 “河州那边呢?” “情报还没传到。不过,有小军师坐镇,应当没问题的。” “总觉得哪里不放心。”徐牧摇了摇头。沧州这里,虽然战事连天,但徐牧只觉得,妖后太安静了。只知迎战,只知死守,没有任何的其他行动。 按着他对妖后的了解,不应该是这样。 如今,沧州十城慢慢被攻陷。离着大胜越近,这种危机感,便会越发地萦绕在徐牧心头。 “六侠,告诉夜枭的兄弟,这几日的情报,无需经恪州,直接送来前线。” “舵主不相信黄家主。” “除了自家的老兄弟,我谁也不信。” 若无这种危机感,他早已经死得透透。 “舵主放心。” 沧州是一头困兽,再挣扎,也不过是困兽之斗。而徐牧要小心的,便是会有另外的困兽,在沧州之外,虎视眈眈。 左右,河州的事情,足够证明很多了。 “最后的五座城了。” …… 沧州南面,由于珠州王的战死,此时的南海盟,变得更加同仇敌忾。哪怕是海越人,亦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只需再破一城,便能和东陵军会师!” 沧州十城,只剩下五城。虽然打得异常惨烈,但不管如何,这一轮,算是打出了南海盟的威风。 而且,在后续的另外六万南海军,也齐齐赶到。除开战死的,如今的南面大军,加上海越人,亦有十万余之数。 攻坚战事,到现在,使得南海盟的战损,已经超了四万余人。 赵棣恨得咬牙切齿。 “阮秋。” 海越人统帅走来,面庞上留着污垢与尘烟。 “赵王,有何吩咐。” “五日内,我欲要攻下盘城!” 挡在他们面前的,便是沧州大郡盘城。作为拱卫皇都的大城,早已经被妖后布下了层层陷阱,犄角城寨。再加上坚壁清野,使得攻坚的战事,变得越来越难。 “赵王放心,依着计划,我海越人分攻盘城西门,定要杀绝沧州猪犬。” “甚好。整理一遍攻城的器械,推到前线!” 不得不说,这一次的南海联军,算是打出了一场威风。至少,在日后的中原大地,再说起南海人的时候,定然不会再论作方外愚民。 …… 李度城,坐落在皇都六十里外。早些时候,已经成为拱卫皇都最大的一座坚城。 旁有李度山,随着深春的天时,草木皆变得郁郁葱葱。与这战争的乱象,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李度山下,堆着不少坟山。大多是附近一带百姓的祖坟之地,但在其中,亦有许多无名无碑的孤坟。 当年西蜀的夜枭头子,那位陈家桥,便是被葬在李度山下。听说,此事成了蜀人心心念念的复仇。恨不得攻破沧州,将先人接回西蜀。 李度山下。 一名黑袍人,停马看了一眼坟山,随即皱了皱眉,带着收集到的情报,继续往前赶路。 战事进入疯狂,不仅是士卒,连着附近一带的百姓,都被动员起来,组成肉军,即将奔赴前线。 用的,自然是“共赴国难”的口号。 很早的时候开始,那位新生的小纪帝,便已经成为,许多沧州人心里的皇室正统。太后苏婉儿,更是天下国母。 而那些围攻的诸侯,便如反贼一般,要谋朝篡位。 这一战,先是沧州民夫,然后便是妇人与老弱组成的肉军。沿途的村子,目光所及,几乎每一家,都有新丧,门头悬着白麻。 香炉的烟气,呛得人鼻头不适。 黑袍沉默不语。在心底里,他突然很希望,这场战事能早些分出胜负。 “信使回城!” 入了李度城,这位黑袍信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沧州本营。 站在李度城上的苏妖后,将护卫的心腹驱散,让黑袍信使走近。 李度城没有皇宫,没有琉璃瓦顶。快剑阿七,只能坐在了高墙之上,他回过头,按着剑,迅速扫了黑袍一眼,便再无任何兴致。 “拜见主子。” “查出了么。” “应当是查出了。我去了冲岸的西蜀军那边,一番暗查,徐布衣确不在军中。东面左仁,南面是南海盟,徐布衣自然不会过去。” “回了虞城?” “若回虞城,早该攻打新月关了。” 妖后沉默了下点头,“我知你的意思,徐布衣藏起来了。” “大约是这样。眼下整个沧州,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盘查情报十分吃力。不过,我亦得到了一条消息。” “什么。” “战火之中,在十城外的不少沧州百姓,都往新月关,和虞城的方向逃难。毕竟在那边,暂时没有打起来。” “你想说什么。”妖后转过身。 “西蜀虞城,兵力不过万人。为此,我沿途看了地形。只要李度山前方的盘城,还没有被攻陷。那么,终归有一条官路,能通到新月关。” “但按着南海盟的军势来看,要不了十日,盘城便要被攻陷。到时候,皇都附近一带,再无任何退路。而新月关,也将成为一座孤关,到那时,虞城必然会出军。” 妖后没有回话,沉默地站着。面前信使的意思,她何尝听不出来。但还是那句话,她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但现在,局势隐隐不利。 “容我深思。虞城守将于文,并非是泛泛之辈。若非如此,便不会被称为西蜀第一大将了。” “此事,无非是抢个时间。但若是失败,当要大祸临头。” 黑袍犹豫着点头。 他不仅是信使,实际上,也算作一员幕僚。他的父亲在河北,亦教过他许多文韬武略。 “太叔义,你已经有汝父的五分本事了。” “连日暗查,你先去休息。” 黑袍信使听着,脸色之间,涌起了一股淡淡的欢喜。 他还想再说什么,才发现面前的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哑奴阿七,走下了城墙。 第七百二十九章 小矮子和老矮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度山,陈先生的埋骨之地。”捧着情报,徐牧语气喃喃。 陈先生,即是陈家桥,当初带领夜枭潜入沧州,不幸死去。在西蜀,上到垂垂老卒,下到刚入伍的新军,听过陈家桥事迹的人,一直对李度山的忠骨,耿耿于怀。 “破了李度城,东南两路的盟军,兵威直指沧州皇都了。” 徐牧皱了皱眉。 “妖后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回营的斥候,立即起手禀报。 “主公,前线已经探到,妖后将最后的七成精锐,都调到了李度城。” “沧州骑营呢?” “地势原因,到了现在,并未见到沧州的骑营出动。” 不同于凉地,江南多山水。而且,在先前的时候,徐牧便和左师仁说过,作战之时,尽力避开平坦的地势。 斥候欲言又止,“主公,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是东陵那边传来的……沧州妖后,已经动用肉军。” 徐牧沉默。 便如当年在望州,多的是各种寡居妇,以及老弱病残,被送到边关充当肉军和修城夫。 到了这一步,已经无限接近亡国之兆了。 “妖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打了‘共赴国难’的名头,将我等的天下大盟,比作了谋朝篡位的反贼。那些肉军民夫,反而是很听话。” “这便是正统。”徐牧叹气。 不仅在沧州,徐牧敢打赌,在沧州之外,除开那些伺机而动的外族人,定边将……必然还有许多纪家皇室的死忠,以沧州为正统,想尽办法延续王朝的宿命。 当然,这种姿态,和当初的袁侯爷,没有任何可比性。 “你去吧,若有新的情报,立即来报。” 斥候抱拳离开。 徐牧坐着,想着接下来的打算。在蜀州那边,先前贾周还来了信,说成都的将官堂,已经分派了一批年轻将才,准备洗礼战争。 这也是徐牧的意思。如今西蜀的大将和幕僚,着实太少了。譬如说在虞城,只有于文一人,带着万余的守军。当然,他在那里,亦埋下了一支伏军,作为后备。 “六侠。” 殷鹄缓缓走近。 “派几个人,告诉于文一声,便说沧州的战事,进入了最后阶段。让他在虞城那边,小心一些。妖后的局,已经破了不少,我担心她会孤注一掷。另外,让于文想办法,将木鸾送到前线。” “总舵主放心。” “去吧。” …… 在河北。 向来喜欢攻城掠地的常四郎,放弃了进攻,反而是转攻为守,守在叠石关前,让浩浩的河北大军,以及柔然弓骑,都没等往前再踏一步。 “仲德,好憋屈啊。”常四郎坐在城头,一边捻着花生米,一边语气哀叹。 连着一个月余的时间,渝州军都是守势。不管太叔望那边,用了什么诡计,都未曾上当。 “按着我的性子,不如直接出城,和他决战算了。” “主公不可。”老谋士急忙劝阻,“徐蜀王的建议是对的,沧州那边,无非是拖延。只要挡住了这支河北联军,主公便算胜利。而且,若是沧州覆灭,很大的可能,柔然军会退回草原。” “到时候,只剩下河北军的话,定然不是主公的对手。这中原门户,不容有失啊。” “明白,道理我都明白。但老子就是憋得难受。就好像那一年,我去清馆里,找了相好的花娘,她偏跟我说,突然来了月事。” 老谋士翻了个白眼。 “攻不下叠石关,那个太叔望,肯定要想另外的法子,说不得,会从另一个门户,杀入中原。” “另一个门户?不仅是小东家,连着我,都把所有的门户,都锁得死死的。你干脆让这些联军狗儿,插了翅膀飞过去吧。” 老谋士露出笑容。 “中原之战,与外族人何干。不同于上一次,这次在主公,以及徐布衣的努力下,终归是很多人众志成城了。” “灭了妖后,再打下河北。整个天下三十州,将以主公为尊。到时候没有了皇室正统,主公更能放手一搏。” “仲德此言,深得我心。” 常四郎笑起来,却不料,才刚笑了两声,一个敏捷的暗探高手,立即潜了进来。 “讲。” “主子,殉了两个兄弟,才查到的消息。河北三王,易州王,邺州王,幽州王,都已经被人杀死——” “你说什么!” 不仅是常四郎,连着老谋士刘季,脸上皆是不可思议之色。 “确是莫名其妙地死了……另外,燕州王公孙祖,根据敌城的密探情报,已经多日没有现身。” “多日没有现身?那现在指挥大军的,又他娘的是谁?”常四郎咬着牙。 “主持军议的人,是公孙祖的嫡子,公孙器。” “小矮子?那老矮子会不会也死了?狗夫公孙祖虎毒食子,这一次,莫非是遭了报应?” 只一下,常四郎便想通了关键。 “仲德,你怎么看?” 老谋士沉默了下,摇着头,“主公,这不好说。公孙祖没有出现,或许被夺权幽禁了,也说不定。但这件事情,更加证明了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太叔望有问题。主公细想,自从公孙祖起用太叔望以后,便无端端的,发生了许多莫名之事,譬如说突然出现的援军,河北三王兵权被夺……又到现在,三王尽死,公孙祖不见踪影。” “有道理。太叔望这老狗,或许一开始,便在布局了。而小侏儒,不过是入了他的套。” “正是如此。”老谋士沉思了番,“说不得,柔然人能这般出军,与这太叔望,有很大的干系。” “河北的战事,当真要变天了。” 常四郎明白,自家老谋士的意思,是河北联军的权利,恐怕要落在太叔望的手里。如那个小矮子公孙器,太过稚嫩,肯定玩不过太叔望。 “我即刻书信一封,送去给小东家。河北巨变,或有可能,影响整个大局。” 老谋士没有阻止。大公与小私,他分得清楚。 “甚好。这极有可能,便是妖后的手段之一。主公,你我都知了,现在虽然是公孙器为盟主,但实际上,掌权大局的人,应该是太叔望。” “此人危险至极。在河北久攻不下,必然会想出另外的奸猾法子,试着让柔数万然军,踏入中原大地。” “我都明白。” 仰起头,常四郎看着关外的萧瑟,只觉得一股越来越不安的感觉,萦绕了全身。 第七百三十章 十里八乡大孝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离着河北不远,渡过一条大江,约有百多里路,便到了定州境内。当然,这条路并不好走,当初徐牧入河北之时,便是走这条道,算得上一路辛劳。 此时的定州,在得到徐牧的命令之后,陆休正在未雨绸缪,加紧了备战。按着徐牧所言,定北关外的胡人马匪,极有可能会被妖后挑拨,如同柔然北狄,伺机攻打定北关。 “修甲磨刀,每日的操练,不可懈怠!”陆休披着战甲,站在练兵场的空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久守定州,他更是明白边关的重要性。 当然,按着他的认知。放在中原里,定州是没有什么人惦记的,像曾经的凉州董文,哪怕知道定州和蜀州的关系,但也懒得发兵,去攻打这等贫瘠之地。 但若是外族,意义则不一样。胡人马匪年年过来打秋风,便是想突破定北关,然后杀入中原腹地,疯狂劫掠。 “整军!” 如今的定州,虽然只有两万之军。但在其中,亦有不少百战定北关的老卒,在换了新的器甲之后,颇有几分杀意,显露在脸庞上。 “陆将军,怎的不去沧州了?”操练完,许多相熟的老卒,语气有些闷闷。如他们,刚加入西蜀不久,是想着立下一份军功的。 “先前凉州那边,来了同僚。一开口,便向我等吹嘘,说什么主公伐凉之时,他们立了什么先登破门的大功……将军,我们这些人,不比他们差。” “这句话,我当然信。”陆休笑了笑。 遥想当初,在没有什么辎重补给,而且只是万人苦军,偏是这样,去能死守定北关,没有退却一步。 “不过,这是主公的意思。日后若有机会,我等定州军,必然要杀出一番威风。” 说归说,但实则在陆休的心底,便如这些定州将士一样,多多少少的,都有些小失落。 …… “军师,眼下要怎做?”在河北前线的中军帐,一员披着金甲的年轻人,身材五短,说话的声音里,有些急促。 他叫公孙器,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 在公孙器面前的太叔望,不同于自个主子,表情平静至极。 “渝州王无愧于枭雄之名,再者他身边的九指无遗,确是算得大谋。叠石关的布局,已经是牢不可破了。除非说,主公愿意不计战损,让士卒发动不死不休的强攻。” “这如何使得,我们的兵力,本来就不多。军师也知,我还要靠着这些军队,去争天下呢。”公孙器急忙摆手。 太叔望抬头笑了笑,“主公确是仁主,比起东陵左仁,也不逞多让了。既然如此,那我再出一计。” “军师请讲。” “暗度边关。” “暗度……边关?” 太叔望点头,声音变得充满诱惑力。 “敢问主公,是否想行争霸之举?” “当然,这天下之主,又并非是姓常,为何我公孙氏没有机会?” “那就是了。”太叔望捧手长揖,“既为主公幕僚,那我便行此一策,助主公夺下内城。” “夺、夺下内城?” “正是。”太叔望声音冷静无比,“主公莫忘,渝州王的大军,大半调来了河北。再加上最近,河州那边的战事,又连连调去了不少兵力。听说许多征募的新军,也都跟着调去河州。” “如今,内城可是空虚的。” “但军师……要杀到内城,谈何容易,渝州王的大军,可挡在眼前呢。” “所以嘛,我才说是暗度边关。此处边关,并非是叠石关,而是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太叔望侧过头,指了指西北面的方向。 “定州,定北关。” “西蜀的……定北关?” “主公须知,河北之地,离着定州并不算远。急行军的话,二三日便能赶到。另外,我再增一计。” 太叔望顿了顿,眯起眼睛。 “定北关外的胡人部落,若主公信我,我三日来回,便能拉拢到,让他们配合主公,以奇袭的办法,最快速度打下定北关。只等大军长驱直入,再从定州杀到内城,大事可为。” 这番话,若是公孙祖在,听了之后定然要骂娘。这不仅是害人,而是杀人祖宗十八代了。 杀到内城?不说后面的粮草补给,到时候,哪怕真占了内城三州,迟早也会陷入围剿。 而渝州王常四郎,将会趁势打下整个河北。 “此计,此计……”公孙器只觉得脑子不够用,想了许久,都没想得通透。 “此计一成,主公占了内城长阳,三朝古都,便可称帝开国了。”太叔望继续劝道。 “我已经打探到,定北关那边,最多两万之军。虽然是百战之卒,奈何人数太少,再加上我等乃是奇袭,又有胡人部落相助,破关并不算难。” 十里八乡的大孝子公孙器,尚在苦思冥想,想着这条计谋的可能性。 “陛下?莫非是不信我了?” “太叔先生,你喊我什么……” “打下内城,主公便要称帝,先喊声陛下,又有何妨呢。” 公孙器脸色一喜,随即又咬着牙,“既如此,那便按着太叔先生的意思,大军绕道定北关,取关之后,兵威直逼内城,攻占古都长阳!” “如此,便请陛下多等几日,我入定北关外一趟,拉拢胡人部落。我估摸着,这些胡人部落,应当能凑出五万之军。” “五万!” “正是。主公麾下的河北联军,有六万之数,燕州弓骑亦有两万。再加上柔然人的七万大军,胡人部落的五万大军……二十万大军,主公,你当真是有称帝之姿啊!” 只听着,大孝子公孙器,浑身都颤抖了。 走出营帐。 太叔望拄着木杖,看了眼天空,眼睛眯着两条弧线。 “傻子。” …… “傻子。”被幽禁着的公孙祖,坐在椅子上,声音里透出一股叹息。 “我记得,应当是教过了。朽木,朽木!朽木不可雕啊!没有我公孙祖,只怕这河北联军,将要沦为别人的刀器!” “我生了个傻子!” …… 第七百三十一章 营地边的难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槐月末,天气开始逐渐变得燥热。第一拨夜里的蛙鸣,在沧州的乡野田边,蓦然而起。 附近的营地,无数休整的士卒听着,心头泛起思乡之意。久战沧州,已经二月有余,但战事远远没有结束。 连着几天的强攻,到了今日,难得鸣金收兵,暂做休整。 “夜蛙长啼,恐明日有雨。”一个谋士走近,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在他的面前,左师仁亦是如此。盘城久攻不下,又来了雨水,只怕战事要陷入胶着。 “传令,继续围住盘城,每一哨接防之时,不可有任何懈怠。” “主公,久战不下,士卒已经有了倦战之意。”谋士继续开口。 左师仁皱了皱眉。他何尝不知,从围攻沧州开始,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江南多山湿潮,以至于军中有了痢疾。 但如何能退,只差没多远,便能打到沧州皇都了。 “多备些肉食,让休整的将士,先好好吃一顿。” …… 不出所料,在江南,在沧州,入夏的第一场急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人在山中,徐牧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心底有些不爽。 战事远远没有收尾,这场雨,只怕要持续几天。雨幕模糊,不管是攻坚或是守坚,于双方而言,都甚是不利。 原先热火朝天的战事,仿佛生了默契,一下子变得偃旗息鼓。 “禀报舵主,东面,南面,我天下盟的盟军,都已经暂做休整,只等雨停,再行攻城。” 城墙湿滑,不管是登城厮杀,或是投石飞矢,都无法完美发挥。 “马毅那边呢?”徐牧抬起头。 马毅那边,按着最先的计划,是做牵制之用。 “云城将军那边,也已经休整。” “六侠,天公又作妖了。”徐牧叹着气。几日的雨水,难得给沧州喘了一口大气。 在旁的殷鹄,沉默着点头。半晌,又犹豫着开口。 “主公,还有一件事儿。” “怎的?” “雨水一下,许多从前线逃难的百姓,聚在了山中避雨。离着营地约二十里的山林,聚了至少千余人的百姓。” 自古以来,刀兵一起,便会有百姓流离。在望州的时候,徐牧作为底层小棍夫,亦是如此。 “若主公不喜,怕暴露了军机,我便命人扮作山匪,将他们驱走。” “无需,我也有打算,大军准备动身了。对了六侠,你先前说,这些人是从沧州前线出来的?” “正是。妖后在蛊惑百姓,组成了肉军。聪明一些的,自然早早逃了出去。” “粮草尚有富余,你派人拿些粮草,与我一同过去。” 殷鹄怔了怔,“主公这是?” 徐牧笑了笑,“六侠,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只有千余的难民,会往这里跑?” “山中避雨?” “不对。”徐牧摇头,“我见过很多的难民,在刀兵之祸开始,便会循着最安全的地方,一路逃命。而这数千难民,似是偏了方向。” “我明白了,主公的意思是,这些难民里有沧州奸细?” “马毅冲岸之后,并没有攻下任何一城。此举势必会引起妖后的怀疑,她定然要派人来暗查,查出我徐牧的位置。在她心底,估摸着最提防的,便是我这个蜀王了。” “譬如说,一群赶路的人快渴死了,然后有人说山中有甘甜的梅子。六侠,你觉得这群快渴死的人,会如何?” “入山吃梅。” “那就是了。”徐牧语气有些生气,“自古往今,尔虞我诈都是不讲道理的,达到目的即可。” “主公当真是大智。” “跟两位军师呆得久了,近朱者赤,我终归也变聪明了些。我先前就说,哪怕处于劣势,但这场围攻的战事,远远没有结束。” “除非妖后死了,外族军都退了,如此一来,才算得胜利。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轻敌。” …… 山林中,即便躲着避了雨,无数逃难百姓的寒咳,依然此起彼伏。 太叔义坐在百姓之中,早已经去了黑袍,换上一身褴褛的麻袍。连着脸庞,也沾了不少污垢上去。 从李度城出来,这一回,他化作了逃难百姓,领了自家主子的命令,继续探查徐布衣的确切位置。 便如自家主子所言,查不出徐布衣的下落,哪怕是睡觉,都不得安心。这天下间,若说最为可怕的敌人,必然非徐布衣莫属。 庆幸的是,这一回,他约莫是猜对了方向。便在离着不远,他先前看见了一营巡逻的黑甲。 “王先生,是你说山中有路,通去楚州的?” “不是我说的。”太叔义抬头,看着发问的一名老难民,“我也是听人讲的,那人是个猎户,说山中有出路,可以到楚州那边。” “那猎户呢?” “死在半途了。”太叔义垂头,只觉得心里有愧。在先前,他的父亲只是个燕州的抄书老吏,直至最近,才忽然做了河北第一幕僚。 然后,他便成了沧州皇室的黑袍信使。仿佛一下子什么都变了,让他有些适应不过来。 “王先生,军贼来了!”正当太叔义走神,耳边忽然听得大喊。军贼,是难民对于盟军的称呼。按着他们的认知,若非是打仗,根本不需要背井离乡。 至于大义,若无人引导,并不会考虑这些事情。 无数的逃难百姓,顾不得再避雨休息,急急背起了家当,抱了孩子,若有木轮车的,更是焦急的将老父弱母,抱上了车。 太叔义沉默回头,远远的,便只看见千余人的长伍,缓缓出现在了林子之外。那为首的人,忽然让他眼神一皱。 即便没有看过画像,他也能猜得出来,护卫簇拥之中,那为首披着银甲的人,步履不徐不缓,脸庞虽然算不得俊朗,但隐约间藏着一股俯瞰天下的模样。 便如自家主子的倾国之貌,便如东陵左仁的天下仁名。面前的人,更以一种冷静到骨子里的脾性,在天下三十州,打下了赫赫威名。 西蜀王,徐牧。 若有可能,太叔义巴不得插了翅膀,将情报带回李度城。他的主子没有猜错,西蜀王徐牧,一直在藏军,等着给沧州重重的一击。 …… 第七百三十二章 我粮王不是蠢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军贼给我们粮食……”原先四下逃散的难民,开始慢慢停了下来。久在沧州,并不像什么东陵恪州,沧州皇室的宣传,已然将西蜀王徐牧,形容成一个吃娃娃的带头恶人。 并没有特意收拢名声,看着眼前的难民,徐牧脸色有些不是滋味。虽然说慈不掌兵,但不管怎样,他都是从底层走出来的人,比起常四郎左师仁,也更能懂得,普通人乱世生存的艰难。 “诸位可是要离开沧州?” “正、正是。”许久,终于有人应声。 徐牧笑了笑,“楚州那边的边境,我已经让人去通告了,诸位顺着官路,即可去到楚州。沿途的巡逻,定然不会阻拦。” “蜀王,此言当真?” “当真。” 在先前,为防止奸细混入,左师仁一直在两州的边境,不断安排巡哨。但在徐牧看来,弊大于利。说句难听的,打下了沧州之后,安抚沧州百姓,同样是一件大事情。 妖后久居沧州,徐牧敢笃定,随着一拨拨的政治渲染,他在沧州人的心中,已经如同乱世恶魔一般。 “舵主,粮食发完了。” 徐牧点头,抬头往前看去。发现这千余人的难民,在道谢之后,像是怕徐牧反悔一样,急匆匆地寻了出林的路,便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跑。 当然,还有许多动作慢些的。正在收拢为数不多的家什,也准备启程。 “主公,大军已经准备,去李度山的路——”一员裨将跑来,正开口说了半句,被徐牧冷冷一瞪,急忙收了声音。 “回营再禀。”徐牧皱了皱眉,看着渐渐散去的难民。 “诸位,我徐牧多讲一句。若是日后过不下去,来西蜀也无妨,只要有本事的,愿意安定的,西蜀的官坊,都会愿意租赁田地,在头年,亦会免去三成田赋。” 未走的百姓,皆是纷纷转头,看着徐牧的目光,有些不可思议。 太叔义跟着抬头,仅顷刻间,眼色里同样露出了向往。 当然,他是装的。 “本王一言九鼎,绝不会诓骗诸位。” 徐牧转身,带着随行的人,开始往前离开。 抬着头的太叔义,沉默了下,也跟着逃难的人群,迅速出了林子,往官路上走去。 …… “舵主的意思是?莫非真要去李度山?”回营的路上,殷鹄声音疑惑。 “李度城外李度山。我这般说,无非是让难民里的奸细,把消息带回去给妖后。若真去李度山,便是发蠢了。” 停下脚步,徐牧皱了皱眉,“由于山峦的原因,李度城外地势险峻,极容易藏兵。如此一来,妖后只以为,我会帮着盟军,在李度山附近伺机而动,准备奇袭李度城。她定然要再调兵,把守李度城。” “但如今的战事之下,我思前想后……要去一个地方。” “舵主,去哪儿?” “六侠,去了你便知了。这几天的雨水,使得视物困难,或许,是行军的好机会。” “舵主做事……总有些高深莫测。” “没法子,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在乱世里,活得久一些。” 便如东方敬去河州,没有这种暗计,他根本玩不过妖后。 “河州那边,得了渝州军的驰援,再加上有小军师在,应当能守住了。我唯一担心的,是妖后那边,会选的下一个突破口。” “舵主,莫不是河北?” “河北是明棋,不是暗棋。这方棋盘由来已久,先前的时候,似是都在蛰伏,蛰伏等着成为杀子的那一天。” 殷鹄垂头想了想,“听舵主这般说,这事儿,好像有些玄乎了。” “别忘了,妖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听说……有一句什么话。” “神鹿雄鹰,共逐中原。” “对。”徐牧吁出一口气,“雄鹰是北狄的图腾信仰,如果无错,神鹿应该是柔然人的。这二者,想着瓜分中原,踏碎我中原河山,并非是临时起意。” “我早些时候,平定了虎蛮。而在攻伐凉州的时候,又平定了西羌。在玉门关那里,只剩一个余当部落。老余当王,你哪怕拿着刀威胁他,为了部族长存,他应当也不会被策反。” “至于山越人,死忠于左师仁,也不会被策反。” “海越人,妖后试过了,但没有成功。” 徐牧顿了顿,“最后,定州定北关外,那些胡人马匪,或许才是最危险的。所以,我早早让陆休回了定州。” “中原人中,有不少带着血性,但又有不少人要做狗。但总体来说,不管是常四郎,或者左师仁,妖后都没法子把手伸得太长。” “她只能借中原外的兵力了。” 雨水阵阵泼下,越来越大。等徐牧停下声音,才发现面前的世界,已经变得雨雾蒙蒙。 “六侠,先回营。等雨水小一些,便整军赶路。” 殷鹄点头,约莫是想寻把伞,给自家舵主遮遮雨。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司虎已经拔了一棵树,狂跑而来,遮在了总舵主的头顶。 “牧哥儿,这附近都是小树,忒没意思了。下一次,我拔棵大柳。” “好的,谢谢虎哥。” …… 跟着难民,只走了半途,太叔义左右相看之后,迅速转入了路边的密林。 “李度山。”他喃喃念了三字,又思考了一番。 最终,只甩开了漫天的雨水,掠起轻功,在林子里飞身而去。 …… 连连的雨水,让襄江江面的碑线,又漫了两节。 一袭人影,举着伞,沉默地站在襄江边上,不知在想什么。直至有另一人影跃来,落在他的身边。 “主子,已经调齐大军了,只等主子令下。” 举伞的人,似是在犹豫。 这一步踏出去,落了子,便不能悔。 “沧州战事,分明是皇室劣势了。但我总觉得,苏太后那边,还会有转机。” “主子的意思……是即可出兵,帮助沧州。” 举伞的人,叹气地摇了摇头,“我又觉得,徐布衣一直把握着大局,看起来不会输。河州那边,最大的借势,都被挡住了。” “主子,恕我愚钝……现在的意思是?” “再等些时间。” 举伞的人转身。 “帮沧州,便如在赌坊里,我只不过押了一把碎银,输了并不心疼。但我若派出私兵大军,便如押了全副身家,真输了,可得活活疼死。” “天下人都知,我粮王不是个蠢材。” “再等等……” 第七百三十三章 定北关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定北关外,万物萧瑟。即使是入夏的天气,也不见树荫绵延,不见蝉声乍起。 什么都没有,便如一处死地。 早些年的时候,定北关外还有几处镇子。镇子里,不管是纪人或者胡人,尚能互商,三个陶罐,便能换一整张的羊皮子。 但在后来,随着战事的升级,定北关的强硬,最后的几个互商小镇,也被胡人拔了,以至于,定北关外百余里,皆是莽莽的荒野。 此时,一支千余人的长伍,正在荒野之上,循着胡人部落的位置,不断奔行。 为首的老者,并没有骑马,约莫是高兴无比,扬起马鞭的动作,颇有几分青壮之气。 “太叔先生,问了向导,前面便是胡人的大圆部落。” “甚好。” 太叔望勒住缰绳,脸庞上难掩喜色。实际上,哪怕不需要向导,他一样找得到。这胡人聚居的地段,在早些时候,他往来二三次了。 “太叔先生,有人来了。” “不急,是胡族的巡哨。”太叔望笑了笑。用不了多久,他便能见到胡人大汗,说服这五万人的胡军,奇袭定北关,应该问题不大。 “下马。” 率先下马,太叔望的长袍,在风中飘荡起来。他只觉得,这一次的奇袭,定然是破开沧州围势,最妙的大计。 甚至,能让河北的渝州军,因为内城发生刀兵,而急急调集大军回援。 “公孙氏,戍守边关二百余年,却不曾想,让个蠢材坏了局。” “妙哉,妙哉!” 荒野尽处,定北关。 “入关!” 定北关的城门,一支百余人的巡哨,裹着满身的风尘,奔马回了城关。 陆休从城头走下。 “将军,还是没有发现。会不会……是主公想多了。” “主公深谋远虑。不管如何,我等都不能掉以轻心。”陆休皱着眉头。 在并州那边,他已经调集了另外一万的兵力,在并州边境驻扎。若是战事一起,便能很快赶到。 而且,在凉州那边,他也知会了镇州大将陈忠,若是到时候,定北关出现什么问题,也会第一时间驰援。 满打满算,凉地三州,再加上定州,虽然只有五万人,但这五万人中,可有不少百战老卒。 再者,还有一处优势。那便是凉骑,不同于江南,在西北之地,极其善于骑兵作战。 陆休复而走上城墙,按着刀,沉默地看着关外的萧瑟。 今年三十有八,但从十六岁起,他便跟随先辈戍边。在最热血的年纪,他做过最伟大的事情,便是带着一支三百人巡哨,杀入荒野深处,以虚兵之计,逼迫叩关的三万胡人,回援王庭。 “若胡人真敢全军叩关,吾陆长令,便是定北关的坚墙!” 披风吹起,陆休的一双眸子,变得冷冽起来。 …… 盘城。 指挥守坚的大将,叫靳豹,即便披着厚甲,但从盔中露出的一双眼睛,藏满了杀气。 盘城之后,便是李度城。而李度城失守,那么盟军的兵威,便要直逼皇都。 他很明白这一点。也更明白,为何他的主子,会将他派到这里,驻守最后一座前线大城。 他的本部,是沧州最强的精锐之一。他亦有信心,守住这里。 “靳将军,探子回报,盘城外的东陵军,已经在整备了。” 听着探子的回报,靳豹满是杀意的脸色,露出一丝期待之色。他并非是纪人,所以,对于挫败中原名将这种事情,他是最喜欢的。 最先的诉求,他是想迎战西蜀徐布衣的。只可惜,徐布衣见首不见尾。不过,面前的东陵王,亦是有几分本事之人,算不得屈才了。 “雨将停,大战将起。”靳豹脸上淡笑。相比起沧州的中原将领,他显得更加镇定。 “准备工事!与东陵军,决一死战!”按着刀,靳豹蓦然怒吼。 声音震碎雨幕,在盘城的近两万守军,只消一会,亦跟着怒声喊了起来。 “肉军入城!” 从李度城输送来的肉军,约莫经过了蛊惑。可怜这些百姓,只以为共赴国难,披着残次不全的袍甲,拿着不知锈了几年的武器,入了盘城。 拢共来算,除开沧州的精锐士卒,加上民夫,加上肉军,已经有七万人之数。 在城里,极度沉闷的气氛,一时压了下来。 无数的孩童,像是感染了一般,都开始哭喊不休。 在城门下的临时营地,一群重伤退下的士卒,聚在一起。无一人开口说话,捏着手里的米饼,却一口都吃不下。只知抬头,眼睛失神地看向天空。 …… 在城外,如靳豹所闻,东陵军已经在整备。在雨水之中,泡了几日的士卒们,袍甲外裸露的肤肉,开始生了水疱。握着武器的手,也跟着泡得发白。 满世界的湿潮,连着篝火,都很难升起来。 绑在身下的粮袋,米饼已经发软,直至化成一滩泛黄的碎末。只到了灶火时间,整备后的东陵士卒,纷纷解下了粮袋,用手舀起了米饼碎末,就着雨水,大口地吃入肚子里。 左师仁站在楼台上,拒绝了开小灶的建议。他抬着头,捏着一块半湿的米饼,冷冷往嘴里塞去。 战事到了现在,敌我双方,已经是不死不休。 “盘城,只要打下了盘城。这围攻沧州的战事,基本就定下了。” 盘城之后,是李度城。李度城之后,便是皇都。 而打下盘城,那么,便能和南面的南海盟军,两相夹攻,直至会师,两军合兵,兵发李度城。 “主公,雨水停了!” 在左师仁身边,一个谋士模样的人,突然间脸色狂喜。 听到这一句,左师仁冷静的脸上,也慢慢露出了笑意。雨水一停,接下来,便该攻打盘城了。 当然,左师仁知道,守卫盘城的沧州力量,定然不可小觑。探哨的回报,听说在盘城里,不仅是民夫,连着不少肉军,都开始登城守坚了。 “这妖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这么多的百姓。”左师仁冷笑。 “主公,若是……肉军守城,我等当如何。” 左师仁回头,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这位天下仁名的东陵王,开口的声音,显得平静至极。 “不管是谁,只要阻挡我东陵大军,便算敌人。传令,不管是肉军,还是民夫,还是沧州士卒,皆不可有怜悯之意。” “莫要忘,这些人,已经被妖后蛊惑了!吾左师仁,恭请诸位抬刀,往前杀过去!” 第七百三十四章 太叔望之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舵主,雨停了。” 行军的路上,听着殷鹄的话,徐牧抬起头,有些沉默地看向天空。雨停了,就意味着,江南的战事,将要重新点燃。 “六侠,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打到了现在,不管是粮王,或者是唐五元,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贾周和东方敬不在,眼下能商讨的人,只有殷鹄。这位文武全才的鲤州八侠,确实算得不错。 当然,并非是说没有其他幕僚。而是其他的幕僚,远不如殷鹄好使。 “确是如此。”殷鹄点头,“在先前的时候,舵主都在猜测,围攻沧州的时候,粮王会来救援。但我派出去的人,似乎都查不到什么异动。” 徐牧皱了皱眉。在恪州江岸,他在本营里,特地留了一支三万余人的大军,为的,便是防止粮王之类的人,渡江救援。 但现在,这种事情,好像并没有发生。 “至于唐五元……左师仁不是说,已经派了人马,去白门峡堵截了。前几日的时候,连着米道徒的四千人,也跟着派了过去,应当没问题的。” “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在徐牧的心底,总有一种很怪的感觉。便如一个猎户的嗅觉,嗅出了虎狼的味道。 但最后,却又没有发现虎狼的踪迹。 直到现在,徐牧还是这么认为。这场大战,并不只是围攻沧州这么简单。若是没有其他的布局,妖后早已经离开沧州了。 “舵主的意思是?” “我想引出来。”徐牧冷着声音。继续拖下去,只怕会遂了妖后的愿。 在先前,通过难民里的奸细,徐牧也将一道假消息,带去给了妖后。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 “舵主……要怎么做。” “诈败。” “诈败?”殷鹄怔了怔。 “左师仁和南海盟那边,肯定不能诈败。这二军,如今是围攻沧州最强的力量。” “莫非是云城将军那里?” 云城将军,即是冲岸的马毅,作牵制之用。 “也不是。马毅那一支人马,先前是我领军,不管是妖后,还是粮王,必然会万分小心。” “六侠,我迟些再和你说。不过在眼下,这几乎是最好的法子。你不晓得,我总觉得,一直有人在盯着我们,让我后背发凉。干脆想个法子,让这些暗子,都暴露出来。” 殷鹄没有任何异议,“不管舵主做什么,我都听舵主的。” 可做冲锋陷阵的大将,可做随军的幕僚,还可做暗卫的头子。徐牧突然发现,殷鹄还真是一员大才。 “这二日,我便能定计了。”算着时间,徐牧想了想开口。 …… “吾太叔望,已经定计。”从定北关外回来,顾不得掸去身上的风尘,太叔望笑着开口。 在他的面前,坐在虎皮椅上的公孙器,变得神色激动。 “太叔先生,胡人部落那边,莫非是同意了?” “同意了。”太叔望点头,“不过,他希望主公这里,能提供粮草。另外,奇袭了定北关,打下了定州,他要分走,包括定北关在内的三个郡——” “我当然同意!”公孙器笑着打断。在这位大孝子的心里,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破局。 渝州王那边,一直在死死挡着。长期以往,只怕在河北联军之中,会出现什么祸事。再怎么说,他这个新盟主,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依军师之见,什么时候奇袭定北关?” “急不得。”太叔望认真道,“主公莫要忘了,渝州王那边,可不是什么傻子。若是发现了端倪,他定要要派军去驰援的。而且,在定北关的定州,附近可还有安并二州,以及凉州。这都是徐布衣的势力。我军奇袭不成,最多几天时间,便会有浩浩的大军,汇聚到定北关相挡。” “我估算……”太叔望想了想,“若是三日时间,无法奇袭打下定北关,那么这条计策,基本是没用了。” “三日?这时间太紧了。而且,还要瞒过渝州王。” “莫急,先对付渝州王那边,我已经有了法子。只需一出佯攻之策,六日之内,牵制住渝州军,便算大功告成。” “先生算错了。”公孙器忽然发笑。 太叔望怔了怔,“何错之有?” “太叔先生,一开始说的是三日,但后来,又说了六日时间。” 白痴。 太叔望忍住了鄙夷,对着面前的公孙大孝子,慢慢地解释。 “主公要知道,三日是奇袭定北关的时间上线,而多出的三日,是我河北联军,赶去定北关外的路程时间。所以,共六日的时间。” 公孙器一副恍然大悟。 “六日时间,我在河北这里,出一支佯攻的军队,只要拖住了渝州王,大事可期。” 这句话,无疑是重复了。 但太叔望,实在是担心,面前的大孝子听不明白。 在突然之间,他觉得,那位侏儒王公孙祖,确实有些可怜。生子如犬,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那军师……我需要去定北关那边吗?” “要去。”太叔望淡笑,“主公亲征,肯定能鼓舞士气的。” 事实上,真正的理由是,河北联军放弃了河北之地,而选择攻打定北关,从另外一条路,杀入中原。 如此,河北之地兵力空虚,以渝州王和那位九指无遗的本事,要不了多长时间,肯定要发现端倪,然后趁势占领。 但现在,他还不想公孙器死了。有这个傻子做盟主,那么在明面上,至少还是一支中原的割据势力。有朝一日杀入了内城,那些所谓的中原义士,或许不会太偏激。 当然,若是沧州输了。等天下人知道,是什么神鹿雄鹰共逐中原,这事情就没意义了。到那时候,公孙器死了也干脆。 “军师,我自小熟读兵法,亦算大将之才。亲征又何妨,吾公孙器,便要打下定北关,扬名天下。” “主公还要杀入内城,占据长阳。到时候,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帝了。”太叔望附声道。 “哈哈,好!军师定策以后,便来告知。我即刻带兵出征,赶去定北关外。” “甚好,主公英明。” 转过身,太叔望平静地踏步,往前慢慢走去。 …… 第七百三十五章 奇袭的杀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仲德,还是没动?” “没动。” 城头上,常四郎和老谋士并肩站着,各自的脸庞上,都带着一丝疑惑。 在前几日,河北的联军,包括柔然骑兵在内,不知为何突然收了军。直至现在,都没有任何异动。 “太叔老狗要做什么。” “按理来说,河北联军的主帅,现在是公孙器。但柔然那边,必然也会有一员主帅,说不得还是柔然王亲征。我先前还以为,这两军之间,多少会有些隔阂。但料想不到,居然能如此配合。” “因为有太叔老狗,我估计,这老狗便是两军的大幕僚。” “应当是。”老谋士皱住眉头,“主公,依我的建议……敌不动,我则不动。若是主公不放心,可多派暗探出城。” 在河北之地,他们这支渝州军,最大的重任,便是堵住河北联军,以及柔然军的去路。要知道,如今的河州,由于东方敬的出现,已经是抗住了北狄入关。 同样的,在河北方向,也不容有失。 “若非是公孙氏一家子的蠢材,这些柔然人,如何能踏入河北,踏入中原。”常四郎骂娘了句。 “主公莫要动怒。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等待。等待沧州那边,徐布衣和左师仁,能早些灭了妖后。到那时,便是我等的机会了。” “转攻为守,乃是一步良策。” 常四郎叹着气,“我自然知。若不然,以我的脾气,老早就骑马出城,带着大军捅人——” 话还没有说完,常四郎一下子收了声音。余光侧过,发现一员斥候头子,已经焦急地跑上了城头。 “主公,军师,河北军城外东面行军!以营旗来看,至少有两万人马!” 常四郎怔了怔,和老谋士面面相觑。 “往东面行军?他要作甚?莫不是想埋伏?” 老谋士摇了摇头,“不大可能,如今我等守城不出,埋伏并无作用。或许是迂回行军,作为攻城的策应。我觉得,河北联军那边,可能要来下一轮的攻城了。” 常四郎沉默了下,“仲德,有没有可能,会是佯攻诈计?” “如今的情况,佯攻并无意义。主公坚守不出,已经挡死了河北军前进的路。依我之见,主公可开始备战。” 常四郎点头。不管太叔望是什么意思,既然敌军异动,那便要开始准备了。 “这太叔老狗,怎的跟鬼一样,阴嗖嗖的。” “主公,我……亦有这种感觉。” …… “派出去的疑兵,应当已经被发现了。”站在城头,太叔望声音平静。 “虽然渝州王,还有那位九指无遗,都算得天下大才。但这种情况之下,他们只会以为,我河北军是要准备攻伐——” “军师,我明白了!”在旁的公孙器,脸色变得激动,“这样一来,常小棠那边以为要打仗了,会准备应战。但实际上,我们是要去定北关外的。” “主公真是聪明。”太叔望笑了笑。 都这样了,如果公孙器还想不明白,那真是天字号的大傻子了。 “军师,那现在就过去?” “主公莫急,大军一动,若是准备不当,会被渝州王的暗哨,查探出来的。依我之见,等到入夜,趁着夜色行军才是上上之选。若是没有问题,二三日的时间,足够去到定州外了。” “不愧是我公孙器的军师!果然算无遗策!”公孙器又是一番大喜,但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军师,先前派出去的五千余人,用作疑兵佯攻,大军一走,他们岂不是成了孤军?” 明面上是两万人,但实际上,是多备了营旗,充作了两万疑兵。 “主公,有失,才会有得。” 这句话,无疑是放弃那五千的河北军了。 “主公要明白,只要打到了内城,在长阳称帝,主公的霸业才能成功。” “军师,我都明白……好,那就听军师的。” 太叔望点点头,“柔然王那边,也已经同意了。今夜三更,大军从北门绕出,便朝着定州方向,迂回行军。” “与胡人大军会师之后,便奇袭定北关!三日之内,若能打下定北关,大事定矣。” “军师,若,若打不下呢?” “主公亲征,岂有失败的道理。” 这记彩虹屁,让公孙器笑得更加开心。 入夜,三更。 便如太叔望的计策,在夜色的掩护下,又留意了渝州王的暗哨,浩浩的十几万大军,分为了十路。每路相隔二三里,以齐头并进的行军,迂回奔去定州之外。 路并不好走,还需小心黑甲军的巡哨。 “不许挂灯,骑营者,马蹄裹上麻布。” 往北迂回,直至过了浅滩,十多万人的大军,离着河北之地,越来越远。 …… “洪将军,那是什么?莫不是狼群?”在河北边境,渝州的一营巡哨,正策马狂奔。冷不丁的,突然有士卒开口。 为首的渝州裨将,抬头看了许久,却终归无法分辨。 “我当真看见了,似有大军,然后便入林了。” 裨将不敢大意,带着三百余人的巡哨营,往前继续查探。只奔到了一个坡子之上,这位渝州裨将,脸色变得苍白。 在他们的面前,一支浩浩的大军,正操戟披甲,以急行军的模样,似要离开河北之地。 “快,回去禀报主公!便说敌方大军已经出城,要离开河北了!” “莫要往同一个方向跑,每组十人。不管是哪一组,只需把情报带到,我等便算立了大功——” 咻! 说话的裨将,声音刚落,便被一支飞矢,扎入了胸膛,坠马摔到地上。在裨将的前后,同一拨的飞矢之下,至少有数十人,当场身亡。 “走!”裨将怒喊。 只可惜还是晚了,不过三百余人的渝州巡哨,被密密麻麻地围了起来。只在顷刻之间,一具接一具的尸体倒下。 三百余人的夜哨,无一生还。 太叔望半眯着眼,站在夜色之下,看着倒地身亡的渝州巡哨,露出淡淡的笑意。 “传令,通告全军,往定北关外的方向,继续赶路。” 只要不出差错,这定州,这定北关,势必要成为囊中之物! 第七百三十六章 诱杀陆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日多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换成一个世家的小纨绔,不过是去清馆,吃了一把昏头昏脑的花酒。 但兵贵神速。放在战事上来说,已经足够做很多的事情。 胡人的大汉叫盖公,是个虎背熊腰的中年大汉。在位十余年,一直无法讨到定北关的便宜,以至于整个人变得有些疯狂。 对于河北军的到来,他固然喜出望外,但言语间,却带着浓浓的杀意。 “太叔先生,若是攻入了定北关,我胡族大军,需要晚二三日行军。当然,我胡族人会很快赶上,在攻内城之前,与太叔先生会师。” 太叔望淡淡一笑,“你是要屠城?莫忘了,先前说好,若攻下了定北关,定州会有三郡之地,交于大汗。” “我杀的是纪人男子,至于纪人女子,充作美奴,用来生养即可。杀绝了定州男人,以后便不怕造反了。” 太叔望并没有反对,脸庞平静至极。 “随大王的意思。但眼下,我等既然会师,便要刻不容缓,合力打下定北关。” 盖公大笑,“太叔先生放心。这事儿,我胡族上下,可是想了很久了!” 太叔望满意点头。 “对了太叔先生,为何不见柔然王?” “他在后边,奇袭定北关的时候,会从旁策应。大王,时间不多,你久居定州之外,可否再说说定北关的情况。这一次,我家主公亲征,早些时候便告诫我,打仗之事,是要知己知彼的。” 坐在旁边的公孙器,急忙昂起了头,“正是,打仗之事嘛——” “知道了。”盖公眯着眼打断。他只觉得有些好笑,若面前的什么公孙氏盟主,真是吊卵好汉,先前他说屠杀纪人的时候,便该不满了。 久闻燕州公孙氏之名,但这一轮,分明是做了别人的刀器。 “定北关,守将是陆休。这一点,太叔先生应当是知道的。” “陆休陆长令,人称定州之虎,颇有韬略与勇力。” 盖公点头,“在老东西死了之后,陆休便是定州最大的将。若非是他,我胡族人,早已经踏破定北关了。” 老东西,说的是李如成。当年在中原内城,他听说有个小侯爷清君侧,李如成调了两万的定州军,回内城策应。 原以为是个机会,却不曾想,是陆休带着余下的将士,连守带攻,将他按在地上一遍遍地摩擦。 在后来,又欺定州兵少,粮草不足,想着咬咬牙攻下来……一样被捶得头昏脑涨。以至于,在这几年时间,胡人的近百个大小部落,一提起定州之虎的名字,都会惊得身子发抖。 “大王的意思是,陆休擅守?” “不……我觉得是擅攻。便如两个人打架,他明明看着力气不济,但等你花完了力气,他便敢开始大打出手。” “这叫转守为攻,挡敌锐气,再出军灭疲师。”太叔望顿了顿,“确是大将之材。这样的人,偏偏还投效了西蜀。” “西蜀之祸,不得不防。” 盖公犹豫着抬头,淡淡发问,“太叔先生,我多嘴问一句。中原里面,在江南的沧州,已经打得生死难分了。那位大纪太后,可与你有干系?莫要误会,只是这出兵的时间,有些太巧了。” “纪人太后?”太叔望的脸面,堆上一股苦笑,“我一个燕州人士,哪里会识得。我出世为幕僚,只想辅佐我家主公。” 这一句,惹得旁边的公孙器,又是一阵激动之色。 “只是问问。”盖公也眯眼笑起来,“既然没有异议,那便按着太叔先生的意思,早些攻打定北关。” “定北关陆休,虽然擅长,但奇袭之下,三日之内,我亦有信心,大破定北关!” 胡族,河北联军,燕州军,再加上柔然军,共计将近二十万的大军,再用奇袭之策,很大的可能,三日之内大破定北关。 要知道,根据各方面的情报,定北关里,不过两万的守军。虽然凉地三州,亦属于西蜀势力,但只要抢在援军到达之前,这事儿并不算难。 “太叔先生,我最近听说了一句话。整个中原,四方边疆,都有外族起事。有好事的中原腐儒,将这一年中原的各路大战,称为六夷灭纪。” “六夷灭纪?” “北狄,柔然,我胡族部落,蛮人,越人,还有羌人。” “这是谬言。”太叔望笑了笑,“越人忠于左师仁,而羌人,也已经被西蜀徐王,赶出了玉门关外。” 其实在心底,太叔望已经发笑。有一天随着战事失利,整个中原风雨飘摇,不分什么越人羌人,说不定真会起异心。 “我家主公,是见着乱世百姓,困苦受难,才不忍心起了义兵,欲救天下百姓——” “太叔先生,说正事吧。”盖公抬头,瞟了一眼公孙器。 “说是奇袭,但终归要有个定策。敢问,太叔先生要如何做?” 太叔望稳住脸色,“如若,能先诱陆休出城,再行奇袭之计,则万无一失。若无法诱出,第一日,大王只出兵三万人,作为先攻,旨在混淆我军兵力,以及定州军的防备。待第二日天色一黑,便全军齐齐攻城,以奇袭之计,重创定北关。猝不及防之下,即便是定州之虎,也未必能扭转战局。” “诱军出城?”盖公想了许久,“我倒是有个办法。我胡族的部落里,尚有不少纪人奴隶,到时候,便放出消息,假装掳掠了这些纪人——” “大王的纪人奴隶,共有多少?” “杀的杀,埋的埋,只剩不到三千了。三千人中,有许多都是病残,若先生来晚一些,说不得我都要送去喂狼了。” “三千人,足够了。我听说定州军民的关系,是极为默契的。再加上这陆休,向来自诩忠勇,若见着有纪人被掳,应当会出兵来救。” “诱杀了陆休,那么定北关,三日必破。” “哈哈,好!” 似是达成了默契,盖公和太叔望二人,都笑了起来。 只有公孙器,听着这些话,忽然有点不适应。 “主公,大事一成,便能杀到内城了。”太叔望何其老辣,回了头,声音带着一种蛊惑。 大孝子公孙器,脸色立变,变得微微涨红。 “甚好,破了定北关,便、便入内城,入长阳了!” 三朝古都长阳,建鹿台而称帝,乱世里,多少英雄好汉的夙愿。 公孙器隐隐觉得,他也是这般的吊卵好汉。 第七百三十七章 连环毒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明时分,阳光在云层中渗出,动作并不温柔,似要将云朵姑娘揉碎,才换得满天下的亮堂。 定北关外,呼啸了一夜的沙风,刚刚将息。守了一夜城关的守军们,开始换防。为首的裨将,按着刀刚要往城墙下走。 只突然间,随着眼角的余光,待往前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定北关前,约有十余个人影,正哭嚎连天,朝着城关趔趄跑来。 “将军,莫不是纪人百姓?” 定州裨将并未马上动作,在定北关,胡人马匪的伎俩,无所不用其极。若是奸细假扮,这事儿就大了。 “将军!” 不多时,一员城门都尉,急急走了上来。 “将军,外头约有十几个百姓,说胡狗在后追杀,想入定北关。将军,应当是纪人百姓……” “莫急,先派五十骑出城,将百姓带回来。来人,立即去禀报陆将军。” 定北关内外,大小事宜,若与胡人有关,都要按着规矩上禀陆休。 领了命令,出城的五十骑定州军,已经策马扬鞭,卷起阵阵尘烟,往越来越近的十几个纪人百姓迎去。 …… “陆将军。” “将军!” 陆休摆手,走上城头沉默看着。定北关外,由于互市的关闭,该逃的纪人百姓,早已经逃了。若有逃不走的,极可能成为了胡人的马奴。 “陆将军,胡狗来了!” 随着裨将乍起的声音,陆休目光所及,便看见了在十几个百姓后边,忽然跑出来一大队的胡人骑兵。 “不好,此乃毒计!” 一大队的胡人骑兵,乍看之下,至少有二百之数。顷刻间,纷纷骑在马上,起弓抛射。 在前头逃命的百姓,瞬间倒了七八个。 出城的五十骑定州军,奋勇往前,冒死挺枪,将狂奔在最前的两个百姓护住。 “擂鼓!”陆休冷着声音。 出军的鼓声,迅速擂了起来。听见鼓声,又见着离定北关太近,二百之数的胡人马匪,再射出一拨飞矢之后,急急调转马头,往荒野深处奔去。 待胡人彻底消失,陆休才皱着眉头,往城墙下走去。 “陆将军,死了一人。” 带回来的两个百姓,其中有一人中箭而亡。余下的另一个,此刻正抱着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莫怕,这里是定州,中原之地。” 陆休让人取来吃食,又唤了军医。约有半柱香的时间,那逃回来的百姓,才战战兢兢地抬了头,见着纪人的将士,未开口,便是好一番的痛哭。 “将军,小人原是定北关外,白崖镇的皮货商,七年前胡人不讲道义,大军攻镇……” 定北关外,先前还有零零散散的互市,也因此,会有一些商客走动,在纪人和胡人之间,冒死求财。但在后来,胡人突然抽疯,将外头聚居的镇子都拔了。连着不少中原人,都被掳走做了马奴。 “在胡人部落,前日的时候,几百个纪人马奴,闹了造反,那些胡人便生气了。从昨天开始,就不断将我等这些马奴,拉到野狼谷,砍头喂狼。我等这十几人,趁着守备松懈,才一时逃了出来。” “将军,我那会就听那些胡人说,野狼谷里,血腥引来上千头沙狼,我纪人的血,把整个山谷都染红了。” “在今日,还有五六百的纪人马奴,被送去野狼谷那边。听说将军是定州的大英雄,杀胡人最为厉害,还请将军救救他们!” 说话的人,跪在地上嚎啕悲哭。 陆休并未马上开口,久守定州,他见过太多胡人的手段。 “将军,定然是诈。” “我也觉得。”陆休平静点头。事出有妖,再者,这件事情虽然说有起因,但不管如何,总觉得太突兀了。而且,是在这种当口之下。 “将军,陆将军,我记得了。此去被送去野狼谷的,听说还有半营的行伍人!” 跪在地上的人,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好像叫裴字营。” 陆休的身子,蓦然一顿。裴字营,先前是定州的将士,在两年前,为了给定州军断后,被胡人所俘。 陆休还以为,自家的这些兄弟,早已经殉国。 “那裴字营的人,先前都是好汉,但我偶尔见着,那些人都饿得干瘦,每日受尽鞭打,身上尽是脓毒伤口。” 陆休闭目,久久,才蓦然抽出了剑。走到跪地的人面前,只等剑光闪过,跪地的人麻袍碎了大半,缠在身上的几层兽皮,一下子露了出来。 兽皮,自然是挡箭的。 “你是奸细!我先前就在想,为何只有你不死!”在陆休身边,一个火大的裨将,抬脚将人踹翻。 还来不及解释,那人便被一刀割了脖子。 “陆将军,我早说了,这便是诈计。” “不管如何,派几骑暗探出城,务必查个清楚。此番胡人卖计,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应当是想诱我出城。” 胡人的部落里,一直有道大赏,不管是谁,能杀了陆休的,便封为都侯,赏五百匹马,三十个美奴。 …… “太叔先生,那位定州之虎,可不是傻子。这般简单的计策,他看得出来的。”在荒野的隐蔽处,胡人王盖公淡笑开口。 “他当然看得出来。若是简简单单的一计,他便被诱出城,我反而会有点失望。”太叔望并无失落,声音依然平静。 “太叔先生的意思是?” “连环之计,防不胜防。先前卖的消息,不过是第一计。你瞧着吧,陆休定然会派人出城探查。” “我听说,这位定州之虎,深得徐布衣信任。刚来投诚,便直接封为二州的镇州大将。既然如此,吾太叔望,便在定北关前,诱杀陆休,断去徐布衣一臂!” “他固然能征善战,但莫忘了,他是个将军,尔虞我诈,并非他的所长。” “我很有信心。” “杀了定州之虎,便能入内城了!”在旁的公孙器,也跟着狠声开口。 太叔望笑了笑。他的主公,还是一样傻的可爱。什么入主长阳,并非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并没有看公孙器,太叔望认真抬头,看向面前的胡人王盖公。 “大王,当作准备了。” 盖公眯眼一笑,“自然,就等着太叔先生的连环妙计了。便如先生之言,诱杀定州之虎,一举打下定北关!” “此计若成,定北关的守军,士气定然崩碎。我浩浩大军攻伐,便如狼入羊群,无所匹敌!” 第七百三十八章 这老狗,要动定北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晌午之后,定北关外的荒野,天气变得燥热起来。长路莽莽,约有百余骑的暗探,此刻从荒野深处,朝着城关回奔。 这支人马的脸上,尽是带着凝重之色。只等城门打开,便急匆匆地骑马而入。 “如何。”走下城墙的陆休,声音亦是发沉。 “将军,无错,在野狼谷,这些狄狗正在杀人喂狼。” “可看到裴字营的人?” “将军,裴字营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二百余个兄弟,反杀了押送的一营胡狗。” “反杀了?” “正是,我后来查到,裴字营的兄弟,跑入了野狼谷附近的草林。” 陆休陷入沉思。 …… “这便是谋。放走了裴字营,便相当于,这些人有了活下去的可能。若是不救,定州里的将士,对于陆休,必然会有所隔阂。” “若是救,他便入了诱杀的圈套。”太叔望淡淡开口。 在旁的盖公狐疑说道,“若换成是我,定然是不管了。为这二百余人,极可能会陷入危险——” “不一样的。”太叔望摇头,“在乱世开始,诸侯割据之时,定州军无非是凭着一股信仰,撑到了蜀王伐凉。此时陆休不救,便是却了这种信仰。” “太叔先生,我和定州之虎打了许久的仗,他不是傻子。” “你觉得,当初在大纪长阳的袁侯爷,是不是傻子?” “自然不是。” “他曾有大好的机会,谋朝篡位,开新朝立新规。但他没有,而选择了清君侧,扶社稷。有的时候,连我也不明白,为何这中原的三十州,会有如此多的忠义之人。宁愿以身犯险,也不愿意,伸手去摘近在咫尺的果实。” “忠义所累,信仰所困。我敢断定,为了救裴字营,陆休会去的。哪怕他知道,这是一出阳谋。莫要忘,不仅是裴字营,在野狼谷那边,还有千余的纪人百姓。” “很普通的连环之计,但对于陆休这种人,已经足够了。” 盖公犹豫了下,“若是陆休不出城的话……或者说,他不会亲自出城,派部下前去呢?” “便抓了裴字营的人,以及那些中原马奴,一个个的,在定北关外割喉杀死,破了守军的士气。只等入夜,让埋伏好的大军,全军攻关。” “太叔先生,勘破人心的本事,十分厉害。” “谋者,便是谋心。” …… “出城。”并没有多余的话,陆休稳声开口。 便在刚才不久,上百余的百姓,在关外二里,被胡人就地砍杀。定北关里,多的是百姓将士请战,愿意披甲,出城救人。 被斩杀的人中,除了裴字营外,其中还有许多,先前是定北关里的人。 将不战,百姓离心。这向来是定北关的信仰。 陆休突然发现,他好像被人紧紧拿捏。若换成以前的胡狗,只知群起而来,强行叩关。 只带了三千骑,陆休披甲执枪,踏入了荒野之中。 …… “太叔先生,出城了!那定州之虎,真出城了!”收到消息,胡人大汗盖公,喜得眉开眼笑。 太叔望亦露出满意的笑容。 “野狼谷附近一带,裴字营藏身的地方,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明日之内,杀死陆休,而后日,便大军破关!” “他当知道慈不掌兵,却还是敢出城。这中原人的血性,着实有些可怕了。” “太叔先生,他会不会有奇计?才敢如此贸然而来。”盖公有些不放心,“我还是那句话,和陆休打了好几年的仗,别说什么西北名将,哪怕在中原三十州……我觉得,他也能排入前五。” 太叔望沉默了会,“不管如何,速战速决为妙。以野狼谷为中心,除开埋伏之军,另外在营地的大军,也请一同行动,围剿陆休。杀死陆休之后,便挑着他的首级,前去叩关!” 盖公没有再多言,比起太叔望,他更巴不得,立即杀死陆休。 “出军!围剿定州之虎!” …… 在江南,徐牧坐在木桩子上,手里捧着书信,看得不断皱眉。信是常四郎寄来的,大约内容是,河北四王身死,燕州王公孙祖不知下落,而现在河北军的盟主,反而是公孙祖的大儿公孙器。 “六侠,你怎么看。” “太叔望之计,而河北军,很可能沦为了刀器。那位公孙器,估摸着是被蛊惑了,傻子无疑。” “常四郎转攻为守,太叔望要想攻下来,并不容易。” “太叔望,会不会和渝州王决战?” “应当不会。我估计,他便是妖后的暗棋。便如北狄一样,想叩关南下。最近的天下三十州,听说有个腐儒,造了一个词儿,叫六夷灭纪。” “六夷灭纪……这有些可怕了。” “如今的大势,好像只有胡人没有动了。但按理来说,胡人凶残无比,对于中原人的恨意,可不比北狄少。” “有陆休将军,主公可以放心。”殷鹄安慰了句。 “长令确是一员好将。先前和他吃茶的时候,我曾问他各种兵法韬略,相比起来,我甚至有些自愧不如。” “他说,他最欣赏的一战,便是浮山水战。说我敢以身作饵,反诱敌军,一举定了乾坤。” “若,胡人真有异动——”徐牧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觉得脑子一个激灵闪过。 “舵主,怎么了?” “六侠,我总觉得,好像是漏了什么。” 不仅是沧州,徐牧要考虑的,还有整个天下大局。即便已经深谋远虑,但终归会有思虑不全的地方。 “主公莫要多想,胡人马匪那边,不过五万之军,而且对于攻坚,并不算擅长。凭着陆将军的本事,当能守住。再者,胡人可没有什么援军——” “六侠,等等。”徐牧抬手,“你刚才说什么。” “胡人不过五万之军,又没有什么援军,定北关应当无忧。” “若有援军呢?” 殷鹄怔了怔,“哪儿来的援军?西北诸州,都是主公的地盘。” “不对,除了西北之地,还有一处地方,离着定北关不远。莫要忘了……我上一次,便是从定州去的河北。” “太叔望的河北军!”殷鹄脸色大惊。 “常四郎的信里说,河北军现在,并没有继续强攻,反而是慢慢休战。” 徐牧蓦然抬头,看向定州的方向。 “这老狗,可能要动定北关!” …… 第七百三十九章 杀入野狼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舵主,从沧州驰援,并不现实,赶不及了。”殷鹄思量了一番开口,“庆幸的是,当初舵主让陆将军返回了定州,若是此时定州空虚,只怕事情会更坏。” 当初陆休请战,要带兵来沧州,但后来,被徐牧授命折返了。从河州的事情来看,他的担心并没有错,胡人也异动了。 便如那腐儒所言,当真是要六夷灭纪。 “西蜀兵力不足。”殷鹄继续开口,“我猜着,陆将军当有了安排,与凉地镇州将陈忠,先通了气儿。” “陆休的本事,我还是相信的。”徐牧皱眉。若是贾周随军,或者东方敬在,或许能早些洞察。 “舵主已经做的很好了。东方小军师奇现河州,舵主之计,已经惊煞了世人。” 徐牧摇头,“还远远不够。六侠,取纸笔,我需书信一封。你传十骑红翎快马,以最快的速度,将书信送达。” “定北关告急,定州之虎陆长令,当是最坚厚的城墙。” …… “围剿定州之虎!不过三千骑,在我等包围之下,如同入圈的羊!”一个胡人酋长,骑马扬刀,声音里满是狂喜。 便是陆休,便是定北关,挡着胡人部落的脚步,多少年的岁月,胡人部落都窝身在贫瘠的荒野里。 “杀!” 荒野之地,漫山遍野都是如蚁的胡人骑军,震天的打马号子,宣泄着胡人的疯狂。 踏踏。 在胡人骑军之后,另有浩浩的行军方阵,开始循着野狼谷的方向行军。 “军师,不过一定边将,何须如此多的人马。”骑马的公孙器,有些不解。 太叔望抬起头,嘴角有淡淡笑意。 “战前鼓舞,是出征所需。若能围杀了陆休,携斩首敌方主将之威,到时攻城,必能无往不利。” “再者,耗不去多少军粮。围杀陆休,不过几个时辰的事情。待陆休一死,便要提前恭祝主公了。” 只听着,公孙器抬头大笑。到了此时,他已经忘了,尚在河北的侏儒老父,公孙氏的先人遗训。 “以野狼谷为目标,大军成十面围剿之势。”一个个河北大将,领了命令之后,便开始急急布阵。 “军师当初的封疆之计,十分好用。” 在当初,这支河北军中,对于三王的死,带着疑惑有不少人。但后来,太叔望许诺了封疆,才让军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那是主公吉人天相,要做天下之主的。”太叔望依然淡笑。 “对了军师……我好像从未见过柔然王。” “他有事儿,如今领军的是柔然大将,到时候柔然王若来,我便替主公引荐。” “甚好。” “主公莫说了,围剿要开始了。” 野狼谷,约有四五座镇子大小,附近并无山峦,顶多是一些石林土坡,棘草灌木。 “将军,并无错,我等先前,都看见了那位定州之虎,带着人马入了野狼谷!”一员胡人斥候,声音带着笃定。 “既入了野狼谷,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传令,往野狼谷杀去。斩首陆休者,大王定有重赏!” 即便没有重赏,这些胡人对于陆休,已经是恨之入骨,巴不得剥皮剔骨,活活折磨而死。 这位定州之虎,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如同胡人的梦魇。 “杀入野狼谷!” …… 野狼谷里,一处石林边上。 陆休骑着马,目光没有丝毫急促,他抬起头,看去远方的天色。 “将军,裴字营的兄弟,尚有气儿的,都救回来了……只可惜,还是死了四十七人。” “陆将军为何过来,此乃诈计!”一个衣衫褴褛的大汉,满身是血,跪在了陆休的马前。 陆休急忙下马,扶起了人。 “既是自家兄弟,如何能不救,裴兄莫要如此。” “但现在,我等陷入了围剿。野狼谷附近,都是围过来的敌军。” “我早猜到了。” 陆休回了头,看向跟着自己的三千骑。在出城的时候,他特意说过,此行凶险异常。但三千人,无一人退却。 这次出来,他并非没有准备。他更明白,出了定北关之后,只要被胡人斥候发现踪迹,那么围剿的大军,势必会疯狂涌来。 “将军,要不要突围。” 陆休冷静摇头,“若分散出去,只怕会败的更快。我等久在定北关,便知定北关附近的地势,便如这处野狼谷里,有许多的石林。莫要忘了,石林最大的作用。” “阻马。”有裨将抢声。 “正是。” 此时,他们已经在石林之外,居高临下,已经隐隐能看到,将要涌过来的敌军。 在后面的石林里,偶尔有被惊到的野狼,一下子窜逃而去。 “陆将军,如若无法突围,哪怕仗着石林,坚守一些时日,我等也必败无疑。” “我已经请了援军。”陆休开口。 如今的定北关,守军更是不足。他思前想后,只带了三千骑出来。若是带的多,只怕定北关都不用守了。 “莫不是凉州陈忠,已经出兵了。还有并州的援军,也正在赶来。” “这些都需要时间。我早讲过,敌军之中有高人,将一切都算得很准。二三日内守不住定北关,便是大祸临头。” 陆休闭眼,“即便我不出城,迎来的,依然是敌军的浩浩军势。若单单是胡狗,不可能有这般的谋略。” “诸位,我等皆是戍守定北关的好汉。器甲生死相传,守关之志不灭,我等的父辈,兄长,邻人,知己,都曾在这座西北边关,洒下了热血。” “老侯爷的遗命,新主公的大义,我等皆不能相负。唯有手里长枪饮血,以舍生忘死之志,死守定北关。” 三千人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莫慌,我亦有准备。”陆休仰起头,抽出佩剑。 “听我军令,这片石林有五六里之长。千人驱马,以迂回之势,将马群带到石林后方。” “余下的两千人,便在石林前方,列阵迎敌。如若无错,在石林前方追剿的,应当是胡人大军。” 陆休沉下声音,“既是死地无生,列位袍泽,何不敢奋勇杀敌!” “下马备弓,胡狗若犯我疆土,便叫它有去无回。” …… 第七百四十章 定州之虎陆长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射箭!” 石林之前,一拨拨的飞矢,不断从天空抛落,夹杂着胡人的滔天恨意。但庆幸的是,石林极易遮掩,几拨飞矢过去,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 反而是陆休下令,借着石林之处防守,射得头阵的胡人,不断坠马。 “大王,这些定州狗,入了石林!” 盖公冷着脸,一直看着前方战事。半晌,才恨恨地吐出一句。 “下马,换成步卒攻进去。定州之虎,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是仗着石林死守。” “大王,若不然,等到我方步卒赶来。” “没时间了。我巴不得立即杀死陆休,大军攻陷定北关,我一刻也等不得!” 命令之下,冲到最前的胡人,纷纷下马而战。 石林里,石堆和巨岩密布,向来是很难跑马。在弃马步战之后,果然,越来越多的士卒,便攻到了石林附近。 仅第一回合的交锋,便有几十个定北军,被射死在了当场。 狂喜的胡人,发疯了一般,仗着人多势众,眼看着就要冲到最前。 陆休身先士卒,一刀往前,劈飞一个胡人小酋长的脑袋。 “列位袍泽,听我军令,往石林深处,且战且退!” 佯射二三拨的飞矢,军令之下,只剩的千多人,迅速往石林深处撤退。 “追,追进去!”数个胡人酋长,此时动怒无比。 “这定州之虎,不过是浪得虚名!逃出了石林,没有了掩护,我看他怎么死!” …… “以石林为守,然后又往石林外退?”刚刚赶到的太叔望,听着这个消息,只觉得哪里不对。 “石林多长?” “约有五六里长。” “胡人军冲杀之时,可曾见了定北军的马匹?” “似是未见。” “不好。”太叔望皱住眉头,“陆休用了诈计。他定然将马匹先送到了石林后面。如此一来,退出石林之时,便能骑马遁走。而石林外的胡人军,先前为了剿杀陆休,定然已经弃马步战。” “如军师所料……” 太叔望冷着脸,“围势刚刚形成,没有了胡人骑营的牵制,这二三千的定北骑,会很棘手。不愧定州之虎,能想出这般的诈计。” “速速去通告,让胡人重新上马,往石林后方骑马迂回!” 如太叔望所料,在退出了石林之后,陆休没有丝毫停顿,迅速带着人,重新上了战马。而冲入石林追剿的胡人,见着这副模样,一时间有些发懵。 “快,回去取马!” “去通报大王,便说我等中计了!” 野狼谷,沙风呼啸。到了现在,已经是将黄昏的时分。 “列位袍泽,举起骑枪,随我冲锋!” 袍甲沾血,陆休骑马奔行,黄昏斜阳之下,只余两千多人的定州军,一个个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怯意。 “围势初成,我等尚有机会!入夜之色,可作为掩护。” “只需三日,三日时间!我等便能逆天转势!” “定北军,长枪所指!” “杀!” 迎着一拨围过来的步卒,陆休一马当先,二三次戳枪之下,将十余个冲来的敌军,戳死一人,余下者惊得往后散退。 “平枪,凿穿!” 一拨冲杀,至少有百余的敌军步卒,倒在了血泊中。 “陆将军,敌军围剿的缺口,重新填上来了!” “莫理,随我调转方向。” 并没有恋战,迂回调了马头,陆休带着人,迅速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胡狗的骑军,很快便要赶来。” “将军的意思,莫非要从野狼谷突围?” “不。”陆休冷静摇头,“若是明日之后,敌军哪怕剿不死我等。也定然会用诈计,挑着人头,去叩打定北关。” “在援军赶来之前,定北关不容有失。” 若非如此,陆休便不会只带三千人。 天空之上,黄昏稍纵即逝,沉沉的天色,黑压压地笼罩了整座野狼谷。 “挑灯,把火炬点起来!” 骑在马上,太叔望终于有了些焦急。原本的计划,是几个时辰之内,围杀陆休,让定北关士气大碎。 但现在,似乎是不顺利了。 “军师,天色一黑,更加不好找了。这野狼谷说大不大,但也不小。若不然,先直接攻打定北关?” 太叔望摇头,“主公知不知,为何陆休只带了三千人。他实则在定北关里,已经留了布置。三千人,对于定北关守军,算不得伤筋动骨。” “莫急,再等一会,说不得便能成功了。若明日一早,还是无法抓到陆休……便只能强行叩关了。” 太叔望失望无比。若非在一开始,胡人那边中了一出蠢计,如何会拖到天黑。 …… 野狼谷,一处土坡之上,几座寥寥的猎户小屋。 借着月光,观察了一阵的地势之后,陆休才凝声下令。 “起火。” “将军?若有火光,只怕会引来敌军。” “上当一次,胡人必然更加小心。再者,敌军中有高人,见着了火光,只以为是声东击西之计。最大的可能,是派一营人马,先行探查。” “再者,我看了附近地势,哪怕有大军来,我等亦能很快退走。” 一个护卫点头,掏出火折子,迅速点了一大堆的篝火。 “埋伏。” …… 没多久,几骑胡人斥候,带着狂喜赶回。 “禀报大王,野狼谷南面,出现火光!想来,必然是定北军的灶火。” 盖公面露冷笑,“你莫非又要犯蠢?你知不知,定州之虎是怎样的人?他会露出这种破绽?” “如若无错,此乃声东击西之计。该死的,传我军令,往相反方向,加派人手探查!” 吩咐完,盖公终究是不放心,犹豫了下又开口。 “让沙狗部落的人,去出现火光的地方,也好好探查一番。若有情报,及时来报。” 把命令都说完,盖公也有些烦躁起来。明明只有三千人,却能如此生猛。三番两次的,偏偏就抓不到。 约莫在两个时辰左右,又有斥候骑马而来,颤着声音禀报。 “大王……沙狗部落三千人,中了定州军的埋伏,死伤大半,连着身上的袍甲,都被拾走了。” 盖公苦涩闭目。拾了袍甲,只怕要易军容。在如今的夜色之下,更加分不清敌我。 先前的火光,那位定州之虎,实则又是用了一出诈计。 “传令!”盖公咬牙,“让大军往火光之地,立即搜寻。务必要小心,定州军可能易了袍甲。” “另外……派人去请太叔先生过来。便说我胡人部落,需要他出谋划策。” …… 骑着马,喘了口气,陆休从马腹边的褡裢里,取出一块米饼,几口吃掉。在他身边,活下来的两千余人定州军,亦是如此。 “还有两日时间。”陆休按着佩剑,声音依然无比冷静。 …… 第七百四十一章 陆休之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胡人王盖公的请求下,太叔望骑着马,在夜色之下赶到了前阵。 “太叔先生,定州之虎不好对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盖公几乎是咬牙切齿。按着先前,最完美的计划,应当是几个时辰之内,剿杀了陆休,然后攻关。 但现在,已经拖到了天黑,再加上陆休易了袍甲,只怕更加棘手。 “不过二三千人,狡猾得像泥鳅一般。” “若无这些本事,便不是定州之虎了。”太叔望也脸色不悦。他才发现,终归是有些小看了。 “太叔先生,那现在——” “天色一黑,易于藏身。再者陆休易了袍甲,更加不好抓。我倒有一计,陆休先前能逃出,不过是仗着围势初成。但现在,围势已经稳定,不如大军同围,再层层收拢。” “我观察过,野狼谷一带,并无密林。至于那些棘草石林,藏不了多久。陆休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现在,应当是借着马匹机动,疲于奔命,企图逃过追剿。” “层层收拢,固然会费一番气力,亦拖延时间,但已经天黑,便只能行此一法。另外,可在收拢的包围圈中,设下几处防守薄弱的诈像。在这些防守之后,各藏起四五营的人马,若陆休中计突围,必然会被剿杀。” 太叔望皱眉抬头。 “时间不能再拖了,天明一到,大军立即转道定北关。” …… “杀!” 正如太叔望所言,野狼谷里没有密林,至于石林之计,只能用一次,否则再被发现,只怕要前后堵截,逃生无门。 数千个围来的胡人骑军,打响了又一场的遭遇战。 并无后退,陆休带着人,在冲锋几轮,各有伤亡之后,带着活着的定州军,继续往前驰骋。 四五个镇子大的野狼谷,到了此时,到处都是血腥的气味在蔓延。不仅是敌军,还有定州军的。 “将军,老五顶不住了!” 陆休回头,发现一个披血的骑马裨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头栽了下去。 裨将身前的胸膛,至少四五道血淋淋的刀痕,触目惊心。 “将、将军请去……我投了胎,再回定北关入伍,追随将军。” 裨将拱手,闭目而亡。 “走!”陆休紧攥缰绳,声音带着浓浓的嘶哑。 只奔了一段,陆休又听得禀报。 “陆将军,胡人要收拢围势了!” 围势一收,哪怕是只苍蝇,都要插翅难飞。一般来说,收拢围势,要等到天明,才是最佳的时机。 “列锥字阵,随我伺机突围!” “吼!” …… 站在一处土坡上,久久不见回报,太叔望的眼色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焦急。 将近二十万的大军,胡人,柔然人,河北军,都算得悍卒了。偏偏是这样,还围不死一个入瓮的定州之虎。 “军师,如此大费周章——” “他在拖延!”太叔望冷声回头,打断了公孙器的话。 “他知我引他入计,想要将计就计?” 公孙器略有不满,“军师,这并无作用。我等有这么多的大军,哪怕是直接攻关,也未尝不可。军师,先前就不该为了剿杀陆休,让大军劳疲。” “你不懂。”太叔望的语气,慢慢变得冷静。 “陆休此人,是定州军的军魂。有他在,攻关的难度,至少增上一倍。这也是为什么,在攻关之前,我要先剿杀陆休的原因。” “主公要明白,定州军并非投靠了西蜀王,才有的军威。这份军威,乃是传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 太叔望揉着额头,“我只希望,在天明之前,前线能传来杀死陆休的军报。” 听着,公孙器也慢慢明白。咽了口唾液,想着再讲一番自己的见解,但终归没有开口。 “禀报军师,前线传回了军报。”终于,有斥候奔马而回。 “如何?” 斥候欲言又止,“定州之虎陆休,看、看穿了军师的布计,并没有向防守薄弱的地方突围,反而是选了另一个方向,以火烧马尾之计,冲开防线,战死三百余人后……成功突破了收拢的围势。” 太叔望顿了顿,整个人在夜风中,剧烈地咳了起来。 “围势一破,收拢再无意义,又要重新散开,列成新一轮的包围网。” “定州之虎,此人不除,必是心腹大患!” …… 天色将明,曙光的出现,在入夏的天时里,烧成了一大片红通通的朝霞。 野狼谷里,嚎了一夜的沙狼群,又开始躲入石林深处,藏匿不见。 喀嚓。 陆休手起刀落,割开一头沙狼的喉管,再挑了好肉,生生咽入嘴里。并非没有军粮,而是在连夜的鏖战,失力太多需要补充。 在他的前后左右,只剩下一千五的人马。从围剿开始,他们这帮人,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生死。 “陆将军,敌军并没有继续围剿,反而是大军折返,似要往定北关的方向去了。” “但野狼谷里,尚留有不少敌军人马。将军,若不然我等也杀回定北关!” 陆休摇头,“你们也看见了。昨夜的大军,并非只有胡人,更有河北军在。” “将军,还有神鹿旗,应当是柔然人。” 陆休皱住眉头,陷入了沉思。 “将军,莫非是要拖住敌军?” “不仅如此。”陆休凝声开口,“我先前就说,我最欣赏的,便是主公的浮山水战,此一番,我欲效仿主公,才不惜以身做饵。” “将军想歼敌……但我等的大军,哪怕加上凉地的援军,也不过四五万人。” “你错了,还有一支很大的援军,在出城之时,我便以主公的名义,发出了援信。” “定北关外的荒野,往西是荒漠绝地,往东则是河北。只要将这支敌军人马耗住,时日一长,必然会成为溃军。” “莫要忘了,无非是利益之下,这些敌卒能聚到一起。一击而中,必成溃败之势。” 陆休扬起头,凝视着天空的朝霞。 …… 在河北。 常四郎捧着手里的信,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主公,谁家的信。” “小东家的信,却从定州送来。以我猜测,是定州的镇州将陆休,借了我那老友的名义。他知我看的出来,却偏偏将河北的局势,说了个清楚。” “太叔老狗自诩谋略过人,却不曾想,一时大意,碰了个硬茬子。” 在旁的老谋士,看完信之后,也同样脸色大惊,“怪不得,先前会有什么佯攻之策,这分明是掩饰。” “无错了。河北他打不下,所以想去定北关,破关而南下。偏偏那位定州之虎,也是一把吊卵的硬骨头。” 常四郎自嘲一笑。 “信里说,定北关一破,内城恐要遭祸。定州之虎,简直说到了老子的心坎上。” “仲德,去传令,调集十万大军,陈兵于河北与定州的边境,随时策应定州军!” “老子常四郎,要把太叔老狗,还有公孙小矮子,什么柔然胡匪,这些人的卵,老子要通通敲碎!” …… 第七百四十二章 军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已经过了两日多。若是定北关被攻下,只怕是一场徒劳。”作为谋士,刘季考虑了任何的可能性。 这句话,常四郎想了想,忽然答非所问地开口。 “仲德,你知不知,这天下间最有血性的,是哪个州的人?” “望州?或是蜀州?” “都不是,是定州人。穷归穷,他们是真的打。无关皇室,无关中原大局,只要胡狗敢动,便军民一心,撂开了膀子来打。” “而陆休,又是定州军民的军魂所在。太叔老狗要想破关,没那么容易。他最初,无非是要仗着军势浩大,斩首陆休,再以奇袭攻下定北关。” “但现在,他好像没做成。” “嘿,等灭了老狗,我便写信给小东家,用八千车的粮草,换个定州之虎,看他肯不肯。” “所以,我希望这位定州之虎,能好好活着。” …… “杀,继续剿杀!”野狼谷里,骑在马上的盖公,一时间显得动怒无比。按着计划,他是要跟着河北军,先行攻打定北关。 但现在,那位定州之虎,不断冲着他挑衅。甚至有一次,敢带着本部千余人的残军,从无数个胡人部落面前,怒奔而过。 “大王,太叔先生又来信了,让大王莫要中计,大事要紧。” 盖公烦躁地拿起信笺,看了几眼之后,脸上满是踌躇。 “大王,陆休那边,又战死了三百余人!到了现在,他剩下不到五百人了,定然已经人困马乏。” “两个时辰之内,能否割下陆休的首级?” 跑来的酋长,犹豫着不敢答。 “废物。” 在定州外的荒野,胡人和定州军的恩怨,几辈子都诉不清。最凶的一次,是那位李姓侯爷,有一回带了三万人马出城,直接冲杀了数个大部落,连着他的胞兄,也死在了乱军中。 而在当时,敢为先锋的人,便是定州之虎陆休。 “太叔先生那边,攻关的战事如何?” “并、并不顺利,拖延太长的时间,凉地的援军,已经赶到了。领军的人,是西蜀第一骑将晁义。” “这该死的。大好的局势,被陆休给搅了!” “那大王现在……” 盖公脸色涌出一丝疯狂,“不顾一切,杀了定州之虎!若大事不成,便退回荒野深处!” “陆休,定然要死!” …… “竖子不相与谋。”太叔望沉沉闭目,从一开始,胡人中了石林藏马之计,他便有了一丝预感,怕这次的战事,会慢慢变得不利。 果不其然,那个该死的定州虎,吃透了胡人的弱点。以至于,现在的胡人大军,还在野狼谷里围剿。 “军师,已经第三日了。你的计划,似乎有些不对了。”公孙器在旁,不知死活地说了一句。 “闭嘴。”太叔望转身低喝。 面前的定北关,士气如虹。随着凉地援军的到来,更加难以攻克。 “太叔望,早知如此,你该听我的。偏要去杀什么定州虎,直接大军攻城,三日之内,说不得便攻下来了!莫要忘,我才是主公,才是河北军的盟主!” 太叔望怒极反笑,犹豫了下,懒得再搭理。和一个小儿争谋略,他怕自己掉价。 但事实是,一个窝在定州,不曾世出的名将,破了他的大策。 那会刚入荒野,他隐约记得,胡王盖公对他说,定州之虎陆休,至少是排在前五的名将。 他现在信了。但……终归有些晚了。 攻关的战事,并没有丝毫顺利。那位赶来的西蜀大将晁义,同样生猛得跟头豹子一样。 其中有一次,攻城方阵经不住守势,才堪堪败退。这家伙,便该直接带着两万骑兵出城追剿,捅了后军的屁股,又立即带兵回城,深谙骑术的机动精髓。 “军师,现在怎么办啊?” 太叔望冷静闭目,“莫急,我想想法子。” …… “如若无错,在河北的渝州军,开始陈兵于边境,随时来援。” “如若无错,凉州的援军也该到了,定北关安稳无虞。” “如若无错,这一次,我等这些中原好汉,有了剿灭胡匪的最好机会。至少,将这些为祸百余年的胡人马匪,赶到荒野尽处。” 一处石林里,陆休昂着头,看着周围浑身浴血的定州将士。只凭着三千人,用尽各种手段,反将敌方浩浩大军,拖入了困境。放到哪里来讲,他们都是吊卵的英雄好汉。 “我先前就说,定州之外,西面是荒漠绝地,而东面,现在又有渝州王的大军。他想南下攻关,却偏偏,又有我西蜀铁军,死挡于关前。” “他们还能去哪?” 将刀杵在地上,陆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先前在厮杀之时,不慎被飞矢直中面门,以至于,让他的半张脸,都裹在了布袍之中。 大多的战马,已经跑死。未死的,也已经脱缰放生。如他们,战到了现在,连握刀的动作,都极其艰难。 只剩的两百多张脸庞,并未有任何一张,露出丝毫的怯意。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向往。 藏身石林,便已经注定了死局。无非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再多杀几个敌贼。 石林的四周围,已经听得胡人的漫天怒吼之声。 不用猜,陆休都知道,这一回,胡人已经将整个石林,围得密不透风了。 陆休仰望天空,笑了起来。 …… 在十几年前,有个牢犯之子,在目睹父亲被斩首之后,带着刚束起的发髻,被官坊送来了定州入伍。 年纪很小,第一年,他只是伙头兵。第二年第三年,依然是伙头兵。 直到第四年,中了胡人埋伏,先锋的营军全军覆没,唯有他临危不惧,带着二十余个伙头兵,趁着夜色逃出,将胡人埋伏的地点,以及路线,告诉了主将。 第五年,他被任命为什长。 第七年,因为杀敌之功,擢升为校尉,同年再升都尉。 第八年,做为定北帅李如成的先锋,杀入胡人几个大部落,以长枪挑死胡王嫡子。升为裨将。 第十年,以一营人马,不过三千之数,却用了虚兵之计,杀得万余的胡军丢盔弃甲。 第一十年,拜为封号将,封号“破胡”。 …… 第十五年,朝堂动荡,被定州军民举为主将。无关朝堂,无关割据之势,守在定北关,未曾退过半步。 以万人余的定北军,无器无甲,唯有家国大义,在中原最动乱的两三年,稳住了西北定州的隘口。 …… 他叫陆休,人称定州之虎,无数定州人的军魂。 第七百四十三章 以身做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野狼谷,并没有青山葱郁,仅有的,是满目的萧瑟,以及隐隐传来的狼嚎。入夏的云压得很低,似是裹了浓尘,一抬头,便见着满世界的乌黑。 “杀!” 无数的胡人弃了马,循着定州残军避身的石林,呼啸着扑杀而去。 “多杀一个胡狗,便多赚一人。愿与列位袍泽,共赴黄泉!” 最后的二百余人定州军,连立着的姿势,都已经吃力。偏还没一人逃去,弓箭没了,便二人一组,抱起了石头,往冲来的胡人砸去。 “陆将军,胡狗冲上来了!” 陆休举剑,戳翻了一个胡人。待回身,另一柄胡人的弯刀,剁到了他的身上,血珠迸溅,染红了刀器与袍甲。 …… 野狼谷的天空,蓦的响起一声惊雷。原先压下来的乌云,瞬间浓浓翻滚。 在定北关上,晁义脸色焦急,远眺着关外的天色。在看了陆休留下的信笺,他已经知晓,这位定州之虎,是要玩一场大的。 但很可能……会回不来。眼下攻城的战事,并没有什么胡人。也就是说,那些胡人马匪,还像疯子一样,在野狼谷剿杀三千定州军。 他并非没有试过,但关外的浩浩敌军,根本没可能,让他带着一支人马,去冲开攻城的包围线,再去杀翻胡狗,再去救回陆休。 “离城之时,我家将军说,若事有不吉,便请将军坐镇定北关,直到主公那边,新派大将过来。”开口的定州裨将,声音里满是悲痛。 晁义颤了颤身子,仅消一会,脸色变得清冷起来。 “守关,莫要负了陆将军的大志,敌军入关一步,我等便是大罪之人!” “杀!” 晁义提着长刀,开始循着整座定北关的城头,冷静地指挥守坚。 无数的吼声,在定北关上爆发。隐约之间,似是很多人都看见,曾有一位将军,横刀立马,便如一个巨人,挡在定北关前。 飞矢在头顶呼啸,推过来的攻城器械,也步步逼近了城关。但奈何万般准备,定北关便如钢铁浇筑,乍看一下,似乎永远不能攻克。 “军师,这些定州人,怎的如此生猛!”公孙器有些急了。先前说好三日之内,便要打下定北关,但现在,已经是第三日了,却远远没有破关的迹象。 太叔望的脸上,也难掩焦急之色。 从那位陆休出城开始,他发现到了现在,一直都是诸事不顺。 “那位定州之虎,确是不可小觑。” 公孙器发笑,“还不是一样要死了?以我所见,他着实有些发蠢,便不该为了救人,然后就带着三千人出城——” “等等。”太叔望只听着,心头一个激灵。他自问,定州之虎并非是蠢人。 “以身做饵,以身做饵……” 太叔望喃喃自语,半晌,才立即唤来了一个心腹大将。 “可有河北那边的消息?” “军师,前两日刚来了情报,说渝州王依然在死守河北。” 太叔望皱眉,“这样,你立即派快马,往定州边境那边查探,看看有无异变?” “军师在那边,似是留了一营人马……” “我让你快去!”太叔望咬着牙,只觉得心头有了烦躁的感觉。他向来自诩谋略过人,这一场大军迁徙,应当是完美的。攻下定北关,挺军长阳,然后再与沧州遥遥呼应,拖垮中原的几支混战大军。 在最后,还要隔绝内城去河州的援军,以及辎重粮草。在分兵帮助北狄人,打开河州的门户。 只可惜……计划似要失败了。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那位定州之虎,以身做饵,极有可能……将他们这支大军,堵死在定北关外。 “取地图!”太叔望缓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陆休不过是员将军,又并非毒鹗跛子之流,应当没有这般的大策眼光。 可捧着地图,他越看越怕。 定北关外的荒野,西面是沙漠绝地,东面是河北,而南下又有定北关堵路。除非像条老狗,夹着尾巴,往北面的荒野尽处逃亡。但去了那里,要不了多久,粮食耗尽,大军必然溃灭。 “那陆休……拖住了最好的时间。”太叔望的声音里,隐隐带着颤意。 “军师,你在说什么呢?”大孝子公孙器,看着太叔望的模样,有些不明所以。 正在这时,先前领命的心腹大将,一脸委顿地赶了回来。刚开口,便是一道极坏的消息。 “军师,去河北的边境方向,已经有残兵败退,说……内城渝州王,已经起十万黑甲军,陈兵于边境之处,虎视眈眈!” 只听完,太叔望险些栽落马下。 “果然……果然是陆休的计。我等中计了!” 哪怕现在想回河北,已经不可能。而要攻下定北关,同样并非是易事。守城的那位蜀将晁义,可是守关的狼族之将。 太叔望停下喘息,久久闭目。 唯有旁边的公孙器,焦急得脸色苍白。 “鸣金收兵,大军退出定北关外三十里。此时攻城,若渝州军入境,前后夹抄,我等必死无疑。” “另外,派人速速通告胡王盖公,务必活捉陆休,这员虎将,说不得能成为筹码。” …… 野狼谷,石林之地。 两百余的定州军,只剩下七八人,各自浑身披血,垂着刀,围在陆休左右。 杀到面前的胡人,并没有立即动手。只等磨蹭了一阵,便见着了胡王盖公,满脸狂喜地踏步而来。 “定州之虎,陆休?” 陆休笑了笑,撕开脸上的血布,摘了头盔,任满头的长发,飘散于风中。 “陆将军,你知不知,我的胞兄,便是死在你的手上。好多回,好多回做梦,我都想着斩了你,将你的人头,用长枪挑起来,将你的尸骨,丢入狼群!” “请便。”陆休声音平静。 “你还逞什么英雄!你要死了,我要剁碎你的骨头,看你还硬不硬!” “我定州儿郎,尽是铁骨铮铮,还请将刀磨利一些,莫要钝了刀刃。” 陆休和七八个定州军,皆是抬头大笑。七八人的眼眸中,都有着一种向往。 很快,胡人便要被清剿。而定州百姓,没有战火没有硝烟,也再无外族之祸,能繁衍生息,能出城开荒耕田。到时候,在城里还要有私塾学堂,有繁华的街市,有南人北人,连最远的南海人,也将渔干货贩到定州,期望卖个好价钱。 “杀胡十八年!” “天下谁人不识君!” “列位袍泽,随我冲杀胡狗!” …… 七八人趔趄抱刀,在陆休的带领下,往胡王盖公怒吼冲去。 “射、射死他们!”盖公急步后退,惊声大喊。 漫天的箭雨落下。 整片野狼谷,杀声骤停,只余风声呼呼。 第七百四十四章 恭送陆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如一头巨大的丧家之犬,河北联军垂头丧气地放弃攻关,往定北关外三十里退去。 “军师,杀了,陆休被杀了!”一名不知情的斥候,急急过来报喜,还想着讨彩钱。 但他忽然发现,面前的老军师,似乎脸色变得黯然,连着一双眼睛,都开始无了光泽。 “军师……围死了陆休,胡人的大军,已经来会师——” “竖子误我。”太叔望痛苦闭目。 在荒野之地,将近二十万的大军,将要彻底陷入困境。若是粮草丰足,那还好说,但胡人那边,偏偏还要河北军来补给。 “军师……河北边境,渝州王再增三万新军,共计十三万了。在定北关,凉地亦有不少蜀军赶来。” 连连的坏消息,让还想故作镇定的公孙器,再也把持不住。 “军师,若是渝州军现在来攻,该如何是好?” “你傻吗。”太叔望冷冷回头,“渝州军现在不会攻打。常四郎要的,是我大军彻底成为疲师,粮草耗尽,士卒哗变,再与定北关的守军配合,一举歼灭。” “这、这怎么办?要不然,现在就反攻?” 太叔望冷笑,实在是不想搭话了。渝州王据险而守,去多少死多少。 “两路大军,都被挡住了。”太叔望一声叹息。一路是河州外的北狄大军,另一路,则是他这边的河北联军。 到了现在,已经一无进展。而沧州那边,已经要岌岌可危了。 “军师,胡王来了。” 太叔望缓了缓脸色,往前迎去。才发现面前胡王的战马下,悬着一颗首级。不用想,便是定州之虎陆休的。 “哈哈,太叔先生,同喜,同喜啊!陆休终于被杀!再等不久,你我的大军,便能破关而入了。” 太叔望心头苦涩,“大王,定北关如今,恐怕要攻不得了……” 垂下目光,太叔望看着战马下的头颅,心头升起一股怒意的同时,却又隐隐带着一种敬佩。 便是这样的中原人,毫不惧死,将他们拖入了困局。 “太叔先生,怎的?” “一个不好,不仅是我河北军,连大王的两百余个胡人部落,恐怕也要从定北关外,销声匿迹。” 太叔望冷静开口,将眼下的困局,一一说了出来。 只说完,盖公亦是脸色大变。便如太叔望所言,这一次,恐怕真是胡人部落的灭顶之灾。 “大王,往北去,有路子能折返么?” 盖公咬牙,“再继续往北,便是绝地了。若真有好路子,太叔先生以为,为何我胡人没有迁徙?” 一句话,堵死了太叔望的信心。 “往西呢?” “同样是浩浩的沙漠绝地。而且,过了沙漠绝地,还有并州的关卡,那里亦有重兵把守。” 太叔望闭目,身子隐隐发颤。 一着不慎,整支大军,仿佛是没了生路。他最担心的,是过不了多久,长此以往的士气委顿,再加上粮草的消耗,混杂的各路军势,必然要生变。 到那时,痛打落水狗的渝州王,便要冲杀过来。 “去问一下,还有多少粮草?” 军需官急急过来,只想了一会,吐出一个让太叔望绝望的数字。 “一月之数。” …… 河北与定州的交界,是一条江流,算不得大,也算不得小。 在江流的浅滩之处,此时的常四郎,已经早早布下了防御线。若是太叔望敢带人折返来攻,绝对够喝一大壶的。 “仲德,五日了。”常四郎声音叹息,“定北关那边,如今的诸将是狼族晁义,陆休并没有回来。更有可能,是死在了野狼谷里。” “可惜了。这样的人,明明该有一份更大的功名立业。” “主公,若无陆休的相诱,拖住了时间,便不会有如今的优势。” “我当然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可惜。”说着说着,常四郎眼睛发红,“多好的人呐,又忠又勇,怎么就回不来。” “每每看到这些好人儿,我总会想起我那老友,清君侧后,站死在了城墙上。” “主公节哀。” 搓了一把鼻涕,常四郎才缓过脸色。 “如今围势已成,便如陆休在信里说的,等着河北联军,粮草耗尽,士卒哗变,便可以出军了。仲德,再派几骑快马,从内城绕去定北关,告诉晁义,到时候便举旗为号,夹攻太叔老狗。” “我估摸着,定北关那边,到了现在,也该有五六万的人马了。这一回,不仅是太叔老狗,若能灭了胡匪,也算应了定州之虎的遗志。” 常四郎仰面朝天。 “多好的人,偏偏又回不来了。小东家若收到信,该哭成什么模样。” …… 几日之后,在沧州的徐牧,收到了定州的急信。 只翻开,看清楚了信里的内容。他顿了顿身子,沉默地往江岸走去。 “牧哥儿,去摸鱼吗?怎的不带我?” 大大咧咧的司虎,被殷鹄一下子拦住,犹豫着说了信里的内容。 顿时,司虎瘫坐在地,抱着头嚎啕大哭。 旁边的常威走来,听清楚了缘由,也坐在司虎身边,陪着一起痛哭。 殷鹄抬头,看向江岸的人影,犹豫了下,最终没有走过去。 打仗,便要死人。 定州之虎陆长令,以身作计,以身作饵,直至将浩浩的河北联军,困在定北关前,已经是趋于完美的布局。 “恭送陆将军。” 殷鹄捧手朝天,脸庞上带着悲意。 这天下,终归是许多,像陆休一样的人,凝聚成一股力量,还一片天下太平。 …… 从晌午到日暮,江岸的人影,久久没有动。 直至殷鹄来了第四次,徐牧才沉默转身,拖着罐了铅的脚,往营地走去。 “舵主节哀,陆将军遗志,定有万人相随。终有一日,定州没有了外族之祸,倚仗官路与水路之便,定能成为一方大城。” “自然。”徐牧声音嘶哑。他抬起头,远眺着前方烧起来的黄昏。约莫又想起了那一天,他攻下了令居关,陆休风尘仆仆从定州远赴而来。 “定州之虎,陆休陆长令,拜见主公!” “长令啊!” 迎着坠下去的夕阳,徐牧再也忍不住,一声悲呼,整个人趔趄倒地。 第七百四十五章 蜀骑追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蜀州,同样收到信的贾周,沉默地站在王宫之前,远眺着成都外的青山。 “狗福,若是换一员大将,事情会如何。” 贾周身边,小狗福仰起越渐稳重的脸。 “若换成陈忠将军,会死守不出。若换成晁义将军,即便是出城,也不会以身做饵。但偏偏……他是陆休。戍守定北关太久,陆休将军明白,胡人之祸,对于定州百姓,无异于割肤之痛。所以,他才会以就义之身,将胡人,以及河北军,引入了困局。” 小狗福仰头,目中有泪。长大以后,他的心中,已经慢慢明白家国大义。更明白,不管是自己的老师,还是自己的那位东家,甚至是虎哥儿,许许多多的西蜀将士,对于天下太平,开创新朝,有着何等的执念。 “老师,不若让我离蜀,去相助主公。” 贾周犹豫了下,摇着头,“再磨砺一二年,等你束发之岁一到,便出山吧。” “我已经让柴宗动身,要不了多久,便能赶到定北关。陆休不惜以身做饵,终归是帮助中原,挡住了太叔望的这一策。” “恭送陆将军。” 贾周和小狗福双双捧手,面朝苍天而拜。 …… 定州之外,一望无垠的荒野上,一支委顿的大军,正在往荒野深处行进。 “太叔先生,现在怎么办?”骑着马,盖公脸色焦急。再这么退下去,这仗就不用打了。什么联军奇袭定北关,便如同一场笑话。 “先退。”太叔望言简意赅,一双眸子,带着憔悴的意味。 “太叔先生,退回荒野深处,我等便走投无路了!” “那你要如何?要继续攻关?”太叔望转过头,咬着牙,“渝州王的十余万大军,陈兵于定州边境,若是退得晚了,必会陷入被夹攻的局面。大军暂退,乃是迫不得已。等稳定了军势,我再琢磨良策,帮大军脱困,杀出一条通路。” 听完解释,盖公也久久沉默。 “大好的优势,变成了这副模样。早知如此,我胡人部落,便不入联军了。” 太叔望冷着脸,终究没有反驳。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必须要破局。否则粮草耗尽,士气彻底崩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渝州军的剿杀。 “定州之虎,他早算到了这一步。此人若还活着,当真是大敌啊。” “太叔先生放心,等回了部落,我就将他的头骨,做成酒盅!先生先前也说了,陆休身死,便能打击定北关的士气。” 太叔望露出淡笑,“那是先前。如今陆休的死讯已经传出去,再者定北关有了大将坐镇。这些守军,只怕要变成愤怒的哀兵。” 只说完,这位刚出山不到一年的谋者,有些苦涩地闭目。这一局,输得太彻底了。 “军师,大事不好!那位晁义,又领军追上来了!在沿途,还、还烧了不少胡族的部落。” “该死。”太叔望面容发冷。 自从退军开始,那位狼族晁义,便像疯狗一样,咬着他们不放。仗着骑兵机动,只要后军慢一些,便立即迎来一波剿杀。 当然,他有试过,让胡人骑兵去挡,却发现根本挡不住。那些出城的蜀骑,见着了胡人,便疯了一般厮杀。 “列阵!”没等太叔望开口,盖公已经大怒。沿途而过,都快要追到荒野深处了,还在穷追不舍。 “我胡族人,也算是一支悍军,如此相欺,还如何能忍!连定州之虎,都被我斩了,这什么狼族将军,我一样能斩!” “好,大王豪气。”太叔望眯眼抱拳,目送着两万余的胡人骑兵离开。 “传令,继续行军。” 只等胡人骑营远去,太叔望没有任何逗留,勒令河北联军,继续往荒野深处行进。 “权当是断后军了。这狼族晁义,便如传闻所言,当真是勇气可畏。” …… 气头上身的盖公,远不知被太叔望算计了一把,带着两万余的胡人骑兵,迂回往前堵截。 “大王,不过万人的蜀骑。” 盖公咬牙切齿,“便不该听太叔望的,早早堵截,我胡人部落,何至于被烧毁这么多。” “先杀定州之虎,再杀西蜀狼将,我胡人部落,尽显天下雄军之威。” 在盖公身后,两万余的胡人骑军,终归是提了一波胆气,开始举起弯刀,循着盖公的命令,呼啸着往前冲杀而去。 荒野上,如雷的马蹄声,卷起阵阵尘沙,整片大地,似在摇晃不停。 蜀骑之前,一员年轻的西蜀将军,面色没有任何惧意,迎着卷起的尘烟,阵阵如雷的马蹄,冷冷举起了手里的长刀。 “蜀骑,迎战!” 在攻下了凉地三州,西蜀的骑兵,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改善,成为一个大的骑军势力。 从器甲到手里长枪,皆是精锐之备。 “平枪!” “前哨有报,不过二万余的骑兵,西蜀骑,碾碎他们!此一番,我等要为陆休将军,报仇雪恨!” 只听到定州之虎的名字,诸多的蜀骑,眼眸子里露出浓浓的杀意。便如太叔望所言,如今的他们,已经成为一支愤怒的哀兵。 “冲过去!” “杀!” “射箭!”盖公扬起马鞭,声声怒吼。 漫天的马箭,铺天盖地的落到蜀骑军阵。却未能阻止蜀骑冲锋的杀气,在倒下了二三百的尸体后,冲过去的蜀骑,变得杀意更浓。 近在咫尺,两万余的胡人,再无远射的可能,只得换了弯刀,往前冲将过去。 浓烟漫天,天地间的两股人马,迅速撞在了一起。 喀嚓。 晁义举刀怒劈,滔天的怒火之下,直接将一个冲得最快的胡人小酋长,连着毡盔都劈碎,尸体坠入尘烟,被后面踏来的马蹄,踏成了肉酱。 “迂回凿穿!抬起长枪,连排突击!” “继续杀!” 两军互杀之中,实则各有伤亡。但此时,那些蜀骑分明是死战不退,而胡人军中,不少人的脸上,已经露出阵阵的惧意。 他们并未听过,在中原有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 …… 一直往前行军的太叔望,在夕阳的余晖中,沉默地转过了头,看着后方的尘烟滚滚。 哪怕堵截了这支追剿的蜀骑,也毫无意义。如今,要稳住整个军势,才是最重要的。 “胡人拖住了时间……藏两营人马,设下陷马坑。若蜀骑继续追击,便开始反剿。” 只说完,太叔望眼神露出丝丝的疲色。 “北狄大军折戟,我河北军也折戟,这偌大的中原,到底还藏着多少能人异士!” 第七百四十六章 “生意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入夜,荒野上的两军相接,已经快要分出了胜负。 一支长枪掷来,惊得盖公惊喊两声,坠马而落。 “快,扶我起来!” 换了马,看着不断败退的胡军,盖公悲从心来,再也顾不得,迅速带着残军,往荒野深处跑去。 “晁将军,我等立即追剿,誓要将胡王的狗头,砍下来祭奠陆将军!” “莫追。”晁义抬头,凝视着远处的夜色,“胡人骑军断后,给了太叔望足够的时间,用作设伏。再者天色入夜,不宜深追。” 虽然有些不甘,但晁义还是勒令,大军准备回返。按着陆休的遗信,逃到荒野深处的敌军,该要士气慢慢崩碎,粮草逐渐耗尽,要狗咬狗了。 只可惜,未能手刃胡人狗王。 “晁将军请看……” 晁义怔了怔,循着声音回头,霎时间,脸上露出悲色。在一匹高大的胡马身上,吊着一颗首级。 那首级,便是陆休的。 “这原先是胡王的马,他坠马之后,便换乘了。天佑我定州,寻回了陆将军的遗尸。” “恭送陆将军!” 无数蜀骑跪地而拜,声音悲戚。若非是陆休,这定北关内外,根本没有这一场优势。 “送陆将军回城!”晁义忍住悲痛,卸了袍甲,将陆休的首级裹住。 “送陆将军回城!” 将入夜的天色中,无数道声音乍起。 “只等有一日,我等便杀到荒野深处,屠尽胡狗,替陆将军报仇雪恨!” “杀杀杀!” 刀器碰撞,激荡之声,久久回荡不绝。 …… 在襄江之岸,从昏睡中醒来,徐牧静坐了好一会,才整理好身上的战袍,往帐外走去。 故人如风凋零,许多老友,总在不经意间离他而去。 但不管怎样,这天下间没做完的事情,终归还要继续做下去。 “舵主节哀……” 徐牧摆了摆手,将悲伤藏好,“无事。六侠,定州那边,如今可稳住了?” “陆将军大义。如今的定北关外,包括胡人在内,将近二十万的大军,已经陷入了困局。渝州王陈兵于定州边境,只等时机一到,便配合定北关的守军,共剿敌人。” “甚好。”徐牧攥紧拳头。 不管是河州,还是定北关。妖后倚仗的两支最大力量,都已经被堵住。 “舵主,为何还不楚军……盘城那边,左师仁已经攻下了,正和南海盟的人一道,即将围攻李度城。” “妖后还有一枚很步的暗棋,并没有动。如若无错,这步暗棋,应当在沧州附近。” “唐五元,还是粮王?” “唐五元算不得暗棋,只能是粮王。六侠,我总是担心,在某一个合适的时机,粮王便会夹攻而来。” “但附近一带……据夜枭组的兄弟来报,并无任何大军靠近襄江。” 徐牧沉默了下,并没有回答这句话,反而是换了话锋。 “先前斥候来报,左师仁往白门峡那边,派了第三轮的援军。我估计,卢象的米道军,应当是被歼了。” “白门峡,是要挡青州军吧。” “正是,或许没挡住。而唐五元,在将计就计,要搬空东陵的守军。我已经去信,告诉了左师仁。” “如今的东陵主力,都投入了攻伐沧州,听主公这么一说,东陵可能真有危险。” “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个故事叫围魏救赵。大概意思是,一户魏姓人家的几个儿子, 去赵家打架了,眼看着赵家要被打死人。但在后来,赵家的一个亲戚,突然跑去魏家那边,要揍魏家人的老子。” “所以,魏家的几个兄弟,只能急急跑回了家。” “舵主,这故事甚妙。” “不管怎样,唐五元都不是个庸人。作为妖后的奴,在这等时候,他定然要做些什么的。” “舵主,在恪州江岸,一直留着三万余的本营人马。若不然,可分派一些过去。” “暂时不动。其中的道理,去信的时候,我已经和左师仁说了个清楚。伯烈堵住了北狄,长令在定北关,亦将浩浩的河北军,拖入了困境。大军已去其二,接下来,当有最后一支大军,要冒头了。” “六侠,你再写一封信,告诉黄老家主,便说我徐牧恳请,希望他能出军,去白门峡驰援。” “恪州黄家,向来是中立,不参与战争。” “我知晓。”徐牧顿了顿,“但现在的战事,已经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候。你在信里便说,若是妖后赢了,江南再无挡她的人,恪州也会不保。” …… “过白门峡!”骑着马,唐五元的脸色,带着浓浓的杀意。在唐五元的身边,还有万多人的人马,皆是杀气腾腾。 “主子,莫不是去驰援沧州?但水路那边,可都是西蜀的人。”在旁,有心腹大将开口。 “不去沧州,渡了江,直接杀入东陵。东陵的主力,都放在了攻伐沧州的战事上,哪怕是山越人,也差不多调派完了。再加上这段时日,东陵派了几轮援军,想来,现在的东陵三州之内,已经是空虚了。” “但主子,我等此去东陵,左师仁回师的速度,也必然很快。” “那就是了。”唐五元笑了笑,“除非是说,他连家底都不要了。” 心腹大将沉思了番,约莫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急忙抱拳拱手,“主子,此乃妙计。如此一来,便能暂时解了沧州之围。” “但主子,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在先前,没有用这般的妙计。” “时间不对。”唐五元摇头,“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太后的连环计。莫要忘了情报,在恪州江岸的大盟本营,尚有三万余的人马。” “这个徐布衣,确实是算计的狠人。这三万余的人马,早些会盟的时候便留着了,但到了现在,哪怕战事如火,徐布衣都没有调动。” “这是为何?” “他在防备,防备着一个人。” 至于名字,唐五元没有说出来。 “马素,你可会做生意?” “主子,我的祖辈里,都并未有贩货之人。” 唐五元笑了笑,“这做生意的人啊,太计较得失。总差最后一步,不敢踏出去。便如太后所言,我只能帮他做一回选择了。” 第七百四十七章 纪灭六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度城外,南海盟和左师仁的东陵军,开始会师,联手攻城。”徐牧的身边,殷鹄认真开口。 “先前的时候,我收到于文的来信。说新月关的方向,有些蠢蠢欲动。但不知为何,一下子又偃旗息鼓。以至于,新月关的宁武,都搬兵去了李度城,准备救援了。于文那边,在几番打探之后,准备攻打新月关。” “是定州的事情。”徐牧凝声分析,“河北的太叔望,出了一招奇策,所以妖后不打算涉险。却不曾想,长令以身做饵,破了太叔望的局。” “苏妖后,已经前后两难了。” 战事打到了现在,从开春到了蒲月下旬,将近半年时间,约莫要收尾了。 “河州,以及定州,各阻了一支大军。唯今要小心的,便是最后一步棋。”说着,徐牧叹了口气,从怀里捧出一份信笺。 “主公,这是谁的信。” “先前廉老将军给的,这几日复看,看着看着,我发现有了些不对。里头有一个名字,想通之后,让我很吃惊。” “六侠,稍后再讲给你听。” 仰头望天,徐牧立在江岸,久久不动。称霸天下三十州,开辟新朝登基为帝,是他的执念没错。但这其中,更带着一种向往。起于微末,这万般的人间疾苦,他见得太多,也尝得太多。 吾弟,我没做完的事情,便交给你来做了。 那年在长阳,小侯爷临死前,留下的话,约莫是这种意思。 “六侠,黄家主回话了么。” “还没。说来也怪,主公的意思,应当早就传到了。” 徐牧垂头。 “再这么拖下去,唐五元那边,开始要渡江,攻打陵州了。先前和你说的,围魏救赵的故事,便要发生了。” “左师仁那边,已经回师了一些人马。” “李度城墙高城厚,要打下来,只怕会更加困难。这是妖后最后的前线堡垒了。” “无论用什么手段,她必然要不惜一切地守住。” …… 雨季一去,江南深夏的天空,越发湛蓝,云朵飘得很高,乍看之下,整个世界颇有几分静怡。 但并非如此。 在天空之下,攻坚与守坚的厮杀,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沧州里有支流河通入襄江,在入江的口子,冲出一具具的浮尸,以及发黑的腥红色。百余个流民,冒死跳入江水,拾起折戟沉沙的刀器袍甲,期望在战事之后,能换得一些粮米之银。 在陵州,几个要跑去拾器甲的人影,正成群结队地沿着江岸跑。 一个扛着竹排的流民,回过头时,整个人突然顿在原地。 “跑,跑!有军队渡江!” 几个流民,顾不得再去拾刀器,惊得远遁逃走。连着那张竹排,也弃在了泥地里。 呼,呼,呼。 在江面线上,一艘艘乘风破浪的战船,正以浩荡的姿态,开始往陵州江岸挺进。 主船的船头,唐五元背手而立,冷冷立在江风之中,任着身上的披风,被高高地荡起来。 “主子,前方便是陵州了!” “好。”唐五元露出冷笑,“再派快船,多打探几轮,若是守备不足,此一番,我等青州军,便抄了左师仁的老窝!” 在白门峡,他接二连三的,伏杀了不少援军。按着最初的算计,东陵三州,已经是空虚了。 东陵的主力,都放在攻伐沧州的战事上。 “主子切记,这些战船……可是借的,那一位不能得罪。还请小心为上。”在唐五元身边,有谋士急忙走近。 “你废什么话。”唐五元声音不满。 “这一次事情若是成功,你可知战果有多大?传我军令,近了江岸,便立即挥师攻打,三日之内,我要打到左师仁的九江王郡!” “大军冲岸!” “吾唐五元,早该跻身天下六谋。” 早些时候,听说东方敬救了河州,他是有些不喜的。相仿的年纪,居然胜不过一个跛人。 “杀!” …… “不出舵主所料,陵州来了急报。”殷鹄捧着一封迷信,急急走到了徐牧身边。 递出了信,声音里带着疑惑。 “舵主既然知晓……为何先前不早早出军。” 徐牧笑了笑,“我已经让黄家主出军了,但他不肯。对了,你再去一封信,告诉黄道充,说本王在此处等他。” 殷鹄脸色稍顿,心想着,若是西蜀的地盘遭袭,自个的总舵主,估摸着已经开始骂娘了。 匆匆看过,徐牧收到了密信。 “左师仁那边,想将本营的三万人调去驰援。” “舵主,那三万人……不是留着预防不测,以免被粮王前后夹攻吗?” “顾不得了,调过去吧。” “舵主深思……” 徐牧平静开口,“六侠,你要想一下,这三万人若是调去了陵州,会发生什么。” “本营无了军势坐镇,暗中的敌人,比如那位粮王,很可能趁机发难。” “这就是了。”徐牧点头,“我有些等不急,为了这老东西,我耗得太久了。生意人归生意人,他的耐性,也太好了些。” “舵主知道粮王是谁?” “不想知道……但很快知道了。”徐牧认真回答,“唐五元攻打陵州,很可能是妖后的授意。如此一来,妖后便有了反剿的优势,相当于,给那位粮王压了一块很大的筹码。” “再者,恪州本营的三万人,也调走了。” “舵主在布局?” “差不多。那三万人的留守大将,是东陵的水师大将苗通,与你我也算熟人。好些事情,我是与他相商过的。” “伯烈和长令,已经下了两局。如此,该轮到我了。这一方棋盘,妖后的黑子,已经不多了,将要被慢慢吃掉。” “舵主,那为何先前的时候,妖后没有用这步棋。” “因为在先前,有河州,有太叔望,这两枚棋子,才是最大的杀局。但现在,已经失了威风。所以,她只能走这一步。” 徐牧抬起头,看去恪州江岸的方向。便如他所想,战事即将收尾,而真正决定胜负的时刻,也将要到来,胜败在此一举。 “六夷灭纪?”徐牧皱眉。 “不如说,纪灭六夷?” …… 第七百四十八章 自证清白的黄道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攻破陵州!” 只等船靠了岸,唐五元神色激动。要知道,他并非只循了主子的意思,实际上,这偌大的东陵三州,实则是最好的繁衍生息之地。 若是借此立足,再买通说服山越人,说不定…… 一念至此,唐五元更加兴奋,指挥着万多人的青州军,往守军寥寥的陵州城镇,不断攻杀。 “不管是守军,或是百姓,胆敢挡路的,格杀勿论!这一回,我青州军便要扬名天下!” 在楚州边境。 “行军,速速行军!” 在沧州前线,五千余人的援军,往东陵三州的方向,急急回赶。 带兵的人,正是山越大将费夫。此时,费夫循了左师仁的命令,回军救援陵州。 天知道怎么回事,在白门峡那边的青州军,突然杀到了陵州。自家主公着急无比,连着在恪州本营的三万大军,都已经先调派了。 …… “舵主,黄老家主来了。”在沧州江岸,徐牧正立着,忽然听到了殷鹄的传信。 只听完,徐牧淡淡一笑,再仰起头,便看见二三艘商船,已经准备到了江岸。在最大的一艘商船上,黄道充那张熟悉的脸庞,一下子出现在视线里。 “蜀王!老夫见过蜀王。”刚下船,黄道充便一脸焦急,不断抹着额头的汗。 “多日不见黄家主,黄家主有些消瘦了。” “蜀王见笑。”黄道充苦涩开口,又是一个躬身长揖。 “沧州战事,离着我恪州太近,不管是行商还是安抚州里百姓,都堪称大任艰巨。” 徐牧点头,让殷鹄铺了草席,又上了一壶水酒。 “黄家主请。” “多谢蜀王。”黄道充长揖,缓缓坐下。 “此番收到蜀王的密信,我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若有怠慢,还请蜀王恕罪。” 徐牧帮着斟了酒。 “我并未说怪罪。敢问,黄家主何罪之有。” 黄道充怔了怔,急忙解释,“先前蜀王让我出军,去驰援陵州,奈何恪州兵力不足,而且州里的诸多世家,也不赞同恪州军去陵州。” “原来如此。”徐牧继续点头,举起酒盏,“黄家主,你我共饮一杯。” 黄道充犹豫了下,终归捧起了酒盏,一饮而尽。 “蜀王的心底,莫非是怪罪于我了。” “我先前就说,我并未怪罪。” “不是援军的事情。”黄道充苦涩开口,“天下人都知,最近粮王到了沧州附近……而恪州里,这段时间发生的许多事情,隐约来看,与我头脱不了干系。譬如说那次,常威将军遇袭,譬如说,我恪州送去西蜀的粮船,突然在沧州江岸,少了一半。” “如若无错,徐蜀王……怀疑我是粮王。” 徐牧放下酒盏。 “确有这个心思。这一次,我以为你不会来,但你偏偏敢来。” “徐蜀王要想,若我黄道充真是粮王的话,为何频繁用这些拙劣之计?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欲盖弥彰?但这样一来,却是实打实的,已经惹祸上身了。”黄道充叹气。 “蜀王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便只想保全恪州,保全黄氏家族。若我是粮王的话——” 黄道充狠着脸色,从怀中摸出一柄匕首,插入自己肚腹,瞬间有鲜血流出。 徐牧惊了惊,旁边的殷鹄也轻功掠来,将黄道充扶起。 “我讲过,我穷其一生,所为的,不过是保全家族,保全恪州。蜀王也知,这乱世里,要活下去是何等艰难。我恪州只有两万之军……南有沧州,东南有左师仁,而西南又有蜀王,在北面,便是伪帝袁松,而在西北面远一些,便又是内城……” “咳咳……蜀王教我,如恪州这种千古战略之地,我要如何保全。” “我自知,蜀王怀疑我,并非是空穴来风。但最近恪州发生的事情,实非我所愿。” “黄家主,莫要激动。”徐牧皱了皱眉。 “那我便多问一句,黄家主可知粮王是谁?” 黄道充垂头,掏出手帕,捂了好几下咳血的嘴巴。 “并不知道名字。但我已经查出,他便埋伏在沧州附近。” “可知藏军何处?” 黄道充摇头,“他似在做选择,并没有立即相助妖后。至于藏军的地方,只可能在山峦,或者沼泽地里。” “蜀王要想,他将粮王的嫌疑,安到我的头上,便能继续匿身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这天下间,常四郎算一个,还有谁,能将米粮的生意,卖到整个天下?” 即便是现在,常老四也不怎么卖粮了。反倒是粮王,生意越来越过界。 “还是那句话,不管怎么看,我约莫是最符合粮王的背景……但蜀王,若我真是粮王,在曾经之时,又何必一次次的……帮助蜀王你。我将恪州商行,收集到的六成盐铁,都送入了蜀州!” 黄道充颤着身子,痛得不断打抖。 “并不相瞒,相比起其他的势力,西蜀……便是我押宝最大的。我的嫡子黄之舟,下任家主的继承人,尚在成都。” “黄家主,言重了。”徐牧叹着气。这种时候,若黄道充不来,基本就坐定了粮王的事实,但偏偏,人家老黄敢来,还捅了自个一刀子。虽然有苦肉计的嫌疑,但字里行间,确有几分道理。 但……徐牧并未尽信。 “蜀王。”黄道充咬着牙,“明日起,我恪州两万大军,可分出一万,听从蜀王的意思,赶去陵州驰援。” “吾黄道充,愿自证清白。” “黄家主大义。”徐牧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熟人。在心底里,他更是希望,自己猜错了。 当然,以他步步为营的性子,如今面前的黄道充,他最多只信三分。 “那么,便等黄家主的万人大军,会师之后,便一起赶赴陵州,剿杀唐五元。” “愿随蜀王!” 只说完,黄道充的脸色,苍白到了极致,猛然间栽倒在地。惊得几个黄家护卫,急急跑来,将黄道充扶回了船上。 “六侠,你怎么看。”只等人影走远,徐牧才皱眉开口。 “那刀刺得很准,若是一柱香内无法止血,必死。不过……我是个侠儿,时常在江湖走动。这种法子见过很多,叫赌命。穷途末路之时,以命相赌,若是赢了,便有了回天之力。” “六侠,我的意思是……你觉得,黄道充是粮王吗?” 殷鹄犹豫了下,苦涩抬头。 “舵主,我也看不清了。” 席地而坐的徐牧,久久无言,直至最后,才让殷鹄走近,在殷鹄的手掌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六侠,你分派几个侠儿,去一趟河州,和小军师商量一下,查一查这个名字,家族,背景,甚至是曾经使用的奴仆,缺一不可。” “舵主放心。”殷鹄领命,迅速抱拳离开。 …… 第七百四十九章 粮王不出,弃子当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恪州本营的三万大军,在苗通的带领之下,乘着战船,开始赶赴陵州。 “苗将军,主公那边来了命令,这一次,务必听从徐蜀王的指挥。” “我知晓。”苗通点头。在诸多的东陵大将之中,除开费夫,他应当是最亲近西蜀的。 甚至,在以前得空的时候,还和西蜀的虎将军,跑到城中找羊肉汤子铺。 “虎将军像个傻憨,但人不错,蜀王也不错。” 念叨了句,苗通抬起头,看向江面远处。逐渐的,脸上又堆上了愤怒。 “青州狗,犯我东陵!列位袍泽,便请扬帆,回师杀尽青州狗!” 鼓舞士气之下,早已经憋着一股气的东陵军,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回东陵,将犯州的青州人,杀个七零八落。 …… 在沧州江岸,徐牧尚在思量,思量着黄道充先前的话。 “舵主,恪州的万人军队,已经开始渡江,要过来会师了。” “粮王可有动静?”徐牧皱眉。 殷鹄摇头,“并不见任何动静。江面之上,我派出了不少探船,没有丝毫异常。反而是唐五元那边,像条疯狗一样,似是有什么倚仗。” “舵主,我怀疑……粮王要放弃唐五元了,并没有应约。” 徐牧笑了笑,“六侠的意思,这一步,那位藏得稳稳的粮王,依然不敢踏出来。” “应当是了。否则,在苗通那边领人杀回东陵的时候,他该要出军的,不然根本来不及。或许是,他没有信心在江上打赢舵主。” “所以,他放弃了唐五元。” “妖后的这一步棋,终归有些急促。让唐五元兵伐陵州,造出一场围魏救赵的优势,再请粮王大军入局。” “可笑,粮王却又躲起来了。” “前些日,黄老家主来的很巧。”殷鹄犹豫着开口。 徐牧没有答话。粮王没有暴露,不管是唐五元,还是妖后的沧州,很快是强弩之末。 “有点可惜。” “那主公……现在如何?” “沧州的局势,基本是稳住了。唯独要小心的粮王,却做了缩头龟,好一个懂算计的生意人。” “去东陵吧,和万人的恪州军会师,围杀唐五元。” 殷鹄点头。 “此去需要小心,妖后的天下四奴,还有未暴露的。另外,粮王虽说没有出军,但尚在襄江附近,说不得还会铤而走险。” “我知晓。” …… 在陵州,已经攻占了两座城池的唐五元,得不到粮王出军的消息。一时间,心头有些莫名紧张。 “怎的?不是说好了?与我青州军会师,趁势打下陵州?”唐五元皱着眉,看向旁边的随军谋士。 已经过了好几日,粮王那边,别说出军了,连封信都没有,天知道是什么意思。 而且,他收到了江面的情报。粮王没来,反而是在恪州的三万水师,由东陵大将苗通率领,正浩浩地杀过来。 “可知粮王的营地?” “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何得知。”谋士声音发颤。 “匹夫误我!” 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唐五元蓦然大惊。若是粮王不来,那么青州军现在,便是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最关键的,他的这支孤军,已经要被围剿了。 “传令,速速传令,放弃城池,急行军去陵州江岸,回师青州!” “主子,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 “我让你速去!” 唐五元咬着牙,身子有些颤栗起来。原先还以为,这大好的优势之下,说不定还能趁着乱,占据东陵一二州。 但现在看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只等弃了城池,领着万多人马,唐五元脸色焦急,迅速往江岸方向行去。只要上了战船,渡了江,到了白门峡,便能安全折返青州。 当然,他可以有第二个选择,譬如说大胆一些,直接在东陵三州内,搅个天翻地覆,好让被围的沧州,喘口气儿。 但他不敢,这种选择,他极可能会死在东陵。 “大业未竟,我唐五元如何能死!”骑在马上,唐五元声音发狂。 “急行军,登船折返青州!” …… 离着陵州不远的江上。 苗通站在楼船上,远眺的目光,一时间清冷无比。 事实上,三万的水师,离着陵州已经不远。换句话说,他完全可以登岸,和青州军决一死战。 但他没有,他听从徐蜀王的意思。 粮王没有来援,又得知三万水师将要赶回陵州。唐五元必然生出退意,登船入江,折返青州。 “苗将军,徐蜀王会不会说错了……唐五元那个贼子,好歹是个大将之才,说不得会留在陵州,据城而守。”苗通身边,有随军的裨将开口。 “我相信徐蜀王。再者说,那什么唐五元,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狗夫。试问这天下间,有几个像定州之虎那般的人?” “徐蜀王说,人一害怕,便会失策。所以,青州军很大的可能,是要登船入江的。呵呵,等入了江,老子苗通作为水师大将,便能按着青州狗的头来打了。” “徐蜀王大才。” “这是自然。”苗通点头,“我已经和虎将军说好了,等打下了沧州,便入一趟成都,让他请我吃最正宗的羊肉汤子。” “苗将军,我听一些幕僚说,沧州妖后死了,西蜀和东陵,很可能会变成敌人……” 苗通怔了怔,脸色蓦然有些恼怒,朝着胡咧咧的裨将,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懂个卵,再乱嚼舌头,我革你的职!赶紧的,多派探船,发现青州狗的踪迹,立即给我在江上堵死他们!” “老子苗通,要劈了唐五元的狗头!祭奠我东陵盟的英豪!” …… “舵主,苗通已经快到陵州了。” 徐牧点头。心底里,总觉得有一丝的可惜。他原先还以为,能诱出粮王的。 只可惜,粮王没动。 “六侠,沿江派出的探船,不用收回,继续探查。” “等平定了沧州事宜,不管是神是鬼,我徐牧,一定要把你揪出来。” 殷鹄站在一旁,“粮王不出,沧州败局无解。最多两个月的时间,沧州必破。” “自然,最大的两股倚仗,已经被阻了。” “六侠,行船吧。大军憋了许久,也该动一动了,便拿青州唐五元,率先开刀!” “嗷!” 在楼船上,不管是常威,或是司虎,都捶着胸口,嗷嗷大叫起来。 …… 第七百五十章 剿杀青州唐五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一处隐蔽的襄江之岸,一个老农模样的人,牵着牛悠哉悠哉,直至走累了,才将牛绳绑住,整个人坐了下来。 “主子,东陵苗通的人马,已经动了。另外,我还探查到,徐布衣也开始往陵州行船。” 老农仰头看天。 “他还想诱我。乍看之下,天下盟的本营,似是空虚了,也似是夹攻盟军,驰援沧州的最好机会。但我知晓,他还藏着棋呢。” 老农身边,禀报一员黑影,犹豫着再问。 “那主子,动还是不动?” “不动。妖后最大的两步棋,已经被徐布衣玩死了。沧州覆灭,已经成为定局。唐五元自诩谋略无双,不过是个傻子,还不如我这个卖米的。所谓的优势,也就能骗一些蠢货。” “我这回……要是动了,等灭了沧州,便是众矢之的。内城的常老四,一直在揪着我查。这老小子,最喜欢同行相欺了。真落了把柄,暴露了底气,便无路可走了。” “苏婉儿?费尽了这么多年的心思,终归是一场空。这天下不得了,出了个徐布衣。” 老农起身,重新牵着牛往前走。 “入恪州吃碗阳春面,我便回去了。” “陈安世,近段时间无事,你也早点藏好。” “主子放心。”黑影抱拳,立在江岸久久不动。 …… “登船,快登船!” 陵州江岸,唐五元声音焦急。该死的粮王没有出兵,他现在,已经彻彻底底成了弃子。 唯有迅速离开,方能逃出生天。 等万多的人马,登上了战船,唐五元才稍稍松了口气。 “传令舟师,莫要往西面去,往东面走。两日之内,务必要过江岸!” 在唐五元的不断催促下,万多人的青州军中,一股不安的气氛,立即萦绕起来。 只等船离开江岸百余里,突然之间,听得前方探船回报。 “主公,前方发现陵州水师!已经朝着我们围过来了!” 唐五元沉着脸,一番左顾右看,最终堆上淡定的神色。 “莫慌,我已经有了对策。” “传我军令,三千玉字营为先锋,先行阻挡东陵水师。玉字营何在?” 一个裨将模样的人,急忙从旁走了过来,拱手抱拳。 “我一直在说,在青州四郡,玉字营便是最好的精锐军。此番,便到了尔等立功的时候!” 玉字营裨将脸庞动容,“主公放心,此次为先锋,我玉字营定要打出威风。” “甚好。” 转过身,唐五元面容发苦。 只等三千人的玉字营,从青州水阵中剥离,唐五元立即又下令,将玉字营更为了断后军。 “莫要耽误,继续行船!” 说什么掠阵,说什么决一死战……唐五元喘气摇头,隐约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场梦魇,被徐布衣在江上追了七天八夜,如丧家犬一般,好几次要跳江自尽。 “快,快行船啊!” …… 在后些的徐牧,得到了江面水师的情报。只看着,突然觉得好笑。 “唐五元,怎的又是这种伎俩。让营军断后,然后自个逃命。” “舵主上一次,追得他老惨了。估摸着,他应当是怕了,猜出了舵主,也将要加入围攻。” “粮王不出,便拿唐五元来立威,鼓舞盟军的士气。” 在心底里,徐牧还是觉得可惜。奈何那位粮王,实在是太狡猾了。 “苗通那边,按着舵主的意思,早些时候,已经分了人马,形成了围势。这一次,唐五元插翅难逃了。” “六侠,你我同去看看。” 诱不出粮王,杀个唐五元,权当是解馋了。这唐五元,在反盟大胜之后,时常自诩天下第六谋,力压他的东方敬。单单这一点,就足够让人不爽。 “明明中原人,却像赵青云那狗夫一样,做了外族人的狗儿,帮着引敌入关。”徐牧声音蓦然骤冷,“见一个,我杀一个。” …… 陵州外,百多里的江面。 “怎、怎的?”主船上,唐五元脸色大惊。他的断后之计,并没有成功。三千人的玉字营,石沉了大海,激不起半点浪花。 另外,那东陵的水师大将,分明是早有布局,几乎形成了围势。除非是说,他的青州战船,能长了鱼鳍,游得比东陵艨艟还要快。 但这些,已然是不可能。 “主公,是东陵人的火舫!”唐五元身边,谋士急声大喊。 “该死。” 再无先前攻伐陵州的意气风发,此刻的唐五元,脸色开始有了惊惶。 “通告船上士卒,用远射牵制敌船!另外,让舟师把帆都鼓了,循着顺风的风向,先逃出围势!” “主公,那位陵将苗通……他的火舫,正是循着顺风而来。” “散!散开水阵!” 比起善船的东陵人,眼下的青州军,更像一副羊入狼群的模样。仓皇之下,再加上委顿的士气。在火舫冲来之际,一时间,居然有不少青州士卒,不管不顾地弃船跳江。 “唐五元,反盟恶贼,今日吾苗通,便拿你的人头,祭我东陵盟的先人!”苗通举着刀,迎风怒吼。 反盟是其一,攻打陵州便是其二。毫不夸张地说,每一个东陵士卒,都巴不得,活活嚼了唐五元这反盟贼子! “主公,东陵的艨艟杀过来了!” 原本拱卫的几十艘战船,随着劣势和火舫的冲杀,不断被逼散。以至于,让东陵头阵的百余艘斗舰艨艟,浩浩地杀到了眼前。 冲得最凶的一艘东陵斗舰,已经将铁质的船犁,撞入了主船的阵型。 轰—— 被船犁撞到的战船,瞬间进水,不多时变得摇摇欲坠,数十个青州士卒,惊恐地往江里跳去。 “起拍杆!”仓促之际,唐五元惊声大喊。 拍杆不断砸下,将二三艘东陵艨艟,砸得沉江。 “让舟师调船头,先回陵州江岸,再想办法!” 江面无法突破,再继续打下去,这所有的青州人马,只怕要沉江喂鱼。 “主公,江面水战,调船头无异于送死!” “顾不得了,让前军掩护!”唐五元身子发颤,“你也知,我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 朝令夕改,再加上东陵水师的凶狠,使得青州军的士气,变得更加崩碎。几乎是一触即败。 …… “六侠,这也配称天下第六谋?”终于赶到的徐牧,看着前方的战事,嘴角露出冷笑。 “心性使然。若换成小军师,在这等时候,必然不会退的。会想尽一切办法,来破开围势。” “即便是有几分本事,但他该知道,一个男儿无卵,便是十足十的狗夫!不说小军师,不说长令,我万千的蜀魂,悍勇无畏,死地而生,他能比得上哪一个?” “传令,立即剿杀唐五元!” …… 第七百五十一章 唐五元之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面之上,一时间杀声震天。 不管从哪个方向看,俨然都是青州军的死期,被堵去了所有去路。再加上水战的本事,不如江南士卒。此时,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青州士卒,船毁人亡,死在了江中。 在满目的火势之中,唐五元的脸庞上,有豆大的汗珠不断滑落。无需谋士提醒,他也明白,这一下,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突围,想办法突围!快杀出去!” 只可惜,除了声音大些,并无什么效果。先是火舫的奇袭,然后是艨艟斗舰的冲撞,整支青州军,已经是摇摇欲坠。 “主公,围势已成,我等……恐怕出不去了。”谋士声音发颤。在唐五元身边,诸多的青州将领,也皆是面容颓丧。 唐五元咬着牙,刚要开口说两句,冷不丁的,又是一道坏消息传来。 “主公,徐蜀王出现了!便在水师大军之后!” “这家伙,这家伙来了!”唐五元顿时气急败坏。原先的士气溃败,他尚且能忍得住。但听到徐牧到来,此时的他,便如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变得状若疯狂。 在上一回,也是在江上,他被徐布衣追了七天八夜,好几次觉着没了生机,要跳江自尽。 “主公,当如何?若不然……便、便降了。” “住口!” 唐五元浑身发抖,侧过头,看着附近的战事。万多人的青州军,已经彻底溃不成军。被东陵的水师横冲直撞,惨不忍睹。 哪怕是主船附近,都不断被苗通派出的艨艟,疯狂撞击。 远射牵制,更是无用。一个个的青州士卒,连握弓的勇气,都差点鼓不起来。 “主公,留得青山在!” “吾唐五元,自小熟读兵书,又得智者倾囊相授,掌一州之军,是朝堂的兵马大将……” 这番话,让左右的青州将领,以及谋士,都以为自家主公要就义的时候,却不曾想—— “所以,我更要留着性命,再图大业!” “取一件白袍……置于船桅之上。大丈夫活于世,能伸能屈。” …… “所以,他这是请降了。”眼看着要和苗通会合,却没想到,这时候唐五元,居然恬不知耻地请降了。 “唐五元必须要死。这一轮的鼓舞士气,也必须要做。” 沧州覆灭在即,只差最后一把力气。很明显,唐五元的青州军,便如一碗壮骨汤,加力气的。 “舵主,唐五元……请舵主回话。” “我去个卵,告诉苗通,直接杀了就成。”徐牧淡笑。 “唐五元说,他知道粮王是谁。” 徐牧怔了怔,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久久,才冷静地开了口。 “六侠,让舟师把船划过去。” “舵主放心。” 仰起头,徐牧远眺前方,在授意之下,苗通的人马,已经将唐五元最后的十几艘战船,围了个严严实实。在江水里,亦有数不清的青州军,大声求救,面色惊吓之极。 “罪将唐五元,求见蜀王徐牧!”捧着佩剑,唐五元跪在船头,面朝徐牧的方向。 这副姿态,是中原的请降手段。 “罪将唐五元,求见蜀王徐牧!” “罪将唐五元,求见蜀王徐牧!!” …… “牧哥儿,这人真像条乞讨骨头的老狗。”徐牧身边,司虎语气闷闷。还没热个身,眼看着就不打了,他心里是不爽的。 “确实像狗。” 这场乱世,爆发出无数的战争。有忠肝义胆,宁死不屈的。那么,便有为了活命,摇尾乞怜的。 唐五元,便属于最代表性的后者。 苗通鼓着脸,按着刀,远远看着下跪的唐五元。诸多的东陵士卒,也尽是骂声不绝。 徐牧负着双手,脸色冷静。不用猜他都知道,唐五元的下一句,应该是诸如“我说了粮王是谁,你就要放我回青州”之类的话。 “蜀王,我知粮王是谁,若我道出了此人姓名,你便放我回青州,如何?”唐五元抬起头,下跪的动作极为谦卑,不敢有任何不敬。 一个能追他七天八夜的人,不用想,肯定是非常想杀他的。 “蜀王,你我立个字据如何?便让天下人作证,你我今日的这番交易。我唐五元的一命,换来一个举世震惊的姓名。这番交易,你不吃亏。” 罗里吧嗦。徐牧皱着眉。 “六侠,告诉唐五元,我只给半柱香的时间,他若是不愿意说,便给苗通下令,立即剿杀。” 殷鹄点头,走到了楼船边上,将徐牧的话,一一转达而出。 四周围间,东陵水师杀气腾腾的脸色,与青州军担惊受怕的神态,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起弓!”苗通冷着脸。 “呼。” 一艘艘的战船上,无数的东陵步弓,搭箭上弦,瞄准了最后的几艘青州战船。 单单是这份威压,都足够吓人了。 “好,好!你不愿立字据,那也无妨。我唐五元,一直都对下属说,西蜀王徐牧,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我讲了,你便要放过我。” “我知晓粮王是谁,他先前便在恪州,我猜出来了——” 四周围一片死寂,正竖起耳朵听着的徐牧,忽然间发现声音停止,只等抬头,才看见不远处的青州船上,唐五元满脸是血,痛苦地捂着自己喉咙。 “怎的?”徐牧大惊。 殷鹄急步走回,脸色亦是带着焦急。 “舵主……唐五元被人割喉了。” …… 青州主船上,一个握着匕首的中年谋士,状若疯狂地长笑。 唐五元双手捂喉,张着淌血的嘴,不断大口哈着气,脸色越来越白。 这突然的一幕,让诸多的青州将领,以及谋士,都变得大惊失色。 “保护主公!”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句,数十个的青州士卒,扑向握刀的谋士。 仗着功夫,握刀谋士连杀了四五人,到最后,被长刀捅碎了身子,咳着血翻入江水里。 “主公,主公!” 唐五元捂着喉,发出嘶哑至极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坏了的牛皮鼓,被风一吹,便嘶嘶作响。 “大业……吾的大业……大业未竞,吾唐五元——” 兴武十九年冬,袁侯爷清君侧身亡。天下诸多野心之人,纷纷而动。 在青州,一个儒雅的仕子,弃了手里的圣贤书,拿起了剑,要去争一番天下。他只觉得,他的隐藏身份,他的才能,当有更大的建树。 嘭。 青州主船上,唐五元仰面朝天,只坚持了一会,整个人重重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动。 …… 第七百五十二章 还好,并没有发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舵主,唐五元死了。” 徐牧沉默点头。若是没有猜错,那位割喉的谋士,便是粮王的人。或许,唐五元真猜出了什么。 只可惜,线索一下子断去。 “舵主,苗通不愿收降,派了人来问,要不要立即攻打?” “随他吧。” 青州反盟,已经让东陵三州的将士,恨得直咬牙。这一波,徐牧便想着鼓舞士气。既然苗通不愿收降,干脆顺个人情。 “告诉苗通,清剿了青州军,立即回师。” 转过身,徐牧便听见,身后响起了震天的喊杀之声。连着司虎和常威,也跟着怒吼不休。 …… 消息传到了李度城。 披着巾帼战甲的妖后,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太叔义,为何会变成这样。到最后,连粮王那一支,都要弃我而去。” 在旁的黑袍,不知该怎么回答。 北狄大军,被跛人东方敬,挡在了河州之前。而柔然与河北军,被定州之虎以身做饵,陷入了困局。 现在,粮王的大军,也并没有履约相助。 李度城外,左师仁的东陵军,以及南海盟的大军,甚至是暮云州虞城那边,赶来会师的虞城军,都开始了猛烈的进攻。 “早在先前,我该听从宁武的建议,从盘城之后,奇袭虞城的。太叔义,我甚至没有想到,汝父会败在定州之虎的手上。” “六夷灭纪……越人和蛮人,看见中原稳固,不会起异心了。柔然与北狄,还有胡人,都被堵住。至于最后的羌人,有徐布衣在,更是难以成功。” 太叔义沉默着,依然没有插嘴。他实不知,现在该说些什么。 “都要逼我。”妖后苦涩闭目。 战事一开始,她是极有信心的。四面八方,都是她的暗子人马。但不曾想,这天下,出了个徐布衣,堵了她最大的两支人马。 “容我想想。”妖后声音发沉,“太叔义,你替我去传令,那些共赴国难的肉军,再征募一些。” “太后,组建肉军,并无太大的作用。而且上城守坚,这些人战损率太可怕了。” 肉军,即是除开青壮的老弱病残,便如太叔义所言,并无什么作用。无非是充人数,以血肉守住城关。 妖后侧头,“太叔义,你怜悯中原人?” 太叔义惊得长揖,“太后,并非如此,我只是从守坚的角度谏议。” “知了,此事莫要再提。你便按着我的命令,传下去即可。这场战事,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太叔义点头,心底一声叹息。 …… “攻城,继续攻城!不许退!” 李度城外,左师仁举着金剑,怒指前方的城关。 如今,整座李度城,都被几路的盟军,围得严严实实。即便妖后的精锐,坐镇在此地,但左师仁亦有信心,打破整座坚城,然后直逼皇都。 就在昨日,还传来了一个好消息,那个恶心的狗夫唐五元,终于死了。连着青州的万多人大军,也被东陵水师,杀了个七七八八。 “莫要忘,我等天下盟军,势不可挡,来援的青州军,已经被尽数杀光!” 不得不说,这番的士气鼓舞,极为有用。攻坚的盟军,一时间变得更加士气如虹,杀声连天。 “主公,妖后又派出肉军了。” 左师仁面无表情,一路打过来,妖后不择手段,到最后,连肉军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 但恰恰是说,这便是一个王朝的灭亡之兆。 “无需顾忌,若有相挡的,不管是肉军还是民夫,皆以敌人论处,杀过去!” 放在平时,遇着肉军这等人间哀鸿的事情,左师仁说不得要抹两颗眼泪,但现在,战事不死不休,他可不想让部属将士,却了斗志。 命令之下,攻城的东陵大军,以及山越部落,攻势更加疯狂,投石与飞矢,甚至是攻城器械,都密集地逼近李度城。 …… 回到江岸的徐牧,并没有立即行军,而是让常威的人马,暂做休整。左右,他这两万余的人马,赶到了李度城附近,也不过一朵小浪花。 “我先前说,妖后的最后一步棋,应当是粮王。但粮王那边,却弃了沧州。” “听舵主的意思……妖后还有暗子?” “我也不知。但我总觉得,哪怕是这种局面,妖后也断不会放弃的。”徐牧叹着气。 一个妖后,搅得整个中原天翻地覆。当然,妖后的背景,并不会简单。而且,如这种规模的战事,应当是策划许久了。 “舵主,你说这妖后……真是北狄人不成?” “我能知道,她应当不是中原人。” “在河州,还有在河北,都曾经流传一句话,叫神鹿雄鹰,共逐中原。拜雄鹰图腾的夷族,是北狄人。那么拜神鹿图腾的,便是柔然人了。也就是说,柔然人和北狄人,想要联手瓜分中原。” “六侠,你这般跟着我,做个暗卫,我倒觉得有些屈才了。等战事一了,你跟随文龙先生,学习个一二年的时间,如何?” “我想保护舵主。”殷鹄摇头,“我知舵主,想把我培养成幕僚,但事实上,我殷鹄,更想做主公的暗卫。” “那便应你的意思。”徐牧欣慰一笑,“你先前说神鹿雄鹰,我倒是想起了伯烈的信里之言。他说,常九郎另有一个身份,好像就叫什么神鹿子。” “他是柔然人?” “或许,真正的常九,已经无了。我时常在想,哪怕不是常九郎,也会有刘七郎,李八郎,会顺势而起,帮助北狄踏入中原。这天下间,有宁死不屈的硬骨,便会有摇尾乞怜的软骨头,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六侠,你不知道。直到现在,我都有些后怕。”徐牧仰着头,声音隐隐带着发涩。 在他的上一世,历史上便有五胡乱华的惨痛过往。那是中原上下五千年,最为黑暗的时刻。 “如果说,北狄和柔然,双双攻入了中原……这些外族蛮夷,对于纪人,不会有丝毫顾忌,不会有丝毫手软,到那时,将是十室九空,家家户户挂白绫的惨像。” “还好,并没有发生。” …… 第七百五十三章 奇怪的老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度城前,战事不休。四面八方,浩浩围攻的盟军,像打了鸡血一般,朝着李度城,不断发起强攻。 随着一波波涨潮般的士卒,盟军巨大的云梯车,这一次,已经逼到了城关之下,展开了云梯。 “登城,快登城墙!”见状,十几个盟军的裨将,喜得脸色激动。 “魏字营,上云梯!” “天庆营,速速掩护!” 强攻之下,不断有盟军士卒,借着云梯车,迅速登上了李度城头。 “肉军,肉军呢!”靳豹涨红了脸,提刀怒吼。盘城被破,他刚从前线退回,庆幸自家主子没有斩他,让他戴罪立功。 “靳将军,肉军都死光了。” “继续去征,李度城附近的百姓,凡是能动的,都征为肉军!明日之内,我要看到肉军上城!” 在李度城的城壑之下,早已经填满了尸体。不仅是士卒,还有百姓的,大多死不瞑目,睁着浑浊的眼睛,静静看着天空。 “快,组长枪阵,把敌人捅下去!” 第一拨先登的盟军士卒,迎来了最惨烈的围杀。李度城的守军精锐,迅速组了长枪阵,抱着长枪,怒吼着往前不断捅去。将一个个先登的盟军士卒,捅得坠入万丈深渊。 “城下的,将守城物都运上来!” 不仅是沸水金汁液,甚至还有巨石滚落,裹着火油燃烧的铁檑。一时间,登城的盟军士卒,迎来好的一番痛击。甚至是云梯车,也被滚落的巨石,砸得摇摇欲坠。 “把器械都推过去!” “斥候营,传令攻打西门的南海盟,便说李度城的精锐,都在南门方向。命赵棣不惜一切强攻,争取三日之内,破了李度城!” 指挥的左师仁,顾不得擦拭脸上的烟尘,凝着声音急急开口。 在李度城的城头,妖后沉默而立,久久,才回了身,看着身后的一个随行裨将。 “替本宫传令给靳豹,打退这一波之后,等敌军再聚势。便立即准备战马,以火油烧马尾,行火马计,冲散城外敌军的方阵。” “主子……这些战马,可都是难得的良马。” “沧州地势,不利于骑军。留着无益,用作火马的话,尚且能痛击敌军,有何不可?” “速去。” 裨将颤巍巍地领命,迅速往后离开。 站在墙垛上的阿七,沉默地抱着剑,眼神发冷至极,不断扫视城外的敌军。若是他的主子下令,他会毫不犹豫,单人单剑,便敢冲入千军万马。 …… 在襄江之岸,徐牧坐在营地里,看着案台上的地图。 如今,妖后的沧州,只剩最后的三座城关。李度城,皇都,还有宜江城。在其中,李度城便是皇都最大的拱卫。攻下了李度城,实则已经直逼皇都。 至于宜江城,不过是挡着马毅的那路人马。即便马毅攻下,还要绕过一大段的山峦密林,从这里攻取皇都,并不划算。 “舵主,黄家主又来了。”殷鹄从外面走入。 “又来了?” 徐牧皱了皱眉,前几日,黄道充还捅了自个一刀,差点就撒手西去,这还没躺两天呢? “六侠,我要是再说几句怀疑的话,他是不是,还要再自个捅两刀?” 殷鹄怔了怔,“舵主,我觉得可以试试。” “试试就逝世……去,让他进来。” 粮王虽然没出现,但关于老黄,实打实地说,已经上了徐牧的嫌疑名单。关于粮王的其他情报,徐牧也已经去信,再讨问一番常四郎了。 收起地图,徐牧揉了揉额头。对于黄道充,他现在有些看不清。说是老友吧,偏偏嫌疑最大。说是敌人吧,先前的时候,还真帮着西蜀,出了不少力。 乱世押宝的赌徒?说不定,人家才是庄家。 “怎的这么慢?六侠,你去看看。” 殷鹄点头往外走,没多久,便复走回来。 “舵主,你还是自个去看看……” 徐牧顿了顿,起身走出营帐,远远的,便看见老黄一个人,拄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 连着亲随,都不见一个。 …… “咳咳,辞别了蜀王,我明日便要动身,去南海的朱崖州暂住。”营帐里,黄道充声音嘶哑。 “那里地处偏僻,我亦有熟人,应当能避过祸事。” “祸事?什么祸事?”徐牧淡淡发问,“再者,既是避难,为何不带随从。” “不想用恪州的人。我一路上,自有暗卫保护。” 徐牧犹豫了下,“黄家主,我还是不明白,你这好端端的,避的什么难?” 一番怀疑,不惜捅了自个,现在还要远行避难,哪门子的道理? “你去了朱崖州,恪州的事情,又该如何。” “会有人料理。”黄道充叹着气,“其他的不敢说,但蜀王想想,从头至尾,我都没有害过蜀王。” “那么,你告诉我,粮王和你,其中有没有干系?” “我说没有,蜀王信么。” “不信。”徐牧摇头。 “这就是了,我如何也脱不了这份嫌疑。想必现在,蜀王对我,已经有了戒心。”黄道充痛苦闭目,“但还是那句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家族。这四五日,我在恪州,遇到了三轮的刺杀。” “你是粮王么,你当知道,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查出来。” 黄道充垂头沉默,久久才开了口。 “我若讲了,蜀王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我嫡子黄之舟,请蜀王护他周全。” “他和这件事情没干系的话,我便答应你了。所以,你现在可以说出来。” 黄道充好一番犹豫,“蜀王问我是不是粮王,我可以告诉你,是,又或者不是。” “怎么说?” “我记得,当初西蜀的小军师,在峪关之前,斩了三个凉州大将。” “这有什么关系么。” “三个人,却偏偏有一个共同的名号,叫三张。”黄道充叹着气,停住了声音。 只余徐牧,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次若是不死,我约莫是在明年回来,还请蜀王记得答应我的事情。” “谁要杀你?” 黄道充并没有答,抱着拐杖又要起身。 “你走了,恪州以后要怎么办?” “我已经遣散了不少宗族子弟,剩下的,便看天意。” “告辞,蜀王。” …… 第七百五十四章 太叔先生,再来一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楚州之外,通往南海诸州的小路。一辆马车,正小心地循着路子,往前快速驰行。 在四五只林鸟,被惊飞之后。蓦然间,十余道人影,便齐齐掠了出来,先是飞刀射马,待马车翻落,诸多人影迅速抬刀,朝着翻落的马车,杀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甘甜的味道。无疑,刀器是淬了毒的。 “保护主子!” 同时间,另有七八条暗卫,手持武器杀了出来。在两者厮杀了两柱香后,暗卫不敌,纷纷战死在马车左右。 而最后剩下的四五条杀手人影,无疑成了胜者。围着马车,缓缓踏了过去。 黄道充颤栗地走出,似要争辩着什么,才刚开口,便被一刀削飞了头颅。 小路边的林子,一个暗中的人影,皱了皱眉后,迅速仗着轻功掠飞,远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 “舵主,派出去的侠儿探子回报,黄道充……半道被人截杀,已经死去。” 军帐里,正在看地图的徐牧,惊愕地抬起了头。 “六侠,可当真?” “这侠儿探子,是我的心腹,应当不会作假。被截杀之时,黄道充的人头,都被整个削下来了。” “虽然黄道充来说过,但不知为何,我还是觉得有些巧了。” 在前几日,黄道充还特地渡江,告诉徐牧,自个将大祸临头,迫不得已离开恪州,去朱崖州暂避。 但这才没多久,黄道充便死了。 “六侠,将探子唤来,我亲自问一轮。” “舵主,他尚在营中休息,我这就去请。” “鲤儿堂副香主慕飞,参见总舵主。” “慕飞,你再讲一遍,那日你亲眼见到的事情。” 慕飞领命,并没有拉下任何一个细节,将黄道充被杀的前后左右,都一一讲了出来。 “便是如此,被枭首后,那些杀手便拾了黄家主的头颅,埋了尸体烧了马车,一下子遁走了。” “黄家主可有异常?譬如说,有没有可能是替身?” 慕飞想了想,“应当无错。一路暗随之时,有次黄家主下车出恭,不慎被林中小枝刮了脸,留下一道狭疤。被枭首之时,那道狭疤我注意看了,并无问题。” “知晓了,你先回帐中休息。” “谢总舵主。” 待慕飞离开,徐牧才重新皱眉,看向旁边的殷鹄。 “六侠,你怎么看。” “按着黄道充所言,这两日我从恪州打听到,恪州黄家,在早几日的时候,确实已经树倒猢狲散,诸多的黄家族子,都已经被遣散。” “刺杀的事情呢。” “确实被刺杀了三轮,死了七八个护院,整个黄府里人心惶惶。” 徐牧揉着额头,黄道充的事情,从离开恪州去避难,到被刺杀而亡,时间周期太短。一条线索,便不知不觉地断了。 他先前还以为,这是老黄的苦肉计。命都没了,还算什么鬼的苦肉计。但这件事情,总有些想不通的怪异。 不过,依着黄道充留下的信息,用“三张”隐喻。这粮王,或许不止一个人。又或许,黄道充只是其中之一。 越想,徐牧就越头大。哪怕平地了沧州,在以后,他总觉得这什么狗的粮王,会给他出幺蛾子。 “六侠,让慕飞明日再动身,循着黄道充的车马道,一路去朱崖州那边,再探个一二。” “舵主放心。” “对了,黄之舟那边?” “前些时候,想随着将官堂的出师营将,一起来沧州助战,但被贾军师拒绝了,如此尚在成都。舵主,你看要不要……将黄家主身死的消息,告诉黄之舟?” “说吧,恪州剧变,他早晚会知道的。另外,你再派人去恪州,看看黄道充死了之后,现在是哪个世家坐镇恪州。” …… 沧州的战事,如果没有意外,将进入收尾阶段。除了焦急的妖后,在定北关外,另有一人,更是焦急异常。 太叔望愁得头发都白了,这还不算,捧着刚炖的马肉羹,他呆呆看了许久,却一口都吃不下。 到了现在,大军的粮草已经告急,到了杀马炖肉的地步。他不仅要养活河北联军,甚至,连着那三万余的胡人,也指望着联军的粮草来糊口。 胡人先前的栖息地,碍于敌军之威,已经是不敢回去了,只能循着荒野北面,越退越深。 “太叔先生若是吃不下,分给我如何?”盖公舔着脸,指了指那碗马肉羹。 太叔望冷冷将碗搁下,才一眨眼的功夫,盖公已经抓起了碗,大口吃了起来。 “大王,你可有主意?你当知,要不了多久,我等的粮草一尽,渝州军便要攻过来了。我告诉你,渝州王和他的老谋士,可掐着时间呢。” 太叔望原本还指望,盖公仗着本地人的缘故,能说出个一二,但盖公一开口,他便绝望了。 “太叔先生,若中原人逼急了我等,大不了拼了。” “往北面再退,会如何?” “太叔先生啊,再退就到茫茫大雪山了。你没发觉,现在这地方,都有些冻了吗?” 太叔望一时沉默。 他明白,先是北狄大军被挡,现在轮到他陷入困局。那么在中原的沧州,再过个不久,必然要失守了。 多年的夙愿,将要化作一场空。 关键到了现在,不管他想了什么策略,但很快,都会被自己推翻。寻常的小计,根本无关痛痒。 “若不然,诱杀狼族晁义?”盖公小心提议。 “计用老了,你觉得晁义是傻子?还是说,你觉得定州之虎是傻子?都不是,若无陆休,你我何至于到现在这一步。” 太叔望皱着眉,“大王请继续传令,这些时日,大军依然每日只食一餐。不管是杀马,甚至是煮草根,都需挺住。等到了……敌军算计我方粮尽的时间,我定然会犒赏三军,饱食一日。” “别无他法,我等只能瞒过渝州王的算计,争取被围剿之时,保留士气与军威,杀败渝州军之后,再作打算。” 太叔望的话,终归有些深奥,盖公并没有听懂。他犹豫了好几下,才捧着空空如也的木碗,乞求似地看向太叔望。 “太叔先生,还有马肉羹吗?” “我想……再来一碗。” 第七百五十五章 之舟,节哀顺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之舟,恪州剧变,汝父离城出走,半途遇袭而亡。”成都城,将官堂外,一个相熟的裨将,把黄之舟单独唤出来,语气凝重地吐了一句。 听完,黄之舟颤身长揖,止不住地呜咽。 “之舟,节哀顺变。” “多谢李兄。” 只等裨将走远,黄之舟才抬起头,再无先前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沉默至极的神色。 “父亲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久久,黄之舟苦涩闭目。 在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便和他说过,这天下三十州,藏着一双手。这双手,推着朝代的更迭,推着盛世与乱世的交替。 这双手,恪州的黄家,不过是其中的一指。 “黄先生,军师有传。” 没等黄之舟再深思,听着脚步声走来,他收敛了神色,点头往后走去。不多时,便走入了王宫之中。 刚近黄昏,王宫里掌起了明灯,那位西蜀的第一智者,便如老人一般,抱着拐杖,坐在了左边的第一席。 “黄之舟,见过军师。” “之舟,坐下吧。” 贾周点头,抬起有些疲倦的脸,“先前派人传了信,你也知晓了,汝父遇袭而亡。之舟,还请节哀顺变。” 约莫是悲伤被唤起,黄之舟趔趄坐下,一时泣不成声。 “节哀顺变。”贾周重复了一次,一双疲态的眸子,在看向黄之舟的时候,蓦的变得认真。 “你可知,汝父可有什么大仇家?又或者说,你觉着,这是谁做的?” “军师……我从去年开始,便留在了成都。不管是恪州,或是家父,生意往来,皆是小心翼翼,和字为上。军师,也当知家父的性子,所做的,不过是为了黄家的生存。” “吾……实不知,谁会如此歹毒。” “当是仇杀。”贾周平静开口。 正在啜泣的黄之舟,身子微微一顿,紧接着,又继续悲伤起来。 “军师……莫不是说,我恪州这段时间,帮助了天下大盟,惹怒了一些人。” “也有可能。不过,主公在沧州查到了凶手。” “谁。” “粮王。主公已经查出,粮王是谁?如若无错,这应当是一个组织。汝父黄道充,临死之时,特地去见了主公,说了很多事情。” “主公的意思,是让我再问问你,有无遗漏。” 这算得上是开门见山。贾周捧起茶盏,平静地喝了两口。 “之舟,汝父身死,恪州剧变,这都不是你的错。主公讲了,他答应了汝父,会照拂着你。但你要明白,主公是个怎样的人,他做事为人,不喜欢绕道道。” 黄之舟喘了口气。 “军师,我知道的不多,既然家父新丧,那么我便将这些事情,讲给军师听。” “讲吧。” “军师觉着,这天下三十州,诸多的世家门阀,是否以内城世家为大。” 贾周摇头,“应当不是,那只是明面上的。若他们真有大的本事,便不会投效渝州王了。” “我只知……家父被迫,加入了一个组织。” “粮王?” 黄之舟痛苦抱头,“我知道的不多。在加入之后,为了保全黄家,家父八面玲珑,四处寻找能与之匹敌的势力,当作一条退路。” “又或许,蜀王在沧州查到了什么,粮王为了掩藏,便行了弃车保帅的法子。家父……便成了弃子。” 一边说着,黄之舟一边泣声,“军师当知,古往今来,能在乱世做推手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 “我明白。”贾周点头。 “之舟,回去休息吧,节哀顺变。” 等黄之舟离开,贾周静坐了许久,才稳稳抬手,写下了一封信笺。 沧州前线的方向,天下大盟的联军,尚在死战。而粮王的事情,又如蛰伏的毒蛇,不知什么时候,便忽然跳出来,将人啄死。 …… 王宫外,走出去的黄之舟。迎着成都城入夜的冷风,面容变得越发沉默,再无任何悲伤。 仿佛在之前,许多人对他说“节哀顺变”,如同一场笑话般。 “父亲,何苦要走这一步!” …… 六月,又称荷月,只到了中旬,整个江南之地,比起往年来说,燥热了几分。再加上硝烟不息,百姓争相逃难,无形之中,更添了一层水深火热的绝望。 李度山下李度城,还未能攻下。 守关的大将靳豹,不断领了自家主子的命令,用尽了各种办法,死挡住攻城的大军。 在他的腰下,还吊着一枚新斩的头颅。那是一个肉军的长者,仗着几分名望,便敢指着他的鼻子破骂,说什么“百姓若死绝,沧州何以立国”。 被他直接砍了,吊在腰下,旨在震慑其他敢造反的人。 苏妖后沉默地站在城楼上,倾国倾城的脸庞,看着攻城的盟军,只过了一会,忽然露出了决绝的神色。 “太后,李度城要守不住了。”黑袍太叔义,急急踏步走来。 “守不住了,那该如何?” “退守皇都……” “皇都也破了呢,再退去宜江城?拢共就三座孤城,我不管退去哪,这些所谓的中原盟军,都会死咬着不放。我估摸着,我的头颅在左师仁那边,足够换半个州地了。” 在旁的太叔义,叹着气不敢答。 “流落中原,我一直过的很可怜,母亲生下了我之后,便将我寄养在一户农人家里。养父是酗酒的恶汉,每次醉酒都会动手打我。直至有一次,我忍不得了,他下手的时候,我将养母的绣花剪子藏在手里,朝着他捅了过去。他一开始没死绝,便拾了木棒,敲破了我的脑袋。” 苏婉儿笑了笑,转头看向太叔义。 “我想说的是,我自小起,便喜欢做两败俱伤的事情。” “我知晓的是……长芙公主回长阳,私下产了一女……不久后便死了。” 苏婉儿似是没有听见太叔义的话,继续抬头说着。 “我这一生,遇到了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汝父太叔望,另一个——” 竖耳恭听的太叔义,发现自家主子的话,忽然戛然而止,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疑惑。 “太叔义,你立即回皇都,传我的命令,两日之内,收集一切火油,以及易燃之物。” “太后要做什么……” “莫问,按我说的做。皇都里,若有逃难的人,不管富绅或是百姓,都务必勒令,让他们留在城中。” …… 李度城外,杀声愈演愈烈。盟军的巨大攻势之下,守坚的缺口,越来越多。 “莫要慌,莫要乱!肉军就要来了!” “给我守住李度城!” 鼓舞士气的靳豹,一语刚完,待回头,便脸色大惊。在城墙的角落缺口,越来越多先登的盟军士卒,从城梯跳上,朝着他挥刀,怒劈而来。 …… 第七百五十六章 请降的笑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舵主,李度城打下了!”刚出营帐的徐牧,便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打下了?” “正是。”殷鹄声音狂喜,“另外,在攻下了李度城之后,左师仁没有停留,迅速迂回绕道,配合马毅那边,一日之内,再破宜江城!” 宜江城,原本就守备不足。马毅的作用,只不过是牵制。但如今,随着李度城和宜江城的攻陷,那么在沧州里,只剩下最后一座皇都。 “妖后带着残军,迅速退守皇都。如今,整座沧州皇都,已经被我方盟军,围得水泄不通——” 殷鹄的话还没说完,这时,又有一员裨将,欢喜地走了过来。 “主公,盟军围困沧州皇都,妖后上表请降!左盟主那边,想主公过去一趟。” “我立即动身。” 徐牧松了口气,他一直没有动作,便是担心妖后还有奇计,但现在看来,妖后困守皇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不过,说妖后上表请降,徐牧是不信的。心底总觉得,终归还要有幺蛾子。 “六侠,将半年了。” “正是。” 从盟军会师,到围困皇都,时间悄悄流逝,不知觉间,已经过了将近半年。 临出营地之前,徐牧刚上马,想了想后,还是唤来了常威。 “常威,这一轮你莫要跟着。” “小东家……我憋坏了。”常威紧张开口。 “听我说,你带一万人,去一处地方埋伏,说不得会有大功。” “去哪儿?” “皇都之外,飞龙林。记得带二三个向导,我这几日看地图,若非是看了好几个来回,险些漏了这个地方。” “常威小子,牧哥儿骗你呢,去那里喂蚊子吧。”骑着高头大马的司虎,以为自己看穿了一切。 “司虎,你留在营地看马厩吧。” 司虎脸色大惊,急忙收了声音,闷闷地缩入长伍里。 “常威,小心一些。等打赢了,哥儿再请你吃酒。” “小东家放心,我信你。” “甚好。” 从长阳到边关,再到草原,他和常威的友谊,俨然像老友一般。当然,其中更有常威的性格使然,豪爽又重义。 这个世界的常威,可不是戚家十三口命案的凶手。 …… “上表请降?呵呵。” 沧州皇都外的营地,此时,已经挤满了盟军的各路大将,左师仁坐在主位,在下方,有赵棣等好一些南海王,许多入盟的势力首领,甚至是带兵驰援的于文,牵制沧州的北面马毅…… “这妖后,她上个什么表?不过一外族妖人。”左师仁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胸口之间,一下子变得舒服。 “列位,强攻皇都的话,约要多久?” “伪都城高墙厚,妖后可是留了精锐,或许要两个月也说不准。” “再两个月,便要入秋了。” “妖后已经计穷,上表请降,无非是乞活罢了。不若,便让她先交出纪元帝。” “什么纪元帝?一个襁褓小儿,妖后的傀儡伪帝罢了。是不是袁家的种,还有待考究。” 大纪皇室崩塌,如他们这些人,不可能再效忠什么纪元帝。 主位上,左师仁淡淡一笑,“诸位,关于纪元帝小儿,我已经有了打算。诸位皆知,我左师仁天下仁名,到时候打下了皇都,这伪帝小儿,便交给我,我会送去一户普通人家,做个农家子。上天,有好生之恩啊。” “左盟主,当真天下仁名。” “我等拜服。” 无人知道,实则左师仁已经另有打算。什么做个农家子,不过是托词罢了。 “言归正传。”左师仁抬头看着下方,“妖后请降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自然不受,直接破城,再杀了妖后!” “妖后也是蠢,明知请降无用,却偏偏多此一举。”军帐中,无数人发出冷笑。 …… “六侠,我越发觉得,妖后的请降之举,不过是诱我现身。”眼看着快到了皇都外的盟军营地,徐牧忽然开口。 “出于考虑,我留着一支人马,时时防备。但这一下,妖后请降,左师仁和诸多的盟友,便想着让我过去了。” 殷鹄点点头,“虽然如此,但舵主,妖后只剩最后一座城了,又被围得严严实实。” “不对,古往今来,如皇宫重地,不管是伪都,或是陪都,终归都会留着暗道,通去城外。六侠,记得伪帝方濡,怎么逃出袁松那里的吗?” “走了伪宫的暗道……但后来,虽然逃出去,还是被袁松抓住,当众枭首了。” “那就是了。”徐牧皱了皱眉。 “河州那边,只等妖后灭亡,应该会退军了。至于定北关外,常四郎那边,要不了多久也会动手。” “所以,妖后定然明白,若是局势不利,她活不了的。请降,这是骗傻子呢。” “舵主可不是傻子。不过,便如舵主所言,这一次,舵主要现身了。很多人都明白,虽然整个天下大盟,明面上的盟主是左师仁,但掌控大局的人,却是舵主。” “小心为上吧。” 徐牧只希望,如今的盟军,不会被胜利的喜悦,一下子冲昏了头。天下会盟,共襄大义,没有将妖后逼死,便算不得一场大胜。 “舵主,到了。” 徐牧扬起头,先看了映入眼帘的皇都巨城。如他所想,皇都城高墙厚,在夕阳的映照中,更添了几分恢弘。 “舵主,南城门外有人跪着,应当是降使。” 南城门外,便是左师仁的营地。 离着营地不算远,约有十几人,身披素袍,捧手而跪。在最前的一个老臣,将手中的降表,高高捧过头顶。 “罪臣李公达,求见左盟主,求见蜀王。我家太后心慈仁厚,实不忍让百姓再陷入战祸,特命罪臣,前来上表请降——” 声音明显在颤抖,更带着一份浓浓的沙哑。 无人理他。 当然,若是左师仁下命,只怕这帮人,顷刻间便会被射成筛子。 徐牧明白,左师仁不过是等着自己。妖后请降,便如一场笑话。 “六侠,入营吧。” 下了马,徐牧再度转头,夕阳下的沧州伪都,陷入一场模模糊糊的光影之中。 第七百五十七章 刺探敌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王来了。” “我等见过徐蜀王!” 偌大的军帐里,随着徐牧的到来,一时间,气氛变得无比热闹。特别是南海诸州的人,对于徐牧,更多了几分亲近。 “蜀王,赶路辛苦,喝口热茶润嗓子。”赵棣亲自斟了茶,递到徐牧面前。 “多谢赵兄了。” “徐兄!徐兄来了!”虎皮椅上,左师仁也急急起身,脸色激动地握着徐牧的手,“多日不见,吾弟瘦了。” “左盟主在前线作战,功不可没。我徐牧不过藏了起来,做些无用小事。” “胡说。”左师仁佯怒,“若没有徐兄,这中原的天下三十州,早该乱成一团了。徐兄虽人在沧州,但深谋远虑,我等这些人,可都是佩服得很。” “诸位说,是不是这样?” “自然是,若无蜀王,怎来这皇都之围!”军帐中,无数人附声。 徐牧淡淡一笑,“不敢居功,徐牧与诸位共勉。” 有朝一日,沧州妖后覆灭。这中原的割据势力,便再无拧成一股的契机,也就是说,不管是左师仁,或者南海盟,都有可能演变成为敌人。 徐牧看得很清楚。 “左盟主,如今的沧州皇都,情况如何了?” 左师仁听完冷笑,“徐兄来时,应当也看到了。便在皇都之外,妖后派了一帮子的老匹夫,作为降使,说什么上表请降。” “徐兄,你信吗?” “当然不信。”徐牧认真摇头。以妖后的过往来看,属于那种死鸭子嘴硬的。别说什么围城,哪怕是围皇宫,一样会跟你玩命。 请降?连司虎都骗不了。 “徐兄,你说她做什么呢——” 左师仁的话没完,突然间,一个东陵裨将急急走入。 “怎的?” “主公,诸位王爷,大事不好。在皇都之前,至少有数千上万的百姓,齐齐跪在地上,请我等退军。” “肉军?” “并不是。这些人中,我看到了不少名人。有大儒,有告老还乡的老臣,以及诸多老将。” 左师仁皱起了眉头。在旁的徐牧,也一时面色不悦。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妖后的手脚。 但无奈的是,现在的沧州,依然算得上是皇室正统,能号召这么多的人,并不奇怪。 “理他作甚。若是不退开,到时候直接杀过去。”赵棣冷笑。 “这样一来,便要被口诛笔伐了。”左师仁语气担忧地吐出一句,继而又抬头看向徐牧。 “这样吧,我听徐兄的,徐兄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徐牧心底无语。这老左爱惜羽毛的老毛病,又要犯了。这下倒好,整个皮球踢了过来。 当然,相比起左师仁,他并没有任何的顾忌。左右,他也没想着,让这些什么老臣老将,天下世家,能将他捧在手里当宝。 “莫理。”徐牧摇头,“便给一日时间,若是不退的话,便用杀鸡儆猴的手段,逼迫这些人让开。到时候,大军继续攻城。” “不过,左盟主可知,皇都里有多少守军?” “约有三万之数。在先前,妖后的马匹,都用作了火马计,使得我盟军损失惨重,该死的。” 徐牧揉了揉额头。在他的心底,实则还有一个疑惑。妖后的上表请降,很大的可能性,是将他逼出来。 但大军攻城,这种法子的意义,并不算大。 “徐兄在想什么。” “我猜着,妖后在皇都里,可能藏了什么手段。” 赵棣恼怒开口,“若不然,抓几个请降的过来,逼问个清楚。” 徐牧笑了笑,“赵兄,并无作用。妖后敢派他们出来,想必是瞒天过海了。” “徐兄有所不知,皇都不比其他城郡,城墙高耸无比,再加上防守严密,派出的探子,根本探不出什么。”左师仁叹声开口。 “莫急,我有办法。诸位,不管妖后在皇都里,想要做什么,给我些时间,应当能探得出来。” 并非是信口雌黄,徐牧是真的有信心。来之时,他特地看了风向,以及附近的地势,都算得上良机,十分契合木鸢的使用。 不过,如这种杀手锏,徐牧并不想暴露。这种刺探的利器,有朝一日落到敌营之中,那可就不太好了。 …… “牧哥儿,这没人,我连狍子都整窝赶跑了。”站在一处偏僻的峰头上,司虎瓮声瓮气。 “虎哥,做的好。” 徐牧思量了会,挑了一个心腹的侠儿护卫,准备乘着木鸢,趁着风势掠过皇都,查探一轮敌情。 “舵主,殷香主,若我不慎坠亡,在成都王宫外左边的老墙皮,我藏了一百两银子,替我送给厨堂的喜娘,告诉她,我马大才——” “住口。”殷鹄咬着牙。 徐牧也头痛得不行。想想也是,古人的认知里,人类不可能会飞上天空。 “没事的。记着飞过皇都时候,莫要闭眼,认真看个清楚,皇都里的兵势,还有收集的辎重。” “另外,这个给你。” “舵主,这是个甚,还用牛粪粘了。” “这是黏土粘的,你戴着,用作护眼,以免被风吹瞎。” 相当于做了一个简易的护眼物件,并无镜片,旨在挡风。 “舵主,喜娘那边,我马大才——” “司虎,推下去。” 只等将马大才绑上木鸢,司虎嗷了两声,顺着斜坡,居高临下地将木鸢往下推去。 “虎哥儿,你为了一百两谋财害命啊——” 马大才狂叫的声音,渐去渐远,直至在远方,化成了一个黑点儿。 “舵主,没事的。先前就试过了。飞过了皇都,那边多是密林,马大才又有轻功傍身。” “我知晓。”即便如此,徐牧还是有些紧张地抬起头。 庆幸的是,木鸢并无问题,先是一开始有些摇晃,但随着风力,已经迅速趋于平稳。 半空之中,如同一只苍鹰,在阳光之下,朝着沧州皇都掠去。 “牧哥儿,若他摔死了,他的银子……不对,他的那些老友啊,亲戚啊,该怎么办?” “六侠,给老子按住傻虎,绑在木鸢上推下去!” “舵主放心,我马上动手!”殷鹄笑着大喊,吓得司虎撂起双腿,迅速往前跑开。 第七百五十八章 公断却在人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大才骑马回来的时候,身子脏兮兮的,发髻散开,头上黏着四五颗鸟粪。 “舵主不知,我落地的时候,摔到了狼窝里,差点没被叼走。”马大才喘了口气,接过了茶水,迅速灌了几口。 “我连老虎窝都翻了,你忒不中用。”司虎语气有些发酸。 “傻虎你推我的时候,那力道,我差点吓死——” “说正事。”殷鹄凝声。 终日带着一个兽皮面具,又作为徐牧的暗卫头子,殷鹄在侠儿里,颇有几分威势。 听着殷鹄开口,马大才缓了缓脸色,声音变得认真。 “按着舵主的吩咐,从皇都飞过去的时候。我并没有闭眼,便见着了,在皇都城中的南门附近,许多妖后的士卒,在收集木柴。” “木柴?” “对,约莫还有不少的易燃物。藏得很稳,我若是漏看几眼,根本发现不了。” “兵势呢?” “皇都四座城门,除了南门之外,其余的三座,人数很平均。” 南门之外,便是盟军的扎营地,到时候,也是左师仁从这个方向,发起强攻。 “马大才,你看过去的时候,皇都附近,有无藏军?” 马大才想了想摇头,“舵主,并没有。整座皇都,已经围得严严实实。” 徐牧沉默地点了点头。 按着马大才所言,没有藏军,再加上那些易燃之物,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妖后会在城中,预先设下火城计。 到时候,被烧死的不仅仅是盟军,还有沧州里,不少蒙在鼓里的士卒,甚至是那些百姓。 而妖后,定然不会作茧自缚,会先一步迅速离开皇都。至于离开皇都的法子,极有可能是通向城外的密道。 “这女子,如此歹毒。”听完徐牧的分析,殷鹄声音发恨。 “困兽之斗,往往是最骇人的。” “幸好舵主造出了木鸢,否则,对于我等来说,必然是一场大祸。舵主,需立即禀报山下的友军。” “自然。”徐牧沉思了番,“我亦有另一个计划,让皇都不攻自破。” …… 沧州,皇都。 站在城墙,看着城外密集的盟军营地,苏妖后的脸上,露出一丝冷意。 她听说了,连着徐布衣也来了前线。天下人都知,她如今只剩最后一座都城。都城一破,她的势力,将不复存在。 “太后,刚才斥候来报,天空上飞来一只古怪的大鸟。” “什么大鸟?太叔义,你想说恶兆之像?” “并不是……”太叔义叹着气。 “我若像鸟儿一般,能飞起来多好,带着我的孩子,飞出沧州。”苏妖后淡淡一笑。 “太后,人又不生翅膀。” “莫说这些了。”苏妖后摇着头,“让你准备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太后放心,收集到的火油,还有各种易燃物,都准备妥当了。大多放在了南门方向……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城中的百姓,便也会跟着遭殃——” 太叔义收了声音,没有再说下去。他突然发现,从一开始,他并不喜欢打仗。哪怕跟着自家的父亲,学了不少的兵法韬略,他依然不喜欢。 打仗,并不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中原人不是喜欢殉国么?如此正好了。此计若成,困住了盟军,便有机会离开沧州,再聚兵起势。” “汝父那边,情况已经不妙。” “在河州的北狄大军,拓跋虎也开始行撤退之举。” 太叔义沉默着,身子有些微颤。 “已经你死我活了。徐布衣挡了我最关键的两步棋,我的棋盘上,已经显出了败势。我先前就说,真正的胜局,并不在沧州。” 妖后仰头,声音可惜无比。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只能行此一招了。” “太后,那些在城外请降的人。” “莫理了,不过是拖时间,现在徐布衣也来了。不瞒你,我原先还在犹豫,要不要逼徐布衣现身,毕竟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向来是能创造奇迹的。” “太后怕他会发现。” “我做了最完美的遮掩,再加上皇都城高墙厚,他查不出什么。他当然会以为,我是在做困兽之斗。” “但实际上,我很快便要离城而去。这座都城,该一把火烧了。这几日天气又干燥无比,城外密林覆盖,说不得会烧成燎天大火。像徐布衣,左师仁,还有什么南海盟,都该齐齐死在这里。” “都在逼我,我向来不喜欢火的,我遇到的那个姐姐,便是死在火海里。” 妖后垂下头,久久一声叹息。 “太后放心,不少州地的世家,都暗地来信说了,只要太后过去,他们一样会奉陛下为帝。” “都是群狼子野心罢了。太叔义,你要明白,这世道里,有铮铮铁骨的中原人,便会有软骨头的中原狗,恒古不变。” “太后,明白了。” …… 在皇都城外,跪着的千人万人,在跪了一天一夜之后,终归有人挺不住了。首先是那些富绅,装成晕倒的模样,让下人抬回了城中。 按着左师仁的吩咐,一营的东陵士卒,冷冷地按着刀,行军到请降跪地之处。 “一柱香内,不退则斩!” “我等是为了国之大义!死又何妨!”一个老臣梗着脖子。 东陵裨将凝声一笑,直接让人将老臣子揪了出来。 “阁下何人。” “昔三品礼部侍郎王石。我劝诸君,莫要造反。” “阁下可听过杨绣之名?” “听过,当年入沧州,死谏陛下的三个老臣之一……” “你和他比起来,觉得如何?” 老臣子身子颤栗,不敢相答。 “他是生了眼睛的万世清吏,而你,在我等这些人眼里,不过是瞎了眼,为虎作伥的老匹夫!不过是仗着几分官家威风,想舍命再赌一把富贵!” “天下自有公断!”老臣咬牙。 “公断却在人心。”裨将没有废话,直接抽刀劈下,劈断了老臣的一条胳膊。 老臣一声惨叫,再也把持不住,吓得急急往后爬,又唤了下人,将他背起来跑回城中。 约莫是小裨将杀鸡儆猴,原先跪着请降的许多人,脸庞之上,都露出丝丝的惧意。 第七百五十九章 太叔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沧州的战事,中原天下的不少人,都在紧张地看着。譬如袁松,作为伪帝二号,他现在很后悔。 早知道有天下大盟联合,就不该为了争取一份所谓的正统,一只脚踏入了泥泞。即便现在想抽腿儿,也得黏一脚的屎。 他很担心,亦很忧伤。 “父亲,唐五元也死了。” “知晓了。”袁松昂起头,声音有些不自然,“先前还说,能暗地合作一把的。但这家伙,野心大了一些。又时常自诩天下第六谋,看不起西蜀的跛子。徐蜀王把他玩死,在我意料之中。” 好大儿袁冲站在一旁,想了好久才开口,语气带着一股无力感。 “那父亲,沧州一灭,这天下盟的人,会不会调转枪头,来对付莱烟二州?” “很有可能。严唐还被关在暮云州……徐布衣那边,约莫要用缓兵之策,沧州战事之后,便该着手定下莱烟二州的战略。” “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就这么关着严唐。我记得,严唐是无肉不欢的,听说前些时间,直接被关入了地牢。” 袁松闭了闭目,“筹码不够,徐布衣看不上。而且我发现,先前要的东西,有点多了。不管怎么样,徐布衣都不会让我入天下盟。事情到了现在,只能一退再退。” “父亲,何谓一退再退?” “以秘闻情报,让徐布衣也退一步,一年内不动莱烟二州。” “一年时间,太少了。” “已经很多了。而且,我是考虑了沧州战事的惨烈,盟军各个势力的疲战,若不然,徐布衣不会答应。他会携着大胜之威,强势攻打莱烟二州。” “稍后,我将十几年前的事情,书成一封信,你派人入暮云州——” “父亲,再派一个使臣?” “不是。商谈的事情,还是让严唐来做。换个人的话,说服力会低了三成。派个武功高的,想办法入暮云州,将密信送给严唐。” “另外,告诉严唐,莱烟二州这里……刚打了一批不错的器甲,约有两万副,皆是锤炼而成,会一并送给徐布衣。”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袁松的脸色好一阵肉疼。 “早知如此,在得到莱烟二州之时,我便不该称帝的,这天下乱世的局势,毫不留意,便一下子变更了。” “我袁松,实则是被天公捉弄了一把。” …… 在暮云州,地牢里,最深处的一间石牢。 一个狱卒刚走过,急忙捂住了耳朵。 石牢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每每见到有人过来,便止不住地嚎啕哀求。自从小军师东方敬离开,不知怎的,他莫名其妙的被关入了地牢。 地牢里的饭菜尽是馊食,他可是连老鼠都逮着吃了,苦撑了近两个月。 “吾严唐,乃是莱州名士,何敢如此怠慢于我!” 狱卒冷笑,将馊食扔在了地牢前,直接转身离开。 “我严唐就是活活饿死,病死,也绝不会吃这馊食一口!” 只喊完,严唐哭了两声,还是捧起了馊食碗,用手捞着吃了起来。 待多吃了几口,严唐怔了怔,从嘴里慢慢扯出一小个兽皮囊。 …… 战事前线,沧州皇都。 “太后有令,大开南门!迎盟军入城!”一个沧州裨将,站在清晨的城墙上,卯足了力气大喊。 实际上,并无人知道,此刻他的身子,禁不住颤了好几下。 迎敌入城,不管放在哪一个朝代,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去请降的人,分明都被驱赶回来了,也就是说,盟军那边的人,并不接纳受降。 两扇巨大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十几个沧州士卒,也像裨将一般,止不住地发抖。 以他们的认知,要不了多久,天下盟的大军,便会从南门攻入。 太叔义站在城门边,看着周围的百姓肉军。在其中,亦有不少垂髫小儿,在来回嬉戏打闹,还远不知,沧州的这座皇都,即将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这些人,都要化作一捧炭灰。 城头有风,太叔义闭着眼睛,只觉得心头颤得厉害。他并不喜欢打仗,但在燕州定居的时候,他的父亲,突然从一个老笔吏,先成了燕州的首席幕僚,然后又成了河北军的军师,最后,太后还告诉他,他的父亲,并不是中原人,他亦不是中原人。 在年少时,柔然人时常来燕州掠夺,掠夺马匹,牛羊,或者燕州的年轻女子,每一次听闻,他都会跟随乡勇,提着一把五两银子打造的铁剑,骑马出城,像中原的吊卵儿郎一样,奋勇杀退外族。 虽然不是中原人,但他一直……都是吃燕州的麦面长大的。 “书生叔叔,能帮我折纸鸢吗?折了纸鸢,他们就会和我玩了。”正当太叔义想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娃儿,红着脸跑了过来。 “我帮你折。” 折完纸鸢,太叔义仰头看着天空,看了久久。随后,这位书生解了身上的黑袍,只披着一身素衣,单骑奔出了城。 …… 南城门外,离着不到十里的盟军营地,人影攒动的主帐之中。 “妖后要做什么。”左师仁咬着牙,“我等的意思,并不受降。她现在倒好,把城门都打开了。” “莫不是请君入瓮?”赵棣沉思了番,“我担心,城中定有诡计。妖后自知,以皇都现在的兵力,再加上士气崩碎,根本是守不住多久的。” “徐兄,你怎么看?”左师仁想了想,转头看向旁边的徐牧。 早在前两日,通过木鸢的大用,徐牧已经发现了皇都里面,正在准备火城计。若大军深入,便如赵棣所言,当真是请君入瓮,盟军要死很多的人。 但实际上,若是想用火城计,没必要这样暴露,反而是守坚之时,假装不敌最为妥当。 “有些像空城计。” “徐兄,什么空城计?” “意思是虚张声势。但我觉着,妖后肯定有其他的手段。等我盟军贸然而入,便会着了道。” 木鸢的刺探,基本已经掌握了城内的敌情。不过是火城计,抑或是兵势的布局,徐牧都有信心化解。 “城内?等等。”徐牧忽然皱眉。 围住沧州之后,他们这些人的目光,一直都放在城内。譬如他,为了观察城内的敌情,还动用了木鸢来刺探。 “于文,可见过宁武?” “情报上称,宁武是和沧州大军会师了。但攻坚之时……似乎没有见到。” 宁武,即是新月关的守将。先前的时候,和于文驻守的虞城遥遥相对。 “主公,皇都附近一带,都有我等的探哨,连着探了许久,都没有任何敌情。再者说,宁武那边,只剩万人的兵力,哪怕真是藏在城外,也做不得什么。” “莫要轻敌。”徐牧揉了揉额头。只忽然觉得,火城计的事情,一下子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敢肯定,宁武在不在城里。从过往的情况来看,此人并非庸将。哪怕在面对东方敬的时候,也并没有落在下风。 “徐兄,若按我说,不如先派几营人马,入城占了先机。”左师仁凝声道。 “人数少了,并无作用。人数一多,又恐中了埋伏。”徐牧没开口,赵棣已经抢声。 “报——” 中军帐里,正急促商谈之时,突然有一个裨将,不合时宜地跑了进来。 “禀报盟主,禀报诸位州王,营地之外,有一个从皇都出来的骑马男子,叫太叔义,说有要事相告。” …… 第七百六十章 以假乱真之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哪位是徐蜀王。”入得军帐,太叔义稳身长揖之后,便急急相问。 “我是。”徐牧站出来,有些犹豫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复姓太叔。那么,河北的太叔望,是你何人?” “是家父。”太叔义呼了口气,没有任何隐瞒。 “老贼之子,定然是奸细!”太叔义声音刚落,赵棣已经大怒,急忙要唤来左右,将人拿下。 太叔义不卑不亢,“若要杀我,还请蜀王给一柱香的时间。说完之后,要杀要剐,吾太叔义悉听尊便。” “说客?” “算说客。但不是沧州太后的。” “哪儿的?”左师仁皱眉。 “为沧州百姓而来。”太叔义闭了闭目,跪地而拜,“很长的时间,我太叔义都是燕州的穷书生。战事之祸,非我本意。” “但在沧州里,我是太后的黑袍信使,以及随战幕僚。所以,我知晓接下来的事情。南门大开,并非是请降。待……盟军入城,城中便会烧起燎天火势,到时候,不仅是士卒,还有城中的七万户百姓,都将化为焦炭。” “你说谎——” “他说的是真的。”徐牧抬手,打断了赵棣的怒喝。他用木鸢探过,太叔义并没有说谎。妖后那边,确实在准备火城计。 “蜀王,吾实不忍城中的百姓,殉战而死。” “你是中原人?” “不是……”太叔义咬着牙,满脸的悲哀。仿佛在燕州之时,他作为乡勇队长,领着街坊邻居抵挡柔然人,成了一场旷世笑话。 “该讲的,已经讲完,太叔义愿赴死。还请蜀王斟酌,莫要轻易入城,恐起连天大火,百姓遭殃。” “我若不杀你,你要去哪?”徐牧沉思了会发问。 “离开沧州,隐姓埋名,若赚了银子,开始私塾教习孩童。” “你留在我的帐内,如何?” 太叔义摇头,“蜀王恕罪,我不喜欢打仗。” “若天下太平,便无仗可打。” 太叔义捧手再拜,“蜀王若不杀我,我去意已决,还请蜀王恕罪。” 徐牧叹了口气。 他明白,太叔义此番前来,并非是妖后的意思。不过,关于火城计,他已经刺探到了。 “六侠,送匹好马,多备水袋干粮,再赠一百两纹银,送太叔先生离开。” “徐兄,这样不好,他毕竟是老贼之子——” “左盟主,我徐牧愿担保,太叔义若是妖后的细作,不管什么后果,我西蜀一并承担。” 见到徐牧这样说,左师仁犹豫了下,只得点点头。左师仁都没意见了,余下的赵棣等人,也只好作罢。 跪地的太叔义,眼睛蓦的发红。 徐牧走前两步,将太叔义慢慢扶起。 “当初在山林,我遇到了数百人的难民,先生也在其中吧。” “正是,我那时是太后信使,要刺探蜀王的动向……” “先生离开后,我问了许多难民,都说这一路,都是先生在护着他们。若无先生,沧州的溃军,早已经祸了他们。” “虽各为其主,但先生大义。日后若有难处,便来西蜀,我徐牧扫榻以待。” “吾记得了……多谢蜀王。但吾太叔义,曾为太后幕僚,做过不少恶事。便自断三指,了却恩怨。” “先生——” 没等徐牧阻拦,太叔义已经三指撞地,一指断裂,二指扭曲。 “告、告辞,还请蜀王切记,城中火计,恐要牵连七万户的百姓。”太叔义苍白着脸色,撑着身子,又是一个长揖,才趔趄地转身离开。 “六侠,去送送。”徐牧声音惋惜。 中军帐里,因为太叔义的出现,所带来的情报,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徐兄,情报是真的?” “是真的。” 到了现在,徐牧索性将刺探的情报,也说了出来。 “这妖后,如此歹毒!着实可恨!”左师仁恼怒地抬手,重重拍在案台上。 “还将城中的七万户百姓,绑在一起殉国!” 徐牧也陷入了沉思。 其实不用太叔义,他也知晓了妖后的毒计。抛开太叔义厌战的因素,或许……太叔义的厌战之举,也在妖后的算计之中? 毕竟,妖后不知道木鸢的事情。才算计到了太叔义,会将火城计的情报,带来给他? 自报家门,这妖后要做什么? …… 沧州里,迎风呼呼的旌旗之下。 “太后,太叔义离城了。” “知道了。”苏妖后的脸色,并没有丝毫动容,“知子莫若父,其父来信说过,太叔义自小生于燕州,过于宅心仁厚。虽有满腹韬略,但恐有一日,会现妇人之仁。” “他猜对了,我也猜对了。” 苏妖后叹了一口气。 “听说太叔义去了敌营后,又没有投效,单人单骑离开沧州……要不要,派人去追杀?” “让他去吧。再怎么讲,他也是老师之子。” “密切留意城外的敌军动向,不论什么情况,立即来报。” …… 在盟军营地,二里之外。 殷鹄送了二里,才拱手抱拳,准备转身离开。 “殷兄稍等。”骑在马上的太叔义,犹豫了下开口。 “蜀王之高义,吾太叔义没齿难忘……关于太后,我听说了一件事情,请殷兄转告蜀王。” “太叔先生请讲。” “家父太叔望,偶然一次说过,太后是以假乱真之人。但只说这一句,家父发现失言,便不再开口。” “以假乱真之人?” 太叔义点头,“这乱世里,充斥着太多的尔虞我诈,我虽然入仕没多久,但已经厌憎无比。” “太叔先生要去哪。” “经内城,去河北一带。家父若身亡,便收敛尸首,守孝三年后,开个私塾,娶个姑娘,安安稳稳度日。” “殷兄,告辞了。” “太叔先生,来日方长,你我有缘再见。” 阳光之下,太叔义仰起平静的笑容,“若哪一日天下太平,我便不请自来,拜会殷兄和蜀王。” “告辞。” …… 第七百六十一章 毒计在城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乱糟糟的世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强求不得。”从军帐出来,徐牧带着赶回的殷鹄,走到了林子边上。 林子里,响起燥热的蝉声。司虎正带着几个小卒,跑入了林子深处,捕蝉烹食。 天色近了黄昏,前方不远的沧州伪都,并没有闭门。依然还有许多请降的人,跪在城门外不退。 军议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妖后的火城计,左师仁有些担心,非要探个清楚,再做打算。 “舵主,太叔义离开之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妖后……是以假乱真之人,此言出自太叔望之口。” “以假乱真之人?这是几个意思。莫非是说,妖后是假的。” “回来的路上,我有想过,但发现并不对,若是假的,为何那么多人,愿意效忠。” “六侠,这件事情,你留意一下,吩咐底下人循着这条线索,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 殷鹄点头,“那舵主,现在皇都这里,当如何?” “明日不管探不探得到,左师仁都会出军。已经耗了几日,再耗下去,士卒的携胜之威,将会尽失。” “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宁武。他若不在城内,那么必然会在城外。也就是说,妖后还藏着一支军队。” “六侠,这几日越来越热了。” 只说着,徐牧伸出手,抹了抹额头的汗。哪怕到了黄昏,深夏闷热的气候,并无任何改变。 “前日的时候,有个士卒在林子里捕兽生火,差点烧了山头。后来于文大怒,杖责了十下。” “赏罚分明,这是自然——” 话未完,徐牧皱了皱眉。在太叔义出现的时候,他想过一个可能,会不会是太叔义,也被妖后算计猜透,所以出城说了火城计的事情。 而火城计实不实施另讲,至少现在,因为这个埋伏,算是拖了盟军的时间。 “六侠,你刚才说——” “于文大怒,杖责了士卒?” “上一句。” “有士卒在林子里生火,差点烧了山头。” 听着,徐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激灵。旁边的殷鹄,稍稍一想,也脸色发白。 “舵主的意思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正是。宁武的人马,仗着皇都外的密林山势,蛰伏不出。按着道理来讲,皇都告急,他早该来勤王的。但现在,却一直没有来。” “六侠,速速传信左师仁。另外,将营地附近的林木,都预先砍了。” “舵主放心。” 殷鹄刚转身,在黄昏渐去的微微黑暗之中,眨眼间,便看见数支信号箭,蓦然在天空炸开。 映红了徐牧的脸庞。 “主公,皇都的南城门已经闭了!” “该死。”徐牧咬着牙。如他所想,火城计之说,不过是妖后的幌子,她真正要做的,是仗着天干物燥,烧了皇都附近的密林。 而宁武,分明就是烧山人。那些收集到的火油,更说不得,是通过密道送了出去,交到宁武手中。 “徐蜀王,我家盟主来说,皇都南面的山林,突然起了火势。这几日气候干燥,恐烧成连天火势,还请徐蜀王回营相商。”又有一个东陵斥候,急急骑马过来。 “告诉左盟主,立即派出营军,伐断营地附近的林木。” 并没有打算入帐,徐牧急急踏步,往前走了过去。 只过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皇都之外,四面八方的山峦密林,忽然都起了火势。 一阵阵巨大的浓烟,疯狂涌上了天空,聚成厚厚的一层,再也看不见夏日的清月。 “徐兄!徐兄!”赵棣骑着马,从远处急急回营。 “大事不好,我先前去附近看地势,便发现了有人烧林,到处都是火油的味儿。又听说皇都里射了信号箭,便急急赶回,可是发生了什么祸事!” “妖后并不是火城计,而是要烧山林!”徐牧凝声道。 江南多山林,不利于骑军冲锋,哪怕是行军,都要在峰峦叠嶂下穿行。 “这怎的……会这么快烧起来?” “皇都里有火油,送了出去。妖后在城外,还藏着一支烧山的军队。赵兄,快命你本部人马,立即伐掉周围的林木。附近若有水源,一并运来。” “早些时候,我便劝左盟主,莫要耽误了。”赵棣咬着牙,急急策马离开。 徐牧仰起头,只觉得越来越热。滚滚的浓烟,居高临下地飘了过来,迷住人的眼睛。 烧山,固然不能烧毁所有的山林。但即便是附近的一大片,也足够给盟军营地,造成巨大的战损。 …… 城头上,苏妖后冷静地看着城外。浓烟之下,她的脸庞露出了笑意。 “太后,附近山林里,有不少散户百姓,以及躲避的难民,约有万人,想入皇城避难。” “莫理他们。”妖后摇头,“传令下去,从现在起,无需再上表请降。通告各军,死守城关。” “太后,皇城乃是山城,并没有护城河。若火势烧过来……” “那就当殉国。” 妖后冷冷转身,“我还需要回宫一趟,守城的战事,便交给你等了。” “徐布衣?左仁?皆是我计下的亡魂。” 快剑阿七,亦是露出了笑容。他抱着剑,一招仙鹤拂水,落到了自家主子面前。 …… 沧州皇宫后的狭道,早已经站着三千厚甲死士。只看见妖后走来,便纷纷跪地抱拳。 “陛下,我们离开这里。天大地大,母后帮你再选一个皇都。左右这天下三十州,袁氏的正统,都在你的手上。” 襁褓里的婴孩,只感觉到燥热的天气,忽然哭了起来。 “我儿快快长大,母后还要看着你,拨乱反正,一统中原和外域。” “阿七,入密道。” 推开一方石墙,妖后带着三千死士,有条不絮地乘乱离开。按着她所想,如今的盟军,都汇聚在了皇都之前,外头的人马,当没有多少了。凭着三千悍卒死士,足够渡江离开。 说不得,还能再次说服粮王,前来助战。 “徐布衣,你终归慢了一步。便请葬身火海吧。” …… 第七百六十二章 飞龙林里的常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尽天明,城外一片嘈杂。 “皇都外的山林,连绵十余里。这火势真连了天,只怕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左师仁被熏得脸色发灰。心底里更是愤恨无比,他一直盯着城内,却忘了这城外,居然成了妖后的布局之地。 “徐兄,徐兄?” 喊了两声,徐牧才从沉思中转头。庆幸在他的叮嘱之下,营地附近的林木砍去了不少。来不及的,便按着后世的法子,挖了壕沟,隔绝火势的蔓延。 另外,亦有不少的运水营,驾着粮车不断奔走。 这突发的火势,发现的急,并没有造成太可怕的战损。但即便如此,南海盟那边的几个营,还有不少喜居山林的越人,死了很多在火势中。 “徐兄,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迟早被火烟呛死。这般的天气,便说雨水了,连着不远处的溪河,都快要捞干了。” “火计用在了城外,皇都之内,应当没有什么火油了。”徐牧犹豫着开口。妖后的这一出杀计,着实可怕。 “等火势稍缓,我立即下令攻城。”左师仁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愤怒。 “我估摸着……妖后不会留在城中。趁着大乱,会想尽办法离开沧州。” “她能去哪?” “不是她一个人,她的手里,还有纪朝的幼帝。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如今的天下,依然有不少人,将幼帝诩为皇室正统。” “不过——”徐牧话锋一转,露出了笑容。 “徐兄在笑什么。”左师仁怔了怔。 “左盟主,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喜欢揣摩,看有无遗漏的地方。这一次,我好像又中了大彩……不对,是常威小子,要中大彩了。” 左师仁听得云里雾里,索性不再追问。 “徐兄,只要堵了火势,明日之内,便能攻城了。” “可。” 正当两人商量着,忽然间,赵棣带着一大队的士卒,急急行军而回。 “左兄,徐兄,我抓着了!” 徐牧抬头,发现赵棣的部署,正押着几十个沧州袍甲的人过来。在其中,更有一员虎铠袍的,面庞清冷,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丝毫的惧意。 “主公,是宁武!”在旁的于文,脸色一惊。 徐牧皱了皱眉,所以,这一切都是对的。宁武的一万人,果然是做了烧山军。如这样的差事,极可能会死在火势中。 天知道妖后用了什么手段,让宁武如此听命。 “徐兄,他是谁?” “宁武,拱卫沧州新月关的大将。这一次的烧山,也是他做的。” “该死。”旁边的赵棣恼怒抽刀,劈在了宁武的肩膀上。 徐牧并没有阻拦。如果说太叔义有厌战之心,那么这个宁武,便已经成了十足十的妖后犬牙。 “说,那妖后在城中,还有什么手段!” 宁武咳血大笑,笑了一会,忽然狠狠一磕下巴,吐出半块血腥的碎肉。 “盟主,他咬舌了……” 左师仁皱眉,再无兴致。 “行斩令吧。” 徐牧心底叹息。在古时的社会,君王乃大,特别是皇室正统,哪怕在乱世,一样有不少人拥护。若非如此,妖后凭什么能布下这么多的局。 现在,徐牧只希望常威那边,能来个开门红。 “盟主,蜀王,诸位州王,我等盟军……葬身火海者,已经逾三万五千人。”清点伤亡的裨将,红着眼睛禀报。 听着这个数字,在场的人,皆是一声苦涩的叹息。 “诸位,还请以救火为先。可恨那妖后,居然行此歹毒之计,祸害苍生!” 走回营地,徐牧想了想,还是叫来了司虎。 “虎哥,你带五千人,赶去飞龙林,和常威会合。记着了,一路上多听裨将的建议,做事莫要冲动。” 司虎早已经脸色激动,“牧哥儿放心,小狗福是我弟弟,他能做将军,都我是教出来的。我也是做大将军的料子。” “闭嘴……快去。” 徐牧原想派殷鹄跟着,但他发现,身边的人中,好像只有殷鹄,能偶尔相商一下事情。 “六侠,妖后这不仅是烧山杀人之计,更是金蝉脱壳之计啊。” …… 喀嚓。 皇都城外,掠在树上的快剑阿七,冷冷地闪电般出剑,将两骑的盟军斥候,连人带马地刺翻在地。 “贼子——” 踏。 阿七步履重重踏下,将怒骂斥候的头颅,一下子踏碎。连着旁边的探马,也没逃过厄运,被他顺带着碾断了脖子。 随后,才云淡风轻地回了剑,掠回了妖后身边。 “阿七,做的不错。” 听见这一句,哑奴阿七的脸上,露出了微微激动的笑容。 “过了前面的林子,便能渡江了。当初,我怕沧州有围,所以早早的,藏了数十艘的战船。没想到,当真有了大用。” “离开沧州,便是我最后一步棋。哪怕徐布衣没死在火中,他也追不及了。” “走吧。” 再无任何眷恋,苏妖后带着三千死士,准备穿过林子。 …… 常威坐在一截断木上,望着头顶的阳光和叶缝,打了一个好大的哈欠。 这次按着小东家的意思,他是埋伏在飞龙林的,据说可能要立大功。若不然,按着他的性子,早该和傻虎一起,入山捉狍子了。 “那边起了大火,傻虎会不会跑到山里,捡死狍子扛回来?” “将军,那些发现的船,都已经拖走了。”正当常威想着,突然间听到了下属的禀报。 “甚好。可是……小东家说有人从这里逃走,我等了好久,怎的还不见人。” 常威有些不耐。 此番带兵入江南,他可是寸功未立。哪日回了自家少爷那边,只怕要被笑死。 “将军,常将军——” 一个浑身披血的斥候,身中数箭,艰难地赶了回来。 常威大惊,“怎的?” “飞龙林外,发现敌军!我等的斥候营,几乎死绝!” 常威扶住斥候,按捺不住脸上的狂喜。 “告诉本将,有多少人?” “约有数千。” “小东家真是神人……猜对了!” 常威并不知道,实际上,徐牧最多猜出了三分,毕竟像皇都这种地方,为了方便皇室逃生,当有一条密道通到城外。 而飞龙林,正是渡江方向,必须要穿过的林子。 “小的们,跟老子拿起刀来,准备围堵敌狗!”常威抓起梨花枪,激动之下,声音都有些破了。 …… 第七百六十三章 风尘仆仆的严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空上,一群林鸟忽而振翅,被惊得仓皇逃走。不知名的野兽,在飞龙林的深处,响起了急促的奔地声。 “小心。”妖后的三千死士,走在最前的一个首领,脸色蓦然一顿。 在旁的快剑阿七,抬起目光,淡淡扫了几眼林深之处。 “糜狼,继续往前走。”妖后也皱住眉头,但并没有打算折返。要去渡江,眼前的飞龙林,便是必经之地。除非是说,他们这些人,要多迂回百余里,从另一端绕过去。 但时间继续拖滞,只怕金蝉脱壳的计划,便要付诸东流。 听着妖后的话,叫糜狼的首领点点头,催促三千人的死士,以拱卫的队形,准备穿过飞龙林。 “阿七,这王朝不会灭的。有它在,不管是徐布衣,还是常小棠,或者左师仁袁松那些人,有旧朝在,有正统在,想开新朝?没那么容易。” “阿七,你有所不知。一旦开了新朝,这些中原人,便会凝成一股绳子,再接着,又将有一两百年的强盛。这时候,若不能击垮中原人的意志,不管是徐布衣大统,还是其他人大统,以后便没机会了。” “盛极而衰,我一直留着旧朝的原因之一,便相当于,留着一盏昏昏暗沉的灯,拖住中原人崛起的脚步。” 哑奴阿七不说话,只认真地听。 “沧州失利,这天下,我只能再择一王州。阿七你不知道,不知多少腐朽的纪人,等着我和龙儿,带着这份正统,去坐镇江山。” “等哪一日,龙儿长大了。阿七,你便护着我,再回故乡看一眼,我许久……没见过格桑花开了。” …… 皇都之前,火势渐灭。 徐牧站在城外,抬起头,看着左师仁领军攻城。约莫是憋着一股火气,此时的盟军,更是凶悍无比。 再者,不出徐牧所料,妖后似是离开了皇都。守城的大将算不得厉害,连许多普通的登城之计,都无法看破。 照着这个速度,不出十日的时间,皇都必破。 “舵主,有人来寻。”这时,殷鹄急急走来,“严唐……从暮云州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徐牧怔了怔。东方敬离开暮云州,于文也离开,甚至是马毅,都一同离开了。 如今的暮云州里,只剩几个老裨将在调度,再加上兵力势微,难免有防守不足的缺口。 “听说,是有高手帮忙。” “杀人了?”徐牧皱眉。 “并无伤亡,只晕了二三个狱卒。我觉着,严唐此番这般急促,定然是有事,说不得,是袁松那边授意了。” “六侠,你不做幕僚,真是够可惜的……带他过来吧。” 不多久,严唐灰头土脸地跑了过来,只见到徐牧,便是好一番的痛哭。 “蜀王恕罪,并非是冒犯,而是想起了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来沧州这里,告知蜀王。” 盟军围攻皇都,已然是天下尽知,再加上徐牧已经不再藏军。若不然,估摸着严唐跑断了腿,也未必找得到徐牧。 “严兄,这风尘仆仆的,莫不是有大事情?”徐牧笑了笑。若是严唐说不出什么好话,一样要丢入牢里。 “自然有事……蜀王,我想起来了,突然想起来了妖后的来历。” 只一句,徐牧便明白了。这是赶着时间呢,若是晚了些,妖后覆灭,什么关于妖后的情报,便再无意义。 严唐抬起眼皮,急忙又继续开口。 “另外,我义父说了……在莱州之内,有两万副新打造的器甲,质地精良,想赠与蜀王。” “哦?”徐牧眉毛一挑。两万副的新器甲,袁松可真舍得。 “蜀王放心,尽是精心打造的步甲。我家义父说了,蜀王是天下英雄,在这次六夷灭纪之中,立下旷世之功。无以为报,便代天下百姓,多谢蜀王。” “严兄,说人话。”徐牧揉了揉额头。他发现,最近对于外人的彩虹屁,他越来越没兴趣了。 严唐咳了声,“两万副器甲,再加上妖后的来历,换一年的时间,请蜀王从中周旋,让天下大盟……莫要攻打莱烟二州。” “一年时间啊。” 实话说,袁松离着西蜀还远,眼下,并不在徐牧的战略之内。灭掉妖后之后,按着先前所言,他要和左师仁那边,瓜分沧州。 至于南海盟,实际上收获更大。不仅能收敛皇都的财物,另外,还打出了一番名声,不再是缩在南海的化外之军。 “蜀王,一年时间很快的。”怕徐牧不答应,严唐急急又开口。现在的袁松势力,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大盟的兵锋,在灭掉沧州之后,会继续直指莱烟二州。 “我义父那边,已经去了帝位,自降为州王。” “你家义父,运气真是不好。”徐牧只觉得有些好笑。刚称帝,便遇到了天下大盟。 不过这样一看,袁松这老狐狸,更是不得了。如此放低作态,为的,便是挺过天下大盟的虎视。 “我西蜀现在,盐铁还有漏缺,我听说,烟州那边,可有着两座铁矿山……” “十船。”严唐颤了颤身子,“这事儿,我替我家义父应了。” “二十。”徐牧摇头,“你也知,到时候我还要说服左盟主,这件事情很难办的。” “两万副新器甲,二十船盐铁,加上妖后的来历……”严唐只感觉要吐血。 “谈不拢,那严兄便先回去吧。刚巧,左盟主那边,昨日还商议了莱烟二州的事情——” “应、应了。”严唐颤声开口。 “好。”徐牧露出笑容,“既然严兄这么有诚意,那我徐牧便多想法子,劝服左盟主,大盟攻下沧州之后,便暂时莫动。不过,你也说了,只有一年的时间。过了这一年,该怎样,我徐牧都管不着了。” 左师仁对于袁松,那是深恶痛绝的。一年时间,已然是极限。 “另外,你家义父那边,或许还要再出点代价,当然,是送给左盟主的。” “蜀王放心,这些我明白。” 大盟若是发兵,攻打莱烟二州,基本是守不住。袁松为了求存,已经费尽了心思。 “一月之内,务必将东西送来西蜀。现在,严兄你可以开口了,先将妖后的来历,好好说个一二。” 灭了妖后和幼帝,势必要安抚中原的民心,否则,依然会有许多死忠的纪人,将天下盟当成谋逆的反贼。 而严唐带来的消息,或有可能,成为其中的契机。 第七百六十四章 农家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件事儿,我家义父顺着那封旧信,一直都在追查。你也知,我家义父当初……从长阳出来,为了存活,便组建了情报组,来防备皇室的追剿。” “严兄,说重点。” 严唐点头,“情报组查到,妖后的名字,并非是叫苏婉儿。” “我知道她不姓苏,真正的苏氏女,已经死了。” “她的真名,叫马家兰,是邺州鹿郡的白旗镇人,父亲是佃户,母亲是商家人里的帮厨,但在七岁之时,皆死于山匪之手。” “她是中原人?” “是中原人。” 徐牧顿了顿,苦涩发笑。闹到最后,这妖后,居然是中原人。旁边的殷鹄,眼神里更是不可思议。 “一个农家女,她如何成了大纪太后?” “情报组循着线索,一直往下查。发现她遇到了两个人,改变了自己农家女的命运。” “其中一个,自不用说,必然是太叔望。” “蜀王英明。”严唐也说的心惊,止不住地抹了抹脸上的汗。 “她遇到的另一个,则是长芙公主的女儿。” 徐牧瞬间呆住,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意味。这妖后,果然是以假乱真之人。 “先前的旧信里说,和亲之事后,长芙公主从塞北草原回来,发现怀了当时大汗的子嗣。但长芙公主性子要强,瞒住了所有人,将子嗣生了下来,然后又偷偷寄养到一户富商家里。那富商,刚好是马氏的帮厨之家。” “三百山匪下山,杀死了白旗镇的很多人。在那时,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娃儿,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在双亲死后,互相帮忙逃出了镇子。” “情报里说,这两个女娃,长得很相像。想来,若是长芙公主之女,还活着的话,当是国色天香的。” “后来呢。”徐牧皱了皱眉。 “再后来,不知哪儿来的人,将她们带走了。现在再看,应该是太叔望无疑。” “太叔望,此人的身份,也值得推敲。”殷鹄在旁,凝声插了一句。 “我家义父也说过,太叔望确是个奸人。” “严兄,继续说。” 严唐理了理语气,“线索到这来,便几乎断了。只知道长芙公主之女,忽然死去,而长得相似,又情同姐妹的马家兰,便在太叔望的操持下,开始以假乱真,登上了乱世舞台。” “蜀王,我等所知道的情报,就这么多了。并未有任何相瞒,一一告知。” “一个中原女子,她是魔怔了?还是入戏太深?将自己当成了外族人。” 严唐带来的消息,颇为震撼。让徐牧的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再接下来的事情,他几乎猜到了过程。以太叔望为师,加以其他的天下四奴,各种暗子,十几年的布局,妖后才站上了乱世舞台。 “严兄,我多问一句,太叔望是柔然人?” 太叔义说过,自己并非是中原人。 “应当是了。对了,妖后七八岁时,柔然人部落,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好像是……一个王子为了争夺汗位,引发了部落内战。” “这事儿,或许也是线索。” “明白。”徐牧呼出一口气。 马家兰这名儿,估摸着那位妖后,已经是彻底忘记了。 …… 飞龙林,林深之处。 带着三千死士的妖后,赶到藏船的地方,倾国之容的脸庞上,露出了清冷之色。 不知何时,她的藏船已经不见。 “糜狼,小心埋伏。” 死士头领点点头,抬起凶戾的目光,不断扫视左右。继续以拱卫之阵,护着自家主子,先行穿过林子。 “只可惜时间太急,密道太窄,不然还能带更多人。”妖后声音发冷,“不用想,这应该是徐布衣埋下的人。此人,当真是心腹大患。” “举盾!” 三千死士器甲精良,在头领糜狼的命令之下,纷纷举起了手里的刀盾,提防敌袭。 …… “常将军,为何还不下令!” 提着梨花枪的常威,难得稳重了一回,“莫急,等入了埋伏再杀。小东家,当真送了我一份大功,这可是沧州妖后啊!” “老子常威,要把这份功劳,全给吞吞嚼了——” “常将军!”这时,有斥候绕后来报。 “怎的?” “西蜀的虎将军,已经带着五千人,赶来助战?” “我那傻虎兄弟?” “正是……” 常威脸色无语,“这是怎的,小东家还怕我拦不住?” 不过,再转念一想,常威就释然了。这可是妖后,几百年出一个的那种,来头十分之大。 “常将军,他们已经靠近埋伏地了。” “自然,那是去江岸的必经之路。小的们,吊着卵的,准备随我冲杀!” …… “阿七,这三千人,都是我千挑万选的暗卫死士。哪怕有敌袭,也当能应付。等去了江岸,船坞里,会有盟军的战船,留守之军,也不会太多。” 按着妖后所想,天下盟的大军,还被皇都的守坚拖着,必然不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埋伏的人马,应当不会太多。 砰! 只等妖后的话说完,这时候,一声巨响,瞬间响彻了整个林子。 妖后冷着脸,抱着襁褓,缩入了死士的盾阵中。 阿七也并未冲杀,提着剑,护在妖后左右。 “稳住盾阵!” 拱卫之下,飞来的箭矢,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反而是埋伏的滚木,碾死了百余个死士。 披着战甲的常威,出现在埋伏地边上,只吼了一声,四面八方的万人渝州军,纷纷围剿而来。 “起弩!”糜狼举刀怒喊。 盾阵的拱卫下,阵里的不少弩手,从盾隙中竖起了战弩,不断往冲来的渝州军射去。 并不同于西蜀的连弩,妖后的弩手只是单发,但仗着距离优势,又有盾阵拱卫,一时间,反而略微占了上风。 常威大怒,带着三百余人的亲卫,便要往前冲去。 “常将军,不可冒进,小心敌军弩手!”几个裨将见状大惊,纷纷急声开口。 “我怕个卵!” 铛。 常威人影跃到,手里的梨花枪,旋了整圈之后,重重拍在一面牌盾之上,顿时,提盾的二三个死士,被震得趔趄倒地。 待他要回枪再扫—— 却发现,盾阵的中间,一个握剑的黑袍男子,抬起清冷的目光,那目光如毒蛇吐信,朝他直直看了过来。 第七百六十五章 我的常威小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正要破阵杀敌,冷不丁的,身先士卒的常威,心头忽然一惊。那个藏在敌阵中的黑袍,眼神清冷至极,按着剑,似要马上出手。 鬼使神差的,常威迅速回枪。 铛—— 梨花枪往身前一挡,将黑袍男子的刺招荡开。 “生狗卵的,再来!” …… 盾阵中,哑奴阿七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主子。 “阿七,我知你在想什么。”四周的呼杀声中,妖后并未惊慌,“你此刻在想,擒贼先擒王。” “那人,便是渝州军的主将,我见着了,先前的诸多裨将,都听命于他。” “去吧,我的阿七。” 分开一只手,在厮杀连天之中,妖后抚上了小哑奴的脸庞。 哑奴阿七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那一年,在老师的苦训下,为了学剑,每日都遍体鳞伤。唯有面前的女子,会偷偷取来金疮药,替他涂抹。 如养蛊一般,二十人的剑奴,他仗着手里的剑,杀绝了其他的十九人,才得了武奴的称号,留在了女子身边。 阿七仰着头,涨红了脸,将手里的剑,稳稳握在手中。随即身子一转,整个人黑影掠动,朝着常威的方向,跃出了盾阵。 …… “常将军!小心此人!” 追来的两个裨将,见着一袭黑袍跃出,急急开口提醒。在战事的情报里,有关于妖后身边黑袍人的记录,虽然只有一句,却足够让人惊骇。 天下第一快剑,武奴阿七。 常威并未后退,脸庞间还隐隐透着兴奋。他抖了抖长枪,也跟着跃了起来,仗着轻功,连着踏了四五截树枝,往黑袍的方向杀去。 “老子常威,我家少爷是内城第一高手!” “常将军速退——” 半空中,常威的梨花枪,已经朝着黑袍透了出去。约莫是用了平生的力气,透枪而出之时,隐隐带有破风的声音。 铛。 黑袍阿七的长剑,往上一掀,将常威出枪的力气荡走。随即目光一垂,迅速转了握剑的手腕。 常威大怒,顺势将长枪往前一扫。只可惜扫了空,面前哪里还有黑袍的人影。 只顿了半息时间,常威迅速侧身,勾手将长枪往旁一挡—— 又是一声剧烈碰撞。 阿七冷冷回剑,踏着一截树枝,借力之后身子一掠,掠到了常威身边。 常威怔了怔。他终于明白,这黑袍人,为何会被称为快剑了。 嗤—— 阿七露出清冷笑容,抬手一剑割过,在常威的胸膛,留下一道腥红的剑伤。 常威怒吼,回枪往前扫去,却依旧扫了个空。 喀嚓。 又是一剑,从常威的肩膀穿了过去。 “将军!” 几个赶来的裨将,皆是目光赤红。 黑袍人影踩着树枝,身形一转,再一剑,冷冷割在常威的手臂上。 仿佛如戏谑一般,阿七的目标并非是杀死,人影不断掠动,连连出剑,将常威刺成了血人。 尔后,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往地上奄奄一息的常威扑去,准备掳回盾阵,借此胁迫退军。 重重摔在地上,常威咳着血,却并未服软,二三支飞刀出手,往掠来的阿七射去。 阿七面容恼怒,避开之后,准备再刺上几剑,再掳回去—— 正在这时。 阿七脸色蓦然一惊,急急转头。却发现,一株身子粗的树干,朝着他砸了过来。 砰。 近旁的二三株树木,皆被砸得从中折断。一时间,满是震飞的泥土,以及梭梭落的树叶。 避开之后,阿七重新掠动,迅速往地上的常威冲去。 却不曾想,已经有几十人的裨将和亲卫,率先冲到,举着刀脸色愤怒,不顾一切地护在常威身前。 该死。 阿七咬着牙,心头怒骂。他自知,将树木砸来的人会是谁,在先前,他还和此人厮杀了一轮。 “保护将军!” 几十人齐齐抬刀,和冲来的阿七,死战在一起。 短时间内,终究无法突破。阿七后跃身子,面无表情地掠回树枝之上。 在下方,那个铁塔般的巨汉,已经拖着一杆巨斧,冲到了近前。在后方,更似是有一支援军,不断喊杀而来。 阿七沉默垂头。 不出他的所料,那个梦魇一般的巨汉,便在这时候杀到了。 …… “常威小子,我司虎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常威小子,你银子是最好骗的,你若是走了,我以后找谁去啊!” “虎将军,莫摇了,莫摇了,我家将军还活着!” 几个裨将大惊,原本就奄奄一息,再被司虎摇个几下,只怕真要死在这里。 “虎将军,你去报仇啊!” “噢对对,该死的小哑巴!” 司虎抹了抹眼睛,将巨斧重新拖了起来,昂着头,看向踩在树枝上的哑奴。 “你打他了?打我兄弟了?” 是我,又如何。阿七冷着脸。 只可惜,哑巴不会说话。这在脑大的司虎看来,无疑是敢做不敢当。 “诸位瞧瞧,这个无卵狗夫,不敢应声。他定然是怕我寻仇。” 我怕个卵。阿七咬着牙,第二次,觉得做哑巴很不快乐。 “上一次我就讲了,小哑巴,再让我司虎见着你,便拧爆你的狗头!” 砰! 司虎直接抡斧,将阿七站着的树,一斧劈得摇摇欲坠。 “走,走走,快带常将军走!”裨将大惊,急忙让人扛起了常威,往安全地带跑去。 “傻虎……帮我捶他,咳咳。”常威艰难睁开眼睛,吐出一句。 “常威诶,我的常威小子,你可得挺住!”司虎又哭咧咧地喊了两句,目送着常威离开。 轻功掠动的阿七,趁着机会,迅速往常威的方向冲去。 轰隆—— 又是一株断树砸来,挡住了他的方向。 阿七皱了皱眉,踏枝回头。抓不到主将,擒贼先擒王的事情,便算一场失败。 但下面那个巨汉,已经鼓着眼睛,死死盯着他。 “小哑巴,莫走了。牧哥儿说你是天下第一快剑,但我司虎,就喜欢打那些装模作样的高手。” “来, 上回没拿武器让你跑了,爷爷今日,看你往哪儿窜。” 司虎解开厚甲,赤身扛起巨斧,仰着头,冷盯住阿七的方向。 阿七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莫名地抖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握着剑,身上的黑袍,也在风中飘荡起来。 第七百六十六章 阿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飞龙林里,厮杀久久未息。在知道埋伏又有了驰援,妖后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一丝仓皇。 “主子,敌军越来越多了!”糜狼颤声开口,“金刀卫那边,亦碰到了高手。” 金刀卫,即是哑奴阿七。 “我知晓。”妖后苦涩闭目。她只觉得,她先前的大势,已经要崩塌了。现在,她只能指望,她的武奴阿七,能杀掉挡路的高手,再仗着高深的功夫,掳来敌军主将,让敌军投鼠忌器。 扬起头,妖后只看了几眼,整个人一下子怔住。 “是西蜀的虎将军。” …… “跑啊,你跑啊!”司虎抡着巨斧,蒙头蒙脑地跑动,将一棵棵的林木,不断地砍倒。 力气仿佛用不完,让不断来回踏枝的阿七,看得心惊肉跳。再这么耽误下去,不说什么擒贼先擒王,自军那边,恐怕要挡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终归没有再拖延时间,整个人影电射而出,手里的剑,如一条昂首扬尾的巨蛇,朝着司虎刺了下去。 司虎没有避开的意思,恼怒地抡了斧头,便准备来个不死不休。 这莽子。 阿七心里暗骂,终归不敢血拼,迅速回了剑招,退身回去,寻找下一次的机会。 “哈哈,我早说了,你这无卵狗夫。打又不敢打,跑又不敢跑!若不然,你跪下来喊三声爷爷,爷爷便让你一只手。” “什么天下第一快剑,不如叫天下第一逃跑。” 阿七沉着脸,想了好几个剑招,却依然不敢付诸动手。 “虎将军,莫理那个疯子,先去破阵!那黑袍鬼会去护主的!”随军中,有个小幕僚急急开口。 听着,司虎抬头骂了两句,又见着在林子中的盾阵,战弩杀了不少自家兄弟,便急急拖着巨斧往前杀去。 阿七见状大惊,迅速跃着身子,挥剑而下。 嗡。 司虎的斧头,尚有小半丈的距离,待回身怒劈而下,却分明破了风声。 只觉得头皮炸起,阿七避身之后,迅速蹚地一滚,旋着剑花往前扫。 动作滞慢,比不得快剑,司虎回斧不及,索性不管不顾,在挨了二三道血口之后,扬手一掌,直接呼到阿七的肩上。 阿七咳着血弹飞,剑尖挑在泥地上,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一截树枝上。他冷着脸,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瓷瓶里的粉末,洒在剑身之上。 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丝丝甘甜的气味。 这一生,这是第一次,他会抹毒杀敌。自诩的快剑,在下方巨汉的手里,约莫是成不了杀招了。 “虎将军小心,他在剑上抹毒了。” 司虎登时恼怒,“我早讲了,这就是一个狗夫。” 阿七置若罔闻,侧过头,看着盾阵中的窈窕人影。那窈窕的人影,分明有了些许的不安。 阿七只觉得胸口,莫名地有些发痛。在以前,他做过很多次相同的梦,和那个女子,坐在满是格桑花开的草原上,四周围是牛羊成群,青草茵茵。 没有快剑,没有战争,没有哑奴和公主。 双眼爆睁,将树枝踏碎,阿七仗剑而出,仿佛一道风驰电掣的黑影,不断借力之后,以一个从天而降的剑招,只刺司虎的天灵盖。 在十岁那年,还没有被毒哑的时候,他知道她喜欢格桑花,便独自一人,从燕州踏去三百里外的草原,带回了一大束的格桑花。 “送给你。” “阿七,你是最好的人。” “我以后好好练剑,好好保护你。” …… 轰。 以司虎为中心,蓦然打起一大片的烟尘。四周围间,无数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卒,有不少人,都忍不住侧目。 司虎以一个拖斧上劈的姿势,带起漫天的你泥尘。向上劈的斧势,还挑着一个咳血的人影。 “虎将军!” 司虎头发不知断了几缕,头顶中间的位置,已然要变得光秃。而阿七的剑刃,离着司虎的天灵盖,不到半寸的距离。 “虎将军威武!”无数盟军的士卒,尽皆放声大喊。 阿七痛苦咳血,被挑在斧上,血肠和碎肉不断掉下来。但此时,他并未看去下方的仇人。 依然转过头,看着盾阵中的窈窕人影。 他一生的时光,都是黑暗不堪。唯有那个女子,曾给他带来了一丝亮堂。 “阿七!”妖后嘶声大喊。 弃了剑,阿七伸出手,抚向阳光之中,抚向那张遥遥不可及的脸庞。 “嗝,嗝桑……花……开。” 这位被称为天下第一快剑的哑奴,临死之际,却吐出了一生的所愿。 “阿七,等哪天我们回故乡,看一看格桑花开的模样。” “阿七,你不做哑奴多好。” “阿七——” 斧头上,阿七缓缓闭目。 司虎放下斧头,将尸体摘下,狂吼了几声,跟随冲阵的人马,往盾阵扑杀而去。 …… 皇都之外,同样是战事不休。左师仁带着人马,在这两日,已经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势。 守备不足,加上士气崩碎,破城已经是定局。 在营地附近,徐牧看着斥候带来的情报,终归是陷入了沉思。 “所以,常威那边,已经开始围剿了?” “正是,虎将军的人马,应该也赶到了。”在旁的殷鹄开口,“先前还说,捣了妖后的藏船。如今哪怕逃出了城,但妖后也必然逃不出沧州。” “这是自然。”徐牧有些庆幸。庆幸在当初,派了常威去飞龙林堵人。若不然,这妖后真有可能逃出沧州,随即,再入一州,继续以皇室正统的名义,祸害江山。 “舵主,左师仁的攻城军,应当也没问题了。” 徐牧抬头,看着前方的攻城战事,已经是有了很大的胜机。如他所料,这座沧州的皇都,已然是守不住。 沧州一灭,妖后一死,这大势,便要往盟军靠拢,接下来,只等善后了。 “六侠,和我去一趟。妖后诡计多端,我终归有些不放心。” “知主公想法,我早些时候,已经让人备马了。不管怎样,此番之下,妖后必定逃无可逃。” “一个农家女的野望,该要结束了。” …… 第七百六十七章 妖后之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飞龙林,随着快剑阿七的身死,再加上司虎援军的到来,盟军的士气,一下子暴涨起来。 “杀!围剿妖后!” 只剩两千余人的盾阵,哪怕糜狼倾尽了全力,依然无法阻挡溃败。若非是精锐死士,在早些时候,便已经被破阵了。 “主子,挡不住了!”糜狼颤声回头。 被拱卫的苏妖后,沉默地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阿七的尸体,随即又转过身,失神地看去江岸的方向。 这么多年的布局,依然无法入主中原。很多时候,只差一些,只差一些了。 “保护主子!”糜狼抬头怒吼。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这些死士,也约莫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打我常威弟弟,谁还动了手?”司虎扛着巨斧,即便身上满是伤口,依然不退不避,怒吼着劈起斧头,将二三个死士,连人带盾齐齐扫飞。 抱着幼帝,苏妖后身子滞了滞,索性坐了下来,任着盾阵周围,满是惨叫和断肢横飞。 事至如今,即便是她,也无力回天了。若是能逃出沧州,或许还有机会……但现在,连护了她十几年的快剑阿七,都死在了眼前。 文奴唐五元死了,武奴阿七死了,死奴即是老师太叔望,亦在定州之外,自身难保。最后剩下的生奴,还来不及付诸计划,便再无机会赶到。 “龙儿龙儿,这大纪的中原江山,谁也夺不走的。” 襁褓里的小纪帝,并未听懂,只觉得厮杀的热闹,有趣得紧,在这等的时候,居然奶声奶气地笑了起来。 “主子,盾阵要被破了!”糜狼惊声回头。 在盟军士卒的冲杀下,整个拱卫的盾阵,已经是摇摇欲坠。即便是不惧死的死士,此时,也无法抵挡住攻势。 苏妖后颓丧坐着,“糜狼,再挡一会吧。如若无错,徐布衣要过来了。” “徐布衣?” 妖后叹声点头,看着怀里的小纪帝。一双眸子里,难得露出了温柔。 …… 如妖后所料,此时的徐牧,在急赶之下,已经入了飞龙林,再得到斥候的指引,带着一营的人马,赶到了埋伏地点。 他抬起头,看向场中的战事。妖后的死士精锐,只剩最后的几百人。而妖后,此时却平静无比,抱着怀里的纪帝,坐在最后的拱卫之中。 “保护主——” 还在强撑的糜狼,被一个小裨将,趁乱一刀,瞬间砍飞了头颅。 看见徐牧到来,将襁褓交给一个死士,妖后理了理衣袍,平静往前走。 “飞矢!” 困围之中,盟军的又一拨飞矢,从天而降,数十个妖后死士,纷纷倒在血泊里。 徐牧扬手,四周围的攻势,缓缓停了下来。 “徐蜀王,如若无错,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知晓。第一次,你扮作苏家女,入了白鹭郡。” 争锋二三年,最大的敌人,已经入了死期。 “我虽贵为北狄公主——” “马家兰。”徐牧冷冷打断。 这久违的名字,让妖后身子剧烈一顿。 “说到底,你不过一个中原的农家女,机缘巧合之下,才有了如今的际遇。我猜猜,一个假装成北狄的遗落公主,另一个,则是篡位失败的柔然王子。你和你的老师,好大的一盘棋。” “只可惜,都输了。” 并没有任何小人得志,眼下的徐牧,反而是重重舒了一口气。若是真让外族入关,这中原大地,就不仅仅割据的战火了。 妖后闭了闭目,“蜀王,我愿伏罪。只请蜀王放过幼帝。” “不是你自愿伏罪,是你马家兰,已经穷途末路。” 至于幼帝,说实话,徐牧并不想放过。一个摇摇欲坠的皇室政权,是割据打天下的最大隐患。譬如袁松,都吓得立即降格为州王。 徐牧刚要开口—— 冷然间,在后一个死士,忽然痛声大喊。只等徐牧看去,便发现那死士,一下子跪倒在地,一边泣声抱着幼帝,一边拿起长刀,割在自己的喉头上,倒地而亡。 诸多人都看得清楚,那个襁褓里的幼帝,不知何时中了一箭,染得整个襁褓都是血迹。 只顿了顿,苏妖后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嘶哑至极的泣声。她爬着身子,爬到襁褓旁边,将自刎的死士推开,只隔了一会,终于像个普通娘亲失去孩子,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大纪皇室,已经灭了。”殷鹄在旁,淡淡吐出一句。 这最后的正统幼帝,身死之后,满天下间,再无上位之人。连袁松也不敢,按着徐牧的估计,哪怕老死,袁松都不会有第二回的称帝。除非是说,有一日袁松势大,能打下半壁江山。 “牧哥儿,怎办?” “取白绫。” 殷鹄冷静地取来白绫,轻走几步,放在妖后的手里。 妖后颤了颤身子,看了看死去的纪帝,又看了看手里的白绫。她凄惨一笑,将白绫拿了起来。 飞龙林里,只余的三百余人死士,无不痛声大哭。只等哭了一阵,纷纷举起手里的刀器,横在了脖子之上。 “恭请太后赴死!”徐牧仰着脸,沉声开口。继而转身,冷冷往前踏去。 “恭请太后赴死!”无数的盟军士卒,手握武器,彻底围住了四周。 “舵主,我先前还以为,你会逼问一些事情。”随行的殷鹄,犹豫了下开口。 “她并无悔过,不会说的。”徐牧摇头。这一场大胜之后,不知为何,在他的心底,除了巨大的欢喜之外,隐约间还有着一丝失落。 如果没错,在灭掉了祸害中原的妖后,接下来,该是整个中原势力,开启全面割据的大战。 盟军的许多人,将要演变成不死不休的对手。 …… 跪坐在地上,苏妖后一手抱着死去的孩子,一手拿着白绫,还微微抬头,看向不远之处,被枝叶埋了一半的黑袍尸体。 她想起了那一年,她遇到的那个姐姐。 “姐姐是公主,为什么不入宫?” “那里很多坏人,娘亲告诉我,让我做个普通的人。阿兰,我会攒着银子,以后我们一起开个织造店。” “姐姐不做公主,我想做公主呢。” …… “马家兰,我给你一个机会,不管是胎记,信物,这些我都能伪造。现在,轮到你来选择了。” “马家兰,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终归动手了,把她骗入柴房烧死了。好,从今日起,你不仅是北狄公主,还是纪朝皇室的宗女!” “十年后,中原大乱!便是你登场之时!” …… 一个女子吊在树下,气绝之时,手里的襁褓也失落在地。这位祸乱中原的妖后,在战事连连失利之后,以一方白绫,终结了自己的命途。 第七百六十八章 败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踏。 定州之外的荒野,满是渝州的黑甲军,以围剿的大阵,和三万余人的蜀军配合,剿杀陷入困境的河北联军。 “斩!” 数十人的河北裨将,颤着声音求饶,却终归没能改变什么。被渝州的刀斧手,操刀劈下,人头纷纷滚地。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只剩三万余的河北军,大多弃了武器,不断磕头求饶。偶有硬脾气的河北将领,还想着鼓舞士气,却被严阵以待的渝州神弓,迅速射杀。 “小狼将,你怎么看?”常四郎骑在马上,眼睛里满是喜色。 “常王,依我之见,太叔老狗必然还藏在荒野深处。”晁义亦骑着马,声音发沉。 “若逮了他,还请常王大量,让我蜀军亲自动手,枭了此贼的脑袋,为陆将军报仇。” “当然,还有那什么胡王,一并交给你。”常四郎笑着开口。 这一场之后,便能尽扫河北之地,还得了燕州这个大养马场,已经很赚了。 “传我军令,继续往深处剿杀!太叔老狗,剩下的人马已经不多了!此一番,我等誓要杀光贼人!” “吼!” 此时,不管是渝州军,或是蜀军,尽是声声的怒吼。 …… 在荒野深处,一个废弃的小部落里,只剩最后的四万余人,诸多将士的脸上,尽是委顿之色。 粮草耗尽,今日又杀了百余匹的战马。 “太叔先生,你若是吃不下马肉羹,分与我……如何?”盖公颤着声音,指了指太叔望手里的木碗。 太叔望将木碗搁下,眸子里满是发冷。这段时日,从围剿开始,他想了许多的法子,都没有成功。 要知道,渝州的那位大谋九指无遗,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再加上蜀军的愤怒,渝州军暴涨的士气……到了现在,约莫是要走投无路了。 他想起了沧州。隔了那么多日,他寄予厚望的那位太后,应当也败了吧。 “太叔先生,我能……再来一碗吗。” “请便。” 盖公大喜过望,急忙垂下头,伸手往锅里舀去—— 喀嚓。 太叔望从旁抽刀,砍在了盖公的颈背上。 “太叔先生……我不过多吃了一碗。”盖公满脸是血,不可置信地仰起头。 太叔望状若疯狂,索性站起身子,拿着长刀,像发泄一般,不断朝着盖公劈去。直至,这位胡王的尸体,化成了一滩血水。 在旁的胡王护卫,亦被乱刀砍死。 “呼。”太叔望仰着头,重重呼出一口气。若是早些时候,这傻子一般的盟友,能跟他一起迅速抢攻定北关,说不定真有机会。 只可惜,为了杀陆休,耗了几乎一天一夜的时间。 “主公莫怕,我不杀主公。”太叔望侧过头,看了一眼往后缩的公孙器。 “主公,吃不吃马肉羹?” “太叔先生,我不饿!”公孙器急忙大喊。 “也罢,那我自个吃了。” 公孙器战战兢兢点头。 只可惜,没等太叔望吃两口,便有斥候急急赶回。 “太叔先生,五十里外,渝州军又追来了!” “该死。”太叔望将木碗扔掉,迅速起身,“传令全军,再往北撤退,若有违抗者,立斩无赦!” 近四万余的残军,包括柔然骑营在内,皆是惊骇无比,继续往北面遁逃。实则太多人都知道,再退,便要退到了雪山之侧,即便敌军不追,也要活活冻死。 …… 在河州。 挡住了北狄人的强攻之后,整个局势,慢慢有利起来。 东方敬坐在城头,和旁边的乐青一起,看着往后撤退的北狄军,双双露出了笑意。 “小军师威武,几番妙计,狄狗根本没有法子。” “乃是乐将军的忠勇,方能守住河州。另外,在敌营中的那一位,也帮了许多大忙。” 如今的河州城里,加上后续的各路援军,已经达到了四万人之数。不仅是渝州的援军,甚至是许多民间百姓自发的民军,也赶来了河州,参与守城之战。 河州外约二十里,一座楼台之上。披着金甲的拓跋虎,满是颓败之色。二十万大军出草原,在天大的优势之下,居然还攻不下河州。 “该死。”这位被称为草原雄主的汗王,面庞之间,蓦然露出滔天怒意。 “大汗,不如先退回草原……”不少的部落酋长,皆是开口相劝。拼到了现在,二十万的草原勇士,至少死了八九万人。 虽然说河州守军的战损,亦是很大。但不管怎样,这座面前的河州城,依旧是稳不可破。 “大汗,听说草原北面沙海的许多部落,已经在聚兵,虎视眈眈了。” “神鹿子,神鹿子!”拓跋虎冷声怒喝。此时,他恨不得斩了此人,方消心头之恨。 “大汗,那位神鹿子不知何时,已经逃走了。” 拓跋虎怔了怔,仰天一声悲呼。 “传令,大军撤退吧。父汗的那位私女,成不得大器!” “大汗有令,鸣金收兵,退回草原!” …… “蒙图,汗王有令,我等要回草原了。” “回去……见我家的阿吉了。”一个瘸腿的老狄人,顿时开口大笑,漏风的牙口,使得说话有些歪音,让同部落的人,好一阵的嘲讽。 “蒙图,以后还敢来河州吗?” “来,有一天,我要光明正大地走入河州。” “那必然是,等到我北狄勇士,攻下河州的时候了。” 瘸腿老狄人笑了笑,并没有答话,转过身,开始收拾回草原的物件。 …… 在内城边上,一辆急奔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马车里,一个大腹便便的商客,皱着眉,看着手里的密信。 “陈安世的情报。” “太后死了,幼帝也死了。还好,这一回没有押下重宝。” 将信撕碎丢出马车,马车里的人,似在说着一件极其普通的小事。 “听说渝州的鱼头汤不错,福儿,定下一桌宴席,便当劫后余生之喜。下一个押重宝的,又该选谁。” 马车里的人说着说着,忽然自嘲一笑。 “左右,那位徐布衣乱了规矩,定然要死的。以民为道?他知不知,这中原的数千年,藏着多少世家大物。” “势已经很大了,他要真做了新朝之主,这天下间的三十州,很多人要失去活路。” “徐布衣,必死。” 只说完,马车里的富商,仰头靠在了虎皮椅上。任着马车,开始一路驶入内城。 第七百六十九章 西蜀和东陵的约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城!”领着浩浩大军,骑在马上,左师仁意气风发。不到十日的时间,最后一座沧州皇都,便已经攻破。 “入城!” “吼!” 此时,还有南海军,于文和马毅的西蜀军,高唐州的千余精锐,诸多小势力的联军,都纷纷发出了怒吼。 从开春伊始,到了现在,已经近七个多月的时间。庆幸的是,围攻沧州的事情,总算是大功告成。 “徐兄,你我同行入城!”左师仁侧过头,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狂喜。便如一开始,左师仁最大的夙愿,便是扳倒伪帝,让自己有仰望天下的机会。 “只可惜妖后死了,那个幼帝也殡天了。”左师仁叹了口气。按着他的计划,若是将幼帝留在手上,说不得还有更多的利益。 “盟主,徐兄,可速速入城!”赵棣在后,骑马赶了过来,脸上亦是带着笑容。 “同去。” 徐牧仰起头,看着前方皇都,硝烟与战火,已然在慢慢将息。但这并非是说,以后便要天下太平了,不打仗了。 最多一个短暂的休整期后,中原的群雄逐鹿,便要正式开始。 “入城——” …… 踏踏。 皇宫之前,徐牧和左师仁,以及赵棣这些诸侯王,纷纷停了下来。看着皇宫群里,那座朝议的金銮殿。自然比不得长阳里的那座,但不管怎么讲,都算是袁氏皇室的最后一座朝宫。 金銮殿附近,多的是逃命的宫娥与太监,身上抱着宝的,很快被拿下,用绳子捆了,齐齐丢在御道上。 “这九根蟠龙柱,便如木棒子一般,比不得长阳城里的。这妖后,终归是野心甚大。” 左师仁抬起头,舒服至极地开口。 “来人,清点皇宫里的物件,统一运到仓房。等庆功宴上,本盟主再做主,犒赏三军!” “主公,金銮殿里的鎏金椅,还有那座龙椅……要不要放到仓房?”这时,旁边一个东陵裨将走来。 徐牧不动声色地侧过眼睛。 “自然放到仓房,休要再问!”左师仁皱眉下令。眼神间,却往金銮殿的方向,瞟了好几下。 徐牧平静地转回了头。 “赵兄,武备库那边,尚有不少金银器甲,你不妨先去看看。”左师仁又开口。 闻言的赵棣,在好一番推辞之后,才连连告辞,带着亲卫往武备库的方向走去。 徐牧明白,这其一是拉拢,其二,是左师仁有话要讲。 “徐兄,你我在皇宫走走,如何?” “左盟主之邀,再好不过。”徐牧笑了笑。刚巧,他还要帮衬一把袁松的事情,总算寻着机会了。 “陵王饶命,蜀王饶命!”几十个被捆着的太监,年纪各异,见着徐牧和左师仁走来,尽皆纷纷开口。 “交回了宝,我便放他们回乡了。”左师仁淡淡开口,“这些个太监宫娥,也大多是可怜人。当初袁安造宫,又无阉人可用,便用赐食之法,拉了不少人入宫。这场乱世,可怜的还是百姓。” 对于左师仁的这番感慨,徐牧只信了半分,但表面之上,还是笑说了一句。 “左盟主,不愧仁王之名。” “徐兄啊,按着先前你我的约定,打下了沧州,便要分一分的。不过,现在幼帝也死了。你看,这——” 在先前,西蜀和东陵的约定,是左师仁要幼帝,以及邻近楚州的一二郡。但现在,看左师仁的意思,分明是有些不甘了。 “左盟主莫要忘了,打下了沧州之后,盟军还要北上,继续攻打莱烟二州。”徐牧不动声色地开口。 左师仁犹豫了下,没有接话。 这一场攻伐沧州,若说损失最大的,便是东陵。前后两次结盟,再作为主攻,还要提供盟军的粮草,再加上攻城的战损……再继续北上,他发觉,自家的势力有些吃力了。 “沧州刚打下来,大军需要休整,粮草需要重新筹备。徐兄,过些时间如何?” “当然可以,我向来是尊重左盟主的建议。不过,此番若退回去,我西蜀要休养安民,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这沧州七郡——” “按着各自的州域接壤,我西蜀四郡,东陵三郡。不过,皇都附近一带的地方,以李度山为界,尽可划给左盟主。”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徐牧有些叹气。偏偏李度山附近的李度城,在东面方向,那就意味着,李度城这座坚城,也要划给了左师仁。 “至于南海军,以及诸多的势力,便以犒赏为主,左右这皇宫里,尚有不少金物。另外,我有一个建议。” “徐兄,是何建议。”直到现在,对于徐牧的划分,左师仁还是很满意的。 “左盟主,可伪造一封圣旨。” “幼帝之旨?” “不,是袁安的。”徐牧摇头,继续开口,“便说袁安先前送了血诏,敕封南海赵棣,为南海王,赐九锡,总督一切事宜。其余诸王,也各有封赏。如此一来,便算应了南海诸王的战功。” 左师仁想了想,“恐怕很多人不信。”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徐牧叹了口气,“左盟主,你莫要忘了,如今这中原的三十州,已经没有皇帝了,无非是一种手段。” 纪元帝袁龙身死,而伪帝袁松,也吓得降格为州王。 “徐兄,那在这封假的血诏里……能否也敕封你我?” “自然……只要不逾越九五尊位,左盟主喜欢怎么写,那便怎么写。这或许,是袁安这个昏君最大的功绩了。” 没有了皇帝,那便是旧朝。所谓的血诏圣旨,不过是一个过场。等换了新朝,这些旧物,再没有任何的意义。 “徐兄,还有一事。” “何事?” “恪州那边,黄家已经树倒猢狲散,如今是另外一个家族坐镇。” 徐牧转头笑了笑,“左盟主先前,还说要休整的。若不然,干脆在打了恪州之后,直接攻伐莱烟二州得了。” 在以后,很大的可能,西蜀和东陵,将会演变成对手。所以,如恪州这种战略之地,他并不想左师仁占了。 “只是问问。”左师仁哑然一笑。 “徐兄啊,打完了沧州,你我的大军,都需要好好休整了。我听说,在西蜀定州之外,渝州王和你的小狼将,也开始清剿柔然军与河北军了。” “正是。应当要不了多久,便能剿杀太叔老狗。” 对于太叔望,徐牧的心底一直憋着一股气,他的定州之虎,便是死在太叔望的奸局中。 “取下狗颅,祭我西蜀将士之魂。” …… 第七百七十章 庆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庆功——” 沧州皇都,徐牧,左师仁,赵棣,以及诸多的州王,势力头领,并排立在南门城头上,看着下方浩浩的盟军士卒。 此时,已经杀牛宰羊,肉香的气味,弥漫去了二三里。运往营地的酒坛,一时间更是络绎不绝。 “我盟军大胜,皆是三军之力。今夜,我左师仁与诸位一道,不醉不归!”举起酒碗,左师仁面朝大军,声音居然有了丝丝的豪迈。 “左老小子,你举了半天,敢不敢一口闷了!”在城头后方,司虎同样捧着酒碗,语气颇为不满。 “虎将军,你他娘闭嘴!”殷鹄急急跑来,将骂骂咧咧的司虎,往后拖去。 左师仁抽了抽嘴巴。 “左盟主,我回去揍他。”徐牧无奈开口。 “徐兄,无事,此番斩杀妖后,还是虎将军出的力气。来,诸将士同饮!”约莫是说够了,左师仁终于抬高了酒碗,往嘴里灌去。 “同饮!” 城里城外,皆是盟军将士的豪迈之声。持续七个多月的战事,终归是活了下来,等到了这一场庆功宴。 徐牧抬起头,有些心酸的看着。在近些的位置,他发现不少的士卒,大多人的背上,都挎着一个鼓鼓的包袱。 不用说,包袱里,便是同乡战友的骨灰。若是寻不到骨灰的,便带回染血袍甲,堆个衣冠冢。 谁活着,谁带回去。 “吾徐牧,敬列位——” 再取一碗,徐牧仰头一口喝尽。 “敬我西蜀将士一盏。” “敬东陵将士一盏。” “敬南海将士一盏。” …… 徐牧不断取酒,一碗一碗地灌入嘴里。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是小心翼翼的人,留着清醒的脑子,面对乱世里的各种尔虞我诈。 “敬河州忠勇一盏!” “敬定北关将士一盏,敬我定州之虎一盏!” “敬这天下,万万千千的青山忠骨!” “同饮!” “与蜀王同饮!” 城里城外,无数的盟军将士,纷纷捧起酒碗,面朝着徐牧,仰头一口喝尽。 “徐兄,徐兄?”左师仁有些无语,这稀里糊涂的,他这个盟主的风头,似乎又被盖过去了。 “左盟主,我可没醉。莫忘了,我是什么出身。”徐牧抹了抹嘴巴,露出笑容。 还是个酿酒小东家的时候,他喝着自家的醉天仙,两坛子都不算醉。但久久不沾,好像今日是有些过了。 “牧哥儿,我敬你一坛!” “司虎,你他娘的别说话!” …… 等徐牧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黑透。他睡在床上,司虎像蛤蟆一样趴在床下。 “六侠。” “舵主,我在。”殷鹄从外走入,急忙倒了一盏热茶。 “舵主不知,虎将军和人斗酒,连着输了十八手,又想做小赖子,几营的盟军兄弟齐齐出动,抓着揪了回来。那场面……左师仁还以为是敌袭了。” “一回来,说要保护舵主,便趴在这了。” 徐牧有些无奈,让殷鹄喊了七八个人,一起将司虎扛到了床上。 “南海盟那边,在分到了不少金物之后,又得了敕封,我估计,准备要回去了。” “还会来的。”徐牧认真点头。有了这一次的名望,南海诸州,便不再是中原的化为之地。换句话说,也算中原的一方割据势力了。甚至,有问鼎江山的可能性。 “对了,常威怎么样了?” “舵主放心,军医说,已经没太大的问题。舵主若是担心,不妨将他转入蜀州养伤。” “也可。” “河州那边,已经来了情报。小军师和渝州大将乐青,总算是守住了河州,北狄人的残军,已经退回了草原。” “好。不愧是伯烈!六侠,定州那边呢?” “亦是可喜的情报。内讧之中,胡王盖公身死,胡人兵马四分五裂,化成了一股股的逃军,只等剿灭。而太叔望那里,只剩两万多的人马,已经被渝州王逼近了雪山附近。我估摸着,又要冻死一批。” 殷鹄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个奇怪的情报。在柔然草原里,忽然有一个部族谋反,向渝州王递了伏罪书,愿以良马三万匹,牛羊五千头,作为请罪。在以后,估摸着会依附到渝州王那边。” 徐牧笑了笑,“太叔望,便是当初篡位失败的柔然王子,逃到了燕州。这一回,他应该是成功篡了柔然汗位,只可惜战事失利,加上不得人心,自然有部族反了。” “这条老狗,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如此一来,要不了多久,整片河北之地,将要落入渝州王的手里。”殷鹄的语气,约莫有几分叹气。 徐牧晃散了思绪,“莫理这些,这也是常大爷的本事。接下来,我西蜀的中心,依然放在江南。不过短期之内,左师仁是不会撕破脸的。” “而我西蜀,也需要争取时间,用作休养生息。” 如今的西蜀东陵,认真地说,依然还是蜜月期。但有些东西,大家都心照不宣。哪怕以后要做敌人了,至少现在,还是要客客气气的。 “六侠,陈先生的遗骨,如何了?” “马毅已经带人,从李度山下,取回了陈先生的遗骨,准备送回蜀州的七十里坟山。” 当初沧州四鹰的章顺,心存一念,并没有祸及陈家桥的尸体。如今,是回家的时候了。 “此番围攻沧州,单单是江南的战损,便近两万多人。再算上定州的……”徐牧闭目。 不同于其他的割据势力,西蜀走的太难了。一个起于微末的势力,不受世家所喜,一步一步,昂着头走到了现在。 “六侠,于文留守沧州,你觉得如何?” “自然没有问题,于将军是西蜀第一战将。” 在先前,也是于文留守,可不同的是,当初有东方敬坐镇。不管怎样,徐牧终归有些不放心。 “我打算,让窦通那边,从白鹭郡开始,开拓襄江的河道,直至沧州西面的位置。到时候,于文为守城大将,而窦通,则是水师大都督。两相之下,当能拱卫江南西面一带。” “舵主妙计。”一时间,殷鹄的眸子亮了起来。 …… 第七百七十一章 祭杀太叔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场围剿沧州,短期来看,西蜀的收益并不大,只有半个州地。但长远来看,在江南的地域,只剩西蜀和东陵。 认真来说,西蜀的赢面更大一些。当然,还有个恪州,老黄不在,恪州新上位的世家并不来事,送个礼还要抠抠索索的。哪怕徐牧不动手,过个不远,左师仁也会动手。 而整个河北,要不了多久,也会落入常大爷之手。常大爷,终归要有半壁的江山了。 “于文,沧州这里,我便交给你了。”临回蜀州之时,徐牧在江岸辞别。 东方敬尚在河州,处理收尾的手脚。沧州这里,只能交给于文。不过,窦通那边,也会在襄江水路,作为呼应。 “小心左师仁。” “主公放心,我便按着主公的意思,在李度山的西面,将一处重镇扩建,作为我西蜀的前哨屏障。另外,也会在附近山林,多设犄角城寨,以防敌军。” “也可。”徐牧点头,“回蜀之后,我会让小蛮王过来,与你一同镇守。东陵有山越军,林中之战,只能交给平蛮军。” 可惜的是,由于曾经的虎蛮肆虐,平蛮的人口并不多,直至现在,也拢共才有两万多的士卒。 “莫急,现在这种时候,左师仁定然不会犯傻的。天下大盟的事情刚完,他即便有坏心,也至少明年的事情。眼下准备入秋了,入秋之后,便又是冬日将临。” 徐牧抬起头,只觉得不知觉间,已经四五年的时间过去了。如他,也开始和古人一样,蓄起了淡须。 “另外,云城将军马毅,我也一同留给你。”原先的打算,是让殷鹄一起留下。但一想到,殷鹄作为侠儿的联络人,又是暗卫首领,不可或缺。 “有老马在,那可更好了。”于文露出笑容。 “记着,若发生不吉,便派快马入蜀,暮云州那边的羡道,早已经铺好了。” 并非是不相信于文,而是这个世道,即将迎来一场大开大合的群雄割据。不管怎样,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如今,天下三十州中,有西蜀,东陵,常大爷最富庶的半壁十州,南海王赵棣的五州联盟,而袁松那边,也趁机抢占了青州,合三州之地,已经不可小觑。 最后剩下的恪州,实则是待宰之羊。另外,如高唐州这种几镇之地,也被齐齐并入了常大爷的势力。 这其中,还游走着不少各式势力的头领,譬如还没死绝的米道徒,譬如“粮王”。 要取这天下,并不容易。 “回蜀。”登上楼船,徐牧远眺着江面。他知晓,乱世大鱼的割据,将要登场了。 …… 雪山之巅下。 太叔望冻得浑身发青,只带着最后的五千余人,不知所措。一路之上,他不是没有想过突围。但偏偏,不管是哪个方向,都被那位九指无遗堵死了。除了北面雪山的方向,四面八方的,都是围过来的渝州军。 “太叔先生,降、降吧?”公孙器哈着冷气,止不住地裹紧袍甲。 刚巧旁边有士卒气绝到地,只说了一句,公孙器立即跑过去,和诸多的河北士卒,疯狂抢着褴褛的袍甲。 太叔望痛苦地闭上眼睛。惨像横生,已然是必死之兆。 “渝州王和九指无遗,分三层兵力分割,已无回天之力。除非,天公能长了眼睛,将这雪山削去,将这冻雪化去。” 原先还指望,到了雪山能有穿越的道路。但没有,便如胡王盖公所言,莽莽的雪山,是死绝之地。 “放箭!”常四郎披着厚厚的袍甲,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在他的旁边,白胡子老谋士也抱着袍袖,仰着头,一双眸子深邃莫测。 另一处方向,晁义亦带着人,穿着运送来的冬甲,面容带着解恨之意。无数的西蜀士卒,也随着士气动容。 “替我西蜀忠魂报仇!”晁义振臂。 “杀!”西蜀将士,纷纷怒吼起来。 …… “太叔先生,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公孙器吓得大喊。 解下了大氅,铺在霜雪地上,太叔望缓缓坐下,仰望着天空闭目不语。 “早知,早知……我公孙器,悔不该听你之言!误我,鼠辈误我!”公孙器声音激动,连着喊了几声之后,居然弃了宝剑,踉踉跄跄地往渝州军的方向,请降而去。 “那是谁?”听见请降的声音,常四郎回过了头。 “主公,是公孙器,和他的几十个亲卫。” “河北盟主公孙器?这小矮子,终归是被人耍了。”常四郎有些好笑,“他老子背刺了我,他当知道,我说过了什么。仲德,你可还记得?” “燕州公孙氏一脉,要死绝。再者,公孙氏经营燕州太久,留着公孙家的人,对主公的大业,极为不利,我建议立即杀死。” “听仲德的。”常四郎点头,“传令下去,不用管他,直接让步弓营射杀。” …… “吾公孙器,公孙祖之子,渝州王……吾愿降!此后,甘心归附渝州王,牵马养马,抗击柔然——” 漫天的飞矢,从不远处齐齐抛落。 挡在公孙器面前的几十个亲卫,瞬间被射死了一大半。 公孙器吓得跪在雪地上,冲着渝州王的方向,不断疯狂地磕着头颅。 “杀!” 又是一拨飞矢拔起,公孙器身中数箭,停下了磕头的动作,倒在血泊之中。 太叔望沉默地看着,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远眺着中原的方向。 最终,他一声叹气,再无犹豫,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却不曾想,身边一个裨将急急走来,撞翻了他手里的瓷瓶。 “太叔先生,渝州军杀过来了!” 太叔望浑身颤抖,伸着手,摸向洒在地上的粉末。寒风呼啸,将粉末一下子吹散。 “太叔先生,怎么——” 裨将中箭身亡。 “太叔老狗,莫不是想吃毒自尽!”很快,在厮杀声中,晁义带人围来。 太叔望咬着牙,爬动身子想去拾刀,却不料,最近的那柄刀,被一个西蜀裨将,冷冷踢开。 “杀我西蜀忠魂,定州之虎,太叔望,所有的蜀人,都巴不得将你剖膛挖心!” “取香!” “上酒!” 寒风中,晁义仰头悲喊,缓缓举起手里的刀。 太叔望摘去发冠,顷刻间披头散发,如疯人一般,伏在地上狂笑起来。 …… 第七百七十二章 杀出一个新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幽州王郡,听见院子外杂乱的脚步声,侏儒王公孙祖叹息着站了起来。 “主公,外头都是渝州军。” “早猜着了。我那傻儿,将整个公孙氏拖入了死地。这五州之地,终归是落入常小四的手里。” “主子心念山河,不若讲讲道理,或许,或许……” “讲什么。从我背刺常小四的那一刀起,已经不死不休了。我公孙祖虽然是五尺三,但也算得吊卵的汉子。你去取刀来,与我一起厮杀。” “主子,我等只有两个人。”老仆颤声。 “左右都要死,便当我公孙祖,死在了沙场之中。” 老仆神色动容,再无半分犹豫,从厨堂取了两柄剁肉刀。 “成王败寇,吾公孙祖血染征场——” …… 在江南襄江,回蜀的战船,终于到了白鹭郡。只刚踏上江岸,远远的,徐牧便看见了窦通的身影。 攻伐沧州的战役,因为水师大军中,东陵是主力,所以,徐牧并没有让窦通参战。 “主公!” 带着诸多的将领,窦通欢喜地开口。 “窦通,你我至少快一年不见了。我瞧着你,胡须儿都卷了。”徐牧也笑道,走过去,和窦通熊抱了一下。 这位曾经的蜀南王,在入蜀之战中,可是功不可没。 “嘿,我又不是樊大胡子,只是这几日在准备开拓河道的地图,一时忘了。” 从白鹭郡开始,往沧州西面,要一路开拓河道。这是徐牧交给窦通的战略。 “窦通,最近没事情吧?” “自然无事……只是在听说,长令死在定北关外,差一些忍不住,便要带兵去了。” 提前陆休,两人的面容,都带着些许的悲伤。毫不夸张地说,定北关外的大胜,是陆休带来的。 “莫说这些了。晁义在那边,定然会报仇的。”徐牧转过话题,“以后,襄江河道的事情,便要劳烦你了。” “主公放心,我久习水战,便是为了这一日,等主公称霸江南,我西蜀水军,便是江上的蛟龙!” 在以后,倘若真打下了整个江南。那么面前的这条襄江,必然是天险之守。从蜀州开始,一路到吴州,都是西蜀的水师在严密布防。 “知主公回蜀,这蜀州的十四郡内的百姓,无不翘首以盼。我上个月还去成都,见了贾军师。另外,还见了幼主徐桥。主公不晓得,小幼主虽然只有一岁余,但已经跟着小狗福,咿咿呀呀地念古诗了。” 徐牧大喜,想一想,他这个父亲,约莫是不称职的,成都里的这双儿女,一年余的时间,不曾相见。 “大家都说,徐桥这小幼主,可是遗传了主公的大才。” “窦通,你又在取笑我。” 此时的徐牧,已经归心似箭,婉拒了窦通的接风宴,上了岸后,带着随行的三千护卫,经巴南城而入,往成都的方向,一路赶去。 …… “呜呜,嗷嗷嗷!”骑在马上,司虎哭声不休。 “虎哥你干嘛?” “牧哥儿,我想媳妇!想我那好大儿孟霍!” “虎将军,你是想打桩儿吧?” “殷狗夫,我揍你哦!” 没有理会两人的吵闹,徐牧昂起了头,眼睛里充满着期待。此时,已经入了蜀西的郡县。 沿途中,不少的百姓,以及西蜀官吏,如窦通所言,都在途中相迎。 “恭迎吾王回蜀!” “恭迎蜀王!” 齐齐的声音,不断响彻天际。 “我徐牧,多谢列位相迎!”徐牧心头激荡,捧手回礼。 在蜀州,他和贾周所商,一直都是实行仁政。如今的蜀州十四郡,随着这三年余的安定,已经再无当初的千疮百孔之像。 官吏廉洁,百姓安乐,处处可见孩童的欢声笑语。虽然不及内城的富庶,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世家门阀的笼罩,算得上一片清明。 在徐牧的心底,蜀州便如家一般。哪怕他日后,打下了江南,打下了半壁江山,蜀州,依然是梦萦千回的地方。 几日的路程,带着三千余人的护卫,徐牧总算回到了成都之前。 “媳妇,我儿孟霍,大军师,小嫂子,小小嫂子,狗福崽子,韩狗和孙狗……牧哥儿,小弓狗也活了!” 徐牧抬起头,看着人群中,虽然身子还有些矮小,但已经微微挺拔的人影,心头更加惊喜。 “小弓狗诶!”司虎难得没有先喊媳妇,骑着高头大马,便率先往前跑去。 “舵主,到家了。”殷鹄也松了口气。 “六侠,一路有你护卫,辛苦了。” “舵主莫说这些,主公——” 没等殷鹄说完,徐牧胯下的风将军,已经风驰电掣,呼啸着往城门跑。 “舵主,这马儿怎,怎的?” …… 风将军直直跑到了城门前,停在了姜采薇面前,不断地摆着马首,约莫是示意姜采薇上马。 姜采薇脸一红,犹豫了下,还是站着不动。在她的手上,还牵着一个穿小兜兜的孩童。此刻,那孩童抬起了头,眨着好奇的眼睛,不断看向马上的徐牧。 “采薇,这便是,这便是……” “夫君,是桥儿。桥儿——” “爹!”徐桥奶声奶气地开口,仰起头喊了一句。 徐牧心头一震,一年余不见,这娃儿可真不认生,不愧是他徐牧的种。 “徐凤呢?” “徐郎,凤儿在这里。” 生了孩子的李小婉,终归是没有了磨枸杞茶的杀气,整个人居然变得温婉起来。 “好,好!”徐牧大喜,一手牵着徐桥,一手抱着徐凤,心底里尽是满足。穿越一场乱世,他终归开枝散叶,有了自己的子嗣。 “恭迎主公回蜀。” 贾周,弓狗,韩九孙勋,以及慢慢长大的小狗福,将官堂的诸多将领,都齐齐拱手抱拳。 “无需多礼。”徐牧笑道。远离了刀兵烽火,再见故人面容,他只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文龙辛苦。” “长弓,你终归是治好了驼病。若不然,今年给你说个媳妇。” “小狗福,听东家的话,今年多吃一些,争取长个儿,明年东家带你打仗。” “韩九,等会得空了,来王宫唱个媚三娘。” “孙勋,你这回再惹司虎,本王也不管你了。” …… 徐牧舒服地呼出一口气。若有可能,他多希望一直留在蜀州,和这些亲人友朋,每日饮酒作乐。 但西蜀政权,要想在乱世里延续下去。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他带着这帮人马,杀出一个新朝! 第七百七十三章 贾周之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阳光才铺下成都,徐牧便已经揉着老腰,走入了熟悉的王宫。 贾周微微一笑,“主公,需注意身子啊。” “这是自然……对了文龙,最近西蜀的情况,如何了?” 久在沧州,大体之上,西蜀的政事都归于贾周处理。 “并无问题。按着主公留下的策略,正在稳步发展。将要秋收,这一轮我西蜀的粮草,只怕要堆满仓了。” 入蜀三年,不管是徐牧还是贾周,几乎是费尽了所有力气,用于蜀州的积粮铸器。 “现在,已经到了群雄争霸之时。”贾周抬头,声音有些动容。 灭掉妖后,袁家皇室无了。不管哪一个诸侯王,心底都明白,眼下是争帝的最好时机。 “主公需定策略。以我来猜,若是行争霸之举,主公的目标,应当还是江南之地。” “确是江南。” 拿起茶壶,徐牧帮着贾周斟了一盏。 “如今这天下三十州,若说势力最大的,无疑是渝州王。占据十州之地,又有天下世家支持,再加上内城富庶,人口诸多。不管怎么看,渝州王都是帝王之相。” 徐牧沉默点头。 “若是渝州王势大称帝,虽然说,与主公有老友之情,亦有共患难之谊,渝州王活着之时,或许不会对西蜀出手。但渝州王故去之后呢?他的继承人,他的储君,会放任我西蜀幼主,坐镇南疆与江南吗?” “不会的。”贾周叹息,“古往今来,游离在君主之外的政权,只会被当作贼党。” 徐牧听得明白。其中的意思,也隐约指出了,在不久后,或许和常四郎那边,发生逐鹿争夺。 “这些话,那位九指无遗,应当也提醒过渝州王了。我虽知主公大智,但不管如何,作为西蜀幕僚,我定然要说上一番。” “文龙,你我情同手足,无需客气。” 贾周欣慰一笑,“主公若能听得进去,那是再好不过。不过,我估计到了明年开春,整个中原,会进入休整期。” 刚刚才合作灭了妖后,又拒了北狄和柔然,按道理讲,天下大盟的各个势力之间,并不会马上撕破脸皮。 再者,秋收之后,便要很快入冬,大概率打不起来。 在这段时间里,西蜀要做的,便是补充兵力,操练新军。如若有可能,再试着捣鼓一些,如木鸢类的可造性物件。 “文龙,恪州那边,你怎么看?” “恪州必亡。但我不希望主公,先一步去掺和这趟浑水。” “怎么讲。” “袁松有三州之地,又自封为东莱王,在收拢了青州残军之后,他的人马,几近有八万之数。而且,袁松强于练兵,疆内又有不少铁矿之山,已然是不可小觑。” “当然,主公当初留着袁松,未必是一件坏事。有他在,一来能牵制左师仁,二来……若渝州王要南下征伐,袁松必然会死挡。三来,莱烟二州离着西蜀太远,即便灭了袁松,但收益的人,只会是左师仁。” “文龙的意思,恪州这处战略之地,很可能会让袁松和左师仁,二人大打出手。” “正是。”贾周点头,“到时,主公可想些法子,坐收大利。西蜀的重心,这一二年,还是当以蛰伏为主。在蛰伏中,缓缓吃下整个江南。” 如今的西蜀,有六州半的疆域。但实打实地说,凉地三州,加上定州,都有些贫瘠,无非是马场多,可以组建一支天下骑兵。 “收粮之时,我建议主公,派出人马守在各郡关口。” “文龙,这是为何?” “我与主公都知,在主公的政事才能之下,蜀州粮草大丰,会堆满粮仓。但这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出来。守住各郡关口,如此一来,即便有奸细,也无法正确统筹,我西蜀入仓的粮草。” “另外,在将入冬前,主公可去信给渝州王,询问购买粮草的事宜。不过,我猜得出来,那位九指无遗,定然会劝渝州王,不将粮草卖与主公。”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主公要争霸,粮草之计必不可少。” “明白了。”徐牧点头。 西蜀的路还有很远,在暗中,还有像粮王这样的数千年隐藏门阀,不喜西蜀以民为本的路子。估摸着会用尽法子,让西蜀的争霸功亏一篑。 “前些时候,我想了许久。”贾周继续开口,“恪州黄道充……极可能是金蝉脱壳之计。” “金蝉脱壳?” “正是,他的尸首,主公并未亲眼所见,也并未亲自验过。更像是耍了一场术法,蒙过天下人的眼睛。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并无证据。” 贾周的谋略嗅觉,何其敏锐,既然敢说出来,那即是说,至少有了五六成的把握。 “黄之舟那边,不若先留在将官堂,说不得,以后会有大用。” 约莫是说了个痛快,捧起茶盏,贾周缓缓喝了两口。 “河州事毕,伯烈那边,也该回来了。而柴宗,也开始接手定北关的军务。长令战死……镇州将的空缺,当补上了。主公可有想法?” “柴宗为定州大将,樊鲁为并州大将。” 樊鲁虽然性子莽,但打仗的本事并不差。到时候,多派几个幕僚同去,有陈忠和柴宗在旁,并不算太担心。 “将官堂,我新挑了三人,并为成都三将,可随军参战。主公,这是名单。” 徐牧看了看,记住了名字。没有世家输送人才,他的本部大将和幕僚,只能层层选拔,再通过将官堂的培养,登上乱世舞台。 “另外,最后一事。”贾周顿了顿,“西域那边,真兰城公主已经派人回了成都。这几日,都在驿馆那里候着。主公若有空暇,无妨和我一道去看看。” “甚好。”徐牧心底微喜。 蜀州粮草获丰,接下来,该是钱银的筹备。丝绸之路若是能打通,其中的利益,堪称可怕。 “渝州王新得河北之地,又有了燕州作为养马场,加之内城富庶无比……主公的脚步,也该往前踏了。” 贾周起身,似是今日说了太多的话,顿了顿后,捂着嘴咳了起来。 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龙,你又生了白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文龙,需注意身子。”马车上,徐牧担心地开口。这次回蜀,他发现贾周的模样,比起当初来说,更老态了一些。 “主公放心,蜀州里还有陈神医呢,没问题的。” 徐牧点点头,从旁拉了褥毯,盖在贾周的身上。 “文龙先休息一会,到了驿馆我再喊你。” “劳烦主公了。” 马车循着城里的青石路,开始往北城门附近驶去。真兰公主派人而回,想必在西域那里,当有了好消息。 …… “拜见蜀王,拜见贾军师!”刚入驿馆,下了马车,徐牧便看见,一个勾鼻方脸的青年,带着毡帽,冲着他跪地而拜。 “起。” “多谢蜀王,多谢贾军师。” 徐牧心底有些好奇,这西域人居然会说中原的话。当然,若非是这样,真兰公主便不会派他了。 “阁下是?” “蜀王,我是娜古丽的……堂兄,我叫巴土尔。这次奉了公主之名,来成都与蜀王相商。” “坐吧。六侠,让人备宴。” 巴土尔神色动容,急忙学着中原的礼仪,对着徐牧躬身一揖。 “巴土尔,我问你,西域那边的情况,最近怎么样了?” “我家公主已经联络了旧部,又暗中打听,西域十国中,有四国都愿意和蜀王通商。不过,最大的牙方国,并不喜欢中原,并且扬言,他是喜欢中原的茶叶和陶瓷,但有一日,会亲自带着大军,攻入中原抢夺。” 徐牧皱了皱眉。如这种情况,他早有考虑。因为纪朝衰落的原因,近百余年,西域向来小看中原。 “真兰城怎么样了?” “准备的差不多了,只等蜀王寻好借口,发兵相援。” 要打下真兰城,作为立足之地。那么,必然要有一支军队坐镇,以此支持娜古丽,再以此为西域据点,甚至是说,到时候还能成为通商的中转站。 “巴土尔,大概要多少人马?” “至少万人。” 在旁的贾周,想了想开口,“卫丰那边,早已经迫不及待。若主公有意,不妨让他过去。不过,我建议配上一席幕僚。” 西蜀的将领们,由于出生草莽的原因,大多人的骨子里,都有一股“老子不怕死,老子死也要杀一个垫背”的豪气。但在徐牧看来,这同样是一种弊端。 “伯烈未回,文龙不可远行,我该派谁去?” 实际上,徐牧想派殷鹄。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殷鹄去办。 “主公,我保举一人,西蜀将官堂的赵惇。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也比不得伯烈那样的大才,但他能说会道,且是蜀人。到时,可用做幕僚,也可用做使臣说客。” “既是文龙保举,那便没有问题。” 转过头,徐牧重新看向巴土尔。 “巴土尔,明日我多派三百人,和你一起北上凉州,与卫丰会合。届时,便以一万人马,兵发西域驰援。” 巴土尔大喜,“多谢蜀王,蜀王放心,我真兰人若是复国成功,定然不会忘记蜀王的大恩大德。” “好说了。” 说是互相利用,不如说是互相成全。有了丝绸之路创造出的财富,在逐鹿之时,西蜀才能有更大的底气和力量。 …… “主公,赵惇来了。”宴席之时,殷鹄从外走入,抱拳开口。 “六侠,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儒袍的青年人,踏步走了进来。 “拜见吾王,拜见老师。” “你是赵惇?” “正是,表字通致。” “通致,入座吧。”贾周在旁,微笑着开口。西蜀人才储备不足,如将官堂的事情,一直是贾周在操办。 所以,像赵惇这种,称呼贾周为老师,一点都没问题。再说了,贾周当初,可是教出了不少的甲榜,甚至探花。 “巴土尔,先认识一下,说不得去了西域,你们几人还需要精诚合作。” 巴土尔和赵惇纷纷起身,各敬上了一碗水酒。 按着徐牧和贾周的考虑,如今的西域人手,便算基本凑齐了。实话说,徐牧更想亲自去一趟,至少领略一番异世的西域风情。 由于是贾周所荐,徐牧并没有考核的意思。毒鹗的眼光,可是毒辣无比的。 “通致,此去需要小心。在打下了真兰城之后,以说服为主,毕竟你们在那里,哪怕加上真兰人,兵马也不算多。” “敢问吾王,可都是骑军?” “自然是骑军。” 凉地的产马并不算少,再者这次去西域千里迢迢,如何能步行。 “我一直……在研习蜀王的骑行之阵。到时候,可与卫将军一起,发挥骑营的威力。” 徐牧并不吝教,西蜀的将官堂里,如后世的骑阵之法,并不算少。当然,在名义上,别人都以为是徐牧所创。 “不错。”徐牧点点头,“通致,你还要留意一点。卫丰性子有些莽撞,所以,在大多的时候,你都要保持冷静。” “吾王放心。” “来,我与军师便在成都,谨祝二位,在西域旗开得胜!” “同饮!” 真兰城那边,徐牧并不担心,以万人的骑营来说,应当是能成功的。要说最担心的,还是西域诸国,对于丝绸之路的喜厌。 若是兵马强盛,直接派出七八万人,一杆子都捣了……只可惜,中原并非盛世,而西蜀,也并非是兵马强盛。 …… 吃完宴席,徐牧和贾周,齐齐入了马车,准备打道回府。 “文龙,喝盏热茶去去酒。” “主公,我并未多饮。”虽然这般说,但贾周还是笑了声,拿起茶盏,缓缓喝到嘴里。 “西域的事情,若是成功的话,便算天助之力。没有世家支持,主公又并非是苛赋,黄道充那边的孝敬资财,又一下子断了。” “我时常坐在书房,看着整个西蜀各州的税报,看着看着,不免会很担心。” 徐牧叹出一口气。 如常四郎和左师仁,都有世家门阀,不断提供资财。 但西蜀没有。寥寥的几个小世家,譬如韦家那种,更像是一场加盟。如若一直找不出赚银子的办法,仅靠着蜀锦和贩马,西蜀的财政,终归要慢慢沉下去。 “我和主公都知,这条路固然难走,但不管如何,确是逐鹿争霸,主公出奇制胜的所在。如今,天下百姓,无人不知我西蜀之名。” 百姓没有银子,世家有。但世家一旦倚仗,便会成为尾大不掉之势。而且,隐约之间,以古往今来的情况来看,也势必会站在百姓的对立面。阶级的斗争,太平之时,能一白遮百丑,但若是乱世之中,一个小小的冲突,便会无限升级。 “文龙莫要操劳,你又生了白发。” “我前几日,还让小狗福拔了。不巧,它又疯长了。或许,我贾文龙真是老了。” 徐牧握住贾周的手,心底里满是发酸。 …… 第七百七十五章 小军师回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军师回蜀!” “恭迎小军师回蜀!” …… 约莫在半个月后,秋收刚刚开始,徐牧尚在田里,帮着百姓割稻。冷不丁的,便听到了东方敬回来的消息。 他狂喜跑出田垄,换了干净的袍子,便带着随从,急急往城门赶。 “伯烈!” 坐在木轮车上的东方敬,听见这一声之后,整个人顿了顿,却没有忘记礼仪,激动地拜身长揖。 “东方敬拜见主公。” “无需多礼,无需多礼!若非是伯烈,河州早已经守不住。”徐牧急忙伸手,将东方敬稳稳扶住。 当初妖后的暗子,四下出没,中原处处战火。可想而知,当初东方敬一辆马车,仅带着十几人的随从,何等危险。 “伯烈,辛苦了。” 见着东方敬消瘦的模样,徐牧心头不忍。一个大军师贾周,一个东小军师方敬,为了西蜀,奉献得太多了。 “来,随我入王宫。” “舵主,我来背小军师。”在旁的殷鹄,急忙躬下了身子。 不说整个西蜀,乃至整个中原,到了现在,谁又看小视这一位跛人军师。 “身子不便,多谢殷香主。” 只和殷鹄说完,东方敬又转了头,“主公,河州那边的战事,当无问题了。我确定了北狄人撤退,方才赶回。如今河州守将乐青,亦是忠勇之人,我已经书信给渝州王,从河州请辞,另外,还举荐了乐青为河州定边将。” “伯烈一举两得。如此一来,有了举荐之恩,我西蜀和乐青的关系,便算上了一层楼。” “无非是顺水推舟。凭着乐青的功劳,也当能擢升的。”东方敬平静笑了笑,言语间,依然不失那份运筹帷幄。 “不过,北狄人那边,还有一件怪事情。” “怎的?” “听说,是草原之后的沙海,诸多部落聚兵,拓跋虎担心王庭有失,再加上战事不利,才会急急撤退。” “沙海部落?” “正是,我已经拜托了乐青,交待了河州那边的夜枭组,若有任何情报,便会传来。” “伯烈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一路说着,不知觉间,便到了王宫之外。听到消息的贾周,已经拄着拐杖,刚巧走到了宫外。 神态平和,面容欢喜。 “老师……老师瘦了。”东方敬坐下,声音带着苦涩。 “伯烈亦是瘦了许多。不过,我西蜀,总算是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灭掉妖后,整个江南一带,便只属西蜀和东陵的势力了。恪州不算,用贾周的话说,不过是待宰的猪犬。 “文龙,伯烈,都入宫吧。”徐牧站在两个军师中间,心底充满了感激。驭人之术并没有错,但若非是这两位天下大谋,屡立奇功,西蜀走不到现在这一步。 “沿途回来,见着我蜀州稻米大丰,不知觉间,我嘴儿都馋了。”东方敬笑道,“不瞒主公和老师,在河州那会,渝州王那里虽然也有稻米,但并不如我蜀州所产。蜀中九郡,无愧天府之名。” “伯烈若喜欢,等会我让喜娘挑些精米,好好熬煮一番。” “多谢主公。” 只等孙勋上了茶,寒暄完后,主属三人习惯性的,又开始商谈起天下大势。将沧州的情报,一一说给了东方敬之后。如徐牧所料,东方敬也皱起了眉头。 “若依主公所言,这粮王的势力,恐怕会是我西蜀的心腹大患。至于黄道充黄家主……我和老师的意见一致,毕竟这世界上,瞒天过海的事情,发生的太多了。而且,这事情的前后,发生的太突兀,不可尽信。” “若黄家主没死,主公能找到他,或许会查出粮王的线索。”东方敬顿了顿,犹豫着继续开口,“主公勿怪,我说句难听的,在粮王这些人的眼中,主公其实和当初伪帝方濡一样,都是起于微末,泥腿子打天下。他们不会看好主公。但庆幸的是,主公选择了走民路,深得百姓拥护。” 徐牧点头。他明白,东方敬并没有说错。古时的许多开国皇帝,基本上都是倚仗世家大物,来定江山。连纪朝高祖都是如此,当年得了蜀州不少世家的支持,方有征伐之军。 “伯烈有所不知,西蜀钱财的问题,即便没有世家大户支持,主公也想了解决的法子。”贾周在旁笑着开口。 “莫不是主公嘴里的丝绸之路?” “瞒不过伯烈。” “其他的生意,不管是卖米,甚至是卖酒,只要在中原里,终归会有阻挠。但若是和西域那边通商,则没有任何的问题,只需打通路子即可。” 一番话,便说出了关键。 不仅是徐牧,连着贾周,都顿觉一阵欣慰。 徐牧甚至庆幸,当初伐虎蛮之时,接受了贾周的提议,无意之中,得了一位归心的天下大谋。 “妖后刚灭,这天下,估摸着要平静一些时日了。这正是主公的好机会,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着手西域的事情。” 徐牧也是这种想法。而且,不仅是西域的事情,还有韦春那边,他心底里有诸多的后世想法,想要在这位病公子的巧手上,一一付诸。 “伯烈便在成都,好生休息一段时日。” 并没有打算,将东方敬再派去于文那边。前些时候,见着贾周的白头发,他心底极为发涩。 南征北战,两个军师都太过于操劳。虽然有陈鹊在,但不管如何,终归要小心些。 “主公有无发现,我西蜀并不比内城差,我等这些起于微末的人,各有各的神通,聚在了主公的周围,算得上人才济济。”贾周忽然开口。 徐牧想了想,发现并没有错。 两个军师,晁义窦通等诸多战将,还有像韦春,陈鹊这样的各路大才。甚至是陈盛这几个望州马夫,也开始慢慢独当一面。 “除了主公,无人能做到。哪怕是渝州王也不行,偏是如此,才有我西蜀步步崛起。” “主公须知,西蜀不是昙花一现的割据政权,我等这些人,都愿随着主公,克尽天下三十州,开辟新朝。” “还都长阳,威服四海。” 听着听着,徐牧也开始期望,西蜀白甲尽出,与天下诸侯逐鹿九五的那一天。 第七百七十六章 我儿徐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桂月末,蜀州的秋收,慢慢入了尾声。按着徐牧和贾周的商量,蜀州一带内的郡县,凡产粮之地,都在关口派军驻守,旨在遮住秋收大丰的虚实。 带着满身的疲劳,徐牧刚回到王宫。 “孙勋,世子呢?” “世子去找仨爷爷了。” 徐牧有点无语,还兜着光屁屁,满成都地跑来跑去。 孙勋脸色带着犹豫,“主公,我打个小报告。” “怎的?” “仨爷爷带着小世子……又结伴吃酒了。” “孙勋,徐桥两岁不到——” “主公不在西蜀之时,这仨就瞒着王妃,经常带着小世子,去酒台上耍。” 我特么。 徐牧起身,往王宫外直直走去。果不其然,才走到三老常聚的楼台,便看见小徐桥坐在仨老头中间,用筷子沾着酒,沾一口便学着大人的模样,磕一粒花生米儿。 “徐桥!”徐牧沉着脸。 …… “怎的?你徐牧要怎的?”诸葛瘸抬头,将徐桥护在身后。 陈打铁也鼓着脸,“打个仗回来,脾气见长啊,都知道吼儿子了。三个爹都在呢,若不然,我们仨也吼你几句?” “我儿,算啦算啦。”老秀才也劝道,“桥儿并未多饮,顶多用筷子沾一下。前两日老瘸儿犯了脑风,戒酒半月余了,今日才聚一聚。” 徐牧顿了顿,往诸葛瘸看去,果然,去年还精神抖擞的诸葛范,现如今,已然有了藏不住的垂老,以及憔悴。 从酒庄开始,这仨人便一直留了下来。其中的感情自不用说,而且,在很多的时候,也曾给徐牧很大的帮助。 陈打铁管铁坊,造出的器甲精良无比。诸葛瘸是侠儿大佬,帮着他这个没有武功的三十州总舵主,稳住了局势。 而老秀才……更是不得了。他的好大儿,可是纪朝最后一位名将李破山。有这层关系,说不得有一日,能将这位李将拉来西蜀。 即便除开利益关系,徐牧对于这三人,亦有一份类如父子的情感。 “老瘸儿,怎的?”徐牧刚坐下,徐桥急忙爬起来,喊着“娘亲”往后跑,被徐牧用手抓住,只得抽着鼻子,重新坐了下来。 “若不然,我让陈鹊入城一趟。” “无事,年纪大了。”诸葛瘸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欣慰之色。 在旁的陈打铁取了碗,帮着徐牧倒满酒。 “我仨都听说了,沧州那边,你打得不错。喜报传来之时,三个爹都是欢喜的。哦对,还有小军师也不错,只可惜了定州那边的小老虎。” 定州的小老虎,即是陆休。 陈打铁洒了半碗在地,权当敬拜。在旁的人,亦是照做。连着不明所以的徐桥,也跟着洒了起来。 “我儿,还要多久才能打到草原啊?他们说,我还有一个大儿,在草原那边呢?” “快了,快了。”徐牧赔笑道。 “别一副嬉皮笑脸的,老子们仨个,瞧着你那模样,只怕有生之年,都见不到这一日了。你可长点心吧。”诸葛瘸一脸嫌弃。 “做爹的人了,争气点。”陈打铁也点点头。 徐牧并无任何的生气,相反,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 “老瘸儿,别喝太多酒,我明日刚好要出城,替你去陈神医那里问问,开些药回来。” “你喊个爹会死吗?桥儿,你以后喊他徐小狗。” 徐桥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终归是没有喊。 “自罚三筷!”诸葛瘸也没有生气,宠溺地继续开口。 在徐牧的注视下,这不到两岁的娃儿,便筷子沾酒,舔了三次。 “你放个心。”陈打铁白了徐牧一眼,“西蜀吊卵的男儿,不练酒量怎么行?这以后要是做了西蜀之主,下属敬个两三碗的,就倒在地了,不得笑死个人?” “老铁,我徐牧能喝。”咬着牙,徐牧撑了一句。 “你能喝个卵。来来,徐小狗,我们用酒坛子来!对着干!”站在风中,抓着酒坛的诸葛瘸,一下子咳了起来。 “爹,我认输。”徐牧心底叹息。 “少喝一些,我打下了江山,还想着给你封个国公玩玩。” “晓得了晓得了。”诸葛瘸捂着嘴,又露出欣慰的神色,慢慢坐了下来。 “我儿,韦春那里送来的图纸,我都看过了。这几日便能造出来,你趁早过来溜溜眼。”陈打铁捧着酒碗,忽然邀功似地开口。 徐牧面容欢喜。这天下名匠,果然是不一样。 “另外,你先前说的什么桥车,万箭车,你这脑瓜子,怎么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儿徐牧,天下大才。”老秀才举起酒碗。 “屁,和我年轻时,是一个天一个地。我当初去长阳,逛了八个清馆,不花一丁银子——” 啪。 老秀才气愤抬手,拍了拍诸葛瘸的头。 “我孙徐桥在呢,你莫不是要教坏他?教成傻虎那模样,天天躲屋里打桩儿,那就废了!彻底废了!” “对对对。”诸葛瘸瞬间脸色大惊。 “都给我住口,一个清馆,一个打桩儿,以后这孙儿,我陈打铁单带!” 坐在一旁,徐牧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在舔筷子的徐桥,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暖意。 约莫是吵够了,三个老头儿又勾肩搭背起来。四大一小,五人在楼台上,欢闹到了黄昏之时。 “风大了,回吧,带桥儿回去。得空了,再过来聚聚,说不得你下次出征,再回蜀州之时,老子就埋土了。”诸葛瘸打了个酒嗝,意犹未尽地开口。 徐牧沉默起身,对着场中的三位老人,重重施了一礼。徐桥也学得有模有样,跟着躬下小身子,认认真真地施礼。 …… 黄昏的余晖铺下,回王宫的长道,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牵着手地往前走。 “父王,我什么时候长大啊。” “桥儿,你急着长大,这是要做什么。” “仨爷爷说,等不到我长大了,所以,我想快一些长大,和他们一起用碗来喝酒。” 徐牧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好大儿。若无意外,徐桥便是未来的西蜀雄主。当然,若是打下了江山,那么徐桥便是新朝之帝。 生命的意义在于继承,有人继承你的遗产,你的遗志,记得你的奋斗,记得你曾走过的路。 “我儿徐桥。”徐牧伸出手,摸向徐桥的小脸庞,“等你长大,为父要送你一份大礼。” “父王,是什么呀?” 徐牧抬起手,一时间意气风发,稳稳指向城外的山河。 “我儿徐桥,为父要送你,天下三十州的江山!” …… 第七百七十七章 天下名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菊月中旬,天气开始凉了起来。连着成都外的青山,也逐渐换装,换成了褐黄的颜色。 正在暗坊里,和韦春商量着制器的事情,冷不丁的,殷鹄从外急急走入。 “六侠,怎的?” “舵主,刚得到的消息,安州吕山郡,有叛军作乱。陈忠那边,已经起了大军,准备平叛。” 徐牧皱了皱眉,按道理来说,在凉地三州中,并州是最稳妥的,毕竟在先前的时候,是丁术的地盘,徐牧又帮着报了仇。 而凉州是陈忠坐镇的本营,问题不大。剩下的便是安州了。 “何人作乱?” “听说是董文的一个遗族,突然冒了出来。我猜着,约莫是暗中得了资助,收拢了近四五千人,杀掉了我西蜀的郡守,易帜称雄。” “粮王的手段?” 殷鹄点点头,“大有可能。” 这并没有意义,数千人的叛军,陈忠很快就能平掉。实际上,在安州的大世家,知晓徐牧的凶名,早些时候便拖家带口的,一下子离开了。 凉地有王咏相辅,仁政之下,百姓并无造反之心。只能说,是有人暗中捣鬼了。 “传信给陈忠,抓着了贼酋,满门抄斩,以竿挑头,立在菜市口上。” 这事儿可大可小,若不能杀鸡儆猴,只怕还会有遗祸。最关键的,是在入冬之前,务必清剿。 心底有些烦躁,和韦春说了一声后,徐牧索性离开暗坊,回了王宫。 “此乃牵头之计,长此以往,会有其他对西蜀政权不满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主公啊,务必以雷霆手段,清剿后祸。”王宫里,贾周沉声开口。 “我与殷香主的想法一致,若无错,应当是粮王暗中的手段。早讲过了,许多藏着的千古门阀,如今对于西蜀,是分外的憎恨。” “在以后,我估计像这样的手段,还会冒出来。” 徐牧皱了皱眉,侧过方向。 “伯烈,你呢?你怎么看。” 在旁的东方敬想了想,认真开口。 “便如老师所讲,当务之急,便是绝了祸头,恐烧成连天之势。当初在沧州之时,我西蜀和粮王暗中的势力,已经算结了很大的梁子。” 听着,徐牧陷入了沉思。 “黄道充若是粮王势力的人,在先前的,他约莫是要交好西蜀的。” “敢问主公一句。”贾周忽然开口,“主公觉着,天下人会以为,谁最有可能,一统三十州的江山。” “自然是常四郎。”徐牧想也不想。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主公。征伐沧州之时,天下人都知晓,是伯烈在河州挡住了北狄,而长令在定州,挡住了柔然军与河北军。而主公,又布局杀了妖后。” “若依我说,天下割据之中,主公和常四郎,都是最有可能,夺取九五之尊的人。” “我这么厉害了……”徐牧揉了揉额头。诚如贾周所言,在东陵的左师仁,开始沿岸布防了,不断调集人马,往李度城的方向屯军。虽然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但种种举动,已经是在防着他了。 “交给陈忠吧,陈忠性子稳重,当能顺利平叛。还有,六侠你传信夜枭组,还有侠儿探子,不惜一切力量,查出粮王的线索。” “舵主放心。”殷鹄抱拳点头。 …… 叛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少西蜀的大将都知晓了。连着司虎,难得出了屋头,抠着脚骂骂咧咧。 “牧哥儿,你便答应我,我带人马过去,将安州吕山郡的那个……” “董宠。” “对,这叫董宠的狗东西,我带兵去,一斧头劈了!” 从沧州回来,念着司虎的战功,徐牧赏了一座大宅子,另有金物和蜀锦,不计其数,估摸着这家伙攒军功,一下子攒上瘾了。 “莫急,陈忠那边已经开始平叛了。” 想了想,徐牧继续开口,“诸位,我打算趁着平叛的事情,再募一轮兵力,如何?” 在秋收之前,实则已经募过一轮,但人数不多,整个蜀州,只有六千余人入伍。而暮云州和沧州那边,加起来也只有五千之数。 西北四州,则有万人。 一轮募兵之下,只征到两万的新军。不同以往,现在的西蜀,由于稻米种植的改良,粮草问题得到了很大的解决。 但担心粮草满仓的事情,暴露过早,徐牧一直没有征募第二轮。如今正好,借着平叛的契机,再征募一轮兵力的话,徐牧估计,或许能多募万余人。 加起来,便是三万新军,操练到明年开春,便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了。 “主公,此计不错。”贾周点点头。在旁的东方敬,亦是如此。 从讨伐沧州之后,西蜀的兵力大损,六州半的疆土,不算侠儿军的话,只有六七万的人马。 “赵丰,这件事情,交给你去筹备。” 王宫里,一个年轻将军出列领命。 赵丰,便是贾周提议的成都三将之一,刚从将官堂出师,如今任都尉之职。 徐牧只希望,如赵丰这样的将官堂人才,会随着战事与军功,不断成长,变成于文和陆休那样的大将。 “我西蜀的封号将,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英豪。定州之虎陆休的事情,吾辈当知,家国大义,守土安疆,乃是我蜀军分内的忠义。” 定下了战略,对于叛乱的祸事,总算是淡去了一些。 “主公,还有一件趣事。” “文龙,怎的?” “内城的几个腐儒,立了一个天下名将榜。”贾周开口。 徐牧有点无语,当初的天下五谋,便是这帮子的腐儒,莫名捣鼓出来的。后来,一下子便传开了。 “主公可知,排第一的是谁?” “谁。” “征北李将,李破山。” 徐牧早该猜到这个名字,想了想,他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道,“文龙,第二呢。” “第二的话,正是我定州之虎,陆休。” 王宫里,所有将领都开始静默,眼神带着拜服。 “我西蜀共有三人上榜。陆休第二,晁义第七,窦通第九。” “第三呢?” “袁松的首席大将申屠冠,列第三。当初左师仁讨伐莱烟二州,便是他,以三千兵马,绕后堵杀左师仁的数万大军,和本营夹攻,致使左师仁大败。” “三千堵数万人?” “正是。第四,是渝州王的一个后勤将军,这一二年,未曾领兵打仗。但能排得上,应当是有本事的人。” “第五是老将廉勇。” “第六依然是渝州王的人,一个年轻的族将,被很多人看好,开始慢慢展露头角。” “左师仁那边,可有入选?” “第十,五万山越营的主将,康烛。” …… 第七百七十八章 忠勇晁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对于左师仁,徐牧现在,一直有种人走茶凉的感觉。讨伐妖后的事情,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西蜀和东陵之间,再无任何往来。 仿佛,都在憋着一股气,准备做大事情。 倒是袁松那边,不仅送来了两万副的器甲,约定好的十船盐铁,甚至,前些时候,还送来了一批美姬。 当然,在李大碗的白眼中,还有姜采薇的沉默中,徐牧分赏给了有功之将。 “袁松此举,意在恪州。” 贾周的意思,徐牧听得明白。到时候,和左师仁干仗之时,西蜀能念着这份好。 虽然说,如今的情况之下,袁松和左师仁,都还算和气,但实际上,已经是波涛暗涌。 即便在西蜀,也因为叛乱的事情,隐隐陷入新的危机。 “暴风雨来之前,总是莫名的宁静。” …… 在定州,还没有回凉地的晁义,帮着柴宗,处理着练兵的事情。定州新募的三千余人,在他的操练之下,已经慢慢有了强军的模样。 这几日,柴宗要去定州偏郡,视察防务。故而,晁义暂时主理定州事宜。 “晁将军,少主来寻。” 少主,并非是徐桥,而是另有其人。是昔年并州王丁术的遗子,不过三四岁的丁绍。 面前的副将,是先前在并州,跟随自己的并州老卒,故而“少主”二字,才直言而出。 沉默了下,晁义没有怪罪,从定北关的城头走下,往军帐里赶回。 “晁将,许久不见。”军帐里,几个原先的丁家老臣,见着晁义回来,急忙谄媚地开口。 如这些人,并不算在西蜀任职,顶多算是丁绍的门客。当然,晁义更明白,连着并州王的头衔,都是自家主公,看在他的面上,还给了丁家。 几个丁家老臣,为首的人叫容央,此时依然捧着手,面朝晁义而拜。 晁义点点头,侧过脸庞,看向坐下来的定州小王爷。约莫是还没长大,手里抓着一柄木剑,玩得不亦乐乎。 “容先生,今日带小王爷过来,可有事情?” “晁将……你该称呼主公的。” “我主在蜀。”晁义皱了皱眉,转过身,让随从去取茶水。 当初为了报恩,得知丁家蒙难,他冒着生命危险,带着丁绍出逃并州,最后,又得神医陈鹊举荐,入了西蜀为将。 认真地说,对于并州王丁术的恩德,他已经报完了。 “诸位,坐吧。” 容央点点头,扶着未懂人事的丁绍,坐在了主位上。 “晁将,老王丁术在世时,对你克族人,可是有大恩的。如今丁家有难,你当如何?” “我帮忙。” 容央大喜,“这就是了,这就是了。世人皆知,狼族将军晁义,人如其名,是最重情义的。” “容先生,不知是什么事情。” 容央看了看一脸懵懂的丁绍,顿了顿,忽然痛哭起来。 “不瞒晁将,我的人查到一件事情……蜀王徐牧,欲对小少主不利。” 晁义面色不变,淡淡开口。 “敢问容先生,查到了什么。” “最多两年内,蜀王徐牧,为了使并州军民归心,会违背承诺,收回并州王的头衔。” “所以呢,容先生。” 容央缓出一口气,急急走到了军帐之前,探出头,仔细看了几番,才复而走回。 “晁将,你我皆是忠义之士,我已经联络好了,你我二人联手,取并州与定州,二州自立,拥少主为王。我知晓,晁将带过来的人马,很多都是信服晁将的。” “并州之内,多的是百姓将士,盼望丁家少主真正上位。不瞒晁将,我已经联络了十九位并州官吏与郡将,只等举事了。” 晁义转过头,看向还在玩闹的丁绍。 “如今西蜀内忧外患,前些日,还闹了不小的叛乱。听说,最近穷兵黩武,不到两月的时间之内,便募了两轮新军。无疑,徐布衣已经急了。” “容先生,你知我是个谨慎的人。那十九位并州官吏和郡将,这些人的名字,能否写出来。若在其中,混入蜀王的奸细,那就不好了。”晁义认真开口。 “当然。” 容央刚要挽袖提笔,忽然顿了顿,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似笑非笑。 “晁将,我若是写出了这些人的名字,你诈了我,岂非是一锅端了?” 晁义冷笑,“既如此,你还来找我作甚。信不过的话,你刚才还谈什么的大义。哼,若无名单,我晁义不会冒这份风险。” “容先生,本将公务繁忙,恕不奉陪。” “晁将——” 容央皱了皱眉,犹豫了好一阵,终归是提笔,写下了一份名单。 “有无遗漏?” “放心,我带着诚意而来。再说了,你我二人,先前都是并州臣子,当互相信任。” 约莫是说服力不够,容央又急急转身,拉着还在玩木剑的小丁绍。 “少主,不如你亲自开口,和晁将军细说一番。” 丁绍站起来,整个人像背书一样,开始一字一顿地开口。 “晁将军,你是我并州最忠勇的大将,父王在世之时,对……对克族人照顾有加,曾救克族人于水火之中。望晁将军,相助本王夺回家业,届时,封晁将军为并州三军元帅。” 晁义沉默立着。 “少主,再说一遍。”容央急忙劝道。 “晁将军,你是我并州最——” 啪。 晁义干脆利落地扬手,将面前的并州小王爷,一记耳光扇倒在地。倒地的丁绍,神情呆了呆,整个人顿时狂哭起来。 “怎、怎的?”容央脸色大惊,“晁将军,你这是——” 刀光闪过,还来不及惨叫,容央的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将名单冷冷放入袍甲里,晁义垂着头,看向面前,曾经的小少主。 “你知不知,若当初不是蜀州,我带着你,在凉州董文的追杀下,便已经活不得了。” 丁绍没听懂,又见死了人,到处都是鲜血,一时间哭得更加凶了。 “站起来!”晁义怒斥。 丁绍小小的身子,扶着案台,慢慢站了起来。 “我等会派护卫,带着你入蜀州请罪。绍儿,你听清楚,如今的并州,不是你丁家的。当然,你长大以后若有本事,南征北战,能重新取回并州,我便夸你是条英雄。” “但现在,你要活命,便要入成都,将别人教你的话,一字不落地在蜀王面前,全说出来。” “明白么。” “晁叔,明、明白了。” 晁义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唤了一个心腹,认真嘱咐了两番。 “再替我,给主公带一句话。便说我晁义,明日便回并州平叛。不日之后,名单上的人,十九颗人头,会一颗不拉的,送到成都王宫。” “我和主公都知,有人在西蜀六州之内,不断拱火。但不管是谁,休想坏主公的帝业争霸!” …… 第七百七十九章 祸事不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几日之后,成都王宫。 徐牧沉默地坐在王座上,看着面前的一个孩童,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孩童叫丁绍,是名义上的并州王。当然,这不过是一个权宜之计,一来是照顾了晁义的面子,二来能利用丁家的人脉,稳住并州局势。 但现在,晁义将丁绍送入了成都,而且,还附上了一封信。信里说,丁绍年幼孱弱,被人利用,欲做反叛之事。 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最感兴趣的东西,应当是吃食和玩具。至于权利,卵都没长大,哪里会有这种想法。 “文龙,你怎么看。” 在旁的贾周,几乎没有思量,“和安州的叛乱一样,丁绍的近侍受人挑拨。至于挑拨的人,想必主公也猜出来了。” “粮王。”徐牧叹着气。 “主公莫要忧心,这次的事情,也有一桩可喜,狼将晁义,已经彻底融入了西蜀。” 听着,徐牧露出笑容。 “晁义那边说了,不日之后,会将名单之上,十九颗并州叛徒的头颅,送入成都。” “文龙,你觉得这小王爷,当如何处置。” “不宜杀。” “怎说?” 贾周整理了一番语言,平静开口,“主公须明白,我西蜀并非是守成的政权,而是志在天下。杀了并州幼王,会失一份大义,便如董文那般,受到并州人的憎恨和不满。在以后,主公攻城掠地,如并州小王爷这样的人,当不会少,可作为稳住政权的一方旗子。” “便如我先前所讲,这世道不讲大义,但主公行事,却偏偏要顾及一份大义。” 徐牧点头。若无大义名分,没有斩奸相和拒北狄的名望,这天下间的许多能人,便不会来投西蜀。 “贤侄,你过来。” 跪地的丁绍,还抹着眼泪珠子,听见徐牧的话,又惊得急急站了起来。 “这次的事情,你记清楚了。若你再年长十岁,说不得已经被砍头。” 起了身,徐牧往王座下走,将丁绍整个提了起来,又扒了袍子,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扇下去。 顿时,丁绍痛得哭叫起来。 徐牧并未停手,连着又扇了十几个大巴掌,才有些闷闷地走回王座。 “文龙,在我家乡有句老话,叫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希望这一次,能让这小王爷,记住这场教训。” 徐牧并没有发现,刚巧走到王宫外的好大儿徐桥,见着这一幕,吓得兜着光屁屁,连滚带爬地跑开。 …… “怎的?”司虎坐在凉亭里,一边抠着脚皮,一边瓮声瓮气地发问。 在他的旁边,小狗福一手捧着书,一手捂着鼻子。 “虎叔,父王这样,又这样,啪啪。”徐桥急忙比划着。 “在王宫里打桩儿?”司虎抬头一怔。 小狗福放下书,声音有些无语,“是打人屁股。我听说了,并州小王爷犯了事,被东家教训了。并州老王故去,做错了事,东家代为教训,并没有错。” 司虎想了许久,终归是听懂了,声音带着激动。 “狗福,你的意思是说,爹爹都能这样打儿子?用巴掌抽屁股?”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狗福,我也有个好大儿——” 司虎急急忙忙起身,迅速往外跑去。 小狗福抬头,骂了两句后,整个人却忽然顿住。他看见了,在城门之处,一骑西蜀的红翎斥候,正急急跑向王宫。 …… 王宫里,将丁绍送出去后,徐牧刚坐下,便听到了红翎斥候入城的消息。 他皱了皱眉。 “主公,是三道红翎,快马加急。” “让他入殿。” 很快,风尘仆仆的西蜀斥候,急急踏入了王宫。 “拜见主公,拜见军师,这是凉州的密信。” “凉州?陈忠不是去平叛了吗?莫非是出了问题?” 按道理来说,安州的叛乱,虽然闹得很凶,但规模并不大,以陈忠的本事,应当没什么问题。 “主公,是王参知的密信。” “王咏。一路辛苦,你先下去休息。” 在先去,王咏便被派到了凉州,帮着陈忠,处理政务事宜。 拆开密信,徐牧认真看了起来。只多看了几眼,便一下子面色凝重。 “主公,怎么了?” 将密信交给贾周,徐牧语气发沉。 “虽然不是平叛的事情,但依然很严重。余当王向凉州求救,说诸多的羌人部落,开始重新冒头,聚在了玉门关外。由于陈忠带兵平叛,再加上卫丰又分了万人去西域,如今的凉州兵力,已经不多了。” “老余当那里,最多只有五六千人,根本挡不住。” “玉门关的驻军呢?” 在徐牧占领了凉州以后,已经重启了玉门关,派了驻军。 “八千余人。文龙,这接二连三的,祸事越来越多。有人,是让我西蜀不得安宁啊。” “主公可传信晁义,让他清剿了叛贼之后,立即带着本部人马,去和余当王会合。在先前,余当王和晁义合作已久,自然有一番信任在。” “此事,除了晁义,别无其他人选。” 徐牧只觉得心头极为不爽,敌暗我明,这些个藏起来的老匹夫,当真是招招致命。 “主公,我昨夜苦思良久,腹中有一计。”贾周认真开口。 “文龙快说。” “敌暗我明,即是暗箭伤人。但主公,只需造了草人作假,那么,便能混淆敌方的目标。” “先前的时候,和主公商议之时,便说蜀州的粮草,当是重中之重。主公不妨伪造一场大火,烧毁粮仓。” “文龙的意思,是将粮草转移,烧空仓?” “正是,到时候,主公多去几封信给渝州王,请求购粮。甚至是袁松和左师仁,也可同样去信,说出缺粮的祸事。到时候,粮王知晓西蜀缺粮,极有可能,会在粮草的事情上动手。” 贾周顿了顿,语气变得凌厉。 “主公莫要忘了,天下数成的粮食,都在这些人的手中。” 贾周的话,徐牧大概是听明白了。以缺粮为破绽,引诱粮王入局。不然,一直头昏脑涨的,敌在暗我在明,实在是太被动了。 第七百八十章 烧空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将计划,告诉太多的人。成都附近的官仓,一夜之间,忽然烧起了熊熊大火。 诸多不知情的蜀州百姓,尽是错愕与痛哭。 站在王宫看着,徐牧虽然不忍,但不管怎样,此计若成,便能很好地化解西蜀的危机。 “主公,该出宫了。另外,主公的模样,需要整理一番。” “我知晓……” 贾周的意思,是让徐牧哭粮仓的时候,演戏演全套。犹豫了下,徐牧索性踢掉了一只靴子,将发冠摘了下来,徒留梦中半醒的模样,便带着贾周几人,迅速出了王宫。 …… “文龙,我心痛啊!”瘫倒在烧成大火的粮仓之前,徐牧捂着胸口,痛声不已。当然,为了更像一些,终归是加了一点陈粮。 此时的夜色中,弥漫着熟米的味道。数不清的蜀州百姓,都围了过来。一边抹着眼泪珠子,一边劝着自家主公。 “怎、怎的?”司虎也急急跑来,看清了面前的情况,居然很无耻地拍了拍胸口。 “牧哥儿,还好还好,没烧着我家的屋头。” “虎将军,粮仓烧了,你每日吃的馒头,也要减去大半了。”殷鹄在旁,急忙提醒一句。 司虎怔了怔,整个人开始变得嚎啕大哭,又是捶胸顿足,又是仰头悲呼,到最后,抱着徐牧,两个人哭得悲痛欲绝。 “从明日起,敬请我西蜀百姓,共勉互持,度过难关。上山摘果,下河摸鱼,只等明年秋收,稻米入仓,我徐牧开仓谢民!” “另外,务必查清楚,若是贼子烧我蜀州粮仓,若抓着人,定要凌迟处死!” 大火之前,无数的百姓尚在救火。只可惜,蜀州的数十个粮仓,已经是烧成了燎天之势。 “馒头,馒头啊!” 在人群中,有二三个百姓,跟着人一起救火。只等转身回头的时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 刚回内城的常四郎,没多久,便得到了蜀州粮仓失火的情报。 “烧了多少?”常四郎皱了皱眉。 “百余个粮仓,至少烧了大半。听说徐布衣,在粮仓前都有些失态了。主公也知,徐布衣是个谨慎的人,但这一回,当真是天意难违。” “什么天意难违?”常四郎声音恼怒,“仲德,你该明白。小东家被人算计了,先是反叛,然后是粮仓失火。这根本就是恶计。” 老谋士笑了笑,“主公,这不对。是天意,天意在帮主公。不管徐布衣得罪了什么人,现在因为粮草的问题,明年的争霸,他估摸着只能缩在西蜀里了。以我的估计,哪怕他拼命去筹,也不见得,能筹出十万大军出征的军粮。”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没了粮草,连基本的补给都供应不上,还打什么仗。 “我知主公,肯定有送粮的意思。先前,徐布衣便写了好几封信,想从主公这里,买些粮草回去。” “仲德,你想说什么。” “西蜀六州余的疆土,实际上,只有蜀州能产大粮。定州自不用说,而凉地三州,即便种了麦田,也只堪堪够用。想当初董文,执意要打蜀州,便是看中了这等天下粮仓。若不然,哪怕凉州董氏的底蕴再大,存粮再多,打个五六年,同样会出现问题。” “我的建议——”老谋士顿了顿,“徐布衣要粮食,主公可以给。但主公当知,这是养狼之举。既然是养狼,便要驱使用之。用借粮的事情,令徐布衣出军,攻打袁松。” “如此一来,不仅为主公的霸业,南下之时,进一步清扫障碍,也能消耗西蜀的兵力。实际上,这送的粮草,只相当于西蜀出军的消耗——” “仲德,我于心何忍。” “主公啊,你要做天下之主,便不能带着义气行事。大不了,主公搬出内城世家为借口,若徐布衣不愿出兵,那借粮之事也就了了。主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如今西蜀的战略,必然是江南之地。等他全占了江南,沿江布下了防线,哪怕主公南下,也会受江南水师所阻。这便是抢时间,抢在徐布衣之前,使其劣势,而主公,便有了席卷天下的机会。” “我知,我都知。”常四郎脸色认真,“但我常小棠便是这个性子,小东家在河州帮忙,打退了北狄,这是大恩。又在定州守住河山,同样是大恩。现在,我的常威小子,还在成都养伤,这亦是一种恩德。” “仲德也说过,哪怕我现在是十州的疆域,但按着大势,终归会有其他鼎立的势力,逐渐冒出头分庭抗礼。” “我不希望是袁松,也不希望是左师仁这些……我希望是小东家。我和他之间,不管是谁赢了,对于这个乱世,应当都算好事。换了其他人,我是不放心的。” 常四郎指了指头顶。 “我那老友,也不会放心。” “再者,我亦有条件,让小东家那边,将连弩的造法,相送给我,如此,也算公平了。” “主公,这条件……无关痛痒。”老谋士叹着气。 “仲德,年纪大了,别老叹气,对身子不好。”常四郎笑着站起,捋了好几下老谋士的山羊须。 “仲德当看见,我常四郎现在,已经是满满的争霸之志。” 老谋士脸色无奈,知道没法说服自家主公,只得苦涩地点头。 “主公,粮草可以送,莫要送太多。” 实际上,老谋士还有句话没有讲。成都粮仓大火,那些在暗中闻着味的人,恐怕也要坐不住了。 …… 渝州,一座普通的府邸,院子中。 “陈安世,烧了多少?”坐在藤椅上的一个中年人,一边哼着曲儿,一边淡淡地发问。 “烧了大半的粮仓,回报的人说,整个成都附近,都乱了套。” “你让人点的火?” 旁边的陈安世沉默了会,“并没有,但在成都里的探子,已经邀功了。说这场大火,是他们动手点的。” “确认么?” “应当是他们动手了。若不然,为何会突然起火?总不能是蜀人犯蠢,自个烧了自个的粮食吧?” 藤椅上的中年人,约莫还在思量。 “主子,那几人邀功之后,要不要赏些金物?” “一千两金子?还是两千两?”中年人淡淡一笑,“私自出手,便是违了我的意思。想办法将他们换出成都,每人赏一个碗子大的刀疤。” 陈安世听得明白,认真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迅速走出了院子。 …… 第七百八十一章 陈安世的名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手里捧着窝窝头,司虎眼泪往下流。 坐在王宫里,徐牧看着还哭咧咧的弟弟,心底有些不忍。但想了想,还是打算继续瞒着。 粮仓的事情,算是暂时的应付之策。至少,如贾周所言,先把这连连的祸事,一下子遏住。 “主公,渝州王的亲笔信。” 徐牧接过信,打开看了几眼,脸色有些动容。看完,将信递去给贾周。贾周看罢,同样有些沉默。 “这份乱世的老友之谊,渝州王做的已经很好。我先前还以为,渝州王那边,会提一些过分的条件。” 徐牧呼了口气,大致也明白,常大爷是压住了世家幕僚的建议,真以为蜀州粮仓烧了,送来了一批粮草周济。 要求的东西并不多。只要一个连弩的制造之法。 “最近,袁松和左师仁那边,对于世家,都行了不少的善政,也因此,有了诸多世家入驻。” “这两人,都憋着一股气。” “文龙有无发现,逐鹿的人,比起前两年来说,已经少了很多。” 在前两年,还有不少的割据势力,譬如董文那样的凉州王,米道徒那样的乱世势力,但现在,几乎都消失了。 “恒古不变,小鱼被大鱼吃掉,到最后,几条大鱼之间,有一条也会把其他的大鱼,一样吃掉,成为最后的赢家。”贾周语气平静。 “如若无错,明年或者后年,亦是战事爆发的时期。我西蜀现在,因为粮仓被烧的事情,大抵上,会被很多人认为,明年当不会出征,主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另外,关于南面的南海诸州。主公须拉拢一番,赵棣虽有野心,但比起左师仁这些人,有时候更能看清自己的位置。我觉得,可暂时结盟。” “暂时结盟?” 贾周点头,“只有西蜀,以及南海盟,两个势力的结盟。想必左师仁那边,也会派人入南海,好一番拉拢。” 贾周的意思,徐牧听得明白。如赵棣的南海盟,如果西蜀势大,有朝一日,或许可以兵不血刃,直接吞并。但像左师仁和袁松那样的,肯定不行,这些人的心底,已经是野心勃勃。 “文龙,明白了。” 徐牧呼出一口气,西蜀的路子,任重而道远。 “主公,我还是先前的提议,占尽江南之地,以襄江为天险之守,复而北攻中原。” “善。” …… 隔日黄昏,晁义带着三百人的亲卫,亦带着十九颗的叛贼头颅,风尘仆仆地回了成都。 将人头堆在皇宫,未开口,晁义便已经跪下。 “主公,吾晁义,已经杀尽并州的欲叛之将,还请主公过目。” “起来吧。”徐牧露出笑容。心底对于晁义,他一直都寄予厚望,希望这位狼族小将,有一日能替西蜀,扛起骑军之威,打下更大的疆土。 晁义并没有起来,颤了颤身子,将头重重磕地。 旁边的孙勋,想去扶持一把,同样被推开。 “请主公降罪,我愿……革去将位。” “为何要革去将位?” “并州小王丁绍,受人蛊惑欲要叛乱,我脱不了罪责。” “你已经立功了。”徐牧平静一笑,“晁义,我便问你,你是西蜀的将军,还是并州的将军?” “自然是西蜀的。” “所以,你一个西蜀将军,平定了并州诸将之乱,又有何罪呢。我知你心底恩义,丁绍那边,我已经酌情考虑,念他年纪尚小,暂时送入了将官堂。当然,再有下一次,哪怕我是蜀王,也保不得了。” 晁义怔了怔,整个人泣不成声。 “起来吧,若没有你晁义,我西蜀的浩浩铁蹄,恐怕真找不出第二个,能领这支骑师的人。” 孙勋又舔着脸跑过来,这一次,终于把晁义扶起。 “另外,你此去去平叛,当查了一些事情。” “确是。”起身的晁义,脸庞瞬间变得冷峻,“捉拿之时,一个并州文吏为了保全家族,答应全盘说出。” “准了。”徐牧点头。 晁义呼了一口气,整理了一番语言。 “主公,是有人借着行商之名,入了并州。虽然遮了脸面,但那位文吏,进献了两个美姬,从侍寝的美姬嘴里,打听到了一二。” “怎说。” “套出了一个名字,叫陈安世。” “陈安世?” 徐牧搜肠刮肚,印象中,并没有这个名字。 “晁义,可还有其他的线索?” 晁义摇了摇头,“我只知,陈安世便是代粮王,行使权力的人。但我猜着,要入并州,只能先过定州,所以,极有可能是内城来的人。” 在西蜀,徐牧并没有杜绝商户往来,不仅是襄江上的江船,连着西北面的马帮商队,一样能来做生意。 比起混入细作来说,通商产生的利益,更值得考量。 “主公,你与渝州王是老友,若不然,让他帮忙查探一下。” 想了想,徐牧摇头。 常四郎和他不一样,他不用倚仗世家,但常四郎不行。如这种事情,常四郎固然会帮,但必然是处处顾忌。 “六侠,将陈安世的名字,传给夜枭组和侠儿探子。一有线索,立即回报。” “舵主放心。”殷鹄抱拳离开。 “晁义,你一样先返回凉州,以训练骑兵为先,我估计,这要不了多久,我西蜀又要起战事了。” 认真地说,以西蜀六州半的疆土,已经算得常四郎之下,第二个的大鱼势力。但从底蕴上来说,大致也只和左师仁那边,旗鼓相当。 譬如说粮草,当初天下盟共伐沧州,左师仁便敢供应二十万大军之需。可想而知,世世代代遗留下来的底蕴,给诸如左师仁这样的人,添了多少的福利。 而西蜀,只不过秋收的粮仓起火,烧了大半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会觉得,西蜀要缺粮了。 这便是一个起于微末的新生政权,所处的劣势地位。世家不喜,群雄环伺,只走错一步,便会陷入泥潭,偌大的西蜀政权,随之迅速崩塌。 坐在王座之上,徐牧陷入思考。 王宫之外,秋末的气氛越来越浓,要不了多久,新一轮的冬日,便要如约而至。 “孙勋,传本王令,除了于文,柴宗和陈忠,让我西蜀在外的大将,按照行程,回成都述职。” “领命。” …… 第七百八十二章 再入南林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初冬,天气渐寒。 即便成都里没有雪,但沁入身子的寒冷,依旧让人不好受。 徐牧并没有闲着,在等情报的同时,去了一趟南林郡。 “长弓,身子如何。” 这一次,并没有带司虎,而是带了大病初愈的弓狗。 “主公放心,我已经没大碍了。”骑在马上,挺拔着身子,弓狗露出笑容。 据陈鹊说,弓狗因祸得福,小时烹蛇而食的毒素,聚在背上太多,但一样被药浴慢慢化解。也因此,驼背之身,开始慢慢变得挺拔。虽然比不上晁义这样的七尺大汉,但至少,也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长弓,可有喜慕的女子?若有,哥儿教你一些办法。当年我读书那会,每日去学堂,都要倒一屉的女子情书。” “主公,并没有……” 徐牧笑了笑,也不再问。自家弟弟刚好转,终归需要一个过程。不过,对于弓狗以后的表现,他更加期待。索性,将弓狗的神弓营,增到了万人。当然,其中大部分是刚募的新军,还需要操练一番。 “主公,七十里坟山到了。” 成都城不远,便是七十里的英烈坟山。在这场的征伐沧州的战事中,如陆休这些忠勇,都已经送回成都,还有从李度山回来的陈家桥遗体,同样厚葬在此。 故人的坟山前,还留着诸多的拜祭之品。在先前,从他的这个蜀王,到西蜀的百姓,无数人过来祭奠哀思。 “取酒。” 徐牧端着酒碗,静默片刻,洒去了坟山之前。每一个战死的西蜀士卒,都会回到这里。若有一日,他这个蜀王战死,也会选择在此长眠,与诸多故人老友,在黄泉下相聚。 千余人的随从,尽皆垂头沉默。不远之处,亦有不少来拜祭的百姓,跟着徐牧一起,将手里的热酒,齐齐洒向坟山。 放下酒碗,徐牧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绵延之坟。心底间,更加坚定了逐鹿江山的想法,若取不下,便是对不住这些为西蜀,鞠躬尽瘁的英雄好汉。 “继续行军。” 揉散眉宇间的愁绪,远眺着南林郡的方向,徐牧凝声开口。 …… “主公,主公!” 刚入南林郡,韩九呼喊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过来。由于孟霍的平蛮营,要调去于文那边,所以,南林郡的防务,一并交给了韩九。 虽然是个莽将,但已经苦习兵书了。而且最难得的,是个忠义之人。 按着徐牧的性子,宁愿用忠义的莽夫,也不愿意用狡诈的阴人。这也是为什么,西蜀的叛将一直很少的原因。 “韩九拜见主公!”韩九脸色狂喜,拜了徐牧,又急急捶了一下弓狗的胸膛,权当小别新见之喜。 “李桃拜见主公。”在韩九身边,还有一个年逾古稀的文士,同样对着徐牧敬拜。 不用说,这自然是韩九的随军幕僚了。关于李桃,徐牧也有耳闻,听说是王咏王参知的挚友,被王咏请出了山,如今作为南林郡一带的参知。 “免礼。”徐牧笑了声,“本王久在蜀外,若不是二位坐镇南林,恐怕虎蛮又要起祸了。” “韩九,最近情况如何?” “主公放心,上一次主公围攻沧州,虎蛮人想趁机而动,但根本攻不上南林山脉。” 上一次,即是妖后策划六夷灭纪的时候,实则虎蛮西羌也有参与,但终归被压了下去。 “主公请看,南林郡已经开始产粮了。”约莫是安慰,知道了粮仓被烧的事情,韩九又急急开口。 徐牧抬头,发现新建的南林郡,在郡外的一带,新安置的流民,主动调来的百姓,已经开荒成功,循着郡外,分割好了田垄,架好了水车,只等明年开春,便会种下稻田。 在其中,亦有小部分的棉花田,用泥墙围了起来,附近还有驻军,谨防奸细窥探。 “李桃,开凿的河道,有无问题。” 明白这种事情,若问韩九,必然是问了个寂寞,索性,徐牧直接问了幕僚李桃。 李桃声音激动,仰着头意气风发,“主公放心,引流的河道,已经畅通无阻,加上水车,还有主公的尿素肥石,我亦有信心,明年之后,南林郡的稻米和棉花,将迎来大丰。” 古人开荒,并非是容易的事情。不仅十分劳累,而且未必能成功。哪怕在南林郡这里,也花了前前后后两年余的时间。 但成功的话,整个蜀州,不仅是蜀中平原能产粮,到时候,南林郡也将成为产粮大郡。 在先前,徐牧已经做了最好的分割。蜀中九郡,为稻米粮食产地,而蜀南三郡,则为通商往来之地。 各自繁荣,各有各的奔头。 甚至是,有一次贾周笑言,等蜀州富庶之后,打下了天下三十州,都可以定都在此了。 “主公。”李桃顿了顿,忽然又开口。 “我还有一个计划……或许,我蜀州在南面,可以开辟一条通道,直通南海诸州。” 只听闻,徐牧脸色惊喜。 要知道,现在去南海诸州,要绕道东陵的楚州。以往的时候,和左师仁为同盟,自然没有什么顾忌。但现在不一样,西蜀和东陵之间,已经隐隐要成为对手了。也因此,左师仁会在楚州那边,严密防范西蜀的人马进入。 “主公放心,我已经派出了人,从南林山脉出发,避开虎蛮的聚居地,看看能否去到南海诸州。若是成功,我等可以在暗中,开辟一条通道。” “李桃,此事交由你来办。若是成功的话,本王重重有赏……另外,南林山脉外的虎蛮,还有多少个部落?” 这件事情,是徐牧来南林郡的要事之一。虽然被赶出了蜀州,但虎蛮的闹腾,一直都没有将息。 “主公,部落的话,大概还有百来个。青壮之军,约有三万人。但虎蛮打仗,向来是全民皆兵的。” 比起前两年来说,已经少了大半的人。 “主公,莫不是要再次讨伐虎蛮?” “不急。”徐牧摇头。只要虎蛮攻不入蜀州,那么有的是机会。 南林山脉之外,可是沼泽之地,土地贫瘠,猎物稀缺,虎蛮要繁衍生息,必然会处处受阻。 当然,伐虎蛮的话,估计还会有第二轮。不过,至少等到稳住西蜀的局面以后。 “韩九,送来开荒的降卒呢?” “还有万余人。” 连连战事,西蜀俘虏了不少降卒。按着规定,都会先送来南林郡开荒改造。只等彻底归属西蜀,才会重新启用。 “主公,莫不是明年又要打仗了?”韩九急忙追问。如他的性子,向来不喜欢窝在南林郡。 李桃急忙伸手,扯了扯韩九的袍甲。 “无事。”徐牧顿了顿,脸色认真,“明年之后,西蜀将要与中原的各路诸侯,争夺江山。诸位,当早作准备了。” 韩九和李桃相觑一眼,各自的脸上,也露出了战意满满的神色。 第七百八十三章 安世粮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南林郡出来,徐牧并没有打算回成都,想了想,继续东行,去蜀南二郡巡查。不管怎么说,蜀南虽然不产稻米,但相当于后世的经济开发区,徐牧同样寄予了很多厚望。 将入冬的天气,整个蜀州开始变得寒冷起来。庆幸的是,途中所见并没有什么流民,反而是许多穿着厚袍的百姓,见着徐牧的长伍,纷纷聚过来敬拜。 “舵主行了仁政,这蜀州上下的百姓,都对舵主敬重得很。”骑着马,在旁的殷鹄笑道。 “舵主或许不知,哪怕是内城,或者是左师仁的陵州,乍看之下虽然富庶,但在其中,多的是食不果腹的百姓。” “我无非,是将世家吐下去的那部分,取了出来,相赠给普通百姓。六侠,在我的家乡那边,这政略是极好的。” “舵主的家乡……不是在望州吗?” 徐牧笑了笑,并没有答。过了这个冬,又将迎来新一轮的战争。三年的冬天,等三年的开春,打了三年的战事。 他极累。 但这乱世,你不用刀剑来劈,根本劈不开满世界的浑浊。 “舵主,到蜀南的羡道了。” 徐牧抬起头,有些沉默地往前看去。发现在前方不远,已经竣工的安陵羡道,乍看之下,已经有了几分恢弘的气势。 往来的不仅是士卒,还有两州之间的百姓,采药人,猎户,或是提前购买年货,或是寻亲访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神情。 放在以前,从暮云州入蜀州,不可能翻越山峦,只能走水路,长路迢迢且时间耗长。自从打通了两州的羡道,已然是方便了许多。 羡道旁边,百姓还立了生祠,香火鼎盛。 生祠,即是还活着的人,建了不世之功,受百姓所爱戴,故而建立。 “是舵主为主像,窦将军为陪像。” 徐牧心头动容。 不管是羡道,或是蜀人桥,都是他带着窦通,想方设法地造出。 走得近了,无数百姓认出了徐牧,和之前如出一辙,又纷纷围了过来,冲着徐牧长揖敬拜。 “免礼。”徐牧抬手。 百姓依然不肯退散,有的人,甚至将新买的年货,硬要塞了过来。当然,被徐牧婉拒了。 “舵主,陈盛将军来了。” “陈盛?” 徐牧惊喜地四下环顾,果不其然,发现不仅是陈盛,连着周遵也跟着一起,两人兴冲冲地骑着马,急奔而来。 “东家……不是,我等见过主公!”陈盛二人纷纷下马,对着徐牧起手而拜。 “盛哥儿,遵哥儿,许久不见。”徐牧也下了马,握住二人的手。当初的老班底,便是五个赶马夫。虽然有故去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这群好汉帮,总算是走到了今天。 “刚听属下来报,主公绕道蜀南,我便喊了周遵,一齐赶过来了。”陈盛笑道,又转过身,和弓狗几人打了招呼。 “怎的,你这个后勤大将军,可做的习惯?” “当然不习惯……我和老周,都是恨不得跟着主公,上阵杀敌。” “莫急,有机会的。” 故人如风凋零,说实话,这只剩不多的老友,徐牧真不想失去了。 “遵哥儿,听司虎说,你最近又纳了房小妾?” 在旁的周遵老脸一红,“有个相熟的老猎户故去,只剩一个姑娘,可怜得很……我也和婆娘讲过了,干脆纳入家里了。不过东家放心,我明事儿,不会给东家添麻烦。” “说什么呢。”徐牧朝着周遵捶了一拳,“我等这几人,都是从望州杀出来,就凭这份情义,便算得上是生死兄弟。不过你得小心,傻虎若是知晓,肯定要找你讨酒喝的。” “我和盛哥儿都听说了,整个军营都传遍,说虎将军打仗回来,天天躲屋头打桩儿。当年是个不开窍的闷种,这一开窍,嘿,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徐牧也有点无语。打桩虎的名声,估摸着扬名西蜀了。极有可能,是孙勋这个碎嘴坏种,逢人就念叨几句。 “盛哥儿,商船的事情如何?” “这大半年都不算好,蜀锦堆了许多。上月送去东陵,只做了十匹布的买卖。主公,你说这是怎的?以前送去的时候,东陵的那些富贵人,可都抢着要的。” 徐牧淡笑,“估摸着,是有人不想通商了。” 水路贩运,只能往下游走。但下游的位置,只有恪州和东陵。左师仁的态度,已经隐隐要证明什么。 “盛哥儿,水运的商船,先莫管了,将蜀锦药材,先贩去莱烟二州,内城也行。” “主公,我听说了粮仓被烧的事情。这段时日,我让属下人寻了不少粮行。看看能不能,多收点粮食。在长阳,有十几个小粮行,加在一起,约有千车米粮。在烟州那边,亦有一个安世大粮行,也愿意出两千车粮食。” “盛哥儿,有心了——” 刚说完,徐牧声音一顿,“盛哥儿,你说叫什么粮行?” “烟州的安世粮行,是老招牌了。” 这一下,不仅是徐牧,连着身边的殷鹄,都是脸色一惊。两人面面相觑,从各自的眼睛中,都看出了一种凝重。 代粮王发号施令的人,叫陈安世。而烟州有个粮行,偏偏叫安世粮行。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瓜葛? “主公,怎的了?” “没事。”徐牧摇摇头。粮仓的计策,徐牧现在,并不打算告诉陈盛等人。并非是不信任,而是担心计划生变。 “那主公,这粮食要买吗?” “买。”徐牧转过头,“到时候,我让殷香主和你一起去。” 虽然有些不舍得殷鹄,但现在的情况,殷鹄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了,这快入冬了,约的什么时候碰头。” “十日之后,我去烟州交定金,粮行便会派人,将粮食送到江边。” 这件事情,连徐牧也不敢确定,袁松到底知不知情,又或者说,袁松或许和粮王那边,已经有了勾搭。 当然,一切需要殷鹄,亲自去一趟之后,才能确定粮行的背景。 “六侠,去烟州之时,务必小心一些。” 殷鹄何等聪明,哪里听不出徐牧的意思,认真地点了点头。 “舵主放心,到时候,我会细细查看粮食。” …… 第七百八十四章 蜀南之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带着长伍,以及陈盛和周遵,一行人马,直直入了蜀南。 如今的蜀南二郡,和当初,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特别是南中郡,作为行商大郡。这一二年间,一座座的酒楼客栈,赌坊当铺,纷纷拔地而起。听说,连清馆都开了四间,各有风采。 街路上,多的是各种摊贩,卖着自家的手工艺品,或是吃食点心。从各州赶来的商户,会大肆购买之后,再回返白鹭郡,用商船运往天下各地。 其中,以蜀锦和药材居多,再次些,便是西南马驹,以及烧制好的木炭。左右,蜀南这地方,地少多山,如药材炭木之类,并不算少。 先前又因为司马修的蚕桑毒计,徐牧只得下令,将蜀南定为养蚕重地。所以,如今的蜀南,亦是织造大镇。 “主公!” 正当徐牧看着,突然间听到了呼喊之声,只等回头,便看见一个骑马的将军,单人单骑跑了过来。 “窦忠拜见主公!” “窦忠,许久不见了。”见着来人,徐牧露出笑容。 窦忠,便是窦通的胞弟。虽然算不得上才,但人如其名,堪称忠义,向来是窦通的好帮手。当初司马修被围在蜀地,临危受难驻守巴南城,挡住了司马修逃出蜀州的路。 “窦忠,你这都蓄山羊须了。再过两年,便像个儒将了。” “主公见笑。”窦忠欢喜无比,转过身,又冲着其他人行礼。约莫是和周遵相熟,不客气地捶了两下胸膛。 “主公,哪日把虎将军带来,我亲自动手,给他煨羊肉汤子。” “虎哥儿……又躲屋头打桩了。” 几个人顿了顿,都瞬间大笑起来。 “知主公要来,我已经备下了宴席。主公请,诸位将军请——” “窦忠,有心了。” 放眼整个蜀州,若说最爱戴徐牧的,非蜀南百姓莫属。当初入蜀之时,便是这些蜀南人,支持他攻入蜀中,夺取整个蜀州,方有了栖息之地。 沿途所去,百姓纷纷让道,摊贩停下了生意招徕,花娘们也不再嬉闹,都认真地躬身长揖,将徐牧迎入了蜀南。 “主公,明年战事,我亦想参战。”窦忠欲言又止,“兄长那边,老说我不成器,做不得领军大将。” “窦忠,你不愿做个文将吗?” “不愿。”窦忠摇头,“我虽然有些拙笨,但亦有马革裹尸的死志。若主公不嫌,我随军做个亲卫又有何妨。” “每次主公出征,我都是眼巴巴地看着,好生羡慕。等我真取到了军功,我兄长便会夸我了。” “若你问了你家兄长,我自然同意你入军。不过……打仗并非儿戏,成都外的七十里坟山,埋了我西蜀多少忠骨。” “主公放心,若我窦忠不幸一死,只等十八年后,再做一条蜀州好汉。” “好。”徐牧心头欣慰。 这蜀州,便是有许许多多,像窦忠这般的人,才托起了西蜀的整个政权。 “明年若有战事,你即来成都,与我大军随行,征讨敌贼!” “领主公令!”窦忠声音激动,急急跪拜在地。 好儿郎愿死沙场,墙头狗客死温柔乡。 “起来吧。”徐牧伸手,将窦忠扶了起来,“在蜀南调来文将之前,你还不得放松,继续留守此地。对了,最近的蜀南二郡,可有祸事?” “并无。”窦忠摇头,“无非是有些奸商作假杀价,被我抓着了,全给丢到了牢里。另外,从今年中期开始,江南的许多商物,都喜欢将南中郡,作为了中转地点。” 徐牧点头。由于百废待兴,蜀南二郡的关税,并不算高,为了吸引商客,关税比起恪州来说,至少低了一小半。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商户愿意来蜀南的原因。当然,闻名天下的蜀锦,也在其中立了一功。 “白叠田呢?” 蜀南山后的棉花田,是徐牧这次过来,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在二三年后,他意在打造一批轻型的棉甲军队,作为可攻可守的机动力量。 “开春之后,便会新种。如主公所吩咐的,白叠田那边,我已经加派了三千人,共五千人守住白叠田。” 周遵是采矿郎君,不可能一直盯着棉花。这事儿,徐牧干脆交给了窦忠。五千人守白叠田,几乎是没问题的。 只可惜,周遵那边,虽然断断续续的,发现了不少矿脉,但其中,并无硝石矿。 “主公,不若先入宴席?” “好说了。” 窦忠笑起来,“不瞒主公,蜀南百姓知主公要来,纷纷敬献了不少野物。连最稀缺的林羊,都送了一头。这一回,主公可有口福了。” “那些百姓说,这天下,他们才不管谁做皇帝,但只要主公做蜀王,那他们就会一直支持主公。” “本王所愿,不过是希望我西蜀百姓,能好好的安居乐业。” 诸将听着,皆是脸色动容。良禽择木而栖,西蜀这块上好的良木,分明是选择对了。 “对了窦忠,最近南中郡这里,可来了卖粮商?” “卖粮商?”窦忠想了想,“主公,好像是没有。” 徐牧沉默皱眉。 按理来说,西蜀发生了缺粮的祸事,应当是粮王势力,渗入的最好机会。但现在,什么都没见着。 粮王那帮子的老家伙,莫非是活成精了,没有上当? 若无办法,只能从陈安世这个名字,查出一些端倪了。但愿陈盛刚刚说的事情,并不只是巧合。 “窦忠,这几日你在蜀南,放出风声,告诉那些外来的客商。便说我蜀州开始收粮,每一车,在原先的价格上,再添二两银子。” 窦忠没有追问,拱手领了命令。 …… 渝州城,城南的一座普通府邸。 两个富贵翁,坐在光秃的柳树下,各自执棋落子。 “西蜀缺粮的事情,要不要动一动?” “我担心……是一个局。沧州被围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这西蜀的徐布衣,并非是个简单的人。若是当初,我执意帮苏太后的话,只怕我等,都要被拖入泥潭子里。” “再等等,我派陈安世再继续探探。若是真的,便是一鼓作气,杀一杀西蜀威风的最好时机。” 啪。 执棋落下,棋盘左右的两个人,逐渐的,都露出淡淡的笑容。 第七百八十五章 各方备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陵州,王都。 在打下沧州之后,左师仁便着手,命人增筑王都,易名“天都”,意为天下三十州之都。 “我听说,在沧州的西面方向,我这西蜀小兄弟,已经增派了不少军队过来,连着蜀州的两万人平蛮营,都尽数调来了。”坐在王座上,左师仁叹着气,看向王宫外的天色。 天色近了冬,王宫外的天色,变得一片灰蒙。 “徐布衣,已经在防着我了。这算不算过河拆桥?抑或是卸磨杀驴?当初攻伐沧州,灭了妖后,我东陵是出力最多的。当然,不可否认,徐布衣的西蜀,同样立了大功。我现在……已经有些怀疑,他和袁松那个奸党,密谋对我东陵不利了。” “主公,会不会想多了……”东陵水师大将苗通,犹豫了会开口。在苗通的旁边,山越大将费夫,亦是脸色沉默。 如他们两个,是和西蜀合作最多的,对于西蜀,也并未有太深的敌意。 “苗通,怎的?你这是要作甚?”左师仁笑了声。 苗通急忙跪地,连连请罪。 “起来吧,我知你的忠义。此番剿杀唐五元,你苗通功不可没。不过,你当明白,西蜀现在,已经要对我东陵下手了。” “我只问,你是蜀将?还是陵将?” “自然是陵将,吾苗通,生是东陵的人,死是东陵的鬼!” “很好。”左师仁终于露出笑容。 他抬头,环顾着王座下的群臣将领。 “传令下去,入冬之后,东陵诸郡之内,开始募兵整军,筹备粮草与辎重。若猜得不错,开春之后,便是群雄逐鹿之时!” “康烛,你的山越营,也需准备了。” 王座之下,一个为首的武将,虎背熊腰,稳稳出列抱拳。 他便是康烛,整个山越营的主将,哪怕是费夫,都受他的辖管。若说整个东陵,最忠勇的大将,必然是康烛莫属。以山越人的利益出发,康烛明白,只有依附了东陵,山越人才能走出山林,安居乐业。 左师仁捧起茶盏,又是淡淡一笑。 “我听说,最近内城有几个腐儒,评了什么天下十大名将。将康烛你,排在了第十位,你可满意?” “主公,我不理会这些。”康烛摇头。 “好,不愧是我东陵第一大将。”左师仁满意开口,“若说山林作战,哪怕是西蜀的平蛮营,亦不是你的对手。这一点,我是相信的。” “多谢主公信任。” “明年起,于我东陵而言,会是很重要的时机。说句实在话,我现在并不想和徐布衣打仗,首要的敌人,应当是袁松才对……但不知为何,我发现自己,突然有些害怕徐布衣了。” “妖后那些人……这么多年的布局,都能被徐布衣,以及西蜀的两个军师看透,何其可怕。徐布衣的西蜀,不得不防啊。” 语气之间,左师仁带着微微的苦涩。不仅是徐布衣,在北面的渝州王,已经有了十州之地,几乎统一了北方。也就是说,渝州王若想大统,那么,便会往南面攻打。 最好的局势,是东陵占尽江南之地,将西蜀赶到凉州那边。如此一来,才能倚仗精锐水师,暂时和渝州王划江而治。 但这些,在乍看之下,似乎是很难完成。 “我东陵水师威震天下,在山林里,亦有勇武的山越人,当一往无前才对。各位,我便直说了,这三十州的江山,吾左师仁,欲带着各位,攻城略地,逐鹿群雄,打下一份赫赫霸业!” “愿随主公!” 王宫里,无数的东陵将领,以及幕僚,都聪明地附声起来。 …… 江对岸,过了恪州,便是东莱王袁松的疆域。 比起左师仁,此刻的袁松,神色更要凝重。自降为州王之后,不少的世家,都纷纷出走,使得三州的疆土内,不管是税收或是募兵,都陷入了一种低迷之中。 但袁松没有办法,不降为州王的话,哪怕花再多的代价,那位西蜀的徐布衣,也不见得会帮忙。 另外,最为可怕的……是北面的渝州王,几乎一统了北方,都不用想,要不了多久,便会大军南征。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东莱三州。 “申屠冠,明年开春之后,你带两万大军,镇守莱州北地的五水城。若渝州王大军南下,交涉不成,你便死守为上。” 不知为何,袁松总觉得,渝州王那个家伙,极可能是不想理他的。 “五水城附近多是支流河,你要小心,渝州王会用水攻之计……我险些忘了,你申屠冠可是天下名将。说这些话,是我啰嗦了。” 在袁松的面前,一个留着戴着银冠的淡须儒将,出列抱拳。 “主公放心,吾以性命担保,若渝州王来犯,定要守住莱州隘口。” “很好。子堂,你便去吧,用你的韬略,通告整个天下,你申屠家的后人,将在乱世里重塑将名,威武不当!” 申屠家,在十几年前,便成为了袁家的家将。但实际上,申屠家是纪家王朝,开朝十将之一。若非是两百年前,卷入边关叛乱,只怕早已经权倾朝野。 听着左师仁的话,儒将申屠冠的脸庞上,露出了期待之色。他心里很明白,要想恢复申屠家的荣光,那么,只有辅佐面前的袁松,再开辟新朝,成为万人之上的从龙之臣。 “我儿袁冲,恪州的事情,我便交给你办。明年二月之内,若不陈服,你想些办法,直接打下来。该死的,我突然有点不舍得黄道充了。黄道充此人,虽然有些奸猾,但不管怎么说,算得上是个妙人。但你看,这新顶替的赵家,便如废物一般,送个礼,都抠抠索索的不像样。” “我留它何用?抢在左师仁之前,打下恪州!” 王座旁边,袁冲想了想开口,“父王,若是西蜀那边——” “西蜀的徐布衣,是个聪明人。恪州离着西蜀很远,打下了也没有太大意义。除非说,他能连着楚州,一并给打了。” 袁松皱住眉头。 “唯一要小心的,便是左师仁。这天下仁名的狗夫,原本水师就强悍,又有山越人相助,又得了恪州的话,只怕到时候,我东莱三州,更加难以存活。” “直到现在,我袁松都没有明白……这好好的局势,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先是天下大盟,然后是渝州王那边,一下子占了河北和燕州,整个大势,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 终归是老了,袁松咳了两声,一声浓浓的叹息。 第七百八十六章 惺惺相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城,徐牧刚巡视而回,便匆匆回了王宫。 “主公,情况如何。” 徐牧喝了口茶,摇了摇头,“并没有祸事。不过,因为文龙的烧仓之计,南林郡和蜀南那边,都有些紧张。” “烧仓之计,旨在对付粮王。” “正是如此,我估计,粮王已经要动了。陈盛那边,说有一个安世粮行的,想卖粮入西蜀。” “陈安世,安世粮行?” 徐牧点头,“我已经让殷鹄去查了。若是证据确凿,我等便可以,从这个粮行下手,揪出粮王的线索。” 贾周想了想,“粮王不是简单的人。” “我明白。” 围攻沧州,直至到最后,粮王都没有出现。而是干脆利落的,放弃了妖后,重新蛰伏起来。 “对了,主公离开成都之前,我收到了渝州王的信笺,说准备入成都一趟。” 徐牧怔了怔,“他来作甚?” “信里说,反正快冬天了,河北又平定了,没有任何战事,他亲自来接常威回去。” 徐牧有点无语,不过,这确实像常大爷的性格。 “主公,粮仓之事……还请瞒住渝州王。” “他自个知道的话,是不会往外讲的,我了解他。” “主公当知,现在这种时候,你们二人,已经不是生意往来的关系,一个卖米赚银子,一个买米酿酒……你二人,要争这天下的。” 徐牧听着沉默。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有其他选择的话,他都不愿和常四郎成为敌人。 凭什么?凭当年小侯爷清君侧,常四郎有大好的机会,却没有顺势夺下整个内城之地。凭北狄犯边之时,天下无人出军,只有常四郎与他,共赴国难。 明明是一个主角属性的人,是最有希望夺下江山的人,却活得太义气。 “文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四五日前,没几日便到了。” “文龙,你我不谈战事,便当我有老友远来,欢聚一场。常四郎敢亲自入蜀,我徐牧,又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听主公的。”贾周沉默了会点头,“不说其他,我当初入内城,亦是渝州王帮忙,免了世家的杀祸。但我还是那句话,主公要想取得霸业,须尽快占领江南之地。” 还有一句话,贾周并没有说。有了江南之地,哪怕以后渝州王要席卷天下,但西蜀,亦有了分庭抗礼的力量。 “文龙,我明白。”徐牧虚心应声。 蜀州并没有雪,眼看着在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常四郎才带着千余骑人马,从峪关而入,悠哉悠哉地到了成都。 在城门相迎的徐牧,才刚抬头,看着常四郎的骑马人影。这狗夫,便已经骑在马上,冲着他大喊。 “我儿徐牧!爹爹来看你了!” 四周围的百姓将士,皆是神色一怔。 徐牧揉了揉额头,顺着常四郎的话头,也有些闷闷地开口。 “我儿常小棠,爹爹欢迎你。” …… 成都王宫,常四郎即便坐着,也没个坐相,翘着二郎腿儿,舒服地仰头灌着茶汤。 “原本不想亲自来的,但念着你我许久不见了,心里想念得紧。又怕你明年打仗,嘿,一不留神战死沙场。” 徐牧直接选择忽略,这狗犊子的场面话。 “你不晓得,离开内城之时,我那老谋士,追着我的马儿,跑得气喘吁吁的,硬不给我出城。我只得出手,拔了他一撮胡须,他才堪堪作罢。” 老谋士,即是刘仲德。应当是担心常四郎入蜀,会遭到暗算之类的。但徐牧,远没有这样的打算。 “成都粮仓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先前让你给连弩的制造图册,是为了堵那些世家的口。不然,等哪天一有军议,这帮人会跳出来,吵得我耳朵发疼。” “你也莫怕,稍后我再给你送一些粮草过来。” 徐牧心头动容。 “刚巧,凉州入秋之时,产了一批不错的马驹,到时候,一并给你送去。” 常四郎笑着扬手,指了指徐牧的方向。 “你总是如此,太过小心翼翼。小东家,从现在起,你我不谈战事,便当我是个远客,许久不见,才过来聚聚。” “我也是这般的想法。” 天下乱世,不管以后命运如何,至少现在,他和常小棠,是实打实的老友关系。 “贾军师,也请勿要多想。”常四郎转头,冲着贾周一个抱拳。 贾周亦起身长揖,“此番渝州王入蜀,乃是我西蜀之幸事,吾贾文龙,自然是恭迎。” “与我家的仲德比起来,你多了一份难得的沉稳。若不然,我每月给你一万两,嘿,你来跟我算了。” 徐牧面色无语,贾周也微笑坐下。熟知常四郎的人,都知道这狗犊子,又在嬉闹了。 “傻虎呢?听说娶媳妇了?” “娶了,这会儿躲屋头打桩呢。” 常四郎怔了怔,整个人笑得眼睛喷泪。 “当年只知吃馒头,这会儿,终于懂事了。你瞧着傻虎那个身子,不知哪家的闺女,这每日睡觉,便像压了座山包子——” 徐牧急忙示意,示意常四郎收声。 常四郎怔了怔,只等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司虎已经蹲坐在了王宫门前,一双虎目怒瞪而来。 见状,常四郎面不改色,从怀里摸了一包油纸。 “长阳城的卤牛肉,满满三斤,成都可没有这好货。我当你是老友,你再瞪,我便丢到街上喂狗。” 司虎急忙欢喜跑来,抢过了卤牛肉,又急急跑到一边。 常四郎满意地收回动作,重新看向徐牧,“小东家,至于你,我亦带了一份礼物。不过,你等我走了之后,再打开一看。” 常四郎继续摸入怀里,摸出一封信笺。 “这是甚的东西?” “虽然说不谈战事,但你的西蜀,近段时间的情况,我都有所耳闻。闲来无事,问了内城的几个大世家,知晓了一些事情,全在信里了。” 接过信,徐牧久久不动。 “你发个卵的呆,真想谢我,再送我五千匹马驹啊——” “可以。”徐牧点头。 这一下,轮到常四郎发怔了。 “我就说说,你真答应啊,该死,早知道说五万匹了。”常四郎捶胸顿足。 内城并不缺马,特别是打下了燕州之后。徐牧只觉得,常四郎的这份情谊,足以值得很多东西。 “我儿常小棠。” “我儿徐牧,怎的?” “我想起来,那日你说,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你我二人在青山绿水间,铺下一张草席,好好喝一杯老友茶。” “当然,我把小陶陶的灵牌,也一起带过来,三个人坐在一起。想来,他应当会很高兴。” 徐牧露出笑容。 常四郎仰起头,声音大大咧咧,“哪日真要打起来,谁也别留手,老子们都是带卵的汉,谁赢了,谁他娘做个好皇帝。” “做得不好,下了黄泉就学狗吠,喊三百声爹。” “诶,我儿徐牧真乖。” “我去你大爷!” …… 第七百八十七章 老友情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接风宴很隆重,至少,让常大爷整个人,显得非常满意。喝得醉醺醺的,甚至抱着徐牧,止不住要亲上两口。 司虎嚼着一条羊腿,笑得东倒西歪。连着刚刚好些的常威,也苍白着脸,陪坐在一边。当然,有徐牧的盯梢,并没有沾酒。 “小东家,老子好怀念啊,以前跟小陶陶作对的日子,看着他生气,看着他鼓着脸,看着他拿我没有办法,想想心里就大爽。” “常少爷醉了。” “我醉个卵。”常四郎放下酒盏,声音变得嘶哑,“我原本就不想造反,我只是看不惯,小陶陶为了这个腐烂的朝堂,东奔西走,直至整个人病入膏肓。” 这句话,徐牧不知真假。但他明白,面前的常四郎,绝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他捧起酒盏,面朝夜空,遥遥敬了天上的小侯爷。在以前的时候,他便说过,有一日天下太平了,会去小侯爷的坟山,好好说个一二。 “小东家,早些把江南打下来,灭了左师仁那条老狗。等我稳住了河北的民生,便要准备南征的事情了。” “常少爷,你入城的时候还说,不谈战事……” “对啊,刚才不谈,所以现在才谈。” 我特么的。 徐牧揉了揉额头,早该明白常四郎的脾气。 “内城里的那帮世家,已经坐不住了。占了十州之地后,已经有人上表,让我在长阳登鹿台,称帝建都。” “这可不行,民心会乱的。” “我知道,老仲德也知道。他一个生气啊,直接吹胡子瞪眼,将上表的二三个世家家主,全给踢了几脚。” 常四郎仰着头,脸色微醺。 “当年,小陶陶还没监国的时候,我和他还玩得来,经常大被同眠,谈论国事。他说,王朝不断更迭,唯有世家延存,千百年来,已经活成了蛀虫。王朝是一株树,这些虫子啊,就在地底下,不断啃着树根。” “当然,肯定有益虫,但相对来说,大多都是吃烂树根的草蛋玩意。” 常四郎打了个酒嗝,还在愤愤不平地说着。 徐牧没有阻止。 当初小侯爷身死,这天下间,若说最难过的人,便是面前的常四郎。 “做了一辈子的劳碌命,连子嗣都不敢留,到头来,依然是救不得这烂王朝。有一日去了黄泉,小东家你信不信,我定要指着鼻子,臭骂他一顿。” “常少爷,侯爷的风骨,千古无二。” “我当然知道……唉。” 一声浓浓的叹息,在徐牧面前响起。 “孙勋,去取酒。”徐牧回头,唤了一句。 可没等孙勋把酒取过来,常四郎已经醉倒在案台上。 常威努了努嘴,“明明在长阳的时候,少爷喝酒都要度量,怕喝醉了有人刺杀。但来了小东家这里,便不管不顾了。” “他相信我。”徐牧沉默吐出一句,解下了身上的大氅,盖在常四郎的身上。 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清楚。但不管如何,这份老友情谊,徐牧不想舍去。 …… 翌日,清晨。 宿醉后的常四郎,扯着袍带儿,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喂,去给爷打盆热水。” 在王宫门前的孙勋,撇了撇嘴,又看了看徐牧,急忙屁颠颠往外走去。 “怎的,舒服些了?”徐牧面色无语。 “好歹是两个割据诸侯,天下数一数二的,你可真放心啊。昨天晚上,我都准备安排刀斧手了。” 闻声,常四郎抬头大笑。 “哪怕我的族人,我的军师,他们要杀我,我或许会信。但你徐牧,根本不会杀我。” “这也是老子,为什么敢在你的地头,喝得酩酊大醉的原因。” “老子信你,就像信小陶陶一样。” 常四郎满不在乎,“蜀州这地儿不错,哪日不打仗了,和你去外头的青山,带上几个花娘,去打狍子烤着吃。” “卖米的,带上我?”刚走进来的司虎,听到烤狍子着词儿,眼睛都冒光了。 “带上傻虎,还有我家的小常威。” 常四郎说着说着,声音一下子慢了下来,不知为何,语气变得有些寂寥。 “小东家,小心一些。” “小心什么?” “粮王。”常四郎喝了口茶,继续开口,“你要想一个问题,我常四郎是何等聪明的人,为何在卖粮这件事情上,比不过粮王的人马?又为何,萧远鹿这种奸人,会压住小陶陶的监国?” “有人暗中帮忙。” “可记得?那一次你被官兵追杀,来我常家镇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大纪朝不缺粮食,天下九成的粮食,无端端地消失了。” “是这样没错。”常四郎笑了笑,“你也知了,一成是百姓的,我常四郎只占三成,一成在万千蛀虫的手里,而剩下的五成,便是粮王那边的人。你该明白,他们为什么对你不爽。” “我西蜀不用世家,坏了千古以来的规矩。若我徐牧位登九五,他们会没有活头。” “聪明。”常四郎点头,“你是个聪明人,该如何做,我也不用教你了。你要明白,我出了成都,离开蜀州之后,虽然内城十州的渝州王……但而现在,我坐在你面前,是以老友的身份来告诫。” 徐牧动容,起手长揖。 “得了,别这副模样。我讲句好听的,你走到现在,不管是我,抑或是天上的小陶陶,我们两个,心底都是欢喜的。你是个奇怪的人,走了一条奇怪的路,但我有很奇怪的信心,居然觉得你会成功。” “便如这西蜀,终归是一鸣惊人了。还是那句话,我希望江南这边,胜出的人是你。” 后半句,常四郎没有说。但徐牧已经明白,若是他胜出,大概率之下,便是他和常四郎逐鹿中原的决战。 谁赢,谁一统江山。 “常少爷,内城世家那边,你多留意一些。愿意跟着你,无非是利益所驱。莫要忘了,这天下间,还藏着很多庞然大物一样的千古门阀。” “我明白。”常四郎冷静点头。 “常九郎的事情之后,我已经加紧了防范,暗中派出了不少盯梢的探子。” “对了,那常九郎呢?” 听着,常四郎面色发冷,“谁知道,这根本就不是常九,估摸着是个易容鬼。前些日子,乐青那边还来了信,说查不出这崽子的踪迹。” “该死的,若让我找到他,扒他两层皮子!” …… 第七百八十八章 少爷今天,说话很奇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在三四日后,常四郎没有逗留,带着养伤的常威,打算赶回内城。 蜀州虽没有雪,但通往内城的路,却是一路铺着霜雪。为此,徐牧特意送了一件大氅出去。 “怎的有些馊臭?”常四郎嗅了两下,骂骂咧咧。 “你他娘的爱穿不穿。” “穿回了内城,我再扔罢,左右路上还有些冷。” 徐牧直接无语,顿了顿转过头。 “徐桥。” 裹着一条年糕的徐桥,搓着鼻子走了过来。 “这是?”常四郎怔了怔。 “我儿徐桥。” “徐桥?这、这——”常四郎面容惊喜,“怎的,你这个蜀王要开枝散叶了!” “应当是了。徐桥之名,是纪念故去的陈家桥。” “好,好啊!小东家真是个妙人。”常四郎大笑几声,想了想,急急忙忙从怀里,将所有的银票,一股脑儿掏了出来。 “小徐桥,叔叔这次来得紧,没给你带东西。你拿着银票,喜欢什么自个去买。” 那叠银票,少说也有上万两。 “徐桥,谢谢叔叔,别客气,把银票都抱走。”徐牧笑道。 “谢谢叔叔。”徐桥奶声奶气地开口,果然极为聪明的,抱起了怀里的银票,飞快往后面跑去。 “慢点,你慢点,太重了,司虎叔叔帮你拿。”正在旁边的司虎,眼珠子一转,急急跟着往后跑去。 “小东家,你不得了。真的,如你这样的人,当是千古无二。”常四郎忽然欢喜起来,不顾矫情,握住了徐牧的手。 “哪日不打仗了,你我都活着的话,便如先前所说,一定要多走动。该死的,等回了长阳,该加把力气,让讨的那几房小妾,生个女郎,与你结个亲家。咱哥儿俩,来个亲上加亲。” “托你吉言……” 常四郎又笑几声,转身往马车走。 “莫送了,早些回去,此番能来这一趟,我已经很满足了。” 徐牧犹豫了下,“常少爷,你当真没事?” “有个卵的事,我可是半壁江山的十州王。”转身中,常四郎摆了摆手,入了马车。 “小东家,给老子把左师仁捶扁,占了江南,可好?” “甚好!”徐牧仰头抱拳。 在他的面前,常四郎的马车,以及千余人的护卫,开始慢慢消失在道路前方,直至再也看不见。 “文龙,我总觉得他有事情。” “我也觉得。”贾周点点头,“渝州王活得太义气,这样的人,应当活在庙堂,却偏偏,走到了天下政权之中,不知福祸。” 徐牧沉默不语,从怀里,拿出了常四郎留下的信,细细看了之后,脸色变得错愕起来。 “文龙,你看一下。” 贾周接过信,看了一番后,同样是神情凝重。 …… 离开成都的马车里,在车上的常威,哭成了个孩子。 “少爷,你竟然亲自来接我,我常威实在过意不去。” 常四郎拾了一枚点心,塞入常威嘴里,骂骂咧咧。 “老子是顺手的,你哭个卵!” “少爷的意思是?” “内城的那些人很烦,我只好先出来散散心,顺带着看看老友,再将你接回来。” “怎的,有人惹少爷了?”常威瞬间大怒。 “跟你说,你也不懂……有人入了长阳,要找我合作,但我不想合作。” “那就赶走得了。”常威满不在乎。 常四郎叹了口气,“偏偏,那些世家想合作。这些人鼠目寸光,根本不懂尾大不掉的道理。千古以来,有多少王朝,毁于门阀外戚。我当真有些羡慕小东家了。他的手底下,就一帮子愿意卖命的人。打完了仗,活下来的,也没有什么顾忌,大家伙好好喝个酒。” “不像我,总要四处安抚战损的世家。我感觉……这并非是我一开始的愿望。” “少爷今天,说话很奇怪。” “如你,做个笨人的话,好像也不错。”常四郎笑起来,朝着常威的脑袋,就是一个爆栗。 刚敲完,他才想起面前是个伤员,急忙又拿起点心,连着塞入常威嘴里。 常威痛得眼睛飙泪,又不敢骂娘,只得大口大口的,将点心咽了下去。 “回了内城之后,你记得小心一些。不过是做什么事情,务必再三思量。” “少爷都是十州之王了,还怕个卵。” “好比……我带着一群狼,但这群狼,不过是为了捕猎吃肉,但现在,有猎人设了一个好大的陷阱,放上了更香的肉。这群家伙们,脑子开始抽了。” “少爷我听不懂。” “没指望你听懂。你记着我的话,别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杀世家子。多事之秋,我要和老仲德,好好商量一下对策,希望走出一条好路子。” 常四郎捧着点心盆,沉默了下又开口。 “若内城出了什么变故,我不在了,你便带着自个的虎威营,以镇边为名,从定州的方向,入蜀投靠小东家。” “老子不走,当初顾鹰都敢陪小侯爷殉死,我常威怕个甚。再说了,少爷你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谁惹咱,抽他便是。抽一回不行,就抽两回,抽到他皮开肉绽,看他还勇不勇?” 常四郎笑起来,“你讲的对,老子险些忘了。我常四郎,是天下最带卵的男人。粮食比我多又怎样,惹我一个生气,我同行相欺,全他娘给他抢了!” “至于内城那些上跳下窜的狗夫,我便握着鞭,一个一个地吊起来抽,驴儿草的东西!” “对对,这才是我家少爷。”常威大笑起来。 “你个缺脑壳的小羔子。”常四郎伸出手,又想赏一个爆栗,幸好中途停手,记起了常威是个重病号,这才改敲为揉,揉乱了常威的头发。 马车慢慢出了峪关,主仆二人,在马车里,不时发出讨笑的声音。 “小常威,告诉老子,成都怎么样?” “挺好的,冬天也不见雪,暖得很,城里有八个大清馆,城东的那一家,那花魁,当真是生得好看,听说过一夜要四十两银子——” 常威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你他娘都受伤了,还去清馆?” “傻虎带我去的,我卧病在床,说了不去。少爷你也知道,傻虎一身蛮力,他直接就扛着床,将我扛过去了。” “闭嘴啊,不然我抽你。” “好的少爷。” …… 第七百八十九章 西蜀的截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常四郎走后,没两日的时间,成都外的山野,忽然打起了霜。即便坐在王宫里,徐牧依然觉得身子发冷。 “主公,往年的蜀州,并没有这么冷。”孙勋急忙搬来了火炉,又填好了柴薪。 将徐桥抱在怀里,徐牧烤了会火,身子才慢慢暖和起来。 “文龙,那封信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粮王的人入了内城,毫无疑问,这一次,想依附渝州王。若是成功的话,那么,渝州王的势力,便会和西蜀成为敌对。毕竟再怎么说,不管是粮王这些千古门阀,抑或是内城的那些大小世家,对于西蜀都是有敌意的。渝州王……似乎无路可走。” 徐牧一时沉默。他已经明白,这次常四郎入成都,并不是叙旧那么简单。说句难听的,十州之地,再有了粮王的依附,很大的可能性,会成鲸吞中原的大势。 不过也有弊端,如粮王这种古门阀,一旦用了,会有尾大不掉之势,到时候利益若是不对等。粮王这些门阀,便会生出大乱。 如沧州妖后,覆灭之际,还被粮王坑了一把。 “我觉得……渝州王的意思,不太想和粮王合作。而且,这种当口来成都,他的行踪,定然要被人发现的。” “我记得,信末还有一句话。”徐牧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说,在以前那会,我和他上山打狍子,合力杀退了一群山狼。” “有这种事?” 徐牧摇头,“并没有,我没有和他上山打过猎物。” “我明白了。”贾周吐出一句。 “我先前还得了情报,渝州王的行军速度,好像是越来越慢了,直至现在,也只是刚出峪关。另外,我猜着渝州王的身边,应当有内城世家留下的眼线。” 贾周抬起头,“这二日,我与主公一般,琢磨着这封信的内容,渝州王信末打猎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主公亦是聪明人,也当想通了其中的事情。” 上山打猎,两人合力打了一群狼。 “文龙,我立即派兵,追杀常四郎。”徐牧语气冷静。 “主公大智。” 贾周并不知,此刻徐牧的心底,涌上一股涩意。 如果常四郎死去,内城世家和粮王那些人,会再推一个常家的傀儡出来,在背后操纵江山。明年之后,这些人第一个要攻伐的目标,必然是西蜀。再加上左师仁,到时候,西蜀会陷入两线战事的局面,即便能挡住,但西蜀十年之内,不会再有机会崛起。 …… 两日多的时间,离蜀的渝州长伍,在峪关外的道路上,慢悠悠地行进。 “少爷,这马车,怎的这么慢?”坐在马车里,常威一边啃着点心,一边疑惑地发问。 “风大。”常四郎平静开口。 “少爷,我识得路,再过不远,便算彻底出蜀了。不过少爷,为何不走白鹭郡的水路?” “再问我揍你。”常四郎骂咧了一句。 常威急忙缩着头,委屈地继续啃着小点心。 马车之外,还听得见“呼呼”的风声,随军护卫的马蹄,阵阵踏过泥地。 “主公,主公!”这时,马车外一骑人影疾驰而来。 “怎的?”掀开车帘,常四郎抹了把脸开口。 “西蜀先前的护送营,已经落在后头了。连着送的马驹儿,也没有跟上来。主公,会不会有事情……” “你想说什么。”常四郎脸色恼怒,“莫要忘了,西蜀王和是老友。再多讲一句,老子将你丢到山上冻成棍儿。” 斥候吓得急忙收声。 “去告诉宋羽,让他派人去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常四郎冷冷开口。 千余人的护卫前方,一个中年裨将,在领命之后,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不多久,才分出了几骑人马,往后探查而去。 “主公也不知怎的,当初刘军师都劝了,说西蜀很可能会截杀……什么老友情谊,这乱世里,谁不想做皇帝?那徐布衣,一看就是个不念旧情的奸雄。”裨将宋羽的身边,另有一名都尉,小心翼翼地开口。 “宋将军,现在怎么办?” 宋羽犹豫着,“主公入蜀王宫的时候,可发生事情?” “并没有。但宋将军要想,这徐布衣是个奸人,岂会明明当当地杀人?说不定——” 话语未完,忽然间,千余人中的不少战马,一下子嘶啼起来。紧接着,在道路的两边山林,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这是怎的……不好,是伏弓!” 一个个遮了麻面的山贼,身强体健,约莫是有人指挥,齐齐将飞矢,抛落到渝州军的长伍之中。 仅第一个照面,便有近百余个的渝州士卒,坠马倒地。 噔噔噔。 有不少的飞矢,落到了马车木壁之上。 拉好了车帘子,常四郎仰着头,淡淡笑了起来。 “少爷,老子和他们拼了!” “受伤了,便坐下。”并没有丝毫的慌张,常四郎躺在车椅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少爷,这、这会不会是……小东家要杀我等?” 常四郎转过脸,睁大了眼睛,神情难以置信,“小常威,这不会吧?我和小东家是老友。” “少爷为何不生气?” “谁说的,我现在很生气。”常四郎又抹了抹脸,整个人终于变得气怒起来。他抓了随身的梨花亮银枪,掀了门帘子,便骂骂咧咧地跳了出去。 头顶之下,又是一拨飞矢打落。避之不及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盾,举盾!” “快,保护主公!” 无数人聚到了常四郎身边,紧紧拱卫。 几骑派出去的斥候,这时候也急急赶回。 “主公,宋将军,后头随行的蜀人,一下子不见了!” “马驹呢?” “也、也不见了。” “主公。”裨将宋羽策马而来,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这些伏弓,虽然遮了麻面,但并非是什么山贼!肯定是蜀人抄了近道,截杀我等!” “时值冬日,商客稀少,哪还有什么山匪下山打劫?再说了,蜀人剿匪多年,不可能还盘踞着这么大的山林势力。” 常四郎的脸色,终于堆上了一丝惊慌。 “那位西蜀王,趁着我等刚出峪关,便急急让人扮了山匪,过来截杀。此乃天下第一奸人。” “便如刘军师所言,西蜀王徐牧,称雄的野心不可小觑。他心底里,哪还有什么主公,什么老友情谊!” 砰—— 当着所有人的面,常四郎一声怒吼,以长枪为器,杵烂了面前的一坨巨石。 …… 第七百九十章 一起打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是太过用力,常四郎握枪的手掌,被震裂了虎口,鲜血不断渗出。 “主公,主公息怒!”在旁的不少渝州将士,皆是脸色大惊。 “主公,眼下还需杀出重围,还请主公下令。”宋羽也惊了惊。 “该死。” 常四郎抹掉手上的血,仰起头颅,声音带着几分悲意。 “想我常小棠,并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为何要如此!你们说的对……我这老友的野心,当真是很可怕了。” “整军,随我杀出去!” 刚巧,埋伏的两边山贼,在飞矢的掩护下,开始朝着道路中间的近千渝州军,怒冲而来。 “杀!”常四郎咬牙切齿,长枪前刺,将一个冲得最快的山贼,一下子挑飞了身子。 “今日起,吾常四郎,誓要踏碎西蜀!” …… 坐在王宫里,徐牧有些沉默地等待着。终于,前线的情报传了回来。 “如何?” “渝州军杀出了重围,逃入了蜀州附近的林地。”孙勋急急开口。 “渝州王呢?” “身子中了一箭,不过活了下来。另外……渝州王那会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要和主公割袍断义,有一日会带着渝州黑甲,攻入成都。” 徐牧点点头,示意孙勋退下。 “文龙,你觉得如何?” 在旁的贾周想了想,“渝州王是聪明人,但不管怎么看,此事的前因后果,还是有些突兀。我觉得,渝州王自个,到时候还会再添一把火。如此一来,天下人便会觉得,渝州王和主公的关系,已经破裂。” 要一起打狼,最好的手段,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渝州王大智。”贾周赞叹一声,“如今粮王入世,试图搅动风云。若是渝州王能想办法,灭掉这股势力,对于我西蜀来说,也算得一件幸事。” “他是相信主公啊。接下来,主公便要度势了,配合渝州王那边,准备杀一波粮王的威风。” “文龙,我明白。” 常大爷入蜀,表面是访友,但实际上,是寻求与老友的合作。当然,更重要的,是两个人联手,蒙住天下人的眼睛。 “粮王不是个简单的人,再往后,便看渝州王的手段了。不过,我贾文龙相信他。早些时候,主公还没起势,我便讲了,天下人中,唯袁侯爷与渝州王,算得两个乱世英豪。” 常大爷虽然是十州之王,虽然以世家为基础,但也算得和谐。只可惜现在,因为粮王的入世,那些内城的世家,都开始变得蠢蠢欲动。 只要常大爷不傻,都会明白,粮王这种千古门阀,一旦得势,必然是尾大不掉。 所以,常大爷选择了拒绝。 “战死的士卒,皆是忠勇,以二倍抚恤慰之。”徐牧声音有些难过。时间太紧,扮作山贼的人,除了一些死囚之外,大多是蜀卒,亦战损了不少。 似是看出了徐牧的心事,贾周认真开口,“主公放心,这并非是无谓之举,欲除去粮王,不管是主公,抑或是渝州王,单打独斗皆很难成功。但联手的话,亦有很大的机会。我相信,渝州王也明白这一点。” “文龙所言,确是有理。也不知这常大爷,又受了伤,可别玩得太大,死在了林子中。” “不会,内城的那位九指无遗,必然是渝州王第一信任的人。这步棋,九指无遗亦是明白,所以,会想办法来接应的,主公无需担心。” “天下两位大枭雄,再加上我贾文龙,以及那位刘仲德,都骗不过粮王的话,这就有些可怕了。” “古往今来,一个王朝的国运,必然离不开银钱米粮。而掌握这些东西的人,往往在乱世里,取到很大的作用。” “主公破了沧州,声名响遍天下,又弃了世家扶持,已然是这些人眼中,最为异类的存在。他们开始,要盯死西蜀了。” 徐牧点头。 只希望这一局,和常大爷的合作,能取到一场大胜。 “我猜着,等回了内城,为了增添几分可信,在开春之后,渝州王很可能要调军,开始像模像样的几场厮杀。” “地点的话,应当是定州。主公可书一封密信,告诉柴宗其中的内容,让他早作准备,配合渝州王,打得像一些。” “要骗过内城世家,还有粮王,渝州王还需添上几把火。” 约莫是今日讲的太多,贾周忽而又掩着嘴,慢慢咳嗽起来。 “主公,可书几封信送去内城,便说峪关外的山贼,已经剿灭,改日去长阳请罪。” “不管那些人信与不信,这一步的虚伪,是主公要做的。” “文龙,请先去休息。” “也罢,今日的话,说得有些多了,又觉得有些疲累了。” 徐牧扶起贾周,两个人,慢慢往王宫后院走。 “若无文龙,我徐牧何德何能,成为今日的西蜀王。” “主公的道路虽然艰险,但若成功,开辟新朝,以民为本,必然是千古一帝。吾贾文龙,亦想做个从龙之臣呢。” “文龙保重身子,与我携手,同开新朝。” “哈哈,甚好。” …… 峪关外三百里,离着蜀州越远,天气便越发地冻人。 只剩五百余人的残军,纷纷聚到一个临时的营帐之前。一个个的脸上,皆是紧张之色。 他们的主公,此时正在里头,拔箭治伤。 只听得二三声的怒吼,不多时,满脸泪珠子的老军医,颤着身子走了出来。 “如何?”宋羽惊问。 “只差半寸位置,主公便要回天乏术了。” “我问你主公如何?” “需尽快回内城静养……否则,会死在冻寒之中。”老军医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珠子。 “主公。”宋羽自责无比。此次他受了几个世家的命令,盯梢自家主公入蜀的行踪。却不曾想,在关键时候,是自家主公神勇无比,拼着箭伤,带着他们杀了出来。 “主公,宋羽护卫不利,愿领死罪!”宋羽泣不成声,跪地磕头,砰砰砰的声音响起,才消一会,便磕得满头是血。 …… 营帐里,常四郎双手枕在脑袋上,打了好大一个哈欠。 和他一起躺着的,还有常威。 “所以,就是这样?”常威怔怔地问道。 “你他娘小声点。”常四郎低喝了句,脸上又露出了神采。 “小东家和毒鹗,真他娘的聪明。他二人要是猜不出来,我都不知要怎么收场了。” “少爷,我怎么猜不出来呢?” “少打桩,多读书。”常四郎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揉了揉身上的箭伤,转过身开始睡觉。 第七百九十一章 鼠目寸光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刘仲德带大军接应,渝州王虽然伤重,好在安全赶回了内城。” “但现在,内城里的许多世家,已经请笔夫子,开始对主公口诛笔伐了。” 徐牧怔了怔,“舆论?” “主公,什么是舆论……” “无事。”徐牧摆了摆手,“我又不是左师仁,在乎这烂名声做什么,左右,百姓都知晓的。” 在内城,他的徐宰辅之名,在百姓之中,当还有一番美传。 “他回了内城,我便放心了。文龙,接下来该是配合了。” 在旁的贾周点头,“正是如此。说不得,主公和渝州王联手之后,或真有可能,将粮王的势力,慢慢拔了起来。” 千古门阀,要拔掉并不简单。 “文龙,西域那边有消息了吗?” “来回的时间太长,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不过,应该是快了。” “年关将至,述职的人,也差不多赶回了,便像往年一样,先办个迎春宴吧。” “大善。” …… “诸位,请吃席。” 在内城,一栋精致奢华的府苑里,尽管外面风雪呼啸,尽管听到了渝州王被截杀的消息。但在这里,亦有不少世家聚在一起,吃着面前的山珍海味。 案台的右侧首位,一个肥头大耳的远客,明显是受到了最好的招待。此时,举杯共饮了之后,开始淡笑着开口。 “诸位,渝州王不听劝。想来,这一次的截杀之后,当有所觉悟了。” “金家主此言不错。”不多时,厅堂里的许多世家主,都开始跟着附声。 主人位置上,一个山羊须的厚袍老人,亦是止不住地大笑。 这老人叫杜风,是内城一带,排得上名号的大世家主。杜家从三百年前开始,以贩药材为产业,直至到现在,越做越大。 “我先前,还买通了裨将宋羽,想来回内城的时候,我等便能知道更多的消息。” 杜风拱着手,冲着右侧首位的胖子,长揖一礼。 “此番,若能与粮王合作,当是我内城的大幸之事。只可惜,主公看得不够远。” “内城里,亦有一半的世家,愿意跟着他,听他的话。这事儿,即便难办,也不能再拖了。早些时候,徐布衣入内城,便该动手杀死的。若是杀死,哪还有后面的烂事。”杜风捧起酒盏,又朝着下方,遥遥敬了一轮。 “听说,那小东西原先是个边关棍夫?”场中,有人语气讥笑。 “连着西蜀的王妃,都是个逃难女。” “诸位,古往今来,一个王朝的兴起,在其的背后,定然有无数世家的出力。西蜀?一个靠泥腿子的政权。它想做什么?要用那些泥腿子,为将为相?” “徐布衣已经这样做了!在西蜀,大多都是起于微末的大将,幕僚。毒鹗贾周,是郁郁不得志的私塾先生。还有东方敬,虽然是个状元,但却是跛腿的残身,他若是入内城讨职,怕是连个抄书吏都混不上!” “徐布衣,便是用这样的人,打下了六州半的疆域。诸位,莫要小觑啊。”杜风笑着开口。 无非是场面话罢了。自家主公经过了这一次的事情,想来,对于西蜀已经恩断义绝。日后在夹攻之下,西蜀政权还能守几年? “这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三四百年一个轮回。中原又要改朝换代,但我们这些世家,好不容易才堆起了底蕴,自然要延存千年万年的。”作为粮王的使臣,右侧首位的胖子,放下酒盏淡淡开口。 这一番话,不多时,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 在蜀州,迎春宴过后的第二天,殷鹄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身子上,还裹着厚厚的冬袍。 “拜见主公,拜见军师。”走入王宫,殷鹄解下了厚袍,脸色凝重地开口。 “六侠,事情如何?” 先前的时候,徐牧便让殷鹄,去查一下安世粮行的底。 “不出主公所料,安世粮行的掌柜,明显是个傀儡,每日只知饮酒作乐,对于粮行的事情,一概不知。” “而且,在去了之后,我发现粮王的势力,已经渗入了整个内城。粮王有个胖使臣,叫崔福,一直作为粮王的行事人,在内城一带活动。” “陈安世呢?” 殷鹄摇了摇头,“没有查到……另外,还有一件祸事。在内城的侠儿分舵,上个月已经被拔了,应当是那些世家主动的手。” 徐牧皱眉。 很明显,内城的世家,大多人已经和粮王合作了。也怪不得,常四郎要冬日入蜀,找他联手。 “六侠,常四郎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快回内城了,并没有大碍。但内城里,那些世家吵翻了天,嚷嚷着开春就要攻打西蜀,报仇雪恨。” “舵主在长阳那边,有一座生祠。” “生祠?”徐牧怔了怔。印象中,并不记得这样的事情。 “是那些百姓立的,便立在袁侯祠的旁边。几个世家子带兵,要砸了生祠。后来,那些百姓寸步不让,听说死了不少人。” “乱象已生了。” 徐牧久久不动。在长阳做宰辅的时间,并没有多长,却由于仁政,赢得了不少百姓的拥护。 殷鹄呼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 “按着主公的意思,又入了长阳一趟,寻了主公的那位故人。他说,家业俱在长阳,又生了一双儿女,不想挪窝了。” 故人,即是边关一道杀出来的周福。徐牧是担心,内城的那些世家们,如今仇恨西蜀,恐怕会迁怒于周福。 接过信,徐牧叹了口气。周福和他不一样,是纯粹的商人,当初望州失守,家业被毁。入了内城之后,才慢慢在长阳那里,重新打下了一份产业。 如何舍得丢下。 “六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 殷鹄点点头,长揖拜别之后,走出了王宫。 “文龙,我没有想到,因为粮王的事情,内城已经闹得这么厉害了。” 在旁的贾周,点了点头。 “内城里的世家,不见得都想和粮王合作。大抵上,会有许多的忠勇,便如九指无遗那般,一如既往地支持着渝州王的霸业。” “当然,更多的是鼠目寸光者。” …… 第七百九十二章 西行之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年关过后,成都外的凛冽寒风,总算是将息了一些。 连着徐桥,都敢骑着竹马,跑到王宫外玩打仗了。大媳妇姜采薇,一边跟着,一边不断帮着系好衣服。 徐牧侧回了头,重新看向面前的两位军师。 “粮王的事情迫在眉睫,袁松那边,今日又来了使臣。” “要不了多久,便是开春了。袁松和左师仁那边,因为恪州的归属,必然会有所一争。他并非是想拉拢,是怕主公像去年一样,和左师仁联手,对他不利。” “没可能联手了。” 妖后覆灭,诸如天下盟这样的聚义,不会再有,反而,整个中原会成为割据大势力,逐鹿相争的舞台。 “袁松送了什么。” “十船的米粮。” “照收不误。”徐牧笑了笑,“恪州那块地方,我如今去打的话,只会将整个西蜀,拖入到泥潭子中。哪怕争到手了,又离得远,日后还要时时惦记着。倒不如做壁上观。” 贾周和东方敬二人,都赞许地点头。 至于先前说的一年之约,袁松要是不打恪州的主意,短时间内,左师仁还真懒得去讨伐。但二虎之间,终归都想将嘴边的肉,迅速吃到嘴里。 徐牧有想过,要不要趁机出兵,攻打东陵。但很快,他自个就否决了。不管如何,现在和常大爷合作,西蜀不宜太过招摇,贸贸然开启新一轮的战事。 而且,在天下人的眼中,西蜀似乎是“缺粮”的。 “主公觉得,若是渝州王失败,会如何?” “一个新傀儡上任,内城那边,彻底被粮王和世家所掌控。” “这就是了。” 虽然和其他的势力,一样是新生的割据政权。但不一样的是,西蜀的境内,并没有什么世家。这一点,几乎是要打破,数千年来的开朝规矩。 “天下人称我为徐布衣,实际上,这何尝不是一种蔑视。” 贾周顿了顿开口,“主公,我觉得袁松那边,可以在明面上,再好好拉拢一下。天下皆知,若渝州王大军南下,首当其冲的必然是袁松。如今,他以为主公和渝州王之间,已经生了仇恨,这样一来,反而更能瞒过粮王的势力。” “文龙,这主意不错。我等会便吩咐下去,送一些蜀锦给袁松那边。” 贾周点头,“便如南疆人养蛊,置所有蛊虫于瓮中,最后,会养出最后的两只蛊虫,决一胜负。” “只要主公能撑过粮王的布局,我和伯烈亦有信心,辅佐主公,走到最后的逐鹿决战。” “进……决赛圈?” “主公,什么是决赛圈?” “没什么。”徐牧摆了摆手。他的西蜀,当真是一路艰难。不过,正如贾周所言,挺过了这一波,说不得,真有机会杀入决赛圈。 东方敬在旁,想了想跟着开口。 “虽然不少百姓,都拥戴主公。但如今的中原,却是以世家为主流。主公要筹兵马钱财,西域那边的事情,要快一些了。” 西域十国,对于徐牧来说,便是能筹银子的地方。以后逐鹿打仗,花费的军饷与抚恤,物资购买,指不定是一个天文数字。 “前些时候,陈忠那边来了消息。被粮王策动的外来羌人,已经被晁义打跑。但如这样的事情,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敌暗我明,谁也不知,粮王下一次,又会用怎样的手段。 “主公,主公!” 正当三人说着,冷不丁的,孙勋从外面急急走了进来。 “孙勋,怎的?” “主公,西域有消息送到……卫丰带人打下真兰城后,不知怎的,忽然遭到了几个西域国家的围攻。那赶回求援的信使,差点冻死在戈壁上。” 徐牧脸色大惊。 “娜古丽不是交涉好了?” “主公,听信使说,那些西域国家,突然就反悔了。” “该死。” 徐牧冷着脸,坐在了王座上。从灭了妖后开始,西蜀便一直诸事不顺。顿了顿,徐牧忽然想到什么,将头转向旁边的贾周。 “文龙,这都鞭长莫及了,总不能又是粮王捣鬼?” 贾周沉默了会,“哪怕在董文那会,也曾有马商,冒死而入西域。主公再想想,天下间的生意,不管是塞北的草原,还是南面的海岛,只要有银子赚,世家都会趋之若鹜。” “不过,主公无需担心。只要凉州是主公的,那么,安抚好西域诸国,一样能生财。” 旁边的东方敬,忽而抬头,语出惊人。 “若是安抚不得,便以西蜀强军,打服他们。再者,信使带回来的,不过是求援的情报。真兰城尚没有破,卫丰也不见得会输。” 徐牧沉默了会,考虑到西域的重要性。这一回,不管怎样,都要派军驰援。但现在,离着开春还有些时间,大军穿越戈壁沙漠,势必伤亡惨重。 “我想让殷鹄带万人之军,去驰援真兰城,二位军师意下如何?” “若是殷鹄,无忧矣。我等都知,主公是想将殷鹄,培养成一员大将。” “奈何殷鹄那家伙,却一直想做暗卫头子。”徐牧有些无奈。殷鹄属于那种善于思考的人,不管是文韬还是武略,都有自己的见地。 “主公要明白,你这个三十州的总舵主,是三年的时限……若是到时候发生什么变故,殷鹄便会跟着新舵主李逍遥,离开蜀州。我建议,主公务必将这位大才,牢牢握在手中。任命他为蜀将,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贾周的这番话,让徐牧下定了决心。 西域那边,确实需要一员大将。虽然说,有了卫丰,又有了幕僚赵惇。但不管如何,徐牧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以后,在西域建造商府,坐镇商府的人,需应对各个方面的挑战。 还是那句话,如今的西蜀政权,要积攒资财,杀出逐鹿的重围,那么西域这块地方,便是重中之重。 事实上,徐牧并没有说。哪怕是西域诸国,依然只是中转站。他要的,便是蜀锦一直往西走,原本一匹二三两的价钱,说不得,能翻个十倍八倍不止。 …… 第七百九十三章 定州的配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开春之时,万物更迭。 “六侠,西蜀大将四派出去。如今,我只能倚仗你了。”送行的城门,徐牧语气带着歉意。 他知道,殷鹄一向不喜欢沙场。但这一次,殷鹄确是最好的人选。 披上战甲的殷鹄,并没有太多矫情。 “此番去西域,我定不负主公所托。” 退后两步,殷鹄跪在地上,冲着徐牧拜别。作了近一年的暗卫头子,徐牧的安全,一直由他负责。 “吾不在,还请主公万分小心。” “六侠,一路珍重。” 五千余人的蜀骑,先随殷鹄出发,在后,另有其他的裨将,带着五千人马,与余当王的部落会合,共入西域。 在旁的贾周,拄着拐杖慢慢走来,忽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主公有无发现,我西蜀的大将,都在慢慢地成长了。” “文龙,确是。” 不管是晁义,还是柴宗,甚至是刚离开的殷鹄,都属于打不死的小强,一步一步地扬名天下。 相比起世家的底蕴,这些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场场战争的洗礼,靠着军功,不断成长。 “文龙,回城吧。”再看了一眼殷鹄离开的长影,徐牧扶着贾周,两人缓缓入城。 “开春之后,歇了一冬的各路诸侯,又要蠢蠢欲动了。左师仁那边,前些时日,再调了不少大军,陈于李度城。” 徐牧点头,这件事情,于文有来过信。但徐牧猜的出来,这种境况之下,左师仁攻打西蜀的可能性,应当不会大。 还是那句话,估摸着,会和袁松头破血流的,先抢下恪州。 “文龙,最近西蜀的事情太多,攻略江南,只能往后稍一稍了。” 粮王要搞垮西蜀,近段时间以来,已经闹腾出很多祸事了。 “这是对的。古人云,先守土,再复开疆。主公眼下要做的,便是稳住西蜀的民生与安定。渝州王在内城,和九指无遗,应当也在布局了。到时候,主公只需要配合,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天下霸王常小棠,可不见得,会简简单单的,让粮王玩弄于股掌。”贾周淡笑。 “除开太过重义的弊病,常小棠,几是天下最可能坐上皇位的人。” “文龙,你如此说,倒不怕我生气。”徐牧笑了笑。 “我了解主公。若是这种时候,我若说了谄媚之言,才是真的愧对,这西蜀首席幕僚的称号。” “知我者,贾文龙。” …… 如贾周所想,天下霸王常老四,才刚开春,便已经带着浩浩大军,经过河北,陈兵于定州边境。看这模样,分明是要打上一仗。 定北关上,收到情报的柴宗,并没有任何吃惊。早在先前,自家的主公,便已经来信说过了。这一回,是要配合渝州王的。 当然,在表面之上,不管如何,还是咋呼一番。 “柴将军,先前还听说,这渝州王受了箭伤,这才多久,便要带兵出征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柴宗沉默了会开口。 “你安排人马,留守定北关,我亲自带着探哨营,出城查探一番。” “柴将军,这如何使得!” “无事。” 并未多言,柴宗点起了千余人的哨探,骑着快马,踏出了定北关。 …… “先喝口酒。”一处隐蔽的林子里,常四郎斜斜躺在地上,将一袋酒往前递去。 刚赶到的柴宗,沉默了会,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你家主公,应当和你说了,这一轮,我们要做什么。” “回渝州王,我家主公,自然是说了清楚。” “那就好。” 犹豫了会,柴宗又开口,“渝州王,你眼下身上带着伤,如此火急火燎的,会不会太急了些,也容易让人看出破绽。” “不算急了。至于离开内城,那帮子的人,只会以为,我是要以战争,转移和世家的矛盾。而且,时间有些不够了。” “那……渝州王,打算怎么做?我家主公说,让我务必配合你。” “很简单,打一仗后,将战损的士卒藏起来。到时候,我会领兵攻关,至于附近一带的地方,昨日的时候,我已经布下了人马,防住奸细。” “若军中有奸细呢?我听说那些世家——” “有个卵的奸细,一个虎威营,一个卖米军,老子亲自带出来的人马。” 柴宗又想了想,“我大致明白了,渝州王是要借着战损之名,将伪装成战损的这支人马,藏入定北关。” “幸好你不是个莽夫。”常四郎笑了笑,“大概在两日之后,我会放开防线,让那些出内城的奸细,看清楚战损的收尾。这件事儿,便由你来办了,做的漂亮一些。我和你家主公,这一回可是要联手打狼的。” “请放心。”柴宗抱拳。 “你回吧,万事小心。”常四郎摆了摆手。 “告辞。” 只等柴宗走远,常四郎才重新拿起了酒,有些沉闷地灌入嘴里。刚打下河北之地,拢共十州的半壁江山,眼看着就要定策南下了。 却不曾想,他和成都里的小东家,都齐齐遇到了一个祸害。 他问过老谋士,接纳了粮王的势力,会如何? 老谋士说,强强联合之下,会形成鲸吞天下的大势。或许三五年的时间,便能位登九五。但更大的可能,他的势力,会被粮王的人逐步渗透,变成尾大不掉之势。 所以,他拒绝了。 在以前,每每遇到这类事情,他总是想起那位老友。他带兵拒北狄,他安抚内城一带的百姓,然后,又到这次的拒绝粮王。 每一步的路,他总是想把自己的脚,碾入泥地,碾入那位老友留下来的脚印。 “徐兄,我敬你。” 没有喊小陶陶,常四郎仰着头,一个人在林子中,孤独地举起了酒袋。便像那一年,他的老友,还没有被赐下国姓,没有陷入尔虞我诈的草蛋朝廷。 他们很快乐,得了空暇,时常会躲在林子里饮酒。谈国事,谈天下,甚至是,谈清馆新来的小花娘。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了。 开春的寒风吹过林子,常四郎仰着头,举起酒袋一饮而尽。 …… 第七百九十四章 内城惊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南。 一座生意火爆的酒楼,此时堂里堂外,尽是欢饮的顾客。 “掌柜的,醉天仙无了!” “赶紧的,派人去酒庄取!”正在算账的胖子掌柜听罢,急忙开了口。 若是徐牧在场,见着这胖子掌柜,定然要笑上几声。天知道这周福怎么回事,才二三年的时间,已经是胖成了肉球。 只等小厮转身,周福不忘叮嘱一番。 “小心些,莫让人入庄子。咱家这产业,都是小东家的帮衬,若是被人偷了酿酒法,便要完逑了。” 说完,周福拨弄着算盘,不知觉间哼起了曲儿。他有个老友,当年在望州,两个人一路杀了出来。而且,那个老友,现在居然是天下声名赫赫的西蜀王。每每想到这事儿,他便忍不住激动。 遥遥地想起,那年小东家抱着一坛酒,走入酒楼找他,一开口便要二十两的定金。 他给了银子,也给出了一份友谊。 不同于世家,不同于执拗功名的义士,他只想做生意,最好哪一天,开枝散叶了,能当个稳稳妥妥的小世家主。 他那位蜀王老友,当然也有问过,他要不要入蜀,做个商吏。他并没有去,从出望州开始,他已经在长阳打下了大份的产业,舍不得。 当然,哪怕在内城,渝州王同样也关照于他,并未受任何委屈。但现在……内城里好像是要起祸了。听说,那位渝州王,都已经带着大军,离开了内城。 周福冷不禁地抬头,有些担心地看向西南方向。他的那位老友,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开了春,又开始打仗了。 “二楚,你找邮人没有?” 正在旁边擦桌子的一个小厮,急忙应声,“找了,都找了,掌柜要寄的特产,应当也快到蜀州了。” 周福点点头。 并不是土特产,他是听说,年关之前,成都烧了一场大火,以至于,让那位老友的粮仓,被烧毁了一大半。 所以,他打算将攒了好久的一万八千两银票,准备送给老友。当然,那邮人也是相熟,不然不敢放心。 周福呼了口气,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番酒楼大堂的顾客,又垂了头,继续敲打着算盘。 他并未看见,在大堂角落的一个小富商,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直至,有人影缓缓走来落座,小富商才收回了目光。 “陈安世,你又迟了。” 落座的年轻人抱拳,打了个歉意,左右看了看开口,“已经确定了,西蜀的后勤大将陈盛,在四处购粮。已经找到了安世粮行。” “早猜着了。”小富商笑了笑,“西蜀的境地,已经逼入了死角。先前,我等只想帮纪朝太后,清剿河山。但谁知,这大好的优势,被一个棍夫起势的蜀王破了。我才发现,那蜀王要走的路子,对我们这些人而言,可是赶尽杀绝的。” “他若做了皇帝,我们都要死。” “主子,人多眼杂。不如我找个内厢,再细谈一番。” “无事,就坐这里。”小富商笑了笑,抬起手,指着柜台边的周福。 “瞧见了么。这酒楼的掌柜,可是小布衣的相熟老友,我寻思着,或许能拿他,做一些事情。” “徐布衣野心勃勃,不会为了故人老友,而抛却西蜀利益。”陈安世沉默了会开口。 “自然如此。所以我还在想,怎么能用最好的法子,取得最大的硕果。” “内城世家那边,已经谈妥。但渝州王,带兵出了内城。” 小富商淡笑,“很正常。他继续留在内城,只会有一个又一个的世家,不断劝谏他与我等合作。他离开内城,实则是转移了内城世家的目光。常家老四,可不是简单的人。” “陈安世啊,你的探子可得盯好了,渝州王敢带兵去定州附近,扬言报仇,那么,总得有战果出现。” “主子放心。”陈安世点头。 “至于安世粮行那边,做了西蜀这一桩生意后,便关门吧,让自家人马上离开。这一回,怎么着也要诓西蜀十万两银子,让这小布衣的政权,雪上加霜。” 陈安世点头,犹豫了下又开口,自己也不知为何,莫名吐出一句。 “主子,我总觉得,那位徐布衣……不是个简单的人,不太容易对付。另外,他还有毒鹗和跛子——” 小富商摆了摆手,“他有多少人,有多少谋士,有多少军队……那又如何。古往今来,每一个王朝的国运,都是像我们这些人,握住命脉的。你瞧着常老四,十州之王,不一样因为世家闹腾的事情,愤而带兵离开了内城?” “我不懂什么民道,但我知晓,曾经的伪帝方濡,便是徐布衣的下场。泥腿子聚得再多,再讲义气,也终归是个草棚子。” “明白了。”陈安世起身离开。 小富商顿了顿,自顾自斟了一盏酒,慢慢喝入嘴里。然后才起身,哼着不知名的曲儿,往柜台走去。 “掌柜的,莫不是望州人?” 周福抬头,怔了怔回答,“正是,先生认得我?” “并不认得,但你富贵酒楼的牌子,以及这醉天仙,我可是认得的。” “先生是?” “河州人。当初边关起祸,才迁入了内城,但我在河州之时,可时常去你家的酒楼光顾。” 周福没有印象,但还是堆着笑容,给酒水打了个八折。 “既是边关故人,说不得,我明日还要来吃酒。”小富商大笑起来,付账之后走出了大堂。 周福收好银子,垂着头,继续拨打算盘。 酒楼之外。 黄昏沉沉而至,临近北城皇宫的主道上,二三个世家子将军,披着战甲,带着本部的人马,杀气腾腾地策马而去。 北城的一座高高楼台,老军师刘仲德佝偻地立着,看着下方的杀气腾腾,面容之上,露出一股叹息。 内城的世家,如今分成了两拨。其中一拨,一如既往地支持自家主公。而另一拨,则非要与粮王谋合,鲸吞天下。 这二三日,已经起了不少杀祸。 “军师,洪家那边的私兵,都准备好了。派人来问,能不能反剿敌方?” 老谋士沉默了下。 “告诉洪家人,那些被粮王蛊惑的世家小崽子,抓着之后,先丢入大牢。另外,通告内城八大世家,便说主公不在内城,时机正好,我刘仲德,请他们入府一叙。” “军师,这是——”传令的裨将大惊,只以为面前的老军师,也要生逆了。 “安排两营人马,八大世家主入了府邸,立即软禁。” 老谋士冷冷拂袖,转身下了楼台。 第七百九十五章 断谋无双贾文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将官堂前,一个青年走到角落,有些沉默地看向天空。 “要开战了。” “少爷,又要打仗了吗。”跟随在旁的侍从,递上了一盏热茶。 青年顿住声音,闭住了眼睛,任由开春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飘散。 “父亲……早已经料到了这一局,蜀王在打下沧州后,粮王不会再任其壮大,两者会有一争。父亲,这是在明哲保身。” 黄之舟叹息一声。按着将官堂的规矩,开了春,每个将官堂的仕人,都有十日左右的时间,用来休息。或游春,或归家。 但现在,恪州已经易主。先前的黄家人,也都作猢狲散了。这世道,想过得安稳,很难很难。 “少爷,我们去哪?” “去城外游春。” 侍从应了一声,背上箱笼,跟着自家少爷,欢喜地往城门走去。 走出城门,黄之舟回了头,看着身后,那座古朴而庄严的成都巨城,心底里,莫名多了一份不舍。 他是希望,蜀王能赢了粮王,打破千万年来的狗屁规矩。但如那些藏了不知多久的庞然大物,不止有粮有兵,势力更是遍布天下。 “西蜀徐王,天下奇人!” …… “整军——” 万余人的蜀卒长伍,开始行军离开练兵场,往蜀道的方向赶去。 这几日,天下皆知。内城渝州王,带着七万大军,强攻定州定北关。据说,两者已经伤亡惨重。 如这万人蜀卒,便是驰援定北关。 站在誓师台上,徐牧眼色平静,按着和常四郎一起打狼的默契,终归还是要演的。 “柴宗那边,先前还来了信,说了和渝州王定下的计策。渝州王的意思,将藏兵于定北关内。”在旁的贾周,认真开口。 若换成其他人,大军入到定北关,徐牧肯定不放心。但如果是常老四,徐牧并无意见。 “虎威营,以及五万的卖米军。这两个,都算是渝州王的嫡系人马,能征善战。我估摸着,至少能藏二三万。” “文龙,你说说,常四郎藏军在定州,是要做什么。” “定州离着内城,并不算远。到时候,可作为一支奇军。主公莫要忘了,粮王那边,可不是什么普通商人,亦有大军的。否则,当初的妖后,便不会这般倚重了。” “这是自然。” 在粮王的事情上,徐牧一直不敢大意。一个不小心,只怕要被这些千年万年的老王八,狠狠地阴一把。 “主公,蜀卒已经不多了。”沉默了会,贾周再度开口。 徐牧听得明白。 去年秋收之前,为了攻伐沧州,西蜀的战损虽然不多,但亦是受到了影响。再者,先让卫丰派了万人去西域,又让晁义带了万人驰援。现如今,又让樊鲁带着万人,赶去定北关。 窦通的水师,以及沧州的守军,肯定是不能动的。眼下,正如贾周所言,西蜀的兵力,有些捉襟见肘了,这还是募了二轮兵的基础上。 “我打算,让上官述征募一万侠儿军,先行回蜀。” 侠儿军并不像西蜀的驻军,更类似民军之类,有战事的时候,会响应他这位总舵主的号召,大家伙拿起武器,赶来赴战。当然,军饷粮草之类,肯定是不会少。 “也可。这天下间,愿意入侠儿军的人,并不算少。但同样,也不会多。” “足够了。” 贾周想了想,继续开口,“主公,这已经是快两年了。明年是第三年,扶剑的事情一完,便该将总舵主之位,还于逍遥。” 天下三十州总舵主,曾给整个西蜀政权,带来了不少福利。说实话,如果能一直做总舵主,徐牧是很愿意的。 但总不能,他这位不会武功的蜀王,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 “还就还吧,凭着和逍遥的关系,西蜀若有事情,他会帮忙的。对了文龙,逍遥现在如何?” “在将官堂学习,和小狗福成了老友,看模样,似乎……想做个将军。” 徐牧笑了笑,“将官堂出来的人,自然是想沙场厮杀的。到时候他做了总舵主,依然有这种想法,我给他封个将军,又有何妨。” 在政事上,徐牧一直很注重人才的培养,哪怕有一日徐桥继位,也不会出现人才断层的惨状。 “常四郎带兵离开,内城那边如何了。” “来了情报,在长阳城里,诸多的世家分成了两帮子人。一帮支持常四郎,另一帮,则是想迎粮王,加入内城势力。听说闹得挺凶,死了不少世家子。” “这种时候,常大爷带兵离开,反而是最好的。”徐牧叹了口气,“他若是继续留在内城,会弄得里外不是人。再者,只要抢占了先机,戳破了粮王的阴谋,接下来,内城便会安定了。” “这便是弊端。如今的渝州王,有十州的疆土,势力越来越大,各家人的心思,就会越来越多。主公不一样,不管是于文,晁义,或者是殷鹄,如这些人,对于主公都是信服的。不用考虑家族利益,也不用像黄道充那般,担心家族的延存。” “不过,主公在取得江山之后,当分封这些人。” “文龙,虽然你说的很好听,但这事情还远……我有自己的打算。” 贾周点头,“主公有想法,那是再好不过了。当务之急,依然是粮王的事情为重。” 徐牧呼出一口气,“陈盛那边,已经来了信儿。说安世粮行,已经主动联系他,要出五千车的粮草。” 贾周皱了皱眉,“恐怕有诈。除非是粮王是傻子,若不然,一粒米都不会卖给西蜀。” “应当有诈。” 若是没有查出安世粮行的背景,真有可能,会被粮王的势力,狠狠摆了一道。 “无非是在几千车的粮草上,大做文章,可能是掺假,也可能是交粮之后,复而劫抢。”贾周陷入思量,“若问我的建议,我希望主公,能借此将计就计。” 徐牧笑起来,“文龙,你最擅长这个了。” 贾周脸色镇定,没有丝毫的倨傲之色,“敢问主公,陈盛将军那边,可是在等主公的回复?” “正是。” “可让陈盛将军回话,答应购粮。我有办法,让粮王那边,偷鸡不成,蚀一把米。” 这句话的语气,分明是胸有成竹。 徐牧面露欢喜,这天下之大,他的贾文龙,向来是断谋无双的。 第七百九十六章 细数风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西蜀还没有任何动作,在江南的东面,已经是慢慢闹腾起来。袁松和左师仁两个,算是棋逢对手,为了占领恪州,还爆发了双方侦察营的死战。 以至于,让安定许久的恪州,一下子变得惊惶起来。数不清的恪州百姓,甚至是商行和手工贩,都纷纷出走,往临近的州郡逃去。 连着新上位的恪州赵家,那位赵家主,此时都吓得惊骇无比,趁着没彻底打起来,急急入了西蜀成都。 “拜见蜀王——”一个华袍老者,刚入成都王宫,便急急跪倒在地,冲着徐牧的方向,长揖作拜。 “起身。”徐牧淡淡开口。抬起了头,开始打量起面前的人。比起老黄,这位的火候,还差得有些远。 先前的时候,也给西蜀送过礼。但送来的东西,别说老山参了,连盐铁也没有,顶多是几个玉尊陶瓷,值不了什么脸面。 天下盟主左师仁,那边更惨,听说是送了两个姿色平平的美姬,被左师仁直接轰了回去。 “你是赵由?” “正、正是。赵由见过蜀王。” “行了,你入座吧。”徐牧挥手,示意赵由坐下。心底里,他实则很明白,这次赵由过来,无非是为了恪州存亡的事情,希望他这个蜀王出面,让袁松和左师仁,暂时止戈。 但眼下的情况是,徐牧更巴不得,为了争夺恪州,袁松和左师仁这两位,打得越凶越好。如此一来,西蜀免于江南的战事,才能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斗粮王的事情上。 “蜀王,这是我赵家祖宗的玉尊,还请蜀王笑纳……” 徐牧叹了口气,开始想念黄道充了。人家送礼,相当于雪中送炭,缺什么送什么。你倒好,这都乱世了,直接送个把赏的云尊。 若是黄道充还在……哪怕不需要西蜀,也能想尽办法,平息袁松和左师仁的战事。这便是乱世之才,只可惜,赵家人并没有。 “还请蜀王帮忙,帮忙……说服东莱王和东陵王,勿要再起刀兵,使我恪州,百姓生灵涂炭呐。” “恪州之事,我徐牧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徐牧脸色认真,“赵家主,这样如何,我在沧州的江面西岸,派出二十艘战船,若恪州百姓没有去处,可以先来西蜀避祸。另外,我即刻书信两封,派人交给东莱王袁松,以及东陵王左师仁,劝他二人,为苍生考虑,早休刀兵。” “甚好,多谢蜀王!”赵由脸色大喜。对着徐牧,又是一番敬拜。 “赵家主,记住了,在沧州西岸,有我西蜀的战船,迎接逃难百姓。当然,若是罢兵之后,我会让这些百姓,即刻赶回恪州的。” “蜀王放心,我回去之后,马上发布官文。” “甚好,事不宜迟,你我分头行动。” 赵由急急起身,三步一拜,走出了王宫。 “主公,这比起黄家主来说,本事有些微末。”贾周苦涩开口。 在乱世,人口就是创造力,从恪州逃难的百姓,入了沧州,或者暮云州,刚好能填补战争的空缺,到时候,徐牧会想办法,让这些人在西蜀安居乐业。 至于书信,哪怕写上一百封,都没有卵用。袁松和左师仁,肯定不会听他的。他是蜀王,不是中原的皇帝。 在乱世,大家都是割据的政权,凭什么要听你的号召。正如贾周所言,这位赵由,终究有些太嫩了。 “文龙,关于黄道充的事情,现在有线索了么。” “并没有。”贾周摇头,“似乎那次的截杀,黄道充是真死了。但我心里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 “黄之舟呢。” “和往常一样,前些时候将官堂春休,他还带着近侍,出城游春散心。” “黄道充,和粮王是有关联的。若他未死,我当真是希望,再能查出些粮王的背景。”徐牧叹了口气。 “未亲眼见到尸体,我便不会信。”阴谋嗅觉极为敏锐的贾周,一字一顿地回道。 “黄道充,可不是什么笨人,自个将自个逼上死路。” 老黄当然不是笨人。天下十个最聪明的人之中,必定有一个是老黄。 “文龙,莫讲他了。你我二人,便静等陈盛那边的消息。” “甚好。” …… 如徐牧所料,他送给袁松和左师仁的信,相当于放了个屁。袁松还好,至少回了一封信笺。信里云云,什么恪州老赵狼子野心,又什么莱州叛党躲在恪州,诸如此类,列了十条八条的罪状。 而左师仁那边,压根儿没有回信。估摸这位曾经并肩作战的左盟主,以为西蜀和袁松,已经勾搭在一起了。 “陈盛那边,若是购粮的话,会从袁松的莱州绕道而回。袁松虽然奸诈,但现在的情况是,他并不想得罪西蜀。所以我猜着,等购粮之后,粮王的人要动手,会在陈盛入莱州之前。” “卖了,又抢走?” 贾周点头,“我想了想,极可能是这样。不过,主公无需担心,我已经有了法子。” “文龙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渝州王那边,如若无错的话,这两日便开始动了。届时,只要渝州精锐能入定北关,便算成功布局。” “主公要知。”贾周抬起头,眼神带着期待,“若是粮王的势力被除去,那很有可能……这天下,将是渝州王,和主公二人,决出一个新朝皇帝。” “左师仁虽有大志,但过于爱惜羽毛,优柔寡断,又无顶尖谋士相辅,当会困死东陵三州。” “袁松野心勃勃,虽有帝室血脉,但不管是百姓,或者那些大世家,在经历了纪朝的乱世之后,都不愿意,再让袁家人复而称帝。” “南海诸王,在讨伐妖后的时候,即便打出了名声,但限于地利,最好的结果,只能依附中原的大势力。” “粮王号称无疆之王,虽能撒粮成兵,但终归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诸侯,不会称帝,反而会成为从龙之臣,保万世家业。” “所以。”贾周扬起手,指着成都外的青山野林,“所以,我才说,以如今的情势来看,这天下的三十州,只有主公,和渝州王二人,是最有可能取得天下的。” …… 第七百九十七章 毒鹗的将计就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 将近内城,一支千余人的长伍,缓缓停了马。马队前方,为首的人,是一个断臂的汉子,此时面容凝重,沉默地看向前方。 在前方不远,便有一个镇子,离着富庶的内城,还有些偏远。镇子口,只有寥寥的二三行人。 “陈将军,这些人,为何选这种地方?不是说,安世粮行在大城里吗?” “莫理。”陈盛平静开口。此去前来,他知晓了贾军师的意思,所以,并未有丝毫慌张。 “不出军师所料,杀人放火,定要选这等偏僻之地。” 顿了顿,陈盛呼出一口气,带着人继续往前走入镇子。 若换成他自己,这等时候,肯定是不会入镇的。但军师说,诸如劫货杀人这样的事情,不会选在镇子里动手。 “入镇!” …… “我猜着,即便杀人越货,也会选在镇子之外,适合埋伏杀人的林子,或者荒村。”贾周皱住眉头,语气沉沉。 “所以,我才让陈盛那里,挑了侠儿扮成民夫,一路跟随。” 徐牧听得认真,想了想开口,“文龙,只有一千余人,若粮王藏的伏军不少,恐怕要挡不住。我猜着,文龙肯定是倚仗了袁松那边。” 贾周大笑,“瞒不过主公。袁松是皇家姓氏,粮王那边,定然不会选他合作,再去扶一个旧王朝。所以,这两者的势力,应当是没有太大关系的。而且,袁松如今的模样,是想讨好主公,让西蜀出兵,一起抗击左师仁。” “袁松会帮忙的。只要陈盛带着人,去了袁松的前哨营地,那么,这些粮王的人马,便莫敢动了。” 如贾周所言,袁松的危机感很强。当初为了求存,三番两次的,派严唐过来做说客,不惜交换各种代价。 “我已经告诉陈盛,离开镇子之后,立即抄小路来走。若继续走官路大道,便是顺了伏军的意思。” “文龙要大智如妖了。” …… 走入镇子,走到安世粮行之前,陈盛并无任何的紧张。 “陈掌柜,我抹了零头,一共十二万两。” “先装粮。”陈盛摇头。 粮行掌柜想了想,点头往后走去。 陈盛不动声色地露出笑容。 只等装好了粮车,又检查了一阵,陈盛环顾左右,迅速走到战马边上,将一柄铁刀,单臂握住。 “动手!” 不多时,一声清亮的号子,响彻了粮行附近。 陈盛怒吼一声,掀开披着的长袍,赤身单臂,握着刀,将往后惊跑的粮行掌柜,一刀劈死在面前。 随行的千余人,其中大多数是侠儿,也跟着纷纷使剑,将涌过来的敌人,不断击退。 舞着单刀,陈盛脸色坚毅。这种喋血的日子,从拒北狄回来之后,便一下子无了。更多的时候,他留在蜀州里,都是做一个后勤将军。固然,掌管后勤之事,大小的蜀将,都会敬拜于他。自个的小东家,也一直对他很好。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底,还是喜欢那种挥刀冲杀的沙场。 喀嚓。 将一个提刀的粮行护卫,劈得翻倒在地。抬起手肘,陈盛抹了好几下脸庞。 “出城,带粮车出城!” 赶来的官差,甚至是百余个粮行护卫,一时间都是脸色戚戚,莫不敢动。 “谁挡老子,老子们杀谁!”陈盛抬刀,不断敲在马背上,当当作响。 “让开!” 千余人的侠儿,蜀卒,跟着怒吼起来。按着陈盛的意思,迅速上了粮车,便如一群劫城的山匪,来去匆匆。 “不是说,等蜀人买了粮,在归途截杀吗?这……他们都先动手了!”粮行里,不时有声音发出,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堂堂一个西蜀的后勤将军,居然在内城的镇子里杀人劫粮。这谁能想到!更可怕的是,居然还费了大半天的功夫,帮忙装好了粮车。 “快,去告诉陈安世堂主。” 镇子之外,骑在马上的陈盛,不断发声大笑。许久了,他都没有这般的惬意。 “陈将军,你刚才动起手来,杀得好威风。”在陈盛身边,一个儒雅的负剑中年人,佩服地开口。 他叫元修,是江北分舵的香主,曾经和上官述一起入蜀。对于那位不会武功的总舵主,他心底一直有些不服。但随着西蜀打下六州,他现在,早已经对那位总舵主,滔滔敬仰了。 “我当年在望州城,跟着主公打狄狗,哪怕断了一只手,老子单臂握刀,照样杀得七进七出。”陈盛舒服地大笑。 “陈将军,现在当如何?” “按着军师的话,我等避开官路,从小路绕到莱州那边。军师讲了,埋伏之地,必然会选在官路边上。可笑那些人还以为,我等收粮回蜀,走官路是最稳妥的。” “等近了莱州,袁松那边,必然会有提防内城的前线哨营。元香主,立即派人入内城,便说西蜀的陈盛,购粮回蜀之时,发现了莱州附近,有一群山匪暗动,正在靠近莱州。” “陈将军,为何说是山匪?” “也是军师的意思,说的太直接反而不好。袁松那边的人一听,会明白的。” 天下人皆知,若是渝州王南下,第一个首当其冲的割据势力,必然是东莱王袁松。 …… 在莱州北面,镇守关城的人,是东莱大将申屠冠。此时,这位儒将尚在关上的楼台,捋着淡须,翻看一本兵书。 直至听到了敌情,他才皱眉起了身。 “是西蜀的陈盛将军,他派人快马而来,说看到了数千山匪,正在往莱州靠近。” “陈盛?何许人?” “情报上说,应当是西蜀王的亲信之将。” 沉默了会,申屠冠随即开口。 “虽然这事情有些奇怪,但不管怎么说,西蜀那边,按着主公的策略,暂时不宜为敌。你点两营人马,去接应一下。若是那些所谓的山匪,敢靠近我东莱前哨,格杀勿论。” “内城,如今乱得一团糟,渝州王还在定州打仗。此等事情,说不得是那些世家闹出来的,打又何妨!” “领命!” 只等裨将走远,申屠冠才负着手,立在城关的楼台之上,目光久久地看着远方。 东莱要想走得更远,只能用“一盟一敌”的策略,而西蜀,便是最合适的盟友。东陵三州的左师仁,亦是最合适的敌人。 “大业可期。” 不消一会,申屠冠的声音,飘散在了风中。 第七百九十八章 大智如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赶到粮行的时候,陈安世一双阴冷的眸子,不断扫视着面前的狼藉。 先前的时候,他并未在镇子,而是带着埋伏的人马,准备劫粮杀人。却不曾想,那位西蜀的后勤将军,直接在粮行这里,就动手杀人了。 银子没付,还抢走了粮车。 原本这一次的意思,是让西蜀雪上加霜的,不仅破财,还打击西蜀军马的士气,再为后续的事情,做好充足的准备。 该死的。 陈安世挥刀,将一个请罪的小头目,劈飞了头颅。 “这是虎口夺食了。若让我抓着那西蜀陈盛,我把他另一臂也削了!” “带着粮车,走得不会太快,速速追击。” “陈堂主,那官路的埋伏——” “蜀人已经走了小路,埋伏无用了。” 没有任何停顿,带上了七千余的人马,陈安世迅速往小路奔去。 …… 带着长长的运粮车,陈盛不时回头去看。看着后方,有没有斥候赶回。 好在过了不久,终归有二三骑,急急跑了回来。 “见着追兵了么。”陈盛急问。按着贾军师的意思,这事儿很重要。 二三骑斥候,顾不上多喘几口,便急急抱拳应声。 “陈将军,确有追兵,离着我等,已经越来越近了。” “晓得。”陈盛点头,单臂扯了扯马缰,赶至元修身边。 “元香主,军师有说,若发现后头追兵,那便是说,官路上的埋伏,很可能已经被舍弃。” “陈将军,怎的?”元修有些发懵。 “你我兵分两路,我带着大部分的粮车,转入官路,往莱州方向赶。而元香主,带着小部分的粮车,继续在小道上走。不过,军师有令,在临近密林的地方,将那些粮车,一把火烧了。” “烧、烧了?这好多的粮食。” 陈盛惋惜地点头,“既然带不走,那就不用留在敌军。敌军的人马不会少,元香主切记,莫要缠斗,脱身之后,也立即赶去恪州会合。” 怕元修脑子一热,要和敌人拼死拼活,陈盛急忙又补了一句。 “这不仅是贾军师的意思,还是你家总舵主的意思,还请元香主领令。” “元修领命。”元修抱拳。 陈盛亦是抱拳,“元香主,老子陈盛认下你这个兄弟,回了成都,你我痛饮三日三夜。哪怕你家总舵主要搅了兴致,我也敢骂娘!” “哈哈,好!我元修,也认你这个兄弟!你我分头行事!” “保重。” “保重!” 两条汉子,各自领着人马以及粮车,循着贾周的计划,兵分两路,往莱州的方向赶去。 …… “陈堂主,发现西蜀的粮车了!” “胡说八道,那是我们的粮车!”陈安世面色发冷,抬头看着前方的密林小道。果不其然,一眼望去,已然是发现,一支粮车的长伍,正颠簸不堪地在小道上急行。 “傻子,走小道又有何用,终归要马速放缓的。” “传我令,立即冲杀蜀人,莫要留手,有一个杀一个。” “杀绝蜀人!” 怕蜀人入了莱州的前境,事情便不好办。遇着东莱王袁松的探哨营,指不定还会惹来镇疆的东莱大军。 宜速战速决。 情急之下,这位粮王的行事人,似乎忘了一个兵家的规劝——逢林莫急入,逢水莫轻渡。 “杀啊!” 七千余的人马,疯狂往前冲去,密密麻麻地冲入林子里。 骑在马上的陈安世,刚要松一口气。却不曾想,原本慢慢趋于平静的脸色,一下子又惊惶起来。 在他面前的密林,不知为何,忽然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火烟,直至,变成了燎天的火势。 “陈堂主,是火油的味儿!” “那些粮车……要被烧了,林子也起火了!” 陈安世大惊,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 “快,快让大军撤出!蜀人……肯定是一开始,便知晓我等的计划。” 他想不通,做的如此隐秘,为何还能被蜀人发现。 一切都来不及。 并没有多久,林子里,响起了阵阵的惨叫声,以及凄凉的马嘶。一具具的火人,痛苦万分地跑出林子,在草地上不断打滚。 陈安世咬着牙,整个人愤恨无比。 “清点一下,还剩多少人,莫管这些粮车了,绕过火势,继续往前追。” …… 约莫在一日之后,只剩不到四千余人的粮王军,在陈安世的带领之下,绕了一大圈子,终于在一番番的探查之后,发现了蜀人的踪迹。 “你的意思……又回了官路?” “留守在埋伏地的,不过三百余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我也是探查之时,刚得到的传信。” “蜀人贼子!”陈安世勃然大怒,拳头重重捶在树上。 他原先还以为,这计划当是十全九美的。却不曾想,那些蜀人的布局,居然是如此完美。 “能定下这样的计,是毒鹗,还是跛子?” 颤着手,陈安世苦涩地揉住眉心,想了一番后,依然没打算放弃。 “继续追,带着粮车,我等或许能追得上。” 虽然死了三千余人,但眼下的人马,还是足够剿杀的。 陈安世呼了一口气,忍住心头的怒意,带人继续追剿。数千车的粮食,还不给银子,这要被蜀人顺走了,那几位,指不定要抽死他。 “陈堂主,看见粮车了,我看见蜀人的粮车了!” “再说一遍,那是我们的粮车。”陈安世低喝一句,“告诉我,还有多远。” 大喜过望的斥候,刚要开口—— 去不曾想,又有一个斥候,哭咧着脸赶了过来。 “陈堂主,东莱人的军队,已经出城,和蜀人的粮队,聚、聚到一起了。” 噗。 在马上,陈安世一口老血吐出,整个人栽倒马下。这位在粮王势力中,最年轻有为的行事人,一口气憋不过来,直接晕了过去。 …… “西蜀陈盛,拜见申屠将军。”入了城,陈盛没有任何矫情,对着面前的一个儒将,拱手而拜。 “元修见过申屠将军。”在旁的元修,也稳稳开口。 黄昏之下,一身银甲的申屠冠,淡淡一笑,“见过二位。敢问陈将军……此计,是哪位所出。” “我西蜀的贾周军师。另外,贾军师说了,我西蜀是记恩之人,愿相赠五百车粮草给将军。原本想多送一些,奈何前些时候,成都粮仓被烧。还请申屠将军,勿要嫌弃。” “不敢。”申屠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稳。 五百车的粮草,直接将东莱三州,变成了西蜀的合谋,站在了粮王的对立面。但不得不收,一来,东莱和粮王那边,本来就互相不爽。二来,不收的话,便是却了西蜀的示好。 他只能收下。他相信,哪怕是主公袁松在这里,也会收下。 毒鹗军师,大智若妖啊。 “陈将军回了成都,替我给贾军师,转告一句话,便说我申屠冠,对毒鹗之计,心底万分敬仰。” …… 第七百九十九章 盛哥儿,给老子名扬天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中计的陈安世,在转醒之后,不敢再逗留,急急带着残军,返回了内城。 ……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七千余的军队,被烧死了二三千。另外,连着那批粮草,也被蜀人拿走了。” “银子、银子也没付……”陈安世痛苦开口。 嘭。 在陈安世面前,一个胖富商模样的人,冷冷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掀翻在地。 “陈安世,我等都是信你的。你居然如此愚蠢,中了蜀人之计!” “主子,蜀人在先前,或许便查到了什么。再者……这次用计之人,极可能是西蜀的毒鹗。” “毒鹗。”富商沉默闭目。 “这一遭,我原本还想着,再增上几分,西蜀的粮食之危。现在倒好,真是毒鹗出手,你我失算了。不仅是官路和小道的切换,另外,他还借了东莱军队的势。此人若活着,当真是可怕。” “主子,东莱真不能拉拢么。” “愚蠢。” 富商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下,顿时,陈安世的一边脸颊,立即肿了起来。 “莫要忘了,袁松姓袁!姓袁的皇室,在沧州已经亡了,天下皆知!我拉拢了他,扶持了他,难道要说,再扶起第二个袁氏皇朝?现在,只有新朝,才能将我等的利益,变得最大。所以,我为何要执意选渝州王,便是这个原因。现在看来,他是最有机会,夺取江山的。” “可惜,这常小子油盐不进,不欢迎我们的依附。” “主子,渝州王在定州那边,已经战损了不少人。” 富商皱了皱眉,“我先前还以为,他是想和西蜀那边,联手合作的。但现在看来,这小子脾气是真的臭,伤还没好,便要喊打喊杀了。当然,我讲过了,这招数极聪明,暂时将和内城世家的冲突,一下子支开了。” “我听说,在内城里,那位仲德军师,还软禁了八大世家的家主,以此号令诸多的世家,算是暂时止住了闹腾。” “主子,那我们怎么办。” 富商闭目,声音里带着恨意。 “还是那句话,不灭徐布衣,等新朝建立,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这并非是虚言。” “陈安世,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不管用什么办法,你要挑起东莱和西蜀的战争。” “这二人,皆是对立之敌。若能厮杀起来,是最好的。” 陈安世立即点头。 “主子放心,这次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富商眸子发冷,“是必须成功。陈安世,你该知道我的手段。” 陈安世头皮一凉,急急表态。 “某陈安世,愿将功赎罪。” “甚好。” …… 七八日后,在另一头的西蜀,一片欢舞之像。 带着浩浩的粮车,经莱州和恪州,走水路到白鹭郡,再从巴南城入蜀中,赶回成都。 先前的时候,因为“粮仓被烧”,蜀州的军民,无不捶胸顿足,悲戚一片。现在,因为这批粮草的入蜀,反而是激起了军民百姓的信心。 “盛哥儿,这是我家的盛哥儿!”成都门口,最为激动的人,莫过于司虎。并不知情的司虎,在连着啃了几天的杂粮馍馍后,看到陈盛带粮而回,一时间情不自禁,居然像个孩童一样,红着眼喊了起来。 “媳妇,我儿孟霍!馒头,今日便有馒头吃了!” 站在城门口的徐牧,看见陈盛平安回来,也心头激动。作为最大功臣的贾周,拄着拐杖,亦是一脸笑容。 “我家的盛哥儿,是条天下好汉。”徐牧走前几步,捶了一下陈盛的胸口。 面前的陈盛,已非当初的望州赶马夫,终归有了自己的名头。 “主公,幸不辱命。”陈盛也激动地单臂捶胸。在望州断臂之后,他最怕的,便是成为一个废人,没法子再为自个的东家去打仗,去争天下。 “陈盛,做的不错。”贾周也赞叹,“临危不乱,乃是大将本色。” “多谢主公,多谢军师……” 徐牧侧过头,和贾周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出了某种打算。实际上,在曾经的五个赶马夫之中,他是想将陈盛,养成一员将领,作为嫡系来用。只可惜,在当初打望州的时候,陈盛壮烈断臂。 再者,对于陈盛这些人来说,领兵打仗之事,便如门外汉一般。要知道,打仗便要死人,成都外的七十里坟山,不知埋了多少忠骨。 若有好的选择,徐牧并不想,让这班子的老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但他明白,陈盛的心底,一直都向往沙场,军功,以及刀与剑的厮杀。 “主公,我来说吧。”贾周脸色平静,看向面前的陈盛。 “陈盛,我刚才和主公商量过,若你有意愿,可入将官堂,学习一段时日。日后,可为我西蜀大将,如何?” “军、军师!主公,我愿意!我陈盛愿意!”陈盛激动跪地,单臂握紧拳头。 “主公,你瞧着,我就说咱们的这位后勤大将军,一直想着上沙场的。”贾周转头笑道。 徐牧有些犹豫,“盛哥儿,你即便真做了将军,也不能像莽夫一样冲杀。为将者,当坐镇本营,观战势,立兵威。” “主公放心,你说什么,我陈盛便听什么。” 徐牧面容动容,再无半点犹豫,伸出手,将陈盛扶了起来。 “明日起,你便去将官堂学习,若学有所归,我会将你调到战事前线。” 还是那句话,比起才能,他更喜欢用忠勇之人。毕竟,忠勇之人可以培养,而无德之辈,若是反复无常,绝对会给整个西蜀政权,造成巨大的损害。 “主公……陈盛领命!”陈盛面容坚毅,身姿挺得笔直。 “我希望有一日,有人说起你陈盛,不再讥笑你的断臂。反而,他们只会说,西蜀有个断臂将军,百战百胜,勇不可当!” “主公,军师,请放心,我一定尽力。” “我自然信盛哥儿。” 这次的粮草事情,算是让徐牧下了决心。若不然,这几位从望州带出来的老兄弟,出于各种考虑,会一直做后勤的工作。 这几人,如果没有相识,如果没有一起从望州杀出来。那么最大的可能,碍于古时的阶级对立,即便没有死在了乱世,这五个赶马夫的后人,也将一样穷困,惶惶不知未来。 但现在,一个起于微末的西蜀政权,给了诸如陈盛的此类人,奋斗厮杀的机会。 “盛哥儿,给老子名扬天下!” …… 第八百章 “败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内城,纪江边的关隘。一员渝州裨将,正站在城头之上,不断焦急走动。猛然之间,裨将脸色一顿,随即变得痛苦。 他看清了,在关隘之外,渡了江的渝州残军,正狼狈地往回赶。虽然说先收到了情报,但面前的这种颓势,还是让他忍不住地悲痛。 他的主公,天下霸王常小棠,带着六万余的精锐,却无功而返。乍看之下,只剩四万余的人马了。 “主公!”裨将立在城头大喊,“主公勿要担心,我已在城中,给众将士备下酒宴,给主公洗去风尘。” 只说完,裨将迅速跑下城头。 “甚好,老子常四郎,要重重赏你!”一道依然霸气的声音,回荡在关隘上空。 …… “军师,听说主公打输了。你看……若不然,先让我们回府,洗漱一番后,好迎接主公。” 在刘府里,八大世家的家主,不断低声下气地开口。如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位年入古稀的老谋士,好大的胆,直接将他们给软禁了。 “再等等,等主公回城。”刘仲德坐在椅上,平静回话。 “刘仲德,莫要忘了,你也是刘家的人!你如此这般,算什么意思?”下方,一个老头吹胡子瞪眼地跳了出来。 “莫非是说,你刘仲德,连本家人也不认了?” “自然认。但我现在,是主公的首席幕僚。”老谋士淡淡开口,没有丝毫的急促。 面前的八大世家,由于粮王的事情,已经分成了两派。五个世家愿意迎粮王入内城,而剩下的三个,则听从渝州王的话,对于粮王的势力,多有怠慢。也因此,两帮子的人,经常杀来杀去。 那些倨傲的世家子将军,更是以此为乐,骑着马,带着人,在城里横冲直撞,搅得整座长阳,鸡犬不宁。 “军师,那些世家子在府外,哀求许久了,让军师放了他们的家主。”这时,有护卫急急走入。 “半柱香内,若不离开,直接杖断双脚。少打掉一条腿,你拿头来见。”老谋士语气平静,捧起茶盏,又喝了一小口。 护卫脸色凝重,领了命令,按着刀往外走。 这番话,让先前跳脚动刀老家主,更是脸色一惊,急忙坐了回去。其他的人,也皱了皱眉,坐正了身子。 “主公新败,回城之时,切莫再生乱。”当着所有人的面,老谋士声音颤抖。在别人听来,多少有几分不甘。 “攻打定州,乃是我和主公的战略。趁着柴宗刚接手,又有内应相助……却不曾想,西蜀的援军会这么快。” “痛哉惜哉。” 八大家主也脸色微变,但一个个的,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在刘府不远处,一座别致的楼台之上,一个富商带着一名舞姬,正饶有兴致地喝着小酒,还不时转过头,看向城门的位置。 在那里,将有一支败师,会狼狈而回。到时候,只怕这支败师的主将,那位渝州王的名声,又要落了几分。 “终归是年轻了些,傲着这口气,是给谁看呢?若得我们相助,分你一些该得的东西,过分了?” “古往今来,乱世开辟的新王朝,都是这个规矩。可笑可笑,与那徐布衣一般,偏要如此不懂礼数。” “主子,我听人说过些事情。”在旁的舞姬一笑生媚,慢慢放下了酒壶。 “说了什么。” “这渝州王,还有西蜀的徐布衣,都是信了那位袁侯爷的话……” “袁陶。”富商仰头望天,“若是袁侯爷,那就不奇怪了。虽然是道听途说,但似乎,是有那么几分道理。这袁侯爷啊,虽然立场不同,但我也觉得,他是个千古忠义的奇人。” “只可惜,一场清君侧后,殉于乱世了。他若还活着,很多的人都不敢动。”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富商继续开口。 “至于渝州王那边,我便看着,这块傲骨头,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平息内城世家的不满。” “主子,我听说渝州王只纳妾,不留正室。” “应该是老仲德的提议。若是先纳了正室,开朝之后,正室便是皇后了。而纳妾,则不一样,顶多封个嫔妃。老仲德,所谋甚大,无愧天下名谋之名。” “留着皇后的空缺,终归能做很多事情。” 富商笑起来,“但眼下,没人能看得清楚,这中原的三十州江山,会花落谁家。” “有些为时过早。其实,我更有一个计划,说不得,哪怕开了新朝不做皇帝,但一样能风水万年,家族繁衍不息。” “主子厉害。” 实则没有听懂,但舞姬的身子,已经像一只小猫,蜷入了富商的怀里。 …… 在成都王宫,收到信笺的徐牧,脸色有些凝重。 “文龙,伯烈,柴宗信里有说,常四郎带着残师,赶回了内城。” “这是必然,渝州王此举,不仅是藏了精锐之军,更是将战败的颓势,以及世家的厮杀斗争,都涌在了一起。如果我没猜错——” 贾周眯起眼睛,“涌得越大,内城便会越乱。但实际上,用上一些手段后,便能将这种暗涌,引到另一方倾泄。接下来,渝州王和九指无遗,该要找一个泄口了,好让内城世家同仇敌忾。那个泄口,应当就是粮王。” “主公,也该早作准备。说不得,这一次或许能将粮王的势力,压得在中原抬不起头。” “文龙,我早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常大爷了。”徐牧笑了笑,又侧过头,“伯烈,你有何看法。” 相比起贾周,东方敬更喜欢度势用计。 “主公,老师,不若如此,修一封礼书,给东莱王袁松,再送一些名贵之物。如此一来,天下人一看,只以为我西蜀,怕渝州王再次出兵来犯。这把火添了,渝州王那边的事情,又增了几分可信度。” “伯烈此言,甚是不错。”贾周满意开口。 徐牧也欢喜起来。 一左一右,有这两位天下大谋,西蜀政权才能安稳无虞,在乱世中应对各种挑战。 …… 第八百零一章 沉默的内城小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了内城,渝州王并未马上行动,而是在长阳王宫里,足不出户。每日从清馆那边,请了花娘舞姬,来寻欢作乐。” 听着,坐在王座上的徐牧,难得露出了笑容。常大爷是怎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 “文龙,我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常四郎能如此这般,谋而后动。” 按着常大爷的脾气,是直接揪着就打的。估摸着也是明白,粮王的势力不小,所以没有操之过急。 “主公,我觉得渝州王,还有那位九指无遗,已经在内城开始布局了。若能诱粮王入局,这一次的内城之危,应当便能化解。成功打击了粮王,我西蜀亦能从中获益。” 先前的时候,由于粮王狗篮子的手段,将整个西蜀搅得一团糟。还好,常四郎那边,终归不信任这些千年老王八。 “虽然没有州郡,但如这些数千年的门阀势力,不简单的。渝州王小心应对,实为上策。届时,主公便以内城的情况为参考,做配合即可。我猜着,渝州王那边,至少要准备半个月余,引粮王入局。” “文龙说的在理。” 徐牧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真能打击了粮王的势力,西蜀便算暂时安稳了。 “另外,恪州那边,已经越闹越凶了。袁松和左师仁,明中暗中,都在不断地争雄。今日……赵由又派了使臣过来,想请主公帮忙调停战火。” “这事儿办不了。”徐牧摇头。先不说袁松,如今的东陵王左师仁,更是憋着一口气,压根儿不会听他的。 “文龙,接纳难民的事情,如何了?” “主公放心,马毅已经在办了。这些恪州难民,若是能入我西蜀安家,便能补充沧州人口的不足。” 不管什么时候,人口都是第一生产力,徐牧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能平定了粮王的事情,那么接下来,该将目光看向整个江南了。如他的性子,西蜀要稳住局势,以襄江为天险,挡住来犯之敌,再复而北攻,是最好的策略。 当然,在古往今来,极少有政权,会从南面往北面来打,大多数的王朝开国,都是占尽北面之地后,以席卷之势,很快打下了南方。 所以,这何尝不是一种豪赌。但便如蜀人之志,众志成城,连摒弃世家的路子都走了,还何必在乎什么南方北方。 “要打下江南,很多事情还需要筹备,其中,西蜀六州半的安定,当排在首位。” 不管是粮王的事情,还是殷鹄去西域,皆算是西蜀安定的重中之重。 …… 内城长阳,纪朝旧宫。 常四郎斜躺在龙椅之上,饶有兴致地微微昂头,看着前方舞姬曼妙的身影。约莫是有些醉了,此时,他的脸色醺红得厉害。 今日之内,在王宫里,至少来了七八拨的大小世家,有探风的,有劝谏的,还有敬献舞姬的。 在最中央的那位舞姬,刚巧,便是一个世家送上来的,算得上是国色天香。 “常威小子,来走一个。”常四郎醉醺醺地转头。 只可惜,在旁边坐着的常威,憋着一脸的气,应了声后,仰头将面前的酒直接喝光。 “你怎的?皮子又痒了?”常四郎骂骂咧咧,将酒盏重重搁下。 “少爷要知……知耻后勇。” “学个词儿都学不全,你就莫要讲话了。”常四郎沉着脸,将面前的案台推翻,这模样姿势,像极了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下去,都下去!” 只走了几步,常四郎忽然又转身,看向场中央的那位舞姬。 “你留下侍寝。” 场中的那位舞姬,即便遮了面纱,也隐约能看得出欢喜的模样。她纤手一抱,激动地跪下磕头。 …… “收到消息,云英今夜要侍寝。如此一来,在常四郎的芙蓉帐里,定能探出个一二。” 楼台上,坐着的一个富商,脸色带着不舍。 “还未享用,先便宜了别人。” “主子,大事要紧……” “用不着你教。”富商伸了个懒腰,“我一直觉得,常老四最近的模样,有些不对劲。不管如何,总该要探一探。” “主子,刘仲德那边……若不然也派个人去。” “先莫动他,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收买。这位九指无遗,算是个大才,虽然年入古稀,但若是能为我等所用,亦算一场盛事。” “主子,收到情报,怜公子也要来长阳了。” “他来做什么?” “信里说,是来帮忙定策。” 富商淡淡一笑,“老三的儿子,偏要来教我这个叔伯辈的人,来做事情?” “那……” “莫理他。”富商皱着眉,“另外,你也替我送一封信。告诉我那老三,西域的事情同样重要,让他别耽误了。” “主子放心。” …… 凉州之外,西去的戈壁沙漠,一支风尘仆仆的长伍,在向导的带路下,离着西域之地,已经越来越近。 骑在马上,披着战甲的殷鹄,仰头喝了一口水,终归没有解下脸上的兽皮面具。 “将军,向导说了,翻过前面的沙丘,便到了西域的狐国境内。” “狐国?” “听说是崇拜沙狐图腾,才立下的国名。” “域外之人,终归是有些奇怪的。”殷鹄犹豫了下,看向身边的裨将,“你多派几骑,换上西域人的模样,早一步去探查真兰城的事情。记住,若遇着查问,便说是内城的马商,莫要说是蜀人。” “将军,这是为何啊?” “先前的凉州王董文,将昭武郡卖给了西域人,但我西蜀并未理会。这西域诸国中,有不少人对我西蜀,是极为不满的。” “殷将军,明白了。” “去吧。” “余当虎。”转过头,殷鹄唤了一声。 在后军,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羌人,急急走了过来。此人便是余当虎,老余当王的儿子。这一次,带着五千人马,跟随殷鹄入西域。 “殷将军,有何吩咐。” “羌人便在狐国附近,寻一处栖息的地方,等着我的军令。” 虽然疑惑,但余当虎很快抱拳领命。他虽然是个莽夫,但他明白,便如他的父亲所说,余当部落,唯有继续依附西蜀,才能在强敌环伺中,生存下来,乃至繁衍生息。 交代完军命,殷鹄并没有马上动身。而是看着身后的将士,继续认真地开口。 “此一去,我等生死难料。但诸位当知晓,不管是骑驼还是骑马,如今我西蜀的铁蹄,便踏在了西域的疆土上!” “沿途的西域斥候,莫不敢挡。” “不日,我西蜀的威名,将要威震西域诸国!” …… 第八百零二章 我的仲德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布局之下,整个西蜀,开始了新一轮的动作。 在定州,定北关下。 柴宗饶有兴致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一个年轻人,“此番境况之下,渝州王能将你留下来,可见,对你是极为信任的。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沉默了会,“常胜。” “你也姓常?” 年轻人“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柴宗有些无奈,相处一段时间了,但面前的这位渝州将领,压根儿就像个闷葫芦一般。 “想来,你的名字之中,有常胜将军之寓意。” “我以前叫常书。”年轻人淡淡开口。 “这样啊……” “嗯。” 柴宗有些委屈,在西蜀见得最多的,就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吊卵好汉。 “常将军,渝州王那边,可留了什么话。” “有。” “说了什么。” “一些话。” “一些什么话呢?” “未到时候,不便告知。” 柴宗嘴巴一抽,若是个相熟的,他指不定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约莫是看出了柴宗不高兴,常胜转了身,犹豫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柴将军放心,我一直都有度势,没问题的。” “人如其名,我信得过常将军。” 定北关内,藏着两万余的渝州精锐,由面前的年轻人调度。但柴宗知道,这年轻人在先前,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裨将。 等等—— 柴宗怔了怔,忽然才想起来,那些个腐儒,曾经捣鼓过一个什么名将榜。当然,对于这个名将榜,柴宗原本是不屌的。毕竟,他柴幼德的名字,居然没有上榜。 不过……名将榜上,似乎是提到过,内城有一个常家的宗族小将,排在天下第六。 “名将榜上,那第六的人是你?” “好像是。”常胜点头。 “怪不得了,渝州王会将这些人马,交给你调度。” “我想早点回家读书的……族兄不让,我只能留下来了。”难得说了一句长话,常胜的脸色颇为无奈。 柴宗还想再问,才发现面前的常胜,已经负着双手,慢慢往城墙下走。 “常胜将军。” “诶。” 常胜回过头,在黄昏入夜的天色中,一双眸子亮晶亮晶。 …… 夜色消去,清晨接踵而来。 常四郎抬了抬手,面前的舞姬,急忙穿好了薄袍,目光含春地娇羞一笑,往外退着身子离开。 常威从外面走进来,语气有些好笑。 “少爷,你比不得我。我上回去清馆——”常威语气一顿,急忙变了腔调,“上回傻虎拉我去清馆,我原本不去的,但傻虎又给了银子……” “你在胡咧咧什么。”常四郎骂了声娘,“我昨夜醉了酒,身子乏了,便不想动了。” “她动了?” “常威,我发现了,你他娘的就是个老色棍!” 常威红了红脸,刚要解释一番。却在这时候,一个佝偻的人影,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老仲德——” 还没喊完,常威急忙捂嘴,知趣地跑到门外把风。 “仲德,坐。” 披了件袍子,常四郎起了身,同样坐在椅子上。 “你并没有说错,粮王那边,当会派人过来,刺探我的虚实。我应当也猜对了,那舞姬,极可能是粮王的人。” 老谋士沉默了下,“主公如何猜的。” “他们都忘了,这内城一带的清馆花舫,我常四郎最熟悉不过,这女子根本是新来的,我并没有见过。” “侍寝之时,我假装醉意,并没有求欢。她却一直在安慰,说什么内城的人,都希望我振作起来。” “好大的胆。”老谋士皱眉。 常四郎笑了笑,“索性,我昨晚也装了许久。若你在场,便会见着我常四郎,居然有如此软蛋的时候。” “仲德,我说的软蛋,是指我的模样和心情,你莫要多想。”一语完,常四郎急忙又补了一句。 “我明白……”老谋士点头,“内城的诸多世家,我也成功地布了局。接下来,便是重头戏了。若是粮王能入局,便是一场请君入瓮。” “小东家那边呢?” “也在配合,听说还给袁松送了大礼,欲要结成同盟。如此一来,天下人只会以为,他和主公是真闹掰了,怕主公再起大军,已经急得要寻求盟友。” “小东家做的不错。”常四郎咧嘴笑起来。 “定北关那里,常胜也回了信,两万余的渝州精锐,皆已经准备妥当。定北关的蜀将柴宗,亦是迅速调集了行军粮草。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急不得,这群老狐狸还没有尽信。”常四郎摇头,“此时若动,极可能是功亏一篑。” “我需要再想想办法,引这群狐狸,彻底走入迷局里。对了仲德,你先前说,一共有几头狐狸?” “大狐狸有六头,小狐狸不计其数。” “能不能都杀了?” 老谋士老实回话,“恐怕很难。这些千年万年的巨大门阀,每逢乱世便会慢慢冒头,一边在扶持新帝的同时,一边在大肆收拢财富。这些人的底蕴,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 常四郎沉思了会,“那我不管,只要在内城里,能杀的,我都要杀光。” “这点没问题。” 老谋士起身,对着常四郎躬身一拜,“那么,我便回府等着。此番过来,我是借着苦谏的名义。请主公抬手,暂做一个易怒之人。” “仲德……你的意思,让我抽你?” “正是。”老谋士语气不变,“我出门之后,便会有粮王的探子,瞧着我脸上留下的巴掌,便会更加放心。” “仲德啊,我的仲德,我如何下得去手。” “常小棠,你昨夜在床榻上,是个软蛋夫!” 啪。 常四郎下意识地抬手,果真一巴掌扇在了老谋士的脸上。 老谋士摇摇晃晃,扶了扶桌子,才慢慢站了起来。 “我的仲德啊!”常四郎哭了鼻子。 老谋士刘季,抬起头欣慰一笑,“此生得遇主公,已是人间幸事。主公,赢了粮王,你我该去争天下了。” “好。”常四郎稳稳应声。 老谋士长揖拜别,撑着佝偻的身子,慢慢往门外走去。 第八百零三章 借刀杀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内,一座偏僻的府邸。 “昨晚的情况,如何。” 舞姬抬起了头,眼带笑意,“主子放心,昨夜的渝州王,虽然喝得醺醉,但我还是看出来了。他的心底里,终归是不服气的。连着做梦之时,都喊了好几声‘攻打西蜀’。” “攻打西蜀?”在舞姬面前,一个富商笑得更欢,“西蜀的徐布衣,不至于要截杀常老四。我估摸着,是毒鹗动的手。便如当初,毒鹗入内城治病,老仲德一样是要杀之后快。” “这帮子的谋士,最喜欢阴来阴去了。” “主子,我听说今日早时,老仲德入皇宫,要劝谏渝州王……但后来,似乎是被打了,满脸怒火地出了宫门。” “我亦收到了情报。”富商说着,又突然皱了皱眉,“但我总是不太放心……对了,常老四今夜还要你侍寝吗?” “已经留了话,让我今夜过去。” “我刚才还问你,昨夜呢?” “他没动……” “你动了吗?” “我动了一下,但他睡死了。” 富商笑了笑,“常老四很聪明,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便听了老仲德的话,将自己的子嗣藏了起来。若是你能入了常老四的眼睛,说不得会更加有利。” 舞姬顿时大喜。 “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事情。若无问题,我这里,也准备要动了。既然怜公子入了内城,有些事情,倒是可以让他去做了。” …… 在定州的柴宗,同样也在等着消息。 “常胜,你家主公那边,怎的还没有回信?” 在柴宗的身边,一个年轻小将沉默坐着,想了想开口,“再等等。” “已经等了许久。”柴宗皱住眉头。 按着“一起打狼”的约定,自家主公,和内城的渝州王,是要轰轰烈烈合作一把的。但现在,似乎远远没到时候。 成都那边,倒是不急。但总这么等着,终究不是个事。 “柴将军莫急。”常胜难得安慰了句,“布局稳妥后,自然会动手的。” “也是,此事非同小可。” 柴宗叹出一口气,索性也冷静下来。 “柴将军,我有猜过,粮王的军队……会藏在哪里。”突然间,常胜又开口。 “在哪儿。” “两处地方。”常胜想了想,“在邻近定州的两处地方。这也是我家主公,藏军在定北关的原因之一。” “这……你都猜得出来?” “我想了很久。”常胜点头,“这两处地方,只是藏兵地之一。” 柴宗认真听着,忽然发现,面前的常胜已经收了声音。 “你继续说啊。” “我想想怎么说。” 柴宗有点无语,面前的常胜什么都好,就是这种闷葫芦的性子,有时候能把人急死。 “等我家主公那边一动,你我二人,便带军入内城。” “继续说。” “我派了人,查过了入内城的路子。有一截官道,很适合做埋伏。内城事变,粮王的军队,会去驰援的。” “如此,你我便能半道伏杀。什么两个三个藏兵地的,根本不用管了。”柴宗听得明白,一下子欢喜起来。 “分出三千疑兵,在后扮成二三万的大军,假装成夹攻之势。”常胜补了一句。 “这办法不错……常胜,你确是有个本事的人,怪不得会上名将榜。” 常胜语气笃定,“早点打完了仗,我便能回屋看书了。族兄说,今年会举办秋闱大试,我想做个登殿的状元郎。” “做将军不好吗?” “做将军要南征北战,没时间看书。” “好家伙,一个不想做将军的书生,还上了名将榜。我怎的……有些不服了。” 常胜笑了笑,知道柴宗的话,不过是笑言。两人这段时间的相处,算得上很愉快。 “柴将军莫急,我相信,有一日柴将军,也将一鸣惊人。” “哈哈好,托你吉言。” …… “仲德,可选好了?”斜斜躺在床榻上,常四郎声音苦涩。 “选好了,王家人。主公放心,这件事情,我做的很隐秘。即便后面有人要查,也查不到主公这里。” “仲德,那收买的人,是哪家的。” “朱家的次子。内城的人都知,朱家和粮王是走得最近。而王家,是最不喜粮王的。” “朱家人委托刺客,杀了王家嫡子。这事情成了之后,第一轮的脏水,会顺着朱家,泼到粮王身上。” “可王家那边,向来是拥戴我的。”常四郎犹豫许久,还是下不了决定。 “我知,我都知。”刘仲德沉默了会开口,“主公是重义之人,而王家作为八大世家之一,又最忠于主公。偏偏是这样,天下的人才会信。” “仲德,还有其他办法么。” “有,直接和粮王开战。但这样一来,主公的势力,会立即失去士族的支持。我不希望,主公走这条路。主公和徐布衣不同,徐布衣的大将谋士,大多是起于微末之人,一路跟随徐布衣,忠心耿耿。” “但主公这些年来,借的最大的势,偏偏是士族之人。而粮王的势力,又偏偏是士族所向的千古门阀。” “主公要争天下,要做霸王,这一步便要踏出。再者,并非是灭族,只杀一个王家嫡子,作为泼向粮王的脏水。” 常四郎还是没有说话。他仰着头,沉默地看向寝殿之外。 正值清晨之时,一轮新升的红日,披着如血的朝霞,恰好浸红了整个殿群。 “主公!” 老谋士跪地,捧手而拜,“从主公拒绝粮王的那天起,便已经注定了这一局。若我等败于粮王之手,接下来,便会有一个傀儡,被粮王的人推出来,作为主公的替代。到时候,不管是主公,或是我,或是常威,或是常胜……甚至是主公藏起来的子嗣,都会统统死于粮王之手。” 老谋士说着,声音越渐激动。 收回目光,常四郎久久不动,直至一声叹息,终于回荡在寝殿里。 “仲德,你去安排吧。王家嫡子奠葬的时候,记得告知我一声,我要去吊唁。” “我突然发现,我常四郎……越来越不喜欢这般的乱世了。仲德,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才能天下太平。” …… 第八百零四章 老仲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三日之后,王家嫡子的死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长阳。 家主王隆哭得双目浑浊,头戴奠巾,提着剑入了皇宫。 “主公,我查出了一二。”王隆声音嘶哑,“是朱家次子,与粮王那边的人密谋,请了刺客!” 常四郎沉默不动,久久,才抬头开了口。 “王家主节哀顺变。你先前所言,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那粮王的人,一直在派人过来拉拢,但我没有理睬。所以,便恼羞成怒了,杀我王家嫡子!老夫手里有剑,若主公答应,我即刻调动私兵,攻杀朱家!” “莫急。”常四郎平复了脸色,“一日之内,我会将朱家次子,绑缚到你的面前。到时候,你我先审问一番,问清楚事情的缘由。” 虽然有些不甘,但王家一向忠义,老家主王隆,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王隆,留下来吧,我等会让人炖些膳食,你我二人同饮……节哀顺变。” “多谢主公厚恩……呜呜。” 失了嫡子的王隆,朝着常四郎跪地而拜。 常四郎心头发苦。虽然自家的老谋士,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但不管怎么样,终归有一份愧疚,萦绕在心头里,久久不肯将息。 …… 在蜀州,成都。 徐牧正和两个大小军师,共坐在王宫里,商议着最近的情报。 “王家人?” “确是。王家在先前,一直是拥戴渝州王的。为此,在渝州王带兵离开之时,还出了私兵,帮着九指无遗,四处抵御作乱的世家。如今,王家嫡子死了,这件事情,估摸着会很严重。” 徐牧点头,“王家嫡子的死,当和粮王那边的人,脱不了干系。” 听着,贾周脸色沉默了会,终归是开了口。 “主公有无想过,这是九指无遗设下的局。” “一个局?” “正是。或许……王家嫡子的死,并不是粮王动的手。这种情况之下,做这等事情,很容易激怒内城世家,引火烧身。” 徐牧一下子明白,“听文龙的意思,是自己人杀自己人,用来作计?” “只是猜测,不排除这种可能。” “主公,古往今来,为了争天下,多少的枭雄,都是无所不用其极。”在旁的东方敬,亦是说了一句。 久久,徐牧才叹出一口气。 “这件事情之后,粮王那边,便算入了九指无遗的局。在接下来,内城一带的世家,会在这种局势之下,慢慢掉转矛头,对准粮王的势力。” “这一局,算是很精彩了。但我知晓,粮王那边的人,肯定也不会简单。猜出了一二之后,便会想办法扭转劣势。” “我西蜀这里,还是以配合为主。还是那句话,要完成这个局,那位九指无遗,还需要一些时间。” 顿了顿,贾周变转了话锋。 “内城的事情便是如此。接下来,便是江南的事情。主公啊,袁松和左师仁,已经互下战书,昭告天下了。” “这么快?” 如今,不过是暮春时节。袁松和左师仁,为了争夺恪州,战事将一触即发。先前的什么一年之约,顷刻间成了笑话。 “左师仁有精锐水师,所以,一直想着将战场,放在江面之上。但袁松没有上当,反而是在离江岸一百多里的平地,安营扎寨。” “山越人呢。” “山越主将康烛,并没有随军出征。我估计,会留守在东陵。毕竟,襄江以南多是山林,很适合山越人作战。自从主公,将孟霍的平蛮营调去沧州之后,康烛的数万山越营,基本是在沧州东面一带,设哨防守了。” 想了想,徐牧转过头。 “伯烈,这二人若打起来,你觉得谁会赢?” 东方敬犹豫了好一会,“很难说,二人实力相当。若硬要说赢面,左师仁会大一些。毕竟袁松的北方,要分兵防范着渝州王。而且,连东莱第一大将申屠冠,都派去了镇守北方。” “虽然说左师仁这里,亦要防范主公。但有山越人的优势,加之,东陵军又有灭沧州的大胜之威,是稍稍占了上风的。” “夜枭组的情报说,恪州的赵由……已经要拖家带口的,准备离开恪州了。若是黄道充在,或许能稳住这种局面。但赵由不行。” 乱世里,弱国无外交。哪怕用尽了手段,如今的恪州,不过是二虎争食的彩头。更憋屈的是,两头老虎要打架,是跑入自己家里来打。 “赵由那边,先前还派了人,询问能否入西蜀避祸?” “自然不行。”徐牧摇头。西蜀没有所谓的大世家,赵由一来,开了这个口子,势必会有更多的世家,跟着跑过来。 到时候,便会一下子形成阶级对立的矛盾。这么久的努力,便会化为乌有。 “我已经帮主公拒绝了。”贾周点点头,“我西蜀的路子,向来以百姓为重。能走到今日,便可证明,主公当初的决策,是何其英明。” “文龙,伯烈,我等便先静观,看风云大势变幻。” 此时出兵并不明智,虽然渔翁得利的可能性不大,但保存着实力,才能应对粮王和西域的事情。 …… “你便是朱荣!” 皇宫之外的御道,一个战战兢兢的青年,浑身是血,不断跪地求饶。诸多的世家主,以及围观的世家子们,一时间神色各异。 “你好大的胆,敢外请刺客,杀死王家嫡子!” 青年满脸惊怕,不断将头磕在御道上,磕得满脸是血。 “我等自然明白,像你这样的蠢货,还不够这种胆量。说,谁教你的?”常四郎冷冷立着,神色间再无半点犹豫。 青年痛哭仰头,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将目光四顾,却忽然脸色一凛。他颤着手,像疯子一般,指去了前方。 诸人顺着他的手指,便看见了他所指的位置,是老仲德的方向。老仲德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护卫。 “朱荣,你的意思,是老仲德教你?”常四郎露出笑容。 老谋士稳稳站着,脸上古井无波。 “他身后的护卫,他身后的护卫,来教我这么做的!”朱荣开始大叫。 在场的诸多世家,皆是面无表情。 特别是王家人,只扫了两眼指去的方向,再无任何的动作。 “诸位,这护卫是我的族人。”老谋士笑着开口,“也就是说,朱荣的意思,是我刘仲德,在暗中害了王家嫡子。” “王隆,你要为子报仇,还等什么。” 听着,王家家主脸色大惊,“军师说笑,这种污蔑的蠢计,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其他围观的世家,亦是沉默点头。 “说不说?”王隆从旁抽了把刀,怒声喝问。 朱家人那边,已经被派兵围了起来。而面前的朱家次子,必然要杀死报仇。 “世叔,世叔,不关我事啊——” 恼怒异常的王隆,虽然年入老迈,但依然稳稳拿刀,怒吼一声,劈了数刀之后,将朱荣劈死在血泊之中。 常四郎沉默转身。 刘仲德依然平静而立,久久不动,任着风,吹乱了满头的苍发。 …… 第八百零五章 “灭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小半月的时间,在西蜀的徐牧,一直在留意内城的动向。 “王家嫡子死后,脏水果然泼到了粮王那边。”贾周带着最新的情报,拄着拐杖,欢喜地走了进来。 “现在,内城里亦有不少世家,开始和粮王划清界限。” 坐在王座上,徐牧想了想。 “仲德,这会不会有点打草惊蛇了?” “并不会。渝州王现在,更像是气怒动手。”贾周摇头, “无非是明争暗斗,我猜着,再用一轮计策,渝州王那边,便要动手了。粮王的势力,也当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大戏。除非是说,粮王的势力,彻底退出内城,才能免去争斗。” “这不可能。” 虽然有军队,但若是不选一个势力依附。粮王的人马,只怕不太会成气候。要知道,这些千古门阀,最为厉害的东西,并不是军队之类的,而是钱粮。数千的底蕴,不是开玩笑的。 徐牧很希望,这一次和渝州王的打狼,能付诸成功。 “文龙,你我等着,看常四郎何时收网。” 对于常大爷,徐牧还有信心的。 “甚好。”贾周点点头,才笑着说出另一个情报。 “另外,殷鹄那边,已经派人传回了消息。” “到西域了?”徐牧脸色激动。左盼右盼,终于等来了殷鹄这一次的消息。 “恭喜主公,已经到了,而且,已经帮着真兰城,击退了敌军。” “做的好。”徐牧握住拳头。不过,按着娜古丽的描述,这真兰城也不算多大,敌军打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打下。 “情报有说,和卫丰的人马会和,蜀军,余当王的羌人部落,还有真兰城的郡兵,加在一起的话,也有近两万之数了。” 在西域诸国内,两万的人马,已经不算少了。要知道,西域并不像中原,尽是小国,一般来说,兵力也不会太多。有个五万人马,已经是顶天了。 再者,真兰城的这两万人马其中,其中大部分,都是西蜀精锐。还有殷鹄和卫丰,这两个西蜀大将。 “最担心的,便是西域诸国那边,会群而联手。这事情,要交给赵惇了。我先前就说,赵惇可堪大用,虽然谋略比不过伯烈,但在我的心底,赵惇可为纵横家。” 说实话,徐牧并没有太大的信心。不过,若是赵惇,能在西域的事情上,立下一番奇功,便如贾周所言,可作为西蜀的外交牌面。 现在的西蜀,有贾周和东方敬两个大谋,又有晁义窦通这样的大将,万千的士卒,缺的,便是一个外交型的人才。 如这种事情,不可能是徐牧,或者贾周一直去出使。 “主公,我相信赵惇。” …… “杀!” 在西域,一座古朴的大城之下。卫丰带着七千余的骑兵,并没有任何惧意,只等怒声下令,顷刻间,浩浩骑军冲杀而出。 真兰城外,刚聚起的万余狐国兵马,见着蜀骑冲来,只能迎战而上。 “殷将军,这是最后一波聚起来的狐国人了。” 殷鹄沉默点头。 狐国,便是灭了真兰城的西域国家。 见着殷鹄不说话,余当虎急忙又开口,“殷将军,若不然我带着步卒,也杀过去?” “不用。”殷鹄摇头,“卫丰的七千余人,足够冲阵了。余当虎,你准备一下,等会和我一起,带着步卒绕去狐国。” “殷将军,绕去狐国?” 殷鹄目光发冷,只吐出二字,“灭国。” 在西域内,由于绿洲稀少,人口不多,一个小国,至多不过三五座城。说灭国,并非是笑话,而是真有可能。 “此举,是为了杀鸡儆猴。若想在西域立足,势必要取一国开刀。无疑,狐国是最合适的。” “曾经,狐国也灭了真兰城。我等灭了狐国,便算投桃报李了。” 出发之时,殷鹄已经明白了自家主公的意思。 西蜀要继续强大,西域这条路子,是必不可少的。在以后,西域还要建商府,保护西蜀的通商往来。 抬起头,殷鹄看了一眼前方。发现卫丰的人马,已经杀出了优势。此时,他再无任何犹豫,带着余当虎,点起兵马,趁着狐国境内空虚,迅速发起了急行军。 “急行军!”一个个的西蜀裨将,包括羌人的小酋长,都纷纷提刀开口。 步骑混旅,约有万余人的大军,开始循着另一处城门,奔将出去。 “殷将军,这事情会不会太大了?” “什么?”骑在马上,殷鹄皱眉回头。 “你刚才说灭国……” “不大。”殷鹄凝声开口。入西域,他就是要立威的。他更明白,自家主公,将他调离暗卫之位,是为了什么。 说实话,他不大愿意做将军。而是更愿意,跟在主公身边,保护主公,偶尔能出些主意。 “余当虎,我便告诉你,从今日起,我殷鹄这个名字,不仅要在西蜀,还要在整个天下声名显扬。答应了主公,那么,我殷鹄便会做到最好!” …… 在真兰城里,同样有一个儒雅的年轻人,穿着素袍,平静地看向城外的战事。很明显,蜀骑占了上风。 “赵先生,这一次多亏了你们。”真兰公主娜古丽,在旁感激地开口。 “无事,主公说了,真兰城是西蜀的同盟。以后入了西域,开通丝绸之路,还需要真兰城多多帮忙。” “赵先生,好说了。” “公主,你家这位驸马,真是勇猛啊。” 驸马,自然是卫丰了。估摸着连卫丰自个也没想到,不小心娶了一个村妇,然后变成了西域驸马。 娜古丽笑笑,并没有说话,看向城外的目光,却充满了温柔。 “公主,我也要准备了。” “赵先生……要准备什么。” “出使。”赵惇平静一笑,“我家主公的意思,并非是要和西域诸国为敌,而是很单纯的,想大家一起做做生意。” 以西蜀现在的实力,没可能征服西域。正是积攒钱粮的时候,把人全都打跑了,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我赵惇赵通致,欲用一张嘴,帮助我家主公,换得一条,能积攒钱财的丝绸之路。” …… 第八百零六章 出使和使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等西域的情报,再度传回蜀州,已经是大半个月后的事情。要知道,这还是在有向导,抄近路的情况下。 可见,修出一条通往西域的道路,已然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文龙,西域大胜。”接过密信,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后,徐牧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只要稳住了真兰城,那么便能借此,设置商府,和西域通商赚银子。当然,在这之前,还需要赵惇完成自己的使命。 “几个西域国的国王,现在都对赵惇避而不见。已经拖了许久了。” “主公,出使的事情急不得。一急,便会出错。赵惇那边,也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多等一些时日,倒也无妨。” “文龙所言在理。”徐牧点头。 不管怎样,他的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是慢慢地松开了。 “殷鹄这家伙,我让他稳住真兰城的局势。他倒好,直接抄老窝,灭了欺负真兰城的狐国。”虽然是笑骂,但此时的徐牧,却是欣慰无比。 在西域的这种情况之下,杀鸡儆猴,无疑是最好的手段。灭了狐国,虽然会有惹众怒的危险,但更大的益处,是让那些西域国家,莫敢乱动。 正如贾周所言,眼下,只等赵惇那边,立下奇功了。 商议完西域的事情,接下来,便是粮王之事。 贾周放下茶盏,脸色有些发沉,“内城那边,渝州王和九指无遗,已经布下了局。但关键是,粮王虽然说入局,但不算彻底陷入。所以,渝州王还未行动。我觉得,已经拖得太久了。” 不得不说,这些粮王的势力,当真是狡猾无比。便如当初在沧州,居然临时撤军,退出了战争,保全了实力。 “都是一群老狐狸了。”皱住眉头,徐牧冷冷开口。有时候,他真想和常大爷说,直接联手出击,先打了再说。 但不行,仅仅打赢一场规模性的战争,并不叫胜利。只有把粮王的势力打残,打得吐血,才符合西蜀的利益走向。 “主公,再等等吧。”贾周叹着气,“我相信,渝州王和九指无遗那边,会想尽办法,将粮王彻底拖入局中。” “这天下间,有三十个州。你我都不知,粮王的势力,遍布了几个州?又建了多少的粮舵?藏了多少的兵力?这便是,最为危险的地方。” 便如一窝子的毒蛇,只能你不小心,就会狠狠啄你一口。 “左师仁和袁松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情报有说,是袁松先挑起的战事,派出大将,先行攻入了恪州。” 贾周顿了顿,继续说着,“不得不说,袁松很聪明。在知道内城的事情之后,趁着渝州王首尾不相顾的时间,一下子开战了。若是他在粮王入局之前,攻败了左师仁,打下了沧州。那么,这位东莱王,亦算是一方霸主了。” 恪州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这也是为什么,左师仁和袁松两个,都想占领的原因。当然,对于西蜀而言,由于离着还远,哪怕强行打下来,也只是一块飞地,根本没法守住。 除非是说,先打下沧州的整个东面,方能和恪州连成对岸。 也因此,徐牧一直都没有打算,去参与恪州的争斗。 “任着他们打吧。通告于文和窦通,小心留意,莫要让战火,烧到西蜀的境内。” 太早陷入战争的泥潭,只怕要拔不出来。 “再过几日,便是蒲月了。这三四月的时间,似是没发生什么大的战事。” 如今的天下,剩余的势力已经不多,各方之间,也似乎变得更加谨慎起来。哪怕是袁松和左师仁,也是打打停停,除了这一轮,袁松看到了战机,才果断地出兵,奇袭恪州。 “对了主公,南海盟主赵棣,已经应主公之约,循着南林山脉的密道,准备入蜀。” “好。”听到这个消息,徐牧欢喜起来。 对于南海诸州,他一直都是想拉拢的。赵棣也算是聪明人,肯定明白其中的意思,但还是愿意过来,这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当初为了天下大盟,他千里迢迢赶去交州,又帮着平定了海越人,早已经和南海人,结下了一份友谊。 “文龙,你派人告诉韩九,不管如何,一定要保证赵棣的安全入蜀。若出了差池,我拿他试问!” 西蜀,若是能成功联合南海盟,以后攻占江南,局势会变得更稳。对于这次会面,徐牧很认真。 “孙勋,孙勋?” 正在宫门外,逗着徐桥的孙勋,急急跑了进来。 “你他娘的,又给我儿买了几串糖葫芦。”徐牧笑骂道,“吃坏了牙,我让司虎揍你。” “主公,今天就买三串。” 抽了抽嘴巴,徐牧终归忍住了骂人的打算。 “孙勋,从现在开始,在南海王入蜀的事情上,我表你为随行参将,若南海王出了什么事情,你半夜的时候,自个跑去傻虎那里搅他打桩,领一顿好打。” 孙勋缩了缩脖子,迅速表态。 “末将孙勋,愿立下军令状,必然护住南海一行人的安全。” “去吧。”徐牧满意地点头。 虽然粮王的事情,还远没有着落。但现在,因为赵棣的到来,徐牧反而更加期待。 “文龙,你有何建议。” 贾周想了想,“联盟南海诸州,绝对是好事情。不过,主公当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也就是说,赵棣那边,或许会提出一些条件。到时候,主公莫要激动,还是以酌情考虑为重。” 作为幕僚,贾周的这番话,无疑是一记醒钟。 徐牧认真点头,“文龙放心,到时候,我自会斟酌再三。”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西蜀的王。凡事,都要从西蜀的利益出发。 “南林郡的李桃,确是个人才,主公可作提拔。” 李桃,便是在南林郡,韩九的幕僚,当初打通南林山脉的建议,便是他提出的。有了这条密道,南海和西蜀往来,便不用再途经左师仁的楚州了。 “自然,我西蜀的规矩,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文龙,便将李桃,先调入成都作为参知,如何?” 参知的位置,原先是王咏的。但王咏,已经调派到了凉州,给陈忠打下手。而今,成都内外,也确实需要一个参知,来参与内政事物了。 PS:这两天都一更,有点不舒服,后面会补回来 第八百零七章 给赵先生上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恭迎交州王,合州王。”成都之前,由于早有准备,欢迎的百姓,绵延了老长的一段路。 南海盟这次来的,不仅是交州王赵棣,另外,跟着同行的,还有合州王伍正。 根据情报,徐牧得知,这合州王伍正,虽然年纪老迈了些,但已经算是南海诸州的第一智士。 只可惜,上次围攻沧州的时候,由于年岁的原因,伍正并没有亲自参战,而是派了嫡子领兵会师。 徐牧整理了一番笑容,没有任何矫情,走到了城门之前,以对等的礼仪,向赵棣,以及伍正两人,一个稳稳的长揖。 “见过蜀王。”赵棣两个,也不敢有丝毫的倨傲,急忙冲着徐牧还礼。 “二位,请入城,我已经备下了酒宴,给二位接风洗尘!” 对于这次的会面,徐牧很上心。他猜的出来,左师仁那边,肯定也派出过使臣,要拉拢南海诸州。但应该没有谈成,赵棣反而是入了成都。 如徐牧所想,在宴席上,才寒暄了几轮,赵棣已经皱住眉头开口。 “徐兄有所不知。东陵的左师仁,上个月的时候,还特地派人去了交州。” “是为了结盟吧?” “正是。”赵棣点头,放下了酒盏,脸色变得认真。 “东陵的使臣入蜀,倒是献上了不礼物。左师仁的意思,若是和东陵结盟的话,同宗的海越和山越,便合为一支大部落。” 只听见这句,徐牧皱起了眉头。先前去南海的时候,他便看出来了。在南海的海越人,心心念念的,便是回到越国的故土。 无疑,左师仁的这一手,算是玩的漂亮。哪怕赵棣这些人不答应,但海越部落,必定会优先选择东陵。 “便是这样,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海越人那边,为了回到故土,已经是找了我很多次。” 徐牧听出了问题所在。如交州王这些人,心里还是向着西蜀的。无疑,左师仁利用了越人的故土,约莫要成功了。 “伍兄说,倒不如先入蜀一趟,询问一下蜀王的建议。所以……我便过来了。” 伍兄,即是伍正。 徐牧帮着二人,重新斟了一盏酒。心底里,对于面前的伍正,也多了几分的深意。 这时候入蜀,确是最好的。换句话说,包袱一下子,给到了西蜀这里。因为想联合南海,所以这时候,徐牧肯定是不余其力的。 “伍兄,多谢信任。”徐牧长揖抱拳。 “有礼。”伍正也急忙回礼。 “二位,这样如何,我与我家的军师,商量一番后,想出了办法,再说给二位听。” “如此,便多谢蜀王了。”赵棣激动开口。越人的事情,便像一根鱼刺,一直梗在喉头。要知道,海越人归顺并没有多久。若是被东陵,整个儿拉走,如此一来,便能利用同族的山越,大做文章。 别看和袁松闹得不可开交,左师仁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来,欲要将南海诸州,牢牢把控在手里。 只可惜,徐牧不会同意。关于南海诸州,是他是势在必得的盟友。整个西蜀,便如同一尾破网的鱼,将要开始新一轮的争上游。 …… 在西域,双牙国。 愁容满面的国王,终于答应见了使臣。 “请中原使臣入宫。” 狭小的王宫之内,已经烧起了滚烫的油锅。分成两边的刀斧手,手握森寒的长柄武器,严阵以待。 不多时,一个白袍的中原使臣,平稳踏入后,便站着身子,礼貌地施了一礼。 王座上,双牙国的国王皱住眉头,脸色极度不满。 在旁,见状的一个王宫卫士,急急开喝。 “来人跪下!” 来人正是赵惇。此时的赵惇,并没有任何异动,稳稳立在小王宫里,仰起的脸庞,充满了坚毅之色。 “先生不跪,莫非是没听到炸锅的声音?”双牙国王冷笑。他欲效仿中原之法,准备了烧开的油锅,若是面前的使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接就丢入锅里煎了。 “听说,中原有煎人之刑,先生听过吗?” “听过。”赵惇依然稳立,“但陛下更应该听过,中原使臣,代表的便是国之威仪。陛下要煎了我,倒也无妨。但如此一来,便是欺辱了我主,届时,我西蜀的二十万大军,将会操刀披弓,杀到西域之地。” “西蜀,又不能代表中原。除非说,哪一天西蜀打下了中原江山,我们这些人,才会去合作。” 赵惇长揖,“陛下可知,玉门关外的都护府,我西蜀已经重建。在那时,十余个羌人敌对部落,加上不少的西域流亡军,如这些人,都曾经看不起我西蜀。结果,都被灭的一个不剩。” “西域边上的狐国,尚有三万余的人马,但短短一个月,也被我西蜀灭国。连着狐国的国王,此时还囚禁在真兰城里。” 国王阿齐姆,一下子脸色惊变。他是听过的,狐国确是被西蜀所灭。那位领兵的西蜀大将,兵略无双,以为数不多的人马,奇袭灭掉了狐国。 这件事情,在很多的西域人知晓后,多少有几分惊惶。 赵惇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阿齐姆的脸色,很快,又微笑着说出一句。 “陛下勿惊,我西蜀对待朋友,一向是友好的。我此次出使,也不是为了打仗,或者岁贡。而是很简单的,想和陛下通商。” “通商?”阿齐姆皱了皱眉。 “正是,敢问陛下,在双牙国里,一个手工匠制出的银盘,能卖多少钱?” “约是十个钱币。” “陛下可知,卖到中原的话,一个银盘卖多少?我可以告诉陛下,至少三十个钱币!” 做足功课的赵惇,声音铿锵有力。 “也就是说,到时候单单一个银盘,陛下能多收两份的税钱。” 离开成都之前,赵惇便听自家主公说过,如金银一类的东西,如果可以通过商府的交易,流通到西蜀六州半的疆土里,便是一件大好事。 而等值交换的,也不过是些蜀锦茶叶陶瓷。 但这种诱惑,对于一个西域国王来说,已经是非常足够了。 阿齐姆发现,由于激动,他连声音都有些变了。 “来人,给赵先生上座!另外,将这些油锅都撤走,统统撤走!” …… 第八百零八章 苦肉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此时的成都,已经是夜色静悄。 连着几天的时间,徐牧都在和赵棣,以及伍正,商谈接下来的结盟事宜。 “蜀王,我等的意思是,西蜀和南海之间,需要有一条通道,能运粮行军,方位上佳。” 这句话,是伍正说的。 徐牧抬起头,对面前的这位古稀老人,又多了一份欣赏。 西蜀和南海,若是没有通道。哪怕是结盟,都没有任何意义。两者之间,不能互相驰援,亦不能迅速往来,结盟之说,相当于画蛇添足。 “还请两位放心,南林山脉外的通道,已经在准备了。到时候,西蜀和南海能频繁往来,便是一家人了。”徐牧笑道。 赵棣也欢喜起来,“如此,我南海诸州——” 在旁的伍正,忽然扯了扯赵棣的袍子。赵棣会意,一下子收了声音。 “蜀王,为了南海五州着想,还请恕我无礼。”伍正犹豫着开口。 “合州王有话请说,无需拘谨。”徐牧表态。 伍正点点头,“敢问蜀王……若是有一日,蜀王一统了江山,我南海五州,当如何。” 徐牧顿住,旁边的贾周,以及东方敬二人,也尽皆脸色一怔。 只隔了一会,徐牧便明白。作为南海诸州的智囊,伍正的意思,是担心为他人做嫁衣,到最后,南海诸州什么好处都没有。 想了想,徐牧也开口,“我也先多问一句,整个南海五州,都愿意与西蜀结盟吗?” 赵棣和伍正,面色都是一顿。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开口。 “五州之中,三州愿意和西蜀结盟,但其他的二州,还有海越人,更倾向于左师仁那边。” “合州王说,东陵和西蜀,他是最看好西蜀的。” “多谢合州王。”徐牧呼出一口气,冲着伍正长揖。如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智囊。明白南海诸州,现在要的是什么。 南海的地势,以及人口,注定了不能成为天下枭雄。除非是说,往东北面灭掉东陵,又或者,往西北面灭掉西蜀。但东陵和西蜀的国力,比起南海五州来说,都要强的太多。 结盟,是南海五州,最为合适的路。当然,分歧点在二选一。西蜀和东陵,两个靠近南海的大势力,择一而选。 左师仁那边,已经早早派了人马过去。但如今,赵棣和伍正,还是愿意入成都,可见,终归是有一份友谊在的。 “其他都好说,但最麻烦的,还是海越人。左师仁那边,利用了越人同族同根的号召,所以,海越人的部落,都倾向于东陵。” 比起赵棣,伍正的声音,一时间更加凝重。 “蜀王,我先前也说了,如今的南海盟,正是势力分割的时候。若是蜀王没有办法,我等只能暂时……与东陵结盟。” 并非是威胁,徐牧甚至能明白,伍正说这句话的无奈。有海越人的因素,再加上离得近些,又有官路往来,不管怎么看,东陵都是最好的选择。 还是那句话,赵棣和伍正,能亲自入蜀一趟,已经是很大的信任。 “二位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徐牧抱拳,劝慰了句。 南海五州,是他必须要争取的助力。若不然,真让东陵和南海五州结盟,到时候攻打江南,只怕要焦头烂额了。 “我等相信蜀王。”赵棣和伍正,两人也纷纷抱拳。 …… 等送走了赵棣和伍正,徐牧才呼出一口气,和面前的两个军师,重新商议起来。 如今摆在西蜀面前的,问题并不算少。一个起于微末的新生政权,一开始没有任何底蕴,慢慢暴露出来的东西,肯定也不会少。 “文龙,你怎么看?” 贾周侧着头,想了想开口,“便如主公所想,南海盟那边,不管怎样,都是要争取的。至于东陵那边……我觉得,可以想些办法,让山越和海越之间,发生更大的冲突。毕竟,这两三百年来,山越人部落,一直是看不起海越部落的。而海越人的部落,亦是不喜山越人。无非是,看着左师仁的面子,又有围剿沧州的联手之功,两者才能暂时调和。” 听着,徐牧眼睛一亮。贾周并没有说错,利用两个越人部族间的矛盾,说不定便能破开局面。 “山越人的主将康烛,估计很难下手。此人死忠于左师仁,极有可能不会中计。反而是海越人那边,有些急于求成,可以利用一番。” 记得没错的话,山越人的大将康烛,是天下十个名将的末位。能排得上榜,定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主公莫急,我想些办法,替主公破了这一阵。”在旁,东方敬也认真看过。 “多谢伯烈了。” 有了二位军师的建议,徐牧才算放下了心。 “另外,夜枭组送来的情报,内城的渝州王那边,发生了兵变。” “兵变?” 徐牧怔了怔,这短短的时间内,不过是大几天的事情,怎么一下子又有了祸事。 “是王家的人。”贾周皱住眉头,“家主王隆……不知怎的,忽然知道了家里嫡子的事情。” 王家的嫡子,是被九指无遗设计杀的,意在借刀杀人,将脏水泼向粮王。 “所以,家主王隆生气无比,倒下了粮王那边,又联合了八大世家中的其他两个,聚起了私兵三万余人,埋伏在城外。” 不管怎么看,这一回,常大爷那边,都像是玩火自焚了。 正当徐牧,刚要开口说话,却不曾想,贾周又是淡淡一笑。 “主公啊,可听过苦肉之计。” “自然听过。” “那么主公,有没有觉得,王家死了一个嫡子,像是一场苦肉计呢?在合适的时间,在合适的场合,王家就带头兵变了。这事情,不像是赶着时间,突然就做出来的。” 徐牧怔在当场。 如果贾周说的是对的,当真是苦肉计的话……这种情况之下,哪怕换成是他,一样会上当。毕竟,各个方面来看,都太自然了。自然地发生,没有太多的狡诈之像。 “这一次,粮王会入瓮中。”坐在椅子上,贾周的语气,一时间笃定无比。 第八百零九章 筹备灭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内城,长阳。 此时的长阳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家主王隆,披着威风凛凛的战甲,按着刀,在诸多死士的护卫下,冷着脸立在一处楼台上。 在他的左右,亦有另外两个的家主,同样是披甲操刀,脸色动怒。 “诸位,我便直说了,这一次,渝州王敢杀我王家嫡子。但下一次,谁敢保证,不会轮到你们?” “这算什么主公!”王隆咬着牙,一时间,声音又悲戚务必,“我王家的嫡子,便如此惨死了!” 四周围间,尽是一片默然。 离着不远的位置,两个富商模样的人,正在楼台之上,看着前方发生的事情。两人的脸上,皆是精彩至极的神色。 “怎样?呵呵,如今的常老四,恐怕要自身难保了。” “想用世家,借刀杀人,驱逐我等。却不料,终归是搬起势头,砸了自己的脚。终归是年轻,手段有些不济。”其中一人扬起笑脸。 离着不远,那位家主王隆,已经是动怒无比的神色。要不了多久,便会带着数万的私兵,在内城之中,掀起一波惊涛骇浪。 “世叔,现在要做什么。”年轻些的富商,欢喜地发问。 “不急,我已经将消息,传给了你父亲,以及其他的人,要不了多久,便会在内城之外,与我等呼应了。现在嘛,你我还是先好好看看,接下来,常老四要怎么还手。别小看这些大世家,私兵和家将,可都不少的。” “借刀杀人?止增笑耳。” 长阳皇宫里,坐在王座上的常四郎,听到外面的情况之后,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是,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仲德,如你所言,这一回,粮王那边会入套的。” 在旁的老谋士点点头,“借刀杀人之计,并没有引粮王下局。没办法,我只能顺着这计,使出连环。加之王家人的表现,除非粮王那边的人,是千年的狐狸,要不然,在如此连环的情况之下,是不大可能看出来的。” 只要看不出来,入了局,便该关门打狗了。 “仲德,常胜那边的人,怎么说了?” “回主公,常胜和西蜀的柴宗,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这二三日,内城彻底兵变——” 顿了顿,刘季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丝丝的冷意。 “虽然说,主公的大业,需要更多世家的支持。但眼下,内城的世家已然是太乱,更有许多,与主公的志向并不一致。我建议,趁着这个机会,扳倒一部分的墙头草。” “王隆这把刀,是可以用的。” “仲德,我总觉得,是对不起王隆。”常四郎叹着气。 “我亦是有这种感觉。但主公,既然叫做苦肉计,那么一开始,便是苦不堪言的。王隆为了主公大业,江山社稷,愿意牺牲嫡子,可见其的忠心。” “等哪一天,我常四郎真成了帝业,定要好好犒赏王家人。” “主公英明。”老谋士点头,“前两日开始,内城一带,只会越来越乱。粮王入局,主公也应要扭转乾坤了。” “这都是仲德的功劳!” 老谋士欣慰一笑,一双眸子里,满是异样的期待。 …… “整军,整军!” 在定北关里,柴宗披着战甲,按着长刀,不断来回巡走。 他的那位闷葫芦老友,终于说了,再过大约两日的时间,便是大军出征之时。 “听本将令,抬头起来!”柴宗踱着脚步,声音若雷。并不像于文樊鲁,在西蜀的一众莽将之中,柴宗终归带着份儒将的味道。 时值夏日,天气开始燥热。定北关外的荒野,不时有一阵阵的热浪,汹涌扑来。 “我柴宗素闻,定北关里的定州军,向来是天下精锐。我西蜀的定州之虎陆休,亦是以你们为傲。告诉本将,可都准备好了?” 回应柴宗的,是惊雷般的吼声。 柴宗很满意,在陆休战死之后,他来接替定州的守备,也早早发现,这支被陆休带起来的人马,并不简单。尤其是先前的万人老军,虽然人数不多,却堪称天下精锐。 “继续操练,两日后,随本将出关!” 呼出一口气,柴宗转过身,重新上了城楼。 在城楼上面,常胜已经放下了书册,正捧着一张地图,陷入沉思。 “常兄,我已经准备好了。” 听见柴宗的声音,常胜抬起头,露出友好的笑容。在定北关里,他住了约莫有一个月余的时间,和柴宗已经算是十分熟络,甚至还有些惺惺相惜。 “常兄,已经决定了 ?真是两日后出征?” “配合我家主公的情报,再算上要赶路的时间,埋伏的准备,应该是两日之后。届时,你我便按着先前的商量,截杀粮王入内城的人马。” “在先前,你我二人的主公,似是为了演戏,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如今,哪怕柴兄带着人马离开定北关,天下人也只会以为,是要趁火打劫,攻打内城。无人会想到,居然是帮助内城杀敌。” “常兄,难得你今天……说了这么多的话。” 常胜抬头,微微笑了起来。 “我只想快些打赢,便能回家了。再复习温书二月余,还赶得上秋闱的时间。柴兄,这一次,我有信心。只要双方精诚合作,必能大胜粮王。” “我亦有此想法。” 城楼上,两人开始循着地图,认真地探讨起来。 …… 西蜀,成都王宫。 今日的成都,下了一场急雨。但急雨中,亦有连连几骑的斥候,不断带回一个接一个的情报。 站在王宫之外,徐牧平静地拆开情报,思量着其中的内容。 “是柴宗送的密信,他和那位常胜,已经调兵遣将,准备配合常四郎,在内城一带剿杀粮王的人马。” “文龙,柴宗说了出征的布局。我猜着,这应该是那位常胜的手笔。年纪轻轻,又是个读书人,却能有如此的布置,不愧是良将之选。” “有他和柴宗一起,这一路,我是放心的。”徐牧仰着头,看向前方的雨势。 “我迫切地想知道,这即将开始的逆转,常四郎会不会大胜?若是胜了,粮王的人马,会不会一瘸不振。文龙,我有些等不急了。” 并非是焦急。而是现在的西蜀,太需要发展的时间,丝绸之路的筹备时间,偏偏是,粮王这个狗篮子的势力,一直在暗中作梗。 所以,只要常四郎能打赢,那么整个西蜀,也会从阴霾里解脱。 第八百一十章 常霸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燥热的夏日,不仅有嘈杂的蝉鸣,更带着一种沉闷至极的气息。 内城,长阳,西面城门附近的练兵场。 系着奠巾的王隆,正和另外两个世家主,商议着眼前的危机。 “我听说,常老四那边,已经要从河北调兵而回,准备围攻我等。”王隆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愤怒。 他们三个世家,加起一起的士兵,共有三万余人。不算太多,但也不算少。而且,还有不少的小世家,汇聚到一起的人马,也能有个万余人。 加起来,便有四万左右的人马了。 “在先前,这个昏主好大喜功,强行攻打定北关,战损了不少精锐。诸位瞧瞧,哪怕我等在城里,他依然没有派兵过来。为何?我早说了,在内城里,他的兵力人数,已经是不住了。” “所以,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听王隆说完,另外的两个世家主,难得露出了笑容。 王隆刚要继续说,忽然间,便听到裨将来报。 “主子,外头来了一个使臣?说着要和主子合作。” “哪儿的人?那个昏主的?不见,我如今只想,替我的王家嫡子报仇。” 裨将急忙再说,“主子,并不是那边的人……好像是粮王的使臣。” “粮王派来的?” 王隆的心底,实则已经乐开了花。但在表面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告诉粮王,便说我与他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休要帮着那个昏主,来做说客了。” 其他的两个世家主,急忙开口相劝,王隆这才同意,勉为其难的,让粮王的使臣入帐。 …… “主公,入套了。”在长阳城的皇宫,老谋士刘仲德,站在御道之上,嘶哑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王隆那边,刚偷偷送来了情报,粮王欲要和王隆联合,起大军打下长阳。主公的这份势弱,很明显是成功的。” 不管是受伤,还是强行攻打定北关大败,都足够说明了很多事情。这一场的示弱,终于,没有让人失望。 “如果没错。”老谋士呼出一口气,“在接下来,粮王的牵头之下,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齐齐加入反对主公的阵营。” 常四郎一直听着,脸上亦是露出了笑意。和西蜀的老友一样,他并不在乎什么该死的名声,只要能灭了粮王,清除那些带着反骨的世家,这次的事情,便算一场大胜。 “仲德,厮杀之时,切记在城外开战,以免使百姓跟着遭难。” “主公大义。” 常四郎笑了笑,“那便是如此,在长阳城内,从今夜开始,你我各掌一军。常胜那边,估计也憋着一口气,还好,时机已经到了。” “派快马,让人传告常胜,可以开始了。通知河北那边的守将,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江口,不能让粮王的人渡江。” 一口气,连连说出军令,常四郎才仰起头,呼出了一口气。 打狼的猎人,已经瞄准,慢慢举起了弓弩。 …… 连着五六日,长阳城内,一时间风云暗涌。收到风声的百姓,有不少人都惊得逃出了城。 入夜,静悄悄的长阳城南。 诸多的头领聚在一起,一个两个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杀意。 “不出我等的所料,这昏主在定州,已经失去了不少兵力,虽然有其他世家的私兵帮忙,但终归人少了些。” 王隆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一声轻蔑的冷笑。这副模样,让在场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位……怜公子,你怎么看?” 怜公子,便是粮王那边的主将。听说,来头并不简单。 “王家主不愧是熟读兵法之人,虽然报仇心切,但却能稳住大局。” “好说了,昏主残暴无道,且好大喜功,如何能让人信服!当初的小霸王常小棠,已经无了!” “诸位。”王隆顿了顿,“在河北援军赶来之时,我等不能继续留在内城。最好的办法,便是以最快的速度,打下了附近的几座大城,作为起事的据点。” 长阳城内,明面之上,还有不少常四郎的兵力,两者之间,已经对峙了许久。 王隆的这番话,并无任何问题,包括那位粮王的怜公子在内,沉思一番之后,亦是点了头。 正在这时,忽然有裨将急急走入,一开口,便让诸多的人,脸色皆是大惊。 “主子,各位家主,昏主那边已经派了先锋军,准备要打过来了!” …… 昏暗的夜幕中,刚痊愈的常威,领着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满脸的不爽。 按着自家少爷的意思,他的这支人马,是要诈败的。狠狠地打上一场,然后诈败而退。 “该死的,傻虎若是知晓,指不定要笑掉大牙。” 但终归,常威不敢违背自家少爷的命令。到了敌方的营地之前,在空旷的街路上,他便开始挑枪骂阵。 这些时日,长阳一直很乱。他也有问过自家少爷,为什么不出兵剿杀叛贼? 少爷说,还不到时候。 瞧瞧,现在到时候了吧?却终归要诈败一场。 “给小爷狠狠地骂!” 不多时,随着常威的骂阵,很快,便有浩浩的敌军冲了出来。四周围间,昏暗的夜色中,到处都是嘶吼的声音。 迎头呼啸的飞矢,不断抛落下来。 “举盾,举盾!”常威怒声大喊。 “再射一阵,立即围杀!”王隆立在高处,愤愤下令。在心里,他很明白这一阵的关键。 并非是什么输赢。而是要证明一些东西。好让粮王的人,再无任何的迟疑。 …… 离着城南不远,一处高楼之上,二三道人影,冷冷垂着头,看向前方的厮杀。看了许久,待看到一具具的尸体,不断倒下之时。待看到双方之间,拼杀得不死不休。 这些人的脸上,才慢慢有了清冷的笑容。 “传令,让藏兵的人马,开始动作。这一举,若是能打残了常老四,那么,这局势便彻底稳住了。” “常霸王?终归像个王八一样,蠢了些。至于那位九指无遗,虽然有些本事,奈何,已经是无力回天。” 第八百一十一章 王家的背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 才刚刚清晨,贾周便已经拄着拐杖,急急走入了王宫。 “文龙,怎的?” “刚收到的情报,内城那边……已经开始了。” 听着,徐牧的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战事如何?” “打得很凶。渝州王那边,已经大军尽出,在长阳城外,不断围剿世家的联军。不过,目前算是均势。” 徐牧怔了怔,忽然想起了什么,“文龙,若没有错的话,该是王隆在领军。” “正是,但粮王那边,亦派了一个叫‘怜公子’的人。” “没听过。”徐牧忽然露出了笑容,“我忽然明白了,王隆为何要退出城外。其一,不会祸及城内的百姓。其二,王隆要选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发动背刺,使得世家联军大败。” 贾周点头,“听说,河北诸州的援军,也准备回赶,驰援渝州王。当然,粮王那边的人马,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参与到战事中。不过,粮王的大部分人马,应当会在定州,和内城之间的林山之中。” “这些人马,已经有人要堵截了。” “柴宗与常胜。” “正是,只要再过几日,世家联军,包括粮王那边,必然成为劣势。而到时候,王隆再发动背刺,渝州王便是一场大胜。” 古往今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常四郎打赢,那么就有的是办法,慢慢将所有的脏水,都泼给粮王的势力。 “战事还需一些时间,方能尘埃落定。不瞒主公,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看着粮王的势力,被人打残的模样。” “文龙,我也如此。” 贾周坐下,在喝了一盏茶后,整理了声音,又继续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不出我所料,趁着内城事变。袁松那边,此时已经发起了全面攻打,除了申屠冠的守军,大部分的兵力,几乎都往恪州的方向行军。” “先前的时候,赵由已经逃走,整个恪州,约莫成了无主之地。州里的百姓,亦是大部分逃入了西蜀。所以,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挡之力。最多十日,若没有援军,袁松便会打下整个恪州。” 但这种局面,那位野心勃勃的左师仁,怎么会袖手旁观。袁松投入了大军,东陵那边,不用想,也肯定会跟着,投入更多的大军,旨在对抗袁松的进攻。 “这天下,已经要重新乱起来了。” …… 踏踏。 披着战甲的常四郎,骑在马上,再没有先前的颓丧之气。誓师的祭旗上,悬着的首级,赫然是那位舞姬探子的。 老谋士刘仲德,亦是换了一身的儒甲,抬着的头,一双眸子里,满是清冷的眼色。 “仲德,是时候了么。” “主公,差不多了。常胜那边来信,已经和西蜀柴宗联手,以疑兵之计,堵截了粮王入内城的援军。只要在半月之内,能灭掉前方的势力,接下来,便能彻底将粮王打残。还有那些一直心怀鬼胎的世家,这一次,也该彻底清剿了。” “甚好。”常四郎满意一笑,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放松。这不怪他,像个软蛋狗夫一样,他实在憋得太久了。 “主公,还有一件事情。”老仲德脸色凝沉,“若是速度够快,主公可立即带着这支大胜之师,往南面攻打,攻入莱烟二州。我听说,袁松正在大军出征,眼下是极好的机会。” 不得不说,这当真是破局的良机。 但在眼下,要解决的麻烦,还是面前的这支所谓“叛军”。当然。早这支叛军之后,他早早留了一把刀子。 只在合适的时候,这把刀子便会背刺,使得敌方大军,自乱阵脚。 “围起来!”扛着枪,常四郎声音动怒。 随着地盘的不断增加,暴露出来的问题,便会越多。特别是一些世家,居功自傲,明显有了不臣之心。 甚至,还不断劝谏,让常四郎登基为帝,而他们,亦会马上是从龙之臣。 这种发蠢的建议,直接让常四郎忽略了。 但不管如何,来一次洗牌,加上赶走粮王,是一箭双雕的好事情。 “飞矢!” 夏日的蝉鸣和蛙声,仿佛在这时候,一下子销声匿迹。只听得见,双方你来我往的厮杀和飞矢。 …… 在本营里,王隆站了起来。抬起头,不断询问着前方的战事。直至问了好多次,他却依然没决定,准备背刺这支反军。 如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应当留在最合适的时机。 “主子,昏主那边的人,步步紧逼,再加上河北的联军,也即将要渡江,配合昏主的人马,开始夹攻我等——” 王隆睁开眼睛,冷冷看着斥候。 “粮王那边的援军呢?” “并没有见到。这时候……哪怕再赶过来,都已经是晚了。” “很好。”王隆站了起来。 在他的身边,亦有不少的王家子弟,以及家将,齐齐走到他身边。 王家的私兵,不过七千人之数。但这七千人,足够成为扭转乾坤的力量。 “传令下去,取红巾,扎在右臂之上。免得到时,会变得敌友不分。” 在前方的空地,依然肉眼可见。如蚁群一般的人影,正杀声震天,血水染红了泥地。 “主子,怜公子那边的人,又过来催了,问主子为何还不出兵?”这时,又有一个裨将急急走来。 “去回话,告诉他们,便说我王隆的人马,准备去驰援。” 王隆的嘴角,露出平静的笑容。 为了主公的大业,他牺牲了一个儿子。日后若被知晓,在那些外人看来,他无异于一个禽兽。 但若是成功的话,王家便有了腾飞的机会,甚至是说,从八大世家里,再上一个台阶,为后人种下福荫。 “出军!”王隆冷冷地开口,命人摇动营旗。 在这七千余人的面前,那些原先的友军,还不知将要发生什么,此时都将后背,暴露在了面前。 打仗最大的祸事,便是遭遇背刺,全军陷入泥潭。 此时,在王隆的指挥下,王家的七千余人私军,在昏暗的天色中,开始握住了手里的长刀。 …… 第八百一十二章 公子白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 此时的王隆,脸色凶悍无比,全无先前的丧子之悲。他举着刀,在诸多家将的簇拥下,以七千余的兵马,在世家联军的后面,如一柄尖锐的匕首一般,重重背刺而入。 在前方,约有数万人的世家联军,包括粮王的军队,还没反应过来,在后方的惨叫中,慢慢开始自乱阵脚。 “怎么回事!”粮军的主帅,被称为怜公子的年轻人,此时脸色惊骇,急急问着身边的裨将。 “怜公子,大事不好!王隆那边,突然反水了!” “什么!” 怜公子惊愕无比,突然明白,为何王隆执意要坐镇本营,又为何选在城外这样的地方。 “快,通告前军,暂时稳住方阵!中军人马,随我调转阵型,扑杀反贼王隆!”怜公子咬着牙,迅速下达了命令。 只可惜,命令才刚下,便突然发现,数不清的信号箭,在他的头顶炸开,化成绚烂的颜色。 颤着身子,这位粮王势力里,最有为的年轻人,止不住地嘶声大喊。 那信号箭,必然是用来响应的。也就是说,在前方不远,渝州王常老四的人马,在看到信号箭之后,肯定要配合王隆的人马,突杀而来。 “快,传令下去,前列人马,迅速结阵,挡住渝州王的进攻——” …… 踏踏。 骑在马上,常老四扛着长枪,看向天上的信号箭,嘴角边上露出笑容。 “仲德,王隆立了不世之功。当然,仲德的定策,更是天下第一功。” 作为渝州军的首席幕僚,老谋士刘季站在风中,考虑了王隆不会被反间的可能,才平静地捧起双手。 “主公,当是时候了。我渝州军,便在此地,攻破粮王驻扎内城的人马!” “甚好。”常四郎声音冷静,单手握住长枪,遥指前方的敌阵。 “传我军令,渝州军——” “随我常四郎,冲碎敌人的方阵!” “杀!” 憋着一股气的渝州军,甚至是诸多世家的私兵,都纷纷聚在常四郎身后,随着命令,一时间杀声震天,呼啸着往前冲去。 哪怕是临时稳住了阵型,但世家联军那里,依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数万大军的前列,刚立下枪盾阵,却不曾想,常四郎的步骑混旅,已经冲到了近前。 “步军,正面碾碎敌人!”常四郎扬枪怒喊。 “骑军,分开二翼,杀入敌军阵型!” “吼!” …… 在世家联军中,白怜的一张脸,终于惊惧起来。 “怜公子,已、已经晚了!王隆那边的人马,已经渗入我军阵型,短时间内,根本杀不退!” 短时间内无法杀退,但在他们的面前,常四郎却已经冲杀而至。 “该死,为什么变成这样。”白怜喘了口大气。原以为这一次,是十拿九稳的。 “告诉我,藏起来的粮王军,赶到内城没有?”忽然间,白怜的一双眸子,露出了期盼。 藏起来的粮王人马,在内城之外,亦有数万人。若是及时赶来的话,或许还有机会。毕竟,这常老四留在内城的人马,随着一个个世家的造反,并不算多了。 “怜公子,并未见到……先前还回了斥候,说内城外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异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怜语气焦急,顿了顿,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这不会……从一开始,我等便入了渝州王的套?王隆那个狗夫,虎毒食子!” 嘭。 正当白怜想着,忽然间,漫天的火矢,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天空上。他平视目光,隐约看得见前方友军的人头攒动。 “怜公子,是火矢!” 夜色中,带着清晰可见的尾烟,火矢如流星雨一般,呼呼打落,直至燎烧起大片大片的火焰,灼烫了人的脸庞。 无数的惨叫,瞬间爆发起来。 “咳咳。”被烟气呛到,白怜痛苦地咳了好几声。现在,哪怕他有心稳住大军,但都没有作用了。 一而再,再而三,整支世家联军的士气,因为王隆的背刺,渝州王的冲杀,已经是摇摇欲坠。 要想活命,唯有不顾一切地突围。 “听我军令,中军和后军,立即调转阵型,朝着反贼王隆的人马,突围出去!” 如此一来,几乎是要放弃前阵了。若是等到前阵溃败,那么己方的后背,便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面前。 但白怜已经顾不得,若是再耗下去,只怕要彻底死在这里。 “快,突破包围!该死的王家人!谁能取了王隆的首级,本公子重重有赏!” 此时,不管是粮王军,抑或是那些反叛的世家军,都已经明白,若是被困在这里,必然是死路。哪怕或者被俘,渝州王也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在白怜的命令之下,为了活下去,越来越多的世家联军,往王家私兵堵截的方向,疯狂扑去。 喀嚓。 王隆手起刀落,刺死了一个世家裨将,待看清面前的局势之后,脸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当然,这种局面他早有所料。比起渝州王的掩杀人马,他这数千的人,会更容易被突破。 “所有人,收起攻势,举盾稳住阵型,堵截突围的大军!” 而今,不过是拖住时间,只等自家主公那边,击溃了世家联军的前列,会合而来,那么这些人,便再无法突围了。 随着王隆的命令,王家的数千士兵,纷纷怒吼而起,收回攻势,冒着伤亡的风险,迅速缩回阵型,解下背上的盾牌,组成一个堵截的长墙之阵。 “枪盾!” 盾隙中,一杆杆的长枪透出,森寒地对准突围来的敌军。 王隆很明白,只要坚持住一段时间。这些世家联军,必然要大败收场。 “王隆,你这个恶贼狂徒,杀了自己的儿子,天下人必笑你为凶父!”白怜声声怒吼。声音里,对于反水的王隆,简直恨到了极点。 听着的王隆,在颤了颤身体之后,又很快冷静下来。 嫡子的死,固然是憋屈。但不管如何,这内城,在一场刀兵的洗礼之后,将迎来更团结的力量。而他的主公,那位常霸王,要不了多久,便要席卷天下,成为新朝皇帝。 “我儿王志,立了大功!在九泉之下,可安息矣!”双目渗泪,在无数士卒的簇拥下,王隆提刀高喊。 …… 第八百一十三章 同行相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内城之外,与定州的缓冲之地,百余里无人的荒野。此时,亦发生了一场大战。 官路的附近,一支埋伏的大军,正以半道截杀之势,将另一支驰援的人马,死死地挡在路上。 一个面相儒雅的小将军,左腰悬刀,右腰悬书。此时,他正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前方的战事。 埋伏的计划,已经算是成功。估摸着连粮王的人马,压根儿不会想到,在这时候,原本已经战死的渝州两万精锐,会出现在这里。 “常将军,敌军没有恋战,欲要避开埋伏,突围入内城。” “无事。”常胜想了想开口,“传我将令,以盾阵,守住正中位置,用飞矢相辅,引诱敌军分翼突围。” 不出常胜所料,在层层的布局之下,原本横冲直撞的粮王敌军,为了突围,迫不得已分翼而行。 “好了,左面分翼那边,自有柴兄料理。而右面的分翼,便是我渝州精锐的目标。” “敌势已寡,速速随我冲杀!” 仅在顷刻之间,常胜迅速点起大军,朝着突围的右面分翼,追杀了过去。实际上,在这处埋伏之前,还藏着另一处的埋伏,前后堵截,加上战场分割,优势一下子变得更大。 “杀!” 在定北关里,憋了太久的渝州精锐,纷纷抬起手里的武器,跟在常胜后面,冲杀而去。 在另一边,早已经等不及的柴宗,看见了分翼而来的一支粮王军,也露出了冷笑。 这是一条小路,附近一带尽是密林土坡。 “听我军令,全军准备。” 呼。 一个个的西蜀步弓,居高临下,开始搭弓捻箭。亦有不少滚石,也在蠢蠢欲动。 “柴将军,来了!” “先下滚石!”柴宗当机立断。 听着军令的数百个蜀卒,砍断悬石架的绳索。不多时,带着巨大的沙烟,小路两边的土坡,滚石纷纷怒冲而下。 顷刻间,被伏击的粮王军,一下子大乱起来。那位骑马的主将,更是惊得破口大骂,急急退回军中。 “第一阵,飞矢!”柴宗举刀,没有丝毫犹豫,声若惊雷。 随着滚石的震慑,飞矢之下,再加上小路狭长,许多的粮王士卒,或是举盾,或是避入林子,企图避开西蜀的飞矢阵。 “拉满弦,继续射!” 柴宗沉着脸色,不断看着下方的阵仗。那位粮王的主将,已经开始组织人手,以盾阵为先,慢慢避入林子之中。 柴宗露出了笑容。 “第二阵,火矢!” “呼。” 裹了油布的火矢,在点着之后,随着命令,呼啸着射入林子之中。林子避箭,并不见得能射杀敌军。 但关键的是,这是火矢,极其容易打起火势。 “主公说的对,危机在前,很多人便记不清,逢林莫入的忌讳了。” 风势的加持下,小路两边的林子,在几阵火矢之后,很快烧了起来。那些为了避开箭雨和滚石,窜入林子的粮王军,不多时,便响起了声声的惨叫。 “围林,在火势之外列起盾阵,若有敌军杀出,立即枭首!”柴宗脸色平静,再度下令。 …… 长阳之外,血色的战场。天色将明,厮杀了一夜的战斗,即将到了尾声。 嘭。 常四郎长枪一挑,将一个世家叛将,冷冷扔在地上。 在旁,有不少蠢蠢欲动的敌军,提着刀盾,想要冲杀过来。 常四郎并没有退,恼怒地回枪一扫,直接将两个士卒的牌盾,扫得碎裂脱手。又复而戳枪,眨眼功夫,便戳死了二三人。 余下者,尽是目光惊骇,纷纷往后遁逃。 “主公,已经赢了。”骑马跟在后面的老谋士,也露出了笑容。杀了整整一夜,才将这支所谓的世家联军,杀得士气崩碎。 “王隆呢?”常四郎皱眉问道。他是知道的,为了突围,这些该死的叛贼,选择了王家私兵的方向。 当然,他已经是用最快的时间,杀败了敌军前列。 “主公,还不得而知。昨夜的时候,为了突围,敌军冲得太凶——” “少爷!”这时,没等老仲德说完,常威忽然欢喜地跑了过来。 “常威,怎的?” “少爷请看!”常威往后招手,不多时,两个虎威营的亲卫,便将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将军,揪了上来。 “这是哪个?” “我听他们喊,好像叫什么怜公子的。这人,便是粮王军的主将。” 听到后面这一句,常四郎亦是露出笑容。 “常威小子,你这次做的不错,立了大功。” 眼下,面前的战事,已经慢慢平息。毫无疑问,渝州军几乎是大获全胜。 “常威,你去前方再找一找,找到家主王隆,便说你家少爷我,想死他了。” “少爷放心。”朝着什么怜公子踹了一脚,常威才带着人,重新往前方骑马而去。 马上的常四郎,眯了眯眼,看着被踹翻的白怜。 “你自己开口说,还是我逼问?” “说什么?”白怜咬着牙,脸庞上满是不服。他已经彻底明白,从头至尾,不管是粮王军,还是那些要反水的内城世家,都中了面前这位渝州王的毒计。 “说一下粮王的事情,比方还有多少人马,埋伏在内城?内城的哪些产业,是你们粮王的生意? ” “常老四,你最好放了我。”白怜沉着声音。 “你是傻子么。还是,真把自己当成东西了?别说是你,哪怕是你家里的几个老鬼,敢站在我面前,我都会一个一个地戳死。什么东西,卖粮食居然比我卖的好。” “你们啊,便像小东家说的,祸国殃民的蛀虫罢了……而且你别忘了,我原本就不喜欢你们。” “你能用内城世家,为何不能用我们这些千古门阀?”白怜咬牙开口。 常四郎笑了笑。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同行相欺。我当年还在卖粮食,便是你们这些狗篮子,让我的生意一直困在内城。再说了,灭了你们,你们的粮食,便要入我渝州的米仓。” “很久没做了……一想到这种事情,我就会很开心。” …… PS:下星期再补更。 第八百一十四章 雄主之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被绑缚的白怜,一时间,并没有明白,眼前的这位渝州王,到底在说什么。他只隐约知道,这渝州王,好像是真要赶尽杀绝了。 “告诉我,你们的粮仓,藏在哪里?” “常老四,你想要粮食!”白怜狞笑,“终归到底,你常小棠,也不过是一个卖米的!没有我们的支持,你想做皇帝,痴人做梦!” 常四郎没有生气。他的确是卖米的,但不同于其他的商户,他卖米是副业,造反打仗才是主业。 这乱世里,但凡是个吊卵的儿郎,哪个不想出人头地,竹书万年。 “常小棠,不若这样。你让我回去,我自会给你粮仓的位置,便当我的买命钱。”白怜犹豫了下,急忙放下了姿态。 作为败军之将,他很明白,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先说出来,我再考虑考虑。”常四郎脸色不耐,淡淡开口。 “呵呵,我可不傻,我若是说了,你便要过河拆——”白怜一句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不知什么时候,一杆亮银枪已经出手,刺入他的胸膛。 “那便不说了,我原本就不指望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常四郎回了枪,声音冷静无比。 “常威,去枭首。通告所有叛军,敌酋已死,速速投降!” “少爷威武!” 常威狂喜地喊了一句,急急跳到白怜的尸体钱,手起刀落,将脑袋割了下来。随即,又跑到了高处,拿起白怜的脑袋,怒声劝降。 “主公,会不会有些急了。”在旁的老谋士,想了想认真开口。他先前还以为,会留着白怜,作为要挟之类的。却不曾想,自家的主公,干脆利落地出了手。 “仲德,这段时间里,不管是内城,或是整个天下的人,都在笑我常小棠成了废物。既然如此,那我常小棠,便该再恢复霸王之色。再者,这粮王的什么怜公子,不见得会说出粮仓,无非是缓兵之计。” “主公说的在理。”老谋士点点头,“接下来,该是清剿了。不过,粮王那边的人马,当不会尽数出动。最大的可能,是受形势所逼,只能暂时离开内城。” “粮王的势力遍布天下,我原本就知道,不可能一网打尽的。不过,除了粮王之外,最大的收获,应当是那些犯蠢的世家。” 一边说着,常四郎一边咬着牙。 “先前的时候,哪怕粮王没有入内城,这些人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老子常四郎,要的是能帮我打江山的世家,而不是立了微末之功,便敢居功自傲的蠢材!” “仲德,你亲自传令。反水的世家主,若想保全家族,三日之内,将所有的银子生意,上交国库。如若不然,等到我亲自动手,大不了满门抄斩之后,再自个把他的银库搬空!” 常四郎声音动怒。这一次,他是真有了火气。差一些,他便要被粮王的势力拖住。却偏偏,平日阿谀奉承的许多世家,居然敢拔刀相向。 …… 踏踏。 此时,离长阳不远的一个小镇。寥寥二三辆的马车,即将启程离开。 约有两个富商模样的人,皱着眉,同坐在一架马车里。即便没有交谈,但两人的脸上,都露出极为烦躁的神色。 内城兵变,有人欢喜有人愁。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自然是欢喜的。但随着战事发展,到后来发现,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渝州王,以及那位九指无遗在布局。 很不幸,他们入套了。便如入瓮的鳖,差一些被人玩死。 “刚得到了情报,老三的儿子,已经死了。” “白怜。” 其中一个胖些的富商,叹息着看向窗外。 “内城的事情,让我始料不及。我没有想到,常老四的脾气,居然敢这么硬。” “常老四不简单,我们失败了。你可记得,老五消失的时候,说了什么?” “忘了,他说了什么?不过,这老五应该是用了诈死的办法。莫让我寻到他,不然,我要扒了他的皮子。” “老五说了,让我们不要插手。即便想动,也等徐布衣,或者渝州王这二人,有了席卷天下的威势之后。” “到那时候,便已经晚了,捞到手的好处,会越来越少。” “哎,已经三次择主了。下一个,我们又该选谁。” “萧丞相,苏太后,常老四……我等这些人,当真是三次择主,而都失败。偏偏,西蜀还有个徐布衣,不得不防。他真做了皇帝,我们必然活不得,再选一个吧。” “这一场大败,你我该收敛了。至于西蜀那边,暂时收回动作。至少,等择了的新主,有了崛起之势。” 马车上,两人的目光,都开始往南面的方向看去。 …… 在长阳城外,随着战事的结束,此时,跪了密密麻麻的一排俘虏。这些俘虏,围观的长阳百姓,并不陌生。 在这其中,有不少人,是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 常四郎站在楼台上,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怜悯之意。在他的身后,除了信任的谋士和将军,亦有许多,是这场平叛中,选对了阵营的世家们。 这些人,以王隆为先,坚定地站在常四郎的后面。 “斩!”丢下斩签,常四郎声音发冷。 “饶、饶命,主公饶命!” 待斩的人中,有不少是年轻的世家子,此时,都哭喊着面向常四郎,不断求饶。 却没有多喊几声,随着刽子手的动作,纷纷人头落地。 隔了一会,围观的百姓中,终于有人发出了欢呼。紧接着,欢呼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连成了起起伏伏的一大片。 “恭喜主公。” 常四郎呼出一口气,脸庞之上,难得露出一丝放松。 粮王入内城,只不过是一个契机,世家之乱,在早些时候,他已经有了预感。刚好,能连着一锅端了。可惜的是,经过这一轮的平叛,内耗严重。短期之内,是没法子继续南征了。 他有听说,那个袁松趁着时机,已经开始攻打恪州。 “仲德,便按你的意思,这一二年内,以守备为主,只等时机成熟,我常小棠,便大军南征,攻伐天下!” “主公,越来越像一个雄主了。” “我等愿随主公!”在常四郎周围,如刘季,王隆,诸多的世家将军,谋士,都坚定地捧手高呼。 第八百一十五章 吾容鹿,愿死谏主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赢了?” “恭喜主公,渝州王的平叛军,已经大获全胜。听说斩了一个粮王的嫡子,而且,那些造反的世家,也几乎被杀绝。” “主公。”贾周抬起头,脸庞间有些担心。 “我总觉得,从这件事情以后,渝州王的势力,开始有了真正的称霸之志,算得上是众志成城了。” 听着,徐牧虽然有些担心。但从老友的方面来说,不管怎么样,还是值得为常大爷高兴一回。 “文龙,粮王的人呢?” “被渝州王打残后,肯定会离开内城。我估计,会选另一个势力,作为辅佐,很可能……是左师仁。” 徐牧皱了皱眉。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不管是西蜀,还是内城,又或者袁松,都不待见粮王。反而是左师仁那边,是最适合粮王投效的。 “文龙,让夜枭组的人,增派人手,盯住东陵三州。” “主公放心。”贾周点头,“恪州那边,左师仁和袁松两个,正打得不可开交。” “这两人实力相当。只怕一年之内,战事不会停下。” 这种时候,插手并不明智。最好的办法,是坐山观虎斗。等到二虎力竭,再想办法出手。 西蜀现在的重心,依然放在西域那边。 “我估计,内城的这一次风波。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渝州王不会有南征之心。至少,要彻底平息内城的世家之乱。” 徐牧点头。 有了收获,相应的,也需要付出一番代价。 “我西蜀,该往前踏步了。” …… 一条襄江,途经江南诸州。此时,在襄江的中段位置,一支浩浩的水师,正逼近恪州江岸。 在主船上,左师仁系着金色披风,在雾笼的晨曦下,正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对岸。 战事如火如荼,到了现在,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也因此,他不得不继续调兵,赶来恪州助战。 “东莱王,那边情况如何?” “主公,东莱那边,也开始往恪州调兵了。” “这老……老先生真是聪明,知道内城的兵变,趁着这时候,便来攻打恪州了。他知道,只有打下了恪州,整个东莱,才能形成犄角之势,挡住渝州王的南征大军。” “年纪这般大了,却还想着做皇帝。再说了,他都做过皇帝了,我还没有呢。” 左师仁闭目。他的心里,是十分不爽的。特别是西蜀那边,居然没有帮他,而选择了袖手旁观。 “江南,终究是我东陵的。我左师仁坐镇天下水师,又有越人相助,三州的富庶之地,如潜龙在渊,只等腾飞。” 呼出一口气,左师仁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一个随军的谋士。 “容鹿,南海的事情如何?” “听说还在商量,赵棣此人,好像有投向西蜀的意思。” “有些可笑了。”左师仁皱了皱眉,“我东陵富庶无比,再加上山越和海越,原本就是同族。不管怎么讲,东陵都是最合适的盟友。西蜀有什么?” “估计是蜀王的名声……” “笑话,我左师仁的名声,莫非就不够响?” “主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 左师仁越加不满,在他心底,缺一个能堪当大任的谋士,向来是心头之病。 “主公——” 正当左师仁想着,这时,一个裨将急急走了过来。 “怎的?” “船队前方,有一艘乌篷,挡在江面之上,船上的人说……欲要投效主公。” “投效于我?”左师仁怔了怔,只以为是哪位隐士。 “快,速速请上船来。” …… “拜见陵王。”一个略有些肥胖的青年,平静地走上了船。 “先生是?” “受人所托,堵江等候陵王。” “何人所托。” 青年笑了笑,伸手入袖,抓出了一小把的稻米,摊在了手掌上。 左师仁看清之后,沉默地坐了下来。 “先生,为何要来我这里?” 青年想了想,“天下间,陵王是最后一个,值得我们这些人择主辅佐。” “那在先前,为何又不来呢?”左师仁抬头淡笑。 青年没有任何慌乱,依旧平静开口。 “便如吃梨,一开始,总是要挑拣个头大的。” “似乎是挑错了。” “正是。”青年叹着气,“陵王,这天下的三十州,只剩东陵,西蜀,内城,东莱,以及如化外之地的南海诸州。这些政权之中,其他的人,已经是不能托付了。唯有陵王,是天下间的最后一位。” “所以呢。” “所以,这一次我们会不余其力的,相助陵王。三日之后,会有两千艘的粮船,送到吴州江岸。” 左师仁笑了笑,“我这还没决定呢。” “无妨,不管结果如何,权当是送给陵王的见面礼。另外,知道这一次陵王要攻打恪州,我等在恪州里,亦留有不少暗子,到时候,可交给陵王驱使。” 左师仁脸色一动。 刚要开口,却发现身后的谋士容鹿,已经在扯他的袍子。 “先生稍等。”左师仁赔笑一声,站了起来,和谋士往船头走去。 …… “主公,万万不可。”谋士容鹿脸色焦急,“主公莫要忘了,这些粮王的人,已经三次易主,不可信任啊。” “容鹿,你才学不足,偏偏还喜欢妒贤。”左师仁声音不满。在他看来,若是粮王的势力,能辅佐东陵的话,绝对是利大于弊。 “容鹿,你要明白,我东陵现在,已经是四面皆敌。说不得,西蜀和袁松那边,已经暗中结盟了。而南海盟那里,也不断在推脱。这种情况之下,你知不知,东陵十分危险。” “主公,我知,我都知。”容鹿颤声跪地,举手来拜,“但主公要明白,这些粮王的人,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不管是苏妖后,还是渝州王,都被这些人害得极惨。” “还请主公,听我容鹿之言。” “你比不得天下五谋,偏又有些小鸡肚肠。”左师仁有些生气,并不打算再听,准备拂袖离开。 “主公,我容鹿虽然是个庸才,但至始至终,都在为主公,为东陵,而克忠职守。还请主公明鉴,莫要让粮王入陵!” 左师仁没有停步。 “主公——” 容鹿泣不成声,“吾容鹿,愿死谏主公,拒粮王入陵啊。” 左师仁沉默回头,看见那位才学平平的小谋士,已经爬上了船头,随即冲他叩拜三次,噗通一声,整个人翻入汹涌的江水里。 站在原地,左师仁只觉得,浑身上下,开始有了一股不知名的凉意。 …… 第八百一十六章 达成合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江水湍急,容大人的尸体,已经寻不到了。”捞尸的几个士卒,站在一艘小舟上,痛声开口。 呆呆地坐了许久,左师仁才起了身,踩着甲板往前走去。此时,跟在后面的诸多将军谋士,已经不敢多言。 唯有呼啸的江风,从脸庞刮过,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久等。”左师仁扶着袍子坐下。先前的不快,已经藏了起来。 “陵王说笑,此事关乎重大,我能理解的。” “我没请教,先生是?” 青年神色平静,“凌苏,表字齐德。内城之事后,我刚巧从北面赶来。” “有礼,凌先生。”左师仁抬头,眯起了眼睛。 “敢问先生,你们要如何助我?若是说送粮草和暗子,这些东西,我东陵亦能自行解决。” 凌苏神色不变,“左王当知,如今的东陵,已经陷入了泥潭之势。对岸有崛起之势的袁松,北面有半壁江山的渝州王。” 顿了顿,凌苏拂开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指着西面的方向。 “最关键的,在西面的位置,还有东陵的大敌,西蜀徐布衣。所以,我才说左王的东陵,陷入了泥潭里,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左师仁沉默点头。他知道,这并不是凌苏在危言耸听。东陵的形势,已经不太稳当。若非如此,他亦不想和粮王的人谋合。 “左王,袁松和徐布衣,按着我的估计,已经在合谋了吧?”凌苏敲了敲案台,“左王现在的形势,好比江中一小舟,却偏又遇上了风暴的天气。” 左师仁咬着牙。他发现,面前凌苏的话,彻底击中了他的心。 “左王,再不做些什么,只怕祸事一来,什么都晚了。”凌苏气定神闲,捧起茶盏,淡淡喝了两口。 左师仁转过头,看向楼船外的江景。再过个不久,他的浩浩水师,便要赶至对岸,和袁松一决死战。 “先生还请直说,你们要什么?” 凌苏笑了笑,“很简单,我们这些人,终归到底都是做生意的。无非是财路,以及家族延存。若有一日,左王取得了天下,还请将江南的吴州,赐予我等这些人。当然,不管是税收,或是其他的上贡,都不会少。” “为何不自己打江山?” 凌苏摇头,“人,要贵有自知之明。我们这些人呐,早有了祖训。风险太大的事情,做的不好,很容易灭族。辅佐明主,才是真正的出路。” “你的这些话,和黄道充很像。” 凌苏眨了眨眼睛,并没有附声。 “还有么。” 顿了顿,凌苏继续开口,“说句难听的,若是左王真做了皇帝,以后的子嗣要对我们下手,那该怎么办?” “你想说什么。” “通婚。” 左师仁闭目,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这些粮王的人,为了家族延存,早已经考虑到了各种因素。 “告诉本王,你们有多少人马?” 凌苏犹豫了下,“左王恕罪,如藏兵还有聚居之所,这种情报都不能告之。不过,请左王放心,既然是辅佐的话,我等当不余其力。” “内城的事情,又该怎么说?” “那是渝州王的自误。”凌苏的脸色云淡风轻,“我先前就说,便像吃梨一样,总喜欢吃大个的。但现在发现,有些大个的梨,其实是发涩的。” “先生能言善辩。”左师仁叹出口气。 “左王,若是合作一番,算得上是共赢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莫要忘了,你我还有共同的对手。西蜀的徐布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可是一直都在打着吞并江南的主意。” “我听说,最近在南海盟那边,亦有不少人,心向着西蜀,想和西蜀结盟。左王啊,你先前也派了人去南海吧?南海那边,可答应和东陵结盟了?” “只等那位徐布衣,和袁松一联手,即便左王雄才大略——” 凌苏点到即止,停下了话。他相信,面前的左师仁,不是个傻人,这般分析之下,定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什么三易其主,这乱世里,只有利益至上。 抬起头,凌苏平静地看向左师仁。 “左王,若是同意结盟,你我两家便该同心协力。自此,我凌齐德愿做东陵一谋士,辅佐左王。” “当真?” “当真。”凌苏笑道,“毕竟这天下间,左王是最后一家,能让我们辅佐的人,当竭尽全力。左王放心,我等的几个家主,都已经商议过了,愿与左王共进退,直取天下三十州。” “好。”左师仁沉了沉脸色。对于面前的凌苏,不得不说,他终归有几分欣赏。 “我听说,左王膝下尚有二子。而我凌苏,也刚巧有一舍妹待闺,若不然,先结个亲家,如何?” “待左王次子长成,白家那边也刚巧,有一姑娘出阁,算得上是亲上加亲了。” “可以。”左师仁面色冷静,起了身,稳稳走向船头。 “先生,离着恪州江岸已经不远。先生可敢助我,先行夺下恪州?” “主公放心,我腹中已有良策。” 这一次,凌苏没有喊“左王”,而是直接称呼为主公。可见,已经算是真正的结盟了。 左师仁仰着头,在胸膛里,只觉得一股热血燃烧。 他要破局,要占尽江南,要挡住北面的大军。那么,只有和粮王合作,方是最好的出路。 当然,他也会小心一些。提防整个东陵,变成和内城一样的困局。 “主公,主公!”正当左师仁想着,突然间,一个裨将急急走了过来。 “怎么了?” 裨将看了看左师仁,又看了看凌苏,声音一下子哽咽。他抬着手,指向了楼船之下。 “主公请看……容先生一直跟着楼船,未曾离开。” 左师仁惊了惊,几步往前走去,再垂头一看,只觉得胸口莫名一震。 在楼船之下,先前寻不到的容鹿尸体,此时忽然露了出来,不知什么缘故,一直被勾在船犁上。 这位死去的东陵小谋士,一直不肯瞑目。睁着眼睛往上看,满是悲痛的神色。 左师仁颤了颤身子。 他发现,小谋士那死谏的模样,在脑海中开始挥之不去。 “主公,我容鹿虽然是个庸才,但至始至终,都在为主公,为东陵,而克忠职守。还请主公明鉴,莫要让粮王入陵!” “来人,厚葬……容鹿。” 左师仁缓出一口气,整个人有气无力的,趔趄瘫坐在地。 第八百一十七章 东陵势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徐牧才揉着老腰,从王宫后院走出,一入王宫,便发现贾周和东方敬,两大军师走齐齐候着了。 “怎么了。”徐牧怔了怔。 “主公,沧州来了急报。” 徐牧接过密信,心底有些打鼓,能让两位大谋一起过来,那只能说,肯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果然,在看完密信后,徐牧的脸色,变得发沉无比。 “不出所料,粮王那边的人,果真去了左师仁那边。在前两日时,恪州境内的粮王暗子,开始齐齐出动,帮助左师仁,迅速占了半州之地。余下的另外半州,碍于情报混淆,袁松已经有了败势。” “这样一来,等左师仁势大,主公攻占江南的计划,只怕要越发艰难。” 徐牧揉着额头。 粮王刚从内城败退,居然如此铤而走险,直接就去东陵,投靠了左师仁。 “文龙,袁松那边如何?” “探子回报,袁松已经调了大将申屠冠,准备赶回莱州。” “调了申屠冠?那内城方向的防御,该如何?” 贾周想了想,“有些东西,虽然夜枭组没查出来。但我猜测,袁松那边,肯定是给渝州王去了书信。要知道,现在的渝州王,对于粮王这帮子人,也是恨得入骨。所以,极可能和袁松达成了某种默契。让申屠冠暂时调回莱州,挡住左师仁的东陵大军。” “形势越来越复杂了。” “这该死的粮王,总是阴魂不散。” 有了粮王的入局,东陵必然实力大增。但徐牧觉得,左师仁并非是傻子,难道说,就看不出和粮王合作的弊端? “主公,我早些时候就说过,左师仁此人的野心,不可小觑。现在看来,是一语成谶了。” 徐牧点头,沉思了一番,看向一直不说话的东方敬。 “伯烈,你有何想法。” “主公应该猜出来了。”东方敬脸色认真,“再者,我在成都这里,已经休息了足够长的时间。又有老师留守,吾东方敬当去前线,替主公守住沧州。” 虽然不愿,但现在,几乎是最稳妥的办法。 在沧州的西面,整个西蜀的大部分兵力,几乎都屯在了那里。 “主公勿要迟疑,跛人东方敬,必不负主公所托。” 这一句,让徐牧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沧州那边,劳烦伯烈亲自去一趟。” 东方敬捧手长揖,领下军命。 …… 在恪州,打下了半个州地的左师仁,显得无比意气风发。接下来,恪州的另一半州地,照着这个形势,要不了多久,便也能攻下来了。 “齐德,接下来,你有何建议?” 走过来的凌苏,理了理身上的儒袍,平静地开口。 “我已经收到情报,袁松那边,要调回大将申屠冠。如若无错,他要反击了,会形成两路人马,夹攻我东陵大军。” 凌苏抬手,指着前方不远的江岸。 “主公的精锐,大多是水师。而倚重的山越营,又在防着西蜀。所以,我劝主公莫要心急,先以防守为主,再复而攻打。毕竟,另一半的恪州,大多是山地沼泽,水师再无优势。” “先生的意思是,不乘胜而攻?” “主公,是乘胜而守,化开了袁松大军的锐气,便是主公大胜之时。还有东莱第一大将申屠冠,此人亦不可小觑。我听说,申屠冠善于用军秉正,稳打稳扎。虽然说很难吃下,但亦有弊端。比方说,以偏师做疑兵,牵制住申屠冠,尔后,我东陵军的主力,尽放在另一边的袁松本部。” 听着,左师仁想了一会,便已经明白,喜得脸上开花。 “先生大才!吾左师仁,一直都缺个能定策的谋士……齐德,何故来晚啊。” 凌苏笑了笑,“你我两家,既是都没有了退路,那么,便只能合作共赢了。等恪州的事情一完,主公放心,会有诸多的人,入江南拜访主公的。” 诸多的人,即是粮王的那几位了。 左师仁听得明白,无悲无喜。在他的心底,粮王的势力,便如一柄双刃剑,用得好,便能成为攻城掠地的利器。 “便按着先生所说,接下来,先以防守为主,再寻机会,击溃袁松的两路大军。” “甚好。”凌苏点点头。 “对了,先生如此大才,为何在先前,却一直没听过先生之名?”左师仁侧过头,有意无意地问道。 凌苏表情淡然,“说起来主公可能不信,我在沧州那边,还呆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左师仁并没有介意,沧州曾是皇州,没有锁州之时,天下富商络绎不绝。 “恪州的地利,便如一把尖刀。不仅仅是袁松,在打下了恪州之后,想必离得不远的徐布衣,也要惊得睡不着觉了。” “主公的大业,在占了江南之后,便要开始真正的展翼。吞灭西蜀后,最大的敌人,便是那位渝州王了。谁赢,谁得天下。” 这一番话,让左师仁深以为然。到时候,凭着江南的水师,哪怕短期内无法北伐,但那些北人,也别想跨过江面。 “传令,修葺城关备战!通告后勤营,五日之内,将粮草辎重,速速运来恪州!” “领命!” …… 不同于左师仁那边的谈笑风生。 此时,披着金甲的袁松,满脸都是怒火。一大把年纪,打仗还被人阴了。 “申屠冠那边的大军,到了什么位置。” “回主公,已经快到了,将与主公会师。” 若是有第二个选择,袁松都不想调动申屠冠。但现在,情势越来越不利,整个恪州的情报,已经彻底被混淆。原本信心满满的东莱大军,一下子,变成了无头苍蝇一般。 “父王,若不然,向西蜀那边求援?”儿子袁冲,同样披着战甲,在旁想了想开口。 袁松叹了口气,“西蜀那边,不大可能会出兵。他原先要的,是鹬蚌相争的结果。” “但眼下局势有变……这样吧,派人去一趟。成与不成,到时候另说。” 袁松扬起苍老的脸庞,看着军帐之外,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粮王入局,一下子,我东莱便已经弱势了。这些千万年的老王八,我早说了,便该一个不剩地除去。真到时候,左师仁能取得天下,但有粮王这些人在,他坐得稳吗?” “他早该学渝州王,快刀斩乱麻的。” “真该死!” …… 第八百一十八章 旧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沧州西面的江域,一支百余艘战船组成的长伍,船速缓慢,在江面上平稳行驶。 为首的战船主将,赫然就是窦通。作为西蜀三万水师的主将,此时,窦通的脸色,堆上了一层凝重。 根据探船回报,离着不远的楚州江面,左师仁带着浩浩的四五万水师,已经在恪州登岸。 所以,为防不测,他才会亲自巡江。 “窦将军,主公那里有说,不得入战。”在窦通身边,有随军的谋士急忙提醒。 “我知晓。”窦通点头。在他的眼里,袁松和左师仁,无异于狗咬狗。但现在,无端端有个粮王的势力,掺和了一脚。 “传令下去,以铁索横江,五里设一烽火台,谨防东陵贼子,从江面奇袭!” 在离着窦通不远,沧州的东面。 作为东陵水师大将的苗通,此时沉默无比。抬着头,目光里尽是不解。他不明白,在先前的时候,东陵和西蜀共伐妖后,明明关系很好的。却突然间……一下子变成了敌人。 “苗将军,西蜀的窦通,准备在江面设防了。” “知道了。”苗通一声叹气,自知无法阻止大势,“传令吧,以沧州东面的江域为本营,沿江布下防线。” 语气之中,苗通多少带着一份不甘。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将军,费将军来了。” 费将军,即是费夫。和主将康烛不同,费夫虽然也是山越人,但先前的时候,和徐牧一起去南海,算得上有一份友谊。 “苗兄。” 登船的费夫,行礼之后开口。 “主公有命,让苗兄立即锁死沧州东面的江岸,谨防蜀人突然奇袭。” “费兄,我早已经锁江了。” “再好不过……” 两人忽然一时语塞。久久,苗通沉默了一番才发问。 “费兄,东陵和西蜀之间,是否真的不死不休了?” 费夫垂头,苦涩地回道。 “确是,主公那边,已经将整个西蜀,列为了头等大敌。” 苗通叹声一笑。 整个东陵,唯有他们两个,和西蜀的关系是最好的。但如今,一切都无能为力。 “苗兄,最近行事小心一些,新来的那位军师,不喜西蜀,若是被他抓了把柄,只怕会大祸临头。”费夫认真告诫。 “多谢费兄提醒。” 长话短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费夫又急急下了船,赶回复命。 …… “不管是我西蜀,或是东陵那边,两军之间,都已经锁了江域。东陵那边,更是新建了一个船坞,动员工匠民夫,打造新的战船。” 捧着情报,贾周的眉头一时皱的很深。 直至今日,当初天下盟的情谊,一下子烟消云散。 “这乱世里,野心与利益,往往都是至上的。左师仁得了粮王相助,只怕袁松那边,要吃大苦头了。” 坐在王座上,徐牧一直认真听着。这中原大势风云变幻,一个不经意间,便已经云涌风起了。 “文龙,沧州那边的水师大将,可是苗通?” “正是。”贾周应了声,叹息着抬起头,“我知晓主公的意思……但苗通此人,并不好拉拢。固然,他对于我西蜀,是有一份情谊在。但我了解苗通,若在友谊和大义之间做个选择,他不会背叛东陵的。” “不过——” 听得有些郁闷的徐牧,惊喜地抬起头。每每这种语气的时候,他便明白,他的贾文龙,肯定是有了主意。 “虽然不会背叛,但主公可以利用一番。譬如说,在一些看似无关重要的小事上,让苗通开一个口子。” “当然,无关重要的小事,若是运作的好,可以变成一桩决定胜败的大事。” 徐牧陷入沉思。贾周的意思,他实则听明白了。 虽然说,苗通在大义的名分上,不至于背叛左师仁,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明面上不伤及东陵政权,或许苗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我有一计。”贾周声音认真,“由于突然交恶的原因,在沧州的西面,尚有不少的东陵百姓,没有赶回。同样,在沧州东面,亦有我西蜀的百姓逗留。到时,主公可派人,以交换百姓的名义,埋下至少三百人的暗子,作为内应之用。说不得,会有一番奇效。” 徐牧沉默了会,“文龙,我并非是妇人之仁。而是觉得,以百姓为质,并非是上上之策。” “主公可放心,互换百姓,实则是民意所向。而我西蜀,无非是利用了这个机会。” 徐牧呼出一口气,“那便如文龙所言,我即刻,以互换百姓的名义,向苗通写一封信。届时,在沧州的西面,于文会安排侠儿探子,混入百姓之中。” 贾周想了想,“苗通亦有将才,恐怕会留意奸细混入。主公还需做一件事情,多派数十人,伪装的痕迹要重一些,以苗通的谨慎,必会将这几十人驱赶回西蜀。” “如此一来,便算掩护了真正的侠儿探子。” “文龙妙计。”徐牧点头。 “我西蜀虽然有六州多的地方,但严格地说,并没有太多的水师将领。即便是窦通,也只算半路修行的水师都督。在以后,真占了江南诸州,那么,以襄江为险,拒北而战。诸如水师将领这种人才,必不可少。” “苗通对西蜀有旧,碍于忠义,当前不会背弃左师仁。但如果说,东陵政权失势,左师仁灭亡。到时候,主公只需要伸手,我相信,苗通会愿意入蜀的。诸如此类,还有山越将军费夫,同样对西蜀有好感。” “西蜀骑将,有晁义卫丰,另外,如于文柴宗这些人,也慢慢能独当一面。唯一缺的,便是能调度水战的将才了。主公,我并非是不相信窦通,而是我西蜀,经不住一场大败。” “只需一场大败,以主公现在微薄的底蕴,必然是抵不住的。步步为营,蚕食天下,才是主公最好的路子。” 西蜀的政权结构,以及粮财底蕴,注定了没有席卷天下的强势。不像常四郎,借着粮王的事情,清理了不臣的世家后,短时间内,会拧成一股巨绳。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便能大军南征。 “天佑西蜀,当有一日,开万世太平。”贾周捧手而立,语气间,分明带着笃定不已的信心。 第八百一十九章 申屠冠的古阵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申屠将军有令,冠军三营全速行军!” 在恪州北面,狭长的官路上,一支万余人的军伍,夜色中如蜿蜒长蛇,不断往前急奔。 东莱马匹不足,只有五千人的骑营。大多的时候,以盾卒配合步弓,组织阵型杀敌。 作为主将的申屠冠,骑在一匹战马上,在夜色中,一时间目光发沉。 “申屠将军,大事不好,前方一百余里的陈水关,已经被东陵人攻下了!主公派来了斥候,让将军立即回师,迂回绕过陈水关,在东面会师!” “这么快?”申屠冠皱眉。 “沿途传递的斥候呢?” “都被东陵人伏杀……东陵人设了诈计。” “迅速传令,绕开陈水关!”申屠冠脸色一顿,立即开口。 等命令传下,训练有素的冠军三营,立即循着军命,调转了阵型,准备绕开陈水关,往东面行军,和袁松的本营人马会合。 只可惜,并没有多长时间。在夜色中,忽然响起了嘈杂无比的厮杀声,举目四顾,狭长的官路四周,到处都是冲杀的人影。 “申屠将军,大事不好,东陵人设了埋伏之计!” …… 同样在夜色中,作为东陵军师的凌苏,抬头看了一眼月色,不知觉间露出冷笑。 奇袭陈水关,再伏杀申屠冠,正是他的计划。东莱的两路人马,只要废了申屠冠这一路,那么接下来,袁松的本营那边,便会疲于应付了。 “主公呢。”凌苏回头发问。 “按着军师的意思,已经大军出动,绕到东面的大路设伏,准备打援了。” “好。”凌苏露出笑容。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伏杀申屠冠,袁松听闻之后,定然会来驰援。刚巧,左师仁那边,便会埋伏打援了。 “先前去内城,该派我去的。这些人莫不是忘了,吾凌齐德,是被称为隐麟之智的人。” “还好,尚有最后一个左王。便由我凌齐德,将他扶上帝位,延存凌家三百世。” “听我军令!”凌苏勒马高呼,“三阵火矢之后,配合三千斩首死士,攻入申屠冠本营!活抓东莱第一将!” “围——” “围——” 夜色中,一道道的声音忽然乍起。在其中,亦有刀器的铮鸣,更添了几分的杀气。 “吾素闻,申屠冠的冠军三营,训练有素,堪称江南精锐。今日,可否开开眼界!” “杀!” …… 呜呜—— 冲杀的牛角号,在昏沉的夜色中,一下子响了起来。 申屠冠冷着神色。这一场双方的攻守战役,明显是东陵人占了上风。东陵暗子的情报混淆,让人始料不及。譬如这一次,无端端地陷入了围剿圈。 锵。 将佩剑抽出,申屠冠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惧意。在当初,他可是以三千人马,布下疑兵之后,便敢追着左师仁的数万人来杀。 “冠军营——” “吼!” 在申屠冠的四周,响起了阵阵的怒吼声。 申屠冠咬牙。 这冠军三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嫡系。战事吃紧,又要留下防范内城的守备,所以,他只带了这万余人回师驰援。 “收拢!” 命令传下,在夜色中,甲胄鲜明的冠军三营,盾卒和步弓迅速收成了圆字大阵。 头顶上,带着尾烟的火矢,不断打落下来,将附近的林子,不多时烧得火势熊熊。 “将军,怎么办?” 申屠冠目光四顾,虽然收拢了阵型,防备的力量变得充足,但行军的机动也会跟着削弱。长此下去,必然会被敌军攻破。 “传令,盾卒的间隙,再隔一人的距离。冠军甲营,着厚甲与长枪,藏于圆阵之中。” 申屠冠语气沉着,伸手前指,“南面的盾卒,恭请打开口子,迎敌入阵!” 火势还很大,即便离着还有些远,但此时,无数的东莱士卒,都顿觉肤肉之上,有一股炙热的灼烧感。 随着申屠冠的命令,万余人的冠军营,开始迅速布阵。原先密不透风的防御,在盾卒隔开脚步之后,变得有些稀松起来。但在夜色的掩护下,远远乍看,整个阵型似是没有任何变化。 冠军甲营的三千人,厚甲长枪,匿身于大阵之中,悄无声息。 “申屠将军,杀过来了!” “列位,都是我申屠冠一手带出的人马,我等南征北战,赫赫战功,是东莱三州无可匹敌的精锐。” 申屠冠执剑前指,尽显天下名将本色。 “迎战——” …… “临危不乱,圆形大阵。”凌苏闭目低语。他自问,在这种情况之下,作为发起突袭的一方,不仅有三倍多的兵力,而且,在最近连连的大胜之下,更是士气高涨。 附近的地方,也尽是打起的火势,堵住了冠军三营的退路。除非是说,东莱的这支精锐,敢往前厮杀,撕开一个围剿的口子,再逃出去。 他想不出,申屠冠还想怎样破局? 连环之计,一败申屠冠,二截袁松。此计若成,恪州的战事,已经定矣。再接下来,该是趁势吞并东莱三州,让东陵左王的白蛟旗,插在南方七州。 继而,便是西征蜀国了。 凌苏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里,遮不住即将胜利的喜悦。 “三千斩首卒,破阵!” 天上的月色,裹着化不开的浓雾。残光从云雾中透下,给整片大地,镀了一层惨淡的死色。 火矢掩护之后,凌苏精挑细选的三千斩首卒,轻甲配盾斧,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圆阵之前。 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功夫,在圆阵的南面,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斩首卒的裨将,劈翻一个东莱士卒后,挥着斧头脸色狂喜。只以为,当真是勇不可挡,破开了敌军主阵。 …… 申屠冠露出笑容。得空的时候,他最喜欢研习古兵法。如这种暗藏玄机的阵,实则还有另一个阵名。 饕餮。 …… 第八百二十章 饕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三千余的斩首卒,一时间杀声震天。乍看之下,如狼入羊群,越冲越深。 “传令,立即闭阵。”申屠冠长剑杵地,声音发冷。 嘭嘭。 原先在南面,被撕开的圆阵口子,一下子又迅速合并起来。冠军三营举盾抬枪,将后续的敌人,死死挡在阵外。 “杀!”在阵眼中,申屠冠准备好的三千长枪卒,一下子列阵以待,架起长枪,怒吼着往前推去。 冲入阵中的斩首卒,对于突然出现的长枪阵,始料不及,但很快,凭着一股死士之气,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扑杀。 “刺——” 一个冠军营的都尉,振刀高吼。 喀嚓,喀嚓。 冲到前排的数十个斩首卒,瞬间被捅穿了身子,咳着血栽倒在地。 在后者,迅速举着手里的盾牌,试图挡住推过来的长枪阵。 但里三层外三层的圆字大阵,在申屠冠的指挥下,极其狡猾。配合着长枪阵,最里侧的一层东莱刀盾,迅速架盾紧逼,挥刀往前怒砍。 不多时,冲进来的斩首卒,一下子又死了百多人。 “再刺!” 密集的长枪,步步紧逼,仗着距离的优势,越杀越凶。 在圆阵的最外层,悍勇的冠军营,虽然人数不多,却死守不退,每战死一人,在后,便会有另一人迅速补位。一时间,到处都是迸溅的鲜血,以及痛呼的声音。 …… “军师,大事不好!三千斩首卒,被东莱军的圆阵……吃了。” “吃了?” “斩首卒冲入敌阵,便出不来,被东莱人四面围杀。” 凌苏眯起眼睛,“这场仗,不是该我东陵围剿敌军么。” 报信的裨将,垂头不敢答。 “申屠冠,名不虚传。若无猜错,这是阵中之阵,颇有几分古阵法的模样。” 沉思了一番,凌苏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发狠的神色。 “传我军令,先以远射牵制敌阵。诸军莫要靠得太近,先前撕开的大阵口子,极有可能,是申屠冠故意露出的破绽。便如一张兽口,你等若是杀入,便会被里头的埋伏吃掉。” “另外,让后勤营的人,迅速调集冲城车。” “军师,冲城车?” “正是,士卒不可往,便以冲城车撞开敌阵。如今,四周围都是林火,申屠冠布下此阵,无非是权宜之计,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脱离此战。若是焦急,便会中计。” “不管天时或是地利,对于我东陵而言,都是有利的。而申屠冠的冒险布局,若是没有效果,要不了多久,便会溃乏了。另外,我等真正的目的,并非只有申屠冠。” 凌苏重新露出笑容,指着东面的方向,“主公那边的埋伏,才是真正的重头大戏。你看着吧,若是继续耗下去,申屠冠会忍不住的。一急,便会全军覆没。” “军师妙计!” 凌苏呼出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实际上,他现在是极为不爽的,大好的优势,居然被申屠冠打成了这副模样。 还好,尚有很大的机会。 …… 喀嚓。 三千的斩首卒,被吞没在阵中。即便爆发出了死士之气,却依然扭转不了战局。 申屠冠看得清楚,哪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冠军营,为了歼灭这三千余的斩首卒,也死了四五百人。这还是制造了优势的情况下,可见,东陵人的战力,不能小觑。 “申屠将军,敌军不冲了。” “我看见了。” 申屠冠仰起头,试图找出敌军本营的位置。他发现,指挥这场战事的敌方大将,并不是泛泛之辈。 若是没有运用这种古阵法,只怕他的冠军营,早已经被剿得士气崩溃了。 “将军,还要不要打开口子?” “不用,敌军不会上当了。传令下去,收拢大阵,先以死守为主。” 申屠冠很明白,如今的光景之下,不能继续耗下去。想了想,他转过头,注目着东面的方向,按着和自家主公的约定,在离开此地之后,是要迂回往东行军的。 “主公那边——” 一语刚出,申屠冠突然脸色大惊,一下子收了声音。他再度抬头,目光露出焦急。 “我问你,若是主公知晓,我等被困在此地,会如何?” “申屠将军,主公定然会提兵来救——” “中计了。”申屠冠攥着拳头。 “主公提兵来救,东陵人若在半路,埋下一支伏军的话……传我军令,以冠军甲营为正位,松开衔接,化成长蛇阵!” 在镇守之时,申屠冠得空的时候,便会亲自教习,手底下的这支万人嫡系,熟悉各种阵法变换。 此时,如一条长蛇衔接的圆形大阵,随着衔接处的松开,阵型一变,便准备变成了长蛇阵。 在不远处,凌苏看得清楚,眼神一下子沉默起来。 就在刚才,他让手底下的士卒,以牵制远射为主,旨在拖延时间。但现在,这申屠冠好大的胆,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趁着己方军势不前,眼看着要换了阵型。 长蛇阵,以机动力著称。若是不管不顾,再加上围剿的士卒已经散开,说不得,真有可能冲出去。 “军师,当如何!” “容我想想。”凌苏缓出一口气。若是申屠冠,带着冠军三营冲了出去。极有可能,左师仁埋伏的布局,会一下子被破掉。 “军师,若不然先围过去——” “传我军令!”凌苏冷着脸色,“大军往前围剿,冲碎东莱人的长阵!” …… 夜色之下,刚缓了一会的厮杀,一下子又变得如火如荼。 申屠股面无表情,仰着头,平静地看着四周,如潮水般冲来的敌军。 他执剑高举,声若惊雷。 “咬尾!” “申屠将军有令,冠军三营,咬尾结阵!” 便如一条长蛇,忽然之间,无数的东莱士卒,列盾举刀,顾不得厮杀,以冠军甲营为首尾,不惜伤亡,再度衔接起来。 许多伤势较重的冠军营士卒,索性脱离本阵,挥刀举盾,往前扑杀而去,给身后的大军,争取咬尾的时间。 “杀!”申屠冠目眦欲裂。 巨大的圆字阵,在一个个的冠军营士卒倒下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只能衔接,将冲到近前的诸多敌军,围在了阵中。 “饕餮!吞掉敌军!”立在阵眼中,申屠冠振臂怒喊。 “吼!” 无数的冠军营士卒,跟着纷纷发出巨大的怒吼。 “杀——” …… 第八百二十一章 恪州烽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远远看着前方,凌苏的一张脸,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东莱的那位申屠冠,极其擅长古阵法,居然将长蛇之阵,重新咬尾,化成了圆字大阵。冲杀而至的东陵士卒,亦有许多人,被剿杀在大阵之中,算得上伤亡惨重。 凌苏想不通,明明都这模样了,居然还能打出如此的硬仗。 “东莱第一大将,申屠冠,果然名不虚传。名将榜上,是排在第三了吧?” 凌苏有预料,以后要想灭掉袁松,那么申屠冠,便是最硬的绊脚石。 一念至此,他脸色发狠。索性不顾伤亡,也要将申屠冠,以及这剩余的冠军营,留在这里。 “不许后退,破开敌军阵型!” 一道道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四面八方的东陵士卒,疯狂扑向圆字大阵。 “挡——” 硝烟与惨叫之中,双方的士卒,不时有人倒在血泊里。 且战且退,机动力极为薄弱,沿途丢下的尸体,密密麻麻铺了一路。申屠冠四顾左右,直至,哽咽着下达了命令。 “冠军甲营,断后……” 甲营的小都尉,脸色顿了顿后,并没有任何惧怕,举着手里的刀,怒吼三声之后,带着本营只剩千余人的勇士,绕到了阵型最后。 “列盾阵!” “呼。” 一个个的盾牌,迅速架到了一起。 又是一拨飞矢,“噔噔噔”地落到盾阵之上,同时,也掩护着冲杀而来的东陵士卒。 “乙营,用火势堵住追兵!”申屠冠声音嘶哑,继续下令。 古阵法几番变阵,虽然杀了不少敌军,但奈何人数太少,又陷入夹攻之中,再耗下去,必然是一场败势。 而且,自家主公那边,因为驰援,更有可能中了埋伏。 “起火!” 这场火势,隔绝的不仅是敌军,断后的甲字营,也一样回不来了。 申屠冠苦涩抬头。 看着前方不远,为了断后,甲字营的人马仅在短短时间,便已经死了将近有一半。只剩最后的五六百人,在甲营都尉的带领下,疯狂当着冲来的敌军。 “申屠将军,火势烧起来了。边侧的零散敌军,也被打退了。” “退军。” 骑马调头,听得见后面甲字营的怒吼,申屠冠握紧拳头,颤了颤身子后,带着余下的人马,迅速往东面迂回。 万余人的冠军营,到了现在,只剩不到五千人。 踏。 凌苏勒起缰绳,马蹄落下,踏碎了一个东莱伤兵的胸膛。 他现在很生气。 大好的计划,却依然困不住申屠冠。而且,衍生出来的后果,极其严重。左师仁那边的埋伏,很可能会被同时破坏。 “军师,战损将近七千余人……” 凌苏闭目,他自己也明白,好端端的一场仗,为何会打成了这样。 “听我军令,重新整顿大军,追击申屠冠!” …… 几日之后,沧州东面的沿江大城。东方敬一身儒袍,平静地坐在城头之上,远眺着恪州方向的物景,不知在想什么。 “文则,那位叫凌苏的人,以前可曾出现过?” 在东方敬身边,于文摇了摇头。 “并没有,不瞒军师,我也是第一次,听见这号人物。但偏偏是这样名不经传的人,几乎将袁松那边,逼入了绝地。在最后关头,申屠冠以古阵之法,化解了危机,再往东面驰援,和袁松前后夹攻,打退了敌人的另一拨伏军。”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申屠冠……不愧为天下名将。能在此等的劣势之中,稳住了战势。至于定策的凌苏,应该是粮王那边的智囊了。隐而不出,一出,便要搅动风云。” “小军师,探子带回的消息里,还说……这位凌苏,将自己比成了乱世隐麟。” “确有几分本事。文则,以后和他交手的时候,务必要小心一些。主公信任你我,才会将沧州东面,如此重要的地方,交给我等来守。所以,不能有任何闪失。” “那小军师,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东方敬想了想,“局势已变。左师仁启用了粮王的势力,不管从哪一面讲,都算是我西蜀的大敌了。至于袁松,估计也没有想到,粮王居然会入东陵,所以才一下子,陷入了劣势之中。” “主公那边,不希望袁松太早战败,让左师仁取得太大的优势。所以,袁松那边,已经隐约是西蜀的盟友了。” 东方敬叹出一口气。若不然,左师仁在占了恪州,继而又占了东莱三州,将会变成一个顶级的割据势力,哪怕和内城的渝州王相比,也不逞多让。 以西蜀的利益来说,这种事情非常可怕。 “文则,你调度兵马,准备出征吧。” 于文惊了惊,“小军师的意思,是攻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即是水师大将苗通驻防。 而陆路,则是东陵第一将,山越人主帅康烛在驻防。 “陆路。”东方敬不假思索。 “平蛮营那边,也要一起调动。” “小军师,此番可是大战?” 东方敬摇了摇头,“并不是,认真地说……是本军师要带着你们,去城外练兵。康烛镇守的城关,是李度城,贸贸然攻打的话,是决计攻不破的。” 在先前,围剿妖后的几路大军,费了老大的功夫,战损了不少人,才终于打下了李度城。 如果简简单单的,只带着三四万的人马,便能攻下李度城,这便有些天方夜谭了。 “我的意思,是借着练兵之名,让左师仁那边,不敢轻易再调兵。如此,也算帮着袁松,缓了一口气。我相信,才休整之后,袁松那边的人马,会很快恢复士气,继续和东陵决一死战。” 东方敬默默闭眼。 “左师仁这一步棋,有些急了。整个天下间,西蜀,东莱,还有渝州王的内城,甚至是南海盟,对于粮王的势力,都是极为不喜的。也就是说,他如此作派,几乎是和整个天下,作对成为了敌人。” “但也因此,在南方三个政权鼎力的局势中,隐约之间,东陵似乎成为了最强的势力。” 东方敬并不是在危言耸听。虽然在内城,渝州王将粮王的势力,几乎打了个半残。但不管如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者加在一起,彻底滚成了大雪球。 第八百二十二章 先生之智,堪比天下六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北面,卢城。虽然只是一座小镇,但作为要塞之所,卢城的各方面防备,都已经加固。 此时,大军回师的袁松,以及申屠冠,一众的东莱将领谋士,都沉默地坐在郡守府里。 战事新败,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好。 袁松沉着脸色,老态龙钟的脸上,不时露出阵阵的怒意。若非是情报混淆,粮王加入了东陵,何至于这场大败。 “子由,这次多亏你了。”袁松呼出口气,看着身边的申屠冠。 “若非是你,只怕我东陵九万大军,都要被凌苏那个狗夫,彻底谋光了。该死,这样的人,在以前从未听过。” 申屠冠点头,“听说,这人自号隐麟,比肩天下六谋。” 这句话,袁松并没有发笑。凌苏的这一策,算得上狠辣无比。 “子由,整个恪州,我东莱只剩四五个镇了,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若是这几镇也丢了,那么左师仁的东陵军,便可以窥伺我东莱三州。” 情况很危急,袁松直截了当地开口。 “诸位,我东莱,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秋。” 顶不住左师仁的这一波进攻,即便还能周旋,但东莱的气运,也随之慢慢衰竭。直至被人彻底吞掉。 揉着额头,坐在王座上,约莫是年纪大了,袁松不时喘出大气。他的嫡子袁冲,沉默地站在一边,亦是一副担忧的模样。 “内城的渝州王,因为粮王的缘故,虽然答应了休战,但这种事情,其实很容易变坏。”袁松语气沉沉,“换句话说,我东莱三州若是彻底颓势。我敢打赌,渝州王常小棠,会立即发兵,趁势争夺我东莱疆土。这乱世里,活着的人,没有几个讲道理的。无父无兄,尔虞我诈,直至达到目标。” 闭上目光,袁松微微昂头。 “乱世里的标榜,实则已经有了,便是那螟蛉小侯爷。只可惜世人多愚,并未照着学。” “西蜀的那位徐布衣,虽然也有些狡诈,但还好,比起其他的人,我更愿意,多相信他一些。他亦是聪明人,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以练兵为由,让左师仁不敢随意从东陵再调兵。” 睁开眼睛,袁松的声音,显得越发垂老。 古来稀的年纪,还被人玩了几把……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近前的嫡子。唯一的老来子,似乎是他最好的期望了。 “袁冲,这些时日,你莫要跟着我了。” 在旁的袁冲怔了怔,并未明白自家老子的意思。 “跟着子由,他会教你怎么打仗。” 申屠冠出列,对着袁松父子,皆是抱拳一拜。 “子由虽为将,但亦是大谋之士。我袁松何德何能,得此大才。”袁松起身,对着申屠冠回礼。 申屠冠脸色动容。 “并非是交待后事,我袁松六十不死,七十不亡,亦要在八十余的年岁,与左师仁决一死战!” “子由,你我照样兵分两路。东莱如今,尚能动员七万大军,你领五万,为征战营。我余二万,作为机动营,随时策应你。” 如此的信任,足以让申屠冠死忠不渝。这位被称为东莱第一战将的儒雅之士,瞬间双目微红。 “申屠冠,愿为主公效死!” “好。”袁松欣慰点头,目光继续往前。 “严风,严虎,严丘,你三人和小王爷一起,并入上将军的征战营。” 三个义子,以及嫡子袁冲,皆是抱拳领命。 “严唐,劳烦你再出使西蜀一趟,恳请蜀王徐牧出兵相助。便说,我袁松愿再献两万副的器甲,作为谢礼。” 烟州之地,铁山最多。再加上先前,袁松一直在征募工匠,打造出的器甲,并不算少。 “严唐领命。”严唐也急忙出列,抬手抱拳。 “余下者,各司其职。这一场战事,我东莱只许胜,不许败!” “领命!” …… 在另一边,埋伏失算的左师仁,一直有些闷闷不乐。他想着那一日,明明都要截杀成功了。 却偏偏在这时候,申屠冠带着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方冲乱了他的埋伏阵型。 虽然只有数千人,但却是凶悍无比。 “还请主公降罪。”凌苏叹着气,语气里也满是可惜。这一计,实际上差不多成功了。失算的是,没有料到申屠冠会这么难缠。 “齐德,这不能怪你。”左师仁堆上笑容,“若非是你,这大半个的恪州,不可能这么快便能打下来。” “不过,虽然逃了回去。但我猜着,袁松大军的士气,已经要崩溃了。只差最后一击,便能彻底击败东莱。” 败了东莱,再接下来,便是占领东莱三州了。不仅有了铁山大州,也有了恪州这样的战略要地。 东陵三州,恪州,再加上袁松的地盘,便是七州之地。比起内城的渝州王,也几乎没有太大差距了。 不同于西蜀,西蜀的西北诸州,土地贫瘠,尽是马夫大汉的放牧场。 “西蜀那边,徐布衣让我很失望。”左师仁半眯着眼,“他定然是怕了我,才会想着联合袁松,阻碍我东陵大军的脚步。” 凌苏深以为然,“主公和袁松比起来,确是势大一些。而且,主公的疆土尽在江南,恐怕早已经被徐布衣窥伺了。” “关于西蜀,我还是那句话,先以防范为主,等吃掉了东莱三州,再回调大军,一鼓作气攻下西蜀。” “齐德,我正是这个意思。” 凌苏点头,“我听说,在沧州东面的水师大将,是苗通苗将军。” “正是。如今,苗通算得上是水师将才。” “主公啊,有一件事情莫要忘了,在先前,苗通和西蜀那边,走得是很近的。甚至,还和西蜀的虎将军称兄道弟。” 凌苏的这番话,果然,让左师仁一时皱起了眉头。 “军师的意思,调苗通回来?” “并不是,临场调动大将,乃是大忌。我的意思,是让主公多派几个监军,带着主公的信物去襄江前线,留意苗通的驻防。若是发生什么不测,也能很快稳住。” “有道理。”左师仁露出笑容,由衷地感叹,“我现在是信了,先生之智,堪比天下六谋。” 对于这份赞赏,凌苏笑而不语,俨然是却之不恭了。 第八百二十三章 后辈之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即便人在成都,但徐牧的心思,却一直放在恪州那边。 袁松和左师仁之间,你来我往的厮杀,可谓是拳拳到肉,真真格格地玩命了。 “目前来说,还是左师仁的胜面更大一些。”贾周皱住眉头,“得了粮王势力的帮衬,左师仁现在,野心已经非常膨胀了。而且,左师仁的身边,多了一个谋士,主公当听说过他的名字。” “隐麟,凌苏。”徐牧脸色发沉。 “正是,左师仁的大胜,便是他一手定策的,此人不可小觑。” “隐麟隐麟,隐世之麟,如今,是打算出世了么?” 徐牧眯起眼睛,在心底里,他并没有太多的惧意。有贾周和东方敬在,尔虞我诈这种东西,在西蜀并不好使。 “对了文龙,沧州的防务,现在如何?” “伯烈回了信,苗通现在非常小心,亲自盯着每一处的防务。不过,伯烈还是用计,将一批探子,借着互换百姓的名义,埋入了东陵之内。” “不愧是伯烈。”徐牧终于露出笑容。他能想象得到,这批密探,到时候定然会有一番大用。 “文龙,苗通……真不能策反么?” 贾周想了想,“至少现在不能。除非是说,出现某一个契机。苗通亲蜀,很多人都知道。我猜着,在西蜀和东陵交恶的时候,或许他会出现什么祸事。” “主公,不可操之过急。若是此时策反,引起了苗通不满,先前积攒的好感,便会一下子没有了。” “明白。”徐牧点头。 恪州的这场战事,按着现在的情形来看,还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该是袁松那边的反戈一击了。 苗通那边,暂时不能逼得太急。但对于袁松,徐牧此时,有了驰援的想法。粮王的入局,使得整个南方的情况,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毫不含糊地说,现在的袁松,差不多相当于友军了。连着常大爷那边,都愿意写了休战书,好让袁松挺过这一波。 毕竟,除了左师仁之外,天下的其他势力,都不愿意看到粮王崛起。眼看着都要被打残了,谁能想到,大冤种左师仁,对于野心的执念,居然这么深,到最后,和半残的粮王,勾结在了一起。 形势,变得越来越不利。 “文龙,有办法再牵制一下左师仁么。” 在先前,东方敬那边以练兵的名义,让左师仁在东陵境内的大军,不敢贸贸然奔赴前线。 但这些,远远还不够。 贾周想了想,“主公此番,还要再考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在南海盟那边,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个是要和西蜀结盟,另一个,则是和东陵结盟。如果南海盟和东陵联手,那左师仁的势力,将要疯狂膨胀,几乎和渝州王持平。” 东陵本来就实力不差,刚刚是粮王加入,现在的话,再有南海盟愿意结盟……便如贾周所说,真要成个庞然大物了。 “所以,这一次的话,主公既然决定要帮助袁松,那么,便要打出一股气势。好让赵棣那边的亲蜀派,有更大的说服力。反之,若是主公打输,或者左师仁彻底占了恪州,只怕到时候,南海盟真要投向东陵了。” 徐牧听得明白,贾周的意思,这场驰援之战,极有可能,会成为南海盟选择的天平。 “伯烈那边的守军,我不想动。”徐牧皱住眉头。在沧州的东面,不仅有苗通的水师,更有康烛的五万人山越营。要知道,康烛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被列入天下名将的。 本来就人数劣势,再让东方敬出军,只怕会让康烛钻了空子。 “我西蜀的兵马,已经不多了。”贾周叹着气,“在先前,为了西域的事情,主公连着派了两万人过去。” “文龙,我打算启用侠儿军。” “也可。” 侠儿军,至少会有万多人。成都这边,再出个四五千,便有两万之数了。 “侠儿军虽然没有建制,但战斗力不容小觑。唯一的不足,侠儿军不像蜀卒一般,对于西蜀有归属感。毕竟,主公启用侠儿军,这些人也是四面八方,听从上官述的号召,临时入蜀成军。” “所以,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徐牧语气凝沉。 这一下,轮到贾周怔住,“主公是六州之王,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亲征。” “文龙你忘了,我实则还有另一个身份。我若去了,这万多人的侠儿军,才能拧成一股绳子。” “我徐牧,是天下三十州的侠儿总舵主。有这个名头在,侠儿义军才能发挥最大的本事。” “主公,话虽如此……” 贾周还想劝,奈何徐牧心意已决。虽然是西蜀的王,但一直坐镇在成都,他总觉得不太舒服。 “文龙,我已经决定了。这一次,我带着逍遥,以及一众的侠儿将领,奔赴恪州。” 只可惜殷鹄不在,不然连随军谋士都省了。 至于贾周,先不说要保重身子,单单在成都里,也需要有人来坐镇。 徐牧叹着气,“逍遥在将官堂那边,已经修学了很久,也是时候,该要出去历练一番。文龙你知道的,我一直在考虑侠儿舵的事情,哪怕三年的期限到了,我亦不想让逍遥带着人,离开西蜀。” 不管是上官述,还是殷鹄,诸多的侠儿将领,已经彻底融入了西蜀政权,真有剥离关系的那一天,只怕会伤及西蜀根本。 “我明白主公的意思。”贾周点头,“逍遥再过一年,便要做天下总舵主,甚至是西蜀的将军。但他现在,并没有什么功劳,此番随主公前去,立了军功之后,说不得会让很多人服气。” “正是这个意思。” 贾周忽然沉默,似是在犹豫什么。 “此行会很凶险,我亦有一个请求。” “文龙,有话便说,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请主公,让我的那个徒子一同随军。” “小狗福?没记错的话,他明年才是束发的年岁。” “十四之岁,亦不算小,便当这次的随军,为出征首战吧。” “主公须明白,不管是逍遥,还是小狗福,如这些人,都是我西蜀的后辈之将。在以后,要辅佐少主徐桥,守住主公打下的江山。” “成长与厮杀,必不可少。” …… 第八百二十四章 西蜀参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昏的成都,笼罩在仲夏的夕阳之中。 王宫边上的小亭子里,有一少年,捧书而读,约莫是读得太认真,看不到黄昏已至。 “小韩将军,天色要晚了,还请早点回去歇息。”两个路过的王宫亲卫,急忙提醒了一句。 “知晓。”小狗福放下书,揉了揉眼睛之后。开始沉默地抬头,看向头顶下坠的夕阳。 “狗福,狗福!” 这时,听得一声粗嗓门的叫喊,小狗福有些无语地转过了头。并没有猜错,他的那位傻友,终于来找他了。 “虎哥儿,怎的?今日不躲屋头里?” 司虎脸色激动,凑到了小狗福身边,“狗福,孙勋刚才过来跟我讲了,讲了一件好事情。” “什么好事情?” “老军师提了,让你下次打仗的时候,跟着我一起去。”说着,司虎转了转眼珠子,“狗福,你也知道的,我跟着牧哥儿打了好多场仗了。大家都说,我是有本事的人。我想过了,这一次你跟着去,打仗的东西,我司虎来教你。” “然后呢……”小狗福动了动嘴巴。 “你……给八两银子就成。上次对吧?上次你守皇宫,我可都看见了,牧哥儿赏了你不少银子。你给我八两,我司虎亲自教你打仗。” “虎哥儿,你以前不这样。” 司虎急忙捶胸顿足,“狗福你不晓得,我家里有媳妇,还有个好大儿,我要存着银子,给我那好大儿留着娶妻。” 小狗福犹豫了下,从怀里摸了一把碎银。赏下的银子,大部分交给了家人,余下的,除了给老师买东西,他几乎没有用过。 “狗福诶,我的好狗福!”接过银子,司虎急急塞入怀里。 “虎哥儿,主公那边,真答应了……让我随军?” “真答应了,还有那个玩剑的小逍遥,你俩一起去。” 小狗福垂头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如此一来,似乎是真事了。 “对了狗福,你看到我那弓狗弟弟了吗?我听说,今日他领了俸银,他的伤才刚刚好,他拿着银子我不放心,怕被人抢了。” “虎哥儿像个傻憨!” 小狗福笑骂了句,目光里,一时之间都是期待的意味。 …… 四五日后,上官述终于赶来了成都。刚入王宫,便又要喊口号—— “上官堂主,速速入座。” 上官述怔了怔,不敢再多言,急忙坐了下来。 徐牧呼出口气,“上官堂主,信里的意思,你都明白了吧?” 上官述点头,“总舵主放心,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便能调集万人余的义军,奔赴恪州前线。” 只刚说完,上官述又抬了头,语气隐隐变得激动。 “对了总舵主,我听说这一次,逍遥也会跟着去?” 徐牧点头,“确是,小逍遥会留在帐前听命。” 不仅是李逍遥,还有小狗福。这二人,暂时任命为帐前校尉,听令行事。 上官述脸色狂喜。 在他的心底,虽然也敬重徐牧。但隐约间总觉得,面前的这位蜀王,有些外人的意味。 “总舵主,若是如此。我分派二十余个侠儿高手,护在总舵主和逍遥的身边。” “甚好。” 殷鹄留下的暗卫,实则实力不弱。但既然上官述这么说了,总得卖个面子,好让人放心。 “对了上官堂主,这一次你途经恪州而来,可有什么情报?” 夜枭的情报是一回事,但若有其他的更多信息,当然更好。 听见徐牧的发问,上官述是脸色,变得慢慢凝重起来。 “总舵主,袁松那边,又再分为两路人马。号二十万,其实只有七万,以拯救恪州百姓为口号,准备反攻袁松。”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袁松的本营,只有两万人。反而是大将申屠冠那边,有足足五万人。” “申屠冠确是名将。”徐牧也脸色狐疑,古往今来,坐镇本营的主公,应当是兵力居多。若不然,本营有失,这仗基本不用打了。 “申屠冠文武兼备,单看是个领兵大将,实际上,谋略之才也不弱。当时陷入凌苏的围剿,他可是凭着古阵法的变换,硬生生突出重围。”在旁的贾周,想了想开口。 “主公,军师……我觉得,东莱大将申屠冠那边,很可能是主攻的一路。而袁松的本营,则为机动。” “这可未必。”贾周平静一笑,“如今,什么都不好说。袁松要破局,按着眼下的情况,只能出其不意。而且,这事情拖不得,在后的粮王军队,也会很快赶到,加入战役之中。再拖下去,袁松必亡。” “袁松不是蠢人,他明白这个道理。” 徐牧点头。若是真想帮助袁松,便不能再耗下去。 “上官堂主,你想想办法,调集侠儿义军的时间,能不能快一些。” “舵主放心。”上官述抱拳。 “袁松那边,已经答应了,再赠两万副的器甲。并非是器甲的利益,而是现在的情况下,我西蜀已经唇亡齿寒。袁松被灭,接下来,左师仁和粮王,便会将西蜀定为目标。” 还有一句话,徐牧没有说。 真到了那时候,只怕南海盟权衡之下,选择的天平,也会彻底投向东陵。要遏制这种循环,唯有的办法,便是和袁松联手,挡住东陵的这一波。 “我已经给袁松去信,表明了我西蜀的诚意。此次联合东莱,乃是西蜀的利益所向。左师仁野心膨胀,若无法遏制,必是我西蜀大祸。” “另外。”徐牧皱住眉头,“在此种情况之下,我需再派一人,带着我的信物入南海交州,稳住南海诸王。” 若是稳不住,南海盟的哥几个,真投向了东陵怀抱,那才叫后悔莫及。 “文龙,谁可作使臣?” “最佳的人选,当是赵惇。但现在,赵惇人在西域……主公,我再举荐一人。” “何人?” “蜀州参知,李桃。” 李桃,即是先前韩九的谋士,因为南林山脉外的密道之功,如今调入了成都,升任为了参知。 想了想,徐牧凝声开口。 “出使的人数若是太多,必然会被左师仁的探子发现,这一次,至多只能十人同行。” “既是文龙举荐,那么,便让李桃再立奇功。” …… 第八百二十五章 螳臂当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在十天之后,成都城外,约莫六千余人的蜀卒,早已经严阵以待。 披着战甲的徐牧,此时的脸上,满是不舍之情。他回过头,看着在城门之处,他的两个妻子,以及贾周,甚至是躲在人后,哭得眼睛通红的小徐桥。 “启程。”徐牧转过头,声音冷静。 很多次,他都像今天这样,带着大军出蜀,试着在乱世里,杀出一个清明太平的新朝。 “主公有说,大军启程——” 作为帐前校尉的小狗福,脸庞上满是稳重之色,骑着马,沿着整支长伍,往前迅速奔去。 “恭送吾王出蜀!” 城外的人群中,一个拄杖老翁,捧手而跪,声音洪亮无比。情绪一下子传染,不多时,整个成都的上空,都响起了激荡的声音。 “恭送吾王出蜀——” …… “回信了。”袁松捧着信笺,整个人喜不自禁。 “蜀王徐牧,已经答应了驰援。” 袁松老态龙钟的脸上,终归是放松地吐出一口气。还好,不管从立国,变成州王,又或者是争霸南方。他从来没有,和西蜀的利益,有过太大的冲突。也得亏于此,西蜀那边,并未将他当成首要的敌人。 反而是左师仁那边,一朝得势,咄咄逼人。 “蜀王要到恪州前线,需要迂回不少的路程。莫急,再等等。” 如今的情况,东莱分两路大军,申屠冠的那一路,共五万余人,已经到了陈水关前。并未立即攻城,而是占了一座关外的荒镇,在加固修葺之后,和陈水关遥遥相对。 “先生,这申屠冠要做什么?”站在陈水关城头,左师仁眯起眼睛。 这十多天的时间,为了打击东莱的残军,他一直在出军。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短短的时间之内,东莱居然稳住了军心,而且还兵分两路,屯军于陈水关外。 “不用想,他想攻城。”凌苏面无表情。 “兵力弱于我方,又有新败之势,这申屠冠,哪里来的勇气。” “袁松很聪明,知道申屠冠可堪大用,兵分两路之下,还给申屠冠一支人数丰足的军队。” 凌苏声音稍顿,联想到那一晚,申屠冠神乎其技的古阵法,他不敢有丝毫倨傲。这也是为什么,两军对峙到了现在,还没有大规模厮杀的战争。 “齐德,一直耗着,终归是不行的。” “主公,我知晓。”凌苏点头,“我一直都在想,袁松这次兵分两路,是否还藏着别的意思。” “先生不是说……申屠冠被倚为重用,故而才领数万大军。” “表面之像。”凌苏皱住眉头,“主公要知晓,我凌齐德,向来是喜欢深究事情的。” “主公要攻灭东莱,不仅是袁松,还有那位申屠冠,同样是最大的阻碍。我记得,先前有群腐儒,列了一个名将榜。申屠冠,只排在李破山,以及西蜀陆休之后。主公当初第一次攻伐袁松,便是被申屠冠的三千兵马,布疑阵而败。” 左师仁脸庞抽了抽,“确是。先生如此说道,我也觉得,是要小心一些了。” 凌苏呼出一口气,“主公放心,我只需看出些许破绽,便能定计出军,灭掉申屠冠。” 左师仁大喜,“齐德有了主意?” “申屠冠说倚重的,不过是古阵之法。此等阵法,需要手下士卒互相协调,要求极高。主公要想,若是在变阵之时,有人趁势搅乱,会如何呢?” 闻声,左师仁怔了怔后,脸色变得激动。 “自然是混离不堪,到那时,申屠冠的古阵,便会自乱阵脚。” 凌苏点头,“我相信,以申屠冠的本事,会很快重新稳住。但战场之上,你我双方的优势,乃是瞬息万变。古阵若出了破绽,我凌齐德亦有信心,能借势击垮申屠冠。” “还请主公放心,我已经派了些人,想办法潜入东莱军中了。” “哈哈,好!有齐德在,何愁大事不成。” 凌苏摇了摇头,“胜不可骄,败不可馁。只等击垮了申屠冠,主公再庆功也不迟。” 抬起头,凌苏的一双眼眸子,变得炽热起来。在他的心底,实则是有些不服气的。不过是出世的晚了些,这什么天下六谋,怎敢没有他凌齐德的名字。 “对了齐德,你说西蜀的徐布衣,会参战吗?” 凌苏收回目光,沉吟了会。 “极有可能。主公如今势大,而徐布衣是个聪明人。再者,我若是毒鹗的话,便会劝谏一番,唇亡齿寒的道理。” “主公当明白,在这南方,不管是袁松,或是徐布衣,都已经将主公当成了第一敌。当然,若是攻灭了东莱,主公所获会更加惊人。譬如说,南海诸州那边,面对主公的席卷之势,再无犹豫,只会迅速投向主公,请求入盟。” “所以,我才一直说,主公攻打恪州的这一次战役,极其重要。打赢,便有了占江南的大势。” “打输呢。”左师仁皱眉发问。 原本不想说的凌苏,犹豫了下开口,“打输了,退守东陵。会被袁松和徐布衣,联手困在江东。而南海盟,也会投向西蜀那边。若无好的契机,只怕主公以后……再难起势。” 左师仁冷冷一笑,“既然齐德都这么说了,那么这一次,我等便同心协力,攻灭东莱大军。” “有大机会。”凌苏鼓舞了句,“即便是徐布衣参战,但这恪州境内,也几乎成了我东陵的主战地,我亦有信心,击退徐布衣。主公莫要忘了,最近一段时间,西蜀发生的事情可不少。凭着最近关于西蜀的情报,以我估计,他至多只能调动万人。而且,还可能是新募之军。” “在沧州的西面,有我东陵水师,以及大将康烛的五万山越营。他不敢从那里调军的。” “唯有可能,便是从西蜀带出一支新军,驰援袁松,试图挡住我东陵的席卷之势。” 凌苏忽然笑了起来。 “并非是倨傲,只是觉得有些应景。让我想起来,竹书上的一个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一只螳螂挥舞手臂,要挡住驰行的马车,只可惜被碾碎在车轱辘下。” “螳臂当车。” 第八百二十六章 便当一场孝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与陈水关相对的,是约莫百余里的胡林镇。在恪州战事肆虐的时候,镇子里的百姓,大多已经逃难而去。 十室九空,唯有一些迈不动脚的孱弱老人,拄着拐杖倚着门,除了简陋至极的一日二餐,便如雕塑一般,枯坐整天。 五日之前,胡林镇来了一支大军。将这些孱弱老人,集中到镇子的祠堂之后,才开始加固城关,扎下营地。 只可惜,终归是个小镇,城墙不过一丈,又无护城河,以及各种守城设施。 “申屠将军,此城不可驻守。”一个穿着银甲的男子,步履匆匆,“我刚才重新巡视了一遍,发现哪怕修葺了,也无法作为坚城。” 申屠冠回过头,沉默了会开口。 “少主当知,此处乃是东陵人的主战之地,并非是东莱的。胡林镇,已经是附近一带最好的地方。” 少主即是袁冲,这一次遵循袁松之命,跟随申屠冠的大军,作为监军。但实际上,他有些曲解了自个父亲的意思,以为是监视。 “申屠将军,若东陵大军来攻,我等大危。”袁冲还在坚持,“我东莱,如今只剩这七八万人……若是有失,必将是一场大祸。” “我都明白。”申屠冠语气平静,“但以我之见,凌苏不会攻城。攻城的意义并不大,退一步说,胡林镇的后方,很适合行军。真有不测的话,我等也能很快转移。” “申屠将军,那凌苏想做什么……” 申屠冠笑了笑,“他要做的,是吃掉我等这五万兵马。继而,再大军东去,一举击溃主公。” 袁冲,以及三个跟随的袁松义子,此时都脸色发白。 这五万人马,若是出了什么不测。那么整个东莱,将再无抵挡之力。 “放心,我有应对。”申屠冠安慰了句。 “申屠将军,莫不是要攻陈水关?” “有这个想法。但最好的战局,应该是诱凌苏出城而战。主公那边,已经来了信。西蜀的那个王,答应了驰援,要不了多久,便会先和我军会师。” 申屠冠声音凝重,“诸位当知,我执意留在胡林镇,还有一个原因。胡林镇位于恪州边境之上,若无猜错,徐布衣会渡过白鹭郡,从内城方向迂回而来,如此,便能成功会师。” 这一下,袁冲几人,才明白了申屠冠的苦心。 “我东莱要想破局,终归是要借徐布衣的势。我知晓,他的人马或许不会太多。但不管如何,一个名动天下的西蜀王,亲身前来,便已经是极为可怕的威慑力。” “父王先前还派了严唐过去,却不想,徐布衣已经过来了。” “唇亡齿寒,徐布衣是个聪明人。” …… 坐在王宫里,严唐一脸发懵。作为使臣,他千辛万苦的,才刚到成都。却不料,徐牧已经大军出蜀了。 “先生勿惊。”贾周笑了笑,“我家主公已经猜到,先生或会入蜀,不管是什么贡礼,一例作数,我代为主事即可。” 严唐依然发懵地点头。 …… 如申屠冠所言,此时的徐牧,已经迂回到了恪州西面边境。他并未继续行军,而是带着六千余人,先寻了一处地方,先行安置下来。 只等了一日多的时间,终于,几骑白衣负剑的侠儿,才姗姗来迟—— 远远看着,徐牧一时之间,又想起了那句侠儿起事的口号。 江山雾笼烟雨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只可惜,人间再无李知秋。 “我等拜见总舵主!” 四骑侠儿纷纷下马,对着徐牧叩拜。 “起。” 徐牧抬手,稳稳而立。 “告诉本舵主,上官堂主那边,情况如何了?” “总舵主放心,按着总舵主的意思,近乎一万多人的义军,已经扮作流民,往恪州的方向赶路。” “刀器袍甲呢?” “先行一步,已经派了人,送到前线的林子里藏匿。” “很好。” 徐牧露出笑容。天下人的目光,都放在西蜀的兵力上,却似乎没人记得,他这个西蜀王,还是三十州的总舵主。 估摸着要出其不意,如左师仁凌苏这些人,才会想起这桩事情。 “你等几人先行赶回去。告诉上官堂主,到时候以三支信号箭为号,伺机配合。” 犹豫了下,徐牧又回过头。 “逍遥。” 一身战甲的李逍遥,急忙站了出来。先前的几个侠儿一看,更是脸色大惊。 “侠子恕罪!” “无罪。”李逍遥沉稳一笑。几个侠儿没看到,实属正常,作为帐前校尉,他一直藏在人群之后。 见着这副模样,徐牧脸色欣慰。 “逍遥,你等会先和他们一起回去。万人多的义军,由你和上官堂主,一起掌管。切记,务必万事小心。” 李逍遥难掩激动,立即领命。尔后又走到人群里,和同为后辈的小狗福,不舍地拥抱了一下。 李逍遥翻身上马。 “逍遥,你要记住,这天下人,都想再看看总舵主李知秋的风采!” 马上的李逍遥,身子顿了顿之后,整个人奔马远去。 …… “加固城墙——” 胡林镇中,尽是老弱之人。也因此,申屠冠并没有动用,只能再派士卒,不断修葺城关。 袁冲不明白,既然都留了后路,为何还要费尽心机,修葺这么一座破城。 “申屠将军,我听说蜀王那边来了信。” “来了,带了三万的人马。”申屠冠转身,对着袁冲笑了笑。实际上,信里说带了万人大军。 但即便是这个数字,申屠冠也觉得有很大的水分。但他并不担心,一个蜀王敢这般前来,自然是有安排的。 毕竟,这几年的时间内,几乎没有听过,那位蜀王打了什么败仗。一个步步为营的人,怎会无端端的涉险。 果然,在听见申屠冠的话后,不仅是袁冲,连着其他的三个侠子,尽是脸色狂喜。只以为这一次,当真是有了很大的助力。 “少主,那些老弱之人,安置在了何处?” “按着申屠将军的意思,已经先安置在了镇里的大祠堂,还发了一些粮食。” 申屠冠沉默许久,才抬起了头。 “这样吧少主,夜晚风凉。此次出征,辎重里还有五千副的剩余短甲,可以先赠给他们。” “申屠将军……哪怕我东莱铁山不少,但也不能这般奢侈啊!”袁冲脸色一怔。 申屠冠脸色平静,“无事,便当一场孝行。” …… 第八百二十七章 第三名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报——” 一骑斥候,急急奔到陈水关前,将信箭射上城楼。 只等拔下信箭,看了几眼之后,左师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发冷。旁边的凌苏,也在看过之后,沉默久久。 “齐德,徐布衣终归还是来了。”将信撕碎,左师仁面容冷笑。 “唇亡齿寒?他要救袁松,那么,便是自取死路。齐德,我不瞒你。直到现在我还有些想不通,一个卖酒水小东家,如何能一步步,坐上了蜀王之位。” “固然有袁侯爷的帮扶。但更多的是,是他自个的本事。”凌苏没有讥讽,语气间反而多了份担忧。 “号三万大军,我估计的话,徐布衣最多只有一万人。但这一万人,却给了我等不小的威慑力。” 凌苏抬头,缓缓眯起眼睛。 “主公觉得,如今的战势之下,我东陵是攻方?或是守方?” “自然是攻方,要一直攻到东莱三州。” 凌苏摇头,“不对,徐布衣一来,我等便成了守坚的一方。若按我的建议,主公切不可贸然出战,守在陈水关里,只需要耗一些时间,这二军会师的锐气,便会瓦解。说不得,久无战果之下,徐布衣还会退回西蜀。” “虽说,我东陵兵力强势,但人的名树的影,徐布衣扬名天下久矣,用兵出神入化,我等不宜打城外之战。” “要打赢徐布衣,急智不可取。一不小心,便会入他的圈套。” 左师仁想了想,“齐德的意思,是以消耗为上?” 凌苏点头,“并非是耗军粮,而是耗西蜀和东莱,这二军的耐心。如今的袁松,腹背皆敌,我讲句难听的,只要袁松那边,出现大溃败之势,那么在内城的渝州王,会谋取最大的利益,一定会出军南下,伺机占领东莱。” “这天下间,在利益驱使之下,很多人都会变成疯子。” 在旁的左师仁,深以为然。 “下一步,若我没有猜错,申屠冠和徐布衣,便想要引诱我军出城了。” “齐德放心,不管他用什么法子,这一次我听齐德,便在陈水关里按兵不动,直至,耗去这二军的锐气!” 凌苏欣慰一笑,“等反剿之时,主公便能好好出一口恶气。” “吾有齐德,胜十万雄兵矣。” …… 踏踏。 终于启程的徐牧,带着寥寥的六千余人,经小道而来,到达了胡林镇之前。 “拜见蜀王。” “拜见蜀王!!” 申屠冠,以及袁冲一干人等,皆在城门等候,见着徐牧下马走来,纷纷迎了上去。 “无需客气。”徐牧急走几步,“哪位是袁贤侄?” 袁冲激动抱拳,“蜀王,正是在下。” 虽说年纪相差不大,但碍于身份之别,徐牧称他一声贤侄,并不为过。 “知道贤侄在前线,我一直很担心,生怕贤侄出个什么事情。”徐牧叹着气,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袁冲的手臂。 袁冲有些动容,始料不及,面前的这位蜀王,居然如此待见于他。 “有世叔在,东陵贼子必然大败!” 瞧瞧,这都喊叔叔了。这关系,一下子就铁了。 “你我二军同心协力,何愁贼子不灭!” 吐出一句,徐牧放弃了第二轮的彩虹屁,反而转过身,看着侧边,一位沉默不语的大将。 他知晓,这位才是正主。 三十余岁的年纪,便让世人称为天下第三名将。 “申屠将军,久仰了。” 申屠冠笑了笑,“蜀王,久仰。蜀王一路劳顿,我已经安排好了酒宴,请随我来。” 聪明人之间,往往不需要什么磨蹭。 …… “所以,蜀王只带了六千人?”一处僻静的石亭里,申屠冠皱了皱眉。 他原先有猜过,或许有万人左右。却不曾想,只有六千余人,属实有些杯水车薪。 “最近的西蜀,事情颇多。这六千余人,还是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但申屠将军当知,哪怕我单人一骑前来,亦有不可小觑的意义。” “我明白。”申屠冠点头,“蜀王能来驰援,已经是天大之恩。但即便……蜀王一路号称三万,恐怕陈水关里的凌苏,也未必会信。” “申屠将军错了。”徐牧笑了笑,“敢问申屠将军,若是我没有来,这战势会如何?” “只等准备妥当,陈水关里的大军,便会出城攻伐。我明白蜀王的意思,蜀王一来,陈水关反而不敢异动了。更大的可能,会死守关内,再择良机。这种威慑之力,也只有蜀王能做到了。” 徐牧心底感慨。 面前的申屠冠,不愧天下名将,几乎是一点即通。 “蜀王可有计划?” 徐牧摇了摇头,“若是在以前,左师仁或许会中计。但现在,他身边多了个隐麟,已经不好糊弄。你我联军,最好的情况,应当是诱敌出城,埋伏而战。但这种计划,分明已经被看透了。” 申屠冠点点头,“我与蜀王想的一致,最好的计划,当是诱敌出城。但这其中,我等要做的,并非是诓凌苏,而是诓左师仁。要想成功诱敌,需定下一计,将凌苏从左师仁身边支开。” “申屠将军信誓旦旦,想必已经有了主意?” “只有合乎情理,才能让左师仁钻入套子。蜀王,要诱敌的话,最好的办法,应当是诈攻。” 徐牧怔了怔,继而眸子发亮。 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初的申屠冠,能在重重包围中杀了出来。这样的大将,确实是世间罕有。只可惜,是跟随了袁松几代人的家将,没可能策反了。 “在诈攻之前,如何调开凌苏,才是我等的重要之事。”申屠冠继续开口。 有凌苏在,左师仁不太容易上当。一场场的胜利,在东陵大军中,已经奠定了凌苏的地位。哪怕是左师仁,在战事之上,估摸着也会对凌苏言听计从。 “申屠将军莫急,今日你我会师,想必在陈水关里,得到消息的凌苏,会更加谨慎。此事,需从长计议。” “这是自然。” 徐牧淡笑了声,抬起了头,“我听说,申屠将军擅长古阵之法。若不然,你我一起参详几番。说不得,到时候能用古阵之法,打破东陵军呢?” 申屠冠亦是露出笑容。 “蜀王,家里早有族规,古阵之法,是不得外传的,还请蜀王见谅。” “无事,我就问问。”徐牧心底惋惜。 上天厚待,袁松得了个举世罕见的名将。 …… 第八百二十八章 小狗福的计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齐德,三天了。”站在陈水关的城楼上,左师仁皱住眉头。即便先前商量,以守备为主,但不知为何,在知道徐牧到了前线,他心底就很不爽。 “主公莫急。”凌苏劝了一句,“我等在寻破敌的良机。徐布衣那边,何尝不是如此。还是那句话,现在不可出城。待耗尽敌军的耐心之后,我自有良策破敌。” 左师仁仰着头,有些苦涩地叹了口气。 “不怕齐德笑话。当初合力围剿妖后,我甚至对徐布衣……是有些感恩戴德的,并不想和他为敌。可惜,他居然敢偏向袁松那边。这就摆明了,要和我左师仁作对。莫要忘了,大盟之时,我左师仁可是天下盟主,他该听我号令才对。” 凌苏沉默了会,没有接话。 “齐德,我东陵,与你等粮王的目标,是一致的,总有一日,要大破西蜀!” “自然。” 凌苏抬起头,出神地看向城外。这几天,无事的时候,他都会站在城楼上,往城外远眺。 敌军的营地隔得太远,并不能看见。他只是担心,城外的敌军会忽然发起奇袭。 “传令,再派出两哨的探骑。务必留意,城外敌军的动向!” “遵军师令!” …… 离着陈水关,约有百余里的胡林镇。此时,亦是在整军备战。 徐牧沉着目光,独自坐在营帐里,看着面前的恪州地图。关于义军的事情,他并没有对申屠冠说。 并非是不信任,而是觉得,虽然是合作关系,但不管怎样,终归要留着一些自己的东西。 贾周坐镇成都,东方敬坐镇沧州,连作为半个谋士的殷鹄,前些时候也去了西域。 此时的徐牧,才发现自己,已经无人可相商。犹豫了下,他让小狗福入了军帐。 这位年仅十四的少年郎,向来被贾周推崇不已。 “韩幸拜见主公。” 徐牧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年,终归从一个胡闹搅浑的小屁孩子,成长为了一员小将军。 “小狗福,你若是不说,我险些忘了你这名儿。你这名儿吧……有些不得了。” 或是天意使然,注定了小狗福以后,出类拔萃的为将之道。 “狗福,坐吧。” 小狗福明显有些不习惯,听着徐牧的话,矫情了下,才跟着坐了下来。 “狗福,最近的情况,你可知晓了?” “猜出了一些,主公现在,在寻找诱敌出城的机会。” “不错。”徐牧笑起来,“让你过来,便是想听听你的建议。狗福,你不是外人,有话直说即可。” 小狗福点点头,整理了一番语言,才认真开口。 “主公所虑,便是陈水关的军师,那位自称为隐麟的谋士。老师和我说过,一个谋士之责,无非胜时谋进,败时谋退。故而,主公要想成功诱敌,唯有出其不意,才能打破僵局。” 徐牧点头,“小狗福,你继续说说。” 小狗福顿了顿,“陈水关的那位谋士,同样在等待良机,然后出城反剿。而今,主公刚和申屠将军会师,锐气尚在,也因此,他才没有轻举妄动。” “主公,我近几日,得空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小狗福继续开口,“陈水关虽然是坚城,但尚有地势,可以借用。” “嗯?”徐牧惊喜抬头。 “我听老师说过,古时的攻城,有一种叫土淹的战法。以土为杀器,淹没敌城。陈水关地势凹下,无非是仗着城外四周的林子,方能固土。” “主公和申屠将军,可分派人手,伐掉陈水关附近的林木,再引水而至,使得土质松软。” 徐牧想了想,“小狗福,这要花费的时间很长。” “主公放心。”小狗福正襟危坐,再无半点紧张,“土淹之计,会使得陈水关内的敌军,士气大乱,不愿坐以待毙。更有可能,会被迫出来迎战。” “若是不出,主公便一直伐林润土……我觉得,他们应该会害怕的。” “妙计!”只隔了一会,徐牧脸色大喜。 当年吃了不少竹笋炒肉的屁孩子,终归有了为将者的风采。 “好,我即刻去和申屠冠商量。狗福,此计若成,等回了成都,我说不得要封你个正将之职。” “多谢主公。”小狗福起身,并没有半分倨傲,谦虚地抱拳。 这一幕,让徐牧更加欣喜。 走出营帐,他刚要去见申屠冠。冷不丁的,看见司虎正抱着两只猎到的山鸡,狂喜地搓着毛。 “司虎,你他娘的就知道吃!” 司虎停了手,一脸懵逼地抬起头。 …… “此计不错。”听说了小狗福的计划,申屠冠沉吟一番之后,也面露笑容。 “不瞒蜀王,我先前也看过地势。但并没有深思,只以为不适合借势。却不曾想,蜀王的帐下,有如此的能人。” 徐牧笑了笑,“当局者迷,申屠将军勿要自责。既然你我都觉得,这计划没有问题,那么,便该早作准备了。” 申屠冠点头,“只可惜,这一次战事吃紧,并没有时间,动员太多的民夫,而在胡林镇里,也大多是老弱之人。” “只能让士卒去伐林了。” 徐牧并没有异议,“伐下的林木,也可作为滚木,或是用来搭建攻城器械。” “再好不过。这样吧,这件事情,我会安排人手来做。蜀王那边,还是以巡守为职责。” 徐牧这边,明面上的士卒,只有六千余人。而申屠冠手底,则有五万人马,伐林之事,交给东莱军来做,明显是最好的。 “申屠将军,那先按着这个计划,若有其他的变动,你我再相商。” “听蜀王的。” 走出营帐的时候,徐牧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申屠将军,城里的那些老弱,如今时机尚好,若不然送他们先行离开,免得遭了战火。” 申屠冠沉默了会,叹出一口气。 “不瞒蜀王,我已经劝了好几次。但这些人,并不愿意离开。” 徐牧只觉得哪里不对,但终归没有问。这场会师之中,作为天下名将的申屠冠,明显掌握着东莱的话语权。 …… 第八百二十九章 齐德,拜托你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怎的?城外在伐林?”接到情报的左师仁,眉头一时紧皱。他转过头,有些恨恨地往外看,发现城外四周的密林中,明显都有人影攒动。 只可惜,弓弩的射程根本不够。若不然,他当真要下令杀敌的。 “齐德,你怎么看?” 凌苏脸色变得更加沉默,久久,才凝声开了口。 “主公,这是诱敌之计。” “我也觉得如此……但齐德,敌军在城外伐林,极可能是在用土攻之计啊。陈水关地势凹下,虽然附近无山,但有着不少的大土坡。” “我当初选择陈水关,有过很多考虑。土攻之术,对于陈水关而言,作用并不算大。而且,要布局的周期太长了。伐林之后,还需引水润土,方能使土质松软。” 左师仁明显没有听进去,他只觉得,留在陈水关里,有着一种坐以待毙的愚蠢感觉。 “主公莫急,我想想办法。”凌苏眯起眼睛。 这一计有些凶狠,长此以往,会使得城里的士气,慢慢崩碎。要知道,现在的陈水关里,东陵军,加上粮王军,至少有八九万的人马。若是生乱的话,当真是大祸临头。 “徐布衣一来,果然形势又要变了。” 凌苏叹气闭目。他很明白,城外的敌军,更有一种“敲山震虎”的嫌疑。但无奈,他的左王,好像被震到了。 …… “逮住他们!” 骑着高头大马的司虎,带着三四百的蜀骑探哨,不断狂喊。 这六七日的时间,他都和弓狗一起,作为探哨营的主力,不断出营杀敌。当然,杀的都是那些东陵的探哨营。 眼下,百多人的探哨营,在两两遭遇之后,被杀得溃不成军,只剩十几骑的人马,仓皇往陈水关的方向逃跑。 噔。 大病痊愈的弓狗,箭术更加惊人,马上急射,便将逃跑的一个东陵士卒,射得惨叫坠马。 见状,立功心切的司虎,更加急不可耐,直接就将手里的斧头,一下子抡了出去。 喀嚓—— 一骑敌军斥候,痛声栽倒,顺带着拖翻了附近的二三骑。 “杀啊!” …… 不多时,在陈水关的外面。司虎和弓狗二人,带着几百骑的人马,用竹竿挑着枭首的斥候人头,不断城下搦战。 “莫理他。”左师仁咬着牙,“他是西蜀的傻虎将军,打不过的。” 急归急,但左师仁终归不是个傻子。认出了司虎的模样后,没有半点斗将的心思。 如此一来, 陈水关里的士气,又跟着慢慢颓丧起来。 “老狗左师仁,你莫让爷爷抓住你,若不然,我扇你八十个耳刮子,扇碎你满嘴狗牙,这辈子都嚼不得肉食!” “日……日子还长,我们走着瞧。”左师仁眸子发冷。 在旁的凌苏,并没有看城下的搦战,目光依然注视着城外四周。他发现,这六七日的时间,西蜀和东莱的士兵,当真是在拼命伐林,眼下,已经伐了不少。目光所及,很多坡头都光秃了。 “该死的。”沉稳如他,也不由得在心底骂了一句。 这场战事至关重要,真打输了,便又恢复先前和东莱的鼎立之势。最为关键的,是西蜀已经参战,以后要面对的,可是两个对手了。 “齐德,你快想想办法。”左师仁憋了一股子气,说话也有些不好听了。 “主公稍安勿躁。” “齐德啊,这几日派出去的探哨,不断被蜀人截杀。又挑了人头搦战,我是担心,城里的士气会慢慢坏掉。” “我亦担心,但急不得。”凌苏皱住眉头,“敌军笃定了我方,此时不会出城迎战,故而才如此大胆。” “主公若焦急,小心中计。” 听着,左师仁呼出一口气,终归慢慢冷静下来。 “齐德,派出一军在夜里偷营,如何?如此一来,也能鼓舞一番士气。” 凌苏转头,看向城楼之下,诸多的士卒脸上,隐约有了一种委顿之色。他想了好久,终于同意了偷营的计划。 不管怎样,便如左师仁所说,终归要鼓舞一番士气。再者,小规模的偷营,影响不了大局。 “主公,偷营之事,我有一个计划。” 左师仁大喜,“齐德快讲。” “伐林之后,使得城外不少的地方,林木消失,也适合了骑军奔袭。再者,东莱大军向来不善骑术,而西蜀此番急急而来,碍于地形,所带的骑营,最多不过千人。” “我打算,以一支三千人的轻骑,突袭西面的敌军。” “齐德,为何是西面?” 凌苏凝声开口,“东面那边,尚有袁松的本营人马。而北面是胡林镇,亦是敌军巡守最严密的地方。南面没有意义,属我军的后方。” “到时,从西面突袭一轮过后,再绕到南边。若是敌军敢追,定叫他有来无回。” “主公,可选在三更之时。先以一营探哨在东面出城,制造骚动。而三千轻骑,趁机从西面突袭偷营。” “齐德,可是声东击西之计?” “差不多了。”凌苏点头,眉宇间布满了愁云。实际上,他并不想出城。但没法子,若是一直不动。他面前的左师仁,终归要憋不住的。 “这三千人,是我粮王军中的精锐,曾跟随柔然人,学习轻骑之术。每一人,都配以薄甲和弯刀,亦有马弓相衬。” “此次偷营,应当能成功。”想了想,凌苏补了一句。这句话,有些自我安慰的意思。 但左师仁没有听出来,他善水战,不善马战。听见凌苏说得振振有词,只以为要十拿九稳。 “齐德,拜托你了。” “好的,主公……” 凌苏顿了顿声音,面朝着城外的黄昏,发现自己的一颗心,也开始莫名的不安起来。 第八百三十章 袭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按着凌苏的计划,只在三更之时,陈水关的南门之处,一支小规模的轻骑营,隐蔽地出了城。 轻骑营的都尉叫叶昂,属凌家的家将,性子沉稳,且素有武勇。这一次,正巧跟着凌苏,来到恪州前线。 此时,叶昂的脸庞上,带着丝丝的杀意。一直窝在陈水关里,他早已经憋了一股气。 “公子出世,我等便以手里刀剑,替公子杀出威名!” 公子,自然是凌苏。 “马蹄裹布,往西面行军!” 三千人的轻骑,再无任何磨蹭,在叶昂的带领下,迅速出了城。 站在陈水关的城楼上,凌苏看着夜色下的奔走骑营,面容之上,有着遮掩不住的担心。 若是他做主的话,定然不想此时派兵出城。奈何他的左王主公,已经要等不及。 夜明星稀,有月光水泄一般铺下,映照出整个世界的微微亮堂。 踏踏。 在一处土坡之上,叶昂稳稳停马。待看清前方的景象,他不由得咧嘴发笑。 “公子没有说错,这些东莱人,轮流伐林,日夜不停。诸位瞧瞧,那边不远的秃坡上,便有几个东莱人的小营地。” 在叶昂身后,诸多的士卒,也都跟着冷笑。 “听我军令,此番我等夜袭偷营,并非是歼灭敌军!乃是应公子之令,击溃东莱伐林军,壮我陈水关的士气!” 声音并不大,却隐约间,提起了三千轻骑营的士气。 “传令,准备袭营!” 马蹄裹了布,发出的声音很细碎。叶昂亦是小心无比,并没有远奔冲杀。而是放缓马速,待接近了敌方营地,又避开了巡哨营,才冷冷下令冲杀。 …… “齐德,已经开始了吧?”陈水关上,左师仁面露笑容。哪怕入夜了,但他依然没有休息。 甚至,在城下的空地上,已经调集了不少的传令兵。只等袭营成功,便立即通告全军,鼓舞士气。 在旁的凌苏点头,“主公,应该开始了。” “此番偷袭之计,虽然算不得精妙,但不管如何,还是能打敌军一个猝不及防的。我听说,这二三日内,约莫是看着陈水关没有动静,城外那边,连着巡哨的人马,都减了不少。” “确是。”凌苏欲言又止,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这一次的袭营,是他循着左师仁的意思,才提出的。若是失败,他亦有责任。 “徐布衣的伐林之计,相当可恨。若不做些什么,他只以为,我左师仁说说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了。” “今夜,我便在城楼之上,等着轻骑营的喜报。我相信,有齐德的布局,这一次,我陈水关大军的士气,必然能鼓舞起来。” “主公,我还是那句话,城外的敌军……志不在伐林,更有可能,是在诱我等出城。” “这些话,你说了很多次了。”左师仁点头,一下子又眯起眼睛,“我亦明白。但不管如何,我便是不想,让徐布衣那边得逞。” 凌苏沉默叹了口气。 现在,他只能期望,出城的三千轻骑,能按着他的意思,带回来“喜报”。否则,整座陈水关的局势,会变得越发严峻。 “齐德,你脸色怎的……有些不对呢?” “主公,夜晚风寒,身子吃力罢了。” 左师仁缓出口气,继续将目光放在城外。此时,离着城外不远,他已经能依稀看见,敌军营地的人影攒动。 “齐德,开始了啊。” …… 夜色之下,徐牧站在主营的哨楼上,脸色有些沉默。按着先前的军议,由他负责巡哨,而申屠冠的人马,则为伐林军。 随着林木被伐,原先的林地,已经是平坦一片,没有了阻马的作用。 “主公,凌苏急了。”小狗福在旁,欢喜地开口。 徐牧摇头,“应该是左师仁急了。一直窝在陈水关里,若不做些什么,士气只会越来越崩碎。这种情况下袭营?凌苏还不至于这么蠢。” “主公的意思是?” 徐牧转过目光,看向前方。 “伐林的地方,虽然离得不算远。但实际上,是可以被凌苏利用的。他现在要做的,便是鼓舞陈水关的士气。” “主公,若是陈水关出来的骑营战败,如何还能鼓舞士气。” “掩人耳目,报喜不报忧。如若没有猜错,这一次凌苏派出去的人,极可能是他的本部人马。” “袭营,不管成不成功……而凌苏,都有办法,将陈水关的士气,先鼓舞一波。” “这三千人,便做了冤鬼儿?” “差不多了。” …… “不许退!”叶昂骑在马上,举刀怒喊。 袭营之事,并不算太成功。即便是骑军冲营,但在很快的时间之内,巡哨的蜀卒,便立即回援了。 “将军,敌军越来越多了!” 叶昂眯起眼睛,并未有太多的惊慌。偷营之事,自家的公子告诉他,可以有两个选择。 而眼下,所谓的偷营,也只不过杀了不到百人的敌卒,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是,他们这些骑营,即将陷入围剿。 “将褡裢里的火油,全部取出来!” 在叶昂的身边,仅余下不到千骑的人马,其他的,都陷入了包围之中。 并没有打算去救。 叶昂传令之下,无数的火油,纷纷往前掷去,只等起了火势,瞬间浓雾滚滚。庆幸的是,由于林木伐去,烧不成燎天大火,但即便如此,困在火势中的敌我士卒,依然有许多人,发出了惨叫之声。 “退回城中!”叶昂言简意赅,迅速调转马头,没有丝毫停留。只可惜,刚冲了不到半里的路程,又有一支西蜀的巡哨营,列起枪阵挡在了面前。为首的,是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抱着一柄巨斧,还没开口,便冲过来劈翻二三人。 “哪儿来的蛮子!不可恋战,速速退回城中!” 只剩千余人的骑营,经此一波,又死了三四百人。 脱离战场,叶昂刚松了口气,冷不丁的,听见属下来报。 “将军,又有人挡路!” 叶昂定睛一看,前方的小路上,赫然又埋伏了一支蜀卒。约莫是为了相称,这次的蜀卒头子,居然是个猴儿般的神弓手,抬手一箭,差些将他射落马下。 “该死!”叶昂咬着牙,终归是听从了自家公子的意思,不敢有任何恋战,在继续丢下二百余人后,憋屈无比地往陈水关赶。 这一次的袭营,实则狼狈无比。但仗着轻骑机动,甩开了追兵之后,叶昂跑到陈水关下,急急大吼。 “恭喜主公,恭喜军师!我等袭营成功,敌军损失惨重,又遭投火,已经是阵脚大乱!” …… 凌苏立在城头,看着城下的叶昂,没由来的,心底一声憋屈的叹息。 第八百三十一章 再见上官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齐德,齐德!”听见城下叶昂的喜报,左师仁瞬间狂喜。 “齐德,你都听见了吧!袭营成功了!快,传我命令,立即犒赏轻骑营!” “恭喜主公。”凌苏堆上笑容。 不管怎样,这一计的话,算是成功了,也算稳住了陈水关的士气。只可惜,他带出来的三千轻骑营,死的只剩几百了。 “拜见公子。”叶昂声音颤抖。 凌苏笑了笑,“领了犒赏,你便先回营休息。今日你立了大功,辛苦了。” 叶昂身子一顿,但总归没说什么,狼狈地迈着脚步,往前走去。 凌苏抬起头,看着城墙下的士气。他知晓,要不了多久,这场瞒天过海的胜利,终归要被人揭开伤疤。 唯今要做的,便是想办法,破掉西蜀和东莱的伐林之计。 …… “所以,他是假装打赢,回城传喜报了?”蹲在营地的角落,司虎语气闷闷。打生打死半天,好家伙,居然没个卵用。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虎将军莫急。”站在营中的申屠冠,反而露出笑容,“经此一战,凌苏报喜不报忧,哪怕骗过了左师仁。但接下来,他必然也会担心,长此下去,陈水关终归会知道这场假喜报。” “若我是他,便已经开始着急了。” 徐牧点头。申屠冠并没有说错,哪怕传回了这桩喜报,但对于凌苏而言,反而会压力更大。 “申屠将军,你有什么建议?” 申屠冠想了想,“继续伐林即可。伐林之后,便引水润土。当然,在陈水关外,可以设下更多的埋伏。” 徐牧听着。心底其实很明白,如申屠冠这种人,肯定还藏着其他的事情。但申屠冠不说,他也不好追问。 西蜀和东莱,迫于东陵现在的威势,唇亡齿寒的原因,才决定暂时联手。 “长弓,司虎,你二人的探哨营,明日起,增派一倍的人手,注意防范。” 算不上是蠢计,但假喜报之后,陈水关里的凌苏,应该是要筹谋退敌之策了。 “蜀王,这位隐麟,亦算个奇人了。原先我还得到情报,说陈水关里,不时有士卒哗变,但假喜报的事情之后,似是一下子稳住了。” 徐牧也平静一笑,“申屠将军,你我且看着,这位隐麟在后面,如何填下这口大坑吧。” 蹲在地上的司虎,闷闷地站了起来。 “牧哥儿,若不然我带些人,挑了人头再去城下,告诉陈水关里的士兵,那个凌苏在骗人!” “无用之举。”徐牧摇头。司虎这般做法,凌苏会解释为挑拨离间,起不到丝毫的作用。 “司虎,先按着军令行事。” 司虎连着骂了三句“凌苏狗夫”,才领了军命退到一边。 夜尽天明。 烧了半宿的火烟,终于慢慢将息。一片狼藉中,战死的联军士卒并不算多,反而是袭营的陈水关轻骑,连人带马的,烧死了不少。 这应当算踢到铁板了。 走上土坡,徐牧的目光,一直远眺着前方。此处算居高临下,隐约间,还看得清陈水关的模糊轮廓。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诱敌出城的事情,已经并非不可能。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埋伏剿杀了。 当然,陈水关里的凌苏,并非是傻子。最大的可能,是碍于陈水关的士气,不得已而出兵……又或者,还有其他的阴谋。 譬如说,从沧州调兵,或是粮王军队驰援等等,如这些,都大有可能。 没有掉以轻心,一边对着地图,一边观察着地势,不多时,徐牧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牧哥儿,牧哥儿!”突然间,司虎急躁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思绪。 “怎的?”收起地图,徐牧有些闷闷地转了身。 “你瞧着,谁来了?” 徐牧抬起头往前,慢慢的,便看到了二十余个难民模样的人,走到了他面前。还没等继续看清,这二十余人,尽皆齐齐跪下。 “我等参见总舵主!” 徐牧怔了怔,脸色一时大喜。先前上官述就说过,会派二三十个侠儿高手,来给他做暗卫。不曾想,今日这些人扮作难民,一路过来了。 等等—— 徐牧刚要走近,却发现领头的侠儿,居然是个老熟人。 “上官燕?” 上官燕抬起俏脸,面容上带着几分扭捏,“江山雾笼,白衣负剑莫等闲——” “别学你老子……起来吧。”徐牧叹了口气。 上官燕,正是上官述的女儿。上次为了试探他这个总舵主的功夫,差点没把他刺死。 当然,不知者无罪。 上官燕努了努嘴,站起了身子。后面的二十余个侠儿高手,亦是如此。 “先入军帐。” 虽然和东莱为友军,但有些事情,还是要小心为上。 只等入了军帐,又让人上了茶汤,徐牧等这些人缓了口气,才忍不住地开口发问。 “上官燕,你爹那边,情况怎么样?” 放下茶盏,上官燕稳稳起身。 “总舵主,我爹和小逍遥那边,暂时没有什么事情。按着总舵主的意思,现在都扮成了流民,至于器甲,也早早藏好了的。” “总舵主,什么时候打仗?”多说两句,上官燕的眼神,便一下子期待起来。 “不急。”徐牧摇头。 “既然来了,你们便先留下。到时候战事一起,会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上官燕点点头,刚要重新坐下,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总舵主,在来时的路上,我发现了一件怪事儿?” “怎的。” “在内城外的官路上,我等一路过来,遇着了十几拨的商舵人马。” “商舵的人?” “对,每一拨人马,约有百余人。” 即便在乱世,有商客行走,并不足为奇。但上官燕的下一句,却让徐牧原本放松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这些商舵的人,好像都朝着恪州的方向赶路。” …… 第八百三十二章 入恪州的商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上官燕带来的消息,让徐牧隐隐觉得不安。他一直相信一句话,事出无常必有妖。 这些商舵,明知恪州有战事,却偏偏还要往恪州跑。 “长弓。” 弓狗稳步踏出。 “现在起,你不用跟着虎哥儿一起巡哨。你带着五百人,去恪州边境一带,若有事情,便立即回报。” 实际上,徐牧完全可以动用侠儿义军,但不知怎么的,他总想留着这支人马,放到最后来用。 只可惜,哪怕到了现在,徐牧也不得而知。粮王的势力,到底藏着多少人马。要知道,在内城的时候,上一次常大爷的手段,已经把粮王打了个半残,还杀了一个门阀嫡子。 也因此,将粮王的势力,逼到了左师仁这边。 徐牧很怀疑,这些突然赶来恪州的商客,会不会是粮王的人? …… 在陈水关里,这二三日的时间,都是士气鼓舞的模样。 唯有一人,站在城楼之上,面色间满是愁容。 “齐德啊,你在想什么。” 听见声音,凌苏回过了头,露出笑容。 “参见主公。我……自然是在想战事。主公需要小心,敌军的伐林,已经进行了很长的时日。下一步,便要引水了。” 左师仁放下捧着的酒盏,皱了皱眉,“齐德,那你好好说个一二。这陈水关附近的土坡,有没有可能,浸水之后作为土攻计?” “地势来看,是有些可能的。”凌苏想了想开口,“但我还是那句话,要耗费的时间太长,并不符合西蜀的利益。” “齐德,我等刚有一场小胜。若不然,趁势攻敌?” 实际上,左师仁心里也没有底。如此一问,是希望面前的这位军师,能给他更好的建议。 只可惜,凌苏叹了口气。 “主公切不可乱动。城外之地,估计已经是埋伏重重了。这几日我都在想……是否你我二人,有些高估了徐布衣的兵势,也因此,才一直按兵不动,守在陈水关里。” “齐德的意思是——” “若是趁着徐布衣刚来,阵脚未稳,大军出城的话,或许能打一个措手不及的。” 语气间,凌苏隐隐有些后悔。人的名树的影,奈何西蜀徐布衣的名头,实在太响了。 “齐德,说这些没有意义。”左师仁略有不满,“当务之急,还是以击败联军为主。” “自然。”凌苏从隐约的委顿中,迅速恢复过来。 “主公放心,我先前已经传了飞书。估摸着,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援军?”左师仁脸色大喜。 “正是。主公莫要忘了,粮王那边,可有不少人,等着与主公会面。刚巧,趁着这个机会,他们会过来与主公相见。” 左师仁笑着点头。 他已经明白,粮王的势力,至少有四五个千古门阀,而凌苏的凌家,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齐德,陈水关可是前线,附近又有敌军——” “自然是迂回而来。” “那么,带了多少大军?” 凌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主公放心,到时候自有密信。” 整座陈水关,并非是水泄不通。还有南门的位置,可作为后方。若不然,先前的叶昂,根本没法子出城入城。 “我能知晓的是,有了援军,陈水关的情势,便不会过于被动了。徐布衣的伐林之计,着实有些可恨,使得我军攻守两难。但一旦破了,那么西蜀和东莱, 再无任何优势可言。” 左师仁想了想,“既然如此,我传令东陵那边,再动员一批民夫,运送粮草辎重,只等援军一来,便合力大破西蜀东莱。” “现在的形势,已经备徐布衣搅得一团混淆。此人的手段,极其擅长乱中取胜。主公切记,不到万分危急,切不可调动沧州的守军。若不然,沧州有失,我等便再无退路。” “放心,我左师仁可不会上当。”左师仁语气笃定。 听见这一句,凌苏稍稍宽了心。 …… 在通往恪州的官路上,一行数十人的商客,牵着货马,正穿梭在林子里。 商客长伍里,被簇拥在中间的人,是个大腹便便的富商。他有些不耐地骑着马,偶尔会抬起头,看两眼前方的密林。 “陈安世,还有多远?” 富商身边,一骑快马拍来,马上的人急急抱拳。 “主子,过了前方的沼泽路,不到二百里了。” 富商点头,“这一次,离开避身的镇子,算得上铤而走险了。” “主子放心,凌苏来信说了,东陵的左师仁,已经达成了契约。到时候,击退了西蜀和东莱的联军,便能占尽优势,复攻内城了。” “一想到常老四,我便觉得很生气。这该死的,居然玩这么狠辣的毒计,不知瞒过了多少人。” 马上的年轻人沉默了下,并没有接话。 “陈安世,此次一去,会不会被徐布衣发现。” “他若有耳闻,定然会怀疑。不过,我已经有了法子。” “很好——” 富商没说完,忽然勒住了马。 陈安世也勒住了马,抬起头,有些复杂地看着面前的林子。 林子里,约莫有数百人的难民,许多人的手里,还拿着锈刀棍棒之类的武器。 “主子,劫道了。” “能杀么?” “能。” 陈安世打了一声响哨,不多时,仅有几十人的护卫,纷纷解下了外层的长袍,露出内在的盔甲。 “但杀了这一波,主子,我等又该变道了,免得被敌军的探哨发现。” “无事,杀吧。” 陈安世点头,从马褡裢下抽出了长刀。在他的前后左右,数十人的护卫,眸子尽皆发冷。 只等命令一下,齐齐挥起了长刀,朝着前方劫粮的难民杀了过去。便如狼入羊群,一时间,杀得难民不断哀声震天。 “瞧着,便是这些泥腿子,做什么也做不好。数百之人,却一下子如猢狲一般逃散。” “徐布衣,要靠着这些人坐天下?” “可笑,可笑。” …… 马上的富商,面容里满是清冷之色。面前的断肢与惨叫,并未让他眨过几次眼睛。 他哼起了曲儿,仰起了头,不时摇头晃脑。那些厮杀与惨叫之声,在他的耳朵里,仿佛是悦耳的丝竹音。 第八百三十三章 凌玉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水关。 今日的左师仁,早早换了新袍子。他有听说,粮王的主事人,将要入陈水关。 “齐德,这一路可不太平,你可备下了宴席?”左师仁理了理袍子,笑着发问。 “主公放心,已经备下了。” “甚好,今日之会晤,便如金风玉露。” 左师仁呼出一口气。他很明白,如今的东陵,要想打赢西蜀和东莱,那么,只能继续和粮王联手。说不得在恪州大胜之后,南海盟那边,亦会投效过来。 真到那时候,便该有小半壁的江山,和内城的渝州王鼎立了。 “主公,人到了。” “哦?” 抬起头,左师仁目光往前。果不其然,在陈水关的南面城门,一支迂回的长伍,正缓缓行入陈水关里。 “齐德,绕了很远的路吧?” “自然是,敌军在城外埋伏。迫不得已,只能先渡江,再从南面绕来。” “齐德,让他们受委屈了。” 此时的左师仁,再无先前的犹豫。他只觉得,和粮王势力合作,是极其美妙的事情。 “主公说笑了。” 主属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走下了城墙。陈水关的南门,虽然作为后方之地,但不管如何,守军依然是很小心,只开了半扇城门,待城外的长伍进去,又立即将城门闭上。 …… “陈安世,其他路的人呢?”入得城中,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凝着声音开口。 “主子放心,已经到了恪州。但按着先前的商议,并没有入陈水关。” “和左王议事,我凌玉露一人足矣。”富商眯眼笑了笑。 “主子,左师仁来迎了。” 富商抬起头,迅速堆上笑容,下了马车后,急步走了上去。 没等左师仁先开口,在旁的凌苏,已经率先往前,长揖行礼。 “齐德拜见父亲。” 叫凌玉露的富商,露出欣慰的笑容,“齐德,起来吧,你最近做的事情,我亦有耳闻,左王有你辅佐,我们这些老家伙,自然是放心的。” “这位,便是左王了。” 凌玉露身子一转,对着左师仁,立即躬身长揖。这模样,让左师仁不知觉间,心底莫名的一阵舒服。 “凌家主无需如此,折煞本王了。” “呵呵,左王天下仁名,我等这些人素有耳闻……只可惜,在先前的时候,被内城的常四郎所蒙骗,才有了一场大败。” 凌玉露话头一转,又笑了起来,“不过,现在遇到了左王,我等这些人啊,便有了主心骨。左王宏图大志,定能带着我等,在乱世中建立新朝,位登九五。” 这记彩虹屁,让左师仁又是一阵暗爽。 “对了左王。”凌玉露的脸色,蓦然变得认真,“来之时,我等也听说了。如今的陈水关,已经陷入了徐布衣的土攻计中。” “正是,可恨这徐布衣,奸诈歹毒,欲要借着土攻,淹了陈水关。对了,不知这一次,凌家主带了多少人马?” “不多不少。”凌玉露眯了眯眼睛,并没有说出数字。 当然,左师仁很知趣的,亦没有追着问。 “我一路想过了,徐布衣此计,是要做诱敌之用。”凌玉露皱住眉头,“不过,陈水关附近的地势,谁都说不好,任着城外的敌军,继续伐林引水,说不得真能形成土攻计。” “凌家主的意思是,必须出城了?” 凌玉露摇头,“不管出不出城,都会我等很不利。这一计,即便还没厮杀,徐布衣已经是赢了一半。” 左师仁面色发沉。在旁的凌苏,却依然是一副沉稳不动的模样。 “我先前派了不少探子,西蜀那边的情况,已经摸清了一二。徐布衣号称三万人马,但实际上,应该不到八千之数。” 左师仁怔了怔,“不到八千之数,他来做什么?来讨打么?” “主公。”凌苏抱拳,“我先前就说了,哪怕是单人一骑,徐布衣能来恪州前线,对于我等而言,便是添了一份压迫力。再者,这不足八千人的蜀卒,只是表面之像,谁都说不好,徐布衣是否还藏着另一支大军。” “齐德所言,很有道理。”凌玉露点头。 “莫管……这些。”压住心头对西蜀的怒火,左师仁做足了面子,堆上满脸笑容,“凌家主,齐德,先一起入宴,如何?刚巧备下了酒宴,替凌家主接风洗尘。” “好好,左王客气了。” “我二军联手,又何惧西蜀和东莱。” …… 在陈水关外,收到探子的情报,徐牧一时皱住眉头。在他的面前,申屠冠亦是如此。 “蜀王,陈水关外,我设下了层层的哨卡,却不曾想,这些粮王的人,还能进入陈水关里。” “自然是迂回的,多走了老长一段的冤枉路。”徐牧叹气了声。左师仁那边,到了现在,已经算彻底和粮王联手了。 “蜀王,我听说,只来了一个人?” 随着内城的事败,粮王的势力,也慢慢浮出水面。很多人都知晓,粮王并非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的统称。这几个人,皆是古老门阀的家主。 “这就是粮王聪明的地方,只暴露了其中一人。而余下者,依然躲在黑暗之中。” “蜀王,可知粮王那边,带了多少人马?” 徐牧摇头,“暂时查不出来。这些人很小心,当初扮作客商的时候,也只是百余人的护卫,并没有任何招摇。” “这陈水关的局势,已经不是简单的攻守双方了。” “伐林之事,蜀王有何打算?” “自然是继续伐林。” 好不容易,才将整座陈水关,逼到了这一步,徐牧不想轻易放弃。若不然,想寻找下一个机会,只怕会比登天还难。 “申屠将军莫要忘了,伐林之计,最终的计策,是要诱敌出城。强攻布下,唯有诱敌,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申屠冠点点头,“我听从蜀王的安排。” 申屠冠并不知道,此时在徐牧的心底,已经有了一份隐隐的焦急。战事越拖,对于攻方,就会越不利。 便如一杆矛,刚用的时候,自然是虎虎生威,万夫不当。但用的久了,失了锐气,实则和烧火棍没有任何区别。 古往今来,攻坚的一方,往往是最艰难的。 第八百三十四章 最后的亲蜀派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有一个办法。”想了想后,徐牧凝着声音开口。 “蜀王请说。”申屠冠的脸色,迅速露出激动。 “申屠将军,这样如何?我等便在陈水关的周围,每隔半里,堆砌一座土楼。这些土楼,用木桩子牢固,只等要用之时,便砍断木桩子,使土楼崩塌。譬如说,在急雨之时,土楼崩塌,必然会带着土势,扑向陈水关。” 申屠冠想了想,“蜀王,堆砌土楼的话,若是离得近,城内的敌军,会以弓矢射杀。但若是离得远,无法形成滚泥之势,便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早有对策。”徐牧笑了笑,“每座土楼之下,放置四个木轱辘。这样一来,便能避开陈水关内的远射,要用之时,再推动木轱辘,逼近陈水关即可。” 听见徐牧的解释,果然,申屠冠眼睛一亮。 “蜀王,此计不错!” 徐牧点头,“堆砌土楼,我等最担心的,便是雨天。若是时候未到,先来了一场大雨,冲塌了土楼,便没有丝毫作用。” “幸好,我询问了不少懂望天的老卒,这往后的十日之内,当没有雨水。” “蜀王,既如此,我等便马上行动。” “正是。” 定下了计策之后,徐牧和申屠冠额二人,再没有过多的犹豫。除开陈水关的南面之外,纷纷动员士卒,在足够安全的位置,铺下木隔板和四个轱辘之后,开始堆砌土楼。 …… 此时,在陈水关的城头上,相商的人,不再仅仅是左师仁和凌苏,已然多了一个凌玉露。 三个人都皱着眉头,看着城外的敌军,不断堆砌土楼。 “这是几个意思?”左师仁眯起眼睛,声音里难掩怒意。 “应当不是对射之用,超出了远射的范围。” 古往今来,作为攻城方,是可以堆砌土城,越堆越高,直至居高临下,代替井阑来远射城内敌军。 但现在,这分明是不作远射之用。 意义何在? “齐德,有没有发现,当真像一场土攻计。”不仅是左师仁,连着凌玉露,现在也有些不淡定了。 刚问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抬头向天,静静看了许久,最终,才垂下头一声叹息。 “凌家主,这是怎的?”这声叹气,让左师仁没由来地眼皮一跳。 “不瞒左王,我略懂看天之术。若是几日之内来场急雨,便能冲散这些所谓的土楼……只可惜,至少十日之内,恪州一带,都是晴朗的天气。我估摸着,徐布衣也看透了这一点,才敢用造土之计。” “这徐布衣——”左师仁攥紧拳头。他有些不明白,明明是大好的优势,为何到了现在,陈水关变成了憋屈的一方。 莫非是说,真要出城决战么。 “左王,父亲。”在旁的凌苏,想了想开口,“城外的这些土楼,应当还有机关,我等不能掉以轻心。” 三人越是商议,发现事情越是严重。 “我有些……低估了徐布衣。明明是一场阳谋,却使得我等,完全陷入了被动之势。”凌玉露冷声开口。 “当然,若要出兵决战,我是不赞成的。如齐德所言,城外之地,天知道徐布衣布了多少埋伏。” 这位最喜欢扮成富商的门阀家主,说着说着,脸色忽然又变得冷静下来。 “要想破局,只能动藏军了。” “左王莫要着急,给我和齐德三日时间,必能定下策略,替左王分忧。西蜀和东莱唇亡齿寒,但我等和左王的东陵,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番话,终于让左师仁也冷静了下来,撑着脸色,露出一丝笑容。 …… 前线的战事僵持,在沧州一带,同样是陷入了僵持之中。 作为东陵水师都督的苗通,这几天的时间,他都极为不爽。他的主公,派了两个监军过来,对他的决策,多有干扰。 “都督,费将军来了。” 直至今天,得知了老友来访,苗通才舒服地呼了口气。他急急走出营地,果不其然,便看见了费夫,带着百余人护卫入了营地。 “费兄!”苗通大喜。 如今的东陵,他和费夫两人,因为亲蜀的原因,分明是快要被孤立了。前些时候,他还听说,费夫的营将之职,都被调换了,只做了一个有名无实的传令将军。 要知道,费夫和自家主公,还有着一份姻亲关系。 “苗兄。”费夫下了马,强颜欢笑起来,冲着苗通不断挥手。 “先说公务,在陈水关的主公,希望苗兄在沧州,能动员三万民夫,和粮草辎重一起,送到前线那边。” “前些时候,不是已经动员民夫了么。” “还不够。”费夫摇头,“徐……西蜀的蜀王那边,已经用了计策,围住了整座陈水关,战事吃紧了。” 苗通沉吟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不远之处,两个阴魂不散的监军,沉默地点了点头。 “费兄,先入我的军帐。” “好说了。” 入得帐中,又让亲信守在了帐外,两人才开始相商起来。 “不瞒苗兄,我最近听到了一个消息。投靠过来的粮王势力,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将军,开始在东陵军中,任了职务。” “主公默许的?” “应当是,达成了某种交易,也说不好。我听到的消息是,将有另外一个粮王的水师大将,要取代苗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先要盯着苗兄的原因。阵前换将,不利于战事。但若是苗兄被抓了什么把柄,那么主公那边,也只能默许了。” 苗通面容苦涩,“费兄,主公如此雄才大略之人……为何要听信于外人。” “野心使然。主公现在,为了稳住和粮王的合作,已经让出了不少利益。你我二人在东陵军中,是出了名的亲蜀派。凭着粮王对西蜀的恨意,我等被疏远,并不意外。苗兄你也知道,我前些时候,连山越营将的职务,都被调职了。只做了一个来回奔走的传令小将。” 苗通一声叹气。 费夫抬头,看着叹息的苗通,涌到了嘴边的话,却一时忍住了,并没有说出来。他了解苗通,哪怕这种情况之下,亦不会叛逃西蜀。 “苗兄,你记住我的话,莫要被人拿捏了把柄。前线的那位粮王军师,可一直都盯着你。或许……在他们的眼中,你我二人亲蜀,便是莫大的罪过。” …… 第八百三十五章 一个屁的往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内城,长阳。 并没有坐在王宫里,披上蟒袍的常四郎,迎着疾风,站在皇宫外的雕栏旁,出神地看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主公。”老谋士刘季走来,将拐杖放在一边,抬手行礼。 “仲德,你无需如此。”常四郎伸手扶住,看着面前的老谋士,心底里,不免生出一股唏嘘。 他的首席幕僚,已经很老了。从赶走粮王之后开始,便又染了一场风寒,日渐消瘦。 立在风中,刘仲德捂着嘴,又咳了两声。 常四郎急忙唤来近侍,取了一袭大氅,披在老谋士的身上。 “仲德,入座。” 雕栏旁,早已经备好了热茶。常四郎亲自拿起茶壶,给老谋士斟了一盏。 捂着嘴,老仲德又是一阵长咳。 “主公啊,我终归是老了。”喝下半盏茶水后,老仲德的脸色,才变得稍缓起来。 “我前几日,已经派人去成都,让陈鹊回内城一趟。我曾对他有恩,他亦同意了。” 老谋士笑了笑,没有说话。 “仲德,我忽然明白了。为何当初的时候,小东家哪怕以身犯险,也要带着毒鹗入内城治病。便如现在,仲德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该如何是好。” 常四郎的声音里,满是叹息。 “主公多虑,不过是偶感风寒,过几日便好了。”老谋士急忙安慰了句。 “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情。但做得很对的,便有几件儿。当头的一件,便是请仲德出山,做我的幕僚。当初,我常四郎在内城起事,诸多的内城世家,尽是观望之态,若无仲德去游说,哪来这半壁的江山。” “前些时候的驱逐粮王,也是仲德定策,方能一举成功——” 常四郎声音停下,神色间,满是遮不住的失落。面前的这位老人,不仅是幕僚,更是他的授业恩师,愿意跟着他,一路造反打江山。 他握住了老谋士的手。 “主公真是多虑了,过个几日,我便没毛病了。” 常四郎露出笑容,“自然,老子现在是整个中原最大的王,陈鹊敢不来,我便敢派人入蜀,将他绑了送来。” 老谋士叹了口气,并没有在这种问题上,继续深究。理了理脸色,让自个精神抖擞了些,开始商议最近的局势。 “主公,徐布衣和袁松,这二人的联手,恐怕要让左师仁,栽个大跟头。虽然说,在乍看之下,左师仁亦有不错的优势。但随着徐布衣的计策,这种优势,已经慢慢地荡然无存。” “咳咳……最近的时候,应该是用了土楼计。” 常四郎帮着扯了扯大氅。 “陈水关里,有个狗篮子的粮王家主,已经入了城。再者,左师仁新得了一个军师,听说号什么隐麟的,约莫是有几分本事。若不然,早被小东家玩垮了。” “南面的三个割据势力,原本算得上是旗鼓相当。但现在,左师仁和粮王联手,无形之中,已经给了西蜀东莱很大的压迫力。唇亡齿寒,徐布衣这一步,并没有走错。” “小东家是步步为营的人,每踏出一步,都要风云变幻的。” 老谋士点头,深以为然。 “这场恪州的会战,实则非常重要。甚至是说,能决出南面一带的霸主。得了粮王相助,左师仁野心膨胀,约莫是着了相,不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与狼为伍,终归要骨头渣子都不剩。我相信,左师仁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奈何大势之下,这几乎是他最好的路了。能走出来,便会成为半个天下人。” “仲德,你说我要不要,派兵去帮小东家?” 老仲德想了想,认真摇头,“主公,还没到取恪州的时候。恪州是趟浑水,现在不适合踏进去。最好的机会,应当是四方会战,尽皆俱伤。螳螂捕蝉之时,黄雀要做的,便是小心翼翼,等待出手的时机。” “仲德,有道理的。” 老谋士苍白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不管怎样,主公都要记住,争夺江山之时,莫要存妇人之仁。你当明白,要以大业为重。便如王隆,为了主公的大业,毅然决然的杀子,配合主公驱逐了粮王。” 常四郎久久沉默。 “仲德,王隆的病如何了?” “缓过神来,想起失子之痛,悲入肺腑,已经病入膏肓。哪怕是陈鹊来了,也已经晚了。” “仲德,值得么。” “值得。往大义上讲,王家人虽有伤天和,但杀子灭贼,足以成为一桩天下义举。往私欲上讲,王家人如此帮了主公,在日后主公夺了江山,他们便是从龙之臣。” “主公啊,这内城里,这河北诸州,希望主公夺取江山的人,不在少数。我相信,日后再出现这样的祸事,不仅是王家,还有陈家李家赵家,一样会站出来。固然有私欲的因素,但终归到底,都是希望主公能成为新朝皇帝。” “在西蜀里,愿意为徐布衣出头的人,是那些平民百姓,也同样会为了徐布衣,抛头洒血,无畏无惧。”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主公代表了世家们的利益,徐布衣,则代表了百姓们的向往。两者水火不容,或许真有一天,要决出个胜负。” 这一次,常四郎并没有说“不想和小东家打仗”之类的话。他静静听着,听得很认真。 “主公知不知,我为何答应出山?” “仲德是我的授业恩师,我死缠烂打,仲德才答应了。” 老谋士笑着摇头,“并不是。主公记不记得,你考上状元登殿的那一日。” “记得。我换了干净的袍子,记死了入殿的礼仪……但在路过午门之时,我看到李御史一家十几口,跪在那里,等着被人满门抄斩。我给李御史送了一碗断头酒,他问我,如今这中原的万里河山,是个什么颜色?我答不出来,被狗吏拦在了一边,看着李家的人头,一颗颗地滚在地上。” “那时候我便哭了,我问自个,我常小棠要入朝为官,哪怕混到了一品二品,在这种死烂死烂的王朝之下,又有个卵的意义。” “坊间传闻,主公登殿那会……朝着萧宰辅崩了一个屁。” 常四郎咧开嘴,“仲德,这个屁的事情,是过不去了么。想想都有些后悔,早知道该多吃两头蒜的。” 老仲德笑得身子摇晃。 “便是如此,听说了主公登殿的事情,我再无犹豫,决定出山辅佐主公。” “我常四郎有了仲德,这造反争霸的日子,才算有了奔头。” “多谢老师。”常四郎起身,对着老谋士,一个深躬的弟子礼。 …… 第八百三十六章 使臣李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南海,交州。 此时,五个南海王,以及海越人的首领阮河,尽是坐在了正堂里。商议的事情,自然是和结盟的对象有关。 除开赵棣与合州王,其他的人,都倾向于东陵。毕竟现在再怎么看,似乎也东陵势大一些。哪怕西蜀和东莱联手,在恪州前线那里,依然讨不到什么便宜。 另外,从地利上说,南海刚巧在楚州之后,有官路来往,以后不管是驰援或者运粮,都非常方便。 从人和上说,海越人那边,和山越人一衣带水。虽然现在有些摩擦,但同是越人的关系,以后也会慢慢融入。 “赵兄,局势便是如此了。与东陵联手,方是最好的选择。”说话的人叫邓禹,原先是珠州王的胞弟。攻伐沧州,珠州王战死之后,便由他继位。 邓禹的话,很快得到了一阵附声。 在场的人,只剩下赵棣与合州王伍正,一时沉默不语。比起其他人来说,他们两个的目光,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只是现在,东陵的优势太大了,最近又得了粮王相助,隐约有问鼎中原的实力。 “赵兄不说话,还请速速决定。左王那边,已经派了六拨使臣过来。若是再磨蹭,只怕左王要生气了。”邓禹继续开口,一副言辞诚恳的模样。 “再者说了,西蜀的路子,向来是不喜世家的。但赵兄,伍兄,还请二位想想,古往今来,这样的泥腿子政权,几乎都湮灭在历史中了。” “唯有像左王这样的,更像是新朝的正统。” 赵棣心头冷笑,这还没决定呢,已经一口一个“左王”了。要是先前的珠州王还活着,定然会支持西蜀的,可惜了。 “赵王。”邓禹说完,海越人的首领阮河,也睁开眼睛淡淡开口。 “赵王,其他的事情我海越人不掺和。但赵王须知,这次和东陵结盟,是我海越人回归故土最好的时机。若赵王执意投去西蜀,那么,这南海五州里,恐怕又要闹起兵祸了。” 比起邓禹,面前的阮河,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棣面无表情。能做到南海盟主,他可不是什么吓大的人。想了想,他刚要开口,却不料这时候,旁边的伍正,小心地起身,扯了扯他的袍子。 赵棣立即会意。 “诸位,此事明日再议。还请诸位放心,南海五州同气连枝,定然会有一个最明智的选择。” 在场的其他州王,包括阮河在内,虽然心底不满,但碍于赵棣的盟主身份,只能点头应命。 …… “伍兄,你是说,西蜀的使臣来了?”走到偏僻的角落,赵棣脸色大喜。 伍正点头,“正是,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西蜀的使臣,已经到了交州。担心邓禹那边的人闹事,我并没有明说。” “伍兄妙计。”赵棣点头。因为抉择的事情,如今的南海盟,颇有了分阵营的意思。赵棣并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比起中原的其他割据政权,南海盟虽然弱了些。但不管怎样,正是因为五个州团结在一起,才能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赵兄,你我一同过去,见见西蜀的使臣。我听说,这使臣有些不得了,担心东陵探子发现,只带了不足十人的护卫,一路抄了南林山脉外的小道,跋山涉水而来。” “这倒是个人才。” 没有再多言,赵棣和伍正两人,在护卫的领路下,小心翼翼地抄了近道,往交州城外,一座偏僻的驿馆走去。 …… 坐在驿馆的房间里,李桃并没有任何焦急之色。他闭目静静等着,他知晓,这一次出使南海盟,对于整个西蜀而言,何其重要。 若是无法说服,拦住南海盟投向东陵的势头。那么在以后,西蜀一统江南的战略,会变得更加吃力,遥遥无期。 “先生,有人来了。”这时,在门外的随行护卫,小声地开口。 “知晓了。” 李桃睁开眼睛,又理了理身上的袍子,才仪态款款地走了出去。此时已经是夜色漫天,只看到入驿馆的人,李桃稳步迎了上去。 “这位便是西蜀使臣?” “正是,西蜀李桃,拜见赵王,拜见伍王。”李桃躬身行礼。年纪虽然算不得古稀,但也将要年逾五十,长途跋涉之下,却依然不忘使臣本分。 伍正有些好奇,“你居然识得我。” 李桃露出笑容,“当初赵王伍王入成都,我西蜀万人空巷,如同年关一般喜庆。某正好在成都当值,自然是见过的。” 这番话,让赵棣和伍正二人,脸色都有点欢喜起来。 “听说先生这一路……从南林山脉的小道,跋山涉水,辛苦至极。只可惜,碍于现在的情况,无法给先生备下接风大宴。先生若是不嫌,我即可让人备席,权当我三人小聚了。” “好说了。”李桃点头,“此行算不得辛苦,南林山脉的小道,亦是我向主公提出。为的,便是在今后的时间里,打通西蜀和南海的通道,两家人能经常往来。” “通道的事情,原来是先生之计,佩服。”赵棣面色一惊,对于李桃的态度,又热络了几分。 在恪州前线,尚有战事。东陵乍看之下,势不可挡,居然能力压西蜀和东莱的联军。 但赵棣一直相信,他认识的徐蜀王,不会是简单的人。这场战事,迟早会有一个逆转的时间。 不管是地利,或者人和……如这些东西,一下子就能看穿。真正要看远的地方,应当在天下大势里。 他曾自问,若他当初也是个酿酒徒起家,能否像徐布衣一样,打下六州半的江山。 他发现,根本无法做到。哪怕他一开始有了五万兵马,天下大义,同样无法做到。偏偏,徐蜀王做到了。 这就是很值得思量的地方。 “先生请。”赵棣呼出口气,做足了姿态,迎李桃入屋。约莫是为了让李桃放心,此时的赵棣,难得霸气了一回,又补上一句。 “先生放心,在南海五州,我赵棣是兵势最盛的盟主。若有人敢对先生不利,吾的长剑,便是杀贼之器!” 第八百三十七章 后院失火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前线的战事,一时间,聚焦了不少人的目光。这一场战事,看似是恪州的争夺战,但实际上,极有可能会奠定南面霸主的地位。 东陵?西蜀?又或者是东莱。 …… “即便是以一敌二,我左师仁又有何惧。”此时,站在陈水关城楼上,左师仁半眯着眼,看向城外的情况,并无任何的怯意,反而是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样。 哪怕陈水关外,西蜀和东莱的联军,已经把土坡挖秃,将要引水。 他还是不急的。 如今的陈水关里,不仅有隐麟军师,还有粮王家主凌玉露,甚至是说,即将驰援而来的两万粮王军。 局势很稳。 左师仁呼了口气,目光里,隐约露出一种杀伐之色。 “齐德,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主公,什么事情?” 左师仁伸手遥指,指向了城外,“我突然想到,徐布衣花了这么大的功夫,若是功亏一篑,岂非要气得不轻?” 在旁的凌苏,沉默了会,也赔着笑脸。 “自然是。不过,主公须知,徐布衣还有申屠冠,这二人要做的,应当是以诱杀为主。” “齐德,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城厮杀。再耗些时间,等城外敌军的锐气,彻底耗个干净。到那时候,才是反剿的良机。” 凌苏点头。 “确是这样。但战场瞬息万变,连我也说不准。徐布衣的土攻之术,有无成功的可能。主公不可大意。” “我左师仁打仗,向来是沉稳的。关于这一点,齐德可以放心。” 凌苏淡淡点头。 不同于自家主公,这段时日里,他一直很谨慎。城外敌军的布局,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场阳谋。若是在陈水关里,他能号令三军的话,便会很有信心,至少不会误入徐布衣的圈套。 但现在,陈水关真正号令三军的,乃是左王左师仁。凌苏更是觉得,这场计谋,是冲着他的左王来的。 犹豫了好一会,凌苏想了想开口。 “主公有无听说,在西蜀的阵营里,毒鹗以及跛人,都有临时的指挥大权。” 左师仁顿了顿,回过头,“齐德的意思,是想要陈水关的虎符,统帅之权?” 凌苏摇头,“并非是逾越。作为陈水关的幕僚,我是担心,到时候战事一起,恐会杂乱,不方便调命作战。” 左师仁笑了笑,“齐德,你若有事情,和我说即可,我自然会考虑你的意思。” “甚好。” 凌苏的心底,无奈的一声叹息。 …… 在陈水关之外,此时,除了南面的方向,余下的地方,近乎是光秃秃的一片。伐下的林木,堆成了座座高锥。 “听蜀王的安排,赶制抛石车!”披着战甲的申屠冠,头戴银狮盔,身系一袭白披风。此时,正环顾左右,沉稳地下达命令。 不仅仅是赶制抛石车。在伐林之后,已经有了引水的大军,开始往东面行军,试着将溪河水源,引到陈水关附近,继而使土质松软,再假装土攻之计。 “申屠将军,蜀王来了。” “知道了。” 申屠冠转过身,径直往前走。在这段时日里,东莱和西蜀,为了共同的敌人,算得上合作愉快。 这处土攻之计,一时间,更是将两个势力,团结在了一起。 申屠冠抬头,发现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袁冲这个少主。 “拜见蜀王。” “申屠将军,无需多礼。”徐牧笑道,“如今你我二军,同围陈水关,约莫要成功了。” 申屠冠明白,这句话不是说给他的。而是说给……跟着来的袁冲听。 “自然,要不了多久,陈水关便会大乱。”申屠冠笑了笑。 徐牧也平静点头。 唯有跟来的袁冲,想了许久,依然是听出两人的意思。 “对了少主,伐林军此次辛苦至极,这会儿刚回营地,少主不若去犒赏一番。” “自然。”袁冲急忙点头。如这种事情,他这个东莱少主,是最为擅长的,一来能拉拢军心,二来也能积攒名声。 只等袁冲离开,徐牧和申屠冠,二人的脸上,都逐渐露出凝重之色。 “蜀王,如今这般看来,左师仁并没有中计。”申屠冠皱住眉头,“不瞒蜀王,这二三日,我巡看了好几次附近的地势。发现土攻之法,存在很大的问题。” 伸出手,申屠冠将一撮泥土,摊在了手掌上。 “陈水关周围一带,大多是僵硬的石泥,而非沙泥,哪怕引水润土,要使它滑坡断层,并不容易。” 徐牧点头,“申屠将军,这些我都知道。再者说了,你我一开始定下的计策,便不是土攻,而是借着土攻的威压,逼迫左师仁出城。” “这是自然的。但这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日,若是到时候,我两军的士卒,发现土攻计只是一场笑话,定然会生乱。” “蜀王,时间不多了。”申屠冠抬起头,声音里满是担忧。 “确是。”徐牧也皱起眉头。他有想过,这一场的围城,左师仁和凌苏,是要做缩头龟的,却不曾想,直接做了缩头的千年老王八。 当然,若没有凌苏这个军师在,以左师仁的脾气,估摸着是忍不住的。 “申屠将军,还记得你我先前的商议么。” “记得,想办法,从陈水关里支开凌苏。”申屠冠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有些苦涩地看向徐牧,“但蜀王莫要忘了,如今的陈水关里,不仅是凌苏,另外,还有一个入城的粮王家主,同样是狡猾得紧。” 徐牧点头,“不瞒申屠将军,我早些时候,便已经在考虑。如何造出一场火势,逼左师仁去救火。” “火势?什么样的火势?” 徐牧笑了笑,“譬如说后院失火。” 申屠冠怔了怔,一时之间,脸色露出狂喜。 “后院失火之计,使得左师仁和凌苏分散。而土攻之计,使得陈水关出城决战。两相之下,足以打赢这场战事。” 申屠冠脸色动容,“陈水关里,如今屯兵近十万人。后院失火之后,左师仁知晓事情紧急,固然会派能灭火的人前去,又或者说,他不放心会自己前去。” “陈水关里,能灭火的人,也只有凌苏了。” 听着,徐牧的神色间,依然云淡风轻。 “在沧州那边,我已经飞书给我西蜀的守军,通告他们,以牵制为主,开始攻打沧州的李度城。如此一来,康烛的五万山越营,必然不敢回师东陵。” 申屠冠想了想,“但蜀王……后院失火之计,在如今的情况下,有东陵水师堵江,恐怕很难派人过去。” “莫急。”徐牧淡淡开口,“我早些时候,在东陵的吴州,已经暗留了一支人马,足够烧起火势了。” …… 第八百三十八章 暴露之后,我等便是孤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吴州,在地利上说,由于海域的隔绝,交通不算便利,算得上是东陵三州中,最为偏僻的州地。 楚州多富商,陵州多世家与良田。而吴州……用东陵人的话来说,除了晒满码头的鱼干,以及一些味苦的海盐,便什么都没有了。 左师仁也曾头痛,想办法要开辟海上航线,和海外的诸国通商,却发现这条路子太过艰难,要打造远航巨船,耗资甚大,最后不了了之。 也因此,吴州的经济一直处于东陵最末,近二三年,亦没有发展起来的迹象。最多是海民凶猛,被左师仁募去做了兵卒。 此时,在吴州近海的一个渔村里。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人,正坐在屋子的旧椅上,沉默地看着手里的密信。 这封密信,是夜枭的兄弟送来的,据说为了避开东陵探子,殉了二人,直至最后,夜枭的统领才亲自送了过来。 “曹统领一路辛苦。”中年人抬头,声音里带着愧疚。 “无他尔。”作为夜枭统领的曹鸿,平静一笑,“我等这些人,秉承陈先生的遗志,愿为主公耳目。” “鲁兄,主公在恪州前线,陷入了局势,此次便只能倚仗鲁兄,破开局面了。” 中年人叫鲁雄。在围剿妖后之时,循着徐牧的暗令,带着六千余的人马,潜入了不设防的东陵吴州。原先躲于山林,扮作山匪,但发现吴州山势不多,迫不得已,鲁雄只能带着人马,分散隐入了海边的偏僻渔村。 左右,由于战乱之祸,很多人难民都来吴州逃难,作为鱼场或盐场的苦劳力。当然,到了举事之时,最多三日的时间,便能重新聚起大军。 听见曹鸿的话,鲁雄冷静点头。 “还请曹统领回报主公,我鲁雄虽是粗人一个,但此番,亦不会惧战。我六千蜀卒,早已经憋着一股杀气。” “甚好。”曹鸿点头,临出门之时,又停步多讲了一句。 “鲁兄,此番若是大功,你便该是封号将了。” 鲁雄起身相送。 等曹鸿跃身离开,鲁雄才重新坐下,沉默了会,又让人唤来了三个都尉。 “主公的意思,是后院失火之计。至于如何行动,主公并无赘述,意思即是,让我见机行事。敢问三位,有何高见?” 一个裨将,以及三个都尉,都坐在了屋子的偏处,任由着跳动的油灯,将脸庞不断映亮。 “由于攻打恪州,吴州境内的守军,已经不是很多。但我估摸着,至少还要万余人。陵州,楚州,若这三州加在一起,也不会少于三万之数。另外,还有东陵的郡兵,官差,这些人也不能忽视,加起来亦有万人。而我等,除开病伤的,只剩五千多人了。” 入了吴州,海风的腥气之下,很多的蜀卒水土不服,都生了一场病。到如今,依然有不少人还卧病在榻。 “鲁将,这仗不好打。”一个都尉犹豫着开口。 “我自然知。”鲁雄点头,“但莫忘了,主公的计策,乃是后院失火之计。意思是说,我等无需正面厮杀,只要让东陵境内,烧起一场大乱的火势即可。” “鲁将,有无援军?” 鲁雄笑了笑,“没有,暴露之后,我等便是孤军。” 襄江之上,东陵已经锁江。若非是先前留在吴州,整个西蜀,都没有办法,将五六千的兵力,潜入到东陵境内。 “三位,卵还在么。” “自然在的。”三个都尉露出笑容。 “此次固然凶险,但若是成功让东陵后院失火,在前线的主公,便能进行下一步的战略。” 灯光旁,鲁雄眸子发亮,“若不幸一死,我与诸位,同回蜀州的七十里坟山。” “我蜀人之志,不可磨灭,不可相挡。” …… 吴州境内,长稽郡。 作为传令将的费夫,刚从沧州东面回来,此时,又领了兵部的另一桩军令,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然后入了长稽州府,将一封信笺,递到了吴州的镇州大将手里。 那大将撕开信笺,只看了两眼,露出好笑的神态。 “费将军可知,信里是什么军令?” “陵州兵部的密令,我不曾看过。”费夫摇头。随着时间,在陵州的兵部,已经安插了不少粮王的人。如他这样的亲蜀派,已经彻底被边缘化。 “信上说了,兵部的命令,是让费将军辛苦一趟,从吴州带些官盐回去。哈哈,费将军放心,明日我一定让人准备,准备最好的官盐。免得啊,让费将军白跑了这一趟。” “想当初,费将军何等英雄,主公多次委以重任,却不曾想,这一回做了个送盐小吏。” “哈哈,费将军辛苦,辛苦。等费将军离开之时,我必然有赏。忘了讲,以往的送信官过来,我都是赏个一二两银子的。” 费夫转过身,身子在发抖。从主公去前线,粮王的势力开始渗入东陵,亲蜀派一直被打压。到如今,只剩下他和苗通。 他有姻亲关系,而苗通则是东陵现在最大的水师都督。若非如此,他们二人,早已经被去了官职,贬为庶民了。 费夫有想过,等自家主公回来,再问个清楚。但他发现……若是自家主公能明断的话,早该回信了。 而且,在整个东陵,亲蜀几乎成为了忌讳。无法解释,也无法周旋。听说粮王的那些人,恨透了西蜀,估摸着已经是恨屋及乌了。 “今日驿馆已满,还请费将军多担待,先在城外扎营,等取到了官盐,我自然会送来。” 吴州的镇州大将,轻描淡写地笑了声,再也不看费夫,哼着曲儿转身离开。 “费将军,这是怎的!” 在费夫左右,亦有千余个嫡系亲卫,一直追随着他。当然,费夫也明白,要不了多久,这千余人的亲卫,恐怕都要被打散分营。 “先扎营。”费夫久久站着,直至艰难地吐出一句。他心底还有着一份希望,或许,这并非是主公的意思,而是粮王的人在逾越。 “将军,我等曾是百战之士,何至于,变成今天这一副鬼模样,做个任人欺辱的小信卒!” 费夫沉着脸,面庞之上,隐约间爬上了一股悲凉。 …… 第八百三十九章 吾石大义,愿为先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两日,在吴州的费夫,都没有等来官盐。在期间,他派人入了长稽郡,但郡里的官吏,分明是刁难,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费夫想不通,即便是亲蜀,也不至于,被同僚这般的羞辱。 “将军,费将军!” 正当费夫想着,忽然间,两骑心腹亲信,急急策马而回。 “怎的?如此焦急。” “费将军,反了,吴州有人反了!” 只听到这个消息,费夫脸色大惊,“哪里的人?” “听说是靠海的十几个渔村,忽然杀出了好多反贼。这些反贼厉害得很,并不像一般的匪徒,操戟披甲,而且训练有素。” “这事情……不简单的。”费夫皱了皱眉。放在以前,作为东陵的大将,他早该临危受命,带兵平叛了。 但现在,他的身边左右,只剩下千余个肝胆相照的老兄弟。 “长稽郡里,出兵了么?” “已经出了,听说集合了近万的人马,准备去渔村那边剿匪。领兵之人,正是镇州将蔡猛。” “怪不得了,长稽城里一直没有回应。”费夫犹豫着,终归是吐出一句。这句话,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在安慰自己,抑或是安慰面前的这些老兄弟。 …… “结阵!”在近海的一处空地上,一员披甲的东陵大将,冷冷地骑在马上,冲着前方怒声开口。 他便是费夫嘴里的蔡猛,吴州的镇州大将。 这一次,蔡猛非常生气。如何也料想不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这么一档子的叛乱祸事。若不然,他还能舒服地躺在长稽郡里,继续去折磨那位亲蜀的费夫将军。 “蔡将军,这些人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在襄江之上,可还有我东陵的水师,在江面上巡守……莫非是说,从土里钻出来的?” “不许胡说。”蔡猛冷这里, “这定然是蜀人。主公在前线厮杀,这些蜀人狡诈无比,妄想夺下我东陵州地!” “听我军令,迅速结阵,剿杀敌贼!” 万余人集结的东陵军,此时士气高涨。他们只觉得,这一次的平叛,和以前并没有多大的差别,面前的这些贼子,很快就要被击溃。 临海之地,多是渔村与红树沼泽。 此刻,一员穿着甲胄的都尉,正带着人,小心地潜伏在渔村里。并不算很多人,满打满算的话,也不过六七百人,而且,在其中还有不少的伤病员。 先前的军议,便已经有说,若是暴露,便成为一支孤军。当然,做只缩头龟躲着不动,或许在日后还能回到蜀州。 但有卵的男儿铁打的刀,死便死了,岂能做个缩头龟。 “鲁将的意思,是让我等任务完成,便逃去海岛。但奈何敌军势大,集结太快。我自知,诸位袍泽都是忠勇之士,那么,我等便以手里的刀器,厮杀几轮之后,同回蜀州七十里坟山。” “吾石大义,愿为先行!掩护鲁将军的点火之势!” 小都尉抬起了刀。在西蜀,他并未有任何响亮的名头,但即便是籍籍无名之人,亦有向往太平新朝的决心。 “入红树沼泽,拖住东陵狗军!” “吼!” 六七百人,跟着小都尉一同起身,止不住地怒吼。 …… “怎的?还想对杀?”蔡猛嘴角冷笑。先前听说叛乱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什么大祸,却不曾想,只是这不足千人的敌军,在做蠢事。 “蔡将军,敌军逃入了渔村边上的沼泽。” “自寻死路!传我军令,立即攻杀上去,剿杀敌酋者,本将重重有赏!” “杀!” 命令之下,万余人的东陵军,瞬间欢呼起来。为了抢军功,连着动作,也一时迅捷无比。 不多时,沼泽地里,便响起了痛叫的声音。 “蔡将军,你瞧着这些贼子,还没动手,自个先站不稳了,这蜀人不经打啊?哈哈哈!” 有东陵校尉回报,听着这些话,蔡猛更是脸色放松。虽然说沼泽泥泞,会拖延一些时间,但不管怎样,这些叛贼都死定了。 “来人。”蔡猛想了想,眼眸子变得精彩,“替我书信一封,给在前线的主公。便说我蔡猛在吴州,领着万人大军,剿杀了五千的渔村叛贼!” “蔡将军……现在就写吗?” “当然,当然!等会斩了敌酋的人头,还要一并送去!对了,再多加一句,说我吴州之地,有我蔡猛在,定然无忧!” 交代完,蔡猛舒服地呼出一口气。这一次,当真是赚了一波不错的军功。像这样的叛贼,多来几次又有何妨。至于那些海民,没死绝就成,只要不误了赋税,那么一切都没问题。 “将军,有海民围过来了。” “这些人想要怎的?” “刚才为了剿匪……误杀了几个海民。” 蔡猛冷笑,“将这些人驱散,满身鱼腥味的东西,再靠近,莫要怪我手里的刀,不长眼睛!” 在几百年前的时候,海民便是吴州的土著,最早的吴州主人。但后来,被迁徙来的纪人不断排挤,活得越来越难。 “传令大军,斩下敌酋首级,便立即送过来!”蔡猛扬刀怒喊,整个人意气风发。 …… 鲁雄带着五千余的人马,正趁着夜色,在吴州的石林与沼泽间,不断往前穿梭。 偏偏在这时候,有一骑着瘦马的小卒,追了上来。 “将军,鲁将军,石都尉要殉了!” 鲁雄脸色怔了怔,转过身。 “怎么回事?” “石都尉他们……说要帮西蜀做最后一件事情,给鲁将军争取点火的时间,将吴州的万人大军,引到了红树沼泽里。” 鲁雄瞬间悲哭,哭了几声后,又颤着手抹在脸上,慢慢抹去了悲伤。 并没有回援,而是继续往前。 “我虽是个粗人,但亦明白星火燎原的道理。这一轮,我等虽是孤军,亦是一场火星子。诸位,随我烧了吴州,烧了东陵,助主公大战得胜!” “蜀人之志,舍生忘死!” “继续行军!” 五千余人的长伍,一张张被夜色浸透的脸庞,在悲伤过后,取而代之的,是勇不可当的杀伐之色。 …… 第八百四十章 摇摇欲坠的陈水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稽郡外,费夫并没有离开,而是等着吴州平叛的消息。 “费将军,问出来了。蔡猛带着万余人的大军,还在渔村那边平叛,并没有回来。” 费夫皱了皱眉,“不是说,不到千人的叛军么?” “确是,但好像是躲入了红树沼泽里,地势原因,还有不少的漏网之鱼。而且……我还听见传闻,蔡猛好像杀了不少海民,充了叛贼之数。” “这该死的东西!”费夫大怒,“他要做什么,为了军功,什么都不顾了?先前我就劝主公,像蔡猛这样的人,性子凶戾,不可坐镇吴州,但主公以蔡猛军功为由,偏偏不听我的劝谏。” “我早知了,便是这个原因,他一直揪着官盐的事情,羞辱于我。” 顿了顿,费夫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脸色大变。 “你是说,蔡猛在渔村那边,已经耗了两三日?” “费将军,正是。” “不好,这叛贼又并非傻子,为何执意逃入沼泽?快,随我入城,我要请红翎斥候,让蔡猛速速回师!” “将军,怎么了……” “那不足千人的叛贼,很可能只是幌子!” 来不及多言,费夫脸色焦急,带着数十人,便急匆匆往长稽城而去。只可惜,到了城门那边,依然被拦在了城外。 “让我见吴州参知!” 守城的一个小校尉,犹豫了会,终究没有放行。 “费将军,莫要为难我们。上头留了话,费将军不可入城,在城外等候即可。” “吴州恐有祸事,你担得起吗!”费夫语气激动。那个蔡猛,只会杀民冒功,根本看不透这等声东击西之计。 “我担得起!” 听见声音,费夫惊愕抬头,只发现一个大腹便便的文士,在城楼上对着他冷笑。 “费将军,听说前线有叛乱,想着去抢军功了?” “并无这种意思。”费夫咬着牙,“还请参知速速派出快马,传信给蔡猛将军,便说这不足千人的叛军,很可能是一场陷阱。” “好,好,我派出一千骑的红翎斥候,如何?费将军可满意?” 整座城楼上,顿时都是哄堂大笑。连着城门附近,不少的郡兵,也跟着窃窃私语。 费夫顿在原地,胸膛涌起一股悲意。为了东陵,他尽了自己所能。 “费将军,你带兵入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才是反贼呢。”那参知笑得更欢,言语间,更加不把费夫放在眼里。 “将军,走吧。”身边的亲信气怒无比,不忍自家将军再受辱。 费夫咬着牙,推开亲信,忽然屈膝跪地,捧手朝天。 “参知,我费夫愿以名声担保,此次叛乱,必然还有后祸!还请速速派出快马,让蔡猛将军回援长稽郡!” “费将军,你莫要跪啊,你跪了,别人还以为你在尽孝呢。”胖参知依然冷笑,“回吧费将军,平叛的军功,你莫要想了,你讨不到的。” 只说完,胖参知再无兴致,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费夫失魂落魄地起身,身子摇晃。 “将军,将军。”身边的亲卫急忙将他扶住。 “你等几人,骑一匹带一匹,以最快的马速,赶去东面的沿海渔村,告知蔡猛将军,便说叛乱之事,恐有后祸。” “将军,我等的营中都是瘦马老马。陵州的马司,原本就多般为难。” “马若死了,你等几人,哪怕是步行,也要想办法去通告蔡猛将军。”费夫声音颤抖,“前线战事吃紧,偏偏吴州境内又起叛乱,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若是晚了,恐怕会有一场大祸。” …… 一语成谶。 如费夫所言,仅仅在隔日之后,离着长稽郡不到二百里的一个大镇,瞬间又起了一桩叛乱,声势浩大。听说,还有不少的海民,加入到了这场叛乱之中。 “费将军,叛军烧了武备库,杀了郡兵之后,继续往南行了……到了现在,加上那些作乱的海民,已经有了近万人之数。” 费夫痛苦闭目。终归是晚了,一切都来不及。还有海民……蔡猛久在吴州,却一直欺辱海民,方有今日之祸。不过一场火星子,隐约间,似乎把很多的东西,都一下子烧起来了。 要知道,现在的东陵三州,由于调兵去了前线,已经非常空虚。而且费夫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进入吴州的。江面之上,可一直都有水师在巡逻。 “将军,大事不好!”这时,在营地之外,又有一骑亲信急急赶回。 “怎的?” “长稽郡的参知,污蔑将军和叛贼勾结,已经集合了不少郡兵,要杀过来了!” “这些狗夫!” 费夫攥着拳头。他明白,不管是蔡猛,还是长稽郡的参知官吏,这次的事情,肯定要拿他来背锅。 “将军,快走吧,等蔡猛一杀回来,我等便是一场冤死!讲不通的!” “我费夫一心为了东陵,为何落到今天的地步!” “这是为何。” …… 嘭。 三四日后,在陈水关外,徐牧身子颤栗,将面前的木桩子整个推翻。 “曹鸿,那忠勇都尉,叫什么名字。” “石大义。为了给鲁雄争取时间,将吴州蔡猛的万余大军,拖了好几日……六百三十九人,几乎被杀绝,重伤尚有力气的,也并未做俘虏,自刎而死。” “好一个石大义。”徐牧叹息一声。早在布下这一局的时候,他已经明白,鲁雄的这支人马,已经成为了一支孤军,九死一生的孤军。 但没有法子,这是战争。便如许许多多埋在七十里坟山的忠勇,士不畏死,方有新朝的太平。 “曹鸿,还能渡江么?” 曹鸿想了想,“主公,吴州叛乱的火势一起,江面上的巡守,已经更加严密。若是要渡江的话,我需要绕一段长路,费些时间。” “去吧,找到鲁雄告诉他,火势一起,便立即隐蔽起来,莫要无谓牺牲。等打败了东陵,我还需要他们跟着我打江山。至于蔡猛,此人虐杀我西蜀忠勇,迟早有一日,我要活剐了他。” “主公放心。”曹鸿捧手,刚要转身离开。 “等等,再传一句话,若遇着东陵的亲蜀派,以拉拢为上。” “愿为主公耳目。” 曹鸿再次点头,掠起轻功,一下子消失在了视线中。 站在原地,徐牧抬起头,眺望着前方陈水关的轮廓。这座大关,在后院失火之后,隐约间已经摇摇欲坠了。 第八百四十一章 粮王,误我东陵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水关里。 左师仁正抬着头,冷冷看着城外的情况。久久,他才开了口,声音恼怒。 “齐德,你的意思是,费夫的谋反,是蜀人的挑拨之计?” 凌苏面色不变,“自然是的。主公莫要忘了,费夫向来是亲蜀的。在先前的时候,与徐布衣一起入南海,早已经有了一份情谊在。我听说,他后来和西蜀那边的将领,还多有联系。” “该死,我如此厚待于他!”左师仁咬着牙。若是在先前,凌苏这般说的话,他是不信的。但现在,从吴州传来的情报,不管是参知,或是镇州大将,都直言费夫和西蜀勾结,使得整个吴州,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主公深思。若无内应,这西蜀的军队,是如何出现在吴州的呢?”凌苏叹息一声。 这一句,终归成了杀手锏。 左师仁皱住眉头,怒不可遏。 “另外。”凌苏沉默了会,继续开口,“在东陵的亲蜀派,还有另一人,分量比费夫还要大些。若是此人和费夫一样,也在东陵造反,只怕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苗通。”左师仁声音犹豫,“齐德当知,现在我东陵的水师大将,也只有苗通能担当大任。” 凌苏笑了笑,“主公啊,你可知西蜀,为何很少有大将造反?” “为何?” “因为徐布衣提拔将领,首要考虑的,便是忠诚度。即便能力差些,他亦会想办法培养。但一个将军朝三暮四,反复不定,已经是埋了一场祸根。” “齐德,明白了。”左师仁声音苦涩。 “东陵境内的叛乱,定然和徐布衣脱不了干系。此事处理得不好,恐会酿成连天大乱。” 左师仁认真听着,想了想开口,“吴州境内,大将蔡猛素有军功,虽然性子暴戾了些,但我相信,他当会平息叛乱。” “这样最好。”凌苏的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担忧,“蔡猛若能稳住局势,那么主公在前线,便没有太多的挂忧……若是蔡猛稳不住,主公当另派一员大将,坐镇东陵后院。” “齐德放心,我已经有了对策。” …… “杀,都杀了!” 作为平叛大将的蔡猛,带着万余的人马,重新赶回了长稽郡附近。遇着逃难的海民,便毫不留情,直接让士卒动手。沿途所过,枭首的海民人头,至少有了三四千颗,被充作了杀贼的军功。 “该死的。”蔡猛拭着刀上的血,“这些乱贼,再惹我生气,统统都杀光。这四五日,某的宝刀,已经斩了上百颗的头颅。” “告诉本将,可有叛军的消息?” 吴州虽然不小,但大多的地方,都是罕无人烟。作为迁徙大州,但实际上人口并不多,除开土著海民,剩下的人口,不到二十万户。 “将军,昨日还探到了,这些西蜀叛军,在往南面赶路……听说,又攻下了三四个镇。” 东陵的大军,尚在前线对峙。虽然说有留守的人马,但终归是不足。不过,在东陵的另外二州,已经开始要调兵过来。 毕竟现在的情况,吴州的叛乱之火,已经聚到了万余人。 “那些该死的海民,怎的?我东陵待他们不薄,好大的狗胆,敢相助反贼。平叛之后,我定要上书主公,将这些鱼腥气的海民,统统赶到海外的荒岛上。” 拭好了刀,蔡猛刚要往南面追击。却不曾想,在这个时候,长稽郡里的参知,以及二三个校尉,急急赶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叛贼费夫,便躲在长稽郡外的林子里?” “正是,刚刚得到的情报!”胖参知一脸谄媚,左右环顾之后,又凑过来小声提醒,“将军……若让人知晓,费夫曾力劝会师,恐怕将军会落人把柄。若要解决这个事情,唯有杀之!左右,费夫的叛乱名头,已经是坐实了。” 蔡猛犹豫着,“但南面的地方,叛军已经势大,去得晚了,主公若知晓,只怕会生气。” “哎呀,我的蔡将军啊!若是费夫劝谏的事情,被主公知晓的话,将军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这一句,让蔡猛眼神一滞,再无半分犹豫。 “参知说的对,我险些自误了。叛军之事,只不过多死些人,但费夫之事,刻不容缓啊!” “参知真是我的大谋,比起西蜀的毒鹗跛子,也不落下风。” 胖参知露出激动的神色,俨然是找不着北了。 “传我军令,往西面的林子进军,剿杀叛贼费夫!”扬起刀,蔡猛整个人意气风发。 在沧州东面,东陵的水师大营。 苗通一声不吭,沉默地卸下了披甲,又将虎符和官印,用长绳系好,吊在了铜灯下。 今日从恪州前线,来了四五人的使者,带着自家主公的调令,要将他调到楚州的偏郡,做个督粮官。 “苗将军,一路走好啊。”随着入帐的几个使者,以及一群监军,都抬头看着苗通,脸色揶揄。 “有劳各位同僚。”憋着一股气,苗通压了下来,收拾好了行囊,挤开人群往外走去。 在帐前,二三百人的亲卫,已经卸下了袍甲,换上便服,等候在了一边。 “苗将军,这些亲卫……可不能跟你走。” “劳烦,都是我的老兄弟了。”苗通拱手。 “我讲了,你不能带走!另外,尔等这些人,敢私自卸了袍甲,便算作逃兵,想要人头落地吗!”一个尖嘴猴腮的监军,怒声开口。 他只以为,这番军威之下,应当能震慑住的。只可惜,苗通理都不理,带着二三百人的亲卫,冷冷往前走去。 “苗通,我若传信给主公,定然要治你一个哗变之罪——” 锵。 苗通抽刀,转身握在手上。面庞之间,已经是忍耐不住的怒意。 “你去跟主公讲,老子苗通,当年舍了家业,招拢义军一千人,跟着他打江山。楚州水战,这千人的义军为了断后,死得只剩二三百。你欺我没有问题,但若欺了老子们心中的大义,我苗通便敢一刀剁了你!” 叫嚷的监军,惊得趔趄退后。旁边的几人,犹豫了下,并没有当场发作。 “走。”苗通冷冷收刀,带着二三百的百战亲卫,上马往前离开。 “诸位切记,西蜀水师不容小觑,大谋东方敬更是深不可测,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出战。” 一语完,苗通头也不回,带着一份不舍,骑马往前狂奔。骑得远了,约有二三里的时候,这位东陵的水师大都督,忽然下了马,面朝着恪州的方向,跪地长拜,泣不成声。 “主公,容鹿并无说错……粮王,误我东陵啊!” …… 第八百四十二章 亲蜀“叛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昏,残阳如血。 一支二三百人的长伍,在离开江岸的营地后,开始往西面赶路。 不知为何,在苗通的心底,总觉得有些不安。这几日的时间,他亦有耳闻,费夫那边,居然成了吴州反贼。 当然,苗通是不信的。只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阴谋。 “传令下去,先在附近休息一夜,明日再往楚州赶路。” “遵将军令。” …… 黄昏一去,便是暗夜沉沉。营地中,苗通思量了许久,才刚刚要睡去,却不曾想,突然间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子声。 他惊得抱刀而起,只等抬头往前,便看见了火光的映照下,四五个中箭的亲卫,浑身是血,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敌袭的消息带了回来。 “敌袭,敌袭!” 不多时,营地里的二三百亲卫,迅速集结了起来。苗通咬着牙,匆忙披上了袍甲,大步流星地往前跑去。 喀嚓。 传信的一个亲卫,被人直接抬刀,一刀劈断了脑袋,血淋淋地倒在血泊中。 那抬刀的人,分明是先前船坞里的监军。 “主公有令,让我等剿杀叛贼苗通。”尖嘴猴腮的监军,脸色大笑,再往前挥了挥手,不多时,在营地的四周围间,瞬间人影攒动。 “苗将军,得罪了。另外,再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你在楚州的家眷,被你的叛乱之罪连坐,已经满门抄斩了。呵呵,这是主公的意思,斩草要除根呐。” 苗通顿在原地,久久,喉头里才发出一声悲痛至极的哭声。他握着刀,身子颤得厉害。 “恭送苗将军。” “杀!” 四面八方,呼啸抛落的飞矢,眨眼之间,便射杀了几十个亲卫。 “哈哈,这帮傻子,为了追随一个叛贼,连袍甲也卸了!便如瓮中之鳖。”瘦监军抬头大笑。 苗通胸膛炸裂,怒吼三声,挥着刀冲入敌阵,连劈之下,砍翻了三个挡路的敌军。 “快,当、挡住他!”痩监军大喊。 苗通咬碎了牙,眼看着就要冲到瘦监军的面前—— 噔。 一支响箭从后方射来,穿过苗通的胸膛。苗通咳着血,身子往后栽倒。 “好,射得好!速速动手,杀了这个反贼!” 数十人挥着刀盾,朝着摔地的苗通扑去。 “将军——” 无数卸了袍甲的亲卫,悍不畏死地挡了上去。鲜血迸溅,跳入苗通的眼睛里,直至将整个黑夜,都染成了血红色。 一拨又一拨,百余个亲卫挡在苗通面前。不断有人倒下,睁着眼死不瞑目。这副景象,又让苗通想起了那一日,他在家乡招募乡勇,欲要在乱世中杀出一份太平。 “我等愿随将军,投效陵王。” …… “啊!” 苗通目眦欲裂,杵着刀站起来,往前趔趄冲去。 “将军——” 七八个浑身披血的亲卫,死抱住他,往后拖了回去。 “将军上马!” 苗通抱刀怒喊,已经生了死志。偏偏那些从家乡跟着他出来的老伙计,并未舍得让他送死,不由分说的,将他扛上了战马。 “恭送将军。” 百余个亲卫,在黑夜中泣声高喊,又拿了武器,挡住断后的路。 直至最后,二三百人的亲卫,只剩不到三十人,约莫有二十余骑,往昏昏沉沉的夜色,一路逃离。 …… 在另一边,同为亲蜀派的费夫,亦是面临着生死。和苗通一样,追随的亲卫,几乎死了个干净。 费夫咳着血,身子无力地瘫在地上。他的浑身上下,都是被割裂的伤口。 万余人的兵马,也就是插翅难逃。 不曾想,仅过了几个时辰,从其他二州调集来的人,亦是从其他方向围了过来。 “诸位请看,这便是费夫,曾经主公手底下的红人。只可惜啊,这傻子居然亲蜀!”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费夫,蔡猛仰头大笑。 其他两州调来的将领,大多是认识费夫的,也有人相劝,让蔡猛先行抓拿,送入大牢等候发落。 “这怎么行,这可是叛贼啊!”蔡猛大喊,“诸位诸位,此次我等三万大军齐聚,所为何事?便是为了平叛!费夫这个叛贼,便在我等的眼前了!” “蔡猛……奸人——” 嘭。 蔡猛恼怒往前,一脚将费夫踢翻在地,又抬了虎皮履,踏在费夫的脸上,不让他再发声。 “亲西蜀,叛东陵,你早该知晓,会有今日的下场。我也不相瞒了,这场吴州的叛乱,费夫便是主谋之一!” 蔡猛的这番话,让其他的将领,也皱住了眉头,再无半分相劝的意思。都知晓,在恪州前线的那位主公,是最恨叛贼的。当初的青州唐五元,背叛反盟,差点将整个东陵,带入了绝境。 “剿杀叛贼的军功,便由我蔡猛取了!费夫,莫要怪我这个同僚,是你自个寻了死路。” 一语双关,费夫听得明白,被碾出血丝的脸庞,却忽然露出了笑容。 “你笑什么。” 费夫不答,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了自家主公,以及西蜀的诸多相识。他亲蜀,他从来不想做叛贼。 他和苗通,曾经说过一件有趣的事情。西蜀和东陵之间,永不为敌,襄江之上,没有有断江铁索,没有日夜巡逻的双方探船。蜀人和陵人友好往来,有画舫,有商船,有往来两岸的艄公,在风和日丽之下,在江上络绎不绝。 约莫是这场憧憬,让费夫又笑了起来。 “我砍了你——” 蔡猛勃然大怒,挥起了手上刀,怒劈而下。 血珠四溅。 …… 在密集的围剿之外,约有十几里地。七八骑逃出来的费夫亲卫,脸上尽是带着悲戚之色。 若非是领了命令,他们这些人,忍不住要回去殉死。 “抬起头,莫忘了费将军的遗命。”一个年长些的亲卫,低喝开口。 “我等带着费将军的信物,去吴州南面的越人木风部落,再为费将军报仇。” 越人木风部落,是费夫的本家。虽然部落不大,但极其悍勇,在五万山越营中,亦有着一份勇名。 “走。” 骑着瘦马,七八骑人影在夜色中踏起了马蹄,碾起阵阵尘烟,慢慢消失不见。 …… 第八百四十三章 康烛平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三日之后。 在沧州,李度山下李度城。 作为前线大将的康烛,此时皱住了眉头,看着手里的一封情报。情报上说,水师都督苗通,与西蜀勾结谋反,事情败露,一时逃入了深山。 “苗通此人,我并不太熟。”康烛声音发沉,“但另一个情报,究竟是怎么回事,费夫居然会反?” 同为山越人,他和费夫亦算相熟。 “作为主公的姻亲,他为何要如此。” “将军……好像从粮王的人,入了东陵之后,祸事越来越多了。”在康烛身边,一个幕僚犹豫着开口。 “收声。”康烛低喝,“你需明白,这是主公的决定,我等这些为将为谋的,只需遵循主公的意思即可。” “费夫亲蜀,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我早些时候找过他,还暗中提醒了一轮,只可惜他没有听入耳里。” 康烛闭目叹息。 “山越的木风部落,是费夫的本家,在知晓了费夫被杀的消息,已经要闹起来了。” “尔等并不知,费夫在木风部落里的地位,可是头领之子。” 在康烛身边,几个心腹大将,都变得沉默不语。 “吴州的叛乱,已经要烧到陵州了。要不了多久,便要烧到楚州和沧州。我已经去信给了主公,欲要亲自平叛。” “将军,我听说吴州的镇州将蔡猛,已经会师了三万余人,已经往叛军的方向攻去——” “那个好大喜功的废物。”康烛冷着脸,恢复杀伐之色,“若让我查出来,费夫被杀的事情有猫腻,我第一个斩了他!” 整个东陵,除了左师仁,康烛是第二个敢说这句话的人。去年之时,有人嚼舌山越人不忠,被康烛听到之后,直接带刀入府,一刀劈死在府中。事后,还得到了左师仁的嘉奖。 “将军……同为越人,我也觉得费夫的事情不简单。将军莫非是要帮忙平冤?” 康烛摇头,“平冤是小义,以后再做。现在要做的,是扑灭东陵叛乱的火势。吴州的蔡猛,我是不相信的。我打算,亲自过去一趟。” “将军要离开李度城?李度城外,西蜀的跛子军师,已经在集合大军,扬言攻打了。” “牵制之计罢了,没有合适的契机,跛子不会强攻的。你要明白,跛子牵制,吴州叛乱,这一套套的祸事,实则是连在一起的。以蔡猛那个蠢材的能力,他挡不住,哪怕匆忙集结了三万人,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康烛继而眉头紧皱,“我算了算,至多十日的时间,不管平叛如何,我都会赶回李度城。尔等留守李度城,寻一和我身材相似的人,披上我的战甲,每日晨暮之时,在城楼上巡视一遍。” “若跛子真敢攻城,我定然会立即赶回。” 几个心腹大将,都知晓自家将军的意思,犹豫着没有相劝。 “另外,木风部落的人悍勇异常,在五万山越营中,加起来亦有三四千人,若是他们知晓了费夫的事情,李度城恐怕要生乱。切记,封锁李度城外的消息来往。” “此去平叛,安全为上,我不打算动用山越营,只带两千亲兵即可。” “将军,吴州的叛乱之势,加上海民的话,这几日的时间,已经接近了一万六七千人。” “我知晓。”康烛点头,“我自有一番考虑,尔等遵循我的军令,守在李度城即可。在恪州前线,战事对峙许久,相持之下,徐布衣才用了挑拨之计。虽然不知他想做什么,但不管如何,这东陵三州的太平安稳,由我康烛来拱卫!” 沉稳地披上甲胄,康烛转身往外走去。 …… 天色已经入夜。在吴州和陵州的交界,南面的密林,皎洁的月光之下,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影。 此时的鲁雄,披着一身染血的战甲,站在一个高坡之上,目光垂下,看着周围的人。 在其中,有追随他的蜀卒,有不甘的海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之色。 在鲁雄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海民。这海民叫潘济,是这场海民暴动的首领。作为吴州的土著人,一直被东陵人欺压,在潘济的心底,一直有着一股不甘。 这次的反叛暴动,时机很好,再加上蔡猛的残暴无度,潘济索性带头反了,和蜀卒合兵一处,旨在挡住平叛的东陵大军。 “诸位,我长话短说。”鲁雄凝住脸色。 偌大的空地上,担心被平叛军发现,并没有点起篝火。夜深风冷,呼呼地吹过林子。 “三万的东陵大军,已经集结,将要平叛而来。但我等现在,只有一万六的人数,又并非是悍卒。” 一万六的人,除了只剩三千多的蜀卒,余下的大多是海民,器甲不足,士气不高,有的人,甚至还拿着棍棒作战。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被反叛军围住,他们必死无疑。 “我的意思,是我等在林路行军,绕到陵州境内。我听说,陵州境内多山,我等杀了几阵之后,便匿入老山里,等待时机。” 不得不说,鲁雄的这个计划,是比较安全的法子。毕竟在战事之下,东陵大军人数不会太多,要围山剿匪,暂时也不大可能。 “我等听鲁将军的意思!”作为海民的首领,潘济扛着一柄大刀,振臂开口。他明白,一路过来的厮杀,多亏了面前的这位西蜀将军,才不至于陷入敌军的围剿中。 “鲁将军,鲁将军啊!”这时,在空地的人群之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走了出来。 “鲁将军,我听说了,山越人的木风部落,由于部落的小头领被人害死,已经反水了!如今便在东面百多里的山林集结,准备给那位小头领报仇!” “我还听说,那小头领亲蜀,被吴州大将割了头颅,用竹竿挑在城下,风吹雨晒啊。” “亲蜀的小头领?他叫什么……”鲁雄惊了惊,隐隐猜出了名字。 “叫费夫,听说是个很不错的将军。” 鲁雄顿了顿,整个人怔住。他当然认识费夫,当初入南海的时候,他亦是跟着自家主公一起。 “来人,取五匹快马,传话给山越的木风部落,便说我西蜀大军,与木风部落的目标一样,定要给费夫报仇!” …… 第八百四十四章 东方敬的血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追杀叛将苗通!”在楚州境内的官路上,约有千余人的步骑,在一个瘦监军的带领下,不断往前行军。 此时,痩监军骑着的马下,已经割了好几颗的首级,血迹斑斑地悬着。 “该死,这些叛贼入林了!” “将军,在前面!” 痩监军抬头,果不其然,一下子看到了隐约几骑的人影,不断往西面逃离。 “追,速速追杀!枭苗通首级者,本将赏黄金百两!” 千余人的追杀长伍,瞬间疯狂起来,往前喊打喊杀地追了过去。 …… 嘭。 此时,在楚州荒野的一个弃庙里,十几个浑身披血的汉子,正喘着大气,难得坐下来歇息一阵。 连着几日几夜的追杀,耗尽了他们的气力。 “苗将军放心,敌人的追兵,已经……被李虎三人引开了。” 苗通脸色发白,身子上的箭伤很重,让他差点失去了意识。他听得明白,李虎这三个亲卫,必然是为了保护他,做了断后的诱饵。 但即便如此,这里同样不安全。只不过被一路追杀,他们这十几人,已经太累了。连马儿都跑死了几匹。 “将军,我们接下来……当如何?” 听着,苗通眼神痛苦。亲卫几乎死绝,家人也被满门抄斩,而他也只剩下了半条命。 “将军,喝口水。” 喝下了小半个水袋,苗通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一个士卒取来金疮药,小心地帮他处理着箭伤。 “将军,不若投蜀!左右,这东陵人要赶尽杀绝!”一个相熟的亲卫,犹豫着开了口。 不同以往,这一次的苗通,垂着头久久不语,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将军!”这时,庙外有打探的亲卫,急急走了回来。 “探到消息了。问了一个逃难小商,吴州那边的叛乱,已经越来越大。而且,将军的那位老友,费夫将军……已经被害了。听说头颅被割下来,用竹竿挑在城头下。” 久久不语的苗通,一下子泣不成声,嘶哑的哭腔,回荡在整座破庙里。家人枉死,老友被害,这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便如梦魇一般。 “将军,投蜀吧!”十几个亲卫都围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怒火和不甘。 “我等愿随将军投蜀!” 苗通止住哭声,闭着眼睛身子发颤。他想起了那一年,带着乡勇投靠左师仁,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忠义难两全,吾苗通,已经无路可走。” …… 陈水关外,收到情报的徐牧,一时间眉头皱的很深。 坏消息是,费夫死了,苗通重伤且不知所踪。而好消息,鲁雄那边的叛乱之火,已经要烧到了陵州境内。听说,还有万多人受压迫的海民,愿意跟着蜀军点火。 “左师仁早该明白,让粮王入陵,必然要掌控不住。粮王在内城的时候,如常四郎这般的人物,都尚且小心翼翼。左师仁,他是怎么敢的。” 东陵最近的大祸,便已经很明白了。粮王的人,趁着这种时候,还在铲除异己,想要握住东陵的军政大权。 “野心之下,很多人变成了傻子。” 徐牧闭起眼睛,久久才开口,“狗福,你怎么看。” 小狗福想了想,“主公,苗通还活着,这对我西蜀而言,是最大的幸事。若不然,可以试着救回苗通。” “狗福啊,伯烈小军师在沧州,这些事情,他自然会做的,根本不用我多讲。” …… 李度城外三十里,西蜀大营。 坐在虎皮椅上的东方敬,沉默地看着前方。在他的前方,是三个从东陵回来的夜枭死士。 十七人的夜枭哨,只回来了三人,其中一人还咳着血,身子重伤。军医急忙走入,将重伤者扶到了营帐之外。 “你们是说,费夫已经被杀?” “小军师,正是如此……吴州的镇州大将蔡猛,围杀了费夫将军,将他的首级,挑在了城头下。” 东方敬一声叹息,继续发问,“苗通将军呢。” “族中人被满门抄斩,听说苗通将军身受重伤,逃出了围剿。我们的人探了许久,猜着苗通将军,可能躲在楚州南面一带。” “吴州叛乱大火连天,苗通与费夫,成了粮王入陵的垫脚石。”东方敬沉思着,久久才再度开口。 “有无办法,再潜入东陵?” “小军师,自然有的。” 东方敬眼神难过,办法虽然有,却几乎是九死一生。从东陵逃出来,十七人死的只剩三人。 但西蜀,太缺一个水师大将了。哪怕是窦通,都只算半路出家,比不得苗通这样的水师悍将。 想了想,东方敬变得决绝。 “我再派百人的死士,跟随你二人潜入东陵楚州,带上我的亲笔之信,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找到苗通将军。” “小军师放心!”两个夜枭死士,脸色并无任何惧怕。 “稍等。” 东方敬沉着脸色,“取刀来。” 近侍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取来了刀。 握刀在手,东方敬割破指头,在一张干净的白帕上,开始奋笔疾书。 待写完,又割下了一缕头发,小心地嵌在了信中。 “找到苗通将军,将吾的这封亲笔信,亲手交给他。告诉他,我东方敬愿以身体发肤起誓,他若入我西蜀,我西蜀六州之地,愿奉他为水师上将。吾主徐牧,诸多的蜀将,与他皆是老友,定不会有相嫌之意!” 夜枭死士脸色动容,起身接过了血信。 “西蜀的江山,若有这员水师悍将,那么水战之事,至少能添两成的胜算!” “小军师大义!” 东方敬仰起头,又看着旁边的于文等人。 “即刻传令,大军佯攻李度城,牵制山越人,给吴州的叛乱,再添上三把火!” …… 第八百四十五章 老首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围剿叛军——” 蔡猛举着长刀,整个人状若疯狂,不断开口怒吼。这二三日,花了不少的功夫,终于找到了躲藏的叛军。 三个州会师在一起,拢共有浩浩的三万余人马。一时间,让蔡猛整个人,都变得意气风发起来。他甚至隐约觉得,自个才是东陵的第一大将,至于那位什么山越人康烛,无非是主公的怀柔之策罢了。 “蔡将军,小心一些,此处乃是山林之地,小心其中有诈。”旁边有人提醒。 蔡猛淡淡一笑,“放心吧,西蜀的叛军已经没有多少了。剩下的,大多都是海民,我在吴州呆了很久,我知晓这些海民,都是些草包饭袋。好好的渔民不做,偏要跟着造反。哼,这一次平叛之后,我必然要去那边的渔村,好好震慑一番!” 海民,绝大多数都是从吴州造反,一路跟着叛军来到这里。关于这一点,让蔡猛很生气。作为吴州的镇州大将,隐约之间,好像是掉了一份面子。 “刀盾手,第一阵!” 在蔡猛的命令之下,很快,三四千集结的东陵刀盾,开始往山林行军。在这些刀盾的后面,还跟着几个步弓营。 三万余的人马,虽说在其中,还有着不少的郡兵。但不管怎么看,打一些泥腿子,完全是足够了。 “恭喜蔡将军,到时候杀敌枭首的喜报,一经传到前线,主公肯定要有封赏。说不得,蔡将军的将位,又要往上提一提了。”跟随的一个小幕僚,谄媚地对着蔡猛开口。 “哈哈,好,好!” …… 此时,被大军包围的山林中。藏在一片林子里的鲁雄,正冷冷皱住眉头。 按着先前的计划,他们这群人马,是要避开平叛军的,也付诸了行动。只可惜,由于人多眼杂,混入了奸细,蔡猛的平叛军,很快找到了他们。 “陆将军,杀过来了。”在鲁雄的身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巨汉,抬着头冷声开口。 “潘济,冷静一些。”鲁雄劝慰了一句。这种情况之下,作为主将若是变得易怒,那么整支人马,很可能都要陷入泥潭。 当然,这也不能怪潘济。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平叛军的主将蔡猛,在吴州的这几年,不仅施行苛赋,还杀了不少的海民。 抬起头,鲁雄转了个方向,看向东面的林子深处。 他很明白,不管怎么样,以这万多人的临时军队,正面肯定打不赢三万余的平叛军。 人数劣势,素质更是劣势。 “鲁将军,那要怎么做?” 鲁雄想了想,“如今是青天白日,于我等而言,作战不利。最好的法子,等到入夜,耗尽了敌军的锐气,再行偷袭之策,杀出重围。” 这周围的山势和林子,都是密密麻麻,鲁雄很有信心,只要避开平叛军,藏匿在山林里,拖到晚上并没有问题。 潘济是个粗人,看到鲁雄说的头头是道,立即点头。 “行,那就听鲁将军的。” …… 刚入夜,虽然早早下达了命令。但让鲁雄无奈的是,这万多大军里的很多人,并不算正规的大军,难免会不听军令。 只三四个时辰的时间,便有二三千的人,不管不顾地杀了出去。结果可以预料,几乎都被平叛军的人马,厮杀溃逃。 鲁雄一声叹息。 在旁的潘济,同样是悲痛无比,这死掉的人,大多都是海民,对于蔡猛的恨意太深,才会不管不顾地冲杀出去。 “潘济,再等一下。” 虽然是入夜时间,但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鲁雄很明白,若是今晚不能突围,只怕明天之后,平叛军的围势一成,事情会更加棘手。 此时,在山下的位置。 只以为又立了一场大功,在火把光的映照下,蔡猛的脸色,变得更加激动。甚至,他还派了亲卫,挑了不少方脸的海民头颅,扎了发髻,充作了西蜀叛军的首级。 这事儿,他非常有经验。 “蔡将军,要入夜了,最好小心一些。”旁边有人提醒。 “我知晓。”蔡猛淡淡一笑。还是那句话,三万余的平叛军,足够剿杀这些叛贼了。 “诸位放心,我蔡猛,亦是熟读兵法之人。今晚再辛苦一些,围势一成,这些贼子便插翅难逃了。好大的胆,敢在我吴州作乱,若让我抓着叛军的主将,我定要活活扒了他的皮子!” 并没有撤军的意思,急功近利之下,正如鲁雄所料,三万余的平叛军,趁着夜色开始布下围剿大阵。 但蔡猛明显是忽视了,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此时,若是有一支熟悉山林的人马,极有可能会改变局势。 …… 在山林的东面位置,暗沉沉的夜色之下,一支约有千余人的长伍,正小心藏匿在林深之处。 为首的人之中,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东陵的战甲。但这几人,并非是什么平叛军。而是亲卫,费夫的亲卫。 “老首领,入夜了。” 被称呼为老首领的人,是一个头发花甲的越人,披着一件虎皮缝制的披风,拄着硬木拐杖,脸色之间,除了悲伤之外,还带着一股极深的恨意。 他叫费秀,是费夫的父亲。当初为了交好东陵王,才让费夫娶了左师仁族中的女子。只以为联姻了,便成了一家人。却不料,费夫惨死在蔡猛的手里,而且,冤得死不瞑目。 “老首领,西蜀的鲁将军那边,以举火为号。” 费秀裹了裹身上的虎皮披风,再无半点犹豫,一时间整个人杀气沉沉。为人之父,若不能替子报仇,有何脸面存于世上。 他派出了不少人,想将李度城山越营中,那些木风部落的勇士,都召集回来。只可惜,三四日的时间过去,并没有任何回应。 费秀猜测,很可能消息被隔绝了。但不管如何,哪怕只有一千人的勇士,他也要想办法,替子报仇。 盯着前方,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费夫看到了忽然点起来的火把。他顿了顿,咬着牙,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硬木杖。 “木风部落,冲杀东陵军!” “吼!” 山林之间,齐齐响起了声声的怒吼。 第八百四十六章 庸将蔡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怎么回事?” 在林子外的蔡猛,刚刚还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但在这时候,听到山上忽然出现的震天杀声,整个人有些发懵。 按理来说,都这个时候了。那些该死的反贼,已经成不了气候,只等明天之时,便要彻底被剿杀。 “呵呵,我明白了。”想了想,蔡猛笑了起来。 旁边有人发问。 蔡猛伸手遥指,“我早说了,我蔡猛亦是熟读兵法之人,若不然,又怎能打下,这一份偌大的军功。我跟你们说,这是叛军的困兽之斗。知道是没希望了,才想着拼死一战。” “但没有用,没有用的,我蔡猛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这些贼子,连器甲都无,如何能冲散我的军阵!” “传令,速速剿杀突围的叛军!哪怕一只苍蝇,都不可飞出去!莫要忘了,在叛乱之时,军功是最值钱的!” 蔡猛很有信心,不过一些泥腿子的海民,有什么底气,敢挡住他的大军。 但没用多久,一道情报传来,让蔡猛惊得趔趄几步。 情报上说,山越人的木风部落,已经跟着叛军一起造反,仗着熟悉山林,虽然人数不多,却凶悍异常。 “木风部落……该死,我蔡猛糊涂啊!”蔡猛脸色发白,“木风部落,便是费夫的本家部落!早知如此,我连这木风部落,也一起剿了!” “将军!山林西面的叛军,打得很凶,借着山势,用火檑冲散了我军的阵型!” “什么火檑,不过是些烧了火的木桩子。”蔡猛咬着牙。不自觉间,一股凉意从脚底升到了头顶。 先前一直在想军功的事情。事实上,若是剿匪不利,他的下场会更加严重,不仅是革职那么简单,只怕要人头不保。 “快,先不用围山了,将兵力聚到一起,都杀过去!今夜便杀光叛军!” 虽然下达了最稳妥的决定,但战场瞬息万变,等不及围山的大军收拢回援,越来越多的缺口,已经被杀出了血路。 “蔡将军,叛军要突围了!若让这些人入了深山,只怕更难追剿了!” “这,这是怎的?”蔡猛怔了怔,抬起头来,一张脸都发白了。 此时的山林之中,越来越多的尸体,不时滚落下来,有海民,有木风部落的勇士,有蜀卒,但更多的,还是平叛军的尸体。 伴随着的,还有那些简易制造的火檑,撞到某个石尖,一下子砸碎了去。 避免山林起火,这些火檑,鲁雄并没有滥用。而是很明智的,在撕开敌军的围剿之后,立即收手。 但即便如此,附近的地方,还是打起了不少的火势。 火光冲天之下,双方的厮杀,远远没有休止。仿佛是不死不休的大敌,双方杀得你死我活,头颅和血珠,不时迸溅在四周。 即便是费秀,也顾不得孱弱的身子,举起了木杖,在旁人保护下,敲死了一个吴州的小裨将。 “老首领,西蜀的鲁将军说了,让我等先往山林深处退。” 费秀脸色不甘,他转过头,看向山林之下的平叛军本营。替子复仇心切,他差点忍不住下令,要往山下冲去。 但终归是忍住了,也忍住了眼中的泪光。这位木风部落的首领,苦涩地转过身,带着只剩六七百的勇士,跟随着鲁雄,准备往山林深处退。 鲁雄告诉他,为费夫报仇,不仅是木风部落的事情,还是整个西蜀的事情。 “退,给大军带路,先入深山!”费秀嘶声高喊。 再杀退了二三拨的敌军,浩浩的人马,不管是蜀卒海民,还是木风部落的山越人,都循着突围的口子,急急往深山退去。 有要追剿的平叛营军,只刚追出了二里地,在黑夜之中,立即被隐藏起来的伏弓,射杀了一大片。 在山林外,得到情报的蔡猛,气得直跺脚。叛军入了深山,平叛之事,会更加困难重重。 “追,继续追!给我咬住他们!”犹豫再三,费夫不顾一切地下令。他担心,要是失去了目标,又得费好大一番功夫,来探查踪迹。 “蔡将军不可!穷寇莫追!” “顾不得了!我等三万余人平叛,若是没有作为,主公那边,肯定要大发雷霆的!大不了,诸位回了各州之后,再征募新军补充人数。这事儿我以前做过,并无问题。” 在蔡猛的劝说下,命令迅速传达,只剩两万多的平叛大军,只能继续服从命令,循着叛军离开的方向,一路追杀而去。 …… “傻子,这个庸将!” 踏。 一骑烈马,随着缰绳的勒下,稳稳停了下来。在马上的康烛,接过手里的密报,只看了几眼,便忍不住开口怒骂。 “蔡猛这个傻子,误了大事!军备不整,便敢围山!围山也就罢了,但先行派出的探子,居然不足百人。他算什么将军!” 康烛闭目,将密信冷冷撕碎。 此时,离着剿匪的前线,还有不少的路程。却已经接二连三的,听到了不少坏消息。想必,他在前线的主公,亦会很快收到情报。 蔡猛当真是傻子,真以为平叛军中,没有主公的耳目么。 “蔡猛误了大事。”康烛念叨着,又重复了一遍。 “派出二骑快马,告诉蔡猛,剩下的平叛军,不可轻举妄动,等本将军过去。” “将军,蔡猛若不听令呢?” 康烛冷笑,“那你便问他,这东陵的三州境内,我康烛说的话,还能不能作数?” 亲卫领命,急急快马往前狂奔。 康烛叹息一声,转过身,看去恪州的方向。这一连串的事情,实则是连在一起的,而西蜀,便是那条串连的线。 吴州叛乱,费夫被害,跛子佯攻,恪州对峙,木风部落造反……整个东陵,已经乱成了一锅大杂烩。 第一次,康烛发现自个身上,涌出一股无力的感觉。 文死谏,当初有个叫容鹿的谋士,曾劝主公,拒绝粮王入陵。主公没听,在粮王入陵的短短时间之内,却已经生出了这么多的大祸。 康烛不敢想,以后的东陵会变成什么样。除非是说,能以最快的时间打败袁松,占据东莱三州,方能有机会,鼓舞一番东陵境内的士气。 “不管是谁,若要打东陵三州的主意,便恭请,踏过我康烛的尸体!” “行军!” 康烛虎吼一声,带着从李度城暗调的人马,在长长的官路上,往前继续狂奔。 第八百四十七章 老首领,莫要砸我的头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又是一轮的黄昏,空旷的山野里,除了惊起的鸟儿,还有连绵不休的厮杀声。 林中无法骑行,此时的蔡猛,已经下了马,在一众亲卫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两三万的平叛军,已经早一步往前围剿。只可惜,一直到了现在,都没有太大的进展。入了深山之后,叛军更加狡猾,连连派出去的哨探,不知死了多少。 连蔡猛自个,喊的声音都有些哑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追入深山的,大不了在主公那边,多哭上几回,说不得还能保住将职。 “停,暂且休息一阵。”又走了一阵,蔡猛喘着气开口。 “将军,再休息的话……离着本部追剿的大军,会越来越远了。” “这鬼地方。”蔡猛咬着牙,“还有那该死的木风部落,居然敢通蜀贼!若不然,这些叛贼蜀贼,如何能在这里,像泥鳅一样滑?” “将军,我等现在的人数,只有不到三千人……还是先追上本营人马,比较稳妥。” “该死的。”蔡猛又骂了一声,听着裨将的话,终归是不敢再逗留下去。此时离着天黑已经不远,那些神出鬼没的山越人,最喜欢偷袭了。 站起身子,蔡猛又忽然想到什么,一下子笑出了声。 “东陵人都说,康烛是东陵第一大将。诸位瞧瞧,这位东陵第一大将,自己的本族都叛了,他算个屁的大将。去年陵州岁宴,他居然敢当着主公的面,羞辱于我,若非是给主公面子,我早弄他了。” 这番话,无疑是马后之炮,哪怕是亲信的护卫,亦没有苟同。在东陵,康烛的身份,带着五万的山越营,战功赫赫,算得上是东陵的牌面了。 “走吧,该死的。我蔡猛亦是熟读兵法之人,惹急了我,当真要拼个鱼死网破——” 站起来的蔡猛,一语未完,忽然间整个人身子一顿。他抬起头来,分明看得很清楚。在附近的林子中,不时有人影攒动。 “哪个讲的,乌鸦嘴儿!”蔡猛大惊,迅速抽出了长刀。 “快,快去传令,便说主将遭遇埋伏,让他们速速回援!” …… 黄昏一过,便是入夜。 此时,在林中的人影,已经越来越多。 “我想不通,这样的废物,如何能成为吴州的镇州将。”一道嘶哑的声音,冷冷响了起来。 说话者,是一个拄着硬木拐杖的老人,在黑夜中,身形稳稳而立。 “东陵早有传闻,蔡猛杀人冒功,只可惜,左师仁并未深究。”在老人身边,另有一员披甲大将。 披甲大将便是鲁雄,眯了眯眼睛后,鲁雄继续开口。 “老首领,可以动手了。” 仗着林深夜黑,又有木风部落的引路,在杀了一批批的东陵探子后,鲁雄带着三千余的蜀卒,以及木风部落的数百人,已经迂回过来,准备伏杀蔡猛。 至于前线的人马,已经由潘济率领,拖住了追剿大军。 老首领费秀,颤了颤身子,替子报仇的夙愿,几乎成了他的梦魇。即便垂老古稀,他亦恨不得用手里的木杖,敲烂蔡猛的脑袋。 滚了滚喉头,费秀几近用尽了力气,抬起木杖,迅速下达了攻杀的命令。 顷刻间,以蔡猛的位置为中心,漫山遍野的,都是悍不畏死冲杀的身影。 “抬刀!”鲁雄当头怒吼。他很明白,这一次帮忙报仇的意义,不仅是成功拉拢了木风部落,另外,杀了蔡猛之后,亦能安抚住那些跟着叛乱的海民。 蔡猛,便如一条凶狗,咬伤了太多人。而杀死了凶狗,必然能获得很多人的好感。 这也是为什么,鲁雄要带着所有蜀卒,帮助费秀的原因。 “怎的?这怎的就冲过来了!”惊慌失措的蔡猛,此时早已经没有恋战之意。即便前后左右,有着二三千人的亲卫,但亦不敢相搏。 “将军莫急,结成圆阵御敌,前面的本部人马,若是听见厮杀,很快便会赶来。”有个裨将焦急开口。 “不妥,速速往前线靠拢!”并没有听裨将的话,随着蔡猛的命令,二三千的亲卫,齐齐往前奔走。以至于,整支人马杂乱无章,甚至是自乱阵脚。 “伏弓!” 林子间,无数的弓箭齐齐射了出来。没有结阵抵御的亲卫,瞬间被射倒了一大片。 “将军,前方的路子被堵了!” “保护本将,速速保护本将啊!”蔡猛惊惧大喊。 乱作一团的亲卫,听到蔡猛的大喊,终归有许多人绕了回来,围在蔡猛前后。只可惜,如今再结阵的话,时机一过,已经没有了意义。 由于费夫的死,此时木风部落的人,更是凶悍异常,即便只有数百人,却提着刀疯狂扑杀。再加上鲁雄人马的配合,不到两个时辰,蔡猛的人马,已经被杀得横尸遍野。 噔。 一个满脸盛怒的山越弓手,连着射了三四支羽箭,终于一箭射中了蔡猛。 蔡猛抱着被射伤的腿,痛得嘶声大喊,全无为将者的风范。 …… 不知多久,杀声渐渐停下。在前方,已经听得见平叛军回师的脚步声。 费秀举着木杖,踉踉跄跄地往前。 “饶、饶命,老首领,这都是主公的意思,与我无关啊!是主公要杀费夫,我蔡猛不过是领了军令——” 喀嚓。 费秀愤怒至极,抬起了木杖,重重敲在蔡猛的头上。 蔡猛痛得龇牙咧嘴,止不住地喘着大气,偏偏整个人,都被死死抓住,根本没法子挣脱。 “老首领,莫打了,我知错了!” 费秀懒得废话,疯狂地一杖接着一杖,砸得蔡猛满头是血。 “老首领,莫要砸我的头了……砸我身子——” 费秀怒喊一声,老态龙钟的脸庞上,露出满满的杀意,朝着蔡猛的天灵盖,杖头挥得高高,重重崩下。 咔。 硬木杖一下断掉,蔡猛张着嘴咳血,翻了翻眼白,整个人软软瘫了下去。 费秀并未解恨,冲上去朝着蔡猛的尸体,连着踏了好几脚。随即,才整个人半跪在地,泣不成声。 在他的四周,不管是木风部落的人,抑或是鲁雄的人,都齐齐抬头怒喊。 …… 两日后,死了主将,从山林里撤出的平叛军,终于将情报,送到了康烛的手里。 康烛看着情报,久久沉默不语。并非是因为蔡猛的死,而是吴州的叛乱之火,已经很难扑灭了。 在自家主公那边,知晓了蔡猛战死,以及叛军势大的消息,只怕会起另外的心思。 “庸将误我东陵!”骑在马上,康烛痛声长呼。 …… 第八百四十八章 都是狐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恪州前线,不日之后,同样接到情报的左师仁,一时间,眉头皱的很深。 “齐德,蔡猛战死了。” “三万余人的平叛军,堵不住数千的亡命蜀卒。”冷着脸,左师仁将信撕碎,“先前的时候,康烛来了密信,说要亲自平叛。但我担心,李度城那里,跛子和蜀将于文,同样是不好对付,他若是耗得太久,只怕李度城会出现大祸。” “我已经回信,让康烛不得擅离职守。” 现如今,左师仁已经有些迷茫。他想不通,这无端端烧起来的吴州叛火,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费夫被杀,苗通重伤遁逃,现在,连三万平叛军的主将蔡猛,也死于战火之中。 主将一死,那些平叛军士气崩溃,只能往后退守。 “齐德,没理由的。” 在旁的凌苏,静静听了很久,才冷静地开了口。 “吴州叛乱,看似很远,但实则是徐布衣的局。当然,这场叛乱之火,若不能及时扑灭,只怕会惹起更大的祸事。我听说,到了现在,吴州里的那些蜀卒,拉拢了近两万的海民,还有四五千的山越人,叛乱越演越烈。” “主公,当派一稳重大将,再去平叛。我的建议是……康烛。” 这一次,左师仁没有很快应声。他并非是个傻子,从容鹿开始,一直都明白粮王势力,以及东陵内部的权利更迭。 康烛,是他最后的倚仗,也是整个东陵,最后的牌面。说不清为什么,他不想再让康烛去做平叛大将。 但整个东陵,随着一场场的祸事,堪用之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齐德,你或许还没明白。要平息这场叛乱,甚至是说,稳住山越人的情绪。只能是我,或者康烛,二选其一。其他的人,根本无法胜任。” “但你也知晓,康烛要守李度山。虽然说跛子很可能是佯攻牵制,但这种情况之下,以假乱真也属正常,我不放心呐。” 凌苏沉默听着,已经隐隐明白了左师仁的意思。他试图劝过,但发现这一次,似乎是劝不成了。 “齐德,山越各个部落,乃是我东陵之根本。” “主公的意思,是要回东陵么。” 左师仁闭目点头。 “我讲过了,除开康烛和我,这东陵三州,无人能平息这几个山越部落的怒火。还有那些跟着作乱海民,我左师仁亦有办法,劝服他们。” “非常时期,先稳住了叛乱,秋后算账也无妨的。” 恪州还在对峙,这种时候,后院失火乃是大忌。凌苏也明白这一点,犹豫了很久,他才小心地多劝了句。 “主公离开陈水关,极有可能……会中了徐布衣的计。” “若我不回,东陵三州便要毁了!” 知道再没办法劝住,凌苏只能一声叹息。 “既然如此,主公务必万事小心。另外,这次主公打算带多少兵马回援?” 整座陈水关里,加上后续粮王的援军,浩浩荡荡的,已经有将近九万多人。 左师仁想了想,“齐德要守陈水关,兵力自然不能太少。这样如何,我带两万人回援。” “主公明鉴。” 左师仁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平静地多问了一句。 “对了齐德,粮王几位家主的家眷,已经有不少人入陵州了吧?” 凌苏笑了笑。知道左师仁不放心,怕他在陈水关立反旗。 “主公放心,已经有两位家主的家眷,在陵州里安置了。” “甚好甚好,回了陵州之后,我自然要聊表一番欢迎之意。” “恭送主公回陵。” 久久,等左师仁离开,凌苏才皱起眉头,唤来一个心腹大将。 “左王回东陵,去意已决。但我担心徐布衣会半路堵截,你带一万人马,小心跟随在后。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左王。” …… 陈水关之外,西蜀的探子,并未有任何的懈怠,在司虎和弓狗的带领下,仗着东陵军队不敢出城,几乎盯梢了每一个角落。 陈水关军队的异动,不多时,传入了徐牧的耳朵。 “凌苏以操练为幌子,试着遮掩士卒的增减,但实际上,陈水关立的这一步走向,我已经有预感了。只要鲁雄那边,能将叛火一直烧起来。在这种情况之下,左师仁必然要回陵。” “伯烈那边,已经越打越真,估计那位大将康烛,亦是分身乏术了。” 军帐里,包括申屠冠在内,不少的大将,都难掩脸上的激动之色。费了这么久的功夫,终于,将左师仁和凌苏分开。 接下来,便是堵截了。 “申屠将军,你且说说。” 申屠冠点头,环顾了几眼开口,“蜀王,诸将,我等的兵力,已经摆在了明面之上。包括蜀军在内,围陈水关的大军,不足六万之数。而单单陈水关里,先前的情报,便有九万余人。我估计,这一次的左师仁,心底也是有恃无恐,至少会带三万左右的大军,回援东陵。” “若我等分出三四万追击,并不现实。如此一来,哪怕诱出了凌苏,兵力差距太大,即便有埋伏,未必能打得赢。” “蜀王,我建议只派三千人,以佯攻追击为主,诱凌苏出城救主,再围剿凌苏的出城大军。” “不妥。” 说话的人,并非是徐牧,而是小狗福。情急之下开了口,这会儿看见不少人的目光,小狗福脸蛋一红。 徐牧笑了笑,“韩幸小将军,你继续说。” 小狗福凛了凛脸色,捧手继续开口,“主公,诸将,在陈水关里的凌苏,并非庸人。我觉得,他应当会想到申屠将军的佯攻之策,故而,极可能会防着我军的追击,说不得,还留着一招后手。” 徐牧眼光欣赏,小狗福说的,便是他所担心的。当然,他知道申屠冠能提出这种建议,肯定有自己的办法。但战事之下,他还是打算,以稳妥为主。 上官述的一万多人侠儿军,一直藏在陈水关外面,此时,也该派上用场了。 另外,袁松那边,亦有两万人的人马,看似坐镇莱州,但实则也是在蛰伏,等待时机。用脚趾头想,徐牧都明白,恐怕袁松已经带着人,离着陈水关不远了吧? “申屠将军。”徐牧平静抬头,“你家主公的人马,若不然……可以先行追剿。” 申屠冠怔了怔,继而又皱住眉头。他发现自个的心思,一直逃不过那位蜀王的眼睛。 “蜀王,我家主公只有两万人马,要做追兵,恐怕不是上计。” “我亦有一万五的人马。”徐牧直接开口。 这一下,申屠冠在片刻之后,整个人笑起来。 “再好不过。我稍后便去请命主公,追剿左师仁的回援军。蜀王藏得很深呐。” “申屠将军,你亦是如此。” 都是狐狸,谁也别说骚。 …… 第八百四十九章 左王天下仁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水关,南面方向。循着长长的官路,随处可见东陵人的民夫和粮草辎重,以及不断往来的传令兵。 往南的方向,向来是陈水关的后方防线,一众的粮草,援兵,都从此处调入。此时,左师仁骑在马上,眉头紧皱。 在他的后面,还有两万余的人马,跟随回援东陵三州。 叛乱的事情,便如忽然咽下的苍鹰,让左师仁很难受。但没有法子,平叛的事情连连失利,直至这一次,他须亲自赶回。若不然,造反的海民,以及山越人,恐怕会越来越多。 “加快行军!”归心似箭,左师仁沉声开口。东陵的事情,一直没有解决,哪怕人在前线,他亦是不放心。 “徐布衣,不顾情义啊。” 左师仁仰着头,一声长长叹息。在旁,诸多跟随的东陵战将,在谈论起西蜀王的时候,亦是一脸的恨意。 只装模作样了番,左师仁再无停顿,领着人马,准备往南面渡江,回到东陵。 在左师仁大军的后面,亦有另一支万余的人马,由一个中年裨将带领。 “行军。”中年裨将沉声开口。 往南行的官道,离着江岸并不算远,约莫有两百余里的路程,便能成功入船坞,继而渡江。 “舵主,袁松的大军还没赶来。”上官述凝声开口。 陈水关的东面,徐牧沉默点头。这一次的截杀,实则是很冒险。不仅要迂回长路,暴露在敌军的眼皮底下。更是抢一个时间,以急行军堵截厮杀,若不然,等时间晚一些,什么都来不及了。 只可惜,袁松那边离着有些远,到了现在,还没有及时赶来。并不像侠儿义军,由于徐牧的安排,一直留在陈水关附近。 袁松没赶来,以侠儿义军现在万多的人马,根本没法子追击。 “舵主,现在怎办?” “容我想想。” 徐牧沉下心头。要阻止左师仁,眼下需要拖住时间,等到袁松的人过来。 “上官堂主,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来做。虽然结果未知,但我猜着,以左师仁的爱惜羽毛的性子,或许值得一试。”最终,徐牧凝声开口。 …… 长长的官路上,从晨曦到正午,一支急行的大军,已经隐约有了些许的疲态。 骑在马上,左师仁犹豫了会,终究下了命令,让士卒先行休息一阵,再继续赶路。 “还有多远。” “主公放心,只有一百余里的路程了。” “可惜,若我东陵是养马大州,以骑营赶路,此时便已经到了。” 东陵境内,虽然是水师称霸。但在左师仁的心底里,何尝没有一个铁蹄出征的梦想。 当然,这一切,要等到攻下西蜀,占领凉地之后了。 刚下了马,手里还拿着水袋。猛然间,左师仁一转头,便看见了几骑探哨,急急跑了回来。 “怎的?” “主公,东面发现逃难的百姓。” 恪州打仗,一直都有百姓逃难。在左师仁看来,这不是一件小事情。若是在以后,别人说他仁名左王,挑起战火使得百姓流离,这当如何解释? “主公,我这就带人,将这些难民驱散——” “诶。”左师仁拦住亲卫,“莫急,刚好大军在休整。” 亲卫怔了怔,没明白左师仁的意思。 “这些百姓,实则是受了战火之苦,故而才想逃离此地。但北面的袁松,是天下甲字号的奸人。所以,这些人才会往东陵的方向跑。” 约莫是安慰自个,左师仁淡笑着吐出一句。 “你等莫要忘了,本王的名号是什么?” “主公是仁王……但主公,如今是非常时期,还要赶路回东陵。” “我自然知。”左师仁点头,“你只需送些粮草,让他们离开即可。记住,送粮之时,便说是我仁王左师仁送的。告诉他们,若有难处,可入东陵三州。” “主公,东陵境内尚有叛乱……” “很快就平定了。”左师仁笑着开口。只要平定了东陵内的叛乱,耗死了陈水关外的西蜀联军,那么,东莱便只剩自取灭亡。 到那时,借着粮王的势,东陵将要彻底崛起。与北面的渝州王常小棠,争夺中原天下。 说不得,真可能位登九五的。 “主公,主公?” 左师仁回过神,晃散了思绪,“又怎的?” “那些难民,分了粮草,依然不愿意走。” 左师仁抬起头,看着前方,不过一拨数千人的难民,心底更放松了许多。他欲要踏步,却被几个亲卫劝住。 “主公,如今战事在即,还请主公三思。” 听着,左师仁犹豫了下,最终没有向难民走去。 “再送些粮草出去,便说我左师仁,在东陵境内等他们归陵。” …… 数千人的难民中,上官述裹着一件褴褛的袍子,目光紧紧往前。循着徐牧的意思,这一次,他要做的事情,是要想办法,拖住左师仁的行军。 只要能拖一下,后面袁松的大军,和侠儿义军会师,便能迂回杀过来。 “堂主,现在怎办?这些东陵人要继续赶路了。” 上官述抬头,前方浩浩的东陵人马,以他们三千余人,根本是堵不住的。 “堂主,若不然,咱们直接——” 开口的侠儿,话还没说完,才听见耳边,已经响起了自家堂主的喊声。 “小人李二苟,久闻东陵左王,天下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等这些苦民,恳请仁王收留,我等愿随仁王回东陵啊!” “喊,跟着一起喊。”在上官述的暗示之下,数千扮作难民的侠儿军,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却纷纷喊了起来。 喊的内容,和上官述同出一辙,什么“仁王不要抛弃我们”,“仁王以后肯定是个好皇帝”之类的话。 果然,刚上了马的左师仁,犹豫了好一会,才堆上笑容,顾不得旁边亲卫的劝阻,又下了马。 也因此,准备行军的两万余东陵军,跟着又停了下来。 “难民群”中,上官述掩住激动的脸色,急急又是一声高喊。 “李二苟多谢仁王!” 只要再拖一下,再拖一下,等自家舵主那边,和东莱军会师之后,必然会马不停蹄地迂回赶来。 第八百五十章 敢杀人间不太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 “吼!” 在江岸东面,徐牧和袁松的人马,终于会合在了一起。此时,为了破开江岸一带的防御线,不得已,只能杀出一条前路。 要知道,在陈水关以南,几乎都是东陵军的后方,早已经布下了不少的巡哨暗营。庆幸的是,由于南面久无战事,暗营之类的东陵军,并不算太多。 咔。 披着厚甲的司虎,单人单骑,如同一头凶虎,抡着巨斧杀得三进三出,直至最后,挑起暗营的裨将,重重摔死在地上。 “东莱王,已经是第三营了。”徐牧沉着脸色。要不了多久,南面敌袭的消息,很快会传到左师仁那边。 在徐牧身边,不服老的袁松,亦是披着战甲,手握弓刀。 “蜀王可有高见。” “敢问东莱王,军中有多少骑?” “不到三千,蜀王也知,我东莱并不产马,这三千骑,还是东拼西凑的。” “我军中亦有千余骑。东莱王,能否将三千的骑营,尽数借与我?” 袁松并无犹豫,当头大笑,“久闻蜀王的骑行之术,若有需要,自可拿去!” “好!”徐牧露出笑容。 这种情况之下,要循规蹈矩地杀到左师仁面前,消耗的时间太多,若是组织骑营,先行阻挡的话,说不得会有一番奇效。 再者,离着恪州江岸越近,密林便会越少,顶多是有些沼泽,但并不算太阻马蹄。 “东莱王,我先行堵截,你便在后行军,我估摸着,约有两个时辰左右,便能追上左师仁的大军。” “蜀王……我听说,左师仁今日一早,便已经启程了。不管怎么看,我们终究是慢了些。” 徐牧笑了笑,“刚才我收到了情报,左师仁现在,正在积攒仁名呢。” “他向来如此。”袁松眯了眯眼睛,仿佛猜出了什么。 “那么,我等先兵分两路,蜀王放心,我在后头这里,会很快赶上。” “甚好。” …… 带着四千余的骑营,奔行在恪州南面的官路上。沿途之中,有不少的暗营,或者是东陵的侦察营,敢有相挡的,都被骑阵冲散。 特别是打先锋的司虎,骑着高头大马,又披了厚甲,抡起斧头的模样,仿佛是地狱里的杀神。胆小些的看到,都惊得速速回避。 “牧哥儿,我狗福呢?”又杀过了一阵,司虎才想起了什么,急忙开口来问。 “狗福和长弓,都有事情要做。这一轮,你先跟着我。” 四千余人的骑营,若是没有司虎跟着,徐牧只觉得,威力起码少了三成。自家的怪物弟弟,向来是战场的大杀器。 “牧哥儿,又有挡路的!” 徐牧正想着,冷不丁听见司虎的话,抬头一看,又遭遇了一队侦察营。徐牧明白,随着时间推移,恐怕突袭的事情,已经要瞒不住了。 …… “我左师仁,此生只有一个夙愿,那便是天下太平,万民同乐。”下了马的左师仁,正笑着抬头,安抚着面前数千人的难民。 当然,小心为上,他并未离得太近。 “如此,诸位便先行在江岸等待,有了江船,便会接诸位渡江,入东陵。” 左师仁也发现,今日说的话,确实有些多了。再者,吴州叛乱的事情,又突然间萦绕在了心头。 “主公,当离开了。”亲卫统领沉步走来,提醒了第八次。 左师仁皱了皱眉,看着天色,不知觉的,似是耗了一段时间。当然,这一段时间里,他是满意的,至少,这些逃难的百姓,真把他当成了救世主一般。 “走吧。” 亲卫统领点头,冷不丁的,又回过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难民”。 “难民群”中,此时的上官述,脸色变得焦急起来。一边看向即将离开的左师仁,一边又忍不住,远眺着长长的官道。 他明白,以仁名为计,已经拖了左师仁太长的时间。再用的话,恐怕不好使了。 “诸位,吾左师仁先行一步。” 上了马,左师仁堆出温和的笑容,不忘装模作样一番。可刚说完,左师仁的眼神,一下子顿住。 他看见在前方,几十骑浑身披血的探哨,匆匆跑了回来。脸面之上,尽是焦急之色。 “主公,蜀人敌袭,蜀人敌袭——” 左师仁大惊失色,“这南面的江岸之地,可布了不少的暗营和探哨。” “主公,蜀人都是骑营,速度极快,已经一路杀过来了!” 左师仁睁着眼睛,满脸尽是不可思议之色。仗着东莱没有大规模的骑营,对于南面之地,他一直都是放心的。 …… 上官述沉着脸色,抬起头,观察着前方的情况。他明白,自家的总舵主,已经在沿路杀来。但这时候,若是左师仁急行军,依然有很大的可能,迅速赶回船坞。 “诸位,可看清了?前方的东陵军,还没列起长蛇阵行军,此时,便是我等的机会。” “只要拖住一阵,在东面的总舵主,很快就能赶来。” “白衣白甲,敢杀人间不太平。” 在徐牧做了总舵主之后,已经严明勒令,让侠儿义军,也要披甲作战。为此,还特地打造了不少白衣薄甲。 “杀!”上官述扯掉身上的褴褛袍子,在阳光下,露出刺目的白袍甲。在他的身边,许多人亦是如此。 唯有一些真正的逃难百姓,懵懂了好一会之后,才惊惊乍乍地四下逃散。 “杀——” 上官述抡起双剑,仗着轻功一马当先,往前掠了出去。在他的身后,不少轻功的侠儿,也纷纷跟着动作,执剑前冲。 “日……日头好猛啊!”左师仁看清形势,差点没被一口气憋死。 “挡住他们!”几个东陵大将临危不乱,迅速组织人马,结成军阵。 左师仁冷着脸,咬着牙,整个人缩入了军阵里。若是在以后,别人谈论起今日的事情,只怕会是一桩耻辱的丑闻。 去你娘的满口仁义。左师仁心底暗骂了句。早知如此,他便该一路行军,说不定这会,已经在江上了。 硬生生被耽误了三四个时辰。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左师仁沉声下令。 “飞矢——” 两万余的东陵军,虽然有大半的人马,仓乱之下,还没能结成军阵。但此时,精锐的东陵步弓营,已经循着裨将的命令,高高抬起了铁弓。 “射!” 一个个的侠儿,还没冲到东陵军近前,便被射杀了一大拨。 “踏鲸!”上官述双剑在手,带着百余个功夫高强的侠儿,轻功掠到了东陵方阵上,不断踮脚踩踏在敌军士卒的头盔上。 “卷浪——” “吼!” 百余人的侠儿,在刺目的阳光中,齐齐长剑刺出,眨眼之间,数十个东陵士卒,如同被巨浪卷倒一般,“嘭嘭嘭”地栽倒在地。 但剑式一收,很快,便有侠儿被几柄长枪挑起,挑成血淋淋的身子,又重重掷翻在地。 “杀!” …… 第八百五十一章 西蜀骑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挡住他们!”此时的左师仁,脸色露出无比的怒意。他终于明白,这些所谓的难民,极有可能,是来拖住行军的。 “列阵!” 成群的东陵士卒,在一个个裨将,不断指挥之下,纷纷列成抵御的大阵。不断有飞矢,从抵御大阵中,一拨拨地抛射而出,交织成箭雨,噔噔噔地落在地上。 一时间,地面之上,又有不少的义军尸体,倒在了血泊之中。 左师仁抬头冷笑。 他有些无语,面前的这些人,人数并不多,只凭着一股气儿,便该来进攻他的本部精锐,当真是好大的胆。 “主公,这是侠儿舵的人!” “我看得清。”左师仁声音平静。 仗着轻功,只有数千的侠儿军,却已经在本阵远一些的位置,逐渐撕开了一道道的口子。 左师仁并不着急,不过是费些时间,他一样能剿杀这批反贼。 “主公有无发现,他们在拖时间?”这时,左师仁身边,一个幕僚急急走近。 一语惊醒。左师仁怔了怔,想起了刚才的时候,似乎这些人,便是在用着法子,不断拖住他的两万余大军。 在沉思了一番之后,左师仁已经明白了什么,脸色之间,也变得有些焦急起来。 “快,打退敌军,立即往船坞方向赶路!” 探子的回报,再加上侠儿舵的这番模样,左师仁隐约间猜了出来。或许,在不远的地方,极可能是徐布衣带着大军,亲自赶来堵截。 但明明在陈水关外,西蜀和东莱的联军,并不算多。怎的还敢如此大胆,派出这么多的人马。 “传信给军师了么。”左师仁扭过头。 “主公放心,敌袭一来,便已经派出百骑,传信给陈水关的凌军师。” “甚好。”左师仁咬着牙,“徐布衣向来性子谨慎,但这一回,他居然敢如此冒险。他若想堵住我,至少要出三四万人,但陈水关的兵力,根本不足!” “主公当小心,徐布衣乃是狡猾之徒。” 这一句,无疑是废话了。当然,左师仁也没有追问,他知晓,随军的这歪瓜裂枣,也不可能像凌苏一样,说出个所以然来。 在面前,侠儿军虽然死伤不少,但已经往后退却,退出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这是怎的?”左师仁眯起眼睛,“不攻阵,却步步后退,也不怕折了士气?” “主公,要不要变阵?尽快杀死侠儿舵的人。” 左师仁有些踌躇。他是知道的,那位徐布衣,还有一个名头——天下三十州的侠儿总舵主。也就是说,这些侠儿义军,极有可能赴死一战。 闭目想了一会,左师仁才睁眼,“集合军列,以最快的速度,冲杀这些侠儿军。然后,立即往船坞赶路。” “领主公军令!” 层层的命令很快传下,不多时,近两万人的东陵军,开始散阵,变为冲锋之型,随着令旗和裨将的指挥,霎时间,便如排山倒海的涨潮,往前方的侠儿军冲杀过去。 …… “堂主,东陵军变阵了!” 退回来的上官述,左边手臂中了一箭,只得撕了袍角绑住,余下的一只手,死死握着长剑。 他回过头,迅速看了几眼。才发现,原本三千余人的侠儿义军,到了现在,死伤者近千人。 而且,剩下的人之中,有许多都挂了彩。 但此时,上官述的心情,是带着欣慰的。这一阵,虽然打得有些焦急,但不管怎样,又拖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发现,对面的左师仁,约莫也明白什么,开始组织大军,向他们反扑。 “赴死!” “赴死——” 只剩两千余人的义军,拿着武器齐声高喊。似是唯有赴死一战,才对得起这人间的清明。 却不料,此时的上官述,变得冷静无比,迅速下了命令,拦住了侠儿义军的赴死。 “堂主?” 上官述面色清冷,“莫忘了总舵主的意思,我等留着有用之躯,说不得,还能为这人间清明,再尽上一份力量。” “听我命令,不与东陵军缠斗,往后退开。左师仁此时已经生了怀疑,我等离远一些,必然是不敢深追,最大的可能,会以远射牵制。” “上官堂主,我等不畏死!” “无人畏死!”上官述开口打断,“若能救得天下太平,死又何妨。但诸位莫忘,我等的作用,便是拦住东陵军!勿要再言,领令行事!我等便在此地,恭候总舵主!” 几番的命令之下,原本绷着一股死志的两千余义军,循着上官述的命令,开始往后退却。 在退却途中,东陵军远射的飞矢,亦射死了几十人。 每个侠儿义军,都目眦欲裂。但并未抗命,各自拿着武器,等待自家总舵主到来,再重重地反戈一击。 …… 四千余人的骑营,在官道上卷起阵阵的尘烟。 “杀啊!” 铁蹄踏过,临时堆出来的拒马,并无太大的作用,只阻了不到十匹,便被快被撞散。 “射死他们!” 挡路的飞矢,算准了距离之后,密密麻麻地交织,从天空阵阵打乱。有中箭的骑卒,在马失前蹄之后,重重地翻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但更多的是,是一往无前的骑卒,由于东莱军制内,并没有配备长枪,只得听从徐牧的命令,骑马掠过之时,挥起了手里的长刀。 “凿穿!” 乓。 随着最后一座拒马被撞翻,挡路的几哨东陵军,一下子被杀得斗志尽失,纷纷往官路两边遁逃。 “主公,已经不远了!” 徐牧抬起头,目测着前方的距离。这一次,算得上凶险异常。身为主将,本不该涉险其中。但现在的局势,马匹不足,骑行之阵,需要他来指挥,方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没有覆面盔,没有重甲,连制式的长枪都没有。但此时,跟着徐牧一路杀过来的四千余骑兵,不管是蜀卒,还是东莱士卒,满脸都尽是萧杀之色。 北人善马,南人善船。却偏偏,这位西蜀的王,带着他们,打了一场壮烈凶悍的骑战。 “骑营突击!”一个西蜀骑营裨将,抬刀怒喊。 “突击!” 在裨将的身后,伴随着的,亦响起了阵阵的喊杀之声。 …… 第八百五十二章 黄雀在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此时,在官路上的左师仁,非常生气。面前的这些侠儿义军,便如老狗夹尾,不断往后退却。虽然说射杀了上百余人,但终归无法全胜。 他更明白,这时候若是收阵行军,那些该死的侠儿军,又该冲过来拖住他们。若是怕死也就算了,偏偏这些人,全当自个是铁打的身子。 被一拨数千的人马,拖入了这种泥潭子,左师仁怒意更盛,胸膛里,像烧了一把无法平息的怒火。 “主公,这是什么声音!” 正当左师仁想着,突然之间,一个随行的老裨将开口。 经验丰富的老裨将,伏在地上,再细听一会儿,整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主公,前方有骑兵!” “哪儿来的骑兵!” 不仅是东陵,连着东莱和恪州,都并非是养马之地。顶多是双方,会重金购买个几千匹的,用作探哨和传信。 但现在,在恪州的官道上,居然杀来了一支骑营。 “怎的!”左师仁抬头咬牙。目光往前,穿过那些纠缠不休的侠儿军后,果不其然,慢慢便看到了一阵阵卷起的烟尘。伴随着的,还有如同战鼓一般的马蹄声。 “列阵——”左师仁急声高喊,并不敢大意。虽然没有打过什么骑战,但他一直都明白,骑兵冲锋之下,是何等的威力。更有可能,领着骑兵的人,便是徐布衣。 天下之间,徐布衣是最喜欢用骑兵调度的。 “主公有令,速速列阵!”一个个的东陵裨将,也如临大敌。急急开始领命,布下军阵。 但列阵调度,并非是转瞬之间的事情。再者,还有两千侠儿军的拼死拖滞。徐牧那边的骑兵,又憋着一股气的杀气,勇不可当,并不用多久,便杀到了近前。 “哥哥们,跟我冲啊!”司虎抡斧大喊。 没有长枪,冲杀的威力,并不算完美。但即便如此,在东陵军的失措之下,数千人的骑兵,仗着铁蹄,尽是高声怒吼。 “垂刀!” “枭首!” 袁松派来的三千骑兵,虽然不算精锐骑卒,但不管怎样,亦是久习马术之人,跟在司虎之后,纷纷垂下了手里长刀,趁着奔马掠过的空档,怒吼着齐齐劈下。 “该死!”左师仁攥着拳头,又迅速退到军阵里。 “快,集合步弓手,抛射阻马!莫让他们迂回走了!” 在左师仁的命令之下,顷刻间,又是一拨拨的飞矢,呼啸着从阵型里抛出,漫天地落下。 噔噔噔。 先头的二十几骑,被飞矢抛中,连人带马,整个滚翻在地上。一时间,处处都是人样马嘶的呼声。 “左老狗!”冒着箭矢冲到阵前,司虎怒喊一声,巨斧剁下,便扫飞了二三个架盾的东陵士卒。 “又是这头虎将军。”左师仁眯起眼睛,并无任何惧色。面前的西蜀虎将,真能杀到阵眼里,才叫没有道理。 踏。 作为主将,徐牧并没有跟着冲杀,他停了马,带着十几骑亲卫,冷冷环顾着周围。 战事并不算太顺。在前的侠儿军,为了拖住左师仁,几乎是用尽了所有法子。 “江山雾笼……上官述拜见总舵主。”上官述趔趄走来,说话的模样,已经有些吃力。 徐牧垂头,眼色有些难过。此时的上官述,已经遍身是伤。连着一只肩膀,渗出的血,几近染红了半身白甲。 “上官堂主,辛苦。”徐牧下了马,将上官述扶住,“接下来,你便带着这些侠儿军,先退到一边。” 徐牧估算,要不了多久,在后方两万大军的袁松,以及近万人的侠儿军,都会齐齐赶来。 扶着上官述坐下,徐牧转过头,看向前方。 骑兵冲杀二三轮之后,势头越来越弱,迂回也越来越难。但即便如此,在军阵里的左师仁,依然只敢采取守势,并未让大阵的士卒,冲出去厮杀。 约莫是目光相对,左师仁亦抬了头,看着徐牧的方向。眼神之中,露出一股极其愤怒的冷意。 …… “李将军,快要到了。”骑在马上,袁松沉声开口。眼色之间,对于旁边的西蜀小将,并未有任何的小觑。 再怎么说,徐布衣敢让他单领一军,那么,便不会是泛泛之辈。这是很直接的道理。 李将军,则是李逍遥。 此时,听见了袁松的话,李逍遥褪去青嫩的脸庞上,露出丝丝的沉稳之色。 “袁王放心,我家舵主已经先行一步,去拖住左师仁的回援大军了。沿途之中,也必然破了东陵人的暗营探哨。我等只需加快行军,便能很快会合。” 袁松想了想,“不知你家舵主……有无考虑,陈水关里的凌苏,并不是简单之人。我觉着,他会在左师仁回援的事情上,布下一个局。” “我家舵主已经有了计策。”李逍遥平静一笑。 …… 陈水关南面,一支万余人的大军,正在往前奔行。 领军的人,是一个满脸腮胡的大汉。他叫洪镇,是凌家的家将,这一回,是循了凌苏的命令,带兵在后,随时驰援左师仁。 作为宿将,洪镇一直很小心。出城之时,他的主子便告诉他,徐布衣那边,恐怕会有应策,让他万分小心。 “立即行军。”洪镇呼出一口气,目光沉稳地扫视四周。在刚才,他收到了情报,说前方的东陵大军,忽然遭遇敌袭。 “阴魂不散的蜀人,真不知,如何杀到南面的!”洪镇咬了咬牙,勒紧了缰绳,开始骑马往前。 他并不知,此时在前方不远。 一个年轻的小将军,正藏匿在林子里,准备伺机而动。 “长弓哥,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小韩将军,没问题了。”驼背好了不少,已经能慢慢挺直腰板的弓狗,露出鼓励的笑容。 并没有像司虎一样,喊“狗福狗福”,而是称为“小韩将军”。 他不仅相信自家的主公,更相信自家的军师,现在,军师的唯一徒子,要领军作战,他自然要全力相助。 他听自个的主公说过,这乱世,这西蜀,该有一批年轻的将军,循着老将们的足迹,慢慢崛起,为西蜀南征北战,打下三十州的江山。 狗福,加油啊。 弓狗仰起了脸,眉宇之间,尽是期待的神色。 第八百五十三章 埋伏之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吁——” 骑在马上,洪镇蓦然皱眉。便如他的主子所说,他向来是个稳重的人。 “小心些,鸟惊飞了。” 洪镇沉着声音,此时在头顶之上,蓦然有数只林鸟,一下子被惊飞而起。 不多时,洪镇的命令之下,万余人的粮王大军,缓缓停了下来。 “洪将军,怎的?”有裨将走过来。 “前方恐有埋伏。”洪镇眯起眼睛,“主子真说对了,西蜀的徐布衣,向来精于算计,估摸着,已经料到我等这支援军。” “传令刀盾营,立即列阵在前。附近一带,尽是密林山野,若有埋伏,必然是伏弓。” “领将军令!” 万余人的粮王军队,在洪镇的带领之下,并没有任何的冒进,反而是步步为营,以刀盾为先,往前缓缓行军。 在离着粮王大军不远,披着战甲的小狗福,待看清敌军的行动之后,脸色并没有任何意外。 那些惊鸟,原本便是他安排惊飞的。为的,便是让洪镇生疑,放缓行军。 行军一慢下来,那么,很多事情都好办了。 毕竟,如今埋伏下来的人,不过两千余人。两千余人,要想拖住这支援军,需要一些好的法子。 譬如说疑兵之计。 兵力势微,在堵截的前线,没可能再分出更多的兵力。所以,派出这两千余人,几乎已经是极限。 “小韩将军,他们停下来了。” “我知晓。”小狗福皱着眉头,并没有立即开始第二步的计划,而是让前进的敌军,继续绷着队形,小心翼翼地缓缓往前。 “若动了伏弓,敌方大将目观飞矢,不到几个回合,便能猜出埋伏的人数。不宜操之过早。” “那小韩将军,接下来怎么做?”有个随行的小校尉惊问。 “莫急,让他们再过来些。”说完半句,小狗福又抬头,面朝着天空,“诸位,已经要黄昏了。” “黄昏一去,便是入夜之时。” 除了弓狗之外,在场的人,都没明白小狗福要做什么。毕竟,他们现在只有两千余人。又并非是骑军,在这种山林地势,不见得能伏杀一万余人。 何况,敌方的大将,似乎也挺凶悍。 …… “将军,天色暗了。” 洪镇一边按着刀,一边抬头。便如亲卫所言,此时在头顶的天色,已经要慢慢变暗。 天色一暗,行军更变得凶险。 “我时常与主子谈论兵法,如这种情况,是埋伏厮杀的最好时机。前方便是官路的大弯,林深草密,若有埋伏,便会选在此地。” “那洪将军,还要不要往前……” “自然要。”洪镇有些生气,看着说话的亲卫,“若不过去,如何救援左王?即便从小道绕路,时间也拖得太长。” “传我军令,刀盾营务必小心行事,若遇埋伏,则分列盾阵!步弓营穿插盾阵之中,射杀埋伏的敌军。” …… “这处地方,是官路的大弯。古往今来,如这样的地方,都是作为埋伏的首选之地。只要熟读兵书,必然会心生防范。”小狗福沉声开口。 “那小韩将军,为何还选在这里?” “唯有这里,才是最合适的堵截地点。若选在其他的地方,即便能伏杀个一二千的敌军,亦没有大用。” “虽然说,被猜出了伏军,但要救援左师仁,他们这支人马,就必须往前行军。当然,他们可以不动,又或者从抄小道绕去,但这样一来,我等的目的便达到了。” …… “埋伏的敌将,不可小觑。”洪镇咬着牙。 “已经近了官路大弯,但并无任何的陷阱。极可能……前方会凶险异常。” 明知山有虎,但不得不向虎山行进。早知如此,在先前的时候,在天色还没黑,便该一鼓作气地冲过去了。 却哪里想到,即便一路小心翼翼,都并无任何的祸事。直至看见面前的这处官路大弯。 “若让我抓着那个敌将,我定然要将他碎尸万段!” 隐约间,有种被人戏耍了的意思。 “继续行军。” 洪镇自知,此时在前方的左师仁,估摸着已经陷入了困势,若不救,极有可能会让敌军堵截成功。 这该死的东陵左王,明明自家主子都劝了,却偏偏还要赶着回东陵。回就回了,偏要路上一再耽误。 “情报传回陈水关了么?” “将军放心,已经传回去了。” 洪镇抬头,“若主子知晓,定能会谋断个一二,破了徐布衣的诡计。” “全军慢行,刀盾营,掩护步弓营,往林子两边,抛射火矢!” 眼看着就要到官路的大弯之处,洪镇冷冷下令。 …… “速度慢一来,那位敌军的大将,必然会无所不用其极,来试探陷阱。诸位无需反击,真到了反击之时,我自会下令。” 只有两千余人,小狗福不得不小心。 “小韩将军,敌军已经到了。”弓狗从远处走来,小声开口。 “谨防敌军以飞矢护阵,我等先入林子,往后迂回。” “小韩将军有令,诸位入林!” 埋伏的人影,在狗福的传令之下,不断往后退却。 并没有多久,如小狗福的猜测,那支往前行进的敌军,为了拱卫阵型,当真是动用了火矢,往两边的林子,不断抛弓射去。 不多时,便打起了一道道的火蛇,火烟漫天。 往林子行进中,弓狗的一双眼眸子,看着前方的小狗福,不时流露出异彩。这位军师的入室徒子,已经有了毒鹗的三分风采。 …… “洪将军,并未见到埋伏的敌军!” 连着射了几拨的火矢,似是射了个寂寞,两边的林子里,并无敌军埋伏。 “这不可能,此处已经近了官路大弯,应当是最好的埋伏场地。” “将军会不会猜错了……” “住口!我洪镇身经百战,岂会犯下这种大忌。传令,派五百人的刀盾,往前先行探路——” 洪镇的话还没说完,正在这时,在他们的后方,一下子响起了阵阵的厮杀之声。 “敌袭——”洪镇脸色涨红,抽刀大喊。他并没有猜错,这些该死的伏军,果然是杀出来了。 不过,似乎是哪里不对,左右两边都不见人影,居然是从后面截杀而出。 “列阵迎战!” 一个个粮王的裨将,迅速组织起来,命令本部人马,结阵阻敌。 虽然有条不絮,但现在,作为主将的洪镇,却总是忍不住看向前方的大弯,他总觉得在那里,或许还有一支人马冲出,形成夹攻之势。 第八百五十四章 官路大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等只有两千余人,人数太少,自然无法夹攻。唯有的办法,便是以疑兵挡一路,两千人集合在一起,再杀一路。” “为将者,谨慎即是多疑。在这种情况之下,敌方的那员大将,只会一直以为,在前方之处,我等亦还有另一支人马。” 小狗福声音沉稳,“诸位切记,我等只要拖住了这支援军,便是一场大胜,无关杀敌之数。主公便在前方厮杀,若是让这支陈水关的援军,一路往前赶路,势必会对主公,形成夹击之势。” “所以,至少挡住这支大军,一二日的时间。这便是主公的意思,派我与诸位来此,猜出了或许会有一支人马,在后驰援左师仁。” 在小狗福身边,包括弓狗在内,几个校尉都听得头头是道。 抬起头,小狗福目光沉着。他带着两千余人,穷尽了法子,终于让这支粮王的人马,一时滞住了脚步。 “以牵制为主,若敌军往前追剿,便先避入林子。莫要忘了我讲的话,拖住了敌军,我等便是大胜!” 两军对垒,尤其是在黑夜,不多时,便纷纷将一拨拨的飞矢,互相抛射出去。中箭的双方士卒,不时有人发出痛叫的声音。 “刀盾!” 洪镇咬着牙,迫不得已,只能将前方的刀盾营,调了一半的人马回来。夜色漆黑,火矢打起的亮堂,又离着有些远。以至于,让他一时无法分清,这些堵截的敌军,该有多少人。 再者,还有前面的官路大弯,恐怕还有敌军埋伏,若是时机不利,当真要被两相夹击的。所以,连着刀盾营,他都只敢调回一半。 “将军,要不要追剿?” “不可。”洪镇声音发沉,“若是深追,阵型一边,在官路大弯,有敌军埋伏杀出,又当如何?” “但将军……那边一直不见动静。” “兵不厌诈,敌军按兵不动,不过是时机未到。传我军令,不可有任何松懈,以守备为主!” “该死,左王那边,看来是不能速去了。先破了伏兵再说!” …… “小韩将军,你真说对了。”弓狗语气激动,“这对面的敌方大将,一直不敢往前行军离开。” 小狗福笑了笑,“他是担心,官路大弯那里会有一拨很大的埋伏。毕竟,这附近的地势,那里恰是最好的埋伏位置。我倒是想用火攻,但附近林木茂盛,火势一起,我等也逃不得。不到殉死之时,这等同归于尽之策,还是小心为上。” “若是那位敌将,派出人马探查,那该如何?” “无碍,我留了几十人,作为疑兵。至少在今夜,夜色漆黑之下,这支援军,是不敢贸然往前了。” “小韩将军,为何你总能……猜测敌军的行动。” 小狗福仰起少年的青涩脸庞,看向蜀州的方向,目光里有了异彩。 “老师并不希望,我只做个勇猛之将,更希望我做个谋将。若有一日,我韩幸带军出征,无需幕僚谋士,那便算成功了一半。” “军师大才。” …… “派五百刀盾,去前方探路。”一直被牵制在原地,洪镇并不甘心,思量了一阵之后,决定派出一拨人马,往官路大弯的方向,探查一番。 “该死的官路大弯。若我回了陈水关,定然劝谏主子,将这附近的林子都拔了,将官路的弯儿也铺直了!” 在洪镇的命令下,五百人的刀盾,仗着附近的阵阵火势,慢慢往前推进。只等刚刚到了大弯之前,突然间,附近的林子,整片整片地摇动,似是有几千乃至万人,要从里头冲出。 惊得探路的刀盾,急急往后撤去。 “我早说了,这等官路大弯,必然会有埋伏。”洪镇面色恼怒,好端端的一场支援,被堵在了路中。他有心用火矢,把附近林子都烧了。但这样一来,本部的人马,也难逃一死。 “先结阵。” 命令一下,洪镇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那处如梦魇一般的官路大弯。 …… “杀——” 南面的官路大道,此时,厮杀之声不绝于耳。 “挡住他们!”左师仁仪表失态,连着头上的金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个扯了下来。 在他前后左右,只剩下一万三四的人马。战死的东陵士卒,尸体密密麻麻铺了一路。 先是侠儿义军,然后是徐布衣的骑营,到了现在,连着袁松都带着人,亲自赶了过来。乍看之下,面前的敌军,似乎有了数万之众。 早知如此,他便该听凌苏的话,一直留在陈水关里。 “结阵!” 左师仁举剑高喊。 庆幸的是,手底下的这些人马,尽是东陵的精锐之军。又有牌盾抵御,短时之内,并不算太过凶险。 但左师仁很明白,时间一长,阵型必然会被破开。到那时候,只怕真要死在这里。 “派去船坞的人,怎的还没消息!” 在早些时候,遭遇徐布衣的骑营,他便接连派了百余骑的快马,传令给船坞的水师守军,务必要来救援。 但现在,时间已经很长了,还没看到任何动静。 …… 骑在马上,徐牧静静看着前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各方优势之下,依然没法子破开左师仁的大阵。 当然,他也明白,能跟随左师仁的本部大军,定然是东陵的精锐。若是骑兵再多一些,或许有可能。但先前的三千余骑,为了拖住左师仁,已经死伤过半了。连着司虎,都被砍了几刀,被几个军医拉住处理刀伤。 “蜀王,这是好机会啊!”赶来的袁松,脸上的期待之色,一直没有减少。在他的心里,杀死左师仁,便是东莱最大的幸事。 徐牧何尝不想。但时间一拖长,不管怎么堵截,终归会有消息,传到船坞那边,到那时,必然又有一支大军,赶来驰援。再者,他这一次的计划,杀左师仁只是其中的目标之一,另外的目标,便是诱使凌苏带兵出城,好破了陈水关。 “逍遥,你再带两千人,去官路前方,不管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必然要隔绝左师仁的斥候,将情报送到船坞那边。” “舵主放心。”李逍遥领了命令,急急策马回头。 徐牧顿了顿,在马上转过了脸,看向袁松。 “袁王勿要担心。莫要忘了,袁王手下的申屠将军,在陈水关外,已经严阵以待。只等凌苏带兵出城,便是大破陈水关的最好时机!” “陈水关一破,东陵在恪州一带的防御线,便会一一瓦解。” 袁松脸色大喜,想了想又开口,“我听说,在陈水关外,蜀王布了不少陷阱,若是凌苏往南行,这陷阱岂非是无用了?” 徐牧面色不变,“到时候袁王便知,凌苏此人,善于出奇计,但偏偏,有些奇计是很危险的。” …… 第八百五十五章 凌苏出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此时,在陈水关里,收到情报的凌苏,已然是一副凝重之色。 “军师,怎么了?” 凌苏声音发沉,“不出我的所料,徐布衣果然有了布局。奈何左王执意要回东陵,误中了蜀人的埋伏。” 凌苏缓缓闭目。虽然知道,极可能是敌人的诱军之计。但没法子,他不出兵的话,左师仁那边,只怕要大祸临头。 “传我军令,立即整顿大军!” “军师,我等立即整军,往南救援主公!”几个东陵大将,亦是一脸的杀气。一直留在陈水关,他们这些人,早已经憋得恨意满满。 “不对。”却不料,这时候的凌苏,忽然摇了摇头。 “要救主公,往南面驰援的话,并不是最好的法子。时间拖得太长,而且,我担心在驰援的路上,徐布衣还留了后手。此次驰援,若是不能出奇,作用并不会大。” 凌苏看着几个有些发懵的大将,“诸位放心,我心底里,早已经有了良策。诸位,无需从南面行军,集合五万人的大军,直接从前门杀出!” “军师,这是为何……” “我有说过,徐布衣兵力不足,无非是仗着城外的陷阱埋伏,让我不敢乱动。他不知,我凌齐德同样是个喜欢冒险的人。既然如此,那便破釜沉舟,前门杀出,先行大败城外的敌军。我估摸着,数次分兵之下,敌军的兵力,已经不足。” 凌苏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城外的景色。 “再者,徐布衣去了南面。单单一个申屠冠的话,我还是有信心的。诸位要想,若是打败了申屠冠,那么在东面的东莱三州,便再没有东莱的精锐大军,顶多是一些郡兵,但这些郡兵,又如何能相挡!” “军师的意思是……趁势攻下东莱三州?” “正是!”凌苏转过身,语气带着一股子的决然,“大败申屠冠,我等便直取东莱,到那时候,不管是徐布衣,或是袁松,听闻消息的话,只怕要速速回军救援。如此一来,左王那边的围势,便会迎刃而解了。” “军师,当真是奇计!”几个大将听明白后,一个两个的,都止不住地脸色激动。 “不用想,往南面驰援的话,徐布衣肯定会有所考虑。但我这般直取东莱,计策出奇,我偏不信,徐布衣还能想得到。再者,哪怕打不下申屠冠,我亦有办法,分出一支人马,和陈水关的守军里应外合,牵制住他。到时候,我等一样能直取东莱。无非是度势罢了。” “我等愿听军师调遣!” 几个东陵大将,纷纷拱手抱拳。 “甚好。”凌苏满意点头。接下来,他该要表演一场,真正的重头戏,好让西蜀的那位徐布衣看看,这粮王的势力,是惹不得的! …… 在陈水关外的大营。 申屠冠坐在军帐里,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在他的手里,还捧着一封密信。这封密信,并非是自家主公送来的,而是西蜀的蜀王,亲自派人送来的。 密信的内容更是简单,只有寥寥几句,却一语道破了关键。 “将军,将军!”军帐之外,一个亲卫焦急走入,“禀报将军,有探子回报,陈水关里,大军异动了!” 让亲卫错愕的是,即便是这种要命的情报,但面前的自家将军,依然稳如山,没有丝毫的慌乱。 “徐蜀王的密信,已经猜出来了。” 申屠冠站起身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天下间,总会有这么一种人,聪明反被聪明误。而凌苏,恰恰就是这种人。” “传我军令,准备调集大军,随我迎战!这一次,事关我东莱存亡,吾申屠冠,谨望诸位同心协力,大败敌军!” “遵令!” 在申屠冠左右,亦有几员东莱大将,面色沉稳地点头。 陈水关外,已经入了夜色。 按照古往今来的攻守之势,如这样的夜色,是最容易挑起战火的。 披着战甲,凌苏面色冷峻。这一次,几乎到了决定胜败的时候。若是无法趁着这次机会,强势攻下东莱,那么,便会一直陷入劣势。 左师仁那边,即便能突围,但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会缩在江东一带。 “诸位,对面的大将是申屠冠。我等大军异动,他必然有了应对。出城之时,切记往北面方向行军!” 东莱的方向,实则是在东面。但凌苏往北面行军,意思更明显,是为了避开更多的陷阱。毕竟,东莱方向的守备,防御线向来是最长的。 无非从北面迂回,再复而攻入东莱。 “行军——” “刀盾营在前,谨防敌军飞矢!” 陈水关共有七万余的大军,此时跟着凌苏的出城的,便有五万人,几乎是一大半的兵力。 在五万人中,东陵士卒和粮王士卒,混杂其中,皆是双方的精锐之士。 这一次,凌苏已经打算要破釜沉舟了,在解围的同时,还要趁着机会,一举攻下东莱三州。 而申屠冠,在凌苏的眼里,便是最后的挡路狗。当然,在领教过申屠冠的古阵法之后,凌苏已经有了对策。 “叶杜!” “末将在此!”一个中年的东陵大将,急忙策马而回。 “命你带本部八千人,作为侧翼拱卫。切记,要不惜一切,护住中军的步弓营。若遇战事,你便以刀盾为先,冲入敌阵。我凌齐德,会在后头与你联手破敌。” “叶杜,这一次若是能大败申屠冠,我自会在主公面前,替你表功。东莱三州之内,明明是纪人居多,却为何,让一个山越人,成为首席上将?” “叶杜,我看好你。” 叶杜脸色激动,“军师放心,叶杜定会拱卫侧翼,配合军师,大破东莱人!” “很好。”凌苏笑着点头,再没有打量叶杜的兴致。 在黑夜中,这位出世的隐麟,开始挥下手势,让大军小心行军。 探查陷阱的东陵厚甲营,共有三千余人,作为先锋,各自架着牌盾,踏过湿泥与枯叶。 “滚木——” 不多时,在两边的土坡之上,早已经准备好的滚木,纷纷朝着行进的东陵大军,滚动砸下。 “立盾——” 厚甲营的裨将举刀狂吼。 砰砰。 作为探路先锋,三千人的厚甲营,立起一面面的虎牌盾,只砸死了二三百人,终究慢慢稳住了局面。 …… 第八百五十六章 不简单的隐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再放滚木!”山坡上,一个东莱人的裨将,不断命人射出信号。 先前砍伐好的滚木垛,在砍断了绳勾之后,纷纷顺着倾斜的角度,往地面轰隆隆滚去。 只可惜,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探路的厚甲营,死死立着虎牌大盾,将滚木挡住。 “谨防敌军火袭,将木垒移开!”凌苏目光四顾,面容冷得可怕。在他的命令之下,滚下来的木头,迅速被起到了一边。 待机继续往前,进入了射程之后。东莱军的飞矢,一阵接一阵地抛下,而在同时,东陵的行军大阵中,一个又一个步弓手,也不甘示弱,同样将飞矢射向两边。 双方刚一个照面,眨眼的功夫,便各自死伤了近千人。 “哪儿有什么土攻之计,无非是徐布衣的奸诈之策,只可惜,左王上当了。”凌苏咬着牙。当然,他也明白,在那种情况之下,加上后院失火,左师仁作为东莱的王,回援也属正常。 只能说,是敌军的手段,过于卑鄙罢了。 厚甲营继续往前,掩护着后面的军阵,步步往前行军。 正当这时,至少二三百人的厚甲营,齐齐发出了惊吼。等细看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前方的官路,已经有了一个巨大的陷马坑。 陷马坑里,尽是削尖的木器,摔下去的厚甲营,即便浑身披甲,但亦有不少人,被刺得咳血死去。 凌苏面色不变,如这样的陷阱,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许乱,不许乱!”一个个的裨将,开始稳住行军的人马。 “军师,你看——” 凌苏淡淡开口,“不过是些陷阱。破了这些陷阱之后,东莱人的伎俩,便要不值一提了。” 这番话,无异于是一场鼓励。让跟随的几个大将,都脸色欢喜起来。 “继续行军吧,吾凌齐德,有的是兵来将挡的法子。” …… 此时,在一处高坡之上,披甲的申屠冠,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下方的战事。那些所谓的陷阱,他从来没指望,能对凌苏的人马,造成多大的伤害。 对方可不是什么庸人。 他只是在试探,东陵军往北面而行,是不是最终的打算?如今,整个前线阵地,申屠冠的人马,只有四万多人。 双方之间,几乎是旗鼓相当。 但有一个变局,此处离着陈水关不远,陈水关里,可还有一批守军。再加上敌军的主场优势,若不到时候,申屠冠并不想打生死战。 古阵法固然厉害,但终归会有用老的时候。 “申屠将军,东陵人往北面的方向,继续行军了。在那边,我等的陷阱并不多。”有传递情报的斥候,急急上了土坡。 “迂回么。”申屠冠皱了皱眉。 若换成其他的将领,出于对东莱三州的安全考虑,必然要忍不住,带着人马冲出去迎战。 但申屠冠并没有。在夜色中,他似是想明白了什么,露出了笑容。 “不愧隐麟之名。” “申屠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无他尔,凌苏在诱我入战。按理来说,他带兵出城,我作为攻方,确是应当迅速迎战。但这样一来,却会中了凌苏的埋伏。我申屠冠,生平最喜欢研习阵法。虽然说,凌苏的布局藏得很隐秘,但实际上,若是两军接近,那么,在侧翼拱卫的东陵人马,便会成为弃子,等凌苏换了方向,将彻底变成一支赴死的断后军。” “在断后军牵制之后,凌苏便能带着剩下的人马,迅速离开。” “申屠将军……他留下这近万人的侧翼,就为了逃走?” “不是逃走,他的目标大着呢,乃是为了攻打东莱三州。” 申屠冠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决绝。为将者,若无这等魄力,倒不如做个帐前的小校尉。 “传我军令,无需阻行。他要往北行军,那便让他去。” “将军,往北再迂回一段路程,离着东莱就不远了。” “又有何妨。”申屠冠冷笑,“他敢往北,三日之后,我便强攻陈水关。到时候,不仅是被围的左师仁,连着凌苏自个,都要陷入泥潭里。莫要忘了,北面的方向,可还有一个渝州王。渝州王此人,是最恨粮王势力的人。我只需书信一封,渝州王考虑个一二,即便不出兵,也要好好吓唬一番。” “想我迎战,我偏不迎战。”申屠冠闭目,“大不了,让他攻陷几个东莱大郡,但到时候,他的人马,也会成为一支孤军。” “以不变应万变,方是上乘之法。” …… “军师,探子回报,前方并没有东莱大军!”一个裨将欢喜地走来。 却不料,在他面前的凌苏,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更加发冷。 没有东莱大军,那也就是说,那位申屠冠,并没有打算迎战死磕。该死的,明明自个是守方,都被诱出了城,为何这申屠冠,还能如此冷静。 “军师,好机会啊!我等要不了多久,过了前面的官路,便能往东莱的方向迂回了。” 凌苏抬头,一双眸子在夜色中,如狼一般狡猾。 他要的是申屠冠带着大军,速速堵截迎战,好将这支人马,彻底拖住。不曾想,申屠冠这狗夫,着实是太稳了。 无法牵制大军,再往前的话,即便到了东莱,也会成为一支孤军。再者,北面的方向,可还有一个渝州王。 “不要乱。”凌苏眼眸一闪。 “派出斥候探查之后,若无问题,后军变为前军,退到陈水关附近!” 这桩命令,让旁边的几个大将,都脸色错愕。 大战在即,出兵又退,必然会影响士气。 凌苏不语,在变阵之后,确定了附近的情况,才沉着声音,继续下令。 “叶杜,你带着八千的本部人马,往东面方向行军。” “齐富,你也带着万人的本部大军,往东南面行军。” “李乐,你亦带着本部七千人马,往东北面行军。” “共计两万五千人,兵分三路,攻入东莱!” …… “分军了。”高坡之上,申屠冠揉着额头,苦思着凌苏分军的目的。 无疑,敌众我寡之下,分兵确是最无奈的战术。而且,他赖以成名的古阵法,人数一少,根本调动不起来。 这隐麟,不简单呐。 第八百五十七章 各路阻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说是兵分三路,实际上,加上凌苏的本部人马,已然是四路大军。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凌苏抬起头,远眺着前方夜色,“申屠冠自诩古阵无双,若是跟着我一起分兵守御,那么,他的古阵法便没有太大威胁了。” “本部人马,立即退回陈水关一带。若申屠冠够胆,便过来攻关!” “领军师令!” 不得不说,虽然凌苏此举冒险无比,但终归,让稳重的申屠冠,陷入了难题。杀去东莱的三路人马,不可能不管不顾。 但若是跟着分兵,对于擅长阵型的东莱军士而言,人数分开,必然会落在下乘。 “将军,若是让这些人杀入东莱,后果不堪设想。” 申屠冠的脸色,依然带着平静。 “我自然知。但诸位有无发现,虽说是一道妙计,但实际上,为了救援左师仁,凌苏已经急了。” “莫理,让他们去。”申屠冠眸子清澈,“只要不碰及东莱的底线,那么,不管是主公,或者是我,都承受得住。” “传令,全军不得异动,原地扎营。另外,加紧巡逻的人手。” 申屠冠的回应,让凌苏一时看不明白,为将者,居然不以拱卫疆土为上,这申屠冠,到底想做什么。 在后夹抄?若是在后夹抄,意义并不大。要知道,这只是分兵,大部的人马还在陈水关一带,申屠冠敢在后包抄的话,他再派出大军呼应,只怕东莱军彻底陷入死地。 “军师,东莱人扎营了。” “知晓了。” 今夜没打起来,让凌苏有些不满。时间再拖,于东陵更加不利。 “组织死士偷营,不要给东莱人喘息的机会。” …… 一时间,陈水关前,战事仿佛陷入胶着。但在百多里的南面位置,此时,左师仁手底下的人马,只剩下一万余人。 徐布衣就不说了。 最可怕的,是那个袁松,这一次,誓要将他杀死在这里,不断派出大军强攻,眼看着整个大阵,都要摇摇欲坠了。 再无先前的儒雅之态,此刻的左师仁,将长剑杵在地上,看了一眼周围的血腥之色,忍不住喘出一口大气。 他后悔莫及,早该听凌苏的。 “派出去的斥候,怎的还没回音?”侧过头,左师仁看着身边的一个裨将。再这么下去,最多一二日的时间,等大阵被破,他们这些人必死无疑。 明明离着船坞,已经不算远了。偏偏派出去的人,都杳无音信。 “主公,我等一直在派人出去。说不得,是徐布衣的人在截杀斥候。” 左师仁痛苦闭目,心底里不断盘算。 不仅是船坞那边的人,照常理来说,陈水关那边,也应该有所察觉了。但同样的,亦是没有援军过来。 “主公,敌军又冲过来了!” 左师仁睁眼抬头,发现在面前,袁松又集结好了列阵,不多时,便相将一拨拨的火矢,抛落而来。 “挡!” 一面面的大盾举起,将抛落的火矢,一下子挡去了大半。余下的小部分,即便打起了一些火势,也很快被扑灭。 左师仁看着零碎的火星子,猛然之间,似乎是想通了什么。 “附近的位置,可有狼烟台?” “主公,都寻过了,最近的狼烟台,起码在十里之外。” 左师仁咬了咬牙,“顾不得了。你即刻派人,去收集一些干柴,天黑之后,分列十处点火,然后再铺上半湿的草,升起浓烟。” “船坞那边,若是能看见的话,当会救援而来。只可惜,无法动用狼烟台。” 左师仁的命令之下,很快,有二三百个士卒,开始循着大阵周围,收集干柴枯草。只等到天黑,便充作狼烟的信号。 “徐布衣的这一计,当真是凶狠。而袁松,便如小人得志,恨不得立即灭了我东陵!” 即便语气还算平静,但此时的左师仁,心底里早已经恨意滔天。 …… 在东陵大阵的前方。 徐牧的一双眸子,稳稳凝视着前方。这一轮,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他没有想到,左师仁的本部精锐,居然如此顽强。在连连的冲锋之下,颇有万夫莫开之势。 左师仁耗不起,而西蜀联军这边,同样也耗不起。即便做了最稳妥的安排,但还是那句话,若是其中一步棋出了问题,整个局的优势,将要彻底被扭转。 “主公,袁王那边的人,又退回来了。” 徐牧点头。杀死左师仁,向来是袁松的夙愿。也为此,在这种时候,袁松会不顾一切地进攻。 但这支东陵军装备精良,并未被击溃。已经不知第几次了,袁松的人马,不断变换后备营,试图冲开敌阵,但都没有成功。 “天色又将黑了。” 不自觉间,又是一天过去。从开始到现在,围攻左师仁,已经接近两天的时间。若是没有东陵援军,以徐牧的估计,最多再过一日,便能吃下左师仁的疲军。 “主公快看,那是什么。” 徐牧怔了怔,抬起头来,一下子便看见,在昏色的天空中,十余股的浓烟,忽然升上了天空。尤其在夜幕之上,显得更加清晰。 只想了想,他脸色一怔,“左师仁在升狼烟了。若无猜错,必然是通知船坞那边,好派来接应的援军。” 按着路程,只需到明日晌午,只要船坞的守备大将不傻,援军就会赶来。 …… 在离着左师仁数十里的地方。 洪镇气得脸色发白,铤而走险,他终于带着人,冲到了官路大弯,只可惜,陷阱零散,并没有实际性的伤害。也就是说,这根本就是疑兵之计,偏偏他还中计了。 行军被拖住,没法子以最快的速度,去驰援左师仁。最关键的是,在磨蹭之下,被敌方神出鬼没的伏弓,几近射杀了一小半人。 如今,在他的前后左右,只剩下六千余的人马。 “该死的,莫让我抓着那个敌将!” “过了大弯,全军立即急行军!”没有打算再磨蹭,洪镇迅速下令。只可惜,在后的敌人并没有放过他们,依然以远射的阵型,在后不断抛弓。 只眨眼的功夫,又有数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该死,已经拖了近二日了!”洪镇抬刀狂怒。 黑夜里,小狗福藏匿在林子中的脸庞,坚毅且冷静,若隐若现。 …… 第八百五十八章 我凌齐德不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陈水关前线,又是一场夜色降临。 凌苏一直站在搭建的楼台上,皱着眉头,不时看向敌营的位置。不管是分兵还是偷营,对面的申屠冠,都沉稳得可怕。 即便到了现在,依然没有任何分兵的迹象。翻倒是偷营的千余人,死了个大半,根本起不到疲敌的作用。 “倒是小看他了。”凌苏咬了咬牙。情报有说,面前的申屠冠,有着四万余的人马,并无分兵,仿佛就盯死了他的本部。 “军师,敌营巡哨的人马,不减反增了。” “自然是了。他屯着这么多人,想要做什么。” 裨将不答。 实际上,在这一天里,不管是偷营的人,或者是派出去的探哨,都被射杀了不少,算得上损失严重。 “军师,还要不要再派一营探哨?” 凌苏沉着脸,“侦查营一直战损,恐有伤士气,无需派太多人,盯住敌营即可。” …… 在东莱的营地。 申屠冠站在夜风中,一时表情凝重。 “申屠将军,敌军的侦查探哨,已经变少了。”有心腹匆匆走来。 申屠冠叹了口气,“是时候了。从现在开始,三个时辰之内,五千人出营巡哨,行军十里之后,便二千人回营。余下三千者,集合在藏匿之地。” “切记,回营的两千人,务必拖长行军的队形,莫要让敌军发现端倪。” 心腹想了想,“将军,如此一来,即便转移了兵力,但在营地里,人数太少的话,恐怕会被发现的。” “我有法子。”申屠冠声音冷静。 见着申屠冠这副模样,心腹也不好再问,急忙领了信物,匆匆安排去了。 如申屠冠的布置,四万余的人马,在轮流出营之后,不到三个时辰,最后一批的两千人,匆匆回了营地。 先前的那位心腹,离着不算远,抬头往营地看时,发现不知为何,除了那两千人外,亦多出了六七千的袍甲人影,不断在营地里走动。 “将军,哪儿来的援军?”心腹大喜。 “莫要问了……随我速速回师东莱,只要营地尚在,以凌苏多疑的性子,至少能拖住一日的时间。” “将军要剿杀入东莱的敌军?” “正是,行军二十里后,立即兵分三路。我估计,哪怕去势汹汹,但现在,这些分军的三路东陵人马,尚还没有打下多少城关,正是最好的机会。” “将军,若是剿杀了这些人马,之后当如何?” “再回师,若凌苏敢动,便半路截击!” 申屠冠看了营地几眼,沉默了会之后,再无任何停留,领着暗调出来的大军,开始了急行军,往东莱方向而去。 …… 直至第二日的晌午,凌苏才发现了不对。在东莱人的营地,虽然不时有人影攒动,但好像巡逻的范围,一下子小了许多。 担心有诈,凌苏急忙下令,“快,立即派出两千人,以偷营为令,刺探东莱的人营地。” 不多久,等偷营刺探的人回来,一道刺探出的情报,几乎让凌苏惊得吐血。 “你说什么!那东莱人的营地里,都是些古稀老卒?” “军师……或许不是老卒,而是一些披了袍甲的老人。” “走开!”凌苏推开心腹,怒气冲冲地上了马,带着人迅速赶到东莱人的营地。他想不通,一直都有探哨,也一直都有情报,为何申屠冠,能在他眼皮底下,将人都抽空了。 等杀入东莱营地,凌苏才相信了心腹的话。 在营地里,居然是数千的佝偻老人,男女皆有,披着东莱的袍甲,连武器都握不稳。当然,连着那些武器,也大多是棍棒之物。 “军师,还有二三千的东莱士卒,死伤大半之后,逃入了林子里。” 凌苏痛苦地仰着头。 “这申屠冠,用了鱼目混珠之计,将东莱大军暗调了出去。若无猜错,先前分兵的三路人马,当陷入了困境,被申屠冠在后包抄了。” 而且,时间拖得太长,根本要来不及了。 “军师,若不然去救援……” “若去救援,便中了申屠冠的打援之计。此人文武双全,当真是我等的心腹大患。” 生气归生气,但在此时,凌苏必须要拿出一个主意,解了面前的危机。 凌苏闭目。 他很明白,不管是哪个方向,如今的东陵,都已经陷入了极度的劣势之中。庆幸的是,分出去的三路人马,大多都是贪功的东陵将士,并未伤及粮王势力的根本。 不过,若是等申屠冠再回师,这情况,便要不一样了。 该死,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先前还想着攻入东莱,逼迫联军回援,却不料,被申屠冠看错了目的,反而摆了他一道。 无法补救了。 凌苏咬得嘴唇出血,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 “传令,放弃陈水关,共计四万多的大军,循着南面方向退军,救援主公!” “军师,这——” 凌苏喘着气,“分兵的三路人马若败,士气崩碎之下,我军无法形成战力。再者,主公那边真要出了事情,陈水关,便是一座孤关,被联军截断粮草补给之后,必然要困死在这里。” “吾失算矣。” 此时,凌苏再无先前的意气风发。妙计不成,只能退而求次,循着南面救主。他只希望,在左王那边,能多坚持一会。若左王一死,这天下,还有谁能和粮王合作? “军师,那这些人怎办?”心腹抬起手,指着营地里的六七千老人。 “杀了。”凌苏面无表情。他的满腔怒火,终归需要一个泄口。 虽然不忍,但在凌苏的命令之下,很快,一拨又一拨的飞矢,从天而降,不断将一个个年老的背影,射死在血泊之中。 “通告全军。”凌苏语气不变,“便说我等袭营成功,斩杀东莱万余人的士卒!主将申屠冠,大败之后,仓皇逃回了东莱。” “所以,无了城外之祸,大军即可回师往南,救我东陵主公!” 若是有其他的法子,凌苏自然不甘心,灰溜溜地往南退军。但现在,时间被耗得太长。若是继续留下来,只怕陈水关真要成为孤城,到时候,不管是诱不诱军,必然都没有胜算。 骑在马上,凌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冷笑起来。 “战场瞬息万变,若无猜错,徐布衣一开始的定策,是要诱斩我凌齐德的,所以,他也失败了。我凌齐德还活着!” “我凌齐德不服,若有本事,你徐布衣便再来一场妙计!” 连着嚎了几嗓子,凌苏才慢慢冷静下来,勒起了缰绳,咬着牙骑马狂奔。 第八百五十九章 牵羊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南面,离着江岸还有百多里的地方,战场的硝烟,并没有散去。 在知道左师仁升了求援烟之后,袁松状若疯狂,不管不顾地发起总攻。即便徐牧有劝,都无法制止。 徐牧明白,这一次,袁松若是不能杀死左师仁,那么便不算大胜。在之后,东陵和粮王合作,依然会兵犯而来。 “东莱军阵,全军压过去!”披着大氅,袁松古稀的脸庞上,杀气不减。连着两日两夜的不休,毕竟年纪大了。此时,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浓浓的疲倦。 “蜀王勿怪。”命令下完,袁松转过脸,面色带着歉意,“并非是急功近利,而是此次左师仁不死,我东莱依然危机重重。” 徐牧点头。既然劝不住,那便无需再劝。唇亡齿寒,这一次帮助袁松,对于整个西蜀来说,同样有很大的裨益。左师仁的东陵,一旦成了鲸吞之势,西蜀也将寸步难移。 “不瞒蜀王,我这几日,我已经连着十日,觉着身子发冷了。这般的阳光之下,身子都冷得厉害。” 裹了裹衣服,袁松继续平静地开口,“想来,吾袁梦松,已经时日无多了。这一次,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若不能杀死左师仁,去了黄泉,我何以瞑目。” 徐牧没回答。 只要不傻,他都知道,袁松是在铺路了,给自己的好大儿,铺上一条争霸的道路。当然,关于袁松的好大儿,那位袁冲,徐牧并不看好。虽然不至于庸碌,但文武才学皆是平平,算不得大才。 若是没有申屠冠,只怕东莱三州,很快要遭人易手。 “此番战事,不管胜负如何。我东莱,将会相赠二十船的盐铁,送入西蜀。” “袁王,有无硝石?” 袁松怔了怔,转过苍白至极的脸,“蜀王,天下皆知,这硝石之物,早在百多年前,便被那些丹士,挥霍一空了。即便是有,也不过充作烟花信号,不堪大用。” 百多年前,有纪帝信奉长生,天下人皆以炼丹为荣。 徐牧心底叹了口气。 “蜀王啊,这一次你我联手,都将左师仁逼到了这份上,若是无法歼灭,则太可惜了。” 徐牧何尝不想。左师仁和粮王合作之后,不管怎么看,对于西蜀来说,都是极为不利的。 “再冲!”举着令旗,袁松须发皆张。 徐牧并无阻止。既然袁松要下猛药,那便随着他好了。若是能在敌军驰援之前,留下左师仁,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主公,小狗福派了信使!”这时,李逍遥急急走来。 “怎的?” 接过密信,徐牧匆匆一看,一下子皱住了眉头。在他面前,那位送信的斥候,赶得脸色苍白,刚下马叩拜,便整个人栽倒在地。 “凌苏弃关了,带着四万多的人马,往南面杀来。” 四万多的人马,以小狗福那边的情况来说,根本是拦不住的。这凌苏,被申屠冠耍了一票之后,居然能忍住脾气,退而求次,也算一个聪明人了。只可惜了那分兵的三路东陵军,要被申屠冠整个吃掉。 劣势之下,当断则断,以免陈水关成为一座孤城,算得上有几分魄力。 徐牧将凌苏回援的消息,告诉了袁松。袁松听闻之后,脸色也尽是惊骇。 “这东西,弃关了?舍得弃关?” “真弃关了。估摸着要不了多久,陈水关便会落入袁王的手里。” 攻下了陈水关,但此时的袁松,并没有任何的高兴。换句话说,只要左师仁再坚持一会,等凌苏赶到,整个战局,将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蜀王,这样如何,我也调申屠冠回来——” 一语未完,袁松的声音戛然而止,申屠冠那边,已经去剿杀凌苏的三路分军了。这种局势之下,根本来不及支援。 等凌苏的人马,这浩浩的四万多人,便是最大的一股兵力。 “蜀王,我不甘心。”袁松咬着牙。 虽然说,在占领了陈水关之后,东莱极可能顺势,占领整个恪州。不过,却还是让左师仁退了回去。 明明,这机会都在眼前了。 “报——” 正当徐牧和袁松说着,这时候,又有东莱的几骑斥候,急急赶了回来。 “禀报主公,禀报蜀王,一百三十里外的东陵船坞,已经聚了援军,准备杀过来了!” “该死!”听到这个消息,袁松勃然大怒。 徐牧也沉默皱眉。不用想,肯定是昨天时候,左师仁的“狼烟”,已经起了作用。 两路驰援,申屠冠的大军又不在,若是退得不及时,只怕西蜀和东莱的联军,反而会陷入敌军的围势。 “袁王,已经取得了战果。此后,左师仁的东陵,将要被逼出恪州。”徐牧试图劝道。他知晓,袁松为了给儿子铺路,执念已经有些深了。 “蜀王,我如何甘心呐。” 袁松抬起老态龙钟的脸,目光往前,看着已经摇摇欲坠的东陵方阵。再有个一二日,必然要破开阵型。 但偏偏在这时候,敌人起了两路援军,即将赶到。 徐牧沉默了会,“我有一个法子。即便杀不得左师仁,亦能让他吃一个大苦头。” 袁松大喜,“蜀王快讲。” 徐牧想了想,组织好了语言开口。 “袁王可识得牧羊?” 袁松一生富贵,即便是当初逃难,也有诸多的家将和谋士相随,哪里会懂牧羊之事。 “蜀王,我并未识得这些。” “牧羊之人,大抵会用同一个法子,只需要赶着头羊,余下的羊群,便都会跟着头羊一起奔跑入圈。袁王请看,如今的形势,左师仁便如一只头羊,不管是凌苏,或者是船坞方向的人,甚至是说,原先就派出的那一支援军,统统都属于羊群。” “你我二人,只需要驱赶头羊,这些东陵的人马,便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头羊的方向,一路追赶。” 听着,袁松的眼睛一亮。 “蜀王,我明白了。东陵援军势不可挡,但左师仁这里,却偏偏只剩下残师了,正是利用的好机会。” “大意是如此……” 徐牧抬起手臂,“所以,你我二人的围攻之军,需要放开一个破绽,使得左师仁的残师,离开这南面的官路位置。当然,不可让他继续南下,也不可让他循着官路往上,最好的方向,当在东面位置。毕竟,到时候申屠冠剿杀了敌军之后,会从东北面的方向,以最快速度赶来。” “继续封锁住官路两边,使得情报无法传递。如此,我等便有了最好的机会。” “此计,若要有个名头,便称为牵羊计。” …… 第八百六十章 吴富,你当真自小熟读兵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牵羊计,只需牵住左师仁这只头羊,余下的东陵各路人马,为了救援左师仁,势必会循着方向追击。如此一来,我等便有了反击的机会。”骑在马上,徐牧继续认真地说着。 “但现在,袁王还需要做一件事情。申屠冠那边,需要动作快一些,以便能及时赶来,加入会战。” “明白了,我即刻飞书给申屠冠,让他务必以大局为重,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会战。”眼见着又有了机会,一时间,袁松的一双眸子,重新变得神采奕奕。 “甚好。”徐牧点头。 “袁王,而今你我要做的,便是驱羊了。左师仁这只羊,可不好骗。约在半个时辰之后,我将集结西蜀军,绕去东陵大阵的西面,擂鼓吹号,扮作夹攻之势。而袁王则在这边,打开东面的一个破绽口子。消息隔绝,慌不择路之下,有了破绽口子,左师仁不愿意束手就擒,当会循着破绽逃遁。” “蜀王,若他不逃呢。” “他会逃的。莫看左师仁装模作样,但此人的野心,堪称天下之大。故而,他绝不愿意死在这里。而且,东面的方向江岸,亦有船坞,江上还有巡逻的东陵水师,同样有机会回到东陵。” “蜀王揣摩人心……当真是可怕。”说不清是夸奖还是担忧,袁松沉默了会,才拱手吐出一句。 徐牧并不在意。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唇亡齿寒的原因,东莱依然算是西蜀的盟友。 “袁王,你我二人,便循着此计,早作准备吧。” 袁松点头,“蜀王放心,这一次,即便杀不得左师仁,亦要让他吃一个大苦头。” …… 大阵之中,左师仁满脸怒意,杵着剑冷冷站着。战事到了现在,他几乎没有歇息过。 对面的袁松,仿佛像疯子一般,不断发起一次次的进攻。但还好,他本部的精锐,终归是守住了。 此时的左师仁,根本不敢清点人数。他只看着,原本浩浩人数的大阵,慢慢缩小,再缩小。目测之下,已经不到万人之军了。 但前后两个的方向,都不见援军赶来。哪怕是用了狼烟之计,他亦是担心,守备船坞的大将,是个庸才,根本看不出狼烟的意味。 “主公,蜀人绕后了!” “该死,又来了!”在左师仁身边,一个大将模样的人,咬牙切齿,“必然又是新一轮的夹攻。” 在先前,如这种阵仗,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连那位西蜀的虎将军,都站出来了。” 左师仁听得烦躁。徐布衣不义,袁松更是个疯子,大阵真要破了,他便是死路一条。但这偌大的天下,还没吃下一口,如何能甘心! “挡住敌军!枪盾阵,准备集结!” “步弓营,亦是准备!” 大阵之中,还没歇下一口气的步弓和枪盾,听见军令之后,又急急集合起来。这场仗打到了现在,无非是凭着一股勇气吊着,但凡大阵一破,只怕士气要整个崩碎。 “抵住两边,步弓营,拨弦!” 为了省下箭矢,东陵的步弓营,已经变成三步一人,但即便如此,密密麻麻的飞矢,依然呼啸着从头顶抛落。 铛铛铛。 飞矢落在盾牌之上,将整个盾面,密不透风地扎成了刺猬。 “杀啊!” 在东陵大阵两端,亦是响起了阵阵的厮杀声。伴随着的,还有阵阵落下的火矢,试图将整个大阵烧出火势。 “余字营,速速灭火!” 大阵之中,一队数百人的士卒,操着各种折断的树梢,将打下的火矢,迅速扑灭了去。 “东莱铁营,随我冲杀!” 第一拨冲杀到的东莱方阵,已经杀到了跟前,抱冲的长木,怒吼着撞向东陵盾阵。 嘭。 当头的二三个东陵盾兵,被巨大的力量一撞,瞬间吐血后飞。但很快,又有枪盾补了上来,将冲撞的十余人,捅死了过半。连着撞木,也失力滚到了地上。 “不许退!”左师仁看得惊心动魄。盾阵守不住,他必然要死。 “我已经收到情报,半日之后,援军便要来了。诸位回了东陵,皆是大功之士!” 左师仁虚报着情报,只希望本部的这支精锐,能继续抵挡住敌军的攻势。 在左师仁的鼓舞之下,顷刻间,原本疲惫的本部残军,似乎又恢复了不少士气,怒吼着和冲阵的联军,厮杀不休。 甚至是,连着破了三个东莱人的方阵,杀得敌方丢盔弃甲,往后退却。 左师仁见状大喜。 “快,继续组织本阵!抵御敌军!” 守住了东面,左师仁迅速又转身,看向西面的位置。让他庆幸的是,西面大阵的战事,依然是安稳无虞。即便那位西蜀的虎将军,在密集的防守之下,同样讨不了好。 “主公,连破五阵了!” 左师仁回身踏步,伸头往前一看,发现东面的东莱士卒,连攻不下,居然生出了溃败之势。 “好,妙极!”左师仁看着,瞬间脸色狂喜。 “主公,此乃大好机会。”旁边有心腹大将,亦是喜不自禁,“主公,如今这二家分兵东西,我等便有了机会。” “怎说?先前也分过兵的。” “但先前,东莱军并未溃败。主公,南面和西面,皆有养精蓄锐的西蜀人堵着,不好突围。但东莱军连日攻阵,早已经疲乏不堪,你且看今日,连冲几阵,都没有任何作用。” “我吴富亦懂兵法,此时,当是突围的最好机会。主公,留下二千人断后,挡住南面西面的蜀人,我等杀过东面的东莱人之后,可直奔江岸方向。莫要忘了,江岸便有狼烟台,点起狼烟之后,我东陵的水师,便会马上赶来接应。” 左师仁依然在考虑,并没有马上应允。 他注视着前方,不断陷入沉思之中。 直至,又看到东莱人的方阵,接二连三地被击破溃逃。 “主公,留在此地,也不知援军什么时候才到,我等必然死路一条。”懂兵法的吴富,还在苦口婆心地相劝。 “只需到了江岸,到了江岸,我等便能回东陵了!我自幼熟读兵法,若无猜错,此时的敌军,已将全部兵力,投入了围剿之中。突围出去后,后方定然是空虚的。” 左师仁咬着牙,又前前后后看了好久。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此地,继续抵御攻阵,等到援军到来。 另一个,则是按着吴富说的,从较弱的东面突围,赶到江岸,点起狼烟台,让东陵水师来接应。 “吴富,我多问一句,你当真……自小熟读兵法?”约莫是为了自我安慰,左师仁追问了一句。 “自然,无一不精!”懂兵法的吴富,一脸认真地回答。 “好!你去传令,让余字营和长水营,以抵御蜀人的名义,列阵断后。余下者,准备集结,往东面方向突破,再循着东南方向,一路杀到江岸!” …… 第八百六十一章 左师仁中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左师仁中计了。” 徐牧抬起头,心底狂喜。计划没有出问题,左师仁这只牵头羊,当真要往东南方向的江岸遁逃。 “主公,有东陵的断后营!” “无事,先歼灭东陵的断后营!”徐牧沉声下令。此时的左师仁,离开了官路之后,便很难再和其他的援军会师。 “杀——” 断后的两个东陵营,算得上顽强无比。蜀军费了好一番的手脚,才将这些人打得溃不成军。 等徐牧再抬头,才发现左师仁已经带着本部残军,越逃越远。原先被击溃的东莱方阵,也被袁松重新组织起来,即将在后追计。 “蜀王天下妙计!”袁松捧着手,声音一时激动无比。这副光景之下,左师仁没有和援军会合,那么,则有更大的机会,将其杀死! 一支七千余人的大军,此时,正循着东南的江岸方向,不断杀出重围。 “主公,我并没有说错!我等一路过来,哪里有什么敌军!”当头的吴富,脸色狂喜。 “我早说了,我吴富,同样是熟读兵法之人!” “吴富,你这次做的不错!等回了东陵,我自然要重重奖赏你!”左师仁亦是大笑。 吴富并没有说错,在突围之后,至少十几里路,都没有什么埋伏的敌军。顶多是一些敌人的探哨,在看到他们之后,吓得纷纷逃窜。 “到了江岸,点了狼烟台,我等便能回东陵了!”左师仁声音激动,甚至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江面之上,有往来巡逻的东陵水师,在点了狼烟之后,必然会看到他们的求援,急急过来接应。 抬起头,出神地看着江面方向。恍惚之中,左师仁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陵州的王宫,在几个王妃的服侍下,正悠哉悠哉地躺在王座上,喝着美酒。 “听我军令——” “速速杀到江岸!” 一念至此,左师仁抬了头,声音响亮无比。 …… 一日之后,弃关的凌苏,带着余下的四万多大军,循着南面的官路,一路往下急行军。 在途中,甚至追上了洪镇。此时的洪镇,先前为了入林剿杀,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部下的人马,只剩下四千余人。 “主子……” “哼。”凌苏冷着脸,并没有发作。在眼下这时候,还是以救援左师仁为重。 “速速集结大军,随我驰援左王。” 凌苏不敢耽误,若是晚了,左师仁出了什么问题。粮王入陵的根基未稳,只怕什么都得不到。 “主子放心!” 合兵在一处,此时,凌苏手下的人马,已经达到了五万之军,声势浩大。 “快,不许耽误!” 在凌苏的阵阵催促之下,这五万人马,总算是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南面的前线。只是,这原先厮杀的地方,除了满眼的狼藉,战死的尸首,哪儿还有左师仁的人影。 “主子,会不会去了船坞那边?”洪镇小心开口。 “有这个可能。” 若是左师仁提前突围成功,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很快,凌苏便失望了。 并没有多久的时间,从南面船坞的方向,一支两万余人的大军,同样急急赶来。 “军师……主公呢?”船坞的大将,脸色焦急。 “没去船坞么?” “不曾见到。” 凌苏眉头皱住,“不往南面船坞,能去哪儿?速速派人,去附近一带查探。” 不多久,终于有溃散的东陵断后营,从林子中逃出。 “军师,主公往东南面的江岸去了!” 只听到这一句,凌苏脸色大变。他有些激动地伸手,揪住说话的士卒,“你再讲一次,主公当真……往东南面的方向去了?” “不敢欺瞒军师,正是如此。” “该死!”凌苏痛苦闭目,将士卒推开。 “主公中计了。” 在凌苏身边,诸多的东陵大将,听到凌苏的这一句,皆是脸色惊惧。 “若主公一直留在此处,要不了多久,便能和各路会师,到时候,自然能打退敌军的包围。但现在,主公中了奸计,带着残军往东南面逃生,只怕要大祸临头!” 凌苏敢断定,在东南面的方向,定然有徐布衣布下的后手,不可能让左师仁成功回到江上,再回到东陵。 “军师,那现在怎么做?” 凌苏目光发沉,“我等若往东南面救援,只怕同样会中了徐布衣的毒计。要知道,往东南的方向走,要途经不少沼泽地,是最容易遭遇埋伏的。但不去,主公便要陷入绝境。” “该死的徐布衣,天下第一奸人。” 不管如何,左师仁那边肯定要救,这点毋庸置疑。 “洪镇,命你将功折罪,带领本部人马,先行往前打探。记住,每过半里,须回报本营一轮。莫要嫌麻烦,此时,已经到了东陵的万分危急时刻。”犹豫了会,凌苏冷静下令。 他不敢想,若是左师仁死在这里,整个东陵会发生什么。现在,粮王人马和东陵,二者的利益,已经牢牢绑在了一起。 “诸位,望我等齐心协力,共同救出主公!” 在凌苏的鼓舞之下,原本死气沉沉的东陵七万大军,逐渐的,又恢复了一些士气。 “前进!” …… “牵羊计已经成功,接下来,便是杀掉头羊,使东陵各路大军,陷入群龙无首的慌乱之中。”骑在马上,徐牧凝声开口。 在前方,要冲去江岸的左师仁,已经被埋伏的人马挡住,一时困在了原地。 要知道,在牵羊计开始的时候,李逍遥已经带着人,率先一步去埋伏了。 跟上来的袁松,听到徐牧的话,也禁不住抬头大笑。 没有了援军之忧,再加上地势的优越,两三日内,足够斩杀左师仁。 “袁王,申屠冠的大军,还要多久能到?”徐牧有些不放心,多问了一句。毕竟,只要申屠冠的大军一来,整个战局,才算尘埃落定。 相比起东陵的各路援军,此时,他们的人马,终归是太少了。 “蜀王放心,我东莱的申屠冠,是天下名将,得知蜀王的妙计之后,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会合!” “甚好。” …… 第八百六十二章 驰援遥遥无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吴富,你还说你熟读兵法!”重新陷入围剿的左师仁,气得只想杀人。就在不久之前,他带着残师人马,眼看着就要到江岸了,看见了狼烟台。 却不料—— 突然杀出了一支敌军,将他们这些人,死死挡在了江岸之外。 无疑,这又是徐布衣的奸计。 认真想了想之后,左师仁忽然明白,他当初离开官路的位置,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情。说不定,只要再坚持一会,援军便要赶来相救了。 “吴富,你讲话!”左师仁咬牙,“若非是你,我怎会做这等蠢事。你这贼子,乱我军心!” 自幼熟读兵法的吴富,还来不及说两句,便被怒不可遏的左师仁,一剑劈在了地上。 左师仁喘着气,不时抬头,看着周围的景象。乍看之下,只剩的这些人马,根本没法子挡住。 “主公……大事不好,围过来的敌军越来越多了。” “奸人徐布衣!”到了此时,一直装模作样的左师仁,也忍不住骂了一句。要是一个不好,他极可能要死在这里。 “传令,立即布下大阵,挡住敌军的进攻!” 踏。 徐牧勒住马蹄,停在一处高坡上,抬起头,冷冷看着远处的景象。 在下方,左师仁的残师,已经是强弩之末,彻底陷入了包围之中,此时,离着江岸的方向,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时间足够了。 “长弓,狗福那边怎么样?” 在徐牧身边,刚回来的弓狗,立即拱手。 “主公放心,狗福歇不住,已经带着人过去了。” 徐牧叹了口气,原本是想换个大将的。但奈何每每这种时候,小狗福总是请缨,索性便由着他了。 徐牧只希望,这一次的小狗福,能再立下奇功,拖住凌苏的数万援军。当然,凭着东南面的沼泽地势,即便不能拖住敌军,小狗福也能想办法全身而退。 再抬起头,徐牧已经满脸的杀气。 “传我军令,与东莱方阵联手,这一次,我等务必要攻下左师仁的防御阵!” “吼!” 四周围间,尽是联军士卒的高呼。 袁松咳了几声,亦是脸色欢喜。以如今的情况来看,左师仁确实已经被逼入了死路。 胜利在望了。 …… “行军,速速行军!”凌苏脸色焦急,他猜得出来,这一次,徐布衣是下了杀心。想方设法的,要杀死东陵左王。 “洪镇的探查营呢?怎的还没回来!” 正当凌苏说着,刚好,一骑斥候急急跑了回来。 “禀报军师,前方便是沼泽地了,我等已经查出,有蜀军埋伏在沼泽地中。” 斥候的话刚完,在旁边的一个东陵大将,顿时露出好笑的神色。 “这蜀人也不过如此,做个埋伏,也能轻易被探查出来——” “你懂什么。”凌苏回头低喝。 “蜀人的埋伏,并非是要歼灭我等的大军。而是在拖延时间!只要拖到主公被杀,那么便算一场大功了。他过早暴露,反而会让我等不敢轻易冒进。” 东陵大将脸色大惊。 “那军师……现在怎办?” 凌苏冷静下来,“别无他法,只能继续行军。” 在心底里,凌苏已经做了最后的打算,哪怕被伏杀一二万人,他都认了。只要能救下左师仁,那么粮王的势力,一样还有机会。 反之,若是左师仁死了,那么入东陵的这一场布局,便要成了闹剧。 “刀盾拱卫,小心行军。我猜测,蜀人的埋伏兵力,应当不会太多,无非是拖延之计。” 在凌苏的命令之下,七万人集合的大军,开始小心往前,步步为营。 …… “绊绳。”在沼泽地的灌木里,小狗福带着五千余人,小心地下令。 不多时,便将一条条的绊绳,铺在了没腿的泥沼中。 “小韩将军,要不要组织步弓营?” “无需。步弓营的飞矢,同样会暴露自己,我等的任务,只是拖住大军,当以安全为上。” 从前线刚下来,小狗福几乎没有休息。他很珍惜,这一次跟随出征的经验。不想让老师失望,不想让东家失望,不想让成都里的娘亲失望,他一直都很认真。 “小韩将军,他们来了。” “隐蔽起来。” 踏。 洪镇的先头人马,是踏入沼泽的第一阵。长履没在泥沼之中,才往前走了不到半里路,突然之间,洪镇整个人,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了泥沼上。偏偏在泥沼里,不止是绊绳,还埋了一些削尖的木器,其中一根木器,正好刺入洪镇的眼睛—— 顿时,洪镇痛得在泥沼里翻滚。 在洪镇之后,亦有几十人纷纷被绊住,同样摔倒在地,运气好些的,没被木器刺到,急急爬了起来。若运气不好,像洪镇一样被木器刺伤,在这等的环境下,可就有得受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便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稳住。”凌苏沉着脸色,如这样的局面,他已经早有预料。那位徐布衣,定然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去救援左师仁。 设计将左师仁逼走,便是为了提防东陵的几路援军。 “休要惊慌。厚甲营,立即上前探查陷阱。另外,步弓营无需节省箭矢,每隔三百步,往灌木密集之处,飞射一轮箭矢。” 凌苏的几道命令,终于,让骚乱的前军,慢慢安静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凌苏依然心头焦急。 不管是厚甲营,或者是三百步一射,已然是被拖住了时间。但此时敌暗我明,凌苏亦没有太好的法子。 “军师,前方发现蜀人了!”不多时,有裨将惊喜来报,“在前方的周家营,已经起了刀盾,准备剿杀——” “谁让他们去的!”凌苏大惊,“该死,我明明下了军令!” “军师,周家营……至少有千余人,陷入了瘴气丛,被毒死了。” 凌苏惊魂未定,他猜得出来,那些所谓暴露的蜀人,分明就是引着东陵军,奔赴鬼门关的。 “继续行军!再有乱我军令者,立斩无赦!”凌苏怒声下令。 这该死的蜀人,一而再,再而三,总是能堵住他们的前路,使得驰援遥遥无期。 第八百六十三章 东陵上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碾碎敌军!”此时的袁松,顾不得夜冷风寒,年纪老迈,骑在马上激动地开口。 胜利在望,东陵残军的大阵,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只要西蜀人那边,再拖一下,将东陵援军再拖一下,那么左师仁必死无疑。 恍惚间,袁松仿佛看到了东莱的崛起。他的儿子袁冲,将要继承他的大志,在打下江山之后,复而称帝,一统大纪中原。 “枭首左师仁者,本王做主,封为东莱上将,赏万金——” “吼!” 在袁松的鼓舞之下,顷刻之间,冲杀的东莱士卒,仿佛越渐凶猛。 此时的左师仁,已经是披头散发的模样。数千人的残军,到了现在,又死了一小半。若非是靠着一股忠义,这些东陵的精锐,早已经坚持不住。 远望着江面方向,左师仁只觉得,这远处的物景,已经是越来越模糊了。再过个几个时辰,若是没有援军,这一次,他必然要死在这里。 东南面的沼泽。 凌苏脸色焦急,仗着地势之利,这些该死的蜀人,用尽了各种法子,拖慢他们行军的脚步。 “诸位,莫要厮杀。”凌苏冷静地开口。此时追杀埋伏的蜀军,无疑是中了圈套。最好的办法,便是继续行军,争取以最快的时间,奔赴救援。 已经要出沼泽了。 仰起头,凌苏的一张脸,满是忐忑之色。他并不想去收尸,而是希望能救下左师仁。 “行军,行军!” …… 在楚州江岸。 一群逃难的百姓,正在往江面的方向赶路。在这群逃难的人之中,有十几个壮实的大汉,不时会谨慎地四顾打量,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曹统领,不知是否道听途说,整个楚州都有传闻,说西蜀人和东莱人的联军,要攻入楚州了。”一个大汉开口。 他嘴里的曹统领,便是夜枭组的曹鸿。此时奉了徐牧之命,特意潜入楚州一带,终于找到了重伤的苗通。 但现在,由于吴州的战火叛乱,整个东陵变得人心惶惶。譬如什么西蜀要打过来的传闻,比比皆是。 新上任的东陵水师都督,已经下令彻底封锁江面。也因此,堵住了一大拨百姓的逃亡。在楚州江岸的长长渡口,多的是各种拖家带口的人。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嚎啕,以及男人的叹息,久久不绝于耳。 被十几人簇拥着的苗通,已经易容变装了一番。几天的休养之后,虽然整个人精神好了些,但不管怎样,还是需要马上赶回成都,让神医陈鹊救治一番,再好好养伤。 “咳咳,曹统领……我已是个将死之人,你无需如此。你自个想办法渡江,替我转告蜀王,便说若有来世,我苗通定做蜀人。”苗通艰难地开口。 “无需来世。”曹鸿脸色认真,“我来之时。主公听闻苗将军的惨况,整个人泣不成声。我家主公说,我西蜀对于苗将军,向来是亲近的。但其中的意思,并非是要策反。而是这份友谊难得,是当初在战火与厮杀中,用血与剑浇筑的。” 听着曹鸿的话,苗通眼眶发红。经历了挚友惨死,家人被斩,部下殉义之后,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东陵,已经不一样了。他的主公左师仁,在粮王入陵之后,更是变了个人。 “苗将军,我家主公有密令。此次救援苗将军,无关政局,在入蜀之后,哪怕苗将军不愿为蜀将,亦不会勉强。即便养好了伤离开蜀州,亦会送上一份盘缠。” “蜀王大义!”苗通仰面朝天。这时候,在他的心里,已经下定决心,做了一个决定。 “曹统领,我等无需从这里渡江。”苗通沉着声音。 曹鸿怔了怔。 “在陵州和楚州的江岸交界,有一个船坞口,船坞的守备都尉,是我暗中提拔的亲信。虽然只有二三十艘战船,千余人马,但足够我等小心渡江了。” “苗将军大义!”曹鸿大喜过望。 “对了曹统领,西蜀亦有不少人马,在吴州南面的山林。” “苗将军放心,如今东陵首尾难顾,若有一个合适的机会,他们这些人,会想办法离开东陵的。” 苗通点头。此时的他,对于脚下的东陵,再没有任何眷恋之意。 “苗将军,我等先小心离开——” 没等曹鸿说完,忽然间,一队骑马的东陵斥候,约莫有数百人,呼啸着冲到数万逃难百姓的面前。 “退,都退回去!”一个东陵都尉举刀怒喝。 “若有渡江者,立斩无赦!” 逃难的人群中,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欲要说上几句。却不料,那都尉直接抬刀,便冷冷劈了下去。 人群一阵巨大的骚动。 “此乃危急存亡之秋,若再言渡江逃离,等同于叛逃之罪!”都尉冷着脸,环顾左右。 “我只再讲一次,立即往后退!” 长长的人群,约莫是见了血,惊得纷纷后退。 曹鸿等十几人,小心地护在苗通左右,扮作逃难的百姓,小心往后退却。 …… 沧州,东面船坞大港。 新上任的水师都督,叫任羽,是东陵兵部一手提拔的人。要知道,现在的东陵兵部,随着凌玉露这些粮王老家伙的入陵,几乎已经变味。 任羽能做水师都督,其中的关系可见一斑了。 “任将军,楚州,陵州,吴州,三州的江岸线,都不断有百姓逃离——” “不是说了,若有渡江者,立斩无赦。”任羽冷着声音。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却已经位极水师都督,在他自己看来,已经算得上人中龙凤了。 “但任将军……李度城的上将康烛,已经说了,不可为难百姓。” “康烛是康烛,带着一群山巴子,他管陆战即可。我任羽,可是水师都督。按道理来讲,算得上平起平坐吧?” 说话的大将,听见这一句,脸色隐约有不满。在整个东陵的行伍,上将康烛,相当于他们这些人的军魂。 “怎的,你又不说话了?” “任将军,还是小心行事为好,切莫逼急了百姓。” “用不着你来教。”任羽冷哼一声,“终有一日,我任羽要带着东陵浩浩水师,踏平西蜀的江岸。” “军令不变,东陵所有人等,不得擅自渡江!” 任羽的话刚说完,忽然间在军帐之外,传来了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待脚步声停下,有人走入军帐。 原本还意气风发的任羽,一时间,变得沉默起来。 第八百六十四章 敌我援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军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原本喋喋不休的任羽,也变得噤若寒蝉。他并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位东陵上将,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没有任何通告,没有任何的商量。 踏。 康烛踏出脚步,多看了任羽两眼,直接往前走,坐在了主位之上。 任羽咬着牙,“康将军,这里可是水师大营,这主将之位——” “我在这里,你敢坐?”康烛抬头冷笑。 任羽惊得闭嘴。 “我知你是谁的人。但没关系,这东陵有我康烛在,其他路数的人马,便做不得主。” 军帐里,除了任羽之外,诸多的水师将军,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此时,若是苗通还在,定然不会只坐在这里,下达屠戮百姓的愚蠢军令。任羽,从现在开始,我康烛暂领水师主将之职,你若有不满,日后可去主公那里告状。” “康将军,术业有专攻——” “任羽,我和苗通交流水师兵法的时候,你还在陵州里,做个抄书吏呢。”康烛理也不理。 稍顿了会,康烛才继续抬头。 “主公在恪州前线,久久没有传来消息。这不正常,更有可能,传来的情报,已经被蜀人截断了。即便在江面巡守的东陵水师,亦是没有任何发现。” “我估计,主公有难了。”康烛声音凝重,“所以,我打算起三万水师,前往恪州江岸,一探虚实。” “康将军,我即可让人准备战船。”有人开口。 “先以五百轻舟为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对岸。在后……任羽,由你带领本部水师压阵,随时驰援。” 任羽虽然不甘,但此时,已经吓得有些不敢说话,急忙拱手领命。垂手之时,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康将军……若是这样一来,李度城的守备该如何?” 言下之意,康烛是擅离职守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的局势,以救援主公为主。情报惘绝,恪州前线必然出了问题,我等不可再拖延。” “另外,将东陵三州的其他船坞,不管大小,一律将战船调来总坞。若遗漏了一艘,军法处置!” 虽然不希望如此,但康烛明白,苗通曾经作为水师都督,肯定会有自己的亲信。这种情况之下,收拢战船,是十分有必要的。 “所有人准备,马上出发。” 没有再废话,康烛起了身子,沉步往军帐外走去。 …… 沼泽地,已经快到尽头。 “军师,沼泽地不远,有厮杀之声。”一个裨将急急回报。 凌苏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深思了会,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左右的士卒。最终,他咬了咬牙开口。 “若无猜错,前方极可能是主公。立即分出五营士卒,弃掉袍甲与盾,只取单刀,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战场。” “军师,这样一来……恐会战损过大。” 士卒没有袍甲,只需中箭中刀,必然重伤甚至死亡。 “顾不得了。”凌苏声音冷静,“这五营的万人军,便是死士。不管如何,要不惜一切保护主公!” “吾凌苏,跪送列位东陵忠勇!”说话间,凌苏真的屈膝跪下,面朝着左右的大军,起手而拜。 长长的东陵人马,一瞬间,爆发出阵阵的怒吼声。 …… 在埋伏之地,左师仁的前后左右,只剩下不到千人的残军。当初从陈水关出师的两万余人马,几乎是死伤殆尽。 眼见着再无机会,左师仁痛声长呼。举起了手里的金剑,准备划向脖子。 幸好,旁边的几个亲卫,急急拦了下来。 “吾左师仁,误入奸人之计,方有今日之祸!徐布衣,你不讲仁义!” “袁松,你便是个狗仗人势的蠢人!” 此时的左师仁,再没有任何仁名的顾忌,止不住地开口破骂。 “驴儿草的徐牧!” “袁松,你娘到底生了个坏种啊!”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 “继续结阵!”一个东陵大将,即便满身是血,依然没有放弃。不断鼓舞着残军,再度结起阵型,企图再挺过几波冲锋。 “困兽之斗。”袁松伸手前指,面色苍白的脸上,满是清冷的笑意。 “传令,以四面围杀之势,冲垮左师仁的军阵。列位,东陵人要坚持不住了!” 徐牧在旁,虽然脸上平静无比。但实则在心底,已经有了一番惊涛骇浪。固然,他也希望左师仁被杀。如此一来,才符合西蜀的最大利益。 “主公,什么声音?”正在这时,一个东莱裨将,怔了怔开口。 徐牧亦皱住了眉头,回身一看,整个人惊在当场。 不知何时,从后边的林子里,忽然冲出了无数的人影。这些人影赤着身子和脚板,只提着一柄单刀,以最快的速度,不断奔赴而来。 “不好,是东陵的士卒……但这些人,为何要弃甲?” “弃甲,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加入救援。”徐牧沉声开口。 “快,立即射杀!” 东莱的步弓营,循着袁松的命令,迅速抓起了手里的弓箭,将一拨拨的飞矢,抛了出去。 没有袍甲,冲锋的东陵士卒,仅仅一个回合,便战死了数百人。但即便如此,依然有阵阵的人影,不断冲杀过来。 “这些疯子!”袁松大惊。 …… “主公,主公!援军来了!” 正垂头丧气的左师仁,冷不丁听见这一句,狂喜地爬到几具死尸之上,登高而望。果不其然,在围杀的联军之后,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援军!我东陵的援军来了!” “好机会,好机会啊!如今一来,这些西蜀和东莱的联军,便要被在后包抄了!” 左师仁哪里知道,只是为了救援,凌苏甚至用了弃甲的法子。哪怕人数众多,却一时也占不得优势。 踏。 凌苏停下裹泥的脚步,抬头看了眼天空,满脸都是按耐不住的火气。虽然憋屈,但不管怎样,已经出了沼泽。 而弃甲的死士,也该早早冲到了。现在的兵力,亦可包抄联军! “传我军令,分出二翼,以救主为先,再包围西蜀和东莱的联军!这一次,我等置之死地而后生,即便是拼杀,亦要杀绝蜀人!” …… “吁。”一骑人影,冷冷勒停了缰绳。他抬起头,注目着前方的情况。许久,才紧紧皱住眉头。 “申屠将军,前方尚有厮杀。” 来人正是申屠冠,为了剿杀凌苏的三路人马,他耗了不少气力。即便到现在,亦没有杀绝。但前线战事吃紧,他只能先带着三万人,赶来助战。 但不曾想,才刚刚到目的地。便得到情报,浩浩的东陵大军,已经赶来救援。 这位东莱的天下名将,并无任何惧意,高高抬起了手里的剑。 “军令,敌在前方!所有人等,与我一同冲杀敌军本阵!时不我待,便让这些东陵人看看,我等东莱儿郎的威风!” …… 第八百六十五章 大乱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入暮。 即便离着江岸不太远,却并未像以前一样,听到渔人归家的收网号子。深夏的天气,疯长的芦苇荡,在远处随风摆动,摇摇晃晃。 一个东陵盾卒,被割了脖子之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面朝着芦苇荡后的江面,失神不动,直至整个人倒地,蜷缩在血泊中。 “援军来了,挡住了这一轮,我等便能回家!”披头散发的左师仁,手扬金剑,疯狂鼓舞着士气。 “列阵,此地有死无生!危急存亡,凡我东陵将士,恭请赴死一战!” 大阵中,轻伤者怒吼举盾。重伤者杵着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护在左师仁的前后。 “杀!杀!” 站在坡上,袁松更是状若疯狂。连喊两声之后,他身子剧烈一晃,若非被亲卫扶住,只怕要翻滚下去。 “咳咳。”袁松颤着手,捂着嘴咳起来。年迈古稀,这场关乎存亡的战事,几乎耗得他整个人,油尽灯枯。 等袁松摊开手掌,一朵朵的血梅,出现在了面前。 “主公!”数十个亲卫大惊,“主公且去休息,有徐蜀王在,定然没问题的。” “不可……我已知天命了。”袁松声音嘶哑无比,“左师仁不死,这二三年内,东莱必亡。” “北有渝州王,南有左师仁。我一生机关算尽,小心谨慎,却不料,会陷入这种局面。” 无人能想到,会有一个天下大盟成立,造就了现在的局势。 当然,并非是责怪西蜀。相反,这二三次的危机,都是西蜀的那位徐布衣,帮着度过的。 “不惜一切,杀死左师仁!左师仁一死,东陵必然大乱!吾的大将申屠冠,将要一战定乾坤!” …… 徐牧沉着脸色,目光焦急地看着前方。 东陵赤身卒的出现,已经证明,凌苏已经来了。这隐麟,当真是聪明无比。并未有任何迟疑,即便用了牵羊计,亦能准备判断,不顾一切的行军救援。 而且,牵羊计中,最关键的宰羊刀,还没有出现—— “主公,主公!”正当徐牧想着,一个裨将高呼走来,一下子打断了徐牧的思绪。 “怎的?” “主公,大喜啊!申屠将军的人马,也已经到了!” 只听到这一句,徐牧瞬间脸色狂喜。他急急扭过头,不多时,便看见了在后方的夜幕中,浩浩荡荡的都是黑影。 地势的原因,申屠冠并没有用奇袭之计,反而命人添了数不清的火把,四周围都是亮堂。一股黄雀在后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大乱战了。”徐牧凝住声音。 在先前,无疑是左师仁的人马最盛。本部的东陵军,再加上康烛的五万山越营,到最后,还有粮王大军的加盟。 能逼左师仁走到这一步,不管从哪个方面讲,都已经算得一场大胜。弃了陈水关,东陵在恪州的战略意义,便已经化为乌有。 甚至是说……徐牧侧过头,看了眼沧州的方向。 “主公,现在当如何?” 徐牧收回目光,声音冷静无比。 “配合东莱大军,不惜一切,将左师仁杀死!” …… “休伤吾主——” 无数赶至的东陵将士,在凌苏的带领之下,齐声高喊,声音震耳欲聋。 “形势不利,再出三营的赤身卒,以最快速度,挡住敌人联军的围剿!”凌苏咬牙下令。 在后头,如鬼魅一般的蜀人,还在不断侵扰。他发现了,这为数不多的蜀人,领军者,居然是一个少年郎。 “再分三千人断后。”凌苏攥着拳头,“诸位无需怀疑,敌军的目标,便是要不惜一切杀死吾主。那么,我等也不惜一切,保护吾主!” “保护主公!” 又有三营的赤身卒,脚步奔得飞快,冒着联军的飞矢,悍不畏死地往前冲去。 “杀!” 偌大的黑暗之下,火把的微微亮堂之中,数不清的人影,各自厮杀在一起。有汇入江里的小溪河,不多时,便染成了血河。甚至有亡卒的尸体,被人踢入河里,不多时浮在河上,满身尽是泥沙,一路往鬼门关淌去。 “步弓,射火矢!” 密集的火矢,一拨接着一拨,落在左师仁的残军阵型之中。猝不及防打起的火焰,烧得诸多东陵士卒,止不住怒声惨叫。 “主公小心!”一个忠义的东陵亲卫,将左师仁推开,只一下,身上扎着二三支抛落的火矢,倒在了地上。 左师仁动容无比,半跪在地,整个人泣不成声。遥想当初大军出陵,何等的意气风发。 却不道,一步一步陷入徐布衣的陷阱,惨遭今日的大难。此时,在他的身边,可战之军,只剩下二三百人。其中,大多数还是伤者。 “主公,军师的人马已经来了。” 左师仁颤抖抬头,一双眼眸子里,不时露出希翼之色。 …… 襄江之上,夜风呼呼。 作为水师都督的任羽,此时像个副将一样,虽然心有不满,但也只能站在边上。 这一次三万水师出征,领兵者乃是上将康烛。 任羽甚至在想,若是康烛判断失误,根本没有所谓的祸事,那么,到时候必然要在主公面前,狠狠地参上一把。 “任羽。”正当任羽想着,突然间,听到了康烛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头,抱拳出列。 这副模样,又让他自个嫌弃了一把。 “任羽,你可知晓,我为何要带上你。” 妒才,怕我抢功。 当然,在明面上,任羽可不敢这么说。 “不管如何……我听从康将军的调遣。” 康烛淡淡点头,“我等在先行军,不过几百的轻舟。此时,便需要一个深谙水战的大将,作为先锋。” “任羽,我觉得你很合适。无需恋战,你只需先去江岸,探查清楚情况,那便是一场头功。当然,若是你不愿,我另选他人。” 任羽怔了怔,心底有些踌躇。他怕出什么意外,但同样的,他刚刚上任水师都督,确实需要军功,来巩固地位。 “某愿领命!”富贵险中求,任羽咬了咬牙,抬手应声。作为水师都督,若不能立下一场功劳,只怕在以后,都会受人诟病。而面前的这个东陵上将,亦会更加小瞧于他。 无非是侦查的任务,小心些便没问题了。 “好,不愧是我东陵的水师都督。”康烛平静点头。 “你且去吧,务必小心行事。” 等任羽下了主船。 康烛才沉默地站起了身子,立在船头,静静看着远方。在他的心底,基本笃定了主公遇祸的事实。而任羽,作为现任的水师都督,若不能听令行事,这场驰援,极可能会一无所获。 并非是清除异己,而是整个东陵,该要一场大胜,来鼓舞山河了。转过头,康烛又看去沧州的方向,一时久久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快到了。”久久,康烛才吐出一句。 …… 第八百六十六章 胜负难料的僵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尽天明,厮杀声却久久不绝。 “徐布衣,吾隐麟,可不会中你的奸计!”披甲的凌苏,在数千亲兵的拱卫下,站在高地之上。声音里,满是遮不住的戾气。 当然,隔着太远,那使诈的徐布衣,定然不会听到。无非是发泄心头的不爽。到了现在,为了驰援左师仁,不仅弃了陈水关,丢失了战略之地,连着原本在关里,浩浩的十万多人马,死伤得只剩六万余人。 “列阵,成拱卫之型,护住主公!” 在赤身卒的赴死下,袁松的攻势,被缓解了不少。也因此,一时没能攻下左师仁。 但眼前,密密麻麻的尸体中,大多是东陵赤身卒的尸首。或中箭,或刀剑所伤,肢节横七竖八,血渗了满地。 但终归,在一万多赤身卒的赴死之下,凌苏在后的人马,总算是赶了上来。 担心被反剿,徐牧皱着眉头,让袁松先行停手。只可惜,袁松并未听劝,依然不顾一切地指挥着人马,冲杀左师仁。 “蜀王放心,吾的大将申屠冠,也已经来了!” 这一点,徐牧自然也知道。但哪怕申屠冠来了,也不过是势均力敌的局面。而且,东陵人为了护主,必定死守不退。要知道,左师仁向来在乎仁名,除了偶尔的蠢事之外,在东陵三州,算得上众望所归。 “逍遥,你领着侠儿义军,护住联军的侧翼,小心东陵人的反剿。”徐牧想了想下令。 从始至终,徐牧都没有小看凌苏。这样的人物,并非是泛泛之辈。譬如说这一次的牵羊计,凌苏便能看穿了阴谋,以最快的速度,驰援而来。 这乱世天下,有傻子是没错,但聪明人亦不会少。若是倨傲大意,只怕要吃苦头。 转过身,徐牧忽然脸色欣慰。在后的申屠冠,并没有让他失望。以三万多人的大军,借着地势,展开了浩浩的长阵,使得凌苏那边,并不敢变换反剿之阵。 “杀——” 等近了些,两军终于展开了新一轮的白刃战。 双方的飞矢,不断在天空抛落。每每落下之时,便都会听见漫天的痛叫之声。 “举盾!” 得知援军赶到的消息,生的希望,让一身落魄的左师仁,一下子扯着嘶哑的声音,再度下令。 “呼。” 最后的本部精锐,纷纷架起了牌盾,将左师仁护在中间。而在此时,冲杀的东莱士卒,局势之下,已经有些乏力。 冲过去的方阵,在半途之中,又遇到凌苏援军的分翼,不断陷入剿杀。 “斩翼——” 申屠冠看得仔细,沉着地下令。古阵法迅速变换,一排排的东莱枪盾,步步踏出,将凌苏援军的分翼,没多久的功夫,便捅得步步后退。 “传令,步弓营无需顾及其他,牵制申屠冠的援军!”站在坡上,凌苏的一双眸子,阴沉得可怕。 呼呼—— 一拨接着一拨的飞矢,密集地朝着斩翼的东莱军,射了出去。迫不得已,一排排的东莱枪盾,只能举起手里的盾,迅速收拢军阵。 “盾卒拱卫步弓,以圆字大阵,往主公靠拢。” …… “冲散敌阵!”袁松须发皆张。命令之下,一拨又一拨的东莱士卒,重新列起了方阵,往前扑杀而去。 徐牧沉默地看着。 面前的阵仗,几乎是大混战了。双方的人马,几乎达到了十几万人。漫山遍野的,都是厮杀的人影。 他心底发苦。如此的布局之下,依然没法杀掉左师仁。 那个凌苏,敢号称隐麟,终究是有本事的大才。 “不许退,继续攻破敌阵!”情急之下,袁松并没有放弃。只可惜,随着凌苏的指挥,东陵军的悍不畏死,左师仁那边,冲杀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杀、杀!杀啊!” 苍天之下,袁松连喊三声,忽然“哇”的一声口吐鲜血,整个人坠马翻倒。 “主公,主公!”诸多的东莱亲卫,瞬间大惊失色,急急围了上去。 徐牧一声叹息。 袁松杀死左师仁的执念,可谓是不死不休。这两家人,从袁松称帝那会,便已经结下了天大的梁子。 在前方,申屠冠的大军,依然奋战不休,利用凌苏救主的急切,每每露出破绽之时,便是一番冲杀。反复之下,使得阵亡的东陵士卒,越来越多,直至在徐牧眼前,密密麻麻的都是伏尸。 但拼着战损,凌苏的圆字大阵,终归是靠拢了左师仁,死死地将左师仁的百余人残军,裹在了其中。 此种情况之下,再加上袁松的吐血晕倒,并没有意外,在后不断截杀的申屠冠,果断收拢了大军,合围在联军的附近。 如此一来,两军重新成为了对峙之势。 “以下弧月阵休整,围住东陵军!” …… 踏。 跳下轻舟,带着数百人的水师士卒,任羽循着江岸,越看越是心惊。 “这江水……怎的都是血腥气?” 多走几步,任羽踩到一具被冲上岸的浮尸,整个人吓得叫喊起来。 “将军,莫要大喊,小心附近有敌军!”旁边有裨将,脸色惊骇地提醒。 无疑,小裨将的乌鸦嘴,迅速付诸了现实。 两营巡逻的东莱人马,迅速从周围靠拢而来,在看清了这数百人的袍甲后,没有任何犹豫,将几拨的飞矢,连连抛了出去。 任羽吓得慌不择路,往停船的地方遁逃,才跑了几步,被一箭射中了腿儿,痛得龇牙咧嘴,倒在了地上。 “莫杀,莫要杀我,我是东陵的水师都督,我讲,我什么都讲!” …… 在江面主船上的康烛,冷冷张开了眼睛。 他站在船头上,冷冷地转过身。看向主船之后,浩浩的近千艘的战船。他瞒着任羽,在轻舟先行之后,便算着船速,让后头的三万水师,步步靠近。 现如今,并非是三千人的轻舟前锋,而是三万余的水师大军,奔赴到了恪州江岸之处。 “恪州久久没有情报,西蜀人截断了救援。换句话说,整个恪州,或有很大的可能,已经被蜀人和东莱人的联军,占为己有了。” “我猜着,在恪州江岸之处,也定然会有敌军的严密巡逻。我等水师奔赴救援,自然是瞒不住的。但我换了一个法子,让任羽带去了假情报。” “此处,已经临近江岸。”康烛抬头看天,“又值夜色之时——” “将船停在此处,只留万人,余下的二万大军,化作水鬼,趁夜抢攻上岸!” 东陵人水性极强,这区区一二里的水路,并无任何问题。 “五百轻舟,往东面继续行船,吸引敌营探哨的注意,掩护水鬼登岸!” “我等这一次,誓要打出东陵人的威风!”康烛目光沉着,声音里满是战意和杀气。 …… 在沧州西面,李度城下的西蜀大营。 军帐里,挑灯夜读的东方敬,手里捧着一份李度城的情报,久久陷入了沉思。直至半柱香后,他抬起头来,似是笃定了某一件事情,逐渐露出了笑容。 …… 第八百六十七章 知天命的袁松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很奇怪的,在战事陷入僵局之后,两者的大军,并没有继续死战,而是退守两处,死死地对峙着。 偌大的联军营地,徐牧皱着眉,带着亲卫,一路查看伤卒的情况。接连几天的厮杀,不仅是东莱,连着西蜀这里,也战损了很多人。 当然,若要认真地说,定然是左师仁那边,死伤最为惨重。 循着伤员密集的通道,继续往前,不多时,徐牧便走入了东莱的主帐内。 这一次,眼看着无法剿杀左师仁,年迈古稀的袁松,一时气急攻心,吐血从马上翻落下来。乍看之下,情况有些不妙。 “蜀王。”军帐里,申屠冠见着徐牧,稳稳地抬手。 “申屠将军,袁王如何?” 申屠冠脸色变得有些黯然,“军医换了好几个……我家主公,终归是上了年纪,又受了这一激,恐怕凶多吉少。我已经让少主袁冲,迅速赶来前线了。” 徐牧心底发沉。 袁松一死,虽然不会对联军同盟,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袁家这对父子,还有申屠冠,现在都明白,只有和西蜀一起,才能保住东莱。但若让东陵知道,只怕要鼓舞一番士气。 看着袁松昏睡,生怕扰了清静。徐牧和申屠冠两人,踩着细步,小心往军帐外一同走去。 “蜀王当知,如今在东陵的阵营内,至少有着五万余的大军。而且凌苏狡诈异常,诸多的东陵大将,亦是赴死相随。” “这场仗,会很难打。” 不仅是敌军的原因,附近一带的地势,亦是不利于藏军。双方之间的人马,只要有异动,都会暴露在眼皮底下。 而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这支东陵大军如今背靠江面。估摸着很快的时间内,东陵的水师大军,便会渡江而来,接应左师仁。 情况有些不妙。 围歼的战术并没有问题,甚至是说,到了现在,已经取了不小的胜利,逼迫东陵退出恪州,重新赢回了战略之地。 只可惜到了现在,依然没能杀死左师仁。 如今在前线,东莱和西蜀的兵力,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到四万人。也难怪申屠冠会说,接下来的这场仗,会很难打。 “蜀王的计略并无问题,左师仁此时,当会放弃恪州,以退守东陵为主。但不管是西蜀,或者是我东莱,都想着趁着机会……一举剿杀左师仁。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东陵的水师,应当很快来了。” 有凌苏的援军在,没办法再截断情报,要不了多久,东陵水师便会渡江参战。当然,徐牧有想过,要不要把窦通的水师也调过来,但他发现,这样一来的话,很容易将整个西蜀,都拖入泥潭子里。 所以,他并不打算动窦通的人。 不过,窦通的水师不动。但他相信,自家的那位小军师,极其擅长于度势,在这等情况之下,必然能做出最明确的判断。 “蜀王,申屠将军,主公醒了!” 正当徐牧想着,忽然间,一个亲卫急急走出了大帐。 只刚听见,徐牧和申屠冠对视一眼,两人立即转身,复而走入帐内。 此时,已经转醒的袁松,一双眼眸已经浑浊,脸色苍白。在两个近侍的扶持下,好不容易,袁松才靠在了床榻上。 “主公。”申屠冠脸色激动。 但徐牧却看得出来,袁松的这副模样,已经是死相了。知天命的年纪,又遭到这种打击……极有可能会挺不过。 “冠儿……我儿袁冲来了没?” “主公,少主已经在路上了。” 袁松又咳了几下,才转过了脸庞,认真地看着徐牧。 “袁王无需多礼,保住身子要紧。”徐牧急忙上前。 “蜀王啊,若非是蜀王,三番四次地相助,我东莱三州,早已经被左师仁吞掉了。” 当初围攻沧州之后,左师仁要借着大盟的名义,攻打袁松。但后来,被徐牧劝住了。 这一次,因为唇亡齿寒的原因,徐牧亦带兵入了恪州,帮助东莱抵挡左师仁。 “蜀王可知,等左师仁回了东陵,他必然要做一头缩头龟的。” 徐牧何尝不知。但战事已经不利,兵力加持之下,左师仁和凌苏,已经逐渐稳住了局面。 “从马上摔倒,我原先以为自个要去了。却不曾想,还能醒过来。这岂非是说,阎王让我回阳,便是相赠了最后一次机会,让我把话讲完。” 袁松如风中残烛。 “申屠冠,你稍后便去整军。” “主公,要攻打敌营吗……” 床榻上,袁松痛苦闭目,“非也,整军后撤,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与蜀王一起拿下恪州。” 申屠冠怔了怔,沉默点头。 “我固然不服气,但不管如何,我不能拿整个东陵的气运,去赌这一把。逼迫左师仁退出恪州,我等已经完成了战略。” “另外——” 袁松继续咳了几声,眼眸子里闪着异彩,“是蜀王这次帮忙,方化解了我东莱的危机。因此,我打算将包括陈水关在内,附近一带的四个大镇,都赠与蜀王。” 徐牧听着,心里一下子明白。 袁松知自己要死,所以,这是打算将东莱和西蜀,紧紧绑在一起。若是蜀军入驻了恪州,至少在短期之内,不会和东莱产生利益冲突。反而,两军迫于压力,会持续合作。 毕竟,北面是常四郎,而南面是左师仁,认真地说,夹在中间的东莱,哪一个都打不赢。但有了西蜀在旁,情况则不一样。 徐牧不得不佩服,将死的袁松,居然有如此的远虑。 “那就多谢袁王了。”并没有犹豫,徐牧点头接下。换成贾周和东方敬,一样会如此。 虽然算得飞地,但不管怎样,只要能遏制左师仁的势头,那么便有很大的战略意义。 而且还有一点,虽然有些想得美。但若是打下了整个沧州呢?那么,恪州西面,以及对岸的整个沧州,便能真正连在一起。到时候,战略意义非同小可。进能做桥头堡,退能做抵御的前线。 为君者,当深谋远虑。 …… 第八百六十八章 跛人在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袁松的交待之下,并没有太多的耽误。申屠冠开始整合东莱大军,准备退回恪州。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左师仁必然要放弃恪州。除非是说,他不顾东陵军的后院失火,已经屡败的士气,继续攻伐恪州。”申屠冠认真开口。 “这不可能。”徐牧摇头。以他的估计,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老左要窝在恪州舔伤口了。 这一次的会战,损失最大的,无疑是东陵。不管是本土,或者是在恪州的战事,已经是两面俱败。 “不瞒蜀王,我也没有想到,这一次主公会如此下决定,我原先还以为,主公要和左师仁,继续决战的。” “我也没想到。”徐牧笑了笑。但很明显,袁松的这个决定,算得上很稳妥。 “申屠将军,大军后退之时,还请小心一些。” 申屠冠点头,“蜀王放心,敌营那边,我一直都有探哨不断侦查,当无问题。另外,在恪州东面的江岸,发现了一些巡逻的东陵轻舟,被几拨弓箭驱赶之后,便不敢登岸了。我估计,东陵水师支援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申屠将军,还请万分小心。” 徐牧点头,看着前方不远,一大片敌营的轮廓。此时,凌苏的扎营布局,算得上完美。视野暴露,而且附近没有任何地势可借,要想破营,唯有大军强攻。 “此番能和蜀王并肩作战,算得上一场幸事。” “我亦是。” 申屠冠笑了声,告辞离去,开始吩咐本部的裨将,小心调遣大军,先行退回恪州深处。 夜色之下,浩浩的人影,开始在四周围攒动。 徐牧看了一阵,刚要离开—— 却不曾想,偏偏在这时候,原本撤军的长伍,忽然爆发出阵阵的厮杀声。 他惊了惊。 凌苏还敢夜袭? 这不大可能,以凌苏的性子,该是不顾一切地,先保住左师仁的周全。 “主公,是东陵人的水师,迂回截杀了!” “东陵水师?”徐牧一下子顿住。他猜到水师会来接应,但不曾想,居然来的这么快。 “吁——” 原本离开的申屠冠,这时候也急急骑马而来。 “申屠将军,这是怎的?” “蜀王,截杀的水师,是东陵上将康烛亲率而来!我也料想不到,这康烛居然这么快就能赶来!” 这康烛,不该在李度城吗? 顾不得多想,徐牧只能皱着眉,和申屠冠重新整军,应付新一轮的厮杀。 在远处,趁着申屠冠带军后撤,康烛猝不及防的奇袭,如同一柄利刃,一下子插入东莱军的长伍中。 “逍遥,狗福,迅速整军。”徐牧沉默了会开口。不仅是他,估计连申屠冠和袁松,都不会想到,这位山越人的大将,居然会带领水师,然后还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时间,发动了奇袭。 “主公,我想起来了。先前的时候,在江面不远,我听东莱的裨将说,发现了一些巡逻的轻舟。” 关于轻舟,徐牧也听申屠冠说起过。现在想来,是康烛利用轻舟作为幌子,从其他地方登岸了。 “主公切莫焦急,不过是些水师,申屠将军有办法的。” “我着急什么。”徐牧脸色平静,“我自然也信,申屠将军能挡住这次奇袭。但莫要忘了,康烛敢离开李度城,对我西蜀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情。譬如说,我西蜀的小军师,可一直在李度城之下。” “为了救主,康烛也算个人物了。但他不知,亦有人一直在等着,他走出这一步棋。” 西蜀的这次参战,很大意义来说,是为了打破僵局而战。 康烛的五万山越人,再加上驻守的东莱士兵,堵在李度城上,又硬又难打,让人一眼看了,都没有啃下去的欲望。 但现在,康烛居然敢离开李度城。又或者说,真不把他的东方小军师,放在眼里了。 “配合申屠将军,挡住这次奇袭。我估计,凌苏这个疯子,见到康烛奇袭成功,又要有踏平东莱的念想了。” “几日之后,他便会明白,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赔了夫人……牧哥儿,意思是我把媳妇送人了?还要送他兵器?” “对头。” “那个姓康的大汉子,岂不是要气哭了。” 徐牧笑了笑,没有回答司虎的话。无疑,面前乍起的战事,将是最后一轮的拉扯了。 …… 在东陵的军帐中,正握着凌苏的手掌,左师仁在有感而发地倾诉。却不料,这时候听得军帐外头,厮杀声一下子响起。 只以为是联军又来攻打,左师仁惊得急忙退后,缩到了几个亲卫之中。 “主公,是康烛将军来了,以水鬼渡江之计,成功奇袭了东莱人的大军!” 听得裨将的情报,仅一瞬间,左师仁脸色狂喜。 “齐德,你看,我的大将来了!” 此时的凌苏,也脸色惊奇。当然,碍于敌军的紧密巡逻,未能按时通报,他是理解的。 但这般看来,那个叫康烛的,当真是个大将之才。以后粮王在东陵,此人恐怕不好对付。 “主公,当配合康将军,剿杀敌军!”凌苏眼眸子转了转,立即开口。若是能再复而入主恪州,那么便是一场大喜了。 左师仁脸色踌躇。他现在所想的,便是赶紧渡江回到陵州,这恪州一带,属实是太凶险了。 “不如这样,主公先带一万人,折返东陵——” “不妥,一起走最好。”左师仁凝声打断,“齐德,这样吧,配合康烛先行追剿敌军,若事不可为,我等立即返回东陵。” “可。” 走出军帐,凌苏还没披上战甲,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急急又走了回来,看着案台上的地图。久久,他颤了颤声音,抬头问着左师仁。 “主公,先前的情报……说那位西蜀的跛人军师,还有大将于文,在李度城下牵制佯攻?” “正是。”左师仁点头,“齐德放心,这一次康烛离开李度城,并未带走山越营,李度城的守备,还是值得相信的。” 凌苏眼皮跳得厉害。到了现在,他只能相信自家主公的话。后院之地,不仅是东陵三州,这沧州西面一带,亦是东陵的门户之地,不可有失啊。 那跛人,向来最喜欢度势,然后出奇计的。据说,西蜀的徐布衣,极为信任跛人和毒鹗,有些战事,根本不需要报备,可自行做主。 若跛人真用妙计,奇袭了李度城…… 第八百六十九章 李度城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度城?”听见凌苏的话,左师仁也脸色一惊。 “齐德的意思是,跛人东方敬,要攻打李度城了?但齐德啊,此次康烛考虑周全,并没有调动李度城的守备军力,而是带着水师赶来。” “李度城守备精良,当无问题的。” 凌苏沉默着。和那个跛人一样,他也喜欢度战场之势。若放在眼下,当是攻打李度城的最好时机。 “齐德,你便好好看着。康烛奇袭之后,等敌军大乱,说不得,我等能反剿一波!”左师仁恨得牙痒痒。这一次徐布衣的计计连环,差点没把他逼死。 虽然现在……活了下来,但东陵的战损,已经达到一个可怕的数字。另外,还有吴州的叛乱,不用猜他都知道,肯定又是徐布衣的手脚。 凌苏依然没有说话。他料定,哪怕是康烛奇袭,也依然没法子攻破联军,顶多是鼓舞了一番士气。 另外,东陵接应的战船,也将准备到了。不管如何,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护着左王,平安回到东陵。 实打实地说,东陵这一次,起码被打了个半残。 优势不复存在。 “主公,奇袭之后,不管成败与否,不如让康烛,先行返回李度城镇守。” “听齐德的。”左师仁点头。 “放心吧,那跛子虽然厉害,但还是那句话,李度城守备严密,不可能攻的下的。” 凌苏沉默一笑。从一开始,约莫是一种预感,他一直觉得很不安。那跛子,创下的奇迹,已经太多太多了。 在军帐之外,隐约之间,还听得见两军的厮杀,不久久绝。 …… 沧州,李度城。 随着康烛的暂离,眼下,李度城的战事,由康烛的胞弟康烁,一应处理。 秉承胞兄的稳守计策,康烁一直很小心。 “那跛人,今日有些奇怪。家兄离去之前,便有交待,不管跛人用什么法子,我等都需紧守城关,等他回来。” 李度城内,不仅有五万山越营,另有万人的东陵卒,数千的聚兵,已经三四万动员修葺的民夫。 这样的阵仗,算得上非常豪华了。 “康将军,今日情报有说,李度城下,跛人的大军已经有了异动。” 康烁平静一笑,“我讲了的,家兄早有交待,我等稳守不动。他在城下捣鼓再多的动作,那又何妨。尔等可知,这座李度城,曾经天下大盟的二十余万联军,都无法攻下。如今又修葺了一番,算得上铜墙铁壁了。” “跛人若有本事,便来强攻试试?” 这句话,并非是气怒,而是康烁真的有底气。李度城万夫莫开,跛人还能三头六臂不成? “传令,各部人马不得轻举妄动,小心防御城下的蜀人!若有敌袭,立即鸣金擂鼓!” 此时,在李度城外三十余里,西蜀营地的中军帐。 东方敬一如既往地伏在案台,看着面前的地图。在当初盟军围攻沧州,他便知晓了,面前的李度城,是座易守难攻的巨城。 在当时,东陵和南海盟,前后投入了大量兵力,才终于将李度城攻下。东方敬亦明白,康烛敢离开李度城,那即是说,会布下了最严密的防守。 “于文,你怎么看?” 在军帐内,蓄起了厚须的于文,认真想了想后开口。 “小军师,李度城不好打。而且,我等攻城的时间不会很长,若是康烛,或者左师仁的人马返回东陵,再派出援军的话,我等只能撤退了。” “我估计……给我们的时间,只有六七日左右。” 六七日,要攻下一座巨城,根本是天方夜谭。 “于文,可还记得宁武?” “宁武?当然记得,妖后的手下大将,镇守新月关的。” “那便是了。在曾经之时,宁武能从新月关,一路急赶到皇都附近,做了烧山军。” “小军师的意思,是让我等也从新月关绕去皇都?” “有这个意思。”东方敬皱着眉,“东陵几乎将所有的兵力,都屯在了李度城。我讲句难听的,哪怕我西蜀大军尽出,一二月之内,亦没有办法拿下。所以我决定,循着宁武的老路,从新月关那边,一路迂回到皇都附近。” 在妖后覆灭之后,新月关已经成了废关,没有了任何战略意义。西蜀和东陵瓜分沧州,而李度城,成为东陵最大的壁垒。 “这样一来,若是李度城截了后路,我等岂非是孤军了?”于文担心道。 “并非如此。东陵现在兵力空虚,特别是沧州,若康烛去救援,不带山越营的话,便会带着水师大军。我等若以最快的速度——” 东方敬声音稍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角落。 “我等以最快的速度,约在三四日内,赶到沧州南面的莲城,打下城关。莫要忘了,从楚州入沧州,左师仁并没有羡道,除了水路,便只能先绕去莲城,再循着官路通向沧州各郡。” “此行当然会有危险。若李度城的大将,英勇果敢,敢出城而战,截断我军的后路,那么便是一步死棋。但我猜着,康烛离去之前,必然留了军令,让李度城的兵马,死守不出。” “于文,还有一点,你莫要忘了。占了莲城的话,在东陵内的西蜀起义军,以及那些海民,都能顺着楚州,平安地赶回来。” “此计一成,那么我等便不是孤军了。反而,李度城会成为一座孤城。在襄江上,主公一直没有动用窦通的水师。我估计,是留着让我调度。如今正好,江面上的争夺,也可以交给窦通了。” 东方敬抬起头,看了看于文。 “主公曾言,你于文是西蜀首席大将。我离去之后,牵制李度城的任务,便交给你了。你只需记住,无需强攻,便在城下做足了准备攻城的姿态。那么,城上的守将,必然会更加谨慎,不会轻易出城。兵马稀缺,我只能留给你五千人。若是敌将勘破计策,你便带兵回城死守,至少要守住十日的时间。” 于文举手抱拳,脸色认真。 “小军师放心,某于文,一定尽力。” 东方敬点头。 “东陵境内兵力薄弱,调度与机动不足,便是最大的破绽。” “吾东方敬,欲要趁着机会,一举攻下整个沧州!” 第八百七十章 东方敬的大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康将军,蜀人又攻城了!” 城头上,康烁的脸色,并无任何的惧意。和以往一样,城下的蜀人,无非是一番佯攻。 “今日还派了搦战斗将的人。” 康烁有些好笑,“莫理就是。家兄早说了,蜀人会用尽一切的手段,引诱我军出城决战,好破了李度城。这跛人,伎俩都用老了。” 说着,康烁目光掠过,发现有蜀人长伍,居然在迂回绕过城关。当然,他依然没有任何军令。 他是个谨慎的人,尤其是,又领了胞兄康烛的命令,使得他更加小心,不会轻易中计,守住李度城即可。 “传令,各处城门,继续严防死守,增派巡逻的营军,谨防蜀人奇袭城关!” …… 坐在马车里,东方敬回头,看了眼在后的李度城,一时间陷入沉思。并不出他所料,李度城的守将,谨慎过了头,只知死守,不知变通。 度势用计,便是他最大的本事。 “此去莲城,即便加快行军,也需三四日的时间。” 这一计,只需出了一点问题。那么,这奇出的三万人马,便会陷入绝境。但现在,东方敬要做的,便是抢一个时间。抢在东陵境内,大军稳住局面之前,给予重重一击。 “通知夜枭,不惜一切,寻到鲁雄的人马,打下莲城之后,与我死守城关。另外,再派人入一趟南海,找到李桃,让他加紧结盟的事宜。” “遵小军师令。” 在马车之外,一个侠儿暗卫领命,迅速掠动身子,消失在了长伍里。 …… 呜呜,呜呜。 在恪州江岸上,沉闷的牛角号,终于响彻起来。 一日一夜的厮杀,使得江岸附近一带,到处都是堆叠的尸体。由于康烛的奇袭,这一拨的厮杀,东陵算得上优势,也扳回了不少的士气。 “康烛,做的好!不愧是我左师仁的上将!” 等康烛退回来,左师仁脸色大喜,不顾主属身份,直接将康烛抱住。这一幕,让旁边的凌苏,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见过主公。”康烛抬手,又看了眼旁边的凌苏,“也见过军师。” “康烛,无需多礼。接应的战船,已经到了!这一次我左师仁,能返回东陵,你和齐德都算得大功。” “可惜了,若非是东陵境内叛乱,我当真要留下来,剿灭这些敌军的!”左师仁叹息道。 康烛和凌苏,都知道是左师仁的场面话,但并没有揭穿。三人同行,往江岸继续走去。 遥想当初,东陵本部六万大军,再加上粮王的数万大军,到了现在,系数退回之后,加起来的人马,只剩不到四万人。 可想而知,这一次的战事,对于东陵而言,是何等的打击。 转过头,左师仁不舍地看了一眼恪州的方向。只可惜,在他的心底,再也生不出攻城掠地的勇气。 “回陵!”左师仁身子颤抖。回了东陵,相当于折戟沉沙了。而恪州,也将落入东莱和西蜀的手里。 “主公,留得青山在,日后还有机会。”凌苏急忙劝了一句。 “自然……” 此时,浩浩的水师战船,已经到了江岸附近。只等东陵大军集结,便一并回东陵。 …… “主公——” 离着江岸不远,一声亲卫的哭喊,瞬间响彻了营地。连着刚赶过来的袁冲,更是哭成了泪人。 知天命的袁松,已经面色苍白地死去,躺在一席金色披风上,脸庞间满是不舍的意味。 浑身浴血的申屠冠,从外急急赶回,见着这副光景,一下子弃了剑,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徐牧站在一边,亦是沉默不语。他甚至在想,若是杀死了左师仁,赢得一场完美的胜利,说不定袁松大喜之下,能多活几个月的。 “袁贤侄节哀,申屠将军也请节哀。” 军帐里,气氛很凄凉。袁冲算不得大才,但也算个孝顺之人。并没有因为继承大位有太多的欢喜。反而,一直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哭了大半天。 “申屠将军,眼下有何打算。”徐牧凝声发问。虽然问的不是时候,但眼下,东陵大军撤退,恪州还需要各方守备,小心提防左师仁的下一次进攻。 申屠冠揉了揉眼睛,想了想开口,“蜀王,便按着我家主公说的,陈水关附近的四大镇,一并交给蜀王。你我两家,永结同盟之好。” 袁松临死之前的布局,非常符合东莱的利益。东陵战损很大,但一样,东莱三州的战损,也不会少。 拉着西蜀入了恪州,间接的也算拉了一个强力盟友。肯定会有“引狼入室”的嫌疑,但现在整个天下,除了西蜀,没有人会帮东莱。 不仅是袁松,申屠冠也明白这一点。 “另外——”申屠冠顿了顿抬头,“我东莱人不善水战,主公临死之前,亦对我说了,决定将恪州江岸的两个大镇,也一并交给蜀王。” 徐牧笑了笑。 他估计,这并非是袁松说的,而是申屠冠自己的意思。西蜀接了这两个大镇,在以后,便要和东陵来来回回地打水战了。 反而是东莱,只需要在陆上防御即可。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徐牧并没有推辞。申屠冠的考虑,是出于对东莱的安稳,而他考虑的,是占领整个江南。 一来二去,有些莫名其妙的,西蜀便得了半个恪州的疆土。 “恪州南面的船坞,为了救援左师仁,应当是大军尽出了。蜀王若是早去,说不得还能赚到许多战船。” 南面的船坞,为了救援左师仁,两万人马尽出。古往今来,守船坞的敌将,若是发现不敌,很大的可能,会将屯起来的战船,一把火烧掉,以免给敌人征用。 “受教了。”徐牧点头。 等申屠冠离开,徐牧才唤来了逍遥和小狗福。 “你二人,各带三千人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南面船坞,收缴战船。” 两个小将拱手领命。 “对了主公,先前夜枭的人,渡江送来了信。”小狗福将一封密信,交到了徐牧手里。 康烛大肆调动水师,使得江面上的巡逻,已经松懈了许多。 接过信,徐牧打开,才发现是东方敬送来的密信。字数寥寥,却道明了很多的内容。 徐牧越看,心底越是欢喜。 他的小军师,并没有硬着头皮去抢攻李度城,而是度势,利用敌将的死守心理,欲要将李度城变成孤城。 而且成功的话,还能将鲁雄那支人马,一起接回来。 “吾主静待,若成功堵住沧州南面的门户,陆上截断官路粮道,水上截断东陵援军,使李度城变成孤城,整个沧州唾手可得。” “吾东方敬,愿以残身,报主公知遇之恩。” …… 第八百七十一章 南海盟的决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深夏,李度城的天空,约莫是急雨将至,一下子变得朦朦胧胧。乍起的山风,吹得城头上的旌旗,不断呼呼作响。 但即便如此,在李度城各个城门的守备上,守卒只增不减。 大将康烁,更是面露沉稳之态。并没有因为蜀军的迂回,而有任何不明智的决定。 “我康烁便如一座山峦,浑然不动。城下的跛人军师,能耐我何呢?” “先前吾主左师仁,以及南海盟的大军,共伐李度城……” 如这种话,康烁不知说了几次,却依然乐此不彼。在心底里,他终归是放心的。只要等到前线大军回师,那么,蜀人便没有任何法子。 “康将军,李度城下,西蜀的人马好像越来越少了?”有裨将小心禀报。 “家兄说过,跛人擅长定计,无需怀疑,定然是藏兵了。若我等出城剿杀,只怕会中了埋伏。城下的这些个蜀人啊,不过诱敌的幌子。”康烁笃定一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度城安稳无虞!” 康烁并不知,此时,整个西蜀的南面兵力,为了针对李度城,而展开了一场争分夺秒的迂回战。 踏踏。 疾行的马车,一下子颠簸得厉害。但即便如此,在马车里的东方敬,并没有任何的疲意。 已经两日多的时间,按着先前的计划,以及地图上的路线,他必须三日之内,带着大军,迂回赶到莲城。 而莲城,作为沧州南面的入口大郡。夺下复而死守,便能挡住在后驰援而来的东陵军。也因此,将李度城变为一座孤城。 随军的三万余西蜀士卒,无数人的脸上,分明都带着一股子的乏累。高强度急行军,又没有动员民夫运送辎重与粮草,可见,他们这群人为了奇袭,几乎累得脱力,全凭一股子的意志支撑着。 东方敬从马车探出头,看着行军的长伍,也不禁皱住眉头。按着他的打算,赶到莲城五十里前,还需让大军休整半日的时间。养精蓄锐之后,再一鼓作气,打下守军寥寥的莲城。 “三儿,还有多远?” 一个亲卫骑马而来,“小军师,不到百里了。不过,眼下天色要暗了。” “再赶五十里,便趁着夜色,大军休整,天明时立即攻城。” …… 此时,在南海诸州里,已经收到了左师仁败退回陵的消息。 坐在军议的王座上,赵棣的一张脸庞,充满了放松的意味。昨日从恪州前线,南海诸州已经得到消息。 西蜀的徐蜀王,和袁松一同联手,将左师仁赶出了恪州,虽然算不得大胜,但也足够东陵喝一壶的。 如此一来,那些心心念念要投向东陵的州王,该没有理由坚持了吧。 另外,那位西蜀的使臣,为了促成联盟,这段时日留在交州,一直在想办法。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诸位,想必也知道了恪州的情况。” 赵棣明白,不仅是他,如今整个南海诸州,都在观望着恪州战事的胜负。却无人能想到,在巨大的优势之下,左师仁居然败退回了东陵。 赵棣抬头,扫了一眼下方。发现连一向傲气的海越头领,那位阮河,也是一副沉默之色。 “先前便有了商议,我等南海诸州,观天下而做决定。如今,西蜀大胜,东陵大败!按着道理,便该与西蜀合作。” 在下,珠州王邓禹,一时间眉头皱的很深。在南海盟中,他向来是反对和西蜀联盟的。却哪里想到,原本看好的东陵,居然折戟沉沙了。 “赵兄,我觉得——” “邓禹,你坐下吧。”赵棣眯起眼睛,丝毫没给任何机会。这段时间,邓禹俨然是东陵的亲儿子,上蹿下跳的。在知道西蜀使臣的事情后,还三番四次地刺杀,庆幸,那位使臣李桃,并没有发生祸事。 “赵兄,我亦是珠州王,为何说不得了?阮头领,你便认命了么。”邓禹咬着牙。 随着东陵的大败,如今南海五州的话语权,重新回到了赵棣手里。他心底,是极为不服的。 若是成功投向东陵,按着和那位左王的约定,他便要被扶为南海盟主。 “阮头领?” 阮河闭目不动,坐了一会,才独自起身,往王宫外走去。最近东陵的事情,他都可以不关心。但有一件,让他有些犹豫了。 在东陵吴州,一个木风部落的少主,尚且能被自家人杀死。何况是海越人。去了,极可能也不被相容。 “阮秋,今日开始,你便是海越首领。”阮河叹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视线中。 阮秋即是阮河之子,和赵棣的关系,一向都非常不错。 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阮秋堂堂正正地坐下,坐在了原先自家老爹的位置上。 “阮秋,你亦是越人,不想回乡么!”邓禹沉声开口。 “当然想。”阮秋笑了笑。西蜀的那位使臣告诉他,有一日西蜀打下了东陵,将会按照约定,给海越人在东陵三州境内,分出一个大郡,作为休养生息的地方。 比起投向东陵的不切实际,阮秋更看好西蜀的步步为营。 “但有一日,若能亲手打回东陵,岂非是更好么?”阮秋眯起眼睛。 这一句,让邓禹脸色大惊。敢说出这等话语,俨然是证明了,海越人已经彻底投向了赵棣那边。 “邓禹,你作何决定?”赵棣皱着眉头。最近因为这些事情,他一直被邓禹坐在头上拉屎,心底里早已经憋着一股气。若非是看在前任珠州王的脸面上,他早已经动刀了。 邓禹转身四顾,发现原先同一阵营的另外两个州王,此时也变得沉默不语。 “诸位,粮王的人,也已经入了东陵。虽然说偶有小败,但不管怎么看,依然是东陵那边——” “邓禹啊,你若是直接开口,我将南海盟主的位子,直接让给你,如何?”赵棣叹声打断。 邓禹惊在当场。 “赵兄,这是说的什么话?莫要忘了,若是与西蜀结盟,便会得罪天下粮王——” 锵! 没等邓禹再说,赵棣冷冷拔出了金剑。 “邓禹,你若再言,休要怪我不客气!” “明日,我南海盟便迎蜀使入宫,相商结盟事宜,若有人再有异议,便如此桌!” 喀嚓! 赵棣金剑挥舞,将面前案台的一角,重重劈断在地。 第八百七十二章 “天下盟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 在东方敬的指挥下,三万余人的蜀军,趁夜发起突袭。原本守备寥寥的莲城,在夜间突袭之下,更加没有还手之力。再加上守备的人,大多只是普通郡兵,见着敌方势大,纷纷哀嚎着逃出了城。 那位莲城大将,跑得更是夸张,大腹便便的模样,又舍不得丢下搜刮的金银物件,没等坐着马车多跑几步,便被几拨飞矢,射死在了车座中。 只等战事稍平,东方敬坐在城墙上,沉默地往远处张望。 计策并没有问题,接下来,便是死守莲城了。 当然,也该回信给于文,让他撤回牵制的大军,再将平蛮营整个调入城中,合力守坚。谨防李度城成为孤城后,城内的大军作困兽之斗,趁乱攻入西蜀。 “小军师,城中有不少百姓,自发动员,帮着我等修葺城关。”有亲卫欢喜走来。 东方敬闻声,亦是脸色一喜。 “主公仁义,当初围攻妖后之时,便帮助了不少百姓。我等,是受了主公大惠啊。” 有了民夫加入,修葺城关的事情,只怕会更加迅速。现在,只等东陵那边,收到这桩噩耗了。 …… 如东方敬所言。 渡江之后,左师仁才刚站在陵州的地面上,冷不丁的,便收到了这道坏消息。待看清楚密信之后,整个人差点立不稳,摔倒在地。 “齐德,康烛,你二人看看!” 随军而回的凌苏和康烛,在看过密信之后,也尽是脸色大惊。无人能想到,那位跛人,居然敢如此大胆,硬生生造出了一座围势,将李度城逼成了孤城。 左师仁抬头,扫了一眼康烛。犹豫了下,终归没有呵斥。 “李度城中,尚有二三个月的粮草。主公放心,二三个月内,只要能破开围势,便无问题。”康烛想了想,安慰了句。 实际上,在他的心底,是极为焦急的。离开李度城的时候,他担心有失,将所有的兵力,都屯在了城里。 在那时候,只觉得跛人攻不下李度城,那么便毫无机会。 “跛人东方敬,其才智,已经不输于毒鹗了。”凌苏也皱住眉头,“迂回取下莲城,那么,只要死守在那里,便是我东陵大军入沧州的挡路石。而且,还可断了粮道,截开李度城大军的退路。” “陆路不行,水路如何?毕竟我东陵水师,是天下精锐。”左师仁沉声道。 “若无猜错,西蜀的水师,趁着这个空档,已经到了沧州的江域。” 在先前,为了接应左师仁,康烛已经带走了大半的水师人马。要重新调集,也颇费一番功夫。 “原先吴州境内的叛乱,我估摸着,在得到莲城攻破的消息后,也会很快赶去,和东方敬会合。” “这计策,属实是一箭三雕了。” 左师仁听得烦躁,他现在只想要解决的法子。李度城内的其他士卒还好说,若是那五万山越营出了问题,以后东陵拿什么争天下。 “战事新败,士卒骤减。若按我的建议,主公无需再计较得失,直接允诺南海盟,若是肯联手,便相赠半个沧州之地!”凌苏一字一顿。 “这……”左师仁惊了惊,“齐德的意思,是将半个沧州都送出去?” “跛人打下莲城,其中的意思,便是要占领整个沧州。主公要想,与其被西蜀占了,倒不如便宜南海盟。到时候,南海盟真来了,也能成为东陵的西面屏障。” 不得不说,凌苏的计策算得不错,只可惜,终归晚了一步。正当左师仁三人商量着,没多久,几骑从南海回来的人马,又带来了一个噩耗。 “什么!邓禹被囚入了天牢!南海诸州,已经决定和西蜀联手了!”左师仁声音发颤。 他原先还想着,回到东陵之后,应该能安稳一段日子了。却哪里想到,事情已经坏到了这一步。 “徐布衣,步步为营,计计连环啊。”凌苏咬着牙,“此时,若主公要救李度城,只有一个办法。以水师精锐,击败西蜀的窦通,再登岸入沧州,与李度城的山越营会合。若是能成功会合,便趁机攻入西蜀。” 凌苏说的吃力无比。他发现一件事情,无论他用什么计谋,总好像是后知后觉,被西蜀的人,牵着鼻子来走。 康烛在旁,也脸色沉默。这次的决定,虽然有功,但更有大过。想了想,他抱拳出列。 “主公,我愿将功折罪,带水师攻入沧州,解救李度城!” 左师仁等的就是这句话。整个东陵,除了面前的康烛,他几乎是无人可用了。遥想当初,他文臣武将济济,如容鹿这样的谋士,虽然不如什么天下名谋,但偶尔也能出个小妙计。 但现在,在他的心底里,总有着一股众叛亲离的感觉,不断在心头萦绕。 “康烛,江面上尚有四万水师,三千余艘战船,我全都交给你……你该知晓,五万山越营,对我东陵意味着什么。” “两个月之内,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解救李度城!另外,我亦会在莲城那边攻打莲城,与你配合。我一直都知晓,你康烛不仅能打山林之仗,更是水战的行家!” “康烛,击败西蜀,吾左师仁,等着你的将名,名扬天下三十州!” 康烛脸色激动,并无二话,立下了一份军令状,交到左师仁手中。随后,再拱手告辞,独自上了马,往船坞的方向急急赶去。 左师仁仰着头,心里一股莫名的失落。 打不下恪州,南海盟投向了西蜀,连着原本的半个沧州,也即将落入西蜀之手,还有苗通的叛逃,费夫的死……这一场会战,他好像输的太多太多了。 真丢了沧州西地,徐布衣的西蜀,便要和恪州连成一体了。这偌大的兵威之势,以后还要怎么打。 “遥想当初,我左师仁天下盟主,手握五万山越营,七万东陵卒,又有齐德的三万粮王军。我只以为,我东陵当是席卷天下之势,一月内打下恪州。” “却不曾想——” 左师仁仰头闭目,整个身子在江风中,变得瑟瑟发抖。 第八百七十三章 共伐东陵的檄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所有人,赶去当湖城!” 邻家儿郎初长,如今的小孟霍,已经生得更加虎背熊腰。此时,循着小军师的命令,带领一万的平蛮营,停止了山林巡哨,行军赶去当湖城。 当湖城,便是与李度城相对的地方。先前只是个小镇,在东方敬和于文的努力之下,不断修葺增筑,变成了一座大城,谨防着李度城的东陵军。 换句话说,如今的情况之下,当湖城一破,那么李度城的东陵大军,便要攻入西蜀。 退回来的于文,站在城关之上,脸色带着一股子的战意。哪怕加上平蛮营,也不过一万多人。 而李度城里,不仅有五万余的平蛮营,再加上东陵卒和郡兵,浩浩有六七万的人马。 但守势之下,于文亦有信心。 “传令,让后方的民夫,立即运送辎重粮草,加紧修葺城关!若东陵狗敢来兵犯,定叫他有去无回!” 李度城上。 康烁这两日都有些焦急,他发现一件事情,城下牵制的蜀军,不知为何退了回去。 昨日的时候,又有死士回城,查到了很多东西。西蜀的半个沧州,都在紧急调兵,动员民夫。听说,在江上的方向,蜀人的水师也将要赶过来了。 但偏偏如此,却没有任何攻打李度城的意思。 康烁想不通。他询问了好几个随军的幕僚,才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 那个跛人,很可能……想将李度城,变成一座孤城!困死在沧州! “我胞兄回陵了么?”康烁喘了口气。只是守城的话,他并不会畏惧。但现在,阵仗有点大了。 他有些担心,自个把握不住。 “将军,过了七八日,应当是回了。” “七八日,按着脚力的话,也该赶回李度城了。但家兄还没回来。事情不简单了。” 站在偌大的李度城上,康烁只觉得浑身发冷。胞兄康烛留下的策略,在跛人的面前,并无任何的意义。 再者,后方的官路上,已经许久没看到辎重粮车了。原先每隔几日,便会有辎重从后方运来。 “城中粮草,尚能支撑二三月的时间。” “二三月后呢?”康烁咬着牙,“这该死的跛人,知道李度城易守难攻,他便换了法子。” “将军,我等手里,加上山越营的话,至少有六七万的大军,何惧之有!不若,趁着粮草还算丰足,奇袭西蜀!”幕僚想了想,冷静地劝谏。 “若是粮草损耗太大,到时候,只能被迫困死城中。” “我再想想……”康烁皱住眉头,“你也知,家兄离开之时,给我的命令,是死守李度城。家兄是天下名将,定然不会有错。” “但将军,我等要度势啊。战场瞬息万变,而康烛将军又不在此地。” 康烁犹豫着,最终没有下令。 “莫急,我心中有打算。再观察几日。蜀人若是有胆,便来攻李度城试试。” 幕僚长叹一声,知道劝不住,只得无奈作罢。行军打仗,太固执谨慎的人,未必是好事情。 …… “兵者诡道,乃是大善之策。”东方敬坐在莲城之上,远眺城外的河山。 “若换成康烛在,恐怕此时,已经领军出城,伺机击破我军了。也断断不会,让我带着三万人,迂回占领了莲城。” 仰着头,东方敬停住声音,思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一个裨将走上城头。 “小军师,于将军那边已经来了人,说李度城附近一带,都已经准备好了。平蛮营也入了当湖城。” “甚好。”东方敬点头,“若猜得没错,这一次救李度城人,极可能是大将康烛。除了他,似乎别人都不够格。” 东方敬停住声音,想了想又开口。 “我终究是不放心,你替我传令给于文将军,让他在李度城周围一带,散布十万蜀军入沧州的消息,做得真切一些,让李度城那位守将,不敢轻易出城。” “小军师放心。” 东方敬揉了揉眉心,“江面上,窦通将军的水师也该来了。若按着我说,康烛不管选陆路还是水路,此番过来,都是赴死一战的。东陵已经输不起了。” 按着计划,至少要耗到李度城的粮草用尽,这段时日,可能三四月不止。粮草无法稳定补给,久必生乱。 “是时候了。” “派人去寻到主公,可告知主公,发天下檄文,东陵王左师仁,穷兵黩武,引狼入室,慢怠百姓,徒有虚名。我西蜀天下义师,就此昭告天下,与东陵势不两立,当行替天行道之举!” …… 恪州长长的江岸。 徐牧和袁冲并列一起,共念天下檄文,讨伐无道陵王左师仁。 作为新上任的东莱王,在老子死后,此时的袁冲,变得激动无比。秉承着自家老子的号召,要与西蜀一道,剿杀左师仁。 当然,他也不傻。知道这所谓的天下檄文,无非是一个攻城掠地的幌子。在战事上,他愿意听从西蜀的调遣。 “蜀王的意思,是让我在恪州一带,巡哨提防东陵人?” “正是,不瞒小袁王,这将是一场持久战。” 袁冲不理解,还想再问的时候,已经被旁边的申屠冠制止。申屠冠很明白,这场所谓的檄文讨伐,不过是西蜀的把戏,旨在战后的安抚,以及东莱的不背盟。 “蜀王可需援军?” “已经有援军了。东莱大战刚过,小袁王当以整顿郡治为佳。” 言下之意,我西蜀吃的下,你在旁吆喝就行了。 申屠冠沉默地又扯了扯袁冲。这种光景之下,和西蜀继续结盟,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至于徐牧嘴里所说的援军,他亦能猜出个一二。若无错,应当是南面的人。 …… “天下檄文,左王无道,我南海五州,愿以西蜀联手,共讨东陵!”赵棣披着金甲,站在交州城前的誓师台上,仰头开口。 他很庆幸,最终做了这个决定。而没有一开始,听从邓禹这些人的意见,贸贸然投向东陵。 若非如此,此时的南海盟,将要跟着东陵一起遭殃了。 “出军!南海兵卒两万,海越人两万,共计四万人,攻打楚州边关!” 南海与沧州并不相连,按着那位西蜀小军师的信,这样一来,东陵王左师仁的回援大军,在陆地之上,便不敢乱动了。 …… 第八百七十四章 江域之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嘭。 “什么无道檄文!”左师仁满脸怒意,重重一拳捶在案台上。 从攻打恪州一来,整个东陵,一直诸事不顺。直至到现在,那个徐布衣,敢发天下檄文,欲要讨伐东陵了。 当然,傻子都看得出来,无非是一个名头。但偏偏这样的名头,让向来自诩仁名的左师仁,更加愤怒不已。 “齐德,康烛到哪了?” “已经带着四万水师,离开了陵州,即将到楚州的江域了。主公……我等也要出发了。这一次,若不能破开徐布衣的毒计,我东陵要腹背受敌。” “新军呢……” “已经给五万民夫,发放了器甲。” 左师仁怔了怔,在军帐里,突然当着所有武将幕僚的面,泣不成声。 “若非是战事吃紧,生死存亡。吾左师仁,怎会动用民夫打仗。天公可见,日后若有罪罚,便请罚我一人,与诸将无关。” 左师仁哭了几声,才抬起袖子,抹去了眼泪。 在围攻沧州的时候,他曾经憎恨,妖后居然动用肉军守城。但现在,他似乎也活成了这样的人。 “三万东陵精锐士卒,两万郡兵,再加上五万的民夫军,我等共计十万大军,将奔赴莲城而战。” 这些人,几乎是所有家底了。 “东陵粮仓丰足,山越人那边,或可以再抽调数万的人马。” 听着,左师仁终于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并没有采用凌苏的建议。 “山越人的部落中,只剩下些老弱,强行征募的话,只怕会让李度城的五万山越营,生了寒心。” “齐德,此事莫要再议。当务之急,该调集大军,准备攻打莲城。” 凌苏犹豫着点头,“危急存亡之时,我粮王的人马,愿意听主公调遣,破开西蜀人的围堵,救回五万山越军。” “甚好。” 左师仁的脸上,在连连的愤怒之后,听到凌苏这一句,难得露出了笑容。 …… 襄江,沧州的江域。 此时,不管是东面或者西面,都已经在西蜀水师的掌握中。即便有寥寥的东陵水师,欲要死战不退,但很快,都被窦通带着人马,将战船打烂。 要知道,当初的大部水师人马,都跟着康烛去恪州了。江面的防御线才刚刚松开,便被东方敬看出了破绽,早早调来了西蜀水师。 在主船上,窦通饱经江风的脸庞上,再无先前的棱角分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艄公的干黄之色。 按着佩剑,窦通仰头远眺。 很长的时间,他这个陆上之将,为了熟悉水战,一直窝在白鹭郡一带,不管苦训操练。直至今日,他终于以水师都督的名分,出现在了沧州江域。 “樊鲁,你有何建议。” 战事的原因,此时的大胡子樊鲁,也被调来,做了窦通的副将。 “小军师说了,东陵军水上驰援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我等只要守住沧州的江域,使东陵援军不得踏入半步,便算一场大功。” “我亦有这种想法。”窦通点头。 在占领了沧州江域之后,很快的时间内,窦通便让人吊了横江锁,藏好了火舫。 “东陵水师,敢号称天下精锐,不是没道理的。仗着这支水师,在先前的时候,左师仁在襄江上,一直鲜有败绩。” “可惜了苗通将军,我与他也算相熟,偏偏这样的人,却被无道左王,弃之如敝履。” 窦通的目光,依然往前方远眺。 他心底很明白,这一次,若真有东陵水师过来,只要挡住了。那么,小军师的大计,便成功了一大半。 “擂鼓!” “敬告天下,今日起我西蜀水师,便要在江上称雄!” 呜呜—— 疾风鼓着船帆,吹得呜呜作响。 离着沧州江域不远,楚州外的江面上,康烛披着战甲,不时在船头沉思。 他知晓,那位跛人小军师,趁着机会,肯定在沧州的疆域,安排着一支西蜀水师,严阵布防。 当初带着水师救援,乃是迫不得已。不曾想,留下这么大的一个漏洞,偏偏让跛人看穿了。 “告诉本将,还有多远?” “将军,不到百里的水路了。” “通告全军,收帆缓行。”康烛沉着下令。 这道命令,让随军的许多水师大将,都颇为不解。 “将军……为何不一鼓作气?” “一鼓作气地送死么?蜀人可不是傻子,跛人算到了东陵水师驰援,必然会有交代,布了横江锁,藏了火舫船。此去危险重重,若是不管不顾,只会遭了敌人的毒计。” “西蜀人,是最喜欢用火舫计的。” 转过头,康烛远眺着李度城的方向。到了这个时候,他的那位胞弟,若是聪明一些,该想办法里应外合,一起破局了。 “康佑,去寻一百个个死士过来。” 康烛稳稳坐在船头上,现今最严峻的,终究是李度城那边的情况。唯有想办法,将亲笔密信,送去给康烁,让他配合救援大军,方有一丝生机。 但蜀人肯定隔绝了情报,要送密令,只能派出死士,不惜性命将密信送达。 “同饮一盏断头酒。”康烛抬头,看着找来的一百个死士,举起酒碗开口。 “此一去,不仅要泅水穿过西蜀人的巡逻,在入了沧州之后,不管是官路或小道,亦有蜀人的严阵密防。我知诸位九死一生,但吾亦是如此。” 在领兵救援之时,他已经立下了军令状。 不胜,则死。 “世人笑我东陵无勇士,今日,吾康烛便恭请诸位,以勇士之身,潜入沧州!” 康烛站起来,抽剑划破了手掌,等鲜血滴入酒碗,举起来一饮而尽。 “同饮!” “饮!” 百人的死士,纷纷将血酒喝入嘴里,滚过喉头。 “今夜三更,诸位共乘两艘轻舟,仗着夜色潜到沧州边境,便立即凿船,想办法登岸,潜去李度城!” 康烛仰头闭目。 李度城里,只要他的那位胞弟,得到他的密令后,必会里应外合。 “不管是西蜀,或是东莱人,想攻下我东陵三州,便请踏过我康烛的尸体!” 恍惚中,康烛又想起了少年的时候。 那会他的主公左师仁,只是个陵州的调度官,却不余其力的,帮助山越人部落,带来了稻种和耕地的知识,以及许多防疫的药方。 从那时起,山越人吃上了稻米,穿上了麻袍,不再因为疫病痛苦死去。 不管是别有用心,或是其他的,他的主公左师仁,都是山越二十七部的大恩人。 立在江风中,康烛抛开思绪,握紧了手里的剑。 …… 第八百七十五章 水战将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报——” “一百余里外的楚州江岸,发现大规模的敌船。” 听到情报,主船上的窦通,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樊鲁,小军师没有说错,真是水路来攻。” 让窦通想不明白的是,为何救援的东陵水师,并没有长驱直入,反而是入了江岸。 “那东陵的水师大将,定然是猜出来了,我等布下了横江锁和火舫船。”樊鲁凝声开口。 窦通摇了摇头,如横江锁这种东西,不过滞慢速度,挡不住浩浩的水师…… “樊鲁,不过是江山,或是岸边,你亲自带人,谨防有奸细混入。我担心,那位东陵的水师大将,极可能用釜底抽薪之计,强行救援李度城。” 作为副将的樊鲁,并无二话,领了窦通的命令,便急急往前走去。 …… 是夜。 沧州的江岸边上,夜风呼呼。 有逃难的百姓,依然不肯离开江岸位置,只得分成一堆堆的人群,期望明天睡醒之后,便能渡江逃难。 这襄江南面一带,很多百姓都知晓,准备要打仗了。一打仗,就会死很多人。 樊鲁有心将这些难民,都送入西蜀,但又担心,这其中混入太多的奸细。在得了窦通的命令之后,他早早地就下了船,开始搜寻潜入沧州的东陵探子。 并且,还玩了一个小游戏…… “都说我樊鲁是莽将,却不知,我是跟着毒鹗军师时间最长的。” 按着刀,樊鲁领着三千余的人马,循着沧州江岸一带,来回的巡逻。 在小军师的妙计后,窦通便以极快的速度,趁着东陵水师调离,一下子占整个沧州水域。 换句话说,东陵人想攻入沧州江域,那么,在江上的三万余水师,便是最硬的骨头。 “有无发现?”樊鲁低喝了句。 “将军,并无。” 樊鲁想了想,让士卒将江岸的逃难百姓,先集合了几拨人过来。先前来的时候,借着送粮的功夫,他便和逃难百姓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约定了一件事情。 “排长伍,今夜领粮!” “举梗。” 排好的难民长伍,一个两个的,在巡逻蜀卒的目光下,举起了手里的半截芦苇梗。火把的映照下,除了一张张有些惊怕的脸庞外,另有数十张愤怒的脸庞,在长伍中跃身而逃。 “追!”樊鲁按刀冷笑。 这些不知“举梗”的人,即便是抓错了,也不可放过一个。 分出千余的蜀卒,纷纷提刀,循着几十个窜逃的人影,扑杀而去。 “再派千人,循着沧州附近,继续搜寻可疑的人。” …… 翌日,黄昏。 在主船上的康烛,脸色带着淡淡的焦急。派出的百余人死士,若是能成功到了李度城,传达他的命令。 那么,他的胞弟康烁,能里应外合的话,这场解围之战,未必没有机会。 可惜,只等来了噩耗。 那是一艘蜀人的轻舟,轻舟只渡一人。在轻舟的船头上,密密麻麻堆叠着的,都是渗血的头颅。 “蜀人文羽,拜见康将军。”轻舟上的人影,在风中起手而拜。 康烛面色不变,早知道有蜀人使者来的时候,他便已经让部属,将水阵里的不少战船阵型,稍稍打乱了一些。 “我家的窦将军说了,康将军是天下名将,何故用这些雕虫小技。我西蜀的浩浩水师,早已经恭候多时了。” “另!康将军属下的这些头颅,一并奉还。” 有东陵都尉听得大怒,欲要起弓而射。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康烛抬手制止。轻舟上一颗颗堆叠的头颅,让他有些不适。 无疑,潜入之计,已经被窦通看穿了。这位毫无名头的蜀将,听说在徐布衣入蜀之前,只不过是个小蜀王。 “送十两讨彩银子,让先生离开。” 重新坐回船头,康烛的目光沉得可怕。蜀人那边,便是不顾一切,隔绝和李度城的消息往来。 再拖下去,只怕会越来越难。 “康将军,现在当如何?” 并没有回话,康烛伸出了一只手,摊开成掌,任由东面吹来的风,不断在指缝间透过。 “东南之风,越来越烈了。” “将军要用火攻?” “有这个意思。但你我都知,古往今来,水战的火攻之计,是最为常用的。知晓西南风向后,那位窦通,必然会更加防备。火舫若冲不入蜀人的水阵,便毫无意义。” 转过身,康烛看着面前的几十个东陵将军,以及随军幕僚。 “但我知晓一点,若说南人善船,我东陵当属第一。” “那康将军,还用火舫么?” “自然要用。明为火舫,暗为火油箭。在来之时,我有考虑过,以床弩之矢,改为火油箭。或许,会有收不到的奇效。” 在场的,都是深谙水战的人,听着康烛的话,有人皱起了眉头。 “康将军,床弩之矢,虽然能让火油箭威力巨大,但床弩准头极弱,而西蜀的水师,也不会乖乖的,让我等一直发射火油矢。” 康烛顿了顿,语气认真,“若是我有办法,让西蜀的水师,临战大乱呢?” 康烛的话刚落,在场的诸多人,都脸色惊喜起来。 “以火舫为幌子,使蜀人轻敌,以为我东陵的火计已经无用。但在其中,十艘楼船,皆藏好床弩与火油箭。在蜀军大乱之时,立即射火!” “我多说一句,后面的粮船,以及辎重船,都分出一半,作为引火之船,旨在烧绝蜀人的三万水师。” “将军,这可是粮草和辎重——” “我等既是背水一战,又何须在乎这些东西。打赢西蜀水师,入了沧州,解了东陵危机,这才是我等此行,最为重要的目的!” 康烛下方,所有人都听得满脸战意。 “连战连败,天下人定会笑我东陵。但此时,我等该告诉整个天下,我东陵,才是天下第一的水师大州!” “领将军令!”无数东陵将军,纷纷拱手。连着那些幕僚,也满脸涌上了杀意。 “窦通既然逼我决死一战,那么,便恭请领教,我东陵水师的威名。” 康烛闭目而立。 这位东陵将士的军魂,即便只单单站着,浑身上下,尽涌出一片腾腾的杀意。 “东陵!” “东陵——” 在康烛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一下子响彻了天际。 第八百七十六章 背水一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打听清楚了。这一次执掌东陵水师的人,还是康烛。” “知晓。” 收到情报,徐牧满脸的心事重重。 并没有猜错,左师仁果然是水陆并进,意图解救李度城。但如今的情况下,连战连败的左师仁,士气大崩。若是能守住这一轮,拿下整个沧州,便已经稳了。 东方敬那边,他丝毫不担心。哪怕加上凌苏,东方敬亦会游刃有余。唯一担心的,还是窦通那里。 虽然在近些年,窦通苦练水战之术,被拜为了水师大都督。但现在的对手,可是天下名将康烛。 “替我传句话给窦通,让他小心一些,康烛为了鼓舞士气,救下李度城,必然是心存了死志,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一个夜宵死士点头,“主公,还有无其他的。” 徐牧想了想,“若战事不吉,不可恋战,及早退回船坞,再作打算。” 西蜀人才稀缺,即便是窦通这个水师大将,都是矮子里面拔高,费了一番功夫挑选出来的。 也不知道,曹鸿那边找到苗通没有,这么长的时间,都不见有回信。当然,徐牧更愿意相信,曹鸿找到了苗通,只是身在敌营,情报一时无法送出。 “传令全军,若水战一起,即刻渡江入陵!” 徐牧猜测,在东陵三州的江域,肯定还留有防御的水师,但人数不会多,为了救援李度城,已经是大军出动了。 这五万山越营,是左师仁逐鹿天下的资本,这种情况下,又不得不救。真伤透了山越部落的心,以后,便没人跟着打仗了。 转过头,徐牧看向沧州江岸的方向。在那里,他的水师都督窦通,也该严阵以待了。 …… “东南风向,恐敌人会用火攻。”主船上,窦通抬头看了看旌旗,声音无比沉稳。 东陵水师自东面而来,若是倚仗这场东南风,派出火舫冲入水阵,必然会大祸临头。 “文羽,你先前去东陵水师那边,可有发现?” 叫文羽的幕僚,想了想开口,“窦将军,我看了好一会,东陵水师虽然布阵严密,但实际上,战船之型依然有着不少破绽。那位康烛,是陆上之将,却不知为何,能暂领水师都督的职务。” 文羽并不知,那是康烛故意给他看的。但庆幸的是,窦通并没有轻敌。 “小心一些。若无猜错,这一次东陵水师,必然要发狠的。为了救援李度城,什么招数都会用上。但最为致命的,还是要小心敌军的火舫。古往今来,火计破敌,向来是屡试不爽的。” 听着窦通的话,在场的不少水师将军,都纷纷点头。 “窦忠,去检查一轮阵型。若有不对,即时来报。我估计,潜入之计不成,康烛只能泛江而上,全力攻打沧州江域了。” 窦忠是窦通的胞弟,并无大才,但却是西蜀里出了名的忠义之人。 “将军放心,某这就去。” 西蜀水师,由于兴建得晚,到了现在,也不过六七艘的楼船。但还好,因为有徐牧的叮嘱,韦家那边一直打造盾船,到了现在,也快有四五十艘了。 只等到了过午。 江面上,风声越发地烈,吹得人身子上的袍甲,不断“嚓嚓”地响。 终于,第一声的牛角长号,从远处沉闷地传了过来。 在主船上的窦通,冷冷睁开了眼睛。 …… “窦将军有令,大战将起,所有人立即后退十里!”樊鲁带着三千余人,不断安抚着逃难的百姓。 作为副将,他亦有大用。在沧州江岸的芦苇荡里,藏了不少的火舫,只等信号一起,便立即点燃火舫,往敌船扑去。 但现在,他并不想岸边的这些逃难百姓,受到池鱼之殃。 “樊将军,敌军的水师来了!” 樊鲁急忙抬起头,看着江面之上,雾笼笼的一大团黑影。伴随着的,还有持续不断的牛角号声。 “留千人在此看住。余下者,立即奔赴火舫之处。” 樊鲁只觉得手掌有些湿了,第一次,他和窦通要面对这么大的水师阵仗。 …… “我多讲一遍,西南风向,敌军定会用火攻之计。务必小心敌人火舫!”披甲的窦通,立在船头,冷冷下令。 “摇旗!” 摇旗的人,并不是魏小五。魏小五已经作为后备大将,在将官堂修学了。 沉住一口气,窦通冷冷往前看。 横江铁索之下,东陵水师先头的十几艘战船,一下子撞到了铁索上的倒钩,摇摇晃晃地沉了江。 主船上,无数蜀将大喜欢呼。还没开打,便先鼓舞了一番士气。 “不可大意。”窦通低喝。 如果东陵人只是这副模样,便不配称天下第一水师。 “窦将军,敌军撞断铁索了。” 窦通没有意外。横江铁索,对于大型的楼船,作用约等于无。他只是有些沉默,东陵水师那边,居然有三四十艘的楼船,可谓是精锐尽出了。 那一年,还是个蜀南小王的时候,他便有听说过。说东陵的水师,向来是大纪的利器。 燕马陵船,曾是王朝的两把利剑。 便如他,有一回渡江卖马,即便带了六七十人,却依然被一伙三四十人的江匪截了。 不识水战,在拼了三十余个部署后,才将这些江匪杀退。 但无人能想到,有一日,他窦通站在了楼船上,作为西蜀的水师大都督,和堪称天下第一水师精锐的东陵,天下名将的康烛,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锵。 窦通拔出长剑,迎风前指。 “摇旗听令,以盾船为先,远射为牵制,挡住东陵人的水师!” “若有一死,同回蜀州七十里坟山!” “吼!” 旗语传出,浩浩的西蜀水阵上,爆发出一拨狂吼的士气。 …… 顺风而来,康烛并没有收帆。 他杵着剑,孤独地立在船头上。他曾有不少的老友同僚,却因为这接连的战事,叛变,诬陷,都离他而去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整个东陵,只靠他一个人撑着。这份苦撑,将他的身子骨,都快要压弯了。 在风中,他挺直了腰脊。 士为知己者死。 他的东陵,他的主公,都将要见证,这场背水一战的胜负。 “擂鼓!” 康烛拔剑,在风中怒吼出声。声音若雷,即便不用旗语传令,亦让附近十几艘楼船上,那些东陵将士,听得壮怀激烈。 …… 第八百七十七章 水鬼凿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空之下,偌大的襄江水面,一时间,到处都是滚滚的浓烟。 西蜀和东陵的水阵,双方浩浩的战船,距离越来越近,以至于,双方的擂鼓和牛角号声,刺得人耳朵发疼。 “烧火舫。”立在船头上,康烛目光沉着,“另,顺风之下,无需再划舟船,让所有的舟师拿起武器,准备和蜀人厮杀。” “步弓营,掩护火舫!” 密集的远射飞矢,随着声声的命令,在射程之内,纷纷抛成一阵阵的箭雨,再落到敌船之上。 噔噔噔。 仅仅一会的功夫,西蜀头阵的盾船,便已经被扎成了刺猬。若非是铁皮所覆,估摸着船上的士卒,都要被射杀光。 “那便是蜀人的盾船了,江面之上,乍看之下比楼船还凶。但我康烛,亦思量过这些盾船,并非没有缺点。” 康烛抬起头,看着准备好的三十余艘火舫,正拖着滚滚的浓烟,顺风之下,往蜀人的船阵冲去。 火舫,便如他先前的计划,不过是开胃的幌子罢了。真正的杀局,是留到最后的。 …… “不出窦将军所料,顺风之下,敌军用了火舫!” 听着裨将的报告,窦通脸色凝住。按着他以为,这些火舫,该要留着出其不意的,却哪里想到,康烛直接推了出来。 火舫若是冲入水阵,后果极其可怕。 顾不得多想,窦通立即下令,命二十余艘轻型艨艟,排成了长墙之阵,悍不畏死地往火舫挡去。 “阻船——” 艨艟上的蜀卒,纷纷跟着举盾怒吼。直至脚下的轻型艨艟,离着东陵人的火舫越来越近,才一下子跳江遁去。 在两军的缓冲江面上,不多时,火舫和艨艟撞到一起,轰的一声,爆发出巨大的撞击。 西蜀的水阵里,无数的人,都发出大喜的呼喊。连着窦通,也激动地握了握拳头。 他的任务,便是挡住这支东陵人的水师,不惜一切法子。 敌船之上,康烛面色不变。 “传我军令,立即第二轮火舫。” 跟随的裨将,脸色隐隐发白。才刚刚开战,此时的江面之上,已经有了千余具的浮尸。 古往今来,水战厮杀,大多是船毁人亡,有死无生。 不敢忤逆,裨将急忙领了命令,往下吩咐。 康烛踏着脚步,没有丝毫犹豫,直至走到了船桅下的楼台。他拿过东陵的江龙旗,稳稳抓在手中。 原先的旗营校尉,不知面前的将军要做什么,只得惊得退到一边。 “我自知,会有很多人死去。但莫忘了,我东陵,才是天下第一水师。以旗为令,东陵六千勇士,当不惜命,恭请夺下破蜀第一功!” 江龙旗在风中舞动。 落在最后的十几艘楼船,五六千的东陵士卒,在七八个裨将的命令下,赤了上身,饮了一碗断头酒。待饮完,再将酒碗拍碎在甲板上。 “取凿刀!”一个同样赤着身子的裨将,激动大喊。 十几艘楼船上,五六千人循着旗令,纷纷将凿刀叼在了嘴里。 “康将军有说,盾船并非不可破。弱点便在船底之下,当无铁皮所覆!骠字营和忠字营,以凿沉盾船为目的。” “其余的人,随我杀向主船!” “将军……还未折透气的芦苇杆儿。” 裨将淡笑,“若我等本事大一些,说不得能抢了船,便都活下来了。” “若抢不了呢?” 裨将没答,笑声里满是豪爽。 “看旗令,东陵六千水鬼,入江凿船——” …… 火光冲天的江面,第二轮的东陵人的火舫,已经怒冲而来。 窦通皱住眉头,一时没明白,这般无意义的火舫冲阵,有何作用?心底里,他并不相信,康烛是一个徒有虚名之辈。 “继续阻住东陵人的火舫。” “步弓,射杀操舵的东陵人!” 飞矢之下,这次二十余艘的火舫,只有十几艘,堪堪冲到了近前。但很快,便又被西蜀派出去的船所阻住。 “这便是天下第一水师?”窦通身边,有裨将疑惑地开口,“莫非是说,这些东陵人,很想和我等打接舷战。” 窦通陷入思量,只想了一会,整个人脸色大惊。 “这是在迷惑我等!火舫之法,必然会被我等严防,说不得,他还有其他的杀招——” 只等窦通刚说完,突然间,在前方不远的盾船,其中的三四艘,一下子变得摇摇晃晃。 “将军,是水鬼凿船!” 窦通咬牙,如水鬼凿船这种计划,已经很少有人用了。士卒一去性命不保,而且花费的时间太长,成功率并不高。 这康烛,到底要做什么。 “散开水阵,以钩拒捅杀水鬼!” “吼!” 西蜀的战船上,一个个的钩拒手,愤怒地取了钩拒,重重捅入水面下的黑影里。 不多时,一朵朵晕开的血梅,不断在江面盛开。 在其中,亦有动用拍杆的,只等拍杆砸下,处处是飘荡的血雾。 船身之下,许多无法捅到的东陵水鬼,一个个的西蜀裨将,只得将战船往前划开,以免船身被凿穿。 轰—— 但终归,在东陵水鬼的疯狂下,仅仅一会的功夫,便有十几艘的西蜀战船,一下子沉了江。 落水的西蜀士卒,在水中被凿刀不断割杀,到处都是断肢和人头,以及血淋淋的浮尸。 “放横江锁!”窦通沉着声音。 旗令之下,十几条巨大的横江锁,被悬在左右两边,随着舟师的划桨,不断往前拉去。 只消一会,便有三四百颗的人头,被勾在横江锁的倒钩上,整个江面都是血色。 窦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这时,又听见了裨将急切的声音。 “窦将军,敌船近了,近了!” 窦通抬起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大片黑影,这一下才明白。不管是火舫,还是凿船的水鬼,都只是幌子。 东陵人,是要打接舷战么。 …… 康烛看了眼江面的浮尸,面色里有掩不住的悲哀。为了这最后一招后手,死的人太多了。 “快接近敌船了,推火油床弩!” 横冲直撞的东陵水师,当头的二三十艘楼船上,一架架的床弩,迅速推了起来。在裨将们的指挥下,纷纷将火油矢填了上去,只等近了射程,哪怕是准度不够,在这种情况之下,一样能重创蜀人。 “旗令!” “准备——” 江风烈烈呼啸,如同阎王的索命音。 …… 第八百七十八章 蜀人不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咚,咚咚。 一阵阵的擂鼓声,不断在江面乍起,声声入耳,震得人心头打抖。 窦通急忙四顾,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为了躲避水鬼的凿船,四面八方的西蜀战船,居然有许多,都围在了一起。 “散,散开啊!”窦通咬着牙。 只可惜,没等窦通喊完,在他的面前,无数裹着火油的巨大弩矢,带着呼啸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射了过来。 待扎入了船身,便立即打起了大片的火焰。 头阵的方向,还剩十几艘的盾船,虽然勇猛无比,但东陵水师,极为聪明地绕过了盾船,杀入西蜀本阵里。 “旗令,让人赶紧散开船阵!”窦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顾飞射的弩矢,沉着下令。 庆幸的是,在徐牧的坚持下,蜀卒的凝聚力极为可怕,随着窦通的旗令,虽然战损重大,但余下的人,在后些的战船,都纷纷散出了船阵,往后退去一些。 连着在前方的不少盾船,也跟着往后退开。 窦通杵着刀,稳住了身子。 脱离了燎天的火势,他们虽然安全了。但在前方,陷入火势中的蜀卒,至少有万多人,在火海中再也回不来。 窦通浑身发抖,并不算大意,这次水战,他已经考虑了很多因素。却不曾想,那位康烛,居然将毒计用得这般完美。 “恭送。” “恭送——” 只剩万多人的蜀卒,在江风中纷纷抱拳。 待抹去了眼泪,很多人又回了动作,纷纷拿起了手里的武器。 “散阵之后,火油矢的作用并不大了。”窦通沉着声音,环顾着主船上的将士。 “最大的可能,是东陵人会仗着人多势众,来逼迫我们打接舷战。在先前……我收到了主公的密信。密信里说,若是战事不吉,便退回沧州江岸。” “但老子不想退。”窦通仰头,咬得牙齿出血,“我等若退了,便是却了蜀人之志。若东陵狗要踏入沧州,那么,便先请踏过我等的尸体!” 退回沧州江面,等东陵人登岸,这种情况之下,李度城那边,极可能会有探子到达。 到时候,便真要坏了事情。 窦通何尝不明白,他的主公,是担心他的生死。 “各船,提刀搭弓!” “绳索绕上拍杆,准备死战!” “吼!” 劫后余生的万多蜀卒,并没有逃生,反而跟着窦通一起,留在了江面之上,抵挡着大胜之势的东陵水师。 …… “那位窦通,是个大才。”康烛的一双眸子,满是可惜。 这波杀局,至少重伤了一半的蜀卒。却偏偏如此,那些蜀卒水师还没有退,依然士气暴涨地留在江上,等着接舷死战。 “火油矢已经无用——” 康烛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沧州轮廓。脸庞之间,隐隐生出了一股希望。只要能登岸,那么,就有很大的机会,救下李度城。 他有信心,东陵有五万山越营在,至少能保住三五年的安稳。 “准备!和蜀人决一死战!莫要忘了,我等现在是百胜之师!谁言蜀人不可战胜?吾康烛的刀下,蜀人亡魂不计其数!” “鼓满船帆,调转船犁,粉碎蜀人的防御线!” “杀——” 江面上,一大片的东陵水师,约还有三万多人,此时带着满满的杀意,往蜀人最后的水阵冲去。 对射了十几拨飞矢,各有士卒落江而亡。待双方战船一近,顿时,厮杀的声音,一下子此起彼伏。 “接舷!” 钩拒之下,双方的战船距离,已经要触手可及。 “起拍杆!” 窦通不退反进,在主楼船上,不断指挥着附近拱卫的船只。 轰隆。 巨大的拍杆砸下,两艘刚要杀向主船的东陵艨艟,一下子被砸得化成齑粉,木屑乱飞。 “窦将军,还请退后!”有裨将急急走来,“再迟一些,只怕主船要陷入危险!” 窦通何尝不知。 但此时若退,倚仗于其他人的保护的话,那么,和退回江岸有何区别。 并没有退,窦通仰起了脸庞,静静看着前方的敌船。 他是西蜀的老班底了,从主公入蜀开始,便是他献图的功劳。甚至是说,在自家主公还是个小东家的时候,他便已经做了熟人。 直至现在,主公胯下的风将军,还是他相送的。 “将军,窦忠将军战死……” 窦通听着,脸庞之上涌起一股悲伤,但很快又消失了去。 “吾弟的夙愿,便是马革裹尸,他如愿了。作为兄长,我当为他高兴才是。” “将军——” “莫劝。”窦通抬手,转身看了一眼蜀州的方向。 他想起了当初还是个蜀南小王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贩马贩药材,带着两万苦逼逼的蜀南士卒,打了好久,都没有打入蜀中。 直至他遇到了主公。 “不瞒你们,我第一次到主公的庄子,便知晓了,这位卖酒的小东家,肯定不是一般的人。” “我送了他一匹好马,也送了自己一番好的机缘。” 飞矢在头顶掠过,艨艟的呼啸,如同惊雷滚滚。 一步不退,窦通重新举起了手里的剑,将余下蜀卒的士气,拧成了一股绳子。 “接舷,与东陵人死战!” …… 康烛同样站在船头,甚至,一眼便看见了蜀人的主船。奇怪的是,蜀人的主船,并没有缩回水阵,反而是以进击的姿态,迎战东陵的人马。 “康将军,主船不可再往前了,小心入了蜀人的射程。” “那便入吧。” 康烛抬起手臂,指去前方。 “蜀人大将,尚且不畏死战。我等此番背水一战,又何惧生死。” “谁赢,谁踏上沧州的土地!” “继续冲杀——” 敌我双方,两个主将的豪勇,瞬间纷纷鼓舞了双方的士卒,为了李度城,为了沧州,为了江南—— 此时的江面上,血水映红了天空。 接舷之后,一艘艘蜀人的战船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厮杀的人影。不时,有人影咳着血,从船上滚落下去。 数不清的浮尸,随着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不断被推向远方。 待血腥气冲到岸边,无数的逃难百姓,开始发出新一轮的惊喊。 江岸上,樊鲁按着刀,目光一直很冷静。先前东陵人还没赶到阵前,逆风之下,火舫自然用不得。 但现在两军接舷,火舫一用,被烧死的不仅是东陵人,连着蜀人,也会被火海围住。 “窦江军已经生了死志。” 听着副将的话,樊鲁咬着牙。 “传令,准备动用火舫,奇袭敌船本船……若有误伤同僚,来日去了黄泉,再请告罪。” …… 第八百七十九章 樊将军莫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入了黄昏,并没有晚霞映照。但偏偏,江面之上已经是一片长长的血色。 几只迫不及待的水鸟,在远一些的地方,开始落到伏尸之上,先啄了眼珠子,吞下之后,又开始啄向伏尸的腹部。 伴随着的,还有这些水鸟兴奋的啼叫,不多时,便引来越来越多的同伴,密密麻麻落满了伏尸。 “咳——” 窦通咳出一口血,死战不退之下,有两支飞矢将他射伤。若非是凭着一口气,根本撑不到现在。 接舷血拼之下,即便人数劣势,但无数的蜀卒和窦通一样,在这等劣势之下,依然挡住了东陵大军的前进。 “旗令,列阵!” 只等缓出一口气,顾不上多休息一会,窦通再次抬刀,怒视着冲来的东陵水阵。 钩拒之下,退无可退的西蜀水师,不断被接舷登船。 “盾阵!” 浑身浴血的蜀卒,仗着大盾和长刀,死死抵住接舷登船的敌军。附近的火光映照下,一个个黑影发出惨叫,翻身坠入江里。 敌我双方,此时都杀红了眼。蜀人死战不退,而陵人在康烛的鼓舞下,誓要救回李度城,救下东陵三州的政权。 “这窦通……”船头上,康烛也不好受,敌方主将死战不退,他作为己方的主将,为了鼓舞士气,也冲杀了几波。却不曾想,被西蜀水师的战船偷袭,船犁巨撞之下,震得他肺腑出血。 抬起头,此时康烛的目光里,带着了一丝惊惧。他不敢想象,这些蜀人在这般劣势之下,为了挡住己方的水阵,几乎要拼光了人马。 也因此,己方的人马,更是损失惨重,迟迟无法登岸。 “将军,这些蜀人太顽强了。” 康烛咬着牙,“莫理,继续攻阵!” 江上的夜色,越来越暗。火光冲天之下,食腐的水鸟越来越多,漫天之下,都是聒噪的鸟啼。 在沧州江岸,有人影在芦苇荡攒动。 “樊将军,是时候了。” 樊鲁“嗯”了一声。实际上,在他的心底,已经是紧张无比,甚至还带着一份难言的愧疚。 上一次玩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伐凉之时。但好像,这一次要玩得更大。 等火舫伺机冲入,烧死的不仅是东陵人,还有被波及的蜀人。 东南风还在呼啸。 江面上东陵水师的轮廓,已经杀到了足够点火的位置。 “若毒鹗军师在,他定然会冷静地下令。吾樊鲁,跟随毒鹗军师最久……今日,便也学一回。” “传我军令,以信号箭为号,所有藏起来的火舫,以最快的速度,撞向东陵水阵,若有撞到主船者,等回了成都,老子亲自在主公面前,给他请赏!” “另外,我等……恭送友军。” 周围的蜀卒,皆是脸色坚毅。在樊鲁的命令之后,一个校尉搭弓引箭—— 咻。 不多时,一支信号箭掠上了天空。在黑暗的夜色之下,一下子炸了开来。惊得不远处食腐的水鸟,成群结队地拍翅飞走。 …… “怎的?”抬头看着信号箭,康烛脸色一惊。这一次攻伐,他并未有任何的后手。为了打赢西蜀水师,已经是背水一战了。 不是己方的,那就只能是蜀人的。 大惊之下,顾不得身上的伤,康烛急急站起了身子。 只可惜,没等他传唤旗令。一瞬间,在他的面前,到处是烈火熊熊,才芦苇荡里冲出来的火舫,已经烧得浓烟滚滚,正朝着整个东陵水阵方向,疯狂扑来。 “并非顺风,射杀火舫上的西蜀舟师!旗令!” 没有鼓帆,那只能是西蜀的舟师在划桨。 在康烛的命令之下,以主船为中心,附近的十余艘楼船上,到处都是贴近船壁的东陵步弓。 急躁的擂鼓声,一下子又乍然而起。 “射——” 一个个的东陵裨将,声若惊雷,长剑指去冲来的二十余艘火舫。 呼呼呼。 四周围的火光亮堂之下,密集的飞矢,开始循着各艘火舫的方向,如雨点一般打落。 即便穿着袍甲,不少的西蜀舟师,在箭雨中纷纷坠江。但只要未死,手还能动,都咬着牙,用尽最后的气力,疯狂划着火舫。 “这些蜀人疯了!”一个东陵裨将大惊,换作以往的时候,几拨箭雨下去,极大的可能,会将敌船逼退。 却不曾想,面前的蜀人,一个个的,分明是生了死志。 “老子樊鲁,与尔等同死——”箭雨之下,一艘火舫之后,樊鲁举刀怒喊,双目圆睁。 却不曾想,在他身边的一个小校尉,抬腿一脚,将他踢入了江水里。顺带着,还抛了一串的干葫芦。 樊鲁惊了惊,抬头刚要骂。 “樊将军,你便不去了,这事儿,我替你来做。”小校尉说。 樊鲁红了眼睛。他想往前游,却发现十几个舟师,将火舫划得飞快。 “樊将军,我等都暗中商量好了。这事儿,让我等去。樊将军活下来,以后做个天下名将,替主公,替西蜀,打下一片大好江山。” “樊将军哭鼻子了。” “樊将军莫哭,黄泉路冷,我等先去,替樊将军探探路子。” “樊将军,告辞。” 在江水里,樊鲁忍不住,压着嗓子开始悲哭。 “愿君南行,行至蜀苍。” “峪关百里,襄水茫茫。” “山如巍巍,似我儿郎。” …… 火光冲天中,无数赴死蜀卒的声音,交织到一起,响彻了天际。 箭雨还在密集地落,天色被火光熏红。 “且记吾名,西蜀樊字营第三哨校尉,胡丰。” “西蜀樊字营九哨,李周。” “胭脂货郎周三儿,从军四月有余,与尔等同死!” …… 东陵水阵之中,主船之上,看着赴死而来的一艘艘火舫,康烛惊在原地。他算计了一切,唯独没有算计到,蜀人的赴死之志。 何况,这些蜀人能忍这么久。等到东陵水师渡了风向,才将火舫推出来。 “将军,蜀人的火舫冲过来了!” 来不及下令,第一艘的蜀人火舫,已经撞到了相邻的一艘楼船。轰的一声,在易燃物与火油的加持下,一条条的火蛇,顺着东南的风向,开始往楼船上疯狂攀爬。 第二艘,第三艘……密集的箭雨下,至少还有一半的火舫,冲到了近前。 火光中,康烛愤怒地声声长吼。无数的东陵将士,皆是脸色大骇。 水战火攻的毒计,终于轮到他们身上了。 …… 第八百八十章 血色水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面火光冲天,将头顶的整个黑夜,映照得一片通红。 接舷之下,被烧到的不仅是东陵战船,亦有许多的西蜀战船,被烧得不断沉江。 跳江的双方士卒,死者不计其数。特别是东陵水阵,原先优势的大部人马,只不过大半个时辰,便一下子死了许多。 “分散,把水阵分散!”康烛咬着牙。事到如今,他只能尽力保住有生的力量,再找机会打败西蜀水师,登上沧州。 “旗令——” 一艘想要调头的东陵楼船,才刚刚转了个船身,却突然整个一歪,被烧焦的部位瞬间塌落,眨眼的功夫,江水疯狂灌入。 轰隆。 又有西蜀的战船撞来,巨大的船犁,使得原本“病入膏肓”的战船,更加奄奄一息,直至整个沉入江里。 “杀!”一个西蜀裨将,顾不得周围的烈火,杀红了眼睛,不断指挥着船上的步弓,射杀跳江的东陵人。 如这样的场面,火光冲天之下,比比皆是。 窦通苍白的脸上,露出难以遮掩的笑容。他明白,是樊鲁那边的藏船,发挥了巨大作用。 “窦将军,东陵人的水师,陷入火势中了!” 窦通露出笑容,艰难地下了命令,让西蜀战船先行退后一些。这等火势之下,至少能烧死一半的东陵人了。 这样一来,便依然有很大的机会,守住沧州的江域。 “窦将军,还请好生休息。”裨将声音苦涩。 水战打到了现在,面前的窦将军,便如不死战神一般,身中二箭,只在军医的简单处理之后,依然死守不退。 “知晓,等我回了力气,定然还要再杀一场……” 在裨将的搀扶下,窦通佝偻着身子,往船头的虎皮椅走去。 主船开始调头,远离火光的范围。许多还没被波及到的西蜀战船,亦是跟着慢慢调头,在后头一些的地方,准备重新列起防御线。 “窦将军,军医马上来了。这一回,还请窦将军莫要再推辞,让军医早作处理。” “自然……我还要帮着主公打江山的。不瞒你们,我第一回见主公……便知他不是一般人了。” “我窦通这一生,做的最对的事情,便是拜了这位主公。” “蜀州、西蜀,还有整个天下……吾还想坚持一下,看西蜀建立新朝,看主公位登九五,但吾身子好累了——” 窦通转过头,出神地看去恪州的方向。在那里,他的主公还没有归来。 “窦通拜、拜别主公。” 窦通伸出手,往头顶的天空虚抓而去,只僵了一会,无力地垂了下去。 “窦将军?” “窦将军……” “窦将军啊!”裨将跪地大哭,拼命扶住窦通的身子。 主船上,无数的将士涌来,看着闭目的窦通,纷纷悲声痛哭。 有人拔了刀,准备复而冲去,和东陵人同归于尽。 庆幸的是,有两个清醒的裨将,制止了这场复仇的无用之举。 “莫忘了,窦将军的遗命,是退后列阵!只要挡住东陵人的水师,踏上沧州,我等便是大胜!” “旗令,通告所有的西蜀战船,后退列阵!” 主船上,诸多将士抹去了眼泪珠子,重新拿起刀盾长弓,循着窦通的遗命,退出火海的范围,准备再度列阵,提防冲出来的东陵水师。 …… 上了岸的樊鲁,立在芦苇荡边久久不动。 他的三千樊字营亲卫,为了冲火舫,几乎死了个干净。 “樊将军……” 樊鲁转过头,泪迹未干,看向一个从轻舟下来的斥候。 “怎的?” “窦通将军战、战死。留了遗命,眼下还剩着的西蜀水师,在后头些的位置,重新结了水阵。” 樊鲁怔了怔,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樊将军节哀,现在当以战事为上。” “老子明、明白。”樊鲁拖着长长的哭腔,咬牙切齿。 “带我去后头的水阵,老子樊鲁,要带你们打最后一场!” …… 在江面之上,康烛的奋力抢救之下,终于,让不少的东陵战船,杀出了火海的包围。 但战损……已经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 抹了一把被熏黑的脸庞,康烛咳了两声,咳得一个手掌都是血梅。 “还有多少战船?” “只有三百余艘了……已经不到万人了。” 船毁之下,许多跳江的士卒被友船捞起,如今,三百余艘的战船,尽是人影攒动。 当初出师之时,浩浩四万余的水师,拼到现在,哪怕是登上了江岸,估摸着也会是一支残军。 但只要……能救回李度城,那么东陵的败局,还会有转机。 “集结。”康烛用刀杵在甲板上,撑着身子没让自己倒下。江风之中,他扭过头,沉默地看了一眼东陵的方向。 战争没有对错,无非是各为其主,死战不休。 “等打赢了……老子带着你们回故乡,请你们喝陵都的李子酿。”康烛难得去了威严,对着身边的诸多将士,露出笑容。 每个人都不傻,这种情况之下,再往前,极可能会战死。 “不管喝酒还是打仗,我等都愿意跟着康将军。”有裨将笑着开口。 “愿随康将军!” “好,好!吾康烛有你们这帮的忠勇,即便去了黄泉,也能结个好伴儿,不枉此生!” “集结水阵,我等杀最后一轮,冲垮蜀人!” 康烛很明白,此时退回东陵,并无意义。他知晓,即便粮王的人不喜,但他的主公,亦会不顾一切地保全他。 但他不想这样。 偌大的东陵,若是没有一块硬的骨头,整个软趴趴的,那还夺什么鬼的江山! 在船头抽刀而立,康烛的脸庞上,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杀气。 “我等即便人手不足,但亦有破敌之志。吾康烛,愿与诸位同去黄泉!” “杀——” …… 天地间仿佛有一个巨人,用刀子割破夜幕,将第一缕的晨光,从漆黑的夜幕中,往大地江山上洒去。 楚州江域西去,约莫一百多里。 一支不过千余人的水阵,正鼓满了帆,往前不断驰行。 “咳,咳……” 主船上,苗通脸色苍白,嘴巴嗡动。 “天下人并不知,康烛是水战之雄,先前与我数次兵演,我皆是大败。此番他背水一战,只怕会更加凶狠。” “苗将军,还请莫再多言,保重身子要紧。”在旁的曹鸿急忙开口。 “听我说……”苗通仰起了头,并没有停下声音。 “康烛为人虽然沉稳,但兵法并不中正,极其善于出奇。但他……有个弱点,若是陷入苦战,便喜欢孤注一掷。” “我等兵数稀少,战船不多,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并非是直面厮杀,而是背刺。莫忘了,我等一路杀来,有许多要去驰援的零碎水阵。” “我的意思是,请曹统领升上江龙旗,扮作东陵友军,待近了康烛的水阵……康烛孤注一掷之下,必然不会留有断后之军。到时候,便能助西蜀水师,以夹攻之势,大败康烛了。” “苗将军大才!”曹鸿脸色欢喜。 “生为陵人,却出了败陵之计,某是个脏人……还请曹统领,厮杀之时,让我乘一轻舟,远渡休息。等败了康烛,我再随曹统领入蜀。” “若不胜,我便与诸位同死。” …… 第八百八十一章 天下忠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雄赳气昂。 此时,这不过千余的人马,虽然是东陵人,但却是苗通的本部亲信。在得了苗通的命令,又鉴于先前苗通的遭遇,一个两个的,脸上都尽是杀气。 “取一船,送苗将军去休息。”曹鸿叹了口气。他知晓,苗通顾念故国,并不愿意去看这一场的血腥。 “曹统领,告辞了。” 等苗通登船,作为夜枭统领的曹鸿,秉着多疑的本性,听见这一句,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等五人,去护着苗通将军……若苗将军寻短见,不惜一切地拦住。” 五个夜枭死士,冷静点头之后,分了一艘轻舟,迅速往苗通的方向而去。 曹鸿松了口气。 带不回苗通,他这个夜枭统领,便是任务失败。 “曹统领,我等都准备好了。”这时,旁边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走来开口。 “甚好。这一回,我曹鸿便倚仗诸位了!” “升江龙旗——” …… “撞沉!”带着水师残军,康烛的脸庞之上,隐约露出了一丝疯狂。 楼船的巨大船犁之下,一艘头阵的西蜀战船,根本无法相拼,只一下的功夫,便被楼船撞成了齑粉。 三百余艘的东陵战船,虽然再没有浩浩之势,但疯狂冲阵的模样,士气暴涨无比。 西蜀水师这边,在窦通战死之后,由樊鲁代领都督之职,循着窦通的遗志,并没有丝毫退却,反而迎难而上,和东陵水师进行着最后一场的厮杀。 “给老子抬起拍杆!”樊鲁目眦欲裂。 这场水战,不知有多少故人老友,死在他的面前。 “崩,崩!” 在盾船的配合下,一艘被烧得焦黑的楼船,刚冲出火海没多久,接连的拍杆怒砸,一下子挺不住,船身摇摇欲坠,直至半沉入江。 船上的东陵士卒,在连着拨了几轮的飞矢后,纷纷往江里跳去。 “射死他们!” 西蜀的水阵里,重新组织的飞矢,伺机往前抛落。跳江的东陵士卒,不少人身上中箭,挣扎了一下再也不动,直至附近的江面,又多出了百余具的浮尸。 落水的西蜀士卒,同样也没逃脱。或被船犁直接撞死,或被飞矢扎成了刺猬。此时的敌我双方,不管是将是士,都杀红了眼,不把对方杀绝誓不罢休。 一个死守,一个顽攻。这二者,原本就没有任何余地。 “康将军,喜报。” 康烛撑着身子,正看着战事,突然听到了裨将的声音。 “怎的?” “西蜀水师都督,那位窦通,已经战死。前阵的人马观察了许久,这消息应当不会有误!” 听着,康烛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心头有些落空。曾经有个天下名将榜,他排第十,而窦通排在第九。 他是知晓的,蜀州的蜀南一带,并没有什么江河。这位曾经的小蜀南王,靠着贩马贩药材,去建立军队,守护百姓。 但偏偏是这样的人,为了西蜀大业,投身入了襄江,做了水师都督。 “以我之长,击敌之短,何喜之有!” “窦将军,天下好汉!你我虽各为其主,但康烛佩服。若我不死,来日便去你的坟山,拜饮三杯水酒!” 康烛重新站起来,神色间的杀气更盛。 为了东陵,他几乎付出了一切,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便能入沧州了。 “旗令,近了西蜀入阵,立即接舷厮杀!” 血色残阳,铺过长长的江面。偶有一阵阵的食腐水鸟,不停从远处焦急飞来。 不知杀了几轮。 到了现在,东陵的水师,依然没法子突破西蜀水阵。但还好,蜀人的水师那边,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住了。 只要再花一些时间—— “将军,将军,援军来了!” 正在观察敌阵的康烛,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惊喜地转过了身。蜀人的顽强程度,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这战事,可不能再拖了。 “江龙旗,是我东陵的江龙旗!”主船上,无数士卒狂喜大喊。 “莫急,派一艘轻舟,先行打探清楚。”康烛并没有被蒙了眼睛,想了想开口。 很快,去打探的轻舟复而赶回。 “将军,我认出来了,是楚州风陵坞的沈校尉。” 康烛松了口气。继而,又紧紧握住了拳头。 虽然驰援的水师不算多,但战事到了现在,这一支新生的力量,若是合军,击溃蜀人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旗令!让风陵坞的水师,配合主船,从侧翼发出冲击!三个时辰之内,我等要踏上沧州!” 只要踏上沧州,那么李度城的事情,应该还有转机。 …… 沈校尉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早两年的时候,在楚州惹了一个参知,被诬陷为江匪的奸细,差点被秋后问斩。 是苗通将军,替他证了清白。 他喜怒无度,好色,有时候还会克扣风陵坞的军饷。但这些,与他要报恩的念头,并不冲突。 转过身,沈校尉看了一眼苗通离去的方向,平静笑了起来。 “沈校尉为何发笑。”曹鸿问。 “我即将,要做一件慰藉良心的事情,心里高兴。曹统领也知,我带着这帮子的兄弟,这么一去,很可能要死很多人。” 曹鸿沉默点头。 “只希望曹统领,看在我今日的忠勇上。日后苗通将军入了西蜀,还请多多帮衬一把。” “自然。” “曹统领,你带着手底的几人,乘一艘轻舟,去那边的芦苇荡里埋伏。” “这是为何。” “因为你不识水战,所以要听我的。” 曹鸿答应,刚分了轻舟远渡。却不料,在离着他不远,这不过千余人的水师,已经重新鼓满了帆,往东陵的水阵冲去。 “东陵风陵坞,校尉沈白,来驰援康烛将军——” 曹鸿怔了怔,再回过头,发现那千余人的水师,已经杀到了东陵水阵里。此时的康烛,并没有任何断后之军。 首当其冲的一艘战船,被沈白的艨艟一撞,迅速往江里沉去。 “天下忠勇。” 曹鸿立正身子,闭目拱手,朝着这千余人的方向,躬身长长一拜。 …… 第八百八十二章 吾的上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轰隆—— 又是一艘东陵水师的战船,在后头被一下子撞毁。 “怎么回事!”康烛大惊失色。 “将军,风陵坞的沈校尉……在后冲杀我军!” “他不是陵人么!” 康烛咬着牙,诸事不顺,若是风陵坞的人,能一起围攻西蜀水师,这西蜀水师,哪里还能坚持多久。 而且,因为背水一战的缘故,他并没有留着断后的人马。此时要调转船头,根本是来不及了。再者,风陵坞的这些人,可是顺风而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风陵坞并没有火舫之物。 “快,将轻舟先调过去——” “康将军,蜀人接近了!正在抛射火矢!我等……被夹攻了。” 康烛脸色更惊。 在后的风陵坞水师,不能不管。但此时的西蜀水师,虽然人数不足,却已经趁着机会,一下子反攻了。 只剩两百余艘的东陵战船,一下子变得有些仓皇起来。 “杀啊!” 莽将樊鲁,并不像窦通那样稳重。按着他的脾气,只要看到了破绽,便会立即反攻。 轰隆,轰隆。 又是数艘的东陵战船,被船犁撞沉。 若放在先前,这风陵坞的千余人水师,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但一拼再拼之下,为了踏上沧州,康烛手里的水师人马,也不过六七千了。 这千余人,足够用来夹攻。 再者,在前后的位置,蜀人亦有二三千之数。 “不要乱,立即打旗令,散开战船,后军调转船身,拦住风陵坞的叛军!”康烛咬着牙。 只可惜,风陵坞的人紧紧咬住水阵,不给任何调头的机会。 越来越多的东陵战船,夹攻之下,不断被撞沉。待近了一些,西蜀前阵的樊鲁,开始抽刀怒喊,让蜀卒不断远射。 调转船身来不及,反而让整个水阵,变得越来越拥堵。而这种拥堵之下,极可能会酿成大祸。 战船无法冲锋,便成了靶子一般。 “旗令!围成船阵,以远射牵制敌军!” 拥堵下的二百余艘战船,循着康烛的命令,迅速组织了步弓,开始往前后回射。 双方各有伤亡。但此时,西蜀水师的方向,已经烧起了四五艘的火舫。 偏偏风陵坞的人,还没有杀退,死死在后堵住。 康烛仰着头,痛苦闭目,一声长长的叹息。 蜀人的火舫,冲入本部水阵,这等的拥堵之下,已经是大败了。 “烧死这些东陵人!”樊鲁解恨地大喊。四五艘的火舫,舟师怒声划桨,已经在盾船的掩护下,冒着飞矢,离东陵人拥堵的水阵,越来越近。 被射沉了二艘,但另有三艘,狠狠地撞入了水阵。一条条巨大的火龙,开始循着整个拥堵的东陵水阵,不断疯狂攀爬。 火光烫好了脸,无计可施的康烛,杵着刀坐在了船头上,失神地看着周围。 “将军快走,我等准备好了轻舟,送将军离开。”十几个亲卫,急急走了过来,满脸都是焦急。 “我能去哪。”康烛颤着声音,“吾的这场大败,葬送东陵四万余的精锐水师。以后这襄江上,再无东陵的水师之威。” 即便有新军,但此番的光景下,根本来不及操练入水。再者,还有被烧毁的战船,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慢慢屯造。 “水路无法踏入江州,在莲城那边,西蜀的跛人军师,更加难以攻克。李度城……五万的山越营,恐怕要被围死了。” “将军是东陵上将,哪怕回去了,主公也定不会太过怪罪。” “我自个会怪罪。救不得东陵,吾康烛,与一猪犬何异。” 四周围间,拥堵的水阵已经大火连绵。 康烛无力地站起来,撩了撩额头的乱发,一只手,沉默地握紧了剑。 …… “你叫什么。” “我叫康烛,西水部落的人,左调度是个好人,我想跟着左调度。” “好,吾左师仁便收你为家将。但你以后,莫要跟其他部落的人打架了。” “这是为何?” “我有个想法,将山越二十七部的人,好好聚到一起,成立一支军队,你帮我如何?在以后,我还会给你们,送来更多的稻种和麻布,教你们种田织衣。” …… “主公,康烛不负使命,统一了山越二十七部。” “康烛,你是我左师仁的上将!我等不能只在陵州,你替我传令,半月之后,立即征伐吴州!大乱之世,唯有我左师仁的仁义,方能解救天下!” “康烛,等我打下了江山,便封你为天下兵马元帅。” “我只想跟着主公,别无他求。” …… 江风中,康烛转身看着东陵的方向,整个人仰头大笑。 “愧对主公,某先去也——” 笑罢,他平静地抬手,将长剑横了起来,再无任何犹豫,往脖子上割了过去。 主船上,来不及阻拦的亲卫们,痛哭的声音,一下子被揉散在火海与烈风中。 …… 莲城之前,左师仁停下了脚步。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莫名的身子有些发冷。 “主公,怎么了?”旁边的凌苏,奇怪地发问。 “不知为何,身子一下子冻了。” “主公,可是担心康将军那边?” 左师仁沉默了好一会,“齐德,你并不知晓,康烛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当初我还是陵州郡县的调度官,是康烛帮着我,才有了第一支军队,然后起势,占了东陵三州。” “除了我的嫡子,他是最亲的人。” 凌苏眼睛一转,淡淡笑了声。 “我真希望,康将军能在水路那边,立下一份天大功劳。不过,康将军的为人,确是有些迂腐——” “齐德,休要再言!”左师仁有些生气,冷哼了一声,径直往前走。 “东陵三州,至少有一半的功劳,都是康烛打下的。若我左师仁取了江山,封他为并肩王,都不为过!” 凌苏讨了个没趣,犹豫着没有接话。 急步之下,左师仁又转了头,看去沧州的方向。莫名的,心里的那股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天下间,他可以怀疑嫡子会叛乱,但不会怀疑康烛。他只希望,他的这位上将,能打穿沧州水路,踏上沧州。只等两路齐下,救了李度城,那么东陵的局势,尚有很大的机会保住。 康烛,吾左师仁的上将。 …… 第八百八十三章 只需一场大胜,主公便能痊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几日之后,东陵水师败仗的消息,传到了左师仁的耳里。 原本还有些信心的左师仁,在得到详细的消息之后,整个人泣不成声。比起水师大败来说,康烛战死的消息,无疑更是一记重鞭,重重地抽打在他的心头上。 和东莱一样,士卒的军魂是申屠冠。那么在东陵,军魂便是康烛。 “康烛啊!”军帐里,左师仁声音大悲。昨日便有了预感,不曾想,当真是一场噩耗。 “听说……蜀人那边亦是损失惨重。大都督窦通战死,三万人的水师,也几乎死了个干净。”在旁的凌苏,犹豫着安慰了句。 “齐德啊,康烛一死,我东陵是失了无价之宝啊!” 凌苏嘴巴嗡动,终归没有反驳。 如今,这临时拉扯起来的十万大军,即将奔赴莲城。这可是整个东陵,最后的力量了。 而且,这十万人中,还有五万人的肉军。另五万,则是东陵和粮王的士卒,加上一些不多的郡兵。 每每想起那个跛人,凌苏便越发觉得,这场莲城的争夺战,只怕会很艰难。在江域的方向,还有一个很大的弊端。 随着东陵水师的全军覆没。若是恪州有来犯之敌,又该拿什么来挡。 只能抢时间了。 “主公,节哀顺变。行军不可停,早一日打下莲城,我等便能早一日,给康烛将军报仇。” 凌苏的这句话很聪明,果不其然,一下子又点起了左师仁心底的怒火。 “齐德,你并无说错。从一开始,都是蜀人,都是徐布衣的不忠不义,使我东陵陷入如此的危机!” “吾左师仁,不仅要解救沧州李度城,更要挥师西去,杀绝蜀人!” “甚好。”凌苏露出平静的笑容。 …… 深夏的天气渐去,接踵而来的,是初秋的凉意。 十万人的集结大军,已经停在了莲城之前。 “原地扎营,小心火烛!”一个个的东陵裨将,领了凌苏的命令,在方阵中不断穿梭。 那五万人的肉军,实则相当于民夫,虽然有了器甲,但依然要做着运粮草的事情。 这一战,左师仁几乎将所有的家底,都掏了出来。 系着披风,左师仁立在初秋的凉意中,和凌苏一前一后,不断看着前方莲城的局势。 “齐德,我先前攻打莲城之时,亦不算顺利。那妖后在城中下了埋伏,让我好一番损兵折将。” 凌苏并没有答话,亦没有兴趣,听左师仁的陈芝麻烂谷子。他凝着眼神,不断思考着莲城的征伐。 “齐德在想什么。” “在西蜀,跛人的能力,实则已经不在毒鹗之下。有他死守莲城,我等会是一场苦战。” 左师仁皱住眉头。 凌苏继续开口,“但我知晓,此番跛人抢攻莲城,必然是好一番的急行军,如此一来,粮草未必足够。” “齐德,粮草不足的话,也可循着沧州的官路,不断送来。” “我在想个法子……若是能断了莲城的粮道,那么,莲城便会成为一座孤城。跛人善于出奇,将整个沧州的局势混淆,也将李度城,硬生生地变成了孤城。” 凌苏呼了口气。 “若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此一来,对我东陵士气,定有一番鼓舞。” “还差一个法子,截断跛人的粮道。” 要入沧州境内,面前的莲城便是挡路虎。若进不了沧州,谈何断粮道。 “齐德有法子了?” 凌苏抬头,继续环顾周围的地势。莲城之外,有许多的密林,还有山峦。但那个跛人极其聪明,为了防止敌军借势,早早便派了人,伐掉了城外疯长的林木,减去了火势的隐患。 “主公,我知晓时间很急,但不能强攻。若是强攻,便是中了跛人的计。莫要忘了,南海盟那边,也投向了蜀人,说不得,这些人极可能会派军驰援西蜀。” 如今的东陵,已然是一副内忧外患的景象。 要破开这个局,极其困难。 “我有一计。”凌苏转过头,静静看着左师仁。 “齐德,请讲。” “山越二十七部中,除了木风部落,因为费夫的死而反叛,其他的部落,应当还是忠于主公的。” “这是自然,我还是个调度官的时候,帮助越人做了不少事情,越族人很念恩。” “这就是了。”凌苏整理了一番语言。 “主公可如此,先派人传去噩耗,便说山越大将康烛,被蜀人用计害死,枭首之后,首级用竹竿挑在沧州江岸,风吹雨晒。” “隔开一日,再派传信的人,说李度城中,山越二十七部的勇士,又被蜀人用计围困,杀害了不少越人忠勇。而主公贵为东陵之主,为了给越人报仇,已经起十万义军。” “如此一来,连番的噩耗之下,越人必定仇视蜀人,再加上主公为越人的复仇之举,我估摸着,越人部落里,虽然青壮不足,但亦会有不少的人,赶来与主公会合,一起伐蜀。” 左师仁听着沉默,久久才开了口。 “齐德或许不知,山越二十七部,能出五万人的勇士,已经是极限了,这当初还是康烛,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凑出来的。我听康烛说……为了帮着我成军,以马车轱辘为量,只要高过车轱辘的越人,除开老弱妇人,皆是参了军,其中还有不少的少年郎。如今,如今……我怎好意思再去强募。” “主公啊,如今可是战时,不能妇人之仁。”凌苏继续劝道,“再说了,有主公的仁义在,加上仇视西蜀的事情,应当没问题的。” “山越人擅长打仗,即便不是青壮,但在这场攻伐莲城的战事中,亦能起到不小的作用。莫非说,主公愿意眼睁睁的,看着整个东陵三州,落入蜀人的手里么。” “主公可是要逐鹿天下的人,是要位登九五的人!” 无疑,凌苏的这番话,彻底将左师仁动摇。 初秋的凉意之下,左师仁咬了咬牙,只觉得整个身子,又忽然有些发冻。 “齐德,我似是患病了,整个身子止不住地发冷。” 凌苏笑了笑。 “只需一场大胜,主公便能痊愈了。” 第八百八十四章 申屠冠愿与主公同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莲城的城头上,这几日的时间,东方敬都安静地坐着,目观着城外的敌势。 “马毅,你怎么看?” 在东方敬的身边,云城将军马毅远眺了好一会,才有些皱眉地开口。 “小军师,东陵人的营地,乍看之下士卒不少。我估摸着,至少有七八万。” “差不多了。”东方敬点点头。 “东陵的士卒,哪怕有粮王人马相助,但随着几场的战事,已经战损许多了。按道理讲,左师仁不可能再有十万左右的人。” “我猜着,应当是募了新军。然新军,战力并不足。” 并非是轻敌,而是度势。东方敬是知道的,这一次随军而来的,还有那位隐麟凌苏。自家主公的信里说,此人算是一个大才,用计狡诈,眼光毒辣。 “按着小军师的吩咐,莲城外的林木,都已经早早伐了。” “甚好。” 东方敬垂下头,开始握起狼毫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小心地画起了地图。 李度城那边,不出他的所料,到了现在,依然还是死守为主,并未出城。那个守城大将,听说是康烛的胞弟,但现在看来,并无康烛的六分本事。 有时候过于沉稳,不是一件好事情。 “小军师,还有没有要做的。” “莲城便如一座关隘之城,若换成是我,我定然会想着截断莲城的粮道。所以,你不妨多派些人马,在莲城后的官路,保住粮道畅通。沧州最好的局势是,只要隔绝消息,李度城不出兵,那么整个沧州,一直都要在我西蜀的掌握之中。” 马毅听明白了七八分,领了军令,又匆匆往城墙下走去。 却不曾想,才不到一会,马毅又去而复返,整个人脸色悲痛。 “小军师,刚得到的情报,我西蜀水师惨胜,大都督窦通战死……” 握着笔的东方敬,手臂一颤,狼毫笔滚到了地上。 他仰着头,看了看天空后,不知觉眼圈发红。 …… 在恪州江岸,徐牧久久站着。 收到窦通战死的情报,已经是两日前的事情。这两日,他几乎没有睡过。为了西蜀的大业,一个个的老友,不断离他而去。 还是个酿酒小东家的时候,他便认识窦通了。一个为了百姓,能够贩马赚银子的小蜀南王,无疑是条天下好汉。 入蜀的地图,同样也是窦通献上的。更是以两万士卒的家底,投效只有八千徐家军的他。 毫不夸张地说,没有窦通,他便做不了这个蜀王。 “窦兄,走好。”徐牧痛苦闭目。 “窦将军,走好!” “恭送窦将军——” 在徐牧的身后,如司虎弓狗,小狗福和逍遥这些人,都纷纷举着酒碗,跟着一起拜别。 “传令回成都,接窦家兄弟的族人,入成都供养。若有一日我徐牧打下三十州的江山,便不会枉顾誓言,窦通之子窦荣,也会封为蜀州王!” “同饮,送窦家兄弟,回七十里坟山!” 将酒一饮而尽,徐牧抹去了脸上的悲伤。战事远没有结束,与其思念故人,倒不如打下整个东陵,让天上的故人有一番慰藉。 “康烛战死,东陵水师全军覆没!窦通天大之功!”徐牧咬着牙,拔剑指去对岸的方向。 “传我军令,大军整备,攻入东陵,给窦通将军报仇!” “杀,杀!” 吞下东陵,西蜀便有了鼎立的资本,这天下的三十州,也算有了差不多的半壁江山了。 “蜀王,蜀王!”这时,几骑人马匆匆赶来。 以为是斥候,可等徐牧转头一看,却发现是袁冲带着几个亲信,急急赶了过来。 “贤侄。”徐牧淡淡一笑。 先前他就透露过,攻打东陵的事情,用不着东莱插手。这种时候,以东莱的势弱来说,西蜀也不可能分一杯羹出去。 徐牧也相信,哪怕袁冲傻,但申屠冠肯定是不傻的。 “知窦将军战死,吾彻夜痛哭,今日又见蜀王终于出师,忍不住想来相送。” 徐牧松了口气。 只要不分我的蛋糕,大家都是好朋友。 “贤侄放心,我和老袁王亦是老友,我徐牧,也定会帮他报仇的。” “若无蜀王,我东莱早已经不复存在。此一去,还请蜀王万分小心呐。” 徐牧点点头。 现在的东莱,要是没有申屠冠,凭着袁松的那几个义子辅佐,不出三年,袁冲和他的东莱,势必要被吞掉。 “申屠将军呢?” “申屠将军今日不适,托我来问好蜀王。” “小袁王的大义,我徐牧心领了。战事紧急,还请小袁王早回,我也该渡江了。” “送别蜀王——” …… 申屠冠已经来了,但并没有打算,向徐牧拜别。 原本是东莱和东陵的恪州争夺战,到了现在,最大的赢家反而是西蜀。当然,并非说西蜀的窃贼。从小义上来说,他感谢西蜀救了东莱。 但从大义上来说,西蜀一旦势大,鲸吞了襄江南岸,东莱便再无任何机会了。即便分了半个恪州,亦没有任何的意义。 “申屠将军。”袁冲骑马而回。 申屠冠点点头,“主公一路辛苦,还请早日赶回东莱,主持国事。” “申屠将军,你为何不送蜀王?如今,唯有向西蜀靠拢,我东莱方有生机。主公,说不得申屠冠,已经有了小心思。” 申屠冠沉默地转过身。 说话的人,是袁冲的几个义子之一,叫严熊。听心腹的将领说,这严熊,甚至敢向袁冲劝谏,将兵马大权交到自家人手里。 “申屠将军,你这副模样,是生气——” 嘭。 当着袁冲的面,申屠冠五指张开,捏着严熊的脸面,撞在旁边的一株树干上。 “我申屠家五世家将,而你,不过是老主收的一条座下犬,安敢朝着我吠!你谋我的兵权?但你莫忘了,我申屠冠即便不用虎符,这东莱的四万人马,亦会听令于我!” 申屠冠冷冷松手,瘦弱的严熊,痛得在地上惊喊。 “申屠冠一时冲动,向主公请罪。”申屠冠跪下,脸色平静地朝袁冲拱手。 袁冲急忙扶起。 很多的时候,他的父亲都对他说,整个东莱,最值得相信与托付人,非申屠冠莫属。 他不算大智,但不是傻子。 若申屠冠要夺位,凭着在军中的威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从今日起,谁再言申屠将军的坏话,便等同于谋逆!”袁冲环顾左右,声音发狠。 地上的严熊,急忙爬起来,吓得身子瑟瑟发抖。 “申屠将军,你我同回莱州吧。” 申屠冠欣慰点头,“自然,申屠冠愿与主公同行。” 这东莱的三州,隐约间的夺权之祸,一下子就云消雨散了。 …… 第八百八十五章 插入东陵的心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莲城之前。 在佯攻试探几次之后,即便是抢时间,但凌苏依然稳了下来。他知晓,若是贸然急攻,只会中了跛人的圈套。 “齐德,你快说说看。”相反,左师仁有些焦急,“你也讲了,再迟一些,徐布衣从江对岸杀来……我东陵的水师,又全军覆没了,到时候拿什么来挡。” 凌苏何尝不知。但现在的情况,分明要背水一战了。水师全军覆没,没有五万山越营,依着东陵的这些兵力,同样也挡不住。 若有可能,他更希望左师仁这里,能和西蜀讲和。但似乎是不可能的。那位徐布衣,可不是什么傻子。吞下东陵的战略,已经让双方不死不休。 呼出一口气,凌苏安稳了句。 “主公莫急,在莲城之下,瞻前顾后并无作用。我等的机会,只要打下莲城,那么一切都有转机。” 返回东陵三州强行防守,意义不大。 犹豫了下,凌苏继续开口,“主公,我的暗卫有报。在南海那边,交州王赵棣,已经领着大军,准备入沧州驰援西蜀。” “这——”左师仁皱住眉头。 最开始拉拢的南海盟,也投入了西蜀。那种该死的众叛亲离感觉,一下子又变得清晰。 “莫急。”凌苏依然冷静,“南海盟要来沧州这里,势必要通过楚州。沿途之中,我已经让人布了不少的后手。若是南海盟不来沧州,只帮着徐布衣打下东陵,这对于我等而言,机会更大。” 凌苏的脸上,露出一种赌徒的疯狂。 “虽然在内城那边,被渝州王无情打压。但主公放心,我粮王的大军,并非只是表面上的人马。” “齐德的意思,你们暗中还有军队?” 凌苏笑了笑,“我等这些延存了几千年的世界,底蕴无需怀疑。到了关键时候,主公便知晓了。” 并没有老实回答,凌苏有意无意的卖了个关子。 虽然有些不满,但左师仁犹豫了下,亦没有追着问。 “主公,山越营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一提到这一茬,左师仁的脸上,又逐渐露出不忍的神色。 “吾左师仁,先是以民夫为军,现在……又要动用山越老弱,心底难受至极。” 哭了几声,左师仁的声音才认真起来。 “按着齐德的法子,已经有了奇效。齐德,我告诉你,这些要报仇的山越人,浩浩荡荡地聚起来,已经有了三万余人!” 听着,凌苏满意地露出笑容。他可不管什么老弱,这阵仗之下,确实需要一支人马,来帮忙攻打莲城。 “另外,在东陵三州,办法还是一样,将所有的战乱由头,都安插到西蜀那边,到时候,西蜀若真入了陵地,百姓也定会万般阻挠。该死的徐布衣想走民道,为了以后统治东陵,定然不会过于杀戮百姓。这般安排,只要能拖住徐布衣的脚步,那便足够了。” “徐布衣在恪州的人马,已经剩的不多了。到时候,动用守城郡兵,再加上有东陵百姓相阻,当能拖住不少的时间。” “至于东陵的世家门阀,可以暂时迁徙到楚州边境一带。战乱之后,这些世家门阀,便是东陵重整旗鼓的底气。” “东陵世家不喜,百姓也不喜,我倒要看看徐布衣,要怎么速战速决。” 左师仁沉默着,一时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眼神恍惚,仿佛慢慢地看见,在他的面前,整个东陵三州,变成了千疮百孔的模样。 …… 踏踏。 此时,在陵州官路附近的林道上,一支如长蛇一般的人马,正怒不可遏地往前赶路。 这些人,大多是些老弱,在其中,亦有不少才刚长成的少年。每人的背上,都负着一张木弓,腰下挎着一柄砍刀。 “陵王有说,前方正和蜀人打仗,诸位快快赶回部落。”几骑左师仁的亲信,骑着马不断呼喊。 “我等也十分痛心,上将康烛被蜀人杀死……如今,这些蜀狗又要围攻李度城的五万山越儿郎。但主公说了,他和山越二十七部情同手足——” “左王仁义!”没等这几个亲信说完,奔赴前线的山越营中,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一下子怒声开口。 “蜀人欺我太甚,而左王又陷入兵危,我等岂能见死不救!” 喊话的几骑亲信,见着山越人这副姿态,实则心底暗爽。浩浩成军的三万山越人,虽然老弱居多,但不管如何,山越人久居山林,凶悍异常,用来打一场硬仗,也未尝不可。 “共赴蜀人兵难!” “劝不住诸位,我等恭送好汉——” 几骑亲信一番拱手,又急急回了马,循着左师仁的密信,开始往陵吴二州,履行下一个密令。 依然是栽赃蜀人,动员东陵三州的百姓,阻住蜀人的脚步。 说不上为什么,这道密令让几人都有些不适。先是肉军和山越老弱,到现在,连东陵的百姓也要被动员了。 …… 在江面之上,徐牧的水师人马,并不算多。先前驰援东莱,加上侠儿义军的万多人,到了现在,拢共只剩八千多人了。 连着战船,都是缴获恪州南面的东陵船坞。 他有听说,为了挡住康烛,西蜀的三万水师,也差不多拼了个干净。这一次,若是没法子打下东陵,便只能仓皇退回西蜀。而左师仁,也将迎来喘息的时间。 既是打虎打狼,若让它们舔好了伤口,只怕以后会更加穷凶极恶。 “舵主,咱们就这些人……若不然,给我一些时间,我试着再拉拢一些义军。”船舱里,重伤卧榻的上官述,急忙认真开口。 徐牧摇了摇头,上官述再拉拢义军,满打满算也只是数千人,而且,还要浪费太多的时间。 如今东方敬大计已经定下,来不及了。务必要趁着这个机会,东陵防御最薄弱的时机,如匕首一般,插入整个东陵的心脏。 再者,并非没有援军。 鲁雄的人,还有南海盟的友军。一步步地征战,才将东陵逼到这一步,当是出手的最好机会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需要东方敬那边,挡住左师仁拉扯起来的十万人马。若是莲城一破,李度城之围解开,那么,整个西蜀的布局,将要陷入彻底的败势。 他信东方敬,便如东方敬信他这个主公一样。 伯烈,加油啊。 …… 第八百八十六章 易甲,混淆跛人的耳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莲城之前,此时,浩浩的东陵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即便掺杂着五万人的民夫肉军,但这般的阵仗,远远看去,当真有几分东陵雄狮的意味。 “主公,再等等。”凌苏沉着脸色,依然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实际上,在他的心底,已经焦急无比。 时间越拖,对于东陵来说,便会越发不利。 但莲城里,坐镇的人可是跛子东方敬,天下出了名的谋士之将。斩凉州三张一战成名,又有河州守胜的壮举……他不敢有任何的轻视。 “齐德,你的打算,还是截粮道么。”作为主公,左师仁也不是傻子,一直在靠着其中的可行性。 要截粮道,便要派人从山峦迂回绕过。但以跛子的性子,必然会猜得到。到时候,只怕偷鸡不成,还要蚀把米。 突然间,左师仁明白了什么。 “齐德,你的意思是……让山越人去断粮道?” “有这个意思。”凌苏点点头,“山越人擅长山林作战,而且,这几日我都在观察莲城的守军之势,发现并无西蜀的平蛮营。也就是说,在莲城里,只有跛子带过来抢城的蜀卒。” “平蛮营不在,越人在山林中,确是如鱼得水。我先前攻过莲城,康烛也按我的意思,打算从山峦迂回。但后面发现,所需花费的时间太长,而且很容易被敌军发现。” “发现又如何。”凌苏皱住眉头,“主公要明白,这时间等不得。若非是为了等候山越营,我早已经让主公动手。在南面的南海盟,此次驰援西蜀,约莫已经在半路了。还有徐布衣渡江而攻,虽然有暂缓之计,但迟早要挡不住。” “主公啊,东陵现在,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时。” 左师仁何尝不明白,这一次,几乎是孤注一掷了。便如当初……康烛在江上的背水一战。 咬了咬牙,左师仁脸色发狠。 “我一直都相信齐德,也请齐德,莫要让我失望。这一次的战事,便以你的定策为主。” “多谢主公信任。”凌苏拱手,脸色犹豫了下。 “不敢再瞒主公,除了两万的粮王军之外……实则,我粮王的人马,还有一支奇军。” 这一句,终于让左师仁欢喜起来。 “齐德,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东陵若败,这偌大的中原,极大的可能,只剩徐布衣和渝州王争霸。这二者,都容不下我粮王的人。所以,我等这一次,也会全力支持主公。” 左师仁的脸色,慢慢有了一丝舒缓。 “跛人坐镇莲城,便如一座山,只能想尽办法,将其搬开了。” “齐德,你等的这支奇军,现在何处?” “已经动身。”凌苏抬起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莲城。在那个跛人的镇守下,不断加固修葺,看似十分难攻。 “主公,军师,山越人的长伍,已经赶过来了。”这时,一个裨将狂喜地跑了过来。 这道消息,让左师仁和凌苏二人,都难得露出了笑容。 …… 东方敬依然坐在城头,平静地远眺着城外的阵仗。在定下这一计的时候,他便有所预料,将是一场艰难的守坚战。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陵为了扭转战局,必然将所有的怒火,都撒到莲城之上。 “按着小军师的吩咐,在莲城后的官路和小道,都安排了不少巡哨的人,若有敌军迂回下山,定然会被发现。而且,我还在下山之处,布置了两座犄角的营寨,即便有敌袭,也能守很长的时间。” “小军师,若不然把孟霍的平蛮营调来。” 东方敬摇头,“如今兵力稀缺,平蛮营要留着镇守,已经不能动了。凌苏自诩隐麟,又顾忌后续的战事,必然不敢以精锐士卒强攻。” “若是东陵肉军先登……马毅,你记住了,切勿妇人之仁。不管如何,只要披了器甲,便已经是敌军了。” “这些肉军也是可怜人,穿着最简陋的袍甲,也武器也参差不齐。左师仁也着实可笑,这般的做派,还敢称天下仁王。” 东方敬点点头,重新陷入了思考。直至现在,他都没有任何小看凌苏的意思。在东陵局势崩掉之前,他务必要守住这里。 “小军师,这两日在城外,不断有敌军的探子,想要探清楚莲城的情况。” “两军交战,须知己知彼。我能估算到敌军的军力,凌苏亦是个大才,自然也会隐约摸清了我的布局。棋逢对手,谁先露怯,便是一场败局。” …… “不可露怯。”凌苏凝着语气,“一露怯,便会出现破绽。即便很难攻下,但我等,亦要以破城的姿态,不断逼关莲城。” “十万余大军,其中三万东陵卒,两万粮王军,再加上五万的民夫军。” 凌苏揉着额头。 “当然,山越营那边不能作算。毕竟,山越营另有重任。主公,我有打算,让民夫军和精锐步卒,先行易甲。” “易甲?”左师仁惊了惊。真要易甲的话,三万东陵卒,以及两万的粮王军,在战事之中,战损会很可怕。 “正是易甲,但并非是说,让民夫肉军,和精锐步卒全部易甲。主公可记得,当初妖后的沧州军,是什么模样的装扮?” 左师仁越听越懵,但老实回答,“大多是黄甲,头戴羽翎胄。” “主公提起沧州往事之时,先前有说,当初剿灭沧州,留下了不少的沧州甲胄。” “自然是的。那会都忌讳妖后的事情,那些缴获的甲胄,我一直堆在楚州的武备库里。” “若取的话,要多久?” “两日即可。但齐德,你这是……要做什么。” “易甲,混淆跛人的耳目。还请主公深思,若战事之中,突然杀出一支沧州军,打着为大纪复国的口号,蜀人的守军会如何。” “自然是惊骇异常。但这些东西……跛人很快就能想通。” “战事之中,双方你死我活,他即便很快想通,但要安抚守城的士卒,也需要一些时间。” “再者,我并非只有这一个法子。”凌苏眼眸子发冷,“这一次,便让跛人东方敬,领教一番我凌齐德的连环妙计。” 第八百八十七章 督粮官的重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齐德,莫非还有后手。”左师仁想了想,冷静地发问。 “自然有,声东而击东。” “不该是声东击西吗?” 凌苏笑了笑,“主公,到时候,跛人也会这样认为。莫忘了,兵法有句古话。” “我知晓,兵者,诡道也。” “正是如此。”凌苏重新坐下,开始闭目思考,如何将这场战事,布置到最完美。 破了莲城,救了李度城的五万山越营,这双方的优劣势,便要彻底转换过来。 “齐德,破了跛人。你的名头,便要响彻天下三十州,跻身天下五谋。” 凌苏听着,睁眼微微一笑,无置可否。 …… 莲城的后方,马毅带着随身的亲卫,不断巡视着粮道的情况。 “小军师有令,不可松懈。” 此时的后方粮道,已经筑好了两座简易的营寨。在营寨的周围,还修了不少的箭楼,足够远眺射杀。 当然,在下山的附近一带,马毅也安排了民夫,挖凿了不少的陷马坑,以及安置了绊绳和地矛陷阱。 “马将军,督粮官来了。” 马毅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待看到数百的蜀卒,带着四五千人的民夫,将一车车粮草运过来的时候,难得露出了笑容。 “参见马将军。” “免礼。”马毅笑了声,“如何?李度城那边,没发生什么祸事吧?” 督粮官点头,“马将军放心,李度城那边,依然还在死守,城门紧逼,偶尔派出去的侦察营,也尽被于文将军,派了人截杀而死。” “不出小军师所料,守李度城的那位东陵大将,谨慎地过了头。我估摸着他不晓得,如今的东陵,已经是惨像连连了。” 一直在封锁李度城,使其变为孤城。如今的李度城中,并没有任何的消息往来。只知循着康烛的遗命,死守城关。 “刚巧你来了,小军师要见你,随我入城吧。” 督粮官点头,理了理身上的袍甲,跟在马毅后面,小心往城里走去。 在莲城的城头上,见着督粮官到来,和马毅一样,东方敬也露出了笑容。督粮官能到来,那便说明了一件事情,李度城还在死守,而沧州的官路粮道,则是畅通无阻的。 “毕濡参见小军师。” “免礼。” 东方敬笑了笑,让面前的督粮官一起坐下。 “毕都尉,此番让你过来,实则是有一件事情。” “小军师但说无妨。” 东方敬点头,继续开口,“有一事情,要劳烦毕都尉。还请毕都尉此次回去之后,想办法收拢火油。” “小军师放心,收拢之后,我会尽早送过来。这次军务紧急,所以火油送的不多——” “无需送来。”东方敬摇头打断,将画好的地图,铺开在毕都尉面前。 “毕都尉此番循着官路而来,必然是经过了驷关。” “自然。不过,这座关卡……早在两百多年前,已经弃用。” 两百多年前,尚有越人在沧州作乱,而驷关便是挡越人的关卡。但后来,越人全部迁徙入了陵州。 “取了火油,毕都尉便按着我的布置,埋在驷关。”说着,东方敬将手里的地图,递给了面前的督粮官。 “战事紧急,且人手不足,所以,才会劳烦毕都尉。我是知晓的,毕都尉是蜀人,更有个好大儿,在于文的风字营里担任裨将。” 毕濡点头,“既是小军师的吩咐,我自然会做好。但如此一来,小军师守城用的火油辎重,便不多了。上次窦将军神勇……在水战中用了不少。” “无事,这里我有办法。驷关附近,或许会有小道通行,毕都尉也请将这些小道堵了。” “小军师,附近的流民呢。” 东方敬沉默了会,“无需驱赶,有流民在,便有了烟火气,总归能遮住很多东西。” 毕濡隐约听得明白,并没有任何的失态,反而是高高拱手,冲着东方敬一个躬身抱拳。 “小军师镇守莲城,有死无生,西蜀所有百姓将士,皆愿听小军师调遣。” “吾东方敬,只是文弱残身之人,所行之事,只为主公大业,西蜀百姓的江山,一生无悔。” …… 李度山下,李度城。 此时的康烁,脸上布着一层凝重之色。 随着出城探查的士卒,不断被截杀。他干脆命人,在李度城的城头,搭建了一座三丈高的瞭望哨。 每一日,他都上瞭望哨,往城外看很久。 “康将军,这些蜀人有很多退回了当湖城。” 当湖城,便是和李度城对峙的西蜀城关。 听着裨将的话,康烁并没有任何的欢喜,反而,脸上的凝重之色,一时更甚。 “我早讲了,这必然是诱敌之策。莫要忘了,跛人攻城,是最喜欢用奸计的。我敢打赌,若是我等派人出城,跛人便会带着本部人马,从埋伏之处冲杀过来。” 在旁的几个大将,终归有些不信。 “诸位,同上瞭望哨。”康烁笑了笑。这几日的时间,他在瞭望哨上,实则发现了很多东西。 等几个守城大将,一起走上来。康烁才抬起手,指着李度城南面的一片连绵林子。 “这几日,我在南面的方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列位,请洗耳恭听。” 几个大将闻言,急忙竖起耳朵,细听了好一会,但除了城外的嘈杂,似乎什么都没有。 “莫忘了,我康烁是山越人。林中之事,最为熟悉。如今正值入秋,是鸟儿最多的时候。却偏偏,南面林子里,这几日的鸟啼兽影,都弱了许多。” “也就是说,林中有人惊飞了鸟兽。而且在昨日夜晚,我看见了南面林子的火烟,虽然很快扑灭,但终归是看清了。” 康烁脸色笃定,“若无猜错,那位跛人的本部人马,定然埋伏在李度城外的南面林子。我等此时出去,必然会中计!” 康烁永远也想不到,这些套路,都是别人玩给他看的。 “康将军英明!” “不愧是我东陵上将的胞弟!” 康烁笑了笑,“还是那句话,只要死守李度城,那跛人若有本事,便来强攻看看。” …… 在李度城南面的林子。 孟霍带着三百余个平蛮营的好汉,正在捕鸟儿,为此,还不时摇晃树木,将许多林鸟和走兽惊走。 “王,那于文将军……为何让我们做这些。” 孟霍一副“我哪知道”的表情。 “于文将军,是我那傻爹的老友,很厉害的。” 一语刚完,小孟霍又转了头,试图远眺恪州的方向。 “恪州死了很多人,我那傻爹,那头傻虎……可别出什么事情啊。” 第八百八十八章 孤注一掷,士气大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一次,山越人的统帅叫糜虎。在康烛之前,是山越二十七部最有声望的人。但为了和康烛争夺将位,部落大战被康烛大败,伤了一条胳膊,才退居二线。 现在,因为左师仁的征召,糜虎又看到了机会。只要帮着左师仁,平定了叛乱,说不得,便能顶替康烛的上将之位。 “糜虎参见主公。” 入了东陵主帐,糜虎语气激动。多少年的等待,才换来了这次机会。也因此,他不余其力的地通过号召力,帮着左师仁,拉起了一支两万余的山越军,虽然老弱病残居多,但不管怎样,终归是有几分声势的。 “糜虎,我听过你。”坐在主位上,左师仁笑了笑,“早些时候听说糜虎头领身子有恙,可惜了,要不然我左师仁必然要重用你的。” 糜虎脸色更是激动,“主公放心,我糜虎虽然废了一条胳膊,但杀敌领兵,绝不含糊。” 左师仁更加满意,在旁的凌苏,也半眯起眼睛,一副有所预料的模样。 “糜虎将军,很好!这一次,本王拜你为山越营统兵大将,望你建立奇功,配合本王打败西蜀的跛人。呵呵,立了大功的话,本王自然不吝赏赐!” 糜虎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这些年的不快,一下子烟消云散。 “糜虎将军。”等左师仁说完,凌苏才复而睁眼,跟在淡淡开口。 “这一次你带着两万山越营,从莲城附近的山峦,迂回绕过莲城。我知晓,这恐怕需要五六日的时间。” “这位军师放心。我山越人最熟悉山林作战,没有任何问题。再者,西蜀人杀我山越勇士,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糜虎将军果然豪气。”凌苏笑了起来。 “但你记住了,迂回过了莲城之后,不可大肆下山攻打。我猜着,跛人为了保护粮道,肯定有所防范。你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迂回过了莲城之后,倚仗山林的优势,不断侵扰蜀军,若是寻到了其他下山的路,便想办法截断蜀人粮道,将主公的消息,送入李度城。” 糜虎是个粗汉,还没听得太过明白,凌苏已经继续开口。 “为了配合你,我会多派一支军队,跟着你们一起迂回翻山。” “这位军师……多少人的军队。” “一万人,皆是精锐之士。” 凌苏昂起了头,“跛人要倚靠莲城,拖住时间。但我偏偏不会让他如愿,这一次,连环布局之下,跛人哪怕有十个脑子,碍于守军的不足,也没有任何办法。” 转过身,凌苏冲着左师仁拱手。 “主公,只要糜虎将军一上山,我等便立即发动攻城之战!” “我听齐德的。”左师仁点头。 只要破了莲城,西蜀的毒计,便没有任何的作用了。 并没有休整,糜虎才刚到了大营,又匆匆带人,趁着夜色往营地后的山峦,准备翻山而去。 “糜虎头领,这不攻城打仗,那位军师要我们翻山?”许多越人凑过来,发出疑惑。 “莫问了,这也是主公的意思。”说着,糜虎抬起头,远眺着前方的山峦。翻山倒不是难事,他只是好奇,那位军师嘴里说的一万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上山便知。”糜虎揉了揉脑袋,没有再耽搁。这一次,他是为了上将之位来的,若是真立了奇功,这些年郁郁不得志,此时,该轮到他位列上将了。 …… 糜虎离开,约莫在几个时辰。莲城头顶的天空,重新开始变得亮堂。 左师仁披上了战甲,在走出营帐之时,不忘偷偷卜了一卦。待发现卦象大吉之时,整个人欢喜无比。 “主公,当誓师了。” “齐德,我这就来。” 按着约定,在糜虎的两万余山越人离开,便要开始攻伐莲城,牵制住跛人的守军。 若是时间够快,想办法破了莲城之后,还来得及和五万的正规山越营会合,再一起反剿西蜀。 左师仁呼出口气,整理了一番战袍,又将金剑别在身上,才踏步出了军帐。 …… 一直坐在莲城城头,此时的东方敬,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小军师,东陵人要攻城了。”马毅在旁,声音有些激动。并非是惧怕,而是憋了这么久,终于能跟东陵人,好好地杀一场,为战死在江面的不少老友,报仇雪恨。 “吾看见了。”东方敬点头。 东陵汇聚的大军,在莲城之外,已经拖了很长的时间。不管是左师仁,还是那个凌苏,这二人都明白,时间再拖下去,对李度城越发不利。 “终于要开始了。隐麟,便让我看看,你这段时日,能布下什么计策。”东方敬昂起头,语气之间,并未有丝毫的紧张。 “莲城改建成了隘口之城,除了南门与西门,其他的城门已经被封堵。马毅,这一回由你带人守城。” 马毅稳稳抱拳,领下军命。 如今的莲城里,不管是守城辎重,或者是蜀卒方阵,甚至是动员的民夫,都已经有条不絮。 等的,便是这一天。 等马毅离开,东方敬才侧过头,看了一眼西门方向,一大条延伸的官路。在那里,他同样做了不少的布置。 左右,不管是莲城,或者是莲城附近,他都有了安排。除非说,凌苏是想出一个举世奇谋,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三儿。” 东方敬身边,一个亲卫死士急忙走了过来。 “劳烦帮我做件事情,将李丞卫请过来。” 李丞卫,原名叫李庸,在莲城百姓中颇有厚望,故而,东方敬许了莲城丞卫之职,方便与民夫合作行事。 “小军师,我这就去。” 东方敬重新转头,静静坐在城上。看着莲城前方,一个个的东陵方阵,开始集结。 已经送到的陵人攻城辎重,如那些云梯车以及井阑,远远乍看,颇有几分高耸入云的模样。 若无猜错,按着那位隐麟的布局,先行攻城的,应当是东陵征募的肉军百姓。在先前,东方敬已经提醒过马毅,只要披上了器甲,那么,便是不死不休之敌。 “孤注一掷,此番的东陵军,士气大凶。” 东方敬将手缩入袖子里,身姿不偏不斜,宛如一尊磐石。 第八百八十九章 民夫肉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呜呜,呜呜—— 攻城的牛角号,在城外一下子响彻起来。伴随着的,还有擂鼓的声音。 莲城之前,第一拨黑压压的东陵方阵,终于杀了过来。 按着东方敬的吩咐,虽然没有护城河,但在先前的时候,动员的民夫已经挖了壕沟,而且,在壕沟了埋了不少木刺。 “投石营!”马毅提刀怒喊。 在徐牧的带领下,将官堂的学习里,如制造投石车的这类原理,西蜀的大将们,几乎都已经掌握。 如今,在短时之内,虽然没有长线运输守城辎重,但马毅亦带着人,造出了不少的小型投石车。拢共有十余架,一字儿排开,在得到命令之后,纷纷填石入了兽皮兜。 轰隆隆—— 无数的投石,从莲城的天空划过,往城外的攻城方阵,狠狠砸了下去。 才第一轮的投石,被砸中的方阵,许多东陵士卒,吓得往后不断逃窜,一时间,处处都是求救的嚎啕。 “小军师没有说错,东陵人假仁假义,首派出来的,便是肉军。瞧着他们的器甲,一眼便认出了。”马毅冷笑。 “既,披上了器甲,那便是我西蜀之敌。” “继续投石!” “步弓营,算好射程,敌军方阵若来,立即射杀——” …… 莲城外的高地。 “主公,军师,大事不好!”一个裨将火急火燎地跑回来。 “动员的民夫营,根本不堪战,守城的蜀人,不过打了几轮的投石,便吓得要往后逃了。” 左师仁皱起眉头。他知道民夫战斗力弱,不曾想,弱到了这种地步。 “齐德,你可有法子。” 在左师仁身边,凌苏并没有任何的失态。 “既然是叫肉军,那么战斗力不堪,也是能理解的。主公,派一营精锐,在后杀鸡儆猴,令民夫营不得后退。即便是战损过大,也必须压到城关之下,耗掉了蜀人的第一轮的守城锋芒。” “憋了这么久,一朝开战,蜀人的士气定然是凶悍的。” 左师仁顿了顿,目光环顾凌苏,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大将,突然间眼泪落了下来,急忙以袖遮面。 “诸位,若是我东陵山穷水尽,我何至于让这些民夫,上了战场。千说万说,都是我左师仁的大错。” “主公,主公无需如此。” “主公,这一切都是蜀人的兵祸导致,与主公无关啊。” 在旁的众人,除了凌苏之外,都纷纷围了过来,劝着泣不成声的左师仁。 “传令,传令下去吧,按着军师的意思,派一营的精锐,让民夫军的人,不得后退。若有退,则杀鸡儆猴。” 左师仁抹了好几下眼睛,整个人才正常起来。 “齐德,我记得你还说过易甲的事情。” “自然是,但现在还不到时候。真到了时候,我这一计,是要起大作用的。”凌苏点头,语气平稳至极。 战事前线。 在左师仁的勒令之下,一营的东陵精锐,急急出营。在斩杀了百余个后退的民夫肉军后,终归镇住了逃窜的人。 “压上去,继续压上去!此番攻城,我东陵有死无生!若破了莲城,主公定有天大赏赐!” 头阵的六千民夫军,才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已经死伤过半。却偏偏,离着莲城还有老远的距离。 “投石车近了,我东陵的投石车列阵了!” 东陵的投石营,在推动之下,已经离着莲城越来越近,直至进入抛投的范围。 投石营中,大多是民夫之卒,但好在裨将是个老将,并没有花多少的功夫,便指挥着东陵的投石营,将一颗颗的巨石,开始崩向莲城的城墙。 双方呼啸的声音,一时间震痛的人的耳膜。 “趴下,都他娘的趴下!” 每每有投石砸下,迫不得已,城头的守军们,在裨将的指挥下,迅速将身子藏在女墙之后。 但亦有运气不好的,连着女墙被巨石砸中,附近的几个士卒,瞬间化成了血雾。 在城外,攻城的民夫营,损失更是惨重。又不得后退,只能拿着武器,倚靠着不过操训了几天的阵型,硬着头皮往城关冲。 待近了莲城步弓的射程—— “射!” 居高临下之中,漫天的飞矢,如同密不透风的蝗虫群,往冲过来的民夫方阵,一拨拨抛了下去。 身上的薄甲,根本挡不住飞矢,不少的民夫中箭,痛喊着死在半途中。但即便如此,在后监察的东陵精锐营,并没有任何的退让,依旧怒吼着挥刀,让民夫肉军,继续不要命地往前冲。 “这些东陵狗,当真是可恨!动用民夫肉军,可要遭天谴的!”马毅恼怒无比,但下的命令,并没有迟疑。 但凡敢攻打莲城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挡在路上。 “什么左王天下仁名,就像虎哥儿说的,不过是个讨名声的狗夫罢了!” 马毅举着刀,声音怒不可遏。 “传我军令,挡住所有来犯之敌!与小军师共守莲城!” “七十里坟山的西蜀忠魂,皆在看着我等!” “投石——” 呜呜! 又是一圈巨大的投石,从莲城里抛了出去,如同一颗颗的陨石,轰得头阵的肉军,不知又死了多少。 第一阵的六千民夫,几乎被杀得死绝。到最后,仅有六七百人,在得到撤退的命令之后,惨呼着往后退军。连着举起的江龙旗,也被扔在了半途。 高地上,凌苏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的怜悯之色。 “传令,第二阵,继续压上去。” 传令的裨将,犹豫着看向左师仁。这才刚开始,己方的消耗,实在太可怕了。而且那些民夫军,根本没经过什么操练,相当于送人头的。 左师仁咬着牙,“莫非是个聋子,军师的话,没听清么?立即动员第二阵的民夫军,往莲城压去!” 即便心底也有疑惑,但此时的左师仁,还是选择了相信凌苏。若按着他的意思,倒不如五万人的民夫军,全往前压过去,说不得会有奇效。 “主公。”凌苏似乎猜到了左师仁的想法。 “我如此安排,不仅是为了消耗莲城的守备,我还有其他的计划。” “自然,我相信齐德。便如徐布衣,相信跛人一样。”左师仁想了想点头。 “这句话倒是不错。”凌苏难得露出笑容。 “那么,吾凌齐德,便在这里,替主公大败跛人东方敬!” 第八百九十章 人在绝境之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攻城——” “呼,呼,呼!” 在凌苏的指挥之下,攻城的东陵军,并没有丝毫的停歇。很快的时间,第二阵的人马,已经在投石和飞矢的掩护下,开始往莲城冲去。 但总归是民夫肉军,即便被鼓舞了一波士气,但没杀到莲城之前,便又死伤惨重。 “继续压上去!”在后的东陵监军营,不断挥刀劈砍,将害怕的民夫逃军,劈斩了不少人。 杀鸡儆猴之下,不敢再逃的民夫肉军,总归是冒着投石和飞矢,越冲越近。 “小心陷阱——” 轰隆隆。 监军营裨将的话,还没说完。前阵的人马,不多时,便有不少的人,摔入了陷马坑中。坑中的地矛刺,尖锐无比,将摔下来的人直接刺死。 “冲,继续冲!攻城车已经快到了!” 踏过填坑的尸体,此时的民夫军,也隐约杀红了眼,挥着残破的刀器,逼近莲城。 城头上,指挥的马毅冷笑一声,并没有丝毫的惊慌。若让一些民夫军先登,他这个云城大将,也不用做了。 “步弓三组轮换,飞矢不可间断,射杀冲近的敌军!” 呼啸的声音,以及弥漫的硝烟,不断混淆在一起,织成一副副惨烈的模样。中箭倒地的民夫军,数不胜数,数个方阵大乱,即便偶尔有冲到城下的,也误中陷阱,翻入了壕沟,惨死在城壑之下。 在后的东陵监军营裨将,看着眼前的失利,气得咬牙。 他有些不明白,这攻城有些儿戏,更像让这些民夫军送死。还不如直接不间断地攻打,说不得能赢下先机。 “将军,云梯车已经快到了。”听见这一句,原本还有些生气的裨将,瞬间脸色大喜。 当回过头,果不其然,便发现两架高耸入云的云梯车,已经越来越近。 “这一次,第三阵的民夫军,也已经要冲过来了。” “同为陵人……这战损的也太可怕了。也不知军师那边,在考虑什么计策。” 莲城之外。 第三阵的民夫军,已经重新集结,这一次,按着东方敬的吩咐,并没有疾冲,而是用了竹幔作为掩护,步步往城关紧逼。 “齐德,莫非已经耗尽了蜀人守城的锐气?”高地上,左师仁急问。 凌苏摇了摇头,“并没有,有跛人在,再怎么耗,也终归耗不尽。” “那齐德现在……” “主公觉着,糜虎那边翻山,迂回过莲城,要多长的时间?” “至少四五日。” 凌苏点头,“那就是了。从今日开始,我等便将攻城的战事,拖入不死不休之中。三万的民夫营,我亦有安排。” “齐德,民夫军是五万人。” “我只用三万……换句话说,这三万人很可能,回不到故乡了。” 这一句,让左师仁没由来的脸色一变,但终归没有说什么。 “主公,莫要忘了,我先前和你说的易甲之事。并非只是易沧州的兵甲,到时候,东陵的精锐步卒,和两万民夫军的器甲,也会调换过来。” “但齐德啊,为何才第一日,就让这么多人死去。” 凌苏笑了笑,“这几阵的民夫营,拢共万多人,我早已经有了调换。不管是活下来,还是没参战的,皆是看着同乡老友,死在蜀人的投石和飞矢下。最多一日的时间,这些民夫军只会对莲城,对西蜀人,更加痛恨,亦会更加疯狂的攻城。” “当然,也可能会兵变,士气崩碎。但我相信,主公若许诺些什么,鼓舞一番,这些民夫军会变得更加凶猛。等糜虎那边迂回,我东陵真正的杀招,便要到了。” “齐德,若十万大军齐攻,可有机会?我等现在,调来了不少攻城的辎重。”左师仁焦急地问。 凌苏摇了摇头,“没有。主公莫要忘了,这跛人当初在河州,可是硬生生挡了北狄的二十万大军。出不了奇招,正攻之下,几乎没有任何的机会。” “唯有用计,使跛人头尾不能相顾,方有一番机会。这也是为什么,我执意让主公动员山越人的原因。若是东莱士卒翻山迂回,至少要七八日。但若是山越营,四五日即可。” 左师仁好像听明白了,一时间,眉头皱得很深。他发现,凌苏的这个计划,实则很冒险。 但没有其他的办法,正攻城关,机会渺茫。 “还请主公放心,那一万人的粮王援军,是我等的精锐之师。其有个名号,叫粮卫军。” “齐德,这支人马何时入的东陵。” 凌苏顿了顿,突然拱手请罪。 “不瞒主公,在开始和主公结盟的时候,便已经入东陵了。” 左师仁沉默了,虽然心有不喜,但终归没有多说。那会为了攻伐东莱,东陵三州的防线空虚,有蜀人的叛变就算了,连着这支所谓的粮卫军,他居然也毫无察觉。 “齐德,交给你了。”左师仁叹了口气。 “很快就要入夜了,无需挑灯夜战,大军休整一晚,明日再行攻城之举。还请主公去营地,鼓舞一番士气。若能造出哀兵必胜的势头,大事可期。” …… 在莲城之上,东方敬一直默默看着。 有马毅在,只是这些普通的民夫军,没可能攻下莲城。这凌苏也不是傻子,为何执意如此。 “军师,军师!东陵人鸣金收兵了!”马毅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甚好。”东方敬笑了笑。实则在心底,依然陷入苦思之中。聪明人凌苏,却好像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小军师,接下来可有计划。” “马毅,你依然作为守将,指挥守城……对了,今日的杀伐,那些民夫军可有什么异样?” “并无,一点儿都不经打。左师仁这个狗夫,还敢称天下仁名,动用肉军冲阵。” “沽名钓誉的仁,终归藏不住的。” 东方敬抬起头,看向城外的狼藉。 “凌苏此人,善于出奸猾毒计。也明白,正攻之下,应当是希望不大。而且, 这场战事越拖,对于东陵就会越发不利。” “人在绝境之时,往往会孤注一掷,用铤而走险的计策。” “便如此时的凌苏。” 东方敬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手里的地图。地图是他这段时间不断描画的,此时墨迹未干。 地图上的山峦,用一些不规则的三角作为标记。在这片长长的三角之中,东方敬分明用朱墨,画了一条迂回环绕的红线。 第八百九十一章 善守的跛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暗下,攻城的东陵军,一下子退了回去。只剩满地的尸首,血气与土腥混淆,呛痛人的鼻头。 “射火矢。” 城墙下的沟壑,随着马毅的命令,趁着歇息的空档,迅速射下一排火矢,将密密麻麻的尸体,不多时烧了起来。 守城是一件耗时费力的时间,避免生起疫病,能力所及的预防,必不可少。 “军师,入夜了,不妨去休息一阵。”马毅走回城关,小心地提醒。 白天的战事,实则算不上惨烈。顶多是东陵的民夫军,战损惨重罢了。而且,连莲城的城壑都没有摸到。 “不急。”东方敬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在火把的映照下,并没有丝毫的放松。 “我先前还以为,凌苏会夜战的。” 古往今来,攻城夜战的事情,并不算少。如此,不仅是攻方的战损,连着守城方,也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 “小军师先前说,这时间越耗,对我等越有利。” “这是自然。”东方敬点头,“但还是那句话,凌苏不是个蠢人,不会堂堂正正地攻城,反而,会用各种狡猾奸计。” “军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个甚!” 东方敬没有接话,目光远眺,看着远处的东陵人营地。他一直在考虑,凌苏这般的攻城,目的何在。 夜尽天明。 才隔了小半夜,不多时,莲城外的东陵军,又已经严阵以待,密密麻麻的民夫营方阵,开始往城关攻来。 不同于昨日,这一次,在民夫营的后面,明显有了东陵的盾卒方阵。在盾卒方阵之后,分明是推动的云梯车,以及冲城车。 莲城城头,擂鼓的声音一下子响起,惊起了所有守坚的蜀人。新一轮的攻守战,即将拉开序幕。 …… 在莲城西南面的山峦,一支敏捷的长伍大军,正循着山中老林,往前小心地穿梭。 喀嚓。 领军的糜虎手起刀落,将一条垂下来的树蛇,劈飞了蛇头。 “还有多远。” “糜将军,这片山林我来过,至少还要差不多三日的路程。” 糜虎皱了皱眉。在他的心底,终归有些不满意的。按着左师仁的吩咐,若是能抢到反攻的机会,他必然是一场大功。 “所有人听令,以最快的速度,继续往前行军。” 糜虎不敢大意,要是立了破蜀奇功,这东陵上将的位置,说不得真要落到他手上。左右,左师仁还需要倚仗山越人,现在康烛死了,那个费夫也死了,偌大的东陵,在山越人中,似乎是他的名声最高了。 “糜虎将军,我家将军有说,便在此处,和糜虎将军的山越营暂且分兵?”这时,一个亮甲的都尉,谨慎地走了过来。 “分兵?”听着这词儿,糜虎怔了怔,面色不喜。虽然是凌苏的安排,但这支人马,似乎是早藏了许久了。乍看之下,更像是来抢功的。 “是主公和军师的意思。”亮银甲都尉笑了笑,“若不然,我去讨军师的亲笔信来?” 糜虎皱了皱眉,并未反驳,只得点了点头。明明是一起迂回,这些人,莫非是不下山了么。 “我提醒一句,沧州南面的山势,险峻异常,过了前方的下山口,再想寻下一处,至少要迂回一个半月的。到时候,什么黄花菜都凉了。”犹豫了下,糜虎出声提醒。 “自然,军师在信里有说。” 第二次搬出军师的名头,让糜虎再没有劝阻的意思。再加上,这功劳若是没人来分走,岂非是更好。 “那便按着军师的意思,分兵行走。” “告辞。” 两万余人的山越营,虽说老幼居多,但已经足够做很多的事情了。 “循着下山的路口,加速行军!” 糜虎知晓,在当初,左师仁攻打莲城的时候,那位康烛也是这般的带兵迂回,只可惜,耗费了太多时间,发挥的作用并不大。 “在那会,若是让我领兵,早已经攻下了莲城,何至于战损这么多人。”糜虎一声冷笑,带着两万余的人马,循着下山口的方向,继续行军而去。 …… 嘭。 莲城前方,又是一颗巨大石头,砸落在攻城的左边方阵里。 “杀绝蜀人,替我东陵忠勇报仇——”十几个东陵裨将,不断在方阵里,挥舞着长刀,怒吼开口。 比起前两日,今天的东陵攻势,越加地凶猛。好几次,已经将城梯架在了城墙上。 “刺,刺!” 城墙上,一个个的西蜀裨将,同样不甘示弱。指挥着守城的大军,将要先登的敌军,不断捅翻摔死。 “倒热油!” 烧热的脂油,从墙上倾倒下去。顿时,烫得城下的东陵民夫军,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喊。 “火矢。” 一排火矢射下,点燃了倾倒的热油。又有百余个东陵军,在火海中被烧得身子乱扭。 “该死,都是民夫军。这三日,得死多少人。”马毅咬着牙。并非是同情,他也知晓慈不掌兵的道理,纯粹是看左师仁不爽。 “动员城下的民夫,将守城的物件都送上来。老子云城将军马毅,今日要痛打东陵狗,为窦家兄弟报仇!” 在马毅的指挥下,守城的士卒有条不絮,死死将攻来的东陵军,挡在了城门之外。 “马将军,陵狗的云梯车近了!” “莫慌。”马毅冷静地吐出一句,继而,又不知觉间转过头,看向自家小军师的位置。 小军师便如一座雕塑,浑然不动。 “推绳弩!” “马将军有令,推绳弩——” “今日,便让尔等这些陵狗,领教我小军师的守城手段!” “射绳矢!” 在城头的西面角落,六七架重弩,瞄准之后,将绳矢“呼呼”地射了出去。 嗒,嗒。 即便偏了三支绳矢,但亦有四支绳矢,扎入了城下的云梯车,入木三分。 “这些蜀人要作甚!” “不好,这是铁绳矢,还留有倒钩,蜀人要拖倒云梯车!” 城头西面,数百的民夫涌过来,和上百个守城的士卒一道,齐齐攥住了绳矢。 “塌,塌——” 轰隆。 众志成城,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六七百人的力气,将那座推到城前的云梯车,拖拽得摇摇晃晃,直至倾斜翻倒,打起满地的尘烟。 数十个在云梯车上的东陵士卒,一下子被压成了肉泥。在后护卫的东陵方阵,皆是脚步一顿,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 高地上,凌苏见着这一幕,有些沉默地叹了口气。他猜得到,如对付云梯车这样的后招,那个跛子还有很多的办法。 他突然很庆幸,并没有选择正攻。否则,这守城的跛人,哪怕面对十万凑起来的东陵大军,亦是稳操胜券。 “乱世争锋,有跛子这样的人,何其可怕。” 第八百九十二章 瘟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长的楚州江岸线,此时,一支冲岸的水师,并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稳稳踏上了江岸。 踏。 徐牧停下脚步,重新系了一遍身上的披风。虽然带领的人马不多,但整个东陵的防御线,已经慢慢崩塌。顶多是一些郡兵领了死令,守住城关。 “长弓,可有情报?” 弓狗点了点头,“主公放心。先前派出去的人,已经有回。楚州前方的七座大镇,只有三座有郡兵死守。我估摸着,是集合了兵力,想守住要地。” “几人?” “以营旗来看,这三镇,每镇不到三千人。但主公只需攻取其中一镇,便能长驱直入。” “长弓,很不错。”徐牧露出笑容。自家的小族弟,已经有几分将军的模样了。 “小弓狗,这都是你自个想的?”旁边的司虎凑过头,一脸的羡慕。 “虎哥儿想馒头就成。”弓狗白了一眼。旁边的小狗福,以及李逍遥二人,也跟着笑起来。 徐牧揉了揉额头,抬头看向远方。战事紧急,长驱直入有利有弊。换句话说,他的小军师能守住莲城,则是大善。反之,守不住的话,他们这支不过万数的人马,在不久后,将陷入东陵的围剿。 徐牧选择了相信。 “长弓,去传令,大军休整半个时辰,便攻取离得最近的一镇!” 弓狗拱手领命,末了又想到什么。 “对了主公,还有一个情报……东陵的许多百姓,不知为何,突然十分憎恨我西蜀之军。听说,在楚州南面一带,聚了不少义军。” 徐牧皱了皱眉。 不比沧州,作为外敌,陵人有憎恨也属于正常。但一般是逃难避祸,为何突然要聚起义军了? 徐牧隐隐觉得,极可能又是那个凌苏的奸计。但这些,还不足以阻挡西蜀的前进脚步。 “无需太过理会,按原来计划行动。” 别看左师仁南征北战,但实际上,东陵三州久离战火,这一次,算是被西蜀抄了老家。再者,左师仁和常四郎一样,除了山越人外,很大的程度上,都是倚靠江南的士族门阀,所以才会迅速崛起。 西蜀入陵,定然不被这些士族门阀所喜。 …… “算着时间,主公那边,应当已经入陵了。”莲城上的城头,东方敬平静开口。只要形成围势,那么左师仁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救援李度城,另一个则是马上折返,回救东陵三州。 康烛率领的水师,没能突破西蜀的防线,隐约之中,便已经注定东陵的败局了。 当然,以东方敬的目光来看,那位凌苏凌齐德,肯定要苦劝左师仁,孤注一掷,打破莲城的。 “小军师,东陵人又开始攻城了。” 东方敬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阳光之色,脸庞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几日,东陵人一向如此,总感觉是在等着什么。 呼啸而过的投石,在投石营裨将指挥下,往城外的敌军方阵,不断抛投过去。 “填石,速速填石!” 不同于东陵三州,在莲城内的百姓,原本对于左师仁就没有太多的归属,反而是西蜀徐王,更能让他们向往。 一时间,不少青壮的民夫,帮着守城的士卒,将一颗颗的巨石,填入兽皮兜里。 …… “传令投石营,以兽皮兜填尸。”凌苏立在高地上,目光如同饿狼,“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军师,莫不是说错了,填尸?”传令的裨将惊了惊。 “正是,在投石车的兽皮兜里,填上尸体。另外,立即派人去取金汁,无需烧沸,直接浇到尸体上,一起抛入莲城。” “吾听闻,跛人在河州之时,用了瘟疫之计,那么便在这里,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着说着,凌苏淡淡笑了起来。 “一想起跛人疲于应付的模样,总是忍不住欢喜。” “去吧,兽皮兜里半成石头,半成尸体,或能抛得更远。” 裨将沉默点头。这一回,他没有再问左师仁。自家的主公,好像是彻底放权,给了这位粮王的军师。 “军师有令,半成石头,半成尸体……取金汁浇淋,抛入莲城!让莲城的守军,自乱阵脚!” 偌大的莲城之外,哪里会有蜀人的尸体。唯有的,不过是战死的同僚。当然,更多的是民夫营的人。 虽然不解凌苏的意思,但军令之下,不少的东陵营军,将一具具的尸体,放入了兽皮兜里。等到浇了金汁,恶臭的气味,瞬间四处蔓延。 “投石营——” 呼呼呼。 无数扭曲的黑影,从天而落,僵硬的尸体,刚落到莲城之上,便立即四分五裂,断肢和发白的血肠,溅得哪里都是。 指挥的马毅脸色大惊,“快,吴字营的人收拢碎尸,堆到一起立即烧了。该死的东陵狗,要用瘟计了!” “马将军,攻城的方阵越来越近,敌人的冲城车,也推过来了!” 马毅咬着牙,“听我军令,除了吴字营外,其余人等无需理会投尸,给老子守住城关!” “滚檑木,吊下去!” 城墙下,挂着铁索的滚檑终于出动。随着轰隆隆的滚落声音,不多时,便往越来越前的东陵方阵,碾撞了过去。 “竹幔,竹幔!”一个东陵裨将怒吼。 架起来的竹幔,看似牢固,但隐约要挡不住滚檑。冲撞之下,竹幔层层破裂。惊得架竹幔的东陵军,不断往后退去。 两架推到前线的冲城车,守备的数百人士卒,更是头都不回,弃了冲城车便逃跑。 轰隆。 两架冲城车,还没来得及完成使命,便被滚檑碾成了木屑。 城头上,马毅蓦的冷笑。 “这些东陵人,再借他十万大军,也攻不下小军师镇守的城!” “且来!” “来!” 城头上,这一波鼓舞的士气,让无数的西蜀守军,纷纷提刀怒吼。 唯有在不远处的东方敬,一直沉默没有说话。凌苏要是这么简单,自家的主公,根本不会来信提醒。 乍看之下,是攻城不利。但其中的意味,可没有这么简单。 不管是左师仁还是粮王,孤注一掷的厮杀,应当是像康烛一样,自知没有退路,便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凌苏真正的布局,可能要开始了。 东方敬目光沉着,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 第八百九十三章 主公,是时候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 凌苏转身,第一次在指挥之中,走下了高地。 “主公当知,是时候了。”多走几步,凌苏才想起了什么,复而转身,向一脸懵逼的左师仁,拱了拱手。 “齐德,此话怎讲?” “如今,便是我等大破莲城之时!” 凌苏缓了缓脸上的凶戾之色,“传我军令,两万挑选的精锐营,和两万民夫营,开始易甲。” “军师,先前攻城的三万民夫营,都死的差不多了……” “我自然知。”凌苏平静一笑。 “早些时候我便说了,要想打败跛人,墨守成规的攻城法子,并没有任何作用。唯有夹攻,巧用声东击西之计,方有一丝机会。” “天色将黑,当是好时机。传令各营,今夜将夜战!不过在此之前,让前线的人马,先行退回,等待重重的反戈一击。” “军师,我明白了。”左师仁想了想,“这应当是骄兵之计,我等连败几日,又不曾有夜攻之举,今夜若是夜攻,又让精锐营易了兵甲,必然能出其不意。” 精锐营,不仅仅是东陵士卒,而是在东陵士卒,以及粮王军中,挑选出来的两万精锐。如今和民夫易甲,相当于调换了身份。 当然,战损估计会很高。但只要能打下莲城,赢了胜机,这些东西好像就没那么重要了。 “主公,并非都是如此。跛人心机慎密,要想赢了跛人,便要将其的目光,不断分散开来。” 凌苏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暮色,“今日的时候,糜虎派人回报,已经差不多了。” “糜虎迂回需要几日,派人回报的话——” “主公。”凌苏笑了笑,“我先前就和糜虎说,每二十里留下一人,层层通报,并不会耽误什么时间。” “齐德妙计!” …… 此时的糜虎,仗着天黑,带着人马,匿身在山林之中,并没有立即下山。 “不出军师所料,蜀人在山下的粮道,埋了不少人马,连犄角的城寨都有。” “糜虎将军,现在怎么做?我等要杀了蜀人,替死去的山越勇士报仇!” “自然!” 糜虎咬着牙,并未立即下令。 按着凌苏的吩咐,他要配合莲城前的攻坚,才是最好的机会。 “注意看天空,军师会有信号箭。” …… “丑时。” 凌苏站在风中,负着双手傲立。 “告诉我,前阵还有多少民夫军。” “不算易甲的,只有不到五千人了。”裨将声音委顿。虽然算不上正规士卒,但同样是东陵人,这般的赴死,他心底也不好受。 “传令,让他们冲最后一阵。” “军师,若不然我传令精锐营——” “收声。”凌苏冷冷打断,“我再讲一次,立即去传令,让民夫营的人,今夜冲最后一阵。活下来的,便是东陵的老军,与山越营同饷。” 小裨将咬了咬牙,领命往后走去。 不多时,在命令之下,五千余人的民夫营,急急又被传令整军。许多人的脸色,都透露一种麻木的意味。并非没有人逃走,几日的时间,至少逃了千余人,但大多数被抓了回来,以军法处置,用了膑刑。 死令之下,致使越来越多的人,不敢轻易出逃,只得继续缩在营地里,继续做东陵的肉军。 “抬起头来。” 五千余的民夫,病怏怏地抬起头,一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任何的希望。先前为了给同乡邻人报仇,积攒的那一波士气,也随着不断做攻城炮灰,变得消失殆尽了。 “主公和军师都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攻城,若能活下来,便是老军,与山越营同饷!” “给老子抬头,挺胸!” 一个个的裨将,挥舞着军鞭,从民夫营的侧边走过。不时有民夫,被鞭笞得倒地痛喊。 “住手,给我住手!” 不知什么时候,左师仁从旁边跑出,红着眼睛,夺下裨将的军鞭,愤怒地扔到地上。又伸出手,将倒地的几个民夫,泣不成声地扶了起来。 “是我左师仁,对不住列位。吾左师仁,向列位告罪!” 左师仁泣声跪下,跪在了五千余民夫的面前。 终于,民夫的长伍中,有人脸色变得激动。 “主公是仁王……是我等不识大体。” “主公请起啊!” 左师仁仰着脸庞,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若非是战事紧急,东陵为难,蜀人又咄咄相逼,我何至于,让列位父老乡亲,冒险上战场。” “但这一回,攻不下莲城!蜀人的大军,便要杀入东陵三州。到时候,我东陵将生灵涂炭啊!” “若非要留着残躯,重振东陵山河,吾左师仁,当真想以死谢罪!” “主公!” “主公啊——” …… 转身走回,左师仁抹干净眼角的泪珠。 “主公大义。” “齐德,说笑了。”左师仁皱住眉头,“该做的,我左师仁都做了。接下来,便看齐德的。” “自然。请主公拭目以待,今夜,便是莲城的危机之时!” “五千余的民夫营,已经结阵杀去了。” 凌苏点头,转过了目光。静静看着夜色之下,五千余人的民夫营,正和前几日一样,在裨将的指挥下,列成了四五个方阵,准备压向莲城。 …… “敌袭!陵狗夜战!” 呜,呜呜。 不多时,夜巡的西蜀守军,很快发现了城外黑压压的敌军。随着醒夜的号子声,整座莲城的城头上,守军迅速集合过来。 马毅冷冷戴上了头盔,按着刀急步走到城墙。 “马将军,又是民夫营。” “无需多问,近了射程,立即射杀!” 在城里,瘟计堆叠起来的尸体,还没烧干净。这会儿,敌军便又来攻城。 “马将军,投石辎重不足,城里的民夫开始砸石屋了。” 马毅抽刀,刀背敲在墙上,铛铛作响。 “先是瘟计,又是夜攻,但不管怎样的手段,今夜,我等死守莲城,死战不退!” 马毅的鼓舞下,许多守军立即驱散了疲惫,纷纷跟着举刀,在城头上怒吼不休。 …… 不远处,刚休息了一阵的东方敬,眸子里还带着倦意。却很快又坐在了城头上,静静看着城外的敌军。 他有预感,这一回,那位隐麟凌苏,是要唱一出压轴的好戏了。 …… 第八百九十四章 陵人易甲,声东击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碾碎莲城!” 阵阵的火矢之下,夹杂着投石车的呼啸,莲城外的敌军,如同疯狂的蚁群,怒吼着涌了过来。 火油燎起的火焰,映照着四周围的惨像。 头阵的百余个东陵民夫,在近了城关之后,刚要将城梯搭上墙。冷不丁的,从城墙上有巨石抛落,瞬间将他们砸成了肉酱。 “登,先登!” “东陵——” 噔噔噔。 居高临下的飞矢,没有任何停顿,将胆敢犯城的敌军,射死在城壑下。 裹着大氅,凌苏走得很慢,偶尔会抬头,看向前方的战事。 “军师,民夫营快拼光了……蜀人的守坚又无破绽。” 凌苏看了眼说话的裨将,难得嘴角露出笑容。 “你又错了。破绽这种事情,并非等敌人露出,而是我等,亲自用手来创造。传我军令,让信号卒准备,朝天射出信号箭。此时刚好夜幕,即便离得远一些,糜虎那边的人,也当能看得清楚。” “通知两万易甲的精锐营,开始备战,带好绳勾与火油罐。活下来的两万民夫营,挑出万人,也换上沧州军的甲胄!” “另,传令投石营,继续填尸抛投。” 一连下了三道命令,凌苏才停下声音。 不多时,在他的侧面天空,接连五支的信号箭,蓦然在夜幕中炸开。 “只可惜,若能离着李度城近一些,说不得便能以箭作信了。” 莲城的城头上。 东方敬抬头,静静看着炸开的信号箭,眉宇间,锁上了一阵浓浓的担忧。 …… “三长二短,是凌军师的信号箭!”在林子里的糜虎,蓦然间,脸庞露出狂喜之色。 在他的前后,两万余被蛊惑的山越老弱,也已经准备待发。 “快,操起刀弓!”糜虎脸色越渐激动。 “这一回杀下了山,我等不仅要报仇,更要将我东陵山越营的名头,再次名震天下!” “杀,杀下山!” “吼!” 两万人的长伍,仗着熟悉山林,迅速往下山口的方向涌去。 “伏弓!” 等近了山口,糜虎的命令之下,将几个巡逻的守军,迅速射杀。 “糜虎,你瞧着前面,有不少的蜀狗!” 冲杀之中,糜虎揉了揉眼睛,果不其然,发现在下山口的城寨附近,夜幕之下,一个又一个黑影,在冷冷地列阵以待。 “杀绝蜀人!” 在莲城西门,还没被战事波及,此时,几骑人影迅速入了城,待通告之后,一个守城裨将,急急上了城头。 北面战事正凶,他们的小军师东方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城外。 “军师,东陵人断粮道了。” 听着,东方敬皱眉回头。 “山越人?” “好像是,但回报的斥候说,这些山越人尽是老弱之辈。” “左师仁,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军师,现在当如何?” “无需理会,收拢城外的巡逻军,立即关闭西门。”东方敬语气平静。 裨将怔了怔,“军师,若是这样一来,这些人说不得,会往李度城的方向去。” “我自有安排。” 在早些时候,他便和督粮官毕濡,商量好了一件事情。驷关那里,他倒是希望,别起什么战事。战后的收拢,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你可知,云城将军修筑的城寨,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阻敌。” 东方敬笑了笑,“不对,按着习惯,这些山越人发现城寨之后,会立即强攻下来。然后据守,配合凌苏围攻莲城。” “军师,自然是……” “那就对了。”东方敬点头,“一群老弱之军,除了几分山林本事,闹不出什么水花。” “我想了想,城外的那位隐麟,几乎是一股脑儿,将所有的计策都用上了。暗度之计,声东击西,还有夹攻,说不得,还会有其他的后招。” “但我听过老师的一句话,不管敌人用什么计。只需稳如磐石,兵来将挡,便能慢慢化去。” 转过脸庞,东方敬的脸色无悲无喜。仿佛斥候带来的消息,是个笑话一般。 “这次夜攻,凌苏要用上所有的手段了。” …… “杀!” 五千余的山越营,几乎拼了个光。但即便如此,莲城的城头上,依然没有被先登。马毅带着人,奋力死守,冷静地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潮。 在东陵的前线阵地,裹着大氅的凌苏,半眯着眼睛,待看到民夫营的败势,才冷冷地下令。 “通告投石营,冲城车,云梯与井阑,无需顾忌战损,全线压上。” “传令两万易甲的精锐营,借着辎重的掩护,列起方阵,即刻冲杀莲城!” 在凌苏的命令之下。 很快,一架架的攻城器械,终于在夜色中露出了影子,在推动之下,步步紧逼莲城。 “这怎的,陵狗要玩命了?”城头上,马毅不怒反笑,整个人变得更加战意满满。 可没等他把话说完,在城外的天空,又有数支的信号箭,一下子炸上了天空。 这一次,连着东方敬都忍不住侧目。 若是凌苏正攻,守住莲城没有什么问题。但明明,在刚才的时候,便已经有山越营的老弱出现了。 这一拨的信号箭,又是什么援军? “来人,替我告诉马毅,其他的事情不需理会,莲城南门的守备,我全权交给他。另外,让他沉稳一些,这次的夜攻,小心凌苏的骄兵之计。” “三儿,推我去西门。” 东方敬皱住眉头。 只等护卫三儿,推着木轮车,刚下了城墙。却不曾想,在西门的位置,又有斥候急急过来。 “军师,大喜啊!不出军师所料,那些山越人的老弱,为了据守配合,带着人杀入了两座城寨。但马毅将军,在城寨里埋了许多火油和易燃之物,只等点火,一下子烧死了不少敌军!” 东方敬露出笑容,“当庆幸没有下雨。” 实际上,他原先并不知道凌苏的计划,这般的准备,是求一个保险。不曾想,凌苏当真是狡猾。 “余下的山越营人马,乱作了一团,没有了据守城寨,只能往官路两边的林子退去。” “知晓了,告诉西门守军,小心山越人会搭建城梯先登。”东方敬点头。这些山越人不会退去,但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不大可能打下西门。 假设,凌苏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那么这些老弱山越人作为主攻,便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正当东方敬还在想着,突然间,在西门的方向,蓦然起了一阵阵的骚乱。 顿时,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东方敬的脑中萌生。 “三儿,快去西门。” 几个亲卫,迅速推着木轮车,又背起了东方敬,很快赶到了西门。 等东方敬抬头,看着莲城西门之外,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顿。 此时在城外的,并非是什么山越人。而是一支器甲精良的精锐军。但这支军队,身上的甲胄,分明是沧州军的模样。无端端的,便让人联想到,去年围剿沧州之时,妖后的这些人马,让他们吃了多少苦头。 西门的守军,一个两个的,尽是不可思议之色。也难怪,会突然引起一阵阵的骚乱。 “快,立即派人告诉马毅,便说东陵军易甲,扮作了沧州军,准备声东击西,攻下莲城!” 东方敬脸色庆幸,若是来的晚一些,等沧州军出现的消息传到南门,只怕骚乱会更加剧烈。 “小军师,这、这怎会有沧州军!” “陵人易甲,声东击西。骚乱之际,山越人老弱,会和这支精锐人马,合力攻打西门。夹攻之势,若是一朝不慎,莲城不保——” 并未说完,东方敬突然又陷入思考,久久皱住眉头。 …… “我先前就说,跛人肯定以为,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但实际上,吾凌齐德,却是声东而击东。” “传令,全军压向莲城!” 第八百九十五章 二次易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莲城南门,马毅领着守军,正奋力地抵挡着攻势。突然间,听得周围发起了阵阵的错愕之声。 等抬了头,马毅才慢慢看清,在那些攻城器械之后,不仅有民夫营,还有披着甲胄的沧州军。 “这怎的……还有妖后的人。” “马将军,马将军!”一个裨将气喘吁吁地跑来,“小军师有说,陵人易甲,许多士卒换成了沧州军的模样,恐怕要趁机夺下莲城。” 听见这一句,马毅脸色稍安,随即又变得更加愤怒。 “这该死的陵狗,还有那个什么凌苏,最喜欢捣鼓奸猾之计!对了,西门的情况如何?” “有敌军迂回下山,即将围攻!” 马毅并未太过惊慌,反而露出笑容,“西门有小军师在,定当没有问题。守住这一波,这些陵狗,该计穷了。” “快,将陵人易甲沧州军的事情,传给诸军。” “我等共举长刀,守住莲城,莫要辜负主公和小军师的期望——” …… 南门之下,攻城的阵仗,越来越凶悍。 如东方敬所说,易甲的沧州军,战力并不凶悍,还是像那些民夫军一样,有些不堪一击。 马毅冷笑。但此时,他并没有知晓,攻城的东陵军,还有一招极可怕的后手。 易甲的,并非只是沧州军。 而是连环,真正的攻城精锐,易甲成了民夫营。在这种时候,并无人能想到,凌苏敢如此定计,二次易甲,出人意料。 “马将军,那些民夫营的人又冲来了。” 马毅抬头,看着前方不远的“民夫营”,当真是薄甲钝器。围在攻城器械的周围,连方阵都有些零散。 “近了射程,以飞矢射杀。” 左右,如这样的事情,这几日都是如此。民夫营战力不堪,连盾卫都没有,几拨之下,便能射杀许多人。 …… “还有半里。”一个面色冷静的东陵大将,目光环顾左右,看向那些薄甲的人影。 这两万的精锐营,是从粮王军,再加上东陵士卒,好不容易选出来的精锐之士。表面上,薄甲无盾,但实际上,在他们的里衬,各自披着一件内甲。另外,配置的物件,不仅有绳勾,还有火油罐。 呜呜呜。 投石从头顶上掠过,前方的步弓,也开始将远射的飞矢,不断往城头抛去。 “拭去泥浆!” 两万人的精锐,在越来越近之后,开始将“钝刀”上的泥浆,迅速抹去。 前方的云梯车上,守军寥寥,只有百余个民夫军在勒令之下,不断冲着城头的蜀人,虚张声势,作为幌子。 真正的攻城,按着自家军师所言,这一次不再倚仗云梯车,甚至城梯。 “近了,近了!” 东陵大将抬刀怒指,两万人的精锐之师,也开始重新列阵,列成整齐的攻城方阵。 “碾碎莲城!” “碾碎莲城——” 两万人的精锐,齐声怒吼,以最快的速度,往莲城之下疾冲。 …… “拽倒云梯车!”马毅正在指挥守军,死守住云梯车的攻城。毕竟古往今来,这类攻城的大型器械,是最危险的。 他哪里知道,此时的云梯车,已经成了一个幌子。真正攻城的危机,来自于下方的“民夫营”。 “马将军,有些不对!这民夫营,似乎和前两日不一样。”有裨将在旁提醒。 马毅急急侧目,再往下一看,发现气势如虹的民夫营,也不知觉间,心底生出一股惊意。 “快,死守城关!” “飞矢!” 城头上,漫天的飞矢从天而降。不断朝着“民夫营”的方阵抛落。瞬间,有二三百个士卒倒了下去。 但即便如此,眼前的这支民夫营,并未像以前一样,有任何的阵脚杂乱,反而被激起了一股凶气。 “将军,这些人……甩出了绳勾!” “该死!”马毅大惊失色,急急往前踏去。在即将破晓的晨曦之下,近了城壑的这支民夫营,将无数的绳勾,纷纷抛向了城墙。 “无需理会云梯车,所有人,回守城墙!后备营,也别算时辰了,给老子都上城头!” “斩断绳勾!” 城头上,守城的士卒,纷纷将长刀往绳勾劈去。只可惜,有些绳勾的位置极其狡猾,悬得不算太高,长刀根本无法砍到。 “倾倒沸水!” 一轮又一轮的沸水,往下倾倒而去。直至在一个时辰之后,民夫运送沸水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倾倒的速度。 仿佛像一枚匕首刺入心脏,此时,莲城南门的守势,变得越发杂乱起来。 第一个先登的东陵精锐,怒吼着抬刀,将一个西蜀守军,劈下了城墙。 “挡住,给老子挡住!”马毅目眦欲裂。自家军师早有说过,让他小心骄兵之计,但不曾想,万般注意之下,还是中了凌苏的“二次易甲”之计。 那些云梯车,井阑车,根本就是幌子,吸引守军分散的。 喀嚓。 马毅暴怒地抬头,削飞了一个东陵卒的脑袋,一脚将尸体踢了下去。 “所有人上城,共守城关!” …… 听到南门情报的东方敬,脸色也变得吃惊无比。早有提醒,但马毅还是中计了。 “小军师,南门告急。越来越多的东陵人,先登踏上了城墙!” “西门城下,还有多少后备军?”东方敬沉着脸色。 “不足三千人。” “李路。” 一个裨将急忙走来。 “你带着西门城下的三千人,绕去南门,开城厮杀,缓住陵人精锐的攻势。凌苏放弃了攻城器械,只用绳勾作为奇攻,你可速速杀出城门,配合马毅,不惜一切守住城关。” “李路将军,东方伯烈恭送。” “军师说笑,我生为蜀人,除了主公之外,却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君王,能带着我们吃上稻米,穿上蜀锦。” “老子李路守土安疆,死又何妨!” 冲着东方敬一个抱拳,裨将李路迅速下了城关,带着西门下的三千人,开始迅速奔赴南门。 “杀!” 半个时辰之后,莲城南门打开,只等这三千人出阵,又呜咽着重新关上。 “枪盾阵,截住陵人的攻势!” 南门之外,三千人前仆后继,不顾生死,和攻城的东陵精锐,厮杀成了一团。 在南门的城头上,顿感压力大减,待往城下看清,马毅自责地泣不成声,但很快,又抹去了眼泪珠子,重新整理好了守势,不断抵挡着用绳勾先登的敌军。 “杀光他们!” 南门之外,冲阵的三千蜀军,几乎被杀了个精光。裨将李路,和最后的百余个亲卫,被围得水泄不通。 并没有害怕,在看清攻城之势缓下之后,他放声大笑,领着最后的人马,往敌军扑了过去。 …… “该死,该死的!”凌苏声音颤抖。二次易甲,再加上骄兵之计,那位西蜀守将,明显是中计了。眼看着先登的精锐,越来越多—— 却不曾想,在这时候,居然有蜀人敢杀出城,缓解了大军的攻势。 “我该留着一支侧翼人马,作为掩护的。”凌苏痛苦闭目。再集结一次绳勾奇功,那位西蜀守将,也断断不会中计了。 而且,在看着这三千蜀军战死,隐约之间,莲城南门的守军,似乎更加凶悍。 “传我令,趁着夜幕未消,再射一轮信号箭。” 复而睁眼,凌苏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变得更加决绝。 第八百九十六章 主公放心,我还有一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未消,东陵人新一轮的信号箭,在莲城上的天空炸开。伴随着的,还有东陵大军攻城的牛角号。 站在风中,凌苏弃了大氅,面色之上涌上一丝疯狂。呼呼的夜风,灌入他的袍袖,仿佛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臃肿无比。 走过来的左师仁,亦是脸色焦急。他有听说,易甲之计,并没有抢下城墙。 “齐德,齐德,这该如何是好?” 凌苏压住心底的怒意,稳稳回头。 “主公放心,我还有一计。这一计,只需要成功的话,一样能救我东陵!” “齐德的意思,莫非是天上的信号?” “正是。跛人出动奇兵,缓住了易甲精锐的攻势,再强攻,也未必能一口吃下了。为今之计,便只有让西门外的万人粮卫军,趁着沧州局势未稳,杀到李度城。若是能将消息,带给李度城的守军,那么,这城里的六七万精锐赶来会师,必然是一件大喜之事。” “那齐德……先前为何不这般做。” 凌苏眼色沉默,“我担心跛人在那边留了计。毕竟,这一步棋太过于明显了。但现在的话,已经到了不得不赌的时候了。” “若是赌赢的话,我东陵便能赢得时间了。” 转过头,凌苏尽力放缓语气。 “我想了想,这件事情的话,还是交由主公决定。你我便在赌,赌跛人有没有半途设计,又或者说,我粮卫军能杀出埋伏。” “齐德,莲城的战事——” “易甲之计不成,跛人很快要反客为主了。” 不仅是易甲之计,还有西门的配合,声东而击东,却没有想到,被跛人看出了破绽,攻城器械的不足,果断地让三千死士出城,缓住了危机。 “齐德,那便……去吧。”左师仁声音发抖。 在前方,攻城的战事已经没有优势。先前的时候,不过是仗着易甲混淆,迅速冲到城关,再以密集的人海战术,使用绳勾先登。 但现在……计划告灭了。西蜀的守军,在城头聚得越来越密集,运送来的守城辎重,也越来越多。 “莲城这里,主公可等待机会。若是粮王军成功,与李度城大军会师,奔杀而来,跛人守不住的。” 凌苏仰起头,看向远处莲城的轮廓,目光里满是不甘。费尽心血,还死了这么多人,依然抢不下莲城。 而且,时间已经拖得太久,整个东陵,已经耗不起了。 “给老子守住!”此时的城头上,马毅怒气更盛。若非是自己大意,怎会连累三千勇士赴死。 “倒沸水!” 马毅与几个士卒合力,将民夫送来的沸水,愤怒地倾倒下去。顿时,在下方的城壑,几个东陵士卒,被烫得惨叫连连。 在莲城西门。 此时的东方敬,看着下方的战事,再联想到先前的信号箭,整个人稳坐不动,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 东陵楚州,南面边境,望山城。 由于左师仁的兵力抽调,如今的望山城,只剩下不足千人的郡兵。这千人中,至少还有过半刚募的新军。 此时,一个在城头巡守的都尉,在抬头看了几眼之后,整个人惊得无以复加。 一支行军的长伍,行军越来越近,直至停在了城关之上。 “斥候怎的没有回报?” “估计是死外头了……” 都尉颤着身子,这支人马从南面而来,那么毫无疑问,便是南海盟的人。但早有耳闻,南海盟已经投向了西蜀。 “陈都头,郡守大人跑了!” 陈姓都尉怔了怔,待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望山城的郡守已经拖家带口,三四辆马车,迅速往另一处城门逃遁。 “陈都头,怎办……” “自然是挡不住的。献、献城投降——” “陈都头有说……我等献城投降。” …… 望山城外,领军的阮秋,听到献城的消息,淡笑两声之后,继续带着人马,准备往楚州境内赶去。 “阮将军,楚州边境的山林里,还有一支人马。” 只以为是东陵的伏军,可不曾想,当查探清楚之后,阮秋的脸色,更是大喜。这哪儿是什么敌军,是先前藏匿在东陵内的蜀人义军。 “鲁雄见过阮首领。”在山林藏了许久,此时的鲁雄,已经变得皮肤黝黑,和旁边的海民,已经没有什么两样。 “素闻鲁将军的勇名。”阮秋也急忙拱手。东陵的这场大败,一开始,便是面前的这些蜀人造势的。 “鲁将军,如此甚好。楚州边境一带,许多的城镇不堪攻打,我等会师之后,很快就能赶到莲城,配合东方小军师,夹攻左师仁的本部人马!” “南海盟的诸位,皆是我西蜀之友,吾鲁雄,不胜荣幸!” 在鲁雄的身后,不仅是有山越首领费秀,还有一众的海民首领,在先前,都愿意跟着蜀人,造反东陵。到了现在,已经隐隐有了希望。 “鲁将军,在陵州那边,蜀王也渡了江,攻下了不少城镇,沿途收了不少义军。左师仁穷兵黩武,又抽调兵力,想孤注一掷,却不曾想,水路与陆路,皆被西蜀勇士挡住。” “如今,是天亡东陵之时!” “我等即可赶去莲城,助战小军师!” 会师之后,约莫三四万的大军,并没有磨蹭多久,开始声势浩大的,往莲城奔赴而去。 …… “这是最后的机会。”莲城之前,凌苏咬着牙。若是能攻下莲城,再以莲城作为据守,事情有很大的转机。 但现在,便如先前的商量,只能赌最后一轮。 “凌朱,莫要令我失望啊!” 莲城西门。 并没有和老弱山越营一起攻打西门,一个粮卫军的大将,在看到信号箭之后,迅速抽身,又弃了先前的沧州甲胄,带着只剩八千余的粮卫军,开始往李度城的方向,迅速行军。 “凌朱将军,我家首领有问,为何突然撤军?” 凌朱笑了笑,“莲城南门已经准备告破,军师担心会有援军,让我带人去半道堵截。至于糜虎将军那边,可以继续攻城,我相信,最多两日之内,莲城便要破了。” 询问的山越斥候,瞬间脸色大喜,急忙回了身,将凌朱嘴里的喜讯,给前方攻城的糜虎带去。 等人走远。 凌朱的脸色,才一下子变得疯狂起来。便如他的族兄凌苏,这一次,他要带着八千精锐的粮卫军,破开跛人的围势。 当然,他的族兄有提醒过,跛人很可能会半路设伏。但即便是两万人马截杀,凌朱亦有信心,能杀出一条血路。 这粮卫军,不仅兵员精锐,更是器甲精良! “行军!” “凌将军有令,速速行军——” …… 第八百九十七章 吾在,莲城便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度山下,李度城。 此时的康烁,明显已经有些焦急。已经很多天了,在李度城外,并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仿佛,整座李度城,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还有多少粮草。” “康将军放心,两个多月的用度,还是够的……只是很奇怪,最近这段时间,再也没有见到我东陵的运粮夫了。” 康烁咬牙,“这还用问,定然是蜀人的诡计,断了粮道。” 人不算傻,随着最近的古怪,康烁隐约猜出了什么。还有在城外的南面,虽然猜出有埋伏,但埋伏的蜀人,一直都没有看见。 “将军,若不然大军出城——” “不可。”康烁皱眉打断,“我问你,若是这些情况,是蜀人的布局,又该如何?” 旁边的裨将犹豫了下,答不出来。 “放心吧,真有什么坏事情。吾兄是东陵上将,肯定会想办法传令过来的。若是我等出城,中了跛人东方敬的埋伏,丢了李度城,只怕十条命都不够抵罪。城中尚有粮草用度……再等等,或许明日就有消息传来了。” “将军,不然多派些侦察营出去。” 康烁有些犹豫。侦察营出城,极可能回不来。但现在这种情况,确实需要情报,才能做出有效的应对。 “那便派吧——” “将军,将军!”正当康烁说着,突然间,在城下有人急急跑了上来。 “怎的?” “估摸着憋了太久,几十个山越人,和小半营的东陵卒,忽然打起来了。” “该死。” 康烁骂了一句,不敢耽误,迅速往城楼下走去。 此时,李度城的天空之上,莫名笼罩起一片低压压的雾霾。 在李度城外,埋伏的西蜀神弓手,不断死死盯着李度城的城门。只要有侦察营出来,便立即想尽办法,一个不拉地射杀。 披着战甲的于文,此时也出了城,亲自在附近一带巡逻。偶尔会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度城。 按着自家军师的意思,这一次,他要想尽办法,使李度城不敢贸然出军。如此一来,在前线的士卒,才会有更大的机会,定下整个战局。 “快,继续巡逻,不可有任何松懈。”黄昏中,于文冷静地吐出一句。 他的主公,逢人便会说,他于文,是西蜀第一大将,无可厚非……但于文明白,无非是自己跟随的时间最长,亦有一番忠义,才会赢得主公的青睐。 但放眼整个西蜀,本事比他大的人并不少。 在心底里,于文终归是有些不舒服的。他要的将名,并非是自家主公的青睐,而是应该,用自己的双手,一步一步打下来的名头。 沉住脸色,于文仰起头,眸子里有光。他很期待,有一日,他能以西蜀第一大将的名声,响彻整个天下。 …… “行军,继续行军。” 在官路之上,凌朱带着八千余人,正循着林道小路,不断赶往李度城。 再离不远,根据地图上的标志,前方便是驷关了。 “凌将军,驷关附近的林道都被堵了。”这时,有亲卫急急走来。 凌朱听着,眉头紧紧一皱。 “驷关里面,好像也砸坏了不少城墙,先前斥候去的时候,还看到不少蜀人的民夫,往后逃窜。但在驷关左侧附近,有一条新铺的大路。” “新铺的路?” “正是,我估计是,是蜀人用来运粮——” “不对。”凌朱眯起眼睛,突然笑了起来,似是胸有成竹一般,“族兄曾说,让我小心跛人的奸计。诸位请看,按着地图,附近当有二三条的小路,但很明显,是被跛人派兵堵了。” “而且。”凌朱指了指前方的驷关,“先前在驷关里,又有民夫毁墙,想要断路。也就是说,如今我等的面前,实则只剩下这一条,跛人新铺的路。若没有猜错,在这条新路的深处,必然是蜀人的埋伏。” 凌朱咬着牙,“若是我等从新路过去,必然损失惨重。跛人好毒的计策!” “那将军的意思是?” 凌朱冷笑,“这还用问么。小路堵死,那我等就从驷关过去,若无猜错,这驷关应当还有路,否则那些民夫,要怎么遁逃?” 坚决不肯走新路的凌朱,远不知,他结结实实地被玩了一把。 “传我军令,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驷关!” 凌朱又扫了两眼新路的方向,笑意更甚。 “那位跛人,也只能出一些窝囊之计了。” “将军有令,迅速通过驷关,赶往李度城!” 凌朱很小心,并没有一拥而过,而是先派了半营人马在前,当发现没有任何祸事的时候,才让整支长伍,迅速行军。 …… “西蜀有不少督粮官,今日,我毕濡是最吊卵的一个!”在驷关附近的林子里,毕濡面色期待。 按着小军师的意思,他将火油埋在了驷关里。另外,还带着五六百的蜀卒,以及数千的民夫,准备作为疑兵。 “毕都尉,他们进关了。” 驷关是一座弃关,并没有任何守军。而那条新路,实则只铺了七八里,是用来作疑计的。 “点火矢。”毕濡压了压手势,环顾前后左右,发现火矢准备就绪的时候,才稳稳地将手势,打了出去。 “射火矢——” 忽然之间,在驷关附近的地方,数百支火矢,直直往关里抛去。在驷关入口,更是有百余个民夫,听从了毕濡的调遣,将十几架烧着的粮车,推到了破败的关口之前,堵死敌军的退路。 …… “怎的?怎会有埋伏!” 凌朱抬头,看见漫天的火矢,整个人脸色大惊。他打小就聪明,自问和族兄凌苏相比,也不逞多让,应当是看透了跛人诡计的。 “火矢,乃是引火之用!”大惊之下,凌朱更是明白了什么,脸色越发焦急,“退,退出驷关!” “将军,驷关后面的关口,都是火势!” 凌朱怒骂了句,刚要再下令,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离他不远的地方,一条条的火蛇,开始昂头蜿蜒。 “将军,这是火油……先前怎么没有嗅到。不好,蜀人盖了土腥在上面。” 顾不得理会裨将,凌朱立即抽刀,将附近的士卒,都集合了起来。后路被堵,只能往前路杀去。 却不曾想,前路同样也堆了二十余辆的马车。这些马车,尽是火势熊熊,堵住了驷关的出口。 “粮卫军,列盾阻火!” 一面面的大盾,列成了一排长墙,总算是将火势,暂时隔绝在了盾阵之外。盾后的士卒,被灼得浑身发红,只能弃了盾阵,迅速跑回来。 “凿火油!”凌朱焦急大喊。 一个个裹着火油的兽皮袋,不断被长刀凿出,又远远扔开。但这些,无异于杯水车薪。 在呛人的浓烟之下,许多的粮卫军,被熏得倒地死去。 凌朱收拢残军,一退再退,退到了驷关的角落。即便手里有刀,此时的凌朱,也禁不住浑身发抖。 他突然明白,一开始,这埋伏的陷阱就设置在驷关里。至于那道新路,则是拿捏了他的心理,让他多疑,从而选择驷关,作为行军方向。 …… 脸皮被烫得脱皮,凌朱憋屈地伸着手,顿在半空。 “吾的将名,还未曾扬名天下,便要在此处——” “跛人,天下第一恶毒的狗夫!” …… 远在莲城的西门之上,东方敬平静地抬头,远眺官路前方。直至最后,又平静地垂下头,翻看着手里的情报和地图。 西门之外,山越人的老弱,久攻不下,已经生出了疲意。要不了多久,西门之处的人马,便能出城反剿了。 东方敬收回翻阅的动作,又陷入了一场沉思。 “吾在,莲城便在。” …… 第八百九十八章 徐、徐兄好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三日之后的黄昏,在莲城之前,凌苏静静站着,一双眸子,带着期望不断看向天空。 一夜过去,并无任何信号。 “齐德,事情如何了?”左师仁走来问道。前线的攻城,还在作牵制之用。但凌苏派出的那支人马,要解围李度城的人马,却迟迟没有信号。 “主公……” 凌苏回了头,脸庞之上,再也遮不住惊惧之色。 “主公……大、大军回师,立即退守吴州——” 哇。 只刚说完,凌苏仰着脸,一口血咳了出来,整个人往后摔去。 “齐德!” 左师仁大惊失色,连着呼喊的声音,不知觉间也苍老了几分。附近的几个亲卫,迅速将凌苏扶了起来。 这位刚出世的隐麟,在莲城之前,计策连连被破,心头间早憋着一股吞吐不出的惊意。 “西蜀跛人,战场之度势,堪比古之大能,吾凌齐德败矣……主公,领着大军速速退守吴州。南海盟的人尚未赶到,我等还有机会,从楚州中境绕过。” “齐德,你的意思……放弃楚陵二州?” “楚陵二州……已经守不住了。没有水师阻挡,徐布衣的大军,会源源不断从江域冲岸。而吴州虽然也连着江域,但有近海之势,只需守住一些要地,徐布衣的战船亦不敢冒险冲岸。我先前看过地图,入了吴州之后,主公遣派大将,守住吴州的姑胥关。稳住局势后,再想办法徐徐图之。” “主公,吾凌齐德……枉为东陵军师啊!” 左师仁身子在抖。 孤注一掷的死战,终归没有扳回局面。但他并非一个迂腐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能借着山越人,在乱世打下一份基业。 “齐德,五万的山越营……” “救不得了。徐布衣和跛人,在层层布局,为的便是吃掉我东陵的五万精锐军。先前派去的奇军,我等也赌输了。” 左师仁痛苦闭目。他抬起头,环顾着周围的脸庞,许多大将的眸子里,都带着一股难言的沮丧。 “立即整军,依军师之言,退守吴州姑胥关!”左师仁睁眼,咬着牙,声音嘶哑到了极致。 吴州之地,先前的叛乱,已经是千疮百孔,还有哪些造反的海民……但不管如何,左师仁还不想如此认输。 却不料,凌苏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心如死灰。 “还有一事,很重要。主公,当上表请降……楚陵二州已经守不住,便以割让二州之地为媒,和徐布衣议和吧。待来日徐布衣和渝州王争天下,主公再伺机而动,应当有机会的。” “齐德,楚陵二州说不得能守住,我再动员民夫军——” “主公啊,东莱,南海盟,这两个势力,都已经投向徐布衣了。若徐布衣从西北调军,民夫再多,也阻挡不住的。吾凌齐德……亦想一决死战,但如今,保不住李度城的精锐,西蜀已经彻底势大。” 左师仁瘫在地上,犹豫久久,失神地点了点头。 …… 东方敬重新回了南门,坐在城头上,看着退去的东陵大军,脸上露出笑意。 “马毅,你的意思是说,左师仁派了使臣过来,想议和?” “小军师,对的!派了七八次,我撵了好多回,但那些东陵使臣,还是不断跑过来。” “马毅,去告诉使臣。请降之事,等我西蜀主公过来,再亲自定夺。不过,城外的敌军退后三十里,但不可退回楚州。他若敢退军,便是没有议和请降的城意。” “军师,按着我的意思,直接杀了得了。” 东方敬摇了摇头,“左师仁在东陵经营太久,你瞧着他,能轻而易举地蛊惑民夫与越人。在请降之后,再杀死左师仁,我等便失了大义之分。打下的东陵三州,在几年内,会有源源不断的造反,叛军,还有民间势力的刺杀。” “我和老师都不希望,主公重演渝州王当初的局面。” “这请降之计,当是不错。但不管是左师仁和凌苏,也该明白,三年之内,安抚了东陵百姓,东陵一样要亡,无非是苟延残喘。” “三儿,去给主公送一封信,告知他东陵请降的事情。” 在莲城外的营地。 刚好转的凌苏,听到东方敬不给退军的事情,脸色一急,又咳出了几口血。 “齐德,这如何是好?” 凌苏艰难开口,“按着跛人的意思,大军退后三十里,等徐布衣过来。主公在东陵素有名声,西蜀若是敢杀贤,便是枉顾民生。他是个聪明人,走的是民道,当不会如此愚蠢。” 此刻的左师仁,已经如风中残烛。他真的很想再拼一把,但诚如凌苏所言,西蜀势大无比。 “和谈之时,我与主公同去……定要想办法,讨回一些李度城的精锐。徐布衣可能会对粮王的人发难,但主公无需多言,我自有法子。另外,徐布衣必然对主公压制兵役,主公也无需理会,先答应他,这事情上我同样有法子。” …… 数日之后,带着数千人的大军,徐牧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莲城。早在前两日,鲁雄和阮秋的南海军,也已经到了。 此刻的莲城之外,浩浩的都是西蜀联军的人马,旌旗飘舞,气势不凡。 反观左师仁那边,由于大军退后,只剩千余人的亲卫,护在周围。 “东方敬拜见主公。”再见着徐牧,木轮车上的东方敬,眸里有泪,急忙施礼长拜。 “伯烈!”徐牧踏步而去,拦住了东方敬的动作。 “我徐牧何德何能,有伯烈如此的大贤。”徐牧握住东方敬的手,无语凝噎。不管是贾周还是东方敬,为了西蜀,几乎是耗尽了所有。 “主公知遇之恩,吾东方敬此生难报。” 主属二人情真意切,若非是司虎喊了两嗓子,巴不得再一诉衷肠。 徐牧回了神,走到了军阵面前。 在旁的阮秋,鲁雄,马毅等人,都纷纷拱手抱拳。 “列位皆是大功。”徐牧点头,一一安抚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在不远处,便是左师仁的议和团。 搭了一间木棚子,并不敢坐,一大排的人,沉默地站立,等着他这位西蜀之主,先行入席。 “左盟主好。”徐牧冷笑。 在人群最前的左师仁抬起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徐、徐兄好啊。” …… 第八百九十九章 议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了木棚,徐牧只刚坐下。旁边的司虎马毅等人,迅速带着亲卫,列在了后头。 生怕茶汤有毒,司虎还捧起来舔了几口,被旁边的弓狗捶了几下,才急忙怏怏作罢。 坐下来,徐牧并没有立即说话。他抬起头,看了看左师仁,又看了看旁边的凌苏。 “徐兄,别来无恙啊。”左师仁舔着脸色,急忙开口。 “不是很好。”徐牧摇了摇头。并没有得势不饶人的意思,他的想法,实则和东方敬一样。东陵仁王的名头,他们是看不起,但那些东陵的百姓,却愿意为其甘做肉军。 目光撇过左师仁,徐牧冷冷看向凌苏。 “这位便是隐麟吧。” “正是,凌苏见过蜀王。”凌苏脸色苍白地施礼。 “我与左盟主,再怎么说,也曾有一场情谊在。他坐着与我说话,我没有异议。但你凌苏,凭什么敢坐我面前。” 凌苏压住愤怒,起了身子,退到左师仁一边。 在徐牧身边,不仅是东方敬,连着司虎马毅这些人,都露出解恨的神色。 “敢问蜀王,天下粮王的势力,莫非占不得一席?”在旁,凌苏的一个家将,怒声反问。 “司虎,杀了。”徐牧眼都不抬。 闻声的司虎,直接抽出旁边亲卫的长刀,一刀将插嘴的凌苏家将,直接掷死倒地。 凌苏惊得嘴巴嗡动,旁边的左师仁,更是皱眉沉默。 “粮王的事情,我稍后再与你谈。”徐牧侧过目光,重新看向左师仁。 “左盟主,议和的事宜,你可以开始了。” 左师仁呼了口气,让自个冷静下来。 “徐兄,这两日的时间,我每每想起当初,与徐兄一起共伐妖后——” “左盟主,说正事。” 被打断的左师仁,眼见着不能打感情牌,只得咬牙作罢。 “徐兄,成王败寇,这样如何?半个沧州,以及楚陵二州……我尽数割让给西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左师仁明显身子在抖。为了求存,这无异于割他的肉。但诚如凌苏所言,这一关趟不过去,东陵势必灭亡。 “作为交换条件,我希望……李度城那边的人马,徐兄能让他们返回吴州。” 徐牧笑了笑。 旁边的东方敬,亦是抬起了头,面无表情。 毫无疑问,如今的左师仁,知道扛不住,想要退守吴州了。 “楚陵二州,我西蜀只需一个伸手,便能整个打下来。左盟主,你凭什么觉得,这原本要属于我的二州之地,能换回山越营的五万精锐。” 左师仁脸色涌出怒意。 “李度城的事情,左盟主别想了。西蜀开荒刚要缺人,便让他们卸了器甲,暂且做个劳夫吧。” “至于你想退守吴州,也并非不可。吴州的驻军只能留一万人,不可创建水师,也不可再招拢越人。在以后,东陵要作为西蜀的附庸,按年上交岁贡。” “另外。”徐牧顿了顿。 “左盟主需要出面,替我安抚楚陵二州的百姓。至于这二州内的世家,亦不能跟着你去吴州。助战之罪,当没收家资,充入国库——” “欺人太甚!”左师仁怒而起身。 徐牧神色不变,抱着手冷冷开口,“路便在后面,一场情谊在,我不拦你。但你只要离开这里,敢回吴州。即刻起,我和左盟主,依然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旁边的凌苏,咬牙颤手,将左师仁重新劝坐。 “徐兄,我若是振臂一呼,东陵三州内,百姓依然会仇视西蜀。另外,你即便杀了我,东陵也会变得不安稳!” “若非是这一点,我便不会坐在这里了。”徐牧冷笑。 “但你若不听话,我西蜀大不了安抚五年,十年,让东陵百姓慢慢归心。” “渝州王在北,会给你时间么!楚陵二州富庶,你募不到多少人,连税收亦不会多。”左师仁喘着大气,声音明显大了许多。 “左盟主啊,留着你,我也终归不放心啊。”徐牧抬头,眼里也有了杀意。毫无疑问,左师仁便是一个定时炸弹。若非是考虑到东陵百姓的归附,早该杀了。 这一下,左师仁大惊之后,整个人又变得正襟危坐。 “我继续说。”徐牧继续冷声开口,“附庸之后,左盟主的安抚昭文里,须提及西蜀仁义,而你东陵左王,犯了天道,愿意退守吴州,将楚陵二州,全权交给西蜀掌管。” 在很久的时候,长阳的那位国姓侯,便教过他一件事情。这乱世里,活着的人要讲大义和名分。若是当初,没有侯爷一开始举荐的斩奸相,他赢不来民心,也没有今日的西蜀辉煌。 左师仁痛苦闭目。这相当于断臂求存了。 “我徐牧倒是希望,左盟主最后,能堂堂正正地决战一场。第二次说了,留着左盟主,我总觉得不放心。”徐牧笑着开口。 旁边的凌苏,将手搭在左师仁的肩膀上,安抚示意。 “岁、岁贡多少?”左师仁声音发颤。 “附庸的岁贡,每年五十万两,另外,每年需抽调三万青壮,入西蜀开荒。记着我说的,不能有水师,只能有一万人的驻军,让我查着多了一个,便立即大军叩关,绝无虚言!” “徐兄,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我可不是傻子,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咱们继续打。”徐牧抬起头,言简意赅。 “你瞧着外面,我西蜀的联军,早已经急不可耐了。” 似是为了回应徐牧的话,不多时,在议和的木棚之外,响起了阵阵的怒吼之声,震碎了天际。 也震碎了左师仁最后的坚持。 …… 第九百章 一个中原,不能有两个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左师仁浑身在抖,思索片刻,又想起了议和之前,凌苏对他说过的话。最终缓了缓脸色,整个人冷静下来。 “徐兄,能否保留王爵?” “可以。”徐牧笑了笑。他突然明白,这似乎是左师仁最在意的东西。但没有实力,只剩一个吴州的王爵,又有何用。 若非是世道不允,左师仁称帝他都懒得管。 左师仁仰着头,久久看着天空。 “徐兄当明白,我从一个陵州的调度官开始,直至最后称霸江东之地。” “左盟主奋斗的历程,自不用说,我徐牧佩服。” 若非是左师仁野心膨胀,操之过急,这江南之地,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而且,在徐牧看来,粮王的加盟,并非是福气,而是一张催命符。催得左师仁走到今天这一步。 “吾左师仁……愿以此议和。”左师仁艰难至极,才将这句话说完。 不仅是徐牧,连着旁边的东方敬,也心底呼了口气。左师仁鱼死网破的话,势必在整个东陵,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到时候要收拢民心,安抚百姓,必然举步维艰。别说五年,哪怕是三年,都足以将整个西蜀,慢慢拖入泥潭子里。 到时候便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使西蜀的整个战略,变得岌岌可危。 这并非是骇人听闻,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少。 解决完左师仁的事情,徐牧转过头,看着站在后面的凌苏。对于粮王的人,他是巴不得杀之后快的。 “粮王的三成粮食,愿相赠蜀王,乞一安稳。”没等徐牧说话,凌苏淡淡开口。 …… 议和之后,左师仁当着徐牧的面,就地解散了两万大军,只留一万人,狼狈不堪地往吴州赶去。 “马毅,左师仁的昭文,还有其他的事情,你留意一些,莫要出什么问题。”徐牧站在阳光下,想了想开口。 “主公放心。”马毅在旁抱拳。 徐牧推着东方敬,两人走到了荫凉之处,重新议起了事情。 “主公,我也没有想到,凌苏会如此决绝,将粮王势力的三成粮草,作为抵罪。” 这个交易的成果,实在太大了。对于西蜀而言,恰好是天降甘露。而凌苏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能一语揭过。 毕竟,哪怕你把粮王的人杀绝,也没法找出藏粮之地。如常大爷,找了这么多年,依然是一场空。 “凌苏愿意留在莲城作质,粮草的事情,应当不会有假。” “伯烈,你说……若是严刑逼供,凌苏会透露出所有的藏粮之地么?” 东方敬摇头,“若无猜错,他的舌下会有毒药,一逼,会立即咬毒自尽。再者,以我对凌苏的了解,哪怕没有咬毒,想以刑罚逼供,也不大可能。” “等粮草一到,我会想办法,让左师仁孤立粮王的人,将这二者剥开。如此,对于我西蜀的威胁,又少了几分。” “到了今日,攻略江南的战争,总算是结束了。”徐牧仰着头,心底舒服地吐出一口气。但在心底里,又忽然涌起一种古怪的情绪。 打下了江南,便如先前贾周的大略,将要划江而治,和老友常四郎争天下了。 “左师仁那边,时局一稳,便不能留了。但我猜着,左师仁会想尽办法来破局。” “若不是为了稳住楚陵二州,他早死了。” “从现在开始,主公可重用水师之将,不管是苗通,还是东陵投诚的其他水师大将,只要没有问题,都可重用。主公当明白——” 东方敬抬手往前,指着远处。 “襄江之险,以后便是主公抵挡北面的屏障。而水师,亦会成为主公的最大倚仗。” “伯烈,西北那边,当如何?” “以守势为主,只等时机合适,再让晁义领着铁蹄大军,冲出西蜀。在陆路之上,并非是我东方敬妄自菲薄,主公现在,还不足以和渝州王争锋。此时的渝州王势力,已经有了鲸吞天下之势。” “燕马陵舟,渝州王的骑军,不见得比主公差。即便主公深谙骑行之法,但莫要忘了,渝州王收拢河北之后,还有燕州弓骑,有精锐无比的各式步卒营。” “我估摸着,等渝州王彻底吃下了整个北方,他手底的大军,当有三十余万人。再加上,如今北面世家都认同了渝州王,鼎力相助,已经是势不可挡。” “所以我才说,主公的优势,便在水师。北人善马,南人善船,这襄江,当如一条连绵壁垒,佑我西蜀。” 徐牧一时沉默。终归,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和可爱的常老四,厮杀来争江山。 “不过。”东方敬想了想继续开口,“以我的估计,这二三年,渝州王应当不会南下。新吞河北,渝州王需要时间慢慢整合,训练骑营,甚至是水师。” “伯烈……你说,能划江而治么?” 东方敬笑了笑,“主公啊,一个中原,岂能有两个国。即便主公与渝州王能和平共处。但下一辈呢?渝州王的孙儿,甚至曾孙,不会乐意看到,这偌大的中原一山二虎的。” “这一场主公不打,渝州王不打。那么,只能是你们的后辈来打。古往今来,一个中原,不会有两个政权,终究会想方设法,吞掉对方一统江山。自古往今,这都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我自知主公和渝州王的情义,在乱世,如你们两位枭雄,能一起走到今日,已经算是一场天下美谈。” “但换句话说,主公不愿意辜负西蜀百姓,以及我等这些一直追随的忠勇。而渝州王那边,亦不会辜负那些为了霸业,捐财捐命的世家子弟。主公的民道,以及渝州王的世家之路,原本就是水火不容。除非说,主公愿意看到,渝州王一统三十州,几十年或者百多年后,西蜀的百姓,重新变为佃户,变为受人压迫的苦民。” 徐牧冷静点头。 “以渝州王的性子,我相信,他也想和主公,轰轰烈烈地打一场的。谁赢,谁取下整个江山。” …… 第九百零一章 卸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度城外。 百余骑加急的斥候,终于赶到了城关前。单单看到城下的脸庞,在城头上的康烁,瞬间脸色狂喜。 他认得出来,为首的人,赫然是左师仁身边的近侍大将。 “周百将军!周百将军终于来了!”只以为情报终于送到,康烁整个人急急往城墙下赶。 “那些该死的蜀人,这段时间一直在用奸计——” 下到城门,康烁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在周百的身边,西蜀的那位于文大将,也比肩而战。 “周百将军?”康烁身子一颤,隐约猜出了什么。 “康将军……主、主公有令,李度城大军向西蜀请降……康将军只能带三千人,退回吴州。这是主公的亲笔信,以及信物。” 康烁满眼惶恐,他还在守呢。哪怕蜀人用了很多的诡计,他都没有中计,一直守在李度城。这……怎么一下子议和投降了。 翻开递过来的信,只多看了几眼,康烁整个人如遭雷击。西蜀的那位跛人军师,并非是要攻打李度城,而是用计,将他以及六七万的大军,死死困在李度城里! 康烁惊得差点栽倒在地。 “令兄在江上战死,尸首已经送回吴州,好生安葬了……康将军,大局为重。” 康烁痛苦闭目。只隔了好一会,再睁开眼时,恶狠狠地看向于文。 “以半柱香为令,李度城若是不降,立即围杀!至此,是陵人无信,西蜀大军杀入吴州,活捉左师仁!”披甲的于文,丝毫不惧,看着康烁冷冷下令。 在李度城周围,赶过来的南海盟和西蜀的人马,早已经准备就绪。 “康将军,莫要如此。主公议和请降,已经天下皆知了。莫非说,康将军真要害亡整个东陵!”周百满脸焦急。 虽然李度城里,还有六七万人,但蜀人敢如此劝降,早已经布置好了各种手段。 “卸甲!”于文冷喝。 “卸甲,卸甲!”漫山遍野的,同样是怒斥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攻城器械的推动之声。 在李度城里,惶恐的气氛,一下子笼罩了全军。在城中不知情报,久守不战,原本士气就已经低落。现在再见到漫山遍野的蜀人,更是惊愕无比。 只怕康烛战死的消息再传出,整个士气几乎要崩溃了。 康烁很明白这一点。他咬着牙,脑子还在盘算。 “康烁,可识得我?” 康烁抬头,发现木风部落的首领费秀,不知什么时候,从蜀人的阵营里走了出来。 “吾儿费夫,忠勇重义,偏冤死在同僚的手里。还有都督苗通,更是满门被斩!” 费秀泣不成声,在李度城下,当着无数守军的面,怒斥不休。 “老首领,你在胡说!” “你问问他们!”费夫的身后,又走出不少海民,以及几个德高望重的山越人。 “蜀王说了,入了西蜀,不管是海越,还是山越,皆有栖息之地。吾主徐牧,言出必行,君不见蜀州南蛮,并州克族,还有凉州外的羌人,都有了一番休养生息。” “两年之内,吾主免征越人之税,亦不会征募山越人为军。” 比起左师仁的穷兵黩武,徐牧的这些措施,分明更得人心。 “若不降,便以叛军论处!” “请诸君卸甲!” “卸甲!” “木风部落的勇士,出城!”在费秀的呼喊下,不多时,六七千木风部落的人,并无二话,迅速弃了器甲,走出了李度城。 似是被感染,亦有无数的山越人,也跟着卸甲,随着木风部落,出城而降。 康烁身子在抖,却无力阻止。 这西蜀大势已成,李度城外更是层层布局。 “西水部落,随我回吴州!”康烁咬着牙,怒声大喊。只可惜最后,只聚了两千余的山越军过来。 顾不得再等,康烁悲呼了声,又想起胞兄昔日的辉煌,脸庞上满是不甘和失落。 “蜀人毁我家园,我等安能事贼!”李度城上,一个东陵幕僚,仗着一股勇气,怒声狂喊。 “南征北战,成王败寇!若不然,你该像条老狗儿,夹着尾巴,带着家人窝在老山,也能一辈子平安无事。”于文抬手大喝。 “入我西蜀,两年之后,诸位皆可入伍!以军功擢升!西蜀有蛮王孟霍,克族大将晁义,皆是以军功,一步一步擢升大将之职。再者,不管越人蛮人,入我西蜀之军,皆是同饷!” “南海海越,首领阮秋,愿以诸位同族,随蜀王逐鹿江山!”阮秋出列,冲着李度城的方向,深深一躬。 “木风部落,也在等各位勇士。”费夫也拱手。 …… “昔有纪朝高祖,借五万蛮兵打天下。如今,我西蜀百废待兴,一统江南,愿广纳江南各路忠勇,对抗北面之敌。蜀王徐牧,叩请列位忠勇。”徐牧忽然走出,对着李度城,平静地一个躬身长揖。 这时,整座李度城里,一下子变得更加骚动。堂堂一个西蜀王,如此放低姿态,只为收降他们。 “子海部落,出城!”不多时,一个络腮胡的山越大将,振臂大喊。 “树熊部落,也出城!” “黎水部落——” …… 偌大的李度城,这一下,没卸甲的人,只剩那两万余的东陵卒。你看我,我看你,皆是脸色惶恐。 “莫降!”先前的那个幕僚,还在死死阻拦,“莫要忘了,我等乃是真正的东陵人,死战不降!” “我主左师仁,天下仁名,若非是蜀人用了奸计,岂会大败——” 噔。 一支羽箭,直接射入这幕僚的额头,只顿了一会,幕僚的身子,从城头翻下,惊得四周围的人,不断往后退却。 “汝主左师仁,若是真的仁义,又岂会动用肉军老弱。”徐牧冷冷开口。江南连续大战,先有妖后,又有左师仁,西蜀的兵力已经不足。这些山越人,甚至是这两万余的东陵卒,他都想收入麾下。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不让左师仁再沾手李度城的事情。 “诸位,我只说一句。我徐牧自微末而起,这么多年以来,诸位可曾听过西蜀有叛军?” “并无。整个西蜀之内,唯有的,便是百姓支持,士卒效死,军民共逐天下,待有一日,父老有乐,妻儿有食,我等才算不枉此生!” “卸甲者,同入西蜀!” 李度城里,顿时,越来越多的卸甲之声,慢慢响彻起来。 …… 第九百零二章 老仲德的推恩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几日之后,吴州姑胥关。 站在关下,左师仁酝酿了会,整个人泣不成声。这一年,便如梦魇一般,许多的东陵大将,数万的精锐士卒,都在和西蜀的战争中,折戟沉沙。 直至现在,他只能留着一万人的驻军,像条夹着尾巴的老狗,退守吴州。 “主公,保重身子。”有个大将在旁,沉默地劝了一句。 左师仁并未理会。 不曾想,那大将左右看了看后,才小心地开口,“军师先前说有个办法,让我转告主公,使主公心安。” “真有?”左师仁抹去眼泪珠子。 “当真。军师说了,粮王的人,是做天下生意的,知晓很多事情。这三十州的中原固然很大,但实际上,在中原之外还有许多的古国。主公退守吴州,待有了机会,打造大船,循着大海往南面行驶,待遇到中原外的大岛,军师便有办法借兵。” “到时候,便能帮着主公,光复东陵三州。甚至是,寻着机会打下整个江南。” 左师仁瞬间转喜。 “听见此言,当真是心头欣慰。” 转述的大将点头,“如此西蜀势大,我等无法抗争。军师的意思,是等到渝州王和徐布衣争天下之时,便是最好的机会。” “不愧是我左师仁的军师,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似是在安慰自个,左师仁重复了两次,才让颓丧的神色,缓去了许多。 …… 在莲城的牢房里,作为人质的凌苏,并没有吃一口牢食,连着净水,也未曾饮过一口。他是担心,跛人不会留着他,会想办法来将他杀死。 只要再忍忍,等粮草的事情安排妥当,他便能按着约定,离开莲城了。当然,若是徐布衣敢直接杀他,也必然拿不到粮草! 坐镇在莲城的,依然是东方敬。在得到狱卒的通报后,他沉默了会,并没有多说。 “小军师,等粮草一到,直接杀了这奸人。”有人在旁提议。 “拙计,可杀不了凌苏。”东方敬平静开口,将眼睛眯起之后,重新陷入沉思。 “主公大败东陵的事情,也该传出去了。越是这种时候,我等越要小心。三儿,等主公回到莲城,速速将他请来。不管如何,东陵已成定局,是该解决东莱的时候了。” …… 离着江南很远,长阳皇宫。 得知了东陵大败的事情,常四郎缓缓露出笑容。 “你们瞧着,我便说了,小东家不简单的。左师仁这老狗,又有五万山越营,又有粮王帮助,还不是一样败了。” “常威,你先别他娘笑了,先听我说。” 常四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兴奋。他平定了北方,而南面之地,那位老友也将要一统了。 “不杀左师仁,是出妙计。他若杀了,至少三年之内,东陵三州造反不断,这手段,越来越不得了。” “主公,若是徐布衣占了整个南面,便是我等大敌。”说话的人,是一个世家大将,犹豫着劝道。 “我知晓。你这话儿,和老仲德同出一辙,莫不是他教你说的?对了,我的老仲德今天怎么样?” “刚才还去看了一下,病得不轻……神医陈鹊那边,也有些束手无措了。” 神医陈鹊,是从成都请过来的,没有任何阻挠。 听见这些,常四郎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起了身,刚要再去探访一番,却不曾想,宫门一下子推开。 他的老仲德,在童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脸色苍白地走入了席。 殿里的文臣武将,皆是神色哀伤。没有这位老仲德,这半壁的世家江山,根本打不下来。 “仲德啊!”常四郎轻功跃下,急急将老谋士扶住,“外头又是风大,又是尘沙,让你莫来了,有了军议,我自会派人去通报。” 老谋士抬起脸庞,连着咳了好几声,才声音嘶哑地开口。 “咳咳,主公勿怪……刚巧想到了一件事情。怕主公慢了一步,所以才急忙赶来。” “西蜀大败东陵,下一步,肯定要倚仗襄江为险,与主公南北鼎立。但眼下,隔着南北之间,还有一个东莱。若无猜错,等东陵请降的事情一完,跛人便要定计取东莱了。” “主公,诸位,莫要小看东莱。境内铁山暂且不说,大将申屠冠,便值得我等拉拢。另外,东莱的地利,可以作为南征的桥头堡,用作屯兵和运粮。” “仲德先生,东莱先前……是伪帝势力。”有人想了想开口。 老谋士笑了笑,“这天下都乱了,谁的拳头大,谁拿江山。如伪帝妖后这些,无非是一个攻伐的幌子。我相信徐布衣的两个大谋,也会明白这一点。” “仲德先生,我等有听说,袭爵的东莱新王,更加亲近西蜀。毕竟是西蜀三番两次的,救过东莱为难。若是拉拢的话,我等自然比不过。” “拉拢比不过,但论威慑,我等如今的半壁江山,更盛于徐布衣几分。诸位莫要忘了,东莱的地势,离着内城并不算远。只要大军一出,覆灭东莱并不算难。” “反而是西蜀,需要渡江而攻,层层围剿,战略便落了几分。我相信,申屠冠也明白这一点。” “仲德先生,东莱的新王是袁冲,我先前就说,他更加亲近西蜀……” “军魂是申屠冠,大军也在申屠冠的手里。袁冲?虽然不算傀儡,但我明白,真正的大略面前,整个东莱,还是以申屠冠为主。” “至于申屠冠,即便是文武双全,但我亦有办法,让他慢慢投向内城。” “老仲德,是什么计?” “推恩。” …… 第九百零三章 东莱的归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皇宫之前,常四郎扶着老谋士,两人走得很慢,且小心翼翼。 “关于推恩之计,主公可派使臣入东莱,先送一份贵重礼物给申屠冠,譬如金物,美女,字画之类,越贵重则越好。” “仲德,那袁冲呢?” “无需理会袁冲。待袁冲知道申屠冠收了礼,必然会慢慢的,对申屠冠生出怀疑和戒心。” “要送几回。” “三回为佳,送的多了,袁冲虽然不算大才,但也会看得明白。这是一出阳谋,推恩给申屠冠,冷落袁冲,致使这二人不合。我只问主公一句,主公想要的是,东莱是作为附庸,或者是被尽数吞掉?” “自然是吞掉最好。” “这就是了。袁冲心向西蜀,又一直仇视主公,最好莫要留着。而申屠冠是天下名将,君臣猜忌之后,鉴于袁冲和西蜀的关系,并不会投向西蜀,更有可能投向主公。” “我听说,申屠冠是袁家的五世家将。” “延存家名而已,真要在殉主和家名中,选取一个,我相信,申屠冠会选择申屠家名。” 两人继续往前走,已经入了秋,秋风渐凉。 “平定了东莱,主公便要想办法,南征西蜀了。不过,我建议至少是两年之后,河北以及燕州,局势未稳,需要一段时期来教化百姓,平定各路叛军。主公须知,如今的河北,再加上燕州,相当于是主公的后方,产粮产马,征募青壮,所以,不能有任何闪失。” “另外,谨防定州柴宗,趁机进入河北。主公也该在河北西面边境,陈兵布防了。” 常四郎叹了口气,久久站着。 “仲德,能划江而治么,我先前就和小东家提过。” 老仲德蓦然回身,坚决地摇了摇头。 “主公啊,莫要寒了追随世家的心。徐布衣走的是民道,若是主公不争,出于利益,那些世家必反啊。到时候,主公的大业,便要付诸东流了。” “主公似古之霸王,当有一番基业,刻于竹书之上。疆土与利益的纠葛,你不攻西蜀,西蜀便会攻你,安能和平共处?” 约莫是说的急了,老谋士在风中,又连着咳了几下。 “主公,我时日不多……但终归是放心不下,还请主公勿要再迟疑,早早定计才是。这二三年的时间,看似遥远,但实则一眨眼睛便过去了。” “仲德教诲,没齿难忘。” “好了,主公请回殿上。马车已经在候着了。” “仲德,务必保重身子。若是陈鹊敢不尽力,我必杀他。” “陈神医这几日,为了帮我吊命,已经累得晕过去了。主公若有空闲,便多来找我议事。” 实际上,常四郎一直担心惊扰,想让老谋士好好休息。 “主公,告辞。” 在近侍的搀扶下,老谋士坐入了马车。 就着手炉,他烫了烫手,随即间,整个人又陷入了枯坐之中。最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主意,睁开眼睛之时,眼色之间,又有了一丝神采奕奕。 …… 沧州,莲城。 由于东陵大军的支离破碎,此时,偌大的楚陵二州,已经到了权利交替的时候。 和东方敬一番商量之后,徐牧才慢慢定下了人选。 “于文。” 于文稳稳出列,冲着徐牧和东方敬抱拳。 “今日起,本王表你为陵州镇州大将,总督楚陵二州的兵事。须记得,在吴州的姑胥关,尚有左师仁的驻军,小心提防。” 于文大喜,但很快又恢复庄重之色,“主公和军师,还请放心,吾于文,即便是死,也要守住楚陵二州的门户!” 徐牧看着于文的模样,心头一阵欣慰。在当初,于文是第一批跟着他打天下的人。不管是清君侧杀北狄,还是入蜀伐凉,都有于文的身影。 虽然一开始,并没有崭露大将之才,但终归是已经成长。比如说这一次,为了牵制李度城,居然用了不少的妙计。 在徐牧的心底里,只靠着这份忠诚,便足以当得西蜀第一大将。 “参知李桃。” 虽南海盟军一起回来的李桃,也跟着出列。 “今日起,表你为陵州中丞令,于文的首席幕僚,共守楚陵二州。” “谢过主公,谢过军师,吾李桃,定然不辱使命!” 李桃虽然提拔型的人才,不管是小道献计,还是出使南海,都有着一份功劳,再者,虽然不及东方敬,但本身也是计谋型的人才。 “司虎呢。” 听见徐牧的声音,正在和孟霍喋喋不休的司虎,惊喜地急忙出列。 “牧哥儿,在,我在呢!” “去灶营那里催一下……说好今日要吃庆功宴的。” 司虎哭了两声,又不敢不听,只得跺了跺脚往灶营跑。 “鲁雄。” 鲁雄急忙出列。 “本王表你为破陵将军,正式领三营人马,与云城将军马毅,共守沧州。” “多谢主公,还有军师!”鲁雄神色激动。 其余人等,皆有封赏。 徐牧停了声音,实际上,还有水师大都督苗通,只可惜刚到沧州之时,伤重复发,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至于一些东陵的降将,按着他和东方敬的考虑,夜枭调查之后没有问题,一样会重用。 还有狗福和逍遥,以及上官述这些,此时并未在场,只能在后面擢升了。 另外,投降的东陵卒,会暂时打乱到各营,避免群聚造反。而山越营,则会先还乡,按着先前所说,两年之内不会征募,让其繁衍生息。 当然,原本在吴州境内的山越部落,也要按着徐牧的要求,迁徙到楚州一带。而阮秋的海越部落,也在早些时候,答应迁徙入了西蜀。 乍看之下,如今的西蜀,似是雄姿焕发。但不管是徐牧,还是东方敬,两人都明白,真正的争夺江山之战,只怕要更加艰难。 “伯烈,你先前说,要收服东莱三州。”待人群散去,徐牧想了想开口。 “正是。”东方敬点头,“袁冲亲近西蜀,如此的大势之下,只需晓之以理,我想,他应当明白的。东莱三州,实则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投向西蜀,另一个,则是被渝州王吞掉。” “我相信,袁冲当知道怎么选。有了东莱三州,主公便相当于,多了一只侧翼。渝州王南征之时,必然要分军,斩断主公的这只侧翼。如此一来,主公的大军,便能更好的调配,与之相争。” 第九百零四章 读书时叫常书,打仗时叫常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莱州,王都寿光城。 此时,袁冲坐在王宫里,满脸都是沉默。 他的义兄严熊,还在殿下喋喋不休地说着。 “主公当知,渝州王那边,已经给申屠冠送了厚礼。若无猜错,申屠冠已经生了判心,想要投靠渝州王了!” “不管怎么说,主公都是东莱之主,即便是送礼,也该先送给主公。这申屠冠,分明是逾越了君臣之礼!” 包括严唐在内,另外的二三个义子,坐在一旁,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如他们这些人,都是老袁王一手收养带大的,不管本事如何,终归是东莱的自家人。 作为义子长兄的严熊,越说,便越是咬牙切齿。 “如今必须收回申屠冠的兵权,若不然,我东莱最后的四万人马,都要保不住。主公啊,莫要忘了,我等这些人,才是主公真正的兄弟。” 袁冲沉默抬头,看向王宫外的黄昏。在回来东莱之后,他越发看得清楚,这逐渐明朗的天下大势。 南面的东陵,曾经强悍无比,也被西蜀徐王打败,割地求和,退守吴州。而在北面,渝州王常小棠也占尽半壁江山,正在收服河北叛军,准备鲸吞天下。 偏偏他的东莱三州,被夹在二者之中。不管是南还是北,他都没法子抗争。大势之下,最后的办法,只能择取其中一方,作为附庸。 若附庸都被拒绝,那极有可能要被灭掉。 袁冲缓了口气。 要真在南北选择一个,他是更倾向于西蜀的。至少,比起深不可测的渝州王来说,西蜀徐王还算得半个老友,也不曾交恶,甚至人家帮了几次。 但现在……他的上将申屠冠,却隐约间和渝州王有了联系。若非如此,为何会送这些礼物过来。 “王上,申屠将军求见。”正当袁冲想着,突然听到了近侍的声音。 王宫大殿上,原本在喋喋不休的严熊,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迅速收了声音,急急坐了下来。 “让他进来。”袁冲坐正了身子。恍惚间,又想起老父临死的话。让他信任申屠冠,勿要中了敌人奸计。 或许,这送礼之事……便是一场挑拨离间呢? “申屠冠拜见主公。”卸甲的申屠冠,稳稳踏步而入,对着王座上的袁冲,叩身一拜。 “申屠将军,无需多礼。” 申屠冠点头起身,语气并未有丝毫犹豫,“主公,当听说了渝州王送礼的事情。” “自然听说了,申屠将军,你真是好威风啊,连渝州王——” “收声。”申屠冠转头,声音不急不缓。说话的严熊,瞬间委顿下来,停了声音怒目而视。 “主公,送礼之事,乃是渝州王的推恩毒计。为的,便是离间你我的关系。东莱尚有四万大军,征募新军的事情,也在进行之中。到了年关之时,我有信心,将东莱的兵力,募到六万余人。” “而这六万余人,守卫东莱边疆,再和西蜀合作,至少能挡住渝州王大军,数月之久。” “渝州王定然想到了这一点,才用计离间你我。申屠家五世家将,还请主公明察。另外,渝州王送来的重礼,我一件未收,尽数在寿光城的城门外,一把火烧了。” 申屠冠的这副模样,再加上这些解释,终于让袁冲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申屠将军,我自然是信你的。” “主公的胸襟,比先王亦不逞多让。”申屠冠也神色放松。他最怕的,便是袁冲误中敌人之计。毕竟这种情况下,东莱的处境太被动了。 在旁的严熊,闷闷地扫了申屠冠几眼,但碍于申屠冠的威望,并不敢再说什么。 …… 内城长阳,深秋的天时,开始有了沁人的凉意。 走出府邸的刘季,婉拒了陈鹊的劝阻。 “陈神医,我只出去走走。” “仲德先生,还请回屋静养,若是凉了身子,恐病情加重。” 老谋士笑着摇头,“早死几日和晚死几日,并没有什么差别。这个道理,当初的袁侯爷,约莫是明白的。尚能走动,还不如多做些事情。” 陈鹊沉默了会,终归没有再劝,站在深秋的凉风中,苦涩地叹了口气。 在近侍的扶持下,老仲德踉踉跄跄地入了马车。马车往前行驶,并没有驶向皇宫。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长阳的一个安静小巷。 小巷最末的一户人家,有个年轻人等在院子前,脸色平静至极。在他的怀里,还别着一本泛黄的古法兵书。 等马车到来,年轻人才知礼地走下了石阶,躬身静候。 “学生常书,拜见老师。” 咳了两声,老仲德欣慰一笑,“常书,你又忘了,你族兄帮你改了名,你该叫常胜了。” “读书时叫常书,行军打仗之时,再叫常胜。” “哈哈,不错,很不错。” 入了屋,老仲德又连咳了几声,面色越发地苍白。 常胜抬头,眸子里透出难过。 “老师,陈神医如何说的。” “入不了冬。” 仅仅四个字,让常胜沉默闭目。 “常书啊,我虽然是常家请的大先生,但整个常家,我最看好的便只有两人。一个是主公,一个便是你。至于常九,实属是一件离奇的事儿。” 常胜点头。 “常书,读了几年的书?” “三岁半开始,再除开打仗的半年,共一十九年。” “读够了么?” “书海浩瀚,我只如尘沙。” “那便不读了。”老仲德抬起头,“我寻遍了整个北地,所有世家,甚至是隐士之人……发现一件事情。” “老师,是何事。” “这偌大的半壁北地江山,也只有你常书,能撑得起来。” 常胜没有激动,垂着头,沉默看着腰下的兵书。 “我死之后,你立即弃书入堂,作北渝的第一军师,辅佐你家族兄,一统天下三十州。” 常胜不知怎么回答。 “我刘仲德将死之身,又是师尊的身份,常书,你还不答应么。” “老师。”常胜仰起脸,声音带着隐约的苦涩,“我自知忠孝礼仪,老师以将死之身劝我,我常书岂敢忤逆。” “好,好,好!”老仲德连喊三声,约莫是太过激动,咳出一口血来。 “老师!” 老仲德抬头露喜,“后继有人,主公霸业可期。吾刘仲德,可安心去矣。” …… 第九百零五章 吾苗通,愿投效蜀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巷子的小屋外,黄昏来临。 屋内灯簇如豆。 今日的老仲德,说了很多的话。每一句,常胜都认认真真地听着,并无任何的不耐。 直至最后,老仲德声音缓下,稍稍歇了口气。 “另外,还有东莱的事情,我不太放心。袁冲可能是傻子,但申屠冠可不是。常书,你有办法么。” 常胜想了想,“老师的推恩之计,实属惊世骇俗。但寻常的礼物,不足以挑拨袁冲的心思。” “我寻思了番,不如,送上一副金甲。” “金甲?” 常胜点头,“正是金甲。老师也知,古往今来,只有王爵之人,才能佩戴金甲。而东莱的王爵,应当是袁冲的。但我等送了金甲给申屠冠,其中的意思,已经一目了然。” “到时候,哪怕申屠冠再聪明,袁冲那边,也要提防申屠冠称王自立的可能。甚至说,会引发刀兵相见。老师之意,是不想让东莱成为附庸,更想把大将申屠冠,收入囊中。此举之后,需另想一个办法,安抚住申屠冠,以免他投蜀而去。” 老仲德欣慰一笑,“常书,你又有法子了。” “造出申屠冠与西蜀的仇势。” “如何造?” 常胜抬头,面容依然冷静。 “若无猜错,对于东莱三州,蜀人也会尽力拉拢。若是东莱成为西蜀的前线侧翼,又有数万之军,对于我北渝而言,将是很大的绊脚石头。我估计,西蜀秘派的使臣,很快也会赶来东莱,行拉拢之举。” “要造出仇势,只能以申屠冠的名义,杀掉西蜀秘派的使臣!如此一来,便绝了申屠冠投蜀的念头。” “常书,我没看错你。”老仲德脸色更加激动,“读书一十九年,你踏出去,踏出屋子,让整个天下,知晓你的名头。” “结束乱世,我便又能安心读书了。书海浩瀚,穷我一生,愿徜徉在其中。”常胜抬起头,脸庞间满是向往之色。 …… 沧州,江岸边的春谷郡。 此时,在城门边上,三百余骑的人马,急急奔行而来。 守城的一个郡兵校尉,待看清了来人之后,惊得无以复加,急忙理了理身上的袍甲,躬身抱拳。 “校尉李武,拜见吾王。” “免礼。”下马的徐牧,脸色带着焦急。 “樊将军人呢?” “回吾王,在郡守府里。” 徐牧点头,带着司虎几人,往郡守府的方向走去。在几人里,还跟着一个面庞青嫩的小卒。 当然,并没有倚仗蜀王的身份,便在城中骑马奔行。新夺沧州,安抚百姓是首要之任。 这一次来春谷郡,不仅是为了樊鲁,更是为了苗通。他有听说,在献计破了康烛之后,苗通有过寻思的打算,但被曹鸿派人阻止了。 “老樊拜见主公!” 樊鲁也同样一身是伤,但皮糙肉厚,属于司虎的小翻版,此时也愈合得差不多了。 “老樊,牧哥儿常说,我们两个是西蜀最聪明的——” “傻虎,你闭嘴啊!” “老樊哥哥,来之时,我司虎就想着咱俩义结金兰。” “闭嘴……” 没有理会后头的熟络,带着一个年轻的小兵卫,徐牧继续往前走,直至入了屋子,这才看到一身是伤的苗通,平静地靠在床榻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徐牧咳了声。 苗通脸色一怔,才收回了目光,待看见来人之时,更是惊得要下床行礼。 “苗通,无需客气。” 再见故人,苗通眼睛发红。他的老友,他的部属,他的家人,都死在了东陵。 “你的事情,我都知晓。战事之下,我也料想不到,左师仁会祸及家人。但叛乱之计,乃是我提出的。在我的心底,对于苗兄,实则愧意难当。” “蜀王何出此言……与蜀王无关。” 徐牧摆手,“左师仁败退吴州,为了弥补大过,我已经下令,免除楚州一年的赋税。” 相比起陵州,楚州的战祸更重,那五万的民夫肉军,也大多是楚州征募的。 “另外,知晓你满门抄斩的事情,我想了许多法子,想帮助苗兄。敢问一句,苗兄可是临湖人氏?” “正是。家中尚是大族,也算略有薄资,我当年相信左师仁有平乱世之意,所以才散财募了乡勇,前去投靠。” “临湖苗姓,当是大族。但若无猜错,其中有一支,因为族中关系不和,迁徙去了其他地方。” “蜀王如何得知?” 徐牧笑了笑,“那便对了。我先前说,为了弥补过错,想了些法子,帮着苗兄找回了亲人。苗龙,你先过来。” 跟随进屋的年轻小卒,早已经急不可耐,走到了床榻之前,冲着苗通,便是跪地叩拜。 “苗龙见过四族叔。” 苗通惊了惊,脸上满是不解。 “苗家的那支人脉,迁徙之后入了蜀州,先前我多番打探,才查明了关系。今日起,苗兄在蜀州里,亦有了亲人。” “四族叔,我带了族谱。” 苗通颤着手,接过泛黄的族谱,在翻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整个人泣不成声。 “乱世之人,如无根浮萍。便如徐牧,当初是望州人,但现在,我却是蜀州人。有亲有友的地方,何言无家。” “养好了伤,得了空闲,你便去蜀州看看。我相信,蜀州苗氏的人,也等你许久了。当然,若是有了兴致,便入宫找我吃酒,傻虎那边,可一直念叨着你呢。” 招徕的事情,徐牧只字不提。 有军医走入,用食案端着药汤。 徐牧接过之后,舀起来吹凉了,才慢慢喂到苗通嘴边。 “蜀王,这如何使得!” “其他的事情不讲,你苗通,是我徐牧的友人,是西蜀的老友。作为老友,喂个药汤又有何妨。” 苗通更加痛泣,只一会,忽然间起了身子,脸色蓦然坚定,冲着徐牧叩拜长揖。 “吾苗通……愿投效蜀王,残生贱命,此后听蜀王差遣!” “好!”徐牧大喜,“你苗通入蜀,方是我徐牧攻伐东陵,最大的一笔收获!今日起,我表你为西蜀水师大都督,总督襄江所有事务!” …… 第九百零六章 大才严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下大势,已经逐渐明朗。主公和渝州王一南一北,成鼎立之势。依我猜测,这段时间以内,以渝州王的性子,或许会和主公相见一面。” 回到莲城的徐牧,和东方敬坐在城头上,商议着时局。 “这一场南北之战,主公或许不想打,渝州王也不想打,天下百姓也不想打……但我还是那句话,大势所趋,总会打起来的。不管是老仲德的劝谏,还是第三方的挑拨,迟早都会打,主公当早作准备。” 关于这些,东方敬已经说了很多次。徐牧也听得明白,一个中原,两个政权并存的事情,并非没有,但终归会生死相搏,决出一个赢家。 “伯烈,凌苏的事情如何。” “粮草还没到。但我觉着,凌苏不至于用这种无用之计,来行拖延之举。我估计,这两三天应该有粮草送来了。” “主公,凌苏还是要杀。”东方敬抬起头来,语气平静。 “但怎么杀,这便需要一个办法。至少,不能让人觉着,是主公言而无信,收了赎罪的粮草,又动刀杀了人。主公,这事情我再想想办法。” “自然,我相信伯烈。” “接下来,这二三年的时间,我西蜀该继续休养生息,等待和渝州王的决战吧。主公切记,不可先行挑起战事,我担心天下百姓,会因此不喜主公。” 徐牧拱手受教。 “我会先留在沧州,主公离家许久,不若趁着空闲,先回成都一趟。前些时候,我的兄嫂还来了信,替我这个跛人残身,在成都寻了一门亲事。” 徐牧笑了笑,“伯烈也该娶妻了。” 东方敬摇了摇头,“传宗接代,已经有我兄长完成。我早想好了,等哪日帮着主公,打下了天下三十州,我娶妻纳妾也不算迟。” “得了牵挂,分了心,我担心会误了度势和判断。” 徐牧心头发涩,面前的这位小军师,为了西蜀,已经奉献得太多。 “主公回了成都,代我向老师问好。若他以后想出征,主公务必要劝住。老师的身子,已经越来越弱。吾东方敬只要不死,便会循着他的意志,帮主公定下江山。另外,他的徒子也长大了,西蜀也慢慢后继有人了。” 徐牧遥遥想起,当初入蜀的时候,打江匪,浮山之战,攻王都,出使凉州……如这些,都是贾周在不余其力地定计,以至于不到五十,早生满头的白发。 “伯烈与文龙,皆是天下大义之人。” “与老师相比,我不过萤火之光。”东方敬仰起头,看着远处的黄昏,“还有一事。面北思战,东莱那边,主公的亲笔信,也该到袁冲手里了。” 可没等东方敬的声音落下—— 一个裨将急急走了上来。 “主公,军师,大事不好了!” 不多时,等走下城楼,徐牧皱着眉头,看向面前逃回来的几个护卫。 “怎的?发生了什么。” “主公,我等按着小军师的命令,扮作流民出使东莱,可还没见到袁冲,便忽然被东莱军追杀。二十余人,只剩我等四人逃了回来!” “李瑞呢?” “使臣李瑞……战死。” 李瑞,则是李桃的族弟,算是有才学之人。这次被东方敬安排,作为秘密入莱的使臣。 “东莱军为何要追杀?”徐牧转过头,和东方敬面面相觑。 “我原先担心内城的人发现,才会让李瑞秘入东莱。”东方敬声音凝沉,“这讲不通道理,西蜀刚帮了东莱,突然间就反目成仇了。但我相信,这应当不是袁冲的意思。” 徐牧点头。印象中,袁冲很好地贯彻了袁松的意思,一直在交好西蜀。前些时候要渡江攻打东陵,袁冲还亲自过来相送,言辞诚恳。 “伯烈,这事情有些奇怪。”徐牧想了想开口。 “主公,我也觉得。” …… 东莱,寿光城。 此时的王宫里,已经有些人心惶惶。袁冲坐在王座上,满脸都是惊色。 这两日,东莱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北面的渝州王,又给申屠冠送了大礼。这份大礼,乃是一副金甲! 古往今来,只有王爵之人,都能配用金甲。而东莱的王,分明是他袁冲,而非申屠冠。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袁冲不至于太动怒。毕竟,这很可能是渝州王那边的挑拨之计。 但另外一件,却会让整个东莱陷入危机。西蜀的秘派使臣,死在了东莱境内。而且,这出城截杀的人,便是申屠冠的本部人马。 “主公莫要忘了,先前我等在商议投蜀的时候,申屠冠便一直在说,说什么能有六万大军,守卫东莱。但他派人杀了西蜀使臣,分明是要交恶,然后投向渝州王。这连连送来的大礼,便是最好的证据!”在殿下,严熊声音暴怒。 “主公,再不定夺,只怕我东莱三州,都要被这贼子,带入泥潭里了!” 袁冲艰难地抬手,揉了揉额头。实话说,他现在脑袋很乱,不知道该相信谁。放在前几天,他自然是一直相信申屠冠。但最近发生的事情,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这位东莱上将。 “严熊,可能是挑拨之计。这事情,终归要查清楚。” “主公啊,他要是真想投蜀,先前就不会那副死样子了!还想凭着六万大军,守住东莱?他这是暗度之计,要投北渝!” “主公,大兄。”久不说话的严唐,犹豫了下开口,“我觉着,这事情或有古怪。不如这样,主公在东莱查清真相,而我再出使西蜀一趟,和蜀王说清楚这其中的误会。” 听见严唐的话,袁冲缓了缓脸色。 “严唐,便依你所言,你即刻去西蜀,向蜀王徐牧陈说利害。我东莱三州,感念蜀王之恩,万万不会截杀使臣,做这等人神共怒的事情。” “申屠将军尚在征募新军,或许这截杀使臣事情,连他也不知,我等会亲自去一趟。” “主公,休要轻信这贼子!”严熊变得目眦欲裂,“若主公信我,截杀使臣的事情,我亲自去查!” 袁冲沉默了会,终归是点了头,“可。” …… 离开王宫的严熊,在回府的马车上,依旧是一副怒不可遏之色。只等入了府邸,又拐进了书房,他整个人才坐下来,脸庞露出得逞的笑容。 不多时,有一袭黑影在书房里露出身子。 “严熊拜见上使。” 黑影笑了笑,“这事情你做的不错,内城那边,对于严将军的投诚,非常满意。若是能策反了申屠冠,严将军当是举世之功。” “我家主公早说过,这一次,东莱有两个大才,他一直想收入麾下。一个是申屠冠,另一个,则是严将军你啊。” 严熊脸色激动,“请上使放心,请渝州王放心,某严熊,一定不余其力,帮助内城策反整个东莱三州!” …… 第九百零七章 东莱危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严熊府邸的书房,黑影还没走,在得到严熊的情报之后,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你刚才说,袁冲要亲自去找申屠冠么?” “自然,以他的性子,是等不及的。哼,不过一个孱弱之人,若非是老袁王的血脉,他何德何能,能坐上王座!” “甚好。”黑影笑起来。 “上次截杀的事情,你做的不错。这一回,你还需再做一件事。依然是派人假扮申屠冠的本部……截杀袁冲!” “截杀袁冲?”严熊惊了惊。 “无需杀死,惊吓一番即可。这样一来,袁冲和申屠冠的关系,便会越来越乱,直至君臣猜忌。” “不过,你需做的漂亮一些,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上使放心,我严熊定会完成任务。” …… 此时的袁冲,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在千余亲卫的保护下,出了寿光城,循着申屠冠征募兵役的地方,准备相商。 在乱世里,他虽然不算璀璨,但绝不是一个傻子。到了现在,他依然喜相信申屠冠。 或许,真是北渝的挑拨之计罢了。只要解决了西蜀的怒火,事情还有转机。 “还有多远。” “主公,前方探子回报,再过五十里,便到申屠将军的营地了。” 袁冲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胯下骑着的战马,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紧接着,在官路的两侧林子,蓦然有伏弓射出阵阵飞矢。 “怎么回事!”袁冲大惊失色。 安全起见,沿途而去他还派了探子先行。这怎么一下子,又遇着了祸事。 “主公快走,有人半途截杀!”一个亲卫头领转身而回,声音带着悲怒。明明在东莱三州,却偏偏遭人三番四次的截杀。 不仅是西蜀使臣,这回连着自家主公,也陷入了截杀的危机。 “主公,若无猜错,我东莱境内,当有北渝的奸细同党!除了申屠将军之外,说不得,是其他的掌兵之人。”亲卫头领语气急切。只可惜,在慌乱之中,袁冲并没有听见。 昂—— 胯下的战马,受惊异常,将袁冲重重抛下,迅速跑入了林子里。 东莱战马不多,等十几匹齐齐跑光,偌大的官路上,只剩千余人的忠卫,将袁冲死死护在中间。 此时,隐匿在林子里的严熊,脸色止不住地狂喜。不同于申屠冠,他本部的兵马,只有三四千人。但即便是三四千人,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 …… “申屠将军有令,主公速回王宫,若不然,他便不客气了!”官路两边,一道洪亮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 原本还想前方营地求救的袁冲,听见这一句后,整个人呆若木鸡。 “主公,是申屠将军本部的袍甲……” 袁冲颤着身子,变得束手无措。 “主公,若不然,先退回寿光城——” “去营地!”袁冲忽然怒声开口。一股极为悲呛的气息,压得他胸口喘不过气。 父亲收养的义子们,都劝他卸了申屠冠的兵马大权。但他没有,一如既往地信任。即便整个东莱之军,几乎都掌握在申屠冠手里,他也一直没有多问。 “盾阵,保护主公!” 密集的飞矢之下,千人的亲卫,举起了盾牌,将袁冲死死护住。 在林子里,严熊暗骂了句。又怕耽误得太久,将申屠冠的大军引过来。 “这批亲卫,大多是新军。莫要理会,堵死他们,不听话的都杀了!” 不断有人从官路的林子里杀出,将袁冲前行的路,一下子堵死。才一会儿的功夫,不断有亲卫被杀死,倒在袁冲的面前。 混乱之中,又是一阵飞矢落下—— 没等袁冲避入盾阵,便被一箭透过肩膀,整个人痛得倒在地上。 “主公,主公!” “快,保护主公退回寿光城!” …… 严熊眯着眼睛,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留下一千人。记着了,两日之内,给我截杀官路来往的斥候!只要瞒过两日的时间,大事可期。” “你们怎的这副模样?”说着说着,严熊恼怒回头,瞪着两个亲信都尉。 “莫要忘了,我去北渝拜了大将,尔等也会荣华富贵。等渝州王结束乱世,我等更有从龙之功,子孙后代代代福荫!” 两个都尉咬牙,循着严熊的命令,点头往后走去。 “甚好。” 复而上马,严熊眯起了眼睛,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奔回寿光城。 …… “主公,我先前就说,申屠冠狼子野心。此番,他必然已经和北渝勾结,但被主公发现之后,羞愧不敢面主。所以,才会枉顾恩义,派人半路截杀主公!” 寿光城的王宫里,严熊已经换上了一身儒袍,陈述着申屠冠的兵祸。说着说着,他转过头,忽然就泣不成声。 “你虽是主公,但亦是我严熊的义弟,此番见着你身子受伤,只恨自己兵马不足,无法替你报仇。” 坐在王座上,袁冲只披了一件长袍,肩膀的伤虽然止住了,但心头的恨,却久久难消。 在东莱,他的几个义兄,加起来的本部人马,也不过六七千人。而申屠冠那边,则是数万人马。 换句话说,除了申屠冠,谁还有能力,出动这么多的兵马来伏杀!如此一来,送金甲的事情,似乎都说的通了。 他的义兄们,再怎么说,也是老父一手养大的,当不会枉顾手足之情。 “今日在王宫里,我严熊不以主属相称。冲儿啊,我等乃是一家人!莫不是说,你连家人都信不过,还要继续相信那位,狼子野心的申屠冠!” 袁冲垂下头,还在咬牙沉思。 “吾弟放心,这一回,几个哥哥们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带着本部人马,去申屠冠的大营,好好问个清楚!若问不出,便以刀剑之器,替吾弟,替先父,杀贼取义!” 在严熊的蛊惑下,王宫里,其他不知内情的袁松义子,都沉着脸色站了起来。当真要跟着严熊,带兵去闯申屠冠的大营。 “诸位兄长——” 袁冲抬起头,语气苦涩。 “传……我命令,让申屠冠速速入宫觐见。另外,诸位兄长,各取一枚虎符,入东莱本部大营,革除申屠冠的兵权!” 严熊脸色狂喜,又急忙掩饰过去。 “有虎符在,我便不信了。这申屠冠先前说,有没有虎符,这数万兵马都听他的?明日,便是这贼子的死期!” “以后,我等几位兄长各领一军,定要拱卫东莱河山!” …… 第九百零八章 背主野狗,岂能和申屠上将相比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今日寿光城的天空,一时变得灰暗无比。仿佛要有一场大雨,将要清洗整个东莱。 一袭黑影,沉默地站在城中的酒楼上,脸色间满是冷静。 东莱的傻子不少,若说最大的傻子,无异于是严熊。相比起其他的义子,严熊更像是天字号的傻子。也怪不得,自家的仲德军师会选他。 “青州叛乱的事情,如何了?” 在黑影身边,有个随行的亲卫,闻声冷静开口。 “唐家人在青州颇有威望,而袁松先前又灭了唐家,自然惹人不满。唐家的许多士族,已经答应我北渝,愿意配合行事。约莫是这两日,便开始反水东莱。” 唐五元死后,袁松趁势占了青州,却料想不到,如今的青州,反而成了叛乱点火之地。 “逼反申屠冠,拿下东莱三州,这天下大势,又近了一步。” “那位严熊,事后要如何?” “杀了便是,背主野狗,岂敢和申屠上将相比。至于袁冲,只要听话,便带回内城,安心做个富贵公吧。” …… “罪将申屠冠!”在王宫之外,遇着急急赶来的申屠冠,严熊脸色得意。 不管老袁王在不在世,如他们这些义子,都被面前的东莱上将,压得不能动弹。如今,正好是机会了。 申屠冠冷着脸,并未作答。最近的事情很蹊跷,派出去的斥候,远远没有带回来消息。等知道的时候,整个东莱已经乱成一团。 他要立即面见袁冲,将所有事情理清,再定计保住东莱。 “怎的?心底有鬼,便不敢说话——” 嘭。 往前走的申屠冠,蓦然回身,当着宫里近侍和其他义子的面,一脚将严熊踹得飞了出去。 满场皆是大惊。 严熊从地上爬起,要抽刀来杀,想想又不敢,只能死死咬着牙,瞪着申屠冠。 申屠冠收了动作,冷冷继续往前。只等入了王宫,他才看见袁冲坐在王座上,抬起头,神色里满是陌生。 申屠冠沉默了会,行礼叩拜。 “申屠上将,别来无恙。” “主公,我只讲一句,所有截杀的事情,并不是我指使。北渝挑拨之计,欲要兵不血刃拿下东莱三州,主公切勿上当。” “东莱三州之内,许多人对申屠上将,颇有微词。”袁冲指了指受伤的肩膀,“那日截杀,若非士卒赴死,我早已经死掉。” “我想了两日……申屠上将,先将兵权交回本王手里,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将兵权如数奉还。”袁冲的声音里,分明有些紧张。 在以前,面前的这位东莱上将,还曾当过他的老师,教过他兵法和韬略。 “我已经遣派严熊,以最快时间查出事情——” “主公。”申屠冠叹着气,“东莱能闹出如此大的兵祸,你我都知,肯定是有了内奸。掌兵之人,除了我,另有主公的几个义兄。严唐严龙自不用说,虽然不成大器,但都是忠义之人。严峰体弱静养,严春向来听严熊的话。” 申屠冠抬起头,语气发冷,“若按我说,真有内奸,只能是严熊。” “申屠上将,党羽之争,现在不合时宜。” 申屠冠沉默闭目。 “主公真要解我兵权?” “我说过了,查出了真相,兵权会交还给申屠上将。” “多事之秋,此举并非明智。” 袁冲脸色慢慢动怒,“申屠将军,这东莱三州,是我袁冲说了算?还是你申屠冠说了算?莫非是说,渝州王送了件金甲,你自个便当真作数了?” 话很重,刚一说出,袁冲忽然有些后悔。但在他的心底里,这种事情,便如苍蝇一般,每每想起便会不舒服。 “申屠将军,我知你忠义,但我此举,乃是为了缓和东莱内的争斗。营地的兵权,我已经让人去取了……” 申屠冠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这段时间,不仅是募兵,他还要兼顾整个东莱的战事。如严熊这样的人,除了挑拨离间,半分本事都没有。 他颤了颤手,取出了半枚虎符,小心搁在了地上。 “请申屠将军放心,我袁冲发誓,一定还申屠将军一个清白。” 申屠冠淡淡一笑,起手告辞,转身往宫外走去。 只等他走到宫外,寿光城的天空上,深秋的一场急雨,急急下了起来。 …… 雨水连着下了两日。 踏。 马蹄踏过泥泞。 七八骑斥候,带着焦急与后怕,顾不得浑身湿透,从远处的方向,一路往寿光城急赶。 “青州急报,十九个士族世家,联名造反!起兵两万,欲要攻入烟州!” “烟州急报,边境五城不作抵抗,献城投降!” …… 坐在王宫里,袁冲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父亲曾经说过,在东莱三州内,安抚青州同样是重中之重。却不曾想,偏要在这种时候,朝堂内乱之时,青州又反了。 “怎办?” 袁冲沉着脸色,环顾殿下的人。一众的文官武将,噤若寒蝉。他的几个义兄,亦是沉默不答。 “严熊呢?” “大兄取了兵权,说要去边境布防。” “申屠上将呢……” “这两日都在府邸里,称病不出。” 袁冲瘫在王座上,失神地看着上方。他知晓是北渝的诡计,但这些时日,接二连三地祸事,已经让他疲累不堪。 他解决不了,他的几个义兄,包括严熊在内,同样解决不了。 恍惚间,袁冲已经觉得,整个东莱三州,已经摇摇欲坠了。 …… 寿光城,上将军府。 申屠冠垂着头,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在他的面前,是一个披着黑衣的密使。 “如今的东莱之势,申屠将军啊,莫非觉得还能救?已经救不得了。前有内忧,后有外患。我更是打听到,那位严熊,已经私自带着大军,去边境厮杀。但原先申屠将军手下的精锐之士,却被万余起义的青州军,打得丢盔弃甲。” “严熊是你策反的?”申屠冠抬头,淡淡笑了笑。 “是又如何呢?申屠将军是个聪明人,留在东莱,必然是死路一条。另外,申屠家的将名,也会随着东莱覆灭,一起烟消云散。” “我听说,申屠家是袁家的五世家将。五世的忠诚,却不如几个螟蛉之子。但你去了我北渝,便不会如此,这是我家主公的亲笔信。” “信里说,只要申屠将军入了北渝,便着封为西路元帅,统兵十万,作为南征的主力军。申屠兄当知,南北之间,只差这一场,天下便能一统。到时候,北渝的名将阁上,也定然有申屠兄的大名,万世流芳。” “你去了西蜀,水师有都督苗通,陆上有骑将晁义,步将于文陈忠这些,他定然不会许你一军之职。说不得,会责你背叛袁冲。” “莫要忘了,你家主公,和西蜀的关系向来是很好的。” 申屠冠沉默转头,看向大堂外的院子,看向那些飘飘忽忽的雨水,落在小湖里,落在过道上。 直至整个世界,都变成雾笼笼的一大片。 第九百零九章 最后的忠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莱三州,撑不起申屠兄的抱负,而我北渝可以。等取了中原河山,天下人只会说,申屠兄弃暗投明,以名将之风,立下了万世之功。” “申屠家的将名,也该万世流传了。” “这是最后一场南北之争了,申屠兄,需把握机会。留在东莱,即便北渝不动手,西蜀也会动手,这个道理,申屠兄也早该知晓了。” 申屠冠沉默抬头,“若如此,我有三个条件。” “申屠兄请讲。” “第一,我家主公袁冲,让他自行离开东莱,不作加害。” “没问题,原先的意思,是想将袁冲送入内城,做个富贵公的。” “第二,东莱境内,不管是军是民,皆和北渝百姓一样,军同饷,民同赋。” “也没问题。” “第三。”申屠冠声音骤冷,“第三,我需亲手杀死严熊。” 密使大笑,“更没问题。比起申屠兄来说,严熊那种蠢材,根本入不得北渝人的眼,不过是把钝刀罢了。” “偏偏是这把钝刀,从内部割坏了东莱之势。” “既如此,那便有劳申屠兄了。我知晓的,只需要申屠兄振臂一呼,这东莱的大军,几乎都会听申屠兄的话,无关虎符,也无关调令。我家主公还说了,在以后,东莱的这支兵马,会并入申屠兄的西路大军,绝无打散之举。” “渝州王大义。”申屠冠呼出一口气。 “那东莱的事情,便交给申屠兄了。” …… 此时,败军而回的严熊,远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情。直至刚才,他缩入马车的时候,才猛然间明白。 这青州叛军,会不会是北渝指使的?若是如此,岂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打了自家人了? “快,快赶回寿光城,我有急事!” “严将军,主公那边……让严将军继续守住边境。” 严熊冷笑,“莫理他,大事要紧,听我的命令就成。” 原本还想着打败叛军,给自个长长脸的,不曾想做了件蠢事。 “严将军,前面有人堵了。” “谁?哪个这般胆大!” “雨雾大,有些看不清……严将军,是申屠冠!” “几、几人?” “只有十几骑。” 闻声,严熊瞬间大笑,“这傻子要做什么。十几骑人便敢挡道,他莫非不知,我严熊现在才是东莱上将吗!” “给我撵走,若非是那边留了话……撵走撵走!” 官路之上,披着战甲的申屠冠,满脸都是清冷。在昨夜,他跪在老袁王的庙前,跪了整整一夜时间。 若是现在,东莱没有如此大乱,他说不得还能救回来。但乱势已成,又有北渝人的虎视眈眈,救无可救了。 始作俑者,便是面前的严熊。 来喝令的几个严熊亲卫,还没开口,便被申屠冠下了令,纷纷捅死。 大雨滂沱不停,败退回莱的长伍,慢慢停了下来。 恼怒的严熊,从马车里踏出,手里还按着剑,急步往前走。 “申屠冠!你好大的胆子,敢挡我的去路!莫要忘了,我严熊如今才是掌兵之人!” “滚!” 申屠冠冷笑,提了刀独自往前走。 “来人,给我拦住他!” “来人?都是聋子吗!”严熊见着军马不动,脸色惊了惊。 “亲卫,给我杀了他!” 跟随严熊的百余人亲卫,刚要抽刀杀去。却不曾想,在后方的长伍里,突然有无数的将士出列,跑过去挡在了申屠冠面前。 “怎的?怎的!这是要造反!我严熊才是东莱上将!你们该听我的!” “虎符,虎符在此!” 即便祭出了虎符,但偌大的东莱残军,依然无一人听令。 严熊惊得瘫倒在泥水里,在他的面前,那些还要冲杀的亲卫,已经被格杀殆尽,尸体倒在湿泥中。 提着刀的申屠冠,脸上有着化不开的怒意。 “申、申屠兄……当有人寻你了,日后去了北渝,你我还是同僚……去年元月,我还请你吃了顿饺子。” “申屠兄,我是北渝的钦点之人,你杀了我,不好交代的。这东莱,只剩你我两个大才,要互相帮持——” 喀嚓。 申屠冠一刀劈下,劈得严熊一条腿血肉模糊,痛得不断嘶声大叫。 “申屠兄,你杀了我,主公那边不好交待!” “那便不用交待了。”申屠冠沉沉吐出一口气,又是一刀,劈在严熊的肩膀上。 他先前就说,只要有了六万之军,东莱人众志成城,防住各处隘口,作一块铁板之势。难啃之下,定能保全东莱一段时间。然后,在北渝和西蜀二者之间,想办法争取最大的利益。到时候,北渝若败,便往北攻打。西蜀若败,便渡江争抢疆土。趁着两败俱伤之时,崛起的时机会很好。 说不得还有机会。 但现在,都被面前的蠢货毁了。 “东莱事败,你这蠢货当是第一罪臣!” 噗。 长刀捅入严熊的腹部,严熊痛得不断哀嚎,甚至还在继续乞活。 申屠冠抬刀,又连着捅了几次,直至严熊再没有了声响,才冷着脸,沉默地转过了身。 “听我军令,全军回师寿光城。严熊说的并无错,吾申屠冠,今日要投向北渝,若有不愿者,自可离去,申屠冠绝不为难!” 长伍之中,有近一小半人,沉默地出列,冲着申屠冠拜了拜后,开始离伍回乡。 申屠冠没有追究,带着余下的人,在风雨中往寿光城赶去。 …… “主公,申屠冠反了!已经投向了北渝!” 坐在王座上,听着近侍的情报,袁冲的一双眸子里,满是无精打采。 申屠冠并没有说大话,即便没有虎符,一样能掌兵马大权。偏偏,是他把这位上将,逼入了绝境。 这样的人,若是想反的话,早该反了。 “申屠将军亲自守着城门,说……恭送主公离开东莱。不管主公要带什么器件,他绝不阻拦。” “宫里的财宝,他已经……寻了马车和船,帮主公装载好。四个王妃和子嗣,也都安、安全无恙。” “冠军三营的人,领了申屠将军的军令,会一路护送主公以及家眷,入西蜀之地。” 袁冲怔了怔后,瘫在王座上,整个人泣不成声。 …… 城门边上,申屠冠跪在雨水中,身子剧烈抖动。 五世的家将,却不敢殉主。 “老袁王,并非申屠冠要反,而是不得不反——” 嘭。 申屠冠将头重重磕下,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磕出的鲜血。 第九百一十章 老仲德的苦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王,我家主公自有投蜀之志,想当初,你我二家人并肩作战,相互扶持——” 在沧州的江岸,徐牧亲自来接待故人。只可惜,喋喋不休的严唐,话还没说完,忽然间弓狗从外面急急走入,在徐牧耳边说了一番。 徐牧面露苦涩。 早在使臣被截杀的时候,东方敬便派出了第二轮的人。只可惜,终归的地势所致,慢了一步,再加上袁冲的失误,整个东莱,随着申屠冠的背叛,已经彻底倒向了北渝。 “严唐兄弟,暂且先休息吧。” 徐牧脸色沉默。 局势大变,莱州,烟州,还有青州都在北渝的掌握中。而恪州,虽说各家一半,但眼下来说,只要那边愿意,随时能抢回去。 剩下的办法,只有倚仗江险,操练水师,稳住南北割据的局面。 “还请蜀王勿要生气……” 徐牧停下脚步,转身拍了拍严唐的肩膀。 “严唐,你我都是熟人。我便不瞒你,东莱三州境内,内奸严熊被杀,上将申屠冠,已经投诚北渝。至于你家主公,已经被网开一面,正准备渡江入蜀。” “什么!”严唐脸色大惊。 “这种局势,虽然早有所料。但不得不说,北渝的老仲德,仗着地利之便,打了一场漂亮的谋战。” 于徐牧而言,最大的损失,应当是申屠冠。这位天下名将投北之后,在以后,将是西蜀极为难缠的对手。 他隐约间猜得出,关于申屠冠的选择,或许和家族有关。毕竟再怎么说,如今的天下大势,是偏向于世家性的北渝,而非是走民道的西蜀。 “蜀王恕罪——”严唐泣声跪下。他才刚刚出使,却哪里料到,后方的家都没有了。 “严唐兄弟何罪之有。你对我西蜀来说,算是有着一份恩德。至于你家主公,入蜀之后也请放心,我徐牧绝不为难。若有机会,当要帮着你家主公,夺回故土。” 如今,袁冲能利用的,似乎只有这一点了。 但这番话,徐牧并非是虚假。如袁冲这样的落魄枭雄,并不像左师仁,多吃几担的大米也无妨,说不得以后还有大用。 …… 内城长阳,站在王宫外的常四郎,在得知申屠冠投诚之后,难得露出笑容。但紧接着,便是长长叹了口气。 “小东家若知晓,会不会生气。” “应当不会。”在常四郎身边,佝偻身子的老仲德,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只会痛定思痛,想尽办法拖住主公的大军,南征入蜀。” “他好像……便是这样的人。” 扶着老仲德,常四郎怕其着凉,想要往殿里走。却不料,被老仲德拦住了。 “深秋一过,很快便有雪景了。” “仲德,监天钦的人说了,这二三日会有雪。我已经让人新制了一件厚氅,到时候给仲德遮寒。” 老谋士笑了笑。自己身子的事情,他一直瞒着面前的主公。除了定下东莱,他还有最后一步没走。等走完这一步,他便能安心入土了。 这几日的腰,几乎是抬不起来了。没有法子,他乞求着陈鹊,用了些重药,将他的精神气儿,暂时提了起来。 “主公啊,雪景将至,不如来一场雪中誓军,如何?” 常四郎怔了怔,“雪中誓军?” “确是,到时候,除了镇边的大将,主公的部属和幕僚,都能一起过来,同聚一堂,鼓舞军威。” “那就按着仲德的意思。但仲德,莫要再站外面,我常四郎很少听别人的说道,除了老仲德的。” 老谋士欢喜大笑,拍了拍扶在肩膀的手。 “天下大势,已经慢慢明朗。主公是个妙人,当真是猜对了。当初酿酒的小布衣,一步一步的,成为了逐鹿天下的枭雄。” “若无他,我猜着这江山,很快是主公的。” 常四郎无奈一笑,“不知怎的,我总是不想和小东家打。” “哪一日,徐布衣要带着整个西蜀,来做主公的附庸。主公须记住,切不可信。只等河北之地的叛乱萧清,缓和民怨之后,主公便着手南征的事情。谋天下者,当无七情六欲,妇人之仁。” “当初的纪朝高祖,同样是杀了结义的兄长,方有了大纪四百余年的国祚。” “你不攻西蜀,西蜀便会攻你。战事之上,往往决定胜负的,便是料敌先机,主公到时候,切莫落了下乘。” “仲德,我总觉着……你是在交待后事?先前你还说,陈神医那边有了法子的。” 老谋士笑了笑,“主公瞧着我,今日入宫之时,明明是精神抖擞的。” “似乎是。” “那就对了,主公莫要担心。” “这天下没有了仲德,我会觉得好无趣。其他的人来说道,说的我烦了,我大抵是要动刀的。唯有仲德说我,我会认真地听。” “主公的性子啊,是要好好改改了。若、若有一日,主公成了天下霸主,位登九五,便是新朝的开国皇帝,刻入竹书,万世流传。” “真有那一日,仲德功不可没。我便封仲德,做个天下宰辅。可惜仲德没有生孙女儿,要不然做个皇后也可。” 老仲德脸色欣慰,在风中的一双眼睛,开始变得湿润浑浊。这天下,他等不到那一日了。 当初的常家学塾里,他第一次见着自家主公的时候,约莫十四五岁,仗着武功去城外杀匪后,又满身是血地背着一杆梨花枪,稳稳地坐在学塾里。 那时候他便知晓,这少年郎会不简单。 “仲德在想什么。” “在想誓军的事情,到那时,我北渝诸将一堂,世家齐聚,该是何等的威风。” 常四郎大笑起来。 “既然仲德喜欢,那我便再催一下,让常威小子亲自去操办。” “仲德,你可得注意身子。等过了冬,开春之时,咱俩一起再入河北,看看这北方的米仓,燕州的名马。” “听主公这么说,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老仲德站在风中,说话的声音,一下子被风揉碎。他佝偻着的身子,在常四郎没发现的时候,重新艰难地撑了好几下。 …… 第九百一十一章 “老仲德时日无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安抚了严唐,回到莲城的徐牧,满脸都是心事。 同样受到了情报的东方敬,脸色自责。 “主公,我也没有想到,老仲德这一计,会如此果断。要知道,这一计逼反不成,会将整个东莱,直接逼到我西蜀。” “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若让我猜……老仲德,可能要走了。走之前,他想给渝州王,留下最后一轮的底蕴?” “要走了?” 东方敬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密信,“潜伏在内城的夜枭,刚巧送回了情报。陈鹊神医那边也偷偷说了,老仲德时日无多。” “不愧天下大谋,去之前,还定下了东莱。” “他死之后,渝州王那边,会有另一人继任军师之职。” “夜枭没有情报,我亦想不出。但内城世家,甚至是河北世家,当有不少大才,或许又是一位不世出的大贤。” 南北之争,要是什么样的大贤,才能挡住贾周和东方敬的谋计…… “只可惜,申屠冠没有投蜀。不过,我当初也隐约有了预料。再怎么讲,申屠冠也属世家之人,顾念家名,与主公走的民道,甚至是晁义于文这些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徐牧一时沉默。东莱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无法改变了。 “还是那句话,河北尚有叛乱,这二三年的时间,渝州王应当不会急于开战。但我估计,这二三年之后,渝州王的兵力,战时动员,或许会有五十万之多。” “伯烈,五十万……” 先前还说,北面的兵力,现在不过三十余万,这短短的二三年,居然能涨到六十万。 “北地富庶,渝州王又不缺粮草,再者还有世家的扶持,战前动员到六十万,并不是天方夜谭。” “伯烈,我西蜀呢?” 东方敬语气叹息,“这两日我一直在看卷宗,二三年后,包括山越营在内,再加上南海盟,我西蜀的兵力,也不足三十万。而且,还有先决的条件,是凌苏那边,必须送三成的粮草过来。” “我知晓,蜀州内主公已经一年两稻,但不管怎样,主公现在的州地,已经是九州之王。而楚陵二州要安抚百姓,只能低赋低税,二三年内,自然不会国库充盈。当然,若是十年八年,主公的种稻之术遍布江南,我西蜀便无粮草之患了。” “明年开始,江南诸州,便效仿蜀州的种稻法,争取一年开荒,次年种稻。” “这是个好法子。如此一来,兵力或许能多募一些。但不管怎样,主公须面对事实,北渝势大,而我西蜀势弱。” “我一直明白。” “但我想说,主公以一介棍夫之身,没有倚仗世家,步步为营走到了今日,在千古竹书里,已经是一等一的乱世英雄。” 听着,徐牧没有任何的倨傲。在两三年后,才是西蜀真正的危机。 “休战的时间,我等西蜀,最好不要挑起战事。即便开战,还是以守势为主,倚仗襄江天险,再伺机反剿破敌。” “伯烈,你说常老四那边,会不会先攻定州?” 毕竟在南方的西北面,还有西蜀的四个贫瘠小州。 东方敬想了想,“应该不会。往西北打的话,战线拉的太长,于粮道不利,亦很容易,将这场战争陷入泥潭中。而且,费尽心思打下了这四州,过于贫瘠,属于得不偿失。再者,这四州之后,还有万夫莫开的峪关,十分坚固。内城的幕僚们,必然会考虑到这些。” “唯有仗着一股鲸吞天下的锐气,一举渡江南征,只要占了江南的其中一州,再屯兵运粮,便是最好的局势。” 不得不说,东方敬的分析,已经趋于完美。西蜀的现状,并不乐观。兵力相差,器甲也比不得北面。 “但主公,眼下还有一个契机。” “伯烈的意思,是西域那边?” “正是。若是西域经营的好,或许能多出一支二三万的骑兵。” 徐牧呼了口气。基本的大势,便在眼前了。他当真要好好盘算一下。 “对了伯烈,凌苏的事情怎么样了?” 东方敬沉默了会开口,“此人很聪明,答应送来的粮草,并没有一次付诸。在后续,还需陆续送来。我猜着,他知晓我的意思。但考虑到西蜀以后的备战,这批粮草实则很重要。” 顿了顿,东方敬抬起头,看了看徐牧。 “主公,凌苏此人是必杀吗?” “看西蜀所得的利益。利益乃大,我会考虑情况。” 东方敬点头,“这二三年的备战,才是头等大事。粮王之人,不受北面世家待见,也断不可能投向北渝……得主公此言,倒不如你我想些办法,再榨一些粮王的粮草。” 徐牧古怪地看着东方敬,当初的小军师,计谋越来越老辣了。 “我听伯烈的。沧州之事,全权交给伯烈。” “主公,冬日将至,回蜀休养一段时间。沧州,还有楚陵二州,我定会替主公镇好河山。” 言下之意,今年的冬日,东方敬又要留在外面了。 徐牧不知怎么说,但在外鏖战数月,他确实需要回成都,重新和贾周定下西蜀的走向大策。另外,还有西域的事情,在开春之后,也该重点考虑了。 这两三年内,无法壮大西蜀,必然逃不过被吞并的命运。 如东方敬,于文马毅这些人,暂时只能在外镇守。 “成都的将官堂,明年之后,主公可大胆启用一批年轻将军,二三年的训练,在南北之争时,也该去沙场了。” 这几年,将官堂一直在着重培养人才,按着徐牧的考虑,以忠诚为主。像逍遥小狗福这种,肯定要作为未来大将培养的。 此番的攻伐东陵,算得上是惨胜,如窦家兄弟这些人,都悲壮战死。将才紧缺,这方面是要提拔了。 “主公回了成都,劳烦替我向兄嫂问安。”东方敬平静地拱手长揖。 “自然,伯烈与我,早已情同手足。” “留在沧州,我自会想办法,替主公,替西蜀,布下最完美的江域防线。” “有伯烈在,万事无忧。” 徐牧起身,推着东方敬的木轮车,两人往屋外走去。深秋的最后一抹黄昏,铺满了整个江南。 …… 第九百一十二章 誓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深秋一去,接踵而来的,便是漫漫的冬日。第一场雪如约而至,压满了枝丫和巷道,冷冽的气息,弥漫了整座长阳。 今年的常四郎,再没有带花娘赏雪的兴致。坐在王宫里,他的脸庞之上,满是遮不住的担忧。 “陈鹊,这都是真的?” “不敢瞒渝州王,都是真的。”被唤入宫里的陈鹊,长长叹了口气,“恕我无能,仲德先生的身子,已经救不回了。” 常四郎沉默闭目。从老仲德说要誓军开始,他便心生疑惑,不曾想,当真猜对了。 “陈鹊,真没有办法么?” “没有了。”陈鹊仰起满是疲倦的脸,“若渝州王要怪罪,杀我一人即可,我的那些徒子,还请渝州王网开一面。” “先生说笑了。”常四郎无力地瘫下来,眼神有些发呆。从他创业开始,老仲德便一直伴着他。没有老仲德,这北面的半壁江山,他打不下来。 这天下间,让他最看得起的三个人,已经是第二个,准备离他而去了。 想到伤心处,顾不得陈鹊在场,常四郎红着眼睛,一边骂娘一边呜咽起来。 “少爷……今天是誓军的日子。”旁边的常威,犹豫着开口。 久久,常四郎才揉了揉眼睛,恢复了模样,重新站了起来。并未立即踏步,他转过身,看了看陈鹊。 “先生回蜀吧。诊金的话,等会我让人送去。回了成都,见着了小东家,替我问候一声。” 陈鹊脸色动容,“渝州王,可要带其他的话?” “不需要,问候即可。真有话要说,我会亲自和他谈的。” “渝州王大义。”陈鹊抱拳长揖。 常四郎闭了闭目,缓和了脸色,才带着常威,往殿外走去。 如常威所言,今日是北渝誓军的日子。除了乐青这样的镇边大将外,其余的人等,都赶回了长阳。 走出王宫,只抬头第一眼,常四郎便看见了换上厚氅的老仲德。约莫是回光返照,连走路都稳了许多。 常四郎心头发涩。 “主公。”老仲德几步走近,脸上带着难言的欢喜。 “仲德啊,你瞧着,我可都按着你的意思,要冬日誓军了。”常四郎堆上笑容,艰难地扶住了老仲德,两人往御道下走去。 在御道之下,早已经站满了北渝的战将和幕僚。浩浩荡荡的一大帮人,百多的人数,颇有一份声威。 “主公,今日的誓军,让我代劳如何?” “全按仲德的意思。” 转过头,常四郎看见在后面抹眼泪的常威,迅速一脚踹开。 “我趁着空,昨夜又整理了一番。不算裨将在内,我北渝的战将共有七十九人,随军幕僚五十四人,这些人啊,皆是我北渝的中流砥柱,以后要跟着主公继续打江山的。” “这一次,我便帮着主公誓军点将。” 常四郎不说话,忍着悲伤,把老仲德身上的厚氅,又小心地扯了扯。他已经隐约明白,老仲德执意要举办这场誓军,是有着另一番的意义。 “大渝正统,兵强马壮,又有长阳六朝古都,世家百姓之爱戴。只差一步,主公便能一统中原,开辟新朝。” “主公请看,这是我昨夜画出的防御线图。在这二三年内,主公可依着此图,防御西蜀北上。莫要忘了,毒鹗和跛人,才是天下最大的赌徒,擅长以少胜多。再者,那位徐布衣也喜出奇兵,这一点不得不防啊。” 常四郎颤着手,在风雪中,接过了老仲德手里的图纸。 “主公,可记得天下名将榜?”老仲德咳了两声。 “自然记得。” “第三申屠冠,已经投我北渝。第四蒋蒙,做后勤将军多年,我建议主公,可征为东路元帅,和申屠冠一西一东,到时候,可作为镇守青州的人选。等大战开启,便领一路大军,从青州出师,配合中路大军,渡江攻蜀!” “另外,河北壶州有个霍家,二十年前从南方迁徙而来,家主霍复,曾是楚州水师名将,主公也可寻访重用。” 常四郎苦涩点头。 其实最合理的布置,应该是申屠冠留守东路,但考虑到东莱之地,原先是申屠冠的主家,安全为上,这样的布局才是最好的。 “乐青便不动了,继续驻守河州。” “自然,中原可以相斗,但莫要让外族趁机入了中原。”老仲德又咳了声,没有任何的异议。 “主公啊,我还要再向你举荐一人。若我……以后不在了,他便是主公的首席军师。” 常四郎终于遮掩不住,脸色大悲。 “仲德……陈神医都对我说了。我常四郎,如何舍得仲德离开!” 老仲德顿了顿,平静地笑了声,在风雪之中,佝偻着的身影,也仿佛慢慢挺立起来。 “主公大业未成,我当真想向天公,再借十年的光景。但我已经老了,去年又有丧子之痛,我那会就估摸着,可能要挺不住了。” 老仲德回过头,眼睛里有了浊泪。 “这一生最值得称道的事情,便是拜了主公。若主公信我,今日便让我说完吧。” “我这一去,西蜀还有毒鹗和跛人,我不放心呐。我思索了许久,这偌大的北渝,也只有常胜,能接替我的位置。” “他打仗是个书生将军,但做幕僚军师,应当是最合适不过的。能取下东莱三州,常胜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仲德,我都听你的……” 在风雪中,老谋士的脸色,越渐地白。 “我知主公心底,一直不想和徐布衣为敌。亦不想以兵威,取下整个天下。但这样是不对的。” “主公请抬头,看着下方的将士,再看看宫外的百姓。唯有一战定下乾坤,开辟新朝,这天下才能天平。” 常四郎抬头,远眺着面前,如蚁一般的人影,如白布裹住的整座长阳。还有长阳之外,白雪皑皑的连绵江山。 “主公,莫要再扶了,我走完这一程,帮主公最后一次誓军。” 老仲德抬头,一张脸庞上,再无半点的血色,苍白至极的脸,和天地间的皑皑白色,如出一辙。 常四郎松手,一条七尺大汉,北渝的王,在雪中大声哭了起来,没有任何的遮掩。 “仲德啊!” …… 第九百一十三章 水师名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下方的人影中,常胜第一个跪地,相迎着走下来的老谋士。随后是申屠冠,蒋蒙,一众的北渝大将。 连着常四郎身后的常威,也哭成了泪人。 望着走下去的佝偻人影,常四郎痛苦闭目,攥住了袍袖里的拳头。 “主公南征北战,天下勇名,可知渝州钟家,族中六子战死,只余妇孺老弱。五万渝州黑甲,新人不识旧人,从主公起事起,能活到至今的人,不足万数!” “当初燕州背刺,虎威营死得只剩七千人,精锐卖米军几乎全军覆没!” “攻伐河北,战事紧急,渝州新募兵丁两万,其中有一万三千人,化作了沙场白骨。” “鲤州黄家献女,长阳王家杀子,这都是为了主公的大业啊。” 风雪中,老仲德脚步顿住,整个人摔倒在地。却又一下子,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他回过头,看向常四郎的目光,满脸都是期待和鼓励。 “主公,你说这江山,该不该取!” “取!”常四郎咬着牙。他的手里,还捏着老仲德留下的防御图纸。 在下方,无数北渝的大将幕僚,也纷纷跟着怒吼起来。 “常胜!” “从今日起,你便是北渝三十万大军的首席军师!若有一日,你能计杀西蜀的毒鹗跛人,便恭请来我坟前,敬上一碗水酒。” 常胜平静地躬身长揖。 “常胜不才,愿逐老师的遗志。” “好,好。” 老仲德喊了两声,再也走不动,整个人停在了誓军的长伍前。他先转过头,留恋地看了一眼常四郎的方向。又复而抬头,失神地看向天空。 在恍惚中,又想起那个熟悉的画面。 杀匪回来的小主公,浑身是血地背着一杆枪,坐在学塾里,面色不惊不惧。 “四郎,你才十三岁,怎敢出城杀人。” “我分米给村人,他们居然敢抢,小爷自然要杀。” 那会他掏出手帕,慢慢抹去了小主公脸上的血迹。第一次,他发现除了银子和花娘外,在乱世里,人生可以有一种意义。 “四郎,你不像张家李家的孩子,但这般你分米给村人,救不了千万万的人。” “老师,那要如何救?” “换一个方法来救,我教你。” …… “我以我血谏霸王……” 老仲德望着天空,嘴里喃喃半句,整个人往后倒去。 “老师!” 常四郎屈膝跪下,哭得悲痛欲绝。 “跪送老师!” “送军师——” 不管是常胜,还是申屠冠蒋蒙,诸多的北渝大将,还有那些幕僚,都跟着齐齐跪了下来。 常四郎垂着头,颤着手,死死抓着手里的图纸。在心底里,已经生出了一种决绝。 …… 不同于内城的雪色,回成都的水路上,只有寒风呼呼。 站在船头,徐牧愁绪万千。 在昨日的时候,他收到了孙勋的信。信里说,天气刚寒,贾周便生了一场病。刚好陈神医又去了内城。 为了西蜀的屹立,贾周这数年的时间,已经太操劳了。 沉默立了一会,徐牧刚往船舱走。却不曾想,才刚刚好转的苗通,一下子走了出来。 “蜀……主公。”约莫还有些不习惯,苗通刚喊完,整个人无奈一笑。 “无需多礼,身子如何?” “养了这么多日,差不多了。” 徐牧点头,扶着苗通在旁坐下。 “苗通,你也知东莱的事情了。如今的东莱三州,已经归入了渝州。” 袁冲渡江而来,按着徐牧的意思,在沧州停留一段时间后,会入蜀州安居。 “主公,我听说了,如今的局势有些不妙。” “我和小军师的意思,是倚仗襄江天险,逼迫北人来打水战。若是北人不打,我等便以守御为主。” “北人善马,南人善船。若战事在襄江上,对于我西蜀而言,则十分有利。而且,北人并没有能打的水师大将——” 苗通说着,声音忽然一顿。 “主公,我险些忘了一事。” “何事。” “我生在楚州,听过一人的名字。便是此人,曾经带着六千人水师,入江剿灭五万江匪。此人曾经是赫赫有名的水师大将,但被人用计抢了大功后,便愤而辞官,全家迁徙去了河北。” “若无记错,他叫霍复。二十余年前的事情,估算年纪的话,若是没死,当是五十之岁左右。” “很厉害?”徐牧惊了惊。他要的,便是仗着襄江天险,以及水战的优势,守住长长的江南河岸线。 这下可好,又出了一个什么名将霍复,还是玩水战的。 “霍复留下的操练之法,让左师仁极为欣赏,沿用到了现在。” 徐牧脸色沉默。 他只希望,北渝那边的人,还没发现这件事情。 “苗通,能拉拢么?” “这……我也不知。”苗通老实回答,“另外我听说,霍复在迁徙之时,忽然死了一子。自此,再也没来过南方。” “他迁怒恨了南人?” “我猜着应该是。” “这该死的。”徐牧皱眉。不管怎样,是要派人去一趟河北,探探口风。若是霍复还活着,执意投向北渝,那只能…… 徐牧呼了口气。 “主公勿要多想,即便是霍复真来,我亦有信心和他一战。” 东陵水师大将众多,如苗通这样的,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只可惜了窦通,以陆将转为水将,才刚刚要有一番建树,却战死在了沧州的水域上。 “苗通,以后襄江一带的防线,我便交给你了。” 此时的苗通,已经彻底对徐牧拜服。 “主公放心,我会循着窦将军留下的防线和策略,死守襄江!” 徐牧原本还打算,将樊鲁调为苗通副将。但考虑到,樊鲁也算得一员不错的冲锋悍将,不如留在身边,等待机会作为大用。 “有了苗兄加入,我西蜀的江域防线,只怕更加稳固。若非苗兄身子不适,你我当真要饮一盏酒壮怀。” “主公,军医去睡觉了,他看不见……” 徐牧犹豫了下,笑了笑,让弓狗取了酒过来。 “我只讲一句,入我西蜀,你我以后便是手足兄弟。往前杀,莫回头,直至天下太平。” “好!”苗通激动地捧着酒盏,并未立即饮去。 “虽未相识窦将军,但我一路过来,见着这些江域防线布局,便知窦将军是难得的大才。” “敬窦将军!” “敬我西蜀万千忠勇!”徐牧跟着开口。 “同饮。” 船头上,主属二人仰着头,将酒一饮而尽。 第九百一十四章 韦家船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没几日的功夫,从水路而回,徐牧一行人,便回到了白鹭郡。只刚登上江岸,远远的,便看见了白鹭郡里,到处是悬在门檐下的白布绫。 “窦将军久在州外二郡,颇有民心,二郡的百姓知晓窦将军战死,都悲痛不已。”来接应的樊鲁,语气里带着哭腔。 那日的水战,他是近距离参与的,自然其中的悲壮。 徐牧叹了口气。 “窦家的子嗣,都接入成都了吧。” “主公放心,都接过去了。” 徐牧点点头。斯人已逝,该往前走的路,还得继续走。 “樊鲁,这段时间你留在白鹭郡里,暂时帮忙操持。等苗通将军养好了伤,我会让他来白鹭郡,与你交接。” 樊鲁急忙领命。那场水战之后,他和苗通已经相识,并无任何见外。 “主公,要直接回成都吗?” “先不回,我去韦家的船厂一趟。” 韦家的船厂在白鹭郡,在水路的归途上,徐牧和苗通不断交流水战经验,隐约间又想起后世的母舰,他想着能不能让韦春想想办法,在盾船的基础上,把船体再造大一些。如吃水吨位,材料,还有襄江航道这些,都要着重考虑。 船越大,船速便会越慢。没有顺风鼓帆的情况下,只靠着舟师划桨,估计要缓慢如龟了。 蒸汽动力?这可不是炉子烧水,热力学这些,精确的数值比例,没有科学积累的土壤,什么都做不了。 真造出了一艘巨船,按着徐牧的考虑,大概只能选择顺风的情况下,作为水战冲杀的利器。 “樊鲁,这里便交给你了。对了,韦春在船厂吧?” “在的,这几日都在。” 韦春,便是韦家如今的家主,体弱多病,却是个难得的工匠之才。 眼看着天色还没到黄昏,想了想后,徐牧带着司虎,往白鹭郡里的韦家船厂走去。 …… “巨船?”韦春有些苍白的脸色上,有些焦急地开口。 “主公当知,船体太大的话,若是江上起浪,会很不稳。另外,到时候打起水战来,很容易被敌方的重弩射到,从而沉江。” “韦春,这是草图。”徐牧坐下,并没有因为韦春的失态,而有任何不满。如果说,这天下间论起科学知识,面前的韦春,无疑是最好的知己。 给徐牧斟了碗茶,韦春略带疲惫地坐了下来。沧州水战,西蜀水师几乎全军覆没,重新打造战船的任务,艰巨无比。 另外,还有高炉炼铁,甚至是暗堂的发明,都要他来操持。当然,最近已经选了几个不错的徒子。 “五层高,不大适合。”韦春皱着眉头,“哪怕再加水密舱,但一旦船身不稳,剧烈一些,一样会倾翻。若按我的建议,四层的舱已经是极限。” “主公须明白,这是战船,并非是皇帝巡游江南的礼船,终归要打仗的。” 徐牧欣慰地笑了起来。若是韦春假意附和,他才真的担心。 “四层高的船阁,真造的话,我会留着多一些的过道和挡木,让步弓便于远射和避身。” “韦春,这点很不错。另外,我打算在最下的一层,添加弩窗。” “船舱已经开了弩窗,最下一层再加的话……应当没问题,只是费一些材料。我估摸着,会比普通的楼船,增大一倍左右。但主公的意思,还要覆上铁皮兽皮,这工程就大了。” “而且,到时候舟师也要增加一倍。” “自然。”徐牧点头,“我打算在最下一层的位置,每一面的船体,多开十个火油柜。” “主公,拍杆呢?” “每面一杆,无需再加。若有敌船靠近,以火油柜配合拍杆,烧船退敌。” 这些东西,都是他和苗通一起商量的,算得上是不错的点子。 韦春揉了揉脸,“还有一点,船体太大,必然引人注目。水战之中,敌方会想尽办法,以火舫冲撞巨船。如何防住火舫,同样是主公要考虑的。巨船周围,固然有拱卫的船阵,但大战之中,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拱卫不及,那便是大祸临头。” “韦春,莫要留在船厂,跟我做个水师大将。”徐牧笑了笑。 韦春脸色无语,“我韦家世代造船,这些东西自然都懂的。真论起排兵布阵,我可玩不转。” “那你有无办法,防住火舫。” “暂时的法子,只能像盾船那样。” 徐牧想了想,“若是在巨船之下,设置一个藏船的小舱,若有敌军火舫冲撞,便从小舱里派出藏船,应当能挡住。” 韦春眼睛一亮,“主公,这是个好法子。不过得容我想想,要如何设置这种藏船的小舱。到时候,只能将藏匿的船只,打造得小一些,便以隐藏。” “本王是信你的。”徐牧起身,拍了拍韦春的肩膀。 “在西蜀里,如你这般的能匠并不多。我也知,前些时候的水战,战船损失重大,你任务艰巨。” “我韦家当初犯了死罪,承蒙主公不弃,并未迁罪于整个韦家——” “一是一,二是二,本王看得明白。”徐牧平静开口,“我曾经和你讲过,西蜀不会有什么世家,但你韦家不同,是军功傍身,而非像其他的士族一样,做天下生意收敛财富。” “早在回蜀州的路上,我便想着一件事情。” “韦春,即日起,我封你为西蜀的工部郎。无需理会其他的军令,你日日睡大觉我也不管你,只需办好事情即可。” “主公,我一病弱之躯……何德何能。” “在我心里,你同样是西蜀大功臣,毋庸置疑。” “多谢主公!” 韦春跪地而拜,脸色间满是欢喜之色。 “起来吧,明日我还要回成都。窦将军战死后,会有另一位水师都督,到时候来白鹭郡任职,若有事情,与他商量即可。” “另外,得空了也回蜀休养一下身子,莫要太操劳了。我可不想我西蜀的公输班,英年早逝啊。” “主公,公输班是谁?” “我……不告诉你。” 交待完巨船的事情,徐牧带着司虎,离开了韦家船厂。 “牧哥儿,那个工部什么郎,天天在家睡觉就成?”走着走着,司虎焦急地发问。 “牧哥儿,你让我来做,我来造船!” “你是想天天在家打桩吧?”徐牧无语转头。 “还有个事情要告诉你,文龙军师的密信里说,你家的鸾羽夫人,已经怀孕了。” “怀孕吃几个馒头……牧哥儿,鸾羽她怀、怀孕了?”司虎惊得瞪大眼睛。 “要生小司虎了。” …… 第九百一十五章 最近天气不好,我脾气也不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诸位瞧瞧,都瞧瞧,我媳妇怀孕了,我司虎的绿头巾如何?能戴绿头巾的好汉,家庭和睦,有馒头有肉……” 骑在马上,徐牧揉着眉心,不知该怎么劝。 “司虎,赶路!” “牧哥儿你瞧,我戴着这绿头巾如何?” “给我扒了!不扒扣月俸。” 这再让司虎懵下去,指不定以后要气哭。 “主公,准备到成都了。”小狗福骑马赶上,一边说着,一边眼睛里有些湿润。 徐牧也抬起头,远眺着成都的轮廓。离家许久,总算是回来了。姜采薇李大碗两个,多日不见……还有一双儿女,这小徐桥,还在用筷子沾酒么。 “牧哥儿,我让绿头巾给你,你戴着回去,两位嫂嫂止不定要高兴坏了。” “我戴你娘……” …… 沧州,莲城。 今日的郡守府,东方敬摆下了一席。 从牢狱里走出来的凌苏,入屋看了看后,笑了声坐下,拿起碗筷便吃了起来。 “隐麟先生,不怕我下毒么。”东方敬笑了笑。 “在牢里怕,但你如今设了席,再下毒便没道理了。” “真下毒了。”东方敬继续平静开口。 凌苏眼睛睁大,捂了捂喉咙……但很快,他又好笑地放了下来,继续吃喝。 东方敬平静坐着,并未再多说,任由面前的人,先填饱了肚子。西蜀粮草的储备,比起杀一个仇人来说,会更加重要。 不知吃了多久,凌苏才痛快地停了动作,仰着头,就着酒壶饮了几口。 “在说正事之前,我想问小军师一句,当初我攻打莲城,声东而击东,你明明被骗去西门,为何还能破局。” 东方敬想了想,“你虽然精于计算,却漏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蜀人之志。” 凌苏叹着气,“在天下间,我从未见过如此的士卒,会为了自家主公的大业,这般舍生忘死。” “你错了,他们同样是为了自己。没有世家得利,百姓获益会更大。” “民道?” “是这个意思。” 凌苏笑起来,“无人能想到,徐布衣是真走出来了。即便万般困难,但如今的西蜀,已经彻底成了大势。” “小军师再告诉我,我的一万人奇军,去李度城的路上,是怎么死的?” “驷关埋了火油,我用了混淆之计,引他们入了驷关,一把火烧死了。”东方敬淡淡一笑。 “还有问题么。” 凌苏闭目沉默,久久,才摇了摇头。 “没有了。” “那便讲正事。”东方敬伸了伸手,后面的近侍,替他松开大氅。 “按着你的意思,四成粮草,对么。” “四成是多少,小军师以为是多少?”凌苏抬头。 “这我不管,对上我心里的数目,那便没问题。若差着太多,我自然不满意。” “不满意,那又如何呢?” 东方敬脸庞云淡风轻,“凌苏,你心里终归是不服气。我不满意的话,西蜀大军会杀入吴州。不仅是左师仁,连着在吴州避祸,你那些粮王势力的老友,有一个算一个,我会逼他们跳海的。” “别惹我生气,也别惹西蜀生气。我虽是个跛人,但我的手段,你当领教过的。” 凌苏瞬间沉默。 “十日内,将粮草送入沧州。另外,还有一千船的盐铁,一起送过来。” “为何会有盐铁?” “你刚才态度不好,我想了想,临时加上去的。” 凌苏咬着牙,默不作声。 东方敬仰着头,重新坐正身子,“我知你的意思,想在北渝和西蜀决战之时,渔翁得利。” “当然,新朝未立,你同样有机会。不过,下次再让我抓着,可不止四成粮草了。” 凌苏笑笑,并没有答。在他的心底,早已经酝酿一个很大的计划。但很快,他便感觉,他的计划要被掐死了。 “我家主公离开沧州之时,提出了领海的概念。意思是说,吴州境内,往深海的方向,不管是捕鱼还是其他什么,不能超过五十里。” “若超了,便算吴州率先挑起了战事,侵我西蜀。而我西蜀的水师,便要大军封锁吴州,准备攻伐。” 凌苏颤着手,拿起酒壶,冷冷又灌了几口。 “隐麟先生,还有问题么。”东方敬抬起眼睛。 “小军师深谋远虑,实在佩服。” “乱世之中,讨口饭吃罢了。若无事情,隐麟先生可以走了,门外有人会带先生去客房。莫要忘了粮草和盐铁的事情。最近天气不好,我的脾气也不太好。” “哼。” 凌苏起身,脸色动怒地往外走去。 “三儿,派人盯着他。” 东方敬说完一句,裹了裹身上的大氅,整个人在椅子上,重新闭目沉思。 …… 吴州,会稽大郡。 天气已经入冬,不管是渔猎还是盐业,都已经停止了。再加上先前的叛乱战火,许多吴州海民和百姓纷纷出逃,到了现在,整个吴州剩下不足十万户的人。 左师仁裹着一件穿旧的厚袍,冻得身子有些发抖。 粮草的事情他不担心,毕竟还有跟着入吴州的粮王势力。但现在,不足十万户的百姓,他以后要怎么起势,募兵的话,青壮都募不到万人。用些老弱病残,又没有任何意义。 “吾左师仁,起王业以陵州,浩浩水师,五万山越勇——” 没等左师仁感慨完,一帮子的海民孩童,忽然拾起了碎石,不断冲着他扔去。 “大胆、大胆!本王要派大军过来!” “主公快走,再驱赶的话,吴州的百姓都要跑光了。”旁边的幕僚急忙劝道。 “对对,先走先走!” 左师仁抱着头,和随行的百余个护卫,在扔石头的阵仗中,狼狈地往后跑去。 在他的身后,响起了海民解恨的欢呼声。 “时不利兮,吾左师仁,凤不如鸡啊!” …… 第九百一十六章 总堂密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王宫。 刚回来的徐牧,只休息了一夜,便又开始和贾周议事。北渝势大,即便还有两三年的时间,也该未雨绸缪了。 “主公昨夜操劳,若是身子不适,改日再议也无妨的。”贾周笑了笑。 徐牧有点无语。 “无事,文龙,咱们继续说。” 按着徐牧的考虑,早点商量完事情,便让贾周回去休息。前些日子染上的风寒,还没痊愈。 “内城那边,已经送来了情报。”贾周小咳了声,认真开口,“并没有错,九指无遗刘仲德,已经逝去。不过在死之前,他帮着渝州王,在冬日誓军了一回。” “主公可知,刘仲德是什么意思?” 徐牧想了想,“聚起整个北渝的南征之心。” “正是如此。不过,此举之中,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件事情。” “文龙,是什么。” “关于渝州王的。刘仲德以死誓军,不仅坚定了北渝诸将的战心,也会让渝州王不再顾念旧情,全力准备和主公决战。” 徐牧笑了笑,“这原本是意料之中的。” 北渝和西蜀,在如今的局势下,已经是南北鼎立。认真地说,北渝会更加富庶,占尽富饶之地,还有天下世家支持。 西蜀则要弱势许多,不管是粮财人力,都比之不及。唯有的优势,便是堵住西面定州的通道,再倚仗襄江之险,水师之威,伺机而动。至于那日苗通说的“霍复”的事情,如这样的威胁,若不能为己用,只能尽早除去。 “主公可知,渝州王的新任军师是谁?” “知晓,是常胜。我记得,此人在天下名将里,也占有一席。” “不过二十多岁,还是个书袋子。但主公当知,能让老仲德全力推举的人,不会简单。当初他和柴宗联手,可是废了粮王的几路援军。” 徐牧隐约明白,在以后,这位常胜将要接替老仲德,成为新的谋战对手。但在这方面,他并没有任何惧怕。有贾周和东方敬在,满满的优势。 “唯一不知的,便是常胜的计型。若是阴柔之人,倒是不用担心。但若是那种,善于掌控全局的人,这便是西蜀之祸了。” “文龙,无需想太多,这段时日,你先好好休息,等陈鹊回来,再替你诊治一番。外头的事情,有伯烈和我在,塌不了天。” 这一路走过来,徐牧能想象得到,贾周是何等的操劳。 “我怕是……挺不过二三年了。”贾周犹豫着开口。 “文龙,别胡说。”徐牧担心地站起身子,将贾周扶了起来。 “你便听我的,这段时间什么都不用管,先养好身子,如何?” 知晓徐牧的性子,贾周无奈一笑。 三日后,神医陈鹊的马车,终于风尘仆仆地回了成都。 站在城外相迎,徐牧心底欣慰。说到底,陈鹊也是内城人氏,现如今,却甘愿留在了蜀地。 “参见蜀王。”刚下马车,陈鹊急步走来,急忙施礼。 “陈先生,许久不见了。” “信里说了文龙军师的病,我便催着徒子,一路赶回来了……对了,内城的渝州王,让我问候一声蜀王。” 徐牧点头,等着陈鹊往下说。只可惜,陈鹊只说这一句,脸色发苦。 “就这个?” “确实……只让我转达问候之意。” 徐牧脸色无语。常大爷的性子,比起以前更难捉摸了。 “对了,好像还有一句,渝州王说,以后若想找你,他会直接过来。但我寻思着,这西蜀和北渝,已经是水火不容了。” 争天下,不讲兄弟之情。 “明白了,陈先生先去休息。” 陈鹊长揖告退。 徐牧站在风中,有些患得患失。不知为何,在他心底里,在和常大爷争这个天下前,总想着两人再见一面。无关战争,无关逐鹿,只为曾经的那份友情,再痛饮一番。 “孙勋,取纸笔来,本王要写信。” …… 内城,长阳。 斜躺在龙椅上,常四郎头上的孝巾,还没有摘下。老仲德的死,他亲自抬棺,送了一路。 这种感觉很不好,天下至亲至友的人,又少了一个。 “若无老师,按着我的性子,估摸着前些年,看不惯狗官酷吏,当真要拉一支人马,劫富济贫落草为寇了。” 常胜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常胜,老仲德一直在举荐你。你便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二三年之内,主公以平定河北叛贼为主。另外,要南征渡江,还需日夜操练水师——” “等等。”常四郎猛然惊觉。 “常胜,我突然想起来,老仲德离世之前,说了一个人。” “何人?” “叫霍复,壶州人,原先是陵州的水师名将。” 只听完,常胜也面色微变,“主公,当立即派人,请这位霍复入长阳,若真是水师名将,帮着我北渝操练水军,日后下江南,至少能添两成胜算。” “确是。” 常四郎不敢耽误。在他看来,能被老仲德极力推举的,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蜀人据江而守,很大的可能,主公要伐蜀,必然要打几场的大水战。不同于南人,主公现在最缺的,便是像霍复这样的水师人才。我建议征召之后,若真有本事,主公可着为水师副都督。” …… “密令。” 长阳城南,一户普通不过的民院。却在地窖之下,此时忽然聚了十几个人。 “成都总堂来了密令,河北壶州境内,寻一个霍氏的家族,兴武三年从陵州迁入北地,家主霍复,乃是水师大才。” 说话的人叫曹永,是曹鸿的族弟,三年前跟随族兄入了夜枭。处事冷静,行动果敢,靠着军功升为内城一带的夜枭统领。 “总堂的意思,以主公亲笔信,拉拢为先。若拉拢不成,便杀家主霍复。此人曾久在陵州,深谙江南防线布置,又精通水战,实为心腹大患。切记,只杀一人,不到非不得已,不得多杀。” 地窖里灯簇跳动,映照着十几个夜枭死士的脸庞。 “莫要忘了,以陈先生为始,我夜枭虽举步维艰,但从未忘却蜀人之志。” 十几条大汉,同时抬手抱拳。 “愿为主公耳目。” …… 第九百一十七章 如何能不打,终究要打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离着年关,明明还有一月余的时间。成都的天气,却忽然变得更加寒冷。城外远眺着的山色,在山顶之上,已经是一片白茫。 “长阳的夜枭分堂,收到我的密令,必然会很快动手,主公无需担心。”刚好了一些的贾周,又走入了王宫。 徐牧有些沉默,知道无法劝阻。如果有可能,他更愿意让贾周闲着,静养个二三年的。 “主公无需担心我的病疾,陈神医看过了,也开了药方,估摸着过个几日,身子便好了。”明白徐牧在担心什么,贾周反而宽慰起来。 霍复的事情,势必会惊动贾周。要知道,如今夜枭的成都总堂,实际上的掌舵人便是贾周。 “文龙,拉拢霍复,会有几成把握?” 贾周想了想,“不足一成。考虑到霍复以前在陵州的事情,死了一子,他必然会迁怒南人。我觉得,他投效北渝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毕竟做过陵州水师大将,南面一带的襄江防线,我估计他都了然于胸。此人不除,对我西蜀来说,是件不小的坏事情。” 徐牧没有纠结,到了这个时候,西蜀的大局才是最重要的。 “文龙,明年开春后,我打算去西域一趟。” 去西域,来回都要近两个月的时间。在去之前,徐牧要确定一件事情。北渝那边,是否真有暂时休战的意思。 若是开战在即,他无法离开。 “我前些时候,已经写信给常四郎。” 听着,贾周神色微凝,“我明白主公的意思。西域那边,如伯烈所言,很可能是帮助主公取胜的助力。如今整个中原,北面一带的资源,主公无法再伸手。西北贫瘠,江南久战,而南海盟那边,只算是附庸,主公亦不可操之过急。” “真有一日,主公打出了南北之争的威风,我相信,南海盟的人,无需主公开口,会自愿并入西蜀。” “若能顺利通商,两年之内,我有信心再建一支两三万的精锐骑军。而且,西域的铁石运来蜀地,亦能打造出更多的器甲。” 有凉地三州在,西域诸国,几乎是西蜀的后花园,只要运营得好,可以成为很大的助力。 所以,徐牧才打算开春之后,亲自去一趟西域。并非是不信任殷鹄卫丰,而是有时候,他这个西蜀王出马,很多事情放在台面上说,会更好地解决。 “渝州王回信了么。” “这我便不知了,反正没到我手上。” “主公的意思,是签订互不侵犯的合约。” “更多的,我是想见常老四一面。” “当初顺势吞并河北,渝州王并未攻心,使得现在河北四州,四王的残余势力,还有不少人叛乱。他要彻底平定,还需要很长时间,另外,燕州外的柔然人,同样恨北渝入骨。” “当初夜枭来了情报,老仲德还活着的时候,想劝渝州王用和亲之计,暂时稳住关外。” “他肯定拒绝的。按着他的脾气,不服就是打。” “确是……” “换成是我,也一样要打。”徐牧抬起头,想起了当初常老四的那句话。 我们打归打,狄狗外族,却不能踏入中原一步。 “主公和渝州王,皆是当时英雄。奈何这中原,只能有一个人称帝,开辟新朝。” “真希望,和常老四再喝个两三盏。文龙,我当初还是个酿酒徒的时候,有过一个很单纯的想法。” “主公,是什么。” “我那会就想着,让常四郎和小侯爷两个,能坐下来谈一谈,再加上我敬陪末座,三个人好好喝一场。但如今,这夙愿已经不可实现了。” “毫不夸张地说,常四郎,是我徐牧的第一个贵人。若没有他,我走不到今日。” “主公,当分清小恩与大恩。小侯爷无错,你无错,渝州王也无错,有错的,只是这个乱世。” “文龙,我都知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民道与世家,两个阶层的争斗,不管是我,还是常四郎,都无法脱身。” “终归要打上一场。” …… 长阳皇宫里,常四郎孤独地坐在忠义庙前。一壶酒,洒了半壶,自个喝了半壶。 庙里的金身石像,赫然是小侯爷的轮廓。 “吃不吃酱肉?”常四郎抓起一块酱牛肉,伸到石像面前。 石像没有鸟他。 “你这人好生无趣,活着的时候便是如此,死了之后,也是如此。”常四郎仰着头,声音有些难过。 “小陶陶,我没有老友了。” “你走了,仲德走了,小东家要和我干架了。这天下间,我最喜欢的三个人,好像一下子都不在了。” “你知不知,小东家按着你的意思,终归是走了民道,他打下的地盘,快赶上老子了。但稀里糊涂的,我也打下了大半个中原。很多人都说,我们肯定要争天下的。老仲德死的时候,以死来谏,你说我怎能不打。” “无愧于心,赢的做大当家,输的做二当家。” 常四郎仰着头,灌了最后一口酒。 约莫是说够了,他慢慢安静下来,转过头,看着庙外的风雪。 “我最遗憾的事情,是那一年清君侧的时候,我原本想着,拉着你们二人,来陪我喝一场酒的。但我脸皮子薄,没有说出来。” “这一生,与你喝不成老友茶了。小东家那边,打起来也不知生死,前两日,常威小子还哭啼啼地说,不想和那头傻虎打架。” “但如何能不打。” “终究要打的。” “只能打了。” 常四郎站起来,将面前的空酒壶和肉食,齐齐抓到手里。还细心地弯下腰,拾起角落的一根细骨头。待收拢好狼藉,到最后,还抓起了扫帚,将庙里的尘物,扫得干干净净。 庙外的风雪,一时更加剧烈。 等常四郎走出庙门,等候在外的数百个亲卫,早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主公,军师刚才派了人来,说有事相商。” “越来越像老仲德了。” 常四郎喃喃吐出一句,才转身上马,带着数百亲卫,往北面皇宫的方向,奔驰而去。 马蹄踏过北城门的积雪,溅起片片的雪屑。 北城门边上,十余个卖炭的大汉,见着是渝州王的长伍,迅速让开了通道,只等战战兢兢出了城门。这十余人,脸色才变得清冷起来。 曹永裹了裹身上的旧袍,将长刀重新藏好,坐在拉炭的牛车上,面容不惊不惧。 “诸位,往前赶路吧。” 第九百一十八章 入壶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常胜的腰下,从当了军师之后,不再别着书册。那条别书的腰,只在收到了情报之后,偶尔会系上信筒,再拿去给主公。 “拜见主公。” “常胜,你不用多礼。你我二人自小玩到大,像以前一样即可。” 常胜摇头,“一是一,二是二,作为主公的军师,现在不讲亲族之谊。” 常四郎有些无奈。 “刚收到铁刑台的密报,纪江北岸一带的城镇,来了不少江湖人。” 铁刑台,是常胜上任之后,整合了老仲德留下的密探,再招拢江湖高手,成立的一个渗透组织。 前些以后,已经有不少人去了南方,想方设法渡江入蜀,混作奸细。 “常胜,这有什么说法。” “主公莫要忘了,徐蜀王是天下三十州的侠儿总舵主。情报里说,这些江湖人,有不少是匿踪的侠儿。若无猜错,这些人停留在纪江北岸,是准备渡江。而渡江之后,便是壶州的境内。” “壶州,霍家。” “正是。”常胜皱起眉头,“如今天下只剩南北之争,任何的不利因素,徐蜀王的两位大谋,都会扼杀在襁褓中。” “主公放心,我已经派了不少高手,率先去了壶州。” 常四郎沉默了会,点点头。 “明刀暗箭,争夺已经开始了。虽然未起战事,但北渝和西蜀的争斗,将要慢慢越演越烈。”常胜仰着头,年轻的脸庞,却显得沉稳无比。 纪江北岸。 扮成卖炭翁的曹永,一时有些沉默。原先通知长阳的侠儿分舵,并非是想要帮手,而是想着出现什么变故,侠儿舵的人,继续替代夜枭,传递长阳的情报。 “怎的?你敢不高兴。”上官燕白了一眼。 “姑奶奶,这次你莫跟着去。” “为啥?” 曹永笑了笑,“你瞧着这纪江,都快要结冰了。你要是冻疤了脸,整个人就得变丑。” “上官姑娘便带着人,继续打探内城的消息。小心一些,最近内城多了个铁刑台的情报组,杀人不眨眼的。” “舵主的意思?” “是。” 上官燕再白了一眼,跃着身子往前离开。 …… 离着年关,还有二十余日的时间。 在成都的王宫前,徐牧一直不放心。并非是小题大做,在历史上,逐鹿决战之时,往往一个契机,便能使得优势尽失。 如贾周所言,霍复不愿入蜀,便只能杀。这样一来,便会拖滞北渝操练水师的时间,也能遮掩住江南的水路防御线。 “主公,小军师那边,已经把霍复的覆履送来了。”孙勋急急跑来,将一份热乎的卷宗,递到徐牧手里。 徐牧打开,面色更加凝重。 比起苗通的赘述,霍复的覆履更加可怕。镇守陵州江域的几年,军功卓绝,带着本部六千人的水师,打得陵州一带的江匪,几乎销声匿迹。当然,大部分剿匪的军功,都被陵州的上吏吞了。若不然,凭着这份军功,估摸着还能擢升二三级。 到了如今,霍复留下的操练法,还在陵州一带沿用。 徐牧有些庆幸,在先前留意了这件事情。 “主公,军师来了。” 徐牧回头,在寒风呼呼的黄昏中,又看到了贾周,在小狗福的扶持下,往前慢慢走来。 “小狗福,你怎的?” “主公,是老师说有事情……” 徐牧叹气一声,只能走过去,将贾周扶入王宫,两人重新坐下。 “小狗福,你也旁听。” 正要往外走的小狗福,听着徐牧的话,脸色怔了怔后,欢喜地站在了旁边。 贾周眼色欣慰。先前的救援东莱,他的这个徒子,已经算初露锋芒。 “文龙,莫非有急事?” “自然。” “夜枭总堂,刚才收到了情报。在内城一带,渝州王的新任军师,那位常胜,已经建立了‘铁刑台’,着手清除我西蜀夜枭组的探子。” “长阳城的夜枭分堂,堂主叫曹永,是曹鸿的族弟,估摸着这一会,已经启程入壶州了。” “那文龙过来——” 贾周想了想,“我担心事情有失。想着提醒主公,早做第二手的准备。若无猜错,霍复的覆履,主公应当看过了。” “看过了,对于我西蜀而言,霍复若是加入北渝,情况会很不妙。文龙也知,如今我西蜀的优势,便是襄江水师。内城附近,虽然有纪江,但这条大江,百余年没有水战。北渝要想南征,势必要操练水师,打造战船。” “有霍复加入,不仅会洞悉江南的水路防线,而且,也有可能将大战提前。”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 “另外,主公给渝州王的信,如何了。” 徐牧沉默了会,“还没见回。” 按道理来说,信应该是送到了。 贾周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继续追问。 “主公需小心,到了这种大势,西蜀和北渝之间,若是有一根火索烧起来,极有可能会引发全面大战。另外柴宗那边,已经开始屯军在边境,加固城关。” “苗通也去白鹭郡了。” 徐牧抬起头,眉头紧锁,“凉州的马驹,我已经交代吕奉,以养膘为主,我打算抽出三千匹,打造一支重骑军。这支骑军的话,会交给卫丰来带。晁义那边,便以轻骑为主,若是去了西域,有铁石的来路,说不得还能覆一些甲胄,增加冲击的力道。” “但还是那句话,去西域前,我终归不放心。” 不管怎样,徐牧还是想和常四郎见一面,不谈划江而治,谈西蜀和北渝的休战。这并非只对西蜀有利,对于北渝而言,同样有利。换句话说,两者都需要时间,再行决战之举。 “文龙,我不怕打仗,我怕的,是失去一个老友。” “我估计,渝州王也是这种想法。你们这俩,是该好好谈一谈。至少,给天下的百姓,两三年的休养生息。” “北渝要平叛,要操练水军,西蜀要积攒底蕴,要是陷入战争的泥潭,我几乎能想象得到,两者都会很惨烈。” “打仗会死人,但能少死一些,是挺好的事情。日后谁立了新朝,也不至于让整个中原,千疮百孔,十室九空。” …… 第九百一十九章 霍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常胜坐在皇宫的楼台上,一张书生脸,隐隐动怒。他的面前,是铁刑台的一个头领,此时战战兢兢地站着。 “你的意思是说,你截杀了西蜀的信使。” “主子,我原先以为……是奸细。” “奸细在暗,信使在明,他敢堂堂正正地送信而来,你以为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会让你抢着立功?” “信。”常胜皱眉。待接过了信,脸色更加沉默。 信里的内容,是徐蜀王,欲要和自家主公,在两国交界处,相见一叙。 “铁刑台刚建立,固然会有很多事情,需要磨合。但我向来喜欢守规矩的人,你既为铁刑台的头领,便该知其中的规矩。” 小头领垂下头,咬了咬牙,抽刀削去了一截尾指。 “莫要有第二次。铁刑台,只是主公的耳目,而非主公的刀子,这一点,希望你以后分的清楚。” 只说完,常胜匆匆往前走去。 …… 内城北面,壶州。 相较于内城的风雪,壶州要更加凶一些。还没有几日,已经到处是白雪皑皑。 “头领,到潼城了。” 曹永抖了抖身上的雪,抬起头,远眺着前方巨城的轮廓。 潼城,便是壶州的治所。情报里说,霍家人便定居在潼城。 “马冻得跑不了了。” “埋了。” 埋了二三匹冻伤的马,一行十人,才共乘六七骑,迅速往潼城方向而去。 离着年关已经不远,潼城里,却依然是一片死气沉沉。前二月的时候,潼城起了一支叛军。虽然后面被大军剿杀,但终归使许多百姓仓皇出逃。 夜深时,城南一户古朴的府院。 一个老者裹着大氅,皱住眉头,看着护院递过来的箭信。 “家主,并未看清来人,射了信后,便一下子消失了。” “莫要声张。”老者凝声开口。 这老者便是霍复,壶州霍家的家主,二十余年前的陵州水师大将。 打开信,看清楚之后,霍复抓过火把,在院子里将信烧去。随后才裹了裹大氅,往屋里走。 “怎的?他这是答没答应?”在霍家外的隔街农院,十余个夜枭死士,都面色疑惑。 “头领,可留了约见的地点。” “留了。”曹永沉默了会开口。连他也不知,霍复这副模样,到底是几个意思。 若是不愿,便该通告北渝的人,来抓拿他们。若是愿意,又为何不见回应。 “莫急,我亲自去一趟霍家大院。” “头领,若是能拉拢了霍复,便是一场大功。” “并不是为大功,老军师说过,霍复的事情,对于西蜀而言十分重要,马虎不得。”曹永凝声开口,“若是我出了祸事,霍复不愿投蜀,几位留在潼城,想办法杀了此人。” “头领放心!” …… 霍家大院,书房里灯簇跳动。 即便到了子时,但此时的霍复,还没有上榻休息。他坐在书房里,一边看着竹册,一边在等着什么。 不多时,他沉默抬起了头,等木窗一阵摇晃之后,再转身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道黑影站在了身后。 “你来晚了。”霍复冷静地放下竹册。 “你知道我要来。” “箭信没有回应,你自然会在夜晚过来。”霍复站起身子,拨开抵在面前的长刀。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投蜀之事,我早已经在考虑了。” 入屋的曹永,脸色一阵欢喜。 “先生此言,是要入我西蜀么。” “自然,我原先就是南人。只不过先前陵州政道黑暗,我迫不得已离开故乡。听说蜀王大义,安抚百姓又免了赋税,如这般的民主,我霍复当然要投效。” 曹永沉默了会,“我先前听说,先生因为死了一子,恨透了蜀人。” 霍复淡淡一笑,“若不这样说,你觉得,我霍复现在,还能好好活着么。这事情,本来就是我自个传的。” 曹永点了点头。 “莫要忘了,我是个南人。作为南人,无时无刻,我都在想着落叶归根的。” “先生大义。敢问先生,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渝州王那边,已经盯着我了。”霍复皱住眉头,“出城不难,但要瞒过北渝的探子,并不是一件事情。我府里有三十余个死士,是我一手培养的,无比忠诚,到时候,便让他们,和你的人一起,一同离开潼城。” “北渝有个铁刑台,你知道么?” “知晓,里头有不少江湖高手。”曹永应道。 “便是这个意思,我会买通守城卒,趁夜出城,再想办法绕去定州。到时候,你我的人马加在一起,挡住盯梢的铁刑台。这些人啊,即便是入夜,都会像饿狼一般,死死盯着的。” “另外,还需要易装一番,扮作百姓的模样,以免太早引来官军。那么,你告诉我,你那里有多少人,我好置办行头。”霍复认真抬头。 曹永沉默了会,“只有四人,随我一起入潼城。” “真是四人么,那太少了,其他地方,如果不远的话,你可多添些帮手。我不怕告诉你,铁刑台的人不好对付。” 曹永笑了笑,“自然,等出了城,会有人接应的。” “好,大事可期!”霍复激动地握住曹永的手,“不瞒你,虽然人在壶州,但这些年,我一直心心念念的,便是故乡的模样。” “北人的肉食,我根本吃不惯。思来想去,唯有南人的鱼米,我是最喜欢吃的。” “西蜀能得先生投效,是莫大的喜事。” “外头还有盯梢,你离开小心一些。明天夜晚,你我一起行动。” 曹永刚要离开。 “对了,先等等。” 霍复喊了声,走到旁边的柜下,搬出了一个木盒,又从木盒里,取出一柄精致的长剑。 “此剑虽然并不是天宝,但乃是一柄利器,好汉若要杀贼,便请拿上它,算是我霍复的一点心意。” “这如何使得。” 霍复声音变得坚毅,“入了西蜀,你我便是同僚老友,我送老友一柄剑,又有何妨。再者,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事情。” 曹永沉默接过长剑,举手抱拳,再度跃窗离开。 …… 只等曹永走远。 霍复才收回了目光,看着如豆般的灯簇,重新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九百二十章 暗堂位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立即赶回据点,为防止有尾巴跟着,曹永特意绕了几段路,才掠去轻功,踏着屋檐,迅速回了匿身的民院。 “头领回了。” “曹头领!” 曹永皱着眉头,应了几声之后,有些焦急地入了地窖。 “曹头领,事情如何?那霍家人,可愿意投蜀?” “他说愿意,还赠了一柄剑。”曹永将长剑搁在桌上,一双眼睛里,却隐隐露出疑惑。 “或许是我多疑,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如我们这些人,是暗渠里的硕鼠,向来不受待见。我与霍复相见之时,他显得很客气,也答应得太快。” “曹头领的意思,此人乃是用诈。” 曹永摇头,“不好说,我在霍家附近查看过,确实多了不少盯梢的人,时间很急。约莫是渝州王那边,已经派人来拉拢了。若霍复真有投蜀之意,我等误判坏了事情,必然不利于西蜀。” “我想了想,可分为两拨人,我带另外三人,明日去和霍复会和。尔等便继续留在潼城,若我……误中诈计,毒杀霍复的事情,便交由你们。若霍复真心投蜀,离开潼城后,尔等再想办法赶上,与我一同护送霍家人离开。” “侠儿那边,我已经和上官燕商量好,到时候以夜枭信号联络,赶来接应。” 曹永停下声音,呼了口气,环顾着地窖里,十余张兄弟的脸庞。 “我还是那句话,以陈先生为始,夜枭者,当为主公耳目。” “愿为主公耳目。” 地窖外风雪呼啸,摇曳的烛光下,包括曹永在内,十余人纷纷抱拳,互道珍重。 …… 只一日的时间,风雪之下,整座潼城,已经成了天地白妆的模样。 裹着大氅,霍复一边提着手炉,一边仰起头,远眺着前方的黄昏。在他的面前,跟随的护卫,已经整装待发。 “爹,我想不明白!” 霍复回过头,脸色冷清至极。即便是嫡子呼唤,也并未回应一句。 “爹啊,为何要投西蜀!明明渝州王那边,都派了人过来,让爹做水师副都督的。” “先前还说,兄长当年死在襄江上,爹你该恨南人的。” “收声。”霍复不胜其烦。 “你以为投了北渝,以为北渝没有水师大将,便能受重用了?你什么都不懂,帝王权术,新投之人必然会受猜忌!北渝若真要重用我霍家,便是掌权掌兵的水师大都督,而非什么副都督!” “爹,那咱也不能投西蜀!我听说,南面的花娘都长得丑。” “再讲一次,给老子收声!” 霍复放下手炉,在风雪中微微闭目,久久之后复而睁开。 “外头盯梢的北渝探子,去杀掉。” “家主,杀了之后,那尸体——” “莫理,西蜀接应的人快来了。” “爹,我、我要分家!” 霍复瞬间恼怒,回身一巴掌扬起,将儿子扇倒在地。 等甩了甩手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霍家大院的屋檐上,已经出现了几道人影。 昨日的那位西蜀探子,背着他送的剑,轻功掠到了面前。 “先生,我等来了。” “好!”霍复露出笑容,“我霍家也准备好了。院外的北渝探子,我已经杀光。若无问题,你我现在就动身。” “我见着了,全凭先生的意思。”曹永点头。 “爹,我不投蜀!”从地上爬起,霍复那不争气的小儿,又恼怒地喊了起来。 曹永沉默看了看,心底松下一口气。 “好汉莫理,趁着北渝人没有守备,我等速速出城。西门那边,我昨夜已经打点好了。” “甚好。” …… 如霍复所说,趁夜离开潼城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阻挠。霍家的人,除了这对父子之外,另有几个女眷,也随行坐在马车上。 “按着你我定下的路线,该先绕去定州,再作入蜀的打算。”霍复裹了裹大氅,脸色认真地开口。 “但我知晓,在壶州的西面边境,北渝人的大军已经陈兵,若无办法,只能先迂回,绕过了陈兵大营,再想办法入定州。” “路太远了。”曹永犹豫着。 “曹兄弟可有办法?” 曹永沉默抬头,看了看霍复,又看了看随行的女眷。那些女眷的脸上,皆是一副害怕的模样。 “壶州边境,有我西蜀的人。到时候,能带先生平安绕去定州。” “大善。如此一来,我等便能很快赶到定州。” 曹永点点头。脸色依然平静,但实际上,在心里已经是陷入苦思。 这段时间,随着铁刑台的建立,北渝人一直打压西蜀的探子,拔掉了不少的人。 但面前的霍复,虽然是有些不对,但终归是拖家带口地出了潼城。 “曹兄弟,这里离着边境已经不远了,我等往哪边走。对了,你说的那些暗堂,是哪个方向?” “先生莫急,我等会先过去探探。” “曹兄弟,等你先去再回,只怕要误了事情。在我等的后头,可还有北渝人的追兵。知晓我霍家投蜀,他们肯定要杀人的。倒不如同去,再想办法入定州。” “追兵果然来了!” 曹永回头,看着后方的踏雪而来的骑军,又看了看焦急的霍复,咬了咬牙,他迅速冷静下来。 “曹兄弟,若不然,你先说那些暗堂的位置,我等一起赶过去。” “曹兄弟——” 曹永转过了身,沉默了会刚要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蓦的睁大。 “我只说有人接应,并未说是有暗堂,先生为何一直逼问!” 霍复笑了声,又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推掉了裹着的大氅,从马车里拿起一柄剑,脸色无奈地抓在手上。 随行的几个女眷,原先惊怕的神色,也变得清冷无比,纷纷跟着起身,将武器拿在手中。 唯有那位霍家之子,想了好久才明白,也跟着欢喜起来,喊打喊杀。 “你曹永,不过一个小小的奸细头子,我这般的诓计,居然骗不住你。细细想来,我好像有些急了。” “毕竟,我霍复要入北渝,得做一些事情,渝州王和常军师,才能更加信任于我。副都督?不,我霍复想做的,是掌权掌兵的北渝水师大都督!” “而你,以及那些暗堂的位置,便是我入北渝的大礼!” 霍复举起了剑,指去前方。 和曹永同行的另外三个夜枭死士,瞬间被捅了两个下马,呼啸着涌上去的霍家护卫,提到疯狂乱砍,一下子砍成了肉泥。 “说出内城暗堂的位置,你可留在我霍家,做我霍复的家将,与我同富贵!若不然,你便把命留在这里。” …… 第九百二十一章 霍复,西蜀大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常四郎打下北面江山,又平定了粮王之乱,越来越多的世家年轻将军,被提拔调用。如这些世家子,除开一部分纨绔,另有不少人读书习武,励志在乱世里闯出一番名声。 这一次,被派入潼城拉拢的世家小将,名儿叫刘侗,是老仲德的本家族子,在内城一带颇有才名。 此时,刘侗在和霍复密商之后,便定下了这一计。想要借着霍复假意投蜀,拔了西蜀的暗堂。 “围!”刘侗沉着脸,抽刀怒指。 在前方,曹永和只剩的一个死士,在坠马后,提着刀迅速跃上了马车顶。 此时的曹永,脸色带着一股放松。 到最后,他终归没有上当,说出暗堂的下落。只可惜了那几个兄弟,枉死在了他乡。 “弓阵!”霍复大怒。 “曹兄弟,讲出暗堂的下落,我霍复绝不亏待你。我霍家有族女,也可与你结亲。到时候,你便随我南征北战,做北渝的从龙之臣——” “霍将军,刘侗来迟!”世家小将刘侗,带着四五百人,也急急围了过来。 “霍将军放心,我刘侗有的是手段,还有惑药,能逼他讲出暗堂的位置。” 霍复眯起眼睛,看向马车之上。 “曹兄弟,何苦如此,我向来是欣赏你的,还赠了剑。” 嚓。 在曹永的身边,另一名死士被两箭射死,整个人翻下了马车。 曹永面无表情。 “容我想想。” “降者弃刀!”刘侗怒喊。 曹永弃刀,看了看霍复的方向,“我若说了,能封个北渝的营将么。” 霍复放下了剑,笑着重新裹起大氅。在他的旁边,刘侗也露出笑容。 “刘兄,你过去吧,这次的事情仰仗于你,此次的功劳,你当是头功的。” 刘侗欢喜点头。 “日后霍将军入了北渝,我一定帮忙,多多美言几句。” 面前的曹永,连刀都弃了,还有什么手段。 曹永跃下马车,看着霍复,心底一声叹息。他终于明白,总堂那边为何要杀死此人,这种人留着,对于西蜀必然是极大的威胁。 “曹兄弟……讲吧,到时候封你做个营将,根本没有问题。”刘侗提刀走近,明显还在防范。 霍复半眯着眼,身子退后了几步。 曹永抬起头,看了眼天空,“将军有无听过,西蜀的陈家桥,陈先生。” “你讲暗堂的位置便可。” 曹永喉头滚动,整个人笑了笑,待凑近之时,忽然一口咬在了刘侗的脖子上。 刘侗怒吼,趔趄地退开,一刀捅入曹永的腹部。 “以陈先生为始……愿为主公耳目。” 曹永五官溢血,一张脸变得死青。到最后,还瞪着眼睛,嘴巴动了动,吐出一团血雾,随即整个人仰着身子,倒在了雪地上。 刘侗痛苦地捂着脖子,脸色同样发青,趔趄地拐了几下,也死在了当场。 霍复沉默地抬腿,拾了地上的一把剑,走到曹永面前,挑开了他的嘴,看了几眼之后,整个人站了许久。 “家主……刘侗将军中毒死了。” “自然的,死士的嘴里肯定是藏了毒,刘将军太不小心了。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曹永生怕被人救活,泄了秘密,死之前还咬碎了舌头。这些西蜀人,都是亡命之徒啊。” “我霍复,为了帮北渝诛杀暗党,也差点要死在这里。” 风雪呼啸。 “恭送曹头领。”不远之处,六七个夜枭死士,沉默地匿着身子,神色难过。 曹永没有打令,他们便没有过去。却不曾想,当真是猜中了,霍复为了投北渝,还想着立功为投名状。 “退回潼城,等待总堂的下一道暗令。另外,我等伺机毒杀霍复。” “通告侠儿堂,曹头领发生之事,霍复已是西蜀大敌,人人得而诛之。” …… 两日后,在内城收到情报的常四郎,脸色带着叹息。 “老仲德的本家,又死了一个族子。” “霍复此人,可重用,不可倚仗。”常胜站在一边,皱起了眉头,“待价而沽并没有错,不想做副都督也没有错。但这般的城府,实为枭雄之人。” “常胜,那用不用?” “用,若想操练水师,霍复不可或缺。但主公需要下令,让霍复的家族之人,尽数迁入长阳,作为人质。另外,除了霍复之外,其他的霍家人,不可给予实权之职。” “他会不会生气?” “天下只有北渝和西蜀,他得罪了西蜀,只能继续留在北渝。若按我来说,有些急功近利。” “另外,西蜀那边,肯定会想尽法子,来杀死霍复。内城的铁刑台,也该早作准备了。” “常胜,你他娘的……越来越不像个书生了。” “老师选了我,我只能尽力而为,不敢有失。” 常四郎点点头。 “那你说,小东家让我一叙,该去,还是不该去。” “主公已经决定要去,我即便不让,也终归拗不过主公。”常胜老实回答。 “你他娘的,别学老仲德的模样,他啰嗦我十几年了——” 还没说完这句话,常四郎开始沉默叹气,“再啰嗦我二三十年,我也愿意的。” 常胜在旁,眸子里也有了悲色。 “收拢那位曹永的尸体,去的时候,一起送回西蜀。至于霍复,便按着你说的,给他个水师大都督,帮着操练北渝水军。当然,若是个沽名之辈,立即拖下去砍了。” “我常四郎这一生,最不喜欢脏人,却偏偏,又不得不用这些脏人。” “主公切记不可入蜀,和蜀王见面的地点,选在恪州即可。到时候,我安排些铁刑台的人——” “常胜,不用了。”常四郎摆手,“不管是你,还是在天上的老仲德,便让我最后放肆一回。这一轮见完小东家,坦坦荡荡的,下一次,便在战场上厮杀吧。” “不怕你笑话。我这两日,每每做梦了,都会想起前几年的时候,小东家带着一帮子的庄人,来我的常家镇,高高兴兴地和我买米。还有那头傻虎,会拖着常威的手,哀求着要烧鸡。” “我走到了这一步,他也走到了这一步。这或许,是小陶陶最想看到的结果,但也或许,是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但老仲德也告诉我,争天下,没有老友,只有敌人。” 常四郎捏碎手里的茶杯,松开手,将染血的瓷片,慢慢丢在了地上。 第九百二十二章 述职的西北大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年关越来越近,比起往年来说,今年的成都城,约莫是西蜀开疆成功,一时间年味更甚。 “父王,糖葫芦。” “桥儿乖,和你虎叔叔出去玩。” 在王宫里的徐牧,此时,并没有太多的喜色。在他的旁边,贾周亦是一脸凝重。 “主公,常胜新继任军师,自然想立下一份威望。不管是铁刑台,还是拔我西蜀的暗堂,花了不少力气,他约莫是成功了。” “文龙,霍复要死。”徐牧想了想开口。前线的情报,是上官燕传回来的,曹永死了之后,上官燕入了潼城,暂领头领职务。 可惜了曹鸿的那位族弟,算得上人才了。 “北渝情报,霍复已经被封为水师大都督,统领北渝水师,以及各种操练事宜。如主公所言,此人必是大祸,当以最快速度除掉。” “做了水师都督,如刺杀下毒这类的行动,不见得能成功。文龙,反间计能用么。” “主公想计杀霍复。” “霍复身在北渝高位,我相信,不管是常四郎,还是常胜,心底都会对他有些不放心的。但这二人,都算得世间大才,普通的反间计,根本没有作用。” “主公莫急,这几日我想想,思出一个稳妥的杀计。” 在谋略这种事情上,徐牧自问是拍马不及,只能交给两位军师去做。 “年关将近,回来述职的将领,也快到了。” 在明年开春之后,按着徐牧的打算,是想亲自去一趟西域的。所以,在这之前,他务必要将整个西蜀的事情,处理妥当。 当然,实际上还有一件事情。但许久了,北渝那边都不见有回声。 徐牧心底有些失落。但总觉得,见信不会,那终归不是常老四的性格。 正当徐牧想着,突然间,孙勋忽然从外面急急跑入。 “怎的?” “主公,信!北渝信使送来的信!” 听着,徐牧心头一喜,待接过打开,不出所料,果然是常老四的亲笔回信。 信里的内容不多,大概的意思是,成都送入内城的信,出了些问题,然后言简意赅,同意了会面。 “主公,会面的地点在哪?” “定州和内城交界,官路之上。” 贾周点点头,“这个地点,算是考虑得很周到。那位常胜,也是个不得了的大才了。” “但不管如何,安全起见,主公须带着一支人马。我相信,渝州王那边,也同样如此。” “自然。冬日盛雪,时间约在开春第一月的中旬。” 在心底,徐牧突然希望,能早一些见一见常老四。一南一北,无人能想到,最后是他们两个,江山鼎立。 徐牧松了口气,将信收好。 “文龙,见过了常四郎,若无事情的话,我便能安心一趟西域了。” 西域路远,来回需近二月的时间。 但这一趟,不得不去。要想打破僵局,西域那边的事情,务必要最快时间,处理妥当。 除开在明面的,另外还有一件大事。那便是霍复,此人不杀,西蜀难平怨怒。 “主公放心,这件事情,便交由我来。”贾周平静地起身长揖。 …… 几日之后,随着年关岁宴的接近,越来越多的在外蜀将,开始回成都述职。连着陈忠和柴宗,这两位镇守西北的大将,也搭伴而回。 当然,只述了职,这二人又要很快赶回西北。 “拜见主公!” 见着徐牧,陈忠二人脸色狂喜。 徐牧也露出笑容,走上前拍了拍两个大将的肩膀。算了算时间,近一年没有见面了。 “陈忠,镇守凉州辛苦,瞧着你都黑了。” “还有你柴宗,怎的,也开始蓄胡子,莫不是要学樊鲁了?” “我才不学樊傻憨。”柴宗笑了笑。 “都入座吧,知你们二人还要赶回西北,吃不得岁宴,我便让喜娘那里,先行备了一桌。” “哈哈,主公有所不知,我和陈兄在西北的时候,想着西蜀的酒糟丸子,想得头快疯了。” “二位,都是我西蜀镇守边疆的功臣。”徐牧亲自帮着斟酒。 “尤其是你柴宗,内城的事情,当知晓了吧?” 夹着菜的柴宗,脸色一顿,有些沉默地放下了筷子。 “已经知晓了。我也没有想到,那位常胜小将军,最后成了北渝的军师。先前和他认识的时候,还以为是个书袋子。不过,那会打粮王的计策,大多是他定下来的,是个大才之人。” “大才,再加上是渝州王的本家,应当是最放心的。”徐牧也放下酒盏,“二三年内,我西蜀和北渝,或许打不起来。但不管如何,以后定州的方向,便是我西蜀的西北门户,柴宗,你务必要守住。” “北渝来了情报,西面那一路的大将,是申屠冠。我和此人有过一段时间的交道,不愧是天下第三的名将,守在定州,你务必要小心。” “什么天下第三,咱的陆将军还第二呢,怕他作甚——” 旁边的陈忠,急忙扯了扯柴宗的袍子。这一会,柴宗才明白说错了话。 陆休陆长令,向来是蜀人心中的痛。 “无事。”徐牧叹声开口,“柴宗,记着我的话,真有一日申屠冠要叩关,小心行事。” “还有陈忠将军,在西北门户那边,你也要留意一些,战事一起,尽快参战驰援。” “主公放心。” “除了常胜和申屠冠,另外,还有一个叫蒋蒙的人,先前也被列入天下名将。不管怎样,终归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一回,也被提拔重用了。” 这么看起来,单单在领军大将的对比下,西蜀便落了一乘。不过,战场瞬息万变,以将名来定胜负,实属无缪之谈。 “主公,在草原那边,征北李将不是还活着吗?再说了,他的老爹还是主公的义父,说不得……” 柴宗声音再次停了下来,旁边的陈忠,又开始扯他袍子。 “我何尝不想,但李将真想回中原,早该回了。我寻思着,他是不灭北狄不还家。” 这样的举世名将,不能为之所用,当真是一场遗憾。 不过,李破山要是真回了中原,凭着几个打仗的照面,还有老秀才的关系,基本上是向西蜀靠拢的。 当然,也有可能,这位征北李将,并不喜欢看见兄弟阋于墙。更喜欢看到中原众志成城,外御其侮。 …… 第九百二十三章 家有徐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酒宴过后,柴宗已经喝得有些醉醺,莫得办法,徐牧只能让孙勋,将他先行送回了府邸。 陈忠并没有走,甚至是说,连酒也没多沾,妥妥的一副应酬模样。 徐牧很满意,西北两个大将,柴宗属于新秀之才,而陈忠,则属于那种稳重型的守将。 “陈忠,你知我有话要说?” “猜着一些。主公刚才在席上,只给柴将军劝酒,而我则很少喝。” “不错。”徐牧笑了笑,“留你下来,有两件事情。第一件,我刚才也提了,西蜀的定州边境,你务必要帮柴宗多盯着一些。你不像柴宗,你性子寡淡,素有威仪,又有善守的美名,有你帮衬着,我会很放心。” “北渝的西路大将申屠冠,打仗变幻莫测,又熟习古阵之法,到战事起之时,我估计,他会以牵制西北为任,再伺机吞下西北四州。” “虽然说四州贫瘠,北渝强攻的可能性不大,但若是形成牵制,我便无法从西北调兵。” “主公放心,陈忠一定尽力。”陈忠稳稳抱拳。 “我相信你。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开春之后,我打算去西域一趟。” “主公要去西域?”陈忠顿时一怔。 “正是,西域不平,我西蜀便没有利益可言。” 晁义在西域那边,虽然取得了一些优势。但现在,西域诸国的人,已经形成了联盟,对蜀人插手西域的举动,极其不满。 “陈忠,我的意思是,你回凉州之后,和马政司的吕奉商量一下,我需要六千匹的骆驼,以及万匹的凉马。” “主公入西域要用么。” “确是。” 徐牧已经打算,入西域的时候,只带万人的骑军。骆驼用来赶路,增加来回的脚力。而马匹,在入了西域之后,则用来威慑。 “凉马问题不大,但骆驼的话,需要多一些的时间,开春之时,应该是凑得到。” “那我就放心了。”徐牧松了口气。 “主公……若不然,再多带些人。我听说,西域诸国那边,军队也不少的。” “西蜀接连大战,兵员骤减,不宜带的太多。” 陈忠想了想点头。 “去吧,回府看看家人亲族,下一次回来,指不定还要好长的时间。本王就不拖着你了。” 陈忠起身,脸色感激地告退。 酒宴散去,徐牧有些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原以为打完了东陵,能轻松一些,不曾想,似乎是更加乏累了。 “东家,喝碗醒酒汤。”喜娘端着汤水,从外走了进来。 “喜娘,谢了。” “东家别胡说,没有东家,我们这些人早死了。”喜娘感激地说完,又往外走去。多走几步,突然又回了身。 “东家,我刚才看到王妃,在王宫后院那边,一直坐着等你呢。” 听着,徐牧有些愧疚。哪怕回了西蜀,他似乎也是忙个不停。 只等喝完了醒酒汤,整个人稍稍好了一些,徐牧才踏起脚步,往王宫后院走去。 停在院子口,他摆了摆手。在暗处的七八个暗卫,一下子散开了去。 在冬日的寒冷之下,喜娘并没有说错,姜采薇正抱着徐桥,坐在院子口的木亭子下,等着他回来。 “爹,爹!” 见着徐牧,徐桥挣脱了身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连着摔了三四跤,摔得鼻青脸肿。吓得后面的姜采薇,也跟着急急跑了过来。 偏偏徐桥像个没事人一样,仰着摔肿的脸,磕歪的牙,依然开口大笑。 徐牧有些心疼。 “你慢一些,学谁不好,偏偏学傻虎,毛里毛躁的。” “虎叔叔昨天带着我,在街上吃羊肉串子,把人家锅都捞翻了。” 徐牧有些好笑,将好大儿一把抱了起来,抱到了颈背坐着。 “小娘呢?” “小娘去哄妹妹睡了,爹,我帮你拔白头发,一根一个铜板。老军师爷爷的白头发,就是我拔光的。” “你要银子干嘛,等爹打下了整个中原,你可别乱拿啊,不然我揍你的。” “军师爷爷说,不能抢百姓的东西。” “哈哈,好!”徐牧大喜过望。他心底很期待,自个的好大儿,长大以后坐在王座上,该是何等的威风。 “娘……啊,是母后。” 姜采薇瞪了徐桥一眼,伸着手,想着把徐桥抱下来。 “没事的,趁着还没长个多抱一下。以后真吃成了胖子,我可抱不动了。” “徐郎,他前几日趁我睡着,还偷偷跑入厨堂找喜娘,哭着让喜娘煮了一碗鱼羹。” “昨天,他没银子买糖葫芦了,骗了司虎一把碎银子。” “骗了司虎?”徐牧怔了怔。 背上的徐桥,急忙开口力争,“司虎叔叔和我玩数石子,我是赢的,不是骗的。” “那你为啥不找其他人?” “虎叔叔最容易赢。” “媳妇,徐桥说的挺有道理啊。” 姜采薇脸色无奈,抬头又看了看徐桥,终归是懒得说了。 “入屋吧,外头风冷。瞧着你,等得手儿都冻了。” 徐牧揉了揉姜采薇的手,心头温暖。有时候,他要的东西并不多,但在先前,偏偏是这样的乱世,无法给予。所以,他只能想办法去争了。 “明天把小婉和徐凤叫来,咱们一家五口,该吃个家宴了。对了,还有司虎那边,听说鸾羽怀孕,这小子每天眼巴巴地守着,估计要馋死了。还有长弓,年纪也不小了,媳妇你要有合适的,给他说一门亲事。” “徐郎放心,我这几天留意一下。” “爹,还有三个爷爷。” “当然,明天也一起喊过来,老军师和你狗福哥哥,也不能少。” “二愣子他们喊不喊?” “徐桥,二愣子是谁?” “我的金刀护卫,昨天刚封的,他拿了家里的两碗肉丸,一直在求我呢。” “不喊了,再喊就坐不下了……徐桥,你双腿怎的这么冻?” “不对,采薇,是不是下雨了?” “徐郎……徐桥他又遗尿了。” 徐牧怔了怔回头。 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好大儿,已经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哈赤哈赤地往前后院跑,一边跑还一边哭喊。 “爹,虎叔叔昨天请我吃的羊肉串子,肯定是不干净的!” 第九百二十四章 贾周的反间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家宴之后,即便在南方,整座成都城的气候,也开始越发地冻寒。 这一天,贾周重新走入了王宫。 “主公,我有了法子。” 正在看着卷宗的徐牧,听闻脸色大喜。 “文龙,莫非是计杀霍复,已经有了良策?” “算不得上全之策,但至少,能第一步坏了霍复的将位。主公须知,要逼死霍复,以如今的情况来看,不可能一步而成。毕竟整个北渝,对于霍复是极为看重的。” “自然。”徐牧点头。霍复对于的重要性,对于西蜀的威胁,非同一般。 贾周坐下,整理了一番语言开口。 “主公,可先送一番厚礼,入内城献给渝州王。” “这是为何。” 贾周笑了笑,“很简单,这样一来,渝州王便会还礼,到时候,北渝的使臣,也会进入成都。等使臣一到,便可以用反间计了。” “我听说,霍复有一子,极不成器。而上官燕这些人,藏匿在潼城里,我估摸着,也很难下手杀死霍复。不过,要是对付霍复之子,反而容易得多。到时候,可吩咐上官燕,用替身之法毁了面容,让霍复之子假死之后,掳入成都。” “文龙,然后呢?” “主公试想,北渝的使臣入了成都,见到主公赏赐的府邸和将位,还有原本死去的霍复之子,在府邸中。这使臣会怎么想?当然,这件迷惑人眼的事情,不可做得太露,便让那些使臣,最好无意中看到。如此一来,也增加了可信度。” 徐牧想了想,顿时笑了起来。 “不愧文龙,此计大善。” 贾周没有倨傲,面色反而是更加凝重。 “主公须知,此计虽然容易成功,但其中的过程,不能有任何失误,否则,便会被常胜看出端倪。” “第一步,先让在潼城的上官燕,想办法掳走霍复之子,造成假死的场面。这一步,在日后会让常胜以为,霍复是用了金蝉脱壳,先让子嗣入蜀,做了质子表忠诚。” “从潼城将人带来成都,这般的天气,不仅要避开铁刑台的耳目,边境的北渝守军,哪怕日夜兼程,小心翼翼,至少也要大半月的时间。而且,这其中不能有任何闪失。” “至于主公这边,明日便可以送礼了。为免常胜怀疑,主公便用会面的由头,表达一番感谢。西蜀势弱之下,常胜可能会有所怀疑,但应当不会揪着不放。” “文龙,我明白了。” 贾周呼出一口气,“真能逼死了霍复,拖住北渝操练水师的时间,对我西蜀而言,可是天大之好处。” “文龙,南海盟那边的人,我打算也见一面,巩固联盟。” “赵棣这几个州王,虽然和主公有旧,但主公须记住,有一日西蜀大败,这些人极可能转投北渝。比起友谊来说,家族的延续才是最重要的。而且,主公走的还是民道,多少和他们有些格格不入。” “但主公放心,我相信,只要西蜀没有惨败,赵棣这几位,应当不会背叛主公,转投北渝。” 乱世之中,利益至上,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现在听到了贾周的计划,徐牧的一颗心,总算是慢慢放松下来。 “前些时候,上官燕送回的消息,也提了那位霍复之子。据说是因为嫡子死在江上,霍复心底有愧,对于这个次子,向来是宠溺的,终归养成了纨绔。”贾周笑道,“我相信,只要上官燕用些手段,要将这纨绔掳来,应当不难。” “至于密信,我昨日便送出去了。” …… 七八日后。 潼城,风雪之下的清馆,即便近了年关,依旧生意火爆。此时,在清馆里的一位华袍公子,正喋喋不休地开口。 “我爹是霍复,北渝二十万水师的大都督!” 顿时,华袍公子的声音,引来了一阵阵的欢呼。一个投怀送抱的小花魁,披着单薄的绸裙,拼命往小公子的怀里拱。 “你必然是看上了我霍荣的才气。”华袍公子大笑,打了个响指,旁边跟着的一个护卫,取出了一大锭银子,搁在了桌子上。 小花魁笑得更加娇艳,迅速将银子收入袖子。 “等南北之战后,灭了西蜀,我爹霍复,便是北渝首功,从龙之臣。尔等且看着,有一日我霍家,肯定要封侯的。” 一番话,顿时又引来第二阵的喝彩。整个清馆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快活。 “傻子。” 伏在清馆的瓦顶上,上官燕冻红了脸,嘴里轻骂了句。在她的身后,另有七八条的带刀大汉,同样将身子伏在风雪之中。 成都来的密信,是要用假死的办法,毁掉面容,将霍家之子掳入成都。 上官燕回头,看了眼旁边的人。 “蓝袍黑巾,银色发冠,怀里有一枚凤字的温玉。上官头领,掉包的尸体,都换好了。” 上官燕重新转过了脸,看向下方清馆的人群。 “那傻子会过夜么。” “我等查过,霍复不允他在外面过夜,估摸着准备离开了。” “等他出了清馆,立即动手。莫要忘了,到时添上一把大火。” “头领放心。” …… 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将黑,霍荣唉声叹气地走了出来,在他的身后,小花魁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股子的幽怨。 霍荣急忙又递了一锭银子。 “霍公子刚才好威风啊。”小花魁大喜。 心满意足的霍荣,在众多人的围观中,潇洒地大笑两声后,才踏起脚步,往清馆外走去。 潼城的雪,已经飘成了鹅毛。 还没入马车的霍荣,猛然间抬头,便发现几道的人影,忽然从天而降。随行的几个护卫,抽刀怒喊之后,纷纷迎战而去。 四五柄的飞刀,穿碎了雪幕,钉入护卫的身子,瞬间,便有两个护卫死在了马车边上。 “谁敢动我,我爹是水师都督霍复!”霍荣急得大喊,又不敢拾刀迎战,只能抱着头往清馆里冲。 踏。 遮着麻面的上官燕,仗着轻功跃下,一脚将霍荣踢飞。没等霍荣喊痛,又像拎小鸡一般,将其往瓦顶上提去。 嘭。 一记手刀打晕之后,上官燕打了打手势。 不多时,另一具替代的死尸,血肉模糊地从瓦顶上摔了下去。 “火。” 火势熊熊烧起,将几个护卫,以及“霍荣”的尸体,统统都裹在了其中。 “我家头领说了,他看不惯霍家人富贵,今日先杀霍家一子,明日屠霍家满门!” 只等喊完,上官燕带着人马,迅速消失在了风雪中。 第九百二十五章 霍家又死一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看不惯霍家富贵,杀人一子。” 一直派人在盯着霍复,此时听到消息,常胜皱起了眉头。 “这事情有些唐突。告诉我,霍复之子真死了?” “军师,确是死了,我等都看见了,被杀之后,连尸体都烧了。” 常胜沉默了会,“我的意思是问,死的人,确认是霍荣么。” “自然。”铁刑台的一个头领,语气信誓旦旦。 常胜挥了挥手,等头领走远,重新正襟危坐,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 …… 在霍家,赶回府邸的霍复,满脸都是怒容。 “主子,我当日还劝过公子——” 家中的护卫头子,刚要走近解释,被他冷冷一剑,割破了喉头。 在南方死了一子,现在倒好,最后剩下的儿子,也莫名其妙地死了。他能想象得到,肯定是那些蜀人,在暗中报复。 扛回来的尸首,都快要烧焦了,唯有那身材,以及灰漆漆的装扮,隐约能辨认出来。 “来人,说一遍当日的经过!” 听完之后,霍复痛苦闭目,跪在焦尸旁边,杵着剑脸色发狠。 “传我命令,全城搜索蜀人探子,若有活捉回来的,我霍复必然大赏。我巴不得,将这些蜀人吊在风雪中,慢慢,一刀一刀剥了皮子!” 潼城南,偏僻的民院地窖。 “我爹是霍复——” 这是霍荣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却不曾想,立即被上官燕一记耳光,重新打晕在地。只等再次被雪水浇醒,他实在不敢喊了,只吓得不断啜泣。 “堵嘴。” 上官燕皱了皱眉,若非是军师有令,她是巴不得立即下手,将这仇人之子,当场杀死的。 曹永多好的一条汉子,却永远回不来了。 “上官头领,要怎么送出去,如今的潼城内外,都是搜查的人。” “密信里,军师已经留了办法,两日后便是年关,趁着街市庆余,让我等在潼城偏僻的城墙,堆水成冰之后,迅速越墙离开。” 地窖里,十余人皆是脸色大喜。 …… “文龙,又一年了。”站在王宫之外,徐牧远眺着朦胧的白妆,脸色有些失神。 不知觉间,已经六七个年头了。直至现在,他蓄起的胡须,也快成了山羊胡子。 “主公南征北战,离着整个天下,只差最后一步。这一步若能踏稳,主公便是千古第一人。自古今来,并未有哪个帝王,会走民道,倚靠百姓夺下了江山。” “我家乡那边,倒是有几个这样的例子。太过于分化的阶级弊端,很多时候,都是引起战争的火索。” “主公此言,令人醍醐灌顶。我自诩博古通今,也从未听过。” “自然是没听过。”徐牧笑了笑,撇开了话题,“年关一过,便是等开春了。按着文龙的意思,给渝州王送的礼,也昨日送出去了。” “希望这一次,上官燕他们,能将事情办妥。” 转过身,徐牧扶着贾周,两人往王宫里走去。在旁的两个护卫,急忙提起手炉,小心地跟在一边。 “南海盟那边,赵棣也回了信,说年关之后,会尽快赶来西蜀,共叙一堂。” “南海盟这支人马,主公要好好拉拢。这天下,他们是西蜀最大的援军了。” “自然。” 经历了不少战争,徐牧得到的情报,南海盟尚有五六万的兵力。再加上海越人,足以成为西蜀的其中一路大军。 当然,原先东陵的山越人,在两年之后,彻底归附了西蜀,也会被重新启用。听说,在费秀这些人的带领下,再加上实打实的好处,现在的山越人,对于西蜀的敌意,已经减少了许多。 “可惜今年,晁义没有回来。想了想,也许久不见他了。” 贾周笑了笑,“按着主公的意思,他正在玉门关外,和余当王操练人马,随时等着接应殷鹄。开春之后,主公要入西域,当能见着了。不过,在西域的事情上,虽然时间不多,但我劝主公,莫要过于急功近利。西域人与中原人不同,文化的隔阂,不大容易接受西蜀的招徕。” “若按着我说,主公可用‘打一拉一’的法子。选取一个强势且难以联合的西域国家,作为攻伐对象。同时,再扶持一个弱些的西域国家,作为盟友。如此一来,不仅有杀鸡儆猴的妙用,而且,还能做了表率,收拢一番人心。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以主公的大智,心里当有法子了。” “我现在哪儿有什么法子。”徐牧无奈,“具体的情况,还需要入了西域,再作定策。” “这倒是符合主公的性子。” 入了王宫,两人慢慢坐下。等孙勋取来茶水,徐牧亲自帮着贾周,斟了一盏。 “主公莫忘,南面还有一个吴州。伯烈为了粮草,不得已将凌苏放走,此时,这一大帮子的敌对,可都挤在吴州里。虽然难成气候,但不可不防。主公当初提出的隔绝海域,是一道不错的法子。” “文龙,我当时是在想……你说,这吴州之外的海,有没有什么大岛,或者其他的人?比如说长得黑黑的。” “我年少时喜欢读书,翻过一本古记,似是有说,在中原之外的地方,还有其他的人。奈何无法造出远行的大船,这百多年内,也未经任何的证实。” “等有空了,我便和韦春再商量一下。” “主公脑子里的东西,虽然奇怪,但似乎都有依据。所以我才说,主公是千古第一人。” “文龙亦是千古第一谋。” “主公说笑,我这般的拙计,哪里比得上主公的深谋远虑。在我看来,主公若是做谋士的话,这天下五谋当有一席。” “不管怎样,文龙都是第一席。” “主公才是。” “文龙是。” …… 在旁边站着的孙勋,看着面前主公和军师的推让,莫名地觉得牙口发酸。当然,也有些嫉妒。要说比什么聪明才智的,他大抵要输给很多人。 不过没关系,完全没关系。毕竟,肯定能赢那头傻虎的。 一想到这,面朝着王宫外的天寒,孙勋又嘿嘿笑了起来。 …… 第九百二十六章 开春将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二三年,每每留在内城,常四郎总是很喜欢看雪。唯有面前的雪景,会让他一下子想到,当年的那位老友清君侧之时,也差不多是这般的天时。 “主公,军师来了。” 常四郎点点头,沉默转过了身。自从老仲德死后,他发现自个,越来越不像以前那般快活了。 “常胜见过主公。” “不用多礼,有事情便讲。” “铁刑台回报,西蜀的使臣团,已经携带着十余辆礼车,准备入内城了。” “送礼?” “正是。”常胜皱了皱眉,“以徐蜀王的性子来看,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以往也送的,我也时常会送他。当年他送我酒,我送他米,大家都挺乐呵——” 约莫想到了什么,常四郎笑着停下了声音。 常胜虽然狐疑,但哪怕十个脑子,也想不到礼车和霍荣的关系。 “既送了礼,我等便该回礼了。”常四郎仰着头,“前些时候,河北几个世家,敬献了两尊玉雕。便作为头礼,送入西蜀吧。我知他不喜欢这些,但我现在……懒得去挑了。” 没有问西蜀的礼车,也没有问使臣的安置,只说完,常四郎重新抬头,面朝着皇宫外的雪色。 年关一过,这雪景要不了多久,便只能等来年了。 久久,发现常胜还没走,常四郎转过了身。 “胜弟,还有事情么。” “我想了想,霍家的事情有点奇怪。他死的那一子,在这等关头,总觉得有些蹊跷。” “你的意思是,霍家还有其他的心思?” “按着局势来说,霍复不是傻子,肯定是选北渝的。但我……只是觉得怪,具体的东西,还需要铁刑台查了,方能了解清楚。” “常胜,你以前不这样。” 常胜笑了笑,“兄长以前,也不是这样。” 常四郎难得放声大笑,一把揽住常胜的肩膀。 “老仲德一走,除了你和常威,我找不到其他能讲话的人了。” “主公,帝者当心有城府。” “这话说早了。”常四郎笑了笑,“这天下没有法子的,我突然明白,小陶陶当年为何要这样,真的没有法子,只能去搏一把。” “主公莫忘了,你当年可是要拔树的人。” “自然,不仅要拔树,我还要重新再栽下一株好的。” 伸出手,摊开成掌,常四郎接着飘落的雪绒,一双眸子,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 哈赤哈赤。 坐在马车上,霍荣被颠得直喘大气。酒肉掏空身子,再加上一路奔波,更让他生不如死。 若是个吊卵儿郎,此时该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但霍荣不敢,好不容易留着小命,再激怒那些人,可就什么都完了。 马车外,上官燕的一张俊脸,冻了七八处的红,此刻正裹着厚袍,看去前方的潼城边境。 要回定州,前方便是最后一道守备的关卡了。 “有无小路?” “上官头领,我西蜀暗堂的人,已经来接应了,当有法子。” 上官燕放松地呼了口气,随即下马,往马车走了过去。 刚掀开帘子—— 霍荣便吓得一声“嗷”叫。 “莫怕。”上官燕笑了笑,“霍公子,先前事情紧急,我等也是身不由己,还请霍公子见谅。” “怎、怎的?” “你父亲没和你讲?我以为这次的事情,他该和你先通气的。”上官燕“怔了怔”。 “讲什么。” “入蜀之事……罢了,到时候你便知了。”上官燕堆着一脸疑惑,转身取了肉食美酒,放在了马车里。 “霍公子放心,这一路上,我等会保护你,去了西蜀,你便安全了。对了,霍将军那边还在等着消息,你不若写张纸条,报个平安。” 即便是傻子,现在的霍荣也几乎明白,他的老爹,果然是投蜀了。 不敢不写,在上官燕的注视下,霍荣急忙写了寥寥几句,递到了上官燕手里。 待看了之后,发现没问题,上官燕才笑着点头。 “霍公子放心,没事情的。” “甚、甚好。” 重新拉下车帘,捧着霍荣的亲笔书,上官燕想了想,唤来死士,认真交待了一番。 不多时,死士在雪雾中,一下子消失不见。 …… “要开春了。” 成都的一条小巷,黄之舟坐在酒肆外的木亭子里,放下了书册,看着前方的物景,喃喃开口。 在他的身边,小书童提着手炉,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公子,回不回将官堂?” “迟些回。” 黄之舟仰着头,目光一下子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什么。久久,有人影走来之时,他的脸色,才迅速变得沉稳起来。 来人是一个老樵夫。身子上,还背着一担枯柴,约莫是卖不出,走入了木亭歇脚。 黄之舟叹了口气,亲自斟了一盏茶,递给了老樵夫。 老樵夫接过热茶,一口喝尽。 “今日入山,发现山里的不少冬兽,都开始动了。先是一头狼跑了过来,再然后,另一头也跑过来了。” “我在入山之时,便早早明白,迟早会遇到两头狼。要怎么活,如何活,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黄之舟没有出声,站在老樵夫的身后,面容沉默。 天空上,夕阳坠向城西,没有红霞漫天,也没有百鸟归巢。 “很久以前,粮王的那一步臭棋,我便知晓,那里留不得了。继续留在那里,只会跟着一起陪葬。” “这乱世,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老樵夫抬头看天。 黄之舟依然沉默。 “过来看看你,我便走了。我知你的想法,你虽然不是蜀人,但吃了两年蜀州的米粮,终归觉得自个,已经算半个蜀人。” “选好了么。” “早选好了。” 老樵夫点点头,“这二三年的休战,北渝铁刑台的人,应当会潜入西蜀来找你。” “你不问我选谁?” “猜出来了。”老樵夫摇头,“这一手你怎么做,自个来决定。东陵战败,粮王失势,我趁机割了一大块肉,想要的时候,我会送过来,作为你择选的资本。” “你知不知,我当初四处做孙子,是为了什么。” “保全家族,再找机会,割下粮王的大腿肉。若非如此,徐蜀王不会留着我。” “好大儿。” 老樵夫满意一笑,将茶盏放下,重新佝偻身子背起了枯柴,摆摆手往前离去。 黄昏中,黄之舟转身走回,重新坐下,刚翻开书册的时候,一双眼眸子,蓦然红了起来。 第九百二十七章 安抚南海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要开春了。”站在王宫外,徐牧难得伸了个懒腰。窝了一冬之后,面前的整个世界,总算慢慢有了活气。 “主公,南海盟的人,应该快到成都了。” “来得还挺快。”徐牧笑了笑,“想一想,和赵棣这几个,也许久没见了。这一回的往来,当要把整个联盟,再巩固一番。” 开春之后,若无意外的话,便是西域之行。在远行之前,放心不下的事情,便要一一处理好。 “孙勋,孙勋你他娘的别傻笑了,赶紧让人准备,在城外铺长毯!” 如贾周所言,在一日之后,南海盟的人马,齐齐整整地赶到了成都。 并没有倨傲,徐牧反而带着不少将军幕僚,迎在了城外。这番模样,让赵棣惊得下马,眼圈发红地跑了过来。 “蜀王,折煞我也啊!” “你我是一家兄弟,兄弟要来,我徐牧若不迎接,这哪儿说的过去!” 这一下,不仅是赵棣,连着后面的伍正阮秋等人,都是脸色动容。天下皆知,面前的徐蜀王,已经是半壁江山的枭雄,但对于他们,依然是和以前一样。 “我早已经备下了宴席,诸位南海的兄弟,今日入了成都,便当回家了!我与诸位不醉不归!” 徐牧很明白,要想争下这片江山,不管是南海盟,还是山越人,都是必须拉拢的力量。 “蜀王大义!” “我徐牧,与诸位老友同行!” 成都外,万千的百姓,同样热烈无比,欢迎的阵仗,一时间达到了顶峰。 连着司虎,都在百忙之中,抽身跑了过来。 …… 酒宴之中,徐牧和赵棣二人,端着酒盏走到了偏僻处。按着徐牧的意思,有些话,是要和赵棣悄悄地讲。 “蜀王要去西域?” “确是。”徐牧并没有隐瞒,举起了酒盏,再敬了面前的赵棣。 “这千里迢迢的,来回都要花费不少时间,若非急事,蜀王派人去即可。” “不一样。西域之事,我势在必得。”徐牧抬起头,眼睛看着赵棣,“赵兄莫要忘了,如今的天下,是北渝势大。我等要争的话,便要动用更多的力量。” “赵兄可有信心?”徐牧笑道。 “自然有。”赵棣脸色认真,“若非如此,我当初便不会选择蜀王。除了地利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古往今来,起于微末的人并不少,先前就有伪帝方濡。但这些人,和蜀王又不一样。没有世家扶持,偏偏只倚仗着百姓,一州之地,蜀王数年之间,打下了小半壁的江山。” “在很多时候,我都觉着,像蜀王这般奇异的人,应当是天选的,开辟新朝,位登九五。” “这番话……我并没有喝醉。”赵棣认真一个抱拳,拿起酒盏,相敬之后,仰头一口喝下。 徐牧有些沉默,他只是试探一番,却不曾想,赵棣的心思如此坚定。 “我知蜀王的意思。”赵棣继续开口,“但请蜀王放心,只要我赵棣还是南海盟主,便会一直支持蜀王。” “赵兄,你我一家兄弟,都说出来也无妨。”徐牧平静应声。 赵棣呼了口气,“我和伍正,已经商量过了。” 伍正,即是南海的珠州王。 “真有一日,蜀王取了江山,而我南海盟又有寸功。还请蜀王费心,莫要将南海再当作化外之地,多修官路,派遣大儒,使南海五州,同样列为中原区域。” “这是自然。即便赵兄不说,我徐牧真取了江山,也定会这么做。另外,南海五州的王爵,也会留着。但天下太平后的兵马调度,到时候,你我需想出一个更好的法子。” 赵棣点了点头。 “赵兄需要明白,并非是吞并,而是你我两家,要共取天下。到时候,南海盟的封赏和厚恩,一样都不会少。” “赵兄也知,我徐牧是怎样的人。只要为友,便绝不亏待。” “蜀王,我一直都知。”赵棣也笑起来。 如今的局势下,南海盟没有任何倨傲的资本。换句话说,虽然有些费力,但西蜀要攻下南海,以南征北战的本事,并不见得多难。 “还有一件趣事,前些时候,左师仁那边还派了人过来,说要与我结成亲家,还送了不少珠宝,不过我拒绝了。” 徐牧有些好笑,“左师仁这是走迂回路线了。” 还是那句话,只要西蜀政权没有倒塌,南海盟便会一直站西蜀阵营。左师仁,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 “今年的吴州,不知怎的,海风冷冻得很,听说还冻死了百余个,在海岸驻守的东陵士卒。” 左师仁被赶入吴州,连着东陵的武备库,里头的器甲厚袍,一件都没得拿。 当初意气风发的天下仁王,当真是落魄得不像话了。当然,徐牧并不会妇人之仁。这种结果,实则是老左咎由自取。 “蜀王入了西域,还请小心为上,我听说那里的人,不大好打交道。” “赵兄放心,我有法子的。” “那到时候,就恭候蜀王凯旋了。” …… “我袍子呢,我大氅呢!” 坐在郡守府里,左师仁冷得有些发抖。败退吴州,仿佛一切都没有准备。当然,他也料想不到,会输得这么惨。 连座王宫也没有,这郡守府倒是挺漂亮,但根本没什么卵用,除了雕龙刻凤,连兽皮都不多一张。当初蔡猛这狗夫,搜刮了这么多的银子,全用来买古董字画了。 关键现在的情况,北渝不鸟,西蜀也不鸟,彻底断绝了通商往来,连兽皮都无法大量购置。南海盟那边,倒是回了信,只可惜信里一番哭穷,还拒绝了结亲。 “主公的大氅,少主一早抢过去了……” “这逆子,文不成武不就,若是有些本事,早该跟着打江山了。”左师仁咬着牙,忽然间想到什么,一下子又转过了头。 “齐德,你把大氅给了令尊,你冷不冷。” “主公,我身子好,并未多冷。”凌苏叹息开口,语气里满是愁苦。在吴州的海面上,还有西蜀的战船不断往来,根本无法定计。只能到时候,再另想一策了。 “齐德,能否想想办法。” “自然……” 凌苏转过身,熬了一冬,两条腿明显冻得有些打抖了。 第九百二十八章 北渝使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有十余日的时间,南海盟的人都留在成都,商议着南北之争的战事。直至今天,待一切有条不絮之后,赵棣才带着人,向徐牧告别,准备返回南海。 “赵兄,一路珍重。” “蜀王去西域之时,也请万分小心。我赵棣……还是那句话,尽我所能,站在西蜀这边。” 徐牧心头温暖,和赵棣拥抱了一个。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离开之时,赵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我交州的探子,查出了些事情,粮王的势力,似乎是渗到了南海一带,最近隐隐有些不安分。我寻思着,这或许是那位隐麟的手段。蜀王这边,也需小心一些。” “多谢赵兄提醒。” 实际上,徐牧心里有些疑惑。如今的凌苏,都被东方敬碾到泥尘里了。按理来说,短时间内,是不敢大张旗鼓的。 “蜀王,告辞。” “蜀王告辞!” “傻虎,我走了!来日入蜀,你再带我去吃羊肉汤子。”在旁的阮秋,也冲着司虎大喊。 “兄弟诶,听说南海的珍珠很大,下轮过来,你带一箩筐可好——” 司虎还没说完,阮秋已经迅速跑开。 徐牧抬起头,目送着南海盟人的离去,心底也彻底松了口气。不仅是唇亡齿寒,更是福祸相依,赵棣这几个,被策反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利益绑在一起,车轱辘才能一往无前。 “文龙,莫非还有事情。”徐牧转身。从刚才他就留意到了,孙猴子一直在跑来跑去,脸色焦急。 “孙勋刚才来报,北渝的使臣,已经过了峪关,准备到成都了。” “送礼的?” 贾周笑了笑,“表面上是,但实际上,说不得还是探子。毕竟,这是窥探情报的好机会。” “这些时日,南海盟的人都在,我也不方便脱身。霍复之子,已经入成都了吧?” “主公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走,我和文龙去看看。” 按着贾周的计划,这定计,是要反间北渝,计杀霍复的。所以,每一步都很关键,不容有失。 徐牧有些担心,若是这霍复之子,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又有霍复的狡猾,不愿意配合的话,那该怎么办。 但很快,徐牧便发现自己想多了。 当他走到赏赐的大宅府邸前,离着还有些远,那位霍复之子,已经激动地跪地相迎了。 “霍荣拜见主公啊!” 徐牧咳了声,看向旁边的贾周。 “估摸着是上官燕那边,沿途用了手段。”贾周小声开口。 “我先前还以为……会是一条好汉。” 见着霍荣的模样,徐牧心底微喜。只要愿意配合,那么这盘棋,便更容易成功了。 “主公,开始吧……” “好的,文龙。” 徐牧几步走近,情急之下,整个身子居然有些趔趄。 “你是……贤侄?快起,快起来,跪着算怎么回事。”徐牧颤抖伸手,将面前的霍荣,慢慢扶了起来。 仰着的脸,遮不住满脸的激动。 “不愧是霍家的儿郎,长得真是一表人才。你父亲的信里说了,等他也入蜀之后,便要开始教你兵法韬略。过多几年,我西蜀……不,整个天下,又有一个霍家名将。” 霍荣浑身都在抖。 原本还有些担心,怕被杀头,才一见面就跪的。现在听着徐牧的话,他更加笃定了,自家老父亲当真是投蜀了。 虽然蜀州的花娘不甚好看,但以后做了大将军,还怕没有美娇娘吗。 “听说小霍将军要入蜀,我家主公啊,这段时间都担心的厉害,好了,小霍将军平安无事,皆大欢喜了。”贾周笑着也走过来。 “这位是毒鹗军师……”霍荣睁大眼睛。西蜀两个最大的人物,都齐齐来看他。以后勾栏听曲的时候,只要一提起,那些小娘子不得投怀送抱。 “正是。”徐牧拍了拍霍荣的肩膀,“若不然,你以后跟着贾军师学习韬略计谋,也未曾不可。左右,我对你的期望是很大的。” “对了,这两天住的习惯吗。这大宅,原先是想封赏大将的,但贤侄要来,自然要留给贤侄。” 此时的霍荣,心思已经飘到了半空,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贤侄?” “啊……蜀王放心,这两日在大宅里,住的很舒服。” “那我就放心了。”徐牧转头,“来人,把东西都拿过来。” 不多时,孙勋面无表情地带着人,将两大箱的金银珠宝,挑到了府邸之前。 “蜀王,这,这——” “一些心意而已,等你父亲入了成都,我还要再封赏一番。”徐牧继续笑道,“对了贤侄,这几日暂且委屈一下,便留在府邸。听说北渝那边派了杀手,已经混入了成都。” 霍荣脸色又变得大惊,慌不迭地点着头。 …… “傻子。”离开的时候,徐牧平静开口。不管是银子还是府邸,事情一完,肯定要收回来。 “文龙,接下来,就等北渝的使臣了。” “主公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贾周点头。 “还有一件事情,这使臣,认得霍荣么。” 贾周笑道,“霍荣死的蹊跷,北渝小军师那边,肯定要查的,自然都会认得。” …… 入成都的官路上,一行人马缓缓往前。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即便穿着文士袍,但面容之间,隐隐露着一股杀气。 他叫阎辟,原先是铁刑台的一个头领。此次,是领了常胜的命令,作为使臣还礼,顺便刺探一番西蜀的情报。 “切记,入了成都之后,不可随意生事,务必听我的命令。军师说了,如今西蜀和我北渝,未起战事,一切以小心为主。” 跟着的人,便有十余个铁刑台的探子。 “头领,前方就是成都了……比起长阳,似乎也不逊色。”有个随行,在旁小声开口。 阎辟抬起头,看了看,久久皱住眉头。 “西蜀九州,以蜀州最为富庶,也是稻米大仓,若无蜀州,徐布衣根本成不了大气候。” “不过,比起我北渝来说,终归还差了许多。且看着,有一日我北渝大军,便要打下这座巨城!” “头领,后头还有蜀卒跟随。” “收声……” 第九百二十九章 露个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外的小道,已经有了零散的绿。只可惜,还没等喘上一口气,便被马蹄踏得粉身碎骨。 “吁。” 成都之前,阎辟停了马,脸上堆起笑容。 “北渝使臣阎辟,奉我主之名,入成都拜见蜀王。” 城外接待的人是孙勋,向来是个欠抽的性子,扫了阎辟两眼,话也不说,挠了两下屁股后,招着手让他们入城。 阎辟冷哼了声,转过身,吩咐随行的礼车,小心地入了成都。 在入城内道的路边,楼台之上,黄之舟换了新袍子,平静地站着。 “公子为何,要一直站在这里。”旁边的书童问。 “籍籍无名,先露个脸。” 黄之舟抬头,注目着入城的使臣,眸子里有着异样的光泽。 “他们又不识得公子。” “露了脸,他们会想办法的。” 去年将官堂的文试和武试,他皆是以第一的成绩,列在榜首。当然,去年的双试,那位小狗福并不在成都。 黄之舟稳稳立着,只等北渝使臣的车马,路过楼台之时,才多走了几步,平静地拱起了双手。 在零散的人群之中,阎辟抬起头,终于注意到了楼台上的白衣人影。一身干净的白袍,还行了恭候之礼。 阎辟眯了眯眼睛,迅速打量了两眼之后,又收回了目光。 “孙统领,礼车放在何处——” “别咧咧,跟着走。” 孙勋一如既往地欠抽。作为整个成都,第一个敢挑衅傻虎的人,他的胆子已经越来越凶猛。 阎辟皱了皱眉,也懒得问了。在跟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再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前方的成都王宫。 …… “主公,来了。”王宫之上,贾周露出笑容。 徐牧也淡淡一笑。 计杀霍复的计划,到目前来说,进行得都很顺利。 “霍荣那边,我也已经安排好了。另外,北渝使臣团的四五人,我会让其染上急病。主公且看着,到时候,使臣团的那位阎辟,会以此为借口,多逗留成都几日。” “文龙之谋,已经出神入化了。” “无非是揣测人心,主公知晓,我一直擅长这些阴暗之计。” “并非阴暗之计,乃是安邦之策。” 贾周摆了摆手,继续说着话题,“我问了随行的蜀卒都尉,这阎辟入蜀之时,虽然穿着文士袍,但手不离马缰,不时还有下意识地按刀动作。我可以笃定,他是个武人,也就是说,不出我和主公所料,极可能是铁刑台的探子,扮作了使臣官。” “驿馆那边,我会减松一些守备,好让这些铁刑台的探子,能探出霍复之子的存在。” 贾周仰起头,伸着手指了指北面。 “在潼城那边,上官燕应当已经行动,而常胜,也该起了第二次的疑心。我故意延缓了这封密信的日期,便是要混淆其的耳目。” …… “驾,驾!” 雪水消融的长阳外,官路之上,两骑人马奔得飞快,顾不得休息一阵,急急将一道潼城的情报,带回了皇宫。 坐在偏殿里,正揉着额头的常胜,沉默接过了情报,只打开一面,脸色先是平静,然后又皱眉沉思起来。 “哪儿截的密信。” “军师,在潼城之外,截了一个蜀人探子。只可惜,这探子轻功了得,没能杀掉。” “这信筒,是从敌探的马褡裢翻出的……约莫是一封报平安的小信。但军师说过,不管情报大小,都要送入长阳——” 常胜摆手,示意了安静。 密信的内容,实则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字。 勿念,孩儿一切安好。 “可认得这字迹?”常胜放下密信,凝声开口。 “并未见过,或许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认得出来。军师,这说不得是那些蜀人探子的内信。” 常胜并未应声,沉默了会开口。 “大都督霍复,现在在做什么。” “已经去了纪江边上的船坞,这两日开始操练水师了。” “霍复之子……有其他的消息么。” 两个铁刑台的探子,听到常胜的话,皆是脸色一怔。那位霍家之子,已经死了快半月的时间,哪里还有什么消息。 “军师,霍荣的坟山……都开始长春草了。” “不过是问问。”常胜重新捧起了卷宗,“好了,你们回去吧。潼城那边,多留意一下,有消息及时来报。” 等两个探子走远,常胜放下了书册,重新拿出了密信,久久地看着。 外头的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成都的驿馆,同样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此时,坐在驿馆厢房的椅子上,阎辟看着跳动的火烛,不断盘算着主意。 “头领……啊,阎使官,我等回来了。”两个随行的探子,从外面迈步而回。 “问了西蜀的那个孙统领,求了好半天,才说蜀王那边,要明日才有空闲召我等进宫。听说今日的成都,南海的几个王才刚刚离开。” “怪不得了。”阎辟说着,忽然耸了耸鼻子。 “怎的?为何这般的香?” “使官,回驿馆之时,见着支起的摊儿,我等买了些羊肉汤子。使官有所不知,不知为何,这成都的羊肉汤子店,居然有好多。” “闻着是不错……胡闹!”阎辟变了脸色,将敬到面前的羊肉汤子,一下子拨翻。 “莫要忘了,我等此行的重任。” 阎辟眯起眼睛。好不容易才入一次成都,若能探出些什么情报,必然是一件大功。 “对了,今天入城之时,在楼台上的那位白袍公子,可有任何情报。” “问了些,好像是西蜀将官堂的大才,叫黄之舟,去年将官堂的双试头榜,但他好像不是蜀人。至于其他的,时间太短,便问不出了。” “这倒有些意思。”阎辟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又变得有些欢喜。 “若是有办法,在成都多留几日,或许还能得到更多的情报。只可惜,按照礼节,徐布衣明日召见之后,贡了礼车,我等便要离开了。” 阎辟有些烦躁地敲着桌面。 他并不知晓……此时的他,已经彻底入了西蜀的棋盘。而执棋的,正是那位谋断天下的毒鹗先生。 第九百三十章 外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使臣献礼——” 一个成都老儒,站在王宫外的长道上,中气十足地高喊。 满腹心事的阎辟,捧着礼单,刚要进入王宫。却不曾想,跟在他后面的一个部下,忽然脸色发白,身子抽搐地跪倒在地。 “怎的?”阎辟面色大惊,只以为蜀人要杀使。 “阎使官,肚子疼的厉害,我忍不得了!” 这种节骨眼上,这般的做派,无异于藐视西蜀。 “再忍一会——” 哇。 不曾想,部下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昏迷过去。 阎辟惊愕抬头,发现两边不少蜀官都围了过来,满脸的疑惑。 “怎的了?” 那位欠抽的孙统领,也皱眉走近,看了看后,将昏迷过去的北渝部下,先行送了下去。 阎辟咬着牙,终究是不敢逾越,只得捧着礼单,继续往王宫里走。 在长道尽处,徐牧和贾周并肩而立,各自的脸上,都平静无比。 …… “还有其他三人?”回到驿馆的阎辟,听闻消息之后,神情涌上一股担心。他是个探子,多疑乃是本性。 若是蜀人杀使,他们这些人必然活不得。 不对。 蜀人真要杀使,何需这么麻烦。 “阎使官,献礼之后,我等已经收拾好,可以立即动身赶回北渝。” 按着规矩,外臣还礼之后,若无他事,便应该马上离开。 但此时的阎辟,忽然嘴角露出了笑容。 “去,把孙统领请来,便是我北渝使臣团,四人害病,需要在成都里留治几日。另外,想办法查清楚,这几人为何会忽然害病?” “阎使官,若无记错,这四人昨日结伴,都吃了羊肉汤子。” “羊肉汤子?” 阎辟怔了怔,他似乎记得,昨日还有部下带回来的,但被他打翻了。 …… “主公放心,查不出的,用的是陈神医的妙药。大抵上,只会昏迷个四五日,便能自愈了。”贾周笑着开口。 “那些羊肉汤子的商贩,都是我安排的人,自然很容易做到。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要和主公说,昨日的时候,虎将军去买羊肉汤子,拦都拦不住,自个捞了两碗就跑了,也一起昏过去了……” 徐牧脸色无语。还好,过几日就醒了。 “文龙,接下来便是霍荣那边的安排了。” “到时候,阎辟会想尽办法,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再探成都的虚实。却不知,如此一来,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若是派过来的是普通使臣,估摸着献礼一完,是要慌不迭地离开。但如贾周所预料的,阎辟这些,当真是铁刑台的人了。 “孙勋,霍荣这几日在做什么?” 正在一边的孙勋,听见徐牧的话,顿时喋喋不休地开口。 “主公,还能怎的?变着法儿来玩,昨日还问了我,成都哪座清馆的花娘,长得俊一些。” “霍复虽然狡诈,但不管怎么说,也算得大才,有此一子,可悲可叹啊。”徐牧冷笑。 只要计划成功,霍复一死,西蜀的威胁又少了几分。另外,在这件事情之后,去西域之前,便该和常老四那边,好好见上一面了。 …… 从王宫出来,徐牧打算去司虎那边一趟。自家的傻弟弟,这贪嘴的毛病,乍看改了一点,但又好像一点没改。 再者,鸾羽也怀孕了,作为兄长的,终归要上门走走。 “孙勋,去铺子选几盒蜜饯。” 并未坐马车,徐牧坐在路边的茶摊上,不时和沿途激动的百姓,热络地打着招呼。 有一袭白袍走来,几个暗卫刚要现身,被徐牧摆了摆手,又收回了身子。 “黄之舟见过主公。” 抬头看着来人,徐牧点点头,让茶摊掌柜又上了一碗茶。老黄的事情,在经过贾周的分析之后,徐牧一直没有放下心。 也因此,在整个西蜀政权里,很多人都知道,黄之舟并没有任何官身。在这种事情上,徐牧不得不小心。 “之舟,坐吧。” “多谢主公。”黄之舟拱手谢过,稳稳坐了下来。 开春之后的夕阳,终于带来了漫天的霞光。霞光辉映之下,整座古朴的成都巨城,迅速裹上了一层金色。 “之舟,我听说你去年,是双试的头榜。这可不得了,文韬武略,我西蜀大才。” 实打实地说,在徐牧的心里,黄之舟更类似一个质子的身份。只可惜,质子的母家已经没有了。 “主公谬赞,若是小韩幸在,我拨不得头筹。” “已经不错了,本王没有看错你,你确实算得大才。” “将官堂的几位老师,还有贾军师都说,我已经不需要在将官堂学习了。若主公愿意,我想为西蜀建功立业。”黄之舟抬起头,眸子里满是期待。 “无需什么大将之位,我可以做一名校尉,或者营将的小幕僚。只要主公愿意,我立即入伍。主公,南北之争在即,我黄之舟愿投效西蜀。” 徐牧淡淡一笑,“这些事情,我需要看一下兵事的卷宗,再做定夺。” 黄之舟点点头,冲徐牧行了一礼,身形有些落魄地往前走。只走了几步,又忽然回了头,脸庞上有遮不住的不甘。 “主公当初收韩九,收孙勋,还有晁义,还有陆休这些人,都是一开始便委予重职。为何我黄之舟……却不行。我父和粮王的事情,我原先并不知晓。这些年我一直苦读勤学,若活到头还是个白身,这有何意义——” 徐牧皱着眉头打断,“之舟,我说过了,过几日再答复你,如何?” 长街之上,已经有人慢慢围过来。不少人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黄之舟,止不住地指指点点。 有个孩童,以为黄之舟敢和蜀王吵架,甚至朝着他扔了一坨泥巴。干净的白袍上,顿时有了脏兮。孙勋买了蜜饯回来,见着这副光景,也恼怒地要抽刀相向,却被徐牧一下子拦住。 黄之舟收了声音,孤独地站在街上,身子隐隐在抖。 “主公啊,我虽然是质子之身,但这二三年,都是吃蜀州的稻米活下来的,吾黄之舟……不是外人。” “我知晓,也会考虑。”徐牧脸色不变。 黄之舟一个躬身长揖,白袍转身,在夕阳余晖中,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第九百三十一章 霍复要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之舟?”坐在驿馆里,听着陌生的名字,阎辟面容一动。 “确是,今日我去街上医馆,还见着了,他似是和蜀王在争。”一个回驿馆的铁刑台部下,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 “争什么?” “好像是想做将军带兵打仗……但此人,先前是恪州黄家的嫡子,恪州易主之后,黄家人树倒猢狲散,再者,原先的黄道充,听说是粮王那边的人。” “徐布衣不敢用吧?”阎辟冷笑,“西蜀的将官堂,我也有所耳闻,养出了不少蜀将。这位黄之舟双试头榜,却谋不到半点官职,着实有些气人。” “这件事情,暂且先记着,等回了内城,我亲自说给军师听。”阎辟呼了口气。 多留成都几日,有利无弊,总能探出一些什么消息。到时候回了内城,也好有了交待。 “对了,还有没有其他的?” “头领,那西蜀的孙统领,一直派人跟着,我等也不方便去的太远。不过,我似是听说,成都里最近来了个北人,一个公子哥儿,在寻唱花马戏的姑娘。” “花马戏?河北的人?” “正是,我也有些奇怪。” 阎辟敲了敲桌面,“蜀人虽然不算排外,但你我都知,西蜀根本没有世家。这哪儿来的北地公子?” “会不会是北地的客商?” “我也不知。”阎辟摇了摇头,“想些办法,好好查一番。来之时,军师便讲了,任何值得怀疑的线索,都莫要放过,能查即查。” “头领放心。” “还有,记着了,那位黄之舟,暂时不要再动,免得引起怀疑。” 阎辟抬头,眯起了眼睛。 “看来,这西蜀也算不上铁板一块。这几日天赐良机,不管想什么法子,我等都要多探一些消息。” …… 明明才三日的时间,北渝使臣团的人,便开始请辞离蜀。没有任何相送的意思,徐牧站在王宫外,目光有些担心。 “孙勋,他们去探霍荣府宅了么。” 走来的孙勋咧嘴一笑,“按着军师的意思,我一直故意放松守备,主公放心,他们先是探了一回,大惊之后,在隔日又探了一回。” “这北渝的使官,也算是个聪明人。” 任何事情做两次,基本都是能实锤了。 “接下来,我等便在这里,恭听那位霍复的下场了。文龙,此计你立了大功。” “成功计杀霍复,得到确切的死讯,方算大功告成。” 出蜀的路上。 骑着马的阎辟,满脸都是震惊。关于那位北人公子,第一次的情报,他并未尽信。但第二次,是他亲自去探的,不可能看错。 那个所谓的北人公子,居然是霍复之子。 他很清楚,霍复之子先前在潼城,明明已经死了……只能说,是用了瞒天过海,假死之后,真人入了西蜀成都。 “霍复要叛。”阎辟凝着脸色,“我想起来,先前军师那边,一直在问霍荣的事情。军师何等大智,想必早早看出了端倪。” “阎头领,霍家之子会不会……是和霍将军那边闹掰了,独自入蜀了?” “你发蠢么!”阎辟恼怒骂了一句,“霍复本来就死了一子,这仅剩的一子,他自然疼爱无比,怎么可能放任离家!再说了,以那位霍荣的本性,一个废物之人,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霍复要叛!”阎辟第二次重复,“以假死先保全子嗣,等寻到了合适的机会,你瞧着吧,他也会马上赶来西蜀。这件事情,对我北渝而言,处理不当的话,将是大祸临头。” “莫要忘了,霍复在先前,就是该死的南人。” 此时已经出了峪关,阎辟的脸色,越发阴沉可怕。 “我等日夜不休,拼命赶路,争取早一些把情报,带回长阳!” …… 潼城以南,三百余里的纪江长岸。 霍复披着银甲,站在风中,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这一生的两个儿子,都莫名其妙地死去。现如今,霍家的香火,似是要断了。 “查出来没有。” 在霍复的身后,一个家将走近,犹豫着摇头。 “公子死的那天,事情太奇怪了。那帮西蜀的探子,手段太凶,没留下任何的证据。” 霍复听得沉默,抬起眼睛,看着不远之处,在晨曦中操练的北渝水师。 他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但现在,却根本高兴不起来。儿子虽然不成器,但终归是他的骨血。 “对了主子,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这段时间,主子的周围,多出了不少铁刑台的人。” “我新任水师都督,自然是不放心。你没见着,这偌大的船坞,除了五百的亲卫,我根本没有其他的虎符。要想渝州王真正信任于我,只能立下一份大功,打消这些人的疑惑。” 霍复叹着气,“明日你回霍家一趟,询问我四弟那边,能否过继一子。” 这一生,唯有的两个子嗣,当真死的莫名其妙。 “你且去忙。” 霍复独步走下楼台,看着面前浩浩的操练人马,以及鱼贯而入的数千工匠,一时间,在他的心头,又升起了一股豪迈之气。 虽然死了儿,但在以后,他将训练出一支水师,乘着打造好的战船,南攻入蜀。 那些该死的蜀人,杀了他的儿子。等渡江入蜀之后,定要杀绝西蜀水师。 …… “吁。” 七八日的时间,入蜀的使臣团,终于赶回了长阳。没有丝毫停歇,阎辟一脸的焦急,直接往皇宫跑去。 在西蜀收集到的情报,太过于骇人。若是晚了,若是晚了,指不定要酿出弥天大祸。 “军师何在?” “在偏殿里,和主公商议军机。” 阎辟咬了咬牙,捧着手里的情报卷宗,脚步越发飞快。 第九百三十二章 注定要尔虞我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军师,此次入蜀,有两份重要情报。”阎辟施礼完毕,慌不迭地开口。 在他的面前,常四郎和常胜二人,都停下了动作。 “讲吧。” “其一。”阎辟呼了口气,让有些发颤的声音,慢慢变得冷静。 “其一,霍复之子霍荣,并没有死,而是出现在了成都。” 仅这一句,便让常四郎两人,都惊得脸色大变。 “如何发现的?”常胜皱了皱眉,“还是说,是蜀人那边,领着你去看的?” 阎辟摇头,“并不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出来。若非是霍家之子贪色,想要听花马戏,我根本发现不了。” 一五一十的,阎辟将事情的整个经过,都说了出来。 “你确定,看见的人真是霍荣?” “军师,不仅是我,随行的有四五人,都一起见着了,总不能都花了眼睛。” 常四郎面无表情地坐下。 常胜揉着眉心,神情也变得有些不安。 “在先前,对于霍复之子的死,我一直有些怀疑,不断派人去查。若无记错,在那时候,还有一封古怪的密信。” “常胜,什么样的密信。” “勿念,孩儿一切安好。现在想来,这应当是霍荣用来报平安,委托了蜀人探子送给霍复,但在半路被铁刑台截了。” “那封信,若真是霍荣写的,也就是说,霍荣早已经和蜀人暗通了。” “霍荣,霍复之子。”常胜苦涩闭目。 “而且,这霍荣向来是纨绔子,毫无见地,他如何敢独自投蜀。哪怕去了成都,还念念不忘花马戏。” “这样的人,并无什么魄力。” 常四郎皱住眉头,“是霍复的意思。” 常胜没有答话,但脸上的表情,几乎是默认了。这段时间,霍荣死的蹊跷,他一直在暗查。不曾想,真猜对了。 “霍复二十余年前,在襄江死了一子。如今只剩下霍荣一个,是他此生最在乎的。霍荣假死,送入成都之后,不仅赢得了徐蜀王的信任,还断了自己的后顾之忧。” “我想不通,比起西蜀来说,我北渝,明明是最适合他的。”常胜抬起头,声音里满是不解。 “主公,军师,若不然我立即带人,去船坞那边把霍复抓来!”阎辟恼怒开口。 “不急。”常胜摆了摆手,“给我三日的时间,老师离世之前,一直让我小心毒鹗和跛人,在此事上,我更要小心几分。” “但船坞那边,不管最后是什么样的情况,派出千人的铁刑台,埋伏在旁边的小镇上。切记,不能让霍复发现。阎辟,这件事便交给你。” “军师放心。” 常胜抬头,和常四郎对视一眼后,慢慢平复了脸上的震惊。 “阎辟,说第二件事情,可是好消息?” “确是大好消息。” “讲。” “入成都之后,我发现一人,可策反到我北渝。此人曾在成都将官堂学习,对于西蜀的府治,兵政,民政,甚至是各个蜀将的通病,都非常熟悉。” “阎辟,西蜀之人,向来很难策反,这事情你确定么。” “应当是确定了。”阎辟脸色认真,“主公,军师,你们可还记得,先前恪州的黄道充?” “当然记得,也算一个大才了。”常四郎点头。 “我说的那个人,便是黄道充的嫡子,先前黄道充和西蜀关系准备破裂,这嫡子便入成都,做了蜀人的质子。” “他叫黄之舟,去年成都的将官堂,文试和武试,双榜第一。但即便如此,徐布衣依然不许一官半职。为此,黄之舟已经是极为不满。” “黄道充是粮王的人,西蜀憎恨粮王,不用他也属正常。”常胜沉默了会,“黄道充一死,这嫡子便如弃子一般,即便是粮王那边的人,估计也不会待见于他。” 说着,常胜抬头,看了看自家主公,眼神里带着犹豫。 “兄长,你怎么看。” 常四郎顿了顿,原本是想拒绝,但转瞬间又想起了老仲德。 “常胜,这种事情,以后你全权主理。你既是北渝军师,我当然信你。” “多谢主公。”常胜点头。 阎辟带回来的两个情报,可谓是很不错。特别是那位霍家之子,若是没被发现入蜀,只怕真要酿成大祸。 “黄之舟的事情,还有不少的时间,慢慢来准备。但霍复的事情,刻不容缓。若等他积攒了军心,再治罪入狱,只怕会坏了士气。三日之后,我会给主公一个交代。” “阎辟,你此番也算立了大功。今日之后,你便升为河北四州的铁刑台统领。切记,铁刑台建立的目的,便是以情报为先。我记得,西蜀的夜枭组,曾有一句话。” “军师,好像是……愿为主公耳目。” “那便是了。”常胜叹着气,“虽是敌人,但此份忠勇,值得我等学习。” “阎辟,你下去吧。” 不多时,偌大的皇宫偏殿,只剩下这对族兄族弟。 “主公。”常胜抬头,声音带着一股子的苦涩。 “霍复之事,其中必有西蜀的阴谋。更有可能,是一出逼死霍复的阳谋。但没办法,如此一来,真查出了什么,霍复肯定要杀。不然,主公不放心,北渝也不放心。而且我还担心,霍复之子在西蜀,日后若成了要挟,霍复亦有很大可能背刺反水。” 常四郎沉默闭上眼睛。 “我北渝,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水师名将。但眼下看来,似乎是保不住了。霍复一死,操练水师的进度,起码要往后拖个一二年。” “常胜,去查吧。真查出了,便依你的意思来做。” 常胜点头,“南北之争,容不得半点的意外。主公也知,徐布衣是个擅长创造奇迹的人。” 常四郎愁容满面,有些无奈地一笑。 “关于这件事情,我老早就发现了。在以前,我甚至会想,以后千万千万,不要和这小子打仗。” “但时势之下,天公偏不作美,我和他,都走到了这一步。若是事情能简单解决,倒不如和他比一场迎风斗尿,谁滋得远,谁做皇帝得了。”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先人不同意,入伍的后辈不同意,这北渝二十几州的世家,也不会同意。” “注定要开始尔虞我诈,钝刀割肤,然后全面开战,不死不休地厮杀。” …… 第九百三十三章 重型连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大早的,徐牧便出了王宫。 白鹭郡的韦春,昨日回了成都,还派人来,说有事情相商。徐牧明白,定然是关于巨船的。 按着徐牧的设想,如果真能造出巨船,不仅可以用来守备襄江,另外,在以后的时间里,还可以用来去深海远航。 对于这件事情,他是一直上心的。 成都的暗堂,离着王宫并不远。先前的时候,也一并交给韦春打理。暗堂所负责的,用这个时代的话说,是一些新奇的巧物。比方说木鸢,便是和韦春商量之后,韦春想办法捣鼓出来的。 “拜见主公。”刚入暗堂,韦春便迎了上来。脸庞上,还有一丝的苍白。 徐牧也明白,从白鹭郡的船厂,到成都的暗堂,要同时负责两种事物,韦春必然劳累。但没有任何的办法,整个西蜀,并无第二人,能像韦春一样,能理解他的想法。 “注意身子,等会忙完之后,去陈神医那边一趟,让他替你把把脉。” “听主公的。”此时的韦春,显得极为高兴,似是解决了巨船的难题。 “韦春,你急急回成都,定然是有所妙计了。” “自然。”韦春笑着坐下,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笑容,“先前和主公所商,想打造一艘巨船。奈何风大浪急,巨船过于高耸,很容易翻船。” “但有一法,能稳住船身不翻。” “什么法子?” “此法在于船身龙骨。我打算,将巨船的龙骨加重,改为双层,吃水再深一些。便能让巨船增加平稳,不易随浪摇晃。在船身两边,再添两个大水舱,保持平衡。我算了算,如此一来,主公所说的五层船,应当是可行的。” 在白鹭郡的时候,两人的商量,不过是四层船,但现在韦春却说,五层船也没问题。 徐牧心头激动。他庆幸当初的决定,并没有迁怒韦家,留下了韦春。 “韦春,你他娘真是个天才。” “主公谬赞……实打实地说,是主公脑子里的主意,给了我不少好的考量。” “不管怎样,巨船建成之日,你必然是头功。” 如韦春这样的人才,徐牧很明白,必须要牢牢抓在手里。 “另外,我和主公先前说的重型连弩,也造了一把样。” 在初入蜀之前,碍于蜀州多山,为了胜利,他只能和陈打铁商量,赶造出一批连弩。但实际来说,连弩的射程不远,在水战和平原之上,远没有长弓好用。 “韦春,能连几箭?” “三箭,再多的话,于射程更加不利。不过主公放心,这次的重型连弩,远射虽然还是不及弓箭,但我改良过,距离会远一些。” “主公要想,这种连弩若是浸了火油,在水战之时用上,威力必然不同凡响。不过,我得先和主公说清楚,为了改良射程,所耗费的铁石,至少要四十余斤。” 徐牧脸色沉默。 按着他的考虑,铁石这些,是以打造重骑为先。四十余斤的重连弩,出乎他的意料。 仅在这方面,暂时是没法子普及了。 “韦春,先试一下。” …… 很快,三连箭的重型连弩,便载上了马车,拉到了城外的僻静树林。 如这种军机事情,贾周肯定要来观摩。甚至,连刚刚昏迷转醒的司虎,以为要进山打春狍子,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当初主公入蜀,靠着连弩的威力,赢得了先机。如今韦春又造出了重型弩,我倒是有些期待了。”贾周笑道。 “主公脑子里的想法,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文龙又夸我了。” 徐牧抬起头,呼了一口气,命令随行的士卒,将重弩从马车上抬了下来。并未按照以前连弩的射程,而是循着韦春的意思,往后多退了一倍。 “主公,需五人一组。” 徐牧点头。普通的重弩,都需三人一组,一人上矢,二人拖弦。当然,司虎这种妖孽可以忽略。 “韦春,开始!” 韦春瘦弱的身子,往前稳稳踏出,亲自调试了一番之后,才让士卒开始操弩,往前方的靶子瞄准。 “起!” 随着韦春的喝令,一瞬间,重型连弩迅速将三枚重矢,往前透射而去。 前方的树干靶子,只打中了一枚,另外二枚,隔着不到三四步的距离。对于这种成绩,徐牧松了口气。 这种重型弩,原本就不以准度为长,而是以威力。 那枚钉入树干的弩矢,分明是入木三分,隐约间要穿透而出。当然,缺点也有,受限于方向,打完连发三箭之后,需要转换方向,才能瞄准下一个目标。 “韦春,很不错。”徐牧鼓励道。 “得益于主公的连弩造法,我才有了这番思量。” “只可惜,耗费的铁石太多……我打算,先造出五十架,用于巨船之上,到时候浸了火油,射出弩矢,不管是距离还是威力,都要比普通的重型床弩,要厉害几分。” 江上水战,不管敌我双方,最害怕的东西,都会是火计。毕竟火计一成,偌大的江面上,根本逃不掉。 普通的火舫冲撞,已经有些落后了。徐牧一直在思考,其他新的造火之法,这些能远射且威力不错的重型连弩,或许是一个好的选择。只可惜,造价太昂贵了。 “对了主公,要打造重型连弩……主公还需去铁坊那里一趟。” “怎的?” 韦春满脸苦笑,“陈坊主不好说话,最不喜这种难造的图纸。我先前去的时候,舍命喝了半坛子酒,他才算应了下来。” “韦春,你的身子我知晓,以后莫要多沾酒色,听陈鹊神医的话,好好调理身子。我西蜀大业,缺你不可。” 听到后半句,韦春脸色激动,眼眶发红地点了点头。士为知己者死,面前的主公,这般的知遇之恩,以及信任,足以令他鞠躬尽瘁。 “这几日,我得空再去找你。我脑子里……还有一些想法,想要和你说说。” 换成其他人,根本听不明白。术有专攻,即便是贾周,也只是一知半解。唯有韦春这位名匠,能将他脑海里的想法,理解透彻,再慢慢付诸打造。 所以,在徐牧的心底里,韦春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晁义柴宗这些人。 第九百三十四章 古稀三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铁坊在成都南城,临近一条大溪河。当初入蜀之时,徐牧便考虑了铸器的事情,才有了这番安排。 此时,临河的铁坊高炉,在消融的湍急雪水下,日夜不休地铸器。先前的水战,惨胜之后,许多器甲都沉入了江里,即便派了水鬼去捞,受限于技术,并没捞回多少。 提着两坛子酒,又练了练笑容,徐牧才带着司虎,放心地往铁坊里走去。 还隔着老远,等徐牧一抬头,便看见了正舔着筷子的徐桥。徐桥也看见了他,怪叫一声,迅速兜着小屁股,往铁坊后门跑去。 徐牧沉默了会,索性继续往前走。 三个老头,正盘腿坐在铁坊的楼台上,喝得不亦乐乎。即便知道他走过来,亦没有转头的意思。 “爹……” 陈打铁抠了抠耳朵。 “爹,孩儿来看你们了!”徐牧咬牙,将两坛子酒放下,坐在了空席之上。旁边的司虎急不可耐,捧起了一碗蒸糕便立即逃走。 “你这头傻虎,没桩儿打了,又开始抢食是吧!”诸葛范扭过头,整个人骂骂咧咧。 在旁的徐牧刚要赔笑。 “你笑个卵!”诸葛范骂骂咧咧地转了头,“瞧着你,好大的威风,在外头打仗,一去就是一年,打完回了,你来看了几次?有没三次?” “最近的事情多了些……” “懒得说教,当白养了一个痴儿。不如你和傻虎凑个数,去戏园子演二傻子得了。” “爹,那敢情好!演了还有银子。” “闭嘴吧你。”诸葛范气不过,整个人咳嗽起来。 徐牧靠近拍背,才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的诸葛范,已经是满脸老褶了,连着肤肉,也变得松塌下来。 旁边的陈打铁,双鬓有了白发。老秀才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浑浊。 整个西蜀,有人在接棒,也有人在老去。 譬如面前的铁坊,即便没有陈打铁,这走走停停的徒子们,大多都已经能独当一面。 家中的三老,已经风烛残年。 “徐牧不孝……敬三位一盏。”拿起酒碗,徐牧一饮而尽,仰起的脸,有遮不住的淡淡悲伤。 停下了咳嗽,诸葛范叹了口气,一改先前的骂咧,连着声音,都变得温和起来。 “知你不容易,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如今,你只差最后一步了。南北对峙,挺不住几年,便是你杀向大业的最后一步。” “讲吧,要造什么。”陈打铁也转过头,“趁着没死,多帮帮你。” “这个不急,等会我去和你那些徒子,商量商量。”徐牧缓了缓脸色,“不过,你们这仨,可听了我的话,得空的时候,去陈神医那边多看看身子。” “人死一把土,我儿,逃不掉的。”老秀才笑道。只是这笑容里,分明有着一份失落。 好大儿李破山,并没有回中原,家国之下,这对父子,该有近十年不曾相见了。 “听说,你准备去西域?”诸葛范捻了枚花生米,塞入嘴里之时,咀嚼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 “有这个打算。” “我想了想,到时候和你一起去。”诸葛范继续说道。 “爹,你腿儿都瘸了……这千里迢迢的,还不如留在成都——” “我有事情,要去一趟。” “什么事情。” “有个相好的,临死前想见一面。” 徐牧无语,这分明是搪塞之词。他怕诸葛范一去,这副老骨头,等会就回不来了。 “让他去。”陈打铁言简意赅。 徐牧犹豫着,看向诸葛范,“真要去?” “老子玉面小郎君,当年在西域,那些高鼻梁大眼睛的姑娘,全往我身上凑……咳咳。” “去了西域,说不得我能帮你做些事情。” 徐牧沉默。鉴于诸葛瘸的身子,他是不想同意的。但隐约间,他似乎明白,这相当于诸葛瘸的一个夙愿了。 “去吧,上阵父子兵。” “嘿,我都老胳膊老腿了,你还想着我拔剑,帮你打架呢?” “不是这个意思……” “等桥儿长大,你赶紧退位。我这孙儿,可比你机灵多了。” 我特么的…… “我儿,什么时候天下太平。”骂咧完,诸葛范忽然开口。 “我也不知。” “先前还说,等天下太平,带你去天下三十州,走走看看。你这个总舵主,做的也忒无趣了,只知道打仗打仗。” 诸葛瘸拿起酒碗,却被徐牧用手拦住,慢慢按了下来。 “会有机会的,你注意身子就成。以后,你们仨人,每月只能饮五次酒,若是多了,我便不给你们酒了。” 诸葛瘸大笑,“还好过个不久,我跟着你去西域了。” “去西域回来,也不许喝多。” 诸葛瘸笑着没答话,眸子有些闪烁。 陈打铁和老秀才在一边,这一次,出奇地没有反驳。 “莫忘了,等老子打了江山,还等封你们仨,做个太上爷爷什么的。” 三个老头,又齐齐露出了笑容。 “今日这一顿,便不拦你们了。等会我让喜娘他们,给你们做些鲜鱼汤。记着我的话,多去陈神医那边走走,有个脑疼腿抽什么的,人家几针就给你治了。天下人挤破了头,巴不得天天去。你们仨倒好,就顾着喝懒酒了。” “秃头就戴好帽子,免得受凉。”起身之时,徐牧又将毡帽,帮着老瘸腿戴好。 “还不是当年你刨的,它不长头发了!” “你当年还差点把我踹死呢!” “你不孝啊!” “你还不慈呢。”徐牧笑道。他发现,和三个老头打趣,当真是其乐无穷。他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爹爹们,孩儿先告退。” “滚蛋!” …… 走下了楼台,徐牧的心头,生出了一股失落之情。虽然并非亲生,但这三老实打实的,跟着他一路走南闯北,给予了各种帮助。 别看表面埋汰,实际上都换着法儿来帮他。 将思绪挥散,徐牧走入了铁坊的铸器屋。原先的意思,是想将图纸拿给陈打铁的,但思量之下,他现在并不想这老爷子,太过操劳。 “李林。” 铁坊的一个大匠,不多时急步走来,一边还抹着脸上的汗珠。 “主公,怎的?” “找几个人,一起商量一下,我有件东西,需要你们造出来。” …… 第九百三十五章 我儿司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逗留太久,四五日后,韦春便重新赶去白鹭郡,监工造船事宜。而在铁坊这边,重型连弩的打造,也开始提上了日程。 至于骑军重甲,到了现在,除开先前的,也只打造出一千副。并非是工期延误,而是需要耗费的资源太多。轻骑还好说,古往今来,能养出一万重骑的,几乎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了。 “主公要动身了。” 徐牧点头。接下来,便是和常四郎的会见。比起以前来说,原本作为老友的二人,这一次,几乎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坐下来谈。 没有花娘,也没有老友茶。 “去西域的事情,我在成都里,会帮主公操持好。”贾周站在一边,认真地开口。 “昨日来了情报,燕州那边,几个世家主和柔然联合,一起造反了。这一下,估计渝州王还有的忙。” “燕州人,便如公孙祖那般,都不想整个燕州,变成北渝的养马地,而他们变成养马夫。” “利益使然,不同于西蜀。西蜀没有大世家牵头,只要百姓生活安稳,便不会起义造反。但换句话说,世家能提供的支援,却是无可比拟的。不过,主公早已经想选好了路。” “自然。” “会见的地方,便在定州外的枯指山下,还请主公万分小心。” “文龙,我明日就启程。成都的事情,又要劳烦文龙了。但文龙须知,无需事无巨细,注意身子安歇。” 徐牧转过身,对着贾周一个躬身长揖。 …… “常威,我要穿什么好。”在皇宫的后殿,常四郎犹豫着问。这些话,他只能问常威,其他的人,大抵会劝他披上金蟒甲,在里头再穿上一件厚甲胄。 “小东家不是外人……少爷,能不能不和小东家打仗?”常威委屈地开口,“少爷你知道的,我和傻虎是生死兄弟,先前他还救了我。” 常四郎垂下头。他不知怎么回答。他总觉得,他和那位老友两个,像烂马车上的两个木轱辘,一个滚向东面,一个滚向西面,再没有先前一起驰骋的快活。 但这天下大势,原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常威,打完就没事了。” 沉默着,常四郎选了一件亮色的袍甲,披在身上之后,才带着一脸不愿的常威,往宫外走去。 在常胜的执意下,这一轮跟随的人马,至少有万余人,大多是百战老卒。而在后头,还有三万的后军,作为驰援。 数十个世家大将,分列在御道两边,拱起双手恭送。让常四郎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滑了回去。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的老仲德,便是在前面不远的御道,谏死在了风雪中。而今,面前的世家大将,还有王隆的次子,一个刚束发的少年。其父兄为了背刺粮王,献了性命。 他如何能不争气。 “启程。”常四郎声音平稳,将霸王枪背在了身上。 “主公有令,启程去枯指山!” …… “我打个卵,我不想和常威小子打!”司虎蹲在地上,哭咧咧地大喊,“那年我去长阳,他请我吃了八次席。我打他,以后不请了怎办!” “又不打架,你赶紧起来!”徐牧骂了一句。 “我都问了,我问了,他们说以后肯定要打的。要不然,牧哥儿你去和卖米的说,就像吃蒸糕一样,一人一半得了,大家有空的时候,还能一起吃个席。” 徐牧瞬间沉默。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或者常四郎能左右的。这天下大势,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们两个往相撞的方向推去。 即便这一场他不打,徐桥以后也会打。 中原无法统一,那便毫无意义。 “跟着哥儿去,回了成都,我让人打一窝狍子,送到你屋头里。” “好啊牧哥儿。”司虎抹干眼泪,立即站了起来。 “你个吃货,就不能再哭一下?” “牧哥儿,关键是狍子跑得快,我抓不到啊!” “再咧咧抽你啊。” 徐牧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总该要见这一面。这二三年,要稳住西蜀的发展,和北渝之间,最好有一个类似约定的东西。 很玄乎,更有可能在某个契机下,这类约定会一文不值。但你……不得不做。 “司虎,走了。” “牧哥儿,见了常威小子,我还能抱他么。” 这句话,莫名有些无奈。 “去抱吧,别抱死就成。” 成都城外,早已经站了一圈的人。听闻徐牧又要出蜀,多的是跑来相送的百姓。 “蜀王可认得我?”一个年老的长者,在人群中高呼,声音带着几分自豪,“当年蜀王大军入蜀中,我便跟着做向导了!” “蜀王可还记得吴家,我家是卖胭脂的,三个儿都在军伍里!” “蜀王当初经过清馆,本姑娘还拉了蜀王的手儿。” …… 徐牧露出笑容,冲着相送的人群,回了长礼。随后转身,往城门边上走去。他的两个王妃,一双儿女,正担心地看着他。 “我儿徐桥,还有徐凤,过来。” 徐桥兜着小屁股,拖着妹妹的手,朝徐牧走近。 一左一右,徐牧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等和常老四见完面,他便要开始新一轮的离家。 便如这蜀州,万万千千的将士,或戍边,或随军,都要远离妻儿老母。 和以前一样,姜采薇将一枚新的护身三角符,放入了徐牧怀里。而李小婉,则喋喋不休地叮嘱着,譬如什么见到大火就跑,打起仗就赶紧让人拿虎牌盾。 “无事,我很快回来。”放下孩子,徐牧抱了抱两个媳妇。 习惯了厮杀的日子,说不得,哪一日天下太平了,他不用南征北战,反而会不习惯。 “启程吧。”徐牧转过身。 这一次去枯指山,他只带了五千人。当然,柴宗那边的话,会在定州接应。 “我儿徐桥——” “我儿司牛!”没等徐牧喊完,旁边的司虎忽然一声虎吼,开始哭咧起来。 徐牧怔了怔,取得什么蠢名字。 “司虎,莫哭了,很快回来。” “不是啊牧哥儿,我刚才一下子想起来,若是我生多几个儿,司马司豹司羊,这,这名儿我该怎么取?” “你取个卵,等回来我再帮你想个名儿。”徐牧骂了一句,催促司虎上马,不多时,五千余人的长伍,开始循着峪关的方向,迅速行去。 第九百三十六章 老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路辗转,出峪关,入凉地,再绕到定州的东面边境。边境之上,柴宗已经早早等候,见着徐牧到来,欢喜地迎了上去。 “主公!” 徐牧笑着,捶了一下柴宗的胸膛。司虎刚要跟着过去捶,吓得柴宗急忙跳开。 “柴宗,很不错。路过定州之时,我都见着了,百姓安居乐业,定北关外的开荒,也该有不少麦田了。” 定州虽然也在西北,但不同于凉地三州的土地贫瘠,土壤也算得不错。但在先前,由于胡人马匪的存在,一直疲于争斗。 但陆休的舍身取义,将关外的马匪逼入了死地,几乎杀绝。如此一来,也使得许多定州百姓,能出城开荒,无需再挤在几个破城里。 若无陆休,便无定州,甚至是整个中原。 在定州里路过,时常能看到陆休的将军庙,香火鼎盛,万千百姓无不感激。 “我并没做什么,这定州的大好势头,都是陆将军打出来的。”柴宗没有半分邀功,反而脸色认真地开口。 “你也做的不错了。不过,你当初回成都述职,我便和你说过,这定州边境,以后就是西蜀的西路门户,可都交给你了。” “请主公放心!” 徐牧点头,“枯指山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在先前,我派了一个营的人,探查周围的地势,目前来看,并无什么问题。” 如果能选择,徐牧更愿意一人一马,和常老四坐下来,斟上一盏茶,简单聊聊,然后各回各家。 但这根本不现实了。他和常老四,代表着各自一方的利益。 “牧哥儿,这山不会要塌吧?” 徐牧抬头看去,发现不远处枯指山的轮廓,在诸多的山峦中,算得上一枝独秀。便如一根枯瘦的中指,指向天空。 不敬天公……这模样,多少有几分神采。 虽然险峻了些,但并非像司虎所说的,会崩塌下来。 “枯指山另一边,北渝的人也来了,双方的侦察营遇着,我也按主公的命令,并没有挑起战事。” “柴宗,做的好。”徐牧点头。他能走到今天,若非步步为营,早已经被这个世道吃了。 “开始布置吧。” …… 约莫在两日之后,常四郎也从内城边境赶来,下了马,弃了霸王枪,下意识地要扯扯腰带,到最后才发现自个,是穿好了袍甲,只得收手作罢。 双方的大军,在各自裨将的指挥下,开始长列两边。 枯指山下,搭了一个不小的木亭,还铺了长毯。 亭子中央,有一长桌,桌上有席。 “常威小子!”司虎喊了一声。 “虎哥儿!”对面的常威,也哭咧咧地大喊。 但奈何,双方的人马,都派出了好几条大汉,将两人分别拖了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棒打鸳鸯了。 “蜀王。”常四郎走入木亭,淡淡地开口。 只听到这两字,徐牧心底一声叹息。他站起来,也施了一礼。 “徐牧见过渝州王。” “坐。” 桌子上,酒壶与茶壶,两人都没有碰。等了许久,终归是有个北渝裨将,急忙帮着两人,各自斟了一盏茶。 两人之间,仿佛再无先前的快活。 “蜀王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常四郎皱着眉,“不战之约,倒是可以立。但我有个要求。” “渝州王请说。”徐牧也语气平淡。 “献上一千艘战船,我北渝,允你两年的不战之约。” 徐牧笑起来。 在常老四的身后,那些个随行的北渝大将,也面色不善地看着。 “别说一千艘,一百艘都没有。若不然,你明日回去,便立即渡江来打。”徐牧毫不客气。 水师,便是西蜀的倚仗。连着霍复,他都要想方设法地杀死。如何能献上战船。 “五千匹战马,是我西蜀的诚意。”徐牧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北渝,可不缺你这些烂马。” 常四郎淡笑着,手指敲在桌面上,添了几分倨傲之气。 “既然谈不拢,明日各回各家,准备开打。” “行。”徐牧也笑了笑。 唯有在常四郎身后的几个北渝大将,犹豫着走近,在常四郎耳边,细语了一番。 “蜀王,你最好回去考虑清楚,明日该怎么谈。” 常四郎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后走。几个世家大将,也冷笑着扫了扫徐牧,跟随离开。 徐牧坐在椅子上,并没有丝毫的惊慌,整个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 枯指山,夜半细雨。 在半山腰上,徐牧只带了司虎。司虎的腰间,还系着两壶酒。 “牧哥儿,怎的?想和我饮酒夜谈吗?嘿嘿,你果然晓得,我司虎从小就聪明。” 徐牧转头白了一眼。 夜半上山,还冒着细碎山雨,他可不是傻子。 果然,约莫在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在附近之处,两道人影终于掠了过来。 “我的常威小子!”司虎哭声大喊。 “喊你娘啊,傻虎,别大声咧咧!”常四郎骂骂咧咧,一边走一边系着袍子。常威跟在他身后,也红着眼睛,朝着司虎跑去。 “等久了?”常四郎揉了揉脸,在徐牧身边坐下。 徐牧无语抬头,“就你今日的这副死鬼样,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那手指儿,三下三下地敲,可都把桌头敲烂了。” “老子带着常威,冒雨用轻功爬山,认错了好几处,这才找到了你!” “你不会先说个地儿?” “那么多人,我能说个卵!狗曰地站起来,和老子先抱一个。” 在夜雨中,徐牧也笑着起身,和常四郎一个熊抱。 这一抱,无关乎天下,无关乎战争,只有两人的友情。 “虎哥儿,你他娘松手,老子要被你箍死了!虎哥儿,我怀里有烧鸡!” 夜雨洒下,在半山腰中,四人两坛酒,喝得不亦乐乎。 “不战之约的事情,你莫想了,我那边也要打叛乱,肯定和你签订的。”常四郎打了个酒嗝,舒服地躺在湿草上。 “到时候,我说两万匹马,你答应下来,就送五千匹,到时候我会让常威去交接。” “这倒像常少爷的性子。” “鸡毛性子。”常四郎骂骂咧咧,“我他娘的就不想和你打仗,但又不得不打。” “我也不想。” 就好比现在,明明是两个势力的王,但此时的两人之中,都没有生出任何关于刺杀的担忧。 “小东家,这些事情你我无法左右。你也知晓我的性子,见了这一回,你我便再难相见了,便都凭着自个的拳头,来好好打一场。” “好!”徐牧点头。 “只提这一嘴儿,你我今夜便不再谈公事。喝个酒,说个话,管他鸡毛的北渝西蜀。” 常四郎捧起酒坛,舒服地往嘴里灌去。 在一旁,司虎和常威两个,正一边傻笑,一边说着成都清馆和长阳清馆的不同。 徐牧抢过酒坛,在常四郎的骂娘声中,痛快地灌了几大口。 第九百三十七章 不战之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第一缕黎明的曙光,在细雨昏昏的天空上,慢慢割烂了云层,透出丝丝的亮堂。 枯指山下,开始听见将士的号子声。 常四郎从草地上起了身,将嘴里叼着的草梗,一下子吐掉。 “原先还有些事情,想问清楚你的。但我想了想,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徐牧明白,极可能是霍复之子的事情。 “便不问了。”常四郎笑了笑,“小东家你要明白,将来和你打仗的,是坐在朝堂上的常小棠,并非是我这个老友。” “我都明白。”徐牧开口。 “想起当年,我卖米起家,总嚷嚷着要斩王朝……但后来发现,小陶陶一死,即便我做对了,也无人欣赏了。” “我这一生最喜欢的东西,是你们几个老友,陪着我走了好长的一程。关于这一点,我每每想起,总会有些怀念。” “你我都知,乱世没有安稳可言。” 常四郎站起来,徐牧也站了起来。 细雨中,两人对目而视。 “但你和我,都是乱世里的好汉,身上有卵,手里有刀,不该像娘们一样的狗书生,又礼又让,便如你我两家的军师所谏,谁的拳头大,谁来吃天下!” “你和我,要有一个来做新朝皇帝。但若有其他人来抢,你我便罢战,先打抢食的狗儿。除了你,其他的人我不放心。” “除了常少爷,其他的人敢抢皇帝,我亦不放心。” “哈哈,这便是了。” 常四郎大笑起来,走过去,重新抱了抱徐牧。 “见了这一轮,以后莫要见了,除非是吊丧之时。” 徐牧明白了话里的意思。恍惚中,他想起当初的常四郎,在他的面前,总嚷嚷着要颠覆王朝。却不曾想,到了今时今刻,最后杀出来的人,是他们俩。 常四郎转身,脚步走得很慢。 司虎拖着常威的手,还在喋喋不休地叮嘱着,什么打仗要小心飞矢,以后见着他扛斧冲过来,一定要先跑开。 “小东家,保重啊。” “常少爷,保重!” 细雨中,两人分道扬镳。各有各的路子,各有各的责任。 “常威小子诶——” 司虎哭咧咧地模样,像极了怨妇。 常威也红着眼,掠回了自家少爷身边。 “保重。” “保重!” 四人分了方向,自此各奔东西。 …… “渝州王,我西蜀愿出两万匹凉马。” “这还差不多。”在会面的木亭子里,常四郎淡淡开口。在他的身后,诸多的北渝将军,也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战之约的书文,我北渝到时候,会昭告整个天下。” “劳烦。” “记住了,莫要在边境惹事。” “我西蜀不惹,北人若是异动,我同样也不客气。” 常四郎起身,淡然一笑,在诸多将军的簇拥下,离开了木亭。 徐牧抬头,看着常四郎的背影,心底里一声长长的叹息。 …… 不战之约的事情,并没有出什么纰漏。按着当初和贾周的商量,这场约定,应当问题不大。毕竟北渝那边,还要着手处理河北叛乱的事情。 而西蜀,在连续的南征北战之后,也要一段时间的平缓过渡。 当不战的书文,昭告天下的时候,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除开那些世家,以及别有用心的人,尽皆是放声高呼。 长阳里的一个腐儒,更是连夜提笔,又写了一篇野史。 永昌五年,天降祥瑞,先有金龙世出,又有百凤齐鸣。枯指山下,西蜀王徐牧,及北渝王常小棠,忽遇骤风狂雨,未等雨停,又遇一五霞之仙,乃同席,因仙人所劝,遂定下不战之约。 骑在马上,徐牧打了个哈欠。实际上,这场会面可谓是无聊到发指。当然,除了常小棠跑上山的那一夜。 但不管如何,总算是暂时解决了南北攻伐的危机。 转过头,徐牧看着还在闷闷不乐的司虎。他只以为,司虎因为常威的事情,还在茶饭不思。 “虎哥,没事吧?要不然,哥儿等会让人,去打头狍子给你?” “牧哥儿,能,能打两头么?我今天胃口好。” “滚蛋。”徐牧笑骂了句。 “主公,要不要回成都?”柴宗骑着马,从后面赶了上来。 徐牧想了想,“先不回了,趁着出了蜀州,去凉州那边看一看,然后直接去西域。” 到时候写信给贾周,说清楚就行。在江南这边,有东方敬,于文和苗通,只要不起大的战事,问题不大。至于诸葛瘸,真想去的话,可以在凉州稍等几天的时间。 “柴宗,记着我的话,定州边境务必万事小心。多派斥候侦查,事情不对的话,便立即固守,等待援军。” “主公放心,我知晓的。” “好。” 实则在徐牧的心里,更想等着霍复的结局,但时间宝贵,眼下,便是准备去西域的最好时机,若是再耗上二三个月,等入了夏,沙漠之路更加难行。 “主公,你只带着这些人,会不会太少了。” “不少了,殷鹄在西域那边,还有人的。对了柴宗,晁义在何处。” “应当是玉门关附近,这段时间一边操练骑营,一边在追剿羌匪。” 先前的时候,玉门关一带还有羌人作乱,但徐牧快刀斩乱麻,只留了老余当的部落,其余的,或是驱赶,或是剿灭。他很明白,如这些外族,若是放纵不管,很容易成为西蜀之祸。 这些人可不同于平蛮或者越人,这二者一直和中原有交集。而羌人,便和北狄一样,最喜趁乱掠夺物资。 一个老余当部落,已经是极限。 “柴宗,不用送了,你绕道回定州吧。” 柴宗点头,拱手拜别。 前方不远,已经是定州边境,依稀还看到有一座将军庙。 徐牧下了马,五千余的将士也紧随其后。庙前的十几个百姓,并没有惧怕,反而是一脸的惊喜。 徐牧借了三支香,抬头看着陆休的石像,认认真真地施了三礼。 “长令,你且等着,这中原盛世,有朝一日必如你所愿。” “我等见过陆将军!” 庙前,将士与百姓的声音,齐齐高呼。 石像不语。 却有一只春蝶,从石像之后飞出,绕着徐牧飞了几圈,忽然振翅而起,往高空迎风而去。 第九百三十八章 再入凉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循着往凉州的官路,约莫在几日之后,终于入了边境。 知晓徐牧要来,陈忠早已经等候在旁。 “陈忠见过主公!” “我等见过主公!”一众的西蜀将官,跟在陈忠身后,纷纷冲着徐牧行礼。 “免礼。”徐牧露出笑容。 一路走来,他看得清楚,虽然还不如江南,但凉地三州,已经慢慢步入了正轨。在官路之上,也多了许多往来的百姓。 “陈忠,做的不错。” “主公谬赞,这都是王参知的功劳。” 王参知,即是王咏,原先是成都的老参知,后面被调入了凉州。 “对了,王咏呢?” “这几日去了凉州北面,督促种粮事宜。” “可惜了,只能下一次再见。” 按着徐牧的考虑,他并不想凉地三州,只成为西蜀的养马场,虽然土地贫瘠,但好好改善的话,说不定能争取自给自足。 “先入凉州。”徐牧揉了揉身子,并非是劳累,前些日常老四的几个熊抱,差点没把他箍死。 …… 玉门关附近,一支三千余人的骑营,在一个披甲将军的带领下,奔到了官路边上的余当城里。 将军下马,仰起满是风尘的脸,看了看天空后,才继续往城里走去。 面前的余当城,兴建并没有多久,但眼下已经垒好了两面的城墙,连着城里,也有了两条主道。主道上,多的是贩卖皮货的人。酒楼和客栈林林立立,清馆也有一家,算得上生意火爆。 “见过晁将军!”守门的几个羌人士卒,见着大汉,急忙恭敬地开口。 大汉正是晁义,点点头后,并没有停留。 “对了晁将军,我家公主又拜托我……来请晁将军入夜一叙。” “不去。”晁义急忙拒绝。 不仅是老余当,这部落里的人,都想着法儿,让他娶了大脸盘子的公主。 迈步继续往前,直至走入了初建的小王宫,晁义才松了一口气。不多时,余当熊已经赔着笑脸,从里头快步走出。 “晁兄,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余当王,你这语气,都跟个老儒一样了。” “嘿嘿,我余当部落,如今也是蜀人,自然要往中原靠拢。” “靠归靠,我再讲一遍,关于你的女儿,我并不想娶,此事莫要再操持了。”晁义脸色无奈。 “自然、自然。” “坐吧。”晁义捧起茶盏,舒服地灌了一口,“余当城北面的那伙羌匪,我已经剿了个七八……明日之后,我打算动身回一趟凉州。你也该收到消息了,主公如今便在凉州。” “这一回,我是打算跟着主公,入一趟西域的。” 说起正事,余当熊的脸色,也蓦然变得认真。余当部落能有今天,全拜西蜀所赐,若非如此,早该像其他的羌人小部落一样,烟消云散了。 当然,会有很多外面的羌人,骂余当部落是软骨头,中原走狗。但那又如何,只要保全了族人的繁衍生息,那一切都值得。 “我与晁将军同去。” “甚好。余当城的事情,若有难处,你也可以跟主公说。另外,你让人去寻几个好向导,莫要误了去西域的行程。” 在余当城附近,还有要操练的万多人新军,这一年余的时间,除了日常的练兵,也时常会带出去剿杀羌匪,权当是实战了。现在看来,这批新军已经成长了不少。 西蜀的兵力,随着接连的战事,已经有所不足。除开派去西域的,晁义知道,如今西蜀重兵把守的位置,是在江南一带。而凉地这边,除了定州的两万人,余下的,便没有多少可用之军了。 新军的征募,不可能一下子拉太多人。只有高于马车轱辘半个头的,再者年岁没有问题,才算得青壮,继而征入行伍。 “余当王,部落里能出多少人?” “晁将军也知,我儿先前便带了人,跟着殷鹄将军去西域了……如今再募的话,顶多是二千之数。” “不错了。” 余当部落的羌人,自小习马,是最合适的轻骑人选。最关键的一点,是余当人对西蜀感恩戴德,奉为白石神一样的存在。 “晁兄你说,蜀王最近……有没有再纳妃的想法?” 晁义瞬间脸黑,“好你个老余当,一天到晚的,就想着嫁姑娘了?你家的大盘子,你觉着主公会愿意吗?” “晁兄此言差矣,我女儿好生养!” “我西蜀婉妃那边,还有九个没生呢!你想累死我家主公么。” 老余当表情闷闷,只能无奈地点头。 “余当王……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听过我西蜀的胡子将军么?” “樊鲁将军?” 晁义咳了声,“对头,就是他。他或许……会喜欢你家的大盘子姑娘。等去了凉州,你托人去问问。嫁姑娘的事情,你以后莫要来找我了。” 余当王瞬间大喜,“那感情好,只要是蜀将,我都愿意嫁的。” “我樊鲁兄弟有福了。” …… 此时,长阳外五十余里。 “先前的枯指山会面,主公做的真好。如此一来,西蜀只能乖乖的,献上两万匹凉马来求和。” 一个世家将军赔着笑脸,对常四郎不断开口。 “别咧咧。”常四郎兴致不高。 “最近可有河北的消息?” “主公,河北那边来了情报,那些燕州世家,哪怕加上柔然狗,亦是不敢长驱直入,如今,只守着小半个燕州,惶惶不可终日。” “这些个该死的。”常四郎有些恼怒。从公孙祖开始,燕州一直没让他省心。 “蒋蒙已经率领大军,准备渡江平叛了。” 常四郎闭了闭目,忽然转过身,看向身边同样兴致不高的常威。 “常威,要不要跟我去河北打仗?” 听到这一句,常威蓦然抬头。 “少爷,我当然要去,亲自打爆他们的卵!” “好,这才是老子的第一护卫。回了长阳,本少爷带你再打一场,打爆柔然狗的卵!” 身边的诸将,只能连声附和。自家主公的莽脾气,这世上有几个人敢劝。 “快马加鞭,赶回长阳!” 他的老友要去西域,他如何能甘居人后。 一瞬间,常四郎带着常威,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霸王杀气,纵马扬鞭,长枪直指天下。 …… 第九百三十九章 怀才不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州,昭武郡。 徐牧站在城头之上,远眺着城外的戈壁黄沙。昭武郡是凉州边界,离着玉门关还有些路程。在先前还被董文卖了,但由于西蜀的寸土不让,西域那边的人,只得怏怏作罢。 “主公,若是身子乏累,不如先回城休息。”陈忠在旁劝道。 徐牧笑了笑,“陈忠,我和你一样,也算得百战老卒。又不是个嫩皮书生,你莫要再劝了。” “我想了想,便在此处等着晁义。还有,成都那边,这一二日可有马车入凉?” 在凉州已经逗留了几日,诸葛范还没有到。 这一次的西域之行,他势在必得。只有解决了这等后患,才能将稳住西蜀发展,继续积粮铸器,等待和北渝的决战。 “主公放心,我先前还去问了,诸葛老前辈已经入凉州,准备到了。” 徐牧点点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答应诸葛瘸,就好像枉顾了这老头儿的夙愿一般。 约莫等到了午后。 终于,等来了诸葛范的一行人。让徐牧错愕的是,不仅是老头儿来了,连着陈盛,这一回居然也跟来了。 “主公!”陈盛脸色微喜。大半年的将官堂学习,让他的性子更为沉稳。 “好兄弟。”徐牧迎了上去。 从一开始,跟着打天下的五个跑马夫,他最看重的便是陈盛。只可惜当初百骑入边关,陈盛壮烈断臂,退居二线。 若换成其他人,做个安稳的后勤大将,也未尝不可。但徐牧很明白,陈盛骨子里,有的是战沙场的热血。 此时,陈盛抬起仅有的一臂,也抱住了徐牧,眼眸里有些泪光。 “主公,军师说了,这一轮让我跟着去,哪怕做个小校尉,也比在将官堂闷头修学,要好很多。” “军师用心良苦。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徐牧笑道。 “好好读,好好学,有一日你陈盛的名头,必要扬名天下。” “谢主公。” “谢个卵,都是自家人。” 徐牧松了手,往前继续看去。才发现人群中的诸葛范,这时候居然没有骂娘,神色里满是平静。他身上重新披了白袍,负了剑,连着光秃秃的头顶,也遮了一顶江湖帽。 徐牧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 “我儿,什么时候出发。” 声音嘶哑无力。 看着诸葛范的满脸老褶,徐牧心底莫名难过,他伸出手,轻轻将诸葛范抱住。 …… 成都城,黄之舟捧着酒坛,孤独地坐在临街的楼台。 在得知陈盛去西域的时候,他专门去找了贾周,想着这一次,若是能跟着去,说不得会立下功劳,封为将领。 只可惜,他依然被贾周婉言拒绝了。 仰着头,在许多围观的百姓中,黄之舟又灌了几口酒。顿时,惹来了不少人的窃窃私语。 “公子,大家都看着呢。”旁边有书童走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怕个甚!” 约莫是醉了,黄之舟甩开书童的手,满脸都是不甘。 “想我黄之舟,去年将官堂双试,皆是头榜!若,若是换个人,早已经封将出征了!” “偏偏我黄之舟就不行!蜀王不封,军师不给,即便我黄之舟自己去问了,却依然无一所获!” “蜀王先前还说,将官堂优秀者,皆能出人头地——” “公子收声!”小书童大惊失色。 街上围观的许多百姓,也开始面露怒色。这西蜀里,凡是敢诋毁蜀王的,便是敌人。 “我说了,我怕个甚!”黄之舟涨红着脸,语气里满是不甘。他身子摇摇晃晃,连着手里的酒坛,也一时抓不稳,整个儿摔烂在地。 乓的一声,酒水四溅。 黄之舟狼狈地摔倒在酒水里,仰着头,不断打着酒嗝。 小书童要去扶,被他再次推开。 这位曾经的恪州少主,一时失声悲哭,“吾黄之舟,乃怀才不遇——” 街上开始越发骚动,不多时,孙勋已经带着百余个近卫,冷冷围了过来。 “黄之舟,你安敢如此,诋毁蜀王!”孙勋勃然大怒,挥了手势,一瞬间,身后的近卫跟着冲了上来。 “孙统领,我家公子是喝多了。” “收声!” 披甲的孙勋,提着腰刀,恼怒地走上楼台,一只手揪住了黄之舟的袍领。 “你可有话要说?” “说什么?我又无说错。”黄之舟惨笑。 “大胆!” 并未抽刀,孙勋直接抬起刀鞘,狠狠砸在了黄之舟的脸上。瞬间,黄之舟变得满脸是血。 “来人,取老井水来,我孙勋给他冲冲酒气!” 围观的不少人,皆是发出解气的高呼。 被老井水不断泼到身上,黄之舟整个身子,一下子冻得瑟瑟发抖。约莫是终于酒醒,他垂下了头,一语不发。 “若不是相熟,我真要抓你入大牢了!”孙勋骂骂咧咧,离开之时,又忍不住踢了两脚。 在众人的目光中,黄之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旁边的书童,更是哭得惨烈。 “莫哭了。” 黄之舟喘着大气,重新坐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远处的河山,一双眸子里满是向往。 楼台下,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在其中,有二三个古怪的人,再往上打量了几眼之后,迅速离开。 …… 成都王宫之外,贾周一只手拄着木杖,一只手牵着徐桥,抬起头,沉默地看向远方。 南北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要开始了。 身子越渐孱弱,无法随军远征。但不管如何,只要还活着,这西蜀的谋战,他便是最牢固的城墙。 “军师爷爷,父王说了,让我看着你休息。”徐桥在旁开口。 “小徐桥,我真是这般老了,你都喊我爷爷了。” “厉害的人才叫爷爷,就好像打铁爷爷,秀才爷爷。”徐桥急忙变了话头。 贾周大笑,牵起徐桥的手,开始转身往回走。 “若有机会,等再过两年,我定要亲自教你。” “军师爷爷长命百岁。” “你这小家伙,比起你的爹爹,还要滑头几分。” “军师爷爷,我现在都比虎叔叔聪明了,他数石子没赢过我。” “哈哈哈!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贾周更加欢喜,牵着徐桥的手,不知觉间,连脚步都稳了许多。 第九百四十章 西域的一双黑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远在凉州的司虎,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只以为是着凉了,吓得跑去军医那边,拿了好几包药材。 “染了风寒,我便身子没力气,身子没力气,我便立不了功,立不了功,我便没有赏银。” 徐牧揉着额头,将喋喋不休的司虎打断。 如今,要去西域的人,基本都到齐了。连着晁义和余当王,也都赶来了昭武郡。 至于向导,晁义已经找了两个西域人,给了不少银子。 “晁义,出发吧。” “领主公令。” “恭送主公,一路珍重!”陈忠带着凉州诸将,在昭武郡的城门外,跪地长揖。 和当初的预计有些出入,眼下,五千余人的蜀卒,带着近三千头的骆驼,以及五千多匹的凉马,开始浩浩荡荡的,往玉门关的方向赶去。 认真来说,这是徐牧第一次,去往凉州之外。在先前,几乎都是晁义在操持着关外的事情。 “晁义,最近的关外,情况如何?” 晁义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听到徐牧的话,顿时笑着回答。 “主公放心,关外那边,我和余当部落一起,剿杀了不少羌匪,刚好也能用来练兵。” 在旁的余当熊,也跟着欢喜开口,“蜀王有所不知,玉门关外的羌匪,如今听到晁将军的名字,都会吓得远遁,不敢再轻易招惹。” “做的不错,你二人都有大功。对了余当王,我听说余当城那边,也快要建好了吧。” “还差个一二年,才算彻底落城。” “也算快了。不过,你要记着当初的约定,你是朋友,我当然会帮你,但你若是敌人——” 余当王脸色大惊,急忙表态,“蜀王放心,我余当部落现在,对于西蜀绝无二心!” “我都知晓。”徐牧满意点头。毕竟是外族,合适的敲打,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次去西域,除了这随行的五千人,另外,余当部落也会有两千人的青壮,跟着一起。 不得不说,老余当算是尽力了。 徐牧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发现骑在骆驼上的诸葛范,不知何时,已经昏睡过去。同乘一头的一个西蜀裨将,小心地搀扶着这小老头的身子,以免他摔下去。 这千里迢迢的,非要跟着入西域。 徐牧有点无语,收回了目光。按照路线,在到达余当城后,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西行之路。约莫有一月左右的路程,都要置身茫茫大漠之中。丝绸之路虽然已经通了,但贩货太少,即便是蜀锦药材,不知为何,西域人居然拒绝了。也因此,让来往的客商和官商都很稀少,通商之事越发惨淡。 在以后,徐牧还想着,将玉门关那边,打造成一座税关的。 这有些不对,徐牧总觉得有双黑手,在死死的,隔绝着西域和蜀地的往来。 “对了蜀王,此去西域,还需小心一事。”余当熊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开口。 “怎的?” “我听说董文死了之后,不少董家余孽无路可逃,索性跑到了玉门关外。但我和晁将军找了许久,都没有什么发现。” 晁义也点头,“约莫是自生自灭了,我曾派兵搜光了关外的绿洲,都不曾见到半个人影。” 徐牧皱了皱眉。灭掉凉州,几乎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却不曾料到,还依然有遗祸。先前时候,在粮王挑拨下,甚至还有过董家族人造反。 但转念一想,常老四打下河北,同样是很长时间了。到了现在,不一样到处都有叛乱。 唯有这天下稳了,根基才会彻底牢固。 “先赶路。” 浩浩的人马骆驼,循着余当城的方向,一路往前而去。 …… 西域,一座别致的小王宫里。 古色古香的阁台,有葡萄美酒,翩翩起舞的异域美女,以及节奏悠扬的胡琴。 阁台上,坐着三四个人。并没有谈正事,除开最中间的一员将军之外,皆是脸色欢愉地看着舞蹈。 “银面尊使,有人来寻。” 坐在中间的将军,沉默着点点头,并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出了阁台。 在西域诸国,中原来的银面尊使,已经是名声大噪。之前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便灭了四个胆敢忤逆的小国,杀伐果断,故而才被称为“银面尊使”,意思是天神下派的尊使。 他便是殷鹄。 此时,殷鹄的一双眸子,沉默无比。再灭几个西域国度,只要用兵得当,并非是不可能。 但他一直记着自家主公的话,以拉拢为主。若是把西域人都灭光了,以后和谁做生意。何况,真这样一来,会逼得西域人彻底团结,将西蜀势力逼回玉门关。 拉一打一,计划并无问题。只可惜,近一年来不知为何,殷鹄总觉得暗中有人,一直在用阴谋毒计,阻挠着他。 譬如今天,明明说好是来商议大事的,却坐了一个下午,只看些西域的舞蹈,那两个西域国王,对于正事一概不谈。 走出小王宫,殷鹄停了下来。 “殷鹄将军,卫丰将军那边出了事情。”说话的人,是一个西蜀裨将。 “怎的了?” “有人毒马。” “死了几匹?” “约三百匹,都是千挑万选的重骑马。” “该死。”殷鹄咬了咬牙。 这些时日,如这些阴谋诡计,越来越盛,前些日子还有一队巡逻的蜀军,被人伏杀在城外的小绿洲,百余人中毒死光。 便如殷鹄所想,在西域诸国中,一直有一双手,推着西蜀前进的步伐。 “殷鹄将军,兄弟们都气坏了,若不然,再杀鸡儆猴一次!吓破那些西域人的狗胆!” “以杀止戈,并非良策。莫要忘了我说的,先前是我西蜀刚入西域,不得不杀。但眼下再灭国屠杀,便犯了西域人的众怒,再拉拢也无人了。” “先回营。” 西域离着蜀地,有一月余的路程。按照过往的情况,除开入冬时节,大概是每一月,才能传递一次情报。 现在想想,蜀地那边的情报,也快要送到了。 “终究让主公失望了。”殷鹄叹了口气。留在西域两年,依然没能将事情办妥。 当然,西域和蜀地路子已经打通,但生意的往来,基本是寥寥无几。那些个西蜀诸国,眼下根本不愿意,将太多的货物,贩到蜀地里。 “到底是何方神圣。” 骑在马上,殷鹄深深皱起了眉头。 第九百四十一章 镔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骑在马上,面朝着茫茫的戈壁大漠,徐牧触景而发。接近了黄昏,营地升起的灶烟,在还没起风的大漠上,直直荡上天空。 “主公,这诗句带着股豪气,主公不愧是天下大智,我晁义佩服!” 徐牧古怪地抬头。西蜀的诸将,越来越摸透他的喜好了,都喜欢拍上两记彩虹屁。 “但主公,都护府还没到呢。” “晁义,你不懂的,以后再解释给你听。”徐牧转了身,鞋履踏在沙地上,碾起一阵阵的沙烟。 在远处,偶尔还听得见沙狼群的长嚎。 迫于附近没有石林,只能让马匹和骆驼,围成了圆字,作为避风沙的手段。而营地,便扎在圆字之中,有些拥挤,但至少不用一觉醒来,会吃了满口沙子。 如今,西去的长伍,在余当城补充了两千余人后,已经到了七千人,算得上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了。 从余当城出发,离着玉门关还有两三日的路程。先前在半途还有个驿馆的,但附近的羌匪,有一回杀死了守驿馆的几个余当人,只能荒置下来。 “晁义,留意附近的情况,巡逻之事,切不可大意。” 习惯性地揉了揉额头,徐牧往营地里走去。 连着两日,都在大漠中行军。随着脸庞的逐渐黝黑,徐牧也慢慢习惯了这等的戈壁天气。 七千余人的长伍,直直行军,终于赶到了玉门关下。 按着当初徐牧的意思,玉门关的修葺,虽然还没有彻底展开,但在边上的西域都护府,在早些时候,已经由晁义和余当王两个,赶工兴建好了。 远远看去,虽然比不上中原的兵府,但这种都护府的意义,可非同凡响。其中最关键的,有这种都护府屹立,便象征着中原势力,要重新接管玉门关外的疆土。 “主公放心,在都护府里,我留了一营的骑军。除非说是大军来攻,否则这附近一带,当无任何问题。” 徐牧点头。 虽然都护府不算大,但比一般的小营寨,还是要牢固几分的,另外在都护府里,还储备着粮草器甲,以及战马。 “去年之时,我第一次过来,便如主公所说,都护府成了养马养羊之地,附近一带的羌人百姓,亦无半分敬畏。”晁义走近,叹出一口气,“好在打了几场剿匪战后,都护府附近才算安稳下来。如今,那些个羌人百姓,远远见着都护府,都会急忙绕路而行。” “我时常记得主公说过的话。” “恭顺者昌,跳梁者亡。”晁义认认真真,一字一顿。 徐牧心底欣慰,便如他和贾周的商量,晁义确实是镇守大漠的上佳人选。当然,等南北之争的时候,这位大将会带着西蜀铁蹄,奔赴参战。 “主公,晁将军!” 正在这时,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欢喜地走了过来。 “主公,他叫宁春,是留守都护府的营将。” “宁春拜见主公!” “免礼。”徐牧笑着开口。晁义带出来的人,不用多说,肯定是一条好汉。 “主公,我先前已经备下了全羊宴,替主公接风洗尘。” “牧哥儿,他,他说的可是羊肉宴?”原本昏昏欲睡的司虎,急忙开口来问。 徐牧瞪了一眼,继续看着宁春。 “不急。宁春,这都护府最近,可有什么事情?” “最近……”宁春想了想,“并无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有几个西域的客商,想绕过玉门关,被我抓着了。主公也知,虽然玉门关还没修葺好,但不管是中原客商,还是西域的,都需要交关税。” “先前的时候,也抓了不少。”晁义在旁附声。 听着,徐牧皱住眉头。由于西域诸国的态度,丝绸之路的事情,非常不顺利,这也是他执意入西域的原因。 根据殷鹄的情报,已经灭了几个西域国度,虽然有杀鸡儆猴的效果,但殷鹄在信里说,不知为何,西域诸国在暗中的阻力,越来越大。 “晁义,抓到以后,会如何?” “罚银子,若无银子,便用货物相抵。” 徐牧想了想,“这样,把这几个西域客商,先带过来,我有些事情要问。” 宁春立即领命,不多时,便将三个戴着毡帽的西域胡人,揪到了徐牧面前。还没问话,便已经是惊得不断磕头求饶。 中原强盛之时,曾经有不少西域人远来凉州,对于中原的语言,如这些客商,都懂得一二。 “主公,还有几十个随行的西域护卫,要不要一起抓来砍了?”宁春恨恨道。 “不是这个意思。”徐牧摆了摆手。垂下头,打量着跪地的三个西域客商。 放在以后,这些人帮西蜀赚钱的好手,杀了可惜。 只不过现在,由于种种原因,生意往来比较艰难罢了。 “告诉本王,此次来中原,贩的是什么?” 跪地的西域客商,颤巍巍地抬头,“回禀这位大王,贩的是夜光杯,还有一些香料。” “若是贩出去,你三人能赚多少?” “全卖的话,能赚千两左右。” 徐牧呼了口气。如他所想,其中肯定有利润的。而且很重要的一点,这些东西现在,只是暂时贩到凉州,等到时候丝绸之路彻底解决,西蜀有了官商,如夜光杯和香料这种,贩到天下三十州,必然会广受欢迎,产生的利润可想而知。 当然,这一切需要小心运作。 “起来吧。”徐牧露出笑容,安慰了句。 三个颤巍巍的西域胡人,一时并不敢起身,直到后面的宁春喊了声,才急忙挺直身子,立即站稳。 “告诉本王,西域诸国那边,除了夜光杯香料这些,还有其他什么好的物件?” “汗血马驹,还有葡萄佳酿。” “还有么。” “辣浆汤,胡姬美人,这位大王,我商队里还有两个胡姬,可献给大王。” “这事儿不急,还有么。”徐牧继续问道,“譬如说其他的各类矿石?” “大王,西域诸国并无这些……等等,我想起来了,还有镔铁宝刀。” “镔铁?”徐牧脸色一惊。镔铁来源神秘,是各类铁矿石的融合,由于稀缺,并不多见。 “你几位的商队里,有多少镔铁?”徐牧沉声问道。哪怕只能打造千人的长伍,作为奇袭之用,也足够杀伤力了。 “大王,并不到十斤。” 徐牧心底一声叹气。想想也是,真这么容易弄到手,便不会物以稀为贵了。 “这十斤我要了。另外,三位若是能想办法,在西域筹到更多的镔铁,我一样高价收购。” 三个胡人客商脸色犹豫,约莫是有些担心。 “你三个,可知这位是谁?”宁春怒道,“听清楚了,在你们面前的,便是西蜀王!” 顿时,这三人脸色大惊之后,急忙又变得狂喜。要是能和西蜀王搭上生意,这以后肯定要稳赚的。哪怕在西域,他们也听说过,西蜀王励精图治,要振兴西域通商。 “蜀王放心,我三人一定尽力!” “甚好。”徐牧笑了起来,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期待。 第九百四十二章 诸葛大爷的心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旗木哲,这事情我便交给你了。” 旗木哲,便是三个胡人客商之一,隐约是个领头的。约莫四十岁的年纪,脸庞上满是走南闯北的风尘。 听见徐牧的话,这位西域胡人不敢托大,急忙弯腰作礼,“西蜀王放心,等日后回了西域,我一定努力收购镔铁。” 徐牧点头。如镔铁这类东西,最好还是胡人出面去做。再怎么说,比起他们这些人外来人,会更加手眼通天。 不过,出于某种考虑,徐牧打算来一个下马威,震住这几个客商。 带着几人,在宁春的护卫下,徐牧走到了都护府的城墙上。 “凿穿——” 都护府外,晁义正带着数千的骑军,在不远处的大漠上,操练骑行之术。掀起的漫天黄沙,还有蜀骑虎吼的声音,震碎了附近的死寂。 “抬枪,刺!” “吼!” 数千蜀骑在奔马之中,齐齐抬起手中的长枪,往前重重刺去。风沙中,隐约还传来撕裂的声音。 旗木哲三人,不过是普通不过的胡商,此时见着这般的场面,早已经惊得站不稳身子。 “不瞒三位,我这些蜀骑,是准备入西域的。等入了西域,到时候再找几位,共饮一场。”徐牧笑道。 “蜀、蜀王客气了。” “三位还要往前行商,我便不挽留了。宁春,将银盒拿过来。” 十斤镔铁的钱,比一般的铁石还要贵上几倍,徐牧心里一阵肉疼。但没办法,镔铁太难得了。 三个胡商有些不敢收,直到宁春又喊了声,才急忙接了过去。 “三位还要贩货,拿着本王的亲笔书,自然一路畅通。” 实属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但这种法子,古往今来都是屡试不爽的。 “对了旗木哲,西域诸国里,有没有什么厉害的人物?” 听着,旗木哲的脸色,慢慢变得有些神秘叨叨,“西蜀王,我只听人说,三年前的西域,忽然下凡了一个真神之子。” “真神之子?” “对的,但从没有见过,很多西域人都没见过。” 徐牧皱了皱眉。 …… 等旗木哲三人离开,徐牧并没有打算再逗留,时间紧迫,在隔天后,带着七千余人的长伍,往西域继续行军。 “巡逻营,跟好向导!”晁义骑着马,不断来回奔走。 司虎还在喋喋不休,拉着陈盛,说着昨天的羊肉宴。诸葛范还在昏昏欲睡,除了偶尔吃些干粮,整个人似是疲累无比。 为此,徐牧特地下马,去询问了一番。 “老了,犯困打盹。”诸葛范摆着手,重新闭目昏睡。 徐牧沉默了会,交待同乘的小裨将,务必多照看几眼。 等重新上马,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上的云色,又变得隐隐昏黄。在大漠里,早晚气温相差极大,夜里赶路,只怕要被冻死。 “晁义,找个地方扎营。小心些,莫招惹了狼群。” “主公放心!” 随行的骆驼和马,重新围成了圆字。骆驼在外层,马匹在内圈。风沙呼啸之下,营地里升起了朵朵的篝火。 巡逻的百余个蜀骑,披着厚袍,只在方圆几里的位置,来回驰骋。并非是懒惰,而是去得太远,若是迷了路途,很难赶回来。 徐牧盘腿坐下,就着篝火烤了烤手。司虎在旁边拿着一把刀,不断挑着火堆里的烤薯。 “主公喝口热水。”陈盛扭了扭脖子,拿着一碗热水,递给了徐牧。 “陈盛,你诸葛大爷呢。” “先前我还送了吃食,但还在睡……我总觉得,他心底有事情,又不愿说。” 若是没事情,留在成都做个老酒鬼,岂非更好,何必千里迢迢的,跟着跑来西域。 “陈盛,可听到狼嚎?” “听到了,怕个卵。主公莫忘,当初我们在四通路那会,也是打狼的好手。” 徐牧笑起来,拍了拍陈盛的肩膀。这一路,他很庆幸有这些老伙计,陪着他慢慢熬下了半壁江山。 “那年的时候,我双臂还在,射箭比虎哥儿还准,我就这么一拉弦……咦?” 陈盛还没说完,整个人被揪了出去。 等徐牧惊愕抬头,才发现诸葛大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司虎恼怒抬头,瞪着诸葛大爷。徐家庄夺食双煞的恩怨,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傻虎,我那骆驼的褡裢里,还藏着半个烤羊腿。”诸葛范说。 司虎瞬间欢喜,立即变了脸色,屁颠颠地跑了出去。 徐牧有些无奈,脱了身上的大氅,起身披在诸葛范身上。 “怎的,有话和我说?” “你以为呢。”诸葛范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神色,没好气地开口。 “那你讲吧,大老远跑来西域,我可不信你说的,有什么老相好。” 诸葛范叹了口气,“不瞒你,我觉着自个的身子,好像要撑不住了。” “胡说什么,你福大命大,等老子打了天下,你还得做太上皇。”徐牧急忙劝道。但声音里,分明有些失落。 不仅是他,连着陈盛也看出来,诸葛范已经到了天命,面生死相了。 “去西域要做什么?我帮你做就成。莫忘了,我还是你的儿。” 诸葛范欣慰地笑起来,不知觉地伸手,摸了摸徐牧的脑勺。 “你帮不了,这事儿要不做,我去了黄泉也不痛快。这几年,我一直在骂咧,但在心底里,不管是我,还是老铁,还是秀才,我们仨有你这个儿,都是欢喜的。” “这满天下,尽是猪狗之辈。你徐牧不一样,我看着你一步步登王,打下半壁江山,最后去争霸新朝帝位。” “你难得夸我,但我希望……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对我骂咧,我心里会开心一些。”徐牧沉默了会开口。 诸葛范笑了笑,“记得和你说过,等天下太平,带你去三十州转转,怕是要做不到了。” “去西域,到底要做什么。” “我说杀人,你信么。” “信。” 徐牧还以为,老家伙会解释一番,却不曾想,只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你瞧,你这不就知道了?” “爹,恕孩儿不孝了!”徐牧伸出手,骂咧地朝着诸葛范的脑袋,轻轻崩了一下脑壳。 第九百四十三章 神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继续赶路!” 才刚刚天明,以严军著称的晁义,便已经开始整军。不多时,七千余人的长伍,在大漠上重新启程。 远远看去,在浩瀚的沙海里,渺小如长长的蚁群。 “陈盛,多注意水袋。莫要忘了,当初在漠南镇的事情。” 陈盛立即会意,骑着马往后勤营赶去。 徐牧重新抬头,看着前方的景色。在天明之后,夜里的寒冬,一下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又换了烈日的曝晒。 在这之前,如晁义卫丰这些人,都曾远赴西域,但途中并没有发生祸事。想来,这一次还有大军随行,应当也无问题。 骑在骆驼上,徐牧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诸葛范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整个人显得委顿无比。 “晁义,还有多少路程。” 晁义骑马赶上,想了想开口,“主公,约莫还要二十余天,才能赶到西域。这差不多,已经是无人之地了。要想到下一个绿洲,起码也要十天。” 绿洲便是沙海中的生命源泉,不管是取水还是休整,绿洲之地不可或缺。另外庆幸的是,在来之时,鉴于安全考虑,徐牧多备了不少水袋。 正当徐牧想着,突然间,一个裨将急急从前面赶了回来。 “怎的?” “主公,向导说了,恐怕要起沙尘,让我等寻找避身的大沙丘,将骆驼重新围好!” 徐牧惊了惊,今日才走了没多远。但此时,似乎真有急风,从北面呼呼吹来。 身下的骆驼,也跟着嘶了两声。 “听向导的,立即寻找沙丘,避开沙尘风!” 一时间,七千余人的长伍,在茫茫的黄沙之上,迅速忙活起来。 …… 西域,大宛国。 在胡琴与箜篌的丝竹声中,九个美艳不可方物的胡姬,正在王宫中翩翩起舞。 王座上,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胡人,捻了捻脸上的羊排胡须,眼睛露出贪婪的笑容。 但很快,他收回了目光,看向旁边,另一个坐着的人。 “神子,我大宛国的美姬如何?” 坐着的人,看不见任何的神色。并非是说脸瘫,而是脸上戴着一个狰狞的凶兽面具。 见着没有回应,中年胡人干干一笑,立即变了话题。 “还请神子放心,我大宛国,绝不会赴蜀人的酒约。蜀人狼子野心,想要吞下整个西域,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一句,终于让那位“神子”,发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要忘了,我西域诸国,是真神的子民,若是答应了西蜀,便是亵渎了真神!我为真神之子,天父也早已经托梦。” “神子,梦里看见了什么。” “在梦里,西蜀大军挥师西来,占我西域土地,绿洲,美姬!奴役我西域子民,到时候,这美丽的西域诸国,将变成人间炼狱!” 这一句,让中年胡人脸色大惊。虽然贵为大宛国的国王,但对于这种预言,他向来是深信不疑。 “神子可有办法?” “我已经问了天父。”狰狞面具上,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杀意。 “要想免除大祸,只有一个办法,将蜀人彻底赶走!” “神子,我听说蜀人那边,有个姓殷的将军,也戴面具,是真神的尊者——” “这件事情,我问过天父了,他是假的。不要忘了,这一二年的时间,他杀死了多少西域子民。楼冲,你听我说,明日便集结西域五国的大军,攻打真兰城,将那些带来大祸的西蜀人,全部赶回中原。” “这,这……容我深思。” 神子眯起眼睛。实际上,这一年余的时间,他都在劝不少西域国王,联合反攻西蜀。只可惜的是,并没有什么人愿意联合。毕竟,西蜀的那位灭国狂人,着实有些令人害怕。若非是那种雷霆手段,先前的时候,西蜀根本不可能,在西域诸国站稳脚跟。 “神子,这事情……我需要好好再想一想。”怕神子生气,楼冲急忙又重复了一遍。 “当然,急不来的。不过我有言在先,最近的梦象,已经越来越可怕了。每当闭上眼,总能听见我西域子民的惨哭声。” 楼冲身子战兢。等他再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的神子,已经先一步离开了王宫。 …… 昂—— 站在一间平顶屋上,被称为真神之子的面具男子,此时正平起一只手臂,等候天空的一只苍鹰,缓缓地落下来。 他取下鹰爪边的信筒,打开看了之后,冷冷皱起了眉头。 “徐布衣要入西域了。” 在面具男子的身后,另外站着五六个黑袍人影。听见这一句,各自的眼睛里,都喷出仇视的目光。 “我估算了一下,按照送信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半途。” “主子,若不然去截杀?” 面具男子摇了摇头,“徐布衣带着近万的大军,又有那头老虎作为护卫,再加上隐藏的侠儿暗卫,要杀他,可不容易。” “只可惜,这些西域人目光短浅,否则,我还能借兵去试一试。” “那主子……就这么让徐布衣来西域么?” “我当然不想。但我现在,不宜暴露身份。若动了暗军,以徐布衣的聪明,顺藤摸瓜的话,很容易查出来。” “我知晓,从很久开始,徐布衣就在打西域的主意了。刚好,这一次他腾开了手。”面具男子说着,语气里带着一股恼怒。 “前一二年,那位殷鹄要是不入西域,我很可能要成事了。但那家伙,是杀伐果断的主,说灭国就灭国,震慑不少西域人。” 面具男闭上眼睛。 “总而言之,不能让徐布衣太顺利。或许,他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是要灭灭西蜀的威风了。” “派人去马息国,找到董家的族人,告诉他们徐布衣要来西域的消息。我相信,国恨家仇之下,董家人会很乐意去截杀的。” “主子,董家人一直在西域里,暗中招兵买马,恐怕没有什么人手。” “你错了。在董文被灭了以后,这些董氏的族人,可一直在准备着。你便去吧,直接把消息说出来。” “主子放心。” 面具男仰着头,看着灼目的烈日,看了许久。最终,嘴角才露出森冷无比的笑容。 第九百四十四章 传闻里的仇海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真兰城。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军,刚在城外下了马,便迫不及待地往城里跑。 “翠,我的张大翠儿!” 那将军终于跑上了楼阁,见着一个端庄的西域姑娘,便喜得张开了手,将姑娘风风火火跑了起来,就要往屋里冲。 “放下,你先放下!”西域姑娘羞红了脸。 “翠儿,怎的了?” “咳,嗯。”这时,旁边传来了咳嗽声。 等卫丰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殷鹄和赵惇,都已经等在了这里。 “卫兄,说完了再忙,怎么样?” 卫丰干笑两声,急忙放下了媳妇。 “怎的,都怎的,都一起赶过来了。” “卫兄,主公要来西域了,已经到了半路。”殷鹄抬起头,语气认真。 听见这一句,卫丰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狂喜起来。 在西域这一年多,虽然有媳妇在,但说不想家,不想蜀州和主公,那肯定是假的。 “你也知,主公已经打下了江南之地。如今,是时候解决西域的事情了。”赵惇在旁,也皱起眉头。 “殷兄,赵军师,你们也说了,西域里有一双手,不断在拦着咱们。那双手,可找出来了?” 殷鹄和赵惇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即便知道有这么个人,那又如何,这西域诸国里,还有许多大国,对西蜀非常排斥,不愿意合作。那些愿意和谈的,也大多是墙头草,往来通商是没错,但只是一些寥寥的胡人客商,携带去中原的货物,也少之又少。 “殷兄,你照我说的,再灭两个国,看他们服不服?” 殷鹄苦笑。 “一开始入西域,杀鸡儆猴是很有必要,但如今,我等已经站稳了脚。要考虑的东西,如主公所言,乃是长远发展之计。” “我和赵军师商量过了,这几日会和一些国家商量,借主公入西域的事情,作一番文章。” “还劳烦娜古丽公主,多召集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起来商议事情。”殷鹄继续开口。 真兰公主娜古丽,点了点头。 “殷兄,那我呢?” “卫丰,你带着五千骑军,准备接应主公。我担心那双黑手,知道主公来西域的消息,会百般阻挠。” “这感情好!”卫丰大笑起来,“见着了主公,我定要好好的抱上几轮。对了,傻虎也来?” “好像一起来了。” “那还是不乱抱了。”卫丰声音微抖。 …… 噗。 吐掉嘴里的沙子,徐牧抹了好几下脸庞。在他旁边的司虎,更是连连骂娘。这一路跟来,肉肉没吃到,光吃沙子了。 “盛哥儿,告诉几个向导,扎营之时,来与我一同喝酒。”徐牧笑道。 若是没有这几个向导,一直教他们避开沙尘,指不定真要遭大祸。 “主公,已经走了大半了,估摸着再要四五日,便能看见绿洲了。”走过来的晁义,脸上满是风尘。 “到了绿洲,便不用吃沙子了。” 在沙海中,绿洲的意义非同凡响,哪怕只是一个小绿洲,都能养活方圆几十里的植被和小兽,更能抑制附近一带沙尘的爆发。 “晁义,先让人扎营。” 当初从昭武郡开始,两千余头的骆驼,只跑丢了三匹。而战马,却一路死了百余匹。 可见,这沙海的气候,何等的恶劣。 按着徐牧的设想,丝绸之路要完美通畅,从西域开始,该循着绿洲的方向。但在中间的一大段,属于荒无人烟的死地。 哪怕有个小小的绿洲,徐牧都愿意,派出一营人马扩建驻守,作为来往双方中转休息的驿站。 “主公,向导来了。” 徐牧抬头,发现陈盛已经带着四个向导,走到了徐牧面前。 “无需客气,都坐吧。”徐牧露出笑容。 虽然这几个向导都是胡人,但绝对可以放心,都是娜古丽那边,从真兰城挑出来的好手。 “夜黑风寒,几位一路辛苦,我徐牧感激不尽。”没有丝毫矫情,徐牧举起了手里的酒碗,先干为敬。 见着徐牧的豪迈,几个胡人向导,也顿时不再拘谨,跟着仰头喝下,舒服地哈出酒气。 “多问一句,此地离西域,大概还有多远?” 虽然听说了晁义的答案,但不管如何,终归是几个向导,更加熟悉一些。 “蜀王,大概是四日的时间,便能赶到下一个绿洲。到了绿洲那边,路子就好走了。”其中一个年老些的向导,认真开口。 “诸位,请看看这张地图。”犹豫了下,徐牧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羊皮卷。 只要有绿洲,那便不会出太大的问题。但沙海中间的这一段,至少要十日左右,才能走得过去。 西域胡商,或许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到时候,中原客商贩货的话,极可能会有不少人,死在这截路上。 不要小看这种事情,只要多死几个人,徐牧猜测,这中原贩货的客商,或许会偃旗息鼓,不敢再随意去西域。 “蜀王做事如此认真,我四人佩服。” “几位见笑了。” 羊皮卷上,徐牧所画的,便是一路走过来的路线,以及各种标志物。但在刚才,他突然想到,中间这截死亡之路,该有一个中转站,作为栖息。 徐牧将心里的想法,认真说了出来。 “蜀王,附近并没有绿洲……这截路上,莫说中原那边的,连着不少的西域胡人,都时常迷路困死。” 徐牧叹了口气。没有绿洲和水源,要建一个中转的驿馆,根本不现实,总不能一直长路迢迢的,将水源从凉州运送过来。 “蜀王。”这时,那位年老些的向导,忽然想到了些什么,犹豫着开了口。 “蜀王可曾听过仇海国?” “仇海国?”徐牧想了想,“若无记错,在两百多年前,已经被大纪灭国了。” “正是。我想告诉蜀王,按照太阳折射的参照,仇海国的遗址离着此地,往北两百多里便是。我自小在西域长大,常常听人说,仇海国的地底下,有大一片藏起来的绿洲。若不然,仇海国的人,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建国。” 地下绿洲的事情,徐牧并没有信。没有阳光,根本养不住绿洲。但老向导的话,确实是有很大的信息。 虽然说国家不大,但在挑衅大纪被灭之前,仇海国可是存世将近七十年的时间。 徐牧揉着额头,动了要去仇海国故地的念头。他此次来,便是要彻底解决丝绸之路的事情。 而这截要走十余日的死路,便是重中之重。只要有一个中转的驿馆,不管是中原的商人,还是西域的商人,都能增加很大的生存率。 不管是西蜀的名声,或是能收拢的利益,这事儿,终归要做。 …… 第九百四十五章 狼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什么!蜀王的意思,是要去仇海国的故址?”为首的老向导,待明白徐牧的意思后,整个人脸色大惊。 “正是。”徐牧平静回答。还是那句话,他心里最在意的,莫过于丝绸之路的完美通商。 仇海国能繁衍生息七十年,肯定有一番道理。但时间离得太久,又无记载,倒不如趁着现在,去好好查看一轮。若是真有绿洲什么的,便在此地附近,建造一个中转驿馆,保护通商的两方客商。 “其他不敢说,只需带路的话,我会出三十两的金子,作为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向导面面相觑之后,终于咬了咬牙。 “好,我几人愿意带蜀王去一趟。” “无需太多人。”徐牧想了想开口。事情不成的话,到时候还要回来继续赶路,没必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叫什么。”徐牧指了指老向导。 “回蜀王,我叫申宗。”老向导急忙应声。 “申宗,你与我一起去即可,余下的向导,可以留在营地。我会有另外的赏赐。” 按着徐牧的计划,这次趁着机会,去仇海国的故址,只带千人即可。留下的人,便听从晁义的命令,在这处大沙丘后,等候回来。 “主公,此去会有危险。若不然,我替主公去一轮。”听着徐牧的吩咐,晁义脸色担心。 “无需,我既然打算亲自前去,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晁义,你留在此处,记得升烟作为记号。” 晁义还想再劝,但看见徐牧模样坚决,只能沉默地应了下来。 徐牧回过头,看了眼,还在昏昏欲睡的诸葛范,心底叹了口气。 …… 翌日天明,并没有过多耽误,徐牧便让陈盛调集了千人,带了三百骆驼,五百战马,开始往仇海国故址的方向,慢慢赶路。 “主公放心,水袋和干粮我都检查过了,并没有问题。”陈盛骑马过来,认真地回着命令。 “牧哥儿,我能不能帮着看水袋干粮?”司虎欢喜跑来,一脸的认真。 “不能!”徐牧和陈盛齐齐开口。 沙海上,随着烈日的灼烧,沙子越来越烫,气温越来越高。抬头去看,四周围都是莽莽的黄色,不见植被,也不见半个水塘。 作为向导的申宗,不断凭着记忆,辨认着方向。 “蜀王有所不知,仇海国故址那边,听说闹了沙鬼,以往客商经过,不小心离得近一些,都是赶紧绕开的。” 徐牧笑了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吩咐两个老裨将,记下回去的路。 不停赶路,白日的时间匆匆而过,转瞬又到了黄昏,大漠上的气温,由于沙子的温度冷却,一下子变得冻寒起来。 徐牧只能暂时扎营,按着老法子,让骆驼和战马围成一圈。只可惜,一路而来都没有遇到石林,否则的话,在石林里扎营,应该会更舒服的。 “陈盛,安排人手巡夜。” 巡夜的习惯,徐牧一直没有忘记。 作为老班底的陈盛,更是明白其中的意义,立即领命,挑了几十人,骑着战马披了厚袍,沿着周围十里左右的地方,开始迂回巡逻。 “申宗,大概还有多远。” “至少要一日多的路程。蜀王勿怪,我已经许久没往这里走了。哪怕在以前,不小心离得近一些,都会赶紧绕开的。” “能理解,申宗,辛苦你了。” 此番礼贤下士,更让申宗动容,连着道了好几次的谢意。 正当徐牧和申宗,继续讨论路线的时候。突然间,陈盛带着人,急急从外面赶了回来。 连着周围的骆驼马匹,也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不断磨着蹄子,似是预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主公,大事不好!我等撞着沙狼群了!” 徐牧惊得起身,旁边的申宗,更是一时间脸色发白。 “蜀王,这一路过来,虽然也遇到沙狼,但都是寥寥几只,成不了狼灾,或许,或许——” “附近有绿洲?所以,才能养起沙狼群。”徐牧稍稍思考,便点出了申宗要说的话。 “正是,正是这个意思。” “无事,你便留在营地。不瞒你,我与狼群打的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 “司虎,别睡了,赶紧拿上斧头。” 徐牧皱了皱眉,待陈盛几十人跑回来后,他跳上马匹抬头,果真看见了在黑夜中,白月光下,一大片黑压压的兽影。 “绑好骆驼战马,立即列阵!”徐牧举剑怒喝。 风沙之下,命令很快传下,千人的蜀卒,在固定了马匹骆驼之后,迅速列起了阵型。 第一列的,以枪盾为先。只可惜千里迢迢,不宜带着大型盾,只能用轻便的皮盾,作为镇守。 在盾阵之后,便是整装待发的西蜀步弓,随着裨将的命令,纷纷搭弓捻箭,只等狼群进入射程,便立即将箭矢飞射过去。 “牧哥儿,这好多啊,得有几百只!就是不知道,这狼肉有没有吃头。”司虎舔了舔嘴巴,扛着巨斧,走到了盾阵里。 “盛哥儿,在营地周围,多生些火堆。另外,你领着一百人,顾好马匹骆驼,还有水袋干粮。” “主公放心!” 陈盛单臂握刀,大步往后踏去。 “准备。” 眼看着狼群越来越近,沙尘掀得越来越高,狼嚎声越来越响,一个个蜀卒的脸上,开始露出战意满满的神情。 “飞矢——” 随着一个老裨将的怒吼,顿时间,在后的步弓手,迅速将一拨拨的飞矢,不断往狼群里抛落。 惨白月光的照耀下,一声声愤怒的狼嚎,不断响了起来。 “第二阵步弓!” 随着命令,又是一拨拨的飞矢,没有间断地抛落。又有数不清的狼影,倒在了半途之中。 但终归,有壮硕且跑得快的凶狼,奔到了盾阵之前—— “举盾!” 一面面的皮盾,即便守御不强,但依然悍不畏死地举了起来。 在后方的马匹骆驼,除了徐牧的风将军,余下的,都禁不住声声长嘶,惊怕无比。 “刺枪!” 皮盾之后,一杆杆的铁枪刺了出去,将第一波冲到的沙狼,捅得不断惨声哀嚎。但在其中,亦有被咬碎皮盾,继而被叼走的蜀卒,血迹被拖了一路。 “杀!” 一个蜀人老都尉,在狼口里吼了声,举起紧握不放的铁枪,往上一捅—— 人与狼,齐齐在沙地上翻滚,皆死在了血泊中。 第九百四十六章 哥哥们,狼肉不好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挡住!” 一头头扑来的沙狼,不时被捅翻在地。 “火矢!” 裹上油布,就着火堆,一阵阵的火矢,打上了天空,再齐齐抛落在阵型之前。原本怒冲而来的狼群,在看到火矢之后,一只两只的,动作都跟着慢慢停顿下来。 却在这时,空旷的大漠里,响起几声古怪的长啸。那些狼群突然之间,又变得凶戾起来,发狂地越过火势,继续往盾阵扑来。 徐牧皱起了眉头。他打狼的经验,不可谓不足。按道理来说,只要多震慑几番,这些野兽发现讨不了好,大概率会退去。 但现在,分明是要不死不休了。 “蜀王,有人在打狼哨。”这时,申宗走来开口。 “狼哨?意思是说,这些狼是有人驯的?” “差不多这个意思。” 徐牧眯起眼睛,“申宗,附近一带可都是死地,偏偏这时候,出现这么多沙狼。” 申宗一下子明白,“蜀王的意思是,附近当真有绿洲之地?” “差不多能肯定了。” 一路过来,也同样遇到过沙狼,但何尝见过,这般大的沙狼群。当然,这种阵仗的话,对于身经百战的蜀卒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压迫。 除开余当部落的两千人,另外的五千余成都蜀卒,几乎算是徐牧的本部人马,跟着多少次南征北战。 被沙狼扑开的空缺,很快,后面又有人补了上来,继续拿着皮盾,挡住扑杀的狼群。 徐牧目光一冷。只可惜,他将弓狗放在将官堂学习,要是一起来的话,说不得能想办法,射杀头狼。 头狼一死,狼群哪怕有人暗中怂恿,也会心生畏惧。 “申宗,可有找出头狼的法子?” “蜀王,像这样的沙狼群,头狼极为狡猾,会躲在狼群深处。再者,附近并没有高树,也没有瞭望哨塔,很难观察清楚。” “把虎将军喊回来。”徐牧想了想开口。 相比起人类,这些野兽畜生,只会见血凶残,没有任何的智慧。 “牧哥儿,怎的?”司虎身上还披着血,此时急急跑了回来。 “看见右面的沙丘了么。” 司虎鼓着眼睛,认真张望好一会,才迅速点头。 “带着两百人去,在沙丘高处,找到头狼的位置,便立即扑杀。记着了,都穿上厚袍。” 入沙海的时候,徐牧知晓沙漠的昼夜温差,特地嘱咐了七千大军,哪怕累赘一些,也要带上厚袍。 随着徐牧的命令,不多时,司虎便带着人,从后面绕了出去。虽然分了人手,但防备的阵型,并没有乱。盾阵悍不畏死,步弓抡着抛射,在营地里,连着几个向导,还有一些随行的军医伙头兵,都跟着拿起了武器,死死守在周围。 久攻不下,倒在地上的狼尸,越来越多。躲在狼群里的头狼,狼嚎声越来越尖锐。隐约间,还伴随着古怪的打狼哨子。 沙丘上。 “头狼的肉……好吃么。”在沙丘上,司虎认真地转过头,问着旁边的一个都尉。 “虎将军,狼肉都是馊气的!烤熟了也下不来嘴。” 闻言,司虎脸色一怔,莫名地有些生气,连着脸色,也变得恼怒起来。 “虎将军,我见着头狼了,那匹狼颅上有白毛的便是。”跟随的一个向导,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它又不好吃,还叫得那么凶!” “哥哥们,跟我打狼啊!” “吼!” 扛着巨斧,司虎便从绕过山丘,往狼群率先跑去。 “虎将军穿上厚袍子,小心被撕了肉!” “我穿个卵,它又不好吃,我直接捶死它!” 司虎并不明白,这种迂回凿穿的战术,对于没有智慧的狼群来说,是何等的妙计。他只明白,这些畜生,又不像羊羔子一样肉质鲜美,偏偏又要碍事情。 属实要全捶死,才能解恨。 终归有不少的沙狼,发现了冲下来两百蜀卒,急忙调转了方向,疯狂扑了过来。 喀嚓。 司虎一斧剁断了狼头,不甘心地还蹲下来闻了闻,发现果然有馊气的时候,瞬间怒气值飚满。 “哥哥们,这些东西吃不得,不用留全尸!” 在司虎之后,举着皮盾的两百人,冲锋有序,怒吼着举起短刀,冲着挡路的沙狼,不断劈下去。 …… “列阵——” 见着侧翼的杀出,徐牧面色变得萧杀。 “盾阵,往前行进五十步,配合侧翼,一起剿杀狼群!” “杀!” 命令之下,原本固守的盾阵,开始了第一轮的反剿,配合着后面的步弓,往前步步而去。 长枪距离之下,井然有序地戳刺,并没有让凶狠扑来的沙狼得逞,反而是丢下了更多的狼尸。 “配合侧翼,剿杀狼王!” “哥哥们,杀白毛狼啊!”司虎仰头怒吼,吃不着烤肉的怒火,一时间全爆发出来。 “跟着虎将军,杀入狼群!” 即便有被咬死的蜀卒,但并没有让前进的盾阵后退,紧紧跟在司虎之后,往狼王的方向刀刀杀去。 “这些畜生,哪里晓得我西蜀的步阵!”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沙狼群,这一会,不时有逃窜远离的。那只白毛头狼,缩下身子,想要继续藏起来。 却被司虎一直盯着,带着人,喋喋不休地追杀过去。 …… 不远处的沙丘之后,几个伏身的人影,冷冷看着前方的一切。待看着看着,其中一人脸色动怒。 “都是废物。”那人咬牙开口。 “驱狼的事情,我早说了,要先缓缓。但你们这些人,见着了徐贼,便什么都不顾了。” “主子,现在怎么办……” “还能如何,狼群都被打散了。没查清楚么?当年徐贼在塞外草原,便已经开始打狼了!” “回地宫!” “大计未成,全让你们这些废物给毁了。去了长老那边,等着领死吧!” “哼。” 人影转身,掠起轻功,往大漠北面的方向,率先离去。余下的人,在一阵惊颤之后,亦不敢逗留,也随着人影,开始往北面撤退。 原先还以为,沙狼群凶悍无比,这不过千余的蜀卒,应当没问题的。却哪里想到,沙狼群直接被蜀人反剿了。 …… “哥哥们,狼王的肉也是馊的啊!”司虎挑起一具壮硕的狼尸,站在沙风里,语气之间,分明带着七八分的哀怨。 第九百四十七章 地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夹攻之下,不过几百的沙狼,一下子溃不成军。再加上头狼被砍,更是惊得纷纷逃窜。 偌大是沙地上,只留下密密麻麻的狼尸,铺了一路。 “你家虎将军呢?”徐牧收回长剑,松了口气。 “虎将军……还在割那只头狼的肉,说不信都是馊的。” 徐牧有些无语。由于赶路,不可能带着太多的肉食。不过,为了部下的身子,干粮大多是过油饼子,就着水吃起来,也算有些滋味。 但像司虎这种的,估计要馋哭了。 “主公,先前有几匹战马被狼群咬死,若不然——” “不可。”徐牧摇头,“将那些战马,就地埋葬。” 远没有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徐牧并不想,让部下吃掉战马的肉。在以后,一人一骑,士卒还要这些凉州战马彻底磨合,成为一支轻骑强军。 至于死马的肉,能不吃,则先不吃。 抬起头,徐牧看了看天色。发现天空之上,开始慢慢天亮。担心沙狼群还会返回,拖延了时间。他索性让申宗继续带路,先赶去仇海国的故址。 千人余的长伍,重新启程赶路。昨夜的狼灾,算得上一场大胜,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 约莫在隔日之后,周围的沙尘,变得越来越大。 “申宗,还有多远。” 申宗脸色踌躇,“蜀王,我也许久不来这边了。只能凭着印象,找到仇海国故址。” “有标志物么。” “我记得有一大片刺掌林,但现在都见不到了。” 徐牧四顾看去,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仇海国故址。一般来说,像这种旧地故址,都会有一些断壁残恒,但现在,便如申宗所说,什么都看不到。 “陈盛,派人去附近找找。” “主公放心。” 领了命令,陈盛立即点了人马,循着附近的地方,巡逻查探起来。 “申宗,仇海国灭国都七十年时间了,有没有可能,被沙子遮住了故址?” “有这种可能……但无法确定位置,总不能全部掘开啊。” 徐牧下了马,揉着眉头想了想。 “选十头上好骆驼,将携带的醋布,让它们舔个干净。” 醋布,即是浸了盐醋的布料,便于携带,等行军起灶做饭,便用醋布过水,当作调料。 申宗在旁,明白了徐牧的意思之后,眼睛也跟着一亮。 “蜀王是天下大智!” “谬赞,小聪明罢了。”徐牧笑了笑。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选好的十头骆驼,在贪婪舔过醋布之后,开始显得有些急躁起来。 “不用拦着它们,让它们自行离开。”徐牧脸色平静。 那些醋布,寻常人舔上几口,只消一会便要渴水。这些骆驼舔了这么久,估摸着喉头早冒烟了。 待放开了十匹骆驼,徐牧又安排人手,跟在了骆驼后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蜀王是西域人,居然懂这些古法。” “略懂略懂。”徐牧淡淡道。他当然明白沙漠之舟的大用,所以,在昭武郡的时候,便让陈忠准备好骆驼了。 只要这片范围没有出错,这十匹骆驼,为了寻找水源,终归能发现什么。 将至午后之时—— 有个小校尉吃惊地骑马而回,“主公,至少四五头的骆驼,都去了同一个地方,用蹄子刨着沙。” 听见这一句,徐牧惊喜起身,带着人马,匆匆往前赶了过去。 果不其然,还隔着有些远,便看到四五头骆驼聚在一起,模样有些焦躁,蹄子不断往下划拉着。 “来人!”徐牧皱了皱眉,“在此处开始掘沙,动作轻一些,莫要搅成流沙之祸。” 没有工具,便用短刀来掘。百余条大汉,赤了身子,循着徐牧的命令,开始往下掘沙。 …… “什么声音。” 在一片烛火的亮堂中,此时,传来了惊愕之音。 不多时,十几个黑衣护卫,疑惑着走到一起,齐齐抬头往上看。十几根巍峨的石柱,抵着一面巨大的横墙,便如一座小王宫般。 当然,在这处所谓的小王宫里,实则寒酸无比。若非四周都是烛光,根本是暗无天日的模样。 “不好,有人在掘沙!” “怎的会有人来这里?” 十几个护卫大惊,纷纷抽了武器,刚要往前走,却不料,一名戴着飞鹰面具的人,冷冷走了过来。 “护法,有人掘沙……” 飞鹰面具冷着眼睛,一语不发。早在前两天的时候,他便发现了,蜀人在找仇海国的故址。 他想不通,为何那徐贼,会如此在意一个亡国之地。要知道,为了便于藏身,他们这些人,早已经在外面的大漠上,做了最完美的掩护,还散出了闹沙鬼的传闻。 哪怕是其他的西域人,亦不敢随便踏入。 “护法,我听说那徐贼,一向不信天公的。” “住口。”飞鹰面具冷着声音。 “派人去西域,通知主子,便说地宫被徐贼发现了。” “余下的人,先去地河前方隐蔽,等主子的消息。” 只说完,飞鹰面具沉默闭上了眼睛。 仇海国的遗址,并没有所谓的绿洲,有的,只是一条不大地河。若非是这条地河,他们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存活。 原来还指望着,这处秘密之地,能作为藏身谋划的场所,却不曾想,那位徐贼居然找过来了。 …… “地河?”徐牧伸出手,抓起了一把湿润的沙土。 没有绿洲,但沙土湿润,那只能说,此处沙漠之下,有着一条地下暗河。地势较低的原因,会将地下水汇聚到一个洼地里。若无猜错,下方便是凹洼的地势。 “怪不得了,仇海国能在这里繁衍生息。” 有了生命之源,再衍生出一片隐藏的绿洲,并不算难。 “主公,再挖便要塌了。” “无事,继续挖。”徐牧沉着声音。 既然已经确定是地河,那么便不用担心流沙的问题,说不得在下方,是另一个新天地。 “主公,下方似有石头。” “牧哥儿,我来!” 司虎跑过来,吐了口唾液搓手后,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巨斧。 嘭,嘭嘭。 连着砸了十几下,附近的地势,一下子都变得摇晃起来。近些的十几个蜀卒,连着司虎,在惊愕之后,齐齐往下方摔了下去。 …… 第九百四十八章 只取徐贼狗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咔。 西域大宛国,一个黑袍年轻人,立在长街的楼台上,冷着脸色,将手里的一截木鹰,用手捏碎。 在他的头顶,有只黑鹰不断盘旋,久久没有离去。 “莫说他们,连我也想不通,徐贼为何能找到那里。” 年轻人垂下头,揉了好久眉心。 “我的使命,便是生杀予夺,却久久未能成功。早知那时,便该回去的。我也没有想到,只点了一座西域边境的真兰城,一下子引来了蜀人。” “听说那位真兰公主,那会逃去了蜀州。” 年轻人久久闭目,“这二三年,蜀人参了一脚,我等的动作,便慢了许多。” “主子,那地宫那边——” “事情有变,让董家人去挡。把飞鹰令传出去,让门人都暂时隐蔽。我等会入宫,见一趟大宛国的王子。” “哼,这些西域的蠢货,只知葡萄美酒,胡姬美人。” 年轻人披上了黑袍,又遮好了黑头布,冷冷地走下了楼台。 …… “鱼,有鱼啊!” 蹲在地河边的司虎,欢喜地颤声大喊。 徐牧站在河边,捞了一把河水,嗅了嗅后,才浅尝了一口。发现这些地水,虽然带着一股子的土腥气,但终归是干净的。 “主公,找不到人。”陈盛按着刀,怏怏地走了过来。 在掘开地宫之后,只发现了十余个守备的人,只可惜都是些怪人,咬毒自尽了,并没有留下活口。 “蜀王,请过来看。” 听见申宗的声音,徐牧踏起脚步,往前走了过去。待一个裨将抬起火把,徐牧才慢慢看清,申宗指着的石柱上,刻着一只动作怪异的鹰。 鹰身涂了大半的黑料,似是展翅欲飞,又似是刚收回了翅膀,鹰嘴里还叼着一枚眼珠子。 “主公,莫不是北狄人?北狄人最喜欢驯鹰了,又说自个是什么神鹰部落。”陈盛在旁开口。 “应当不是。”徐牧皱眉摇头,“若是北狄人的神鹰,不会刻得这么凶邪。” “那会是谁?” “陈盛,你记不记得,殷鹄在信里说,西域有一双手,一直在挡着他们。” 这种感觉,徐牧在当初,也隐隐有了想法。 若不然,按着殷鹄的本事,在灭国之威后,应当能震慑很多西域国家。 而且,西域的每月一封书信,殷鹄的情报里,都提及了西域的不利情况。先前是没法兼顾,但现在想来,西域这块蛋糕,估计是有人要抢食了。 “申宗,这黑鹰你认得吗?” 申宗想了想摇头。 “无事。” 想想也是,申宗这几个向导,在之前只是真兰城的普通士卒。 “对了蜀王,我好像记得……真兰城被攻打的那一日,天上也似乎有几只鹰,在飞来飞去的,不知有没有关系。” “西域有养鹰的部族么。” “蜀王,即便是有养鹰的,也只是赏些葡萄,当作观赏之物,哪有这么凶戾的模样。” 徐牧点头,记清了石柱上黑鹰的模样后,慢慢收回了目光。 从入地宫开始,他们已经在这里,搜寻了许久。但并没有什么发现。这处地宫并不算小,约莫和成都的王宫差不多。 若没有猜错,应当便是仇海国的故址王宫了。在仇海国灭亡之后,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一批人,潜伏在地底下。 但在徐牧看来,好像……意义不大。毕竟这里离着西域,还有很长的路程。 隐约之间,仿佛有一条脉络,要被慢慢整理出来。但徐牧总觉得,还是差了许多东西。 “主公,现在怎么办?” 一直留在这里,也不算事情。 徐牧沉默地走到地河边。 地河的流淌面积,并不算大,更确切来说,放在地面上的话,不过是一条小溪河。只因为出现在沙漠里,更显得难能可贵。 而且,徐牧相信,靠着这条生命之源,肯定还有其他的人,藏在地河附近一带。 “顺着地河方向,沿途寻找。” “主公,先前寻过了,离着不到半里,便是石壁。” “那便把石壁凿开!” …… “董家列祖列宗,吾董昕,此次誓要杀了徐贼,报我凉州董氏灭门之祸!” “这徐贼崽子,还说自个是袁侯爷的衣钵人!当初若非我董家,愿意献出边军虎符,交给袁侯爷清君侧,他哪里会有今天!” “列祖在上,并非是责骂袁侯,而是怒斥徐贼啊!” 一个中年人,在昏暗的石室里,跪在密密麻麻的灵牌前,一时泣不成声。 董氏经营凉州,已有数百年之久,虽然有过不少次的族人争权,但好歹这凉州王的位子,还握在董家人的手里。 岂料到,刚刚起势的徐贼,居然能一举攻灭凉州,鸠占鹊巢。一个世家,要多少年的繁衍生息,才能如此显赫。却短短几年,烟消云散了。 董昕垂头痛哭。 董文夺位以后,疏远了老族人,将他调去了边境,若非如此,连着他这一脉,也要被徐贼杀绝。 “我董家刀斧何在!” 几个面容发狠的人,走到了董昕身后。 “如今乃天赐良机,尔等几人,皆是董家后辈,这一次,谁能杀死徐布衣,便尊为董氏家主!” “点起人马,准备困杀徐贼!” …… 在另一边,先前那位带着飞鹰面具的男子,冷冷站着,一语不发。 凉州灭亡之后,他的主子,便收拢了董家的边境残军。虽然人数不多,但起码也算得一支力量。而且,还有凉州正主的名头在。 这一次,若是能困杀徐布衣,则大事可期了。 “护法,我等要不要帮忙。”有人走近。 飞鹰面具眯起眼睛,低声开口,“黑鹰已经来了,主子的意思,让董家人去挡着即可。我等离开此地,先返回西域。” “护法,这可是杀死徐贼的好机会。” 飞鹰面具变得沉默,“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知……主子为何放弃。不瞒你,我也觉得,这一次是大好机会。” “杀了徐贼,西蜀将会大乱。” “那——” 飞鹰面具咬了咬牙,犹豫了许久,终归是忤逆了一次,“先留下,若是看着时机正好,便配合董家人,一起杀死徐贼!” “只要取了徐贼的狗头,日后去了西域,主子当不会怪罪!” …… 第九百四十九章 敌暗我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有令,凿穿洞壁!” 在地河的截流处,分明有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周围,徐牧观察了许久,并未发现其他的出路。 所以,他只能搏一把,搏石壁之后,当有一条隐蔽的路道。 命令之下,诸多的蜀卒,开始使用长枪,往石壁掘去。地河的湿气蔓延,长年久月,让这方大石壁,并未有多坚硬。 “盛哥儿,看住四周。”徐牧皱了皱眉,再次开口。 眼前的这座地宫,按着他的感官来说,实属有些诡异。当然,若是能占下这里,在以后建成丝绸之路的中转驿馆,甚至是慢慢变成一个互市小镇,只怕通商的收益,会更加可观。 掘出的碎石,不断滚入地河。又很快,被河水往下游冲去。 约莫有一个多时辰,坐在地上沉思的徐牧,忽然间,被几个士卒的怒喊声,一下子惊得转头。 待看过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有飞矢从暗处射了过来。 “举盾!”陈盛大惊。 在边侧的蜀卒,迅速举起随身携带的皮盾,挡住射来的箭矢。 “主公小心!” 很快,一大队士卒冲来,举盾将徐牧围在中间。 “哪儿来的箭?” “周围昏暗,并未看清。” “集结步弓营,辨风回射,无需顾及准头。” 徐牧冷着脸色,站了起来。并没有猜错,这处地宫里,果然暗藏玄机。 火把映照不到的地方,偶尔只见人影一闪而过。但射来的飞矢,并不算太密集。 以徐牧的猜测,这些黑暗里的伏弓,极可能因为地势的原因,无法埋伏大批人马。 集结的西蜀步弓,辨听着箭矢的方向,在裨将的命令下,齐齐瞄准了方向,迅速搭弓射了出去。 黑暗中,隐约听得惨叫之声,有人摔入了地河。 “请主公细听——” 有一护卫脸色惊愕地走来,冲着徐牧,指了指头顶的位置。 徐牧瞬间明白,竖起耳朵细听之后,才依稀听得见,在上方隐约有厮杀的声音。在下地宫的时候,担心其中有诈,他特意在上面留了三百人。 轰! 又有巨石,忽然某处砸落,猝不及防之下,四五个守备的蜀卒,一下子被砸死当场。 “主公,石壁后有人!” 十几杆的长枪,戳碎了掘薄的石壁,刺伤了数个蜀卒。没等徐牧回神,一下子,耳边都是怒吼冲杀的声音。 “徐贼!” 一个束冠的中年人,举着火把,出现在地河边的石壁上,满脸都是戾气。 “徐贼,今日我董昕,便要为董氏一脉复仇!” “射死他!”不用徐牧下令,步弓营裨将怒声开口。 只可惜,那自称董昕的人,在恨恨自报家门之后,一下子又消失在石壁上。 徐牧眯起眼睛。 若无猜错,这处地宫里,有人已经潜藏许久,而且还改造了不少机关。若是董氏一脉的人,则解释通了。西蜀打下凉州,董氏一脉的人只能往西逃命,一路逃到了这里。 当然,即便到现在,徐牧也不后悔诛灭了董氏一脉。那时候,换成董文胜利,一样会杀绝他的家人,还有忠勇追随的将军幕僚。 “徐贼,速速受死!” 四周围间,忽然又想起了阵阵的叫嚣声。 徐牧脸色平静。一步一步走来,他的心底,只剩最后一个伟大的念头。 “主公,敌暗我明,恐有不利。”陈盛咬牙退回。 “盛哥儿不错,懂不少兵法了。”徐牧抬起头,四顾来看。只要确认了地宫的事情,那么剩下的,便好办了。 况且,诚如陈盛所言,在这里作战,劣势太大。 “先退出去。” “主公有令,先行退出地宫!” 六七百的蜀卒,有条不絮地列起了阵型。开始往入地宫的石坑退去。 “冲杀徐贼!” “碑字营,迎战!” “杀!” 越来越多的敌人,从石壁后杀出。在黑暗处,亦有不少的厮杀之声。 …… “董昕!杀了徐贼,我等便是大功!此时是大好机会!”飞鹰面具激动之下,连着声音,也开始变得颤抖。 在他的身边,董家一脉最后的族长董昕,神色更是发狂。杀死徐贼,到时候想办法回去凉州,联合那些旧部,说不得还有机会,重掌凉州大权! “快,速速围杀徐贼!枭首徐贼者,赏千两黄金!” 地宫里,厮杀越来越响,飞矢和撞刀的声音,不时回荡起来。 “我去你三姥姥!”司虎恼怒地挥着巨斧,左劈右剁,将逼近的敌人,不断砍瓜切菜一般,砍死在血泊中。 飞鹰面具看得大怒,仗着轻功快速掠来,手里长剑趁人之危,想要从后背,捅穿司虎的身子。 “徐贼手下的虎将军?今日便死在这——” 噗。 话没说完,跃近的飞鹰面具,忽然满口喷血,整个人被斧柄扫飞出去。 司虎骂骂咧咧地踢飞一个敌人,将小半截短剑从后背抠了出来,扔在地上。 “哪个刚才捅我?报上狗名来!” 摔倒在地的飞鹰面具,只觉得耻辱无比,不敢应声,亦不敢再去挑衅,急忙撑着伤势,急急跑了回去。 站在阵中的徐牧,一直观察着战势。他发现,这些地宫里的人,并不算多。最大的倚仗,便是趁着出其不意的一拨奇袭。 但眼下,由于蜀卒的稳当,并没有太大的战损。而且,留守在外的人,应当也没有陷入劣势。否则的话,出口那边,便会有敌人死死堵着了。 且战且退,地宫里的蜀卒,慢慢退到了出口边上。 “步弓,以飞矢挡住追军!” 一阵又一阵的飞矢,在且战且退的西蜀方阵里,不断抛飞出去。冲得最凶的二三十个敌人,迅速被射杀当场。 在后的敌人,顿生惊惧,一下子放慢了追剿之势。 那步弓营的小裨将,等到自家主公和盾阵军,都爬上去之后,才谨慎地仰着头。 “飞矢!” 又是一拨飞矢怒抛。 待追剿的人,重新退后避身。小裨将才稳着神色,转过了脸。 “下一阵,空弦法。” “呼。” 两百余的步弓,做出搭弓的动作,将追兵惊退后,又迅速收了弓,在小裨将的命令下,纷纷爬出了洞口。 …… 第九百五十章 “西域英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重新站在沙地上,徐牧很庆幸,留下了三百人作为接应。 此时,在周围的厮杀里,不出他的所料,守备的三百蜀卒,已经占了上风。若不然,被敌人堵住洞口,只怕要成瓮中之鳖了。 “主公!” 带着三百人的老营将,狂喜地走了过来。 “主公有所不知,先前的时候,突然杀来了五六百人,要夺洞口之地。还好我等守住了。” 不仅是守住了,在看见徐牧这些人出来,便一下子退走,不敢久战。 “做的不错。”徐牧抬头,看着死伤的蜀卒,心头一阵苦涩。 带着千人出来,到了现在,只剩八百多了。 “主公,要不要传信给晁义将军,让他带大军过来。” “不用。”徐牧摇头。 一来一回,时间根本来不及。再者,这人数相等不大的局面,他有的是办法,将这些敌人一网打尽。 “那主公……现在做什么。” “扎营。”徐牧认真应道。 …… “该死,只差一点了!他若是被困在地宫,肯定要死的!”戴着飞鹰面具的男子,一边怒不可遏地开口,一边在抹着嘴角的血。 被那位虎将军的斧柄扫到,即使到了现在,脑子还有点昏沉。若非是身上有功夫,只怕当场就躺了。 他已经心里发誓,下一次,绝不招惹西蜀的那头老虎。 董昕也气得脸色发白,“那些蜀人的阵法,当真是凶悍无比。” “你太急了,只要多对射几轮,就能将蜀人的阵型打乱。”飞鹰面具冷笑。 董昕也面无表情,“你是没看清么,这些西蜀步弓的弓箭,都是改良过的。对射?不过徒增伤亡。” “哼。” “无需吵架,你我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想办法杀死徐贼。若不然,等到徐贼的大军过来,便要功亏一篑。连着这处地宫,都要暴露了。只怕到时候,你董家人连藏身处都没有了!” “当初的驱狼,可不是我董家人做主的。” “我说了,莫吵了。”飞鹰面具揉着眼睛,“眼下还有机会,你看这天色,准备要黑了。再者,徐贼在另一边的大军要赶来,也需要不少的时间。” 实际上,杀不了徐牧,他一样会死。毕竟,已经忤逆了在大宛国的主子。当初主子的意思,是让董家人试着截杀,而他不参与的。 “徐贼已经开始扎营了。” “真是好胆啊。” 飞鹰面具皱了皱眉,“徐贼此人,极其善于笼络部下,估摸着,是为了那些受伤的蜀卒,能有休整的时间。” “眼下怎么做?”董昕沉着声音。 “你我现在加起来,只有一千三四的人。要想杀死徐贼,便只能将人马聚到一起,以兵力优势,先行冲溃蜀人的守势。” “若不然,引诱徐贼再入地宫?” 飞鹰面具冷笑,董昕说这句话,跟傻子没有区别。 整个天下,有不少人都喜欢将徐贼徐布衣,并为天下第七谋的。也就是说,如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中这等蠢计! “莫要忘了,我等还有沙狼群。” 董昕皱眉,“头狼死了,等狼群再养出一只头狼,不知要多久。没有头狼,狼群可不见得会听从打狼哨。” “我有办法。”飞鹰面具语气笃定。 “时间紧急,便在今夜开始,你我合二人之力,攻打徐贼的扎营地!” …… 黄昏暗下,沙风呼呼。 周围的气温,随着沙子的温度冷却,骤然变得冻寒起来。 徐牧抬着头,不断观察着周围的物景。 “主公,为何不选一个远些的扎营地?”跟在后面,陈盛疑惑地开口。 “没必要,这附近一带,我等不管在何处扎营,终归都要被发现。” “但不入地宫,等水袋和干粮吃完,回本营长路迢迢,只怕大祸临头。” 徐牧笑了笑,“放心吧,这些人会比我们还急,哪怕我们愿意等,他们也等不得。” 不管怎样,这一次发现仇海国故址里,有了一条地河,只要一些时间,甚至可以养出一个绿洲。然后,再以此处绿洲作为根据,打造出丝绸之路的中转之站,大事可期。 当然,眼下要解决的,便是这些地宫里的敌人。 在心底,徐牧已经有了一个办法。若是这些地宫敌人,按着他的预计,主动来攻打营地,那么便有一场好戏了。 “主公,先喝完热汤。” “不急,先让给受伤的弟兄。”徐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盛哥儿,司虎呢?” 在地宫出来之后,他隐约间好像看到司虎,朝着自个的那匹高头大马跑过去了。 “按着以往的习惯,伙头夫一喊,他就跑去吃大灶了。” 实际上,陈盛这次猜错了。 此时的司虎,正站在自个的那匹高头大马旁边。他的那匹马,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小鱼干。 “小鱼干,小鱼干,你告诉我,那狼王的肉,到底能不能吃。你也晓得,我司虎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打到一只狼王。” 一边说着,司虎一边左右环顾,然后才慢慢伸手,摸入了大一号的褡裢里。 那只头狼的尸体,他一直没舍得丢了。哪怕肉是馊的,他依然不甘心。这就好比,半年和鸾羽媳妇没见面了,要回来抱抱的时候,却发现媳妇出门了。 那肯定……要等一下。说不得就能抱了,就能吃了呢。 一念至此,司虎抹了抹嘴巴,又嘿嘿地笑了起来。 …… 西域,大宛国。 此时,在大宛国的王宫里,一个脸庞凶戾的青年,沉默地陷入沉思。他叫楼罗,是国王楼冲的嫡子,也是下一任国王的继位人。 在楼罗的面前,便是那位被西域人又敬又怕的真神之子。 “神子的意思……让我从大宛国出兵?在迂回绕去大漠,半道截杀西蜀王?” “是这个意思。”披着黑袍的神子,语气冷静至极。 “那你为何不去找父王?” “你的父王已经堕了斗志。而我昨夜,受到天父托梦。天父在梦里说,你楼罗才是西域的英雄。也只有你,能带领西域人,挡住蜀人的侵略!” “神子,这样一来……恐怕会得罪真兰城的尊使。” 黑袍神子笑了声,“他可不是什么尊使。这不过是蜀人的伎俩。若是西域诸国中,没有出现英雄,那么要不了多久,便会被蜀人彻底占领。到时候,只怕连大宛国的子民,也要变成蜀人的奴隶。” 楼罗脸色犹豫。不管怎么说,当初得罪蜀人尊使的几个国家,都被灭掉了。若有可能,他不想招惹这些强人。 “我还是请天父来,与你亲自说吧。”黑袍神子叹了口气,平静地站起身子。在小王殿里,突然吹来了一阵剧烈的疾风,吹得那些烛火,止不住地摇曳。 楼罗抬头去看,更是惊得脸色发白。 在他眼前,那位神子的身子,忽然腾空而起,漂浮在了他的面前,满头长发张了起来。 “楼罗,我的英雄——” 殿里,一声嘶哑沧桑的声音,忽然沉沉响起。 第九百五十一章 头狼尸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 一只脚重重踏在沙丘上,顿时,碾起了飞扬的尘沙。 鞋履的主人,戴着飞鹰面具,只留一双眼睛,透露出恨意和怒火。 “那便是蜀人的扎营地。”在飞鹰面具旁边,董昕眯起眼睛开口。 “护法,天色要黑了,你可有主意?” “我讲了,人数之上,我等有优势。另外,还有沙狼群帮忙。照着我的意思,先以沙狼为牵制,分散蜀人的守备,然后你我二人联手,直接扑杀过去。” “你也知,这事情等不得,徐贼那边,可还有援军在外面。” 董昕眯起眼睛,“便听护法的。这一次,我誓要杀了徐贼,为我董氏一脉报仇!” “即刻准备!” 在西蜀营地。 徐牧脸色不惊不惧。按着他的预料,地宫里的人,肯定要主动进攻的。只要急了,主动进攻了,这便是胜机。 “主公,附近都是探子。”陈盛急步走来,脸色很不好。 “我知晓。”徐牧皱了皱眉。 “陈盛,我交待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主公放心,都已经办妥。” “那便不用急,等他们上门即可。莫要忘了,我等来的路上,遇着了什么。” “沙狼群……但主公,剩下的人手不多了。” “不用着急,对付沙狼,我有法子。”徐牧站起了身。还是那句话,以他的猜测,地宫的人手不会太多。否则的话,早该喊打喊杀地冲来了。 “陈盛,去埋伏吧。” 天色越发地暗,隐约间,还听得见附近狼嚎的声音。 火把的映照之下,一张张蜀卒的脸庞,开始变得战意满满。 “虎将军呢?”徐牧拦住一个裨将。 “主公,刚才还见着,在马儿那边哭咧咧的。” 徐牧有些无语,只得亲自走过去。待走近一看,发现果不其然,司虎正抱着那只头狼的尸体,又嗅又摸。 怔了怔,徐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 不出徐牧所料,在夜色越来越暗的时候,伴随着周围的风沙,一阵阵的脚步声,开始响彻在营地四周。 不仅如此—— “主公,狼声近了!” 原本兵力就少了些,再加上有狼群侵扰,不用想徐牧都知道,此时地宫的那些敌人,估计是信心满满了。 “准备作战!” “主公有令,准备作战!”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蜀卒,开始严阵以待。 “主公,狼群越来越近,要不然先列盾阵!” “不用。” 只说完,徐牧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司虎。司虎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吃不到肉的不甘。 昂,昂—— “是打狼哨!” “撤回营地中央。” 四五百的蜀卒,听着徐牧的命令,开始往营地中央后退。 …… “瞧见了么,瞧见了么!”董昕脸色大喜,“不出我所料,兵力势微,又有狼群侵扰,徐贼必败!” “这有些奇怪,我原先还以为,徐贼会守住营门。”飞鹰面具眼睛疑惑。 “他拿什么守?估计他先前以为,头狼已经死了,打狼哨没用了,却不曾想,又有沙狼杀了出来。义孝公啊,董昕定会替你复仇!” 前半句还好,至于后半句,让飞鹰面具听得冷笑。什么义孝公,一个被灭掉的凉州小王罢了。 “董昕,是时候了。等沙狼入了营地,你我二人便开始杀过去,分为两路,夹攻之下,徐贼必败无疑!” “甚好!” 此时的董昕,已经是信心满满。他狞笑着,看向身后的董氏兵卒。为了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 “听我命令,准备冲锋!” “杀人徐贼的营地!” “杀!” 一时之间,在营地的四周,到处都是喊杀之声。夹杂其中的,还有声声起伏的狼嚎。 “哥哥们,跟我打狼了!”司虎脸色气怒。一边喊着,一边回头看着徐牧。 “莫看了,那条狼尸我有用。”徐牧无语地吐出一句,“等到了西域,用八条烤羊羔子赔你。” 听到后半句,司虎睁大了牛眼,脸色激动。 “不急,等狼群再近一些。” 徐牧稳坐本营,脸庞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有了头狼的尸体,事情会更加好办。 “准备——” 退回营地中央的蜀卒,也开始列好了阵型。 “主公,敌军兵分两路,准备夹抄而来。” “让他们来。” 还是那句话,他最喜欢急躁的敌人。人一急躁,思考的能力便会下降。 终于,杀声越来越近,狼嚎声也越来越近。 “牧哥儿,狼群要扑来了!” “吊狼尸。” “主公有令,把头狼的尸体吊起来,悬在营地之下!” 由于司虎的贪食,原先那具头狼的尸体,并没有毁去。眼下,重新被吊悬在了营地之上。 一时间,让率先冲到的几十只沙狼,一下子停了动作,抬着狼首,惊愕地看着头狼之尸。 营地的左右,杀声终于近了耳畔,地宫的两路敌军,在沙狼群的威势下,跟着杀到面前,冲入了营地。 …… “进、进去了!”董昕脸色快活。 “护法,你我大军已经杀入了蜀营!” 相比起董昕的兴奋,飞鹰面具却变得眼色担忧。他发现,原本冲得最凶的沙狼群,一下子停了动作。 哪怕吹了好几遍的打狼哨,依然没有太大作用。只有偶尔几只狼,发狠地窜进去。 “董昕,我觉得有些不对——” 飞鹰面具话还没说完,却发现身边的董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十几个护卫,疯狂地提着刀,跟着往蜀人营地冲去。 “该死。”他骂了声。左右环顾之后,也只能领着身边护卫,拔剑跟着前冲。 只冲到了半路,他便惊得合不拢嘴。 聚起的那群沙狼,一只两只的,都惊得往后逃走,连打狼哨也拦不住。 “护法,是……那具头狼的尸体,被悬在了蜀人营地里!” “什么!这东西早发臭了,为何徐贼要一直留着!” …… “哥哥们,还有没有狼王?还有没有啊!” 司虎扛着巨斧,追着往后逃窜的狼群。当他发现,一只狼王尸体,能换八条烤羊羔子的时候,整个人便兴奋难耐。 凡是健壮些的,又跑得慢点的沙狼,都被追着劈上两斧。直至整片狼群逃窜完,司虎才怏怏地拖着巨斧,骂骂咧咧跑回了营地。 第九百五十二章 老师,我这回失算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路夹抄的敌军,已经杀入蜀营。 在营地中间,徐牧不急不躁,指挥着四五百人,围成了守御阵,以阵中步弓为攻击,射杀接近的敌军。 待时间再过去一些—— 一声鼓舞人心的军鼓,蓦然响了起来。紧接着,营地的军帐里,埋伏好的人马,在陈盛的指挥之下,开始怒吼着杀了出来。 “怎的还有这么多人!”董昕脸色大惊。 “这徐贼,大阵之内,尽是那些伤兵!真正的精锐,都被他埋伏起来了。” 董昕怔了怔,变得更加恼怒。挥着刀,状若疯狂,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 “与本阵配合,围杀敌军!西蜀援军已到,降者不杀!”陈盛单手提刀,隐约间有了大将之风。 强势之下,军鼓的震声,再加上援军的诈计,此时的敌人,有不少被一下子吓住。 “枭首!” 即便人数不优,但众志成城,再加上皆是百战老卒,一时间,蜀军越杀越勇。 “以保护伤兵为重,稳守大阵。”徐牧站了起来,目光四顾,观察着周围的战事。 “徐贼,你灭我董氏一脉,你不得好死!”离着不远,董昕抬刀指来,破口大骂。 董氏? 徐牧面无表情。这几年,他杀业很重。但这种乱世,做羔羊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杀出一条路,方能屹立不倒。 他抬起手指,指向了董昕的位置。在徐牧身边,十几个贴身保护的暗卫,立即会意。 “阵前斩将,灭杀军心!” “举弩!” 距离不远之下,有四五个暗卫,轻功跃上了同僚的肩膀,纷纷举起了手里的铁弩。如这种配置,从殷鹄开始,向来是这些暗卫的随身利器。 “射杀。” 状若疯狂的董昕,提刀怒喊,还没有冲到近前—— 噔噔噔。 四五支弩矢,从他的身体透过,留下一个个的血窟窿。 董昕咳着血,不甘地仰头长啸,身子仰摔倒地。连着手里的刀,也裹入了沙尘里。 “敌将已被我蜀人击杀!速速投降!”徐牧怒声高喊。 “敌将已被我蜀人击杀!速速投降!!” 顷刻间,到处都是蜀卒的高喊。 原本就有些却了斗志,在这种时候,又听到了主将董昕的战死,一时间,到处都是逃窜的敌军。 “不留活口,继续扑杀!”陈盛杀得浑身披血,提刀下令。 …… “该死……” 飞鹰面具的男子,身子止不住地发颤。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家主子,不让他去招惹徐贼。 “护法,我等中埋伏了。” “我没瞎。”飞鹰面具咬牙,扫了眼死在地上的董昕尸体。这次的事情之后,等见了主子,定然要被重重责罚。 “容我想想,或许还有办法——” “护法,那西蜀的虎将军,已经朝我们杀过来了!” 思绪被打断,飞鹰面具迅速抬头,当看见拖着巨斧的大汉,喋喋不休地一斧一个—— “退,快退!”颤着声音,飞鹰面具迅速掠起轻功,率先消失在了沙地上。 “别跑,来和你司虎爷爷比力气!” 司虎拖着巨斧,追出八条街的距离,发现赚不得什么军功了,才重新骂骂咧咧,朝着营地跑去。 “主公,我等大胜!”陈盛也回了营地,声音止不住地激动。认真来说,虽然是小规模的战事,但终归是他出山的第一场战斗。 “盛哥儿做的不错。”徐牧露出了笑容。对于陈盛,他向来是有培养之心的。认真来说,算是一路跟随的嫡系了。 “留守三百人,清点战损与收缴器甲,余下的,再跟再我入地宫。” 并没有打算耽误,趁着敌军败逃,若是地宫还是其他敌人,算是一个趁热打铁的好机会。 徐牧并没有发现,在昏暗的天色中,有一支黑鹰,在上空盘旋了好一阵,才重新拍翅而起,朝着西域的方向掠去。 …… “啁。” 正午的阳光之下,大宛国街路的楼台上,一个面貌英俊的年轻男子,吐出一个古怪的音节后,将手臂伸了出去。 不多时,一只黑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黑鹰不会说人话,却不断“啁啁”地叫了起来。片刻,年轻男子皱住了眉头,将黑鹰重新驱赶上了天空。 “主子,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男子冷着脸,坐了下来,一只手拢着两边的太阳穴。 “灰鹰那边,已经失手了。” “灰鹰不是在地宫么?那处地方,是主子以后用来藏军的。” “废物。”年轻男子闭目,“我早说过,让他不要暴露,说不得徐贼会顺藤摸瓜,一路查出过来的。” “主子,我今日一早,见到楼罗王子那边,已经出了王城,估摸要去边境那边调军了。” “调军再迂回,等跑出西域,徐贼也差不多到了。”年轻男子睁开眼,脸色满是动怒,“他若入了西域,我便再无机会。” “四个人,四个方向,偏偏只有我这边,一直没有完成使命。先有李知秋入西域养伤,天下第一侠的名头,让我不敢乱动。又有蜀人入西域,那殷鹄,分明是一个文武双全之人。现在倒好,连徐贼也来了。” “主子在西域……也笼络了不少国王。” “那又如何,便像一盘散沙。我有些后悔,当初便不敢对真兰城动计,引来了蜀人。” 旁边的黑衣护卫,沉默地收了声音。 年轻男子陷入沉思,在阳光的映照下,他的脸庞轮廓,更加秀美无比。有高挺的鼻梁,棕色的眼睛。 许久,他起了身。支开旁边的护卫之后,独自一人踏着脚步,走下了楼台,走入街中。 最后停在一间普通不过的民院前。他理了好几下的袍子,推开了门。 民院的屋子里,一个手握着狼毫笔的中年书生,慢慢停下动作。 “老师,我这回失算了。” 中年书生约莫是个哑巴,久久没有回话,只抬手指了指,示意年轻男子先坐下。 在民院之外。 几骑大宛国的快马,跑过葡萄棚的荫凉和街市的喧闹,朝着王宫的方向,直直跑去。 今日,他们得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大宛国王子楼罗,私调边军,已经往绿洲外的方向出征。 第九百五十三章 驻守地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了屋,俊美的年轻男子,静静坐着,等待老师尽兴罢笔。 “主子——” 门被推开,有风卷了进来,握着狼毫笔的中年人皱了皱眉,垂下头,看着宣纸上的一道败笔。 咔。 俊美的年轻男子,脸色动怒,一柄飞刀射出,射穿推门下属的肩膀,带出一串血珠。 痛得脸色发白,亦不敢多言,下属告罪之后,重新关门退了出去。 “老师,请继续。” 中年男子仰头,将笔搁下,随之坐了下来。他摇了摇手,示意自己的徒子,先说正事。 “老师也知,徐贼要来西域了。我虽然蛊惑了大宛国的王子,出兵去剿杀徐贼。但那处隐蔽的地宫,已经暴露了,在以后,恐怕没法子藏兵……” 中年人脸色沉默,陷入沉思。 “老师可有办法?” 中年人不说话,抬头看着窗外,有些失了神。那年他只身入西域,为主子的天下大计做打算,却不料,时间耗得太多,再加上长路迢迢,徐贼率先派人去了玉门关,断了他所有驰援的念想。 虽然蛊惑了不少羌人,在凉州作乱,但同样没有成功。 犹豫着,中年人重新起身,提笔写了一个字。 “诱?” 作为徒子的年轻男,在念出来之后,也跟着陷入思考。不多时,在想通了某个可能性之后,他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不愧是老师,一下子看出了关键。” 年轻男子礼貌起身,跪地行了一礼后,告别了屋子里的中年人。 在很久的时候开始,他便拜师了。他的老师虽然是个哑巴,却是天下少有的大智之才。若非如此,以他的平民身份,根本没法子在西域里,混得风生水起。 走出屋门,抬头看着头顶的阳光,年轻男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阴郁起来。 …… 咚,咚咚。 徐牧竖起耳朵,循着地宫里的河,在敲了好几处的石壁后,终于寻到了一处机关。 “主公,开了,石壁开了!” 徐牧看着,脸上也露出笑容。先前下来的时候,迫于有埋伏的原因,他们不得不先行退出。 现在好了,杀退了敌方大军后,地宫里已经没有什么人手。不过据情报说,在敌军败退之时,有一批董氏族人,跟着败军一起逃了出去。 这等茫茫沙漠,骆驼马匹不够的话,以步行远遁,根本是死路一条。 “林有。” “主公,末将在。” 林有,便是在地宫撤退之时,断后的步弓营裨将,去年从将官堂出世,虽然还有些年轻,但亦有几分大才。 “你留五百人,先在此驻守地宫。另外,我已经传了情报,让晁义那边,到时候再分调一千五的人马过来,统归为一营。到时候,你便为营将,领着二千人,驻守在此。” “主公放心,林有以人头担保,绝不负主公所托!”林有激动地跪地一拜。 “别生生死死的。”徐牧揉了揉额头。他发现自家的大将,最喜欢立军令状。 “我会留五百头骆驼,另加一千匹的战马,其余的各类粮草辎重,也不会少。你知晓我的意思,这处地宫,以后要建成我西蜀的中转驿馆。” “当然,若遇着大军,无需死守,先带着人马辎重,远遁离开。到时候,我自会派人过来,与你一同抢回地宫。”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当然,若是像先前的地宫敌人,徐牧还是放心的。两千余的精锐蜀卒,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地宫里还有不少石料,亦有水有沙,可作垒墙之用。记着我的话,万事小心为上。你当明白,我徐牧宁愿不要这处地宫,也希望你好好给老子活着,明白了么。” 林有脸色动容,冲着徐牧又是一拜。 “起来吧,虎将军都笑你憨了。” “虎将军才是傻憨。”林有顿时开怀大乐。 在旁边的司虎,瞪了瞪牛眼有些懵逼,迟了八秒才怔怔开口。 “我不是,我才不是傻憨。” “奖十条烤羊肉羔子。”徐牧呼出一口气。不管怎样,地宫的事情算是有惊无险,总算是拿下了。 “申宗,你若是有兴致,以后便做个西蜀的官商。” 正在后头的申宗,冷不丁听到徐牧的话,瞬间激动地语无伦次。 “诸位谨记,有功之人,我徐牧不吝奖赏。反之,若有叛蜀者,哪怕天涯海角,虽远必诛!” …… 几日之后,晁义亲自带着三千余的人马,急急赶来会合。 “主公,有无事情……” “没有。”徐牧笑了笑。 “晁小哥,你怎的不问我?”司虎在旁不满。 “虎哥儿,就这你身骨,只要少打桩,指不定要活两百岁。” 司虎骂骂咧咧,扛着巨斧往前跑开。 “主公,战事如何?”晁义恢复脸色,继续认真地问道。 “败军已经退了。若无错的话,应该是董氏的余孽。对了晁义,最近在玉门关那边,那些羌匪的出现,你觉着有没有问题?” “我先前觉得的话,好像是有些奇怪。主公也知,老早的时候,我和老余当就杀退了其他的羌人部落。按理来说,他们是不敢再随便踏入玉门关的。” 徐牧点点头。只觉得脑子里有很多东西,需要一根线,才能彻底连起来。 “这些事情,先容我想想。按着书信里说,你便留下一千五的人马,留给林有作为驻守。另外,干粮辎重这些,也可多留一点。” 如果一路没有遇祸,徐牧会打算留三四千人。但现在,又是狼群又是地宫,很明显,有人要冲着他来。 在此处,离着西域还有一段很长的路程,没有兵卒随行,很容易陷入危险。 “主公,地宫里有什么?”晁义脸色好奇。 “一条地河,生生不息。”徐牧笑道,扬手指着周围的黄沙,“你瞧着这四周,都是黄沙漫天,大漠茫茫。但终有一日,我西蜀会借着这条地河,将附近变成一片绿洲。到时候,往来的两端客商,便有了中转的地方。倘若此处能形成小镇,甚至可以吸引富贵旅人,收缴各种用度的银子和关税!” “若到时候有个清馆,只怕生意要爆火了。”晁义下意识地开口。 “晁义,你门儿清啊。” “主公误会,我也是听人说的。” 徐牧笑着将晁义搂住,“当初老余当那边,要嫁个公主给你,你偏不要,可后悔了?” “已经要嫁给樊鲁了啊。” “我樊鲁兄弟,真是天生的好福气啊,羡慕不来。” …… 第九百五十四章 乌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再嘱咐了林有一番,徐牧才带着人马,离开了地宫之处,赶去和等候的大军会合。 战损的,水土不服而病亡的,再算上分调的,原先的七千余人马,到了现在,跟随在身后的,只剩下四千五六的人。 对于这个数目,只要不遇着弥天大祸,足够稳稳去到西域。 “申宗,带路吧。” 此时的申宗,还沉浸在成为官商的欢喜中,但听到徐牧的话,很快冷静下来,开始领着大军,继续往前行军。 在先前的时候,在地宫里重新装满了水袋,接下来的路程,应当能舒服许多。按着申宗的话,大概还要七八日左右的时间,才能到达西域的边境。 徐牧松了口气。想了想,他放慢了动作,等到诸葛范的骆驼赶上。 “老爷子?” 骆驼上,诸葛范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继续闭了眼睛,酣睡过去。 “主公,这几日诸葛老先生……咳得很厉害,军医那边,每日都熬两碗药汤。” 徐牧叹了口气,心底里,一股莫名的难过,开始蔓延全身。 …… 踏踏。 “吁。” 在西域边境不远,一名满脸戾气的胡人青年,头戴金毡盔,手持狼牙棍,正抬着眼睛,冷冷扫视着前方。 “王子,已经出西域了。” “很好。” 楼罗嘴角狞笑,一双眸子里,隐隐带着期待。那一夜,神子当着他的面,露出了神迹,让他深信不疑。 “我楼罗,得真神天父的护佑,这一次,便斩杀了西蜀王,成为西域的英雄!” 这件事情若是成功,收获不可估量。在以后,大宛国必然成为西域之首,而他楼罗,也极可能统一西蜀诸国,立下万世之功。 为了能突袭顺利,他带走了大宛国边境,近一万五的大军。要知道,整个大宛国,也不过三万多人,眼下已经是将近一半的兵力。 “黄金骑!”楼罗举起狼牙棍,面朝苍天,怒声高吼。 “吼!” 在他的身后,镀着铜色的八千大宛国骑军,纷纷跟着怒声而起。另外,还有六七千的弯刀盾卒,也尽是满脸的战意。 大宛国,小王宫。 得知傻大儿带走了边军,楼冲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为了截杀蜀王。 “该死,该死。”楼冲咬着牙,不停在地毯上,焦急地踱来踱去。 这事情真有那么好办,他就不用这般费尽心思了。先不说那位蜀人尊使,单单是西蜀王的名号,哪怕在西域里,他也时常听到。 不管成不成功,必然要彻底得罪蜀人。现在的西蜀诸国,倒向蜀人的,已经有好些了。 “传令,取我金印,派出快马,不惜一切代价,立即追回边境大军!” “王,神子求见。”有近侍急匆匆走来。 “又是他。前几日还有密探来报,他去了楼罗那里。不见,将他赶走。” 楼冲冷着脸,恨恨地坐在王座上。 他一直很小心,不管是哪一方,大宛国都不能作出头鸟。现在倒好,傻大儿被人骗了。 “这神子,向来喜欢挑拨。蜀人没来,让我去攻打真兰城。蜀人来了,又让我去截杀。” “该死的……呃。” 楼冲话还没说完,却发现,一袭黑影飘到了面前,用手箍着他的脖子,提到了半空。 几个近侍大惊,提着打鞭冲来。 不曾想,两轮飞刀之下,几个近侍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我一直在想,留着你这个废物,到底有什么用?”戴着面具的神子,面露狞笑,“你是真忘了,你的王位,当初还是我帮忙的。” “不如这样,你退位吧,以后让楼罗来做大宛国的王。” “当然,你可不是我杀的,是蜀人杀的。” 楼冲脸色苍白,说不得话,鼓起的眼睛里,露出哀求之色。 “你被蜀人报复,派杀手潜入死在了王宫里,然后嘛,王子楼罗带着大军复仇,这很正常。”神子阴阴一笑,“你肯定觉得,时间太早了,你也死的太早了。但留着你,终究会误了大事。” “去吧,去见你的真神。” 神子手臂一转,拧碎了大宛王的咽喉。 楼冲滚到地毯上,捂着喉头,痛苦地往前爬着。长长的血印子,被拖了一路。 踏。 神子面无表情,一脚踏在楼冲的头上,待踏出了脑浆,又神经质地碾了好几下,才有些不舍地收了动作。 “早说了,你要听我话的。莫要忘了,我在西域里,可还有不少的信徒。” 小王宫外,又有十余个近侍冲入,脸色大惊之后,怒吼着往前杀去。 无一例外,皆是身中毒镖,死在了王宫里。 “闭门。”神子甩了甩手臂,语气越发地阴冷。 一群黑衣人纷纷跳下,动作很快,将王宫大门迅速关上。 “收拾残局,记着,将取到的蜀人官令,放在角落之处。只可惜我不通易容之术,否则,这事情早有转机了。” 透过面具,神子的一双眼眸里,满是贪婪和期待。 在十岁之时,他还只是个偷葡萄瓜果的小贼,被人用棍棒追着,像条野狗一样,跟着一群大贼,流浪在一个个的西域国家。 直至有一天,他们遇到了一个行人,七个大贼去拦路打劫。却不曾想,那人身怀功夫,只一会儿,便将大贼们杀得死绝。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跑,也没有逃。 在那人要举剑的时候,他跪下来,用石头砸断了两根手指,将头疯狂磕在沙子上,磕得满头是血,磕得昏了过去。 …… 出了大宛国王宫。 摘了面具,年轻男子抬着头,半眯眼睛,迎着沙风与阳光,缓缓露出诡异笑容。 “老师未竞之业,从现在起,便由我来完成。” “我叫乌帕,有一日,将要在这片土地上,成为整个西域的王,建万世帝国!” …… 第九百五十五章 老诸葛的听蹄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踏。 大漠之上,一支近万人的骑军长伍,正飞着马蹄,碾起阵阵地沙烟。在附近的一队胡人客商,吓得急忙跑开,连葡萄酒洒了,都不敢停下半步。 “吁。”骑在金马上,楼罗取下水袋,待喝了几口,才重新恢复了满脸戾气。 “斥候可有回报?” “先前回报一轮,并没有看到徐贼的人影。” “差不多该到了。不管他躲在哪里,我都要将他翻出来。”楼罗语气恨恨。 这几日,他一路派出了不少斥候,奔往各个方向,只要探到了徐贼的行踪,便立即回报。 大漠很大,但相比起熟悉这里的人来说,只要掌握几个方向,敌人便无可遁逃。 “徐贼,你插翅难飞了!” 挂好水袋,楼罗重新抓住了马缰。 “黄金骑,随我截杀!” 八千余的大宛镀铜骑兵,纷纷跟着狂吼,追在楼罗的后面,一路尘烟而去。 …… 大漠深处,同样有另一支骑兵,约有六千余人,也正在往前行军。作为主将的卫丰,抠了抠黏在脸上的沙子,脸色有些焦急。 入沙漠几日了,还没有打听到主公的消息。 “卫将军方向,几个方向都派了人出去,肯定能见着主公。” “希望如此……我许久不见主公,想念得紧。” 作为青龙营的二把手,在很久的时候,他便和自家主公一起并肩作战了。 “若是封秋将军还活着,见着主公的大业,肯定要高兴的。” “将军,卫将军!”这时,有几骑斥候跑了回来。 “怎的?遇到主公了?” “并不是,看到了一支大军,那大军便在我等的后面,跑得很凶。” “哪儿来的大军?” “都是铜色精骑,但真兰城附近几国,都没有这种铜色骑兵。” “派人去查一下。”卫丰皱了皱眉。 大漠里无端出现另一支骑兵,事情不会简单。 “各位记着,若是这群傻子,查出是我等的敌人,那便直接动刀,干他老娘皮的!我可不管什么这西域,谁是老大谁是老二,惹了我西蜀,老子全都不放过!” …… 此时,离着西域还有一段长路程的徐牧,还在往前继续赶路。 “蜀王,差不多只有三日的路程了。”旁边的申宗,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一路过来,算是有惊无险,只要平平安安到了西域,那他便算立了大功。 徐牧转过头,看了眼在后的人。长时间的赶路,这四千多的人,已经有些疲惫。 天色将黄昏。 并没有坚持赶路,徐牧喊来了陈盛,去安排扎营事宜。 越是离着西域越近,徐牧越是小心。阴沟里翻船的事情,古往今来可太多了。 “增派巡逻的人手?”陈盛怔了怔,“主公,这快到西域边上了。” “这些西域人,可是有很多不喜欢蜀人的。”徐牧脸色认真。要真是一家亲的话,殷鹄早把事情解决了。何况,在这西域里,还有着一双黑手,得知他西域的事情,肯定要不择手段。 步步为营,才是他能活到现在的资本。 等扎下营地,徐牧刚要去看看诸葛大爷,却不曾想,为了争食不死不休的司虎,已经坐在了诸葛范的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我都记着,你一共抢了我三碗蒸糕,五串糖葫芦,还有半边羊腿儿,两碟小鱼干……但我司虎原谅你了,你也晓得,牧哥儿要给我十条羊肉羔子,大不了,我分你两条。你别死啊,你死了牧哥儿又该哭咧了。” 诸葛范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瞪了司虎一眼。 徐牧在旁坐下,一个小爆栗,赏在了司虎头上。 “感觉如何?” “牧哥儿没吃饭吗,一点不疼。” “我没问你。” 诸葛范咳了声,身子缩入大氅,声音更加无力。 “还死不了,等入了西域,多看几个胡姬美人,我身子很快好起来。” 徐牧叹着气。 “已经快到了,若有事情,你可以告诉我了。不管是报仇还是寻老相好,我都能帮着做。” “我认识个六十岁的胡妇,你帮我娶了可好?” “说正事……” “我说个卵。”诸葛范梗着脖子,约莫又恢复了往日气焰。连着旁边的司虎,也将两条羊羔的事情,迅速收了回去。 “这事儿,到时你就知道了。” “杀人?” “和你说过,是杀一个人。” “夺妻之恨么。” “小子,你想套我的话,把老军师请来还差不多。” 徐牧闷闷收声。 “小心些,西域里有个黑鹰门,最喜欢杀人讨赏了。你这枚蜀王的脑袋,可值一笔大富贵呢。天下多少的贪财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机会。” “不说其他,黑鹰门?什么黑鹰门?另外,我听殷鹄说,西域没有侠儿分舵,但在先前,李知秋明明入了西域的。” 这一回,诸葛范脸色踌躇,但终归还是没有说,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似乎准备睡去。 “莫要扰我,我要养精蓄锐了。” 徐牧叹气起身。他明白,老诸葛的心里,可能有着某道伤口。按着上官述的说法,老诸葛先前在天下侠儿舵,资历不小。当年在马蹄湖徐家庄,还嚷嚷着出了庄,杀了一个告密的侠儿。 伸出了手,徐牧将携带的褥毯,重新盖在老诸葛身上。 “我儿,取一薄甲,铺在沙地之上,再令耳聪者伏地而听,可听见敌军的马蹄之声。” 听着,徐牧眼睛一亮。 “好了,跪安吧。” “跪个鸡毛……爹,好好睡觉。” 往后走回,徐牧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面前的诸葛范,都还有着一份活气。 “来人,取十副薄甲来!再从各营之中,挑选耳聪之人,本王自有大用!” 听蹄之法,古来有之,在大漠上,虽然距离不会多远,但至少,算是有了多一份的保障。 …… 第九百五十六章 大漠乱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漠上,刺目的阳光之下,卫丰的脸色,一时变得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在这些镀铜骑兵的后面,还有一支步卒大军?” “正是。”一个真兰城的胡人小将,咬了咬牙,“驸马,我认出来了,这是大宛国的人。” “西面的大宛国?这怎的,大军绕来了这边。” “驸马忘了吗,大宛国在先前,一直在反对殷鹄将军,这一次,恐怕是为了蜀王而来。” “该死。”卫丰骂了一句。原先只想接应主公,哪里料到,还碰到了这支敌军。 早知如此,他该带一些重骑出来。 “给老子集合,我要冲烂这些大宛狗夫!”卫丰骂骂咧咧。 “驸马不可!敌众我寡,当以偷袭为上。” “咦,你挺不错,叫什么名儿?” “驸马,我叫缇拉,是公主的族中人。”胡人青年脸色认真。 “便依你的意思,以奇袭为上,先灭一波大宛狗的威风。若无猜错,这些人肯定是冲着主公来的。” “斥候不得回营,继续往前探查,若遇主公,便请告之,老子卫丰,替他扫除入西域的障碍!” “上马!” 在卫丰的命令之下,随行的六千余人,开始小心地往后迂回。 …… 大漠之上,越接近晌午,气温便越是灼人。认真地说,只要不渴水的话,大漠是极其适合骑兵作战的。 西域产马,但汗血宝马之类的,可谓少之又少。一个大宛国,虽然有万余的骑军,但在西域里,已经是排得上号的强国。 如今,为了截杀徐牧,楼罗几乎动用了所有的镀铜骑兵。另外,还有七千余的步卒。 “黄金骑!”骑兵威势之下,楼罗兴奋异常,举起手里的狼牙棍,声声怒吼。 就在刚才,他终于得到了斥候的情报,在前方八十余里,已经发现了徐贼的踪影。 “准备,随我冲杀!” “王子,步卒军还在后面,若不然……先再等等。” “等什么?”楼罗冷笑,“时间刚好,等他们后面赶到,收拢蜀人的残军和器甲辎重。” 那位随行的大宛将军,还想再问,却发现自家王子,已经勒起了马缰,往前驰骋而去。 “上马,跟随王子!” 日头斜西,等重新入了黄昏,燥热感才慢慢消去一些。。 刚扎下营地,徐牧便安排耳聪的老卒,继续铺地听蹄。 在不多时,徐牧突然庆幸自己的决定。 一个听蹄老卒,在伏地一阵之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主公,有马蹄声!” “斥候么?” “应当不是,蹄声杂乱,且纷纷不止,极可能是大军。” “主公,要不然先派斥候一探?” “来不及,宁信其有。”徐牧沉了沉脸色,四周看了看后,“去通知陈将军的巡逻营,立即回来。” “另外,派人去拾棘草与枯木,配以长刀,结成拒马。” 此处的大漠上,不会有什么树木。只有一些耐渴的棘草,还有小型的硬皮灌木。 哪怕结成拒马,威力也多有不足。但现在,却算是很好的办法。 “对了牧哥儿,我刚才去屙尿的时候,看见一片老仙人掌?” “多大片?” “和成都里的羊肉汤子店……差不多大。” “你带些人,砍了搬过来。记住,莫要摔到里头。” 等陈盛急匆匆赶回。 “陈盛,你带一千人,从左侧绕出去。到时候听我命令,夹攻杀来的骑军。” “主公放心。” 从昭武郡出发的事实,实际上,他只带了三千的战马,余下的都是骆驼。这些普通的骆驼,根本不能用来冲锋。 而且在地宫那边,也留了一些战马,再算上一路渴水病死的,给左翼的陈盛分出去一千骑后,右翼这边,只剩七百多骑了。 想了想,徐牧又点了一名稳重的裨将,多嘱咐了几句,以拒马阵和千多匹骆驼,守在中军。 “敌袭,准备作战!”抽出老官剑,徐牧怒声长吼。 在他的前后左右,这些百战蜀卒,也皆是提刀高呼,没有丝毫的惧意。 …… 踏踏踏,夜色之下,镀铜的甲胄上,映衬着闪耀的光。 “还有多远。”楼罗咬着牙,满脸杀气腾腾。一日不休,终于越来越近。 “报——” “禀报王子,已经发现蜀贼,便在二十里外的沙丘之后扎营!” “好!不过二十里地!” “真神佑我大宛!大破中原蜀贼!” “吼!” 在齐齐爆发的吼声中,楼罗的耳边,突然不合时宜的,响起了一声规劝。 “王子……在后的步卒军,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会不会,发生了什么祸事?” “这不正常,步卒营那边,只有百匹不到的斥候马,哪里追的上?”楼罗并没有在意。此时在他的眼睛里,唯有的念头,便是打破蜀贼,杀死徐布衣。 “休要误我军心!我大宛黄金骑,今夜便要威震西域!” …… 喀嚓。 一杆长枪,将一个要传信的胡人斥候,挑死在马下。 长枪的主人,是一个西蜀校尉,在得手之后,立即又带着十几骑,就近搜寻突围的胡人敌军。 在他的耳畔边,还听得见嘈杂的厮杀声。自家的那个卫将军,最喜欢一边打仗一边骂娘。 “大宛老狗,再来试试卫丰爷爷的长枪!”骑着战马,卫丰左突右突,不时将一个个的胡人步卒,刺死在马下。 这不到万人的步卒,明明是落了大队,正是剿杀的好机会。 他先前还担心,在前方些的大宛镀铜骑兵,会冷不丁地回援,却发现分明是想多了。 “卫将军,镀铜骑兵可能……往主公方向去了。要不要分派些人跟着过去?” “我知。”卫丰难得面色沉稳,“但我更知晓,主公的身边还有七千余人,肯定没问题的。只要吃了这些步卒,再从后绕去夹攻,大宛老狗必败!” “卫将军好兵法。” “嘿嘿,莫要忘了,我卫丰当年在将官堂,武试可是排第八的。” “挺起长枪,随老子杀贼啦!” 以骑冲步,而且是在大漠平坦的地形上,更是优势满满。此时,大宛国的步卒军,已经败像横生,更有许多的胡人,仓皇地四下窜逃。 “记住你卫丰爷爷的名头,得空便去告诉你们的老狗国王,还有太子百官,犯我西蜀,有一日,我要亲自拧下他们的狗头!” “杀!” …… 第九百五十七章 溃逃的黄金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国的王宫,一座圆拱的柱头塔上,乌帕背手仰头,注目着慢慢落下的黑鹰。 在他的旁边,从地宫逃回来的飞鹰面具,正哆嗦着跪倒在地,不敢发声。 “要开始了。”乌帕的脸上,迅速涌出戾气。 “将近一万五的大军,八千的大宛黄金骑,放在整个西域,都算是很可怕的兵力。” “你也说了,徐贼的人马,先前不过六七千。” “主子,正、正是。” 咔。 乌帕踩住飞鹰面具的头颅,慢慢践踏在地。即便眼鼻渗血,飞鹰面具亦不敢乱动。 “兵力劣势,再加上长途跋涉,早已经困顿不堪。即便有真兰城的人帮忙,也不见得能杀出来。” “楼罗,可别让我失望。八千黄金骑,可是西域精锐啊。” “主子放心,楼罗王子定能成功。” “废物,你早该听我的话。”乌帕冷着声音,又是一脚踏下。 嗝—— 飞鹰面具脸色发白,嘴巴呕血,依然不敢动。连那个面具,也随之被踏碎,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 “再有下一次,便用你喂沙狼。” “谢,谢主子不杀之恩。” “哼。” 乌帕收回动作,重新仰起了头,嘴角又习惯性地露出,阴邪至极的笑容。 …… “黄金骑——” 在翻过几座沙丘之后,楼罗的脸色变得更加疯狂。在他的前后左右,清一色的镀铜骑兵,呼啸漫天,颇有雄兵之威。 “王子,前面便是了!” 楼罗抬头,果不其然,已经能隐约看见,那藏在沙丘后的蜀人扎营之地。若是没有被发现,奇袭而去的话…… 楼罗兴奋地抬起狼牙棍。 “黄金骑听我军令,正面突击蜀狗,扬我西域之威!” “杀!” …… “长途奔袭之下,敌军见着我方营地,必然会求胜心切。”徐牧骑着马,隐在营地边的沙丘上。 “以此,会倚仗冲锋的威力,发起第一轮的全面突击。莫要忘了,周围都是大漠地势,平坦无比,极其适合骑军。” 徐牧停了声音,转头往后,看着七百余骑的蜀卒。在对面的沙丘后,同样有陈盛的千骑蜀卒。分为两翼,只要敌军继续前冲,便算入了围杀之地。 大地在震动,如同惊雷阵阵的马蹄,一时间刺痛人耳。 “主公,敌人越来越近了。” “莫急,沉住气。”徐牧凝声道。 若是放在平原丘陵,只要有时间准备,他能借着附近的林木,造出更多的拒马,甚至是投石车。但现在,这里是大漠,除了一些棘草类的耐渴植物,便没有其他了。 当然,司虎砍回来的老仙人掌,肯定是好东西。 “列阵——” 此时,在营地里,一个西蜀老裨将,正带着留守本营的步卒,准备开始迎战。 在他们的前方,看似无规则散落的军帐,实则大有文章。 “呼。” 前三列的蜀卒,一手皮盾,一手执枪,以枪阵保护后方的远射步弓。 “搭弓!” 沙尘漫天卷起,随着急风乍起,四周围的世界,已经是地动山摇。 “杀啊!” 第一波的黄金骑,已经呼啸着杀来,手里的弯刀,高高挥举。 “绊马索!” 昂—— 先是四五骑的敌人被绊倒,紧接着,在后跟随的敌骑,停马不及,也跟着摔下了一大片。 绊索的一队蜀卒,亦有七八人被马弓射死。 “听我军令!”老裨将提刀踏步,“步弓,正北方向,以轮换之法抛射飞矢!” 噔噔噔。 崩弦的声音,整齐的响彻起来。紧随着,密集地飞箭,从西蜀的阵型里,一阵接着一阵,不断抛射而出。 绊马索的陷阱,在这种地势上,顶多是滞住先头骑兵,很快的时间内,敌骑已经反应过来。 没死的迅速跑开,若有死者或重伤倒地的,根本没办法顾及,一片片的马蹄,在尸酱上踏了过去。 “后军,勒马回射!”目测了距离,楼罗怒声大喊。 军命之下,只隔了一会,漫天的飞矢,同样抛入了蜀营里。 “举盾!” 皮盾的防护力量,并不算很足。一时间,有不少蜀卒中箭倒地。 “哈哈哈!”楼罗大喜。 “快,立即冲锋过去,把蜀狗都碾碎!那徐贼,必然躲在本部大阵里!” “杀啊!” …… “牧哥儿,若不然……” “司虎,再等等。”徐牧咬着牙。他何尝不心疼,劣势之下的战损越来越大。但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便是倚仗二翼的夹攻,争取最大的杀局。 在另一边的陈盛,也看得满脸焦急。但同样,没有徐牧的信号,他亦不敢暴露。 营地之前,大宛国的黄金骑,已经浩浩荡荡地杀入。却不料,才刚刚杀入营地里,要踏烂那些军帐掠过的时候—— 顿时,一声声的惨叫,便立即响了起来。一匹匹的黄金骑,不断倒了下去。 “王子,军帐里都是拒马……怪不得这些蜀人,军帐分布得如此奇怪!” 楼罗脸色一惊,待看清前方的阵势之后,更是咬牙切齿。 他想不通,在这大漠的地势上,这些蜀人为何这般顽强。 “该死,这老仙人掌的刺儿!” 不仅是老仙人掌,在其中,更有藏在拒马里的铁刀。只可惜,由于没有固定之法,这些拒马,威力并不算太强。 但即便如此,还是让冲锋的黄金骑,跟着骚乱起来。 “快,射飞矢!” 趁着机会,本阵大营里的步弓,随着命令,又将一拨拨的飞矢,抛向前方的敌军。 有拒马的堵截,短暂的阵乱之下,敌骑的死伤者,眼看着越来越多。 …… 锵。 沙丘之上,徐牧面容发沉,抽出了长剑。 在他的身后,七百余骑的蜀卒,也开始勒住了缰绳,挺起皮盾和长铁枪。 “信号。” 呜呜,呜呜。 沉闷的牛角号,一下子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对面的沙丘上,早就迫不及待的陈盛,怒吼无比。 “兄弟们,随本将军冲杀敌贼,卫我西蜀!杀!” “杀,杀!” “此战,便如我先前所说,西域敌狗,已经入我西蜀之翁,如待宰羔羊!”徐牧长剑挥下。 “听本王令,配合侧翼大军,冲杀敌骑!” “哥哥们,抢军功了!”司虎抬斧长吼。 “冲杀敌骑!” …… 第九百五十八章 虎哥儿,我是老卫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营地两侧,一时间,都是漫天的呼杀之声。 听见声响,楼罗止不住地四下张望。当发现在周围两侧,都是冲出来的蜀骑之后,脸色瞬间发白。 “不好,是徐贼的埋伏!” 但在先前,由于拒马的出现,冲锋的势头减弱,堵着的黄金骑越来越多,一时间根本来不及回马。 “马弓,用马弓!” 短小的箭矢,零散地往两翼射去。冲锋的蜀卒,迅速操起了皮盾。 有人落马,只要还能起身,便迅速跑到一边,与其他落马的人,列成一个个的防守阵型。 但更多的,是冲锋而下的蜀骑。趁着黄金骑回马不便,手里的铁枪不断戳出去。不多时,便将七八千的黄金骑,割成了许多的小战场,分而击之。 “凿穿——” 厮杀一阵之后,浑身浴血的蜀卒,立即冲到另一边的位置,发起第二轮的冲锋。 “配合主公,长枪阵,往前捅马!” 原先的中军大阵,也没有停下来,在那名老裨将的指挥下,以长枪阵步步往前紧逼,配合着两翼的冲杀,趁着机会,近距离地捅翻了不少敌骑。 楼罗颤了颤脸色。 这种情况之下,往前冲锋的路子,已经被滞住。而在左右两侧,还有蜀人的埋伏骑军,趁机不断冲杀,眼看着一骑又一骑的人马,不断倒下来。 咬着牙,楼罗抬头,恨恨地看向沙丘上的那袭人影。 “听本王子的命令,先退出蜀人营地一带,再想办法破敌!” “调转马首,动作迟钝者,误了军机,立即格杀!” 楼罗的死令之下,黄金骑难得爆发了一股士气,纷纷调转了马首,准备循着来路逃出去。 有些无法调转的黄金骑,阵脚大乱,但很快,被旁边的同僚捅马坠地。一时间,都是死伤的战马,以及惨叫长嘶的声音。 站在山丘上,徐牧皱起了眉头。 他的手底下,只有不到两千的骑兵,根本不可能分为三路,此时,若有个一千人堵在敌骑的退路上,这场战事就相当完美了。 “追击。”徐牧当机立断。 若不能多杀一些,杀得敌骑闻风丧胆,过个一两天,这些人还是会跑回来,再度冲营。 “主公有令,追击敌军!” 两翼的蜀骑连声怒吼,迅速并为一支浩浩的追军,跟在黄金骑的后面,运用轻骑的机动优点,不断捅着敌军的屁股。 “哇哇哇!” 司虎杀得最凶,特别是他胯下的那匹高头大马,约莫也有了莽夫的脾气,还会听司虎的命令,用马身子去撞敌骑。 “杀啊,牧哥儿发银子拉!” “那个莽夫……便是西蜀的虎将军?莫要理他,先拖开距离。”楼罗憋着一股怒火,终究不敢停马厮杀。现在的他,只觉得耻辱无比。 早知道的话,便等着后面的步卒军过来了。说不得,能一举破了徐贼! “后军,用回马弓!” “听我军令,以扫势为主!将西域敌狗从马上打落!”陈盛单臂挺枪,反而冲得最凶,单臂的力气不足,他便朝马腹戳去。 一时间,逃遁的黄金骑中,又有不少人坠马,惨叫地摔在沙地之上。 “徐贼,你不得好死!”楼罗声声怒吼。 …… 夜尽天明,厮杀不休。 带着三千余骑的卫丰,绕过几座沙丘之后,奔马的速度,一下子更加焦急。就在不久之前,他终于得到斥候的情报,在前方不远之处,自家的主公,正在被大宛国的黄金骑冲杀。 于是,他留了两千人收拾残局,带着这三千余人奔赴前线。 “报——” “禀报卫将军,前方发现大宛国的敌骑,正在遁逃而来!” “哈哈哈!那就是了,这些大宛国,居然敢去打主公的主意,想必主公那边,已经打赢了一轮!” “儿郎们,随我截杀大宛狗!” “驸马,马疲乏了……”缇拉在旁开口。 “老子不管,只要还能跑,我都要帮主公。传我军令,三千蜀骑,随我截杀敌军!” “杀!” 踏踏踏。 刺目的阳光之下,楼罗的一张脸,早已经满头大汗,连着金毡盔,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脸上满是黏着的沙粒。 前几日,他大军出西域,还是气势威风的,哪里想到,被徐贼的一招埋伏,便变成这副鬼样子。 好在,终于有了喜讯。 “王子,那些蜀骑已经越来越远了。” 呼。 楼罗放松地一个深呼吸。在他的身后,目测还有五千余的黄金骑,还是有机会的。而且,等到步卒营过来,二者合一,小心一些,只怕徐贼那边,依然救无可救。 “传我军令——” 楼罗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在前方又有斥候焦急赶回。 “王子,前方有蜀骑冲杀而来!” 楼罗怔了怔,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步卒军呢?” “步卒军……被真兰城的蜀骑冲烂了。” 只听着,楼罗头昏目眩,差点从马上翻落。一万五的人马,成了这副惨状。 “王子,后头的蜀骑,也要杀来了!” “往侧面突围!”楼冲怒声下令。 …… 轰隆隆。 杂乱的马蹄声,终于慢慢混淆在一起。冲来的三千蜀骑,以及在后追剿的蜀骑,汇到了一起。 “虎哥儿,我是老卫啊!”还骑在马上扬鞭,远远的,卫丰便开始哭咧。 “盛哥儿也来了!” 司虎怔了怔,也跟着红了眼睛,“诶,我的老卫兄弟,你黑了也壮了。等入了西域,请我二十顿羊肉汤可好。” “虎哥儿,卫将军,速速追杀敌骑!”陈盛急忙大喊。 “对对,杀死大宛狗!” 合二为一,一支浩浩的蜀骑,死追不放,死死咬着逃遁的五千余黄金骑。 “还追,还追,徐贼,天下第一狗夫!”楼罗愤愤不甘,但此时,哪里还敢回头再战。要知道,先前士气崩碎,连最先蜀营的追兵,他都没有回头厮杀。 …… “打扫战场。” 徐牧走到营地里,冷静地看着周围。这一次,算是打了一场下马威。只可惜,并没有收拢多少西域战马。多的是死马和伤马,铺满了营地前的沙地。 “主公,寻着铜牌了。” 徐牧皱着眉,接过铜牌。 “大宛国?” “正好,可以用来开刀了。” “送战死的英魂,回蜀州七十里坟山!”徐牧收好铜牌,凝声高喊。 “恭送!” …… 第九百五十九章 入西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国,王宫附近的楼台。一只黑鹰缓缓落下,待“啁”叫几声之后,乌帕的脸色,逐渐变得恼怒至极。 “主子,发生了什么。” “败了。楼罗这个废物,一万五的人马,突袭失败了!” “什么……”飞鹰面具,随之身子一抖。 “如今,他正像条老狗一样,被蜀人的骑军不断追剿。” “主子,这一万五的人马,可有八千的黄金骑……黄金骑不说在大宛国,哪怕在整个西域,也是了不得的精锐骑军啊。” 乌帕咬着牙,“我想不通,徐贼哪里来的本事,能挡住楼罗的突袭。要知晓,这里可不是西蜀,他带来的人马,明明也不算多。” “该死。” 飞鹰面具站在一边,犹豫着不敢插嘴。生怕又招惹无妄之灾。 “你带着人,先从大宛国转移。我去请老师。” “主子,大宛国里,好不容易才埋下黑鹰门的势力——” “我说了,先离开,若不然,你想等着徐贼上门砍头吗!楼罗突袭失败,徐贼入了西域,肯定是要发难的!” “哼。” 掠起轻功,乌帕从楼台落下,落到了街路上。他抬起脚步,又往一户安静的小院走去。 叩了两声推门。 见着乌帕走入,屋子里的中年人,沉默地顿了顿,停下了握笔动作。 “老师……计划有变,徐贼入西域了。” “我原先以为,能将徐贼挡在外头一段时日,便能用第二计。” “但失败了。”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乌帕的声音里,突然带着一份委屈。 中年人依然沉默,转身将一件外袍,冷冷披在了身上。 “老师放心,在息国那边,我已经选好了地方。徐贼入了西域,我会想尽办法,将他杀死在这里!” 说话间,乌帕的脸庞,已经疯狂扭曲。 …… 大漠之上,一支骑军长伍,终于赶了回来。 “牧哥儿,你看谁来了!”还没下马,司虎变兴奋地大喊。 坐在营地里的徐牧,刚抬起头,脸色也随之激动起来。 “卫丰,你他娘的!” “主公啊!”卫丰急急下马,虎目飙泪,朝着徐牧疯狂跑过来。 “老卫听说牧哥儿来了,连桩儿也不打了,就马上来接应。” “虎哥儿闭嘴。” 卫丰双目通红,一个熊抱将徐牧抱住。 徐牧也难得露出笑容。 在很早的时候,卫丰便跟着他了。当初从边关带回来的四百多青龙营,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他步步为营的资本。 “好歹是个做驸马的人了,哭个卵。抬起头,让我徐牧看看,我西蜀的重骑兵统领,变成了什么模样。” “怎的又瘦了,傻虎没说错,少打桩儿多练马。” 卫丰松开手,嘿嘿地笑起来。又走过去,抱了抱陈盛,还有刚赶过来的晁义。 “主公,大宛狗的黄金骑,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担心主公有事情,我只能先赶过来。” “做的不错。”徐牧点头,“卫丰,你说的是大宛国?” “正是。先前殷鹄将军也说过,大宛国的脾气是最臭的,一直不愿意过来议商。” “另外,我也刚得到了情报。不知怎的,大宛国的国王,突然就暴毙了。” “暴毙了?那领军截杀的人,又是谁?” “大宛王子楼罗。” 徐牧陷入沉思。只觉得其中,肯定有某种阴谋在牵连。但具体的事宜,只能等入了西域,再想办法探查了。 不过,大宛国胆敢截杀,不露些铁腕手段是不行了。 “卫丰,入西域吧。” “老卫,你答应我二十顿羊肉汤子,还有牧哥儿的十条烤羊羔子,我可都记着呢。” “给你给你,撑死你个傻大个!” 徐牧没有立即上马,他转过身,抱了抱晁义。 “主公放心,我会快马赶回玉门关,不会有事情的。”晁义认真说道。 “我一直相信你。凉州的练马还有剿匪,你全权决定。途经林有的地宫驻军,帮我多带一句话,三月之内,想办法建成营寨堡垒,作为中转。” “主公放心。” 晁义上了马,只带了原先余当部落的人,开始碾起阵阵尘烟,往相反方向急急回赶。 “晁义,万事小心!” 徐牧目光紧随,直至晁义带着人,消失在大漠之上,他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接下来,在进入西域时候,恐怕还会有更大的挑战。 “卫丰,启程吧。” 收拢了俘虏和器甲,整顿完毕,西蜀的长伍才重新启程,朝着进入西域的方向,缓缓行军。 在此处,离着西域已经不远,按着卫丰的说法,最近的真兰城,大约一日多的时间,便能赶到。 “主公有所不知,真兰城那边,已经加固了城墙,在里头,更有我西蜀和真兰城的援军驻守,已经算得西域里的一方大势力。” “先前还有人敢挑衅的,但殷鹄将军灭了几个国家后,那些人就不敢了。” 徐牧笑了笑。 殷鹄离开西蜀之时,他定下的计策便是拉一打一。估摸着叫得最欢的反对国家,已经被殷鹄打烂了。 入了西域以后,重中之重,便是解决那双藏起来的推手。另外,诸葛老爷子提到的黑鹰门,也该好好探查一下。 “主公,等回了真兰城,要不要集结兵力,攻打大宛国?”骑马在旁,卫丰声音恨恨。 徐牧想了想,“不急,我另有打算。” 这次大宛国截杀的事情,若是运作的好,说不定能成为一件大好事情。 “诸葛老爷子,要到西域了!” 在骆驼上,即便在打仗,也昏昏欲睡的诸葛瘸,听见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里,有了一种难言的希翼,甚至慢慢挺起了病弱的身躯。 徐牧回头看见,莫名地心里发堵。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 “卫丰,西域有无神医?” “终归有一些,听说那年李知秋入西域,便是西域人治好的。但更多的,是许多扯虎皮的老巫,仗着真神的信仰,用黑漆漆的符水来治病。” 徐牧沉默点头。 如西域的长伍,翻过几个大沙丘之后,骑行的速度,终于加快起来。 ……‘ 第九百六十章 胡人与中原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咳咳。” 大宛国,小王宫。刚回到的楼罗,一下子咳出了两口血。 不仅是吃了败仗的原因,他的父王,更是莫名暴毙,死在了王宫里。当然,根据事后调查,分明是蜀人行刺的,还搜到了蜀人的铜官牌。 嘭。 楼罗挥起拳头,重重砸在案台上。 一万五的大军,回到驻地的时候,只剩下三千多的黄金骑,两千余的步卒营,剩下的,都葬身大漠中。 “可见到神子?”缓了缓脸色,楼罗怒声开口。 “已经派人去请了,先前神子的住邸,只留了传信的人,说神子要只身入大漠,去请天兵助战。” 楼罗脸色发颤,不知该不该信。摆在他面前的问题,眼下最关键的,是蜀人那边,肯定要发难。 如今的大宛国,满打满算,只剩下两万余的兵力。而且,由于父王的暴毙,士气崩碎到了极点。 “去请族老们过来,准备登基事宜。” “王子,按照王国的规矩……至少要等一月的时间,处理完先王的安葬——” “啰嗦什么。”楼罗骂了句,“没明白么?蜀人准备要攻来了,还一个月?等我做了国王,执掌全国兵马,说不得还有机会,和蜀人一决胜负!” 楼罗呼了口气。 “另外,派人去息国,乌子国,便说蜀人要攻打西域了,我大宛国要和他们联合,共抗蜀狗!多送些美人胡姬,王宫的库里,还有一批镔铁器甲,也可以一并送过去。只要这些人,愿意和我联合。” 虽然说,真兰城那边的兵力,也只有两三万人。但不知怎么的,楼罗又想起了那天夜里突袭的事情。即便有着大好优势,却依然被徐贼杀得丢盔弃甲,差点回不到大宛。 “希望神子那边……真能请来天兵助战。” …… “主公。” “主公!!” 真兰城的城门边上,徐牧才刚到,远远的,便看见了殷鹄赵惇,以及娜古丽一行人。 在其中,更有不少夹道欢迎的胡人。甚至是戴着王冠的国王,披着战甲的胡人将军。 “见过蜀王!” “无需多礼。” 徐牧露出笑容。殷鹄经营了这么久,应当已经拉到不少盟友了。只要眼光长远些的,都能看出来,这条丝绸之路,对于西域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发展壮大,以及和中原文化的融合。 “六侠,来的路上,本王可一直想着你呢。”徐牧下马,率先往殷鹄走去。 这位曾经的暗卫头子,贾周不止一次地表示,想将其培养成西蜀的第三位大谋者。 “殷鹄参见总舵主……参见主公。” “起来吧。” “都起来,本王此番入西域,便是为解决事情而来。还是那句话,通往中原的丝绸之路,肯定要铺好的,若有胆敢阻挠的,本王也绝不手软!” …… 入了真兰城,徐牧和殷鹄两个,从宴席中脱了身,走到安静的角落里。 “六侠,那双推手,你怎么看?” 殷鹄搁下酒盏,皱住了眉头,“听说主公遭到大宛国的截杀,再加上以前的事情,我几乎能断定,这双黑手,先前一直藏在大宛国里,甚至是说,那位傻王子贸贸然出征,极可能被人蛊惑了。” “蛊惑的人,即是黑手。” “主公,若要立威,大宛国的事情,不能轻易作罢。” 徐牧眯起眼睛,“我当然明白。但我在想,这事情我西蜀自个做的话,意义不大。但若是拉拢其他的西域国家,成为联合的话,相当于绑在了一条船上。” “如今在西域,离着真兰城近些的,已经有三个小国,同意了和西蜀通商,共建丝绸之路。反而是西面那边的国家,脾气臭的很。” “大宛国,便是在西面吧。” “正是,算得上是西域大国,原先有着三万左右的大军。但经过这一轮之后,只怕兵力大打折扣了。” “六侠,筹备联合军的事情,我便交给你来做。五日之内,可有信心?” 殷鹄想了想,“应该是足够了。但这几个小国,兵力参差不齐,最弱小的,不过三千的步卒。” “无非是扯个名头,这不碍事,小国也有发言权。” “主公大智。” 徐牧摆了摆手,“对了六侠,听过黑鹰门么?” “黑鹰门?似乎是听人提起过。主公可记得,李知秋舵主来过一次西域。” “这其中有关系么?” “我听说,黑鹰门的前身,便是侠儿分舵。” 徐牧脸色震惊,“黑鹰门是侠儿舵的人?” “先前是的。但李知秋舵主离开西域之后,侠儿分舵的人,不知为何变成了黑鹰门。” 徐牧皱起眉头,隐约明白了其中的关联。想了想,他蹲在地上,折了一根树枝,开始凭着记忆,画出了一只模样古怪的黑鹰。 “主公,这正是黑鹰门的门图。” “只可惜李知秋故去,不然会得到更多的情报。” 殷鹄想了想,“主公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李知秋舵主入西域时,由两个总舵长老保护着。其中一个,便是诸葛老先生。但不知为何,诸葛老先生后来回到中原,便卸了长老职务,做个隐士高人了。” “老诸葛……六侠,我多问一句,他在西域这里,可有旧相好?” 殷鹄脸色古怪,“主公,我哪儿知道这些。世俗情爱的事情,我向来不擅长……但真兰城里,有卫丰娶了公主的榜样,很多入西域的蜀卒,都和真兰城的女子通婚了,有不少还诞下了子嗣。” “我先前还在书信里,提过了一嘴。” “我知晓,并没有生气。”徐牧皱起眉头,只觉得脑袋越来越乱。关于通婚的事情,他的怪物弟弟,都能和鸾羽成亲。以现代人的目光,他看得很开,也没打算棒打鸳鸯什么的。 左右这西域之地,他势在必得。 “六侠,先回宴席吧。”揉了揉脑袋,徐牧叹出一口气。 “一路长途跋涉,等酒宴散了,主公请好好休息。真兰城里……倒是有不少胡姬美人。主公也知晓,我殷鹄的嘴,向来是最严的。” “身子乏,先休息两日。” 两人重新走回,到了半道之时,徐牧停下脚步,看到了一个熟人。 “咦,主公!”一个小校尉急急跑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胡人妇女。妇女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马大才……你他娘的,当初还说要存银子娶喜娘呢。”徐牧笑骂了句。 “主公冤枉啊,喜娘不愿嫁我,无后为大,我只能娶西域女子了。” “可有名儿了?” “马小才。” 徐牧有点无语,伸出手,勾向襁褓里的婴儿。 “是个儿郎,但生的,偏偏是胡人模样。但不管如何,他都是我马大才的儿!” 听着马大才的话,徐牧收回动作,只觉得脑子里,莫名地“嗡”了一下。 …… 第九百六十一章 联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阳光下,一个青年仰起了脸,棕色的眼睛,不时闪着异样的光泽。 “老师,徐贼已经入西域了。”乌帕垂下头,语气里满是沉重。 在乌帕的身边,一个中年文士骑在马上,同样在闭目沉思。 “接下来,我若无猜错,徐贼肯定要攻打大宛国,立下一番威风。该死,楼罗这个废物,突袭不成,便已经留下了把柄。到时候,哪怕徐贼攻打大宛国,在其他西域国家的人看来,大宛国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乌帕显得恼怒无比,踢翻了面前的水袋。 只可惜,他的老师是个哑巴,并不能和他商量。 中年文士下了马,犹豫着拔出长剑,在沙地上写了一字——诱。 “老师,还是用诱计吗?但徐贼那边,可不会轻易上当。” 中年文士想了想,又用剑写了两个大字。 栽赃。 乌帕顿了顿,脸上又忽然露出了笑容。 “老师放心,这一次我一定小心行事,誓要将蜀人逼入死角!” …… 休息一夜之后,身子骨的疲惫,总算是卸去了许多。徐牧坐在主位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 在其中,不仅是有殷鹄这些蜀将,还有诸如娜古丽这样的友邦人士,甚至,还坐着几个西域的国王。 这几个国王,便是殷鹄费了不少心思,才拉拢到的。 “几位国君。”徐牧笑了笑,“虽然久在中原,但殷鹄将军来信里,也听过几位的大名,我徐牧可一直念叨着,入西域与几位一叙。” 几个西域国王脸色欢喜。实打实地说,西蜀政权的实力,比他们可强得太多了。 却偏偏,人家还是这副识礼的模样。 “我等几人,亦久闻蜀王的大名!” “哈哈,那就好了。大家都是老友,以后通了商路,几位可要赚大笔银子了。不瞒几位,单单在西蜀那边,一壶蒲萄美酒,都能卖到三两银子。若是好些的商品,只怕要卖到天价。” 几个国王闻言,脸色更是激动。在西域里,他们的国土都不大,时常遭到其他西域大国的欺压,导致国内民生衰败,兵力困顿。 而蜀人入了西域,相当于有了一次翻盘的机会。 客套完之后,徐牧没打算继续磨蹭,语气蓦的一变。 “几位也听说了,大宛国那边,无端来截杀本王,欲要捣毁丝绸之路,断了我等这些人的强国之本!” 台下,几个小国的国王,听着徐牧的话,已经面露怒意。 “只可惜,我西蜀几位百战老将,以及近五十万的大军,都不在这里。”徐牧顿了顿,“但事情紧急,大宛国那边,恐怕还要对丝绸之路下手。我打算,与诸位建立一支联军,共患难,同进退,保住丝绸之路!” 真兰城的兵力,如今加起来的话,虽然也有两万余人,但实际上,并不算多。而且,考虑到以后和北面的战事,徐牧并不想调军过来。 “蜀王,我雄鹿国,愿意加入联军。可调动五千人,任蜀王驱使!” “白由国,可调三千人,与蜀王共进退!” “铮国可出四千步卒,两千骑军!” …… 一番下来,让徐牧没想到的是,即便只是些小国,但集结到的兵力,起码有近两万人。两万人中,还有五千余的骑军。 再加上真兰城的,已经四万余大军了,单算骑军的话,也有差不多万人。虽然只是轻骑,但在大漠的地势上,绝对不容小觑。 “好!我徐牧与诸位歃血为盟!” “来人,取酒来!” 割破指头,将血滴入酒碗,等轮了一圈,徐牧没有任何矫情,仰头喝了小半口。 余下的几个国王,也一一轮着喝完血酒。 “敢问盟主,何时攻打大宛?我铮国在先前,由于离着不远,便时常受大宛国的攻击。” “不急,给本盟主一些时间,等定下了战策,便与诸位一同出征,杀入大宛王宫!” …… 在大宛国,登基之后的楼罗,并没有半分的欢喜。反而是躲在王宫里,没日没夜地酗酒。 “大王……乌子国那边,不愿意和蜀人作对,亦没有打算参战。” “该死。”楼罗怒声开口,将面前的葡萄酒,愤怒地拨到地上。 “这些废物,根本不能成事。我只问你,神子那边的天军呢?可请来了?” “大王,并,并没有见到。另外……四王子那边,在昨夜的时候,已经带走了五千人,离开了大宛国。” “什么!”楼罗身子一抽,“这楼筑,他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整个大宛国,兵力只剩两万余人,现在又被带走了五千……听说真兰城那边,已经在联合。神子又消失不见,到时候拿什么来挡。 放在以前,他或许会硬气一些。但突袭的事情之后,他心里头,对于那位徐贼,已经有了一种惧怕。只觉得打不赢,只觉得无力回天。 铛。 楼罗整个人失魂落魄,身子后退,将另一个酒壶撞翻。顿时,扑鼻的美酒香气,一下子蔓延开来。 “大王……不如派使臣过去,向蜀人投降。” 楼罗痛苦闭目,不断捶着额头。 “再等一下,哪怕没有天军,神子那边……肯定也有办法的。我不瞒你们,当初在这王宫里,我真看见了神子的神迹。” “再说了,现在整个西域,都觉得是蜀人杀了父王……我此时去投降,岂不是脸都丢光了。” “大王,刺杀之事,我觉得蹊跷得很——” “闭嘴。”楼罗瘫在王座上,“传令,再加派人手,三日之内,务必要寻到神子的下落!” …… “傻子。” 此时的乌帕,在息国最偏僻的岩谷里,脸庞露出清冷的笑意。在清楚了自家老师的意图之后,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办法。 “徐贼,你想立足西域。但我偏偏,要让你成为整个西域之敌!” …… 第九百六十二章 老诸葛的心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留在真兰城里,徐牧一边收拢西域的情报,一边在想着攻打大宛国的事宜。 这一场,并不是普普通通的攻伐。更为重要的,是要起到最大的威慑作用,让其余的西域国家,不敢再随意招惹。 “主公,昭文都发出去了。要不了几日,便能传遍整个西域。”殷鹄欢喜地走进来。 “另外,又有两个西域国家,虽然没有参与联军,但送来了不少粮草,还有几匹汗血马。” “不错。”徐牧露出笑容。他有收到情报,大宛国那边,新登基的楼罗,已经是众叛亲离。也没有任意一个国家,在这种情况下,敢和西蜀作对。 “殷鹄,那几匹汗血马,你挑一匹,余下的分给诸将。” “主公不留着?” “我自个有匹好马,骑惯了。” 只吩咐完,徐牧重新垂下头,看着手里的西域情报。可他发现,面前的殷鹄还没有走。 “怎的?你还有其他事情?” 殷鹄欲言又止,“主公,诸葛老先生……不见了。” “什么!” 徐牧惊愕抬头,“他一个瘸腿儿,这段日子又昏昏沉沉的……” “主公莫要忘了,他先前可是天下高手。” 徐牧揉着额头。他一直明白诸葛范的脾气,当初在徐家庄,哪怕要去杀叛徒,都不愿麻烦他。 “殷鹄,你派一些有轻功的,想办法找到老先生。若是不愿回来,你亲自去一趟。” “主公,我也打不过……” 徐牧一阵头大,总不能敲锣打鼓地四处找爹吧?司虎应该能打得过,但无奈的是,傻弟弟半点轻功都没有,让他出去,估计马上要钻羊肉汤子店。 “先尽快查出下落。” 徐牧早猜到了老头儿可能要走,为此,他还安排了几个人。却不曾想,在沙漠上昏昏沉沉的,这一下却突然生猛起来。 “主公!” 正当徐牧想着,这时候,赵惇从外面急急走入。 “好事情,好事情啊!大宛国的四王子楼筑,已经派了人来送信,说愿意和主公一道,将楼罗赶出大宛国!” “大宛国的四王子楼筑?” “正是。” 徐牧沉默下来,思考着楼筑最后的得益。想了想,无非是为了王位。但现在,蜀人入西域,不宜大肆侵占疆土。否则,真激怒了整个西域诸国,堆起二三十万的大军,只怕要退回去了。 古往今来,扶持一个傀儡政权,再想办法鸠占鹊巢,是最为稳妥的法子。只是不知这楼筑,是个怎样的人。 “赵惇,你去告诉他,让他亲自来一趟真兰城,我有事相商。” “主公放心。” “殷鹄,你也去忙吧。” 等人走远,徐牧才瘫在位置上,看着门外的景色,脸面上露出丝丝的担忧。 …… 西域,铮国。 铮国的国土,放在后世里,不过一个两个县城之大。却偏偏,占了两处不小的绿洲。也因此,经常惹得其他的大国,不断编造蹩脚理由,要把绿洲抢走。 庆幸的是,几代的铮国小王,都是硬骨头,抵住了施压。 此时,在铮国边境的一个小镇里,有一老铁匠,正面无表情地捶打着一把弯刀。 即便是满脸的白胡,却依稀能分辨出来,老铁匠是中原人的轮廓。 淬完一轮,老铁匠喝了口酒,晃着只剩一条胳膊的身子,麻木地往后走去。但还没多走几步,他惊得停了下来,迅速转过头。 看着铺子外,一个拄着剑的佝偻人影。 “嘿嘿,我在蜀州有个老友,也是个打铁汉。” “杨无愁,你打铁的功夫,多少还差了些火候。” “长,长老!”铁匠痛声跪地,一下子红了眼睛。 “起来吧。”佝偻人影笑了笑,“我还担心着,你会搬了铺子。不过还好,终归是见着了。” 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开始拥抱。 “长老,我听说,知秋已经死了……” 佝偻人影扯开了头袍,赫然是诸葛范。此时,听着老铁匠的话,有些闷闷地开口。 “别提了,那会他要争江南,我还悄悄去寻了……终归是急躁了些,他若是像我傻儿子,稳扎一点,或许会不一样。江湖人要立政权,弊端太多,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子做到。” 老铁匠一声叹气。 诸葛范沉默了会,“杨无愁,你也当明白了,我为何要来西域。” “杀人。” “能帮我么。” “长老,你不是和蜀王关系好吗?让他派些人跟着。” 诸葛范摇了摇头,“那不一样,他做的是家国大事。我这等私人丑事,不想把他扯进来。不瞒你,从今年开春以来,我便觉得身子不对付了。最后才决定,跟着入一趟西域。” 老铁匠咬了咬牙,“也罢,我来帮你。” “打根铁杖,我能撑着身子走。嘿嘿,去年的时候,我还敢和老刀比轻功的。老子这一生啊,最成功的事情,便是临老了,收了一个不得了的好大儿。” “对了,我那相熟的——” “珊娜姑娘?” 诸葛范抬起头,满脸都是回忆。 “已经死了……黑鹰门现在遍布西域,长老的那位义弟,我估计还藏在西域——” “别提他,我没有义弟。”诸葛范冷声打断。 “若不是为了护着知秋回中原,我留下来的话,会不惜一切地杀了他。” “在长老离开后,我打探到一些东西……那个人,很可能是外族的奸细。他当初入西域,是别有用心的。” 诸葛范沉默而立,久久不语。 …… “险些忘了老师的生辰。” “虽然在沙谷里,但不管怎样,中原的酒是必不可少的。” “我乌帕,敬老师一杯。” 在乌帕面前,中年人倚着石壁,沉默地捧着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老师开心一些,对付徐贼,我乌帕还有办法。” 中年人放下酒杯,摆了摆手。在他的脚下,还有一份卷宗,卷宗上记载着,随徐牧一道入西域的大将名字。 锵。 中年人忽然冷冷出剑,剑刃下刺,刺在了最边侧的一个名字上。 “诸……葛……老师,看不清了。” 中年人没回话,提着剑跃身而起,朝着不远处的一个胡人小村落,飞速掠去。 不多时,那胡人小村落里,到处都是惨叫和求饶的声音。 乌帕站在高处,止不住地迎风大笑。 …… “主公,西面来的情报。” “三日之前,共有一十三个胡人村落,被人屠了村。有人在那里,发现了我西蜀的铜官牌。” “现在,已经有两个西域国家,派使质问了!” 徐牧接过情报,看了好几遍,眼睛里露出滔天怒火。 第九百六十三章 西域,只不过是他的开胃小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坐在王座上,脸色沉得可怕。打仗归打仗,但他从来没有,利用打仗的名头,做出一些天人共愤的事情。 不用猜他都知道,必然是那双黑手,利用屠村的举动,将脏水泼了过来。这种情况之下,必然会有傻子中计。 “蜀王,这是何意?先前大宛国王的死,便已经有些蹊跷。莫非是说,真像传闻一样,蜀王要打下我整个西域?作为疆土?” 在堂下,一个脸色愤怒的使臣,将一枚西蜀的铜官牌,搁在了案台上。 “主公,是息国的使臣,向来与我等不和。”殷鹄在旁,小声提醒了句。 徐牧皱住眉头。 不管是选的方法,还是国家,都选的太好了。 聪明人固然不信,但却足以,成为一个阻挡西蜀脚步的法子。 “蜀王,还请好好解释!” “送客。”徐牧淡淡开口。这东西,你越解释,便是越描越黑。 “主公……” “六侠,我让你送客。怎的,你也不听了?” 殷鹄点头,将两位脸色羞怒的使臣,请出了外面。 待走回来,殷鹄还是一脸的不解。 “主公的意思是?” “在以后,还会有许多这样的事情,难道说,每次都要解释一轮,求全一轮?”徐牧眯起眼睛,“你也知晓了,这双手的手段非常卑鄙。敌暗我明,也不好阻止。与其陷入被动,倒不如换个思路。” “主公,但这样一来的话,其他的西域国家,恐怕会有不满,继而联合起来,反抗我西蜀。” “可以派人查探,但无需太多费心。这个天下的道理,用拳头来说,而非嘴巴。只要我西蜀的拳头够硬,出拳的速度又快,那么,那些卑鄙手段什么的,也就无关痛痒了。” “我原先,还想着再拉拢一些国家,制造更多的声势,但现在看来,那边已经有所行动了。” “六侠,你即刻传令。两日之后,便立即集结联军出征,攻打大宛国!” “主公放心。”殷鹄脸色激动,抱拳之后准备离开。却突然又转过头来,似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主公,成都那边来了信,说北渝的那位水师大都督,已经被革职了。” “霍复被革职了?” “正是。” 难得有了件好事情,徐牧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当初和贾周不断作计,终于将霍复逼入了死角。 不过,换成是他的话,在种种的不利情况之下,亦不敢重用霍复。不过,那常胜也算得大智,并没有马上将霍复革职,硬是等着霍复,操练水师初见成效后,才果断地下手。 …… 北渝,纪江边上的水师船坞。 嘭。 霍复冷冷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在今日,他终于得到了确凿的消息。他的那个儿子霍荣,并没有死,而是在西蜀的成都。 “我说了,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面对着一个询问的监军,霍复咬牙开口。 “你也瞧见了,如今的水师,在我的操练之下,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操练水师之事……你确实做的很好。”监军笑了笑,“若是没错的话,接下来的操练,应该是入江水战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霍复皱眉。 “水战之法,若是误了我北渝子弟,只怕要死很多人。” “该死,我并不是奸细!”霍复变得大怒。甚至要忍不住,揪着那可恶的监军,好好的打一顿。 “霍将军。”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霍复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北渝的小军师,已经入了囚牢,面无表情地在他面前坐下。 “我看过霍将军的水战录册,费心了,这二三月内,你确实做的不错。” “常军师,莫不是要卸磨杀驴?” 常胜沉默了会,“我有想过,若我处在你的位置,当初该如何择选。但我想了很多次,发现最终的结果,你都会选择北渝。” “这就是了,我霍复最恨南人!当初还想着……要帮忙找出南人的暗堂。” “我即便信你,但你的儿子呢?你霍复,这一生只有这最后一子。他留在成都,若是有一日你带军出征,蜀人以此为威胁,你又当如何?大义灭亲?” 霍复痛苦闭目。 他才发现,自家的傻大儿,帮着西蜀,走了一步多么漂亮的棋。 现在,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种种的因素交加一起,北渝不可能会重用他了。 “常小军师,真聪明啊。这件事情,估计你很早就知道了吧?” “差不多。” “你留着我,留着我……无非是为了让整个北渝,多一些水战的经验,甚至是,骗我留下了水战之法的记录。” 常胜点头,“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你亦有功劳。主公那边,我替你多说了几句。暂时不会杀你,但你需一直留在潼城。说不得,有一日能真相大白。” “不可能的。”霍复冷笑,“到头来,你会想办法,再培养一个水师大将。但我告诉你,水战之法的录册,并不完善,我霍复还有许多的东西,没有记录上去!” “所以,我才说不杀你。”常胜笑了笑。 霍复痛苦闭目。 “回到潼城之后,记着我的话,不要妄自出城,若不然,会有人来动手。鉴于你操练水师的功绩,每月都会有俸银,奖赏。” “我的儿呢……” “已经从北渝的户籍上,销名了。霍将军,便当他死了吧。” 霍复浑身颤抖,还想再问,却发现常胜已经离开。 他一声怒吼,将面前的食盒踢翻。 “蜀贼,我霍复此生,与你势不两立——” …… 走出监牢,常胜停下了脚步,皱住眉头,看着头顶的阳光。 “徐蜀王那边,有打探的消息么?” “军师,并没有。玉门关一带,到处都是蜀人的眼线。哪怕扮作商客,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去到西域。” “军师,说不得徐布衣……已经死在半道了呢?” “没可能的,他这样的人,天公也管不得,会留在最后,与主公争霸天下。” “西域,只不过是他的开胃小菜。我北渝,也当早作准备了,只希望早一些,平定河北的叛乱。” “大战将起,风云暗涌。” …… PS:先一章,捋一捋,欠的后面补上。 第九百六十四章 神子救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真兰城外的练兵场,此时,聚满了出征的联军。 徐牧披着金甲,面色不急不缓。 最近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那双黑手,在大宛国的事情之后,似是要变得更加疯狂。 但不管如何,讨伐大宛国,是必然要做的。这一轮不做,相当于却了西蜀的声望,还有士气。 加上几个小国的联军,共四万余人,按着徐牧的打算。会留下一万人,让殷鹄镇守在真兰城。 “主公,此去大宛国,路途有些远。沿途之中,还要经过三四个西域国家,若不然,先派使臣过去——” “不必。”徐牧打断了赵惇的话。当然,并非是责怪赵惇。作为谋士,赵惇的性子并不像东方敬和贾周,更偏向于做事稳妥。 “三万联军,直接杀去大宛国。” 原本这一次,便是要打出威风,让西域诸国都看清楚,中原人的滔天怒火。左右,讨伐大宛国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 “对了赵惇,那位大宛国的四王子,如今在何处。” “便在真兰城外不远,等着与主公会师。” “甚好。”徐牧露出笑容。 “卫丰,去传令吧,大军出征。” 不同于中原的辽阔,西域的十几个国家,都挤在大片绿洲附近,几乎都离得不远。一般来说,没必要出动大批的民夫。只需带够行军粮草,轻型的辎重即可。 在如今的光景下,大宛国兵力折损,士气尽损,再加上四王子的叛变,已如冢中枯骨。 现在,最让徐牧放心不下的,便是诸葛老爹那边,像是故意躲着一样,找了许久,都不见人影。 只能多派些人手,继续寻找了。 “主公,当出发了。” 徐牧点头,翻身上了风将军。在他身边的卫丰,已经换了一匹汗血马,再加上新的战甲,整个人威风凛凛。 “主公,你看好了,这一次我老卫,要把那什么楼罗的,两个卵子都打爆!” 上一次,因为顾及徐牧的安全,卫丰没有深追,才让楼罗跑回了大宛国。但这一次,分明是大军出征,再没有顾虑了。 “行军。” “主公有令,行军——” 出了真兰城,只需离着绿洲远一些,不多时,便是风沙飞舞。 三万人马,分为六千的骑军,两万多的步卒,浩浩荡荡,往大宛国的方向开拨。 约莫走了半日,在一处岩谷边上,徐牧便看到了那位大宛国的王子。正领着本部的几千人,待看到了真兰城的大军,一下子骑马跑来。 “楼筑拜见蜀王。”青年胡人下马叩拜。 “你是个聪明人。”徐牧淡淡开口。大宛国已经摇摇欲坠,而面前的四王子,这一步,多少有些弃车保帅的意思。 在这种光景之下,为了避免引起共愤,西蜀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占领大宛。最大的可能,是扶持另一个亲蜀的政权。 徐牧相信,这位四王子楼筑,肯定是看穿了这一点。才忽然叛变了大宛国,带着数千人马,过来助战。 若不然,等大军攻入大宛,再说什么都晚了。 不过也好,有了这楼筑的加入,攻伐的大宛国的战事,只会更加名正言顺。 “你叫楼筑。”徐牧并没有下马。 “正是……是大宛的四王子,王兄所行之事,乃人神共愤,我不愿同流合污。” 徐牧笑了笑,“我听说,最近有不少传闻。传闻里,大宛老国王楼冲,是我蜀人杀的?” “我已查过,这是栽赃之祸。是有人……要挑起大宛与蜀国的恶战。先前王兄被人蛊惑,出城截杀蜀王,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楼筑,你真的是个聪明人。”徐牧仰着头,重复了一次。 楼筑叩拜在地,不敢有丝毫逾越。在很早的时候,他便开始打听中原的事情,面前的这位蜀王,可是从无到有的百战枭雄。说句难听的,哪怕打赢了这一场,在以后,西蜀大军西伐而来,同样挡不住。 “起来吧。” “多谢蜀王。” 徐牧眯起眼睛,冷冷压低了声音,“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的性子。我当你是老友,自然和你客客气气的。但若是成了敌人,我西蜀南征北战的雄狮,可要出笼杀人了。” 楼筑满脸发白,止不住地点头。 “入军吧。在以后,本王还有很多事情,要劳烦于你。” 楼筑不敢多言,带着本部人马,迅速入了联军大阵。 “主公,待战事过后,大宛国须献质子入成都,谨防背刺。”在旁的赵惇,认真想了想开口。 “通致,你不愧是擅稳之人。”徐牧夸了句。 攻灭了楼冲,西蜀会将楼筑扶上王位。但安全为上,便如赵惇所说,需要敬献一名质子,送入成都。 “先行军吧。”徐牧抬起头,注目着远处的黄沙漫天,眼睛也露出了期盼之色。 …… 大宛国的王宫里。 日日酗酒的楼罗,此时披头散发,脸色蜡黄。每一日,他都会抓着入宫的近侍,问着神子的消息。 只可惜一无所获,不管是神子,还是所谓的天兵,都不见任何踪影。 “大王,西蜀的联军,已经在半道上了!” “我当然知道!”楼罗咬着牙,“该死,早知在那时候,我就不该回来,说不得迂回过去,还能杀死徐贼的!” “大王……要不要请降,先前我已经让人写了降书,大王请过目——” “我楼罗不降!”约莫是醉意没醒,楼罗一声怒吼,将降书抢过来,整个撕碎。 “大王……” “该死,该死!”楼罗身子剧烈颤抖。 “我不降,我楼罗宁死不降!神子要来了,神子肯定会帮我的!” “传令,立即集合大军!我楼罗,要和徐贼一决死战!” 楼罗起了身子,声声怒喊,只可惜,还没走出几步,整个人摔了下去。 “大王啊!” “神子,神子!快想办法,把神子找回来!” 楼罗颤着声音,长嘶高喊。 如今的大宛国,历经兵败,又有楼筑叛出。兵力不过一万多人,而且士气委顿,如何能挡得住蜀人的联军。 楼罗如今满腔的希望,几乎都放在那位神子身上。 “神子救我!” …… 乌帕面露冷笑,坐在一座岩山之上,冷冷看着下方的大军。 “不出老师所料,徐贼已经提前攻打大宛国了。” “那位大宛王子,多蠢的人呐,估摸着到现在,还念念不忘那些神迹吧?” “哈哈哈。” …… 第九百六十五章 聪明的楼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马蹄停下。 徐牧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大片绿洲。相对一些小国来说,这片绿洲的幅度,足以让人羡慕。 “主公,前方便是大宛城了。附近不远的黄城,原先也是大宛国的疆土,但守军都调走了,调回了大宛城里。” “大宛城里,根据调查的话,只有一万四左右的守军。” 徐牧点头。 不同于中原的城关,西域的城墙,大多是就地取材,土制为主。而且为了美观,还会加上各种圆拱尖头,削弱了防卫城墙的力量。 若换成李度城那样的城池,哪怕有个五千人守军,估摸着也要够呛。 “楼筑,你有何建议。” 在旁的楼筑,立即跟着开口,“蜀王,楼罗此人,性子乖张,而且好大喜功。只需几番激怒,应当会出城决战。” “他是你兄长么?” “同父异母。”楼筑沉默了会开口。 “我早些时候就说过,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得通其中的道理。” 楼筑颤了颤身子,咬着牙,“若我做了大宛王,此后在西域,愿奉西蜀为主!空口无凭,愿立血誓。” 楼筑抬刀,在两边的眼眶上,各划了一刀,代表有了真神见证。 “好。但你知晓,大宛国的错,只能犯一次,再有下一次,我西蜀可不会再手软。” “多谢蜀王。”楼筑吸了口凉气。 “便按着你的意思,以激怒之计,迫使楼罗出城决战。” “蜀王,楼罗一向最信任神子,先前的时候,还一直在说,见过了什么神迹。我觉得,这或许是一个突破的口子。” 神子。 在徐牧入西域的时候,已经有所了解。他甚至怀疑,西域的那双黑手,极可能就是神子。 众所周知,西域人信奉真神。而神子,即是真神之子,代天父传达神谕。 当然,这种蛊惑人心的东西,徐牧根本不信。无非是打着信仰的名头,利用单纯的百姓,做着大恶之事。 “我听部下说,楼罗一直在等待,那位神子请来天兵助战。” “脑子被门夹了,这话也信。” 徐牧眯起眼睛,再联想到当初楼罗截杀的事情,说不定,神子和黑鹰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楼筑,你派人去城外搦战,逼迫楼罗出城。另外,我会分出五千的人马,扮作天兵,混淆楼罗的视线。对了楼筑,天兵是个什么模样?” 楼筑怔了怔,“似是奇光异彩的吧。” “只能试试。” 这一次联军而来,并非是为了灭掉大宛国。而是扶持楼筑上位,使整个西蜀,在西域一带,能更加风生水起。 赵惇的建议,实则很不错。但这些东西,徐牧相信,哪怕他不说,楼筑也会提前准备。 丝绸之路的搭建,将是不可逆的大势。 …… “嗝——” 打着酒嗝,楼罗站在城墙之上,有些摇摇晃晃。宿醉的酒意,终归醒了一些。在此时,他见着城外的浩浩联军,又不是傻子,不敢再贸贸然出城厮杀。 他在等神子回来,带着天兵回来。 “我再说一次,当初我在那小王宫里,便见到了神迹……真神现于我面前,威严光伟,一说话,便如天上神音。” 在楼罗身边,几个胡人大将脸色沉默。只觉得面前的国王,又喝酒迷糊了。 “嗝。” 楼罗又打了一个酒嗝,好不容易,才杵着狼牙棍,站稳了身子。 “大王,城下有人搦战。” 楼罗垂头往下,果不其然,便看见一个敌军力士,正扛着大刀,不断朝着城关破骂。 瞬间,楼罗勃然大怒,便要出城厮杀。庆幸被几个将军拦住,一顿好劝,才慢慢冷静下来。 “该死,那徐贼莫要落到我手上,如若不然,我活活剐了他!” …… “扎营——” 天色将黑,大宛城之外,并没有隔着多远,到处是联军扎下的营地。 按着徐牧的打算,这场攻伐大宛国的战事,实则没必要速战速决。更多的是,是一种威慑。 要知道,在先前殷鹄灭国之后,由于有所顾忌,西蜀一直处在被动之中。而今,终于有了一个名头,一个好的机会。 要让观望的各方西域国家,好好看看,这一波,势必打出西蜀的威望。所以,在得知楼筑来投的时候,徐牧并没有太多的拒绝。 哪怕他发现,楼筑不适合做一个傀儡,但也听从了赵惇的建议,使质子入蜀,慢慢缓解危机。 “主公,搦战的人换了四次,敌军并没有出城。”这时,有裨将回马来报。 “没事,继续派人。”徐牧并不意外。这就好比,一只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到了某个承受点,你终归要生气,要动怒。 再者,真正逼楼罗出城决战的契机,是另一个办法。搦战,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牧哥儿,你让我去,我骂人不带喘喘的。”司虎急忙跑来。 “虎哥,不用。”徐牧笑了笑。左右激怒这些事情,现在还不见效果。 “再等等,到时候少不得你的军功。我算了算,等到时候回了成都,你又能买下两个羊肉汤子店了。” 司虎闻言大喜。 “赵惇,其他的西域国家,可有动作?” “乌子国那边,刚才派了使臣,献上了犒军的肉食。” 乌子国,离着大宛国并不远。在先前的时候,大宛国还去求助过。当然,碰了一鼻子的老灰。 “不错。”徐牧露出笑容。三万五六的联军,并不算太多,但这种拧成一股的威势,会慢慢惊住很多人。 这一场征伐大宛的战事,不仅要打,还要打一场漂亮之仗,让观望的西域人目瞪口呆。 第九百六十六章 围城之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老师,徐贼并没有马上攻城。而且,先前的栽赃,徐贼那边,肯本不作理会,也没有要任何动作。” “我寻思了下,他这是要孤掷一注了?将所有彩头,都押在了攻打大宛的事情上。” “老师?” 乌帕侧目,眼睛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在他的面前,阳光之下,他的那位老师,迅速掠动身子,不断往远处逃窜。 “怎,怎的?” 乌帕回头,一下子便看见了两个一瘸一瘸的人影。 有护卫要阻拦,被其中一个瘸子抬剑,以一个极具欺骗性的剑招,割破了喉头。 “走!”乌帕睁大眼睛,果断开口。能让自家老师都害怕的人,岂会是泛泛之辈。 跟着出来的十余个护卫,追在乌帕之后,也变得慌不择路。 “该死,这是什么人!” 没等乌帕想明白,在身后不远,又是一个护卫,被拦腰削断了身子,痛声滚入石壁之下。 铛。 半空甩手,乌帕射出数枚毒气飞刀,却被另一个佝偻人影,蓦的举起一面铁盾,尽数挡下。 骂了声娘,再顾不得观察战事,乌帕双脚一踮,趁着护卫的断后,跟着消失在阳光之中。 “呼。” 杀光了十余个护卫,瘸腿的人影,才喘着大气,坐在了石壁之上。旁边的人影,急忙拿出水袋,递了过去。 “许久没动手了,当初在内城那边,老子谁也不服,哪怕北渝王那个怪胎来了,我也能打个三百回合。” “但我终归老了,还瘸了一腿。” 语气里,满是颓丧和失落。但很快,那语气又变得欢喜起来。 “今日便莫要追了。杨无愁,你且看下面。瞧见了么,那带领大军的,便说我的好大儿。” 此处石壁,算得上是不错的观战位置。 “长老,我都见着了。天下人说,西蜀王徐牧,自贫寒而起,很可能,是第一个泥腿皇帝。” “你这叫什么话?什么泥腿皇帝!他当初多难,我是知晓的,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江山鼎立。” “我虽然经常骂他,但实际上,老子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便是有了这个儿。” “那大宛城……能守得住吗?” “他守个卵,再给他二十万大军,我儿也能打烂。”老人露出笑容,却很快,又在沙风中咳嗽起来。 “等明日,喘劲儿过去了,你我两个糟老头,便再追过去。” “长老,马儿都跑死了,要不要问你的大儿,送来两匹?” 老人坚定地摇头,“不用。他有他的路子,这时候不该再让他分心。你我也查出了,那天杀的东西,带着黑鹰门,一直在阻挠我儿。若是真能杀了,说不得也是帮了大忙。” 沙风渐烈,吹得漫天都是泥黄。 老人又咳了几声,嘶哑且不甘,“想我玉面小郎君,当年白衣负剑,要杀尽天下不平事,何等的威风啊……咳咳。” …… 西蜀营地,徐牧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势。 临近绿洲,不再仅仅黄沙地貌,还有许多沙谷石壁,看起来有些巍峨。 “主公,要不要派人去探查一番。” “不用,那些地方藏不了军。” “主公,已经等了两日,时间也差不多了。” 徐牧点了点头。这两日的时间里,并没有任何大宛城的援军。反而是,又多添了两个国家,给联军送来辎重,聊表友好之意。 不管怎么看,这明面之上,联军是稳操胜券的。 “围城。”徐牧凝声下令。 “主公有令,大军围城!” “主公有令,大军围城——” 不多时,联军各营的人马,开始循着大宛城城门的方向,按照军议的布置,呼啸着杀了过去。 大宛城的城墙上,那些露出来的弓窗,不断有弓手冒头,战战兢兢地搭起弓箭,准备迎战。 相比起中原的城池来说,西域人更偏向于,将城池建在高处,以居高临下之势杀敌。 大军出动之下,漫天都是卷起的黄沙。 楼罗抹了抹脸,脸庞上既有疯狂,又有害怕。从联军出现以来,大宛城里,不时会有逃兵。 如果,如果守住了这一轮,说不得,便能鼓舞士气,稳守住城关,再等神子的助战…… “快,让神弓手都去就位,看好吊门!” “大王,敌军并没有攻城……” “什么!” 楼罗怔了怔,待伸头一看,才发现冲过来的联军,并没有攻城,而是停在了射程之外,又开始重新扎营,死死堵住了三个城门方向。 “这徐贼想做什么!这个疯子,要围困大宛么!” “大王不要中计,说不定,是蜀人的诱敌之策。” “我当然知道。” 只是心里很不爽。这相当于,将巴掌伸到了你脸上,只需再近一些,便是一个大逼兜。 “唔……”两日不敢饮酒,楼罗的脑子,终归是清醒了许多。 “增派人手,在城头巡哨,若发现联军营地出现异动,便立即来报。” 放在以前,他敢带着大军出城冲杀的。但现在,不知为何,一想起那天晚上突袭的事情,他便心头担忧。 那个徐贼,简直是诡计多端。 “天色要黑了,大王连日劳累,不如先休息一番。若有军情,我会立即禀报。” 城头之上,有许多临时铺设的羊毯。楼罗沉默了下,终归没有拒绝。他要留着力气,好好守住大宛城。 只可惜,才刚刚躺下,便听到城外的擂鼓声,伴随着的,还有联军的怒吼。 楼罗惊得跳起来,抓了狼牙棍急跑出去。 等跑到城头上,才发现,根本是蜀人的疲兵计。反复几轮,不仅是楼罗,甚至是那些大宛城的守军,几乎都无法休息。 围城的最大弊端,便是让守军,彻底陷入被动。但现在,楼罗亦不敢出城决战。 “该死。”楼罗鼓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色气怒无比。 “早知,便带兵出城……挡住蜀人的围城之势了。” 楼罗仰着头,只觉得头顶上的阳光,变得无比刺目,让他整个人,一时有了昏眩的感觉。 第九百六十七章 神子来帮我们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强攻大宛城,我和楼筑商量过,至少要战损七千人以上。”徐牧坐在主位上,看着联军的各个大将。 “所以,围城之势,并不是为了强攻。当然,本王也不打算,围个一年半载,等到大宛城投降。” “蜀王,莫不是用疲兵之法,使大宛城里的士兵,兵乱内讧?”有个披甲的西域小国王,想了想开口。 “这法子,也同样太慢了。”徐牧摇头,“诸位也知,这楼罗向来信任神子……在中原有句老话,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蜀王的意思是,请神子帮忙吗?” 徐牧有点无语,不知该怎么解释。神子?若见了面,是要打生死架的。 “诸位莫急,到时候便知。” 连着三日,在围城之势里,徐牧都在用疲兵之法,不断扰乱着大宛城的守军。只要楼罗不出城,这种法子几乎无解。 另外,在城门搦战的人,也没有消停,专挑大嗓门的,骂得越凶,赏银越多。这事儿,司虎都求了很久了。 大宛城,城头之上,杵着狼牙棍的楼罗,此时只想骂娘。他一路看过去,守城的士卒,大多是精神委顿,面庞隐隐蜡黄。 在先前的时候,有个将军提议,用东西塞住耳朵,便什么都不到了。 他采用了……但很不幸,巡逻的士卒都成了聋子,有一回蜀人好像真要攻城,差点要撞城门。 吓得他急忙收回了命令。 天色又要黑了。 楼罗远眺城外,眼神失望无比。 城下星罗密布的,都是蜀人的营帐。而他寄予厚望的神子,助战的军队远没有踪影。 “大王,大王!”这时,一名将军欢喜走来。 “怎么?” “大王请随我来!” 楼罗满脸疑惑,跟着那位将军,走到了东门的城头上。 “大王请往下看。” 东门的联军扎营地,居高临下,月光皎洁,隐约能看得清楚。但看了许久,楼罗都没有发现太多的异样。 “大王莫要忘了……当初我随大王,突袭徐贼本阵,因何而败?” “徐贼在营地藏了拒马!阻了黄金骑的冲锋!” “那就对了。”那将军手指在颤,“大王,你再好好看看,在营地里头一些的位置。” “蜀人的营地,先前着了火?十几个营帐,好像都烧了……等等,那是什么?”楼罗眼睛睁大。 “空甲!”将军咬牙切齿,“我一直在留意,联军东营地的许多营帐,里头都是空甲!” “那些空甲,不过是卸下的甲衣,这营帐里,并非是联军士卒!先前我等突袭徐贼本阵,那徐贼,同样利用营帐,藏了拒马,才导致黄金骑的大败!” “中原的兵法,最喜欢虚虚实实。而徐贼,更是钻于此道!” 楼罗脸色大惊,但并没有尽信,又揉了好几下眼睛,看了久久之后,才发现如面前的将军所言,那些营帐里的士卒,根本不会动,一直都是同一动作。 “你怎么看。”楼罗忍住激动。他突然明白,勘破徐贼诡计,这极可能,是他最好的机会了。 “若按我说,东城门便是蜀人的破绽所在!徐贼的计,已经用老了!我估摸着,他会把东城门的大军,偷偷调到另一个城门,全力攻打。” “有道理。”楼罗呼出一口气。 “大王,可攻联军东城门的营地,破了围城之势,守军士气鼓舞,还有很大的胜算。” 听着,楼罗不断揉去眉心,苦思不已。 …… “我这个人打仗,向来最喜欢揣摩人心。”徐牧站在中军帐里,脸上满是冷静。 “这些时日的疲兵,还有搦战,困扰大宛城已久。如此一来,楼罗肯定要寻找机会。我寻思着,不用他找了,我帮着他布置一个。” “若无猜错,楼罗肯定有了出城的心思。此时,再有一支大宛国的助战援军赶来,诸位觉得,楼罗会如何。” “应当会出城……”中军帐内,无数的胡人大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从未想过,打仗还能这样弯弯绕绕的。 反而是赵惇这些人,已经见怪不怪。自家主公的兵法和布阵,向来是有些逆天的。 “那便是了。”徐牧坐下来,“我有打算,今夜的丑时,诱楼罗出城,攻破大宛!” “当然,眼下离着丑时,还有一些时间,需要再添一把火。” …… 站在城头上,楼罗一遍又一遍的,系着身上的金袍甲。好几次,他差点忍不住,要亲自带兵出城,攻破东城门的联军营地。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大王,联军的后备营,忽然撤出去了!”这时,又有一个夜巡的士卒急急来报。 “又要做什么。”楼罗咬着牙。再度仰头远眺,这一眺,让他的整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大宛城,约有十里之外,突然出现了漫天的火炬。伴随着的,隐约还有马蹄的声音。 “谁的军队?” “尚不可知,但联军的后备营,已经迅速取马,挂甲拿刀,朝着杀过去了。” 楼罗睁大眼睛,突然间,整个人狂笑起来。 “神子,必然是神子!我早些时候便说,神子定不会弃我而去!” 远处的黑幕天空,忽然间,如同星辰一般璀璨。虽然稍纵即逝,却让楼罗的脸色,更加激动。 “又现神迹……你们都看见了么,那就是神迹!神子要来帮我们了!” “听我军令,听我军令!所有黄金骑,八千步卒营,随我从东城门杀出,配合天军,攻破蜀人!” “杀!” 楼罗脚步飞快,再无先前的委顿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凶戾之相。 “这一回,蜀人必败无疑!我楼罗,西域的英雄,要活抓徐贼,剖腹挖心!” …… 第九百六十八章 击溃敌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坐在中军帐里,徐牧的脸色,显得平静无比。 还是那句话,他最喜欢揣摩人心。无疑,像楼罗这种倨傲的急性子,根本受不了激怒,以及大胜的诱惑。 至于大宛城外的火炬,甚至是所谓的漫天星辰,不过是利用烧红的木料,以及收集到的萤石,造成的障眼法罢了。 苦等神子的楼罗,轻易就入了圈套。 “不出主公所料,大宛城出兵了!”赵惇惊喜地走来。 疲兵,搦战激怒,营地破绽,援军的障眼法,除非楼罗有十个脑子,不然是不够用。 “好。”徐牧抬起头,声音里有了杀意。 “传令北城门,以及西城门的围城军,准备迂回夹攻,围住楼罗的大军!另外,通告联军的后备营,立即回返,以最快速度,从北门攻入,夺下大宛城!” “列位,此番楼罗中计,我联军势不可挡,便在此时,当击溃敌师,震慑西域诸国!” “领主公令!” “领蜀王令!” 不管是西蜀将领,还是那些西域国家的人,此时都神情激动。面前的大宛城,将以一场极其不堪的惨败,成为踏脚之石。 …… “傻子,傻子!”藏匿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乌帕止不住地破口大骂。 “这楼罗,如何这般轻易的中计!” 在乌帕的身边,他的老师眯着眼睛,同样满脸都是戾气。 大宛国的愚蠢,超出了他的预计。 果不其然,那西蜀之王,当真是善于攻心的人。 此时是天黑时分。 大宛城的东城门,带兵而出的楼罗,怒吼着杀到城外的联军营地。但很快,他一下子懵在了当场。 原本以为是空甲的营帐,突然之间,满是密集的厮杀声。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是空甲吗!”楼罗转过头,瞪着旁边的胡人大将。 “大王……你先前也看见了。” “该死。”楼罗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快,先返回大宛城!” 但出城的大宛城士卒,此时都跟着本营,齐齐冲入了营地。一个两个的脸上,尽是疯狂之色。 早在先前,被蜀人的疲兵计,搅得不能安宁。眼下有了机会,这些胡人守军的心里,巴不得要报仇雪恨。 “快,打令旗!先退回大宛城!”楼罗更是大惊,激动之余,连着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 但没等楼罗策马回奔—— 一拨交织的飞矢箭网,迎头打落下来。来不及提盾的大宛城士卒,只一下子,便有二三百的人,中箭倒在地上。 “举盾!”楼罗惊声大喊。 黑天之下,辨不出方向,一拨接着一拨的飞矢,密集地打落下来。原本要回冲的大宛城士卒,只得弃了方向,先行躲避。 四周围间,都是脚步重踏的声音,数不清的尘沙烟,跟着弥漫起来。 等尘沙慢慢散去—— 楼罗冷着脸,再往前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大宛城前,已经有四五个联军的方阵,死死堵住了去路。 “该死……”楼罗心头一急,“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哪怕是个傻子,现在也明白了,分明是中了徐贼的奸计,共计一万余的人马,此时已经回不得城关。 而在城里,只剩三千的守军,极度势微之下,亦不可能出城求援。 突然想到了什么,楼罗眼睛又涌上了希翼,急急侧过了头,远眺着北面的方向。但除了回赶的联军后备营,先前的所谓神迹,以及神子的天兵……一下子都没有了。 “别看了。”披着金甲,骑在马上,徐牧缓缓踏了出来。 在他的身边,鼓着眼睛的司虎,扛着双刃斧,死死盯着楼罗的脑袋。 “神子不会来了。”徐牧笑了笑。 四周围间,夹攻而至的士卒,已经越来越多。如同包饺子一般,万余人的大宛城士兵,被三万余的联军士卒,死死地堵在中间。 步卒,神弓,还有伺机而动的骑营,只等徐牧一声令下,便立即动手。 “王子楼罗,勾结外敌,暗杀先王,还不速速投降!”赶来的四王子楼筑,提枪勒马,在阵外声声怒吼。 “大宛士卒,放下武器,休要负隅顽抗!” “楼筑,你个叛徒!”楼罗发狠回头,死死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徐牧垂下头,和赵惇对视一眼,从双方的眼睛里,都看出了一丝担忧。 扶持归扶持,但西蜀,绝不愿意扶持一个雄兵浩浩的大宛国。 不用徐牧吩咐,赵惇立即高喊。 “敌者不降,立即冲杀!” “杀!” 不多时,随着命令,四周围的联军,开始拿着武器,步步往前紧逼。 “徐贼!”楼罗满脸发恨,抓着狼牙棍,朝着徐牧的方向,飞马跃去。 徐牧平静后退。 司虎鼓着眼睛,抡起巨斧策马冲到。铛的一声,巨大的力气之下,楼罗的身子,在马上摇摇欲坠,差点要摔下来。 “牧哥儿,这个多少银子?” “一千两!”徐牧冷笑。 瞬间,司虎脸色狂喜,重新提了巨斧,不要命地往楼罗冲去。 “哪儿来的傻子!” 楼罗咬着牙,重新挥起狼牙棍,朝着司虎的脑袋,重重砸下去。 力道很大,让原本只用一只手的司虎,不得不双手握住斧柄,在格挡之后,骂骂咧咧地往前一掀。 昂—— 楼罗连人带马,重重摔翻在地,止不住地仰头咳血。 七八个冲来的护卫,奋力拦住司虎。 司虎急得大叫,好不容易杀退护卫,再往前一看,整个人怔在原地。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个西蜀小校尉,用长刀捅入楼罗的胸膛,再枭了首级,兴奋地系在腰下。 “虎哥儿,你瞧我立了大功——” 司虎急咧咧地出手,小心地拍晕了小校尉,再抱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才将楼罗的首级解了下来,挂在自己腰下。 “杀,杀啊!” “我司虎立大功了,牧哥儿瞧瞧,诸位都瞧瞧,我砍了这贼子的狗头!是我司虎砍的。” …… 在外围的楼筑,沉默叹了口气。等厮杀之后,只怕这万余人的大宛士卒,剩不了多少了。 但到了这种时候—— 楼筑咬牙,终归没有再坚持,“随我配合联军,冲杀叛军!” “杀!” 第九百六十九章 楼筑的态度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明时分。战事接近尾声。 厮杀了一夜,躺在沙地上的尸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身后的大宛城,不过三千余人的守军,而且在士气困顿之下,也根本挡不住强攻,很快便献城投降了。 这一场攻伐大宛的扬威之战,算得上顺利,以极小的战损代价,取得了可喜的战果。最重要的,是打出了西蜀的威风。 要知道,放在以前,大宛国在西域,也算排得上号的强国,顷刻间,整个国度一下子瓦解了。 “楼筑见过蜀王。”楼筑的脸庞上,还有藏不住的惋惜。若是昨夜的时候,楼罗听劝的话,说不定还能留下万人大军。 当然,他并不知道,是徐牧亲手斩断了尾大不掉之势。 “楼筑,本王也知晓,这事情怪不得你。等会,你与我一同入城,开始主理大宛国的事宜。” “多谢蜀王。”楼筑难得松了口气。 “不过——”徐牧顿了顿,“我丑话说在前头,大宛国再有下一次,我只能作最坏的打算了。你知晓的,我是个怎样的人。” 楼筑身子一颤,急忙表态,“蜀王放心,在以后,我大宛国加入西蜀联军,另外,亦会尽全力,帮助西蜀,彻底打通丝绸之路。” “好。”徐牧笑起来。 “那蜀王……大宛以后的税收,募军——” “楼筑,你如今可是大宛国王,这些事情,自可做主。不过,你加入联军之后,需像其他国家一样,按月提供粮草给联军大营。” 大宛的兵力,已经到了一个低潮。徐牧也没打算,继续在这里苛责。要知道,西域里还有很多国家,并没有一条心,说不得还会有苦战。 而且,新募的兵力,至少要一两年后,才能成为强军。 但这些话,听在楼筑耳里,分明是慷慨之言。 “楼筑,多谢蜀王!” “起来吧。” “对了蜀王,我有一子顽劣,还请蜀王开恩,让犬子入蜀州学习。” 徐牧眯起眼睛。不出他的所料,你要是做的好,这质子的事情,人家会主动开口。 “当然,如今你我便像一家人。走吧,一起入城。” 献城之后,大宛城里的守卫,已经被联军接防。城里的物质,器甲,甚至是战马,几乎没有损失。 徐牧并没有提。作为新国王的楼筑,已经献出了三千匹西域马,五千副镀铜甲,作为礼物。 “蜀王,在西域里,绿洲之盛,以西面为多。也因此,西面的几个国家,便如大宛一样,兵力会强盛得多。” 在东面,由于绿洲零散,几乎都是小国。反而在西面这边的国家,会更富更强。当然,也更加有钱。 “至于神子的事情,也请蜀王放心,我定会认真调查清楚。” “楼筑,有劳你了。” 楼筑急忙拱手。 “对了,西域里哪儿产镔铁?” “镔铁?”楼筑怔了怔,认真想了想后开口,“在以前,镔铁在息国比较多。但近百年来,已经很少见了。哪怕是我大宛,也只不过有三百余副器甲。根本不能作为行伍之用。” 数量太少,连一营人马的覆甲,都凑不齐。 “赵惇,息国那边,战前可有动作?” 身旁的赵惇想了想,“并没有。” 徐牧沉默了会点头。看来,西域之事,是任重而道远,远没有自个想的那般简单。 “武备库里的三百副镔铁器甲,留在大宛无用,倒不如相赠蜀王。” “楼筑,这如何使得。”徐牧笑着推辞。 “蜀王听我说,在此后,我大宛愿追随蜀王……不仅仅是在西域。我早有听说,蜀王在中原,与北渝二国鼎立。若到时候蜀王愿意,我大宛愿带着黄金骑,驰援助战。” 单这一句,徐牧都有些后悔了,昨晚杀了那么多的宛国士卒。 但很快,他清醒过来。你有够大的拳头,别人才愿意跟着你,反之,你的拳头没了力气,换来的,便是无休止的背刺,叛乱。 “这事情,我可记下了。”徐牧冷静开口。 楼筑又拱了拱手。 “另外,在不远处的黄城,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你也知,东面的诸国,几乎都愿意和西蜀一条心,唯有西面这里——” “我大宛,愿提供黄城,作为联军的屯兵之地。”楼筑想了想开口。 “楼筑,便如我先前所说,你当真是个聪明人。” 此时的楼筑,在看到了昨夜的联军神威之后,再无任何的小心思。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西蜀走,方能保住大宛万万年。而且,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做更大的事情…… “好了,你还需要主持全局,我便不多叨扰,先带联军,退到黄城那边。等你得了空闲,再过来一聚。对了,登基之时,莫要忘了请我。” “多谢蜀王。” …… 大宛城外。 有提笔老吏,坐在木凳上,开始计算军功。 “虎哥儿,你不带这样欺负人的?”被打晕的小校尉,刚醒过来,便一直哭咧咧。 “怎的?那楼罗的人头,牧哥儿才给我十两,我都分你五两了,怎的还不满意?” “虎哥儿,我像傻子吗!” “兄弟诶,你不当家不知道啊。我那傻大儿孟霍,一天吃八顿,我媳妇又有了,人家还说是四胞胎,到时候都生出来,以后又生了孙,我快连馒头都吃不起了。” “虎哥儿,我也有妻儿老小的。” 司虎转了转眼珠子,急忙赔笑,“这样吧,我给你三十两。等回了成都,再帮忙打两头狍子,送到你屋头里。” “五头!不然我去主公那里告状!” “给给给!撑不死你!” 司虎骂骂咧咧,起了身子,多走几步,又用手捂着嘴偷笑起来。 牧哥儿都说了,这人头值一千两的银子。等回了成都,给媳妇再换几匹蜀锦,换个带宝石的头钗。给好大儿孟霍重新换副盔甲,跟着换把斧头……等生了儿,买个镶金带银的小摇篮。 诶哟,生活美滋滋。 第九百七十章 晏家后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城,在大宛城的北面不远。相比起主城来说,黄城更像是一座边城。在之前,大宛国的边军营,便在此处驻扎。 “吁。” 徐牧下了马,抬起头,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景象。比起还算富庶的大宛城,黄城要残破的多。但好在,该有的马厩和练兵场,都并不缺少。在城中的南边,临近绿洲的方向,还聚居着不少的胡人。 “卫丰,你去调度联军的扎营之事。” 卫丰领命,踏着脚步离开。 徐牧呼出一口气,解决了大宛国的事情,接下来,便是要趁着这股威势,慢慢征服整个西域。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要解决黑鹰门的事情。有这么一只苍蝇在,终归是非常不爽。 “赵惇,黑鹰门的事情,最近可有进展。” 在西域,除了殷鹄之外,赵惇是最好的随军谋士了。 此时,听见徐牧的话后,赵惇急忙拱手。 “主公放心,已经循着黑鹰令的线索,一路追查。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查出个一二。” “赵惇,还有神子的线索。” 隐约间,徐牧只觉得,那位神秘莫测的神子,很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主公,若无猜错,神子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大宛国里蛰伏,直至楼罗出征大败,才一下子离开。” “若是这样,一切都能解释了。楼罗和大宛国,不过是神子挑拨的牺牲品。” 像楼罗这种突然脑抽的,说不定还会有下一个。 “赵惇,你等会命人写请帖,便说蜀王徐牧,要在大宛国外,有要事相商,请那几个西面国王来一趟。” “主公,若是有人不愿来呢。” “无事,来几个算几个,不来的,我也会记着。” 都这种情况了。联军攻伐大宛城,是一场极其漂亮的硬仗,不仅渲染了蜀军之威,更隐约代表着一种大势所趋。 这种时候,不做老友,那只能是敌人。时间不算多,还要返回中原,操练大军,积粮铸器,等待和北渝的决战。 赵惇点头。 “对了主公,还有一件事情。大军入黄城的时候,担心有意外发生,我先行打听了城里的情况。” 徐牧笑了笑。这确实符合赵惇的性子,步步求稳。 “怎的?发现了什么。” “黄城南面的聚居城落,有个叫宴雍的酿酒徒,主公可能会感兴趣。” “宴雍?” “纪家天下初建,开国二十七虎将的宴章,是宴雍的家祖。” 徐牧惊了惊。 “主公也知,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外戚干政,牵连了很多人。譬如说名将张成功,申屠久,李石……这些人,无一例外,大多被削了将位,贬为庶人。” 徐牧点了点头。比如先前帮助董文的三张,或者是申屠冠的祖上,都曾是名将大贤。 “在当初,晏家祖上也被牵连,而且是满门抄斩之刑!庆幸的是,晏家人得了老友帮助,逃入了西域。如今,宴雍便是晏家,留在西域的后代。我猜着,如这样开国虎将的门第,应该会有兵法传世。而宴雍,也并非是庸碌之徒。” “通致的意思,让我去拉拢一番。” “正是如此。比起北渝来说,我西蜀大将并不算多,虽然有将官堂在,但总归还需要时间来孵化。” “有道理。”徐牧点了点头。真是堪用之将,他根本不会嫌多。要知道,南北之争的大战,已经要不了多久了。 随着讨伐妖后,还有攻克东莱,如陆休,窦通这样的将才,越来越少。 “司虎,上街吃东西。”正在一边抠脚丫的司虎,听到徐牧的话,惊喜地跑了过来。 …… 循着赵惇留下的位置,带着司虎和十几个护卫,徐牧沿着黄城的长街,慢慢往前走去。 比起中原来说,这处聚居的城落,算不得繁华。但总归有一份异域风情在,比如说羊肉汤子,不仅加了胡辣,还就着炒饼一起来吃。 “牧哥儿,坐这,坐这,我就吃八碗!”司虎眼睛冒光。 徐牧坐下来,抬起头,看着羊肉汤子店旁边,另一间有些破败的葡萄酒铺。 铺子前,一个黑黝黝的大汉,戴着胡人的毡帽,正面无表情的,将一口口的罐子,摆在了地面上。 葡萄酒的香气,一时间蔓延过来。 犹豫了下,徐牧起了身,往前走过去。 那大汉抬头,五官轮廓里,有些混血的模样。他看了看徐牧,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蜀人护卫。 “怎卖。”徐牧坐下来,指着地上的葡萄酒罐。 “半个银币一罐。” 不同于中原,西域流通的货币,直接以金银来算。当然,等彻底打通了丝绸之路,徐牧打算统一货币,免得又让奸商在市易的时候,以此赚去一部分的差价。 “能尝么。” 大汉点头,平静地倒了半碗酒,放在徐牧面前。 “好酒。”徐牧一口喝尽,舒服地抹了抹嘴巴。 “若放在以前,你我可是同行,略懂略懂,这葡萄之酒,虽然算得佳酿,但比起中原的酒,终归还差了一些。” 大汉面色沉默,转过了身,开始重新忙活。 “你知我是谁?” “知道。中原的西蜀王。” “还打算回去吗?” 大汉停下动作,将头转了过来,自嘲地指着自个的脸庞,“蜀王请看,我生得什么模样。棕眼高鼻,我已经在这里扎了根。” “我知晓,蜀王能来这里,肯定是查出了什么。但这些东西,已经与我无关了。” “大纪亡了。”徐牧并不急,依然语气平静。 “蜀王要拉拢我?”宴雍脸色好笑,“我不识中原的字,也不懂任何兵法韬略,蜀王要失望了。我现在最希望的,不过是能多卖几罐酒,让我不至于饿死。我真有本事,大宛人早把我招去了。” “老虎再怎么变,也不会生出病犬。”徐牧脸色认真,“莫要忘,你的身子里,还留着中原晏家的血。” 宴雍面色沉默。 “今日的生意,我帮你做了。”徐牧拿出五枚金饼,搁在了桌面上。 “蜀王,不过八灌酒,这已经多了。” “并不只是买酒,多出的金子,便算我徐牧,感恩于当年的虎将宴章,金戈铁马,平定乱世之功。” 宴雍双目一睁,身子隐隐颤抖起来。 第九百七十一章 虎将军吃瘪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便在黄城北面的大营,若你有兴致,便来寻我。”徐牧起了身,对着宴雍,一个平手施礼。 宴雍沉默着,终归也以一个中原人的抱拳,当作了回礼。 “司虎,你他娘的别吃了,过来扛酒!” 宴雍仰起头,看着街路之上离去的人影,一时间,握住了垂下的拳头。 嘭。 他关好铺门,走入屋子,翻开了羊皮毯,从一个类似地窖的小门,踩着楼梯走下。 地窖之处,满目都是烛火之光。数不清的牌位,在烛火的亮堂下,隐约生出辉光。 在角落地方,还陈着一具空甲。那空甲已经有些老旧,但从制式上看,分明是中原的造甲工艺,双肩嵌着狼首肩吞。空甲旁边,搁着一柄同样发旧的马战月牙长戟,连着杆身,都是纯铁打造。 宴雍屈膝跪下,捧起面前的一本旧书,眼睛一下发红。 他的祖上,并非没有回过中原。但刚入境,被人查出身份,很快便派军剿杀。 直至他的祖父,终于彻底失望,开始与胡人通婚。 到了他这一辈,脸上的模样,已经和胡人无二。也慢慢的,抛却了回中原的梦想。 但现在,那位西蜀王,查出他的身份,再度给了他希望。 老虎再怎么变,也不会生出病犬。 宴雍沉了沉脸色,站起了身子,披起狼首甲,抓起角落的马战月牙长戟,在小小的地窖里,挥舞成风。 …… “主公,那晏家后人会来吗?”做完事情的赵惇,焦急走来。 徐牧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若他不愿出世,最大的可能,会迁徙去其他西域的地方,免得又被打扰。” “若不然,先将他绑来?” “不妥。收服大将,以归心为上。” 诚如此言,不管是晁义陆休,当初都是自愿归于西蜀门下。 “赵惇,我打算明日离开,回真兰城一趟,和殷鹄商量一些事情。黄城这边,你暂时卫丰一起,调度好营地事宜。” “主公放心……那宴雍——” 徐牧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若他是个求富贵的性子,真学了家族真传,说不得早已经在大宛国做将军了。” “这倒也是。”赵惇也惋惜地点头。 …… 翌日清晨。 得知徐牧要先回真兰城,楼筑急忙赶了过来。连带着,不少西面的国家,也派出了使臣相送。 徐牧有点无语。这又不是不回来了,左右这西域之地,一来一去并不算太远。 “赵惇,记着我的话,真有大军突袭,便先退回大宛城里。现在的楼筑,已经算是西蜀的人。” “主公请放心。” 徐牧点头,翻身上了马。不知为何,眼光又有些不舍,看向了南边的聚居城落。只可惜,那位宴雍依然没有出现。 想必,是不打算投效西蜀了。 “司虎,让人行军。” 只带了七千余的人马,浩浩荡荡的,准备赶回真兰城。此次回去,他要和殷鹄那边,商讨调军的事宜。 “老卫,前两日杀入大宛城,你偷看了那些跳舞胡姬,我回去告诉你媳妇。”骑在马上,司虎哈哈大笑。 “虎哥儿,有种你下来!” “我下个卵,诶,我骑马走了,我回去告诉你媳妇儿。” “你个打桩傻虎!” “告你媳妇!” “收声。”徐牧揉着额头,开始打起缰绳,在卫丰和司虎的对骂中,有些闷闷地开始赶路。 “咦,牧哥儿?有人挡路!” 徐牧心头一喜,抬头看去,发现一骑挂甲人影,正迂回着跑马而来。 “必是挡路贼!”司虎拖着巨斧,骂骂咧咧地骑马跃出。 “司虎,你他娘先等等——” 徐牧惊喊,他认出来,迂回而来的人,正是宴雍。此时穿了一身狼首甲,马腹没有褡裢,只能将一杆兵器拿在手上。 “司虎,停下!” “哇哇哇!” 冲出去的司虎,已经提起巨斧,在错身之时,朝着宴雍重重劈下。 徐牧惊得转身,不忍再看。 天地间,一声巨大的相撞声,平地而起,伴随着风沙卷动,却久久的,没有听见惨叫。 徐牧转回了头,再一看,整个人变得狂喜无比。 司虎怒劈的斧头,被宴雍的长戟,奋力挡在半空。只可惜胯下的瘦马,承受不住司虎劈斧的力道,已经侧倒在地。 披甲的宴雍,脸色沉稳至极,侧履踢出一泼黄沙。等司虎呆呆地回手揉眼,宴雍一声怒吼,将司虎的人与马,整个掀翻在地。 “天老爷啊,我看见了什么,虎将军吃瘪了……”在徐牧身边,一个老裨将颤声开口。 徐牧更是激动。 听说开国虎将宴章的家传戟法,能挑山断水。虽然有些夸张,但现在看来,分明是真有本事的。 司虎气得涨红了脸,从泼儿街出道开始,何尝有过这种羞耻。 “司虎,赶紧住手!”徐牧惊魂未定,要换成其他人,估计直接被天斩了。 “怎的?牧哥儿,怎的不打了?” “是自家人。” 徐牧跳下了马,走到宴雍面前,将他扶了起来。这才发现,为了撬翻司虎,宴雍几乎是使光了力气。 “宴兄弟,有没有事情。我这傻弟弟,脾气有些莽撞,我徐牧代为认错。” 宴雍缓了口气,没有半分矫情,跪在了徐牧面前。 “诚如主公当初所说,我宴雍,愿投效西蜀,随主公平定乱世!”宴雍拱手而拜,把头磕在沙地上。 “好,好!”徐牧大喜过望。伸出手,将宴雍再度扶起。 “此番入西域,若说我徐牧最大的收获,便是得了宴兄弟相助!大幸之喜!” “司虎,过来。” 司虎鼓着眼睛,嘴里还有些喋喋不休,“我先前若是不揉眼睛,你打不过我。” “早听说西蜀有一位虎将军,力气天下无二,宴雍拜服。” “司虎,你看看人家。”徐牧骂了句。 司虎怔了怔,也变得憨笑起来,“你比老卫有意思,等回了真兰城,我请你羊肉汤子。” “这才对。” 徐牧仰头,抓着宴雍的手,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来人,将楼筑敬献的汗血宝马,选匹最好的,送给宴兄弟!” 第九百七十二章 暗中调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家学的兵法韬略,不敢相忘,愿以此道,助主公平定江山。”骑在汗血马上,宴雍的态度,稳重至极。 “文武双才。”徐牧露出笑容,“不如这样,我封你为正将,封号的话,便与你高祖一般,为狼首将军。” “主公,寸功未立,这如何使得。”宴雍大惊。 “能撬翻傻虎的马,在我看来,已经是大功了。” “牧哥儿,我刚才都说了,我收手揉眼睛呢。” “下次不许揉了,锤死了敌人再揉。” 徐牧笑了笑,一下子忽然想到什么。他破格赦封过很多大才之士,但在成都的时候,却只对一人没有任何提拔。 而那人,同样是大才。 …… 成都之外,溪河之边。 黄之舟抱着鱼竿,沉默地看着水里的浮标。在他的后面,小书童已经被人打晕,半个身子浸在溪河里。 “黄公子,我家军师说了,你徒留在西蜀,并无作用。不如先来北渝,立万世之功。” 有鱼上钩,黄之舟收杆的动作慢了许多,一下子空了钓。 那名劝说的奸细,嘴角露出了笑容。 很明显,面前的人,心已经乱了。 “我等已经调查过,黄公子并非是蜀人,而是恪州人。令尊黄道充……极可能是被蜀人害死,若不然,按着黄公子的本事,早已经拜为将军了。” 黄之舟收回鱼竿,沉默地转过了身。 “黄公子,南北之战,我北渝乃是大势所趋,而西蜀,只是负隅顽抗,如何能相挡!我听说,黄公子熟悉蜀人的战法,各处屯兵之地,只要黄公子入了北渝,别的不敢说,至少能封为正将。” 黄之舟仰着头,似是在苦苦思索。 “西蜀对我有恩……你请回吧。” 那奸细沉默了下,并没有犹豫,冲着黄道充拱手之后,一下子消失不见。 “黄公子下次垂钓,我定会多带几坛美酒。” “告辞。” 黄之舟站起身子,看着远处的夕阳,一时间,整个人被笼在了黄昏中。 …… “驾,驾——” 北面燕州,常四郎披着金甲,手持霸王枪。带着常威,以及三万本部骑营,呼啸着往敌阵冲去。 一个叫嚣的叛将,扬着马鞭,同样带着浩浩的叛军,怒指常四郎的方向。 “杀,杀死冲阵的北渝王!” 锵。 隔着还远,蓦的一杆长枪掷来,那叛将怔了怔,不可思议地看着被穿烂的胸膛。 明明还很远,哪怕是飞矢,也应该射不到的。 “敌将,已被我常小棠讨杀!”常四郎飞马停下,横枪而立,一时间吼声若雷。一个冲得近些的叛军新卒,便如听到惊雷一般,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常四郎策马奔回,往前怒挑几枪,将二三具尸体,威风凛凛地掷向敌阵。 “且来!” “杀啊!” 在常四郎的身后,常威跟着高呼而起,带着三万的骑营,怒吼着掩杀过去。 …… “主公,新到的情报。”真兰城里,殷鹄将一份卷宗,呈到了徐牧面前。 由于人在西域,从西蜀送来的情报,也越来越频繁。 “北渝王常四郎,已经平定燕州的南面叛乱。柔然人和燕州叛军,只得退守燕州北面的陈武关,负隅顽抗。” “他自然会赢。”徐牧点头。 “听说,渝州王在燕州,主动与叛军斗将。那些叛军为了军功,便接下了……却不曾想,被渝州王单人一骑,车轮战挑了十七人。因而士气大涨,渝州王一鼓作气,大破叛军三十里。” “还是一样的猛……” 内城最能打的常枪,可不是什么虚名头。再加上兵法韬略,谋划布局,除了嘴巴碎一些,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主角一般的属性。 只可惜,这样的老友,在时代的车轮下,大势下,注定要成为敌人,没有第二个选择。 “主公怎么了?” “没事。”徐牧收回了思绪。 “对了,贾军师还说,北渝铁刑台的人,有不少混入了成都。西域和成都隔着远,让主公小心诈信。” 徐牧点头。贾周的考虑,并非没有道理。北渝的常胜小军师,不是简单的人。 收起卷宗,徐牧突然发现,有另一封小信,掉了出来。 “这是孙统领的。” 听着,徐牧身子微颤。在离开成都的时候,他暗中交待孙勋,让他留意贾周的病情,务必要叮嘱休息。 打开孙勋的信,徐牧一看,脸庞上爬满了担忧。 孙勋在信里说,虽然成都天气已晴,但贾周还是畏冷,每日出门,都需要裹着大氅。神医陈鹊那边,每日来施针,却效果甚微。 放下信,徐牧烦躁地揉着额头。 “六侠,有无办法,将黑鹰门引出来?” “除非能抓住神子。否则,按照黑鹰门的脾性,这事情不大可能。” “但这神子,要如何抓,狡猾地跟泥鳅一样。赵惇那边,增派了三倍人手,打听到的消息,也并不多。” “手头上的情报,亦没有那位神子的在意之物。想引蛇出洞,更是难上加难。” 西域不大,但也不算小,再加上外头的茫茫大漠,要找个人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六侠,先说调军的事情。” “真兰城只留三千人。你也无需再驻守此地,带着七千骑军,绕到铮国那边。” “铮国?” “确是,铮国和西面诸国相接,那边小一些的绿洲,至少有十几个。” “主公,铮国那边知道吗?” “并不知。我的意思,让你带着七千人的骑军,倚仗铮国在外的小绿洲,扮作西域马匪。另外,从今日开始,真兰城里的兵营,务必勒令死守。除了蜀将之外,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 “主公要做什么。” “我打算,一举拉拢西面几个大国。” …… 第九百七十三章 息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第二日,殷鹄便循着徐牧的命令,悄悄带着七千人,绕出了真兰城。 至于城中的兵营,也按着徐牧的意思,开始戒严起来。 “娜古丽,以后这城中的事情,暂时由你来主理。” 巾帼不让须眉,着着战甲的娜古丽,躬身点头。 “对了,申宗回来了吗?” 申宗,便是先前的向导。在大漠上立了功,已经成为西蜀的官商。在入西域之后,徐牧便委托申宗,带着一帮子的胡商,收购镔铁之物。 “蜀王,早两日已经回了。还派人入了宫,询问蜀王的空暇。” 徐牧露出笑容,“甚好,我自个去找他。司虎,还有宴雍,你也一起来。” 实打实地说,宴雍绝对有作为护卫头子的本事。但徐牧更希望,这种名将之后,能在战场上大发神威。 是时候,多了解一番了。 譬如说晁义,便是性子果断,敢打敢杀,有些像常老四,但绝不会是樊鲁那种鲁莽急咧咧就冲过去的。 又譬如于文,勇字当头,属于很标准型的行伍人,听令行事。当然,这种性子有利有弊,但现在,于文已经慢慢往谋将靠拢了。 余下的柴宗陈忠卫丰这些人,徐牧一样能全方面的了解。贾周也说过,他最大的本事,便是能让各个大将,很好地有自己的司职。 “宴雍,可擅长马战?” 宴雍脸色愁苦,“主公,你也瞧见我骑着的那匹马了,一下子被虎哥打死。我原先就是个酿酒徒,并没有什么好马。这月牙长戟,也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兵器。” 徐牧并没有失望。马战这一旮沓,有晁义和卫丰在,还是人才济济的。水军那边,也有苗通,同样不算太急。 最稀缺的,还是步兵大将。放在先前,许多次步战的事情,都只能委托给樊鲁这个莽汉。 “步战营?”宴雍想了想,“我晏家祖上,虽然是马战将军。但祖上记录的兵法里,也有写了,另外两个开国虎将的步战之法。我也略懂一些。” 徐牧怔了怔,脸色大喜。 “宴雍,等得了空,你便露上两手,如何?” “当然。” 晁义为骑,苗通为水师,若是宴雍能作为主攻的步战大将,阵营基本上是有了。 如于文柴宗陈忠这些,更多的时候,是作为镇守之将,堪称一路元帅,自由发挥。而到时候,真正随军的,便是晁义苗通这些人。 “主公,到城落了。” 不同于中原的城池,西域有外围城落,多是百姓的聚居地,以及贩货交易的场所。 早有人去通知申宗,不多时,申宗便一脸焦急,带着另外几个胡商,赶了过来。 “我等拜见蜀王。” “免礼。” 徐牧笑着坐下,“申宗,我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寻我,可是镔铁的事情?” “自然是。”申宗语气高兴。招了招手,后面的几个商队护卫,将满满的几辆马车,推了进来。 “蜀王请看,这些马车上都是镔铁,入西域后,我联络了不少朋友,一起收集到的。几乎整个西域的镔铁,都被我收了过来。” “这么多?”徐牧惊了惊。要知道,哪怕是楼筑那边,一个西域强国,也不过是三百副镔铁器甲。 但眼下的这些马车,不管怎么看,终归有着千余副之多。 “最主要的,是有一个被灭的国家……啊,当然,并不是殷鹄将军灭的,而是息国灭的。那小国,在几十年前,便以镔铁居多。我一时想起来,寻到那小国迁徙的部族,便全买了下来。至少占了一大半。” “息国?” 息国,不正是西面那个,隐约要唱反调的大国吗。 “算了,我先看看这些镔铁。” 徐牧站起来,掀开第一辆马车幔布,发现在马车里,鼓鼓囊囊的,都是镔铁刀剑一类的武器。 到时候打造的话,还需要重新融掉。按着徐牧的打算,这些镔铁的物件,是优先给卫丰的重骑军,用作铁蹄冲锋的。 循着大几辆的马车,徐牧一一看去。不出所料,大多都是武器之类。他拿起了一柄短刀,想了想,放在了地上。 “司虎,劈一下。” “好的牧哥儿。” 司虎抡起巨斧,轰的一声,不仅将镔铁刀劈成几截,更是打起了一股漫天烟尘。 “司虎,你先退下……”徐牧揉了揉额头。他险些忘了,司虎这种妖孽,别说镔铁刀,连陨石矿都能给你劈开。 “哦,好的。”司虎颇不尽兴地走了回去。 “宴雍,你来试试。” 宴雍点头,从旁边的护卫身上,同样抽了一柄短刀。继而,朝着地上的镔铁,怒喊一声,剁劈下去。 铛。 只可惜,镔铁虽然出现了裂痕,但终归没有碎断。 关于宴雍的力气,徐牧并不怀疑,一个能撬翻傻弟弟的人,力气已经很变态了。也就是说,这镔铁之物,和他所想的一样,比起普通的铁石,要坚硬的多,而且,负重也会减少一些。 当然,最为无奈的是,镔铁太过稀少。到时候要重新炼造的话,还需要搭配普通的铁石。 细算的话,或许能凑出三千副的器甲。当然,是和铁石混搭的那种。 “申宗,西域里可有不错的铁匠?” “先前在铮国,有一个不错的,是个独臂汉,但不知怎的不见人了。蜀王要是急的话,我可有先请其他一些铁匠过来。” “暂时算了。”徐牧叹了口气。他脑子里的东西,终归需要韦春那边,帮着慢慢付诸,而且,成都的铁坊有高炉,重新熔炼打造,也会更快一些,质地更好一些。 如此想来,只有回蜀的时候,再将这些镔铁带上了。 “申宗,你刚才提了一嘴。那个被息国灭掉的小国,是叫什么了?” “长彭国。灭国之后,长彭国的不少百姓,都迁徙到东面的小绿洲了。我听说,长彭国的皇室还有后人。” 徐牧皱了皱眉。 “申宗,若是真的,你有办法找到吗?” “啊……蜀王,找他们做什么。” 徐牧平静一笑,“若真能找到,你便替我传话,便说蜀王徐牧,愿意帮助长彭复国!” …… 第九百七十四章 大凶之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西域国家诸多,放在一百余年前,甚至还有着不少的独立城邦。但不管在哪里,都秉持大鱼吃小鱼的规律,弱肉强食,时间一长,原先的许多小国和城邦,都消失不见了。 “司虎,让人把镔铁车,先带回真兰城的兵营里。” 在徐牧看来,这些镔铁,便像宝物一般。终归到底,还是成都的铁坊比较放心。 “宴雍,你久在西域生活,可有办法。” 徐牧在旁坐下,一边开口。 整个西域里,东面大多是些小国,在殷鹄的努力下,对于西蜀并不算太抗拒,而且还加入了联军。最难的,便是和大宛一样,在西面的那些大国。 左右,在时间急迫之下,若是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继续征伐,逐一打服。要知道,当初的殷鹄留在这里,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依然没能将这些游说成功。并非是说殷鹄的能力有问题,而是这些西面的几个胡人国王,向来喜欢抱团,又傲得不要不要的。 大宛国的事情,若非是楼罗发蠢,留下挑起战争的口实,只怕其他的国家,都会明里暗里地相帮了。 “主公,在西面这边,除了大宛之外,共有四国。息国,乌子国,禹国,还有锥犬国。虽然偶有战争,但这些人在大事的时候,是最喜欢抱在一起的。先前说的长彭国,不过是一个小国,在当时,息国还联合另外三国,兵力十倍于人,大肆攻占。” “宴雍,这名儿好乱。”徐牧揉了揉眉心。 宴雍也有些苦笑,“西域几百年都是打打杀杀的,最有机会一统的,还是两百年前,一个大国崛起。但很快,被诸国联合攻灭了。” “宴雍,再往西……可有一个叫波斯的地方?” 宴雍想了想,“我并不清楚,出了西域四百多里,便会撞了雪山,谁也过不去。” 徐牧思考了会,点点头。 “宴雍,你继续说。” 宴雍理了理话头,“在三年前,因为绿洲分配的问题,息国和大宛不和,二者为此,扬言要一决雌雄。那会我就在黄城,都能听见外头息国人的马蹄声了。但不知为何,忽然就不打了。” “后来,我留意了一番。听人说是真神显灵,使两国罢战——” 嘭。 徐牧重重一掌,拍在旁边的案台上。 这副模样,让宴雍整个惊了惊。 “我大抵是想明白了。”徐牧皱着眉头,“这几个西面大国,除了偶尔的献礼,根本没有任何的表态。现在想来,是有一根线,将他们连在了一起。” “楼罗是第一只傻鸟,说不得,还会有第二只傻鸟。” “在西域的下一步,便是息国的情况!” 徐牧眯起眼睛,一时掷地有声。 …… “该死,真该死。”乌帕喘了口气,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怒意。 才刚歇没两天,那神秘莫测的仇家,又把他们追上了。 “老师啊,你到底是得罪了谁?” 在乌帕身边,面庞阴郁的中年男子,冷冷不言。 “大宛国那边,那个楼筑,分明是向着西蜀的,已经要坏事情了。” 中年男子置若罔闻,目光一直看向岩壁之下,只消一会,他的一双眸子,顿时变得凶狠起来。 在岩壁之下,两个佝偻人影裹着黑袍,骑着马,重新追到了面前。 “老师,这是怎的?这二人,为何总能辨出方向?” 中年人怔了怔,脸色顿时大惊。 “老师莫急,我去杀马!杀了马,这瘸儿如何能追上!”乌帕咬着牙,身子迅速掠动,待仗着轻功掠到半空,手里蓦然捏出四五柄的飞刀,刚要往下方弹射—— “套!” 其中一个骑马的人影,突然抛出绳套,将送货上门的乌帕,出其不意地套住在半空,尔后重重地摔了下来。 “可听过千器侠儿杨无愁!”骑马人影大笑,“老子就等着你蹦呢。” “长老,我剁了这小狐狸!” 另一骑马上的人影,冷静地点头。随后抽出长剑,单脚踏在岩壁上,再以长剑互换力气,不多时,便要登到岩壁之上。 却在此时,下方的老友,蓦然发出一声痛叫。 他惊了惊,等垂头一看,发现那老友被捅了一刀,艰难地瘫在血泊中。而被套住的小狐狸,已经迅速窜逃,不到一会便消失而去。 放弃登壁,人影急忙跃了下来。 “诸葛长老,小狐狸的手臂,有双月牙胎记……” 诸葛范双眼蓦然睁大,满是苍白的脸庞,一下子变得呆滞起来。 “老师,你刚才为何不救我。”乌帕轻功掠动,脸色带着委屈。 同样在运着轻功的中年人,明显是个哑巴,但脸色之上,分明是带着一丝的冷漠。 “老师,先去息国吧?黑鹰门的人,也都聚在息国了。” 中年人点头。 “该死的,这两个阴魂不散的老鬼,我刚才差点就被杀了。”乌帕骂骂咧咧,“入了息国,那两个老鬼还敢来,便活活剐了!” …… 嗡。 息国,王都月牙城。 一个戴着王冠的老人,虔诚地跪在地上,看着面前的一个老巫,将银粉洒入火炉,升起种种诡异的火烟。 大宛易主,蜀人强势,他需要作出一个选择。 “王,大凶!” “火烟五道,先失其一,再失其四,是蜀人要吞并五国!” 五国,是西域的西面五国。先失其一的,便是大宛了。再失其四,便是剩下的四国。 老人颤抖闭目,久久再重新睁眼。 “去,替我送去国帖,给乌子,禹国,锥犬。便说我息国,有大事要谈。” “大王,不可与蜀人为敌。大宛城之战,可见蜀人的悍勇,蜀王的战无不胜……”在旁,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犹豫着急忙走来。 “并非为敌,而是选一个好点的办法。不管如何,总要先做些什么。” “神子那边,说这两日入息国……” “不见。” 老人冷着声音,“他是阴谋诡计,而蜀王,是真敢动手的!孰轻孰重,我又不是傻子。” “王,凶,凶象!”约莫是听见了什么,老巫急忙大喊。 老人没有听,站起了身子,心事重重地往王宫里走去。 在他的面前,大宛国便是血淋淋的例子。 不管怎样,也得等与诸国商议之后,再作定夺。 第九百七十五章 西域流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坐在真兰城里,徐牧正认真看着地图。步步前进,收服大宛国,是他入了西域后,迈出的有力一步。 胁裹攻占大宛城的这股威势,若是不做些什么,徐牧总觉得心里落空。只可惜,西面几国的实力,加起来不容小觑。 “蜀王,申宗派人回来了。” “这么快?” 他留在真兰城里,不过三四日的时间,安排了申宗,去寻找长彭族的事情。不曾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带着宴雍,刚往外走出,便见着了一个回来禀报的商队护卫。 “小人参见蜀王。” “申宗呢?” “在铮国外的绿洲野地,派我回来,给蜀王引路。” 徐牧抬头,打量了一番报信的人,发现确是先前见过的,才点了点头,点起两千人的护卫,上马跟着出了城。 还是那句话,这操淡的世道,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顾及大义名分。当然,你也可以做不讲道理的强盗,但打杀抢劫之后,会遭天下诟病,以及群而围攻。 长彭国的遗族,便像楼筑一样,是很一枚打着大义旗号的棋子。 要知道,当初的长彭国,也在西面位置,只可惜被息国灭亡。 跟着向导,骑马跑了近一日的时间。才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一个野外小绿洲。 “吁。” 刚停了马,徐牧抬头看去,一时皱起了眉头。 眼前的这处绿洲,已经快要干涸,约方圆五里的范围,都是取水的人。数不清的胡人百姓,牵着瘦马和皱了皮的骆驼,焦急地等在唯一的一口小水塘边。 还有一些背着短刀的人,约莫是义军一类的人物,正监视着人群守序。 “这是怎的?”徐牧沉默了会。在入西域以来,他是第一次去野外的小绿洲。照这副情形来看,不需一年,面前的小绿洲便要彻底干涸。按着规律,这些暂时聚居的胡人,只能去寻下一个的去处。 小绿洲的边上,还搭建着不少简易的帐篷,一些蓬头垢面的胡人孩子,不时会伸出头,眼睛害怕地看着来往的陌生人。 “蜀王有所不知。这些人,都是流族。” “何谓流族?” “大多是国家灭亡后,出逃的亡国百姓。” “这说不通,即便亡了国,也该安抚百姓,而不是驱逐。” “蜀王,西域和中原并不一样……虽然都崇拜真神,但信仰有许多不同。譬如说长彭国的人要杀光老巫,而息国的人,却要倚仗老巫祭天询神。” “明白了。”徐牧点点头。 真放在中原,这些人口该是多么好的创造力。有人口,一切都有希望。 “这百多年间,流族人都在西域一带流浪,逐绿洲而居。但几代过后,已经是十不存一了。” “蜀王请随我来。” 一行人下了马,安排好了巡哨。徐牧带着宴雍,以及百多个护卫,跟着往前走去。 在绕过残破不堪的帐篷区后,终于,绕入了一处空旷的沙地上。 沙地上的毡棚之下,包括申宗在内,共有十余人围坐成一排,大多人都是面色不善。 “那是谁?” “长彭国的大将遗孙,如今这片绿洲,是他说了算。” 徐牧沉默了下,继续往前走。跟在一边的宴雍,单手垂下,有些担忧地按住了腰刀。 见着徐牧到来,毡棚里的人,尽皆起了身子。 “申宗拜见蜀王。”老向导满脸的欢喜,“蜀王请看,我已经寻到了长彭国的遗族。” “做的不错。” 徐牧抬头,看向最正中的一个男子,满脸的络腮胡,头上围着毡巾,双目炯炯有神,想必,这人就是长彭国的某个大将遗孙。 在战争里,有一句古话,极其符合利益的趋向——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徐牧堆出笑容,以中原的抱拳礼,对着面前的十余人,抬头一笑。 果不其然,那十余人见着徐牧的模样,也都松了一口气。 “蜀王请!” “欢迎蜀王!” “无需客气,随意即可。” 徐牧大大方方地坐下,又吩咐了护卫,去褡裢取些好酒。 一时间,这些流族义军的头子们,变得更加热情。特别是那位长彭国的大将遗孙,恨不得拉起徐牧的手,要义结金兰了。 “蜀王,申宗说的……可是真的?” 长彭国的大将遗孙,叫迪里拜,此刻正焦急地问道。 徐牧笑了笑,“自然是真的,都是一家人嘛。” 放在后世来说,西域当然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徐牧的心底,更有打算,等打下整个中原后,将西域融入过去。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地吃,眼下还是以丝绸之路为主。一时逼得太急,到时候造成双线作战,这问题可就大了。 听着徐牧的话,迪里拜双眸隐约发红。 “我长彭灭亡之后,三万长彭人便做了流族,到了现在,只剩四千余。” 没有好的地方繁衍生息,亡族是早晚的事情。 “若是如此……我长彭八百的义军,愿听从蜀王调遣!” “好!”徐牧没有矫情,想了想继续开口,“对了,长彭国的王族人……” 迪里拜叹了口气,“早在七年前,最后一任的长彭国王,已经死在迁徙途中了。” “不过蜀王放心……我与长彭的公主已经成亲,亦养有一子,可作为长彭之王。” 原本还有些叹息的徐牧,再听到迪里拜的话,一下子又欢喜起来。 “对了迪里拜,在西域外还有很多的流族吗?” “有不少的。大多是灭国之后,不愿意归服敌国的人。当有差不多……十二万的人。各族义军加起一起的话,也有九千多人。” 九千多人,又无马匹和利器,哪怕要举事叛乱,估计也是亡族的命运。 但现在徐牧的出现,分明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若是蜀王答应帮忙复国,我相信,这九千多人,都愿意听蜀王差遣。” “这事情,我还需要斟酌。”徐牧老实回答。他可以借一个长彭国的大义名头,但一时间,若是扯得太多的话,很容易将西面四国,逼到对立面。 当然,若是西面四国,又听信了什么神子的话,那这事情,便得好好考虑了。 “迪里拜,我刚才在外面看到,这片绿洲准备干涸了?” 迪里拜脸色黯然,“如蜀王所说,我们这些没有家园的野狗,便是这般的生活,被人驱赶,四处寻找能繁衍的小绿洲。” “迪里拜,先这样如何,你派人去将那些流族人的首领,先请过来。复国不复国的先不说,但我西蜀在这里站稳之后,绝不会亏待你们!” “多,多谢蜀王!” 第九百七十六章 染血的息国王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息国,金碧辉煌的王宫。 此时,包括息国在内,西面四国的国王,都坐在了王宫里。 “诸位也知道了,大宛城惨败的事情。料想不到,那西蜀王的手段,如此厉害,一夜便攻下了大宛。” “我听说,在大宛的边城里,蜀人联军正在驻扎,并没有退回东面。” 小王宫里,余下的三个国王皆是面容发冷。 “让你们过来,便是想商量一番,该怎么选。”息国的老国王,凝着声音,语气里些许焦急。 这句话一出,便有人立即发问。 “神子呢?为何不见神子……” 老国王皱了皱眉,“与他无关,是我们四个相商。诸位,楼罗的事情都听过吧,死到临头,还在等神子的援军,可神子承诺的天兵,根本没有出现。我觉得……这可能是骗人的。” 整个场面,在老国王声音落下,瞬间变得死寂,并没有其他人,敢接过话头。 “诸位,先举杯同饮。”息国老王眯了眯眼,很快化解了尴尬。 “来人,先让舞姬献舞。” …… 踏。 乌帕站在王宫的瓦顶上,神色有些踌躇。 “老师当明白,若是这样一来,你我在西域,这么多年的苦心,都将功亏一篑。” 在乌帕身边,中年人负着剑,并没有答话。 “这事情,会不会有些过了。哪怕栽赃给蜀人,要不了多久,一样会被查出来。到时候,整个西域,再无你我的立足之地。” “我知晓,我这几年做事,有些优柔寡断,但这些,都是为了老师的大业。” “老师……” 负剑的中年人,转头看了看乌帕,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在乌帕的面前,虚划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杀”字。 乌帕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转过了身,往下面息国的小王宫,跃了下去。 小王宫里。 九个舞姬,已经赤脚走上了红毯,在觥筹交错之间,开始第一轮的曼妙舞姿。 息国老王凝着脸色,脑子里不断想着主意,要说服面前的三个王,暂时不要和蜀人作对。 “米朗兄弟,我息国的美姬如何?” 禹国国王米朗,满脸都是笑容,“当然,这一次我几个可有了眼福。” “呵呵。” 息国老王笑了笑,又抬起手臂拍了拍。不多时,那些在曼舞的美姬,慢慢停下动作,捧起了夜光酒杯,开始往几个国王走去。 小王宫外。 一队正在巡逻的镀甲卫士,正按着弯刀,不断来回巡视。 嚓,嚓嚓。 无数柄飞刀透射而来,那队巡逻的卫士,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一一倒在了地上。 另外几队卫士,闻讯刚冲过来—— 上百道黑影,从埋伏出跃出,手里匕首迅速割向要害,在零散的惨叫之后,这些卫士再无声息。 “卸掉黑袍,关上宫门。”乌帕抽出短剑,满脸都是难掩的疯狂之色。 那些黑影听着命令,迅速卸下了最外的一身黑袍,露出蜀人袍甲的制式。 “杀入王宫——” …… 喀嚓。 一个舞姬满脸狰狞,在接近息国老王的时候,长袖滑出毒匕,便朝着老王的胸口捅去。连着捅了七八刀,满头苍发的息国老王,鼓着眼睛死在地上。 另外的舞姬,也杀向王宫里的各国护卫。 “怎么回事?这……米朗兄弟,你我先躲起来。”乌子国的国王大喊。 “好,我这就来。” 刚接近,禹国国王米朗,迅速抽出长剑,一刀劈在面前人的脖子上。 乌子国国王倒在血泊中。 只剩下最后的锥犬国国王,在卫士的保护下,狂喜地冲到了宫门。在息国城外,有着随军的五千人马,只要出了息国,便安全了。 “快,打开宫门——” 门缝慢慢打开,乌帕狰狞的笑容,一下子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敢与西蜀作对,杀无赦!”乌帕提剑怒喊,仗着轻功,一剑将面前的锥犬国王刺死。 整个息国王宫,一下子变得大乱。那些还活着的卫士,怒吼不休,但随着越来越多黑鹰门徒的杀入,不多时,便纷纷倒在了地上。 “米朗,做的不错。”乌帕拢了拢头发。多走几步,走到息国老王面前,愤怒地抬腿,将老王的脑袋整个踏碎。 “这老东西,一直不肯合作。” “米朗,以后的西域,由你说了算。记着了,莫忘了你的王位,是怎么来的。” “神子放心,我一直记得。”禹国国王米朗,急忙恭敬垂头。 “等会你假装逃出王宫,便说西蜀王徐牧,派人潜入息国王宫,杀了三王。而你侥幸逃出。” “神子,这事情做的太大,纸包不住火……” “不用管,只要灭了徐贼,便一切都有机会。米朗,按计划行事!” 乌帕环视了一眼,带着人冷冷往宫外走。 越来越多的卫士围了过来,将四个方向堵得严严实实。 乌帕面无表情,仗着轻功,往瓦顶上不断掠去。跟随的黑鹰门门徒,战死者十之六七,但余下的人,皆是门中高手,在飞鹰面具的带领下,也跟着跃上了瓦顶。 “王子,这是蜀人?”卫士的簇拥中,一个身披金甲的中年人,面庞上满是止不住的怒火。 “快,快救我!”米朗浑身是血,从王宫里爬了出来。诸多的卫士冲上去,将他拖了回来。 “王子,中了蜀人埋伏,息国老王和其他的二王,都被蜀人杀了!” 米朗泣不成声,再加上浑身披血的模样,一下子,便引起了许多卫士的共鸣。 “中原有句老话,叫井水不犯河水,这蜀人,为何无端端地杀人!我知道了,那位西蜀徐贼,肯定是想攻占整个西域!你想一想,蜀人一来,西域发生了多少祸事!” “王子,我这就回去整军,联合其他二国的人,向蜀人复仇!” “杀!”那簇拥中的息国王子,怒不可遏,愤怒地扬起了金刀。 “杀!!” 无数的息国卫士,也群情激奋,巴不得立即杀去黄城。 …… “老师,成功了。”乌帕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这一次,几乎是把所有老底,都给用上了。 若是还不能成功,真要见鬼了。 四个西域大国,若是兵力联合,也有差不多十万人马了。 那徐贼,要怎么挡下! 第九百七十七章 三个王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几日的时间,徐牧都留在野外的绿洲,和诸多的流族,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不仅如此,他还让娜古丽从真兰城那边,送来了不少粮食水袋,暂缓了流族人迁徙的危机。 徐牧很明白一个道理,帮助这些流族人,相当于雪中送炭。而且从另一个层面说,流族人是西域的平民阶层,和中原百姓差不多,更符合西蜀的利益。 迪里拜感动得无以复加。 “以真神名义起誓,伺候我长彭人,愿追随西蜀!开拓丝绸之路!” “离舞族人,也愿意追随蜀王!” 一时间,野地绿洲里,到处都是流族人的呼声。 可当这时,却有几个蜀人的斥候,急急赶了过来。在宴雍耳边说了之后,宴雍的脸色,一时变得凝重。 “主公,请过来。” 徐牧怔了怔,和宴雍走到了角落边上。 “怎的?” “出事情了……西面诸国的三个国王,都已经死了息国王宫。斥候收到的情报,是有人冒充了蜀卒,发动了刺杀。” “多少人?” “只听说是数百。” “这不可能。”徐牧沉着脸,“几百人,如何能杀入息国王宫——” 话还没完,徐牧脸色惊变。寻常情况之下,或许是不可能,但若是和几个国王相熟的人,实际上并不会太难。 神子。 刺杀再栽赃,当初在大宛国便已经有过了。庆幸是楼筑发现了问题,并没有上当。 “这神子,当真是舍命一搏了。” 没有人是傻子。当被查出问题之后,神子的诓骗生涯,基本上要结束了。 “现在情况如何?” “那几个国家的继承王子,都已经开始聚兵,扬言要将西蜀赶回中原。黄城那边,赵惇也派了人过来,说已经退回了大宛城,和楼筑一起备战。” 徐牧皱了皱眉。 真兰城的兵力,加上他带回来的五千人,亦不足万数。加入联军的小国,以他的估计,能再凑出四五千人,便是极限。 当然,还有晁义在外的本部,加上流族人。 “主公,这些人的兵力不容小觑。” “我明白。” 先前已经调查过,哪怕除开了大宛,余下的西面诸国,加在一起的话,依然有近十万的人马。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几个老王惨死,以曾经的情况来看,并不会如此贸然集合出军。 “宴雍,你怎么看。” 宴雍想了想,“无非是主公选择。第一是拖延时间,查出真相。第二,即是与之会战,这一场打赢的话,整个西域,再无任何的阻力。” 真打赢的话,便如宴雍所言,西域的事情,基本上是稳了。 当然,按着宴雍所言,拖延时间查真相什么的,也是一个办法。 但弊大于利。而且,那位神子,不会给他任何拖延的机会,肯定会用尽手段,做挑拨离间之事。 抬起头,徐牧看了眼面前的绿洲,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 息国之外,一眼望不尽的黄沙地。到处是赶来的胡人军队,不断并入长伍中。 这次攻蜀,三个被杀的老王尸体,还躺在金棺里,随军一起出征,鼓舞复仇军的士气。 米朗身披金甲,站在沙地的中军帐里,脸上布满了怒意。 “诸位,我请来了神子!” 只等米朗的话说完,顿时,军帐里的其余三个王子,都皱眉抬头。大宛国的事情,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端倪。 当初楼罗被怂恿,去突袭西蜀徐王,当被反剿围攻的时候,这神子一直没有出现。 重新穿上黑袍,乌帕踏入军帐,跪在了三具金棺之前。未开口,便先哭了好一阵。 三个王子脸色沉默。息国王宫里发生的事情,过于骇人听闻。虽然都有些疑惑,但不管是米朗,这位禹国的国王,或者是那些息国卫士,都看见了,此事是蜀人所为。 再加上排外的情绪,蜀人入了西域之后,一直发生着很多事情。虽然有一番震慑在,但若不出征报仇,只怕日后做了国王,本国的百姓和士兵都不会服气。 抹去泪水,乌帕坐在金椅上,声音悲痛地开口。 “不瞒几位,我也没有想到,蜀人会如此奸恶。当初大宛的事情,我有去过蜀贼的营地,劝说贼王徐牧,以和为善。但徐贼并未听取,若不是几个门徒拼死相护,我已经回不来了。” “这段时日,我一直在躲避徐贼的追杀。” 乌帕叹了一口气,声音又悲呛起来,“但料想不到,徐贼会如此残暴,杀死了三王。徐贼极为奸诈,如此一来,便以为我们要群龙无首,然后一网打尽……” 乌帕停了声音。 但三个王子,都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一时间,都把同仇敌忾的矛头,重新对着了蜀人。 米朗在旁,不时眯起了眼睛。此事若是成功,不仅攻灭了蜀人,还削弱了其他三国的兵力。那么,禹国在以后,将要彻底坐大。 三个小羊羔子,只会被牵着鼻子来走。 “攻破蜀贼,报仇雪恨啊!”米朗润了润嗓子,泣声大喊。 两人一唱一和,军帐里的三个小王,不多时,也被乱了心绪,脸上尽是杀伐之色。 “蜀贼的手里,哪怕加上大宛人,也不到四万的兵力。这一次,我作为神子,也绝不袖手旁观,愿和几位一起,将蜀人逐出西域!” “真神天父,已经托梦于我,此战蜀人必败!” 见着三个小王,还是有些担心。乌帕重新起身,又走回了三具金棺之前,蓦然跪下,重新泣不成声。 “天父在上,我们报仇之后,一起送三位老国王,回天上神殿。” 此一句,让三个贵为人子的王子,一时间脸色悲愤。也跟着纷纷跪下,向真神请愿。 军帐之外,越来越多赶来的胡人大军,祭起血旗,杀牲敬天,马蹄烈烈之下,处处都是狂呼的人影。 第九百七十八章 赵惇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贾军师对我说过,计者,分阴谋与阳谋。”骑在马上,徐牧脸色凝沉。 蜀人属于外来,不管是殷鹄,还是他,都需要震慑为先,再慢慢收拢诸国,成功打通中原和西域的商道。 若是时间富余,他留在西域一两年,循序渐进,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但现在,南北之争在即,浪费时间,意味着坐等灭亡。 而且,还有贾周的身子,让他一直牵肠挂肚。 大宛国的事情,以及流族人的身上,让徐牧看到了,在现今的情况下,实则还有另一个办法。 扶持亲蜀的西域势力,稳住和西域的通商。肯定有弊,但利大于弊。 “主公,赵军师来了信,想派人作为战前使臣,去敌营说清真相。” “让他免了。”徐牧皱眉,“这么好的机会,那位神子不会放弃的。这些是无用之功。除非说,他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顿了顿,徐牧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宴雍,那个鱼国——” “禹国。据说那位国王,从刺杀中活了下来。” 徐牧冷笑,“那就是和神子一伙的。说不得,还是条神子的好狗。” “主公,那现在——” “派人告诉娜古丽,除了守军之外,余下的士卒,都开始整顿,准备跟随本王,救援大宛城!” …… 此时的大宛城上。 楼筑忧心忡忡。这才没多久的时间,大宛城又陷入了战事。当然,说什么蜀人刺杀,他是不信的。和当初大宛国的情况一样。 只可惜,现在的局势对于他们而言,太过不利。 “赵军师,现在怎么办?” 在楼筑身边,是留守的赵惇。听说急报之后,他没有犹豫,立即带着联军,退回了大宛城里。 “我主步步威慑,西域里有人坐不住了,想着孤掷一注。挑拨起一场战事,好渔翁得利。” “赵军师,说的可是神子?” “必然是他。”赵惇叹了口气,“只可惜,种种因素之下,仇恨蒙蔽双眼,这几个国家的人,已经被神子攻心了。” “如今,城里不到三万的人马。外面的敌军,一直在聚起兵势,以我的估计,起码有近十万人。” “能否奇袭?” 楼筑想了想,“不大可能,在大漠之上,离得近些,便会被发现了。哪怕是在夜里,同样藏不住奇袭的军队。” “蜀王那边……也只有不到一万的人。这场大战,恐怕会很艰难。” 赵惇当然知晓,徐牧的暗中调兵,但这些东西,他现在并不想告诉楼筑。 “大宛前些时候,攻城之时,虽然不算强攻。但有不少地方的城墙,都有了裂口。城里的储备也不足够了。赵军师,情况很不妙。” 事情的突变,几乎是打乱了西蜀的整个布局。 眼下,大军齐聚在大宛城不远。要不了多久,没有意外的话,便会围攻而来。 西蜀进入西域,固然是催化了矛盾。但现在,变成这样的局面,绝不是西蜀想要的。 “对了赵军师。蜀王那边,还需多久,能带人赶来?” “已经在路上了。”赵惇沉下眉头,“我想了想,在我主到达之前,需要一些办法,拦住敌军的率先攻城。” “兵力不足,我主还没到来,最好能阻止战损。” “赵军师可有办法。” “我……先前,便去了信,询问我主,以使臣之法,一探虚实。若能游说停战,固然最好。若是不能,我也会想办法,探出更多的口风与消息。毕竟你也知晓,这种情况之下,不管偷营还是刺探,都起不了太大作用。” 楼筑并不同意。 “赵军师,先不说其他的。使臣若是过去,在四国这种急怒之下,说不得立即便杀使了。” 赵惇沉默了会,“我想过这个问题。在没出刺杀之事的时候,楼罗也曾四处请愿,也没见这几国派来援军。所以说,这些人的心底里,并不是打算和西蜀作对。实则是,中了奸人的挑拨离间之计。” “至于杀使……普通的使臣,他们自然不会见。但若是我亲去,应当能入中军帐里。我在一年多前,便来西域了,也曾出使各个西域国家,算得上略有薄名。” “这如何使得。”楼筑脸色一惊,“若是赵军师出了事情,我如何向蜀王交待。” “情势很急。我观城外的敌军,已经快要聚好兵势。我若是此时出使,至少能挡二日的时间,等到我主带兵过来。” “赵军师不怕么?” “自然怕,我在成都还有老妻弱子,若是以后见不到他们,固然要伤心的。”说着说着,赵惇转过了头,“但王子可知晓,若是我蜀人贪生怕死,退缩不前,又如何能帮助我主,打下这半壁江山。” “做不得将军,比不得天下大谋,残躯一副,便做个动嘴皮子的说客吧。” 不仅是楼筑,在后几个联军的小国君,也都一时眼色佩服。 “王子,若我回不得,你便派骑营出城,从侧翼接应我主。” “赵军师,我知晓……但赵军师,还请不要过去。” “我意已决。” “那我分出一千的黄金骑——” “无需,我自有主意。”赵惇凝了凝脸色,冲着楼筑,以及几个小国君点了点头,只带了两个护卫,开始往城墙下走。 “赵军师,还请平安归来,我楼筑,备下酒宴恭候!”楼筑颤声开口。直至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为何那位西蜀徐王,在当初的时候,能带领一个孱弱的蜀州,从乱世中杀出来。 “赵军师,还请平安归来啊!”几个小国君,亦跟着长呼,以中原的抱拳礼,目送赵惇离开。 “好说了。”赵惇笑着回头。再转回时,已经是一脸的冷静。 他换了身新袍,取了一匹马,带着两个贴身护卫,稳稳出了大宛城。 …… 嘭。 在西域之外,一个将要干涸的绿洲。 作为长彭人的迪里拜,此刻披上了战甲,拿起了长刀。在他的身边,亦有十几个赶来的流族人首领,跟着举刀怒吼。 将近万人的胡人义军,也跟着吼了起来,声音似要震破大漠云霄。 “助蜀,复国!” “复国!!” …… “吁。”殷鹄裹着一身马匪短袍,在黄沙漫天之中,稳稳勒住了战马。 他抬起头,注目着远处的物景。一时间,面具之上的一双眸子,顿时变得杀气腾腾。 第九百七十九章 蜀使赵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还没到黄昏,周围的世界,已经卷成了一片弥漫的泥黄色。数不清的胡人骑兵,正来回踏着马蹄,卷起阵阵的沙尘。 持圆盾弯刀的步卒,开始严阵以待,只等命令一下,便立即往大宛城进军。 踏。 三骑风尘仆仆的人影,蓦的在阵前停了马。数百个巡逻的胡人骑军,呼啸而来,将这三人死死围在了中间。 “什么人!” “蜀使,自大宛城而来。”赵惇下马,平静地站在黄沙中。 登时,周围群情激奋,数不清的胡人,怒极反笑,扬了弯刀便要冲过去。 一个胡人将军,眯着眼睛,慢慢勒马停下,停在了赵惇面前。他扬起了马鞭,愤怒抽在赵惇的脸上,留下一条鲜血淋漓的鞭痕。 两个随行的护卫,怒而拔刀,挡在赵惇面前。 “蜀贼!”胡人将军喝骂。 赵惇喘了口气,身子稳立。 “将军要杀我,未尝不可。但还请将军深思,真正的贼,会做贼心虚,便如西域里的偷羊人,偷一次而躲半月。而非像我这般,光明磊落地出使。” 胡人将军身边,一个头戴毡盔的副将,急急过来耳语了几句。 “你是大宛城的蜀人军师?” “正是。三王之死,绝非蜀人所为。我主从头至尾,都没想过与你们为敌。若不然,早在攻下大宛之时,又何必分兵,回师真兰城。” 胡人将军皱眉。 “息国的事情,很多人亲眼所见,已经证据确凿——” “将军稍等。”赵惇弯腰,用手慢慢抓起一小截碎羊骨。 “敢问将军,我手里是什么。” “自然是骨头。” 赵惇平静地摊开手掌,哪里还有什么羊骨,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不知哪儿冒出的金子。 “眼见未必为实,将军久在西域,当明白海市蜃楼的道理。” 赵惇声音不急不慢,“我赵惇出城为使,不过一半百老头儿,又手无寸铁,若不能力证清白,将军再杀也不迟。” 胡人将军半眯眼睛,冷冷抬起了手。几百骑的胡人骑军,不甘地让出一条通道。 “你独自往前,不许带护卫!” 赵惇没有停步,任着脸上的淌血,不断低落在沙地里,冷静地继续往前走去。 …… “蜀使?”中军毡帐里,米朗脸色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神子乌帕,也饶有兴致地抬起头。 “是徐贼的军师,叫赵惇,从大宛城而出,说手里有三王真凶的证据。” 米朗笑容顿住,下意识地转头,看着旁边的乌帕。 乌帕暗骂了句,但在表面上,终归是笑着开口。 “诸位,这不过是蜀人的奸计。徐贼知道,这一次肯定要输,才会出此下策。若按我说的,直接斩杀此人,作为祭旗!报仇雪恨!” “神子,赵惇久在西域,先前也曾来乌子国,父王尚且奉为上宾。”一个王子犹豫着开口。 “去年东面有旱,赵惇带人打井取水,深得西域人的爱戴。” “这便是徐贼的毒计!”米朗急忙打断,“赵惇入西域,做的事情,一开始便是蛊惑民心。他便要仗着这副名头,想要歪曲事实!” 米朗有些焦急。 反倒是一边的乌帕,冷静地收了声音。他知晓,蜀人不是傻子,第一步,必定会想办法,拦住这场战事。这赵惇,便是关键的棋子。 “诸位,不妨看看他会说什么。”在中军帐里,其中一个王子开了口。 他叫庾须,是锥犬国的王子。 米朗脸色恼怒。又下意识地看向乌帕,只可惜,乌帕并未理会,只淡淡抬头开口。 “几位,真神不喜欢中原人,我暂时回避一番。” …… 出了中军帐,乌帕冷着脸,只打了一声哨子。不多时,飞鹰面具便掠了过来。 “杀了蜀使,莫要让他入中军帐。记着,做事小心一些。这群傻子,居然都看不透,蜀使入营,分明是缓兵之计!拖到徐贼过来,便是夜长梦多!” “做干净些!” 飞鹰面具点头。身子一摇,很快消失不见。 风沙烈烈的营地,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原老文士,正蹒跚着脚步,在无数胡人仇恨的眼睛中,平静地往前走。 他的手,一直往上平举,举着一份卷宗,遵循着中原大国的礼仪,面容不卑不亢。 有人踢了一脚沙子。 顿时,老文士的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沙尘。 老文士沉默了下,继续往前。带路的两个胡人卫士,不时回头瞪上两眼。 “喂,往这边!” 风沙之下,赵惇抬头看了看,并没有跟着走。 “该死。”人影缩在一座营帐之后,飞鹰面具脸色震怒。那位该死的蜀使,并没有走营地小道,而是坚持着往营地跑马的长道上走。 咬着牙,飞鹰面具挪着身子,环顾周围一阵之后,才狠下脸色,在飞鹰面具之上,又遮了一层面巾。 他拔剑而出,身子掠动,掠动…… 嘭。 飞鹰面具整个人,重重摔了下来。再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约莫是个瘸子,穿着胡人的马夫薄甲,却偏偏拿着一柄中原的长剑。 长剑杵地,身子虽佝偻,却稳稳而立。 “我认得你,老匹夫!” 飞鹰面具大惊,撩了一拨黄沙,不敢相斗,准备远遁逃走。 长剑挥过,飞鹰面具后背中剑,第二次痛苦栽地。他回过头,开始弃剑求饶。 喀嚓。 佝偻人影抬手一剑刺下,正中面门,连着那张飞鹰面具,也从中裂开,碎成了几截。 面具之后,是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待鲜血一趟,变得更加狰狞。 佝偻人影回剑,藏好尸体,才重新抬了头,静静看着走去中军帐的蜀使。 …… “蜀臣赵惇,拜见几位大王。”赵惇平举拜帖,停在了中军帐外。 几队胡人卫士,冷冷而立,手搭在弯刀上。只要中军帐里,下达杀人的命令,面前的这个老蜀人,便要被大卸八块。 “传蜀使入帐!” 两个虎背熊腰的胡人,掀开了帐帘,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赵惇。 赵惇深吸口气,才重新踏起脚步,往军帐里走去。 …… 第九百八十章 徐贼,你回天无力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跪下!”中军帐里,米朗怒而起身,指着赵惇大喝。 赵惇不跪。 在旁,十几个胡人卫士,冷冷抽刀走来。 赵惇还是不跪。举着使臣的文书,即便满脸是血,依然稳立。 “大胆!来人,把他拖出去斩了!”米朗怒气冲冲,全然不顾还有三个王子在场,便疯了一般下令。 “不急。”三个王子之中,锥犬国的庾须王子,沉默了会开口。 “既然都来了,便让他说说看,若是个狡诈之徒,再杀也不迟。” 米朗脸色一变,还想坚持,但约莫又想到了什么,恨恨地走回一边,坐了下来。 四国联军,并不是他一人说了算。更确切地说,四国之中,以禹国的兵力最为弱势。甚至不到息国的一半,只有一万多人。 “卫士架刀。” 在赵惇的两边,十几个胡人卫士,抽刀出鞘,死死盯着赵惇。 “几位大王,这是我西蜀的出使公文。” 赵惇步步往前,将卷宗献上。米朗抢过,看了几眼之后,怒笑着撕碎。 “蜀使,你说有证据?” “自然,我敢来此,便是有了证据。证明三个老王,并非是我西蜀刺杀,而是另有其人。” 赵惇扫了两眼米朗,从怀中拿出另一份卷宗,直接递去米朗的方向。 待米朗打开,迅速看了一轮之后。果然变得恼怒无比,将那份卷宗再次撕碎,狠狠地掷在地上。 这一幕,让中军帐里的另外三个王子,都看得皱起了眉头。 “蠢货。”在中军帐不远,知晓了米朗的表现,乌帕喝骂了句。 “只要不傻,从刺杀的事情上,都猜出他有问题。无非是激怒之计,偏偏米朗这个蠢货,便一下子急了!” “该死,截杀又失败了。” 找到飞鹰面具尸体的时候,早已经凉了。也就是说,在偌大的军营里,藏着一个敌对高手。 不用想乌帕都知道,这高手是跟着他来的,跟着入了军营,跟着要把他杀死。这追杀的事情,已经是发生很多次了。 “徐贼到了何处!” “主子,按着估计,徐贼的援军,只剩一日多的路程了。” “都是废物!一个小小的蜀使,便闹得不可开交!硬生生地拖住了攻城时间。” “主子,现在怎么办?” “还能如何!米朗这废物,已经中了那蜀使的计!若无猜错,三个王子要生出疑心,向蜀使讨要证据……该死,你去传令营外的黑鹰门,再扮成蜀卒偷营,杀多一些四国联军的人,将战争先打起来。” “另外,让米朗这个蠢货来见我。” …… 并没有多久,米朗满脸不甘地从军帐里走出。紧接着,走入另一个隐蔽的营帐里。 刚坐下,便看见了乌帕杀人一般的眼光。 “神子,那蜀使狡猾得很……可能知晓了刺杀的事情。” “你有脑子么?四王之中只有你逃了出来,他自然会明白了撒了谎。不过一个小小的试探,你便像个蠢货一样中计了。你这般作派,那三个王子,估摸着已经生了疑心。” “神子,我是担心那卷宗被他们看到,所以才撕——” “闭嘴。”乌帕咬着牙,“你即刻去传令,从禹国派出一营人马,绕去攻打大宛城。” 米朗惊了惊,“神子,大宛城里,可有两三万的人。我派出一营人马,攻不下的。” “我知道攻不下,但这样一来,便能挑起战火。” 米朗犹豫着,脸色一时狰狞,“神子,若不然,连那三个小王,一起杀——” 乌帕仰头叹气。 这西域里,为何有这么多的蠢货。杀了三个王子,阵脚一乱,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兵势,便又要散了。到时候,等徐贼过来,还打个鬼的决战。 “神子,我这主意如何?” “米朗,你现在最好去传令,我不想说第三次。莫要忘了,你的王位是怎么来的,我只需一句话,你便要身败名裂。” “去。” 米朗怔了怔,见着气氛不对,不敢再言,急忙走了出去。 “虽然兵力众多,但不知为何,我心底总担心徐贼。这徐贼南征北战,多少次以少胜多……该死,徐贼到来之前,攻下了大宛,蜀人在西面,便没有立足之地了!” “另外,那追着不放的死老头儿,还躲在营地里,像条疯狗一般。” 乌帕脸色烦躁,直至突然暴怒,一脚将面前的案台踢翻。 …… 黄昏逐渐暗去,大漠的营地上,起了阵阵的凉风。 百余骑散巡的胡人骑军,刚要勒马回营。却不曾想,一拨飞矢射来,顿时有十余骑坠马而亡。 微弱的亮堂之下,剩下的胡人骑军,终归分辨出了敌军的袍甲。顿时,都惊得急急打起缰绳,往营地里通告。 不消一会—— “敌袭,蜀人敌袭!” 整个营地,到处都是醒夜的长号声。营地之外,一拨拨的飞矢,还在不断抛射。 “出军!” 数千骑的胡人巡逻,迅速结起了长伍,举着弯刀,往营地外追杀去。 …… 另一边,大宛城下。 噔。 一个胡人将军骑着马,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挑在了长竿之上。 “蜀使赵惇,自寻死路,已被斩头示众!四国联军,奉劝大宛开城,献城投降!如若不然,破城之后,便屠杀三日,以泄王愤!” 人头被丢入沙地,那胡人将军叫嚣无比,扯起缰绳,待马蹄落下,人头被成了肉酱。 城头上,楼筑眼睛发红。联军的几个小国君,亦是愤恨无比,怒吼着要出军讨贼。 特别是蜀人的几个裨将,只以为赵惇真死了,愧对主公,巴不得立即飞出城外,杀翻敌军。 楼筑咬着牙,辨认了城外的敌军,发现只有数千前锋的时候,再无犹豫。 “黄金骑,随我出城!” “杀——” …… 乌帕匿着身子,站在一处沙丘之下,看着挑拨之势已成,逐渐咧开了嘴,露出清冷的笑容。 只要打起来,只要打起来的话,杀红了眼,便什么也顾不上了。等那徐贼过来,便会看见,到处是蜀人的尸体。 “王道大业,白骨累累。” “该死,偏要逼我走这一步。徐贼,你回天无力了!” 第九百八十一章 只打四国老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踏。 米朗披着金甲,脚步踏得飞快,巴不得马上跑到中军帐里,将那个该死的蜀使,拉出去砍了。 待掀开帐帘,看见还在侃侃而谈的赵惇,米朗露出了冷笑。 “三位王子,可知大事不好了!大宛城的蜀人联军,已经攻过来了!” “什么!” 军帐里,三个王子都惊得起身。 “我早说过了。”米朗声音愤恨,“这些蜀贼,向来是狡诈之徒。什么蜀使,无非是缓兵之计!我们都上当了!” “来人,将这蜀贼拖出去,立即砍了。” 赵惇正襟危坐,面色不变。他入敌营,已经将要做的事情,都做好了。 “战事在即,不容耽误。不如先行出城,等大胜而回,再杀了这蜀贼,祭天大庆。而且,到时候徐贼来了,这人也能作为人质。”王子庾须凝声开口。 “来人,先将此贼打入地牢!” 余下的两个王子,犹豫了下,并没有反驳。 米朗虽然不愿,终归冷哼了声,踏步往营帐外走去。他发现,那位锥犬国的王子,这两日很喜欢和他唱反调。 等大事成了,第一个灭了这狗国王子。 “出征——”走出营帐,米朗意气风发。按着时间来说,哪怕徐贼来援,也要赶不及了。以大宛城的千疮百孔,两万余的人马,哪里挡得住近十万的大军。 灭了这支联军,在西域,徐贼便无人可用! 浩浩的胡人骑军,在天明之时,沉闷的牛角号下,开始呼啸着往营外冲去。紧随后方的,是弯刀盾卒,许多人背着胡弓与箭壶,脚步踏得飞快。 站在一个营帐之下,乌帕笑得合不拢嘴。他算了很多次的时间,在这种光景之下,徐贼不可能赶得过来。 等过来之时,哪怕大宛城还没倒,但终归也要变成千疮百孔,守无可守。到时候,不能据城而战,以蜀人联军的兵力,根本是送死了。 “杀啊,杀啊!”乌帕声音疯狂。但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急急又缩下了身子,重新藏匿起来。 …… “该死。”冲杀一波后,回城的楼筑,此时站在城头之上,满脸都是怒意。在他的身后,蜀人的裨将,以及几个小国君,也同样是脸色发沉。 在大宛城不远之处,已经是烟尘滚滚,敌营出征,即将朝他们扑杀而来。 “蜀王还没来么。”楼筑喘了口气。 “大王,这来不及了!不如先守住城关。” “你们也看见了,大宛城尚在修葺啊。” 楼筑转身闭目,满脸都是纠结。在这种时候,如果他向那些敌军投降,念在世代友好的情面下, 或许—— 但很快,楼筑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莫名的,他又想起了那一夜的攻城战,不知为何,哪怕是这种情况了,他还是愿意相信那位蜀王。 这便如一条岔路,走的方向不对,便会万劫不复。 “大宛王……”这时,一个小国君趁着机会,走到了楼筑面前。 “大宛王也瞧见了,蜀王还没赶来,但敌军势大。” “你想说什么。”楼筑眼睛发冷。 那小国君见着,没由来地脸色一顿,沉默了下,终归往后退去。 “举刀,准备迎战!”最终,楼筑咬了咬牙,开始勒令守城。 “步弓营,准备!” …… “诸位,快到大宛城了!”骑在马上,米朗仰头大笑。面前不远的大宛城,在他的眼里,已经是待宰的猪羊。 “破了大宛城,再一同剿杀徐贼!西域诸国,岂容中原贼子踏足!” “杀过去!” 米朗的命令下,杀声更加震天。四面八方的,都是冲杀而去的人影。连着不少的胡人骑兵,也开始飞马奔去,奔行之中,纷纷抛出长绳勾,打向大宛城的吊桥。 不同于中原,由于木材稀少,攻城器械有限。更多的攻城法子,是堆土楼,或者勾下吊门。 数百匹的胡人战马,绷直了套在马头上的长绳,开始往相反方向拉扯。 “射死他们!”城头上,楼筑见状大怒。 吊桥被拖垮,壕沟的陷阱,以及居高临下的地势,便再无意义。 一拨拨的飞矢,从城头,从弓窗,不断往下射去。甚至在城墙的圆拱边上,亦有守城士卒推着城弩,怒吼着射向拖拽的数百骑敌军。 铛铛铛。 随着战损的人马,拖拽吊门的力道慢了下来,只余百多骑的人,纷纷劈断套绳,不甘地退了回去。 “掩护后军搭建土楼!”米朗气得大喊。 无数的胡人步卒,举着盾牌,挥舞弯刀,连连长声呼啸。 在米朗身后。 不同于另外两个王子,庾须沉默地昂起头,注目着前面的城关。他虽然是锥犬国的王子,是西域人。但在年少的时候,曾扮作马商入了中原,听过中原的儒学,也读过中原的韬略。 想比起其他的两个王子,他多少要聪明一些。更能明白,当时在息国王宫里,是何等厮杀之像。偏偏如此,那位米朗,却能毫发无损地逃出来。 当在蜀使到来,却又变得一时失态。 中原的书籍里有说,大丈夫不能坦荡,那必然是心中有了鬼。 庾须闭目,拦住了身后跟随的将军。 “不急,听我的命令再进攻。” …… “绕去西北方向。”大漠长道之上,徐牧冷静下令。在他的身后,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千人,其中一部分还是步卒。 而前方来的急报,四国聚起的大军,已经到了近十万之数。 “主公,大宛城已经来了七次求援斥候……为何这时候,要绕开方向。”跟随的宴雍,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八千人,去了也挡不住。战场瞬息万变,敌军怒而先攻,敌众我寡,我等已经失去了援军之势。” “那主公的意思是?” 徐牧抬头,面色冷静至极,“联合流族万人大军,包抄四国老窝。我自知,四国必有守军。但不管如何,我等现在乃是奇袭,当有几分胜算。” “宴雍,我若是按着他们的想法,赶去救援,说不得是羊入虎口。但我变更目标,只打四国老巢,便能逼迫前线的敌军,迅速回师救援。再者,说不定还能灭了一波士气。” “那位逃出来的国王,是禹国的人?” “正是,好像叫什么米朗。而禹国,也是四国中最弱的。” 徐牧冷笑,“既然如此,便遂了他的愿,先攻禹国!” 第九百八十二章 直奔禹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有令,直奔禹国!” “传令,三十斥候通告流族大军,与我蜀人会师,夹攻禹国!” 不多时,面前的沙地上,到处是蜀人奔马的声音。 “陈灿,李杜,赵全,命你三人各带七百骑军,以佯攻之法,牵制其他三国,不得有误!” “余下人等,急行军!沿途若遇斥候,斩无赦!” 徐牧抽出长剑,“此战有死无生,谨望列位,莫要负了蜀人之志!” “杀!” “吼!” 各司其职,浩浩的蜀卒军队,开始循着方向行军而去。 …… “老师,你来了!”回过头,乌帕脸色狂喜,立即上前邀功,“老师请看,大计已成!四国联军,已经开始攻打大宛城了!哪怕徐贼现在赶来,一样救不了!到时候入了包围,徐贼必死!” 乌帕喋喋不休之下,他的哑巴老师,也咧嘴露出了笑容。 只要灭了大宛城的守军,蜀人在西域境内,便再没有能厮杀的力量。虽然动用了压轴的棋子,但不管如何,这一计,终归是成功了。 “老师,当浮一大白!” 中年人笑着点头,整个人又忽然看上天空。他想起了那一年,他看着面前,美艳不可方物的佳人,没有任何犹豫,吞下了炭块,成了哑奴。 四个方向,死了三人。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但现在,似乎是要报仇了。 “阿巴阿巴——”中年人双目赤红。 “老师……” 乌帕脸色抽了抽,他从未见过,自家的老师如此失态。 很快,中年人恢复了常色,又变得清冷起来。 “对了老师,那个该死的老头儿,还在追着你我。该想些法子,将他彻底杀死。” 中年人咧开笑容,拍了拍乌帕的肩膀,点了点头。 “老师这般高兴,想来也是急不可耐了,哈哈哈!” 前线的方向,摇摇欲坠的大宛城。 “挡住他们!”楼筑满脸是血,先前一支响箭从他脸颊射过,若非是闪避得快,只怕要当场死在这里。 但还好,大宛城还没有破。那几个西蜀的老裨将,悍勇无比,用尽了一切法子,甚至是,连军帐都烧了,不顾一切地抛下去。 “大王,吊桥断了!”一个胡人将军跑来,声声惊恐。 吊桥一断,意味着敌军便能杀到城下,直至将最后一道城门拖垮,冲入城里。 楼筑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瞪着眼往下一看,果不其然,吊桥已经被马拖垮,数不清的敌军步卒,举着圆盾冲到了城下,呼啸连连。 “大王,看那些蜀人……” 楼筑再侧头一看,整个人更加心惊。此时在城内的门后,正有一营的蜀卒,在一个老裨将的带领下,横刀列盾,死守不退。 “推刀车!”老裨将须发皆张。 三辆的刀车,不过是用马车简易改造,嵌在马车上的铁刀,还沾染着血腥的颜色。 嘭。 并没有用多久,随着最后一道城门被崩塌,无数的胡人敌军,疯狂地涌了进来。 百余个蜀卒,推着三辆刀车,怒吼着塞到门洞里。门洞外,十几根胡人的长绳勾,又打了过来,勾在刀车之上。 二三十个蜀卒,从刀车上跳下,举刀劈砍,将勾绳奋力斩断。 “老将军,放火啊!”一个满脸是血的蜀卒,回头大喊。 “老将军日后若有空闲,去七十里坟山说说胜事。” 老裨将赤目大吼,命令在后的步弓,点起火矢,往门洞里抛去。烧焦的肉气,以及惨叫的声音,不断在门洞响起。 “把醋布和军帐都丢进去!” 随身携带,且没过水的醋布,一经烧起,弥漫出呛人的味道。一时间,将那些疯狂的胡人大军,堵在了火势之外。 城头上,楼筑看得心惊肉跳,在心底,更升起一股敬仰。这样的蜀卒,何愁不成大业! “黄金骑营,速速去帮蜀军!” 三千余的黄金骑,早已经急不可耐,听到楼筑的命令,纷纷弃马跑来。和蜀人一起,死死挡在门后。 “其余两个城门,便以蜀军为效,给我挡住四国联军!” “杀!” 从黄昏杀到天亮,又从天亮杀到了黄昏。一日多的时间,哪怕摇摇欲坠,哪怕死伤严重,但面前的大宛城,终归没有攻破。 “都是废物!”米朗恨骂不停。 “庾须王子,你为何还不派兵攻城!” “禹国王。”庾须皱了皱眉,“你莫不是瞎了,我的本部人马,不是在打东城门么。” “在打……却不见有丝毫声响?” “你攻下了?”庾须反问。 讨了个没趣,米朗沉着脸冷哼,不再发话。已经耗了这么长的时间,等徐贼一来,只怕夜长梦多。 但好像……徐贼那边,还远没有消息。 果然,神子的计划是对的,只要奇袭,徐贼再聪明又如何,终归要赶不及。 一念至此,米朗又恢复了信心。重新变得意气风发,指挥着本部人马,继续疯狂地扑向城关。 …… 黄昏之下,夕阳与黄沙揉成一团,更添了几分萧杀之意。 禹国的都城之下,百余骑巡逻人马,像往日一样,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在城头上,守城的胡人将军,只辨认了一番,再无任何兴致,命人打开了城门。 左右,真正的大战在大宛城那边,离着他们还远。 “口令!” “破蜀灭国!” “开城门——” 百余骑的人影,在黄昏天色中,慢悠悠往城里踏去。 城头将军打了个哈欠,彻底收回了目光。却不料,在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几声惨叫。 待往下再看,发现那些回来的巡逻骑,一下子变得陌生无比,虽然还穿着禹国的袍甲,却突然疯狂挥起了弯刀,劈向守城的士兵。 “复国!” “杀啊!” 迪里拜满脸恨意,骑在马上,手里长刀左挥右砍,将挡路的两个禹国士卒,劈倒在血泊中。 “将军,看城外,城外啊……” 守城将军急忙抬头,待看到城外呼啸冲来的大军,一下子惊得浑身发抖。 “关城门,关城门!” 但哪怕只有百骑,在迪里拜的带领下,却一时凶悍无比。这一出易甲破门,为的,便是让后方大军,能以最快的时间,夺下禹国都城。 领头的宴雍,骑马挥起月牙戟,冲得极快,不多时,便奔马飞到了城门前,只等长戟刺出,便将一个禹国的小将军,威风凛凛地挑在了枪上。 嘭。 尸体砸在墙上,顿时粉身碎骨。 “吼!” 越来越多的蜀骑,在暮色暗下之时,呼啸着冲了过来。 …… 第九百八十三章 鼠辈误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入敌城!”此刻的迪里拜,仿佛战神附体,珍惜着复国的最后机会。 只等到大军终于赶来,禹国都城内外,尽是蜀人联军的身影。 “完了……” 城头上,禹国的守城将军,一下子痛苦跪地。一切发生的太快,哪怕要阻止,已然是无力回天。 再者,禹国留守的人马,本就不多。敌军入城势大,如何挡得住。 噔噔。 杀入城的蜀人士卒,吼声连连,不断射出远矢,杀死围过来的大禹守军。 那位城头守将,在奋力组织了两轮之后,被一支飞矢穿透脑袋,整个人伏尸当场。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守军的耳畔边,喝喊的声音,一下子灌满了耳朵。 徐牧沉着脸,在簇拥的护卫下,冷冷骑马而立,看着面前的禹国都城。期间,按着他的意思,并没有大肆追杀逃军。 反而是让不少禹国逃军,狼狈至极地骑着马,远遁而去。 徐牧慢慢露出笑容。 要不了多久,这些个逃兵,便会将禹国后方的事情,带到前线四国大军的营地。 希望时间还来得及,大宛城那边,还没有被破城。当然,若是来不及,便相当于双方拼血,谁坚持到最后,谁赢。 …… “该死,这到底怎么回事!到了现在,还没有攻下大宛城!”乌帕鼓着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明明连北面城门都打破了,偏偏杀不到城中。那些中原来的蜀营,跟个疯子一样,想尽了一切办法,来阻挡攻入大宛的军势。 又是一轮的夜尽天明。 乌帕咬着牙,有些焦急地看着天色。还好,徐贼还没有赶到—— “主子!”这时,几骑快马赶来,打断了乌帕的思绪。 “主子,大事不好,蜀人联军在后方,攻破了禹国都城!” 乌帕回头,脸色变得有些呆滞,仿佛听到了什么见鬼事情。 “主子,并没有错……徐贼没有来援,而是直接迂回,奇袭四国的城关。” “这徐贼……” 听到情报,乌帕身子剧烈一颤。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徐贼来援,凭着大军的优势,他有很大的信心,能将徐贼杀死在这里。但无人能想到,徐贼没有来援,冒着大宛城被破的风险,居然带着人,趁着守备空虚,去攻打四国的城池。 “这如何可能,徐贼满打满算的话,连万人都不到!你重新说,重新说一轮——” “主子……消息无误。已经有不少的逃兵,准备赶到营地了。” “立即派人,拦住这些逃兵,该死!” 乌帕满脸愤恨,知道窝巢有失,都不用想,这几个王子肯定要班师回朝。 但这样一来,便是真正做了徐贼的毒计。明明是大好的优势,乌帕想不明白,为何一下子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奈何逃兵越来越多,哪怕派了人堵截,都无济于事。 前线。 收到情报的三个王子,皆是脸色一惊。原本要来救援的徐贼蜀王,并没有过来。而是好大胆,迂回去包抄他们的老窝。 特别是米朗。在听到本国都城,莫名其妙地被攻破以后,他急得连连大叫,差点坠马摔下。 他巴不得立即赶回,想办法抢回城关。 几乎没有再商量,包括米朗在内,很快,几人便衍生了退军灰援的念头。 “神子有说,刚才有天父托梦,天父指使,明日午时,大宛城必然会破。”这时,一骑人马迅速跑来,抢声开口。 只可惜,在现今的情况下,天父托梦什么的,已经不太好使。在最侧的庾须,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了看大宛城,又看了看后方。 果然和传闻里的一样,那位蜀王,是极其善战的人。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敢用反计,没有驰援而来,而是以攻打后方,逼迫前线大军撤退。 明知是计,但这种计策,一不小心,便是亡国之祸。 “几位大王,神子有说——” “滚!”米朗脸色焦急,再也顾不得,命人吹响了撤军的长号。整个禹国,只有两座大城,若是再晚一些,说不得就灭国了。 …… “敌人退军了?”站在城头上,楼筑一脸的疑惑。明明都快要守不住了,偏偏在这种时候,敌军却一下子撤退了。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蜀王赶来?” “大王,城隘并不见蜀王人马的动向。” “呼,不管了。快,趁机会立即修葺城门,重新连好铁索吊桥!”楼筑急忙下令。虽然疑惑,但不管如何,还是要小心为上。 随着敌人大军的撤退,不多时,整座大宛城,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在城里,不管是胡人守军,还是西蜀守军,都激动地抱在一起,珍惜着来之不易的时光。 为了守住大宛城,才几日的功夫,原来两万多的守军,战损起码有六七千人。城中的守城辎重,已经彻底告急,连扎营的军帐,都用光了。 跟在楼筑身后,几个西蜀裨将,还有那些小国君,都难得松下了一口气。 …… 乌帕痛苦地捂着头,半跪在沙地里。他看得清,已经有大批的士卒,从前线迅速退军。 这大好的攻城优势,一下子消失殆尽。 咬了咬牙,顾不得暴露的危险,乌帕取来一骑马,待骑上之后,迅速往前奔去。 中年哑巴沉默闭目,喉头里,响起一声古怪的叹息。 “不许退,天父托梦,送来了旨意!这不过是蜀人的诈计,后方并没有敌军。那些逃兵是蜀人假扮的!” “几位大王,速速攻城,这是好机会啊!” 只可惜,哪怕罗里吧嗦讲了一通,包括庾须在内,三个王子并没有继续攻城的意思。比起攻城来说,后方老巢出了问题,才是最大的关键。 复仇是复仇,但连家都破了,以后还怎么立足。 “米朗,你也不听天父的话?”乌帕焦急转头,求助地看向面前的禹国国王。 只可惜,米朗已经彻底失态。 “神子,你跟天父说……过几日再聚兵,再打大宛城。走,禹国大军听令,先回师禹国后方。”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乌帕怒极反笑,孤独地骑在马上,看着苦心经营的大计,一朝东流。 只要徐贼缓过了劲,下次便没有任何机会。再者,息国刺杀的事情,要不了多久,也终归要被查出—— “鼠辈误我!”乌帕蓦的狂吼,手中飞刀弹射,穿过米朗的头颅。 米朗身子一顿,直挺挺地摔马而亡。 庾须大惊,仗着有些功夫,迅速跃马狂奔,奔入随行护卫的阵列里。在他的后头,另一个王子避之不及,同样被乌帕用飞刀射穿脑颅,咳血倒地。 第九百八十四章 恶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护驾!” 在乌帕面前,只一下子,到处都是密集的护卫。乌帕咬着牙,暴戾地射死几个卫士后,刚要调转马首逃离。 昂—— 马被射死。乌帕撒出一泼毒粉,吹起了暗哨,仗着轻功不断跃走。数不清的黑鹰门死士,从不远处杀了过来,与胡军杀成一团。 到处都是惨叫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整片沙地。 庾须惊魂未定,皱着眉头,看向了身后。 在离着不远的位置,一个戴着犬面盔的卫士,骑马靠近,缓缓抬手摘下面盔。 “王子,现在相信了吗?” 说话的人,赫然就是赵惇。并没有入牢,而是被庾须掉包,扮成了随行卫士。在一开始,他便不大相信这次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强攻大宛城的原因。 “信了。蜀使,现在蜀王那边,可是要攻打锥犬国了。”庾须咬着牙。 “并无问题。我不死,在大战之后,锥犬国便不会被问责。” 庾须松了口气。 “但我还有一言。”赵惇继续开口,“王子请看,如今的四国,可还有半分胜算?” 庾须沉默地四顾,由于乌帕的突然出手,整个局面已经乱透。 “王子可知,大宛国的楼筑,为何在这般的情况下,还愿意归于西蜀,死守大宛城。” “为何呢?”庾须收回目光。 赵惇笑了笑,“若无记错,当初纪朝强盛之时,整个西域之地,都以附庸中原为荣。我主说过,天下之势,乃车轮复滚。终有一日,我主徐牧,在一统中原之后,会继续指挥大军,踏平雪山,草原,大漠!成万国之主,天下之王!” “王子当知,这西域,不过是我主的一小步。而且,丝绸之路一旦建成,带给锥犬国的利益,又何止一星半点。王子可是去过中原的人,莫非是说,还要守着这一两片绿洲,此生此世只做个庸碌小王?” “天下之大,锥犬国只如大漠一沙。” 庾须目光清亮,再无半分犹豫,规规矩矩地下马,冲着赵惇一个抱拳。 “先生教我。” “献功。”赵惇脸色认真,“王子便以本部军势,挡住乱军的回援。” “庾须受教。” 复而上马,庾须脸色坚定,迅速集结本部大军。 …… “废物,都是些废物!”甩开追兵之后,乌帕依然骂声不断。直至整个人累了,他掠到一个沙丘之上,看着天空,艰难地喘着大气。 黑鹰门的人为了保护他逃走,不知死伤了多少。那些还没有走散,跟在身后的,只剩十几个人了。 多年的心血,偌大的抱负,只在这一刻,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主子,要不了多久,西域的人便会追杀而来,不然……先离开西域。” “离开西域,你让我去哪?”乌帕冷冷回头。 “该死,要不是徐贼,我肯定能成功的。” “主子,这里也不安全,不如——” 喀嚓。 在乌帕身边,一个说话的黑鹰门徒,声音一顿,整个人倒在血泊中。胸口的位置,还留着一枚毒镖。 乌帕惊恐转头,一下子,便又看见了那袭佝偻的人影,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杀死他!”乌帕惊喊。 十几个黑鹰门徒,怒吼着抬刀冲去。 而乌帕,迅速地跃起身子,不断往前逃离。 大漠之上,沙风烈了起来,吹得迷了人眼。 乌帕的耳边,只听得到刀剑碰撞的声音,以及那些下属,一声声的惨叫。 “这到底是什么人,追着不放!” “老师救我!” 乌帕狂喊,随着气怒和不甘,再加上力气先前耗了不少,整个人的动作,越来越慢。 嗤。 只觉得腿脚一痛,等他回头,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一枚毒镖扎在腿上,附近的肤肉迅速乌黑。 “啊!” 乌帕戾气更盛,果断地掏出匕首,忍着剧痛,挑开毒镖附近的肤肉,又迅速倒了半瓶的止血粉。随后艰难地拖着瘸腿,往厮杀声的方向逃去。 几骑胡人斥候恰好跑来,被他射杀一人,狂喜地夺马遁逃。却不料,马匹还没跑出几步,长嘶一声,重重地翻倒在地。 乌帕颤着身子,看了眼马腹上的毒镖,重新爬起来,在烈日下拖着瘸腿,咬着牙往前继续逃。 在他的身后,那袭佝偻人影,已经轻功掠来。掠到他的身边,沉默地看着他。 “去死!”乌帕大吼。 铛铛铛。 四五枚的飞刀,被长剑全部打落。 人影摘下头袍,露出一张老态龙钟的脸,脸色已经白如苍发。 若是徐牧在场,必然会揪心无比,这老人便是诸葛范,已经满脸的死相。 “哈哈哈,你果然是个老儿!”乌帕失态地大笑。 诸葛范面无表情地挥刀,割向乌帕的另一条腿。 乌帕面色一狞,再也爬不动,开始瘫在沙地上,抱头痛泣。 “老先生啊,我乌帕自问,不曾得罪过你。若不然这样,你听我说——” 铛铛铛铛。 又是数枚飞刀,出其不意地电射。 但同样被诸葛范一一打落。 诸葛范收回剑招,沉默地仰着头,看了眼头顶的烈日。 他并没有骗徐牧,他在西域,真有个相好。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他从马匪手里,救了一个小胡姬。有日醉酒,他把小胡姬睡了。 这放在富家大户里,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在诸葛范的心底,终归过意不去。便留下了一笔银子,匆匆回了中原。 等跟随李知秋再入西域,才打听到,小胡姬已经有了身孕,生下一子。但后来听说,被侠儿舵的仇敌发现,已经死去。 小胡姬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珊娜。小胡姬生下的儿,右手臂上,有一道双月牙的胎记。 诸葛范收回目光,沉默地看向面前的人。他的一生,算是过得潇洒。年轻时是个花侠儿,有过不少红颜。 但从未想过,会有一个恶子。 “你的老师,是你的杀母仇人。当初收你为徒,也只是为了报复我。”诸葛范犹豫着,冲着面前的人开口。 “呜呜,我知错了。多谢老先生告知,我一定要杀了他,还请老先生教我——” 铛铛铛。 又是几枚飞刀被打落。 诸葛范看了眼乌帕手臂上的双月牙,一时痛苦闭目。握剑的手,有些颤栗起来。 哗—— 乌帕恼羞成怒,忽然间,连着撒出几手毒粉。诸葛范轻功后跃,刚落了地,忽然脸色一惊,举起手里的剑往后勾去。 铛。 刺来的剑被荡开。 但同时,又有一把匕首,迅速捅入了诸葛范的身子。 一个中年男子,咧着嘴往后飞去,直至稳稳落到附近的沙丘上。 诸葛范长剑杵地,面色发冷,任着乌色的血不断低落。 瘫在沙地上的乌帕,变得狂笑不已,“老儿,你中毒了,你要死了。这毒儿,可是要毒杀西蜀徐贼的,你享大福了哈哈哈!” 诸葛范抬头,再无半分犹豫,紧握住手里的长剑。 大漠之上,沙风变得疯狂呼啸。 …… 第九百八十五章 狐儿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老儿,你要死了,要死了!”乌帕瘫在沙地,脸上的戾气蔓延,让他整个人更像疯子一般。 在不远之处,中年人如同一头毒狼,舔着舌头,并未靠近,目光饶有兴致地往前打量,等着诸葛范毒发身亡。 血袍飘动,诸葛范抬了头。和很多的老儿一样,在老去之后,他更喜欢安享天年的生活。在成都的这几年,有儿有孙。都算得争气,好大儿徐牧,百年一出的枭雄,打下了半壁中原江山。好孙儿徐桥,虽然尚幼,但已经有少主之风。 人生无憾事矣。 至于面前的乌帕,不过是一头失散的野狼恶子,若有恶障,来世相抵。 “死啊!” 乌帕涨红着脸,用尽身上力气,将最后几柄的淬毒飞刀,往诸葛范射了过去。 铛铛。 两枚被打落,另有两枚射入身子。 诸葛范开始咳血。但脸庞上的一双眼睛,却依然凌厉无比。 恶狼杀人,最喜欢趁人之危。 耳边,风沙吹得呼啸。头顶之上,一只黑鹰长嘶不停。 侧手握剑,诸葛范鼓起了深陷的一双眼睛。 呼,呼呼。 身后脚步声,如同梦魇一般飞速掠来。 “老儿,你死定了!”乌帕狂声大喊。 “阿——” “老狗回笼!”诸葛范须发皆张,一声怒吼,左手剑鞘前推。 锵—— 中年人脸色苍白,看着自己的长剑,直直刺入对方的剑鞘里。 “拨千山!” 侧手扫剑,诸葛范瞪眼怒视,长剑暴怒一削,中年人的胸膛上,立即被割出一道巨大的血痕。 “猴儿棍!” 剑式半收,诸葛范冷静地继续往前一捅。剑刃穿透中年人的脸庞,从后脑勺透了出来,鲜血迸溅。 嘭。 中年人颤栗的身子,往后仰摔倒地,鼓着眼睛死在血泊中。 “咳咳咳,吾狐儿剑……”诸葛范屈膝跪地,眼睛逐渐失去色彩。 “你这老儿……该死,该死,你杀了老师!”乌帕泣不成声。直至现在,他都没有明白,曾经陷在一个怎样的迷局里。 诸葛范一声叹息。捏着一柄毒镖,仰头看着天色。 前半生,他过的很快活。便如他一直向好大儿吹嘘的,玉面小郎君诸葛范,白衣负剑,在中原,在西域,在南海,都留下了好大的名头。 但后半生,他发现独乐乐并不快活。他想做些更大的事情,进侠儿舵,劫富济贫,杀贪官,除恶绅。 “我儿徐牧,来出丧了——” 诸葛范呕出一口血,手上捏着的毒镖,花了他最后一口力气,往前掷了出去。 还在沙地上爬着逃走的乌帕,“嗝”的一声,紧跟着身子一顿,整个人软在了沙地上。 诸葛范缓缓闭目,抱着跟随半生的长剑,枯坐在地,再也不动半分。 …… 踏踏踏。 三日后,一大队的巡逻骑,急急赶到了此地。 徐牧红着眼睛,从马上跃下,还没多走几步,看着已经布满沙尘的人影,一下子悲从心来。 “乱军势大,虽然有锥犬国的帮忙,但要拦住他们,需要花很大的功夫。也因此,远一些的地方,当时并没有派出巡逻营。”赵惇语气自责。 “如若无错,这死在地上的年轻胡人,便是西域的神子。至于另外一位,被诸葛前辈斩杀的,暂时还没有确切情报。” 徐牧颤着脚步,走近了诸葛范的尸体。艰难地抬起手,帮着把裹住的沙尘,一下一下地拍了下来。 从三式之恩,到一路追随。在他的心底里,已经和诸葛范情同父子。 “我的老诸葛诶!”后面的司虎,也跟着赶到,怔了怔后,便开始红了眼睛,哭咧咧地跑了过来。 “牧哥儿,我以后不和老诸葛抢食了,我让他,我都让他。” 徐牧鼻头发酸,这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人,慢慢从他的身边离开。他只是不明白,为何老诸葛执意要入西域,然后杀掉神子。死在一边的中年人,又是哪个? “牧哥儿,老诸葛屁股下有信。”正在哭咧咧的司虎,忽然惊声开口。 徐牧惊了惊,待司虎抱起尸体,他果然看到,一封竹筒信,静静地掩在黄沙中。 “他一直坐这里,不肯躺着,就压着这个信,想交给牧哥儿。诶,我的诸葛大爷。” 徐牧一声叹气,抽出竹筒里的信,在沙风中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得无比惊惧。 “牧哥儿,怎的了?” “没事。” 徐牧皱着眉头,站起身子,往另一边的尸体走去。由于过了三日,那具死在地上的尸体,几乎被风沙遮掩了大半。 锵。 徐牧拔出老官剑,冷着神色,朝尸体的喉头割去。吞炭之人,做了哑奴说不得话,喉头应当是干皱萎缩的。便和当初的哑奴阿七一样。 “宴雍,取水袋来。” 接过水袋,朝割开的喉头处冲洗了几轮,徐牧凝住眼睛,认真地往下看去。久久,他才收回了目光。 “主公,这是怎么了?” “确认一件事情。”徐牧洗净手上的污垢,起了身,走到诸葛范的尸体前,跪在地上,颤着身子拜了三拜。 “赵惇,厚葬诸葛前辈的尸体……另外,将那个神子的尸体,也葬在他的身边。记着,神子的尸体无需刻碑。那神子哪怕到死……也没清楚自己的身份。” “黄泉之下,这次会有人好好教他了。” “主公,那具中年剑客的尸体呢?” 徐牧脸色发恨,“剁碎之后,丢入沙谷喂狼。” 风声呼呼,徐牧孤独立在黄沙之上。 “主公,还请节哀顺变。” 徐牧没有答,他抽出长剑,乘着沙风,开始练了起来。这一生的武道,他并不成器。哪怕是那三招剑式,都上不得任何台面。 “赵军师,主公怎么了?” 赵惇沉默了下,也摇摇头,“我也不知,但我猜着,主公是有了心事。宴雍将军,还请通告护卫营,在附近小心巡哨。” “正有此意。” 巡逻骑四面散开,铁蹄荡起阵阵的沙烟。沙烟之中,一个挥剑的人影,正趔趄地练着剑招,久久不歇。 “拨千山——” …… 第九百八十六章 安抚西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翌日。 赶回大宛城的徐牧,抛开心事,坐在了城中的主位上。 由于围魏救赵的成功,再加上大宛城的坚守,算是打了一拨完美的反剿。眼下,在西面的五国,局势已经慢慢稳了下来。 即便还有乱军,用不了多长时间,同样会被慢慢收服。 “拜见蜀王。” 只等徐牧坐下,不多时,在小王宫里的人,都开始行礼叩拜。不同于先前,如今的许多西域国君,都彻底拜服了西蜀。 楼筑自不用说,还有锥犬国的庾须,这一回的投诚,同样立下大功。余下的其他小国君,一开始便加入了联军,也算得上是老伙计。 神子已死,黑鹰门随着剿杀,也覆灭在即,形势一片大好。在后赶来的殷鹄,带着七千的骑兵,几乎是成了一尊杀神,堵着来杀,杀得乱军四下逃散。 眼下,关于西域的势力分配,徐牧另有打算。至少要保证,这十年之内,在西域不会出现另一个强国。 还有流族人,这一次万人成军,愿意跟着他对抗四个大国,便该按着先前的约定,允许复国。 除开锥犬,息国,禹国,还有乌子国。这三国的疆土,也该换主人了。 “迪里拜,长彭国的故土,今日便交还给你。不过,你需要好好记着,以安抚民心为主,配合丝绸之路的运行。” “野迪,俊国的故土,你一样能取回。” …… 十几个流族的王子,都止不住地狂喜。纷纷对着主位上的徐牧,再次行叩拜之礼。 他们哪里知道,徐牧要的,便是权利分散,十几个小国,总比三个大国要好的多。 至于大宛和锥犬,徐牧打算着重建交,用作平衡。 “楼筑,今日起,便封你为西蜀的左都护将军。庾须,你便为右都护。” 徐牧顿了顿,看向赵惇,继而再次开口。 “赵惇,本王封你中都护将军,留在西域,与左右都护一道,拱卫丝绸之路。” 赵惇怔了怔,远没有想到,他一个文人,能被封为大将。当然,这中都护的意义,赵惇更是明白,是用来平衡整个西域势力的。 任重而道远。 “其余人等,只要立了功的国君,本王皆有封赏。” “在以后,西域各国的官商,不得压榨通货的市价。以中都护赵惇的市易官文为主。民间的客商,需要有本国的公文,才能往来贩货。” 徐牧顿了顿,看向下方的诸多国君。并非是以势压人,丝绸之路利润巨大,若是起了个坏头,以后再想掰正,会非常难。 “另外。”徐牧呼了口气,“以后在西域,中原的铜子,银票,一样能通用。到时候,本王会让中都护,在大宛,以及锥犬二国,开设银票商号。” 原本还有些迷糊的楼筑,庾须,当听到徐牧的下半句,脸色变得暗暗欢喜。再无半分不满。 “当然,第三个银票商号,会选在西域东面的真兰城。不管胡人还是中原人,只要不作马匪恶盗,皆能存储银票。” “最后。”徐牧站了起来,“如今的西域,每国出一千的士卒,调入中都护的麾下,与两万蜀卒一起,作为护卫丝绸之路,以及守护绿洲的正军。” “可有异议?” “蜀王,我等同意。”在下方的诸多国君,沉默了会,尽是认真开口。 徐牧笑了笑,他明白,终究还是有人心里不满的。 “本王所做的一切,到时候诸位便会知晓。譬如说一罐葡萄酒,在西域只卖半个银币。诸位可知,若去了中原各州,这罐葡萄酒能卖多少?” “蜀王,一个银币么?”庾须小心地问。 “至少三个银币的价钱!若碰到好酒,五个银币一样不嫌多。” 乱世归乱世,但多的是朱门酒肉臭的富贵老板。至于西蜀,虽然没有什么世家,但这几年,在仁政之下,百姓并不算穷苦,诸如一些好东西,也是不吝购买的。 到时候,单单是关税,都算得上一笔巨财了。 而且还有一点,随着丝绸之路的稳定,会有越来越多的流民百姓,定居在凉州一带,带动凉州的富庶。 当然,这是后话了。 “若无异议,我等便同入庆功宴!”徐牧露出笑容。 不多时,一声声的欢呼,响彻在了大宛城的小王宫里。 徐牧明白,或许以后会有唱反调的,但不管如何,要不了多久,最快半年之内,丝绸之路便能开始创造财富。 …… “参见主公。”宴席过后,赵惇走了过来。 徐牧揉了揉眼睛,转过身子,示意赵惇在旁坐下。 “通致,你知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赵惇想了想,“主公……准备离开西域了。” “是有这个打算。在中原的事情还有许多,而且,文龙军师的身子,最近不大好,我想早些赶回去。” 赵惇叹了口气。 “殷鹄将军那边,我打算调回去。卫丰是重骑统领,也不可或缺。所以,以后西域的事情,恐怕要辛苦你了。” “主公莫说这些,我赵惇一定看好西域。”赵惇急忙拱手。 “我当然信你。文龙军师举荐的人,皆是大才。” 贾周举过四人。一个是东方敬,一个是小狗福,一个是面前的赵惇。最后一个,则是黄之舟。 “但在兵事上,我打算把宴雍留下来,作为你的副将,等一年过后,西域的局势没有问题,我再调回凉州。” “另外,西域外的地宫那边,林有虽然年纪不大,但亦是一员猛将,你可酌情调遣。” 赵惇点头,“主公放心,我都明白。” “大宛和锥犬二国,是西域的重中之重。以后若是王子继位,你需要斟酌几分。” 选个蠢货上位,徐牧当然不会答应。 “诸国质子入蜀的事情,以敲打为佳,不可操之过急。还有黑鹰门,盯紧一些,小心死灰复燃。” “今日有些话多了……通致不要见怪。”徐牧顿了顿,一声长叹。 “聆听主公教诲,我求之不得。”赵惇急忙开口。 “你们这些人啊,说话越来越好听。”徐牧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幕,“等哪一日,我西蜀真破了北渝,这中原天下,便该合为一体了。” “当然,也可能是西蜀大业不竞,沦为竹书上的笑柄。但不管如何,死了这么多的老友,这一把,终归要赌下去的。” “通致,两年之内,我需要丝绸之路,如金鸡下蛋,生出五万大军,一万重甲步卒,你可有信心?” “自然有。”赵惇抬起头来,眸子隐隐有光。 “西蜀,将成为千古帝国。” 这一句,让立在风中的徐牧,放声笑了起来。 第九百八十七章 叛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关于镔铁,在如今的西域局势下,徐牧才刚开口,隔日之时,便又有十余车送了过来。 加上先前申宗找到的,如果搭配普通铁石,融合锻造的话,估摸着能打出五千副的器甲。诸如这种融合甲,比起普通的铁甲,防护和重量,都会更加占优。 当然,还是那句话,以卫丰的重骑营使用为先。 而且西蜀的棉花,也开始大规模的种植,两三年后,除开各种所需之外,应当也能造出万副的棉甲。 徐牧缓了口气。为了南北的这一场逐鹿,他几乎花光了所有心思。 “赵惇,在西域留守的时候,也留意一下石矿的事情。到时候,我会让采铁官派些人过来。” “主公放心。” 徐牧点头。西域的局势尘埃落定,他也准备离开。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入西域之时,他一直记录着沿途的绿洲之地。到时候,铺设丝绸之路,会循着这些绿洲,搭建中转的驿馆,供商人休息。若不然,长路迢迢的,死的人多了,会造成极不好的影响。 “赵惇,明日起,将每个西域国调来的人,分成四营。每一营,从西域开始,巡逻到地宫的位置。以半月为期,再换下一营。莫要忘了,战事刚停,附近一带还有些流窜的乱军马匪。” “明日,我亲自带着人马,先行拱卫这段路程。” 从地宫入西域,便如先前所说,向来是最危险的地方。任何不利于通商的因素,按着徐牧的意思,都想要解决掉。 和赵惇刚说完,突然间,一个裨将急急骑马而来。 “主公,成都的密信。” 徐牧接过,认真翻开起来。看着看着,眉头一时紧皱。 “主公,这是怎么了?” 徐牧眯起眼睛,“黄之舟反了。” …… 成都之外,攀爬的青色山峦,随着一阵林鸟的惊飞,一支四五十人规模的队伍,缓缓从林中走出。 喀嚓。 在队伍最前,一个穿着文士袍的年轻公子,手起刀落,将一个带路的采药人,劈死在血泊中。 “黄公子,为何突然下手……”一个武行打扮的人,语气里,分明带着北人的腔调。 在他的面前,黄之舟冷冷站着,将长剑垂下,用袍角拭去血迹。 “我先前看了看,他后背有箭疤。我熟悉西蜀,知晓那位贾军师,最喜欢在成都之外,埋下各种暗子。” “黄公子的意思是……这人是西蜀的探子?” 黄之舟点头,掀开采药人的后背,果不其然,有着两道愈合的箭疤。 在后的四十余人,都呼了口气。 为了帮助黄之舟入蜀,几乎所有蜀州的铁刑台,都齐聚在成都里。却不曾想,被那位贾周军师察觉,派兵一路截杀。原先百多人,已经死了大半。若非是躲在密林里,只怕他们也要遭了毒手。 “黄公子,那现在该如何?” 黄之舟回了剑,皱住眉头,“贾军师不会放过我的,为了阻我入北渝,定然不择手段。先前扮作客商出蜀,实则是条好计,只可惜被识破了。” “黄公子是天下大才,偏偏这些蜀人,待如弃履。” 黄之舟仰天悲笑,笑了许久,才摇摇晃晃地坐下。 “我当年做质子入蜀,蜀王还好,那贾军师偏说我是外人,不予重用。这么些年,我像条死狗一样,活在成都里,终日惶惶。哪怕取了将官堂的双试头榜,亦不能被提拔——” 黄之舟停声闭目。 “既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黄公子可有办法?” “有。”黄之舟睁开眼睛,一双眼睛里满是杀气,让周围的铁刑台的人看了,皆是心神一凛。 抬起手,黄之舟指去东南方向。 “峪关万夫莫开,再加上山峦死道,我等被沿途追击,自然无法从北面逃出。唯有从东南,绕到南林山脉——” “黄公子,那同样是死路。”铁刑台的头领,凝了凝脸色。 黄之舟笑了笑,“你们还不得而知,在早些时候,南林山脉之外,和南海的通道已经打通了。在当初,为了攻打东陵,南海与蜀州的使臣,便是从这条通道往来的。” 黄之舟声音刚停,身边铁刑台的人,皆是脸色大惊。 “黄公子,这可是真的?” “去了便知。列位,都到了这个份上,若是还怀疑,大不了我黄之舟不入北渝,寻个隐地避世又有何妨。” “并非是这个意思……我等这些人,都愿意护送黄公子。” 黄之舟沉默点头。 “要绕到南林山脉,若无记错,翻了前面的两座山林,会有一个蜀人的烧炭所。” 林中烧炭,等冬日来时,再将存储的炭,运入蜀州各营。这些事情,在早些时候,已经归于西蜀的兵政。 “大概有几人?” “不到一哨。我去年来过一轮,约是五六十人。” “黄公子的意思是?”铁刑台首领,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 “一个不留地杀光,再易了蜀人兵甲,扮作烧炭兵,从山峦外的通道,绕出蜀州,再想办法返回北渝。” “好!” 黄之舟身后,几十个铁刑台的人,脸庞上都涌出杀气。 “既已心决,便如此袍,从今日起,吾黄之舟,与西蜀再无任何瓜葛!” 锵。 黄之舟抬剑一挥,将一截袍角,干净利落地削断。 “列位,检查刀器箭壶,这一回,我与列位,共杀蜀人!” 约莫是声音太大,一时间,将那位染疾昏迷的小书童,一下子惊醒过来。 小书童踉踉跄跄,脸颊上还留有泪痕。自家公子背叛西蜀的那一刻起,他就跟着一路劝了。 只可惜,没有任何的作用。 “公子,公子请回成都好不好?” 铁刑台的几十人,都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黄之舟身影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孤独地立在山风中。 “公子啊——” 跟了黄之舟九年的小书童,趔趄跑到黄之舟身后。 黄之舟并未转身,闭了闭目,一只手,慢慢垂到剑柄。 锵。 剑光一闪,小书童捂着被割开的喉咙,咳着血,软绵绵地倒在黄之舟的身后。 四周围的铁刑台,顿时间,发出一声激动的高呼。 第九百八十八章 粮王黄氏嫡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山雨欲来,成都之外,满目都是青色滚动的浪。 “咳咳。” 从竹轿上下来,贾周拄着木杖,在孙勋的搀扶下,小心地往前走动。直至停在一具尸体之前。 “老军师,是那黄家小书童的。” 贾周垂头,语气平静,“孙勋,带几个人,送回成都外安葬。” “那个……是送回七十里坟山吗?” “送吧。” 贾周拄着木杖,又多走了几步,才抬起了头。早在昨日,他听说烧炭所被袭击的事情,半夜奇袭之下,里头的那些人……几乎死绝了。 “孙勋。明日起,派人告诉苗通,一月之内,沿襄江一带重新换防。先前打造的船坞,重新选址。另外,在恪州船坞对面,再增派三营水师。” “另,飞书通知南海盟的人,配合西蜀,不惜一切,斩杀叛徒黄之舟。” 只觉得脑子不够用,但终归没有说什么,孙勋很快点了头。 …… 踏。 脚步停在一块青石上,黄之舟皱眉,微微扬起了头,看着有些陌生的物景。再走个不远,他可能穷其一生,都回不到成都了。 王宫大街下的稻米酒,铁坊铺子前的羊杂面摊,还有一下雨,成都外那条肥鱼满溪的小河。 “先生在想什么。”这帮铁刑台的首领叫车浒,此时走了过来,不知觉间,连称呼都变了。 “辨认方向。”黄之舟皱住眉头,“要不了多久,夜巡的蜀骑,便会发现烧炭所的事情,肯定要在后追剿的。另外,南海和西蜀沆瀣一气,也定然要阻我们的路子。而且,前方不远之处,便是蜀人的关哨。” “那先生,现在如何是好……” “无事。”黄之舟回过头,冲着车浒笑了笑,“你也应该查过,我原先是什么身份。” “先生是,粮王黄氏的嫡子。” “那便是了。并非是绝路,只要绕到吴州,便能安全回到北渝。” “吴州?左师仁——”车浒怔了怔后,一双眼睛亮了起来,“那就是了,粮王的人,还留在吴州那边,肯定要帮助先生的。” “这只是其一。” 黄之舟白袍飘动,从怀里,慢慢摸出一支古朴的短笛。就到嘴边,闭眼吹了起来。 在他的前后左右,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车浒急忙下令。 “保护先生!” 只余二十多人的铁刑台,迅速散开,将黄之舟围在了中间。 等古怪的笛音响起,不多时,在路边的密林里,忽然出现了阵阵的脚步声。伴随着的,还有马蹄踢踏的声音。 车浒大惊,率先拔了刀,紧紧挡在黄之舟身前。 “莫惊。”黄之舟放下笛子,声音冷静无比,“莫要忘了,我原先是粮王的人。粮王黄氏虽然衰败,但终归还留着一份底蕴。” “先生的意思是——”车浒语气激动,隐约猜出了什么。 “此处已经是蜀州之外,我等再无顾忌。”黄之舟仰面朝天,声音骤冷,“便以三千黄家私兵,冲破蜀人的哨卡!” “继而,以山峦之道,从南海绕去吴州,折返北渝!” “此后,吾黄之舟,与蜀贼势不两立!诸位的护送之恩,我黄之舟亦没齿难忘!” 车浒这些人,顿时又是一阵鼓舞。沿途一路,在黄之舟的带领下,他们这些人说好听点是护送,但实则更像是听命行事。当然,即将要成功了。 “愿随先生!”车浒怒声高喊。 二十余个铁刑台的人,也皆是满脸的激动。 踏踏踏。 如黄之舟所言,很快的时间里,先是千余的骑营,从林中跃出,紧接着,又有二千余人的步卒,跟着赶了上来。 这些人,并未着甲,都是山匪模样的打扮。但神色之间,隐隐藏着一股遮不住的杀气。 “恭迎家主。” “恭迎家主——” 以黄之舟为中心,四面八方,都是跪地而拜的黄家私兵。 “起。”黄之舟的脸上,再无怀才不遇的颓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希翼之色。 临上马时,他回过头,沉默地看向身后的南林山脉。 眼底分明藏着不舍。 但终归转过了头,踏镫上马,长剑负在后背,缰绳高高扬起。 “驾——” 人影渐去。 那一袭公子白袍的人影,在后来,再没有回到成都。 …… 林子边,一个打柴的老汉,坐在了一块青石上。抬着头,看着离开的人,看着看着,逐渐哭出了声音。 “爹……大兄已经去远了。”在打柴老汉身边,一个刚束发的少年,亦跟着哭了起来。 “之休,你且看好,有一日你家兄长,定会名扬天下!” …… 夜幕渐深。 长阳王宫之外,处理完政事的常胜,裹着一件薄氅,走到了楼阁边。 作为北渝的首席军师,年纪尚轻,时而会被不少世家的人质疑。当然,他的主公堂兄,是相信他的。 便如这一次,几乎暴露整个蜀州的暗探,他都要将黄之舟策反北渝。 值得吗。 肯定值得。黄之舟的大才,尚且不说。最宝贵的,乃是黄之舟对于西蜀军事的熟悉,作为将官堂的佼佼者,不管陆战或者水战,各种战略布局,都会深谙于胸。 当然,谨防黄之舟是间者。待到此人成功入渝,还需要一个甄别的法子。 这个法子,他已经想好了。 仰起头,常胜在夜色中,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从头至尾,对于西蜀,他从来没有任何的轻视。不管是毒鹗,还是跛人,都是天下的诡智之谋。 一着不慎,便会入计。 “小军师。”夜色中,正当常胜想着,一个暗卫急急跃来。 “收到铁刑台的密报,车浒已经护着黄之舟,从南林山脉,出了蜀州。” “南林山脉?” “正是,听说是黄之舟的主意。” 常胜想了想,露出笑容,“无错,此人确是大才。接下来,他该选择吴州的方向了。吴州那边,可还有粮王的旧人。只要过了南面山林的这一段路,便安全了。” “传我暗令,通告江南诸州的铁刑台,沿途保护黄之舟入渝。” “密信还说,黄之舟带着三千黄家私兵,冲了蜀人的哨卡,斩首蜀卒七十九人。” 常胜大笑起来。只觉得胸口的巨石,慢慢放松下来。 “对了军师……天下间最近还有一个趣闻。” “什么趣闻?” “天下人将小军师,称为出潭的伏龙,以一人之力,独斗西蜀两位大谋。” “你也说了,只是一桩趣闻。” 常胜并无任何的喜色,裹了裹身上的薄氅,转身往后走去。 第九百八十九章 敌我的心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吴州,姑胥关。 由于担心害怕,左师仁索性将东陵的治所,迁到了姑胥关里。 此时,听见凌苏的话后,左师仁惊愕地抬起了头。 “齐德,你的意思是,黄道充的嫡子,叛出了西蜀?” “正是,先前来了密信,想要借道入北渝。” “可我记得,那嫡子只是一个质子,恪州一灭,他便没什么大用了。” 凌苏笑了笑。 “黄家一灭,黄之舟确实没了底蕴。但主公当知,北渝那位小军师,最看重的,可是黄之舟脑子里,所掌控的西蜀兵事。再加上其人确是大才,北渝小军师自然要势在必得。” “霍复虽然没死,但已经离死不远。若无猜错,接下来,该轮到这位黄家嫡子登场了。” 左师仁皱眉,“齐德,有没有可能——” “有。”凌苏不假思索地点头,“我明白主公的意思,黄之舟可能会是间者。但不管如何,北渝小军师那边,会有甄别的法子。只要甄别之后,黄家嫡子便要开始面世了。” 听见凌苏的分析,左师仁蓦地露出笑容。 “痛快,真是痛快!你我总算等到西蜀吃瘪了!” “该死的蜀人,将我东陵逼到了这种地步。” 凌苏淡淡点头,嘴角轻笑。 粮王五户,黄家是被排挤的。黄道充还活着的时候,所行的事情,皆是为了宗族延存考虑,甚至还不惜抛头露面,做了恪州之主。 死的也蹊跷。 若是在当初,黄道充不出事情,说不得,粮王五户的人,在权衡之下,亦有可能去支援苏后,然后现在的局势,说不定会全然不同。 “黄氏嫡子,长出翅膀了。”凌苏半眯眼睛。 “齐德,北渝现在,可不待见你我。你的意思,还是愿意借道吗?” 凌苏点头,“自然要借。此一次,便是我东陵,和北渝化干戈的时候。主公可修书一封,送入北渝,云云共伐西蜀之事。” “莫不是结盟?” 凌苏叹息一声,“北渝不可能结盟。而且主公修书送信,也切不可直接送给北渝王,而是送到北渝小军师的手里。权衡利弊,我东陵虽然势弱,但亦有一番作用。那位北渝小军师,当会考虑。” “至于西蜀那边,借道之后,恐会怪责。主公可再修书一封,命人送去跛人手里。信里便说,愿配合西蜀剿杀叛贼。” 左师仁沉默了会,“齐德,这样一来,西蜀便会知晓了。” 凌苏笑了声,“从黄之舟往南走的时候,不管是毒鹗,还是跛人,都猜出他的路线打算了。而且南海盟那边,应当也会出兵相助。主公送信给跛人,是为了避免落了口实,遭到西蜀的发难出兵。” “我东陵,真是如履薄冰啊。”左师仁满脸不甘,“若是稳扎一些,说不得,现在是三国鼎立了。” 凌苏听得不是滋味。输给跛人东方敬,是他一生萦绕不息的梦魇。 …… 江南,山峦下的密林长道。 一袭长袍的黄之舟,沉默地抬起头,看着长道远处的物景。 在他的身后,只剩两千余的士卒,几乎是二人共乘一骑,跟着疲于奔命。在南海那边,离着近些的边境军,在早些时候,已经动了身,配合西蜀围剿而来。 一路突围,到了现在,已经死去千余人的私兵。 “先生,准备到吴州了。”车浒紧跟在旁,表情里满是拜服。这一路,若非是黄之舟谋而后动,他们这些人,根本撑不到现在。 犹豫了下,车浒又凝声开口,“但先生要小心,我听说,镇守江南的跛人军师,也已经派军了。” 黄之舟点头,最后再辨认了一番,并没有带着人继续走官道,而是循着岔口的小路,迅速又行军起来。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得后面,一道声若惊雷的怒喊。 “逆贼黄之舟,老子韩九奉命讨贼!” 黄之舟回头,远远的,便看见了驻守南林郡的韩九,正领着三四千的骑军,怒吼而来。 “入林。”黄之舟收回目光,声音稳重无比。 …… 两日后,陵州,前线的春阳大郡。 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捧着一封密信,一边看,一边皱起了眉头。 直至最后,他收起了信,叠起来放入袖口,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沉默不言。 “小军师,这是怎的了?”走来的马毅发现不对,急忙开口询问。 东方敬仰着头。许久,才收回了脸上的悲伤。 “无事。截杀黄之舟的事情,现在如何了?” “已经派了三营的人马过去,若是遭遇,定然能手刃叛贼……不过,眼下有个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 “破凉将军韩九,追军深入,被叛贼黄之舟诱入密林,用伏弓射成重伤。” 东方敬皱了皱眉。 “这么说来,黄之舟是准备入吴州了。” “确是,吴州那边,东陵人也愿意配合出兵,围剿叛贼。” “我先前收到了信。”东方敬表情清冷。他甚至猜得出,左师仁真正的意图是要做什么。 但现在,江南一带的诸州,还在安抚之中,不宜强行出兵。 “对了,对面的恪州,那位新调来的渝州大将蒋蒙,经夜枭查探,亲自带着人去了江岸,准备接应叛贼回渝。” “蒋蒙,名将榜天下排四。”东方敬声音发沉。 “对啊,先前还是个后勤将——” 东方敬摆了摆手,“马毅,你派人告诉苗通,立即封锁吴州一带的江域。若东陵派人来问,无需理会。” “再替我发一份天下昭文,不管是匪人,农家,或是东陵将官,只要能取来黄之舟的首级,西蜀一律重赏三千金。” 三千金,比攻城先登的勇士,还要高出许多。 “黄之舟叛蜀,于我西蜀而言,是一桩恶榜。若在之后,又有人生出心思,只怕西蜀要陷入祸乱。” 马毅恨得咬牙切齿,“小军师,他就是个贼子,我蜀人待他不薄!” “时机选的太好。”东方敬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先是主公去了西域,老师那边最近又染了恶疾。再加上铁刑台奸细的护卫,他才有了机会。” “马毅,再多传一道军令,告诉于文将军,还有苗通将军,安全至上,准备更换防御线吧。” 等马毅走远,东方敬静静坐了许久,直至整个人,慢慢枯坐成一座石雕。 第九百九十章 借道吴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江岸,临时驻扎的北渝营地。 此时,一个年逾五十的将军,正坐在营地前的马扎上,垂着头,看着手里的水师录册。 这册子,据说是霍复口述,然后,自家小军师又派了十九个监军,通告对比和排错,花费了不少时间才誊写出来。 一只水鸟,只以为老将军是静物,悠哉地落到一边。却不曾想,才刚落脚没多久,便被突来的马蹄声,惊得重新高飞。 老将军抬了头,将册子收回怀里。 “蒋将军!发现陵人密使渡江!” 老将军正是蒋蒙,北渝的东路大将。在申屠冠被调走后,如今恪州一带的兵事,由他来主理。 大纪还在的时候,他已经是征西将军,也曾跟随小侯爷南征北战。但在奸相得势后,用人唯亲,他无端遭了罢免。 后来渝州王得势,老仲德才将他重新请出。 蒋蒙站起身子,眼神里有了某种炙热。很多年了,天下人都忘了,大纪并非只有李破山和小侯爷,还有一位百战步将。 “还请将军示下。” “放。” 蒋蒙抬了抬手。小军师的判断并没有错,东陵人会趁着这次机会,和北渝来套近乎。 这两日,在扎营开始,他便打听到很多情报。譬如西蜀的水师都督,亲自带着水师大军,赶赴吴州江域。 当然,也有脑子不灵光的部下,劝他入江拦截,保护黄家嫡子入渝。 抬起头,蒋蒙眯起眼睛。 以现在的北渝水师来说,只要敢入江,挑起和西蜀的战火,必然要惨败。当然,借蜀人十个胆子,亦不敢率先挑战。 渡江上岸,便是死期! 最稳妥的办法,是在江边不远,派船接应。只要到了恪州的江域线,那位西蜀的大都督,也没法子了吧。 “继续巡哨。”蒋蒙沉声下令。 …… “天下昭文。”黄之舟冷着脸,将面前的一份公文,一下子撕碎。 在他的身边,一路跟随的车浒,亦是一脸恨意。 “先生,那些蜀人为了杀先生,是不死不休了!但这些人,哪里晓得先生的威武。你瞧着那位什么破凉将军,不一样是折了?说不得还伤重死了!” 黄之舟脸上,没有任何的倨傲和欢喜。 面前便是吴州,在先前,已经派人过去探查。 约莫等了两个多的时辰,终于,派出去的私兵赶了回来。 “家主,人回来了!” 黄之舟抬头远眺,一下子变得沉默。在前方的林中密道,不仅是派出去的几个私兵,在后,还跟着另外十余骑的人。 “保护先生!”车浒迅速抽刀。 “莫急。” 黄之舟笑了声,语气平静至极。他甚至猜的出来,这十余骑人,是要给他带路,借道逃出吴州的。 可当这十余骑一近,黄之舟的眼睛,蓦然眯了起来。 那是最正中的一骑人影,勒马停在他的面前,缓缓扯下了头袍。 “之舟,好久不见。” 停在马上,凌苏堆出满脸的笑容。 “齐德。”黄之舟也笑了声。 “小时候,咱俩还瞒着大人,一起闯过野人洞呢。在我长大之后,粮王五户的人,让我最牵挂的,便是之舟你了。”凌苏下了马,举止动作,如同老友一般。 “之舟,莫要急,出吴州的事情,等到夜深之时,是最安全的。” 黄之舟长笑,也迈步走了过来,和凌苏抱了下。 “那年听说,之舟入蜀做了质子,我真恨不得跟着入蜀,救友人于水火。天下人只知,小侯爷与渝州王的老友情,却哪里晓得,我凌齐德和黄之舟,同样是和尿泥一起长大的。” “九岁那年,你骗我吃了下昏药的果子,再让家奴搬到熊洞里。” “之舟,那是小时候不懂事嘛。”凌苏讪讪一笑。 “早已经看开了。”黄之舟并没有生气,拍了拍凌苏的肩膀,“旧年的时候,听说齐德出世,要和蜀人打仗。那时候我还在将官堂,可巴不得逃出去,与齐德并肩作战的。” 凌苏眯了眯眼睛,“这般说来,之舟在成都的日子,并不好过啊。” 黄之舟摇头,“实话说,蜀人待我挺好。但我黄之舟,要的不是安稳,我想要的,是出人头地,将名流传。” “怪不得。”凌苏笑了笑,“徐布衣去了西域,听说毒鹗又染了病,你挑的时机正好了。” “有些奇怪,你说当初的时候,渝州王明明不喜欢粮王,却偏偏,又要策反你去北渝。” 凌苏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果酸味。如今憋在一个破落吴州,辅佐一个一天哭三次的陵王,他并不快乐。他想要的,是那种重新站在逐鹿舞台,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 “齐德,莫不是还有事情?”黄之舟淡淡开口。 “确是。”凌苏点头。 “劳烦之舟入北渝后,替我将这封信,转交北渝的伏龙小军师。” “东陵王的信?” 凌苏讪笑,“东陵的信,先前有密使去送了。这是我私人的。” 黄之舟恍然大悟。 “等入了北渝,之舟就是贵人了。可莫要忘了,粮王五户,是咱们的根子。等过个时间,你得空再来一趟吴州,大家伙都记着你呢。” “记着了。” 隐约之间,凌苏只觉得讨了无趣,跟着撇开了话题。 “呵呵,莫说这些,等入夜之后,你只需听我的话,入北渝没有任何问题。苗通这个叛贼,想锁了吴州江域,但他并不晓得,我凌齐德多的是各种法子。” 黄之舟笑着点头,将凌苏的信,平静地放入怀里。 …… 成都王宫,夜风呼呼。 贾周枯瘦的脸庞,缓缓抬了起来,看着头顶的夜色。 “外头风冷,还请军师早些歇息。” “莫急,我还需要想一些事情。在屋头里,见着床榻便会发昏,且让我再站一会。” 孙勋犹豫了下,急忙转身,寻了大氅,又点了一个手炉。只是那手炉,明明才刚点起,只出了宫外,却一下子被风吹熄。 孙勋骂了声娘,往返两次,点着的手炉,都没能送到贾周身边,在半途被风吹灭。 “灯枯了。”贾周叹息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军师,回、回屋吧。” 贾周复而睁眼,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看向北方,隐约透出了杀气。 第九百九十一章 水师相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文龙,你多听我一句劝,莫要再操劳……”入了王宫,陈鹊语气忧愁。作为医家人,他已经看得出,面前的贾周,已经隐约生出了死相。 虽是天下医者,但终归,无法逆转生命力的流逝。 “孙统领,将老参拿去喜娘那边,告诉她小心煨火,莫要走了参气。” 孙勋急忙点头,接过老参往后走去。 “文龙,先好生休息吧。再等等,蜀王应该很快回来了。”陈鹊叹道。 贾周睁开眼睛,捂着嘴咳了声,终于挤出一丝笑容。 “陈先生,无碍的。我晓得自己的天命,等不到主公,又或者事情没有做完,我死不得。” “这数年来,我履行毒计,杀业过重。每每夜思,便会黯然伤神。什么慈不掌兵,什么慈不断策,你终归是个人,一直逆天行事,说不通的。” 陈鹊听了个大概,犹豫着又劝了句。 王宫里灯火跳动,去而复返的孙勋,又急急走了回来。跟在后头的,还有一个夜枭组的死士。 “老军师,定州夜枭分堂的人来了。” 贾周眼眸抬起,无力地抬了抬手,示意有事禀报。 “定州夜枭分堂吴炉,禀报军师,大统领曹鸿,已经半月余的时间,不曾联络。我等猜测,大统领可能陷在内城了。” 夜枭的规矩,每几日的时间,便会通过各种暗线,将情报层层传递,譬如内城那边,先传到定州,再由定州传回成都。 但现在,曹鸿在内城那边,似乎是失联了。 贾周脸色痛苦,捂着嘴又咳了起来。 曹鸿是西蜀的老班底,小侯爷清君侧的时候,便开始追随,一直都是刺探的主力。在陈家桥死后,也只有曹鸿,能将夜枭的谍报网,成功地铺了出去。 “吴炉,你回定州想些法子,再试着联络一番。” “军师,要不要派人去内城?” 贾周沉默摇头,“暂时不用,北渝的铁刑台,估计会布下了网。若联系不上曹鸿,便想办法,先联系侠儿舵的上官燕。” 吴炉点头,迅速起身告辞。 贾周仰头叹息,如同一摊软泥,瘫在了椅子之上。 …… 夜尽天明。 吴州外的江域,密密麻麻的,都是西蜀的巡逻船。披着战甲的苗通,沉着脸色,目光不断环视。 “苗将军,战局僵持,天下虚安,此处离着恪州江域不远,若是那蒋蒙水师入江突袭,恐怕我等要陷入被动。”在苗通身边,一个水师裨将,认真地开口。 “小军师有令,不惜一切追杀黄之舟。”苗通声音冷静,“我敢行船到吴州江域,便是有了双全之法。我苗通是水里的鬼,若是在江上都要胆怯,这江南诸州的江域防线,以后要怎么守。” “分出三支船队,截住北渝人的接应。蒋蒙哪怕敢射出一支飞矢,都给老子回射!” 楼船之上,苗通声音骤冷。 “截杀叛徒黄之舟,乃是两位军师的命令,不得有误!” 吴州江域外,即将入海,航道开始变得湍急。 一名吴州艄公,冷不丁看见西蜀的战船,惊得迅速撑起竹蒿,往边上让去。但不曾想,另一边的方向,同样也有一大批的战船,冷冷驶了过来。 前狼后虎,越来越近。情急之下,艄公迅速跳水遁走。 楼船上,苗通侧过了头,看向对面战船上的蒋字旗。旗下有一人影,系着披风披着甲,按刀不动。 “苗将军,北渝人果然入江了!谨防突袭——” “继续锁江。”苗通面无表情。 “苗将军!” “听令!给老子继续锁江!”苗通一声低喝。 双方的水阵,离着越来越近。苗通没有避让的意思,北渝的船队,也跟着继续驶过来。 西蜀水阵里,诸多战船上的将士,开始调动远射营,瞄准北渝水师的方向。 …… “各就位——” 北渝水阵里,战船之上的人,也变得如临大敌。 主船上,蒋蒙半眯眼睛,盯着对面的西蜀大都督。 “蒋将军,蜀人根本不让。” 蒋蒙冷着脸色。按照他自个的想法,他并不想入江。奈何长阳那边,让他务必保护好黄之舟。 “继续行船。”蒋蒙语气发沉,“莫要忘了,我等的身后是北渝,中原的正统!” “都督苗通?我今日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挡我?莫非是说,他吃了豹子的肥胆,想要开战了?” 在蒋蒙的命令之下,北渝的水师同样没有停下。比起西蜀来说,现在的北渝水师,算不得强大。甚至连楼船都没几艘。 但他们的身后,可是北渝,天下占了七分的北渝!天下三十州,蜀人不过九州之地,拿什么争! “行船!”蒋蒙怒吼。 江风一时变得呼啸。吃水破浪的声音,越来越响。 “行船!”苗通双目凝沉,也没有任何礼让的意思。 两支船队越来越近,横冲直撞。左右这吴州江域,不属于北渝,也不属于西蜀,便如一个羊圈,两条狼要打架,谁会在乎一只羊羔子的脸色。 …… “日……日落千丈啊!”左师仁站在吴州岸边的哨塔上,听见情报,急得要骂娘。 吴州可是他的地盘。 现在倒好,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分明都不给脸面了。没有人将他这位东陵左王,当成一回事。 “礼儒,礼儒!给本王写檄文,便说吴州之地,是我左师仁的地盘,没有拜帖没有使臣,我不答应借道!” “吾左师仁要起兵讨贼!” 一个老儒走来,犹豫着苦劝,“主公……还请深思啊。” 左师仁怔了怔,仰头长叹,整个人一时变得无比挫败。遥想当年,他几乎有了和渝州王相持的实力。怎知一下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先不写了,饶他们一回吧……再有下次,我严惩不怠。”左师仁趔趄地扶着把手,走下了哨塔。 只多走了几步,又忽然悲从心来。 他的基业,他的王朝,好像一下子都变得遥不可及了。便如一只老羊,被人丢在了砧板上,两个屠宰户拿起了刀,争着来剁。 想到痛处,左师仁“哇”地一声,咳出一口血,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第九百九十二章 渡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面上,两支浩浩的船队,仿佛不死不休,离着越来越近。一个自北而来,一个向东而去,偏偏像宿命一样,两者都不退不避,眼看着要撞上。 “蒋将军!”主船上,几个裨将大急。 蒋蒙鼓着眼睛,按着刀,并没有答话。 由于不习水性,即便有了操练,但战船上的不少士卒,已经有了眩晕感。 在蒋蒙的面前。 西蜀的水师,没有半分的停顿,船速飞快,甚至分出了几只船队,往边上迂回,准备作战。 “苗通,苗通,此人不是泛泛之辈。”半晌,蒋蒙才声音发沉。 作为北渝的东路大将,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他都要驻守恪州,和这位西蜀的大都督打交道。 …… “苗将军,真要撞上了!” “不许退。”苗通目光冷冽,“我再说一遍,在襄江之上,老子们若做了鼠辈,以后怎敢言守土安疆!” “撞上去!” 不同于北渝水师,西蜀水师的战船上,即便还有很多新军,但都是南人,擅长水性,这种情况之下,反而更加充满战意。 头船的前锋,已经越来越近,不到半里的水路。 “搭弓!”一个西蜀裨将,怒吼着抬刀。 “吼!” 战船之上,远射营纷纷捻箭拉弦。 江风吹得剧烈,耳畔边,都是备战的声音。甚至连船上的拍杆,都跟着拉扯起来。 “蒋将军,快要、要撞了!” 蒋蒙按着刀,脸色变得狂怒无比,他咬了咬牙,看向对面主船上,那位不卑不亢的小都督—— “停船!”蒋蒙闭上眼睛,仰头不甘地一声怒吼。 “快,快啊,蒋将军有令,头阵停船,都停船!” “旗令,打旗令!” 咔。 北渝水师的头阵,十余艘的战船,诸多的将士,在停船之后,都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在他们的面前,西蜀的战船,离着不到半个船身的位置。甚至能看得清,那些蜀人脸上的战意。 “多谢蒋将军礼让!”苗通转身抱拳,一时间声若惊雷。 “多谢将军礼让——”无数的蜀卒,也跟着长呼开口。 对面的蒋蒙,闭了闭眼,颇为无奈地坐了下来。 在带兵来恪州的时候,对于打败西蜀,他一直很有信心。但现在,他只觉得,以后的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传令,散出斥候船,抢在蜀人之前,接应黄之舟!” …… 吴州外的海域。 在几个海民向导的领路下,一艘普通不过的渔船上,黄之舟正抬着头,看向前方的大海。 “江路那边,已经被蜀人堵了。所以,才铤而走险,让之舟走海路的。不过之舟放心,肯定不会有事情。”凌苏笑着走近。 “至于之舟的那些私兵,我已经让他们藏在了山林,等过些时间,蜀人的水师退出吴州,我自然会送他们回去。” 此时的渔船上,只有不到十人。除开车浒和两个家将,只剩四五人的铁刑台护卫了。 “之舟啊……去了北渝,莫要忘了粮王五户啊。”凌苏又笑着开口。 “齐德,你这都说了一夜了。”黄之舟笑笑,“不管怎样,我先前也是粮王五户的人,当然不会忘的。” “这就是了。”凌苏眯眼笑了起来,“不过之舟要小心行事,北渝王不喜粮王势力,若是有一个合适机会……呵呵,你瞧着我,又在胡说八道了。” “我明白,齐德不想窝在吴州。当世之中,齐德的大才,也是天下闻名的。” “还是之舟懂我。想当年,咱两个可是粮王五户里,最被人寄予厚望的子辈,在那会,咱们还一起喝了鸡头血……之舟,你父现在何处?” “他死了。”黄之舟冷静回答。 若换成别的人,听得仔细的时候,被这么灵魂一问,估摸着要下意识地接话了。 “之舟,请节哀。”凌苏一声讪笑。 “多谢齐德关心。” 讨了个没趣,再找不到好的话头,凌苏只觉得心底有些烦躁。粮王五户里,黄家是最弱的势力,但现在,偏偏是黄家的嫡子,被北渝奉为珍宝。这种落差感,让他极为不适。 按理来说,以他“隐麟”的名头,该有一番更大的作为。不少次的梦中,那位北渝王,亲自来认错,然后请他出山,共逐中原…… “齐德在想什么,都入迷了,这可要到海岸了。” “吾凌齐德,舍不得你啊。那封密信,还劳烦之舟,小心转交给北渝的小军师。”凌苏急忙变过脸色,变得满脸诚恳。 “好说了。” 等靠了岸,黄之舟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是头也不回,带着车浒一帮人,直接往前离去。 凌苏挥手的动作,得不到回应,一时僵在了半空。 “冢中枯骨!你以为入了北渝,便能被重用了?伏龙小军师可不是傻子,你过不了他那一关,同样要死!” 凌苏恨恨地收回动作,在海风中转过身子。 “回吴州!” …… “先生,我们渡江了!”上了岸,车浒声音激动。只要把黄之舟带回北渝,那么他便是一场大功。 这一路,算得上是生死之行。好几次,他都以为自个要死了。先前还有部下劝他留意,黄之舟可能不简单。 但现在,谁再敢妄言黄之舟,他可是要动刀骂娘的。若不是叛蜀,这一路敢杀这么多蜀军?连那位破凉将军韩九,都被一箭重创,差点坠马死掉。 “车浒,先歇息一阵。”黄之舟坐下来,脸色蓦然发白。 车浒大惊,待走上前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黄之舟的肩膀上,已经有伤化脓。 “先生啊,先前怎的不说!”车浒大急,急忙拿出金疮药。 “逃亡路上,蜀人咄咄相逼,哪怕入了吴州,也如虎狼之窟,我若是露出了伤,会有所不利。如今渡了江,算是松了一口气。” “先生大义……” “车浒,你知道的,对于投渝,我意已决。”黄之舟苍白的脸上,呼出了一口气。 “我随先生这一路,自然知晓。入了北渝,谁敢说先生的不是,我动刀砍了他!我车家亦算长阳世家,兄长也在军中任职,一定力保先生!”车浒咬着牙。 “有你这番话,即便死在半道,我亦能含笑九泉了。” “先生莫要胡说——” 车浒的话还没完,忽然间,在前面的方向,传来的马蹄和急步的声音。 “保护先生!” 车浒鼓着眼睛,抽刀挡在黄之舟面前。 …… 第九百九十三章 吾常子由,愿以烛火燃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抽刀的车浒,正要开口骂娘。却一下子停了声音,因为他发现,来的人穿着渝州袍甲。 顿时,车浒变得狂喜,冲着黄之舟,止不住地大笑。 “先生请看,是渝州军,我等成功入渝了!” 黄之舟站起身子,脸庞上,也慢慢露出欢喜的笑容。 …… “蒋将军,黄之舟已经成功渡江了!” 在主船上,听到这个消息的蒋蒙,一下子松了口气。虽然不知吴州那边,用了什么法子。但只要黄之舟渡了江,他便算完成了任务。 “传令,让红翎斥候八百里加急,将黄之舟入渝的消息,送去长阳城!再传令,今日大营内,命伙头军杀畜搬酒,共饮庆贺!” “当浮一大白啊!”蒋蒙舒服地仰着头。顷刻间,先前却了气势的事情,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和北渝水师相比—— 在江上的苗通,也收到了黄之舟成功渡江的密报。他痛苦地闭着眼,身子发颤。这般大费周章,却终归没能拦下叛贼。 “都督,现在怎办……” 苗通睁开眼睛,“回师。命江岸四个船坞,准备军议,行江域换防的事宜。” “叛贼黄之舟,终有一日,死在我西蜀的征伐下!” “叛贼!” …… 几日之后,成都。 闭目养神的贾周,在听到黄之舟渡江的消息,艰难睁开了眼睛。 “军师……那贼子,恐怕已经到长阳了。” “知晓了。” 贾周一声叹息,捂着嘴又咳了起来。旁边的孙勋,急忙取来大氅,该在他的身上。 “孙勋,我这里有一封信。若我撑不住了,你便转交给主公。” “军师莫要胡说,军师长命百岁……呜呜。”王宫里,孙勋跪下来磕头,却不敢接信。 “韩幸小将军,已经快到成都了。主公那边,也准备回来了。军师,莫要说这些……我孙勋虽然是个粗人,但听着心堵。” “拿着吧,国事为重。”贾周仰着头,靠在椅子上。 “主公的西蜀啊,虽然有了问鼎之势。但偌大的天下,只占了其三。北渝势大,兵力浩浩,战将彪悍,且老仲德后继有人。” “这一场,主公会很难。” 不管是疆土,还是古往今来的新朝走势,西蜀都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按着不少人的想法,有天下世家的拥护,逐鹿称帝方能成功。 西蜀呢?西蜀只有一群,愿意跟着打天下的泥腿百姓。连着军备的资金,都要去西域想办法。 “主公起于微末,若有一日,如能位登九五,便是千古一帝。孙勋,我真希望,能看到那一日。” “老军师活一百岁,不……活一千岁!” 贾周笑了起来。 没有人相信,在七年前,他还是一个每月八钱的教书先生。但七年后,他已经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天下毒鹗。 “曹鸿那边……可有消息了?”缓去思绪,贾周沉默了会开口。 “军师,还未收到。但不少人都说,曹统领很可能被捕了。军师也知,夜枭的人舌下藏毒,若发现无法逃脱,便会就义的。恐怕曹统领已经……” 贾周颤了颤身子,将身上的大氅,又裹紧了几分。 …… 长阳皇宫外,九根蟠龙柱矗立的御道。 常胜穿着文士袍,停在了御道前的石阶。他抬起头,看着几个风尘仆仆的铁刑台。 “车浒,你是车家人,少有豪志,又与我相熟。所以,我才调你入了铁刑台,作了头领。” 车浒将头叩下。 常胜皱着眉头,“我先前收到暗报,西蜀黄之舟,乃是蜀人的间者,以苦肉计入渝,意在颠覆——” “军师,绝无可能!”车浒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 “先不说在成都探到的虚实,单说这一个多月,我等几人与黄之舟一起,一路往北,日日留意,却从未发现任何的不对。军师若不信,可问其他的人。吾车浒,愿意人头作保,黄之舟绝无问题!” “我等也愿作保!”在车浒身边,几个铁刑台的人,也跟着齐声开口。 “车浒,你背后可有车家世族,小心遭了坐连之祸。” 车浒咬了咬牙,回忆起这一路的逃亡,终归坚定点头,叩着头重复了一遍。 “军师,吾愿作保。” 常胜沉默了会,儒雅的脸庞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那便是了,这封暗信,极有可能是蜀人的阴谋。” “车浒,莫要见怪。先前就有一个霍复,我身为北渝的军师,定然要看清楚这些。” “去吧,告诉黄之舟,准备一下,明日入皇宫。” 车浒大喜,急忙拱手领命。 待车浒走远。 常胜静静站在御道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族兄主公,还在攻打燕州叛军,这偌大的长阳城,半壁江山的安稳,以及蓄势待发,都需要他来操持。 他读过很多的圣贤书,生来亦不是多疑的人。但现在,他的双袖之下,遮着整个北渝的江山。 年方二十四,却是北渝的首席军师。许多人都说,他不过是仗着老仲德的徒子身份,才一朝上位。 常胜仰头望天。 铁刑台,不过是他的第一步。再接下来,该是利用铁刑台,以谍计侵入最南面的数州,行割盟之举。 只要再断掉西蜀一臂,北渝已然是大胜之势。 收回思绪,常胜挥了挥手。 不多时,一个黑衣暗卫掠来,跪在了常胜面前。 “去城外的驿馆,查个仔细。盯住黄之舟的言行,入夜之前务必回报。便如接风宴上,吃了几碗肉,几盏酒,说了什么,又听了什么,不得有任何遗漏。” “主子已经连续辛劳几夜……” “黄之舟明日便入宫了,不能再耽误。”常胜抬手,拢了拢头上的发冠。 “谋断之事,我年纪尚轻,自问和毒鹗跛人相比,亦无法胜出。但铁刑台收回的情报,事无巨细,每一份我都会认真过目。” “书山有路,勤为径。吾常子由,愿以烛火燃躯,挡住西蜀的谍计,助主公一统江山。” 那名暗卫,脸色一下子动容,再无二话,掠着人影,一下子消失而去。 第九百九十四章 西蜀,誓将成千古大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迎,恪州黄氏嫡子黄之舟,入长阳皇宫——” 清晨,皇宫外的御道,早已经有不少世家将军,幕僚文士,一早列在了两边。不少人都目光沉默,看着这位新投的蜀将。 此时的黄之舟,已经换上了一身华丽长袍,竖着发冠,鞋履稳稳着地,一步一步走上御道。 从西蜀到北渝,他用了将近两个月的生死时间。终于站在了这里。 “迎,恪州黄氏嫡子黄之舟,入长阳皇宫!” 黄之舟闭了闭目,复而睁眼,眼神里,堆满了渴望之色。他继续踏着脚步,走过刀斧手和北渝卫士,直至在御道尽头,才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文士袍的年轻人,脸庞有些发白,双目下藏着疲惫。 “吾黄之舟,拜见军师。” 黄之舟没有任何迟疑,跪在地上,冲着面前的年轻文士,行叩拜大礼。 “起。” 常胜露出笑容,“听闻黄将军投渝,这段时日,我同样夜不能寐。还好,黄将军有惊无险,站在了本军师的面前。” “主公尚在河北剿叛,便由我常胜代为迎接。北渝二十一州的人,对于黄将军的入渝,可都是翘首以待啊。” “来,黄将军随我入殿。”常胜眯了眯眼。昨夜收到的情报,他秉烛分析了好几回,都并无什么问题。从迹象上,便如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终于到了客栈,然后放松休息。 “多谢军师。” “虽然昨日有了接风宴,但黄将军啊,恐怕你今日,还得再喝一场。”常胜声音平和,极尽欢迎之态。 “你这一路,车浒都对我说了,确是千难万险。我早些时候,还想着派出大军,接你渡江。” 黄之舟急忙垂首,“军师,我一介叛人,何德何能。” “黄将军举世之才,何须妄自菲薄。” 常胜说着,忽然停了脚步。 “对了黄将军,我还有一事,需要你来帮忙。” “军师请说。” 常胜平静而立,目光微微抬起,“前段时间,我北渝抓着了了几个蜀人的奸细,这些人都大呼冤枉。不如这样,黄将军先随我去一趟天牢?忙完了,再回来吃宴席,如何?” “愿随军师。”黄之舟拱手抱拳。 转过身,黄之舟面无表情,待他踏出几步,天空之上,蓦的一声惊雷响起。 …… 长阳城的上空,乌云一下子四涌而来。不多时,瓢泼的雨水,开始将一座座的长墙,涂成了湿漉漉的灰色。 皇宫之外,朱雀大道总司坊的旁边,一座巨大的地室之前,数以千计的守卫,正披着袍甲,操着长戟,冷冷列在四周。 隐约间,还听得见地室里的狂怒声,鞭笞声。 “黄将军在此稍后,我命人将这些贼子,提到斩首台。”常胜语气平静,抬起的一双眼眸子,不断打量着面前的黄之舟。 黄之舟急忙抱拳。 雨水中。 地室外的斩首台,即便有雨水刷洗了一轮,但隐约间,还嗅得到刺鼻的血腥气。 不多时,等黄之舟再抬头,发现已经有天牢守卫,将五六个穿着囚服的男子,冷冷揪到了斩首台上。 常胜沉步走来。一个近卫,急忙举高纸伞,遮在他的头顶上。 “黄将军,可以辨认了。” 黄之舟刚抬头。在斩首台上,最左侧的一个男子,怔了怔神色后,忽然狂怒起来,冲着黄之舟不断破骂。 “这一位,应当是侠儿舵的人。”黄之舟转过脸庞,表情冷静。 常胜点头,挥了一下手势。 斩首台上,一个按刀的北渝裨将,迅速出鞘,将那位破骂的侠儿,一刀剁掉了头颅。 血水顺着石阶,从斩首台漫下,浸红了黄之舟的鞋履。 他没有停步,甚至是笑了起来。抬着手,指向另一个跪着的男子。 长刀劈下,又是一颗人头滚地。 “军师,西蜀夜枭的人,都会在舌下藏毒,一发现情况不利,便会咬毒自尽。但你瞧着这位,分明是咬毒咬得急了,未能吞咽。” 黄之舟停下,抓着中间的一个男子,双手捏住他的嘴巴。 “辨认夜枭的人,实则很简单。一般来说,西蜀夜枭的死士,因为舌下藏毒,不利于过多言语,而且藏得时间越久,毒性便会越多。双颊生出红色的毒斑,便是夜枭死士的特征。” “这位将军,借刀一用。”雨水中,黄之舟伸出了手。 砍头的裨将,看了看常胜后,才将长刀递到黄之舟手里。 “叛……贼。”被黄之舟捏着嘴巴的人,双目怒睁,口语含糊。 “话都说不清,我送你一程。”黄之舟面无表情地抬刀,往上一削,夜枭死士人头落地。 他提着刀,来回走动。又将另外的两个,劈死在雨水里。 “还请黄将军净手,随我回去吃宴了。”常胜笑了起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军师,先不急。” 黄之舟并未还刀,他从斩首台上跳下,揪住了一个台下的守卫。只刚揪住,那守卫的头盔,一下子滚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头披散的乱发。 那守卫似乎哑了,说不得话,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黄之舟。 守卫的双脚,分明是箍了一双铁鞋,寸步难行。连着双手,也似是被挑了手筋,无力地垂着。 提着刀,黄之舟在雨中大笑起来,笑得声音狂浪。 “军师,西蜀夜枭十八堂大统领曹鸿,便是他了!” 常胜抬起了头,眼神带着某种欢喜。这便是,他甄别黄之舟的法子。西蜀夜枭大统领,早些时候已经落网。奇袭之下,曹鸿在咬毒之前,被铁刑台的高手打碎了牙口。 “我替军师,斩了此人如何?想我黄之舟入蜀三年,将官堂双试头榜,却被蜀人待之如犬,不得任何提拔!今入北渝,乃大旱逢甘露,愿施展毕生所学,报效北渝!” “如黄将军所愿,此一斩,恭迎黄将军入北渝!” “恭迎黄将军入北渝!”四周围,不少的卫士,都跟着常胜,在雨中长呼而起。 黄之舟仰头大笑,高举起手里的长刀。 …… 成都王宫。 烛火摇晃之下,贾周剧烈地咳着身子,将一朵朵的血梅,咳在了手帕之上。 “西蜀……” “誓将成千古大业。” 声音枯哑,脸色苍白,唯有脸上的一双眸子,即便浑浊,即便慢慢干涸,但在看去北面方向后,却杀意不减,炯炯有神。 第九百九十五章 将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王宫,烛火摇曳。 数日之后,曹鸿被斩的消息,以及黄之舟被拜为正将的消息,一起传入了王宫里。 “情报上说,曹统领成了哑人,连一句话都骂不出,便被黄之舟这个贼子,一刀给砍了头。”孙勋语气叹息。 贾周仰着头,全身如同失了力气。 这个天下,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人。便如小侯爷清君侧,便如陆休以身做饵。 贾周重新咳了起来。 尚在王宫的陈鹊,急忙走来把脉,那搭脉的手,却隐隐地颤抖。 “陈先生,我还有多久。” “文龙军师莫要问我……”陈鹊不敢答,收回动作,声音发颤。 “瞧着你的模样,我都猜出来了。孙勋,我那徒子可回来了?” “军师放心,韩幸小将军今日便能赶到。但主公那边……还尚在大漠上。” 贾周脸色痛苦。但很快,又变得平静下来。他撑着身子,重新拄起木杖,婉拒了陈鹊的相劝,一步一步的,走入王宫前的阳光中。 时至黄昏,城外飞来一骑。 小狗福红着眼睛,顾不得守城吏的呼喊,骑着马,朝王宫的方向狂奔。 “老师!” 贾周转过苍白的脸,堆上温和的笑容。他这一生,有两件最快活的事情,一件是拜了一个好主公,另一件,则是收了一个好徒子。 “老师身子如何?”小狗福急忙走上去。孙勋识趣地松了手,往后告退。 “莫问这个。”贾周摇了摇头,“你既然回了,我有些事情要与你说。” 小狗福隐约猜出了什么,但又不敢抢声,努力稳住身子,任着面前的老师开口。 “从今日起,你无需再离开成都练兵了。”贾周垂下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羊皮卷宗。 “一场师徒,别无所赠。这是我新编著的《蜀中七训》,以西蜀的各场战争为本,分析了战场利害,谋攻,武夺,以及攻守双方的布局。《蜀中七训》的编外,如司马修,刘仲德这些人,我亦有标注及分析。此时离着南北大战,还有一二年的时间,你且好好地学。” “我想老师亲自教我。”小狗福仰起头,哭了起来。 阳光下,贾周伸出手,抚了抚小狗福的额头。 “很多人都明白,我为何喜欢站在宫外晒阳光。我的身子,早已经陷在黑暗之中,唯有立于阳光里,方能生出一丝抚慰。” “莫要走我的路,我以毒计为攻,实则是不得已而为。” “狗福啊,哪日西蜀定了江山,便去我的坟头,说个一二吧。” 捧着羊皮卷宗,小狗福已经泣不成声。 “我便不等主公了。刚好还有些时间,听说东面陵州,百姓又遇水患,便让我去最后一趟,帮主公安抚江山。” “我与老师同去。” “甚好。”贾周咳了起来,看向成都北面的官道,一下子失了神。 …… “军师爷爷!”城门外,开始垂髫的徐桥,哭得满脸泪花。他只听孙勋说,军师身子骨不行了,却还要出城。 “我是少主,我命令军师爷爷,不许去外面打仗!”徐桥抱着贾周的腿,拼命地往后拖。 姜采薇和李小婉,同样走来相劝,但无一例外,都被贾周婉拒。陈鹊站在一边,闭目长叹。 整座成都,数不清的百姓,约莫是听到了风声,都纷纷赶了过来,劝着贾周回城休息。 “狗福,把少主抱走。” 小狗福脸上墨迹未干,他走过来,将小徐桥抱起,抱到了一边。 “韩狗福,你敢抗命……呜呜,狗福哥快松手,我怕以后见不到军师爷爷了。” 阳光下,贾周晃了晃身子,再没有任何犹豫,艰难地入了马车。 “老师保重!” 成都将官堂,七十四名修学的西蜀才俊,齐齐跪在地上,冲着贾周长拜。 “军师保重啊!”百余人的成都将吏,同样跪在地上,声声高呼。 万千的百姓,一时被感染,又念起了老军师的好,也纷纷跟着跪下。 孙勋跪下。 徐桥也哭着跪下。 “狗福,启……启程。”贾周摆了摆手。 车轱辘开始滚动起来,带着三千的士卒,以及各类安抚百姓的辎重,一路往东面驶去。 …… 陵州,春阳郡。 收到密信的东方敬,脸上的苦涩之情,无以言表。他呆呆地坐着,久久不见任何动作。 马毅急急走来,满脸都是慌乱,“小军师,小军师,我听督粮官说,老军师要撑不住了。” 不说还好,一说,便如利刃一般,捅入了东方敬的心头。这位名扬天下的跛人小军师,突然像个孩童一样,以袖遮脸,颤着身子哭了起来。 直至哭了很久,他才放下了袖子,将密信认真叠好。 “马毅……去通知于文将军,立即调遣三万大军,赶来陵州助战。”声音里,明显还带着哭腔。 只收到信,东方敬便一下子明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老师还在为西蜀定下江山。 “对了,主公到了何处?” “先前大漠回了斥候,说主公已经快到玉门关了。小军师……主公也差不多了,为何老军师那边,不愿留在成都,多等个七八日……” 东方敬并没有答,垂着头,一声悲到极致的叹息。 …… 玉门关外,平定了西域之事,正在焦急回赶的徐牧,今日又得到了一封密信。 密信里的内容,让他一下子如遭雷击。 “主公,歇息的驿馆,已经准备好——” “继续赶路!”徐牧颤着声音,冲着礼官怒吼,随即率先奔了马,朝峪关的方向冲去。 在后的司虎等人,都跟着怔了怔。在以往,哪里见过徐牧这副模样。夜色之下,仗着快马,徐牧带着百余人,疯狂地打着缰绳。风将军约莫也感觉到主人的心绪,嘶了几声,蹄子动如奔雷,踏起阵阵的尘烟。 第九百九十六章 遗计定东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西蜀贾周军师,此、此次入陵州,带来米粮与袍衣,相赠诸位!”一个随军的西蜀裨将,站在高坡之上,凝着声音开口。 不到两日的时间,浩浩荡荡的,数不清的陵州百姓,都聚了过来。甚至是,连旁边楚州的人,都跟着急急赶到。 从成都调出的辎重,已经有所不足。但并没有耽误,贾周派了人,从陵州一带,继续调来粮草。 “老师,外头的百姓,都对老师感恩戴德。”小狗福入了马车,声音有些苦涩,将贾周身上的大氅,又往上提了提。 实际上,这次的水患并不严重,只淹了一些新种的稻田。而且,在西蜀的仁政之下,早已经有了善后之举。 小狗福已经明白,为何这一次,他的老师执意要离开成都,来陵州附近。 他甚至……想把老师背回去。 “我算了算时间,伯烈也该来了。我有些事情,要和他说清楚。你按着我的吩咐,下去准备吧。” “老师……” “若不去,我即便死了,也不能安心。” 小狗福红着眼睛,走出了马车。 不多久,如贾周所言,东方敬在黄昏中赶了过来。并未让人推车,而是吩咐马毅,将他急急背到马车里。 只刚坐下,东方敬看着枯瘦的贾周,一时无语凝噎。 “伯烈来了……我撑不住身子起来,你莫见怪。” “老师,我都明白。” 黄昏的沐浴中,贾周叹着气,“楚陵二州,虽然已经归主公所有。但这二州的百姓,实则有不少人,都心向东陵。你我二人,这数月以来,施展了不少仁政,自然会收获不少民心……咳咳。” 东方敬伸出手,替贾周抚着后背。 “东陵之事,也该做决断了。”贾周哆嗦地放下手帕,“这几日,我以赈灾之名,或许有些操之过急,但终归,让楚陵二州的百姓,都对西蜀生出了不少好感。” “老师,莫说了……” “伯烈,你调军了吧?” “调,调了。” “我去了之后,便只剩你一人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回成都,便守在江南诸州,随时督战。北渝的小军师,不是个善辈。只刚任职,便敢打破陈规,新建了铁刑台。” “铁刑台渗入西蜀,有伯烈在,我不会太担心。但最担心的,便是铁刑台渗入南海五州,若是中计,割了盟约,我西蜀再无问鼎江山的可能。” “老师放心,我一定尽力。” “西蜀的夜枭,以后便交由你了。若、若你得空……日后替我去一趟七十里坟山,给曹鸿统领赔一杯酒。” “天下人称我毒鹗,却不知,我终其一生最大的梦想,是天下太平,能做个桃李满天的教书先生。入世打仗,非我所愿啊。” 贾周连连咳嗽,紧紧握住东方敬的手。 “但你我又何其幸运,能遇到主公,一展平定天下的抱负。” “我恐怕……无法等到主公了。我死之后,还请伯烈切记,休要将我葬入七十里坟山。” “吾的双手,杀业太重,何敢与英烈同眠。” 贾周呕出一滩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东方敬恨不能相跪,只得以头抵下,泣不成声。 “自知无法相劝,东方敬恭送老师。天下太平日,吾若不死,愿结一草庐,与老师相伴。” 贾周闭目仰头,苍白的脸,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中,一时变得光辉圣洁。久久,他忍不住侧头,看去峪关的方向。 那一年,他葬了亡妻出山,于山猎村外,遇见了一个卖酒小东家。 “吾贾周,表字文龙,拜见主公!” …… “文龙啊!” 黄昏中,徐牧疯狂策马,跑过峪关,跑过蜀道两岸的青山。三日不休,风将军口吐白沫,终归一下子瘸了腿,嘭的一声翻倒在地。 但很快,又长嘶着声音,一下子爬了起来,重新载着徐牧,往前继续狂奔。在后面的蜀道,司虎这些人,还远远被落下。 “主公换马!” 孙勋带人迎来,悲声开口,“老军师已到陵州,还请主公速去。” 徐牧没有多言,换了快马,咬着牙继续驰骋。 …… “所以,毒鹗到了陵州,还以赈灾之名,发了不少物质给百姓?”姑胥关里,听到情报的凌苏,无端地眼皮一跳。 “那些百姓如何?” “主子,尽是感恩戴德,不少人还说,要给毒鹗立生祠。” “立个鬼的生祠,他那副模样,都要死了!”凌苏咬着牙,“速去,调动所有粮王人马,亲眷家属,立即登船离开吴州。” “主子,这是为何?再说了……没有左王的命令,只剩那一点战船,我等没法子动用。” “莫理这些,按我说的做,要是晚了,等蜀人杀过来,一个都活不得。左师仁,已经救无可救。此番之下,西蜀是要灭东陵了!” “速去!” 等心腹走远,凌苏依然惊魂未定。一个将死的毒鹗,还定下了取东陵的计策。要知晓,让西蜀顾忌的,无非是楚陵二州,那些百姓的归心,以及安定。但这几月以来,西蜀毒鹗已经慢慢布局,安抚了民心。再加上这一次的借机赈灾—— 凌苏不敢再想,迅速往外走去。却不巧,迎面碰到了左师仁。 “咦?齐德为何这般焦急?莫不是毒鹗的事情?齐德,这可是大喜啊,我听说毒鹗快要死了,还假仁假义地来陵州赈灾。” “恭喜主公……主公,我还有些事情,等晚一些,再来与主公同饮庆贺。” “哈哈,好,甚好!毒鹗若死,当浮一大白啊。” 凌苏头也不回,迅速告辞离开。 …… 踏踏踏。 一辆马车,在诸多蜀骑的护卫下,赶到了陵州边境的一座城镇,与姑胥关遥遥相对。 马车里,贾周脸色平和,先前的苍白与死相,仿佛都消失了。 他收起了血淋淋的手帕,撑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下了马车,然后抬头,看向那些跟随欢呼的百姓,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狗福骑在马上,痛苦地转过了头。一只手紧紧握着,指甲嵌入肤肉,从虎口渗出了血。 夜风呼呼。 一拨响箭的声音,蓦然在周围响起。箭矢钉在地上,钉在马车,钉在贾周的后背。 贾周拄着木杖,嘴角溢血,缓缓停下脚步。 “萋草随风,白鹭逐波,夜雨湿亭,东风伴舟……” “主公勿怪,吾,吾贾文龙先行一步。” 贾周停了声音,立在风中,化成了一方石雕。侧去的脸庞成了永诀,远眺着成都的方向。 “东陵无道,杀我西蜀军师!听我军令,立即围住姑胥关!”小狗福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我西蜀军师,只为赈灾而来,却遭如此毒手!” “攻破东陵!” 那些追随的楚陵二州百姓,顿了顿后,也变得怒吼连天。不远处的方向,坐在木轮车上的东方敬,红着眼睛,也跟着怒声下令。 “三军,配合成都蜀骑,立即围攻姑胥关!” “为军师报仇!” “吼!” …… 第九百九十七章 吾左师仁,宏图霸业十二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全军——”夜色下,一个西蜀裨将,跃马踏到山坡。裨将的臂甲上,还颤着一条黑布。 “攻打姑胥关!以我蜀人之志,为军师报仇!” 在得知贾周被陵人“射杀”,西蜀的前线各营,爆发出滔天的怒意。贾周军师,在他们的眼中,便如定海的杵,西蜀的魂。 “杀过去!强攻姑胥关!” 连着诸多的江南百姓,随着贾周的死,也不再心向东陵。积极地帮着运送粮草,准备辎重。 东方敬仰着头,面容里悲伤难抑。 “老师,如你之计,东陵必破,江南可安。” …… 姑胥关上。 左师仁在夜风中颤着身子。在得知蜀人围攻姑胥关的时候,他立即就派了使臣,想问清楚缘由。 但使臣哭着回报,说陵人射杀了毒鹗军师,如今不仅是西蜀诸军,还有那些受恩于毒鹗仁政的二州百姓,都开始围过来了。 “我并未射杀毒鹗!”左师仁语气痛苦。他很清楚,毒鹗在西蜀的分量,这样的人,死在了姑胥关的边境。只要有脑子,都会认为是东陵做的。 但偏偏,他并没有这种命令。 “再派使臣……不,我亲自出城——” “主公,西蜀的东方敬已经放了话,但凡我东陵人敢出城,立即射杀。” 左师仁怔在原地。久久,才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军师呢?快将凌苏请来,吾的齐德,或许会有法子的。” “主公,刚得了情报,那粮王军师,已经抢走了各种战船海船,入海逃走了。” “齐德误我!” 左师仁捂着胸口,被气得踉踉跄跄。在退守吴州之后,他每日哀怨不公,以至于很多政事,都交由了凌苏处理。现在看来,分明是引狼入室。 从小谋士容鹿,到上将康烛,都曾力劝他,拒粮王入蜀…… “主公,蜀人已经开始攻城了!” 左师仁喘着大气。忽然想明白,或许毒鹗之死,是早有预谋,成为攻灭东陵的一柄利刃。 但现在,整个吴州,迫于西蜀的威压,不过万余人,而且大多器甲不良。 左师仁沉默垂头,看着自己日渐肥胖的手臂。在当初,他以陵州为本营,打下吴州与楚州的时候,是何等的威风。诸多的谋士,百余的战将,为此,他极其注意仪容,鬓发一缕不乱,体态儒雅稳重。 但现在—— “主公,海岸那边,应当还有遗漏的海民渔船,主公还请速速离开啊。”亲卫焦急地劝道。 左师仁身子发抖。 …… “守住!守住姑胥关!”作为大将的康烁,并未有任何请降的意思。先前的李度城的事情,兄长康烛战事的事情,让他对于西蜀,一直有股难消的恨意。 “放箭——” 康烁怒吼,抬起长刀,怒指着姑胥关的下方。只可惜,尚在修葺的姑胥关,加上蜀人蓦然爆发的哀兵之锐,根本抵挡不住。 层层劣势之下,等西蜀的步弓营逼近城墙—— 噔。 一支羽箭,将康烁戴着的羽翎盔,射得从头顶打落。 康烁退了几步,还未站稳。 噔噔噔。 又是一支箭矢,从他的头颅穿透而过。康烁杵着刀,咳着血慢慢翻倒在地。 轰,轰轰。 奇袭之下,姑胥关的城门,很快被冲车撞开。数不清的东陵士卒,见着这副模样,不敢再死守,一个两个的,都纷纷转身往后遁逃。 “入城!”一个西蜀裨将,骑在马上抬刀怒吼。 …… “主公?” 孤独地坐在王座上,左师仁挥着手里的剑,示意亲卫统领离开。在他的面前,嫡子和王后爱妾,已经被他刺死,倒在血泊中。 “主公,留得青山在——” “我还能去哪?”左师仁仰着头,哭了起来,“你便说,我还能去哪?” 亲卫统领颤身跪地,不敢答话。 “这天下,已经是西蜀和北渝来争,轮不到我东陵了。新朝的史书竹册上,只会说,我东陵左王左师仁无德无道,亡于西蜀之手。” “主公是天下仁君……” 左师仁抬头大笑,笑得声音有了哭腔。通红的眼,不时有泪水从眼角渗出。 那一年,大纪还没有乱。他虽然只是陵州的一个调度官,但已经知道乱世将至。 他帮助山越人,教种稻和织麻。他上奏,帮陵州的百姓降苛赋,甚至不惜顶撞上司。 他永远记得,在聚兵起事的那一日,无数的陵州百姓,数万的山越营,聚在他的面前,声声高呼与喝彩。 在当时,天下三十州,何人不识左君子的名声。 “宏图霸业十二年,吾左师仁……吾左师仁不甘呐。” 左师仁复而仰头,泪眼朦胧。他仿佛又回到了陵州望都的王宫里,文臣武将分列两边,人才济济。 “上将康烛,愿随主公。” “水师右都督苗通,愿随主公。” “水师左都督夏侯赋,愿随主公!” “中护军费夫,愿随主公。” “楚州参军容鹿,愿随主公。” …… 左师仁哭出声音,一声长悲,抬剑举到脖子,再无半分犹豫,重重割了下去。 “送,送主公。” 在旁的亲卫统领,以及十几个护卫,都齐齐跪地,跟着抽剑而出,殉死血泊中。 姑胥关上,烽火逐渐散去。西蜀的大军,已经杀入了关城,清剿逃兵余孽。 夜尽天明的曙光,从云层中透下,整片大地终于有了一丝亮堂。 坐在木轮车上,东方敬如花光了力气,身子往后仰靠,失神地看着天空。不过一万的残部军马,西蜀要是想攻,并非是难事。 难的,是要安抚好楚陵二州的民心。但现在,他的老师,已经帮他铺好了路。铺出一条逐鹿争霸的大道。 “大破北渝!”东方敬哽着声音,面色清冷。 …… 离着陵州边境,还有二十余里。 骑着马的徐牧,慢慢停了下来。在他的面前,骑在马上的小狗福哭红了眼,头上还裹着孝布,亲自过来报丧。 “主,主公,老师去了——” 徐牧顿了顿,跟着哭了起来。 “文龙啊!” 只哭了几声,徐牧摇晃着身子,从马上摔下。 第九百九十八章 节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陵州边境。一条溪河边上,徐牧孤独的坐着。手里捧着一封,孙勋连夜送过来的信。 信是贾周留下的。 睹物思人,他平复了很长时间,才将信慢慢翻开。内容很长,每一字都在泣血。 主公亲启。 去年入冬,便觉身子不济,恐要先去一步了。望主公看完此信,早些振作,勿要陷入长悲。 天下皆知,北渝势大,西蜀势弱。唯有襄江之险,可暂作西蜀之屏障。收服苗通,反间霍复,皆是此中个意。 然,又不可一味固守。我时常翻阅天下地图,定北关之外,或可作为攻杀之地。入河北,望燕州,若能成功,可牵制北渝的内城大军。只可惜时日无多,无法定出完美之计。 北渝军师,善于防计,主公定策之前,切不可操之过急。南海五州,以赵棣为首,赵棣亲蜀,若不死,则西蜀无忧。但赵棣若死,盟主变更,主公当早作打算。 西蜀人才济济,伯烈自不用说,可作为主公的臂膀。余下者,可分为三盾四矛。凉州陈忠,定州柴宗,楚州于文,此为三盾。非万不得已,主公不可随意调派。 四矛者,为轻骑晁义,重骑卫丰,水将苗通,步将樊鲁。樊鲁性子莽急,主公若有更好人选,可换之。主公切记,苗通横行于江,不可以守为任,他当如一柄利矛,南北之战,若能先诱北人入江,则大事可期。反之,若北渝先一步,全面铺开战线,则我西蜀,便会先陷入守势。 吾之徒子韩幸,可作随军参谋,但这一二年内,便让他留在将官堂,继续修学。待出山之时,当有一副名将之风。 殷鹄,赵惇,李桃,三人皆为当世之才,可作为军师之选。 吾之遗计,东陵当破。左师仁虚有其表,外仁内傲,亦会随吴州一起覆灭。而粮王凌苏,素有奸智,若他未逃,主公需立即格杀。若他逃了,夜里奇袭之下,当顾不得收拢粮草,吴州境内,主公若派人四处搜寻,应能搜到许多藏匿的粮仓。 …… 看到这里,徐牧颤抖闭目。不管是遗计,还是信里的内容,贾周为了他,为了西蜀大业,已经耗去了所有的心血。 …… 吾贾文龙,不过一教书匠,却得主公知遇之恩,奉为军师。然天命不可违,谨愿来世,转生于蜀,与主公再相见。 李子树下,贾周绝笔,拜别主公。 …… 李子树下…… 收好了信,徐牧艰难地仰起了头。他人生的起步,便是贾周扶着他走出来的,帮他定下入蜀之策,又以蜀州为本营,一步一步吞下小半壁的江山。他不敢想,若是这一路没有贾周,他现在会是怎么样。 “文龙,我舍不得你啊。” 徐牧垂下头,满脸都是自责。至死,他都没见到贾周最后一面。 “牧哥儿,他们都不敢过来,让我来劝你……牧哥儿,莫哭啊。呜呜,我的老军师诶。诸葛老爷子死了,老军师也死了——” 徐牧沉默不语,起身拖着脚步,往前慢慢走去。为了这片江山,他的老友,一个接着一个,不断离他而去。 故人如风凋零,音容笑貌渐去渐远。 “主公……东方军师来了。”孙勋犹豫着开口。听说自家的这位主公,除了骑马而回哭了一回,这两天两夜的,便再无任何的悲伤举动。 后来殷鹄告诉他,这叫大悲无声。 “让军师入帐。”徐牧转过头,声音嘶哑地吐出一句。 不多久,东方敬坐着马车,急急赶到了面前。待入军帐一开口,同样是声音嘶哑。 “东方敬拜见主公。” “伯烈,入座吧。” “还请主公节哀……”东方敬一声叹息,开始说起正事,“老师的遗计,已经大功告成。主公应当猜出来了,我所说的遗计,并非是攻灭东陵。” “猜出来了……”徐牧声音苦涩。他的贾文龙,无愧于天下第一大谋。 “伯烈可有建议?” “此时,我西蜀当示弱。传令苗通,暂时收拢江域的防线。要不了多久,老师的死讯,便会传遍天下。内城的常胜小军师,肯定会斟酌老师的遗计,但他断然想不到,攻灭东陵的遗计,并非是最重要的。” “文龙大才……如伯烈所言,那就开始准备。吴州的事情,也劳烦伯烈暂时安抚。” “主公,吴州海民居多,并不像楚陵二州,这些海民,原本对西蜀便有好感。安抚之事,应当不难。” 徐牧点头,“对了伯烈,你多派些人手,在吴州境内搜寻一番,凌苏急于逃命,或许会有不少藏匿的粮仓,留了下来。” “粮王这些贼子,仅凭着一些江海小船,或许会死在海上。但主公放心,我会让苗通分出两营水师,沿海抓捕。另外,主公先前提的,造海船的事情,眼下也能实行了。” 吴州靠海,但普通的战船,甚至楼船,在海上都无法远航。按着后世的记忆,他很明白海权的重要性。 “文龙刚去……恐怕这段时日,要多劳烦伯烈了。” 东方敬沉痛抬手,“主公放心,老师的遗志,吾东方敬铭记于心。” 徐牧沉默点头。 东方敬叹息,“主公若心中有悲,不妨大哭一场。” “伯烈,我没事的……” …… 等东方敬离开,徐牧复而走出军帐,孤身立在河边。只觉得喉头里,像有什么哽住,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不知为何,他突然不想动,不想回成都,也不想入吴州。 “主公,贾军师的暗卫来了。”这时,殷鹄忽然来报。 “让他过来。” 一个西蜀暗卫,不多时,跪在了徐牧面前。 “参见主公。贾军师留了话,若两日时间,主公还没有回成都,便让我做一事情。” “什么事情。” “我善于口技,贾军师知主公之遗憾,恐主公陷于大悲,久郁成病,特命我给主公带一句话。” “请说。” 那暗卫起了身子,拱手之后,声音缓缓传开。 “吾贾文龙,便在天上静候,与小侯爷一起,等着看主公平定乱世,开万世新朝——” 声音像极。 夜风中,徐牧捂着胸口,再也忍不住,双目瞬间发红,整个人一下子失声大哭。 …… “恭送军师。”殷鹄等人在旁,亦是纷纷跪地,拱手朝天。 夜幕西南,一枚幽隐之星,原本其光已暗,却在这一下子,忽然变得璀璨亮堂。 第九百九十九章 徐桥,跪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文龙,再见了。” 翻身上马,此时的徐牧,已经恢复往日的稳重之色。贾周的棺椁,也随之一起送回成都,葬在七十里坟山。 虽然贾周有提,诸如杀业太重的话。但在徐牧的心底,贾周于西蜀而言,堪称先驱之贤。若无贾文龙,西蜀走不到今日。 “送军师回家!”殷鹄高声长呼。 浩浩的三千余蜀卒,开始循着长长的官道,一路往成都而去。 …… 长阳皇宫之外。 收到西蜀情报的常胜,在过目之后,缓缓放下手中的信卷。他理了理身上的长袍,朝着西蜀的方向,一个躬身长揖。 “天下五谋,最后的贾文龙,也驾鹤西去了。”常胜的面容,沉默且肃穆。 “军师,毒鹗一死,只剩一个跛人了。要我说,毒鹗履用毒计,惹怒天公,折寿早亡是必然的事情。”在常胜身边,一个随身的暗卫统领,脸上带着笑意。 常胜摇着头,“不管是老师,还是毒鹗跛人,都算得天下之贤。若是中原太平,我说不得要远游拜访,聆听教诲。但无法,到了眼下这种光景,北渝与西蜀,只能不死不休了。” 暗卫统领怔了怔,小心地退到一边。 “黄之舟那边,安排得如何?” “这几日,都在长阳城里,赴世家之宴。按着军师的意思,车家膝下有女,准备和黄之舟结亲。” 常胜笑了笑,“车浒一路护送有功,算是水到渠成。” “军师,莫不是还信不过黄之舟?” “信得过如何?信不过又如何?”常胜微微闭目,“这天下间,我只看的,是利益使然。黄之舟沿途入渝,杀死西蜀士卒两百一十九人,重伤蜀将韩九,到最后,还斩杀了夜枭统领曹鸿。” “你可知曹鸿是谁?当初大纪小侯爷的虎堂统领,这位统领,是小侯爷留给徐蜀王的念想了,意义非同小可,所以我才会选了他。” “这四五日,在长阳城中,那些还潜伏的蜀人探子,更是不惜一切,对黄之舟发起了三轮刺杀。你觉得,他这样的人,还有可能回蜀吗?退一步说,他即便想回,那些蜀人也断断不会答应。” “退无可退,他只剩一个选择,留在北渝。”常胜仰着头,语气带着些许期待。 “不同于霍复,黄之舟给我的感觉,是那种渴望将名流传的。这种人,如若利用得好,便是一柄利刃。” “当然,安全为上。今日起,你亲自去盯着黄之舟,我会提拔你为营中副将,便于你行盯梢之事。西蜀攻下了东陵,已是十州的疆土了,前路漫漫啊。” 暗卫统领拱手点头。 常胜再站了一会,叹出一口气,又转了身走向书房。 …… 在燕州。 满脸风尘的常四郎,正披着战甲,和常威两人蹲在地上,吃着火头的灶食。今日是棋子面,刚杀完一波叛贼的常四郎,正吃得满头大汗。 “常威,味淡了,醋布,给老子醋布!” 并没有任何嫌弃,常四郎接过醋布,直接蘸到汤面里,搅了搅,才继续舒服地吃起来。 这时,几骑从内城而来的斥候,急急停在面前。 “参见主公,参见虎威将军。” “讲。”常四郎抬了抬头。 “铁刑台密报,西蜀的毒鹗军师,于十日之前,死于陵人的姑胥关下。为了报复,西蜀前线大军齐出,攻灭了东陵。东陵左王,已经自绝于姑胥关中。” 常四郎皱住眉头,放下了面碗。旁边的常威,已经双目隐隐有泪。 “消息可是真的?” “主公,自然是真……西蜀毒鹗于陵州边境,姑胥关下,身中暗箭——” 昂! 常四郎抬腿,一脚将旁边的斥候战马,踢得口吐白沫,翻倒在地。 说话的斥候,急忙垂头跪下。 “我只问你真假,没让你说来讲去的。” “回吧,告诉常胜,我已经知晓了。”常四郎重新捧起了面碗,大口地吃入嘴里。 斥候告罪,小心往后退开。 “常威,你吃不吃?” “少爷,贾先生是好人。” “我是问你还吃不吃面?” “我吃不下了,少爷。” 常四郎抢过常威手里的面碗,几口吃了个干净。又嫌不够饱肚,喊人又添了三碗。待三碗过后,又添了两碗。 他便坐在夕阳下,捧着面碗,一直吃一直吞咽。说不清为什么,在他的心里,不想回营睡觉,总觉得要找点事情来做,便如吃饭,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天空残阳如血。 成都外,七十里坟山,到处是拜祭的百姓。 徐牧牵着徐桥的手,静静走到了一座新建的将庙前。庙里,供奉着贾周的石身塑像。 这一回,徐牧并没有听贾周的建议,而是坚持,为贾周立了将庙,矗立于七十里坟山中。 “军师爷爷,徐桥来送你花。”终究是个孩子,徐桥一下子哭了起来,将摘到的花,小心地放在将庙的供台上。 徐牧心底发堵。这几日的时间,他一直不敢过来,生怕睹物思人。 “父王,那座将庙是谁的?” 徐牧转过头,看着不远处,另一座矗立的将庙。 “陆休,定州之虎。” “那后面的一座呢?” 徐牧声音颤抖,“是你窦通叔叔的,旁边是窦忠将军。” 西蜀的大业,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名将凋零。数不清的百姓,还跪在七十里坟山前的祭台,悲声长哭。 “父王,呜呜……这座我知道,是义父陈家桥的。我的名儿,取自于他。” 徐牧点头。 陈家桥虽死,但他还是坚持,让徐桥拜了义父,谨记一生。 侧过目光,徐牧双眸失神,看向一座座的将庙,在其中,还有小侯爷的王侯庙,廉勇的义庙,曹鸿的忠勇庙,李知秋和诸葛范的义侠庙…… 在七十里坟山,更有许许多多,埋骨青山的蜀卒,都尉,裨将。 “徐桥,跪下。” 山风中,徐桥跪了下来,冲着面前的一座座坟山将庙,认真叩拜。 “吾徐牧,恭送列位忠勇。”徐牧也跪下,长揖而拜。 在四周围,诸多的百姓,也跟着跪下,长呼相送。 一个民族没有英雄,便如黑夜里没有灯烛,将长夜无明。但这天下,终归有许多人,不愿意活在腐朽里,以肉身凡胎,谱写了一段段的流芳传说。 第一千章 “青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婉拒了李大碗再打一桩的邀请,夜色中,徐牧走到了王宫后院,坐在李子树下,挖出了贾周留下的暗信。 如他所想,暗信里的内容,与贾周的布局有关。兹事体大,贾周的谨慎,并非没有道理。 捧着书信,徐牧认真看了许久,终归吁出了一口气。若他当时在蜀,极可能,是要拦住贾周的。 但不得不说,贾周的临死一计,几乎是完美成功。接下来的,便是如何最有效地利用,作为重创一击。 只可惜,在以后的军议里,那位拄着木杖,天下绝智的军师,无法再与他共商了。 “徐郎。”正当徐牧想着,才发现姜采薇走了过来。将一件大氅,小心披在他的身上。 “徐桥睡了么。” “先前睡过去,又想起了老军师,还有诸葛老先生,一下子便做噩梦,哭着醒了。” 徐牧叹了口气,捏住了姜采薇的手。 贾周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十余日,但在成都城里,尚有不少的百姓,自发地日日祭奠。将官堂的学子,为了纪念贾周,更是写了许多的治军论卷,焚烧在贾周的将庙前。 “徐郎,还请节哀。” “没事情了。”徐牧点头。心结打开,终究要往前走,留给西蜀翻盘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姜采薇侧着头,慢慢靠在徐牧的肩膀上。 “徐郎,这些时日以来,西蜀儿郎不断埋骨青山。莲嫂和喜娘那边,让我来问一下,能否召集一些妇道姑娘,像在徐家庄一样,练习长弓,一起保家卫国。” “可以。”徐牧欣慰一笑。 不同于北渝,西蜀之内,只要愿意读书的女娃,一样能入私塾。当然,徐牧也不奢望用什么娘子军,但保家卫国的念想,值得鼓励。 …… 翌日清晨,重新坐在王座上,即便在下面,有殷鹄司虎弓狗等人,但唯独缺了贾周,一时间,让徐牧有些不习惯。 “殷鹄,韩九身子如何?” “在陈神医的救治下,已经慢慢醒过来了。” 徐牧点点头。 “夜枭那边,主公可有人选?” 徐牧犹豫了下,摇着头。这些年的时间,除了一开始的陈家桥,余下的,都是曹鸿在负责,而坐镇成都的贾周,则是统筹全局。 “主公,我举荐一人。”殷鹄拱手开口。 “哪位?” “侠儿舵香主,上官述。我的建议,是将侠儿舵和夜枭,并为一军。北渝的铁刑台,近些时间不断壮大,收拢了不少江湖高手。以作对抗,二者合一是极好的选择。” 徐牧想了想。殷鹄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最近这些时间,哪怕是在贾周的眼皮子底下,铁刑台依然能渗透。可见,疯狂到了什么地步。 当然,也与北渝的势大有关。庙堂内有世家,而江湖里,除了侠儿舵外,多的是各种高手,为常胜所用。 “六侠,让上官述入成都一趟。” 他这位侠儿舵的总舵主,算一算时间,已经超了三年之期。也该将舵主之位,还于李逍遥了。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侠儿舵里,不管是那些侠儿,或是义军,现在对于西蜀,都算是归心的。当初冒天下之大不韪,来祭拜李知秋,是何等明智的选择。 但此时,徐牧心底还有一桩难题。 统领可以选上官述,统筹坐镇的人,又该选谁?到时候,他带兵出征或离开成都,终归要有一个在成都坐镇的人,统管全局。 殷鹄应该合适。但作为西蜀的第三位谋者,徐牧更想带着殷鹄,作为随军的参谋。 殷鹄抬起头,似乎看出了徐牧的难题。 “主公,贾军师虽然故去,但已经留了答案。” “六侠,你的意思是——” “正是他。” 徐牧陷入沉思。 “主公还需留在成都一段时间,不如便让他慢慢接任。终有一日,我相信,此子要名扬天下。” “他尚需要学习。” “学习之期内,有贾军师的亲传录册,再加上应对北渝的谋略实计,我觉着……他以后真要了不得。” “若主公不放心,便虚置一个人,作为明面上的掩护。” 殷鹄的意思,徐牧听得明白,同时,也在考虑着贾周留下的话。实际上,并无什么冲突。 “六侠,若是虚置,当有一个名号?” “对外便传,主公从西域带回了一人,拜为军师,称‘青凤’。” “六侠,你早想好了吧?” “贾军师最喜青葱之色,而凤之说,又有涅槃重生之意。虚置此一人,可混淆伏龙的眼线。当然,主公需保护好这些信息,切不可让铁刑台探查了去。” 徐牧点头,“成都王宫之内,我还是有信心的。六侠,便按着你的意思,这几日,先将青凤的名号,散播出去。” 殷鹄长揖拱手。 “对了主公,还有一事。叛贼黄之舟,根据传回的线报,已经和内城世家联姻,又破格擢升,拜为了长阳中护军。” 徐牧面无表情。但在心底里,却早已经惊涛骇浪。贾周的遗计,几乎是完美无差。连面前的殷鹄,都没能看出破绽。 “六侠,燕州叛军之势,现在如何?” “叛军已经接连败退,只剩下几个小关城。看这模样,要不了多久,便要往柔然草原逃窜了。但北渝王那边,已经发了天下檄文,扬言要打穿柔然人的老窝。” “确实像他的性子。” 虽然时间不算多,但燕州的叛乱,在乍看之下,已经快要结束了。整个河北,还有些零星子的小股叛军,接下来,应该也很快被萧清。 论起打仗,常大爷不是一般的生猛。 “六侠,先前为了赶路,急赶回成都,有些事情没有交代。你替我写一封信,告诉陈忠和晁义,配合好丝绸之路的事宜,两月之后,凉州和西域的两边客商,待在半途建好了驿馆,便开始行通商之举。” “主公,若北渝那边,拒绝开放关哨通商呢?” “常胜固然要拦,但他终归拦不住。”徐牧皱住眉头,“文龙的遗计,打下了吴州,令我有了另一个想法。” “六侠,你也知,西蜀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在大战之前,积攒好各种资源。” “主公的意思……” “建海船远航,待发现了陆屿和大岛,说不得,亦能打造一条通商之路。这些时日,你想些办法,将有关海外的异闻趣志,收集过来,我好好过目一番。” 第一千零一章 我与他,也算老相识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走到宫外,徐牧仰着头,坚定地呼了口气。随即才抬起脚步,往铁坊的方向走去。 韦春那边,已经从白鹭郡赶了回来。 “六侠,司虎呢?” “主公,他还能怎的,军功换了银子,就回家哄媳妇了。” 鸾羽夫人怀孕大肚,自打回了成都,司虎便一直守着,寸步不离。 “虎哥儿是条顾家儿郎。”殷鹄想了想开口。 徐牧也露出笑容,怪物弟弟的人生,已经要不一样了。 王宫之下的长街。 处处还可见,许多百姓的屋头外,挂着祭奠贾周的黑绫。这几年时间,西蜀的政事,大部分都是贾周在操持。不少利民的政策,都出自于他的手里。深受百姓爱戴,并不奇怪。 毕竟现在的西蜀,除了类似韦家这样的,并没有什么世家。阶层的对抗性,几乎没有。 “主公,到了。” 徐牧抬头,看了眼铁坊外的楼台,发现只剩陈打铁和老秀才,再无第三人的时候,他心底莫名有些不好受。 两个老人,喝酒也无趣了。见着徐牧到来,才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刚要走上去,却不料,陈打铁挥了挥手。 “韦家的小东西,身子又弱,你若有事情,早些和他讲完。” 徐牧拱了拱手,点头走入铁坊里。 只在铁坊后的院子,不多时,徐牧便见到了韦春。此时的韦春,怀里正抱着一柄刀器,翻来覆去地看。 等徐牧走近。 “啊,主公。”韦春脸色一顿,随即站了起来。 “韦春拜见主公。” “无需多礼。”徐牧笑了声,“这次让你回来,便是为了这批镔铁的事情。” 从西域回来的镔铁,若是与普通铁石混配,能打造出五千副不错的重骑甲。当然,诸如膝甲和裙甲这些部位,由于镔铁的稀缺,暂时也只用普通铁石。 在五千副的混合重骑甲后,按着徐牧的考虑,应当会剩出一些。所以,他才找回了韦春,好商量一番。 “主公,真打算用镔铁来覆船?”韦春的声音有些可惜。他试过,诸如这些镔铁,是极其难得的铁料。 “自然。到时候,五层船作为主船,切不可有失。我的意思,是以镔铁和普通铁料,混合一起,增加覆船的甲度。另外,我想重新打造一个船犁,如锥如刺,以船身的优势,能一举锥沉敌船。而且,此船犁要像铁枪一般,留有枪翼,便于抽回。” 不然到时候,船犁被敌船卡住,被对方一引火,只怕是自寻死路。 “这个倒不难,这几日容我想想。”韦春点了点头,“另外,主公先前说的……以蒸炉之气作为物力,我试了很多次,但都没成功。主公啊,你的这些想法,是如何来的。” “多看书,便会慢慢发现了。”徐牧叹了口气,并没有怪罪韦春。认真来说,这位天纵之才的造匠,能在这种时代,理解他的诸多想法,已经是不简单了。 “韦春,等过一段时间,你去一趟吴州,如何?” “并无问题。”韦春笑了笑,“吴州之外的海,我亦有向往。我自问,这四百年的大纪中原,并无哪一人,会像主公一样,愿意花费银财,建船入海。” 早在给韦春的书信,徐牧就透露了打造海船的消息。当然,按着生物的规律化,他笃定海外之地,肯定是有大屿和海岛的,还会有人,有其他的文明。 但不管怎样,这个世界的朝代,疆域,超出了他的认知之外。凡事小心一些,并不会有错。 “韦春,你可听说过海外的事情?” “听过一些。家父喜读古书,对我讲过,两百年前,还有鬼面人入青州的事情。” “鬼面人?” “喜戴恶鬼面具,身上遍插鸟羽。那会的青州大将,是个性莽之人,还以为天降鬼祸,出兵杀了好多。但后来不知怎的,有道人来游说,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这倒是有些意思?韦春,还有么。” 韦春想了想,“以前读书之时,看过一则趣事。莱州岛那边,有一渔人出海,遇风暴而迷途,后来在一个大岛登岸,遇鲛尾女子,与之结亲。但在三年之后,思乡情切,便偷偷造船跑了回来。” 徐牧有点无语,“还能造船回来?” “书上说,是他的鲛人之妻发现后,追了上来,一直在替他推船,辨认方向。” “主公,海外近些的地方,总归还是有人的。譬如说吴州外的盐岛,青州外的橘儿岛。” “这些我知道。”徐牧点头。但他要去的,并非是近岛,而是大海深处,未曾发现的地方。 “韦春,你先忙吧。切记注意身子,可去了陈神医那边?” “主公放心,昨日去了,并无大碍。” 徐牧松了口气,拍了拍韦春的肩膀,转身离开。 “主公,收集的海外异闻趣志,这两日便会送来,主公切勿着急。”跟在一边的殷鹄,安慰了句。 徐牧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 “六侠,吴州之外,凌苏的事情如何?” “苗通已经派人来报,那位隐麟先生,正躲在盐岛里。我西蜀水师,即将开始围剿了。主公放心,没有大船,凌苏不敢入海的。” “哪怕孤注一掷,也会死在海上。” “传信给苗通,无需理会请降,杀死凌苏,即是大功。” 殷鹄在旁想了想,“主公,粮王五户那边,说不得还能诈一些粮草,还有其他的银财。” “六侠,不需要了。”徐牧摇头。并非是说西蜀已经足够强大,而是他不希望,让凌苏再利用这些,继续留下来做祸害。 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很关键的原因。贾周虽然没有证据,但结合他自己先前的猜测,已经有了些眉目。 “哪怕在盐岛上,粮王的人死绝,但这天下间,依然还有一个知情的人。按着我的估计,以他的手段,应当握着不少粮王五户的情报。我便在西蜀,等着哪一日,他亲自回来找我。” 徐牧抬起头,“我与他,也算老相识了。” 不得不说,贾周当真是惊世之才,在当初的时候,便已经一语中的。 第一千零二章 粮王之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吴州外,盐岛。 作为江南一带的造盐之地,王朝还在的时候,算得上是重地。哪怕是后面的左师仁,也一直将海外的盐岛,作为积攒银钱的手段。 只可惜,在老左退守吴州后,被东方敬略施手段,盐岛已经成外海外孤地。 此时,在盐岛上的一家酒楼里。 凌苏发狠地咬着牙,约莫又发了脾气,恼怒地将面前的酒水,狠狠拨到地上。 哪怕从吴州逃了出来,但现在,近乎三千人的粮王军,还有诸多的粮王五户的人,都被困在了盐岛上。 没有大船,根本无法入海。而隔海相望的吴州,已经备西蜀彻底占领。 “齐德,现在当如何?你的几个叔伯,都有些害怕。”凌苏大伯凌玉露,此刻皱着眉头,在对面坐了下来。 “陈安世那边来说了,西蜀的水师,已经快到了,准备围住整个盐岛。盐岛一围,我等逃生无门啊。” 凌苏只觉得浑身无力。 先是渝州王,然后是左师仁,居然没有一个成器的。困在盐岛上,莫非是说,要凭着这三千人,打退西蜀水师么?这毫无可能。 那该死的毒鹗,临死前的一计,不仅灭了东陵,还将他彻底逼入了死地。 “齐德,能、能降吗?” “徐布衣不会愿意的。”凌苏痛苦摇头,“粮草之事,已经用过了一次,他大抵也猜得出,吴州境内,我等埋了不少粮仓。” “他不杀粮王,誓不甘心。唯今最好的办法,便是入海。但我等现在,哪里有船?只凭着那些破烂船,入海不到几日,便要死在海上。” “齐德,盐岛上的驻军,还有不少海民,也准备联合起来,要将我们赶走了。这,这真如丧家之犬啊。” “五百驻军,他敢动么!” 凌苏脸庞绷紧。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徐布衣也就算了,一个杀世家的蠢货。但北渝王那边,为何如此不信任我等。当初若能强强联手,徐布衣根本不足为虑。” 凌苏拢了拢披散的头发,眼眸里终于有了惧意。任他智谋无双,此刻已经是一个不可救的死局。 “主子,齐德先生。”这时,一个面色阴郁的男子,急急走了回来。 “陈安世,发现了什么?” “我打听到,盐岛上有个商帮,时常出海走私盐。每次一去,便是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岂非是去到很远了?”凌苏脸色狂喜。此番光景之下,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正是。我听说,他们熟悉海路,知晓中途的补给岛屿。” 凌苏兴奋起身,“快,将他们带过来!” 凌玉露在一旁,也跟着脸色兴奋。只要能离开盐岛,安全去到海外,一切都是有机会的。 盐岛外的海域。 “不出军师所料,这是慌不择路了。”听到下属的禀报,苗通露出笑容。 按着自家小军师的话,若是能将粮王的这些人,引入海域作战,是最为完美的。要知道,放在以后,盐岛同样要归于西蜀,产盐贩卖,积攒税收。 强攻并不难,但会坏了盐岛的根本。 “传令所有船队,军师说了,出逃的时间,极可能选在入夜,只要粮王的人登船出海,立即格杀!” …… 襄江岸边,东方敬裹着大氅,孤独地仰着头,看着夜里的水色。 江对岸的蒋蒙,在黄之舟渡江后,已经重新退了回去,连着江面的巡逻,都不敢越界一步。 但东方敬明白,这并非是示弱。而是大战前的安稳。 “小军师,小军师,苗通派人来报,盐岛之计成了!粮王的人已经入海!” “杀无赦。”东方敬淡淡开口。 马毅拱手点头。 “对了军师,盐岛的五百驻军,该如何?这会儿,这些人应当配合苗通,准备堵凌苏的后路了。” “想当初,黄之舟能从吴州海上,渡到青州。那便是说,极有可能,青州亦有奸细,从海上渡来盐岛。”东方敬闭了闭目,“立功之后,赏一份银财,再将这些人打散编营,继续留在盐岛,暂时作为盐岛辅军。” “我想了想,北渝军师常胜,趁着老师新丧,黄之舟投北渝,再加上江域换防,极可能要派入大奸了。毕竟将心比心,换成是我,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马毅,从今日起,增派巡逻人手,江上不管是商船还是艄公,都需持有西蜀的牒文,方能远航。” …… 此时的盐岛上。 趁夜离岛的凌苏,站在一艘战船上,满脸都是悔恨。他突然明白,那所谓的商帮,只是跛人的诱计,要将粮王五户的人,逼死在海面上。 即便现在想回岛,也已经被堵了路。短时之内,根本无法再登岸。 “齐德救我——” 在凌苏的面前,另一艘的渔船上,凌玉露脸色惊恐,冲着他大喊。四五艘的西蜀战船,已经步步逼近,战船上,蜀卒已经搭弓捻箭,准备齐齐远射。 “齐德——” “主子!”同船的陈安世悲呼,刚要命人调转船头,却被凌苏冷冷喝止。 “齐德先生?” 凌苏咬着牙,目光里仇恨无比。他不愿死在这里,窝囊地被蜀人杀死。 “往南面行船,先避开西蜀水师!” “陈安世,你跟我走!” 凌苏抬头,发现面前不远,那些战船和渔船之上,粮王五户的人,不断被蜀卒射杀。 他哭了起来。 “齐德先生,到处都是蜀人的战船!” 凌苏咬着牙,转过头,看着在身后,尚有五六十人的粮王军。 “若不想死,立即点了箭矢,将面前的三艘渔船烧了!” “齐德先生,上面是我粮王五户的人——” “顾不得了。”凌苏满脸悲痛,“便让这三艘渔船,当作火舫,为我等冲出一条血路!” “陈安世,你莫不是想死这里?” 陈安世抬头怒吼,“所有人,立即点着火矢!” 不多时,在凌苏战船的周围,三首逃命的渔船,一下子烧了起来。数不清的人,或跳海而死,或惨叫而亡。 海风之下,烧着的渔船,往前方堵截的西蜀战船冲去。一个西蜀裨将皱了皱眉,迅速让人避开火船。 但漫天的飞矢,并没有丝毫停下。 “我凌苏若不死,有一日,定要杀绝蜀人!”凌苏削发立誓,声音在夜色中怒吼不休。 噔。 一支羽箭钉在凌苏身上,凌苏一声惨叫,从船头摔了下去。 第一千零三章 非战功者,即是偏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军师,盐岛刚才来了情报。”马毅急步走近。 坐在木轮车上,东方敬沉默接过,只打开密信,不由得叹了口气。信上说,凌苏虽然被箭射中,生死未卜,但先前用了火船之计,逼开一个围剿的空缺,趁乱逃了出去。 离开盐岛,外面便是茫茫大海,几乎没有活路。但不管如何,便如先前所言,凌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毅,再传一道命令。让苗通派人继续追剿余孽,取凌苏首级者,赏千金,拜营将。” 马毅抱拳离开。 东方敬抬了头,继续看着不远处的江面。只要燕州叛乱慢慢平定,北渝的重心,亦会慢慢转到西蜀这边。 到时候,虽然不至于全面开战,但诸如一些小规模的冲突,并不会少。 道阻且长,西蜀的路,还需披荆斩棘。 …… “青凤?”站在长阳皇宫之外,常胜一时皱住眉头。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一个极坏的消息。天下之人,喜欢以酒论英雄,譬如五谋,譬如十名将……现在,五谋都已经故去,西蜀境内又忽然多了一个青凤。 常胜虽然明白,乱世之中,英雄辈出不算稀奇。但目前来看,西蜀的接任之人,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让他目不暇接。 跛人要留守江南,他还想趁这个机会,继续在蜀州发动谋攻。要知道,西蜀十州中,蜀州是重中之重,已然是西蜀王都。 “听说,是徐布衣从西域带回来的人。”作为铁刑台的头领,此时的阎辟,在旁声音凝重。 常胜搜刮脑海,过往的情报里,并没有提过此人。 “阎辟,徐蜀王在西域的事情,可有更多的情报?” 阎辟摇了摇头,“军师,西域离着太远,沿途又有玉门关,余当城,还需千里迢迢赶入,探子不容易渗透。” “青凤……我记得,毒鹗先生有一徒子?”常胜忽然想到了什么。 阎辟语气好笑,“军师,那可是个垂髫儿,才刚束发。我儿阎州,便与他同岁,昨日还在吵着吃橘子呢。” 常胜沉默了会,“兹事体大,传令埋在西蜀的探子,想办法查清青凤的身份。我倒是很好奇,徐蜀王从西域,带了一个怎样的人回来。” 阎辟急忙抱拳。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很多。主公平叛大胜,徐蜀王自西域而回,毒鹗身死,东陵覆灭,左师仁败亡……连那位粮王的隐麟,也被跛人逼入了死地。” “我总感觉,在北渝和西蜀之间,该有一些变化了。”常胜眉头又忽而皱起。他今年二十四,但此刻,满脸已经是沧桑之气。 “军师,刺杀的好手,已经快到南海了。”阎辟再度露出笑容,“到时候,南海局势一乱,于我北渝而言,必然是一场大喜——” 常胜抬手,止住了阎辟的话,“安排的人,我自有打算。南海之乱,当要选取一个时机,要在跛人分身乏术之时。若不然,南海的事情,会翻不起什么水花。” “新上任的盟主,也需以最快的时间,收拢兵势,封锁南海诸州。” 天下皆知,南海盟的赵棣极为亲蜀。有他在,断不会出现背投之事。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要派出刺客好手的原因。恐一击不成,常胜甚至还安排了两次后手。 还是那句话,至始至终,他从来没有小看西蜀。他的老师,在生前,一直在孤立西蜀。当真是一语成谶,西蜀不仅从乱世里存活下来,还成了南面的最大的政权。 常胜沉了沉脸色,抛开了思绪。 “黄之舟最近如何?” “这几日,正准备与车家的姑娘结亲,连我都收到了喜帖。军师,训练水师的事情,要不要派他过去?” “不急,我另有打算。” 北渝的水师,都会现在纪江操练,等熟悉各种水战之后,再派遣到襄江岸边的恪州。但有一个极为不好的缺点,纪江和襄江并不相通,意味着,各种造船事宜,暂时只能在襄江准备。 天色昏下。 等阎辟告辞,常胜才迈着脚步,往书房里走。只刚进去,便发现已经有两个人,等在了里头。 “主子,人来了。” 常胜沉默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在这种节骨眼上,他需要一个能掌控全局的大奸细,留在西蜀境内。 面前的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并无任何矫情,常胜抬手长揖。 “北渝之大事,以后便要劳烦先生了。莫要忘了,先生曾答应我的事情。” 面前人犹豫了下,久久才叹出一口气,冲着常胜起手回礼。 “待有一日,北渝鲸吞天下,南征大成,先生必功不可没。”常胜稳稳而立,声音里满是期待。 …… 成都王宫外的天空,已经是昏昏沉沉。 坐在王座上,徐牧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信。信是东方敬送来的,里头的内容,分析了最近的战事,蒋蒙的举动,以及粮王大势已去的情报。 这些东西,徐牧都没有意外。但让徐牧一时沉默的是,在信的最后,东方敬以局势的僵局,结合最近铁刑台的动向,猜测了一件事情。 北渝的小军师,极有可能,会想尽办法,在西蜀埋下暗子。等到南北之战时,用作杀计。 这和贾周当初,何其相似。谋略之攻,原本就是各凭本事,你来我往。 “狗福,你怎么看?”将信递过,徐牧抬起头,看着火烛旁边的少年。 少年看了一会密信,想了想,才认真抬起头。 “西蜀境内无大世家,只能以军功擢升,至少拜为营将,方能有所作用。和老师相比,北渝小军师真想埋子,并不算难分辨。一二年后,南北之战将启,埋子的时间不会足够。最有可能,他会走一条偏路。” “什么样的偏路?” “世家提拔,会破格重用。但我西蜀,一向以战功选拔,非战功者,即是偏路。” “狗福,很不错。” 少年仰头,目光里有了闪动,“天下之计,无人能出老师左右。吾,不过拾了先人牙慧。” …… 第一千零四章 内城故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荷月,又称六月。整个西蜀,一下子变得燥热起来。 江南诸州的早稻,开始进入收割。在同时,还要进入晚稻的插秧。此时,整个江南诸州,都变得欢欣鼓舞起来。 即便很累,但每个百姓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徐牧亲作示范,带着徐桥,挽了裤腿在田垄上不断忙活。听说晚上会有丰年庆,有肉有酒,司虎一早带着碗,也难得跟着出了城。 关于粮草,对于现在的西蜀来说,已经不算太大的事情。一年两熟的稻米尚且不说,连着最近在吴州那边,还找到了不少粮王藏匿的粮仓。按着徐牧的估计,西蜀现在的粮仓,足够备战两年余的时间。 但徐牧还不满意,天知道南北之争,真打起来,要打个几年?到时候粮草用尽,被人卡了脖子,干脆举国投降算了。 “徐桥,你记着了,我西蜀以民为本,稻米是重中之重。” “父王,真要和那个常叔叔打架吗?他当初,还给了我一袋银子,做了压岁钱。” 徐牧沉默了会,不知该怎么答。到了现在,已经不是他和常老四的事情,是这个天下,两个阶层的碰撞与斗争。 “等你长大一些,便会明白了。”徐牧笑了声。在他的心底,面前的徐桥,肯定是作为接班人来培养的。 成都里的将官堂,还有小狗福李逍遥魏小五这些人,放在以后,同样是徐桥的班底。绝对忠诚,而且也会慢慢培养成大将。 当然,所有的前提,是必须挡住,两年后北渝南征的那一波。这一波若是输了,西蜀政权基本是废了,再无问鼎之力。 所以,不管是贾周还是东方敬,都苦尽心思,运筹帷幄,力保西蜀的不败。甚至是,在凉州的老儒王咏,特地派人回来,说这二三月都在观星,说什么帝辛星又斗大又闪耀,劝谏于他,可行登基大典,越王为皇,定国号,立国典。以便聚拢整个西蜀的民心。 袁氏皇室已灭,整个中原江山,只剩他和常老四,说句难听的,称帝也未尝不可,左右西蜀的百姓,都对他归心。 但徐牧并没有答应,除非说,常老四先做了,他才会做。很简单的道理,他要让天下百姓觉得,西蜀政权的初衷,是以百姓为本,而非为了帝位。 有些表面上的东西,譬如大义什么的,终归要做足的。 “父王,虎叔叔又趴在田垄睡着了。” “小心些,别吃到他口水。”徐牧笑骂了句。 头顶的烈日,在午后之时,变得更加燥热起来。殷鹄让人取来了酸梅汤,送到了田垄里。 徐牧放下镰刀,招呼了声四周的百姓。才走出田垄外,坐在竹扎上暂作休息。 “主公,有件事情。”殷鹄走近,声音带着疑惑。 “怎的?” “主公,在长阳可有旧人?白鹭郡那边,樊鲁派人过来,说有一个叫周福的酒楼掌柜,想入蜀州。” “周福?”徐牧怔了怔。周福他当然认识,当初一起从望州杀出,去了内城。当然,在他做蜀王之后,并没有忘记老友,还特地写了信,让周福入蜀。但那时候,周福以家业为重,婉言拒绝了。 “主公,非常时期,此人来的太蹊跷。或许,北渝王是想以此作为要挟。” “常老四不做这种事情,真是计的话,只能是常胜的。常胜此人,隐约让我觉得,快要青出于蓝,胜于其师了。” 便如先前的预料,在这空挡的和平之期,极可能是双方计谋的明枪暗箭。一不小心,便要被拖入深渊。 “主公,要不然先将他拦在白鹭郡,我派人去查个仔细。”殷鹄凝声开口。 沉默了会,徐牧摇了摇头。 “六侠,让他来吧。我知你在想什么,但没事情,我自有主张。” 殷鹄还想说什么,但见着徐牧的神色,欲言又止,只得作罢。 一时间,徐牧又想起了东方敬的信,以及小狗福的话,埋子,非战功者……但徐牧没明白,这北渝小军师,当真是用这种计的话,凭什么会相信,他会轻易上当? 晃了晃头,徐牧暂时收回思绪。不管怎样,友人入蜀,他总该好好接待一番。 “徐桥,与父王一起,先将这片稻田割了如何?” 满脸泥星子的徐桥,并无退却,只在经过田垄的时候,抓了一把泥巴,丢在司虎身上。 “吃,吃饭了?”司虎懵逼地爬起身上,开始惊喜地四下张望。 …… 白鹭郡。 一脸疲惫的周福,此时坐在驿馆里,神色里却是神采奕奕。他想起了那一天,一个刚酿酒的小东家,走入他的小酒楼,好大的胆,还没出货便向他讨了三十两的定金。 在那会,他居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他从未想过,那位边关的小东家,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居然成了西蜀十州的王。 他有些想哭。这一生于他而言,最伟大的事情,莫过于结识了那位小东家,两人有过一段路的老友情。 “周掌柜,这是怎的了?”樊鲁怔了怔,但还是拿起了茶壶,给周福斟了一碗茶。 “不瞒周掌柜,在整个西蜀,能让我樊鲁亲自斟茶的人,不会超过三十个。” “樊将军见笑了……” “无妨,我当年在长阳,也是识得你的。还不知这一回,周掌柜入蜀州,所为何事啊。” 一句话,让周福脸色踌躇。 “不瞒樊将军,由于在长阳那边,我与蜀王有旧,在南北对峙之后,那些世家子,便经常带人来发难,砸我酒楼。我寻思着……想来蜀州看一看,能否将生意,移到成都里。” “早说了,让你早些过来。主公不酿酒之后,你的醉天仙,便是独一家,我可一直惦记着呢。” 在徐牧决定跟小侯爷清君侧,成为宰辅之后,便将醉天仙的方子,送给了周福,当作报恩。 听着樊鲁的话,周福并没有任何的欢喜。他的眼色里,藏着一种难言的意味。以至于,连身子都不禁发抖起来。 他只觉得,他的人生,在出望州的那一日,已经和曾经的小东家,死死连在一起了。 …… 第一千零五章 蝉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日后,从白鹭郡而来的马队,终于赶到了成都之前。老友之情,让徐牧特地出了城,迎在外面。 他起于微末的路,认真来说,周福是第一个贵人。只是后来的路子不同,才消息渐阙了。 当然,还是那句话,对于周福的入蜀,他心里不仅有疑惑,还有防备。 “周兄!”远远的,等到周福近了,徐牧带着司虎,一下子迎了上去。 这模样,惊得周福立即跳下马车,不敢有任何托大,拱手而拜。 “拜,拜见蜀王。” “老周,莫要客气。”徐牧笑了声,扶起了周福的身子。旁边的司虎,更是像个怨妇一样,哭咧咧的,喋喋不休地说着,那年在长阳羊肉汤子的事情。 周福欲言又止,但终归只是赔笑,跟在后面准备入城。 城边的驿馆里,因为周福的到来,徐牧特地命人,先行备下了宴席。碍于最近和北渝的谍战,他并不打算,在王宫面见周福。 “老周,入座。”徐牧笑着抬手。在樊鲁的信里,他已经大致明白,这一次周福入蜀的情况。 为此,他不仅喊来了司虎,让留在成都的陈盛,也一起赶了过来。都是当初望州的熟人,并无见外。 走出的驿馆的殷鹄,平静地带上了门。 “老周,你我二人,当初算是拜把头的兄弟,你若是有难事,不妨直说。”敬了几盏酒,徐牧抬起头认真开口。 酒宴上,司虎和陈盛两个,也跟着转过了脸,看向周福。 …… “故人周福,不过是一只蝉。蝉者,以噪音惑人。”长阳王宫外,常胜皱起了眉头,声音带着冷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书房里一心一意读圣贤的少年。 如近墨者,他的一身白袍,已经染了个黑。 “军师的意思是,后面还有第二人?”阎辟在一旁,想了想开口。 常胜仰面朝天,“我一直在苦思,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才能埋下暗子,让他在南北之争的时候,发挥出作用。” “你不知晓,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反复整理情报。总是担心,毒鹗在我北渝,是否已经做了些什么。但天下皆知,毒鹗病入膏肓,临死前的遗计,便是定了东陵。” “甚至是黄之舟,我也曾以身代入,如手棋复盘,若我是他,这一路逃亡,是否能做一名间者。” “军师,然后呢……” 常胜叹息一声,“关于黄之舟投渝的情报,每一份我都看了四五回,发现在那种境地下,黄之舟几乎是以命相搏,只需有一处不慎,便会死在半道。我不敢想象,一个人若不是成了困兽,如何会这般舍命相搏?” “便如先前所说,一头困兽,又无了退路,这便是我信他的原因。” “西蜀那边的百姓,甚至将黄之舟曾经的住屋,都整个烧了。听说还有人提议,要给黄之舟建一个跪庙,世代受蜀人的唾弃。” “西蜀走到现在,最大的叛贼,是黄之舟无疑,也难怪蜀人会如此。” 常胜皱了皱眉,“言归正传,周福那边,应该已经入了成都。接下来的事情,也该早作准备了。” 阎辟明显没有听明白,神色有些发愣。但他忽然觉得,面前的小军师,已经有了几分老仲德的神采。 …… “所以,老周你的意思是,在长阳的酒楼,已经开不下去,时常有世家子过来捣乱?” “确是,这二三月以来,生意每况日下,徐蜀王的醉天仙方子,也被人索了去,在长阳……我已经过不下日子了。若是徐蜀王答应,我便留在成都,做个故人掌柜,再开一个酒楼。” “自然没问题。老周无需见外,喊我徐兄即可。”徐牧安慰道。周福的入蜀,终归来说,显得非常奇怪。若是在前年,或者旧年,他或许不起太大的心思。但现在,分明是西蜀北渝的谍战之秋。 “对了老周,在长阳那边,还留有多少家人?” “六房小妾……还有一子二女,皆是这几年所生。” 徐牧沉默了会。他知晓,面前的周福,实则还有一些东西,并没有对他说。 “老周,先好好休息。” 周福点了点头,犹豫了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徐兄……我喊你一声徐兄。入蜀的事情,非我所愿,你知晓我的性子,小富则安,从没想过要做什么达官贵人。我今日入成都,实则是……家中独子,已经被人掳去。” 徐牧重新坐下。 “北渝的人让你来的?” “确是。但我不明白,这些人让我来,只说入蜀与你叙旧。连着刚才生意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但徐兄放心,这一点我并未说假话,确是真的。” “我相信。”徐牧握了握周福的手。 他一下子明白,周福只是明面上的幌子。但这常胜,捣鼓这一出戏,是要做什么? 以周福之子胁迫?这并没什么作用。 此时,徐牧的一颗心,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 在燕州边境,一个大马场的边上。 常四郎捧着手里的书信,沉默地看着。久久,他才仰起头,注目着远处的河山。 他的小军师,从长阳来了信,希望他帮忙做一件事情。不知从什么开始,他想回头去看,却发现后面已经没有了路。 “少爷,你喊我?”常威骑着一匹宝马,得意地跑了回来。 “少爷,这燕州马,当真是天下无双。你瞧着这一匹,十足十的宝驹儿,骑着它打仗,我能多杀二十个叛狗——” “常威,这匹马送你了。”常四郎坐下来,语气有些发闷。 “这是真的?” “当然……明日你骑着马,去一趟成都。我想了想,毒鹗老军师死了,我还没送悼礼。你替我去送吧。” 听着,常威脸色欢喜。 “记着我的话,小东家问你什么,都别说。送完了悼礼,就马上回来。” “少爷,我能和傻虎喝酒吗?” “可以。北渝的兵事,一字都不许提。对了,还记着醉天仙的周掌柜么?” “当然记得。” “他的家人会在内城等你,到时候,你一起送入成都去。” “少爷今天有些奇怪……” 常四郎吁出一口气,侧过头,看了眼营地里的黑甲伤兵,许多人约莫是救不活了,已经吊着头再也不动。 “常威,你别问了,按我说的去做。” …… 第一千零六章 太叔先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王宫,灯火摇曳。 此时,坐在王宫里的,不仅是徐牧和殷鹄,连着小狗福,也一起坐了下来。 并不用徐牧开口,小狗福放下卷宗,想了想缓缓道来。 “主公应当也猜出来了,周福入蜀,不过是一场迷雾。在接下来,留意变局的话,应当能发现一二。” “确是,这七八日,我都派了人,盯梢在周福的几个护卫身边,亦没有发现问题。”殷鹄也在旁开口。 徐牧有些皱眉。事情发生的太快,再加上老友被利用,以至于让他有些不爽。要知道,他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处理,早稻的入仓,晚稻的播种,上官述即将入成都,接任夜宵首领,还有吴州的海船打造…… 他发现,北渝的那位小军师,已经有些疯魔了。 “主公,主公!”这时,在外面的孙勋,一下子跑了进来。 “怎的?这般急躁!”徐牧瞪了一眼。 孙勋急忙放缓动作,“主公,樊将军那边又来了信,说是北渝的使臣送过来的。” “取来。” 打开书信,徐牧看了几眼,眼色一下子变得沉默。成都外,又有一位故人,准备入蜀了。 “哪个?” “常威。”徐牧放下书信,满脸都是疑惑。常威入蜀,是说按常老四的意思,送什么悼礼,还顺带着,把周福一家人送了进来。 “又是迷魂汤?”殷鹄冷着声音。他可不管什么老友不老友的,对西蜀不利,他便要堵住。 “主公,若只是送悼礼,时程很短——” 徐牧摇了摇头,打断了小狗福的话,“常威刚到白鹭郡,便被人射伤了,此时正昏迷不醒。” 此言一出,顿时,整座王宫的气氛,都变得古怪起来。 …… 几日之后,入蜀的常威,在经过陈鹊的医治,慢慢恢复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骂娘。司虎在一边,更是提了斧头,嚷嚷着要杀回去。 “常威,看清了么?” “小东家,我若是看得清,我早抽他了!”常威依然骂骂咧咧。 徐牧顿了顿,犹豫着开口,“这一次入蜀,你家少爷还说了什么?” “便让我送悼礼,还有接周家人。余下的,便没有了。小东家要不欢迎我,我回去就是。” “常威,不急。”徐牧笑了笑,“莫要忘了,你以前便是在成都养伤的。再说了,与你相识近十年,还能怎的?我徐牧也是你的哥儿。” “那一箭……”徐牧叹了口气,终究没有说下去。 那一箭,极可能是北渝小军师的计,让常威受伤,留在成都里。常威是个憨人,到了如今,却已经被用作了计,而不自知。 徐牧甚至相信,这一切,常老四是知道的。若不然,也不会将常威,特地从前线,派遣入成都送悼礼。 “常威,北面战事如何?” 只这一句,常威鼓起了眼睛,“小东家,你莫要问我,我不敢讲的,少爷要是知道,会把我活活打死。” “那不讲战事,长阳的那位常胜小军师,是不是送了信给你家少爷?” 常威努着嘴,并未开口。 徐牧干笑一声,只得作罢。对付常威,他有的是法子。譬如面前的司虎,只要银子到位,偶尔还是会聪明一把的。 …… 果然,在隔日之后,司虎火急火燎地跑入王宫,先要了三百两银子,然后才开了口。 “牧哥儿,我问了。” “问到什么?” “北边打仗呗。卖米的厉害得很,一路打入了草原,杀了不少叛军,还有柔然狗。” 徐牧有点无语。诸如这种大些的情报,他都已经知道了。 “还有呢?” “常老四有次夜里出恭,似乎没有刮得干净,常威说闻到了,一晚上都睡不着。” “还有么……” “在燕州三个月,常威小子偷偷去了八次清馆。” 徐牧揉着额头,只觉得三百两打了水漂,还帮着白垫了一场酒席。 “对了牧哥儿,还有一个,燕州的很多边民,为了提防叛贼乱军杀人,组建了义团,但常老四以为是叛军,派人一起打散了。那位义团首领,往南逃去了河北。” “义团?”徐牧怔了怔。 “对头,常威小子说,那位义团首领,只带着两千多人,硬生生的,挡了好几次黑甲军的进攻。常老四还贴了通缉令,要活抓此人。” “知晓名字么?” 司虎眼珠一动,要急忙摇头,“牧哥儿,再加二百两,我帮你问出来。” “你知道的吧……”徐牧骂了声娘,只得让孙勋,多取来了两百两。 接过银子,司虎挨锭地咬了一下,又被徐牧赏了两个爆栗后,才吓得急忙开口。 “不知晓名字……常威小子说,他好像认得,但记不清了。那首领儿逃不出河北,只能死在那里了。” 司虎说来说去,终归没有说到点上。 “牧哥儿,一口价五百两,我等会就去问出来!” “问不出来罚六百两?” 司虎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徐牧坐了下来,开始整理司虎套到的信息。 …… 燕幽二州交界,一座荒村里。 此时,一个裹着披风的年轻男子,骑着马,皱着眉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燕州叛军势大,百姓苦不堪言。即便是渝州出兵平叛,百姓亦是苦不堪言。为此,在早些时候,他不得不带领边民,组成了义团,来抵挡逃兵与乱军。 却不曾想,由于河北与燕州,这二三年,由于叛军势力太多,北渝的人已经不信任了。 他当初说,不再参与世俗之事的。 披风男子闭了闭目。这几年,他都在救赎,在边关外的一座小城,教私塾,讨马匪,助民生,但他终归,还是一步一步的,慢慢踏了进来。 但又不得不踏。 他刚从长阳而回,见了那位小军师。那位小军师说,只要一道命令,那座边关小城,便会成为叛军之城,将有屠城之殇。 披风男子垂下了头,一双眸子无比复杂。 这时,在他的身边,一个边民武夫走来,声音欢喜地开口。 “太叔先生,幽州的广荣关,已经能过境了!” 第一千零七章 断指故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孙狗儿,你欺我太甚!”王宫外,司虎鼓着眼睛,狠狠瞪着面前的孙勋。就在刚才,这孙勋居然造谣,说他请常威吃饭,一顿吃了八十两是假的! “我跟你说,那宴席上,不仅有羊肉汤子,还有葫芦饼,小鱼干——” “八两!我刚才跑去问了掌柜!” “孙狗儿,我生气了!”司虎捶着胸膛,要弯腰找斧头。 可孙勋毕竟是孙勋,老虎胡须都敢拔的人。见着司虎的模样更是冷笑,紧接着吐出的一句话,让坐在王宫里看戏的徐牧,一时惊为天人。 “你动我试试,你来试试!你只要推我一下,我立即躺地上,我讹你一百两银子!” 司虎脸色大惊,不敢再接话,迅速往王宫里跑去。 徐牧咳了两声,让司虎先行坐下。 “虎哥,昨天如何?” 碍于常威的死脑筋,目前来说,只有司虎借着酒宴,去打探消息,是最为合适的。你要是换成其他的人,常威压根儿不待见,敬酒都懒得看你一眼。 “问了,问了些。牧哥儿,我昨日在府邸里走,瞧着好像空了些,王宫里的那几盆白茶花,放这里也是放,放我屋头也是放——” “等会搬回去……” “好的牧哥儿。”司虎嘿嘿笑了起来,“昨日和常威小子吃席,我问到了不少东西,我都说给牧哥儿听。” “屙尿放屁的事情,你莫要讲了,讲些重点的,比如义团。” 在知道义团的事情之后,徐牧一直上了心。仅凭着两千人,挡住常老四几次进攻的人,实属世间大才。只可惜,离着还有些远。 “义团……常威小子好像说了,那人左手断指,他跟着牧哥儿打妖后,还见过那人。” “断指?” 徐牧深思了一番,和旁边的殷鹄面面相觑。 “太叔义?” …… “虎威将军性子憨莽,他嘴里吐的东西,徐蜀王会信的。”常胜站在皇宫之外,看着头顶的夜色,呼出了一口气。 “若是换个人,哪怕是天下最好的说客,徐蜀王也不会多信一分。只能是常威。而且,常威得了主公之命,轻易不会吐露,更加重了信任度。但我知晓,以徐蜀王的聪明,常威受伤留在成都的这段时日,徐蜀王有的是办法,来撬开常威的嘴。” “如此一来,便算理所当然,并无任何突兀。”常胜转过身,坐在了旁边的石椅上。跟随在旁的阎辟,急忙取来了一件大氅,帮着常胜披了上去。 “军师,我听说,太叔义和蜀王有旧?” “为救七万户百姓,单骑出城入敌营,再加上三指谢罪,已经算得上天下美谈。阎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翻阅了许久,关于太叔义的情报,我发现此人,实则为仁义所累。” 常胜闭目,声音无悲无喜,“他当初隐居燕州,开了一间私塾。到时候,他门下的十九个徒子,我亦会请入长阳。至于屠城之事,若非是生死关头,还是万万不要做了。” “十九个徒子的性命,值得他入蜀一趟。其父为西蜀所杀,若是可以,我倒是希望,他心中能升起仇恨。” “军师,蜀人会信他吗?” “会的,徐蜀王是很奇怪的人。你不晓得,这天下间,那些被世家所弃的能人降将,有许多都投入了西蜀。按着道理来讲,西蜀政权起于微末,应当是将才不足的,幕僚稀缺的。但徐蜀王,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如今成都里有将官堂在,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只怕人才都会源源不竭。” “阎辟,你知道吗?我不敢想象,有一日徐蜀王真成功了,他要开创一个怎样的天下。毕竟古往今来,能撑起新朝大业的,都是世家子啊。” 在旁的阎辟,又开始犯迷糊,有了想回家读书的冲动。 “所以,南北之争到来之时,务必要做到万全的准备。西蜀那边,肯定想将战事拖入襄江。而我北渝,却巴不得蜀人渡江,在陆上厮杀。” “军师,我听得不太懂……” 常胜沉默了会,并没有怪罪。 “军师,那要不要,将河北的哨卡全部放开,好让太叔义平安南下。” “不妥,事情一变得奇怪,徐蜀王便会发现。便让他继续困在幽州,莫要忘了,西蜀还有夜枭的人,若真是相迎太叔义入蜀,他们会有办法的。到时候,我等暗中观察,再做打算。” “军师果然是天下奇才。已经有人把军师,和江南的跛人,称为天下间的唯二大智之士。” “加上徐蜀王吧。”常胜声音冷静。等阎辟走远,他又重新站了起来,孤独地往书房走去。 …… “江湖雾笼,白衣仗剑莫等闲!上官述参见总舵主!”成都王宫里,徐牧终于等来了上官述。 上次在恪州追缴左师仁,一时受了伤,这会儿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曹鸿身死,眼下,的确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夜枭的大局。再者,按着殷鹄的提议,东方敬的意见,侠儿舵和将和夜枭合并到一起,作为整个西蜀的细作组织。 而上官述,便是第三任的大统领。陈家桥,曹鸿,然后轮到上官述。实话来说,这份高危的公职,人选的抉择很难。但让徐牧庆幸的是,上官述并无二话,马上同意了。 徐牧整理了一番语言,说出了河北的事情。 “舵主,我马上去准备,想办法探出此人的踪迹。” “上官堂主,万事小心。记着我的话,若发现事有不吉,则先行隐蔽。” 上官述抱了抱拳。 “对了舵主,我入蜀之时,途径恪州一带,发现米道徒又聚了不少人。” 徐牧怔了怔,“米道徒的几个长老,都已经战死了吧?” 在围剿沧州的时候,米道徒的卢象中计,被唐五元一锅端了。 “我也奇怪……总觉得,好像有人又打着米道徒的名号,在天下行走,继续招揽信徒。” 徐牧沉默了会,“这事情,你也好生查一下。顺便派人去告诉东方军师,让他也小心一番。” “舵主放心。” 徐牧坐了下来,一时间只觉得,这天下狗屁倒灶的事情,随着北渝和西蜀的僵持,好像又要越来越多了。 第一千零八章 李逍遥的怨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等上官述离开,徐牧趁着空挡,去了一趟将官堂。在贾周故去之后,如今的将官堂,暂时由李桃来代授课业。 “拜见主公。”头发花甲的李桃,见着徐牧,急忙迎了出来。 “无事,我只是顺路看看。”徐牧露出笑容。在贾周的遗信中,殷鹄,李桃,还有赵惇这三人,都可作军师之选。 但徐牧考虑到,李桃已经年入古稀,不宜再随军,过度操劳,便暂时安排了将官堂的教书职务。 两人一路走着,顺着将官堂的走廊,互有交谈。 这处将官堂,在当初的时候,是徐牧斥了巨资,特意在王宫附近圈了一块地,以书院的形式打造的,更是配了数百的近卫谨防奸细。其中的关键可想而知。 “前几日的时候,我安排了文试武试,各有一轮,来看看我西蜀的未来大才,本事如何?”李桃笑道。 “主公不妨猜一下,前三甲各是谁?” “甲二李逍遥?甲三嘛?有可能是魏小五。” “错了,李逍遥甲三,魏小五排在甲六。我有些好奇,主公为何不问双试头榜?” “除了小狗福,还能有谁……” “哈哈哈。”李桃朗声大笑,“老军师的爱徒,定然是天下无二的。你不晓得,有的时候,我还要向他请教的。” 那是当然,小狗福大爷,可是传闻里的“青凤”。 “至于黄之舟,我先前已经将他的名儿,从录册里删了!此等贼子,实属我西蜀大耻!” 沉默了下,徐牧点头,“做的好。” “主公这次过来,是有事情吧?” “想找李逍遥,劳烦将先他喊出来。” 三年扶剑之期,已经早到了,他要询问李逍遥的意见,打算什么时候,把总舵主的位置接过去。 “不想接。”走出来的李逍遥,将头甩成了拨浪鼓。 “这是怎的?”徐牧有些疑惑。他是实打实的,尊重李逍遥的意见,虽然说,总舵主的名头确实不错,能带来很多的好处。但现在,侠儿舵基本是融入西蜀了,哪怕换了总舵主,问题也不大。 “做了总舵主,便要着手处理很多事情。以后回将官堂的日子,便会少了。徐蜀王,我要赢小狗福的。” “呃……加油。”徐牧不知该怎么劝。唯一的一次双榜换人,还是小狗福不在成都,让黄之舟给抢了。 当初那个跟在司虎后面,嚷嚷着要练绝世神功的小屁孩子,自从拜了贾周为师,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小逍遥,你打算再等几年?” “三年。” 徐牧揉着额头,犹豫了下,终归是答应了。侠儿舵的几个长老,他都认识,巴不得他千秋万载的。 左右这事情,对双方都有益无害,到时候,等李逍遥长大,再把位置还回去就是。 约莫是怕徐牧不相信,李逍遥又重复了一遍。 “你信不信,我要赢小狗福?我比他大三岁,怎会一直输?蜀王,你信不信?” “信……” 李逍遥满意地笑了笑,才欢呼雀跃地跑了回去。 徐牧脸色无语,你要真能赢小狗福,这西蜀幕僚的第二把交椅,我干脆让你坐得了。 得到李逍遥的想法,徐牧再无逗留,带着殷鹄,离开了将官堂。 走到路上,有个熟悉的老店家,请吃一碗馄饨。徐牧只得和殷鹄坐了下来。 “主公,没问题。”殷鹄不动声色地收好银针,点了点头。 “六侠,常威这两日如何?” “伤势没好多少,这几日都被傻虎带着吃酒,气得陈神医要撒手不管了。”殷鹄咽了颗馄饨,认真地开口。 “我不是说,暂时先不问了?” “谁知道,傻虎带的呗。昨日还带去了清馆,那常威也是的,都受了伤,还偏要逞什么好汉,桩没打成,又被傻虎扛了出来。” “先由着他们吧,误不了大伤。”徐牧想了想。这日子已经不多了,等常威伤好回去,这对哥儿俩,再见面要打生死架了。 殷鹄抬起头,扫视了一眼周围。 “主公,你说这常威入蜀,那北渝小军师是几个意思?若是说打探情报,这位北渝的虎威将军,明显不是那块料……” “我也在想这件事情。”徐牧放下汤勺,揉了揉额头。在先前,他以为随着常胜入蜀的,可能还有什么高手。但经过探查,发现并不是。乍看之下,常威就好像单纯地送悼礼。 “主公,会不会是暗中联络?”殷鹄皱住眉头,“联络那些埋伏在成都的铁刑台。说不得,先前黄之舟的事情,让那位小军师吃到谍谋的彩头,他又想着再下一计。” “六侠,这段时间,派多些人手,先盯好常威。”徐牧想了想。对于常威,他一直像对自家弟弟一样。却偏偏,站在两个阵营。 有时候,徐牧甚至想,索性把常威留下。但按着常威的性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六侠,我总觉得有些乱。先是周福,又是常威,很明显,肯定有下一步的。但迟迟不见行动。” “主公,我亦有这种感觉。那北渝小军师的伎俩,好像越来越不得了了。若不然,书信一封,先问问东方军师?” “可。”徐牧点头。在脑海中,他思考着的线索,偶尔会有灵光一现,但发现,总是缺一点什么,将所有的东西串联起来。 “老刘头,我下次再来。”想不出个所以然,徐牧索性起了身子。旁边的殷鹄,急忙吸了一大口,从怀里掏了些碎银,搁在了桌子上。 “六侠,你们侠儿舵里,逍遥还不想做总舵主,我再继任三年,有没有问题?” 殷鹄笑了笑,“主公,能有啥问题?主公做的事情,几个长老都是喜欢的。” 徐牧呼了口气。虽然猜出来,但再问清楚殷鹄,终归能多放心一些。如今的西蜀,不管是侠儿舵,还是这十州之地的名声,都不能乱。再乱,南北之争的时候,还拿什么来挡北渝的鲸吞大势。 “收稻播种之后,开始募一轮新兵,通告各州,在募兵之后,全数送去玉门关附近,让晁义来操练。” “另外,在南林郡开荒的降卒,也告诉赵丑,甄选一轮精兵,一并送去玉门关。” 韩九重伤,尚在成都静养。南林郡那边,是一个叫赵丑的老裨将,在统领全局。 “我西蜀的大业,长路漫漫啊。”徐牧抬起头,虽然有些叹声,但眼眸子里,却分明充满了憧憬。 第一千零九章 边民南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六侠,北面有消息传来了么?” “主公,暂时没有。” 徐牧揉着额头,太叔义的事情,这些时日,一直让他有些困扰。在当初,他记得太叔义断指离开,没有任何入世的意思。 却偏偏这一次,因为帮助边民,慢慢暴露了身份。 实话说,徐牧的心底里,确实想重用太叔义。当初围攻妖后,太叔义为救七万户的百姓免于火灾,叛出皇城送出了情报。 当然,其父太叔望,活着的时候,可是西蜀的大敌,亦被晁义枭首。这其中的关系,乍看之下,显得很微妙。 “主公,要不然,我亲自去一趟河北。”殷鹄想了想。 徐牧摇头,“不必,静等消息。说不出为什么,我最近总觉得思绪很乱。” “还请主公注意身子。” “六侠,没事的。”徐牧仰起头,又开始怀念起贾周。若是贾周还在成都,北渝的常胜,不管是阴谋阳谋,都没有任何胜算。 …… 河北,幽州。 由于紧邻燕州,此刻受到战事波及,亦有数不清的流民,循着长长的官道,南下逃去邺州。 在其中,还有着趁火打劫的匪盗,遮了麻面,呼啸着抢人抢马。 “太叔先生小心!”三十几个护在一边的大汉,纷纷举起了刀,将一个系着披风的文士,护在中央。 “太叔先生,幽州的广荣关能过境,听说,是北渝王下了命令,让边民先行往南避祸,等剿了叛军,再回乡安置。” 骑在马上,那位文士点了点头,眉眼里,却有着一股散不开的愁绪。 “可是太叔先生?久闻太叔先生高义,我等愿意追随!” “还请太叔先生,收留我等!” 骑马的人,正是太叔义。他沉默了会,看了看聚在身边的边民勇士,终究没有拒绝。 沿途中,偶尔遇着趁火打劫的匪徒,太叔义亦会下令,将这些匪徒或杀或驱赶,权当是护送边民南逃。 “太叔先生,去壶州,或是邺州?” 河北南面的最二州,便是壶州与邺州。邺州富饶,而壶州,则与西蜀的定州,隔江而望。 “去壶州吧。” “太叔先生,我听说,壶州里面,可有不少从定州过境的蜀人奸细,左右北渝也容不下边民,倒不如去定州算了!” 太叔义抬着头,看着身边越聚越多的人,到了现在,已经差不多有百多人数。他沉默了会,终究没有接话。 有时候,他发现自己便如一粒尘埃,在乱世之中,是这般的渺小。 …… 成都王宫,亮堂的烛火之下,徐牧垂着头,和殷鹄,以及小狗福三人,看着面前的地图。 “北渝王长驱直入,已经杀入草原半月有余,诸多的柔然部落无法抵挡,只能一路往深处退。” “连着燕州的叛军,也举了白旗,想要向北渝王乞降。” “他肯定拒绝了。”徐牧笑了声。按着常老四的性子,只要还有力气,说不得要将整个柔然草原,全给砸烂。 整个塞北草原,实打实地说,北狄占了八分,而柔然只占了两分。若非是两个游牧民族中间,隔着一座连绵山脉,只怕这两分,柔然人也占不得。 “北狄那边,这二三年,好像都消停了。”看着地图,殷鹄古怪地提出一句,“先前就有情报,说北狄人的后方,似是有不小的麻烦。” 徐牧目光沉着,并没有分神,继续看着地图。犹豫着,他点着手指,停在壶州,又虚画一条线一路往西,停在定州的方向。 在昨天的时候,北面终于来了情报。情报里说,太叔义这个被边民推崇的首领,正一路南下。而夜枭那边,也准备去接头了。 换句话说,只要太叔义入了定州,这事情基本上是稳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徐牧的心底里,对于太叔义的感觉,极其复杂。算不上老友,但却是那种很难得的欣赏。 若是在当时,太叔义愿意留下来,他肯定要委以重任的。退一步说,他宁愿太叔义入蜀,哪怕做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也比太叔义可能被北渝招募重用,要稳妥的多。 “主公,殷先生……我发现也一个问题。”正当徐牧想着,一直没说话的小狗福,忽然开了口。 “怎的?” “在燕州的西北,虽然苦寒,但不失一处避祸之地。为何太叔先生,偏要南下呢?” 徐牧愣了愣。旁边的殷鹄也愣了愣。 “当然,也有可能是沿途保护边民。但我和东方军师一样,在这件事情上,希望主公多加思考。” “自然。”徐牧露出欣赏的眼光。哪怕小狗福不说,他的性子,也当谨慎起见。 小狗福并非多虑。那句“非战功者,即是偏路”,便是最好的证明。 “上官述,应该已经从定州方向,潜入壶州了。” 北面之地,没有一个能坐镇的人,徐牧总觉得不放心。不过,他已经给上官述留了命令,若发现事有不吉,便立即退走,返回定州。 在休战的这二三年,你来我往的阴谋谍战,肯定是不会少了。 “狗福,还有六侠,我有一个想法。”徐牧想了想开口,将手指,一直拖到了最东面的吴州盐岛。 “主公请说。” 徐牧呼了口气,“若是从吴州盐岛,以海船载军,再从海面上绕到青州,当是一场奇袭?” “主公,青州的海岸,肯定有瞭望和守哨的北渝营军,海面平远,只需登高一望,便能发现了。”殷鹄想了想回道。 “我的意思是,以海船绕过青州外的海滩,直至青州东北面,防御薄弱的地方。” “这不可能……太远了,古往今来,我都未曾听过这样的事情。” 徐牧笑了笑。现在看起来,是有些远,但有一天打造了远行的海船,是可以实现的。 当然,才刚开始,他也不打算,立即颠覆殷鹄的认知。 终究有一天,他要做称霸大海的男人。 第一千零一十章 常胜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这些时日,一直在着手各种情报。按着他的打算,是要去一趟吴州,查看打造海船的隐蔽之所,再顺路入一趟南海,和赵棣联络感情。 但现在,因为太叔义的事情,行程一下子耽搁。 在成都里,这两日常威的伤,已经好了不少,嚷嚷着要回去打仗,吓得司虎每天守在驿馆边上,生怕常威真一下子跑了,没法子薅羊毛了。 抬头看了眼天色,徐牧停下了翻卷宗的动作,缓缓起了身子,打算再去见一回常威。 他有心挽留,但凭着猜测,不用想都知道,这位北渝的虎威将军,定然是向着自家少爷的。 “牧哥儿,你求常威小子留下来可好?”只等徐牧刚来,司虎立即跑了过来。身上鼓囊囊的钱袋,撞得砰砰响。 “小东家……”常威走了过来,语气比起以前,终究有了些陌生。 徐牧沉默了会,“常威,我听司虎说,你要准备回去了?” “自然,悼礼都送到了,我伤也好了。” 这天真的小护卫,还以为常胜让他入蜀,只是送悼礼这么简单。 “小东家,你不给走吗?”常威鼓起眼睛,瞪了瞪徐牧,但终归很快恢复,又变成熟悉的憨憨模样。 “你若真想回去,我当然不拦你。记着我的话,下次你家少爷,再让你入蜀州,你便说不舒服,不想去。你说个三四次,他便心软了。” 真有下一次,徐牧担心,不仅是射伤这么简单。利益至上,现在的西蜀北渝,差不多要开始掀桌子了。 “我听少爷的话,少爷叫我做啥,我便做啥。” “常老四叫你吃屎,你吃吗?”徐牧有些生气。 “不吃……但我凑着头闻一下,便算交差了。” 徐牧叹了口气。这关系,像极了他和司虎。实际上,他还想将常威留下来,问很多的话。但发现,若是更变了事态,使谋计异变,常威很可能会陷入绝地。 “你回吧。”徐牧艰难吐出一句。 司虎急忙跑到常威身边,说着“清馆又打折,羊肉汤子新开了几家”,只可惜,常威去意已决。 “常威,我以前对你说过,我徐牧,同样是你的哥儿,你好好记着这句话。” “小东家又说这些。” 常威翻身上马。司虎顿时哭倒在路边。那些随行的护卫,也跟着常威一起准备离开。 “小东家,你和我家少爷,要不然……都别打了……” 徐牧抬起头,脸色沉默,“不是我和你家少爷要打,是天下间,很多的人要打。” 常威没听明白,终究没有再问,打了马鞭,喊了句“虎哥儿再见”,带着随行的人马,消失在成都外的蜀道。 “主公,常威入蜀,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殷鹄走近,将司虎扶起来后,想了想认真开口。 “傻虎,你没有说漏什么吧?” 司虎瞪圆了眼睛,“怎么可能,我这般聪明,都是我套常威小子的话,他如何能套到我的话?” 徐牧了无兴趣。司虎知道的东西,实则很少,光顾着爱媳妇和赚银子了。但不管如何,还是要小心为上。 北渝小军师的葫芦里,要卖的药,可是会毒死人的。 …… “常威离开成都?”听到这个消息,常胜脸色一顿。 “军师,这是怎的了?”阎辟一脸狐疑,“他原本是送悼礼,因为受伤才留下来,现在伤好了,自然就离开了。” “徐蜀王愿意让他离开?” “确是,情报里说,常威提出要走,蜀王就答应了。” 常胜笑了笑,紧接着脸色沉默起来。不管周福还是常威,都是他手里的蝉,不同的是,常威是会鸣叫的。 “太叔义到了何处?” “已经入壶州了。” “传令下去,让壶州的顺天营,配合铁刑台,全力追杀太叔义。” “军师,再派人的话,若是一不小心真杀了……” “没时间了。”常胜皱着眉头,为了这一步棋,他等得太久。不惜耗费千金,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连常威也派了,惹得自家主公有些不满。 “徐蜀王是个很小心的人,便如周福,便如常威,他一直都会盯着。你只有出其不意,方能赢得一丝机会。” 阎辟习惯性地没有听懂,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一边。 “我有想过,将计策定到常威身上,但发现,极可能行不通。不得已,我定了第三人。” 常胜的眸子里,有着一种难言的苦涩。 “非战之罪,亦不是我常胜妒贤,乃形势所趋,不得已而为之。” “军师能否细说……” 常胜垂下目光,摇了摇头,“你便与我一起,听天命罢。” …… “你是洞犊人?我听说,燕州外的洞犊人,最擅长厌胜之术,以咒杀人。”长风呼啸的壶州边境,一个边民大汉,有些害怕地转过头,看着身边,另一个脸庞瘦削的男子。 北面的厌胜术,和南方的养蛊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男子顿了顿,咧嘴露出笑容,“你讲错了,我可不是洞犊老巫,我是燕人,一直跟着太叔先生保护边民的。” “你先前跪拜的姿势,有些太像了。嘿嘿,真是洞犊人的话,听人说只要接近,便有机会下手的。这手段儿,啧啧,许久没人见过了。” 男子又是一笑,沉默着不再作答。他垂下手,摸了摸腰下的包袱,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脸上露出清冷的神色。 在这二人的面前。 此时的太叔义,迎着吹来的风,身上的文士袍,一下子鼓了起来。在他的身后,已经聚起了近两百人。 当然,亦有铁刑台的人,一直追着他们来杀。 太叔义转过目光,看了看长阳的方向,心底不仅有疑惑,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边民十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太叔义入定州了?”成都王宫里,徐牧声音凝沉。 “正是。先前北渝的铁刑台,甚至是壶州的营兵,都从四面围剿而来,要杀死太叔义。上官述和其女上官燕一起,动用了边境暗堂的人,才将太叔义送入了定州。” “六侠,有些太顺了。” “主公,我也……隐隐有这种感觉。” 徐牧揉了揉额头,“常威离开的时候,我便在想,那位北渝小军师,这一回派常威入成都,意义何在?” “其一送悼礼,其二,将周福的家眷带了过来。主公,莫不是示好?” “这没道理的。” 在北渝,常胜和他的老师一样,是妥妥的鹰派,要不惜一切代价,扶持常老四登上帝位,怎么可能示好。 常威急着回到北地,才让徐牧看出了些许不对。 在他看来,并不像殷鹄所说,常威实则还有第三个作用。但这种作用,让人很费解。 这天下,西蜀不同于北渝。北渝以世家为尊,类似举贤的方式,只要你有背景,本事也不差,大抵都能混个一官半职。 而西蜀,是实打实的军功制,虽然不算法秦一样严苛,但终归有一个规矩在。除了徐牧偶尔破格提拔的,余下的人,像马毅孙勋这些,都是靠着战功上位的。 换句话说,北渝的细作,要想在西蜀混出名堂,以现在两者休战的情况,几乎是不可能。 除非……徐牧愿意破格提拔。 “这一池子的水,都被常胜彻底搅浑了。” 正当徐牧说着,孙勋忽然从外面急急走入,将一封飞书,递到了徐牧手里。 “哪儿来的?” “定州那边来的,说是什么故人之信。” 徐牧沉默了会,将密信打开,不出他的所料,是入了定州的太叔义,亲自写来的信。 信里的内容不多,主要提及的是,边民困苦,他愿意带着追随的边民,扎根定北关外,以开荒牧羊为生,等孩子聚的多了,再开个私塾云云。 定北关外,由于先前陆休的布局,胡人几乎死绝,除了一些小股的马匪,定北关便再无任何威胁。多的是定州的百姓,开始往关外移居。 “六侠,在情报里,追随太叔义的人,大概有多少?” “八九百了。除了一些青壮的边民,还有许多妇孺老弱。我估计的话,若是布置得当,燕幽二州的流亡边民,大部分都会往定州里跑。” 不管什么年代,人口都是第一生产力。 徐牧犹豫着,最终回了一封信。 还是那句话,对于太叔义,他现在的情绪很复杂。说不出为什么,就好像一尾喜欢的观赏鱼,被猫咬死了。你原本不作期望了,但在一回头,却又发现,那尾鱼又活了过来。 “六侠,再派亲信的人,传令给才柴宗,务必留意太叔义的动向。” “主公放心。” 定州,定北关。 难得披上战甲的柴宗,站在城头上,看着关外涌入的河北边民。为防意外,他早已经安排了人手,留意可能发生的祸事。 “柴将军,太叔先生入城了。” 柴宗侧过目光,一下子,便看到了被拱卫在最正中的人,一手握缰,另一手似有不便,一直缩在袍袖里。 在后头,还有不少跟随的边民,大多是青壮的好汉,也面带谨慎的按着刀,提防着四周的情况。 “弃刀。”太叔义沉声一句。不多时,跟随在后的许多人,都纷纷放下了长刀,搁在了城墙边上。 这副模样,让柴宗更加放心。他犹豫了下,慢慢走下了城墙。 “先生的意思,是要去一趟成都?” “正是,我怀里还有,燕州十几个边民首领的密信,要呈给蜀王。”太叔义犹豫着开口。 “边民首领的密信?”柴宗脸色踌躇。他自知,这份情报里的意义。 定北关里,诸多的边民青壮,已经慢慢入城。 “洞犊老巫?你瞧瞧,咱们入蜀了!”定北关内,一个边民大汉,喜得合不拢嘴。他早有耳闻,在西蜀的百姓,都算得安居乐业,有屋有田。 “我说了,我不是洞犊人,也不会厌胜巫术。”边民大汉身边,另一个男子的脸色,慢慢变得阴郁。 “讲个笑话嘛,你莫生气。” 阴郁男子转过脸色,重新露出憨实的神情。 “不喊你洞犊老巫,那你叫个甚名?” “娄星。”男子吐出二字。 “怪名儿。” “太叔先生要入成都,点卯十人,一同南下!”这时,一个五大三粗的边民头领,扯着嗓子急急走来。 “胡庆,刘岩,娄星,白拓……此十人,还请速速准备,护送太叔进成都,不得有误!” 男子娄星,立在冷风之中,垂着手,又抚了抚腰下的兽皮袋。 …… “我读书之时,曾读过一则怪闻。北面一巫匠,擅使厌胜之术,只需一日时间,藏起镇物之后,便能下咒于人。轻者浑身长脓,重者遇劫而亡。”常胜脸色犹豫,“我原先,是不信这种鬼怪神力,但细究之后,发现确有其事。厌胜之术,与南方的巫蛊之毒,当有一番晦涩道理在。” “于是,我托人去了燕州外的洞犊,寻了一个厌胜师。只需接近,便算有了机会,能布下镇物,施以厌胜术。若是刺客,哪怕强如当初的武奴,西蜀重重保护之下,也不可能会成功。但这种鲜有人知的东西,却是最好的办法。” “但军师,这东西……徐布衣身边,可是有不少的暗卫,还有像殷鹄那样的智囊,不见得会成功啊。” “西蜀重要的人,譬如先前的毒鹗,还有跛人,都会有暗卫保护,这无可厚非。”常胜表情冷静,“但终归有法子的。徐蜀王那里,自然是不可能。但能坏掉西蜀大势的人,并非只有徐蜀王。” “太叔义,同样是一只蝉。从最北面,到最南面,谁又能想到,一个无所事事的边民,会是最大的杀子。” “军师要对付的是谁?” 常胜答非所问。 “我时常在想,行此一招,是否忤逆天道?但我突然明白,如毒鹗这样的人,都能逆天而谋,折寿而计。为何我常胜不能?这天下大业的路,原本就是累累白骨铺出来的。” “谁赢了最后,谁便青史留名。” ……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跛人东方敬,不世之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成都之后,不得无礼,亦不可随意离开。”骑在马上,太叔义眼神担忧。对于西蜀,他的感觉一向极好,特别是那位徐蜀王,堪称天下明主。 但他的父亲,死在了蜀人手上。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桩无奈的憾事。长阳的北渝小军师,给他的交代,是不惜一切地上位,成为西蜀的幕僚军师。 这事情,根本不大可能。即便有一份情谊在,那位徐蜀王也不是傻子,绝不可能马上重用。 “太叔先生,要入峪关了。”太叔义环视周围,除了十个跟着的边民外,还有一营的蜀卒,在旁跟着。 “记着我的话,莫要失礼了。” “愿随太叔先生!” “太叔先生,入了成都,能否探友?”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 太叔义侧目,发现是一个神情欢喜的男子。 “探友?你叫什么。” “太叔先生,我叫娄星,祖上是淮州人,后迁入了燕州。若无记错,世交的老友门户,便在成都里。” 太叔义沉默了下,点点头。 …… 两日之后,入蜀的长伍,经过长长的蜀道,终于赶到了成都城前。让太叔义没想到的是,这一次,那位徐蜀王居然带着人,在城门外恭候于他。 “太叔义拜见蜀王。” “免礼。”徐牧露出笑容,并无顾忌,走前几步,抓住了太叔义的手。 在徐牧身边,殷六侠微微眯起眼睛,垂下手,不动声色地按着腰下剑。还好,后面跟随的边民,并没有任何异动。 “知太叔先生要来,这几日,本王都欢喜无比。每每想起当初,太叔先生大义断指,便心生拜服。” 太叔义苦涩一笑,“不瞒蜀王,我是真想避世不出的。奈何燕州边境,又起了战祸。在此,还要多谢蜀王,将边民安置在定北关外。” “你我之间,无需客气。来,太叔先生随我入席。” 太叔义神色愧疚,但很快遮掩起来,跟在徐牧后面,入了城门边的驿馆。 驿馆里,早已经备下了酒宴。 徐牧率先举杯。 “蜀王……莫非没有话要问么。” “问什么。你入了成都,你我便是故人相见,当有一场相见欢。” 太叔望身子在颤。 避世之时,他早已经知道,天下的大势,已经归于北渝西蜀。二者之间,势必要有一场龙争虎斗。 “太叔先生,共饮。” “与蜀王共饮……” 宴席上,两人同举杯,仰头一口饮尽。 “我西蜀成都,亦算天下大城,若先生不弃,留在成都也无妨的。” 没有说募用,也没有说拜为军师,但徐牧已经看见,对面太叔义的眼神,有了些难言的苦涩。 在这天下里,徐牧见过不少人。如贾周,如东方敬,如司马修……这一类人,大抵都是山崩于前而不乱的。哪怕是留在西域的赵惇,在面对煎人之刑的时候,异能临危不惧。 但并非是说,太叔义是无能之辈。相反,一个敢自毁名声,救下七万户百姓的人,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在前几日的时候,殷鹄说常威入蜀,是做了两件事情。但徐牧猜出来,实际还有第三件。这第三件,便是司虎从常威的嘴里,慢慢套出太叔义的情报,然后惹得他爱才心切,派人前去援救入蜀。 一环套一环,虽然前计不算高明,但在后计,却隐隐还看不出来。 徐牧心底叹了口气,随之,更是满腹的疑惑。太叔义,终究不属于杀伐果断的狠角色,用作暗子的话,迟早也会暴露出来。 北渝的小军师,当真是胡谋乱计了? “太叔先生,莫不是有什么事情?”徐牧放下酒盏,笑着开口。 太叔望捧着酒盏,又仰头灌了两杯。 “太叔先生,莫非是要取我徐牧性命?” 太叔义顿住身子,脸色越发地愁苦。 “还是说,太叔先生有不得已的苦衷。”徐牧继续开口,“你知晓的,我徐牧是个怎样的人。当初令尊太叔望天下恶名,我尚且敢在联军大营,为先生作了担保——” “蜀王!”太叔义闭目长叹。 徐牧收了声音,并没有再说。几乎是实捶了,太叔义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以他的性子,绝计不会这样入蜀。 “蜀王。”太叔义理了理神色,“不瞒蜀王,燕州边境……尚有一座边城,被北渝大军,以叛贼之名围住。” “所以,这便是要挟?” 太叔义摇头,“最主要的,是这些年我在燕州一带,收养的十九个学生,皆是苦命之人,如今极可能入了长阳城。” “明白了。”徐牧点头,没有丝毫惊慌,“此事不难。你只需书信一封,令人送给北渝王,他看清楚之后,定然会帮你的。” “这些东西吧,我猜着,都是那位北渝小军师——” 说着说着,徐牧突然停下了声音。他忽然觉得,这事情越简单,越顺利,那便是说明,暗藏的东西更加危险。 常胜可不是蠢材,这么用计,肯定有他的意思。 …… “按我西蜀的军律,尔等这些人,以边民身份入蜀,驿餐过后,不得随意走动。若有事情,即刻通报驿卒!”孙勋带着护卫,在驿馆前,不断厉声开口。 跟随太叔义入成都的十个边民,都急忙应了声音。 娄星站在人群中,笑了声后,转身走入了驿馆。 …… “我查过西蜀的军律,外来者,除非徐蜀王亲请,否则不能离开驿馆。但我先前,已经费尽心思,让铁刑台在驿馆埋了人手。只需入夜,我那枚杀子,便能出动了。” “军师,成都王宫守备重重——” “谁说我要对付徐蜀王?”常胜转过头,满脸都是清冷,“莫要忘了,如今这西蜀,除了蜀王,还另有一人。只要这人出了问题,西蜀一样陷入慌乱。” “军师,是……跛人东方敬。” “跛人东方敬,在成都里,尚有一对兄嫂。这对兄嫂,眼下便是最好的目标。厌胜之术,以物杀人。” 阎辟眼色凝住,直至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家小军师一直要对付的人,并非是蜀王,而是西蜀的跛人军师。 “跛人的身边,和徐蜀王一样,必然有诸多暗卫。但不同于徐蜀王,他的兄嫂,实则是很普通的百姓,易于下手。” “跛人若死……我将力劝主公,撕毁三年之约,四路伐蜀,不再给蜀人喘息的时间,一举攻灭!” “跛人东方敬,乃不世之敌啊,我不得不如此。” …… “东方大军师,天下第一东方大军师。”在吴州的江岸,许多海民的孩童,循着小道跑来,又隔着层层的护卫,大呼大喊。 东方敬笑了笑,让人取了果脯,分给涌来的孩子。 “成都那边,又来了一轮家书。将士们的戍疆之苦,可解乏一二了。” “我兄嫂可来了信?” “军师,这月未见。” 东方敬并无生气,坐在木轮椅上,看着面前的襄江,又慢慢陷入了失神中。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东方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的夜风中,常胜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我讲过,若是拼智谋,我或许是跛人的对手。但我常胜最大的本事,便是喜欢读书,以勤补拙。前些时日,我调集了所有关于东方敬的户籍录册。” “淮州东方氏,祖上曾是御史郎,后因家道中落,举家远行投亲,去过邺州,去过青州,到最后,东方敬其父病故,才扎根在了蜀州。” 常胜垂下头,眉头皱起。 “入邺州之时,东方敬之兄东方礼,害了一场大疾,后遇一贩马而回的边民,以妙药所救。刚巧,那边民为了救人,耽误了牒文的归辰,怕惹上私渡关津之罪,只得上报官坊,因此入了录册,被我后来查到。” “阎辟,你可知这户边民,姓的什么?” 发懵的阎辟,急忙摇了摇头。 “姓娄,其子叫娄星。东方家的人念恩,题了一副感恩诗,相赠给了娄家人。” 常胜顿了顿,幽幽一声叹息。 “若太平盛世,我愿身骑一马,入蜀与跛人共饮,甚至是,拜他为师也无妨。只可惜,这场乱世,吾常胜的命,早已经是北渝的。” “愿循老师之志,无惧生死,以效主公。” 呼呼的急风,骤然变烈,吹得皇宫前的龙旗,一下子摇摆不停。 …… “孙统领,这些人并无问题。”成都驿馆之外,一个都尉模样的人,沉步走来过来。 孙勋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主公不放话,那便一直盯着。又夜了,把招子都放亮些。” “孙统领放心。” 在驿馆里,跟随太叔义入蜀的边民十人,都已经吃饱喝足,围坐在一起,畅谈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娄星看了眼天色,站起了身子。 “洞犊……娄兄,这要去哪?” “眼困,先睡了。” 娄星转过了身,走到驿馆最边的角落。在黑暗中,和一个驿卒对视几眼,二者都冷冷点头。 “换衣。” 不多时,娄星穿着驿卒的轻袍,摸了摸腰下的小包裹,在夜色中垂着头,冷冷踏出客栈。 那名易袍的驿卒,则推开了驿馆房间,踏步走了进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成都城里,夜色渐深,一袭人影走到面摊子上,连着吃了两碗阳春面,抹抹嘴后,才笑着开口询问。 “昌源街?那可是我西蜀官眷的住所,你问这做什么?”小贩脸色嘀咕。 在小贩的面前,换了一身麻袍的娄星,努力堆出笑容。 “有个村人在那头做护院,想去探亲。” “你把牙牌我瞧瞧?” 娄星眯了眯眼,又抬头环顾周围,随即垂手摸入腰下包裹,电光火石里,将一把粉末迅速洒向面摊小贩。 小贩捂着喉头,五官溢血地倒了下去。 娄星面无表情,将尸体藏好之后,才笑了声,继续往前走去。 …… 对酒当空。 徐牧和太叔义两人,正坐在夜色之下,把酒共饮。 “先前说,我十九个收养的徒子,被常胜带去了内城。”太叔义垂下眼皮,“蜀王你知晓的,我不像家父,这一生没什么太大的梦想。若是去信给渝州王,真能救出被围的边民,以及那些孩子……” 徐牧竖起耳朵。 “我可能,依然会选择避世不出。先前边民受到叛乱波及,我别无他法,才会聚兵抵挡。” 徐牧心底叹了口气。如太叔义这样的人,性子过于恬淡,不喜功名,实则也在他意料之中。 只可惜了太叔义的这份才学。 “我知晓蜀王在担心什么……若是我徒子平安,我愿意留在西蜀,做一普通教书匠。” 徐牧松了口气。只要太叔义不留在北渝,对于西蜀来说,便是一件好事。 但终究不死心,徐牧还是多问了一句。 “太叔先生……真不愿出仕么。” 太叔义摇头苦笑,“在家父的事情上,我已经看过太多的惨景。我现在,很厌恶战争之事。不过蜀王放心,若是有一日,西蜀境内有了大祸,祸及百姓,我亦会像在燕州那边,帮助蜀王平乱。” “好,那便不勉强太叔先生。”徐牧叹了口气,举起了酒杯,“这一盏酒,敬太叔先生的天下义心。” “同饮。” 放下酒盏,太叔义眉头动了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蜀王,我多说一事。” “太叔先生请说。” “常胜小军师,以要挟令我入蜀,好让蜀王拜我为军师,破格擢升,再掌一军,伺机配合北渝……但我知晓,常胜必然会看穿我的性子,也知这件事情,未必能完成。我的意思是,在我之后,可能还有常胜的棋子。” “但从北到南,除了我太叔义,很多的事情实则没有必要。但常胜,还是这么做了。也就是说,在随军的边民里,很有可能,有一位是常胜的人。如此大费周章,甚至是说,那人和成都有某种渊源。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具体的事宜,还请蜀王早做准备。” 徐牧顿住目光,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 成都昌源长街,左丞令府。 一个老家丁,在清晨的微风中,正拿着扫帚,将铺了一夜的山尘,慢慢扫净。却不曾想,这时候在他的面前,有一个男子,正满脸欢喜地跑了过来。 男子的手里,还提着几盒糕饼果脯。 老家丁只以为,又是来托办事情的,摇了摇头,准备将人请走。整个成都都知道,左丞令府的真正家主,是那位在江南镇守的东方小军师。 也因此,不时会有人来拜访,试图经过东方小军师的家兄,来达到某种目的。 那提着礼盒的男子,并没有离开,还在欢喜地解释着什么。府邸里,几个护卫听见响动,急急走了出来,看着那名男子,面色多有不善。 “这是恩诗,我是你们老爷的故人。”娄星激动地开口,差一些便要手舞足蹈了。 老家丁犹豫了下,终究拿着那卷题诗的羊皮,转身走入了府邸。 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便颤着身子,顾不得穿履,急急跑了出来。他看了看面前的娄星,约莫辫出了故人的五官轮廓。 “先生贵姓……” “姓娄,燕州边民人士。”娄星笑道,“这次刚巧入蜀,家父若没有说错……你便是故人东方礼。” “东方礼见过恩公之子。”中年文士声音越发激动,冲着面前的来人,一个长身作揖。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厌胜术的病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家父那年回去之后,便因为错过了关牒归辰,被套上私渡关津之罪,受了好一顿杖打。”坐在左丞令府的客席上,娄星抹着眼泪星子。 这一幕,让东方礼更加内疚。若非是因为他的急病,娄氏的先人何至于此。 “对了,东方小先生呢?”娄星收回动作,抬头问道,“我先前在北面,也时常听说小先生的事情,当真厉害。” 东方礼笑了笑,“他那会还小,还未竖冠。不过知道故人要来,肯定也要欢喜的。他现在不在成都,留在江南那边镇守了。” 连东方礼自己也没有想到,小时候像个书呆子一样的弟弟,会变得这么厉害。当然,他是自豪的。 “娄兄弟,入了成都,可有什么打算?” “你也知道了,留在北面的家人都死光了。如今入蜀,过些时日的话,我打算做些小生意谋生。” “娄兄弟,我在成都这里,尚有些人脉,到时候,我想些办法,在成都街路上,替你置办一个商铺。” “多谢东方先生。”娄星急忙起身,跪在地上。神情动作里,满是感激之色。 “对了东方先生,此次南下,我带了些特产。先前我母还活着的时候,便一直在说,让我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名扬天下的小先生。” 东方礼脸色动容。 “还请大先生尝尝。” 东方礼推辞了番,接过一根熏肉,犹豫了下,还是慢慢吃到了嘴里。虽然不及弟弟的才学,但在温和谦雅这一面,他素有声名。即便在当初,穷困要做佃户,他也一直在教习尚在少年的弟弟,不可堕了求学之心。 哪怕到了现在,弟弟有了成就……每每回家来,他总会叮嘱一番,切不可生出骄志,背了蜀王的知遇之恩—— 东方礼剧烈咳了声,一下子,只觉得眼睛昏沉,喉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爬入了肚腹。 “大先生。”娄星急忙走近,虚拍了几下。不多时,东方礼的脸色,才恢复了过来。 “娄兄见笑,我向来不喜熏肉之物。”东方礼一个赔罪,拿起桌上的茶盏,连着喝了几口,整个人的脸色,才变得缓和。 “娄兄,我让人备下了宴席,不如同坐——” “大先生,我还要赶回去驿馆,等过两日,再登门拜访。”娄星笑了笑。 “既如此,我便扫榻以待了。” “好说了。” 走出左丞令府,娄星并没有返回驿馆,而是神态自若地隐入热闹街市,一下子消失不见。 …… “孙勋,可有什么发现?”成都王宫,徐牧皱起眉头。在驿馆那里,太叔义帮忙甄别一番后,发现入蜀的十人边民,少了一个叫娄星的。 那么无疑,这娄星才是常胜最后的一步棋。 “主公,并无发现。抓了好几个铁刑台的人,却都咬毒自尽了。” “六侠,你说说,他入蜀要做什么?” “极可能是想刺杀主公,又或者,是杀死少主,使我西蜀陷入动乱。而后,北渝定会撕毁三年之约,大肆攻蜀。” “好毒计。”徐牧冷笑。不仅是他这个蜀王,连着徐桥那边,都有不少的暗卫保护。如当初的什么武奴阿七,天下第一快剑,敢入蜀刺杀的话,只怕要被碾成渣渣。 “六侠,你的意思,他在寻机会么?” “差不多是。” “孙勋,这件事情我交给你了,给你五日时间,不把人翻出来,我让虎哥儿亲自拿鞭来抽你!” 孙勋闻声,脸色迅速一凛,抱拳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主公,我去清点一轮暗卫的人手。”殷鹄也抱拳。在先前时候,殷鹄是实打实的暗卫头子,多少侠儿高手入选,都是他操办的。 待多走几步,殷鹄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主公,我还听说了一件事情。” “何事。” “小军师的兄长,成都内务令东方礼,忽然生了一场重病,陈鹊神医那边,已经赶过去了。东方府中的管事,也去信往江南,约莫是告诉小军师,其兄重病的事情。或许,小军师会赶回来。” “六侠,知晓了。”徐牧沉默着,点了点头。东方敬的兄长,虽然才学不及,但性子秉善,被举为成都的内务令,管理街市的各种事宜。 …… “有时候,我也不大明白,厌胜之术的窍决。但按着先前,我和娄星商量的。跛人兄长病重将亡,不管如何,他肯定要回成都的。回了成都府邸,问清了经由,便要捧起那卷题诗的羊皮。” “军师,羊皮卷涂了毒?” 常胜摇了摇头,“我讲过,我也不大懂。但按着娄星的说法,只要跛人碰了羊皮卷,再碰其兄的手,厌胜术的病头,便要彻底转入跛人的身子里。说到底,厌胜术里的借物,是将跛人的兄长,当成了物件。” 阎辟撇了撇嘴。 “阎辟,你是否觉得麻烦?” “小军师,我哪有这种想法……” “我告诉你,刺杀之事,在西蜀是万万行不通的。莫要忘了,徐蜀王还有另一层的身份。” “天下总舵主?” “正是。有这种身份在,刺杀这事,基本是不用做了。而娄星,是最好的一步棋。” “那军师,要不要调派大军,立即奔赴恪州?对了,还有主公那边,也需快马飞书。” “主公那边,我已经去信了。至于调派大军的事情,眼下还不是时候。你要明白,跛人东方敬,是个极其慎重的人,恪州异动,忠孝难两全的情况下,说不得他不会回成都,而是一直守在江南。” “保持原样即可,等跛人真死了,三军再动也来得及。” “小军师……当真是天下奇才。” “我算不得,不过一奸计小人。”常胜目光发苦,“希望这一次,大计能成,杀死跛人东方敬,则我北渝,大事定矣。西蜀的政局,哪怕埋子再多,若无军功擢升,都是一场徒劳。” …… 成都城外的青山,一个遮着竹笠的男子,负手立在山风中,目光冷冷看着下方的一切。在他的腰下,系着一个兽皮包裹。兽皮包裹的表层,已经有不知名的血腥,渗了出来。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毒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南之地,东方敬翻开成都寄来的家书,怔了怔后,整个人泣不成声。 手里的家书,是他的嫂嫂寄来。信里说,兄长东方礼突患恶疾,危在旦夕。即便是陈神医亲临,亦在苦寻病症。 “小军师,这是怎么了?” 东方敬仰头闭目,“马毅,最近北渝那边的蒋蒙,可有异动。” “并无,还是和以往一样,退守恪州,督造战船。” “兄长在成都,患了死疾,即便是陈神医,也言从未见过此等怪病。两年不曾回乡,且长兄为父,若这一回见不得兄长,吾心何忍……马毅,我需赶回成都一趟。” 马毅没有二话,拱手抱拳,“军师且去,我马毅愿立军令状,与苗都督一道,守住襄江水域。” 东方敬沉思了下,“因通商之关系,铁刑台趁此机会,无处不入,我回成都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我走之后,蒋蒙那边的情报,每日不可间隔,以快马送往成都。最快十日,最慢一月,我必然会赶回来。” “军师放心!” 东方敬仰面朝天,一声叹息。又让人备了快马,带着暗卫和亲信,以最快的速度,往成都的方向急赶。 …… “伯烈回成都了。”徐牧放下手里的书信,心底也有些不忍。东方敬一直守在江南,近两年的时间,不曾回成都休养。若非是兄长之事,只怕再隔一年,东方敬亦没有回乡的打算。 “六侠,陈神医那边怎么说?若是需要吊命,我这里尚有百年老参,等会你派人送去丞令府。” 爱屋及乌,徐牧现在真不希望,东方礼出现恶事。 “陈神医说,东方礼之恶疾,极其古怪,他在以前并未见过,需要多两日的时间。” “好端端的人,为何会害这么怪的病——” 徐牧顿住声音,脑子里忽然有思绪掠过。他忽然想起来,能让整个西蜀陷入困局的,不仅是他和徐桥,实则还有一人。 如今西蜀的第一军师,东方敬! 要知道,在贾周死了之后,整个江南的布局,战事,都由东方敬执子安排。在这方面,徐牧并没有过多插手,而是由着东方敬自由指挥。 若是东方敬真出了事情,哪怕蜀州不乱,江南也要大乱! 徐牧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三日后,东方敬赶到了成都。 并未立即回府,而是忍着悲恸,先行入了王宫,行臣子述职之礼。 “伯烈,公事暂且不急,我与你先一起去左丞令府。”徐牧站起来,握了握东方敬的手臂。 “多谢主公厚爱。”东方敬声音微颤。 两人共乘一辆马车,趁着路途,在马场里,商谈起了事情。 “伯烈,我先前查过,有个叫娄星的边民,进过丞令府。你知晓的,昌源街那边,向来是把守严密,除非是相熟之人,否则一闹起来,护卫的郡兵很快赶到。” “娄……主公,娄姓?” “确是。” 东方敬垂下了头,疲惫的脸庞上,充满了疑惑。 “昔年,我与家人没落根蜀州前,便似无根浮萍,去过很多地方。途径河北邺州,曾遇一娄姓边民,救了家兄的性命。虽然那时我尚未束发,但此事却一直记在心头。” “按着我的思量,有人利用这层关系,让娄星入蜀,行不义之举。” 都是聪明人,问题很快说开。至于幕后者,徐牧和东方敬都不用猜,肯定是北渝的小军师。 “行此一计,意欲何为?”徐牧声音凝沉。 “或者,想让我郁郁不欢,因家兄之死,萎顿不振。但这种法子,便如钝刀杀牛,不够利索。” “主公,应当是别有他意。” …… 马车驶得飞快,没要多久,便停在了左丞令府前。 东方敬的面色,早已经铺上了一层悲伤。在旁的徐牧,也跟着下了车。府邸内外,多的是焦急的护院家丁,以及陈鹊的徒子,来回奔走。 “二爷回了!”一个老管家急急走出,又看见徐牧同行,急忙躬身行礼。 “免礼,情况如何?” “老爷还在呕血,陈神医说,要作最坏的打算,准备死马当活马来医了……” 听见这两句,东方敬再也忍不住,让亲随背着他,迅速入了府里。 徐牧沉默转头。 看向街路边上,缓缓聚来的人群,多的是西蜀的官眷们,面带担忧之色。连着司虎,也搀扶身怀六甲的鸾羽,小心走了过来。 “牧哥儿,小军师这怎的?” “没事情。”徐牧叹了一声,看了看鸾羽,“外头风大,你和鸾羽夫人先行回府,若有个什么,哥儿会告诉你。” “牧哥儿,你这语气,怎的像要有大祸了?” “有么?” “有的。”司虎脸色认真。还好旁边的鸾羽夫人,揪了揪司虎的耳朵,带着离开了左丞令府。 徐牧和殷鹄两人,沉默对视一眼,皆是眼色复杂。 在街路人群的最后,遮着竹笠的娄星,已然成了一副蜀中百姓的打扮,他微微抬头,瞧着丞令府里的情况,嘴角咧出了笑容。 …… “军师,铁刑台的快马急报,跛人东方敬,已经离开江南陵州,回了成都!”长阳里,狂喜的阎辟急急跑了过来。 听见这一句,常胜的脸色,难得松出一口气。只要东方敬回成都,那么事情几乎没问题了。 “小军师,是时候了!要不要派人传令蒋蒙,趁着机会,蜀人不备,攻打江南诸州!” 常胜静默了许久,终究摇了摇头,“以稳为上,除非得到东方敬的确切死讯,否则,让蒋蒙那边不得异动。” “军师,这是好机会啊!” “跛人没死,何来的好机会!还是那句话,我等着跛人中了厌胜之术,毒发身亡的喜报。” “他回了成都,回了丞令府,打听到娄星拜访的消息,为辨真假,肯定要先看题诗的羊皮卷……尔后,其兄将死,他家弟的身份,哪怕是个跛人,也需要跪榻,安抚其兄。” 常胜仰着头,“这样一来,厌胜术的病头,便会留在跛人的身上。” “大事可期。” ……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毒鹗教的,将计就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昌源街。作为官眷的居街,此时在左丞令府的外面,不多时,又挤满了更多的人。连着刚回去的司虎,听到消息后,也哭咧咧地跑了过来。 “牧哥儿,怎的,小军师怎的?” 徐牧泣不成声,若非是殷鹄扶着,只怕要趔趄倒地。 神医陈鹊,整个人如同失了神,刚走到府外,便冲着徐牧,屈膝而跪。 “蜀王……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小军师刚入屋子,便开始咳血抽搐,症状与其兄一样,恐怕,恐怕要回天无力了!” 此话一出,府外的长街,瞬间有无数的悲哭,一时间响了起来。短短一个月不到,他们先是失去了毒鹗,在这会,又失去了东方小军师。 徐牧闭了闭目,匆匆踏着脚步,要往府里走。却在这时,被陈鹊死死拦住。 “蜀王,若无猜错,这极可能是巫蛊之术!还请蜀王留步,莫要沾上坏事!” 哪怕徐牧想进,但此时,周围都是拦着他的人。司虎隐约间听明白了什么,吓得脸色苍白,死死抱住徐牧的大腿。 街上急风骤起,四周围悲哭的声音,此起彼伏,远远没有尽头。 待有竹架将尸首抬出,急风一吹,东方敬满脸是血的模样,不见呼吸,一下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徐牧不忍再看,任由旁人搀扶着,一路痛泣,趔趄赶回了王宫。 “小军师诶,我司虎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司虎跪在街路中,痛苦地捶着胸膛,一双牛眼,一下子哭得肿起来。 “我送了老诸葛,又送老军师,现在又要送小军师你……只要小军师你活过来,我司虎愿意一顿两个馒头,一年不打桩儿,我的小军师诶!” 于司虎而言,这几乎是最毒的起誓了。 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一时间,左丞令府外的人群,哭得更加凄惨。 成都外,暗沉沉的天空下。 孙勋带着百多个高手,气得直骂娘。按着徐牧的吩咐,他是要追捕那个该死的娄星。眼看着期限就要到了,傻虎就要用鞭子来抽他了。 “孙统领,一个采药人来说,山后有个隐蔽老洞,时常有血腥气散出来。” 孙勋闻言大喜,立即招呼了人手,以围剿的布置,急忙翻山赶去。 …… 六七日后,成都的情报,传到了常胜耳里。 “跛人当真死了?” “按着小军师的吩咐,五个铁刑台的人,各不相识,但传来的消息,确是一样的,跛人的尸体,那会儿,已经从丞令府里抬出。而成都现在,举国同悲,西蜀大将殷鹄,已经率先出发,要赶去陵州赴任。” “好!”常胜的声音里,分明带着一份哆嗦。甚至在心底里,有股难言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常色。 “军师,要不要立即撕毁三年之约,行伐蜀之举!” 常胜沉思了下,“传令给蒋蒙,申屠冠,让他二人以剿叛为由,便说西蜀境内藏了叛军,立即整顿大军,作为先锋压到西蜀边境线。” “主公那边,我会劝他先行赶回长阳,主持攻蜀事宜。” “军师,主公会答应么?” “天下大势,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北渝与西蜀,分明要势不两立了。主公乃聪慧之人,定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毁约伐蜀,恐怕会令天下百姓不满。但此时,已然是最好的机会。”常胜闭了闭眼。 从娄星入蜀开始,他便知道,这个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而且五个互不相识的铁刑台,带来的情报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东方敬确实死了。 “蒋蒙那边,传令之时,让他多加小心。若无记错,西蜀大都督苗通,此刻还带着水师,在吴州盐岛一带。只要不打草惊蛇,以最快的时间渡江,机会还是很大的。” “谁又能想到,我北渝真正的意图,是要趁机伐蜀!” …… 成都王宫,徐牧面无表情,冷冷看着面前铺开的地图。殷鹄去了前线,此时,坐在他面前的人,只有小狗福。 小狗福疑惑抬头,双眼间还有红肿,“主公何以见得,北渝会趁机伐蜀。” “小军师说的。” “小军师……” 不多时,在王宫后的屏风里,一脸苍白的东方敬,被两个暗卫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伯烈,感觉如何?” “陈鹊真乃天下神医,能以针灸,锁我气脉半时辰有余。如今除了身子伐困,并无其他问题。” 看着面前的两人,小狗福目瞪口呆。 “狗福,慢慢习惯就好……这一手,还是你家老师教的。”徐牧安慰了句。按着陈鹊的话来说,东方礼说中的,并非是巫蛊,而是北面的厌胜术,只要扼住病头,使其不能沾染他人,便能慢慢化解。 再加上东方敬的大智,听陈鹊说完之后,思考一番后,便不再碰任何物件。反而是其兄东方礼,哪怕能治好,但在以后,身子也会虚弱无比。 但认真地说,在当时的情况,确是凶险异常。只要慢了两个时辰,病头渗入东方敬的身体,这位天下名谋的跛人军师,一样要死。 好在没有发生。 “东方军师,你是如何确定……北渝要伐蜀的?” 此时的东方敬,脸庞上,第一次声音骤冷。 “在离开江南之前,我特地嘱咐了马毅,每日都要来信。故而,我能得知对岸恪州的蒋蒙,一直没有动作。” “这便很奇怪。”东方敬皱着眉,“虽然有些妄自尊大,但按着道理来说,吾东方敬离开江南后,蒋蒙又是天下名将,哪怕不渡江而攻,也该多派探船,探查我的踪迹。” “但他没有。那便是说,极可能是循了常胜的命令,留了后计。” 徐牧听得不住点头。 “我若真死了,江南的布局便会大乱。再结合先前蒋蒙的作派,那么再无疑问,常胜要的……是毁约伐蜀,即便吞不下整个西蜀,也能打出重重的一击。” “在盐岛的苗通,前几日的时候,我已经密令他,从江上迂回,准备反剿北渝水师。” 在旁的徐牧,也冷静地跟着开口,“一样道理,定州的柴宗那边,我也派了快马飞书,让他务必整顿大军,小心守备。” 东方敬仰着头,目光里露出杀意。 “老师最擅长的,便是将计就计。此番,我等效仿之下,若能反剿成功,不仅是占了大义名分,另外,还会重重削弱北渝水师的力量。” “定州严守,江南反攻。这一次,大都督苗通,也该扬名一回了。” 王宫里,三人的目光,皆是充满了解气与期待。 徐牧忽然想到什么。 “狗福,司虎这几日如何?” “还能怎的,以为小军师真死了,眼睛都哭肿了。” …… 官眷长街上,司虎刚买了一屉馒头,路过挂白绫的丞令府时,一时间,约莫是悲从心来,又“哇”的一声,整个人变得嚎啕大哭。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荀平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南面江岸。 从中军帐里走出,老将蒋蒙的脸上,露出了丝丝的喜色。长阳有令,大军将要南征,而他的恪州水师,便作为渡江的第一军,奇袭而去,占领对面陵州的沿江大城,作为南征的桥头堡。 当然,西蜀的水师也不可小觑。但在先前,他已经打探到,那位西蜀大都督的战船,还留在盐岛一带,并未赶回。 也就是说,现在是天赐良机。 并没有选白天,而是选择里夜渡,又有风向相辅,最多四五日的时间,便能冲到对面江岸。 “儿郎们!”蒋蒙神色肃穆。在先前,被西蜀水师逼退的那一拨耻辱,可以正名了。 不多时,许多的北渝西路军的大将,以及幕僚,都纷纷聚到了蒋蒙身边。 北渝东路大军,拢共四万余的人马。当然,这只是初期的战力,随着河北叛乱的稳定,在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营军,调来恪州。 蒋蒙沉了口气,再睁眼时,一双眸子里填满了战意。吹来的江风,将他满身袍甲,吹得“呼呼”作响。 天空夜深星稀,江岸整军待发,已然是箭在弦上,将要破敌枭首。 “登船——”蒋蒙须发皆张,抽刀一声长吼。 …… 成都王宫里,即便夜深了,徐牧三人依然没有休息。 面前的军演沙图里,东方敬抬了手,从楚州抓起一支蓝旗,移到了江河位置。 “恐苗通回赶不及,樊鲁那边,会带兵从白鹭郡迅速赶来,为左路军。”东方敬侧过手,又抓了一旗,“马毅从陵州出军,会正面抵挡北渝水师。以我估计,这一次作为先锋,蒋蒙所带的水师,至少三万余。” “余下的苗通。”东方敬脸色发沉,“会分为两路,一路为右路军,而苗通带着主军,迂回包抄北渝水师的后路。” “战事不吉,发现计划败露,北渝小军师肯定要议和。但我劝主公,不可妇人之仁,至少围杀万人之数后,再谈议和之事。如此一来,便能一举灭了北渝的威风,壮我蜀人之志。” 徐牧垂头,发现北渝水师的黑旗,已经被东方敬的四面蓝旗,围住了四个方向,逃无可逃。 “若非是为了西蜀大局考虑,给我一些时间,这支蒋蒙的人马,我能彻底吃掉的。” “只以为我毒发身亡,常胜这一局,有些操之过急了。” 王宫里,小狗福已经脸色拜服。 徐牧也深吸一口气。西蜀和北渝的争霸,已经慢慢进入了状态,他退无可退。相反,常老四亦是如此。 “伯烈之计,大善。” …… “鼓满帆,行船!” “吼!” 此时,在襄江水面上,新打造的北渝战船上,浩浩的三四万人,在蒋蒙的带领下,朝着陵州江岸的方向冲去。 沿途中,不时遇到西蜀的巡逻船。但即便如此,蒋蒙亦没有丝毫紧张。左右,西蜀水师的大都督苗通,尚在盐岛那边,哪怕要赶回来,也是好几日的事情。真到那时候,只怕桥头堡已经拿下了。 再者,在他们的后面,还有北渝的南征大军。 听说,那位申屠冠的西路军,也开始要攻打定州了,此番光景之下,当是大胜之势。 渡江入蜀,便是王朝第一功! 一时间,这位沉稳的老将,脸庞之上,也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在陵州江面。 马毅披着战甲,神色间动怒无比。在小军师的密信里,他才明白,这居然是北渝人的毒计,想要毒杀小军师。 作为小军师在江南的副将,此时,他迅速领了命令,调动了八千人的水师,准备正面迎战,先行挡住敌势。 按着小军师的话说,最多两日之内,便会有其他三路的援军,配合他围杀北渝人。 “登船,准备迎战!干翻北渝人!” “吼!” …… 长阳皇宫外,常胜仰头朝天。若没有意外,此时东路和西路的北渝大军,已经开始动作了。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是最好的布局,但他的心底,终归有了一丝担心。 “军师,主公来信了。” 常胜急忙接过,看了几眼之后,变得有些失神。信件并没有问题,但在末尾,他的主公多问了一句。 他知晓那位小东家的脾气,若是跛人已死,小东家为何不亲自赶去陵州,而是派了其他人呢? 常胜颤着手,将信折好,收入了袖子里。 “阎辟,你在长阳几年了?” “快有七个年头了,先前的时候,一直在担任城门将,直到小军师要组建铁刑台,我才能——” “阎辟,可记得当初毒鹗入长阳的事情?” “记得啊,听说毒鹗重症,要入长阳求医,最好找了陈鹊先生。听说为了逃回西蜀,还用了假死之计。” “那就是了。” 常胜痛苦闭目。 “如主公所言,我漏了一些东西。” “军师在说什么……如今大势将定。军师今年才二十四,已经被称为伏龙了。” 常胜不答,失神地看向远方。他只希望,自家主公是多虑了,又或许,那位徐蜀王,是先派亲信过去,等处理完跛人的丧治,随后再赶到。 “阎辟,最近可有娄星的消息?” “并没有见到,在成都的铁刑台,听说被蜀人拔了不少。说不得,那位娄星杀死跛人之后,可能躲在了某个地方避祸呢。” “其他铁刑台的情报呢?” “和以前一样,跛人死后,整个西蜀陷入大悲。那位徐蜀王,可是日日闭宫不出,想来是悲伤到了极点。” 常胜沉默了会,没有再多问,在风中站着的身子,却变得隐约趔趄起来。 …… 燕州之北,柔然草原。几座被打烂的柔然王庭边上,常四郎和一个裹着羊皮卦的老人,相视而坐。 “先生虽人在塞外,却掌握天下事情。” 那羊皮老人沉默了下,“如我先前所说,若是跛人真死了,国权至上,徐蜀王肯定要亲临江南,但他没有去,那只能说,跛人极可能没有死。” “先生大才,何须在塞外牧羊。” 在攻到柔然王庭的时候,常四郎顺手解救了,被掳掠的数百中原人,却不曾想,这位羊皮老人会向他献计。让他不用继续追剿,说柔然人冲入北狄草原后,两者会自相残杀。 “先生如何称呼。” “荀姓,单名一平字。” “天下师之姓?” 羊皮老人抬头笑了笑,“正是,胞弟荀阳子。二十年前我还没出塞做使,还没被扣留在柔然王庭,在中原许多地方,亦有人称我为荀平子。”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以卵击石的首场水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蒋将军,已经不远了!”襄江之上,北渝水师浩浩荡荡。不多时,一个随船的北渝将军,喜得高声大喊。 蒋蒙目光往前,隐约能看出了对面岸上的江城轮廓。他的心底,终归松了口气。 这几日的行船,并没有任何意外。如先前所言,那位大都督苗通,尚在盐岛没有赶过来。 自家小军师的妙计,只怕要成功了。 “将、将军,前方江面,出现蜀人的战船!” 蒋蒙听着,并没有太多的意外。离着江岸越近,有蜀人的战船实属正常。当然,规模并不会多大。 “鹰目营!” “禀报将军,不过二三百的战船!” “好!”蒋蒙仰头长啸。果然,便如他的预料,最后一轮抵挡的蜀人水师,连万数不足。 虽然说水战之事,比不得蜀人,但人多势众,而且近段时间,亦有苦练操船,只要不是败势,他有信心吃掉这支蜀人水师。 “拔船,鼓帆冲杀!” “蒋将军有令,破敌冲岸!在我等之后,十万北渝大军,正驰援而来!” “大破西蜀,杀!” …… “来了,来了!”马毅摩拳擦掌。在他的身边,殷鹄也披上了战甲,目光清冷无比。 作为西蜀幕僚圈子的第三把交椅,殷鹄现在很生气。那北渝小伏龙的计策,其他的不说,只以为毒杀了东方小军师,西蜀就无人了。 将兽皮面具推了推,殷鹄的眼睛里,露出满满的杀意。 “这襄江,哪怕天公老爷来了,蜀人不让,他亦不能踏出一步!”殷鹄抽出长剑,怒指前方。 旗令之下,严阵以待的西蜀战船,开始擂鼓吹号,士气高涨。 “天下第四,他敢入了江,老子马毅便是抓泥虫!”马毅也满脸厉色,怒吼连连。 “备战,远射营拔弓!” “床弩准备,给我射烂敌军头阵!” …… “斗舰列前,借鼓帆之势,冲散蜀人的船阵!”蒋蒙并无惧怕,相反,在久习水师兵法之后,他一直在等着机会,来证明自己。 命令之下,并没有多久,北渝的水师斗舰,开始第一轮的冲锋。鼓风之势下,竖起的船犁,如同尖刀一般。 但此时在对面的西蜀水阵里,殷鹄和马毅,却没有丝毫的慌张。有许多次,苗通甚至亲自教学,便讲过顺风的利和弊。 诚然,顺风之下的攻势,是最为凶猛的,单单是火舫的速度,都会让人避之不及。但只要有准备,敌军的顺丰之势,便会变成困势。 譬如说鼓帆,风力一大,根本来不及放缓船速—— “结阵成巨船,放下斗犁!”马毅梗着脖子,长声高喊。 不多时,在头阵的西蜀水师,顺着床弩和飞矢的掩护,迅速以铁索结阵,列成一排,那些在船首的船犁,也很快昂了起来。 “避——” 一个西蜀裨将,怒声开口。旗令之下,这些头阵的西蜀战船,不管是舟师还是战卒,都纷纷避下了身子,以盾相挡。 “不好!”不远处,一个北渝裨将看出了危机。眼下西蜀的头阵战船,结成了一列,重心极稳,那些船犁齐齐昂着,更是触目惊心。 “先停船,旗令,停船!” 但鼓帆之下,船速飞快,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放缓,更无法调换方向。 等近了些,西蜀水师两处边侧,无数的弩矢飞箭,齐齐射了过来。 四五艘北渝战船,被远射击沉。余下来的,在惊恐无比的声音中,朝着那些西蜀的森寒船犁,则疯狂撞了上去。 …… 哒。 司虎拿着一个熟鸡蛋,有些生气地撞在墙上。一下子蛋壳四裂,他才喋喋不休地扒了碎壳,整个吃入嘴里。 “我哭了好几日,牧哥儿你才给十两,不讲道理了。” “我又没让你哭。” “那我以为小军师真死了,我司虎白哭了?” “五十两。” “五十一两,我昨日买的那屉馒头,都扔街上了。” 徐牧揉了揉额头,“你赶紧的,一路护送小军师去江南。若是出了事情,我真要揍哭你。” 虽然说有暗卫,但司虎跟着护送的话,基本上是没有问题了。徐牧原本,想让东方敬多留些日子,其兄东方礼虽然稳住了病情,但终归是受了一场内伤。 奈何东方敬担心战事,执意要先回江南,徐牧也只好任着他去了。 “伯烈,一路保重。” 匆匆见面,又匆匆道别。徐牧无语凝噎,起了身,握了握东方敬的手臂。 在贾周死后,除开公事,两人并未多谈,但心里都明白,这西蜀之事,其中很大的一部分,都要压在了东方敬的肩上。 “主公何须如此。” “若有一日,我徐牧逐鹿成功,入长阳登皇宫,希望站在身边的人,正是伯烈。文龙已故,伯烈万不可有事情。” 东方敬抬头,双目隐隐含泪,“主公知遇之恩,东方敬无以为报,此生愿以满身拙计,替主公定下江山。大业未成,何敢先去。” 徐牧躬身一揖。 东方敬亦是作揖,却在转身时候,想起了什么。 “对了主公,近些时候,北渝事情颇多,我险些给忘了。或许在先前,主公已经收到了情报……最近米道徒的事情,好像越闹越凶了。我担心,其中是有人在幕后作祟。” “米道徒于我西蜀而言,便是肤上之癣,不可不妨。” “伯烈,我都记住了。” 东方敬笑着点头。 “此番回去江南,我便替主公,先灭一波北渝的威风。让那位长阳的小军师,好好尝一尝急躁之恶果。” …… “吼!” 襄江水面之上,北渝的头阵战船,那些气势汹汹的斗舰,在撞过来之后,便似以卵击石,至少被戳沉了一大半。 反而是西蜀这边,由于铁索连船,牢固无比,除了一二艘被撞破之后,并无太大的伤亡。 “射杀北渝落水狗!”马毅大喜,急急让人打了旗令。 “殷先生,那什么天下第四的名将,也不过是泛泛之辈!若是早些时候,他用火舫来攻,说不得更难缠一些。” “马将军不可轻敌。”殷鹄叮嘱了句。这般对阵之下,火舫一样出不了奇效。当然,要是霍复在场,如这种连船之计,应当不会上当。 但现在,面前的北渝水师,已经被斩断了一爪。而且,其他三个方向围来的援军,也快要赶过来了。 想趁东方军师新丧,趁西蜀举国同悲,北渝发动的渡江奇袭,基本已经宣告失败了。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使其换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夜,双方厮杀的火矢,并没有任何消停。火矢的尾烟,绞成团团的灰雾,遮天蔽日,一时间,让北渝的冲阵水师,再不敢轻举妄动。 蒋蒙站在主船上,一双眸子里,终于露出了担心。按着局势,他该一鼓作气,带着北渝大军,攻破最后的防线,先行登岸,打下桥头堡。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不对劲了。蜀人将战事拖入了黑夜,并不反攻,便直直挡在他们面前。不管是斗舰还是用火舫,都被蜀人化解。而且,蜀人战船上的床弩,约莫是改良过的,射程比北渝要远,只要离得太近,配合着飞矢,每一轮总能击沉几艘。 蒋蒙沉住脸色,脑海里不断思量。 在对面,西蜀水师严阵以待,不退半步。 殷鹄抬起头,嘴角露出笑容。 “若是换成霍复之流,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拼着战损,也会选择强攻。”“蒋蒙是个陆将,虽然习了不少水战之法,但他的思量,还是停留在陆战的分析上。相反,能拖住了时间,对于我西蜀而言,反而是大喜之事。” “殷先生,便让他来,即便是强攻,我亦有信心挡住。”马毅满脸怒气。 实话说,在先前攻打东陵的水战中,西蜀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不过和北人最大的不同,是南人善船,哪怕是刚募的新军,也会很快进入状态。 “马将军,算算时间,其他三路的人,应当准备要来了。一来,便是关门打狗。” 关门打狗,指一条狗被困死,哥几个准备一起抡棍子招呼。 “要天亮了。”殷鹄声音喃喃。这一下,他终于明白,为何在当初,贾军师不计一切地要反间霍复。 面前的这条襄江,对于西蜀而言太重要了,而一个深谙水战兵法的敌军大将,更是不世之敌。 “殷先生请看!”这时,在旁的马毅惊喜大喊。 殷鹄抬头远眺,果不其然,发现在西面的方向,灰蒙蒙的破晓天空之上,数支信号箭,齐齐射入云霄。 顿时,不仅是殷鹄和马毅,西蜀水阵里的将士,也跟着狂喜起来。 …… “那是信号箭?”蒋蒙同样抬起头,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并非本军的信号,那只能说,是蜀人的。 “蒋将军勿忧,西蜀水师的主力,尚在盐岛那边。即便要回赶,也来不及的。” 原本还没有事情,在听到这一句后,蒋蒙脸色大变。 不谙水战,但并非说他是个蠢材。相反,能排到天下第四的名将,骨子里都会有着一番对于战局的谨慎。 “退军。”蒋蒙咬牙,声音再无迟疑。 在他们的面前,那支从陵州船坞杀出的蜀人水军,现在看来,是采取了全面的守势,分明是要配合其他方向围剿的。 “将军,军师那边——” “我等中计了!”蒋蒙怒吼,“再往前,你信不信蜀人还藏着横江索,藏着火舫和盾船!再拖下去,我等便是瓮中之鳖!” 回过头,看了眼江色,蒋蒙又是一声悲呼。来时顺风,待撤退之时,却是逆风之势。 “传令,调遣士卒做舟师,不许停歇,立即退回恪州!” “我便不该尽信。”蒋蒙仰着头,心底涌出一股悲意。此时,在接连的旗令之下,原本攻击型的北渝水阵,一下子仓促变换,调转了船头,要往恪州退去。 当然,为了防止蜀人趁机冲阵,蒋蒙特意留下了十几艘的战船,作为断后。 “这是退了?”西蜀的主船上,马毅转过头,有些发懵地看向殷鹄。 殷鹄也脸色意外。 不用想他都知道,蒋蒙敢一鼓作气攻向陵州,必然是得了长阳那边的授意,但现在,却能为了止损,全军夹着尾巴调头。 殷鹄动了杀心。放在陆上打仗,蒋蒙极可能是难缠至极的对手。 “马将军,机会难得,该动手了。” 在前方,急急撤退的北渝水师,虽然有断后的战船,但不管如何,终归是露出了破绽。而且最主要的,是要咬住北渝水师,等苗通的另外两路水军围来,形成关门打狗的局势。 “殷先生,正有此意!”马毅抬头大笑,“便让这些北渝狗,领教一下我蜀人的威风!” “旗令,避过横江索,陵州水师,随我冲杀敌军!” “吼!” …… 长阳城里,急风之下,常胜痛苦闭目,脸庞上难掩焦急之色。 “阎辟,可传来军报?” “申屠冠那边,倒是回了军报,但定州守将柴宗,以固守为主,又有凉州将陈忠驰援,短时之内,申屠将军并无优势。” “江南的蒋蒙呢?” “军师,还没见军报回来。还请军师放心,跛人一死,蜀人局势变动,士气低迷,肯定守不住的。而且,蒋将军还是天下名将,更加没问题。” 常胜叹了口气。在他的心底,那股子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只希望,自家主公判断错了,而跛人是真的死了。 否则,这一场的战事失利,对于整个北渝而言,士气会大受打击。 “阎辟,你去选一个信得过的心腹。” “军师要做什么……” 常胜眉头紧锁,“不知为何,我心里不放心。便在此,做好第二手的准备。你告诉那位心腹,若是战事失利,跛人还活着……让他带着这封书信,送入西蜀。” “莫不是求和?” 常胜不答,眼睛里满是悲伤,“我曾励志,助主公以最快的时间,一统天下三十州。约莫操之过急,让跛人寻到了机会。” “军师莫要多虑,说不得蒋蒙已经在陵州登岸了。” “但愿吧。” …… “先生为何急着赶回江南?明明身子还抱恙。”通向陵州的官路上,随行的护卫声音苦涩。 “三儿,你不懂。”马车里,东方敬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丝丝神采。 “如今北渝的东路水师大将,是名将蒋蒙。但若有机会杀死了他,危急之秋,那么便能使北渝换将。他会换谁呢?” “但我想着,是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先生,是谁啊?” “若不出意外,到时候你便知晓了。这件事情,关乎西蜀大局,故而,我才要亲身前往啊。” …… 第一千零二十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急令,成都急令!” “四路水师,不惜一切代价,诛杀北渝蒋蒙!” …… “殷先生,马将军,江岸的飞书!” 主船上,殷鹄打开飞书,脸色微变之后,又露出了笑容。 “马将军,东方军师有令,令我等趁此机会,务必杀死名将蒋蒙。另,小军师在信里说,若是战局明朗,常胜极可能会第一时间求和,减少战损,保住名将蒋蒙。但苗通那边,亦会循着小军师的军令,沿江布防,拦住北渝的使臣。” “这一次,若能杀死蒋蒙,我等便是大功!” 殷鹄虽然不明白,为何自家小军师这般焦急。但不管如何,在江面上,能杀死蒋蒙的话,必然对北渝的士气,会带来迎头痛击。 “舟师破水!”马毅抽刀怒喊。 逆风之下,在前方不远,遁逃的北渝水师,再无任何的借势,只靠着轮换的舟师,试图逃回恪州。 断后的十几艘北渝战船,早已经被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蒋蒙咬着牙,身子在发颤。作为百战老将,他何曾这么狼狈过,被人撵兔子一般追着打。 “将军,追击的蜀人水师,人数并不多,若不然,回头与他们拼了!”有裨将愤怒无比。 “你懂什么?这是围杀!”蒋蒙声音干哑。局势逐渐明朗,不仅是西路,说不得,西蜀大都督的主力,还会从东路包抄,现在要做的,便是脱离战场,赶回恪州。 “蒋将军,西面有蜀军围过来了!” “这么快……”蒋蒙脸色惊愕。他入北渝,还没打过真正意义上的大战,如何甘心死在这里。 …… “老子樊鲁,要拧烂北渝人的脑袋!”襄江西面,从白鹭郡出军的樊鲁,带着二百余艘战船,五千余的水师,呼啸着赶了过来。 若非是为了赶路,说不得连盾船也要带上,让北渝人逃无可逃。 “射信号箭,便说我樊鲁来了!” “樊将军,无需浪费,陵州那边的同僚,肯定是知道了……”有裨将无语劝道。 “哈哈也对!那么,便按着军令,配合主军,我等关门打狗!” “打侧帆,准备迎战!” …… “蒋将军,敌船越来越近了!” 蒋蒙脸色焦急,一下子看向后方,一向看向左侧,不出他的所料,已经有两路水军,朝着他们夹攻而来。 局势危急无比。 却不料,隔了一会,又有探船传来敌情,差些让他趔趄不稳。 “蒋、蒋将军,在我等的东面,发现蜀人水阵,擂鼓通天!” “东面!” 蒋蒙沉着脸色。这样一来,便是三路夹攻了。还好,回恪州的方向,只要速度够快,应当有机会逃脱。只要到了地面,他有信心,迅速列阵御敌。 “将军,行船时间太长,我北渝不少士卒,开始有人晕船了。” “灌姜水!特别是舟师,若倒一人,立即补上,船速不可慢下来!” 若是战事顺利,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陵州登岸了。但现在……蒋蒙有些后怕,若非是力排众议,早早后退的话,只怕局势更加不利,约莫是要被关门打狗了。 “对了,东路的水师,可是西蜀苗通?” “未看清,只辨出是蜀人的水阵。” “三路夹攻,若有第四路……”蒋蒙急忙侧头往东,想要看清东面的情况。只可惜江水汹涌,只能隐隐约约,辨认出一大支的船队水阵。 …… “吾林中,隶属大都督苗通麾下。”东面方向,一个年轻小将,系着披风,手按长街,昂着头,冷冷注目前方。 “此番受大都督军令,配合我西蜀主军,围攻北渝水师!” “听令——” “战船侧帆,全力追缴敌军!” “杀过去!” …… 西蜀三路水师,反而是东西二路,借着风向侧帆,速度快了不少,头阵的战船,已经杀了上去。 “斗舰,起船犁!” “撞,撞!” 轰隆。 二三艘落后的北渝战船,被连连冲撞之下,还来不及远射两拨,便一下子沉了江。 “射杀。”裨将林中,面带冷意。 西蜀战船上的远射营,迅速抬弓,将落水的北渝士卒,立即射死在江中。 “继续追击!” …… “莫要恋战,先退回恪州!”看清后军的局势,蒋蒙心头悲痛。要知道,为了这一次,他几乎动用了所有战船。这段时日,他亦一直在恪州操练水军,这些个好儿郎,却一下子死了这么多。 “加快船速!” 头顶的天色,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一片。 蒋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只要后路不堵,那么,他还是有机会,能回到恪州的。 只可惜,多看了一阵之后。在江风中,蒋蒙整个人,忽然变得趔趄起来。 黑压压的天空下,他分明是辨认出来了。在他们这支北渝水师的前方,蓦的出现了一支水阵大军,似是在严阵以待。 那迎风招展的旌旗,隐约还能辫出一个“苗”字。 蒋蒙仰头叹息,脸上满是痛苦。 “将军,将军,前方发现敌船!” “ 我等……已如瓮中之鳖。” …… 恪州江岸。 两个道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并肩立着,饶有兴致地抬着头,看向前方的江色。 “天下人说,米道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我寻思着,徐布衣依靠百姓,能走出这么一条路子,为何我米道徒不可以?” “北渝西蜀,南北对峙之势,百姓苦战久矣。三斗米可入教,化身百战之士。” 在这二人身后,诸多披着米道袍的人,也跟着慢慢聚来。 “江船不过四十艘。” “以商船接近战局,待到距离近了,顺风之下,可作火舫。在此之后,该派人入长阳,寻那位北渝小军师,讨一份谢礼了。” “他不给呢?” “便是却了东莱三州的民心。东莱三州几次易主,不久前又驱走了袁王,民生已经烂掉。而我米道徒,乃是顺应天道而出。到时候振臂一呼,便得十万百姓响应。” “天下英雄出我辈。换商人白衣,登船入江!”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活捉敌将蒋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军,四面都是蜀人!”北渝水阵的主船上,已经变得有些骚乱。在他们的四周围,四个方向被堵得严严实实,已然是逃生无门。 “准备作战!”蒋蒙稳住脸色,“锵”的一声抽出长刀。 “收缩水阵,将所有的船弩,先往东面水师瞄准!” 蒋蒙很明白,在这种情况之下,只有一个办法能突围。那便是打退一路,然后伺机逃脱。西面和南面都是绝路,而北面堵路的水师,必然会是重兵。权衡之下,也只有东面方向,是最适合突围的。 到时候,只要能杀出去,循着吴州方向,再绕到青州,说不定还有机会。 呼了口气,蒋蒙的脸庞上,慢慢露出杀意。 …… “活捉敌将蒋蒙!”四面八方,都是蜀人的怒吼声。说是活捉,更相当于一场羞辱。 正北面的位置,即便顺风,但苗通并没有鼓帆,而是以稳妥为上,以舟师划桨,慢慢往北渝水阵靠近。 “远射营!” “吼!” 只等近了位置,以北渝水阵为中心,密密麻麻的,都是蜀人的远射弩箭,特别是改良过的西蜀床弩,不多时,便击沉了七八艘的敌船。 “往东面回射!”蒋蒙避身在船头,急忙让人打着旗令。若放在陆地上,他何至于此。但这是江上,船毁即人亡。 循着旗令,北渝水阵的远射,矛头直指东面的裨将林中。甚至是,已经有十几艘的北渝战船,聚成了头阵,要冲散东面水军的阵型。 “都不许退!”林中脸色发狠。打着旗令,从后方的水阵中,亦有斗舰冲了出来,准备迎战。 “换火矢。”北路方向的苗通,登在楼船最高之处,远眺着前方战事,迅速下了命令。 “都督有令,远射营换成火矢。” 昂—— 织成箭网的火矢,划出一道抛物线后,齐齐往北渝水阵抛落。只消一会,收缩防御的北渝水阵,近八百余的战船,不时烧起了火烟,一下子又变得烈火熊熊。 “将军,还请速速散阵!”有裨将灰头土脸地跑来,急急向蒋蒙请命。水阵收缩,战船几乎是连在一起,等再迟一会,只怕要祸及全军。 “不可!”蒋蒙咬着牙,目眦欲裂。他明白,眼下收缩结阵,从东面突围,是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散阵,只怕都要困死在这里。 “将军,火势越来越大了。” 蒋蒙不答话,内心却已经泛起惊涛骇浪。那北面的苗通,当真是水战宿将,一步步将他逼入死角。 “旗令,再集结五十艘斗舰,往东面的蜀人水师开道!” “船弩与飞矢,继续射杀东面敌军!” 蒋蒙撑着身子,脸庞上,已经被飘来的浓烟,熏得有些灰头土脸。 “准备水阵调转船头,往东面方向强攻。” 机会并不大,在其他方向涌来的蜀船,会很快将他们堵死。 “吾蒋蒙,岂能死在这里啊——” …… “杀死蒋蒙,不惜一切。”赶到陵州江岸的东方敬,远眺江面,又再下了一道重复的军令。 相当于三重军令了,却都是同一个任务——杀死蒋蒙。 “只要蒋蒙死了,我便有机会,不负老师所托,让北渝换一员大将。”东方敬捏着拳头,一双眸子里满是期望。 “军师,有探船回报,蒋蒙已如瓮中之鳖,被困在了围势中。” 这个局面,东方敬并没有意外。但他更希望,能听到蒋蒙战死的消息。 北渝想要奇攻登岸,后方大军还没有赶来。在这个空窗期,于襄江一带,应当是没有援军的。 眼下,便是杀死蒋蒙的最好机会。 “又要入夜了。”东方敬抬头望天,声音喃喃。 “突围!” “吼!” 夜色之下,蒋蒙不断组织起一拨拨的突围攻势。试图杀出一条血路,逃往青州方向。 火光映天。由于没有散阵,死在火势中的北渝军,战损巨大。 蒋蒙杵着刀,喘着大气,艰难地坐在船头上。数次突围不成,另外两个方向的蜀军水师,已经围了过来,使得难度越来越大。 “将军啊,四面都是蜀人!突围杀不出去了!” 蒋蒙失神地抬头,怔怔地四下环顾,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惨叫,还有那些侧翻的战船,上面有不少士卒在呼救。 蒋蒙痛苦闭眼。他发现这一次,极有可能是死在这里了。 …… “江南急报——” 长阳皇宫,一骑红翎斥候,将一封加急的军报,层层往上传递。最后,传到了常胜的手里。 只等常胜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几眼之后,喉头一嗝,一口血喷在了信纸上。 “军师,军师!” 常胜撑住身子,整个人摇摇晃晃,变得泣不成声。 “拙计不成,使我北渝东路大军,要陷入困势了。吾常胜,乃北渝罪人!” “主公并无说错,跛人并未死去,而是反计,诱我入局了。” 常胜声音自责。终归是操之过急,被人反将一军。 “军师,派出的使臣发现局势不利,会渡江求和的……”阎辟的声音,也带着些苦涩。但慢慢的,又变得杀气腾腾。 “若是西蜀不议和,我北渝的几十万大军,便以此发难,全面攻蜀!” 常胜摇了摇头,身影落寞地瘫坐下来。到了现在,他必须要想一个法子,用来善后。 “江南急报——” 却在这时,又有斥候入了皇宫,将一封密信,再次送到常胜手里。 常胜沉默了下,慢慢打开。紧接着,神色变得疑惑,且带着一份清冷。 “军师,又是江南的敌情?” “不是。那帮米道徒送来的。”常胜撕碎密信,“东莱三州几度易手,民心不稳。但我和主公,担心申屠冠留在东莱,会埋下拥兵自立的隐患,不得已而换防。一下子,便让这些人寻到了机会。” 若是申屠冠坐镇东莱,应当是能稳得住局面。 “军师,这些人要做什么?” “想和做一笔交易。”常胜声音发沉,“输给跛人,我自知技不如人。但这些米道徒,未免贪心太大了。” “军师,那现在要如何?” “只能先稳住局势。”常胜仰着头,声音里,隐约有着一份不甘。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天下共食一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将明,厮杀了一夜的江上,到处都是浮尸,以及沉船的碎木。 偌大的北渝水阵,烧的烧,沉的沉,到了现在,只剩最后两百余艘战船,还能跟着列阵。 蒋蒙脸色苍白,耗了一夜的时间,依然没能从东面突围。四面八方的西蜀水师,已经彻底形成围势。蜀人的攻杀,没有丝毫消停,再坚持不了多久,整个北渝水阵,便要化作江鬼。 “将军,现在怎么办?军心涣散了!”随身裨将走来,不甘地开口。 当初三万余人的水师,意气风发地要冲岸陵州,但到了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七千人,二百余船。 蒋蒙艰难抬头,突然笑了起来。 “既如此,我等便冲最后几轮,死又何妨!” “准备,随我征战!” …… “围——” 这时候,不管是苗通,还是樊鲁马毅林中,都循着围剿的方向,彻底堵死了敌军的路,不给任何突围的机会。 苗通眼睛露出杀意。按着自家小军师的吩咐,这位蒋蒙,不能让他活着逃走。眼下,这些北渝人士气大衰,再无反抗的机会。 “全军听令,准备接舷!一举击溃敌军!”苗通怒吼。 “杀!” 东面的林中,亦是一脸的战意,准备配合主军,给予北渝人最后一击。 却在这时—— “林将军,水阵后方传来情报。” “怎的?” “后方驶来十几艘的商船,离着不远了?” 林中皱了皱眉,“莫大意,派人将他们驱走。若再往前,便当作北渝奸细杀退!” 虽然只是个水师裨将,但胜利在望,他可不想出现什么问题。 …… “兄长,便是前方了。瞧瞧,那不可一世的蒋蒙将军,像条死狗一样,被人关着门打了好一顿,估计都要生出死志了。” 东面水师之后,一艘商船之上,两个披着白衣的中年人,稳稳而立,冷声交谈。 “那西蜀小将,不算太蠢,让人来驱赶了。” “射杀。” 十几艘的商船之上,忽然间,许多商船护卫打扮的人,纷纷走了出来,抬起手里的弓箭,朝着来驱赶的几艘西蜀战船,齐齐射了过去。 出其不意之下,至少十余人的蜀军,死在了箭雨之中。 “侧帆,点起火油!” “侧帆——” 十几艘的战船,只有十艘迅速侧了船帆,满船的干草之物,随着火油的一下子点着,迅速烧了起来。 随即借着侧帆的风势,倾斜着冲入东面的西蜀水阵。声势之下,林中立即回头,见此情景,脸色蓦然大惊。 “敌袭!火舫敌袭!”林中涨红脸色。 “避开火舫!” “这些商船,该死的!”林中声音愤怒。这些人,分明是以商船遮掩,接近之后发起火舫。 “三斗米,入米道,天下共食一槽!”两个中年男子,长袍鼓风,尽是展开双手,欢呼大喊。 “天下共食一槽!”在之后的商船上,亦跟着传来声声的高呼。 …… “今日之败,非我蒋蒙之过!吾蒋蒙,即便是死,也不作蜀人的阶下囚!”站在船头,蒋蒙声声怒吼,被逼得走投无路,久攻无法突围,此时他已经颤手握剑,有了自刎的死志。 “将军且慢,且慢!”随身裨将急忙跑来。 “将军!东面出现援军,已经动用火舫奇袭了!” “你说什么……援军?” “正是!东面的蜀人水师,已经有些骚乱了!” 蒋蒙脸色一顿,没有半分犹豫,“快,结阵,打旗令,让所有战船立即结阵,往东面突围!” “将军有令,全军往东面突围!” “东面可有火势啊……” 蒋蒙已经顾不得,比起其他的地方,东面的位置,眼下已经是最后一次的选择。 “冲过去!” 最后的百余艘北渝战船,状若疯狂,不管不顾地急急行驶,往东面突围。 在商船火舫的袭击之下,林中的东面军,为了避火,此时已经有了破绽。等林中再勒令结阵,已经有些迟了。 “挡住他们!”林中大惊,“传令远射营,阻挡北渝的突围之势——” 离着不远的马毅,还有樊鲁,也跟着脸庞失色,迅速配合冲去。眼看着,北渝人都要被杀绝了,却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了变故。 “头阵,撞开火舫!” 头阵的北渝战船上,无数将士泣声拱手。 “拜别……将军。” 二十余艘北渝的头阵战船,直直冲向商船火舫,为后面的船队,杀出了一条血路。 “冲出去啊!”蒋蒙泣不成声。 …… “米道江重,姚容,恭迎蒋将军!”在后方的一艘商船上,两个长袍中年人,大笑着拱起双手。 此时的蒋蒙,满脸都是后怕,见着了友军后,也急急立在船头,跟着抱拳。 “将军勿忧,往吴州方向,每隔二十里,我等都藏了火舫,帮助将军一路逃脱。素闻西蜀水师,精锐无比,但这一回,却被我米道教,玩弄于股掌了。” “多谢义士!”劫后余生,蒋蒙整个人瘫坐下来,依然止不住地喘着粗气。这二三日的时间,便如一场梦魇,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恐怕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再入江一步。即便现在能逃出来,但带出去的三万余大军,死的只剩数千。连着战船,也被毁了八九百艘。这相当于,一次性将北渝的江南储备,几乎都拼光了。 “西蜀,不可小觑啊!” …… 隔日,陵州江岸边上。 东方敬放下情报,脸庞无比苦涩。他身子摇晃,艰难闭上眼睛,整个人慢慢瘫在木轮车上。 千万般的布局,到最后,还是让蒋蒙逃回了恪州。 “东莱米道教,误我西蜀大业。”东方敬复而睁眼,眸子里满是清冷。 “待有一日,吾东方敬,便让尔烟消云灭。” ……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袁冲装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坐在成都王宫,看着前线的军报,徐牧目光发冷。他抬起手,在烛火摇曳中,递给了旁边的小狗福。 “米道教。”小狗福刚褪去青涩的脸庞,也跟着露出了怒意。 先前时候,为了围剿妖后,米道教加入联军,几乎被沧州军杀绝,几个天师也死在了战场上。 但现在,米道教又在东莱三州盛行。直至这一次,以扮作白衣商船,救出了北渝蒋蒙。 “狗福,你说说。” “在之前,便时有米道徒的情报。但我也没有想到,这些人会如此这般,直接和西蜀作对。我猜着,米道教里的掌教人,极可能是被人利用。” 徐牧沉默了下。他猜着,应该不是北渝。若真是北渝的话,不会等到拼光了整个东路水师储备,才扭扭捏捏地出手。 他相信小狗福的分析,米道徒的背后,应当是有人的。 会是谁? 东方敬那边,已经在信里说,这种时候,可以把袁冲请出来,作为清剿米道徒之用。 在申屠冠率众投向北渝,袁冲便已经南下,来到了西蜀。当然,若是申屠冠当初心狠一点,只怕这位还淌着大纪血脉的小袁王,要死在东莱了。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按着东方敬的话说,是要确定袁冲这位曾经的东莱王,没有参与米道徒的事情。 “狗福,你先回去休息。” 小狗福抱拳,转身踏步离开。 徐牧走出王宫,带着正在抠脚的孙勋,趁着天还没昏下,往成都南城走去。 和昌源街不同,城南的万客街,虽然也算得府邸豪华。但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质子一类的人,比如说楼筑这些人的西域质子,并州小王等等……当然,还有袁冲这位曾经的东莱王。 先前的黄之舟,也曾住在此地,但约莫是不喜,只带着一个书童搬了出去。 “蜀王?”袁府门前,正往回走的严唐,在看见徐牧之后,惊喜地跑了过来。 “怎的?最近如何?”徐牧露出笑容。对于严唐,整个西蜀上上下下,都有一份熟悉,徐牧索性让他任了吏职。 “多谢蜀王不弃,还重用我这个无根之人。” “说笑了,都是一家兄弟。” 严唐以袖抹泪,点了点头,“今日来万客街,便是想看看我这义弟,这几天时间,他约莫做了噩梦,又被寒气侵身,一下子就病倒了。” “病了?”徐牧皱眉。 “蜀王稍等,我马上让人通传。” “去吧。” 徐牧的神色有些发冷,在袁冲入蜀之后,他给足了最大的脸面。吃喝用度,也不曾亏待于他。若袁冲真是有问题,和东莱的米道教有瓜葛…… 徐牧冷冷握住拳头。 “请蜀王入府。”严唐复而走出,眼角还藏着一股子的悲伤。 “严唐,同入。” …… 等走入府里的正房,徐牧抬头,才发现此时的袁冲,正苍白着脸色,撑着身子下了床榻,约莫是受不住风,隐约还有些颤抖。 “袁冲拜见蜀王。” “贤侄,起来吧。听说贤侄大病,我不放心,才特地过来一趟。孙勋,派人把陈神医请过来。” 一听“陈神医”的名字,袁冲的脸色,又是剧烈一变。 这一切,都把徐牧看在眼里。不同于其父袁松,小袁子的心思,实则能一眼洞穿。连站在旁边的严唐,也忽然间眉头一紧。 “蜀王,已经无碍了。你瞧着我,今日便能好了。”袁冲急忙起身,当着徐牧的面,甚至还扭了几下身子。 徐牧目光发冷。 前线刚传回米道徒的情报,这袁冲,一下子便要装病。 “严唐,将房门关了。” 严唐沉默了下,将奴仆一类的人赶出屋子,又将正房的门一下子关上。 带着十余个护卫,孙勋昂着头,一只手垂下,握住了腰刀。只要徐牧一声令下,他便要砍人的。 “袁冲。”徐牧开口。这一次,并没有喊“贤侄”,而是直接称呼其名。 仅仅二字,便让站着的袁冲,一下子汗如雨下。整个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主公……你这是。”严唐隐约明白了什么,自个的身子,也不禁微微颤了起来。在西蜀,最大的祸事便是叛变和背刺。先前的黄之舟,叛出西蜀的时候,那些成都百姓,甚至还立了十几座的跪祠,让黄之舟受万世唾骂。 “蜀王,发生了什么?”严唐理了理语气,跟着在一旁跪下,拱手抱拳。 “我西蜀前线水师,因为米道徒的出现,导致战事失利。” “蜀王,前线之战,我在官坊亦有耳闻,听说灭了北渝数百艘的战船,两万多的士卒,此乃大胜啊。” “严唐,你不明白。”徐牧叹了口气。他和东方敬的计划,是要杀死蒋蒙,让北渝顺其自然,更换东路大将的。 现在,由于米道徒的搅局,蒋蒙逃回了恪州。 “那蜀王……这是为何?” “米道教,最近盛行于东莱。而且,是以极快的手段聚势,一呼百应。”徐牧冷冷开口。 严唐不是傻子,听着徐牧的话,眼睛睁大,惊愕地看着旁边的袁冲。战事刚分出来,然后,自家这小义弟……一下子又装病。 这种蠢计,如何瞒得过面前的蜀王! “北渝之计,使你东莱三州易主。而我西蜀,念在汝父曾并肩作战的脸面上,才让你入蜀,保你不死,让你能住在这栋成都大府里,每月还有一份俸银。我徐牧,即便是养条狗,给了骨头,它也定不会反咬于我!” “袁冲,你好大的胆子!先有黄之舟的事情,然后,又轮到你了对吧?” 跪在地上的袁冲,一时泣不成声,颤着手,不断掴着自己的耳光。 “蜀王,是我糊涂,都是我糊涂!我便不该,信了他们的话!” “一一说来。”徐牧沉着脸,让孙勋提来椅子,冷冷坐下。 “主公……你糊涂啊,还不快讲。”严唐恨铁不成钢,甚至隐约要喝骂出来。放眼整个天下,若不是西蜀保着他们,他们这群人,早已经像丧家之犬,惶惶终日。 申屠冠?或许当时不杀,但投了北渝,有了新的立场,哪里还顾得了他们。还有北渝的那位小军师,如何会任着一个东莱袁王,活在世上徒增后祸。 严唐可不是傻子。 “蜀王,兄长……我是中计了!”袁冲仰起头,脸庞委屈无比,声泪俱下。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老樵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快讲啊。”严唐急道。和徐牧打过不少交道,他深知这位蜀王的脾气。 “三、三个月前,蜀王尚在西域,我心情不好,带着几个护卫,在城外赏景……便在那时,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是个中年男子,扮成了客商,身上带着武功,姓名叫江重。他参拜之后,说是父王的遗将,要帮我夺回东莱三州。我自然不信,父王的随从家将我都认得。” “然后呢?” “他说……以米道教再聚起兵势,然后夺回东莱,迎我回去再登王位。我便稀里糊涂的信了,写了亲笔昭文,又按了王玺,让他暗、暗中联络东莱旧人,以我的名义,广招百姓入教。” 徐牧皱眉,“那叫江重的,有没有说其他的话,譬如同党之类的。” 袁冲想了想,摇着头,“并没有……” “所以,这样你都信他的话?”徐牧好笑地摇头。连一旁的严唐,也面露失望之色。 “蜀王啊,我是……太想回东莱了!” “那不如,明天便送你回去?”徐牧冷笑。 在旁的严唐,也沉默地叹着气。这次的事情,他们这群人,极有可能要被逐出西蜀了。 “还有没有?譬如说,那些米道教里,现在有多少人?”徐牧沉着脸,让孙勋倒了一盏茶,慢慢捧着喝入嘴里。 “我也不知晓确切的人数……但听说,天下很多的州地,都有他们的人。” 徐牧登时沉默。虽然在明面上,他一直抵制米道教入蜀。但不管如何,由于通商的原因,在暗地里,肯定也会潜入一些,试图蛊惑百姓。 徐牧发现,有时候,通商当真是一件无奈的事情。但西蜀若是关闭来往,不仅是蜀锦这些,还有以后西域来的货物,根本卖不到其他地方。单单凭着西蜀人,根本消化不了这些商物。 哪怕是常胜那边,想要遏制西蜀的通商,但亦没有法子,这关乎天下世家的积财。先前群雄割据,一样道理,各个世家商行,依靠马队行走天下。 与天下通商,以徐牧的眼光来说,是大利而小弊。几个米道徒贼子,一些北渝铁刑台,亦不能改变他的想法。 “袁冲,我耐心不好,你最好再想想?” 袁冲绞尽脑汁,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蜀王,我好像听他提过,是从北方来的。” “北方?河北?燕州?” 不对。 徐牧脸色一惊。常老四在河北打得不亦乐乎,一路打入草原,连柔然人的王庭都打碎了。 北狄么。 但北狄草原那边,听说有另一支异族崛起,二者为了争夺放牧权,同样杀得难解难分。 只可惜这种情况下,他和常老四没法子再联手。即便他们愿意,各自手底下的人也不大愿意。要不然,强强联合之下,趁病要命,把整个塞北草原打烂。 “主公,你最好全部说出来。”严唐在旁,也焦急地催了一句。这磨磨蹭蹭的,看着都生气。 “成、成都西门,有一个杀羊户,是江重放在成都,作为暗中联络的。” 火爆的孙勋骂了一句,准备吩咐人手,去把那杀羊户捣了。 “不急。”徐牧转着眼睛,“袁冲,江重可还有联络你?” 袁冲悲哀至极,“他骗了我,先前就说……不会为难西蜀,只会对北渝动手。” “你有些蠢。”徐牧揉着额头,“哪怕成军,也需要粮草和钱财,到时候,是不是也伸手问你要?” “以前的米道,是一斗米入教……他们是三斗米入教,想充作起事的军粮。” 徐牧怒极反笑。简直是如蛆附骨,恶心至极。同样是靠百姓,但西蜀,好歹一步一个脚印,给百姓带来了实际性的好处。而米道教,分明是杀鸡取卵,利用百姓成为肉军炮灰,不做第二轮的回头生意。 “蜀王,你,你便饶了我这一回吧……我知错了!”袁冲又泣不成声,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连着旁边的严唐,也说尽了好话。 徐牧沉默了下,冷冷开口,“记着,你只有一次机会,将功折罪。事情若是办妥,我再酌情考虑。当然,若是办差了,莫怪我不念旧情。” “好好留在府中,等我的消息。” “多谢蜀王,多谢蜀王!”袁冲颤着身子,又是好一番的磕头认错。 …… “主公,那城西的杀羊户,狗曰的奸细崽子,我都记着了,动不动?”跟在走出袁府,孙勋骂骂咧咧。 “你急个卵。”徐牧脸色沉思。按着他的所想,以及袁冲的透露,几乎是实捶了。在米道教的后面,肯定还有幕后。 至于如何揪出线索,到时候,说不得通过袁冲的手。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让袁冲将功折罪的原因。 现在整个中原,只剩北渝和西蜀。北渝小军师,不会蠢到一直按兵不动,只在最后关头暴露,眼睁睁看着蒋蒙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放在谋士的眼光来看,米道教真是北渝扶起来的,那么常胜,就白瞎了一步好棋。 “主公,婉妃那边,今日一早还叮嘱我,让我看着主公,早些回去歇息。” “知道了,先回王宫。”徐牧揉了揉脸。到时候,还需去信和东方敬再商量一番。这事情可不小,利用好了,便是一步杀棋。 一边想着,一边扶着车门,徐牧刚要踏上马车。却突然间,他整个身子,慢慢停了下来。侧过目光,看向万客街外的路口。那里有一个小清馆,姑娘们花枝招展,正卯足了力气在拉客。 “主公别看了,那边清馆的姑娘都丑,连傻虎路过,都不带扭头看的,我门儿清。”孙勋乐道。 “闭嘴。” 徐牧身子微颤,他看见了,在黄昏之下,有位蹲在清馆旁边的老樵夫。那老樵夫也正好抬了头,目光闪动,微笑和他对视着。 ……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可爱的老黄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昏中,马车驶出成都城,直至慢慢停下,停在一条溪河边。 徐牧挥了挥手。 不仅是孙勋带来的护卫,连着隐匿的暗卫,也迅速散开身子,小心提防四周。 “下车吧。”徐牧寻了一块石板,稳稳坐下。 老樵夫笑了笑,也跟着坐在了徐牧身边。 “多久没见了。” “蜀王,快两三年了吧。”黄道充叹了口气,从地上摸了一根枯草,将有些苍白的头发,重新系了一遍。 “先前你假死,文龙一眼便看出来了。”徐牧笑了声,“再说了,你的好大儿黄之舟,现在可是西蜀叛徒,你这般走到我面前,当真是不怕我杀了你?” 黄道充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蜀王肯定知道的。贾军师是何等人物,去之前,亦会安排好一切。譬如你我相见,贾军师应当也留了信。” 徐牧沉默下来。招了招手,让孙勋从马车里取来酒袋和碗。然后,他帮着黄道充斟了满满一碗。 整个西蜀,他极少给人斟酒,但黄道充值得。 “你便说说,现在为何要如此。” 黄道充端起酒碗,满满饮了一口。 “蜀王也该猜出来了。粮王势大,但我不想跟着他们,一起与蜀王作对。” “还有一个原因。”徐牧笑了笑,“你在待价而沽,信归信,老友归老友。你预料到了,妖后一灭,粮王的人马,肯定要寻下一个的依附。但北渝那边的常四郎,和他的班底幕僚,可不是傻子。所以还是那句话,你预料到了粮王,会转投东陵左王。” “但你的心底,又觉得我西蜀不够强大,或许不是东陵和粮王,这二者联合的对手,才想着再等一等,再看一看。” 黄道充笑了起来。 “蜀王也知,我做这么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保全家族。老黄啊,我从未真正的怪过你。我知晓你的想法,而你,也从未对西蜀做过什么祸事。反而——” 徐牧回过头,看向了北面方向。 在他旁边的黄道充,眼睛有些发红。 “喝酒。” 两人举起酒碗,又碰了一下。 “你再说说,为何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就来了。” “一是自证,而是出计。” “何为自证?何为出计?” 黄道充仰起头,看着远处慢慢坠下的夕阳。 “米道徒的事情,蜀王肯定要猜幕后的人,也知我没有死,应当会对我有所怀疑。毕竟,如今这天下间,能操持这些事情的,我粮王黄氏算一个。” “不是你?” “不是。”黄道充摇头,“从很早开始,我便知道,争天下是很危险的事情,一出祸事,举族被灭。” “但老黄啊,你选了我,可曾知道……我西蜀并无世家的。” “所以,才要做将门。韦家如此,我亦是如此。” 徐牧一时沉默。有时候他觉得,面前的黄道充,是聪明的有点过头了。但偏偏这份聪明,让他提不起半点敌意。 “你刚才说,还有出计?” “正是。” “那便说说。” 黄道充捧起酒碗,和徐牧又碰了一下,悠哉悠哉地喝了两口,才慢慢说来。 “恪州那边,我还埋了不少人,蜀王信么?” “能不信么。”徐牧脸色无语。一个在恪州经营多年的世家大佬,为了后路,肯定会埋着不少的手段。 “给我一些时间,我闹出动静,让多疑的北渝小军师,和米道徒狗咬狗。等东莱再乱,成都城里的那位小袁王,便有了大作用。” “老黄,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按道理来讲,我粮王黄氏,也算得富贵世家。但不知为何,还是想你来这里。关于这种问题,莫说是我,连我的儿,也是一样的回答。” “从古至今,百姓揭竿之事,屡见不鲜。但我从未见过,像蜀王这样,明明是起于微末,又无背景,却能走到这一步。西蜀不像北渝,若是打个比方,西蜀便如一块坚木,没有食木虫,也没有裂纹。而北渝虽然是块铁板,但这面铁板,却藏着很多的锈。” 徐牧露出笑容。约莫又想起了前些年,这位恪州家主,是最喜欢拔老参送礼的。 “还有一事。”黄道充沉默了会,继续开口。 “米道徒的幕后,是北面的人。” 徐牧怔了怔,关于这些,他已经查出来。但从老黄嘴里听到,多少还有些惊奇。 “柔然已经被打碎王庭,北狄被搅得焦头烂额,余下的,便是那一支,新崛起的异族了。” “什么族?” “沙戎。” “中原有王朝交替,塞外也会有,并不奇怪。更多的情报,我暂时没有打听到。先前派出去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黄道充起了身,看了眼天色,似乎准备要离开。 “下一次,我便不亲自来了。我会安排心腹,给蜀王送信。你我见面的事情,若是被北渝发现,便是一场大祸。” “敬蜀王。”黄道充捧起酒碗,仰头一口饮尽。 徐牧沉默了下,也仰起头,将酒灌入嘴里。 “来的时候,选了些上好的刺参,给蜀王补补身子。”说着,黄道充真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精致木盒。 刺参,即是海参。 “蜀王该猜出来,我如今藏在哪儿了。南海那边,我亦会帮着蜀王,多留意一番。” “黄家主,客气了。” “和蜀王交道打多了,见面不送个礼,心里总觉得不舒服。”黄道充笑了笑,又拿起地上的扁担,真像个老樵夫一样,慢慢扛了起来。 “拜别蜀王。” “黄家主一路保重。” 徐牧知道,像黄道充这样的人,沿途回南海,肯定会有人保护。但不管如何,这位老相识,当真是用心了。 他捧着木盒,打开看了一下,发现里头的海参干,皆是肥硕无比。 “孙勋,等会将这东西,拿去给喜娘那边,告诉她小火慢炖。” 徐牧重新抬头。 夕阳之下,黄道充的人影,在过了溪河之后,已经越来越远,直至转入密林消失不见。 等等。 徐牧忽然想到什么,将递给孙旭的木盒,又拿了过来。待翻开底层,不自觉间,他露出了欢呼的笑容。 不愧是老黄。将粮王在西蜀一带,藏着的不少粮仓,都标注在了一张地图之上。虽然不算太多,但这些粮草,足以再募一轮新军了。 可爱的老黄啊……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江山未定,你我皆有机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日后,整座成都迎来了一件喜事。由于弓狗的出手,终于将那位玩厌胜术的边民娄星,一箭射伤,又抓回了成都。 “主公有令,奸徒娄星,密谋毒害东方军师,腰斩刑——” 孙勋骂骂咧咧,为了这事儿,他还被抽了一顿鞭子。幸好傻虎送小军师去江南,并没有在城里,否则真让这傻憨动手,新仇旧恨,指不定要脱一层皮。 徐牧冷着脸,看着面前的囚车。 想毒害东方敬,相当于动了他的逆鳞。如这位凶手娄星,必然要重惩,方能解恨。 “主公,我问了,他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一个铁刑台的人,来和他联络的。” “那铁刑台的人呢?” “拘捕,我一刀砍了!” 徐牧揉了揉额头,将手挥出去。 “行刑!”孙勋按刀踏步,声若惊雷。 不多时,围观的许多百姓,都跟着欢呼起来。 被绑在行刑台上,娄星的眼睛,突然变得害怕起来。却又被拔了舌头,只得激动地乱叫一通。 在他的旁边,一个着红衣的刽子手,已经喷酒拭刀,比着腰斩的位置,紧接着,怒吼着挥了起来。 待惨叫声响起,徐牧冷冷转身,走入了王宫里。 正在看着卷宗的小狗福,缓缓起了身,冲着徐牧施礼。 “狗福,无需如此。” “主公,老师教过我,要主属有别,不得逾越。” 徐牧沉默了下,这确实是贾周的性子。辅佐西蜀这么多年,贾周也一直是这样做。恍惚间,他一抬头,仿佛又看见了那位老军师,坐在他面前,满脸都是苦思和担忧。 “狗福,莫说这些。”徐牧缓开思绪,在旁坐了下来。 “如何,可有了发现。” “确是有一支沙戎人。但先前的时候,不叫沙戎,而称为北戎,但北狄人势大之后,称霸草原两百余年,北戎被赶出塞北,退到苦寒沙海,慢慢的,便被称为沙戎人了。” “但具体的情报,还是缺少。主公,眼下的重心,还需放在中原里。” 徐牧点头。 若是南北之争败了,西蜀将再没有任何机会。 “主公,关于东莱米道徒的事情,我亦有一个法子。” “讲吧。” “众所周知,江南一带的盐,以盐岛所产为佳。而恪州,与东莱三州,诸多的百姓,亦喜欢这些岛盐。不若,让盐岛那边的官坊,涨价两倍。使得东莱与恪州的民情,更加纷乱不堪。” 在青州那边,同样有盐产。但质量不如盐岛,不被世家所喜。而且,从内城送来的话,便是长路迢迢。 放在以前,徐牧并没有打算,用盐岛来压制江南一带。但现在,不仅是他,甚至整个西蜀,对于狗皮膏药一样的米道徒,都极为厌恶。 先前有黄道充的帮忙,再加上小狗福的这一办法,算得上强强联手。 “狗福,便按你说的。” 徐牧垂下目光。只觉得最近的局势,突然间杂乱了许多。 “对了主公,北渝的议和文书,东方先生又送过来了。” “第几回了?” “第五回了。那位北渝小军师,估计是急了。这几日,接连调派大军,入驻恪州。” 徐牧接过文书,看了看,发现内容几乎同出一辙。大概意思是,消息有误,渝将蒋蒙被人蒙蔽,已经重罚云云。 徐牧面无表情,撕碎了议和文书。虽然都心知肚明,但现在来说,北渝率先挑起战事,已经让天下不少百姓不满。倒不如,让这份不满,再发酵一下。 “莫理。” 小狗福点点头,“那位蒋蒙,此时还在恪州,但听说回去之后,立即生了一场大病,又苍老了几分。” …… “咳咳。”恪州的一座江城,郡守府里,蒋蒙艰难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多年的行伍生涯,唯有这一次,真的让他备受打击。只差一些,他便要战死在江山。 “二位入座。”蒋蒙呼出一口气,脸庞越渐苍老,连着声音,同样变得更加嘶哑。 在他的面前,是两个披着道袍的中年人。一个叫江重,另一个叫姚容。若非这二人,他根本回不到恪州。 “老将军,注意身子啊。”江重捻了捻唇上的八撇须,声音看似关心,实则平淡无比。 “无事,休养个几日便好了。” “这些蜀人当真狡猾,偏不敢上岸,只会在江上虚张声势。待北渝有了一支浩浩水师,蒋将军大军复仇,这些人便一个都逃不得。” 蒋蒙怔了怔,一时不敢接话。一场水战,让他心里隐隐有了梦魇。 “对了老将军……长阳那边,可来了什么公文?”江重犹豫了下,旁敲侧击。这一次米道徒立下大功,按着约定,该讨得一些东西的。 “不瞒二位,长阳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心底里,蒋蒙隐隐不悦。若非是长阳的那位小军师,计谋出错,何至于他的东路大军,死伤惨重。 当然,在明面上,他并不会多提一字。 “二位立了大功,我北渝肯定要记着的。切莫着急,说不得这两日,公文便来了。” 江重笑了笑,眼眸子藏着阴郁。 …… “姚兄啊,有时候,我真想扯旗子反了。”江边位置,江重和姚容两人,并肩而立。 “江兄莫急,时机未到。” “北渝西蜀,各据半壁江山。但莫忘了,这天下还未定呢。”江重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方白巾。 “这是何物。” 江重脸色疯狂,“我已经想好了,真有扯起旗子的那一日。不仅是北渝,还有西蜀里面藏着的,都听我振臂一呼,纷纷来相应。” “只需一个奇像,便能让百姓信服,到那时,便以此方白巾,配者称白巾勇士,与我一道,席卷天下。” “三斗米济世,天下万民,可共食一槽。” “北渝和西蜀打得越凶,我等的机会,便会越大。姚兄,你能明白么?” 姚容神色沉默。 “江兄啊,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莫要忘了,你我能有今日,是有人扶起来的。” 江重笑了笑,冷静地将白巾折好,又放回了怀里。 “且看着。” “江山未定,无帝无皇——”江重伸出手,似要捞起一阵江风,声音愈渐猖狂,“你我皆有机会,问鼎九五宝座。” ……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巨城。 一个跪在御道上的年轻人,在跪足两天两夜之后,才踉踉跄跄地起了身,撑着身子,走到旁边坐下。 “小军师,你又是何苦啊……” “圣贤有云,知耻而后勇,方能披荆斩棘。”常胜撕下一角长袍,冷静地系好头发。 但在他的旁边,细心的阎辟却发现,明明只有二十四的小军师,原本飘逸的长发里,已经掺杂了不少银色。 “情报。”常胜正襟危坐,冷静地吐出二字。 “小军师,在恪州那边,老将蒋蒙上书请罪……另外,还传了一封信,信里说,江重和姚容这两位米道头子,北渝不可重用。” “蒋蒙说的?” “确是。” 常胜垂下头,沉默了下,“此次水战,是我常胜的过失,怪不得蒋蒙。可惜了这位老将,出征的第一场水战,胆气肯定被打弱了许多。” “军师,要不要换将?” “不换。”常胜声音沉稳,“蒋蒙只要活着,在我的心底,便是最合适的东路大将。他固然是败了,但我相信,如他这般的名将,只需过一段时间,便会知耻而后勇。” “阎辟,你要明白,这个战事的布局,是我的老师留下来的。我也曾考虑许久,发现确是最合适的选择。若是没有意外,这几位大将,不可轻易更换。” “小军师英明。” 常胜摆了摆手,“一场拙计,使得我北渝惨败,拼光了恪州的武备,我有何英明。” “那军师,米道教那边……是想要我北渝的公文,允许米道教,在东莱一带广招门徒,开教坛,传教义。” “传什么教义。天下共食一槽?” “军师,最近传来的许多情报。因为米道教的事情,东莱很多地方都闹了起来。青州那边,甚至还聚起了一股小规模的义军。会不会,是这米道徒使坏,想造反了?” 常胜摇头,“他们没那么傻,是有人在用计,激起东莱的民愤,挑拨我北渝和米道徒,变得二者不和。” “要不要派人去东莱坐镇?” 常胜闭了闭眼,“等主公回信吧。这件事情,他会有自己的思量。前些时候,主公来了信,虽然没有怪责于我,但我心底更是不安,有负主公所托,吾常胜羞愧难当。” “希望那位塞外牧羊的荀平子,莫要令人失望了。” …… 塞外,柔然草原。 在打烂了柔然王庭后,常四郎依然很生气,又追着逃亡的柔然王族,撵兔子一般,打得哭爹喊娘。眼看着快追入雪山了,士卒没有带冬甲,才怏怏作罢。 “狗卵的东西,我早说了,别来招惹我,我若是得了空,要揪着头来打的。”常四郎骂骂咧咧。 “常威,你他娘的死了没?要不要请几个花娘,给你揉揉身子啊?” “少爷,两个就够了。” 常四郎抬腿要踹,吓得常威急忙跑开。 将霸王枪扎入草地,常四郎拔了一根草梗,叼在嘴里嚼嚼,又拿出来嗅了嗅口气,发现问题不大的时候,才满意地走到营帐边坐下。 在营帐边上,早已经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一身刚换的文士袍,银发银须风中飘舞,显得有些仙风道骨。 “主公做人行事,不可过于草莽。莫要忘了,主公要争的,是天下大位。” 常四郎怔了怔,忽然间又想起了某个人来,眼睛慢慢涌上悲伤。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常色。 “先生勿劝,我自有思量。” 满头白发的荀平子笑了声,点点头,“主公乃当世奇人,或许不可以寻常论之。” 常四郎点点头,“既如此,便与先生说正事,如何?” “且说。” 常四郎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到了荀平子面前。荀平子捧起来,多看几眼之后,脸上露出笑容。 “主公的心底,已经有想法了吧。” “我和那位老友……我和徐蜀王,已经认识了很久。他那会还是个酿酒徒,而我常四郎,亦在等待机会,攻取大纪江山。但先生知不知,因为北狄之害,我与他合作了三次。” 荀平子平静点头,“那位徐蜀王的起势,很耐人寻味。一是斩奸相,二是拒北狄,方能有了天下大义,有士卒跟随,愿意跟着他入蜀。” 常四郎抬头,有些叹息地看了眼天空,“有人选择了他。但我想说的是,这天下的三十州,我常小棠可以做皇帝,他徐蜀王也可以做皇帝。但要是有其他的人敢伸手,想摘果子,老子便捶死他。” “所以,米道徒的事情,主公的意思是?” “不管背后有没有人,只要他露了苗头,想在天下三十州掺上一脚,那对不住,我很生气。” “主公,需以安抚为上。米道徒的人敢冒头,那便说明了一件事情,在这天下间,还藏着很多的手段。而且,他们也算帮北渝立了大功。” “恃功而骄,大不了先赏几百两金子,后面再抢回来就是。我只是有些奇怪,时间并不算长,拢共才不到两年的时间,一下子变得势大了。” “背后有人。当小心些,这很可能会烧成燎原之火的。当然,最坏的情况是,主公只要守住了第一轮,米道教的这些人,便会成为丧家之犬。” 常四郎沉默了会,“为何要守?和西蜀联手剿灭,不就成了?” 荀平子怔了怔,“主公可是笑言?西蜀乃当头大敌。” “大敌归大敌,但有新的野猫野狗冒出来,先打死了再争,并无问题。” “这……” 荀平子有些迷糊,“主公,是打算给西蜀王,写下求和信了?” “为何要写呢?”常四郎又抬头。 荀平子只觉得脑子不够用,要烧冒烟了,“若是不写,西蜀王如何会答应……与主公联手。” “他不用答应的。”常四郎笑了笑。 荀平子揉着额头,苦思着其中的意思。当初他在塞北牧羊,连破十八道天下残棋的时候,都没有这般苦思过。 “还请主公……细细道来。” “很简单。”常四郎叹了口气,“即便不通气儿,他也会明白的。便如当初打北狄一样,我和他吧,怎么厮杀都可以,但外人要来分一杯羹,便是讨打了。”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二虎相争,你一条狗伸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城。 正在挖鼻牛的孙勋,听到斥候来报的声音,急急搓了搓袍角,抬步往外跑去。 “主公,江南来信。” “这信怎的有些脏了?” 徐牧皱了皱眉,将信卷取出,慢慢看了起来。东方敬在信里说,东莱三州之内,由于老黄的帮忙,还有禁盐的事情,已经激起了不少民愤。但北渝那边,还不见有任何的动作。 将信折好,徐牧陷入沉思。 按着现在的情况,米道徒是帮着北渝,来对付西蜀的。但最近的情况来看,常老四那边,压根也没把米道徒当一回事。 甚至是说,对米道徒还带着一种漠视。 再想了想,徐牧露出笑容。但随之,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和常老四,一个坐江南,一个坐北,一山不容二虎,为了争食,即将要开始撕咬。但这种光景下,突然有条小狼狗,闯进来了,还把狗爪子拍在了食物上。 徐牧沉默了会,慢慢明白了常老四的意思。在各自争霸之前,他和常老四,曾联手做过不少的事情。 便如二人,也曾经说过不少次的话。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这江山,换成别人来坐,他不放心,常老四也不会放心。一个米道徒,偏偏还想着三国鼎立。 沉思了下,徐牧取来纸笔,准备写一封书信,送给前线的小军师。 …… “该死的,你我天大之功,不过一份小小的文书,北渝王都不肯相赠。”恪州的江岸上,江重咬着牙,满脸都是戾气。 “真惹急了我,我振臂一呼,万千百姓便是白巾勇士,随我一同颠覆中原。” 在江重的旁边,稍微稳重一些的姚容,想了想后开口。 “我先前就说,这时候出手,可能是有些急了。” “姚兄,这是好机会啊!救下那蒋蒙,便是你我的资本。”江重急忙辩解。 “江兄,你瞧着这资本,现在呢?现在可得到什么了?” 江重咬着牙,“北渝王莫不是个傻子?他的大敌乃是西蜀,而我米道教,是可以帮忙的。这么大个北渝,全都是傻子么?看不透局势?” “真该死。活该那北渝王,是一条孤星命,克死老友与家人!” “江兄,情况有些不对,不若先退回青州再说?” “莫不是傻子?如何甘心啊,这一退,你我前功尽弃!”一语毕,江重发现语气急了些。才转了身,连着呼出几口气,声音变得稍稍缓和,“姚兄,那边现在怎么说?” “还能如何,便如我先前讲的,暴露过早,让他们不满意。” “这帮子的狗东西,还想着用苏妖后一样的手段?他知不知,那苏妖后在中原布局了多少年?他才两年时间!天下第一蠢计,天字号的傻子。若不是我江重聪明,如何能将米道教,变成今天的模样。” 江重的语气,又蓦然变得急躁。 “姚兄,莫非是说,你愿意当他们的狗儿?” “不愿意。”姚容也声音骤冷。 “那便是了,那便是了。”江重呼出一口气,“到时候真成功了,我做帝,你做皇,你我二人共掌江山,岂不美哉?再说了,他常小棠能抢江山,他徐布衣也能抢,先前的妖后能抢,侏儒公孙祖都能抢,为何你我抢不得?” 姚容听着,也慢慢露出阴郁的笑容。 “莫急,我还有办法。”说着,江重从怀里,又掏出那方白巾,贪婪地看了几眼。 “还是那句话,逼西蜀和北渝打起来,天下彻底大乱,便是你我登场之时。” 江重迎风狞笑。 “我知晓,北渝王肯定在想,你我二人便如跳梁小丑。但那又如何,千古竹书,乃是胜者所刻。大不了,你我便将米道大兴的奇景,先做给天下百姓看看。” 姚容扫了眼江重,也冷静地露出笑容。 …… “军师,小袁王来了。” 陵州春阳大郡,正坐在治所里的东方敬,听到禀报的声音,沉默地放下手里卷宗。 他抬了抬手,不多时,袁冲和严唐二人,便急忙走了进来。一见到东方敬,便立即叩拜。 在西蜀,随着毒鹗的故去,面前的这位小军师,已经是整个西蜀的定海柱。若是无礼,外头的那些护卫,是敢动刀砍人的。 “起来吧。”东方敬露出笑容。 “袁王来陵州,乃是一桩幸事,无需如此的。” 袁冲战兢起身,在东方敬的客套下,和严唐二人,双双坐了下来。 “我听说,袁王还有几个义兄?” “东方军师,他们已经留府了。” 东方敬点点头,“你在成都的事情,我亦有耳闻。若按我说,也怪不得袁王。实在是米道狡猾,才使得袁王上当。” 袁冲感激涕零,刚想要再自证两句。却被旁边的严唐,死死地用手按住。 这天下间,谁敢把跛人当傻子? “严唐兄弟,你我算是相熟了。” “严唐有礼。” “既然来了陵州,这些时日,便先住在郡守府里。将功折罪的事情,也莫要焦急,到时候,我还需要二位帮忙的。” “东方军师,我等要做什么?”袁冲站起身子,犹豫着问道。这一句,让旁边的严唐,心底忍不住骂了声娘。将功折罪,还想怎的?好好听命令就成了。不然到时候,哪怕最好的结果,也要被赶出西蜀,做惶惶的丧家之犬。 果然,东方敬微微皱眉。 “这些东西,到时候便知。袁王,还请稍安勿躁。” 袁冲自知失言,急忙坐了下来,再不敢出声。 东方敬安慰了句,露出淡淡笑容。 “不过二位,要记着我的话,在春阳郡里,若无命令,不得擅自外出。最近天气燥热,我脾气时好时坏,情急之下杀人,也是有可能的。” “东方军师……我等记着了。” “嗯,且去吧。” 待袁冲二人离开,东方敬沉默了会,又重新翻起了卷宗。成都的来信,他已经收到了。 自家主公在信里的意思,他更加明白。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东方敬呼出一口气。 这天下啊,二虎相争很正常,你一条狗敢伸爪子? 打断吧。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默契的联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 在养伤的蒋蒙,在接到长阳的密信后,看过之后,将信沉默地放在一边。 “将军,发生了何事?” “我蒋蒙,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传我命令,从恪州银库里,取出一千两的金子,再取一箱的珠宝,相赠给江重姚容,这两位米道天师。” “另外。”蒋蒙想了想,“将恪州世家献上的几个美姬,一同送过去。” 在旁的裨将,虽然有些不解,但拱手抱拳之后,还是按着蒋蒙的意思,迅速去操办。 蒋蒙撑着身子,坐在了床榻上,眼神先是沉默,但随即,又变得杀气腾腾。 …… 嗒。 驿馆里,看着一大箱的金银珠宝放下,江重和姚容对视一眼,纷纷皱上眉头。 “两位天师稍等,我家将军还说了。感念两位大恩,特地将四名美姬,一并送给二位。众所周知,江南美姬,有碧玉之态——” “还有么。”江重凝声问道。在他的心底,现在很不满。他要的,并非是这些东西。比起大业而言,什么金银美姬,根本不值一提。 “对了,我家将军还说了,长阳那边已经同意,再过个几日,文书就送过来。” 听见这一句,江重终于松了口气。在他的旁边,姚容也慢慢露出笑容。 只要北渝这里,能同意米道教扩充门徒,择地开坛,那么要不了多久,米道的势力,将会达到一个顶峰。 “多谢将军了。”江重大笑起来。甚至从箱子里,取了一锭银子,递到那位裨将手里。 人逢喜事精神爽。江重已经能预见,他的米道徒子,将会遍布整个北渝。 等裨将走远,将几个美姬驱赶出去,江重才笑着坐下。 “姚兄,我们要成功了。这一次,不出我的所料,救下蒋蒙的事情,北渝人肯定是大喜的。毕竟这位天下第四的名将,终归是值得的。” “你瞧瞧,金银珠宝和美姬,还有文书也准备送来,你我好大的脸面。” “呵呵,素闻那位蒋蒙,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这一回也算还恩了——” “等等。”正听得欢喜的姚容,忽然间脸色一怔。 “姚兄,这是怎么了?” “你刚才说,蒋蒙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自然是。” 姚容蓦然大惊,急得一下子起身。这一副模样,让旁边的江重,一时不明所以。 “怎的?姚兄你怎的了?” “有些不好。”姚容眼睛急转,“蒋蒙报恩,便是与你我二人,不拖不欠了。” “那又如何呢?” “江兄要想,你我求了许多日子,这文书一直没着落。但现在,不仅是送来了金银珠宝,江南美姬,然后连文书,也答应一起要送来。这其中,会不会太奇怪了?” 江重不是傻子,听着姚容的话,沉思之后,脸色也变得大惊。 “这北渝王,到底是几个意思?西蜀大敌当前,他偏要搞我?” “江兄,你我速速离开!” 江重急忙点头。 “稍等。”姚容眼睛一转,又想出了一个主意,将外面的四个美姬,喊了进来。 没等江重开口,便立即抽刀,砍死了其中两个。余下的另外两个,吓得花容失色,急忙跪地求饶。 “你二人听着,便在屋子里一直喊春。呵呵,我便在屋外看着,若是敢停下来,你们也要死!” “不许哭,喊!” 不多时,驿馆的房间里,顿时响起了浪春之声。 “江兄,你我快走。” 江重点头,顾不得喊上护卫,和姚容两个,急急趁着黑夜,往江岸方向的芦苇荡跑去。 在芦苇荡的深处,为防意外,二人还藏着两艘商船。 “该死,只要回了青州,你我聚起米道徒,便要反了北渝!”江重咬着牙。 “小心些,青州还是北渝的疆土。你我以信号相传,将米道徒一起聚过来。”姚容冷着眼神开口。 “哼,我的白巾勇,也该出世了!” …… “长痛,不如短痛。”在长阳城里,常胜看着夜色,声音冷静地开口。在得了自家族兄的密信后,他便笃定了一件事情。 便像当初的粮王一样,米道徒不可留。 “蒋蒙那边,应该准备出手了。另外,我已经飞书通告了北渝各个郡县,防住米道徒的反势。” “若是在先前,他低调一些,便不会有今日之祸。” 在旁的阎辟,犹豫着发问。 “军师,东莱三州那边,局势纷乱无比。若是起了战事,百姓会更加不满。” “所以我才说,长痛不如短痛。肤上之癣,当早早除去。主公那边的建议,是与我一样的。” 在经历了一场打击之后,这一次,常胜难得露出笑容。 “无需做的太多。只要将他们逼出北渝,西蜀那边,跛人东方敬自有办法。” “西蜀?”阎辟怔了怔。 “正是。”常胜沉默了下,“我早该明白了,这天下可以姓常,可以姓徐,但绝不能,是其他的外姓。再者说,米道的背后,隐隐还藏着中原外的势力。江重与姚容,约莫是犯了天条了。” “必死,无疑。” 只说完,常胜转过了身,沉步往书房走去。 …… 夜色之下,喜欢观江的东方敬,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下,正抬起头,沉默看着面前的江水。 “小军师的意思是,将米道徒引来西蜀?” “正是。” “但那些米道徒,向来憎恨西蜀,哪怕真被北渝追剿,也极可能,想尽办法藏起来。” “所以,需要有人来帮他们。”东方敬抬起头,声音悠悠。 “马毅,吴州那座小江城,叫什么了?” “曲阳郡,不过六七千户的人。” “将他们先行迁走,派人守住曲阳郡周围的要地。另外,通告小袁王,让他即刻启程,去曲阳郡那边。若有不从,先杀严唐,以作震慑。” 东方敬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杀气。 “蒋蒙一事,令整个西蜀的布局,遭受破坏,这群米道死不足惜。而且,我还需要从这些人的嘴里,问出一些事情。”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至少,是有人帮它翻了身。” 第一千零三十章 小袁王与曲阳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该死,该死的!”江重头发披散,连着身上的道袍,都变得有些脏兮。 姚容并没有说错,北渝果然要对他们动手。在刚回到青州,便发现那位老将蒋蒙,居然亲自带着人,来剿杀米道徒。 原本要振臂一呼的,却发现除了临近几县,消息根本传不出去。北渝人把各个方向,都已经堵死了。 “姚兄,你主意多,现在该怎么办?” 姚容脸色发黑,“我先前就说,让你慢一些,慢一些再露面。你偏不信,这蒋蒙救了又如何?恩将仇报了!” “姚兄,莫要争吵。”江重冷着脸,“你先说说主意,如何?” 姚容冷冷抬起头,看着面前,聚起来的米道徒,已经不到万人之数。这二三日来,北渝人杀无赦,逼得许多三斗米刚入教的新徒,一下子躲起来,不敢再露面。 “先藏起来,青州三面环海,不宜久留。我等顺着烟州的山路,上山先躲藏,寻着了机会再出来。” “山路那边,若有北渝的伏兵?” “即便有,也不会有太多,便杀过去!”姚容面无表情。 “姚兄——” 正当二人说着,突然间,一个心腹急急跑了过来。 “主公,成都来的密信。” “那户杀羊人的。”江重打开,冷冷看了几眼,一下子露出了笑容。随之,又将信递给了旁边的姚容。 “杀羊人说,袁冲以祭奠父亲的名义,已经到了江南。而且联络旧部,便在吴州的曲阳郡里。” “他的意思,让我等一起渡江,先行会合。这个傻子,到了现在,还想着做春秋大梦。” 姚容看着手里信,皱了皱眉,“我有些奇怪,他为何不过来?反而让我们渡江呢。” “姚兄啊,恪州乃至青州一带,那蒋蒙都在剿杀我等,他过来作甚!蜀人虽然可恨,但眼下并无什么祸事,风平浪静。” 姚容沉默了下,点点头。 “商船不足,哪怕渡江,也只能载三千人。” “顾不得了。”江重声音发冷,“便让余下的人,先躲到山里,等大事可期的时候,再出山,成为白巾勇。” “该死,只差一些,我的白巾勇,便能席卷天下了。” 姚容转头冷笑。 “姚兄,北渝人追得太急,你我先渡江避祸!” …… “天下联手,米道之徒,已如瓮中之鳖。”东方敬面朝江面,慢慢露出笑容,“记住了,那两个米道天师,务必留下一人,我还有不少事情要问。” “军师放心!”在旁的马毅拱了拱手,立即走向船坞,准备登船。 东方敬沉默垂头,看着手里的卷宗。 由于北面一带,尽是北渝的疆土。要想从那边,渗透掌握塞外的情报,并不容易。 若放在以前,两国还能互通一下情报。但现在,已经是不可能了。便如这些米道的出现,在东方敬看来,实属有趣得紧。 常胜中计,派了蒋蒙攻打陵州,但大败而归。两国也因此,变得更加水火不容。偏偏在这种时候,米道徒是个很好的缓和借口。 默契地联手一把,在之后,按着东方敬的预估,两国的战事,也要跟着慢慢平息下来。 西蜀现在还太弱,北渝又失去了前线近三万的水师,以及战船储备。乍看之下,决战的时机未到。 “在这场战事中,西蜀最稳妥的布局,应该是坚守,再反攻。”东方敬语气喃喃。 襄江,便是西蜀的天险。若不然,渡江去打攻伐站,则西蜀必败。 争霸之路,道阻且长啊。 东方敬抱着袍袖,裹了裹身上大氅,沉默地一声叹息。 …… “义兄,你说徐蜀王,会不会念着我的大错,事成后将我杀死。”在曲阳郡里,袁冲依然忧心忡忡。 他悔恨无比,早知如此,在当初的时候,便不该听信米道徒的话。 “主公,莫要胡说。”严唐安慰了句,又想了想开口。 “主公需记住,在以后,不要升起争霸的念头。这天下大势,已经成了南北之争。主公再掺和,你我便再无容身之处。” “义兄,我是东莱袁王,身上还有皇家血脉,如何甘心——” “你再说这些,我便不认你这个义弟。”严唐咬着牙,“你知不知,先前已经触到了徐蜀王的逆鳞。若非是念着将功折罪的用处,你我已经死了!你身上的皇家血脉,以后也不可再提,免得激起徐蜀王的杀心。” 袁冲浑身颤栗,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猜着这一次的事情之后,主公不会离开成都。但在以后,徐蜀王那边,定然要派人盯梢。” 袁冲泣不成声。 “莫要再争了。皇家血脉?你瞧着那位妖后之子,尚在襁褓都死了……主公,这一生便做个富贵公吧。若是在以后,徐蜀王要称帝的话……” “怎么说?” 严唐沉默了会,“主公便上书,说代袁姓皇室,禅让蜀王为帝。我猜着,这或许……是徐蜀王和那两位军师,让主公入蜀的原因之一。但这种原因,并不算太重要,主公需明白这一点。” 袁冲痛苦闭目,随即艰难地点了点头。 严唐叹了口气。 “便如一场押宝,既选了西蜀,便该全力配合,做一回从龙之臣吧。” …… 江面上。 诸多的商船,正从藏着的芦苇荡里,不断推了出来。 在最大的一艘商船上,江重依然是满脸戾气,不爽到了极点。他的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方白巾,喋喋不休。 “可惜,可惜了啊姚兄!我的白巾勇,还未形成大势,你我便被人堵了!” 姚容沉默着没有说话,眼神清冷无比,不知在想什么。 “姚兄,你说句话啊。我向来待你如手足,我还说天下二分,我为帝,你为皇,一人十五州的。” “江兄,稍安勿躁。”姚兄安慰了句。虽然在安慰着江重,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心里,一直非常不安。 从恪州回到青州,再从青州渡江入吴州,就好像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一样。推着他稀里糊涂地往前走。 若是给他多一些时间,或许能想出个一二。但时间太紧,偏偏在身边,还有江重这个碎嘴子,一直在骂咧,一直在喋喋不休。 有时候,他恨不得一耳刮子抽过去。 姚容冷着脸, 看着前方的江水,死死攥住自己的拳头。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将功折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姚兄,我真的不甘心呐。” “江兄,还请不要说了。”商船越近江心,说不上为什么,姚容的脸色便越是厌恶。 按着他的想法,米道要厚积薄发,才能有所作为。但现在,却被面前的同伙,一下子坏了大势。 哪怕现在入蜀,姚容的心底,也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果不其然,并没有要多久。 突然间,他便听到了声声的惊呼。等登上船头,往后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支浩浩的西蜀水师,已经撵在了后面。 姚容大惊失色,眼珠子一转,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江兄,不好!你我被袁王卖了,卖给了蜀人!” “怎么说?”听见这一句,江重也变得脸色焦急。 “乃是请君入瓮啊!” “火,火舫!姚兄,快用火舫,便像上一次对付蜀人一样!” 姚容脸色恼怒,将江重一把推开。这种情况下,风向不利,又时机不对,若不能出其不意,火舫便是蠢计。 轰隆。 在后的一艘商船,迅速被西蜀水师,一拨射来的弩矢,击沉入江。原本只是普通之船,如何能与战船相比。 一下子,这渡江的数千米道,都惊声大喊起来。 “远射,快取弓远射!”姚容大怒开口。 但这些米道,在之前不过是普通百姓,又没有经过操练,即便取弓射了出去,也是寥寥的飞矢,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江重扫了一眼姚容,但也知不是时候内讧,只得跟着指挥商船,试图阻挡西蜀冲来的水师。 “稳住,都给我稳住——” 只可惜,江重还没多喊两句,便已经有米道徒,惊得往江里跳去。 “废物。”江重咬着牙,颤着身子退到船头,终归还是忍不住,开口问着姚容。 “姚兄,现在要怎么做?蜀人可是要杀过来了。” 姚容脸庞清冷,“既是中计,蜀人绝不给你我活路。” “该死的,姚兄,你有没有觉得,这就好像……北渝和西蜀商量好的,一个赶入江里,一个在江上追杀。” 姚容犹豫了会,“我也说不清,但你说的这些话……并非没有道理。这一次,恐怕你我要死在这里了。” “大业未竞,吾江重岂能这般死去?” 轰隆隆。 西蜀水师的斗舰,已经冲了过来,又有二三艘的商船,一下子被撞得支离破碎。 荡起的波浪,不断往前荡开。 姚容扶着船身,眯着眼睛站稳了身子。一会看向后方的蜀人战船,一会儿又转过头,看向离着还远的吴州江岸。 终于,似是做了某个决定。他看着在身边的江重,淡淡地开了口,“江兄,你请往东面看,我刚才似是看到了援军。” “当真?”江重大喜,急急侧头去看。 姚容瞬间脸色涨红,立即从旁取刀,再也顾不得,一刀朝着江重的颈背剁去。 如今要想活命,只能将功折罪,再凭着三寸不烂,试着说服蜀人。而面前的江重人头,便是最好的邀功之选。 “啊——” 不曾想,江重鬼使神差地转头,那劈下的长刀,虽然没有劈断头颅,但在江重的颈背处,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口。 痛得江重整个人,几乎伏身怒吼。 好在旁边的几个心腹赶来,看着姚容惊愕无比,又护在江重面前。 “姚兄,你要杀我!” 姚容咬着牙,不作解释,又唤来自己的心腹,和江重的人,迅速杀成了一团。 “快,杀了他们!” …… 东方敬皱着眉,坐在曲阳郡的郡守府里,听着前线的情报。 “那米道的两个贼头,不知为何,突然自相残杀了。大都督苗通在后堵住,又有云城将军去截杀,只剩一千人的米道,逃生无门,便纷纷投降了。” “江重与姚容,可还活着。” “还活着,但两人都受了伤。” 东方敬侧过目光,看着郡守府里,还在战战兢兢的袁冲。 “小袁王,这里没你的事了。即日起,你先赶回成都吧。” “东方军师……我是否算将功折罪了。” 东方敬沉默了会,“算。” “多、多谢东方军师。” “请回吧。” 走出去的时候,东方敬抬头看了眼严唐,犹豫着开了口。 “严兄,恭喜逃过一劫。” 严唐身子微颤,立即长揖行礼,“若无东方军师,早已经身首异处。” 东方敬笑了笑,示意严唐先离开。毕竟在接下来,是真正的好戏开场了。 “三儿,把那二人提进来。” 在旁的护卫点头,抬步走出去,没多久,便将两个浑身是血的道人,揪入了郡守府里。 “抬头!”护卫李三,恼怒地一掌拍下,将其中一个道人,拍得满脸通红。又觉得不能厚此薄彼,李三多走半步,将另一个也抽了一掌。 这一下,江重和姚容,不敢再托大,都急急忙忙抬起了头。 “拜,拜见东方军师。” “好说了,吾东方敬,与你们二位,也算神交已久了。”东方敬冷着声音。若是没有这两人,蒋蒙必死。蒋蒙一死,北渝的东路大将,肯定要换人。而最合适的人选,是对西蜀极为有利的。 “不仅是我,整个西蜀的人,想着二位,都想了许久。三儿,去准备炸锅,今日,我东方敬便破例一次,用一回煎人之刑。” “东方军师,还请东方军师饶命!”顿时,江重姚容两个,都惊得脸色发白。 东方敬笑了笑,双手缩入袍袖里,“你们也瞧见了,吾东方敬是讲道理的。便如先前的袁王,将功折罪的话,我一样会给机会。” “东方军师,想要我们做什么?” 东方敬抬起手,指了指北面方向。顿时,江重和姚容两个,都一时脸色沉默。 “三儿,先砍断他的腿,再丢入油锅。” 护卫李三领命,抽了刀走近,忽然一下子犯迷糊。 “属下愚钝,小军师,这煎人之刑,是要煎哪一个?” “留一人杀一人,三儿,你看着来。等会记得在油锅里,多洒些香料,这贼人的肤肉一煎,便会皱卷起来,便如万蚁噬心,终归会有些恶臭。”东方敬脸色平静,再不看下面的江重姚容。 “想活命者,当知把握机会。” “东方军师,我姚容,愿将功折罪!”姚容脸色大惊,急忙大声开口。但在旁的江重,见着姚容的模样,也急急跟着大喊。 “军师,我江重也愿将功折罪,听军师调遣!” 东方敬脸色平静,重新抬起了头,“那便讲吧,每人一纸,细细写来。谁写的多,谁写的好,便能先活下来。” 他不得不谨慎,担心只留一人,会说些诈言。但留下两个,若是写出的内容不同,也能看出破绽。 “二位,煎人油锅,可已经滚烫了。” PS:先欠着一章,先欠后补。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最后一注,不容有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三日之后,成都城。 坐在王宫里,徐牧翻开东方敬的密信,认真看了起来。 信里的内容,基本是确定了。不出先前所料,与沙戎人有关。而且,隐约还提了塞北的战事。近半年来,北狄连战连败,已经被沙戎人,占了不少肥美的水草地。 另外,在只留一人的情况下,东方敬杀了江重,旨在鼓舞士气。至于那位姚容,则暂时先留下来,作为沙戎的联络人。 徐牧想了想,终归还是写了封信,描述了沙戎的事情,让人送去长阳。外族之祸,便如肤上之癣,他在意,常老四也会在意。 呼出一口气,徐牧往宫外侧目。到了现在,米道的事情,基本是平定了。当然,还有着后祸。 “主公,北渝之事不可大意。”在旁的小狗福,认真的一句话,将徐牧的思绪打乱。 “夜枭来了情报,北渝王要回内城了。” 河北和燕州的叛乱,常老四快准狠,不仅灭了最大的一股叛军,连着蠢蠢欲动的柔然人,也一起捶了个七零八落,连王庭都打碎了。 至于在河北里,那些小股的叛军,要不了多久,估计也会被平定。等平定之后,将迎来南北新一轮的对峙。 “信里有说,北渝王从柔然草原那边,带了一个谋士回来。” “谋士?”徐牧惊了惊。 “天下师荀阳子的胞兄,荀平子。先前作为使臣,被柔然王庭扣留,一直在塞外放羊。因为北渝王破了王庭,便跟着一起回了中原。” 徐牧皱了皱眉。北面那边,原本就将才极多,现在又有了一个好谋士,文武大盛了。 申屠冠,蒋蒙,连着常胜,当初都在名将榜里。甚至还有,那许许多多,久读兵法韬略的世家贤能。那些人,可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依靠着世家底蕴,不比将官堂差。 当然,将官堂有一点,是北渝无法比及的。那便是忠诚,于百姓中选拔,不管是才能还是品德,都脱颖而出,再送入将官堂学习。已经和西蜀政权,紧紧绑在一起。 所以,当初黄之舟的事情,为什么蜀人会怒不可遏,便是这种原因。 “狗福啊,你……快长大吧。”徐牧笑着伸手,摸了摸小狗福的脑袋。 想起当年,面前的少年还是个小屁孩子,跟在司虎后面喊打喊杀。这七八年过去,已经是整个西蜀,最为了不得的后起之秀。甚至是说,有一日,西蜀的老将们抡不动刀了,这小狗福韩辛,便要成为中流砥柱。 “主公,我也想啊,但我今年才刚束发。”小狗福语气无奈,“老师也说,让我多修学两年,再入世为将。” “你家老师是对的。”徐牧笑了笑。等小狗福出山,刚好是和北渝三年之约结束。到那时,这冠以“青凤”之名的毒鹗接班人,会以文武双全的英姿,出现在天下间。 “狗福,先回去休息吧。” 小狗福起身,只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主公,南海那边的情况,也要留意一番。” 徐牧明白小狗福的意思。南海那边的事情,即是盟主赵棣。前些时候还来了信,说原本要入成都拜访的,但身子不适只得作罢云云。 鉴于曾经的关系,在南海五州,赵棣是最亲蜀的人。作为盟主,更是带领整个南海盟,往西蜀靠拢。 若是赵棣一死,盟主易位,换个其他不长眼的州王,只怕对西蜀会很不利。 “孙勋,请将官堂那边,将李桃请过来。” 作为入南海的使臣,李桃无疑是最好的。但念其年事已高,按着徐牧的打算,他是希望李桃能举荐一人,代为入南海。 放在以前,这些事情都是贾周在操持。徐牧叹了口气,他的贾文龙在的时候,当真是把整个西蜀的政事,操持得有条有序,稳而不乱。 …… 南海,交州。 坐在王座上,赵棣苍白着脸,听着臣属的述职,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主公。”海越人阮秋走来,脸色担心地开口。 “无事,偶感风寒,咳咳咳……” 阮秋犹豫了下,还是挥着手,先让其他人停止仪事。 “说来奇怪,今年开春的时候,主公身子还好好的,才几月的时间,便像染了痨病一样。” “蜀王那边来信,那位陈神医将要入交州,替我诊治一番。阮秋……我听说,珠州王伍正……也染病了?” 阮秋眼眸有泪,“昨日凌晨,便已经去了。担心主公身子,先前便没有说。” 只听到这句,赵棣痛心疾首。 在当初,南海五州的人,只有伍正愿意和他一起,入成都和西蜀结盟。 “主公,我觉着有些不对……” “哪儿不对?” 阮秋犹豫了下,却说不上来。左右,他是觉得最近的南海盟,似在暗流涌动。 “父王,儿臣听说父王今日不适,便急着入宫了。” 阮秋转身,看见一个约有十七八的年轻人,正脸色焦急地走入宫里。他起手抱拳,识礼地退了出去。 …… “老先生,你的意思是,北渝那边,要对我南海出手了。”站在海岸边上,阮秋皱着眉头。 在他的面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儿。这老儿的身上,还抱着几条刚买的肥硕刺参。 “约莫是了。这天下,只剩一南一北,而南海盟,可作为西蜀的强援,亦可作为夹攻西蜀的大敌。” “老先生,南海许多人都是亲蜀的。譬如我家主公,和蜀人的友谊,牢不可破。” “若是赵棣死了呢。”老人一声叹气。 “阮秋将军,你知不知我为何选你,不选其他的人?” 阮秋颤了颤,摇着头。 “放在整个南海五州,你阮秋,便是一柄最好的剑,保住南海与西蜀的联盟,保住这五州的安和。莫要忘了,你的身后,还有五万人的海越军。” “我只是不明白,老先生为何要如此相帮?” “嘿嘿,我答应了我那位老友,会帮着他,看住南海五州的局势。天下未定之前,我可不希望,西蜀再出什么乱子。我已经付出许多,这最后一注的豪赌,我不允许出现问题。” 老人仰面朝天,声音里满是坚定。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后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王宫。 李桃和一个年轻文士,步履稳稳地走了进来。 “李桃,李柳,拜见主公。” “起来吧。”徐牧露出笑容。在先前的时候,他已经得知,李桃带来的这位李柳,是其的长孙。 但对于这些,徐牧并没有异议。整个将官堂里,小狗福不能动,李逍遥因为侠儿身份,亦不能随意外调,至于魏小五,纯粹是文试还太弱。 唯有面前的李柳,这位李桃的长孙,是现在最好的人选。而且,李家是蜀州人,依靠西蜀存活,忠诚度没有任何问题。 但在徐牧心底,终归有些担心。南海的事情,对于西蜀而言极为重要,而李柳,不仅是使臣,更是作为副手,入南海配合老黄,在明面上稳住局势。 “李柳拜见主公。” 年轻文士上前,朝着陈景又是一拜。 “我只问你,若是你入了南海,当真发生了祸事,你要如何?” 李桃也饶有兴致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长孙。人都有私心,但这位李家长孙,并没有让他失望,终归学了好几分的本事。虽然比不得韩辛小妖孽,但在以后若能成为一席幕僚,便是李家之喜。 面容俊美的李柳,想了想后开口,“主公,若是南海发生祸事,我李柳便以退为进,先假装我西蜀退出南海五州局势,再寻亲蜀之人,重新入局。” 徐牧和李桃相视一笑,虽然不算上上之策,但至少能证明,面前的李柳,是个谨慎的人。 “李柳,这一次南海的事情,便先交给你。你记着了,万事需小心为上。另外这里有一个地址,你入交州之后,可按着此地址,去寻一个人帮你。交州的海越首领阮秋,亦是自家人,若事有不吉,也可以去寻他商量。” 李柳终于动容,跪拜在地,接过了徐牧手里的信卷。 在旁的李桃,也吁出了一口气。 “李柳,去准备吧,到时候陈神医,会与你一起入交州。” 徐牧抬头看着,现在这光景,是时候慢慢让将官堂的人,开始接手一些事情了。西蜀的将军幕僚,若是在某个阶段,出现青黄不接的形势,被有心人堪破,只怕要陷入危机。 西蜀现在,算得上危机四伏。东方敬那边,还要着手沙戎的事情。而成都这里,也要着手南海盟的事情。 这南北之争,终归要慢慢开始爆发。 …… 陵州外的江面。 西蜀和北渝的双方水师,已经离得不远。但此时,双方都没有厮杀的意思。在经历了米道的事情,先前的紧张对峙,仿佛又慢慢消去。 “行船!”蜀将林中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带着巡哨的水师,继续沿着南面水域,往前行进。 对面不远的北渝水师,也像有默契一般,也跟着往北面水域,行船离开。 “将军,兄弟们都有些不服气,先前蒋老将军误中埋伏,可是死伤惨重。”在北渝战船上,一帮子的裨将都尉,明显带着恨意。 “那要怎的?攻过去么?莫不是脑子锈了?在这江上,不宜和蜀人开战,是蒋老将军的意思,也是长阳那边的意思。” “当然,当有一日,我北渝大军,肯定要南征渡江的!”北渝小裨将咬着牙,看着前方不远,缓缓离开的西蜀水师。 “要不了多久,我等便和西蜀,一决死战!” …… 陵州岸边。 “军师,明明是北渝水师,先攻我西蜀的!”哪怕事情过去了不远,但马毅依然有些不甘。 东方敬沉默了下,“你当明白主公的意思,势弱而藏拙,眼下便是最好的。比起北渝来说,我西蜀更需要时间。” “军师,北渝现在已经没有战船了,我等若循江而去——” “循江而去,上岸之后呢。”东方敬叹了口气,“你不懂,西蜀最完美的策略,乃是先守住,再复而反剿。强行先攻,此为下下之策。” “先前蒋蒙渡江,不过是常胜第一计,在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其他的。” “只是第一计,便这般凶狠了?那军师,接下来我等该做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主公已经在准备了。”东方敬笑了声,侧头看向南海五州的方向。 大战在即,谋计厮杀,这点无可厚非。但北渝人并不知道,在最先前的时候,他的老师毒鹗,已经埋了深深的一计。 “马毅,姚容那边如何?” “还能怎的,在牢里不断乞活,生怕我们砍他的狗头。” “先留着吧,再过个不久,便有大用了。” “对了军师,我先前听人说,北渝王从柔然草原那边,带回来一个谋士。” “我亦听说了。北渝王的意思,是想让他与常胜一起,与我西蜀作谋略的对抗。” “第二个老仲德?” 东方敬摇头,“不可能的。北渝王的心里,只有一个老仲德,无人能代替。我甚至能断言,哪怕这位荀平子名满天下,一样要屈居常胜之后,排第二席幕僚。” “北渝王的心思,随着老仲德的故去,终归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重用世家的利弊,兵权也自然会牢牢握在手中。而常胜,便是他的最大倚仗。” “莫要小看此人,虽然年轻,但性子内敛,谦逊,且好学聪慧。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说不得,连我也不是对手。” 马毅听得有些闷闷。 却在这时,面前的自家军师,忽然又补了一句。 “但我西蜀,同样有一位大才,同样也需要一些时间,便能潜龙出世。或许,他比起我和老师,才是真正定下大业的人。” “青凤,如浴血之后,当涅槃重生。” ……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真青凤,假青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使入宫!” 交州小王宫里,此时,为了迎接李柳的到来,两边的位置,早已经列满了文臣武将。 偌大的交州,算得上人才济济。 作为武官首位的阮秋,在看到蜀使里的陈鹊,心里头的一块巨石,总算慢慢松了下来。 近些时日,由于赵棣的病情加重,偌大的南海五州,却没有什么大能医者。蜀州的这位神医陈鹊,不说南方,乃至整个天下,都有一番名声,治过许多的大人物,譬如毒鹗,九指无遗,甚至是北渝王……有他在,应当没什么问题了。 坐在王座上的赵棣,看见蜀州来使,一时间亦更加高兴。作为南海亲蜀第一人,在他的心里,蜀人便如同老友一般。 …… “陈神医,我主的病情如何?”朝拜过后,王宫后的别院,阮秋忧心忡忡地问道。 陈鹊皱着眉头,收回了把脉的动作。 “赵盟主中毒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阮秋和赵棣,连着在旁的李柳,面色皆是发沉起来。 “陈神医,我交州亦有医者,但先前来把脉,只是说染了急症。” “不一样。”陈鹊沉默了会,“乃是慢毒,潜伏了许久,若是不细心的话,极难发现。” 赵棣咳了声,“从成都回来,我一直记着蜀王的话,不管是膳食还有茶饮,都会先让人,用银针试过,这……怎会中了毒。” “一般来说,病从口入是对的。但有的时候,有些慢毒是以气为牵引,慢慢入身。” “陈神医,本王还有救么?” 陈鹊沉默了会开口,“有的,但请赵盟主,给我一些时间。” “那便麻烦陈神医了。阮秋,替我送送陈神医。” 走出王宫别院。 陈鹊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在旁的李柳,以及阮秋二人,怔了怔后,也跟着停了下来。 “二位,先前赵盟主在场,我不便直说。”陈鹊叹了口气,“实则是,赵盟主的慢毒,已经侵入肺腑,命悬一线了。” 只听完,阮秋虎目含泪,“陈神医,可有办法?” “暂时只能吊命,若是寻到毒源,或许会有一线生机,若不然二月之内,赵盟主必死。他体内的慢毒堆积许久,若按我的估计,只怕在半年前,便有人开始下毒了。” “阮秋将军,还请告诉我,除了日食之外,赵盟主最喜什么。” “吃茶。” “还有呢?” “熏香。” 陈鹊想了想,“入屋之时,熏香并无问题。” “那便……几乎没有了。”阮秋揉着额头,“吾主又并非贪色之人,这近一年,都留在王宫静养,也不曾东奔西走。” “那便有些奇怪了。阮秋将军,若记起什么,还请来驿馆与我相谈,让我能对症下药。” 阮秋颤身点头。在南海五州,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他的主公一死,将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先前珠州王伍正,便已经故去。自家主公再故去,这偌大的南海五州,便会陷入权利空缺。 心事重重地转过身,阮秋刚要走回王宫,多看望几眼。却在这时,发现交州的王子赵栋,正焦急地往宫里走。 他怔了怔,慢慢想起了一件事情。 …… “你的意思是,你家少主在半年前,送了一件黑羽氅给赵盟主?” 阮秋声音发颤,“正是,我先前看见的时候,还嗅了一下,味道有些奇怪,明明带着腐臭,但藏着一丝甜气。” 陈鹊皱住眉头。 “若是阮将军能取来黑羽氅,再好不过。” “那黑羽氅,前几日不慎染到火烛,一下子烧了。” “阮秋将军,这便是问题所在。多问一句,你家少主是个怎样的人?”在旁的李柳,犹豫了下开口。 “勤而好学,知礼识礼,交州的许多人,都觉得会是大才。” 李柳想了想,“阮将军,我有一计。黑羽氅这种物件,肯定是需要织工的。不如这样,阮将军派人在交州一带探访,说不得能找出那位织工。只要找出织工,便能弄清黑羽氅的材质,让陈神医对症用药。” 阮秋眼睛一亮,“此言有理,我等会便吩咐下去。” 李柳拱手。 待阮秋离开,李柳和陈鹊对视一眼,两人才重新陷入忧愁中。 “蜀王并无猜错,南海这里,北渝已经渗入了。先前那位珠州王的死,或有可能,也是人为的。” 珠州王伍正,以及交州王赵棣,都是最支持西蜀的人。 “李使官,你可有主意?” 李柳犹豫了下,“陈神医莫急,我先去一个地方。主公那边留了暗令,让我入了南海五州,便与此人联系。说不得,这人能起到关键作用。” “出门之时,李使官最好伪装一番,以免被人跟踪。” “我明白,在将官堂的修学,我也习了一手剑法。” 黄昏时分。 一个持剑的年轻人,终于骑着马,赶到了一个偏僻的海边渔村。 年轻人下了马,沉默地走到一座礁石之后,一垂头,便看见一位垂钓老人,正悠哉悠哉地钓着海鱼,刚巧钓上一尾,嘴里发出欢呼的笑容。 老人回过头,挥了挥手。四周围间,几个逆身的武夫,一下子隐去身子。 “你怎的才来?” 年轻人正是李柳,听见这一句,声音有些错愕。 “先生认识我?” “蜀王终究要派一个人过来,李桃那厮又年纪大了,我便想着,他会从将官堂里,提拔一位,准备接李桃的担子了。” “李柳,你家主公的信,我早已经收到。”老人仰起戴着面具的脸,看向面前的李柳,又多了几分喜气,“面目俊朗,作为使臣是最合适不过。别人第一眼瞧着,不会生厌,便算成功踏出了第一步。” “先生是?” 面前的老人,还戴着一张兽皮面具。 “我便是青凤,跟随你家主公,前些日子刚从西域而回。” “我听过先生之名,世人常说,我西蜀多了一位大谋,唤青凤,原来是先生在此。” 老人笑了笑,没有答话。真青凤,还是假青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便如他先前所言,这最后一注,下手不悔,唯有想尽办法,将这一注赢得满堂大彩。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吾常子由,定不负所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青凤先生,事情便是如此。”李柳坐下来,脸色满是忧心忡忡。 “我觉得,那位交州王子赵栋,可能有问题。这几日,我会想办法,寻出证据来!” 老人沉默了下,“李柳,你做错了。” 李柳怔了怔,“何错之有?”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并非是寻找证据,而是要保住赵棣的命。只要赵棣活着,不管是什么王子赵栋,或者是其他的南海州王,都不敢异动。” “寻找织工,又或者帮助陈神医,吊住赵棣的命。赵棣不死,这南海五州,便塌不了。” “为防意外,你还需要派人去到楚州那边,请来一支援军,作最坏的打算,准备接应阮秋的海越营。” 李柳顿了顿,整个人如醍醐灌顶。他起了身,对着老人一个长揖。 “先生不如随我回驿馆。” “也好。吾青凤,也该在南海露露面了。” …… 几日后。 长阳城的皇宫里,接到南海情报的常胜,眉头一下子皱的很深。到了现在,终于有了第一次关于青凤的情报。 那位被西蜀藏起来的大谋者,居然是亲自去了南海五州。 “在交州的铁刑台,情报有说,青凤是一个西域老人。但西域那边,蜀人层层设防,我等不易探到消息。” 常胜沉默了下,“南海那边,早已经布下了局。青凤此时入南海,徐蜀王想必是猜到了什么。” “若不然,不会派一个大谋过去。” “军师,毒鹗一死,这西蜀又多了一个青凤。江南那边,可还有一个跛人呢。” “乱世之中,英雄辈出。便如我北渝,主公那边,又何尝不是带回了一个大谋。” “那位牧羊的荀平子,内城的人,都戏称为老羊倌。” 常胜点了点头,犹豫了下,“告诉南海五州那边,青凤入局,万事小心。若事有不吉,便立即怂恿亲渝那一派,先下手为强。” “军师放心。” 常胜呼了口气。理了理身上的文士袍,又唤了马车,准备去长阳城外。先前来了消息,自家主公,以及那位老羊倌,要回长阳城了。 不多时,出宫的马车,很快赶到了北城门外,约莫只等了一个多使臣,遥遥可见,自家主公的护卫卖米军,正沉步行军,赶到了城门。 “长阳丞令,常子由拜见主公。”常胜拜倒在地。 “起来吧。”常四郎笑了笑,走前几步,将常胜扶了起来,待一垂头,看见常胜夹白的头发,心底不免一阵叹息。 “常胜,你今年几岁?” “二十有四。” “瞧着你,头发都白了不少。前些时候蒋蒙的事情,莫要自责,输了就输了,下次打赢就成。” 常胜颤了颤身,重新跪拜在地。 “多谢主公不弃。” “让你莫跪了,你还跪。”常四郎有些生气,一把将常胜拽了起来。 常胜呼出一口气,稳住了神色。 “对了,给你介绍个人。”常四郎笑了笑,指着旁边的一位着文士袍的老人。 “塞北牧羊荀平子,你当听过了。” “常胜见过先生。”常胜语气谦逊,没有任何倨傲,冲着荀平子,又是一番作揖。 “常胜小军师,无需多礼。”荀平子看着常胜,眼色满意。 “哈哈,好!虽然襄江水战输了,但老子打碎了柔然王庭,又得了一位好军师,便不算亏了。在以后,你二人便为我左右臂膀,替整个北渝,定下江山。” “一直在塞外,嘴里淡出个鸟了,便在今夜,老子要开宴席,我北渝众将一堂,庆破柔然之喜!” “不谈公事,先喝了这一场,明日再作其他打算!” 常四郎的率性,顿时,让不少跟随的将军和护卫,都齐齐欢喜起来。连着常胜,看着自家的族兄,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 夜上三更,宴席刚过,常四郎坐在幽静的林苑里。在他的旁边,只站着常胜和常威。 常威喝得醉醺醺,只把常四郎当成了花娘,要摸上两把,被常四郎抬腿踹飞。 “子由,你的意思是,想去前线?” “正是,去恪州那边。” 常四郎犹豫了下,“河北还有叛乱,说不得还要闹一阵,你不在长阳坐镇,我如何能放心。” “有诸多的世家在,还有荀老先生,最不济,还有中护军黄之舟,亦是大才之人。” “不妥。”常四郎沉默了下,“我北渝,虽然看着势大,便如黄之舟,申屠冠这些人,可都是降将。另外,对于荀平子,我更想带在身边出谋划策。而子由你,应当留在长阳。” “我知你的意思,一直想和跛人智斗交锋。” 常胜想了想,“主公,西蜀所倚仗的,乃是襄江水师。若是这二年时间,无法打造一支精锐水军,我北渝便是无镞之箭。但在这二年间,我敢断定,跛人镇守江南,肯定不会让恪州那边的蒋蒙,安心操练与打造战船。恐怕到时候,蒋蒙要挡不住跛人的计策。” “我明白了。”常四郎沉默了下。 “这样如何,子由还是留在长阳。我将荀平子调去恪州,作为蒋蒙的随军幕僚,防住跛人的谋计。” 常胜犹豫了下,点点头,“也可。” “莫要一直苦着脸,你才二十四,若活成了老仲德的模样,等拜祖庙的时候,说不得那些大爷二爷的,又得数落你了。我可记着,你是最怕听人唠叨的,小时候一有唠叨,便立即跑回去看圣贤书。” “族兄,这可是争江山啊……” “我自然知,你也瞧见了,我现在已经认真起来了。” “族兄确是认真了。” “那便是了,莫要被催老了。你抬头瞧着,像不像咱那老仲德,一直在看着你我。” 常胜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了迷离,又慢慢变得炙热。 “族兄,这万里江山,最后一定是常家的。吾常子由,定不负所托!” ……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王子赵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羊倌。”坐在岸边的东方敬,微微皱起了眉头。镇守江南,他要做的,便是渗透和打击,对岸北渝的水师力量。 先前只是一个蒋蒙,虽然算得不错。但终归是谋略不及,他有的是法子,遏制北渝水师的发展。 但现在,要调来了一个大谋者,羊倌荀平子。 “我还以为,常胜会亲自过来。”东方敬叹了口气,“蒋蒙的这次战败,在以后的时间,恪州水师的发展,必然是北渝的重中之重。” “军师,那羊倌什么的,很厉害?” 东方敬想了想,“我也不知。但不管他是庸人还是智绝天下,我都不会轻敌。” “军师莫怕,任他们怎么样,反正是不敢和我西蜀,再打一场水战的。” 襄江水战,是西蜀所倚仗的天险防守,若是水战输了,北渝大军登岸江南,只怕真要回天无力。 “不可轻敌,告诉苗通,增派人手巡哨。想些办法,将多一些的夜枭死士,渗入恪州。” “另外,告诉楚州那边,这段时间,先以配合李柳为主,稳住南海盟的事情。” “军师放心。” …… “驾,三百里加急,朱崖州邸鱼部落叛乱!” “禀报吾王,朱崖州邸鱼部落叛乱——” 交州王宫里,正坐着的几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一下子皱住了眉头。特别是阮秋,满脸都是杀气。 邸鱼部落,属海越人的一部。在先前的时候,便对他继任海越首领,颇有微词。现在亦不知为何,忽然敢起兵反叛南海盟。 “主公,我这就带人平叛!”阮秋咬着牙,准备告辞出宫。 “阮将军稍等。”正在这时,一个老人的声音,将他拖了回来。 “青凤先生?” 阮秋怔了怔,但还是稳住了神色,抱拳重新走回。 场中,只有赵棣,阮秋,李柳陈鹊和那位“青凤”。 青凤喜穿青袍,此时,正脸色如常,继续开口道来,“诸位,朱崖州可是一方大岛。不管是不是叛乱,只需派出三营人马,堵住登岸的船坞,邸鱼部落的人,便没法攻打过来。” “阮将军,你请告诉我,邸鱼部落的叛军,大约有多少人?” “邸鱼部落,乃是海越第三大部落,至少有六七千人。” “不足为虑。”青凤先生闭目一笑,“若是阮秋将军,此时离开了交州,这才是最大的祸事,被人调虎离山了。莫要忘了,阮将军的手底下,哪怕除开邸鱼部落,也有四万余的海越营。” 听见这一句,阮秋果然脸色大惊。 “先生的意思是,这其中有诈。” “有时候,事情太奇怪,我猜着,那肯定是有意而为。阮将军一离开,赵盟主只怕真要陷入危机。我等现在,因为追查黑羽氅,肯定被人发现了。如若无错,他们是想先下手为强,支走阮将军。” 老人的这一番分析,不多时,其余在场的四人,都是大惊失色。这当真是,一个不小心,便要钻入敌人圈套了。 “先生说我中毒……但我身边,向来有暗卫保护,膳食这些,也日日小心。”赵棣还是不敢相信。 “吾陈鹊,可以告诉赵盟主,你必是中毒无疑。古往今来,毒杀都是屡试不爽的手段。” “那件黑羽氅……是我儿赵栋送的,但他今年,才不过十九岁。如何会有这般的心机。” “我等也不信。”李柳安慰了句,“到时候找到了织工,赵盟主便知道了。” 赵棣叹出一口气,不知觉间,又跟着咳了起来。 “父王,父王!”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一下子,赵棣的脸色,蓦然有些发冷。门外正是他的儿子,王子赵栋,以后要继承交州王位的人。 “赵盟主,如今还没有证据,说不得,并不是王子做的。”青凤想了想,多安慰了句。 “我都明白。”赵棣扬起苍白的脸,挥了挥手。不多时,门外一个五官俊朗的年轻人,急急走了进来。 在看见里头的人时,犹豫了下,急急行了礼。 “父王,大事不好了,朱崖州有海越人造反,还请父王立即派出阮秋将军,让他去朱崖州平息叛乱。” 赵棣仰坐在王座上,听见赵栋的话,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不管怎么看,面前的这位嫡子,所作所为,都确实太像了。 …… “青凤先生,必是赵栋无疑。”几人走出王宫,阮秋语气愤怒,“他先前还劝谏,让主公派我去朱崖州的。” 李柳犹豫着点头。唯有那位“青凤”,此时却一下子陷入沉思,久久才吐出一句。 “从朱崖州的布局来看,这布局之人不像一个傻子。而赵栋冲入王宫,又恳请出兵,太过于明显了。当然,或有可能是苦肉计。” “青凤先生,这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别人早已经布局了,而你我现在,强行破局搅浑了水,自然是越来越奇怪。”青凤老人淡淡一笑。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自然有。” “阮秋将军,我先前是怎么和你说的。” “先生让我……不要去朱崖州。” “错了,你现在便去。” “啊?”阮秋目瞪口呆。 “阮将军,先生的意思,是让你假装去朱崖州,到时候委托一员心腹大将平叛即可,无需出太多功夫,挡住邸鱼部落在岛州的兵势即可。”李柳笑道。 “那我自个呢……” “带着人马藏起来,准备破局。”老人露出笑容。 “不管是不是王子赵栋,阮秋将军离开交州之后,想必,敌人的尾巴该露出来了。当然,若是能找到那位织工更好,让陈神医配出解药,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又想了好一会,阮秋才慢慢明白,他惊喜地抬起手。 “先生无愧于青凤之名,乃天下大智。” “不敢当。”老人笑了笑,“阮将军只需明白,你我的目标是一致的,既然都押了西蜀,那么,便要保它立于不败。” ……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邓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翌日,阮秋开始带着人,离开交州望都。出城的时候,甚至还演了一把,对着赵棣哭了好几声。 送走阮秋,王宫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些压抑。 赵棣咳了咳,在喝了一盏参茶后,才慢慢缓了神色。一旁的陈鹊走上去,又把了一轮脉,显得更加忧心忡忡。 “陈神医,我这身子如何?” “不能再拖了,需要立即配药,若是找不出那位织工,我只能尝试,先用些解毒的药方。这天下万物,自有一番道理,譬如说蟾毒与蛇毒,这二者不同,若用错了药,便是万劫不复。” 在场的人,都听得心头焦急。 正在这时,在门外,忽然有一暗卫跃来。李柳惊喜起身,走了出去,等复而走回的时候,脸庞上满是欢喜。 “赵盟主,陈神医,那人有下落了。” …… 交州城,虽然不如成都富庶,但作为南海五州最大的都城,自有一番味道。大街上,多的是各种卖海货的商人,甚至是有不少蜀商,将蜀锦和药材贩到了此地,开了铺子招揽生意。 此时,交州正道,南面最大的一间清馆。 十九岁的王子赵栋,满脸都是怒火,在他的面前,是一位同样面庞白皙的年轻人。 “邓舟,你敢偏我!先前你家父王邓禹,支持东陵欲图谋反,被同族所杀,若非是我保你,你早已经死了。” “我念着你我的友情,你却要害我!你便说,那件黑羽氅,是不是有问题?” 赵栋面前,邓舟淡淡一笑。 “赵兄,你先听我说嘛。” 赵栋甩开邓舟的手,“我父王现在,身子每况日下,若真是你害的,我,我便和你割袍断义!” “赵兄!我邓舟一家,当初可是死了二十七人!支持东陵怎么了?那时候东陵势大,西蜀势弱!” “现在呢?西蜀有徐蜀王在,已经是半壁江山了!” 邓舟咬着牙,“该死,西蜀都该死!赵兄,你我现在,还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机会?” “北渝。”邓舟沉沉吐出二字,“这天下间,不会有人运气会这般好,能连续两次以少胜多。这一次,我押北渝赢!赵兄啊,若是你我心向北渝,说不得,等北渝王做了皇帝,你我便是从龙之臣。” “你真是傻子!”赵栋颤着身子,忽然抬腿一脚,将面前的邓舟,踹翻在地。 “其他的我不管,我忽然明白了,你是想毒死我父王,帮助北渝换下南海盟的盟主。” “你这个脏人,吾赵栋,要与你割袍断义!” 赵栋抽出长剑,削下一截袍角,抓起来掷在邓舟面前。随后不再多言,准备走出清馆。 却不曾想,才多走了几步,只觉得腹间剧痛,痛得他抬不动脚步,整个瘫在了地上。 “赵兄。”邓舟冷冷爬起来,“赵兄与我情如兄弟,我怎会割袍断义呢。你瞧瞧,你一个交州王子,连护卫都不带,便敢来见我。这份信任,我邓某羞愧难当啊。” “莫要乱动,酒里有毒,你再多动几下,只怕真要被毒死。” 邓舟理了理身上袍子,“我亦不怕告诉你,海越贼阮秋出城,这偌大的交州,是时候来一场风雨了。” “我家父王还没做完的事情,便由我邓舟,替他做完吧。”邓舟冷冷一笑,“西蜀,终究是要北渝灭掉的。” …… 轰隆隆。 交州城的天空上,忽然下起了一场大雨。 马车里,李柳皱了皱眉头。先前暗卫来说,发现了织工的踪迹。却始料不及,那织工一下子,却一下子被人杀死。 “李使官,先前派出去的两个护卫,也被人杀了。” 李柳沉住脸色。 现在的情况,赵棣病情加重,织工已死,若是没法子找出毒物本源,哪怕陈鹊名满天下,亦无法对症下药。 只要赵棣一死,整个南海盟,在有心人的布局下,势必开始内乱。 “使官,先等等!”正在这时,随行的暗卫,又欢喜地开了口。 李柳惊了惊,探头往外面一看。看见先前的一个蜀州护卫,怀里正抱着一个哭肿了眼的女娃儿,迅速跑了过来。 “马童,这是?” “统领,李使官……这是那织工的女儿,先前敌人势大,我护不住那织工,但还好,带着这女娃逃了出来。” “先上车。”李柳点头。 “使官听我说,这女娃虽然年纪不大,但纺织的本事可不小,我问过了,先前那件黑羽氅,她亦有帮忙。” “当真?”李柳声音发颤。 “自然是真的,使官一问便知。” 李柳转过头,看向了被抱入马车的女娃儿,虽然不哭了,但眼睛已然红肿。 “莫怕,我是好人。”李柳叹了口气,从旁取了一张被褥,盖在了湿漉女娃的身上。 想了想,他并没有急着问,而是带着护卫,先迅速离开了是非之地。 …… 天色昏黄,雨水不歇,整个世界仿佛变得更加昏暗。 赵棣坐在王宫后的别院,一边咳着,一边抬起头,看向外头的雨水。他坐在这里等了许久,却终归没等到那个逆子回来。 一个护卫头领,急急走近。 “派人去寻了么……咳咳。” “去寻了,有人看见,王子入了城南的清馆。” “他去那里做什么?” 那护卫头领犹豫了下,“主公可记得邓禹?” “自然记得,这吃里扒外的,差点将我南海五州,带入了绝境。” 当初这邓禹,便联合了三个州王,要投向陵王左师仁。他没有办法,只能和伍正入了成都,和徐蜀王暗中商量,定下了计划,才最后成功。 “他的第三子还活着……是王子救下了他,叫邓舟。先前有人探到,王子去清馆见了邓舟,但我过去之时,两人都已经不见了。” “这该死的邓家,阴魂不散!”即便面色惨白,但此时的赵棣,怒火之下,依然王威大盛,惊得旁边护卫,急急跪倒在地。 “我便一直在想,我好好的一个儿,为何要给我献那件毒氅,现在明白了。” “传令下去,立即剿杀——” 命令没说完,赵棣喘了一口大气,终归没有再说。 “来人,将青凤先生请过来,便说我赵棣,有要事相商!”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敌人入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交州小王宫,一个戴着兽皮面的老人,静静坐在椅子上,听着面前的赵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随即,老人皱住了眉头。 “若无猜错,在以为阮秋离开交州,这些人便动了。王子赵栋被掳,足以证明了。” 脸色苍白的赵棣,语气有些焦急,“先生,有无办法,将我那逆子救回来。我担心,我那逆子恐怕,恐怕……” “不会的。”老人安慰了句,“留着王子赵栋,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极好的筹码,这点赵盟主可以放心。” 赵棣稍稍松了口气。 “邓禹的事情,我当时下了狠手。但始料不及,我儿赵栋,会救出了邓舟。你不知晓,我原先把邓禹的本部都打乱了,又安抚下来。但现在邓舟一出现,只怕又要起祸。” “赵盟主,现在虽说敌暗我明,但我有信心,和阮秋将军联手,若是敌人敢暴露,便无所遁形。” 老人垂下头,又想了想,“另外,赵盟主还要注意一件事情。” “何事?” “保护自己。” 赵棣怔了怔,“先生,我身边有很多暗卫。若非在先前,是我儿送来了黑羽氅,我岂会中毒。” “是这个道理,但见缝插针,向来是那些杀手的本事。” 赵棣呼了口气,点点头,“如先生之言,我便想一个法子罢。” “赵盟主的病情,使官李柳那边,已经寻到了人,要不了多久,等陈神医辨别毒物之后,便能对症下药。” “先生,当初小侯爷亦是……” “不一样。”老人沉默了下,拱手拜天,“小侯爷之毒,乃是西域百毒所制,但赵盟主的毒,依着陈神医说,不过五六味的毒物,他亦有办法。赵盟主须知,你便是和西蜀连起来的一座桥梁,若是桥塌了,不管是南海五州,还是西蜀,都要被祸及。” “先生,我明白了。”赵棣表情认真,冲着青凤老人,一个稳稳抱拳。 “眼下,赵盟主便依计而行,只等敌人入瓮了。” …… 交州城,大雨倾盆。 临街一座普通的府邸里,邓舟凝着脸色,看着手里的书信。 久久,他才站了起来,一双眸子里满是戾气。 “五州的人,来了多少?” “先生,共计六千余人。” “该死。莫非是没有说,有朝一日南海五州,被西蜀蚕食吞掉,五州里的这些世家便会被剿灭,他们当真不怕了?” “先生,都说了……但很多人都相信赵棣,不愿投靠北渝。” “赵棣,又是赵棣!这狗东西明明都中毒了,怎的还不死!”邓舟咬着牙,“他若是死了,五州局势不稳,才是最好的机会。” “先生,海越贼阮秋,已经带兵去了朱崖州,此时正是好机会啊。” “我当然知道!”邓舟缓出一口气,“徐贼派了陈鹊过来,说不得还能帮赵棣吊命。那位北渝小军师,偏还要我再等一阵,但这该等到什么时候!” 像是终于下了决定,邓舟满脸狰狞,“那么便去吧,告诉交州城里的那些世家,准备集结私兵,配合打开城门。” “另外,再让他们即刻组织死士,准备杀入王宫,剁了赵棣的狗头!” “徐贼要走民道,靠着那些泥腿子争天下?但他却忘了,这南海五州,现在还不是西蜀的地盘!” 言罢,邓舟眯了眯眼睛,转过身,沉步往里走去。 在最里的一个偏房,一个满身脏兮的年轻人,被绑缚得严严实实,此时正抬起头,冷冷盯着走过来的邓舟。 “赵兄,这是何苦。” “你听我说,你可知徐布衣要打什么算盘?我告诉你,徐布衣要的,是吞并南海五州!以徐布衣的性子,卧榻之侧,不会留着你我的。要保住南海五州,最好的办法,是和北渝联手,挡住徐布衣的吞并之计。北渝不同,他的正统可在北方,到时候等北渝一统江山,我南海五州又像以前大纪一样,做个世外逍遥的州王。” “赵兄,你觉得如何?” 自言自语,终归有些沉闷。邓舟犹豫了下,撕下了堵住赵栋嘴巴的绢布。却不曾想,才刚撕下,赵栋便是一通好骂。 “邓舟,你这该死的反贼!你要反什么?你莫非是生了一双狗招子,你瞧着这南海五州,和西蜀通商,不再困于化外,这五州的百姓,已经开始安居乐业!” “贼子,我当年便不该救你!你即便杀了我赵栋,也绝不会帮你一分——” 邓舟冷着脸,将绢布重新堵住赵栋的嘴。 “赵兄,你便看着,我邓舟如今做的事情,必然是对的!即便没有你帮忙,我一样会成功!” 复而转身,重新走入正堂,邓舟开始披甲。在他的左右,几个心腹也开始跟着披甲。 这两三日,整个南海五州,将要被他们踏在脚下。 …… 此时,在交州王宫的后院,陈鹊忽然大喜而出。 在外面久候着的李柳,见着陈鹊的模样,没由来地心底一松。 “陈神医,可是没问题了?” “自然没问题了……那女娃儿聪明得很,只凭着嗅毒,便能说得头头是道。” “陈神医,嗅毒可会中毒?” “你不懂。”陈鹊长呼一口气,眼神有了期盼,“我在成都外结药庐数年,教过不少徒子,却从未有任何一人,有嗅毒的本事。” “陈神医的意思是?” “她既已经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回蜀之时,我想把她带回药庐,好生培养。” 李柳想了想,也笑着点头。 “对了陈神医,她可有名字?” “有,叫宋乔。” 陈鹊难掩喜色,但终归没有忘记大事,和李柳多说了两句,又急忙匆匆走回,开始调配赵棣的解毒药方。 “保护好陈神医。” 李柳低喝了声,十几个暗卫领命。迅速隐匿在四周围。 按了按手里的长剑,李柳步履沉稳,开始朝着外头的王宫,踏步而去。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杀死赵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什么时辰?” “丑时。” 雨水中,披甲的邓舟,明显有些急不可耐,“外头的人马,可都准备好了?” “请先生放心。交州城里的不少世家,都愿意配合。” “那些北渝人呢?” “亦准备好了。” 邓舟面露冷笑,再无任何顾忌,踏步往前,长剑指着王宫方向。 “阮秋那个傻子,已经调军出城,交州城守备不足,最近的大营,也有近百里,如今,是我等最好的机会!” “无需客气,挡我南海五州大业者,皆可杀!” “举事!” 雨水中,无法射出信号箭,偏偏有许多披着蓑衣的人,骑着马,以擂锣之声,惊醒了整座交州。 “开城门!” “杀!” 不多时,早已经埋伏好的许多交州世家,带着私军护卫,汇聚成一团,扑向城门之处。 守城的郡兵,人数不足,只抵抗了一会,便四下逃散。 这模样,不仅是邓舟,连着那些南海的世家主们,都疯狂地欢呼起来。 …… “青凤先生的意思,是在城中剿杀?”交州城外的密林,藏匿多日的阮秋,脸上满是担心。交州城虽然不如成都,但终归是五州最富庶的城,若是在城里厮杀,只怕要乱了人心。 “青凤先生说了,若是在城外厮杀,那些城中造反的世家,听到风声之后会立即罢戈,重新潜伏。” “我明白了。”阮秋冷静点头,“这些该死的,是胳膊往外拐,想要助纣为虐。请回禀青凤先生,交州城三座城门,我都留了人手,到时候,等那些世家一反,我立即围攻过去!” 阮秋仰起头,看着前方的雨色。虽然是交州人,但在心底里,他一向佩服蜀人的斗志。不说其他的,一衣带水的山越部落,如今都归在西蜀的旗下。而海越若归北渝,岂不是要新一轮的同室操戈? “准备!”阮秋抬起了刀,冷声大喝。 雨夜湿冷,又视物困难,火把一类的照明物,更是不能用。唯有头顶的昏色,以及刀刃映出的光泽,便是目光所及之物。 当然,还有几个世家子,提着防水的上好绸布灯笼,脸庞间满是期待。在他们的心底,巴不得和北渝的那些世家子一样,能被重用,能被提拔,而非像现在一样,只做个声色犬马的纨绔子。 毕竟,自家的那位五州盟主,隐约要向西蜀彻底靠拢,也准备建造将官堂,从而打压世家。 “开始了,开始了!”几个世家子欢呼雀跃。 那些豢养的世家私兵,也持了武器,往城门的方向,在雨水中疾步狂奔。 …… “早该如此了。这赵棣,迟早会失去人心。呵呵,古往今来,能左右大局的,必然是天下世家。他还想学徐贼,与那些泥腿子为伍。” 邓舟面容发冷,更是兴奋难耐。 “传我军令,让外头的人,准备从交州南门,杀入交州!” 不多时,几乎没有任何抵挡,诸多的世家私军,便冲到了南门,迅速将城门打开。在城外,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长呼。 “先生,成了,城门开了,大事要成了!”在邓舟身边,有个老世家主脸色极其激动。 “我看得见。”邓舟也松了口气。 只要在对方援军赶来之前,稳住大局,那么,这颠覆五州盟主的大事,便算成功了。 可不料,没等他高兴多久。在交州南城门处,刚冲进来的自家人马,忽然之间,一下子惨呼起来。 在四周围,还听得见马蹄跑动的声音。隐约要踏碎雨幕,朝着他们的方向赶来。 “怎的?这是怎的?”邓舟怔了怔。 他自问,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哪怕什么西蜀青凤在交州,他亦能玩弄于鼓掌。 最大的威胁,海越头子阮秋,都被他支走,去了朱崖州。连着盟主赵棣,也中毒将死。甚至在城外百里的交州大营,他都利用赵栋的印玺,假传了待命之令。 这时候,为何还会有敌军出现? “先生,大事不好,是阮秋带着人来了!” “阮秋?这不可能!他明明去了朱崖州!我昨日还收到了情报。”邓舟脸色大惊。 “先生,我也不知,但围杀而来的人马,确是阮秋的海越营!” 终归不是傻子,只想了想后,邓舟立即明白。 “不好,调虎离山之计,只怕调走了一只假虎!快,先让人隐蔽起来!” “先生,三座城门的方向,都是海越营的人,已经围死了!” “该死,吾早该听那小军师的话……” …… “剿灭叛贼!”阮秋骑在马上,一手按刀,一手勒着缰绳,显得威风凛凛。在整个南海,虽然是海越人,但不论如何,他确是后起之秀中,最杀伐果断的一位。 原本提着绸布灯笼,站在街边屋檐的几个世家子,刚要转身逃命,却被海越人怒吼着追上,几刀劈死,割下了人头。 三座城门,都是涌进来的海越人。反观那些叛贼,仿佛要走投无路,只知在南城门附近,挤在一起,做最后的抵抗。 “邓先生,如今怎办?”原先的那位老家主,面色已经苍白,嘴里发出近乎哀求的声音。 邓舟咬着牙,将面前的人一脚踢开。 他突然发现,那位赵棣并非没有准备,而是在等着他暴露,等着他被堵死在交州城中。 邓舟不甘地仰起头,声声怒吼。原以为能改变大势,但终归,在别人的眼里,不过是一处闹剧。 “走。”邓舟脸色发狠,并没有打算认输。他垂下手,慢慢摸入怀里,似是做了什么决定。 在他的怀里,还有赵栋的令牌。大不了鱼死网破。 “先生,到处都是人。” “我留了一条退路。”邓舟颤了颤声音,“诸位,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倒不如……倒不如随我一起入宫!” “杀死赵棣!” …… 第一千零四十章 “青凤”扬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交州小王宫后的别院,两个人沉默而坐,捧着棋盒对弈。一个是赵棣,另一个,则是“青凤先生”。 “若非是先生此次入交州,吾赵棣,恐怕便要死了。而南海五州,也将面临一场杀祸。” “各有所需。”老人笑了笑,“等稳住了南海的事情,我可能,要动身去江南了。” “这是……蜀王的意思?”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但这些东西,我与他商量过。便如这一次,我帮助赵盟主,但何尝不是,趁着平定南海叛贼的事情,取了一番名声。” “先生的青凤之名,早已经扬名天下。” “不一样。”老人叹出一口气,“唯有取了名声,这天下,才会高看你两眼。譬如那位长阳小军师,那位羊倌,要不了多久,只会觉得我青凤,是名副其实的青凤。” “先生这番话,我听不懂……” “有了机会,我以后回南海,与你再说个一二。另外,我多提一句,赵盟主在南海,不可一味效仿西蜀。你的路子,和徐蜀王不一样。若是逼得太急,会适得其反。” “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老人淡淡一笑,“你担心的是,以后西蜀若是一统,南海五州的局势,该是如何。” “但今日,你记住我的话,只要不起反心,对西蜀没有威胁,如徐蜀王这样的人,断不会为难于你。” “当然,你心中若还有争天下的雄心,当我没讲过。但你要明白,此次的祸事,恐怕要惹得徐蜀王不满,心中亦生了防备。” “先生,我并没有。” “若无,便准备将海越营,调往成都。左右,这事情你都要做的。” “我只是不明白,先生为何……对我说这番话。” 老人想了想,“这便是一个赌局,你看准了,看对了,把彩头都扔下去,不是应该的么。毕竟你扔得越多,到时候赢回来的,也会越多。” 赵棣顿在当场。 “这事儿,你往后再自己想一想。我相信,赵盟主会是个聪明人。” 赵棣艰难起身,对着老人,一个长揖抱拳。 恰好,神医陈鹊走了进来,端着一碗药汤,搁在了案台上。 “赵盟主莫急,都安排好了,你只需保住身子,在此静候。有我在,交州这把火烧不起来。” “青凤先生,当真是天下名谋。” “瞧瞧,你又来了。”老人笑了笑,捻起一枚棋子,开始落子。 “放心吧,李柳虽然年幼,但性子沉稳,又有阮秋将军在旁,那位什么邓家的,只怕要狗急跳墙了。” 这一句,又让赵棣听得糊涂。 “先生所说的狗急跳墙,会是什么?” “来杀你。”老人头也不抬。 唯有捧着棋盒的赵棣,脸色已经苍白。 “先生,他会不会以吾儿赵栋的性命,作为要挟。” “这不算好办法。更好的办法,应当是潜入,再伺机动手。不过,赵盟主先前有了安排,便无需多虑。至于王子赵栋,这个我也说不好,这乱世的友谊,是最难看清的,便如徐蜀王和北渝王……” “若是邓舟忽然生了善念,记起王子的救命之恩,一时不忍下手,或许会有转机。” 赵棣苦涩地叹了口气,颤着手,也跟着落下一子。 …… “听说城里大乱,我等是王子赵栋的本部营军,特赶来王宫支援。” “可有令牌?” “自然有。”披着交州甲胄的邓舟,将手里的令牌,递了出去。 还好,并没有发生事情。 他带着百余个死士,冷冷地踏入王宫里。并无任何停留,循着先前的记忆,急急往王宫正殿走去。 不多时,远远的,便见着赵棣坐在王座上,似是在闭目酣睡。而殿门之外,只有寥寥的十几个亲卫。 邓舟面色变得狂喜,再也等不了,迅速抽出了长刀,杀退那些卫士,冲入了王宫大殿。 却不料,那原本在酣睡的“赵棣”,在看着有人进来之后,忽然起了身子,慢慢摘下蟒袍,露出一身的披甲。 “不出青凤先生所料,邓家逆子,你好大的胆!” “关宫门——” 不多时,在殿里,又跟着冲出数百个卫士,将邓舟带来的人马,迅速围在了正中。 邓舟浑身颤抖,持着剑,不断左顾右望。 “你的每一步,实际上,都被青凤先生猜出来了。但你便像个傻子一样,还不自知,反而沾沾自喜!” “射杀!” 宫门已闭,被围困在正中,根本逃脱不得。随着射杀的命令,不多时,一支支持的弩矢射来,在邓舟身边,便有三四十的人,倒在了血泊中。 “杀,杀过去啊!”邓舟涨红了脸,怒声大喊。 即便喊得声嘶力竭,但依然逆不过围剿之势,在邓舟的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便如剥笋,眼看着那双剥笋的手,就要摘到他的脑袋。 …… “我曾经对……对主公说,南海便如一个药炉。放在寻常的时候,能以温火慢炖,定然是最好的。但若是有人,加了炭薪与火油,只怕那一炉子的药汤,都要被煎坏。”青凤老人走到别院,仰起头,看着面前淅沥的雨水。 在旁的李柳,急忙侧了侧手,将纸伞遮到老人的头顶上。 “等稳住了南海,我要入江南了。” “先生此去,定然能帮助东方小军师,阻挡北渝人的阴谋。” “李柳,你还不懂。咱们那位主公啊,驭人之术是天下独一的。我去了江南,约莫是要对付羊倌的。” “那东方小军师呢。” 老人想了想,“我也不知。但江南这几州,以后肯定是东方敬来镇守的。而我,不过是接了一个空档。南海五州的事情,待传回北渝,我这位青凤老人,说不得,要提前扬名了。” “为何是提前呢。” “因为……我原本还想再藏一下本事,像主公以前那样,大器藏拙。” “先生年纪不小了……” “若论年纪,那羊倌老头,岂不是要半截埋土了?” “是这个理。” “早晚有一日,我要把他气哭,再滚回草原放羊去!”青凤老人似是高兴起来,居然慢慢哼起了黄曲儿。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赵棣的眼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青凤。”长阳城里,常胜皱住眉头,冷静吐出二字。在他的身边,常四郎变得一脸疑惑。 “也就是说,小东家又得了一个大谋?” “应当是了。南海五州的事情,青凤亲自入局,大破邓舟。” “我这刚捡了一个,他便又多了一个……这天下的谋者,现在怎的冒出这么多。” “乱世风云,英才辈出。”常胜仰着头,脸色间的担心,一时变得更甚。 “赵棣不死,南海五州就不会乱。若无猜错,稳住了南海五州的局势,那位青凤,很可能要走到台前了。” “只可惜,西域那边的情况,铁刑台渗入太难,我一时无法摸清,亦无法判断这位青凤的来路。不过,他确有谋断,是毋庸置疑的。” 常四郎捧着酒盏,沉默地喝了两口。 “莫急,常胜,再稳一些。” “吾只怕愧对族兄。” “有个鸡毛事情,若是按着我的脾气,直接杀一把,谁赢谁做皇帝。” 常胜苦笑,“族兄啊,我等现在不得不顾虑,北面世家的意见。而且,西蜀以水战著称,要渡江南攻,不见得是容易的事情。” “这些我都懂,我只是担心,再这么玩下去,以后再见到小东家,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啊不对,我好像对他说过了,除非去吊丧,否则两人不再见面。” 常胜无奈点头。 “莫急,你莫急,我相信你。”常四郎伸了个懒腰起身,又安慰了句,“过个几日,我又要去一趟河北,这二三年,我尽是顾着打仗了。” 常胜起身长揖。等常四郎走远,他才捏住拳头,面朝着前方的昏暗,一双眸子变得凌厉起来。 …… 嘭。 交州王宫,邓舟被绑缚得严严实实,被护卫丢在了地上。 由于陈鹊的对症用药,此时坐在王座上的赵棣,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他垂着头,冷冷看着下面的邓舟。 “贼子,南海五州的贼子!”邓舟怒声高喊,并没有求饶的意思。 两个护卫走来,约莫要掌嘴,却被赵棣驱走。 “便让他说,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道理来。赵栋,你也好好听着。” 被解救回来的赵栋,已经浑身是伤,听见自家父王的话,急忙拱手,撑着身子坐了下来。 李柳亦坐在一边,眼色间有了笑意。他何尝不知道,面前的这位交州王,是要借着机会,教育一番自家儿子。 “赵贼,你可知,西蜀要吞并我南海五州!”邓舟喘着粗气大喊。 “何为吞并?” “哈哈,傻啊,你真傻!你以为,卧榻在侧,徐布衣会让南海五州,割据在外?”邓舟像疯子一般,大笑起来。 赵棣笑了笑,“自古往今,乃是弱肉强食。大纪兵事不举,方有灭国之祸。邓舟我问你,若是放在一百年前,南海五州该如何?” 邓舟瞪着眼睛,没有回答。 “栋儿,你来说。” 赵栋想了想开口,“当为臣子,作为中原南疆的镇守。” “这便是了。”赵棣仰头,“不管是我,还是你老子邓禹,终归是没有那份本事,乱世逐鹿,登上九五。” “当初大纪一统,能让我南海五州俯首称臣,那么请问,若是西蜀一统,我赵棣称臣是否做错?” 王宫两边,还有不少五州的州王,以及文臣武将,此时都噤若寒蝉,不敢相答。 邓舟咬着牙,冷哼一声。 “三年前,你们当中有人,让我去帮苏妖后,说苏妖后是正统,但西蜀赢了,徐蜀王赢了。” “去年,你们当中又有人,让我去帮东陵,说东陵与粮王合作,肯定要打赢西蜀。但还是西蜀赢了,徐蜀王又赢了。” “现在倒好,你们当中还是有人,让我投向北渝,说什么北渝势大,西蜀必灭——” 嘭。 赵棣重重一掌,拍在了案桌上。王宫里,不仅是满堂文武,连着跪地的邓舟,都冷不丁惊了一下。 “愚蠢至极,北渝不喜南人,而在场的诸位,皆是南人。若有一日,北渝真一统天下,我可以告知列位,我南海五州最好的结果,便是像以前一样,成为中原边缘的化外之地,卖些烂鱼烂虾,艰难度日。但诸位需知,若是西蜀一统,我等南海五州,便能成为造船出海的重地。江南的稻米,凉地的白叠,亦能在南海五州种下。” “其他先不讲,那条从南林山脉,通往南海五州的官路,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往贩货。” 赵棣停住声音,冷眼看着下方的邓舟。 “当然,有人肯定在想,这乱世啊,哪儿都乱了,西蜀北渝能争天下,为何我南海不能?” “你个天字号的傻子!你争个什么狗卵,便像你那傻子父亲一样,迟早会将南海五州,带入绝境里!” “二虎相斗,你莫要伸手。伸了手,便是一个死字。”赵棣仰着头,呼出一口气,“我等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帮西蜀这头瘦虎,吃饱喝足,把北地的另一头虎,彻底打趴了。” “当然,你个蠢货,不会有这样的眼光。生在乱世,做不成新朝皇帝,可真是委屈你了。” 赵棣厌恶地挥了挥手。 在地上的邓舟,咬着牙还是不服,却被走来的护卫,拿起瓜锤扇了下去,顿时,身子软绵绵地瘫下,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栋儿,你明白了么。” “父王,我明白了。”赵栋认真开口。 “那么诸位,也都明白了么。” “盟主,我等都明白了!” “很好。”赵棣转过头,对着李柳一个抱拳。 李柳不敢托大,也急忙起身回礼。 “此后,在南海五州之内,休要再言投北渝的事情。我已经有意,让阮秋先带着四万海越营,入江南,听从东方军师的调令。” 在旁的阮秋,早已经得到了命令。此时一个抱拳,稳稳出列。 “从明日起,南海五州再募一轮新军。此次的新军,送入成都白鹭郡操练,并为西蜀水师。” “大战在即,我南海五州绝不袖手旁观,愿助西蜀,夺下中原三十州!” ……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少年青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留在交州,而是一路马不停蹄的,立即赶往江南。 急去的马车上,黄道充沉默地坐着,眼睛看向车窗外,有着说不出的憧憬。这一生,他都是很谨慎的人。 在当时,甚至为了避开选择,而选择了假死。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退路,黄家的一切,已经和整个西蜀,牢牢绑在了一起。 “爹,若是我们选错了呢。” 在黄道充的身边,一个少年郎忍不住开口。 “再不选,便没有机会咯。”黄道充笑了笑,“再说了,咱老黄家,一开始选的人又不是我。左右,这大势避不开,便闭着眼睛赌一把。” “爹可不是闭着眼睛,爹想了很久。” 黄道充大笑起来,“之休啊,你记着了,等入了成都,你便先换个名儿,叫马休陈休都可,这事儿,我已经和徐蜀王通过气了。” “爹,能叫陆休么。” “别胡说,西蜀陆长令陆公,是千古无二的英雄。等入了成都的将官堂,记着小心一些,莫要让人探出了情报。” “爹,我都明白。” 黄道充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颅。他年轻时风流倜傥,又因为开枝散叶的原因,这一生,足足生了九个子嗣。但若要说最成器的,莫过于是那一位了。 一念至此,黄道充的脸上,又涌出一股难言的悲伤。 此时,马车已经停下来,送儿子离去,黄道充继续往陵州前行。这一次,他要在江南陵州,接过那位西蜀小军师的空档,帮着镇守。 “恭迎青凤先生。”天色昏黄,等在官路边的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认真地抬手作揖。 “小军师,有礼了。”黄道充下了马车,满脸都是欢喜。 “青凤先生一路风尘仆仆,晚辈早已备好接风宴,请随我来。”东方敬没有任何倨傲,态度谦逊无比。 “好说了。” …… 在成都王宫,夜色之下,烛火显得越发亮堂。 徐牧和小狗福,分坐两边。 “主公的意思,是要调走东方军师,让黄道充坐镇江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东方小军师很快便会回来。若换成其他的人,我是不放心的。” 在心底,徐牧一直都相信,凭着老黄的本事,比起天下五谋这些,也不会差的太多。南海五州的事情,更笃定了这一点。 试想一下,一个原本在局中的粮王五户家主,却能用一出假死,走到了这一步,可谓是天纵之才。 再看看现在粮王其他人的下场…… “恪州那边,调来了一个羊倌。我也说不到,黄家主能不能赢那位羊倌。”小狗福有些担心。 “稳住即可。”徐牧笑了笑,“其他的不好说,若是羊倌想从老黄那里,要讨得便宜,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主公,东方军师要做什么?” 徐牧沉默了下,“还是和先前一样,使北渝换将。但这一次,并不在恪州。恪州作为北渝重地,蒋蒙几乎是不会动了,我只能将目光,放在其他的地方。” 小狗福一下子明白,脸色隐隐激动。 “主公所想,大善!” “并非我一人之力,是和小军师商量过的。刚好,老黄又愿意出来了。你也知,我西蜀势弱,再坐以待毙,只怕真要完蛋。” “主公,我这几天都和虎哥儿在一起,每日多吃两顿,到时候便能多长身子。” 徐牧哭笑不得,“你莫急,我会等你。你要真变成傻虎那模样,只怕你家老师,要从坟山里爬出来,揪着你打。” “我倒是希望如此,便能再见到老师了。” 这一句,不仅是徐牧沉默,连着说话的小狗福,都一时跟着无言。 贾周对于西蜀的意义,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是定海之针。若无贾周,西蜀走不到今天。 “狗福,先回去休息。” 小狗福起了身,冲着徐牧认真长揖,才拿起卷宗,往宫外走了出去。 徐牧伸了个懒腰,犹豫了一会,才往王宫后院走去。 多走了几步,正看到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影,蹲在树下吃着什么。待孙勋提着灯笼走近一照,徐牧瞬间想骂娘。 不知什么时候,司虎和徐桥两个,正蹲着啃烧鸡。吃了有四五只,鸡骨头扔了一地。 “虎叔叔快跑!” 听到徐桥的声音,司虎怔了怔,迅速跑着烧鸡往前狂奔。 “司虎,你他娘的都要生娃了,还跑来偷食!”徐牧追了一段,发现追不上,只得脱了鞋履扔去。 “父王,虎叔叔最近在府里,说鸾羽婶婶闻不得油气,才趁夜跑来找我的。” “吃了几只?” “一只,加两个腿。” “跟你讲过,夜里不要偷食,小心生胖了。君子之风,当仪表堂堂——” “婉婶婶,父王出宫了!”徐桥喊了一句,迅速往前跑开。 徐牧怔了怔,还没回过神,李大婉已经跑了过来,拽着他的手,便往屋里拉去。 孙勋也带着人急忙跑开。 “徐桥,爹的好大儿!” …… 成都外的七十里坟山,夜风骤吹。 一个少年人影,沉默地跪在一座庙祠前,连着磕了三个头。 “老师,学生又来看你了。” 在风中,只过了一会,少年垂头落泪。他的人生,原本是个农家子,最好的结果,是跟着自个的蜀王东家,做个打杂小厮,若是情况好一些,或许会成为后期营的一员小校尉。 但因为一个老人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一天夜暗无光,他的老师顾念家国大义,后背中箭,死在他的面前。 小狗福铺下席子,蜷着身子,睡在了庙祠边上。 夜风吹过。 便如他的老师坐在了身边,手里捧着书册,诲人不倦,一转头,冲他露出满脸的笑容。 “吾青凤,将有一日,循着老师的遗志继往开来,替西蜀,争下中原河山。此志昭昭,日月可为见证。” ……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荀平子,第一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要去哪?”成都王宫外,孙勋脸色疑惑,“主公这副模样,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昨夜操劳罢了。”徐牧系好披风,多走几步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赏了孙勋一个爆栗。 昨夜的时候,这老小子是跑得最快的。 “长弓,你便随我出一趟峪关。” “主公,去峪关作甚。” “见小军师一面,他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徐牧叹了口气。东方敬一个跛人残身,要从江南,再入定州,可为是一路颠簸。 甚至为了走近道,并没有入蜀,而是循着水路,从白鹭郡的方向,再绕到峪关。 江南之地,现在有了老黄,应当能应付那位羊倌了。对于老黄,徐牧不谈什么忠诚,于这些世家而言,忠诚是很缥缈的东西。 只谈一点,老黄现在,是把自家的整艘船,都和西蜀的巨船牢牢绑在一起。除非公鸡生蛋,母猪上树,否则在任何情况下,老黄只会拼死护着西蜀的利益。 在先前的时候,老黄已经把整颗心,都挖给了他看。 “主公最近好像很高兴。” “了却一桩心事,自然高兴。”刚要走出去,徐牧又想到了什么,回身又顶住了孙勋两句。 “孙勋,这两日将官堂那边,云城将军马毅,有个族弟要过来,好生安排一下。” “主公,他叫什么名儿。” “叫马休。” 只说完,徐牧再无停留,带着弓狗,以及一帮子的护卫,走下了王宫。 …… 西蜀,江南陵州。 黄道充坐在春阳郡的城楼上,抬起了头,看着前方不远的江色。那一大条襄江,便如一条水龙,蜿蜒不休,替西蜀阻挡着北面的敌人。 “青凤先生,小军师离开了。” “知道了。我记得,你是云城将军马毅。” “正是。” “以后,便有劳马将军,与我一起,共守这江南之地。” “先生放心,末将一定尽力。” 黄道充点头,又侧过了目光,看向更远的江面。隐约之间,他似乎看见了几艘的战船,正循着上游的方向,往白鹭郡赶去。 “先有毒鹗军师,又有东方小军师,这西蜀,何愁大业不成啊!” 黄道充仰着头,声音里,一时充满了希望。 江面之上。 东方敬静坐在船头,闭目吹风,似是沉思,又似是在小酣。 这一次,从江南到定州,他要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曾经因为米道徒的出现,并没有成功。 但这一次离开江南,他依然信心满满。 只要北渝中计,更换大将,那么西蜀,在南北之争时,至少能添两成的胜算。 原本还想顾及沙戎的事情,但“青凤”老人出世,现在是离开江南的最好时机。 “三儿,让舟师再快一些。” 东方敬睁开眼睛,又变得神采奕奕,“我已多日,没有见过主公了。” …… 襄江的另一边,此时,一个拄着木杖的老人,满头银发,裹着一件羊皮氅,同样站在江面,沉默地抬头往前。 “蒋蒙参见军师。”有一老将走来,急急冲着老人行礼。 “蒋将军,无需多礼。” 蒋蒙抱拳而起,打量了一番老人,欲言又止,“军师身上的宽氅,已经有些发旧,我府里刚好有件新的皮氅——” “这倒不用。”老人笑了声,“世人称我为羊倌,那我披着一件旧羊氅,又有何妨。” 蒋蒙沉默了会,点点头。 “蒋将军,与我同坐,说说江南的局势。” 蒋蒙让人取了茶汤,亲自给面前老人斟了一盏,才慢慢打开话匣子。 “如今西蜀的江南数州,以楚州和陵州为最,与我等成为对峙之势。楚州的镇守大将,是被称为西蜀第一将的于文,但我觉得,这人有些名不副实。顶多是因为资质够老,才能坐上首席之位。” “而陵州那边,先前是西蜀的跛人……跛人军师镇守。” “蒋将军为何声音含糊?” “吾先前中了跛人之计,带去的三万水师,近千艘的战船,几乎损失殆尽。” “蒋将军,莫不是生了心病?” 蒋蒙沉默了会,“不瞒军师,若论江上水战,我说句难听的话,我北渝现在还不是蜀人的对手。” “北马南船,是古往今来的道理。蒋将军无需自责。” “谢过军师开导。”蒋蒙呼了口气,继续开口,“这两日收到消息,陵州的东方小军师,突然离开了江南。” “离开江南?”羊倌终于脸色一喜,“那现在,是何人镇守?” “从南海五州而来,西蜀的第三席谋者,青凤。我听说,此人是徐布衣从西域带回来,颇有几分本事,举手投足间,便平定了南海五州的大乱。” “大谋青凤,其名早已经传出。”羊倌老人沉默了下,“也就是说,吾荀平子要在江南这里,与这位青凤一较高下了。” “军师,正是如此。” 羊倌荀平子皱了皱眉,“我自然明白,主公派我来恪州,是为了稳住操练水军,以及造船入江的大势。” 蒋蒙点头,“先前主公和小军师的考虑,是想在青州那边,造一大船坞。只可惜,若是放在那边的话,要从海域绕来襄江,不仅路途凶险,而且容易遭到蜀人的堵截。” “对了,西蜀现在的水师大都督,叫苗通。先前是东陵副都督,此人深谙水战之法,不可小觑。” 荀平子站起身子,看着面前的襄江之水,眉头越来越皱。 “这些蜀人,已经将襄江当成了最后天险,试图以此,拦住我北渝的统一之势。但古往今来,只有北人吞南,又有多少次,是南人吞北的。不过是负隅顽抗,但终究无法逆转大势。” “我荀平子既入恪州,第一计,便是凿内河。” “军师,凿内河?” 荀平子沉默点头,“凿内河,建一天下船坞,如此一来,便能远离江岸的凶险。到时候,只要在出河口布下严防,必能使我北渝的造船大业,有条不絮地进行。” “军师,这并不容易……调集的民夫,起码要二三十万。” “无需,我亦有观察。最多六七万民夫,花费三月时间,便能凿出来了。蒋将军,我北渝水师现在乃是弱势,既如此,便无需争这轮风头,步步为营即可。” 蒋蒙沉默了下,又考虑了可行性,才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相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西蜀境内,峪关。 徐牧下了马车,转过头,看着后方的连绵山峦,如长蛇蜿蜒。而峪关,便如蛇口之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在当初,这天下峪关,可是令凉州董文气得骂娘的。 入蜀的时候,徐牧最初的想法,是倚仗峪关的天险,守住险隘,再伺机蜀甲出山。 奈何凉州那边咄咄逼人,他采纳了贾周的定策,不愿作一头困兽,转守为攻,逐步打下了凉地四州。 此时,镇守峪关的人,早已经不是陈忠,而是一名将官堂出师的小校尉,驻防的人手,也不过三千余人。 “参见主公!” “无需多礼,起来吧。”徐牧笑道。 “主公,是否入关休息?” 徐牧摇了摇头,“这倒不必,你且先去忙你的。” 小校尉不敢忤逆,点了点头,带人重新走回关里。 “长弓,命人搭建一座草棚,再铺下凉席。” 此时,虽然已经到了夏末,燥热的气氛,依然不减半分。 徐牧走回马车,看了看里面的青铜冰壶。这一次等东方敬,他特地命人,带了东方敬最喜欢的冰镇梅子汁。 …… “主公,小军师来了!”半日之后,出去探查的弓狗,终于带回了好消息。 徐牧惊喜地站起身子,一抬头,便看见了骑马在前的樊鲁,亲自带着人,送了老远的一段路。 在樊鲁这些人的后面,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正缓缓驶了过来。 “主公,老樊我想死你了!”刚到了近前,樊鲁急急跳下了马,嚎了两声,待看见摆好的梅子汁,顿时脸色大喜。 “还是主公疼我。” “樊鲁,带的不多,是留给小军师喝的……你要喝也无妨。” 樊鲁怔了怔,迅速将梅子汁放下,跑到一边,抢了一个士卒的水袋,便大口灌了起来。 “东方敬拜见主公。”木轮车推过来,东方敬刚稳住身子,便激动地起手而拜。 “伯烈,你我无需客气。来,先饮一碗梅汁解乏。” “还是主公懂我。”东方敬笑了笑,并没有矫情,接过了汤碗,将冰镇过的梅汁慢慢喝入嘴里,舒服得大笑起来。 “主公莫要担心,我此次去了定州,定要想方设法,迫使北渝换将。” 换将之策,是当初徐牧和东方敬商量的,最完美的计划,应该是换掉蒋蒙,但现在,恪州已经成了北渝重地,又调了羊倌荀平子过来,事情并不好办。权衡之下,徐牧才采纳了东方敬的第二策,在其他的地方,再行此计。 至于为何要换将。 理由很简单,北渝有一个大才,需要上位。 “伯烈,申屠冠文武双全,可不好对付。” 东方敬沉思了下,“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今的北渝,只分为三路,一路是申屠冠的西军,一路是蒋蒙的东军,北渝王自己的平叛军,亦算一路。当然,要不了多长时间,亦有可能新增第四路。” “伯烈的意思是?” “在入了定州之后,我需要度势,若是申屠冠不可欺,我只能迫使北渝那边,再增一路大军,使暗子上位。常胜虽然年纪不大,但性子多疑,此事我还要斟酌许久。” “主公当知,若是等南北之争的时候,哪怕暗子增军上位,时间也不会够,根本无法聚起威望。” 徐牧点了点头。一军之帅,若是时间太短的话,根本无法立出威风,培养心腹。便如陆休,多少年的同生共死,才成为定北军的军魂。 “不管怎样,等度势再作定策。请主公放心,这一次吾东方敬,定要将此事做成。” “使伯烈日夜操劳,是吾之过。” “主公何须如此!若无主公知遇之恩,吾东方敬,还是一跛人书生,靠兄嫂接济度日。” “莫说这些。”徐牧笑了笑,帮着东方敬,又斟了一碗梅子汁。 “问过了陈神医,多饮两碗,也并无坏处。此次去定州长路迢迢,便当我徐牧,为伯烈践行了。” “多谢主公。”东方敬捧起梅汁,又舒服地喝入嘴里。 “久不来峪关,主公好好瞧瞧,这地儿的树木,都开始疯长了。” 徐牧笑了笑,站起了身子,亲自推着东方敬的木轮车,往外面走去。这番模样,惊得东方敬连连告罪。 “伯烈,记着我的话,你与文龙,向来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已经……失去了一臂,伯烈当记,不管在何处,都要保住自己的身子。虽说伯烈身边亦有暗卫,但不知为何,我心里一直不放心——” 徐牧顿了顿,将弓狗喊了过来。 “原先最好的人选,是司虎这厮。但其妻待产,我亦不好让他离开成都。长弓虽然身弱,但有着天下第一箭的本事,这段时日,便让他跟着伯烈,护伯烈周全。” “徐长弓参见军师。” “亦是熟人,无需多礼。”东方敬笑了声,并没有拒绝。 “主公请看,我西蜀的千里山色,何其壮哉。” 主属三人,纷纷仰着头,凝望着不远之处,峪关一带的物景。 “当年伯烈在这里不远,可是借了天水,怒斩三张。” “俱往矣。” 东方敬的脸色,慢慢变得坚毅,“便如当初,我与主公初识,已经生出夙愿,要以这副残身,帮助主公,逐鹿天下三十州,一统河山。” “我一直记得。” 徐牧伸出了手,有些发颤地伸向天空,伸向阳光与远处的青山。或许真有一日,他在一帮老兄弟的支持下,真有可能,夺下这万里的秀丽山河。 ……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淹碎羊倌的造船大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跛人去了定州,消息已经传开了。”常胜坐在书房里,声音带着疑惑。 “他去定州作甚?” “或许,是担心蜀将柴宗,守不住定州?” 回答常胜的人,并不是常四郎,常四郎已经又去了河北。此时,只剩下心腹阎辟,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确实有几分道理。申屠冠的兵法韬略,哪怕是主公,有时候都惊为天人。” “曾经的天下名将榜,申屠冠可是排第三的,只在陆休之后。” 常胜沉默了下。 “因为青凤的出现,跛人才能调动,去了定州。这南北对立的大势,恐怕要有变化了。” “那军师,北渝需要重新布局么?” 常胜想了想,“不急,兵来将挡。北渝的重心,依然是恪州那边。还是那句话,南北之争时,蜀人会先以守势,试着挡住我北渝大军。水师之重,不可或缺。” “那位羊倌荀平子,但愿不会出事情。” 在传回的信里,常胜知道,荀平子已经定策,要凿内河,打造一座天下船坞。这个法子并非是不好,甚至可以说,在目前而言,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当然,在常胜看来,同样有一个致命弱点。不过,他已经去信提醒了。 …… “凿内河啊,这刚来,便有了大动作。”黄道充半眯着眼,脸上并没有任何担心。 “羊倌的初衷,是想建造一个堡垒般的船坞,方便打造战船,操练水师,不被我西蜀水军骚扰。这法子并没有错,反而很好。” “军师,那现在怎么做?”马毅在旁,脸色有些焦急,“那船坞打造好了,我等要动手,便会更加困难。” 黄道充笑了笑,“马将军,你知不知,我和东方小军师,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 “他惜计,喜欢用最后一计,一击即中。而我青凤,却不管这些,那羊倌小看于我,我说不得要动手的。嘿嘿,放在以前,我或许有些顾虑,但现在的话,我已经算站在了山下。” “青凤军师说话,我总是听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黄道充声音冷静,“马将军,去寻一营水师,让他们扮作江匪,先日夜骚扰对岸。” “若是如此,北渝恐怕猜的出来,这江匪是西蜀的人。” “他爱猜不猜,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在明面上,我西蜀没有落下把柄,那就可以了。我说过,我青凤不惜计,迟早有一天,要将那老羊倌,再赶回草原牧羊。” …… “该死。”站在岸边,看着被击沉的几艘战船,几十余死伤的士卒,蒋蒙满脸都是戾气。 如今这光景,哪里会有什么江匪,分明是蜀人的手段。但偏偏这种情况之下,只能吃哑巴亏。 羊倌拄着拐杖走来,看了眼江岸边的狼藉,一时眉头紧皱。 “蒋将军,稍安勿躁。” 羊倌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旁边的石桩上。 “蒋将军可知,那青凤这一出,意欲何为?” “还请军师告知。” “西蜀青凤的意思,是想逼着蒋将军,放弃凿河铸坞,像以往一样,继续在江上巡守。他越是如此,便越会坚定我的想法。” “青凤之计,不过尔尔。”荀平子起了身,神色冷静至极。 “军师,这便是不管了?” 青凤回头笑了笑,“蒋将军,莫非还想入江不成?” 蒋蒙怔了怔,沉默摇头。 “那便是了,你我在这襄江上,已经是劣势,不如收回巡船,全力凿出内河,建好船坞。放心,那青凤不敢太闹的,这襄江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商船,我北渝世家歇个两年不做生意,并无问题。但西蜀的官商,若是停了生意,只怕徐蜀王要骂娘了。” “若非是世家阻挠,我猜着咱们长阳的那位小军师,早就想把生意断了。” “蒋将军,无需理会太多,明日起,便以剿匪的名义,多征募两万民夫,准备凿内河。” “荀军师果然大谋。” “跛人不敢说,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青凤,我终归是有些信心的。”羊倌荀平子拄着拐杖,身子佝偻地往前走去。 …… “他定然不会理会。”黄道充语气平静,“此番手段,我是想试试羊倌的底线。现在我知晓了,这羊倌荀平子,属于那种定策无变的人。定了策,哪怕缝缝补补,亦不太会改变策略。这种人,刚巧和东方小军师相反了。” “马毅,知不知我为何要如此?” 马毅一脸懵逼,“先生,我真的不知。” “如今可是快入秋了?” “确是。” “羊倌放弃了巡江,全力打造凿内河,打造船坞。这对于我等而言,是天大的好事。相当于,他闭塞了消息。” “军师,这与时节有何关系。” “晚夏入秋,雨水最盛,该有一场洪涝。” “军师,这襄江一带,由于主公的治理,几年不见洪涝了。” 黄道充露齿一笑,“我若在上游,堵截江水呢?襄江南岸,有主公的治理,防洪的手段,自然可以放心。但襄江北岸,又是凿河,又是造船坞,嘿,这洪水这么一撞,这羊倌老儿可得气哭啊。” “你以为我先前让人扮江匪,是闹着玩么。是为了试出这老儿的底线,现在好了,这事儿我更拿手了。” 马毅脸色狂喜,“军师,我立即让人准备,定然不会泄露消息。” “莫急。”黄道充依然脸色平淡,“虽然没有了巡江,但马将军莫要忘了,西蜀里面还有不少北渝的奸细。你告诉楚州的于文将军,便让他和恪州一样,先凿内河,将楚州里两条内河的水,借着地势引到襄江,再想办法阻流。” “这又是为何?” 黄道充笑了笑,“马将军,这羊倌可不是傻子。襄江水位一降,降得太多的话,他要猜出来的。” “再者,有了这个遮掩,哪怕铁刑台的奸细发现端倪,也能掩盖过去,不让北岸的人发现。” “吾曾闻,东方小军师在峪关附近,借一场天水,破了凉人的攻伐之势。如今,我青凤便效仿此法,淹碎羊倌的造船大计。” “凿内河,建船坞,最大的弊端,便是惧怕洪涝之势。地势太短,终归要被冲烂的。” “军师,若是如此,到时候北渝会不会发难?” “老子才不管,我反正没动手,是江水自个淹过去的。”黄道充嘿嘿一笑。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请虎将军出山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你瞧着,知道我破了激怒之计,便只会效仿我等了。”接到密报,羊倌冷冷一笑。 “蜀人在江对岸,也想要凿内河了。” “军师,这会不会有诈?”蒋蒙脸色一沉。 “莫急,铁刑台还会有情报回来。不过,若是有一座巨大的船坞,于水战而言,终归有利无弊的。那位青凤,也算得聪明。” 荀平子呼出一口气,稳坐下来。忽然又想到什么,犹豫着继续开口。 “对了蒋将军,多选几个望天老卒。若遇雨季,恐怕对凿河不利。” “军师放心。” 荀平子点头,孤身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江水,继续思量着下一步的打算。 …… 在另一边,徐牧收到黄道充的密信,看了看后,脸上逐渐露出笑容。当初选老黄来坐镇,无疑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这才没多久,老黄已经针对羊倌的凿河,准备布下大计了。 “主公,鲁雄来了。” 听见孙勋的声音,徐牧收到密信,挪了挪身子,重新正襟危坐。 “鲁雄参见主公。” 鲁雄,便是当初埋伏在吴州的老裨将,在东陵内乱的时候,建了奇功。如今,已经被徐牧升为重将了。当然,为了培养一番,先前的时候,徐牧还是让这位莽汉,去将官堂进修了几个月。 “鲁雄,起来吧。” 鲁雄抱拳,小心坐在了椅子上。 “这次让你过来,是又一桩调令。”徐牧沉了沉脸色,“此次,你带五千人马,以及三千工匠,去吴州的西南面,设营造坞。对了,此行还有中护军韦春同行,你记着,不惜一切护住他的安全。” 海边造坞,是为了打造远行的海船。先前一直在选址,到了现在,当派出一员大将,坐镇打造了。至于韦春,作为技术指导,只会停留一段时日,到时候依然会返回成都。 “我看过了,那边林子茂盛,可以就地选材,至于其他的铁物,我会让人循着南海那边的路子,给你送过去。” “鲁雄,莫要小看此次事情。若是做好了,你便是不世之功。”徐牧犹豫了下,又补上一句。 他手底下的这帮子人,都属于嚷嚷着要杀贼立功的。 “主公放心,鲁雄一定不负使命。”鲁雄起身,对着徐牧一个抱拳,“某愿立军令状。” “这倒不必,本王相信你,去吧。” 鲁雄点头抱拳,转身离开。 像了却了一桩心事,徐牧呼出一口气,靠在了王座上。如今他这个蜀王,便像个甩手掌柜一样,总觉得心底憋着一股郁郁。当然,驭人有方亦算本事,西蜀里的一切,已经是有条不絮地发展起来了。 “狗福,本王最近闷得慌。” 刚走出来的小狗福,眼睛转了转,“主公,若不然去逛清馆?” “这可不好,你家的婉妃,和那些老鸨子都很熟。” “那主公想做什么?” “我这些年,都是一刀一剑杀出来,到最后要和常老四打,却不能快活地真刀真枪碰一碰。一下子歇下来,便觉得闷。” 小狗福一下子明白。 “主公可记得,蜀州外还有一群敌人?” “虎蛮人?” “正是。”小狗福皱住眉头,“虽然有韩九将军镇守。但这些年,不管是苏妖后,还是左仁王,甚至是常小军师,恐怕都在暗中帮助虎蛮人,让其崛起,试图成为我西蜀的后患。” “常胜倒不会,他亦不敢,常老四会骂死他的。不过你说的没错,当初我蜀州弱势,没能赶尽杀绝,现在想想,确是时候了。若不然,等南北之争,这群东西再冒出来,只怕要扯烂后腿。” “另外。”徐牧笑了笑,“我亦想请小青凤出山,与我一起,将虎蛮人杀绝。” “愿随主公!”小狗福脸色激动。 “司虎那边……便不叨扰他了,让他陪着鸾羽夫人。不过在仗前,还是需要将虎蛮人的情报,彻底了解清楚。” 小狗福犹豫了下,“那要不要,我和虎哥儿讲一声。他前两日还跑来跟我说,整个人哭咧咧的,说什么不能打桩又不能打仗,身子要憋疯了。” “狗福,去和他说一声吧。”徐牧淡笑一声。实际上他也知道,虎蛮的事情,实则并不简单,听说最近还出了一个不得了的虎蛮勇士,能单手箍死大蟒的。这勇士,已经被举为虎蛮首领。 一念至此,徐牧忽然很希望,自家的怪物弟弟,能跟着他一起去。 …… “怎的?我怎的不能去啦?我司虎不算无敌大将军啦?” 看见小狗福认认真真的脸色,司虎鼻音蓦然加重,哭咧起来,“先前牧哥儿还说,让我做先锋的。他怎的?他怎的不喜欢我了?狗福,你就大了几岁,也不要虎哥哥了?” “虎哥儿,你家媳妇准备生了。” “我上山打头老虎,半宿就能跑回来!”司虎抹着泪珠子,“我日日在家,就捶着沙包玩,我那大儿孟霍,来了几次也不经打。我如今,如今便想打……便想打仗。” “那虎哥儿,你去不去嘛?” “你也说了,我媳妇要生了,我若是这么去,她生了儿,回来便不认我该怎么办?” “那不去。”小狗福揉着额头,他可以和老师毒鹗相谈甚欢,也可以和东方小军师秉烛夜谈,唯独和面前的傻虎,说话要费好多脑筋。 “呜呜,你和牧哥儿一样,都不爱带我玩。” “那就去……” “去了我媳妇怎办?狗福,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娶了媳妇,就要对媳妇好。” …… 齐齐站在司虎府邸上,徐牧和小狗福一样,止不住地揉着额头。 “鸾羽夫人,这次剿灭虎蛮……我西蜀上下,需要司虎这员无敌大将军,若没有他,只怕困难重重,战事会陷入胶着。” “主公无需多虑,便让我家夫君,随主公征战虎蛮。”鸾羽脸色认真。 “媳妇,我原本不想去的。”司虎叹着气,“最喜欢在家陪着媳妇了,但你瞧着,他们都来请我。” “夫君,去吧,国事要紧。”鸾羽夫人安慰道。 “虎哥,求求你了。”小狗福唉声开口。 连徐牧这个西蜀王,都无法幸免,忍住了骂娘的冲动,“我讨伐虎蛮的大军,若缺了虎将军,则大事不可期。还请虎将军出山啊!” “既然如此,我答应了。”司虎仰起头,满脸都是得逞的笑容。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谁才是西南蛮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放在先前,刚得蜀州的时候,徐牧自然不想三军劳累,出山去剿杀虎蛮。但现在已经不同,虎蛮之害卧榻在旁,终归是要清理了。 坐在王座上,徐牧皱着眉头,看向手里的虎蛮情报。 情报和以前差不多,虎蛮人的数量,已经大幅减少,到了现在,只剩四五万人。虽然说全民皆兵,但肯定要排除一部分的老弱。另外,情报里还提了一个重点。 虎蛮首领裴夫,有万夫莫敌之威,使一把开山斧。山峦下的沼泽地,多有鳄群,但每每看到裴夫,便惊得退散。 收起情报,徐牧更愿意相信,是虎蛮人夸大其词。这几年时间,韩九虽然鲁莽,但镇守南林山脉时,算得上没有过错。几座犄角城寨,易守难攻,算是堵死了虎蛮人的秋掠,以及各种侵略。 但肤上之癣,又曾经受到不少势力的暗中资助,蠢蠢欲动。便如拔了西蜀的虎须,不得不灭了。 “孙勋,去告诉李桃。让他写一份昭文,通传整个西蜀,便说我徐牧亲征,征伐虎蛮。” 不管如何,伐虎蛮的事情,终归能鼓舞一波士气。 孙勋急急跑了出去。 徐牧呼出一口气,继续和面前的小狗福,讨论起伐虎蛮的定策。让他刮目相看的是,小狗福第一次作为军师,却稳中有奇,定下了出军大策。 …… 南林山脉之外,零散的沼泽地上,多的是各种搭建的木楼,怕遭了湿潮,皆是用长木支撑,远离沼泽湿地。 此时,一个赤身的魁梧男子,背着一条大蟒,冷冷走回了聚居地。那大蟒约莫还没死透,被丢在地上的时候,蛇颅摆了几下—— 踏。 虎蛮男子光脚踏去,将蛇颅一下子踏碎。不多时,便有许多虎蛮人跑来,开始伏地生食。 “王,人都已经来了。” 虎蛮男子冷着脸,沉步走上一间巨大木楼。木楼里,用兽油点着烛火,烛火之下,映照着几张害怕至极的脸庞。 这几张脸的主人,并非是虎蛮着装,反而是一副中原人的打扮。这几人,有曾经苏妖后的使臣,有东陵的使臣,待国灭之后,又不敢铤而走险,便一直留在了虎蛮部落里,想着伺机而动,帮助虎蛮反推西蜀,重新回到中原。 “大王。”一个山羊须的中年人开了口。他叫焦威,先前受苏妖后的命令,翻山越岭来到虎蛮聚居地,作为联络使臣,暗中还送上了不少的粮草。 隐约间,焦威已经是几个中原人的领头。 “大王可听说了,徐贼要起兵讨伐了。” 虎蛮王裴夫,脸色恨恨,“他若不来,我都要去寻他了。夺我家园,又杀我子民,我虎蛮与蜀人的仇怨,不共戴天!” “大王啊……徐贼如今兵力强盛,不可力敌。” “你的意思,还要往沼泽深处退?”裴夫冷笑,“再继续退,你我便要住在沼泽潭子里了!” “我并非此意。”焦威安慰了句,“我的意思,大王不妨借着沼泽,击败徐贼!” “哦,怎么说?” “沼泽地里,有鳄群大蟒,诸多的瘴气。虎蛮人久居在此,必然已经习惯,但西蜀人,第一次踏入沼泽的话……呵呵,我说句托大的,当真是不怕死了!” 裴夫一听,也露出了笑容。虽然面前的这几人,并非族类,但在一些事情上,算是有着一番聪明。 “敢问大王,能有多少蛮军?” “两万……大概一万五。你也知,我虎蛮部落里,只剩四五万人,再算上老弱,以及身子不便的。出一万五的蛮兵,已经是极限。” “不错了。虎蛮勇士们,不愧是全民皆兵。若是这一次,能击败了蜀人,我等便趁机攻上南林山脉。抢占蜀州的南面二郡!” 裴夫仰头闭目,“我听说,如今的南面二郡,都是那些平蛮人在居住?” “正是。平蛮王孟霍,也已经长大。” “他与我同岁。”裴夫冷笑,“当年我与他,两人还是少年郎的时候,也曾打过几架。” “谁赢了?” “自然是我。那小东西,只会抱着一柄斧头,莽冲乱撞。这一回,我便要让他看清楚,谁才是西南的蛮王!” 虎蛮与平蛮,同脉不同支。在最先的时候,虎蛮人借着两个蜀王的势力,杀得平蛮人几乎灭族。 但在徐牧入蜀,重用平蛮人。而平蛮人也没有令他失望,厚积薄发,配合蜀军,杀得虎蛮人跑入沼泽绝地,只剩几万人的数量。 不仅是信仰图腾不同,更是一桩世仇。 “那平蛮王,这次会跟着来?”裴夫冷笑。 “应当会跟着。” “最好不过。”裴夫掰着指节,“此次,我要杀两个人。一个是徐贼蜀王,另一个,则是那小蛮王。” “大王,等蜀人一败,切记携裹大胜之威,攻上南林山脉,如此,大事可期矣。” “哈哈,好!这一次,焦威你几人,便是我的随身军师,随时为我出谋划策!若能入主中原,占了蜀地,你几人便是大功之臣!” “多谢大王!”焦威几人,激动地抱拳开口。 裴夫微微一笑。 很多时候,虎蛮族中的长老们,都劝他杀死这些外来人。 但他没有。 他很明白,只凭着虎蛮人的蛮勇,成不了大事。反而最或缺的,便是这些中原人的献计。若是说,攻上了南林山脉,再策反那些降卒的话…… 是机会了。 裴夫呼出一口气,一双眼眸子里,不时有戾气渗出。 “几年了,也不知那小东西,现在生了一副什么模样?经不经打?” …… 蜀州,富阳郡。 此时,郡里多的是中原人,以及平蛮人互相往来。甚至你还能见着,一个羞红了脸的平蛮小哥,在清馆前问着价钱。 “大王,主公要起兵伐虎蛮了。让大王早作准备,带着平蛮营一同会师。”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我爹去不去?” “虎将军应当是去的。” “嘿嘿,这便宜老子,上去我去成都的时候,他还借着练武场,揍了我好几拳。” “大王这两年,身子越发壮了。” “老子都十九了。” 声音落下,人影回过了头。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还带着一些黝黑,五官英气,吊着一头短辨。短辨之上,还绑着小花娘送的彩绸。 “老子叫孟霍,老子是整个西南的蛮王!”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山如巍巍,似我儿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行军——” “主公有令,秋收之前,我等要将这个虎蛮部落,彻底消灭!” 徐牧披上甲胄,沉默地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阵仗。 这一回,蜀中一带,要调出八千人的蜀卒,跟孟霍的两万平蛮营会和,杀入虎蛮人的聚居地。 司虎意气风发地骑在马上,还不时和两个裨将吹嘘。 “我原本不想来的,是牧哥儿他们硬要拉我来,说没了我这个虎将军可不成。要不然,我都要留在家里照顾媳妇了。” “虎哥儿,主公让你回去。”小狗福在旁开口。 一下子,司虎立即收了声音。再回到府邸继续捶沙包的话,他要闷出个鸟来。 “狗福,孟霍那边怎么样了?” “主公,已经在调兵了。” “狗福,我儿也去?”司虎一听,急着跑过来。 “自然。再过几年,虎哥儿便不是你儿的对手了。” “胡说,等见了他,我要当面捶的。” 狗福撇撇嘴,显然没信。 此时,征伐虎蛮的大军,已经出发。开始往南林山脉行军,而孟霍那边,亦会带着两万平蛮营的人,赶来参战。 徐牧沉住脸色,抬头看着天空。他记得,第一次讨伐虎蛮,是东方敬刚加入蜀州,到了现在,一恍惚的时间,好几年便过去了。 …… “为何不能戴呢?”骑在马上的孟霍,指着短辨上的彩绸,“我那小相好,等我打完了仗,还要回去见她的。” 在旁的一个老蛮人,无奈地开口,“大王啊,可记得裴夫?” “那狗卵子,当年先用石头扔我,迷了我眼睛再跑过来!若不然,我早打死他了!” 平蛮与虎蛮的恩怨,由来已久。不仅是大人,连着少年孩童,若是在山林撞见,也要干一场生死架的。 “大王,现在虎蛮的首领是谁?” “便是那狗卵裴夫。” “裴夫说了,他才是西南的蛮王。若是他见着,大王戴这种娘气的东西,指不定要笑话一场的。” 闻听此言,孟霍骂骂咧咧,将彩绸扯了下来,满脸都是盛怒。 “我讲了,我孟霍才是西南一带的蛮王!” “既如此,大王便打赢他,赢下一番名声。若是打不赢,只怕大王的那位虎将军爹爹,又要来啰嗦了。” 孟霍先是一怔,随即眼神喷火。 他已经能预想得到,若是打不赢的话,他那便宜老爹,肯定要蹲在他面前,抱腹大笑,骂他是个软蛋,无卵狗夫。 “全军——”孟霍凝住脸色,粗壮的手臂上,高高举起了斧头。 “这一次,我平蛮人,便用手里武器,替父辈祖辈,杀光虎蛮人!” “吼!” 不多时,在孟霍的身后,两万的平蛮军,纷纷跟着举起武器,声声怒吼。 约莫在几日之后,徐牧赶到了南林山脉之下,南林郡。 作为蜀州新开发的大郡,此时已经初具规模,有降卒开荒,又有工匠帮忙建造。此时,已经有不少的蜀人和平蛮人,定居在此。 “主公,平蛮营的人来了。” 徐牧下了马,激动地走了几步,走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蛮人之前。 “才两三年不见,你这身材,便长得这么凶了。孟霍,老子没看错你!” “孟霍参见主公!”虽然相熟,但孟霍并没有倨傲,认认真真地跪下,冲着徐牧敬拜。他永远明白,若是没有面前的蜀王,说不得整个平蛮部落,已经被虎蛮人灭族了。 “起来。你这家伙,比我还高了。”徐牧大笑,心中舒服无比。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孟霍,这还是个黑娃少年,一转眼,便成了虎背熊腰的西南蛮王。 “主公当初……让我做蛮王,我便一直认真地做了。”孟霍嘿嘿一笑。 “嗯,嗯。”正当两人说着,司虎突然下马,背着双手走来。隐约间,当真有一副为人父的模样。 “爹……” “诶。”司虎应了一声,又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了一眼徐牧,“牧哥儿,你莫夸他。我每年打他好几顿,他不敢不听的,牧哥儿你该夸我,赏些银子最好不过——” “孟霍,我们去那边聊……”徐牧揉着额头,拖着孟霍的手,走到了边上。 “孟霍,你可知虎蛮最近的事情?” “自然知。那什么裴夫的,忽然当虎蛮王了。我先前还知道,虎蛮部落里,还有几个中原人。” “中原人?”徐牧怔了怔。 “是以前那些东陵啊,沧州啊,派过去的什么使臣,帮着对付我西蜀的。主公把妖后和左王灭了,那些人又不敢回去,只能留在虎蛮部落了。” “可有出名的人?” “这我就不知了。南林山脉下面,到处都有虎蛮人埋伏,还喜欢收集瘴气,装入竹节里,扔到山上。为了这事儿,韩九将军那边,气得骂了好几次娘,又派出神弓手,射杀了好几十虎蛮人。” 徐牧沉默了下。看来,这一次伐虎蛮的事情,远没有想的这么简单。 “孟霍,你看看此张地图。” 徐牧从怀里,掏出一张南林山脉下的地图。地图是十几年前绘制,徐牧好不容易才从书册里翻了出来。 他知晓,孟霍这小娃子,先前是最恨虎蛮人的,也一直会留意虎蛮部落的情况。 “有无问题?” 孟霍认真看了看,“主公,并无问题,地图是对的。但有一点,主公当要知晓。” “哪一点?” “在以前,我平蛮和虎蛮争斗的时候,最喜欢抓了山兽,收集蚁群和毒蜂,用来杀死虎蛮人。如今虎蛮人住在沼泽里,能倚仗的东西只怕会更多。便如先前,他们敢收集瘴气,扔到南林山脉的城寨上。” 徐牧沉默了会,想明白了孟霍的意思。便如借势,借水借火,而虎蛮人这次,极可能是借毒,借兽。 “孟霍,真的长大了。”徐牧收好地图,欣慰地开口。 实际上,不仅是孟霍,如小狗福,李柳,魏小五这些人,在以后,亦会循着先辈们的脚印,接过大旗,继续守护西蜀江山。 虽然没有世家,但西蜀的人才依然不断涌出。在徐牧看来,当初创办将官堂,算得上是一件定下百年大计的事情。 山如巍巍,似我儿郎。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入沼泽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八千的蜀卒,再加上两万的平蛮营,并没有多耽搁,在徐牧的命令之下,很快循着扩建的山路,往山脉上行军。 在先前,将虎蛮人赶出蜀州后,这一大条延伸的山脉,便成了最好的壁垒。险隘之处,几座犄角的城寨,彻底堵死了虎蛮人重回蜀州的念想。 “牧哥儿,这东西真不要啦?”跟在一边的司虎,有些闷闷地开口。所谓的东西,是南林郡的百姓,齐齐送过来的。约莫是为了犒劳三军,不仅有酒肉,还有各种当季的水果。 但剿杀虎蛮长路迢迢,还要入沼泽,不能骑马,多余的物件便没必要携带。 “先放在韩九那里,回了再吃。” “他偷食怎么办?” 徐牧懒得理会。此时已经上了山,等准备就绪,便该顺着城寨方向,入山下沼泽,攻打虎蛮部落了。 但具体的布局,他还需要和小狗福,再商议一番,定下最完美的策略。 “主公,韩九将军来了!” 徐牧抬头,发现韩九正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兴奋难抑。 “末将韩九,参见主公!” “起来吧。韩九,伤可好了?” “主公放心,我老韩铁打的身子骨,莫得事情!” 徐牧笑着点头。西蜀诸将之中,像韩九孙勋这般的,不擅长领军作战,哪怕丢入将官堂几个月,也未必能有效果。 但这类莽人,有一个共同的点,那便是忠诚,可以作为保境安民之用。 “韩九,先寻个安静的屋子,作为军机要地。” …… 南林山脉,夜色暗去。 火烛下,徐牧脸色沉默,不时抬头,看向面前的小狗福。 “狗福,你的意思是策反?” “正是。”小狗福认真开口,“那几个逗留在虎蛮部落的使臣,肯定是想回中原的。如沼泽这般的蛮荒之地,他们吃惯了蜜饯山珍,如何会适应?无非是想怂恿裴夫,拼死杀入蜀州,再重新获得中原的富贵。” “这事儿,应当胜算很大。” “另外,在下山之后,我建议主公,先莫要发起攻势。” 徐牧笑了笑,实则明白小狗福的意思。乍看之下,西蜀有兵力优势,属于人和。但实际上,其余的天时地利,西蜀都不占。虎蛮人久居沼泽,想来已经慢慢熟悉。 “围而不攻。”小狗福凝声开口。 “沼泽粮食稀缺,几年前,又被我西蜀大军打碎了胆。只需在山下扎营,过一段时间,虎蛮人必会人心惶惶。到那时候,才是出军的最好时机。” “那个狗福啊,韩叔叔说句托大的话。”旁边的韩九,忽然古怪地开口,“我们不攻,那虎蛮人攻过来,岂非是失了先机?” “韩九,你是懂兵法的……但是不多。”徐牧有些无奈。真按韩九所说,那山下的虎蛮部落,属于以弱击强,自投罗网了。 小狗福继续开口,“我记得,当初东方小军师伐虎蛮的时候,用了六路大军,虚实之计。主公亦可如此,近三万的大军,分为几路,但在其中埋下两路重兵,作为强兵突袭。” “沼泽不说骑马,连步行也很艰难。我等主动强攻,反倒是会先落下风。但围而不攻,便避过了第一轮的虎蛮借势。” “狗福,你怎的……跟老军师一样了?你这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军师呢。”司虎在旁,揉了好几下的眼睛,才跟着瓮声瓮气开口。 “虎哥儿才是军师。”小狗福笑了句。 “这是自然,不瞒你,我司虎打小就聪明。牧哥儿,对不对?” “对,对头。” 徐牧呼出一口气,决定采用小狗福的建议,不宜操之过急,慢慢打下整个虎蛮沼泽。 面前的小狗福,稳中出奇,这一次,算是让他刮目相看。 …… 两日后,准备好瘴药以及各种伤药,原先近三万的大军,随着韩九的加入,又增了三千人。 浩浩的西蜀精锐,开始循着两座险隘的城寨,下山走入沼泽地。居高临下,又有暗哨掩护,三万多人走入沼泽地,并没有任何祸事。 徐牧猜测,在知道蜀军来攻之后,那位虎蛮王裴夫,已经将前线的人手,撤了回去。 “牧哥儿,这地方不舒服。”司虎踩死一条花蛇,有些闷闷地开口。 多走了二三里,踏到湿泥地上,徐牧也隐约有些恍惚。面前的景象,和西蜀有全然不同。到处是臃肿的怪树,连着树枝曲干,都伸入了水里。青墨色的泥地,铺了一层层不知名的苔藓。离着不远,偶尔还有小些的鳄鱼,贪婪地藏在水潭里,盯着他们。 徐牧皱了皱眉,在附近又看了一阵,才选了一个干燥些的扎营地。 “孟霍,你带着本部人马,在本营附近,也寻地方扎营。韩九,你亦是如此。” 余下的,徐牧要各分了五百士卒,交代两个经验丰富的裨将,离远一些扎营,准备虚张声势。 “传令全军,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擅自出营!” 下完命令,徐牧走到一截树桩上,坐了下来。 “飞廉。” “参见主子。”不多时,一个全身黑袍的暗卫,跪在了徐牧面前。 这些暗卫,是殷鹄从侠儿中,一手选拔调教,堪称死士。如徐牧,徐桥,东方敬,小狗福,甚至是两个王妃,身边都多多少少的,安插着侠儿暗卫。 再怎么说,他现在还有一个天下总舵主的名头。 “你小心一些,替我送一封信。寻到虎蛮部落里的几个中原人,交信即可。另外,去查一轮虎蛮人的图腾,在何位置。” “主子放心,飞廉定不负所托。” “去吧。” 暗卫的人影,轻功一掠,迅速在旁消失。 “主公。”小狗福走过来,眉头有些微皱。 “不若先吩咐士卒,先涂一遍瘴药。围而不攻,还需花费一些时间,恐士卒水土不服,当有备无患才对。” 如瘴药这些,实则要多少有多少,毕竟他们身后,便是自家的地盘。 徐牧点头,唤来一个裨将,将命令传了下去。 “狗福,可记得虎蛮图腾?” “记得……被虎哥儿都打碎了。” “敌暗我明,这虎蛮人的图腾,或许是一个引敌的好法子。”徐牧冷静开口。不管在什么地方,打什么仗,他一直很小心。亦从来没有因为对手弱势,而放松大意。这战场之势,便如一座堤坝,有时候只需一个蚁穴,便能溃之千里。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西南一带,不能有两个蛮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那徐贼,明明下了山脉,却为何还是按兵不动?”沼泽深处的一座木楼,裴夫脸色不甘地开口。 按着他的考虑,蜀人势大,应当是趁着机会,排山倒海地攻来。而非像现在,狡猾的像狐狸一样,扎下了营,围而不攻。 那些驱赶的鳄群,还有收集的瘴气,一时间没了任何作用。 “焦威,你可有法子?”裴夫抬起目光,看向面前的一个中原人。 焦威犹豫了下开口,“上一次的相谈,是我漏了一策……我突然想到,徐贼蜀王,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他打仗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任何的激进。” “你现在才想起来?”裴夫咬着牙。若非是还需要这些人做参谋,他早就动手,拧断头颅了。 焦威摸了摸额头的虚汗。实际上,他在沧州的时候,顶多是个小幕僚。当然,若在虎蛮部落,他是属于顶尖聪明的那一批。 “大王,既然他们不来,你我只能诱敌深入。” “如何诱敌?” 焦威装模作样地说了一番,都没说到点上。惹得裴夫恼怒,一脚踹翻在地。 “你还不如我呢?你先前怎说的,沧州前三席的幕僚?” 裴夫咬着牙坐下,想了想,又将焦威扶了起来。 “我已经有意,准备用兽冲的法子。” “大王,兽冲?” “兽物怕火,尤其是沼泽这种湿潮之地。我带着人,以火驱赶的话,并没有问题。莫要忘了,我裴夫可是西南的蛮王。” “大王……你也知兽物怕火。你能用火驱赶……蜀人也能用火拒兽。若到时候兽冲回流,只怕大祸临头。” 沼泽地里,鳄群极多,这几年间,单单焦威知道的话,至少有近千的虎蛮人,被鳄群咬死吞食。另外,那些藏在泥水中的大蟒,同样可怕无比,还有沼蜂,土狼群…… “除非说,大王选一个极好的时机,趁着蜀人不备,如此一来,兽冲才能发挥作用。” 裴夫烦躁地揉着脑袋。 “若按我说,直接去斗将,谁输谁死。” “咦?大王,此计甚妙啊!”焦威忽然惊喜开口。 “怎的……我说什么了?” “便是斗将,只要大王斗将之时,连战连胜,必然鼓舞士气,而蜀人那边,则会士气低沉。到时候,趁蜀人士气低沉之时,再发动兽冲——” 裴夫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大王,斗将之事,你可有信心?” “自然有,我早讲了,我裴夫才是西南的蛮王。” 焦威眯了眯眼睛,“那最好不过。大王便搦战平蛮营的人,以过往恩怨挑拨,到时候,那位平蛮小王,我估计会出战的。” “他若是不出战,只怕他这蛮王的名声,便要毁了。” 裴夫瞬间狞笑,“焦威,你果然是沧州前三席的谋士。此计不错,我若是亲手拧断那孟霍的头颅,我虎蛮部落的人,必然是一场盛事。而平蛮部落那边,只怕要大受打击了。” “大王英明。” “传令,立即下战书!” 夜色暗下,焦威打了个哈欠,往自己的小木楼走了回去。待推开门,看见两个满身黝黑的虎蛮少女时,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走走,都走。沧州最小的清馆,那老花娘子也比你们要俊得多。” 两个少女急忙跑了出去。 焦威叹着气坐下,又一下子觉得被窝子冷,迅速起身想把人喊回来。 却不料,木门一下子关上。 兽油灯摇晃不停,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冷冷站在了他面前。 “先生是想念中原了。” 焦威大惊,急忙要开口呼喊,却被黑袍人死死捂住了嘴巴。 “莫喊,我奉我家主子之命,是来帮先生的。” “你家主子是——” “蜀王徐牧。” 焦威脸色大惊,整个人顿在原地。 …… 沼泽的清晨,并没有太多的阳光。四周围间,依然是凉气沁人。 徐牧坐在营帐里,看着手里的情报,一下子陷入沉思。 “主公,那虎蛮人派了使臣,你再不出来,虎将军要追着砍头了。” 徐牧惊了惊,疾步往外走去。 果不其然,一出营帐,便看见司虎扛着斧头,杀了三四个虎蛮护卫,余者皆匆匆跑散。而最后一个中原人使臣,正哭咧咧地爬上了树,眼看着就要被司虎拽下来。 “司虎,住手。” 看见徐牧,司虎抬头,朝着那中原人骂咧了两句,又怕被责怪,急忙一下子跑开。 “使、使臣张贤,拜见蜀王。” “一个破落蛮族,还想学中原之风,派出使臣。”徐牧笑了笑,“另外,先生明明是中原人,也好生了得,做了一头小蛮狗。” 那张贤脸色愤怒,但亦不敢辩驳,只得说明来意。 “蜀王在上,我家大王说了,既是两军对垒,何不来一场斗将,以壮兵威。” “没兴趣。”徐牧摇头,“回头告诉你家大王,让他脖子洗干净,过个没多久,我便要去砍他的头了。” 张贤笑了笑,很快抱拳离开。便如例行公事一般,并没有任何的起伏。 徐牧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果不其然,不知何时,孟霍已经急匆匆跑了过来。 “主公,那裴夫来了信,说要与我斗将。” “孟霍,无需理会——” “主公,我平蛮部落与虎蛮部落,厮杀了几百年,我父也死在虎蛮人的手里,被剥了皮丢入蚁穴,被活活噬咬而死。” “孟霍,爹还在呢?”司虎在旁疑惑开口。 “虎哥儿,不是你这个爹。”孟霍抬起头,眼神期待地看向徐牧,“主公,这西南一带,岂能有两个蛮王。” 一个平蛮王,一个虎蛮王。 徐牧沉默了会,在先前,他从未考虑过这一点。 “孟霍,有无信心?” “自然有,我拧爆的狗头!主公当知,若是我不去,整个平蛮营的士气,都要被人打下去了。” 西南蛮人,民风彪悍且崇尚武力。虽然徐牧入蜀之后,有了好一番教化,但这些东西,终归还需要时间。 “司虎,你是孟霍的爹,你讲一句。” “我儿孟霍,你是我司虎的儿,你便去斗将,打爆他的狗头!”司虎咬牙切齿。 孟霍抬起头,一双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战意。 第一千零五十章 好大爹教的挑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擂鼓!”沼泽地上,徐牧皱着眉,冷冷喝了一声。不多时,阵前的擂鼓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约莫是觉得不够响亮,司虎居然跑了过去,抢过了鼓槌,亲自上阵擂鼓,给好大儿打气。 阵前斗将,古来有之。不管哪一方,若是能斩将的话,对于士气而言,必然是一个质的提升。 “孟霍,可准备好了?” “主公放心。”此时的孟霍,已经散开了小辫,随意束了一捧马尾,垂在脑后。 至于武器,是铁坊那边,帮着打造的一柄双刃斧。有些类似司虎的斧头,但不同的是,要稍微轻上一些。 “孟霍,小心一些。若……事有不吉,先行赶回阵中。” 徐牧知道,这句话并无意义。平蛮与虎蛮,这一次几乎是生死之斗了。但不管如何,在他的心底里,终归不想这位小虎将,出现任何不测。 “主公,我去也!” 拖着斧头,孟霍昂着头颅,在四周围士卒的欢呼中,稳步出列。 在这种时候,即便双方士卒离得不远。但不管是哪一方,若是敢偷袭,便是坏了天下规矩,自家的士卒也会心生间隙。 “飞廉,帮着看好。”徐牧沉思了番,凝声开口。 在后的暗卫点头,身子掠向一株高树。 …… “虎蛮王裴夫——” 前方不远,一声乍起的欢呼,响彻了整个沼泽。随着虎蛮人的散开,不多时,一个虎背熊腰的虎蛮大汉,扛着一柄狼牙短棒,沉着脚步慢慢走了出来。 只走了几步,他抬起狼牙棒,往湿地上重重一砸,轰隆!顿时,便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口,泥块纷飞。 四周围的虎蛮人,呼声更烈。 “平蛮小子,今日,我裴夫定要将你的脑袋,活活砸烂!” 裴夫指着不远处的孟霍,怒吼一声,便横着身子狂奔出去。斗将一触而发,四周围的欢呼,一下子随之变得死寂。 狼牙棒重砸,与双刃斧短兵相接,一声剧烈的锵音,隐约刺痛人的耳朵。便如二虎相搏,谁也不肯松口,都想凭着一股子的蛮力,将对方斩杀在阵前。 “孟霍小子!”裴夫目眦欲裂。 “我见着了,你那死鬼老爹,被剥了人皮,便躺在万蚁穴,被噬咬得跪地求饶,求我们快杀死他!哈哈哈,他便是个懦夫狗卵!” “闭嘴!”孟霍眼睛鼓起,着急地要抽斧怒劈,却不料中了裴夫下怀,被一脚踹飞,倒在了湿地上。 “吼!”在身后不远,虎蛮人状若疯狂,止不住地狂欢起来。 徐牧皱了皱眉。 “我儿,我儿孟霍,爹都帮你了捶鼓了!”连擂鼓的司虎,都惊得急忙大喊。 孟霍起身,转头看了眼司虎,忽然间笑了起来。 对了,他还有一个爹。那爹虽然有些傻,但对他还是不错的。上次入成都的时候,连羊肉汤子都让开了他。 “我儿啊,我司虎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爹,你先闭嘴。”孟霍笑了起来,挺着身子重新站起,脸庞间,杀气越来越盛。 他现在,有一个关心的爹,有一个待他不薄的主公,还有一个好娘亲,准备又有一个好弟弟。 这天下未定,平蛮王孟霍尚未扬名—— 他的人生,应该更精彩才对。而非像现在,死在这头虎蛮凶狗的手里。 “裴夫,来战!” 孟霍疾步快冲,拖着双刃斧一下跃起,朝着下方的裴夫,重重斩了下去。 锵。 裴夫脸色涨红,仰头怒吼。却在这时,双腿已经陷入了泥地,泥浆没过了脚裸。 回了斧,孟霍落到地上,怒吼着又是一个横扫。 这一下,裴夫惊得不敢相接,滚着身子,往后退了回去。 “吼!” 平蛮营那边,顿时发出声声的喝彩。 孟霍仰天大笑,指着退去的裴夫,“一头丧家野狗,你偏要学人,要打什么斗将!” 裴夫大怒,抡起了狼牙短棒,也学着孟霍的模样,跳起身子,朝着孟霍当头直砸。 孟霍眯起了眼睛。 …… “我儿,我教你哦,这是挑斩。当初那快剑,便是从我头顶刺下来。你莫要怕,你斧头比他长。你瞧着我,便是这样,用斧头往上一掀,嘿,那快剑小子,便被我大卸八块了。” “爹,我以为你是傻人有傻福。” “胡说,我可不是樊鲁那种憨憨,我聪明着呢。” …… 砰。 湿地之上,并没有土尘飞扬。很多人都看清了,要当头一棒的裴夫,被压着马步的孟霍,斧头上劈,一斧挑在了半空。 有鲜血不断滴落,那裴夫痛得声声怒吼。 “好!”徐牧惊喜起身。 在他的前后左右,无数的西蜀士卒,以及平蛮营的人,发出惊天动地的高呼。 “我儿孟霍!”司虎扔了鼓槌,拉了一个旁边士卒,便要激动抱起来。 “虎将军,我喘不过气了。” …… “咳咳。”裴夫咬着牙,咳了几口血,庆幸狼牙短棒没有脱手,凶悍如斯,眼看着砸不到孟霍头颅,居然转手一棒,砸在了斧刃上,一大片的血肉,被留在了斧刃,而裴夫的残身,也因此摔到了地上。 并没有丝毫犹豫,裴夫脸色惊恐,顾不上伤口,疯狂往后趔趄跑去。 这一幕,让孟霍怔了怔,说好的生死之斗呢,不死不休的。 “三军听令,立即追杀虎蛮部落!”徐牧当机立断,迅速下了攻伐令。 “杀——” 趁着机会,士气高涨的蜀卒,如潮水一般,抽刀往前涌去。 “该死,该死!”裴夫咳着血。按照他的剧本,应当是他杀了孟霍,蜀人士气消沉,再趁机动用兽冲—— 但不曾想,他居然输了,输得如此不堪。在自家部落面前,在那位徐贼蜀王的面前! “传令全军,先撤回沼泽深处!”裴夫看向旁边的几个酋长,可那几个酋长,皆是一脸的沉默之色。 “我裴夫,现在还是虎蛮王!谁若不听我令,我立即杀了他!”裴夫怒吼之下,终归有了效果。 士气消沉的虎蛮军,只能被一路驱杀。还没到沼泽深处,一路上,已经是数不清的虎蛮人尸体。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驱兽巫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沼泽深处,一个隐匿的巨大树洞。 “取火把来!” 滋—— 火把烫在裴夫的割裂伤口上,差点没让这位虎蛮王,当场晕了过去。 哈赤,哈赤。 裴夫痛得浑身冒汗,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这一次的斗将,因为他的失败,使得两万多的虎蛮勇士,几乎被阵斩了六七千人。天知道那位平蛮王,为何一下子变得那么凶悍。早知这样,便不说什么斗将了。 先前聚居的部落,也被蜀人占领。不得已,只得继续往沼泽深处迁徙。但裴夫明白,那徐贼是不会放过他的。待在这里,要不了多久,便会因为粮食稀缺,军心大乱。 “焦威,焦威!” 焦威急忙跑来,“大王……有何吩咐?” “便是你的主意,让我如此丢人!若非是身子有伤,我真要一棒砸死你!” 焦威心底骂娘,办法是极好的,是你自个不争气,打输了。 “你现在有没有办法?”裴夫冷着眼睛,“休要忘了,我虎蛮部落若是败了,徐贼一样不会放过你。” “大王,现在这光景,这不好办啊……” “废物!”裴夫咬着牙,撑着身子,将焦威一脚踹飞。 “大王,我有法子。”在焦威被踹飞后,冷不丁,终于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裴夫惊喜转头,看着面前,一个开口的老酋长。 “大王,收集到的鳄群和大蟒,还没有动用,依然可以作为兽冲。” “用何驱兽?”裴夫冷着声音。一般的驱兽之法,根本没有作用。哪怕你用火来驱赶,蜀人那边,亦会用此法破计。 “我推举一人,他当有另一种驱兽之法。” “何人?” “我虎蛮第一智士,老酋长索当。我先前已经派人,去请他过来了。” 果然,约在半个时辰之后,一个满脸墨痕的老蛮人,拄着拐杖走入了树洞。刚入洞,便已经凝声开口。 “大王想要兽冲?” “自然是。” “可惜啊,大王先前便该来询问我的。我早说过,那些中原人信不得。”老蛮人索当一声嗤笑,“你瞧着他们,就会用些蝇头小计,才使得大王错失先机。” 裴夫深以为然,急切地又开口追问。 “老酋长可是有办法?” “大王放心。”索当眯起眼睛,“我蛮人驱兽,已经有几百年的时间了。我在早些年,已经摘取各种奇草,做成驱兽的巫汤。这巫汤啊,只要一用,便是大事可期。” “什么巫汤?”裴夫脸色一皱。要知道,哪怕在沼泽深处,待蜀人探清了路,一样会杀过来。 “大王请看好。” 老索当脱下蛮服,只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他招了招手,一个虎蛮少女捧来一瓢发臭的水,放在了地上。 “大王,这便是我的巫汤。” 老索当笑了笑,半蹲身子,用手捞起那巫汤,不断抹在自己身上。待抹完,他赤着身子,重新拄着拐杖,直直走了出去。 “大王请随我来。” 直走到一个泥潭前,索当才停下脚步,指着泥潭里,一大群的泥鳄,露出声声的冷笑。 他无所畏惧,赤身走入了泥潭。 裴夫脸色大惊,但和预想的不一样,老索当并没有被鳄群分食,反而是那些鳄群,在老索当入泥潭之后,都惊得四处逃开。 一下子,裴夫惊得无以复加。 “我早说了,大王莫要轻信中原人,我索当,才是虎蛮第一智士啊。” 老索当笑着走上来。 “便如我之计,大王挑选两百余个勇士,都涂上巫汤的话,便能在后驱赶,驱成兽冲来对付蜀人。到时候,哪怕蜀人用火物拒兽,也无济于事。毕竟,我索当的巫汤,才是让那些恶兽最为害怕的。” 听着,裴夫大喜过望。 “如何,诸位觉得如何?” “好,好啊!不愧是虎蛮第一智士!”焦威急忙高喊。 …… 入夜。 焦威躺在一个临时的破屋里,待巡逻的虎蛮人走过,才焦急地爬起身子,摸黑走下木楼,绕去了沼泽偏僻之处。 “我听得三声闷叫,便立即赶出来了。” 在焦威的面前,是一个全身黑袍的暗卫。此时,那暗卫抱了抱拳,并没有立即询问,而是先安抚了一番。 “我家主公说了,若先生真能立下奇功,他定然会记恩。” 焦威脸色大喜。比起留在虎蛮,他更想回到中原。 “将军……若是去了蜀州,不知蜀王那边,许我什么官职?” 飞廉笑了笑,“自然不会亏待先生。先生也知道,我西蜀人,向来以军功擢升的。你瞧着,你此番又立了大功。” 焦威身子大颤,以至于声音都变了。 “还请放心,我知晓要怎么做。请将此信,带回去给蜀王一观。这些虎蛮狗夫的伎俩,我都写在信里了。” “劳烦先生。” 暗卫飞廉点点头,一下子又消失在夜色中。 …… 两日之后。 沼泽地下了一场雨,这让裴夫更加惊喜。一下雨,那岂非是说,蜀人连火把也没法用了? “索当酋长,可准备好了?” “当然。”索当轻笑,明显一副胸有成竹,“大王应该知道,当初大纪的蜀中王,想要攻入我南林山脉,后来如何。” “呵呵,被山中兽冲撞得七零八落,死了近万人。” “那便是了。徐贼的大军,依然逃不过这种劫难。这一回,便让我索当,亲自替大王驱赶沼泽之兽,杀退蜀军!” “好!我原先还收拢了不少的鳄群,一并交给索当酋长!” 裴夫心底动容。若是兽冲成功,虎蛮军的士气,必然会被鼓舞。兽冲之后,再趁机追剿,说不得,还有机会杀上南林山脉。 “焦威,这次要成功了!”裴夫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首席谋士。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啊。” “哈哈哈,很好,很好!” 此时,老索当又脱去了蛮服,重新将那些巫汤,整个涂满了身子。在他的四周围间,挑出来了两百余个虎蛮人,也同样如此。 “准备驱兽!” 两百余的虎蛮人,赤身走入雨水中,又走入鳄群之中。 “虎蛮神,保佑我虎蛮部族,打退蜀军——” ……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兽冲?我爬上山就好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是什么声音?” 十几个巡逻的蜀卒,抽出长刀,目光带着吃惊,直直看向沼泽深处。却在这时,原本在前方巡逻的一小队蜀卒人马,一下子急匆匆跑了出来。 “走,诸位同僚,速速离开此地!” “怎的……不好,是兽冲!” 两队人马,迅速合为一队,不敢有任何耽误,立即往后撤去。南蛮人的兽冲,古来有之。以各种野兽混杂其中,再以驱兽的法子,在后驱赶,逐到敌军的方向。 “快,禀报主公,虎蛮人的兽冲来了!” …… 徐牧脸色沉默,在听到“兽冲”,并没有任何的意外。飞廉那边,早已经把焦威的情报,一起带过来了。 但这兽冲,实则不算高明。破解的法子,至少有三个。 “主公,荒野野兽,定然是怕火的。但现在可是雨水天气,用不了火,要如何驱赶。若是等兽冲杀来,只怕大军损失惨重。” “该死,天知道那些虎蛮人,既用不得火,如何还有驱兽的法子。”孟霍咬着牙,满脸都是紧张。 “为何要驱赶回去?”徐牧笑了笑。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安放在外的巡逻军,不过是继续吸引目光罢了。 “主公可是有了法子?” “哪儿需要什么法子。”徐牧摇着头。当初和小狗福商量,便是担心这些瘴气野兽,所以,一直没有太过深入。只不过昨天孟霍打赢了裴夫,趁机杀了一大波罢了。 要避开兽冲的法子,实则非常简单……重新爬回山上就好了,左右离着又不远,大军一直都扎营在山峦之下。 而且,沼泽的野兽,大多是鳄群和大蟒,亦无法爬上来。说不得……还能反杀一轮。 “那裴夫,琢磨了好几天,就想了这么个法子?”徐牧冷笑,“孟霍,去传令全军,先行回山,避开兽冲!等我命令,再作反剿!” “回、回南林山脉?”孟霍怔了怔。 “这不就是么,上了山就安全了。” 这种光景之下,徐牧可不会蠢到,说什么宁死不退之类的命令,虎蛮人的杀计,只要一破,那么接下来,便是一场酝酿许久的反击了。 “主公有令,三军立即启程,返回南林山脉!” …… “到了,快杀到了!”跟在兽冲后面,裴夫的脸色,变得无比狂喜。他甚至已经能预想,那些蜀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刚好是下雨,不能用火物驱兽。徐贼,还有孟霍狗夫,你二人便等死吧!” 在兽冲的前方,索当赤着上身,仗着身上涂了巫汤,显得神勇无比。那些鳄群大蟒,甚至是沼蜂之类,都被他往前不断驱赶。 那挑选的两百多虎蛮勇士,在后排成了长墙之阵,齐齐将兽冲,驱赶得越来越快。 “哈哈,徐贼,我看你这次怎么活!”立在雨水与鳄群之中,索当仰头大笑。他只以为,这一次当真要成功了。 “我早讲了,莫要信什么中原人,我虎蛮营中,亦有无双智士——” 只可惜,没等索当再嘚瑟两句,在他们的前方,一道传回来的情报,让他们一下子傻了眼。 “你,你说什么?”索当满脸不可思议,“蜀人退回了南林山脉?但我先前,明明还看见巡逻的蜀人,还有那些营帐!” “老酋长,那蜀人的巡逻队,都不见了。那些扎营地里,也不见有任何人影……他们都退回山上了。” “该死……这徐贼,敢以大军攻我虎蛮部落,这时候,却像一个狗儿一样跑了!” “老酋长,兽冲撞过去了!要冲到南林山脉下面了!” 在后方的裴夫,同样得到了消息,亦是惊得无以复加。他不明白,明明一个很棒的计谋,却被那个徐贼,轻而易举的,就给整个化解了。 兽冲撞上去,被山脉堵住,只怕要往回冲。 裴夫仰头大喊,不敢再想下去。为了配合兽冲,这一次,他甚至让虎蛮的老弱,都跟着上战场了。只以为在兽冲之后,便能杀败蜀人,重新夺回南林山脉。却不曾想,蜀人没有迎战,而是跑上了山。 “这徐贼,算什么蜀王……快,传令给索当,让他不得大意,继续驱赶兽冲。等我将后面大军,先行散开。” 兽冲反噬,只怕这整个虎蛮大军,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 “举弓——”韩九抽出长刀,指挥着山上的步弓营,不断往撞来的兽冲射去。一拨拨的箭雨,居高临下,不时将一条条的沼鳄,射死在下面,翻着白花花的肚皮,发出凄厉的嘶叫。 “主公有令,倚仗山势,将兽冲打回去!” “投石车准备!” 不多时,呼啸的投石车,也加入战场,往山下密密麻麻的兽群砸了下去。 …… “不许退,索当你不许退!”裴夫在后赶来,眼睛里满是惊恐,“再坚持一会,我已经让人去传令,准备分散大军了。你此时若退……我虎蛮部落便要完了!” “主公……巫汤的药效,只有两个时辰,还,还请主公快些。” “该死,你这是虎蛮第一智士?”裴夫忍住了杀人的打算,为了自圆其说,不得不补了一句。 “我先前就看出来,你这驱兽的法子,有很大的问题,怪我太相信你!索当,你要是撑不住,我屠你整个部落!” “快,继续传令,大军立即散开!” 在前方,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疯狂往前冲的兽潮。亦有许多,被蜀人射杀在当场。也终归有不少沼兽害怕,零零散散的,便有兽冲往回调头,不要命地狂奔。 一队在前面些的虎蛮人,惊恐地跑了几步,被两群沼鳄追上,撞倒之后,又疯狂地扑上去撕咬。 甚至,先前挑选的两百多个驱兽勇士,开始有人害怕,或者体力不济,再也驱不动兽潮。 吼—— 一条巨大的沼鳄,约莫是嗅到了血腥气,朝着一个逃跑的驱兽人追去,一下子扑倒,便张开血盆大口咬了起来。 凄厉的痛喊声,一下子响彻了周围。 此时的索当,再没有先前的意气风发。他颤着身子,不断将往回赶来的兽冲,想尽办法再驱赶回去。 但他明白,在山上的蜀人,疯狂扑杀兽冲。要不了多久,兽冲肯定要回冲。 索当一时脸色苍白。 “快,随我一起驱兽。若不然,先往沼泽西面驱赶——” 没等索当的话说完,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又有一条沼鳄匍匐爬来,将另一个驱兽的虎蛮勇士,咬住了脖子,还转了好几圈身子,不多时,那颗虎蛮勇士的头颅,便一下子被绞断,滚入了泥浆之中。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定东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索当,你快想办法——” 此时的裴夫,双目圆睁,声声都是怒吼。他很明白,若是兽冲反噬,对于整个虎蛮部落而言,是怎样的惨状。 早知如此,便不该听,那什么虎蛮第一智士的。偏偏那些蜀人,还在疯狂地阻挡着兽冲,用尽了办法,将兽冲往回驱赶。 眼看着,索当的什么巫汤,便要挡不住了。最关键的是,他手底下的虎蛮军队,还没有散开。 …… “主公,所有的投石车,还有重弩,都已经推过来了!” “快,立即驱赶兽冲!” 徐牧脸色冷静。这一回,这虎蛮部落,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山下,兽冲的鳄群之类,已经有许多被火力打击,再也顾不得什么巫汤,转了身子便往后窜去。不多时,仿佛是连锁反应,亦有越来越多的兽群,受不住山上的打击,疯狂跟着往后逃窜。 沼泽地上,到处都是乱窜的兽群。往相反的方向,逃窜狂奔。 “索当,你误我虎蛮大业!”裴夫惊得无以复加,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的悲恸。他转过头,看着许多还没退散的虎蛮勇士。 但即便是退散了,随着巫汤的失效,这波聚起来的兽冲,会将他们整个吞噬。 “大王,大王我撑不住了!大王救我!”老索当赤着身子,立在雨中,止不住地开口呼救。 在他的身边,越来越多涂抹巫汤的虎蛮人,被愤怒的鳄群扑倒,咬断了喉头。不多时,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沼泽。 嘭。 作为虎蛮第一智士的索当,再也顾不得,赤着身子便要往旁边逃走。却不料,只多跑了几步,便被几条沼鳄追上,先是咬住了腿,然后又咬住了头颅,直接在雨水中,分食了个干净。 “逃,逃啊——” 无数虎蛮人惊声大喊。 “想养鹰,却被鹰啄了眼。”徐牧站在山上,没有任何的怜悯。这一下,沼泽地里的虎蛮,已经没可能组织抵挡了。 “狗福,你怎么看?” 披着军甲的小狗福,脸上露出笑容,“主公莫急,不如静等个二三日,再以先前的六路大军,直接冲杀虎蛮。到那时候兽冲一散,便是虎蛮人的死期。” “我正有此意。”徐牧呼出一口气。虽然颇费周折,但不管如何,这一战,算是将虎蛮人彻底杀绝,也算鼓舞了西蜀的士气。 当然,更让他刮目相看的,便是小狗福。隐约之间,已经有了其师的风范。 …… 焦威躲在一株树上,震惊无比地看着下方的惨状。若是这时候,他选择不动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逃离沼泽。 但总归是蠢了些,害怕裴夫知道他叛变的事情,待兽冲过去,便急不可耐地跳下了树,哈赤着大气,便循着沼泽边安全些的位置,往南林山脉的方向跑。 正在不远处的裴夫,顾不得伤口,砸死了一条沼鳄后。冷不丁一回头,便看见了往后跑的焦威,即便是个莽夫,他也猜出了缘由。 蜀人在后,这焦威却往蜀人的方向跑—— “中原恶贼!”裴夫一声怒吼,将手里的狼牙短棒掷了过去,正中焦威的身子,焦威整个人惨叫倒地,渗出的血引来一条沼鳄,朝着他便扑了上去。 …… 三日之后,在山上的徐牧,才带着人小心翼翼地下山。 “韩九,记着让人收拾鳄尸。” “主公定然是嘴馋了。”韩九憨笑。 “馋个卵,收集鳄尸剥了皮子,用来制甲。” 这沼泽地里的畜生,繁衍了数百年,数量并不少。徐牧心里,已经有养鳄制甲的想法。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杀绝虎蛮人。将这处沼泽,变为西蜀生产鳄皮甲的养殖场。 “主公,有虎蛮人请降!”一个裨将急急跑来。 “莫留。”徐牧摇头。西南一带的虎蛮,都对西蜀极为仇视。如今请降,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 蜀州作为整个西蜀的政权中心,他可不想留下后祸。 “告诉蛮王孟霍,这一回,他带着平蛮营,放开手脚来报仇。另外传令全军,杀死虎蛮首领裴夫的人,本王重赏三百金,封为营将!” 只听到这一句,无数的蜀卒眼神炙热。金子倒是次要,但擢升为营将,便能领一营的人马。以军功擢升的西蜀,这一点何其重要。放在以后,子孙辈都要受到庇护福荫。 “杀!” 六路大军,迅速往前掩杀而去。 徐牧抬头,看着沼泽地里的血腥狼藉,眼神越发坚定。 …… 在定州,东方敬坐在城关上。看完手里的书信,沉默地搁到了一边。 “小军师,主公说了什么?”柴宗走过来,小心地开口。 “主公去剿虎蛮了,破了虎蛮人的兽冲之计,要不了多久,南林山脉下的沼泽,便算彻底平定了。” 东方敬叹了口气,居高远望,看着对面不远,同样矗立的一座北渝城关,隐约间的轮廓,便如一头拦路虎,死死挡在前方。 当然,若是一时不慎,这头拦路虎,极可能变成下山虎。而且骑虎的人,是不世名将申屠冠,天下第三。当初在恪州,反打左师仁的那一场,以阵法破局,再重伤敌军,堪称是虓虎之勇。 对于东方敬的到来,柴宗还有些迷糊。 “小军师,莫不是要打仗了?还是要劝反申屠冠?” 东方敬摇了摇头。他看得很透彻,哪怕把袁冲搬出来,申屠冠也不会作任何理会。这种人要的,便是保全将名和族人。而北渝,则是最大的舞台。 “小军师,定东关外,时常可见北渝巡逻的人马。” 这处关卡,原先不叫定东关。但柴宗驻守之后,为了鼓舞士气,改成和定北关齐名,意在守住关卡,保护定州百姓。 在定东关对面,便是入内城的大宛关。有申屠冠的近十万大军,步骑混旅,兵威浩浩。 东方敬沉住眼色,习惯性地开始陷入沉思。他要做的,便是选一个合适的时机,逼迫北渝的小军师,或换将,或新增一师。这其中涉及到的计策,只怕是困难重重。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中护将军黄之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裴夫不降!”被绳子严严实实地绑缚,裴夫梗着脖子,冲着面前的徐牧怒吼开口。 “原本吧,我也没打算招降。”徐牧笑了笑。这西蜀,有一个小蛮王孟霍就够了,而这面前的裴夫,以及虎蛮部落,都可以划去了。 原以为,这次攻伐虎蛮的战事,可能要花费一番功夫。连着虎蛮图腾,他都让人去寻找了。却不曾想,是虎蛮人自己犯蠢,偏要用什么兽冲之计,这倒好,一下子被反噬了。 “蜀贼,你毁我虎蛮家园,杀我虎蛮族人,你不得好死!” “你在说笑。”徐牧眯起眼睛,“这么多年以来,你不如看看被欺压的平蛮人,以及蜀州百姓。在那时候,你虎蛮人,与剁头的山鬼又有何异?” “哈哈,我虎蛮威风的时候,你个卖酒徒,还不知在哪呢!” 天下人皆知,徐牧以卖酒起家,这并不算什么秘闻。 当然,徐牧也没有生气。在入蜀之后,他见过很多祸事,大多都是拜虎蛮人所赐。连着上将军白凛,都被虎蛮人杀死。 徐牧站起身子,将腰下的老官剑,抽了出来。望州城的那一日,他欠了老吏陈定边的一柄剑,说天下太平的时候,便会还回去。 但眼下,他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这面前的虎蛮王裴夫,不过是路上的一块硌脚石头。 “你个卖酒徒,身子又无力气,你杀得了我么?莫要遭人笑话!” “当初我斩奸相的时候,很多人都这么说。”徐牧面无表情,举起了长剑,干脆利落地前刺,用诸葛老爹教的剑招,刺了三轮,每一轮,都直中裴夫的要害。 只咳血骂了几声,裴夫哈赤着大气,惊恐地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过程很温柔,但实则,让很多蜀卒都刮目相看。不多时,一声声的欢呼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沼泽。 “韩九,你带着人,配合小蛮王,继续追缴虎蛮余孽。” 徐牧冷着脸,拭去剑上的血,慢慢回鞘。 “另外,记得收集鳄尸,剥了皮子,送到成都的织造坊,用作制甲。若能凑齐三千甲,连名儿我都想好了,便叫鳄甲军。” 虽然是皮甲,但防护的力量并不弱,比起铁甲也不逞多让。但按着徐牧估计,着甲的模样会不大好看。 但对于蜀卒来说,身子有一层防护,才是最重要的。西蜀的兵力,比不过北渝。徐牧只能在器甲上,多下一番功夫。 要知道,古时的覆甲率并不算高。大多的底层行伍,还用简易破旧的皮甲,防护力约等于无。不仅是鳄皮甲,到时候还有棉甲,镔铁甲。若是在这方面,西蜀能力压北渝的话,说不得能将兵威拉近一些。 “主公,采铁左郎中来了。” “周遵见过……主公。”再见徐牧,作为马夫老班底的周遵,满脸都是喜色。 “遵哥儿,你怎的又瘦了?让我司虎瞧瞧。”司虎跑过来,要抱一下周遵,周遵吓得急忙跑开。当初司虎抱虎的那一幕,他可是深深记得的。 “周遵,这片沼泽二三百年间,应当是没人来过。这段时日,你想些办法探采矿石。记得小心鳄群,无事的时候莫要招惹。到时候,我会让孟霍那边,询问那些老蛮人,避开鳄群的药汤。” “主公放心。”周遵急忙抱拳。 说完公事,徐牧拍了拍周遵的肩膀,“今夜便先不走了,我也许久没见你了。等会跟我回山,一起喝个庆功酒。我可告诉你,陈盛那家伙,最近都在将官堂修学,说不得又有精进了,以后做个打仗的好手。” “遵哥儿怕媳妇,他媳妇不让他去打仗。盛哥儿偷偷和我说的。” “虎哥儿闭嘴。”周遵老脸一红。 徐牧笑了笑,并没有勉强。人各有志,周遵作为采铁郎中,反而会更合适。 当初的五个老兄弟,只剩三个人了。陈盛在将官堂,周遵采铁,而最后的吕奉,则是做了凉州马政司的坊官。 望州一场相遇,估计连他们也没想到,跟着徐牧一路杀过来。最后能做了大官,成为大户。 “遵哥儿,走!”徐牧笑了声,揽住周遵的肩膀,两人并肩往前走。 “主公,这使不得……” “你怕个卵,当初在望州的时候,你小子还敢摸我头的。你瞧着小狗福,因为偷食,还被你揍了三回。” “主公,是五回。”小狗福笑起来。 周遵只得干笑。 一群老熟人推推搡搡,再不顾后面的厮杀,齐齐离开了沼泽地。 …… 长阳王宫里,今日又收到了一道情报。情报的内容,并不算太好。云云西南的徐蜀王,平定虎蛮的事情,大获成功。 常胜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 这一回,站在身边的人,已经不是阎辟。而是另有其人,一名威风凛凛的将军。这位将军,近段时间在内城一带,追剿了不少侠儿舵的人,以及西蜀的夜枭死士。 他叫黄之舟,是北渝的中护将军。积攒的忠诚与功劳,慢慢走入了北渝小军师的视线。 “之舟,西南的虎蛮之祸,已经被徐蜀王平定了。” 黄之舟抬手抱拳,“军师,这亦是必然之事。” “结束的太快,听说蜀卒几乎没有伤亡,这有些匪夷所思。” “西蜀的智者不少,而虎蛮人以蛮勇著称,避不过西蜀的毒计,也是必然。再者,虎蛮曾荼毒蜀州,遭蜀人恨之入骨,必亡无疑。” 常胜沉默了下,“我听铁刑台的人来报,单单在蜀州,便有人给你黄之舟……立了七座跪祠。每日受人唾骂鞭笞,你有何想法。” “我远在北渝,身子健康。” 常胜怔了怔,轻声笑了起来,“你倒是看得很开。这换成其他的人,指不定要生闷气了。” “军师,你我都明白,千古竹书,乃是胜利者所刻。待有一日,我北渝夺取天下,这西蜀里的黄之舟跪祠,自然就会被拆了。” “黄之舟,你确是难得大才,不愧将官堂双试头榜。蜀人不容你,但北渝,却可以成为你名扬天下的支撑。” 黄之舟再次抱拳,站在常胜身边,恭敬地垂下了头。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掉以轻心的羊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西蜀,定东关。 坐在城楼上的东方敬,脸庞之间,带着淡淡的疲乏。苦思良策,向来不是容易的事情。 “柴宗,若你是个猎户,屋头有三条豢养的狗,打猎的时候,会带几条过去?” “一条,或者两条。”柴宗老实回答。 东方敬点头,“一般都会先带着身子健壮的,除非说,这带去的两条,伤了或者病了。如此一来,才会换屋里的第三条。” “申屠冠文武双全,谋略与武功皆是上上之乘,此事很难,他已经不能作为考虑了。” 柴宗隐约听得大概。 “军师的意思,申屠冠是最凶猛的一条猎狗?” “正是,我估计小伤小病,北渝亦不会更换。所以,我打算换一个法子来。柴宗啊,若是山里多了一头老虎,那猎户会如何?” “自然是,三条狗一起带上山了。” “那便是了。”东方敬露出淡淡笑容,“让夜枭那边的人,传令给上官述,试着和河北的叛军,先取得联系。” “北渝小军师常胜,以厌胜之术伤我兄长,使得我西蜀差点陷入泥潭。吾东方敬便投桃报李,送他一计。” “军师放心,我马上去吩咐。” 东方敬仰面朝天,“莫说还有两年余的时间,这南北之争,已经注定要你死我活了。” 东方敬明白,不管是在定东关,还是在襄江之岸,双方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较量。 …… 桂月之末,西蜀的水稻秋收,已经进入了收尾。秋老虎的燥热天气,终于慢慢减退。 西蜀里,暂时没有设置钦天监。但多的是懂望天的老卒,把雨季将至的情报,传到了黄道充的耳里。 黄道充随即大笑。若无雨季的事情,指不定还要准备一段时间,但有了雨季,便能借着汛期,淹碎江岸对面,正在扩建的巨大船坞。 “青凤军师,情报里说,那羊倌命人凿内河,已经快要完成了。” “截水的事情如何?” “军师放心,我做的很隐秘……不过,若是秋汛一来,恪州对岸的人,恐怕要加固河堤。河堤加固的话,恐怕没法子冲垮对面的江岸。” “秋汛一来,利大于弊。无妨,我想个法子,让羊倌放弃加固河堤。” “军师,这如何可能?虽然北渝人不大熟悉水性,但也知安全为上的道理。”在旁的马毅,满脸都是错愕。 汛期加固河堤,古往今来,都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哪怕是村里的孩童,都知道其中的关键。但面前的军师说,让北渝人放弃加固河堤。 “马毅,若是加固河堤,我楚陵二州,需要多长时间。” 马毅想了想,“楚陵二州的百姓,久居此地,对于加固河堤一事,算得上得心应手。另外,先前贾军师在的时候,也注重于民生,实则这河堤已经很坚固。若让我说的话,动员江岸的百姓,四五日的时间便能加固好了。” 对于这个答案,黄道充很满意。先前便截水储存,瞒过了碑线下降的事情。现在又到了秋汛,这两重之下,必然让对面的恪州,备受打击。 “马毅,传我的命令,动员五万百姓,明日起开始加固河堤。另外,在江面上的商船,也勒令立即靠岸。” 马毅大惊,“五万民夫?这会不会太多了。军师,而且这样一来,对面的羊倌,岂不是知道了。” “即便我不做,他也会知道。”黄道充脸色冷静,“但你莫忘了,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便是赶造船坞。若是秋汛势弱,羊倌根本无需大功干戈,分散建造船坞的人手。” “我还是没明白……” “你可以理解为,要想骗人,便先让对方掉以轻心。你莫想了,这几日之后,你便能明白。普通的计谋,根本无法让这位羊倌上当,只能行此一计。” …… 在恪州,羊倌荀平子同样心事重重。 “钦天监的人说了,不久之后便会有秋汛。军师,现在如何?”蒋蒙凝着声音。 “蒋将军,往年是如何的?” “加固河堤,提防秋汛。” 羊倌登时沉默。造船坞的民夫,并不算多。而且已经开始了赶工期,现在分散人手的话,极为不妥。 “加固河堤,需要多少人手?” “至少要一万的民夫。”蒋蒙声音沉重,“我已经收到对岸铁刑台的情报,陵州那边的青凤,已经动员五万民夫,开始加固河堤。” “蒋将军,你说那青凤,动员了多少人?”羊倌淡笑。 “五万民夫,这消息当不会错。几个铁刑台的探子,情报是一样的。” “我并不怀疑铁刑台的能力。”羊倌眯起眼睛,“蒋将军啊,你要想一想,陵州的江岸线,比起我恪州来说,还要短了不少。你刚才的意思,动员一万民夫,便可以加固修葺河堤了。但你看,那青凤一下子,便动员了五万人,五万民夫!” 蒋蒙脸色一惊,“军师,那青凤的意思,或许有备无患,人手多一些也无妨。” “不对。”羊倌摇着头,“徐蜀王以民为本,绝不会做这些有辱名声的蠢事。徐蜀王尚且如此,下面的人,如何敢大动干戈,让五万西蜀百姓去做苦役?” 蒋蒙皱着眉,他突然发现,面前的羊倌军师,说的极其有道理。 “那青凤在用计。”羊倌平静开口,“秋汛的事情,自然要防范。但那青凤要做的,便是迫使我,分散建造船坞的人手,拖慢工期。我若是学他,调集三万民夫,全部去加固河堤,只怕要中了他的下怀。” 羊倌呼出一口气。 “这青凤,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人,我险些上当了。” 他有些庆幸,只从一个数字,便猜出了青凤的用意。 “军师,我觉得还是小心为上。” “道理我都明白。”羊倌荀平子的脸色,依然很平静,“五万民夫的事情,青凤不敢拖太久的,他也害怕,会引起百姓不满。你若不信,最多四五日后,对岸那边,会传来更让人吃惊的情报。” “吾荀平子,天下师的胞兄,岂会中这等拙劣小计!”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计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陵州,江岸。 黄道充坐在草棚里,半眯着眼,饶有兴致地抬着头,看着面前的江景。离着秋汛还有一些时间,但种种预兆,譬如江鱼翻肚,水鸟成群远遁,几乎是证实了秋汛将至。 马毅满脸焦急,从外面急急走入了草棚。 “青凤军师,这事情有些不好。动员的百姓太多,许多人生了怨气。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会惹主公不喜。” 黄道充笑了笑,“马毅,已经几日了。” “五万民夫加固河堤,已经三日时间了。” “既如此,便让他们回去吧。记着,要暗中留下一万人,加固河堤的事情,过几日还要继续。” 马毅很懵。好不容易动员的民夫,这一下子,又让他们回去。而且,加固河堤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呢。 “照着我的说的去做。放心,若是消息传到对岸,这一计,基本是成功了。” 马毅点头,又急匆匆往外走去,将黄道充的命令,层层传下。 …… 没多久,铁刑台便把最近的情报,送到了恪州。 捧着情报,羊倌面露笑容。 在他旁边的蒋蒙,亦是满脸惊喜,“军师,你当真料事如神。不出军师所料,才几日的时间,那青凤迫不得已,又解散了五万民夫!” “我早说了,那青凤的用计,便是想拖慢赶工船坞的事情。只可惜,被我一眼识破了。” 蒋蒙恭敬无比,“军师,那现在我们怎么做?” “河堤那边,为防不测,定然要加固的。但我估计,这次秋汛应当不会太大,你瞧着对岸的南人,还不是那副随意的模样?” 羊倌淡淡一笑,“这样吧,你试着再动员一万民夫。虽然要花些时间,但不管如何,我终归是不想,让船坞的进度一下子变慢。” “再动员一万民夫,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 “无妨,青凤之计已破。”荀平子脸色认真,“你瞧着,陵州那边,加固河堤的事情,不一样是慢了几分?若秋汛真是很大的话,青凤也不会用这样拙计了。” 蒋蒙呼了口气,终归是,选择了相信面前的军师。 两日之后。 在陵州的黄道充,收到情报之时,整个人露出欢快的笑容,甚至要把身边的马毅抱起,忍不住亲上两口。 “马将军,计成了,计成了!” 此时的马毅,多少还有些不明白。这来来去去的,一下子,面前的青凤军师便说,这计成了? “我说过,要想骗人,便先让对方掉以轻心。你瞧着,这羊倌做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他只以为,我黄……他肯定以为我青凤犯了蠢,然后被他一眼识破!” 黄道充激动不已。在很多时候,他亦用了不少妙计。但不同的是,他这一次,是以西蜀军师的身份,活跃在逐鹿天下的舞台。 立了功,家族才能变成西蜀将门,万世长存。 “马毅,这三日时间先莫要乱动,一切如旧。三日过后,便通告那留下的一万民夫,立即加固河堤!我等要做的,便是拖住北渝加固河堤的时间!” …… 第四日,整个江南的上空,天色开始变得阴凉。眼看着,一场秋汛马上就要到来。 万人的陵州民夫,正唱着号子,循着整个陵州江岸,迅速加固河堤。不仅陵州,还有楚州,甚至是吴州。 “主公在成都来了信,让我们多凿些沟渠,用作引水。”马毅凝声开口。 “自然,那便按着主公的意思。”黄道充说完,又想了想,“恪州对岸,现在如何了?” “听说已经征募到了万人民夫,准备开始赶工。” “那羊倌,眼光虽然毒辣,但若要我说,还缺一些火候。”黄道充叹出一口气,“真有大水淹入恪州,百姓恐怕会遭受牵连。马毅,待汛期平缓,你便想办法,救济一番恪州的难民。哪怕接来陵州,也是无妨的。” “军师放心。” 黄道充抬头,远眺着前方忙碌的人群。 “最多三日的时间,加固河堤的事情,便算完成了。”黄道充皱着眉,“而对面江岸,应该会慢上两日——” “青凤军师的意思是?” 黄道充的脸色,变得无悲无喜,“传令给截水储着的蜀军,待我西蜀江南诸州,河堤加固之后,立即拉起水闸,将截储的水,冲到襄江里!” 马毅先是脸色吃惊,但很快,又变成喜出望外的欢喜。 “军师,这样一来的话,对岸恪州的人,便不能加固河堤了!等秋汛一来,将是大难临头!” “自然。恪州的河堤还没有加固好,而我陵州这边,早已经完成了。截流的大水一冲,恪州秋汛的防备,几乎是毁于一旦。” …… 此时的荀平子,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收到铁刑台的情报后,依然表情冷静。 如他所料,又如他所料,对面陵州的人,终于开始加固河堤。先前的计谋,无非是逼他分散船坞的民夫。 “看来,拖慢船坞工期的事情,这青凤彻底失算了。当初在南海的事情,或许,青凤不过是歪打正着,徒有虚名。只可惜,那跛人小军师不在,若不然,我真想领教个一二。” 荀平子仰起了头,眼神充满了希翼。 从很小的开始,别人都会说,他一个兄长,不管是文韬还是武略,皆不如自己的弟弟荀阳子。甚至,弟弟还被人评为天下五谋。而他,在草原牧羊二十余年,却鲜有人知。 还好,他遇到了北渝王,终于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待船坞建成,北渝在江南一带的水师筹备,几乎是稳不可当了。随后便是操练水师,打造战船,大战一起,便挥师渡江南下。 “再有两年的时间,踏破西蜀之后,吾荀平子,将成为北渝的从龙之臣!” 荀平子面前,阴天与汹涌的江水,没有美不胜收的水天一色,只有一场大祸临头,即将来袭。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秋汛之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下,静悄悄的江面。秋汛将至,天时阴凉。 偌大的江面,再不见半只觅鱼的水鸟。唯有在水中的芦苇荡,被晚风吹得东摇西晃。 恪州岸边,坐在营帐里,荀平子终于有了困意,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卷宗,准备卧榻入睡。 入睡之前,他依然有些担心,问了帐外的一个裨将,加固河堤的事情如何了? “军师放心,蒋蒙将军说了,过两日便能加固好。到时候秋汛真来了,也没有任何问题。” 荀平子呼了口气,点了点头,迷迷糊糊的地睡过去。 不多久,他做了一个怪梦。在怪梦中,他回到了垂髫小儿的年岁,正和邻人孩子玩耍,却不料,在屋瓦上一个不稳,整个人摔入一口大水缸里。 那呛鼻的真实感,惊得他满头冷汗。 “军师,军师!大事不好了!”帐外的裨将,急急闯了进来。 荀平子艰难睁开眼睛,抹去额头的虚汗。 “怎的?” “军师,我刚才听外头的人喊,说什么秋汛来了!” “什么……这不可能!”荀平子急忙起身。这秋汛要来,肯定要下雨吧?下雨了,襄江碑线漫了,才会引发秋汛。 但现在,这雨水都没见,哪儿来的秋汛? 荀平子脸色愤怒,急匆匆出了营,说不得要去惩罚一番,那些敢乱嚼舌根的人。却不料,才多走几步,便惊恐地发现,脚下踏着的泥地,一下子变得泥泞起来。 “哪儿来的水——” “军师快走!”没等荀平子说完,一身湿漉的蒋蒙,骑着马急急跑来。 “若无猜错,蜀人在上游截了江,先前便淹了一波!” “军师速速上马!” 荀平子脸色委顿,来不及多想,便被蒋蒙拉上了马。不多时,一大队的骑营,便循着高处位置,急急跑了过去。 果不其然,约莫在半个时辰之后,蜀人截江的第二轮水淹,已经循着河道,迅速冲撞了过来。 原本还在搭建的河堤,并不牢固,一下子被淹翻了许多。数不清的民夫和北渝将士,如同被热油烫开的蚂蚁,惊慌失措地四下散开,往高处逃窜。 不知多久,再第三轮的水淹之后,蜀人截江的水,似乎是没有了。四周围的世界,又陷入一片难得的死寂。 一个北渝裨将,立在一处土坡上,不多时,居然还开口大笑。 “小将军在笑什么?”有人问。 “我笑那青凤智短,这简简单单的截江水冲,连民夫都没死几个,算得什么妙计?” “小将军,河堤被淹碎了。” “再建就是——” 嘭。 那裨将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脸色焦急的蒋蒙,一下子踹倒在地。此时,不仅是蒋蒙,连着旁边的羊倌荀平子,一样是脸色惊恐。 “军师,青凤截江……此举不是为了淹人,而是为了将河堤淹碎啊!再过个几日,便要起秋汛了。若是这两日下雨,加固河堤之事,亦无法进行!” 若是下雨,只能用沙袋一类,不断加高加固。不能再像往常,用泥浆夯土打牢。但沙袋一类,根本没时间准备。 “蒋将军,快,今夜必须动员民夫!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将河堤加固!”荀平子声音发抖。直至现在,他终于悟出了青凤的计谋。 要的,便是借着秋汛,毁掉正在建造的船坞。 “军师,我现在就去吩咐!” 半个时辰之后,恪州铜锣醒夜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不少人。 “所有人,速速去加固河堤!秋汛之期将至,速速加固河堤!”一个又一个裨将,骑着马来回奔走。 动员的民夫越来越多,四周围间,尽是一片百姓的哀声怨气。甚至还有胆子肥的,朝着北渝官军不甘地叫吼。 湿漉的地面上,留下纷乱无比的脚印。 荀平子站在高地,满脸都是痛苦。若非是大意,青凤的这一计,如何能成功。他是担心,青凤极可能还留了后手…… 此人,太可怕了。 “赶工,挑灯赶工!待河堤加固,蒋将军有令,每人皆有赏银!” 听说会有赏银,民夫们终于认真起来,在黑夜里拼命赶工,加固河堤。 …… “马毅,会不会太残忍了?”黄道充坐在江岸边,脸上无悲无喜。 “军师说笑,此乃破敌大策。” “我久居恪州,现在居然有了些于心不忍。”黄道充摇着头,“但没法子,还是那句话,羊倌要建船坞,那么,我只能想方设法,将船坞给毁了。” 先是凿了内河,这座船坞建成,便是极为安全的堡垒。对于西蜀而言,必然是一件祸事。 “马毅,截江那边,放闸还能淹多少次?” “军师,只剩两次了。” 先前的时候,水淹冲岸的威力并不大,那是因为要节省,分为数次而用。只要达到淹碎河堤的效果,便是大善。 “再放一轮,淹碎北渝人的信心。” “秋汛之时,若是河堤没有加固。恪州的百姓,以及北渝大军,极可能会先去避开洪祸。但那座还在建造船坞,是如何也搬不走了。” …… 从上游而来,轰隆隆的波涛汹涌,一下子又淹了过来,将河堤又淹碎了一截。忙活了大半夜,那些民夫和北渝将士,皆是目瞪口呆。 站在高地的荀平子,仰天长叹。他已经明白,现在的青凤,是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了。 要的,便是在秋汛之前,彻底堵死了他加固河堤的路。也就是说,只能带着百姓和将士,往高处避难。 但这刚建造的船坞……只怕要被秋汛冲毁。 “军师,现在怎么办?”蒋蒙咬着牙,目光里满是恨意。这些蜀人,那位青凤,彻底是掌握了主动权。 “蜀人必然是故意的,这淹来的江水,并不算多大,但偏偏,将河堤给淹碎了。” 荀平子颤着手,不断揉着额头。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思绪混乱。 “军师,当年我北渝和西蜀有约,双方不得挑起战事……若不然,以这个借口,派人渡江,让那位青凤收敛一些。” “蒋将军,你若派人去了。那青凤只会说,他没有挑起战事,这江水是自个淹过来的,并无任何的意义啊。”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多谢小军师栽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尽天明,久久不见曙光。不多久,却有一道让黄道充惊喜的声音。 “下雨了,下雨了!” 秋汛将至,必然是雨季先来。这雨水,虽然提前了一些,但对于西蜀而言,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喜事。 “天时地利,羊倌哪怕是天人再生,也无可挽回了。但愿他早作决断,带着百姓退回高地。” 黄道充站起来,伸出手,将草棚外的雨水,慢慢接在掌心里。如他之计,在秋汛的危机下,又没有加固河堤,那刚凿内河,正在搭建的巨大船坞,只要要成为弃子了。 …… “吾不甘心啊。”荀平子仰头,看着天上急落雨水,止不住地痛哭起来。被青凤拖了时间,雨水已至,秋汛将到,他已经没有任何的机会。 这一计,便仿佛为他量身定做一样,结结实实地挨了好一棍。 “军师,还请保重身子。”蒋蒙站在一边,语气同样不甘。便只是一个不慎,便全盘皆输了。 “军师,若不然想些办法,将船坞保住。” “没用的,为了凿内河,船坞外的地势,已经是一片平坦。而河堤,却还没用加固好。” 蒋蒙叹着气。 “蒋将军,吾遭了这一计,乃是咎由自取,但你我不可祸民。便先带着百姓与将士,退到安全些的位置。” 荀平子痛苦闭目,“我即刻上书请罪。皆是我不慎之过,才导致一场大祸啊。” 只一日的时间,雨水变得越来越大。江水也漫得越来越高。明明还有一轮的储水,但黄道充立即勒令关闸。 “青凤军师,情报来了。对岸的恪州,羊倌荀平子带着百姓和将士,已经退到高地了。军师之计,已经成了!” 黄道充脸色满意,“料想不到,这羊倌还是个不错的人。并没有一味地补救,而是先带着人退开。那船坞,基本已经毁了。” “军师,若是主公收到消息,肯定要高兴坏了。青凤军师,亦是天下名谋。” “不敢当。”黄道充笑着摇头,“你我守在陵州,无非是为了保住大势。要说真正的天下名谋,应当还在定州。东方小军师要做的,才是名动天下的智谋。” “东方小军师要做什么?” 黄道充笑了笑,没有答话。他侧过目光,看向了长阳方向。不知觉间,却有一股子的悲伤,慢慢爬上了脸庞。 他的儿子黄之舟,在整个西蜀,跪祠无数,被蜀人骂为天下最大的叛徒。连着他自己,也迫不得已,而用兽皮遮脸,扮成老青凤的角色。 但有朝一日…… 黄道充垂头闭目,一滴浑浊老泪,落在了袍子上。 …… “天大之喜,天大之喜啊主公!”成都王宫里,小狗福激动得手舞足蹈。他们才刚刚平定了虎蛮部落。现在,在江南前线,又传来了喜报。 那位神秘莫测的西域大谋,仿佛是牵着羊倌鼻子,借着秋汛,淹碎了北渝正在打造的巨大船坞。 换句话说,哪怕在以后,恪州那边亦不敢再用此法。只能循规蹈矩地在江上操练,在江边造船。 至少,拖延北渝水师的训成时间,至少大半年! 徐牧也松了口气,惊喜地握住拳头。老黄果然没让他失望,将草原放牧的老羊倌,一场秋汛淹碎了胆。 “马毅那边,在秋汛慢慢平息后,已经派了不少战船,去接应要入蜀的恪州百姓。” “做的不错。”徐牧露出笑容。这大半年内,由于老黄的出手,江南的局势算是基本稳住了。 现在,徐牧唯一要担心的,便是东方小军师那边,要用什么样的法子,才能让暗子上位,掌领一支大军。 听夜枭的情报说,那位暗子最近表现活跃,已经慢慢得到了北渝小军师的赏识。 虽然过程有些残忍……但不管如何,徐牧坚信,贾毒鹗的这一步棋,是极为巧妙的。 “狗福,今夜把司虎喊过来,一起再吃个酒。” “主公,他要照顾媳妇怎么办?” “我险些忘了,那算了,你我小酌即可。江南的喜报,当浮一大白啊!” …… 和成都王宫的景象不同,在接到荀平子的请罪书后,疲乏不堪的常胜,脸色一下子更加憔悴。 在羊倌提出凿内河,造一个大船坞的时候,他便想到了这个缺点,也曾提醒了羊倌,但无奈的是,终归让那位西域来的青凤,一下子大计成功。这么一来,在经历原先蒋蒙的水战惨败,又经历船坞被淹碎的祸事,只怕整个恪州水师,士气降到了冰点。 常胜揉着额头,连着喝了两盏热茶,整个人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两个人。 一个阎辟,另一个则是后起之秀黄之舟。当然,若是论年岁的话,只怕他亦是一名后辈。 “之舟,你怎么看?” 在旁的黄之舟,沉默了下开口,“青凤借着秋汛,淹碎我北渝船坞,此计已成事实。若是我的建议,可在恪州境内,择一湖先行操练水师。” “择湖操练?”常胜犹豫了下,“算是一个不错的法子。但择湖操练的话,进展太慢了。可惜,整个北渝境内,没有一条支流河,让纪江与襄江相通。若是凿河的话,只怕十年八载都没法完成,太迟了。” “之舟,羊倌上书请罪,要责罚于他么。或者说责罚蒋蒙,革去他的东路大将之职。”常胜忽然抬头。 黄之舟急忙抱拳,“军师,无需如此,临阵换将的话,乃是兵家大忌。还请军师谨慎考虑。” 常胜沉默了会点头,“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便让这二人,先将功折罪吧。” “对了之舟,听说你家夫人有喜了?” 在入长阳的时候,黄之舟便和一路逃难的车浒,结为了莫逆之交。甚至,还取了车家的女儿。 黄之舟抬起头,满脸洋溢着笑容,“多谢军师关心,我家夫人,确是有喜了。若是生了子,说不得还要请小军师赐名。” “你倒是……过得很好嘛。” “吾黄之舟,以叛将之身入北渝,多谢小军师栽培!”黄之舟跪倒在地,对着常胜,一个认真地叩首敬拜。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十四路的河北叛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几日,东方敬并没有留在定东关。而是循着北关外出,去了定州和壶州的西北面交界。 在交界处,有一条纪江的支流河。不算多大,但亦不算小。寻常的时候,偶尔有往来的艄公,渡船赚几个铜板,好养家糊口。 但最近,随着西蜀和北渝的针锋相对,渐渐的,连艄公也看不着了。只有双方的密探,会借着藏船,小心谨慎地往来。 当然,在河流的北方尚有浅滩,兵马可过。但一样,双方亦设了城寨,提防战祸。 东方敬抬起头,目光不时扫视。这处位置,向来是西蜀北渝双方,作为防守的重点。申屠冠那边的防线,也因此延伸到了这里。 “军师,人来了。” 东方敬点头,不多时,一个披着旧甲的人,在几个夜枭的带领下,走到了面前。 “胡富见过西蜀军师。” “无需多礼。”东方敬笑了笑。他知道,面前的人,原先是壶州王的部将,但随着四王的势力崩塌,便一直隐藏在河北里,领着一股小叛军,继续和北渝作对。 “长弓,取一张椅子,让胡将军坐下。” “多谢东方军师。”胡富脸庞之上,有了微微的激动。便如他们,虽然有反渝之心,奈何势力太弱,根本无法和强大的北渝抗衡。 而现在,面前的西蜀军师,说愿意和他们合作。这当真是一件,极为可喜的事情。 毕竟整个天下,都知道只剩西蜀北渝在争,争这个中原的归属。能和西蜀成为盟友,何乐而不为。 “并不是盟友。”但东方敬一句话,简简单单,便让胡富整个人,变得噤若寒蝉。 “但是,我可以帮助你们。”东方敬笑了笑,继续开口。 这一下,胡富才慢慢松了口气。 “那么,你们先告诉我,如今在河北之地,共有几人?” 胡富想了想,“共有十四路的叛军,当初那些北渝世家,着实可恨,刚占了州,便立即瓜分我等的财富。” “难怪。”东方敬点点头。若非如此,河北四州的人,不会反水的这般厉害。想来,这便是世家的弊端之一,敛财的贪念太重。 “胡将军,这十四路的人马,一共有多少人?” “不足四千人……” 东方敬揉着眉头。不足四千人,按照北渝王常小棠的脾气,估计撑不住多久。 “覆甲率呢?” “小军师,你瞧着我,身上还穿着旧甲。” 不足四千人,又并非精锐之军,只怕成不了什么气候。 “胡将军,你们这十四路人,可有什么打算?” “若是东方军师愿意收编,再好不过。” “不是这个意思。”东方敬笑了笑,安慰了句,“收编之事,我还需要回禀我家主公,没那么快。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人留在河北,打算如何?” “闹他个天翻地覆!除非,那些内城的世家,先把圈走的田地,还给我们。” “这不大可能。”东方敬摇头。哪怕这种事情,并非是北渝王的意思,但内城世家们自诩功劳,肯定要抢走这些利益。你不能指望,一头老虎把肉吃了,还能吐出来还你。 “我等这十四路人,打算合兵一处,打下一座城关,占城死守。” “这不妥。”东方敬劝道,“合兵一处,便要被一锅端了。若是我的建议,你们这十四路人,应该马上分开,最好分为十四路,让北渝剿叛的大军,疲于奔命。” “对了。”东方敬淡淡一笑,“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拜托各位。” 胡富怔了怔,“军师请说。” “这江上,不知何时出了一伙匪盗。盗走我西蜀两千副的甲胄,还有各种刀盾,若你们得空,不如帮我寻回来。到时候,相赠的粮草和辎重,自然会多给一些。” 胡富怔了怔,眼眸子藏着狂喜。 “东方军师放心,我等必然帮忙。” “多谢,便在北面不远的河滩林子里,有劳了。” 胡富拱手告辞,急匆匆地往回赶。 站在旁边的弓狗,犹豫着开口,“东方军师,真找回了甲胄,这些人不会还的。” “长弓,你猜对了。但我原本,就没打算让他们还。再说了,这两千副器甲,是西蜀的劣等甲,次品罢了。” “军师的意思是?” “他们穿着这些甲,在河北之地闹腾的话。北渝的人,会以为发生了什么?” 毕竟也是从将官堂修学过的,弓狗想了想,错愕地开口,“他们肯定会想,河北里面出现了蜀军?毕竟,那是我西蜀的制式甲胄。” “这便对了。”东方敬点点头。 “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亦没有破坏西蜀和北渝的三年之约。当初的常胜,便是用差不多的阴计。他能用,我自然也能用。而且,我需要比他用得更好。” “军师,这样一来,北渝会不会起大军来剿?” 东方敬摇了摇头,“并不会。河北叛军的人数太少,这只是我的第一计,在接下来,需要营造另外的局势,才能让北渝继续上当。” 认真来说,定州确是属于四战之地。定北关外的交界,定东关外相对的大宛关。这两个重兵防守的地方,同样是西蜀的命脉所在。 但除了定州之外,在后面的安并二州,以及凉州,都有大军驻守,而且能短时间赶过来支援。北渝人哪怕要强攻,也同意不容易。 “没有敌军出现,北渝几乎不可能再添一路大军。但迫于那份停战协议,我又不能派兵入渝。这事情,终归有些棘手。” 东方敬长叹着气。虽然棘手,但西蜀往后的路子,基本已经定了下来。终有一日,西蜀要迎难而上,创造出一个个的奇迹。 “长弓,回去吧。” 木轮车回转,东方敬有些瘦弱的身子,随着木轮的滚过,慢慢又靠在椅背上。 以弱击强,这夺取天下的路子,步步凶险啊。 第一千零六十章 跛人东方敬,天下第一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河北出现蜀军?”在长阳城里,常胜脸色大惊,急得一下子起身。 “正是,这些蜀军,时常截杀斥候,有时候还会偷营。” 常胜紧皱眉头,“按道理讲,西蜀现在更需要时间,不会主动宣战的。不管是徐蜀王,还是跛人青凤,都不是傻子。” “军师,会不会……是蜀人赠了甲胄,让那些叛军混淆视听?”黄之舟在旁开口。 “之舟,你分析很有道理,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常胜放下了狼毫笔,“但你当知,如今在定州的人,可是跛人啊。我现在还猜不出,他想用什么计策。若是没有跛人在定州,这事情很容易理解。” “但跛人一来,很多东西都需要琢磨了。” “另外。”常胜的声音有些怒气,“先前这些叛军,是最喜欢据城而守的。但你看看现在,都学得聪明了。根本不会占城,而是分开袭击。这样一来,目标显得极为混乱。” “若不然,让主公从燕州回援?” “不行,主公在柔然草原边境,同样有事情要做。”常胜沉思了下,“我打算,让申屠冠派出大将,北上支援。不管是不是蜀军,这种情况之下,当小心为上。” “军师妙计。”黄之舟认真点头。 “其他的人还好……但那位跛人东方敬,他的奇谋,比起毒鹗来说,也是不逞多让的。哪怕他突然趁机攻打壶州,我都不会奇怪。” “跛人,其的才华,亦算冠绝天下了。你我静等吧,继续等着河北传回的情报。” “另外,江南那边……在秋汛过后,荀平子已经带着将士百姓,准备重建河堤了。这事情,算是让他清醒许多了。” …… “东方军师,你要的情报。” 东方敬接过情报,谨慎地看了起来。如他所料,随着河北战事的加急,不少壶州的百姓,开始往定北关的方向逃难。 这不到几日的时间,便聚了近万人。 “恐有奸细,不予渡江。”东方敬凝声道。 这一下,不仅是弓狗,连着柴宗这些定州大将,都变得脸色焦急。止不住地开口相劝。 “军师,若有百姓渡江,便能作为北关外的开荒户,对我定州,乃至整个西蜀而言,都是幸事。” “我自然知道。”东方敬沉默了下,“让我考虑一段时间,如何?北渝同样是中原人,不会杀民的。” 柴宗这些人犹豫着,只能点头。 “但军师,此时已经是凉秋了,这些人没法子渡江,聚在河边的话,只怕要生出寒病。” 东方敬脸色不变,“我已经让陈忠那边,调集了整个凉地的匠人裁缝,准备缝制披风,赠送给这些难民。若无猜错,估计过几日之后,当有三四万人了。” “对了柴宗,可记得我西蜀步卒的制式之甲?” “自然记得。普通步卒,以轻甲为主,携盾与刀,且负弓,随时可以远射。还有,若是步卒的话,需要带一件白底描红的蜀人披风,用作护暖。” “那便是了。”东方敬点点头,从旁取来了地图。 “柴宗,那么你再告诉我,离着江岸最近的高地,该有多远?” “是北渝人的瞭望塔楼。当初申屠冠便在壶州的西南面一带,靠近江岸的地方,修建了不少烽火台,每一座的烽火台上,都会有瞭望塔楼。” “几里?” “约一二里。这些烽火塔楼,极为难缠。” 东方敬垂头,“不得不说,申屠冠确有大将之才,极不容易对付。所以,我只能想一个取巧的法子。知道我在定州,北渝的常胜小军师,肯定叮嘱了申屠冠,需处处谨慎。但有时候,谨慎得过了头,未必是好事情。” “等着吧,再过个没多久,那些想入定州的难民,都可以渡江而来。” 东方敬沉了口气,抬头又看向弓狗。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长弓,你去通知定州的夜枭,让他们带着情报,小心潜入壶州,联络到胡富之后,让他帮忙做件事情,便算是报答了西蜀的相赠之恩。” …… 并州与定州交界,一个如火如荼的小镇里。 “快,军师有令!” “这些白布,是送给难民取暖的。所有人立即赶工!”一个裨将,按着刀,不时来回走过。 相对来说,白麻布的成本并不高,再者,只需要在布上描上三道红,便算完成。 “将军,这里有四千件。” “将军,蜀州送来的白麻,已经到了。” 听说是东方小军师的命令,不少的凉地百姓,都自发赶来,帮忙赶工。不过,在镇子的周围,这时候布了重兵,五千多的蜀卒,将整个镇子围得水泄不通。曾有铁刑台的奸细,要趁夜离开,被发现后,立即当场射杀。 今日的定北关,东方敬终于松了口。 “柴宗,派人去接应难民吧。但江船太少,每一回,恐怕只能接回数百人。” “军师,循江往北面走,便是浅滩。” “浅滩那里……有北渝的伏军?” “伏军?我怎的不知道。”柴宗怔了怔。 “柴宗,莫问了,照我的意思去做吧。”东方敬叹了口气。 …… “所以,跛人终于开了定州门户,让难民渡江了?”申屠冠皱住眉头。 反而是在他旁边的大将,脸色狂喜,“正是,我已经派人,混入了不少奸细。到时候,便能一起渡江去到定州了。” “多少人了?” “好像有几万人了。将军你也知道,越靠近江岸,这段时日以来,叛军在那边便越会疯狂。” “总觉得有些奇怪。”申屠冠揉着额头,“不管如何,你需要查清楚确切的人数。另外,烽火台的塔楼那边,也需要警惕四周围的情况。便如常胜军师所说,这跛人在定州里,我有些瘆得慌。” “申屠将军,一个跛人何惧之有?”那大将似是轻敌。却不料,惹得申屠冠一阵怒骂。 “跛人?你懂什么?便是这个跛人,守住了十几万北狄大军的扣关,这江南诸州,一大半的功劳,都是这个跛人的!莫说是你,连我申屠冠见了他,都该称一声先生。” “你懂个屁!”申屠冠闭目。人的名树的影,跛人东方敬,在毒鹗之后,已经是天下第一谋了。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起雾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定北关外,东方敬皱着眉头,沉默盘思。还是那句话,要想让暗子上位,那么,必须要给北渝,造成某种情况上的威慑力。譬如疆土危急,譬如有敌方的大军出现。 “柴宗,现在还有多少难民?”东方敬冷静开口。 “军师,这两日接的难民,并不算多。前方的情报,由于河北叛军不死不休,又退至了江岸一带,使得局势越乱,难民越聚越多。我听说,北渝那边的大吏,已经想着法子,让难民回到壶州。” “具体的数字呢?” “该有五六万了。” “五六万啊。”东方敬闭了闭目,“那么长弓,我让你办的事情,最近如何?” 在旁的弓狗急忙抱拳,“军师放心,已经在赶工了。” “多少件了。” “约有二三万件。” “太少了。”东方敬皱着眉,“循着江水,北面的情报,现在如何?” “查了一轮,守军并不多。申屠冠身为西路大军,主要的防守,还是放在大宛关那边。” “他的性子,过于谨慎了。刚好,能作一番利用。”东方敬笑了笑。 但在场的人,包括柴宗在内,一时间,都没明白东方敬要做什么。一会儿不让难民渡江,一会儿只派商船去接。听说在后面的并州,还请了不少匠人,缝制什么披风。 “我东方敬,懂得一些观天的本事。”东方敬沉着声音,“不管是拦着难民,抑或是用商船来接人,都只不过拖延时间。从明日起,让难民先藏在江岸的林子边上……林子里,应该会暖一些。另外告诉他们,要不了多久,便会有船接他们入定州。” “军师,我还是没明白,拖延什么时间……” “制披风的时间。无非是用些次品麻布,相赠给难民。当然,终归是能暖身的。” 在场的,依然没有任何一人,能悟出东方敬的用意。 东方敬叹了口气,“诸位,再过二三日,便是起雾之时。拖了这么长的时间,应当是足够了。” “长弓,传令给并州那边的人,这二三日内,以最快的时间,加紧赶工。” 整个天下,北渝是黑甲军,那些北渝步卒,以黑甲系红披风,远看之下,军阵威风凛凛。 但西蜀不同,西蜀的步卒,则是白甲,再系上一袭描红的白披风。不管是哪一军,实则都很好认出。 …… 如东方敬所言,约莫在两日后的清晨,在定州和壶州交界的江岸,都起了一场蒙蒙的大雾。 并非不能视物,而是视物有些模糊。离着江岸不远,那些烽火台的哨塔,在城寨与重兵的把守下,正居高临下,观察着江岸的情况,准备随时汇报给申屠冠。 此时,在最左面的一个哨塔上,四五个北渝士卒,百无聊赖地聚在一起,不时裹了裹身上的袍甲。 起雾的天气,终归有些冻人。 “难民越来越少了,那西蜀小军师,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着我壶州的难民,都想接走。这世道,有人便有粮,有粮便有银子,当真是一副好打算。”一个都尉模样的人,喝了口酒暖身,止不住地开口。有那份休战的协议在,他并不担心,蜀人会渡江。如今要防备的,便是那些该死的叛军—— “都头,都头!”一声急促的惊喊,将还在思考的都尉,一下子唤醒。 “怎的?你莫要急躁!”都尉骂咧了一句,站起了身子,走到了塔楼边上。如他们这帮子的人,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鹰睃斥候,视物能力,比一般人终归要厉害一些。 那都尉,待看清前方江岸的情形,也惊得合不拢嘴。 “那是……” “都头,若无记错,那是蜀甲!江岸边上,蜀人趁着大雾,已经入了壶州!” “该死,那些江岸的守备军呢?” “说不得……已经被叛军剿灭了。” 都尉脸色大惊失色。他刚才,只乍看之下,便发现浩浩的一大片人马,都披着蜀甲,那白底描红的披风,足以证明。而且,这些人都往北面的方向赶路。要知道,循着江岸往上,由于叛军的事情,那边的守备是最薄弱的。 “快,立即通报申屠将军……这该死的,恐怕有数万的蜀军!” 不多时,两骑快马从烽火台的城寨里冲出,直直往大宛关的方向赶路。蜀人撕毁了协议,胆敢叩关,这事情何其巨大。 …… 定北关外,东方敬立在雾气中,面色无悲无喜。 “我先前就在考虑,要用一个什么样的法子,才能在河北这里,聚起一堆兵势。这兵势,至少要有数万的人,才会令北渝的小军师,另派大将支援。” “毕竟,我东方敬便在定州。他只会以为,是我出手了,又会担心申屠冠守不住。这种时候,有一支驰援大军,是最合适不过的。” “军师,你说的兵势在何处?我刚才听人说,江岸对面,忽然有了不少蜀卒……莫非是军师,派人渡江挑起了战事?”柴宗脸色大惊。 “并不是。你以为,我让人赶制那些白底描红的白麻披风,是作什么用?”东方敬揉着额头,“灰蒙蒙的起雾天气,是最容易蒙人眼睛的——” “军师,我,我明白了!”柴宗脸色激动,“那几万的蜀军,不过是裹着我西蜀披风取暖的难民?” 东方敬笑了笑,“正是如此。但雾气之下,这已经很像了。若无猜错,这道消息,准备会传入内城长阳。而且,先前的时候,我让这些难民藏在了林子中,如今再往北面防守薄弱的方向跑,北渝人更加分不清了。” “还是那句话,他们只会以为我东方敬,当真是撕毁了协议,带军渡江了。” 东方敬昂着头,远眺着前方不远的灰雾。 这一次出现的“大军”,足够让北渝人重视了,也因此,那位暗子或许真能上位,掌领一军。 要知道,不管是他,或是成都里的主公,又或者是老师贾周,都一致认为,这步棋,极有可能是扭转西蜀劣势的关键。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叛将黄之舟,带军入了壶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里,得到情报的申屠冠,脸色满是不可思议。他从未想过,那位西蜀的跛人军师,如此好胆。当真敢撕毁了协议,带兵渡江。 “可看清楚了?有几万人?” “起雾太大,无法辨出具体人数,但二三万肯定是有的。这些蜀卒,都往北面去了。若无猜错,极可能想和叛军联手,先行打下壶州!将军,不能再等了!” 申屠冠沉默了会,并没有尽信。却在这时,又有另一处的烽火台塔楼,送来了情报。情报里的内容,几乎同出一辙,云云蜀人渡江,漫山遍野都是蜀卒。 这一下,申屠冠紧咬着牙,恨不得马上传令,带兵入壶州。却莫名的,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对了,听你们说,这几日从定东关那边,派出了越来越多的斥候探骑?” “正是,在那位跛人来了之后,不知为何,西蜀探查的人手,便越来越多了。” “不好。”申屠冠脸色大惊,“我险些中计,这跛人之意,说不得是要取大宛关。此乃调虎离山,我若是带大军入壶州,大宛关守备空虚,岂非是中了跛人下怀?” “申屠就,你先带着三万人去壶州,记着,先以死守为主。你并非是跛人的对手。” 一个本家的小将出列,点点头,领了兵符急忙往外走。 申屠冠揉着额头,只觉得现在混乱无比。不仅是他,哪怕是整个天下,都没人能想到,这跛人是怎么敢的! 只怕长阳的那位小军师,同样要大吃一惊了。 …… 嘭。 在长阳皇宫的书房,看到密信之后,常胜惊得起身,不慎将砚台打翻。今日收到的情报,着实有些骇人听闻。 因为跛人的关系,他的目光一直留在壶州那边。甚至,想要猜出跛人来定州的目的。如今可好,原来是要趁着起雾,奇袭壶州。 “几万人的蜀卒,在河北叛军的配合下,已经渡江了。”常胜声音发冷,“偏偏申屠冠不敢派出大军,担心是跛人调虎离山之计,会奇袭大宛关。” 在旁的黄之舟,同样皱眉,“这跛人的胆子好大。若是这样一来,先前的休战协议,便算彻底撕毁了。” “这跛人,当真是敢啊。”常胜艰难缓出一口气,不断苦思着对策。 “军师放心,申屠将军是天下名将,肯定没问题的。主公的大军也离得不远,说不得也会马上回援。”黄之舟安慰了句。 “还是不妥。跛人的手段我素有领教,虽然申屠冠没做错,但我总觉得,他迟早要落入跛人的陷阱。若是如此,当派另一支大军入壶州,与申屠冠互为犄角。” “对了之舟,你可有人选?”常胜抬头。 “军师,赵家的嫡子赵龙,是有大本事的人,不若让他带军前去。” “那赵龙,性子暴戾,如何能掌一军?” “若不然,吴家的那位族长,兵法韬略素来娴熟,人称第十一位名将。” “世家之主,太关心利益所驱,并不明智。”常胜犹豫着,看向旁边的黄之舟,“之舟啊,你为何不自荐呢?” 黄之舟急忙惊得摇头,“军师说笑,我一个西蜀降将,这时候应该避嫌,如何能掌领大军?” “避什么嫌。”常胜吐出一句,眉头紧锁,约莫是陷入了苦思。不仅是他,连他的主公,都明白一个道理。 要重用世家,但同样,若以后取得天下,不能让这些世家,成为尾大不掉之势。其中最忌的,便是军功滔天,得了北渝士卒爱戴。 所以,不管是申屠冠,还是蒋蒙,这两位东西路的元帅,名将的身份暂且不说,在这二人的身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世家背景。 而面前的黄之舟,同样如此。很聪明的,只和一个小小的车家联姻。 “之舟,你带三万黑甲军,入一趟壶州,如何?” 黄之舟急忙跪地,“我自然没有问题。军师也知道,我黄之舟没有了退路,再者,我原本就不是蜀人。但军师当明白,如此一来,内城的那些世家,只怕又要在主公面前,好一番数落军师了。” “我黄之舟先是降将,如今不过微末之功,独掌一军,怕是有人不服。” “但你确有本事。”常胜垂着头,闭目苦思。但再抬头的时候,分明已经恢复了常色。 “之舟,你便去吧,到时候回了长阳,再把兵权交回即可。之舟啊,莫要辜负了主公的期望。我常胜亦明白,你黄之舟是个雄才大略的人,不比蒋蒙差多少。” 一时间,黄之舟双目垂泪,泣不成声,“吾黄之舟愿立军令状,此去若立不下寸功,提头来见!” …… 两日后,定北关外的大雾中,东方敬裹了裹身上的长袍。接着,有些担忧地打开面前的密信,看看看着,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不出所料。不管是常胜,还是申屠冠,都过于谨慎了。” “军师,你这是怎么了?”在旁的柴宗急问。 东方敬的脸色,一下子蓦然发冷,“我西蜀叛将黄之舟,亲率三万援军,要赶来壶州。” “什么!这叛将狗贼,安敢出现!若他在我面前,我便要动刀剁了他!”柴宗目眦欲裂。不仅是他,在旁边的许多蜀将,都恨得牙痒痒。 对于黄之舟,天下间的蜀人无不痛恨。 “还请军师定计,阵斩了这个叛贼!”柴宗跪地请命。 “自然,我会想办法的……”东方敬点头。 只等东方敬说完,一大帮的蜀将,皆是欢喜无比,每个人都磨刀霍霍,嚷嚷着要杀了叛将。 东方敬转过了头,心底里,忽然间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悲壮。但不管如何,定州之行,约莫是成功了一半。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假军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中护军黄之舟,带兵前来驰援!”三日之后,在壶州的潼城之外,一位披着战甲的将军,率着三万北渝雄狮,赶到了战场。 “申屠就见过黄将军。”同样,被委派来的申屠就,不敢托大,急忙对着黄之舟行礼。认真来说,他是族兄申屠冠的部将,虽然将职稍高,但面前的中护将军,可是长阳小军师钦点的人。 不说什么西蜀降将,他的族兄,亦是东莱的降将。 “申屠将军,无需多礼,现在情况如何?”黄之舟脸色急切,“你也知晓,主公和小军师都在看着战局。” “黄将军,西蜀大军已经往北面去了。” “为何不追?沿江北上,可是防备薄弱之处。”黄之舟皱眉。 “黄将军有所不知,如今这江岸附近,都是叛军的伏兵。虽然只有数千人,但设下伏弓陷阱,我先前派出去的探骑,便死伤不少。” 当初为了剿灭叛军,动用了北面不少守备。现在这些守备军,却输人一步,没法先赶回去。 “那无错了,这种迂回作战,是蜀军无疑。”黄之舟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抬起目光,打量着旁边的申屠就。 “黄将军,你我合兵六万,这一次,不如听从黄将军调遣。” “不妥。你我长驱直入,估计会中了跛人的毒计。莫要忘了,我等能想出来的,跛人肯定也想得出来。唯有出其不意,才能守住壶州。” 申屠就想了想,跟着点头。 “那么,黄将军的意思是?” 黄之舟脸色认真,“申屠将军,不如这样,你我两支大军,一前一后,互为接应。你当知晓,那些叛军不过数千人,你我真正要注意的,可是蜀军。一前一后,即可互为犄角,防备敌军的攻势。” 申屠就眼睛一亮,“黄将军妙计。我亦熟读兵法,此乃上策!” “那便如此,你我立即行军。” …… 定北关外,此时的东方敬,显得心事重重。 “军师,快下令吧!” 在东方敬面前,一群的蜀将不断请命。叛贼黄之舟到了壶州,此时是杀死奸贼的最好机会。 东方敬脸色平静。他自知,现在还不到和北渝撕破脸皮的时候,那些扮作蜀卒的难民,要不了多久,同样会被北渝人发现。 他来定州,实则只为一件事情。 “都冷静些。”东方敬安慰道,“留着尔等的怒火,等到南北之战时,再一鼓作气打败北渝。” “如今,听我的军令。柴宗,令你调集所有商船与战船,尽最大的能力,接应难民渡江。若无猜错,等北渝大军北上,定然要拦住难民的。” “军师,那些难民可是穿着蜀卒的披风……” “难民中,必然会有奸细。要不了多长时间,等北渝大军在后追赶,消息很快会传回去。我已经去信给胡富,教了他一出火计。若他循着我的意思,在后追剿的头军,必然会受到重创。” “军师,是什么火计?” 东方敬想了想,抬头看着说话的柴宗,“柴宗将军,若我问你,追剿敌军之时,若发现有一座小城里,城墙破旧,且守备不足,你会如何?” “先以围计,刺探之后若无问题,便大军破城,杀光敌人。” “不愧是柴幼德,难怪主公会将定州托付给你。”东方敬表情冷静,“我已经告诉胡富,若是追剿的大将难缠,便以示弱之势,诱敌攻城。” “军师,攻城之后呢?” “天起大雾,我让胡富在城中埋了火油,以及各种易燃之物。收到的情报,如今北渝六万大军,申屠冠的族弟申屠就领兵三万,叛将黄之舟领兵三万——” “军师的意思,若是黄之舟是头军,极可能入城被烧死!”柴宗等人脸色狂喜。 “是这个道理。”东方敬笑了笑。 …… 壶州西境,浩浩的六万北渝大军,借着烽火台的塔楼瞭望,已经追到了江岸不远。 “黄将军,便按你我之约,分为前后两军。”申屠就冷静开口。 “正好,让我黄之舟替申屠将军,先打头阵!申屠将军,在后方会安全一些,但不管如何,你亦要多加小心啊。”黄之舟点头,说着便要领军前去。 这一下,申屠就急忙劝阻。 “黄将军,先前定下的策略,是由我先行。这壶州之事,原本就是我西路军的防务,如何能让黄将军涉险!” 黄之舟脸色犹豫,“我亦不想让申屠将军涉险。” “军情紧急,还请黄将军莫要推辞。你便领军在后,伺机接应。”申屠就笑了笑了,忽然继续开口,“黄将军当初从蜀投渝,许多人原本是嗤之以鼻的。但在我申屠就看来,黄将军有名将之风,为人谦虚,乃是我北渝之福!此次杀贼之后,定要和黄将军同饮三百杯!” 黄之舟激动抱拳,“好,吾黄之舟便与申屠将军合力,大败敌军!” 申屠就笑着点头,领着本部的人马,率先往前行军。此时,他觉得安全无比,毕竟在后面不远,将有自己的友军同僚,作为倚靠。 行军半日,起雾的天空,隐约变得更加黑暗。 申屠就皱着眉头,不时注意着周围的景象。沿途之中,并非很顺利,时常能见到叛军的伏弓,射出几轮飞矢后,或被剿灭,或被杀死。 “将军,禀报将军!”这时,一骑斥候急急赶回。 “讲。”申屠就沉着脸。 “将军,收到我北渝密探的情报……”那禀报的斥候,声音蓦然发抖,“先前发现是蜀军,不过是数万难民……” 只听着,申屠就双眼睁大,满脸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那数万难民,是蜀人赠了披风取暖,这些人穿在身上,又起了大雾,从塔楼上看,自然是和蜀军差不多……” “该死。”申屠就咬着牙,但很快,又变得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说,这壶州里,根本没出现蜀卒?” “正是,密探的情报便是如此。” “那些烽火台上的废物,假传军报。到时候,定要治个动摇军心之罪。”申屠就攥着拳头,“你再说说,前方还有什么情况。没有了蜀卒支援,这些叛军根本不成气候。” “退无可退,似是据城而守了。” 申屠就怔了怔,慢慢露出了笑容。 …… “在得知蜀卒的假情报之后,头军的大将,必然会松出一口气,掉以轻心。”东方敬裹着大氅,脸色认真地开口。 “他们只会以为,我这般的布局,是为了帮助叛军。但他们不懂,我实则是……为了帮另一个人,送上一份救同僚的偌大军功。”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火势与军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壶州,裕城。 作为壶州西北境的一座小城,由于战事和叛乱,城中为数不多的百姓,在早些时候已经离城逃亡。 此时,占据城关的人,是不到两千的叛军。胡富披着崭新的蜀甲,面色愤怒地看向城外。 整座裕城,已经被数万的北渝军,围得水泄不通。 “将军,那些北渝人没有马上攻城。” 胡富沉着脸色,想起了东方敬的话,立即让人准备了乞降的白旗,置在城头示弱。 …… “乞降了。”申屠就眯起眼睛,只觉得很好笑。这些叛军,固然要死的。乞降没有任何意义。他先前还以为,叛军有什么底气,才刚围城,便已经乞降。再者,蜀卒根本没在壶州,也就是说,这支叛军,只是一支孤军罢了。 面前小城的防备,着实破败不堪,最多两个时辰,他有信心剿灭这一波的叛贼。 “传我军令,准备攻城!” “申屠将军有令,准备攻城!” 急行军之下,并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但即便只是绳勾和城梯,已经足够打下整座城关。 如申屠就所想,很快的时间之内,整座裕城便已经摇摇欲坠,隐约要被攻破。三座城门,已经有两座将破。 申屠就眯起了眼睛,如他所料,蜀卒是假情报之后,这些叛军,已经回天无力了。 “攻破城门,速速围剿叛军!”申屠就怒声长吼。命令之下,城外的北渝大军,疯狂往城里冲去。 “我亲率大军入城!拒不纳降,杀光叛军——” …… 从城头走下,胡富亦是满脸的杀气。要知道,等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那位西蜀的跛人军师告诉他,要想扳回一局,那么,在多样情报的混淆下,如今便是最好的机会。 这裕城,并非是赴死之地,而是一个瓮,将城外敌军引入瓮中,便会有一场大火,烧死这些敌军! “从北城门杀出!”胡富怒吼。 不多时,仅剩的千多人叛军士卒,迅速跟在胡富后面,准备离开裕城。在他们的眼前,申屠就的人马,已经有越来越多入了城关,厮杀震天。 “引火,引火。” 大雾之下,视物不算清晰,一场埋伏的大火,即将在小小的裕城,要烧起来。 “不好,城里有火油!”先是一个警觉的裨将,惊声大喊。接下来,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急声大呼。 只一会的时间,待引火之后,火油与易燃物,迅速烧了起来。整座空荡荡的裕城,一下子,变得烈火熊熊。那些冲进来的北渝士卒,许多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惊得往外面跑。 亲率人马的申屠就,一下子变得脸色苍白。只以为一场大胜,三万余的人马,从两座城门攻入,几近有万多人挤在城中。但此时,这座小城里,已然是滔天大火。 “不许拥挤,迅速出城!”申屠就颤声道。他突然觉得自己愚蠢无比,料不到会中了叛军的埋火计。 在外的人马,亦没有想到会烧起大火。附近一带,根本没有溪河取水。要想取水,需要去二三十里外的江岸。 “快,将军还在里面,快想办法救火啊!” …… 黄之舟仰望远方,脸色平静。 待听到前方的攻城情报之后,他拭了一会刀,才开始率领大军,往前方赶去。 “将军,怎的会有火烟?”一个脸色白皙的裨将开口。 黄之舟先是一顿,神色也一时变得焦急。 “不好,莫不是申屠将军中了埋伏?快,我等速速行军!风字五营,你等解了披风,去江岸打湿,再到前方会合救火!” 漫天的浓烟之下,隐约间,还听得到凄厉的痛喊声。 等黄之舟率人赶到,火势已经滔天。附近又无水源,他沉着下令,让人凿土扑火,先垫出一个城门,让里面的大军逃生。 “该死,这些叛军为何会懂埋火计……申屠将军还中计了!”裨将在旁惊喊。 黄之舟临危不乱,领着人马,穷尽一切办法救火。先前吩咐去江岸打湿披风的风字五营,不多时赶了回来。 陪同着的,还有同样去取水的申屠就本部人马。 “用湿水的披风,将城门的火扑灭!” “申屠将军若有任何差池,我黄之舟难辞其咎。”抢过两件披风,黄之舟在诸多人的目瞪口呆之中,仗着武功,便往城门里冲去。 …… “起火了,军师,起火了!” 东方敬脸色平静,多番掉以轻心,可怜那位北渝头军大将,一朝中计了。只可惜,他收到胡富的来信,终归不愿意加入西蜀。反而是选择继续蛰伏壶州。 东方敬叹了口气。 “柴宗,带着难民以及士卒,准备撤回定北关里。” “军师,撤军了?” “该撤了。徒留在这里,并无意义。胡富那边,近段时间应该是会藏起来。当然,我亦希望,他们不被北渝人找到。” “说不得,那叛将黄之舟被烧死了!” 东方敬沉默了会,“但愿吧。” 木轮车缓缓往前,东方敬消瘦的人影,开始往定北关的方向,慢慢退去。这天下间,军功分为很多种,并非只有杀敌,才算得一场军功。这一局,已经铺好了路,在接下来,该是慢慢顺理成章了。 …… “黄将军,黄将军呐!” 满脸污垢的申屠就,差点被烧死在城中,待看见冒死救他的黄之舟,更是悲痛落泪。 “黄将军此次,至少救了城中数千的士卒!” 喘着大气的黄之舟,急忙摆手,“先前就说,你我二军互为犄角,你发生了祸事,我岂能坐视不理。再者,我与申屠将军,亦是一场老友。” 申屠就虎目迸泪,一时无语凝噎,只得紧紧抓住黄之舟的手。到现在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的这位中护将军,后背上沾了火,被烧得一片通红,连皮都脱了大块。 申屠就更是泣不成声。 “申屠将军莫要如此,你我二人还要联手,将叛军赶出河北。”黄之舟安慰道,脸庞上,依然是一如既往的谦逊。 ……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我媳妇生了个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壶州的情报,很快传到了长阳,传到了伏龙小军师的耳朵里。 此时,常胜皱起了眉头,难言心中的震惊。不管是蜀甲,或是所谓的数万蜀卒,都出自那位跛人的手。 “阎辟,你说这跛人是要做什么?我原先还以为,他是真敢撕毁休战协议的。” 黄之舟不在,如今,留在常胜身边的人,便只剩下阎辟。在听到常胜的话之后,阎辟顿了顿开口。 “军师,如若无错,应该是为了杀伤我军。在裕城那边,听说申屠冠的族弟,死伤了三四千人。若非在最后关头,黄之舟赶来救火,只怕真要变成大祸。” “黄之舟确是大才。”常胜夸了一句,又似是在犹豫着什么,久久才再度开口,“跛人如此帮助一支叛军,我总觉得,像杀鸡用了宰牛刀。但其他的东西,又似乎没有任何头绪。” 常胜皱眉,“我猜着,跛人极可能有下一步棋。但裕城的大火,并不算造成士卒恐慌,所以他的下一步棋,已经偃旗息鼓了。否则,他费尽心思的一步棋,便是毫无道理。” “军师亦是大智之人。”不知该说些什么,阎辟只好又夸了一句。 “算了吧。和跛人比起来,我总归还差得远。有此人在西蜀,无法放心啊。” 先是毒鹗,然后是跛人。这两位,才是西蜀江山的最大梁柱。 “阎辟,中护将军回来了么。” “已经在归途了。” 数万的蜀卒,只是一桩假情报。所以,作为驰援的黄之舟,没有继续逗留,而是先行折返长阳。 “他此次,亦是立了大功。”常胜笑了声,“先以前后之军,步步为营。在申屠就中了叛军的埋火计,又能力挽狂澜,确算得大才。” “终归要给他一个机会了。莫要像西蜀一样,将他锁在笼中。” …… 并没有离开定州,东方敬拖了一段时日,依旧留在定东关,日日和柴宗商议兵事。到最后,帮着定下了北关和东关的防务。 “柴宗将军,三日后,我便要返回成都了。” “军师……怎的突然回去了?” “和主公那边,有事要谈。”东方敬笑着开口。实则,已经没有逗留下去的必要。 这一步,虽然不算完美。但亦是做得不错,没出什么岔子。接下来,便等破土而出了。 西蜀的战略,已经定型。要想以弱击强,打败北渝,这最关键的一步,不容有任何差错。 “对了柴宗,河北叛军那边,最近可有情况?” “并无,裕城的那场大火后,这一个多月,他们死伤了一些人,余下的都藏起来了。” 东方敬点头。河北叛军的人,既然不愿意入蜀,那也不好强求。当然,在他看来,这人数稀少的叛军,终归拗不过大势,被北渝所灭。 “柴宗,要入冬了。” 现在已经快到秋末。不同于江南,定州附近的一带,已经是凉意寒人。 等到了这时才离开定州,北渝人肯定认为,冬日将来,已经不起战事。他东方敬只能回去蜀州。 “休战协议的第一年,便快要过去了。” …… 蜀州,在初冬的阳光中,天时不算冻寒。但在姜采薇的坚持下,徐牧只能披了一件大氅。 李大婉特意去了陈鹊那边,学会了煮养生汤。 不过三十余岁的徐牧,一下子,像一个亏了肾的老头般。 “生了,我媳妇生了!”这时,司虎红着眼睛跑入了宫,一开口,便是满脸的欢喜。 “生了个儿!” 在宫里,徐牧和小狗福,都止不住的一怔。这时间恍如隔世,当初抢小孩糖葫芦的傻大个,一转眼,都懂得打桩,还生了娃儿。 “牧哥儿,你可得帮我取名!” “走走!”徐牧发自内心的欢喜。司虎娶妻生子,向来是他心头的大事。看来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和平蛮通婚,司虎算是吃了一波红利。 不多时,整个司府里,都围满了人。连着和司虎不对付的孙勋,都提了一份礼盒赶来。 在其中,羊肉汤子店的掌柜,馒头店的掌柜,更是一起入府贺喜。 一个老裨将,当场在府里大哭。 “虎哥儿都会生娃了。那年去打仗,还抢我的灶食,这一下子,他都生娃了。咱家的虎哥儿,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很难得的,司虎这次没有生气。被孙勋连着捶了两拳,都没有还手,而是站着傻笑。不时按着媳妇的吩咐,让人又是斟茶,又是拿来糕点。 “牧哥儿,我媳妇讲了,让你帮着取名。” “我说虎将军,你叫司虎,你的儿不如叫司豹,司牛,司羊,打仗定然要生猛!” “孙勋,你再咧咧,我司虎真揍你了。” 孙勋急忙跑开,绕到了徐牧身后。 此时,徐牧沉思了番,看着襁褓里,虎头虎脑的一个小东西。 “主公,叫司桩,打桩的桩!” 喊话的老裨将,被司虎踢了出去。 “叫司安吧。不求成为举世名将,平平安安即可。” “好,这名字好啊!”司虎并没有深思其中的含义,便急忙欢呼起来。 “等满月抓阄,便知这小司安,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姜采薇在一边,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满月抓阄,是古时的风俗。抓着书册,以后会从文。但抓着木刀木剑,以后便会从武。 徐牧记得,当初徐桥抓阄,好像是两手都抓了,抓了一本书,还有一件精美的小袍。 这其中的寓意,约莫是治国之道了。 …… 约莫一个月后,众人又聚到了司府里。都围成一圈,认真地看着,这小司安抓阄,到底会抓着什么。 却不曾想,小司安看着旁边的小物件,没有任何兴致。在诸多人的目瞪口呆中,他爬出了席子,朝着自己的老爹爬去。 司虎欢喜地蹲下,刚抱起儿子—— 却在这时,满堂都是呼声。 徐牧捂住了额头。 那小司安的手,正从司虎的腰下,扯出了一个木牌子。那木牌子,分明是清馆的花娘编牌。有这东西,便是老客,能打个八折。 “再,再抓一次!我儿,你再抓一次!”司虎抢过花牌,惊得急忙开口。到最后,这傻憨居然亲自捡了一柄小木刀,放到好大儿的手里。 “好,好啊,果然是抓阄抓着木刀了!这娃子,果然随虎哥儿!”一个老裨将怔了怔,率先开口大喊。 只一下子,整个司府里,都是无奈的欢呼之声。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于文述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入冬。 整座成都,变得越发寒冷。连着城外的青山,也开始有了一片片的枯黄。 徐牧站在王宫外,远眺着外面的光秃山色。若无记错,这是他来这里的第八个年头了。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棍夫,成为天下闻名的西蜀王,这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 在当初,陪着他入冬前,欣赏最后一抹秋景的人,是贾周。但故人已去,如今陪在身边的,只剩下小狗福了。 “主公,东方军师准备离开定州了。” “我知晓。”徐牧点头。东方敬此次入定州,只为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很重要,若是做得太迟,便不会有意义。 这一次,虽然不是大功告成。但终归,应该让暗子慢慢上位了。贾周定下的计策,已经在慢慢付诸和实现。 冬日无战,这一年的明枪暗箭,也该暂时告一段落。 “对了狗福,鲁雄那边如何?” 鲁雄,奉命去了偏僻之处,准备搭建船坞,建造巨船出海。还是当初的决定,徐牧总觉得,这海外的地方,必然是有一番收获的。 …… “我,我还活着?”茫茫的大海之中,一座积着鸟粪的小孤岛。此时,凌苏惊喜地睁开眼睛,苍白至极的脸庞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在他的身边,只剩四五个,同样奄奄一息的粮卫军。这些粮卫军的双眸,满是隐隐的赤红之色。在海上漂流许久,约莫是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用来果腹。 “主子醒了。”有人开口。 劫后余生的欢喜,并没有让凌苏大意。这段漂泊的时间里,这艘战船上,原本有三十余人。但到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五人。 这五人吃什么,喝什么。可想而知。 相比起来,哪怕这座鸟粪岛腥臭无比,但凌苏亦能忍得住。但每每想起那血腥的场面,便一时打起了寒颤。 凌苏抬起头,环顾着身处的岛屿。发现如他所想,只是一座鸟粪堆积的小岛,长年累月,候鸟越海歇脚而形成。 更该死的是,这岛上并没有什么林木。只有一些棘草礁石,连水源都没有。 “捕鸟,快捕鸟!” 几个奄奄一息的人,解下了身上的残袍,试图捕鸟充饥。奈何身子无力,行动迟钝无比。 凌苏咬着牙,面朝苍天。待有一日,他一定要回去中原,将西蜀的这些仇敌,一个不剩地杀死。 当晚,原本的五个人,便又少了一个。 “主子,主子你看!”在清晨之时,一个粮卫军狂喜走回,一开口,便是满脸的激动。 “怎的……”凌苏抹去嘴角的血迹,无力地抬起头。这抬头一看,他立即也变得狂喜起来。 在鸟粪岛的不远,隐约之间,似是看到了一艘古怪的船。在船上,六七个拿着武器的人,打扮怪异,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快挥手——,不,都跪下来,都跟我跪下来,求他们帮忙,给点水粮也好!” 不多时,原本不可一世的几个粮卫军,在凌苏的带头下,纷纷跪了下来,朝着不远处的怪船,止不住地磕头求救。 待看到那艘怪船,慢慢过来的时候。凌苏激动地差点仰头怒吼。 天下第六谋凌苏,命不该绝啊! …… 中原的天气,随着冬日的终于来临,越来越冷。连司虎的好大儿,都裹了三层襁褓。 徐牧揉了揉眼睛,放下了手里的卷册。那是李桃找给他的。类似海外异志之类的故事。 他是个相信科学的人,从自然理论上来讲,海外之地,当有另一番世界。只可惜,中原还没有安定,他和常老四的决战,还没有到来。 “主公,于文将军回来述职了!”这时,孙勋从外面跑回。 徐牧怔了怔,“今年这么早?”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恪州对岸,不敢再随意招惹。而且有老黄在那边,于文趁早回来一趟,并没有问题。 “快,让他进宫。” 对于于文,徐牧心底一直都很期待。不管怎么说,这位西蜀第一将,是最早跟随他的人。放着好好的金刀卫不做,选择了跟他拒北狄,再入蜀。 “于文拜见主公!”久久不见,于文急忙行礼,脸色同样激动无比。 “你莫要客气,自个寻个位置来坐。”徐牧笑道,“今年,你于文则可是第一个回成都的。” 一般情况之下,冬日无战,外将都会入成都述职。当然,若是战事胶着,铁定不能离开镇守之地。 “主公有所不知,我在楚州那边,可一直都盼着冬日。” “这是为何?” “冬日一到,便能回成都见主公了。还有,我听说那头傻虎,居然还生了个儿。我还想着,去讨杯水酒喝喝。那年这傻虎,见着了鸾羽夫人,只以为是要抢馒头……” 徐牧两人相视一笑。这不知觉间,时间都过去了好几年。 “于文,楚州那边如何?” 在徐牧的印象中,楚州的存在感一直不强。但不管怎么说,一样是江南守备的要地。认真来说,隔着襄江,楚州和对岸才是最邻近的。那楚州疆土,便如生了一个角,形成了一个半岛。 在半岛上的江城,便是于文的屯兵之处。 听见徐牧的话,于文想了想,“主公放心,按着贾军师留下的策略,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我已经派了一营人马,不时在南海与楚州的官道上,沿途巡逻,保护商贩和百姓。” “另外,今年楚州虽然刚种稻,但所得的收获,已经不算少。往来商船缴纳的关税,亦是一笔可喜的财富。还有士卒的操练,我每日都不放松,那些新募的壮丁,也慢慢有了一战之力。” “做的不错。”徐牧点头,犹豫着开口。 “彼时,天下人都认为,若是北渝南侵,第一选择肯定是攻向陵州,毕竟陵州对岸的恪州,是北渝建造船坞和操练水师的地方。但不管如何,你还是需小心些,长阳那位小军师,有时候喜欢剑走偏锋。” 于文淡淡一笑,“你不来还好,他若来的话,凭着楚州的天险,我定要将他留在那里,先守再剿!” 楚州的地势,比起陵州来说,更要险隘几分。特别是那个小角半岛,除非常胜真的脑子抽了,若不然,还是会将陵州,作为先攻的地方。 当然,两州离得不远,在时间上,是足够互相救援的。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吾黄之舟,此生定不负北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我去瞧瞧傻虎。”述职完,于文笑着起身。 “于文,记着我的话,在楚州那边,一定多加小心。” “主公放心。” 于文抱拳,路过宫门的时候,见着正在抠鼻牛的孙勋,很怀旧地一个爆栗赏下。整个西蜀,除了贾周和那帮庄人,便属他的资质最老。连着司虎,都不敢来胡乱招惹。 徐牧仰着头。北渝的军势,一直像块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胸膛。但好在,西蜀里的诸将和幕僚,愿意与他同进退,搏一番九五之位。 步步为营,为了大业,西蜀牺牲的东西,已经不少了。 …… “破蜀将军黄之舟,入宫求见——” 破蜀,已经是黄之舟的封号。这场去壶州平叛,黄之舟亦是唯一一个擢升将位的。 “若是蜀人知晓黄将军的封号,只怕要被气哭。”入宫的御道上,阎辟和黄之舟并肩而行,大笑开口。 黄之舟亦是欢笑,“吾在西蜀成都,久受蜀人欺凌。小军师给了我这个封号,正和我意。待有朝一日,我定要带着北渝雄狮,踏碎西蜀疆土。” “好,黄将军不愧是名将之才。”阎辟又附声了一句。 两人并排,终于走过了皇宫御道,入了御书房。 待推开门,正在翻看卷宗的常胜,看着来人,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之舟,你来了。” “黄之舟拜见军师。” “无需多礼,入座吧。阎辟,你也一起入座。” 三人慢慢坐下,有内侍上了香茶。 “我收到情报,跛人已经离开了定州。”常胜叹着气,“不管如何,在西面的边境上,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之舟,你来说说,这跛人先前留在定州,到底所为何事?” 黄之舟想了想,认真开口,“军师,我觉得不只是支援叛军这么简单。说不得,他还藏着其他的阴谋。但叛军之势,退得太快,以至于让他摒弃了下一步棋。” 常胜脸色微喜,对于面前刚擢升的大将,他是越来越满意。谦虚,而且领军有方,另外从种种的情形来看,这西蜀叛将,似乎是铁了心,要跟着北渝打天下了。 你瞧着,都在长阳娶妻生子了。 “之舟,你才刚回来,是否在做一件事情?” 黄之舟怔了怔,急忙起身跪下。 “不敢相瞒军师,我确实是派人去了南方。” “无事。我知道的,你想让人迁坟。” “正是,吾父惨死,留在南方一带,又无人祭拜。”跪地的黄之舟,眼睛慢慢发红,“军师放心,我即刻将人召回。” “迁坟之事,并无问题。”常胜安慰了句。在得到情报的时候,他隐约有些担心,后来发现是为了迁坟,整个人更欢喜了。 连父坟都能迁来内城,那说明什么。说明面前的这位破蜀将军,已经彻底对北渝归心。 “之舟,这事情你放手去做。不管怎样,我都是信你的。” “多谢……军师。”黄之舟抬头,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起来吧,你我继续商议事情。” 黄之舟点头,起身拍了拍袍甲。这副谦虚的小动作,又让常胜多满意了一分。 “不瞒军师,我当初在成都里,关于毒鹗和跛人,都算有一番了解。” “你说说看。” “众所周知,毒鹗擅长大略,不管是帮助徐贼入蜀,还是攻打凉州,拒北狄,灭妖后,都离不开他的谋断。当初凉州名谋司马修,亦死在他的手里。还好,此人已经死了。” “之舟,跛人呢?” 黄之舟想了想开口,“跛人东方敬,更擅长行军策略。他用计老辣,无形无踪,并不拘泥于定下死策。而是喜欢度势,再迅速应对出计。但出的计谋,往往是一击即杀的。当今天下,他确是谋断无双。” 常胜并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冷静。跛人东方敬,向来喜欢逆天奇策。不管是拒北狄的瘟计,还是破东陵的守城计,都堪称天下一绝。 最关键的是,跛人东方敬,如今不过三十余岁,除了双腿跛症之外,身体很健康。这样的人,以后争霸天下的时候,必然是最难缠的对手。 “之舟,青凤这人,你了解么。”常胜叹着气。天知道怎么回事,徐蜀王从西域那边,又带回了一个大谋者。而且这大谋者,看起来也手段通天,北渝的那位老羊倌,差点要气到回草原放羊了。 “青凤?”黄之舟犹豫了下,“我之前在蜀州,并未听过此人。听说年纪已经很大,算得上奇谋之士。” “西蜀现在,已经有两个大谋者了。”常胜仰着头,“虽然在大将这边,我北渝尽占优势。但不管如何,在西蜀,同样有晁义于文,柴宗苗通这些人,亦不可小觑啊。特别是西蜀水师都督苗通,便如襄江上的一座壁垒。我北渝大军渡江南下,只怕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大战。” “其他人倒还好。西蜀第一将于文,不过徒有虚名罢了。”黄之舟安慰道,“先前他亦是去了将官堂修学,军师猜猜,他双榜第几?” “第几呢?” “二十七位。”黄之舟笑了笑,“徐贼喜欢用人唯亲,这于文啊,不过是仗着资质够老,才做了西蜀第一将。我猜着,很多人是不服气的。” 常胜也有些欢乐。 “瞧瞧,有之舟在,这些西蜀的丑事,总能听得人欢喜。” 黄之舟急忙拱手,以作谦虚。 “无需如此。”常胜抬起头,一双眸子有了丝丝光亮。 “之舟,你可明白,我为何要重用于你。” “世家之将太多,军师不想变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便是了。我昨日去信问了主公,打算用你为一席大将,独掌一军。”常胜平静开口。 这一句,让捧着茶盏的黄之舟,动作一滞,茶盏“哐啷”一声摔碎在地。 “军师,这,这……吾黄之舟,以吾子起誓,此生定不负北渝,不负主公和军师所托,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黄之舟跪地叩头,“咚咚咚”的声音,让常胜的心底,像吃了一个颗定心丸。 ……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纪江可通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十一月,离着年关,只有月余的时间。 让徐牧欣喜的是,韦春也赶了回来。在当初,因为要跟着鲁雄,去敲定建船港的事情,所以暂时离开。 对于这位西蜀的大工匠,徐牧向来是喜欢的。韦春的功劳,放在一众西蜀悍将之中,也同样不逞多让。 “韦春拜见主公!” “韦春,起来吧。” 徐牧露出笑容,让韦春入座。 “船港的事情,现在如何了?” “主公放心,我和鲁雄将军一起,布置好了建船港的步骤。另外,主公所选的地方,算得上得天独厚。士卒开始伐林,工匠开始造木,只等船港建好,便打造远航的海船。” 徐牧松了口气。对于海船远航,他向来有种执念。但还好,目前看来是可行的。 “主公,我这次回来,是不放心五层船的事情。” “韦春,费心了。” 五层船,不同于海船。是西蜀为了迎合襄江水战,特意暗中打造的利器。以徐牧上一世的眼光,再加上韦春的匠法,这艘五层船,已经在有条有序地准备之中。 约莫还有个大半年,便能完工了。到时候,便是襄江上的巨无霸。 “韦春,步卒之甲,你有何建议?”想了想,徐牧继续开口。 “步甲?”韦春想了想,“若是步甲的话,我觉着……主公该仿照北渝的军制,优先打造一支精锐步卒。” 在西蜀,不管是水师,或者是骑军,徐牧都不担心。最担心的,便是步卒。认真来说,北渝的步卒,算得上天下精锐。而且常胜仿照曾经邺州大戟卫,编了不少精锐营。 如申屠冠,蒋蒙这些,都是步战的好手。特别是申屠冠,当初便靠着阵法,破了凌苏的围攻之计。 反观西蜀,虽然覆甲率提高了。但实打实地说,步卒之战,终归是比不过北渝的。按着常胜的脾性,不管或攻或守,都会将西蜀大军,诱入步战的地势。 韦春所提的建议,并非没有道理。但现在,西蜀要想打造一支步卒,需要太多的资源倾斜。 “韦春,容我想想。” 徐牧沉了一口气。如今的丝绸之路,已经是畅通了。从今年入夏开始,西蜀积攒的资源,也在慢慢增多,算得上是一件喜事。 也因此,西蜀的精良器甲,在行伍士卒中,覆盖得越来越多。 明面上,这份休战的协议,还有两年的时间。但河北那边,四起的叛军,已经翻不了什么水花。而且常老四带着大军,已经踏平了柔然草原。后方安稳,接下来,该是南北之争了。 “主公在想什么。” “无事。韦春,你先回府休息,得空了,来我这里喝盏茶汤。” 韦春点头起身,告辞离开。 坐在王宫里,只呆了一会,徐牧便起了身,带着孙勋,踏步往昌源街的方向走去。 这条街路,向来是西蜀官眷居住的地方。排头第一间,便是司虎的大将军府。当然,这东西并没有任何争执,司虎开了口,大家伙便笑着礼让了。 “主公,不是找傻虎?” “找他作甚,这家伙在带儿呢。” 陈景要去的,是街中心的丞令府,是小军师东方敬的府邸。从定州回来之后,怕这位小军师忧于国事,过度操劳,徐牧特地下了命令,让东方敬静养一月的时间。 一月的时间将过,但如今,徐牧有些忍不住了。 带着孙勋,脚步不紧不慢。待走到丞令府前,才发现不知何时,东方敬已经坐着木轮车,捧着一本书册,在府前认真读着。 旁边有个小书童,正伺候着上茶汤,等抬头看见徐牧,惊得合不拢嘴。 “主公来了。”东方敬放下书册,露出了笑容。 “伯烈为何在此读书?” “在等主公。”东方敬拱手抱拳,“主公担心,我会和老师一样,以至于操劳成疾。所以,才给了我一月的静养。但实则,我只需十日时间,钓鱼访友,下棋看书,数年的操劳,便已经差不多散去。” “主公,你我去城外走走。” 小书童震惊过后,急忙推起了木轮车。但力气太小,有些颠簸,徐牧索性接了过来,自个推着东方敬走。 东方敬颤手告罪。 “伯烈,无需如此。若是说谢意,是我徐牧谢你才对。这次入定州,你煞费苦心,总算是成功了。” 东方敬仰头,“这一步棋,老师布局之妙,乃世间罕有。我自然,要好好善用这枚棋子。” 城外的山色,已经变得光秃。山顶上的积雪,也慢慢变得更浓,约莫要覆盖整个群山之头。 南迁的候鸟,越来越少,天空上,开始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主公可想过,这三年的休战协议,是否会作废。” “想过。”徐牧点头,“哪怕是常四郎不愿意,但北渝世家们,会有催战的劝谏。” 东方敬想了想,“如今我西蜀,尚有三个方向要守。一个在襄江,一个在定东关,最后一个,则是定北关。” 三个方向,定州占了两个。 “如果说,明年北渝要打,那么只会从定州方向攻伐。毕竟一年的时间,北渝不可能操练出一支精锐水师,在襄江上战胜我西蜀。” “若是第三年开战,北渝基本训成了水师,那么极大的可能,襄江会起战事。若我估计,到时候或许会三路进攻。” 这个观点,不仅是东方敬,连着贾周也对他提过。襄江天险,能稳住江南之势。但凉地四州呢?若是被北渝攻下,不仅是凉地诸多马场,连着丝绸之路,都要彻底完蛋。 到时候,只能借着峪关和襄江,憋屈地守在南面。 “定州的东关和北关,地势都开阔无比,用来打骑战未尝不可。但主公须知,我西蜀现在是守方,不管如何,不能作第一轮的主动进攻,而是先守住北渝攻势,再复而反剿。当然,战场瞬息万变,一切定计,以度势为先。” 骑战的话,也未必是西蜀优势。北人善马,常四郎那边的燕州弓骑,不见得会比蜀骑差。 当然,卫丰的镔铁重骑,或许是一支利器。 “主公,我有一个想法。兵法之说,终归到底的大胜,是以我之强,击败敌人之弱。”东方敬抬起头,脸色无比认真。 “若是能诱北渝大军,先打一场措不及防的水战,我西蜀至少赢了三分。” “伯烈,怎么说?” “主公,襄江可通海?” “自然通。” “那么,纪江可通海?” “自然通。”徐牧脸色大惊。在中原的三十州,乍看之下,纪江和襄江并不相通,但实际上,都是大河入流,各通大海。 “这一计的可行性,我需要斟酌一番。兹事体大,主公啊,还需等夜枭死士的情报。若是能从纪江分兵奇袭,直捣北渝老巢,只怕是一件震惊天下的事情。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需要主公的海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能从海上迂回,再绕入纪江,绕入北渝腹地。” …… ps:最近事情比较多,欠的后面会补。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称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纪江通海,襄江也通海。自古以来,江水河流,奔流到海不复回。换句话说,东方敬的意思,是派一支奇军,绕入北渝腹地。 “伯烈,从海上过去,必然会途经青州,烟州,高唐州等等这些州境,如此一来,很容易被北渝人发现。” “除了青州之外,其他的地方,亦算是北渝腹地,守备并不会充足。但不管如何,我还需要想些法子,看一看这条策略的可行性。” 徐牧呼了口气。果然,不管是贾周还是东方敬,对于他的帮助,都是巨大无比的。 冬日冻寒,两人并没有久留,在一个余的时辰后,齐齐回了成都。 …… 同样回城的,还有一脸发闷的常四郎。他这几日的心情,并不太好。内城那边,好多个世家主齐齐上奏,让他回长阳,主持征讨西蜀的事宜。 骑在马上,常四郎闭了闭目。 比起西蜀来说,北渝更加富庶,战将和兵员,乃是西蜀的数倍。但亦有弊端,最近这段时日,由于江南羊倌的大败,由于西蜀伐虎蛮的大胜,不得不说,已经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让许多的世家,都生出了惧蜀之心。 对于西蜀,他们更想一鼓作气地攻灭,然后高枕无忧。 但北渝的水师,向来是很大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要休战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不仅平叛,而且还为了训练出一支精锐水师,准备和西蜀对抗。 只可惜,在江南那边,水师的事情,一直是蜀人的心头大患,穷尽了办法,阻碍北渝水师的进展。 羊倌荀平子,并不是庸碌之徒。同样的,也被那位刚面世的青凤,耍了一把。 常四郎心事重重,只觉得忽然乏累无比。 这一场争天下,并非是不争,而是其中的各种机关算计,利益计较,让他隐隐生出了厌倦。 “常威,老子想喝酒。”常四郎睁开眼睛,声音淡淡。 在旁的常威,急忙调转马头。不多时,便捧来了一坛酒。 常四郎拍开酒坛,仰着头,孤马停在飘霜雪的地上,舒服地灌了起来。 “少爷,我也要。” 常四郎仰头大笑,将还剩小半的酒坛,丢到了常威手里。 旁边的许多将领和士卒,都已经见惯不惯。自家的主公,向来不是个藏藏缩缩的人,也向来豪气得很。 “凯旋!”常四郎高举霸王枪。 “凯旋——” 在他的身后,跟随北伐的诸多北渝士卒,亦是声声高呼。这一次北伐,虽然时间尚短,但又打下塞外三郡之地,且留下了边军。 此后,作为养马州的燕州,再无外族之祸。 “主公回朝,主公班师回朝——” 几日之后的长阳,到处都是欢喜的笑声。多的是衣着鲜艳的世家子们,早早等在了城门边上,将常四郎迎入了长阳。 并没有歇息半分,只刚下马,在雪地上留下鞋履印子,常四郎便召集了诸多大将幕僚,入宫军议。 …… “我等拜见主公。” “拜见主公!” 抬腿将龙椅踹到一边,常四郎拉了一只鎏金椅子,沉默坐下。 臣列里,几个世家主脸色戚戚,不敢多言。按着他们的意思,想劝谏自家的主公,准备在皇宫登基的。 “诸位,莫不是想让我登基为皇了?”常四郎垂下头。一下子才明白,不仅是关于西蜀的战事,手底下的这帮人,分明是要劝他称帝了。 当然,在这种时候,称帝未尝不可。左右袁家人几乎死绝,天下间只有北渝和西蜀。 而北渝内的百姓,虽然会有些错愕,但终归也是没有意见。 “主公是古之霸王,又有天下大半的江山。若是称帝之后,再行南征之举,定会鼓舞士气,万人齐心,能早日打下西蜀。”一个世家老头,理了理长袍,急忙出列相劝。 “主公,那西蜀王徐牧,仗着小侯爷的帮衬,一直自诩是中原正统。但实际上,我北渝才是正统。主公称帝,实乃万民之福。”又有人跟着出列。 只一会,整个金銮殿内,至少有一半的臣列,都劝谏常四郎称帝。 常四郎揉了揉额头,转过了脸,看着下首第一列,沉默不语的常胜。 “中丞令,你的意思呢?” 常胜出列,“若是我常胜的建议,主公现在,最好先不要称帝。” “这是为何?” 常胜沉默了会,“自古往今,没有半个中原的皇帝。假若有,都会很快消亡。主公要做的,是开万代新朝。何谓新朝,乃是一统江山,四海归心。” 常四郎脸色满意。这便是,他现在不想坐龙椅的原因。 相对西蜀来说,北渝很大。 但相对整个中原来说,北渝还不够大。 他需要,打败那位老友,才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千古一帝。反之……若是那位老友打败了他,也同样会开新朝,同样成为帝皇。 常四郎更明白,若是他称帝。那么乍看之下,便该恩赏有功之臣。如此一来,会有许多州地被敕封出去,后患无穷。 他虽然性子候吊儿郎当,但该聪明的时候,会比任何人都聪明。 当然,为了安抚这群跟随的老世家,终归还是要做些脸面工程。 “称帝之事,本王另有打算。不过嘛,这次回到长阳,我亦想趁着机会,在冬日选一名妃子。”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朝堂上的许多人,都生出了激动之色。开始盘想族中的女子,哪个比较才色双绝,能入面前主公的法眼。 …… “族兄,这样一来,会养出一门外戚。”常胜脸色担忧,“但我也知,族兄是为了缓解称帝的事情。” “若是老仲德在,我巴不得他来做外戚。”常四郎叹了口气,“莫得办法,那些老世家们,若是看不到利益,不会罢手的。到时候,若真怕有外戚之乱,我会想法子。” “子嗣的事情……” “先莫提,我自有主张。”常四郎打住。 常胜点头,犹豫了下又开口,“这一次除了称帝之事,族兄应该知道,实则还有另一件大事情。那些老世家们,已经等不及了。” “我明白,都闹着要撕毁休战协议,南征西蜀。” “族兄当明白,老世家们一直这般想法,再缓下去,恐怕会闹出祸事。” “你的建议呢?” “哪怕不是举兵南征,至少要寻一个由头,灭一轮西蜀的威风,也好让老世家们的目光,暂时放到外敌的身上。” 常四郎站在寒风中,久久吁出一口气。 …… 第一千零七十章 打,或者不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整个冬日,留在成都城里,徐牧做的事情并不多。听回成都的大将述职,领着一众家人,以及诸将,去祭拜七十里坟山的忠义。 另外还得空,帮着族弟弓狗,选了一门亲事。是一位小吏之女,父女二人仰慕弓狗久矣。当然,安全为上,徐牧还特地考量了一番,发现没有问题,弓狗也羞赧地同意,索性便大办特办了。 转眼间,便到了开春。 三岁的徐桥,终于不用兜屁股了,在姜采薇的操持下,穿着干干净净的小褂裤,小雀雀也藏了起来。 当初贾周说,要亲自教导徐桥。但故人先逝,当真是一场遗憾。 “桥儿,以后跟着你狗福哥。等你长大几岁,再跟着你打铁爷爷,去学一手武功。” 虽然年纪尚幼,但徐牧很明白。关于徐桥,不仅是他这位父亲的期望,同样,亦是整个西蜀的将士幕僚,以及百姓们的期望。 少主徐桥,以后是要继位,成为一方雄主的。 “父王,虎哥儿让我跟着他学,学拔树。” “学个鬼,你让他教自己的儿看看!” 司虎这种力气,举目整个天下,徐牧都找不出第二人。学拔树?徐桥拔葱都费力。 “主公!” 开春的天气里,孙勋急急跑了过来。 “怎的这般急躁?” “主公,夜枭的密信,上面点了三红。” 三红,乃是重中之重的情报。 徐牧皱了皱眉,接过密信打开。只看几眼,脸色瞬间凝住。 “果然不出伯烈所料。” …… 成都王宫,如今坐着四个人。 徐牧,东方敬,小狗福,还有最后的殷鹄。 那封夜枭死士,加急送来的密报,里头的内容有些骇人听闻。大概是说,无端收到一个暗信,信里说,今年的北渝,极可能要撕毁休战协议,大军攻蜀。 “长阳里,知晓这种情报的人,必然是重将。会是谁,将这份情报暗中送给夜枭?”殷鹄皱住眉头。 徐牧和东方敬对视一眼,从双方的眼睛里,都猜到了人选。 “六侠,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如何应对。” “主公和小军师,先前列了三处要地。定州二处,襄江一处。但实际上,若是再细细列出,我觉着,襄江可分为三处,陵州,吴州,还有楚州。此五处地方,极可能是北渝先攻的选择。” 不得不说,殷鹄的分析很有道理。 襄江那边,徐牧倒不担心,以北渝现在的水师情况,除非想以卵击石,若不然,不会贸贸然渡江来攻。 最危险的地方,依然是定州。定东关和定北关,都有可能遭北渝先攻。 “主公,或许这送给夜枭的密信,乃是迷惑之用呢?”殷鹄想了想又开口。作为西蜀的第三席谋士,和东方敬不同,他向来喜欢分析。 “有道理,但宁信其有。”徐牧抬起头,“北渝现在,河北叛军剿杀得差不多了。燕州柔然那边,也已经平定。最关键的恪州江岸,因为我西蜀青凤的施计,使得羊倌功亏一篑。或许是说……北渝会放弃渡江,大军直奔定州。” 并非是危言耸听。 在当初,那常胜小军师,只以为毒杀了东方敬,甚至敢让蒋蒙强行渡江,妄图打入江南,占领桥头堡,让后军源源不断地攻入西蜀。 “伯烈,你怎么看。” 一直没说话的东方敬,想了想认真开口。 “撕毁协议的事情,主公也知,以常胜的性子,是极可能会做的,亦会劝服北渝王,不再拖延时间,想将我西蜀拖入南北决战。” 顿了顿,东方敬皱了皱眉。 “按道理来讲,常胜虽然喜欢冒险,但休战协议对于北渝,同样有利无弊。二虎相斗,若是拖着时间,北渝这只老虎只会越来越壮。所以——” 东方敬呼出口气。 “说不得在北渝,有了什么事情。那常胜小军师,才将这杆矛头,再次对准了我西蜀,缓解北渝里的祸事。再深思,北渝和西蜀最大的不同,便是世家与民道。或许,是世家的弊端,开始在北渝初显了。” 等东方敬一通话说完,整个成都王宫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单单一个撕毁协议的密信,东方敬却能从中推理,说到了北渝世家之患。 而且,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说的过去。 东方敬沉了口气,“我只问主公,想让西蜀迟些再决战,又或者说,现在便马上决战?” “自然是两年后,最为稳妥。” 东方敬沉默了下,“我估计,不会有两年之期。主公也知,这份休战协议,并不具备任何的约束力。主公与北渝王的老友情,在西蜀北渝两头大虎中,已经是岌岌可危。” “我还是那句话,常胜的意思,是至少要打一场胜仗,堵住北渝世家的嘴。若无猜错,应当是那些北渝世家,不断怂恿北渝王,试图让北渝王,立即挥师南下,与西蜀决战。若主公无意缓和,即可全面开战,将这场战事,演变成南北大战。” “若主公……想缓和,再争取一些西蜀发展的时间,则用些囚徒与不愿归蜀的降军,由我想些法子,送常胜一场军功。” 东方敬言之凿凿,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相当于,将主动权交到了徐牧手里。 “伯烈,此次的事情一过,这协议还能存在多久。” “很快的时间里,常胜会劝服北渝王,大军南征。主公要明白,只要打下了三十州,不管是南是北,是世家还是百姓,才算真正的高枕无忧。” 徐牧心里,亦有心开战。 他读过史,知道当初季汉的丞相,为何以攻为守,一心北伐。弱州之力,无法和强州拼发展。 现如今,丝绸之路的事情,已经趋于安稳,稻米已经丰仓,新募的蜀卒,也士气高涨。镔铁重骑整装待发。韦春的五层船,已经步入大建。 南海那边,赵棣病愈,愿与西蜀共进退。 东陵灭亡,江南归心。 若是说最大的遗憾,便是东方敬的通海之计,尚没有定策。 打,或者不打,全在于徐牧的一句话。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东方敬之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若问,伯烈的建议呢。” 东方敬认真抬头,“若问我的建议,主公可以开战。北渝现在水师孱弱,襄江天险,只需留苗通在,那么便无忧矣。而且,北渝世家杂乱,此时若让了一场胜利,只怕会让北渝的人,更加团结一心。” “伯烈所言,正是我的意思。”徐牧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战争所最为重要的,便是粮草。 但现在,不仅是西蜀种稻的丰收,还有剿灭粮王收缴到的,哪怕全面开战,也足够西蜀撑三四年。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若是这般开战,西蜀虽然同样是守势,但也在隐约之间,破了北狄的大军南攻,变成拉锯战。 “殷鹄,你的意思呢?” 殷鹄笑了笑,“主公,这一年多的时间,老子早淡出个鸟了。打便打,还让什么一场大胜,岂非是长他人的威风!” “狗福,你呢?” “韩幸虽年幼,但亦知士气不可辱的道理。” 徐牧仰头,靠在了王座上。 便如这些年,他一直在夹缝中求生,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粮草。但现在,有诸多老兄弟的支持,这一步,他该踏出去了。 “伯烈,你可有妙计。” “主公放心。”东方敬笑了笑,“此次开战,我等第一的目标,便是内城边境的鲤州。若无猜错,常胜小军师,会选择从定州方向而来,想讨一场大胜。” 内城数州,其中以鲤州最为贫瘠。州境很小,申屠冠的大宛关,便是在鲤州边境上。 打下了鲤州,便算有了攻入内城的桥头堡。但一样的道理,申屠冠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硬得很。 “小军师,那恪州如何?” “没有水师,蒋蒙不敢入江,说不得,到时候还会调离恪州。” 殷鹄点头,又继续问道,“这样一来,岂非是说,我西蜀天下精锐的水师,便毫无作用了?” “莫急。”东方敬笑了笑,又和徐牧对视一眼。关于水师的作用,在先前他们已经谈了。 不过,这件事情,需要鲁雄那边,至少先建造出一批海船,如此一来,才能让水师,从海上绕到纪江。 …… 一场商议之后,有了初步的计划。天色已晚,殷鹄和小狗福都离开了王宫。唯有东方敬,还坐在椅子上没走。 “伯烈担心的,可是暗子?” “正是。”东方敬点头,“起了战事,我西蜀要的成果,还没有达到。暗子现在,虽然能掌领军队,但兵数并没有太多,而且这些新带的营军,也没有将暗子当成军魂。因此,我需要想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东方敬犹豫了下,“主公可记得河北的叛军。” “记得,伯烈来了信,那叛军主将,好像叫什么胡富。” “正是,我打算将叛军献祭,让暗子立下一份大功。如此一来,不管是声望还是战功,暗子都会很快擢升。” 徐牧脸色沉默。 “主公,胡富不愿投蜀,也就是说,在他的心里,亦是对我西蜀,没有任何的感情。双方无非是为了共同之敌,才暂时走到一起。他先前时候,还来了信问我,何时攻伐北渝,到时候,他自会配合。到了现在,据他所说,已经又聚了六七千的叛军。” “但这支叛军,武器残破,覆甲率忽略不计,大多数的人,原先是马匪和河北四王的残部,只为了攻下城关,能掠夺一番。真要攻伐从定州攻伐北渝,这支人马的作用,并不会多大。真正有作用的……该是暗子的那一支人马。” “伯烈,交给你去做吧。” 东方敬认真拱手,“主公需明白,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管哪一位,都是踏着尸山血海,位登九五的。这等折寿的事儿,我向来是做惯了。” 徐牧伸手,握住了东方敬瘦弱的肩膀,眼睛有些发红。不管是贾周,还是东方敬,这两位天下大谋,为了西蜀大业,已经是处处呕心沥血。 “开战以后,天下的局势,会扑朔迷离,而暗子也有了一个很大的好处,能因此避过许多人的眼睛。不过,这一次开战,主公需要注意,让北渝先挑起战事,随即我西蜀,发出天下昭文,以安抚百姓,意在替天行道,成为占据大义的一方。” “另外,调兵之事,也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到时候,撕破协议的常胜,定然想不到,我西蜀是真敢打,刚巧,能给他一个下马威。” “待战事一起,我便去定州。江南那边,让黄家主费心吧。” 先前的计划,是以守为主。但徐牧知道,面前的东方敬,向来不是固守的人,最喜欢度势用计。 夜色逐渐深去,有些疲乏的东方敬,告辞之后,离开了王宫。 徐牧并没有回后院,而是重新坐了下来,让孙勋研磨之后,提笔写了一封信,送去西域。 不仅要调回晏雍,更要让楼筑那一批西域王,准备配合西蜀,聚兵赶来助战。 三年的休战协议,才一年余的时间,双方的局势,随着一场场的针锋相对,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 “孙勋,送信给夜枭的时候,顺便和你家虎哥儿说一声。” …… “打仗了?要打仗了?”抱着娃娃的司虎,眼睛蓦然睁圆。在他的身边,另一个好大儿孟霍,刚好入成都,听到消息后,却是一脸的欢喜。 “我还想着今年再生一个,这些遭瘟贼。”司虎骂骂咧咧,又忽然觉得不对,会教坏了儿,急忙抬手,赏了自个一记耳光。 “傻虎,我来传信儿,你不给个彩头?”孙勋站在一边,恼怒地问道,“若不然,等你儿长大了,我便和他说,他老子逛清馆的时候,被我抓着了。” 司虎大惊失色,急忙从怀里摸了几两碎银。幸好夫人鸾羽不在,要不然,今晚又要睡老柴房。 孙勋满意地收好银子,却终归认真地看了看司虎。 “虎哥儿,打仗莫贪功,你若真死了,我便觉得好无趣。” “孙狗儿,你再咧咧,我司虎要杀人灭口了!” 孙勋转身,朝着司虎拍了拍屁股,又怕被司虎追着打,赶快一溜烟儿,跑出了大将军府。 不多时,黎明将至,大将军府外的天空,一丝曙光从黑暗中挣脱而出。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定州战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江南,吹着江风的黄道充,今日收到了成都的密信。信里给了他一个信息,要不了多久,西蜀将和北渝开战。 看了几遍,黄道充才缓缓放下了信,整个人迎着江风,露出了笑容。 “打便打,卵大的坐江山。” 黄道充明白,能走出这一步,自家的那位蜀王,以及跛人小军师,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北渝虽然难啃,但这一场,并非是没有机会。 “大风起兮——” 黄道充站起来,朝天呼喊,江风灌入他的袍子,呼呼作响。 南海,交州城。 病愈的赵棣,坐在王座上,咳了两声后,将手里的书信,小心放在了一边。 信,是蜀王给的,是一封让他助战的信。 只可惜,病弱残躯,无法带兵远行。 “赵栋。”终于,他沉默了下,喊出了自家嫡子的名字。上次的事情,终归有这不成器的,开始学着沉稳。 “父王,我在。” “十日内,我要整合南海五州的兵力,共三万大军,由你代做主将,经楚州入江南,与西蜀大军会师。栋儿,你可记着我说的。” “记着,西蜀在,南海昌盛。西蜀灭,南海五州不复存在。” 赵棣满意一笑,“此次出征,休要滥用军权,阮秋将军亦在那边,凡事与他多商量,他会帮你的。” “父王放心。” 赵棣长呼一口气,远眺着王宫外的天色。终于,这旷世的南北之争,将要全面开启。当然,他并没有意外。在一场场的针锋相对下,西蜀和北渝之间,矛盾已经不可调停,一经爆发,必然不死不休。 近一个月的时间,西蜀各方,都在暗中调度兵力。 西域诸国。 楼筑昂起头,看着周围的国王。他并没有多言,只将手里徐蜀王的书信,一字不落地读完,不多时,整个小王宫内,尽是奋勇的呼声。 …… “行军,继续行军!”一支浩浩的黑甲军,逾五万人,正循着内城鲤州的边境,奔赴大宛关。 这一次,亲自领军的人,正是小军师常胜。 骑在马上,常胜皱着眉,脸庞间满是冷静。这天下人,只将他当成了北渝小军师,但似乎是忘了,哪怕论天下十大名将,他亦占着一席。 “小军师有何打算。” 常胜皱眉,“拖得太久了。北渝的那些老世家,约莫是都有不满。” 先前他的族兄选妃,花了些时间,算是安慰了一把。但不管如何,内城老世家们要的,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定东关那边,如今是西蜀悍将柴宗在守,城高墙厚,我等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我与他相熟。”常胜沉默了会,吐出一句。当初为了对付粮王,两人走得很近。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会成为敌人。 “我了解他的性子。认真地说……他是个很小心的人。怕辜负了徐蜀王所托,所以一定会尽力,守住定州。但他似乎是忘了,不仅是定东关,定北关那边,同样是危险无比。我已经勒令,让破蜀将军黄之舟,带人去佯攻定北关了。北关告急,小心翼翼的柴宗,极可能会离开东关,奔赴北关。” “到那时候,才是我出手的机会。” “军师之意,是要和西蜀开战了么?” 常胜叹了口气,“这天下大势,并非是由我来定,也并非是由跛人来定,定下这大势的,乃是天意。到了现在,我北渝和西蜀,已经到了一个爆发的临近口子。” 当初定下的大策,是渡江南侵。要知道,比起渡江南侵,面前城高墙厚的定东关,更加难以征服。 但这一场,不得不打。北渝里,与西蜀开战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哪怕是自家的那位族兄,亦无法左右。 “我不知跛人的想法,但他若是聪明的话,当知晓我的意思,只需要让一场胜利,北渝和西蜀,便能相安无事。若不然,便只能全面伐蜀了。” “真要伐蜀?”阎辟吃惊。 “有何不可。”常胜面无表情,“老师的遗志,是大军南侵,不给蜀人苟延残喘的机会,一鼓作气定下江山。” “小军师的意思,是放弃渡江,攻打定州吗?” 常胜垂头皱眉,“不得不说,跛人那边,彻底堵死了渡江的机会。但事情,终归要看西蜀的选择。” “小军师,西蜀现在,敢与我北渝开战么?不管是器甲还是粮草,甚至战马,都不如我北渝。军师说笑了。” 常胜不答,隐约间,忽然觉得阎辟的分析,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 “如我所料,定北关那边,已经起了战事。”东方敬脸色平静,“另外,领兵的人,是北渝的破蜀大将黄之舟。” “那叛贼!”在成都王宫里,不少的大将听到这个名字,顿时都脸色动怒。 “这便是北渝小军师的意思,由黄之舟领军,激怒我西蜀。不管是封号,抑或是他本人,他算得上是西蜀的逆鳞。柴宗那边,已经从定东关过去了。” “那岂非是说,定东关没有大将镇守?”在王宫里,韩九担心道。 “有的。莫要忘了,先前我西蜀,也在调兵遣将。陈忠那边,已经赶过去了。” 徐牧坐在王座上,并没有立即发言,反而是让东方敬,将如今的形势,慢慢地说出来。 现在整个西蜀的兵力,共有十二三万。南海五州,以及阮秋的海越人加起来,该有七八万。西域那边,以骑军驰援,也该有二万人。 最后的山越营降卒,怕生出祸事,只先动用两万人。 全部加起来的话,如今共有二十五万左右的大军,准备参与和北渝的决战。但在徐牧看来,北渝那边,可参战的人数,至少有近四十万。而且,这还不包括那些世家门阀的私兵,全算进去,只怕有四十多万的人马。 不管在器甲,粮草,甚至是战马,都不如北渝。 但既然决定开战,那么便没有了回头路。而且,按着东方敬的建议,只要拖住战事,不让北渝成为鲸吞之势,那么等鲁雄那边的海船造好,还会有一个杀机。 虽然不管怎么看,双方此时都会有些仓促。但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引线,便能引发出一场天下大战。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三位天下名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可写昭文,便当敬告天下百姓,我西蜀乃是替天行道。是北渝那边,先挑起了战事。”东方敬认真开口。 徐牧点头。还是那句话,你要想做大事,往往都需要一份大义。 北渝现在,约莫是放弃了渡江,转而攻打定州,不管是北关还是东关,只要破了一处,那么对于西蜀而言,将是灭顶之祸。 “那么诸位,便请各司其职。我徐牧还是那句话,我西蜀离着天下,只差最后一步,敢问诸位,可敢踏出去!” “自然敢!”无数的西蜀大将,尽是脸色激动。 徐牧呼出一口气。按着计划,东方敬很快要赶去定州坐镇。而江南这边,若是北渝让蒋蒙的东路军调走,那么老黄便也会北上参战。 这场南北之争,约莫是要全面开始了。 …… 定东关外。 常胜皱住了眉头,他收到情报,此时在定东关上,柴宗刚走,便有另一位西蜀的大将。乃是西蜀里,最为擅守的陈忠。 这隐约是说,西蜀是真敢打了。 “小军师,现在如何。”申屠冠在旁,也皱了皱眉。他有些不明白,定东关城高墙厚,又有数万人在死守,哪怕他们十几万的大军,也未必攻得下。 “申屠将军,主公有问,若是急行军,一日能行几里?” 申屠冠想了想,“兵贵神速,一百二十里左右。” 常胜点了点头。 “申屠将军,那么,便先由你大军攻城。记着,以佯攻为主,莫要有太大的伤亡。” 申屠冠沉默了下,点头领命。他是知道的,北关那边,破蜀将军黄之舟,同样也是佯攻。 这小军师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出二日,便会有大儒,在长阳写下昭文。便说西蜀去年入冬,杀死壶州百姓共计万人,而我北渝,乃是替天行道。” “去年入冬?莫不是跛人借着几万难民,扮作了蜀卒?” “这事儿,无非是一轮由头。不管怎样,我北渝不能师出无名。”常胜的眉眼间,已经露出一份坚毅。 “申屠将军,你先按我的意思去做。” “领小军师的命令。” …… 定东关上,带着大军参战的陈忠,看着城关之下,浩浩的北渝大军,不知觉间,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先还在凉州打马匪,不曾想,急促之间,便领了军命,赶到了定东关。 “可有情报?” “陈将军,有探子禀报,至少十五六万的北渝大军。” “十五六万。”陈忠目光沉沉,“好在柴宗一直布防,没有失去第一场守坚的先机。” “将军,申屠冠领军叩关!” “死守城关!”陈忠不慌不乱。这座定东关,一直在加固修葺,到了现在,已然是一座天下雄关,能据险而守。 果不其然,远远的,陈忠便看见了申屠冠的旗号。他不敢掉以轻心,催促着手下士卒,奋力守关。 连着三日,申屠冠都无法取得丝毫进展。 又近黄昏,双方偃旗息鼓。 北渝营地。 走到中军帐的申屠冠,刚要请罪。 “申屠将军,无需如此。”常胜露出笑容,“定东关城高墙厚,一时攻不下,乃是正常不过。” 申屠冠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先前北渝的定策,是渡江南下。说不得,会比攻打定东关,要容易一些。 “实际上,我有事情要劳烦申屠将军。”常胜屏退左右,脸色忽然变得认真。 “我先前有问,申屠将军若是急行军,能一日多少里。将军说了,每日一百二十里。但我希望,将军再快一些,每日一百五十里路,三日时间,带大军赶到恪州那边。” “小军师,可是暗中行军?但西蜀探子诸多,只怕要被发现。” “将军放心,我早些时候,已经在南下的方向,选了一条小道。这小道一带,都被我萧清。” “军师,莫不是让我渡江?” “正是。” “战船呢?我听说蒋蒙将军那边,打造的战船并没有多少。” “确实并无多少战船。” “没有战船……如何与西蜀打水战。” “不打水战。”常胜继续开口,“以部分战船,和世家的商船一起,送将军渡江。” “攻打陵州么?陵州那边,向来是西蜀都督苗通,巡守的重地。” “不,是让将军登岸,攻打楚州。楚州有外伸的半岛,只要将军速度够快,一天一日内,足够登岸。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西蜀现在把守的重心,都在定州。不管是跛人还是徐蜀王,会认为我现在无计可施,只能强攻定州。另外,蒋蒙的大军,亦会助你一臂之力。” 申屠冠冷静点头,约莫是明白了面前小军师的意思。 “小军师让我攻城三日,意思是要让蜀人知道,我申屠冠一直在定东关下露脸。但实际上,我需要急行军,赶去恪州。” 常胜淡淡应声,“不仅如此,我已经去了信。要不了多久,主公的大军会亲临大宛关,拖住北面的战事。” “那……小军师你呢。” 常胜面无表情地抬头,“亦会南下。天下人都知,我北渝水战,是肯定不如西蜀。但我常胜,为何要打这一场呢?如今西蜀兵力北调,江南势必会空虚许多。正是南征的好机会。” “申屠将军,蒋蒙将军,还有我常胜,三位天下名将,浩浩大军,要会师打一个楚州,胜算如何?” “楚州的守将是谁。” “于文,听说是西蜀第一将。但我又听黄之舟说,于文并非名将,有些庸碌。” 常胜呼出一口气。 “申屠将军,这事情知道的人,只有你我几个。你当明白,若是这一场奇袭会师,如果能成功,西蜀的败势,便无可挽回。” “这先前……便是小军师开战的初衷么。” “不对,这是我的第二步,用来应对跛人的。”常胜声音沉稳,“西蜀敢开战,南军北调,只以为襄江无忧,这便是大错特错了。” “安全起见,今夜之内,申屠将军必须选一个替身的将军,坐镇在大宛关,我亦是如此。至于蒋蒙那边,我已经去了信,他也会立即配合。” “江南的青凤呢。另外,若是西蜀都督苗通那边,巡江严防——” “羊倌军师,会想出一计,将青凤和苗通,引到襄江吴州的那边。” “何计。” “到时便知。敢问申屠将军,名将榜第几。” “约莫是第二。” “蒋蒙排第四,我常胜亦占一席,排第六。哪怕不论计谋,单单你我三人,三位天下名将,还攻不下一个楚州于文么。” “攻破楚州于文,大军登岸南征!” ……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羊倌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得后退!”陈忠立在定东关上,满脸都是战意。 这几日的时间,他看到了北渝名将申屠冠,看到了北渝小军师常胜,如这些人,此时都齐聚在关下,想着法子,要叩开定东关的大门。 “给成都的信,可送出去了?”趁着空档,陈忠回头去看。在旁的一个裨将,急忙抱拳。 “陈将放心,已经送出去了。” 陈忠点头。要知道,这一次定东关下,算得上北渝精锐会师。不管是申屠冠,还是常胜小军师,单单拿出来一个,都是举世闻名的大将。 不过,再要不久,西蜀的东方小军师,亦会赶来定东关坐镇了。到时候,看城下的这些北渝人,要如何打败小军师! “陈将,天色已晚,敌军退去!” “传我军令,增派巡夜的人手,不得大意!” 陈忠抬起头,看着前方不远,隐约间,如星罗密布的北渝大营,不知觉眉头紧皱。 并无出错,北渝人果然是要强攻定州。 …… 星夜之下。 申屠冠穿着劲袍,迎着晚风骑在马上。在他的身后,约有六七万的本部士卒,亦是轻装上阵,穿着劲袍,只带了随身的口粮,和一柄长刀。 等急行军入了恪州,小军师在那边,已经准备了铠甲。 “申屠将军,这一次,你我将并肩作战。” 晚风中,常胜骑在马上,亦是如此。两军合计将近十万人,再加上蒋蒙那边,可以调动三万的大军。 共计十三万人,三个天下名将,千里奇袭之下,若是还攻不下一个楚州,如何说的过去。 “申屠将军放心,我已经寻好了替身,只要错开十日左右的时间,哪怕蜀人发现,亦无可挽回了。” “愿随小军师!”申屠冠仰着头,声音豪气。 “急行军!” 不多时,循着常胜留下的长道,星夜下的十万北渝大军,开始了第一轮的急行军,奔袭到恪州,再接着商船与战船,避开蜀人的水战,叩关楚州! …… 恪州江岸,坐在江边的羊倌荀平子,久久不动。他亦有听说,定州那边,北渝和西蜀,已经是彻底开战,不死不休。 但无论如何,他答应了常胜小军师一件事情,那便是,想方设法,将在襄江巡守的西蜀都督苗通,引到吴州一带的江域。如此一来,小军师那边才有机会。 认真地说,这确是一次北渝上下,强强联手的妙计。 “军师,时间不多了。”蒋蒙呼了口气,急步走来。不管是他,或者是面前的羊倌军师,都收到了常胜的密报。 “我腹中已有良策。”羊倌抬起头,如霜一般的白发,在江风中起舞。他所顾虑的,无非是对岸的青凤。 但并非是说,青凤是智绝天下了,永远不会中计。 “蒋蒙将军,你可知青凤在陵州的军务?” “自然是镇守江南。” “无错。”羊倌笑了笑,“但实际上,更为重要的,他是要防着我,防着我这个老羊倌要造船,要操练水师。所以,先前我不管做什么,他都会百般阻挠。” “军师的意思是?” “我等现在,还剩多少战船。” “不足三百艘。但军师放心,战船虽然不多,但先前的时候,小军师收了很多的商船。到时候,用来渡江即可。” “北渝掌握天下世家,世家商船良多,并不奇怪。蒋蒙,你调两百艘战船,从恪州江岸出发,去到江心附近。记着,若遇着西蜀水师,立即返回,莫要被蜀人包围了。” 蒋蒙怔了怔,“军师,若是这样一来,是肯定要被蜀人发现的。” “他自然会发现,而且会想,我荀平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我到时候,在吴州闹出一些动静,他只会以为,吴州那边说不得有军情。” “军师,什么动静……” “我记着你说的,吴州里尚有百多人的探子。” “正是。其中还有一个,是铁刑台的首领,内城张氏世家的嫡子。” “他愿赴死么?” 蒋蒙怔了怔,呼出一口气,“应当是愿意的,若非如此,便不会加入铁刑台了。” “让他暴露,传出情报,便说我北渝,将要从吴州登岸。” “若是暴露,极可能会死。” 荀平子闭目,“顾不得了,不管如何,这一次,你我需要完成小军师的定策。” “陵州船坞被毁,先前又伤了民心。我猜着,那位青凤的目光,亦是转向了其他地方。蒋蒙,便按我说的做吧。” 蒋蒙沉默了会,点了点头。 …… 只在两日后,黄道充便收到了情报。 “马毅,你的意思,是在陵州江面,发现了北渝的水师大军。” “正是,约莫二三百艘。但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 “那些北渝战船,似是士卒不多,而且,一遇到我西蜀水师,便急急退回。” 黄道充皱了皱眉。 却在这时,又有情报送了过来。待黄道充打开,脸色微微一惊。情报上,说在吴州江岸,发现了北渝水师的踪迹,但很快,又藏入了芦苇荡里。 而且,在情报末尾,还提了另一件事情。说在吴州境内,抓捕了一个北渝铁刑台的首领,那首领宁死不从,直至要用蛇噬之刑,才招了出来,说北渝大军,将从吴州渡江。 黄道充陷入沉思。 如今陵州的对岸,恪州的中段江域,那位羊倌,基本要被他玩死了。现在看来,若是吴州的话,似乎并不奇怪。毕竟,陵州有他和马毅,而左面的楚州,有于文在。 反而是右面的吴州,因为贫瘠,却靠近入海口,并没有派出大将。 “都督苗通呢?”黄道充想了想开口。 “听说了吴州的事情,已经先赶过去了。但军师,先前在陵州的江域,分明见到了北渝水师。”马毅说着说着,忽然眼色一凛,“军师,我明白了,这陵州出现的北渝水师,意在混淆我等的视线。说不得,他真正的目标,正是吴州!” 黄道充并没有作答。犹豫了许久,又抬头看着面前的襄江。 小军师不在,这偌大的江南,是徐蜀王交由他来守,不管任何时候,他都不能掉以轻心。 “军师,吴州恐有大祸!” 黄道充沉着脸,久久才吐出一句,“马毅将军,你辛苦一趟,带人去吴州那边。” “那军师呢……” “不知为何,我忽然不想离开陵州。三州之间,陵州最中,不管是左右两边,我都能最快的时间内,得到情报。如今战事紧急,若去了吴州,我是担心会中计。当然,若是吴州真有兵祸,我必会很快赶去。” ……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吾于文,字文则,以剑杀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什么。”江岸边,羊倌皱眉。 “你的意思,青凤没有离开陵州,反而是派了大将带人过去。” “正是,那青凤一直留在陵州不动。” “不愧是大谋。”荀平子眯了眯眼,“若是如此,倒是有些碍事。” “军师,申屠将军那边,很快便要赶来了。” “我当然知晓。”荀平子站起了身,“莫得办法,我亲自去一趟吴州,看那羊倌,会不会跟着过来。他明白的,我与他的计谋厮杀,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出现在吴州,他岂能放心?” 蒋蒙脸色狂喜。 荀平子笑了笑,“但这样一来,攻楚州的事情,我便不得参与了。蒋蒙将军,你我同僚多日,这一回,便恭请尔三位天下名将,打下楚州!如今,苗通已经先行去了吴州,只剩一个青凤,又无大军,说不得,他发现我在吴州,也要跟着去的。” “大事可期!” 蒋蒙的一张脸庞,也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我听说,那楚州于文,是什么西蜀第一将,这一次,我定要亲手,斩下的他的首级!” …… 楚州,半岛上的一座江城。 此时,一员三十余岁的西蜀大将,正坐在案台上,认真地看着兵书。在案台的旁边,还搁着一份密信。 从成都送来的密信。信是自家主公寄过来的,里头的内容很简单,说定州战事紧急,南军北调,正在和北渝厮杀。但叮嘱他在楚州,亦要小心为上。 呼。 于文放下了兵书,沉默地抬起头。若无记错,他跟着自家主公,从长阳告老开始,再随着拒北狄,占蜀州,已经是六七个年头了。 当初的金刀卫,已经成了西蜀的一员大将。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他总觉得,自己寸功未立。不像晁义苗通那些人,他的为将资质,约莫是有些庸碌。 所以,他两三年的时间,他只得以勤补拙,不断研读兵书,希望有一日,不负自家主公所托。更要堵住天下人的嘴,说什么西蜀第一将,居然是个名不经传的庸将。 于文抬手,捋了一把蓄起的山羊须。 在西蜀里,他并不显眼。但至始至终,他有一点做的极好,便是主公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没有任何的怨言。 起了身,于文走去楼台,远眺着半岛外的江色。 他的同僚大将,正在定州厮杀。只可惜,他是不能参与了,还要守着这襄江,提防北渝人的进犯。 吾于文,终有一日,要成为西蜀第一将。 …… 踏踏踏。 夜色当空,在恪州西岸的一座小城,忽然间,密密麻麻的都是黑影。 虽然只有二郡之地,但恪州的疆域,便如一只卧蚕,江岸线极长。但不同于恪州中段的疆域,在西岸这边,江岸低洼,时常会有江洪,向来不是造船坞的好地方。 反而因此,滋生出许多的芦苇荡,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此时,在晚风中,原本在芦苇荡里的水鸟,忽然间急急飞了起来,绕着头顶长啼。 呼,呼,呼。 紧随着,芦苇荡里又有无数船影出现,从芦苇荡深处,被人推了出来。 “末将蒋蒙,参见小军师!见过申屠兄!” 并没有打起火炬,只在昏色之下,三个天下名将,互相客套了一番,纷纷露出了笑容。 “小军师,申屠兄,商船早已经准备好了。虽然有些拥挤,但足够我等这支大军,渡江攻入楚州。” “蒋蒙,楚州江域那边,肯定会有于文的探船。” 蒋蒙点头,“小军师放心。楚州在西蜀的布局里,向来是以守江为主,然后是助战陵州,并没有多少水师。苗通的水师大军,已经被羊倌先生用计,诱去了吴州一带。” “西蜀的青凤呢?” “他……依然在陵州。” 常胜沉默了下,并没有责怪,点了点头。实际上他也明白,这次千里奇袭的困难。但不管如何,要想打赢跛人,只能出这种奇计。 否则,单单是些阴谋阳谋,很容易被跛人看穿。 “蒋蒙,你带着多少人马?” “另外之数。羊倌先生为了拖住苗通,带走了一万人。” 常胜点点头,即便合计只有十二万人,对于楚州而言,也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目了。 要知道,现在西蜀的大军,都已经北调,死守定州。 这江南一带,虽然说不上防守空虚,但终归是兵力不多。如今,正是一鼓作气的好机会。 蒋蒙和申屠冠对视了一眼,两人又转过头,看向面前的常胜。 常胜再无犹豫,这一场奔波,原本要做的,便是奇袭楚州半岛,登岸江南。只要打乱西蜀的江南大势,到时候,有楚州半岛这个桥头堡在,后面的南征大军,会源源不断的赶过来。 定州那边,不管是东关还是北关,不仅城高墙厚,更是西蜀精锐驻防,很难打下来,无疑,江南是更好的选择。 “听我军令。”常胜咬了咬牙。他今年才二十五,却已经是三军主帅,这一次,便要带着三军,去打一场,让整个天下瞠目结舌的奇袭战。 “登船!” “军师有令,速速登船!” “登船——” “攻破楚州,活捉西蜀于文!” 夜色下,急行军的十万余人,只暂歇了几个时辰,便又登上商船,仗着天色,准备奇袭楚州。 …… “于将军,天色暗了,还请早些歇息。” 正在楼台上,看着远方失神的于文,听到护卫的轻唤,才点了点头。 他的人生,算得上出彩。虽然不是个大户公子,但年轻时,便敢抱着一柄剑,遍访天下名师。当然,并非是要做侠儿,而是立志为国效力。 后来他考上了武进士,再靠着积攒的军功,擢升为金刀卫。他以为,他的人生,应该是要在朝堂里,在皇宫的御道上,走完这一生。 直至他遇到了小侯爷,他并无二话,仗着心头尚热的血,帮忙救国,帮忙斩奸相。 又直至他遇到了主公—— 他才发现,他三十五岁的人生里,该有一场更大的波澜壮阔,才算不枉此生。 吾于文,字文则。 愿为天下先,以剑杀乱,乞一场太平盛世。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弃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之下,襄江之上。 一大片浩浩的船只,一眼望不到尽头,载着十万多的大军,开始渡江,准备攻入楚州。 站在船头,常胜满脸都是冷静。为了这一场奇袭,他深思许久,才诱得跛人赶去定州,才诱得西蜀南军北调。 是时候了。 常胜呼出一口气。一直被跛人压在头上,但天下人似乎忘了,他不仅是北渝的小军师,更是排名第六的名将。 如今,聚在他身边的,不仅有申屠冠,还有蒋蒙,皆是北渝的举世之将,错开跛人的回援时间,此次当有一场大胜。 “顺风鼓帆,全速行军——” 层层命令之下,诸多的商船,夹杂着不少战船,齐齐往楚州方向逼近。 在楚州江域的前线,按着于文的布局,自然有巡逻的水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不管如何,都是尽忠职守的好汉。 在看到前方,浩浩荡荡的一大片敌船之后,巡守的三百多人西蜀水师,先是震惊,又立即冷静下来。 为首的一个裨将,是当初跟随窦通的蜀南人,算得上久习水战。他并未慌乱,分派了几艘战船,迅速往回禀报。随即,便带着余下的人,为回禀的战船,断后拖延时间。 “水距三船的距离,列长墙阵——”蜀南裨将须发皆张,声声怒吼。 蜀南人久居山林,穷其一人,很多人都没有想过,如窦通,如窦忠,许许多多的蜀南好汉,却葬身在襄江之上。 “浇火油!”裨将回顾周围,跟着他一起留下来的百多士卒,无一人后退,按着他的命令,迅速将火油,浇湿了整艘战船。 “点火。”裨将抽出火折子。 “点火!” “点火!!” “同回七十里坟山!” 其他船上的士卒,皆是怒声高喊,视死如归。 逆风而行,只能靠人力划桨。 即便只有六七艘的战船,却如千军万马,烧成了火舫,直直往前,朝着对面,如同庞然大物的北渝巨大水阵,冲了过去。 …… “这是怎的,这些蜀人……”一个头军的北渝裨将,惊声大喊。他甚至看得到,那些撞过来的火舫,不到十艘的数目,在火海与江水中,用尽了一切法子,往前直行。 直至有人跳江,有人被烧死。 “避——”常胜亦是大惊,料想不到这些蜀人水师,如此豪胆。 “军师,顺风鼓帆,船速太快,一时避不开了!” 那六七艘的西蜀火舫,在北渝大军的目瞪口呆中,一下子撞了过来。轰隆一声,第一艘火舫杀到一艘巨大商船边上,不多时,便打起了一股巨大的火势。 连着附近的两艘商船,都跟着烧了起来,许多的北渝士卒,惊得纷纷跳江遁逃。 “该死的!”蒋蒙胆战心惊,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在这三人之中,他和蜀人是打仗最多的。亦能了解,那些蜀人的死志,何其英勇。 一个西蜀裨将,在船头被烧成了火人,却没有跳江苟活。按刀远眺的模样,化成了一尊灰雕,久久映在常胜的心头。 常胜沉默叹息,看着前方,被连着烧起来的十几艘商船,只怕这一鼓作气的士气,要被折去许多。 “先救火。”常胜冷着声音。 不得已,只能先清除火势,再迅速行军。但这样一来,势必给楚州的于文,争取了更多的时间来准备。 …… “急报,前线急报——” 一骑快马,从江岸的驿站,急急跑入了城中,再跑到郡守府外,迅速停下。 正在看兵书的于文,惊得起身,沉步往外走去。 “禀报于将军,我楚州江域外三十里,发现北渝大军!赵天将军,以战船烧成火舫,断后送人回来报信,已经殉了……” 于文眉头紧皱。他从未想过,在这种时候,居然会有北渝人的大军,渡江来攻打楚州。不仅是他,哪怕是自家主公和小军师,估计都没有这种考虑。 但很快,于文脸上的担忧转瞬即逝,他仰起脸,阳光下满是坚毅的神色。整个楚州一带,由于南军北调,已经剩下不到八千的兵力。 而且,其中五千人,还分布在楚州的另外两处。也就是说,处在楚州半岛的这座雷封城,实际上,只有三千人。 “报——” 没等于文再想,又有一名斥候,满脸惊声地赶来。 “禀报于将军,哨塔上的斥候营,亦有目测敌军,恐不下十万之数!” “速去,烧起烽火狼烟。”于文冷静下令。陵州离着不远,看到狼烟的话,便会很快驰援。 他更明白,这十多万的北渝大军,极有可能,是趁着西蜀这个空档,来一场奇袭,以楚州为口子,撕开西蜀的江岸防御线。 “再穿我军令,立即整军!”于文沉着声音。事到如今,在援军没有赶到之前,他要做的,便是拖住北渝大军南征的脚步。 而最关键的是,雷封城虽然坚固,但乃是平城,四座城门若被围攻,破绽极大。 “弃城。”于文没有犹豫,继续冷静下令,“放弃雷封城,退守半岛外的一线关。通告城中百姓,两个时辰之内,迅速出城避祸。” “另,带不走的粮草辎重,以火烧尽。北渝大军乃是奇袭,长渡襄江,补给路线岌岌可危。守到断粮之日,便是反剿之时!” …… “二位可知,本军师为何要带着你们二人。”急速行军的船头上,常胜语气发沉,看着旁边的申屠冠,以及蒋蒙。 “若我等攻破楚州,十二万的兵马,便分为三路,镇守险隘关卡,只要纹丝不动,便能逼迫徐蜀王和跛人回援。到那时候,定州守备不足,同样要陷入险境。江南与定州,西蜀已然是不可能兼顾。” 常胜呼出一口气,“真到那时候,即便跛人智计无双,徐蜀王深谋远虑,亦是救无可救。” 在旁边,申屠冠和蒋蒙两人,皆是听得心神激荡。说不得这一回,真能奇袭成功,一举撕开西蜀的防御线,从而帮助北渝,迅速鲸吞整个天下三十州。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退守一线关的于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楚州半岛,又称雷封半岛,并不算大,半岛附近一带,虽然农庄与村落不少,但真正的大城,只有雷封城。 于文镇守在此,按着西蜀的防御线,最先的时候,考虑的是江域防线。虽然同样修葺了雷封城,但实际上,雷封城的地势,注定不会成为险隘之城。 放弃雷封城,奔赴更加险隘的一线关,正是于文的打算。要知道,一线关在半岛的入口,附近乃是高耸山峦,唯有一条蛇道,可以穿越而过。 但这蛇道之上,当初于文观察地势,便选择了在此,以一座小镇为基础,二三年的时间,慢慢修葺成了城关。 退守之后,五千人的驻军,开始着手布防。于文动员了城中仅有的三万百姓,输送落石,火油,以及各种守城辎重。 此处,他已经不能再退,再退下去,过了这条蛇道,后面便是楚州的开阔之地。 当然,北渝大军可以绕过一线关。但若是绕过去,不仅要花更多的时间,后方也同样被堵。只要那位常胜小军师不傻,都会选择强攻一线关。 终归只有三千人,虽然烧了狼烟,但援军没到之前,他们便是一支孤军。换句话说,若是一线关提前告破,浩浩的北渝大军,杀入楚州腹地。到那时候,只怕江南一带的战事,会更加严峻。 于文相信,若是守不住这里,估摸着在后面,北渝的大军,亦会源源不断地赶来,一举形成南征之势。 “死守!”于文举刀怒喊。 一瞬间,三千的蜀卒,皆是齐声呐喊。 二十几个城中的老文士,红着眼睛,在士卒中穿行,捧着纸笔,帮着那些不识字的蜀卒,迅速写下家书。 如他们这些百姓,向来爱戴这位于将军,只可惜,好日子还没有多久,北渝人的大军,便一下子打过来了。 写下誓死的家书,算得上,是帮了一件忠义之事。 “我叫刘二龙,嘿嘿,去年才刚结亲,你在信上便告诉我那媳妇,老子若回不去了,便让她莫哭太久,给老子回娘家去……她若回了娘家,再嫁个良人也是好的。” “老子陈忠,你没听错,我和凉州将军陈忠,同名同姓。我死便死了,但心里还是想着,若有一日,我遇着那凉州陈忠,要不要先认个兄弟?” “马坚,云城将军马毅的族弟,我是懒得抓笔了,要留着力气抓刀。你便告诉我那族兄,马坚在一线关,要跟着于文将军,做一回吊卵的好汉。” “李鑫,孤儿,若死,请敬一碗酒。” 那二三十个穿行的老文士,看着书童手上,捧着的厚厚一摞家书,以袖遮脸,哭得声音悲恸。 天色将暮。城关里,三万余的百姓,看着老文士们带出的家书,纷纷跪倒在地,痛泣不已。 “于文将军,不若,不若也留一封家书……” “若我死,告诉主公即可,无需担心。西蜀只有断头的好汉,没有下跪的狗儿。” 于文抬起目光,谨慎地远眺着。 他看得见,不远处的烽火台,依然有残烟弥漫。若无意外,这一场烽火狼烟,应该会请来援军。 但在援军没来之前,这一线关,这三千人的血肉,便是最后的城墙。 “只留五千民夫,老弱妇孺,速速离城!”一个西蜀都尉,骑着马在一线关内,不断长奔高呼。 天色终究沉沉暗下,伸手不见五指。 有士卒点起了火盆,微弱的亮堂,映照着每一张蜀卒坚毅的脸。 …… “登岸,大军登岸!” 并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十多万的大军,终于顺利登上了楚州。 常胜沉默抬头,他发现,附件一带的西蜀百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入山避祸了。 “军师,大喜,大喜啊!”这时,在前方探查的一个裨将,急急骑马而回。 先前渡江之时,常胜特地空出了一艘商船,运送了百余匹的战马,作为斥候探查之用。 “怎的?” “前方雷封大城,并无守军!” “没有守军?那于文敢弃城?”常胜惊了惊。一时间,又想起了那个裨将,按刀烧死的画面。 这些蜀将,终归是无比难缠。 在先前,他得到雷封城的情报。这座半岛上的大城,四座城门,虽然有修葺,但同样易攻难守。料想不到,那于文如此果断,弃城退守了。 “于文退到了何处?” “一线关,是入楚州的最后一座险关。” “几人?” “抓了逃难的百姓,逼问一番,似是只有三四千人。” “怪不得了。”常胜松了口气,却隐约间又有些担心起来。都说那于文是庸将,但这副模样,敢果断弃城退守的,岂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莫名的,常胜只觉得这一次的奇袭,恐怕要很艰难。 “军师,不过三四千人,哪怕再险隘的关卡,同样守不了多久。”蒋蒙想了想开口。 在旁的申屠冠,亦是冷静点头。古往今来,虽然豪勇之士,但不管如何,他们现在是十二万的大军,强攻一个三四千的险关,还是没问题的。 “不得大意。”常胜揉着额头,“我发现一件事情,于文并非庸碌。估摸着他看得出来,我大军的补给线拉得太长,又有被截断的风险。所以,才会退守一线关,死守拖住我北渝大军。” “辎重不足,安排换营,一夜之内,我需要就地取材,搭建城梯与攻城车,两日的时间,务必攻破一线关!” …… 昏色中,披甲的于文只休息了会,便继续立在城关之上,沉默看向远方。一场艰苦卓绝的守坚战,即将到来。 而且根据情报,这次来攻关楚州的,不仅是北渝小军师常胜,更有不世名将申屠冠,以及步战无双的蒋蒙。 这三个人,单单拎出一个,都是举世闻名的名将。 此时,三人齐来,更是带着十多万的大军。 于文仰头长笑,似是这一生,终于得偿所愿一般。一声豪气干云的高呼,将面前火盆,震得火光摇曳。 “且来!” ……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守土安疆,匹夫有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雷封城的城头,常胜远眺前方。此时,他并不觉得快乐。占领一座空城,连粮草辎重都烧了,没有任何的意义。 “军师,都准备好了。” 常胜收回目光,沉沉点头。 “无需耽搁,大军即刻开拨,攻打一线关!” 他很明白,若是此时再耗时间,说不得,整个攻势会被扭转。到时候,这十多万的大军,便会彻底陷入劣势。 这次渡江奇袭,根本没有动员民夫,这十多万人,只带了十日的口粮。若是出现什么意外,只怕军心真要动摇。 “城梯与投石车的搭建,如何了?” 在旁的申屠冠点头,“军师放心,都准备好了。如今只需攻下一线关,我北渝浩浩大军,便能攻入江南。” 再无二话,只留了三千人驻防雷封城,余下的大军,皆是一路朝着一线关的方向,急急杀去。 三个举世名将,认真地说,还有称为伏龙大谋的北渝小军师,单单这个阵容,已经是极其可怕了。 …… “敌袭——”一个在箭楼上瞭望的西蜀斥候,一时间,声若惊雷地惊喊。 虽然早早知道,但这份压迫感,依然让人触目惊心。 一线关外,开阔的地势,黑压压的北渝大军,齐齐杀来,卷起漫天的尘沙,遮满了头顶的天空。 “如我所料,并无民夫营。那些攻城辎重,估摸着是休整一夜,仗着人多势众,匆忙打造的。”于文沉着声音,并未有任何惊慌。 又或者说,他等着这种大战,已经等了许久。今日,便是得偿所愿。 “守城!”于文抽刀高举。 “守城!!” 在他的四周围,三千人的西蜀守卒,亦是跟着怒吼起来。每一人的脸上,都是不死不休之色。 “一线关,原先是一条蛇道。但于文此人,却以一座小城镇为基,修葺了一座险关。也就是说,要从半岛攻入整个楚州,只有踏破面前的一线关。” “可否迂回绕过。”常胜冷静开口,看向说话的蒋蒙。 蒋蒙沉默了会,“军师,若是迂回绕过,恐怕会被蜀人,堵住后路夹击。你也知,我北渝大军现在,补给线拉得太长,最好的法子,是一鼓作气打下一线关。” “我自然知。”常胜点头,“但我的意思,并非大军都绕去。而是分派三万人,绕后攻入楚州。” “军师,此计过于凶险。单单绕路,都需要七八日的路程。” 常胜想了想点头,“蒋蒙,你性子谨慎。此番便按你所说,以攻打一线关为主。” “我怎的觉得……军师并无太大的信心。放心,这次的守军,不过三四千人,无异于螳臂当车,挡不住我大军的。吾蒋蒙的本部,愿为头军主战,三日之内,誓要打下一线关!” 常胜难得露出笑容。在旁的申屠冠,亦是拱手。 蒋蒙呼了口气。 在先前,他被西蜀的跛人,完完整整地大败,二三万的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不管如何,这一次,便是他找回威望与脸面的机会。 攻破一线关,活捉蜀将于文! “军令——”蒋蒙按刀出列。 不多时,三万余的北渝东路军,迅速集结过来。 “休要忘了,襄江水战,我等吃了西蜀一场大败。但我常说,若论步战,我蒋蒙手下的猛士,无惧天下任何大军!” 蒋蒙抽刀长呼,“传我军令,三万东路军,开始围关攻城!” “杀——” “吼!” 浩浩的北渝东路军,约莫是为了一雪前耻,纷纷推着攻城器械,列着方阵,随时准备叩关。 蒋蒙意气风发,有条不絮地指挥着本部人马,步步紧逼一线关。 “申屠兄,你知不知,蒋蒙老将军并无太多的大胜仗,为何能评为天下第四的名将。” 申屠冠想了想,摇着头。 常胜笑了笑,“主公手底下的精锐,譬如卖米军,大戟卫,甚至不少的黑甲军精锐,都是他一手操训的。另外,我北渝的步卒练兵之法,亦是出于他手。这样的人,若是生气了,对于西蜀而言,当是一场大祸临头。” 听着,申屠冠脸色微微激动。这事儿常胜要不说,他真猜不出来,这蒋蒙,原来有这般的大本事。 “我对他亦有信心。”常胜声音冷静,“那么,这一次便以蒋蒙老将军为主攻,你我二军,在左右二翼,作为配合。如老将军所说,三日之内,誓要攻下一线关!” “愿与小军师并肩作战。我北渝三员名将,该摧枯拉朽才是。” “实际上,还有第四人的。”常胜淡淡道,“只可惜他在河北,暂时没法调过来了。” “但此次,我等三人若无法攻灭于文,天下人,便会嗤笑于你我。所以——” 常胜儒雅的脸庞,慢慢露出一丝丝的杀气。 “踏平楚州,鲸吞西蜀!” …… “于将军,攻城了。”一个裨将急急走来。 于文点头。 如今这光景,两军之间,并无太多的磨蹭,直接沙场见真章。 于文走到城关边,声音不急不缓。 “一线关,关如其名,便如‘一’字。虽然只有一座关门,但我等三千人后面,并没有后备军。也就是说,老子们这些好汉,三千人一起守,若死,便三千人一起死!” “敢战否!” “吼!” 鼓舞的士气,蓦然在三千守卒间爆发,无数张的脸庞,皆是无惧之色。 “各司其职,步弓营,若北渝狗进了射程,立即抛射!” “滚木与落石,莫要多用,只等敌军先登,再以此御敌。” 三千人,不可能挡住北渝人的先登。要不了多久,便会演变成,一场极为惨烈的守坚战。 …… 一线关城外,最后一批离开的民夫,约有四五千人。这些人的脚步很慢,许多人亦在痛哭。 这片楚州,换了好几个大王。先是楚州王,然后是东陵王,到了现在是西蜀王。但唯有西蜀,会将他们这些泥腿百姓,当人来看。不仅免了一年余的赋税,另外,还教他们种稻织麻,到了如今,许多人的家里,都有了余粮,娃儿们长大一些,也能和富贵家的娃儿一样,齐齐入学塾读书。 “三千……于文将军只有三千人呐。我听说北渝那边,可有十几万的大军,三个天下名将。”一个赶路的老文士,忽然回身,跪倒在地,冲着一线关的方向叩拜。 拜完之后,这位曾经代为捉刀,帮忙写家书的老文人,忽然就跑到路边,折了一根枯枝,朝着一线关跑去。 “休要拦我,吾汪烨,要帮着于文将军守城!吾观诸位,皆是身体强壮,如今同为蜀人,莫非是说,要夹着尾巴,做一畏缩老狗乎!” 声音极大,附近的许多民夫,原本就心有不甘。在前方的一线关,不仅是西蜀的屏障,更是他们的家园。 “守土安疆,匹夫有责!” 不多时,这数千人的民夫中,一股豪迈之气,迅速蔓延起来。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万夫莫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近晚,城关千疮百孔。 “陈忠拜别于将军——” 一个守卒,遍身中箭,终归没有浪费一丝力气,朝着先登的几个北渝士卒,怒吼着扑了下去。 连着城梯也被拽倒,七八的人影,齐齐从高处摔死。 于文只看了一眼,又坚定地转回了头。黄泉路冷,先去者请静候,后来者自会赶上。 大半日的时间,他都带着三千士卒,死守一线关。那位主攻的蒋蒙,极为老辣,仗着投石与飞矢的掩护,又人多势众,好几次,已经抢关先登。 “落石!” 轰隆。 一坨落石,发出怒吼的声音,朝着先登的北渝士卒砸去。顿时,那爬梯的十余人,立即化成了尸血。 又一波强攻先登,被匆忙打退。 “投石车!” 呼啸的投石,重新打向城外的敌军,若是正中目标,落到北渝人的方阵,便是一阵连绵不绝的惨叫。 “重新列为十阵。六阵守城,左右四阵的步弓,射杀近前的敌军。”于文抹了一把脸上的污垢,继续冷静下令。 此时的城壑下,密密麻麻的都是尸首,以北渝的军袍居多。到了现在,不到一日的时间,死伤者已逾五六百。 “再倒一轮滚油!” “于将军,滚油来了!” “无需朝着敌军倾倒,只需倒在墙面上,让北渝人的城梯,无法搭牢。” 随着滚油的流淌,城梯打滑之下,无数爬梯的北渝人摇摇晃晃,被城关上的守卒,抡起了大半丈的木枪,往下捅去。 轰隆隆。 又有一批的先登敌军,死在了城关下。 呜呜—— 城下的投石车,连续不断的轰击。原本干净整洁的一线关,变得更加残破。但即便残破,即便摇摇欲坠,但城关上的热血,并未有任何的冷却。 …… 城关下不远,作为主攻的蒋蒙,脸色间满是阴云。虽然只是第一天,但足以看出,那位西蜀守将的悍勇。 “再攻——” “城车何在!” “蒋将军,城车快推到城墙了!” 此时的一线关城门外,到处都是被碾碎的冲车。那一根悬在城门上的狼牙滚檑,还黏着不少的血腥和碎肉,甚至木屑。 “传令,不计辎重,让投石营和步弓营,立即掩护城车,接近城墙!只要有百人先登,这一线关便要慢慢守不住了!” 层层的命令传下,在城外,原本还有些间隔时间的投石,以及步弓,一时间都发狂起来,不断朝着城头远射。 “避,快避身!” 城墙之后,无数的守卒咬着牙,待投石一过,立即甩掉身上的尘屑,继续站起来,守城厮杀。 一线关的正中央,箭楼虽然只有十二窗,但弓窗里两人一组,再加上左右四阵的齐射,纷纷将箭矢抛到城外,攻城的敌阵中,中箭者纷纷倒地而亡。 “于将军,北渝狗的城车接近了!” 于文垂头往下,眯起了目光。 这连阵的投石和飞矢,无疑是为了掩护这四五架的城车。这些城车上,每一车都有四五十人,若是有百人先登,上了城墙,只怕整个守势,便要被破坏。 而且城车不像城梯,哪怕墙面有滚油,亦不会有太多的打滑。 一线关不远,常胜在临时搭建的瞭望楼上,惊喜地看着前方开口。 “近了,城车近了,已经贴墙了!” 在他的旁边,申屠冠亦是欢喜无比。城车一近,又贴了墙,只要形成先登之势,那么一线关上,只剩二千多人的守卒,根本无法拦住这次先登。 “说句实话,这于文算得厉害。三千人守得这般硬气,但终归兵力不足,只怕要守不住了。”常胜呼了一口气。果然,蒋蒙没有让他失望。趁着蜀人疲惫,一鼓作气地将四五架城车,推到了城墙边。 “结束了。”申屠冠点头,“不过,这于文先前,在墙面涂了滚油,倒是不错的守城法子——” “你说什么。”常胜突然大惊。他并非是不知道,但申屠冠一讲,他才想起来,于文用过这等守城的手段。 “不好!”常胜身子发颤。在旁的申屠冠,亦是文武双全,皱了皱眉,忽然也跟着脸色大惊,明白了自家小军师的担忧。 …… 此时,一线关的城墙下。不仅是城车,连着密密麻麻的城梯,都开始搭在了墙面上。 “于将军,该投落石了!若不然,我让人将金汁取来。” “无需。”于文语气平静,“我早知,敌军势大,定然会有这一场,不管不顾的先登。但我于文,偏偏在这一次,让他们领教一番蜀人的守坚战法。” 小心垂下头,于文已经看清,在黄昏的天色中,城下,城墙上,都是密集的敌军,以及正在贴近的城车。 “有无火折?” “自然有……” “解下身上的火油,给老子,将一线关的墙面点了!”于文怒声开口。 在旁的士卒听着,都纷纷欢呼起来。 这场火一点,在城关上的他们,极可能也会陷入火势。但不管怎么说,能一次性烧死这么多敌军,足够回本了。 “点火——” …… 不远处的常胜,眼睁睁看着,那一线关的墙面,蓦然烧起了火势,闭目一声长叹。 先前的滚油,不仅是为了打滑,更是在酝酿这一场纵火。 火势熊熊,隐约间,还听得到靠近城墙的自家大军,不少人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申屠冠沉默了会,“这样一来,在城关上的守军,也有可能陷入火势。这般的死守,已经算得英雄了。” 常胜睁开眼,不知觉间,又想起了站在船头,化成灰雕的那位西蜀水师小裨将。 “主公和我说过,蜀人之志,乃是徐蜀王最为厉害的器甲。这位于文,可不是什么庸将。我甚至觉得,已经有比拟你我的本事了。” …… 蒋蒙瞪着眼睛,看向墙面上烧起的火势,满脸都是震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波先登,便被那位守将于文,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三个天下名将,齐齐叩关,不过三千人的西蜀守军,却仿如千军万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 第一千零八十章 死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有些不妙。”常胜垂头,声音里隐约有了怒意。这一场千里奔袭,按道理来讲,算得上完美。错开了跛人的目光,又错开了西蜀的大军。 眼下,却被一个曾经名不经传的蜀将于文,打出了一番威风。虽然只是第一天,但这种被堵路的不安,萦绕在常胜的心头。 “申屠兄,无需再等待,你我三人一起联手,强攻一线关。于文的守卒兵力,已经不多了。” 申屠冠并没有异议,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关卡,脸庞之上,一时战意满满。 “小军师,便让这于文,领教一番你我联手的怒火。” “甚好。” 夜尽天明,厮杀了一夜的一线关。仿佛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疲惫不堪,奄奄一息。但终归挺直了脊梁,没有倒下去。 于文抹着脸庞上的污垢,一双眸子依然冷静无比。这头几日的时间,才是最危险的。但只要,后面的援军慢慢赶来,说不得真能守住。 城墙上,战死的尸首,并没有来得及清理。又或者说,此时的一线关,除了他们,再没有任何的人。 有中箭死的,被火烧死的,被投石砸死的,密密麻麻的都是尸体。城壑之下,亦有不少西蜀的袍甲,忠骨深埋。 “于将军,于将军!”正在这时,一个老裨将急急赶来。 于文转头。 “于将军,那些民夫又回来了,民夫又回来了……呜呜,说着要和我们一起守城。”老裨将见惯生死,但此时依然忍不住,哭了两声。 于文颤身回头,一下子,便看见数不清的民夫,正怒吼着聚在了城关下。许多人纷纷拿起了武器,喊着要共赴兵祸。 为首的几个老文士,亦是挽起了袍袖,不甚熟悉地抓着刀剑,嚷嚷着打退北渝。 没等于文开口,这些人已经奔上了城关。 于文垂头,恍惚间,只觉得眼前有一盏明灯,越来越亮堂。 “打开武备库,守城的都是自家兄弟,自可去取袍甲刀器。切记,不得靠近城关,以输送守城辎重为主。若无投石,便分人去砸石屋,若无滚油,便架锅来烧!北渝人要过一线关,便请踏过我等的尸体!” “吼!” 城头上,原本疲惫不堪的守军,又爆发出一波士气,齐齐高吼起来。 在城下,新一轮的攻坚,已经开始。即便只是远眺,于文都看得清楚,这一次的攻坚,人数更多,攻城的器械密密麻麻,仿佛一头头的庞然巨兽,正朝着一线关冲来。 “步弓——” …… “敌我之势,已经明朗。”常胜抬头,目光里满是战意,“于文要死守,无非是等待援军赶来。传令全军,不计战损,便如我先前所说,三日之内,叩下一线关!” “全军,碾压过去!”常胜抽剑出鞘,脸庞隐约有了厉色。 “杀!” 浩浩的北渝方阵,在投石和飞矢的掩护下,再度紧逼一线关。 “推冲车!”一个毕竟的北渝裨将,站在硝烟中仰头怒喊。 吊下来的狼牙滚檑,没碾滚几下,便被申屠冠派出死士,以十余根的林木,费力卡住。 “断索!”申屠冠惊喊。 北渝的数百个死士,抱着大斧,在投石和飞矢中,冒死越过壕沟,提斧往卡住的铁索狠狠劈去。 只要铁索一断,作为守城利器的狼牙滚檑,便彻底失去作用。到那时,攻城车便要肆无忌惮,直接轰开城门。 “拔索——”城头上,一个西蜀都尉见状,目眦欲裂,顾不得危险,急急跑到了城门之上,死死抓着狼牙滚檑的铁索。 附近的守卒,百余个在输送辎重的民夫,都齐齐跑了过来,又齐齐抓着铁索,奋力往后拖拽。 “步弓营,射杀城头敌军。”申屠冠冷静下令。 城下,一拨拨的飞矢抛射上去,不仅是守卒,还有不少的民夫,都纷纷中箭,倒地而亡。 “回射,给老子回射!” 城头上,亦有飞矢随之抛落,冲到城门前的死士,亦被射得死伤惨重。但在其中,亦有不退的北渝死士,尚在疯狂提斧,劈着铁索。 铛。 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让城下的北渝军,都疯狂欢呼起来。 “继续劈,把六根索都劈断!” 城头死了一批,但在城内,拔索的民夫越来越多。直至终于,将断了一索的狼牙滚檑,歪歪扭扭地拖了起来。 “民夫救城。”申屠冠眯起眼睛,并没有任何的颓丧,反而更加斗志满满。 拖起来的狼牙滚檑,并没有吊多久,又呼啸着落了下去。即便歪扭,即便摇摇晃晃,但亦将两架冲到近前的冲城车,碾成了齑粉。 在城头另一边,先登的北渝人,已经爬上了二三十个,解下背上的大盾,死死合成守阵,誓要掩护爬梯的同僚,迅速登上城关。 常胜在城下,攥着拳头,抬头死死看着。为了这二三十的大盾先登,花费了好一番的力气。说不得,这一回真要成功。 “投火油!给老子投火油!”于文抬刀走来,迅速下令。 不多时,十几罐的火油,朝着先登的大盾卒砸去,油罐碎裂,火油泼到大盾以及甲胄上。 “火矢——” 箭楼之上,几个守卒点起火矢,朝着被泼火油的大盾卒射去。 嗡—— 火势迅速燃烧。 好不容易,先登上来的大盾卒,那原本稳妥的守阵,一下子烈火熊熊。火势中,这些北渝精锐,痛苦不堪,纷纷想要卸甲遁逃。 “啊!” 几十个民夫,齐齐举着木长枪,将这些烧起来的大盾卒,捅了下去。 “灌金汁!” 滚烫的金汁,迅速往城下倾倒。不少尚在爬梯的北渝士卒,被烫得脸色起疱,惨叫着翻落下去。 城头上,零散的先登者,亦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冲过来的守卒,剁成了肉泥。 于文喘了口气。 他已经懒得数,这是第几波打退敌人的先登了。但在城下,依然绵延不绝的敌军,亦在疯狂的抢关攻城。 “死守——” “吼!” ……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南,陵州。 一个老人颤着手,打开了楚州的急报。随即,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楚州方向,于文让出了半岛,正带着数千之众,退守一线关,和奇袭而来的十几万北渝大军,厮杀不退。 “几日了……” “军师,今天是第四日。” “为何现在才送来!”黄道充咬牙。 “雷封城失陷,无法再走水路,故而才慢了许多。” “营地里,还有多少大军?” “不足五千人。马毅将军那边,已经带了万人,赶去吴州。都督苗通,亦在吴州驻防。” “传我军令,点起所有士卒,随我立即奔赴一线关!” “军师,于文将军那边……只有三千人,现在已经是第四日。” 言下之意,一线关极可能已经失守。 “其余的不说,楚州若有失,整个江南岌岌可危。休要再问,立即去点军。” 黄道充抬起头,心底自责无比。虽然没有离开陵州,但不管如何,隐约间,他似是也中了羊倌之计。 现在,他只希望于文那边的一线关,并没有被攻破。若是十几万北渝大军,踏过一线关,长驱直入,到时候,整个江南将彻底大祸临头。 “于文将军,还请守住啊——” …… 楚州蛇道,一线关。 污浊不堪的硝烟,不断升上天空。长长的城墙,已经被北渝大军的投石,砸得千疮百孔。连那座守城的狼牙滚檑,六根铁索彻底断去,直直滚下城外的壕沟。 但即便如此,城头上,依然有人影在搭弓捻箭,依然有人影在准备沸水倾倒。 “还在守,还在守!”蒋蒙声音带着怒火。这一线关的守卒,便如小看了他们一般。哪怕不死不休地强攻四五日,依然没有倒下。 “立即整军,再攻!”在不远处,常胜面色发沉。他猜的出来,这一线关上,不管是守卒和民夫,都死的差不多了。 听说那位主将于文,还被投石砸到。这明显,已经是死局了。这些蜀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 城头上,弥漫的硝烟之中,一个浑身染血的蜀将,杵着刀稳稳站着,他的一腿,已经彻底血肉模糊,被砸落的投石碾断了腿裸。 但杵着刀,依然站着。站着远眺城外,站着指挥残军。 三千人的守卒,五千余的民夫,拼到了第五日,只剩下两三百的守卒,千余人的民夫。 城关下的沟壑,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腥的气味,弥漫久久不绝。 “听我军令,所有投石与火油,用以守备城门!分一百民夫军,原地拾箭,我等,我等死守不退——” 杀红了眼,一线关的城头上,依然怒吼不断。 城下,冷静如申屠冠,此时也满脸的怒火。一个三千人的一线关,拖了他们这么长的时间。 “攻城,继续攻城!” 又一轮北渝的方阵,步步紧逼一线关。 “先登!” 不多时,便又有一拨先登的士卒,杀到了城头上。离得最近的十几个民夫,无法相敌,被纷纷劈死滚落。 “李鑫,孤儿,若死,请敬一碗酒!” 一个满身是血的守卒,顾不得身上挨刀,将木枪横在身上,朝着先登那拨敌军冲去,大半丈长的木枪,又用了死力气—— 顷刻间,十余道人影,齐齐趔趄,摔下了城关。 在旁的守卒,有样学样,学着那位李鑫,同样横起木长枪冲去,和不少先登的北渝军,同归于尽。 噔。 一个先登的北渝士卒,跑得远一些,迅速搭弓,一箭射在于文后背。 于文纹丝不动,久久才伸手,抹去了嘴角的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继续远眺前方,紧盯着北渝的攻势。 那位暗射的北渝士卒,迅速被几个民夫抬刀,捅死踹了下去。 天色又变得昏黄。 城墙边上,一个累极的民夫脚步趔趄,多走几步并未站稳,遗憾地摔下了城墙。 …… 昏色下,远眺着城墙上的大将人影,杵着刀一动不动,身子前后,至少中了二三箭,却依然稳不可当。 “这是什么怪物。”蒋蒙颤着声音。 “军师,快第六日了。” 常胜只觉得头皮发麻,放在哪里来说,十二万的大军,对阵三千守卒,四五千民夫,哪怕是一座险关,亦能早早攻下。 他明白,再耽误下去,西蜀的援军便要赶到。援军不仅在陆地上,更在襄江之上,若是有人截断了江,他们这些人困在楚州半岛,无粮草无辎重,必然要被困死。 “继续夜攻,今夜之内,务必打下一线关!” …… 定州,定东关。 徐牧和东方敬,皆赶到了此地。此时,一封加急的密信送来,两人看了之后,皆是面容震惊。 “奇袭楚州。”徐牧颤着声音。 东方敬亦是一脸凝重,“常胜此计,算得上天下奇谋。我西蜀南军北调,江南虽然算不上空虚,但此时又被羊倌用计,只怕于文将军要陷入绝境。” “主公。”东方敬呼了口气,继续开口,“若是于文守不住,要不了多久,十几万北渝大军便要攻陷楚州。到那时候,整个江南危矣。但此时,主公切不可着急,若是再调军回援,便是中了第二计,只怕定州也要被攻陷。常胜千里奇袭,他会担心补给线拖得太长,当然,若是于文能守住……等苗通的水师锁住襄江,他便是一场死局。” 徐牧脸色担忧。于文那边兵力不足,而北渝小军师的奇袭,是带着申屠冠和蒋蒙,这一支全明星队,于文可谓是千难万险。 “若按我说,主公可勒令,调集蜀州,以及江南各州的大军,集中兵力先做守势。另外,此次南海而来的赵栋,亦有两万余的兵力,让他半道而返,先以救援楚州为重。” 南海五州,四万人的海越营,已经调到了定州前线。而赵栋的南海军,也赶到了蜀州一带,准备奔赴定州。 “这一次,我亦想取下鲤州。”东方敬皱着眉头,“虽然常胜与申屠冠,都去了江南。但无需猜测,北渝王常小棠的本营大军,肯定要作为机动。主公可兵发定北关,准备渡江攻打壶州。” “若如此,我西蜀大军浩浩之下,北渝王必然要救壶州。但主公莫要忘了,定州最大的优势,便是地利,北关与东关相隔不远,反而是北渝的鲤州和壶州,来回需要一段不短的路程。” “假叩关,再折返?伯烈,疑兵之计如何。” “不妥,北渝王天下英雄,不会中计。他亦会猜测,主公是否在声东击西。攻三日,再折返。” 徐牧沉默了会,“伯烈,你是否也觉得,此时不该动暗子?” “不该动,既是暗子,便该用来致命一击的。在我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暗子的实力还不够大。”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天下名将,欠于将军一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残阳如血。 “快,不计残损,压向一线关!”蒋蒙双眼布满血丝。一个小小的一线关,不过三千士卒,五千民夫,阻挡了他们九日有余。 “破城,破城门!” 轰隆一声,一线关下,两扇巨大的城门,没有了狼牙滚檑的保护,又无人手防备,终于被一营的北渝士卒,疯狂撞开了城门。 残阳之下的一线关,便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再也禁不住摧残,终究倒了下去。 “快杀进去!” 这时候,不管是常胜,申屠冠,还是蒋蒙,三人的脸庞都充满里厉色。按着最先的计划,三日破关,随即十几万的大军攻入楚州,占得先机。 但现在……足足被挡了九日的时间。 “军师,蜀人的援军到了!” “什么!” “楚州境内,聚过来的蜀卒和郡兵,开始抢关了!陵州的青凤……也带人赶过来了。” “苗通!西蜀的都督苗通呢?” 常胜睁大眼睛,他如今最担心的人,便是苗通,若是苗通在后,彻底堵死了襄江的补给路线。他们这支大军,便成了孤军。 “亦在急赶。” 常胜痛苦的闭上眼睛。一线关的战事,拖得太长了。 眼下虽然已经破关,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不顾苗通的水路封锁,大军趁机杀入楚州腹地。 另一个,则是趁着还有回旋的时间,立即退回对面江岸。 三个名将,十二万的大军,奇袭之下,九日的时间,还攻不下一个小小的一线关。 “两个时辰时间,撤军之前……传令全军,不惜一切杀死于文!” …… 一线关,城头。 此时的于文,还睁着眼睛,保持着杵刀而立的姿势,他久久不动,以至于有个北渝都尉,朝他的后背连着砍了两刀。 “保护将军!”最后的十几个守卒,声声嘶吼,挥不起力气抬刀,便赴死挡在于文面前。 “于将军,于将军!援军来了!” 于文浑身披血,睁着的眼睛,还远眺着一线关外的西蜀山河。 他并未死去,不过是一股意志在撑着。关在人在,作为镇守楚州的大将,这一战,拖住北渝十几万大军,三个名将的千里奇袭,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英雄。 “于将军,援军真来了!在帮着抢关!” 于文不动。 “于将军,百姓们也过来帮忙了。” 于文还是不动。 “于将军,北渝大军要撤退了!” 于文仰着的头,一口憋着的污血喷了出来,整个身子重重往后摔去。 “将军,于将军——” …… 黄昏,天明。 一线关里,到处都是尸体。不少的百姓举着火把,帮忙清理着尸体。 城门已经破败不堪,火油燎烧过的痕迹,还残留在这狼藉之中。城外的食腐鸟,不断低低地盘旋,待没有人走动,便会齐齐扑落下来,啄着死尸饱食。 硝烟还在弥漫,直直升上天空,将整片云色,都染得污秽不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北渝人的强攻之下,一线关已经失守。但于战略而言,北渝的常胜小军师,终归不敢冒险,趁着苗通还没赶来,急急回师渡江。 “三千人,五千的民夫,守着三个举世名将,十几万的大军,足足九日的时间。”黄道充眼睛发红,看着床榻上的人。 “若让我说,这天下名将,欠于将军一席!” “于将军莫死!” 门外,先是一个百姓孩子跑来,哭着喊了一声。不多时,又有许多百姓走了过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悲痛难抑的神色。 “于将军莫死啊!” “于将军身中五箭,又受了七八刀,力气和精血都耗光了。在第六日的时候,他便一直站着不倒,没有吃食,没有喝水,我虽然是个医人,但穷其一人,都没见过这般的人物。” “医人,于将军可还活着?” “有气儿,但却是弥留之气。先生放心,早些时候,陈鹊神医已经在赶来了。先生勿怪,我讲句难听的,即便于将军大难不死,以后也会成为尸人。” “何谓尸人?” “无法动作,便如行尸走肉,需要人帮着喂碎食。但这些,还是往好的方面说,若是于将军今夜挺不过去,便、便要殉了。” 黄道充垂头落泪。 他已经忘记,曾经作为一个八面玲珑的粮王家主,许久没在别人面前,露出这副矫情模样了。 “不管如何,亦不惜一切,都要救活于文将军!来人,增派五百人手,日夜巡逻,谨防北渝小军师留下奸细,务必守住郡守府!” …… 襄江之上。 常胜站在船头,满脸都是疲态与不甘。这一计何其的精妙,千算万算,算到了跛人,算到了徐蜀王,算到了西蜀的兵力,却算不到……一个名不经传的于文,拖了他们九天的时间。 “军师勿要自责。”申屠冠走来,安慰了句。不多时,蒋蒙也跟着走来,三人并肩而立,远眺着前方的江岸。 “这事儿怪不得军师,我与申屠兄,都有些轻敌了。”蒋蒙也安慰道,“但话说回来……这于文,当真是出人意料。” 常胜叹出一口气,“我性子谨慎,在定计之前,曾经查过于文的情报。我发现,他当真是普普通通,并无出奇。武进士入朝,积攒了好几年的军功,才有了擢升。随后袁小侯爷清君侧,他结识了徐蜀王,两人一路走到现在。” “但不管是拒北狄,还是入蜀,还是攻打妖后,攻打东陵,他都不算出众,远不如晁义苗通这些人。这种错觉,让我也以为,他当真只是一个庸将。” “军师,我等还有机会。这江南,迟早有一日,会再打过来!” 先前是破关了,但时间拖得太长,江南各路人马,已经聚起了兵势,再长驱直入,若短时间无法打出威势,抢占南面的西蜀粮城。那么,只会成为一头困兽,被慢慢困死。 “军师,是否赶回鲤州大宛关?” 常胜垂头沉思。 “若我是跛人,收到江南的情报后,极可能会从定州出兵。若是我的建议,还是先赶回大宛关,力保我北渝疆土不失。” “于文,拖住的不仅是我十几万大军,更是我北渝的鲸吞之势。可恨,亦可叹呐——”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我北渝,一定是逐鹿的胜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破关了,但也守住了。”握着情报,东方敬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北渝小军师的这一场千里奇袭,并没有得手。 担忧的是,现在的于文,还不知死活。 “主公放心,陈鹊神医已经过去了,于文将军吉人天相,肯定没事的。” 徐牧沉默点头。 他能想象得到,十几万大军兵临城下,而于文,却只带三千的守卒,五千人的民夫,死战不退。 要知道,一线关可不是峪关。峪关是属于绝世天险,而一线关,横面太长,便如一个“一”字,要想守住,更是难上几分。 但于文,硬生生打了一场漂亮的拦截战。 现在,徐牧只希望,这位跟随最久的悍将,能苏醒过来。 “另外,常胜选择了回师。”东方敬皱住眉头,“也就是说,先前定下的计策,不仅要对付常四郎一路,现在,还需要对付常胜回师的这一路。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虽心有不甘,但亦能放下这份不甘,选择了在苗通锁江之前,回赶对岸。” “也就是说,这一场西蜀和北渝的大战,在接下来,将会进入全线拉锯。”东方敬呼了口气,“若说其中的意义,便是于文,破了北渝的鲸吞之势。当初我西蜀人担心的,三年后北渝大军南征,鲸吞江南西北,现在看来,这种兵势已经不可能了。” 拉锯战,则是双方互有往来,厮杀不休。 对于现在的西蜀而言,比起北渝大军南征,这种陷入胶着的拉锯,会好上许多。 两者之间,至少要打个很久,才会度势,再选择一个优势的地势,打上一场举世大战。 北渝想鲸吞西蜀,想一战定江山,目前来看,估计是不可能了。 “目前的防备,亦是放在江南。至于襄江那边,我打算调动樊鲁,作为吴州和陵州一带的巡将。而苗通,则以楚州和陵州的江域,为主要防务。我原先还以为,能趁机吃下北渝的一个州,但常胜回防太快,这有些可惜了。” “伯烈,会有机会的。” “自然。北渝现在还有另一个劣势,三名将,十几万大军攻楚州,无功而返,只怕北渝里的不少老世家,又有话要说了。” …… 常四郎骑着马,立在一座山坡上。在他的身边,不仅有常威,还有常胜,申屠冠,以及蒋蒙这三员名将。 “蒋蒙老将军,还请伸手。”常四郎转头开口。 蒋蒙沉默伸手。 常四郎垂下马鞭,在蒋蒙的手掌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鞭,以作惩戒。下一次再出战,切不可小觑西蜀。” “主公……”蒋蒙老泪纵横,在常四郎的战马前,屈膝跪下。 “我知你的悔意,特地赶过来请罪。无需如此,回恪州主持军务吧。在日后,我常小棠还要仰仗老将军,帮我打江山呢。” 蒋蒙含泪抱拳,重重点头,又朝着常四郎拜了三下,才骑上了马,星夜赶去恪州。 常四郎收了马鞭,余下的常胜还有申屠冠,在旁沉默不已。 “怪不得你们,连我自个也没想到,破掉我北渝兵势的人,是曾经的相识。” “主公识得于文?” “于文跟着小东家最久,我自然识得。”常小棠笑了笑,“另外,在小东家没来之前,我对这个武进士亦有一番兴趣。但很遗憾,他没有跟我,他跟了小侯爷。于文啊,这个西蜀籍籍无名的将军,算是立了天功了。” “主公——” “常胜,我知你想说什么,无需多言。老世家们要弄你,我也会弄他们。有我在,你继续做你的北渝军师。这一回你的妙计,算是完美,只可惜看错了于文。但凡有下一回,你该多揣摩几分。” 常胜垂头。 “常胜,我很期待有一日,天下人谈起跛人的时候,亦会跟着谈起你常胜。你要知晓,你常胜,在整个北渝,是最有资格和跛人相提并论的,没有第二人选。” 常胜身子微颤,仰着头,认真抬手抱拳。 “至于申屠冠你,我更是放心。便如当初,你说要投北渝,我便敢将西路的十几万人马,都归你调遣。” 申屠冠亦脸色动容,拱手抱拳。 “莫要看着北渝势大。”常小棠叹了口气,“我以前便和常威说过,有的选的话,我肯定不选和小东家打仗……只可惜,我没得选,只能打了。常胜啊,你现在有何建议?” 常胜想了想开口,“这场千里奇袭之后,接下来,西蜀和北渝都不得安生。既然无法以兵势鲸吞,那么,便以我北渝偌大的疆土,以及底蕴,耗住西蜀。待机会合适,便起一路大军,择地而攻。” 常四郎沉思了下,点点头。忽然扬起了手,指着壶州前方的江岸。 “你们没回来的时候,跛人欲要渡江抢攻壶州。但现在,见着大军班师,申屠冠也回来了,一时便没了动静。跛人,真的是聪明至极。嘿嘿,同为状元,我反而是落了下乘。” “主公,我在河北之地,已经留了黄之舟,作为佯攻与守疆之军。” “自然,我看到他了,做的很不错,和蜀军杀了好几场,各有伤亡。” 常四郎调转了马,看了看面前的两位大将和军师。 “我需赶回内城。常胜,无需惧怕跛人状元,在我心底,你亦是天下大谋。莫要忘了,老仲德还在天上,等着你我的喜报。” 常胜动容,垂头泪泣。 他的人生,便是一场读书的人生。只不过一场临危受命,接过老师的衣钵,成了北渝的第一席军师。 可一面世,便要面对被称为天下第一谋的跛人。 他已经很尽力了。 “族兄放心,常胜聆听教诲,我北渝,一定是逐鹿的胜者!” 骑马在前的常四郎,身子蓦然一顿。但很快,又踏过青草与黄沙,往前急急离去。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大儒入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自北渝小军师千里奔袭楚州,已经一个多月过去。 楚州的一线关,千疮百孔的模样,依然还在修葺。在关下,有人立了于文的生祠,替这位硬骨的蜀将祈福,希望吉人天相,能早日醒过来。 如今,暂时镇守楚州的人,是云城将军马毅。当初的北渝十几万大军,虽然只到了半岛,但对于整个楚州而言,依然是一场生灵涂炭的事情。 一线关,郡守府。 这段时间里,陈鹊一直住在关里,每日数次,都要去于文的床榻前,细心检查着伤势。 “陈神医,如何?”马毅焦急地问道。 陈鹊叹了口气,“便如先前的医人所说,于文将军,现在便像一个尸人,虽然还算活成,但不知什么时候方能醒来……即便醒来,也会成为残身。不过马将军放心,现在于将军已经没有性命之忧。” 没有性命之忧,却仿如一个死人。 马毅垂头叹息。 …… 前线,定州。 如今的北关和东关,西蜀都布下了重兵。同样,北渝在大宛关,以及壶州的潼城,也布下了重兵。 由于撕毁了休战协定,两军之间,时常会有厮杀。但认真来说,谁也没有讨到便宜。 如东方敬,如常胜,此时两人也离开了本营,前往关城坐镇,针锋相对。但在兵力与将士的对比中,明显是北渝更胜一筹。 今日,徐牧卸了袍甲,换上了便服。在定州耽误时间太长,他需要赶回成都,去江南那边,看望一番于文。 在得知于文差点殉城,他急得当日便要回去。但好在后面听说,陈鹊稳住了病情,但于文还没有转醒,俨然成了一个尸人。 “主公,定州的战事,有我东方敬在,无需担心。”东方敬认真开口。确切地说,他有这份底气。 西蜀的重兵都在,而且若只是防守的话,他根本不惧北渝的攻势。现在的北渝西蜀,好比拉锯,短时之内,无法打成一场旷世大战了。 实则和以前差不多,但不同的是,现在算是撕破了脸面。 按照徐牧和东方敬的定计,真正的杀局,便如先前所商,以海船出海,避过恪州青州的眼线,再绕入烟州,高唐州一带的纪江。要知道,在那里,已经是北渝的腹地。虽然有防守,但并不会太多。 北渝的兵力,也堆在了鲤州和壶州一带。当然,在恪州那边,亦有蒋蒙和羊倌的几万大军。 这便是基本的对峙之势了。 若无相争,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这些士卒们,先前都是打异族的好汉。但这中原的大势,终究不能一山二虎。不管北渝的世家,还是西蜀的普通百姓,这两个阶层,几百年来,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海船打造之事,照徐牧的估计,最快也要一年余的时间。而且,还需要派韦春,一直留着监督。 徐牧呼了口气,拱手和东方敬拜别。 …… 鲤州,大宛关。 在得知徐牧离开的消息后,常胜并没有任何欢喜。这一月余的时间,约莫是岁月催人老,不到三十的年岁,他开始蓄起了淡须。连着两个眼窝子,也都有了些深邃的意味。 千里奔袭,并不算拙计。只可惜西蜀多了个于文,才导致无功而返。但凡有下一次,他都会苦思度势,绝不让这种错误再发生。 “小军师,似是更稳重了。”申屠冠抓起茶壶,帮着常胜斟了一盏。 “这天下间,我先前只给老袁王斟过茶,小军师是第二个。” 申屠冠顿了顿,又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另一个沉稳将军。 “当然,黄将军是第三个。” “之舟谢过申屠将军。”在旁的将军,急忙谦虚地开口。 “好说了。” 三人捧起茶盏,一番品尝之后,才将目光,放到最近的战事。 “徐蜀王虽然离开,但有跛人在,这面前的定州,终归是稳如泰山的。”常胜皱起眉头。 最近的战事,属于两军僵持,如同拉锯。 “我只觉得,跛人那一边,或许在酝酿什么。”常胜继续说道,“我北渝势大,他小心谨慎并没有错。但二位当知,若是继续这么消耗,过个三五年的,西蜀必然会衰败。若是过个十年八年,若西蜀还是如此,只会被我北渝彻底蚕食。” 以势弱,而耗势强,并非明智。所以常胜才笃定,跛人那边,极可能在酝酿大计。 “之舟,你可有建议。” 在场的常胜和申屠冠,目光都转了过来,看着这位,最近在河北风头正盛的破蜀将军。 黄之舟急忙放下茶盏,冲着二人又拱手。 “小军师,申屠将军,我对跛人亦有些了解。我觉得,小军师分析并没有错,跛人极可能在度势。二位都知,他是最擅长度势的人。若是寻出我北渝的破绽,便要一击即中的。” 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却偏偏,让常胜和申屠冠,只能附声点头。 “西蜀的防线,基本是定下了。进攻的方向,也只有定州的北关和东关,以及襄江一带。但在我看来,江南那边,双方都属于防势——” 常胜沉默了会,“我或许有一个法子,能引跛人入局。” “小军师,什么法子。” 常胜犹豫了下,并没有回答,“再容我深思。二位都知,如今西蜀最大的倚仗,是跛人的谋略,以及蜀人的意志。” 隐约间,他有过一个念头,再出一场奇兵,绕到定州的方向,引诱跛人入局。但不管如何,他终究需要考虑周全。 “军师。”这时,申屠冠忽然开口,“我听说,最近内城一带,不少大儒齐聚,要辩证北渝的正统。” 常胜点头。在做了军师之后,他极少理会这些事情。 “左右战事在僵持,不如遣几个大儒入西蜀,辩证一番正统,若是赢了,便能鼓舞我北渝的民心。当然,天下大儒都在北渝,自然是赢的。” “若徐蜀王杀了呢。”黄之舟淡淡开口。 “古往今来,不管是读书,或是祭天,儒人都受民间爱戴。徐蜀王若杀了,反而是误了民意。”常胜笑了声。 “徐蜀王最在乎的,便是民意所向,这几个入蜀的大儒,说不得能成一番事情。”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老儒陈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北渝,除了一帮子敛财的世家,实则还有很多类的人群,古往今来,在新朝的建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譬如儒人。相传,大纪王朝立国之时,凉地数州的世家与百姓,因破州之恨,欲要死扛到底。但后来,便是一群大儒入西北,只用了一年的时间,教化百姓,慢慢天下归心。 这无疑,是一出温水煮蛙,虽然不算大祸临头。但不管怎么说,终归有股子的不爽。 所以,回到成都的徐牧,在看到情报之后,皱住了眉头。 此时,大儒入蜀的事情,已经在百姓间传开。成都里,亦有许多的人,在欢呼雀跃。 徐牧有些无力。西蜀百姓归心,是一件确实的事情。但有些东西,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要短时间改变的,并非是易事。 在大纪当家那会,不管放在哪个州,有大儒要来,都是夹道相迎的。那小常胜,正是利用这一点,在战事胶着之时,试着给西蜀制造危机。换句话说,若是他一怒之下,杀了这些入蜀的大儒,又或者驱逐离开,那便是忤了民意。 “大儒入蜀,乃北渝的挑拨计。”王宫里,小狗福认真开口。 徐牧叹了口气,“狗福,你也看出来了。” “正是。主公需要小心,若无猜错,大儒入蜀,定然要辩言一番的。” “辩言?”徐牧怔了怔。在当年,他可是辩哭八个学生会代表的妖孽。若是他亲自下场…… “我知主公在想什么……主公当年的威风,我是知道的,但不管如何,作为西蜀的王,主公不可亲自与大儒辩言。” 徐牧叹了口气。 “狗福,你直接说办法。” 文争武斗,这一统天下,要注意的事情可太多了。若换成他的性子,放在以前,直接将这帮子的狗屁儒人,直接驱逐出境了。但现在,他要考虑的,是整个西蜀,乃至整个天下的民意。 小常胜很会抓时机。 “我西蜀,亦有名儒。”小狗福认真道。 徐牧怔了怔,“为何我不知。” “亦是主公的熟人,那位王参知王咏便是。” 徐牧这才记起来,老王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成都里面,担任祭天老儒一职。但现在,老王人在西北,要回成都也需一段时间。 “最近兵祸很多,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又将开战,终归会让百姓深受其害。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公切不可掉以轻心,以免中了北渝小军师的计谋。”像个小大人一样,小狗福认真叮嘱。 这模样,有几分贾周的神采了。 “我晓得,等会便写信,让王参知回成都一趟。” “王参知,成都亦有几个儒人,便一起聚起来,辩言输了也无妨,便当对这些大儒,礼遇一番了。” 徐牧想了想,目光变得发沉。 “狗福,你知晓我的性子。若是正正当当的入蜀辩言,我并无二话。但若是趁着机会,想要祸乱西蜀。我不管是什么大儒,我定然要杀的。” 小狗福笑了笑,“这帮子的人,实则贪生怕死。无非是押了北渝,著书立传,待北渝王真有一日称帝,讨些彩头罢了。” 西蜀并不像北渝,什么斗诗斗墨的,在这里,最大的欢庆,是种稻的丰收,以及攻城掠地的大胜。 “常胜的一杆笔头,不似刀,但比刀还利。” 徐牧沉默点头。 天下大势逐渐明朗,西蜀北渝也已经开战,要做的,只能在这场逐鹿中,慢慢取胜。 “主公若去探望于文将军,不如再留几日。主公放心,于文将军那边,已经无性命之忧,只差转醒了。” 陈鹊确是神医,这位天下医人,不知救了多少西蜀的大将。这份恩德,徐牧是记在心里的。当初将陈鹊从长阳请来成都,是何等的明智。 “狗福,你让李桃去准备吧。无需什么规格,礼遇一番即可。估摸着,这帮子的狗屁大儒,只以为辩言要完胜了,打闹一场,便又屁颠颠地跑回北渝领功。” 有些民意,终归是不能过于忤逆。譬如商队生意,明知西蜀会以此发展,但碍于北渝世家的固执,常胜亦不能阻拦,让丝绸之路的生意,慢慢铺向天下。 …… “蜀将于文,排天下名将榜超一席,以肉身凡胎,单人匹马,手握不凡神剑,孤身杀退北渝八十万大军。” “王兄,我这史料写的如何?”西北凉州的参知府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放下了笔,急忙要邀功。 在小老头的面前,赫然便是老参知王咏。 此时的王咏,艰难地揉着额头。 “我看出来了,当初我家主公,不管是入草原,还是大破陈长庆的水师,都是你着墨的吧?会不会……有些夸大了?” “屁!”小老头一个字,堵死了王咏的话。 “写史是给后人看的,越是好看,他们便笑得越开心,越会激动。写史,原本就是夸夸其谈……对了,连名将榜也是我第一个排的。” “陈方……你一个鲤州老儒,越来越跳脱了。” 叫陈方的老儒,有些生气,吹了吹白胡子,“王兄,我这一回入蜀,你得帮我引荐,我要见徐蜀王。” “见他做什么?” “当然是著书立传,内城里,其他狗屁老文人,只会对北渝王拍马须溜。但我陈方,是个有风骨的人,我直言不讳地说,西蜀才是天下正统。” 王咏沉默了会,“莫说这些,你我相谈即可。” “你不懂。”陈方笑了笑,“老王头我告诉你,此番我过来,是要给徐蜀王,送一桩鲤州机缘的。” “内城六州,由于地势,鲤州是最不富庶的。现在,鲤州和定州可在打仗。” 老儒陈方淡淡一笑,“所以,我才说了,我是来给徐蜀王,送一桩机缘的。” “机缘,到底什么样的机缘?” “嘿,偏不告诉你,到时便知。” ……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南北正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儒入蜀——” 成都北面城门,一声激动的长呼,瞬间,带起了四周围的欢呼。许多的成都百姓,甚至是吏人,都聚在城门外,对入蜀的大儒们,夹道欢迎。 徐牧没有迎接。按着他的话说,几个吊书袋的老匹夫,想着祸乱西蜀,他迎个卵。 “主公,驿馆那边都准备好了。” 徐牧点头。这狗屁烂事,他算是给了一点脸面。 待转过身,徐牧没走几步,却发现统领孙勋,忽然领了两个人过来。再一看,其中一人赫然便是老王。 徐牧大喜。西蜀里,若是说够分量的老文人,面前的王咏是不二人选。 “参见主公!” “无需多礼,起来吧。” 徐牧抬起头,看了看王咏身边,另一位有些干瘦的老儒。在西蜀里,如王咏这样的儒人,他见过不少。但面前这一位,似是不曾相识。 “陈方,见过蜀王。” “有礼。”徐牧点头。只以为是老王拉来的帮手。却不料,这陈方一开口,便让他有些错愕。 “当年徐蜀王杀入草原,那篇名扬天下的史文,便是在下写的……” “一人破八十万北狄勇士那个?” “正是了。” 徐牧有点无语,“这般说来,浮山水战,也同样是你写的。” “不仅如此,名将榜也是我写的。”陈方继续笑道,“我先前就和老王头说了,此番入蜀,想给蜀王送一桩机缘。” “什么机缘。” “蜀王可知,我是哪里的人?” “不知。” “定州的东面,鲤州人。” 徐牧微微眯眼。跟在旁边的殷鹄,也脸色变得认真。 定州和鲤州,定东关和大宛关,现在战事胶着,东方敬和常胜两个,正针锋相对,明刀暗箭各种厮杀。 但现在,面前的陈方一个鲤州人,在这种节骨眼上,却说要送一桩机缘。徐牧担心,或许又是小常胜的毒计。 “蜀王放心,你我过后再谈,这几日有老儒入蜀,欲要辩言,我便和老王头去会一会。” 对于大儒辩言之事,徐牧兴致不大。输就输了,无非是一段时间内,会让西蜀百姓有些不甘。 等这群狗屁大儒离开,他有的是法子,将民意鼓舞起来。 让王咏回来,无非是整个西蜀,需要一个撑场面的儒人。而王咏,正好合适。 不过,对于陈方请缨,徐牧没有反对。热闹一些,也显得他这个蜀王,对于这种儒事,算得上心。 “有劳先生。”徐牧淡淡拱手。 …… 成都北门驿馆。 这座驿馆,算得上是规格最高的,寻常外使到来,都会入住此地,再等候徐牧的召见。 相比之下,这几个入蜀的大儒,有此招待,也算得盛款了。 只可惜,几个坐在驿馆里,吃着席的老儒,依旧脸色不满。其中一人,穿着一件亮色的华袍,头上束着玉冠,一边捧着酒盏,一边语气愤愤。 “西蜀不过尔尔。听说,这小鼠王原本便是个泼皮棍夫,哪怕做了蜀王,也同样上不了台面。他若是懂些道理,便该请我们住王宫的。” 这老儒叫南宫虹,是内城一带,出了名的儒人。连着北渝的不少祭天大事,他都有参与。 甚至,在北渝的朝堂上,还挂了一个御史郎的虚职。 在他眼里,自然是看不起,西蜀这般的百姓政权。此次入蜀,也无非是顺了北渝小军师的意思,来给西蜀难堪。 当然,其中还有好戏。若是成功的话,便能颠覆西蜀百姓的民心。 南宫虹放下酒盏,面色露笑,“所以啊,我才说了,像西蜀这样的,不可能取得天下。真正的正统,只在北方。古往今来,何时听过南方有龙运的?” 同席的几个老儒,皆是深以为然。这一次,他们是要将这种化外之邦,彻底碾到尘土里的。 “诸位,过两日辩言之时,我等要大胜一场,好好灭一灭西蜀的威风。好让这帮人知道,所谓的天地君权,并非是蜀王这样的泼皮棍夫,可以染指的!” 一时间,驿馆里满是欢呼。 入夜,成都王宫里,徐牧听着驿卒的情报,心头更加不喜。 这些个老匹夫,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若非为了大局考虑,他早想动刀了。 西蜀和北渝不同,北渝倚靠世家。而世家,又向来是儒人的繁衍地。在西蜀,像老王这样的,已经不多了。 “狗福,你怎么看?”徐牧想了想,问了问面前的少年郎。他突然发现,逐渐的,面前的少年郎,正在慢慢替换贾周的位置。 当然,这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小狗福想了想,眉头忽然皱了起来,“我觉着,哪怕主公不动手,这大儒入蜀的事情,极可能都会演变成祸事。” 徐牧沉默了会,明白了小狗福的意思。常胜驱大儒入蜀,不止是来耀武扬威的,更有可能,是在酝酿一出祸计,颠覆西蜀的民意。 “这些大儒若赢了,便会说北渝才是天下正统,到时候,便以此大肆宣扬。儒人造势,古往今来,已经有不少了。” 造势之下,西蜀便如同反贼,而北渝,则更像大纪王朝的延续。 徐牧淡淡一笑,并没有过多担心。在很早的时候,关于这方面,他便留了一条后路。 不过,眼下他想再考一考小狗福。 “狗福,你有何建议。” 小狗福也露出笑容,“北渝那边似乎忘了,在我西蜀里,实则还有一个袁氏皇室的人。主公当时没有杀他,想必,也考虑到了眼下的局面。” 徐牧欣慰点头。 袁氏皇室的人,自然是袁冲。这位小袁王,哪怕当初犯了大错,但徐牧还是留了下来,留在成都里。 还是那句话,这天下不讲公义,但你要做大事,偏偏要讲一份大义。 而袁冲,作为大纪王朝,最后一个袁氏人,便是其中的大义所在。不说什么虚的,只要袁冲站出来,为西蜀说上两句,这满天下,多的是各种纪朝的遗老遗少,毫不保留地相信。 另外,还有被小侯爷认族弟的事情,也可以用来定计。 徐牧呼了口气。 常胜,不管从哪一方面下手。早在先前,他和贾周,以及东方敬三人,都已经考虑周到。 西蜀,并非是一个散沙政权,而是许许多多身怀大义的人,走到一起,凝聚起来的一片赤诚,一泼热血。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南宫小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日后,在成都王宫外的祭天台,一场带着刀子的正统辩言,即将开始。那几位入蜀的老儒,显得极为得意,踏着脚步,司职的西蜀吏官,请了好几次,才慢吞吞地走了上来。 顿时,祭天台下,满是连绵不绝的呼声。大儒出现,不管放在哪个州地,都是让人兴奋的事情。 “今——” 南宫虹停下声音,笑了一声,对于蜀人现在的表现,他很满意。要的,便是这种被万众瞩目的效果。 现在来说,离着完成小军师交的任务,只剩一步之遥了。 瞧着这些蜀人,如何会是他的对手。这举世的大儒,可都在北渝正统里了。 “今天下不幸,大道分崩离析。前有大纪崩塌,后有外族祸国,为今之计,当择一天下明主,结束这乱世纷争,使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冠冕堂皇的一番话,不多时,又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趴在王宫外的石墙,徐牧和司虎二人,一人拿着一颗山桃,有些无趣地啃了起来。明明是时令的山桃,吃到嘴里,却蓦的发酸了。 “牧哥儿,要不要我去揍他?这老匹夫,一看就讨人厌。”司虎骂骂咧咧。 “现在还揍不得。有了机会,哥儿自然会让你去。” 徐牧丢掉山桃,只觉得没有半分意思。所谓的辩言,狗仗人势罢了。当然,在心底里,徐牧对于老王和陈方,同样有一份期待。 毕竟那陈方说,在辩言过后,要送他一场什么机缘。 鲤州?战事胶着,又该是什么样的机缘。 “六侠,你是鲤州人吧?” “正是。”坐在一边,同样啃着山桃的殷鹄,将桃子也扔了,“主公,我也觉得有些发酸。” “酸死人了。” 徐牧笑了笑,“这些先不谈。你告诉我,那陈方要在鲤州,送我东西,你觉得会是什么。” 殷鹄认真想了想,“内城数州,唯鲤州是西面之州,算不得富庶。陈方作为老儒,要送你的东西,或许和书物有关。说不得,会是什么兵书?” 徐牧摇头。这不大可能,真是举世兵书的话,陈方便不会贸贸然地开口。而且……什么兵书之类的,对于现在的西蜀而言,作用并不大。一本兵书闯天下,东南西北都不怕,那是纯鸡毛乱扯。 如东方敬所言,战场瞬息万变,需要度势,灵活对策。 “六侠,再想想。” 殷鹄沉下眉头,又细细想了一番,忽然间,眼睛蓦然一亮。 “主公可知,袁侯爷是哪里的人?” “自然是沧州人。” 关于这一点,徐牧不会记错。 “虽是沧州人,但袁侯爷家中的将门,敕封在鲤州。父兄三人,皆战死沙场。再后来,侯爷被先帝垂怜,收为养子入朝监国,清君侧之后也殉国,这偌大的将门,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徐牧惊了惊。小侯爷的这段事情,并非是什么秘密。原本的姓氏,便与他同性,姓徐。 “说不得,陈方要送的,或许和这些……有关。”殷鹄凝声道,“若是因此,能助我西蜀攻下鲤州,便是大喜之事。但不管如何,主公需要谨慎,小心陈方此人,会是常胜的棋子。” 徐牧郑重点头。作为西蜀的第三席谋士,殷鹄已经把话说得通透。他很希望,正如殷鹄所说,陈方要送的机缘,会和小侯爷有关。 在心底里,不管任何时候,小侯爷都是第一位的人物。若没有小侯爷,他走不到现在。最大的可能,是成为一个酿酒的富贵公。 整个天下都知,他徐牧,早已经是小侯爷的衣钵人。或许,这也是陈方愿意入蜀的原因。 “鲤州里,有不少小侯爷的庙祠,香火很盛的。” 徐牧呼了口气。殷鹄的话,让他对这位鲤州的陈方,多了一丝其他的念想。说不得,真是个能改变战事胶着的人。 但眼下,辩言的狗屁事情,仍然在继续。这位陈方老儒,还有王参知,也准备要登场了。 …… “我先前说,北渝是天下正统,并非夸夸其谈。其一,自古往今,天下王朝,都以北面为都,长阳,邺城,如这两座,已经是三朝古都了。君可见,这天下的哪个王朝,在江南或者蜀州,立了皇都?” 南宫虹顿了顿声音,不多时,跟着他一起入蜀的四五个老儒,都齐齐欢呼起来。在旁边的不少蜀人,有许多变得沉默。 “其二嘛。”南宫虹继续笑着开口,“关于正统之说,古来有之,天下世家所拥者,即是天下归心。便如现在的北渝,世家皆是拜服,前些时候,更有不少人主动上奏,让北渝王登基为帝!呵呵,我南宫虹便问一句,西蜀里,可有哪个名门世家?” “所以,天下的正统,当是北面。北渝王,才是万民归心的新朝帝王!” 仗着大儒的身份,这分明是大放厥词了。不少人都知道,西蜀和北渝最大的不同,一个是摒弃世家,另一个,则是重用世家。 以己之长,击彼之短,这狗屁的辩言。 徐牧暗骂了一句。哪一日当了逐鹿称帝,他入主长阳的时候,定要将这帮子的所谓大儒,统统赶去做养马夫。 “主公,王参知上去了。” 正当徐牧想着,旁边的殷鹄吐出一句,等抬头,才发现好人老王,带着陈方和两个西蜀儒人,登上了祭天台。 老王还没开口—— 跟着上去的陈方,突然吹鼻子瞪眼,一声惊天破骂。 “我便问,刚才是谁在放狗屁!臭不可闻,臭气熏天,这天下间最烂的狗屎,也难掩这满嘴喷粪的臭气!” 满场大惊。 大儒辩言,何时有过这种杀千刀的脏话。 南宫虹愣了愣,刚要反讥两句—— “你便是南宫小狗,复姓南宫,表字小狗,瞧着你的模样,肚肥脸圆,说不得,还是一头吃多了软骨的南宫狗!”陈方抬手,指着南宫虹又是一声破骂。 “若让我来写史文,便写长阳有犬,复姓南宫,吠而得骨,谁家有食,随手一赠,便可作爹!” 祭天台下,许多的西蜀百姓,原先沉默的模样,一下子变得欢呼起来。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鲤州的机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方!”祭天台上,被连番羞辱的南宫虹,终于认出了面前的老头。 这内城一带,说起陈方,简直是儒人圈子的耻辱。不修边幅就不说了,而且与人辩言之时,最喜欢说些骂娘的脏言脏语。 “陈方,你便是个不学无术之人!”想了半天,可怜的南宫虹才憋出这么一句。 不仅没有伤害,还几乎被陈方忽视了。 陈方笑了笑,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南宫小狗,你这次入蜀,可是要辩言?” “自然是,北渝才是天下正统!” “为何呢?” “我先前说了,北渝有无数的世家,而西蜀里,只剩一帮子的泥腿!莫非是说,要让这些人来治世!” “我只问你,这天下间,是世家的人多,还是百姓的人多?” “多有何益?到时候建了新朝,世家人才,才是治世的根本!莫要忘了,自古往今都是如此,百姓田间耕种,世家坐立朝堂!”南宫虹脸色得意。他深知,他几十年所学的东西,定然不会有错。 却不料,面前的陈方,对着他又是“噗嗤”一笑。 “你笑甚?” “笑你南宫小狗,着实蠢了些。”陈方眯起眼睛,“这天下,若无世家依然可活,但若无百姓种稻,无百姓织麻,无百姓狩猎养殖,你这老匹夫,只怕又饿又冻,捧着你白花花的银子,干瞪着眼饿死了去!” 西蜀以百姓为重,再加上陈方老儒的身份,为百姓而发声。不多时,周围的蜀人,又是一阵热烈的欢呼。 南宫虹苦思冥想,试图撇开话题。 “世家子学富五车,钻研学识,若无他们,这天下何来治国之论?” “去你娘的论论论。”陈方破口大骂“先前的粮王世家,这祸害天下的东西,若无他们,这世道里的粮食,不仅能吃饱,偶尔还能蒸个米饼。这些个破东西,你指望着他们定国安邦?” “但,但……徐蜀王并没有大义名分!” “徐蜀王是小侯爷的衣钵人,莫非是说,你连小侯爷都敢妄言了?” 南宫虹抹了抹额头的虚汗。 若是诋毁小侯爷,不说其他的,内城的北渝王,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我并未诋毁小侯爷,我的意思是,徐蜀王没有君权神授,亦没有袁氏的禅让。” “北渝王就有么。” “我北渝王坐拥长阳,三朝古都,便是君权神授!自古往今,面北而拜,方是新朝正统。” “南宫小狗,你生一窝小狗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拜天公啊?” …… 趴在王宫城墙上,徐牧伸了个懒腰,只发现越发无趣。 “六侠,让小袁王说上两句,早早打发。” 在心底里,他更加在意,那位陈方带来的机缘。说不得,会是眼下战事胶着的转机。 殷鹄领命而去。 在王宫城墙不远的祭天台,南宫虹顾及脸面,不敢骂咧,被陈方激得步步趔趄。反而是王咏,一脸古怪地站着,压根没有开口的机会。 这辩言,分明成了陈方的骂娘之战。 “咳咳咳,我南宫虹,曰你母啊——”好不容易,气喘吁吁的南宫虹才憋出一句。 “我曰你祖宗十八代,包括母家的十八代,还有你儿新妇的十八代。”陈方咧嘴一笑。 南宫虹气得跳脚,止不住地“哈赤哈赤”喘气。旁边有人拉扯,让他先行退下。但觉得丢了脸面的南宫虹,誓死不退,一边咳着,一边和陈方破口对骂。 好端端的一场辩言,成了问候家人的好戏。 祭天台上,许多的百姓大失所望,再没有半分期待,提早离开。 “陈方老儿,你天打雷劈,你不得好死,你出门被快马撞到!” 站在台上,陈方有些无趣地抠了抠耳朵。 “南宫小狗,你个遭瘟的玩意,靠着一番歪理儿,吃得肚皮鼓圆, 便如一头年猪,嗷嗷嗷地叫唤,再过个两年,便可以宰了庆年关了。” “我,我曰你陈方十八代,再加十八代!” “有样学样啊,但你偏偏是个孱头萝卜儿,气儿都喘不上了,不若我寻块豆腐糕给你一用?” 噗—— 在诸多人的面前,不可一世的南宫虹,又被这么一激,仰头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一下,连徐牧也惊为天人。在祭天台下,赶到的袁冲亦有些发懵。这到了现在,还要不要上去? “快,快送南宫大儒回去休息!”不多时,在台下的几个老儒,以及十几个的书童护卫,都惊得无以复加。 明明一场必胜的辩言,作为压轴好戏的南宫虹,都被气得吐血了,接下来还怎么玩。 台上的陈方,笑着拍了拍衣袍,背负着手,哼着曲儿,悠哉悠哉地走了下去。内城的那帮子老屁儒,向来是不喜欢他,说他不修边幅,又说他出身小户。 但又怎样,老子赢了,那便是赢了。 “蜀王,我如何?”走回来的陈方,面带笑意。 徐牧笑了声,“先生大才,让我好一番大开眼界。” “莫理这些屁儒,真正的儒者,是治国安邦,是修身养性,而非这般惹人耳目,四处求财。” 这句话,徐牧深以为然。 面前的陈方,确实给了他不一样的感觉。便如一个和尚,不忌酒肉,说着“酒肉穿肠过,佛主留心里”。 “入蜀之时,我便和老王头说过了,这次入蜀,是想给蜀王一场机缘的。”陈方收回嬉笑的神色,一下子变得认真。 “并非是笑言。我也知,蜀王现在困于战事,但鲤州里,亦有不少似我一般的人,愿帮助蜀王!” “似你一般的人?” “正是。天下人中,我等这些人,只知一点,西蜀徐牧徐蜀王,才是小侯爷真正的衣钵人!” 徐牧面容凝住。说不得,殷六侠真猜对了。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需要另外一条路,杀入西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是夜,成都王宫里,灯火摇曳。 陈方放下茶盏,脸色认真地开口,“当年,听闻小侯爷清君侧,死在了长阳,鲤州的很多人,都悲痛难抑,户户白绫。” 徐牧想了想,“小侯爷先前的将门,是在鲤州,莫不是做了很多的好事。” 那时候,小侯爷年纪应该不大,还没有成为先帝的养子,即便有才,亦不会做太多的事情。 而且,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小侯爷都云游求学,极少留在鲤州。 “并不是。”陈方声音悲恸,“你可知,鲤州在先前,曾起了一场瘟灾。瘟灾连绵数月,朝堂上装模作样,发了一笔到不了手的赈灾银,那奸相不救,后来有人想起了徐家将门,托人去信告诉了小侯爷。侯爷那会在蜀州征战蛮人,却趁着布局休战,先赶回了鲤州。” “在内城出面,上朝堂,入世家,甚至是动员百姓,才凑得新一轮的赈灾银子,帮助鲤州度过了难关。” 徐牧沉默了会。 “那奸相先前,为何不救鲤州?” “鲤州人惹他不喜,毕竟是小侯爷的将门所在,对于小侯爷的敬拜,让奸相有些忌惮。蜀王,这次我来,并非是独自一人。” 徐牧怔了怔,“还有其他的人么?” “是许多人联名,愿意帮助蜀王。天下人都知,蜀王是小侯爷选的衣钵人,我们自然都会相信。只可惜在先前无人牵头,不过这会,我和另外两个名士,费了一番功夫,得到了鲤州内不少人的响应。” 徐牧压住心头的欢喜,表面不动声色。 “先生可知,如今定州和鲤州在打仗,我讲句难听的,这其中的战事,恐怕没有先生想的这般简单。换句话说,战场之事,除非是很大的支援,不然很难逆转。” 定州和鲤州,战事胶着无比,东方敬和常胜两个,斗得你来我往,乍看之下,谁也没有占得上风。 “共有义士两千余人。” 两千余人。徐牧有些沉默,这人数,对比双方的战场士卒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似乎明白了徐牧的担忧,陈方继续开口。 “然,这两千余人,不仅仅是打仗,而是各行各业的人。他们都愿意帮助蜀王,打下鲤州!” 便如当初的聚义,这份机缘虽然不大,但对于现在的西蜀而言,算得上一件不错的赠礼。 陈方又变得神神秘秘,“蜀王,这两千人中,实则还有一个城门都尉。” “城门都尉?”徐牧惊了惊。 “确是……只可惜,并非是驻守大宛关的。” 徐牧陷入沉思。他手头上,陈方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情报。虽然不大,但有时候亦会有奇用。 诸如这种情报,若是没有问题,他需要修书给东方敬,作为参考,再定下计策。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他要保证,面前的陈方,并非是常胜的棋子。 若不然,一着不慎的话,只怕会将整个定州,引入时局。 见着徐牧的神色,老为人精的陈方,慢慢明白了什么,脸色有些涨红。 “蜀王放心,吾陈方,此生只拥护小侯爷。小侯爷一去,自然便轮到蜀王你。你若不信,斩奸相的时候,我亦有帮忙!” “你亦参与了?” “正是!”陈方认真昂着头,“小侯爷聚义的昭文,便是我帮忙写的!救国军的粮草,是在鲤州筹措的!” 救国军,便是当初攻打长阳,小侯爷聚起来的人马。 徐牧深思了一番,终归打算,先将陈方留在成都,待暗中查清楚后,再作打算。 不过,关于鲤州内的这场机缘,说不得到时候,会派上大用。按着陈方的说法,若是能帮忙,先将一支蜀卒,藏在鲤州里的话……到时候,便能作为东方敬的奇军了。 …… “那陈方老匹夫,在祭台上,胆敢侮辱于我!”驿馆的床榻上,南宫虹还在气得骂娘。 内城南宫家,妥妥的举世大儒,何时受过这种羞辱。 “南宫老兄,现在辩言已过,只会回了北渝,小军师会生气。”在旁,另一个尖嘴老儒沉默了会开口。 “放心,我和小军师相熟。”南宫虹呼了口气,“他看在我的脸面上,不会多有为难的。” “但实则……小军师也给我留了话。”那老儒还在开口。 这一下,南宫虹更加不喜。这几个意思,他受了欺负,身边的老友居然还在埋汰他。而且,小军师那边,还留了第二次的话头,他并不知晓。 “小军师留了什么话?”南宫虹有些闷闷,约莫是气急攻心,整个人又咳了起来。 尖嘴老儒笑了笑,“小军师说,要死一人,便可以栽赃在西蜀的头上。刚巧了,南宫老兄在祭台上吐了血……如此一来,天下人会说西蜀不尊儒道,乃祸国乱邦的反贼。” 终归不是傻子,南宫虹一下子听得明白。他求救似地抬头,看向身边另外几个儒人老友。但那几人,都脸色沉默,没有任何的表态。 “卫衡,说,说笑了。” “并无说笑。或许你并不知,我早些时候,已经是小军师的门客了。” 叫卫衡的尖嘴老儒,慢慢眯起了眼睛。 …… “大儒入蜀,不过是第一步。”常胜坐在城关上,沉默了会开口。他抬起手,又指去定东关的方向。 “我和跛人对峙在此,从他那里,我讨不到太多的便宜。但不管如何,我要让天下人,都拜北渝为正统,生反蜀之心。” “西蜀政权牢固,此计……或许难行。” “我讲了,蜀王杀贤,只是第一步。或许西蜀百姓里,并无太多的复杂想法。但若是下一步,下下一步,再有这般的事情,这事情就慢慢变了味道。” 常胜呼了口气,“不过眼下,先通告南宫家的人,便说蜀王杀贤,南宫虹死在了蜀州,让他们去闹一阵。” 还有一句,常胜没有说出来。 他要的,便是整个西蜀,慢慢进入混乱。混乱之中,只要西蜀失州,有了流亡,再经过一场挑唆,便会成燎原之势。 常胜转过头,看向前方。 西蜀的八州,他需要一条路,绕过跛人防守杀进去。既然襄江不行,那么,便只好再寻另外一条。所谓的大儒入蜀,不过是他的第一步。 第一千零九十章 “故人夜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南宫虹死了?”坐在王座上,徐牧脸色一怔。但随即,又慢慢释然。他大约猜了出来,这一场大儒入蜀,原本是必胜的。只可惜,有个骂娘的陈方,直接搅坏了局势。 所以,只能死一个人,栽赃到西蜀头上。无疑,在祭台上吐血的南宫虹,便是最好的人选。 “主公,恐怕是一场栽赃。再接下来,会有下一轮的祸事。”小狗福认真开口。 徐牧点头。 常胜善于寻找破绽,走民道的西蜀,诸如儒人的事情,以后迟早要发生一轮。不过,徐牧并不担心。 死个老儒,栽到他头上又如何。换句更简单的话说,现在西蜀的百姓,是姓他这个蜀王,还是信北渝这些外人。 答案是肯定的。无非是常胜为了定计,一直试图混淆视听。 “主公,那骂脏话的陈儒要入宫!”孙勋急急跑来。 徐牧并没有意外,让孙勋放人进来。 陈方的脸庞上,同样没有惊慌之色。关于南宫虹的死,只简单地讲了两句。 “南宫虹一死,无非是有人来闹。蜀王无需担心,我帮着出面,寻十个八个由头,将来闹的狗儿都给骂回去。” 对于陈方的这一句,徐牧还是有信心的。 “陈儒,那你这次过来……” “蜀王,我想在成都里,开设一个儒学院。到时候,便会有不少的天下才子,入蜀求学。” 徐牧沉默思量。 按着他的想法,是要拒绝陈方的。但这种世道,诸如学院的体系,是不可或缺。换句话说,西蜀政事人才稀缺,便是这种原因。 将官堂那边出师的,大多是领兵打仗的好汉,政事才学的并不多。现在西蜀只有八州,尚且不足,若是以后逐鹿,真打了不少州地,只怕连个管政的人都没有,总不能指望一帮将军,放下刀去拿算盘。 “陈儒,便按你所说,开设一个学院吧。”徐牧露出笑容,“所需的银子,到时候和王参知说一声,再报上来即可。” “哎哟,不愧是蜀王,不得了啊!你等着,我等会回去写一篇史文——” “无需如此。”徐牧揉了揉额头。真让陈方写什么史文,只怕那个还在筹建的学院,会有半个蜀州这么大,神仙都骑鹤来听教。 陈方干笑着点头。 “对了蜀王,鲤州的事情,还请思量一番。” “放心,这一番机缘,本王定会记在心里。不过,大儒入蜀的事情,这些日子便要劳烦你了。” “蜀王要离开?” “离开几日。” 因为耽误,原本要去探望于文的日程,拖了好几天。但现在,徐牧不想再等了。对于这位西蜀第一将,他的心底都有一份愧疚。 “也好,若是什么狗屁的北渝大儒,我帮着蜀王来应付!且放心,我是敢骂娘的。” “甚好……” 关于定州和和鲤州的战事胶着,按照东方敬的话,常胜的目光,很可能会错开定州方向,而打西蜀腹地的主意。 这些话,并非是空穴来风。当初的千里奔袭,便是最好的证据。庆幸于文生猛无比,挡住了这一轮的强攻。 “狗福,成都的事情,便劳烦你了。” 站在城外,相送的小狗福认真拱手,“主公放心,便如老师当初坐镇成都,我亦是如此,绝不负主公所托!” 徐牧笑了声,揉了揉面前少年的额头,才带着人马,往楚州的方向赶去。 …… “主公来了,主公入楚州了!” 几日后的黄昏,徐牧匆忙入了一线关,没有任何耽误,便急急下了马,让人领着,往于文的病榻走去。 “陈神医,于文情况如何?” “便如信里所说,成了一个尸人。”陈鹊叹着气,但隔了会又认真开口,“这种怪症,并非只是医人之力,更多的,还需要于文将军自己的意志。” 徐牧沉默,这明显,便和后世的植物人一样。当时听说,于文在最后守城的三日,几乎不吃不喝,也不挪到身子,便这么站在一线关上,注目着下方的战事。 “陈神医,能否先送回成都,我是担心路途颠簸。” “蜀王,最好让于文将军,便留在此地。睹物思人,这座一线关是他死守的地方,说不得会有一番作用。至于药材这些,我会有备无患,让人先行送来,蜀王无需担心。” 有陈鹊这番话,徐牧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坐在了床榻上,垂着目光,看着面前这位,跟随了自己七八年的老兄弟。从当初小侯爷清君侧,于文便与他相识,随后袁安封一品布衣,他弃了官,带兵去拒北狄,于文也同样弃官,与他同行。 有时候他觉得,如他这般何德何能,能让天下这么多的忠义人,聚在他的身边,跟着他打天下。 约莫是,这些人的心底,都有一个开辟新朝,天下太平的夙愿吧。 徐牧挥了挥手。 陈鹊和另外几个医人,拜别退了出去。护卫也退了出去。正值天色入黑,烛火摇曳。 徐牧久久静坐,握了握于文的手,不知觉间,慢慢昏睡过去。不知多久,他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 “吾弟,这天下可太平了。”袁陶一脸的忧心忡忡,带着顾鹰走入。顾鹰冲他笑着,在手里还提着一个手炉。 “贾文龙拜见主公。”不多时,贾周也走了进来,举手投足,满是谋者之风。 “主公,我陈家桥来了!”四屋先生陈家桥,满身的长袍随风吹动,“今日做了三首反诗,等会便念给主公听。” “小婿,可还记得我李如成!”定北侯李如成,背着双手走入,站在了袁陶身边。 “定州之虎陆休,参见主公。”陆休一脸坚毅,站在门口抱拳。 “蜀南王窦通,献上蜀州地图,助主公入蜀!” “小东家,我廉勇可一直看着你呢。” “虎堂统领曹鸿,参见主公。” …… 在于文的床榻边,徐牧泣不成声,他伸出手,摸向了面前。只可惜,便如一阵清风,待他再睁眼,四周围除了空荡,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如风凋零的人,一个两个,再也走不回他的身边。 徐牧静坐沉默,仿如失魂一般,久久才垂下了头,重新握住了于文的手。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苍梧州船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王昨夜,定然是睡得不好。”清晨,陈鹊第一个走来,见着徐牧的模样,脸色一惊。 “无事。”徐牧声音干哑,“再次劳烦先生,不管要什么样的灵药地材,都务必让于文将军,好生活下去。” “这是自然,还请蜀王放心。蜀王似有心事……” “昨夜故人夜访,相谈甚欢。” 只可惜那些故人,终归只能走进梦里,走不回他的身边。 在一线关,逗留了半月余的时间,徐牧才叮嘱一番,离开楚州南下。在以后,他会长时间陷入和北渝的战事,但这西蜀里的事情,他终归需要查访一番。 眼下,便以鲁雄那边的海船事宜,最为重要。 要知道,和小军师东方敬的定计,便是打造海船之后,从海上绕入纪江里的。所以,鲁雄那边是重中之重。在先前,连着韦春都赶了过去。 骑在马上,徐牧回转头,看了眼一线关的方向。他只希望,于文能早日醒来,哪怕日后不能行军打仗,但不管如何,整个西蜀,都会保他一世富贵。 “出发!” 这一次,作为随行的殷鹄,在清晨的朝色中,震声开口。 共三千余的护卫,一路跟着徐牧,开始往南海东南侧的方向,一路行军。 …… “海上车夫?”南海苍梧州,一处不起眼的礁石营地,韦春疑惑地开口。 很明显,这一次他并没有明白徐牧的意思。 “大概意思是,不仅要攻入纪江,在以后,和丝绸之路一样,做海外的生意,甚至征服。” 韦春点头,“我与主公一样,都深信不疑,海外之地,当有许多大岛与岛人。主公当知,我年少时喜欢思考,也曾问过家父类似的问题,但那会他的模样,我约莫有些不可理喻。” “韦春,你确是大才。” 如韦春这般,善于思考,才能成为西蜀一代名匠。 “主公,长路迢迢,若不然先休息一日?” “这倒不用。等会你带着我,先去看几眼船港,不然我一直心心念念,左右也睡不着。对了,鲁雄呢?” “前两日刚去了海域,附近发现了荒岛,他想着去查看一番,到时候能否作为海行的中转。” 徐牧脸色满意。看来,鲁雄和韦春这两人的配合,还是极不错的。 “主公,还有殷军师,请随我来。” 三人同行,在过了数道哨卡之后,再走一段礁石路,才算入了船港。 实话说,关于船港的暗中建造,并没有多长的时间。到了现在,也只不过大半年。 可眼前的景象,出乎了徐牧的意料。在一片隐蔽的海滩边上,一座高耸的船港,已经初具轮廓。 有士卒和工匠的海屋,还有林木铺成的延伸码头。甚至,正在筹建的海船,也按着韦春的吩咐,打好了一条巨大龙骨,准备钉上船板。 “海行会遇飓风,不宜造太高的船层,我的意思,三层即可,到时候为了多带士卒,可以将甲板与船舱,多凿大一些。” “韦春,若是海船建成,可带几人?” 这才是徐牧关心的问题,比起江船,海船更要巨大,按道理来讲,所携带的士卒也会更多。 要知道,到时候这几艘打造的海船,第一用途,是要绕入纪江河道,奇袭北渝腹地的。 韦春认真想了想,“两千余人,若是无风无浪,三千亦可。” 徐牧激动地握住拳头,只要有五艘这样的海船,便有万多的蜀卒,可以携带作战。 但还有一个难题,同样的道理,比起江船来说,海船的打造更加艰难,不仅是材料,还有人力和时间。 “韦春,造出这么一艘,需要多久?” “若按着这船港的人手来说,至少要四五月,才能打出一艘。这个进度,还是因为附近林子颇多,取材方便。” “再增一倍的工匠呢?” “三月左右。”韦春继续回答,“不过主公须知,欲速则不达,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明白。”徐牧点头。他并非一个操之过急的人,实则是,最近定州的战事,陷入僵局。不仅是他,还有东方敬,都需要一个撕开北渝的口子。 当然,常胜和老四那边,亦是这样的想法。 “韦春,我到时候以大造蜀王宫的由头,召集西蜀工匠,再暗中遣派来你这里,如何?” “这办法可行。但需要小心一些,毕竟造海船的事情,绝不能让北渝人知道。若按我的建议,可增派心腹人手,守住船港附近一带,以免混入奸细,将情报带去北渝。” “好办法。”徐牧笑了笑。 船港已经步入正轨,到时候,真造出了几艘海船,便是撕开北渝防御的时机。 “对了韦春,这又是什么船?”徐牧侧过目光,看了看旁边,几艘和江船差不多的大船。 “主公,你再细看,这是我先造的小海船,鲁雄将军便是乘着这些小海船,时常出海的。” 徐牧再细看,恍然大悟。海船和江船不同,海船的锚穴,布置在船头两舷。而江船在内河行船,一般只会有一个锚穴,在船头正中,和船犁位置很近。 “主公放心,附近的海域一带,鲁雄将军头巡视过了,并无任何问题,很适合行船。” “另外。”韦春顿了顿,“鲁雄将军说了一件怪事,离着这里不远,西南面约有几十里的海域,有油锈铺在海面,油光闪闪,我猜测,那片海域之下,极可能有大片铁矿。” “韦春,这当真!” “自然是真……不过,以海深来说,现在要入海凿矿,可不见得容易。” 只听这一句,徐牧又一下子沉默。 西蜀的底蕴和物资,远远不如北渝,所以,哪怕是去西域,他都惦记着镔铁这类的矿铁。即便是西蜀商船在外,也多以采购盐铁为主。 若附近海域有矿铁,他肯定不想放过。西蜀的铁矿储存,随着铁坊那边的日夜消耗,已经不多了。 真有一片意外铁矿,说不得,能让西蜀士卒的覆甲率,提高一层,也会减少战损的比例。 当然还有棉甲,但徐牧更想效仿北渝,有了多余矿铁,打造一支重步,让准备回成都的晏雍来率领。说不得,会有一番大用。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李半壁的情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隔日后,鲁雄的三艘小海船,赶回了船港。 一看到徐牧,这位行伍莽夫喜得手舞足蹈。 “鲁雄参见主公!” “起来吧。”徐牧露出笑容。对于鲁雄办事,他向来是放心的。这位曾经的老裨将,在和东陵的决战中,可立过一场大功。 “鲁雄,海外如何?” 鲁雄抹了把脸,笑着开口,“主公放心,船港附近一带的地方,我都带人看过了,并无什么祸事。在这苍梧州里,我估摸着除了交州王,谁也不知咱藏在这里造船!” 在最先的时候,徐牧考虑的地方是吴州。但又想到,西蜀里有不少铁刑台的探子,索性退而求次,将船港设在了南海的苍梧州。 “我听说,外海发现了矿铁?” “咦,主公也知了,定然是韦大匠说的。不过,却是有矿铁,海深虽然不长,但船港里有几个采珠人,用了不少手段,才能确认一番。” 采珠人,入海采珠,不仅要深谙水性,据说屏气的时间,是普通人的数倍。哪怕这样,也只是刚刚能确认,根本无法开采。 除非说,他想出一个法子。 不过,眼下最紧要的,是将周遵的采矿营先调过来。估摸着以后这地方,是属于西蜀最为重要的物资地了。 “对了主公。”鲁雄忽然又开口,“这次的出海,我去得远了一些,来回近半月。途中遇着一个散户的渔家,他告诉我,循着海航往前,是有不少海上部落的。” 徐牧皱眉。这事儿他一直上心,现在听鲁雄谈起,更是能确认了。还有另一件心事,那位自诩隐麟的凌苏,当初在吴州盐岛,派了不少人去寻,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按道理来讲,若是死在海上,潮汐会将浮尸,慢慢推回临近的海岸。 或者说,凌苏还活着? 一念至此,徐牧心底不爽。东陵都灭了,粮王也散得七七八八了,这该死的凌苏,居然还硬挺着。 “我与主公久不相见,不如今日一醉方休?对了还有殷军师,还请一起同饮!” “甚好。” 今日的船港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 鲤州,大宛关。 久坐在城头上,常胜目光执着,久久不肯收回。 “军师,南宫家的人,并无任何的作用,已经离开了蜀地。” 常胜揉了揉眼,听见阎辟的话后,终究回了神。 “军师,我听说是一个叫陈方的老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收集了南宫家的家丑,逼得南宫家嫡子,不敢再逗留下去,急急离开。” “陈方。”常胜皱眉,“先前的情报里,是鲤州老儒吧?” “正是。” “鲤州人,又入了蜀……不过他一介老儒,居然选择西蜀,而不是北渝,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若不然,派出铁刑台的死士——”阎辟收住声音,做了个割脖子的手势。 常胜摇头,“杀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只会打草惊蛇。莫急,这步棋我慢慢下,西蜀迟早要遭一轮祸。” “军师,那现在——” “定州的跛人,最近在做什么?” “铁刑台传来情报,似是在静养。你瞧着他,明明小军师都来了,他还这般的模样。莫不是以为,自个真是智计无双了?” “他确有资格来倨傲。”常胜有些无奈,“我宁愿他有,只可惜,他偏偏没有。” 话有些绕,阎辟听得糊涂。 “战事陷入僵局,并不是我想要的,亦不是跛人想要的。这僵局,该由他打破,还是由我来打破呢。” 定州和鲤州之间,除了偶尔的侦察营厮杀,或者巡逻的骑营遭遇,余下的,便什么也没打起来。 撕毁了休战协议,千里奔袭没有成功,这一切,仿佛又恢复了最初模样。 “军师,北方还有一个情报。” “主公的?” “并不是,是北狄的……北狄草原那边,已经节节败退,被兴起的沙戎人,差点把王庭都打没了。” 常胜皱了皱眉。放在以前,中原畏狄如虎,可见北狄是何等强悍。三番两次的,若不是自家族兄和小东家,前去救关的话,只怕北狄人真要打破河州,入主中原。 但现在却说,北狄人被打得抱头鼠窜。 “这兴起的沙戎,莫不是以前在沙海那边的贫瘠外族?” “正是。有个新上位的沙戎王,据说兵法韬略无一不精,便是他的率领,不过五万人的沙戎卒,趁着北狄人元气大伤,一举攻到了王庭附近。” “外族之人,祸我中原之心不死。” “镇守河州的乐青,已经去信给主公,云云增兵之事。” “乐青还算得不错,只要不中计,还是能守住的。”常胜呼了口气。虽然战事胶着,但最近的情报,仿佛越来越乱。 …… 在定州东关,东方敬坐在火烛旁,沉默看着手里的情报。 除了自家主公去苍梧州,余下的,大多都是些碎事。不过北面的一桩情报,让他一下变得忧心忡忡。 “沙戎人。”东方敬呼了口气。由于北渝的步步紧逼,在他的手里,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付诸。 那便是米道徒姚容,这位作为沙戎联络人的中原叛贼,此时还关在江南的地牢里。 北狄若是被灭,算得上好事,但实则也是坏事。那将意味着,又有一个强盛起来的异族,在中原北面称雄。 “可有征北李将的情报?” 征北李将,正是李破山。原先藏匿在北狄部落,但现在北狄人被打得不断南迁。东方敬突然希望,这位被列为天下第一将的前朝李半壁,能归于西蜀。若是如此,对于整个西蜀而言,将是一股无比强悍的助力。 要知道,在前朝能称为半壁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袁侯爷,另一个,则是征北李将。 “军师,并无李将的情报。说不得,已经入中原了呢?” 东方敬沉默了会,呼出一口气,静静看向城关远方。脸庞之上,慢慢露出了期待之色。这天下,终归不是一人一刀的事情。便如他们,需要很多人聚在自家主公身边,才能打赢这场南北之争。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塞北草原之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份关于塞北草原的情报,并没有要多久,同样传到了徐牧手里。 徐牧静静看着,眉头慢慢皱起。 外族之害,他向来记在心里。不曾想,一时势大的北狄,因为头铁硬磕中原,以至兵员骤减,被沙戎趁机而入。 将情报递到殷鹄手里,徐牧沉默叹出一口气。 待看完,殷鹄同样皱眉。 “主公,这可有些不妙。” “自然是。先前米道的事情,便是沙戎人从中作梗。这事儿,该重新提起来了。”徐牧沉默了会,看着殷鹄。 “你也知,东方小军师在定州,暂时无法离开。我打算,让你亲自去一趟。那个米道姚容,你可以用任何法子,使其就范。哪怕喂毒不给解药,或者以亲朋要挟,这些我都不管。但你需记住,不管如何,我要得到沙戎人确切的情报,以及兵势的弱点。” 徐牧顿了顿,“我也知,这任务很难。但除了小军师外,六侠,你是我最能想到的人。” 殷鹄脸色动容,“主公放心,此去我必完成任务。” “我还是那句话,若事有不吉,便先退回河州。若易容被人发现,先不要动刀厮杀。河州大将乐青,虽然是北渝将军,但亦是明事理的人。多带几个侠儿,记着,一定要保全自己。” 殷鹄再度拱手。 “定不负主公所托!” 徐牧点点头。 实际上,他的心底也有些犹豫。他和北渝的常老四,曾是至交老友,两人一起拒北狄,都算得一场英雄。 只可惜中原纷争,到了今日的局面。西蜀和北渝,将一决胜负。当然,若是外族敢入关,西蜀的陈兵,会后退五十里,而且不会趁机攻入北渝。让常老四能舒舒服服的,先把外族赶走。 他的心底,一直想和老友再见一面。可当当初立下休战协议的时候,常老四已经说了,除非吊丧之时,否则绝不相见。 西蜀以谋士居多,而北渝以战将—— 正想着,徐牧突然想到什么,急忙把转身的殷鹄,又喊了回来。 “主公,怎的?” “可记得征北李将?” “自然记得,乃是天下英雄。” “这次若能成功去到草原,你想些办法,寻出李将,替我送一封信。” 并非是盲目的信心,徐牧相信,若是这位李半壁回来中原,首选的势力,肯定是西蜀。不仅是西蜀里有个爹,另外,和他这个蜀王之间,也算有一份渊源。而且,这位李将和小侯爷一样,也向来不喜世家的。 要是能…… 徐牧脸色微微激动。真有这么一员天下第一将,只怕西蜀的颓势,就要慢慢扭转。 “六侠,这事情务必要留意。” “主公放心吧,我记着呢。” 呼。 徐牧仰头,一口浊气呼了出来。 …… 塞北,北狄茫茫草原。 数不清的北狄部落,正在迁徙流亡。在草原的深处,沙戎人逐渐势大,直至终于杀了过来。人口流失,牛羊被掳,繁衍生息的家园,一下子被人抢走。 便如他们对中原一样,仿佛因果循环,报应到了他们身上。 “蒙图,你快些,再快些,把马都拉走!”一个部落小酋长,骑在马上,急得不断大喊。 在小酋长的面前,一个模样老迈的老马夫,瘸着腿,沉默地看向草原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蒙图,你听到没!带着你的阿吉和马,赶紧离开这里!沙戎人要打过来了!” 老马夫转头,看着身边的人。那是一个牧羊妇,他也记不清,一场阴差阳错,他和这北狄的哑牧羊妇,厮守多久了。 “我们去哪。” 牧羊妇说不了话,仰起不大好看的脸,冲着老马夫温柔地笑。她的人生,不止牧羊和挤奶,还有面前的瘸腿男人。 老马夫垂下头,握住牧羊妇的手,试图将她五指上的沧桑,慢慢地揉散。 “我有两个方向可去。但我想了想,不该这么回去。你知晓我的性子,便让我往里走。” “但不管去哪里,我都带着你。我这一生啊,好像缺你不可了。” 牧羊妇听得明白。她不懂什么是情爱,但她知道,对自己的男人好,便让他喝最烈的马奶酒。 夕阳之下,老马夫靠在马边,仰起头,一口,两口,舒服地灌起了马奶酒。只喝了半袋,他笑起来,牵起牧羊妇的手,在小酋长的目瞪口呆中,往草原深处平静走去。 …… 草原王庭,三迁入南。 作为北狄的大汗,塞北草原的一代雄主,此时的拓跋虎,满脸都是怒火。沙戎人步步紧逼,而他一退再退,极其狼狈的,眼看着快要退到草原边缘了。 “中原在打仗,明明是最好的机会,却想不到,这时候的沙戎人,忽然崛起了。” “并不是崛起,若是在前两年,那一场攻打河州,我不去的话,沙戎人敢进草原吗!”拓跋虎沉着声音。 “大汗先前传了王令,要追捕神鹿子,他也跑入了沙海。对了,先前还有什么中原的赵将军——” “我不管这些。”拓跋虎捶着虎皮椅,“沙戎不过五万的兵力,最迟三日,召集所有的部落,我要与它决一死战!若是打败了沙戎,再等到中原内斗,便是最好的机会!” 天下皆知,中原之内的北渝和西蜀,大战一触即发。当然,现在的拓跋虎,肯定是不敢贸然再去攻打河州的。 先前的时候,几乎被那位西蜀小军师,打出了心理阴影。 “明明,我拓跋虎才是一代雄主!沙戎小儿,我誓要赶尽杀绝!速速召集所有部落,准备和沙戎人决战!” “该死,若是有中原土地的肥美,我北狄的人口,早就有几百万了!” 拓跋虎很不甘,三番四次硬磕中原,明明都差一些,却都打不进去。 呼。 拓跋虎仰头,呼出一口气。 “当务之急,先收回草原。等待时机,神鹰的后裔,便要入主中原!” “腾格里——” ……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关外的粮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殷鹄离开之后,徐牧重新陷入沉思,思考着接下来的事情。 必然,西蜀和北渝的战争,是避不开的。但若是有外族,他相信,不管是他,或者是常老四,都会暂时止戈,矛头对外。 不过,这需要以后的度势。但不管以后,他需要再奔赴前线了。 “主公,是打算离开了?”韦春和鲁雄都齐齐赶来。 “正是。船港的事情,交给你们二人,本王很放心。韦春,半年之后,可否见到海船?” “可,当有二艘。” 再次得到确切的回答,徐牧才露出笑容。 “鲁雄,矿铁的事情,莫要太过着急,我会把采铁郎中调过来。另外,亦会想出办法,在海里开采。” 鲁雄点头。 “这苍梧州的船港,以后别劳烦你们二位,多多费心。” 这处船港,认真来说,不仅承载着东方敬的远渡之计,更承载着以后西蜀的海上之路。 “主公一路保重——” “且回,哪日回成都述职,本王请你们二位吃宴。” 再无停留,带着人马,徐牧慢慢离开了船港。 …… 定州,东关。 正值天色昏黄,关外的林道上,一支西蜀的侦察营,正小心地往前行进。 却不曾想,并没有行多久,在他们的面前,一大队的北渝侦察营,呼啸着冲了过来。 遭遇战,两者怒吼厮杀。两边侦察营的人数相等,论马匹和器甲,无疑是北渝精良一些,但这帮的西蜀侦察营,是多少次战场下来的老卒,携裹蜀人之志,约莫着在数个时辰之后,终于惨胜。 两百的蜀骑,只剩下六七十骑,当然,北渝那边,只剩十几骑的人,仓皇逃了回去。 “都头,那北渝裨将的首级!” 西蜀的老都尉,经验老道,犹豫了下,伸手往那裨将首级的嘴里抠去,待拔断舌头,如他所想,当真捻着一条兽皮纸,抓了出来。 纸上的内容,并没有任何出奇,大多是这两日收集的,关于定东关的情报。但在最后,却还有一行字。 粮道无事。 …… “粮道无事。”东方敬皱着眉,看着侦察营送回来的兽皮,细细看了几轮,才沉默地搁在一边。 “陈忠将军,你有何想法。” 陈忠协守定东关,而柴宗,则在定北关死守。 陈忠想了想,“大宛关外,不大可能有粮道。一般来说,粮道都在后方。若让我猜,极可能是北渝的诡计。” 东方敬犹豫了下,“但若真是常胜出计,此计未免拙劣了些。” “小军师的意思——” 东方敬在案台上,慢慢铺开地图。 “定东关和大宛关之间,确有近五十里的缓冲,其中大部分是密林。北渝有粮道藏在这里,并不奇怪。” “军师觉得是真的?” “北渝粮草丰足,大宛关的后方,又是北渝腹地。断不断这个粮道,都区别不大,派出大军抢个几袋大米,更没有任何意义。我觉得,若真有粮道,恐怕这常胜,是在暗中布置着什么。” 东方敬呼出一口气,“我的打算,是顺竿打蛇,直接派出五营的大军,去查粮道。当然,并非是真查,我早说了,粮道的意义不大。但这样一来,北渝只会以为,我这支人马,是作为断粮道的先锋军。常胜性子谨慎,哪怕知晓有五营蜀卒出城,只会担心是我跛人的计策。” “若查出……真有粮道呢?” “直接打了。”东方敬微微皱眉,“随即,再让大军奔赴东南面的几个村落,扮作村人。先前的时候,我便收到关外的信,定州和鲤州一带的不少百姓,想从定州入蜀避祸。” “到时,便让这附近的百姓流民,与这五营的蜀卒,互换袍甲长袍。你也知,在定东关外,肯定有很多双北渝的眼睛,一直盯着城门。若一去不回,会引起常胜的疑心。但若是易甲,则能将这五营的人,留在外面的村落,作为暗援。” “当然,若事情成功,以后让侦察营每次出城,都暗中带上二三百副的袍甲,放在指定的地方,等人来取。” “小军师,莫不是要打大仗了?” “我亦有打算。战事一直僵持,并不明智。不管是北渝,或是西蜀,都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这五营的人马,要不了多久,便能发挥奇效。” …… 大宛关城头,常胜同样面色冷静,听着阎辟的禀报。 “这两日,派出去的侦察营,只回了十几骑。收集到的定州情报,也跟着没有了。最关键的是,听回来的斥候说,情报藏在那侦察营裨将的舌下,但那裨将死了,说不得我北渝的情报,会落到跛人的手里。” “你是说粮道?”常胜沉默了会,声音凝沉。 在鲤州下方,他曾经有过想法,开辟一条的新的战线,延伸到西蜀襄江的白鹭郡。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次的粮道,不过是一番小试。他只希望,跛人还没有发现其中的原因。 正当常胜想着,突然,在外面又有斥候求见。 阎辟转身走出,复而走回,满脸都是发沉之色。 “军师,刚收到消息,西蜀的定东关,有五六个营的蜀卒,已经出城了。若无猜错,便是去截粮道。若不然,我等立即派出大军,刚好能截杀这支蜀人。” 常胜沉默了会,摇着头,“先不说城外的密林……阎辟,我问你,若这是跛人的诡计呢?我大军出城,说不得便入了埋伏。小心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那跛人,向来喜欢将计就计,若是一时大意,只怕真要遭祸。” 在旁的阎辟,嘴巴动了动,但终归没有继续坚持。 “为今之计,先沉稳为上,多派出斥候,探查这支蜀卒的情况。若只是截粮道,便无需理会。但若是另有他用,不管如何,记得及时禀报。” 常胜叹出一口气。 “阎辟,跛人的手段,你我都是领教过的。并非是我不自信,是我多疑,但相比起来,我更宁愿步步为营,以免一不小心,便落入了跛人的圈套。” “这天下间,小觑跛人的,有不少人都已经埋入坟山了。”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常胜的处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军师,定东关城外的探子,已经传来了情报,跛人五个营的蜀卒,已经回城关了。” 在听到这份情报后,常胜终于露出了笑容。 虽然有缓冲地,但不管是他,或是跛人,都会在城关之外,谨慎地放着暗探,盯着各家军队的动向。 现在这么一看,跛人派出五个营,似乎是真为了断粮道。 “粮道如何?” “被蜀人断了。” 常胜早有预料,并不算太失落。那条粮道,不过是牛刀小试。还好,跛人应当没有发现什么情报。若不然,五个营的蜀卒,便不会早早回城了。 五个营,有一万余人呢,不管怎么想,终归是不能放心的。 “军师,这战事一直僵持,并不是办法啊。”在旁的阎辟,想了想认真开口。 “我自然知道。”常胜叹出口气。 为今之计,不管是西蜀要破局,还是北渝要破局,都需小心谨慎。这么一来,当初主动撕毁休战协议,千里奇袭被挡,仿佛成了一道笑话。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要寻一条杀入西蜀的路,到了现在,也一时进入了难题。 常胜揉着额头。 明明是北渝势大,但到了现在,好像总是占着劣势。 “军师,长阳那边,又有几个老世家上奏主公,说军师……督战不利,许久没有战果。” 常胜沉默。这出戏码,他是早有预料的。先前为了转移老世家们的目光,才撕毁了休战协议,定下奔袭之计,可惜没有成功,也惹得这些老世家,对他更加不喜。 其中还有不少奏文,云云他的族兄“用人唯亲”,“常胜年岁太小,并无和跛人相斗的本事”,“老仲德眼拙了一回”。 “军师,那些老东西懂什么,若无军师坐镇,只怕现在的大宛关,也要不保了。” “阎辟,这些骂声我能理解。”常胜面色不变,“毕竟我北渝,是依靠着这些老世家,才能崛起的。久战无果,确是很大的问题。” “但对面是跛人——” “这些道理,和他们说不通的。”常胜垂头沉思,“你也知,一直困在大宛关,并非明智。我想顺竿打蛇,让他们再闹一阵,便先卸去北渝军师之职。” “这如何使得!主公那边,肯定也不会答应。” “主公自然不会答应。但若是我写信过去,他会答应的。”常胜笑了笑,“你知不知,若是要战胜跛人,胜机是什么?” “北渝大军的士气?或者说西蜀内乱。” 常胜摇头,“这些都不对,要战胜跛人,只能先避开他的目光。我坐镇在大宛关,他会一直盯着我,我没有任何机会。但借着这次的弹劾,我索性离开前线,在暗中布局,说不得会有奇效。” 常胜呼了口气,“但这件事情,务必要做得滴水不漏,才能骗过跛人。粮道被截的事情,说不得是一场好机会。我常胜被弹劾的情报传到西蜀,若无猜错,跛人亦会想办法,将我逼走的。但刚好,正如我常胜所愿。” “跛人,你我拭目以待吧。” …… 战事胶着,除了偶尔的遭遇战,以及城外探子们的互相厮杀,剩下来的,并没有太大的战事。 但坐在定东关上,东方敬还在等着,等一个常胜的破绽。如此一来,城外埋伏的五个营,才有机会攻入鲤州。 当然,先前自家主公的来信,也说了陈方的事情。若是有这些人的帮忙,攻入鲤州的机会,又大了几分。 “军师,小军师,大喜,大喜啊!”这时,一个裨将急急走了过来。这副狂喜的模样,让东方敬和陈忠,都愣了好一下。 “怎的了?” “我夜枭死士的密报,粮道被断之后,长阳那边的老世家,已经对常胜极为不满,说他年岁太小,不足以担当三军的军师。所以,都纷纷跳出来弹劾了。” 东方敬沉默了会。 “北渝王那边,自然不会同意。” “确是,那位常胜也赖着不走。但在长阳里,那些老世家不断地上奏,都要求换了常胜,寻一个更加稳重的军师。” 东方敬笑了笑,“别的不说,这北渝之内,若换了其他人,都是不如常胜的。若论计谋,他丝毫不输于其师。运气好些的话,当初的千里奇袭,便已经成功了。” “军师可有办法?” “不管如何,此时若逼走常胜,对于我西蜀而言,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容我想想法子,只要常胜再犯一错,哪怕北渝王要力保,估计也难了。” 东方敬沉下眉头,细看着面前的地图。久久,才凝着声音开开。 “陈忠,你带着本营人马,准备出城。随即,在鹰眼潭的附近,修筑城寨。” 鹰眼潭,离着定东关二十几里,离大宛关约有十几里。但不管如何,敌军在阵前不远,抢修犄角城寨,是兵家大忌。到时候己方要去攻打敌城,还需要先打下这几座城寨,白白浪费了战机。 “军师,可是作战?” “自然是。”东方敬声音不变,“陈忠你记着,修城寨不过是幌子,你要做的,便是杀敌。若无猜错,发现你在修建城寨,大宛关里肯定会有大军出城,与你厮杀。” 陈忠点头,脸色认真。 “但你记着,无需死斗。哪怕只杀了百余人的敌军,都可以退回来了。我有法子造势,让常胜被逼得离开鲤州。” 陈忠领了军命,迅速转身下关。 东方敬沉默不言,就在刚才,他原本还想动用那五个营的伏兵,夹击杀敌。但想想还是作罢,那五营的人马,该有更大的作用才对。 常胜,这一次真被逼走的话。不知接任的人,会是谁?应该不是羊倌,羊倌刚加入北渝,虽然年老,但资历远远不够。 东方敬仰起头,久久,又忽然陷入了深思之中。他亦要思考,这其中还会不会有常胜定计的可能。 ……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换军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军。”在大宛关,听闻蜀军那边,要在鹰眼潭修筑城寨,常胜面色如常,淡淡吐出二字。 他并没有猜错,这所谓的城外筑寨,是跛人要将他从鲤州逼走。 “军师,会不会有诈?”前线的申屠冠,急急赶了回来。 “不管有没有诈,敌军在城外,离着大宛关这般近的地方,胆敢修筑城寨,我若是不出兵,只怕长阳里的那些老世家,便又有说法了。” 申屠冠叹了口气。 北渝越大,世家越多,若是没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终归会让许多人不满。可想而知,面前小军师的处境,何其艰难。 “军师,这次便由我领军!”申屠冠请命道。 “这倒不用,申屠兄需要坐镇城关,让申屠就去吧。他亦熟读兵法,有几分的本事。” 申屠冠还想坚持,隐约间,却又似乎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下,并没有继续坚持。 大宛关外,十几里的鹰眼潭。 此时天色昏黄,陈忠正带着大军,急急奔赴而来,看模样,是要仗着天黑,迅速伐木筑城。 但收到了情报的大宛关,申屠就很快带兵出征,没有丝毫的耽搁,按着小军师常胜的命令,迅速杀到了鹰眼潭前。 “投火!” 数不清的火油罐,砸在修筑的城寨上,并没有多久,这座修葺的小城寨,到处都是火光熊熊。 “杀啊——” 两军之间,在火光中的白刃战,一触即发。北渝的黑甲,以及西蜀的白袍,两者迅速杀成了一团。 …… 东方敬坐在城头,远眺着昏黄下的火光,无悲无喜。 “长弓,拿着我的密信,送去给夜枭。告诉他们,要谨慎一些,交到那些鲤州义士的手里,帮着我在鲤州造势。” 鲤州义士,便是陈方送的机缘。现在,这一份的机缘,已经任由东方敬调配。要逼走常胜,鲤州内的造势,不可或缺。 但不知为什么,东方敬一直觉得,这事情,好像有些太过顺利了。 在大宛关上,常胜同样迎风而立。 他知晓,跛人在城外筑寨,不过是逼走他的第一步,接下来,该准备下一步了。 哪怕双方战平,都算他这位军师“又失策了”。 “军师,接下来该怎么办?”在旁的阎辟开口。 “传令给申屠就,烧了蜀军的城寨,无需深追,立即折返大宛关。” “但这样不胜不败,只怕长阳那边的老世家们,又有话说——”只刚开口,阎辟一下子想到,昨天小军师和他说的话,声音戛然而止。脸庞上,却换上了一副欢喜之色。 “不胜不败?”常胜表情平静,“不胜不败,这有些不对,在知晓我的处境后,跛人会想办法,将这场遭遇战,变成我北渝……至少小败。” 呼。 常胜吁出一口气。 “看来,我是要打点行装,准备离开了。” …… 如常胜所料,约莫在三四日后,等情报传到长阳,许多的老世家们,顿时都坐不住了。 由于鲤州的造势,情报里的内容,并非是不胜不败,而是说蜀人城外筑寨,守军作战不利,小败一场后,仓皇逃回了城关。 “高大人,你瞧着,那小军师又吃了败仗。” 许多老世家的人,都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头叫高舟,是高家的家主。由于善用计谋,被许多老世家的人,奉为智囊。 这一次,若是常胜被卸职,他将会出任北渝三军的军师,对抗跛人,取得大胜。 听着,高舟眯着的眼睛,慢慢地睁开。凭着他的资历和威望,若是成为北渝军师,算是众望所归。 那位二十余岁的常胜,若非是主公用人唯亲,若非是老仲德的学生,如何能一步登天,成为北渝军师。 “早料到了,他手段稚嫩,不够老道,终究斗不过跛人的。” 在旁的许多老世家,都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那么,这一次我等再入宫,力谏主公,立即将这手段稚嫩的常胜,卸去军师之职!” “主公会答应么?” “三番四次,常胜都吃了败仗。先前多好的机会,千里奇袭楚州,两个北渝名将在他的带领之下,还有十几万的大军,都无法打入楚州,可见,当真是浪得虚名。” 不少人深以为然。 “若主公不答应,便是不为北渝考虑!我等便统统解甲归田,不做这北渝的官儿了!” “好,便以此说法,让咱们的智囊,高舟军师上位,去将西蜀的跛人,那些蜀卒,杀得丢盔弃甲,大破定州!” 在嘈杂声中,高舟眼色自信。什么跛人,什么伏龙,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些虚名。 他吃的米盐,都是这两人的好几倍了。 …… 长阳王宫里,常四郎皱着眉头。先是看了常胜的来信,随即又看了上奏的卷宗。 看着看着,不多时,嘴角露出了笑容。 “不愧是常胜啊。”常四郎呼了口气,“退一万步讲,若常胜真是无才,跛人何必作这个局,要将他逼走换人。只可惜,那些老世家鸟都不懂。也好,这一次……我便按着常胜的意思。只可惜,委屈了我这位族弟。” “少爷,常胜小军师明明很厉害啊?”常威在旁,想了想开口。 “这是自然,除了他,在整个北渝,我想不到更好的人选。譬如这一次,他和东方敬的交锋,这两位,都称得上计谋无双。若真换了什么高舟的,只怕要被跛人活活玩死。” 常四郎垂下了头,“但如我这族弟所说,老世家们的怨气,需要放一放,若一直憋着,会坏了大事。那位高舟,便作为泄气口吧。” …… 此时,踏入皇宫大殿的高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的眼色憧憬无比,只以为要不了多久,他这位善用计谋的世家主,将要大破跛人和西蜀,扬名于天下。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送常胜小军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可能,主公如何会下这样的军命!”几日后的大宛关里,申屠冠脸色焦急。长阳来的军命,是要将常胜小军师,卸去军师之职,另派了一个什么高舟,来做北渝的军师。 “小军师,你说句话啊!” 常胜抬起头,久久才叹出一口气。 “申屠兄,你应该也知道,跛人是何等人物,并非我常胜不尽力,而是跛人太过于奇谋,事不可为啊。” “那也不能把小军师换了……”作为名将,申屠冠亦明白,这场场的交锋中,虽然乍看之下,常胜没有胜出,但亦没有落在下风,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换个高舟,能行么? “申屠兄,主公之命,不可违抗。”常胜一脸落寞,迎风而立,“待三日后,高舟来接任,我便该会长阳静养了。” 大宛关离着不远,定东关上,在得到常胜被调离的情报后,东方敬变得有些沉默。 “如军师之计,常胜要被卸职了。”在旁的陈忠,却是欢喜无比。只要常胜被调离,那么对面的大宛关,说句托大的,至少失去了五成的守备。 “军师好像不开心。” “并不是,在沉思。”东方敬皱了皱眉,“陈忠,传令给夜枭的人,哪怕是卸职,关于常胜的动向,我需要确切的情报。” “军师放心。” 东方敬沉沉点头,“我还是那句话,若是说在北渝,唯有常胜小军师,是最令我担心的。卸职,或许是北渝王的权衡之计,但不管怎么说,常胜不简单的。” “听说这一回,接替常胜的,是一个长阳的世家主,叫高舟,在内城一带,向来有善用计谋的美名。” “善用计谋?骗个三瓜两枣子的计谋么。虽为谋敌,但整个北渝,谁又能接替常胜的位置呢?” “没有的。如高舟之辈,只怕会成为北渝王,转移世家矛盾的泄口。” …… “恭迎北渝军师,高舟高丞尉,骑马上任——” 鲤州大宛关的后城,此时一片锣鼓震天,伴随着的,还有请来的舞姬,在路边翩翩起舞,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骑在马上,束着银冠的高舟,两鬓白发垂下,再加上神色儒雅,眼色深邃,颇有几分老谋深算的感觉。 高舟一直闭目,只等有人传信,已经到了城关之下,小军师常胜,便等在一边。 高舟点头,缓缓睁开眼睛,朝着面前的常胜,淡淡打量了几番。 “常胜见过高老军师。” 在百姓和将士的眼神中,常胜似是极其不甘,捧着军师绶印,用银盘托着,举到高舟面前。 高舟半眯着眼,久久没有下马,任由着常胜一直高举。 “老军师,还请接过绶印。”在旁的申屠冠,沉默了会开口。他最先和常胜不相识,但不管是千里奇袭,还是镇守定州,他都明白,唯有常胜小军师,才能和跛人匹敌。 瞧着这高舟,如此倨傲,单单秉性来说,便落了下乘。 “申屠将军,无需提醒。”高舟终于开口,“作为北渝人,我一直在看着前线战事——” 高舟抬头,皱眉看向常胜,“常胜,你屡次攻伐不利,连连败仗。让你高举银盘,莫非是委屈了?” “常胜不敢。”常胜脸色如常。 “你是老仲德的徒子,只可惜,学不到他半分的本事。这一次,我以老朽之身,便让你好好看看,何为计?何为谋!” 高舟踩在护卫的背上,冷冷下了马。又静等了一会,才抬手拿起了银盘里的绶印。 “回去长阳之后,多读几年书卷,再出来吧。年岁太小,少不更事,你终归是差了些。我都不明白,为何老仲德执意选你。” “老军师教训的是。” 高舟淡淡点头,“你最大的本事,便是做人谦逊了。等打败了跛人,回了长阳,你可来找我求学。教你一些本事,对于北渝而言,也算有利无弊。” “学生一定备好束脩,虚心求学。” 高舟“嗯”了一声,不再看常胜一眼,在众人的簇拥中,开始走入大宛关。 便如同一枚弃子,常胜孤立在官路边上,唯有一路相伴的阎辟,紧紧跟随着他。 却没有多久,忽然之间,数不清的将士,都从四周围走了过来。 为首的申屠冠,取来酒碗,声音动容。 “我等这些人,深知小军师的本事,今日都来相送小军师。还请小军师,饮一碗平安酒,平平安安回长阳。莫要担心,主公会改变决定的。” “申屠就送小军师!” “黄之舟……送小军师回京。” “裨将李伟,请小军师安好。我等这些人,都愿意听小军师的指挥。” “都尉赵丰,送小军师。” 一时间,大宛关后城的官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相送的北渝将军和士卒。在其中,亦有不少百姓,都跟着来送别。 镇守大宛关,虽然没有多长时间,但在常胜的勒令下,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也因此,附近一带的百姓,都对常胜颇有好感。 捧着酒碗,不再孤独的常胜,仰头露出笑容。 “人生得此一碗酒,已经无憾。诸位将士,皆是我北渝的英雄好汉,待有一日,我常胜再稳重些,定会回来与诸位团聚。” 常胜大笑,将酒一口饮尽。又将酒碗摔在地上,颇有几分郁郁不得志的模样。 “小军师,一路珍重!” “我等静候小军师回来的消息!” 常胜起手拜别,再无犹豫,带着阎辟和十几个铁刑台的护卫,迅速上了马,朝长阳的方向,急急赶路。 …… 定东关上,东方敬沉默地远眺,远眺着鲤州的方向。 “军师……怎的有些伤感。” “于公来说,我是希望常胜离开。但于私而言,他确是我最好的对手。不管如何谋略纠葛,便如当初,老师和司马修一样。这天下,终归会有这样一种知己,与你相杀,却又与你相惜。” “跛人东方敬,送常胜小军师。” 东方敬抬手抱拳,在城头的急风中,声音远远飘了出去。 ……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便如其名,伏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今日起,我高舟,便是北渝的军师!”站在城头上,高舟意气风发,远眺着定东关的方向。 在他的身边,还有不少跟随而来的世家子,这些世家子们的脸上,亦是带着倨傲的笑容。 哪怕是申屠冠,昨日军议的时候,都被几个世家小将埋汰了。 “请军师定计,打破跛人的定东关!” 听着这份呼声,高舟笑得更欢。在他看来,跛人还有常胜,或许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但比起他这种老谋者,还要嫩上许多。 当然,他并没有大意。 在临行之时,他甚至还在自家主公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半年之内,要大破定东关。 呼。 高舟仰面朝天,重重吁出一口气。接下来,这逐鹿的天下,便该他高舟留下一番名头了。 在对面的定东关。 东方敬坐在城头,看着关于常胜的情报,久久才陷入沉思。 “小军师,还有那位高舟的。” “讲一讲。”东方敬点头。在心底,他并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但相比起来,比起这位什么高舟,北渝的常胜小军师,更值得他去思量。 “高舟这几日,在大宛关里,重用了不少世家将军,扬言要半年内,打下我西蜀的定东关。另外,他派人送来的信笺,想请小军师一叙。” “请我一叙?”东方敬笑了笑,“若是常胜在,定然不做这些无用之功。叙什么呢?叙停战?还是叙老友情?还是说要劝降于我?不管是我西蜀,还是北渝,应该都明白,此时的战局,已经算不死不休了。” “那军师,要不要一见?” 东方敬沉默了会,“阵前议战,古来有之。也罢,我便去见一见,摸透这位高舟的性子,便于以后定计。” “军师放心,我会在沿途,安排好人手护卫。” 东方敬点头。 如今的定州和鲤州,中间的缓冲地,双方各占一席。不仅是他,那位高舟,也定然是沿途重兵保护的。 “陈忠,定在什么日期?” “三日之后。” …… 定州一带的天气,这几日尚算晴朗。从定东关出发,并没有要多久,便到了约见的密林之前。 担心有北渝伏兵,为此,陈忠特意带着人,循着整片密林,巡查了好几轮。 “军师,并没有伏兵。” 东方敬眯起眼睛,若是如此的话,岂非是说,北渝这位新上任的老军师,是真想打算聊一聊而已? 聊什么?打仗之事,乃是生死交加,你死我亡的。 “禀报军师,北渝人到了!”不多时,前方有快马斥候,急急来回报。 东方敬面容冷静,不时抬着头,远眺着周围。 在晴朗的天色下,面前不远,已经有浩浩的一支北渝大军,慢慢往前靠近。在东方敬的周围,随着出城的三万蜀卒,亦是脸色萧杀,随时准备进入战斗。 “军师,瞧着那些世家子。” 东方敬仰头,一下子,便看着了许多骑马的人影,披着亮银的甲胄,骑着挂甲的高头大马,尽是一副光亮讨彩的模样。 当然,北渝人亦没有过界,在离着蜀卒不远的地方,齐齐停了下来。 “拱卫——” 一大队的重甲步卒,提着牌盾,护在一个头发如霜的老人面前。那老人半眯着眼,抬起的一双眼眸子,约莫有些深邃,整个人看起来,更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保护军师!” 西蜀的阵营里,同样举起了牌盾,将东方敬保护在最里面。随行的亲卫,稳稳推着木轮车,往前靠近。 双方的士卒,都齐齐握紧了手里武器,只要一声令下,便是不死不休的厮杀。 “你便是跛人东方敬?”高舟抬起了头,看着面前来人的模样,语气带着一股子的揶揄。 “东方敬见过先生。”东方敬不卑不亢,淡淡开口,“先生今日寻我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叫你来,肯定是有事情要讲。莫非是说,你一个大纪的状元郎,此番来见我,是委屈你了?” “不敢。” 东方敬皱了皱眉。面前这高舟,语气里,总有一股倚老卖老的意味。 高舟笑意更甚,“让你来此,第一是想见见你,看你是真跛,还是假跛。但我瞧着,你都需要人推车了,肯定是个不折不扣的跛子了!” 高舟一番话,声音有些大,让后面不少的世家小将,都跟着放肆笑了起来。 东方敬面色如常,“还有呢。” “第二嘛——”高舟眯起眼睛,“那我便直接说了。按着我的意思,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先生这是何意呢?”东方敬跟着一笑。 “一月时间,若是执迷不悟,我定要攻打定东关。” “这便是先生的所有意思了?” “有什么不对吗?我北渝是天下正统,不管是将士还是器甲,战马,都比你西蜀精良,若是消耗,你西蜀要不了多久,亦是大败!” 东方敬沉默了会,“先生,还有其他的么?若单单是这些,何必相邀。” 高舟眼色闪动,“跛人,常胜赢不了你,那是他没本事。我已经讲过了,一月之内,我定要攻打定东关。” “东方敬恭候先生。”东方敬冷静点头,心底里,却隐约露出了一种欢喜。他明白,高舟的此番做派,是为了刚入鲤州的时候,鼓舞一番士气。但这其中,弊端更大,若是一月之内,战事没有进展的话,只怕这高舟,真要成笑柄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但为新上位的北渝军师,这番壮士气的举动,有些不大高明。 若换成常胜小军师,该不会有这种隐约犯蠢的邀见。 …… 骑马回到长阳,常胜抬起头,远眺着城中的皇宫。在许多人的眼里,他这位曾经炙手可热的人物,或许是被人弃之如敝履。 但实际上,有朝一日,他重回大宛关的时候,必然会趁其不备,给跛人和西蜀,重重一击。 “吾常胜,便如其名‘伏龙’,待我再次卧潭而出,誓要搅得整个西蜀,天翻地覆!”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常家小伏龙,要吟啸三十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定州和鲤州之间,这场所谓的军师议战,即将进入了收尾。 在风中,东方敬脸色如常。 实话说,面前的这位北渝新军师,给他的感觉,并不算惊艳。比起常胜来说,至少逊色了五分。 再怎么讲,常胜也不会做这种徒劳之事。 “先生可还有话?” “无了。”高舟脸色笑笑。他这一次,便是来鼓舞士气的,让北渝大宛关的的人,在这番的举动下,会接受他这位新军师。 眼下看来,他的势头,确压过了面前的跛人,算得上可喜可贺。 缓缓回头,高舟看着后面的世家子小将,以及诸多的北渝将领,发现许多人的目光,都在静静看他。 诚然,不管在兵威之上,还是气势之上,北渝绝不能输。 “跛子,机会我已经给了。”高舟眯起眼睛,淡淡开口。 东方敬笑了笑,并没有回话,任由着亲卫,慢慢将他推回了本阵。若是一个城府太深的人,他反而不大好办。他现在,这一场所谓的议战,隐约间,他已经明白了这位新军师的性子。 两边的士卒,在见到议战结束,又领了军命,开始有条不絮地后退。在天昏之前,一场大战前的会面,仿佛昙花一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 “小军师,那高舟是要怎的?”陈忠满脸沉重。 “借着压我的势头,想巩固北渝军师之位。”东方敬不咸不淡地回答。 “这老匹夫,果然没安好心!” 东方敬笑了笑,并没有在意。他最在意的人,已经离开了鲤州。高舟要想定计,至少还要花不少的时间,来了解大宛关一带的情况。 “对了,常胜那边可有情报?” “刚好送来了。” 东方敬呼了口气,将密信慢慢打开。并非是他多疑,而是他明白,常胜绝不甘心这样被调职,说不得,还会留有其他的手段。 待打开了密信,东方敬看着看着,一下子又陷入沉思。 “军师,怎的了?” 东方敬皱了皱眉,“情报上说,常胜回去之后,先是入宫找了北渝王。但不知为何,很快又从皇宫出来了。随后,便回了屋子读书。” “很快从皇宫出来了?莫非是说,北渝王拒而不见?” “这不好说。但不管如何,在老世家和常胜之间,北渝王终归要选的。若是说老实话,我宁愿他选世家,而非是常胜。但可惜……” 东方敬顿了顿,“可惜北渝王,是个天下雄主。我先前就说了,这委派来的高舟,极可能会成为,北渝王转移世家矛盾的泄口。若高舟一死,说不得常胜会重任军师之职。” “军师,常胜若回来,只怕战事变得更加胶着。” 东方敬点头,“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个选择。其一,是拖住高舟,让他继续委任北渝的军师,我西蜀慢慢调集重兵,暗中布局。其二,是趁着北渝换军师的空档,不顾北渝王转移矛盾的当口,想办法攻打鲤州,取得最大的利益。” “我有心,选第二个决定。若不然等常胜真回来,从虎口里挖肉,可就太难了。” 陈忠在旁沉默。 东方敬亦抬起头,一双眼眸沉下,难掩心中的担忧。 …… 长阳,马尾巷子。 在回来之后,常胜并没有回府邸,而是在外租了一间屋子,用来读书。这几日,都会有不少的友人,甚至是城里的小将都尉,来拜访于他。 今日天昏,又有一名都尉模样的人,一脸的络腮胡子,按着刀,莽声莽气地嘿了两下,才捧着礼盒,踏步走了进去。 刚入屋子,常胜抬头见着来人,急忙起身相迎。 常四郎有些无奈地抬手,撕下了络腮胡,又将门慢慢掩上。 “我说,这长阳可是我的低头,偏要像做贼一样。” 常胜脸色歉意,“族兄当知,此事非同小可,长阳里尚有不少西蜀的夜枭死士。” “知了知了,你这是以退为进。” “正是。”常胜端起茶壶,帮着常四郎斟了一盏。 待一盏茶喝完,常四郎才坐下,翻了翻桌上的兵书,笑着开口。 “如何,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常胜沉默了下,“便如下棋复盘,再来一次奇袭西蜀。” 常四郎脸色沉默,“常胜,你避开跛人的目光,便是为此?” “便是为此。”常胜呼了口气,“而且,最近北面的异族,战事又起。主公过个几日,不妨一纸任书,将我调去河州,帮助乐青镇守。如此,我便能再避开跛人的目光。” “要在那里多久?” “至少一个月。随后,我想办法回去鲤州。” “常胜,你觉得高舟那边……能坚持一个月么?” 常胜表情沉默,“我也不知,但主公必须勒令,让高舟先以死守为主。” “他急于立功表现,哪怕我勒令了,他暗地里也不会遵命。我听说,前几日他和跛人见了一面,是所谓的议战。” 常胜怔了怔,“莫非是为了鼓舞士气?让大宛关的诸将,拜服于他。” “约莫是了。” “这有些不好……若是到时候败给跛人,只怕后果更甚。如让我来说,这分明是无用之功。” “还得是你啊,常胜。”常四郎脸色惋惜。 常胜笑笑,“让高舟去鲤州,并非全是坏事。如此一来,族兄也能暂时转移老世家们的怨气。” “确是。但我总担心,高舟这老匹夫会玩火,会被跛人打得屎尿都流出来。” “他亦算长阳的智囊……或许没有那么不堪。” “拭目以待吧。”常四郎叹了口气,又抬头,认真看着常胜。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我弟弟,亦是老仲德的后继人。常胜,我一直相信你,虽然你很厉害了……但我希望,你变得更厉害一些,至少要压过跛人。” 常胜点头抱拳。 “便如此时,族兄容我定计。此番我以退为进,不鸣则已,一鸣,便要将整个西蜀,搅得天翻地覆。” “我信你。”常四郎笑出声音。 “过个两日,便按着你的意思,将你调去河州。对了,此次的事情,你有无和其他人说过?” “并无,除了我最信任的阎辟。哪怕是申屠冠,黄之舟这些大将,我都并未提及。” 常四郎起了身,一副“你办事我放心”的模样。 “不管你要做什么,放手去做,常家的小伏龙,总该要有一次吟啸三十州的壮举。” “常胜,不仅是我,天上的老仲德,也在看着你呢。” 常胜身子一颤,躬身认真抱拳。 …… 第一千一百章 高舟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先前,和常胜对峙的时候,战事胶着,东方敬的心底,不免会生出一些担心。但现在换成了高舟,东方敬反而缓了下来。 近半个月的时间,东方敬都稳坐城头,并没有太多的军事行动。 只不过,前几日夜枭送来的情报,带来了一道消息。说最近北面外族动乱,常胜已经被调去河州,辅佐乐青守城。 北面外族动乱,东方敬也知道,因为沙戎人的崛起,北狄人在苟延残喘。但战事没有蔓延到河州,再者,那位乐青亦是大将。 “莫不是,北渝王在保护他?但我觉得,常胜不像认输的人。”东方敬皱了皱眉,眉头里的担忧,久久不散。 “军师,禀报军师!” 正当东方敬想着,这时,外头有斥候急急走入。 “怎的这般焦急?”在旁的陈忠急忙呵斥。 “军师,陈将军,大事不好了,北渝人在大宛关外,正在集结大军!” “集结大军!莫不是要攻关?”陈忠脸色大惊。 东方敬沉默了会,“陈忠,你亦去聚起兵力。不管高舟要做什么,挡住便是。莫要忘了,他可是扬言半年之内,要打下定东关的。” …… 此时,一支浩浩的大军,正从大宛关而出,共有十万余的人马,奔赴定东关的方向。 随军的申屠冠,脸色极为沉默。并非没有劝过,但奈何那位新任的军师,根本不听。劝的多了,还敢臭骂他一顿。 另外,还有那些跟随来的世家子,只以为要打仗了,要赚军功了,一个两个的,都兴奋得不行。 “族兄,这是要做甚?”在旁的申屠就,脸色发沉。他亦熟读兵法,知道此行的艰难。 定东关上,可有近七八万的守军。而且,还有东方敬,陈忠这两个擅守的人物坐镇。 “我也不知。”申屠冠咬着牙。 “族兄,不若我去劝劝——” “我再去吧。”申屠冠沉了沉脸色,重新理了一遍袍甲,才骑着马追上。 被簇拥在其中的高舟,回头看见来人,皱了皱眉。 “申屠将军,莫不是又要拦我?” “军师,大军出征,总得让他们明白此行的目的。若不然,军师是真要攻打定东关?” “申屠将军,你作为西路大将,只需听我的军命即可。其余的事情,莫要多问。”高舟淡笑。 在高舟身边,两个高家的世家小将,亦是抬着手,指着申屠冠,勒令他立即后退。 “住口!”申屠冠怒声道。作为天下名将,他何时受过这种憋屈。哪怕是北渝王常小棠,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先前的常胜小军师,更是与他情同手足。 现在倒好,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老货,便要将整个鲤州的局势,带入险境。 “军师也知,我申屠冠是西路大将。若是我开口,军师信不信,这十万人至少有一半,会跟着回大宛关。” “申屠冠!”高舟冷着脸,再度回头。 “我只问一次,军师此行,欲意何为?” “哼,自然是定计。” “定什么计?”申屠冠皱眉。 “佯攻定东关。” 申屠冠眯眼,“声东击西之策,可入不得跛人的法眼。” “并不只是声东击西。”高舟冷笑,“战事胶着,莫非是说,要任其一直胶着下去?” “还请军师告知,若有道理,申屠冠自会谢罪。” 高舟淡淡一笑,扫了面前的申屠冠两眼,“将军与幕僚不和,自古以来是兵家大忌。申屠将军,先前的时候,并非是不和你说,而是担心隔墙有耳。” 这一句,无疑是很蠢的。 其中的意思,摆明了,是不相信申屠冠这位降将。哪怕是常小棠在这里,都不敢说诸如此类的话,既用之,则不疑。 但申屠冠终归忍了下来。 “申屠将军,西蜀有几处门户?” “三处,定州北关,东关,还有江南的襄江。” “这段时日,我有认真去巡查。”高舟沉住声音,继续开口,“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 “定州北关,和壶州之间的潼城,中间的缓冲地,至少有两百余里。” “军师,其中有条大江,你当清楚。” “情报里说,北关有多少人?” “三万余,是西蜀的大将柴宗在守。徐蜀王那边,已经把大部分的兵力,都调到定州了。” “什么徐蜀王?一个酿酒夫而已,不过阴差阳错上了位。” 申屠冠沉默。他曾和徐牧并肩战斗,知道这位徐蜀王,是何其可怕的人物。但到了高舟嘴里,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酿酒夫。 “军师,还没有说此时的布置。” “诱出跛人。”高舟脸色一笑,“战事胶着,依我之见,不可再消耗下去。所以,我打算诱出跛人。” “如何诱呢?” “在定东关下,围城布营之后,便按兵不动。到时候,我会假装成,以虚兵绕到壶州,攻打定北关。” “你猜蜀人会如何?” “以为军师是佯攻之计,声东击西,大军尽在北关了。但这种计,跛人很容易看穿。” “申屠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你过于夸他了。”高舟继续开口,“大军奔赴大宛关前,以跛人的小聪明,或许猜出了声东击西,再结合我暴露的虚兵计,等笃定我是要在东关佯攻,实则要攻打北关之时,他定会带人前去救关。” “但实际上,我真正的目标,还是东关。”骑在马上,高舟意气风发,“申屠将军,不怕告诉你,在大宛关里,还有近十万的大军,以及壶州调来的五万大军,时机一到,便会齐聚在定东关下,随时攻坚!” “跛人若带兵回来呢?” 高舟大笑起来,“那你知不知,我为何要留十万兵在关里,又没有等壶州的援军。他若是执意守在东关,那更好了,我会让北关那边的黄之舟配合,同样以最快的时间,聚起近二十万的大军,叩定北关!” 申屠冠有些沉默。 说实话,这一计并不算高明,甚至是说,过于依赖其中的运气。而且他觉得,西蜀的跛人,绝不会被高舟玩弄于股掌。 “军师……若不然先上报主公,问问主公的意思。”申屠冠犹豫了会劝道。 “说笑了。常胜那小子在,调动十几万人千里奇袭,不一样是没上报么?” 申屠冠闭目,心底叹了口气。 那场奇袭,只差一点便成功了。若非是西蜀于文,常胜小军师之计,只怕真要将整个西蜀,搅得天翻地覆。 这天下妙计,岂是面前的高舟能比的。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定东关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申屠将军,你一直在扰我信心,这是何意啊?”见着申屠冠又在劝说,高舟脸色极为不满。 “常胜在的时候,你这帮人可是言听计从的。” 申屠冠淡淡一笑,“常胜军师定计之前,不管是不是妙计,都会与我等相商一番。” “我讲了,我对此计自有信心!申屠将军,你无需多言了!”高舟冷哼一声,骑着马迅速往前,这模样,分明是再不想听申屠冠的话。 申屠冠久久沉默,直至整个人,叹出一声无奈之气。 …… 定东关上。 东方敬目光沉着,哪怕是面对高舟,但他亦没有任何松懈。而是指挥着城中人马,准备守坚作战。 当然,他更能明白,以那位高舟的性子,这一场攻城,说不得会是幌子。 “军师,敌军来了!” 东方敬远眺,才发现城关十里外,几座隐藏的烽火台,彻底点了起来。如此一来,下次还需重新准备。 “敌袭,敌袭——”几骑西蜀的斥候,发出震天的呼喊,举着火把,不断通告着城墙上方。 陈忠迅速走了出去,再回来之时,脸庞上满是凝重。 “军师,不到十里路了。” “无事。”东方敬镇定自若。高舟既然有信心,那么,他便在定东关度势,大败北渝军。 “步弓营,上阵!” 定东关上,随着一个个裨将的高喊,不仅是步弓营,还有后备营,辎重营,投石营,步战营,都已经准备好。 在前些时候,和常胜对峙的时间,并非没有战事,偶尔之时,亦有小规模的厮杀,譬如侦察营,两者针锋相对,各有战损。 此时已经入了夜色。 从定东关上远眺,便如看见一条长长的火龙,在城关下的不远,循着官道,蜿蜒地急急掠来。 一骑战战兢兢的北渝使臣,率先骑马到了城下。 “外使杨然,奉我家军师之命,特来劝东方小军师,两军交战,以西蜀势弱,还请东方小军师,念在士卒不易,又恐城中百姓遭殃,不如献城投降,入我北渝,奉为上宾。” “另,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还请东方小军师……手下留情。” 城头上,东方敬淡淡一笑。 他即便入北渝,不管是北渝王,还是常胜,敢要吗?不敢要,他们只会觉得,跛人入渝,无非是在做计。 再者说了,天下人早该知道,东方敬对西蜀,矢志不渝。 “外使放心,东方敬亦是讲道理的人。还请替我传一句话。” “东方小军师请说。” “老而不死是为贼,高舟老儿可速速退去,如若不然,我东方敬一个生气,必将大军尽起,杀得他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那骑北渝使臣沉默了会,在城下拱手,又急急赶了回去。 “两军交战,先弱敌士气。”东方敬露出笑容,“但这位高舟,还是不够了解我这个跛人。突然间,有些怀念小常胜了。” …… “好胆。”高舟看着战战兢兢的使臣,冷笑了声。 “放心,我并不生气,作为三军的军师,这等肚量我还是有的。” 高舟转了身,握着的拳头没有松开,久久才重重拍在马背上。 “传令全军,今夜便在定东关下,先行安营扎寨——” “如何使得!”在旁的申屠冠皱眉,“若这样安营扎寨,只怕会遭到蜀人奇袭劫寨。” “他不来还好,若是来了,便留在这里。申屠将军,莫非你真以为,我是在闹着玩,什么兵家大忌都不懂?” 申屠冠沉默。 “定东关上,跛人摸不清我的路数。他肯定猜得出,我此举并非攻城。所以,他定不敢轻举妄动。再者说了,这定东关下的地势,开阔无比,若蜀人夜袭,很容易被发现。我巴不得他来呢!” 申屠冠叹了口气,知道不可劝,只能转头离开。 “高勇,今夜你便担任巡逻将,记着,这里不是内城,需听我的命令行事。”顿了顿,高舟继续开口。 “祖爷,若我此番立功——” 高舟笑了笑,“南宫家那国色天香的姑娘,我亲自牵头,帮你去提亲。不过,你以后不可夜宿清馆了。” “多谢祖爷!祖爷放心!” 高舟点点头,又重新仰头,看着前方不远的定东关。一双狡诈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军师有令,安营扎寨——” “不可靠近林木,以免蜀人投火,会火烧连营!” …… 西路军的主帐里。 申屠冠沉默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族兄,这高舟要做什么!”在他的旁边,族弟申屠就不满开口,“我亦熟读兵法,如此定计,并无任何作用。” “今日天黑,待明日,或许便要围城了。” “围城,打消耗战吗?” “并不是。”申屠冠也不知怎么说,按着他的考虑,不要看北渝势大,但西蜀那边,同样不好对付。而且,还是跛人亲临。据说,连徐蜀王也很快要赶过来会合。 “族兄,当初那位跛人,在河州的时候……可是守住了十几万北狄狗的强攻。他善于守坚,此番不见得能攻下定东关。” “何止是他,现在城里还有个陈忠,可是人称西蜀之盾的。若论擅守,他比跛人不差几分。”申屠冠咬了咬牙,“虽然高舟都对我说了,但此计过于冒险,如百姓种稻,只能望天盼收成。只可惜,这高舟性子倨傲,并不愿听我的。” “族兄,我想小军师了……小军师每次军议,哪怕是敬陪末座的小裨将,他都会询问一番,事无巨细。” “我也想他了。小就,你不明白,如果北渝要打赢西蜀,除了常胜小军师外,其余的人,根本是不行的。” 这样的评价,已经很高。在做北渝军师的这几年,常胜虽然建功不多,但有他在,总能稳住北渝的军心与士气。 高舟,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主帐之外,巡逻和熄夜的声音,不断传了进来。 申屠冠夜不能寐,久久按着刀,只待一有惊变,便立即起兵厮杀,保护本营。 ……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藏兵后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安营扎寨了。”东方敬沉住目光,听着斥候的禀报,不由得皱了皱眉。 “军师,要不要趁夜劫营?”陈忠犹豫着开口。 “这倒不用。”东方敬深思了番,半眯眼睛,“若无猜错,高舟醉翁之意不在酒。” “军师,这有些像声东击西之计。” “陈忠,你也看出来了。我先前,也如你一般的想法。”东方敬沉默了会,继续开口,“但若是声东击西,这计谋未免有些拙劣。高舟再怎么说,也是能继任北渝军师的人。” 东方敬停下声音,远眺了一眼定北关的方向,顿了顿后,随即露出了笑容。 “陈忠,你调动五万大军,奔赴定北关——” “军师,真是声东击西吗!我这就去。” “听我说完……调动五万大军,离开东关后,无需奔赴北关,便在东关后城二十里外,先藏匿军队,随时再等候命令。” “那军师,定北关那边怎么办?柴宗的手里,只有三万的守军。若是战事吃紧,十几万北渝军强攻的话,驰援晚了,只怕要来不及。” “来得及。”东方敬依然冷静,“若真是强攻北关,柴宗亦能坚守很久。到时候,你得到军令,直接带兵北上……不过我觉得,或许这战事,并非是在北关,而是在东关。” 陈忠有些错愕。 “你看着吧,城中的奸细发现你调兵离开,会通传给高舟。这高舟老儿,肯定要高兴坏了。既如此,便让他先高兴一轮,让他以为,我东方敬真的眼拙了,只看出了他的声东击西之计。” “但实际上,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是时候,让我西蜀大胜一轮,鼓舞士气了。” …… 两日之后,在定东关下,浩浩的北渝大营。 “调兵!那跛人真调兵了!”中军帐里,高舟脸色狂喜,“我先前还以为,会多费几番周折,不曾想,跛人东方敬是徒有虚名!哈哈哈,他真是以为,我高舟在用声东击西之计!好,好啊!” 在帐里,许多的世家将军,听见高舟的这番话,同样脸色狂喜。唯有申屠冠,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传令,让北关外的黄之舟,准备佯攻北关!如此一来,跛人心底焦急,只怕会开始第二轮的调兵!”高舟神色倨傲,“另外,在定东关下,暴露我北渝虚兵计的破绽,让跛人以为,我是要以虚兵计,将大军偷渡到北关,被他看穿了。呵呵,若是跛人最后发现中计,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军师威武!” 这时,不知是哪个世家子,忽然高喊了声。紧接着,整个中军帐里,一时间都是喝彩的声音。 高舟脸色更欢,“我先前就说,常胜做军师的时候,不够胆气,亦不敢和跛人对计,单单如此,便落了下乘。此番由我出手,跛人必败无疑。” “再传令,定东关下的大营,减少士卒巡逻,减少军灶,若无事,士卒便藏在营帐里,营造大军人数不足的迹象。” “连环之计,跛人如何化解啊——” 只等高舟说完,那原本停下的喝彩声,又适时响了起来。 申屠冠的眉头,却越发地紧皱起来。他印象里的跛人,不会这么简单。这一次,恐怕高舟真的大意了。 只可惜现在,高舟根本不听他的。先前去信到长阳,等送到自家主公那边,也需要一段时日。 这段时日里,他只能希望……高舟再聪明一些,不要遭了跛人的将计就计,毕竟这位西蜀的小军师,最擅长度势,将计就计的法子,不知玩死了多少人。 …… “他以为我会算灶,算他减少的巡逻营军。”定东关的城头上,东方敬露出淡淡笑容。 “这些骗人的伎俩,我向来是不爱看的。并非是我中计,而是高舟中计。长弓,寻一老裨将,再调一万人马,让他去藏兵地,与陈忠会合。” 在旁的弓狗,急忙拱手领命。 “另外,告诉城内的夜枭死士,替我送一封信去城外,给那五个营的蜀卒,准备配合一轮,烧林造出火势,堵住高舟的后路,还有粮道。” 东方敬仰头,呼出了一口气。 “我现在才想起来,当初声东击而击东,是凌苏先用的。但这么看来,凌苏那会的定计,可比高舟厉害多了。这位被老世家捧起了北渝军师,当真无法和常胜相比。他既上门送货,要送一份大胜,我岂有不收的道理。” 实际上,在他的手里,还有一封书信。这封书信,是定北关外,一个身在敌营的人送来的。内容很简单,说北关外的敌军,不过是佯攻云云。 东方敬笑了声,将那封送来的密信,小心地放在火盆里,慢慢烧成了灰烬。 战事僵持,高舟千里迢迢赶来鲤州,并非是做军师啊,分明是做了个送礼官。 此时,定东关下。 高舟的那些手段,除了能骗到那群世家将军,连申屠冠也骗不了。在申屠冠看来,这约莫是在犯蠢。 什么算灶,什么增兵减兵,不管是跛人还是徐蜀王,都是玩这种道道的祖宗,如何会中计。 终归忍不得,申屠冠咬着牙,又去劝了一轮。 “申屠将军,你没看见铁刑台的情报吗?在定东关里,跛人已经调兵了!原先七八万人的定东关,现在只剩不到两万!再过个两日,等北关的战事变得激烈起来,后面的援军赶至,便是你我攻打定东关的最好时机!” “军师,说不得……跛人是在用反计。” “什么反计?兵已经调过去了。如今在北关的城头,已经是蜀军不断增援。” “若那同样是虚兵呢?”申屠冠咬着牙,“说不得,跛人便是在等军师攻城,然后他会伺机反剿!” “申屠将军说笑。”高舟眯眼,“若是一直在长他人志气,这一战,你挂甲回营即可。” 申屠冠忍住了动怒,“无需,我愿随军师出征。” 若是到时候,真的陷入了困境,他只能另想办法,将北渝大军带出泥潭。 面前的这位高舟,申屠冠已经笃定,根本是三分本事,七分的虚名。若是不管不顾,迟早将大宛关的人马,活活地耗光。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叩定东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计成了!”不断收到情报,高舟脸色更喜。不出他的所料,定东关上,那位跛人东方敬,真以为他是声东击西,将定东关里的驻军,分派了两次去支援。 也就是说,随着不断地调军,面前的这座定东关,已经兵力不多。要知道,不仅是做出声东击西的假象,还有营地内的减灶,减少巡防,估摸着已经让人深信不疑。 呼。 高舟仰起头,舒服地吁出一口气。 在他后面的大宛关,已经另有七万大军,奔赴而来。将合兵一处,以最快的时间,抢下跛人的定东关。 “攻城辎重,可运来了?” 本家小将高勇,听见高舟的话,急忙欢喜开口,“祖爷放心,按着主爷的意思,已经藏在了林子中,只等大军攻城,便会以最快的速度推出来!” “好!” 高舟看了眼天色,又朝着定东关的方向,冷冷打量了一番。定北关那边,虽是佯攻,却打得很激烈。听说北关的城头上,连人手都增了不少。 算着时间的话,跛人最后一批去驰援的大军,也该到北关了。哪怕要回返,也需要好几日的行军时间。 “传我军令,今夜三更造饭,五更之时,准备随我攻城!” “吼!” 在高舟的左右,许多的世家将军,都纷纷振臂怒吼。只有申屠冠这些老将,一个两个的,都是忧心忡忡。 …… “若无猜错,只以为我调走了兵力,高舟很快要攻城了。”坐在定东关上,东方敬声音冷静。 声东而击东,这计已经有人用过。在当初的时候,东方敬还中了小计,对于这种吃亏,他向来记在心里。如今高舟再用,在他看来,不过是班门弄斧。 “这高舟,怎的这般有信心?”弓狗在旁,有些不解,“哪怕只有万人大军,他几日时间之内,也不见得能攻下来。” “长弓,他和常胜不同,但我猜着,他的心里终归是看不起我西蜀的。这场攻关之战,哪怕他一时半会攻不下,但在后续,算是彻底点燃了西蜀和北渝的大战厮杀。如若无错,这才是符合北渝老世家的利益所在。” “但还有一个可能,譬如说我短时之内,大败高舟。这危机,便一下子解开了。虽然有些急促,但高舟此计,已然露出太多的破绽。还是那句话,操之过急的人,大战未启,便已经落了下乘。” 东方敬脸色镇定,“最多二日,高舟便会攻城了。长弓,替我传令,如今这城中的万人大军,先以死守为主,待诱得高舟拼命强攻,便是我西蜀,大破北渝之时!” …… 没多久,在定东关附近一带,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北渝营地,如同一道弯弧,将定东关死死地围在中央。这阵仗,不管是谁来看,分明都是北渝势大,将破城关。 夜色下,高舟穿着战甲,满脸都是清冷。这一夜很长,足够他将整个僵持的战事,变得炙热起来。 北渝,不仅要攻灭西蜀,更要在中原称帝。如若,让西蜀王徐牧逐鹿成功,如他们这些老世家,按着西蜀的脾性,定要一个不剩地拔光。 高舟喘了口气。 他说考虑的利益,不仅是在北渝,更在老世家们的拳头里。 高舟眯起眼睛,再无半分犹豫,高高举起了手里令旗,再重重挥下。 五更天,原本死寂的夜色,一下子被战争的喧嚣刺破。定东关下,如长龙蜿蜒的火把,一下子变得密集无比。 “军师有令,大军攻城——” 闷重的牛角号,以及通鼓的震响,突然响彻了耳膜。 列起的北渝方阵,早已经蓄势待发,随着高舟的军令,举盾提刀,怒吼连连,开始往城关步步紧逼。 “投石营——” 呜呜,呜呜。 一坨接着一坨的投石,裹着火油,拖着长长的尾烟,自下而上,朝着前方的定东关砸了过去。 “掩护云梯车!” 巨大的云梯车,紧跟在方阵之后,数不清的北渝士卒,以竹幔高高抬起,护住缓行的几架云梯车。 垒起的土城,架好的井阑,有连排的北渝士卒,开始与城关上的蜀军,疯狂对射。 不断有人翻落,尸体摔得粉身碎骨。 定东关上,二十四窗的箭楼,分两人一组,配合城墙两边的守城步弓,将一拨又一拨的飞矢,射向城关下的敌军。又有投石,从城墙上往下方轰落。 第一个先行的北渝方阵,还没有到护城河,便已经死伤惨重。若非后面的监军不断怒喊,估摸着便会出现溃逃败势。 “军师说了,定东关不过万人蜀卒,我等一鼓作气,一夜攻下定东关!”一个北渝裨将,提着刀怒声长吼。 勒令之下,第二个方阵开始紧随其后,至少有三四千余的士卒,举盾提刀,继续护送着云梯车,接近定东关的城墙。 “射火矢——” 城头上,如同万箭齐发,流星雨一般的火矢,一刹那间,将整个世界映得亮堂,也映红了城下,攻城北渝士卒的脸庞。 呼,呼呼。 随着火矢的着地,一道道的烈火,迅速绞成片片的火势。以方阵左侧的火势,最为惊人,至少有百余人,齐齐葬身在火海之中。 …… “军师,还没冲到护城河,两个方阵,已经死伤惨重了。”申屠冠急忙走来,苦苦相劝,“若按我的建议,不如先暂停攻城,将附件林木伐掉,避开火势之祸。另外,需要多垒几座土城,井阑太少,根本无法压制城头的蜀军。” “你急什么。”高舟冷着目光回头。 “既是攻坚之战,自然会死人。而且我讲了,眼下是最好的机会。跛人的定东关,不过万余大军,哪怕是死耗,我也要耗光他。” “军师,这些都是我北渝的良士。” “你也说了是良士,那更该赴死,为我北渝建功立业。” 申屠冠咬牙。差点忍不住,要将这老匹夫拖下马。 “申屠将军,休要再说,我腹中自有定策。放心吧,这一次强攻定东关,我有完全的准备。” 高舟眯了眯眼,重新抬起头远眺,不再理会申屠冠。 ……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高舟的战事疲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定东关外的厮杀,远远没有停歇。 在连上五阵人马之后,随着拼死的掩护,以及土城上井阑的压制,终于,有两架巨大的云梯车,张牙舞爪一般,接近了护城河。 “填河——” 赴死的北渝敢死营,以牢犯和贼夫组成,若是此次能立下大功,且不死,回去之后便能恢复自由身。 “上啊!” 顶着城头不断抛落的飞矢,这些肉军死士扛着浮桥,怒吼着往护城河冲去。 “倾倒火油!” 城头上,一个临危不惧的西蜀裨将,冷冷下令。 一泼又一泼的火油,不断往城下的护城河倒去,顿时,护城河的河面,浮起了一片片的油色。 那些北渝的死士,刚跳入水里,只看到这一幕,一个两个的,都是脸色惨白。 “火矢。”裨将闭目下令。 只等零散的火矢,呼啸着落下,不多时,护城河漂着的火油,迅速烧了起来。在其中,那些要搭浮桥的北渝死士,或被烧死,或被烫死,尽是一副人间惨状。 “城弩准备!” 进入射程,那接近的云梯车,即便躲得很深,但定东关的城头,十六座的城弩,都纷纷瞄准了方向。 挡矢的竹幔,被巨弩几下射破,最前的一架云梯车,并没有多久,便被劲射的弩矢,射得摇摇晃晃,直至最后“轰”的一声,整个车身失去平衡,重重栽到在地,木屑横飞。 城头上,东方敬表情冷静。高舟想要攻破定东关,无异于异想天开。当然,这种光景之下,两军的战事已经是如火如荼,多少有些不死不休的意味了。 “军师,何时反剿?” 东方敬摇头,“不急,若无猜错,后面还会有北渝的援军。先等援军过来。” “但这定东关上,现在不过万人守卒,若是陈忠来迟——” “长弓,放心吧。”东方敬笑了笑,“你也知,我善于度势。高舟打了这么久,连护城河都没过,我甚至还有些失望。” 只有过了护城河,才算贴近城墙,开始新一轮的先登抢关,或者破开城门。但已经五阵的人马了,北渝的军势,除了战损还是战损。 在高地上的高舟,此刻也有些脸色恼怒。 “这跛人,令我有点刮目相看了。哼,多少是懂一些守城的本事。” “军师,现在的战损——” “我不想听。”高舟摇头,“传我的军令,不可退后,大军继续攻城!这一夜,便是最要紧的时候!” …… 长阳,皇宫。 在接到申屠冠的信,常四郎看完之后,现在只想骂娘。 他明明下了死令,让高舟以死守为主。却不曾想,这位老世家们推出来的智囊,好大的胆,敢带着大军去叩关。 要知道,守定东关的人,可是跛人,如今的天下第一谋!哪怕常胜在的时候,亦不敢随意出兵。 “这老匹夫,是怎么敢的,他真当跛人是泥捏的?”常四郎沉下目光,看着前方,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老世家主。 他忽然明白,这分明是一出好戏,将北渝和西蜀的战火,彻底挑了起来。 “主公,定东关之势,已经到了危急时刻。若不然,干脆全军攻略,和蜀人一决死战!” “闭嘴。”常四郎冷声开口,瞪了一眼说话的世家主。 若真有那么容易,他就不会和常胜两人,苦心积虑地布局了。 常四郎冷着脸。他是真的担心,高舟这老匹夫,会把镇守大宛关的人马,全给带坑里了。 去信已经来不及。现在,只能期望申屠冠稳住局势。至始至终,在常四郎的心底,从来没有看好高舟。 这次的攻城,无非是老世家们,涨了胆气,给他闹了一波。 嘭。 常四郎重重一掌,拍在面前的案台上,顿时,那张精美的案台,一下子四分五裂。这一幕,惊得议事的不少老世家,都沉默地垂下了头。 …… “继续攻城!”并不知内城情况的高舟,此时再没有先前的意气风发,十阵的人马,连护城河都过不了! 那跛人的守城策,几乎是事无巨细,想到了每一处的危机。 但现在,他如何能退兵。若是这般退回去,没有寸功,于他而言便是一场耻辱。 “军师,军师!援军来了!” 听见这一句,原本有些委顿的高舟,立即脸色惊喜。待回头,便发现了后方,浩浩聚来的六七万北渝黑甲军。 “好,好啊!”高舟声音微颤,“跛人的兵力不足,三日之内若能破城,我等便是大胜!” 当然,即便是破不了,北渝和西蜀的鏖战,也彻底拉开了序幕。如此一来,也不算辜负内城的那帮子老世家了。 “盾阵——” 举着大盾的北渝重步,死死护着攻城器械,借着投石和井阑的掩护,步步往前逼近。 只近了护城河,有人抬头去看。发现护城河上,已经漂满了死士的浮尸。 那三千的牢犯贼夫,等不到恢复自由,永远留在了定东关下。 “焦字营,速速去搭浮桥!” 没了死士,只能动用士卒,以最快的时间,抢搭浮桥,让云梯车能碾过河面,临近城墙。 “重板!” 无数的硬木浮桥,被扔到了护城河里。焦字营的人马,怒吼着垂去袍甲,冒着城头的飞矢,往水里跳去。 只消一会,便有一朵又一朵的血梅,在水面不断盛开。 点起的火油,重新在护城河里烧起来。痛叫的士卒,身体不断扭曲,惨叫连天。 很明显,这拼尽全力的一阵,云梯车这些攻城器械,依然没有趟过护城河。 唯有一些士卒,趁机游到了城墙下,将城梯搭上,刚要先登—— 却不料,有落石从城头滚落,轰隆隆的声音之后,城壑下的尸体,又堆了厚厚的一摞。 …… 东方敬抬起头,看了眼天色。 “军师,城外的北渝援军,已经到了。”有裨将急急走来。 “知晓。”东方敬冷静点头。 “传令给陈忠,让他带着七万大军,准备回援定东关。老狗高舟的攻城计,要好好吃上一轮苦果了。”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钻瓮的高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破晓,硝烟弥漫。 厮杀了一夜的定东关,依然稳稳屹立。反观城下的北渝大军,十几阵的人马,却没有半点作用。 连着云梯车,攻城车这些,还死死地躲在后面,不敢冒头。土城上的井阑,在一夜的对射之后,起码被射塌了一半。 原以为有援军到来,这定东关的战事,或许便有转机。但现在来看,那跛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援军不援军,便这么死守,让他寸步难行。 高舟咬牙切齿。前方密密麻麻的尸体,已经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军师,鸣金收兵吧!”申屠冠急忙苦劝,“再打下去,无非是徒增伤亡。” “你懂什么!跛人快坚持不住了!”高舟怒喝,“我讲了很多次,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声东而击东,跛人先前已经中计,若是这般放弃,岂不可惜!” “说不得……不是跛人中计,而是军师你中计了。”申屠冠想了想,终归认真开口。不管如何,他决不能坐视不管,看着大宛关的兵力,无端端地被耗尽。 “申屠将军,你在胡说什么!我高舟如何会中计!”果不其然,不听劝的高舟,一下子勃然大怒。 “休要忘了,你申屠冠不过一介降将,哼!” 申屠冠眸子发冷。若非是考虑到,以后大宛关的安稳,他当真想立即调头,不再理这老匹夫。 “听我军令,继续攻城!我北渝的援军到了!” …… 从天明到晌午,又到黄昏。 整个一天一夜,高舟都在不死不休。有几次,浮桥都要搭建成功了,眼看着就要攻过去了。 但很快,城头上投落的巨石,一下子又将浮桥砸断。 连连的强攻,战损的人马,直至现在,高舟已经不敢去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打下定东关,等回到长阳之后,才不会被自家主公怪罪。 “该死,那跛人到底有多少的法子……莫非说,我先前真是小看他了。” “祖爷,战事不利,前线的许多士卒,已经士气崩落了。” 高舟沉着眼睛,“若如此,我只能用最后一计。” “祖爷,是何计?” 此时,已经是声东而击东,但战事一直没有进展。继续下去,恐怕这十余万的大军,都不够填的。 “诱敌出城!”高舟眼神发狠。 “祖爷……这要如何诱,跛人可不是傻子。” 高舟眯起眼睛,“如今这局势之下,尚有最好一搏的机会。跛人在城头看着,只会以为,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所以,我干脆趁他的意思,假装在阵中起了兵变,大军中断攻城,转而迂回埋伏。高勇,若是你是大将,见着敌军士气崩坏,又起了骚乱,会如何?” “定然是……出城杀一波,鼓舞士气。” 高舟冷笑,“这便是了,打了一天一夜,可惜没有进展。倒不如改成良策,等诱跛人出城,迂回埋伏的大军,便会趁机夹攻,使得跛人大败!” “祖爷,都说那跛人很聪明……他可不见得会出城。” 高舟看着自己的曾孙,面色有些不喜,“高勇,你当相信我的判断。莫要忘了,我当初也是内城一带的智囊。” “我肯定相信祖爷!” 高舟呼了口气。心底里,实则还有其他的想法,若是跛人不出城的话,到时候退回大宛关,便将那领命骚乱的裨将,砍了头,用来做替罪羊。 该死,那跛人怎的如此厉害! …… “城下骚乱?”东方敬怔了怔,抬起目光去看,果不其然,原本在强攻的北渝大军,不知为何,在后面方阵里忽然喧哗无比,隐约间,还出现了不少遁逃的士卒。 “军师,说不得是久攻不下,又战损太多,北渝人自乱阵脚了。” 东方敬摇头,淡淡一笑,“无非是蠢计尔。其他的不说,大宛关的士卒,可是申屠冠练的兵。作为天下第三的名将,申屠冠的练兵本事,我还是佩服的。也就是说,高舟说不得在演戏法。” “演戏法?”旁边的弓狗怔了怔。 “他想以败势,以及骚乱之势,诱我出城……我真不明白,这高舟是老世家们推出来的,为何会选一个这样的人。有了一出蠢计,想办法补救就好了,却偏偏,还要再想另一出蠢计,试图亡羊补牢。” 东方敬淡淡一笑,“既如此,我便如他所愿。” 即便高舟没有这样做,他也要出城反剿的,多好的机会,说不得,能吃下一波北渝的败军。 “长弓,陈忠的人还有多久赶到?” “刚才问了,急行军的话,今夜便能赶到。” “今夜么。”东方敬陷入沉思,“那便如此,我先拖一下。等会北渝大军退远一些,便开城门,让骑营的人先出一千骑,假装追了几里后,立即鸣金收兵。” “军师,这是为何?” “我要吊着高舟的胃口,让他以为我险些上当。你瞧着,再接下来,他肯定越演越可怜。” 并没有多久,按着东方敬的吩咐,在北渝人大军“发生骚乱”后,加上一直攻城不利士气崩溃,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逃兵。 只等围城的敌军,退远一些之后,定东关城门打开,吊下铁索桥,千余骑的蜀卒,呼啸着追了出来。 高舟见状大喜。 只可惜,那些蜀骑没追出多远,定东关上,又有了鸣金收兵的声音,蜀骑一下子又退回了关里。 “轰落”一声,定东关重新紧闭。 “该死,只差一点了!”高舟眼色气怒。那跛人东方敬,都准备上当了,却又退了回去。 莫非是说,这些逃遁的士卒,败势和骚乱之势,还不够逼真么? “祖爷,蜀人的追兵又退回去了!” “我知晓。”高舟咬着牙,心头一股不甘,久久萦绕。若是能打败跛人,那么现在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传我军令,让大军先回定东关下,暂时将骚乱之势平息。待入夜之后,再假意惹起一波更大的骚乱。若是如此,这一次跛人必然深信不疑!”高舟脸庞笃定,“刚才,明明只差一点了。”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他,便如一只爬虫,循着东方敬留下的瓮,稀里糊涂地往里钻。 “虽然是二次定计,但我算过,从北关回到东关,跛人的援军,最快也还需要三日时间!他来不及的!” “吾高舟,要大败跛人东方敬——”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屁滚尿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多久,随着高舟露出的破绽,果不其然,定东关城门大开,那些退回去的蜀骑,一下子又冲了出来。 这一幕幕,让高舟脸色狂喜。 “瞧着,都好好瞧着,跛人中计了!他被我诱出了城关!快,立即传令,让前方迂回的士卒,准备绕过去夹攻!” “祖爷,跛人也出城了!” 只听到这一句,高舟整个人已经状若疯狂。疯狂到无法再保持谨慎,疯狂到他想不顾一切,取下跛人的首级,万事扬名。 “万万不可,速速撤退!”唯有申屠冠,此时已经惊得脸色苍白。他远远地看见,那架让他成为梦魇的木轮车,以及木轮车上,那一袭有些瘦弱的白袍人影。 他几乎都不用想……极可能,是高舟中了跛人的反计。而现在,跛人要动计了! “听我军令,不得迂回,速速撤回大宛关!” “申屠冠,你好大胆!”高舟闻言,脸色无比震怒,“此乃我高舟,千载难逢的时机。跛人东方敬,已经被我诱出城了!他必死无疑——” “傻子,高舟你个老傻子!”沉稳如申屠冠,此时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久和西蜀对峙,他和常胜都明白,这位西蜀的半壁军师,是何等可怕的人。但偏偏,现在的高舟,就跟个傻子一样,只知伸长脖子,往上吊的绳套里钻。 “莫理这个降将!”高舟冷哼一声,“听我军令,准备夹攻跛人!取跛人首级者,我替主公做主,赏万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申屠冠的声音,逐渐被淹没。四周围,只留一片疯狂的呼喊。 申屠冠整个人摇摇欲坠,还好,他最好的本部人马,约有八千人,都聚在了他身边。 “此次大败……吾申屠冠,亦难辞其咎!高舟,你误我北渝啊——” 不管申屠冠怎么劝,高舟已经陷入疯狂,站在高地上,不断盯着前方跛人的木轮车。 浑然不知,一场真正的夹攻,正在合围而来。 “杀!”高舟重重挥下令旗。 四周围间,北渝士卒的狂吼,声声响了起来。无数人为了争功,都朝着那木轮车的方向,狂奔而去。 …… 木轮车上,东方敬微笑抬头。在夜色下,看着前方聚过来的敌军,并没有任何的惊慌,反而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传我军令,反剿北渝大军。此番,如我先前所言,定要将北渝军师高舟,杀得落马而逃,屁滚尿流!” 西蜀的令旗,同样传了出去。 冲得最快的一帮北渝士卒,还来不及继续欢喜,便被一拨从天而降的飞矢,射得人仰马翻。 在这些北渝士卒的周围,更是一下子,响起了漫天的通鼓,以及呐喊的吼声。 迂回绕路的北渝军,不间断的,还听得见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军师,大事不好……有蜀人的埋伏!”一个满脸带血的北渝斥候,骑着马,声音嘶哑地禀报。 “怎的?”高舟浑身在颤,再无先前的意气风发。申屠冠并没有说错,这哪儿是跛人中了诱敌之计,分明是他自个给诱了,被跛人拖住在这生死战场。 “祖爷,到处都是蜀卒!不止万人!” “说不得……是陈忠带人回来了?但明明,他不是去北关支援了么?怎的这么快,一下子赶了回来!” “军师,还不撤退吗!”申屠冠咬着牙,恨不得抬手,将面前不听劝的老匹夫,扇个七八耳光。 “撤……撤退!鸣金收兵!”高舟不甘地咬着牙。他虽然犯蠢,但也明白,真被冲出城的蜀卒围住,又分散了兵力,继续留在这里,真要等死了。 骑上了马,高舟忍住胸口的不适,刚要往前跑。 却不曾想,在后面不远,一声蜀卒的齐齐怒吼,震得他肝胆俱裂,那种不适感,越来越浓。 “大军撤退!”关键时候,还是申屠冠上了高地,以火把和令旗,让窜逃的北渝士卒,辨认了方向,跟着齐齐撤退。 “杀啊!” 在后方,以万人的蜀骑最为凶猛,百人为一阵,齐齐冲杀之下,数不清的北渝士卒,一下子倒在了血泊中。 在林中窜行的西蜀伏弓,轻装行军,在追上遁逃的北渝军之后,便齐齐搭弓捻箭,射出一轮轮的飞矢。 撤退的官路上,不知又倒了多少北渝士卒。 哈赤哈赤。 骑在马上的高舟,恨不得逃快一些,索性将身上的战甲,都奋力解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祖爷放心,我等这一路,当能逃回大宛关!” “高勇,我身子不适……昨夜不睡,一直在观察定东关,约莫是着凉了——” 并不是着凉,而是被吓的。明明大好的布局,却被跛人一出反剿,几乎是兵败如山。 “祖爷怎么了?” “身子不适,想……想出恭!” “祖爷啊,后方可有蜀卒在追着呢!” “我自然知道……快走,先离开。”高舟咬牙切齿。骑着的那匹马,在见着四周的硝烟火光,还有惨叫声之后,比他还要惊慌。撂着马腿跑得更凶了。 马背上的颠簸,让高舟好几次,忍不住要跳下马跑到林子里,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祖爷,再忍忍……离着大宛关不远了。”高勇在旁,见着高舟的模样,没由来地脸色一抽。 面前的祖爷,已经是满头虚汗,憋得一脸的老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高勇,你放心,我贵为北渝军师,当知军情紧要——” “军师啊——”没等高舟说完,这时候,前方一骑大嗓门的斥候,急急策马而来。 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高舟,在颠簸之下,好不容易才忍住。 “快讲,莫要挡道。” “我等的前方,出现了一支蜀卒!” “什么!” 高舟抬头远眺,止不住地咬牙切齿。 “杀过去,传令全军速速突围!” …… 如果没有意外,或许高舟能有惊无险地回到大宛关,然后再马不停蹄的,跑入城门边的茅厕。 但在此时,有意外发生了。 又是一个粗嗓门的斥候,声音更大,只开口一句,便将高舟惊得全身一顿。 “军师,前方蜀人放火烧林,堵住了我等的去路……军师,军师?” 骑在马上,高舟颤着身子垂下了头,在马鞍的位置,一股臭气开始熏天,连着那马儿,也被熏得不断嘶叫。 在旁的高勇,更是瞪大了眼睛,急急勒着马,往旁退开。不知所言,到最后只得沉默吐出一句。 “祖爷……要保重身子啊。”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老匹夫的大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骑在马上,高舟涨红了脸。 后方有蜀人的追兵,前方又烧了火势。更为重要的,是先前兵势分散迂回,已经被分割了战场,让跛人抓着了机会。 转过头,高舟狠下脸色,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曾孙。居然慢吞吞的,要抽出腰下的佩剑。 “吾高舟……愧对主公,有何颜面回鲤州啊!” 当然,剑还没抽出来,便被曾孙高勇,忍着恶臭拦住了。 “祖爷,申屠将军那边,已经烧了烽火,给大宛关内的守军,准备来驰援了!这里离着不远,只要有湿幔,扑灭一个口子的火势,我等便能回去了!” “高勇,后方的大军呢?” “乱势很大,又各自为战……恐怕会不妙。” 高舟痛苦闭眼。他才终于明白,先前第一批出城的蜀骑,分明是诱饵。是让他继续分兵,做什么鬼的诱敌出城!这下倒好,直接被跛人看出破绽,出城反剿了。还有那陈忠,明明都带兵去北关,为何突然又这么快折返回来? “祖爷,还请……再忍一下。” “我自然要忍,高勇啊,勒令部属,这事情不得外传!” 若是以后,内城的幕僚圈子知道,该怎么看他?一个被诩为长阳智囊的老军师,居然在被西蜀的跛人反剿,在马上吓得屁滚尿流了。 该死的。 高舟仰头,脸色极其不甘。先前的种种迹象,眼看着都要赢了。却不曾想,战势一下子反转。 此时,在撤退的北渝大军里,不同于高舟,力挽狂澜的人正是申屠冠。在他的命令之下,令旗始终高举,逃窜中的不少将士,都迅速往北渝令旗的方向集合。 等人数聚得多了,申屠冠再无犹豫,鼓舞了士气之后,立即带着本部的八千人,以及不少聚来的将士,开始循着官路和败逃的北渝军士,亲自赶来断后。 “列墙阵!”火光中,申屠冠抽刀怒吼。 命令之下,共有近两万人的士卒,挡在了官路之前。只空了一个口子,让逃过来的北渝士卒,迅速进入。 “吾申屠冠,恭请东方小先生,入阵厮杀!” …… 坐在木轮车上,东方敬皱起了眉头。他有考虑过,高舟败逃之后,申屠冠会力挽狂澜。但不曾想,虽然只是降将,但此人如此悍勇。 一不惧四周火势围绕,二不惧蜀卒的一鼓作气。 “军师,我带人冲杀过去!”走过来的弓狗,怒声请缨。 “申屠冠强于阵法。而且,他约莫生了死志。若是说在此缠斗,等火势一围,我西蜀同样要死很多人。唯一的办法,是一个时辰之内击败他的大阵。” 但这几乎不可能。 并非是惧死不前,而是现在西蜀最忌讳的,便是和北渝拼战损。北渝势大,死个几万人,并不会伤及根本。但若是西蜀,同死几万人的话,只怕镇守之力,至少要弱了一半。 东方敬沉沉闭上眼睛。 他亦没有信心,一个时辰之内,击破申屠冠这头挡路虎,然后再深追北渝的败军。 “传令,全军避开火势,准备回撤。”东方敬睁开眼睛,冷静下令。 就在刚才,他亦有一个想法,让埋伏的五个营,前后夹攻。但算了算,依然是时间不足,而且,还会将这五个营,彻底给暴露。 “申屠冠,举世名将也。” …… 申屠冠披甲挂刀,冷冷守在官路之上。待看见西蜀的追兵,慢慢后退之后,才带着人马,同样缓缓退军。 虽然被反剿的危机,慢慢解除。但在先前,被剿杀的北渝军士,不知死了多少。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有些受伤未死的,置身在火海中救无可救,徒劳地哭喊着。 申屠冠身子发颤,带着人追上了前方队伍。 “传我令,将附近空地的林木,迅速伐掉,以免火势相连。” 下令之后,转过头,申屠冠一下子看见,那位始作俑者高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裨将的袍甲,正后怕地喘着气。 按着刀走近,申屠冠再无客气,扬手一掌,将面前的高舟,打翻在地上。 “申屠冠!你敢打我!”高舟梗着脖子,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我乃北渝军师!” “你错了,北渝军师只有一个,便是常胜小军师。你高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我再清楚不过。”申屠冠冷着脸。若是他行动晚了一些,只怕这十几万的大军,都要陷入困境,被跛人慢慢吃掉。 “不过一小败尔!” “小败?死伤者逾两万人,便是你的小败?你知不知,这一波兵败,只怕蜀人那边,已经是士气如虹了!而我北渝这里,你瞧着他们——” 高舟皱着眉,环顾周围,发现许多的将士,都是脸色哀顿,不少年轻些的,劫后余生,已经小声哭了起来。 “我怎知,那跛人如此奸诈!敢将计就计!” 申屠冠暗骂了一句“蠢货”。等回了大宛关,便立即去信,让主公将这老儿调走。倚老卖老不说,本事也没见几分,再这样下去,只怕整个大宛关,迟早要被他祸祸完。 “莫站着,去附近取水,配合援军灭火!莫要像那个老傻子一样。”申屠冠怒喝了句,径直往前离开。 在当初,他可是东莱第一将,除了自家主公之外,譬如什么严熊之类的,他说揍就揍。 “该死的老匹夫。” …… “该死的老匹夫!!”几日后,情报送到了常四郎手里,气得常四郎暴怒一句。 “明明都讲了,以死守为上。他偏要急于求成,做什么声东击西之计,他的蠢计,真当跛人是瞎子了?” 嘭。 常四郎抬起手,将手里的情报卷宗,冷冷掷在地上。 场中,不少的老世家主,都急忙垂头,不敢相看。高舟所行使的,不过是他们的利益,让北渝和西蜀全面开战。 但不料,才刚开了个头,便迎来一场大败。听说那高舟,骑着马逃命的时候,连屎尿都被吓出来了。 “都不讲话?”常四郎眯着眼。心底一时更加不满,按着他和常胜的想法,至少高舟这老匹夫,以死守为上,坚持几个月的,才让常胜那边,成功避开跛人的眼睛,偏于定计。 但现在,炕头还没热呢,这老匹夫便来了一场兵败如山。 该如何?又把常胜调回去么? 常四郎呼出一口气,沉着脸,只觉得胸膛一阵烦闷。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北渝军师的人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的信还没有来,大宛关上,狼狈不堪的士气之中, 如今的高舟,再无先前刚来鲤州的风光。连着那些世家小将,不少人也失望无比,寻了一番托词,匆匆赶回了内城。 坐在郡守府里,高舟脸色发沉。最要命的,不仅是兵败,还有他“屁滚尿流”的模样,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高勇,你没对外讲吧?”高舟撇着目光。 “祖爷,我怎会讲……这可是家丑啊。” “胡咧咧什么!”高舟咬了咬牙,瞪了自家曾孙两眼。 高勇脸色冤枉,“那祖爷,我们现在怎么办?申屠将军那边,已经不打算让我们掌军了。” “哼,在长阳的调职书没来之前,我高舟还是北渝的大军师。我无非是念他有功,不与他一般见识罢了。” 高舟仰头闭目。 这一场的声东击西,让他输得体无完肤。若是有下一次,他当真要小心应对了。 “高勇,你要明白,我并非是败给跛人,我是败给了自个,我终归有些大意了。” “自然,祖爷可是内城最厉害的智囊。” 高舟并未深听,一双眼睛陷入沉思。他这般的作战动向,实则是符合老世家们的利益。现在的情况,只要北渝和西蜀打起来,西蜀极可能会被耗死。那位常胜,便是太保守了,才惹得老世家们的不满。 明明这西蜀,不过八州余的疆土,在北渝面前,也只不过一头挡路的瘦虎,却偏偏,逼得整个北渝,逐渐变成了守势。 “那常胜的战略,说起来还是太怯弱了。哼,只要主公不卸我的职,下一次,我亦有信心,大败跛人!” …… 此时,一辆去河州的马车上。在途经一个驿馆,接到快马急信之后,常胜缓缓打开,便一下子皱住了眉头。 “小军师,怎么了?”随行的阎辟,满脸不解。 “高舟并没有死守,引军与跛人厮杀,兵败如山,战损两万余人。若当时,没有申屠冠力挽狂澜,只怕这十几万的大军,至少要死伤一半。” 阎辟脸色大惊,“这老儿……怎敢的?好大的胆!” “一是老世家的利益,二是急于证明自己。但现在,他已经彻底的,将整个大宛关的士气,都带崩了。” “小军师,那主公的意思——” “此信,便是他在询问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开跛人的眼睛,现在倒好,因为高舟的愚蠢,我还要废掉大计,回去帮他收拾烂摊么。”常胜的声音在颤,“若失了这一次的机会,再想骗过跛人,恐怕很难了。” 阎辟在旁叹息。 “而且还有一点,高舟肯定要被卸职调走的,若是我不回去,恐怕会引得跛人生疑。毕竟他知道,整个北渝,只有我常胜,才能坐镇在大宛关,与他对峙。” 常胜呼出一口气。 “阎辟,让马车调头,以急赶的模样,往长阳折返。另外,我会上书请命,想再次成为北渝军师——” “小军师,真要回长阳?这……可刚离开内城呢。” “并不是要回,是要做出一番模样。如此一来,才能瞒过跛人的眼睛,让他不再深疑。放心吧,主公那边会有另外人选的,然后,也会婉拒我的上书,勒令半道再折返,继续奔赴河州。这样的话,便顺理成章许多。” “那要换谁……羊倌先生么?” 常胜沉默了会,“极可能是。老世家们输了一次,会留下一个台阶的。羊倌若是去了大宛关,以其的谋略,虽然逊于跛人,但死守城关,还是能做到的。” 常胜沉沉闭眼。 “阎辟你不知道,我总是觉得自己,护不住这北渝的江山,无法与毒鹗,与跛人匹敌。我没有任何法子,只能拼命算计,拼命避开跛人的目光,换来对西蜀的重重一击啊。” “我今年二十有五,但前两日,近侍帮着梳发之时,说我已经生了一缕白发。” 阎辟眼睛一红,随即垂头。 别人不清楚,他却是清楚的,面前的小军师,多少次的彻夜不休,多少次的事必躬亲,才挡住了跛人的计策。 “北渝势大,而西蜀便是一个铁桶。但我……只需找出一处破绽,或者说打开一处破绽,那么我北渝,便又有机会,以鲸吞天下的军势,攻向西蜀了。” 在马车的颠簸中,约莫是说的太多,常胜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但一双眸子里的目光,却依然坚定无比。 …… 十日左右。 定东关外的火势,徒留一片狼藉的模样。怕引起瘟疫,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都极为默契地没有厮杀,各收拾了境内的尸体,再将还没熄灭的林火,迅速扑灭。 东方敬坐在城头,远眺着城关外,听着旁边的弓狗,念着刚得到的情报。 在听到“常胜”名字之时,他的脸庞,一下变得无比认真。 信里的内容,说常胜知道大宛关惨败,在去河州的半道,便急急折返, 连着写了数道的请命书,想重回大宛关。 但内城的老世家们,并没有让步。所以,半道折返的常胜,只能继续前往河州。 “小军师,有问题吗?” “乍看……没有问题。”东方敬沉默了会开口。 “对了,听说在恪州那边,羊倌荀平子已经动身,若无猜错,这一次,他极可能要调入鲤州大宛关,作为主战军师。” “常胜不在,也只剩羊倌有些本事了。” “那要不要,将我西蜀的青凤,也一起调过来?” “这倒不用。各守一处,反而是最好的……若不然,常胜再来一次千里奇袭,堪破不了计谋,只怕我西蜀大祸临头。” 说完,东方敬叹了口气。如他所料,这倚老卖老的高舟,不过是北渝王,转移世家矛盾的泄口。 当然,高舟并不听令,执意要立功,才会被打得屁滚尿流。 “长弓,关于常胜的情报,还有么?” “暂时不见,现在的话,常胜已经重新启程,奔赴河州了。军师放心,河州那边,同样有铁刑台。刚巧,殷六侠军师也去了那边,说不得会帮忙,查出一些什么。” “殷鹄是另有重任。”东方敬皱了皱眉,“不瞒你,我总是对常胜,有些放心不下。你替我传令,近段时间,对于常胜的动向,依然继续收集情报,不得有误。” “小军师放心!” ……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小军师,要赢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今日的大宛关,原本哀顿的将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反而是高舟,垂头丧气地站在城门边上,便如当初的常胜一样,高举着手里的军师绶印,等待面前的老人解下。 羊倌荀平子,拄着拐杖,沉默地几步往前,走到了高舟身边。 放在北渝来说,他没有任何背景势力,但不管是自家主公,还是常胜小军师,都给了他足够的信任。先前败给青凤,常胜也没有追责,反而是一番宽慰。 偏偏是这样的人,让面前的一个老儿,给无端端地羞辱了。 “高军师老谋深算,我可听说,差点就大败跛人了。不过,高军师年纪一大,可得注意身子啊。”荀平子淡淡开口。 仅这一句,便赢得了申屠冠这些人的喝彩。 高舟咬着牙,不敢相答。如今在北渝,他算得上身败名裂。最主要的,还是那场屎尿,几乎是断送了他的幕僚生涯。 接过军师绶印,荀平子没有任何的倨傲,也不再看高舟一眼,在申屠冠这些将士的簇拥下,慢慢走上了城关。 从江南到鲤州,接下来,他要和西蜀的跛人,好好来一番对阵了。当然,循着常胜小军师的定计,不管如何,都是以死守为主,以免再中跛人的计策。 “诸位……我高舟告辞了。”临上马车的时候,高舟有些不甘,抬头大喊。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常胜也是这般离开,但有许多的将士和百姓,来齐齐相送。 久久,并没有人理他。 唯有一直跟随的曾孙高勇,颤着手,揪了揪他的华袍。 “我高舟离开了啊!” 来往的将士,还有行走的百姓,都沉默的一语不发,匆匆而过。 这位被打得屁滚尿流的北渝老军师,颤了颤身子,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再也没有脸面逗留,急急钻入了马车。 …… “果然是羊倌荀平子!”陈忠拿着情报过来,脸庞上,有了一丝久违的肃杀。 “整个北渝,可称军师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常胜,另一个便是这位老羊倌。军师,羊倌不好对付啊!” 坐在城头,东方敬沉默了下。 “常胜不来,只能是羊倌来了。自然,羊倌亦不可小觑。若无猜错,他并不会像高舟一样主攻,反而会循着常胜留下的计策,以死守为主。幸好在高舟那里,我西蜀取了一场大胜。哪怕战事对峙,士气也不会出现低落。” “那老儿高舟,听说已经滚回内城了。回了内城,指不定要被北渝王扒一层皮!”陈忠笑起来,颇有几分解气。 这场北渝的大败,终归到底,是高舟一个人的锅。若是最后没有申屠冠出现,只怕还要败得更惨。 “申屠冠啊,确是天下名将。”东方敬声音可惜。当初东莱灭亡,慢了一步,被老仲德抢先定计,将申屠冠请入了北渝。 当然,若是按着申屠冠的性子,或许再来一次,也同样会选北渝。毕竟再怎么看,北渝一统天下的势头,太大了。 “军师,主公那边,也准备来定州了?” 东方敬缓了缓脸色,“正是。或许主公一来,和羊倌的对峙之势,说不得便要解开了。” 白鹭郡外的水路,十几艘的战船,正循着西面的方向,不断回赶。 站在船头,徐牧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慢慢揉成了一团。 “司虎——” “主公,虎将军这次没来呢?” 徐牧自嘲一笑,将纸团放入了袖口。 信纸里说,在大败高舟之后,鲤州大宛关的军师,已经换成了羊倌。而羊倌,则比什么高舟的,可要厉害多了。 若无意外,便会先死守鼓舞士气,然后再寻出西蜀的破绽,一朝制敌。 另外,东方敬在信里,还提了关于常胜的事情。这位北渝的小军师,老仲德的后继人,被委派到了河州,帮助乐青镇守城关,提防北面崛起的沙戎人。 心底里,徐牧的想法和东方敬一样,如常胜这样的人,不该如此调职。而且他的那位老友常老四,亦是不拘一格的人。但这一次,为了给老世家们一个脸面,仿佛有些偏颇了。 “飞廉,殷军师到哪了?” “回禀主公,已经快到河州了。” 徐牧点头,重新变得沉默起来。这一趟的行程,因为私访的原因,耽误了不少时间。 是时候,再回去定州了。 北渝西蜀的战事,接下来,又该陷入新一轮的对峙。除非是说……有人能打破这种僵局。 …… “唯有打破僵局,才能破蜀。”重新折返,在马车里的常胜,脸庞变得无比认真。 “我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唯今要做的,便是寻求西蜀的破绽。” “小军师,西蜀的破绽是什么呢?”同样在马车里,作为忠诚护卫的阎辟,认真开口。 “我先前想的是,以儒人入蜀,坏西蜀的民道。但现在看来,作用并不算大,而且所耗的时间太长。我打算,摒弃不用了。” 常胜垂着头,手指敲在木窗上。 “若要问西蜀的破绽,实则还有一个。” “小军师,是什么?” “水路。” “水路?”阎辟怔了怔,“这襄江水师,可是西蜀的倚仗。” “自然是。先前我奇袭楚州,也是担心苗通的水师。阎辟,我只问你,再凶的鱼,若上了岸会如何?” “渴水而死。” “所以,只需将鱼钓起来,摔在地上,他便成了无牙老虎。我现在缺的,便是一种好的诱饵。” 常胜仰起头,看着木窗外的物景,声音无比冷静。 “若无其他的选择,一个空荡荡不设防的恪州,或许可以作为诱饵。但陵州对面,还有一个青凤,我需想出一个法子来应对。” “小军师……恪州?” “我北渝水师不济,恪州存在的意义,已经不大。我先前就说,再凶的鱼,只要上了岸,一样都会死的。” 很明显,阎辟并没有想通其中的关键。更多的时候,他仿佛作为一个被倾诉的对象。 他回过头,看着面前的小军师。发现小军师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丝丝的神采。这种神采,他似曾相识,当初十几万大军齐聚,千里奇袭楚州的时候,小军师便是这种风采。 小军师,要赢啊! ……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再入定东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恭迎主公入城——” 今日,在定东关的后城门,一下子大开,无数西蜀的将士的欢呼,齐齐震破了云霄。 徐牧下了马,脸上露出笑容。这一路好赶,可算是到了定东关。 “东方敬拜见主公。” “陈忠拜见主公!” 在定州里,诸多的将军们,都齐齐聚了过来,对着徐牧行礼。人群中的弓狗,也冲着徐牧,露出由衷的笑容。 “都免礼,本王可听说了,前不久的时候,尔等可是打了一场大胜!不愧是我西蜀儿郎,今夜,本王便要犒赏三军!” 徐牧脸色动容,“诸位瞧着,我连成都的干肉和烈酒,可都带了不少。虎将军要讨,我直接就骂娘了,你一个在家里带儿的,凭啥要给你?老子徐牧,这是要送给前线苦战的蜀士!谁也抢不得!” 这一句,让四周围的将士们,都变得越发欢呼。 “今夜,本王要与诸位同饮!” “吼——” …… 酒过三巡。 陈景和东方敬两人,坐在城关的上方,并没有再饮,而是上了茶汤。 “伯烈,现在有何建议。” 东方敬沉默了会,放下了茶盏。 “对面的大宛关,镇守的军师,已经换成了羊倌。羊倌此人,虽然不擅出奇谋。但不管如何,算得上目光毒辣。有他和申屠冠在,我西蜀不见得讨到便宜。而且,在书信里我也讲了,我一直在留意常胜的动向。但我发觉,他似是真的失势了。” 常胜,不管是在东方敬心里,还是在徐牧自己心里,都等同于大谋者,是比羊倌更上一个层次的人。 在当初,那场千里奇袭,何其凶险,若是没有于文,楚州失陷,接下来江南诸州,同样会被这十几万的大军,搅得天翻地覆。到那时候,常老四再行南征,浩浩军势,以西蜀那时候的模样,根本没可能挡住。 “或许,北渝王是给老世家们一个交代,但要不了多久,常胜应该还会回来。我实话实说,此人很危险。” 徐牧点头。 “夜枭那边,我也会多留意动向。” “至于对面的羊倌,按我的法子,我西蜀便不该再藏拙。可派大军在外建造营寨,逼羊倌派兵出城。” “若他不派呢?” “很大的可能,他不会派。建寨的作用,也并不大。但我等这般做了,自然会有人不满。” 徐牧笑了笑,“老世家?” “确是北渝的老世家。和西蜀的民道不同,这些老世家虽然提供了很大的助力,但同样的,也会生出许多不安的因素。” 这就是,徐牧不重用世家的原因。至少,现在不会重用,哪怕以后有什么将门世家,那或许已经是定下江山的时候了。 当然,世家所提供的底蕴,是徐牧望尘莫及的。直到现在,他很拼命地想办法,不断积攒银财,好打造器甲。连着海里面的矿铁,都不想放过。 算得上有利有弊,但在徐牧看来,世家矗立,是弊大于利。 “若羊倌再调走,下一回会换谁?但我总觉得,常老四并不傻,他不会任由老世家们弹劾,调走羊倌的。” “临阵换军师,必然士气大伤。但在先前,高舟那种蠢材,北渝王是没法子了。再让他坐镇大宛关,只怕整个鲤州都要完蛋。” “对了伯烈,说起鲤州……陈方提供的那两千余人义士,可有打算?” “先前用了一回,才能将常胜支走。但现在,不宜用得太多,否则会惹人耳目。按着我的意思,这两千余的义士,最好不要做卒,而是在鲤州,发挥另外的作用。譬如造势。” 徐牧点头。 若是有朝一日,真能打下鲤州的话。便如一只手,已经伸入了北渝。当然,这只手若是动作僵硬,极可能被人斩断。 “伯烈,便按你的意思来办,现在城外造寨,看一轮羊倌的反应。他不傻,他也明白,但无可奈何的是,他并非是北渝的世家,又比不得常胜是族亲,终归会被很多人弹劾。” “主公,你我拭目以待。” “这岁月蹉跎,我看着伯烈,从一个白面书生,成了现在的山羊须。” 东方敬抬头一笑。 “岁月蹉跎,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主公。主公生得虽然不丑,还有一副市井的气息。但现在,主公已经面容沉稳,有枭雄之风了。” 徐牧叹了口气。 弹指一挥间,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很多人走了,留下来的,很多也在慢慢衰老。 先前在成都,便退了一批老裨将。当然,对于这些老卒,徐牧给的军费,算得上很高。 “对了,黄家主那边——” 东方敬的开口,打断了徐牧的思绪。 黄家主黄道充,即是现在的老青凤,坐镇在陵州。不过,随着羊倌的调动,老黄好像有些孤寂,没了对手。 “伯烈,我不打算让他入定州。”徐牧沉默了下,“你也知,襄江同样是我西蜀的口子,不容有失。有老黄在,我会放心许多。” “我亦是这种想法。不过,现在北渝的水师,这两三年,几乎是成不了大势了。” 北渝水师,先被东方敬玩了一把,又被老黄玩了几把……非死即残了,即便有,但也不多。目前来看,北渝那边,是不打算将战略,放在襄江了。 当然,凡事都有可能。这也是徐牧,要留着老黄在江南的原因。 “我有心,再寻一条攻入北渝的路。但发现定州两关,所需要防备的地方太多,西蜀兵卒稀缺,只能暂时搁置。不过,若是海船造成,我西蜀也该动一动了。” 海船造成,便能绕入北渝腹地,直刺北渝心脏。这处秘密,目前来说的话,只有三人知道。 一个是徐牧自己,一个东方敬,还有一个小狗福。连老黄都没说,并非是不信任,而是兹事体大,终归要小心一些。 两人在夜色中,互商了很久。直至晚风急了起来,徐牧才亲自推着东方敬,往闹哄哄的宴场走去。 主属两人心有灵犀,待天空有星划过,都齐齐抬起了头。两双眼睛里,皆是说不出的怀念,以及希翼。 先人走过的路,处处见青山。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杀青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禀报军师,蜀人在城外建寨!” 今日的大宛关,被一声急促的军命,一下子刺破了宁静。 刚上任的羊倌荀平子,在听到情报之后,眉头急急皱住。在城关下,他费了不少心思,收拾着高舟的烂摊子,重新鼓舞一番士气。 却不曾想,这还没几日呢,对面的定东关,不仅是徐蜀王亲至,现在倒好,还要在城外建寨。 “又是建寨。”荀平子垂下目光,声音有些发冷。很显然,蜀人是迫他带兵出城,捣毁修建的城寨。 但这时候若是出城,便是一场中计。随着高舟的愚蠢,现在的大宛关,已经极其被动。 “莫理。”久久,羊倌才沉声开口。他知晓,若是这样一来,只怕内城里的老世家们,肯定会对他不满。 但没办法,此时不宜出城。 “加派巡逻的人手,城外建寨,意义并不大。哪怕再退一步,以大宛关现在的局势,也无可避免,休要中了蜀人之计。” 听着羊倌的话,在旁的申屠冠,终于露出放心的笑容。终归不似高舟那个蠢货,只知硬着头皮蛮干。现在的大宛关,还是先以守势为主。 “申屠将军,你可有建议?”荀平子转头。 这几日的时间,两人互相配合,才慢慢稳住了先前的败势。 “如军师之言,此时不宜出城。蜀人建寨,无非是一个幌子。城外的缓冲地,多一寸,少一寸,意义并不大。若无猜错,诱敌不成的话,蜀人会很快退去。” 申屠冠顿了顿,眉头又皱起,“但跛人不行无用之计。我估摸着,他这一次,是想将军师调走。使我大宛关,三易军师,士气崩溃。” 羊倌闭目点头,满头苍发飘动。 “申屠将军,大宛关的局势,你我现在,只求无过无功啊。” 无功无过,即是稳住守势,避免和蜀人开战。 申屠冠脸庞一怔,也随即苦笑起来。 “不过,请申屠将军放心。我总是觉得,小军师常胜会很快回来。他回来之时,当不可同日而言。” “军师,我亦有这种感觉。” 羊倌大笑,“好,那我与申屠将军,便先紧守大宛关,静待我北渝的小军师归来!” …… 北地,河州。 常胜下了马车,对来迎接的乐青,露出笑容之后,又开始陷入了沉思。 按着计划,他需要在河州这边,暂时逗留一两个月。然后才是大折返,以恪州为诱饵,大破西蜀。 可惜,江南还有个青凤,慧眼如炬,需要解决。 垂下头,此时的常胜手里,都是关于青凤的情报。并不算多,这个人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西域而回么。若是西域人,该生得和中原人不一样,但他偏偏又戴着面具……” 常胜呼了口气,看向旁边。 “阎辟,若你想杀一个聪明人,该如何做?” “自然是暗杀。” “不妥,西蜀里每一个重要之人,徐蜀王都派出了暗卫,作为死士来保护。” “小军师,引诱吗?” 常胜沉默了会,“各为其主,不管是什么样的肮脏法子,只要能杀,便是上乘之法。” “但杀了青凤,会打草惊蛇。” “不对,若时间正好,是一棍打两蛇。” 常胜重新垂头。这位年方二十五的天下军师,眉目间露出了丝丝的杀意。便如上一次,他亦想杀死跛人东方敬。只可惜,并没有成功。 或许在后人看来,他的手段法子,卑劣无比。但还是那句话,各为其主,站在他的位置上,不管是什么样的手段,只要成功,便能使北渝,成鲸吞天下之势。 “于文昏迷,徐蜀王去了定州,跛人也在定州。虽然有苗通在,但青凤,已经看似孤独了。只可惜,现在关于他的情报,有些太少了。” “军师,去西域的人,已经潜进去了。要不了多久,当有消息回来。” “这一二月内,便是最关键之时。传信告诉蒋蒙,让他准备一番,假意带军离开恪州。务必记着,此事在夜里进行,莫要让蜀人看出了破绽。” “离开恪州?军师,会不会太早了?” “并不会,时机刚好。若是能诱到青凤,想借此攻下恪州,那我等便大功告成。阎辟,铁刑台的情报来往,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军师,什么事情?” “那青凤,喜欢坐在江边,远眺恪州的方向。再者,先前跛人坐镇的时候,为了方便行事,经常会换城镇守。但青凤不会,他便一直留守在那座江城,与恪州相对。你说,这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又或者说,他心心念念,想要打下恪州?” 阎辟哑口无言。远不知自家的小军师,是如何分析出来的。天下大谋,以西蜀居多,虽然北渝也有羊倌,但不管如何,一直都是面前的小军师,在与那些西蜀大谋,明争暗斗,不死不休。 “我总觉得,这也许是青凤的破绽。如我,无法与跛人匹敌,只能拼命寻找破绽了。” 常胜半眯眼睛,“这样吧,给蒋蒙的信,我多思量一番,你再派心腹送过去。若是能诱到青凤,这攻蜀的大计,第一步便算成功了。” “军师高明!” 常胜摇头,“拙计罢了……我也不知什么时候,从一个喜欢读书的小文士,变成了勾心斗角的鹰视之徒。” 还有一些,常胜并没有对阎辟说。比方调军,到时候他的族兄常四郎,会循着他的要求,将河北兵力暗中调动一些,再藏到恪州附近,等他大折返之后,便能直接掌领一军。 还有蒋蒙,同意得了自家族兄的密信,很长一段时间,会成为他的副将,随军出征。 并非是目光短浅,但除了定州,这江南方向,确是最好的征伐路线。当然,要抛开北渝水师的弊端。 他不想等,不管是老世家们的不满,还是东方敬的酿计,都让人很担忧。 北渝,是需要一场大胜,来支撑这个逐鹿的舞台了。 他要铺一条路,而路面上有一坨巨石,那坨巨石便是青凤。莫得办法,只能除之。 当然,这一切还需蒋蒙那边的回报。若是青凤生出夺回恪州之心,这事情,几乎是成功一半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青凤军师,恭请入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南陵州的江岸,一个老人静静坐着,一边捧着茶盏,一边抬起头,远眺着对面的恪州。 在他的身边,云城将军马毅,正认认真真地念着一份情报。 只等听完,老人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蒋蒙在恪州沿岸,沿岸增建了烽火台?” “正是。军师,我也奇怪呢,最近襄江一带,又没有什么战事。也不知这蒋蒙,是不是脑子抽了,突然就增建了。” 烽火台的职责,即是用作瞭望敌情,一经发现敌人渡江,便能以最快的速度,传信给整个恪州。 “蒋蒙这是要做什么?渡江开战?”黄道充沉下声音。他是知道的,如今在定州那边,西蜀和北渝的战事,因为羊倌的调动,已经陷入了对峙。 要知道,羊倌可不是高舟那种蠢货,看着士气不利,必然会以死守为上,而且,不见得会轻易中计。 “不对,是退守?”黄道充的脸上,忽然变得一惊,“先前奇袭不成,再加上羊倌调动,北渝那边,现在几乎是放弃了江南的战事——” “马毅,取地图来!” 等接过地图,黄道充迅速看了起来。虽然对于江南,以及恪州的地图,了然于胸,但不管如何,他务必不能大意,若是真发现了蒋蒙的破绽,说不得,是一次攻取恪州的机会。如此一来,西蜀便在南方,也算有了桥头堡。 当然,黄道充要考虑的,还有许多的后果。譬如说攻下恪州之后,该选何处作为据守。心底里……他对于恪州,终归有一份感情在。 而且他有信心,若是能打下恪州,凭着先前对恪州的掌控,他定然能守住。一切的前提,还需要看蒋蒙那边的兵势情况。 久久,黄道充才收回目光,长长吁出一口气。他的一只手指,还留在恪州境内的一座城关标志上。 下方还有三字小楷——陈水关。 “陈水关,先前是凌苏和左仁王,据守抗敌的地方。在那会,算得上一座险关。” 在当时,东陵攻入恪州后,不仅要面对东莱,西蜀,甚至还有北渝三个势力。而那时候的凌苏,选择了陈水关,作为据守之处,虽然后来被破,但不管如何,却有几分险势。 黄道充脸庞一笑。说起来,这座陈水关,还是他先前让人修葺加固的。那时候担心北渝王会攻来,便动用了不少民夫和银财,修成了大关。 “军师的意思,是真要攻打恪州?”在旁的马毅,不由得脸色一惊。 “有这个想法。”黄道充冷静点头,“但我担心是蒋蒙之计,所以,需全面调查清楚,方能出兵。另外,兹事体大,我也需要和主公商议一番。” “军师高明!” 黄道充沉默了会,并没有答话,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对岸恪州的方向。 …… “增建烽火台,无非是一种示弱。江南久不起战事,北渝水师也没成气候,现在又有了江南军师荀平子,调去鲤州的事情。如此一来,不管蜀人怎么看,我北渝对于江南,似乎都是放弃了。” 在河州的城头,常胜驻足远眺。 “其他都可以不管,但只要青凤,他动了取恪州的念头,便是中了我大计。青凤一死,跛人分身乏术,最大的可能,是用兵老辣的徐蜀王,亲自带人回江南。” 常胜皱着眉头。 “要不了多久,蒋蒙老将军那边,便会按着我的计策,佯装带兵离开恪州。当然,为了骗过青凤,使他彻底入计,这些时日以来,蒋蒙还需要做很多东西。” 在旁的阎辟,听得脸色激动。哪怕自家小军师身在千里外,却依然运筹帷幄。 “军师,主公的分派的兵力,也循着小路南下,慢慢藏到了江南。” 常胜点头。 那些小路,都是他费尽心思,才打通的。便如先前的千里奇袭,走的便是小路。 “阎辟,我来河州多久了。” “将近大半月了。” “定州那边的情况,现在如何?” “并没有打起来,听说跛人数次用计,但羊倌军师哪怕吃了暗亏,都不愿带兵出城。” “荀平子军师,确是稳重得多。但这样来,内城的老世家又有话讲了。” “自然讲了,但主公借故离开长阳,避而不见。” 常胜微笑起来,“族兄的性子,越来越摸不透了。不过,族兄能这般支持于我,我自然不能再令他失望。青凤军师,恭请入瓮。” …… “报——” 这几日的时间,在陵州江边的小城,黄道充一直留意着对岸的情报。 得到情报的马毅,急急走回了黄道充身边。 “军师,又有了新消息。” “讲。”黄道充沉着目光。 “蒋蒙在恪州里,新募了一轮新军,约有五千人……但不知为何,这五千人的新军,并没有留在江南,而是循着军令,赶去了内城的方向。我听说,恪州一带的百姓,因为这一次的强募,许多人都心生不满,哀声怨道。” “强募?而且募而不用,蒋蒙在做什么?” 黄道充声音清冷,“莫非真是如我所想,北渝人要放弃恪州了。所以不顾恪州民情,强募这轮的新军。马毅,有无往北面迁徙的恪州百姓?” “当有不少。如军师所料,许多的恪州人,都迁往北面了。军师,莫非此时,真是我西蜀的好机会?” 黄道充揉着额头,手指不断敲在案台上,苦思着其中的关键。但最终,他并没有下达军令,依然谨慎无比。 “马毅,我有些乏了,你我明日再相商。” 马毅怔了怔,但很快点头。 起身的黄道充,并没有再回江岸,而是径直回了郡守府。不多时,便有两道人影,从黑暗中现了出来。 “参见主子。” “去查一轮恪州的事情,五日之内,我要知道具体的情报。另外,关于蒋蒙的动向,也务必多加留意。休要忘了,你二人可是恪州人,当有无数的手段,来获得最机密的情报。” 两道人影急忙抱拳,一下子,又消失在了外头夜色中。 黄道充沉默坐下,看着面前的烛台。不知为何,他这几日的心里,总有着一股子的急躁。 “恪州,那可是我黄道充,一手建立的割据地。即便我现在投了蜀王,但终归是想回去看看。” 有风吹来,在黄道充分神之时,那烛火一下子被扑灭。整个屋子,瞬间变得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冒进的念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陵州对岸,恪州。 老将蒋蒙骑在马上,满脸都是凝重之色。他没有任何的携带,循着自家小军师的计策,准备诱青凤入瓮。 到了现在,按着自家小军师,留在信里的交代,只差最后一步了。这一步,哪怕是作为名将的蒋蒙,都有些心惊胆战。 这一计若成,青凤避无可避! “周秋!” “末将在!”很快,一个年轻将军,急急走到了蒋蒙面前。 蒋蒙呼了一口气,“周秋,准备凿船。” “凿船?”周秋惊了惊,“老将军,这可是好不容易才造出来的,西蜀那边,又百般阻挠——” “带不走的。”蒋蒙沉住声音,“既然带不走,就不能留在蜀人。便按着我的意思,把战船都凿了沉江!记着,需在夜里进行!” “将军……真是要离开恪州了?” “不然呢?另外,动员的百姓户数,若不愿跟随迁徙的,需献上三担粮。若有违者,便以扰乱军法处置!” “遵将军令!”那小将再无犹豫,迅速转身去下命。 蒋蒙呼了口气,仰起头,远眺着恪州的物景。在这一轮,小军师的运筹帷幄之下,或许,真有转机也说不定。 …… “扮作艄公的夜枭,在江岸行船之时发现,北渝人动员百姓,往北面迁徙。若不相随者,需交三担稻米。北渝的大军,也开始整备,四面的驻军都在暗中调集。另外……北渝人凿船了,近两百艘的战船,都在先前大坞的地方,偷偷凿船沉江。这个情报,还是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探出来的。主子,北渝人是要放弃恪州了。” 黄道充揉着额头。 “恪州的地势,注定成为四战之地。但同样有弊端,那便是临江,需要投入的兵卒,以及各类物资粮草,不计其数,但在水师的事情上,却没有任何的进展。” “确是,而且先前的时候,连羊倌也调走了。” “容我再想想。”黄道充垂下了头,“按道理来讲,羊倌在鲤州,常胜在河州。蒋蒙固然不错,但终归是行伍之人,性子过于谨慎。若说是他出计,我是不信的……东方小军师告诉过我,让我小心常胜。但千里迢迢之外,来回车马与信,也需一个多月的时间。” 黄道充犹豫着。他的心底,何尝不想取回恪州,坐镇在陈水关。便能形成两路威压北渝的势头。 但同样,这样一来便会有一个弊端,在江南多是水师,若上了岸,算不得精锐。只可惜,眼下的机会,实在是太好了。 黄道充颤了颤脸庞,忍住了出征的打算。 “再等一等……务必留意,看蒋蒙大军的动向。若恪州不设防,自然是最好的。” “主子放心,我立即再去查。” 等人走远,黄道充才孤独地坐在烛灯边,沉默地垂头,看向面前的地图。 他的家族,要做的远远不够。若有一日蜀王称帝,成为天下第一将门的话,黄氏一脉,必能福荫后世子孙。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蜀王不愿意调动他,让他留守襄江,也就是说,只要北渝不南下,那他这一生,极可能再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恪州啊恪州,那可是老夫,用尽了心血的割据之地啊。明明就近在咫尺了。 …… 凉地,定州。 “江南的来信。”徐牧看罢,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了面前的东方敬。 “老黄在信里说,蒋蒙极可能带兵北上,要放弃恪州了。” 凿船的事情,徐牧还不得而知,但先前的种种迹象,这蒋蒙,分明是有了退意。 “羊倌调离,蒋蒙也调离。这常老四,是真不想打水仗了……但伯烈啊,我总觉得,这事情有些突兀。” “主公,很突兀。”东方敬放下了信,“放弃恪州,乍看之下,很符合北渝的利益。毕竟打造不出一支精锐水师,继续留在在那里,只会白白耗费资源。” 东方敬顿了顿,“但凡事,需要看的更深远一些。若是北渝兵员稀缺,这无可厚非。但主公啊,现在的北渝,可是缺士卒了?” “不缺……” “既然不缺,北渝王又有世家们的底蕴,哪怕在江南多损耗几年,也不见得会摇动根本。至于蒋蒙,按着我的想法,他是一枚很重要的棋子。他放放在恪州的话,主公会渡江攻打吗?” “亦不会,若水师上了岸,蒋蒙会从一只硕鼠,立即变成凶虎。” “这就是了。”东方敬语气担心,“说不得,他是在诱黄家主,攻入恪州。” 徐牧顿了顿,脸色发白。 “放在平时,黄家主肯定要多思量。但主公莫要忘了,这恪州在最开始的时候,是谁的地盘?” “老黄的……” “不过二郡之州,又是四战之地,但在先前的时候,黄家主倾尽心血,才打造成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若非是粮王的事情,他定不会愿意,将恪州舍弃。” 舍弃恪州,是老黄的明哲保身之计。当然,此计成功了。 “也不知为什么,似是有人看透了这一点。黄家主的心底,肯定很想夺回恪州的。但人一急,便会错失判断——” “长弓!”徐牧惊得起身。 弓狗很快走来,拱手抱拳。 “你带三匹快马,亲自去一趟江南,传令给青凤先生,告诉他无论如何,不可大军渡江,攻入恪州!速去!” 弓狗见着徐牧的脸色,也同样焦急起来,再没有停留,迅速往外狂奔。 “伯烈,早知如此,我便将老黄调过来了。” “主公勿要自责,黄家主乃是奇谋之人,此时会小心谨慎的。最怕的,这是连环之计,将黄家主一步一步诱进去。不过很奇怪,这出计的人不可能是蒋蒙,他虽然悍勇,但终归不善奇谋——” “主公,军师!”正当这时,外头又有一骑斥候,急急赶了上来。 “鲤州夜枭的密报,大宛关上,羊倌荀平子七八日不见人影,直至今日才从城外回来!” 徐牧和东方敬,两人面面相觑,都心惊无比。刚说到出计的人,一下子便有了羊倌离开鲤州的情报。 “前几日的情报,不是说羊倌在城头军议么!” “主公,那是幌子,那人是假扮羊倌军师!” 听着,徐牧脸色发沉。 除了高舟那个蠢货,能被称为北渝军师的,岂会是简单之人!现在,他只希望弓狗能快一些,再快一些,拦住黄道充冒进的念头。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渡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整整五日的时间,黄道充都没有异动。尚在冷静,冷静地留意着对面的局势。当然,他已经得知,在恪州境内,几乎是人去楼空。连着那位蒋蒙,都带着本部人马,急急往北面离开。许多的百姓,更是跟着迁徙入北,偌大的恪州,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死州。 “马毅,主公的信来了么。”黄道充抬起头,双眸之间,隐约有了血丝。 “军师,还没见来……不若再等等。” “马毅,蒋蒙的人马,撤离几日了?” “两日有余,整个恪州,已经差不多没人了,百姓也走了。” 黄道充沉声闭目,“水师的情报如何?” “江面上,已经没有北渝的巡船,都已经凿船沉江。军师,再等等吧,主公的书信,或许过两日就到了。” 黄道充脸色发颤。有些东西,他不敢和马毅说。若是有可能……有可能打下恪州的话,那么西蜀,便会重新掌握主动权。 不仅仅是因为想夺回恪州,这只是其一……其二,在北渝里,还有个人,如果说西蜀形成了优势,能压住北渝的势头,对于那人而言,到时候便不用赴死暴露,说不得,还能回到成都。 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终归有希望在。以现在的西蜀而言,他也明白,必然要牺牲一些东西,才能换来重重一击。 但占了恪州,占了陈水关……或许能改变的。将陈水关一带,变成新的战线,形成夹击之势,西蜀便抓住了先机。 “军师在想什么。”马毅怔了怔。 “没什么。”黄道充沉着声音。如他所想,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夜长梦多,要是恪州再有什么变更,说不得这机会,便会稍纵即逝。 “马毅,传我军令,准备大军渡江!!”黄道充沉沉而起,声音仿如惊雷。 …… “小军师,青凤真会上当吗?”河州的城头上,阎辟小心地发问。 “我也不知。这便如一场赌局,若是青凤不上当,我只能另想办法。不过,按着我先前交代蒋蒙的,层层的布局,整个恪州不设防,便如一道美味的佳肴,等着别人动筷了。当然,青凤觉得可能有诈,也肯定会谨慎。但实话说,没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了。” 常胜呼了口气,“而且,蒋蒙的人马,已经早早埋伏,假意扮成赴北的模样。我在河州,羊倌在鲤州,种种的迹象之下,青凤只会以为,这是蒋蒙在听从军令,放弃了恪州。若能引诱青凤上当,当真是大幸之事。” “军师,即便青凤上当……蒋蒙将军那边,能否打赢。” “应当会,蒋蒙是步战悍将,而西蜀的水师,虽然是江上精锐,但认真地说,放在陆上的话,不见得会是蒋蒙的对手。若青凤为了抢关,但的人马不多,那这事情,就会更加有趣了。” 常胜目光远眺。引诱青凤,不过是他的第一步。 留在河州,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要不了多久,他便要开始全盘的计划,在入冬之前,大胜一场!待到明年,北渝的战势,便能全面铺开。当然,若是青凤入计,说不得还有一竿打两蛇的可能。 …… “军师有令,速速渡江!” 在陵州,数不清的西蜀战船,正载着两万余人的陵州军,准备奔赴恪州。便如这种时机,按着黄道充的话来说,稍纵即逝。唯有抢下恪州,抢下陈水关,方能改变整个对峙的局势。 当然,他同样考虑过,或许是一个圈套。但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舍得放弃。他不像跛人,更不像毒鹗先生,他向来喜欢赌,便如一个赌徒,赌蜀王会逐鹿成功,赌黄家会成为天下将门。现在又赌,恪州的形势,很快的时间里,凭着那份曾经的熟悉,将在他的掌握之中。 “军师,都督苗通有问,是否跟着渡江,攻入恪州?” 黄道充摇头,“不可,苗通是襄江的壁垒,切不可让他上岸。告诉他,若局势不利,也不可卷入战场,在岸边接应即可。” 这句话,让马毅没由来的眼皮一跳。但也没有说什么,很快点头。 浩浩的两万余蜀卒,在黄道充的带领之下,开始渡江,准备攻入恪州。 但此时,在恪州外的一处林地。 老将蒋蒙目光发冷,四万余的北渝大军,已经在此地,藏了将近两日的时间。直至刚才,他终于得到,青凤要渡江的情报。 “不出小军师所料,这些布局之下,青凤果然上当了。” 作为步战的悍将,又有人数的优势,他几乎认为,若是青凤登岸,他必然能成功剿杀,剿杀这一轮的蜀卒。 要知道,江南的蜀卒,以水师居多。步战之士,并不算强悍。所以,只要诱来了青凤,这一战几乎是稳了。也算为当初,一洗千里奇袭的耻辱。 “传我军令,两个时辰后,以白字五营,从恪州左侧绕后,与我夹攻蜀人!这一次,本将要在恪州之地,亲自击败青凤,一雪前耻!” 蒋蒙的左右,许多的士卒,皆是脸色激动。因为水战劣势的原因,他们一直被西蜀压着打。但现在,蜀人要上岸了,无疑,是他们报仇的最好机会。 “蜀人上岸,便如渴水的鱼,到时候,只能任由你我宰割。”蒋蒙依然在鼓舞士气。 这一轮,他几乎是信心满满。 循着小军师的定计,说不得,真能在恪州里,杀死青凤! …… 踏踏踏。 在楚州外的官路上,弓狗连着换了几匹快马,尚在马不停蹄的,急急往陵州的方向急赶。 他深知手里这封书信的重要,若是没能及时送达,只怕要酿成大祸。但这一路,他几乎没有休息,已经用尽全力在赶了。 青凤军师,还请稍待啊! ……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恪州遭遇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定东关上,徐牧满脸都是担忧。只可惜离着江南太远,哪怕派了弓狗过去,但长路迢迢,恐赶不及。 “主公放心,黄家主是天下智士,定然会看穿北渝诡计的。” “伯烈,莫要忘了,老黄是最喜欢赌的。便如当初,他赌粮王会失势,赢了。然后赌我西蜀会胜出。现在……又将赌恪州。” 听着,东方敬也脸色沉默。正如自家主公所言,那位黄家主这一路,似乎都在豪赌。赌客的性子,总是喜欢冒险的。 “伯烈,这几日的心底,总是有些烦躁不安。但愿……不要发生祸事。” 东方敬同样一声叹息。 远在定州,此时的徐牧并不知,江南的方向,已经是风雨大作。 …… “登岸——” “吼!” 无端的一场雨水,连最懂望天的老卒,都没有看出端倪。离着恪州江岸,已经不到几里的距离。 即便雨水冲刷,但并没有冷却黄道充抢攻恪州的心思。 “大军,速速登岸——” 两万余的西蜀大军,开始兵临恪州,雨水与战意的交杂中,一张张的脸庞,尽是坚毅满满。 远不止两万人,甚至,黄道充还动用了五千余的私兵,在后赶来。 “听我军令,全军循着左路方向行军,直叩陈水关!若能抢下城关,我等便立了不世之功!” “吼!” 黄道充的鼓舞下,士气更加高涨,一个个的蜀卒,从江上到陆地,没有丝毫的停顿,以急行军的阵型,迅速移动。 恪州大雨。 在州外的一片林子里,同样没有系蓑衣的蒋蒙,任着满身的虎身甲,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抬了刀,冷冷注视着前方。在先前的时候,斥候已经来报,西蜀的大军已经渡江,踏入了恪州境内。 “入瓮之计已成,随我蒋蒙,夹击蜀人!这一轮,我等有死无生,定要一洗江上之耻!东路军——” “吼!” 这四万人的东路军,由于襄江的原因,一直没有任何作为。甚至被其他的地方同僚,戏称为“东路犬夫”。但这一回,复仇的意志,一下子在胸膛燃烧。唯有打赢这一场,杀死西蜀的青凤,方能了却这桩仇恨。 “行军!” 一骑骑的北渝裨将,骑在马上,按刀高呼。 在前方不远的洼地,便是他们和蜀人的决战。这方地势,乃是蒋蒙深思之后,才选择的地方。这是蜀卒行军的必经之路,只要入了洼地,阵型滞慢,便要先吃几拨的飞矢,死伤惨重。 “杀!” 本阵分出了万人夹击,余下的三万,都紧随在蒋蒙之后,准备誓死一搏。 大雨之下,整个恪州都已经变得湿漉不堪。 行军的长伍,慢慢变得受阻。这场无端端的急雨,仿佛是天公给西蜀的噩耗。 “军师,前方便到了洼地。”战甲湿漉的马毅,抹了一把雨水,急急走了过来。 “若按我的建议,先派出斥候,以免中了伏击。” 黄道充沉默了会,并没有反驳,点点头。眼下已经踏上恪州,虽然说会拖慢行军,但不管如何,他要考虑的,是大军的安危。 “斥候营!” 六七十人的斥候营,在雨水中骑着马,往洼地前方奔去。 黄道充掏出手帕,抹了一把脸后,冷冷注视前方。这一刻,他已经等得太久。收复恪州的大功,不仅是西蜀有利,而且等战势一变,他在北渝里的那位,或许也能获得转机,以及新生。 “军师!” 正当黄道充想着,在后一骑飞马,冒着雨水急急赶来。 “主子,黄家营遭遇伏军!”等飞马上的人近了,才靠近身子,苦涩地开口。 黄家营,正是黄道充的私兵,在后跟着赶来。当然,按着他的谨慎,黄家营要做的,不仅是随军,更要留意在后的状况。 但现在,却一下子陷入埋伏。 “战事如何?” “尚在抵挡,敌军约有万余人,尽是北渝东路军的精锐。” “军师,我等中计了!”在旁的马毅,一下子脸色大惊。 雨水漫天,嘈杂着人耳。垂下头的黄道充,并没有太多的惊慌,很快便冷静下来。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像狗一样,狼狈地退回陵州,按照现在的局势,他极可能逃得回去。 另一个,则是奋勇直上,继续抢攻。 若无猜错,这恪州里的北渝军,应当是蒋蒙的四万东路军。 加起来,两万五的蜀卒,而且先前都不算步卒精锐,到了现在,要面对的是四万北渝精锐步军。 厮杀的难度,可想而知。 “定远三营,开始藏林!需听我的军令,在林中做虚兵,虚张声势,扮作两万之众,以拖延时间为上。余下的人,迅速随我回援黄家营,先行冲烂北渝人的伏击!” 临危不乱,黄道充冷静下令。 并没有多久,急行军的蜀卒,在分兵之后,迅速往后掩杀。 约莫行军一个多时辰,远远的,便看见了短兵相接的两阵人马。 “杀!”马毅提刀怒喊。 一个个的西蜀裨将,同样怒吼连天。雨水之下,数不清的蜀卒抬着刀盾,配合着友军,开始夹抄蒋蒙留下来的万余人。 这万余人的大将,是北渝的周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明明是要夹抄青凤的。但现在,先是遭遇莫名冒出来的敌军,然后,又遇到了蜀人的夹抄。 “稳住阵型!”周秋一声怒吼,试图指挥着大军,立住阵脚,再寻机会突围。 将近两万人的蜀卒,虽然步战不及北渝,但不仅有人数优势,更有夹击的优势,并没有多久,很快占了上风。 云城将军马毅,带着亲卫,悍不畏死地厮杀入阵。一下子又激起了士气,无数的士卒,顾不得生死,纷纷挥刀劈砍。 “同……同回七十里坟山——”一个中刀的西蜀裨将,在雨水中高喊了声,身子倒了下去。 “冲杀主阵!”马毅怒声高呼。无数的士卒纷纷跟着涌来,聚到了马毅身边。 “列圆字阵,等蒋蒙将军来援!”周秋咬着牙,迅速下令。 …… “弃盾换刀,断掉敌军的两翼阵尾。”黄道充声音发冷。 只等命令传下,数千人的后军,纷纷抬起了刀,分成两列,朝着北渝大军,将要合起来的左右两翼,怒吼着杀了过去。 “合阵,速速合阵——” 远眺着雨幕中,那位稳坐高地的老人,周秋声音发颤。 一切都来不及,圆字阵还没合起来,西蜀奇出的两翼人马,便如杀鸟一般,将鸟儿的两边翅膀,很快地剁掉。 整个北渝的军势,一下子混乱不堪。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遮目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罗城将军周秋,誓死不降——” 即便被斩断了两翼,但阵眼中的周秋,依然在拼命顽抗。这蓦然的怒吼,无疑让聚过来的北渝将士,一时间士气暴涨。 “提刀,随我冲杀!我北渝黑甲军,乃天下步战精锐!” “吼!” 雨水下的世界,早已经变得腥红一片。数不清的尸体,不断倒在积水之中。 但猝不及防的夹击,又有黄道充看透破绽,北渝的抵挡,随着时间,已经越来越弱。 兽皮面具下,黄道充的一双眸子,透出清冷的光泽。他看得见,哪怕这种局势,誓死不退的北渝人,依然悍勇无比。 甚至还反戈一击,使西蜀的战损,几乎到了四千人。 “嗝……” 周秋被按跪在地,随着马毅的怒吼,将头颅一下子削飞。 “军师,敌方大将已死!” “吼!” 周围的蜀卒,以及黄家营的人马,尽皆高声欢呼。 “军师,我先前抓了降卒,已经问出来了。前方不远的洼地,蒋蒙便带着人在埋伏。不过正好,我等现在杀退了北渝后军,可以安全回陵州了。” 马毅的一番话,并非没有道理。 却没想到,黄道充沉默地摇着头。 “马将军,我不打算撤退。而且,我要继续北上。” 马毅怔了怔,“军师,前面明明有埋伏。” “若你是蒋蒙,此时会如何?” “当听说我方大破埋伏的后军,肯定以为我西蜀是要撤退了。” “正是,时机很好。”黄道充声音骤沉,“反其道而行,往往会有一场很大的机会。我欲要在恪州,大破北渝的四万东路军!我西蜀将士,岂有退缩不战的道理!” 在场的不少蜀将,都听得神色激动,亦纷纷跟着抬刀。 “传我军令,以最快的时间,让忠字营的人,换上北渝人的袍甲,扮作溃败的逃兵。马毅,你即刻派人,在周围一带巡哨,以免走漏了风声!” “军师放心!” 作为血气汉子,见着黄道充的模样,马毅也不再犹豫,急急拱手领命。 …… “虚兵计。”在洼地后的蒋蒙,并没有用多久的时间,便说出了心底的想法。那藏在林子中的蜀卒,迟迟不敢露面,亦不敢往前。但林子里的作派,乍看之下,仿佛有一支大军在埋伏。 “夹抄。”蒋蒙言简意赅,分出了数营的人马,开始在雨水中迂回绕过去。 只等时机一到,蒋蒙抽刀下令。 不多时,藏在林子中的西蜀三营,便被杀得败退。 “放弃洼地埋伏,随我行军!”蒋蒙咬了咬牙,脸庞上没有任何的喜色。若无猜错,青凤敢这般埋伏,也就是说,极可能是看穿了,他先前的夹抄之计。说不得,发现事情不对之后,会立即撤回陵州。 这么好的机会,岂能让蜀人退去! 四周围间,漫天的怒吼响起,无数的北渝东路黑甲,都跟在蒋蒙身后,急急往前行军。 雨水远没有停歇,似要瞒天过海,不断冲刷着整座恪州的血腥。 一处湿漉的林子里,黄道充沉下了眼色。 “蒋蒙定然以为,按着恒古不变的道理,发现中计,我此时该带人撤回去了。但他还没有打听清楚,我西蜀青凤,是最喜欢以小博大的。破了蒋蒙的埋伏,现在该轮到我来埋伏了。” “我已分六路大军,虚三路,实三路,再借着雨水模糊,我要搅乱蒋蒙的眼线。” 黄道充咬着牙,“若无记错,此处叫遮目林,我等便在此处,掩了蒋蒙的眼睛,大杀一场!” “军师,这些恪州地名,为何知道如此清楚?” “听人讲的。”黄道充呼了口气。即便中计,那又如何,只要还有扳回的机会,他都要试一下。 若这么灰溜溜逃回陵州,天下人岂非是说,西蜀的青凤,是被北渝的蒋蒙打跑了。以后西蜀立朝,这样的过往即便蜀王不责怪,但终归是不好的。 “准备!” “吼!” 雨水越来越密集,已经无法动用弓弩,只能近身搏杀。纵观古今的战事,雨天厮杀,往往是最惨烈的。 “继续行军!” 马蹄陷入泥泞,骑在马上的蒋蒙,索性下马步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万余的北渝黑甲军。 作为北渝的练兵大将,这一支的东路黑甲,可是他一手练出来的。水战固然会弱,但放在陆战,比起内城的戟卫精锐,也不逞多让。 青凤想逃? 如何能让他逃! 唯有杀了青凤,常胜小军师的后计,才能成功铺开。北渝鲸吞天下的大势,才能形成势头。 “将军,我北渝溃败的大军,已经逃过来了!” 蒋蒙皱眉抬头,发现在前方,数不清穿着北渝黑甲的士卒,正狼狈地往前狂奔。 如他所料,埋伏的后军,已经被黄道充发现,很快拔了去。 “前面是何处?”蒋蒙收回思绪,淡淡开口。 “将军,是遮目林。听恪州百姓说,遮目林里,林势复杂,若普通人进去,起码要转个一二时辰,才能成功走出来。” “逢林莫入。”蒋蒙认真吐出一句。又担心林中埋伏,他并没有大意,让大军变换了阵型,哪怕迟缓一些,也要安全为上。 “休要忘了,在这恪州里,是我北渝黑甲的主战地!” …… 恪州,是我黄道充的主战之地。 黄道充冷着脸,面具上的一双眼睛,冷冷注视前方。 在遮目林里,他将以西蜀军师的身份,和天下名将蒋蒙,拼一场你死我活的步战。 这恪州,这西蜀,该有他黄道充的舞台。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黄道充的眼前,恍惚间,又想起了那袭人影,骑马往北,消失在他的面前。他的家族,已经彻底投向了西蜀。 在这遮目林,当建一场不世之功! “杀!” ……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青凤蜀卒,北渝黑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过林——” 浩浩的北渝黑甲,任由漫天的雨水,将甲胄洗得发亮。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急赶。 坐在林子中,黄道充的声音不紧不慢。 “蒋蒙是个谨慎的人,路过遮目林,肯定要派人去查。所以,这一轮当要避过,埋伏之军需退到林子深处。再者,蒋蒙以为我要渡江回蜀,再谨慎,心底也会有一份焦急。” 这一次,不仅是伏军,还有先前易甲的人马,也将要配合杀敌。 …… “将军,雨水湿大,林子周围探了一轮,并无埋伏。但前方的斥候回来,说不远之处,便是厮杀的战场,有越来越多的士卒,正在逃回来。” 蒋蒙陷入沉思,看了看旁边的林子,又看了看前方。终归没有在浪费时间,喊着“过林”的口号,大军循着整片遮目林,迅速往前。 雨天行军,原本就是艰难之事。蒋蒙更担心的,是追不上青凤。如同长蛇一般的三万黑甲,在泥泞的林路上,开始长奔。 “重步,分成两翼。” 这三万人中,不仅是轻步,还有三千余人的重步,称得上东路军的精锐。此时正循着蒋蒙的命令,分成两队,护住两边的侧翼。 林子中的黄道充,皱了皱眉。 蒋蒙带军的手段,比起申屠冠和常胜来说,有过之而无不足。这位以练兵著称的北渝名将,向来是步战的硬茬子。在这种情况之下,还如此的谨慎。 “军师,要过林了。” 黄道充抬起头,目光生出丝丝的狠意。若是过林,先前埋伏的六路人马,便全盘作废。而且,将要遮目林外的开阔地,和蒋蒙一决死战。 “传我军令——” 黄道充冷冷起身,在雨水中掷地有声。 “攻杀北渝黑甲!” “杀!” “吼——” 遮目林的两端,仿佛仅在一瞬间,便响起了漫天的厮杀声,已经通鼓的响声。 北渝的长伍拉得太长,没有重步保护的侧翼,那些来不及动作的轻步黑甲,迅速被掩杀出来的蜀卒,愤而提刀,几下打乱了阵型。 “敌袭!” “敌袭——” 一个个的北渝裨将,迅速高喊示警。 蒋蒙先是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脸庞间,更有一份满满的战意。 “列阵!以重步为先,冲烂蜀人的攻杀,轻步在后夹击!” 虽然有了一波伤亡,但很快,在蒋蒙的勒令之下,许多的北渝黑甲,都冷静下来。配合着两翼的重步,挡住了攻杀的蜀卒。 “青凤,你休要忘了,我蒋蒙才是步战的先人!” 只厮杀了一场,林子中的黄道充,并没有让大军继续扑杀。而是在丢下一些尸体后,打着通鼓,让大军迅速撤回林子中。 “将军,西蜀人退回林子了!” 蒋蒙自然看得见,在护卫的簇拥中,他的一双眼睛,不断环顾左右。敌暗我明,向来是战场大忌。 “老将军,要不要入林子?” “先稳住阵型——” 蒋蒙一语未完,突然之间,在后面许多逃回来的北渝黑甲,居然抽刀而起,对着同僚厮杀。 剧变之下,东路军的阵型,一下子又变得骚乱。 林子两端,鼓声又起,趁机冲出来的蜀卒,怒吼着抬刀举盾,将长伍尾端的二三营北渝黑甲,配合着那些“逃军”,迅速夹攻剿杀。 “这些通鼓的声音,分明是混淆了耳听。”蒋蒙咬了咬牙,冷静了下来。 如他所想,杀了这一轮之后,西蜀的士卒又退回了林子。 咚,咚咚。 在遮目林左侧西南方位,又蓦然有鼓声响起。 此时,不管是北渝重步,还是轻步,不少人都纷纷提刀转身,看向了鼓声乍起的位置。 “这是虚鼓!莫辨鼓声!”蒋蒙嘶声怒喊。 但已经晚了,趁着鼓声的混淆,云城将军马毅,亲自二三营的人马,从背面位置杀出,长枪推阵,几百余北渝黑甲,死在了绞杀中。 “青凤,只会些雕虫小技不成!”蒋蒙满脸怒气。他已经明白,这所谓的伏击,虽然是发现了,但作用并不大。 “令旗,听我辨位!”蒋蒙沉沉闭目。 “效,申屠将军的饕餮大阵,首尾相咬!” 咚。 这时,又有一声鼓音响起。 “右侧,重步抵盾!”雨水中,蒋蒙高声下令。 在右侧冲出来的蜀卒,被重步抵住之后,围上来的北渝黑甲,纷纷怒不可遏地抽刀,配合着重步,将林子冲出来的一营西蜀士卒,杀得满地是尸。 林子中,黄道充先是痛苦闭目,但很快,又冷冷地睁开。 蒋蒙,不愧是步战名将,一下子看破了他的虚实之计,并没有再辨鼓音。 “藏林,不得再出。”黄道充沉声下令。 …… 遮目林中,厮杀的战场,仿佛一下子变得死寂。 约有两炷香的时间,林子中的蜀卒,久久不再现身,仿佛消失了一般。但蒋蒙没有大意,一双清冷的眸子,在亲卫的簇拥下,依然不断扫视。 “出林,截断蜀人渡江的路。”久久,蒋蒙一声冷笑。 要不了多久,常胜小军师那边,便会大折返。只要截断渡江的路,到时候,青凤带着的这一支蜀卒,便要被堵死在恪州里。 …… “行军,直奔陈水关!”仿佛早有所料,黄道充的目光,变得越发坚定。 蒋蒙要断他回陵州的路,但同样,他也要断掉蒋蒙回内城的路。只要以最快的时间,攻下陈水关的话,那么,便能借着这座关卡,死守一方。 一场厮杀之后,不管是黄道充,还是蒋蒙,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一个朝南,一个朝北,都迅速行军赶路。 乍看之下,战事似乎过去。但两者之间,在这恪州,终归要不死不休。 …… “该动身了。”河州的城头上,常胜面无表情地转身。在这里,已经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避开跛人的目光了。 但现在,便是他重出天下,重击西蜀的时候。 …… 陵州江岸,迟来的弓狗,整个人颤着身子,跪伏在地,忍不住泣声长哭。这一路,他不曾停歇,但终归还是晚了。 青凤军师,已经带着大军渡江,去了恪州。 “告诉本将,陵州还有多少人马?” “不到六千了……” “分出三千擅射之人,我需立即渡江。”抹干眼泪,弓狗声音沉着。 “徐将军,可有主公的调令?” “无需调令,主公是我徐长弓的族兄!吾徐长弓,当初拒北狄血战望州,尚能一箭射杀左蠡王。到如今,胆气尚热,需立即渡江,救援青凤军师!” 那说话的陵州裨将,似是被感染,也面色坚毅地点头。 “若如此,裨将陈六,愿与徐将军同去!”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我有个老友,他埋了粮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一日后,雨水将息。 恪州泥泞不堪的长道上,一骑北渝斥候,急急奔马回营。 “报——” “禀报蒋将军!西蜀青凤,率领本部人马,直奔陈水关的方向!” 这道情报,一时间让整个中军帐的北渝将领,以及幕僚们,都惊得脸色发白。 “老将军,若是青凤打下陈水关,便相当于堵了我们的后路。到时候,哪怕是粮草都运送不来!还请老将军,速速救关!” 蒋蒙镇定自若。在他看来,青凤的这一步,无疑是凶险异常。要知道,常胜小军师,准备要带着藏起的大军,攻入恪州了。 到时候,这位西蜀青凤,退路被断,便要被困死在陈水关。当然,他的三万余东路军,极有可能,同样要面对西蜀的援军。毕竟这种情况下,没有战船,江面上还有苗通,是不可能入蜀的。 “有些意思,我自绝后路,青凤也自绝了后路。”蒋蒙眯起眼睛。现在的形势,双方彻底是放开了手脚。 “将军,真不做些什么?” “自然要做。我等先前的任务,是要堵死青凤回蜀的路,现在倒好,他直接去了陈水关,再留在江岸一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陈水关守备不足,已经来不及了——” “传我军令,大军奔赴陈水关外的密林,安营扎寨,与现在一样,堵死青凤的后路!” “一月之内,吾蒋蒙,便要在恪州屠凤!” …… 恪州,陈水关。 不过千人的守卒,在看到前方出现蜀军之后,皆是脸色大骇。敌袭的信号,并没有多久,迅速蔓延了整座陈水关。 黄道充抬起头,有些念旧地远眺,看着面前的陈水关。这座大关,先前还是他一手督建的。这些年,经历过太多的战火风霜。 “传令,一鼓作气,攻下陈水关!” 这一支,此时不到两万人的孤军,在黄道充的率领下,没有丝毫停顿,目标明确,朝着陈水关直奔而来。 得利于对恪州地势的熟悉,没有丝毫的绕路,已然是兵临城下。 站在黄道充身边,云城将军马毅忧心忡忡。 “军师,哪怕打下了陈水关,我等只带五日的干粮,同样支撑不住。” 黄道充笑了笑。 “马毅,你知不知,我为何敢赌?敢来叩陈水关?” “军师,我不知。” 黄道充眼神镇定,“我有个老友……他先前在恪州一带,埋了好几处的粮窖。粮窖里不仅有陈粮,连着辎重都有。” “军师,此话当真?” “还能骗你不成。”黄道充笑了笑,“我敢来陈水关,便是这个原因。粮草的问题,无需担心。只需攻下了陈水关,堵死蒋蒙的退路,等到我西蜀援军,在后夹攻,不说其他的,蒋蒙必亡!” “天呐……任谁也想不到,军师在恪州,居然是有藏粮的。” “连老参都有。”黄道充笑言一句。当初因为粮王这些人的逼迫,又不想和西蜀为敌,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能放弃恪州。但并非是说,是贸贸然地离开了。 离开之时,他可是在恪州里,藏了不少的粮草辎重,以备不时之需。而且,离着陈水关不远,便有一处藏粮地。 没个两三手的,真以为他会像傻子一样,就这么渡江了么。 “攻关——” 听完黄道充的话,此时的马毅,再无任何的犹豫,亲自指挥着大军,开始扑向面前的陈水关。 时间紧迫,又轻车从简,只能用临时打造的城梯,以及携带的绳勾,作为攻城先登的利器。 “死守,给老子死守!”城关上的裨将,怒吼着指挥人马,试图挡住十几倍余蜀卒。 若是五千人,尚且能分配守势,守住各个角落,挡住五万人都有可能。但若是只有一千人,根本不够调度。城关上,越来越多的缺口,已经填补不及。 先登的蜀卒,更是悍勇无比,怒吼着抬刀,与城头上的守军,近战搏杀。 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城头上已经都是蜀卒的人影。那位死守的北渝裨将,不甘地吼了几声,提刀自刎。 黄道充站在城头,沉默地环顾左右。在刚才的时候,他和马毅说的话,更多的是带着一股安慰。 实际上来说,哪怕有粮草辎重,也不容乐观。要不了多久,在陈水关的北面,说不得,会有一支浩浩的北渝援军。 …… 踏踏。 一队南行的商舵马车,乍看之下,并没有任何出奇。但实际上,这七八辆的马车,已经几日不休。沿途中,不知换了多少匹马,多少的赶马汉子。 在马队的最后,两个易容的男子,像平平无奇的贩夫一样,直接坐在了车顶上。 “小军师,刚才来了情报。” 扮作贩夫的常胜,沉默着接过情报。离开河州之后,他一直很小心,哪怕这一队的赶马夫,同样都是铁刑台的人。 当然,在河州那边,他甚至还留下了替身。 捧着情报,看了久久之后,常胜的眉头才皱了起来。 “小军师——” “喊我李哥。”常胜沉声开口,“恪州那边,战势越来越乱,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小军……李哥,老将军输了?” “差不多平手。但青凤打下了陈水关。若无猜错,他是想做一枚钉子,钉在我北渝的边上。而且这样一来,连蒋蒙也会被堵死。” 阎辟脸色大惊。 “李哥,那怎么办?” 常胜揉皱了书信,旁边的阎辟犹豫了下,张嘴一口吞到嘴里。 “很简单,通道堵了,打通了就是。” 打通堵路的法子,常胜已经有了。他忽然觉得,这变幻的大势,说不得,真能将跛人,或者徐蜀王给引过来。若是如此,这才算真正的一竿打二蛇。 在当初交出军师绶印,他已经说过了。等避开跛人的目光,再复出之时,定要给整个西蜀,重重的一击!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混乱的恪州战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陈水关。 这座位于恪州北面的关卡,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曾经是恪州王黄道充的北面屏障。 “恪州王黄道充,当初是担心北渝来攻,才留下了这座关卡。军师——” “不对。”黄道充犹豫着打断,“我记得很清楚,黄道充一直没有称王吧?” “军师,世人都这么说。他是无冕之王。” 老人沉默了会,索性不挣扎了。继续听着面前的将军,分析敌我的战势。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粮草辎重,但接连多日的攻伐,士卒疲累,且现在危机四伏。北渝人已经赶到了城关之下,安营扎寨,这模样,似要困死我西蜀大军。军师,我等现在,已经成了一支孤军啊。” 黄道充点点头,并没有任何的惧意。 “在后,极可能还有北渝的援军,前后夹击陈水关,早在攻打陈水关之时,我便做了最坏的打算。但马毅将军,你需要明白,便如杀羊一般,我等现在,已经抬起了刀,对准了北渝的胸膛。” 顿了顿,黄道充面带喜意,“局势虽然变换,但不管如何,我等这一次,搅浑了北渝的防势。于我西蜀而言,乃是大喜!无需担心被困,主公和东方军师那边,在得到情报之后,必然会想办法,趁机而来的。” 听着,马毅也脸色动容。 “马毅将军,怕不怕?” “怕啊,怕个卵!”马毅仰头大笑。 …… 恪州境内,一支三千人的轻型步弓,循着前方小心行军。领军的大将,正是蜀王的族弟徐长弓。 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弓狗已经尽量择取擅射之士。而且,每一名步弓,都从最先的两壶箭,增到了四壶。连着火油罐,也多带了一些。 当然,为了行军的速度。只得穿上最轻的布甲。 “徐将军。” 有斥候赶回,急急走到弓狗身边。 “敌将蒋蒙,在陈水关外,每日都增加人手巡逻。而且,担心我西蜀有援军在后,几乎是五里一哨。” 弓狗听着沉默。在江南一带,西蜀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除非是说,让苗通的水师上岸,化作步卒。但这如何可能,苗通的两万多水师,几乎是江南最后的防线了。 “徐将军,当如何?” “莫急,城关里呢?” “城下都是敌军,很难靠近,不过远望的话,似乎守备充足,士气大涨。” 弓狗久久沉默。 “这几日,每每入夜之时,诸位便与我一起,夜射北渝人的巡哨队。切记以林子为遮掩,射一轮,便立即换地方。另外,这两日虽然停了雨,但道路泥泞。我有个法子——” “我等这三千人,趁着夜色,便在不远的洼地一带,来回行走,增加洼地上的步印。若如此,等北渝人的暗哨探到,或许会以为,是我西蜀大军渡江了,更加便于偷袭。” “徐将军妙计!”斥候脸色激动。 “敌强我弱,说不得很快的时间内,又会有敌军的增援,赶到另一边的陈水关,若是夹攻之势一成,只怕青凤军师更加艰难。我等要做的,便是扰乱蒋蒙的布局!” 聚在弓狗身边,许多西蜀的擅射之士,都脸色认真地点头。 “可惜连弩之器,需从成都运来,若不然,此番会大有妙用。” 西蜀的连弩,由于耗铁,并没有普及全军。一般都会在密林山峦的厮杀中,才会动用。但无人能想到,这一场的战势,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在恪州北面,陈水关下。 这两日的时间,老将蒋蒙总是喜欢抬着头,远眺前方的城关。他想不通,青凤怎么敢的。 只带了几日的行军粮草,便要镇守一座大关。吃什么?喝什么?先前扮作撤退的时候,陈水关里的粮草储备,连五天都撑不到。何况,这还是近两万人的大军。 但他总觉得,青凤绝不是自寻死路之人。而且,城头上的西蜀守卒,精神抖擞,全然没有失落的模样。 “军务官!”蒋蒙转头低喝。 不多时,一个肥胖的都尉,急忙跑了过来。 “还剩多少粮草?” “将军放心,为了这一次的剿杀,都已经准备好了。先前藏起来的粮草,足够我大军三月的用度。” 蒋蒙脸色满意。 不管是粮草辎重,还是兵力器甲,城关里的青凤,都远远不如他。而且,小军师也在路上了。 只要形成夹攻,青凤必死无疑! …… 江南的情报,在七八日的时间后,终于送到了定东关。 “江南战事已变。”在看过情报之后,东方敬声音发沉,“主公,这一次黄家主的用意,我已经明白了。” 徐牧沉默点头。 情报里说,老黄没有和蒋蒙缠斗,各有伤亡之后,反而是趁机北上,一举攻占了陈水关。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黄家主当真是智绝天下,早有所料,曾经在恪州埋了不少粮草。这一次,黄家主的孤军,便如一枚钉子,死死钉在了北渝的胸膛上。他的用意,是让北渝的整个布局,开始自乱阵脚。” 顿了顿,东方敬继续犹豫着开口。 “但主公有无想过,一个蒋蒙,为何能布下这样的大计。先前的时候,羊倌从外而回,你我都觉得是此人入了江南。但我纵观整个天下的谋士,羊倌用计稳妥,再怎么样,也不会让蒋蒙的东路军,涉险成为孤军。” “伯烈的意思是?” 东方敬沉默了下,“若按我说,这种计策,更像是常胜的手段……你也知,他向来是喜欢出奇的,譬如那一次的千里奇袭。我担心的是,黄家主在冒进恪州的那一刻,便已经中计了。虽然搅乱了战势,但终归是在北渝的瓮中。” “我也知,主公与黄家主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最近战事对峙,恐怕又起战祸,主公当留在定州,不若……先派陈忠去吧。” “伯烈的语气,有些不对。” “若定计的人真是常胜,我担心主公会涉险。但我也明白,主公心底里,大概去意已决。” 东方敬叹出一口气,“不管是我西蜀,还是北渝,在之后的战事,随着黄家主的这一手,都将变得迷乱起来。当然,于我西蜀而言,利大于弊,想来黄家主也看到了这一点。” “伯烈,黄氏一族……已经为我西蜀,几乎是鞠躬尽瘁了。” 仅仅这一句,便让东方敬冷静的脸庞,变得无比动容。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蜀人的疲兵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日后的清晨,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沉默地看向定东关的后城门。自家主公的万人长伍,已经离城,将要奔赴江南一带。 不管在明面上,还是在暗地里,他对主公提过了,这一次可能涉险的问题。但黄道充一族,对于西蜀的贡献太大了。若不救,整个西蜀当如何自处。 当然,他也提过,派出另一员大将,譬如陈忠。如此一来,真发生什么祸事的话,也能安稳避开。 东方敬叹了口气。他是担心,背后的人不是羊倌,而是另有其人。若如此,江南之地的战势,又要风云变幻了。 自家主公所带者,出于定州的局势,不过是万人之军,虽然大多是精锐,但此行,只怕要危险重重。 “主公,一路保重啊!”不苟言笑的东方敬,嘴巴嗡动,奋力喊了出来。 定东关的后城门,延伸的官路,徐牧回过了头,沉默地往后远眺,远眺着定东关的方向。 这一次,基于恪州的局势变幻。老黄那边,肯定要救的。万人不多,但只要到了白鹭郡,早有准备的小狗福,会让陈盛那边,也带着万人大军过来,等会师之后,便有两万人马,亦不算少了。 那一夜的攀谈,徐牧也知道,东方敬隐约中的意思,是担心是计中之计,如此一来,他便会涉险。 但东方敬似乎忘了……在没有做蜀王之前,他一直都是疲于奔命的,不管是硬仗还是生死仗,都打了不下十场。 而且这一次,要支援的对象,可是老黄。老黄出意外而不救,只怕在北渝的暗子…… 徐牧晃了晃头,将思绪晃开。但愿老黄足够坚挺,撑到西蜀援军的到来。 …… 往江南的方向,同样有另一支敌方的援军。此时,作为援军主帅的常胜,皱着眉头,不断看着最近的情报。 辗转了十余日,但陈水关的战事,并没有丝毫的进展。听说,西蜀的那位青凤,还解决了粮草与辎重的问题。带着近两万人,誓死守关。 “军师,情报之上还有说,陵州那边,也摸进来了一支蜀军。估计人数不多,只会射杀我北渝的巡逻营。每日都有数十人的伤亡,但蒋蒙将军带人一去,这群人又往后退了。” “疲兵之计。”常胜揉着额头,“这领兵的西蜀将领,终归有几分本事,若是蒋蒙没法子解决,只怕陈水关下的大军士气,将会慢慢崩溃。但我也明白蒋蒙的考虑,若是分派人手,等人手不足之后,青凤极可能会出城反剿。前狼后虎,蒋蒙也陷入了危机。这恪州的战事,已经彻底混乱了。” “离着恪州最近的莱州,镇守的赵成,也带了万余人大军,在陈水关另一处安营扎寨,看模样,准备配合蒋蒙夹攻。” “蒋蒙应该不会动的。”常胜摇了摇头,“莱州兵力太少,而且那位镇守的赵成,亦不算智将,一着不慎,很可能会中了青凤之计。” “莫不是在等军师?”阎辟怔了怔。 常胜笑了笑,“西蜀的跛人,最喜欢度势。我现在,也要学着一些了。恪州战势多变,墨守成规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军师的意思是?” 常胜眼睛眯起,隐约露出杀气,“这便要看,稍后西蜀派来的援军,会是谁了。” …… “敌袭——” 定东关南面方向,蓦然传来一阵阵的厮杀声。等一个北渝裨将,骑马带着三四营,杀过来的时候,那些可恨的蜀人,又一下子退了回去。 “该死的蜀鼠!” 裨将恨骂了句,调转了马头,终归是听了军令,并没有深追。 “所以,这一下子又消失了。”坐在一截木桩上,没有系甲的蒋蒙,皱着眉头开口。 “正是,杀了二三十人之后,见着我带人过去,便吓得往后逃窜了。” “人数应当不多,先前的时候,在洼地那边的脚印,我等是误判了,这一支的西蜀援军,不会超过五千人,而且,更有可能是不覆甲的轻步弓。他不敢硬打的,没有覆甲,便如豆腐一般,你冲阵几轮,都不知能杀多少人。” “老将军,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还不到半个月,已经死伤了六七百人。最关键的,是营里的士卒都气怒难消,忍不住骂娘。” “此乃疲兵之计,若是我等操之过急,反而是中计了。莫要忘了——” 蒋蒙指向前方的陈水关,“我等真正的对手,可还在寻找机会呢。” “将军,陈水关的另一边,不是有赵成将军的万人大军么?若不然,便以夹攻之势,攻打陈水关。” “不妥。”蒋蒙凝声开口。 在小军师常胜没来书信之前,他要做的,便是不能轻举妄动。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根本不对,要知道,定下这一计的,正是常胜小军师。若坏了小军师的大计,只怕会前功尽弃。 耗在这里,青凤危险,他也会危险。毕竟双方的援军,都随时会杀过来。比起青凤来说,唯一不同的,便是青凤有关可守,他并没有。 但不管如何,此时的青凤,当是瓮中之鳖了。只等小军师大折返之后,亲自来捉鳖。 “何术听令。”想了想,蒋蒙冷静开口。 身边裨将,急忙拱手抱拳。 “后方的蜀卒,接下来还会继续用疲兵之计。若无猜错,依然是以退入林中的法子,避开追缴。” 蒋蒙顿了顿,“但你也见着了,雨水之后,这几日干燥无比。到时候这些人再出来,你集合所有的轻骑,当有五六百骑,立即追剿这些蜀卒。” “将军,我一定奋力追杀!” “不是追杀。”蒋蒙抬头,眸子里有了冷意,“我先前讲了,这几日很干燥,你带着骑营追杀,将这些蜀卒逼入林子,配合后方的步卒一起,然后放火烧林。” 裨将何术听着,只一下子,整个人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将军,此乃大善之计,若能成功,这些蜀鼠便都要被烧死了!” “我也希望如此。”蒋蒙淡淡一笑。 ……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北渝烧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一处隐蔽的山背之后。 弓狗带着只剩两千多人的轻装步弓,正抓紧时间歇息。担心生火暴露位置,只能就着水袋,将干粮囫囵吞入肚里。 陈水关一带的战势,现在已经逐渐明朗。青凤的人马,虽然占据了城关,但不管如何,终归要被后面的北渝援军,夹攻厮杀。 弓狗皱住了眉头。 这段时日里,他一直在想办法,帮助自家的青凤军师,慢慢减轻压力。用疲敌之计,不断消耗蒋蒙的耐心。现在看来,还算有奇效,至少北渝在陈水关外的士卒,已经焦躁不安了。 可接下来呢?若无猜错,蒋蒙作为天下名将,肯定要想办法的。 “将军,徐将军!” 正当弓狗想着,正在这时,在后的一袭人影,急急走了过来。 等弓狗回头,才发现是一员渡江的西蜀斥候。 “恭喜徐将军,主公那边已经来信,准备入恪州支援了!” 只顿了顿,弓狗脸色狂喜。若是主公一来,这恪州的战势,便能很快倒向西蜀。 “好!” 弓狗呼出一口气。但即便如此,在得知有援军到来,他亦没有撤退的打算。反而,是想着在主公到来之前,再伺机而动,继续消耗蒋蒙的大军。 左右,这些时日,他们这些人都是这么做的。 …… 陈水关下,一袭披甲的北渝将军,正冷着目光,带着五六百骑的人,谨慎地藏在暗处。 四周围的布局,他也按着蒋蒙的意思,迅速完成了。现在要做的,便是等着那帮该死的蜀鼠,成为瓮中之鳖,一把火全部烧死! 恪州战势混乱,若是能在此地,杀死一个西蜀将领的话,说不得,也算立下了一份大功。 一念至此,何术的脸庞上,慢慢透出一层冷意。如他所料,并没有多久,一骑前方的斥候,急急跑了回来。 “将军,前方不远,我北渝的巡逻队,又遭到蜀人的伏弓,死伤惨重!” 何术面沉如水。 在他的身后,五六百的轻骑,同意跃跃欲试。这些轻骑身上,都带着火油,加之这几日天时干燥,只要成功点火,烧林之势必然蔓延。 “随我剿杀蜀鼠!”何术仰头怒吼,率先打起了缰绳。 命令之下,不多时,五六百骑的人影,齐齐狂奔出去。并没有多久,在他们的身后,另有一支数千人的步卒,也跟着赶了过来,准备围剿烧死蜀军。 恪州的林道附近,二三十的北渝巡逻卒的尸体,躺了一路。 “徐将军,和以前一样,每日一杀,疲兵之计。” 听着部属的话,弓狗并没有多开心。恪州的局势,远远没有解开。在主公大军到来之前,若不能帮到青凤军师,那么他们这三千人,便毫无意义。 “徐将军,敌军追来了!” “追便追,我等入林!”弓狗还没说话,几个西蜀都尉,便已经发出笑声。 “不同于上次,这一轮的追兵,可是北渝的骑营!” “骑营?”连着弓狗,都是脸色一惊。他当然知道,蒋蒙的大军里,肯定有个几百骑,作为斥候之用。 但现在,蒋蒙居然舍得,将这些骑营都派出来了? “徐将军,无妨的,我等一入林子,同样能避开。” 弓狗沉默了会,点点头。毕竟再怎么说,马的速度再快,也同样不能入林。他们这些人,只需避开追兵的第一轮冲锋,或许就没有事情了。 “走!” 两千多的人影,在弓狗的带领下,开始循着密林深处走。 这一幕,让后方追剿的何术,知晓之后脸色更喜,若是如此一来,只怕这些蜀人,便要中计了! 入了林,大火一起,便是一份大功。 “快,准备配合后方的步卒,围住那片林子,提防蜀人从林中窜逃!” …… 喀嚓。 密林深处,弓狗垂下头,看了看脚底下被踩断的一截树枝,脸色蓦然一顿。 在没跟随自个的族兄之前,他一直在四处讨命,一个馒头,便能将他差遣。大多都是值哨放风,也因此,练就了他谨慎的性子。 “徐将军,我等的水袋又喝光了,等会还要去那边的河子,这几日都是如此,天气干燥,喉咙像着了火一般——” “等等。”弓狗脸庞一惊。在先前,北渝动用骑营,他便心生奇怪。到了现在,部属的一句话,更让他脑海一个激灵。 “徐将军,怎么了?” “你先前说的话,再讲一轮。” 那讲话的都尉,疑惑地重复了一轮,只听到最后一句,弓狗的脸色变得大骇。不管有没有想错,但此时,北渝人若是放火烧林,再堵死冲出去的通道,他们这些人,只怕都要死在这里。 “传我军令!从密林西南面的方向,立即出林!”弓狗咬牙下令。 “徐将军,这是为何?现在出林的话,只怕要遭遇北渝人的追剿。” “出了林子,便且战且退,退到了江岸一带,北渝人便不敢深追了。” 江岸一带,还有都督苗通的接应。 见着弓狗的表情,两千多的人不敢再耽误,迅速领了军命,跟在弓狗身后,以最快的速度,试图穿出林子。 …… “烧林,快烧林!”骑在马上,何术的声音近乎疯狂。 不多时,便有无数的火油罐子,纷纷往蜀人躲避的密林砸去。只等火矢一射,几乎是顷刻之间,莽莽的大火,便在眼前烧了起来。 跟随在后的北渝步卒,亦以最快的时间,死死堵在这片林子周围。 “烧啊,烧啊,将这些蜀鼠都给我烧死!”何术抬刀怒吼。在他的左右,许多的北渝的骑营,亦跟着欢呼起来。 …… “将军,北渝人点火了!”弓狗脸色发苦,原先逃离的方向,此时已经起了一片火海。借着干燥的天气,火势越来越凶。 迫不得已,他只能带着人,先往密林深处,继续退去。 他很明白,若是想不出法子,不仅是他,连着身后的两千余人,便都要齐齐葬身火海。 他不惧死,但还没看到西蜀一统,自家族兄位登九五,他如何甘心! 弓狗转过头,面朝着后方的火蛇,霎时间,仅余的一只眼睛,迅速变得坚毅且冷静。 ……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焦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烧啊,烧死他们!” 作为这一次围杀的大将,何术的脸庞上,一时间满是疯狂之色。在他的面前,酝酿许久的烧林火势,已经熊熊而起。换句话说,被围入林中的蜀人,将要彻底被困死,烧死! “诸位,可知这一回的蜀人大将?”只以为立下大功的何术,缓了缓脸色,笑意更甚。 “何将军,并不知晓,他一直藏着呢?不过回来的斥候说,似是一个矮子将军。” “矮子将军?”何术皱了皱眉,深思了番。作为北渝将军,对于西蜀的诸将,他也有所认知。如晁义陈忠柴宗这些人,都是高大威猛的汉子,哪里会有什么矮子将军—— “等等。”何术顿了顿,忽然身子剧颤,“莫非……莫非是徐长弓!当今蜀王的族弟!真是他的话,我等此次,可是要立不世之功了!” 蜀王的族弟,可想而知,是西蜀里何等重要的人物。 何术欢喜到声音哆嗦,“快,全军听令!都给我认真围住林子,不许任何一人走脱!烧死徐长弓,我北渝的士气,定然会大受鼓舞!” “另,派人将消息传回去,告诉蒋蒙将军,便说这次西蜀轻步弓的大将,乃是蜀王的族弟徐长弓。吾何术,这一次便要烧死这个矮子将军!” 在何术的声声鼓舞之下,不多时,四周围的士气,一下子变得更加热烈起来。这般的火势,那位西蜀徐长弓,肯定要被烧死的,毋庸置疑。 …… 林子中,浓烟漫天,伴随着的,还有割脸一般的炙热。 “咳咳。” 不多时,便有一个接着一个的西蜀士卒,倒在地上,又很快被后面的火海,一下子撵上,烧成了焦炭。 弓狗抹了一把汗水,到了现在,无疑是生死关头。三千余的人马,已经有三四百人,葬身在火海之中。 这一次,北渝人的烧林计,来得太快,让他在不自觉中,一下子便中了埋伏。 “将军,火势要追上来了!林子外头,都是严阵以待的敌军!若不然,我等出去拼杀一把,哪怕是死,也拉几个北渝狗垫背!” 弓狗何尝不想。但现在出林,同样是死路一条。 “将军,快到山背了!” 林子尽头,便是山背之处,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即便带着绳勾,但山势险峻,同样不可能攀登。而且火势太凶,迟慢一些,便立即葬身火海。 弓狗回过头,看着后方狂奔的自家人马。为了逃生,几乎是没有停歇,都在一路往山背跑。 他对于兵法,并没有太多的天赋。但得益于自小的生长环境,哪怕和平蛮人比起来,他对于山林熟悉,有过之而无不及。 譬如说山背在南,林木茂盛的话,那必然是有溪河,或是地河。这一带的几片林子,都郁葱无比,按着弓狗的估计,只怕会有一条不小的河水。 “我等蜀人之志,舍生忘死,分一千人,以最快的速度,隔绝蔓延的火势,余下的人马,立即在山背向阴之处,寻找山涧与洞口!” 弓狗咬着牙。后方的火势,要不了多久,便会吞没而来。也就是说,寻不到山背处的洞口山涧,他们这群人,再也无法自救。 但若是寻出,那便有机会活下去。 听见弓狗的军令,一千人的蜀卒,怒吼着抽了短刀,几人一组,迅速将附近林木,以最快的时间砍断。 不管是荆棘,还是枯草,亦全部拔除。 但火势凶悍,在前方一些的士卒,还来不及回奔,便已经被火势吞没,再也站不起来。 “同……同回七十里坟山!” 悲壮的声音,不时萦绕在整片火海之中。 弓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与几个副将一起,循着山背处,拼命找寻。 “将军,此处有洞,但我探了一下,恐深不见底!” “快,吊绳勾!” “所有人,立即撤到洞口附近。身上若有水袋,打湿洞口周围,拖住火势!” 无数的水袋,纷纷泼到洞口附近。余下的蜀卒,在弓狗的命令下,并没有太多的杂乱,年级大一些的,便都会以身作则,礼让年纪小些的士卒。 “娃娃们,快走!”几十个老卒,依然在挡着火势,用尽了一切手段,甚至握着短刀,试图凿出一道小壕沟。 “徐将军快走!” 弓狗来不及开口,便被一群士卒,推着入了洞口。 “徐将军,若弟兄们先走一步,还请清明年祭,来七十里坟山敬上一碗水酒。” “这几日跟着徐将军杀敌,乃生平一大幸事,壮哉,壮哉!” 弓狗眼睛湿润。先是作为一个邮人,他原本和这支人马,并不相熟,甚至这其中的许多人,都是临时凑起来的,凑成一支渡江的小援军。 此刻,弓狗真正明白了袍泽的意义。 “西蜀——” “吼!” 在山洞外,响起声声的回应。这些回应,没有任何的颓丧与惧怕,唯有的,是一份视死如归的淡然。 …… 三日之后,火势将息。 下了马,何术亲自带着人,小心地走入林子。这一次,他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取到徐长弓的头颅。或许会烧成焦炭,但并无问题,只要搜出徐长弓的玉官牌,便足以交差了。 喀嚓。 不慎踏到焦尸,踏断了一根长骨。何术皱着眉,将焦骨一脚踢开。 他看得出来,当真烧死了很多蜀卒。这密密麻麻的,都是焦炭一样的蜀人。但不管如何,数目还是少了些。 “将军,没有发现那矮子将军的玉官牌。” “继续找,哪怕找到山背,也要找出来!” 林子直通山背,何术已经能想象,这些蜀卒一路疲于奔命,又逃不出林子,只能往山背的方向遁逃。 换句话说,山背那边,应该是一摞接着一摞的尸体了。 “何将军,要不要再带多些人?外头的许多步卒,尚在等候军命。” “你慌什么。”何术声音不悦,“莫不是没见过死人?再说了,你将那帮子步卒喊过来,还想要头功么?” 那跟随的骑营都尉沉默了会,只能点头。 “五六百的人,已经足够了。你好好瞧瞧,这地上的蜀人都死绝——” 何术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间,在前方的几个斥候,狂喜地跑了回来。 “将军,大喜啊!山背那边,尽是蜀人的尸体!我见着了,我真见着了,这一次,那些蜀人都被烧死了!” 何术脸色狂喜,仰头大笑,“你瞧,不出我的所料,逃无可逃,这些蜀人只能退到山背,活活被烧死!” “快,我等立即过去!” …… 山背之下,到处是杂乱不堪的焦尸。甚至,有不少的食腐水鸟,被吸引过来。 一只贪婪的食腐鸟,落在一具焦尸上,刚要狠狠往下啄的时候—— 忽然,那具“焦尸”蓦的睁开眼睛,眸子里的目光,冷得渗人。 食腐鸟惊得拍翅而起,往山背上急急掠去。 ……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吞火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何将军请看,到处都是焦尸啊,这一支的蜀人,已经被全歼了!” 密林里的山背之处,随着何术的目光,前方尽是姿势各异的焦尸。密密麻麻的,四周围间,哪里都是。 狂喜之余,只以为军功要到手,让何术一下子忘了谨慎。他并不知晓,蜀人酝酿的一场复仇,正在四周围蔓延。 …… 一日之前。 火势将灭,从洞口里走出,弓狗抬头看着前方,自家被烧成焦尸的同僚,忍不住失声悲哭。 “徐将军节哀,不若先离开此地,北渝人肯定要来查尸的。” 弓狗咬牙摇头,脸庞上满是恨意。这一场的大火,原本的三千余人,至少被烧死了半数。 仅余的一千多人,不少人的身子上,还带着伤。确实,趁机逃走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不管是跟着自家族兄,或是跟着毒鹗军师,跛人军师,他逐渐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出其不意,才是制胜的法宝。 “徐将军的意思,是让我等扮作焦尸?” “正是。”弓狗冷静下来,“四周围都是灰烬,以灰烬遮身作为掩护,并没有任何的困难。而且,先人的尸体,也能作为遮掩的屏障。” “徐将军,若是查尸的敌军太多,我等恐怕不利。” “无非是一个判断。”弓狗沉下声音,“若按我的猜测,只以为烧死了我等,肯定有第一批来取军功的。我甚至觉得,第一批来取军功的人,极可能便是这次烧林的北渝大将。” 在旁的西蜀士卒,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浓浓不散的污垢,却一个两个的,都坚毅无比。许多的人,都算得年轻,比他们年纪大些的,已经先一步赴死,永远留在了烧焦的林子中。 “我先说个理,若查尸的敌军,人数太多的话,我等……极可能又要陷入危机。但换句话说,查尸的人数不多,且是那位烧林大将,我等便能报仇雪恨!” 周围间,只剩一千多的蜀卒,都咬碎牙关。 “徐将军,请带领我等杀贼讨敌!” “正合徐长弓之意!”弓狗抽出短刀,重重戳在地上。 …… 山背之下,死死不动的“焦尸”,已经在严阵以待。而毫不知情的何术,还在想着取蜀王族弟的玉官牌,好回去交差领功。 “快些,翻那些焦尸,不管什么鱼符官牌,都要交到我这里。” 只带着五六百人,何术的神情,终归有些不放心。隐约之间,在林子外的步卒,也似要踏进来了。 一个骑营的都尉,一边按着刀,一边皱着眉头,蹲下来翻着一具“焦尸”。让他奇怪的是,那具焦尸居然还有些湿热。 “莫怪我,我先前在林外看马,可没点火——” 都尉的声音没完,忽然间,整个人的身子剧烈一颤。他分明发现,焦尸蓦然朝着他睁开了眼,死死地盯住了他。 都尉大骇,整个人吓得连滚带爬,准备往后逃窜。 喀嚓—— “焦尸”一下子抽刀,从他的颈背剁了下去。 都尉乍起的惨叫,一下子惊住了四周围的北渝士卒。何术气怒无比,急急环顾左右,“该死,是哪个乱喊?” “何将军……焦尸活了!” 何术脸色发白,再继续前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他们的左右,无数具的“焦尸”,都纷纷站起了身子,手握短刀。 “杀!”一个模样矮小的焦尸,怒声下令。 “吼!” 不多时,“焦尸们”都怒吼起来,趁其不备,纷纷抽刀劈砍。 “这是蜀卒!怎的?这怎么可能,为何没有被烧死!”何术声音颤抖,按着他的估计,大火烧林,这一支人马又被困在其中,如何还活得下去。 厮杀声越来越响,猝不及防的五六百北渝骑营,只一个照面,便有百多的人,被劈死在血泊中。 “快走!”何术冷静下来,在十几个亲卫的保护下,再也顾不得军功,想要往林子外逃窜。 “步弓——” 埋伏在远一些的位置,擅射的西蜀步弓,纷纷搭弓捻箭,将逃窜的不少北渝士卒,射杀当场。 何术不敢停留,只知和亲卫们一起,循着出林的方向,不要命地狂奔。他很明白,若是动作慢了,只怕真要死在这里。 嘭。 只多跑了几步,何术动作一滞,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地。等他胆颤惊心地垂头,才发现两具死的不能再死的西蜀焦尸,正鼓着空洞的眼眶,死死看着他。 那绊倒他的,分明是两双握在一起的手。 “同回七十里坟山——” 在后的百余个西蜀追兵,见状悲哭,提着刀迎头赶上,围着何术便杀了起来。 十几个北渝亲卫,并没有支撑多久,便栽倒在血泊之中。 何术一声怒吼,提刀逼退了二三人,喘着大气,不甘地昂着头,看着正向他冲过来的一个矮子将军。 “徐长弓!你个冤魂不散的吞火将!” 北方有个传说,有一古将,浑身浴火而不死不灭,被世人尊为“吞火将”。 “嗝……” 何术横刀自刎,身子重重往后摔下。 四周围的北渝骑营,五六百的人,也死伤四五百余,剩下的,不敢再厮杀,只能趁乱逃出了林子。 满身灰烬的弓狗,握刀而立,仰面朝天。 …… “吞火将?”在收到骑营损失惨重的情报后,蒋蒙差点要骂娘。比起步卒来说,骑营的士卒更是重中之重。 虽说北人善马,但不管如何,这才没几日,善马的五六百人,几乎都死光了。 “该死,何术不是围林放火了么?” “自然是放了……也烧了,但不知为何,还有很多的蜀人没死。特别是那位徐蜀王的族弟,更是带着余下的蜀卒,扮作焦尸,围杀了何术的五六百骑营。火烧而不死……所以,才称其为吞火将。能吞火而不亡,乃是大恶之兆——” “闭嘴。”蒋蒙冷冷打断。 好不容易想出的计策,都成功了,但到最后,还被蜀人反剿了一波,当真是奇耻大辱。 蒋蒙呼出口气,远眺着面前的陈水关。一张脸庞,逐渐陷入了沉默之中。 恪州的战势,即便是他,现在也有些看不清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南与北的双方援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军师,快要到了!” 北面的方向,那扮作商舵的马车长伍上,居中的一辆,隐约有人探出了头。 从河州到南方,何止千里迢迢。再者,还需避开蜀人的眼线,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坐在马车里,常胜的目光,并没有任何迟疑。他的手里,还捧着一份江南的情报。 情报里说,陈水关下战事僵持。东路军大将蒋蒙,并没有选择夹攻,而是在等待时机。 常胜满意一笑。对于蒋蒙,他还是放心的。 这一场定计,也准备到南方了,也该是时候动刀了。 在先前,他最为在乎的,便是这一次的西蜀,来驰援的人会是谁?陈水关的方向,更像是一出诱饵。任整个天下,都无人能想到,他常胜从河州急返江南,将要开启一场袭杀。 若换成其他人在江南,常胜或许不敢冒险,但若是蒋蒙,那再好不过。蒋蒙性子沉稳,且能忍得住脾气,这一回,仿佛在无意之中,形成了围城之势。 “阎辟,你可知这一次,是谁来江南救援青凤?” “小军师,当是一位西蜀大将。” 常胜笑着摇头,“情报已经送过来了,我虽然不知,为何徐蜀王如此在意一个青凤。但这一回,他仿佛是跳入了圈套里。” “小军师的意思是?” “截路,袭杀徐蜀王!” 阎辟沉思了下,“我亦懂兵法,若论赶到江南的时间,无疑是徐蜀王快一些,我等慢一些。” “他自然是快一些。但我,已经摆出了诱饵。一支暴露的北渝援军,此时,应当已经入了徐蜀王的眼线。这支援军,会拖慢徐蜀王入江南的时间,随后,便该我常胜登场了。” “军师,青凤那边,要不要攻关?” “自然要,我早说过了,这一次的计,原本就是一竿打二蛇。青凤是一蛇,而徐蜀王,恰好是第二条蛇。我常胜最大的机会,便是避过跛人的目光,方有可能奇袭成功。” “告诉蒋蒙,配合本军师,是时候开始夹攻了。这一次,大计可期矣。” …… “行军——” 过了峪关,到了白鹭郡,准备泛江而下的时候,却在这时,站在船头的徐牧,收到了一方情报。 “主公,情报里说,在鲤州下方些的位置,出现了一支北渝的援军。正循着恪州陈水关的方向,急急奔赴而去。”这一次,作为副将的陈盛,急步走来开口。 徐牧接过情报,皱眉看了几轮。 如今的恪州,陈水关的方向,老黄和蒋蒙正在对峙,当然,陈水关的另一边,还有一支北渝敌军,伺机而动。 弓狗那边,虽然不断疲兵,但那场火烧密林,已然是损失惨重。换句话说,现在的老黄和陈水关,已经是岌岌可危。 现在的情报里,又多出一支北渝援军。这阵仗,当真是想将老黄困死恪州。 “主公,距离不算太远,又出了鲤州,说不得——” 陈盛的意思,徐牧很明白,是想借着机会,截杀这支援军。 一南一北,西蜀和北渝,仿佛是两支援军,同时在奔赴恪州的目的地。 徐牧沉思着,放在以前,他是最喜欢这种打援的办法,来多少堵多少,便能从另一个战场,解了陈水关的围城之势。 “莫急,若我想想。” 和东方敬一样,他现在需要度势。若是陈水关还在对峙,便没必要横生枝节。反之,若陈水关开始夹攻,那么,这一支援军于情于理,都必须堵截了。 没隔一日,在恪州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道,让徐牧沉默的消息。 如他所想,从前两日开始,陈水关那边,蒋蒙一下子叩关了。陈水关左右,两支北渝的大军,正奋力地厮杀叩关。 徐牧沉下目光。 现在的战势,似是越来越乱。而老黄那边,越发的岌岌可危。 固然,老黄的初衷是极好的。只要在陈水关那边,形成牵制之势,到时候,东方敬在定州的压力,会大大的减小,也使得整个北渝的防线与军势,变得迅速混乱。 但无疑,老黄的赌局,把自个也当成了赌本,都搭进去了。 在徐牧的心里,对于老黄,不仅是老友之情。他更希望,这位矢志投蜀的粮王五户,能长命百岁。至少,黄家不能死太多人了。 一年至此,徐牧咬了咬牙。 “陈盛,准备渡江。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让他们也加紧一些,在渡江之后,跟上大军的脚步。” “遵主公令!”陈盛单臂成拳,迅速转身离开,吩咐旗营的人,准备打旗令。 浩浩的江面之上,徐牧面色坚毅。陈水关危急,不管再怎么急行军,他始终无法短时间内,大破蒋蒙,解开陈水关之围。 但只要堵了北渝的这支援军,那么,兵力不足之下,说不得老黄还有机会。毕竟粮草辎重什么的,老黄早早就埋下来了。 一日之后,合计两万人的西蜀大军,开始循着白鹭郡对岸的荒野地,往前行军。 在先前的时候,从定州带出一万人马。等到了白鹭郡,陈盛又带着一万人马会合,现在,除开苗通的两万多水师,跟随的这两万人,几乎是西蜀在南方,最后的一支大军了。 除非说,从定州把兵力回调。若不然,继续动用各个南方西蜀关卡的驻军。 徐牧呼了口气。 他很明白,在离开定州之时,东方敬脸庞上的那份担心,是所为何事。 “陈盛,关于常胜的情报,最近可有?” “前几日送了一回,主公也看了啊。” 徐牧沉默点头。 由于河州离得太远,情报来往的话,并不算频繁。前几日的那一封密信,还是殷鹄送过来的。 信里说,他在河州逗留了几日,亦查探了关于常胜的消息。并无出错,常胜确实人在河州,甚至还带着不少护卫,一度出城查看河州城的工事。 虽然时间有滞慢,但常胜出现在河州,确是铁一般的事实。最近,不管是定州,或是江南,隐约中也不见常胜的身影。 但按着步步为营的性子,徐牧没有尽信。常胜是个善用奇谋的人,若是不防的话,只需要露出一个破绽,让常胜抓住,极可能全盘皆输。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南瓜落,北瓜不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了鲤州,并没有多远,便会见着密密麻麻的山峦。山峦横跨极长,以至于在附近一带,衍生出不少的老林,遮天盖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笼罩。 这一带的地方,属于无人占领的地区,一般作为缓冲的战略地。只不过,不仅是对北渝,或者是西蜀,战线都拉得太长,不宜在此开战。 此刻,一支在山林中行军的长伍,缓缓停了下来。 “申屠将军,大军连日不休,已经疲乏不堪。” 被称为申屠将军的人,并非是申屠冠,而是申屠就。正循着军令,带两万人的大军,奔赴陈水关的另一边,伺机夹攻。 听说,陈水关上的西蜀青凤,可是好大一份军功。若是能取到手,说不得能越级擢升。 一年至此,申屠就的脸色,变得惊喜起来。他全然不知,如他这位北渝大将,一样被算计其中。 …… “那一带的地方,申屠就的援军,必然会引起徐蜀王的注意。再者,蒋蒙那边,也挑好了时机攻关。若是换成其他人,必然会以最快的时间,渡江驰援,打退蒋蒙,解了陈水关之围。” 常胜垂头,声音越发清冷。 “但偏偏是徐蜀王,这位一刀一剑杀出来的蜀王,最善于用兵。这种情况之下,他会生出一个念头。” “小军师,什么念头?” “打援,救陈水关。”常胜面庞冷静,“若是换成其他西蜀大将,我或许是直取青凤,先杀一个西蜀大谋。但偏偏,是徐蜀王亲自来。那么,这事儿就有趣多了。我先前就说,在那一带的崇山峻岭中,是最适合堵死的。前后堵杀,现在,只需要申屠就,将徐蜀王的人引入山峦蛇道,那么,必是一场死局。” 在旁的阎辟,听得脸色狂喜,“军师妙计!” “还不够。”常胜依然皱眉,“困住徐蜀王之后,离着最近的陈水关,你觉得青凤会如何?” “想救出徐蜀王……军师,若半路截杀,青凤也要死!” “一竿打二蛇,原本就是这个道理。”常胜立在风中,“徐蜀王固然不错,但我最惧怕的,终究还是跛人啊。我想方设法,避开他的耳目,不过是为了这一出计。” “那军师,要不要通知申屠就将军?” 常胜沉默了会,“不用。这种消息,他不宜知道,现在,他只需要按着先前的军令,完成布局即可。若申屠就不幸一死,我恐怕……要愧对申屠冠了。” “准备到了。我常胜,便来搅一搅这江南的战事吧。” …… 渡江之后,带着两万人的徐牧,骑在马上,只莫名地觉着身子一冷。 “主公,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便要入冬了。”旁边的陈盛,急忙让人取来了大氅。 徐牧皱了皱眉,不知觉间,已经又过了一年。恪州的战势,若不能在入冬前解决,只怕老黄真要困死在陈水关上。 “盛哥儿,前方的情报呢?” “先前已经来了。此次北渝援军的大将,是申屠冠的族弟申屠就,带着两万人的步卒,正在奔赴陈水关的北面。离着我等……约有一百多里。” 一百余里的路,按照这一带的山峦老林,至少要两日的时间才能追上。若是说,让申屠就先行一步,赶到陈水关助战,这对老黄来说,必然是当头大祸。 “盛哥儿,你派人去附近,寻一下避居的散户村人。记着莫要惊扰,若是有人愿意做向导,便赠百两银子,作为报酬。” 陈盛领命,急忙往下吩咐。 并没有多久,一个采药的老儿,带着一个垂髫,走到了徐牧面前。 很平常的山里人打扮,老儿明显是个经常跑山的人,应当熟悉近路。那垂髫儿,怀里抱着一个还青嫩的蒲瓜。 “可是……西蜀徐王?”采药老儿拱手惊问。 不知觉间,徐牧才发现,他的大名,早已经名扬天下了。 “正是,徐牧有礼。”徐牧露出温和的笑容,“老丈可愿意带路?往东北方向,我如今需要一条近道。” “我久居山林,自然熟悉近道。”老人笑起来,并没有问报酬,开始了喋喋不休,“我听许多人讲,徐蜀王是天下英雄,打北狄,又斩奸相,和白衣侯爷是一模一样的人,都是为了百姓好——” 说着说着,老人的声音突然顿住,脸庞变得奇怪起来。 “对了徐蜀王,这一轮可是去打仗?” 徐牧沉默了会,点点头。 “蜀王莫去,莫去啊。” “这是为何?” 老人急了起来,“我也不知怎的,这几日带孙儿上山,去摘野蒲瓜。还没到季,北面的蒲瓜尚在藤上,但南面的蒲瓜,这几日都一下子落瓜了。南瓜落,北瓜不落……今日,我又恰好碰到了徐蜀王,岂不是说,这冥冥之中,天公在暗示了什么。” 南面西蜀,北面北渝。南瓜落,北瓜不落,乍看之下,似乎意味着这一场战势,西蜀将要大败。 “老丈,休要乱我军心!”陈盛走来,脸色带着不悦。 “盛哥儿,不得无礼。”徐牧沉默了会开口。他向来不信天公,便如胯下的风将军,世人都说妨主,但他已经骑了好几年,没有任何的祸事。 “老丈带路即可。其余的事情,本王自有打算。” 那采药老人,站了许久,发现劝不得,只好悠悠叹出一口气。 “若是抄近道,比走林道要快上多久?” “禀徐蜀王,这一带的路,至少能快上三日时间。” 听着,徐牧脸色大喜。能快上三日的时间,也就是说,他们会很快追上申屠就的人,从而半道截杀,帮助老黄解了陈水关之围。 “蜀王……若按我的意思,还请班师回蜀!” 语气间,采药老人不似作假。但恪州的战势迫在眉睫,确是需要一个法子,能一下子出奇效。 “老丈,请带路吧,本王自有重酬。”没有犹豫,徐牧拱手抱拳。 天公从来没有待见他。唯有他自己,一路血与刀的厮杀,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全军听令,休整半个时辰后,立即行军,追堵北渝申屠就!” “吼!”随着徐牧的声音,四周围间的蜀卒士气,一下子又高涨起来。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弃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两日的时间,跟着采药人老向导,徐牧抄着近道,带着大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截杀申屠就的两万人。 “主公,看见申屠就的人了!”从前方回来的斥候,终于带回了喜讯。 听着,徐牧也露出欢喜的笑容。好在这一路,他找了向导抄近道,才能从后赶上。 “情报如何?” “时值黄昏,已经在安营扎寨了。” 这一代的山峦密林,并不宜夜行,林道蜿蜒,且地势崎岖。若非是有向导,这场的追赶,至少还要慢上一日。 先前的那位采药老人,在领了酬金之后,似是还有话要说,但终归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得一声叹息,匆匆向徐牧告别。 徐牧明白,无非是男“南瓜落,北瓜不落”的预言。但还是那句话,他向来不信天公,只信自己。 “主公,什么时候动手?”陈盛凝声走来。 若是袭营截杀,无疑是夜晚最好。眼下已经是黄昏,离着入夜没多久了。徐牧想了想,终归打算亲自去一趟,查看敌营附近的地势。 他并不知道,一场酝酿的巨大危机,正冲着围拢而来。 …… 踏。 一袭从马车上走下的人影,面容有些古怪,在落地之后,沉默地扫着四周。久久,这古怪的人,才慢慢露出了笑容。 “阎辟,已经到了。” 下马车的人,正是易容之后的常胜。接下来,便要循着南方的林道而下,去接管先前时候,让北渝王暗中调来的藏军。 这一支藏军,将是反剿截杀西蜀王的重头戏,共有近四万人。为了调集过来,颇费了一番力气。 不过,先前送过来的情报里说,那位徐蜀王,为了救陈水关,终归选择了打援。也就是说,他的度势与判断,并没有错。这一次,将要在鲤州之下的山峦密林,配合申屠就,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反剿。 “军师,要不要带些人过去?” “不用。”常胜摇头,“扮作山里的赶马夫即可,若是人数一多,徐蜀王的斥候发现,只怕会被他警觉。” “小军师是我北渝……何等重要之人,岂能如此冒险。” 常胜平静一笑,“放心吧,无事的,你瞧着我的模样,哪怕碰到蜀人斥候,也定然认不出的。并非我过于小心,而是徐蜀王此人,不好胡闹。千等万等,好不容易,我常胜才避过跛人耳目,从河州长途折返,引徐蜀王入局。这样的机会,若是不小心失去,只怕以后不会再有了。” 阎辟沉默了会,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过身交代了商舵的人,才按着到,取了一辆老马车,载着“模样普通”的常胜,往藏军的地方赶去。 黄昏之下,又近了冬,偌大的一片山峦密林,处处都是死寂之像。 只等月色当空,蓦然间,在山峦密林的某一处,一声惊颤的呼喊,忽然响彻了天际。 “敌袭——” 营地里,四周围都是马嘶与怒喊。 申屠就冷着脸,掀开中军帐,披甲按刀,冷冷踏了出来。 “申屠将军,敌军袭营!” “该死,是哪路的蜀军?我等明明都入了山峦,这都能寻到?”申屠就身边,一个脸色愤怒的北渝裨将,骂娘一般开口。 反而是申屠就,一直都没有说话。早在之前,他便收到了小军师常胜的亲笔信,让他按着信里的内容,逐一付诸完成。 他很明白,是小军师回来了,而且在定计。 “将军,四周围都是蜀人,已经投火了!” 申屠就抬头,发现密密麻麻的火势,如同流星火雨一般,不断从外面射入营地。不多时,便有被火势燎到的士卒,发出痛苦的喊声,趔趄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集合大军,准备和偷营的蜀人决战!”有裨将怒喊不休。 申屠就脸色发沉,但终归忍了下来。他一直记着小军师的信。信里说,若是遭遇蜀军,极可能会被蜀军截杀,阻止他们这一支人马,去陈水关救援。 “敌暗我明,不可厮杀。传我军令,大军迅速撤出营地!”申屠就不甘地一声令下。 在旁,许多的随军将领,一时有些发懵。战还未战,却一下子要退了。 “都要抗命不成!我申屠就久习兵法,莫非是不如你们了?”见着诸将不动,申屠就怒斥一声。 不多时,诸将一下子领命散去,在火势之中,开始集结大军,准备冲营撤退。 …… “怎的?”这一幕,不仅是徐牧,连随军的陈盛,也脸色惊了惊。 “主公,这是怎的?我原先还以为,他们要守营死战的,毕竟出了营地,天色又黑,相当于慌不择路了。” 徐牧也皱住眉头。 这一支北渝军的主将,是天下名将申屠冠的族弟,虽然没有什么出彩的战绩,但并非是什么庸将鼠辈。 “主公,敌军弃营而逃,奔入山林了!” “莫不是林子中,埋了伏弓?”陈盛冷静下来,在旁分析。 徐牧也担心有诈,并没有一下子深追,而是派了人,先查了附近的情况。他原先的时候,还在林道前方埋了伏兵,便是等着申屠就从林道逃离,入埋伏圈的。却不料,这家伙选择了入林。 这一把敌袭放火,杀死的北渝士卒,估算之下,至少有三四千的人,皆是因为申屠就的弃战而亡。 …… “徐蜀王袭营,若是申屠就死战,造成了大军伤亡,有近万之数,且士气崩溃的话,徐蜀王极可能放弃围杀,选择直奔陈水关。”一辆入林道的马车上,常胜凝声开口。 “但若是申屠就弃战而逃,不管如何,哪怕起了疑心,徐蜀王都不愿意让这支人马,继续去驰援陈水关。他会派斥候去查,查周围的地势,再查申屠就本部的情况。随即,便会有下一轮的追击与剿杀。” “但下一轮,便是入套的地方了。” 为了掩人耳目,马车不紧不慢,但坐在马车上的常胜,一颗心早已经飘到了前方的山峦密林。 这一局,终归在他的布置之下,优势越来越明显,那扬起的屠刀,离着徐蜀王,也越来越近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蛇道的诱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 “主公,前方发现申屠就的大军!” 正在喝着水袋的徐牧,听见斥候的情报之后,整个人脸上一喜。 “在何处?” “山峦之下。如今,申屠就正带着人,循着陈水关的方向,继续行军!” 徐牧皱了皱眉。 他的计划,原本就是截杀申屠就,暂缓老黄的腹背受敌的困境。 “可查过附近一带的地势?” “查过了,这是斥候画下的地图。” 接过地图,徐牧认真看了起来。地图上的标注,并不复杂,也算不得精美,但终归,极为准确的记录了附近的地势。 徐牧看着看着,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主公的模样,莫非是有了主意?” 徐牧笑着点头,“盛哥儿请看,这附近一带的山峦,正有一条蛇道。” 蛇道,意指两座山峦之间的狭长走道,极其适合埋伏。 “主公的意思,将申屠就的人马,赶入蛇道困死?但这地图上的标注,这蛇道两边的山峦,高耸入云,且陡峭无比,可很难攀登。” “无需攀登。”徐牧摇了摇头,“只需派出百人的斥候,以最快的时间绕道,在另一端的出口,放火堵路,那么,申屠就这次的大军,便要彻底被困死其中。” 在前方有火势堵住,在后方,还有西蜀的追军。除非是说,申屠就的这些士卒,能生出翅膀,一下子飞出去。 “盛哥儿,还有多少马?” 哪怕是渡江,为了便于斥候打探,徐牧运了三百余的马匹过来。现在看来,这些马匹要有奇用了。 “主公,还有两百多匹。” 徐牧松了口气,“挑选精锐的骑卒,分出百人先行绕到敌军前方,虚张声势,配合后面的本阵大军,将申屠就逼入蛇道。另外,再分出百匹,按着我刚才的意思,先绕到蛇道另一端的出口。” 这一次,若是截杀申屠就成功,到时候其余奔赴陈水关的北渝军,驰援的速度亦会慢下。 …… 沿着山峦下的林道,申屠就满脸都是沉默。按着自家军师的意思,这一次他的方向,并没有任何问题。 “将军,后头的蜀人又追来了!” 正当申屠就想着,冷不丁的,又听见了后方斥候的消息。他咬了咬牙,只得继续带着大军,往陈水关的方向奔赴。 “快,往陈水关的方向行军,若遇着林子,便想办法入林,避开蜀人的追击。” 只可惜,仿佛成了梦魇一般,并没有多久,又听得前方斥候的情报。 “将军,我等的前方,又发现了一支蜀军!” “可知人数?” “尚不知数目,但树影摇晃,估摸埋伏林中的蜀人,并不会少,正等着我大军过去。” 这一下,申屠就身边的几个裨将,都脸色焦急起来。他们想不通,这些蜀人的大军,如何能这般快速,一下子又绕到了前方。 “将军,如何是好?前后都有蜀军!” “将军,若无记错,我等走过来的时候,山峦中便有一条通道。若不然——” “你莫不是个傻子?懂不懂兵法?”申屠就咬着牙,“入了蛇道,若是遭遇埋伏,我等必死无疑。” 说话的裨将,一下子惊得不敢抬头。 却在这时,四周围间,忽然一阵阵的飞矢,迅速抛射而来,在侧翼位置的不少北渝士卒,惨叫之后,一下子倒在了血泊之中。 “敌袭——” …… 站在一处高地上,徐牧沉着目光,一直留意着敌军的动向。如他所料,哪怕有些穷途末路了,但此时的申屠就,依然没有选择跑入蛇道,反而是整顿大军,试图继续往前逃离。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徐牧稍稍松了口气。这么看来,申屠就的败像,并无任何的问题。若是早早跑入蛇道逃生,犯了兵家大忌,这追击的事情,才值得思量。 “盛哥儿,传我军令,用尽一切手段,将申屠就的人马,逼入蛇道里!” 只靠围杀,不仅耗时太长,而且会徒增很多战损。毕竟再怎么说,现在申屠就的手里,还有一万多的大军,兵势只稍稍落后。 若是逼入蛇道,那么,几乎是不用花什么力气,便能将这支人马,直接堵死在其中了。 前狼后虎,山峦下的万多人北渝军,仿佛穷途末路,不得已,申屠就只能让人列阵,先行抵挡蜀人的冲杀。 但连申屠就自己也没发现,他本部的整支北渝大军,且战且退,似是离着蛇道的入口,已经近在咫尺。 …… “申屠就,便是一枚诱饵。这枚诱饵,乃是败势诱敌。”下了马车,入了林子,常胜冷冷开口。 此时,他抬着头往前,已经看见十几骑的藏军骑兵,正惊喜地骑马奔来。 “申屠就入了蛇道,那么为了截杀,徐蜀王也会跟着入蛇道。他虽然聪明,但在这种情况之下,又有斥候在探查,如何也想不到,我常胜在这附近,还留有一支大军,等着他入瓮。” “待我带着人马出现,原本在蛇道逃窜的申屠就,便会调转矛头,拼命堵死徐蜀王的前路。当然,在徐蜀王的后路,我常胜亦会死死堵住。如此一来,徐蜀王的这两万人,便只能困在蛇道了。” 跟随的阎辟想了想,“小军师,若是徐蜀王继续行军,申屠就挡不住呢。” 常胜笑了笑,“这般的地势,只要不是个傻子,会利用蛇道的险峻,都能堵住徐蜀王。两万的蜀卒尚且不说,但杀了徐蜀王,西蜀必然大乱。当然,在困杀徐蜀王之前,我还需完成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便同样是诱计,将陈水关的青凤,引出来救主。” 阎辟脸色激动,“军师妙计!” “如今近了冬日,按照以往的光景,这附近一带,约莫也会起雪。哪怕我困住不攻,缺粮缺衣,徐蜀王也要死在这里了。这两座山峦险峻异常,他即便想攀爬,也同样是无法成功的。” 为了这一计,他不惜卸任军师之职,从西到东,又从北回南,整个北渝的疆土,几乎跑了一大半。 但终归,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大计,仿佛就要成功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一竿打二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座山峦之中,一眼望不到头的蛇道里。此时,一支慌不择路的大军,正循着蛇道前方,不断逃窜。 “杀啊!” 由陈盛领军的先锋蜀卒,每每逼近之后,便立即展开厮杀。只有五人宽的两边山壁,无法避开的厮杀,一场接着一场,无数的尸体,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走在后面的徐牧,并没有大意。古往今来,很多的是埋伏之计,都是在这般的蛇道里进行的。 当然,一般的埋伏,都会在蛇道上方,以巨石投落,以及飞矢的漫天抛射,来进行大面积的杀敌。 但现在,以这座险峻陡峭的山峦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是为什么,徐牧会将申屠就的人马,逼入蛇道的原因。 若是没有埋伏,他有信心吃下这支北渝军。 安全起见,在蛇道里行军的时候,徐牧同样没有大意,为此还多派了一支巡查营,留意周围的情况。 “主公,若此时后面有敌军的话,只怕我等这些人,要成瓮中之鳖。” 旁边裨将的一句,让徐牧心头发沉。 “别胡说,这附近一带的地方,我等都打探了不少回,哪儿还有什么敌军?”旁边的另一裨将,生怕扰乱军心,急忙跟着开口。 “陈盛!”徐牧咬了咬牙,他的性子,向来是谨慎的。 “主公,陈将军冲得太前,要收到军令,恐怕要迟一些。” “你叫什么?” “末将方鲁。” 徐牧呼了口气,“方鲁,本王命令你,带领五千人大军,奔赴蛇道入口,若真有敌军来,先通鼓预警,然后,至少守住两个时辰!” 叫方鲁的裨将,咬了咬牙,“主公放心,若真有敌军来,我方鲁定不负主公所托!” “好,且去。” 看着方鲁带人离开,徐牧的心底,终归是轻松了些。这一次,乍看事情顺利,但不知为何,他一直觉得,似是有人牵着他的鼻子来走。 …… 踏踏踏。 五六千匹的轻骑,在林道山不断急赶。直至到了蛇道附近,才慢慢停了下来。 “军师,是三道火烟!”披甲的阎辟,惊喜地指着前方开口。 同样披着战甲,常胜面容清冷。 早在先前,他不断派人去勘查情报,对于鲤州以南一带的山峦密林,早已经了然于胸。 原先是要杀青凤,但现在,当真要一竿打二蛇了。申屠就放出三道火烟,那就意味着,徐蜀王已经中计,大军入了蛇道。 沉着脸,常胜回头去看,发现在后的步卒,还未能赶来。但战机便在眼下,不可错失。 “军师,大事不好,徐蜀王不知怎的,拨了数千人镇守在蛇道入口!” 再听见斥候的报信,常胜脸色大惊。料想不到,入瓮的徐牧,居然还有这般的谨慎心思。 “快,堵住蛇道入口!”常胜怒声下令。若是此次机会再失,只怕整个北渝的士气,都要大受打击。 五千余的骑兵,迅速抽刀奔袭而去。 蛇道入口,循着徐牧命令的方鲁,真见着了敌骑,瞬间脸色发白。 “派人去禀报主公,便说如他所料,入口处出现敌军!快!” 咬着牙,方鲁拔刀而起,领着身后的五千人,往前杀了出去。 “随我保护主公!” “北渝骑营——” “吼!” 两者厮杀到一起,只可惜北渝骑军仗着马势,将方鲁的人马,逼得步步后退。不得已,方鲁只能列出刀盾阵,死死抵住北渝的冲锋。 他只希望,自家主公早些发现,然后及时赶来。 “杀光他们!”指挥的阎辟,同样怒不可遏,机会便在眼前,但蓦的又出现一支蜀卒。若是让徐蜀王出了蛇道,只怕要前功尽弃。 “杀啊!” 刀剑相向,无数的蜀卒倒在血泊之中。亦有不少的北渝骑军,在附近的地势,无法及时冲锋,连人带马被劈死当场。 …… “你说什么!”只听到消息,徐牧脸色大惊。果然,心底的那股子担心,一下子变成了现实。 “快,立即回师!” 咬着牙,徐牧身子微颤。这一出接着一出,当真是有人设计。不管是老黄,还是他,都入了局中。 甚至,那人算到了他的性子,算到他会打援,追剿申屠就的人马。而申屠就的人马,现在想来,不过是一场诱敌的幌子。 若问是谁,这名字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常胜! …… 撕下脸上的易容,常胜表情不变。 前方蜀卒的抵挡,虽然顽强,但在后面步卒赶来之后,已经是大势不可逆转。 “保、保护主公!” 方鲁杵着刀,不断垂头咳着血,依然没有退让。在他的四周围,不知死了多少的老兄弟。 当然,北渝人也没占到便宜。 “射死他!”阎辟怒声下令。 无数支羽箭,穿透了方鲁的身子。这位还没来得及扬名的西蜀悍将,身子往后重重仰摔,倒地而亡。 “军师,徐蜀王杀回来了!” “堵。”常胜只淡淡吐出一字。 时至黄昏, 一阵连绵的火矢,不断从天空打落,一瞬间,将枯草与秃木,在蛇道入口燎烧起来。 蛇道入口,先前驻守的五千人,只剩两千余,迫于火势,只得往蛇道里退。 “主公,蛇道入口被堵了!” 徐牧冷着脸,隔着火势与浓烟,与常胜四目相对。 “各为其主,常胜恭送徐蜀王。”常胜长揖跪下,冲着徐牧的方向,认真一拜。他向来不是倨傲的性子,不管是毒鹗,还是跛人,抑或面前的徐蜀王,都是值得他尊重的人。 “常胜,你以为我会死。”徐牧冷笑。 “若无猜错,两边的入口,你都用火堵死了吧?接下来,是打算堆巨石再堵么?” 常胜没有回答。 如今的时节,快要入冬。徐蜀王的这一支人马,粮草不足,又缺冬衣,终归要困死在里面。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要做。等蜀王被困的情报传出去,离着最近的青凤,极大的可能,会离开陈水关,不惜一切代价来救主。 这便是,一竿打二蛇。 先去徐蜀王,再去一个青凤。偌大的西蜀,要一步一步走向衰亡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蛇道之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大事不好,前方申屠就的人马,忽然分出二三营的人,转身拼杀,余下的人马,又不知哪儿取了木料枯草,一下子烧成了火势,堵在了蛇道前方。”在前方,陈盛急急回报。 “知晓了。”徐牧皱了皱眉。 远在河州的常胜,近二月的时间,并非是卸职,而是在定计。便如当初的千里奇袭,让所有人出乎意料。 前后被堵,又近了冬,只等气温骤降,粮草吃尽,他们这一支人马,真要困死在这里。 但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他是蜀王,是西蜀政权的核心,换句话说,常胜极可能会利用他被困的事情,大做文章。 离着最近的老黄,哪怕知道是计,说不得真会过来救援。 便如一个绳套,这绳套一开始套的人是老黄,但随着他的入局,分明也被常胜套住了。 “陈盛,带人去前方的火势,将死掉的战马,先收回来,充作军粮。” 徐牧也不知,以目前的状况,若是想不出好的法子,要被困多久。其他的问题可以暂缓,但粮草的事情,却万万缓不得。 沉着目光,徐牧并没有绝望,反而在附近的地方,不断观察地势。认真地说,在和北渝交战以来,这是第一次,被常胜逼到如此的险境。 “两边的山壁,绳勾可攀么?” “主公,并不可,太陡峭了。” 徐牧皱眉点头。 不过五六人宽的蛇道,队列拖得越长,便越会危险。但徐牧明白,这种光景之下,哪怕常胜要夹击,也会等他们士气崩溃之后。 “扎营在左,留出一条右边的过道。” 在这种时候,若是处理不好,极可能发生营啸的事情。 营啸,是一种军队中的突发类的事件。士气崩溃,粮草不足,又处于长时间的戒备,精神极度紧张,一遇风吹草动,便以为是敌袭。久而久之,很容易引起剧烈兵变,士卒自相残杀。 “莫紧张。”走上一坨巨石,徐牧环顾着下方的大军,开口第一句,便是温和安慰。 “多少次的生死,老子徐牧,与你们诸位,还不是一样闯过来了。常胜的堵道计,我早有预料,亦有了破敌之法。当然,这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 下方的士卒,听见徐牧的话,原本有些急躁的脸色,都慢慢安静下来。确如面前自家主公所说,西蜀这一路来,多少次的生死,才有这一份半壁江山。 “我西蜀的儿郎,皆是带卵出征,困在蛇道,也不过一小事尔。且等一日,我等杀出蛇道,吓得北渝人心惊胆裂,可好?” “吼!” 无数的士卒,纷纷跟着长呼。 这两万人,除开徐牧从定州带出的万人,另外的万人,还掺杂着不少新军,虽然算不得精锐,但却是实打实的蜀州儿郎。 成都外的七十里坟山,亦在鼓舞着后人,循着先人脚步,舍生忘死,守土安疆。 “主公,陈盛将军回来了。” 走下巨石,徐牧转头去看。 发现陈盛这些人,带回来的伤马与马尸,并不算多,只有六七十匹。 而现在,还剩一万八左右的蜀卒,每人所带,也只剩五六日的干粮。加到一起,最多能挺十日余的时间。 十余日之后,若是没有意外,被困在蛇道中,他们便要断粮了。最为要命的是,等入了冬,这里地处鲤州南方,按着往年的光景,是会下雪的。断粮又逢入冬,再有一场铺雪…… 徐牧呼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常胜猝不及防的出手,无疑,给了整个西蜀当头一棒。 “盛哥儿。” 刚回来的陈盛,急忙又走到徐牧身边。 “你做事稳重些,亲自带人去查看,这山壁附近,可有洞口或者地水。” 陈盛没有二话,领了军命转身离开。 徐牧立在蛇道中,抬起头,看着头顶的一线天。若无猜错,接下来,该是最严峻的考验时刻。 …… 蛇道之外。 近四万的大军之前,常胜一声不语,目光直视前方,试图看出蛇道里的情况。 早在昨日,堵蛇道的火势便已经停了。当然,为防止蜀人逃出,他甚至动员士卒,在入口处费尽心血的,修建了一座小城寨。 要不了多少,随着加固,这座城寨会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彻底堵死蜀人的出路。又近了冬,缺粮缺衣,这一支的困军,终究会慢慢士气不振,甚至哗变。 “白丰,你领一万人,赶去与申屠就会合。切记,你等要做的,便是不惜一切,将徐蜀王困在蛇道里。若有其他的军命,我会另行派人通传。” 叫白丰的北渝将军,急忙拱手领命。 “记着我的话,我等好不容易,才赢了这一局,切不可大意!若是因为疏忽,让徐蜀王逃了,我定斩不饶!” “军师放心!” “去吧。” 常胜呼了口气,重新陷入沉思。 困住徐蜀王的事情,并不是简单的厮杀,接下来,他要考虑的东西,还有很多。譬如跛人的对策,又譬如青凤的决定……总而言之,若能利用这一轮的事情,对西蜀衍生出更多的战祸,无疑是一场大胜局。 沉默了会,常胜蹲了下来,拾了一根树枝,开始在泥地上划着什么。在旁的阎辟,看着看着,脸色蓦然大惊。 地面上,先是一条直线,紧接着,是三颗石子,中间一颗,直线的两端各一颗。 常胜沉了沉脸色,左右两手,各抓起一颗石子,齐齐往中间推去。“嘭”的一声,中间的石子,一下子被崩飞,四周围泥沙四溅。 蛇道中的徐蜀王,便如被崩飞的石子。 仰起脸庞,常胜凝视着天空,灰蒙蒙的天空,再不见候鸟与蓝天,将要入冬的信号,让他重新露出了笑容。 “阎辟,将徐蜀王被困蛇道的情报,慢慢传出去。” ……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牵一发,动全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接到第二轮情报的时候,坐在定东关城头的东方敬,变得久久沉默。担心是诓计,他还特地派人去了白鹭郡。 并没有错,自家的主公,已经被蛰伏而出的常胜,困在了山峦蛇道里。近了冬,又缺粮缺衣,最多一个月的时间,若无意外,这支被困的人马,必然要死在蛇道里。 他甚至明白,常胜敢将情报送出,便已经有信心,西蜀定然会派人去援救。 “山势。”东方敬沉声开口。 在旁的陈忠,急忙将那一片山峦密林的草地图,铺在了东方敬面前。 “军师,若不然我先率军——” “等我度势。”东方敬摇头,“不管是定州军,还是陈水关的青凤军师,恐怕都已经心急如焚。但不管如何,这事情不可急躁。” 说着,东方敬垂下目光,认真看着面前的山势地图。那一条隐蔽的蛇道,标注得最为详细。 “大军若赶去,恐怕来不及,远水救不了近火。”东方敬声音微颤,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若无记错,主公当初在暮云州,留了不少的物件。” “物件?” “木鸢送粮。” 陈忠沉默了会,“军师,那蛇道两边的山峦,难以攀爬——” “我的意思,是辨认风向后,寻另一座离得近的山峦,借风向向主公投粮。这是最后的法子。不管是你或我,此时亲率大军,根本来不及,而且,快要入冬了,如此出征,只怕要困在霜雪地里。” 东方敬侧过目光,远眺着江南的方向。沉默了会,又接着开口。 “陈忠,你派两拨快骑,以最快的速度,一拨飞往白鹭郡,另一拨,则走水道绕入恪州,想办法飞信入陈水关。” 他是担心,陈水关里的老黄,听说主公被困,会出城救援。 “若不派大军,主公需困多久。” 东方敬想了想,“若是有了粮草补给,说不得,主公会有办法,定计破敌。” “木鸢这种物件不小,若是远飞的话,恐怕会被北渝人发现。” “将入冬,多是浓雾天气……当然,哪怕是被发现,这些东西,都是要想办法送的。对了,还有辣子这些,也莫要遗漏。” 东方敬半眯眼睛,“陈忠,不瞒你说,常胜如此定计,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同样,他醉心于堵杀主公,反而是忘了,我跛人东方敬尚在定州。我似乎……发现了一个可能。若是能成功,说不得能打下鲤州。” “北渝两路大军,会一直守在蛇道两端,但我若没有猜错,在冬日越来越寒冷的时候,怕士卒露宿野外生乱,常胜会想办法入蛇道夹击。” 陈忠咬牙,“若那时主公的近两万人,疲惫饥冻的话,根本无法打仗。” “所以,木鸢的事情,不可出任何纰漏。陈忠,你先去传命,这事情耽误不得。” 陈忠点点头,很快往城墙下走去。 东方敬重新垂头,看向面前的潦草地图,一下子又陷入沉思。 …… 蛇道里,断臂的陈盛,涨红着脸色,给四周围的士卒,唱了一首“蜀中寡嫂”。顿时,四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徐牧也很给脸面的,鼓了好几次巴掌。 让陈盛如此这般,并非是无聊,而困在这里已经七八日,管如何,绝不能让士卒陷入低迷。若不然,真有可能变成营啸的祸事。 “主公,明日我该唱什么?”陈盛苦着脸,走了回来。 “媚三娘也可以。”徐牧想了想开口,这好像是韩九最喜欢的小曲儿。 “前日唱过了。” “邻家郎呢?” “大前日唱了!” “红兜娘呢?” “也唱了,连奴娇记都唱了。” “盛哥儿,你想办法编一个……若不然,重新唱一轮也可以。” 陈盛苦笑点头。 徐牧拍了拍老伙计的肩膀,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出了一口气。 这几日的时间,他让陈盛将士卒携带的干粮,都收集了起来,统一调配。至于那些死马伤马,也杀了吃肉,用火烟熏成肉干。 两端的路口,他同样派人去探了。发现不出所料,都堆了石,修了城寨,只要一靠近,便是漫天的飞矢。 而且,这左右两边的山壁,都没有什么洞口。估摸着常胜早有所料,将一切的可能性,都扼杀了。 这条近二十里的蛇道,一万八的蜀卒,密密麻麻地营地,如同一条长蛇,依山而傍,但循着徐牧的命令,在右面的位置,留了一条不小的过道。 最为庆幸的事情,是这两座山峦,陡峭不堪,虽然他们无法攀爬,但同样,常胜也无法攀爬,如此一来,便不能高空投石,或者落矢。 常胜的性子,向来有点多疑。宁愿慢上几日,也不愿给他留任何的机会。 按着徐牧的猜测,过了这么多日,常胜为了争取胜机,肯定将他被困的消息,迅速传出去。 随后,将要引老黄出关援救。 如此乍看之下,西蜀的战势,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但徐牧知道,若是运筹得好,说不得,同样是一次机会。 …… 恪州,陈水关。 连着三日的时间,黄道充都沉默不已,茶饭不食。他收到消息,自家主公被困在两百里外的山峦蛇道,危在旦夕。 他更明白,将消息传出去的,必然是北渝人。便如一个躲不开的圈套,逼迫他出城救主。 他苦思良久,却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好几次,甚至忍不住要带兵出城,中计也好,厮杀也罢,一定要救回自己的那位蜀王老友。 “军师,陈水关的北面,北渝人又增兵了。”马毅走来,声音有些发颤。比起这些消息,他更在意的,同样是山峦蛇道那边,被困住的主公。 “蒋蒙呢?” “正在集合大军,准备新一轮的攻关。” 黄道充久久沉默。 不仅是徐蜀王,或者是他,都同样陷入了一种劣势之中。唯有的机会,只能是双方之中,有一人破掉僵局。 “牵一发,动全身。常胜此计,可称天下名计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将入冬的战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潜进去的人,很快便被蜀人发现,杀死在蛇道中。”蛇道外的营寨,阎辟声音愤怒地开口。 反而是静坐的常胜,依然神色冷静。 “阎辟,已经几日了。” “快七八日了。按着军师的估计,蜀人差不多要绝粮了。” “这倒不会。徐蜀王是个聪明的人,发现被困在蛇道,他会收拢所有的粮草,小心调配。我先前漏了一些东西……那些伤马死马,我应当先喂毒的。” 常胜的语气里,有着一些可惜。 “军师勿要自责,如今的徐蜀王,准备要困死了。” 常胜沉默点头。 “对了阎辟,陈水关那边呢?” “那青凤,还不见动作。蒋蒙那边,都已经按着军师的吩咐,将攻城的战势,缓了很多。” “他终归也是个聪明人。” “军师,你说定州跛人那边,或者其他的方向,会不会派援军过来?” 常胜想了想摇头,“应当不会,长路迢迢,又将入冬,贸然驰援不过是一场空,得不偿失。再者,徐蜀王真死了,成都里还有一个少主,跛人考虑的东西,会很复杂。” 听到跛人不会过来,阎辟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军师,也就是说,除非这些蜀人像鸟儿一样,能长了翅膀飞出去,若不然,已经是一场死局。” 常胜没有欢喜,点点头,重新又思考起来。他要将这场西蜀的祸事,衍生出更多的战果。 只可惜,哪怕在这种情况之下,蛇道里的徐蜀王,依然没给他任何机会,探查里面的情报。 …… “陈盛将军,你莫不是胡编了一个,我听着都没味。” 站在搭建的木台上,仿佛被踩了尾巴,陈盛气得骂娘,好不容易编出来的“二娘争春”,居然让人给耻笑了。 “盛哥儿,再唱一轮媚三娘。”徐牧笑道。 他的想法并没有错。这么多日了,即便粮草不足,即便气温开始寒冷,但困在这里的蜀卒们,由于他的调动,不仅有黄曲儿,还有各种比斗的游戏,赢了还有一块熏马肉。 一时间,到处都是喝彩和欢呼声。 但徐牧明白,这样下去并非是长久之计。等到弹尽粮绝的那一天,同样会起骚乱。 “主公,今日又有北渝人的斥候,潜入蛇道探查,但没深入多久,便被我等杀了。”有裨将小心走来,禀报着情况。 徐牧点了点头。此时的常胜,应该还留在蛇道之外,等着给他绝杀一击。探查情报,无非是为了摸清他们这一支人马的情况。 蓦然间,徐牧的心底,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但沉思久久,又皱起了眉头。哪怕是扮作饥兵,以常胜的性子,也会等到彻底入冬,才可能有所行动。 但入了冬,缺衣缺粮的情况下,他们要如何坚守。 “主公,东方军师智绝天下,若是知道我等被困此地,肯定会想办法的。”裨将安慰了句。 “自然。”徐牧笑了笑。他需要一个机会,若是有这个机会,说不得,能成功反剿一拨。 但他也明白,在这种光景之下,又快要入冬。东方敬哪怕想驰援,也不大可能。毕竟长路迢迢,这附近一带很快就会飘雪,若是贸然驰援,说不得还要被困在霜雪地里。 常胜选的这个时间点,算得上狡猾无比。 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输送物资。帮助他们这一支的人马,先渡过饥饿与冬雪。 “木鸢。”徐牧仰头。当初在暮云州那里,为了对付妖后,他让韦春设计,做了不少的木鸢。如今放在暮云州武备库里,估摸着还有几十架。 他相信,以东方敬的智慧,极可能想到这一点。而且即将入冬,必生大雾,只要借着风向,辨认蛇道的位置,几十架木鸢来回使用,说不得真能有一丝生机。 伯烈,拜托了。 徐牧仰头朝天,眼睛里有了一丝神采奕奕。 …… “急报,定州急报——” 数骑快马,冒着将入冬的寒气,急急赶到了暮云州。 大胡子樊鲁,急急忙忙走了出来。在听说主公被困,他原本是要救的,但江面赶来的苗通,迅速拦住了他。 “小军师的亲笔信。” 樊鲁紧张地打开,认字有些不全,但终归看明白了,急急又转过了身,往武备库的方向跑去。 只等打开,看到几十架尘封的木鸢之后,脸上一下子露出了狂喜。 “快,让人去准备冬衣,还有粮草!连辣子也要准备一些!对了,主公久困蛇道,要不要请个花娘,用木鸢送进去?” 旁边的一个都尉,急忙开口劝阻。 “也罢,花娘先不送了,将粮草冬衣这些,先想办法送进去。还有,寻些体轻的士卒,聪明一点的,到时候并为木鸢营。” 一直垂头丧气的樊鲁,这一轮,总算是有了喜气。小军师在信里说了,只要将这些东西送进去,说不得,能帮自家主公,反败为胜。 …… “要入冬了。”常胜站在城寨之外,沉默久久开口,“在我的印象里,徐蜀王并非是坐以待毙的人。极可能会想出法子。” “军师,要不要夹击?” 常胜犹豫着又问,“几日了。” “十日了。军师,随着增军,蛇道两边的北渝大军,已经将近八万。足够夹击,杀死徐蜀王了。” “再等等。青凤没出,徐蜀王那边,还不够弹尽粮绝。这事情,不管如何,终归急躁不得。” 常胜稳住脸色,并没有因为优势,而变得有丝毫倨傲。他很明白,在这种光景之下,他的对手不仅是徐蜀王,更是青凤,更是跛人。只要一丝破绽,说不得,要前功尽弃。 时局之下,整个北渝的大势,在这么一瞬,仿佛都压在了他的背上。 沉着,度势,便是他现在要做的。 “阎辟,雾浓了,真要入冬了啊。” ……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木鸢奇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蛇道里,等徐牧抬起头,不知何时,第一朵飘落的雪绒,已经落到了他的脸庞上。 “主公,下雪了!这今年的雪,怎的来这般快!该死的天公!”陈盛在旁骂娘。 徐牧也皱住眉头。料想不到,今年的冬雪,会来的这么早。好在他早已经有所准备,先前的时候,并没有浪费收集到的秃木枯草。 “陈盛,吩咐兄弟们,先烧火盆取暖。” 所谓的火盆,不过是卸了铁盔,一股脑儿将碎木之类的燃物,烧热取暖。当然,还会烧一些热汤。入冬铺雪,取水的问题很容易解决。 蛇道上的天空,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浓雾一直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蛇道之外,同样抬头看天的常胜,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他曾换位思考,将自己代入那位徐蜀王,发现眼下这种光景,又下了雪,根本没有任何的法子。除非,真像阎辟所说,化成一只鸟,生出翅膀,再飞出蛇道。 但这种东西,分明是不可能的。 人,不可能是鸟,也不可能生出翅膀。 常胜舒服地呼出一口气,连着天公都在帮他,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越早来,蛇道里的蜀军,便早一步饥冻而死。 “最近有无情报?”久久,常胜才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阎辟。 “小军师,这几日的天空,都是浓雾漫天,四周围也看不清什么。不过,循着小军师的意思,还是派了很多人出去,但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远一些的地方,同样也要探查,以免让蜀人钻了空子。”常胜皱了皱眉。他向来性子谨慎,再者这一次好不容易,才将徐蜀王困在这里。 “小军师放心!” 阎辟的这一句,才让常胜稍稍松了口气。 他却不知……在离着不远的地方,仗着浓雾的天气,樊鲁亲率着人马,小心潜行,已经赶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峦。 …… “辩位,还有风向!”藏匿在山峦上,樊鲁咬着牙开口。 放眼四周,都是浓雾的天气。北渝人视物困难,他们亦是如此。而且,他们还要在这种情况之下,去做一件大好事。 几个老卒,领了樊鲁的军令,开始对仗地图,辨认着蛇道的方位。此时的雪花,已经下了许久,四周围已经有了白茫。 “系白衣!” 一个又一个的蜀卒,披上混淆目光的白袍白甲。 几十架的木鸢,还要考虑士卒的重量,所载之物并不会多,但多来往几次,终归能输送不少物资进去。 此时的樊鲁,甚至想带着这跟随的两千人,去蛇道入口杀一波,救出自己的主公。但听说,这一次是常胜坐镇,蛇道两端,各有数万的大军,何等艰难。 辩位风向的几个老卒,匆匆转身回禀。只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樊鲁再也等不到,立即动员第一架的木鸢,借着风向,借着浓雾的掩护,往蛇道的位置滑去。 …… “咳咳。” 蛇道里,没有御寒的衣物,已经又不少的士卒,开始染了风寒,咳嗽起来。 坐在一个搭建的草棚里,徐牧一边避着雪,一边心事重重。 哪怕他精于计算,省了不少的粮草,但随着时间的拖长,依然也快要吃光了。那些马肉,也优先分给了伤病员。 “若是再等不来,只能杀战马了。” 徐牧抬起头,看了眼正在撩蹄子的风将军。风将军怔了怔,急忙往前狂奔。 “主公……这家伙要成精了。”旁边的陈盛,跟着抽了抽嘴巴。 却不曾想,风将军跑出去没多久,却叼着一个严实的兽皮袋,又欢快地跑了回来。 “这家伙哪儿刨的?还有米面香气。”陈盛一时顿住。 徐牧脸色大喜,匆忙站起身子。如他所料,有东方敬在,必然与他想到一处了,以木鸢借着浓雾与风向,空投粮草衣物。 “主公,主公!”没多久,又有一个裨将跑了回来。 “主公,天公开眼了啊!掉了不少好东西下来!兄弟们正在拼命拾捡呢!” “传我军令,不得声张。”徐牧低喝开口。这些救命的东西,说不得,将要大大出乎常胜的意料。 等徐牧走出草棚, 蓦然间,又听到一声“嘭”的声音,落在了霜雪地上。陈盛捡起打开,发现赫然是一包用作催暖的辣子粉。 “主公有令,不得声张。” 军令如山,不多时,整个蛇道又安静下来。 徐牧安排了固定的人手,去拾取落下的包袱,再统一分配。按着他的考虑,蛇道里还有一万七八的人,不过几十架的木鸢,起码要花费两三日的功夫,才能输送到基本的物资。 而且还有一点,若是木鸢着陆的方向不对,虽然有浓雾遮掩,但撞到了北渝军的附近,只怕要彻底暴露。 …… “什么声音?” 蛇道外不远的一处密林,两个结伴吊黄泡的北渝士卒,纷纷抬起了头。便在刚才,他们似乎听见了落地的声音。 “莫不是冬兽?” 一个年轻些的士卒,骂了句娘,开始提起裤子,抓了刀,往声音响动的位置,小心走去。 久久不见回。 “二黄?我儿二黄?” 另一个老卒皱了皱眉,系好裤带往前看去。忽然一下子又想到了什么,迅速往营地方向狂奔。 嚓。 一柄短刀,从后投掷而来,一下子割到北渝老卒的腿根。老卒怒吼倒地,并没有立即爬起,而是梗着脖子,约莫要用尽身上的力气。 “敌——” 敌袭二字,还未喊出。一个白甲的蜀卒,沉着脸跑来,捂住了他的嘴巴。随后拾起短刀,沉默地划过了老卒的脖子。 待确认彻底死透,白甲蜀卒才搬起两具尸体,小心地掩埋在雪地里。 呼。 蜀卒仰面朝天,喷出一口白雾,才搓了搓手,赶回木鸢落地的地方。收拾好降地的幔布,又将扣在木鸢上的两个车轱辘取下,嵌在下方,才小心地推着木鸢车,往蜀卒藏匿的山峦,一路谨慎地推去。 这样的场面,或许还会发生,但他相信,只要蜀王能渡过难关,那么整个西蜀,都将有用之不竭的力气,直至打下三十州的中原江山。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陈水关的突围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隔日的清晨,常胜出了城寨。眉头间满是一种难言的沉默。 “军师,大喜事啊!”正好,阎辟急急走来。 “怎么了?” “蛇道里,蜀人在杀战马,充作军粮!” “如何发现的?不是说,蜀人一直在蛇道入口的附近,设了不少哨卡么?” “军师你看。”阎辟伸手,手掌之上,是五六种颜色掺杂的马鬃毛。 “虽是雪地,但终归有一些马鬃,掠着山壁吹了过来。另外,还有一张马皮子,也齐吹了过来。若无猜错,蜀人杀马充饥,早已经缺粮了。” 常胜陷入沉思,久久,才认真开口。 “阎辟,你等会再派人潜入,若是蜀人缺粮,那些守在入口附近的蜀卒,应当会少了。此时再派人,或许能探出些什么。” “军师放心。” …… “再杀十匹。”徐牧坐在草棚里,面无表情。 再杀十匹战马,于他而言,心底同样沉重。要知道,每一匹的战马,都是西蜀的宝贝。但在这种光景之下,只有让常胜上当,他才会有机会离开蛇道。 “主公,这都已经有粮食送来了。”陈盛哀求道,“主公知晓的,我先前是个赶马夫,最怕看人杀马。” “盛哥儿,这事不得不做。”徐牧叹了口气。蛇道外的常胜,太聪明了,简单的东西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见着徐牧的决绝,陈盛也只得叹了口气,领命去办。 徐牧沉默坐着,看着周围忙碌的士卒。只一天的时间,送来的东西肯定不够。但他担心,再这么继续送的话,只怕会被常胜发现。 他计算了一番,加上原有的,还有木鸢送来的,省一些的话,或许能撑个三四日。但只要常胜不离开,一直靠着这么输血,毕竟不是法子。 “主公,都吩咐下去了。”陈盛叹声走回。 “盛哥儿,还有一件事。” “主公请说。” “从明日开始,寻一队……敢死之士,去蛇道入口附近,刨先前的马尸。” 先前的马尸,即是常胜赶来之时,以骑兵与方鲁厮杀,死在入口附近的战马。但此时的蛇道入口,立了一座北渝人的城寨,若是靠近,极可能会被射杀。 但徐牧相信,若是这么做了,在蛇道外的常胜,只会更加笃定,蛇道里的蜀军,当真是缺粮到极限了。 毕竟按着常理来说,原本他们身上所携带的,不过是七八日的干粮,但现在,足足撑到了快二十天。 只可惜,这一场计,不知又要死多少的蜀州忠勇。 …… “刨马尸?”常胜沉着目光,听着斥候的情报。并没有意外,仿佛蛇道里的徐蜀王,是真弹尽粮绝了。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股子的怀疑。 那位徐蜀王,可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天下……虽是常理,但不可尽信。 “军师,蜀人真要困死在里面了。” “那便让他困死,或者再困个几天,彻底死绝,我等再动手。” 常胜并没有着急。他这一步棋,还有很关键的一个落子,没有走动。 “另外,写些劝降书,以弓箭射入蛇道。文书上便写,只要愿意弃暗投明,入我北渝,则降者不杀,赐肉食与酒。” “军师,蜀人的性子……或许不会投降。” “这不只是劝降,更是一种试探。我不瞒你,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不放心。” 转过头,常胜远眺着恪州的方向。 “还有那头青凤,为何能这般沉得住气?阎辟,你多办一事,将徐蜀王杀马充饥的事情,想办法传入恪州。我倒要看看,他救,还是不救。” …… 陈水关上,黄道充冷着目光,看着北城门关下的大军。这一支大军,并非是蒋蒙的人马,而是北渝的另一个大将,正士气如虹,准备配合着南面的蒋蒙,夹击破关。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离着不算多远的徐蜀王,受困二十余日,估计要挺不住了。这几日,还收到了蛇道里杀马充饥的消息。 立在风中,黄道充双目发沉。在心底,更是有着一份自责。若非是这场豪赌,那么那位老友蜀王,便不会冒险来驰援于他。 黄道充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不断苦思。 在南面城门,蒋蒙有两万多人。在北面城门,那位北渝大将,随着不断的增援,有了四万余人的大军。 闭起眼睛,沉思许久,局势之下,黄道充终于下定决心,再赌一轮的险计。 现在的陈水关,唯一的破局办法,便是南北两处的敌军,只能以火烟作为信号,约定攻打。 但若是其他的事情,这火烟的提示作用,终归要弱上许多。 “马毅,将北城门所有的大军,调集到南城门。” 南城门外,便是蒋蒙的三万人。 “军师,这是要从南城门突围?若是如此,北城门防守空虚,那位北渝大将,肯定要趁机攻打的。” “我有法子,缓住北城门的攻势。让我等赢下时间,突围出去。” “军师,什么法子?” 黄道充声音不变,“容我写一封降书,你派出神弓手,射出北城门。书信里会说,我西蜀青凤,愿意投效北渝,以此书信为证。” 马毅脸色无语,“军师,没人信的……这么多年,除了一个黄之舟,西蜀没有降将。” 听到这个名字,黄道充身子一颤,但很快又恢复冷静。 “自然是不信。到时候,你再派人将北城的大门,彻底打开,便是我青凤,献城投降,恭迎北渝大军入城。” 若是没有了守军,城门关不关,都意义不大,左右都是很快的时间内,会被人破城。 但若是城门打开,再加上请降书,反而能混淆北城门外,那位北渝大将的心思。会让他以为,这是青凤之计,说不得在城中埋了火油,又埋了埋伏。 如此,不仅能集合优势兵力,从北面突围。还能延迟北城门敌军的攻城。当然,这确是一场豪赌。 若北城门的北渝大将,是个司虎一样的莽夫,看到城门开了,不管不顾地杀进来,那么前功尽弃。 反之,便赢得了时间。 而且—— 黄道充沉着声音,仰起戴着兽皮面具的脸庞。 “蒋蒙逼我久矣,这场突围,该是一决胜负之时。”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死地而生,青凤突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战将良多,在其中,以申屠冠与蒋蒙,这两位举世名将为先。但并非是说,其他的将领都是庸人。在其中,还有不少的佼佼者。 譬如赵成。 作为北渝的宿将,从攻打河北开始,他便已经很活跃了。当初攻破邺州的首功,还是他的。也因此,被拜为封号将军,封号大邺。 在收到青凤的请降书后,这位大邺将军,一时间皱住了眉头,又复而冷笑,将手里的书文,沉着脸撕碎,再扬到寒风之中。 “青凤欺我!欺我赵成无谋?一封请降书,便以为我会信了?此乃诱敌之策,我等若是放松戒备,只怕要被蜀人奇袭。” “赵将军,陈水关北城门……已经开了!”便在这时,又有一道喜报传来。 赵成惊得起身。 古往今来,献城投降的事情并不少。乍看之下,这西蜀的青凤,似是符合一切请降的规矩。 但越是如此,赵成越不敢信。 “赵将军,城头连守军也不见了……” “城中必有埋伏。”赵成掷地有声,“你瞧着,若我等此时入城,便会遭到蜀人的伏击。什么请降书?你以为,这西蜀的青凤,会在乎一份反复无常的名声?” “将军——” “派人去探,不管探出任何情报,迅速回禀。” 吩咐完,赵成呼了一口气。他现在的本阵,可有三四万的大军,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他好不容易擢升的将位,便要到头了。 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啊。 “对了,蒋蒙将军那边,现在如何?” “并没有什么变动,依然在与赵将军一起,夹击陈水关。至于青凤请降的事情,我也让人传过去了,但没有收到蒋蒙将军的回信。” 赵成笑了笑,“他自然也觉得,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 “请降。” 陈水关,南城门外,蒋蒙捧着情报,久久皱住眉头。和赵成一样,他根本不相信,这一场青凤所谓的请降。 说到底,不过是诓骗之计。但从情报里,蒋蒙也随之放心,不管如何,赵成终究是个老将,并没有上当。 “不过,青凤此举,到底是几个意思?连北城门都打开了——” 蒋蒙的声音一下子顿住,忽然想到了什么。比起赵成来说,他对于战局的目光,更要老辣几分。 “不好,赵成中计了!” “蒋蒙将军,赵成将军那边,并没有轻信请降书。” “正是因为如此,赵成才中计了!快,立即集合大军,青凤很可能要突围了!” 作为北渝的名将,蒋蒙很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青凤如此做派,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突围。 “该死,这分明是虚城之计。” 很快,在蒋蒙的谨慎之下,并没有多久,南城门外的近两万北渝大军,迅速集合起来。 蒋蒙的脸色,终究慢慢舒缓。即便到了现在,他依然记得自家小军师的话,蜀王被困,作为最近的西蜀大军,青凤极可能会去救援。 他猜得出来,这一次的青凤,极可能是要搏最后一把。 但同样,只需要断掉青凤的后路,那么,不管是徐蜀王,还是陈水关的青凤,如小军师所言,当真是一竿打二蛇,统统都没有活路。 …… 黄道充站在南城门上,披着一件大氅,一时间目光如炬。这天下间的战势,无非是计谋与兵法的较量。他不是傻子,他同样明白,离开了陈水关,将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这座陈水关,当初是他矢志不渝,坚持要打下来的。但现在,随着恪州战事的几度变法,不管敌我双方,都已经变得有些混乱。 “军师,可是去救援主公?”马毅在旁,满脸都是坚毅。 “自然是,但不能贸贸然救。” “那如何救……” “不管是谁,都会以为我此番出城,必然是直奔山峦蛇道。但我不打算如此。献出陈水关,乃逼不得已之计。” 呼了口气,黄道充继续开口,“我此次突围,更像是中了敌人之计。若无猜错,等蒋蒙发现,定然会先让出一条通道,让我大军继续深入,如此一来,会被敌军前后夹击,而我青凤便要死在这里。” 在旁的马毅,听得脸色发惊,若是没有青凤军师在,只怕他真要被这些北渝谋士玩死。 “但我讲了,蒋蒙逼我久矣,这一次,哪怕是冒险一搏,我亦要大破蒋蒙的东路军。马毅,传我军令,将七千的精锐营,放在大军最侧。出城之后,蒋蒙必然会出军骚扰,如此,便让这七千人借势,扮作兵败如山的逃军,四下逃散。待我与蒋蒙生死之斗时,立即在后出击,与我合杀蒋蒙。出城被剿,虽然会死一些人……但不管如何,骄兵的计划成功,蒋蒙大喜过望,极可能会漏判。” “另外,在陈水关里,将所有的粮草辎重,全部用火点了。如此一来,见着火势熊熊,北城门的赵成,只会以为城中真有埋伏之计,火光冲天之下,更加不敢冒进。如此,也能为我等赢得了时间。” 黄道充沉下脸色。 “我与蒋蒙,这一轮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杀!” …… “蜀人突围——” 城中的火势之下,南城门外,一个个的北渝裨将,不断开口怒吼。 “如我所料,如我所料!”蒋蒙激动无比,连握刀的手,都变得有些发颤,“传我军令,让出一条通道,莫要让这些蜀人,见着局势不利,又跑回了陈水关。另外,在蜀人突围之时,不断射杀蜀卒,使其士气尽碎。” 吩咐完,蒋蒙仰面朝天。如此一来,等青凤的蜀卒离得远一些,便能断其后路,而在另一边,小军师的人马也会分兵赶来,前后夹击,杀死青凤。 等青凤一死,被困在蛇道的徐蜀王,也要时日无多了。再往后,青凤和徐蜀王一死,这偌大的西蜀,便要开始分崩离析。 直至整个政权,慢慢被北渝吞并。 “天下正统,北渝王称帝——” “吼!” 在蒋蒙的四周围,无数的北渝大军,听见这一句,更加深受鼓舞,纷纷朝着突围出城的蜀卒,挥刀杀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反剿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 约莫是早有预料,突围出城的蜀卒,只往蛇道的方向行军,但不时间,有诸多的西蜀将士,不断被射杀倒下。 更有许多的蜀卒,至少数千的人,似是士气崩溃,被杀破了胆,再顾不得军令,开始往四处逃散。 哪怕一个个的西蜀裨将,不断呼喊,却依然救不回这崩乱的战局。 “哈哈哈,我早说了,青凤之计,不出我的所料。” 看着城里的大火,蒋蒙失声大笑。若是能大败西蜀青凤,当的是一件大喜之事。 狂喜之下,虽然见着了兵败如山的西蜀逃军,但他并未过多的注目,反而将目光,死死看向了突围的青凤本阵。 “传我军令,生烽火烟。记着,雪色之下,掺些柳絮生三色烟。”蒋蒙兴奋大喊。只要小军师收到情报,必然会很快赶来,与他前后夹击。 “追杀青凤!” “吼!” 近两万的北渝大军,齐齐往前追剿。一时间,更是杀声震天。 …… 行军的路上,黄道充没有太多的紧张。眼下的局势,全在他的估计之中。在他的后方,那七千人的精锐,也扮作士气崩溃的逃军,四下逃散。 黄道充抬起了头,思考着最合适的决战地点。作为经营恪州多年的无冕之王,他自然明白,哪一处的地方,最适合反戈一击。 陈水关一带,已经临近恪州边境。若无记错,前方不远,会有一段的沼泽路。 “跟着旗令走。” 便如一只斗败的公鸡,乍看之下,只剩不到万人的蜀卒,正狼狈地往前逃窜。 “青凤军师,又下雪了。” “好雪啊。” 黄道充抬头闭目,沼泽铺雪的话,说不得,能成为一场杀机。天下人只知他叫青凤,却不知,这恪州,这不过二郡之地的恪州,是他黄道充的本命之地。 复而睁眼,黄道充紧咬牙关。 蒋蒙,恭敬赴死! …… “军师有说,跟着旗令走!” 不知下了几日的雪,虽然不如北方,但不管如何,终归在沼泽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轻车熟路地踩在沼泽边缘,黄道充脸色依然冷静。举目之下,四周围的秃木,有不少都压了雪霜。一片片的白芒,偶尔会刺痛人的眼睛。 “军师,北渝人杀到了。” “放缓行军速度,让北渝人看着,便以为我西蜀虎士,是士气崩溃,要怯战了。另外,通传步弓营,前三轮以散阵抛射,十人之中,要有七人射空弦。” “军师要示弱?” “正是,引狼落水。” 很快,在后的北渝大军,便急急杀到了近前。 雪色之下,他们只看见,面前的许多蜀卒,都已经阵型凌乱,连着那些步弓,也三三两两的一群,全然不成阵势。 “射——” 在蜀人之中,有零散的箭雨射出,但准头不好,只伤了四五个北渝士卒。这番模样,惹得一路狂追的北渝东路军,不少人都露出大笑。 “杀!” 无数的北渝人,迅速抬刀,再也忍不得,齐齐往前冲去。 蒋蒙终于赶来,待看见前方的阵仗,也面露喜色。他看着自家的东路军,正杀声动天,准备将青凤围杀此处。 但不知怎的,他莫名眼皮一跳。作为镇守恪州的大将,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甚至在当初,还研习过恪州的地势图。 虽然只有二郡之地,但这恪州里,却有着不少的沼泽,在先前的时候,可是天然的屏障。 但面前的青凤,看似慌不择路,已经偏了去山峦蛇道的方向…… “蒋蒙将军,我等要大胜了!” “甚好……”蒋蒙揉了揉眉心,总觉得自个遗漏什么。 正在这时,突然间,前方冲杀的自家部队,无数人惊喊起来。等蒋蒙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冲杀的本部人马,至少有一大半,陷入了沼泽之中。 “不好,是沼泽地!”蒋蒙脸色大惊。他甚至能看清,原本示弱的蜀人,在看到北渝士卒陷入沼泽之后,这一下,变得无比凶悍起来。 “这青凤,怎的如此熟悉地势?先前是去陈水关,居然能抄近道,现在倒好,他还神乎其技地避开了沼泽。” “蒋将军勿要自责,乃是薄雪铺地,一时分辨不清。” “你不懂。”蒋蒙咬着牙,“原本是要夹击青凤,但这一下,我等陷于劣势了!” 蒋蒙才刚刚说完,不多时,后面又有斥候急急赶来。 “蒋蒙将军,大事不好!在我等的后方,忽然冒出了一支蜀卒!” “几人?” “数千之数,正提刀杀来!” 蒋蒙大惊失色,他记得很清楚,附近哪里还有什么蜀卒—— “不对,是先前突围的时候,那些士气崩溃的西蜀逃兵!青凤,青凤……这是反剿之计!” 转过头,蒋蒙不敢再耽误,立即组织人手,准备列阵抵挡。但一切发生的太快,再者,还有大批的人马,陷于沼泽之中,再加上有蜀军在旁厮杀,一时间根本无法脱身。 “赵成呢!这该死的赵成,为何还没过来!” “陈水关起了火势,赵成将军……估计是担心埋伏,没有冒进城关。” “吾中计矣!”蒋蒙声音焦急。千防万防,料不到,青凤在最有可能被一网打尽的时候,给他来了一拨反剿。 “列圆字阵——” “诸君,小军师已经来了,很快便会带着大军,来救援我等!” 事到如今,蒋蒙只能想尽办法,来鼓舞这一波的士气。不管如何,他要做的,只要挡住了青凤,再死死拖住,等小军师带人过来,一样是必胜之局。 …… “步弓——” “吼!” 此时,被欺压多日的蜀卒们,都杀红了眼,开始前后夹击,将陷入沼泽危机的北渝东路军,不断劈杀倒下。 若是没有沼泽,人数对等的情况,蒋蒙尚有机会,凭着自个的本事,抵挡住西蜀的攻势。但现在,这片沼泽的出现,无疑,将所有天时地利的优势,都转到了西蜀这一边。 黄道充咳了声,抬起目光,死死看着前方被反剿的北渝东路军。 只要错开赵成入城的时间差,那么,杀死名将蒋蒙,并非只是夙愿,说不得真能阵斩于此地!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马毅将军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军,我等陷入包围了!若不然,可先退回陈水关!” 蒋蒙颤着手,紧紧握着手里的刀。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力,不知觉间,落入了青凤的圈套。 退回去?如何退?他甚至不用想,青凤好不容易布下的局,怎么可能让他安然撤退?再者说了,前面的沼泽里,还有许多的同僚,困在其中。 一念至此,蒋蒙的脸色也发狠起来。 “亲卫军,随我结阵!” 这千多人的亲卫,跟随他南征北战,在最先前,更是被他操训得精锐无比。 “列锥字!” 只等命令传下,不仅是千多人的亲卫,在旁还有不少的北渝士卒,都跟着聚了过来,数千的人马,列着一柄锥刀模样。虽然有些急促,但不管如何,在蒋蒙的安抚与布阵之下,总归鼓舞了一拨士气。 “直奔青凤本营,杀!” “吼!” 霜雪地上,数千人的北渝士卒,跟着亲自冲阵的蒋蒙一起,往前迅速扑去。 “保护军师!” 正在厮杀的马毅,听到怒吼之音,迅速转过了身,几乎没有犹豫,立即带着本部人马,迎着冲来的数千北渝人,挥刀杀去。 “列位同僚,还请射杀沼泽里的敌贼!” 余下的西蜀士卒,迅速操弓,没有任何的怜悯,将陷入沼泽圈套, 一时脱不开身的数千北渝大军,迅速射杀。 周围的霜雪地,早在不经意间,已经染成了血色。无数的惨叫与怒吼,刺痛人的耳朵。 一个北渝的裨将,好不容易从沼泽地里爬出,却一下子,被一个冲来的西蜀都尉,怒吼着抬刀,一刀剁在了颈背上。顿时,鲜血溅飞,北渝裨将的无头尸首,软绵绵倒了下去。 得手的西蜀都尉,刚要转身,却不曾想,一支羽箭射来,贯穿他的后脑勺,都尉身子一僵,“嘭”的一声,也翻入了沼泽。 “提刀!” “吼!” 近乎是不死不休的白刃战,陷入劣势的北渝军,被前后夹击,死伤的人不计其数。 但即便如此,蒋蒙已经不顾后面的敌军,反而是带着最后聚起来的人马,结成冲阵,朝着黄道充的方向,疯狂扑杀。 “飞矢——” 噔噔噔。 冲过来的北渝大阵,最前的百余人,迅速中箭倒地。 “枪阵!” 并没有防御,在蒋蒙的命令下,千多人的亲卫,迅速垂了长枪,踏着同僚的尸首,往前怒吼着推去。 “保护本阵!”绕过来的马毅,同样带着人,杀入了战团。 “白缨盔,乃是西蜀大将,快杀了他!” 带着三千余人,马毅毫不畏惧,亲自操刀,同样往蒋蒙的方向扑去。 在后夹击的数千蜀军,也已经赶了过来,将放弃防御的北渝后阵,杀得不断有人倒下。 “莫要回头,今日我蒋蒙,宁死,也要……要给主公,送上一份大礼!”后头的厮杀声,痛喊声,让蒋蒙心头发麻。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回头。 原本数千人的结阵大军,到了现在,只剩三千多人。 黄道充负着手,兽皮面具之下,一双清冷的眸子,露出无惧生死的模样,似是等着蒋蒙冲杀本阵。 他站在这里,西蜀大军便会奋勇杀敌。若他退了,逃了,好不容易布置的围势,士气一散,说不得真能让蒋蒙突围逃走。 “听我军令,围剿蒋蒙!”黄道充亲自踏步,高举令旗。 “吼!” 四周围间,不仅是夹击的后军,两翼包抄过来的蜀卒,也越来越多。 混战中的马毅,不慎被一个北渝裨将偷袭,长刀从后捅入,极其狡猾,直接从薄甲处的肋下透出。 马毅怒吼回头,看着偷袭得手的北渝裨将。趁着对方没有抽刀而出,反手一削,将这位狡猾的小裨将,削得人头落地。 “可识得我!云城将军马毅——” 马毅仰头长啸,只觉得战甲开始变得沉重,他索性一扬手,将战甲和内衬都扒了,赤身握刀,冷冷立在雪地上。 “是白缨盔,杀那位西蜀大将!” “且来!” 马毅怒极反笑,没有半步后退,反而冲了上去。 他的人生,原本没有任何的出彩。在最开始,不过是蜀中的一名佃农之子。直至那一日,他听说斩奸相的徐布衣,要入蜀州推翻二王的暴政。 于是,他提了一把镰刀,跟着同村的十几个后生,齐齐加入了徐布衣的大军。从攻成都开始,到后来,打沧州,打妖后,打东陵,再打北渝,他都有参与。 便如西蜀里,许许多多军功擢升的将军一样,他在云城之时,以裨将身份,立下破城大功,终于被封为云城将军。 “西蜀——” 马毅赤身冲杀,沿途过去,将蒋蒙的几个亲卫,不断劈翻倒地。 在后跟随的人,似是被马毅的勇武感染,一时间士气破天,在两翼没赶到之前,在后军没杀过来之前,堵住了蒋蒙的拼死一击。 …… “传我军令,让马毅将军速速回阵!”黄道充颤声大喊。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马毅,看得清楚,马毅虽然悍勇,但随着一次次的冲杀,已经不知受了几次刀伤。 “马毅将军啊!” …… “咳咳。” 蒋蒙杵着刀,艰难立住了身子。最后的拼死一击,很明显,并没有成功。由于那位蜀将的悍勇,冲杀青凤本阵的事情,已经不可能成功了。 四周围间,多的是聚过来的蜀卒,两翼,后军,甚至是青凤本阵的人…… 摘掉了头盔,露出满头夹白的头发,蒋蒙仰头闭目。 原本是堵杀青凤的布局,却转眼间,中了青凤的夹击反剿。 五十多的年纪,这二三年镇守江南,提防青凤的计谋,逐渐的,身子也有些不支了。 但北渝,还没有一统天下,主公还没有称帝,小军师还没有打败跛人。 “吾蒋蒙,愧对主公,愧对小军师啊!” ……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第二轮的夹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蒋将军,现在当如何?” 蒋蒙迎风傲立,看着四周围的局势,脸庞上没有丝毫的害怕。 “袭杀敌军本阵不成,便拖住他们。” “拖住蜀军?” 蒋蒙没有答。虽然身边的人马,近乎拼光逃光,仅剩最后的两千人。但不论如何,只要他还没死,那么,青凤便会不甘。 现在要做的,便是拖住青凤,等赵成的大军,等小军师的大军。 他可以死,但要死得其所! “变圆字阵,与蜀人再战,一决生死!” …… “那一年,主公攻下河北四州,又灭了公孙一脉,势力鼎盛,也因此招募到了很多前朝的大将。”骑在马上,常胜语气沉沉。 他身边的阎辟,听得满脸都是动容。 “在这其中,便以蒋蒙为先。这位前朝老将,虽然不如小侯爷,以及李破山。但他有一种本事,可称天下一绝,那便是练兵。当时,主公为了招募他,又请花娘,又给银子,但蒋蒙都拒了。” “小军师,后来呢?” “后来,主公便和他打赌,两人在沙地上推演兵法,谁赢了谁说话。” “那肯定是主公赢了。” 常胜笑着摇头,“不对,是平手之势,不分胜负。但蒋蒙见着主公的本事,一下子便加入了。” 呼。 常胜仰起了头,“这天下啊,唯有许许多多的名将,愿意为北渝一统而南征北战,方有登顶九五,开辟新朝的机会——” 只说着,常胜垂下了头,脸庞有些沉默。 正好,在前方的斥候,终于赶了回来,禀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悲呛。 “小军师,蒋蒙将军的东路军,已经要拼光了。蜀人那边,还在不断围杀。” “知晓了。”常胜冷静开口。 早在先前,他便得到了一轮情报。他甚至明白,这般的路途,即便杀过去,同样救不了蒋蒙。 就好比说,蒋蒙要杀青凤,青凤也会想方设法,杀死蒋蒙。北渝和西蜀,不管是哪个政权,都是一根根的木梁,支棱起来的。 而蒋蒙,便是其中很大的一根。 “军师,那现在怎么做?” “蒋蒙会拖住时间。但你也知,我等这般过去,并不能夹击青凤。若是急躁,反而会打草惊蛇。最大的一个胜机,便是那蠢将赵成,发现中了诓计,迅速从后包抄。等他一到,我等便跟着杀去,两相夹击。” 常胜的声音,总归有了丝颤抖,甚至连眼睛都变得湿润。 “蒋蒙也知,他必死无疑,但他这是在生命……拖住青凤啊。” 在旁的许多北渝将军,都垂头沉默。 …… “列阵……继续列阵。”蒋蒙抬手挥刀,削断了身上的箭杆。在他的身边,死的只剩最后几十人。 但依然还在拼命列阵,挡着蜀人的攻势。 “杀,杀……杀!” 马毅撑着身子,脸庞涨得通红,旁边有人来搀扶,被他一下子推开。哪怕得知青凤军师的命令,但犹豫着,还是没有回阵。 他踉踉跄跄,提着刀,还在指挥扑杀的大军。把蒋蒙最后一拨的人马,斩杀在地。 他发现,脑袋开始发疼,目光开始模糊,但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不曾停下。 直至—— 他终于听到了破阵的欢呼。 “马将军,攻破敌阵了!” “好……好啊!” 马毅提着刀,撑着力气,往被围住的蒋蒙,声声怒吼踏去。他赤着的身子,已经披满了鲜血,自己的,敌人的,染得哪里都是。 每走一步,便要落下几滴。 “敢问将军姓名。”满头苍白的蒋蒙,认真抬头。 “云城将军,马毅。” “你受了大伤,也活不得了。”蒋蒙叹了口气,垂头闭目,双手拢起了长发,用一根枯枝束住。 “那便同死。”马毅咧嘴一笑,手里的长刀没有任何停顿,朝着蒋蒙削去。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马毅哆嗦着弯腰,将人头拾起来,抱在了怀中。他并未理会亲卫的哭声,径直朝着自家军师的方向,踉踉跄跄走去。 “青、青凤军师……吾马毅,斩敌将蒋蒙……于阵前。” 嘭。 只说完,马毅抱着血人头的身子,再也不动,那颗倔强的头颅,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黄道充站在本阵里,痛苦闭目。从入江南开始,马毅一直作为他的副将,有胆有勇,且认真听令。 两人之间,早已经成为忘年之交。 “军师……” “马毅将军先去,我等后随。集合大军,便以此沼泽之地,准备御敌。” “军师,蒋蒙的东路军,逃的逃,死的死,已经没人了。” 黄道充艰难一声叹息。 “蒋蒙太硬了,我自知,在最后的关头,他是在拖延时间。但我何尝……不是在等常胜过来。如此,主公那边的人,等兵力一减,才有突围的机会。” “蒋蒙拖住了我,那么,我便拖住这夹击的两路大军。不瞒你,我算过了时间,哪怕北城门的赵成再蠢,但他终归是要赶来了。” 旁边的小裨将,听得一时沉默。 “你叫什么。” “军师,末将赵奇。” “我托你办一件事,能否做到。” “军师请说。” 黄道充声音不变,“去拾枯柴,在我的旁边,生起一堆火。虽是霜雪天,但你取些火油,还是能做到的。” “军师要取暖么?” 黄道充摇头,转过头看向北方,脸庞一时慈祥无比。 “并不是,我有要保护的人。” …… “吾赵成,此番很生气!” 陈水关南门外,循着逃兵的情报,赵成带着三万多的大军,气势汹汹,一路朝着沼泽地杀去。 该死的,居然被青凤骗了,拖了这么长的时间。以至于,才让蒋蒙将军一场大败。 若是抓住青凤,这一次,定要活活剐了他。 “加速行军,堵住蜀人的后路——” …… 山峦里的蛇道。 徐牧沉着目光,冷冷地站起了身子。木鸢传书,老黄已经出城,和蒋蒙在厮杀。他很明白,以老黄的脾气,敢这么出城,定然是有了破敌之策。 只要蒋蒙一败,常胜便会立即赶过去。如此,蛇道这边,便有了突围的机会。 “盛哥儿,去寻几个神弓手。”徐牧凝声开口。 外头输送物资的蜀军,虽然不多,但通了情报,便能在蛇道外配合,打一轮突围战。 若是时间赶得及,说不得,还能去救下老黄。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血色沼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逃不得,他逃不得了!”一路急赶,赵成都在喋喋不休。因为自己的愚蠢,致使南城门的老将蒋蒙,入了蜀军的包围。 说不得已经…… 若不能将功补过,到时候回了长阳,只怕自家主公,要把他当场踹死。 一念至此,赵成更加焦急。 “快,往沼泽地的方向行军!诸位,蜀人没有退路,这一次,我等誓杀青凤!” “吼!” 跟随的三万余北渝大军,都纷纷发出怒吼。虽然这三万多人,并不如蒋蒙的东路军精锐,但不管如何,在这种光景之下,确是一支浩浩之师。 风雪,一时间变得越发呼啸。 在沼泽地一带,黄道充静静闭目,听着斥候的回报。如他所想,在蒋蒙拖住时间之后,他们这支残军,已经来不及离开了。 “北渝将军赵成,正领大军从东面夹击而来。” “北渝军师常胜,兵分两路,他亲掌一军,从西北方向杀来。另一支人马,亦有四五营之数,也从西南方向杀来。” 黄道充笑了笑,“不愧常胜啊,即便是这样,都分了两路。他约莫,是想将我彻底杀死了。列位,我等又将有一场生死厮杀了。” 在旁的蜀卒,不管是将是士,此时都放声大笑,并无任何的惧怕。许多人的身子上,还留着上一场战斗的伤口。 “主公那边,若无猜出,当在想办法突围了。”黄道充仰头,远眺着恪州的冬景。 他伸出手,似要抓住每一棵树,每一片草。他并非是恪州人氏,但经营半生,这恪州,早已经成为他的故乡,他的守望。 曾经恪州的无冕之王黄道充,便在今日,死得其所了。 “列阵——” 这位八面玲珑的乱世妙人,在这一刻,老朽的身子里,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军令的声音,宛如要刺破头顶天空的浓雾。 “遵军师令!” “与……与马毅将军,同回七十里坟山!” 最后,只剩下不到万人的长伍,迅速结阵。既,无路可退,那么便在这里,以蜀人之志,再杀出一拨威风。 …… 兵临沼泽。 常胜立在一座雪坡上,裹着大氅,沉默地看向前方。居高临下,他很容易看得清周围的局势。 西面的两路大军,便如两条巨蟒,开始循着沼泽地,迅速围上去。而东面的赵成,带着三万余的大军,也已经赶到,将沼泽里的那支蜀人,围得严严实实。 “小军师,当心青凤突围。” 常胜摇头,“我早说了,蒋蒙虽然身死,但也拖住了青凤突围的时间。我想,青凤也很明白这一点。哪怕他有心,想择选一路杀出,但你看着这些蜀卒,历经一场生死之战,又逢雪冬,终归没有长路奔走的力气了。” “如此,那青凤是在顽抗了。” 常胜沉默了会,“青凤是个奇怪的人,我总觉得,他和徐蜀王之间,有着某种的协议。若不然,他加入西蜀才没有多久,何至于这般死拼。但我亦知道他的想法,他似乎,是在帮助徐蜀王突围。” “突围?”阎辟惊了惊。 “我一直堵在蛇道,便是让徐蜀王的这支人马,缺粮缺衣,慢慢士气尽碎,失去突围的可能性。一日之内,我只要杀死青凤,再折返蛇道,定计再杀徐蜀王,这才是真正的一杆打二蛇。” 常胜仰头,呼出一口气。 “这两人一死,整个西蜀便会大乱,哪怕有跛人在,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阎辟,去传令吧,大军围杀青凤。” “军师,能否劝降?青凤是举世大才,跟随徐蜀王的时间也不长。” “劝不得,他身上的热血,还有忠义之心,都献给西蜀了。” 阎辟沉默了会,点头往坡下走去。 不多时,令旗高高举起。一骑又一骑的裨将,不断来回奔走传命。 “军师有令,大军围攻——” “杀!” …… 在东面的位置,听得军令之后,赵成状若疯狂,“听本将令,所有人等,配合西面大军,立即剿杀西蜀青凤!” “吼!” 四面八方,都是冲过来的北渝大军,通鼓与牛角号的震响,不时响彻了天空。 “飞矢!” 蜀人的据阵中,不多时,便有一拨拨的飞矢,一下子抛了出来。 围冲过来的不少北渝士卒,一下子,便有许多人倒下。 “回射——” 在后头些的北渝步弓,命令之下,也纷纷抬起了弓箭,掩护着前军冲锋。 两相厮杀,战况无比激烈。 在北渝步弓的掩护下,漫山遍野的步卒,已经冲到了蜀人方阵之前。 “稳住大阵——” 不足万人的残军,十余个西蜀裨将,纷纷提刀怒喊。 最后的圆字大阵,开始了第一轮的疯狂抵抗。数不清的北渝士卒,挥着武器,白刃战与蜀军战成一团。 “吼——” “推枪!” 圆字大阵里,一杆杆的长枪从阵缝中戳出,将冲到近前的不少北渝士卒,捅得咳血趔趄。 “掷火油!”一个北渝裨将抬刀大喊。 一个个的火油罐子,疯狂砸向蜀阵。不多时,又有火矢从天而降。 嗡—— 肉眼可见的火势,迅速在阵中燎烧。 “铺雪,铺雪!” 许多的西蜀步弓,都放下了弓箭,齐齐抱着霜雪,顾不得寒冻,朝着火势铺去。 冬日之火,终归烧不起来。 “围住本阵,以前后位置为先。步弓,继续抛射!”黄道充稳立在阵里,依然没有慌张。 左右两处,都是沼泽之地。北渝人要杀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他要做的,便是不惜一切,拖住这三路大军,给蛇道的主公,争取突围。 …… “冷字营,伐木推入沼泽!”指挥的赵成,满脸都是火气。在前方的这支蜀人残军,明明都已经绝路,明明都已经救无可救,还在拼命地撑什么。 “取青凤首级者,封北渝正将,赏千金——” “杀啊!为蒋蒙将军报仇!” 士气高涨,无数的北渝士卒,前赴后继往前掩杀。 历经两场生死战的恪州西面沼泽,血腥气四处蔓延,那原本的茫茫铺雪,一下子,在这一刻,也被染成了血色。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蛇道突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死寂的山峦蛇道。除了风雪的声音,一时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披着厚甲的申屠就,沉着目光,冷冷站在城寨之外,看着前方的光景。前方的蛇道里,除了皑皑的雪色,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几日,每日都会有不少的蜀卒,披着不耐寒的薄甲,想要逃出蛇道。当然,都被飞矢逼了回去。 这一轮,原本就是要将徐蜀王困死的。如今看来,似乎是成功了。缺衣缺粮,又逢雪冬,到现在已经近一个月,蜀人该死的差不多了。 “将军,有些奇怪,这两日,怎的不见逃亡的蜀卒了?”旁边裨将开口。 申屠就沉默了会,“莫不是死绝了?又或者说,是去了另一边的入口?” “亦有可能。” 申屠就有些失望。不管怎样,他都喜欢看那些蜀人的丑态。他在北面有一个老友,当初在成都时,一直被蜀人欺负。能帮着报仇,也是极好的。 “将军,前方有火烟!” “哪儿来的火烟?莫不是蛇道里的?”申屠就皱了皱眉,站在城寨上往远处一看,果不其然,在离着还远的地方,雪色之上,出现了极为突兀的几道灰烟。 申屠就惊了惊,询问左右,“我若无记错,那边的位置,应当是小军师的城寨。” “正是,但小军师带兵出去了。留守在蛇道外的,不过一万多人。” “蜀人被困在蛇道,早已经杀马充饥,哪儿还有气力突围?都不知饿了几日!”申屠就咬着牙。说归说,但他的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 “斥候,斥候何在!” “将军——” 正当申屠就喊着,不多时,几骑斥候终于出现,一个两个的,皆是满脸的恐慌。 “禀报申屠将军,蛇道另一端,蜀人正在突围!” “这不可能!蜀人要送死吗!” “在蛇道外……出现了蜀人的援军,正前后夹攻那边的城寨!” 申屠就颤了颤身子。又一时联想到,已经两日不见蜀人的逃军,说不得,真是有了援军,有了突围的机会。 “战事如何?” “夹攻之势,小军师又带了大部分的人马,战事有些不吉。” “该死!”申屠就怒骂了声。 他想不通,这都雪冬了,还真有蜀人的援军敢来。而且,是趁着小军师出征之时。 不过,为何这支出现的蜀人援军,先前没有任何的消息。 “申屠将军,现在当如何?” “我申屠就自小熟读兵法,说不得,这是蜀人在用计,莫理会……我等按着小军师的军令即可。” 申屠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终归无法冷静。若是徐蜀王突围逃出去,他守在这里,做个傻子有何意义。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升起来的硝烟,又转过头,看着那几骑回来的斥候。担心是诈,他还特意认了这几人的面庞轮廓。 “徐布衣……休想逃走!”申屠就咬着牙,死死按着腰刀,“传我军令,调集两万人大军,奔赴蛇道另一处,救援同僚!” “另,留守的人马,不可懈怠,继续死守城寨。” “取马!” …… 徐牧站在雪地上,远眺着前方的城寨,面色无悲无喜。 在常胜离去之后,驻守的那一边,并非是突围,而是佯攻。至于目的,是做给申屠就看的。 他真正突围的地方,是申屠就的南面出口。只有从这里出去,才能以最快的时间,绕到恪州方向。 “主公,木鸢传信,申屠就中计了!” “还有多少守军?” “加上增派的,还有至少一万的人。” 若是时间充裕,徐牧还打算再诈一轮。但现在,老黄那边陷入险境,他等不得。 “陈盛,传令全军,准备从南面出口突围!” “领主公令!” 徐牧握着拳头,被常胜困在蛇道这么将近一月,若是没有木鸢,他们早已经困死。但现在,已然到了反击的最好时机。 只可惜,蛇道里没有什么林木,到时候要攻打城寨,只能利用绳勾。不过在此之前,尚有一拨奇袭的机会。 …… 咚,咚咚。 蛇道,南面出口。一时间,响起了通鼓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牛角号的闷重之声。 申屠就一走,留守这里的一个北渝将军,在听着这些之后,脸色蓦然发白。 “速速派人探查,说不得,是蜀人来袭了。” “将军,你看天空之上——” “怎的?” 那北渝将军皱眉,抬头往上看,同样变得大惊失色。不知何时,天空之上,忽然出现了不少的怪鸟。 “怎会有如此巨大的飞鸟?这上面的旗,可是西蜀的‘徐’字旗……” “将军,好像是……” 一时间,在城寨的许多人,都被天上的怪鸟所惊到。再加上,先前时候还有通鼓和牛角号声,一时间,城寨里变得有些骚动起来。 噔。 了望塔上,一个抬头注目的北渝步弓,还来不及动作,便被一支飞矢,一下子钉穿了脑袋。 紧接着,在蛇道里,无数支的飞矢,趁着北渝守军失神之时,迅速开始了射杀。 “敌、敌袭——” 终于,一个北渝裨将,率先抬刀惊喊。 在城寨下的蛇道,无数的蜀卒前仆后继,利用绳勾攀上堵路的石墙,朝着城寨方向杀去。 “杀!”断臂的陈盛,单手提刀,在翻过石墙之后,与诸多士卒一道,利用绳勾抢攻,先登城寨。 “快,立即守住城寨!”先前的北渝将军,登时明白,哪有什么怪鸟,分明是蜀人的毒计,使他们分神,再趁此机会奇袭。 “这些该死的蜀人,申屠将军刚带兵离开,他们就杀过来了!莫不是,莫不是……声东击西之计!” “火矢!”城寨下,徐牧凝声开口。 困在蛇道,他一直节省物资和粮草,到了现在,终于是有了反击的机会。但不管如何,他必须赶在申屠就回来之前,抢下面前的出口城寨。若不然,等敌势一大,说不得又要退回蛇道。 “列位袍泽,我等乃是天军,冬雪不死,饥饿不死,唯有现在,杀敌攻城,方能一雪前耻!” “杀!”先登的陈盛,挥着长刀,不断仰头狂吼。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连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冬日一到,仿佛万物死寂。一只没有窝冬的小兽,正趴在压雪的树枝上,转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正谨慎地看着四周。 突然,小兽一声怪叫,迅速从树枝上跳走。一枝的落雪,“扑刷刷”地洒了下来。 踏。 一位披甲的断臂将军,正按着刀,抬头看着四周,目光里满是清冷之意。不多久,断臂将军才带着人,转身走回。 “主公,前方并无任何埋伏。” “甚好。传令全军,立即赶路!”骑在马上,徐牧声音冷静。这一次,好不容易才从蛇道突围,他需要做的,便是稳住大军,以最快的时间,去救援老黄。 当然,按着他的考虑,那位北渝小军师常胜,肯定没那么简单。说不得,还会留着什么手段。 让徐牧有些庆幸的是,因为从蛇道南面突围,一路上,便能避开北渝人的不少暗哨。 “还有多远?” “主公,半日的路程。” “加速行军。” 徐牧抬头,远眺着前方的雪景,心底里,不免涌上一股强烈的担心。 老黄,给老子挺住啊! …… “守住大阵!” 沼泽地上,一个西蜀的裨将,横刀怒吼。此时,离着围剿的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一日。 四周围间,密密麻麻的尽是死尸。北渝人的,西蜀人的,这一场围剿的白刃战,原本就是不死不休。 势弱的西蜀,已然是强弩之末。但即便如此,蜀人杀敌的斗志,并没有丝毫的减退。反而,随着一个个袍泽的死去,变得更加凶悍。 站在一处高地上,常胜的目光,隐隐露出一丝的不安。从定计以来,他胸有成竹,先是青凤,然后是徐蜀王。 当所有的一切,都入了他的鼓掌之后,他原以为,是手到擒来了。却不曾想,蜀人的意志,居然这般坚韧。 便如当初,他千里奇袭,要打下楚州分割西蜀的江山。却不料有一个于文,死死堵住了他的去路。 莫名的,一线关下的那种挫败感,又无端端涌上了心头。 常胜只觉得有些难受。 他的定计,几乎没有任何问题,连着跛人都没发现。 咬了咬牙,常胜回过头,看向山峦蛇道的方向。要知道,他担心的不仅是青凤,还有蛇道里的徐蜀王。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心,不多时,一个满脸颓丧的斥候,急急走了过来。 “小军师,蜀人在蛇道突围了!” “什么!”旁边的阎辟大惊失色,“这如何可能,蜀人困在蛇道,缺衣缺粮,又逢雪冬——” “阎辟,收声。”不同于阎辟的焦急,常胜死死皱住眉头。在定计之后,他一直有个担心。担心自己胃口太大,无法吃下两条蛇。 现在看来,事情已经变坏了。 “那小军师……现在怎么办?” 常胜面无表情,继续看着斥候,“蜀人从何处突围?” “军师,是南面的入口。” “申屠就的大军呢?” “调虎离山……以为北面起了战祸,申屠将军带人去救援了。” 常胜闭目,只消一会,又复而睁开。 “以最快的速度,传令给申屠就,让他不惜一切戴罪立功,将大军往南绕下,夹抄徐蜀王的后路。” “另,传令给夹攻的赵成,便说本军师性子不耐,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两个时辰之内,攻破青凤的本阵。” “第三,以快马传信,告诉鲤州的羊倌军师,以及申屠冠,徐蜀王突围出来,跛人收到消息,将再无顾忌,极可能会对鲤州出手,务必小心防范。” 一连三道命令,常胜的脸庞,慢慢涌上一层杀意。他垂下目光,看着前方沼泽地上,尚有死守的西蜀本阵。 前有蒋蒙死守,换来了他们的完美夹攻。而现在,又有青凤死守,换来了徐蜀王的突围。 “这二人,都是天下英才啊。老将蒋蒙死了,那么,这位西蜀的青凤,也留在这里吧。” “无需顾忌伤亡,全军压上——” …… 嘭。 离这不远,一个裨将的无头尸体,倒在了黄道充面前。 黄道充布满血丝的双目,开始渗出一丝痛楚。不仅是蜀军,连着他带过来的班底,也在这里拼光了。 近万人的本阵,到了现在,只剩不到三千人。 两边的沼泽地,早已经被填满了木桩,那些北渝士卒,便踏着木桩,四面八方地杀来。 黄道充仰起头,看着雪色的天空,整个人笑了起来。笑声放狂,且有着一丝不羁。 他这一生啊,好多时间里都是小心翼翼,八面玲珑,拜完东家又拜西家,送老山参,送金银,甚至连族中面容姣好的后辈,都送了出去。 这场乱世,他谋尽了所有,所能做的,所想做的,无非是保住黄氏一脉,再择一押宝,成为新朝的大贵。 他押了西蜀。 他还有一个儿,已经去了北渝。 之舟啊,为父真想再抱抱你。 黄道充的面庞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他想起那一天,他不过是个从内城迁徙的小世家主,被人欺压,又历经了几波的山匪。但便在入恪州的半道,他的夫人,给他生了一个好大儿。 “乱世浮沉,他若成舟,便能乘风破浪了。” 黄道充垂下手,紧紧握住了拳头。 …… 在河北的潼城,此时,也有一个北渝的大将,紧紧握住拳头。 “南方传来的消息,那青凤必死无疑了,被困在陈水关,前后夹击,必死之局。列位,为青凤之死,我等同饮一盏。”有一北渝将军,欢呼举杯。 “同饮。”举杯的黄之舟,也跟着大笑起来。只放下酒盏,他捂了捂肚子,开始起身往外走。 同僚还在嬉笑,“黄将军,莫不是不胜酒力了?” “酒宴莫散,等我去去便回。” 走到厕室,沿途中还跟一个小都尉打了招呼,只等关上厕门—— 黄之舟垂下头,咬住自己的上肘,死死咬住了血。 他这一生,有一个好大爹,教了他很多圣贤书外的道理。譬如保全与延续家族,便是他们父子二人,在乱世中最为坚定的使命。 算着入厕的时间,黄之舟闭目一会,将上肘的袍衣拉了下来,面庞如初,颤了两步之后,坚定地重新走出去。 ……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涅槃重生,西蜀青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南面。恪州边境的沼泽,一场厮杀接近了尾声。 “保护军师——” 一个西蜀的都尉,被乱箭射死,依然保持着张臂的手势,挡在黄道充面前。 这血色的沼泽,不知死了几人。一摞一摞的尸体,让四周围的血腥气,一下子刺痛人鼻。 “快,围上去,都围上去!”披甲的赵成,艰难呼出一口气。好不容易,终于将这蜀人的大阵,终于给攻破了。 但他带来的三万余人,至少战损过万,才能破掉蜀人的防御。 一念至此,赵成更加动怒。他抬起目光,看着本阵里,最后不到千余的蜀人,那位西蜀的青凤军师,便站在阵中,已然是一副无力回天之色。 “杀过去!” 疲惫不堪的北渝士卒,循着军令,继续往前疯狂扑杀。 …… “军师,走不得了。”一个西蜀裨将,露出轻松的笑容,走到了黄道充身边。 “但军师勿要自责,去了黄泉,我等一样做军师的护卫。” 黄道充露出笑容。 “这一轮,北渝的常胜,用了一出天下妙计,是我青凤疏忽了。” “军师定计杀敌,你瞧着这些北渝人,不知死了多少!我等无愧主公了!” 黄道充呼出一口气,一时间,整张脸显得更加老态龙钟。他转了转身,望着身边不远,一处还在燃烧的火堆。 先前点火的小裨将,也死在了前方。 许多熟悉的脸庞,都回不来了。但西蜀的大业,并没有结束,在接下来,他的那位老友,将会继续与北渝厮杀,直至位登九五。 他是个赌徒,但很多的时候,都是赌赢的。 徐蜀王,吾黄道充,这一回真要谢场了。 谢场,便如一桩大戏,终归唱完,各种角儿匆匆离场。 “陈水大关,吾之所憾——” …… “行军,速速行军!”前方的陈盛,不断怒声大喊。 骑在马上,徐牧只觉得一阵不适,并非是惧寒,而是在胸口里,莫名的有一阵不舒服。 “斥候,斥候!” 直至半柱香的时间,前方才有斥候回赶。一开口,便让徐牧揪心地痛。 “主公……青凤先生的大军拼光了,被围在了沼泽地上。我回来之时,已经剩不到千人。” 斥候一来一去,再加上先前登高远望的时间,估摸着这一次老黄……真要挺不过了。 即便他突围之后,一阵好赶,依然无法改变战局。 “主公,在当时,青凤先生还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水大关,吾之所憾。” 徐牧身子一颤。他甚至能猜得出,老黄知道他突围之后,肯定要来救援,亦会先派快马斥候,前来探查。 说不得,这句话便是说给他听的。 北渝大军尽出,不管是原先夹击陈水关的大军,还是常胜的几路人马,都在围攻老黄。却都忘了,那座陈水关,是隔绝江南与北地的关键。 只顿了顿,徐牧远眺沼泽的方向,一下子眼睛湿润。直至将死,老黄都还在布局。提醒他不要来沼泽救援,二度奇袭陈水关。 这样一来,常胜的大军虽然能从鲤州方向折返,但势必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而且,这场雪冬的天气,必然让这支长路返北的大军,拖慢进程。 老黄啊! …… “杀死之后,掀开他的兽皮面具。”负手而立,常胜皱住眉头,“我一直很好奇,他是不是中原人,又或者说,长着一副西域人的五官。” 在下方的沼泽,西蜀的大军,已经救无可救。直至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二三百人。虽然还撑着没投降,但哪怕是徐蜀王大军杀来,也救不到了。 当然,他更希望徐蜀王能杀过来。若如此,便给这个雪冬的战事,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黄道充似是累极,整个人瘫坐在地。在他的前方,一个个的袍泽不断倒下,令他不敢相看。 “青凤,纳命来!”赵成脸色狂喜,趁着机会,急急抬着刀,便要手刃这位西蜀军师,取得大功。 “我说了,我赵成要亲自斩你!替蒋蒙将军报仇!” “老了,我动不了了,刀可利?” “自然利。”赵成狞笑。 黄道充点头,仰起了脖子。 赵成见状大喜,急不可耐地往前踏去—— 却不料,从黄道充的袖子中,一阵毒粉洒了出来。不多时,赵成捂着脖子,脸色苍白地趔趄后退。 “诸位,西蜀青凤,又杀一敌将!” “吼!” 四周围,还能站着的蜀卒,都撑着身子,聚到了黄道充身边。 在高处,常胜面容更加不喜。 赵成虽然不成器,但终归是一员北渝悍将,稀里糊涂地为了贪功,一下子死了。 “常胜小军师,天下妙计。”黄道充仰头大笑,看着高处的人影,“但你信不信,当有一日,自会有人替我报仇,还请常胜小军师好生等着。” 高处的常胜,听清了黄道充的话,起手抱拳,声音似要刺破整个雪冬。 “常胜,恭送前辈。” “免送。” 黄道充转过身,至始至终,都没有摘掉面具,面具一摘,他知道将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大火堆,双目露出向往的神色。 …… “黄道充,我粮王五户,该同气连枝。我不明白,你为何不愿相助太后?” “黄兄,我可听说了,你与那走民道的徐布衣,来往密切啊。” “我左师仁,莫非不如一个平民起家的蜀王,黄家主,你莫要自误。” “黄家主,我东莱袁王亲自与你相谈,你却三番两次地推脱,我可听说了,你连质子都送入西蜀,为何不送我东莱?” “父亲,为何我们选西蜀呢?” “他对我像老友。而且我已经误判了两次,他打赢妖后,打赢东陵,这一次,也同样会打赢北渝。” “蜀王,来成都的路上,我又拔了一棵老参,还请蜀王笑纳啊。” “之舟,之舟,为父想你啊……” “父亲,兄长叛去北渝了。” “之休,黄氏的家业,以后便交给你了。有朝一日,要将你兄长的灵位,放在祠庙的最显眼之处!切记,切记啊!” 黄道充停下笑声,理了理身上的长袍,平静地往前方的火堆,踏步走了进去。 无数条火蛇,将他裹在其中。 “涅槃重生……西蜀青凤。” ……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青凤,天下大谋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越近北,寒气越盛。 坐在陈水关的城头上,裹着大氅的徐牧,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被寒意浸透。 援军的路上,收到老黄火殉的消息,他差点坠马。但终归,还是按着老黄留给他的建议,奇袭陈水关,堵住常胜大军的后路。 “主公,在陈水城关中,青凤军师藏了好几个死士。” 闻听此言,徐牧惊得抬头。 在他的面前,陈盛带过来的三四死士,已经跪地抱拳,泣不成声。 “我等拜见主公。” “起。”徐牧颤了颤声音,“青凤……青凤先生留你们在此,可是有了安排?” 徐牧很明白,这几人,极可能是黄氏一脉的死士,忠诚无比。 “主公,这是先生留的手书。若主公三日不能入城,便令我等烧了。” 徐牧急忙接过手书,胸膛里,更有一股难以掩盖的哀伤。 当初在陈水关,老黄放火烧城,都以为会使城关千疮百孔,但入城之后,徐牧才发现,所烧的地方,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角落墙面。 “另外,虽烧了一些粮草辎重,但实际上,先生还留了三处埋粮地,足够主公两个月的调度。” 只听到这一句,徐牧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泣不成声。 老黄的意思,终究是让奇袭陈水关,驻守堵住北渝人的退军。虽然说常胜那边,可以选择其他的地方,但要绕更远的路,而且又是雪冬,会严重延误行军的速度。 “多谢几位义士。” 徐牧认真开口,刚要赏赐一番。 却不料,那三四人的死士,沉默摇了摇头。 “主子已去,我等几人拜别主公。虽主子留了意,让我等投效主公……但不管如何,我等几人,都是主子送饭,才活下来的。黄泉路冷,恐主子身边,会护卫不周。” “不可——” 徐牧的声音刚喊出,三四个死士,已经咬开舌下的毒,死在了面前。 徐牧颤身闭目。 “盛哥儿,几位义士……好生安葬。” 恪州黄氏一脉,毫不夸张地说,等同于西蜀的恩人。若日后取得江山,论功行赏,定会有黄氏一席! “派人回成都,暗中告诉李桃,将官堂里的马休,从今日起,便是我徐牧的子侄。加派三名暗卫,不惜生死,此生护他左右。若有人相欺,我徐牧定责不饶!” 马休,原名黄之休,是老黄的次子。 …… 此时,在陈水关前的雪地上,骑在马上的常胜,满脸都是发沉。 在他的面前,那座历经火烧的陈水关,任他想破了脑袋,都无法料到,此时,突围的蜀王徐牧,居然来了个二次奇袭,攻下了陈水关,将他们这聚起来的近十万大军,严严实实地堵在关外。 “赵将军先前……留了一些人驻守,但不多,或许没守住——” “住口!”阎辟大怒,将说话的一个裨将,惊得急忙垂头告罪。 常胜久久闭目。 他终于明白,实则是青凤临死之前,依然给他下了一个套。一竿打二蛇的事情,不算成功,只杀了一个青凤,还赔上了蒋蒙。 另外,连回北的路,都让蜀人堵住了。 “小军师莫急,从鲤州方向绕过去,也一样能回去。”申屠就犹豫着开口。蜀王突围,他有莫大的罪责,但好在,小军师并没有立即责罚。 常胜叹了口气,“申屠就,你能想到的事情,你以为徐蜀王没想到吗?固然,能往鲤州方向折返,但你莫要忘了,如今可是雪冬,从那边行军折返,至少要多走几百里路,一路寒雪,说不得要死很多人。而且,行军速度一慢,赶不回鲤州,我担心……跛人那边会抓着机会。” 这近十万的大军,有不少是从鲤州抽调的。 “军师,要不然,我等攻破陈水关!” 常胜沉默着,一时不知该怎么答。面前的陈水关,按道理来讲,这刚突围的徐蜀王,应当是不能守住的。 但他觉得,青凤敢留下这一手,说不得早已经安排好了。 久久,常胜抬头,看着面前的关卡,终归是下了决心。 “传令,先在城外扎营,待我定计,叩打陈水关!” 若是从鲤州折返,说不得,要花更多的时间,半道冻死的人也会更多,而且最主要的,是大军未战,却要仓皇撤退,终归会让士气一泻千里。 “军师有令,原地扎营!” 铺雪之下,原地扎营也不好受。奈何失了先机,这陈水关已经被人易手了。 “青凤,天下大谋啊。” …… “主公,北渝军在城外扎营了。” 风雪城头,徐牧没有任何的惊慌,将老黄留下的手书,小心放入怀里之后,他才沉默抬头,远眺着城外的光景。 在先前,老黄是一支孤军,但现在,也轮到他了。不同的是,比起上一次的老黄,得益于雪冬的天时,守城会更加容易。 “盛哥儿,增派人手巡哨。” 陈水关里,早已经没有了百姓,在老黄驻守之时,便发放一轮救济粮,将百姓支出了城关,作为一座战略之城。 城中的各处,入驻的蜀卒,也开始了修葺。 还是那句话,仗着寒冬,即便只有一万多人,但常胜要想攻下陈水关,不见得容易。 “对了盛哥儿,樊鲁那边如何?” “樊鲁将军已经回了暮云州,定然会按着主公的军令,开始募军集合,另外,长弓也留在那边,定会配合樊将军。” 徐牧沉沉点头。 恪州的战事,到了现在,已经慢慢清晰。老黄和马毅的死,蒋蒙的死,随着双方厮杀主将的故去,仿佛跳入了另一个阶段。 徐牧侧过目光,看向西北面的定州。恪州战事将近尘埃落定,而常胜的大军又被堵在这里。 这一下,留在定州的东方敬,肯定会想方设法,奇袭鲤州。争的,便是一个常胜回师的时间。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要守住陈水关,避免常胜抄近道,赶回了鲤州。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度势的东方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近十余日的时间。 定州,定东关。 东方敬捧着一封情报,久久闭目。如他一直以来的担心,黄道充那边,终归是出了大祸。 但战事慢慢明朗之后,唯一庆幸的是,雪冬里的常胜,无法带着从大宛关抽调的数万人,提早赶回。 “主公那边,已经开始守关了。”东方敬掩去悲伤,冷静地开口。 “传令,除了定北关的三万人,定州其他的地方,收拢所有兵力。” “小军师,是准备叩打大宛关么……如今可是雪冬。” “我自然知晓,现在是雪冬。但眼下,已然是最好的机会。在恪州的常胜,撇开许多人的目光,终于完成了一场大计。若是等他回到鲤州,重新坐镇,要想再攻大宛关,可就难了。” 东方敬呼了口气,“最近我收集到的情报,陈忠,你可知大宛关那边,抽调了多少大军?” “军师,有多少?” “至少五万人。” 陈忠脸色惊了惊,“这般多?” “常胜想布下杀局,那么,除了一开始的藏军之外,还需要不断抽调离得近的鲤州兵力,堵蛇道,夹击青凤。另外,还需要一支驰援到陈水关北面的援军。” “军师,常胜此举,岂不是在冒险?” “一开始,他的计划很完美。在杀死青凤与主公后,便带着大军,从陈水关很快折返。但他并没有想到,主公突围成功,而我西蜀的青凤……亦在陈水关里,作了很多的布局。现在,主公便在陈水关死守。常胜若想带军返回鲤州,只有两条路。其一,是攻破陈水关,直接北上。其二,则是放弃攻打陈水关,冒着雪冬与长路,从西北方向绕入鲤州。” “依他的性子,再考虑到士气的缘故,肯定要选攻打陈水关的。但我明白,主公那边,不止是守坚,估摸着在江南的方向,已经在准备集军驰援了。” 东方敬呼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有机会,夺下鲤州。但我的意思,并不是直接叩关,而是引生出城。” “申屠冠会离开大宛关?” “换作别人,或许不会,哪怕是他的族弟申屠就都不会。但若是常胜,被困在江南,他会去救的。但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做一场戏,逼大宛关再分军。莫要忘了,北渝兵力强盛,我估摸着,北渝王那边,在得知常胜困在恪州吼,已经在着手往鲤州派兵的事情。还是那句话,我等要做的,便是抢一个时间。” 陈忠终于听得明白,脸庞上坚毅满满。 “若有军务,请军师下令!某陈忠,愿随军师攻克鲤州,不负青凤先生之愿!” “莫急,我还需要一些准备。” 东方敬的面庞上,终究露出了丝丝的杀伐之气。 …… 十余日的时间,在陈水关前,北渝的大军,并没有讨到任何的便宜。甚至是说,还吃了不少苦头。 “军师,我想不通了,这陈水关里,怎的会有这么多的守城辎重!”阎辟气得走回。 “青凤的布局。但这些粮草辎重,我也有些想不通。”常胜皱了皱眉,“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他是个奇怪的人,或许在早些时候,他便已经考虑陈水关的驻防了。” 也只有这种理由,常胜才能说服自己。若不然,凭着徐蜀王的万多人,没有粮草辎重,根本守不住。 “十多日了。”常胜迎着呼啸的风雪,声音变得有些嘶哑。粮草的问题,他并不算担心。早些时候,因为要堵蛇道驻防,趁着没有入冬之前,调来了不少。但一直被困在江南,终究不少长久之计。 “军师,若不然放弃攻打陈水关,从西北面折返鲤州……” “阎辟,你知不知我为何执意攻关?” “军师为何?” 常胜语气苦涩,“因为我知道,从那边绕回去,肯定来不及。唯有攻下陈水关,才能以最快的时间,返回鲤州。” “什么来不及……” “跛人。”常胜闭目,“跛人善于度势,恪州的情况,他看清之后,会判断鲤州大宛关内,还有多少驻军,随后定计叩关。” “军师,这不对,主公那边会派人去大宛关的。” “这是自然。但跛人,终归要抢一个时间。而我常胜现在,何尝不是在抢时间啊。” 常胜复而抬头,看向面前的陈水关。一竿打二蛇,只打死了一条。而另一条,却化成了巨蟒,堵在他的面前。 …… 陈水关上,披着厚甲的徐牧,满脸都是清冷。若是有可能,他巴不得便在这里,将常胜困死,杀死。 但不管如何,陈水关这一边,依然处于劣势。但常胜还想着抄近道赶回鲤州,这基本是不可能了。 除非说,能在这种雪冬中,踏过粮草辎重都丰厚的万多人守军。何况,樊鲁那边,也在江南集军,准备来援。 诚然,他并不是杀器。 但真正的杀器,可是在定州方向,善于度势的东方敬,说不得会利用常胜的事情,大做文章,再奇袭鲤州大宛关。 这一切的布局,很大的一部分功劳,都是老黄留下来的。若无老黄,这恪州的战事,早已经倒向了北渝。 捧着故人留下的手书,徐牧不由得心头沉重。 手书上,除了一些交代的紧要事情,还有各种埋粮的暗地,甚至是盐铁。这位曾经的故人,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西蜀这一边。 甚至是…… 徐牧垂头闭目,心头一时堵得发慌。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天地间,又有两位故人老友,如风凋零,离他而去。 成都外的浩浩七十里坟山,当另立两座祠庙,昭告天地与百姓。 其一,云城将军马毅。 其二,在取得江山之前,不可署名……称“青凤先生”。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兔子与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地,雪花漫天。举目之下,到处都是皑皑的景象。 在鲤州大宛关里,申屠冠和羊倌两人,相对而坐,各自的脸庞之上,都带着一股牵挂的意味。 “往年的冬日,都没有这般冻寒。只怕常胜小军师那边,要受一番大苦。”申屠冠语气沉沉。 不仅是军师常胜,他的族弟申屠就,也被堵在了那边。 现在的局势很不利,南方传来的消息,更是一波三折。西蜀的云城将军战死,青凤战死……但那位老友蒋蒙,也同样死在了恪州的沼泽地上。 这两日,更是收到情报,在定东关上的跛人,突然不顾雪冬,派军出征。据探子回报,踏雪出征的蜀卒,都披着厚厚的袍甲,计五万人的模样,往南方准备奔赴。 羊倌的脸色,也显得很不好。若跛人真往南去,无疑,是要利用这场雪冬,堵死小军师回鲤州的路线。且自家主公那边的大军,还在河北调动,铺雪难行,短时间亦无法赶到。 他怀疑跛人是在诈他。但这种东西,若不是诈计,那么常胜小军师的回北之路,便要被堵截了。 不说兵力人数,哪怕近十万人,一支疲军在雪冬赶路,并不见得,能打赢以逸待劳的跛人大军。 “申屠将军,你我都知了。”羊倌垂着头,“定东关上,不过六七万的大军,跛人便敢分派五万,亲自南下堵杀。” “或是诈计。”申屠冠沉默了会,冷静开口。 羊倌有些苦涩地闭目,“江南那边的铁刑台,也传来了情报。蜀将樊鲁,正在集合大军。除非说……小军师能短时之内,突破徐蜀王的陈水关。要不然,蜀人的围杀之势一成,只怕小军师要死在恪州。” 身为谋者,他甚至能感同身受,小军师在先前,为何要强攻陈水关,实则没有法子。冒着雪冬长路迢迢,同样是一步死棋。 天下无人能想到,原本要驰援青凤的徐蜀王,居然……偷袭了陈水关。 “主公那边,我已经去信。但兹事体大,我想问一问申屠将军的意见。” “于私,我自然想救小军师,而且,我还有族弟也困在那边。但于公来说,我希望军师再慎重一些,需认真探查一番,摸清跛人的真正意图。” 羊倌点头,“我确有这种打算。跛人之计,举世无双,你我马虎不得。另外,我想将定北关外,黄之舟带领的三万北路军,调入大宛关。” 申屠冠想了想,“可。壶州那边,尚有四万驻军可守,而且真遇着了战事,河北之地也能以最快的时间,调集兵力。但失去了夹攻之势,定北关的柴宗,说不得也能分军到定东关里。” 羊倌摇头,“我等现在,并无攻打定州的打算,他分军倒是无妨。为今,最紧要的,是不惜一切配合小军师,赶回北地,莫要让西蜀,成功发起了围歼。” 申屠冠叹息一声,有些苦涩地点头。 …… 定东关外,一辆缓行的马车里,披着大氅的东方敬,沉默地看向马车外面。沉沉的寒气之下,让他弱不禁风的身子,小心咳了起来。 古往今来,极少会有冬战。但现在,摆在面前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三儿,去取地图来。” 同行的死卫,急忙取来了地图,送到东方敬手里。可没等东方敬铺开,一下子,又听到马车外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正是陈忠。 “军师,刚得到的情报,鲤州大宛关里,羊倌和申屠冠,此时没有任何的集军异动。他们……莫不是看穿了?” “正常。他们是担心我,在使用诈计。”东方敬认真开口,“我早些时候就说,要想骗过这两人,还需要一剂强药。” “军师,若是直接南下,配合主公围死常胜,可行否?” 东方敬想了想摇头,“除非说,能半月之内,大破常胜的十万人。否则,到时候陷入围势的,反而会是我西蜀。你要明白,北渝王那边,准备要集军驰援了。” 东方敬的话,让陈忠听得一阵后怕。 “这一次出兵定东关,我等要做的,是抢夺时间,智取鲤州大宛关。” “那军师……一剂强药是什么?” 东方敬笑了笑,“大宛关上,不管是羊倌,还是申屠冠,都是性子沉稳谨慎的人,这样的人,终归到底,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所以,我西蜀要有一只兔子。” “什么样的兔子?” 东方敬冷静开口,“是一只,跑到大宛关前,准备被捕的兔子。” …… “报——” 大宛关上,一个裨将按着刀,急急走入郡守府中。 正在相商的羊倌和申屠冠,都皱着眉头,转过了目光。 “禀报军师,禀报申屠将军,跛人东方敬,在大宛关外,又准备修建城寨!” “什么!”羊倌惊得起身。修建城寨,那即是说,跛人极可能要攻打大宛关,并非是南下堵截。 “冬日修寨,军师的意料是对的,跛人在用诈计。”申屠冠也声音发沉。 “不对,不对。”羊倌荀平子稳住脸色,“申屠将军,你有无觉得,这更像一种幌子。大宛关里,如今的兵力,尚有六七万之多。再者,他不过五万人,岂敢来攻打一座险关。” 羊倌咬着牙,“此乃混淆耳目。跛人修建城寨,是担心我等同样会出军,帮助小军师脱困。” 申屠冠听得明白,脸色也变得有些惊愕。 “军师,我立即派人去查。” “速去!不管如何,跛人此举,极可能是南下攻杀常胜小军师!” …… “战场之势,原本就是虚实难料。”南下的马车里,东方敬呼出一口雾气。 “我总是说,有时候过于谨慎,并非是什么好的事情。羊倌与申屠冠,这二人之中,只要有一人性子莽撞些,想来便会出城拔寨了。” “这只兔子,终归是让这二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撒手放鹰。” 透过车窗,东方敬抬起头,在冬天的雾气中,远眺着大宛关的轮廓,面庞上充满了期盼。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红山岭,五个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报——” “大宛关外,蜀人修建的城寨,并不精炼,且城寨一带的驻军,都是老弱之辈。” “西蜀军师东方敬,已经大军开拨,往南而行,粮草辎重,皆是丰足。沿途所过,皆是‘为西蜀青凤报仇’的口号。” …… 一个个的情报,让羊倌和东方敬,都不断脸色吃惊。这一刻,羊倌终于笃定,所谓的修建城寨,当真是跛人的幌子,并无任何的作用。 跛人要做的,是堵截小军师常胜。 “军师,现在如何?” 羊倌揉着额头,“定东关那边,大军不足,而跛人也往南走了,短期内无需担心,会发生攻城的战事。退一步说,即便跛人迂回攻关,我等亦能很快赶回,守住关卡。” 申屠冠点头。 “申屠将军,我等要注意的,便是跛人的一举一动。他要南下,我等便南下,他要攻关,我等便回援。” “军师妙言!” …… “陈忠,你便瞧着。如此一来,羊倌最好的布局,便是将我盯死。我南下,他则南下,我攻关,他则回援。”东方敬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那军师,如此一来……若羊倌回援得快,我等攻打大宛关的事情,岂不是一场空了。” “我早说了,无非是抢一个时间。若无猜错,现在的大宛关里,守军不足两万人。哪怕要从其他地方调动,也需要一段时间。至于如何阻拦羊倌回援,我早已经做了安排。” “什么安排?” 东方敬继续开口,“莫忘了,在一开始的生活,我便在定东关外,埋了五个营的蜀军,让他们扮作村人,伺机而动。若羊倌跟着我的动向,我会想办法,将他拖到那支蜀卒的附近。到时候,我折返奇袭大宛关,羊倌发现事情不对,也要回援大宛关的时候。那么,这支蜀卒,便是一头挡路虎。” “我也知……以万人挡五万人,必然是困难重重。但还是那句话,抢了这一轮的时间,羊倌回防不及,我等便有了机会。” 旁边的陈忠,听得脸色激动。 “陈忠啊,知不知,我为何要让你一起出城?按理来说,你留守在定东关,肯定是更加万无一失。” “军师,为何啊?” 东方敬笑了笑,“乃是做一副姿态。大宛关里,申屠冠也跟着羊倌一道,大军出城了。所以,现在的大宛关,是最好攻打的时候。再者,在鲤州里还有不少的内应,与他们联手,会更加事半功倍。” 鲤州内应,则是老儒陈方的大礼。 东方敬仰起头,“等打下了大宛关,攻克鲤州,我西蜀的一只手,便算伸到了北渝腹地。” 事实上,还有一件事情,东方敬没有说。在明年之后,要不了多久,等苍梧州的海船打造成功,再配合鲤州伸出的这只手,极有可能……将北渝搅得天翻地覆。 当然,还有一枚暗子。这枚暗子,算是西蜀最大的布局了。 …… “小心行军。”同样坐在马车里,羊倌凝声开口。他向来是个谨慎的人,若是换成其他,他或许不会出城。 但现在,被困在南边的人,可是小军师常胜。再者,跛人的这副姿态,分明是要围杀了。 不过小心为上,羊倌并没有贸然南下。而是紧随着蜀人的大军,步步为营。到时候,若遇着了异变,也能很快回援大宛关。 “军师,莫要担心,黄之舟的三万北路军,要不了几日,便能赶到大宛关了。” 不仅是黄之舟,还有自家主公驰援的人,同样要不了多久,也会赶到。 “斥候!” “报,蜀人大军,正在继续南下。另,蜀人亦发现我北渝大军,加快了行军速度。” 羊倌荀平子,不断分析着斥候的情报。东方敬的做派,并无任何的问题。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有一股隐约的不安。 “军师,你也曾说西蜀青凤厉害,瞧着,还不是死在了常胜小军师的手里?这些蜀人的谋士,无非是虚名罢了。”马车外,一个北渝裨将笑着开口。 “住口!” 却不曾想,话音刚落,被羊倌和申屠冠两人,齐齐低喝,吓得差点坠马。 “军师,离着大宛关,已经快三十里了。”申屠冠凝声开口。即便只有三十里,但行军几乎快一日的时间。 雪道难行,又要留意跛人的动向,自然会拖慢行程。 “斥候,前方是何处?” “红山岭,附近有不少的村落。” 羊倌抬头,看着雪雾之下,一大片坡岭,隐约可见,还有不少的百姓人影,在村庄里行走。 “过红山岭,继续盯住跛人。” …… “红山岭,便是那五营蜀卒的埋伏地。”东方敬淡淡开口,“陈忠,差不多是时候了。只要羊倌过了红山岭,我等立即折返,以最快的行军速度,奔赴大宛关攻城。但在此之前,让兄弟们喝一碗携身的辣汤催暖。” 陈忠脸色肃穆,认真拱手抱拳。 “对了军师,容我多问一句,这五营人的主将,是哪位?” “西蜀裨将,魏梁。”东方敬缓缓闭目。 他深知,这一次五营主将魏梁的任务,是何等艰巨。但没办法,若是抢不到这一轮的时间,那么,这一切的布局,都彻底失去了意义。 …… 红山岭,一片皑皑的雪景。不管是林木,还是村道,都铺了厚厚的一层雪。 此时,却在一处隐蔽的地方,一支黑压压的大军,伺机而动。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肃杀的中年将军。中年将军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岭头下的情况。 他叫魏梁,早在一天前,便接到了自家小军师的密报。让他领着五营的人, 不惜一切代价,堵住这五六万的北渝大军。 五营之人,不过万数。敌之于我,五六倍多。 但魏梁的脸上,却露出一股难耐的杀伐。 北渝之计,使青凤先生身死恪州。而现在,他们这些人,便是帮青凤先生报仇的第一把刀!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叛将黄之舟的北路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死寂,周围都是死寂。原先偶尔能见到的村人百姓,在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羊倌荀平子皱了皱眉,沉默地抬起手。 不多时,随着军令的传下,在后的大军,也一时停了下来。 “军师,怎么了?”申屠冠按刀走来,声音有些疑惑。要知道,在他们的侧方,蜀人已经继续南行。 “有些不对,这附近的村子,死气沉沉的。” “军师,如今是雪冬,若无事的话,谁愿意出来行走。”旁边的裨将开口。 羊倌没有立即接话,沉思了番开口。 “立即派人,去查跛人的情报。” “军师,斥候都在那边——” “收声!”羊倌咬着牙,将说话的小裨将,又惊得急忙垂头。 申屠冠在旁,见着羊倌的举动,隐约之间,也有了一些不安之色。 不多时,被催促的几员斥候,便急急赶了回来。人还未到,便发出了惊天的呼喊。 “军师,申屠将军,蜀人的大军,正在往北面折返——” “什么!” 羊倌惊得起身,手里捧着的热茶,也一下子倾翻在地。 “跛人……往北折返了!” …… 红山岭上。 蜀将魏梁垂着头,看着下方的北渝大军。他按着刀,久久而立。直至,终于有斥候,带来了西蜀大军折返的消息。 魏梁蓦然睁眼,抽刀而起。在他的四周围,五营的蜀卒,亦是跟着纷纷抽刀。每一人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 “诸君,我等要来一场堵路打狗了。” 声音很低,却随着声声的传令,将五营人马的士气,瞬间点燃。 五营之人,不到万数,却在这一天的雪冬,堵住五六万北渝军的折返之路。 “传令伏弓,先以第一轮的飞矢,挡住北渝人的折返。无需顾虑准头,便让这些北渝人知晓,我西蜀小军师算无遗策!” “杀!” 呼呼—— 风雪之下,漫天的飞矢,一下子抛了出来。风雪之下,飞矢的杀伤力不足,但即便如此,却惊得往北折返的北渝军,纷纷顿足提防。 “推刀车!”带着人马奔下,魏梁声若惊雷。早在红山岭埋伏的这段时日,他趁着机会,打造了不少辎重利器。 便如这十余架的刀车,此时严严实实的,堵在了往北折返的道路上。 “该死。”申屠冠面色发白。担心有诈,他先前还派了斥候,循着前路探查。却不曾想,这些蜀卒居然扮作了村人。 而且,最近的时日里,哪里有蜀卒出城的情报。那么,这支人马,那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藏的? “不好,跛人要攻打大宛关!”羊倌同样大惊,只想了想,整个人一下子灵光。 跛人早猜到了……他担心常胜小军师,但同样顾及大宛关,所以会采取稳妥的法子,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却不料,跛人居然还藏了军。到了现在,这支藏军,便要堵住他们往北折返,替跛人争取攻关的时间。 “申屠将军,你速速带三万人,先行折返,驰援大宛关!北路军的黄之舟,也应该赶得及!” 命令之下,申屠冠顾不得多想,开始整军,想要一举冲破蜀人的堵围。 “用火矢,将蜀人的刀车都烧了!”一个北渝裨将怒吼。 只可惜,风雪之下,火矢的作用,已经不大明显。 “冲杀!”迫不得已,申屠冠只能迅速下令。 “杀——” 雪地上,浩浩的数万北渝士卒,提着刀盾,疯狂扑向五营的蜀卒。但早有准备的魏梁,并不着急。他知晓小军师的意思,此战,乃是拖延时间。 “避,以刀车迎战!” 并没有打白刃战,借着刀车的掩护,在魏梁的指挥下,蜀卒只用长枪,配合着盾阵杀敌。 “骑军——” 随军的五千多北渝轻骑,开始碾碎霜雪,齐齐往前扑去。 却不料,蜀人在刀车之后的阵中,又有将近二丈的木枪,齐齐捅了出来。原本雪地难行,再加上蜀人的阻马,此时的北渝骑营,根本发挥不了更大的作用。 “稳住。”申屠冠按着刀,一双眼睛,紧紧看着周围,寻找突破的时机。 那些蜀人,几乎是不顾一切,要将他们堵在这里。若是硬拼,未必赶得及。 “彪字营,速速取木,便如攻城战,捣碎蜀人的挡路刀车!” 红山岭附近,多的是光秃林木。循着申屠冠的命令,并没有多久,便取来了十余根粗木。 “以盾阵拱卫,抱木——” “吼!” 盾阵的保护下,不多时,以十人为一组,抱着粗木,踏过同僚的尸首,齐齐往刀车撞去。 嘭。 第一架的刀车,瞬间被撞得摇摇晃晃。没等余震消失,便迎来第二下的撞击,刀车一下子被撞塌,木屑横飞。 在后的魏梁,看的心头大急。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刀车阵就要被北渝人破掉。 “随我迎战!”顾不得再避,魏梁提刀怒吼。 刀车阵之后,数千的蜀卒冲杀而出,与冲来的北渝盾阵,厮杀成一团。虽有伤亡,但破了北渝人的盾阵在后,后面些抱木冲车的北渝士卒,再无任何掩护,纷纷被射死在当场。 “退。”杀退第一拨的北渝士卒,魏梁没有深追,重新带着人马,退回了刀车之后。 “回射蜀人!” 雪地上,徒留双方战死的尸首。但并没有多久,随着雪绒的飘落,原本的腥红色,又被铺了白茫茫的一层。 申屠冠皱着眉头,“蜀人最擅长死斗,无需后退。我刚才已经见着,这堵路的蜀人,士卒并不多。哪怕是要对拼,亦要突破这支蜀人,以最快的时间,折返大宛关。” “杀!” …… 往北折返的西蜀大军,马车里的东方敬双目失神,不时从车窗探头,看向红山岭的方向。 在那里,他好不容易留下的五营人马,已经开始一场殊死的搏斗。为的,是给他争取攻破大宛关的时间。 “军师,密报来了。”陈忠走入马车,声音带着滔天怒意。 “叛将黄之舟,正带着北路军,往大宛关驰援。估计要不了四五日,便能赶到大宛关。也就是说,若我等……五日不能破城,只怕这一场奇袭,要徒劳无功了。” “陈忠,我已经有了对策。”东方敬沉默了会开口,“叛将黄之舟,往鲤州的途中,会遇到阻碍的。” ……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堵道的五营蜀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壶州,雪路茫茫。 此时,一支三万人的大军,正以最快的速度,踏着雪地,往鲤州方向急赶。 “快些,再快些!”作为北路军的主将,黄之舟脸色沉重,不断催促着本部人马,往前急赶。 “黄将军,莫要着急,说不得事情没有变坏。”有相熟的将领,在旁安慰开口。 却不料,黄之舟仰着头,声音发沉。 “你不懂,对我有知遇之恩的小军师,此时被困在了南方。而羊倌军师,还有申屠将军,便是为救他而去。我黄之舟如今是北渝重将,岂能延误军机!” “黄将军……大义。” “那些该死的蜀人,若伤了我常胜军师,吾黄之舟,决计不会放过这些人!告诉本将,还有多远!” “黄将军勿怪,雪道难行,但我估摸着,还有四日左右,便能赶到。另外,黄将军啊,士卒们在雪冬赶路已经两日,若不然先休整一番,前面刚好有个镇子,可作避寒之用。” 骑在马上,黄之舟环顾左右,最终苦涩闭目。 “记着本将的话,只休息两个时辰,喝碗催暖的热汤,便立即行军赶路。” “多谢黄将军!” 并没有多远,三万的北路军便赶到了一处小镇,随即入城避寒。 站在城头,作为主帅的黄之舟,脸庞之上,依然是一副焦急的模样。 “黄将军,喝碗热汤。” 黄之舟叹了口气,接过了热汤,但只喝了两口,又放在了一边。 “将军,莫非是心底有事。” “赵威,我不瞒你,我是在担心常胜小军师。” “常胜小军师福大命大,先前又有杀死青凤的大功,老天会帮着他的。” 黄之舟沉默着,久久没有接话。 “将军怎么了?” “赵威啊,这附近,原先可是叛军盘踞的地方。” “黄将军,这个我知道。先前叛军势大,但现在,已经被慢慢肃清了。” “肯定还有叛军藏着。赵威,三万的北路军,除了我,便以你的将职最大。” “黄将军,你怎的有些怪怪的。” “说笑了。” 黄之舟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几个心腹亲卫。那些亲卫都抬了头,认真等着黄之舟的命令。 “赵威,你我相熟许久,可否借我一样东西。” “黄将军要借什么?” “尔的人头!”电光火石间,黄之舟迅速拔剑,刺入赵威的胸口。赵威大骇,急急要开口大喊。却不料,被黄之舟死死捂住了嘴。 在旁的诸多亲卫,都沉着目光,开始看向周围的环境。 “三番两次,你都出言不逊。” 黄之舟冷着脸,看着赵威鼓着眼睛死去,才慢慢拔出了剑。但那柄染血的剑,并没有回鞘,而是重新被抬了起来—— 黄之舟平静一笑,面无表情地刺入自己的肩膀。 “去传令,我与赵威将军,入镇遇到叛军刺客伏杀。赵威将军战死,吾黄之舟,亦身受重伤。记着,到夜间之时,派人再扮一轮刺客。” “若有人问,便说当初要入镇歇息,是赵威提出的。” …… “继续进攻——” 鲤州外的红山岭,战事依然如火如荼。 此时,五个营的西蜀士卒,已经战死二三千余,十余架的刀车,也被毁了四五架。但现在,仅仅是过了一日。 可见,以五营人马,又没有城关据守,要阻挡五六万的大军,何其艰难。 “魏将军,天要黑了。” “雪地皑皑,便如白昼。若无猜错,北渝人会继续夜攻。”魏梁沉着脸。那位申屠冠,无愧于天下名将,刀车之阵,眼看就要被他破解。 再继续这么拼下去,要不了两日,五营人全军覆没。 “放弃刀车阵,以咬尾之法,拖住北渝大军。”魏梁当机立断。 咬尾,即是借着附近的地势,不断蛰伏杀出,拖延北渝大军折返的时间。 “另外,后方的情况如何?” “在继续浇水,再过半日,应当便能成功。” “甚好。”魏梁呼了口气。 红山岭附近一带,并没有城关驻守。刀车阵,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循着小军师的布局,才是最重要的防线。 所以,魏梁才敢放弃刀车阵,先以咬尾拖住敌军。 …… “申屠将军,蜀人的刀车阵,已经被破了!” 听着斥候的话,此时的申屠冠,并没有多高兴。他反而觉得,这些蜀人,说不得还有下一步的对策。若不然,依着蜀人的性子,肯定是不死不休的。 但现在,根本顾不了这么多。再继续耗下去,只怕大宛关都要没了。 “全军突破,往大宛关行军!” 他不敢保证,北路军的黄之舟,能不能及时赶到。但现在要做的,便是不惜一切,保住大宛关,保住鲤州。 不远处,雪地之上的羊倌,同样忧心忡忡。约莫是气温太寒,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和申屠冠一样,他并不相信,蜀人会这么容易退去。跛人既然布了局,那么,便会死死挡住他们折返。 “行军,当心蜀人咬尾——” 羊倌的话刚说完,果不其然,在后方的长伍中,突然传来了厮杀之声。 只等羊倌回头远眺,便发现上百具的士卒实体,倒在了血泊中。而咬尾厮杀的蜀人,又很快在后退去。 羊倌气得发抖。 “两翼,后翼,分出五营人马,小心提防。” 这样一来,行军的速度,必然会受到影响。但不管如何,若是让蜀人继续伏杀,只怕要士气崩溃。 当然,可以有另一个选择,调头回枪,杀光这些蜀人……但这么一来,还谈何救援大宛关。 “军师,跛人哪怕要攻关,也没那么容易。”申屠冠走来,声音里带着一股疲惫。 这支顽强的蜀卒,给他们造成的困扰甚大。好在,虽然行动慢了些,但不管如何,已经离着大宛关,似是越来越近了。 天色又明,雪地的刺目,一下子刺疼人的眼睛。那咬尾的蜀人,几个时辰的时间,好像都没有动作了。 “莫担心,哪怕他们绕到前方,没有了刀车阵,也挡不住我北渝大军的。”申屠冠看着羊倌,安慰了句。 这时,在前方的雪光之下,几骑北渝斥候,急急回赶而来。待一开口,便让还有些惊喜的羊倌,被激得差点昏倒。 “军师,申屠将军,在前方的必经通道,蜀人仗着雪冬,以木水相夹,浇水成墙了!”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里应外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冬寒冷,在看见前方的冰墙之后,羊倌的心更冷。 他如何也想不到,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蜀人给他造成的困扰,居然如此之大。明明只有几个营的蜀卒,却将他们这五六万人,死死挡住不得折返。 再这么拖下去,只怕大宛关那边…… “凿冰墙!”羊倌的面庞上,露出丝丝的冷意。 不管如何,他绝不能让跛人的计划得逞。他更明白,在这种光景之下,蜀人极可能借着冰墙,继续死守要道。 “军师,你看!” 循着声音,羊倌抬头往前,一下子,便看见了阵阵抛射的飞矢,将往前进攻的北渝士卒,不断射杀在半途。 “传我军令,盾阵为先,破开蜀人的冰墙——” 在旁不远的申屠冠,同样一副动怒之色。这支突然出现的蜀卒,卡死了他们回大宛关的路。 …… 此时的大宛关下。 东方敬抬起头,沉默看着前方的城关。处心积虑布下这一局,离着最后一步,只差一场攻城战了。 风雪呼呼,以大宛关前的空旷,根本无法隐瞒蜀军。在西蜀大军出现之后,一声声“敌袭”的呼喊,响彻了天际。 “军师,敌军发现了。”陈忠声音沉沉。 “急行军之下,又需抢攻,当无法避开。”东方敬脸色冷静,没有丝毫的慌乱。 守军发现,他早有预料。时间太缺,又要奇袭抢攻,不可能事事成功。 “陈忠将军,主公向来喜欢说,你是我西蜀之盾。但现在,我却希望你,成为我西蜀之矛,刺入北渝的心脏。” 在旁的陈忠,怔了怔后,脸色随即变得杀伐满面。他冲着东方敬抱拳,转过身,稳稳踏了出去。 “敌袭!” 在大宛关的城头上,“敌袭”的呼喊,远远没有消停。城关里,还剩一万多人的北渝士卒,在一个北渝大将的指挥下,正迅速集军,试图挡住蜀人的攻关。 不管放在哪里,五万大军,叩关近两万的雄关守军,都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十倍围之,五倍攻之,倍则战之。 以攻守的角度来说,西蜀的五万大军,算不得任何优势。无非是险种求胜,在羊倌人马没回来之时,以最快的时间,抢下大宛关。 东方敬有心,将柴宗的人马也调来,但终归要担心羊倌会铤而走险,直接扑向定东关。 抬起头,东方敬远眺着雪色下的大关,声音稳稳传出。 “鲤州的暗子,是时候动一动了。” …… “我等感念小侯爷的恩德,而天下皆知,西蜀王是小侯爷的衣钵人。”大宛关里,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看着屋子里的人,冷静开口。 在他的面前,聚了许多的义士。便如入蜀的陈方所言,约莫两千人的义士,愿意投蜀。而在其中,还有许多西蜀夜枭的人,同样留在屋子里。 “几多人?” “共两千六七。”中年文士继续开口,“西蜀小军师信里有说,可虚张声势,使城头守军生疑。” “如何虚张声势?” “大宛关后城门一带,妄传叛军来袭。诸位也知,大宛关在调军之后,兵力并不算足,再加上雪冬,巡逻亦不算密集。” “先生,守城的大将江聪,不见得会上当。” 中年文士想了想,“无需大将上当,我等要做的,便是使北渝的守卒,士气崩坏。莫要忘了,羊倌和申屠冠都不在这里,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在旁的许多人听着,脸庞之上,都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此时,在不远处大宛关的城头,依然还听得见厮杀之声。 城头上,一个北渝的大将,正声声怒吼,指挥着大军拼死守城,挡住蜀人的攻关。 他便是江聪,内城江家的次子,不能继承家主之位,只能当兵打仗这样子。 “该死的,这些蜀人……”江聪咬着牙。 他隐约明白,羊倌军师那边,约莫是中了跛人的计策,所以,跛人的大军才能到达大宛关下,大军攻城。 “辎重,把守城的辎重都推上来!这一次,我江聪要与跛人一决死战!稳住,都给我稳住,大宛关城墙坚固,蜀人攻不进来!” 在江聪的命令下,原本有些惊慌失措的守军,一下子慢慢冷静。也怪不得他们,人的名树的影,西蜀跛人东方敬,如今可是天下首谋。 “那厮是谁?”江聪喘了口气,远眺城外,见着城外的高地,一个稳重的蜀将,正不断指挥大军攻城。 “江将军,好像是西蜀的陈忠,人称西蜀之盾。” “一面破盾,他要做甚?想打下大宛关?他有矛锋么!”江聪怒吼遥指,“继续传令,动员城下民夫帮助守城!不管如何,一定要等到军师回援!再者,说不得明日后日,黄之舟将军的北路军,也赶到大宛关了!” …… “推攻城车——”一个西蜀裨将,抬刀怒吼。 数辆的攻城车,在西蜀盾阵的掩护下,踏过铺雪的长道,开始往大宛关逼近。 冬日厮杀,双方火矢都点不着。眼下这情形,终归对西蜀有利一些。虽然推车碾过雪道,更加艰难。但同样的,守城的北渝大军,亦没有火矢烧车。 只有打落的投石,偶尔会命中目标。 “凿冰!” 一坨坨的冰块,在城外被蜀人完美利用,放到投石车的弹兜里,呼啸着扑向大宛关的城头。 杀伤力,自然不如巨石。但不管如何,若砸到敌军附近,便是一场尸血飞溅。 嘭。 城头上的江聪,将身子缩入墙后,看着旁边不远打落的冰坨,一时间怒意更甚。 这些该死的蜀人,好好的被窝不躺,偏要冬日攻城。 “将军,江将军,大事不好了!”这时,一个北渝的斥候,急急走了过来。 “怎的?有话快说。” “城下的百姓都乱了,四处都是火油的气味,烧了好几十栋屋子。我听说,是叛军准备来了,城中有人在配合起事。” “这不可能!”江聪脸色一惊,“主公南征北战,早把叛军肃清了!不对,这是蜀人在扰我军心!快去传令,通告各个大营,莫要中了蜀人的毒计!” 只说完,江聪的脸色,忽然又变得紧张起来。 他突然明白,哪怕是没有什么叛军,但城外的那个西蜀跛人,是在里应外合,想方设法的,要打下大宛关啊!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破大宛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江将军,城中都乱套了!听说叛军要攻打过来,许多的百姓,都纷纷要出城逃命!” “该死的!”江聪大怒不已。虽然知道,这是蜀人的毒计,奈何本部的人马,那些普通的士卒,根本不知所以,眼看着士气越来越崩。 而城外的蜀军,一天一夜了,还在继续攻城,没有丝毫的停歇。 “将军,再这么下去……恐怕要守不住了。动员的民夫,也迟迟不见过来。” “我等中计了,军师也中计了!” 江聪咬着牙。若是守不住大宛关,哪怕退回了内城,说不得要牵连家族。 “继续死守,再增派五百人的监军,若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城外。 东方敬微微皱眉,看着大宛关里,一道道在冬日升起的灰烟。他知晓,计策应该是成功了。 但守城的那位北渝大将,依然还在坚守,在鼓舞士气。 大宛关城高墙厚,若是几日之内无法攻下,等羊倌回援,万事皆休。 “传令给陈忠,增派冲车,两日之内,不惜一切攻下城关。” …… “蜀贼!” 喀嚓。 一个被射伤的西蜀裨将,无法脱身,在鲤州外的雪道上,被数十个北渝士卒,乱刀劈死。 羊倌仰着头,看着前方,已经被凿碎的冰墙。莫名的,心底生出了一丝喜意。终归是蜀卒太少,哪怕有刀车,有冰墙,却依然堵不住他们。不过两日多的时间,若是来得及,还有机会。 “军师,蜀人早退了,留在冰墙后的,不过是些断后的伤军。” 羊倌并没有在意,但在转身之后,眼色蓦然大惊。 “快,派出骑营,以最快的速度,阻止蜀人浇筑冰墙!” “军师的意思……那几千退走的蜀人,又、又浇筑冰墙?” “快去!” 羊倌痛苦闭目。那跛人东方敬,分明是不惜一切,要将他堵死在这里。 在旁的申屠冠,听到羊倌的话,沉默许久后,才凝声开口。 “军师,勿要担心,堵路的蜀人已经不多,再者精疲力尽,再杀一轮的话,应当无法阻拦了。” “申屠将军,希望如此啊。”羊倌一声长长的叹息。 …… “江将军,后城门出现叛军!” 此时已经是冬夜,呼呼的风雪,从城头上不断吹过。原本乏累无比的江聪,在听到斥候的情报后,又惊得急忙起身。 他迅速迈步,走到另一边的城墙。果不其然,远远的,便看见了在后城门不远,聚起了两千余人的叛军。 这些叛军,握着弓箭与刀器,不断配合着前方城门的蜀人,要叩开城关。 “该死,我早说过了,此乃里应外合!分一营的人,去拦住这些叛军!” 兵力并不多,前狼后虎,再加上蜀人不断的逼近,冲车与城梯,有好几次已经兵临城下。 嘭。 正当江聪想着,前方城门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分明是有冲车再度逼近,开始冲城门。 “滚檑,吊滚檑!” 随着铁索升降的声音,又是一架蜀人的冲车,被碾碎在城门外。 可没等江聪松一口气,呼啸而过的投石,又再次砸了下来。士气逐渐崩碎的大宛关,已然变得摇摇欲坠。 若非出动了监军营,只怕在这一会,真要出现逃兵了。 城外之处,作为攻城指挥的陈忠,依然在冷静地指挥着,照这副模样来看,要不了多久,便能叩开大宛关的城门。 裹着大氅,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目光沉沉。 城中的内应,已经发挥了作用。城头上的敌军士气,乍看之下,已经慢慢在崩碎了。 “三儿,可拾回了人头?” “拾回了,拾了俩。”旁边的护卫,弯腰提起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东方敬抬起手,冲着人头施礼。 “装扮一番后,便命人用竹竿挑了,再通传下去,便说北渝的羊倌,以及大将申屠冠,都被我跛人用计杀死,人头在此。” “军师,敌军会信吗?” “十人中,有一二人信,便能生出恐慌了。在这样的光景下,城内有叛军,城外有叩关的西蜀大军,再加上人头在此,守军的士气真要彻底崩碎。除非说,那位守军大将,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力挽狂澜。” 护卫大喜,急忙拎着人头往后走去。 不多久,在大宛关的城头,听到消息的江聪,面色重重一震。他并非是蠢材,自然是不会相信。 但此时,军师与申屠将军,久久不回城,再加上大宛关被人里应外合,只怕这一下,无数的士卒要彻底崩溃。 “北渝贼人,羊倌荀平子,申屠冠,被我西蜀小军师的妙计,围剿杀死,人头在此,还不速速献城投降!” 几个西蜀步卒,挑着两枚人头,高高举上了半空。 城头上,无数的北渝士卒看着,都惊得无以复加。哪怕江聪不断在呼喊,在解释,亦没有太大的作用。 在前城门,蜀人的攻关大军,仿佛士气暴涨,厮杀声越来越响。 而在后城门,派出去的那一营士卒,并没有截杀成功,远远的,还听得见那些“叛军”的狂呼声。 江聪面容痛苦,无力地瘫倒在地。他明白,并非是他江聪中计,而是整座大宛关,中了跛人的计! “守住啊!” …… 又是一场夜尽天明。 厮杀了三日三夜的西蜀大军,依然没有丝毫的停顿。这一次,随着北渝士卒的士气不振,终于,第一轮先登的蜀卒,开始踏上了大宛关的城头。不过数十人,却纷纷列成盾阵,挡住北渝守军的围攻,给城下的袍泽争取时间。 只过了一会,又有蜀卒从另一个方向,先登而上,挥着刀盾,与守军杀成一团。 顾之不暇的光景下,西蜀的数辆冲车,趁着滚檑的收索空挡,疯狂往城门撞去。 嘭,嘭,嘭! 那两扇巨大的铁门,在历经多次的撞击之后,再也坚持不住,开始露出第一道的缝隙。 一个西蜀的裨将,见此情景,仰着头狂吼开口。 “破城!大宛关城门,已被我西蜀攻破——” “吼!” 四面八方,都是齐齐怒吼的蜀卒声音。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两路死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硝烟之下,站在城头的江聪,听着四面八方的呼喊,又看着不断逃离的守军,一时间,脸庞上满是死色。 他颤着身子,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终归不愿意相信,这座城高墙厚的雄关,为何这般轻易的,便被跛人攻了下来。 大宛关一破,接下来,整个鲤州之地,只怕很快要被蜀人收入囊中。 “将军,江将军!快走啊,蜀人要攻上来了!”有亲卫急急赶来,将瘫倒的江聪,紧紧扶住。 “吾江聪,哪怕回了内城,但又有何颜面,见主公,见家主——” 锵。 江聪抬起手里的长刀,怒吼一声,横在了脖子之上……但久久,却都没有下手,反而是亲卫抓着机会,“乓”的一声,将江聪手上的长剑,迅速打掉。 “为何救我,吾江聪,愧对北渝啊!” 一边说着,江聪一边起了身子,在一众亲卫的保护下,开始往城关下退去。慌不择路之时,江聪颤抖着转了头。 在他的后方,密密麻麻的蜀军,已经出现在了城头,厮杀不休,声若惊雷。 逃亡之时,这位北渝的庸将,终于做了一件最对的事情。 “传令,射退军的信号箭,若军师与申屠将军不死,在见着信号箭后,肯定会另想他法。” 不久,在城下的东方敬,看着打向天空的信号箭,数着炸开的声音,以及那些混淆夹杂的紫烟,一时间皱住了眉头。 …… 往北折返的长道,羊倌心急如焚。这好几日的时间,因为这支蜀卒的出现,死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虽然已经杀退,破了堵截之势,但不管如何,时间上已经晚了。 “快,急行军赶回大宛关!” 此时,不管是羊倌自个,还是申屠冠,都显得心事重重。他们都猜到一点,这支堵路的蜀人,至少还剩二三千,但此时敢退,隐约间说明了什么。 “军师,申屠将军!”似是为了印证两人的想法,不多时,一骑斥候急急赶了过来。 “大事不好……大宛关被蜀人攻破了!”那斥候哦骑在马上,语气里满是悲痛,“守将江聪,已经射出了破城的信号箭,我并无认错,正是我北渝的暗号。” 羊倌脸色痛苦,趔趄着身子,整个人差点站不稳。旁边的申屠冠,亦是一声叹息,久久不能释怀。 “再派人……派人去查一轮!” 羊倌咬着牙。从头至尾,跛人的计策,一直都放在攻打大宛关之上,偏偏,是他疑心太重,中了跛人的计策。 并没有选择继续行军,只等探查的人马,将大宛关城破的情报送回来,羊倌才失声悲哭起来。 “军师,勿要自责……” “申屠将军,你也知……除了大宛关,整个鲤州,几乎是没有任何防线。换句话说,在攻下大宛关后,跛人会趁热打铁,以最快的时间攻下鲤州。” “军师,说不得北路军的黄之舟,已经到了鲤州。还有主公派来的人马,也离得很近了。” “对,北路军黄之舟——” 在旁的斥候于心不忍,犹豫着开口,“军师,申屠将军,北路军黄将军那边……遇到叛军刺客,副将被杀,黄将军也生死未卜……而且,蜀人在攻打大宛关的时候,我查了一些,似乎也有叛军在里应外合。” “什么!”羊倌面色再度发白。 “说不得,这跛人早在埋下暗子了,偏偏我荀平子,却中了跛人之计!” 申屠冠听着,想了想开口,“军师,此时赶回大宛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若不然,先南下与小军师会合,帮助小军师离开南方。” 羊倌叹息沉默,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申屠将军,大宛关一破,局势已经不一样了。” “军师,怎么说?” “我等此番南下,与常胜小军师会合,并没有任何的意义,失去了往鲤州的路,换句话说,只能长路迢迢,一路风雪,绕到内城方向。我等现在,只能转道了。” “那小军师呢?” 羊倌沉思了下,“小军师那边,若按着这种雪冬,根本无法回来。我刚才便说,失去了大宛关,常胜小军师想折返,已经不现实。若是这般回城,大概率的情况,大军起码要冻死一半。这种光景下,我等再去会合……无疑是自绝后路。” 申屠冠脸色大惊,“军师,那如何是好?” “我即刻飞书,告诉主公,让主公那边……集合所有的大军,直接从内城而下,兵临陈水关。而我等,便转道去与主公会合。如此一来,原本堵在陈水关的徐蜀王,便会重新陷入死地。” “这样一来,在陈水关南面的小军师,不仅能成功回师,还能杀死徐蜀王?” 羊倌摇头,“双方的援军,都会赶来的。申屠将军莫要忘了,江南那边,徐蜀王也会集合大军,夹击常胜小军师的。以现在常胜小军师的大军士气,又陷入雪冬,若被夹攻而击,极可能也陷入歹势。” “江南那边,蜀军已经不多。当初南军北调——” “曾经的东陵……五万山越营。”羊倌打断了申屠冠话,长长一声叹息。 “不仅是山越营,还会有新募的士卒,郡兵,徐蜀王能凑出八万人,我都不会意外。” 只听着,申屠冠也满脸苦涩。 “为今之计,只有疯狂的夹击之势,困住徐蜀王。将整个战事搅混……再让主公出面,许徐蜀王安全回江南,然后,再让常胜小军师,从陈水关的方向,离开南方。” “一换一?” “约莫是这个意思。” “但徐蜀王不愿呢?” “这种混乱的局势,谁都没有胜算。若蜀王不愿,主公与常胜小军师的大军,南北夹击,说不得会破城,杀死徐蜀王。但同一个道理,江南的山越营,以及各路援军,也会渡江而来,困死常胜小军师。要知道,现在常胜小军师那边,困了多日,粮草与辎重,估摸要见底了。” 申屠冠陷入沉默。 “按你我主公的那番脾气……一个是他的族弟,是他最看好的辅世军师……另一个,则是他曾经的老友,并肩作战多年。我觉着,他不愿这么拼杀的。” 还有一句话,羊倌没有说。在古往今来,若是冷血的枭雄,如这种场面的选择,肯定会放弃常胜,不惜一切攻死徐蜀王。 但自家主公……按着那位老仲德所言,终归有些过于重情重义。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小军师换徐蜀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陈水关。 死守再城关上的徐牧,此时沉默地探出头,看着下方的北渝大军。鏖战多日,倚仗老黄埋下来的粮草辎重,常胜并没有任何的优势。 前日,双方又攻守一场,各死了不少人马后,开始鸣金收兵。 “伯烈那边,战事如何了?”徐牧转头远眺,远眺着定州的方向。若无猜错,善于度势的东方敬,肯定会趁着机会,在常胜没来得及回师前,想办法打下大宛关。 只可惜长路迢迢,又是雪冬,一时间无法收到消息。为今,他只能死守在这里,堵住常胜的折返。 “主公,探子回报,城外的北渝大军,已经缺衣缺粮,冻死了不少人,也逃走了不少人——” 听着的徐牧,抬手打断了陈盛的话。 不管是不是常胜的迷魂汤,他反正不会看一眼,就守在陈水关,拖住这支人马。 当然,他也猜得出来,在陈水关的北面方向,要不了多久,北渝肯定会另派一支大军,配合常胜夹攻。 但他浑然不惧。毕竟眼前的恪州,离着江南也很近,樊鲁那边,要不了多久,同样会带来一支援军。另外,他还暗令樊鲁,若事出紧急,便去找山越人族长费秀,让他配合调动数万的山越营,赶来围堵常胜。 无非是一场较量,谁生谁死罢了。 陈水关外。 站在营地里的常胜,也皱着眉,紧紧看着面前的陈水关。 和徐牧一样,此时的他,也并不知道北面的战事。但现在,不管他用什么计策,城头上的徐蜀王,都当了个瞎子,是眼不见为净,死死守在城关。 “西蜀大谋,徐蜀王当有一席。”常胜声音苦涩。 若在当初的蛇道,他放弃一竿打二蛇的贪婪,只堵杀徐蜀王,说不得已经成功了。 但他明白,徐蜀王哪怕死了,有东方敬和青凤在,同样能辅佐西蜀幼主。蜀人之谋,向来比北渝更加厉害几分。 那时候,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的。 常胜面色不甘,立了许久,才艰难叹出一口气。 “军师,当真不往鲤州方向走么。”在旁走来的阎辟,犹豫了会开口。 “不走,走也无益。”常胜闭目,“失了战机,为今的办法,只能等陈水关的北面,另派大军过来……我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大宛关。跛人善于度势,他若是趁机用计,大宛关危矣。” “军师,有羊倌先生,还有申屠将军,肯定能守住的。” 常胜摇头,“你不懂,我了解跛人的性子。我最怕的,是他会用我困在恪州的事情,来大做文章。如此一来,羊倌说不得要上当。” 听着,阎辟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担心之色。 “那军师,还攻关么……” “暂时不攻,徐蜀王堪比名谋,并不会中我的计。你我便在此地,等候北面城关的狼烟。但不管怎么样,哪怕杀了青凤,吾常胜这一回,亦愧对主公啊。” 风雪中,常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失落。 …… 铺雪的内城官路。 一袭厚重的人影,披着金甲,沉默地骑马前行。在他的后面,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甲军,正紧紧跟随。 “主公,鲤州急报!”便在这时,一骑飞马迅速奔来。 被称为主公的常四郎,捧着手里的情报,皱着眉头打开。只看了几眼,面庞上露出一丝的清冷。 前线急报,等不到他大军来援,西蜀的跛人东方敬,不到五日的时间,便奇袭攻下了大宛关,以至于,又趁机抢下了大半个鲤州的疆土。 “羊倌与申屠冠何在?” “中了跛人之计,被骗出了城关,如今正往主公的方向,转道赶来,准备会师。” “告诉我,江聪呢?” “逃回内城了……听说是要自刎谢罪的,但被亲卫拦住。” 常四郎沉着脸,一时间陷入两难。摆在他面前,如今有两个选择。其一,继续奔赴鲤州,说不得能打退蜀人,逼迫蜀人退回大宛关。 其二,往南行,救下常胜,再攻破老友驻防的陈水关。 “南行。”常四郎没有犹豫,沉声开口,“另外,派快马通传羊倌与申屠冠,命他二人无需会师,立即赶回内城,防住跛人的攻势,戴罪立功。” 虽然说,以现在的情况,跛人攻关之后剩下的四万余人,加上雪冬,根本不可能深入攻城掠地。 但不管如何,终归要防住这一波。 鲤州,失了便失了。但他的族弟,如何能不救。 “急行军——” 南行的北渝黑甲大军,只过了一日余的时间,一下子,又收到了快马飞书。等常四郎再打开,发现是羊倌所送。在书信上,除了告罪的悔恨,另外,还分析了现在的局势。 其中的意思,常四郎已经听得明白。大概是,用陷入困境的小常胜,换同样陷入夹击的小东家。 “常威,在小东家面前,我的脸面还管用么。” 随军的常威,正和一个裨将说着长阳的头牌花魁,冷不丁听到自家少爷的话,急忙跑过来开口。 “自然管用,少爷,你和小东家是老友啊。” 常四郎叹了口气,久久闭目。 战事到了现在,双方各有损伤,认真来说,北渝的损失要更大一些,不仅蒋蒙战死,还失去了大宛关,所损的兵力,也几有五六万人。 至于西蜀那边,青凤战死,云城将军马毅战死,所损的兵力,也差不多有近四万。 立在风雪中,这位卖米起家的北渝王,忽然觉得有些乏累。 “主公,若按我的建议,不若一鼓作气……不惜一切困杀徐蜀王。徐蜀王一死,主公的大业,几乎成功一半。”在旁,一个骑马的幕僚,想了想拱手开口。 “常胜小军师,当如何?”常四郎转头。 “先有西蜀青凤战死,现在以小军师……换一个徐蜀王,主公已是大胜。古往今来,成大业者,当不拘小节。” 常四郎收回目光,没有责骂,也没有生气。 他抬起头,看着风雪之中的山河。 “我若是如此择选,那我便不是常四郎了。我曾经有很多机会,譬如小陶陶清君侧的时候,我明明可以颠覆内城,自立为帝……但他几乎没有留人防我,他猜着,我常小棠这一生,恐怕都是这个死性子。” “我更明白,老仲德的雪中誓军,是让我下定死志,与西蜀不死不休。可这一场争霸,我并不想,一个人孤孤零零的,坐在最后的龙椅上。” 骑马的幕僚,叹息一声,退到了一边。 常四郎闭了闭目,复而睁开,重新恢复了沉稳之色。 “都下雪了,要过年了,还打个鸡毛,各回各家。”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和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水关,北面城门外二十里。 常四郎停下了行军。 “主公,还离着远。” “想当初,我卖米,他卖酒,既然都是生意人,该有一份规矩。大军兵临城下,这生意便不好做。” “主公,那……该如何?” “派一人去吧。常威小子,替我送一封信,给那卖酒起家的。” …… 陈水关外,常威打了个冷战,又冲着城头嚎了两嗓子。 “常威?”在城头上,徐牧脸色惊喜。他知道,常四郎的大军离着并不远。说不得会派人过来,却不曾想,来的人居然是常威。 “来人,将城门打开。” “小东家,你城头上的那些人,先前见着我,都抬弓了。”常威喋喋不休,“我总是和少爷说,你二人莫打,莫打了,都是好多年的老友了,少爷死了我会哭,小东家死了我也会哭……还有傻虎死了,我大抵也会掉两颗泪。” 徐牧听着沉默。 常威的性子,和司虎差不多,属于那种义气当头的。但这逐鹿的事情,他没法解释得清。 “我傻虎呢?” “留在成都,哄着好大儿。”徐牧笑了笑,让人取来了热茶,帮着常威倒了一盏。 “都生儿了?”常威脸色大惊,“这、这家伙……居然不等我了。对了小东家,他那儿,一生下来就会拔树么?” “这倒不会……”徐牧笑着开口,“常威,年纪也不小了,莫要再找小花娘,寻个好姑娘成亲吧。” “小东家别胡说,我路过清馆都绕路走的。” 徐牧揉着额头,索性不接话了。 常威干笑了声,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封密信。 “得,我也不拖着了。这是我家少爷,让我带给你的。” 徐牧接过了信,等翻开的时候,一如既往的熟悉,那姑娘家家一样的娟秀字体,便是出自常四郎的手。 信里的内容,让他沉默了许久。 常四郎的意思,是让他放弃陈水关,返回江南。而因此,常胜也能从陈水关的方向,折返内城。 信里还提,东方敬那边已经打下了大宛关,占了半个鲤州之地。实话说,这一场交锋,实则是西蜀的赢面更大。 除了老黄的和马毅的死。 这封信,是要保住常胜。当然,常四郎的意思,也会让他领着万余人的驻军,安全返回江南。但占据的陈水关,便要让给北渝。 抛开所有的因素不谈,单单这一封信,是常四郎所写,常威所送。既然提出,以他对常四郎的了解,肯定没有任何的反悔和诈计。 “少爷说了,冬雪越大,要不了多久也过年了,先不打了。” 常威并不知,此时的徐牧,心底生出一丝温暖。恍惚间,又回到了你卖粮我卖酒的日子。 “常威,告诉你家少爷,我答应他了。” 常威点头,忽然又神神秘秘地开口,“小东家,若不然我帮你问问少爷,大家伙一起坐坐,喝杯烫酒?” “我并无问题。”徐牧沉默了会开口。 …… “不去了。”风雪中,常四郎摆着手,“一见他,我更加不想打了。若不打,我便对不住老仲德,对不住那些跟着我起事的老鬼世家。” “少爷,去吧,去吧。”从陈水关回来的常威,不断哀求。 “再咧咧我抽你了啊!” “少爷抽了我再去!” 常四郎仰头,沉默了会依旧摆手。 “早些时候便说,再见面便是吊丧之时。去个卵,不去了。你赶紧去陈水关南城门,告诉常胜,小东家出城之时,莫要动刀……算了,你让他领着本部人马,往西面退开二十里,便说是我的意思。” “少爷,我去个卵,你另派人。”约莫是被爽了约,常威梗着脖子。 “除了你常威小子,谁他娘的能在我和小东家面前,来来往往毫发无伤?去不去?” “少爷,和小东家一起聚聚嘛……” “不去的话,老子回内城便下令,让所有的清馆,都他娘地歇业半年。” 常威迅速翻身上马,再次往陈水关的方向急奔。 只等过了陈水关,奔马二十余里,才到南城门不远的常胜大营。 在看到常威的时候,常胜脸色激动无比。虽然是一个家将,但两人,也是自小一起玩到大的。 “常威,你的意思是说,主公做了交易,让徐蜀王平安回江南,放弃陈水关?” “正是。” 常胜沉默了会,然后笑着开口。 “我当然没有意见,我听主公的。” 常威点点头,“主公还说,你往西面撤二十里。让小东家安全离开。” 常胜皱了皱眉,依然点头。 “自然。常威,你先回吧。” “主公让我留下。” 常威的最后一句,让这位伏龙小军师,最终仰面叹息。他明白,自家的那位族兄,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才会让常威留下。 “大军听令,往西面方向,后撤二十里。” 常胜的一双眸子里,满是沉思。 他不惧死,若是能以一死,与徐蜀王同归于尽,他亦愿意。但以自家族兄的脾气,肯定不会答应。 这一场好不容易的布局,虽然杀了青凤,但蒋蒙也死了。而且从常威嘴里,他也知晓,大宛关被跛人里应外合,一朝攻下。 认真来说,反而是北渝的战略,变成了劣势。眼下,要扭转这种劣势,只剩最后一个机会。便如当初,他的老师在毒鹗入内城治病之时,同样表面应承,暗中下手。 正当常胜想着,却不料,一个斥候的声音,让他一下子呆在当场。 “军师,大事不好,蜀人的援军渡江了!” …… 两万山越营,两万西蜀的士卒,甚至是苗通的水师人马,也分派了一万人,跟着登了岸。 共五万余的蜀卒,从江岸的方向,朝着陈水关迅速行军。 “小弓狗,你说谁要动牧哥儿?”骑着高头大马,司虎披着厚甲,扛着巨斧声音怒不可遏。 “还有谁!是那常胜!” “我劈了他!”司虎气得哇哇叫,不断比划着手里的巨斧。在听说自家哥儿被人困住,他便急忙将好大儿抛到床上,拖着巨斧骑了马,便迅速出城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回家,明年再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雪,弥漫不休的风雪。 陈水关外的南城门,一支浩浩的西蜀大军,已经呼声连天地赶到。 领军的人,不仅是樊鲁和弓狗,另外,还有山越人费秀,急急从成都过来的司虎,以及幕僚李桃。 在收到陈水关的情报后,这一次,随军的李桃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北渝大军。 按着最先的计划,他是要配合樊鲁这些莽将,以军师身份定策,帮助夹击常胜的数万大军。 当然,不仅是他,在后面的位置,还有他最得意的弟子韩幸,带着一万人掠阵,随时会渡江迂回,在判断常胜的逃跑方向后,三路人马彻底封死。 不料,主公从陈水关派出的人,送出的密信,却说两军休战,且在陈水关的北城门,北渝王常小棠,还陈兵十万余人。 这一场,若是继续厮杀,毫无疑问,将是新一轮不死不休的局面。 当然,作为幕僚出身的李桃,也慢慢看清了局势。真要打起来,局势不明,常胜可能会败……但自家的主公,也可能被彻底夹击,逃不脱陈水关一带。 “怎的?牧哥儿不让打?”司虎骂骂咧咧。 “和谈。”李桃凝声开口。 “我谈个卵,我卵都不谈,我不管,我就要杀常胜小子,给青凤老先生报仇!给小马哥报仇!” 提了巨斧,司虎怒气冲冲往前冲去。 李桃喊破了嗓子,都劝不住这头莽虎。 可不曾想,当冲到撤退的西路军附近,北渝阵中,又有一人骑马而出。 雪幕之中,看不清模样的司虎,只以为是斗将,喜得怪叫连连。 “虎哥儿!” 司虎怔了怔,停了马顿了好一会,声音才哭咧咧地嚎起来。 “诶哟喂,我的常威小子!” 北渝军阵中。 常胜的脸庞上,隐约有一丝不甘。若西蜀援军没有赶到,他或许能…… “小军师,还要不要——” “收手吧,外面都是蜀军。” 仰面朝天,常胜叹出一口气,“这一次的交战,各有胜负,但实际来说,西蜀的赢面更大一些,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北渝。” 阎辟在旁,也叹了口气。 …… “主公,该出城了。” “知晓。”在城头上,徐牧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沉默地转了身,和陈盛一起,两人往城墙下走去。 “主公,这些粮草与辎重——” “粮草带走,辎重毁掉。” 以现在的光景来看,援军已至,哪怕常胜要起什么坏心思,也已经晚了。听说,按着常老四的意思,要退到西面二十里外。 这一场的冬战,约莫是风雪太冷,终归没有彻底烧起来。不过,西蜀的战略目标,已经往前跨了一步,跨过了大宛关。 至于恪州,则意义不大。失去了陈水关,放在以后,北渝那边,肯定要调重兵布防。这就意味着,江南方向,想要往前再进一步,极为困难。 “主公,若不然埋些火油,以后作为攻城的策应。” 徐牧摇头。 在陈水关拉扯了这么久,让关之后,常胜肯定要检查修葺的,埋火油的事情,并没有意义。 而且,他和东方敬的计划,原本就不在江南。这一次,不过是为了帮助老黄,才千里迢迢地赶来。 还是那句话,真正的杀招,是苍梧州那边,正在兴建的海船。 只剩万余人的大军,开始离开陈水关。 并没有行多远,骑在风将军上,等徐牧出城一抬头,便看见了许多张熟悉的脸庞。 樊鲁,弓狗,李桃,还有正在和常威一诉相思的司虎……没看见小狗福,但徐牧都不用想,肯定知道这小家伙会带着一支人马,留在后面些的位置,提防有不测之事。 青凤涅槃重生,明年开始,这位毒鹗先生的关门弟子,终归要面世了。 “主公!” “主公!!” 一众的西蜀大将和幕僚,都欢喜地围了上来。 “主公有无受伤?” “无事。”徐牧宽慰了句,回过头,看着风雪中的陈水关。认真来说,老黄当初的计划,基本是成功了。算是搅乱了北渝的军势,让东方敬在定州方向,奇袭打下了大宛关。 “牧哥儿诶——” 见着徐牧出城,司虎急忙踹开了常威,又冲着徐牧抱去。 “怎的,不在家哄儿了?”徐牧笑了笑,一个轻轻的爆栗,赏在了司虎头上。 继而,又转过了头,看向旁边的常威。即便是个北渝大将,但西蜀这一边的人,都没有什么恶意。 徐牧更明白,常威留在南城门的意义。 “常威,要不要入蜀,去看看傻虎的儿?” “常威小子,成都又新开了两家清馆!” 常威脸色狂喜,刚要答应下来,却又突然转头,看向了北面方向。 “不去,不去了,少爷还在等我。我若跟着小东家去成都,都没人陪少爷喝酒了。” 言罢,常威一阵肉痛,脱了虎头靴,摸了一锭银子。 徐牧看得无语,这简直了,和司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虎哥儿,给我那小贤侄的压岁银子……若哪日我娶了媳妇,也生了儿,你记得要还礼的。” 司虎急忙抢过银子,转了转眼睛,装模作样地“嗯嗯”两声。 “小东家,傻虎儿,还有小弓狗,我这便走了。”常威叹着气,要上马时,要跑回来,和司虎哭咧咧地抱了一个。直至最后,才抹着眼泪珠子,人与马消失在风雪中。 …… “主公带我来这里,就为了屙一泡……” “我从小就怕羞,所以跑远一些。”常四郎抖了抖身子,系好了腰带。 “主公,大军的附近也有林子,为何要跑这般远,都跑到陈水关外头了。”随行的亲卫统领,一脸的疑惑。 “你懂个卵。”常四郎懒得再扯,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陈水关。 那家伙是猜到了?刚才在城头上呆了这么久。 “回家,明年再打。” 叹了口气,常四郎转过身,往风雪里走去。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雪冬休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脚步踏过积雪,在彻底离开恪州之时,徐牧转过头,又看了一轮陈水关的方向。 常胜举棋入局,北渝西蜀两败俱伤。在以后,这偌大的西蜀,便再也见不到那位拔山参的老友了。 “主公,尸首都寻回来了,但有些辨不清……” 停战出城之后,徐牧第一时间,派人去收拢老黄和诸将士的尸首,不管如何,他终归不想让这些老友同僚,埋骨在冰天雪地里。 “常胜动刀了么?” “并没有,还礼让了一番。” 徐牧沉默点头。 “回蜀州,回七十里坟山。” 雪冬一战,便以此结束。但徐牧明白,这一次的停战,约莫是他交换了常胜,换得双方的平安。 当然,若常老四是个冷血枭雄,说不得要搏一下,以他这位蜀王的性命,去搏常胜的性命。但未知的事情没有发生,权当是友谊了一回。 “牧哥儿,快些快些,要登船了!” “司虎,你急个鸡毛!” “怎能不急,我儿还在家里等我!” “八两银子,你莫要烦我。” “好的牧哥儿。” 登船而上,等徐牧一抬头, 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苗通。 “苗通参见主公!”见着徐牧平安,苗通脸色惊喜。 “苗通,许久不见了。”徐牧也露出笑容。虽然现在北渝的重心,已经不放在渡江上,但有这位西蜀都督在,偌大的襄江,很多时候都如壁垒般牢固。 “苗通,最近有无事情?” “除了在恪州的战事,江面之上,并没有发现敌军。但请主公放心,不管有无敌军,我一定守住襄江。” “本王自然信你。” 说着,徐牧的心底里,一下子又叹着气。 老黄战死,马毅战死,且于文还成了尸人,这江南一带,西蜀的战将幕僚,几乎要拼光了。 故人不再,徒留江风萧瑟。 “开船吧。”徐牧声音哽咽,但随即,又变得认真起来。 …… 鲤州,大宛关。 坐在城关的郡府里,东方敬正披着大氅,看着关于大宛关的卷宗。鲤州一带,共五郡之大,但实际上,西蜀也不过占了三郡。在其中,还要包括城关的大宛郡。 如若无错,等明年开春,北渝人肯定要伺机夺回大宛关的。毕竟,西蜀在攻占大宛关后,便如一只脚,踏入了内城。在北渝这些人看来,肯定会不舒服,会想方设法的,将这只踏入的脚搬出去。 东方敬明白,占了这座险关。那就好比说,以后的西蜀的西北诸州,会慢慢成为腹地。当然,定北关那边,还需要驻防。 “军师,这些时日,在宋同这些人的说服下,很多的鲤州百姓,都迁入了定州。” 宋同,便是当初在鲤州内,与西蜀里应外合的中年文士,颇有良计,东方敬索性收为了幕僚。 “这事情,宋同做的不错。对了,魏梁那边如何?” “按着军师的意思,已经启程去了凉州,筹备开春的募军事宜。” “红山岭的堵截,魏梁功不可没……只可惜,五营的人马,到最后只回了一营。” 冬日堵截,五营对五六万之众的北渝军,原本就是九死一生。但魏梁还是成功拖住了。使得羊倌和申屠冠,只能暂时退到了鲤州的边境,修葺城关驻守。 “军师,主公已经快回到成都了吧?许久不见,想念得紧。” 东方敬听着,也露出了笑容。 在前些日子的急报,他便知晓,北渝王常小棠,以自家主公作为交易,换得了常胜的平安。这事情,说不上谁亏谁赚,但北渝王的性子,向来就是如此。 “常胜这一计,我西蜀堪称凶险。但他的胃口太大,终归棋差一着。”东方敬呼了口气。 “北渝王都已经出面,依我来看,今年的年关之时,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都可以好好过个欢年了。可惜明年之后,两者又将迎来新的厮杀。一个中原,是不能有两个政权。” “军师,厮杀又有何妨,我西蜀男儿不惧生死。” 东方敬点头。 多少场生死战,若非是蜀人之志,根本无法逆转局势。以弱对强,从一开始,便是极其艰难的战势。 稍顿了会,东方敬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陈忠,你得空去问一问夜枭的人,最近有无殷鹄的消息。若无记错,他为了去查沙戎人的事情,似乎离开许久了。北面外族争夺草原,同样不可小觑,我倒是希望,这二者能两败俱伤。” “军师,若外族忽然势大呢?” 东方敬沉默了会,“若外族势大,便先抗外。我想,不管是咱们的主公,还是北渝王,都明白这个道理。” 陈忠深以为然。 …… 此时,同样在鲤州境内,最边一个大郡的郡守府里,羊倌荀平子皱着眉头,沉思着接下来的事情。 跛人攻打了半个鲤州,若明年无法抢回,只怕以后要处处受制。 “军师,主公让你我……去一趟长阳。”申屠冠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不甘。作为举世名将,这一回实打实的,被跛人戏耍了番。 “主公定然是生气的,若非是我计拙,大宛关又怎会失守……”羊倌声音自责,“不管如何,等入了长阳,申屠将军莫要开口,我自会请罪。” “这如何使得!” “带着罪身,我荀平子无了退路,才能慎之又慎,守住跛人的毒计。主公从草原带我回来,我可不想那些世家窃语,说主公带了一个牧羊老倌,无甚大用。” 在旁的申屠冠,听着心头发涩。 一个北渝第二把交椅的军师,一个名将榜第三的名将,却偏偏,都敌不过那西蜀跛人的计谋。估摸着,明年只有让小军师常胜过来,才能针尖对麦芒了。 “先前主公做主,交换了徐蜀王和常胜,若让我猜,在今年的冬日,战事该稍停了。” “军师勿要多虑,明年你我精诚合作,说不得能大败跛人。” “申屠兄,承你吉言吧。”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北面草原的情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坐在成都的王宫里,徐牧的身上,才涌上一股久违的温暖。在外征战,又历经生死,唯有回到成都,有了家人老友相伴,那种厮杀的血腥气,才会慢慢散去。 此时,坐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小狗福。 老黄死的事情,让整个西蜀的许多人,一时都没缓过神。其中,便包括小狗福。认真来说,西蜀青凤之名,原先是小狗福的,而老黄不过是暂用,替着先扬名了一番。 “主公,我明年若出蜀,可否换个谋号。” “为何要换。” 小狗福沉默了会,“青凤之名,属于黄家主,我若用了,岂非是夺了黄家主的名头。” 徐牧想了想,“狗福,我已经打听到,黄家主死时,说了一句话,你知不知是何话?” “不知。” “涅槃重生,西蜀青凤。” 小狗福惊得抬头。他当然明白,这八字的意思。涅槃重生,即意味着后继有人。 “不管是你家老师,还是黄家主,甚至是东方小军师,都对你信赖有加,无非是让你,继承他们的意志,壮大西蜀。” 小狗福的少年脸庞上,一时变得动容。 “我知你背负了很多期望,定然会有压力。但我这个小东家,可永远记得,当初在马蹄湖的酒庄,咱们家的狗福大爷,可是要练绝世神功称霸天下的。狗福,去吧,明年便是你西蜀小青凤,名扬天下之时。” 小狗福认认真真地捧手,“主公放心,吾韩幸,定不负主公所托,不负先人所托,定要帮助西蜀,打下三十州的江山!” “好,这才是我家的狗福大爷嘛。”徐牧欣慰大笑。 实际上,在明年开春后,不仅是小狗福,在将官堂里,同样会有许多西蜀后辈,开始入伍。 若说在明年,徐牧最期望的,除了小狗福外,实则还有一人。青天营的种子——魏小五。 青天营,是他放弃宰相之位,离开长阳赴北拒狄之时,所带领的一支义营。当然,这一营的人马,在后来,跟着他守河州,入草原,破蜀州……一路行来,原本的万人,只剩下不到两千多。 而魏小五,便是老一辈青天营的期望。 还有李逍遥这位侠子,明年也要正式出蜀,跟随南征北战了。 明年整个西蜀,或许会变得很精彩。江山代有人才出,这打生打死近十年的时间,他也从一个小心翼翼的酒庄东家,变成蓄胡竖冠的西蜀王了。 “狗福,你我先说正事。”徐牧开口,忽然又自个笑了起来,“等到明年,我便不喊你的小名儿了,便直接称你本名吧。毕竟,小狗福你要做军师的人了。韩幸韩幸,我徐牧真是撞了大彩。” “主公,我这名儿有什么玄机么?” 小狗福登时无语。 “嘿,我不告诉你。”徐牧起手,帮着斟了一盏茶,“莫要着急,你的路还长着。” 徐牧已经有打算,若有一日……不仅是他,譬如东方敬司虎晁义这些人,都不在了。那么,整个西蜀还有小狗福,有这位韩幸帮忙辅佐徐桥,继续逐鹿中原。当然,还有诸如魏小五,李逍遥这样的后起之秀。 便如当初贾周的定策,西蜀的人才,绝对不能出现断层。 呼出口气,徐牧才收好了思绪。 “狗福,你我先讲正事。” 小狗福认真点头。 “你也知了,先前殷鹄那边,送了一回信过来,说北面塞北草原的厮杀争夺,几乎要收尾了……狄人大败,被沙戎人彻底驱逐到了草原边境。” “确是。”小狗福接着开口,“六侠军师的情报里说,狄人的大汉拓跋虎,哀求河州出兵相助,但后来,被守将乐青一阵骂娘,用弓箭射杀了十几个使臣。” “狗福,你怎么看?” “外族之事,固然要提防。南蛮北狄东越西羌,眼下,除了北狄之外,余下的三者,几乎都被主公收服。” 南蛮,先前分为虎蛮和平蛮,徐牧用“拉一打一”的办法,灭了虎蛮,拉拢了平蛮,连着怪物弟弟,都成了平蛮大王的便宜老爹。有这层关系,再加上孟霍的忠诚,肯定是一家人了。 至于东越,不管是海越还是山越,目前来说,也差不多都投效了西蜀。 而最后的西羌,除了老余当外,其他的羌人,也统统被赶出了玉门关。 到最后剩下的,唯有势大的北狄人。不过,不管是他,或是常老四,都对狄人深恶痛绝,肯定不会收留的。 崛起的沙戎人,若是胆敢来犯,放着内战不打,徐牧也愿意帮着常老四,先行驱逐。 没有了外族之祸,自个家里的两个兄弟,怎么打都没事,毕竟日后坐上龙位的,肯定是中原人。 “主公,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狗福,你可别学你家老师,我有时候,差点被他绕昏头了。”徐牧叹了口气。 提起贾周,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默。故人虽去,但这座成都王宫里,尚有余音绕梁。 “主公,我想说的是……明年之时,因为北狄惨败的事情,可能局势有变。” “何以见得。” “主公莫忘,当初在东陵的米道,可是沙戎在中原的内应。若按我说,他们极可能贼心不死。古往今来,不管是什么样的外族,都会有同样的心思,妄图入主中原,霸占富饶的土地,结束游牧的生活。” 徐牧一时沉默。一直在和北渝厮杀,近段时间,他极少考虑北面草原的事情。现在听小狗福这么一说,似有很大的道理。 “沙戎势大,又有驱逐北狄的大胜。若,沙戎的大汗是个庸碌之主,或许没有事情。但我偏偏听说,沙戎的那位大汗,被族人称为数百年一出的天下雄主。” “可知姓名。” “郝连战。” “这名儿,一听就觉得大凶。”徐牧揉了揉额头,“狗福,告诉六侠,多留意一些这郝连战的情报。” 江山未定,在这种节骨眼上,不管是他,抑或是常老四,都不想又有外族强大,继而虎视眈眈。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老黄留下的礼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冬,再加上暂时的休战。这几日,不少在外的大将,都回成都述职。 定州方向,作为东方敬副将的陈忠,也急急赶了回来,并未回家,第一时间便入了王宫。 “便是如此,小军师定计之后,奇袭了大宛关。但北渝那边,羊倌和申屠冠,也大军驻守在了鲤州边境一带,在冬日加紧修葺城关。小军师说,明年之后,北渝人很可能,会想方设法地要夺回大宛关。” 东方敬一只脚踏入内城,北渝人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另外,小军师还说了,在鲤州外一带,不同于定州那边的密林缓冲地,到时候,可以使用骑营杀敌。” 徐牧听得明白。踏足鲤州之后,明年若起战事,很可能会有骑战。以目前来看,在得到燕州之后,北渝的骑军已经成建制。 当然,西蜀也有凉地产马。二者之间,说不得真要厮杀一场。到时候,卫丰那边的三千重骑,也该动一动了。 徐牧更知道,为了守住大宛关,东方敬那边,已经派出了人,在冬日募军了。兵力器甲,皆不及北渝,这是西蜀一直以来的大问题。 “陈忠,回去之时,替我带一封信给小军师。”徐牧想了想开口。现在的西蜀前线,几乎都放在了定州。可想而知,东方敬任务之重。 徐牧有打算,将几个悍将,譬如樊鲁,譬如准备回中原的步将晏雍,都调到东方敬身边,听其调遣。故而才先去信,通告一番。 递过了信,又叮嘱了两句,徐牧才笑着挥手,让陈忠去与家人团聚。 坐在王宫里,短短一日时间,接二连三的,有不少回来述职的将领。但在其中,徐牧并没有等回最期待的人。 “孙勋,虎哥儿又在哄儿?” “确是。” “我家长弓呢?” “主公忘了,小徐将军今年娶了媳妇,估摸着还窝家里。” “狗福呢?” “去七十里坟山了,估计又是去拜祭老军师。” 说不上失落,实则在徐牧的心底,还有着一份不小的欢喜。从望州开始,一路跟着他的老兄弟,他终于应了承诺,给了这些人一份好的生活。 连着喜娘,现在也成了王宫的大嬷嬷,相当于内务总管了。 “孙勋,陪我出去走走。” …… 在成都的寒气下,徐牧出了王宫,并没有多久,便带着孙勋,来到了将官堂所在的后山。 后山的一株老木下,一个刚束发的少年,原本是沉默不动,但在看见徐牧走来,一下子哭红了眼睛。 “马休……拜见主公。” “起来吧。”徐牧叹了口气。 在他的面前,正是老黄的次子。老黄生前,虽然喜欢派出了不少质子,但实际上,真正的骨血之子,只有三个。 黄之舟,黄之休,还有个小儿早早夭折。 黄氏一脉,对于西蜀的意义非同凡响。或者说,到了最后,黄家这边只剩下这位黄之休。 “有我徐氏在西蜀,不管是本王,抑或是少主徐桥,以后都绝不会亏待黄家。” “多谢蜀王……” “你无需做战将,出生入死,你父已立下天功——” “主公,我想做将。”黄之休坚定摇头,“容我在将官堂修学,愿秉持父兄……秉持父亲的遗志,为西蜀效力。” “黄家主若听见你此番的意气,当含笑九泉了。”徐牧安慰道。在心底里,他是不愿答应,再让这么一根黄氏独苗,奔赴生死未卜的沙场。 他的老友已死,老友之子,当享留下来的福荫。 “主公,父亲曾给我留了话,转交主公。”顿了顿,黄之休突然又开口,“父亲说,若去了恪州回不来,便让我代为转告。” “请说。” “我黄家有一支商舵军,亡父的意思……是让我转交给主公。另外,还有一份地图,地图上标注二十七处的埋粮地。” 徐牧瞬间沉默。他何尝不知道老黄的意思,是担心黄之休把控不住,仗着这些东西,以后在西蜀惹祸上身。但此时交出来,无异于又立了一场大功。 “不用,之休,你留着。”徐牧摇头。老黄留下的东西,自不用多说,但他现在,并不想做失义之事。 “主公,亡父有说,主公若不收,便让我……离开成都,离开西蜀,以后做一偏远地方的富贵公。” “世道之下,我如何放心。”徐牧脸庞苦涩。老黄把一切都算到了,也将自己的家族,牢牢绑在了西蜀的船上。 “暂且替你收着,等你多长几岁,我交还于你。” “并非如此。”黄之舟又摇头,“埋粮地还好说,但这支商舵军,主公或有大用。” “之休,怎讲。” 在西蜀,同样有不少的官商。这些官商,为了帮西蜀敛财,几乎走遍了天下三十州。 “明为商舵,暗为细探。” 徐牧惊了惊。在很多的时候,老黄总能得到第一手的情报,甚至在当初,连天下四奴的事情都查得出来。可见,这支商舵军并不简单。 “虽然只有三千人,但最远的一哨,已经到了沙海。” “本王素闻,沙海部落的戎人,不喜中原人,向来将中原人当做大敌。” “确是如此。但实际上,我黄氏一脉,在沙海有相识,那相识是我黄氏远亲,与家父同辈。原本在沙海戎人的部落里,郁郁不得志,正是有了家父的暗中资助,才慢慢开始在沙海掌权。” “你黄氏的远亲,那便是中原人了,为何会去沙海?”徐牧不解。 “家父的意思,是想等事情成功,再转告主公……奈何先去一步,才托我转口。他说,这事情不到十分把握,若他还活着的时候,随口说出,会使主公生疑。” 徐牧沉默了会。老黄于他来说,虽然比不了贾周,但绝不会到随便生疑的地步。除非是,这件事情有些混乱。 “之休,可告知你那位黄氏叔伯的名字?” 黄之休点点头,“主公当与他相识,家父早已查到。拒北狄,北狄国师黄道春。” “黄道春……算灶大师?” 不愧同辈,老黄叫黄道充。 徐牧抬起巴掌,真想给自个两个耳刮子。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败不馁的常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督战不利,他逃入了沙海,一开始,过得郁郁不得志。便在那会,他托人来信,找到了家父,云云要回中原。但家父说,整个中原都容不下他。” “原本的家父的意思,是念着同族之谊,帮他在沙海站稳脚跟。但后来,家父不知为何……改变了注意,资助的钱财也越来越多,帮助他在沙海部落,一度成为大巫祝的左长老。” 徐牧坐了下来,开始细听。他终于明白,老黄留给他的东西,当真是不简单。 该死的,怎的会一下子忘了,那算灶大师的狗名。 “之休,有个赵青云的,可有消息?” 若无记错,当初逃到沙海的,不仅是黄道春,还有个赵青云。 “去戎人部落后,原本是要被烧死的,但黄道春帮了他一把,再然后,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娶了一个戎人酋长的女儿,便活了下来。眼下,已经成为沙戎人的一员大将。” 徐牧揉着额头。从黄之休的嘴里,说出的信息量,一时间有些大。原本各走一方的人,仿佛又一下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当然,这种引外族入关的狗夫,若见,必然要杀的。 “主公,若想与那位黄道春相见,并非难事,只需以家父的名义引见即可。”黄之休补了一句。 这位老实孩子,至始至终,都不愿称黄道春为叔伯。 “之休,兹事体大,我需要好好考虑。另外,这事情的话,暂时不要对别人说。” 黄之休急忙抱拳。 “主公放心,道理我都明白。” “甚好。” 回王宫的路上,徐牧一路心事重重。 很明显,在沙戎人的事情上,老黄给他支了一招。至于这一招要怎么用,还需要深思熟虑。 老黄啊老黄,这心思何其老辣。 “孙勋,狗福回来了么?” “按着以往,狗福大爷只在坟山的小屋过一夜,便会回成都,我估摸着准备入城了。” “他若回来,便请他来王宫。” “主公放心。” 坐在王座上,徐牧抬起头,沉默地看着旁边的火烛。 赵青云,黄道春,这两条丧狗,真是祸害遗千年。 稍稍分神,徐牧让人取来纸笔,写下了一封密信。 “孙勋,告诉夜枭的兄弟,想办法送去河州,给六侠军师。” …… 内城,长阳。 和西蜀一样,也到了回京述职的时间。 此刻,几道人影沉默地同坐。依次左数的话,分别是常四郎,常胜,申屠冠,羊倌,两个世家老者,以及在旁边端来酒坛的常威。 这几人,几乎是整个北渝,最为顶尖的上层。 这一次的冬战,虽然杀死了青凤,但无奈的是,丢了大宛关,连着名将蒋蒙,也死在了恪州。 常胜赤脚薄衫,面庞上还有鞭痕。当然,并非是常四郎所鞭笞,而是他自罚,为这一次的战事失误,罪加己身。 “常胜,穿衣。”常四郎叹着气。 常胜摇头,“一冬而已,主公便随我的意吧。” “我怎的发现,你跟老仲德一样的死性子。”自知无法相劝,常四郎登时骂了一句。 常胜沉默垂头。 “常威,取两个手炉来,今日怎的有些冷。常胜,你他娘的这副脸色,莫不是要哭出来?” 又骂咧了句,常四郎才认真开口。 “得了,讲事情。告诉我,明年的鲤州,当如何?你们也知,因为鲤州失守的事情,现在内城的许多老世家,生出了不满。” “主公,当夺回大宛关。” “如何夺。” 开口的一个世家老者,沉默了会,终究没有想出办法。 “常胜,你可有建议。” 常胜想了想,“主公,唯有想办法,逼迫蜀人大战,我等才能占到优势。” 常四郎陷入沉思。 “我知晓鲤州的地势,大宛关之后,便是一片不小的平地。若是大战,必然会有骑营厮杀。虽然,我当初捣了公孙祖的燕州,得了一万余的弓骑。但不管如何,那小东……那位西蜀王,对于骑兵的掌握,是极为可怕的。而且,还有个东方敬在。” 在场的人,听到东方敬的名字,都变得有些不甘。放在中原来说,明明北渝的兵威更盛,却屡屡让西蜀占尽了上风。 “小规模的开战,是跛人最为擅长的。”常胜沉住声音,“唯有大战,以北渝压倒性的兵威,我等才有一鼓作气的机会,攻败西蜀。但要诱西蜀决战,还需要一个契机。” “小军师,什么样的契机。” “古往今来,会战的起因,往往都是四方援军汇聚。便如这一次的恪州冬战,不管是我北渝,还是西蜀,都因为驰援,派出了不小的兵力。若按我的建议,择一城,屯兵运粮,再使其成为孤城,诱蜀人不断来攻。当然,如这样的择选,需要一位顶尖的大将,才能守住。” 几人的目光,都沉默看向了申屠冠。 申屠冠并无二话,拱手抱拳,“若如此,吾申屠冠愿领军命。” 在旁的羊倌,想了想开口。 “小军师,那又如何诱跛人来攻?” “若发现破绽,跛人会用计的,中计即可。”常胜冷静开口。 “若中计,岂非陷入了歹势?” “所以,才需要申屠将军这样的名将,镇守孤城,诱蜀人不断来攻。我还是那句话,小规模的战争,北渝很难打,且打不出强势。倒不如,想办法和蜀人打一场大的会战。而会战的起因,便是镇守的孤城。” “常胜小军师,需选一处战略地,才能吸引跛人的目光。”又有一个世家老者,想了想开口。 “自然,便是鲤州内的落雁城。” “落雁城……现在已经被蜀人攻下了。”那世家老者惊了惊。 “落雁城离着大宛关很远,且四方都是开阔的平地,跛人不会浪费太多兵力,在此死守。他也猜得出,明年开春后,我北渝是要想办法,夺回整个鲤州的。所以,明年要打下落雁城,并不会太难。到时候,以此扮作中转的粮城,诱跛人争夺。” 常胜声音还在继续,沉稳至极,“到时候,只要申屠将军能稳守落雁城,等双方援军争相赶来,必然会酿成一场大会战,与蜀人一决胜负!”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百越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临近年关,寒冬越来越冷。即便成都没有下雪,但沁骨的冻意,让裹了大氅的徐牧,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费秀,你便实话告诉本王,明年开春之后,南林山脉那边的山越营,能否为蜀出战。” 费秀,即是费夫的父亲,亦是山越族长。在攻破东陵之后,那四五万的山越营,便被放到了南林郡,暂时作开荒的民夫。 按着计划,是打算三年后启用。却不料,西蜀和北渝的战事,一触即发。再加上这场雪冬之战,战损的蜀卒不少,需要补充兵力。 固然会有募军,但不管如何,像这五万山越营,这一帮子的老卒,无疑是最好的。 听着徐牧的话,费秀想了想开口。 “蜀王也知,在之前的时候,东陵王左师仁厚待山越部落,也因为如此,山越人对于左师仁,极为归心。但到了现在,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恐怕会有些急。先前去恪州救援,我思虑前后,也只敢带两万人的山越营。” “费秀,有无办法。”徐牧叹着气。若无猜错,明年是极为关键的时刻,因为大宛关的事情,北渝人肯定要想办法,夺回整个鲤州。到那时候,说不得还会像恪州一样,打成一片混战。 费秀沉思了会,“事到如今,只得冒险一试。主公,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请讲。” “主公可知,左师仁在先前,被我越人部落称为什么。” “左调度?这好像不对……” 左师仁以前,固然是个调度官,但一个小小的调度官,不可能成为敬称。 “称为百越王。” “百越王?” “正是。”费秀点头,“但主公当知,左师仁收服山越部落的事情总,虽然有康烛帮忙,但在暗中,他还用了一个法子。我越人部落久居水乡泽国,不管是山越或海越,又或其他的越人分支,所信奉的图腾,都与水族有关,譬如龙,蛟,鱼,鳖这些。” “在当时,左师仁暗中谋划,让心腹预先捕了大鱼,先藏起来,等他入山越部落之时,用障眼之法,在一口小水潭边,只装模作样一番,便有百余条的‘大鱼’冒了出来。如此,许多越人以为神迹,便奉他为百越王,听他调遣。” 听到这里,徐牧一下子明白。费秀的意思,是让他学左师仁,玩一手鱼目混珠,获得山越人的信任。 虽然不同于其他外族,山越人接触中原的时间比较长,但不管怎么说,这些越人对于天公地母,神迹祥瑞,是极为敬怕的。 “若主公也这般,再加上我的鼓动,我相信,要不了多久的时间,五万的山越营,会很快归心。” 徐牧沉默了会,并没有拒绝这种法子。但比起左师仁的拙劣法子,他更想做的轰动一些。 论起这些人为奇观的道道,他至少有一百种法子。 “费秀,你回南林郡后,便命工匠着手,打造四尊水龙首,以铜镂空,无需多大,若有人问,便说是镇守南林山脉的神物。切记,打造好放在库房,库房置火盆加暖。不日,我会赶去南林郡,主持敬拜水龙的事宜。” 费秀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领下了命令。 “跟工匠说,水龙首的内部中空即可,其余的地方,为缩短打造时间,以木替代也无法,但不管如何,做得逼真一些。” “主公打算……什么时候去南林郡?” “五日后。”徐牧认真答道。 五万的山越营,一直都是他的心病。北渝西蜀的战事,提早打响。这一支人马,若是再不启用,只怕对战事不利。 “主公,我这就回南林郡吩咐。” “一路小心。” 等费秀离开,徐牧才无奈地抬起头,呼出了一口气。 我堂堂一个西蜀王,终归也要玩神棍这一手了。但那五万的山越营……实在是太诱人了。 …… 走出王宫,刚回到后院,远远的,徐牧便看见了徐桥,正和老秀才陈打铁二人,正嬉笑地玩闹着。 只待发现徐牧,徐桥一下子变得拘谨起来。 “莫怕他,怕他个卵。”陈打铁转过头,瞪了一眼。 徐牧急忙赔笑。 “怎的,来了也不讲一声,我等会便让喜娘那边,去准备一桌宴席。” 在诸葛范死后,他心底里,越发珍惜这两位一路跟着的老辈。 “虚头巴脑的,便知道讨好。”陈打铁骂咧了一句,从旁边拾起了一个薄箱子。 “这是啥?” “给你就接着,莫要多问。” “我儿,是老刀给你打的薄甲,穿在身上刀枪不入。”旁边的老秀才,急忙大笑戳穿。 “放屁,我原本给我孙子的,大了些,才便宜了你这不孝子!”陈打铁转过了头,懒得再看。 “出外头打仗,便小心些,别像那头傻虎一样,一个劲儿往别人的套里钻。” “我儿,得空来铁坊走走,你许久没给爹磕头了。” 两个老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徒留徐牧父子,往寒风中凝望。 “父王,当初打铁爷爷听说你被困在蛇道,他差点要出成都救你。后来虎叔叔去了,又被母后拦着,他才留了下来。” 徐桥的话,让徐牧心头动容。一日骂三顿,但终归,这三个老辈,对他是真的好。 这件薄甲,更不知倾注了多少陈打铁的心血。为的,无非是护他周全。 捧起薄盒,徐牧只觉得那整个身子,一股莫名的暖意蔓延全身。 “父王,今夜去婉姨姨那里吗?” “徐桥,不懂的……别瞎问。” “婉姨姨今天让人换床板了,我都瞧见了。” “再说父王要生气了……” “铁爷爷说,父王要是打我,无所谓,他会出手的。” “徐桥,明儿我让李桃先生来,让他教你抄书,如何?” “天气又冷,李桃先生年纪又大,不好这样的。对了父王,孩儿站在你身边,便觉得父王好威武。” “你这小鬼精灵。”徐牧笑了起来,空出一只手,牢牢牵住了徐桥,父子二人齐齐踏过寒风,往前走去。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南林山脉的降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五日后,并没有耽搁。点起了千余的护卫军,徐牧带着司虎弓狗,开始往南林郡的方向赶路。 “司虎,不哄儿了?” “担心牧哥儿出事,先前我若是在蛇道,说不得两日就杀出去了!” 徐牧心头温暖。 “哥儿不会死,你也不会死,咱兄弟俩,迟早要做天字号的富贵人!” “富贵人有馒头吃,有羊肉汤子吃,我两个儿和媳妇,也能大把大把的花银子!”司虎瞬间大笑起来。 徐牧也乐了起来。自家怪弟弟虽然憨憨,但终归是个单纯的人。在旁边的弓狗,看着前方的两人,也不自觉跟着露出笑容。 “牧哥儿,咱去那边干啥?” “哥儿去那边,给你和长弓,演一个好戏法。”徐牧语气笃定。凭着后世的手段,比左师仁什么“水潭冒鱼”,可要刺激多了。 只要成功,收服五万的山越营,当没有问题了。 “行军!” “主公有令,启程行军!” 在彻底平定了虎蛮之后,整个蜀州,已经没有任何的敌对团伙。即便是铁刑台和一些匪盗,有这千人的护卫,以及司虎弓狗在,断然是不敢截杀的。 …… 南林山脉。 作为镇守的主将,韩九还是一脸不解,瞪大了眼睛,看着库房里的四尊水龙首。 “费秀先生,你说主公要这些东西,是要做甚?” “自有用途。”费秀已经隐约明白,自家的主公,是要效仿左师仁,给山越营演一出好戏。他相信,以自家主公的本事,说不得这一轮,要让诸多的山越营,甚至是另外的一万降军,都会惊为天人。 “韩九将军,主公应该快到了,你我也该早作准备了。” “费秀先生,我……做什么?” “便去通传降军,不管是山越营,还是其他的降军民夫,便说南林山脉开荒将成,主公要冬祭。” “人聚得太多,会不会起乱子?” “韩将军放心,我已经让人,去请富阳郡的小蛮王了,他会带人过来,提防任何不测。” 韩九闻言大喜,立即跑了出去。 不多久,在南林山脉之下,一栋栋的连排木屋中,许多面容沧桑的人,听得冬祭的消息,并无任何的喜色。 “我山越人不会屈服。”一个头发夹白的山越老者,席地而坐,看着周围的人沉声开口。 这老者叫邬左,和费秀一样,同样是山越部落的族长。不同的是,费夫支持西蜀,而他顾念曾经的东陵仁王。时常挑动山越众,与蜀卒对抗。 “你们不要忘了,当初要不是左调度,教了我们种稻织麻,我越人不知要饿死多少!那费秀,便像条蜀人的走狗一样,帮着蜀人祸害我山越部!他那模样,还想做越人的大族长!” “邬左族长,那冬祭之事——” “莫去!”邬左低喝道,“我早说过了,我们最大的机会,是等北渝人打入蜀州,获得自由后,帮助北渝王统一天下!西蜀啊,西蜀可是杀死左王的仇人!” “邬左族长,这一年多来,蜀人也没惩罚我们,只让我们去山林开荒……我听说,在陵州那边的越人部落,留下的妇人孩子,也都免了赋税,生活得很好。” “糊涂,你糊涂啊!”邬左变得气愤,“这是徐布衣的贼计,他不是对我们好,他是想让我们山越众,成为西蜀的肉军先锋!” 在旁的人,一时都变得沉默。 诚如刚才有人所说,哪怕做了开荒苦力,但蜀人对他们还算不错,隔三差五的,还会有一顿酒肉。 楚州陵州那边的家眷,得了空闲,取到官文之后,甚至能来探亲。 “记住,现在只有北渝,才能帮助山越部落。这天下啊,迟早有一天是北渝的!西蜀徐布衣,是我们的仇人!那费秀,可是山越人的叛徒!” 木屋里,邬左语气发怒,末了又补了一句。 “他休想做大族长!” …… 站在清晨的寒风中,年拄着拐杖的费秀打了个喷嚏,但很快,又重新站稳了身子,迎接准备到来的主公。 只等马蹄声一近,瞬时间,西蜀虎将军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 “韩九憨憨诶,虎哥哥来看你咯——” 站在最前的韩九,骂了句娘,也不甘示弱地回击。 “傻虎憨憨,你才是西蜀第一憨!” “你瞧着人家狗福,他姓韩,你也姓韩,怎的区别就这么大?一个屋子两个崽,一个傻大头,一个聪明头。”司虎的大笑声,再度高起。 “韩九憨憨你骂我啊,但整个西蜀,除了我和我儿,可没人姓司了!” 这一句,让刚下马的徐牧,也有点惊为天人。 韩九被气得跳脚,索性不再理会,急忙走到了徐牧面前行礼。 “韩九,莫理这货。”徐牧笑着安慰了句,抬起头,看着聚到面前的人。实话实说,韩九镇守南林山脉这么久,没有出现什么变故,算是一件大功了。 “费秀拜见主公。” “免礼,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按着主公的意思,都准备好了。” 徐牧满意地点头,“先不急,隔一日的时间,明日再冬祭。” “主公可是要看卷宗?” “正是。” 南林郡一带,向来是收拢降兵的地方。长时间的南征北战,除了东陵的五万山越营,除开先前招降的一波,如今这南林郡里,恐怕还要另外的万余降军。按着徐牧的打算,明年战事紧急,索性一次性都纳降,充作西蜀的兵丁。 正当徐牧想着,突然间,一声破骂从前方传来。 “徐布衣,你个国贼,休想我山越人归降于你!” 徐牧皱眉,抬头来看,发现一个老越人,正领着十个八个,在栖息的营地木屋边上,对着他大骂。 “又是这老匹夫!”韩九大怒,准备拔刀杀去。却一下子,被旁边的费秀拦住。 “费秀,这人是谁?” “一个大部落的越人老族长,名叫邬左,其子在陵蜀之战中,不幸战死,他向来不喜西蜀。但主公,现在切不可杀他,若杀了他,便寒了许多越人众的心。我固然有信心,能帮主公纳降两万,但余下的三万,还在观望之中。” 先前渡江驰援,怪不得费秀只能带去两万。 徐牧半眯眼睛。在他看来,邬左再怎么闹,再怎么拱火,无非是跳梁小丑。等明日的冬祭,只怕准备的戏法,要彻底镇住这五万的山越众。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西蜀“神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翌日清晨,在韩九的动员下,并没有多久,浩浩荡荡的降卒,便聚在了南林山脉下的空地之上。 担心降卒会闹反,先前的时候,徐牧便按着贾周的意思,以连坐之法,每十人一屋,若其中一人犯事,其余九人同罚。在数次的杀鸡儆猴之后,这数万的降卒,才慢慢消停下来。 当然,安全为上,不管是兵器还是甲胄,降卒都不得接触,连着最基本的棍棒,都会有所控制。 走上搭建的祭台,徐牧脸色沉稳。便在今日,他要给这数万的降卒,好好演一场戏。 “吉时已到,蜀王更衣!” 一个请来的老儒,穿着素袍,脸色肃穆地抬头望天。 在老儒的帮助下,向来不信天公的徐牧,也很给面子的,当着诸多人的面,换上了一件祭服。 “大更年岁,蜀王祭天,佑我西蜀来年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请水龙——” 随着老儒唱词的停缓,不多时,四尊特意打造的水龙首,被抬到了祭台之上。 在台下,不少的山越人见状,都脸色惊奇起来。便如他们,向来信奉的图腾,便是水族。而在其中,又以水龙为最。 一双双的眼睛,原本有些不耐,但在这时候,见着祭台上抬上来的水龙,一个两个的,都有些期待起来。 “邬族长……这蜀王,真是打造了水龙!”在下方的一个角落里,有山越人颤声开口。 邬左眯着眼睛,脸庞上依然一副冷笑。 “莫理他,莫理这个国贼,他不过是想接着祭水龙,收服我山越众归心!不过是一场冬祭,他还在装什么!” 仗着蜀人不敢杀他,他的性子,也越来越倨傲。却不知,已经快死到临头了。 祭台搭得很高,但即便如此,几万之数,离得远一些的人,依然无法看清。但听着前方的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一时间,不少山越人都惊喜地往前涌去。 “费秀先生,你说咱主公要做什么?”韩九一脸迷糊。 “我也不知……但主公先前和我说,会有神迹出现。” “神迹?” “确是。”费秀呼了口气。若放在以往,他定然是不相信的。但不知为何,自家主公这么一说,他便觉得或许大事可为。 毕竟,自家的这位主公,可是最擅长创造奇迹的。 “费秀先生,水龙首抬上去了。” 费秀点头,仰面往祭台看。 这四尊水龙首,他都按着主公的意思,认真地打造完成。哪怕放在库房里,火盆也没有停过。先前去触摸的时候,水龙首还有着一番温度。 祭台上,由于四尊水龙首的出现,不多时,许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四尊水龙首虽说赶工着急,但在冬雾的映衬下,终归有着几分栩栩如生。再加上山越人对于水族的执念,只等四尊水龙首安放在祭奠四方,台下的不少越人,一时间,都纷纷欢呼起来。 “有没人发现,雾色浓了?”欢呼之中,一个望天的老越人,忽然焦急开口。 不少人听着,都一时回神,看着头顶的天色。不知何时,头顶上空的浓雾,已经越来越厚,好像要压下来一般。 这番模样,瞬间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连着邬左,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祭台上,那位被请来的老儒,适时大声开口。 “蜀王冬祭,天降吉兆!” 这一句扯着老嗓的长呼,明显起到了作用。在祭台之下,越来越多的人,不时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穿着祭服,徐牧半眯眼睛,看着台下的光景。 单单这样,并不足以震慑。做到做了,自然要做到最好。 徐牧不动声色地侧过头,面朝着祭台的另一个隐蔽方向。早在冬祭之前,他便安排了几个善于口技的暗卫,以扩音的原理,齐齐发出三次龙吟之声。 不多时,第一声嘹亮的“龙吟”,仗着厚厚的浓雾,一下子响彻起来。 台下的人,在集体怔了怔后,纷纷喜极而泣,有不少的老山越人,都激动地跪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的“龙吟”。整个祭台附近,几乎是齐齐跪下,连着一直没有好脸色的邬左,也忍不住双腿一颤,吓得跪地。 他可以不拜蜀王……但不能不拜水龙神。 “水龙神,在我西蜀冬祭,显灵了——” 那唱词的老儒,极为聪明地抬头长呼。 四周围,处处都是祭拜的声音,无一人敢不敬。 徐牧心底冷静。这还不是真正的重头戏。早些时候,他让费秀以铜物打造中空的水龙首,并不是白费功夫。而是利用水蒸气的原理,配合浓雾与“龙吟”,人为造出一场奇观。 四尊龙首,每一个几乎都有马匹大小。在这样的光景下,仿佛显得更加栩栩如生。 在上一世,武当山曾有一奇观,称“海马吐雾”,以温度的变更,铜质的原理,使铜海马口中吐出了缕缕“白气”。 徐牧这一次所参考的,便是此法。 算准了时间,等龙吟声停下没多久。如他所料,那四尊镇在祭台四个方向的水龙首,先是其中一个吐出连绵的白气。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都齐齐吐出一缕缕绵延不消的气体。 祭台搭得很高,重下往下看,更能看清楚几分。 “水龙显灵!” 那祭台上的老儒,已经惊得无以复加,声音在风中破腔,兴奋地再度大喊起来。 只等祭台下的目光,纷纷跟着抬起来的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都已经彻底沉迷其中。 那位蜀王,便站在四龙吐气的中央,威武得像天上神仙。 “拜水龙神……我等拜见蜀王!” 数万人的声音,齐齐在祭台四周响起。如他们,这一生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拜见牧、牧哥儿!司虎拜见牧哥儿!” 司虎抬起头,睁大了眼睛,连手里的肉食,都突然觉得不香了。 费秀更是面容激动,他的儿子没有选错,他也没有选错,这位起于微末的西蜀王,是天选之人,说不得,以后真能一统乱世,开辟新朝。 “拜见蜀王!” 费秀仰头高呼。 四周围间,都是齐齐跟着呼喊的声音。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西蜀,大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面前的景象,让徐牧很满意。 当然,他的这一次布局,比起左师仁什么“水潭冒鱼”的伎俩,估计能甩开八条街。牛顿先生来了,都要沉思一炷香的时间。 正当所有人沉浸在神迹的时候,突然间,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邬左见着不对,急忙高声大喊。 “诸位,肯定是假的,这徐布衣,是国贼,是天下第一国贼!水龙神不会喜欢他的!” 徐牧侧过头,看了看弓狗的方向。 弓狗明白,迅速走了过去。并没有多话,干脆利落地射出一箭,将聒噪的邬左,钉死在当场。 不同于先前,这时候有了水龙神的事情,哪怕杀了邬左,也不会再有人,会帮着他出头,帮着他闹反。 “对水龙神不敬,当杀!”徐牧声音清冷。 四周围一片安静,如他所想,人为的神迹之下,不管是山越人,还是其他的降卒,对于西蜀,对于他这个蜀王,心底里已经有了一份尊崇。 徐牧垂着头,看着下方的人,面庞上堆出一番认真,声音慢慢传出。 “说实话,我徐牧也不知,为何水龙神会选了我,选了西蜀。” 台下的人,一个两个的,都大气不敢出,认真听着徐牧的话。 “原本今日的冬祭,是为了明年风调雨顺,南林山脉的开荒,亦能成功种下新田。但天上的水龙神,知我西蜀,知我整个江南,不管是蜀州,陵州,还是楚州……它知道,你我这些人该有更好的生活。” “诸位,水龙神的意思,不管越人,蛮人,还是蜀人,是让所有的南方人都团结一致。” 徐牧看了一眼台下,发现许多人都认真听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本王也知,在以前各为其主,蜀人与山越人也曾打仗,也曾死人。但在此刻,我徐牧当着水龙神的面,只要加入西蜀,你们便和所有的西蜀士卒一样,都有军饷,亲人家眷,只要愿意,都可以入蜀州,入陵州,或者入楚州,选一地方,开荒耕田。” 在以前的时候,左师仁虽然拉拢了越人部落,但并没有让这些越人,入中原行走。反而是军饷之类,都暗中克扣不少。 但现在,徐牧提出的条件,已经很丰厚。 “蜀王……若我们跟着你打仗,可有军功?”台下,终于有个老越人发问。 “费秀,告诉他们,你现在在西蜀,任职何官?” 费秀走上祭台,“西蜀以军功擢升,我如今任职南林郡参知。蜀王有功则赏,成都城里,我有一座赐下的府邸。” 同为山越人,费秀的话,让许多的降卒,脸庞都变得期待起来。在原本的时候,他们对于西蜀,并没有太多的归心。 但现在,不仅是水龙神显灵,再加上西蜀丰厚的军功制度。而且只要入伍,便会有军饷。 徐牧静静等着。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但他为了这一次的纳降,把该做的都做了。 久久。 “越人长松部落,愿加入西蜀!”一个五大三粗的越人大汉,起身抱拳,冲着徐牧开口。 “文云部落,也加入西蜀!追随蜀王,追随水龙神!” “天海部落,加入西蜀!” …… 不多时,已经有七八个越人部落,纷纷表态,愿意加入西蜀。 越人二十七部,除开费秀掌控的十一个部落,再加上这七八个,将近三万人的山越军了。 剩下的近十个部落首领,都一时犹豫。这些人,先前和邬左有着来往。 “水龙神显灵,你们还在等什么!除非是说,要和水龙神作对了?”费秀怒声大喝。 那近十个部落首领,一下子又想起了刚才的神迹,面庞一惊,急忙也纷纷抱拳,冲着徐牧开口。 “我等,也愿意加入西蜀!” “好!”徐牧声音大喜。这五万的山越营,在明年的战事,便是西蜀的主力军。 “加入西蜀者,可起身列阵,稍后,本王会送来肉食与酒,与诸位同庆水龙神显灵!” 台下,瞬间响起了阵阵欢呼。 但徐牧的目光,并没有收回,依然看着祭台下,后方一些的位置。 那是另外的万人降卒,不管是东陵的,粮王的,或者是抓拿的匪盗,米道徒……此刻,这些人噤若寒蝉。 虽然不像越人一样,敬拜水族的图腾,但不管如何,刚才那一出的“神迹”,同样给了他们很大的震撼。 古往今来,真龙显灵的事情,几乎是凤毛麟角。偏偏在刚才,他们便见着了一次。 “蜀王……” 在徐牧的注视下,这万人降卒中,一个年老的行伍人,走了出来。 “沈昌拜见蜀王。” 老将沈昌,声音有些犹豫。论战力,他们比不过山越人,论忠诚,他们是一支杂军。 沈昌心里叹气,作为东陵的一个老裨将,年老体弱,在先前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打算,这一生,都要困在南林山脉,开荒至死。 “老将军,加入我西蜀如何,等会与本王同席。” 沈昌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祭台上的人。虽然是被后面杂军推选出来的人,但他还以为,祭台上的蜀王,不见得会启用他们这支弱旅。 “沈昌将军莫要磨蹭,本王已经让人温酒了。还有后面的兄弟,都可以放心,只要入了我西蜀,本王既往不咎。与蜀人同军饷,同器甲,立了军功,也自然会有一番擢升。” 沈昌声音哽咽,“蜀王,我等是杂军,是好多投降的败军,混杂在一起的……” 徐牧笑了笑,“先前各为其主,并不是诸位的错,但以后入了西蜀,好好效力便可。再说了,成都清馆里的娘子,都来自五湖四海呢,本王又岂会在意这些。” 后半句,让许多近些的中原降卒,都跟着笑了起来。 “沈昌,快快快,告诉兄弟们,好好准备一下,等会要开席了。” “吾沈昌……对着天公起誓,此生以后,永、永效西蜀!”沈昌泣不成声,整个人跪倒在地,冲着徐牧郑重磕头。 在他后面的许多人,也跟着齐齐跪了下来。 “我等,永效西蜀!” 见着这副模样,徐牧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即日起,不管来自哪个州地,在此水龙显灵的时机下,你们这万人编为三营,称水龙三营!” “多谢蜀王——” …… 那寒风中的老儒,见此光景,也忍不住红了眼睛,素袍捧手朝天。 “西蜀,大兴!”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吾常胜,又蹉跎一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南林山脉,逗留了足足四日,徐牧才意犹未尽的,准备返回成都。 对于这六万余的降卒,虽然是收服了,但凡事需小心一些。不动声色的,徐牧以镇守为名,先打散了五万山越营,等明年战事一起,再重新召拢。 至于另外的水龙三营,徐牧打算带回成都,操练一番,作为从成都出征的本阵军。 “沈昌,去传令水龙三营,准备跟本王回返成都。” 老将沈昌,这几日的时间,帮着做了不少事情,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不管如何,西蜀的军阵中,终归需要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将,带着后辈厮杀。 “沈昌领主公令。” 沈昌拱起双手,对着徐牧认真抱拳。 “回成都!”骑在马上,徐牧欢喜开口。这一趟入南林郡,大功告成,六万的降军加入西蜀,在明年的战事,便算多了一股强军。 …… “募降成功了?”长阳皇宫的一座偏殿,常胜皱了皱眉,看着身边的阎辟,似要得到准确的答案。 “小军师,确是……成都的铁刑台,传来了几个相同的情报。” 常胜皱住眉头。 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都会明白,在明年之后,两者将要迎来更大层次的对决。 “六万人,徐蜀王手段通天啊。” 在旁的,不仅仅只有阎辟,连着回京述职的黄之舟,也沉默而立。 常胜赤脚薄衣,却在这一刻,身子有了些颤抖。他突然发现,有一件事情,似乎是变得越来越难了。 “去年冬战,虽算不得败,但我北渝,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小军师……明年尚有机会。” 听着,常胜抬起了头,看着说话的人。 “之舟,明年固然大有可为。但徐蜀王步步为营,我北渝也该早作准备了。” 先前的高层军议,黄之舟并没有机会参加。 “之舟,你有何建议。” 黄之舟想了想,“无错的话,明年西蜀要保住鲤州,北渝要抢回鲤州,必然会你死我活,说不得会打成一场决战。” 常胜目光欣慰。这位西蜀叛将,是他一力收服到北渝的,说是嫡系也不为过,且颇有一份大才,再假以时日,说不得会成为蒋蒙那样的名将。 “之舟,伤好些了吗?” 黄之舟面色动容,“小军师,好许多了,这两日肩臂都能捧茶盏了。” 常胜笑着点头。 对于此事,他原本有些怀疑。后来的时候,特地请了一个大医,去给黄之舟诊断。发现那伤口往心脏再偏个半寸,说不得就要死了。 “之舟,夫人快生了吧。” “谢军师过问,快了,府里已经请了嬷嬷来,日夜照看。”黄之舟抬起头,激动地笑了笑,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若不是军师……我黄之舟恐怕,已经死在蜀人手里了。” “无需客气。”常胜安慰道,“明年的战事,多多立功即可。” “军师放心!吾黄之舟,绝不负小军师所托。” …… 从皇宫回来,回到府邸的黄之舟,在两个婢女的忙活下,卸下了战甲。 “老爷,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黄之舟笑了笑。 但等婢女离开,他并没有动,沉默地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昨夜梦起,他梦到回了成都,便站在成都外的七十里坟山,给自己的父亲上香,祭拜。 但梦醒来,他才发现,依然留在长阳的中护将军府里。 “黄丘。” “主子。”一道人影从外面走入。 “最近可有张家的信?” “并没有,张家人的奴仆,好像上不了街,也送不了信。主子也知,近了年关,守备越发森严。” “明白。若见了张家人的奴仆,想些办法,将他扮作郎中,请入府里一趟。” “会不会太危险……常军师那边,恐怕还留有暗桩。” “夫人待产,郎中入府正常不过,埋好后路即可。这个冬日,我有些事情,需要和张家的家主,商议一番。” 张家人,并不姓张,而是复姓东方。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以及笑声。 “黄丘,去吧。” 心腹抱拳离开。 黄之舟呼了口气,重新站起身子,脸庞之上,也重新堆出了笑容。他走出去,握住了一个华贵女子的手。 “夫人,冬日雪寒,还请快快回屋休息。” 雪景之下,四周围的世界,俨然成了天地白妆。连着皇宫外的御道,都同样铺了厚厚的一层白绒。 “一岁一冬,吾常胜,又蹉跎一年矣。” 站在皇宫的楼阁上,常胜远眺宫外的光景,声音沉沉。去年之时,他曾立志撕开西蜀的防线,但到如今,依然没有任何的进展。 反而,是让跛人东方敬,巧取了大宛关。 “军师,我回了。”阎辟走来。 被打断思绪的常胜,并没有生气。 “如何。” “黄将军一路回家,并未有任何转道,这几日的时间,皆是如此。” “桩子呢?” “暗桩的信息,亦是如此。” 不知为何,常胜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明年战事,我便去和主公请命,让黄之舟领一路大军。蒋蒙战死,偌大的北渝,除了黄之舟外,其他的人,我总觉得不能胜任。” “小军师,是又要提拔黄将军了。” “有这个打算。你也知晓,黄之舟此人的本事,若按我说,除开申屠冠和蒋蒙,没有第三个将军,能胜过他的兵法韬略。” “小军师明见。” 常胜沉默了会,又凝声开口,“但不管如何,黄之舟在长阳的夫人孩子,便如同北渝的质子,不可随意离开内城。这事儿,去寻些心腹人手来做。” “并非是不信任,而是我常胜,再也输不起了。” “北渝,北渝,何时才能天下一统啊!” ……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鳄甲与棉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爷爷,打铁爷爷。” 成都的铁坊里,正在检查器甲打造的陈打铁,只听到这一句,将一个絮絮叨叨的徒子踹飞,急忙跑到了门外。 待看到徐桥身边,正舔着脸的徐牧,骂骂咧咧地白了一眼。 “怎的?这是哪阵风啊,把咱们的徐蜀王都吹过来了。” “莫生气,莫生气,打了好酒。”徐牧急忙开口,又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徐桥,急忙跑过去,牵着陈打铁的手,撒娇了好一会,祖孙三人才重新笑了起来。 “进去吧。”陈打铁抱起徐桥,难得露出慈祥的语气。 “知你的意思,是鳄甲和棉甲吧?这段时日,算是给你造好了。若不放心,等会自个去看。” “多谢铁爷。” “喊爹会死?” “爹,孩儿多谢了……”徐牧无奈又开口。 陈打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陈景,“瞧着你的模样,明年有硬仗了吧?” “很大的可能。” 陈打铁放下徐桥,想了想,“你还想要什么?莫要再给我画那些图,什么蒸汽短枪狗屁的,我试过了,这行不通。” 徐牧揉了揉额头。哪怕面前的陈打铁,是天下第一铁匠,但放在现在来说,这些莫须有的东西,确实有些过分。 连着韦春那边,听着都是一脸懵逼。 “我想打造一种铁枪。” “什么样的铁枪?” “阻马的,至少要一丈的长度。” 陈打铁皱眉,“你觉着,士卒能用得动吗?” “木柄枪身,配以铁枪头。但木柄的话,我觉着用硬木好些。另外,我还需要三千柄的手弩,三千副的牌盾,质轻,可背负在身。” 明年之后,战事很可能,将放在鲤州一带。而那一带的地方,地势空阔,适合骑战。 虽然说西蜀的蜀骑不少,但徐牧觉得,不管如何,该有一支精锐步卒,在没有冉骑护翼的时候,能作为阻马的力量。 “三千枪,三千手弩,还有三千牌盾,老子迟早要被你这不孝儿,活活给累死。”陈打铁骂骂咧咧,但并没有拒绝,“你若有本事,今年再生个孙,若不然,以后可别来找我了。” “打个几年的桩,就生了两个。你瞧着人家傻虎,比你成亲晚了几年,嘿,人家的桩儿就是打得漂亮,没多久就生儿了。” “要不然,你再娶一个,入冬回来了也没什么事,便天天窝家里,争取再生几个娃。还有,记得东街的药铺子不?我帮你问过了,他那里还有几剂的秋石,得空我送去小婉那里,她门儿清。” 徐牧急忙转身。 秋石,即是童男童女尿液中,淬炼提取的,据说有某种雄风的功效。 “你听我讲啊,你走个卵,你明年生不出娃,老子敲爆你的头!” …… “主公,师父还在骂……没事的吧?”此时铁坊的后院,一个有些担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开口。 工匠叫余龙,算是陈打铁的第一批徒子,用师门的话说,相当于大师兄了。 “没事……余龙,将鳄甲,还有棉甲,各取三副出来。” 余龙点头,很快从库房里,各取了三套有些古怪的皮甲。 特别是鳄甲,乍看之下,有些灰不溜秋。 这一批的鳄皮,还是在南林山脉下的沼泽,攻灭虎蛮人后,顺便取到手的。按着徐牧的意思,大约是能一千副。 “鳄皮质地很硬,还是师父用了火烫的法子,将皮子烤软之后,配以铁皮缝制。但主公也见着了,有些不甚好看。” “无事。” 古代的磨皮,毕竟不如后世,这一点徐牧倒是能接受。 “余龙,可试过刀剑?” “试了几回,还请了孙统领来,但都破不了甲。后面师父不知怎的,把虎将军请了过来打赌,虎将军一戳就烂了,还赢了五两银子。” “那虎将军……莫要理他,他不在考虑的范围内。本王便问你,若两军对战,能否挡住刀剑,或飞矢。” “挡个几剑,还是没有问题的。但诸如床弩,重弩这些,定然是挡不得。” 徐牧点头。 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不能指望这千副的鳄甲刀枪不入。 “余龙,棉甲呢。” “棉甲的话,挡飞矢最为合适。在中间的隔层,师父还加了薄铁皮。但主公当知,棉甲乃是白叠所造,不管怎么说,都是惧火的。哪怕覆了兽皮,一样如此。” “试一下。” 余龙点头,先捧着鳄甲,悬到了对面的木架上。 “飞廉,你来。”徐牧回头。 一道沉默寡言的人影,蓦然出现在徐牧身后,随即走了出来,手里还抽出了短刀。 并没有任何的比划,飞廉握着短刀,仗着轻功,便往悬着的鳄甲,一刀劈了下去。 嘭。 木架一下子崩塌,飞廉拾起了鳄甲,捧回到徐牧面前。 “留了条劈痕,差些就裂了……”余龙声音有些自责。 “余龙,无需如此。”反而是徐牧,脸庞非常满意。要知道,飞廉是殷鹄留下来的高手暗卫,用尽全力的一刀,尚且无法劈开,只留下一道劈痕。放在战场上,那些个敌军,哪儿会有飞廉的本事。 “飞廉,再试试棉甲。” 飞廉点头,只等悬好棉甲,再次拔刀劈去。 一下子,棉甲被从中劈开,露出一条长长的刀痕,连着里面的铁皮,都同样露了出来。 “飞廉,换一件用弓来射,降三成力道。” 飞廉取来长弓,瞄准射去,箭矢稳稳钉入棉甲之中。 “只入半寸。”捧回棉甲,飞廉认真开口,“虽钉到铁皮,但并没有破开。” 飞廉自降三成力道,实则和普通的士卒,并没有多大区别。也就是说,哪怕是中箭,只要没有伤到关键,还是能保住性命。 西蜀的覆甲率,并不如北渝,大多的士卒,还穿着极为简单的粗糙皮甲,但有了白叠,有了这些棉甲之后,说不得在打仗之时,能减去一部分的战损。 鳄甲不多,为精锐使用。 但棉甲,随着棉花的普及,会先用在造甲上。当然,也会分出一部分,作为取暖的冬袍。 “余龙,铁坊的库存里,现在有多少棉甲?” “约五千副,开春之后,赶赶工期,可以打出七千副。” 听着,徐牧舒服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既已长大,当守土开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余龙,镔铁器甲的事情,如何?”从后院走回铁坊,徐牧认真问道。 除开鳄甲和棉甲,以卫丰为统领的三千重骑,同样是徐牧的心头大事。 “工艺复杂,再加上先前赶制鳄甲……到了如今,也只有一千余副。主公也知,每一套的镔铁甲,成甲并不容易。” 不仅是甲,胄,还有护搏,护心镜,裙甲……等等之类,一套下来,如余龙所言,所需要花费的功夫,极为繁琐。 哪怕从西域回来,已经不少时间,但到了现在,也不过千余副。 “余龙,徒子可够?” 余龙想了想,“最好再增些人。毕竟这段时间,需要忙活的东西很多。” 在铁坊里,陈打铁属于甩手掌柜那种,大小的事情,都交给了这位大师兄余龙来处理。 但江南一带的工匠,先前还分派了不少,去苍梧州的船坞。若无办法,只能从凉地一带,将工匠请入成都了。 “主公,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余龙,但说无妨。” “先前的东陵,尚有不少工匠,但那会左师仁灭亡之后,这些人都藏起来了。若主公有心,要寻他们不难,多给些月俸即可。” 徐牧顿了顿,并没有反驳。他连山越营都能编收,又岂会在乎这些普通工匠。 “有几人?” “一千五六。” “过个明日,我派长弓过来,你与他说,他自会去办。” “主公英明。若有了这些人,明年五六月份,三千副的镔铁器甲,断无问题。” “本王也知,最近需要打造的东西很多,大师兄辛苦。” 听见“大师兄”这三字,余龙脸色有些动容。老爷子不管事,这内内外外的,都是他在撑着。但眼前主公的认可,无疑是最好的鼓励。 “吾余龙……虽不懂排兵布阵,但愿意为西蜀,打造天下器甲!” “甚好。”徐牧露出笑容。 …… 了解确切的器甲信息,徐牧没有再逗留,和陈打铁辞别后,带着徐桥重新回了王宫。 却不曾想,小狗福的人影,已经坐在王宫的椅子上,等了许久。 见着徐牧走回,小狗福声音沉沉的一句,让徐牧也当场沉默。 “主公,六侠军师来信了。” 六侠军师,即是殷鹄,由于东方敬要坐镇定州,去探查沙戎的事情,便交给了殷鹄。当然,作为联络人的米道姚容,也被揪着一起去了。 先前的时候,殷鹄的来信,已经到了河州境内。 “并无密信,夜枭只传了口话。” “怎讲。” “先前主公的意思,六侠军师已经明白。黄氏一脉的商舵,要不了多久,便能联络到。”小狗福顿了顿,继续开口,“另外,北狄大汗拓跋虎,在河州求援不成,只得北上,试图借着雪冬,避开沙戎人的追军。” “北上,不是同样有风雪关么?” 燕州的壁垒,便是风雪关,早些时候,一直是公孙祖抵挡北狄人的屏障。现在虽然换成了常老四做主,那一州的养马地,柔然人摸了一下,尚且被打碎了王庭。现在拓跋虎想逃亡到燕州,几乎不可能。 “若无猜错,逃无可逃,北狄王庭……估计要被沙戎人攻灭。北狄拓跋氏一脉,也会被杀绝。” 徐牧的心底,没有丝毫的怜悯。便如中原势弱,北狄人不断叩关,想要入主中原。但现在,北狄势弱,迎来重头一击,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这么看来的话,新崛起的沙戎,那位被称为雄主的郝连战,确是嗅觉灵敏,趁着北狄攻伐中原惨败后,迅速杀入了草原。 “狗福,六侠那边,可有那位郝连战的情报。” “有一些,其父是沙戎人酋长……至于其母,是从北狄人手里买下的女奴。” “其母是中原人?” “确是,北狄人先前掳掠边境,抓了不少中原女子,当作生产的帐奴儿。大败北狄王庭后,郝连战收拢了好几个北狄的大部落,与之联姻,也因此,现在塞北草原上,他得到了小半狄人的支持。毕竟沙海的沙戎人,原先和北狄之间,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同宗关系。” “狗福,事儿有些不对了。”徐牧皱了皱眉。北面传回来的消息,并不算好。 北狄的拓跋虎,他打过交道,虽然称为雄主,但实则本事不大。反而是现在,那位郝连战的传闻,才像是沙戎外族的雄主。 “主公,还有一事。黄氏商舵的舵主,听说了黄家主死去的消息,先前的时候,已经赶回来了。若无意外,估摸着过个几日,便能赶到蜀州。” “可知其名?” “黄氏养子,被黄家主赐了族姓,叫黄天儿。” 徐牧听着沉默。 原本的意思,他是让殷鹄,联络在沙戎的黄氏商舵,见机行事。现在倒好,这位黄氏的商舵主,都自个跑回来了。 不过,从另一个层次说,这位黄氏养子,算得上有情有义之人,千里迢迢,只为来蜀州,给养父扫坟。 明年鲤州战事将起,却在这时,北面的外族,又有了另一支崛起的派系。西蜀的逐鹿之路,说不得,又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狗福,快到年关了。” 主属二人说完正事,都纷纷侧过了头,看着王宫外的天色。隐约间,还听得到徐桥和几个庄人孩子,在唱着年谣。 徐牧回过头,看了看面前的小狗福。伸出手,替他正了正发冠。 “终归是长大了。” 少年的脸上,显得有些波澜不惊,随即语出惊人。 “既已长大,当守土开疆。” ……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黄天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离着年关,只剩两日的时间。成都北城门之外,一骑踏碎了寒风的人影,急急入了城。 那人牵着马,到了王宫之前,才沉默地摘下竹笠,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黄发。右眼之下,还留着一道刀疤,没有遮头袍,裸露的脸颊爬满了冻痕。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陌生的西蜀王宫,眼色里有着某种踌躇。 …… “主公,有个黄毛儿在宫外求见。” “黄毛?”徐牧怔了怔。 “说是叫什么黄天儿的,要求见主公。” 这一下,徐牧才终于明白。那位在中原外头的黄氏商舵的舵主,已然是入了成都。 “让他进来。” 并没有多久,如孙勋所说,一个顶着满头黄发的大汉,沉步走了进来。约莫是不习惯,他想了好一会,才拱手抱拳。 “黄天儿拜见……主公。” “免礼。”徐牧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 在古时,有人天生黄发,并不奇怪。 抬起头,徐牧看着面前的黄天儿,心底有些叹气。老黄一脉,如他这种八面玲珑的本事,估摸着是要失传了。 这黄天儿,分明是个闷葫芦型,约莫是怕说错了话,一直在犹豫着没有开口。 “黄天儿,随本王出去走走,如何?” “愿随主公。” 老黄一去,这三千人的商舵,怕儿子黄之休握着烫手,也一并交给了他。黄天儿称他为主公,并没有错。 出了王宫,循着长道往前走。 在徐牧的身边,不仅是孙勋和十余个护卫,甚至是暗处的飞廉,都小心翼翼地提防着。生怕这位北归的陌生人,会对徐牧下手。 黄天儿也明白这个道理,并没有任何的逾越,连着距离,也隔开了不远。 徐牧并不介意,只等走到了将官堂的后山位置,才让孙勋先带着人,护卫在外面。 带黄天儿来这里,并非是闲逛。而是在此地,还有另外一个熟人,能缓解黄天儿的陌生感。毕竟,有许多的情报,徐牧还打算从黄天儿嘴里,一一挖出来。 “族兄?”正站着的黄之休,待回头,一眼看见黄天儿的时候,脸庞既疑惑又惊喜。 “小少主!”黄天儿也面容激动,急急走了过去。 黄氏一脉,老黄战死,嫡子黄之舟入了北渝……到了现在,认真来说的话,这家主的位置,从表面上来讲,是属于黄之休的。 两人抱拥,约莫又谈起了老黄,一时间,都不禁眼睛发红。待回过了神,两人才记起来,还有一个主公在边上,微笑地等着他们。 “主公恕罪。”黄之休揉了揉眼睛,冲着徐牧行礼。旁边的黄天儿,亦是如此。 “无需这般,我与黄家主亦兄亦友,每每念起,我也心痛难抑。” 三人在旁边的木亭子,一起坐了下来。 如徐牧所料,有黄之休在场,黄天儿整个人,都热情了许多。 “主公,这是商舵的卷宗。”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黄天儿认真地交到徐牧手里。 徐牧看了看,发现卷宗上所写,是行商的路线,利润,藏粮,以及三千商舵军的所在位置。 不用想,徐牧都知道,老黄肯定会黄家留下一手,譬如钱财,又譬如府宅良田。但这些东西,徐牧并不在意。 投桃报李,老黄已经做到了极致。 “黄天儿,北面情况如何?” “还在打,北狄王拓跋虎,估计撑不过这一冬,回不得草原,又入不了中原,再者,还有诸多的北狄部落,纷纷叛变倒戈,我离开之时,还有两万人的沙戎骑军,在北上追杀。” “河州那边呢?” “这沙戎王倒是聪明,一直在向河州示好,我记着有一次,在追击北狄部落的时候,误杀了十余个河州的侦查骑。在那会,沙戎王便派了人,同样将十余个沙戎斥候,绑缚在河州的城外,一一斩首谢罪。” 徐牧皱眉,若是个莽性子还好,偏偏不是,是一头狡猾的狼,嗜血,却又懂得隐忍。便如北狄,才刚刚露出伤口,便被整个吞了。 若是中原在某个时候,也露出伤口的话,只怕这头狡猾的狼,同样会露出獠牙。 “沙戎的兵力如何?” “不算那些投诚的北狄部落,才五六万人,其中的两万,是沙戎骑军,擅长马射。” 黄天儿顿了顿,想想又继续开口,“主公,我此番回成都,一来是拜祭主子,二来,还有一件事情。” “何事?” “在北面草原,我收到黄道春的情报,说有一海族,派了信使入沙戎部落。” “海族?” “也称岛民,郝连战还亲自接见了。” 徐牧揉了揉额头。他的目光,是放在海上的,原本是想着,有一日平定中原,再征战海外。但现在看来,约莫是他这个天选之人的加入,使得有一些情势,不知觉间已经提前了。 “我恳请主公一事……”黄天儿欲言又止,“听闻主子战死,我痛心疾首。这一次回来,并不想再回北地。不过主公放心,那边的商舵,我已经留了可靠的人。” “你的意思是?” “我想……为主子报仇,随军出征。”黄天儿语气认真,“我自知行军打仗,并非儿戏。但这些年以来,我都按着主子的意思,研读兵法,苦练本领。即便只做一帐前校尉,我黄天儿也愿意。主子的大仇,我誓杀北渝小军师常胜!” 徐牧没有立即答应,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黄之休。 黄之休也抱拳,“主公,族兄确有本事,称得上文武双全,当年商舵在北面的路线,都是他开辟的。寻常的时候,遇到大股的匪盗,亦是他领军破敌。” “那便留下。”徐牧露出笑容。 在明年,他确实需要很多的善战之士,来打赢这场逐鹿战。 “多谢主公!”黄天儿激动地起身,又冲着徐牧急急跪下。 只见着这一幕,徐牧的心底又升起一股难受。该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一个家主,才能教出这么多的儿郎好汉。 那位战死在恪州的老友,称得上是天下奇人了。 “黄天儿,起来吧。”徐牧安慰了句,“知你二人,还要去七十里坟山,本王刚巧有时间,等会便与你们同去,告慰先人的在天之灵。” 徐牧的这一番话,让两个黄家的后人,一时间更加拜服。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西蜀小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岁末年关,一场热络的喜庆之后,整座成都,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只不过,还未到元宵,从定州的方向,已经传回了情报。 “鲤州那边,常胜已经慢慢聚拢兵力,已逾十万之数。原先的西路军主帅申屠冠,作为镇军大将,开始操练兵马。河北方向,据几路的夜枭回报,也重新开辟了不少的粮道,将粮草输送到鲤州一带的勃城。” “狗福,鲤州的勃城,现在便是北渝的驻守所在吧。” “正是,离着我西蜀攻占的落雁城,不到两百余里。” “落雁城驻军呢?” “只有三千之数。东方军师说,落雁城并不好守,不适合作前线的城隘。” 徐牧沉默。对于东方敬的判断,他是相信的。但鲤州的局势,称得上岌岌可危。除了大宛关,余下的地方,都不适合作为驻守。但这样一来,西蜀的战略便会停步不前,只得守住一座大宛关。 不同于当初和平时期的积粮铸器,战事已开,长此以往,西蜀这口一鼓作气的气势,打不出优势,便会慢慢被北渝反攻。 再者,到时候“海船奇袭”的计划,若是能有鲤州方向的接应,当真要事半功倍。 “主公,当增兵了。” “确是。” 收拢的五万山越营,不管如何,是时候派往定州方向了。只可惜,山越人熟悉山林战,但偏偏,定州鲤州一带,大多是地势开阔的地方,适合马战。 “我知主公所想。”小狗福忽然开口,“若按我的建议,山越营编为步弓,余下的士卒,可编为马卒,步卒。毕竟再怎么说,山越人都有一番擅射的本事。” 听着,徐牧露出了笑容。目前来说,小狗福的建议,是一个不错的变通法子。 “开阔地势,以骑军为最。我西蜀里,有卫丰的三千重骑,另外,还有三万余的轻骑。反观北渝,夜枭得到的情报,共有六万余骑,其中的两万,还是燕州的弓骑。” 战马相差,并不算太多。不同的是,西蜀有三千余重骑,而北渝则有两万弓骑。 弓骑,以燕州北面的中原边民组成,因为靠近草原的关系,这些中原边民,也和柔然人一样,自小熟悉马术,练得一身骑射的本领。在后来,被公孙祖征为弓骑军。 公孙祖垮台后,常老四效仿其法,也征辟边民,组建了弓骑。 另外,在步卒方面,北渝有卖米军,银戟卫,蛟龙卫这些步卒精锐。 而西蜀,同样也会有一支精锐,配以成都铁坊打造的大盾,手弩,以及一丈余的长枪。 徐牧的打算,建制是五千人。只可惜资源短缺,缩到了三千。哪怕这三千人,都要像卫丰的重骑一样,配予五千的辅军。 可见,如这类精锐之军,家底薄一点的,当真玩不起。 “狗福,不若,你捋一遍西蜀的兵力。”徐牧认真道。 小狗福了然于胸,拱手开口,“西蜀本军,共有十万人。其中的六万,都在定州一带。而今,苗通分两万水军,主公自带两万,留在成都。西域的联盟军,共两万人,明年开春之后,便会赶来凉州。” “南海盟,聚三万人,由赵棣之子赵栋领军,驻扎于定州一带。山越五万,海越三万,合计八万。” “还有李逍遥的侠儿义军,约两万人。” “我西蜀兵力,近三十万。” 徐牧满意地点头。 去年冬战,西蜀战损数万人。还好新一轮的募军,以及纳降,都算得成果不错。只可惜,尚有不少还是新军,需要操练一番。 至于粮草与辎重,徐牧并不担心。 粮草这边,江南一带的稻米,早已经丰仓,再加上老黄留下的埋粮地,足够撑起数年的大战。 辎重的话,不仅是成都铁坊,还有许多的西蜀工匠,早早赶制了不少。 “北渝兵力,拢共来算的话,以万数来计,可有将近四十五六。其中,尚有不少的百战老卒营。” 兵力比不过,粮草辎重更没得比。 若是招降不成功,只怕西蜀现在,加上几个“附庸”,还是二十多万的兵力。 “主公,我有预感,明年的时间……我西蜀和北渝,将会有旷世大战发生。” 古往今来,两者争夺江山的举世战事,相当于定乾坤的决战。谁赢,谁几乎有了问鼎中原的主动权。 小狗福有这种思量,毫无疑问,常胜那边,也肯定会动这方面的心思。随着战事的发酵,大宛关的事情,已然是双方的心头大患。 “主公,李逍遥和魏小五,还有好几个小将军,都在外头等着了。”正当徐牧想着,孙勋从宫外跑回,急急来报。 “有请。” 原本坐在椅子上,这一时,小狗福也起了身子,没有任何的倨傲,在一旁恭敬站立。 徐牧亦没有劝,他明白小狗福的意思。明年,这近十人的小将军,便和小狗福一样,作为西蜀的勇士,奔赴战场。 “拜见主公!” “免礼。” 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包括小狗福在内,共八个年轻的脸庞。年纪最大的李逍遥,也不过二十的年岁。最小的,便是小狗福,束发刚过,才十六。 很长一段时间,有先辈父兄挡在他们面前,给了他们一份安稳的生活,能在将官堂里修学,慢慢成长。 但老将凋零,西蜀的人才不能断层,终归需要一些年轻的脸庞,慢慢撑起大业。 便如魏小五,作为青天营的火种,曾经小棍夫,已经长出了棱角分明的轮廓。 “本王只问,你等八人,明年可愿随军出征。若不愿,便留在西蜀,跟随夫子学政事与治郡。” “愿随主公出征!”八道声音齐齐响起,一张张的脸庞,都有着一股难以遮掩的坚毅。 西蜀的骄子,要不了多久,便要在天下三十州,拼出一个个响亮的名号。 “领战甲。”徐牧心头有些动容。让孙勋取来战甲,给八个小将军,每人发了一副。 “李逍遥,莫忘了李知秋舵主的信念。” “陆中,你的族兄陆休,可是天下不世名将,本王期待你的表现。” “张祖,你家父兄战死之时,当得上天下英雄!” “魏小五,你是青天营的种!” ……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各有准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城,入城!” 鲤州,勃城,此时的冬雪之下,一员彪悍的大将,骑在马上,不断喝声开口。 在这员大将的身后,此时,跟随着不少面庞认真的世家子。这些世家子,都是千挑万选,选入北渝军中,作为大将培养的。 “申屠将军,勃城里的百姓,有不少都离开了。” 马上的申屠冠,听着并没有意外。这副聚军的模样,任谁来看,都以为是准备打仗了。 当然,确是准备打仗了。只等开春之后,北渝和西蜀,极可能要来一场轰烈的厮杀。 抬起了头,远眺着大宛关的方向。申屠冠的面庞上,有着太多的不甘。若是当初没有中跛人之计,只怕这时候的鲤州,还要在北渝手里,紧紧握着。 如今大宛关一失,若不能夺回,只怕要不了多久,北渝便要陷入被动的局势。 “羊倌军师呢?” “前两日染了风寒,耽误了脚力,但估摸着很快到了。” 申屠冠呼出一口气。 虽然还没到元宵,但仿佛间,大战已经压在头顶上了。 “申屠将军,北路军主将黄之舟,已经重新到了费县。” “黄之舟啊。”申屠冠沉默了会,“他救过申屠就的命,亦算老友了。听说今年,小军师打算让他掌领大军了。” “确是,北路军增到了六万人。” “蒋蒙战死之后……整个北渝,确实需要更多能撑住场面的人。而黄之舟,便是其中最好的一个。” 刚巧走来的申屠就,听着自家族兄的话,也面露欢喜。 “确是确是,若不是军务繁忙,我当真想去费县,与这老友喝几盏好酒的。” …… 此时,在鲤州的东北方向,费县。 黄之舟换了身虎铠甲,面容沉稳肃杀,已然是一副北渝大将的模样。当然,这一回的北路军,除了跟着的大舅子车浒,另外还有五六个的世家子小将。 “主将,要不要修葺城关。” “无需。”黄之舟转过头,看了一眼问话的世家小将。他明白,这六万人的北路军,实际上,至少两万余人,是世家的私兵。当然,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北渝以世家为上,许多的世家都豢养着不少私兵。 但不管如何,如今的他,已然像当初的蒋蒙一样,手握一支重军了。接下来,该考虑更多的事情…… “黄将军,长阳有令,命黄将军作为鲤州战事的机动营,配合主军本阵,伺机而动,攻下大宛关!” “领命。吾黄之舟,定不负主公所托,不负小军师所托。”黄之舟声音平静。 …… 成都,离着元宵节不过三四日,王宫里的徐牧,终于等到了韦春回来的消息。如今的整个局势,徐牧最在乎的其中之一,便是韦春督造的海船。 这些海船,极有可能会成为胜败的关键。 坐在王座上,徐牧安心等着,不多久,才看到一袭熟悉的人影,急急走了进来。 “韦春拜见主公!” “韦春,快快请起!”徐牧露出笑容。这位韦家的病公子,向来是西蜀的宝贝。 “多谢主公!”韦春脸色动容,谢礼之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本王先前回了成都,便一直在想,你这位西蜀的奇才,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语气间,徐牧对于韦春的夸赞,并无任何的吝啬。 若无韦春,西蜀的木鸢不会成功,即将下水的五层船也不会成功,更别提其他的东西。 若有一日西蜀开朝,首当其二的两个世家,一个黄氏,一个韦氏,便是天大之功。 “韦春,苍梧州那边,情况如何?” 韦春点头,“在得知我西蜀攻下大宛关,我便猜着,主公需要海船,做一番大用了。请主公放心,苍梧州的船坞那边,我和鲁雄将军二人,在不断督造,我估计了一些,或能提前一个半月,使第一艘的海船下水。” “至于第二艘,则再需要三四月,第三艘,需入秋之时。” 徐牧听着,脸庞有些沉默。 实际上,韦春的效率已经很高。但无奈,战事到了现在,已经发生质的改变。西蜀需要海船,奇袭杀到北渝的腹地。 似是看出了徐牧的心事,韦春继续开口,“主公,我有一个法子。不若,将襄江的一些战船,改为小型海船,用作护航,也可用作运兵。当然,绕入海上定然凶险重重,到时候,这些改造的小型海船,需用铁索连着主船。虽然会慢一些,但运兵的数量,会提高不少。” 按着先前和韦春所商,一艘远航的海船,可载三千到五千的士卒。若只是一艘,兵力过少,根本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只要有个两万之数,便能作为一支奇军了。 “韦春,若是如此的话,能运送多少大军?” “以十二艘战船拱卫的话,再除开粮船,辎重船,约有八九千人。若主公能等到五月左右,再出一艘海船,以此类推,便可运送差不多两万人。” 韦春敢说,必然是有了信心。 战事拖至五月,问题并不大,但还要另外算上,远航绕入即江的时间,起码再增一月。而且到时候,还需要考虑一个法子,在绕过青州和烟州的时候,不让北渝的驻军发现。 但这事情,终归急不得。 “韦春,船坞那边的矿铁,情况如何?” “采铁郎中周遵,以采珠人的法子,已经探了清楚,这片海底的矿铁不少,估算的话,能成两万副的器甲。” “不错。”徐牧松了一口气。 “我按着主公的法子,在附近寻了礁石,作为固点,每每风向无错,便以船力铁索拖扯,作为凿矿之法,到了如今,也取出了一些。但若是取完,估摸着还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急不得。”徐牧安慰了句。 为了西蜀的大业,他已经想尽法子,动用一切可用的资源。西域作为聚财,江南作为种稻,西北养马,以及种植棉花。甚至是南林山脉下的沼泽,都特意派了好些的平蛮老人,开始养鳄取甲。 没有伞的孩子,跑断了腿,才终于杀出了重围。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邺州人尉迟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禀报主公,禀报小军师,蜀人的五万山越军,已经到了定州一带。”一个焦急的斥候,将收集到的情报,急急呈了上去。 皇宫里,正在喝酒的常四郎,沉默地点了点头。 “领军者何人?”常胜想了会开口。 “越人费秀,以及好几个西蜀的年轻将领。” “年轻将领?若无猜错,是西蜀将官堂出来的后生了。”常胜挥了挥手。斥候领命,小心地退了出去。 如今,不仅是西蜀,北渝这一边,也在不断地调军到鲤州,准备明年的战事。在其中,和西蜀一样,启用了不少的世家小将军。但不管是常胜,还是常四郎,对于这些世家小将军,都有些担心。 不同于西蜀的选拔,世家内三户推荐,便能入军任职。如这种弊端,常胜也想改革,奈何许多的老世家,并不愿废除这道规矩。于他们而言,家中的后辈若想擢升,这是最好的机会。 “常胜,我举荐一人。”常四郎喝了口酒,难得语气认真地开口。 “何人。” “去年秋闱,北渝状元郎。” 和西蜀不同,西蜀几乎是穷人出身,科举只办了一轮,便草草收场,有了一个将官堂。但在北渝里,多的是各种读书人,甚至是饱读兵法韬略者。 “邺州人尉迟定,去年的北渝状元,兼河北四州的武进士。当然,他能不能做武状元,还不得而知,毕竟还没考校。” 北渝武考,与文试隔年,届时,四方的武进士都会齐入长阳,登台武考。在武考中,不仅是君子六艺,早些时候,还加了兵法推演。为了防止作弊,还会派出心腹之将,来坐镇校场。 可见,这位邺州人尉迟定,并非是泛泛之辈。 常胜笑了笑,“许久了,不是文路就是武路,却从没出现第二个,像族兄这般,文武双全的。” “鸡毛的陈年旧事。”常四郎喝着酒,“打架这事儿,在内城我没怕过,至于当年考上状元,我也是没想到的。那时候,我拼命读书,为的,便是能入朝为官,帮助我那老友……担心他在朝堂上,会被人相欺。” “那主公为何要拒官了?” “不喜欢,后面发现那老友的路子,并不是对的。”常四郎叹着气,“我曾拼命劝他,却劝不住。” 听着的常胜,一时沉默。 “常威,常威!给老子再拿壶酒。诶哟,这皇宫里,风儿怎的又迷眼了。” 常胜知趣地转过了头,看向邺州的方向。 …… “邺州人尉迟定,拜见小军师。” “河北五良,拜见小军师。” 皇宫御书房外,不仅是状元尉迟定,还有另外四人,齐齐跪在御道上。 “河北五良,即是包括尉迟定在内,五个志气儿郎的称呼。”阎辟解释道,“若军师不喜,我便将他们赶走。” “可都是世家子?” “五人都是小世家的后辈,在河北一带素有名声,又情同手足,义结金兰。” 常胜点点头,“无需驱赶,让他们进来吧。我北渝,终归要取后辈之将,慢慢撑起大半壁的江山。” 不多久,五个河北的世家后辈,都齐齐入了书房,并没有内城世家子的倨傲,待看见常胜,又纷纷跪地而拜。 “河北五良,见过小军师。” “起。” 常胜露出笑容,“你五人无需客气,我虽久在长阳,但也素闻你等的名头。认真讲起来,我比起你们,不过虚长个四五岁。” “来,都入座吧。” 五人急忙谢礼,稳稳落座。 常胜抬起头,看了一眼为首的尉迟定,发现这北渝状元,脸庞并不白净,反而在右颊的脸庞,还有着一道刮疤。 似是看出了常胜的心思,尉迟定急忙拱手。 “小军师勿怪,去年岁末,听闻邺州的山中,有叛军多藏避雪,我五人带了家丁,便想着入山剿叛。不曾想,惊扰了树洞的眠熊,又避不开,只得提刀杀了上去。一时不慎,被熊撞倒之后,便划了脸。” “小军师不知,那会尉迟兄单人一刀,和那头眠熊滚到坡下,打了好几个回合。”另一个河北五良,也跟着开口。 “尉迟定,不愧是河北四州的武进士。”常胜也夸了一句。不仅是武进士,还是北渝的状元郎,还有这般的胆气,如这样的人物,肯定要收入囊下。这一次的召见,便是招募的意思。 江山代有人才出,西蜀有,北渝也会有。 尉迟定并没有倨傲,想了想认真开口,“小军师,我等五人义结金兰,为的便是报效朝堂。” “如今这天下,尉迟定你觉得,西蜀,或是北渝,谁才是正统。”常胜沉思了下说道。 “自然是北渝,占据北方大半壁的江山,又有长阳国都,母河纪江。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古往今来的王朝之事,何曾听说过什么民道?在我尉迟定看来,西蜀政权,便如朝露,只等入暮之时,便会化为乌有。任何一个新朝的建立,天下世家,当有重重的一笔。” 尉迟定的这番话,无疑说到了常胜的心坎上。 “我等五人,此番入长阳,便已经心生死志,愿随小军师,征战西蜀,万死不辞!我有思量过,西蜀之军,徐蜀王所倚仗的,无非是一场天下大同的虚言,以此诓骗百姓。在我看来,这和当初米道徒,‘天下共食一槽’,并无任何的分别。”另一个河北五良,也在旁拱手开口。 这番话,又让常胜心底一喜。内城的纨绔子们,可没有这样的见地。 “这位是?” “幽州解家,四岁能成诗的解瑜。吾的二弟,亦是我五人中最擅思考之人。”尉迟定笑道。 解瑜不敢托大,急忙自嘲。 “比起伏龙小军师,我解瑜何敢言谋。” 常胜笑了笑。 “不过十八九的年岁,你有这般的见地,已经是北渝的骄子了。若生得早两年,说不得,我真要亲自拜访,拉你做幕僚的。” 这一番话,让河北五良一时更加动容,又纷纷拱手,对着常胜作揖。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西蜀七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是吾尉迟定的三弟,邺州吴门将家,吴真,身怀神射之术,那头眠熊,便是他串珠箭射死的。” “四弟端木仇,幽州端木氏的人,擅长马术,有操练马战的本事,更懂奔射之法。” “五弟梁虎,壶州梁家的人,虽只有十六之岁,但乃是将门之后,熟读兵法,即便是我与他沙场推演,亦不能说稳胜。” 常胜一一见过。他突然发现,这一次,恐怕是真找到了宝。 “我等五人,愿随小军师,助北渝一统天下!”以尉迟定为首,五张年轻的脸庞,皆齐齐抱拳开口。 “好!”常胜大喜过望,“若如此,等开春之后,你五人先留在我的帐下,听我调遣。若立战功,自有擢升!” “多谢小军师!” “好了,你五人的忠义,我都看在眼里。”常胜安慰了句,犹豫了下,跟着话锋一转,“虽然还有些尚早,但我已经等不及,你五人对于开春后的战事,可有建议?” 虽然与很多人商量过,如羊倌军师,如申屠冠,如主公……但不管如何,常胜的心底,更想听多一些的建议。他相信,这河北五良敢来投靠,必然是深谙天下之势。 “尉迟定,你说说看,说错也无妨。” 尉迟定深吸一口气,“小军师,如今整个天下,一分为二。而在去年雪冬,我北渝与西蜀,亦爆发了大战。小军师的妙计,虽杀死了西蜀青凤,但跛人趁机而入,用计夺下大宛关。” 常胜听着,并没有任何的不悦。真正的赢家,用于面对自己的失败,才能痛定思痛,破而后立。 “若如此,我觉着明年的战事,当以消耗为上。” “消耗?” “确是。”尉迟定语气认真,“但并非是普通的消耗战,将鲤州一带,变成屠子手里的砧板。” “尉迟定,你的意思,是与西蜀拼底蕴么?”常胜想了想。 “正是如此。小军师,恕我直言,现在的西蜀,便如一张弓,已经捻箭拉弦,誓要与我北渝一决死战。而且,由于徐布衣‘天下大同’的虚言,蜀人多有死志,打仗之时,往往不惜性命。开春之后,西蜀定然会以鲤州为桥头堡,与北渝厮杀不休。但小军师莫忘了,徐蜀王的身后,乃是一群普通不过的百姓,我有预感,只要熬过两年,蜀人的意志慢慢削弱,便会怯战,厌战,到时候,是我北渝大胜之时。” 常胜认真听着。尉迟定的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但眼下,这并不是北渝的路子。 和西蜀不同,北渝倚仗世家,若是无法取得一场大胜,长此以往,这些老世家们会心生不满,导致祸事。 西蜀耗不了,北渝也耗不了。明年的战事,会逐步加大,两者迎来大军交锋的厮杀。 “解瑜,你的想法呢?”转过头,常胜看着另一个河北五良。 “当,速战速决。”解瑜想了想,认真开口。 “哦?为何如此说道。” “和兄长不同,我只觉得,小规模的战事,无关痛痒,而且跛人善于出策,很难打赢。若是速战速决,双方起一场旷世大战,各方战将幕僚,一决胜负。待声势浩大,缺口又多,跛人必顾之不暇。如此,我北渝才有机会。要知晓,我北渝大将,便有七八十人,如裨将都尉这些,更有不下千人。” 北渝大将,除了申屠冠这些主帅,余下者,还有诸如申屠就这样的封号将,也算得领军正将。 “你二人说的,都有几分道理。”常胜面容冷静,“我已知你们的意思。但不管如何,此事的话,我还需要与主公商量,再做定夺。” 五个世家子聆听之后,齐齐拱手。 “对了,你五人可有战甲?” 尉迟定急忙回答,“自然有的,器甲弓弩,并无缺失。” “甲色制式可同?” “并不同……毕竟我等几人的甲胄,是族老请匠打造的。” “如此的话——”常胜顿了顿,“我对你等五人,是颇有期待。若不然,你五人的甲胄,我请来名匠,再重新打一副。以后你五人跟着我,便称北渝五小良将,如何?” 五人激动不已,“我等多谢军师。” “谨愿你五人,精诚团结,为我北渝立下不世之功!” 以尉迟定为首,五个北渝世家子的脸庞,都变得坚毅与肃杀。 “请小军师放心,北渝五小良将,定要随军师南征北战,打下中原三十州!” …… 西蜀,峪关之外。 此时,五万的山越营,分为前中后三军,相隔二三十里,纷纷往定州方向赶路。 作为领军的费秀,已然在最前方的本阵。费秀的任务,并非是征伐,而是充当督军一类的角色,帮助在鲤州的东方敬,谨防越人叛乱的可能。 在山越营的最后,另有二千余的士卒,与动员的三万余民夫一起,将各类的粮草辎重,输送到前线。 带着这二千人的,并不是什么老将,而是七个年轻的西蜀小将军,如他们,都是刚从将官堂出来,将要开始一场波澜壮阔的人生。 “传令,在此地暂做休整。”在军阵的侧翼,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军,停马下令。 民夫赶路大半日的时间,寒气未消,当休整一番,再喝碗辣汤催暖。 “逍遥兄,喝口热水。”不多久,另一个年轻的西蜀小将出来,面庞上,还挂着儿郎的青涩,但在眉目之间,却露着丝丝的杀伐。 他叫魏小五,青天营的种,拒北狄,入草原,破西蜀,伐凉州,都有在场,还做过旗营的小都尉。 “陆中,你也暖暖身子。” “张祖李锋,你二人也来。还有马涛鲁当。” 七个西蜀的年轻小将,又聚在了一起。 “逍遥兄,韩狗福……怎的不和我们一起。” “嘿,狗福也是你叫的!”李逍遥笑了笑,“莫问了,狗福大将军,主公自有用处。” “也是,李桃先生说,韩狗福有镇国之才。” “小狗福我儿……当年还与我丢石头打架的。” 一边说着,七个年轻人都笑起来。 李逍遥想了想,看向身边的六人。 “诸位也知,我原先是江湖人。既,我等七人齐出蜀州,不若结为义气兄弟,肝胆同,生死共。小五,你说呢?” “可!” “可!逍遥兄,我也可!” “可!!” …… 李逍遥仰面朝天,“若不,我等七人,以后为西蜀开疆拓土,平定天下之时,便称将官堂七子。” “逍遥兄,这名儿不行,不如叫天下无敌七将军。你瞧着虎将军,他也是这么个叫法。” “不妥,不能与傻虎将军混为一谈,别人会笑的。” “那叫个甚……” “西蜀七英?” “好,好好!不愧是我小五哥!便叫西蜀七英!” 一时间,七个年轻的身影,都齐齐欢呼起来。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青凤小军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西蜀七英,拜见小军师。” 大宛关,在粮草辎重赶到之后,同行的李逍遥等人,也急忙上了城墙,参见东方敬。 “西蜀七英?”东方敬怔了怔。 “小军师,是我等七人的结义名号。”李逍遥笑着开口。 东方敬也露出笑容,“江山代有才人出,一转眼,你等这些人,都长大了,西蜀后继有人。” 一个个老将凋零,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个小将成长。 “军师,我等此番过来,便是循了主公的意思,要跟着军师,建功立业。”李逍遥认真道。 “自然。”东方敬点点头,“你等七人,便留在我帐下听命。开春之后,恐会有大战之势,切记不可放松大意。” “军师放心。” “自今日起,你七人便轮流巡守,跟着陈忠几员老将,先熟悉一轮城关。” 顿了顿,东方敬继续开口。 “对了,逍遥,上官堂主那边,何时会到。” 上官述的手底下,还有近两万的义军,这一次,同样会奔赴鲤州助战。 “先前来了信,要不了多久,便会起军赶来。” “只可惜,北渝那边对侠儿舵,盯得太死。” 天下的侠儿舵,由于常胜的铁刑台,不断捉拿斩杀,不得已,只能将整个大舵,迁到了江南一带。若不然,还可以做一支暗军的。 “军师。”正说着,在门外一道人影匆匆走入。 来人正是陈忠,见着几个西蜀小将后,先是见了礼,随即语气沉沉。 “雪未消融,鲤州一带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不少北渝的侦查营。军师,落雁城那边,要不要增派人手。你也知,哪里可是前线,但只有三千人的驻军。” “增派无益。”东方敬沉默了会开口。 “落雁城一带,地势开阔,不宜死守,这般拼兵力守坚的话,会得不偿失。” “军师的意思是?” “有驻军,便是我西蜀之城。它在那里,终归能吸引常胜的眼光。” “我没明白……” 东方敬笑了笑,“以后再讲给你听。对了陈忠,我西蜀的这帮后辈将,你费心一些,这几日领着他们,先熟悉沙场。” 虽然是将官堂出来,但这七人中,除了魏小五和李逍遥,几乎是没见过沙场的,终归要学一些经验。 “李逍遥,魏小五,这样吧,你二人不用跟着,自今日起,破格擢升帐前都尉,各领一军镇守。” “多谢军师。” 东方敬的面庞,一时神采奕奕,“虽然有些矫情,但我总想说出来。李逍遥,你是天下侠儿舵的明灯,而你魏小五,则是青天营的种。你二人,当奋发图强,扬名天下。” 李逍遥和魏小五两个,相视一眼后,纷纷认真抱拳。 …… “小军师来的信,鲤州的雪已经停了。”成都王宫里,小狗福捧着卷宗,认真地开口。 “前日的时候,还出了大太阳,城外的青山,也慢慢有了新绿。” 小狗福的对面,陈景点点头。 他明白这番话的意思,是雪冬一过,恐怕战事又要烧起来。 “北渝那边可有情报?” “除开往鲤州调军,前段的时间,常胜征募了不少世家子将。我西蜀夜枭的情报里说,其中有五个世家子良将,身怀大志,被常胜收入了麾下,这些人,原先叫什么‘河北五良’,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后辈之将,与我西蜀一样。”徐牧并没有意外。这大势之下,为了取得逐鹿的胜利,常胜也肯定会调用一切有用的资源。 沉默了会,徐牧铺开了地图。 这份地图,是东方敬从鲤州送回来的。虽然有些粗糙,但鲤州一带的地势,城关,溪河,甚至是大村,都有着记载。 “青凤小军师,可有建议?” “主公……莫要取笑,不若还是喊我小狗福。”小狗福有些自嘲地继续开口。 “鲤州,是内城六州的西面门户,夺下了鲤州,继续循东面方向进攻,便是司隶三州,直逼长阳。但我希望,主公莫要往东,而是往东北方向。” “怎说?” “主公请看。”小狗福点下手指,平静地放在地图上,“若是往东北方向,约莫是四五百里的路程,便会到达纪江。若明年,海船的事情无问题的话,绕入即江之时,便有了接应的通道。如此一来,我西蜀占了纪江之利,便形成攻入北渝腹地的一柄利刃。” “狗福,若是如此的话,为了保住这条接应的通道,岂不是要一路争夺,这乍看之下,往鲤州东北方向,可有十几座城。” “无需争夺,放任即可。”小狗福继续开口,“若不争,常胜便想不到。反之,若是争了,常胜必会增军防守。我的建议,是战事开启之时,主公在明处,是直奔长阳方向攻杀。但在暗处,则是往东北面的纪江攻杀。当然,在海船没有到来之前,主公需混淆局势,切不能让常胜看出破绽,看出我西蜀真正的意图。” “明年四五月,当有两艘海船,再加上改建的搭载江船,用韦春的话说,约有两万人的大军。” “主公,到时候的话,是否打算动用苗通的水师,用作远航。” “有这个打算……狗福,你的眼光,是越来越不得了。” “拙计尔。”小狗福没有倨傲,抬头笑了一声。 “主公需明白,能让我西蜀取胜的,并非是正面的决战,而是老师,东方军师,以及主公,黄家主……许许多多的人,留下来的一场场布局。正面之战,我西蜀取胜的希望并不大。我相信,北渝的常胜也深知这一点,再加上内城老世家的不满,所以,他更希望西蜀,早早做决战之选。” “但主公,务必将战事,拖到年中,不与之速战速决。” 年中,海船起航,暗子涌动,到那时,才是西蜀的胜机。但在这之前,需要挡住北渝的攻势。 徐牧仰起头,看着王宫外的物景,眼色一下子冷静起来。 取江山,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庆幸的是,在他的身边,早已经聚集了一个个忠义且热血的同道之人。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西域助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你的建议,到时候,你我需要和东方小军师,再相商一番。”王宫里,徐牧露出笑容。不得不说,小狗福的分析,是极为正确的。 这位贾周的关门弟子,已经准备好名扬天下。 “主公,什么时候启程。” “莫急,再过一些时日。” 这一次,徐牧打算带着小狗福一起,奔赴鲤州。左右现在的蜀州,在肃清虎蛮之后,基本没有后顾之忧。 再者说了,成都里并非没人。还有李桃韩九这些人,能稳得住大局。 “主公!”正当徐牧想着,一时间,在外面的孙勋,急急跑了回来。 “主公,赵惇军师,还有许多的西域将军,已经到成都了。” 闻言,徐牧脸色大喜。 “快,让他们进来。” 赵惇,是他留在西域的镇守之人,至于许多的西域将军,说不得,是晏雍楼筑这些人。 今年恐怕会有一场举世大战,早些时候,徐牧已经去信,让西域那边的人马过来驰援。 “参见主公!” “参见蜀王!!” 不多时,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了徐牧面前。 徐牧面露喜色,一一打了招呼。赵惇晏雍尚且不说,如楼筑这样的西域国王,都有质子在成都,友谊算得上牢固。 “都入座吧。”徐牧微笑坐下,转了头,看向旁边的孙勋。 “孙勋,去告诉喜娘那边,让她做一桌好些的宴席。” “得令!” 只喊了声,孙勋迅速跑了出去。 王宫里,徐牧和几个西域国王,客套了番。到最后,才让人领着去了驿馆歇息。 不多时,整座王宫里,只剩下几个西蜀的文臣武将。 “赵惇,西域的情况如何?” 作为西蜀前五席的军师,善于外交的赵惇,在西域一直镇守有功,这一次回都之后,要不了多久,便要重新折返西域。 “主公放心,一切都很好。通过丝绸之路,我西蜀积攒的钱财,也变得更多。那些个西域诸国,见着葡萄酒,夜光杯一类的东西,当真能换不少银子的时候,对于我西蜀也更加拜服。” 徐牧呼了口气。 可惜,这一次助战的人,并没有预想的两万,只有一万三四。其中六千的骑军,余下都是辅军。 “晏雍,感觉如何?”转了话头,徐牧看着面前。面前的晏雍,是他在西域收服的步将。 整个西蜀来说,善于步战的将领并不多。到时候大战一起,总不能全靠着东方敬。毕竟战线拉得越大,便越会顾之不暇,到时候,说不得北渝的常胜,会有分割战场,隔绝情报的诡计。 到时候,便要倚仗领军大将。 听着徐牧的话,晏雍抬起了头。面庞上,还有千里迢迢的沧桑。 “主公,我已经准备好了。” 认真来说,不管是谁来看,晏雍都不似中原人。五官轮廓,更像是西域人。但追根朔底,实打实的,虽然其父与西域女子成婚,但晏雍确是中原晏家的后人。 “可曾见过东方小军师?” “一路急赶,还并未得见。” 徐牧点点头,并没有怪罪。 在以后,作为步将的晏雍,会调到东方敬的帐下。 “主公。”赵惇又拱手抱拳,“这一次从西域赶回,知晓大战又起,我说服了西域诸国,献上八百余匹的良驹,并为重骑战马。西域良驹,与中原有所不同,因地势的原因,多产汗血之马,这八百匹,虽然汗血驹不多,但都是经过西域马商费心豢养的。” “赵惇,有心了。对了,卫丰那小子呢?” “我等先行一步,估摸着几日之后,卫将军也会到了。” “本王老早就等着他了。” 西蜀的骑将有两个,一个是晁义,一个是卫丰。晁义领数万轻骑,而卫丰,会成为三千重骑的统领。 在凉州的晁义,已经挑选好骑卒,准备就绪。 王宫里,灯火有些摇曳。原本面色欢喜的赵惇,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开口。 “主公恕罪,我多说一句。我已经和晁义将军商量,凉州外的玉门关,也重新修葺,到时候亦有余当部落的相助……若战事不吉,主公可退出玉门关外,东山再起。” 听着,徐牧一时沉默,并没有怪罪赵惇。 赵惇的意思是,若是和北渝争夺天下失败,便退出中原,暂时栖身西域,寻机会东山再起。 但这条路,徐牧并不想选。到了现在,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都没有了退路,唯有争一场胜负,谁赢谁做皇帝,开新朝之治。 见着气氛有些不对,徐牧站了起来。 “莫要如此,本王与诸多的西蜀儿郎一样,这一场逐鹿之战,不知盼了多久。但在今日嘛,我等的公事便说到这里,稍后去随我入宴席,不醉不休。” 只等徐牧话音落下,一下子,王宫里的几人,都齐齐笑了起来。 …… “阎辟,替我披甲。” 赤脚薄衣的常胜,抬头看了眼天空,声音冷静至极。 这一冬,为了惩罚自己雪冬之战的过错,他一直赤脚薄衣。但现在,他终归也要离开长阳,准备奔赴前线。 “小军师,若不然……你歇个几日,请大夫来养养身子。”阎辟垂下头,看着自家小军师的脚疮,以及满身的冻疤,心底有股说不出的难过。 “无需,跛人一直留在大宛关,我也该动了。”常胜语气沉沉,“终归要早去一些时候,再看几轮的地势。如此一来,说不得就能避开跛人的计策了。” “对了阎辟,等会派人,去将河北五良请来,让他们与我同行吧。另外,替我书信一封,告诉北路军的黄之舟,即日开始,准备机动助战。” “吾常胜,愿以烛火之躯,替北渝映出一条明亮大道。”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老子魏小五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 一骑年轻的北渝将军,停马在雪道上,沉默昂起了头。他叫尉迟定,在跟随常胜来前线后,很快,便请缨领命,领下了第一个军务。 伏杀西蜀侦查营! 这鲤州之地,由于双方的调兵,虽然还没有正式开战,但北渝西蜀之间,早已经是暗流涌动。 譬如那些西蜀的侦查营,这段时日开始,已经在四处探查情报。 “尉迟将军,发现蜀人的侦查营!” “在何处?” “在前方十几里的位置,先前时候,便在周村附近。” 周村,是鲤州的一处大村。约莫在鲤州中间位置,二者的侦查营,时常会遭遇厮杀。 若放在以往,不管是北渝,或是西蜀,都会以情报为上,尽量避开厮杀,比方遭遇了,打上一轮,各有战损之后,双方都会护着情报,先送回本阵。 毕竟连小规模的战事都算不上,而且人数都少,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但这一次,尉迟定的想法不同。在鲤州大战开始之前,他要做的,便是一步一步,彻底打碎蜀人的士气。 “尉迟将军,真要围杀么?若是如此,起码要出动二千骑。” “蜀人几骑?” “不到百骑。但附近一带地势开阔,若堵不住路,蜀人很容易逃走。” “那便出二千骑。”尉迟定面色不变。 在旁的北渝都尉,犹豫着开口,“尉迟将军,如这些情报,并不只有一营的蜀骑会探到,其他方向的蜀骑,亦有可能将情报送回去。” “那我不管。”尉迟定摇头,“我要做的,便是鼓舞军心,打击蜀人士气。你且记着,若能围杀成功,等会营之时,便说遭遇三千蜀骑,但都被北渝两千骑冲杀大败,溃不成军。至于小军师那边,我自会澄清。” “这是为何?” “造出大胜,我北渝的士气,才能高涨起来,应对将要开始的大战。” 都尉抱拳,“明白了,请小将军放心,我这就去吩咐。” 并没有多久,两千骑的北渝骑兵,已经准备待发。披着战甲的尉迟定,眼色沉了沉后,迅速翻身上马。 “听我军令,两千骑分为四路,不仅是周村的敌探,鲤州附近一带的蜀人敌探,我等要一一肃清!” …… 大宛关上,东方敬静坐在寒风中。 “那常胜刚到,便派了人出去,不断追剿我西蜀的侦查营。大宛关前,每日会分出五军的蜀骑,但这还不到两日的时间,许多的兄弟,便都回不来了。”在旁的陈忠,满脸都是怒火。 “这有些奇怪,我了解常胜,向来不喜欢用小计。他知晓言多必失的道理,极为谨慎,总担心被我看出什么。但这一次,似是有些大刀阔斧了。”东方敬声音顿了顿,看向陈忠。 “陈忠,可带回些许情报。” “带了一些,常胜此次来鲤州,本部人马将近十万,另外还有申屠冠和羊倌的九万人,还有……那个叛徒黄之舟的北路军,也有六万人。对了,这一次追剿我西蜀侦查营的北渝战将,叫尉迟定,根据夜枭情报,是常胜新提拔的世家子,追剿之后,这家伙便夸大其词,说北渝第一轮出征,以两千骑营,对冲我西蜀三千骑营,打出一场大胜。” 听着,东方敬皱了皱眉,“这般的举动,无非是鼓舞士气。但我先前就说,并不像常胜的作风。” “军师,现在如何?” “反剿。”东方敬语气冷静,“我猜得出来,常胜是在放手,让北渝小将慢慢打出威风。既如此——” “陈忠,去传令给魏小五,让他带三千骑出城。” “军师,莫不是让魏小五……与那尉迟定厮杀?若不然,军师帮着定计。” 东方敬沉默了会,摇摇头。 “我先前就讲,鲤州很可能酿成举世大战,战线一场,我恐顾不过来,不管是将官堂的新将,还是战功擢升的老将,我终不能一直看着,教他们如何打仗,教他们如何定计。西蜀想后继有人,这是不可或缺的一步。” “魏小五的年岁,会不会太小……” “陈忠,莫要小看他。他历经的生死与战事,不比你少。主公当初离开长阳,他便一路追随了。他是青天营的种,青天营的热血与意志,都在他身上流淌着。相比起来,若魏小五大胜,我西蜀年轻一辈的士气,必然鼓舞暴涨。” …… “魏小五领命。” 大宛关下,披着战甲的魏小五,面容冷静至极。 “小五,小心些。”陈忠犹豫着,认真叮嘱了句。 “多谢陈将。”魏小五露出“请君放心”的笑容,分明是年岁不大,却终归有了副少年老气。 “莫忘了,我魏小五,是打过硬仗的。” 在长阳,那一年他年岁不大,无父无母,为了一口吃食,只得去做了泼皮小棍夫。但并没有多久,他便听说,同样是棍夫出身的一个男子,居然成了大纪王朝的宰辅。 从那时候开始,他便觉得,他的人生,不应该在黑暗的巷子里,不应该在斗狗与打闹中。 他有了一场夙愿。要跟随那位同样棍夫出身的蜀王,征战天下,驱逐狄人,平定乱世,直至封侯拜将。 “老子魏小五,是西蜀的将,是青天营的种!” 城关下。 在陈忠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披甲操枪的魏小五,已经翻身上马。 “随我出城——” 三千骑的蜀骑,在魏小五的怒吼中,齐齐跟着跑动。 “愿随魏将军!” ……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东方敬远眺城关之外,直至那一袭亮甲长枪,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西蜀,是所有蜀人的西蜀,是老将与新将的西蜀,是不折不挠的西蜀,是众志成城的西蜀。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后辈之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鲤州,莽莽雪道之上。 “停马,吁——” 一骑年轻的蜀将,沉默地停下了马,看着前方触目惊心的光景。 不知何时,在霜雪地上,被人用削好的木枝,挑起了一个个的头颅。这些头颅,分明都戴着蜀人的头盔。 “魏将军,是先前被杀的侦查营!”一个校尉模样的蜀卒,声音悲痛无比。他颤着身子,便要将那些牺牲的袍泽首级,一个个取下来。 “稍慢!”魏小五想了想,脸色蓦然一惊。只可惜,声音刚落,却已经晚了,同行过去的十几个士卒,一下子惊叫起来,齐齐落入了陷阱坑,那些布好的木矛,将他们这些人杀死其中。 魏小五目眦欲裂。 “就地火焚,送我袍泽,回七十里坟山。” 火焚之后,三千骑的蜀骑重新骑行。阵阵马蹄,踏过茫茫的霜雪地。 “斥候,有无发现北渝的侦查营?” “魏将军,在南面,约二十里。” “随我杀过去!”魏小五脸庞冷静。大战虽然没开,但这股征伐的士气,并不能弱下去。 “追剿敌军之后,以同样手段,枭其首级,以枯枝立桩!” …… “尉迟将军,要入城了。” 出城厮杀了近两日,尉迟定的脸庞上,却没有半分的疲惫。这一轮,清剿的蜀人并不算多,但不管如何,将“喜报”带回来之时,终归有北渝军里,有了鼓舞的士气。 “入城吧——” 尉迟定声音未落,却在这时,后头来了几骑快马。 “怎的?” “禀报尉迟将军,缓冲地发现蜀人骑营,不断追剿我北渝侦查卒。” 尉迟定眯了眯眼,“几骑?” “二三千之数。” “领军者,可是西蜀宿将?” “不曾相识,约莫是西蜀将官堂刚出来的人。他断了信道,杀我北渝士卒之后,枭了首级,以立桩之法——” “知晓了。”尉迟定打断斥候的话,皱住眉头。无疑,那位西蜀小将军,约莫是和他在置气。 骑在马上,他转过了头,眯眼看着城外的物景。 “诸将士,再随我出城。” “尉迟将军,此时又出城……” “自然,我此时若回,便是却了士气,不敢与西蜀小将相斗。这天下,我河北五良的名头,当要扬名于世。” “斥候,立即去探查那支蜀人的位置!另外,派人去通知小军师,请他再出一支骑军,同剿蜀贼!我自会在前方,先行拖住这支蜀贼。” 并没有回城,带着两千余骑,尉迟定信心满满地调转马头,往城外奔了出去。 在城外,开阔的地势上,三千骑的蜀卒,在魏小五的带领下,以奔袭迂回的法子,不断剿杀侦查营,断其信道。 “离着前方北渝人的城关,还有多远?” “四十余里。” “回奔,不可孤军深入。”魏小五想了想开口。 “魏将军,我等只有三千骑,即便回奔……但收到风声的北渝大军,定然会派人出来。” “三千骑,已经不少了。”骑在马上,魏小五眼神向往,“当初主公拒北狄的时候,也是三千骑,却敢杀入塞北草原。” 收回目光,魏小五的面庞,一下子又变得肃杀。 “魏将军,不若绕入南面的秃林位置。” “绕去那边,与败退何异。便在附近一带的地方,几个大村的周围,我等想办法击败北渝军,壮我西蜀士气。” “魏将军,若北渝人派出大军——” “战事未开,这不大可能。再者说了,真是北渝大军出城,借着开阔地势,我亦有办法赶回大宛关。分派千人,在前方长道的拐弯处,埋下阻马的蒺藜。须记,若我等回奔,避开这处阻马地。” “遵魏将军令!”魏小五身后,只等命令传下,响起了声声的高呼。 …… 东方敬坐在城头,看着到手的情报。情报里说,魏小五已经入了前线的缓冲地,一日未回。 “军师……小五会不会有事情。”陈忠欲言又止,终归还是担心。 “没事情。魏小五是打过硬仗的人,不仅是情报,同时派了人回来,说要在缓冲地一带,拿下鲤州大战的第一功。” “但不过三千骑,已经很接近北渝人的本阵。” “主公当年也是三千骑入草原,若是怯战,便没有鼓舞河山的壮举。在我看来,一头初生牛犊,是不该畏虎的。若真是顾及魏小五的生死,倒不如早些时候,劝他做一名西蜀的文官。” “这沙场上,马革裹尸,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便如崖鹰,雏鹰第一次飞的时候,若是生了畏惧,其母会将它推下悬崖。” “我西蜀战将凋零,吾东方敬,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忠勇蜀将,与我一道守土开疆。” 在旁的陈忠,听得脸庞肃穆。 便如面前的军师所说,成都的七十里坟山,埋葬的,不知有多少忠骨手足。西蜀的天下,终归有一日,也要慢慢交给后辈们。 “陈忠,你领一军出城,无需去得太远,便在大宛关外的密林,伐木作为辎重即可。刚巧,也能充作战略物资。” “军师,这是为何?” 东方敬笑了笑,“若是如此,常胜探到的话,必然会生疑,以为魏小五的三千骑,是我东方敬的幌子,不敢随意大军出城。战事未开,常胜考虑的东西,只多不少,却反而会令他深陷不前。” “军师妙计。” 东方敬摇着头,“若是魏小五能赢下这场,不管是将官堂的小将们,还是刚征募的新军,势必会士气暴涨。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让魏小五出城的原因。” “我总觉得,自个好像是老了。但细细一算,我才年近三十。” 木轮车上,东方敬捋了捋山羊须,一双眼眸,却一时变得更加深邃。 …… “迂回!”霜雪地上,骑着马的魏小五,扬起铁枪一声高喊。 开阔的鲤州荒野外,一场暗沉沉的黄昏铺下。虽然近了夜,但四周围的雪色,依然映照着整个世界,一片灰蒙蒙的亮堂。 三千的蜀骑,阵阵马蹄踏过霜雪地,震如惊雷。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对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该死。” 骑在马上,看着路边木桩上悬着的首级,尉迟定的脸庞,露出一丝的愤怒之色。 “将军,不若收敛我北渝勇士的尸首——” “莫收。”尉迟定摇头,“那个蜀人将军,必然埋了陷阱。平定了鲤州,再作打算。” 说完,只停了一下,尉迟定骑着马,迅速往前离开。在他的后面,两千骑的北渝骑军,沉默了会,也跟着齐齐离开。 偌大的鲤州之地,雪冬未消,却已经有一场火,开始烧了起来。 …… “魏将军,敌军来了!” 听着斥候的消息,魏小五并没有意外。他原本,就没有掩盖行踪。当然,若是北渝大部队的人马来剿,便只能退回大宛关了。 “几人?” “二三千,同样是轻骑。那领军的将军,正是先前剿杀侦查营的人。” 魏小五目光发冷。 直至现在,他都没有收到小军师的撤军令,那将意味着,小军师已经放手,让他在鲤州的缓冲地,想办法立下一场功劳。 “跟我走。”魏小五沉下声音,没有再停留,带着麾下的三千骑,迅速往开阔的方向狂奔。 在另一边,杀出城的尉迟定,满脸都是火气。沿途所过,那位西蜀小将,分明是有样学样,不知杀了多少北渝的侦查营,再以木桩挑着首级。 “这蜀贼在何处!” “前方探子来报,已经去了周村外的开阔地。尉迟将军,当是剿杀的好机会!” 尉迟定转过头,看着后方的位置。 他原先的计划,是等着后面三千骑的援军赶到,再作打算。但现在,那位可恶的西蜀小将,仿佛是故意挑衅一般,不断在缓冲地上,挑动他们的火气。 在他的左右,许多北渝骑卒,已然是怒不可遏。 “将军!” 尉迟定皱着眉,新任为将,虽然有常胜的举荐,但若是出个什么变故,聚不起声望,以后还打什么鬼的大仗。 “传令,即可追剿西蜀骑军!” “吼!” 听着尉迟定的命令,不多时,一个两个的北渝骑卒,脸庞上都露出了厮杀之色。 周村外的开阔地,约有十几里的延伸,雪未化,风未停,却隐约听得马嘶的长啸。 尉迟定抬起目光,远眺着前方的物景。鲤州地势平阔,越近北,林子越少,多是灌木草地,偶尔才会有一两个土坡子。也因此,极适合骑军冲杀。 “依着将军的军令,我等扮作侦查营,那些蜀贼,果然一路追过来了。” 尉迟定的脸庞上,一下子露出清冷笑容。 “再传令,绕到南面的土坡后,待蜀贼的人冲来,我等便从后冲杀。到时,蜀人无法调转马身,必然会被冲得大败!” “将军妙计!” “速去!” 在尉迟定的军令下,很快,带来的二千骑人,迅速绕到了土坡之后。那作为幌子的三四十骑“侦查营”,也开始重新跑了起来。 冷风呼呼。 骑马踏入平阔地的魏小五,面色一如既往的沉着。 “将军怎么了?”有副将开口。 “你有无想过,这些北渝的侦查营,若是想避开追杀,为何不往南面林子跑,而是选择了平阔地。” “似是如此……” “因为埋伏。”魏小五声音不变,“先前就说,那支清剿我西蜀侦查营的贼军,已经出城,若无猜错,极可能是他们在埋伏。” 副将大急,急忙要传令勒马。 “无需。”魏小五抬起头,扫视着前方的地势,继而,露出淡淡笑意。 “是真把我蜀将当成莽夫了?既如此,我便遂他的意。传令,大军继续追剿。须记,若本将让人吹角号,便齐齐调转马头。” “听清了么!” “魏将军,听清了!” “起军!” 三千骑的蜀骑,只隔了一会,继续往平阔地的前方,奔马追剿。 “将军,尉迟将军,蜀骑追来了!” 藏兵在土坡后,尉迟定脸庞之上,并没有太多的欢喜。战事未果,要考虑的东西,还有很多。 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这一场的兵计,似乎是过于简单了,那位蜀人小将,一下子便中计。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变得释然。一个将官堂里,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虽然有沙场推演的本事,但不管如何,这里可是血淋淋的真正沙场。 “尉迟将军,已经快到了。” “几里路?” “约二三里。” “准备出军,击破蜀人!” 在尉迟定的调动下,不多时,这支北渝的二千骑藏军,迅速动作起来,从土坡下迂回绕出,直奔蜀骑的后方。 “取蜀将首级者,本将定会在小军师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得,要有擢升营将之喜。” 四周围,不少的北渝骑军,都脸色变得激动。 “杀出去——” …… 平阔的地势上,魏小五勒住了马。 “吹角号!” 不多时,随着牛角号的声音,原先奔袭的三千骑,记着军命,纷纷停下了马,按着魏小五的意思,纷纷调转马头。 “将军,北渝骑兵!” 待调转马头,在前方的阵仗中,便听得铁蹄雷动的声音,隐约间,还见得到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朝着他们冲来。 “自然。”魏小五面色不变。在察觉有埋伏的时候,他便猜出,这平阔的地势,极可能会藏在土坡子后,所以,他算计了时间,只要成功调转阵型,便能对冲厮杀。 “蜀骑——” “杀过去!” 魏小五的怒吼下,三千的蜀骑,迎着冲来的北渝骑军,也不甘示弱,纷纷抬了铁枪,准备对冲。 “杀!” 茫茫的雪景之下,两群的黑点,并没有要多久,迅速朝着对方冲杀,混战在一起。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投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好!” 在马蹄雷动之中,待看见对冲的蜀骑,尉迟定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他一下子明白,那位西蜀小将,并非是什么莽汉,而是早发现了埋伏,算计了时间,调转马头厮杀。 但现在,离着的距离太近,已经来不及回头。强行撤退,只怕要被蜀骑打落水狗。那贼将,一直攥着时间呢! 尉迟定沉了沉脸色,继而怒声长吼。 “北渝的儿郎们,早有所料,这便是我尉迟定的歼敌之计!随我踏碎贼人的骑阵!” 见着蜀人骑阵冲来,原本还有些吃惊的北渝骑营,在听见尉迟定的声音后,士气慢慢恢复冷静。 “凿穿敌军——” …… 对冲而来的蜀骑,在魏小五的带领下,同样是一副肃杀的模样。这一次,若能截杀这支北渝骑军,他们便算立了鲤州战事的第一功。 不为封赏,为的,是告慰七十里坟山的父兄先人。 “平枪,平枪!” 不同于北渝骑军,西蜀的骑营,在这一次的鲤州战事,除了制式长刀之外,还配予一支木杆铁枪。 在当初,徐牧留下来的骑行之法,一直作为将官堂的修学要点。 三千骑,与两千骑,在这种开阔的地势下,认真说起来,差别并不算大,无非是凭着一口胆气,谁怯战谁输。 “凿穿敌军!” 两阵终于相撞,一时间,到处都是马嘶和怒吼的声音。坠马者救无可救,或被马蹄踏成肉酱,或被敌军补刀杀死。 “不许后退!”尉迟定咬着牙,看着前方的领军蜀将。那年纪,分明与他差不多,但论胆气,似乎更盛一些。 好大的胆,居然敢临阵调换攻守。 在另一边,魏小五同样也看见了,正穿着将甲的尉迟定。比起尉迟定的冷静,魏小五怒意更盛,直接挑飞一个敌军之后,转了马头,便往尉迟定的方向冲来。 擒贼先擒王,若是杀了敌酋,那么这支北渝的人马,便会士气崩碎,再无抵抗之力。 见着魏小五的模样,尉迟定也勃然大怒。看穿他的埋伏便罢了,到了如今,还敢作斩首之举。 “你不若去打听打听,我尉迟定,是河北四州的武进士!” 一声怒吼,尉迟定也骑着马,杀出一条路子,朝着冲奔来的魏小五,迎了上去。 不多时,两个年轻的将军,各为其主,迅速打量了对方,在各自亲卫的掩护下,迅速战成一团。 长刀与铁枪的碰撞,不时发出“锵锵”之声。 …… “你的意思是,吾兄便在前方?与蜀人在厮杀。”一个年轻的北渝将军,骑在马上,满脸都是怒意。 “正是,先前尉迟将军派我等作诱饵,但被蜀人察觉了……” 年轻的北渝将军,冷了冷脸色,没有再多问,迅速带着出城的三千骑,直奔周村的平阔地。 他叫端木仇,河北五良的老四,这一次,在听说尉迟定要请三千骑军支援,便立即请缨领命了。却不料,发现自家的兄长,被人破计反堵。 “以最快的速度,支援尉迟将军,此一番,我北渝骑军,将立下破蜀第一功!” 周村外的平阔地,战事还在不死不休。 铛铛。 魏小五声声怒吼,年纪不大,又并没有什么高明的枪招,但一股子的血气,便如当年在青天营里,目睹一个个的先人奋勇杀敌,不退不让。 这样一来,反而让惜命的尉迟定,不敢过多拼招,即便有家传的刀法,却被魏小五压得喘不过气。 “这些蜀人,当真像疯子!” 荡开了铁枪,尉迟定咬着牙,不敢再战。熟读兵法,他并不想糊涂地战死。留着有用之身,报小军师的知遇之恩,为北渝一统—— 铛—— 一声巨响响彻耳边,打断了尉迟定思绪,等他回神,才发现头皮发冷。那位该死的蜀将,趁着他弃战转身的机会,居然挑飞了他的燕翎头盔。 “将军小心!”在旁的诸多亲卫,急忙围了过来,将尉迟定护在中间。 尉迟定骑在马上,颤着身子,徒留一头披散的长发,一双发狠的眸子,死死盯着魏小五的位置。 虽然不死,但此一番,已经是天大的耻辱。 “那北渝狗将,可敢再战?”魏小五长枪直立,将燕翎盔高高挑起。一瞬间,西蜀骑营的士卒,不少人见着这一幕,都声声爆吼起来。 尉迟定死死咬着牙,终归忍住了脾气。 “将军,蜀人现在的士气,不可胜……” “再撑一下,说不得援军很快来了!到那时候,必然是那位蜀贼的死期!继续迎战,堵死这些蜀人的去路!” 到了这时候,尉迟定更明白,哪怕不敌,但此时转身,会被蜀人在后不断戳杀,恐怕连他也要死在阵中。 为今之计,只能等另外的骑营援军。先前出城之时,便已经留了话,算着时间,也该要赶到了。 果然,在憋屈地挡了一阵之后,不多久,便听得周村的前方,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快,我北渝援军到了,围杀蜀人!”尉迟定脸色大喜,提刀高呼。 这厮杀的两个时辰时间,虽然战死了不少人,但若是能阵斩面前的蜀将,亦是一场大功。 …… “魏将军,后方有马蹄之声,恐是北渝人的援军!” 魏小五收回长枪,将那尊燕翎盔掷在地上,满脸都是清冷之色。 前面有敌军在堵,后头亦有北渝援军,不管是迂回,还是分翼,依着那位北渝将军的脾气,定然都要想办法,挡住他们。 “走不得,走不得了!”尉迟定脸色大喜,只要再堵一会,夹击之下,这支蜀人必败无疑。 却在这时,等尉迟定再抬头,却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位西蜀小将,在霜雪之中,一时抓着铁枪,手臂往后伸展,似要投掷。最关键的,在那位西蜀小将之后,至少有数百的蜀骑,跟着同样动作。 “后阵举枪——”魏小五目眦欲裂,声若惊雷。 “投——” 只一瞬间,数百杆的铁枪,一下子从头顶掠过了本阵,朝着北渝人厮杀的阵营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扎落下去。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枪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避开,快避开——” 没等尉迟定的声音喊完,密集的投枪,如同泼下的雨点,不断将北渝的骑卒,纷纷掷死在当场。 连着尉迟定自己,都差些被投枪掷到。他惊魂未定地仰起头,眼见着第二批的蜀骑,又开始要投枪—— “退开,速速退开!” 四周围间,尽是不断坠马的本阵士卒,不知死伤几何。他如何能想到,原本以骑枪厮杀的蜀骑,居然会弃枪投掷。 再这么堵下去,短时之内,真要被蜀人的投枪杀得大败。 “取刀!”掷了铁枪,魏小五勾手取刀,面庞上并无任何的惊慌。可死,可伤,却不能怯了士气。 跟着魏小五一道,后面的不少蜀骑,无了长枪之后,都纷纷取刀,趁着北渝骑军避让的空档,准备杀过去。 第二轮的铁枪投掷,一下子又落下—— “杀!”魏小五面庞沾血,分不清是自个的,还是敌人的,却声如惊雷,手里长刀呼啸着往前劈去。 “该死,蜀贼要冲过去了!”尉迟定脸色大惊,奈何投枪的压制,让原本堵着的不少骑军,都纷纷避让散开。而蜀人,在那位西蜀小将的带领下,准备突围。 “快,继续堵上去!” 一切都来不及,避开的缺口,一下子被蜀骑蜂拥而上。再加上蜀骑后军的配合,杀得本阵人马,不断丢盔弃甲。士气逐渐崩碎之下,甚至有坠马者不管不顾地往阵中逃奔,使得整个军阵,一时变得更加骚乱。 “冲过去!”一个西蜀都尉怒吼,与后军的魏小五配合,终归杀出了一条血路。还跃跃试试,想要继续堵上来的人,却已经失去最好的时机。 被簇拥在其中的尉迟定,有些苦涩地抬头。他想不通,一个籍籍无名的西蜀小将,不管是胆气,还是拼死一战的豪气,都令他震惊无比。 “等回了本营,该向小军师建议,我北渝骑卒,也多配一杆骑枪。”尉迟定沉默着,咬了咬牙,最终忍不住怒喊。 “来将,可敢报上姓名?” “记着老子,西蜀魏小五!终有一日,我誓取汝的狗头!”魏小五扬天长啸,骑着马,带着人,趁着时机往前突围离开。 “将军……蜀人要逃走了。” “调马去追,咬住尾巴,拖住他们。”尉迟定沉着脸色,并没有打算放弃。这第一轮的首功,他如何甘心失去。 那位年轻的西蜀小将,必然要死! “尉迟将军,端木小将军的援军,已经赶过来了!” “吾的四弟……可惜啊可惜,只差一些,只差一些!速速传令,让端木将军的人,以最快速度驰骋,截住蜀骑!我等便在后咬尾,拖住蜀骑的马力。” “将军……蜀人的百余伤兵在断后。” “杀光他们!”尉迟定面无表情。 遭遇战的对冲厮杀,还留着双方骑军的坠马尸体。不多久,两军错开了对冲位置,一前一后,在平阔的地势上,开始咬尾追逐。 后方些的位置,一支加入战局的北渝骑军,三千余骑的人,开始加快马力,配合着前军,准备第二轮的堵截。 “追上他们!”作为援军大将的端木仇,此刻心底震惊无比。在他的心目中,自家的兄长,等同于兵法大家,虽然年纪尚清,但怎么可能,被一个西蜀小将,逼到了这种份上。 “兄长,兄长——” “四弟,绕去前方,拦住他们!”骑在马上的尉迟定回头,声音里满是愤怒。若此事传回去,只怕要遭人耻笑。 河北五良,还未立下大功,岂能领受一场兵败。 “听吾兄的军令,全军,迂回夹抄!”端木仇一声愤怒的长吼,领着麾下的三千骑,想趁着咬尾的拖滞,再度将这只蜀人骑军,堵死在两头。 急奔之中,端木仇取下短弓,只搭了弓箭,便冷着目光往蜀骑的敌阵射去。顿时,一个骑马的西蜀都尉,怒叫着坠马,被赶上来的北渝骑军,一下子补刀劈死。 “可识得吾端木仇的奔射之法!”端木仇长啸一声,加快马力,再度搭弓捻箭,瞄准了那员年轻蜀将的位置—— “休伤我家将军!” 嘭。 却不曾想,还未开弓,一个西蜀骑兵见着,便立即掷枪而来。 端木仇惊得避开,恼怒地骂了一句,只得收了短弓,继续带人追赶。 “那西蜀贼将,我端木仇誓杀他!” 霜雪地上,数千骑的双方骑军,在你追我赶中,不时有士卒坠马,还未爬起来,便被后方的隆隆马蹄,一下子踏成了肉酱。 …… 魏小五面目冷静,即便身陷险境,却依然没有半丁点的害怕。在早些时候,他便考虑到了追兵。 所以,便让本部的人马,埋了蒺藜在拐弯之处。只要赶到位置,便能借助这些埋下的蒺藜,避开北渝骑军的追杀。 “左右,枪来!” 在成都将官堂,他文试并不算太好,但武试,不管是兵法推演,还是个人勇武,都名列前茅。 但并非是说,他魏小五是个莽将。打仗之事,便如一个学步的孩童,终归有一日,他要成长,他要健步如飞。 但此刻,蜀人之志,不该在此折戟沉沙。 魏小五涨红了脸,左右手各握着一杆铁枪。目光只分辨了一下,便转了头,看向那位追得最凶的北渝将军。 “去死!” 一杆长枪掷出,原本在接近,寻找机会奔射的端木仇,一时间脸色大惊。 “四弟小心!” 听见自家兄长的大喊,端木仇惊得调转马头,准备缩到士卒的后面。 嘭。 一个挡身的士卒,瞬间被掷来的长枪扎中,痛喊一声,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端木仇惊魂未定,他有些后悔,为了寻找机会而过于靠前。 “掩护本将——” 铛。 没等端木仇声音落下,魏小五第二杆掷来的长枪,在扎死一个挡身的北渝骑卒后,长枪血淋淋地继续透出,眼看着就要串珠。 嘭。 端木仇吓得怪叫一声,连人带马齐齐翻倒在地。 魏小五仰头怒吼。四周围见状的蜀骑,也跟着齐齐欢呼起来。 “四弟——” 唯有尉迟定的声音,带着止不住地发颤。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好一场奇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嘭。 在霜雪地上,坠马滚了好几下的端木仇,吓得连连怪叫,仗着功夫,不断往外翻滚。 “后军停马,莫要踏到端木将军!” 若非是有个裨将眼疾手快,哪怕端木仇滚了几下,说不得一样要被踏成肉酱。 喘了口大气,端木仇仰天长啸,还想着再翻身上马,整个人却一下子,再度趔趄倒地。 “保护端木将军!”尉迟定死咬着牙。河北五良的两个人,居然拦不住一个西蜀小将,连着自家四弟,都坠马伤了身子。 “将军,过了前方的拐弯岔道,便要离开平阔的地势了。” “莫停,继续追!”尉迟定恨声道。不杀那个西蜀小将,他如何甘心。 …… “魏将军,到埋蒺藜的拐弯地了。” 魏小五看着前方,整个人松了口气。即便在急奔之中,依然忍不住四下张望。只可惜这一场的厮杀后,带出来的三千人,战死六七百,更有许多的士卒,连连策马狂奔,加上遭遇厮杀,面庞上已经有了乏累。 没有打算再纠缠,魏小五加快马力,跑到了骑阵的前军,领着剩余的蜀骑,小心绕过拐弯地后,迅速往大宛关的方向回赶。 当然,在离开之时,他长呼大喊。 “那北渝的二位狗将,莫不是姑娘身?这软绵绵的力气,怎的,北渝没有儿郎了?” “北渝狗夫,姑娘之身!”在魏小五的身边,不少士卒齐喊。 听在耳里的尉迟定,更加勃然大怒,带着汇聚的人马,一时间追得更凶。却不料,在跟着蜀骑过了拐弯路—— 昂—— 一下子,前排数不清的本阵骑兵,那些骟战马儿,不断马失前蹄,纷纷翻倒在地。 “尉迟将军……大事不好,蜀贼埋了蒺藜!”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一路死追的尉迟定,一时间又变得面庞大惊。他自然明白,这些埋下的蒺藜,分明是早有准备。那位该死的西蜀小将,是故意激怒,再将他们一路引来。 眼见着前军不断有战马倒下,士气越来越碎,已经无法再追下去。 骑在马上,尉迟定苦涩地仰起头,不甘地长声怒吼起来。 …… “好一场奇胜!”城头上,东方敬脸色动容。他一直在想,大战未开之前,该用什么样的手段,鼓舞一波临战的士气。 但这事情,魏小五已经做得足够完美。 “陈忠,传令下去,便说我西蜀的三千骑,在魏小五的领军下,大破北渝八千骑军。为战死的侦查营,复仇雪恨!” “军师……情报上说,是五千骑的北渝骑军。” “夸大一些,也无妨的,让士卒相信即可。当然,莫要歪扯,否则会适得其反。” 东方敬呼了口气,转过了身,看着站在面前的魏小五。这位西蜀的年轻勇将,此时的脸庞上,还挂着一种自责。 “小五,这是怎的了?” “军师,随我出征的蜀骑……有七百余人,战死了。” 东方敬沉默了会,“莫要往坏处想,你该想的是,是你魏小五带着他们,打下了一场奇胜。黄泉之下,他们定然会欢喜的。” 在以后,这些西蜀年轻的后辈之将,还要面对更多的挑战,说不得……会死很多人。 但打仗,哪有不伤不亡的道理。这是一条通向新秩序的路,终归要有人走。 “小五,可去过七十里坟山?” “自然去过,那里都是我西蜀的忠魂。” “那便是了,他们尚在,尚在看着你我,一步步帮着主公,帮着百姓,打下三十州,开朝立国,直至天下太平。若你不愿,我即刻修书,调你回成都做个文职政官。” 魏小五仰起头,抹了抹眼睛,脸色重新变得认真。 “军师勿怪,我亦见过不少袍泽死去,不过是一时矫情……我魏小五,愿跟着军师,做沙场之将。” “那便好。”东方敬欢喜地点头。 “主公一直在说,你魏小五,是青天营的种。这一下,当真是为青天营扬名了。” “莫急,鲤州的战事,即将要烧起来,到时候,本军师还要倚仗你们,替我西蜀开疆拓土,逐鹿中原。” …… 不同于大宛关的欢喜。此时,在另一边的北渝营地。 尉迟定扶着受伤的端木仇,两人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了常胜面前。 “军师……我等败于蜀人之手,还请军师责罚。” 常胜沉默地抬头,看了看跪地的两个小将,面庞上并未有丝毫的怒火。 “知耻后勇,输一场又何妨。” “但军师,我等五千骑,堵不住蜀人的三千骑,连着我家四弟也伤了身子——” 常胜犹豫了下,知道劝不得,索性跟着开口。 “既如此,我便先记下,你二人戴罪立功,如何?我一直都期待着,河北五良的名头,有一日响彻鲤州战场。” 听着常胜的话,尉迟定和端木仇两个,一时泣不成声,朝着常胜跪拜俯首。 “便如吾名,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世上并无常胜将军。国姓侯尚有折戟之败,李破山亦有雍关之失,连着天下布衣徐蜀王,也曾被我困于蛇道。无需纠结以此,能走到最后的人,才做得天下名将。” 常胜起了身,将面前跪地的二人扶起。 “若心有不甘,便想办法赢回来。尉迟定,可记着那蜀将的名字?” “此贼将,叫魏小五。吾尉迟定定然记得,日后当有雪耻之胜!”尉迟定抬起头,声音重新变得认真。 “甚好。”常胜露出宽慰的笑容,“鲤州战事将起,本军师还要倚仗你们,替主公,替我北渝,夺得天下三十州。” “愿随军师!” 不仅是尉迟定和端木仇,连着另外三个的河北五良,甚至帐中的申屠冠,羊倌,许许多多的战将幕僚,都纷纷跟着抱拳,凝声开口。 “终有一日,我北渝,要大破西蜀!” “传我军令,即日起,开始操练士卒,鼓舞士气,准备开春后的大战!” 站在诸多的战将与幕僚之中,常胜的声音,沉稳且坚毅。 ……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鲤州,吾常四郎来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王宫,放下情报的徐牧,露出难以遮掩的欢喜。虽然不算大胜,但魏小五在鲤州那边,可是立了首功。 “青凤先生,该启程了。”将信收好,徐牧回过了头。 天下皆知,青凤已死。但实际上,正如老黄所说,青凤涅槃重生,西蜀的小青凤,也概要问世了。 “主公……” 小狗福披着一件崭新的战甲,跟着起了身。这一次,他要跟着自家主公,准备奔赴鲤州战场。 徐牧静静看着,只觉得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个跟在司虎后面,闹腾不休的瓜娃子,终于是长大了。 “若是你家老师……见着你这番模样,他定然要欢喜的。” “愿秉持老师之志,黄家主之志,诸多西蜀英烈之志,为主公,为西蜀,奠定开朝大业。从今日起,吾韩幸,将立于天地之间!” “好!”徐牧呼出口气。 “稍等一会,你随我去鲤州。” “愿随主公。” 成都城,无敌大将军府。 此时的司虎,正抱着自个的儿,止不住地哭咧。这一次,他要跟着自家的牧哥儿,奔赴鲤州战场。一场战争下来,天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成都。 “媳妇儿,我担心去了外头,会老想你。” 在司虎的面前,鸾羽夫人也露出不舍的神色。但她并没有,像其他女子一样矫情,而是转了身取来战甲,帮着司虎慢慢披上。 “若想我,便早点跟着主公,打赢胜仗。” 司虎听得明白,看了看怀里的儿,又看了看自家媳妇,一时间哭得更凶了。 无敌大将军府隔壁,是弓狗的府邸。 此时,弓狗穿了战甲,嘱咐了管家两句,才沉默地转过身,准备告别离开。 在府邸的院子里,有一女子,生得不丑不美,体态不丰不痩,整个人平平无奇。她抬起的脸庞,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她的丈夫并不是个软弱驼子,而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西蜀儿郎。 “徐郎小心。” “一定小心。” 开春的阳光下,弓狗露出温和的笑容。 …… 不多时,数不清的蜀人百姓,都聚到了城门之前,恭送着西蜀的王师,再一次的奔赴前线。 “父王,何时回来?” “打赢就回。”徐牧露出笑容,看着自家的好大儿。在好大儿的旁边,亦有一个胖嘟嘟的女娃子。 “徐凤。” 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女娃,约莫明白了一些东西,忽然间红着眼睛,大哭起来。 李小婉顿了顿,也跟着红了眼睛。 唯有姜采薇,起步走近,将一枚新的护身符,嵌入徐牧的金甲里。很多次,自家郎君出征,她都是如此,想尽了办法,祈福保平安。 “我儿,大胜凯旋!” 在人群后的高墙上,老秀才和陈打铁两个,齐齐看了过来。尤其是陈打铁,犹豫了好一会,才抬起了手,挥了好几下。 “西蜀!”徐牧转过身,声音在颤。 从一个小棍夫走到今天,他和许多人道离别,道珍重,可惜如今,一个个都离他而去。 取天下的路,早注定风雨飘摇。 “西蜀——” 城门的人群中,先是一个老头高声呼喊,随即,越来越多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西蜀!!” 徐牧抬手,在阵阵的高呼与恭送中,带着本部的两万余人,准备奔赴鲤州。 离开之后,这偌大的江南一带,只能让李桃和王咏两个,暂时坐镇了。 …… “常威,该动了。”在长阳的皇宫,常四郎起了身,眼色有些失神地看向宫外的物景。 开春将至,万物复苏,连着内城老世家们的坏脾气,也跟着复苏了。 这一次大战在即,他若是不去,如何也讲不通道理。 常胜取江南的计划,无法成功,战略的地点,只能放在定州一带。作为北渝的王,若是亲自出征,必然能鼓舞一番士气。 左右,常胜那小子说,鲤州将要发生的大战,极有可能,改变北渝与西蜀的格局。 “少爷,和傻虎打架的时候……我能不能蒙着脸,我怕他以后,不请我吃席了。” “你蒙吧。”常四郎难得没有生气。在踏步走出的时候,一个等候许久的披甲女子,迎了上来,和儿郎一样抱拳行礼。 “蒋娴,真要去?”常四郎停下来,声音有些犹豫。 “同去,主公当我是个男儿身。” “你父战死,我亦痛心无比。蒋娴,若不然,我替你寻个好人家。” 女子摇头,“家父蒋蒙的本事,我亦学了六七成,还请主公成全。” “听过一些,蒋家有女,二十五六,却不愿出阁。” “蒋娴,同去吧。” 立在宫外,女子双目发红,对着面前的常四郎,郑重地点了点头。 皇宫外的御道。 数不清的老世家们,齐齐聚在了一起。在知晓自家主公准备出征后,一个两个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按着他们的想法,在和西蜀的战争中,虽然有一些劣势,但凭着北渝的家大业大,几辈子积攒的底蕴,碾死一个蝼蚁般的西蜀,并无任何的问题。 这天下,终归是属于北渝的。 “此次主公出征,必然大胜凯旋!大败西蜀,壮我北渝河山!” “天下正统在北渝,西蜀是乱民政权,望主公早日清扫余孽,一统中原。” …… 常四郎堆出笑容,跟着慢慢笑了起来。 在很早的时候,他便知晓,自己要走到这一步。造反,割据,趁早过一把皇帝瘾儿,再给百姓开仓放粮,早看不惯这乌烟瘴气的世道。 让他有些意料之外的是,他的那位老友,也同样走到了这一步。也就是说,便如一山不容二虎,两个人只能去争同一个位子。 但他的老仲德,献身的王家,祝家……许许多多的战死的将领,士卒,无一不是在催着他前进。 他的人生,也终归登上更高的山峰。 在开春的风中,常四郎拂开了披风,接过常威递来的梨花木亮银枪,再无任何犹豫,踏步往前走去。 春风不诉老友的相思,只传来了远方战场的角号声。 鲤州,吾常四郎来也! ……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两个骑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从成都出发的大军,并没有耽误,在徐牧的带领下,不出三日的路程,便赶到了峪关。 峪关上的守将,见着徐牧到来,急急下关行礼。 “无事,各司其职即可。”徐牧笑了笑,抬起头,看着面前矗立的雄关。在当初,是贾周建议他破而后立,从峪关杀出,不做守成之主,才有了八州的江山。 在峪关只停留了两个时辰,两万余的蜀卒,继续往定州方向奔赴。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需要见两个人,这两人,会在鲤州战事中,成为西蜀的利器。 天下大势到了现在,已经越来越明朗。北渝西蜀的其中一个,极可能会结束乱世。 “韩幸,你带着人先赶往前线。长弓,你也跟着一起。” 听着的小狗福,并没有多问,认真点了点头。旁边的弓狗亦是如此。 出峪关,在接近凉州的位置,两万余的蜀卒,徐牧只带了两千人,往凉州西面的方向走。而余者,则由小狗福先带去鲤州。 “牧哥儿,咱去哪?” “见你两个老友。” “常威小子?还有卖米的?” 徐牧叹了口气,“不会是他们。” 在西面,以操练战马为主,要见的人,自然是晁义和卫丰。先前的时候,得知卫丰没跟着回成都,徐牧索性去信,让他在这边先等着。 约莫行了两日余的时间,到了凉州西面边境,等徐牧抬头,才发现面前不远的地方,晁义,卫丰,以及老余当都齐齐等着了。 “主公!”晁义声音激动。久在戈壁操练骑军,他的脸庞已经染上一层沧桑。 “主公啊!”卫丰更是激动,久不相见,差些要抱着徐牧大哭一场,一诉衷肠。 连着旁边的老余当王,都跟着老眼浊泪,说不出的欢喜。 “诶哟喂,老卫,我的老卫,还有老晁……”司虎急忙跳下马,冲着前方的两个大汉,脚步如惊雷地踏去。 晁义和卫丰脸色一紧,纷纷往后跑开。唯有老胳膊老腿的余当王,还在犹豫不决。 “怎,怎的?”司虎怔了怔,见着追不上,索性勉为其难的,抱住了旁边的余当王。 余当王被箍得脸色涨红,眼看要翻白眼了。 “司虎,你他娘的松手!”徐牧骂了句,将怪弟弟推开。要不然,再继续抱下去,老余当真要当场交代了。 “虎哥儿,你亲我摸我,我都认了,可千万别抱过来。” 卫丰和晁义两人,还有些惊魂未定,急忙骂咧地开口。 “抱媳妇就逗猫儿一样,你抱老友,就他娘的跟抱树一样,你个不害臊的打桩虎!” “你懂个屁,我司虎打小就是温柔汉!” 徐牧揉了揉脑袋,但心底里,又莫名地有了一丝感慨。这才是西蜀的模样,不会有太多的勾心斗角,有的,是同僚与袍泽的情谊。 “晁义,卫丰,过来吧。” 见着徐牧开口,晁义卫丰,再加上缓了气色的老余当,都放弃了打趣,齐齐走了过来。 几人齐入搭建好的草棚。草棚里,甚至贴心地摆上了茶汤。 “晁义,骑军的事情如何?”坐下来,徐牧没有任何停顿,帮着几人都斟了茶。 “马儿都练的差不多,膘肥些的,也已经做了骟马,充作战马。但主公当知,不管如何,轻骑的人手,现在还需要扩充。” 徐牧点头。 兵力不足,定州和鲤州的战事,一直胶着不停,去年的雪冬,还打了一场大仗。并没有多余兵力,充入晁义的轻骑。 “先前在凉地四州,我募了一些,再加上小军师调来的,我本部的克族人,老余当部落里的,如今该有两万人。但我觉着,还是有些少。” “确是。”徐牧点点头。 “主公,不若募第二轮的兵丁吧?”晁义想了想开口。 徐牧沉默了会,并没有立即回答。 在去年雪冬的时候,才募了一轮,这么算下来,现在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再新募一轮,终归有些操之过急。 “晁义,这样如何?我将西域那边的人马,并作骑军,毕竟这些西域人,向来是善马的。虽然人手不多,但我觉着,或能到三万人。” 从以前开始,徐牧就坚定了想法。西蜀会有两支骑兵,而晁义,则是轻骑营的主帅。另一支三千重骑,则是以卫丰为首。 “可。”晁义点头,顿了顿又开口,“主公,我什么时候去鲤州前线。” “莫急,雪水刚消,暂时打不起大仗。过个半月,你再去也无妨。” 晁义拱手领命。 徐牧转过头,看着和司虎分享带娃经验的卫丰。 “老卫,你呢?” “主公,我还能怎的,成都送来的镔铁器甲,我试了好几轮,并无任何的问题。” 卫丰麾下的三千骑,其中有不少还是当初青龙营的人,再加上一路跟随的百战老卒,才组成的。 好不夸张地说,这支人马,不管是士卒,或是器甲,都算得西蜀的第一精锐。即便只有三千骑,还有加配五千余的辅军,但徐牧觉得,仍然是一件做得最对的事情。 当然,过个不久,只等成都铁坊的器甲到位,西蜀亦会有一支重步兵,奔赴鲤州前线。 “老卫,你这三千人,能打几个?”司虎瓮声瓮气地开口。 “一万人,老子也能打趴了!”卫丰信誓旦旦。 徐牧听着,只觉得这数字还算保守。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物资,精力,他要的,是这支三千重骑,以摧枯拉朽之势,在战场上逞威。 当然,常老四那边也有两万弓骑,同样是骑战精锐,大意不得。 “卫丰,到时候晁义一去,你便带着本部,一同赶到前线。” “主公放心。” 徐牧点点头,心底生出一股底气。这乱世走到现在,他终于,有了一双能打破沙煲的拳头。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将门虎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的意思,我等二人都明白了。”晁义认真地开口。在旁的卫丰,亦是跟着抱拳。 “待到鲤州战事,我二人,定要立下大功!” “好!”徐牧也不矫情,让司虎去取了酒,几人齐齐捧着酒碗,一饮而尽。 “蜀王,那我余当部落……” 被冷落的老余当,脸色有些焦急,急忙抢声开口。要知道,此时在他的心底,已经认定了西蜀这条大腿,肯定要死死抱住的。 “余当王,我知晓你的羌人部落,都是善骑的勇士。这样如何,大战之时,可并入晁义的麾下,一同征杀。” 闻听此言,老余当脸色放心。 “蜀王,我余当部落定不负期望,帮助西蜀建功立业!” 徐牧欣慰一笑。 在他的心里,从敌到友,老余当确实是个聪明人。在以后,西蜀真要成功逐鹿,押在西蜀的赌注,必然会有一番大收获。 “以后鲤州的战事,便劳烦三位了。”徐牧起了身子,准备告辞。 晁义三人,也跟着起了身,皆是一脸的认真,冲着徐牧抱拳。 …… 鲤州的大宛关上,在得知自家主公快到的时候,东方敬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容。 当然,在局势之下,他并未有任何的放松。 “陈忠,今日可有情报?” “派出去的两哨侦查营,遇着北渝人,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并未分出胜负。不出军师所料,在魏小五的蜀骑赢了之后,这几日,北渝人不见有任何的出兵动作了。” 听着,东方敬没有太多欢喜。相反,他更加明白,这无异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坐在木轮车上,这位西蜀的第一谋者,伸出了手,触碰着城墙上的雪霜。 “陈忠,雪快要消融了。” 雪一消融,极有可能,西蜀和北渝之间,一场大战便会来临。 “军师可有良策?”陈忠问。 东方敬想了想,“和常胜对决,我不宜先动。他还没露出手段,如此,我也不宜露出。但在早些时候,我已经想了一些通透的法子,准备与主公相商。” “主公,也快要到了。” 鲤州的霜雪,随着开春在即,消融的势头越来越明显。浅浅的阳光透下,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物景。 和东方敬一样,这些时日以来,作为北渝军师的常胜,也不断在思量着法子。 开春以后,没有了霜雪覆盖,一场场的战事,将会燎烧整个鲤州。 此时,在营地的中军帐里,常胜,羊倌,申屠冠,以及另外几个心腹大将,都在沉沉地坐着,商议军机。 在帐外,河北五良的几个年轻小将,作为帐前校尉,小心地守着主帐。 常胜皱了皱眉。 “粮道的事情,我已经有了法子。” “另外,雪水消融,窝了一冬的鲤州百姓,又见着大战将起的模样,若无猜错,肯定要离开鲤州,四处逃难。” 在旁的几个人,一下子没明白,为什么自家的小军师,会提及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 “小军师的意思是?” “这天下的百姓间,对于西蜀多有归心,若无猜错,到时候会有不少的难民,入大宛关避战祸。” 在旁的羊倌,并未开口,听着常胜的话,脸庞上慢慢露出笑意。同样是谋者,他大体上猜出了常胜的第一计。 “到时,我打算让细作,混入难民人群中。” 申屠冠沉默了会,“军师,定州与鲤州,都有我北渝的铁刑台,亦会想办法传出情报。” “不一样,铁刑台掩藏黑暗中,无法露面。” “西蜀的跛子目光如炬,不见得会让人接近。” “若是男儿,不管是跛人,或是其他的西蜀幕僚,我北渝细作,一旦有些不对,恐怕都要被发现,莫要忘了,西蜀的夜枭,也并非是吃素的。但我的意思是说,若是个女儿身,扮作逃难村妇呢?” 在场的人,脸色皆是一惊。 常胜理了理话头,继续开口。 “大宛关丢得太快,在定州与鲤州的缓冲一带,尚有不能归城的侦查营,暗哨,甚至铁刑台……我需要一个能征善战的人,将这些人统一起来,作为一支奇军。我有想过,铁刑台的人,或是留在那边的裨将都尉,是否能胜任?但发现在那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 “过了一冬,他们说不得已经——” “已经有情报联络。”常威呼出口气。 “军师,有些不对。”申屠冠想了想又开口,“小军师先前说,要有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带着侦查营与暗哨这些人,但若是女子,如何做得到这些?” “做得到。”常胜淡淡一笑,“她是蒋蒙之女,二十五六不愿出阁,却偏喜欢留在家里,研读其父的兵法。这一次,他会随着主公一道,前来鲤州。” 听着的申屠冠,一时脸色吃惊。他并未听蒋蒙说过这些,却不料,将门虎女,一朝出世了。 “军师,她愿吗?” 常胜叹息点头,“愿。蜀人于她,有杀父之仇。不同于其他的娇滴女子,她的心底,终归是藏着一份沙场的征伐气。” “若让别人讲,北渝举国无男儿,却让一女子入险——” “成王败寇,无需纠结这些。攻灭西蜀,这才是你我最紧要的重任。”常胜沉沉说道,“而且在沙场上,她并不喜欢别人,将她当成女儿身。我常胜唯愿,蒋娴能大功告成,成为一杆穿透西蜀的暗箭。” …… “少爷,快到了啊!” 行军的浩浩长伍,马蹄声声之下,依然遮不住常威的呼喊。 骑在马上的常四郎,远眺着鲤州的山河,露出淡淡笑容,跟着点了点头。在他的身边,诸多的战将幕僚,也皆是如此。 唯有落在最后,一个默不作声的年轻将军,抬起的目光里,有了某种的期盼。 和其他人一样,他束发着盔,身披战甲,骑马挎刀。但不同的是,那张仰起来,并不算清秀,甚至有些平平无奇的脸庞,那闪动着的一双眼眸子,却有了风中桃花的神采。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韩幸,你可有建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几日雪消融,鲤州境内的百姓,有不少都奔来了大宛关。”陈忠匆匆走回,声音里带着凝重。 “军师,若是这样一来,恐怕要混入不少的北渝奸细。” 东方敬放下卷宗,“混入奸细,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但总不能,将城外避战祸的百姓,拒之门外。若如此,便是却了我西蜀的民道之法。陈忠,放人入关。切记,入关者先集中一处,暗查一番。” “军师放心。” 东方敬点点头。这西蜀,不知被常胜,安插了多少铁刑台的探子。当然,在北渝那边,同样也会有西蜀的夜枭。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道理,不管为谋还是为将,都会倚为真言。 “军师,主公到了!”正当东方敬想着,不多时,魏小五和李逍遥两人,都齐齐欢喜地跑了过来。 只听见这一句,东方敬古井无波的脸庞,突然变得动容起来。雪冬一别,各有生死之祸,但终归还是有惊无险,再度相见了。 …… “东方敬拜见主公!” “陈忠拜见主公!” “赵栋见过蜀王!” …… 一时间,在得知徐牧来大宛关的消息,许多的蜀将或者外将,都急忙涌了过来。 “无需多礼!”徐牧也脸色激动。许久了,再见着一张张老友的脸庞,感觉真好。 “伯烈,身子可好。” “多谢主公关心,东方敬尚还硬朗。”东方敬笑了笑,伸出手,与面前的主公相握。 他的人生,原本没有任何的出彩,是面前的主公,给了他一场知遇之恩,让他一个跛人,有了男儿在世的意义。 “外头还有些冷,伯烈随我入屋,诸将,也随我一起入屋!”徐牧没有犹豫,亲自推着东方敬的木轮车,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往城关里走去。 只等坐下,又上了茶汤,西蜀前线的诸多幕僚将士,便齐聚在一堂。 徐牧抬头看去,在这其中,不仅有东方敬,小狗福,费秀这些谋士,还有陈忠,魏小五,弓狗这些战将,更有如赵栋,楼筑这样的附庸大将。 不知觉间,西蜀已经聚起了一片大势。 徐牧原本并不打算,一见面便议战,奈何东方敬已经开口,说明鲤州一带的局势。 “十三条粮道?”徐牧怔了怔。他有想过,北渝那边肯定要扩展粮道,保障大军的粮草,却不曾想,常胜这家伙,一下子开拓了十三条粮道。 “正是。”东方敬微微皱眉,“但在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假道,掩人耳目。” “如此一来,即便冒险截粮道,也并非明智。” 大战将起,粮道无疑是极为重要的事情。有大宛关在,短时来看,西蜀的粮道并不会出问题。反而是北渝,失去了大宛关的拱卫,若是从大宛关出军,很容易抢断粮道。 但此时,常胜布了十三条粮道,虽然有些劳民伤财,但成功避开了祸事。 “鲤州地势开阔,极可能,会先有一场骑战。北渝那边,我已经收到夜枭的情报,两万的弓骑,也准备赶到鲤州了。主公,你可准备好了?” “已经见过晁义卫丰二人,准备得差不多了。”徐牧点头,隔了会转过目光,继续看向东方敬。 “伯烈当知,我西蜀最顾忌的事情。” “我西蜀顾忌的,是陷入泥潭子,被北渝拖垮。不管兵力,战马,甚至是新军,我西蜀都不及北渝。这是一场大战,一旦打成了消耗战,我西蜀恐会后继无力。但同样,我也并不建议,主公与北渝一决胜负,虽然不算以卵击石,但以小博大的战争,太过于依赖气运,并不值当。” “军师,打得慢也不行,打得快也不行……那我们怎么做?”在旁的陈忠,有些疑惑地开口。 “若二选一,自然是打慢一些,前提是不能拼耗。” 东方敬的这一句话,在场的,只有另外两人明白。一个是徐牧,一个是小狗福,西蜀真正的杀机,是等到四五月的海船绕入纪江,再配合暗子…… 无疑,东方敬的策略是正确的。不过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切不可墨守成规。在度势的方面,东方敬亦算天人了。 “韩幸,你可有建议。” 场中,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站起来的小狗福。如东方敬,陈忠这些,尽是眼神鼓励。 当然,作为憨憨的司虎,还在一脸懵逼。那年一起抢糖葫芦的瓜娃子,怎的就能站起来提建议了? “牧哥儿,我司虎有办法!”不服气的司虎急忙大喊。 此言一出,旁边的弓狗急忙伸手,要按住这头傻虎。 徐牧揉了揉额头,也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拂了司虎的脸面,“讲、讲……一下。” “将内城的清馆楼子都盘下来,那些北渝将军去打桩的时候,他们一快活就忘事,咱派人藏起来偷偷下黑刀,一个接一个砍咯!还有啊,那羊肉汤子店也盘了,咱也下毒——” 弓狗骂了句娘,死死捂住司虎的嘴。 “唔……韩幸,你继续说。”徐牧转过了头,看着站起来的小狗福。 小狗福并无影响,在众目睽睽之下,认认真真地开口。 “主公,鲤州地势开阔,以骑战为上,若不想拼耗兵力,是退守大宛关附近一带。” 这句话,并不高明。 在场的许多人,脸色都有些沉默。唯有徐牧和东方敬,依然在期待着。 “韩幸,这是为何?” “在先前,主公和东方小军师说,北渝的常胜,准备了十三条的粮道。如此的准备,北渝人自诩没有断粮之祸。但我等退守,北渝便会攻上,趁机收服失地。若在此时,分遣两支万人奇军,择选易燥之地,从南北侧翼长线迂回,断其粮道,分割北渝大军的后路。要不了多久,第一轮先遣的北渝大军,必受重创打击。” “我建议,这几日时间,主公可作准备。” “狗福啊,啊嗯嗯……韩幸军师,为何是这几日呢?”陈忠开口。 小狗福笑了笑,“大宛关前的地势,并不算平阔,等雪水彻底消融,泥道必会泥泞。到时候,北渝人不管是行军,或是后撤,都会脚力受阻。”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霜雪消融,战事将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如小狗福所言,只两日的时间,随着阳光的越来越盛,雪水消融得越发厉害。即便在大宛关下,也已经是一片湿漉的模样。 此时,徐牧,东方敬,以及小狗福三人,齐齐在城头上,远眺着城外。依着小狗福的建议,晁义那边准备妥当后,也会很快赶来,作为出城的奇兵。 “以常胜的稳重来看,主公还需一枚钩子。这枚钩子,要点燃北渝人的攻伐之势。”东方敬语气认真。 “吾东方敬,便替主公布下一枚钩子吧。” 徐牧冷静点头,刚想再继续说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城关下的吵杂声。待垂了头,才发现是数百的逃难百姓,又一下子聚到了城关下,不少人跪地磕头,请求入城。 战事将起,不管在哪个地方,终归会有百姓逃避战祸。 “这些时日,入城的鲤州百姓,已经接近了三万余人。”东方敬皱了皱眉,“以常胜的脾气,他会趁着这种机会,继续安插细作。但我西蜀乃是民道,百姓之所向,断无相拒之理,到时候,若无问题的话,便会迁去定北关外,开荒聚成村落。” “只能如此了。” 乱世里,百姓便是一切的根本。如定州外开荒的事情,逃难过来的百姓,自然是多多益善。 “长弓,这事儿你亲自去一趟,尽量查出细作之人。” 弓狗抱拳,沉步往城关下走去。 在大宛关下,城门慢慢打开。数百的逃难百姓,止不住地脸色焦急。不管是拖家带口,还是孤家寡人,只要入了大宛关,便算成功避开了战祸。 一个西蜀的城门都尉,谨慎地指挥着人马,安排城外的难民入关。 “妇孺老幼往左,青壮往右!” 都尉面庞认真,抬起了头,看着聚在右边的青壮。按照过往的手段,北渝极可能趁着机会,安排细作混入青壮里。 毕竟妇孺老弱,不管如何看,都是些苦民百姓。 “梅娘,快走快走。”在左面的妇孺里,一个满脸焦急的婶儿,对着身边的一个女子开口。 那叫梅娘的女子生得普通,面庞上还留有冻疤,穿着单薄的袍子,身子有些发抖。 听着同行人的话,女子也颤颤巍巍地往前跑去。 几个西蜀的士卒,抬头扫过几眼后,并没有为难,让她随着妇孺老弱的长伍,入了大宛关。 “梅娘,你可得跟紧了,若是晚个几日,说不得会跑不脱。” 女子劫后余生的脸上,堆出欢喜的笑容。却无人发现,在转过头的时候,她的一双眸子里,开始闪动异样的光泽。 大宛关,她终归是踏进来了。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收拢暗哨和侦查营的人马,配合大宛关另一边的小军师,夺下整个鲤州。 …… 踏。 大宛关外,约莫有近百里的地方。两万余骑的北渝骑军,齐齐停了下来。为首的人,赫然便是常胜。 这一轮,为了夺回鲤州,在战事将起的时候,他特意出营,来查看一番地势。 “军师,前方斥候来报,扮作村妇的蒋娴,昨日已经入了大宛关。” “甚好。”骑在马上的常胜,难得松了一口气。 只要暗子能入关,那么,便能联合北渝的旧部,形成一支内应军。虽然人数不多,但若是用得好,说不得会成为一枚杀子。 沉默了番,常胜还想继续往前,但被旁边的阎辟,一下子死死拦住。 “军师,若是再往前,便到了落雁城外,入了蜀人布防的范围。若不然,小军师可立即派兵,奇袭打下落雁城。” “时候未到。”常胜听着,摇了摇头。 整个鲤州,肯定要想办法夺回来的。若不然,西蜀伸进来的这只手,以后不知道会给整个北渝,造成什么样的麻烦。 “雪要融了。”常胜仰头, 看着满世界的湿漉,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最好的计划,便如先前他的计策,将落雁城变成屠子手里的砧板,不断耗掉西蜀的锐气,以及士卒。如此一来,再要个不久,底蕴不及之下,西蜀便会慢慢凋落。 当然,他也想的清楚。跛人那边,肯定会防着这一点。如何让落雁城,变成磁石一般,吸引西蜀大军,还需要更多的手段。 “阎辟,打过蛇吗?” “小军师,莫不是……又要一杆二蛇?”在旁的阎辟,脸色惊了惊。 “并不是。”常胜声音凝沉,“这一次,是打一条长蛇。便如西蜀大军,如同长蛇一般,但我会想办法,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我知晓,跛人定然会在蛇的七寸,但在其他的蛇身,若是割成一段一段,那么,跛人便顾之不暇了。如此一来,少了跛人的坐镇,不管是兵员,还是战将,我北渝尽占优势,当有大胜。” “军师,我听说徐蜀王也来了。” “鉴于上一次的蛇道被困,徐蜀王不会亲自出征的。即便他想出城,亦会别西蜀的战将幕僚相拦。这一次,依然是我和跛人的对战。” “西蜀青凤已死,跛人确是独木难支。我讲句难听的,整个西蜀……除了跛人,约莫是没什么人能上台面了。” “有一些,不得大意。”常胜摇了摇头,“骑将晁义,肯定也会过来,还有蜀盾陈忠,北关的柴宗……另外,西蜀的小将,也同样不可轻视。” 听着后半句,在常胜的后面,尉迟定的脸庞,蓦然变得愤怒。当初的那位西蜀小将,可是让他丢了好大的脸面。 “至于西蜀的顶尖谋士,如你所言,在青凤死后,除开跛人,已无其他的大才。而我北渝,尚有荀平子这样的老谋者。” “到时,我与跛人撕咬七寸,其他割开的蛇段,说不得要连连大胜。” “小军师,什么时候动手?” “这两日,我已经查看了鲤州的地势。跛人极可能会放弃落雁城,到时候,攻占了落雁城,我布下的十三条粮道,便会将后方的粮草,不断屯积到落雁城里,诱跛人来攻,直至,慢慢酿成一场大会战。” “跛人若是不放弃呢?”阎辟沉默了会,又多问一句。 常胜笑了笑,转过了头,“落雁城易攻难守,而西蜀已经有了大宛关,与其死守这么一座平城,倒不如将精力,放在其他的地方。在这种战事上,跛人的头脑,向来是清醒无比的。”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河北五鼠,齐齐上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 仅在中军帐里,诸多的心腹大将面前,小狗福露脸一次后,便很快又蛰伏起来。 并非是徐牧的意思,而是东方敬的意思。 “主公当知,这场大战一烧起来,以常胜的目光,必然会看出敌我双方的优劣。留着狗福,暂时不暴露的话,便会成为战场上的一枚硬子。” 徐牧听得明白。 不同于以往的战事,鲤州地势开阔,再加上双方的骑营,分割战场极为容易,到时候,在顾之不暇的情况下,东方敬无法掌握全局。在这种时刻,便需要有另一人,坐镇在其他的方向。 “北渝只知老青凤,却不知,我西蜀有一小青凤,已经涅槃重生。这一次,主公与我,便看着这头小凤凰,扬名天下罢。” “伯烈,先前说的钩子,可有了办法?” “如狗福所言,第一场的战事,他的计策并无问题,利用雪水的湿漉,赢下首战的威风。若说钩子,无疑是骄兵之计,最为适合。” “如何骄兵?” “魏小五。”东方敬沉默了会开口,“先前的时候,魏小五带着三千骑军,虽算不得大胜,但终归灭了一波北渝的威风。若让我猜,北渝的阵营里,所谓的河北五良,肯定想着要报仇雪恨的。怒火上头,再加上骄兵,便会容易上当。因此,这是最合适的钩子。另外,我已经探到,常胜这数日时间,都在查看鲤州的地势,如今,算得上是好机会。” “伯烈,晁义的骑营,这一二日便能到了。” “刚好,雪水也化得差不多了。常胜固然谨慎,但只要引出来,离开常胜的身边,便能使其慢慢中计。” 听着,徐牧的脸庞上,也露出了期盼之色。 不多时,魏小五便被传了过来。 “怎的,我……我再出去一次?”听见军令,魏小五没有半分不喜,反而激动无比。 “确是,不过这一次,你需要小心些,不得恋战。”徐牧叮嘱了句,“小五,你这次的任务,便是在北渝大军没有出军之前,想办法将他们引过来。” “主公,要如何引?若不然,我再杀北渝人的侦查营?” “不,去查粮道。但你记着,我还是那句话,名为查粮道,但实际上,是在引敌过来,莫要孤军深入。” 魏小五想了好一会,才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主公,我带几骑?” “三千精骑。”徐牧认真道,“另外,撤退的路线,你需循着大宛关的南面方向,在那边,我会让陈忠将军来接应你。” “那……北渝人会追吗?” “当初被你惹怒的河北五良,那五个北渝小将,必然恨透了你,若是他们知晓你去查粮道,会想办法追来的。若是不追的话,情势之下,你便想些法子。记着莫要往北,那里有北渝的重军。” “明白了。”魏小五拱手抱拳。 “小五,一路小心。” …… 此时,在北渝的营地里。尉迟定和四个义结金兰的弟弟,坐在篝火堆边,几人一时沉默无言。 上一次的失手,虽然常胜小军师没责怪他们。但他们几人的心底,终归是闷闷的。 河北五良,在这次的鲤州战事,可是要名扬天下的,却出师未捷,被一个西蜀小儿,硬生生地耍了一把。 “再见着那贼子,我定然要杀了他!”老四端木仇满脸火气,几日的时间,他坠马的伤,还隐隐作痛。 那该死的小蜀将,在当时一枪掷来,差点将他钉死。 “四弟,不得大意。”稳重些的尉迟定,安慰了句开口,“此番我等入鲤州,不管如何,还是以小军师的命令为先。等大战一起,有的是机会立下功劳。” 在旁的三个河北五良,亦是点头。 “我五人同气连枝,四弟受辱,若有机会,定要帮着报仇——” 声音还没落下。 却在这时,营地外有侦查营的斥候,急急奔入。先前的时候,小军师常胜,已经将侦查营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这般焦急,是怎的?” “尉迟将军,大事不好,有蜀骑来了。” “多少蜀骑?” “三四千数,从南面绕来,约莫要避开我北渝的侦查营,但被留下来的暗哨查到……那领军的蜀将,正是上一轮的魏小五。” “什么!”在后头些的端木仇,听得眼睛喷火,“好胆,真欺我河北五良了?兄长,不若取兵出营,擒了这蜀贼!” 尉迟定皱眉。 这三四日,小军师都去了落雁城一带,查看地势。偏偏这小蜀将,寻着机会,从南面方向绕了过来。 “兄长,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身为老二的解瑜想了想,开口来劝,“若不然,可派人先通知羊倌军师,他尚在营中,当有良策。” “可。”尉迟定点点头,犹豫了下又开口,“解瑜,蜀贼此番过来,莫不是又剿杀侦查营?” “不会,若是剿杀侦查营,此时已经走得太深。我估计,是因为我北渝粮道的事情。”解瑜开口,“兹事体大,若出了什么问题……我几人担不起,所以,将情报送到羊倌军师手里,是最稳妥的。” 尉迟定没有再二话,立即往营地深处走去。 他并未发现,此时他的四弟端木仇,一张脸庞之上,已经涌出了急不可耐的怒火。 …… “有无冬鼠?”在南面的秃林边,魏小五停下马,忽然笑着发问。 “魏将军……这是要做甚?” “乃激怒敌将之计。军中若有猎户,想办法刨洞子,抓五只冬鼠,打死之后,以白布裹起,置于官路之上,便在白布上写,河北五鼠,齐齐上路。” 附近的几个骑营都尉,听着魏小五的话后,顿了顿,一起发出了快活的大笑之声。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去而复返的“蜀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营地。 即便军中不能饮酒,但此时的端木仇,还是寻了一坛,冷着脸色,坐在偏僻处狂饮。 一个自小学兵法的世家子,居然被一个西蜀的泥腿小将,给打得坠马,掉盔,何其耻辱。 “四弟,这是怎的?”河北五良的老三吴真,皱着眉走近。 “三哥,我心底不舒服。明明那小蜀将,差不多孤军深入了,你我却不能报仇雪恨。” “四弟勿忧,等禀报了羊倌军师,说不得便会出军。毕竟这等时候,我等还需小心蜀人的奸计。” “一来一去,等打草惊蛇,那蜀贼小将估摸要跑了。” 吴真也陷入沉思。 正在这时,数骑的斥候,急急奔回营地。下马之时,几人刚要往营地深处走—— “且住!”端木仇放下酒坛,皱眉走了过来。 “可有那蜀贼小将的情报?” 几个斥候沉默了会,“端木将军,那贼子并未回去,我等还在继续探查。” “那此番回营,有何事禀报?” 在旁的吴真,见着端木仇的态度不对,急忙扯了扯他的袍甲。 却不料,一时上头的端木仇,并未理会自家三哥的阻止,更是笃定认为,此番的情报,说不得会和那西蜀贼将有关。 “这样如何,我帮你将情报,传回羊倌军师那里。” 几个斥候脸色有些苦涩,索性直说挑明。在旁,又有一斥候取来一个白布裹。 “端木将军,我等探查之时,在官路上,发现了那贼将留下的东西。” “拿来我看看!” 端木仇满脸怒意,拿过了白布包袱,只等打开,看清了里头的东西,整个人被气得身子发抖。 那白布里,并非是什么信物一类,而是五只死鼠,更是在白布上留了字——河北五鼠,齐齐上路。 “蜀贼欺我太甚!” 嘭! 将死鼠白布掷在地上,端木仇怒吼不已。他只觉得,自个的一张脸,像被耳光甩到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快说,那蜀贼在何处!” “四弟,冷静一下。”旁边的吴真,急忙劝阻。 “三哥,那蜀贼是在羞辱我河北五良,这如何能忍!我等五人出山,可是要扬名天下的!现如今,却被人抽了脸儿!狠狠地抽了!” 听着,吴真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发怒。但终归,他还是忍了下来。 “四弟莫急,你我再等一下,大哥二哥那边,肯定会说服羊倌军师出兵,剿杀这蜀贼的!” 端木仇脸色沉沉,但终归不是傻子,点了点头。 …… “我担心有诈。” 此时,在北渝营地的中军帐,羊倌荀平子沉声开口。常胜外出,这偌大的营地,需要他小心坐镇。 “军师,此话怎讲?” “常胜小军师那边,已经布下了十三条粮道,照理来讲,应当是很难辨认虚实的。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西蜀小将,却敢担当如此重任,有些不合情理。甚至是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西蜀小将,有着其他的计划。” 羊倌的分析,让场中的不少人,包括尉迟定和解瑜在内,都脸色认真地点头。 “蜀人善用毒计,我等切不可上当。” “荀军师,那便任由着那西蜀贼将么?” “自然不会,能杀之,则最好。”羊倌笑了笑,“这样如何,以八千骑合为之势,慢慢夹抄。他若是再不退,定然要死在这里。” “可,军师妙计!”尉迟定和解瑜二人,相视几眼后,都跟着松了一口气。果然,先禀报军师,终归是没错的。 …… 黄昏近晚。 只等走出中军帐,尉迟定才呼了口气,将另外几个义弟请来,说了羊倌的计划。 “兄长,若是明日再出兵,只怕那贼将要跑了!”端木仇脸色焦急,“不若兄长再去劝劝,最好立即出兵。” “夜深之色,追剿极为困难,还要担心蜀人是否藏军在后,索性放在明日。再者说了,营外一直有我北渝的巡逻骑,没事情的。”尉迟定安慰道。 “兄长有所不知……那贼将,羞辱于我五人!” 端木仇咬牙切齿,将“河北五鼠”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不杀此人,难消我心头之恨!” 听完的尉迟定,脸色也变得发怒。但终归,在河北五良中,他是最稳重的人。 “四弟放心,明日便能报仇。” “他若发现事情不对,打草惊蛇,然后跑了呢。兄长也知,当初我骑在马上,被他惊得坠马——” “四弟,冷静一些。”五人中的老二解瑜,急忙开口相劝。 老三吴真在旁,一时不知该如何。 “我听兄长的……”端木仇垂下头,身子却一直在颤抖。 黄昏很快暗下。 在营地的死寂中,忽然响起了马蹄,先是一支三千的骑军,忽然冲出营地。不多久,又有另一支四千余的骑兵,跟着冲了出去。 骑在马上,端木仇满脸怒火。这一次,他誓要杀死,那位羞辱他的西蜀贼将! “四弟!”在后头,追来相拦的吴真,焦急地不断呼喊。 “三哥,你帮不帮我?你若是不帮,便请回去,免得受我连累,被治个私自调兵之罪!” “四弟何出此言,河北五良,同气连枝,我自然……是帮你的。”同样骑在马上,吴真艰难叹出一口气。 此时的北渝营地,在听说自家两个弟弟,各带三四千轻骑,出营追击蜀人的时候,尉迟定惊得无以复加。 “兄长……是假传出征令,私调了骑营。”作为河北五良的智囊,解瑜走近,声音里满是担忧。 “若是抓着了那西蜀贼将,或许能减轻责罚,但若是抓不住,只怕要被军法处置。” “糊涂啊!”尉迟定咬着牙。 “兄长,先禀报羊倌军师,另外,亦需要派出快马,告知常胜小军师。不管是不是祸事,决不能让这桩事情,一下子烧起来。”解瑜想了想开口。 “老二,你速速去办。” “兄长放心。” 解瑜拱手,迅速转身离开。 站在夜风中,尉迟定吁气闭目。现在,他只希望自家的两个义弟,不要遭到什么大祸才好。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三哥,你帮不帮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三哥,斥候已经探出,那该死的西蜀小将,便在南面方向!”此时的端木仇,已经陷入一种莫名的疯狂。 “你便听着他的名字,什么魏小五?只一听,便知晓是个贱户之名。我端木仇自小熟读兵法,岂能败给这样的人!” “四弟,会有机会的。”旁边的吴真,急忙安慰了句。 “自然,我誓杀此贼!三哥,你我现在便趁机会,一鼓作气杀过去!” 吴真犹豫。 “若三哥不去,也无事情,但在我端木仇的心底,三哥永远是最疼我的人。河北五良,我与三哥自小便相熟了,等同于手足亲兄。” 吴真咬牙。 “那便同去,此一番,你我兄弟二人,当要立下大功!” “好,三哥大义!” …… “魏将军,追兵要来了!” 此时,在南面方向的荒野里,听着斥候的情报,魏小五并没有丝毫紧张。那一出激怒之计,原本要做的,便是将河北五良引来。 “魏将军,这次不同,至少六千骑的人……我等不见得能赢。” “很难赢。”魏小五点头。敌军两倍于我,很容易形成夹抄之势。但不管如何,到了现在,他还没有想着退走。 便如小军师的计策,将这六七骑,作为导火,引来越来越多的敌军。 想了想,魏小五突然记起了将官堂上,贾军师在的时候,亲自教授的一个诱敌良计。 “骄兵。”魏小五冷静吐出二字,“传我军令下去,等会便在此处,我三千骑扮作遭遇,等敌军来袭,便立即往大宛关方向撤退。” “魏将军,若敌军不深追呢?”旁边一个都尉开口。 “那便以连败数阵,诱敌继续追剿。当然,我所说的败阵,并非是厮杀,而是扮作士气崩溃,阵不成阵,型不成型,只让敌军看到,便当成一支溃败残师。” “连败之后,恐士卒伤亡增多。” 魏小五摇头,“不以短兵相接即可……我讲句难听的,若真是大智之将,便不会被我激怒出营了。” 身边的几个都尉想了想,都冲着魏小五点头。 不多久,四周围间,果然响起了奔雷般的马蹄声。 “魏将军,要来了!” “先虚打一阵,便立即撤退!”魏小五戴上头盔,语气清冷地开口。 “领将军令!” …… “贼将便在前方!”急奔而来,骑在马上的端木仇,满脸都是复仇的疯狂。这些时日以来,虽然军师与诸多大将,并无怪罪他们。但每每见着,那些小都尉小士卒,交头接耳什么的,他只会觉得,当是在讥笑于他。 唯有杀了此贼,枭首带回大营,才能平息这场败仗的风波。 “四弟,你莫要太急,久读兵法,当知天下无常胜之师,胜不骄,败不馁——” “三哥,莫讲,莫讲了,快随我杀过去!” 吴真只觉得口干舌燥,知道劝不得,只能点头。 “四弟,你我兵分两路,形成夹击之势,当能大败蜀人!” “好好,三哥快去!我先带人冲锋了!” “四弟小心……” 吴真急忙打起缰绳,带着身后的近四千骑,开始迂回,往蜀人的方向包抄。 “冲锋过去,凿穿蜀贼!”端木仇仰头长啸,手握长刀,发出解恨的声音,“这一轮,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逃!” “端木将军,蜀人发现了我军,也开始冲过来了!”有都尉急忙回报。 “好!” 听见这一句,端木仇脸色更喜。 “随我迎战——” 在他的后方,三千余骑的北渝骑军,列起了骑阵,朝着前方扑杀而去。马蹄声雷动,震塌了树枝上,最后一枝压着的积雪。 …… 魏小五目光如炬,听着马蹄声,看着前方,一直在算计着调转阵型的距离。 既然是败,当然不能败得简简单单。 若无意外,按着贾军师所教,敌力二倍于我,又在平阔地势,极可能会夹击。 “西蜀的儿郎们,平枪!” “杀光蜀人!”在冲来的方向,见着蜀人平枪,准备死斗的时候,骑在马上的端木仇,怒声大吼。 他并不知—— 此时的魏小五喊了一句后,开始侧过目光,待发现了从另一方向,迂回包抄的骑军,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不好,敌军势大,我等速退!” 早已经知晓魏小五军令的三千蜀骑,在算计的安全距离内,迅速调转了阵型,往前急急“逃离”。 约莫是逃得太急,连着骑阵都变得杂乱起来。甚至还有一些掉落的箭壶,以及铁枪长刀。 …… “三哥,你太急了。”端木仇的声音,依然藏不住报仇雪恨的怒火,“三哥迂回得太急,他们一看见,自然会逃走。” 吴真沉默了会,“我已经很小心……四弟,我总觉得,那西蜀小贼将,或许并不简单。” “三哥,你瞧着这地上,都是蜀贼落败而逃时,匆忙间掉落的器甲箭壶。他自知敌不过你我联手,是夹着尾巴跑了。” 吴真想了想,“四弟,若不然便追到这里,等回去之时,便说击退了蜀骑,也算有了交代。” “不妥!”端木仇急忙摇头,“我讲过了,我誓杀那小贼将!若三哥不愿意帮我,我只能自己去追。若不幸一死,三哥也无需自责。” “四弟别胡说,我自然会帮你的……”吴真叹了口气,和端木仇一道,两人收拾好了阵型,没有再耽误,继续往前追剿。 “蜀贼受死——” 沿途狂追,端木仇的一张脸庞,变得越来越疯狂。 …… 和他不同的是,魏小五在“逃跑”途中,依然脸色冷静。这一场的诱敌,已经按着他的计划铺开。 那位在后头,追着骂的北渝小将,所谓的河北五良,说不得,要用来祭大战将起的蜀旗!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一枚钩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狂奔的长道之上,两支骑营长伍,一前一后,正进行着一场你死我活的追逐。 前方的“逃军”,在乍看之下,已经是越来越乱,阵型变得狼藉不堪。约莫是士气崩溃,不多时,又有百余骑的人,匆匆离开长伍,从另一端仓皇逃走。 “三哥你看,蜀人要大乱了!”追击之中,端木仇按耐不住狂喜,一下子狂喜开口。 此时,已经并驾齐驱的吴真,比起端木仇来说,终归多了几分谨慎,见着蜀人的模样,并没有太多的欢喜,反而陷入沉思。 “四弟,你有无想过,你我两人……现在离着大营,已经越来越远了。” “无事无事,三哥可放心,只要抓了杀了这蜀贼小将,你我便立了大功,何罪之有!” “四弟……” “三哥,你莫不是也要抛弃我?” 吴真悠悠叹气,重新打起了缰绳,继续和端木仇一道,迅速往前追杀。 这一次,只追出了十几里,前方蜀人的骑阵中,一下子变得越来越乱。那位西蜀的贼将,分明带着声嘶力竭,乍看之下,似乎用尽了法子,想安抚本阵。奈何士气大乱,已然有崩溃之势。 “三哥,好机会,快随我杀过去!”端木仇叫嚣大喊。 六七千骑迅速狂奔,趁着机会,誓要一举破敌。 “三哥,近了近了!” 搭弓捻箭,端木仇的声音无比激动。此时,离着手刃仇敌,已经近在咫尺了! “着——” 虽然无法射杀那位蜀将,但不管如何,都要杀个够本。只等端木仇的手里的弓箭脱弦,一骑在后些的蜀卒,被射穿了头颅,应声倒下。 “四弟奔射之法,当天下无双!”同行的吴真,不吝夸奖。 “三哥,且看我连珠箭!” 端木仇咧嘴狞笑,此一番,他追着那蜀将,便是为了泄愤。最好,让这三千骑的蜀人,一个个地死在面前。 “着!” 一个西蜀都尉,后背连中两箭,一下子翻滚坠马,刚要起身,却被后头疯狂奔来的北渝骑卒,枭飞了脑袋。 “瞧着,串珠儿了!”端木仇抬弓狂笑。 …… 骑行中,魏小五冷着脸。即便有了布局,但北渝人追得太凶,那两头河北五鼠,更像是疯子一样。 压住了胸口的火气,魏小五没有恋战,继续带着人往前狂奔。 数十具的尸体,永远倒在了地上。未死的战马,也仓皇往另一个方向遁逃。 再加上士卒的“崩溃”之像,无疑,又败了一阵。 “三哥,你好生瞧着,这些个蜀贼,便如夹尾老狗一样,只知逃跑了!”端木仇收起弓箭,脸上的兴奋更甚。 “传令下去,继续追剿,吾端木仇,誓要将这支蜀骑,一个不拉地杀光!至于那蜀贼小将,便割下人头,浸了马尿,再用竹竿挑了!” 端木仇的声音,在近些的北渝骑卒,都跟着欢呼起来。 一时间,追剿的势头,也越来越凶。 同行中,吴真不时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色。莫名的,他心里生出一丝不安。想了想,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心腹。 “你快马回营,禀报我兄长,以及羊倌军师,告知我等六七骑的路线,以及蜀人的动向。” 吴真明白,在这种光景下,他的四弟根本劝不得。此番他跟着出来,更大的理由,是为了看住这有些陷入疯狂的义弟。 待看着心腹回马离开,吴真才松了一口气。 到了现在,蜀人连败三阵,却越退越深,而他们这六七千骑,离着本阵大营,也越来越远。 马蹄踏起的霜雪湿漉,泼入身子的寒意,让吴真变得更加不安。 …… “你说什么?去了四五十里了!”接到吴真心腹的传话,尉迟定脸色大惊,“你再细说,那蜀人贼将,一路可有异动?” 快马回营的心腹,一一说出。 “蜀贼连败三阵……”尉迟定还没开口,旁边的解瑜皱了皱眉,脸色蓦然又变得大惊。 “兄长,大事不好,此乃骄兵计!” “骄兵计?” 解瑜咬着牙,“正是!原本四弟就对那蜀将恨之入骨,现如今,那蜀将乍看之下,又不断败退,四弟定然狂喜,忘乎所以,这是要引诱四弟不断深入!” 尉迟定瞬间明白。面庞上,也涌出了浓浓的担忧。再继续深入,说不得蜀人会在那边,布下埋伏。 但河北五良同气连枝,不仅是四弟端木仇,连着三弟吴真也在那边,如何能不救。 “老二,现在怎么办?”尉迟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开口。 作为河北五良的头号智囊,解瑜深思了番。 “以快马去追,再以信号箭通知老三老四。另外,我等需再出一支大军,作为接应。否则的话,老三老四……极可能会中计身死。兄长,速速去禀报羊倌军师吧。” 两人急忙抬步,急急往中军帐里走去。 却不想,在中军帐里,一道熟悉的儒雅人影,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小军师……我等拜见小军师。” 刚回来的常胜,脸庞还带着一股子的疲乏,点了点头后,有些沉默地坐下。在他的身边,阎辟取来手炉,帮着披上了大氅。 “端木仇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到底是大意了些,中了蜀人之计。传令,今夜军议。” “小军师……还请救救我家两个弟弟。”尉迟定声音发颤。 “若能救,自然救。”常胜皱住眉头,“现如今的情况,已经岌岌可危。你们有无想过,为何那西蜀小将,要费尽心思,诱端木仇孤军深入。常理来讲,我北渝的燕州马,马力并不比西凉马差,甚至是说还要好一些。若是端木仇知晓不对,回师的话,在鲤州这样的平阔地势,蜀人当是拦不住的。” “无错!小军师,我两个弟弟熟读兵法,发现孤军深入,将中蜀人埋伏的时候,定然会调头。” 常胜沉沉闭目。 “若放在往日,你家弟弟或许能回来,但莫忘了,如今可是雪水消融的时节。雪水消融后,泥道湿漉,你家两个弟弟的马蹄,便要滞慢了,想脱身极为困难。” 中军帐里,许多的北渝大将,都听得心头发沉。 “说不得,又是跛人之计。那位西蜀小将,不过是个诱饵。我北渝若是大军接应救援,只怕会一层一层的,慢慢陷入跛人的股掌之中。” ……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常胜的将计就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中军帐里,听完常胜的话,诸将与幕僚都脸色震惊。料想不到,原以为是简简单单的挑衅,却有着这么多的道道。 连着旁边的羊倌,看了看常胜之后,也神色变得凝重。 “军师,那现在怎么办?” “莫急。”常胜宽慰了句,“蜀人借着雪水消融,布了这么一局,定然会考虑到我等救援。说不得我等此去救援,便是入了圈套。” 见着帐里的人,开始有了一丝慎重,常胜才继续开口,“这几日,我出外观察地势,发现一件可喜的事情。” “军师,是何事?” “我一直在苦思夹击蜀人的办法。但看势之时,心底终于有了些主意。”常胜面色平静,扬手指着营地北面的方向。 “北面平阔的地势后,便临近纪江岸边的山峦。鲤州,便如洼平地一般,但偏有纪江的几条分流河,顺道而下。我有打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蜀人擅长水军,如何也料想不到,我藏军在北面之处,夹击之时,再以河道借力,迅速杀来这一片的平阔地。” 在旁的申屠冠,沉默了会开口,“军师,那河道我也知晓,虽然不算狭长,但不管如何,水流的速度并不快,到时候士卒登船顺流,只怕会来不及。” 常胜点点头,等着申屠冠说完,才继续分析。 “申屠兄,你有无想过,蜀人的这一计,能借助雪水消融,拖住马蹄。既如此,我北渝为何不能借这雪水消融之势?” “怎说……” “开春之后,纪江岸边的山峦,压着的积雪也会跟着消融,雪化为水,顺道汇入分流河,势必会使河水变得湍急,也因此,我北渝登船而下的士卒,赶来平阔地夹击的速度,会非常快。” 听着常胜的话,在场的人都脸色震惊,却又带着一种难言的狂喜。不得不说,比起跛人以泥泞拖住马蹄的法子,自家的这位小军师,借着化雪之势,以藏军登船再顺流而下,明显要高明几分。 “不愧是伏龙。”连着羊倌,都面容惊叹。他发现,面前的这位年轻小军师,越是打了败仗,成长便会越快。 看着诸将,常胜并没有生出丝毫倨傲,依然谨慎地开口。 “这一次,端木仇这两人,已经被蜀人的钩子钩住。不过既为袍泽,当然是要救援。不过,我想着趁着这次机会,以救援为名,让蜀人也入我北渝的夹击埋伏。” 中军帐里,一时之间,都是坚毅的脸庞。 “传本军师令,以信号箭通知端木仇两人,不管用什么手段,需要拖住蜀人的埋伏,至少三日。如此,我才能有足够的时间,布下此局。” 停下声音,常胜又补了一句。 “恐跛人发现端倪。尉迟定,你带五千骑,再加上八千轻步,扮作援军接应。切记离得远一些,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蜀人缠斗。” “尉迟定领命!”此时的尉迟定,听说自家两个弟弟,还有救的时候,已经彻底感恩戴德。 “其余的人,本军师亦有军令,记着,这一轮开春第一战,我等誓要大胜!” “愿随小军师!” 中军帐里,响起了声声的拜服。 …… “四弟,有些不对!”在越来越深入的时候,骑在马上的吴真,惊得一声大喊。这一下,同行的端木仇,也明显跟着脸色吃惊。 不知不觉间,似乎离着本阵的营地,已经越来越远了,都快到了平阔地的尽头。 “该死,莫不是中计了!”回过了神,端木仇才发现身子有些冷冻。 此时天色刚刚破晓,阳光还未出来,雪水消融的寒气,懂得人身子发抖。 “四弟,不若先回去。” “三哥,我如何甘心,你瞧着,这蜀贼明明就在前面——” “四弟啊,你我恐怕陷入埋伏了!”吴真的声音里,终归带着一份不甘。若不是为了救这个弟弟,他如何会一步一步的,跟着孤军深入。 见着吴真的模样,哪怕端木仇再傻,也知道情势不容乐观了。 却不曾想,在端木仇准备离开之时,前方一路败逃的蜀人,这时候忽然一起开口狂呼。 “河北五鼠,齐齐上路!” 特别是那位该死的蜀贼小将,勒马扬枪,指着北渝骑军的方向,长啸不停。 “三哥,我如何能忍!”端木仇目眦欲裂。 “四弟,你便听三哥一次!”吴真急忙喝止,可当他调马转头之时,却忽然发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在一路追杀的时候,他已经发现马力越来越慢,但杀敌之际并未多想,如今再细细深思,这脚下的泥道,由于雪水的笑容,已经变得泥泞不堪。 “不好!”吴真双目发沉。 “四弟,你我中了毒计——” 没等吴真声音落下,这时候,在四周围的方向,忽然响起了角号与通鼓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蜀卒的高呼。 “三哥,真,真中埋伏了……”端木仇也脸色大惊。到了现在,他那被仇恨冲了的脑子,才慢慢恢复些许清明。 “道路泥泞,马蹄受阻,我等奔马的速度,起码要慢下一半。我甚至觉得,这一段的路子,是蜀人故意搅了烂泥。”吴真喘了口大气,看着快要包抄过来的蜀人。 “顾不得了,速速离开!” 六千骑的北渝骑军,循着吴真的命令,纷纷调转了马头,在越发泥泞的长道上,想着逃离回去。 这时,在他们的后头方向,一阵阵的飞矢抛落而下,在后些的骑军,发出惨叫之后,不断有人纷纷坠马,死在泥泞的烂道上。 “蜀贼!吾端木仇,誓要砍下你的狗头!” 端木仇见状,双目变得赤红。一而再,再而三,又是那该死的蜀贼小将,将他第二次逼到了绝路之上。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鲤州战事的暗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四弟小心!”吴真焦急大喊,举起了手里佩剑阻箭,便如天下最好的兄长,死死挡在端木仇面前。 只等伏弓歇下,第二阵还没射出,吴真急忙催促着人马,速速往前离开。但道路泥泞之下,一时间,马力频频受阻。 “三哥,出不去了!”此时此刻,端木仇的声音,才有了一丝的惊慌。 吴真也咬着牙。 在他们的后方,不断响起本部士卒坠马的惨叫。蜀人布下了埋伏,再以骄兵之计,将他们钩来了此处。 那该死的西蜀小将,便如一枚诱饵,死死拖住了他们。 吴真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四弟,为今之法,只能留人断后,你我方有一线生机。” “断后营……三哥,你我执掌骑营并不久,此番又连连中计,恐怕失了军心——” “我有办法。”吴真沉声开口,“稍等一会,你务必紧跟我。须记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能回到本阵大营,你我尚有机会。” “三哥……” “莫哭,我家四弟是好汉子。” 吴真侧过了目光,在第二阵伏弓的呼啸中,迅速观察着周围地势,待看了个七八分,才颤着声音,举剑高呼。 “楼字营听令,北面伏军只是虚兵,速速从北面杀出,我等便能回北渝大营!” 等军令传下,此时,离着北面最近的楼字营,二三千北渝骑卒,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顾不得深思,纷纷打起了缰绳,往北面方向狂奔。 吴真艰难回头,再度开口。 “余下者,随我从南面突围!速速杀出血路!” “四弟,快跟紧我!” …… “弃车保帅,居然能如此果断。”埋伏处,陈忠皱了皱眉,继而,又转过了头,看着旁边的魏小五。 “小五,你如何看?” 魏小五想了想,“陈将军,北渝人马蹄机动受阻,反而我西蜀的骑营,开始从两翼的平坦地势,迂回准备了。我觉得,小军师的意思,是要用这六七骑的北渝骑兵,作为鱼饵,不断地钓起大鱼。” 陈忠听着,脸色满意。 “西蜀后辈之间,你魏小五有些不得了。” 魏小五不敢托大,急忙躬身抱拳。 “这一会,我等便准备一番,准备作包抄之势,只等被钓起来的大鱼。” “陈将军,若北渝人不救呢?要知晓,那位常胜军师,是何等的妖智之人,未必会上当。” “若不救,剿杀即可,便当回本了。” 魏小五沉沉点头。 在埋伏地的北面,被诈去断后的两三千北渝骑卒,无法突破,并没有坚持多久,一个接一个的,不断坠马落地。 而在往南面的方向—— 吴真和端木仇两人,带着剩余的四五千骑军,不管不顾地要冲出重围。只可惜道路泥泞,马力太慢,无法形成奔袭之势。 “三哥,我不服啊!”到了现在,还不算脱离危机,但端木仇的一张脸庞,已经露出不甘的狂怒。 那该死的西蜀小将,这是第三次羞辱于他了。偏偏这种光景之下,他根本无法手刃敌贼。 “四弟,稳重一些,留得青山在!”吴真劝了一句,神色里满是 担忧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便如一条夹尾的老狗,慌不择路地逃奔。若是慢上一些,只怕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认真来说,那位蜀人小将的诱计,并不算太高明。只可惜,自家的四弟……就偏偏上了当。而他,也跟着杀了过来。 抬头远眺,黎明的破晓下,四周围的湿漉折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突然明白,在这种围剿之势下,北渝的营地大军……未必会以身犯险。要知晓,如此一来,反而会中了敌计。 “三哥,三哥?” 两声焦急的呼喊,将吴真的思绪搅散。 “四弟勿怪,刚才发了偏头疼。”吴真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握着刀,循着最稳妥的通道。 “四弟快走!” 带着人马,吴真辨了一个方向,再无犹豫,迅速往前逃离。 一路的夹尾窜逃,吴真并没有发现。逃离处的后方,离着不算太远,一支浩浩的西蜀骑兵,正严阵以待。 …… “伯烈,常胜会派人来吗?”大宛关上,徐牧语气认真。 “难说。”东方敬想了想开口,“两个北渝小将军,不管怎样,在常胜的心底分量是不足的。庆幸的是,这两人是河北五良的老三老四,常胜要重用年轻一辈,以河北五良最善,说不得会有转机。” “主公有无发现,常胜是属于那种,越败越勇的人。直至现在,我已经很难猜出他的心思了。” 徐牧听着点头。 他终于明白,偌大的一个北渝,为何老仲德,甚至是常四郎,都要让常胜作为首席军师。这样的人,再给个十年时间,估摸着要大智若妖了。 “主公还需小心一点。”东方敬沉默了会,继续说道,“以常胜的性子,会喜欢借力打力。便如这一次,他恐怕也会在围剿的事情上,布下反计。当然,我会盯着他的每一步,若有不对,自会提醒主公。” “有劳伯烈。” 在徐牧和东方敬的身后,小狗福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丝毫逾越。只等面前的两人停下声音,他才抬步走出,认认真真地开口。 “主公,小军师,再过个四五日,雪水便要慢慢化尽。到时候,或会大战打起。” 小狗福的这一句,让旁边的徐牧,以及东方敬都沉默点头。 约莫是说,这一次的事情,说不得,会成为提前开战的引火索。但能削弱北渝的军备,自然是一件好事情。若是常胜入套,则今年的鲤州战事,说不得会迎来一场,轰烈的开门红。 “长弓。”徐牧回头。 在后面位置的弓狗,披着袍甲走了过来,稳稳抱拳。 “雪水化尽的这四五日,你费些力气,带着人马在鲤州一带,亲自侦查北渝军的动向。切记小心一些。” 要侦查北渝的军势,务必选一员能堪当重任的将军。无疑,他的族弟是合适的。 “主公放心。”弓狗认真抱拳,转身走入朝霞之中。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活生生的鱼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虽然裹在阳光之下,但雪水消融的寒气,依然冻得人身子发抖。 刚着甲的常胜,没有丝毫的冻意,却早已经习惯。去年整整一冬,他都是赤脚薄衣。 此时,在他的后面,不仅有申屠冠羊倌,还有尉迟定这些北渝战将。 常胜抬起目光,久久,才终于等到了北面回来的斥候。 “禀报小军师,无错,现在的绸河,在山顶积雪化开之后,已经变得湍急。” 听着,常胜稳稳闭目。 绸河,便是纪江的分流河。纪江离着鲤州还远,但终归有这么一条河子,可以用作藏兵。 绸河虽然不大,比不得纪江襄江,但不管如何,速度快一些,还是能借着水流湍急,运送藏兵。 这鲤州的地势,无法相借,无法藏兵,要形成对蜀人的打击,唯有借这一次的化雪了。 “小军师,运送藏兵之后,离着可还有五六十里,才能赶到鲤州。” “距离不是事情,藏兵能神出鬼没,绕到蜀人的后方,才是最紧要的。”常胜转过了身,皱了皱眉。 “另外,端木仇那边,可有情报回来。” “先前射了信号箭,虽然有些远,但终归能发现的,我三弟四弟,亦是习读兵法之人,见着信号箭,肯定会想方设法,先传回情报。” “尉迟定,事在人为。本军师也不愿,让我北渝的忠勇之将,就这么死在鲤州。” 只听到这一句,尉迟定双目发红,和另外两个义弟,齐齐跪了下来,对着常胜敬拜。在旁许多北渝的战将幕僚,亦是脸色动容。 “小军师怎知……这两人还会活着。”在旁的申屠冠,犹豫了下小声开口。 “猜出来。跛人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不会只杀了个北渝小将。他要的,是开春的第一场大胜。他有妙计,我亦有布局,无非是争个输赢。但我也知,跛人肯定会留有后手,天下第一谋东方敬,可不是简单的人呐。” 转过头,常胜远眺大宛关的方向,眸子里的目光,似要刺穿大宛关一般。 …… “出大日头了!” 去定北关的路上,无数的逃难百姓纷纷欢呼起来,舒服地伸展着动作,迎接铺下来的阳光。 相比起昨日,今天的日头更烈,隐约间带来了某种希望。 在数以千计的逃难百姓中,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村妇,不善言语,不时抬头看天,又不时远眺前方。 “梅娘梅娘,我问了那个西蜀的骑马尉,他说去了定北关外开荒,会帮着搭屋,到时候借的开荒粮,也会平数来还。” 一个老婶儿,惊喜地走到女子身边。跟着过来的,还有一个抠鼻嘎再舔嘴的青年痴儿。 “梅娘,你便听我的。我儿虽然脑子不灵光,但我听说了,西蜀的虎将军,一样脑子不灵光,但打仗可厉害了,都能封大官,赏府邸!” 女子沉默一笑。 “好,那便嫁了。” 老婶儿大喜,生怕女子会反悔,急忙又问了生辰八字。 “娘,我们……能不能不去定北关开荒。” “这是为啥?” “我懂织布,咱们留在定州城里,过个一二年,便会过上好日子。娘,你去和那骑马尉说说。我昨日还看到,定州城有亲眷的,都可以去投的。” “好好好,娘都听你的!” 一声声的“娘”,让这位浑身褴褛的老村妇,不疑有他,整个人笑开了花。 待老村妇走远,女子才抬起脸庞,目光中的冷冽稍纵即逝,死死眺望着前方定州城的方向。 在那里,她要以一介女子身,聚起留在定州的暗哨,侦查营,铁刑台……以这些人,帮助小军师里应外合,破开大宛关的城门。 蒋氏没有虎子,但有虎女。 …… 风寒中,东方敬看着手里的情报,皱了皱眉头。 “军师,怎么了?” “柴宗从定州送来的情报。” “莫不是定州出了事情?”陈忠大惊。 “并无,现在来说,定州除了北关,已经属后方了。”东方敬折回情报,“对了陈忠,主公何在。” “西域那边,今日又来了一些人,主公亲自去迎接了。另外,卫丰将军也来了。” 东方敬终于露出笑容,“甚好。” 晁义的轻骑先到,如今,卫丰的重骑也赶来了。 “小军师,都二三日时间了,北渝人还不见援军过来。” 东方敬想了想,“那两个北渝的小将呢?” “被堵着呢!按着小军师的意思,不让他们往北渝营地跑,便作追赶之势,沿途也杀了数百骑。北渝不派人来,真不怕这两人死了?” “常胜猜出来了。”东方敬摇头,“猜出了这是两枚棋子,我觉着,他在谋而后动,会入棋盘的。” “那军师……我们现在做什么?” “静等。”东方敬认真开口。他是个善于度势的人,没看清常胜的动作之前,他不会贸然定策。 …… “三哥,我们又逃出生天了!蜀贼堵不住我们!”骑在马上,端木仇的脸色,变得充满戾气。 这二三日,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逃,都被蜀人死死堵着。每逃一轮被堵,便要丢下数十具的尸体。 听着自家四弟的话,吴真没有任何的惊喜。相反,面庞上的愁云变得更浓。这哪里是逃出生天,方向根本不对,往营地那边的路子,早已经被蜀人彻底堵死了。 如今,他们已经成了一支孤军。 他甚至猜得出来,蜀人分明没有下死手。若下死手……他们早被围死了。 “三哥,这次若能回去,下一次再出来,我肯定带更多的人马,绝不会再陷入此等困境。” “四弟别着急,三哥一定会带你出去的。昨夜之时,你也见到了,我北渝射出的信号箭,莫得事情,回了营地你我再痛饮三百回合。” “还是三哥对我好啊!” 吴真笑了笑,又安慰了句,但垂下头的时候,一脸心事重重。 不同于端木仇,他是个很内敛的人。内敛的人喜欢思考,他终归想通了一些事情。就好比这一次,他与自家的四弟,已经成了两枚活生生的鱼饵。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鲤州前的西蜀军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寒中,常胜半眯眼眸,思量着接下来的事情。 一个个的情报,不断传到他的手里。直至过了好一会,这位北渝半壁江山的首席军师,才沉沉抬了头。 “传令,大军奔赴前线。若蜀人按兵不动,我等亦不动,只选高势处扎营。” “小军师……吾的两个义弟——” “放心,我自有打算。”常胜宽慰了句,眯着的眼睛睁开,沉沉看向前方。 …… “地图。” 在大宛关里,东方敬坐在案台前,让护卫取来地图。 待地图铺开,这位西蜀小军师的眼睛,才迅速变得深邃起来。 “常胜要来了。”看着看着,东方敬吐出一句。 “军师,何以见得……”旁边的陈忠有些发懵。 “我昨日收到了定州的情报,今日外头的斥候,也传回了消息,北渝营地附近,有北渝的民夫营,在运送木栅与栊枪。” “北渝人要在前线扎营?”陈忠皱了皱眉。 “确是,再想到定州给我的情报,这一回若无猜错,常胜想借力打力。” “小军师,一直听你说……定州情报什么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时便知。我只是不明白,常胜这一次,是哪儿来的底气。”东方敬皱了皱眉,“又或者说——” 声音忽然停住,东方敬的脸庞,变得无比凝重。 “陈忠,长弓将军回来了么?” 弓狗早些时候,亲自带着侦查营,去侦查鲤州一带的敌情。 “还没回呢。” 东方敬想了想,“这样,陈忠你再多派几哨人马,配合长弓在大宛关外侦查。我总觉得,常胜或要奇袭。” “奇袭?这如何可能。” “常胜的性子,向来如此。在他的眼里,唯有奇袭,是最大的取胜机会。” 听着,陈忠不敢再耽误,急忙抱拳走了出去。 “军师,主公回了。”没等陈忠走远,护卫李三儿走了过来,“主公与诸多大将一道,让小军师入帐议事。” “知晓了。”东方敬点头。 此时,在大宛关下的中军帐内,诸多的西蜀大将,以及附庸的助将,都已经齐聚一堂。 徐牧坐在主位,看着下方的将军幕僚,一时间心头感慨。鲤州大战将起,西蜀以及附庸的南海,西域诸国,甚至是平蛮山越,侠儿义军,在开春之后,都齐齐赶了过来。 “上官堂主,今年初见,你怎的像老了一些。” “赵栋,开始蓄胡了。” “司虎,放开你儿孟霍!” …… 为拉近这些人的关系,徐牧没有厚此薄彼,一个两个的打着招呼。不多久,等东方敬走入帐内,西蜀的军议才正式开始。 “诸位也知,这场鲤州战事,极可能成为定鼎之战。不管是我西蜀,或是北渝,都会将兵力屯在此处。” 江南方向的渡江南征,到了现在,北渝已经彻底放弃。又因为去年雪冬,东方敬奇袭打下大宛关,一只脚踏入了内城。 几乎没有疑问,在接下来的逐鹿中,北渝肯定将战争的重心,放在鲤州一带。根据情报,不仅是常胜和许多北渝战将,幕僚,连着常老四,也亲自到了前线。 鲤州地势平坦开阔,若无猜错,会有一场场的骑战发生。当然,万事皆有不测,墨守成规并无意义。 “诸位可有建议?”徐牧收住思绪,看向下方的众人。 具体的策略,不管是小狗福,还是东方敬,都已经相商过。但现在,徐牧想听取更多的意见。众人一起拾柴,火焰才会跳得高。 “去岁的入秋,我开始研读兵书,发现自个倒有几分天赋。”上官述动着嘴巴,“总舵主若问我的意思,不如大军列阵,直接杀去北渝本阵,挑了北渝王。” 徐牧揉了揉额头,“上官堂主的建议,我有空考虑一下——” “牧哥儿,我也有好建议!” “司虎先坐下……” 徐牧转过目光,终归看向了东方敬的位置。西蜀虽有名谋,但更多的,是一帮跟着打天下的莽汉。 “伯烈,你讲一下。” 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冲着四周围的将军幕僚,抬手抱拳。 “若无错的话,这几日之内,北渝大军会来前线,准备行攻城之举。” 仅仅一句,言简意赅,却让在场的人,都脸庞变得凝重起来。 “东方军师,此言是真的?” “有八成的可能。”东方敬沉住声音,“诸位也知,在先前的时候,我西蜀用计,诱来了北渝两个小将。此时,这两人尚被堵着,并不能回北渝大营。” “小军师,莫非是要以这两枚诱饵,引来北渝大军?”有人疑惑开口。 “一开始是如此。”东方敬点头,“但北渝的常胜,并非是束手待毙之人,我一早便考虑到,他会借力打力。认真来说,当初同意这一场诱计,是想让常胜入局,先搅乱鲤州的战势。” “两个北渝小将,不足以让常胜劳师动众,但他的目光,会死死盯着大宛关的城墙。” 东方敬顿了顿,继续开口。 “这二日,我从定州收到了情报。结合现在北渝到前线的事情,几乎能断定,常胜所谋的东西,极可能是巧取大宛关。” “东方小军师,我等听得糊涂。”上官述一边听一边想,只觉得头盖要冒烟了。 “我梳理一下。”东方敬笑了笑,“常胜在明面上,派出大军救人。那么我西蜀,定然也要派大军迎战。当然,北渝大军这般过来,定然会中我西蜀埋伏。” 主位上,徐牧认真听着。 当初的法子,是小狗福提出来的。北渝大军杀来之后,晁义的轻骑会分成双翼,长线迂回,包抄和截断北渝的退路,再分割战场,使其首尾难顾。 但关键的是,以常胜的聪明,明知山有虎,却偏要往虎山行。这其中的道道,可就值得思量了。 果然,如徐牧所料,东方敬的下一句,让帐内的诸多人,顿时陷入沉思。 “若我西蜀迎战,以为北渝入了埋伏,大军出关……但在这时候,常胜却趁机,以奇军攻打大宛关,那么,我西蜀危矣!”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常胜的藏兵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方小军师,这有些不对。”中军帐里,有人又开口,“在那时候,我西蜀大军出关,必能挡住北渝大军。若如此,他如何攻关?” “是这个道理。”东方敬声音更沉,“但我一直怀疑,常胜还有一支奇军,可包抄,可作奇袭。” “小军师,莫不是有了情报?” “并非是情报,而是我自己的分析。”东方敬脸色认真,不打算再隐瞒,“诸位都知,在鲤州战事将起的时候,开春一到,鲤州内的部分百姓,都逃难入了大宛关,尔后,再调到定州北关外开荒。” “在当时,我担心细作的事情,想了不少法子。甚至是说,还安插了人手,随着难民一路去定北关,沿途收拢细作的情报。” 东方敬侧过头,看着上官述。 上官述一脸发懵。 “上官堂主,我拜托了令女,一路跟着难民去北关,去打探细作的情报。若无猜错,她定然是易容了。所以,她给了我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 “上官燕?” “正是,令女上官燕,向来是一个了不得的暗探。她说,难民群里,有一个北渝的女细作,扮作了村妇,又怂恿她回了定州城,在暗中联络北渝的暗哨,以及潜伏的侦查营,这些人加起来,至少能聚到四五千数。莫要小瞧这四五千人,若是用得好,便是里应外合,破大宛关的最大功臣。” 中军帐内,都有些目瞪口呆。连着徐牧自个,都没有想到,他手底的这位西蜀第一谋,居然如此谨慎,连着普通不过的难民,都留了一出好手段。 “东方军师,先前奇袭大宛关,怎还会有那么多的北渝军?” 坐在木轮车上,东方敬面色不变。 “先前是奇袭。既是奇袭,巧夺城关,那么,先前在外面,来不及回营的北渝暗哨,侦查营,便会滞留在外。所以,常胜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安排一个女细作,仗着女子之身,试图瞒过我蜀人的眼睛。而且还有一点,这女子需要懂得兵法韬略,方能里应外合,配合北渝大军破开大宛关。” “得到这个情报,我先前就在想,常胜要做什么?等到他大军来了前线,才慢慢想了个明白。常胜此举,并不在救人,也并不在阵前厮杀,而是盯住了大宛关的城墙。” 听着东方敬的话,诸多的将军幕僚,都一时拜服无比。 “但我思前想后,始终还想不透,常胜的底气何在?刚才你们也讲了,若两军对阵,他不可能派出人马,绕过我西蜀大军,前去攻关。那只能说,他还有一支奇军,还没有动,还在蛰伏。” 中军帐内,许多人都开始沉思。 “东方哥哥和我司虎的想法,是一样的,我刚才的建议,就是这个理儿。”难得参加一次军议的司虎,转了转眼睛急忙开口。 但很快被好大儿孟霍,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看了地图。诸位也知,鲤州地势平阔,不大可能在附近藏军。”东方敬继续说道,“所以,找出常胜的藏军,便是眼下最紧要的问题。” “军师,会不会错了……” “断不会错,我了解常胜。若论奇袭,我并不如他,便如他这样的人,总能创造奇袭的机会。”东方敬语气笃定。 “主公,军师,这……除非是从天而降了。大宛关外的地势,一眼都看到头了。” 徐牧听着摇头。西蜀有木鸢,他尚且只能小规模的空投,这常胜要是能天降奇兵,便属于天方夜谭了。 “长弓将军可回来了?”主位上,徐牧想了想,看着旁边的小狗福。 “主公,还未回。” 徐牧点点头,心底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军帐内,东方敬的声音,并没有停下,还在继续向着诸多将军幕僚,分析鲤州的情报。 “我打算的话,学一番贾周军师的办法,将计就计。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找出常胜的藏兵地。” “诸位,可畅所欲言,想一下常胜藏兵的办法。”徐牧起身,也配合着东方敬,认真开口。 “鲤州地势平阔,说不得是一支浩浩骑营,长途奔袭而来?”柴宗想了想说道。 “不大可能,骑营奔袭而来,哪怕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一下子,绕过我西蜀正面迎战的大军。”晁义皱眉反驳。 “附近又无大片林子,如何能藏军呢?” “莫不是挖了暗道?” “他若是挖暗道,近一些会被发现,远一些不得动员十万民夫,挖个三年五载的?” 一个个的提议,不断被否定。整个中军帐内,,相商许久,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徐牧和东方敬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种担忧。若无办法,只能多派斥候,继续探查了。 但战事在即,北渝那边开始安营扎寨,要不了多久,估摸着就会动手。 “若让我司虎来猜,常胜傻憨的法子,肯定是选了几万个轻功高手,等一打起来,这些人就和六侠一样,一起轻功飞过来!” “虎哥儿的脑子……真是越来越灵光了。” “哈哈,自然自然!小军师是第六谋,我司虎便是第七谋!”司虎顿时手舞足蹈。 旁边的孟霍,脸儿一红,羞得想钻入地缝。 徐牧叹了口气。若东方敬的分析没错,北渝常胜,这位不过二十多岁的小军师,当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 “小军师有令,大军安营扎寨!” 不少的北渝裨将,骑着马不断传命。 近夜,寒风呼呼。 常胜站在寒风中,一双眸子远眺前方,变得越发深沉,且带着深邃之意。 “阎辟,去传命吧,让所有大将幕僚,准备入帐军议。” “小军师,我这就去。” “这一次,若是能成功的话,说不得,我北渝腹地的危机,便能解开了。” 西蜀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北渝。在常胜看来,这只脚若不能及时搬走,说不得,要踏碎北渝的河山。 鲤州的战事,若能以最快的法子解决,无疑是最好的。奇袭大宛关,重新夺回这面壁垒,北渝的局面,才能继续掌握主动。 ……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放虎归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伯烈,可有建议?” “时局之下,堪不透常胜的藏兵处,我等只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主公瞧着,若无意外,常胜会很快动手。”东方敬沉着声音。 徐牧点头。 “至于那两枚棋子,已经多留无益。” “已经是弃子了,主公可动手。”东方敬并没有反对。 …… “怎的,这是要怎的?一下子变得这么凶!”骑在马上,此时的端木仇,满脸都是仓皇。 一下子,四面八方的,都是冲出来的蜀人。 “四弟,大事不好!蜀人围过来了!”同骑在侧,吴真的脸庞,也变得焦急起来。 前两三日,至少还有一口喘气的时间。但到了现在,蜀人分明要不死不休了。瞧着这周围,都是人影攒动。 “三哥,怎办!现在怎办!”端木仇蓦然清醒,三四日的逃亡,约莫磨去了他的锐气。 “三哥,我才十七之岁,并、并不愿死啊!” 吴真听得脸庞发苦。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最后的三千余骑。 “三哥啊,你这次一定要救我!” 吴真沉默了会,看着面前的义弟,露出温和的笑容。全然不顾,耳畔边传来的厮杀之声。 他的四弟十七,实际上,他也只虚长一岁。但不管如何,他都想做个好兄长。 那一年,在河北邺州的忠义庙前,五个束发少年,祭三牲,饮血酒,结为异性兄弟,誓要在这天下,帮助北渝一统江山。 “四弟,三哥便帮你最后一回吧。” “三哥,快快救我!” 吴真冷静点头,“稍等一会,我会领着人去和蜀人厮杀。你见着机会,便立即垂去袍甲,再弃马,先寻地方隐蔽。” “三哥,这办法好!”端木仇颤了颤身子,犹豫了下,“那三哥打赢蜀人后,记得来寻我一起回去,我会等着三哥的。” “好……”吴真依然温和,“切记,把身上的富贵物件也弃了,若遇着难民,便最好不过,混入其中避开蜀人的眼线。” “好,我都听三哥的!” “去吧,四弟。” 端木仇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吴真微微垂头,只隔了一会,再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最后三千余骑,朝着四面八方围来的蜀人,提刀怒吼杀去。 “跪降——” 不多时,魏小五同样带着人马,从另一个方向杀出。 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北渝军,又无法发出冲锋,并没有多久的时间,临近崩溃的士气,使得整支人马,变得更加骚乱。 “速速投降!” 吴真怒吼抬刀,仅带着身边,最后的几十个亲卫,不要命地往魏小五的方向扑去。 “射箭——” 人马未到,一拨箭矢射来。 吴真咳血弃刀,身子摇摇晃晃,直至“嘭”的一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 …… “主公,军师,魏小五回来了。” 大宛关里,徐牧和东方敬两人,待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魏小五已经带人回关。一只手,还提着一颗血色人头。 徐牧有些发怔,在这种围势下,按理来讲,应该是两颗人头才对。莫不是出了什么纰漏。 “主公放心,先前的这一支北渝骑营,几乎被剿杀殆尽,前后几轮,共缴两千余匹战马。此乃贼将吴真的头颅。” 魏小五顿了顿,又有些苦涩地开口,“还请主公恕罪,敌将端木仇,不知所踪。附近的位置,我都派人去寻了,但还没寻到。但只要堵住周围一带,最多一两日的时间,我亦有信心,揪出此人。” “如何逃的?” “问了一些降卒,说打起来的时候,是吴真在掩护其撤退。” “难得。”徐牧点点头。比起那端木仇,这老三吴真,倒是个血性儿郎。 东方敬站在一边,想了想后开口,“主公,天意如此,不若,散出一道假情报,让那弃子回北渝大营。有了假情报,便能混淆常胜的视听。” “军师,端木仇是个贼子!不可放虎归山!” “他自然是个贼子。本事不大,却又脾性乖张,我反而觉得,让他回去北渝大营,说不得会是某种助力。”东方敬笑着开口,“再者说了,这一枚弃子,说不得能助我西蜀,蒙蔽常胜的眼睛。” 对于东方敬,徐牧几乎无条件的信任。诚如这位小军师所言,端木仇虽算不得庸将,但终归是我个无为之人。 另外,假情报的手段,并不难寻。左右不管真假,带回去给了常胜,便能使其生疑,混淆视听。 “伯烈,便按你说的去做。” 东方敬点头,沉思了下,“至于吴真的头颅,虽是忠勇,但各为其主,主公可用作竹竿挑起,激怒北渝大军。我还是那句话,常胜肯定会藏着兵,我等现在要做的,便是使用一切助力。” 常胜的藏兵地,已经两三日的时间,只可惜一直没有情报。 另外,先前出城的弓狗,也同样没有回来。 还没开打,已经有些扑朔迷离了。 “主公,既如此,你我无需再执着于常胜的藏兵地。便如他所想,助他里应外合。到时,他急于夹攻之下,便会先暴露出奇兵。” …… 此时,在大宛关的后方,鲤州与定州的缓冲地。不同于鲤州外的平阔,在这一片缓冲地上,尚有不少的林子。 夜色暗下,四周围死寂的世界中。约莫数十道的人影,正聚在隐蔽之处。 为首的,赫然是一位其貌不扬的村姑。 “小军师的暗令,将要行攻城之举。”村姑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认真。 “蒋……蒋将军,那我等要做什么?”一个北渝的暗哨骑尉,明显还不习惯,称呼面前的村妇为将军。 “形成夹攻之势。”村妇没有丝毫介意,继续开口,“到时候,我北渝的正军,会与西蜀厮杀。但同时,小军师另安排了一支奇兵,趁着机会奇袭大宛关。我等要做的,便是混入大宛关中,里应外合。” “蒋将军,要混入大宛关,并不容易。大宛关上,不仅有西蜀跛人,还有一众的悍将,听说连着西蜀王也到了关里。” “无需理会这些。到时,我自有办法瞒天过海。” 小村妇的脸上,一时间,露出了肃杀的神情。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反其道而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尉迟将军,端木将军回来了!” 前线的北渝营地,正在夜巡的尉迟定,只听到这一句,又惊又喜,急忙往营门口跑去。 隔着还远,一下子,便见着了自家四弟失魂落魄的模样。要知道,河北五良之中,四弟端木仇是最在意衣着的,向来自诩翩翩公子。 但眼前的人,分明跟个落难乞丐差不多了,那手里头,还掐着半个黑乎乎的馍馍。 “兄长!”待见到面前的人,端木仇悲声大喊。 “四弟!”尉迟定胸口发酸。 “四弟!!”另外两个的河北五良,也急急走了上来。 待安慰了一番,尉迟定环顾左右,却没发现三弟吴真的人影。 “四弟,你三哥呢?莫不是……” “三位兄长!三哥……三哥战死了!”端木仇捂着脸,泣不成声,“这一次出营,原先的时候,发现有些不对,我并不打算深追,想劝三哥先回营地,再想办法。但三哥说,他一定要帮我报仇……呜呜,我一时劝不住,只得带人跟在后面,不想落入了蜀人的埋伏。” 尉迟定痛苦闭目。 “四弟,后来呢?” “中了埋伏之后,刚好雪水消融,马力受阻,一时无法离开。我便劝三哥,先避开蜀人的锋芒,再想办法趁夜撤退……但不知为何,三哥并不纳用,执意要冲杀蜀人。我原先……也想和三哥一道,多杀几个蜀贼垫背。但在后来,无意得到了蜀人的密报,才带着罪身,先将情报送回。” 端木仇仰起头,哭花了脸庞。 “吾端木仇,既已将情报送到,便即刻赴死,跟随三哥同去。” 说着,端木仇抢过一个士卒的长刀,出了鞘,动作有些慢吞吞的,就要往脖子割去—— “四弟糊涂!”尉迟定大惊,急忙出手拦住,将长刀掷在地上。 “三位兄长,我护不住三哥,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啊!” “四弟莫急,我这就去禀报小军师,你与我同去。”尉迟定安慰了句,忍住心里的悲伤开口。 河北五良,同气连枝。但现在,大战还没开始,便折了一个老三。 旁边的解瑜,以及老五梁虎,都纷纷劝慰端木仇。 不多时,四人得了通传,便小心往主帐走去。 主帐里,披着一件大氅的常胜,沉默抬头,听着尉迟定的话,又看了看面前的端木仇。 “小军师,便、便是如此……请小军师降罪!若非是想带回情报,吾端木仇,当要以死谢罪!” 常胜面无表情,他甚至猜得出来,端木仇这种性子的人,或有颠倒黑白的嫌疑。不过,只要情报是对的,那便算一场立功。 “你的意思,无意听到了蜀人将军的谈话。” “正是,那会这将军在追杀,我躲在石后,离得近些,听了个清楚。情报里说,大宛关内抓住了几个潜藏的内应,终于逼问出北渝的计划。我细听了,这些个西蜀将军,说回去还要用刑。” “用什么刑?”常胜皱起眉头。 “火水鞭笞。” 常胜沉默了会,看着面前的端木仇。一双眼眸子,变得深邃起来。 他的那位细作,并不在大宛关里,更是一介女子之身。而火水鞭笞之刑,是要赤身的,女子之身,即便是个罪徒,断不会用这等无伦之刑……也就是说,这分明是跛人的试探,跛人根本不得而知。无非是借着这位端木仇,试图混淆他的计划。 “你自个信么。”常胜声音蓦的动怒。 “我便问你,这般拙劣的反间,你自个信不信?若是我常胜中计,这北渝的大军,一场大败,都要拜你所赐了!端木仇,你好大的胆子!” 见着常胜的模样,端木仇吓得心惊肉跳。 “小军师……我家四弟年纪尚轻,又一路逃亡,才不慎中了蜀人之计……还请小军师恕罪。” 在旁,尉迟定三人,齐齐跪了下来,不断帮着端木仇求饶。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常胜声音清冷,“端木仇,还有些东西,你瞒不过我的。且记着,再有下一轮,我重责不饶!阎辟,拖出去营帐,打三十军棍!” “小军师,我,我知错了……小军师啊!” 并没有理会求饶之声,常胜有些乏累地挥了挥手。比起假传情报,他更加生气的是,端木仇此人,歪曲了某种事实。若北渝营中,人人如此,还谈何袍泽情谊。 迫于河北五良的名头,他一时不好拆穿罢了。 “尉迟定,你们也退出去吧。” “谢小军师。” 尉迟定三人,纷纷叹了口气,自知无法再劝,只得退出了帐外。 常胜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看着面前的烛光,联想到端木仇带回来的情报,不知觉间陷入了沉思。 …… 在不远处的大宛关,同样有另一位大谋军师,在夜色中沉思。骤起的晚风,吹得他长袍“呼呼”飘荡。 “东方军师,若是这样的情报,传到常胜耳里,岂非是让他更加谨慎了?”在旁的陈忠,一时不明。 “谨不谨慎,常胜都是那个性子。而且,让端木仇带回去的情报,是我故意为之。那位女细作在大宛关外,我偏说在大宛关内。再者,她是女子,我偏透露了对女子无伦的‘火水鞭刑’。如此一来,常胜只会更加笃定,是我东方敬在试探,并不知有女子细作,是故意在诈他。有时候,反其道而行,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常胜是个聪明的人,要想赢他,需抓住每一个细节。” 夜风中,东方敬吁出一口气。 “再过个不久,他就会动手。这偌大的大宛关,便顺了他的意思,让他里应外合。而我西蜀,当在层层布置之后,以黄雀捕蝉的办法,破掉这支北渝奇军。” 陈忠依然有些迷糊。独自镇守凉州的时候,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很聪明,有谋者之姿……但现在他发现,自家的军师,以及北渝的那位小军师,这两人谋战的层次,他根本触之不及。 “陈忠,无妨的,你也去准备吧。开春的第一场大战,也将要来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出征与镇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多远了?” 鲤州北面的方向,离着大宛关已经很远。此时,一袭年轻的西蜀将军,身子矮驼,正骑在马上,忍不住发声来问。 “徐将军,离着城关的方向,一百四五十里了。” 年轻将军正是弓狗,听着部属的话,一时间皱住眉头。这二三日的时间,他并非无所事事,而是带着侦查营,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情。 在此处,明明像荒野一般,连村落都不见几个,唯有那条刚化雪的大河,水流湍急,打起的寒气冻得人身子发抖。 偏偏是这样,居然见着好几回的北渝斥候,往北面而上。 心底里的谨慎,以及作为一名斥候的素养,让他不得不暗中追寻,试图发现北渝人的计划。 只可惜,并无太多的发现。反而惹得北渝斥候警觉,一下子逃走。 “徐将军,还要继续追吗?” “耗时间太长了,传不回情报,主公和小军师都会担心。”弓狗沉默了会,声音变得越发凝沉。 “传我军令,沿途北上,小心再探五十里,这一次若再无情报,先回城关再讲——” “徐将军,徐将军!”这时,没等弓狗说完,二三骑的斥候,急急跑了回来。 “怎的?” “徐将军,前方不到十里地,发现北渝人的民夫营,我等欲要再查,但一下子便有许多北渝营军冲来。迫不得已,只得先退了回来。” “见着多少民夫?” “估摸着,是从河北暗中调集而来,乍看之下,至少逾万之数。” “战事明明在鲤州。先前也说了,北渝人的十三条粮道,亦在后方。这一下子,怎的在这边出现了这么多民夫营。” 弓狗顿了顿,脸色蓦然惊变。 “民夫伴军,只怕这北面方向,或有北渝人的大军……但此处离着大宛关如此之远,意义何在。用小军师的话来说,根本无法形成包抄之势。” “徐将军,那现在怎办?” 弓狗当机立断,“我等已经暴露,再往前会陷入围剿。立即回赶大宛关,将情报带给主公与小军师,我等思量不出,但小军师天下妖智,定然会想通的。” “走!” 两千人的侦察营,此时没有任何逗留,迅速跟着弓狗,准备折返大宛关。却在这时,后头不远的方向,蓦然传来了呼啸的声音。 等弓狗回头,才发现一支浩浩的北渝骑军,朝着他们围杀而来。 “速速离开!”弓狗冷静低喝。 …… “速速集合——” 北渝营地,百余骑的裨将,骑马不断奔走,传下一道道的命令。 “小军师有令,大军速速集合。” 不多时,营地里的诸将,幕僚,都循着常胜的意思,集合在了前方。各营的士卒,也将严阵以待。 踏上楼台,常胜转过了头。目光往后,看着大军本阵的营地,若无猜错,自家的族兄正在那里坐镇,等着他大破蜀人的喜报。 时机稍纵即逝,利用化雪与湍急河流,作为运送藏兵的手段,不能再等。而且,在端木桥回来的时候,也隐约证明了一件事情。跛人东方敬,并没有勘破他的计划。 固然会有所警觉,但不管如何,有蛰伏的藏兵,再加上蒋娴的数千内应,在蜀人后方造势,这一次,有着很大的机会,能一举攻下大宛关。 鲤州开春的第一场大胜,当属于北渝。 “阎辟,快马去了么?” “小军师放心,昨日便连夜赶去了,怕生出意外,我前后派出了五十余骑。” 常胜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虽派快马通传,但实际上,他还留了几手的信号。要想破开大宛关,藏起来的奇兵便是关键。 仰起头,远眺了几眼大宛关的方向,常胜再无犹豫,“锵”的一声,在寒风中抽出佩剑。 顿时,不管是北渝的士卒,或将军,或幕僚,都脸色炙热地抬起脸庞,看着站在楼台上,自家意气风发的小军师。 “听我军令,即日起,大军结阵,兵临蜀人的大宛关!北渝正统,天命至尊,大破西蜀诸军,当在此时!” “出征——” “吼!” 不多时,在誓军的楼台上,一下子发出阵阵的怒吼之声。在人群中,尉迟定,以及另外的两个弟弟,皆是跟着抬刀振臂,面色肃杀。 …… “前方急报,北渝人出军了。”站在城头上,徐牧的脸色有些发沉。开春的第一场厮杀,关乎着很多东西。在其中,以士气为先。若是北渝取得第一场大胜,破了大宛关,那么在接下来,西蜀将会艰难至极,哪怕再退回定东关,依然会士气大崩。 在徐牧的身边,寒风里的东方敬,脸庞上没有太多的惊慌。 “我一直在想,常胜所倚仗的藏军,该是从何而出?但我现在,瞧着他的模样,分明有了三分的急促,藏军或生出变势。一般来说,一支严阵以待的战场之军,能出现变势的可能,一是叛变与内应,二是天时。” 东方敬沉着目光,看着城关外的光景。 “二者选一,再以常胜的能力来论,我更愿意相信,是因为天时的变势,他不得不加快出征的步伐。” 听着,徐牧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主公放心,我还是那句话,为了应对常胜的这一局,我已经布下了计划。若无猜做,不仅是常胜的正面大军,他送进来的暗子,也准备要动了。” 徐牧点头,对于东方敬的分析,他自然是信的。常胜性子多疑沉稳,若不是看出了时机,绝不会轻举妄动。 “镇守城关的事情,便劳烦伯烈了。” “主公放心。” 徐牧拱手,披着一身金甲,沉稳地走下城墙。不管是他和东方敬,或是常四郎与常胜,又或者所谓的河北五良,以及西蜀的七英,诸多的两边战将,幕僚……终归要在这鲤州,在这大宛关下,不死不休地厮杀几场。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只等入夜的奇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出征——” 大宛关,同样严阵以待的西蜀大军,在看到披甲的徐牧之后,一个两个的,都纷纷欢呼起来。 带着司虎,徐牧骑在马上,面朝着前方的阵仗。按着东方敬的意思,他不宜走开,要盯住北渝的那支藏军。所以,徐牧并无犹豫,亲自执掌西蜀大军。 在他的面前,不仅有陈忠,魏小五,晏雍这些蜀将,还有像赵栋,楼筑这样的附庸之将。西蜀的各路大军,早已经聚在了大宛关一带。 “禀报主公,北渝人的大军,离着我等只有五六里远。”一骑西蜀斥候,急急回马来报。 徐牧点头。 在暗中,晁义的两路轻骑,也蓄势待发,只等战事一起,便会迂回包抄。还有卫丰的重骑营,亦会伺机而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东方敬镇守的大宛关,不会有失。 沉了沉脸色,徐牧拔出了老官剑,指去前方。 瞬间,在他前后左右的位置,一个个的西蜀大阵,都呼吼起来,声音震天。 …… “徐蜀王亲自出征?”护卫的簇拥中,常胜皱了皱眉。 “小军师,我有些不明白,为何蜀人不守关呢?按道理讲,守关是战损最少的。” 常胜摇头,“西蜀的战略,并不是固守大宛关,守着那八州之地。不管是徐蜀王还是跛人,都非常聪明,他们所想的,是拿下整个鲤州。再者,这次西蜀里还有不少的附庸势力,赶来参战。徐蜀王,这是想立一场胜仗的威风么?” “小军师,蜀人迎战的大军,离着已经很近了。” 常胜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天色,声音平静至极。 “传我军令,让护翼的两侧骑营,小心蜀人的骑军冲锋。另外,通传前阵的大盾营,留意蜀人的连弩。荒野之战,士气不可破,若破了,则一泻千里。” “小军师,现在不厮杀死拼么?” “未到时候。”常胜语气冷静,“真正的杀机,当在夜晚。我白日出军,正是为了拖住蜀人的正面大军。” “夜晚?” “莫问了,先去传令吧。” 此时,在大宛关外不到三十里之地。不管是西蜀大军,或是北渝大军,都已经严阵以待。 双方的飞矢,甚至是推弩,开始了第一轮的远射。双方之中,各有不少人纷纷中箭倒地。 “举盾!” 西蜀的步盾营,位列前阵,拱卫着后方的步弓,将一拨拨的飞矢,不断抛入敌阵之中。 双方大阵的两侧,都有护翼的骑军,但极为默契的,都没有得到冲锋的军命,只得配合步卒,在附近不断迂回,试图在合适的时候,发起冲击。 “小军师,这一轮的仗,打得有些别扭。我听人说那常胜,一直在稳住本阵,并未死斗。”大宛关的城头上,护卫李三儿开口。 东方敬听着,也沉默点点头。他抬起头,先是看了看天色,继而又转过头,看着大宛关后城的方向。 他约莫猜出了常胜的意思。 常胜的后手,并不在正面迎战的大军,而在那支奇兵身上。 “小军师,我有些不明白……为何你与主公,都不愿守坚来打?” “守坚之势,是最后续命的法子。”东方敬叹了口气,“现如今,西蜀的脚步不能停下,开春的第一场仗,不管是我西蜀,还是北渝,都希望能取下胜利。” “那这要拖到什么时候……” “入夜的时候。” …… 定东关外,西蜀的民夫营,在一队队蜀卒的护卫下,正往前方大宛关的方向,不断运送着粮草辎重。 一个村妇模样的人,站在林子边上,看了一会,才沉默地收回目光。再无犹豫,转身往深处走。 “蒋将军!” 林子深处,此时聚了数十人。一个两个的,都带着一份紧张,抬头看着面前的小村妇。 “蒋将军,大宛关前的战事,已经开始了。小军师那边,亦带了近十万的大军,准备叩关攻城。” “我等的机会来了。”村妇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的冷意。并未有任何的扭捏,直接换上了一件袍甲。 “入夜之时,诸位便集合本部人马,按照先前的商议,在大宛关后城一带,造势,投火,给小军师争取破关的时间。” “蒋将军,当小军师的大军,可是被蜀人挡着。” 换上袍甲的蒋娴,声音依然冷静。 “莫急,小军师已经有了对策。若是事情顺利,此一番,我北渝大军便能攻下大宛关,赶走蜀人!” 听见蒋娴笃定的声音,周围的北渝将士,都莫名地舒出一口气。 “对了蒋将军,那一直盯着你的老村妇呢?” “喂毒杀了。” 蒋娴握着战刀,转过了身,远眺着前方的大宛关,一双眸子里,有着化不开的仇恨。 她的父亲,死于蜀人之手。家中无儿郎,那么这血海深仇,便由她来报。 “速去准备,入夜便动手!” “听蒋将军的!” 黄昏还没到来,周围的世界,却已经变得昏昏沉沉。 骑在马上的徐牧,皱住眉头,看向前方的光景。实际上,杀了近大半日的时间,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都没有过多的伤亡。 但他发现,常胜所布下的阵型,似是死死咬住了他的本阵大军,便如一尾贪吃的河鱼,咬住了饵不愿松口。 只见着这副模样,徐牧没由来地一阵担忧。东方敬的分析,并不是危言耸听。常胜此时的模样,几乎是笃定了,将有一支奇军里应外合,想要奇袭大宛关。 当然,西蜀何尝不是在破敌。镇守的东方敬,若是能化解开大宛关的危机,挡住了那一支的奇兵,那么,现在死死咬饵的常胜,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个把自个陷入了僵局。 “大军,继续往前。”徐牧冷声传令。 心底里,对于东方敬,他是绝对信任的,便如当初的贾周一样。 西蜀想赢下这开春的第一战,只能借力打力,只要破开常胜的奇袭,那么面前的这支北渝军,便会失去主动,变成被困之军。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主公在,西蜀便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夜了。”坐在大宛关的城头,东方敬语气平静。在听得前线的情报,他慢慢猜透了常胜的想法。 无非是利用奇袭,一举打下大宛关。 明明知道,西蜀大军屯兵在此,明明知道,城头上还有他这位跛人坐镇。但偏偏如此,常胜还是愿意兵行险着。那即是说,是有了一份极大的信心。 说不得这夜色,将是常胜最好的助力。 收回思绪,东方敬静坐了会。果不其然,有护卫急急走来。 “军师,大事不好,大宛关城后一带,不知怎的,一下子起了火势。民夫营又遇截杀,甚至还有人造谣,说北渝大军攻破大宛关,惊得许多百姓难民,不断往大宛关前门方向,仓皇逃离。” 只听着,东方敬依然面色平静,并未有丝毫的惊慌。他早些时候便查出来,有女细作混入城关。若是想拔起的话,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他没有,留着这些人,留着这位细作,便会让常胜按着原计划进行。而他的手段,则是在常胜奇袭之后,黄雀在后一网打尽。 “军师,现在怎么办?” 东方敬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放心,我会派人过去。三儿,你替我传令,让几个守城将,速速来见我。” 护卫李三儿点头,刚往城墙下走,却一下子又复而跑回,脸庞带着欢喜。 “小军师,长弓将军绕回来了!” …… “天色已入夜。”大宛关外,骑在马上的常胜,声音带着一股子的期待。 “军师,探子来报,大宛关里出现了不下十处的火光!”阎辟从旁走来,同样按耐不住激动。 只要计划成功,说不得,真能打下整个大宛关。 常胜闭了闭目,又复而睁开,迅速扫了一眼平阔地势的北面方向。此刻,他再无半分犹豫。 “传本军师的命令,全军进攻,攻破西蜀大军!” “旗令,全军进攻!” …… 在常胜的军命之下,即便是夜晚,但在此时,数不清的浩浩北渝大军,发出一声声的怒吼,循着本部方阵,迅速往前压上。 “进攻!” 夜色下点燃的战火,瞬间燎烧了整个世界。 西蜀军阵的簇拥中,披着战甲的徐牧,沉默地抬起了头,并无惧怕,反而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切的发展,都和东方敬的推断差不多。常胜啊常胜,一个成长与心思,都极为可怕的人。饶是这样,亦无法翻越“一生敌”东方敬这座高山。 “主公,北渝人要杀过来了。” 随军的陈忠,急急走了过来。他有些明白,明明白天还像死狗一样的北渝大军,怎的一到夜晚,一下子变得凶悍起来,大军压上,不死不休。 “知晓。”徐牧顿了顿声音。无疑,常胜要做的,便是拖住他们这支正面迎战的大军,好让藏起来的奇兵,以及里应外合的内应军,一举奇袭,趁机夺下大宛关。 这谋略细算起来,端的上极为可怕。换句话说,如果常胜成功,奇袭打下了大宛关。那么,他带出来的六七万大军,便会被堵在城关外,如此一来,不管是定州,或是整个西北地,都无法长线驰援。 毕竟真到了那时候,大宛关便是一座堵截的巨大城墙,截住了城关两边的蜀军。 但东方敬的借力打力,更是精妙无比。既然常胜要拖住他们,那么反之,这支蜀军也会拖住北渝大军。而东方敬则空出了手,将计就计,吃下将要奇袭的那支藏军,彻底迎来西蜀开春的第一场大胜。 甚至是说,如果小狗福两翼的包抄成功,还能将面前的这支北渝人马,搅得天翻地覆。 战争之势,无非是各方手段, 不死不休。 一念至此,徐牧再无犹豫,回过了头,看了一眼后方的本阵人马。 “传本王军令,西蜀大军,全面迎战北渝人!” “擂鼓,吹角号!” “当要北渝人知晓,我蜀人之志,可搬山搅海!” “列位袍泽,杀——” 原本乍看偃旗息鼓的双方,随着夜色的降临,终于拉开了第一轮的疯狂厮杀。 飞矢当头,带着破空的呼啸声,不断抛落对方的敌阵。推弩从前阵的阵隙里露出,寒意森森的铁弩镞,只等三四人的士卒齐齐开弦,一声刺耳的枭音,瞬间射了出去。 “盾阵稳住!” 各有伤亡,在互射四五拨之后,停下的空档,从盾阵后分出的两翼步卒,如同黑夜中两条游动的巨蛇,开始提着战刀,举着圆盾,怒吼着往敌阵扑去。 西蜀的白甲,与北渝的黑甲,迅速厮杀成一团团。 “骑营,骑营!准备迂回冲锋!”百余个骑马尉,带着军令,不断在大阵的两边侧翼,来回奔走相告。 “蜀人平枪!” 骑营指挥的人,并非是晁义,左侧是西域楼筑,右侧是魏小五,以及几个西蜀后辈将。各带着六千余骑,准备发起冲锋。 “北渝骑阵,碾过去!”在对面的北渝大阵,同样不甘示弱。申屠就与另一个北渝将军,同样带着骑营,垂了战刀,即将赴死一搏。 “杀——” 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战事,徐牧面色清冷。头顶掩护的飞矢,只隔了一会,又重新往敌阵抛去。 “韩幸,你怎么看?” 在徐牧的旁边,穿着裨将袍甲的小狗福,稳稳走近。按着徐牧和东方敬的考虑,在以后的长线战场,小狗福先以藉藉无名的身份参战,但实际上,会是长线战场的坐镇军师,打北渝一个措手不及。 小狗福拱手抱拳,沉默了会开口。 “主公,可分两种。若东方军师成功,以定下的计策,第二拨晁义将军的骑营,便再无后顾之忧,可立即出军包抄。反之,若事有不吉,便让刚才出阵的骑营作为断后,掩护主公与大军撤退,我相信,不管如何,东方军师都会帮主公留着后路。” “你终归……有令师的风采了。” 年轻的小裨将扬起脸庞,掷地有声。 “大业为上,主公在,西蜀便在,蜀人的逐鹿之心便在。” ……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大宛关内外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城关前,隐约还传来厮杀之声。 在城关之后,同样是嘈杂的一片。 “起火,再起火!” 一个披甲的女将,按着刀,声音沉稳至极。她叫蒋娴,是北渝常胜,一步打入大宛关的暗棋。 此时,在蒋娴的指挥之下,聚起来的数千北渝人,正疯狂地点起火势,挑拨骚乱。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火烟的刺目。 “蒋将军,蜀人的营军追来了!” “先避开!”蒋娴没有犹豫,立即下了军令。以他们数千人的内应军,根本无法匹敌。最紧要的任务,是引起大宛关一带的骚乱,最好策动百姓难民,将整个局势彻底搅浑。 “蒋将军,你说的那奇兵,什么时候才来……” “莫多问,小军师自有安排。”蒋娴沉着声音。但犹豫了下,终归还是透露了一个信息。 “这支奇军的大将,是我北渝的申屠将军,当无任何问题。我等要做的,便是配合申屠将军,趁此机会打下大宛关!跟着我,准备换一处地方,继续作内应军,搅乱局势。” 在旁,诸多的北渝将士,闻声之后,都露出了喜色。 城头上。 东方敬目光清冷,坐在夜色与冷风中,看着大宛关内外的局势,脸庞间,没有生出丝毫的慌张。 不杀那女细作,正是为了迷惑常胜,让其以为,计划没有败露。 “三儿,城外可有动静?” “军师,还未见。” 东方敬沉默闭目。 “对了小军师,那上官姑娘,又来请命了。说要亲自出手,杀了那北渝女将。先前的时候,她还扮作老妪,被此人喂毒,还好没有咽下。” “去告诉她,莫要着急,会有机会的。” 东方敬重新睁眼,眼睛露出杀气。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破掉北渝的奇兵。长弓先前回来,带回来的情报,我已经猜到了许多。既如此,便让这大宛关,成外葬敌之地!” …… 大宛关北面方向。 蒙蒙的夜色之下,一大群的黑影,望不到尽头。月光的折射,蓦然发现,许多黑影身上,还有湿漉的水迹。 在黑影的最前,申屠冠并未骑马,一双眸子里的目光,待抬起来,死死盯着前方。 “报哨!” “禀报申屠将军,离着大宛关还有二十余里。大宛关外,小军师的大军,已经和徐蜀王的大军,厮杀不休。在大宛关内,我北渝的内应军,亦点起了火势,多有百姓难民恐慌。” “好!”申屠冠言简意赅,脸庞终于露出了笑容。一切都如小军师的计策,在接下来,便是奇袭大宛关的时候。 “西蜀的巡逻骑呢?” “在此处寥寥无几。申屠将军,我等只需南行,并不会与徐蜀王的大军相撞。这条奇袭的路线,一早是小军师算计过的。” “不愧是我北渝首席军师。”申屠冠再无犹豫,脸色蓦然发沉,“传我军令,即刻出发!另外,通告后方的辎重营,同样不惜一切,以最快的时间赶至大宛关!” “将军放心!” 申屠冠仰面朝天,“此一番,吾申屠冠,定要一洗去年的失关之耻。” “行军!” …… 此时,在大宛关外的战场,西蜀与北渝的厮杀,还在如火如荼。 双方的大阵,步步紧逼,已经彻底变成了白刃战。连着步弓,都开始操着短刀,列阵往前。 战场左侧,魏小五和李逍遥两个,正领着数千人的骑营,不断鏖战。厮杀之中,魏小五甚至看得见,同样领着侧翼骑营的北渝将军,便是那位先前追杀他的尉迟定。 尉迟定怒睁眼睛,在映照的火把光中,分明也看清了魏小五的模样。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蜀贼!还我三弟的命来!”尉迟定提刀怒指。不仅是自家的三弟,死在此人手中,连着四弟端木仇,都因为此人的手段,受了坠马之耻。 “爷便在此,够胆便过来!”魏小五扛着枪,同样声音发狠。 “五弟,帮我掠阵!” 河北五良的老五梁虎,听到这一句,急忙点头。 “逍遥哥儿,便交给你了!”魏小五也不甘示弱,打出两道枪花,逼开杀来的两个骑卒,便怒吼一声飞马而出。 “此时不宜斗将,魏爷小心!”李逍遥惊喊。 “我怕个卵!老子魏小五,要把这五只北渝老鼠,一个不剩地挑烂!” “且来!” 骑营的厮杀中,两骑将军各自奔出,怒吼着抬刀捅枪,誓要将对方斩于马下。 “蜀贼,可听说邺州武进士尉迟定!”尉迟定长刀前指,声音里有滔天怒火。 “魏爷我没听过,老子的枪下,从不记狗夫的名字。” “好胆,再来!” 两人继续奔马,在夜色中再度厮杀成团。 “西蜀骑营,平枪凿穿!”李逍遥平起铁枪,举起冲锋之势,便领着附近的蜀骑,往前冲杀而去。 在他的对面,作为河北五良老幺的梁虎,虽然年纪尚小,不过十六之岁,但比起自家兄长,更要冷静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附近尚在死斗的尉迟定,沉默地昂起头。 “北渝骑营,锥字阵,吾梁虎的战刀,便作锥头。” “杀过去!” …… 厮杀之声,绵延不知多远。 让坐在楼台上的东方敬,似受感染,一张脸庞也变得杀意沉沉。 “军师,军师!”护卫李三儿再度跑回,“如军师所料,长弓将军又传回了情报,大宛关北面,发现有敌军来袭!” “还有多远。” “不到十里地,领军之人,确是申屠冠无疑。按着军师的意思,并未留着太多的巡逻骑。” 东方敬露出清冷笑容。 “终归是来了。” 东方敬侧过目光,看着大宛关后城的方向。在后城的城门位置,黑压压的都是逃难百姓,似是受了蛊惑,不断冲着城门要逃走。 “上官姑娘呢?” “刚才还来了一回。” “告诉她,可以动手了。既动手,莫留情。” 东方敬声音沉稳,“常胜欲要奇袭,那么,便由我东方敬,彻底将他的奇袭之计,歼灭在城关之前。” ……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燕州弓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风中,常胜的衣袍被吹得“呼呼”作响。 布下的局,一直按着他的想法来走,虽然有冒险的因素,但不管怎么说,终归走到了这一步。 但,作为北渝的首席军师,他考虑的东西,并不仅在表面之像。譬如说,那位西蜀的跛人,太安静了,便像个局外人一般,安安静静地待在城关上。 常胜沉下目光,并未有太多的犹豫。 他是个认真的人,便如读书之时,在学堂里写语论,他总是向老仲德交出两份,一份为表象之谈,另一份则是暗中之补。 他重拾了这个习惯。 西蜀的跛人,于他而言,太过于高不可攀了。既然无法一鼓作气地翻越,那么,便小心攀登吧。 收回思绪,常胜抬起了头。 在他的前方,战事还在胶着厮杀,不管是本阵的北渝士卒,还是蜀人,二者杀得难解难分。两军大阵,远远没有分出胜负。 哪怕在战场边缘的双方骑营,还有斗将和各自冲锋的凿穿,不时有人坠马而亡。 “阎辟,让后营射出鸣镝箭。以此为号,引第二阵奇军出征。” “小军师,会不会太早……” “不会,跛人的性子,徐蜀王的性子,肯定要留着一支后军来防备。所以,这第二支奇军的作用,是要保证申屠冠的人马,能顺利叩开城关。如今,当是最好的时机了。” 西蜀本阵。 着甲的徐牧,抬头远眺前方。 如他所想,这一波城关外的战争,并未分出胜负,北渝西蜀二者,都陷入了胶着的厮杀中。 “主公,那是什么!” 只等徐牧继续抬起目光,在北渝的后阵中,一大片如同火矢的箭网,带着一声声混淆的刺耳破空音,忽然响彻了夜空。 “鸣镝矢。”徐牧面庞凝重。 相当于信号箭,但信号更准,鸣镝的响声传得更远。 “常胜还有后手,说不得要冲杀我西蜀大阵。”小狗福同样皱眉。 “不会,战事如此胶着,我西蜀本阵,两侧的骑营尚在,且士气高涨……不好,是大宛关!”徐牧声音大惊。 “主公——”恰在这时,一员骑马的裨将急急而回,“主公,大事不好,北渝人的后阵,杀出了两支骑军!” “什么骑……” “握弓带刀,清一色的黑札甲!” “燕州弓骑!” 徐牧咬了咬牙,“同样以信号箭,通知埋伏的晁义,不惜一切,挡住弓骑的冲锋。若无猜错,这两翼的弓骑,是要奔袭大宛关的。” …… 此时的大宛关下,夜色中,一支浩浩的北渝奇袭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在火光的映照中,作为领军大将的申屠冠,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看着面前的雄关。 放在去年,他是还是这座雄关的镇守大将。可恨被那跛人,用计奇袭夺走。 “申屠将军,城关外的前线,不出所料,在小军师的布置下,战事胶着,并未分出胜负。” “时机正好。”申屠冠呼了口气,“通告全军,即刻开始,奇袭大宛关!” “将军,随军的辎重还没到……” “既是奇袭,便要抢下这一轮的时间,以绳钩法先行登关。稍后,我会组织后军,以攻城辎重叩开城门。你瞧着,如今的大宛关后,已经乱成了一团,小军师埋下的暗子,若无猜错,必然是成功了。” “此一番,吾申屠冠誓要破开大宛关,一雪前耻!” “传令全军,准备攻城!” 大宛关上,东方敬居高临下,沉默地看着城关外的奇袭敌军。 在刚才的时候,前线传回来的情报,并不太好。 常胜的手里,还握着两万的弓骑,此时,这两万的弓骑得了信号,准备绕开大阵,朝大宛关奔袭而来。 如此,他不得不动用晁义的人马,要知道,晁义的这支伏骑,进可分割战场,包抄北渝军的后路,退可拱卫大宛关,配合城关,困杀申屠冠的奇军。 但现在,常胜明显是搏对了,自家主公那边,已经提早调动了这支伏骑,加入战场。 先前的情报,他还特地留意了这支北渝弓骑的所在,情报上,尚还在河北一带操练,现在看来,分明是常胜故意而为,实则暗中调来了前线。 “军师,敌军要攻关了。” “无碍。”东方敬收回思绪,依然冷静无比。他敢布下这个局,那么,很多的因素都会考虑其中。 西蜀兵力不盛,不如北渝,确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但若是能运用得好,一样会让整座大宛关,固若金汤。 “传令陈忠,先以守坚为主,莫要多想。” 只说完,东方敬微微闭目,重新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的耳畔边,不时还传来攻守的厮杀声。 …… “烧,烧啊!”大宛关的后城外,聚起来的数千北渝将士,在蒋娴的带领下,不断作着内应之事。从东头烧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了东头,一路引起骚乱,蛊惑百姓冲关。 但这一切,让蒋娴隐隐有些不安。 她只觉得,跛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那些追杀他们的蜀卒,似是总是点到即止,任由他们这些人,在不断放火。 “李路,你是否觉得……事情太顺了——” 蒋娴的声音还没说完,只等回过头,忽然之间,又看见了一支追来的蜀骑。 她面色发冷,故技重施,准备带着人又要退回林子,避开追击。不料,却在这时,几个斥候急急从后赶来。 “蒋将军,大事不好,不知何时……蜀人迂回到了我等的后方,堵住了我等的退路。” “你讲什么!”蒋娴睁大眼睛。她已经很小心,先前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蜀人的迂回之军。 难道说…… “梅娘,这几日可好。”只等蒋娴有些慌神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蒋娴大惊失色,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姑娘,披着袍甲握着剑,正骑在马上,冷冷地盯着她。 “梅娘好手段啊,喂的毒药,让本姑娘的嘴儿都烂了,这二三日都只敢喝稀的。” “你没咽。” “可不敢死,还要杀梅娘呢。”上官燕冷冷抽剑。 “婶婶易容的手段,也了不得。”蒋娴冷下了脸,也抽出了长剑。无疑,现在他们这一支北渝的内应军,说不得,已经彻底陷入了蜀人的包围。 “杀。” ……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各有后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可识得燕州人祝子荣!”一支急奔的弓骑之前,有一覆身札甲的北渝大将,仰头声声怒吼。 他叫祝子荣,燕州人士,在公孙家坐镇燕州的时候,并不得志,只是一员弓骑校尉。但在后来,由于羊倌荀平子的举荐,北渝王破格擢升,才有了他的大将之名。 报效北渝,便是他这员弓骑将,此生最大的夙愿。 “燕州弓骑,张弓!” 燕州之地,民风彪悍, 又是天下闻名的养马地,多有百姓自小时起,便与马相伴。 公孙祖当年挑选弓骑,最低的要求,是骑行之中,十二靶中三,若低于此,即便再熟悉马术,也坚决不受。 常四郎攻下燕州,便循着这个规定,再加上被带回来的数万柔然马奴,才挑选出了这两万弓骑。 此时,在祝子荣的命令之下,身着札甲的北渝弓骑军,纷纷在马上张起了短弓,不多时,一拨呼啸的飞矢,便扫了过去。 侧翼的西蜀骑营,一时不敌,迅速有人坠马身亡,根本无法相挡。 徐牧一直冷眼看着。 弓骑的事情,不仅是他,连着东方敬都一直留意,却不曾想,常胜却在这时候,如此处心积虑,将弓骑一下子出动。 马射最大的作用,便是机动,以及骚扰。若是让这些人近了大宛关,只怕东方敬那边,会倍有压力。 眼下,只等看晁义的西蜀轻骑了。 北渝大阵中,常胜面色不变,一双眸子依然清冷。只看清了前方的战势,再无犹豫。 “银戟卫,破阵!” “小军师有令,邺州银戟卫出军!” “杀!” 北渝的大阵中,数千的精锐步卒,趁着两侧弓骑杀出,迅速打了一波配合,抱着长戟,披着厚甲,从阵中怒吼杀出。 皆是壮硕之士,又有苦训之果,一时间,在飞矢的掩护下,杀到了西蜀的盾阵前。 “随我冲阵!”一个银戟卫的裨将,横戟高呼。 “旗令,近射!”徐牧冷着目光。 旗令之下,西蜀的盾阵慢慢松开,十余队的西蜀连弩营,从一个个的豁口缝隙中,以三列之法,前蹲,中躬,后立,迅速将连射的弩矢,直直往前透射。 连弩射程太短,但近距离的射杀,威力比起弓箭,更要重上几分。 前队的银戟卫,转眼间倒了数百个。 但即便如此,依然杀气凛然,西蜀前阵的大盾营,不时有人被戳死,倒在了血泊之中。 “连弩后备营,准备第二轮的近射!” …… 硝烟漫天。 大宛关的城头,早已经是火光冲天。 城下抛射来的火矢,不断将城关的各个角落,染出一片片的亮堂。 “后备营,湿幔灭火!” 城头上的西蜀守卒,在陈忠的率领下,死守在延伸的长墙上,并未让北渝的奇军先登。 东方敬沉默看着,一时陷入沉思。里应外合之势,常胜埋的暗子,已经起不了作用。 不过,等北渝奇军的随军辎重一到,只怕战事要有变更。 城关外的前线,若无猜错,自家主公和常胜那边,开始互相厮杀,都以为拖住对方,将是最大的战果。却不知,双方的后手,让整个战事,变得越来越严峻。 “小军师,这北渝人的奇军,怎的……越来越多。先前申屠冠带来,并不到半数。” 东方敬点头,“长弓带回来的情报,我猜出了一些。为了奇袭大宛关,常胜下了血本。” “小军师,那现在怎么办?” “吃掉。” “如何吃?”李三儿只以为听错,守城尚且苦战,但自家小军师却说,要吃掉这支数万的北渝奇军。 “常胜有后手,我亦有。”东方敬声音平稳,“我时常会揣摩,老师当年的那些奇计,是否过于凶险。但有时候,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最正确的事情。我早些时候便和主公说,要吃下这支北渝奇军。吾东方敬,岂能言而无信。” 在夜风中,这位名满天下的西蜀第一谋士,仰面朝天,神情一时无比肃杀。 “三儿,推我去陈忠将军那边。” …… 大宛关城外,人影攒动,杀声震天。奇袭的北渝军,在申屠冠的指挥下,不断发起一拨拨的强攻。 “申屠将军,攻城辎重到了,后备营也赶过来了!” “好,好!”正盯着攻坚战的申屠冠,闻听此言,脸庞上露出遮不住的喜色。 “申屠将军,城关另一边,有我北渝的鸣镝信号!” 等另一个喜报传来,申屠冠整个人,重重地舒出一口气。他先前的时候,还担心老友之女暴露,现在看来,并没有发生祸事。 “速速传令,趁小军师拖住徐蜀王大军,动用各类辎重,配合内应营立即攻关!” …… 大宛关另一边,一个披着袍甲的女将,沉默地仰起头,看着前方的城关。 在她的身后,有数千士卒,大多披着北渝的袍甲。 “蒋,嗯……蒋将军,这女贼当如何?” 听着这一句,女将回过了头,露出一张英气脸庞,约莫还带着一份不悦。 “怎的,称我‘蒋将军’这般难么?” “上官姑娘恕罪……”裨将急忙告罪。 在他的面前,并非是什么北渝女将,而是换上了将甲的上官姑娘。按着自家小军师的意思,这会儿,要去赚一拨人头的。 刚才的鸣镝箭,便是他们这些蜀人射上去的。 此时,上官燕按着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个只穿着旧袍的女子面前。 “梅娘,现在如何?” “婶婶好手段。”蒋娴抬着头,眸子清冷无比。 “错了,是我家小军师的好手段。来人,将此贼先押下去,等打完仗再发落,说不得能套个三五情报出来。” 不再看蒋娴一眼,上官燕整理了一番,带着士卒,准备循着小军师的密令,前去诈敌。 蒋娴痛苦不已,在被蜀卒的推搡中,她看着面前的上官姑娘,带着易甲的士卒,开始奔去大宛关。 只一瞬间,她的双目中,忽然涌满了悲戚。 西蜀的跛人军师,要用易甲的毒计,来对付奇军的申屠冠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可识得定州柴幼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下,攻守双方的厮杀,尚在不死不休。漫天的火矢,不时抛落在城头之上。 “攻门!”申屠冠声音怒吼。 在听得城内鸣镝的信号,他便知,眼下正是攻城破门的最好机会。小军师埋下的内应营,乍看已经要成功了,大宛关里到处都是火光,隔着城墙,还隐约听见骚乱之声。 破城的机会,当在此时! “将军,鸣镝越来越响了!先前见着,许多蜀人的守军,退下了城头。定然是城下骚动太大,分派了人手!” 申屠冠冷静点头,越是接近胜利,便越需要沉着。再者,在城头上的那位,可是西蜀的跛人啊。 “不惜一切,配合内应军,抢下城门!” 城头上,一前一后,东方敬和陈忠两个,冷冷而立。 “小军师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但申屠冠的手底下,可有数万的大军,若是开了城门,我等未必守得住。” 东方敬听着,面色不变,“柴宗那边,先前循着我的军令,已经调了两万人回来。以申屠冠的谨慎,或许不能一下子歼杀,但只要破了这股奇袭的士气,攻不下大宛关,申屠冠只剩两个选择。” “其一,带军北上离开。其二,放弃攻关,转而去配合常胜,夹攻主公的本部大军。不管他如何选,在得到长弓的情报后,我都有了布置。当然,若是申屠冠中计入城,是再好不过。” “吃得下,或吃不下,便看这一波了。” 东方敬仰起头,“传令给上官燕,便让这杀局开始吧。” …… “城门,城门要开了!”一个北渝的裨将,发出狂喜的喊声。 本阵之后,得到消息的申屠冠惊得抬头,垂下来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不愧将门虎女!” 作为暗子细作的蒋娴,潜入大宛关后,不仅收拢了各种暗哨侦察营,甚至还以战祸之殇,成功鼓动了百姓。 在后,又有小军师常胜,将徐蜀王的大军拖住在城关外。 “好啊!”申屠冠声音狂烈,“配合内应营,迅速开城!传令前军,不可退,不惜一切,挡住蜀人的城门滚檑!” “步弓,速速牵制城头守军!” 一时间,在申屠冠的军令下,奇袭的势头越来越凶猛。 但即便如此,在片刻之后,申屠冠还是不放心,继续传令左右,“须记着,务必留意城头跛人的动向。” 那个跛子,曾是多少北渝人的噩梦。 但很快,随着城门的缝隙越来越大,见着里头摇绞盘的北渝袍甲,一时间,破关的喜悦冲上了头,让申屠冠再顾不得,让大军不断杀入城门中。 “挡住滚檑!” 数个不惜命的北渝方阵,趁着门隙,一时杀了进去。 “将军,敢死营回报,城门后有位北渝女将!正与蜀人厮杀!” “必是蒋娴无疑!” “申屠将军,跛人下了城关,只剩那位守将陈忠,尚在指挥守城。” 这一句,让申屠冠更加惊喜,他甚至猜得出,作为西蜀首席军师的跛人,极可能是要退守,回定东关了。 “快,全军速速压上!” “破开城门——” 似是真的奇袭成功,大宛关的大门,随着绞盘铁索的锵锵声,终于慢慢被拖了起来。 隔着还远,即便声音嘈杂,但申屠冠还是听到了,一个女将的高呼声。 “蒋娴拜见申屠将军,恭迎申屠将军!” “将军,城门开了,开了!”又有裨将提刀跑回,声音里难掩狂喜。 申屠冠大喜过望,刚要带着本部亲卫,跟在奇袭大军的后面,准备杀入城门。但不知为何,多走了几步之后,他一下子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犹豫着看向左右。 “可确定了?跛人真是离关了?” “将军,确是啊。” 申屠冠沉了沉声音,“掩住本阵。” 虽然不明所以,但周围的亲卫迅速聚了过来……不多时,一袭披着主将战甲的人影,带着大军杀入城门中。 …… “入了,申屠冠入城了!” 大宛关内,城中某处,一个西蜀都尉,急急带回了情报。 “柴宗将军,申屠冠已经入城,北渝的大军,亦入了不少。此时,当是我等的机会!” 在都尉的面前,柴宗沉沉抬起了头。按着小军师的意思,待主公出城之后,城内的守备或有不足,他才带着两万人,在早些时候赶来了大宛关。 当然,更认真地说,他是更愿意留在定北关,和那位西蜀叛徒黄之舟,不死不休。 但现在,若能伏杀了申屠冠,亦是一场大喜。 “传本将军令,配合城内守军,及上官燕本部,伏杀入城的北渝军!若能取申屠冠首级者,本将亲自去主公面前,替他邀功!” “出阵!” “出阵!!” 不多时,埋伏在城内的两万定北军,寻着机会,以伏杀的势头,冲至城门一带。 …… “怎么回事?”一个入城的北渝将军,皱了皱眉,抬头看着左右,只觉得有些不对。原先在城外,听得不少百姓的呼喊,但现在入了城中,只发现寥寥些人。 那一支内应军,人马似是多了些。而且,连城头上的守军,也朝着他们入城的方向,开始张弓。 “前方可是蒋娴将军?” “是姑奶奶!”上官燕娇叱一声,提剑掠起,枭飞了一个走来的北渝裨将头颅。 “不好,我等中计!”那先行的北渝将军,登时大惊,刚要领着人马,准备结阵。 城头上,有西蜀伏弓的密集飞矢,不断朝着他们抛落下来。 便在此时,又有一声怒喝,一下子炸在了耳边。 “可识得定州柴幼德!”柴宗提刀怒吼,领着人马杀出。 四周围间,尽是震耳欲聋的杀声。 “我等中计,保护申屠将军!” 入城的北渝大军,一下子变得骚乱起来。原先的破关之喜,转眼之间,变成了入伏之殇。 “取下申屠冠首级者,赏千金,封正将!”无数西蜀士卒的声音,瞬时高高而起。 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西蜀伏军涌来。 “抢绞盘,拉下城门!”柴宗不断下令。城外的敌军尚有不少,但这一次,若是能先杀死申屠冠,取首级而震慑,等敌军士气一碎,再出城反剿,定然是一场大胜。 抬起目光,柴宗的一双眼睛,不断看向前方。他看得清楚,在前方诸多亲卫的簇拥中,披着主将战甲的那袭人影,已经是越退越后。 “杀过去!” …… 不知多久,在城头上,埋伏许久的弓狗,看着下方的厮杀,终于寻到了机会。 “擒贼先擒王!” 在他的左右,数百人的西蜀神弓手,纷纷跟着搭弓而起。 无数支特制的利箭,瞬时崩弦而出,角度刁钻且狠辣。 下方亲卫的簇拥中,那袭披着主将袍甲的人影,并未能避开身子,被二三支暗箭射中,怒叫一声,整个身子趔趄倒下。 见着这一幕,无数涌来的蜀卒顿了顿,纷纷开口狂吼。 “北渝申屠冠,已被我西蜀神弓射杀!” ……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轻骑与弓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城门之外,换了战甲的申屠冠,满脸都是怒火。看着叩开的城门,一下子又重重落下。 “将军,入城的人马中了埋伏……蜀人在城关内,埋下了不少伏兵。那女将,并非是我北渝的蒋娴,而是蜀人的诡计!” “知晓了。”申屠冠冷冷点头。若非是性子谨慎,贸贸然跟着杀入城关,只怕他要中伏而死。只可惜了那位忠勇的裨将,扮作主将,被蜀人射杀了。 另外,常胜说派来的弓骑,也远远未到。 “将军,现在怎办?” 申屠冠胸口发闷,“想来,跛人早发现了蒋娴的事情,以此做局,诱我上当。再者这城中,居然还有如此多的蜀卒……” 强攻不下,又被伏杀一波,士气开始崩溃。奇袭之计,已然是不可能成功了。 申屠冠侧过头,看向北面,现在还来得及,若是按着原路返回,当问题不大。但这样一来,他只觉得自个,像个逃卒狗夫。 收回目光,申屠冠又转头去看。在城关的前线,小军师常胜,正和蜀人杀得难解难分。徐蜀王的大军,已然被牢牢拖住。此时,或还有一个成功的机会,那便是从后夹击,不惜一切地夹击徐蜀王的本阵大军。 咬了咬牙,申屠冠下定了决心。此时被困在城关中的近两人马,已然是救无可救。倒不如趁着机会,再试一次,说不得能扭转战局。 “传本将令,奇袭大军立即调头,配合常胜小军师,夹击徐蜀王本阵!” “速速起军!” 攻城不成,又被伏杀,士气已然有些崩溃。不得已,申屠冠只能分调一支监军营,一边鼓舞士气,一边阻止逃兵骚动。 …… “报——” “禀报小军师,申屠冠的奇袭军……未能打下城关。西蜀跛人用诱计,在大宛关中,困住了我等近两万的人马。申屠将军性子谨慎,用了假身入城,才避开一场杀祸。” 常胜听着,脸庞沉默至极。 他脑子里,迅速整理了一番脉络。却想不通,跛人是如何做到的。他只觉得整具身子发冷,在跛人面前,他似是没有着袍一样,被盯得体无完肤。 常胜痛苦闭目。久久,才呼出了一口气,重新冷静下来。 “申屠冠那边,是否带着人来夹攻徐蜀王?” “如小军师所料,确是如此。” 常胜皱了皱眉,“你带几人,往东南方向行,去通知那边的主公。便说我常胜计穷矣,请主公出军。” “军师,主公也来了?” “去吧。” 常胜并未作答,一双眸子间,露出了苦涩之意。作为三军幕僚,到了现在,却没有任何的胜局。好在先前,他说服自家族兄,聚起大军赶来掠阵。 …… “燕州弓骑!奔射之阵!” 离着大宛关十几里外,绕过了西蜀大阵的祝子荣,未能长驱直入,被一支西蜀轻骑,死死挡在半道。 “射死他们!” 绕过西蜀本阵后,两翼的弓骑已经合军,此刻,近两万的弓骑,战场分割,分为了四五阵的人马,不断迂回奔射,将一拨拨的短弓飞矢,往堵路的蜀骑射去。 “举马盾!”眼见着避不开,西域人楼筑骑在马上,怒声大喊。 不同于以往的轻骑,在被晁义操练许久之后,这些西蜀的轻骑,不仅配了马枪,还配了一面小皮盾,作为挡箭之用。 但即便如此,以机动侵扰而著称的燕州弓骑,还是打出了一轮极为老道的迂回战。 或射中战马,或射穿皮盾,顷刻间,不少的西蜀骑卒,纷纷坠马而亡。 “后军,二阵。”祝子荣提刀再喊。 极短的时间内,迂回而来的第二阵弓骑,朝着楼筑这一支骑营的方向,再度开始奔射。 霎时间,无数人影成了筛子一般,人仰马翻。 好在不远之处,一袭西蜀大将,带着另外几千骑杀来。 “王,是晁将军来了!” 楼筑眼睛泛红,面庞大喜。 “传我军令,陷其前阵,击其左右!”晁义提着长枪,急奔来救,不断下着军令。 “晁将军有令,陷其前阵!” 赶来的数千蜀骑,循着晁义的命令,不顾伤亡,冲杀到数千弓骑之前。在左右两边,分出来的两翼,虽然各自只有千人,但迅速发起了冲锋。 “蜀人平枪——” 命令之下,两翼的千人平起了长枪,往前杀了过去。 速度之快,让祝子荣有些错愕。他并不知,这些蜀人的骑术如今厉害。 不多时,便有二三百的弓骑,纷纷被戳落坠马。 “弓骑者,以保持距离,不断侵扰射杀,但若是近马厮杀,我蜀骑未必怕他。”晁义冷着声音。 在旁的楼筑,听得惊为天人。料想不到,中原蜀人的战法如此厉害,好在当初并没有选错,抱住了这条大腿。 “晁义将军,那北渝的骑军大将,并非庸人,恐有其他手段。” 晁义点头。 现在别无他法,更认真地说,在这种开阔的地势,他并没有信心,能堵住这些燕州弓骑。而且不能深追,最紧要的任务,是拦住这些人。 敌阵中,祝子荣冷着脸,扫了几眼前方的蜀将。 “前军与侧翼,速速换刀来挡。后军迂回,以奔射逼退蜀人!” 顷刻间,数千的弓骑迅速动作起来。并没有多久,在后军退出堵截之势后,又迅速迂回,将杀过来的蜀骑,射得不断退后。 “祝将军,小军师那边派人过来,让我等莫要恋战。大宛关那边,已经奇袭失败了。” 祝子荣皱了皱眉,脸庞变得无比自责。 “定然是我驰援不及,无法配合申屠将军,奇袭打下大宛关。” “将军勿要自责……” 祝子荣咬着牙,不甘地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那位西蜀骑将。当有一日,他带着北渝弓骑,誓要杀死此人。 “吹角号,弓骑撤退!” 放在哪里来讲,临阵撤退,必然是兵家大忌。但祝子荣不担心这一点,那蜀将敢追过来,敢追着弓骑来杀,必然要吃一波马尾箭。 …… “晁将军,北渝的弓骑退了。如今正是机会,不若趁机追剿?” “追不得。”晁义声音发沉。先不说这一次的任务,单单说这些弓骑,可都是善于马射之人。你这么追过去,被拖开了距离,只怕要损失惨重。 为今之计,当以谨慎为重,再听主公与军师的调遣。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上官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得到前线的情报,东方敬并没有意外。申屠冠并没有撤军,而是选择了,夹击自家主公的大阵。 “军师,此时正是机会。”陈忠在旁开口,“便如军师所言,我等黄雀在后,说不得此时出城,能再剿一波申屠冠的大军。” “是这样没错。”东方敬沉默了会,“但我总觉得,不宜操之过急。常胜此人,说不得还有其他的手段。再者,在前线附近,我亦留了一支人马。” “还有人?” “上官述的侠儿义军。夜色未尽,战事未明,陈忠你当明白,若是连我等也陷入了战局,主公那边,便再无掠阵的蜀军了。离着天明已经不远,到时我自有打算。” 陈忠听得明白,也一时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此时,在大宛关外,撤退的申屠冠,脸上还有遮不住的后怕。若非是谨慎一些,跛人的布局,便将他杀死在大宛关中。 耳畔边,隐约之间还听得到,被困住的近两万大军,那一份不甘的怒吼之音。 “莫要沮丧,我已另有安排。”申屠冠沉了沉脸色,不断宽慰左右。只要能打赢西蜀王的本阵大军,那么,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急行军,速速赶路!” “敌人便在前方,我等北渝天军,此一番,便是去杀敌取功!” 申屠冠的鼓舞下,原本溃败的士气,总算恢复了一些。 眼看着前方的浩浩人马,不知觉间,申屠冠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这三四万的大军,还未行军多远,不到十里之地,突然间,便听到了阵阵的惨叫之声。 “怎的?” “申屠将军,前方有蜀人埋伏!” 只闻言,申屠冠面色发白,“那个跛子,几乎算到了一切。” “莫慌。” 终归是天下名将,申屠冠很快冷静下来。在自家小军师布局的时候,便分析过西蜀的兵力,到了现在,西蜀能动用的人马,已经不会太多。这一支伏军,虽然是算计,但若是他往北撤退呢?岂非一场空了。 换句话说,不太确定的埋伏,不管是哪个大谋者,兵力势微的情况,都不会埋下太多的人。 “传我军令,迅速往前突破!白家营,武干营,各带着本部人马,护住大军两翼。余下人等,举盾挡矢,杀过蜀人的埋伏!” 下了命令,申屠冠还是不放心,待探查清楚,发现是西蜀的侠儿军的时候,一时眉头更皱。 某种意义上,侠儿军虽算不得正规营军,但在当年,三十州总舵主李知秋,可就是带着这样的义军,在南方打出了名头。 “不得大意,迎战!” 阻截申屠冠的埋伏之地,侠儿义军的大将上官述,正谨慎地抬着头,目光如炬。按着自家小军师的吩咐,他已经埋伏了许久。果真,这支奇袭的人马,选择了去夹击西蜀大阵。 “上官将军,小军师留下的任务,是让我等拖住这支敌军。”在上官述旁边,另外两个派来的老裨将,担心这位侠儿将脾气火爆,忘了任务之事,纷纷开口提醒。 “我知晓。若按我以前的脾气,说不得要带百十个老侠儿,直接搏一轮,去取敌将人头了。”上官述咬了咬牙,“罢了罢了,我等便在此地,咬住这支敌军,好为主公那边,争取破敌的时间。” “上官将军大义!” 上官述摆了摆手,让人打了旗令,准备开始新一轮的伏杀。固然,那位申屠冠是天下名将,但他手里的侠儿剑,亦不是吃素的。 “杀!” 一时间,埋伏的两边,阵阵的飞矢,伴随着厮杀的怒吼,纷纷抛射出来。北渝的前阵,只一会儿,便有不少人倒在血泊之中。 申屠冠仰着头,看着目眦欲裂。 他手底下的这支人马,原先是要做奇袭之军,立下大功的,却三番两次地中计,不断陷入了困境中。 …… 厮杀了近一日夜的前线,西蜀北渝的两军,并未有任何的停歇,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即将天亮,蒙蒙的火把映照之下,西蜀本阵的士卒,尽是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庞。 连着徐牧自个,由于久战,神色间也布满了杀意。 对面的北渝大阵,北渝的常胜,约莫是打算用死力气,将他拖死在这里。当然,这何尝又不是他自个的想法。 先前还得了情报,东方敬那边,已经成功守住了大宛关。在申屠冠撤退之后,极有可能会朝着前线大军,夹击杀来。 “主公,天要亮了。”正当徐牧想着,旁边的小狗福一时开口。 徐牧仰头,看了眼昏昏沉沉的天空。待天色一亮,对于西蜀来说,反而更加有利。常胜的本意,便是趁夜奇袭,说不得还有其他的后手。 但天色一亮,在鲤州这种开阔的地势上,很多的暗招,都将无所遁形了。 冷静下来,徐牧环顾左右。 和北渝之间,开春的第一场大战,算得上惨烈,但这一场若是怯了,便聚不起来各路援军的破渝之势。 “主公,魏将军坠马重伤!幸被李逍遥将军救下。”便在这时,又有斥候来报。 徐牧皱了皱眉。按着布置,魏小五和李逍遥两个,是侧翼的蜀骑大将。现在看来,北渝人越发的死战了。 “另外,正在鏖战的虎将军,听说魏将军坠马,已经气得杀过去了。” “这憨夫!” 战场的左翼,不管是西蜀或是北渝,两者骑营的拼杀,已经都杀红了眼。 “魏爷!” 数个都尉急忙赶来,将这位青天营的种子,死死护在其中。李逍遥面色发沉,厮杀大半夜,并非是魏小五不敌,而是河北五良的梁虎,趁着怒战之时,拨了暗箭,将魏小五射下了马。 “五弟,做的好!”尉迟定喘了口大气。歇歇又战战,他终于明白,面前的西蜀新秀,并非是什么庸碌之人,特别是马战,好几次将他这位北渝武进士,逼入了死角。 虽然自家老五射了暗箭,有些不光彩,但那又如何,无非是成王败寇,能赢便好。 “快,趁机掩杀!”寻着机会,尉迟定脸色更喜。在他的旁边,作为五良老幺的梁虎,脸庞之上,透出与年纪不符的狡黠,淡淡冷笑。 战至现在,战事僵持不下,不管是双方本阵,或是侧翼的骑战,都远远没有结束。 天色,似要慢慢亮堂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阵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准备,再迂回凿穿。” 只以为是乘胜追击,尉迟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意气风发。只可惜,那位该死的蜀将,被人救了回去,无法给老三报仇,算得上是一场憾事。 “将军,不好了!”正当此时,忽然有副将急急而来。 “怎的?” “蜀人骑营的援军,似是杀过来了!” “不是一直都有么?”尉迟定并不在意,厮杀的这段时间,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都会尽可能地派来一些援军。 可没想到,副将的下一句,让尉迟定一时怔住。 “是西蜀的虎将军……带着三百人就冲过来了。” 这天下间,随着西蜀的步步崛起,很多人也随之名扬天下,有毒鹗和跛人,也有定州之虎,蜀州南王……但要是说,这其中最令人心惊胆战的,莫过于那位西蜀的虎将军。 内城的坊间传言,据说这位虎将军,每天都要吃两个垂髫儿,三头牛羊……那些个世家里的娃儿,若有胡闹,待父母说“虎将军来了”,便都吓得哇哇大哭,乖乖听话。 虽然是讹传,但尉迟定明白,不管怎样,人的名树的影,西蜀虎将军给人的压迫力,过于疯狂了。 “兄长,他只有数百人,这样如何?我带着后军的千骑,前去堵截。”老五梁虎冷着声音。 尉迟定脸庞犹豫。 “兄长,我等河北五良,此番跟随小军师出征,莫不是为了扬名天下?又何惧于他!” 听着这一句,尉迟定咬了咬牙,“五弟,你此去小心,若有不敌,便立即回来。切记我的话,不可冲得太前。” “三百多骑的人,他如何挡我千骑!”梁虎掷地有声。 “五弟!” 见着自家兄长的模样,梁虎终归是点了点头,“我都听兄长的。” “小心一些。” 梁虎抱拳离开,待转过脸,一张脸庞又变得兴奋起来。若是这一次,能斩杀这位西蜀虎将军,河北五良,甚至是他自个,都将扬名天下。 点起后军的千骑人马,提了挂马长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梁虎,冷着目光,迅速冲了出去。 …… “谁打我小五了?”披着厚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司虎,怒吼着奔了过来。 在他简单思考的脑子里,朋友并不多,像自家的牧哥儿,还有小弓狗自不用说,卫丰樊鲁这些也算兄弟,抢银子都不用还。当然,还有像魏小五这样的,大家伙一起打仗,杀狄人入草原,偶尔还能骗到几个碎银。 不管是抢是骗,都不用还的,那便是好朋友。 “哇哇哇!” 司虎越想越气,原本一个人杀过来,但后面跟随的裨将怕他出事,急忙召了人手,一路追来。 “虎将军小心,前方有人挡了!”裨将奔马追到,急忙提醒。 司虎仿佛没听到一般,骑马扛着巨斧,不管不顾地便往前冲去。 “可识得河北——” 在前方,骑马勒停的梁虎,刚想自报家门,却发现那西蜀的虎将军, 根本不作停顿,直接就杀了过来,惊得他急忙收声。 挡路的北渝人马,前阵的骑卒,跟着迅速冲了出去。 “跟随虎将军,蜀骑平枪!”司虎的后边,跟随而来的裨将怒吼开口。即便人数不足,但不管如何,终归不能失了士气。 两军迅速杀到一起。冲在最前的司虎,巨斧抡下,便将两骑率先冲到的北渝骑卒,劈得人仰马翻,怪力之下,甚至其中的一匹战马,还被斧刃削飞了半边马首。 一个北渝骑尉大怒,长刀剁来。被司虎一挡,铛的一声,自个反而被震得坠马。 后面的蜀骑见状,纷纷欢呼,一时间士气暴涨,杀得更加凶烈。 “好胆!”梁虎脸色发白之下,艰难吐出二字。明明三倍于敌军,却偏偏,反而被压着来打。 “梁虎将军,这莫不是西蜀的精锐骑营,如此凶悍!这西蜀的虎将军,当真勇不可当……” 梁虎大怒,“虽不同姓,但名儿都有‘虎’字。他能做万夫不敌,我为何做不得?不许退,三四倍于敌军,优势在我北渝!” “速速冲杀!” 在梁虎的催促下,千余骑的人,齐齐飞马而出。 如梁虎所言,人数优势之下,果然,一下子稳住了局面。甚至,还将不少的蜀骑,纷纷斩于马下。 连着那位虎将军,都被偷袭劈了两刀,半边肩膀渗出鲜血。 “受、受伤了!他受伤了!”梁虎大喜,迅速抄了长刀,便往前奔去。 在刚入内城,准备投靠小军师常胜的时候,他便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运筹帷幄,大败西蜀跛人。在阵前斗将,又斩杀西蜀虎将军。到最后,领着北渝的三军,攻入成都,活抓西蜀王徐牧。 现在,他见着了,西蜀的虎将军阵前受伤,这便是最好的斩将机会。 “梁虎将军,莫去!莫去!”一个北渝老裨将,脸色大惊。南征北战多年,他更加知晓,那位西蜀的莽夫,是何等的怪物。 但已经晚了,作为初生牛犊的梁虎,只以为司虎受伤,再无厮杀之力。 “可识得河北人梁虎,今日,吾梁虎,要阵斩西蜀第一勇——” 声音未落,马已奔到。 一颗将军人头,便如那些被切瓜砍菜的士卒一般,瞬时飞了出去。 司虎怔了怔,回斧的时候,还带着三分疑惑。他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人在喊话。 “刚才是个甚东西?” 司虎侧过了马,怒吼着往另一个方向杀去。在他的身子上,数道刀伤外翻,不断渗着血水,惊得后面的那位西蜀裨将,止不住地一劝再劝,又急急带着人追了上去。 地面上,一具无头的小将尸体,狼狈地倒在血泊中。那一颗头颅,还徒留着不可思议地惊恐表情。 北渝这边的人马,见着出阵的梁虎,转瞬间被阵斩,一下子都惊得无以复加。在其中,更有许多人弃了冲锋,迅速调马回跑。 司虎见状,追得更欢了。在后跟着的三百余蜀骑,在得知敌方大将被阵斩后,更是怒吼连天。 …… 不远之处,尉迟定浑身发抖。 出师未捷,壮志未酬,同气连枝的河北五良,一下子便死了两人。 “尉迟将军,那蜀骑的小将,开始配合冲阵的西蜀虎将军,准备杀过来了。” “住口!”尉迟定目眦欲裂,死死咬着牙。厮杀大半夜,原本还占了一些优势。但现在,分明要荡然无存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主公来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传我军令,我西蜀援军已到,速速随我出击!”见着司虎带人杀到,又挑了敌将梁虎,李逍遥脸色大喜。 在他的旁边,好不容易救出来的魏小五,已然是脸色惨白,被梁虎暗射的箭矢,直直从后背扎入,入肉三分。 留下了百余人的护卫,李逍遥迅速组织人手,趁着尉迟定的骑营,此时士气大崩,怒吼着杀了过去。 “虎哥儿,堵住他们!” 厮杀大半夜,一直处于劣势,但随着司虎带人过来,又挑了敌方大将,已然是扭转战局。 “杀过去!” 原先的蜀骑,纷纷跟着长吼起来,重新列起骑阵,跟在李逍遥后面,迅速往前冲杀。 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尉迟定,脸庞满是发白。作为河北五良的兄长,大战第一场还没打完,两个弟弟便无了。而且,这好不容易打出来的优势,也跟着消失。 转过头,环顾了左右。 随着五弟梁虎被阵斩,士气已经有些崩溃。特别是,那位西蜀虎将军冲来的方向,数不清的本部骑卒,都纷纷惊慌躲避。 这副模样,还打个什么硬仗。 “传令……立即撤军!”尉迟定咬牙。 在蜀人还没冲到之时,他再无犹豫,迅速领着本部的残军,在继续丢下数百具的尸体后,往北渝大阵的方向退去。 另一边的方向,要夹击西蜀本阵的申屠冠,同样头皮发麻。 堵截的两万人侠儿军,虽然战斗力不算多强。但早有埋伏之下,多的是各种陷阱,以及伏弓,死死拖住了他们的脚步。 申屠冠更加明白,天色将明,大宛关里的跛人,极可能会有新一轮的战略。到那时候,只怕战事要更加凶险。 一念至此,申屠冠咬了咬牙。 “传令全军,结三蛇阵。侧翼二阵,护住中阵杀过埋伏地!我等,乃擒王之军,若能及时赶到,便可击败蜀王本阵!” “速速结阵——” …… 前方的战场。 徐牧骑在马上,不时抬起了头,看着远处的天色。鱼肚白的亮堂,已经挂了起来。 不知觉间,一夜的厮杀便这么过去了。 到了现在,西蜀与北渝的大阵,尚在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仅开春第一战,双方的士卒便死伤甚多。 当然,若是说大宛关那边,申屠冠被吃了一轮,自然是北渝损失巨大。而且,在天明之后,东方敬那边,亦会有另外的安排。 战事到了现在,隐约成为了一场会战。 “主公,大宛关急报!”正在这时,一骑裨将急急过来。 “敌将申屠冠,以两翼蛇阵不计伤亡,冲过了侠儿军的埋伏,正往我等的方向杀来。” 徐牧并未有太多的惊慌。这种情报,不仅是他,连东方敬都早有所料。更认真地说,申屠冠这一支败师,并不算棋盘上的杀子。 “东方军师那边,现在如何?”想了想徐牧开口。 “东方军师……还没有出军。主公,是否要去催促?” “不用,东方军师自有安排。”徐牧冷静道。在西蜀,不管是先前的贾周,还是现在的东方敬,如这种举世的大谋,他都会放权。换句话说,东方敬不出军,肯定是考虑到了,常胜或还有其他的手段。 “替我传令,通知我西蜀本阵的后军,若是申屠冠来袭,便调转阵型,堵住他们。” 若有援军,城关里的东方敬会手握着一支人马,伺机而动。若是没有的话……申屠冠敢这么夹击冲阵,只怕东方敬要带军出城,黄雀在后,复而跟着夹击申屠冠。 裨将领了军命,很快离开。 “韩幸,你怎么看?” 旁边披着战甲的小狗福,想了想开口,“主公,东方军师那边,若判断北渝再无后手,当会带军出城,与我等本阵配合,彻底吃下申屠冠的这支人马。” 徐牧满意点头。 后手?常胜的后手,当是这一支奇袭大军。当然,还有坐镇北渝营地的常老四,但此时哪怕赶来,也终归晚了时间。 从褡裢下取了水袋,徐牧刚喝了两口,抬起头,想再看一轮北渝攻阵的情况。却不料,眼睛莫名的一紧,手里的水袋,一下子掉了下来。 目光往前,便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前方,在战场之外的北面,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 “主公,是常字王旗!”在旁的小狗福,也惊声回头。 “这如何可能,先前夜枭的情报,北渝王尚在营地……除非是说,常胜早些时候,便已经让北渝王偷偷带着人马,靠近了前线。” …… “来了,主公来了!”和西蜀不同,此时在北渝的本阵,诸多的将军幕僚,都齐齐大呼起来。连着刚退回来,脸色悲戚的尉迟定,也跟着露出狂喜之色。 那矗立的北渝王旗,已经说明了一切。 常胜冷静抬头,脸庞上依旧沉默。在与跛人对战的时候,他一直都明白,不管是谋计,还是布阵,都会略输一筹。但难得的是,他是个事无巨细的人,终归要成长,终归要考虑到更多的战场因素。 自家族兄这一次过来,说不得,便能使整个战场之势,彻底倒向北渝。 “全军——” “我等的主公,亲率大军而来,此一番,吾常胜愿与诸位一道,配合主公,杀败蜀人的本阵大军!”常胜仰头高喊。 “吼!”顿时,在他的四周围间,也尽是怒吼之声。 “传令大军,继续往前攻杀!” 一时间,北渝大军里,原本有些疲乏的攻势,又变得凶猛起来。无数的北渝士卒前仆后继,疯狂往西蜀的大阵扑去。 “杀!” …… 朝阳之下。 北面的方向,身着金甲的常四郎,握着一杆亮银梨花枪,骑着高头大马,面容清冷地往前踏行。 他抬了抬头,看向前方的厮杀。 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也逐渐露出了丝丝的杀伐之气。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西蜀,西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侧过目光,天边的红霞,将整个世界染成了血色。 “蜀王,现在怎办?”交州王赵棣之子赵栋,此时惊得走了过来,“那北渝王来了,还带着不少的人马,若是与常胜配合,再说后面还有申屠冠的人马……” “赵栋,切莫着急,本王已有打算。”徐牧收回目光,安慰了句。他很明白,这开春的第一战,若是真的大败,不仅是南海五州,连着西域那边的附庸之国,都会队西蜀失去信心。 毕竟再怎么说,友谊归友谊,这些人更像是一场投资押宝。并非像老黄一样,愿意把整个族人,都紧紧困在西蜀的这艘大船上。 “传令全军,先转攻为守。在外的侧翼骑营,以及拱卫的盾营,都先撤回本阵。”声音里,徐牧并没有太多的惊慌。 不多时,一个个的裨将,将军命传达下去。原先在阵中的后备营,也开始往前增防。 “牧哥儿,我回了!”将一颗人头丢在地上,司虎气得发抖,“怎的?我都听说了,卖米的,还有那常威小子,这一回真要打架了?” 徐牧点点头,没有做声。 逐鹿的战场,原本就是你死我活。不管是他,或是常老四,都明白这一点。既然避无可避,便只能以拳头来争胜负。 “韩幸,可有建议?” 小狗福想了想,“主公所定的战略,并无问题,北渝王一出,应当是常胜最后的倚仗了。但主公莫忘,东方小军师那边,也握着一支人马未动。他在早些时候,便考虑到了这一点。为今之计,只能布下防线,再寻找机会,到时候配合东方小军师,赢下战局。” “无错。” 抬起头,透过本阵的厮杀,隐约看到北渝的常字王旗,徐牧的脸庞上,也露出了征伐之气。 …… “吾王入阵!” 等近了战场,不多时,在西蜀本阵之外,四面八方都是北渝人的高呼。 常四郎沉着眼色,又忽而转过头,朝着旁边还在嘀咕的常威,一脚踹了过去。 他早已经明白,不管他和小东家的归宿如何,但这天下,各自背负的使命,终归要有一人胜出,才能结束这许久动荡的乱世。 “去,告诉常胜军师,准备开始强攻。” “领主公令!” 数骑的北渝斥候,急急奔了出去。 “结阵。” “主公有令,大军速速结阵!” 一骑骑的传令兵,开始奔走相告。 常四郎沉默地抬起了头。这一次,他同意了常胜的建议,带着八万余的大军,伺机而动。现在来看的话,自家族弟的本事,比起去年来说,似乎是见长了。 若能在这里,将西蜀的大军击败,这场乱世,或不用多久,便能平定了吧。 此时的西蜀本阵。 同样按着徐牧的命令,开始转攻为守。各个方向的蜀卒,都严阵以待,准备接下一场硬仗。 徐牧抽出了老官剑,冷冷凝视前方。他很明白,若此时大阵一败,将意味着什么。 当然,他更加明白。东方敬放弃夜追申屠冠,选择了按兵不动,估摸着早算到了这一出。 如今,双方的军势,都满满卷入了战场。 “主公,攻阵的北渝人,刚才退回去了。” 徐牧淡淡一笑,“并非是退回去,而是配合北渝王,准备新一轮的强攻。” 如徐牧所料,只过了一会的时间,北渝的大阵后,传出了声声的怒吼之声。伴随着的,还有阵阵的抛射,不断掠过头顶,掩护着步卒冲杀。 “小心北渝人的飞矢!” 飞矢交织成网,让原本亮堂的天色,仿佛一下子又暗了下来。 转攻为守,敌阵未冲,西蜀的飞矢并没有还击回射。只等到几阵的北渝飞矢后,听得北渝人的冲杀。 一个个的西蜀裨将,才指挥着本部人马,循着冲杀的方向,将飞矢抛了出去。 “牧哥儿,我要去揍那卖米的!连小常威也揍!”司虎急得大喊。 “莫急。”徐牧依然冷静。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等待东方敬那边的驰援,再伺机而动,大破北渝。 “升起竹幔!” 除了盾阵之外,中军本阵里,推过来的竹幔车,宛如张开羽翅的巨鸟,挡住飞矢,将西蜀的士卒紧紧护在羽翼之下。 “主公,冲近了!”狗福在旁,冷声开口。 徐牧沉默点头。不多时,在耳畔边上,一下子响起了两军厮杀的声音。 …… 大宛关下。 坐在木轮车上的东方敬,平静地抬起了头。在他的后方,聚起来的浩浩人马,都已经严阵以待。 在其中,更有晁义的三万轻骑,上官述的近两万义军。当然,还有另外两支的精锐。 昨夜之时,申屠冠逃离大宛关,有不少人劝他,不若出征追剿。但他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了安全为上。以保护自家主公的本阵,为最大的思量。 若非如此,过早入局的话,便无法做驰援之军了。不过再怎么说,常胜这一次的筹谋,确令他刮目相看。 “东方军师,都准备好了。” 东方敬点点头,侧过目光,看了看旁边的陈忠。 “陈忠,城关里尚有数千的人马。不管发生什么,切莫出城。” “小军师,若常胜还有奇袭……” 东方敬苦笑,“他真有那般的妙计,我也无了办法。放心吧,他此时最后的倚仗,当是北渝王的这支援军了。他想做的,是奇袭攻下大宛关,但无法成功,只能再搏一轮,想方设法击破主公的大阵。” “但这一次,依然由我东方敬,亲手打碎他的计划。” 东方敬声音沉着,再无犹豫,淡淡吐出二字。 “出军。” 声音虽然平静,但此时,在四周围间,诸多西蜀的将军幕僚们,脸庞之上都露出了杀意。 “军师有令,出军!” 不多时,大宛关外,集结起来的大军人马,开始奔赴战场前线。 …… 在大宛关的南面方向。 “着盔甲!” 卫丰伸出手,接过了辅军递来的覆面盔,冷冷地戴在了头上。在他的前后左右,三千骑的西蜀重骑,都同一动作。 “西蜀!”着甲之后,卫丰当头怒喊。 “西蜀,西蜀!!” 霎时间,在他的附近,同样也响起了声声高呼。 ……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出大宛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前线,西蜀大阵。 此时,在阵中的徐牧,目光里满是沉着。转攻为守之后,局势越发不利。对面的常胜,变得极为老练。与入阵的常老四,二军分为了四路,多个方向强攻,试图以最快的时间,打破西蜀本阵。 头顶上,不仅有飞矢,还有火矢,推出来的八牛弩,更是破盾阵的利器。不时将边缘列阵的西蜀盾营,崩出一个个口子。 “牧哥儿,若卖米的把投石车推来,要怎的?” “不会……”徐牧呼了口气。并非攻城,两军白刃战,若是动用投石,北渝人一样会损失惨重。 “连弩营!”一个西蜀的老裨将,须发皆张,带着后备的连弩营,开始步向前方。 每每有了喘息的空隙,西蜀便利用擅长的连弩,从盾隙中,不断射杀扑来的北渝大军。 但多个方向,又有常老四亲征的士气鼓舞,西蜀的大阵,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打落的火矢,不时弥漫出呛鼻的火油味道,四周围起了阵阵的火光。还好阵中的裨将都尉,都极为沉着,命人取来幔布,迅速扑灭。 “主公,大事不好,北渝大将申屠冠,已经赶到,正在我军的后方,伺机冲阵。” “知晓。”徐牧神色平静。昨夜的时候,东方敬没有出城深追,只让伏军拖住申屠冠的脚步。所以,申屠冠白日之后赶来,并没有意外。 这一战,常胜下了很大的血本。攻关不成,是要搏一下,将他这个蜀王,彻底留在这里。 但战争之势,没有人敢说绝对胜算。常胜不敢,东方敬也不敢。现在要做的,便是在这场较量之中,西蜀的将士配合着计策与战法,赢下这开春的第一局。 “主公,燕州弓骑也来了。” 徐牧转过头,脸上没有意外。在明面上,燕州的弓骑,几乎是北渝骑军最大的精锐了。 但徐牧相信,若是论骑兵,他还有一支可摧枯拉朽的人马。此时,会随着小军师东方敬,一起赶来战场。 至于晁义的轻骑,则会另有大用。 东方敬那边,也该快到了吧。 西蜀本阵,后军的防线。好不容易回师而来的申屠冠,满脸都是火气。这一场奇袭,不仅没有成功,在困住了近两万人后,又被侠儿军埋伏,为了抢时间,又牺牲了两翼人马。 当终于赶到,却发现那位徐蜀王,已经转攻为守,列了拱卫大阵。 “快,配合我北渝袍泽,速速冲破此阵!只要活抓徐蜀王,我等亦是一场大功!” 申屠冠的不断鼓舞下,原本有些委顿的士气,慢慢涨了起来,数万人不断往前,试图掀开西蜀本营大阵。 “军师,主公来了。”在北渝本阵里,正在盯着战事的常胜,听见这一句后,急忙回过身行礼。 如今的北渝大军,已经按着他的意思,分成了多个方向,以最快的时间强攻西蜀大军,只要破了防御线,那徐蜀王,极可能会留在这里。 当然,他也明白,在大宛关那边的跛人,肯定要来驰援的。 “拜见主公。” “常胜,无需多礼。”走近的常四郎,笑着说了一句。 “败而知耻,比起去年,今年你的本事,是越发的了不得了。” 常胜不敢倨傲,又躬身拱手。 “你便说,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若无猜错,跛人那边很快会赶到。我先前还奇怪,在申屠将军攻城失败,跛人为何不出城追击。现在看来,他是考虑到了这一步,担心我还有后手。留着城中的那支大军,作为接应之军。” 虽然有些不甘,但常胜还是稳住了心绪,“不得不说,跛人真是天下奇人。主公,不若派出弓骑,以机动侵扰,拖住跛人的援军。” 听着,常四郎想了想,“莫要忘了,西蜀亦有数万轻骑。若弓骑过去,只怕东方敬那边,会派出轻骑来应对。” “乃拖字诀。”常胜沉着声音,“两万的燕州弓骑,不作冲杀,兵分数军,以侵扰为主。主公莫忘,弓骑最倚仗的,便是伺机侵扰,扩大我北渝的战局优势。敌追我退,敌退我追,弓骑所乘的燕州马,速度极快。说不得,能咬住跛人的整支援军。” 常四郎沉默了会,“常胜,会不会太冒险。这次跛人出城的援军,我也知了,包括西蜀轻骑在内,至少有六七万人。” “除开弓骑,这次跟随来前线的,还有两万余的骑卒,我打算一起派过去。主公,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攻破徐蜀王的大阵,我北渝便取得了极大的优势,步步都是胜机。” 常四郎终究点了头。他向来如此,用人不疑,不管是老仲德,还是面前的小常胜。 “多谢主公……此一次,吾常胜定不负主公所托。”常胜也脸色动容,再度施礼而拜。 “放手去做。我知你的想法,你一直憋着一股气,吞吐不出。既如此,这一次便等着你,大胜跛人的喜报。” …… 天明时分,开春的天气尚好。 东方敬坐在马车里,眉头紧皱着沉思。便如当初,他第一次见自家主公,便说是个跛人,日后行军打仗,恐多有不便。 但那会他的主公说,此一生,一样会将他当为股肱。 无人能想到,这一场知遇之恩,让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跛人,横空出世,扬名天下。 “军师,还差二十里路,便能赶到了。” 从大宛关到前线的战场,不过三十余里,并不算远。当然,他也相信,常胜那边,不会让他顺利驰援的,必然还有其他的手段。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手段,兵来则将挡。 “三儿,陆中将军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陆中,是西蜀七英的一员,而且,还是长令公陆休的族弟。李逍遥和魏小五,都已经在前线厮杀。但陆中和另外几个小将,尚在东方敬的帐下听命。 “军师放心,已经准备妥当了……不过,军师带着这七千人的降卒,是所为何事?” 昨夜申屠冠逃离,入城的近两万北渝军,仓皇之下,被厮杀了数千人。而现在,东方敬又带了七千人出去。 护卫李三儿百思不解。按道理来讲,不过一日的时间,哪怕是乞活,也断然不会投效西蜀。 “其一,是大宛关内守备不多,我担心这些降卒会闹起来,酿成大祸。其二……” 东方敬收住声音,淡淡一笑,“三儿,等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七千余的北渝降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随我奔袭——” 鲤州大宛关外的平阔地,一支披着黑色札甲的骑军,正齐齐往西面的方向杀去。 作为主将的祝子荣,此时满脸都是杀意。 先前的时候,遇着西蜀的轻骑,认真来说,虽然占有优势,但不算立下大功。但这一次,再次得到自家主公的军命后,便该让这支名扬北方的天下弓骑,打出一轮威风了。 “祝将军,还请稍待,小心蜀人埋伏。” 在祝子荣的身后,同样骑着马的尉迟定,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句。 弓骑出征,这一次,他同样领了命令,和另外一位北渝将军,各带万人骑军,配合弓骑挡住西蜀跛人的驰援。 在他看来,这事情并不算难,虽然人数不优,但不管如何,祝子荣所带的弓骑,可是北渝精锐,岂是那些普通的骑军可以比的。 说不得,这一次还能给两个义弟报仇! 一念至此,又见着祝子荣的模样,尉迟定也懒得再劝了。这样也好,趁着牵制骚扰,或许还会立下奇功。 收了声音,不再多言的尉迟定,紧紧跟着祝子荣,带着人马,一路往前狂奔。在约莫又跑了近十里的时候,在前方终于有快马的斥候,急急回赶。 “禀报三位将军,前方不到五里地,发现蜀人的大军!” 尉迟定冷笑,在旁,祝子荣和另外一位北渝将军,亦是眯起了眼睛。只以为这一次,便要大展神威了。 “安全为上,我等先探出蜀人的骑兵,如今在何处。诸位也知,这鲤州的地势,若是一着不慎,极可能会被敌骑冲垮。” 说话的人,是另一名北渝将军,叫张秋,是跟着北渝王南征北战,战功擢升的悍将。约莫是担心尉迟定年纪太小,才将两万骑卒,分为两支,每人各领一万。 “张将军说的有理。” 祝子荣压住了脾气,挥了挥手,让几个亲卫带着人,以最快的速度,去探明蜀骑的所在。 此处,离着前线的战争之地,已经没有多远,他可不想浪费时间。若是让西蜀的跛人,成功驰援了,只怕又是一桩耻辱。 很快,去探查的亲卫,迅速带回了情报。 “将军放心,我等已经发现,西蜀的骑营,正跟着西蜀的人马,一起行军。” “莫不是在拱卫两翼?”祝子荣淡笑。 “将军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那么,便由我祝子荣,亲自教教这些蜀人,骑军的战争是如何打的!传令,大军准备出发,随我堵截蜀人援军!” 祝子荣的命令之下,不管是尉迟定,或是旁边的张秋,都一时面庞肃杀起来。他们的任务,是将跛人的这支援军,死死地拖住。好让自家主公和军师,在那边以最快的时间,攻破徐蜀王的守阵。 “以牵制侵扰为先,全军准备!” “杀——” 马蹄如雷,直消一会,整个天地间,都是响雷一般的滚滚声。 …… 坐在马车里,看着面前的案台,剧烈摇晃着的茶盏,东方敬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有人掀开马车帘子,人影闪了进来,正是护卫李三儿。 “军师,大事不好,北渝人的骑军,已经快冲到了。” “多少人?” “不知具体数目,不过前方的斥候回报,不单单是弓骑,还有北渝轻骑。乍看之下,至少三万骑。” “常胜这一次,好大的手笔。” “军师,我西蜀晁义将军那边,现在只带了两万骑出来。说不得……要被这些北渝人,给堵在这里。” “不会。”东方敬认真摇头。对于能考虑到的危险,他向来会防患于未然。譬如说,卫丰那支藏起来的重骑,又譬如说,带出大宛关的七千余北渝降卒。 “三儿,替我传令下去,告诉晁义,不得先行冲锋。到时,我会让人擂通鼓,当作冲锋信号。另外,告诉陆中那边,七千人的降卒,可以动手了。” 避免被北渝人发现,七千人的降卒,一支落在长伍最后,如同民夫一般,由陆中带人看守。 李三儿领命,迅速出了马车。 此时,在驰援的大阵中,除开晁义的西蜀骑营,诸多的步卒,都准备好了列阵,抵挡北渝骑军。 刚冲到的祝子荣,满脸都是清冷。 “我原先还以为,那蜀贼的骑军,会与我冲杀一波。但现在看来,他按兵不动,分明是知道没有胜算了。” 他嘴里的蜀贼,便是打过一轮生死战的晁义。 按着东方敬的命令,虽然有些不甘,但晁义还是稳住了大军,并没有一个照面,便立即冲杀。 “蜀人的步卒结阵,又如何能挡!”祝子荣身边,尉迟定一脸的怒意。死了两个弟弟,唯有用蜀人的鲜血,才能让他消恨。 锵。 尉迟定愤愤地抽刀,指着前方的敌阵。 “传我军令,准备冲锋!” “冲锋!” 在旁的祝子荣,以及张秋,也开始带着本部人马,即将往蜀人的大阵杀去。那位同样带领骑兵的蜀将,此刻莫非傻了不成,都近在眼前了,还按兵不动。 “尉迟将军,有些不对,蜀人的阵中,怎的有这么多人跑过来?”只刚要奔出去,谨慎的张秋,忽然间发现了什么。 …… “我家主公仁厚,这一次, 便放你们回去。”在西蜀阵营的前方,一个年轻的蜀将,声音清冷地开口。 他叫陆中,这一次奉东方敬的命令,将从大宛关带出来的七千余北渝降卒,送回北渝骑阵那边。 听见陆中的话,在旁边,数个北渝的都尉裨将,都喜得连连大谢。 却不料,陆中忽然抽刀,“喀嚓”一声,直接砍死了一个北渝都尉。这番模样,让旁边的许多降卒,都脸色惊得发白。 “我家主公要放你们,但我陆中却没说完,记住,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我陆中带着人,会在后面抛弓射杀。” 听着陆中的话,被松绑的七千余北渝降卒,没有丝毫停留。一个两个的,迅速往前狂奔。 原本在前方,呼啸着冲过来的北渝骑军,见着这古怪的一幕,都吃了一大惊。最关键的是,这些人竟然是真的,便是昨夜被困在大宛关的奇军。 “诸位将军救命!” 勒住缰绳,尉迟定要紧了牙。被这数千的降卒一堵,只怕整个骑营大阵,都要被死死堵住。 虽然说可以杀死这些降军……但不管如何,这些降军在先前,可都是北渝人啊! ……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降卒的骚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军,现在怎办?” 此时,不仅是尉迟定,连着祝子荣和张秋,都面庞骤冷。他们如何也料不到,这一波的照面,跛人便把降卒推了出来。 若杀,便是自相残杀,日后回了大营,说不得要被责罚,而且,这一场厮杀里,袍泽之间,恐怕也会失去信任。 但若是不杀,这些回跑的降卒,便要堵住他们冲杀的路。到时候,西蜀人循着机会,一鼓作气地杀来,只怕要大败一场。 在前方,尚有十几个的斥候,不断呼唤着,让这些降卒往两边退开。但他们哪里知道,先前陆中杀降的姿态,已经让无数降卒心生绝望,只知不顾一切地逃回北渝阵内。 “该死,这跛人!”尉迟定勃然大怒。眼下来说,这些降卒,无异于是累赘,是蜀人故意放回来的。 侧过头,尉迟定看着不远处的祝子荣两人,从各自的脸上,都看出了一种急不可耐的杀伐之色。 千里迢迢赶来,没人愿意被牵着鼻子走。 “提刀!”尉迟定怒喝了声,“前方的降卒,定然是蜀人所扮,骑营随我冲锋!” “杀过去!” “杀!”祝子荣和张秋两人,亦是表情狰狞。短时之内,既然无法两全,那么,便选一条事关北渝大业的良道。 不多时,随着三人的命令,两万弓骑,以及另外的两万轻骑,都纷纷冲锋而去。 固然有杀害袍泽之嫌,但战事之下,当断则断。只要赢下了这一场,皆大欢喜! 一时间蹄声震天,数不清的北渝骑卒,听着军令,只以为面前的降军,是蜀人所扮,都怒吼着提刀奔马。 “跛人,莫不是只会用这些伎俩!”尉迟定憋着一股火气,心底怒骂不已。 …… “军师,北渝人冲过来了!” “不出所料。”东方敬抬头,淡淡扫了几眼。关于这一步的手段,并非只是表面,他还留有后手。 这一招的后手,足够让这些冲来的北渝骑卒,瞬间士气崩碎。 “莫急,陆中那边也该再动手了。” 西蜀阵营里,刚放走了七千降卒的陆中,待看清了前方的战事,眉宇间露出清冷之色。 其族兄陆休,是一等一的天下英雄。作为族弟,他不能辱没了这份名头。 “来人,将北渝的两个将军,还有那十余个裨将都尉,都推出来。不出小军师所料,北渝人胆敢蛊惑士卒冲锋,那么这一次,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很快,十几个北渝将军模样的人,都被推了出来。 “我主有好生之德,前方便是尔等的同僚,既如此,诸位都回去吧。切记,日后回了北渝,莫要负了这一场放降之恩。”陆中笑着开口。 听着陆中的话,十几个北渝的将军都尉,都皱着眉头。如他们,能成为一军之将,并非是什么蠢材。当然也能明白,西蜀敢放他们,说不得会有其他的手段。 但自从昨夜被俘,一直提心吊胆,现在有了机会,不管如何,当逃命为上。 并未多言,十几人迅速往前狂奔。当看着前方冲杀来的北渝骑卒,这些人都急忙停下脚步,大声呼喊,在其中,那两个北渝正将,甚至是仓促自报家门。 “北渝西路军,营将曾方,李舒,见过诸位同僚——” 有人认出了他们。 但此时的冲锋之势,已经杀了过来。骑在马上,尉迟定满脸苦涩。他猜得出来,在跛人那边,极可能猜到了他们会不惜一切,奔杀堵截。也因此,现在才将这些个北渝将军都尉,一股脑儿放降。 也隐约证明了,先前的那七千余降卒,不可能是什么“蜀人所扮”。如此一来,冲杀袍泽的话,势必引起骚乱。 “跛子,这个可恶的跛子!”尉迟定瞪圆了眼睛,声声都是怒吼。 …… “小军师,晁义将军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东方敬听着,面庞上没有太多的欢喜。这一支堵截的北渝骑军,原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接下来,晁义要做的,便是趁着这七千余降卒,引起来的骚乱,迅速冲杀过去,打赢第一个照面的骑战。 当然,万事皆有不测。若晁义无法胜出第一波,只能让那一支精锐,提前露面了。 东方敬侧过目光,严阵以待的晁义,带着西蜀的两万轻骑,即将趁着机会,发起一轮蓄力许久的冲锋。 “擂鼓,传令我西蜀步弓,配合晁义将军,冲溃北渝的骑阵!” “军师有令,擂起战鼓!” 不多时,咚咚咚的声音,一下子响彻了天际。 早在憋着一股气的晁义,目视着前方的敌骑大阵,眼看着那些北渝降卒,引起一番巨大的骚乱后,再无半分犹豫—— “此时,正是我西蜀骑军,名扬天下之时!儿郎们,碾碎北渝人的骑阵!” “杀!” 趁势之下,两万余的西蜀轻骑,迅速往前冲杀。浩浩荡荡,却隐约又有惊天动地之威。 …… 尉迟定咬着牙,好不容易救下了两个北渝降将。但余下者,他不想再作理会。那个跛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手段,分明是又要用毒计。 尉迟定的一张脸庞上,涌出凶戾之像。 “尉迟将军,先冷静一些。”在旁的张秋见着不对,急忙劝了一句。 “我自知,为将者当有养气之功。放心吧,我不会中计。”尉迟定憋着脸色,咬牙切齿地开口。 “局势不利,亦无法调转骑阵,跛人正是算到了这一点。”在旁的祝子荣迅速冷静,“若按我的建议,你二人的轻骑正面迎战,我燕州弓骑迂回侵扰,便让这些狐狸一般的蜀人知晓,我北渝,才是天下骑军的精锐!” 祝子荣的一番话,顿时又鼓舞了不少士气。 三个北渝将军对视一眼,迅速下达军令。即便还有没能回阵的北渝降卒,但已经无法再等。 “降者避开,莫要挡路!北渝骑军,随我冲杀蜀人!” “杀!” 顷刻间,两万的北渝轻骑,率先冲了出去。只隔了一会,祝子荣亦带着弓骑,迅速往侧翼迂回。 那些来不及回营的降卒,能避则避,无法避开的,迅速被骑阵碾过,死伤一片。 战事之下,如他们这些降卒,早已经成了弃子。 那两位回阵的北渝降将,见着这一幕,皆是神色苦涩,艰难闭上眼睛。他们终于明白,不知觉间,西蜀的跛人军师,早将他们这些人,当成了肉军一般。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重骑在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击溃敌军——” 偌大的开阔地上,西蜀与北渝间的骑战厮杀,正式拉开了帷幕。 领着北渝轻骑的尉迟定,满脸都是杀意。他发现一件事情,从跟随小军师开始,在面对西蜀的时候,便诸事不顺。这些该死的蜀人,害死了他两个义弟,到了现在,令他河北五良,在北渝阵营中,也慢慢抬不起头。 所以,这一次如何能败! 侧过目光,尉迟定迅速扫了几眼弓骑的方向。还好,祝子荣确是不错的骑将,虽然有降卒骚乱,但西蜀人还没杀到,便能成功迂回而出。 如此一来,哪怕跛人用了毒计,依然不能改变战局。共四万的骑营,若是拖不住这支西蜀援军,当真要沦为笑柄。 “随我冲杀!” 两军终于相接,在那些北渝降卒的哀声中,在惊天动地的马蹄中,二者的骑营,开始第一轮的对冲。 约莫是骚动的余威,让北渝骑营有些措手不及,仅第一个照面,便被蜀人凿穿了前阵。 “稳住,稳住,不许乱!”张秋大惊失色,看着前方的蜀骑。固然有骚动的因素,但这支蜀骑,却一时表现得无比悍勇。 他自知,对面的人是狼族晁义,上了名将榜的人,却不曾想,如此的凶猛。 “凉马庸劣,岂能比得上燕州良驹!无胆蜀人,便只敢用些阴谋诡计。北渝儿郎,下一轮冲锋,我等誓要杀绝蜀人!” 喘了口大气,张秋迅速稳住,一边鼓舞士气,一边让前阵的人马,赶紧短途迂回,先行避开。 面前的蜀人,便如一柄匕首,终归无法继续深入,只要避开第一波,下一轮便能重新杀出威风。 尉迟定看得目眦欲裂,在听说那位蜀将,是狼族晁义的时候,更是带着一份隐约的期望。若能冲杀此人,说不得要天下扬名。 弓骑,燕州的弓骑,也准备迂回而来了。 …… 平地之上,晁义勒停了马,半眯眼睛,看着前方的北渝骑军。借着降卒,算是冲杀了一轮。但面前的这两名北渝骑将,并非蠢货,见着战事不对,停止了对冲。 “楼筑,老余当。”晁义回头。 在他的不远之处,余当王和西域的楼筑,都跟着侧过了头。 “晁义将军,是否再冲?” “不必。”晁义笑了笑,“这事儿,会有人替我们做。二位需记,等会作冲锋之势时,便立即带兵分开两翼。” “骑军分翼?” “确是,莫理北渝轻骑,直冲迂回而来的燕州弓骑。” “那这北渝轻骑……” “我讲了,有人会替我们去做。这时机,咱们的小军师,已经等了许久。” 虽然不明所以,但楼筑和余当王纷纷点头,两人共领一翼,严阵以待。 “角号。” 昂—— 冲杀的角号又起,晁义冷着脸庞,看了看前,又迅速扫了一眼后方。两边的燕州弓骑,已经差不多迂回而来。 “杀——”晁义平枪怒吼。 在另一边的方向,楼筑和老余当,亦是睁圆了眼睛,同样带着人马,冲了出去。 “来的好!”在对面,尉迟定举刀怒吼。旁边的张秋,亦是如此。按着他们以为,蜀人这一轮的冲锋,直奔他们而来。但缓了力气之后,北渝的骑营可未必会输。 “迎战!” 迂回而来的祝子荣,带着两翼弓骑,看到蜀人的模样,一时间更是大喜。这次只等战局一起,蜀骑和北渝骑军冲杀,他们有的是机会,慢慢侵扰,直至射死这支蜀人。 “来了,蜀人朝着尉迟将军他们……不对,那晁义的人!怎的分开两翼了?该死,晁义要冲我弓骑!” 祝子荣大惊失色。他想不通,若是这样一来,西蜀的骑兵,拿什么来挡北渝的轻骑。 “蜀人疯了不成!” 弓骑不善冲锋马战,只凭着短刀,不见得是西蜀骑军的对手。顾不得多想,祝子荣迅速让人举了令旗,准备分散人马往侧边绕开。 但蜀军的临阵分翼,极为迅捷,眼看着就要杀到。 “将军,来不及——” “奔射蜀人!”祝子荣声声怒吼。 漫天的短弓飞矢,迅速往前排射而去。奔到近前的蜀骑,只一瞬间,便有数百骑的人,纷纷坠马而亡。 “旗令,让前军换刀,挡住蜀骑!”祝子荣咬着牙,只顿了顿,迅速带着中后阵的人马,试图绕开距离,奔射牵制。 “莫急,莫急,尉迟定和张秋那边,见着蜀人分翼,只要冲到,蜀人必败无疑!” “祝将军……有些不对。”一个骑马紧跟的裨将,声音颤着开口,“我自小耳聪,似是……听到了踏蹄声,沉闷且重。” “马蹄之音,自然如此,你在胡说——。” 声音未完,抬头远眺的祝子荣,只觉得喉头一下子顿住,发不出声。身边的裨将,并没有听错,此时,在迂回之际,他分明看得清楚,在蜀骑的后方,蓦的出现了另一支古怪的骑军。 这一支的骑军,身着厚甲,手握盾枪。乍看之下只有数千骑,但居然敢列出长墙之阵,便如涨潮一般,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迅速狂奔而来。 “不好,是我北渝轻骑的方向……怪不得,那晁义敢如此分翼,分明在后,还有一支蜀骑。” “角号骑,快吹角号,让大军散开。” “祝将军,来不及了!” 祝子荣神色愤怒,现在的情况,不管是他本部的弓骑,还是尉迟定和张秋那边的轻骑,分明都中了蜀人的毒计。 …… 尉迟定也看见了。 他怔了怔后,也跟着一下子明白,为何那位晁义,胆敢如此行事,敢临阵分翼。这分明在后方,还藏着一支冲出来的蜀骑。 “不好,我听主公与小军师说过,西蜀破凉之时,有一支厚甲重骑……说不得,便是这一支了!”在旁的张秋,亦是声音发颤。 若是在正常的对阵,近两万的轻骑,必然占有优势。但现在,分明已经中计。只以为晁义用了拙劣的骑阵,却不曾想,这是另有玄机。 “迎战!”不同于张秋的惊惧,尉迟定紧咬牙关,领着本部的万骑,直接对冲而去。 …… 开春的寒风中,东方敬坐在马车上,脸庞平静无比。 “传令,结枪阵,推拒马,堵住北渝骑营的后路。” …… 第一千二百章 重骑之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似有一双巨人的手,在整个天地间,开始擂打通鼓。“咚咚咚”的巨响,一直震入人的心头。 作为北渝的骑将,不仅是张秋,连着尉迟定的脸上,都是近乎苍白的神色。 那蜀将晁义,分开骑军的两翼,去阻击和追杀燕州弓骑。反而,是面前的这支出现的西蜀重骑,忽然一下子,就疯狂冲杀过来。 “有些不对,不若让前军挡住,我等先往外迂回——” “张秋将军!”尉迟定声音发沉,打断了尉迟定的话,“我北渝有近两万骑,什么西蜀重骑,也不过三四千人,同样在平坦地势,何惧于他!” “诸军,迎战!” 尉迟定很明白,这一场无法立下功勋,只怕河北五良,在小军师那边,当真要抬不起头了。三番两次的战败,还死了两个弟弟,如何能甘心。 见着尉迟定的模样,张秋沉默了会后,很快配合着尉迟定,也同样领着万骑,迅速往杀来的重骑,迎了上去。 只可惜,若是有弓骑骚扰,说不得机会更大。但现在的弓骑,已经被西蜀的轻骑,往死里追了。 “杀!” 迎着冲来。 覆着厚甲,卫丰并未高喊。重骑之威,便在于当头的冲杀。他更加明白,为了这三千人的重骑,这几年的时间,从蜀州到西域,上好的铁石都用来造重甲了,自家的主公不知费了多少功夫。若是在这里输了,只怕彻底沦为天下笑柄。 只等冲近,三千骑的重甲蜀骑,纷纷默契的平枪。如这样的动作,他们在凉州外的戈壁,不知练了多少次。 数年的操练之功,当赢来天下美名。 重骑如坦! …… 在不远处,虽然已经安排妥当,但此时的东方敬,亦忍不住让人扶着上了高处,侧目看向白甲重骑的战事。 实话来说,这一支的重骑,所耗费的资源,足足可以再拉扯起,数万的制式大军。 但东方敬明白,主公徐牧的选择,定不会错。在沙场之上,没有一支天下精锐,根本无法稳住战局。 “军师,近了近了。” 护卫李三儿的话,让东方敬的一双眼睛,变得更加凝重,紧紧看着,两骑间即将到来的厮杀。 平地之上,尉迟定装若疯狂,手里的长马刀,一时高高举起。 “杀过去,待阻住蜀人重骑的马蹄,后军迂回夹击。” 尉迟定这样的布局,并没有错。错就错在,低估了重骑的冲锋威力,岂是轻骑能比的。 而且,这还是在重骑没有连上铁索,没有赴死而战的情况之下。 “击破蜀鼠!”一个当头的北渝都尉,冲得最凶,跟着怒吼扬刀。 铛。 只像一个轻飘之物,这骑北渝都尉,以及左右的数十骑,迅速被白甲骑,撞得人仰马翻,倒去了几步之外。 “这……”在后的张秋,一直在注意着前方,只看到这副模样,惊得合不拢嘴。 他并非是庸将,亦是南征北战之人。按着他的想法,蜀人的重骑牺牲了马匹机动,便如裹着一层铁,无法是力道大一些……却不曾想,冲锋的撞击,居然如此恐怖。 张秋四处侧目,才发现不知何时,不甘战败的尉迟定,已经杀到了前方。 “该死。”咬了咬牙,张秋只得带人,跟着冲了上去。 铛铛铛。 近战白刃,披着重甲的蜀骑,全身覆甲,即便迎着北渝人的战刀劈下,却并未有太多的伤亡。无非是器甲相撞,发出清脆的铮音。 “这怎的?”一个北渝骑卒,看着手里劈下的刀,满脸都是惶恐。他已经极为老练,用尽力气的一刀,捅向薄甲的腹肋,却未能破甲。 咔嚓。 被砍得西蜀重骑,侧过了戴着覆面盔的脸庞,一双眼睛藏在铁盔后的眼睛,漠然发冷,随即一枪戳出,将面前的骑卒戳得坠马而亡。 如这样的场面,不时在战场上发生。 无人能想到,这些西蜀重骑,居然如此恐怖。提刀相砍,便如砍在铁坨上一般。 他们哪里知道,这还不是普通的铁甲,而是徐牧从西域收集回来,着重打造的镔铁重甲。 与十几骑的人合力,好不容易才劈死了一骑重甲。此时的尉迟定,只觉得汗流浃背,估摸着战甲里的内衬,都要湿透了。 “尉迟将军,蜀人要凿穿了!” 尉迟定咬着牙,先前说什么阻住马蹄,分明成了笑话。这些个重甲怪物,如何能阻拦得住。 便如一辆辆的巨车,朝着他们碾压而来。 四周围边,不时有坠马的袍泽,在怒声高吼。 “先杀马!”尉迟定迅速转着眼珠子,最终怒喊下令。 “虽是挂甲马,但可斩断马腿!” 但此番光景之下,骑在马上,来砍对方骑军的马腿,更加艰难。只有一些北渝骑卒,偶尔能将长刀划下,伤及马蹄。 “清河营,弃马结阵,砍断蜀骑的马腿!” “尉迟将军……莫不是让我等送死。”一个裨将声音颤抖。 “尉迟定,先前没有列阵,此时临战结阵,已经失了先机!”在后赶来的张秋,一时间神情苦涩。 “当退,当退!不可相搏,不若禀报常胜小军师,再作打算。” 尉迟定握着刀,满脸都是痛苦。他看得出来,前方冲去的北渝骑卒,已经被西蜀的白甲重骑,杀翻了一大片。 这一支浩浩的四万骑军,再无先前意气风发之势。 吾尉迟定……又吃了一场败仗。 “尉迟定,莫不是让我北渝的两万骑军,都死在这里?战事不利,退又何妨!你若纠结于一场胜败,此生都无法成为名将!”张秋怒骂。 “吾想不通,不过三四千骑,如何有这般的威力!” “此乃蜀人的精锐。若不然,跛子为何会让这三四千骑,过来相挡!” “退,退!”尉迟定红着眼睛,让人举起了营旗,又迅速鸣金退兵。 “清河营,断后。” 退势之下,反而让卫丰的三千白甲骑,冲得更凶。那断后的清河营,带着二三千的轻骑,根本挡不了多久。在死伤惨重之后,败退的北渝轻骑,刚调转了马头,又被白甲骑追上,多杀了近千人。 只可惜,待北渝轻骑成功脱离,重骑的机动,远不及轻骑的速度。只过了一会,便慢慢地追不上。 骑在马上,尉迟定刚松了口气。 却没想到,一个裨将带回来的情报,又让他心头大震。 “尉迟将军,西蜀的跛人军师……不知何时,让两万步卒绕后,以拒马和枪阵,挡住了我等的去路!”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破重骑之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步弓与连弩,避于拒马与枪阵后。待北渝人冲来,便立即射杀。” 在退路之前,东方敬早安排了的人马,结阵拦住。 当然,这三四万的北渝骑军,可以选择往两边迂回,避开结阵与拒马,但这样一来,便会使撤退的速度变慢,让卫丰的白甲骑,能趁机多杀两轮。 骑着马的尉迟定,此时已经颤着手,摘掉了头盔,徒留一头的汗水湿漉。明明是开春的天时,蜀人又一次让他汗流浃背。 尉迟定侧过头,发现祝子荣那边的弓骑,同样也被晁义的轻骑,追得四处迂回。虽然伤亡不大,但作为北渝的精锐,此一番,终归有些狼狈了。 “该死的。” 尉迟定回过头,看着同行的张秋。 “张将军,现在如何?你也知,若是迂回避开,后面那该死的西蜀重骑,又要追过来了。” “若不迂回,你尉迟定敢闯跛人的拒马阵?”张秋反问。 只一句,便让尉迟定脸色沉默。 “你我各出一营,断后迂回吧。” 这次最好的排兵布阵,应当是护住祝子荣的弓骑,好让这两万人的弓骑,不断机动侵扰,彻底将跛人的援军拖住。 计划没有问题。偏偏西蜀出了一支重骑,不过三四千人,却将他们像撵兔子一般,撵得如丧家犬。 “我等若退,燕州弓骑如何?” “放心吧,弓骑的速度,当能跟着迂回离开。” 尉迟定颤抖回头,看向后方。 先前撤退之时,他并未细看,现在这么一看,北渝轻骑的死伤,已经有些惨不忍睹了。 两万的轻骑,至少有数千的人马,被西蜀重骑的冲杀,杀得人仰马翻。 “尉迟定,速速离开!” 听着这一句,尉迟定仰头长啸,分出了断后营,与张秋一道,迅速迂回离开。 被狂追的燕州弓骑,得到鸣金收兵的信号,更是不甘。 骑马狂奔的祝子荣,脸庞气得狰狞,却又无可奈何。到了现在,这一场堵截西蜀援军的事情,便成了一场笑话。 “追击——” 骑马而奔,晁义举枪高呼。 …… 前线的战事。 在徐牧的结阵之下,再加上连弩的近射,一时间,并没有让北渝人,讨到太多的便宜。 但这样下去,终归不是法子。 徐牧转过了头,看去大宛关的方向。 “主公,北渝人投火油罐了!” “再分出一支后备营,以幔布灭火。”徐牧沉下目光。战事到了现在,仿佛越烧越旺。 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还远远的,都没有看出己方的胜利。 如这种胶着的厮杀,或许只需要一个破绽,便能让其中一方,变得溃势大败。 “主公,喜报,喜报啊!”这时,终于有裨将走来。 “先前在后方,我等已经看见,小军师点了烽火暗号,即将赶到。” 西蜀大阵,被围得水泄不通。斥候无法出入,唯有以烽火传信。 听见这道情报,徐牧一时脸色大喜。 “传令,继续稳守本阵。我西蜀军师东方敬,已经带兵驰援而来!” …… 在北渝营地里,同样收到情报的常胜,表情并不好。 派出去的四万骑军,居然挡不住跛人的驰援,很快告败撤退。传出来的信息说,甚至死伤了七八千人。 不管是短短的时间,可见,溃败到了什么程度。按着他以为,以祝子荣,尉迟定,以及张秋,这三人的本事,虽然比不得天下名将,但终归是有能力的人,拖住跛人不成问题。 只可惜—— “西蜀白甲骑。”常胜皱住眉头。 “我早讲了,他深谙骑行之术。”一道人影忽然走来,声音带着叹息。 常胜急忙起身,拱手行礼。 “常胜,怪不得你。那支西蜀重骑,一直藏着掖着,许久没动用了吧。这家伙,最喜欢藏拙了。”常四郎无奈坐下。 常胜脸色沉默,“西蜀本阵的战事,暂且不说,等西蜀重骑一来,恐怕会变得棘手。虽然只有三四千骑,但如今,不知该用何种阵法来挡。” “仓促间,无法布下陷马阵。我甚至觉得,哪怕拒马铁蒺藜一类,都会收效甚微。而且跛人极为聪明,只要重骑冲杀有了胜机,便会立即让后军出征。” “常胜,真没有破重骑的法子?” 常胜垂头,认真想了想。 “便如一个铁罐子,刀枪与箭矢杀伤甚低。唯一的办法,便是断马腿,却又要提前布阵,可蜀人有东方敬在,未必入陷阱。” 久久,常胜抬起了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间有了一丝舒缓。 “族兄可记得,你我小时,玩过的敲罐游戏?” “罐中藏鼠,以石击罐。” “确是,如此一来,藏在罐中之鼠,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震得奄奄一息。” 常胜起身,让人取来了一件袍甲,又将袍甲铺在地上。 “族兄请看,这件我北渝的制式袍甲,便当作重甲。按着我的想法,若是想打赢西蜀重骑,扼住其的威力,当有一个最好的法子。如族兄所言,以石击罐。” “何解?”常四郎揉了揉额头,发现自家的族弟,变得越来越了不得。他只觉得,有些跟不上了。 常胜拾起一枚石头,重重叩在袍甲上。顿时,袍甲上的泥尘,不断被溅飞。 “便如此法,以锤器击甲。钝锤之器,虽然也无法破甲,但这样一来,便像小时的以石击罐一般,罐中之鼠,会被震得奄奄一息。” 常胜收回动作,抬起的脸庞,显得无比认真。 “我北渝,只要一支五千的锤骑,便能大破西蜀的白甲骑!” “常胜……你他娘的,脑儿越来越不得了!”常四郎也惊了,看着常胜的表情,充满了惊喜。 “书山有路,勤为径。吾常胜,比不得毒鹗跛人,只能穷尽办法,寻思破敌之策。” 没有倨傲,反而越发的谦逊。便如他的性子,喜读书,但他的仲德老师,北渝的局势,整个天下的归属,他不得不踏出了书屋。 常胜对着族兄常四郎,又是拱手一拜。 “愿以烛火之躯,助族兄夺下三十州的河山。”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我北渝的申屠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营地里,常四郎刚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又听到了自家族弟的另一句。 “族兄的卖米军,可否借我一轮。” 顿住脚步,常四郎回过头。 “这是为何?” “对付西蜀重骑,需千挑万选之士。” “可。” 常四郎笑了声,踏步往前离开。 常胜呼了口气,沉默地坐了下来,旁边的阎辟,急忙递上了水袋。 “小军师,没事情的。哪怕跛人过来,我等亦是优势。” 常胜摇摇头,“这不一样。跛人一来,想围住徐蜀王的本阵,已经不大可能了。而且,我一直很担心跛人那里,还藏着手段。失了先机,又被跛人控住了战局,我北渝已经见了颓势。” “小军师,刚才不是有了破重骑的法子么。” 常胜叹气,“战事连连不胜,不过是权宜之言。当然,我所说的法子并无问题,但实际上要做起来,难度重重。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主公的卖米军精锐,作为破重骑的底子。” 在旁的阎辟,也跟着沉默起来。 “如今,我北渝想要稳住鲤州的战事,只有一个办法。将西蜀大军,困在此地多一些时间,好让我着手准备,或破重骑,或再取大宛关。” 常胜皱了皱眉,复而起身。 “阎辟,替我传令给申屠冠。告诉他,无需跟随攻阵,便以这数万之师,拖住跛人的大军,至少三日时间。即便无法破阵,那么,我亦要斩断西蜀的一截兵力。” 攻伐的战场上。 满脸沾血的申屠冠,在得到常胜军令之后,整个变得沉默。两场败仗,都输给了跛人,无形之中,给了他一份不小的打击。 到现在,他的手底下,只剩不到三万人。而西蜀的援军,不仅是跛人坐镇,另外,可有六七万的人马。附近一带,又无地势可驻防。 “小军师说,到时候会让汝弟申屠就的五千营军,以及尉迟定那边退回来的万余人骑营,也归申屠将军调遣,重新并为西路军。还请申屠将军尽力,至少拖住跛人援军,三日的时间。” 申屠冠迎风而立。 开春的第一场战事,他无任何的建树,攻城不利,回师被堵,现在配合攻打西蜀大阵,亦没有突破。 “小军师还说,天下人似乎都忘了,我北渝的申屠将军,乃是不世名将。” 这一句,让原本有些委顿的申屠冠,扬起的脸庞,慢慢恢复了肃杀。他伸出手,冷静地接下了令旗。 …… “还有多远。”马车上,东方敬眉头微皱。 “小军师,不过七八里了。主公那边,还在坚守本阵。北渝的增兵,亦无法攻破。” 东方敬点了点头,“传令下去,近了大阵,便配合主公,先将北渝人打退。另外告诉晁义,带着骑军跟着游击,谨防北渝人的二度堵截。” “军师,卫丰将军的重骑呢?” “暂时莫动。”东方敬想了想,“此一番,重骑立了奇功,已经引起常胜的谨慎,他必然生了防范。按着主公所言,我西蜀重骑的最打威力,当是奇出之时。所以,一直动用的话,未必是件好事情。” 护卫似懂非懂,领了命令往后走。却不料,很快又赶了回来。 “小军师,前方斥候传回消息,北渝申屠冠,带着本部人马,已经严阵以待。” “申屠冠么。” 东方敬脸庞沉思。连败二场,这位北渝名将,居然又领兵来战。 …… 立在风中,立在旌旗之下,申屠冠微微昂头,远眺着前方的人影。 按着自家小军师的急令,他便要在这里,拖住西蜀跛人,至少三日的时间。兵力虽然相差不大,但无奈的是,士气连连破碎,又无城关营寨驻守,而坐镇援军的跛人,又携裹大胜之威。 不管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整个北渝,在蒋蒙战死之后,仿佛只剩下他,这一位最后的大军之将了。 “兄长,蜀人来了!”赶回来的申屠就,满脸都是怒火。和堂兄申屠冠一样,这一二年,被蜀人戏耍了很多次。比起自家堂兄来说,他更想报仇雪恨。 “尉迟定那边呢?”申屠冠沉声开口。 “已经赶到,只等兄长的命令。” 申屠冠闭了闭目。垂下的手,紧紧按在佩刀之上。让他想起了那一年,作为家将的时候,跟着老袁王第一次出征。那会他只有束发之岁,却被委以重任,以两千人的蒙脸军,挡住了八千的御林卫,使得老袁王成功造反,占了长阳。 再后来,他跟随老袁王入东莱,同样势不可当,以一支奇军,将东陵左师仁的几万大军,打得丢盔弃甲。 申屠冠睁开眼睛,越发面沉如水。 申屠氏的古阵法,当让整个天下,在脚下颤栗。 “传令全军,举旗为令。吾申屠冠的旧部,当提醒同僚袍泽,共举御敌大阵!” “第一阵,圆字阵,疏!” “擂通鼓!” 通鼓的咚声,让赶至的东方敬,面庞有些发冷。 他知晓,这天下不管是名将还是大谋,若论阵法之说,无人能出申屠冠左右。而今,面前这开阔的平坦地势,极其容易布阵,变阵。 “小军师,他先前还仓皇撤退——” “不可轻敌。”东方敬打断护卫的话,“申屠冠成名久矣,一场败仗,并不能说明什么。至少在我心底,他等同于常胜那个层次的人。” 要去前方,便只能破阵。若是选择避开或迂回,恐怕会落入夹击。 “传令旗营,准备听我军令列阵。只可惜,魏小五身受重伤,若不然,让他代为旗营将,反而是最好的。” 出了马车,东方敬复坐在木轮车上,又吩咐人搭建了简易楼台,登台而远望。 离着前方战场,已经不到十里。 但此时,堵截的申屠冠,已经列下大阵,堵着他的去路。几乎不用猜,东方敬都明白,无非是为了配合常胜,申屠冠要反打一波了。 “三儿,把陆中小将军,先请过来。” 陆中,即是陆休的族弟。乍看年纪不大,但实际上,性子沉稳无比,颇有其兄之风。 思前想后,东方敬已经打算,这一次的列阵,将陆中作为本阵所在。申屠冠固然不好对付,但不管如何,他一定要突围过去,与自家主公配合,打赢开春的第一场大战。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古阵法的厮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开春的风,即便没有裹着尘沙,却依然有些迷眼。 按着刀,一袭年轻的蜀将,正稳立在本阵之中,不时抬起头,远眺着前方的阵仗。 他叫陆中,这一次循了自家小军师的命令,将作为突围的本阵大将。 “结玄襄八阵!四虚四实!” 在成都将官堂出来的人,对于各类阵法,至少要熟悉。 玄襄之阵,乃是迷惑的假阵,队列间距很大,内有嘈杂与击鼓之声,使敌人辨不出阵内的虚实。甚至是说,能用来欺骗敌军。 不多时,八个玄襄阵,迅速成型。如东方敬所料,在严阵以待的情况之下,申屠冠并没有散阵,趁机攻打。反而是笃定着,死守在前方,不动如山。 “小军师,申屠冠之阵,似是圆字拱卫。”李逍遥走来,声音带着疑惑。 “确是,但已经疏开。”东方敬皱了皱眉,“原先是防守,若我等毫无准备地靠近,只要紧了阵型,我等必然损失惨重。申屠冠此人,最为倚仗的,便是各种古阵法的运用。” “不管我西蜀是什么阵,只要靠近,申屠冠必然会来阻挡。而玄襄的意义,使申屠冠看不清虚实。” “若是玄襄阵,恐阵中杀伤不足。” 东方敬摇头,“逍遥,你猜猜,我为何要列八阵。” “八门锁阵?”李逍遥大惊。 “正是。为了阻挡,申屠冠入阵攻杀,便会中我虚实之计。” 李逍遥在旁,听得震撼无比。如果他是申屠冠,只怕真要中计。 “逍遥,申屠冠不简单的。我总觉得,没有那么容易。”东方敬的声音,不卑不亢。 此时,同样站在搭建的楼台上,申屠冠半眯眼睛,看着西蜀的列阵。如他所想,东方敬是想速战速决。 “兄长,便让我领一军,杀败蜀人的头阵。” “莫急。”申屠冠安慰道,“若论阴谋诡计,我申屠冠并非跛人的敌手。但若论布阵杀敌,我未必会输他。迫我入战,我便如他所愿。” 在旁的申屠就,听得脸色吃惊,“族兄,明知是计,为何还要如此。” “且看着。”申屠冠没有解释。按着他原来的计划,是严阵以待,等跛人靠近,再用疏阵射杀一轮。但不曾想,跛人轻而易举的,便猜出了他的想法。 “兄长,我欲入阵杀敌!”申屠就坚持着。 申屠冠沉默了会,点点头,“你便去,望你立下大功,复我申屠氏的荣耀。” 拱手抱拳,申屠就迅速走下楼台。 呼了口气,申屠冠越发冷静。 “举令旗,让士卒跟着西路军的旧部,变换长龙之阵。” 申屠冠嘴里的长龙阵,是长蛇阵所衍生,但不管是威力,或是阵法,都要凶上几分。 “跛人,这一回吾申屠冠,誓要将他击败。” …… “提起刀盾,准备行军!”在北渝阵列里,一个个的西路军老卒,不断调动着附近的袍泽。 如这些人,先前一直跟着申屠冠操练阵法,算得上心有灵犀。 那些裨将都尉,皆是不时抬头,看着高地上的令旗。通鼓和角号,也跟着在四周围间,重新响彻起来。 不多时,仿佛一条巨大的长龙,舞着金爪,开始往蜀军的方向,蜿蜒而至。 “变阵。”东方敬沉声下令。不管如何,若不能破申屠冠这头挡路虎,便无法配合自家主公。 “小军师有令,全军变阵!” 随着令旗的变换,平坦地势上,两军还未短兵相接之时,原本西蜀的玄襄八阵,迅速变换起来。组成了一个古怪的圆字,八阵的人马,也嵌入了八处方向,开始拱卫防守。 在阵眼里,小将陆中按着刀,稳立其中。 楼台上,东方敬面庞发沉。他知晓,申屠冠极为老练,不会这么简单地入阵。如他所料,在看到西蜀变阵之后,原本数万人的北渝大阵,一瞬间,突然极为古怪的停顿下来,随着通鼓和角号的声音,那长线一般的蛇,忽然一分为二,并没有冲入阵中,反而是循着两翼的方向,各自蜿蜒游动,贴在八门锁阵周围,伺机而动。 东方敬的目光,一下子凝重起来。 …… “杀!” 平坦的地势上,即便北渝军没有入阵,但离着已经不远,在西蜀的八门锁阵中,一阵阵的飞矢,不时抛射而出。 离着近些北渝士卒,不时有人倒下。 仿佛是二龙戏珠的场面,两条蜿蜒的龙形,盘桓在西蜀古怪的八门锁阵之外。 “旗令,长龙伸爪!”楼台上,申屠冠咬着牙。 不多时,下方得了旗令的北渝大阵,有老练的士卒,迅速涌到长龙阵的下方,便如一场奇出的攻击,在掠过蜀阵的时候,在盾营的掩护下,蓦然将一拨拨的飞矢,回射抛了出去。 蜀阵中,近些的士卒猝不及防,被射杀在血泊中。 “便问西蜀跛人,可识得申屠氏的长龙阵!”见着下方这一幕,申屠冠当头怒喊。 …… “不过二蛇,何敢称龙。”东方敬头发飞动,依然冷静。 “分阵,上下两翼各为四阵……传旗令,告诉陆中,一阵佯攻蛇首,另外三阵攻其蛇尾。” “小军师,为何首尾都攻?” “长蛇之阵,击首而尾卷,击尾而首咬。唯有双管齐下,两者皆攻,才能破之。” 李逍遥听得拜服无比。 “小军师,这申屠冠一直不入阵……” “由着他。”东方敬并未急躁,反而越发冷静,“破阵之事,若是急了,便落了下乘。逍遥,你我且看着。” …… 旗令之下,蜀阵里的陆中,循着东方敬的旗令,在阵外“长蛇”,再度游来的时候,迅速指挥人马,往前扑杀。 八阵分二,上下各有四阵。而其中,一阵扑杀蛇首,另外三阵扑杀蛇尾,朝着两条“长蛇”进攻。 “长龙卷尾!”北渝阵中,入阵的申屠就声声怒吼。 “申屠将军,那跛人懂阵法,我等的龙尾之处,亦有不少敌军!” 只听到这一句,申屠就怔了怔,脸色也变得紧张起来。 “这跛人,怎会懂这么多的东西。” 谋略,兵法,阵法……这西蜀跛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妖孽,如此不可思议。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老夫金卓,将带头冲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蛇之阵,以机动著称。也因此,申屠冠能以最短的时间,在我蜀阵周围招摇而过。”东方敬语气喃喃。 “小军师,长蛇阵的弱点是什么?” “防御略显薄弱,若首尾无法相连,必是一场大祸。没猜错的话,被破了攻伐之势,申屠冠要首尾相接了。” 东方敬昂起头,眉宇间有着藏不住的担心。他自知,申屠冠并不是个简单的人,而是古阵法的大家。 但还是那句话,要到前线,面前的申屠冠,便是常胜最后的一步棋。 “晁义统领有问,可否出军?” “不可。敌骑未动,他亦不动。莫说什么先机,破阵之事,吾恐不及申屠冠,需做后手。” 只说完,东方敬再度抬头。 兵力相差不算太多,最大的优势,反而是蜀卒的士气。毕竟申屠冠那边的人马,大多是连败几阵的人。很简单的道理,只要破其大阵,要不了多久,溃败之势,极可能成为一支溃军。 从搭建的楼台远眺,在前方之处,蜀军的八门锁阵,在突击一波之后,重新归了阵位。 反而是北渝人那边,在申屠冠的令旗下,退远一些,开始首尾相咬,护住了本阵。便如两条巨大的盘蛇,一上一下,不断吐着信子。 东方敬明白,要不了多久,申屠冠极可能会倚仗古阵之法,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 “东方军师为了驰援,已经和申屠冠的古阵,厮杀到一起了。”赵栋披着战甲,亲自过来传信。 听着,作为主帅的徐牧,皱了皱眉头。不为其他,早在和老袁王联手的时候,他便知道,申屠冠是古阵法的大家。先前时候,便是以奇阵,挡住了凌苏的夹击。 很明显,常胜此举,是要拖住东方敬,想尽办法,将他这支西蜀本阵,暂时留在这里。 抬起头,徐牧看着周围。到了此时,厮杀的战事,远远还没有结束。北渝的攻势,尚在如火如荼。 他的心底,一个酝酿许久的法子,慢慢成熟。 “韩幸,我西蜀现在,可否突袭北渝本阵?” 在旁的小狗福,在听见徐牧的话后,明显怔了怔。但很快,又变得冷静下来。 “主公的意思,是要出一支奇军?” “正是。” 小狗福想了想,“如今北渝的重军,确是已经围杀我西蜀本阵。按道理来讲,我亦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但主公莫忘了,层层围杀之下,我等要出奇军,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若说我的建议,主公想占得这个先机,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便如当初申屠冠在东莱之时,大阵化成饕餮,将敌军诱入,再闭阵而杀。老师尚在的时候,曾与我分析过此种阵法,算得上精妙无比。若是能成功围杀闭阵,接下来,我便有办法,助主公突袭北渝本阵。” 徐牧深思,考虑着小狗福的话。不得不说,在如今的光景下,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 当然,肯定会有凶险。但打仗便是如此,不凶不险,何来马革裹尸之说。 取来纸笔,徐牧目光凝重,开始画出可变易的阵型。要在围杀之中,吃掉一支敌军,不见得是容易的事情。 “主公,可在西面下手。毕竟申屠冠那边,刚带着人马离开,如今在我西蜀本阵西面,领兵围攻的人,是新来之将。若让我说,这位新来之将,定然是想急立大功的。” “何人?” “一个世家老将,金卓。”小狗福沉下声音,“虽然不算临危受命,但不管如何,他刚接替申屠冠的位置,总归来说,还有些不太熟悉。” 徐牧点头,“若是如此,我打算卖一个破绽。让这位金卓,只以为是一场大功,带人杀入阵中。” “主公当小心,我西蜀大阵周围,敌军绵延不绝,速度一定要快,若不然金卓有了接应,便是一场空了。” 徐牧回头看了看,面庞冷笑。 “放心吧,这位北渝金卓,我吃定了。” …… 西蜀大阵的西面,此时,一位头发夹白的老将,正领着近一万五六的人,配合着四方友军,不断率兵攻打。 “又并非是据城而守,只倚仗着一个拱卫大阵。这徐布衣,莫不是想撑到地老天荒?” 老将叫金卓,是内城一个中流世家的叔伯。北渝王天下大势,自然,金家也和许多世家一样,给予了北渝王最大的支持。便如金卓,在纪朝之时,便是一个长阳皇宫的御林统领,素有兵法,亦是内城世家十将之一。 接替名将申屠冠的位置,对于金卓而言,几乎是一种肯定。所以,如小狗福所言,金卓迫切想立下一场功劳。 “不得后退,继续攻打蜀人本阵!”金卓睁着眼睛,紧紧看着前方的战事。 只可惜,攻打了许久,都没能打破蜀人的阵型。 在蜀阵中,不仅有盾营连弩,那位该死的徐布衣,居然还列了不少辎重马车,当作城墙一般,将他们死死拦住。 “投火油罐。” 数不清的火油罐,往前狠狠掷了过去。当然,如这般的手法,已经不知几次,但都没有太大的作用。 蜀人极为聪明,每每刚有了一点火势,便立即被幔布扑灭。 但这一次……似是有些不同。 在火矢点下,烧起火油的时候,约莫是幔布卒来的晚了。不多时,当真有一片火势,烧得越来越旺。 金卓脸色狂喜。他甚至看到,那些在列阵的西蜀盾营,有不少都变得仓皇起来。 “金将军,火势烧起来了……不过,这次怎的如此顺利?” “自然是老夫坚持不懈,才能点起火势。”狂喜之下,金卓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似是理所当然。 “老将军,盾营往后退了,那些排阵的马车,也烧了不少……” 金卓脸庞激动。他很明白,眼前的这副阵仗,将意味着什么。若是说,他首破了西蜀大阵,那么,将是一场旷世奇功。 “准备,速速准备!我等攻入敌阵!只需破了一角,其他方向的同僚,定然也跟着杀入!” “老夫金卓,将带头冲锋!”金卓仰头怒吼,提着刀,再无先前的稳重。在他看来,这份天大的奇功,若是错过了,当是此生第一憾事。 在金卓的命令之下,蜀阵的西面,越来越多的士卒聚来,一时间杀声动天。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我总觉得,西蜀还有大谋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阵!吾金卓带头冲锋,杀入敌阵!” 只以为蜀人有了破绽,按耐不住喜色的金卓,再也忍不住,亲率近万的人马,往蜀阵的西面缺口,扑了进去。 当然,他亦不忘派出快马,通知其他方向的同僚友军。 “破蜀第一功,乃长阳人金卓是也!”骑在马上,金卓仰天怒吼。 …… “若是换成申屠冠,我等行此手法,估摸着要被骂成傻子。”立在楼台,徐牧往西面看去,嘴角露出笑容。 在旁的小狗福,亦是如此。 “韩幸,你觉着能吃多少人。” “主公,这事情并非多多益善。若是一时稳不住,阵内大乱,常胜再趁机出大军,恐大事不妙。若按我说,七八千之数,主公可以闭阵了。” “与我想的一样。”徐牧呼了口气。只要第一步成功,那么,接下来便有了机会。 “对了小韩幸,你先前说,围杀了金卓的人马后,当做什么?” 小狗福的脸庞上,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当有两计。其一,若金卓是贪生怕死之辈,便用他作为肉饵,再引来其他的北渝军。多杀几波的话,无需突击北渝营地,北渝大军的士气,将慢慢破碎。当然,若常胜知晓,定然不会让我等如愿。” “其二呢?” “其二,是趁夜易甲,想些法子,掩护易甲的人马,突袭北渝本阵。到那时,见着本阵有失,围阵的北渝人,势必会有不少,退回本阵拱卫。” 徐牧沉默了会,“这支突袭的人马,能否回来?” “自然能,所谓突袭北渝本阵,闹的,便是一个阵仗,迫使围阵的北渝人回救。到了那时候,围势一解,主公当立即回返,趁机配合后方的东方小军师,吃下申屠冠的人马。” 小狗福没有托大,想了想又开口。 “当然,我所说的都是顺利之势,若是计谋不顺,常胜有了防范,主公当以退守为主。” “明白了。”徐牧露出笑容,伸出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小狗福的脑袋,却又忽然觉着不对,面前的少年,不知觉间,已经成长为西蜀的栋梁了。 “便如你之计。不过眼下,你我便一起看着,看这位北渝的金卓老将,会有什么反应。” 小狗福拱手抱拳。 西蜀大阵西面。 此时,入阵的金卓,还并未发现大祸。他只以为,此番破阵杀入,将是一场奇功。 “快,我等破了蜀人的拱卫,要不了多久,四方的友军同僚,都会齐齐杀入!诸位啊诸位,可都立了大功——” 正说着,金卓忽然顿住声音。他听见,便在后方不远,一下子响起了嘈杂至极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声声的惨叫。 “这是怎的?”金卓无端的脸色一惊。 “金卓将军……大事不好。我等破阵的入口,那些退去的西蜀盾营,不知为何,忽然涌来了成千上万。那些个马车辎重,也跟着都推了过来。” “金卓将军,蜀人要合阵了!” “胡说八道,这四面八方都是火势——”金卓喘着大气,抬手怒指前方。却突然发现,在前方打起来的阵阵火势,不知何时,一下子被灭掉。 金卓怔在当场。瞬间明白了什么,急急勒马调头。这杀入西蜀大阵的位置,分明是那些蜀人,特意给他们空出来的。 “快,立即退出去!”金卓惊声大喊,由于过度紧张,以至于整个人的声音,都变得更加嘶哑。 “老将军,已经合阵了,我等出不去了!” 金卓颤着身子,看着后方,发现跟着进来的人,不过是六七千余。而现在,在他们的周围,已经是漫天的蜀卒,怒吼着提刀杀来。 大功没抢到,反而是入了埋伏。 “无道蜀贼,欺我一老朽之人,算何本事!”金卓抬头怒喊。 这一句,传入徐牧的耳里,让徐牧更加冷笑。 战场厮杀,哪有什么尊老爱幼之谈。相反,当初在恪州战死的蒋蒙,反而更有一份大将之风。 再者说了,是你自个贪功冒进,蠢到了家。 “传令,歼杀。”徐牧面无表情。 “主公有令,围杀金卓本部人马!” 在合起来的蜀阵中,早已经憋着一股气的蜀卒,越来越多冲杀而至。 “虎将军,莫吃了,敌人入阵了!” 听见这一句,原本还在吃灶食的司虎,急急拖了斧头,狂喜地往前冲去。 在他的心底,军功等同于银子。银子越多,家里的媳妇大儿,便会越高兴。 “杀啊,抢银子啊!” 司虎冲入阵中,抡着巨斧,将一个骑马的北渝都尉,劈得惨叫倒地。 “敌将,可识得蜀南人赵小舟,汝的狗头——” 喊话的一个西蜀裨将,被司虎揪了起来,直接往后扔去。 “虎哥儿,你他娘别杀了,主公要活的!”倒地的蜀南裨将,抬头骂骂咧咧。 司虎鼓着眼睛,喋喋不休几句后,拖着斧头一路往前,直直朝着金卓的位置,继续冲去。 骑在马上,金卓肝胆俱裂。入埋伏的惊恐,被围杀的败势,现在倒好,他更是知晓了,面前拖着巨斧的蜀人巨汗,是传说一顿八个小孩的西蜀虎将军。 “亲卫,亲卫!” 聚过来的数百个亲卫,在司虎和一帮子蜀卒的配合下,立即被杀了个七七八八。 金卓面色痛苦,急得一口老血吐出,整个人坠马倒地。 “成功了。”徐牧收回目光,终于松了一口气。当然,这终归有一份运气在,若是换成其他的大将,说不得还要费一番功夫。 “小韩幸,接下来便交给你了。” “主公放心。” …… 北渝本阵,收到情报的常胜,苦涩地抬起手,揉了揉额头。都到了这种时候,那位徐蜀王,还能出这么一桩好计。 “军师,现在怎办?” “另派一人,去截防蜀阵西面。” “当派何人?” 常胜沉默了会,“我起用一人,河北五良的解瑜。” 解瑜,即是河北五良的老二,素有智谋。 “我总觉得,这西蜀除了跛人之外,似还有其他的大智之士,在暗中相助徐蜀王。” “军师,西蜀的毒鹗和清凤……都死了。” 常胜垂头皱眉,“但愿是我想多。这天下,大谋者当如凤毛麟角。”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诱杀之计,不可冒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没有多久,作为河北五良的解瑜,很快赶了过来。在听说,自己将被破格起用的时候,解瑜的脸上,露出微微激动的欢喜。 当然,很快掩饰过去。 “解瑜拜见小军师。” “无需多礼。”常胜点点头。偌大的北渝,并非没有大将。但他觉得,往后的北渝,需要更多的后辈之将,来撑住台柱。诸如金卓这些,虽然有着经验,但为将之道,已经有些腐朽了。 “解瑜,此一番去了之后,需小心蜀人的计谋。金卓那边,被歼了六七千之数,你务必探个清楚,徐蜀王有无下一步的打算。须记,你若能稳守西面围势,便算一场大功。” “小军师放心。” “事不宜迟,拿着我的文书令,你立即动身吧。” 解瑜抱拳离开。 常胜复而坐下,沉默地看着帐外,一时又陷入沉思。摆在他面前的事情,越来越多。 “阎辟,羊倌军师呢?” “按着小军师的意思,已经从大营那边,一路赶来。” “甚好。” 常胜呼了口气,闭目仰头。二十五六的年纪,他只觉得自个,已经变得显老了。 …… “接任西面战事的人,是河北五良的解瑜。”小狗福走近,将一桩情报吐出,“眼下一路急赶,重新稳住了阵外的大军。加之带过来的五千人,和先前金卓的人数,差不多了。” 徐牧点头。 关于解瑜之名,他了解得不多。只知是北渝的后辈之将,当然,按着河北五良来说,常胜现在是打算,起用年轻一辈,迅速成长,接盘内城的那一帮子世家将。 这个计划是说,常胜是极为聪明的。现在北渝的老世家,终归有些尾大不掉之势,但若是这些器重的后辈将,能赚取军功擢升,成长为一路大将,以后北渝的盘子会更加稳固。 徐牧侧过头,看了看北面方向,不免生出一丝担心。那枚暗子的处境,越发的艰难。 “主公无需多虑。莫要忘了,只等到了年中,我西蜀便有一次很大的机会。”小狗福似是看出了徐牧的担心,立即开口安慰。 徐牧笑了笑。 这次机会,便是海船迂回纪江,杀入北渝腹地。 “小韩幸,现在可准备入夜了。” 小狗福脸色认真,“既别无他法,便按着先前与主公所商,趁夜易甲。” 那位老将金卓,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呕血坠马之后,居然一命呜呼。金卓一死,便只剩第二个办法。 趁夜易甲,直逼北渝本阵,逼迫围阵的北渝大军回师。当然,以这支易甲的人马来看,不指望攻破北渝本阵。但要的,便是一个阵仗,闹得越大越好。 这和“围魏救赵”,多少有些类似。 而且,东方敬那边,和申屠冠的厮杀,远远没有停下。倚仗着古阵法,申屠冠极为老辣,堵住了西蜀援军的前路。 “便按你的意思,开始吧。” 在旁,小狗福认真抱拳。 已入夜的天时,蜀阵的周围,却依然是火矢漫天。不时还夹杂着,北渝人投掷而来的火油罐,偶尔会燎烧起一道道的火蛇。 解瑜骑在马上,有些尖长的脸庞上,露出清冷至极的神色。在他看来,现在的西蜀,不管是本阵,还是跛人那边的援军,自家的小军师都运筹帷幄,死死围堵住了。固然,蜀人乍看之下,依然还很难攻破。 但是,解瑜却明白,要不了多长时间,北渝倚仗兵力的优势,定然能赢下这一轮。 到时候,若是立了大功,便能擢升为帐内幕僚,说不得,会成为现在北渝的第三大谋……哦对,再顺便帮两个义弟报仇。 解瑜淡笑起来,又很快掩饰。年轻的脸庞下,藏着要溢出来的野心。 “传我解瑜的军令,全军列阵,拱卫其他方向的同僚。另,分派二百骑的快马,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将情报送入本阵主帐。” 便如小军师所言,只要拱卫,只要稳住围势,那么,便算一场大功。 中计?只有金卓那种……倚老卖老的蠢货,才会中计。 骑马按刀,在黑夜之中,解瑜的一双眸子,忽闪忽亮。 …… “作故技重施之法,诱解瑜入阵。”披着裨将袍甲的小狗福,凝着声音开口。 “他自然不会上当,他只会更加谨慎。甚至是说,他觉着看穿我西蜀之计,想趁机反杀一波。若是如此一来,他说不得要牵动西北,西南,这两个方向的围军。” 小狗福顿了顿,继续开口。 “若此事成功,主公便可从西南方向,闹出一波阵仗后,掩护易甲的大军,趁机绕出阵外。南面之地,亦地势平阔。但一路往南的方向,却是内城重地,重军驻防。在我看来,如这类方向,北渝人会觉得,哪怕我西蜀突围,也并非是首选。但我等反其道而行,便有了一场机会。” “南面绕出,直指北渝本阵,大闹袭营。” 徐牧沉默,考虑着小狗福的建议。最合理的方向,应该是东面,但现在,东面那边的方向,因为北渝本阵的关系,已经堆了层层重兵。 “青凤先生,便依你之计,且去布置。” 听到这个称呼,小狗福目中有泪,坚定地点了头。 …… “解瑜将军,可喜可贺,我等的火矢,在蜀阵中点着了大火!” 解瑜半眯眼睛,抬起了头,看着前方蜀阵,那些突然着火的片片火势,一下子怒极反笑。 “便只会如此的招数么?莫不是说,真把我河北解瑜,当成金卓那样的庸将了?” “将军……” “莫理,又是一出诱敌之计。休忘了,金卓将军是怎么死的。” 听着解瑜的话,旁边的几个裨将,都急忙点了点头。 正当解瑜打定主意,不作理会的时候,却突然,又有一斥候过来。 “解瑜将军,约莫是火势太大,蜀人的盾营往后退了。” “我讲了,不作理会。”解瑜沉着声音。但很快,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西蜀的大阵,一直靠着盾营,以及那些并作长墙的马车,作为拱卫。虽说有诱计的嫌疑,但他忽然想到,说不得……这是一次将计就计的机会。 “我突然明白,小军师为何派我来此,他早知晓了,我解瑜是个善谋之人。” “解将军,你刚才还说,不可冒入……” “自然不可冒入。”解瑜眯起眼睛,“但实则,哪怕是不冒入蜀阵,若是能勘破蜀人的布局,我一样有立功的法子。”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破围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军功乃大,不管是金卓,还是这位解瑜,都会心生贪念。不同的是,金卓冒进,而解瑜谨慎,我西蜀的露拙,他虽不敢冒进,但却能牵动其他方向的北渝军。当然,若是他并不上当,我等也只能另换方向。” 趁夜“袭营”,这个办法并不容易。说不得,易甲的三个营,还会有一波大的伤亡。 但现在,战事卡在了僵局。若能与东方敬那边,成功联手的话,说不得,当能赢下开春的第一场胜利。 小狗福昂着头,再无犹豫。原先他还想着,亲率易甲三营过去,奈何自家主公不允,只能吩咐了一员沉稳的蜀将。 天色越来越暗,四周围间,故意露拙的火势,却映得人脸庞发红。 小狗福稳稳立着。 不知多久,才等来了南面大军,往西面逐渐靠拢的情报。如他所料,又谨慎又想取下功劳的解瑜,只以为是将计就计,开始让其他方向的同僚,配合而来。 “小韩将军,若不然再等一下。等敌军入阵。” “无需,入不入阵另说,此刻不能再等。” 若是解瑜继续谨慎,天知道还要耗多久。左右,只要北渝的南面军,人数变少以后,便已经有了机会。 “陈塘,此去小心。须记,闹出动静之后,不可恋战,先迂回离开。开春时节,草木新长,可取湿草生烟,作为掩护。” 被委以重任的西蜀裨将,认真点头之后,很快抱拳离开。 小狗福沉默相看,目光久久不愿收回。 …… 在阵外的解瑜,尚在苦思,巴不得多生三个脑子。 “解瑜将军,不若再等等,左右都禀报小军师了。” 解瑜沉目咬牙,死死看着前方蜀阵的火光冲天,终归还是忍了下来。为了将计就计,他甚至派了人,想让其他两三个方向的同僚,靠拢配合。 便如裨将所言,最好等小军师的决定。说什么“机会稍纵即逝”,“大将者当断则断”……但若是无法成功,好不容易才被破格起用,估摸着又要被降军职。 该死的。 解瑜重新稳住脸色,又不甘地眯了眯眼睛。 …… 并没有多久,在本阵中的常胜,收到解瑜的快马飞书,打开细看之后,皱了皱眉。 看完,他将飞书扔到了火盆里。 派出去的解瑜,让他有些失望。或许是说,终归是年纪太浅,还当不得大用。 故技重施,那么将意味着,蜀人在掩藏着暗计。 “解瑜派了快马,通传了另外方向的围军。想让这些围军,配合他将计就计……”常胜闭目,“却不知这样一来,反而是蜀人最想要的。” “徐蜀王的目标,并非是再行诱杀之计。而是解瑜犯了急躁,使得其他方向的围军,变得有些空虚了。” “军师,那蜀人要做什么?” “兵力空虚之下,自然是要突围。”常胜叹了口气,“阎辟,你速速派人去传令,让围军各回本阵,莫要中计,我担心,蜀人极可能,是想先混淆战事——” 没等常胜的话说完,突然间,中军帐外,一下子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阎辟大惊,急急走了出去,等再回来之时,脸庞更为震撼。 “军师,大事不好,营外有蜀人劫营!我已经让人吹了醒夜的角号,准备拱卫本阵大营。” “无需如此。”常胜皱住眉头,“哪怕是徐蜀王带七万人来,他一样劫不了营。我北渝本阵,岂是能随随便便突袭的。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 “确是……劫营的那些蜀人,虽还不知数,但烧起了很多火光。” “来的这般快,这法子,徐蜀王已经想了许久。我估摸着,连金卓也只是其中一步。”常胜声音越发地冷静,“再派人,通传各路的围军,不得妄动。特别是解瑜那边的西路围军。” “若无猜错,徐蜀王要的,便是我北渝的围势,变得混淆不堪。随后,他趁机杀出重围,与跛人会合……如此一来,申屠冠那边便危险了。” “趁夜而袭,又能瞒过沿途的暗哨,说不得,是用了易甲的法子。老将金卓,已经沦为北渝笑柄了。” …… 出帐的阎辟,满脸都是焦急。北渝的主帐,和西蜀本阵离着并不远。但此时之下,西蜀人已经成功虚张声势。便如自家小军师所言,见着北渝主帐有失,只怕外面的围军,都会惊得回赶救营。 “该死的蜀人,都是阴险之徒。” 四周围的火势,虽然很快被扑灭,又第一时间派出了斥候。但阎辟的一颗心,依然沉了下去。 西蜀本阵,楼台之上,一直盯着前方的徐牧,待看到不远之处,北渝本阵里打起的火光冲天。脸庞之上,蓦然露出惊喜。 “传令下去,便说我西蜀五万大军,奇袭了北渝主阵,降者不杀!” “牧哥儿,按着我天下第七谋来看,干脆说五十万?五十万这么多,肯定吓死他们!”司虎转了转眼睛,在旁大笑开口。 “别胡咧咧……” 五十万,傻子都骗不了。现在要的,便是抢一个北渝围军,回去救援主帐的时间。 “小韩幸,该准备了。”徐牧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少年。 突围的方向,自然是西路。这种情况之下,只要围势一散,北渝诸军,无法成为犄角之势,驰援不及,便是最好的机会。 “逍遥,外头的情况如何?” 李逍遥走近拱手,“西面位置,先前时候,其他方向慢慢靠拢的北渝军,见着主帐有失,都跟着退了回去。” “如我直言,传出我西蜀大军,大破北渝主帐的假情报。一炷香后,立即变阵,从西面方向杀过去。” 先前时候,常胜布下的围势,互成犄角,杀一个方向,便会惹来其他的方向的夹击围堵。但现在不同,随着围军的救营,局势混淆,只要一时接应不及,西面的北渝军,根本挡不住。 和东方敬成功会师,那么,便能两人联手,夹击申屠冠。说不得,能杀死这位北渝的天下名将。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解瑜的不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阵西面之外,并没有隔着多远。此时的解瑜,满脸都是不甘。忽然不知怎的,在北渝主帐那边,一下子有了袭营。 按着他的意思,离着不远,若主帐遇袭,当速速回援为上。但解瑜分明看到,蜀人的阵中,已然有了调兵遣将的模样。 “怎么敢的。”解瑜皱了皱眉。明明都被围住了,还能派出一支袭营的奇军,这支人马哪儿冒出去的?明明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等等。 解瑜忽然想到了什么。先前蜀人……极可能是在露拙。而他,只以为将计就计,把其余三个方向的友军,都往西面方向靠拢。 也就是说,在那会的时候,说不得有了缺口。 解瑜呼了口气,一下子不敢再想。这事情若被人知晓,只怕要彻底沦为笑柄。该死的,明明都被破格起用,幕僚谋士之才,却偏偏被蜀人摆了一道。 “将军,大事不好!” “怎的!”解瑜低喝。 “蜀人大阵中,有士卒列阵,要杀出来了!” 解瑜面色震惊。一套接着一套,蜀人这是打算,将他这位河北五良,当成突破口了? …… “射出信号箭。”披着战甲,徐牧声音沉稳。 只要东方敬那边,收到了消息之后,知晓他们在突围会师,必然会想方设法,派人来接应。 命令之下,尚在夜色之中,鲤州的天空上,数支西蜀的信号箭,以极其怪异的长短信号,飞上了天空。 这一幕,让阵外不少的北渝大军,都忍不住侧过了头。甚至有聪明些的北渝将军,似是猜到了什么,脸庞尽是震惊。 “小军师有令,此乃蜀人的诡计!以袭杀主帐为由,欲要大军回师!”几骑主帐奔来的快马斥候,大声高呼。 “主帐无忧!” 阎辟派出的快马斥候,虽然速度够快,但奔到前线战场的时候,已经稍晚。 此时,听到斥候带来的消息,无数要救主帐的北渝将军,都齐齐皱住了眉头。在原先,比起继续围困蜀阵,明显是救援主帐更为重要。但现在却说,这居然是蜀人的幌子。 “不好,蜀人要跑了!”有人惊喊。 …… “蜀贼想跑!”西面方向,由于喊得太凶,解瑜的声音,明显有了嘶哑。在他的面前,早已经有所准备的蜀军,迅速变转大阵,将突围的矛头,瞄准了西面。 “解瑜将军,蜀人变阵需要时间,而且,知晓是蜀人的毒计,我北渝的围军亦会很快赶回。请解将军带着我等,挡住蜀人!”在旁,有都尉坚毅地开口。 解瑜咬着牙,他自知。以小军师的聪明才智,定然会想的明白。为何这蜀人,突然能袭营,又突然变阵回师。 很大的因素,隐约都与他有关。此时,若是拦不住蜀人,等回了北渝本营,定然免不了一顿责罚。最为紧要的,是这好不容易才破格起用的大将之位,只怕要拱手让人了。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想尽办法,将蜀人拖住,等后面的友军杀来。 解瑜呼了口气,再无犹豫,冷冷拔出了长刀。不到两万的人数,只要运用得好,拖住一些时间,便是一场获胜。 “列阵,列阵!”解瑜怒声催促。 “步弓营,配合前方的盾枪阵,以拒马为守,挡住蜀人的回师!最多一个时辰,我北渝的友军便要赶来!” …… “时间很急。”徐牧抬头看着前方,声音沉沉。在他的后边,还听得见西蜀断后营的厮杀。 为了这一场突袭回师,不管是他,或是小狗福,都等了太久。不过,若是继续鏖战,他有信心,常四郎这对堂兄弟,未必能稳稳吃下他。 不过,他突然发现,常胜现在,多少有了一份相耗的意思。但西蜀真正的杀局,是在年中,而非现在。 当然,取一场开春大胜,是极有必要的。按着和小狗福所商,这一场的开春大胜,便要拿申屠冠开刀。只要成功会师,错开北渝的追击时间,机会不见得会小。 “主公,申屠冠是天下名将。不管如何,此去当万分小心。”小狗福在旁提醒。 “明白。”徐牧点头,随即呼了口气。 和常胜打仗,有一个最大的坏处。这年轻人不讲武德,最喜欢搅乱局势,蒙蔽东方敬,甚至是许多西蜀幕僚的眼睛。 “出征。”徐牧收回思绪,抬起头,看了眼西面方向。若无猜错,在发现西蜀大阵异动之后,那位解瑜,估摸着已经列阵,要堵住他们回师的路。 先前的事情,只要常胜不傻,必然能想个明白,实则是解瑜误了军机。现在解瑜这份模样,更多的是想戴罪立功,拖住他们,等待后边的北渝大军追来。 但徐牧如何会给机会。生死之际,便如当年手握一根棍子,带着一帮子的庄人,杀出了一条血路,谁挡谁死。 没打算浪费时间,徐牧冷着脸,让司虎作了先锋,配合李逍遥,准备冲烂列阵的北渝人。 “先锋听令!”李逍遥挂甲踏出,骑在马上,声音愤怒无比。同为西蜀七英,魏小五屡立大功,而他,似乎还没做下什么大事。在听说,对面的北渝人,便是所谓的河北五良后,李逍遥巴不得立即冲锋,碾碎这小敌将的脑袋。 当然,作为成都将官堂的佼佼者。李逍遥迅速冷静下来,在查看了一番敌阵的布局后,拔出了长刀。 “请我西蜀虎将军,领三千开路营,作为先锋。” “小逍遥,你怎的又变成……这副模样,就和小狗福那瓜娃娃一般。” 说话的司虎,冷不丁地小心回头,待发现徐牧瞪过来的时候,惊得急忙拖动巨斧。 “哥哥们,跟我去打架赚银子!” 在司虎身后,三千余的开路营,跟着奔踏起来,迅速齐齐高吼,提刀握盾,朝前冲杀过去。 解瑜布了拒马阵,短时之内,反而是以步盾冲杀,最为稳妥。 徐牧抬起头,一双眼睛,冷冷看着前方。战事到了现在,差不多,要有一个好的收尾了。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成功回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堵住他们!”解瑜咬牙切齿。他想不通,好端端的围攻,为何一下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些该死的蜀人,真是想拿他开刀了。 “休要忘,吾解瑜,亦是北渝智囊!若是有个五千匹战马,说不得,我便能以游击牵制,拖住徐贼了。” 解瑜垂手握拳,脸面上虽然战意慢慢,但眼色里,却遮不住一份惊恐。若是后面的北渝大军,没能及时赶来……说不得,他很可能要死在这里。 “解将军,蜀人杀到了!” “拒敌!我北渝援军,便在后头了!”解瑜高声怒喊。 难得鼓舞了一波士气,列阵的北渝士卒,纷纷倚仗着拒马阵,试图挡住蜀人的攻击。 却在这时,前军之中,蜀人还没杀到,突然响起了隐约的骚动声。 “不好,是蜀人的虎将军!” 若放在北渝,若论个天下凶榜,连着西蜀跛人都只能屈居第二。至于第一,自然是这位虎将军。 “莫怕他,不过是讹传!步弓,速速射杀此獠!”解瑜稳住神色,迅速开口下令。 未等冲杀过去,西蜀的先锋开路营,一下子,便迎来了漫天的飞矢。不得已,开路营的蜀卒,只能纷纷抬起刀盾,先行挡住飞矢。 司虎刚要骂咧地往外跑,被一个裨将死死拖住。 “怎的,先锋营若不冲?还不如回去种稻米呢?” “虎将军,李逍遥将军,已经另有安排。”裨将急忙相劝。 司虎怔了怔,“意思是不给冲了?我赚不到军功,谁赔我银子!” “虎将军……稍等一下,机会准备来了。” 司虎骂骂咧咧,终究没有梗着脖子冲过去。他虽然憨憨,但在离家的时候,媳妇千叮万嘱,让他打仗之时,不要愣着头皮,胡乱去杀。 家中有妻,还有两个儿。 司虎的神色,慢慢变得温柔起来。他居然还抬起了手,拍了拍旁边裨将的肩膀。 裨将脸色一紧,差点没当场断气。 不多久,在艰难挡了几阵飞矢之后,开路营才重新踏步,紧逼前方的敌阵。 解瑜冷眼看着,眼里杀意更甚。只可惜到了现在,依然不见后方的北渝大军。 半眯着眼,解瑜继续看着,看着前方步步逼近的西蜀开路营,忽然间,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脸色蓦然发白。 “不好,大事不好!” “解将军……我等尚在死战。” “尔等蠢不可及!”解瑜勃然大怒,“尔等好好想想,徐贼着急离开此地,而后面又有北渝大军,他岂会这般慢吞磨蹭!还先派什么先锋开路营!此乃……此乃正面牵制,迷惑我等!” “解将军的意思是?我等中计了?” 解瑜懒得再回话,紧张地抬起头,目光四顾。他并非是蠢材,而是一而再再而三,那些该死的蜀人,好像总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处处针对于他。 “解将军,有蜀人从另一边杀过来了!” “我早就说过,西蜀开路营,乃是正面牵制,为了创造机会!”解瑜怒声狂吼。他自知,这一轮的战事,恐怕无法再拖了。 若无猜错,在这种时候,那位西蜀虎将军,便会带着几千的开路营,配合迂回杀来的蜀军,彻底破掉他们的拒马阵。 喊罢,解瑜痛苦长叹。 拖不住蜀军,只怕回了主帐,少不了一顿责罚。 “将军,蜀人杀到了!” “随我解瑜一道,从南面离开!”情急之下,不敢恋战的解瑜,迅速组织人手,试图离开此地。 却不料,憋了一股气的先锋营,在司虎的带领下,此时如同狼入羊群,配合着夹击过来的李逍遥,只消一会的功夫,便有数百余的北渝士卒,倒在了血泊之中。 “解将军,何不敢死战……” “留得有用之身,以后戴罪立功!”解瑜头也不回,带着亲卫,迅速骑马狂奔。主将败退,导致士气崩溃,跟在后面的北渝士卒,再也升不起战心,和解瑜一道,迅速往前逃离。 骑在马上,将一个北渝都尉刺死。李逍遥半眯眼睛,看着前方遁逃的人影。顷刻间,他垂下了手,捞起了悬挂的短弓,随后勒马狂奔,奔跃上一处小高地。 停马搭弓,箭矢崩出。 “着!” “解将军小心,敌方有神弓手!” 前方不远,正骑马奔逃的解瑜,听到这一句,惊得脸色煞白。 “啊——” 待一声惨叫之后,解瑜整个人坠马摔落。 他急急爬起来,再往前细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亲卫被箭矢射中,死在了面前。刚才那声惨叫,便是这名亲卫发出的。 “快保护本将!”解瑜惊喊,再也顾不得,迅速换乘了另一骑,将头死死埋在亲卫的簇拥中,继续往前狂奔。 “该死。”李逍遥骂咧了声,犹豫了下,终归没有追击,而是勒转马头回返,配合着本部蜀卒,继续绞杀挡路的北渝军。 …… “这解瑜,算不得蠢。但性子过于谨慎,放不开计。知我西蜀要突围,舍尽了一切要固守堵截,才一时中了小逍遥的计。” 徐牧仰着头,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传令,大军继续启程,往大宛关的方向赶路。另外,派出快马斥候,查探前方的战事。” 在昨夜的时候,便已经射出了信号箭。虽然离着有些远,但不管如何,夜色之下的信号,东方敬那边定然是看得清的。 现在,只要探出了前方战事,便有机会,与东方敬联手一波,围杀申屠冠。当然,战场之势变幻莫测,固守成规并无意义。 “主公,不若让我断后?”将行军的时候,小狗福走来,认认真真地开口。 徐牧脸色沉默。 小狗福的大谋身份,暂且不说,放在日后,是要镇守一军的,他不想过早暴露。这位小青凤的出场,该有更耀眼的舞台。 “我知主公在想什么,但请主公放心,帮主公成功断后,我便立即追上大军。” 在后头,要不了多久,还有北渝人的追军,确是需要断后的人。先前裨将陈塘,带着人去袭营,按着徐牧的意思,是要配合断后军,保护本阵人马离开的。 “主公,我心中已有定计,可挡住北渝人的追击。说不得,还能为主公夹击申屠冠,争取一番机会。” “狗福,小心些。”徐牧犹豫了会开口。这一次,他并没有喊“韩幸”,而是喊“狗福”。在曾经的很多时候,包括小狗福在内,他都将这帮子追随的庄人,当成了家人老友一般。 少年稳立风中,平静地起手拜别。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第二席幕僚,荀平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败退的解瑜,喘着大气,显得极为狼狈。明明是要拖住蜀军,却不曾想,一下子便迎来大败。 等回了主帐,只怕要被重罚。 “将军,我北渝大军来了!”正当垂头丧气之时,突然间,解瑜听到了士卒的欢呼。 他急急抬头往前,果不其然,离着并不远,便发现了复而赶回的北渝大军。先前袭营的阵仗,无法是蜀人故意闹出来的。 “我等的同僚来援了!”原本满脸死色的解瑜,一下子又变得激动起来,“吾解瑜,要配合我北渝大军,戴罪立功,追击回师的徐贼!” 面前的人马聚来,浩浩之数,在乍看之下,至少有数万之人。更让他惊喜的是,不知何时,在一个北渝大将之后,出现了一位老文士的模样。 “羊倌军师也来了……天助我北渝啊!” 骑在马上,羊倌荀平子皱眉抬头,看着面前欢呼的残军。常胜要将他调来,也就是说,现在的战事,北渝已经没有任何优势。虽然不算临危受命,但不管如何,终归是带着北渝的厚望。 “解瑜参见军师。”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解瑜急忙下马而拜。北渝两个大谋者,一个是小军师常胜,另一个,则是羊倌荀平子。 “我约莫听过你的名字,河北五良,解瑜。”荀平子声音沉沉。这一番的战事,常胜起用了不少后辈之将,但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建树。 便如面前的这位解瑜,若无猜错,先前肯定吃了一场败仗。 解瑜不敢托大,依然跪在地上。 荀平子并未相劝,声音有些清冷。 “告诉我,前方情况如何?” “徐贼带着人,开始往大宛关的方向回师。我……我先前死挡了一轮,奈何蜀人势大,又善使毒计,使得,使得——” “你败的如此之快。”荀平子眯了眯眼,“若你能拖个一二时辰,说不得我已经赶上了。” 解瑜喘着大气,不敢争辩。 “入军吧,盼你戴罪立功。”荀平子扫了两眼,淡淡开口。北渝军中,他没有丝毫逾越。这也是为什么,同为谋者军师,他却能和常胜推心置腹的原因。不喧宾夺主,只做好自个本分的事情。毕竟再怎么说,常胜的身份,不仅是主公的族弟,可是老仲德的亲传弟子。 要杀要罚,只能常胜开口。 听着羊倌的话,解瑜脸色大喜。急急带着残部,加入了大军中。只要还有将功折过的机会,他都不想放过。 羊倌半眯眼睛,看着急不可耐的解瑜,心底莫名叹了口气。 新出茅庐的河北五良,这一轮的开春战事,几乎都折戟沉沙了。反而是西蜀那边,出了个不得了的魏小五。 理了理思绪,很快,羊倌变得冷静下来。他扬起手,直指前方。 “行军,随我拖住徐蜀王的大军!” “羊倌军师有令,刻不容缓,大军继续出征。”一个个的北渝裨将,骑着马不断高呼,将羊倌的军令,层层传了下去。 羊倌半眯眼睛。 按着他的考虑,以那位徐蜀王的谨慎性子,毫无疑问,肯定会留一支断后的人马,来挡住北渝追军。 不过,若是能迅速击破西蜀断后军,亦有机会,咬住蜀人回师的急势。他的老友申屠冠,如何能陷入夹击。 “出征。” “击破蜀人!”跟随在旁,约莫是为了发泄心头的不甘,解瑜振臂怒吼。 …… “小……小韩将军,北渝人的大军,就要杀过来了。”一个裨将急急走回,带来了前方的情报。当然,他差点脱口而出,将面前少年喊成“小狗福”。 “知晓了。”少年的脸庞上,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韩将军,现在怎做?” 时间太急,几乎是前脚才打败解瑜,并没有多久,北渝的大军便赶到了。 正待小狗福沉思,不多久,前方又带回一个极为震撼的情报。 “韩将军,领军之人,是北渝的羊倌军师。” 小狗福皱了皱眉。 “不出所料,是要上能稳住战局的人了。” 即便听着羊倌到来,小狗福依然冷静。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亲自带人断后的原因。这一轮的北渝大军,如他所想,必然要有一员坐镇的大人物。 “传我军令,以步弓为前阵,盾营在侧,准备抵挡敌军。” “小韩将军……步弓如何能列在前阵。若是敌人一冲,只怕要溃散。若不然,以盾营为前阵。” “不得多言,听我军令。”小狗福沉下声音,目光不时看向两侧的位置。在这两侧之外,他各埋了千余人。 “另外,高举我西蜀的徐字王旗,待敌军一到,便作状收回。列出的阵型,以散阵为主。到时候,听我令旗行事。” 若事有不吉,只能拼命相挡。当然,若事情顺利,说不得便能惊住北渝的羊倌。 小狗福神色清冷。他的老师说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尤其是像羊倌这样的人,过于谨慎,过于当心中计。在当初,西蜀的东方军师,便利用羊倌的性子,奇袭打下了大宛关。 这一次,留着断后的人,不过近万,又无险据守,认真来说,要挡住敌军是极为艰难的。只能想办法,拖住追军的时间,给自家主公创造更好的机会。 在旁的裨将都尉,听着小狗福的命令,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了照做。 顿了顿,小狗福呼出一口气。 …… “前方便是蜀军!”重回巅峰赛,解瑜的声音无比激动,仿佛有了更多的底气。要知道,这一次北渝大军里,可是有羊倌坐镇的。 喊完,抬起目光前视,解瑜的面色,忽然变得欢喜起来,但随即,又透出满满的担心。 面前断后的蜀军,人数并不算多。最关键的,是一副蠢不可及的模样。居然将步弓列在最前,而且那阵型是怎么回事,歪扭无比。连着断后的士卒,也大多是一副无精打采之色。 “解将军,前方斥候来报,说看到了徐字王旗……但那王旗,很快又收了回去。” “军师,羊倌军师!”解瑜想了想,脸色大惊,急忙骑马回走,走到羊倌荀平子面前。 “军师莫忘,蜀人喜用诡计。说不得,这西蜀的断后营,早已经布下了埋伏!” 听着解瑜的话,再看着前方蜀人的阵仗,被称为北渝第二席幕僚的荀平子,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断后的较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解瑜的话,让原本就性子谨慎的羊倌,变得更加小心。 确如解瑜所言,西蜀政权里,顶级谋士不少,先有毒鹗,后有跛人,还有青凤,甚至是李桃,赵惇这两人,都算得有谋略。 荀平子沉着脸。 “传我军令,大军暂时不动,遣八千先锋营,试探敌阵。” 徐字王旗的出现,说不得,是徐蜀王用了迷惑之法,故意藏在周围。若是如此,冒然而入的话,只怕要中计。 当然,荀平子也觉着,或许大有可能,是蜀人在用诈计来断后。但不管如何,只要八千先锋营先行,终归要探出一些什么。 “军师,吾解瑜愿往,替军师查出敌阵埋伏。”约莫是觉得刚才有些失态,解瑜急忙开口。 这些时日以来,似乎一直在中计,终归要寻找戴罪立功的机会。 羊倌看了看解瑜,沉默了会,点点头。 “小心些,须记,以探查为主。” “军师放心!” 羊倌点点头,“其余人等,列阵准备,只要先锋营探出敌情,便等我的命令,立即攻杀。” 若发现是诈计,这一轮断后的蜀卒,当真要杀个干净。 …… 呼。 解瑜艰难呼出一口气,强迫自个冷静下来,随后小心翼翼骑着马,带着八千的先锋营,往前慢慢赶去。 和羊倌想的一样,只要发现这支蜀人,实则是在故弄玄虚的话,那么,便可以厮杀立功了。 “盾阵,列盾阵逼近敌军。” 解瑜的命令之下,八千的先锋营,离着敌阵越来越近。只等近了射程,不多时,便有一拨拨的飞矢,直直飞射而下。 并未有太多的杀伤,那些个蜀人,仿佛是失了力道一般。但偏偏这样一来,让解瑜更加不安。 近段时日,他都在和蜀人厮杀,心里也明白,蜀人的斗志,是何其可怕的东西。但现在……似乎是大有古怪。 说不得,真可能是有埋伏。 不敢再骑马,生怕又被偷袭,解瑜急忙跳马而下,缩在了盾阵之后。一双眼睛,死死打量着前方的敌情。 “举盾!” 不多时,又是一波飞矢抛落,“噔噔噔”的声音,让躲在阵中的解瑜,听得口干舌燥。一时间,把头又死死缩了下去。 “解将军,离着敌阵,已经很近了。” 解瑜闻言狂喜,“快,留意敌阵的动向。” 若真是蜀人在用诈计,说不得,能因此有一场大功。 …… “韩将军,已经近了。”在断后的蜀阵里,老裨将沉声开口,“不若,我等立即出手。” “不妥,再近一些。”老裨将面前,小狗福凝声开口。 “韩将军,这要是再近,只怕要被北渝人看出来。” “无事。”小狗福摇着头,“再近一些,听我的命令,立即擂起通鼓,吹起角号。如此,两侧的士卒亦会配合。” 老裨将只得按住不耐,点了点头。他看得很清楚,在阵列之外,北渝人已经近在咫尺。 “斥候,唱步数!” “三百步……” “两百步……” “将军,北渝人要杀到了!” 小狗福面不改色,让旁边的护卫,迅速高举徐字王旗。 “擂通鼓!” “韩将军有令,擂通鼓,吹角号!” …… 咚。 近在眼前,发现蜀阵人数廖廖的时候,解瑜还来不及欢喜,一下子,便听到了擂鼓的声音。那一声“咚”,仿佛震到了他胸口里,闷得难受。 紧接着,擂鼓的声音越来越响。伴随着的,还有蜀人激昂的进攻角号。 “将军,蜀阵里,出现了徐字王旗!” 解瑜惊得抬头,发现近在咫尺的蜀阵里,当真立起了徐字王旗。 “那徐贼,莫不是还在这里?” “解将军,两侧……蜀阵的两侧!” 解瑜再度抬头,一张发白的脸庞上,遮不住惊恐之色。 在大阵的左右两侧,忽然间烟尘漫天,厮杀与怒吼的声音,映衬着擂鼓与角号,不时传入耳朵里。 “果然藏军埋伏!”解瑜大惊失色,止不住地怒喊。 那弥漫的烟尘,乍看之下,藏的人并不会少。 “蜀人的步盾,已经杀出来了!” “飞矢……” 此时蜀阵里抛出的飞矢,再无先前的委顿之像,力沉且准,只二三波,便将最前的百余人,射杀在血泊中。 “不好,确是埋伏!”解瑜退着身子。 那高高聚起来的徐字王旗,更像是迎风飘荡的索命符。 “速退!盾阵,保护本将!”解瑜高喊。种种迹象之下,这些该死的蜀人,又要拿他开刀了。 命令之下,八千人的先锋营,一下子猝不及防,在留下数百具的尸体后,迅速往后退去。 小狗福立在阵中,面色依然沉稳。 “将军,现在是大好机会,我等速速离开。” “不妥。”小狗福半眯眼睛,“若是其他的人,定无问题。但来者是羊倌荀平子,若是立即撤退,他定然会生疑,说不得很快又要被追上。” “韩将军的意思是?” “反其道而行,我等追杀一波后,再回阵里,巍然不动,给主公那边争时间。待时机合适,我再带你们回师,与主公会合。” …… 看着前方的弥漫尘烟,听着擂鼓和角号,荀平子皱了皱眉。乍看之下是埋伏计,但他没有尽信。 只可惜,前方的西蜀阵列,并没有趁机回师,反而还在前方,甚至追杀了一轮。 荀平子沉下目光,迅速转着眼睛。 “军师,确是有埋伏!”逃回来的解瑜,止不住地开口惊喊。 “收声。”荀平子淡淡开口。对于这位河北五良,他心底失望无比。一次两次,颇有不堪大用的意味。 “传我军令,迅速调集军中骑营,从敌阵两翼,迂回探查,须记,不得恋战。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知晓蜀军两翼的虚实。” ……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两只螳螂两只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韩将军,北渝人的骑军!”裨将在旁开口。 闻言的小狗福,也不禁皱了皱眉。如他所想,羊倌荀平子,比那位什么解瑜的,层次高的太多。 骑兵迂回作探,按照羊倌的谨慎,必然是以探查为主。 “韩将军,怎么办?” “无须拼杀,截住北渝人的骑营。余下的人,也同样无须拼杀。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羊倌发现。他若真发现,我等便退便守,此时面前的北渝人军阵,并无太多的马匹。”小狗福语气认真。若羊倌的骑营够多,只怕要整个迂回杀过来了。 在后,还有当初袭营的数千人,只要绕得过来,故作夹击的声势,短时之内,必然会让羊倌大吃一惊。 既是断后,那么,便以拖延时间为上,只要拖住羊倌的追击脚步,那么,自家主公那边,便能安全回师。 “该死,不知是哪位西蜀大将?”退回去的解瑜,语气里满是火气。三番四次,他似乎都入了蜀人的圈套。 和解瑜不一样,骑在马上的羊倌,眼看着本部骑营迂回,又被蜀人分兵截住的时候,他皱紧了眉头。 可惜,这一次带来的骑营人马,并不多。若不然,早些时候便早早赶到了。 咬了咬牙,羊倌沉下脸色。只要骑营能带回些许情报,发现一丝端倪,他定然要大军杀过去,将那位断后的蜀将,碎尸万段。 “行军。”在前方,徐牧带着数万的人马,依然在迅速回赶。 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并不算太好。 申屠冠利用古阵法,不断变阵,居然能将东方敬,彻底堵在了半道。甚至是说,还一时占了上风。 “另外,北渝的申屠冠,已经发现了主公在回师。” 徐牧没有意外,这么大规模的行军,只要近了,肯定要被发现。战事到了现在,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一个不起眼的破绽,都可能引起溃败之势。 申屠冠可不是傻子,从某种意义上说,李破山不在中原,他约莫已经是天下第一名将。 若是能成功夹击,留下这位第一名将,开春第一场战事的意义,可谓非同凡响。 蒋蒙先死,若申屠冠也战死。那么,阻挡西蜀的绊脚石,便又去了一块。到时候,说不得那位暗子,还能再往上动一动。 当然,想法是美好的,但要付诸,还需要各种因素的加持。 缓出一口气,徐牧环顾左右,看着一路跟着出征的数万人马,一时间脸色凝重。 “继续行军!” …… “再变阵,二龙首尾相咬。切记,不可入跛人的八门锁阵!暂以步弓牵制射杀!” 站在高地,申屠冠的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指挥大阵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饶是如此,为了对付跛人,让他几乎花尽了心神。 他想不通,这西蜀的跛人,不仅是谋计了得,甚至是说,在阵法对峙上,同样能和他平分秋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妖孽,挡着北渝逐鹿统一的脚步。 “八门锁阵,变化莫测。西蜀跛人,是在想方设法,诱我北渝军杀入阵中!我等,切不可上当!” 类似的话,申屠冠不知说了几次,但依然不能放心。 吩咐完,申屠冠才从旁取来水袋,迅速灌了几口。又趁着空暇,皱眉看着旁边的裨将。 “徐蜀王那边,到了何处?” 先前便有斥候来报,徐蜀王的大军,已经脱离战场,往他们的方向,行军而来。 “按着将军的意思,每隔一炷香的时间,都有斥候来报。现在的话,离着不到十里地了。” 申屠冠沉默了会,又转过头,看着下方厮杀的大阵。 他并未太紧张,甚至是说,他几乎猜的出来,徐蜀王脱离战场后,北渝那边,肯定会派人过来追击。 两只螳螂两只蝉,战事混淆,胜负难分。除非是说,谁还藏着一只黄雀,方有可能最后胜出。 “申屠将军,若不然……我等先避开,徐蜀王回师行军,最好先避其锐气。” 申屠冠听着沉默。 十里地的距离,已经不远。只可惜,好不容易才压了跛人一次,估摸着,却要早早收场了。 “尉迟定那边,现在如何?” “尉迟将军带着的骑营,正在阵外配合,按着申屠将军的意思,没收到军令之前,不可冲阵。” “他若冲阵,我北渝骑营一入,只怕要被跛人以八门锁阵,再加上狼族晁义的配合,整个儿吃掉。传令给尉迟定,收拢骑营,准备护住我中军的侧翼。” “申屠将军,这是不打算避开吗?” “不管避不避开……我估摸着,徐蜀王是要想方设法,将我杀死在这里的。便如当初的青凤,费尽心思,围死了蒋蒙。” 名将蒋蒙之死,向来是北渝人心底的刺痛。 申屠冠吐出一口气,“战争之事,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徐蜀王和跛人都想杀我,而我申屠冠,又何尝不是如此,无非是比一比,谁的剑利罢了。” 另一边,同样在高地之上。 东方敬的脸庞上,同样带着淡淡的疲累。他并未小看申屠冠,相反,这一次的申屠冠,带给他的压迫太多了。 无愧于阵法名将,哪怕是他,虽精通阵法,甚至拿出了八门锁阵,依然无法战胜申屠冠。 他要诱申屠冠入阵,但偏偏早被对方看穿。反而是不断变阵,围困着面前的大阵蜀军。 但幸好,前方传来情报。自家的主公,已经脱离了战场,正在回师而来。 “军师,若不然,我等和主公配合,夹击杀死申屠冠。”旁边有裨将咬牙切齿。 东方敬沉默了会开口,“不管是我,或是申屠冠,都已经收到了消息。这事情,并不会太简单。而且,想夹击杀死申屠冠,不见得容易。” 当初作为奇袭的主将,多好的诱局入城,但即便如此,申屠冠还是易了主将袍甲,并没有入套。如这样的人,想一击即中,并不大可能。 现在要考虑的,便是如何配合。自家主公回师,北渝人肯定会跟着一路追击,亦会配合申屠冠。最主要的,这次追击的人,可是羊倌荀平子,北渝第二席的幕僚。吃一堑长一智,在大宛关的事情后,再想诈住羊倌,已经非常艰难了。 才开春,才第一场,双方之间,已经有些杀红眼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这枚小石子,名叫韩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听到后方的情报,不同于申屠冠,尉迟定的一张脸,怒意不断涌上。特别是知晓,自家的智囊解瑜,连输了好几场。 并非是生弟弟的气,而是那些该死的蜀人,诡计多端,无比狡猾。河北五良啊,还未扬名天下,却隐约间沦为了笑柄。 申屠冠的意思,是让他退守,护住中军两翼。 尉迟定咬了咬牙,虽有不甘,还没能打败对面的狼族蜀将。但局势不对,只能在暂时回撤。 “当有一日,吾尉迟定,定要带着北渝大军,杀入成都。”冷哼一声,再无丝毫犹豫,尉迟定迅速带着人马,退守而去。 在对面另一边,晁义皱了皱眉,面庞上没有太多的意外。小军师的意思,是让他伺机而动,准备包抄入阵的北渝军。无奈的是,申屠冠的北渝军,并没有入阵。而且,刚才的尉迟定,也并未举军来攻,只算得几场小规模的拼杀。 “战事越来越乱,不知小军师,能否留下申屠冠。” …… “极难。”东方敬仰起头,声音沉沉,“先有蒋蒙的事情,要想申屠冠中计,已经不容易了。” 哪怕是斗阵,申屠冠都稳守中军,麾下的人马,也没有被诱入八门锁阵。一个举世名将,要想一击而杀,艰难重重。 “军师,现在怎么办?主公那边,已经快到了,北渝人也开始再撤阵。若不然,趁此北渝人撤阵的机会,我等冲杀一轮。” 东方敬摇头。 “阵法之说,哪怕是我,亦比不上申屠冠。如此开阔的地势,更让他如鱼得水。他敢撤阵,那也就意味着,是有了完全之策。如这般性子谨慎的人,不大会使诈而退。我等此时若攻,便会入了反剿。” “军师,若不攻,主公那边……要如何配合。” “我与主公心意相通。若按我的建议,我希望这一轮,莫要作夹击之举。” “军师,这是为何?” “申屠冠,明显还有后手。另外,你有无发现,这一场你来我往的战事中,常胜很少露面。譬如这一次,都只派了羊倌过来。”东方敬沉着声音,“对于常胜,我向来是不放心的。如他这种人,不会有什么懈战之心。只要还剩下一口气,他都会想方设法的,帮北渝一统江山。” 旁边的诸将,都听得头头是道。 “眼下,并没有夹击的因素。再者,我并不能造出这种因素。此番申屠冠的古阵法,算是大开眼界了。” “军师,主公那边可快要到了……” “放心吧,主公见着我没有动,当会明白一切。不过,虽然围不住申屠冠,但其他的人,说不得能取来一场大胜。” “莫不是尉迟定?” “正是。”东方敬面容沉稳。申屠冠这条大鱼无法吃下,必然是可惜的。但不管如何,终归要换个方向,鼓舞一场开春大胜。 “将我的密信,送去给晁义将军。”东方敬伸出手,将一封早写好的密信,递到了一个心腹手里。 …… “申屠将军,我等眼下在撤阵。但蜀人那边,并没有任何动作。” 裨将的话,让站在高地的申屠冠,一时间有些沉默。两只螳螂两只蝉,按着他的意思,北渝要做收刀的螳螂,是要捕一只大蝉的。但现在,跛人似乎是……放弃了夹击之势。 徐蜀王明明都回师了,乍看之下多好的机会,但跛人稳坐本阵,没有丝毫的上当。 并未回话,申屠冠沉默地转过了头,继续看着下方。实际上,他的手里,还捏着一个信卷。这份密信,是从北渝本阵送过来的。在信里,小军师常胜,说了一轮极好的想法。 但现在…… 申屠冠亦有些不甘。打了许久,北渝似乎一直都是败势,并未有任何的起色。哪怕是他,在鲤州这般的开阔地势,用引以为傲的古阵,依然没能从跛人身上,取得一丝的胜利。 皱着眉,想了好一会,申屠冠才沉沉吁出一口气。徐蜀王的人马就要到了,而跛人这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在他看来,才是最可怕的。 …… 此时,在回师的路上,骑着马的徐牧,在听说了前方情报之后,一时有些无奈。到了这时候,东方敬没有出军配合夹击,那也就是说,这其中极可能会有变动。 “主公,准备到了!” “知晓了。”徐牧点点头。东方敬约莫是猜到了什么,按兵不动,似是在告诉他,夹击之事,并不可取,说不得,会陷入新一轮的消耗危机。 “你的意思是,东方军师没动,但晁义那边的蜀骑,开始动了?” “正是。” 徐牧笑了笑,“若是如此,我已经明白了。” 他和东方敬的默契,自不用说。这长开春大战的意义,是不管西蜀还是北渝,都要想方设法的,抢下一个先机。 更认真地说,打到了现在,西蜀并不吃亏。反而是北渝,战死的士卒,以及被俘虏的战马,要多上不少。 “逍遥,选几个侠儿,替我传一句话,给后面的韩幸将军。便说,我徐牧想让他做一只小黄雀。” “主公,这是什么意思……” “去传吧,他会明白的。”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估摸着短时之内,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东方敬或是申屠冠,甚至是羊倌,都在寻找破敌的机会。另外,常胜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这鲤州的开阔地势,藏不住士卒,又适合骑战。而且到了现在,申屠冠得知消息后,已经生出了反剿的心思。 种种的因素,使战事更加扑朔迷离。 东方敬按兵不动,约莫是在告诉他,在这种局势之下,以不变应万变,方是最稳妥的办法。和北渝不一样,西蜀可以输,但绝不能惨败。底蕴薄弱,一场惨败,极可能便将西蜀的老底子掀翻。 想了想,徐牧忽然半蹲下来,拾了一根枯枝,画了一道直线,在直线上,放了四枚的石子。 黑白相间,同色相隔。 沉默下,徐牧随即又拾了一颗大石子,放在直线的最后。而他的手里,还有一枚小石子,犹豫着不知落到何处。 大石子是常胜。而这枚手里的小石子,叫韩幸。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断后营北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兵力若微,战事不过奇胜,以正和,以奇胜。”徐牧沉着脸,声音认真。 他猜的出来,东方敬的担忧,是因为申屠冠的古阵法。若是夹击而去,只要申屠冠挡住一段时间,要不了多久,羊倌的人马,甚至是常胜的后军,都会迅速赶来,重新将他们围困,甚至是说,常胜会用一场奇军,彻底冲垮西蜀的防线。 毕竟到了现在,常胜还没露面,谁也说不好,这位北渝的小军师,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本阵前方的不远处,便是东方敬和申屠冠的对峙。本阵后方,是小狗福的断后军,不到万人。小狗福之后,便是数万的羊倌大军,极有可能,还有常胜没有露面的人马。 时间太短,只要被申屠冠拖入泥潭,短时间无法击溃,蜀军必然被破。徐牧相信,这或是申屠冠的计划。 “主公,当如何?” 徐牧回过头,看着身边聚来的诸将。大多人的脸庞上,都带着一丝的疲乏。在外久战,士卒伤亡,还有急行军的不曾歇息。 “北渝的羊倌,还有多远追上。” “后方送来的情报,已经很近了,不到十里之路。小韩将军,离着我等也不过五六里路,稍后就到。先前小韩将军已经派人来,说羊倌眼力非凡,无法再行疑兵之举。” 拖了这般久,能让西蜀大军安全撤离,认真来说,小狗福已经成功完成了断后任务。 徐牧沉着声音,“去传令给小韩将军,告诉他,准备配合主军,吃下申屠冠的一波人马。” 急切之下,已然不能拖得太久,避免新一轮的消耗战。 “主公,便是这一句么?” “一句即可,小韩将军会明白的。”徐牧认真道。整个西蜀,除开东方敬后,怕是没有第三个,能比小狗福更聪明的人。 …… “急报,小韩将军,主公急报!” 正领着人马,往主军撤退的小狗福,一下子收到了军令。待斥候说完,小狗福的脸色,慢慢变得沉默。 如若无错,前方东方军师的战事,并不算优势。当然,他也能理解,现在作为天下第一名将的申屠冠,已然是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小韩将军,莫不是要配合主公,杀死申屠冠?” “并不是。”小狗福想了想,抬头眺望远方。他也明白,若是围攻申屠冠的话,时间根本来不及,后面的北渝大军,很快便会杀到。 他说的,并非是只是羊倌。 现在的申屠冠,更像是做了常胜的诱饵。 小狗福环顾左右。跟随着他的人马,加上先前袭营,迂回逃出的数千人,到了现在,也不过万余多数。并不多,亦不算太少。 想着徐牧的军令,小狗福陷入沉思。西蜀里,只有廖廖的人知道,真正的杀局,并不在眼下的战事,而在于年中。但只一开春,常胜不断挑起大战,誓要消耗西蜀的军备…… 呼出一口气,小狗福终于神色坚毅。 “传我军令,我等速往北面方向迂回。” “小韩将军,往北迂回?” “确是。”小狗福正了正脸色,“我等迂回之后,羊倌鉴于前方的战事,必定不会跟着迂回。他的目标,肯定放在主公那边。所以,当会派出一支人马,作为探查和牵制。” 同理,申屠冠若知晓,或也会派出骑营,盯住他们这支后军。 短时之内,无法取下申屠冠,亦要担心后头的北渝大军。小狗福已经明白,自家主公,以及东方军师那边,要的,是立下一场开春战事的威风。 “韩将军,若不然布下疑阵,迷惑后头的羊倌?” “无需,时间太短,且作用不大。”小狗福掷地有声,“传我军令,大军迂回!” 命令之下,万多人的蜀卒,再无任何停顿,直接往北面方向,迂回急去。 …… “往北面去了?”骑在马上,羊倌皱了皱眉。他还一直以为,那支该死的断后军,拖住了他们之后,会很快追上去,和徐蜀王会师。 却不料,一下子往北面而去了。 按着他的所想,申屠冠那边尚有优势,只要堵住了徐蜀王的人马,他在后而来,必然会打出一轮配合。却哪里料到,这搅屎棍一样的西蜀断后军,居然错开了会师的方向。 “应当是徐蜀王的命令。若无猜错,极可能是要做奇军的。”羊倌深思。到了现在,他不得而知,那位断后营的主将,是何等人物?居然有这般的魄力。 “羊倌军师,现在怎办?” 羊倌并未说话。 在后头,常胜小军师的人马,很快便会赶来,不仅有精锐步卒,还有弓骑。只要速度够快,又有申屠冠的配合,这一次,哪怕徐蜀王想重新列起大阵,亦有机会破之。 只可惜,这种节骨眼下,战事又生出变化。那支断后营,到底想做什么? “我等分出一支人马,务必咬住这支西蜀的断后军——” “军师,解瑜愿戴罪立功!”没等羊倌说完,在旁的解瑜,立即抢声开口。 羊倌微微皱眉。似是没听到一般,转头看着另一位北渝将军。 “胡贯,你性子谨慎,此次领一万步卒前去,我再拨你三千骑,务必记住,以牵制西蜀断后营为主。” 胡贯,是蒋蒙手底下的大将。在蒋蒙死后,被调任到羊倌身边,作为副将人手。鉴于先前蒋蒙和羊倌的关系,两人同守江南。故而,先前蒋蒙东路军里的不少人,都对羊倌敬佩无比。 “领军师令!”大将胡贯,立即拱手抱拳。 “军师,吾解瑜,愿与胡贯同去……军师,我家兄长尉迟定,亦在申屠冠阵中,不若,让我兄弟二人联手,大破西蜀!” 羊倌微眯眼睛。这番话,多少有些要挟的意味。按道理讲,什么河北五良,哪怕得罪光了,他都不在话下。 但现在看来,解瑜的这番提议,倒是还算不错。若这兄弟二人,真能联手立下奇功,也算对常胜有个交代了。 “那你便同去吧。”羊倌点头。 听闻此言,解瑜的一张脸庞,重新露出狂喜的神色。唯有戴罪立功,立下大功,方能化解连连的战败之罪。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三丈的河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胡贯将军,这一次,便由我解瑜作为幕僚,帮助将军一路杀敌。”大军开拨,解瑜急忙开口。 胡贯并未露出欢喜,淡淡点头。面前的这位,可是连败了好几阵,军中都传遍了。 “蜀人往北面迂回,若无猜错,定要配合徐贼,奇袭申屠将军的本阵。” “那么解幕僚,当如何呢?”胡贯眯眼一笑。 “咬尾,在后追杀。若是如此,我等必是大功——” “你似乎忘了,羊倌军师的意思,是让我等以牵制为主。人数相差无几,我胡贯,并不敢说,能一定吃得下这支断后军。” 从一路的断后,便可以看出来。那位西蜀断后军的主将,并非是泛泛之辈。羊倌让他的来的意思,更是因为他性子谨慎,不贪功冒进。 听着胡贯的话,解瑜脸色有些尴尬。他这次出来,可是要戴罪立功的。但面前的胡贯,并不愿意听他的建议。 “胡贯将军,我等先行军……” “甚好。” …… 此时,在阵中的申屠冠,面色更加冷峻。他收回大阵,只留下一支人马,作为提防东方敬的后阵。剩下的,都调转了方向,准备配合赶来的北渝大军,对冲徐蜀王的本部。 短时之内,若羊倌军师能赶到,他亦有办法,重新将徐蜀王困在此处。要知道,这一次可不会像先前了。 除开他的这一支,还有羊倌带领的大军,小军师常胜带领的大军。即便不能杀死,但也要彻底消耗西蜀的军力与战备。 “斥候!” “禀报申屠将军,羊倌军师的大军,离着我等,已经不过六七里地。另外,西蜀的断后营,并未和徐蜀王会师,而是往北面方向去了。” 听着,申屠冠皱了皱眉。 这支断后营,在羊倌的情报里,说了二三次,甚至是,拖住了羊倌大军的不少时间。 原先以为,是要与徐蜀王会师,然后同时夹击而来。但不曾想,战事一下子又变了。 “申屠将军,担心西蜀断后营奇袭,羊倌军师那边,已经派出了胡贯,解瑜二人,带万多的人马,作为牵制盯梢。” “羊倌军师,确是天下大谋。”申屠冠点点头。在面对西蜀的战事里,如他们,决不敢掉以轻心。 在旁的诸将,包括尉迟定,都脸色有些急不可耐。 申屠冠想了想,将目光转向尉迟定,“尉迟定,你亦带一万骑营,往北面方向,配合胡贯那边,盯住这支想要奇袭的蜀军。若有机会,可配合友军击破。” 尉迟定脸色大喜,毕竟再怎么说,自家弟弟也尚在那边。但作为北渝将军,他还是履行了自己的担心。 “申屠将军,若我带着骑营离开,西蜀的狼族晁义,他可带着两万余的蜀骑。” “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这里留有万骑,另外……我北渝的弓骑,也准备到了。当务之急,是要担心蜀人的奇袭。这等地势之下,若是那支断后营成功的话,我等是三面受击了。尉迟定,你不可有失。” 尉迟定急忙抱拳。 “申屠将军放心,尉迟定愿立军令状!” “这倒不用,战事紧急,你且去吧。” 尉迟定迅速转身,集结了万骑人马,往北面方向奔去。 “若无猜错,不管是徐蜀王,还是跛人东方敬,都想杀死我申屠冠啊。这般的布局,当真是煞费苦心了。” “自然,族兄现在,可是天下第一名将。”旁边的申屠就,急忙开口。 申屠冠摇着头,“这些都是虚名。天下未定,吾申屠冠,何敢称天下名将。” “族兄名将之风。” 申屠冠淡淡点头,抬起目光,四顾着远方。要不了多久,或许在这里,便当有一场不死不休的遭遇战。 一想到此,他的神色,也变得微微激动起来。 …… 一支长蛇般的行伍,约有万人左右,正循着北面方向,一路急行。领军的小狗福,一脸都是沉色。 “韩将军,我等之后,那些北渝人越追越近了。” “韩将军,北渝人在前方,动用了万余骑营,正在往我等杀来。” 连着两道情报,让小狗福皱住眉头。当然,在迂回北上的时候,他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担心他会出奇,不管是申屠冠,或是羊倌,都会死盯着他。但这二人却不知,正是因为如此,自家主公那边,才会寻到机会。 毕竟再怎么说,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个断后之将,放在哪里来讲,北渝人都不会轻易派出大军,来剿杀他这位无名之辈。 西蜀青凤有二,老青凤扬名天下,小青凤尚在蛰伏。 “斥候,报附近地势。” “皆是平阔之地。但在我等前方十几里,有一河子。正值雪水化融,水流湍急。” “河子多宽?” “极小,约莫是道引灌的溪河,不到三丈。” 不到三丈的河,都无需渡船,便能轻松游到对岸。 小狗福想了想,“传令大军,往溪河方向赶路。” “韩将军,若北渝人来袭,我等恐要被困在河岸。敌军步步紧逼,即便游河渡江,亦会被射死不少。” “无需担心,我有办法。”小狗福凝着声音,“军备里,可还有信号箭?” “无信号箭,只有鸣镝箭。” “足够了。” “当初的北渝常胜,以雪水消融,奇军渡江而下,今日,我韩幸亦要借河水之势,打出一波我蜀人的威风。” 虽然说河道太窄,但不管如何,近三丈的河道,足够用来阻马了。原先的时候,他甚至想着,若敌军势大,他干脆深入北面,夺城据守,配合自家主公,做出一番牵制的打法。 “行军!” 命令之下,万多人的断后军,开始往北面溪河的方向,继续奔赴而去。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河道借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还在往北面走?”听到情报,胡贯怒极反笑,“不是要做奇袭之军么?一直往北走,是几个意思?” “胡贯将军,以我猜测,他是想甩开我等这支人马。若是成功的话,要不了多久,他便会重新南下,继续做奇袭之军。” “做哪门子的奇袭?他都被看透了。不管是申屠将军,还是羊倌军师,都发现了他这支人马。” 解瑜一时语塞。胡贯没有说错,明明那支西蜀的断后营,都被发现看透了,这还要继续北上?傻子么? 只可惜,明知道如此,却又不能置之不理。好在,自家的羊倌军师,并没有上当,只派了他们来追击盯梢。 “解瑜,可知那蜀将之名?” 解瑜想了想,“不得而知,只知道是个年轻的蜀将,约莫又是个蜀贼后辈。” “顾不得了,传令下去,继续追击。” “胡贯前军,斥候有说,前方不远有条溪河。”旁边另一个北渝将军,急忙跟着开口。 “多大的溪河?” “不到三丈。” “三丈之河,能做什么?蜀人在那边,还要倚仗水战不成?莫要忘了,这里可不是襄江。”解瑜冷笑。 胡贯深以为然。 三丈之河,弓箭亦能在两端岸边,互相射杀。 “全军,继续追杀!” 近万人的北渝步卒,以及三千的骑营,都齐齐跟在胡贯之后,往西蜀断后营的方向,一路急追。 在另一边,同样追来的尉迟定,面色清冷无比。一路上,他不断派出斥候,一边探查那支该死的西蜀断后军,一边要留意,狼族晁义是否也跟着出军,在后夹抄。 “并未发现蜀骑。另外,那支西蜀的断后营,已经继续往北面去了。” 听到这里,尉迟定松了口气。 看来,蜀人的计划,当真是想留着大军,杀死申屠将军了。只可惜啊,奇袭不成,兵力又比之不足,在后,更有北渝的大军赶到。 西蜀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到现在,当是建功立业之时,为自己的两个义弟,报仇雪恨。 一念至此,尉迟定恨意更甚。扬名天下的念头,也在胸膛重新燃烧。 “出军!” …… 站在本阵里,徐牧面色不变。在他的前方,便是申屠冠的数万人马。在后面,同样有羊倌赶来的大军。甚至是说,常胜的大军,也会很快赶到。 “牧哥儿,怎的不绕过去呢?”司虎在旁,一边吃着灶食,一边不满地开口。 “被人一直盯着,如何绕得过去。” 如小狗福这般,一直不到万人的断后军,尚且被死死盯着。若是他敢随意迂回,只怕申屠冠会趁着机会,派出大军截断前后,再加上后面的羊倌,到时候,战损必然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而且,他并非是一支溃军,为何要做溃军之举。反而要在这里,有小狗福的配合,他是要打出一场大胜的。 但现在,并不是最好的进攻机会。 申屠冠严阵以待,羊倌虎视眈眈,随意开打的话,不管是他,还是东方敬那边,都会被拖入泥潭,陷入被动之中。 现在,不管是他,或是面前的申屠冠,仿佛都处在了夹击之势。这古怪的战势,只要有了第一处破绽,便极有可能,迎来一场大败。 在蜀军对面。 申屠冠半眯眼睛,“他不动,我便不动。左右,等北渝的援军越来越多,便是徐蜀王兵败之时。我想不通,他现在还能出什么奇招?那支断后营么?万余之人,又被一直盯着,起不到作用了。” “对了,跛人那边呢?” “族兄,亦没有动。” “跛人在先前,无法突破我的古阵,现在看来,是在等着徐蜀王的军令了。申屠就,你看着吧,只要徐蜀王敢攻,跛人定然也会跟着夹攻。” 虽是前后夹攻之势,但现在的申屠冠,并没有太多的慌张。左右,羊倌的人马已经到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徐蜀王,终归是不敢打。” 旁边的申屠就发笑,“族兄,说不得徐蜀王那边,还在等着那支奇袭军呢?” “申屠就,不可轻敌啊。” 申屠冠呼了口气,脸庞依然谨慎无比。 …… 在北面方向,小狗福领着万余人,已经到了河子边上。如先前斥候所言,面前的这道河子,并不算宽,约莫三丈左右。 一个半大的娃子,花些力气的话,都能轻易游到对岸。即便是弓箭,同样能拨弦,射到对岸。 跟在小狗福身后,几个西蜀的裨将都尉,一时没明白,自家的小韩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小狗福抬头,看着前方的河子,眼睛一下子变得深邃起来。他的老师教过他,战场之上,若敌军势大,最好的法子便是借势。 鲤州一带,皆是平地,不能藏军,也没有什么蛇道密林。唯有的,是面前一条不过三丈的河子。 “敌军还有多远。” “约莫在半个时辰之内,便要追到。” “全军,可有潜河的好手?” “小韩将军,自然有啊,我等皆是南人,南人多擅水。”有个裨将笑起来。 “以最快的时间,寻三千潜河的好手,取草杆通气儿,再听我军令,时机一到,便立即潜入河水。” “小韩将军,那剩下的人呢?” “一炷香之内,需游到对岸。” “游到对岸……韩将军,我等莫不是要做奇军的?游了过去,北渝人只需三千人马,以弓箭之阵,便能在江岸死死守住,我等若想再游回来,可就难了。” “被人一直盯着,如何能做奇军?”小狗福反问。 说话的西蜀裨将,沉默了会,苦涩叹出一口气。 “另外,我等渡了河,并不只是为了避开。这三丈的河道,若是能用得到,便是阻马的利器。莫要忘了,我等只是一支步卒之军,在这种地势之下,只要被北渝人一冲,极可能迎来溃败之势。” 小狗福语气认真,抬头环顾着左右。 “在我看来,这条河道,便是我等立下奇功的倚仗。诸位袍泽,可愿与我韩幸一道,杀敌破虏!” “自然愿!”说不清为什么,这一路过来,断后营的许多人,都对面前的这位西蜀小将,有了一种莫名的信任。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浅滩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胡将军——” 鲤州北面的大地上,一骑北渝斥候,急急策马,往胡贯带领的大军,奔跑而至。 “禀报将军,大事不好!前方西蜀的断后营,已经渡河了!” “渡河?”胡贯皱了皱眉,“这支断后营的人马,是要做甚?若是说奇袭,又怎会渡河离开?应该想办法,往南面迂回才对。” “胡将军。”旁边的解瑜露出冷笑,“蜀人渡河,到时候我等只需要三千人,守在河岸的话,便让这支蜀人有去无回。若是如此,这支断后营,便无法参与南面的战事了。” 听着,胡贯微微露出笑容,“这一次,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渡河之举,意欲何为?” “拙计尔,想诱我等追击。”解瑜继续开口。 “那河子,可有名字?”胡贯抬头,看着前方的景色,有着一丝担忧。 “将军,叫天公河。原先的时候,是鲤州北面一带的百姓,用来引灌的溪河。” “不管如何,终归要过去。若是没有问题,便按着解瑜将军说的,留守三千人驻守,挡住这支断后营的回援。” 说归说,但在胡贯的心底,总觉得事情不简单。一路过来,那位断后营的主将,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庸人。也就是说,这一次的渡河,说不定会有其他的后招。 一路想着,带着本部人马,胡贯迅速赶到了河边上。如斥候所报,此时在河的对面,依然可以看到不少的蜀人,正在重新列阵,继续往北面方向赶。 “将军切不可上当!”解瑜急忙相劝,“我先前就说,定然是蜀人的诡计,想引诱我等一路追击。” 胡贯不答,心底疑惑更甚。对于解瑜的话,他至多只信五分。 作为跟随蒋蒙的宿将,在江南之时,他见识过西蜀跛人的计谋,西蜀青凤的计谋,他一直怀疑,事情并不简单。 “谨慎为上,先莫要返回。”胡贯冷着声音,“派出一千骑营,循江而上,盯住对面的蜀军。另外,这道天公河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需一起回报。” 命令之下,很快,北渝的一千骑营迅速出发。 骑在马上的胡贯,目光一时凝沉。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看着对岸。不知何时,在对岸那边,蜀人已经越来越少。 “这是要怎的了?” 并未多久,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果然,有北渝斥候迅速回返,将一个让人惊心的情报,带了回来。 “胡贯将军,前方不到十里之处,有一处浅滩子。” “浅滩子……怪不得了,这果然,是要甩开我等,再从浅滩迂回南下!解瑜,若真按你说的,在岸边留守三千人,便是中计了!”胡贯声音大急。 解瑜听着,也一时脸色发白。 “将军,若不然从上方的浅滩,先渡河追击。”有随军裨将开口。 “不妥。”解瑜忽然语气认真,“蜀人真打算从浅滩迂回,在那边,必然会留了伏军。” “解瑜将军,这般短的时辰,能有什么埋伏。” 解瑜冷笑,“莫要忘了,我等一路急赶,蜀人尚且能出诡计。如今,谁也说不好,那边究竟有无埋伏。” “解瑜,你莫要乱喊。我北人不擅水,莫不是要这里游过去?”胡贯声音生气,只说了一句,再也不理会解瑜,迅速带着人马,绕去浅滩方向,打算一路追击。 安全起见,又怕蜀人会渡河而回,依然留下了三千人在岸边驻防。 …… “小韩将军,敌军会上当吗?” “应当会。”小狗福想了想开口。不管放在哪里,如这样的渡河,无疑都是拙计。他们这些人,明明是一支配合奇袭的军队,却突然背离了路线。 估摸着,那位追在他们后面的北渝将军,已经有些发懵了。 “若北渝人发现浅滩,定然会去阻拦的。” “我知晓。”小狗福并没有慌张。在刚才的时候,他便在河子里,藏了一些伏军,人数虽然不多,但足够用来搞突袭了。 “莫要忘了,追军是两支人马。”小狗福继续开口。按着他的猜测,不仅是羊倌,还有申屠冠,都是极其谨慎的人,知悉他在北面迂回,肯定会派人去盯着。 “小韩将军,我等现在怎么做?” “绕去浅滩子,列阵杀敌。我猜着,那位北渝将军,定然是不想再分兵了。” 河道浅滩,能过马,能没膝而趟,但这些东西,对于北人来说,肯定不如南人熟悉。 “韩将军,快到浅滩了。” 此时,杀到浅滩的胡贯,看着眼前的景象,脸庞终于涌出了怒意。这些该死的蜀人,特地游了过去,让两军之间,隔着一条近三丈的河道。 “若是同岸厮杀,蜀人必败。”解瑜也咬着牙,“胡将军,若按我的意思,不作理会,紧守河岸即可。” “你傻子么。”胡贯喝骂,“若蜀人从其他的河段渡河,又或者说上面还有浅滩,我该分多少轮的兵马?解瑜,你是没看清,下方分了三千人留守。现在,若不然也分个三千?下一个地方,再分三千?老子的手里,不过万余之数,添上两千的骑兵,你让我怎么守?” 解瑜沉默不答。胡贯说到节骨眼上,哪有千日防贼的的道理。 “这西蜀断后营,尚有万人大军,若置之不顾,日后回了营帐,如何对羊倌军师交代。”胡贯眯着眼睛,“固然,不能涉险渡河,以免遭了半渡之击。我等先假装分兵驻防,蜀人无计可施之下,必然会绕去河道的其他地方,只要蜀人一动,离得远了,我等便从浅滩这里,跃马渡河。” “胡将军妙计。” 胡贯并未欢喜,抬起的脸庞,依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遗漏什么。 …… “军师,胡贯快马送来的情报。” 羊倌坐在高地上,皱住眉头,将密信缓缓打开,待看清楚内容之后,露出了担忧之色。 信里说,那支蜀卒渡河而去,胡贯已经带兵追击云云。 “并不是背离路线,是在酝酿重重一击。”羊倌合起密信,眉头更皱。 前方的战场,虽然有小规模的厮杀。但那位西蜀王,并不打算动用大军交战,列成了守阵。乍看之下,似在等着什么。 “他在等什么。”羊倌半眯眼睛,“我和申屠将军,在等着常胜小军师。徐蜀王,真是在等着那支断后营不成?还有跛人东方敬,似是计谋不出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循着河岸北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牧哥儿,怎的还不打场大的?”营地里,司虎语气不满。都列阵大半日了,还未开打,对于想赚军功换馒头的他来说,无疑是场折磨。 徐牧没答话。 他知晓,如果他不开战,羊倌和申屠冠,反而会更应了羊倌和申屠冠的心思,毕竟,常胜的人马,或已经准备到了。 实际上,只要他愿意,和东方敬之间,至少有八个法子,能安全回到大宛关。但不知为何,他愿意相信小狗福。让这位刚面世的小青凤,帮助西蜀,赢下开春的第一场大战。 若胜,即能鼓舞士气,亦能安抚西域,南海,侠儿军,余当部落……这些附庸势力的助战决心。 无功而退,是最后的无可奈何。但现在,还算有机会。 “主公,若不然派一支人马,去帮助狗福。”在旁的李逍遥,想了想开口。 “这事儿,东方军师那边会做的。莫要忘了,在他那边,还有晁义的骑营。本王相信,东方小军师定有法子,与小狗福配合一轮。” 离着西蜀的阵营不远。 申屠冠满面都是沉色,徐蜀王不动,他亦不动。羊倌给他的信里,已经透露出一种意思,只要蜀人还拖下去,等小军师常胜一来,蜀军必败。 “一支万人的断后营,徐蜀王在等什么。我若是他,真不想打的话,早和跛人配合,退守大宛关了。” “族兄,我估摸着……徐蜀王还作念想,以为能打赢我北渝大军。”申屠就在旁发笑。 “不得大意,徐蜀王的手底下,我北渝吃的败仗还少么。”申屠冠轻喝一句,随即又声音凝沉。 “尉迟定那边,应该已经追到了。” 鲤州北面,开阔的地势上,领着万人骑军的尉迟定,不时抬起头,看着前方的物景。若能杀死一个蜀将,亦算为两个弟弟报仇了。 直至几骑北渝斥候,一路急赶而来,才让他收回了思绪。 “拜见尉迟将军,我等隶属胡贯将军本部,领胡贯将军之令,在此静候尉迟将军。” 尉迟定点点头,“告诉本将,前方是什么情况。” “蜀人狡猾,已经渡河离开——” “渡河?这是几个意思?”尉迟定皱了皱眉,“若渡了河,想回返就难了,还作个劳什子的奇袭?” “胡将军也是这个意思……但我等循江而上,发现了不少浅滩,且蜀人避战,意图错开我北渝追军,再另择一处渡河回返。” “怪不得。”只一听,尉迟定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蜀人现在何处?” “河道往上,不远的浅滩。胡贯将军打算,趁着蜀人带兵离开,便渡河而击。” “他要渡河?”尉迟定顿了顿,脸色蓦然微变。 “说不得,蜀人意不在甩开追军,而在于借河歼杀?莫忘了,南人擅水!” “尉迟将军,并非是水战……” “你懂什么!”尉迟定大急,“蜀人最擅长创造优势,胡贯将军,恐怕要上当了。” 旁边的诸多人,也一时听得脸色慌张。 “快,随我去浅滩——” 一语未落,却突然间,在后又有斥候追来。 “尉迟将军,大事不好了!” “怎的?”尉迟定脸色一惊。 “我等的后面,发现了蜀骑!” “胡说八道,晁义此人,一直被盯着呢!” “领军者,并不是西蜀的狼族晁义,而是东方敬麾下的一员小将,忽然从蜀军之后,迂回北上。” 尉迟定面色发冷,“告诉本将,几骑人马?” “约莫五六千。” “五六千?”尉迟定眯起眼睛,“莫不是来追剿本将?他知不知,我手底下有万人的骑营。” 回报的斥候,焦急的咽了口唾液,“尉迟将军不可大意,探子有报,先前的时候,西蜀重骑已经往大宛关方向退去。” 后半句,让尉迟定身子一颤。恍惚中,还记得西蜀重骑,势不可当的模样。往大宛关退?如今战事吃紧,如何会退。再加上一个西蜀小将,只带了五六千人,这想想都有问题。 “尉迟将军,蜀骑快追来了!” 尉迟定咬牙不定,“全军听令……迅速避开。” 旁边的两个裨将,都听得有些发懵。但军命不可违,只得勒起缰绳,准备离开。 “来人,派出百骑,迂回探查,若发现这五六千蜀骑之后,有无重骑掠阵!不管探出什么,务必速速来报。”尉迟定声音不甘,恨骂了声,骑马往前奔去。 …… 在天公河的河道浅滩。 此时,胡贯停马眺望,在对岸的方向,他看着那支西蜀的断后营,在停留片刻后,又迅速往北面方向急赶。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如他所想,这支蜀人,当真是想甩开他们。不过,只要再等一会,等蜀人离开,便趁机渡河,死死追击咬住,再不给任何的机会。 为此,他甚至高声呐喊。 “列阵驻防,小心蜀人渡河回返!” …… 傻子。 小狗福面色不变。在看见浅滩的情况后,他便知晓,对面的北渝人已经中计。 列阵驻防? 真是列阵驻防的话,便该立即推了河道浅滩,使得两岸,暂时隔绝通道。很明显,这位北渝将军,已经动了追击的心思,留着浅滩子趟水的。 小狗福露出笑容。 既如此,便遂你所愿。 “行军。” 在小狗福的命令下,万余的蜀卒并没有针锋相对,而是选择了“循着河岸北上”。 “步弓,步弓射杀!”对面的解瑜,见此情景,又深恨蜀人,急急勒令步弓营,聚到了岸边,开始齐齐抛弓。 不过近三丈的河宽,射程之内,阵阵的飞矢抛落而来。 乍看之下,对岸的蜀人便如硕鼠,仓皇往前遁逃,根本不敢应战。 解瑜冷声狞笑。 憋着的这一口恶气,终归是吐出了一些。 胡贯同样眯眼,目测着蜀人离开的时间,到时候,只要成功渡河,这一支该死的蜀人,便要逃生无门了。 人数略优,而且还多出两三千的骑营,再怎么看,打赢一支西蜀步卒,还是不难的。 “全军听令,继续射箭!” ……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重骑在,胜机便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射死他们!”隔着河道,解瑜声音激动。只可惜,蜀人几乎没有伤亡,在对岸的方向,迅速逃离。 这一幕,让胡贯见着,莫名的松了口气。 “传令下去,待蜀人离开,便立即结阵。” “将军,莫不是真要渡河?” “还能是假的不成?”胡贯半眯眼睛,“这支蜀人,无非是想甩开我等。再利用这条河道之势,加之蜀人擅水,若是不穷追猛打,要不了多久,便要复而渡河,迂回往下了。” “我听说,申屠将军那边,亦派出了一支骑营。讲句难听的,那位断后营的主将,也算有了排面。” 他并不知,那断后营主将,是何许人也。不管按着情势来看,当不会是庸将,只能小心应对了。 “将军,蜀人已经走远了。” 河岸前线,隔岸盯梢的斥候,急急策马而回。 “莫急,再等一炷香。”胡贯沉着脸色。在旁的解瑜,脸庞也有些紧张。这一场,算得上是戴罪立功的机会了。 只等时间一到,又确认了附近的情况,胡贯勒马抽刀,直指对岸的方向。 “全军听令,渡河追击!” 命令之下,万余人的北渝军,开始在浅滩之处,迅速渡河,试图深入追击。 浅滩上,先是几骑没蹄的战马,发出凄厉的长嘶,紧接着,一个打头的骑卒,声音状若疯狂。 “将军,有蜀人的水鬼!” 骑卒声音未落,特意绕了一圈,复而赶回的小狗福,迅速带着本部人马,趁着北渝人半渡,人马推搡之时,不断抛出一阵阵的飞矢。 飞矢之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尚没有下水的胡贯,看得目瞪口呆。他突然明白,这位西蜀断后营的主将,一直都摸着他的想法。什么分兵,什么渡河追击,便如身上的袍子,一下子被人扒透了。 “全军回返!”情急之下,胡贯顾不得再想,迅速安抚中伏的人马。但蜀人抓的时机极好,此时许多的北渝士卒,顿在了浅滩的江水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胡贯沉沉闭目。这一轮,只怕要伤亡惨重了。说不得,军心要动摇。 “蜀贼!”旁边的解瑜,约莫为了泄愤,指着对岸又怒骂起来。 …… “主公,北面送回的情报!” “韩幸小将军,派快马而回,北渝将军胡贯,以及解瑜,在河道中计,被伏杀四千余人。北渝追军士气大溃,只得暂时退往南面。” 西蜀的阵营里,听见斥候的声音,徐牧惊喜回过了头。 “终归是立了大功。” 没等徐牧再说,忽然间,又有一骑快马斥候跑回。 “主公,北面路道已经畅通,断后营主将韩幸,在河道一带,以水鬼藏江,配合小将陆中,前后突袭尉迟定的骑军,使得尉迟定与胡贯两人,在不敌之后,迅速往南面再撤退。” 听着,徐牧一时傻了眼。这不过的短短的时间,北面的方向,连传两道喜报。当然,两支追军是组团了。但不得不说,这一场小狗福做的确实不错。 “主公,我等蜀军,已经占了北面的优势。若是厮杀起来,便可以布下奇兵。” “道理是这样。但具体的事宜,需要东方军师那边,着手准备。” 东方敬的手下,尚有西蜀最大的王牌。 “传本王军令,立即增大战事,不给北渝人喘息的机会。” 小狗福在北面大胜,短时之内,必然让申屠冠,以及羊倌两人生疑,会担心北面西蜀的奇兵。 “再派人,告诉东方军师,天意如此,韩幸立下大功,我等便趁着机会,攻伐一轮。” …… 在另一边的东方敬,在收到自家主公的情报后,深思了一会,才开始调兵遣将。 这段时间,和申屠冠的大军之间,虽然不少厮杀,但两人似是都克制着,并没有开启大战。 东方敬甚至猜得出来,北渝人是在等常胜……而西蜀,是在搏一个战事僵持的转折点。 换句话说,自家主公不打算杀回城关,是下定了决心,取得开春的第一场大胜了。 “卫丰。”东方敬沉了沉声音,唤出一个名字。更多的时候,他并不想让重骑频频出战,以免被常胜看出破绽。 但这些,小狗福在北面,打下了大片优势。 四个方向,有三处都属于西蜀。至于南面,他先前亦派了人过去,只可惜,北渝的羊倌,同样安排了一支哨军,提防西蜀的埋伏。 听到东方敬的声音,后面的卫丰,直直走了出来。 “卫丰,三千重骑,能破多少人?” 卫丰脸庞大笑,“万骑人,不在话下。两三万骑,亦能凿穿。至于其他的北渝步卒,没有阻马的手段,可直接碾碎。” 东方敬沉默了会,“不可轻敌。你先前露了一次,传到常胜那边,他肯定要想法子的。再者,北渝的步卒,尚有‘卖米军’这般的精锐。你当知,为了这三千重骑,主公与西蜀,花费了多少心血。每死一骑,都似在用刀子,在我蜀人心口上割。” 听见这话,卫丰收起了笑声,认认真真地朝着东方敬,拱手抱拳。 东方敬脸色欣慰,“绕到北面之后,韩幸小将军,还有陆中小将军的数千骑军,都会一起配合你。” “军师,北渝人都知晓……北面有蜀军了,如何还能作奇兵?” “他知道又如何?棋局之势,固然能一目了然,但执棋者的下一步,又有几人能猜出来。” 卫丰听得有些发懵。 “去吧,小心一些。打通北面路道后,我每隔一个时辰,会派快马与你联络。若见着我攻伐的信号,你便领着人,从北面攻杀即可。” “军师,若北渝人再派人过来?” “不会,北渝弓骑没到之前,最后的一支骑营,申屠冠不会再冒险了,会紧紧攥在手中。若是派出步卒,行军太慢,又怕遭遇我蜀骑冲锋,更加没有可能。顶多是,派出一些哨探,试图探出我蜀军的动向。” 卫丰点头,抱着覆面盔,刚要转身离开。便在这时,东方敬忽然开口,又补了一句。 “卫丰将军,你记着我的话,带着三千重骑,若事有不吉,不可有任何殉战的想法,当第一时间,想办法逃回大宛关。” “重骑在,我西蜀的胜机便在。”东方敬语气冷静。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战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申屠将军,蜀人变阵了!” “前或后?” “皆是。” 申屠冠皱了皱眉,急急走上了高地。如裨将所言,此时夹抄着前后的两支蜀军,都开始变换阵型,约莫是,准备要厮杀一场。 “怎敢的?”申屠冠身边,族弟申屠就眯眼冷笑,“蜀人知不知,我北渝的常胜小军师,就快要到了。” “还未到。”申屠冠声音沉默。尉迟定,以及羊倌那边的胡贯,这两人居然都败了,盯不住一个西蜀断后营的裨将。到了现在,在交战地的北面,蜀人估摸着开始布军了。 只可惜,他本部的骑营已经不多,只剩万多人了。派的少了,还不够蜀人吃的。都派出去的话,等战事打起来,在这种开阔地上,怕是连护翼的骑营都没有。 他总觉得,那位徐蜀王,正抬起脚板,一步一步地踩到了他的脸面上。 “尉迟定何在?” “申屠将军,还未回呢。” 申屠冠揉了揉额头,“传令大军,以守阵为主,提防蜀人的冲杀。” “将军,我等后方不远,便是羊倌军师的人马?不若,与羊倌军师夹击一轮。” 申屠冠冷笑,“我等前方,还是跛人呢。都不是傻子,这种局势一旦露出后背,只怕真要全军覆没。” 说话的裨将,急忙脸色苍白的点头。 “莫着急,小军师快到了。”申屠冠抬起头,安慰了句。 …… “出军!”上官述骑在马上,举着长剑,直指面前的北渝大军。此时,这支北渝大军,按着申屠冠的军令,开始重新变阵,以守势为主。 西蜀的步弓营,纷纷出列,在黄昏的天色中,将一拨拨的飞矢,不断抛入敌阵。当然,大多的飞矢,都被北渝人的牌盾,一下子挡住。 刚露出的夕阳红霞,还来不及铺下,便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整个儿全给撕烂。天空之上,飘满了凌乱不堪的血腥。 残阳之下,徐牧站在高地,看着本部的前军,正配合另一边的东方敬,围攻申屠冠的大阵。 他知晓,东方敬那边,肯定对卫丰的骑营,有了另一番安排。说不得,会是攻破申屠冠的奇功。毕竟任谁也没想到,小狗福在北面,居然能做得这么漂亮。 若是真能取下申屠冠的头颅…… 徐牧呼了口气。恐怕整个北渝上下,都要震动了吧。要知道,申屠冠比起蒋蒙,名头可要响多了。实打实的,现在便是中原的第一名将。 “北渝羊倌那边,现在如何?” “约莫是知道申屠冠被围攻,已经朝着我军逼近。主公……若陷入夹击,恐局势不利。” 徐牧笑了笑。哪儿还有什么夹击,讲句难听的,只要他愿意回大宛关,有东方敬的配合,不管是申屠冠,或是羊倌,都阻拦不住。不过是,不想无功而返,想着打赢一波士气,鼓舞大军。 眼下,由于小狗福的奇功,已然有了机会。 当然,若是常胜那边,及时赶来的话,只怕要提早收手了。 “我无敌大将军的先锋营!” 在战事最前,好不容易哀求自家哥儿,才做了先锋的司虎,正领着数千的步卒,朝着申屠冠的人马杀去。 “虎将军,当心申屠冠的阵法。”担心司虎有失,徐牧甚至多派了一个小幕僚,作为提醒。 “你若是不讲,我都直接杀穿了。”司虎有些闷闷,好在这一次并没有莽撞。他抬起头,看向北面的黄昏。 他有个小老友,越来越厉害了,便在北边的方向,等打赢了回成都,说不得要诓十顿八顿的酒席。 …… “未到夜色,不可冒进。”小狗福昂起头,看着另一边,同样脸庞青涩的陆中。 “狗福啊……啊韩将军的意思,是趁夜而袭?”陆中差点喊错了嘴儿。作为陆休的族弟,他向来以自家兄长为榜样,在将官堂的时候,也与西蜀年轻一辈的人,关系极好。 “自然要袭,但若无猜错,我等要做的,便是等小军师那边的信号。” “小军师那边……韩就奖金,主公也到了。” 小狗福露出笑容,“陆中,莫要忘了,我西蜀的重骑,尚在小军师的麾下。” 陆中一下子明白,脸色大喜,“也就是说,我西蜀重骑,将再打出一轮威风!” “双方人马,各超十万之数。以三千重骑来讲,放到这般的战场,若是面对面的厮杀冲锋,作用不大。但若是奇出,像上一次那般,说不得会有举世之威。” 固然,北渝人会想到,但在其中,多的是法子,来遮掩西蜀重骑的奇出。 “我已经派出不少快马,要不了多久,你我便能见卫叔了。” “狗福……韩幸哥,卫叔和西域公主的爱情故事,能否与我再说一轮?” “回了成都去问傻虎,三个铜板讲一轮。” …… 和西蜀两个小将不同,此时,北渝的两个小将,皆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兄长,我先前就提醒胡贯将军,小心蜀人的半渡而击,但他偏不信我。”解瑜骑在马上,声音里满是怒火。 无数次想要戴罪立功,无数次无功而返。 在旁的尉迟定,亦是一脸的焦头烂额。明明带着骑军来配合,却不曾想,又被蜀人设计,情急之下赶去河道,河里却偏偏藏了水鬼。然后,后面的那位西蜀小将,趁机掩杀。 “该死。”尉迟定呼了口气,犹豫着安慰开口,“二弟,你我虽屡败,但屡战之下,终归要打出名头的。小军师说的对,这天下,哪有什么常胜将军。” 解瑜一声叹气。 在他们的前方,胡贯一脸的痛苦。折了数千的人马,像条老狗一般被撵了回来。说不得,要吃一顿军杖。 他并不想回营,但此时,本部的士气,已经崩溃如斯。 一着不慎,几乎满盘皆输。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掩护重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当空,阵阵厮杀的声音,却不绝于耳。 静立的申屠冠,冷冷垂着头,看向下方的局势,到了现在,他依然没有打算变阵,依然以守势为主。 “小心北面方向,多派出探骑!” 为此,申屠冠甚至组织了一支五千人的骑营,先护在北面方向。余下的,先挡住西蜀的进攻。 在另一边的羊倌,亦配合着他,不断侵扰徐蜀王的后军。这么一看,战事如他所料,短时间内,并不能分出胜负,反而又陷入了胶着。 当然,双方都有大胜的契机。但认真地说,是北渝的机会更大。毕竟,自家小军师的人马一到,将是一场巨大的杀局。 天知道那徐蜀王怎么想的,该趁着机会,早早回大宛关的。再迟一些,只怕退无可退了吧。 厮杀的另一边。 在阵中的东方敬,不断听着斥候的回报。在听说申屠冠大军北面,有支数千人的大军,在迂回侧翼之时,他微微皱了皱眉。 “军师,怎的还不让北面的骑军,冲杀这些北渝人?” “不到时机。申屠冠的阵法,极其诡异,若一次无法冲破,想再冲锋会更加困难。” 抬起头,东方敬看了眼夜空。他要在常胜赶到之前,配合自家主公,打赢这一轮的战事。若不然,等常胜一来,再加上羊倌的本部,只怕自家的主公,到时候脱围都困难。 “遭遇之战,无非是骑军两翼分割,步卒正面突袭。”东方敬声音沉沉,“若无猜错,恐本部有失,申屠冠不仅派了侧翼骑军,说不得还挖了壕沟,推了拒马。我西蜀重骑,已然成为北渝人的心头大患。” “既如此,吾东方敬,便冒险一轮。传令上官堂主,西域军,还有柴宗的北关军,让他们绕到北面方向。” “再命人哨探营,每人披二层甲胄,各用二把刀器,悬于马腹的得胜勾,待奔马之时,发出铮鸣厮磨之音。夜色遮掩,外头的北渝探骑发现,只怕会误传军情。” “若是如此,将人都派出去,军师的中军大阵,只怕没有了拱卫。” “我讲了,便冒险一轮。申屠冠性子谨慎,即便知晓我中军拱卫不足,亦不敢来攻。他担心,又是我这个跛人布下疑阵。” “莫要耽误,去传令吧。只需我等打出优势,主公那边,亦会有一番配合。” 旁边的裨将再无多言,迅速抱拳离开。 …… “你说什么?”不多久,坐镇在高地上的申屠冠,听到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整个人蓦的一惊。 “你是说,在跛人中军的附近,发现了重骑?” “确是,甲胄裹厚,奔马有铮鸣之音,且士气如虹。” 申屠冠想了想,“可曾细看?” “将军,夜色之下,我等又不敢靠得太近,如何能细看。” 申屠冠皱着眉头,迅速开始思考。按着他的想法,西蜀的重骑,哪怕是出军,肯定要首选北面方向。毕竟北面的方向,北渝人刚吃了一波大亏,而西蜀则打通了整条通道。 但现在,那支西蜀重骑,居然出现在了跛人的中军一带。 “将军,将军!”正在这时,又有一个裨将走来,“北面方向,发现西蜀的大军,不断在增援。” “增援北面?” “确是。” 担心西蜀骑军从北面突袭,他不仅派出了数千骑营护翼,还命人挖了壕沟,推了拒马,铺了铁蒺藜。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仿佛是无用功了。 “跛人早猜到了。”申屠冠咬着牙。 “族兄,我久读兵法,此时,跛人的大军调去了北面,如此一来,他的中军大阵,必然防守薄弱。若我等趁机攻打大阵,说不得,能有一番奇胜!”申屠就想了想开口。 “不妥。这般简单的破绽,你觉着,跛人会犯这等错误么?说不得,他正是诱你来攻。” 申屠就一听,也后怕地点头。他自个都不知,若是此时一冲,说不得真要扬名天下…… “族兄说的对,我险些自误了。跛人狡猾异常,不可以常理推之。” 申屠冠转过目光。 “两番之下,跛人一直捏着的西蜀重骑,约莫是要从正面一带的方向,对我本阵冲杀了。” “申屠就,你从北面,分调一万的守备,调到正面方向。另外,将拒马也调回一些。” “族兄,不若都调回来?” 申屠冠想了想,“留一些吧,不管如何,北面方向,总归也要留意。” “族兄,羊倌军师那边,已经开始强攻了。要不了多久,徐蜀王也肯定挡不住。再等常胜小军师过来,蜀人怕是全军溃败。”临走前,申屠就安慰了句。 “说的很好……申屠就,但你先去调军吧。” 对于徐蜀王,对于跛人,申屠冠的心底,一直都不敢大意。便和自家小军师的想法一样,西蜀的这两位妖人,百年难一出,不得不小心啊。 …… “不出军师所料,北渝人并不敢攻我西蜀中军,反而调了北面守备,开始防守本阵。” 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面色无惊无险。虽有冒险,但算是抓住了申屠冠过于谨慎的性子。 “是时候了。只需冲破申屠冠的大军,主公那边,便能全力破之。狗福,亦是天大之功。” 仰起头,东方敬的脸庞,一时间满是沉色。 “传我军令,以鸣镝箭的长短音,通知北面大军,做好奇攻的准备。安全为上,多派出几骑快马,作为二轮通传。” “余下人等,准备配合我西蜀重骑的冲锋,大破申屠冠!” “吼!” 在东方敬周围,诸多的西蜀将领,在憋了久久的一股气后,此时都跟着怒吼起来。 鲤州战事,开春第一场的大胜,当属于西蜀。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常胜在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鸣镝箭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长短不均,瞬间在天空上刺耳。夜色中,十几人的蜀骑快马,也迅速奔向北面方向。 “出军!”东方敬抬手远指。 不多时,从蜀阵之中,增派的大军,迅速往前方杀去。 震耳欲聋的厮杀,让在高地上的申屠冠,也不由皱住了眉头。他一直试图,在抓住跛人的想法,从北面的追击战,再到这一轮的围攻。 不管是跛人,或是徐蜀王,已经动了围杀他的念头。 “传令诸将士,列起守阵御敌。另,当心跛人中军,将要冲出的重骑军。” 回过头,申屠冠看了一眼后方。 他知晓,他便如一枚饵,只要再拖一下,等小军师过来,蜀人必败无疑。 在另一边,在听到鸣镝箭后,徐牧也目光肃穆。 “增派人手,配合东方小军师,夹攻申屠冠的本阵。切记,不可调动后方之军。” 后方之军,是要防范北渝羊倌的。若是变动的话,很容易被钻了空子。 “出击!” “蜀王有令,大军出击!”如赵棣,阮秋这些人,迅速列起攻伐之阵,在阵阵的通鼓与角号中,扑向前方。 “杀!” 原先有些僵持的战事,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拉开了序幕。 老态龙钟的羊倌,骑在马上,苍发在夜风中飘舞。 在听清了前方的情况之后,他微微闭目,脸庞并无任何意外。北面有失,不管是徐蜀王,还是跛人,都以此作为突破口了。 “大宛关近在咫尺,他偏偏选择了再战。他约莫也猜得出,西蜀若是拼国力消耗,定然是耗不过的。” “军师,前方的申屠将军,已经陷入苦战。” “我自然知。但徐蜀王不是个简单的人,他定然会防住我的。”羊倌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方,一时变得沉默。 “传令,大军列阵,配合申屠将军,牵制住徐蜀王的大军。” “军师,牵制么……” 羊倌不答,目光却一下子变得炯炯有神。 “确是牵制,哪怕是北面方向,同样要派出守军。” …… “羊倌定然是猜出来了。”同样在夜风中,常胜微微垂头,“按道理讲,若是驰援来说,一路急赶的话,我早该到了。但偏偏,还慢了路程。” “但我若去得快,徐蜀王和跛人,权衡利弊之后,很可能要回关。” “小军师,申屠将军陷入苦战。”在旁的阎辟,犹豫着说了句。 “短时之内,当能守住。” “我便是不明白,明明都离着大宛关不远了,为何那徐蜀王,还要如此厮杀?他本可以回关的。” 常胜笑了笑,“我北渝之内,有老世家的隐祸。而徐蜀王的西蜀,固然是铁桶一块,不过却只限于西蜀。他要赢,要打下三十州,以势弱的西蜀来说,会很艰难,所以,他拉拢了不少的势力,譬如南海盟,譬如西域诸国,又譬如羌人部落,侠儿义军。” 常胜抬起头,声音沉稳,“我早该发现了,西蜀的隐祸,便是这些附庸的势力。开春第一场,能取下一次大胜,不用说,肯定会赢得一场归心。反之,若是无功而退,或者吃了败仗,那些附庸的势力,终归会有自个的小算盘。” “我听说,徐蜀王与他们称兄道弟……” “讲不通的。都不是孤家寡人,终归有自己的亲眷,族群,王国。当然,我相信这天下间,肯定也有那种,敢孤注一掷,将全副身家押在西蜀的人。” 常胜停住声音,目光远眺前方。 前方战事,如火如荼。但此时,他带着的人马,却还没有任何的动作。 “霄叔。”常胜开口。 不多时,一个全身覆甲的中年男子,稳稳走了出来。他叫常霄,和常威一样,是常家收养的护卫将,不同的是,比常威还要大上一辈。 在组建卖米军后,被常四郎调作了统领。 “常霄见过小军师,请军师唤我名字即可。” 常胜点点头,“常霄,卖米军准备得如何了?” “按着军师的意思,弃了刀器和重盾,换为了步盾与短锤。” “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 “记得,破重骑者,乃北渝精锐卖米军。” 常胜呼了一口气,“短时内,让你们这般,确是凶险无比。但整个北渝,我想不出,能比你们更精锐的儿郎。” 常霄抱拳不动。 “每人取一匹马,待我北渝大军困住西蜀重骑,阻了马蹄,你便带人入阵,以锤器重击厚甲,大破西蜀精锐。” 常胜抬手,直指北方。 “跛人所布下的疑阵,但不管是任何疑阵,都是为了配合徐蜀王,冲杀申屠冠的本部大军。择选奇兵之处,是跛人最为擅长的手段,当在北面方向。” “常霄,你可以准备了。望你立下奇功,壮我北渝卖米军之威风。” 虎背熊腰的常霄,领下军命,踏着沉沉的脚步,往前离开。 “西蜀重骑,虽然只打了一场,但不管如何,却不得不防啊。” 安排完破骑的主力,常胜才复而转头,重新看向前方。 “跛人想短时取胜,终归是冒险了一轮。” 并没有立即下令,骑在马上的常胜,还在思量着入场的时机。在这里,他不仅要敲碎西蜀的重骑,更要打赢西蜀。 …… 北面方向,夜色掩护之下。 “卫叔,你便在后。”小狗福抬头,无比认真地开口。 这副模样,让卫丰怔了怔,“怎的,狗福你也知,小军师布了局,现在是冲杀的好机会。” “由我和陆中,先冲二轮,卫叔第三轮再出场。” “这是为何?” “我本部皆是步卒,冲去第一轮,能填壕沟,拆拒马。陆中本部皆是轻骑,若是先冲出,只会让北渝人以为,不过是轻骑埋伏,会对卫叔的重骑,更加掉以轻心。再者,轻骑入阵,能仗着机动,搅乱北渝人的阵势。” “一阵接着一阵,杀意则更盛。到第三轮,便是卫叔与重骑的杀机。” “狗福……若这样一来,会不会打草惊蛇?” “无事,这么大的阵仗,申屠冠早已经猜出有奇军。但他摸不透的是,卫叔的重骑,会从哪个方向冲锋破阵。小军师先前,布下的种种疑阵,便是为了掩护卫叔啊。” 卫丰听得明白,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杀意。 三千重骑在后,覆面盔上,露出的一双双眼睛,都写满了金戈铁马的豪勇之气。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北面蜀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像烂墨一样弥漫。 惨淡的月光,一时倾泄如水,浸了整片大地。 北渝军中,风中摇曳的火盆,不时映红了一张张谨慎的脸庞。 “挡住蜀人!”申屠就抽刀怒喊。 四面八方,隐约都听得清,蜀人厮杀冲锋的声音。 申屠冠立在高地,并未有太多的惊慌。下方的厮杀,在他看来,是早有所料。徐蜀王不退回城关,那即是说,是真想要他的人头了。 “列守势大阵!枪盾营赴前,不惜一切,抵住蜀人的重骑。” 在军中,数千集结的枪盾营,循着申屠冠的命令,迅速集结起来。 “当心蜀人重骑,会从中军方向杀来!”申屠就不断提醒。为了对付重骑,不仅有枪盾拒马,甚至,只要蜀人敢冲过来,哪怕损耗士卒,也要拼死堵住他们。 “留意方阵间距,以断马腿为上!” 申屠就声音不停,握在手里的刀,终归也有了些颤抖。他有听过,当初那一场的骑军对冲,两万的弓骑,以及两万的北渝轻骑,因为蜀重骑的出现,迎来一场憋屈的大败。 不过,自家族兄的阵法,当无问题。再者,羊倌军师那边的大军,很快也要配合夹击了。 正当申屠就想着,突然间,听到斥候的急报声。 “申屠将军,北面出现蜀人的步卒军!” “果然。”申屠就冷笑,“当是那支西蜀的断后营,不过一支步卒,却妄想冲阵,胆子也大了些。” “尉迟定呢?” “尉迟将军,以及胡贯将军,皆已经退回,正在配合北面守军,挡住蜀人。” 申屠就挥手,示意斥候再探。 这乍看之下,北面方向当没有大祸了。自家族兄的分析,果然是对的。 在高地上的申屠冠,听着斥候的情报后,却莫名地皱了皱眉。 这等阵仗,又是平阔的地势,当以骑军冲阵为上,但偏偏,蜀人冲下来的人马,却是一支步卒。 隐约间,他只觉得,这事情并不简单。 “将军,蜀人在填壕沟,破拒马阵!” “传令尉迟定与胡贯,不惜一切,挡住北面的蜀军。”申屠冠沉下声音,“说不得,北面的蜀人步卒,不过是一道幌子。” 作为北渝最擅战的名将,申屠冠忽然发现,不管是北面的局势,抑或是判断重骑的方向,似乎都没有任何一锤定音的证据。 他有些担心,莫不是这一次,又入了跛人圈套。 …… “兄长,你我要戴罪立功啊!”解瑜骑在马上,声音带着一股子的悲戚。这段时日以来,“戴罪立功”几乎成了他的心病。 但他发现,越想戴罪立功,反而战败的次数越多。瞧着现在,又失去了北面的优势,被一个断后营的蜀将,击溃大败。 见着解瑜的模样,尉迟定急忙宽慰,“二弟莫急,尚有机会。只要帮申屠将军守住本阵,等到小军师的援军,我等亦有大功。” 在旁的胡贯,听着这兄弟二人的对话,也莫名地舒了口气。 “尉迟定,解瑜,还不速速集结本阵,挡住蜀人!” 三人相视一眼,颇有几分难兄难弟的模样,各自带着本部人马,往北面冲来的蜀卒,杀了上去。 只杀了一会,解瑜脸色发惊。 “兄长有无发现,蜀人志不在破阵,而在于破开阻马之器。” 尉迟定听着,同样面色发白,约莫猜出了什么。 “不好,还有蜀骑在后!快,让我北渝骑营列阵,另外,将拒马都推过来些。” 申屠冠北面的守军,约有万人之数,并非是抵挡的主力。真正的主力,早已经调到了中军。庆幸的是,担心有诈,申屠冠将尉迟定这些人马,全调集到了北边方向。 “随我杀敌!” 一个个的北渝方阵,在命令之下,迅速集结起来,阻挡着北面蜀军的冲杀。 “不过是些步卒,那断后营的蜀贼,胆敢攻我大阵!”解瑜怒不可遏,见着前方的蜀人,差点动了出军反剿的念头。 “后备营,将拒马都推来!” 一时间,厮杀声不绝于耳。万余人的蜀卒,悍不畏死,跟在小狗福后面,不断冲击着敌军的北面屏障。 那些列起来的拒马阵,许多也遭受破坏,甚至是壕沟,亦用尸体与沙,填了厚厚一层。 “可寻到敌军粮仓所在?”小狗福骑在马上,凝声发问。时间不多,如若能趁机,破掉北渝人的粮仓,必然使北渝人士气崩溃。 “将军,申屠冠将粮仓,建在了中军附近。” 小狗福沉沉吁出一口气,抬起的目光,不断环顾着前方的敌情。虽然没可能,一下子将拒马阵拆碎,以及填平那些壕沟,但不管怎样,终归给后面的骑营,留出了一条冲锋的路子。 “结阵!盾营在前,步弓在中,射杀敌军大阵!” “斥候,发鸣镝箭!” 不多时,层层的军令传下,一拨拨的飞矢,在结阵之后,迅速抛入北渝人的大阵。 “该死,若不是申屠将军下了死命,让我等死守在此,我当真要杀出去的。”解瑜咬着牙。现在他的模样,已经没有半分智囊文士的儒雅。 “二弟,以守势为主。”尉迟定沉着声音。心底虽然也动怒,但不管如何,势必要护住申屠冠的本阵,等待后面的援军,夹击而来。 “不好。”只顿了顿,尉迟定忽然想到什么,“蜀人突然变阵,并未冲杀,而是以飞矢抛射……若无猜错,蜀人在掩护后军!” 如尉迟定所言,并没有多久,一声如惊雷般的马蹄音,一时间震痛了耳朵。 在蜀人的飞矢之后,无数的骑马黑影,已经冲至面前。 为首的陆中,不过十七八岁,忽然奔马而起,半空刀光冷冽,只等落地之时,一颗敌卒的首级,血淋淋滚到了边上。 “蜀骑,随我冲阵!”陆中提刀怒吼。 在阵中的尉迟定,冷着眼色相看,并未有太多的紧张。果不其然,西蜀断后营所掩护的,便是这支骑军了。 但不过是轻骑,如何能攻破守势大阵。 “回射敌军!” 在北渝阵中,一声声的呼号之后,同样有漫天的飞矢,飞射而出。冲得最前的几十骑蜀卒,被射得坠马而亡。 但很快,又有其他的蜀骑,四面八方地冲来,配合着小狗福的大军,步步往前相逼。 “固守——” 胡贯目眦欲裂,抬头狂吼。 ……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白甲骑和小书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军报——” “禀报申屠将军,我大阵北面,出现两支敌军,以步卒为先,轻骑为后,试图奇袭攻阵,但在尉迟定,以及胡贯将军的带领下,已经稳住了战事。” 高地上,听着情报的申屠冠,一下子松了口气。 如他所想,说不得,跛人真将重骑兵,放在了中军位置,想着一招制敌。 “蜀人中军那边,重骑可曾出军了?” “将军,并未见到。” 申屠冠皱了皱眉,没有据城而守,西蜀重骑的冲阵,便是最大的隐祸。为今之计,他只能借着古阵法,以及拒马枪盾,挡住这三千重骑的冲锋。 “传令全军,若蜀人重骑杀来,以剿杀重骑为上。” 哪怕拼掉几营的士卒,也要护住本阵。等小军师常胜一到,蜀人必败。 正当想着,突然之间,又听得厮杀的声音响起。站在高地上,申屠冠焦急回头,一下子,便看到了北面方向,忽而又有一大片的骑马人影,出现在了视线中。 不同于先前的轻骑,这一支的人马,在月光的铺照下,显得更加厚实,透着威风凛凛的杀意。 “西蜀,重骑……” …… 踏。 覆面盔下,卫丰的一双眼睛,变得肃杀无比。鸣镝箭的清亮声音,还似在耳边萦绕。 他抬起了头,看着前方,正在结阵拱卫的北渝军。 “白甲骑!” “吼!”四周围间,声声高吼的回应。 “碾碎敌军——” “平枪!” 如同涨潮的巨浪,只有三千人的西蜀重骑,却马蹄震震,杀意凛凛。 北渝阵中,不管是尉迟定和解瑜,甚至是胡贯,三人皆目瞪口呆,满脸不可思议。 先前还得到情报,西蜀重骑当在中军处,却不曾想,在连出两阵之后,第三阵的重骑,却毫无道理地杀了出来。 “怎么回事!”解瑜声音发颤。 “必然是蜀人之计,我等挡住这些重骑。如若不然……若冲破了阵,只怕申屠将军那边,亦会陷入夹攻。” 尉迟定惊声下令。听见此言,不管是胡贯,还是另外两个北渝裨将,都慌不迭地点头。 “枪盾阵,死守前线,若有拒马,先推到阵前。” “步弓还射!” “申屠将军若知晓,很快便会派人过来驰援。在这之前,我等务必守住此地!” 临危不乱,尉迟定终归有了一丝名将之风。 北渝阵外,小狗福见着重骑杀来,也迅速集合了人马,和陆中二人,各护住一面侧翼,掩护卫丰的重骑,能发挥出最大的冲杀威力。 剧烈的马蹄声下,听得人声鼎沸的惨叫,待第一拨白甲骑杀到,抵在最前的百余人盾营,迅速被撞得崩溃。 来不及避开的北渝士卒,同样被重骑的骑枪,眨眼间戳死在地。 “劈马腿!”尉迟定惊魂未定。他看得出来,近在咫尺的这些西蜀重骑,根本是全身覆甲,连着头盔,都只露出一双眼睛。 唯有的办法,便是劈断马腿。 但这种混战之中,两翼又有小狗福和陆中的人马,在掩护拱卫。短时间,根本无法形成杀伤力。 数百个冲来的北渝刀盾,怒吼着滚地趟刀,想要劈断马腿,成功者却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惨死在马蹄之下。 偶尔有坠马的白甲骑,刚要站起来,便被十几个北渝士卒扑了上去,不断提刀来剁,发出“锵锵锵”的声音。 “守住,守住啊!”尉迟定抬着刀,满脸沾血。 正在这时,他似是听到了什么,目光急急看去东面的方向。 “兄长,兄长,是我北渝驰援的信号箭!来了,小军师来了!”解瑜状若疯狂,不断地手舞足蹈。 他原先还以为,这一轮要死在乱战中了。却哪里料到,这种节骨眼上,小军师终于赶到了。 不过,这时机……似乎是太巧了些。 在北渝本阵,脸色终于露出一丝焦急的申屠冠,看着败像初露的本部大军,原本准备转守为攻,誓死一搏—— 却在这时,得到了小军师常胜,已经驰援而来的消息。 他颤了颤身子,仰面朝天,艰难吁出了一口气。 …… “入阵。”寒风中,常胜的声音平静至极。 他早来了,却一直按兵不动,结合着最近的情报,一直等到西蜀重骑的出现,局势逐渐明朗,才一朝带兵入阵。 “常霄,我先前说的,蜀人的白甲重骑,便在前方不远。无需见血,以锤震击。” 常霄明白话里的意思,拱手抱拳。带着人马,迅速往上方迂回。除了身着厚甲,褡裢挂短锤,一些卖米军精锐的后背上,还负着一柄巨大的斩马刀。 见着人走远,常胜才一时收回目光。 “蜀人在北面连出三阵,但这先前的两阵,却又能作为重骑的护翼军,那位断后营的蜀将,也算得大将了。” “军师,申屠将军上当了……” “无妨。他能拖住蜀人大军,已经是天大之功。你便等着看,羊倌那边知晓我来,定会与我配合,堵死南面方向,齐攻徐蜀王大阵。固然,我北渝先前的破绽在北面,但现在,又何尝不是蜀人的破绽。” “击破白甲骑的威风,鼓舞士气,再有我燕州弓骑,以机动侵扰,拖住徐蜀王的变阵回师。” “这一轮……吾常胜,誓要大败西蜀。” …… 夜风中,听闻常胜到来的消息,东方敬沉默了会,缓缓吁出一口气。 “常胜,是迫不及待了,想与我西蜀一决死战。” “军师,现在怎办?” “他定然,会形夹抄之势。申屠冠,羊倌,加上常胜自己,已经是三路人马。” 东方敬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了什么。 “三儿,让长弓将军,以及他的两千神射营,一起先回阵,便说我东方敬,有事相托于他。” 护卫李三儿领命,急急往前跑去。 东方敬仰面朝天,看着前方的战事,又迅速思量起来。 …… 西蜀阵中的徐牧,同样听到了常胜赶来的消息。 “这也太巧了?”李逍遥不甘地开口,“主公,眼看着我西蜀的白甲骑,就要冲散申屠冠的北面阵势,却在这时,常胜就突然出现了。” “说不得,他一直等着呢。”徐牧沉下声音。 混战一起,常胜这只游离在外的黄雀,在入局之时,仿佛成了最大的黑手。他和东方敬都猜到,常胜肯定要来。但这儒雅小书生的性子,分明大变了,拼着士卒不救,拼着申屠冠可能战死,也要走这么一步棋。 为谋者,常胜已经开始养毒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我西蜀虎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掩护重骑迂回!”小狗福怒声大喊,和陆中两人,各自护着一翼,让冲杀一轮的白甲骑,重新迂回,将再次发起冲锋。 只不过,仅第一轮的冲锋之下,三千重骑所发挥出来的威力,已经让尉迟定这些人,一时间心惊胆战。 便如三千头凶虎,齐齐扑杀而来。坠马者不超二十人,反而是北渝军阵里,死伤者到了二三千之数。 而且,这还是结阵,尚有一些拒马的情况下。可见,这些蜀人的重骑,恐怖到了什么程度。 “听说那徐贼,花费了不少时间精力,才凑出了这三千骑的人。”解瑜满脸不服,“换句话讲,若我解瑜有这支人马,同样能百战百胜。” “二弟,莫胡说。”尉迟定安慰了句。此时的面庞之上,已经逐渐恢复神色。便在刚才,他知晓了援军的信号箭。也怪不得,蜀人现在这般拼命了。 “兄长有无想过,小军师择选的时机……是西蜀重骑,被拖入了战事之时。” “解瑜,你的意思是?” “或有一支分出的北渝大军,来助我等消灭北面蜀军,甚至是白甲骑!” 尉迟定脸色大喜。果不其然,解瑜的话刚落,便有一名铁刑台的高手,迅速骑马而来。 “小军师有令,命你三人转守为攻,不惜一切办法,拖住北面的蜀军。” 得到确切的情报,尉迟定三人皆是大喜,若能立下功劳,说不得真能戴罪立功。 “胡贯将军,你我速速行动。” “甚好!”原本有些委顿的胡贯,冷着声音开口。小半夜的时间,都被蜀人压着来打,但现在,小军师那边加入战场,北渝大军定会重新掌握主动权。 “我北渝援军已到,我北渝儿郎,随我冲杀蜀贼!”胡贯豪勇抬刀。他自知,这几乎是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若是错过,只怕连败的责罚,真要逃不脱了。 “援军已到,杀出去!” “吼!” 原先被重骑冲杀,已然有些摇摇欲坠的北渝士卒,听得援军到来,一下子鼓起了士气。纷纷抬刀举盾,跟在尉迟定这些将军后面,往前扑杀而去。 “韩将军,现在如何?北渝人越来越凶了!”一个裨将走回小狗福身边,声音沉沉。 “若战,恐会陷入包围。若不战,主公与军师那边,必然会陷入劣势。” “韩将军,我等有白甲重骑,想突围并不难。” 小狗福皱住眉头,远远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现今的情况之下,白甲骑确是所向披靡,但常胜既然敢来,说不得还留了手段。 侧过头,小狗福看了一眼自家主公的方向。他深知,现在还不能退。一退,自家主公会陷入夹击的局势。 “让人传话给卫丰将军,便说我的建议,是与他共守北面方向,挡住北渝人的援军。” “韩将军!”没等传话的人离开,这时,又有斥候急报。 “将军,大事不好,北渝人的援军杀到。” 小狗福凝着目光,往前方夜色远眺。在厮杀之后,一支灰蒙蒙的浩浩大军,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乍看之下,至少有数万之多。 …… “入阵果断,且兵贵神速,常胜此人,越发不得了了。”徐牧稳立阵中,冷冷吐出一句。 “蜀王,北渝的羊倌,连南面的方向,也分派了一支大军过来。” “南面无碍,做不得大用。”徐牧看向北方。他现在最担心的,便是小狗福那边,还好,卫丰的三千重骑也在。 “蜀王,还有一事。北面方向,驰援的北渝援军,是精锐卖米军。而且,不同于以往的战事,这一轮的着甲和配器,都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 “着厚甲,手握盾锤。” 只一听,徐牧脸色发沉。钝器破甲,古往今来,都是屡试不爽。不过,需要的条件过于苛刻。如西蜀的白甲骑,若是冲锋起来,卖米军哪怕再精锐,也无法与之厮杀。 但若是,白甲骑被堵,阻了马蹄,势必会陷入一场惨状。 “传令,让小狗福和卫丰,无需顾及本王这里,让其二人迅速带兵,退守东方敬的方向。” “另外,再替我传一句话,送到东方敬小军师那边,便说无需再藏,让步将晏雍准备,若事有不吉,掩护北面大军退守。对了逍遥,燕州弓骑也来了?” “来了。”李逍遥急忙点头。 徐牧陷入沉思。 不多久,在另一边收到情报的东方敬,斟酌了一下,抬起头,看去北面的方向。只看了一会,又将目光扫向了南面。 “卖米军天下精锐,又得了常胜的破重骑之法。只怕这一轮的战事,要陷入苦战。北面一退,主公的处境,势必更加凶险。” 但若不退,只怕三千白甲骑都要被常胜耗光。东方敬猜得出来,常胜选择在这时候入局,其中的一个原因,便是要破掉西蜀的重骑。 “出十匹快马,五匹往西南方向,通传步将晏雍,准备入战。另外五匹,直奔大宛关上,告诉陈忠将军,若战事不吉,主公撤退,他做好接应的准备。切记,再替我添一句,没有我与主公的命令,他万不可出城。” “军师放心。” 东方敬点点头,声音喃喃。 “三千西蜀虎步军,可惜要提前出场了。” 按着先前的计划,晏雍率领的三千虎步,是要打奇袭的。但没法子,北面战事吃紧,他需要一支镇得住场面的精锐,配合西蜀重骑安然撤退。 …… 踏。 踏踏。 夜色中,一支三千数的重步,系着披风,背上负盾,腰下悬着连弩和短刀,齐齐往前急行军。 身上着的铠甲,虽然裱了色,但质地看起来奇怪无比。乍看之下,这三千人,便如一头头张牙舞爪的野兽一般。 要知道,他们身上的铠甲,是鳄皮所造,而且经过了徐牧的考验。防护力虽然和铁甲无二,但最为重要的,鳄甲虽然是皮质,但要轻便许多,是重步铠甲的上上之选。 一起操练的时日,并不算多,连配给的长铁枪,也同样没有送来。但这三千人,乃千挑万选的老卒,短短时间内,在晏雍的练兵下,已经可称为袍泽手足。 “我西蜀虎步——”并未乘骑,与三千虎步军同奔,晏雍怒吼着振臂。 “杀杀杀!” ……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卖米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骑军绕后迂回,截住蜀人的后路!”策马狂奔,尉迟定怒声高喊。有蜀卒挡在他面前,被他手起刀落,削飞了头颅。 “二弟,跟紧我!”杀人策马,尉迟定不时回头,看向旁边的解瑜。 在他们的后边,尚有四五千的骑营,七八千的步卒,不断跟着冲锋。 “尉迟定,蜀人列阵了!”胡贯骑来,声音惊喊。那位断后营小将,着实有些骇人了,短时间内,居然调动整支人马,转攻为守。 “突击!”并未犹豫,尉迟定举刀怒喊。在他身边,解瑜亦是如此。 唯有杀败蜀人,才能平心头的那股怒气。 “白甲骑!”在蜀阵之上,卫丰迂回折返,悍不畏死地带着麾下,往冲来的北渝人杀去。 “驰突!” “凿,凿,凿!” 着覆面盔的卫丰,一马当先,手中长枪不断戳出,将冲来的一个北渝都尉,戳得痛叫坠马。 三千的白甲骑,一时风头无二,那些冲来的北渝人,如同被砍瓜切菜一般,不断地倒下。 “避开,速速避开!”尉迟定声声高吼。 对付白甲骑的,并非是他们这些士卒。他们要做的,是截住蜀人的后路。 …… 踏。 破晓的天空下,一袭厚甲人影,勾手往下,握住了一柄短锤。随即,又将一枚小盾,抓在了手中。 在他的身后,有浩浩三万余的人,为首的,是七千北渝精锐“卖米军”。此时,这些卖米军和他一样,都同样握住了小锤与盾。甚至有一些,因锤器不足,握了打鞭或者短斧。 “老子们,从内城打到河北,又从河北打入燕州,打入柔然草原!万人的卖米军,人可死,旗永在!” “吃了主公的米,莫得银子,老子们用头来还!” “卖米军!”常霄气吞云霄,直指远方。 “吼!” 七千人的卖米军,如同离弦的箭,阵阵的黑影,往前飞马狂奔。 …… “敌骑来犯!”覆面盔下,卫丰的一双眼睛,露出遮不住的杀意。见着敌人援军,反而更加有了战意。 “卫丰将军,小韩将军有说,以退守为先,不可与敌鏖战。” 卫丰将长枪扛在肩上,“我此时若退,小韩将军便要为我断后,去挡住这数万的北渝援军。你瞧着他们,还是个少年娃娃,便如这等搏杀的生死之事,老子卫丰,岂能躲在两个少年娃娃的身后!” 劝说的重骑都尉,虎目一凛,也跟着露出了肃杀之意。 “平枪!” “平枪!!” 迂回的三千白甲骑,在卫丰的命令下,重新平起了长铁枪,算计着冲锋的距离。 “小韩将军,卫丰将军让你们先退,他来断后……” 小狗福和陆中两个,皆是双目泛红。 “狗福,吾陆中不做狗夫,死则死,大不了同回七十里坟山。” 小狗福沉默了会,“那便集合大军,你我先想办法,挡住北渝人的截击,只需挡住二三轮,趁北渝人士气疲乏,我等速速离开。” 他看得出来,如尉迟定这些人,慌不迭地绕开重骑,无非是想截击他们的退路,造成一个围瓮之势。 另外,小狗福更相信,不管是自家主公,还是东方小军师,知晓常胜此时入阵,必然会想出破敌之法。 “如何挡。” “我列阵来挡。陆中,你带着轻骑去帮卫叔。” “这如何使得?杀来的北渝人,可有近两万数。在后,说不得还有其他的援军,甚至弓骑。” “莫耽误。”小狗福沉着眉头,“我猜着,常胜选在这等时候入阵,极大的可能,是冲着白甲骑来的。陆中,你速速过去。” 陆中犹豫了会,没有再劝,离去之时认真抱拳。 “若你我战死,鬼门关上便互相扶持,无惧黄泉路冷。” “善。” 陆中勒马提枪,带着本部的数千轻骑,迅速绕开,紧追在卫丰的白甲骑后面。 “列阵,挡!” 小狗福面无惧色,看着前方冲来的北渝大军。 少年的脸庞上,蓦然杀意沉沉。 “兄长,他分军了,他还分军了!”已经要杀到近前,解瑜怒极反笑,整个人高喊起来。 “兄长莫忘,这一路上,便是这支断后营,让你我吃尽了苦头。” “二弟,随我诛杀此贼!”尉迟定沉沉一句。在他的左右,数不清的骑营,开始扑向小狗福的蜀阵。 数不清的长枪,从阵隙中戳出,将为首冲来的几十骑北渝人,戳得坠马惊喊。但还没得及喝彩,在北渝骑军的冲锋下,越来越多的蜀卒,不断倒在地上。 …… 天空又泛鱼肚白,整个世界变得越亮堂,便越是满目疮痍。 开春的天气,无林鸟展翅,也无小兽觅食。唯有的,只有阵阵的厮杀,以及似要踏碎大地的马蹄声。 近三千的白甲骑,在卫丰的带领下,往前方冲来的北渝援军,掩杀而去。 “骑军之威,竟恐怖如斯。”常霄半眯眼睛。自家小军师没说错,这支西蜀重骑不除,以鲤州的地势来说,必然会生出祸变。 “将军,是否对冲?” “不冲,让步卒营拖住。莫要忘了,要破重骑,最为重要的,便是阻马,使其无法迂回再奔。” “恐……步卒军,会死伤惨重。” 常霄不答,一双眸子依然认真无比,看着前方的阵仗。他在判断着,何时才是入场白刃战的最好时机。 前方,已经冲去的步卒方阵,开始铺下铁蒺藜,搭建拒马。 …… 另一个方向,三千的西蜀虎步,已经绕过了厮杀的战场,往北面方向行军。为首的晏雍,满脸都是凝重之色。这一次,是他投效西蜀以来,第一轮参与的逐鹿战事。 若不能立功,则愧对主公的知遇之恩。 “加速行军!” 负盾悬弩,却没有让这支西蜀精锐,有任何的滞慢之像,反而变得更加迅速起来。 在他们身后不远。 狼族晁义握着缰绳,同样远眺着北方。 顿了顿,他招了招手。 朝霞之下,一支近两万人的蜀骑,如同涨潮一般,列成一条长线,慢慢聚在了他的身后。 ……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两头凶虎相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作为卖米军的统领,虽然名声不现,更似个庸碌之将。但实则是,这些年跟着主公南征北战,他已经是卖米军的魂,有的不仅是莽勇,更有着一份难得的度势。 此时的常霄,目光清冷地抬头,远眺着前方。并无意外,西蜀的白甲重骑凶勇无比,几是勇不可当之势,扑上去的步卒军,死伤惨重。甚至已经有人生了逃意,惊得督战的监军营,不断提刀大喊。 但,眼下西蜀的白甲骑,迂回冲锋的速度,已经越来越慢。 瞬时间,常霄蓦然眼睛怒睁。 他垂手,抓住了褡裢下的短锤。在他身后,七千人的卖米军,亦是跟着如此。 “人可死,旗永在。我北渝卖米军,乃天下第一精锐!” “直冲,阻住西蜀人的马蹄,以锤击之法,围杀白甲骑!” “出军鼓,此时不擂,更待何时!” “杀过去!” “吼!” 只等军令传下,顷刻之间,七千人的卖米军,策马而冲,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影,如同黑夜铺过大地,离着白甲骑越来越近。 用长枪挑飞一个北渝士卒,覆面盔下,卫丰的一双眼睛,也燃起了熊熊战意。固然有后军,但此时,两个少年娃娃还在他身后,他如何退得。 “白甲,白甲!” 在卫丰的左右,先是数十骑怒喊,紧跟着,近三千染血的白甲骑,也齐齐怒吼起来。 在见着敌军冲来,并未有丝毫惊慌。反而循着卫丰的指挥,看着身边的手足袍泽,重新战意燃烧。 “左右护我中军,剩下的,跟我平枪!” 三千人的白甲骑,在厮杀中艰难变阵,到最后,只有七百余骑,趁机聚到了卫丰身后。 “突击!” 并未犹豫,趁着左右重骑的相护,七百余骑白甲,开始平枪,准备冲杀迎战。 “蜀人之志,有死无生!” 骑在马上驰骋,常霄的眼睛,一下子凛了起来。对面蜀人的士气,有些过于凶戾了。 横起短锤,常霄怒极反笑。 在激昂的通鼓与角号中,带着七千人的卖米军,如群狼一般扑了上去。 “突!” 只等距离近了,奔杀出去的七百余白甲重骑,几是同一动作,将长枪平举到腋下位置,即将枪出如龙。 在他们的对面,黑压压的卖米军,无一人停顿,也高扬了手,将短锤与各种钝器,挥得高高。 “杀——” 便如两头凶虎相撞,在开阔的地势上,开始了第一轮的拼杀。 首当其冲的数十个卖米军,并未能成功砸击,被白甲骑的长枪,戳得人仰马翻。 但紧随在后的同僚,有一北渝小统领,似是力大无穷。手里一柄短瓜锤砸下,正中一骑白甲的覆面头盔。 那骑白甲并未坠马,挑翻了小统领后,摇摇欲坠地往前骑了几步,“砰”的一声,身子重重栽下。 “避开锤击!以迂回冲锋杀敌!”卫丰怒声高喊。 “留三千骑围堵,配合步卒围杀。余下的人,随我往前,先杀了前方被阻马的白甲骑!”常霄冷冷下令。 他分得很清,亦是明白,被困在逆境中的敌人,才是最容易杀的。若是继续相耗,围堵面前的人,说不得围困后面的白甲骑,突围出来,这七千人的卖米军,会在这开阔的地势,迎来第一场败仗。 不多久,在常霄的急令之下,三四千的卖米军,趁着人多势众,放弃围杀卫丰的七百人,反而直直往陷入围困,另外的二千余白甲骑,杀了过去。 卫丰一声爆吼,迅速组织人手,开始新一轮的冲杀。却不料,附近的卖米军纷纷涌来,不退不让,举着手里的钝器,便朝着重甲狠砸。 “头盔避开!” 若只是被砸到其他位置,或还能坚持厮杀,若被砸到覆面盔,只怕要被震荡得坠马。 一时间,双方都有人坠马。在其中,以卖米军的士卒居多,但坠马未死的,便会接着步冲,抡着短锤,与附近袍泽合力围杀。 “定州人陆中,前来驰援!”在后赶到的陆中,带着数千的轻骑,迅速杀入战场。 冲来的西蜀轻骑,配合着被围困的白甲骑,不断破开北渝人的围势。新军的加入,让原本被困在其中的近两千白甲骑,有了丝丝的突围之势。 在前方不远,同样在鏖战的小狗福,看着陷入困境的白甲骑,也露出焦急。无可奈何的是,如他们,也被尉迟定这一支的北渝人,死命地拖住。 北渝人现在的目标,是要将西蜀里,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三千重骑,彻底杀死在战场上。 …… “小军师,前方情报,西蜀人的重骑,已如军师之计,受困其中,怕是要不了多久,西蜀这支精锐,便要折戟沉沙了。” 听着,常胜的脸庞,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惊喜。那位徐蜀王,以及跛人,都是最善于扭转局势的。还未分出胜负,何来庆功的喜悦。 “传令给祝子荣,他可以动了。另外,让后军的五千银戟卫,立即入阵,配合羊倌的人,趁着机会,强攻徐蜀王的大阵东面。” 阎辟刚要转身。 “我想了想,还有一事,你替我传令,派出三百骑快马,从南面方向,绕远一些也无妨,将西蜀重骑被困杀,徐蜀王奄奄一息的情报,散布在大宛关下一带。” “军师要夺关?” “我担心的是,哪怕占了胜机,短时内也无法攻克徐蜀王和跛人的大阵,但我猜着,大宛关守军不多,若是引诱大将出城救援,说不得会有一场机会。恐蜀人不信,告诉那三百骑人,沿途若拾到蜀人的残甲,可易于身上,扮作西蜀残军……另外,告诉他们,已经等同于死士,若殉国,其家人赠十倍抚恤。” 阎辟沉默点头,很快转过了身,往前直直离开。 徒留常胜,立在开春的风中,一张原本儒雅的读书脸儿,在眉宇间,却已经满是遮不住的杀意。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艰难的骑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北面方向急报!” “讲!” “北渝精锐卖米军,以骑阵和钝器,且人多势众,我西蜀白甲骑,以及韩将军的断后营,陷入苦战。” 徐牧沉默了会。如他所想,常胜破重骑的法子,已经初见成效。重甲不畏到剑,唯独畏惧的,便是这类钝器。哪怕这些重骑,还穿着一件面甲内衬,但只要被阻了马,无法冲锋迂回,依然会被这类钝器困杀。 “主公,现在怎办?” “莫急,小军师已经派人去了,算着时间,也准备要赶到了。我现在担心的,是常胜的谨慎性子,虽然知道优势,但说不得,还会继续派人增援,如弓骑,如其他的北渝精锐。” 现在的常胜,手段层出不穷,变得越来越可怕。 徐牧呼了口气。虎步军的晏雍,还有晁义的轻骑,该赶到了吧。 …… 踏。 在平坦的泥地上,一身染血的卫丰,冷冷策马转身。在他的左右,四百余骑的白甲,亦是如此。 又是一轮迂回凿穿,但短短的时间,便有三百余的袍泽,被钝器砸得坠马而亡。 当然,北渝的卖米军,死伤更甚,至少有一千余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卫将军,我等再冲杀一轮。” 听着部属的话,卫丰沉默抬头,凝视着远方。远方同样是硝烟弥漫,那两个少年娃娃,也陷入苦战了吧。 “西蜀陷入危急,此时,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 “传我军令,十骑钩索,莫忘主公教习之法,乃十骑连环,列长墙之阵,大破敌军。” “便让这些北渝人瞧瞧,我西蜀的连环战马。” “多讲一句,坠马者,恭请赴死。” 比起上一次,自家主公的连环马,此番已经改良了许多,若不幸遇祸,则立即叩开得胜勾上的机关,单骑赴死。 “列阵!” 在敌骑冲来之时,四百余骑的白甲,迅速勾索连环,列成长墙之阵。 只等卫丰一声令下,苦练多日的连环战马, 迅速奔杀出去。 在他们的前方,两千余的精锐卖米军,在一个北渝统领的带领下,同样不甘示弱,死战不退,纷纷挥起了手里的钝器。 在这两千余人卖米军的左右,还有五六千的步卒军,跟着举枪列阵,步步紧逼。 “齐冲!”卫丰平枪,一声怒吼。 便如一道长墙,虽然不算太长,但带着踏破山海之势,威风凛凛地冲锋而去。 数千的北渝步卒,约莫是杀红了眼,在两千卖米军之前,艰难地列阵来挡。 “枪盾阵!” “杀!” 待到两军相接,如同肉军一般的数千北渝步卒,才一个照面,前排的盾营,便被西蜀的连环重骑,撞得纷纷倒飞。 那卖米军的小统领,完全循着常霄的军令,按兵不动。只等连环马动作慢下,才迅速下令,以两翼呼啸冲出,开始配合枪盾阵,夹击围杀。 “枪盾营,不惜一切,困住白甲骑!”一个豪胆的北渝裨将,提刀怒喊,“困杀白甲卫丰者,小军师有令,赏千金,封营将!” “我北渝正统,蜀人乃是天下贼逆,随我杀贼!” 连连的鼓舞下,数千的枪盾营,配合着两千余的卖米军锤骑,往前扑了过去。 十骑连环,不断的冲撞之下,一具具的北渝士卒,不断倒在半途,却也因此,等到了分翼杀出的卖米军。 “速速锤击!” 数不清的破甲“锵”音,刺耳地响了起来。 十骑连环,固然威力巨大,弊端便是坠马者,救无可救。数不清的白甲老卒,在纷纷坠马之时,叩开了得胜勾上的机关,单骑赴死。 厮杀之下,哪怕没有细听,卫丰依然听得见,那声声响在耳边的声音。 “白甲营陈丰,赴死。” “骑尉李立,赴死!” “马陇赴死!” …… 卫丰抬起着盔的脸庞,声音带着滔天怒意。 “脱索者退后,十骑连环,继续随我冲杀!” 顷刻间,暴起的西蜀白甲骑,齐冲之下,将冲来的两千余卖米军,杀得又狼狈退后。 那沉稳的北渝小统领,迅速又带着人,退到了步卒枪盾的后方。准备开始第二轮的迂回。 “卫将军,北渝人在重新列阵——” “碾碎他们!”卫丰冷着语气。 并未停下,只剩三百多的白甲骑,如同死地求生,朝着列阵的北渝枪盾营,继续奔杀。 巨大的撞击力下,只一会儿的功夫,便又有数百的北渝人,倒在血泊之中。 “迂回半阵,继续杀敌!” 北渝的小都尉,皱了皱眉,抹了抹脸上的淡须,迅速冷静开口。 “传令,准备分翼,等白甲骑冲至,立即迂回再杀。只杀一轮,便退回阵后。告诉前军的步弓,莫要再射弓箭,地上便有锤器,拾起锤器,步战破甲!” “此一轮,我等要杀死西蜀的重骑将,卫丰!” …… 在前方,已经杀到近前的常霄,见着许多陷入围势的西蜀白甲骑,面露解气之色,没有丝毫耽误,立即下达了锤击的军令。 为了这一轮,自家的小军师常胜,已经准备多日。 “破重骑!” “我西蜀轻骑——”杀到的陆中,看着不少坠马而亡的白甲士卒,瞬间目眦欲裂。 “迎战!” 不及卖家军的豪勇,数千的西蜀轻骑,已然是奋不顾身,配合着只剩一千多的白甲骑,挡住常霄的卖米军,以及那些步卒的围攻。 “护住白甲骑的两侧,让白甲骑迂回,重新冲锋!”陆中怒声高喊,随即手起刀落,将一个冲来的北渝士卒,砍翻在地。 两军的厮杀,转眼间,进入了白热化。 “常将军,那是什么?”厮杀正烈,突然间,常霄听到了禀报。他抬起头,看清远处的局势后,不由得紧皱眉头。 不知何时,在他们的前方,一支古怪的蜀人,乍看不过三千之数,已经赶到了战场。 这支蜀人,背盾悬弓,只近了射程,第一个照面,便熟络地立起大盾,摘下连弩,朝着围阵的北渝人,弩矢齐齐透射而出。 数不清的北渝人,猝不及防中,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西蜀虎步军,参战!” 疾风中,长着一张西域脸的晏雍,蓦然提刀怒喊。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西蜀骠骑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勾连弩!” 晏雍的命令之下,半数人抄刀扶盾,半数人近射,将围阵的北渝人,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角。 “怎的?”指挥之中,对于突然杀入的古怪蜀人,尉迟定脸色大惊。而且,他从未见过这般的人马,近战之中,居然不是白刃拼杀,而是直接用弩近射。 这蜀人的弩,更是古怪,能射五珠而不停。 一时间,密不透风的弩矢,便如只眨了个眼,麾下的步卒死伤惨重。 “兄长,快分一支人杀过去!”在尉迟定身边,解瑜咬牙切齿。 “我正有此意!”尉迟定点头。 命令之下,并没有要多久,分出的四五千北渝步卒,迅速列阵扑去。 “步弓!”杀过去的北渝裨将,迅速高喊。刀盾的掩护之下,北渝步弓的阵阵飞矢,蓦的从天而降。 “合阵,换弩矢!”晏雍临危不惧,再度下令。 砰砰。 原本露出的盾隙,一下子合了起来。大盾之下,北渝人抛落的飞矢,并无任何的杀伤。 算着回射的时间,晏雍沉着脸色。 “开阵!” 未等北渝人冲到,盾隙重新露出,不多时,虎步军的半数连弩手,换好弩矢之后,再度近射而去。 近了射程,半道上的北渝士卒,一下子纷纷栽倒。 “统领,敌军近了!” “拼杀!” 不同于弓箭,弩矢无法抛射,若敌人冲到近前,厮杀混乱,再用连弩的话,恐伤及袍泽。 晏雍身先士卒,操着一柄短刀,率先冲了出去。在他的身后,三千人的西蜀虎步,也纷纷举着大盾,跟着前行。 “三人一哨,二刀一弩!” 三人成行,两人取盾刀御敌,另有一人,谨慎地举着连弩,游走在周围。五连珠的弩矢,不断寻着机会,将敌军射杀。 只等射完五珠,连弩手喊了一声“掩”,两人的刀盾迅速退后。空弩者取刀立盾,换另一人继续游击。 在晏雍的带领下,三千人的虎步有条不紊,将扑过来的数千北渝人,杀得溃不成军,步步后退。 晏雍举目远眺,只思量了一会,并没有浪费时间,在杀退第一拨的敌军后,带着人继续往前。 “还有无道理……”在听到败军的声音后,只等尉迟定回头,一下子目瞪口呆。分出去的数千人,只隔了不久,便被这支古怪的蜀军,杀得一场大败。 “兄长,定是蜀人的精锐,与白甲骑同出一辙。这些蜀人,知晓我北渝有卖米军,有燕州弓骑和银戟卫,瞧着他们,便有样学样了。” 尉迟定沉着目光,没有答话。到了现在,局势已经有些混乱。原本北渝是大好的优势,堵着白甲骑和断后军来杀。 现在倒好,又来了蜀人的精锐。 “尉迟定,快想想办法,蜀人转守为攻了!”正当尉迟定想着,蓦然间,响起了胡贯的声音。 他惊了惊,等再回头,发现原本守势的西蜀断后营,开始弃阵,配合那支数千人的西蜀精锐步卒,朝着他们反杀而来。 “迎战!” …… 砰。 前方不远,平阔的地势上,又有十几骑的蜀骑,被冲来的卖米军,以锤器相击,砸得吐血坠马。 陆中杀红了眼,抬手戳枪,连着刺了几轮,才将一个卖米军精锐,戳死落马。 “将军小心!” 等陆中刚要回头,便听到旁边袍泽的惊喊。 锵。 刚回了枪,待陆中抬头,便发现面前一个满脸杀气的中年将军,正目光清冷地看着他。 “若你在北渝,我常霄定要夸你两句,少年肝胆入沙场,端得一句英雄。” 常霄声音沉沉,迅速回了短锤,以手盾相击。 陆中目光凛起,再抬枪来挡。 常霄眯眼而笑,另一手举起短锤,照着陆中的头颅,没有二话狠狠砸下。 “陆将军——” 嘭。 陆中惊吼,急急弃枪后跃。退去之时,依然避不开肩膀,被常霄的短锤,砸得血珠四溅。 咳血摔在地上,没等陆中起身。 常霄皱了皱眉,重新奔马而来。擒贼先擒王,即便是个少年小将,他亦没有任何的停顿。 他赐姓为“常”。这天下,只能是常家人。 铛。 四五骑白甲怒奔而来,挡在陆中面前。其中一骑为了拼刀,被常霄砸在覆面盔上,摇摇晃晃地坠马。 “带陆将军走!”另外的三骑,纷纷取了枪,围战不可一世的常霄。 陆中脸色苍白,被扶上了马,眼神里满是不甘。 此时,数千的西蜀轻骑,已经被卖米军,以及那些北渝步卒,杀得战损半数。另外的白甲骑,也死伤数百之多。 “陆将军,你看后边!”同乘的一个白甲骑,忽然开口。 只等陆中艰难回头,看清之后,脸庞蓦然惊喜起来。 原本处于劣势的后边,小狗福已经转守为攻,不知何时,西蜀的虎步精锐已经赶到,甚至是说,还有一支浩浩的西蜀骑军,正在杀入战场。 “陆将军,是我西蜀的铁蹄元帅!” “是晁叔,狼族晁义——” 陆中狂呼一声,整个人却又伤势过重,昏倒在马背上。 …… “西蜀骠骑军,晁义!” 声音未落,人影已到。一骑白袍大将,手握长马刀,率先飞马而踏,马蹄未落,半空出刀。 便在尉迟定不远,一个北渝都尉的人头,迅速飞了出去。徒留一具尸身,顿了好一会,才仰摔倒地。 “狼族六营,随我往前杀敌!”没有丝毫逗留,晁义再度开口。在他的身后,两万入阵的西蜀轻骑,分出了万多人,直扑前方的卖米军。 “骑兵援军已到,随我反剿敌军!”见着这副光景,小狗福也急忙高喊。援军的到来,让蜀军的士气,变得无比高涨。 “反剿北渝!”一个个的西蜀裨将,各带着人,转守为攻,朝着尉迟定的人马,扑杀过去。 …… 这一下,不仅是有虎步精锐,还有晁义的骠骑军,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势大的北渝人,前后合计起来,两万多的人马,慢慢变得士气颓丧,尉迟定胡贯三人,更是脸色痛苦,短时内无法攻下,现在倒好,蜀人的援军已然气吞凶虎。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某叫杜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本阵中,常胜平静地站在高地,听着斥候送来的情报。只等听清之后,脸庞又变得沉默起来。 “小军师,北面方向,蜀人约莫早有了布局,连出两路援军。” “卖米军如何?” “正在与白甲骑厮杀,致使白甲骑损失惨重。不过,卖米军的副统领杜巩,英勇非凡,将白甲骑逼得步步后退。” “杜巩?若无记错,是主公亲自选的人吧?” “正是,前年才开始从伍,战功擢升得极快。” 常胜点头,脸庞重新恢复常色。只要卖米军能破重骑,那么,他还是有机会的。 西蜀援军又如何?莫忘了,燕州弓骑也快赶去了。 “大宛关那边,情况如何?” “已经按着小军师的意思,传去了假情报。但要不了多久,蜀人的巡逻营……便要发现的。” “无事。”常胜面色不变。忽然侧过了目光,看向南面的方向。 在南面,骑着马的羊倌,慢慢抽身,退回了中军阵。在他的前方,围攻徐蜀王的数万大军,并没有任何停顿,依然杀得天昏地暗。 在本阵的拱卫中,羊倌脸色平静,垂去了身上的袍甲,重新换上了文士袍。在旁,另一老卒披上他的袍甲,扮作了主将。 “羊倌军师,五千的银戟卫,已经在等着了。常胜军师说,此次先生再去,便再传北渝大败,西蜀大胜的消息。若如此,陈忠极可能会带兵出城。” 先前第一批派去的人,是扮作蜀卒,传了北渝大胜,蜀王战死的情报。这般的话,只要陈忠不傻,定然不会轻易出城。 但若是再传相反的情报,谨慎的陈忠,必然会生疑。 羊倌露出笑容。按着常胜的意思,这一次他将带着五千的银戟卫,去想办法夺下大宛关。 在这种时候,哪怕是跛人东方敬,都料想不到,自家的小军师是这般冒险。 “羊倌军师放心,我北渝的燕州弓骑将至,会帮着吸引蜀人的目光,掩护军师顺利赶到城关附近。但请军师小心,哪怕绕远一些,也切莫不要惊了跛人。” “知晓。”羊倌呼了口气,“这一次,吾荀平子,说不得要阵斩陈忠,这面西蜀之盾!” …… 在西蜀本阵,徐牧同样立在高地,观察着附近的战事。他知晓,取胜的机会,很大的程度上,是在北面的遭遇战。 西蜀白甲骑,晁义的骠骑军,小狗福,还有陆中……在北渝那边,同样有卖米军,尉迟定这些人,估摸着,燕州弓骑也将入场了。 战事出他所料。常胜,已经越来越难对付。哪怕是西蜀重骑,这常胜,短时内便能有了破解之法。 当然,对于卫丰的白甲骑,他还是有信心的。固然会有战损,但在晁义小狗福这些人的帮助下,必能赢得胜利。 只要打出胜机,不管常胜那边如何,申屠冠必然要死。说不得,还要拖上一个羊倌。 “传令全军,不可懈怠。东面,南面以守势为主,西面和北面,则以攻势为主。挡住羊倌与常胜,攻下申屠冠的本阵!” “领主公令!” 李逍遥转身前走。却一下子,一个斥候急急而来,脸色带着悲伤。 “禀,禀主公,西蜀七英……张祖与李锋,二人在东面军中战死。北面位置,陆中将军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其余的营军裨将,亦战死九人。” 徐牧眼神发苦。 这便是沙场,西蜀逐鹿的路,注定要经历一场血的洗礼。 “再传我令,杀北渝将者,本王的封赏,提高二倍。”徐牧恢复脸色,杀意沉沉。 他慢慢侧过目光,有些担心地看去了北面方向。 …… 平坦的地势上,卫丰停马回头,冷笑着看向前方。 “狗将,可敢报上姓名!” 一个平平无奇的北渝将军,卖米军的副统领,居然如此本事,临危不乱,颇有大将之风。 “某叫杜巩,见过卫将军。卫将军不如弃暗投明,入我北渝如何?” “入北渝可不好,入你娘便不错!” “鄙夫。”杜巩面色如常。手势一压,在他的身后,配合着最后三千的步卒,只剩一千多的卖米军精锐,朝着卫丰的二三百重骑,重新杀了过去。 卫丰大笑,连环马迂回之后,开始新一轮的冲杀。他一直很小心,运用着主公教的骑行之法,只冲杀到半途,又突围而出,一时间,并没有被阻马蹄。 唯有的,是卖米军的锤器,会借着北渝步卒的赴死,将他麾下的白甲骑,不断砸得坠马。 “准备,杀死西蜀卫丰!”杜巩面庞谨慎,并没有因为优势,而一时头铁,去跟白甲骑拼白刃。依然让步卒先行抵挡,再寻机会破骑。 当然,战死的步卒太多,以至于生出许多的逃兵。 命令刚下,却在这时,有斥候赶到了杜巩面前。 “杜统领,大事不好,蜀人的援军到了!常统领那边,已经陷入苦战!” 杜巩惊了惊。 要知道,自家大统领带去的人,不仅是有三千余的卖米军精锐,还有两万余的步卒精兵。怎的会陷入苦战? “是一支奇怪的蜀人步卒,背着大盾厮杀。另外,西蜀的狼族将军,也赶到了战场。” 杜巩皱眉,只想了一会,便凝声开口。 “莫去,继续冲杀西蜀的卫丰。阵斩此人,我北渝方能士气大振。” 他很明白自家小军师的打算。要知道,不仅仅是开春的第一场大战,只要能赢,在接下来的时间内,西蜀会迅速陷入被动,步步败退。而北渝,将再度形成鲸吞天下之势。 “连环!” 砰砰。 在杜巩的前方—— 卫丰已经发起了突击,围过来的北渝步卒,重新被杀得士气崩溃。组建的监军营,不知斩了多少逃兵,才堪堪稳住了士气。 杜巩面庞发冷。 卫丰冲过来的时候,不过是七八百骑人,却能将二三千的卖米军,以及五六千的步卒,杀得不落下风。 若是这支白甲骑,以后万人成军,只怕到了那时,真会成为北渝的心腹大患。 “破骑!杀!”循着机会,杜巩横起短锤,率先奔马而去。 …… “狗将,你我今日,只能活一人!”卫丰大怒,挑飞了一个步卒都尉,举枪高呼。 …… 鲤州午后的天空,云层烂成千朵万朵,便如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姿态各异,却又栩栩如生。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常家枪法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一个轻骑卒砸死,常霄才皱眉回头。在他的身边,三千余人的卖米军,迅速聚了过来。 “统领,是蜀人的援军。” 常霄昂起了头,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左右。西蜀的白甲骑,已经被杀得步步后退,再也逞不了威风。当然,死去的步卒甚多,甚至还有近千人卖米军。 至于后面赶来的西蜀轻骑,同样死伤过半。 如这个代价,于北渝而言,已经算得不错。自家小军师计谋有方,阻马而围,才有了第一场的威风。 “常统领,蜀人退了。” 常霄眼睛发冷。他巴不得再带人,将那些白甲骑杀个干净,但现在,西蜀的援军,已经快冲到了近前。 不仅是狼族的骑军,更有一支古怪的西蜀步卒,背着大盾,步步紧逼。 “听人讲,西蜀的狼族晁义,亦算天下名将。”常霄笑了笑,“并非是轻视,但在我看来,西蜀名将之说,除了定州陆休,余者皆是泛泛。” “统领,蜀人要围过来了……” “莫惊,我燕州弓骑也该到了。战事在前,若能拖住一些时间,是再好不过。左右,副统领杜巩那边,还没杀死卫丰。” “蜀人如何答应,必然要整个杀来,但将军放心,我等除了三千卖米军外,还有近两万的步卒。先前的时候,尉迟定和胡贯那边抵挡不住,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回来。若加到一起,我等还有近四万人,无忧矣。” “骑军太少,终归是劣势。”常霄半眯眼睛,“先前拿住的蜀人俘虏,共有多少?” “约莫四五百,其中有一个叫鲁当的小将,先前跟着蜀骑杀来被俘。据说,是西蜀破陵将军鲁雄的舍弟。” “鲁雄?” “西蜀与东陵打仗时,留在东陵内应的蜀将。” “甚好,将这些人取来,置在阵前。”只说着,常霄勾着手,将手里的短锤放下,又从旁抓了一柄梨花枪。 “统领这是……” “以战俘为子,吾常霄,欲与蜀人斗将!” “战事已开,厮杀正烈,蜀人如何会答应。” “无非是拖延时间,等我燕州弓骑。蜀人不答应,那便将那些被俘的蜀人,当着面一个个地砍了。” 提了枪,常霄声音不变,“诸位袍泽,便在此地替我掠阵。内城常枪,吾常霄,亦有六七分的本事!” 只说完,常霄再无犹豫,单人一骑,面色清冷地往前踱去。 “统领万万不可,小心蜀人的阵斩!” “袍泽之谊,若晁义罔顾,便是杀了蜀人的士气。若是如此,吾常霄即便一死,能击破敌之士气,又有何妨!” “姓常者,无匹夫!” 单人一骑,常霄停马在阵前,垂下累赘的厚甲,枪指前方,发出声若惊雷的怒吼。 “内城常家,卖米军大统领常霄,欲与尔等斗将!若不敢接,便做狗夫抱头,速速离开!” …… 踏。 晁义勒停战马,皱着眉头,沉默地看向前方。在后边不远,几乎同行而来的三千虎步,亦是缓缓停下。 若是普通的斗将,晁义只会当面前的卖米军统领,是个傻憨,直接大军冲去,杀个七零八落。 但现在不同,在北渝人的阵前,数百人的蜀卒被推了出来。 “晁将军,是我西蜀七英的鲁当小将。” 晁义面容发冷,隐约明白了北渝人的意思。斗将,不过是拖延时间。但若是不斗,这些作为彩头的被俘蜀卒,只怕要被一个不剩地杀光。 “晏雍兄弟,你怎么看?”晁义转过目光。 皱着眉,晏雍想了想开口,“晁兄,若不斗将,北渝人便要杀俘,杀我西蜀一波士气。” 袍泽之谊,向来是西蜀军伍的魂。 “前方不远,卫丰将军尚在苦战。我等要杀过去,这些北渝人同样不好对付。但若是说,斗将一赢,不仅能救回俘虏,更能反其道而行,挫败北渝人的士气。” “我听说……晏雍兄弟在西域,力拨千斤,挑翻了那头傻虎的战马。” 晏雍点头,“取巧罢了。” 晁义叹着气,“这种时候,我突然很想那头傻虎。此时若有他在,斗将几无悬念。” “晁兄,便让我晏雍——” “晁将军,余当豹愿出战!” 没等晏雍说完,这时,蜀阵中一骑虎背熊腰的人影,迅速奔了出去。 斗将之功,若能阵斩敌将,几乎与先登无二。自然有人愿意,去赴死一搏。 只说了句,羌将余当豹已经拖着狼牙锤,呼啸着冲出了阵。 晁义面容沉默。 西蜀诸将,数他和老余当王的关系最好。这余当豹,是老余当的第四子,素有武勇,但愿不要出事才好。 …… “来者何人!”赤着上身,常霄勒着缰绳,冷声开口。 “西蜀余当豹,来取尔的首级!” “如你所想,能挑了本统领,西蜀俘虏,皆可一并交还。”常霄大笑三声,打了缰绳,夹了马腹,也同样冲了出去。 他并非是傻子,早就打听到,那位西蜀的虎将军,并未在北面随军,若不然,他如何敢作斗将之事。 马蹄碾起阵阵尘烟,二骑错身之时,开始第一个回合的接刃厮杀。 “呀呀呀!”余当豹抡起狼牙锤,从侧往常霄砸了过去。 常霄淡笑,一个回手戳枪,戳在狼牙锤上,“铛”的一声,将怒叫的余当豹,震得人马摇晃。 “渝贼!”余当豹稳住身子,刚要调转马头,准备再战。 却在这时,一点寒芒掠过余光,等他扭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北渝敌将,已经迅速奔马而来,梨花枪凶狠刺出—— 嗝。 手里的狼牙锤落地,余当豹咳血坠马,死在了血泊中。脑袋之上,已然被戳出一个血窟窿。 “杀你一介庸武,吾常霄,并未有丝毫欢喜。” 回了枪,常霄扯起缰绳,踱着马蹄回到阵前,挑衅地重新看向前方。 “西蜀,可有一战之将!吾的常家枪法,渴血久矣!” 常霄怒吼扬枪,直指蜀阵的方向。 在他的身后,数不清的北渝将士,皆是怒吼连连,止不住地高声喝彩。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晏雍之武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阵里,晁义皱住眉头。 “晁将军,且让我去!”一个在旁的裨将,怒不可遏地高喊。 晁义摇头,他看得出来,面前的那位卖米军统领,不是个简单人物。老余当的四子,虽然不算顶尖的武将,但至少有着一股子的蛮力。即便如此,依然不是三合之将。 “晁兄。”此时的晏雍,已经踏步出列。 “吾晏雍入蜀,久不得寸功,这一轮,还请晁兄遂了我的心愿。卖米军固然是精锐,但我西蜀虎步,又何尝不是。那位卖米军统领固然勇不可当,但我西蜀虎步的统领——” “又何尝不是!” 晏雍抬起头,远眺前方,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战意。 “取马!” 待麾下取来战马,抓过一柄铁枪的晏雍,早已经飞身而上。晁义目光微凛,这等的光景之下,似乎也只有晏雍,能替他这位主将,赢下斗将的胜利。 “晏兄,小心一些。” 晏雍面容沉稳,战意一下子内敛,他并未立即回话,而是转了身,看着后边的三千虎步。 在领任为虎步军统领的时候,他第一次露面,并不算能服众。毕竟他这张脸,不管是五官还是轮廓,都和中原人不同。在蜀人的心底,西域可以助战,可以附庸,但如何能成为一军统帅。 “虽久在西域,但吾晏雍的骨血,亦属于中原,属于西蜀!” 三千虎步军都纷纷抬头,看着自家的统领,单人一骑,抓着长铁枪便杀了出去。 …… 挑了余当豹,士气大振的喝彩之中,常霄停马而立。待听到异动,才冷冷抬头,看着一骑朝他奔袭而来的人影。 “来将何人!” “安州晏家后人,晏雍是也!”只等近了距离,晏雍飞马而起,手里的长铁枪,趁着落马之际,便朝着常霄的门面刺去。 “好胆!” 常霄怒极反笑,抬枪去挡,旋出的枪花,与晏雍的刺势相撞,“铛”的一声,常霄人马摇晃,脸庞面露惊色。 晏雍策马稳住,手中垂下的长枪,即将发起第二轮的进攻。 常霄皱了皱眉。他终于发现,这一次约莫来了个硬茬子。不过,似乎在以前,并未听过这样的人物。 安州晏家?纪朝开国虎将晏氏的后人? 只思索了会,常霄不动声色地垂下手,从怀里捏出几枚毒镖。对于什么将名,以后史书上什么义薄云天的生平,他全然不在乎,只要帮助常氏一脉,取得这万里江山,便不枉此生。 “鼠将,再来!” 晏雍大怒,复而提枪,从边上绕骑,朝着常霄杀去。 地面上泥烟弥漫,只听得相斗的铮铮之音,约莫有数十回合,常霄才慢慢不敌,趁着机会转了马,喊了一句“鼠将来日再战”,便要往本阵里逃。 晏雍沉着脸色,提枪前追。 逃奔中,常霄面露杀意,算计着后方的追杀,蓦然间一个回手,将手里的七八枚毒镖,尽数泼了出去。 昂—— 后边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等常霄回头,才发现那位晏氏蜀将,极为聪明地借着战马,避过了毒镖的射杀,整个人在泥尘中滚了好一会。 并未恼怒,相反,在看到晏雍坠马之后,常霄重新露出笑容。斗将无马,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调转战马,握了梨花枪,欲要趁着机会,将坠马的晏雍,阵斩在两军之前。一个虎步军的统领,若是被阵斩,只怕士气要彻底崩溃。 “鼠将受死!” 尘烟之中,常霄飞马而起,手中梨花枪并无任何的怜悯,朝着起身的晏雍,枪出如龙,直直戳了下去。 若无意外,那位什么余当豹,便是最好的前例。 “晏兄——” 晁义见状大惊,恨不得骑了马前去搭救,但如何赶得及。 他怒睁眼睛,眼神里,满是遮不住的怒火……但转瞬间,怒火慢慢的,又变成了错愕,以及狂喜。 在他的身后左右,无数的蜀骑,还有虎步军,尽是发出激动的狂吼。 尘烟散尽—— 在前方,不知何时,坠马的晏雍,手里的那杆长铁枪,已经戳入了常霄战马的马腹。 “吼!”即便肩膀重伤,晏雍当头怒吼,涨红了脸。随即沉步前踏,手中长枪一掀,连人带马,整个掀飞出去。 半空中,常霄一声惊喝,高高摔了下来。拾了梨花枪,刚要跳起身子。 “渝贼——” 晏雍狂奔几步,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长枪掷了出去。 刚起身的常霄,还来不及动作,便被迅速掷来的长铁枪,从后背扎入,整个人被串到了十步之外。 晏雍冷着脸,往倒地的常霄,迅速跃了过去。 常霄脸庞惨白,止不住地咳血。他撑着身子,硬生生将扎入左腹的长枪,血淋淋地抽了出来,再扔到地上。 在后的许多北渝士卒,惊得骑马奔来。 “取吾的首级,或是我让人放降?” 晏雍皱着眉,停了动作。 “放降!”常霄咬着牙,在赶来士卒的扶持下,迅速上马。 不多时,被俘的数百士卒,以及小将鲁当,都被解绑放降。奔过来的蜀骑,迅速赶到接应。 “晏将军,身手了得——” 一个赶来的裨将,刚开了口。 却在这时,忽然发现手里的长枪,蓦的被人夺去。在他面前的晏将军,已经提枪狂奔,在跑出数步之后,再度将长枪掷了出去。 …… 砰。 听得后头的坠马声,奄奄一息的常霄,惊得急忙回头。一下子,便看见了二三骑,约莫是相撞,纷纷跟着坠马。 在嘈杂人影之后,他分明还看见了,那位晏氏的蜀将,正孤身立在后边,冷冷朝他看来。 若无猜错,那柄掷来的长枪,便是冲着他的。 常霄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斗将阵斩不成,又历经大败,身受重伤,只怕会适得其反。 原先还想借着机会,拖住蜀军,等待弓骑反剿。现在看来,已经是不行了。 “统领,常统领……蜀人接回战俘之后,开始杀过来了!” 常霄痛苦闭目,只觉得身子上的伤,又重了几分。 若是不放降,只怕他当场要被杀死。再者,若他一死,这支卖米军,以及相辅的步卒,都会立即士气崩溃,直至溃不成军。 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传令……放弃围杀蜀人,赶去前方,先和杜巩的人会合。”常霄声音苦涩。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终于打出优势的西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喜报——” “禀报主公,北面喜报!卖米军统领常霄,与我西蜀虎步军统领晏雍,二人斗将,晏雍大胜之后,不仅救回了战俘,晁义将军还趁势出击,杀得北渝人步步败退,救回了被围的卫丰将军。” “好!”只听到这份喜报,徐牧脸色惊喜。当然,哪怕是继续鏖战,凭着晁义和晏雍的人马,他也有信心,在北面彻底打下优势。 “对了,我西蜀的白甲骑如何?” “主公……损失惨重,北渝人用锤击之法,围杀了千骑以上的白甲骑。” 听到这个数字,徐牧心底叹息。等此战过后,他还需要和陈打铁商量,完善白甲骑的军备。古人可不是傻子,会听之任之,让你搭建的重骑,一路杀到最后。诸如常胜这种人,最喜欢挑出破绽的。 可惜镔铁不足,若不然,白甲骑的军备,还能更上一个层次。 “传本王军令,让虎步军配合断后营,从北面方向攻下,围攻北渝大将申屠冠!” “主公,晁义将军那边,尚有两万的骠骑军。” “我知晓。”徐牧面色冷静,“但不管如何,要留着一支人马,拦住北渝的弓骑。而晁义,便是最好的人选。” 走前几步,徐牧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战事。此时,被围的申屠冠本阵,已经慢慢陷入劣势。 在之后,随着北面蜀军的配合,他便能回调不少大军,挡住常胜和羊倌的攻击。若是成功的话,说不得,便能在此地,阵斩北渝的第一名将了。 不同于徐牧的欢喜。 在北渝的阵地里,听着北面的情报,常胜整个人,一时显得极为沉默。他抬起头,看着回来的常霄。即便身受重伤,但并没有去请军医,而是第一时间,赶来请罪。 “军师,吾常胜愿领死罪。” 常胜叹了口气,起了身,走到了常霄面前,将他慢慢扶起来。整个北渝,若是论最忠心的,无疑是常姓之人。有他这样的族中子弟,亦有像常霄,常威这样被赐名的家将护卫。 “常叔,其余的事情先不谈,先去请军医,把身子的伤稳住。” 常霄眼睛泛红,“军师,我托大了……斗将不利,使军师北面的计划,一下子付诸东流。” “也不能全怪你。” 常胜安慰了句,“你知晓的,我向来不喜欢苛责死战之士,若无你们,北渝如何取下这万里江山。” “这次败了,下次再戴罪立功罢。常叔是族中勇名盛负之人,我常氏逐鹿江山,以后如何能缺了常叔。” “军师,那北面……” “莫急,我有办法的,常叔且去治伤。主公那边,若知道是我误了常叔治伤,说不得要当场骂娘的。” 听到自家主公,常霄终于露出了苦涩笑容。 “常叔,去吧。” 常霄再无犹豫,冲着常胜拜别后,在亲卫的扶持下,慢慢离开了高地。 徒留常胜,重新陷入了思考之中。 北面之胜,蜀人肯定要趁机而动,从北面方向,开始夹攻申屠冠。此时再派人过去,说什么都晚了。 “阎辟,传令给燕州弓骑,让他们无需再去。北面的战事,我已无可逆转。” “小军师,那现在怎办?” “最后一搏,且看我北渝羊倌。”常胜声音长叹,“若此计再输,短时之内,蜀人士气如虹,又占得地利之势……我北渝只能暂时退守了。” …… “挡住蜀人!” 站在高处,申屠冠面色发狠。族弟申屠就战死,本阵的大军,也已经岌岌可危。他自信,自家的小军师肯定有了法子。但此时还没付诸,那只能说蜀人狡猾,不管是跛人还是徐蜀王,都想着办法,挡住了北渝的军阵。 到了现在,在蜀人的围攻之下,本阵的大军,战死者越来越多。四面八方,都是亡卒的尸体。 要知道,他现在面对的,不仅有跛人大军,还有后面徐蜀王的大军。而且便在刚才,北面的方向,也同样有蜀人大军杀来。 “将军,后备营都上了。西蜀跛人那边,不断用侵扰之计,在伺机杀入我大阵之中。”一个北渝裨将走来,声音带着焦急。 申屠冠何尝不知,但现在,他并无任何的法子。无法突围,无法破敌,那么,便只能等着自家小军师的配合与接应。 而今,唯有死守,方是最好的出路。 “再传令,让轻伤者出战。若我等挡住了蜀人,配合小军师立下大功,日后定有封赏!不瞒诸位,我已经得了小军是的密信,要不了多久,蜀人便要大败。” 不得已,申屠冠只能画了大饼,暂时稳住军心不乱。 此时,在另一边的西蜀阵地。 东方敬坐在高地上,沉默地看着前方。北面送来的情报,他同样也收到了。不得不说,这一轮的配合,算得十分漂亮。 原本就被围攻的申屠冠,如今再添上北面一路,只怕更加岌岌可危。按着他的估计,再要不了几天,常胜想不出法子的话,申屠冠的本阵,必然要被攻破。 当然,还好及早准备妥当。若是此时,让申屠冠率先成势,去攻打自家主公,只怕自家主公那边,会陷入和申屠冠一样的险境。 东方敬呼了一口气。他明白,常胜肯定不会放弃的。也就是说,北渝还会有下一步的计划。 目光四顾,东方敬盘想着,常胜会下手的方向。想了许久,他才看向了前方的南面。 “三儿,去问一轮最新的情报,问问北渝羊倌那边,现在如何?” 不多久,去而复返的护卫李三儿,急急走了回来。 “军师,等着斥候一回,我便问清了。北渝的羊倌,尚在南面方向,指挥大军攻打主公的本阵。但军师放心,主公那边并无祸事,依旧在稳守。” 东方敬沉默点头。在他看来,整个北渝里,不管是常胜,或是羊倌荀平子,都是值得他处处留意的人物。 乍看之下,西蜀现在取得了优势。但同样的道理,只要一着不慎,依然会被常胜寻着破绽,扩大优势。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荀先生,你该响彻天下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重新入夜。 鲤州一带的地势,林木不多。无林遮风,凉夜的冻寒,一下子蔓延开来。 一个穿着薄袍的老人,沉默地停下脚步。昂着头,目光深邃地眺望前方。看着看着,他的脸庞之上,蓦的露出了笑容。 大宛关的轮廓,已经不远了。 “羊倌军师,是否奇袭?”在旁,一个披着亮银甲的将军,急步走近。 “不妥。”羊倌摇头,“我等最好的机会,是等守将陈忠出城。” “那他会出城么?” “极可能会。除非说,他有跛人或者徐蜀王那样的智略。我听人讲,西蜀有一将军,被人称为‘西蜀之盾’。” “莫不是那位陈忠?” “正是。”羊倌淡淡点头,“谨慎无错。但我在去年,也因过于谨慎,中了跛人之计。如今,便让我这副老骨,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在羊倌身边,几个聚来的将军统领,都听得纷纷称是。 这一次,恐被蜀人发现,带过来的人马并不多。但却是北渝的精锐之军,银戟卫。不同于卖米军,银戟卫先属邺州王,在自家主公占领河北之后,将银戟卫重新收编,补员,才再一次得了这五千的精锐之师。 比起卖米军来说,银戟卫更擅长攻城掠地,而非战场死斗。 “附近一带,可都杀哨了?” 杀哨,即是伏杀敌人的哨探。只要时间拖得不长,短时之内,会有回旋攻城的时间。 “军师放心,都杀了。这城外的附近一带,再有蜀探过来,一样会被伏杀。” “甚好。”羊倌半眯眼睛,不知觉间,又复而抬头,重新远眺了一次大宛关。 同为北渝军师,他和常胜并不一样。从柔然草原,得主公知遇之恩,直至现在,他寸功未立。反而,一而再再而三,让跛人钻了空子。 天下虽有羊倌之名,却无羊倌之威。不得不说,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言,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羊倌垂下头,开始静静盘想。离着奇攻,尚还有最后一步,要让那位西蜀之盾确信,在前方的战场,北渝攻灭西蜀,已经是势在必得。 “传令,取蜀人哨探的器甲,扮作蜀骑,在城关外的地方,每隔一炷香,作奔回急报之状。” “军师,我明白了,这是要继续假传西蜀战败的情报,诱陈忠出城。” “不完全对。”羊倌声音更沉,“扮作蜀骑之后,在奔回城关附近之时,再派人假意射杀。如此一来,加上先前的谎报军情,陈忠只会更加笃定,是我北渝在杀哨堵截消息,他会认为徐蜀王在前线,已然危机重重。” “军师也说,陈忠性子谨慎,若是他不上当呢?” “他固然性子谨慎,但恰恰是这份谨慎,会使得他多疑。” 旁边的将军,一时没听明白。 “便如去年……吾荀平子,中了跛人的调虎离山。使得大宛关,落入西蜀之手。” 羊倌的语气里,既有着叹息与不甘,但同样,也有着一份将功折罪的夙愿。 正在这时,听得细碎的马蹄声,不多会,便有一个北渝哨探,急急奔了过来,开口禀报。 “羊倌军师,是常胜小军师派我来的,让我来相告,前线战事,北面的卖米军,已经遇败。” 只听到这一句,羊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聪明如他,一下子便能想到,卖米军战事不利,接下来,在战场的北面,蜀人大军会加入围攻,申屠冠那边,局势越发危险。 “军师不用担心,我北渝大军也在那边,知晓申屠将军危急,肯定会派人去救援的。” 这句话,羊倌并未相答。他只知道,留给他破局的时间,已经不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管是他,或是常胜那边,都需要撕开西蜀的一个缺口。 …… 此时,居高临下的常胜,一双眸子显得无比清冷。 无需部属禀报,他都看得清,离着不远,天下第一名将申屠冠,已经陷入了困境。 他何尝不想救。但他更知道,跛人那边,会占着优势,不会给他任何的机会。除非说,他能一鼓作气,先攻灭面前徐蜀王的大军。 但短时之内……这根本不可能。失去了北面的优势,再加上申屠冠转攻为守,阵型收缩,跛人已然形成犄角,真打起来,便会有源源不断的蜀军,过来助战。 这也是为何,蜀人想要取下北面优势的原因。 “军师,申屠将军那边……已经起了烽火烟,不断求援了。” “我自然知。”常胜沉默抬头,“但你该知晓,若是这么一去,只会中了跛人之计。说不得,他正设下埋伏,等着我派人去救援。” 人的名树的影,听到自家小军师这般说到,旁边的几个北渝大将,皆是神色沉默。只是他们并不知……实际上,常胜更像是在等待,等待最后一次的搏杀,若是成功的话,或能反败为胜,扭转整个战事。 要赢蜀人,唯有选择最好的破绽机会,才能一击即中。 至于申屠冠,这位天下名将,更有可能,成为盘活败势的一枚棋子。 转过目光,常胜沉默看向远方。羊倌荀平子,约莫要动手了。若是羊倌成功,势必会搅乱整个战势,让北渝再度掌握主动。 荀先生,你的谋名该响彻天下了! …… “稳住,不许退!”从高地走下,申屠冠声音惊怒。 在蜀人连连的围杀之下,战死的士卒,变得越来越多。四面八方,都是蜀人的角号和通鼓。而他本部的士卒,随着战事的失利,士气在慢慢的崩溃,仿佛要不了多久,等蜀人破阵,他便要与这数万人,同死阵中。 抽刀出鞘,申屠冠咬着牙关,并未有丝毫慌乱,反而乱中求稳,试图重新寻找机会,稳住本阵。 “莫忘,吾申屠冠,乃中原第一将!” ……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老羊倌的决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色。 城头火盆的亮堂,映红了陈忠的脸。 在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他已经整整一日,站在城头上观望了。先是有快马赶到,说了西蜀大败的消息,随即,又有第二轮的斥候赶回,说西蜀大胜。 情报混淆,他已然明白,这传回情报的,定是北渝人的探子。 收回目光,陈忠目光凝重。大宛关里,不过数千的守军,按道理讲,他哪怕全带出去,亦没有任何作用。 “陈将,若不然再派探骑。” 陈忠犹豫着点头。 大宛关离着前线,不过三十里。若是按着退守的情报,战场的变动,只怕不到二十里。 偏偏这二十里,一下子消息罔阙了。 陈忠揉着额头,正待再思量,却突然间,听得有士卒来报。 “将军,大事不好,城外有蜀骑回城,却被人半道射杀了。” “当真?”陈忠脸色大惊。 “确是,至少有十余骑的人,无端被射死。” “情报呢?” “未见,送不到城关。” 陈忠皱眉,神色更加发沉,“消息无法送回,只怕前线出了变故,所以,是北渝人在堵截。而且还有一点,明明是我西蜀的阵线,却一下子出现北渝人的伏击。” “将军……也就是说,主公那边,极可能是不妙了,才让北渝人堂而皇之地过来?” “也有可能,是北渝人用了暗渡之计,瞒住了前线斥候的眼睛。”陈忠咬着牙,“若是如此,你我带兵出城,只怕会中计。” 实则还有一句,前线蜀军大败,即便只有数千人,若能及时接应,说不得能接回主公和军师。 但终归,陈忠还是稳住了性子,没有妄动。 “先传我军令,静待消息。斥候久久没有回返,主公和军师那边,肯定会有所察觉。” 旁边的两个西蜀都尉,都跟着点了点头。 在大宛关外。 老态龙钟的羊倌,算计着时间,发现大宛关没有异动的时候,闭目一声叹息。让他有些意外,那位西蜀之盾,在这种情况之下,依然没有迷失,而是选择了继续留在城关。 时间已经不多。固然,他还可以耗下去,但他的老友申屠冠那边,却已经耗不起了。战事失利,北渝需要一个破绽,才能慢慢挽回局面。 “军师,现在怎办?” 羊倌沉默着,不时会抬起头,看着大宛关的轮廓。好不容易,才带着五千的银戟卫,躲过了跛人和徐蜀王的眼睛,现在倒好,在这大宛关之前,似是手足无措了。 “军师,若按我的意思,不若直接攻关!” “这是下策。”羊倌冷静摇头。五千人的银戟卫,虽然精锐,但不管如何,还是人数太少,未必能吃得下大宛关。 羊倌闭目沉思,久久,眼睛才蓦然睁开,杀气奔涌。 …… 前线。 坐在高地的席子上,东方敬正看着战事。西蜀的围攻下,申屠冠的本部,已经越来越危急。动用的古阵法,虽然诡异,但不管如何,士气逐渐失守,而西蜀的三面联合,已然将这位天下名将,逼入了死角。 再过个不久,只要攻入敌阵,说不得,便能阵斩申屠冠了。 东方敬呼了口气。 当然,还需担心常胜的援军。不过,早早想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安排了人马,作为阻截了。若常胜敢派人来,不说能全歼伏杀,但肯定要阻截一段时间。 “小军师,主公那边的口令,让小军师从西面配合,挡住羊倌在南面的驰援。若攻入敌阵,无需顾虑,可立即阵斩申屠冠,以免夜长梦多。” “回话给主公,我知晓了。”东方敬顿了顿,“对了三儿,在南面的羊倌,现在如何?” “南面地势狭长,又被我西蜀占了先机,羊倌的驰援,并无太大的作用。” “所以,他还一直在救援?” “确是,一直如此。” 东方敬沉默了会,“不知怎的,他这次有些木讷。” 夜色之下,东方敬总觉得还有事情,自己没有想透,或是遗漏了什么。又沉思了一番,他才明白了所思。 “三儿……似是很久了,大宛关那边的斥候,无斥候来取军情?” “似是如此……” 东方敬皱眉,夜风中的身子,开始有些摇晃。 “小军师,怎么了?” “总觉得出了事情。但眼下,申屠冠被围,羊倌助战,常胜尚在本阵。这一切,又似是没有问题。” 只思量了会,东方敬凝声开口,“三儿,替我传令给上官述,让他带着本部的一万侠儿军,赶回大宛关。消息隔绝,那只能说,有人阻了往来的信道。” “莫不是插了翅膀,飞过去么?北渝常胜过不来,羊倌还在南面驰援……” 护卫李三儿的这一句,让东方敬蓦然脸色大惊。 …… 夜色森意寒寒。 站在大宛关外不远,一个薄袍老人,眸子在黑夜中闪烁。 “告诉我,阵中有多少马匹?” “羊倌军师,不到三百,先前做探骑之用。” “全取了,作为一支北渝骑营,在城外之地,继续截杀西蜀探骑。” “军师……这是为何?” “诱不出陈忠大军,便诱小军。消息隔绝,他必然会在乎前线的情报,虽性子谨慎,但不管如何,终归会派出人马,试图驱走这三百骑,得到前线的确切情报。” “不若多派些人,也好作为反击。” “不妥,人数一多,陈忠便不会派人出来了。”羊倌眯起眼睛,“我的意思是,这三百骑诱出来的人,不管是五百,或是一千,都只不过是幌子。老夫要的,是借着这个幌子,将那位西蜀之盾,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一步一步地诱出城关!作为守将,他需耳听八方,才能判断守势。” “虽有些急躁,但现在,我北渝的申屠将军,已经被逼入死角,我只得想方设法,救下这位老友,再顺势夺下大宛关。” 羊倌声音清冷。 大半的岁月,他都在塞外牧羊,但胸膛里的壮志,哪怕是个老羊倌,却一直不曾熄灭。 “吾羊倌,誓要相报主公的知遇之恩。” ……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破盾者,乃北渝羊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上,陈忠眉头紧皱。城外的情况,让他更加心生不安。 “这三百骑,约莫是在截杀。”旁边有裨将沉声开口。 “我自然知晓。”陈忠脸色犹豫。按道理讲,他该死守在大宛关,提防北渝人的。但现在,前线战事变幻,消息也一直无法送来。 当然,他愿意相信,自家小军师发现不对,肯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来遏制这种势头。 陈忠咬着牙,深思之后,还是没有打算派军出城。 “莫动,再等一些时间,说不得小军师那边,很快派人过来。” …… “西蜀之盾,名不虚传。”羊倌荀平子仰面朝天,看着前方大宛关的轮廓,声音充满了不甘。 二次用计,都无法将陈忠诱出。 “时间不多了。”羊倌语气喃喃。 “军师,那现在怎办?” “二次用计不成,陈忠已经生出防范之心。”只说着,羊倌又面色叹息,“撼山易,撼蜀人之志,难呐。” 在旁的二三裨将,都听得脸色沉默。 羊倌收回思虑,想了想又开口,“我先前就说,时间已经不多。若如此,我只得冒险一轮。” “军师要如何?” “作使。” “作使?” 羊倌认真点头,“时间已经不多,陈忠谨慎无比,我只得以身作使,错开陈忠的目光。到时候,我会以西蜀大败为由,劝其投降。如此一来,陈忠的目光,只会放在我这个使臣身上。” 顿了顿,羊倌继续开口。 “稍后,便放开堵截的信道,让蜀骑回关。” “军师,若蜀骑回关……陈忠那边,岂非是发现了前方战场的虚实?” “自然。”羊倌声音凝沉,“我便问你,若陈忠知晓,发现我这位北渝羊倌,不过是用诡计,想赚城的时候,他会如何?” “想尽办法,杀死军师。” “确是。到时候,陈忠只会以为,我羊倌是在用诈计,生怒之时,又确定了西蜀并无大败,这一轮,极可能会出军,来讨我的性命。再怎么讲,我虽是个拙劣之人,但终归有一份名声在。” 二三裨将,听得脸色大惊,“羊倌军师,这如何使得!若军师出了事情,我等如何自处!” “以身入局,是如今最好的办法了。我等离开的时间越长,以跛人的犀利,要不了多久,定然要发现的。若是发现,便会派军回赶。” 在旁的裨将,都听得沉默。 “去准备吧。”羊倌眯起眼睛,“只要陈忠出城,五千的银戟卫,便有一番机会。另外,城中当有不少先前的北渝降卒,若是能救出,便算一支大军了。” “军师高义!” …… 城头上,一直盯着外头的陈忠,看着城下的光景,一时皱住了眉头。 城下有百余人的模样,为首的,赫然是北渝的羊倌。联想到最近的古怪,他有理由怀疑,羊倌此次过来,是另有所图。 “作使?” “陈将军,确是。” 陈忠目光清冷,但随即又有些失望。在城下,那位羊倌极为聪明,并没有入弓箭射程。若不然,哪怕背上杀使之名,将这位北渝谋者杀死,他也在所不惜。 “城头上,可是陈忠将军?”羊倌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陈忠并未相答,冷冷抬头看着。 “陈忠将军可知,前方战事,西蜀已经大败。我家小军师常胜,顾念陈忠将军的忠义,特派老夫过来,请陈将军入我北渝!” “陈将军当初,可是蜀中王的人,西蜀毒鹗一番相劝,你便投靠了徐蜀王。现如今,徐蜀王一场大败,跛人东方敬也死在了军中,陈将军也该另择明主了。” 这一番话,陈忠没有动。反而是四周围的蜀卒,有些人的脸庞,开始脸色焦急起来。 若前线战败,东方小军师战死,是何等的噩耗。 “陈忠将军,我且告诉你,那跛人战死之时,连着那具残身,都被我北渝的骑营,踏成了肉酱——” “大胆!”久不开口的陈忠,蓦然大怒。在他的身边,诸多的士卒,也一时怒火中烧。 城关下。 羊倌面色如常,心底却是沉默叹息。他并不想中伤跛人,但没法子,他需要一个契机,激怒陈忠,激怒大宛关的守军。如此一来,待“东窗事发”,这些人出城的机会,才会多上几分。 理了理脸色,羊倌继续开口。 “陈忠将军若是不信,稍后,我便让人取来竹竿,挑起跛人的头颅,再请陈将军来看。” 城头上的陈忠,冷冷咬着牙。恨不得立即出城,将这位北渝羊倌杀死。但谨慎的性子,终归让他压住了怒意。 “陈将军当初能投西蜀,又为何投不得我北渝?吾荀平子亲自过来,便是北渝最大的诚意!大宛关的诸位将士好汉,亦是如此,入我北渝者,自有一番荣华富贵!” 噔。 陈忠还没有开口,旁边的一个西蜀都尉,莽气蓦然爆发,顾不得射程,一箭射了出去。 只可惜,并未射到羊倌附近,箭镞孤零零地消失在夜色中。 “陈将,不若让我出城,杀了此贼!” “冷静。”陈忠皱眉。不同于其他的守卒,即便动怒生气,但他所思虑的东西,要多上不少。除非说,他确定了某一种可能,才会出城杀贼。 “陈忠将军,我好不容易来此,本是好意,你未免过于欺人太甚。也罢,我只等两炷香,若陈忠将军不愿投渝,要不了多久,我北渝大军,便会杀到城关!不怕告诉陈将军,便在后方不远,我家小军师已经起军了!” 陈忠一声冷笑。 投渝?先不说有族人在成都,单单自家主公的恩义,他此生便还不完了。即便是死,他的尸首也要回七十里坟山。 西蜀,亦是他的归宿,以及信仰。 “盯住城外,我担心羊倌还藏着埋伏。”陈忠收回思绪,谨慎开口。便如他的名号,西蜀之盾,既是一面盾牌,如何能轻易让敌人戳破。 …… “吾荀平子,虽老,但矛尚利,这一回,便要破了这面西蜀之盾。”在城关外,羊倌垂头,沉声自语。 “破盾者,乃北渝羊倌是也——”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出城的西蜀之盾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外,便在此时,蓦然传来了马蹄的声音。 “蜀骑突围!”一个年轻的西蜀裨将,浑身染血,骑在马上怒喊。在他的身后,共二三十骑的人,紧跟在后,齐齐横枪。 城头上,蓦然听到响动的陈忠,急忙抬头远眺,待看到城外的光景,整个人也吃了一惊。 “将军,那模样,是我西蜀的探骑。” “不得乱动,恐是敌计。”陈忠沉声下令。此时,天色还未亮透,隔着还有些远,认不出部下的脸庞,他并不打算冒险出城。 “将军,已经杀起来了!” “莫乱动。” …… “突围!”西蜀的年轻裨将,长枪不断横扫,将挡在面前的北渝人,一时又杀退了几个。 跟着羊倌过来的百余人,循得命令后,都纷纷围来,乍看之下,似要将这帮子的蜀人探骑,彻底堵截杀死。 慌乱中,隐约还听得羊倌的惊喊声,传令声。 二三十骑的蜀探,不多时,便被围杀了十几骑。那位年轻的西蜀裨将,约莫是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在寻得机会后,忽然一枪荡开两个北渝士卒,朝着指挥的羊倌,便扑了过去。 奇招之下,小裨将的长枪,往前直直戳刺。虽没有刺到,但惊得羊倌,一声惊叫,高高坠下了马。 “保护军师!”百余的北渝人,急急高喊。 “随我突围!”西蜀小裨将咬了咬牙,带着最后的七八人,趁机杀出重围,朝着大宛关的方向狂奔。 “快,咬住他们!休要误了小军师的大事!”坠马的羊倌,已然一头是血,却依然止不住地大喊。 追过去的北渝士卒,只刚入城下的射程,便被一阵抛弓,逼得策马回奔。 城头上的陈忠,居高临下,待看清城下的人影,惊得无以复加。他认出来,这并非是什么细作敌探,是大宛关的探哨小将。 “摇绞盘。”陈忠凝声下令,“留意北渝人的动向,谨防敌贼偷城!” 在陈忠的布置下,不多时,赶回来的七八骑西蜀哨探,急急上了城头。 “你们的意思?主公并无祸事,还赢了一场?” “正是。”小裨将认真开口,“东方小军师,也并无战死,此时正和主公配合,即将围杀北渝的申屠冠。” “险些中计!”陈忠松了口气,“也就是说,现在申屠冠战事紧急,这位北渝的羊倌,极可能是来赚城的。” “当是如此。”小裨将想了想继续开口,“我等一路过来,遇着不少北渝人的截杀,估摸着这些人,是要断我西蜀的信道。” “怪不得消息隔绝。”陈忠皱了皱眉,又多问了句,“在城外之时,可曾看见北渝人的埋伏。” “并未看见,我差一些,还将羊倌杀死。我见着他坠马之后,嘴里还咳了血。”小裨将答。 陈忠犹豫了下,刚要再想。便在这时,又有裨将急急走来,“将军,城外的羊倌,已经要带着人跑了!” “计谋败露,羊倌要逃。”陈忠咬了咬牙,还是不放心,转头又看向那位小裨将,“吾陈忠性子谨慎,便多问一句,你当真确定,在前线的战事,我西蜀占了先机?” “陈将军,确是如此!那羊倌,不过是在诓骗。” “好。”陈忠眯了眯眼,目光转向城外,看着准备带人逃走的羊倌。他猜的出来,赚城之计败露,羊倌是要逃回去,保全性命了。 离着并不远,若是急追的话,机会很大。 “陈将军,那羊倌先前,还一直辱骂东方小军师。”旁边又有蜀卒,跟着怒声开口。 陈忠沉下目光。 在得到确切的情报之后,羊倌又急急遁逃。再者,若城外真有伏军,刚才的时候,早该出来保护了,也不至于让羊倌差点被杀死。 “传我军令,以最快的时间,集合二千骑的蜀骑,出城追剿北渝羊倌!” …… “这一次,他定会出城。”羊倌掏出手帕,将嘴角的血抹去。年老体弱,那一摔,已经让他的整个身子,有些受不住了。 当然,他也知晓,既以身入局,受伤都是轻的,说不得还会死在蜀人手里。不过,如果能诱导陈忠出城,说不得率领的银戟卫,便有机会打下大宛关。 “军师,军师!陈忠出城了……他出城了!”终于,有斥候赶了过来,声音带着狂喜。 “好,好啊!他以为老夫为了救申屠冠,真是作了使臣,但现在,约莫是诡计暴露,再者受了重伤……这一下,只会让陈忠更加觉得,我便是一支使臣之军,不过百人,并无伏军!他要追杀,是轻而易举。” “军师,陈忠带着的人,都是轻骑。” “陈忠,欲要将我抓住!我先前就说,我这位北渝羊倌的名头,并不算弱。哪怕不为了军功,将我杀死,也算杀了北渝的士气。” “暗令,告诉埋伏的银戟卫,只等陈忠过来,准备动手。须记,分出二千人,绕到大宛关下,堵住陈忠的退路。只等陈忠一死,趁守军士气大乱,立即攻关!” “领军师令!” 此时,在羊倌的身边,憋着一股气的银戟卫们,都怒声开口。 “便在此地,吾羊倌,要阵斩蜀将陈忠!” 一场费劲心思,他终于将这位“西蜀之盾”,诱出了城关。 …… “追剿北渝羊倌!”骑在马上,陈忠声音发冷。他很明白,羊倌一死,对于北渝而言,将意味着什么。 若是能杀死羊倌,说不得,西蜀将会迎来两场大胜。羊倌和申屠冠,这两位北渝镇守极的人物,将要折戟沉沙。 马蹄奔烈,在陈忠的带领之下,迅速朝着前方,不断“败逃”的北渝人,急追而去。 性子谨慎的陈忠,担心会生变,甚至还多派了数十人,往周围方向一路探查。 阵斩北渝军师,吾陈忠不为军功,只为鼓舞一场西蜀的山河。 凝着脸色,陈忠将缰绳高高打起,手中的长刀,也一时变得战意满满。在他的前后左右,跟随的轻骑蜀卒,亦是同样的肃杀之色。 “杀羊倌——” ……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非守成之将,乃破虏之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 出城的陈忠,脸庞带着肃杀之色。东方小军师离开之前,曾叮嘱于他,切不可贸然出城。他亦是如此,守在这大宛关里,一直想方设法,取得前线的消息。直至羊倌的出现,西蜀斥候带回的消息,让他隐约明白,在前线的方向,北渝已经是逐渐失势。 他更相信,以自家小军师的本事,发现斥候无法回返本营,定要派出人马,回援急奔大宛关。 “继续追击!” 陈忠昂着头,面容里满是冷静。直至现在他还记得,那一天在峪关,毒鹗先生亲至劝降,告诉他的那句话。 庸主使你成为守成之犬,但雄主,会教你挥军北上,踏平雪山和草地。 …… “那陈忠,尚在追击。但不知为何,骑阵无比谨慎,埋伏的银戟卫,短时内无法截断阵型。军师,此时攻不攻。若攻,当发出鸣镝了!” 听着的羊倌,眉头微皱起来。按着他的所想,诱出陈忠之后,该是一场杀局。但此时的情报所述,那位西蜀之盾,比想象中的还要谨慎难缠。 “发鸣镝箭,让后方的数百埋伏,以通鼓角号,吸引陈忠分兵回防。” 很快,鸣镝箭的声音,一下子响彻了天空。那位银戟卫的统领,却很快又皱眉跑回。 “军师,陈忠……并未理会。眼看着,他便要追到了。” 羊倌面色发沉。 “他誓要杀我。但我想不通,不过出城的二千骑,怎敢的?我自问,他不会傻到以为,我当真只有百余人。” 皱住眉头,羊倌多想了一会,一张老态龙钟的脸,蓦然变得发白。他急急侧头,看向了东面的方向。 在东面,前线的厮杀,隐约还浮现在前。 “好胆,陈忠仗着轻骑追击,想夹击于我!” “军师,他不过二千人,我等乃是五千精锐。” “我先前说,时间已经不多,若无猜错,陈忠约莫在赌,赌东方敬会派出一支后军。若这支后军及时赶来,再加上陈忠的二千轻骑,一路堵截追击,我等便成为受击之势。” “我从未想过,先前一个蜀州的降将,会有这般豪壮的胆气。” 羊倌迅速冷静下来。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迅速离开,但陈忠会带着轻骑,一路侵扰截击。另一个,则是沉着西蜀后军未到,以埋伏的银戟卫,先歼杀陈忠的二千骑。 …… “行军,行军!” 如陈忠所想,东方敬在发现不对之后,斥候回返的时间滞慢,便迅速派出了人马。此时,上官述带领的万余义军,正以长蛇之阵,急急往大宛关的方向行军。 万人的侠儿军,和蜀卒一般,着清一色的白甲,不同的是,其中有近千人的侠儿,在白甲之上,更系着一袭披风。 在徐牧成为三十州总舵主后,天下的侠儿,已经慢慢拜入西蜀,由堂主上官述,统一调配。 骑在马上,此时是上官述,满脸都是焦急。在明白自家小军师的意图之后,他一下子知晓,后方的大宛关,极可能被北渝人染指了。 “还有多远?” “堂主,快到了!” “又并非斩狗官,这是打仗,请喊我上官将军。” “好的,堂主。” 上官述骂骂咧咧,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之色。离着已经不远,若发现北渝敌军,该要厮杀一轮了。 天空之上,夜色一去,一场青天白日重新降临。 清晰的视物之下,一路回赶的上官述,只等抬起头,远远的,便望见了大宛关的轮廓。 一股不知名的欢喜,迅速蔓延了他的身子。 在大宛关城外。 作为北渝次席大谋的羊倌,终归选择了歼杀。 沉着脸,羊倌面庞发冷。那位西蜀之盾,一直没有中计,使他耗去了太多的时间。斥候久久不归,以跛人的谨慎,便要看出端倪,派出驰援大宛关的人马。若陈忠赌对,从此刻开始,要不了多久,他便要陷入夹击中。 此时,哪怕他要回去,也已经不可能。陈忠二千骑出城,便如一群凶狼,死死将他咬住。埋伏的银戟卫,并未起太大的伏杀作用。陈忠的二千骑,一直在提防着。 “想办法,以最快的时间,歼杀陈忠的蜀骑营!” “银戟卫,长戟何在!”银戟卫的大统领,面生寒色,着甲踏步,手中的佩刀高高举起。 在他的前方,二三千的银戟卫,循着老羊倌的命令,列阵横戟。挡住了蜀骑营的追击。 见此光景,骑在马上的陈忠,蓦的露出笑容。他要的,便是羊倌无所遁形,直至最后,被赶来的西蜀后军,合力夹击,剿杀。 死守在大宛关,固然能保城关不失。但若是骑营出城,追击死咬不放,杀死北渝羊倌,便有最大的机会。 “世人说我陈忠,只如盾固守,但今日,吾陈忠,便要做一次破敌的长矛!” “我蜀州的儿郎们!”陈忠举枪。在他的身后,皆是追随了多年的老部下,从蜀中王到西蜀王,从峪关到大宛关,唯一不变的,只有卫蜀之志。 “杀!” 前列的骑阵杀出,与堵截的银戟卫,战成一团。 “峪营,左右二翼,各留下三百人!若无猜错,这老羊倌儿,定要作一轮埋伏!与我齐喊,北渝老羊倌儿,命绝大宛关!” “北渝老羊倌儿,命绝大宛关!” 声音传来,虽然有些杂乱,但在军阵里的荀平子,还是听清了。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西蜀之将,怒极反笑。 若换成其他人,说不得早成功了。三度用计,皆不可破,反而白白耗了时间。西蜀王徐牧手下,还有多少大将之人。 “伏者,与我夹击蜀人!”听着的银戟卫统领,蓦然大怒,军令急急传出。既选择在此挡阵,那么,埋伏的人也该动了。 “当速战速决!”羊倌沉着声音,目光不断环顾。陈忠咬得太死,使他无法迅速离开。 “迎战!”陈忠面不改色。 他不仅要杀羊倌,在以后,他还要成为出征之将,跟随自己的主公,带着白甲大军,踏平草原与雪山。 “可听闻西蜀陈忠,非守成之将,乃破虏之将也——”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挡一军,歼一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飞戟!” 银戟卫的统领,名叫朱业。逾四十的年岁,曾是邺州王麾下的大将,在投靠北渝后,带着银戟卫南征北战,立下了不少战功。 此时,朱业眸子发狠,若按他的意思,在先前不如直接抢关,左右麾下的这支银戟卫,向来是攻城掠地的强军。 擅守的西蜀之盾?今日,便要戳烂这面盾牌。 在朱业的命令下,数不清的飞戟,照着蜀骑营怒吼掷来。 虽逊色于卖米军,但五千人的银戟卫,亦是北渝千挑万选,才复而组建的精锐。银戟卫每一人,除开手中的短戟外,还背负五柄飞戟,用作投掷。 前军的蜀骑,未能冲到敌阵,便被投掷的飞戟,劈得纷纷坠马。 “急令,伏者速速杀出!”得了一阵,朱业反而更加冷静。 不多时,在令旗之下,从两边埋伏的银戟卫,纷纷杀了出来。 原先陈忠留下的峪营,左右各三百骑的人,此时见状,并无丝毫惧色,也横枪杀了出去。 一般来讲,以二千骑军,对阵五千步卒,算得上势均力敌,甚至小有优势。但现在,这五千的步卒,并非是普通之军,乃是北渝的举国精锐。 “西蜀陈忠,你便该作条守成犬,死守城关便罢!好胆,你好胆,还敢出城追击!”一个银戟卫的小统领,勃然大怒。 自家军师用计不成,这西蜀的陈忠,还敢出城追击,真当五千人的银戟卫,是一直弱旅了。 在阵中,见着赢了第一阵,羊倌并未露出喜色。时间一迟,他会陷入前后夹攻的困境。 “传令,杀陈忠者,吾羊倌替主公作主,立即封正将,赏万金!” 只等羊倌的话传出,原先的银戟卫,一时间杀意更盛。第二轮的飞戟,立即又飞了出去。 数不清的蜀骑,纷纷中途坠马。 “陈忠,下马领死!”朱业抬手,直指前方怒吼。 在混战中,陈忠并未惊慌。在出城之时,他便已经明白,这几是一场困难卓绝的遭遇战。 不过,要咬住羊倌,使小军师派出的人马,能成功夹击,这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拖住羊倌,使其陷入困势,便是他出城的目的。 横刀立马,陈忠环顾着周围的战事。当初,从峪关被调到凉州,在这等西北的养马地,他耳濡目染,又有自家主公点醒,亦懂了不少骑行之法。 轻骑,乃以机动为主。 冲去的前阵,并不能破敌。却给中军与后军,甚至是两翼的峪营,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只要从这处埋伏突围,接下来,以鲤州的地势,便能一路侵扰了。 “军令,以百骑人为一阵,从左翼方向突击!” 在陈忠的命令下,四周围的蜀骑,便如一个个的小战场,纷纷聚了起来。其间,亦有不少赴死的蜀骑,和银戟卫的尸体,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 侧过目光,陈忠面生杀意,怒吼着抬了枪,将一个冲近的银戟卫,戳死在马下。 “挑戟,挑戟!”约莫看出了陈忠的意图,朱业高声惊喊。 循得命令,四面八方的银戟卫,纷纷列阵挑戟,以枪阵的模样,挡住各个方向的蜀骑。 “杀——”陈忠怒声狂吼。 以百骑为阵,在大宛关外,阵阵的厮杀声响彻了天空。 老态龙钟的羊倌,艰难喘了一口气,有些沉默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陈忠的意图,无疑让他陷入了两难。 他很担心,派出去的斥候,稍后回来之时,会带着蜀人援军赶到的噩报。若是如此,当真要死地无生啊。 回过头,羊倌望着后方。深邃的目光,几透过了层层荒野,约莫看见了,他的那位老友申屠冠,正在被蜀军围杀。小军师常胜,正坐在军阵里,一脸的沉默苦思。 自家的主公,想必也一直在等着,他大破蜀人的军报。 羊倌复而抬头,只顿了顿,声音一下子清冷至极。 “传令,让朱业过来。” “军师,朱业统领尚在指挥——”说话的护卫,见着羊倌的模样,蓦然一惊。只觉得面前的老军师,一下子变得更加苍老。他不敢再言,急急走了出去。 …… “老军师的意思,是这五千的银戟卫,分为两军?”走回来的朱业,声音有些闷闷。刚得命令不久,约莫是一下子分心,蜀骑便突围而出了。 “正是。”羊倌声音不变。 “如何分。” “我带……一军,去阻挡西蜀驰援的人马。而你朱业,需以最快的时间,阻住蜀骑,即便不能杀死陈忠,也要将他逼回大宛关。” 朱业还有些不明白,不过五千人,分为两军的话,每一军只有两千余人,而陈忠又是蜀骑,机动侵扰,要歼灭极为困难。 “来之时,我记了沿途的地势。在我等的南面,不到二三里,便有一处坡地,约莫有半里的距离。虽然坡势不高,但可以作为据守之地。” “军师,坡地据守?” “确是。一军歼灭陈忠,另一军,挡住西蜀赶来的援军。我猜着,以跛人的脾气,思虑谨慎,所派出的援军,约莫会在万数。” “军师若去挡,需多少人?” 羊倌并没有立即回答,想了想继续开口。 “若放在其他地方,譬如密林,山峦,那处坡地定然是不够看的,也不足以作为埋伏地。但现在,这鲤州的地势上,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那么,便在此处,试着一分二军,挡一军,歼一军。而且还有一个优势,虽然不至于彻底阻马,但对于坡地而言,陈忠的蜀骑要冲,必然会受到一番阻力。” “老军师还未答,此番去挡蜀人援军,要多少人?” 羊倌眼神沉默,隔了一会才开口。 “五人。” “五人……” “我羊倌自个,再加上四个护卫。” 朱业的脸色,蓦然苦涩,一下子明白了自家老军师的谋计。 “朱业,你亦是久战之将。北渝日后若取了江山,封开国虎将之时,我希望,你能榜上题名。” 朱业双目泛红,继而咬牙,“吾朱业,此番便以人头立誓,不杀陈忠,不破蜀骑,提头来见军师!” “好!”羊倌的声音,嘶哑且豪壮,老态龙钟的脸庞,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半甲岁数。 ……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五人挡万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上官堂主,已经到了!” “讲了几遍,喊我上官将军。”上官述脸色无语。但很快,又认真地抬头,看向前方。 此时,大宛关的轮廓,已经越来越近。耳畔边上,隐约还传来厮杀之声。 “上官……将军,斥候急报!” “讲!” “前方不到五里,有北渝人在擂军鼓!” 上官述怔了怔,“莫不是埋伏?” “并未探出,但坐镇的人,是北渝的羊倌。那处地方,乃是连绵坡地,不宜跑马。” “羊倌!果然是这放羊老郎!小军师天人也!随我杀去,若探出埋伏,即刻大军冲阵,抓拿北渝羊倌!” 上官述命令之下,带领的万人侠儿军,迅速往前赶路。并未有多久,便赶到了坡地之外。 如斥候所言,此时,在最前的一个土坡上,一个头发苍白的老人,正立在风中,见着赶来的西蜀大军,不惊反笑。一开口,便让上官述的脸庞,迅速变得发沉。 “北渝羊倌,恭迎将军久矣——” 声音有些嘶哑,但依然传了出来。 上官述冷着目光,并没有立即下令。若是藏了伏军,这般贸然杀去,只怕会得不偿失。 “上官将军,细算了番,在羊倌附近的北渝士卒,不过三四人。但我觉着,作为天下的名谋者,羊倌定然是在布局,诱我等入埋伏。” 这般的分析,并无问题,换成其他的人过来,同样是一样的念头。一个名满天下的谋士,怎么可能只有数人相伴。 “将军,吾羊倌走投无路矣,便在此引颈就戮。等着将军的利剑,取我头颅立功。”坡上,羊倌迎风而笑。 上官述紧皱眉头。心底越发笃定,羊倌留了伏军,在诱他深入。虽然是个侠儿,但近二年,亦读了不少兵法。 “取鼓!”坡地上,羊倌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旁有士卒取来军鼓,放在羊倌之前。不多时,这位老态龙钟的北渝谋士,用尽力气,握住了鼓槌,便在大风中擂了起来。 即便老迈,即便力气渐无,但鼓槌还是落在了鼓面。 咚。 第一下通鼓的声音,让离着不远的蜀军,都纷纷脸色吃惊。 “将军——” “莫讲话。”上官述咬着牙,垂头细听。发现鼓声虽轻,但沉着有力。 “一个天下名谋,却用这等请君入瓮之计!”上官述面庞发冷。 …… 坡上的羊倌,在擂了几下后,整个人气喘如牛。终归是年纪苍老,再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撑着身子,将鼓槌缓缓放下。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实则很简单。便是一出空兵计,使赶来的西蜀援军,生疑之后,短时间内不敢异动。如此一来,便能为朱业那边,争取时间。 不过五人,却仗着一方不大好的坡地,挡住了万人大军。放在哪里来讲,都算得一件豪壮的事情。 但羊倌,并未有太多的欢喜。若无猜错,只需再隔一会,那位蜀人的将军,肯定要派出探查的营军,查清坡地内有无埋伏。 唯今之法,只有以身相挡了。 “二三子,随我下坡,如何?”羊倌回头,看着跟随的三人。实则在坡地里,还藏着另外两人擂鼓,作为震撼。 “军师的意思?” “挡在坡口,使蜀人探骑不得入内。” “老军师,此计凶险异常。” “不入险,挡不住蜀人。”拄着拐杖,羊倌露出平和的笑容,带着身边三人,在万千的蜀卒注目下,走到了坡前。 上官述皱眉,抬起了手势,原本要出阵的探骑,慢慢退了回来。 不管如何来看,北渝人定然是留了埋伏。 “将军,那羊倌静坐……开始看书卷。” “好胆。” 上官述沉着声音,细看过去。如部下所言,此时在坡下,有一随行的士卒,取了手炉站在一边。而羊倌捧着一本书卷,便这么堂而皇之地看了起来。 看着的时候,约莫看到了动情处,还手舞足蹈地大笑起来。 “将军,容我带人去探!”上官述身边,一个侠儿裨将,咬了咬牙。 上官述不言。 只可惜,等那裨将带着数百人,再度前冲的时候,便在这时,那北渝羊倌的身后,忽然之间,响起了两声重重的通鼓音。 伴随着的,还有角号声的乍起。 “不好,真是埋伏!” 出军的小裨将,惊得无以复加。迅速勒住了马,带人往后退去。 远远看着,上官述的一张脸庞,迅速陷入了沉默中。他何尝不想绕过,但此时绕过,等同于将后背露了出来。 这位羊倌,似是早看穿了一切。 …… 大风里,老态龙钟的羊倌,缓缓收起了书卷。拄着拐杖起身,抬起目光,看着前方的万千蜀军。 在他的身边,三个随行的护卫,皆是一脸的拜服。 认真加起来,不过六人的阵仗,却惊得万人蜀卒,不敢往前。不管怎么想,都是一件极为舒服的事情。 羊倌抬起眼睛,出神地看着前方。蜀人不进,不过是短时间的事情。待时间一长,这场布局,会被慢慢发现。到那时,他便要死在此地了。 吁出一口气,荀平子笑了起来。 他的人生啊,好像陷入了一场古怪。年轻时文气冲天,名头响彻整个内城,却偏偏朝堂昏暗,郁郁不得志。中年时,好不容易上了朝堂,做了朝臣,却又因为和亲之事,被点名作为使臣,去了柔然草原。 这一去,二三十年的牧羊岁月,便如弹指一挥,匆匆而过。 他想起了死去的弟弟,被称为天下师的荀阳子。但实际上,天下师扬名天下的八道文卷,有六道都是他所写的。 荀平子垂下头,目光有些微动。 白驹过隙的人生,他仿如乘了一架快车,快到连风景都记不清了。唯有在草原之前,自家主公骑着马,扛着梨花枪的霸王身影,越来越清晰。 ……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朱业的孤注一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兵分二军,一前一后。”在坡地之后,朱业声音肃杀。急行中,他回过了头,试着看穿前方的物景,只可惜穷极了目光,却一无所获。 羊倌老军师,应该是挡住了。驰援的蜀卒,未能及时赶到。 现在,只要杀了陈忠,破了蜀人的夹击之势,再以最快的时间赶到坡地,说不得还能救下羊倌军师。 “斥候回阵!” “禀将军,我等的北面,发现蜀人的骑营!敌将陈忠,带着人不断游击侵扰。” “他是在等援军。”朱业凝声开口。“但他不知,西蜀的援军,已被我北渝老军师,五人所挡!” “将军,现在怎办?” 朱业目光眯起,拱手冲着后方一拜,“羊倌军师妙计,使我五千银戟卫,短时间内,再无后顾之忧。但我等人数虽多,却无法追上骑营,若想逼陈忠入战,只有一个办法。” 说是五千,实际上,银戟卫已经战损了二三百。 “将军,什么法子?” “直奔大宛关,逼他回马救关!”朱业冷静无比,在拜送羊倌老军师后,此时的任何事情,他考虑得越发仔细。 “切记,若陈忠回救,只留千人堵关,余者,与我朱业一起,围杀西蜀陈忠!” “吾朱业,乃北渝破盾者!” 大宛关外的平地上,骑着马的陈忠,不时会抬起头,眺望着远方。算计时间的话,援军应该赶到了,却不知为何,久久不曾露面。 为了咬住羊倌,咬住这支银戟卫,他放弃守关选择出城,却等不到夹击的援军。 而且,就在刚才,斥候传来了一道极为不安的消息。五千的银戟卫,便如孤注一掷,直奔大宛关的方向。 极可能是诱计,但不管是否诱计,若不回援城关,终归要大事不妙。要知道,这支银戟卫,向来是攻城掠地的强军。 陈忠沉着脸,只觉得原先的计划,似是被羊倌一步一步地反转。 “回马。”并无犹豫,陈忠迅速下令。 大宛关内,还有不少的北渝俘虏,若是成功里应外合,只怕真要大祸临头。 “将军,恐是敌计。” “我自然知晓。”陈忠语气不甘,若是援军能及时赶到,该是何等优势的局面。 出城的骑营,只剩一千七八左右。 “传令,两翼合一,抵挡北渝人的截击。” 不多时,未能及时等到援军,近两千出城的蜀骑,在得知银戟卫奔赴大宛关的情报后,只得匆忙回赶。 …… 离着大宛关已经不远,领军的朱业,面庞上的稳重之色,越来越显。领兵打仗十余年,唯有这一次,让他觉着战事岌岌可危。 羊倌军师,已经给他留了最好的机会。若不能破敌,便如先前自己所言,唯有以死谢罪了。 “斥候来报——” 十几人的北渝斥候,匆忙赶了回来。将陈忠回关的情报,带给了朱业。 朱业按着佩刀,目光如炬。 这一场遭遇战,已有所料,如今该考虑的,便是如何将陈忠这位蜀盾的骑营,歼灭在此。 “蜀骑机动,需想一个法子,来作合围。”朱业环顾周围,一字一顿,“杀敌之法,当以阻马为先。” “将军,当如何阻马?” 朱业接声,“将所有飞戟,一并取出,交给其中的千人,遭遇之时,迅速抢下地势,再以飞戟铺地,短时之内,当有阻马之威。” 旁边的诸多都尉,听得脸色激动。 “余下者,千人堵住城关方向,提防大宛关中有蜀军杀出。另外的三千人,分为三阵,皆以长戟组成枪阵,待我角号一起,便三阵齐推,再加上阻马的方向,西蜀陈忠,必然要陷入围势。” “当然,战场变幻莫测,到时,皆以旗令为准。” 站在风中,约莫为了鼓舞士气,朱业摘下头盔,蓦的抽刀,削断了一截鬓发。 “诸位袍泽当记,是羊倌先生,以性命之忧,替我等铺了这一条杀敌之路。再者,我邺州银戟卫,曾几何时,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汉!” “断发为誓,不杀陈忠,吾朱业不还北渝!” “杀!” 朱业身边,数个都尉,亦是同一动作,纷纷削发为誓。 …… 大宛关外,春风拂过脸庞。 骑在马上的陈忠,眉头一时皱住。再往前,便是和北渝人的遭遇战了。约莫还能看见,城关不远处的北渝长伍,正士气如虹。 他可以选择退避,但这样一来,大宛关真失守的话,他难辞其咎。 陈忠叹出一口气。 终究是心心念念的夹击之势,并不能付诸成功。北渝羊倌,该是用了怎样的法子,才截住了西蜀的援军。 只想了一会,陈忠收回思绪。侧过头,看了一眼追随的骑营。遭遇战在即,说不得,好多张老兄弟的脸庞,便要离他而去了。 这近二千人,是追随了他一路的老部下。去年岁末,便在大宛关里,大家伙还醉了一场。 “峪关军!”陈忠振臂。 “吼!” “平枪,我等杀退北渝人!” …… “陈忠——”见着蜀骑出现,朱业目眦欲裂,声声狂吼。顾不得护卫的阻拦,亲自提了刀,便要上阵杀敌。 “迎战杀敌!” 一场便如阳谋般的遭遇战,瞬间拉开了序幕。 “莫入阵,以机动侵扰!”陈忠不断喝令。在他的身后,近二千的蜀骑,并为冲锋的长伍,便如一把锥刀,从银戟卫的侧翼,割了过去。 只第一冲,便有数十个银戟卫,死在了长枪之下。 朱业并未惊慌,鼓舞士气之后,冷冷退回军列。一双眸子不断环顾,算计着最合适的时间。 约莫过了半柱香,在一个接一个的银戟卫,被蜀骑营拼杀之后,才迅速下令,让角号声吹了起来。 “飞戟,飞戟!” 突如其来,漫天的飞戟,忽然铺天盖地的落下,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陈忠皱了皱眉,他知晓飞戟的厉害,一直小心提防。但在这时,那些飞戟,明明还不到时机,却一下子投了过来。 距离不够,并未有多少蜀骑坠马。银戟卫此举,约莫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陈忠想了想,瞬间脸色大惊,只等回头,才发现他们这支蜀骑营的后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飞戟,落地铺满。乍看之下,便如铺了一层厚厚的铁蒺藜。 四周围间,北渝人厮杀的怒吼,也仿佛越来越响。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谁的死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陈将军,阻马了!” 陈忠目光环顾,如部下所言,北渝的银戟卫,已然是舍身一战。 “陈忠受死——” 在对面不远,银戟卫的统领朱业,昂着头,模样状若疯狂。自家军师的这一步,争取到的时间,若不能立功,那与猪犬何异。 “围杀陈忠!” 趁着飞戟铺下,没有丝毫的耽误,四面八方的银戟卫,纷纷杀了过来。 “左翼!”陈忠冷静开口。 只可惜,此时在左翼的方向,又迅速出现了一支枪阵。阵型推着长枪,跟着围了过来。 “陈将军,其他的三个方向,北渝人都围过来了。我等的战马,已经跑不起来。” 战马无法跑动冲锋,便如累赘。 在对面看着的朱业,笑意更甚,只以为陈忠到了死期。阻马之下,后路被飞戟所堵,其余的三个方向,也尽皆列了枪阵。 当然,若是普通的刀盾士卒,说不得这位陈忠,尚且还有机会。但是,他麾下的这近五千人,可是北渝,乃至整个天下的精锐之师。先前准备妥当,又稳列了推枪阵。 死无可死了。 朱业的脸庞上,一时显得更加疯狂。只要时间够快,说不得能救回羊倌军师,甚至说,趁着大宛关兵力式微,还能再趁机攻下城关。 一念至此,朱业杀意更盛。正如老军师所言,有朝一日北渝统一天下,他誓要成为开朝的勋将。 “银戟,银戟!” 围杀而来,推枪的阵型里,无数杆寒意森森的长戟,齐齐推了过来。近些的蜀骑,在围杀之中,很快被捅得坠马,还未死透的,便被很快补刀,彻底捅死。 “直冲陈忠本阵!” “枭首西蜀之盾!” 人数不多,且被北渝人抢了先机。这一场的遭遇战,对于这近二千的蜀骑而言,无疑是场艰难之战。 夹击之势,陈忠已经隐约明白,约莫是被羊倌破了。前方的敌阵中,并不见其的身影。不过按着这支银戟卫的兵力,似是没有减少。那羊倌,是如何做到的。 “陈将,敌军凶戾!” “知晓。” 陈忠眯起目光,前方的朱业,比起上一次的遭遇战,显得更加狠辣。一出手,即是孤注一掷,不死不休。 “陈将,无法跑马。” 马儿跑不起,无法形成冲锋之势,造成的杀伤力,将大打折扣。 “迎战!” 蜀骑的前方,二三个骑马都尉,并未惧怕,带着本部的人马,提枪杀了过去。一时间,有西蜀的坠马者,有北渝被刺死的银戟卫,此时的双方,更像是一场玩命的拼耗。 “擒贼擒王!”陈忠迅速开口。在他的前方,那位北渝朱业,如同为了泄愤,这一时,也带着多个护卫,卷入了厮杀中。 带着二三百骑,冲过一角的推枪阵,陈忠手起枪落,将挡住的两个银戟卫,捅伤捅死。 同样将一名蜀骑捅倒,当看见陈忠杀来,朱业目眦欲裂,急急踏步迎去。在他的身后,数百的银戟护卫,也止不住疯狂高吼。 “吾朱业,要阵斩陈忠!” 战死厮杀,若能阵斩敌方大将,说不得,要鼓舞整个北渝大军的士气。 “陈忠,拿命来!” 陈忠大怒,带着人冲到近前,手中的长枪,不时将敌卒挑翻。耳畔四周,冲来敌卒的声音,却越来越响。 十几个冲得最快的蜀骑,已然冲到了朱业附近,约莫要行擒王之举,却不料,朱业怒极反笑,手中的长刀挡了数轮之后,便与身边护卫联手,将冲来的蜀骑,纷纷劈死在血泊中。 “陈忠,这般的小儿之计,你当真敢用啊!”袍甲沾血,朱业昂着头颅,声音清冷至极。 四周围涌来的银戟卫,又再度逼近,不得已,陈忠只能带着二百余骑,一路挥枪,先行退回本阵。 局势岌岌可危。 陈忠目光发冷。此时的状况,被阻了马,作骑营已经作用不大。 抬起头,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宛关。 他现在担心的是,大宛关里的守军,见着他被围,会派出一支援军。若如此一来,极有可能会中了朱业之计。再怎么讲,朱业敢如今孤注一掷,当会留着一手准备,防止陷入两面作战。 “两翼,护住中军。”陈忠半眯眼睛。事到如今,无法将这支北渝人逼入夹击,便已经处于劣势。 那羊倌,当真是天下奇才。 “陈将有令,收缩本阵,两翼护住中军!” 只剩千多人的骑阵之外,北渝银戟卫的推枪阵,已经步步紧逼,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便要将他们逼入死角,然后歼灭杀绝。 人数太多,且战马无法跑动作战。银戟卫的朱业,似是堵住了他的一切退路。 陈忠咬了咬牙,环顾左右,此时在他的身边,除开护住两翼,只剩千余人的士卒。 “调转马头!” “陈将军,莫不是要冲锋,此时战马无法跑动。” “北面枪阵薄弱,我等先调转马头。”陈忠声音沉着,“战事危急,我等来不及准备,稍后便弃马,将战马往北面驱赶,作一轮冲阵!” “我等便步卒在后,杀回大宛关!” …… 大宛关的城门上,一个西蜀裨将紧皱眉头,巴不得立即出城,去救援自家将军。但他也看得清,便在城下,有银戟卫留下的千多人,在阻着他们出城。 而且更要担心的,最后的这二三千人,出城之后,又会发生怎样的祸事。 “宋将军,不若取二千人降卒,使其出城冲阵。”正在这时,旁边有一姑娘走来,声音认真无比。 “上官姑娘?” 来人正是上官燕。上官燕顿了顿后,继续开口,“这二年时间,家父喜读兵书,我亦耳濡目染,识得一些。只要冲了北渝人阻挡的第一阵,我等第二轮再出,当能破开银戟卫的堵截,接应陈忠将军回城。” 宋姓裨将沉默了会,立即点头。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好法子。但不管怎样,城外的陈忠将军,绝不能死在北渝人的厮杀中。 “传我军令,以最快的时间,提二千人的北渝战俘!”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老军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外,厮杀震天。 朱业见着前方的一幕,一张脸庞,显得更加怒火中烧。他如何想不到,陈忠敢弃马步战,且用先前的战马,作了一轮冲阵。 “给我挡住蜀贼!” “短刀!” 下马步战,长枪杀敌不利,只剩千多人的骑营,纷纷抽出短刀,紧跟在陈忠后面,循着战马冲阵的北面,急急跟了上去。 半途中,约莫还有百余匹的战马,惊惧回冲。但还好陈忠早有准备,本阵避让了方向。 “杀!”陈忠提刀怒吼。 “杀死蜀贼!”另一边的朱业,同样跟着提刀,鼓舞士气。 朱业很明白,杀不了陈忠,自家羊倌军师的布局,便要作废。他们这支奇袭的银戟卫,也将寸功不立。 为了各自的夙愿,两军又迅速拼杀起来。在北面的方向,放生的战马,在被短刀划臀之后,纷纷露出凶意,直奔北面狂冲。 料想不到陈忠的后手,北面的推枪阵,只稍待一会,便蓦然大乱。 见着机会,千多人的蜀卒,纷纷踏步出去,一路艰难厮杀。厮杀中,陈忠转过了头,看着大宛关的方向。 …… “将军,朱将军,大宛关出军了!”便在这时,后头有人急报。厮杀正烈的朱业,听着满脸都是火气。 但还好,先前就留下了人,作为提防。 “敢冲近者,杀无赦!” “将军,是我北渝的战俘,约莫是为了乞活,冲乱阵了!” “怎的?”收刀的朱业,一时更加吃惊。没等他开口再问,突然间,在大宛关城门的方向,迅速响起了声声的惨叫。 密集的飞矢,不断抛射而来。没有着甲的战俘,顷刻间倒了一大片。 “朱将军,大事不好,第二阵才是蜀人之军!” 朱业大怒,“那些蜀贼,定是要接应陈忠,拦住他们!若有失,我等愧对羊倌先生啊!” …… 午后,阳光越烈。 坐在坡地下的羊倌,最终抬起目光,看了看天色后,艰难吁出了一口气。从他五人挡万军开始,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即便用尽一切法子,但现在,约莫到强弩之末了。 只可惜,在朱业那边,还没有斥候传来杀死陈忠的喜报。也就是说……极可能是失败了。 “军师,现在怎办?蜀军已经要杀过来了!” 羊倌面容苦涩,一时难以开口。 却不料,已经聚过来的五人,其中一个领头的,已经认真发声。 “我等自知,军师寻我五人,不仅是作为疑兵,约莫还有另一个作用。譬如说,我五人的身材,都有些干瘦,若背了身,佝偻身子,与军师并不会相差太多。” 说话的领头,一时笑了起来,目光里有着不舍。 “不若如此,趁蜀人未到,我等五人只留一,保护军师。余下的四人,便扮作军师与逃军,引开蜀人的追兵。” “我先前便有了打算。坡上春草多长,又有不少灌木藏身,不若如此,军师便请藏起身子,赴死的事情,让我等来做。” 羊倌痛苦闭目。 “吾叫杨颂,就此拜别军师。” 只留下一人,余下的四位,都纷纷起了身。那位领头的,还小心换上了羊倌的薄袍。 “谋计不成,非先生的错。但这北渝江山,还需先生这样的人来操持。” “请先生藏身。” 只说完,叫杨颂的护卫再无犹豫。和另外三人,对视了一会,才往着另一处的方向,走了出去。 羊倌趔趄身子,跟着仅随的一名护卫,迅速入了春草与灌木。在偶尔抬起目光的时候,他望着大宛关的方向,面容一下子决然。 谋计不成,他亦有错。 但出征无寸功,如何有脸面回北渝。大宛关,大宛关,城中尚有降卒,可还有一丝的机会否。 …… “蜀贼!”大宛关的前方,朱业杀红了眼。此时,不管是出城的战俘,或是其他的蜀人,他已经有些顾不得。 三番两次,偏偏无法奈何那位陈忠。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自家的羊倌军师……恐已经战死。 一念至此,朱业面色更悲。 不知鏖战多久,待尸体铺了一层后,朱业才得到另一个可怕的消息。驰援的蜀人,已经杀到了。 也就是说,羊倌军师无了。 “吾朱业,无力回天矣。”朱业声音沉痛。为自己的不胜,为羊倌军师的战死。 “银戟卫,与我杀光蜀贼!” 阵地中,朱业更加疯狂,杀意更盛。在他的前后左右,开始陷入困境的数千银戟卫,也跟着孤注一掷,不死不休。 “围剿银戟卫,烧毁营旗!”出城的宋姓裨将,声声怒吼。 在旁边不远,原本要趁机杀回大宛关的陈忠,在听说援军赶到后,也重新列阵,配合援军,围剿这支最后的银戟卫。 深入敌军腹地,原本就是兵行险着。 陈忠有些后怕,老羊倌动了三计,还好他都没有上当。若不然,该被困的便是蜀军了。 终于赶到的上官述,气得想骂娘。他终于明白,坡地那边根本没有甚的敌军,而他无端端的,被挡了不少的时间。 还好,银戟卫没有攻破陈忠,若不然,他真是百死难辞其咎。 “围剿银戟卫!” 在上官述的声音,没有喊出多久,天空之上,蓦的风起云涌。一场毫无道理的春雨,约莫要落在鲤州大地上。 …… “老军师,我如何下得去手……”在坡地下的隐蔽灌木,仅留的护卫,拿着短刀声音颤抖。 在他的面前,自家的羊倌军师,原本的满头苍发,皆已经被削掉,连着那一捧儒雅的文士胡子,也跟着尽数割断。 北渝无二的第二席军师,已经变成了秃头秃脸的模样。但现在,老军师还说,要眼窝子下留疤,才算变更易容。 看着面前的护卫,老羊倌沉默不答。老迈的年岁,他不知撑不撑得住。但现在,他已经无了机会。 他很明白,最容易让人暴露的,便是一双眼睛。 三谋皆败,他已无退路。唯有最后一局,若是成功,或许还有机会。 雨水中,羊倌鼓起老态龙钟的脸,看着面前的护卫。 “动刀。” ……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申屠冠的末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银戟,银戟……卫。” 朱业昂着头,声音越来越绝望。西蜀援军的加入,围攻之下,使得数千人的银戟卫,越来越陷入被动。 最令他自责的是,无法迅速攻破陈忠,寸功不立,羊倌老军师那边,肯定凶多吉少了。毕竟,那支西蜀的援军,已经突破了老军师的阻挡,赶到了大宛关前。 双重的恨意之下,原本便孤注一掷的朱业,显得更加疯狂。领着数千人的银戟卫,死地无生,不要命地往蜀军攻去。 “朱业,受降!”近些位置,有一西蜀裨将,抬刀怒喊。却不想,被怒不可遏的朱业,一刀掷死在血泊中。 看着,陈忠眯起了目光。 …… “急报,斥候急报!” 在信道打通之后,十几骑的斥候,循着长道,急急赶到了前线。 徐牧脸色焦急,待斥候说出后方的情报,他才重重松了一口气。不出东方敬所料,在陷入劣势之时,常胜那边,肯定要想方设法地破局。但还好,哪怕羊倌亲去,也并没有成功。 “那羊倌已死?” “上官堂主所说,追到穷途末路,那几人入了一处洞子,起火自焚了。一时间,他也不好分辨。” 徐牧点点头。既然后方无虞,眼下最主要的,便是攻破申屠冠了。 “小军师那边,可有任何说法?” “小军师讲了,以主公的命令为先,他会谨慎配合。不过,小军师还说,主公需小心常胜,说不得为了救出申屠冠,会不计代价。” “明白,你且回吧。” 侧过目光,徐牧看向不远处。虽是天下名将,但现在的申屠冠,已经穷途末路。数万的大军,防守的古阵法,已然要挡不住了,再随着羊倌的失利,将彻底陷入死局。 当然,如东方敬所言,申屠冠对于北渝,极为重要,说不得还会有一场救援。不过,开春第一场战事的胜利,天平已经慢慢倒向了西蜀。 此时,在北渝的阵中,同样收到情报的常胜,目光里满是苦涩。 为了救出申屠冠,他已经想尽了办法。无奈的是,不管是北面方向,还是南面的羊倌,都已经失利。徐蜀王和跛人两个,是铆足了力气,要将申屠冠阵斩在此。 “羊倌先生呢?” “军师,信道打通,蜀骑来往密集,我等不敢深入,只探了个大概。羊倌先生……约莫是死在了蜀人手里。而银戟卫的统领朱业,誓死不降,几乎拼光了人。蜀人那边,不管是援军还是陈忠的守军,都损失惨重。连着那位侠儿军的上官述,都已经中戟,身受重伤。” 常胜沉默。不管现在如何,朱业那边,都来不及救援了。羊倌孤军深入,原本就是兵行险着。 久久,他才叹出一口气。邺州的银戟卫,说不得,这一回真要灭营了。 “羊倌军师那边,想些法子再探,多探一些情报出来。不知怎的,我总是觉得老先生并未死去。” “小军师,申屠将军那边……” 听到此,常胜闭了闭目,“虽然不愿接受,但开春第一场,与西蜀的厮杀,我北渝……已经落于下风了。申屠将军那边,我自有安排。我北渝的这位举世名将,或许需要一份牺牲的代价了。” 旁边的诸多将军,并未听得明白,但如他们,都已经听得出来,自家小军师的声音里,那种已经到极致的落寞。 …… “兄长,要撑不住了!”在军中,解瑜声音激动。他的四周围,申屠冠布下的古阵法,已经不断收缩,越来越小。 听着解瑜的话,尉迟定面容发冷。北面战事不利,退守申屠冠的本阵,但现在看来,好像也同样入了死局。 当然,若是原先的北面战事,尚能取胜的话,说不得申屠将军……便无夹击之忧了。 “该死。”尉迟定声音懊悔。早知当初,便该小心一些。 “尉迟将军,胡贯将军中箭!”不多时,一名麾下的护卫,传来一个极不好的情报。 并没有多久,中箭的胡贯,被护卫一身是血地拖了回来,痛苦地咳着,只咳了一阵,在军医的哭泣中,再也不动。 “兄长,兄长……不若我等降蜀——”解瑜惊得跑来。 “二弟,你离我近些,躲入盾阵……对了,你刚才讲什么,我没听清。” “兄长,无事……”解瑜颤了颤身子,不忍再看胡贯的尸首,连着声音都开始哆嗦。 入阵的申屠冠,面目清冷无比。节节的败退,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受伤,倒下,已经让他更加明白,蜀人誓要杀他的决心。 若是北面不失,小军师那边,或许还能打出一番配合。 但现在…… 申屠冠咬了咬牙。他不畏死,连族弟申屠就,也死在了阵中。他担心的,是申屠一脉的族名,若他死去,再无撑起的人,只怕氏族要慢慢凋零。当初从东莱到北渝,很大的原因,他便是想让申屠一脉,自此成为世家大族。 “申屠将军,西蜀的虎步又来了!” “西蜀的虎步,乃是盾弩,让刀盾手挡前,准备搏杀。”即便下了命令,但申屠冠的声音,依然苦涩无比。 在卖米军退去之后,那支西蜀的虎步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极为狡猾,好几次循着机会,撕开防守古阵的口子。 仰面朝天,申屠冠面庞中,露出第一丝的绝望。自家小军师那边,无法攻来救援的话,跛人和徐蜀王,是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的。 他有些想不通,原先尚有优势的北渝,只到了这一会,却突然处处受制于人了。 “围杀北渝申屠冠——” 四面八方,都是西蜀的营旗,数不清的怒吼,齐齐响了起来。无数的蜀卒围攻,局势之下,面前北渝人的防守本阵,已经越来越收缩。 “抢时!” 骑着马的裨将们,指挥着士气大涨的蜀军,化成一柄柄的长枪,戳向北渝人的方阵。 不远处,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并没有丝毫得意,冷静地将情报收好,继而沉默地抬起头,认真看着前方。 攻破北渝,从阵斩申屠冠开始。这位举世名将一死,短时之内,北渝的士气,必然会降到冰点……说不得,还能趁机,取下整个鲤州之势。若如此,等到年中一来,便能更好地配合海船,彻底搅乱北渝腹地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北渝的转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立在风中,不时左右环顾。在蜀人的努力之下,到了现在,已经形成了三面围杀之势。而且,原先在南面的羊倌,想要兵行险着,也同样失败了。 常胜的人,没了犄角之势,短时之内,也无法突破防守的蜀军,去与申屠冠会合。 阵斩申屠冠,已经近在眼前。 “传令,后备营业跟着入阵,不惜一切杀死申屠冠。” 徐牧很明白,申屠冠对于北渝而言,对于西蜀而言,将意味着什么。认真来说,申屠冠的威望,只低于常四郎和常胜。这般的人,注定是西蜀逐鹿的巨大阻碍。 将命令传下,徐牧才呼出一口气。大破申屠冠,只是时间问题了。但若无猜错,北渝那边,常胜那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如东方敬所言,申屠冠一死,西蜀这次的收获,不可谓不大。 “主公——” “听蹄卒鸣镝!” “听蹄卒?”徐牧惊了惊。在占住优势后,他特意在几个方向,离着战场远一些的地方,留了听蹄卒,谨防北渝骑营的急攻。 但现在,听蹄卒却发出了鸣镝箭。也就是说,有骑营在靠近战场。 “主公,鸣镝在东北方!” 徐牧沉下脸色点头,如他所想,即便羊倌失败,但不管是常胜,还是常四郎,都不会坐看申屠冠,战死在此地。必会想方设法,把这位名将救回北渝。 …… 踏踏。 在风中,一袭系着披风的人影,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天空将要坠下的夕阳。在他的前后左右,尽是浩浩数不清的骑军,步卒。 “主公,已经快到了!”弓骑统领祝子荣,勒马赶到,望着那袭人影,声音凝沉地开口。 人影收回目光,转过了头。 待夕阳彻底映红了脸,一张棱角五官俊朗的脸庞,才越来越清晰。 被祝子荣唤为主公的,天下间仅此一人——北渝王常小棠。 此刻,常小棠眉头紧皱,一只手垂下,握住了得胜勾上,悬着的那柄梨花木亮银枪。 前线急报,常胜来了消息,战况并不好,申屠冠彻底陷入危机。 待各路的北渝援军一到,并无太多犹豫,常四郎迅速带军出征。此番最大的目的,即便无法攻破西蜀,也要想尽办法,将申屠冠救出。 “主公,蜀人在占领北面之后,层层包围,哪怕是小军师那边,短时内都无法突破,南面的羊倌军师,听说奇计不成……” “徐蜀王……打仗,最喜欢扭转乾坤。再加上那位东方小先生,这二人算是举世之谋,相得益彰。” “主公,若不然配合小军师那边,强攻堵阵的蜀军!” “如此一来,耗的时间太多,并无意义。”常四郎摇头,“相反,只要从另一个方向,取得优势之后,常胜那边反而会更好配合。” “主公的意思是?” “击破蜀人的优势,便从北面入手。我自知这样一来,注定要困难重重。但我北渝的申屠冠将军,已经危急如斯了。” 常四郎昂起头。认真来说,便如他先前所言,这一生都不想与那位小东家打仗。但各自的阶层,背后撑起江山的民道与世家,注定只能有一人走到最后。 此生不死,待天下太平,你我再把酒言欢。 “传令,便让蜀人闻风丧胆,我北渝的精锐援军,已经赶到战场!” “杀!” …… “兄长,兄长啊,我先前的意思,是保全性命,先降蜀——” “二弟,援军,我北渝援军到了!”嘈杂之中,尉迟定并未听清自家二弟的话,反而高呼起来。 主公常小棠援军到来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好啊!我要与兄长奋力杀敌!”解瑜变换脸色,成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跟着高声开口。 “列阵,我北渝援军已到!” 在阵中央,听闻消息的申屠冠,同样脸色激动。原以为是必死之局,却不料,自家主公会亲率大军,赶来救援于他。 这份恩义,让他只觉得无以为报。不若苟全性命,再为北渝开疆拓土! “申屠将军,小军师那边,也增了人马,全力攻打蜀军了!” “小军师,定然是在配合主公!”申屠冠呼出一口气,“我等也莫要落后,诸位袍泽便随我一道,突破蜀人的围攻!” “吼!” 常四郎亲率援军到来,瞬间点燃了士气。数不清的北渝将士,重新提了一口胆气,跟随者申屠冠,循着机会,准备突破包围。 另一个方向,听闻常四郎将至的消息,徐牧面色叹息。早些时候,听蹄卒的情报,隐约已经说明了。 作为北渝王,常四郎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申屠冠死在沙场。 时间并不短,若换成其他的北渝将军,说不得已经被杀死在阵中。偏偏,是天下名将申屠冠,依靠古阵法,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夹攻。 徐牧侧过头,看向了东方敬的所在方向。 …… 阵中,东方敬面色凝沉,一时陷入沉思。 “小军师,申屠冠……眼看着都要守不住了。”旁边的赵栋,声音里满是可惜。 费了这么多心思,眼看着都要阵斩了,偏在这时候,传来了北渝王亲征驰援的情报。 “小军师,北渝王从北面来,我西蜀在北面尽占优势,只要再挡一会——” “不妥的。”东方敬摇着头,“常胜那边,也开始拼命攻阵了。若是穷途末路,我或许会劝谏主公,再搏一下。但你也知,我西蜀与北渝不同,可以输一场小仗,但无法输一场打仗。若是输掉,西蜀在以后的逐鹿中,将会彻底陷入守势。” 关于年中海船的事情,东方敬没有透露半分。在这种时机,他并不愿和北渝继续血拼。简单一句话,西蜀耗不起。为了阵斩申屠冠,这次已经战损太多人了。 “三儿,以最快的时间,替我送一封信给主公。”东方敬仰面朝天,幽幽叹息。 阵斩申屠冠的夙愿,终归没能付诸。鲤州开春的战事,终归而言,西蜀只赢得了小胜。如此也好,对于那些附庸的势力,战死的袍泽同僚,也算有一个交代了。 北渝王文武双全,亲率大军驰援,以西蜀现在的布局,死挡无益。真正的战机,或许只能留到年中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卖米的,来斗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军令已经传下。” 阵地里,听着裨将的话,徐牧点了点头。常老四大军到来的消息,对于整个战势而言,并不太妙。 东方敬那边,已经来了建议,让他放弃拼耗,退守大宛关。先前取得的小胜,当能鼓舞一波士气,稳住附庸了。 徐牧心底可惜。换成别个的将领,早已经被阵斩了。凭着他和东方敬,两人联手围攻,又取了北面夹攻之势,却依然拿不下申屠冠的数万大军。 开春之战,若此时休去,西蜀只算得小胜。 “主公,主公!”正当徐牧想着,突然间,有另一裨将急急走来。 “怎的?” “主公,大事不好,虎将军带人出军了!” “司虎?往哪边了?” “先前情报,小韩将军按着军令,正在收拢阵型,准备过来会师。但北渝人已经杀到,发起冲锋。虎将军原本就骂两句,后来听说是北渝王亲至,喊了一声‘卖米的来了’,就往北面冲了,怕他出事,跟随的营将也急忙跟了上去。” 徐牧脸色大惊。卖米的来了,说的自然是常四郎。但今时不同往日,即便还有着一份老友情,但明面上,因为各自的利益,常老四已经算是敌人。司虎这般冲出去,说不得要出事。 “传我军令,让东面的防御军,小心绕回本阵。” “主公……那申屠冠呢?” 徐牧一时无言。不管是他,或是东方敬,在这般的局势下,已经看得清楚,北渝铁了心,哪怕拼着一番战损,和西蜀死磕,也要救回申屠冠。 与北渝血拼,并非是上策,东方敬的建议里,已经说的清楚。只可惜这一场,无法阵斩申屠冠。 “另外,速速去传令陈盛将军,让他带人去拦住司虎。” …… 厮杀中,申屠冠双目赤红,在收缩的防御阵里,如天人之威,挡住了蜀军四面八方的围攻。 “将军,蜀人退了!” 听闻这道情报,申屠冠并未有太多欢喜。原先按着自家小军师的计划,徐蜀王是要吃一场大败的。却不知为何,反而是北渝,步步陷入困境。这战场之势,被蜀人彻底把握。 北渝援军赶到,自家主公亲征,徐蜀王与跛人,皆无法攻破他的古阵,又不愿拼耗,自然是要退的。 只可惜,族弟申屠就战死,还有羊倌先生的生死未卜。甚至是说,不管是卖米军,银戟卫这些,还有他的西路军,都受了不小的战损。 “将军,我等主公亲至,又有大军在手,说不得,冲锋几轮之后,能大破蜀贼!” “不大可能。”申屠冠眯起眼睛,“蜀人敢退,那即是说,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莫忘了,几场的胜利,蜀人现在士气如虹。” 对战事的判断,申屠冠亦有几分信心。实则在心底里,更多了一份难言的感动。自家的主公和军师,并没有放弃于他。 “传令下去,莫负了主公的驰援,只等援军到来,便突围出去!” “申屠将军,主公从北面来,若是蜀人相挡,恐还要一场死战。” 申屠冠沉住声音,“不管徐蜀王或是跛人,在这等光景之下,并不会作困兽之斗。当然,我倒是希望蜀人不会退军,干脆一决胜负。但这些,以跛人的谨慎来说,几乎是不可能了。” “但我先前听着情报……西蜀的那位虎将军,已经带着人过去了。” 申屠冠蓦然脸色一怔。 …… 北面,尘烟飞扬。 二万数的燕州弓骑,在祝子荣的带领下,不断迂回驰骋,将一拨拨的飞矢,抛落到蜀阵里。 “稳住阵列!”阵中的小狗福,唇上催了淡须,一张脸庞也满是硝烟的污垢。在领了主公军令后,他不得不带着北面大军,统一往本阵撤退。 但北渝人的援军,已经杀了过来。 便和自家主公,以及东方小军师的想法一致,西蜀现在若是死斗拼耗,会两只脚都陷入泥潭,恐再也抽不出来。 “那申屠冠,确是天下名将。”小狗福咬着牙,声音可惜。 一骑骑的西蜀裨将,不断骑马奔走,稳住撤退的阵营。晏雍带着虎步军,护住侧翼,提防着申屠冠方向的突袭。 庆幸军令早来,若是再晚一些,只怕要被北渝援军咬住。 “小韩将军,主公派人来援了。” 正在指挥的小狗福,听着脸色一怔。又并非决战,为何要派人来援。认真来讲,只要断后妥当,撤退的时间还是足够的。 当抬头看见冲来的那支人马,小狗福才一下子顿住。相识多年的那头傻虎,不知什么时候,扛着斧头来找他了。 “狗福,狗福诶!”司虎跳下了马,声音欢喜无比。 “虎哥儿来作甚……莫不是主公的意思?” 只一瞬,司虎瞬间生气,“我在那边打仗,便听人讲,那卖米的带着常威小子,要来冲你的阵。我便寻思着,将卖米的抽一顿,让他不敢乱来。” “虎哥儿,你这脑壳子……快些长大吧!”小狗福气笑,抓住司虎的袍甲,便要往阵里拖。却不料只拖了一会,整个身子蓦然一空,摔到了地上。再往前抬头一看,发现自家的虎哥儿,已经喊着“卖米的,来斗将斗将”,眼看着冲去了阵前。 …… 骑在马上,常四郎原本冷静的神色,待听到斥候的禀报后,面容随即沉默。在他旁边的常威,更是用三年军俸作礼,哭咧咧喊着“少爷不要杀傻虎啊”。 “常威,他是要斗将。”常四郎咬了咬牙,只觉得身上的梨花木亮银枪,蓦的有些发沉。 这天下,他敢带八百人冲杀公孙侏儒,他敢在河州城前,以一敌五,单挑北狄五个都侯……唯独不敢,和小东家的那头老虎,来一场厮斗。 你打不死他,他能靠着一把莽力,把你打死。 常四郎昂着头,约莫又想起了过去的时光,嘴角有些苦涩地动了起来。 “传令燕州弓骑,以侵扰为主,莫要深入追击,小心中了敌计。步卒营,准备入阵,掩护西路军撤退。” “要斗将的那厮……莫理他,他多喊个几声,就会饿肚子跑回去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暂撤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喊得肚饿,那卖米的都不敢打。”司虎闷闷地跑回。 跑来的小狗福,终于松了一口气,但约莫又有些气怒,跳起来,一拳捶在了司虎的脑袋上。 “你个傻虎,以后再乱来,我小狗福不认你作兄弟了!” “小狗福诶……”司虎瞬间害怕,急忙抱住了小狗福的手,整个人哭咧起来。 “莫挨老子!”小狗福又气又笑,只觉得一下子,又回到了孩提时,跟着面前巨汉玩耍,练绝世武功的那些时光。 “小韩将军,北渝人并不深追,只作侵扰。” “知晓。”小狗福冷静开口。连败多阵,连着北渝的羊倌,现在都生死未卜,北渝的士气,已经层层跌落。 认真来说,这一场开春之战,是西蜀暂时小胜。再者还有东方小军师在掠阵,不管是北渝王或是常胜,连败之下,亦不敢再轻易犯险。 只可惜,阵斩申屠冠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虎步军——”只剩两千余人的虎步军,在晏雍的带领下,配合着撤退的后阵,作为断后营,死死留意着北渝人的动向。 晁义同样带着骑营,打量着侵扰的弓骑。当然,并没有轻易下令冲杀。 奔射的飞矢,依然阵阵地抛落。 蜀阵里,高举的竹幔,以及阵列的盾牌,不多时,都钉满了弓骑的短箭。 …… “主公,不若让我带人去冲杀!”在北渝援军阵外,赶来的解瑜,声音带着不甘,更带着一份“死战不退”的明志。 反而在旁的尉迟定,自知作战不利,沉默着不敢开口。 常四郎回了回头,并未应声。他看得清楚,即便是撤军回师,西蜀军都有条不紊,且跛人东方敬的大军,随着申屠冠的撤退,也开始往北面行军,作为掠阵。 “主公,吾解瑜愿死战报国。即便那西蜀的虎将军不退,我亦愿斗将厮杀——” “闭嘴吧,你先前又不说,等人走了才喊。”常威在旁,不满地开口。 “常将军,我才刚到——” 常威恼怒地抬手,一巴掌将解瑜扇落马下。他是憨,不是傻,自然明白解瑜话里的惺惺作态。 而且在他的世界里,除了自家少爷和小东家,再加上那头傻虎,其他的人都是可以揍的。当年的老仲德,都被他偷偷下过泻药。一个刚出庐的世家小将,算个鸡毛玩意。 “聒噪!” 倒地的解瑜大惊。连着旁边的尉迟定,也怒目圆睁。但终究不敢多言,迅速下了马扶起解瑜,又不断帮忙告罪。 “常威,不许胡闹。”常四郎终于开了口,“蜀人已有防范,此时追击的话,并无任何战果。” “主公……所言极是。”解瑜敢怒不敢言,急忙跟着告罪。 常四郎面庞朝天,无奈地吁出一口气。这一场开春之战,卖米军损失惨重,常霄也差点被人挑了。银戟卫跟着深入,几乎不用猜,恐怕五千人要全军覆没了。 当然,同样也有收获,西蜀的白甲骑,也被挑了一大半,战死的将领,也几乎和北渝持平。 只可惜,作为次席谋士的羊倌先生,也约莫是死了。 连连的攻伐无法取胜,士气颓丧,哪怕西蜀愿意决战,他也没有太大的信心。 “撤军吧。” 站在高地上,迎着阵阵的风,常胜面容沉默。 “小军师,在北面的位置,我北渝弓骑出战,但蜀人并没有死斗,而是护住大军撤退。主公无奈,在掩护了申屠将军的西路军后,也即将撤退回营。” “跛人在掠阵了,主公是明智的。”常胜皱了皱眉,“但换一种说法,我北渝连败多阵,按道理讲,现在西蜀士气如虹,拼一轮或能大胜。但不管是跛人还是徐蜀王,都迅速制定了撤退的军令。” “他们原先,是要杀我北渝名将申屠冠的。但申屠将军古阵无双,挡住了几路夹攻。” “话是这么讲,并无错。”常胜叹了口气,“但我总觉着,跛人那边,或许还藏着更好的手段,到时候会对我北渝,重重一击。此时换成是我,北面未失,说不得要试一试的。” 旁边的阎辟,只觉得脑子不够用。他并不像自家的小军师,有着那份高瞻远瞩。 “阎辟,撤军后想些办法,羊倌先生那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阎辟拱手抱拳。 常胜最后看了几眼,带着转瞬即逝的不甘,沉步走了下去。 …… “会师——” 三个方向的蜀军,在东方敬的旗令下,只等北渝人退去,以极快的速度,会师到了一起。 刚见面,徐牧就赏了司虎两个爆栗。要是在那时候,常老四下令直接冲杀,这头傻虎必然陷入险境。 “虎哥儿你想啥呢?你也不想想,这整个天下,哪个敢和你斗将?”李逍遥走来,也骂咧了一句。 “不敢斗,不就被我司虎吓退了?” 徐牧听得大怒,又赏了一圈爆栗。生死厮杀,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好在这一轮下来,并无祸事。 “主公,小军师来了。” 徐牧惊喜转身,待看到熟悉的木轮车,心情越发激动。 “东方敬见过主公。” “伯烈无需如此。此时战事,多亏伯烈稳住了战局。” “只可惜,未能阵斩申屠冠。”东方敬叹了口气,“在取了北面地形后,三路夹攻,南面的羊倌又奇袭失败,我原先还以为,是十拿九稳了。料想不到,这位现在的中原第一名将,如此悍勇。” 徐牧也有些可惜,真能阵斩申屠冠的话,可谓意义非凡。 “主公切记,哪怕战事暂休,也莫要派人去占鲤州的城关。” “这是为何。” “北渝王固然是不想打,但几阵的败仗后,北渝里的老世家,若是见着我西蜀发兵占城,必然会劝谏北渝王,同样出兵争夺。到时候,争夺厮杀之下,西蜀又将陷入泥潭子里。” 徐牧沉思了会,点点头。 “虽未能阵斩申屠冠,但开春的这一场战事,我西蜀也算胜利,约莫鼓舞了半壁江山,对许多人也有个交代了。” 西域,南海五州,还有余当部落这些……都算是西蜀的附庸。西蜀打出了第一场的起势,这些个势力,才愿意跟着西蜀,继续逐鹿争霸。 “主公,等到年中。”东方敬蓦然又补了一句。 徐牧明白,人群中的小狗福也明白。不管是海船,还是那位暗子,直至现在,西蜀都还没有动用。 若用,即是重重一击。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心敌袭!” 撤退途中,作为断后营的虎步军,在晏雍的带领下,小心地提防着。晁义领着轻骑,同样在附近骑行,作为断后营的策应。 “并未追击。”马车里,东方敬似早有所料,认真吐出一句。在他的对面,徐牧也放松地呼了口气。 “大宛关那边,主公也知了,先前陈忠派了快马过来。那位银戟卫的朱业,已经战死。还剩一千多的北渝银戟卫,也被俘虏。” “伯烈,羊倌可有其他的消息?” 东方敬摇头,“暂时没有。但我猜着,或许还没死。而且,羊倌带五千银戟卫,想要诱杀陈忠,夺取大宛关,三计皆败,沿途派人探查,亦没有羊倌东逃的迹象……作为谋士,他或许无脸面回北渝大营,说不得,会以死志之身,蛰伏在黑暗中,试图再搅乱我西蜀。” 徐牧点头。 直至现在,他成为了蜀王,也从未敢看轻北渝的任何人。如常胜,如羊倌,如申屠冠……这些都是北渝的柱梁人物,说不得一朝计成,真要重击西蜀。 “到时候,让长弓那边,多派人仔细探查吧。” 别无他法,藏在暗中的凶狼,才是最可怕的。 “想我西蜀,将近二十万的大军,兵出大宛关,却立不得定鼎之功。”东方敬叹着气。 这一轮的开春之战,不说北渝,西蜀也同样战损不少。最严重的,还是卫丰的白甲骑,已经死伤大半。连着卫丰自个,也身受重伤。 虽然只有三千人,但花费了西蜀不少的心血和资源。奈何常胜短短时间内,便看出了破绽。 徐牧也叹了口气。和北渝比起来,底蕴不足,向来是西蜀的软肋。别人上千年的米仓粮财,可不是你一个新兴政权能比的。 徐牧也叹了口气。 不知多久,马车外才传来了李逍遥的声音。 “主公,回到城关了!” …… “那银戟卫的朱业,杀意极盛,麾下亦是精锐之师,我与上官堂主合力围杀,费了好一番的功夫。侠儿多有战死,上官堂主杀红了眼,冲阵血拼,才不慎中箭坠马。” 回到大宛关里,陈忠一脸的沉重。 “主公放心,军医已经看过,上官堂主静养一些时间,当能慢慢恢复。” 徐牧点点头,和旁边的东方敬对视一眼。当初在外征战,最担心的,莫过于后方的大宛关。常胜是真敢,三番两次地出人意料,动用一切手段来奇袭。 “陈忠,可有羊倌的消息?”徐牧凝声发问。便如卡在喉头的刺,对于羊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烧毁脸的尸首,我已经辨认过了,虽然有了一番伪装,但肤肉健壮,并无老褶,不像是羊倌的尸身。我先前,派了人在关外,打算里里外外再搜一轮。不过我担心,羊倌早已经逃回北渝大营。” “这种情况,小军师已经分析过。羊倌或有可能……不会回北渝大营。便如一条毒蛇,会策应常胜,对我西蜀再出毒计。” “主公,我稍后便加派人手。” “甚好。” 说归说,但徐牧的心底也明白,如羊倌这样的人,真没死的话,简简单单的搜寻,未必能搜得出来。 “陈忠,今后大宛关的防务,便交由你负责。” 先前的事情上,已经足以证明,陈忠这面盾牌,确是名不虚传。再者年纪也不算大,为人忠义,可作为以后的领军大将培养了。 “多谢主公。” “无需多礼。” 起了身,又叮嘱了两句,徐牧才亲自推着东方敬的木轮车,两人缓缓在城墙之上,慢慢地边推边走。 大宛关外,厮杀过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即便陈忠收拾了战场狼藉,但地上的血印子,同样触目惊心。 “主公,庆功宴当准备了。”东方敬回过头,笑言了句。 徐牧也笑了笑。 还是那句话,虽然是小胜,但鼓舞一番士气,是十分有必要的。说不得,到时候庆功宴上,还要夸大其词一些,渲染此次大战的战功。 “伯烈的意思,是近段时间,暂时不要与北渝死战?” “确是。”说到正题,东方敬认真点头,“不同于凉州与东陵,西蜀与北渝相差……终归还是有些大。燕州弓骑,卖米军,银戟卫,甚至是说,还有许多的压轴底蕴,常胜还没有派上战场。你瞧着,这一次我等万般艰难,才有一番小胜,要知晓,北渝王还未真正入阵。作为北渝的王,北渝王麾下的人马,才是最大的精锐。” 徐牧也明白。 先前的卖米军,便是常四郎的麾下亲卫,不过是借给了常胜,用来破白甲骑。可见,北渝真正的精锐大军,当在常老四的麾下。 为了这一次,西蜀几乎出动了全部兵团,连着白甲骑,刚成制的虎步军,都齐齐派了出去。 “小胜不难,但要打赢整个北渝,还需各种运筹帷幄啊。” “有伯烈在,有诸多的西蜀老伙计在,我徐牧有信心。” “我亦有信心。”东方敬也笑起来。 徐牧也露出笑容。从一个望州棍夫开始,他只差最后一步了。 …… 夜风中,北渝回师的长伍,走在最后的常胜,忽然下了马。 “小军师?” “此战不利,吾心头大愧。我计不成,使诸多的北渝忠勇,埋骨鲤州。” 常胜屈膝,冲着前方叩头三拜。 “北渝灭蜀之日,吾常胜,再来祭拜列为忠勇的坟山。” 长伍不远,原本一脸疲惫的申屠冠,听着常胜的话,神色间也蓦然露出战意。诸多的北渝战将,如尉迟定,祝子荣这些人,也齐齐眼色期望。 马上的常四郎回过了头,脸庞顿了顿,高高打起缰绳,策马往前狂奔。 “北渝,回师!” ……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北渝战俘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城北战俘营地。 密集的守备之下,到处都是提刀负弓的精锐蜀卒。 按着原先的计划,这一次开春战中的北渝战俘,在打散之后,发往几处做开荒的苦力。 “原先被困在城关里的,小军师带七千人出去,后又调出了近两千人,再加上重伤死去的,到如今,只剩八九千人。银戟卫那边,刚又俘了千多,凑个整的话,有万人的北渝战俘。”陈忠捧着卷宗,在徐牧身边开口。 战争之时,杀俘的事情并不少。但实际上,徐牧并不认可这一点。留着战俘,固然会多一分危险。但杀俘的话,西蜀的名声,在北渝那边的百姓心里,几乎已经废了。 道义之说,可以先放一边,不到万不得已,哪怕是贾周也劝过他,最好不要轻易杀俘。 当然,亦不可能放虎归山。只能充当开荒苦力,到时候再作他想。 “陈忠,我听说蒋蒙之女,也在牢里头?” “正是,被上官姑娘俘了,主公未回之时,我还去审了一番,想着套出一些羊倌的情报,但此人性子刚烈,宁死不说。” “上官姑娘呢?”徐牧想了想。 “去上官堂主那边照顾了,这两日哭了好几场。” 徐牧叹了口气,只得带着陈忠,以及一众的护卫,往战俘营里走。 “鸣鞭!” 一个西蜀裨将,在前方开路,不多时开口怒喊。 十几个蜀卒扬起了长鞭,虚打在半空,“噼啪”作响。惊得那些蠢蠢欲动的北渝战俘,不时往后缩去。 这战俘之地,原先是一片空地,但陈忠命人以极快的速度,搭建了木栅,暂时作为关押。 “攻破银戟卫后,我也派了骑营,在外头搜寻北渝人的溃败逃军,抓回了百余人。也一并关在这里了。” “陈忠,做得好。” 停下脚步,徐牧抬头环顾。在他的周围,数百人的护卫,迅速列阵,护在了左右。 实际上,这些北渝的战俘,每日只吃一顿,身子变得瘦弱,再加上没有器甲,短时之内,已经无法造成太大的威胁。 当然,在其中不乏有烈性的人。 一个赤膊的大汉,听说来人是西蜀王徐牧,怒骂起身,便要呼唤左右,作冲杀之状。 徐牧身边,一个护卫都尉面无表情,直接抬弩射杀。 这一下,原先有些骚动的战俘,在杀鸡儆猴之后,又变得迅速沉寂下来。都纷纷躲着身子,往里头的方向缩。 徐牧的目光,并未有停留,不断往四处扫过。久久,才皱了皱眉,抬步继续往前走。 在战俘营地的东面角落,一个秃头秃脸的北渝士卒,沉默地垂着头,久久不动。 …… “主公,她便是蒋娴。”陈忠停了脚步,唤来士卒打开牢门。 等徐牧抬头,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如陈忠所言,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脸上无悲无喜。不过,在看见徐牧之后,抬起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丝杀气。 “蒋老将军战死,我亦难过。虽各为其主,但不得不说,老将军是中原少有的忠义老将——” “蜀贼住口!”蒋娴像一头雌狮,挣得身上的铁索,“锵锵”作响。 徐牧叹着气。 “西蜀杀你父亲,但北渝,又何尝不是,杀了我蜀人千千万万的父兄。” “蜀贼,我既已被俘,你要杀要剐,无需惺惺作态!杖刑?车马分尸?还是说将我这个女子,丢到营里作军娼?” 徐牧摇头,“并非如此。” 蒋娴笑起来,双目逐渐发红,“蜀王?徐蜀王啊?你莫不是要劝降?” “确是。不若如此,你将北渝的情报透出来一些,我即刻让人放你离开,若是愿意留在西蜀,也无问题。” “蜀贼,吾父战死之日,我便恨不得生啖汝肉!你何敢劝降,蜀贼,我北渝终会灭掉西蜀,你这位蜀王,也将会妻死子死!像东陵王左仁一般,自绝于成都王宫!” 蒋娴声音激动,晃得身上的铁索,再度发出“锵锵”之声。 徐牧面色发冷,露出怒意,慢慢起了身。 “莫急,你先想一会,本王还会再来。” “蜀贼,蜀贼——” 离去之时,即便背着身,徐牧也听见了蒋娴歇斯底里的怒喊。 他的脸庞上,并未有先前的怒意,反而有了淡淡的冷笑。关于蒋娴的去留,他和东方敬,已经有了一番主意。刚才的做派,不过是故意为之。 这位将门虎女,是可以用作反间,传递虚假情报。当然,还不到水到渠成的时候。 跟在身边的陈忠,脸色有些沉闷,犹豫了会开口。 “主公,她既求死,又是北渝败将,杀了振奋军心,也是无妨的。” “莫急,我有安排。” 国谋层面的东西,除了徐牧自个,再加上东方敬和小狗福,其余的战将幕僚,并不会知道多少。 离开战俘营之时,徐牧停了停脚步,重新打量了一遍四周,片刻,才带着一丝的失望,踏步离开。 …… 战俘营外不远,在城关下的位置,已经是一片哀悲之声。百余个老军参,动作之下,不断用沾了朱墨的笔,划去军册上的名字。 只等半月过后,确定再无蜀卒回关,便会按着西蜀的军律,发放一份抚恤金,送到其家人的手里。 一个个的蜀卒名字,在老军参颤栗的声音下,便如朝生暮死的蜉蝣,消失在朱墨的斜杠中。 七十里的坟山,又如何装得满忠勇的英魂。 徐牧颤了颤脚步,艰难踏上了城楼。 “主公,不若抬头。”在城楼上的东方敬,约莫猜出了什么,开口劝了一句。 徐牧抬头,看着大宛关外,那些随着开春,已经慢慢变得青绿的山河。 “西蜀的大业,主公的初衷,当是平定乱世,使天下清风朗朗。固然有人离去,但离去之人,又何尝不是在期望着,期望主公带着他们的遗志,于乱世杀出一条血路。”东方敬抬起手,指着前方,声音也变得动容。 “陆休,窦通,曹鸿统领,还有老师……这许许多多的人,正如我一般,相信主公会领着我们,踏平污浊乱世,开一场盛世基业!” “正是有了这些人,吾东方敬,才能如此确信。我西蜀,定要逐鹿成功,助主公位登九五!” …… 徐牧立在风中,身上袍角飞舞,眸子里的眼神,也变得越发坚毅起来。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木鸢营的打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战刚停,不管是西域,或是侠儿军这些,都没有离开城关。城关下的军营,尚还有许多的重伤士卒,死在了竹榻上。 “治伤的药膏,我已经让陈神医那边,重新再准备了。”从成都赶来的李桃,见着四周围的光景,也忍不住一声叹息。 “李先生,最近成都里可有事情?” 在贾周死后,东方敬要镇守出征,坐镇成都的人,现在是老幕僚李桃,极其嫡子李柳。 “主公放心,并无任何问题。只不过听说前线惨烈,不少的蜀州百姓,都自发地去了官坊,要入伍从军。” 徐牧摇头。入伍从军,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新军上场,战损率太高,而且,过度征募的话,多少会有穷兵黩武的意味,于西蜀政事不利。 “还有一事。”李桃从袖里摸出一个信卷。 “夜枭传回王宫的情报,裱了绝密的标志。我便亲自送过来了。” 以往贾周坐镇,会亲自拆开。但现在的李桃,知晓自己的分量,于这种绝密情报,还是亲自送了过来。 “先生有心了。”徐牧温和开口,“若下一轮有,先生拆开也无妨。整个西蜀都知,成都李氏,是我西蜀的一门忠烈。贾军师的遗书绝笔,先生的名字更是名列其中。” 听到徐牧此言,李桃面色感动,颤了颤身子,便要行叩拜之礼,却被徐牧一下子拦住。 “无需如此。回了成都之后,便让陈鹊神医,多赶制一些药膏,徒子所作的也无妨。战事胶着,治伤药膏足够的话,我西蜀子弟,才能多活下来一些。” “主公放心。”李桃站稳了身子,冲着徐牧行礼后,才转身离开。 目送一番,徐牧才拆开了信卷。如他所想,信卷是老黄养子,那位黄天儿送来的。 情报里,多是关于沙戎人的消息,还隐约提到,吴州盐岛之外,凌苏极可能还活着。另外,还加了一道喜讯,那位算灶大师,愿意入中原见面。当然,黄天儿并未暴露西蜀的身份,而是用老黄作为噱头。 现在的西蜀,有三类的情报组织,一个是最正宗的情报机关,西蜀夜枭,情报网几乎渗透整个中原。其二是侠儿分舵,多在河北一带。其三,便是黄天儿的黄氏商舵军,主要是打探中原外的事情。 只可惜,先前去边关的殷鹄,时间已经很长,但还没有送回新一轮的情报。 收回思绪,徐牧将信卷搓回原状。旁边的司虎已经伸过了头,干脆利落地将信卷一口吃掉。 “牧哥儿,肚饿了,灶饭怎的还没开?” “多等一会。”徐牧揉了揉额头,带着司虎,继续往前走去。 除了士卒之外,还有诸如上官述,陆中,卫丰这些蜀将,都受了不小的伤。先前的魏小五,更是中了脏刀,差点坠马而亡。 可当他走近将营,虽然隔着还不算近,但一下就听见了,卫丰高八度的划拳声音。 “牧哥儿,好香啊,烧烧鸡——” 徐牧脸色动怒,瞬间掀开了营帐。 营帐里,卫丰和上官述正脸色发怔,还保持着划拳的动作。旁边的魏小五和陆中,吓得立即起身,身上还裹着三层缠伤的麻布。 “司虎,把这帮老小子,都给我扛回去关起来!” 卫丰几人,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再有下一轮,带伤饮酒,老子全送到沼泽养鳄鱼去!”徐牧怒骂道。天下未定,他可不想手底下的这帮子老兄弟,一个个离他而去。 …… “主公息怒。”城楼上,东方敬安慰了句。 徐牧叹出口气。随着他起事打仗的,留下的火种,已经是不多了。若在平时,哪怕是禁酒私饮,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一早,北渝来了使臣。”东方敬顿了顿,“如主公所想,是讨要降卒,以及蒋蒙之女蒋娴。” “作为交换呢?” “自然是以粮草作交换。” 徐牧脸色沉默。实话来说,在抄了粮王,又得到老黄的资助,再加上西蜀稻米的获丰,整个西蜀的粮草,虽然比不得常老四,但已经不算稀缺,甚至还有些富余。 “便如先前所商,蒋娴可作反间利用,但那万人的北渝士卒,便莫要放回去了。主公可回信,便说万人的降卒,早些时候已经打散,发遣开荒了。至于蒋娴,好事多磨,还需要一个更加合适的契机。” “伯烈,什么样的契机?” “譬如说,一桩假的情报。” 东方敬的话,徐牧听得明白。西蜀要想打赢,只能利用一切资源,以及手段。 “此事,我已经有了眉目,过个二三日,理清思绪之后,再与主公相商。” “甚好。” “主公,还有白甲骑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东方敬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西蜀的白甲骑,被常胜看出破绽,现在急需完善。至少,要减少锤器的杀伤。 徐牧原来想的是,在重甲里,多添两层的棉。但这样一来,严实的重甲包裹之下,白甲骑的士卒,势必会闷燥无比。 重甲的作用,终归是减伤,而非让白甲骑都成为钢铁侠,有破绽无可避免。 “北渝能破白甲骑,无非是想尽了办法,用来阻马。破开北渝人的阻马之势,我西蜀白甲骑,则能继续冲锋。” “我已经打算,给白甲骑的战马,添上具装。到时候北渝要阻马,不见得会容易。” “主公,何为具装……” “战马也着重甲。” 东方敬深思着,“虽说这样一来,铁石消耗会很多。但我西蜀,终归要有一支,能比拟燕州弓骑,卖米军这样的精锐之师。” “伯烈,先前在恪州蛇道,木鸢立下奇功,我有意以此,再打造一支制式的木鸢营。若是风向有利,便能乘风而起,成为一支奇袭军。” “人数几何?” 徐牧苦笑,“二千左右。伯烈也知,战事一开,我西蜀战备消耗甚大。” 虽说代价不小,但木鸢营的想法,徐牧一直都有考虑。先前的蛇道,更是证明了木鸢的奇用。 但不管如何,按着徐牧的想法,木鸢营最大的作用,当在首轮,用老的话,以常胜的妖智,必然又揣摩出应对之策,说不得还会效仿。 便如当初酿酒一般,现在的内城,至少冒出了八十家的醉天仙。醇香各有差异,但蒸馏的手段,终归是泄了出去。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枭雄当斩七情六欲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族兄,我有些明白了。”常胜站在风中,声音有些无奈,“在当初,为何族兄会说徐蜀王是个奇人。譬如白甲骑,虎步连弩……这许多的东西,在以前都闻所未闻。” 常四郎坐在一边,也脸庞凝重。战事到了现在,北渝和西蜀,已经杀得红眼,双方战死的士卒,战死的将军,都承载着双方各自的悲伤。 这天下,终归要分一个胜负。 “族兄,若论能工巧匠,我北渝不比西蜀少。” “常胜,你的意思是?” “重骑之法,我已明白。不若,我北渝效仿之,亦打造一支重骑。先前的战事,银戟卫战损,卖米军同样被重创,我所担心的,是徐蜀王和跛人,趁着歇战的时间,还会费尽心思,打造其他的精锐军。” “常胜你知不知,西蜀铁坊里的那位是谁?” “知,是老刀陈打铁。但族兄放心,给我一些时日,从北渝集合巧匠,我自有办法,造出一支不输白甲骑的重军。少时读书,吾涉猎诸多,连着晦涩无比的机关术,我都能揣摩通透。故而,效仿白甲骑之事,我亦有信心。” 听着常胜的话,犹豫了会,常四郎并没有再劝。左右整个北渝,除开打仗厮杀,他几乎都很放心,交给常胜来操持,便如先前的老仲德一般。 瞧着自家族弟,有些沉闷的模样,常四郎不觉好笑,“年关祭祖,你我同回祖庙,说不得那些老辈人,又要说我的不是,让你一个白面书生,不过二三年,却老了十岁一般。” “入世打仗,哪还有白净的道理。” “常胜啊,你说我们常氏,能成皇族么?这话儿,族里的好多个老辈,时长问起。” 常胜几乎没有犹豫,“能。族兄离着天下人,只差最后一步。这一步,哪怕抬着族兄的脚跟,我也要抬起来。” “你是想读书了吧?” “自然是的……等哪一日打完了仗,我便回庐苦读。不瞒族兄,吾常胜的第二个夙愿,便是寻到《清平录》的下册孤本。若寻到,慰平生矣。” “有线索么?” “查了一些,当年被一个儒人,带入了成都。” 常四郎闭目叹气。 常胜也跟着沉默起来。换句话说,他的两个夙愿,并不冲突,只要灭了西蜀,一切都有可能。 “若不然,我想办法,托人去个口信——” “族兄,吾常胜,需光明正大地取。” 有风吹来,吹得常胜的鬓发,不断飘舞晃荡。 “战事歇停,明日我要回内城一趟,长阳的老世家们,因为战事的不利,不少人已经跳脚。”常四郎声音闷闷,“我有些时候,发现自己所走的路,一路并不欢喜。” “你瞧着我,笑声都淡了。我常四郎,好似背着很多的东西,又约莫重了,压得我很不开心。” 常胜沉默。他自知,自家的族兄,一开始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鲤州的战事,便暂时交由你了。在我看来,西蜀那边,短时内是不敢再打的。便当我和那位小东家,都先喘口气吧。” “去年冬祭,我坐在小陶陶的金像前,愣是喝了半宿的酒,却吐不出一句话来。” 常四郎起来身,鼻息有些发重。 “族兄,古往今来,枭雄当斩七情六欲。”犹豫着,常胜小心开口。 “确是,很久之前,我已经在斩了。” 常四郎伸了个懒腰,抓起梨花木亮银枪,又踹了一脚旁边在抠脚的常威,两人迎着坠下的夕阳,往前并肩走去。 “少爷去哪?” “回内城,寻相好的。” “少爷,这样不好,男子汉大丈夫,不入烟花巷子。” “好的,常威小子。” “但我担心少爷安全,愿意舍命陪少爷同去。” …… 常胜抬头看着,久久才收回目光。继而又转头,远眺着大宛关的方向。他摊开的手,一瞬间,又紧紧握成了拳头。 …… 定北关外,隔着河的一座北渝城寨。 城寨的前方。此时,动员的数万民夫,正不断运着土泥和糯水,正在加急修筑城墙。 在其中,亦有不少北渝的将士,正循着河岸,来回的巡逻值哨。作为北渝北路军的本营,在此处河岸边,一座修建的城关,已经初具规模。再要不了半年时间,便会成为壶州的屏障城关。 城寨上,一个蓄起胡子的北渝将军,正按着刀,沉默地看着下方。他叫黄之舟,是北渝北路军的统帅。 “黄将军,对岸传来情报,定北关的柴宗,已经带兵回防。” 黄之舟皱了皱眉。 旁边传话的裨将,声音可惜,“先前黄将军,明明都去了信,也不知小军师那边,为何会不答应……若是我北路军趁机攻打定北关,说不得,能有一番奇效。” “不得胡言,小军师自有考虑。”虽然说着,但黄之舟的表情,还是被裨将收入眼底,分明也是一番可惜之色。 三万余的北路军,偏偏在鲤州之战中,并无任何的建树。 “我那好友申屠就……死在了乱战中,每每想起,便心口大痛。”黄之舟双目含泪,“可惜人在壶州,无法脱身。钱龙,劳烦你去鲤州一趟,将我所选的烛宝利布,还有吊丧之文,送去申屠就的灵堂前。再替我转告申屠将军,杀友之仇,吾黄之舟,有一日誓要大败蜀人,替友报仇!” “吾黄之舟,愿以发肤为誓!” 黄之舟抽剑,当着诸多裨将的面,削发飞到风中。 孝道为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轻易糟践。可见,黄之舟此举,约莫是是下了大决心。 旁边的裨将们,不仅神色肃穆,更多了一份拜服。 黄之舟抬着头,声音满是悲壮之腔。 “老友之死,北渝之恨,吾黄之舟,吾北路军,他日定是破蜀首功——” 不多时,黄之舟周围,一下子响起了阵阵的附和之声。在其中,十几人的裨将,至少有四五位新提拔的将领,面色间,在看着黄之舟的时候,都多了一种坚毅之色。 但很快,又稍纵即逝。 ……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乐青之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开春,桃月。 不同于中原的稻米播种,此时的河州城外,依然是一片疮痍狼藉。去岁,北狄与沙戎的战争,一度烧到了河州城前。连着那位北狄王拓跋虎,被打得脾气全无,居然调过了头,来向中原求援。 当然,按着常四郎的脾气,自然是不鸟的。此时,在拓跋虎战死后,北狄的王庭,已经迁到了曾经的望州附近。原本兴盛的王族,只剩不到十人。 拓跋虎死后,再加上原本的太子拓跋竹,当初也被徐牧挑了。如今继位可汗的人,是拓跋虎次子拓跋楼,一个刚束发的北狄少年。 “炭,炭……” 不过几张毡布裹成的帐篷里,拓跋楼冻得瑟瑟发抖。明明已经是开春的天时,但不知怎的,整个小毡包内,仿佛飘了雪一般。 “蠡王……河州那边可有回信?” “大汗,并没有……中原人不会帮我们的。” 只闻声,拓跋楼顿时悲从心来。偌大的一个塞北草原,二三百的部落,二十万的勇士,却不知为何,变成今日的模样。便如丧家之犬,被人赶出了草原,躲在一座废城边上,苟延残喘。 追随的勇士,只剩不到三千人,在其间,还不时有人逃走。 “想当年,我北狄勇士出草原,带着神鹰的赐福,惊得整个中原瑟瑟发抖。”拓跋楼颤着声音。 沙戎那边,那位沙戎王郝连战,哪怕追出了草原,也依然不断派兵,誓要将他们这支最后的王族,斩草除根。 “大汗,有人来了!” 毡帐里,正伤春悲秋的拓跋楼,吓得急忙起身,便躲入了兽皮椅后。 “大汗,并非是沙戎人,而是一支中原的商舵军。” “快传令……速速让开,不能得罪中原人!”抬起头,拓跋楼惊声大喊。 …… 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毡帐,以及那些不断后退的北狄人,黄天儿面露冷笑。在先前,望州已经成了废城,这些丧家犬一般的北狄人,倒是暂时寻了个好去处。 在黄天儿身后,三百人的黄家商舵军,都冷冷地按着刀,提防北狄人的动向。但许久,北狄人皆没有动,反而越退越好。与先前不可一世的草原雄鹰,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黄毛儿,若按我的建议,不若冲杀一波,这些北狄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商舵军的中央,簇拥着的一辆马车,里头有人笑着开口。 黄天儿并未理会。多事之秋,他现在的任务,是循着蜀王的命令,以最快的时间赶到成都。 当然,对于马车里的这位黄家叔伯,他向来也是看不起的。 “族叔,北狄人数众多,赶路要紧。” 作为商舵军,以互市的手段,在塞北草原里,不管北狄和沙戎,一般不招惹的情况下,都不会对他们出手。瞧着马车里的这位黄家族叔,明显是又抽疯了。 “呵,人数众多?黄毛儿,我便教你一门计谋。” 黄天儿转过头,懒得理会。有些事情,他并不想让马车里的人知晓。 “乍看人数不少,但实际上,我已经辨出,这些北狄人已经要断粮。你便瞧着他们的军灶,明明已经到了生饭的时间,但起火的军灶寥寥无几。” “族叔的算灶之法……早已经天下闻名。”黄天儿叹了口气。 这一句后,马车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沉默。 …… 河州城。 作为镇守大将,站在城关上的乐青,脸色有些犹豫。但久久,终归是闭目,下了某种决定。随即带着几个心腹,又匆匆走下了城墙,赶往一处城中偏院。 偏院里,一个戴着兽皮面具的男子,似是等了许久,待听见乐青的脚步,才跟着迎了上去。 “乐将军。” “见过殷先生。”乐青抬手,让几个心腹守在院外。 兽皮面具下,殷鹄的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转着。 “殷先生今日要走?” “确是,已经在边关逗留了太长时间。” “殷先生来边关,又悄无声息地入了草原,我只一猜,便知晓是徐蜀王和东方先生,在担心外族的事情。” 殷鹄沉默点头。西蜀和北渝,两家的主公,为了抵挡外族,曾有数次的联手。连着面前的乐青,在当初之时,也和自家的小军师一道,挡住了北狄的十五万大军。 “殷先生莫要担心……我不动刀,亦不会有加害之意。”乐青叹出一口气,“某乐青,佩服的人不多,东方小军师算一个。北渝内,人人称其为‘跛人’,但我不愿,我敬拜于他。” “乐将军高义。” “中原内,你我二家在打仗,讲句难听的,我若杀了先生,或会有大功,但这般一来……我亦杀了自己的良知。” 殷鹄仰着头,心底佩服。 “知先生今日要走,便带了酒,且共饮三盏。若日后,你我在战场上遇见,便在此相约,都不得留手。” “好!” 乐青取出酒坛,又让心腹寻了二碗。在斟满之后,两人齐齐捧起,一口饮尽。 殷鹄眼神炙热。 在入河州以来,哪怕乐青发现了他们,但并未有任何为难。反而提供了不少便利,让他们能顺利入塞北草原,取得情报。甚至是说,连着征北李将那边,都顺利取到了书信。 “殷先生,再同饮。”乐青声音激昂。 “不瞒先生,我乐青是个粗鄙武夫,但活到现在,做得最满意的事情,便是带兵赶来,与东方先生联手,挡住了北狄的叩关。那一日东方先生的风采,直至现在,吾都不能相忘。” 殷鹄举碗。 西蜀和北渝,在这般的势头下,只能活一个。便如他和乐青,有一日在战场相遇,也只能活一个。 三碗酒过,殷鹄起了身,准备与乐青告辞。 “殷先生,容我多讲一句……我先前去信入长阳,但并非交由常胜军师,而是派心腹,亲自交给了主公。” 殷鹄怔住。 “主公只回了一句,若是查清楚,先生是为了外族之事,让我酌情应对,不可为难。” “北渝王高义。”殷鹄叹了口气,拱手抱拳。 “好说了。”乐青慢慢恢复常色,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笑起来。 “送别先生之后,我便亲自带人出城,再追剿一波北狄人的残军。这二三日,老送些马奶酒破石头,说什么要附庸北渝,想一想便生气,待我杀个痛快,便当入山打狼了。” ……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未来的小韩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了河州城,一路扮作皮货商人,殷鹄满脸的心事重重。从乐青的嘴里,他已经知晓,先前鲤州战事的惨烈。 但莫得办法,民道与世家,西蜀和北渝各自的利益,注定这一场厮杀,还要继续下去。 “先生,黄氏商舵的人,已经赶到了。” “去见令,让黄天儿来见我。小心些,莫让马车里的人生疑。” 马车里的人,他不曾见过。只从自家主公嘴里听说,是个什么算灶先生。当初投靠北狄,而后要叛逃北狄,入了沙戎部落。 虽然是反复无常的人,但偏偏,此人知晓不少沙戎的情报。不管怎样,握着这份情报,自家主公也能放心了。 “黄毛儿,天色将晚,为何还不生灶做饭?”正当殷鹄想着,不远处的马车里,又响起了扯高气扬的声音。 …… “所有人,不得回头!” 此时,大宛关的后城,数千的西蜀士卒,正押送着万人的北渝降卒,准备打散,遣到各个地方做开荒苦力。 万人的大军,自然是不能放虎归山。短时之内,亦无法招降。最好的法子,便如先前的降卒一般,劳碌个几年,杀杀锐气。 “左军,往南面。” 近二千的北渝降卒,在催令之下,以急赶的脚步,转了方向,往蜀州的方向赶路。 左军的降卒中,一个老卒约莫是染了病,气喘吁吁,整张脸庞几乎要烂透。他昂起头,一边赶路,一边沉默地看向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有十几个士卒,不动声色地聚来,将老卒护在中央。 “加快脚力!若有人误了军机,说不得要丢入沼泽喂鳄!” 在西蜀裨将的催促下,这支近二千被打散的降卒,只得继续往前急奔赶路。 徐牧站在城关上,远眺着出城的降卒,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主公,殷鹄先生那边,已经来信了。” 听见这一句,徐牧怔了怔,惊喜转身。 “殷先生已经出了河州,正与黄氏的商舵军一道,同回西蜀。” “若如此,事情便无问题了。” 有殷鹄在,这支商舵军,当能用一番手段,将黄道春送入西蜀。 “另外——”旁边的东方敬顿了顿,脸上喜色更甚。 “鲁雄那边也来了信,苍梧州方向,近海的铁石矿,已经在海面上建好了开采栈,如此一来,我西蜀的铁石,近一二年内,当能打造不少器甲。” 比起诓骗算灶大师,鲁雄的这一道情报,正如东方敬所言,明显更值得欢喜。为了战略物资,在当初的时候,不管是他这个蜀王,还是贾周,几乎把头发都薅秃了,只为想一个积攒的法子。 现在倒好,有了这一批近海的铁石矿,已然是解了燃眉之急。 西蜀的覆甲率,远不如北渝。许多的士卒,还披着木片甲来作战,战损很高。镔铁甲,鳄甲与棉甲这些,会优先装备在老卒营,但徐牧何尝不想,在逐鹿厮杀之时,让西蜀的士卒,每一人都多一份生还的保障。 “采铁左郎中,已经暗中寻了不少工匠,按着鲁雄的说法,只需二三年,便能将这片铁石矿采完。” 量并不算多,且时间不快。只可惜,先有的技术之下,徐牧并无办法。为今之计,他只能动用手段,守住苍梧州的秘密。 在那边,不仅是铁石矿,还有海船的建造,都是重中之重。 西蜀里,不管是西北四州,还是江南诸州,常胜都安插了不少铁刑台的奸细。到时候若是暴露,以常胜的妖智,说不得真能看出端倪。 “苍梧州现在,已经等同于我西蜀的战略之地,需有人来坐镇。我的意思,是南海赵棣那边,需去一人,兼顾南海五州的动向。” 苍梧州,同属南海五州之一。而且,苍梧州船港的事情,赵棣是知道的。徐牧明白东方敬的意思,兹事体大,苍梧州意义非凡,需要一个智谋之士,在那边运筹帷幄。 “伯烈可有人选?” “若说人选,最合适的,便是李桃与赵惇。这二人素有谋略,且忠心耿耿。只可惜,李桃年迈,赵惇又回了西域。主公,便派李柳过去,如何?” 李柳,便是李桃之孙,当初出使交州,配合老黄挫败了常胜的阴谋,算得上是后辈幕僚中,难得的一员人才。 将官堂出师的,多以战将居多。除了小狗福外,李柳这般的年轻幕僚,更难为可贵。 徐牧动了雕琢的心思。有一日,不管是他,或是一帮子的老兄弟,逐渐老去和战死后,终归要给嫡子徐桥,留下一些能辅佐的大才。 “我亲自写一封信,便让李柳再入南海。他若明白我的意思,说不得在以后,我西蜀又多出一席好幕僚。” 东方敬露出笑容。 “虽起于微末,但不管文政还是武政,主公都做得很好了。你我之后,便还有不少的西蜀后辈,会追随脚步,继续勇往直前。” 顿了顿,东方敬忽然转过了身,脸色变得无比认真。 “主公,我还有一事。” “伯烈请讲。” “我有意,以师兄的名义,再继续教习狗福。便当在军伍中,一边学一边打仗。” 徐牧惊了惊。先有贾周,现在又有东方敬,这二人联手,说不得要教出一个顶天的妖孽出来。 “并非是师徒之授,在吾东方敬的心里,我亦算贾师的半个徒子,便当我东方敬,继承老师的遗志,代师授业。” “伯烈,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我心底里亦有不少的战法奇阵,若得了空,也想趁着机会,一同教授狗福。” 东方敬在风中大笑。 “说不得以后,咱们的小韩将军,便是西蜀的柱梁!” “妙极。” ……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右骨都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毛儿,此去的路,怎的不是往江南登船?”急行的马车里,传出一句有些发颤的声音。 “族叔久不回中原,路道已变,循着走便是。”骑在马上的黄天儿,声音淡淡。这一路过来,虽然不是生死之危,但身在北渝腹地,面对诸多的盘查,差一些便被看出破绽。 很多的危险,都是这位碎嘴的族叔所致。 转过了头,黄天儿看向扮成马奴的殷鹄,两人对视了一眼,并未理会黄道春,继续循着恪州西面的方向,准备绕去大宛关。 先前时候,西蜀打下大宛关。恪州西面,西蜀已经新增了两条粮道。当然,为了防备陈水关的驻军,恪州西一带,同样也有西蜀正在增筑的城关。 “黄毛儿,你讲句话,我认得出来,这里已经是恪州。族兄呢?我族兄呢?” 黄天儿刚要敷衍两句,却不料殷鹄已经出手,朝着探出头的黄道春,一记手刀劈下。黄道春翻了个白眼,耷拉着脑袋晕了过去。 “继续赶路!”抹了抹手,殷鹄声音冷静。 …… 数日之后,大宛关上的徐牧,终于等到了殷鹄回蜀的消息。从殷鹄回信开始,不知觉间,已经大半月余。还好,一路并无祸事。 “伯烈,与我一起去迎,如何?” 东方敬笑了笑,“甚好,我也许久不见殷先生了。” 城门之外,数架的皮货马车缓缓驶入,殷鹄和黄天儿两人,才迅速下了马,急急走到了面前。 “拜见主公!”殷鹄声音发颤。 在旁的黄天儿,亦是神情激动,久久不能自已。便如他,刚拜入西蜀,终于是立下了首功。 “二位无需多礼。”徐牧露出笑容,将两人齐扶起来。 “主公放心。”黄天儿指了指居中的一架马车,“那一位,我想了些法子,终归是把他带回来了。” “怎的不声响?我似是记得,他有些像话痨的性子。”徐牧怔了怔。 “主公,一路聒噪了些,我索性打晕了。”殷鹄认真开口。继而又转身,走到马车之前,将死狗一样的黄道春,一下子扛了出来。 徐牧打量了番,心头不免有些生恨。并不只是黄道春,还有一个延伸的人物,赵青云。 啪。 殷鹄干脆利落,一个大耳刮子抽下,不多时,黄道春高八度的痛叫,一下子响了起来。 他先是趔趔趄趄地跑了好一会,不断喊着“护卫”,到最后,发现面前站着的徐牧,迅速收了声音,便要往城外跑。 当然,被黄天儿皱着眉,拎小鸡一般揪了回来。 “徐,徐兄啊!”黄道春趴在地上,难以掩饰声音里的惊慌,却又不得不装出老友重逢的模样。 “徐兄莫忘,当年我在北狄卧底,帮助徐兄杀入塞北草原……” 徐牧揉了揉额头。实话说,他是担心北面的事情。碍于现在和北渝的关系,他不得不派出殷鹄,亲自去了一趟草原。 当然,不仅仅是探查外族,在北狄那边还有个李半壁,他是想接回来的。但眼下的模样,并没有与殷鹄同行,极可能生了变化。 至于黄道春,因为老黄的商舵军,是顺手牵羊,一并带了回来。 乍看之下,这五六年的时间,算灶大师混得也不大好,都有些面黄肌瘦了。 “在草原听说……徐兄建功立业,成为西蜀王,每每想起,便不觉心神激荡——” “黄大师,好好讲话。”徐牧揉了揉额头。在他心底,黄道春等同于中原罪人,只要问出了事情,至少也要送去做开荒苦力。 “牧哥儿,我斩了他!”在旁走来的司虎,抢过一柄裨将的刀,踏步走近。 见着这番模样,黄道春的眼睛,迅速转了转后,跪拜的身子,一时变得颤栗起来。在隔了一会,似是赌了一把,一下子高声怒喊。 “徐兄,赵青云罪该万死!” 徐牧淡笑,冷冷转过身子。 旁边的司虎,在怔了怔后,也停了脚步,整个人舒服大笑。若说这世上他最恨的人,莫过于那位贪功狗儿。 …… “我那会……与赵贼逃出北狄,便齐齐入了沙戎部落。”跪在地上,黄道春不时抹着额头的虚汗。 “徐……蜀王也知,赵贼此人阴险毒辣,又狡猾无比,在入了沙戎部落后,他便用了卑劣手段,做了沙戎王庭的门客,再后来,与一沙戎女奴苟且。” “女奴?”徐牧皱了皱眉。按着他对赵青云的了解,穷途末路之下,哪怕要寻女子,也会攀附高枝,而非是什么女奴。 但很快,黄道春下面的话,便让他整个人如坐针毡。 “是从北狄掠回的女奴,是个北狄女子。蜀王当知,沙戎虽势弱,但也时常会趁着机会,入塞北草原劫掠。”舔了舔嘴巴,黄道春继续开口,“那北狄女奴,已有三十多岁,我先前也不明白,为何赵贼会选这女奴。” “但后来知晓了,那女奴是北狄一个大部落的酋女,被沙戎王酒后宠幸,后来还生下一子。其子……叫郝连战。” 军帐里,徐牧一声叹息。旁边的东方敬,亦是苦涩闭目。 “无人能想到,老沙戎王死后,郝连战杀死几个王子,一朝做了沙戎王。郝连战身上,不仅有沙戎王庭的血脉,同样也有北狄人的血脉,也亏得如此,在攻打塞北草原的时候,不少的北狄部落,在久战之后,都选择了投靠。” “如今的赵贼,在沙戎王庭里,有那位北狄酋女相护,已经是郝连战面前的红人。” “蜀王,死狗翻身了。”黄道春语气恨恨。若论面貌俊朗,他似乎还胜出一筹,但终归是下手晚了。 “黄道春,告诉本王,赵贼在沙戎人里,任个什么将职?” “右骨都侯,麾下掌领四个部落,约莫有五六千人。” “黄道春,你呢。”徐牧沉声道。若无记错,当初老黄为了收拢北面的情报,资助黄道春不少资源。 当初的不少北面情报,应该都是黄道春送回来的。那会他还疑惑,老黄的手段能如此通天。 听着徐牧的发问,黄道春垂着头,声音极低。 “马、马奴营夫长。”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狄戎未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王也知,我当年在北狄,好歹是国师,塞北草原第一席的幕僚。” “确是。”徐牧配合地点了点头。实话来说,算灶大师不算笨,智谋多少也会玩一些,但终归比不得中原里的,不说贾周司马修这些,哪怕把当初凉州的卓元子拉出来,都能血虐灶大师了。 “黄道春,你是个聪明人,也当知晓,我为何花费心思将你带回来。现在,你再告诉本王,沙戎人那边最近的动向。” 他可以和常老四打生打死,都没问题。但若是北面沙戎,敢像北狄一样,动个什么“入主中原”的心思。那事情,可就变复杂了。 “在占领塞北草原后,郝连战便下了休养生息的命令。我当初带着马夫营,还修葺了不少养马场。不过后来,我好像还听到了一些事儿,但一时记不清了。” 跪在地上,黄道春伏着头,约莫是想起了什么,身子重新颤栗起来。 徐牧眯眼冷笑。旁边的东方敬,闭着的眼睛,也慢慢睁了开来。他们都明白,黄道春欲言又止,分明是在待价而沽。 “黄大师莫要担心,将你请回来,其他的话不敢说,我徐牧不会杀你。到时候,还要委以重任。” 听见徐牧的话,黄道春惊喜抬头。在塞北草原里,哪怕有黄家的资助,他也吃尽了苦头,不过三十余岁的模样,硬生生活得像个老叟。 “蜀王……此话当真?” “喊徐兄吧。”徐牧堆出笑容,“自然当真。我既说了,那么肯定会对你委以重任。” “多谢蜀王!”黄道春激动无比,将头重重磕下,“吾希望有一日,能拜入西蜀,跟随蜀王出征,以平生智谋,大败北渝,为西蜀建功立业。” 拉倒吧……你的算灶之法,已经举世闻名了。常胜那个层次的妖孽,可不是谁都能碰瓷的。 徐牧心底无奈。但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温和的模样,等着黄道春再开口。 “我在沙戎部落,送了好几个姑娘,才买到一个消息。我听说,那位沙戎王郝连战,说了好几轮,想着亲入中原。并非是纳贡……我离开之时,发现有好几个北狄的刀巫,已经被请入了王帐。” “刀巫?割骨易容?”旁边的东方敬,终于开了口。 “伯烈,何为割骨易容?” “以刀割脸骨,但不伤及五官。待伤势稍后,便像换了一张脸。一般来说,这般的割骨法,维持的时间不长,一般只有二三月,随着脸骨的复生,终归慢慢恢复原状。当初北狄叩关,那位常九郎便是这种法子,不同的是,他是个疯人,完全不在乎五官轮廓的留疤和伤口,一日割两张脸骨。” 说罢,东方敬抬起头,与徐牧四目相对。二人的眼睛里,都分明藏着一份担忧之色。 如果黄道春所言非虚,那么沙戎王郝连战,敢割骨易容,说不得真是要亲入中原。 “黄道春,郝连战是个怎样的人?” “确是一代雄主。”黄道春目光迷离,“蜀王当知,郝连战十二岁那年,便敢一人一刀,独战群狼。老沙戎王死后,又以五百马奴起家,在王庭外,杀得另一个王子的三千精锐,丢盔弃甲。在得到越来越多的支持后,以极短的时间,便重新稳住了沙戎部落,几乎没有喘气,只隔了年,便带着五万的沙戎人,大破北狄二十余万的部落军。” “且性子沉稳,赏罚分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极受沙戎人的爱戴。到了如今,连着北狄的不少部落,也将他奉为了‘大可汗’。” 徐牧听得不是滋味。若是西蜀逐鹿成功,他定然要循着小侯爷的遗志,攻破塞北草原,复中原之威。 但偏偏,便像扎了堆一样,沙戎人里又出了一个人物。单单这一份,敢割骨易容,亲身入中原的勇气,便可见一斑了。 “在草原外,还来了不少的使臣,拜郝连战为共主。” “可知是何人?” 黄道春想了想,摇着头,“并不清楚。” 瞧着黄道春的语气,并不像说谎。徐牧的心头里,一时更加烦躁。 “蜀王,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黄大师说的很好。”徐牧点头,“不如这样,先关在……先留在城关里,过个几日,再委以重任吧。” 委以重任……无非是做个开荒的苦力。当然,北边的许多事情,徐牧还需斟酌,还没到流放黄道春的时候。 不疑有他,黄道春脸色惊喜,冲着徐牧拜了好几下,又转过身,对着东方敬也拜了一番,那期盼的神情里,分明带着一股“帮忙美言几句”的意味。 “黄大师,先回吧。” “蜀王……告辞。” 徐牧点头。暂时放下了关于郝连战的情报,摆在他面前的,还有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 待黄道春离开,殷鹄很快走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 “主公,这是征北李将的亲笔信,让我转交于主公。” 接过了信,徐牧一声叹息。许多次的机会,在草原的那位李将,终归没有投到西蜀麾下。 譬如这一次,北狄灭亡,李将该何去何从。 “派出去的人,带着主公的书信,在寻到李将后,也苦劝了一番。但李将并不愿意回中原。李将说,北狄虽灭,但沙戎势大,他已经想法子,带着草原的哑妻,成为沙戎部落的养马夫。” “他还说,便在那边等着主公。若有一日,主公带着大军入草原,他会献上一份厚礼。” 徐牧垂头,慢慢翻开了手里的信。 信中的内容,和殷鹄所说的,都相差不大。唯有在后面,提及了沙戎人的弱点,以及中原如今的处境。 至于西蜀和北渝的逐鹿战争,并未多提,只说了寥寥两句“袁侯爷选的人,自然是对的”,“衣钵者,当效先人遗志,替山河正社稷,替百姓争太平”。 信的最末一句,等徐牧看清的时候,心头不免一震,眼眶一下子变得湿润。 “吾弟啊,狄戎未灭,父亲大人便劳烦你照顾了。” ……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赵棣将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让殷鹄去休息后,军帐里只剩最后三人,徐牧,东方敬,以及小狗福。作为西蜀的参谋团体,此时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伯烈,我有意传一封信,假装让北渝截获。”徐牧想了想开口。并非是什么谋计,而是将郝连战的事情,透露给常老四。 虽说两人打生打死,但关于外族的事情,徐牧不想隐瞒。不管常老四知不知,终归要做的。 听着的东方敬,并无反驳,亦没有打算增计。 “还是那句话,沙戎人的事情,我等不能掉以轻心。南北征战胶着,是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的。” 徐牧点点头,起身走出军帐,重重呼了一口气。 …… 桃月末,春种约莫要结束。 在开春战事后,将近一月的时间内,不管是西蜀,或是北渝,都没有任何的战事。顶多是各自的侦查营,撞到一起的时候,会提刀厮杀几轮。 连着北渝的战俘营,遣派最远的那一批,听说都已经入了南林山脉后的沼泽,准备做养鳄夫。 偌大的大宛关,只剩最后一个战俘。 “听狱卒说,蒋娴在牢狱中,想要以身子换情报,但被狱卒拒绝了。” 听着,徐牧有点无语。 “若让我猜,她并不将自己当作女子。”东方敬叹了一口气,“思虑越多,便如这样的人,我越不想放虎归山。杀一个敌将,实则并不算什么,但蒋娴,却是蒋蒙之女,如此一来,主公需考虑的东西,便会越多。” “约莫是有人造势,长阳城里的夜枭,前两日传回了情报,在戏园子里,甚至有了将门虎女的戏段。” “蒋娴的?” “确是。在戏段里,主公是白脸谱。” 徐牧听得明白,那即是说,这什么狗戏段的,他是个奸诈坏人了。想想也是,在内城一带,以讹传讹,司虎都已经一顿八个孩子了。 “伯烈的意思是?” “主公,可回信给北渝,便寻个由头,说蒋娴突染恶疾,需在大宛关治养。常胜肯定不会信,他会多疑——” 东方敬仰着头,平静的声音里,蓦的有了一种杀气。 “只要第一次生了疑心,再接下来,便能用反间之法了。” 徐牧听得明白,也露出了笑容。若论阴谋诡计,整个天下,估计无人能出东方敬左右,连着常胜,也要稍逊一筹。 换句话说,只要东方敬活着,西蜀在战略的层面,便有了一面巨盾。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说着说着,东方敬声音微变。 “南海王赵棣,已经病重。信是陈神医派人送来,此时,他已经动身入交州。” 徐牧皱眉。 先前的时候,因为东陵左师仁的关系,赵棣身子中毒,按着陈鹊的说法,当能再活个几年。但现在,两年未到,便又病情加重。 “具体的事宜,还需等陈神医那边,下一轮的消息。不过,我建议主公,与赵栋同去交州。” 赵栋,是赵棣之子,带着三万南海军奔赴鲤州,战死万余人。 “赵棣死后,必是赵栋继位。主公雪中送炭,一定要力保赵栋,成为新的南海盟主。虽年纪不大,但此番情况下,赵栋与我西蜀,也有了一份友谊。且在先前,我西蜀于他有恩。” “换句话说,即便赵棣能救回来,主公的这份态度,亦能成为一桩美名。” 东方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南海,主公便能顺道,再去巡视苍梧州的船港,这一番南下,算得收获不小。” 徐牧想了想,“鲤州战事,危机四伏,虽暂时歇战,但常胜亡蜀之心不死。” 东方敬淡笑,“哪怕北渝举国来攻,有吾东方敬在,至少也能守住二三月的时间。主公无需多虑。” 风中,徐牧认真抱拳。 在贾周死后,东方敬便是他最大的臂助,是整个西蜀的定海针。 走下城墙,远远的,便看见了赵栋,正红着眼睛迎来。 “拜见蜀王……不瞒蜀王,今日收到家书,吾父病重,恐撑不住,我需立即赶回交州一趟。” “贤侄,本王也听说了。”徐牧目中有泪,“汝父与本王,深交多年,亦是不世老友,本王打算与你同去。” 听见徐牧的话,赵栋脸色一怔,眼圈更加发红,就差要跪下来,给徐牧磕头敬拜了。 “无需如此。南海对我西蜀的大恩,蜀人没齿难忘。我西蜀的陈神医,已经以最快的时间,赶去交州了。贤侄,你快些准备,本王今日便与你一起出城,赶回交州。” “多谢蜀王!” 不仅是赵栋,还有阮秋,诸多南海的战将幕僚,见着徐牧的模样,感激之情,皆难以言表。 如东方敬所言,南海不管换不换盟主,这一份附庸的势力,西蜀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 约莫在一个时辰后,启程的人马,终于准备好,齐齐出了大宛关。沿途的护卫,赵栋带了两千骑营,徐牧带了三千。当然,还有贴身小棉袄司虎。 前些时候,他还在和东方敬,说着李柳去南海的事情。现在倒好,只一下子,老伙计赵棣,又突然病倒了。徐牧只希望,这一次并非是奸人所致。 当初西蜀还是个小势力的时候,是赵棣三番两次,坚定地站在西蜀阵营。于情于理,老赵都算得自家人。 只可惜,大宛关还有诸多事情,一时没有解决,只能等南海回来,再作打算了。 “蜀王,出发吧。”赵栋归心似箭,急急抱拳开口。 “出发,去交州!”徐牧点头,勒令了一句。不多时,共计五千人的骑营,循着大宛关后城的路,迅速奔了出去。 骑在马上,待回头之时,徐牧看着后方的大宛关,在山水的物景之下,变得越来越模糊。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平后祸,入交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鲤州,北渝营地。 在自家主公回内城后,这大半月的时间,常胜每日都会站在哨塔上,远眺前方的光景。 有部将曾劝,让他在附近择取一城,修葺为坚固城关。 但被他拒绝了。这偌大的鲤州,都是平阔的地势。遭遇战,野外战,北渝无惧西蜀。而且作为攻方,入城建关,只怕会让北渝的将士,生出守成之心,不愿主动攻伐。 “铁刑台的情报里说,徐蜀王昨日一大早,便出了大宛关。”旁边的阎辟走来,将一封密信递到面前。 “军师,莫不是回成都了?” “不是。”常胜摇头,“南海来的情报,赵棣病重。不管如何,徐布衣此去交州,是要作一副姿态的。西蜀几个附庸,便数南海盟的实力最强。若南海盟有失,西蜀便如断了一臂。” “小军师,现在是策反南海的好机会!” 常胜叹着气,“你瞧着,赵棣连自个的嫡子,都派来前线打仗了。那即是说,在赵棣的心底,已经彻底认准了西蜀。先前的时候,不管是我,或是左仁,都想方设法来拉拢南海,只可惜都无法成功。失了先机,再去做这些事情,已经有些晚了。” “那军师……便任由徐布衣肆无忌惮了吗?” “我昨夜之时,已经让快马送信,让南海那边的铁刑台,准备配合行事。”常胜欲言又止。 在他看来,这事情几乎不会成功。但不管如何,总归要试一下。 “军师,下面不少的北渝将士,也知晓了徐蜀王出城的事情,有人来问,是否趁机攻关?” “老世家们的手段罢了。”常胜声音苦涩。 “但我可以告诉你,哪怕徐蜀王离开,但坐镇的东方敬,在没有分心的情况下,一样能保大宛关不失。你觉着为什么徐蜀王,敢三番两次地离开鲤州?因为,正是有跛人东方敬在啊!” 常胜脸庞间满是无奈。明明北渝实力更加雄厚,兵员器甲更加富足,不需要鲸吞天下的大胜,哪怕能慢慢耗住蜀人,都算得一番胜利。只可惜,与蜀人的厮杀中,北渝很长时间都处在下风。 “若是能想个法子,刺杀跛人成功,那该有多好。跛人一死,徐蜀王便独木难支了。” 可惜,只是说说,连性子莽撞的阎辟都不敢接话。并非没有试过,而是根本不起任何作用。西蜀里,诸如跛人这般的人物,身边的暗卫不知有多少,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阎辟,先前的书信,送去内城了么?” “应当已经到了。” 常胜听着闭目,心底有些复杂。那封信的内容,是关于北面外族的,最关键的是,是蜀人故意被截获。他先前还怀疑有诈,但铁刑台回来的情报,已然证明,西蜀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用计,更像是一种提醒。 多少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只可惜,这争江山便如虎斗,只能活一个。 “阎辟,替我传令,让申屠冠,祝子荣,罗征……还有北路军的黄之舟,便说本军师要军议,让他们速速赶来。” “遵军师令!” …… 此时,在交州的王宫里,久久的沉寂之后,突然响起一片哀嚎与痛哭。 并没有卧榻,交州王赵棣坐在王座上,耷拉着头,一动不动。 只以为赵棣病死,几个王医成为了众矢之的,拼命地向后宫嫔妃,以及那些南海州王解释。 “主、主公不愿卧榻……我等才将他扶了出来啊。” 一时间,王宫里哭声更甚。有赵氏的王子们,爬来了王座下,刚要摸向“尸体”。 “咳——”赵棣一声哑叫,原本耷拉着的脑袋,也艰难抬了起来。他死白的脸庞上,鼓着眼睛,艰难地喘了几口大气。 这一下,二三个爬上来的王子,吓得迅速磕头。 “莫跪,我还未死。”赵棣艰难开口,浑浊的目光,一直看向王宫之外。他只觉着自个的身子,已经彻底无力。 但不管怎样,有些东西,如果没有交代,他根本不敢死。 “你兄长呢?” “兄长赵栋已经来信……正在回交州的路上。西蜀的蜀王,也一道同行。” 听见后半句,赵棣的脸庞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六七年的时光,他做的最对的事情,便是将整个南海,牢牢绑在了西蜀这艘大船上。只有那些傻子,才说什么南海争霸,南海逐鹿。 南海的底蕴,南海的位置,注定不能从乱世里杀出来。最好的路子,便该选取一处势力,作为从龙的附庸。 他并没有选妖后,没有选东陵,没有选北渝,而是一次两次三次,都选了西蜀。 在以后,赵栋继王位,凭着先前鲤州的助战,也会入西蜀王的法眼。如此一来,南海五州可安。 “主公,主公,西蜀的陈神医到了!” “快请,快请!”王宫里,诸多的州王,以及嫔妃王子们,都惊喜喊了起来。 “陈神医一来,主公便有救了!我南海五州同气连枝,万世长存!” 赵棣冷静闭目。 他自个的身子,自个知道,哪怕是神医再世,也药石罔效了。但他要等的两个人,居然是一路同行。 “想我赵棣当年,带军北上,与徐兄联手,杀妖后,灭东陵……” 赵棣颤着声音,忽而大笑起来。 放在十年前,还会有人说,方外之地,化外之邦,孱弱了四十年的南海盟主赵棣,是个孱头萝卜,不敢打,不敢斗,连海越人都能欺一脚。 “徐兄,这浊浊乱世,吾留名了否。” …… “在我看来,令尊是天下英雄。”骑在马上,远眺着交州方向,徐牧声音动容。 听着的赵栋,瞬间泣不成声。 徐牧叹着气。很大的程度上,他会将赵棣这样的王,归为老黄的那一类。知进退,没有像其他傻子一样,譬如什么青州唐五元的,嚷嚷着要争霸要逐鹿,到头来一场空。 赵棣很知趣,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偌大的南海五州要什么。 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赵棣选择逐鹿,那么现在的南海盟,极大的可能,已经沦为东陵,或者西蜀的开胃菜。 徐牧叹了口气。 对于赵棣,抛开利益不谈,他的心底也向来当成老友。 “催马!”徐牧昂着头,声音有些嘶哑。 只歇了一阵,奔赴交州的五千骑营,重新策马狂奔起来。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徐兄,拜别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王入宫!” 一声高亢且激动的呼喊,瞬间响彻了整座交州王宫。 这几年时间以来,由于和西蜀的通商,再加上资源互换,交州原本的破烂小王宫,此时已经修葺得无比恢宏。 徐牧踏着脚步,带着司虎和一众护卫,步履沉沉。早在赶到交州之时,他便已经听李柳说,老兄弟赵棣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 “主公,早些时候,陈神医已经过来。但赵王的身子,约莫到了强弩之末,陈神医只能想尽法子,来帮着吊命。” “吊命?”徐牧顿了顿。 李柳年轻的脸庞上,认真点头,“是赵王的意思。” 徐牧叹了口气,忽然明白,赵棣是在等着他。赵棣一死,有西蜀的扶持,赵栋会很快继位。但不管如何,在过往的时候,南海盟发生的种种事情,终归有些暗流涌动。 而且,按着那位小常胜的心思,指不定会趁机使坏。 “蜀王,容我先去……”赵栋在后追上,一下子泣不成声。 “贤侄请。” 赵栋悲哭点头,脚步急急迈了起来。看着赵栋的身影,徐牧慢慢恍惚,在以后,这位新王赵栋,便要开始扬名天下了。 晃了晃头,收住思绪,徐牧快步往宫里走。只等走近,那悲戚的哭声,便越来越盛。 “主公。”陈鹊刚好从里走出,先见了礼,又苦涩地摇了摇头。 “陈先生,赵王现在如何?” “回天无力。明明在先前,我已经遏制了毒。” “陈先生,莫不是……” “说不好。”陈鹊犹豫着开口,“病理之事,变幻莫测,我还需要时间。” 徐牧沉默抱拳,再无半分停留,踏步走了进去。 王宫里,几个南海州王,以及一众的南海文臣武将,在看到徐牧后,都惊得急忙行礼。连着赵棣的亲族,也不敢托大,纷纷起身退到一边。 徐牧抬头,看着王座上的赵棣,那副病入膏肓,且气喘吁吁的模样,让他没由来地心底一酸。 “徐兄……”王座上,见着徐牧到来,仿若回光返照一般,赵棣艰难地撑着身子,欲要起来行礼。 徐牧几步走近,和赵栋一起,将这位南海五州的盟主,重新扶在了椅子上。 “交州……除了赵棣,赵翡……其余人等,速速退出王宫。”约莫用尽了力气,赵棣嘶声开口。 赵翡? 徐牧回头,见着一袭伏地痛哭的窈窕人影,隐约猜出了什么。 “徐兄,时间不多,容我先说……栋儿,你跪下。” 闻声,原本痛哭的赵栋,迅速跪在了地上。 “蜀王可作主证,我死之后,赵栋便为交州王,南海五州的盟主。” “赵兄放心,有我徐牧在,这事儿没问题。”徐牧开口表态。赵棣继位,几乎是铁一般的事实。换成别的王子,或者其他的州王,西蜀肯定要插手的。 也只有赵栋,只能是赵栋。 “徐兄,南海五州这多年来,危机四伏,暗流汹涌,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回,那些人都劝我投东陵,投北渝。但徐兄知晓,我赵棣这些年,只选了西蜀。” 徐牧抬手抱拳。 西蜀势弱之时,正是因为南海盟的加入,才能一步步打下了江南数州。 “便、便如先前所商,有日蜀王平定天下,履约赠一个外州王,打通南海与中原的各处通道,天下人当知,南海五州并非化外之邦……” “赵兄放心,我一直记着。” 赵棣露出苍白的笑容,身子瘫在王座上。 “我死之后,犬子赵栋若不成器,徐兄可代为管教,若犯得大了,杀也无妨。” 徐牧心底沉默。这当着赵栋的面,相当于讲了反话,赵栋以后成不成器另说,但实则赵栋是话里有话,希望他能帮助赵栋,保住南海五州。 这事儿,你总不能顺嘴答应。若不然,便要留下隔阂。 “赵兄多虑,贤侄赵栋年少有为,我徐牧答应赵兄,一定扶持赵栋,镇守南海五州。” 听着这个回答,赵棣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他咳了咳,重新艰难开口。 “赵翡。” 不多时,那位跪伏在地的女子,慢慢站了起来,走近王座之前。一侧过脸,便可见姿容绝代的清秀。 徐牧猜出了什么。 “徐兄,这是我的小女,年芳十七,又生得倾国倾城……不若,将她送入蜀王宫,做个小嫔妃即可。” 徐牧没有立即答话。赵棣的意思,是将整个南海,彻底绑在了西蜀上。便和当初的老黄一样。赵棣是担心,自他死后,若南海出现什么意外,犯了西蜀大忌,那么赵氏家族,恐一朝化为云烟。 但联姻便不同了,再怎么说,也算入了西蜀王宫。 不过,在这一手上,老黄明显更加老练,当初只提了一回,发现徐牧不愿,便绝不再提,生怕惹人不喜。 “可。”徐牧平静道。 起于微末,他没有任何背景。并不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随随便便,便能拉来一排的族兄族弟。 认真来说,在家室之外,他除了认成族弟的徐长弓,便再无任何族人。若不然,随便拖一个族兄族弟出来,联姻这事儿都完美解决。 “徐兄勿怪……”得到徐牧肯定的答复,赵棣一下子泣不成声,苍白至极的脸庞,浑浊的泪珠不断打落。 “我先前就说,若无赵兄的南海五州,何来我西蜀的今日。”徐牧伸手,握住了赵棣,声音也有些哽咽。 这句话并非托词,对于赵棣当初的选择,他一向感恩在心。 “一讲完,我便觉身子无力……”赵棣仰躺在王座上,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赵栋啊,你继位之后,不管是南海军,还是阮秋的海越军,都需听从蜀王调遣,不得有误。” “父王放心……”赵栋哭得更加悲伤。 “赵翡……你说此生要嫁,便嫁一位天下英雄,我便替你选了……” 跪在地上的女子,伏着头啜泣。 “徐兄,天下人笑我赵棣孱弱,只知守在南海蛮荒。但他们不知,我当年带刀出征,从沧州杀到吴州,也是一条天下好汉……早知当初,便该随徐兄拒北狄了……” “徐兄,拜别了。” 徐牧握着的手,一下子滑了下去。等再抬头,发现偌大的交州王宫里,忽然冷了起来。 那位追随西蜀,矢志不渝七八年的南海王赵栋,头斜下来,身子彻底瘫下,再也不动半分。 “父王啊——” 赵栋悲到极致的声音,响彻了整座王宫。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王女赵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隔日后,是赵棣的王丧。 交州城内,尽是悬挂的白绫。连着王宫里,到处都是悲哭的人影。 在先前之时,虽然不思进取,但赵棣实打实的,稳住了整个南海的局势。为了避免战争,甚至对海越人,也用尽怀柔的手段。 使百姓免于战火,备受爱戴也属正常。 当着南海诸多将军,以及幕僚的面,徐牧上了三柱的祭香,才稳稳走到一边坐下。 那位赵翡,紧紧跟在他身边,也跪在了边上。 “牧哥儿,牧哥儿?” 徐牧回头,发现司虎一脸的紧张。 “怎的?” “先前……有个交州小王子,递了五百两给我,让我帮着他,在牧哥儿面前说好话。” 徐牧叹了口气。几乎都不用猜,肯定是想通过司虎,来巴结他这位蜀王。 “银子给我,等会我还回去。” “怎的要还?他给的,我抱在怀里,那便是我的了。”司虎大惊失色。 “回了成都,我重新给你五百两,但这种银子,以后莫要拿了。” 诸如傻子送货上门的银子,那拿也无妨。但偏偏,南海是西蜀的友邦,在这种层面上,徐牧不想衍生太多的事情,当断则断。 司虎还在犹豫,捧着银子喋喋不休地解释着,什么“银票我偷偷揣怀里,其他人肯定没看见”,“家里两个儿,一顿要吃八两银子”,“孟霍大了,要攒钱给他娶媳妇”等等。 徐牧伸手一个爆栗。司虎才委屈的松开手,将银票递了过来。 “记着,下一回也不许拿。若不然,哥儿让你媳妇抽你了。” 将银票揣好,徐牧才抬起了头。 王丧的事宜,约莫还要两天才能结束。左右都来了,倒不如多呆一些时间,等赵栋成功继位,再转道去苍梧州。 关于苍梧州的事情,徐牧相信,以赵棣的谨慎,终归给赵栋透露了一些,到时候,苍梧州的事情,还要和赵栋多提一嘴。 “蜀王。”正当徐牧想着,穿着孝服的赵栋,急急走了过来。 “怎的?” “城中起了谣言,有人旧事重提,又夸大其词,说父王的毒是我赵栋下的,我赵栋弑父夺位。再者,城外有大军云集。” “可知是谁?” 赵栋摇头,“一直在守丧,我先前也是听人所讲。我已经派了阮秋,准备去查个清楚。蜀王,我要不要离开王宫……” 徐牧想了想,“莫理,你继续守丧。不管如何,要在南海百姓,以及一众的南海将士面前,做出一番表率。这事儿,我替你来办即可。” “蜀王,这如何使得。” “南海与西蜀,同气连枝,再者说了,你父王将你托付给我,岂有坐视旁观的道理。赵栋,你要明白,我既然随你入交州,那便是说,交州王以及南海盟主,除了你别无他人,谁也抢不走。” 听着徐牧的话,赵栋脸色瞬间动容。认认真真拱手,冲着徐牧一个长揖。 “三年守孝,你莫要去前线了,便留在南海镇守。到时候,让阮秋与我同去即可。赵栋,你当知晓,你在本王心底的重量,不输乃父。” “南海愿、愿助西蜀一统!”赵栋表情认真,掷地有声。 …… 出了交州王宫,徐牧立即唤来了李柳。作为西蜀留在南海的使臣,李柳对于南海的不少事情,向来烂熟于心。 并未立即谈正事,入屋的李柳,有些艰难地开口。 “主公,外头的赵氏王女,还一直在候着呢。” 赵翡? 徐牧怔了怔,出宫之后,他见着赵翡正在跪孝,便自个先回来了。不曾想,居然一直跟着。 “李柳,等我一下。” “主公请。” 徐牧刚踏步出屋,便听见了司虎的喋喋不休。 “你要做我三嫂子,也是可以的,我先跟你讲,大嫂先前给了我五千两,二嫂嫂大碗给了我三千两,你瞧着,她们都懂规矩的——” 徐牧伸出手,将司虎拖了回去。 旁边的十几护卫,包括暗卫飞廉,都匆忙侧过了头。 偌大的屋外,仿佛只剩两个人了。 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正如赵棣自己所讲,面前的赵氏王女,确实算得国色天香。西蜀要开枝散叶,这一场联姻也并不是不可以。 但对他来说,终归是个划时代的人,有些突兀,以及措不及防。 “今日不用守孝了?” 赵翡扬起清秀的脸庞,沉默点了点头。 “王兄让我……出宫,今夜便可侍寝蜀王。” 徐牧想了想,“我既答应你父王,便会恭正待你。若有一日你要嫁我徐牧,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这些都不会少。又岂会,将你当成一介侍寝求欢的女子。” 赵翡垂头落泪。 并非不想留着守孝,而是在王宫里,不管是大兄赵栋,还是其他的叔伯,都怕蜀王食言,让她一定要紧紧跟着。 “莫哭。”徐牧露出笑容,“你便回去守孝,过了丧期,我自会派人,将你先送入成都。” “入了成都,自会有两位王妃去迎你,当然,西蜀后宫的事情,很大的程度上,本王都是交给她们了。你可莫要惹她们生气。” “至于傻虎说什么给银子,莫要理他,在成都里,他敢在王宫这么一喊,他的两个嫂嫂,会把他的头扭下来打的。” 约莫是忍不住,赵翡急忙又垂下头。 “去吧。” 赵翡道了福,急忙转过了身,重新往前离开。 徐牧亦转了身,沉步走入屋子。 司虎正拉着李柳,正唱着哭穷的戏码,待看见徐牧走入,急忙跑到一边假装研磨。 李柳咳了声,正襟危坐。 “李柳,讲正事。” 李柳抱拳。 “主公,造谣与兵乱之事,幕后之人,我已经猜出来了。” “何人?” “赵王的次子,赵梁。先前我留在交州,时常入宫拜见,十次有八九,都见着这位次子,在赵王膝下拼命尽孝,试图让赵王改立王储。若无猜错,是留在交州的北渝铁刑台,又动了挑拨之计。” “这种伎俩,并无任何作用。”李柳声音笃定,“无需主公操劳,只需三日,我便让赵梁入宫请罪。” “好!”徐牧脸色欣慰。如东方敬所言,西蜀的后辈里,除了小狗福,李柳是最有可能成为顶席幕僚的人。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凌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赵棣的王丧,并没有结束。得了空闲,徐牧复而入宫,给老伙计重新拜了三柱香。 “赵梁?”披着孝服的赵栋,在听说这个名字后,一下子皱住眉头。 “蜀王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他并未跟着守孝,昨日便离去了。父王生前,他最喜尽孝之事,反而现在这种时候,不见了人影。” “贤侄,令弟与你的关系如何?” “小时还能玩到一起,但慢慢长大便疏远了。那次父王中毒的事情,我祸水东引……他联合不少叔伯,想要夺走王储之位,但被父王阻止了。” 说着说着,赵栋隐约明白了什么,闭目叹出一口气。 “蜀王,是北渝的手脚?” “约莫是了。” 赵栋回过身,看着面前的灵堂。居然一下子,不知怎么接话。 “杀与不杀,都是你的事情。我西蜀只会力保你,成为新一任的南海王。”徐牧想了想开口。 面前的赵栋,已然身子在颤。 徐牧并没有劝。在他看来,便如李柳所言,北渝的铁刑台,在现在的南海五州,闹不起多大的风浪。那位赵梁,不过是孤注一掷,跳梁小丑。 西蜀要的是,南海五州安稳无虞。而新王赵栋,亦会和以前一样,附庸西蜀,帮助西蜀逐鹿江山。 赵棣定下来的方向,不管怎样,都不能出现偏差。 至于杀不杀赵梁,是赵栋自己的选择,西蜀不便立即表态,免得生了间隙。当然,杀了赵梁,去了不安定的因素,定然是最好的。 和赵栋告别,徐牧转过身往宫外走去。 “主子,并无问题。”刚出了宫,神出鬼没的暗卫飞廉,便立即跃到了身边。 “王女赵翡,在交州素有名声,原先是许给珠州王嫡子的,但赵翡不愿,便一直留闺到了现在。我暗中寻了许多人,并未发现有问题。” 徐牧点点头。并未是多疑,而是一种谨慎,再怎么讲,若按着正常的路子,赵翡极可能是入西蜀王宫的。 姜采薇和李小婉自不用说,一路跟着他过来的。 “飞廉,李柳那边呢?” “已经动手了,小李大人出手很快,以查奸细的名义,抓了赵梁百余个门客,宁杀错无放过,终归查出了铁刑台的奸细,拿捏住了赵梁的软肋,又配合南海大将阮秋,以赵栋的名义,稳住了城外营军。” “主子,若无猜错,在这等光景下,赵梁众叛亲离,只剩入宫请罪一途了……” 说着说着,飞廉欲言又止。 “怎的?” 飞廉沉了沉脸色,“主子,或是我多疑。我总觉得,交州城里有第三股势力,在搅动风雨。” “第三股势力?何出此言?” “近海的船,这些时日多了来往。另外,小李大人抓门客的时候,我亲眼所见,有数道人影,徘徊在赵梁府邸附近,不束衣甲,只裹了一件大袍。瞧模样,不像是铁刑台的人。” 徐牧陷入沉思。 “飞廉,你这几日费些心神,多去打探几轮。” “主子的安全……” “司虎会跟着我,有他在,野猫野狗都要绕道走。” 飞廉乐得大笑,点了点头,重新掠入黑暗中。 …… 夜色慢慢铺下,如同宣纸吞墨,逐渐笼罩整座交州城。 一身披甲的李柳,只隔日的时间,便匆匆赶了回来,走到了徐牧面前。 在得到飞廉的情报后,徐牧已经知晓,李柳所办的事情,当是成功了。瞧着那身甲胄,约莫还杀了一场,还沾染着血迹。 抓了赵梁百余个门客,宁杀错无放过,也要揪出铁刑台的奸细。此番做派,已然有了谋者的风采。 如徐牧所料,李柳一开口,便是笃定的声音。 “主公,事情已经办妥。若无意外,走投无路之下,赵梁明日便会入宫,试图借着赵王新丧,向赵栋乞活。不过,若按我的建议,赵梁这种生反骨的人,切莫留下。” “在宫里,我已经和赵栋说过,杀与不杀,都是他的事情。不管怎样,明面之上,我西蜀不好越俎代庖。” “主公,那暗地里呢?” 徐牧笑了笑,并未立即接话。走到今天,若有不安定的因素,他向来是要斩的。 “李柳,你抓赵梁门客之时,可曾发现了什么?” “有局外人。”李柳想了想。 “抓人之时,我特地留了暗哨。据暗哨所言,发现好些藏匿的人影,但这些人并未搭救,也并非用手段制造混乱,我猜着,或有可能不是铁刑台的人。” 这说的,基本与飞廉无二。 但很快,李柳补的下一句,让徐牧更加皱眉。 “暗哨所言,那些人身上有湿咸之气,极可能是吹多了海风,刚从海上而来。但主公当知,要入南海五州,最南面的朱崖州,便是必经之路。” 顿了顿,李柳犹豫着又开口。 “朱崖州那边,是海越人在镇守。” 朱崖州,在南海五州的最南,是一个大岛,人口稀少,多是海越人在聚居。而且最关键的一点,离着朱崖州最近的,是同属南海五州的苍梧州。 苍梧州境内,那处藏匿的海港,现在是西蜀的重中之重。若出现什么变故,别说什么海船奇袭北渝腹地,连着近海的铁矿山,恐怕都要跟着搁置。 “阮秋呢?” “在城外看守叛营。” “传阮秋,立即过来见本王。” …… 南海朱崖州之外,夜色下海水滔滔。 一袭裹袍的人影,沉默而立,立在船头远眺前方。 约莫是事情经历的多了,人影气度沉稳,唯有一双眼睛,在海风中,逐渐变得越发深邃。 “凌师,蜀人已经生疑。” 被称为“凌师”的人影,冷冷回过了头,海天一色地辉映,慢慢映出他的脸庞。 那张脸,约莫是被某种饥兽啃噬过,剐了一大块肉。即便如此,男子并未戴面具,让整个人的气度,显得越发可怖。 海上漂流一场生死,又遇食人之族,他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打乱了轨道。再不见当年意气风发的粮王凌氏嫡子,再不见东陵的第一席定计谋士。 “吾隐麟凌苏,欲行不世之计,南北联手,草原与海,一场同食,分饼中原!”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赵翡,入蜀州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送别赵王,连着天公也哭了一场,交州城下了一场雨。 徐牧穿着素袍,在赵棣的灵堂,当着诸多南海将士的面,悲哭了一场,作为送别。 停灵数日,该移到殡宫,然后下葬陵墓。 赵栋哭得最为悲痛,三度哭晕。不管是假是真,但这番模样,坐上南海盟主的位置,已经是铁的事实。 “赵梁自行绑缚,还跪在外头。”赵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疲乏,“得空的时候,我问了一轮,除了先前的情报,他还说,有几个海越人的首领,愿意奉他为主。” “阮秋可知晓?” 阮秋是海越人的大首领,对西蜀向来是忠诚的。 “也问了,阮秋并不知情。” 徐牧沉默了会,先前传阮秋的时候,他也询问过,得到一样的结果。 “赵梁可有讲,那几个海越人的首领,都是何人?” “他并不知,只说是海越人的首领,记得不太清。” “撒谎了?” 赵栋犹豫了下,“他如今在乞活,希望我待他如旧,不将他赶出南海。他似乎是想多了,什么赶出南海?我自个都没决定,要不要杀……或者说,他以为我不会手足相残。” 徐牧点点头。 “贤侄,我还是那句话,王丧之后,你需守孝三年。” 与其说守孝三年,不如说留在南海镇守。如这种道理,徐牧相信,赵栋肯定是明白的。 西蜀不容后方有失,在当初,才会不余其力地剿灭虎蛮。在占领江南诸州后,南海的方向,约莫也算半个后方了。 “蜀王,我都明白。”赵栋拱手抱拳。 “贤侄,切记小心一些,我总觉得,有人在搅乱南海的局势,遮人耳目。” 这几日的事情,便如一根刺卡在喉咙,却在短时之内,无法查得出来。次子赵梁,明显被人当傻驴子了。 真是谋计的话,似曾相识。 “对了蜀王,赵翡……” “王丧过后,我会派人送她入成都。既答应了你父王,我便会做到。另外,近二年的时间,南海无需上贡,便当我这位世叔,送给你的一份继位之礼。” 听闻此言,赵栋脸色惊喜。 “好好做,你知晓的,我向来看重于你。” “蜀王放心,吾赵栋别的不说,但会秉持父王的遗志,拥立西蜀!” “好。”徐牧满意点头,又环顾左右,发现无人近前,才继续认真开口。 “苍梧州那边……” 赵栋迅速拱手长揖,“父王怎做,我便怎做,不负蜀王之意。” “赵栋,你已经有乃父之风了。我便去苍梧州那边走走,你继位大典时,我会回来替你正冠。另外,我先前所说的,关于南海最近的事情,你费些心思,好好查一下,莫让贼人钻了空子。” “蜀王放心。” 徐牧握了握赵栋的手,转身离开。 在不远处,几个一直看着的赵氏叔伯,迅速将赵翡又推了出来。 披着孝布,赵翡垂着头,不敢相看。 “要做王妃的人,怎能这般娇羞。” 闻言,赵翡急忙抬头,脸庞一下子涌上红云。 “便按我先前所说,王丧过后,你便入蜀州成都。莫担心,你入我西蜀,便是我徐牧的人,我自会恭正待你。” “大纪留下的风俗,相中了人,便要插头钗……本王忽然发现,已经两次都没有准备妥当。”徐牧自嘲一笑,垂手抠下老官剑的剑穗,又从旁折了一枝,将剑穗绑在了枝上。 这让他想起当年,从李府带走大碗姑娘,也同样是折枝。 面前的赵翡,身子隐约在抖,眼睛逐渐发红。 “不这么做,你的那些叔伯,指不定又不放心,还要数落于你。” 赵翡紧紧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一枝绑着红剑穗的“头钗”,别在了她的发盘上。 “天下人都见着了,你赵翡,已经被我徐牧相中。” “多谢……多谢——” “莫谢,日后真是鸾凤和鸣,夜同寝,昼同行,便莫要在乎这些礼节。” 徐牧抬头,看着交州上空的云涌,又看着面前的姑娘。 “赵翡,入蜀州吧。” …… “恭送蜀王——” 并没有耽误,出交州城的时候,诸多南海的将官,甚至是赵栋,都亲自来送别。 当然,关于暂离的借口,用赵栋的话说,是要去吴州视察造海盐的事宜。 海越大将阮秋,跟着送了一路。 “我查过了,先前的那几个首领,其中有一人,确是做了叛变之事,可恶至极。”骑在马上,阮秋咬牙切齿。 “待我去拿人之时,才发现那首领,已经中毒身死。” “其他的人呢?”徐牧皱了皱眉。 “时间太紧,暂时没有查出。”阮秋顿了顿,“我知蜀王的担忧……但请蜀王放心,吾阮秋,此生绝不叛蜀。” 明面上,阮秋的四万海越营,依然是南海的军队。但在暗地里,不管是赵棣,或是赵栋,都已经明白,海越营已经归西蜀直接调派。 “阮秋,你猜我为何要突然离开?” “我想了想,蜀王此时离开,是便于贼人钻空。” “确是。”徐牧点头,“你留在南海,凡事与李柳多商量。若事有不吉,便让李柳快马来信,本王会立即赶回去。” “蜀王放心。”阮秋抱拳。 “等安顿了家务事,本王再带你回鲤州,建功立业,为海越人赚下一处休养生息之地。离岸太近,且海水湿潮,终究是不能久住的。” 阮秋脸色动容。 “记着我的话,且回吧。” “送别蜀王——” 与阮秋同行,近三千的海越人,不多时,齐齐开口相送。送别之声,一时如惊雷乍起,浩浩的海越勇士,无一人敢不敬。 西蜀王徐牧,乱世微末而起,乃天下雄主,已然人尽皆知。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长阳青石巷,柳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避免惹人耳目,徐牧并没有循着官路,直接去苍梧州,而是在出了交州后,往小路绕着走。即便多费一番功夫,但终归是稳妥的。 “许久不见鲁雄与韦春,这二人的本事,甚是想念。”骑在马上,徐牧笑着开口。 说话的对象,并不是在塞肉包子的司虎,而是暗卫飞廉。 “主公放心,先前我派人去探,附近并无尾巴。” 尾巴,即是跟踪的人。 “莫紧张,按部就班即可。” 苍梧州的海港,这二年时间,向来是西蜀的心头宝贝,意义不同凡响。担心鲁雄忽有横祸,徐牧还允许他,可在海港里,不拘一格提拔忠义之将,作为海港的后备镇守。 先前鲁雄来信,说还寻到了两个不错的将才。到时候海港的事情稳定,便送去将官堂修学。 如今的天下,不管是西蜀,或者北渝,都已经憋足了力气,循着时机准备再战一场。 资源,人才,甚至是天下百姓的支持。 西蜀的逐鹿大道,步步维艰。 …… 在鲤州。 今日刚得空,常胜便已经出营,带着阎辟和尉迟定,以及三千人的护卫,往鲤州北面的江岸赶去。 有件事情,他老早便想做了。尤其是这一次,羊倌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开春一战,西蜀表现出来的谋略,以及战意,让他压在胸口的危机感,越来越盛。 偌大的北渝,需要有比拟羊倌先生的大才,与他联手镇国。 但人才之说,并非是菜市拣鱼,更像是人在赌坊,用最后一把碎银,拼命押了“双六”,孤注一掷,期望能有一番大收获。 常胜抬起头,目光微凛。 他选的人,并不简单,是他的书友,亦是他的同窗。讲句更难听的,那人的大才,不仅他一人所赏识,连着当初的小侯爷袁陶,为了周济于他,暗中使人送了不少银子。 长阳青石巷,柳家,柳沉。 常胜沉下眉头,在先前,他或许会和自家族兄一样,考虑内城老世家们的态度。但现在,羊倌生死未卜,他觉得很有必要,不拘一格,选出另一个谋人。 柳沉,便是他心心念念之人。 到时候老世家们厮闹,说什么破落户做不得幕僚,便只能以将位空缺,许几个世家子为将军,只当是弥补了。 “军师,到岸了。” 鲤州北面,纪江的一道分流河。沿着河岸,新建了零散的村落,还未聚成大镇。 当初袁安迁都暮云州,长阳一带,万千百姓恐遭战祸,不少人迁徙出了长阳。柳家便在其中。 这还是常胜,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出来。 “第几户?” “渡口左三巷,第四户。” 常胜抬头,看着那些新建的泥草房,脸色有些沉默。 “去年的冬赈,我似是记得,过目政事的时候,我特地命人拨了粮款。” “银子……从小军师手里流出,便如溪河自上往下,汇到终点之时,银子自然少去许多。”阎辟声音犹豫。 常胜侧头,看着边上死气沉沉的河水,站在原地久久。 阎辟没说是谁,他也猜得出是谁,截了他的冬赈粮款。 北渝要靠世家打天下,而老世家,也需靠着北渝,继续富贵荣华,继续繁衍生息。 “书。” 阎辟急忙转身,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了常胜手里。 “军师,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不送些肉食蜜脯,哪怕送些银子也好啊。这么大的一个书盒,看着也不解饿。” “阎辟统领,书中自有千钟粟。”旁边的尉迟定,笑着开口。 常胜没有理会两个随行的话,一手抱着书盒,又垂下一手,理了理身上的袍子。 便如他一样,心心念念的《清平录》下册孤本,若是哪一日北渝打到成都,他当真要亲自入宫寻找的。 “你们带着护卫,在巷口等。” “小军师的安全——” 常胜笑了笑,“若我常胜死在这里,才是天下奇闻。莫担心,柳沉是我的友人。同窗之时,我时常借书相赠的。若非是要入世打仗,在这种时候,我要寻他去城外踏春的。” 不再犹豫,常胜抱着书盒,小心地走入渡口边的巷子。便在今日,他便做个赌徒,孤注一掷,请一人出山。 刚到晌午,阳光正好。只走到了屋前,常胜抬头,便看见一袭旧袍子,坐在院子的春风中,捧书而读。 约莫是没读完,那袭人影不时摇头晃脑,若有所思,提笔蘸墨,写下一句句的批注。 常胜面露温和。一下子想起当年,他还叫常书的时候,便也似这般,捧着书册,从朝到暮,从孩提到弱冠。 并未惊扰,常胜抱着书盒,立在屋前静静等候。 直至一个多时辰后,院子里的人终于读完一册,起了身子,舒服地大笑起来。 闻听声音,常胜才重新理了袍子,抬手,慢慢叩响了柴扉。 旧袍人影终于转身,几步走近,将柴扉一下子打开。在见着常胜的时候,旧袍人影激动地开口。 “吾友常书!” …… “做了军师之后,我便叫常胜了。”坐在院子里,常胜笑着开口。又将面前的书盒放下,推给了面前书生。 “柳平德,别来无恙。” 面前书生跟着笑了笑,“二年不见,反而是你,都成天下伏龙了。” “入世打仗,非我所愿。若不然,在这等的春日,你我该踏春赏花的。” “一介穷破落,已经没有这等雅兴了。”柳沉看了眼木桌上的书盒,但终归没有伸手。 “知晓我意思了?” “知晓。” 常胜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终归瞒不过你,平德,你出山吧。这般的世道,你满腹的经纶才学,总不能烂在肚里。” 柳沉想了想,“我当初最大的愿望,是成为袁侯爷的谋士门客,帮助他定下社稷江山。但我终归晚了,袁侯爷死在了清君侧。” “一点都不晚。”常胜摇头,“北渝若能逐鹿成功,这偌大的中原,一样如侯爷所愿,天下太平,社稷安稳。” 柳沉笑了笑,“但我知晓,西蜀王徐牧,曾经的宰相爷,才是袁侯爷的衣钵人。”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五年的约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西蜀王,确是袁侯爷的衣钵人。”常胜声音不变,“我更知晓,平德当初在长阳之时,是得了袁侯爷的照拂,才有所暖,有所食。” “确是,没有小侯爷,我柳沉便已是棺中死狗。”柳沉抬手动作,帮着常胜斟了碗茶。 茶水很满,溢了出来。 常胜叹了口气,“平德,你要送客不成。还是说,你已经有了打算,要投小侯爷的衣钵人。” “并没有。”柳沉苦涩一笑,指了指院子外。 “你知不知,附近的邻人,就这条泥巷里的,至少有三户,为了一口粮,都入伍做了北渝的士卒。我若入西蜀,莫非是说,要教着人拿刀,再杀我的这些邻人?” “常书,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明志。” 柳沉垂头,“那便是,非澹泊无以明志。” 此时,若换成其他人,说不得已经愤愤起身,出院而去。但常胜没有,依旧是一副谦逊的模样。 “平德,给我五年,至多五年。” “五年什么。” “中原一统。”常胜掷地有声。抬起手,学着柳沉的模样,指向了院子外。 “五年过后,这条泥巷子的人,再不用为了一口粮,去从军,去做江匪。中原一统,便会迎来开朝盛世。到时候,这一片的河岸,会建村建镇,会有新的瓦屋,新的街道,新的生活。” 柳沉一时沉默。 “平德,你比我读的圣贤书,只多不少。在这般的世道,你甘做一个渔夫艄公,都不愿为天下太平争一争。若圣贤有知,只怕要入梦敲你的头。” 常胜捧起茶碗,重新一饮而尽。 “你先前说什么衣钵人,我便问你,为了逐鹿争霸,结束乱世,我北渝有无错?脓疮已长,便当快刀斩乱麻。” “北渝无错。”柳沉叹着气,“同理,西蜀也无错,但天下的百姓,更无错。” “平德,这约莫是袁侯爷的念想。” “确是……”柳沉蓦的眼睛发红。 常胜仰头,“平德是重义之人,我向来知道。但你更该明白,若这乱世不平,你的邻人,第二巷,第四巷的熟人,都要一个接一个的,继续入伍从军,为天下太平而战。” “五年,不仅是我常胜给你的,也同样给我自个的时间。” “这是为何?” “我有算计,五年之后,我北渝……再无动摇西蜀根本的可能。平德啊,你出山吧,不说大的,便当为了这邻人,河岸边的数百间泥草房,去争一争。” 柳沉呼了口气,复而抬头。 “若如此,我需常书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真有那一日,不得杀蜀王徐牧。” “为何?” “他是袁侯爷的衣钵人,我亦是。” 常胜沉默了会,“我多问一句,既是如此,你明明有机会入蜀,成为西蜀王的幕僚,却为何不去。” “他并未稳住王朝,负了侯爷所托。” 常胜冷静一笑。 “确是,天下很多人都说过,西蜀王是个复杂的人。” 只说完,常胜站起来,抓起了柳沉的手。 “平德,我便带你出屋。这天下,当有柳平德的一席之地。明日起,我会请命主公,赐你军师绶印,封鲤州丞令。” “常书,我若随你去,不过是刚入帐席——” 常胜转过头,脸色认真。 “其他的人,我可以不管不顾,但若是你柳平德,吾常胜愿作保。你柳平德,有智行天下的本事!” “便如我当年,走出去,走出书屋。若北渝赢,你我共结一草庐,再半生研读。” 柳沉蓦的双眸发亮,对着面前的常胜,一个躬身长揖。 …… “牧哥儿,咱到了!”将没吃完的半个烧鸡,迅速用油纸裹好,司虎高八度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 徐牧停马抬头,居高临下,在诸多护卫的簇拥中,远远的便看见了海港的轮廓。 为了安全考虑,在这附近一带,鲁雄至少派了五哨的人,不断来回巡逻。还好,到了现在,依然没有发生什么祸事。 再往前,便是阻马的林道。徐牧索性下马,在一个暗哨校尉的领路下,继续往前走去。 “陈陆,最近海港这里,可有事情?” 陈陆,便是暗哨校尉的名字。 听着徐牧的问话,小校尉急忙回了头。 “主公放心,并无什么祸事。鲁雄将军那边,每隔一日,只要得空的话,都会亲自带人巡守。上月之时,跑来了一拨难民,恐藏有奸细,鲁雄将军便带着我们,扮作了海匪,用弓箭将他们吓跑了。” 听着,徐牧露出笑容。鲁雄办事,当真是越来越老练了,不枉当初一场提拔。只可惜,鲁雄的族弟鲁当,死在了开春战事中。 “造的海船呢?” “韦大人那边,带人日夜轮班,尚在赶建。先前的时候,韦大人还锻打了不少船骨,让我们来试,当真是坚韧无比。” 小校尉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 “主公,我还记得一事。” “怎的?” “上月之时,出海巡逻的海船回来之时,告知鲁将军,说好像看见了一只船伍,从海上而来。怕被发现,便急忙避开了。” “船伍?大概有几艘?” “并不多,十几艘的模样。鲁将军以为是南海五州的战船,还小心去问,但并不是。不得已,鲁将军只能用树木遮挡,闭港半月有余。” “知晓。” 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徐牧的脑海。在南海,飞廉也说过,似是有第三股的势力,在搅动风云。 现在这么一看,分明是实锤了。 跟着小校尉,徐牧没有再多问,具体的事宜了解,他需要见到鲁雄再说。 面前的这处海港,承载着西蜀太多的希望。海船的北渝奇袭,还有近海的矿石铁山……甚至是说,有一日中原平定,说不得要借着这处船港,作为跳板之后,让西蜀成为海上霸主。 “牧哥儿,老鲁自个跑过来了!” 徐牧收回思绪,只等抬头,发现不仅是鲁雄,还有他的巧匠韦春,都急急走了过来。各自的脸面上,都洋溢着久别重逢的欢喜。 “主公——” ……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海港事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前二日还与韦春说,许久不见主公,想念得紧。却不巧,主公便一下子来了。”坐在一栋木屋里,鲁雄声音欢喜。 “老鲁,莫不是偷藏了小娘子,你做贼心虚啦?”司虎抢着大笑。 “虎哥儿,等会我便让人,将羊肉汤子的锅锅,都给砸了。” 司虎大惊回头,“牧哥儿,你有无发现,老鲁生得越来越俊了?” 徐牧面色温和。 司虎在整个西蜀,变相当于活宝一般的存在,是个小裨将,都能打趣两句。当然,若放在战场上,便属一尊杀神了。 并没有过多寒暄,徐牧索性入了正题。 “鲁雄,还有韦春,我入船港之时,听校尉陈陆讲了,最近一二月,发生了些事情。” 鲁雄想了想点头,“也不知怎的,我怀疑有人从海那边过来。” “海的那边?” “亦是海……主公,我的意思是,这些个渡海的人,不像是中原的。先前担心船港暴露位置,我只得和韦春商量,闭港半月有余,提防不测。” “做的无错。”徐牧点头。苍梧州的船港,向来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可见,鲁雄处理事情的手段,已经是见长了。 “鲁雄,还打听到什么?” “消息很少,在海上也需避开尾巴,我只得派了人扮作海民,在附近一带巡防,收集情报。主公勿怪,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急不得。”徐牧安慰了句。他心里逐渐好奇,约莫是有一位在搅动局势的人了。所以,这人是谁? “韦春,你怎的不开口。许久不见,你似是更壮了。”收回思绪,徐牧笑了起来。整个木屋的气氛,蓦的一下放松。 听着徐牧问话,韦春急忙起身,跟着一笑。 “主公有所不知,留在这船港里,鲁将军担心我身子孱软,每日都让我跟着士卒操练的。如今看来,效果甚好。” 徐牧心头欣慰。这两人一文一武,镇守在船港里,应当没问题了。再者说,离着不太远的交州,还有李柳这位小智囊,真出了什么事,也能帮着对付。 “走,去看海船!” 并未多说,心心念念的海船工期,让徐牧一下子急了起来。虽然鲤州战事歇停,但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又会引起大战。 左右北渝有常胜在,对于灭蜀之事,向来是克忠职守的。 在鲁雄的领路下,很快,一行人赶到了海港的船坞边上。此时,按照徐牧和韦春当初的商定,一艘巨大的海船,已经有了初步的轮廓。连着龙骨的顶端,都准备安放瑞兽船首。 只可惜,在这等的时代,没有钢铁来做龙骨,木质结构的承受力会有不足。出海一经飙风摇晃,或是巨浪拍打,多个几次,说不得要倾翻。 否则,海船还可以造出更大的。 “主公,船长十七丈,船宽六丈。” “极好。”听着,徐牧露出笑容。 他约莫记得,史料里说,郑和宝船的尺寸,是船长四十四丈,船宽十八丈,彷如一头破海巨兽。 乍看之下,韦春所造的,固然还有不少差距。但实则已经很好,一来是工期,二来是西蜀的资源。 到时候,以这艘海船为主船,再将其余的小型海船,以铁索围绕在主船附近,便能很大程度下,避免被海浪吞没。 “这一艘,已经快要竣工。而另一艘,先前已经打好龙骨与船甲,最多只需三四月,便能一起下航。主公后面派来的工匠,可谓立了大功。” “韦春,还有鲁雄,你二人的功劳,才是最大。”徐牧笑道,“待有一日破了北渝,本王会记你们的大功。” “多谢主公!”韦春和鲁雄二人,齐齐抱拳。 “对了主公,海船还未取号。主公既来,不若留下一名。” “甚好。” 徐牧点头,想了想抬手,指去面前的一艘。 “其一艘,便如我西蜀之名,便称蜀人号。” “其二艘,尚在赶制的,我想了想,既要记着二位之功,倒不如从你二人身上,各取一姓,称为韦鲁号。” “牧哥儿,我一路护送,亦有大功。不若加我的姓进去,如何?”司虎在旁一脸期盼。 “牧哥儿,便叫韦鲁司?” 徐牧身子抽了抽,迅速否决了司虎的建议。 “莫急,以后还要造的,你多打仗多立功,会有机会。不若这样,你瞧着那边,有艘小些的……叫司虎号?” 司虎惊喜回头,发现是一艘小战船的时候,急忙闷着脸,喋喋不休地念叨起来。 “鲁雄,今夜多杀两只羊,怕咱虎哥儿吃不饱。”徐牧笑了笑。 果然,正在闷闷的司虎,急急又跑了过来。 …… 宴席一过,带着些许醉意的徐牧,重新找了韦春,坐在了木屋里。 “韦春,我算了算海程。这么一绕的话,需三千多里的海路,有无问题?”徐牧认真道。 实话说,今日得见海船,他心底激动。毕竟,这几乎是属于西蜀的独门利器了。但不管如何,该谨慎的事情,还是要谨慎。 奇袭北渝腹地,说来容易,但几乎不用想,真正付诸的时候,肯定是困难重重。 “主公,若赶在飙风季之前,只需避过海上的触礁海域,当无什么问题。” 飙风季,简单点说,即是台风泛滥的夏秋交接。 人力之渺小,不可与大自然相斗。 “工期赶么?” “还好。”韦春脸色沉稳,“先前的时候,我已经让鲁雄那边,分派了千余个年轻士卒,熟悉匠事之后,作为下手,亦帮了不少忙。” “在年中之前,我亦有信心,交出二艘海船!但主公当知,交船之时,便不可浪费时间,当早早远航,避开海上的飙风季。” 古时没有确切的预报能力,只能凭着鸡鸣狗跳,海水复潮这些,来判断海上的台风。 如韦春所想,在这种事情上,最好不要过于冒险。好不容易造出来的海船,真要不小心被祸祸了,士卒坠海,战船被毁,这当真要指天骂娘了。 “主公放心,我会多寻一些望天老卒,多做准备,不管如何,吾韦春,一定要力保这二艘海船,立下不世奇功。” 这位被徐牧诩为“天下第一匠人”的病公子,脸庞之上,蓦然多了一种坚毅之色。 “韦春,西蜀的史册上,当有你的一页匠传。”徐牧神色动容,掷地有声。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平德啊,有你真是太好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翌日,在海船的事宜后,徐牧让鲁雄带着,同乘了几艘战船,一起去近海的铁矿源。 按着鲁雄先前的说法,采海矿的事情,虽然艰难,但已经铺开了。 “恐被人发现,我特意安排了些人,在附近扮作了海匪,以及渔人。还好,并没有发生祸事。” “采到的矿石,在海港炼铁之后,再让我西蜀的后勤营,以走商的办法,带回成都铁坊。” 鲁雄叹了口气。 “只可惜,采铁郎中前些时候,回成都送矿了。若不然与主公老友相见,他一定会乐坏了。” 采铁郎中,即是周遵。 到达目的地后,等徐牧抬头,发现一切如鲁雄所说,开采的事宜,按着他先前的建议,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虽然近海,但一样没有遮掩。鲁雄,多派二千的士卒,随时听命,若发现奸细,即刻斩杀。” “主公,若是普通的海民误入此处……” 徐牧想了想,“调查清楚,先征为船港民夫,与其他的民夫一般,发放月俸。” “主公英明。” “谨慎尔。” 徐牧仰起头。在这种节骨眼上,西蜀绝不能出现问题。若不然,整个盘子的计划,约莫都要废了。 …… “常书……子由你的意思是说,西蜀很有可能,在暗中进行一桩计划?”同乘的马车里,柳沉认真开口。 初为北渝幕僚,他还未学会骑马。 此时,听着柳沉的话,常胜点了点头。 “确是,种种迹象表明,徐蜀王和跛人,在思量着什么大计。若不然,当初连胜几阵,依着徐蜀王的脾性,他当真要拼一下,而非选择退守大宛关。” “虽在书屋,但我亦有耳闻。自西蜀毒鹗死后,跛人东方敬挑起了大旗,赢了不少谋计。” 常胜声音有些苦涩,“他于我而言……便似一座高山,挡在了我面前。水战无利,我放弃了江南水战,选了靠近内城的定州,作为厮杀之地。” “鲤州,非是子由所选,乃局势所推。” 柳沉的这一句,让常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平德,怎说?” “古往今来,打仗之事,乃天时地利人和。人和自不用说,在西蜀王的带领下,蜀人众志成城,欲要齐齐联手,开辟太平新朝。反观我北渝,多吃败仗,使得老世家们心生不满,蠢蠢欲动。” 柳沉抬头,声音如其名,沉而有力,“子由,这也是北渝多败的原因,你一开战,便率先输了一筹。” “我输了人和。” “确是。”柳沉点头,继续开口,“至于天时,蜀人亦占上风。” “怎言?” “昔年,蜀王刚渡江入蜀,便有毒鹗在浮山一场大火,借风烧掉陈长庆的浩浩水师。再者,凉王董文伐蜀之时,又有跛人东方敬一场天外来水,淹了三万凉甲。子由啊,这便是善用天时。我知你智谋无双,但你有无发现,你一直在用的计,无非是奇袭,涉险,便如赌坊里红了眼的赌徒,期望着搏一手双六。” “常胜受教。”常胜起身,对着柳沉一个长揖。 “当然,也不能尽怪你。许多的时候,你想借势,却已经晚了。这便是接下来,我将与你谈的,地利。” 柳沉声音加重,“子由有无发现,许多的时候,地利之选,实则是被蜀人牢牢握住,胜了先机。所以在很多时候,子由即便拼尽全力,也不能逆转战局。” “平德虽人在书屋,却胸怀天下之事。” “读书明志,却更要明世。”柳沉没有倨傲,反而声音越沉。 “常子由,这是振聋发聩之言,我与你缓缓道来。” 常胜拱手,心头有了动容。他当真没有选错,面前的出屋书生,便与他当年一般,将要在乱世留名。 “你失了天时与人和,所以,你要赢下西蜀,便只能选地利。而在我看来,在鲤州的地势上打仗,并非明智。” “怎说?” “我北渝,虽然数万骑军,又有二万弓骑,但西蜀那边,徐蜀王熟悉骑行之术,又有狼族晁义作为主帅,而且还有西北的产马地,马战厮杀,不见得会稳妥。更荒唐的,你当时将北渝的步战精锐卖米军,充作了骑军,用来破西蜀白甲骑。” 柳沉手指点在案台上,“你不该如此。西蜀之弱,不在水师,不在骑军,而在步战。同一道理,我北渝之强,不在水师,亦不在骑营,而在步战。我讲的地利,便是让你想办法,保住适合步战,不宜骑战的有利地形,再大败蜀人!” “鲤州,不是首选。”柳沉掷地有声。 “你该做的,是一步一步,将与西蜀的决战,引入对我北渝有利的地形。若不然,你打算耗在鲤州几年?若依你先前所言,西蜀有暗招的话,只怕再耗下去,假以时日,对我北渝便是一场大祸临头!” “步战,唯有步战,是我北渝取胜的最好办法。” 常胜听完,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他并未立即回话,有些像当年的矫情小书生,伸手将柳沉抱住。 当年他立在书院避雨,在许多用书袋遮头的人影中,发现了将书册抱在怀里,冒雨缓行的柳沉。 那时候他便明白,这名靠着周济银子,艰难苦读的年轻人,以后将要成为大器。 “平德啊,有你真是太好了。”常胜开口。 “吾友常书,你我便合谋一处,以最快的时间,结束乱世罢。”柳沉声音依旧发沉,“袁侯爷所选的人,终归是走错了。王朝再不济,他也不该撒手不管,使战祸蔓延,群雄割据。若在拒北狄后,他能再回朝堂,该是多好的事情。” “虽有些自荐的嫌疑,但吾柳沉,或才是袁侯爷的真正衣钵人。” ……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授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未久留,算着赵栋登基为王的时间,在确定海港事情,没有过多疏漏之后,循着原路,徐牧带着人马,往交州回返。 鲁雄推荐的将才,他亦见了一面。虽说不上惊才绝艳,但入将官堂培养一番,亦是可用之将。 余下的事宜,只要小心过渡,撑到年中之时,两艘奇袭北渝腹地的海船,便会打造成功。 真到那时候,在面对北渝大军,西蜀的胜算至少添上三成。 “主公,到交州城了。” 听着暗卫的话,徐牧抬起了头,不多时,交州城的巨大轮廓,便慢慢扑入了眼睛。 按着他和赵栋的商量,继位之时,是要亲自帮着授冠的。放在以往,大纪外州王登位,都要亲自入一趟长阳,让皇帝授冠。 但现在,这事儿却轮到他了。 “牧哥儿做了皇帝,我司虎,岂不是要成虎王爷了?我儿也要做个小王子拉?” “真有那一日,哥儿再给你一座大府,八条街的羊肉汤子店,都归你来管,白吃还不用给银子。” 司虎听得脸色紧张,“牧哥儿,我司虎可记着了。” “那便记着。”徐牧笑了笑。 回行的长伍,依然是阮秋亲自来接,一下子鱼贯入了交州城。 “蜀王,我查了一些。”并行而骑,阮秋声音沉沉。 “怎的?” “并非是朱崖州外的岛民,极可能是外海来的。先前的时候,还寻着了一些藏船。” “人呢?” “似是离开了。” 徐牧皱眉。他没想明白,大费周章地过来,然后做了个鸡毛小计,便又一下子离开? 这其中,终归有些阴谋的味道。 虽然鲤州大战暂歇,但事情并不少。老赵死的事情先不说,另外,还有算灶大师带回来的情报。那位沙戎王郝连战,约莫要用割骨易容,亲身入中原。 一个外族的王,亲身入中原的意义,可不一般。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整片塞北草原,他们的王,脚步踏到了中原土地,即将入主。 当然,单单是为了这种莽事,亦不大可能。或是说,要打探情报,见一些人? 徐牧晃了晃脑袋,想着在入城之前,先把事情重新捋一捋。这一路过来,若非是他谨慎的性子,都已经死八百回了。 “要见什么人呢?诸如赵狗这般的人物?” 顺着线头,徐牧一直往下深思,发现其中的阴谋意味,越发的可怕。 “蜀王,怎么了?”旁边的阮秋,脸色一怔。 “无事,赶路有些累了。”徐牧沉了口气,等赵栋继位的事情一完,是时候下重手,让夜枭着重去查了。 “入城吧。” 阮秋点点头,一下子奔马高喊。 “蜀王入城——” …… 赵栋的授冠礼,并没有太隆重。按着赵栋自个所言,赵棣尸骨未寒,一切从简。 偌大的交州王宫,此时,聚了一群的赵氏叔伯,诸多的南海将军,以及幕僚。在前些的位置,还站着另外四州的王。有的人脸上,多少带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按着资质规律,赵栋可以做交州王,但认真来说,南海盟主的位置,该换人的,换一位资历更高的人来做。 只不过,徐牧来来回回的模样,已然是表面了态度。南海五州的盟主,只能是交州王赵栋。这般一来,哪怕会有不满,但赵栋终归是成功上位。 “蜀王!”见着徐牧入宫,焦急等待的赵栋,急忙迎了上来,脸庞间,有着遮掩不住的欢喜。 在他的心底,父王赵棣的托孤,隐约之中,面前蜀王的长辈身份,约莫是超过了那些赵家叔伯。 “瞧着你,都快做王爷的人了,还这般的急躁。”徐牧笑了笑,在王宫的步道上,牵着赵栋的手,一直往前走去。 还是那句话,南海五州可以换王,换盟主,但不管如何,终归要是西蜀的人。而赵栋,便是最好的人选,没有之一。 “恭迎蜀王,恭迎吾王——” 先是几个赵家叔伯喊话,紧接着,声音一下子蔓延,整座交州的王宫里,隐隐约约,响起了阵阵的恭迎之声。 徐牧停下脚步,立在步道上,目光四下环顾。但凡目光所及,对视者皆纷纷垂头,不敢相忘。 当然,一直大眼瞪小眼的司虎除外。 走到这一步,他花了太长的时间,从望州开始,已经近十年,使他渐生髀肉,使他蓄了羊须。 “礼毕——” 唱礼的交州老儒,一声哑到极致的高喊之后,唤来徒子,颤着手,将赵棣先前的王冕,递到了徐牧面前。 “交州王赵栋,登位大吉——” 徐牧接过,看着捧着的交州王冕,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何时起,在这中原天下,他已经是许多人的追随明灯。 忆往昔,也曾有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教他砥砺前行,教他不忘初心。 只有天下太平,大业得竞,他才能拜在那处忠义坟前,说一声“吾兄,徐牧终不负所托”。 “西蜀王万岁——” 正想着,司虎转了转眼睛,高八度的声音,一下子响彻起来。 偌大的交州王宫,只顿了顿,迅速跟着高喊。 “西蜀王——” 迎着朝阳,徐牧转过了身,冷静地捧着王冕,替赵栋戴了上去。 …… 入鲤州的路上,马车停了下来。 “我每几日便会步行而来,来这里坐一坐。” 柳沉下了马车,挽起了袍袖,将面前一座小祠庙的杂草,又拔去了一些。 “袁侯爷的忠义祠,内城一带的地方,我都亲自数过。鲤州三座,长阳二十八座,渝州十九座,高唐州原先只有一座,我带人增修了一座。” 常胜跟在旁,沉默不语。 拔去了杂草,柳沉跪地相拜,头伏下,泣不成声。待有风来,呼呼吹起,柳沉才在风中抬起了头。 “侯爷在上,愿禀昭昭遗志,吾柳沉柳平德,今日出世矣!” ……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南海“三叉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登位事宜之后,不出三日时间,整座热闹的交州,重新变得安静下来。连着那些外州王,在纷纷来请辞之后,也赶回了辖地。 赵栋谦虚有礼,并没有因为先前的冒犯,而记恨于几个外州王。 “赵栋,我一直便说,你有乃父之风。”徐牧声音欣慰。如果在这种节骨眼上,赵栋刚登位,便去翻旧账,那么这南海盟主,基本是到头了。 “蜀王,我终归是资历薄浅,他们有此怀疑,也属常情。但下来,我留在交州守孝三年,若是做的好,他们自然会明白。相反,若我是个庸人,再往下,还会出现像赵梁一样的人。” “你能看透,是再好不过。”徐牧松了口气。时间让赵栋成长,很明显,他已经撑过去了。 “对了蜀王,按照古礼,继位之后,我需向宗主国献继位之礼……中原无主,那这份礼,我便直接送去成都了。” “可。”徐牧没有矫情。西蜀政权,在西北江南一带,已经坚挺了四五年,在接下来,还会有更长的时间。 他并不想,以后在史书上,关于西蜀政权的故事,史官只写寥寥数笔。 “蜀王。”赵栋屏退左右,坐了下来。 在旁边的阮秋,也同样走近。 徐牧明白,接下来该商量的,便是南海境内,突然发现的第三股势力。 “司虎,先守着门,等会去吃羊肉汤子。” 闻言,司虎急咧咧跑了出去。 “蜀王,阮秋已经查过,当也和你讲了一番。那些个人,并不是岛民,而是外海来的怪人。” “何为怪人。”徐牧皱了皱眉。 “蜀王不在南海,可能不知。但南海人的世代相传里,约莫是往东南的方向,很远很远,会有一个大岛,岛上全是怪人,茹毛饮血。相比起来,我海越部族都算是斯文人了。”阮秋也在旁开口。 “南海多是渔人,总有那么几次遇见飙风,海上迷途,便会偶尔见着怪人的船。交州的不少县志里,我先前翻了翻,至少记了五处。” 徐牧想了想,“赵栋,你确定么?” “本来还不确定,但阮秋寻到藏船的时候,发现这些藏船的打造,与我中原大有不同,一般是用大木凿方,作为主舱。其行卑隘,遇大船无法仰攻,不设舟师舱,只能借风行驶。” 赵栋是南海人,虽然南海五州内,除了以前和海越人打几轮,便没有什么战事。但不管如何,作为一个近海的王子,赵栋终归是懂一些的。 “让本王奇怪的是,赵梁的事情才刚刚开始,这些人便离开了。” “我也有些奇怪。”赵栋叹着气,“赵梁那边,我并未杀,暂时软禁了。” 听着,徐牧并没有说什么。还是那句话,这种事情,只能是赵栋自己确定。若他开口,或是赵栋会杀,但这样一来,便会埋下隔阂的种子。 并不划算。 徐牧想了想,“阮秋,我担心南海有失,你先留在南海,与赵栋一起,将事情查个清楚。放心,真要和北渝打仗了,本王会让你奔赴前线,取下军功。” 阮秋拱手抱拳。 “切记,发现事情不对,便马上来信。” “蜀王放心。”旁边的赵栋,也跟着拱手。 徐牧沉默了会,还是打算开门见山。这事情,实则没必要藏着掖着,既然把赵栋当自己人了,藏的东西太多,终归有些不好。 “司虎,李柳可到了?” 在南海之地,以后要坐镇的人选,基本已经确定。表面上,会以赵栋为先,武有阮秋,文有李柳。 虽然不是很顶级的班底,但目前来说,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人选。 不多时,李柳便走了进来。 阮秋自不用说,早和李柳相熟。至于赵栋,虽然有些错愕,但亦没有多言,给李柳请了座。 “贤侄,莫要生疑,并非是监视。”徐牧安慰道,“你也知,苍梧州那边,我需要有人来替我看着,李柳便是我的人选。” “蜀王多虑,我都明白。”赵栋急忙表态。 “甚好。”徐牧点点头。 “不日,我将会离开南海。先前我与阮秋说过,上次离开之时,我原先以为,那伙人会露出手段。但不料,终归是藏得太深。但在西北前线,我西蜀和北渝的战事,僵持不下,我需很快赶回,总不能一直留在此地。” “蜀王,我等明白。” 徐牧声音凝沉,“小心些。你三人若遇事情,便多商量,也可来信。赵栋,你需切记,你新登王位,那些外州王是最容易被挑拨的。真闹起来的话,一人闹,便杀一人,二人闹,便杀一抚一。我的意思,到了危急时刻,只可杀一个州王,杀鸡儆猴,切记不可多杀。若不然,你这位南海盟主,必遭反噬。” 赵栋呼了口气,“蜀王,我记得了。” “阮秋,你为武,真到了非常时期,便配合赵栋,用雷霆手段镇压,但最主要的一点,是不可扰民,失了南海民心。” “蜀王,阮秋领命。” 徐牧顿了顿,最后抬起了头,看向面前的年轻文士。模样俊朗,风度翩翩,不说整个江南,哪怕在整个西蜀,李柳也是出了名的俊。 偏偏这位年轻俊文士的身上,却有着一股杀伐果敢之气。 “李柳,若谋不及人,你当如何。” “便不贸动,以保住南海局势为先。” “若你不慎入了敌局呢?” “撇开南海,以蜀人的身份对计。主公放心,我守在南海,即便是死,也绝不让敌人宵小,挑拨西蜀与南海的关系。” 徐牧心底舒服。 他终于明白,为何坐镇在将官堂的李桃,许多的好苗子都看不上,反而冒着被人闲话与诟病,矢志不渝的,向他推荐自己的小孙子。 现在看来,李柳确是有谋者风范的人。 “李柳,再磨个二年,你便调去前线,作为随军参谋。” 闻听此言,李柳面色一顿,随即神情微动,高高拱手抱拳,“李柳此生,愿随主公逐志,助西蜀平定天下!” “好!”徐牧欣慰露笑。 ……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三犬齐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青州。 由于曾经的儒人世家唐氏,叛乱中原,遭东莱老袁王灭门抄斩。逐渐的,整个青州的气象,一下子变得凋零不堪。 作为文儒大州,先前的时候,还有不少天下士子慕名而来。但现在,已经妥妥成为一个破败之州。 北渝的常胜,虽然用了抚民之策,但唐氏的叛乱中原,早已经让整个青州遭祸,狼藉不堪了。 “唐五元?天下人会说,士子标榜的唐五元,勾结妖后叛乱中原,是为断脊之犬。” 一辆马车停下。马车上,走下来一人,脚步刚着地,声音便已经发笑。此人的脸庞,不知被什么剐了一块大肉,又不遮面具,看起来凶戾无比。 他叫凌苏,放在中原三十州里,曾经有一个响亮的谋名,称“隐麟”。那时候的粮王凌氏嫡子,意气风发,将整个中原,操持于鼓掌之中。曾经一度将西蜀王,逼上了绝路。 只可惜最后,他输给了一个跛子。 凌苏在风中闭目。 毒鹗遗计,吴州盐岛之殇,粮王五户的人,近乎死绝。他活了下来,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便是要撬翻整个西蜀,整个中原。 尤其是个跛子! “凌师,人到了。” 正当凌苏想着,忽然间,有同行的护卫凝声开口。 凌苏睁开眼睛,不多久,便看见了前方,四五个贩皮子的走商,正跳下了马车,走了过来。 马车上,赫然系着一方黄麻布。那是二者约定的信号。 凌苏眯起目光,瞧着走在最前的人。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大汉,步履沉稳,棱角分明的五官上,双目深邃至极,乍看是平走,但每起一步落下,便荡起一圈风沙。 只等近前。 壮汉铁塔般的身躯,挡在凌苏面前,一下子遮了阳光,阴影笼罩下来。 凌苏不敢相视,垂头皱了皱眉。 大汉并未开口。 不多时,身后有另一人赶来,声音带着阴郁。 “你便是凌苏?瀛岛的人?” “正是。”凌苏呼了口气,总归稳住了神色,“未请教。” “我叫朝图。”那人开了口,声音越发沉冷。 “这一次奉我主之命,特来与你会见。先前在书信里,你可是讲了,有沙戎入中原的法子。” 凌苏半晌不言,沉默了会,才抬起手,指着已经退开的大汉。刚才那大汉的压迫力,实在是太强了,他约莫像是个跳梁小丑,对视都不敢。 “他呢?他是何人?” “你猜。”朝图冷笑。 “郝连王?” 朝图大笑,“凌师,这里可是中原。我主断不会这般涉险。” 凌苏沉默。沙戎王郝连战,在传闻里,向来是勇胆之人,塞北草原千年难见的雄主。 “他是我主麾下的第一勇士。”朝图淡淡道。又朝后挥了挥手,不多时,另外的两个大汉,迅速掠了出去,守在周围。 “凌师,莫要浪费时间。便依你信里所言,当商议一番,早作准备。” 凌苏抬起眼睛,看了看大汉。 大汉淡淡一笑,退了二三步。朝图在旁,也眯起了眼。 凌苏呼了口气,让人铺了席子,开始坐下。 “来之时,附近一带我已经让人探过,并无问题。青州唐五元当年的叛乱中原——” “凌师,你话多了。” 凌苏抬头,冲着朝图一笑。 “我一提叛乱中原,你便要忍不住。所以呢?赵青云将军。” 朝图脸色大惊,连着旁边的大汉,也跟着皱了皱眉。 “我凌苏,从不觉得青州唐五元,是宵小之徒。相反,他有胆立志,要取中原江山,便当得是乱世英雄。” “赵将军,莫要生气,你亦是。” 朝图咬了咬牙,学着凌苏的模样,也席地而坐。 “郝连王,你亦请。”凌苏再抬头,作请的手势,向着那位大汉。 大汉深邃的目光,打量了几番凌苏,再无顾忌,也同样坐了下来。 “既是商议大事,当坦诚相对。”凌苏目光环顾,认真开口。 “我瀛岛与沙戎,皆有取中原之志,这一出联手,乃是强强联合。郝连王,你欲取中原,瀛岛便是你最好的盟友。你当知晓,如今的中原,南面是西蜀王,北面是北渝王,这二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最痛恨外族的。” 大汉坐在风中,久久才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凌苏,声音缓而有力。 “不难,这中原里,终归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人。” 凌苏笑了笑,听清了大汉所言,并未有任何的生气。反而指了指对面的朝图。 “他呢?” “亦是我的好犬。” 朝图露出笑容,也同样没有生气,从旁取了酒坛,给面前二人各斟了一盏。 “这青州唐五元,亦是。”凌苏放声大笑。 “三犬齐聚,不如共饮一盏?”大汉也笑得更欢。 “唐兄,还请共饮,凌苏敬你。” 声音与酒,齐齐洒入了风中。 “大事一定,郝连王便取北地,我主瀛岛王便取南地,同分中原。” “好的,同分中原。”大汉眯了眯眼睛,笑得更欢。 凌苏亦是如此。 实则都明白,无非是瓜分中原,使他们坐到了一起。但在往后,这天下胜负的事情,终归还要搏一搏的。 “瀛岛离着中原,可是有不远的海路,真起了战事,凌师啊,能来得及么?”朝图在旁开口。 “来得及,这种事情上,我会有办法。”凌苏笑了笑,“另外,我还有另一人,可作为内应。” “何人?” “一个北渝新秀将军。” 大汉沉默了会,“这般的人物,你有把握么?” “郝连王,他虽是一条毒蛇,但我敢捕,便会在它咬我之前,能掐住它的七寸。还请静候佳音。” “眼下,我与郝连王要做的,便是想方设法,挑起西蜀与北渝的决战,再趁其两败俱伤,成入主中原之势!” “河州乐青,一莽将尔,偏要学什么老将廉勇,待大事一起,他必死无疑。”在旁的朝图,面色逐渐发狂。 “忠义?讲个什么忠义?下辈子再讲吧。” 席地而坐,三人的神色,都一时变得阴郁无比。 “举碗共饮!” “共饮!”赵青云声音嘶哑。 “敬你我先人唐五元,哈哈哈,曾经的天下士子标榜啊。” 凌苏举起酒碗,目光有些闪动。 天边的斜阳,沉沉地往西坠去。便如他年少时候,那一腔热血的青云之志,不知何时已经坠到了深渊。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执子之手,一起吃馒头。牧哥儿,你教的是这样吧?大概是,我抓着我儿的手,两人一起吃馒头?” 离开交州的路上,听着司虎的话,徐牧直接夹紧马腹,懒得再理这憨货。 南海的事宜,算是暂时稳住。有他亲自留下的三叉戟在,甚至是苍梧州那边,短时之内,都会有应对的时间。 只可惜,时间太紧,他总不能一直留在南海。这一番出来,已经是挤时间了。 “执牧哥儿的手,一起吃馒头。” “再咧咧我揍你。”徐牧回头笑骂了句,“莫要再皮,等会随我去楚州,看一下于文。” 骑在马上,司虎怔了怔,一下子便哭花了脸。 “于,于……诶,我的老于啊,我司虎白发人送黑发人!” “闭嘴啊!” “好的牧哥儿。” 徐牧呼了口气。心底有些难受,一直忙于和北渝的战事,他未能抽出太多的时间,守在于文那边。 但还好,陈鹊这大半年,都留在楚州,作为照料。前些时候入南海,等赵棣的事情一完,便率先赶回去了。 “主公,前面有人挡了。”这时,有裨将皱眉赶近。 不同于去苍梧州,这次离开交州的时候,徐牧并未隐瞒,带着人循着官道,慢慢赶路。 虽然只带了三千人,但这偌大的江南,都已经入了西蜀之手。民有所食,有所暖,也不大会发生叛乱之事。贾周留下的政策,算得上丝丝入扣。 “主公,都是些百姓。” 徐牧怔了怔,随即一下明白,约莫是一些江南百姓,知道他途经而过。所以早早等在了官道上。 “蜀王,蜀王啊!”未等靠近,只一下子,四周围都是群呼之声。不少人都跪拜在地,长揖相迎。 徐牧心头动容。 从长阳做宰辅开始,他便已经明白通透。如这些百姓,你对他们好,他们便会拥护着你。 先是蜀州,然后是暮云州,沧州,东陵三州。他与贾周的仁政,向来不会厚此薄彼。而且在东陵三州,因为先前左师仁的穷兵黩武,他还免了一年的税赋。甚至让成都后稷坊的人,入东陵三州,帮忙操持种稻之事。 这便是他的民道。若放在北渝,绝不会有这般的场面,至多是一群群的世家子,穿着富贵华袍,在街上喝彩奔告。 “诸位,稻米可下播了?”徐牧下了马,声音欢笑。 “若误了春种,本王说不得,要你们抽屁股了。” 听着徐牧的话,四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不多时,又有一些人,将一些吃食和酒茶,送到了徐牧面前。 旁边跟着的司虎,见状大喜。 “牧哥儿,我早讲了,大家一起吃馒头。” “虎将军多吃点!”听着司虎大喊,瞬时间,又有一大群的百姓跑来,将多多的吃食递了过来。当看到还有烧鸡的时候,司虎连眼睛都红了。 “这江南数州,正是有了蜀王,我等才有现在的奔头。”人群中,有人激动大喊。 “蜀王,若是要募军打仗,我等愿追随蜀王!” “莫急。”徐牧笑道。他的路子,并不是穷兵黩武,除非是说,有一日北渝杀入了西蜀境内,已经没有任何法子。 实际上,他也能理解这些江南百姓。 先前左师仁坐镇的时候,也会鼓励种稻织麻,但实际上,收成的稻米大多充作军粮。大战后期,甚至听信凌苏之言,起用了肉军,致使东陵三州,彻底元气大伤。 东陵左王的仁名,随着饿殍千里,早已经名声败坏了。 并没有耽搁,问询了一番春种事宜,发现并无问题的时候,徐牧才重新上马,告别了这一帮的百姓,徐徐往楚州方向赶去。 …… “情报里说,西蜀王往楚州方向去了。”跟在后面,朝图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的寂寥。 直到现在,除开宽衣入睡,若不然,他都一直裹着头巾。头巾之下,能覆住他的断耳。 “你觉得,此人如何?” “深不可测。若王要入中原,他会比北渝王更难缠。先前北狄伐纪,若不是有他在,便已经成功了。” “北狄算什么。无非是仗着纪朝病弱,趁机捅刀子罢了。”在朝图的面前,大汉目光如炬,沉沉看向远方。 “我不同,我不捅刀子,我若是出手,是要直接取人性命。” 朝图在旁,听得不断点头。 “王还是小心为上,当初的妖后,与柔然人联手,十年准备的大计,亦被西蜀王破掉。” “别人输,我未必会输。”大汉眯眼转头,看向了紧跟的人。 “犬。” “奴在……”朝图急忙接声。 大汉脸庞一笑,“若不然,我便去见见他,你觉得如何。” 听到这一句,朝图脸色大惊。 “王,这如何使得?若是认出来,只怕我等逃不掉。” “只见见,又不打杀。他若是认出来,算我郝连战运气逆天了。”大汉仰面朝天,“入了中原,不见见中原的英雄,我终归是不甘心的。” 朝图咬着牙,劝了又劝,“王,不若下次吧?” “赵青云,你是怕见了老友,脸面无光?还是说到了现在,你觉得自己,依然是那位望州城的忠义小校尉?” 朝图闭目,只觉得断耳忽然疼了起来。 “王,我是怕露出破绽,王会有危险。”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大汉咧嘴,“见一面吧,你和你的那位老友,两个人两条路子,终归又撞在一起了。再者说,我郝连战连个蜀王都不敢见,怎配称草原雄主。” 朝图沉默,不再多言。往回走的脚步,突然颤了一下。约莫又想起了那一日,在风沙之间,他站在那位小东家面前。 小东家放心,我赵青云这一生,与狄人势不两立,唯报国安民尔。 朝图笑了起来。 从望州到河州,从河州到塞北草原,他的忠义,早已经葬在了漫天黄沙中。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我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别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楚州的春景,比起前两年来说,随着战乱的平息,似是恢复了几分。目光所及,远处的山林田垄,翠绿得让人心生喜悦。 隐约间,还有些种晚田的百姓,在田头里忙活着。 “诸位,蜀王出城了!”但很快,随着一道消息的传来,诸多的百姓,甚至是田头里的,都开始停了动作,惊喜地往外跑去。 在人群之中,几道沉默的人影,立在风中不动。身上沾染的尘土,还留着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犬,他来了。”几人的中间,一个生得虎背熊腰的人影,扎着头带,露出淡淡的笑容。 被称为“犬”的人,拱手之后,转过目光,也沉沉看向前方。从青州到楚州,好一段的路程,千里迢迢来此,只为了见上一面。 而且,他并不想见。 奈何面前的人,他根本不敢忤逆。 “朝图,你瞧着你,再瞧着你的老友,一个做了天下闻名的西蜀王,另一个,则是天下唾弃的贼夫。” 朝图顿了顿,身子微颤。 他已经看得见了,即便有上千百姓堵着,但那位此时出城的故友,在欢呼与喝彩中,慢慢露出了模样。 还是那副模样,与天公争,与乱世争,不屈不服的一个人。 “朝图,不若过去打个招呼?” “王……莫要嘲笑。” “你还怕人嘲笑啊?”大汉乐得开口,又走前几步,弯了腰,从地上拾了一根硬枝,拿在手上不断甩着,约莫是当成了逗趣。 这一幕,却让朝图的脸庞,蓦然又是一惊。 “王,我多讲一句,那徐……徐贼身边,有一天下虎士,莫要轻易出手。而且,还有不少的暗卫,埋伏四周。” “天下虎士?这天下之说,可将塞北草原算进去?若不算的话,我自个也称个虎士玩玩。” 朝图收了声音,不敢再劝。 “莫要怕,你我割骨易容了。” “王,知晓……” “小心些,别傻傻地喊了。” 大汉抬起头,似笑非笑,一双如狼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 “蜀王,我等恭迎蜀王——” 走在人群中,徐牧脸色动容。早些时候,他已经到了楚州,也见了不少百姓。却不曾想,都来了好几日了,这些个楚州百姓,依然对他礼敬有加。 连着后面的司虎,都饱了一圈的吃食,乐得合不拢嘴。 “牧哥儿,咱每日出城多走几圈,可好?” “不好。”徐牧笑道。 “牧哥儿,咱好好商量,一二圈也是可以的。” 徐牧揉了揉额头,并未再理会司虎,直接往前走去。今日出城,是为了在离开前,查看晚稻事宜,却不料刚出来,一下子就聚了百姓。 当然,如这样的场面,他早有预料。安全为上,还是那句话,在西蜀里,不管是他这个蜀王,还是东方敬这样的大谋,甚至是少主徐桥,身边都会留有忠心的暗卫高手。 要知道,这些个暗卫高手,可是殷鹄亲自挑选的。 真发生了祸事,自然会有应对。何况,还有贴身小棉袄司虎。 “莫给菜和蛋了,给肉就成,有烧鸡最后和熏鱼条最好,咱西蜀王爱吃这个。”司虎一边抹着口水,一边不断大喊。 徐牧笑骂了句,继续往前走。在前方,百姓已经逐渐稀少,不过只有二三群的人聚着。 他目光抬起,看着人群中一个壮汉,有些微怔。这大汉太高了,约莫比司虎还高出半个头,但瞧着那模样,似是有些傻憨,甩着根枝条,一边嘿笑,一边挠着鼻孔。 并未过多理会,徐牧堆笑了声,带着司虎和一众护卫往前走。事情不少,再者准备离开楚州,总不能一直耽误时间。 在前行中,只以为那壮汉是患傻病的楚州百姓,并无人理会。 “虎将军,主公让你快些。” 闻声,司虎抱着吃食,急急踏起了脚步。 …… 风中,甩枝的壮汉,蓦然转过了头,看着徐牧的背影。眼神里,瞬间又露出了如狼一般的凶戾。 他停下了动作,手中的硬枝,缓缓举了起来。 为了瞒过西蜀护卫,他特意去了刀,只选了一根硬枝。但即便是根硬枝,能成功的话,亦是天下利器。 当然,作为断后的二三个死士,还有那条犬,估摸着要被乱刀剁死。 一直垂着头的朝图,惊恐地抬起脸庞。在那位“故人”经过之时,他一直不敢相望。但现在,自个的新主子,似乎要下手了。 他并非傻子,这般情况下,就这么出手的话,会被蜀人杀死。 但他如何敢忤逆,嗟来之食,还需别人供给。 又颤了颤身子,朝图眼色紧张,不管成不成功,只要乱势一起,他便立即往后逃。 另外的两个沙戎死士,亦是一副沉重之色,看着就近的西蜀护卫,准备抢刀厮杀—— 嘭。 却在这时,一声极为怪异的响动,一下子传入耳朵。 等朝图再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个的主子,已经摇摇晃晃,不断趔趄后退,连着那根用作杀器的硬枝,也掉落在地。 约莫是被人撞到。 撞他的人,赫然便是那位西蜀的傻虎。 “你怎的不看路?” 司虎惊叫一声,同样趔趄退了两步,手里的吃食,也摔了不少。 闻声,徐牧回过头。 “牧哥儿等等我!” 并未太生气,拾起了地上的吃食,司虎一声大笑,又像个无事人一般,走前几步,伸出手摸了摸那大汉的头,继而才转过身往前疯跑起来,一路追过去。 大汉身子惊颤。 待趔趄过后,好不容易站稳,大汉看了看地上的硬枝,又看了看撞他的人,眼色间满是震惊。 “王,还有西蜀护卫……” 有护卫趁机看来。 不得已,大汉急忙又装成了傻憨。 “走。”待发现西蜀护卫已经离开,大汉才沉下声音,止不住咳了两声。他从未想过,这天下间,有这般神力无双的人。 若放在草原来说,以他的身子骨,足以撞飞马匹。却偏偏,让那人漫不经心地一撞,身子都似要散架了。 “王,没事吧……” “不宜久留,先离开。”大汉声音沉闷。如何也想不到,会以这种结局,屈辱地收场。 那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长得这副神鬼力气。 他只觉得自个,像个天字号的蠢人,处心积虑之下,偏偏像头傻驴子一样,被一下子就撞出去了。 …… 夕阳下,司虎像个洒脱的孩童,一边追着徐牧一边大喊。 “牧哥儿,我请你吃熏鱼条儿。” “司虎,刚才撞了人,可道歉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别哭。那人生得也是大个,软绵绵的,再讲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这天下……谁他娘敢和你撞一架?不得整个散了?”徐牧乐道。急忙从小棉袄的怀里,直接抽走了一袋果脯。 “诶呦牧哥儿,吃这个不好,会长虫牙,我替牧哥儿来吃!” 司虎惊了惊,声若惊雷地喊起来。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麻沸散的理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幕遮天。 鲤州边境的浩瀚夜色之下,常胜与柳沉二人,在护卫的保护下,铺席而躺。两人各自昂着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平德,这一年来,我有些吃力了。跛人于我而言,便如千丈高山,万尺之河,不可逾越。”常胜声音叹息。 整整几日的时间,他和柳沉在鲤州一带,寻找最事宜的步战地点。当然,寻归寻,还需要一枚很大的钩子,将蜀人引过来。 那枚钩子,常胜已经有了打算。 “平德,蜀人是恨透我的。我杀了太多的蜀将,双手沾血,连着西蜀青凤,也被我逼死。我甚至有预感,下一轮的战事,若是大一些,很可能会是决战了。” “子由的话里,莫不是生了死志?”柳沉皱了皱眉。 常胜有些苦涩的闭目,“老师将重任交给了我。但我发现,主公对江山,并未有太多的顾念。且,北渝内的老世家,最近蠢蠢欲动。按着原先,我与主公商量的计划,闹得凶时,会用杀鸡儆猴的手段,作为惩戒。但最近,北渝内的老世家,除了几个忠心无二的,余者都抱成团了。” “固然,他们是想跟着北渝,在打下江山之后,延续家族的富贵千年万年。但若是北渝再大战失利,只怕很多的弊端,都会一下子崩出来。为了安抚,主公先前已经回了内城。” “唯战之罪。”柳沉安慰了句,“子由勿要多虑,下一场你我联手,只需打出风采,便能稳住北渝境内的人心。” “平德,步战之说,确有几分道理。但你也知,步战之地,只能选在窄处,当然,若是有类于沼泽的地方,则是最好。” “子由,鲤州一带并无窄地。”柳沉犹豫了会,一下子目光如炬,“便如我先前所言,不若更变战略,放弃整个鲤州,将决战之地,选在司州。” “司州?” 司州,同属内城之州,但和鲤州不同,只要蜀人再攻下司州,那么蜀军便会直逼长阳古都。 “确是司州。司州境内,虽然也有诸多平坦之地,但在司州往北,临近纪江一带,却有不少山峦窄道。” “平德,鲤州往北,亦有。” “那不同,先前子由借着开春化冰,发起了一轮奇袭。如此一来,在鲤州境内,蜀人不管如何,都会谨慎无比,不再上当。但若你退到了司州,情况便不同,蜀人会以为胜利在望,兵威深入。” 常胜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平德的意思,在退守司州之时,莫不是还要用骄兵计?” “正是。即便西蜀王和跛人都有所防备,但古往今来,骄兵之计确是最好的手段。” 常胜点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 “我先前与你讲过,在恪州蛇道的事情,后来铁刑台查到,徐蜀王是用了一种叫木鸢的东西。退一步讲,到时真把蜀军逼入绝道,还需分出大军,占领各处的犄角山势。” “还有江势。”柳沉补了一句,“虽然蜀人在纪江,不可能会出现水师,但不管如何,蜀人久习水战,江势不得不防。子由莫忘,司州已经是临江州了。” “晓得。”常胜呼出一口气,神色间变得温和,仿佛又回到了那年读书的年纪。 “平德也该猜出来了。” 柳沉叹气,“猜出了一些。若无猜错……子由是想成为钩子,将蜀人钩过来。” “不仅如此。”常胜仰面朝天,“我终究是担心跛人的,除了我这枚钩子,还会有另一枚。” 柳沉笑了笑,“子由之计,早已名扬天下。” “拙计尔,不过屡败屡战。” “子由的心性,万中无一。” 常胜没有倨傲,跟着笑了笑,“便是如此,等过个几日,你我去了司州,探清情况之后,便着手准备。主公那边,我会说服他的。” “子由……不怕我将计划泄出?” “不会。”常胜认真摇头,“我常子由再不济,还是有识人之术的。” 柳沉面色动容。 “子由,你我这一轮秉烛夜谈,不若同饮一盏酒,如何?” “正和我意。”晚风中,常胜起了身,对着面前的柳沉谦逊长揖。 …… “主公,这便要走了?”在楚州的郡守府外,陈鹊压着声音。声音里分明带着不舍。 “确是,离开前线的日子已经不短,还需回成都一趟。总而言之,不便再逗留下去。陈先生,西蜀这些年劳烦你了。” 毫不夸张地说,因为有陈鹊的加入,不管是随军的军医,或是打仗的救伤药,陈鹊都有不小的贡献。 据说先前的成都,已经有不少的天下医者,闻名而来,也使得成都境内,杏林的传承极为昌盛。 当然,以往在和陈鹊的私谈中,徐牧也加入了一些后世的见解,譬如麻沸散一类。只可惜,这一二年陈鹊都忙于医事,并没有时间闲下来,付诸试验。 麻沸散的理念,真要成功的话,前线不少重伤的西蜀士卒,说不得能活下来。要知道,在古时中箭受伤,处理是极为痛苦的,毕竟这天下间,可没有第二个像司虎那样的妖孽,拔箭跟玩儿一样。 历史的车轮,有时候少了一个人,便会有某种东西断层了。 “陈先生……麻沸散的事情,还请留意一番。凡事无需再亲力亲为,注意身子要紧。” “主公放心,我记着了。不过主公所提,饮了麻沸散再割肉刮毒,有些骇人听闻,我需再深思。” 徐牧拱手,“先生之贤,堪比古今,吾徐牧静候佳音。” 陈鹊也急忙拱手。 “主公一路平安。” “主公一路平安!!”在附近的士卒,还有不少的医家徒子,都纷纷跟着拱手相送。 …… 无人发现,在郡守府屋内的病榻上,原本仰躺不动的于文,便在此时眼睛跳了一下,右手五指挣扎而动,似要握拳,跟着外头的人一起拜送。 但终归,还是没有成功。虚握的手,也一下子松了开来。唯有那双跳动的眼睛,坚持了好一会,才重新沉沉闭去。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常四郎的苦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几乎是南辕北辙的路,此时的郝连战,再生不出杀西蜀王的情绪。即便到了现在,每每得了空闲,他都会想起那个古怪的大汉,两人就那么一撞,他便像个娃儿一样,直接就趔趄拐腿了。 有些耻辱。 在塞北草原,他郝连战可是不世雄主,与北狄厮杀斗将之时,更是连挑了十几个北狄勇士的人。 郝连战沉住目光,好不容易,才将那古怪大汉的人影,从脑海中删除。 “王,那人便是司虎,以后切莫招惹。” “朝图!”郝连战面色发沉,“你最好住口。” 朝图急忙退到一边,默不作声。 “歇息一阵,准备入内城。” “犬?听见我话了?” “是王让我收声……” “你果真……是只好犬。你曾是中原人,这一次便继续领路,带我去内城一带。中原的长阳,听说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那长阳皇宫,更是有着绝世风采。若是能坐在皇宫的龙椅上,也算不枉此生了。” “内城的北渝王,同样不好惹。” 郝连战笑了笑,“先前的时候,我在中原的江南,扶持了一个米道徒。你觉得,我在江南有人,北面会没有人么?” “但现在,米道徒的姚容,在帮助蜀人入草原后,已经被西蜀殷鹄所杀。” “无事,我说了,在北面有人。” 郝连战目光往北,又变得如饿狼一般。 “我不像北狄拓跋虎,那种蠢材的手段,只会趁虚而入,只会强攻。要瓦解中原,趁着这场乱世,便是最后的机会。若不然,等中原建了新朝,便又该像巨龙猛虎,不可招惹了。” “北渝境内的两个小世家,虽然不大,但已彻底被我收买。说不得,要靠着他们,闹出一波凶祸。” 在旁的朝图,犹豫着又开了口。 “王,这一次入内城,切莫再动手。北渝王常小棠,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哪怕面对西蜀的那头老虎,也不落下风……当然,我也知晓的,王先前肯定是不慎,才被西蜀的那头老虎一下子撞翻——” “朝图,你给我住口!” 郝连战怒声大吼,声若惊雷,吓得朝图急忙跪地。 …… 此时,坐在王宫里,常四郎满脸都是骂娘。便在他的面前,十几个内城世家,像一群脱毛老鸡一样,不断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主公啊,常胜督战不利,不若另派他人,作我北渝军师。” “派谁呢?”常四郎怒极反笑,“莫非又是世家大贤,先前的高舟,可是你们向我举荐的。瞧瞧,仗还没打完呢,便被跛人追得屁滚尿流了。” 说话的人,身子一哆嗦,不敢接话。 先前的高舟,被派去顶替常胜的位置,真就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 “主公,不管怎么说,常胜年纪尚轻,经验不足确是事实。” “什么事实?西蜀青凤是你斩的?跛人的一次次毒计,是你挡住的?常胜督军,固然没有大胜,但已经稳住边境,算得大功。”常四郎怒道。 放在以前,按着他的脾气,直接就跳下去,揪着几个老不死的,先揍一顿再讲。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要考虑的事情,似乎是越来越多了。 “主公——” “收声。”常四郎坐正了身子,一瞬间,有股莫名的霸气,忽而涌现在脸庞上。 “尔等似是忘了,在这北渝,谁才是王!莫不是说,这是要架空老子了?先是我族弟常胜,然后便是老子了吧?好大的胆!” 垂着手,常四郎习惯性地抓住一个酒盅,但终究,还是没有扔出去。便如常胜所言,在做了北渝王后,他所顾虑的东西,已经压满了身子。 常四郎复而正坐。 “莫急,常胜到时候真督战不利,我自然会换人。但现在,除了常胜,我便多问一句,整个北渝,这偌大的北渝,还有谁能坐镇三军?你们肯定要说,我北渝兵强马壮,底蕴丰足,肯定会打赢西蜀的。” 常四郎顿住声音,笑了笑,抬手指向了宫外。 “我告诉你们,如今的这个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比本王还了解西蜀王。先前之时,如你们这般,凉州王董文是这么想,东陵左仁也是这么想,都以为碾死西蜀,便如碾死蚂蚁一般。但现在呢?西蜀不一样在乱世活下来了?真有这么容易,老子明天就敢直接登基了。” “常胜不换,一百个俏花娘都不换。若有不服,便举一人来见我。由我常小棠,亲自考校学识韬略,不说其他,只需比得过我,都可以上阵为军师。” “多讲一句,诸位莫忘,我当年是文武状元,打架第一,诗文韬略什么的,自然也不会差。若不信,诸君可试。” 皇宫内,一下子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发声。 常四郎闭了闭目,再度开口安抚。 “莫要着急,本王理解诸位的心意。如今大战又起,本王打算多提拔一些年轻之将,作为以后的统帅备选。诸位族中若有不错的族子,可举荐一二。” 听到这一句,皇宫内的不少世家主,都呼出了一口气。 唯有常四郎,蓦的抬起了头,看去皇宫外的天空,只觉得心口闷得难受。当初粮王入渝,老仲德便对他说过,北渝需最快时间鲸吞天下,才能以最完美的布局,带领世家们一统江山。 只可惜,北渝鲸吞天下之势,已经被西蜀破了。战事变得长线,北渝的弊端,随着一场场的败仗,暴露得越来越多。 若是长此以往,指不定还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祸事。不同于那位小东家,哪怕吃了败仗,只要境内安稳,百姓们都会依旧爱戴。但北渝吃了败仗,瞧着这些老世家,又开始不安跳动,生怕富贵无法延续,无法万世长存。 常四郎心底叹气。当年那位老友,留下的这么一枚火种,可见,是何等智绝天下的事情。以斩奸相起势,到现在,已经燎烧了整个中原。 卖酒的小东家,便如出崖的雏鹰,已经展翅高飞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西蜀王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了却一桩桩的事情之后,徐牧才带着人马,重新回了成都。这一路,除开赵棣的事情,海港的事情,甚至还发现了江南的第三股势力。 当然,还需要夜枭的探查。 “恭迎蜀王回都!”城门前,作为镇守的李桃,早已经带着一众的官吏武将,等候在侧。 连着姜采薇李大婉,加上那位新入的赵翡,都齐齐等候着。徐桥牵着妹妹徐凤的手,焦急地抬头张望。 只可惜,这等候的人群中,再不见那位拄着拐杖的人影。 “主公!”孙勋率先跑来,声音带着小破腔。 徐牧下了马,露出了笑容。每一轮的回家,他的心都是温暖的,终归会有许多的家人老友,在等候着他。 旁边的司虎早已经跑出去,哭咧咧喊着“媳妇媳妇”,还顺道将孙勋撞飞出去。 风将军约莫又要骚动,被徐牧一巴掌拍下,顿时冷静下来。 索性,徐牧自个迈着脚步,朝前走了过去。 “父王!” 徐桥带着徐凤,两人齐齐跑了过来,各抱了一条腿。 安抚了番,徐牧才迎上了三个王妃。姜采薇自不用说,一路跟着他吃苦过来的。李大碗也是自己人,再者性子大咧,全无富贵小姐的矜持,才刚走近,便已经哭开。 唯有赵翡,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站在一边,不知该怎么开口。 “徐郎,这次回来多久啊?”李大碗焦急地抬头。十个孩子的念想,是她毕生所愿。 徐牧脸庞有些苦涩。这一趟回都,他并不能逗留太久,很快便要北上,奔赴鲤州前线。 前几日的情报,内城的夜枭说,常胜似是得了一个大才,名叫柳沉,两人结伴而谋,推心置腹。 关于柳沉,徐牧也认识。循着小侯爷的遗志,在长阳当宰辅的那二三月,他还命虎堂的曹鸿,特地去送了几轮的接济银子。 却没想到,柳沉终归入了北渝,而非西蜀。 长阳青石巷,柳家书生。 徐牧明白,小侯爷殉国前,念念不忘的人,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在以后,西蜀恐怕又增了对手。 “徐郎不说话,便是要很快离开了。不若徐郎说个天数,我们仨也好分个清楚。” 徐牧面色无语,“李大碗,人多看着呢。” 李小婉急忙红了脸庞,迅速甩飞徐牧的手,退到一边。 “小翡,你也过来。”姜采薇并未走近,而是转了身,唤着旁边的赵翡。不多时,离得稍远的赵翡,终于鼓了勇气,走到了徐牧面前。 “采薇,辛苦了。”徐牧伸出手,摸了摸姜采薇的额头。便如那一年在望州,一个小棍夫和一个小婢妻,在乱世吃人的世道中,互相依偎,走到了今日。 不管是李小婉还是赵翡,都无法代替姜采薇的位置。但正如贾周所言,他这个蜀王要稳住根本,使西蜀将士放心,那么开枝散叶,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甚至是说,有一日西蜀政权崩塌,他若不死,重新沦为庶民,到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人,李小婉和赵翡都不好说,但姜采薇必然生死追随。 “不辛苦,夫君在外征战,需多加小心。” 徐牧点点头。转过目光,看向旁边的赵翡。 既答应了赵棣,且为了稳住南海五州,赵翡这位赵氏王女,不出意外的话,是肯定要留在成都的。 “赵翡,入成都可习惯?” “蜀王,有采薇姐姐操持,我一切安好。”声音很小,约莫还有些担心。 “你父新丧,再者北面战事告急,入宫的礼事,不如稍后一些。还请放心,便如我当初所言,你既入成都,我便会以恭正之礼娶你。” “多谢蜀王。” “走,一同回家。”徐牧语气温和。厮杀的间隙时间,他很珍惜这些团聚的时光。 “徐桥,上来!” 原本牵着妹妹的徐桥,迅速像小猴儿一样,爬上了徐牧的后背。 “徐凤,牵住父王的手。” 在百姓的簇拥之中,西蜀王室的几人,往前同行回宫。 …… “李大碗,暂且鸣金收兵!” 捶了捶腰,徐牧从李小婉的屋头走出,喘了一口大气。这一夜太长,上半夜去姜采薇屋头,下半夜去李小婉屋头。 当然,至于赵翡那边,徐牧暂时没有逾越。再怎么讲,赵翡也是南海五州的王女,虽然不算人质,但终归有联姻的意味。 抬头看了眼天色,发现已经翻了鱼肚白。 孙勋正带着几人,约莫是等了老长时间,待看见徐牧走出,才欢喜地跑过来。 “主公,俺老孙来也!” “你怎的也在?” “主公莫忘,每次主公回来,都是这般模样的。” 徐牧脸色无语。 “李桃大人那边,约莫也猜出来了……正在王宫候着。” “甚好……” 按着徐牧的考虑,在成都逗留的时间,至多四五日。不仅和李桃商量成都的政事,还要和陈打铁那边,商量白甲骑的改造事宜,另外,还需去一趟七十里坟山,拜祭先人。 “让人去宫外的长街,买两屉的小肉包子,在外许久不吃,想念得紧。记着,再打碗羊肉汤子。”徐牧缓了神色笑道。 旁边已经有护卫,急急跑了出去。 立在晨风中,徐牧呼了口气,开始沉步往王宫方向走。 只近了王宫,便看见一苍老模样的人,立在风中静候。 虽知是李桃,但便在这么一刻,徐牧又想起了他的贾文龙。西蜀未兴之时,便是这么一个人,事无巨细,替他稳住了蜀州的江山,定下了西蜀的战略版图。 文龙,在那边可安好? ……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霸业之路,白骨累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伤药的事情,主公无需担心。先前时候,我亲自去了一趟楚州,请陈神医过了目,他在成都的那些徒子,并未出任何差错。只等赶制完成,我便差人送去前线。” “李桃,辛苦了。” 贾周死后,不仅要坐镇成都,还需兼顾将官堂的授学,李桃的辛劳有目共睹。当然,徐牧亦有提过,让他挑些人手帮辅,奈何李桃的性子,几乎和贾周一样,喜欢亲力亲为。 “李桃,在南海那边,你的那位好孙儿李柳,已经查出了一些事情。” “主公,是何事?” “江南一带,恐有第三股的势力,或在潜伏。” “第三股的势力?”李桃皱了皱眉,“主公这么一说,我似是想起了,上月之时,韩九将军在南林郡那边,还来了情报。说南林郡通往南海的新修官道,曾闹了一轮不小的马匪。” “闹了马匪?”徐牧怔了怔。 要知道,这条新修的官道,先前的时候,是为了绕过东陵左师仁,方便和南海直接来往的。不管是对西蜀,还是对于南海,都有着不同凡响的意义。贩子能两边往来,贩鱼货和药材蜀锦。百姓也能循着官道,省亲访友。 再者说,西蜀境内这二三年,早已经政事清明,安居乐业。连着这官道一路,都设了不少哨卡。 出现一波不小的马匪,自然有些奇怪。 “韩九派人去查了,但未查出,我便让他增派人手,多设了七八道的哨卡,谨防不测。” “做的好。” “现在主公这么一说,我寻思着,莫不是有人想入成都潜伏?” “常胜铁刑台的奸细,已经够多了。”徐牧揉了揉额头,“李桃,这事情你费心一些,派多些人手,我总觉得,并非只是奸细这般简单。” “主公放心。”李桃拱了拱手。 “对了主公,还有一事。”李桃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这也是他今日,要早早候着的原因。军师贾周在世之时,与他交往甚多,教了他不少未雨绸缪的道理。 “李桃,有话但说无妨。” “我已经让人……查出了确切的情报,曾经的东莱小王袁冲,在外留有子嗣。早在去岁之年,便暗中接入了成都。主公莫忘,袁冲姓袁。” 徐牧皱住眉头,陷入沉思。 袁姓,是大纪国姓。袁冲虽是旁支,但实打实的,亦是大纪皇室的人。李桃的这番话,意思再明显不过。 “暂时莫动他,也装作不知,但务必派人牢牢盯住。”徐牧想了想开口。放在日后,西蜀要名正言顺的继国,那么,袁冲便要代表袁家皇室,祭天禅让。如此一来,起于微末的西蜀,才能在天下间,有最大的话语权和正统力。 放在以前,徐牧或许不大在意这些。但自从小侯爷给了他“斩奸相”的大义,他便发现,在这等世道里,你不讲大义,不讲道理,便会步步维艰。 李桃听着,终究没有反驳。 “主公放心,我李桃不死,都会紧盯着他,替主公稳住后方。” “莫说这些,贾军师走后,你李桃已是我西蜀的股肱之臣,本王希望你长命百岁。若有一日我西蜀开朝立代,说不得要封你个大官儿的。” 李桃豪气一笑,“我李氏能为主公效力,已是三生之幸。” 李桃和李柳,这对爷孙,在贾周死去之后,当真撑起了不少的事情,正如贾周留下的密信,当得天下大才。 “主公,早食买来了。” 孙勋火急火燎地跑来,将买到的早食,一股脑儿放在了徐牧面前。 “先生同吃。”徐牧对着李桃礼让道,实则早已经忍不住,抓起了尚在温热的羊肉汤子,喝了满满一大口,直至舒服地打了个嗝。 认真来说,偌大的成都城,原本只有一二家的羊肉汤子铺。但后来,吃的人吃多了,生意好了,自然也就开得越来越多了。 与李桃商议过后,徐牧并未去铁坊,而是带着徐桥,来到了心心念念的七十里坟山。 很快,他便要重新南征北战,更或有可能,若他战死,马革裹尸之后,也同样会葬在这里。 一番清扫,徐牧坐在了贾周的坟庙前。 举目远眺,还有不少处的新坟。大多是先前,在鲤州战死的西蜀将士。未能寻回尸首的,只好立了衣冠冢。 王道霸业,所行之路,需踏过累累白骨。 “父王,我心里难受。” “我亦难受。” 徐牧抬着手,抚着贾周的坟山。 “徐桥,若有一日你登了大统,切记不可忘了他们。若无他们,我徐家不过是乱世浮萍。当是有了他们,我徐家才能在这般的世道,成将成王。” “孩儿谨记教诲。” 徐牧脸色欣慰,揉了揉徐桥的头。说不得,他们这对父子,有朝一日,或真能站在巅峰上,开朝立代。 “徐牧恭送列位忠勇!” “徐桥恭送!” …… “避——” 此时的长阳巨城,二三架的世家马车,正从街市的长道,不断往城门赶去。 “长阳谢家,今日出城春猎,无关人等速速让道!” 急行的马车里,谢家家主谢昶,正脸色焦急,不断掀开马车帘子往外头看。便在先前,他收到了密信。 那位一直扶持他的沙戎王,今日要入长阳城。 该死的,当真是不怕,若是此时捅到北渝王面前,说不得是一场举世大功……但这般一来,谢家因为通外敌之罪,恐怕也要满门抄斩。天下皆知,那位北渝王最恨通外敌的人。 这么看来,沙戎王胆敢入长阳,分明是算计好了。算计他不敢捅出去,算计他会帮忙入城。 谢家,长阳谢家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 谢昶闭目叹气。 “老爷,外头下雨了。”赶马奴在车驾上,急急回头开口。 谢昶掀开车窗帘子,才这么一下,外头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下来。街路两边,多是仓皇奔走的人影。 目光继续环顾,在那么一瞬间,谢昶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分明看见了。 离着城门不远的位置,四五个大汉,正推着贩皮子的木车,系着碰面的暗布,停在路边,约莫是等着他。 为首的那一位,虎背熊腰,咧开了一张嘴,正目光深邃地看了过来。 若此人真是沙戎王…… 这胆气,哪怕是在中原,比起那些英豪来说,也不遑多让了。 “春猎逢雨,谢家回府!” 谢昶的声音,在风雨中颤抖起来。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贩皮子世家和采珠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境内,刚过了内城老关的长道。一骑肃杀的人影,勒着马停在林中。并非是要准备剪径,而是马困人乏,他需要缓一口气。 从北面急赶入中原,连日来,不仅为了避开草原人的盘查,还需避开北渝的暗探。 男子在春风中,沉默摘下了竹笠,一下子,便露出了布满刀疤的脸。 他叫苏尘,更确切地说,是大纪王朝北关营军的一名都尉,隶属雍关守军第八哨。 苏尘抬头,看了眼晚春刺目的阳光。 此番入中原,他要寻的人,并不在北渝,而在南面的西蜀。他的将军,已经嘱咐于他,哪怕身死,也要将怀里的密信,带到西蜀王的手里。 约莫是再见故国,他多看了一会江山与水色,面庞间逐渐涌上悲壮。 断粮无援,雍关城破,六千铮铮城下骨,只剩不到三百人的残军,跟随李将入了草原,蛰伏待命。 但他从未后悔,男儿在世,当有守戍楼之志。 “驾——” 缓了口气,苏尘重新夹起马腹,打起缰绳,往官道前方一路急赶。 约莫是马蹄太烈,惊了林鸟,不多时,天空便一下子遮了起来。 长阳谢府。 院子中的谢昶抬起头,看着头顶掠过的飞鸟,一时间陷入沉默。久久,他才犹豫着开了口。 “大王的意思,是让我挑起长阳老世家的矛盾?” “正是。”在谢昶的面前,沙戎王郝连战淡淡一笑,“我原先还以为,开春的那一场,北渝和西蜀之间,会杀得血流成河,不死不休。却不料,居然一下子歇战了。” “大王,还会打起来。” “我等不得。”郝连战摇着头。 说到底,塞北草原之上,他虽是狄人与沙戎人的共主,但不管如何,终归是两个族群,若是耗得太久,必然生乱。 所以,他才不惜亲身入中原,寻找中原的弱点。而后,再让塞北草原的两个族群,跟着他一起,杀入中原称帝。这样一来,便能将混乱的矛头调到外面,借着这联合之势,说不得,真能一鼓作气,将中原打下来。 “大王,我人微言轻……” “这我不管,你想些办法。这种光景之下,北渝连战连败,你该有一些手段,以此作为突破。” 谢昶犹豫着。 “谢家主在担心什么?莫不是觉得自个是中原人,却做了通敌外族之人?莫要忘,你谢家先前,不过是贩皮子的商行,是我沙戎押了你的宝。” 谢昶咬着牙,“大王,我便问,若大王打下了中原,我谢家——” “侯爵,是本王允诺你的。须记得,史书是胜者所写,真有本王定鼎中原的那一日,将你谢家表成不世的英雄功臣,又有何妨。你便放手去做,毕竟再怎么讲,你也没有了后路。江南的米道徒,你当能看出一二。” “对了,这位征北赵将军,不若也打个招呼。” 在旁的朝图,不敢忤逆,急忙出列抱拳。 “大纪征北将赵青云,见过同僚。” “征北将军——” “你一定觉得,这家伙辱了李破山的将名。毕竟上一位的征北将,可是不世名将李破山。”郝连战淡笑起来。 朝图跟着干笑。 谢昶拱手,手在颤抖。 “大王,我明白了。” “去吧。二月之内,我需得到西蜀与北渝开战的消息。”郝连战顿了顿,眼睛深邃难测,“只要北渝和西蜀战事一起,你便等着我的消息,联合另外三个世家,带着私兵绕到老关外,截断河州到内城的信道。切记,不管是邮人还是百姓,或是逃卒,都不许放入内城。” “大王是要——” “你说呢?当然是奇袭打下河州。”郝连战笑了笑,“过了河州,再过了老关,我便能在纪江饮马了。” “谢昶,你的侯爵我已经想好了,便叫高义候。” 谢昶脸色涨红,又变得咬牙切齿,到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 南面,南海合州。 合州在南海东面最偏,州域也最小,比起临近的苍梧州而言,还少了一大截,但合州临近的海域,极其适合海蚌生长,也因此,靠着圈海采珠,合州亦算南海中的富庶州。 此时的官道上,一辆缓行的奢华马车。马车的周围,约有二三千的随行护卫。 马车里,正是合州王吴朱。 从交州回来之后,吴朱的心情,一直显得并不太好。偌大的南海五州,随着一个个老州王,死的死,叛的叛,明明轮到他资历最大,亦最老,按道理讲,该成为新一任的南海盟主。却不料,赵棣一死,西蜀的蜀王,便立即捧了赵栋,成为新的南海盟主。 当然,他也明白,赵栋等同于西蜀的人,为了后方保障,西蜀方此举无可厚非。 但不管如何,吴朱的心底终归是不服的。 对于逐鹿争霸,他和赵棣一样,有很清楚的认知。若不然,早先时候便该唱反了。但一想到,以后要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儿,颐气指使,便不免心头闷闷。 “王,有采珠人献上明珠。” “让他搁着,待验珠官看过,便赏一笔银子吧。”吴朱再无先前的兴致,掀开了马车帘子,沉默地看去交州的方向。 荣华富贵,美妾嫡子都有了,现在,他只想往前更进一步。毕竟再怎么说,不管是北渝或西蜀,以后打下江山,终归要论功行赏的。 一个合州王,可比不得一个南海五州的盟主。 吴朱叹了口气。 “王,有人挡道!” 吴朱抬了抬眼皮,“不管是送珠还是献礼的,暂时驱走。若有忤逆,格杀勿论。” “王,并非是采珠人……是一个怪人,带着几个随从。” “怪人?” “那人的脸面,约莫是被啃了肉,凹的可怕。那人还说,要送王一场天大的机缘。” 吴朱皱眉,让人停了马车。 …… 带着几个随从,凌苏站在风中,狰狞的脸庞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心心念念的大业,便要在这乱世之末,开启一场新生。 分饼中原,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亦是最后的机会,不可错失。左右这中原,终归还会有愿意合作的“犬”。 南海五州,终归要选出一个州王,来作为跳板。无疑,这位采珠王吴朱,心中憋着的那股闷气,便早已经注定,他是最好的人选。 官道上林木苍翠,合州王吴朱抬头看了看,脸色无悲无喜,一只脚已经踩到了下车的马凳上。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坐镇南海李子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吾主让我留在交州,便是与二位精诚合作,保住西蜀与南海的安定。”宴席上,李柳捧起酒盏,并未有丝毫的矫情。 “不管论年纪,或是资历,以吾李柳最为浅薄,李柳敬二位一盏。” “同饮。” 赵栋和阮秋二人,各坐一席,举盏一饮而尽。 “对了李柳,蜀王说的三叉戟,是怎个意思?”赵栋放下酒盏,想了想发问。 “我也不大懂……大概就是,让我等三人团结合作,保境安民。” “约莫是了,蜀王真乃天下奇才。” “吾主……确是。”李柳笑道。 这几日的时间,因为徐牧的交代,他一直留意着南海诸州的动向。当然,还有苍梧州的海港。 正如自家主公所言,第三股的势力,已然在蠢蠢欲动,伺机图谋不轨。 “子堂,怎么了?” 听见有人相唤,李柳才收回思绪,拱手作揖。 “无事,乃是与二位同饮,喜不自禁所致。” “哈哈,子堂的一张嘴,当真是巧舌如簧。” 李柳平静一笑。年轻的脸庞上,却藏着一股沉稳之色。 主公交代的事情,不可谓不少,但只要理清了头绪,便能如鱼得水。在明日,他便要以蜀使的身份,在南海五州出访,从最西面的朱崖州,到最东面的采珠合州。 不管如何,他都要查出第三股的暗中势力,保住西蜀的后方。作为西蜀的幕僚,他更明白,若是南海有失,或是海越人突然反水,对于西蜀而言,将是大难临头的事情。也因此,自家主公才不惜千里,和赵栋齐入交州,以最大的能力,稳住这场联盟。 李桃呼了口气,慢慢平复了思量。他自知,自个并非是什么举世大谋,但不论如何,便如前线厮杀,如今的南海五州,便是他李子堂的沙场。 在他的心底,一直以西蜀之事为己任,亦为骄傲。便如他的爷爷李桃,一直教他的话。 西蜀,必成千古大业! …… 成都,铁坊。 此时的徐牧,正舔着脸,提着两壶好酒,甚至还带了徐桥,这才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陈打铁的怒气。 “若无记错,开春才打好的镔铁甲?” “确是……” “你打个卵的仗!”陈打铁跳起来,刚要指着骂,想想徐桥也在场,又急忙忍了下来。 “你打的什么仗?这镔铁甲的防护力,天下无双,你小子居然败了一千多副!” “北渝常胜……想出了锤击之法。” “锤击?” 陈打铁听着,一下子明白,皱了皱眉,从旁取来一个头盔,随即又抓起锤子,迅速砸了下去。 头盔未裂,只凹了一角,但震得刺耳的声音,一下子扑入耳朵。 陈打铁叹了口气。 “小子,那北渝的小军师,可不简单呐。换成其他人,短时之下,根本想不出这般的破甲计。告诉我,最后卫小子的白甲骑,赢了没有?” “终归是赢了,但被破掉的甲,有些多了。” “说说你的意思?”陈打铁坐下来,将徐桥抱在怀里,淡淡地抬头开口。 徐牧想了想,“有此一遭,需有一种隔层,分散锤击的力道,且能化开锤击的噪响。” “你这么一说道,至少要一二年的时间,才能赶制出来。” “若是有挡住阻马的办法,也是可以的。” “挡住阻马的办法?我明白了,白甲骑冲锋势头一停,被围住的话,便会被阻住马蹄。” 徐牧趁热打铁,笑了笑,“忘了讲,去年阳光雨水丰足,白叠收成不错。我亦有打算,让战马覆上一身棉甲,作为防护。” “棉甲的话,自然可以。若你说什么铁甲覆马,我便要揍你了,再这么一扒拉,马儿发沉,如何跑得起来。” 徐牧松了口气。 短时之内,他并无太好的办法。但不管如何,卫丰的白甲骑,是西蜀制胜的关键,只能根据战场形势,一步步不断完善。 不过,除开这些,徐牧还想让白甲骑的五千辅军,一同出入战场。白甲骑固然威力无双,但也有弊端,怕陷入包围。 他自信,常胜能想出锤击之法,在下一次,随着白甲骑的完善,也会想出其他的法子。 三千人的白甲骑,终归需要一支机动辅军,作为策应。 “辅军?” “确是,辅军便以棉甲为主,垫厚几层,保证迂回策应的速度。” 陈打铁冷笑,“小子,若常胜放一把火,便烧了你的辅军。你当知,棉甲是惧火的。” “棉甲表层,还想盖一层薄铁甲。另外,时间不多,爹……可能要赶工期了。” 正抱着徐桥的陈打铁,怔了怔后,顿时骂骂咧咧,刚要寻东西揍人。等抬头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徐牧已经一溜烟儿跑开。 …… 走出铁坊的时候,徐牧松了口气。卫丰的白甲骑,总算暂时改良了。 “我儿,我儿李破山!” 正当徐牧想着,冷不丁地抬头,发现在铁坊的楼台上,老秀才正一脸欢喜地看着他,不断大呼小叫。 “我儿可是又打了胜仗?” “确是!”阳光中,徐牧仰起头,同样欢喜。 “等过个几日,我便带着八条麻袋,去长阳皇宫里,找皇帝老子领赏钱!他若不给,我便把皇宫掀了!” “好极好极!”老秀才手舞足蹈,捧起酒碗,舒服地浮一大白。 徐牧走上楼台,取了一个酒碗,又帮着老秀才重新倒满,两人便真如父子一般,全无隔阂,高兴地走了一个。 只等放下酒碗,徐牧才面向北方。一双眸子,逐渐变得出神。 真正的征北李将,尚在草原未归,尚在蛰伏,尚在等着他踏平草原。 见字如面,便如那封书信所言。 狄戎未灭,何以还家。 吾弟,父亲大人就劳烦你照顾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李将的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只逗留了几日,待改良重骑的事情有着落,徐牧便准备带着护卫,奔赴前线鲤州。 打到了现在,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都已经没有了退路。唯有二虎相争,存者获胜。 “徐郎儿!”相送的人群中,李大碗率先哭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舍。 骑在马上的徐牧回头。 一下子,不管是姜采薇,李大碗,徐桥徐凤,还有未过门的赵翡,都抬头看着他。 李桃带着一众的西蜀吏将,拱手抱拳。 司虎难得温柔起来,抱了抱白鸾夫人,居然还抱了抱同样哭咧的孙勋。 “盛哥儿,走吧。” 作为同行,同样骑马的陈盛,高举手臂,又重重挥了下来。迎风飘舞的“徐”字旗,一下子挥舞起来。 三千护卫的蜀骑,在告别亲人老友后,坚定地打起缰绳,护着徐牧往前赶去。 “蜀王出征——” “我等恭候蜀王凯旋——” 徐牧闭了闭目,再睁开时,又恢复了昔日的杀伐。 “白袍出征!” “出征!” 新修葺的蜀道,终归被马蹄阵阵碾过,踏起飞扬的烟尘。沿途所过,蜀道上的七八个驿站城寨,便如成都相送的百姓一样,士卒们都纷纷出寨,对着徐牧的方向,抱拳恭送。 “主公,要出峪关了。”约莫两日的时间,终于听到了陈盛欢喜的声音。 在成为蜀王,坐镇成都之后,徐牧便下达了政令,费了不少时间与资源,用来修葺成都通往峪关的蜀道。放在以前,如这般赶路,至少要三四日的时间,但现在,不到两日便出了峪关。 认真来说,从成都到鲤州,有两条通道,一条是出峪关,另一条从白鹭郡则是渡江北上,会稍快一些。 但终归,徐牧还是选择了峪关之路,顺道看一看凉地。 昨夜已经在城寨渡夜,眼下正值晨曦,并不需要入关休整,索性,三千人的护卫军,继续往凉地赶去。 “主公,主公!” 却不曾想,才离开峪关没有多久,那驻关的裨将便骑着马,急急赶了过来。 “怎的?” “主公,有人来寻,说是关外北面来的人。我原先担心他是奸细,他偏说,是一李姓将军派遣——” 未听完,徐牧便脸色大惊。 关外北面来的人,又是李姓将军……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人呢?” “尚在峪关外候着。主公若有召见,我即刻回请。” “速去。” 徐牧皱了皱眉,只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他和征北李将的联络,极为谨慎,甚至上一次,还是让殷鹄小心去的。 但还没有多久,李将便又派了人过来。徐牧明白,这并非是鲁莽,而是极可能有大事要说。 北面的战事……约莫是和沙戎有关系了。再联想到算灶大师先前的话,说不得,是沙戎王的事情。 “主公,人来了!” 并没有多久,很快的时间,那位守关老裨将,便带着一骑风尘仆仆的人马,赶到了徐牧面前。 “雍关军苏尘,见过蜀王!”没有丝毫矫情,来人立即下马抱拳。 “免礼。”徐牧沉住声音,亦下了马,“雍关军?” 苏尘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蜀王稍等,我这里有李将的亲笔信。” 只说完,苏尘面不改色,蓦的抽刀而起。 旁边的陈盛和司虎,瞬间脸色大惊。连着暗中的飞廉,也迅速露出身子,将毒镖捏在手上。 “退。”徐牧抬手。离得不远,他清楚的看见,这位叫苏尘的,实则是抬刀剐肉。 李将身在敌营,而苏尘一路往南,不仅要避开沙戎人,还要避开北渝,所以,会有一种隐秘的藏信手段。 嚓。 苏尘面不改色,赤着上身,提刀隔开右肩的肤肉,再冷静地伸出二指,从血淋之处,夹出一个尾指大小的竹筒。 为了藏信,原先便有割肉之伤,现如今又多一刀,可见这苏尘,是何等烈性的汉子。 瞧着旁边的司虎,看得都龇牙了。 “蜀王过目。”弃刀在地,苏尘握着黏血的竹筒,递到了徐牧面前。 “陈盛,速去请军医。” 陈盛抱拳,迅速踏步离开。 徐牧拔开竹筒,取出信卷搓开,沉默地看了起来。 书信很多,不过寥寥几句。前头的内容,和他所想的无二,沙戎王郝连战,以割骨易容之术,亲身入了中原。 但在后面的内容,却属实有些骇人听闻了。 “吾弟,沙戎王入中原,乃是为了群犬杀虎之计。南有米道,在北面,亦有相助沙戎的人。另,近一二月,外入草原的联络之使,身有海咸之气。” “大纪叛将赵青云,已同入中原。” …… 徐牧沉着脸庞,将手里的密信撕碎。 “牧哥儿,这有血吃不得。” 徐牧点头,将碎纸屑扬到风中。 “司虎,可记得赵青云?” “那个贪功狗儿?自然记得,若让我再见到,我一斧头劈了他!”司虎骂骂咧咧。 “我也记得。”徐牧缓缓闭目。其他的不讲,他是一路看着赵青云,从一个忠义小校尉,逐渐成为中原的罪人。 他也分不清,当初奉送的一百头军功,是否害了赵青云,使他贪慕权利,使他贪慕军功,使他一步步去了错道。 但这乱世之下,便如先前所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若素不相识,大不了各奔前程。 但很不幸,忠义小校尉的坠落,成了他心头的痛病。 “南有米道,北面会是谁。”徐牧半眯眼睛。到了现在,他越发地发现,那位草原雄主郝连战,比起曾经的北狄王拓跋虎来说,起码高了三个阶段。 还有,李将还提到了入草原的使臣,身上有海咸之气。那即是说,至少是临海的人。联想到先前南海的第三股势力,几乎是实锤了。 中原的江山,尚没有分出胜负,而北面外族,崛起的沙戎,便要趁机而来。能让李将不惜千里迢迢派人,情报当没有丝毫问题,已如火烧眉毛。 “飞廉。” 暗卫飞廉走出,拱手抱拳。 “我等会写一封信,你派最快的暗卫,潜入长阳。记着,无需交给北渝王,便搁在袁侯爷忠义庙的金身后。” “主公,若是这般……恐北渝王不会察觉。” “他会的。”徐牧垂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都知道,他每隔几日,都会取了净布,亲自帮着擦拭袁侯爷的金身。”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六千个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夜扎营。 徐牧端着两坛子酒,走入了苏尘的营帐。在后面,还跟着一脸欢喜的司虎,怀里还抱着一包炙肉。 “蜀王!”苏尘惊得起身,急忙要行军礼。 “苏兄,无需如此。”徐牧拦住苏尘,又指了指放着的酒坛,“苏兄身子有伤,能饮酒否?” 闻言,苏尘仰头大笑。 “吊卵的汉,带把的种,我苏尘可不是什么娇滴的贵公子,自然是有酒当饮。” 在血与刀成长的好汉,大多不拘小节。 “好,佩服苏兄豪气!” 徐牧露出笑容,拍开了两坛子酒。能割肉藏信,再千里迢迢南下的人,可不是什么软汉。再者说,便当是接风洗尘了。 “司虎,把炙肉放上来。” “打、打桩虎?”正当这时,正抓着酒坛的苏尘,蓦然酒开了口。 徐牧怔了怔。真是好家伙,这“打桩虎”的名号,都传到草原了? 司虎也怔了怔,但只一下子,脸色迅速涨红。 “怎的?哪个乱讲,莫不是孙勋狗儿跑去了草原?牧哥儿说了,打桩儿是喜欢媳妇,我喜欢我媳妇,打、打桩儿是好事!” “只听说西蜀有个叫司虎的,桩儿打的猛。” “哪个?哪个嚼我司虎的舌头!”司虎梗着脖子起身,便要去摸斧头。 “是殷先生……有日和他饮酒的时候,他偶尔提起的。” “牧哥儿,咱立即去定州,我要和这老侠儿单挑!”司虎的声音,分明已经带着小破腔。 徐牧揉着额头,“司虎,没事的,你先坐下来。人家殷先生是夸你呢,桩儿打得猛,娃儿生得多。哥儿羡慕你,苏尘兄弟也羡慕你。” 在旁的苏尘,隐约明白了什么,立即跟着开口,“确是,确是。” 听到一番夸奖,司虎果然憨笑起来,又大咧咧地坐下。 “论年纪,我今年才十六,给二位哥哥倒酒。” 苏尘抽了抽嘴巴,看了眼挤眼睛的徐牧,一下子不敢多言,只知挑拣好话,不断夸赞司虎。 两碗酒后,徐牧才回归正题。 “对了苏兄,我一直都想知道……当年雍关的战事。” 听闻此言,苏尘面色沉默,仰头灌了一碗酒,才缓缓开口。 “按道理讲,在李将的带领下,雍关当能守住。奈何定边八营的人,断了粮草运输,又谎报援军将到,打乱了李将的全盘计划……杀到后面,在死守几个月后,断了粮草,我等……我等先是杀马充饥,到后来,便扒了战死狄狗的兽皮袍,割了煮着吃。” “后来我才知道,狄狗一来,作为策应犄角的定边八营,已经早跑回了望州,只剩下我等这六千孤军,血战三十万的狄狗。” “但蜀王放心,我等无一人降,饿到最后,有上百个重伤的兄弟投锅,让我等烹食饱腹,再奋勇杀敌。但李将宁愿饿死,也将人救了出来。” “雍关破了之后,最后的千余兄弟都战死了,我等护着重伤的李将,藏在尸山中,等天色摸黑,便偷偷入了草原。李将醒来之后,让我等都毁了面容,蛰伏在草原里。那会我就问李将,国事兵政如此孱弱,留在草原做内应,最多二三十年,我等便会老死,有甚的意义?” “我记得很清楚,李将那时的脸色很认真,他告诉我,中原会崛起的,终究会有一个名将,带兵杀入中原,驱逐狄人,复我山河。” “如李将之言,蜀王以三千骑,壮我中原山河,一举杀入了草原!”苏尘昂起头,满脸都是拜服。 徐牧摇头,“愧不敢当,徐牧在当时,并未能驱逐狄狗。” “蜀王已做了天下人做不到的事情,何须妄自菲薄。”苏尘举起酒碗,“便在此,苏尘替六千雍关忠骨,敬蜀王一盏!” “好。”徐牧捧起酒,一口饮尽。 “在草原里,李将对蜀王的欣赏,时常都会提起。” “苏兄,若我说,我还未见过李将,你信么?”徐牧苦笑。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认真来说,不管是拒北狄,还是入草原,他都从来没有见过李破山。无非是信件往来,牧羊哑妇递信。 当然,或许有遥望,但对于徐牧来说,那位举世名将没有站在面前,相谈甚欢,都算不得相见。 “蜀王,会有机会的。”苏尘安慰道,“对了蜀王,可有信件要传给李将?” “要过一段时间。”徐牧开口。具体的事宜,他需要探查清楚,再回信给李破山,说个一二。 “那正好。”苏尘点头,“李将说了,若蜀王暂时无信相传,我便作一西蜀士卒,听蜀王调遣。等蜀王要传信,我再回草原。” “苏兄,你身子还有伤。” 苏尘大笑,“刀口舔血的好汉,这藏信之伤对我而言,便如蚁噬了一口,无关痛痒。” 徐牧佩服抱拳。 “若如此,便劳烦苏兄了。” “蜀王无需客气,军人领命乃是天职。北关雍州营军第八哨都尉,苏尘愿随蜀王。” “好!”徐牧心头动容。在来这里的近十年时间,他最初对忠勇的认知,便是老秀才嘴里时常念叨的,“六千铮铮城下骨”。现在,其中一人的苏尘,便坐在了他面前。 “对了蜀王,李父可好?” 李父,即是老秀才了。 “苏兄放心,中原忠勇之父,便是我徐牧之父,我向来以父礼待之。” “蜀王高义。” “忠勇为国守疆,此乃吾徐牧须尽之责——” 徐牧的话还没说完,旁边正抓着肉的司虎,忽然就开了口。 “牧哥儿,这不对啊?” “你吃你的……有你啥事。”徐牧无奈回头。 “牧哥儿,还有苏兄弟,我就问,若是雍关有六千个忠勇的士卒,那岂不是说,我牧哥儿有六千个爹爹了?” 徐牧心底骂了句娘,索性回过了头。这他娘多好的场面话,全让你个憨憨,一下子都给戳破了。 不,应该是戳烂了。 旁边的苏尘咳了一口酒,急忙掩去脸上的尴尬之色。 “啊司虎兄弟,喝酒来喝酒,还有蜀王,同饮同饮!”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沙戎王的拳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只在翌日清晨,三千人的西蜀护卫,便迎着鱼肚白的天时,重新往鲤州方向行军。 让徐牧无语的是,昨日还割肉取信,但到了现在,苏尘已经跟个没事人一样,和司虎骑着马拉扯。 “委屈盛哥儿,再作一轮开路将。” “主公说的是甚。”陈盛笑了笑,“若有事情,交予我便是。” 望州五个马夫,也只有陈盛,矢志不渝地想要奔赴沙场。 抬起头,徐牧心事重重。他现在只希望,让飞廉送去的那封信,不会出现纰漏,完整地落到常老四的手里。 西蜀与北渝,虽然相争厮杀,但不管是他,或是常老四,都不愿整个中原,再重蹈妖后的覆辙。 “牧哥儿,走了!” “知晓。” 收回思绪,徐牧夹着马腹,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中,往前缓奔而去。 …… 长阳,谢府。 坐在偏院的石阶上,郝连战张着嘴,饶有兴致地嚼着一串糖葫芦。在他的旁边,随从朝图一脸都是焦急。 “王,都好几次了,谢昶联合世家,并无任何的进展。” “他联合成功了。” “但北渝王拒不相见,这模样,约莫是要暂时避开老世家们。王,若不然直接抛出条件,让那些老世家与我等合作——” 朝图的话还没说完,半串糖葫芦已经砸到他的脸上。 “你是傻子么。”郝连战冷笑。 “莫要忘,你现在也算半个沙戎人,算半个外族。你觉着给些银钱富贵,这些个百年千年的中原世家,便会跟着我这个外族了?你真以为,这中原天下都是犬呢?若真如此,沧州妖后当初就成功了。” 朝图沉默下来,不敢接话。 “老世家所谋的,并不只是富贵,而是家族延续为上。我一个外族入主中原,你觉得他们会帮?会立即妥协?” “没道理的。”郝连战语气闷闷。 留在谢府等待消息,已经六七日的时间,正如他的犬所言,并未有任何进展。说不得,南面的那位凌师,已经开始铺局了。 伸了个懒腰,郝连战站了起来,准备踏出脚步。 “王,要去哪?” “问了个清楚,中原的北渝王,今日去了忠义庙,我想去见见。” 朝图脸色大惊,约莫猜出了什么。 “王,北渝王不好惹……听人讲,西蜀那头老虎,若是没吃饱,都未必打得过他。” “犬,你很聒噪。”郝连战皱了皱眉,垂下手,直接在朝图的袍子上一扒拉,便扯了一截袍角,准备用作麻面。 “知不知,我若是打伤了他,老世家们就有机会了。” 朝图颤着身子,不敢应答。他原先是中原人,自然清楚得很,内城的枪棒小状元,是个怎样的人物。 偏院外,刚好谢昶跑回来,一听说郝连战要去动手,也吓得满头冷汗。 “莫不是,他带了几百个护卫?” “非也……这般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北渝的虎威将军。”谢昶急忙开口。 “就一人?”郝连战舔了舔嘴巴,“你先前说,他今日去忠义庙。而且那座庙里,是不许人进去拜祭的。” “确是,是袁侯爷的庙子。百姓要拜祭,只能在外头的祭鼎,忠义庙里只有北渝王才能出入。” “这便是了,潜进去打伤他,有何不可呢?或许在中原,你们说他很厉害。但莫要忘了,在塞北草原,我郝连战也是独斗群狼的人。” 朝图和谢昶二人,沉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担忧。 谢昶犹豫了下,终归咬着牙。 “大王,还请深思,此番若是不成,恐打草惊蛇。天下皆知,北渝王文武双全,先前便有内城第一高手之称。当年遭燕州公孙祖背刺,更是带着八万人,将燕州军杀了个对穿——” “我亦有这种壮举。”郝连战并未在乎,“待你有空,便去塞北草原问问,我郝连战打仗,是怎样的霸烈。” 谢昶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身子已经剧颤起来,还是鼓足勇气再劝了一句。 “我的意思,请大王深思……深思,北渝王常小棠,真不是简单的人。” “深思什么。”郝连战摇头,“我思量事情的办法,一直很简单,谁挡了路,或者什么东西挡了,直接毁了,直接打过去就是。便如先前我在草原,一直想着入主中原,但北狄王庭却偏偏挡我了——” 郝连战咧了咧嘴,“所以嘛,你们也看见了,我把北狄王庭,整个给打烂了。若不是顾虑那些投诚的北狄部落,我当真要将拓跋一脉的人,杀个干净的。” “莫要想的太复杂,这世道便是如此,你拳头大了硬了,一路打过去就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种道理,你弱人欺,你强人敬,天下间的事情,就没有拳头解决不了的。一拳不够,那你便再打一拳,直到解决为止。” 抓着那截袍角,郝连战眯眼一笑,踏着脚步沉沉往外走去。 …… “诶少爷,我又忘了打酒!” “常威,你狗曰地速去打酒!” 忠义庙外,常四郎只抬头,远远看了一眼庙里的金身,便痛从心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自个,好似是全天下最孤独的人。 “少爷,枪枪枪!” 要去打酒的常威,急急忙忙将抱着的梨花木亮银枪,抛了过去。 “你驴儿草的,抱着去打酒不可?” “少爷,还要买烧肉呢!” 常四郎骂骂咧咧,接过了枪,想想又忽然不对,这附近还有不少的百姓在祭香,睁着眼睛看向他呢。 咳了两声,常四郎迈起脚步,带着一身的寂寥与孤独,迈入了庙子中。 “不许惊扰本王!”常四郎瞪着眼睛,将庙门闭上,待回过头,原本瞪着的一双牛眼,在见着那座金身后,蓦然变得发红。 “小陶陶诶!” …… 忠义庙外的长街,尚有不少百姓来往。 一个虎背熊腰的庄稼汉,约莫是第一次进城,穿着脏兮兮的麻袍,眸子里的目光,不断透出冷光。 他回过头,看着一个带剑的世家子,嘴角咧出笑容。只转了身,便往前跟了过去。 一般来说,他颇喜欢重沉的武器,譬如斧头,譬如马刀,但现在,不过是杀伤一人,用剑的话,便当入乡随俗了。 庄稼汉笑了笑,冷冷垂下手,捏住了发皱的麻面巾。 ……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人生二三知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坐在忠义庙里,常四郎揉了揉眼里的沙子。随即又抬起头,静静看着面前的忠义金身。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归是将整个金身,抹得一尘不染。 “先前便和你讲,莫要太过迂腐。你瞧着你,才三十来岁,便去了黄泉,留下老子我啊,连个讲话的人都无了。还有那小东家入了蜀,也与我慢慢不相熟。” “你要是个不爱操心的人,该是多好。” 常四郎仰起头,脸庞越发地孤独。 正在这时,庙门外隐约有人影晃动,估摸着是要推门。 “常威,你狗曰的这么——” 常四郎停了声音,约莫发现不对,若是他的常威小子,肯定要嚷嚷两句“少爷”的。 常四郎皱了皱眉,显得有些烦躁,一只手按在了梨花枪上。他现在最不喜的,便是有人入庙打搅,打搅他和老友的叙旧。 庙外,郝连战遮着麻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他垂下手,缓缓脱了剑鞘,隔门冷笑。 “北渝王,我家主公徐牧,派我来取你性命——” 铛。 话还没说完,一杆亮银木梨花枪,便蓦然穿门而出。隐约之间,还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怎——” 郝连战面色大惊,迅速勾手出剑,一剑一鞘便当双持,电光火石之间,死死夹住了穿出的梨花枪。 “吼!” 霸烈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一张脸庞可是惊得煞白。这才刚到门口,还未出手,便迎来了这么一击。早知晓如此,便该潜窗而入,伺机刺杀了。 “北渝王——” 只在眨眼,郝连战的人影,即便夹着梨花枪,依然被串得往后飞去。 四周围间,在百姓的惊呼中,迅速想起了巡逻营军的脚步声。 …… 常四郎揉了揉鼻子,沉默起了身。 这么些年,作为北渝的王……认真算来,这是第一次有人,敢面照面地刺杀。先前还好,大多是茶汤下毒,花娘藏匕。 “你瞧着,你便瞧着,不管怎样的路,终归有人不喜欢的。”常四郎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金身,脸庞之间,有遮不住的寂寥。 金身不动。 却在这时,二三扇的庙窗,一下子被风吹得晃摇不停。 原本神色沉默的常四郎,在见着这一幕后,整个人忽然放声大笑,隐隐带着破腔之声。 笑罢,他再度转身,沉步往外走去。 …… “不巧受了些伤。”回到谢府,郝连战撕掉麻面,满脸都是发白。 赶过来的谢昶,一张脸成了猪肝色。在郝连战出去的时候,他便一直担心,不曾想真是惹祸上头了。 “大王……回来之时,可有尾巴。你也知,这里可是长阳,我谢家——” “闭个嘴。”郝连战沉住声音,“本大王做事,自然是有条不紊的。” 有条不紊?你瞧着你自个,都快被常小棠打烂了。 谢昶面露无语。 当然,关于这些话,他可不敢挑明了说。 在旁的朝图,转了转眼睛后,急忙开口安慰,“王,不若我等先离开长阳。” 郝连战一脸不甘,但在咬了咬牙后,终归点了头。 想刺杀北渝王,挑起西蜀北渝战事的计划,估摸着要泡汤了。谁能想到,在西蜀有头不讲道理的老虎,在北渝,那位北渝王同样不讲道理。 要知道,他郝连战在草原上,可是敢独斗群狼的人。好家伙,一枪就串飞了。 “谢昶,记着我的话,留着长阳里,多用些手段,以最快的时间,挑起北渝西蜀的战争。若如此,本王会记你大功,日后封侯拜相,亦不在话下。” “大王放心……”谢昶呼了口气。留着这草原王在府邸,终归是件祸事,还好,马上就要离开了。 正当谢昶想着,要开口安慰两句,却在这时,一名谢家的家将,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主子,大王……北渝王已经让人锁城了。” “什么!”谢昶差些跳脚,又忍不住喊出来,“我先前就说,莫要、莫要打草惊蛇,莫要打草惊蛇啊!” “收声啊!”郝连战咬牙。心底已经极为不爽,现如今,面前的谢昶又在上蹿下跳。 “王……若是长阳锁城,我等便出不去了。” “莫急。”郝连战抬头,“我向来有信心,北渝王既锁城,便干脆留下。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事情不大。说不得留在这里,还能筹谋一番挑动战争的事情。” 朝图和谢昶对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变得极为无奈。 “这一回,是我大意了。”郝连战的声音里,终归带着不甘。不管西蜀还是北渝,他好似,一个都惹不起。 …… “我曰你母,谁要杀我家少爷!”骑在马上,常威满脸都是火大。不过买酒的功夫,自家少爷又被人盯上了。 当然,有人说是西蜀的刺杀,他自然不信的。西蜀的那位小东家,不似个奸人。 跟在常威身后,三千人的虎威营同样满是怒色,开始沿途搜查可疑人等。 “常小将军,我怀疑是蜀人——” 便在这时,好死不死的,随军的一个世家小将,开始隐晦开口。只可惜话没说完,便被常威一巴掌甩下,整个人坠马嚎啕。 “你懂个卵,仗再怎么打,小东家也不会刺杀少爷!再咧咧,我便把你撕了!”常威勒住缰绳,破口大骂。 …… 此时的常四郎立在皇宫外,屏退左右之后,才沉默地将手伸到怀里,摸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在忠义庙的金身后,偶然发现的。更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藏在那里,等着他发现。 几乎都不用猜,常四郎都知道是谁。他的这副烂脾气,或许在早些时候,便被人摸透了。 抠开火漆,常四郎并未立即打开信笺。而是将沾了酒水的手,在袍袖上蹭了好几下,继而才慢慢打开。 如他所料,此信是故人所写。 只等看完,常四郎仰面朝天,沉默地吐出一口气。 他脑里有个想法,一直没有对人讲过。连常威也没有。 约莫是这样的画面,在青山绿水之间,他和小陶陶席地而坐,举杯共饮,再然后,那位相熟的小东家,会端着酒壶,一边扯着不东不西的鸡毛,一边笑着给他们两个敬酒。 小东家斟酒磨蹭的话,他便回头先赏一个爆栗。 …… 若无战争……若无战争的话,人生有这二三知己,已无憾矣。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北方有狼在嘶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飞廉,过了这么些日子,信该到北渝王手里了吧?”站在凉州城的城头,徐牧忍不住发问。 “主公,若无意外的话,应当是到了。” 听着,徐牧沉默点头。曾几何时的友人,只能以这种方式传信,当真是一场苦闷。 “主公,人来了。” 理了理情绪,徐牧复而转头,一下子,便看见了年入古稀的王咏。这位曾经的西蜀老儒,五十该有九了,尚在为凉州政事奔波。 在陈忠奔赴鲤州前线后,偌大的凉州担子,一下子落到了老王的肩膀上。 “诶哟,王咏参见主公!”不像李桃一样不苟言笑,相比来说,王咏显得更接地气。 跟随王咏一起的,还有先前入蜀的儒人陈方。 “虎将军,快来给爷爷抱抱。” “抱、抱个卵,我司虎都有两个儿了,是当爹的人了。”司虎骂骂咧咧,“我这么一抱,指不定你的儿,明日要买棺材——” “司虎!”徐牧瞪了一眼,走前几步,迎上了王咏和陈方。 王咏依然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待哭了一场相思,才稍稍冷静下来。 “凉州的白叠所产,去岁收获颇丰。待到今年,我已经动员凉州的流民与百姓,按月有俸钱,让他们都跟着种白叠去。” 白叠,即是棉花,对于现在的西蜀政权来说,意义非凡。在民生上,可以作为暖冬之物,以及清理伤口的药布。在战事上,则可以作为棉甲,与木甲披甲衬搭,增加西蜀士卒的覆甲率。 白叠依赖日照,以现在西蜀的情况来看,无疑是凉地最适合。 “老王,马政司的吕奉呢?” “上月还在,这一会,该去玉门关那边放马了。” 管马政的吕奉,同样是望州五马夫之一,现在主要管战马的养护,已经颇有经验。 徐牧叹了口气,看来到时候只能寻个时间,和望州几个老伙计再聚聚了。 “老王。先前还收到情报,说凉州有些骚乱了。” “确是。”王咏冷笑,“我西蜀在鲤州,开春战事一起,便跳了些羌人和董氏的叛逆,联合一起想要作乱。但不管才千多人,老夫我亲自带刀,又杀又追,一下子就肃清了。” “老王,你是真的猛……” 王咏抬头大笑,此番的模样,哪里还有老儒大家的模样,反而有了些老将的意味。 “主公来凉州,是要待多久?” “二日后,我便去鲤州了。” 这一次借着赵棣的事情,他南下北上,更像是一场察访。当然,让他欣慰的是,西蜀的各个地方,都算得铁板一块。 譬如王咏李桃李柳这些人,本是蜀人,又多次与西蜀政权同生共死,有很大的归属感,非极恶劣的情况,绝不会背叛西蜀。 这也是徐牧,愿意重用这些人的原因之一。 转过了头,徐牧看向旁边的陈方。才发现这老家伙,虽然一直不开口,但直勾勾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呢。 “陈老先生,这是……” “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主公这二三年,更有帝王之像了。” 徐牧无语,他这十年时间,如类似的话,不知听了几轮了。 “瞧着主公的模样,似有心事?” “确是……”徐牧犹豫了下开口。实际上,他心里一直有个想法,但不知对不对。 “主公所为何事。” “想寻一使臣,替我入一趟北渝。” “乃是求和?” 徐牧摇头,“以平等的身份,是为止戈。我的意思,是向北渝表明一番,我西蜀此刻的态度。” 原先的最好人选,当是赵惇和殷鹄。但赵惇人在西域,而殷鹄也已经声明在外,作为西蜀的第三谋,他敢入内城,哪怕常老四不动手,世家们也会动手。 “主公,我多问一句,为何突然止戈?” “北方有狼在嘶。” 虽然去了信给常老四,但还是那句话,西蜀需要在北渝面前,有一个谦逊的态度。 争,终归要争,打,也终归要打。但不管如何,自家兄弟动手之前,要先保证外人不会趁机下手。 听着徐牧的话,陈方已经隐约明白。一双眸子里,蓦的满是欣赏与欣慰。 “主公,我去如何?” “先生献鲤州之时,恐已经被查出。此去我担心有危险。” “先有北渝大儒入蜀,而如今我西蜀大儒入渝,又有何不可。” 徐牧沉默了会,“我了解北渝王,他或许不会为难你,但那些内城老世家,现在是最恨蜀人的。” “无妨,我陈方若死在北渝,这般一来,北渝便犯了忌讳,失了名声,百姓与文士,都会更加心向西蜀。” 这句话,让徐牧觉得隐约有问题。再想了想,还是没打算起用陈方为使臣,这位老儒为了入蜀,对西蜀帮助极多,再让其涉险入渝便是恩将仇报。 “陈老先生,容我再想想。” “当然,吾陈方,亦听蜀王之命。”陈方笑着作揖。 徐牧并没有发现,便在此时,陈方的眼睛里,已经藏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老王,还有陈老先生,我等三人,先去饮一盏如何?”抛开政事,徐牧笑着开口。 旁边的司虎,正听得昏昏欲睡,冷不丁说到吃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迅速走了过来。 “就是,我牧哥儿都饿了,老王你准备好羊肉汤子没?” “算了,本王不饿了,司虎也不饿。” 司虎脸色大惊,急忙拉住徐牧的手臂,矫情地摇来晃去,“牧哥儿你听我说,凉州的羊肉汤子,不见膻味,又加了辣子,汤头熬得香滚滚——” “牧哥儿最俊,牧哥儿天下第一俊,牧哥儿是打桩第一猛!牧哥儿,咱就吃一顿羊肉汤子吧!” 偌大的凉州城楼上,司虎高八度的声音,一下子响彻起来。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军机幕僚柳平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清晨,徐牧并未打算逗留,准备循着凉州方向,顺道赶回鲤州。不管如何,前线的战事,他心底一直放心不下。 鲤州前线的意义,约莫等同于曾经的襄江了。 “主公,我刚巧要去鲤州访友,不若随主公一起。”分别之时,陈方走了过来。 在西蜀里,陈方这位老儒,暂时只领了闲职,主要操持修建书院的事情。但眼下,成都的书院尚在复修之中。也亏得如此,让陈方时常能走动访友。 当然,对于西蜀来说,有老儒入蜀,无疑是件大好事情。说不得,以后能带出更多的政事人才。 “我那老友,便在大宛关一带。蜀王莫忘,吾陈方,先前可是鲤州人。” “确是。”徐牧点头。 他印象之中,西蜀有两位鲤州人氏,一个是陈方,另一个则是殷鹄。 鲤州,取自皇帝出巡,江边遇彩鲤而得名。 “陈老先生,那你我便同路。” “甚好。”陈方拱手作揖,脸庞上露出笑容。 徐牧转过身,吩咐了陈盛一番。心底里,却慢慢陷入了沉思。到了鲤州之后,还是按着他原来的想法,派出一个使臣入渝,陈诉外族之事。 …… 凉地往东,内城。 此时,在长阳皇宫里,两袭入宫的人影,正平稳地往前走着。 “子由,这般离开鲤州,会不会有事情?”其中一人开口。 “不会,鲤州那边有申屠将军在,你我不过回来二三日,赶得及的。再者说了,不管如何,我打算将你柳平德,亲自引荐给主公。”常胜露出笑容。 这多日的时间,他和柳沉在鲤州一带,不断查看地势,讨论对策,才慢慢有了一个战略的布局。 “入城之时,听说主公遭了刺杀。” “确是,长阳锁城,已经是好久没有的事情了。”常胜皱着眉头。一说起这个,他的语气里便有了怒意。 “子由……”柳沉刚开口,却一下子顿住。 哪怕柳沉不说,聪明如常胜,也想明白了接下来的话。无非是一种猜测,猜测自家族兄遭人刺杀,极可能是老世家的手段。 当然,这事情非同小可,若无证据,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无事的,莫要多想。”常胜抬头,笑着安慰了句,“要知晓,这偌大的北渝,终归还是常家坐镇。” “我自然明白。但子由须记,我北渝,是时候赢一场胜利,安抚世家之心。” “正如我所想。” 约莫有些急不可耐,常胜抓起了柳沉的衣袍,两人步履匆匆,走过新修葺的九根蟠龙柱,走过长长的御道,来到了金銮殿前。 虽然还未称帝,但现在,这偌大的长阳皇宫,随着袁家皇室的覆灭,已经彻底成为北渝王常小棠坐镇的地方。 “常胜参见主公。” “青石巷柳沉,拜见主公。” 两人理了理身上之袍,约莫是同一时间,齐齐长揖而拜。 只等门推开,有人影走出。 那人影并非是什么近侍,而是一个背着长枪的壮硕人影。 “小常威?”常胜怔了怔。 想想也是,这偌大的皇宫里,敢背着一杆枪跑来跑去的,也只有这位虎威将军了。 “诶呦,我的小胜爷!”常威见着来人,急忙跑了过来。 “怎的了?” “还能怎的?少爷遭人刺杀,我生了气,除了屙屎,我都寸步不离地守着。” “甚好……”常胜笑了笑,约莫清楚常威的脾气,也懒得劝了。 “常威,主公如何?” “这二日时间,似是在想什么,总有些沉闷,我说长阳西城那边,来了好几个美花娘,他也不大理——” “咳咳,常威,不得胡言。”常胜急忙止住,指了指旁边的柳沉,“这位是青石巷柳家柳沉,素有名声,此番与我一道入宫。” “似是听过。”常威挠挠头,又看了看柳沉,发现只是个文弱书生的时候,犹豫了会让开了路。 “常威,刺客抓着了么?” “还没呢?我的虎威营都把整个长阳,都要掀翻了,那贼子藏得好紧。” 常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安慰了一番后,带着柳沉继续往宫里走。 常氏一脉,从米商到割据枭雄,几乎是举了全族之力。任谁也没有想到,常小棠这位父母早亡的偏房子嗣,真做成了称霸天下的大事。 “平德,进去吧。”收回思绪,常胜转头开口。 柳沉点头,再无半分犹豫,踏步入了金銮殿。 曾在梦里,他亦有过这种场面,哪一日状元及第,登殿面圣。当然,在大纪王朝逐渐崩塌的时候,他便已经没有入士之心,连大考也懒得去,一直渔耕苦读。 直至常胜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要一起结束乱世,完成袁侯爷遗愿的时候,他动了心。 “柳沉,柳平德拜见主公!” 没有丝毫矫情,柳沉一入宫,便相跪而拜。他的人生,便要从这座金銮殿开始,开始一场波澜壮阔的平天下。 没有坐在龙椅,常四郎孤身立着,乍看之下,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笑闹。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人,面色看不出悲喜。 “族兄,这便是我在信里,与你说过的青石巷柳沉,颇有几分大才,与我在鲤州,一起定策布局。” 常四郎平静点头,“柳沉,你先回去吧,明日我再传你。” 常胜脸色一顿,隐约明白,自家族兄是有事和他商量,要支走柳沉。只顷刻间,常胜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族兄,柳沉是袁侯爷留下的人,当初袁侯爷看重他的才学,时常接济于他。” 只听到这里,常四郎迅速抬头,重新打量了一番柳沉。 他并不复杂,终归到底,他是个简单的人。若是说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帮着那位老友,完成未竞的遗憾。 “柳沉,起来吧,过来入座。既是常胜举荐的你,又曾有袁侯爷的看重,你当无问题。” 柳沉呼了口气,起身长揖。 “族兄,我先前信里所言,大多都是平德的计策。其他人不敢说,但柳平德与我,是同窗与友人,我自然清楚他的本事。”常胜在旁开口。 柳沉依然长揖。 常四郎转过头,约莫是想透过偌大的宫殿群,看穿忠义庙的方向。久久,他回过了神,一时掷地有声。 “柳平德,此后,你便是我北渝的一席幕僚!擢你为长阳右丞令,帐中军机幕僚。” “多谢主公。” ……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暗流汹涌三十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王宫,三人静坐。 可没过多久,在听说常四郎的建议后,不仅是常胜,连着新入帐的柳沉,都是面色一惊。 “主公的意思,是暂时不与西蜀开战?” “确是。”常四郎叹出一口气,“先前的时候……有人送来了密信。密信里说,背面的沙戎,似要趁机下手。”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只听着常四郎的话,常胜与柳沉两个,一下子陷入沉思。 “主公是担心,若我北渝与西蜀开战,则沙戎会趁机入主中原。”柳沉率先开口。 “平德,很不错。”常四郎吁出一口气,“虽然河州那边,有大将乐青在守。但我总觉得,这一次的沙戎,或会和先前的北狄人不一样。听说那位沙戎王,是千年一出的草原雄主。在当初,便敢带着五万沙戎人,杀败了北狄的二十余万大军。” “情报里说,沙戎王攻下整个塞北草原后,连北狄的拓跋王庭,也没有赶尽杀绝,只让他们离开草原。如此一来,便又得了不少北狄人的支持。”常胜皱住眉头,“听主公这般一说,这沙戎王,确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常胜,你好好瞧着,这都一二百年了。先前每一轮狄人的攻城,都是趁虚而入,妄图侵占我中原江山。你知晓的,我生平最恨这种事情。” “主公。”常四郎整理了一番话头,继续开口。 “停战个二三月,我并没有意见。我先前就说,和平德在布局定计,终归需要时间。这二三月,便当是决战的准备了。” “信我已经看了,步战的建议,平德提得很不错。”常四郎揉了揉额头,“那小东家……那西蜀王的骑行之术,确是天下无双。但单单论步战的话,我北渝还是要强出不少的。” 得到常四郎满意的答复,不管是常胜,或是柳沉,都彻底松了一口气。 “主公。”柳沉缓住脸色,跟着开口,“众所周知,北渝的河州,向来是抵挡外族的重地。若是到时候,有沙戎人攻城,西蜀王又发兵,形成夹攻——” “平德,多虑了。”常四郎打断道,“其他的不敢讲,西蜀王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若真有沙戎起兵攻伐河州,在这种时候,西蜀王是不会夹攻的。关于这一点,我可以以性命作为担保。若非如此,他当年也不会放着大好的宰辅不做,反而去拒北狄了。” 柳沉沉默了下,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族兄,虽然如此,但眼下还有要担心的事情。譬如内城的老世家们,说不得是不愿意的。他们更想西蜀北渝迅速决战。” “你能猜到的,西蜀王也猜到了……我已经收到情报,要不了几日,会有西蜀的使臣,入长阳出使。” “西蜀王的这副模样,莫不是做给老世家看的?”常胜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道道。 “差不多了。”常四郎声音颇为无奈,“也许你们没明白,但西蜀王……还是那种脾气,真是一点也没变。” 当年为了拒北狄,连宰辅都不干了。 “主公,老世家们呢?终需要一个理由,让他们暂时信服。” “放心吧,我已经想好了。”常四郎昂着头,“离着蜀使入长阳,不过二三日的时间。我现在只希望,这二三日的时间,能将那个胆敢刺杀的狗货,整个给揪出来!” 在旁的常胜听着,脑海里打了个激灵,只觉得这其中,或会有某种关联。 “这几日,你们也不用急着赶回鲤州。平德,稍后我让常威待你,暂居一处府邸,若有家人亲朋,一起接来也无妨。” “多谢主公。”柳沉没有推辞。他很明白,厚赏之下,更是面前的主公,在等着他挑起大梁。 “原先还有事情,想与你们商量。但这二三日,我总是有东西想不明白,索性都留在长阳,过个两日你们再入宫,与我商谈吧。” 常胜和柳沉对望了眼,纷纷抱拳。 常四郎立着身子,看向面前的两位幕僚。 “西蜀的使臣,恐老世家会动手杀人,毁了这短暂的止戈时间。我已经让常威,着手亲自去迎了。到时候,你二人与我一起见见。” “领主公令。” …… 骑在马上,徐牧抬起头,看着前方定东关的轮廓,终归松了一口气。过了定东关,入了鲤州,便要到大宛关了。 也不知,那封信的内容,常老四看清楚了没。细说起来的话,他和常老四两个……该有二三年没见面了吧。 只可惜在当初,常老四已经说了个清楚。除非是吊丧之时,否则拒不相见。 其中的意思,便是说西蜀北渝,需要决出胜负,两人才能一见。 “主公,怎么了?”跟随在旁的陈方,见着徐牧脸色不对,急忙担心地发问。 “无事。”徐牧笑了笑,“陈老先生,入了大宛关时,不若先休息一晚,接风洗尘之后,等明日再去访友。” “甚好,我也不着急的。”陈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下,反而让徐牧脸色有些古怪。当然,他并未多想,左右这位执笔写天下的腐儒,脾气向来是有些怪的。 再者说,等入了大宛关,有好些事情,他需要和东方敬再相商一番。南海第三股的势力,沙戎王的亲身入中原,还有征北李将送来的信……等等这些,他终归需要一个智绝的参谋,与他商议良策。 开春的战事之后,眼下虽然歇战,看似风平浪静了。但这一场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徐牧已经明白,这三十州的中原,又似是暗流汹涌了。 而西蜀这艘大船,便在疾风与骤雨中,在滔天的大浪中,艰难地往岸边驶去。 ……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访友,确是一件喜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东方敬参见主公。”才刚到城门,还未入城,东方敬便已经坐在木轮车上,带着一众的将官,恭迎徐牧。 虽然离开没有多久,细算的话,也不过一月余时间。但此时东方敬的脸庞上,分明有着一种浓浓的相见之喜。 “主公,还请随我入城,接风洗尘。” “甚好。” 重回鲤州,徐牧心里松了口气。不管如何,看到这座大关安然无恙,自然是欢喜的。 “陈老先生,一路辛劳,你也随我进城吧。” …… 酒宴刚过,并不用徐牧派人传唤,在护卫的推动下,东方敬坐着木轮车,已经到了徐牧面前。 “担心主公焦急,我便不请自来了。” 徐牧笑了笑,走前两步,亲自推着木轮车,在晚风徐徐中,和东方敬缓缓往前。 “主公这一路过来,可是有了不少心事?” “正是。”徐牧停下脚步,语气变得认真,“伯烈,先前给你的书信,收到了吧。” “自然。”东方敬点头,“南海盟赵棣一死,会引起很多后祸。但主公留在南海的后手,算得不错。李柳虽然年轻,但有他在,配合赵栋与阮秋,哪怕发生了什么事情,短时之内,我等也能做出对策。” 徐牧呼了一口气。 他只希望,在南海的李柳,在发生事情的时候,能撑住大局,保住西蜀的后方。 “伯烈,对于沙戎王的事情,你怎么看。” 听闻此言,东方敬皱了皱眉,“有些不妙。若沙戎王郝连战,像当初北狄的拓跋虎一样,志大才疏,性子野莽,反而是最好的。但现在看来,当如草原上的谶言,郝连战确是难得一出的雄主。” 徐牧面容有些苦涩。连东方敬都这么说,那基本上是实锤了。 “留在大宛关的灶大师,我寻了不少机会,试着套出多些信息。只可惜,他约莫是说了个干净,再也套不出什么。” “伯烈,可知道赵青云。” “自然听过,被称为中原第一犬……主公的意思,他也跟随郝连战,来了中原?” “确是。但现在,我西蜀的夜枭多方探查,却没有任何收获。只有个大概的情报,郝连战藏在中原的某处。” “主公的意思,我已经知晓,是担心我西蜀与北渝厮杀之时,沙戎人趁虚而入。如此一来,便是得不偿失。但主公莫忘,先前的时候,沙戎人在江南,暗中扶持米道徒的势力。若往上推算,以郝连战的野心来看,不应该只是一个米道。” “伯烈的意思是?” “南方有米道,在北方,同样也会有另一个类似米道的势力。譬如北渝的某个世家,或是贼盗团伙,甚至是一群的儒人,叛军。但认真讲起来,贼盗叛军并无大用,更大的可能……或是扶持了一些北渝世家。” 只听东方敬说完,徐牧脸色微惊。不得不说,东方敬的分析,已然是一针见血。 “主公与北渝王……都算天下一等一的好汉,更有数次联手,共抗外族的壮举。此番情况之下,主公愿意派出使臣,已经是做足了姿态。但我若无猜错,北渝王那边,已经先收到主公的密信了。” “瞒不过伯烈。” “那便是了,这次的出使,是做给北渝老世家们看的。” 北渝境内,因为战争的连败,夜枭已经得到情报,老世家们多有不满,又准备作妖,想把督战的军师常胜给换下去。 当然,若是常胜被调走……于西蜀而言,肯定是大喜。 “使臣一去,北渝王会明白,常胜也会明白,现在这光景,刚厮杀了一场大仗,确是需要一些时间缓和,也能挡住外族的阴谋。我担心的是,内城老世家们会不断跳脚,挑拨北渝王决战。” 东方敬顿了顿,面朝城外的夜色。 “听说北渝常胜,得了个老友柳沉,颇有几分大才,估摸着这二人,在联手布局了。但我西蜀又何尝不是,一直在等着苍梧州的海船建造。缓一缓,我西蜀反而更有优势。” 听着,徐牧露出笑容。东方敬所言,确是他一直在想的。有一位大谋者相商,是何等欢喜的事情。 “对了主公,这一次,打算派何人做使?” 派出使臣,其中也有不少道道。若是派个名不经传的,只怕要坏大事情。但若是派个倚为左右的大才,若是北渝的世家杀使,则无疑是推了火坑。 见着徐牧不答,东方敬犹豫了下。 “主公的人选,莫不是殷鹄先生?” “有这个想法。殷鹄在我西蜀,相当于第三席的幕僚,举足轻重。但同一道理,名声太显,就这么一去,固然是危机重重。” 徐牧叹了口气。在他的心底,从来不觉得北渝的老世家们,会讲什么道义。先前的老仲德,在贾周入长阳治病之时,更是不惜一切办法,要将贾周杀死在内城。幸好最后,有了陈鹊的帮忙,金蝉脱壳。 北渝杀使,常老四或许不会做,常胜也或许不会做。但老世家是真敢做的,为了追随北渝建立大业,延续家族的富贵,杀一个使臣的恶名,背了又何妨。 “伯烈,若无其他人选,说不得,我要与殷鹄好好相商。” 如东方敬,自然是不能入渝的。若不然,只怕老世家们不动手,常胜这妖智之人,哪怕变成疯子,也要杀死东方敬。 晚风吹过,听着徐牧的话,东方敬也仰起头,犹豫着开口,约莫有些答非所问的意思。 “对了主公,陈方老先生是主动入鲤州么。” “确是,说要访友。” 东方敬沉默了会,“访友,确是一件喜事。等会再入宴席,我多敬他一盏,祝他与友人相见欢,不胜欢喜。”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蜀使陈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翌日,清晨。 尚在梦中的徐牧,一下子听到了殷鹄的声音。 “主公,大事不好,陈老先生带了二三徒子,已经出城了!” “陈方出城?” “确是,说是要帮着主公,入一趟北渝作使。” 徐牧惊了惊,昨夜在和东方敬商谈后,他回头去找了殷鹄。以殷鹄的脾气,自然没说的,拍着胸脯要把使臣的任务揽下。 “主公……昨夜主公离开后,陈老先生忽然取了酒,便来寻我,问了我不少作使臣的利益事宜。见着不是外人,又是同乡,我几乎都与他讲了。” 徐牧叹出一口气。陈方从凉州跟来,估摸着早就打算好了。 “殷鹄,小军师起了么。” “已经在……候着主公了。” 只听完,徐牧并未耽搁,带着殷鹄急急往城头走去。果不其然,待上了城墙,一下便看见了静坐的东方敬。 此时,东方敬回过了头,看着走来的徐牧,脸庞依然沉稳无比。 “小军师,陈方老先生出城了。”跟随的殷鹄,语气有些焦急。并非是担心被抢功,而是陈方这般一去,极可能会陷入危险。 要知道,本来趟火的人可是他,如何能良心安稳。 “我知晓了。” “先前的情报确是——” “并非情报,昨夜便猜出了。”东方敬叹了口气。 在旁的徐牧,联想到昨夜和东方敬的对话,也不由得脸色一顿。 “请主公恕罪。”东方敬平手作揖,“主公当知,我若是昨夜说了,主公定然会劝阻,若是如此,出使之事,只怕还要耽搁。再者说,殷鹄先生非是最好人选。而陈方一去,有儒人的身份在,又并不是西蜀的战将与幕僚,只需稳妥一些,或没有大祸之事。” 停了停,东方敬侧目,看向旁边的殷鹄。 “若无猜错,出使之前,陈方肯定寻过殷先生了。” “正是……” “那便对了,为了这一次出使,陈方亦做了周全准备,并非是贸然前往。我知主公担心,但比起殷鹄先生来说,陈方反而是最适合的使臣。故而,先前我并未告知。” 徐牧沉默了会,明白了东方敬的苦心,这般大智若妖的人,思量的东西,是极为长远的。 “主公放心,为防不测,我昨夜已经让人送了密信,通传内城的夜枭,赶在陈方入渝之前,以儒人的身份造势,鼓动百姓喜迎。” “小军师,听说常胜如今也在内城——” “我自然知道,但并无问题。若是战时,他或许会想办法,来破坏夜枭的造势。但对于现在而言,不仅我西蜀需要休战时间,北渝同样需要时间,来面对河州外的异族。他很明白这个道理,并不会戳破我的计策。常胜不动,老世家们哪怕发现,也终究慢了一步。” 听完,殷鹄呼了口气,认认真真地对着东方敬,行了一礼。面前的这位西蜀战略军师,以妖智之身,为西蜀解决了太多的难题。 “主公,殷先生,莫要焦急,静候即可。” “伯烈当真大智。”徐牧也不由得感叹。在贾周死后,东方敬几乎是无缝衔接,担起了西蜀的战略大任。 …… “老师,已经要到司州了。” 从鲤州开始,过了司州,便离着长阳古都不远。虽然只有几人,但这一次带着出城的几个徒子,都识些六艺,遇着普通的匪盗,也能齐力打退。 此时,听着徒子们的话,陈方抬起了头,远眺着前方司州边境城关的轮廓,眉目间陷入沉思。 不同于鲤州,司州境内的地势,除了州域衔接的一段,余下的,大多是山峦与谷地。 “老师,我才想起一件事情。” “何事?”陈方怔了怔。 “我等这一回做使臣,礼不可缺,便如西蜀的脸面,当有一些礼车。” 陈方笑了笑,“无甚的问题。等近了长阳城,买个几幅的字画草书,便当厚礼了。” “老师可是大儒……” “我向来不喜繁文缛节,若不然,便不会在辨会之上,破口大骂了。” 几个徒子顿了顿,也都露出笑容。 “莫耽误了,继续赶路,争取在明日入长阳,若有人挡,便拿出蜀使信物。等日后回了大宛关,老夫再向殷鹄小兄弟告罪了。” “继续赶路。”一个稳重些的徒子,不多时便高声开口。随即,共四五骑的人,簇拥着一架马车,往内城方向继续赶去。 蜀使入渝的消息,如同生了翅膀,一时间传遍了内城。诸多的老世家们,在听闻这等情报之后,止不住地勃然大怒。 现在的北渝,和西蜀可是势不两立。再者说了,他们是想着以最快的时间,帮助北渝一统江山,延续家族富贵。 现在倒好,蜀使入渝,极可能是乞活休战的。 “谢昶,你如何看?”一间华贵至极的大房之内,几个老者的目光,看向了场中的谢昶。 虽然只是一个末流世家,但内城皆知,谢昶还是有着几分聪明的,问问也无妨。 谢昶急忙出列,先是拱手一番作揖,做尽了姿态,才跟着缓缓开口。 “诸位世家主,蜀使入渝,是万万不妥啊!我等都知,蜀使此番过来,极可能是为了和谈之事。但这和谈,当是蜀人最恶毒的计划。” “谢昶,怎讲?” 谢昶急忙又拱手,“和谈之后,蜀人会在暗中募兵与筹谋,诸位莫忘,先前的开春战事,西蜀已经死了不少人。任由他暗中募兵,不断布局,我北渝要鲸吞天下,只怕会越来越难。依我之见,我北渝还是速战速决,与西蜀开战才是正道!” 谢昶的一番话,极符合老世家们的利益,不多时,便赢得不少人的赞同。 一众的老世家们,目光微凛起来,又随即变得阴沉。 “我等即刻上殿,向主公禀明其中的利害!我泱泱北渝,岂能与西蜀和谈!诸位诸位,我等需团结一致,说服主公!” 奢华的屋子里,诸多的世家主,都不时跟着附声。 站在人群之中,谢昶整个人似笑非笑。并无人发现,他实际上是沙戎王的人。但不管如何,只要挑拨成功,让北渝与西蜀迅速开战的话,那么他这一轮,约莫是要立下不世之功了。 “我等速速入殿,求见主公!”谢昶高声呼喊。一时间,四周围附和的声音,也随之越来越大。 ……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劝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司州一带派来了快马,蜀使陈方,已经快到内城。约莫在明日,便会赶到长阳。主公先前下了命令,陈方一路而来,并未受到为难。” 坐在皇宫里,常胜捧着卷宗,细细说着蜀使的情况。柳沉在旁,帮着各斟了一盏茶。 “蜀使之事,非同小可。”常四郎捧起茶盏,眉头紧皱,“若是陈方死了,那即是说,我北渝并无和谈之意。” “主公,若无猜错,老世家们得到消息后,很快就会入宫了。” “那便入吧。”常四郎语气平静。 “常胜,还有柳沉,你二人也当知,北面情况岌岌可危。西蜀王……意在整军筑器,但又何尝不是,给了我北渝一个喘气的机会。那小……蜀王的脾气,也同我一般,向来是憎恨外族作乱的。” 听着常四郎的话,常胜一时沉默。他心里明白,抛开逐鹿争霸的因素,西蜀王徐牧的骨子里,终归有着家国与山河,诸多的蜀人都是。关于这一点,他是佩服的。 而且,正如自家族兄所言,现在的北渝,叠加的各种因素之下,确不适合开战。 所以,在明知西蜀的夜枭,在内城一带给蜀使陈方造势的时候,他让铁刑台的人,只要暂时不坏了北渝的事情,便先罢手。 “我已经让人多带了两万兵马,奔赴乐青的河州关。”常四郎沉住声音,“这段时日,也替我通传下去,暂时不要与西蜀交恶。” “主公,小心世家杀使。”久不开口的柳沉,蓦然补了一句。 内城的老世家们,在近段时日的连败之下,已经造成了一股子的恐慌。杀使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做出来。 “我已经让常威去了。”常四郎揉了揉额头,“徐蜀王此举,是做给老世家们看的。到时候,和谈之时无需遮掩,蜀人多少会放低一些姿态,不敢造次。” “主公当真是聪慧无双。” “并非如此,不过是互相了解。”常四郎抬起头,脸庞有些怀念,“他了解我,我亦了解他,约莫是约好了一般。” “徐蜀王确是个奇人——” 常胜在旁,声音未落,阎辟却突然走了进来。 “主公,二位军师,老世家们入宫了。” “瞧着,说到就到。”常四郎叹了口气。 这一回事关国体,他如何也避不得。 不多时,诸多的世家主,都惊惊乍乍地入了宫,刚见了礼,便急不可耐地开口询问。 “主公,我等都听说了,可是要与西蜀和谈?”一个年纪颇老的世家主,立即颤声开口。只说完,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余家主勿要急躁,保重身子。”常四郎开口安慰。 “主公啊,我北渝若是与西蜀和谈,则丧失了一鼓作气的机会!蜀人性子狡诈,这一次派出蜀使,定然是在作诡计!主公切不可上当啊!” “主公,小心西蜀的跛人奸计!” “主公,可速速驱逐蜀使!” …… 常四郎不动声色地听着,面庞上冷静无比,终归还是堆了一副上位者的气度。 沙戎的事情,他并不想说出去。其一,会造成北渝的恐慌。其二,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他如今这般说出来,只怕会被这群老世家,当作了托词,适得其反。 “诸位的意思,我都已经明白。”常四郎抬头环顾,看着殿下的人。若不用些手段,只怕还要继续磨下去。 “本王常小棠,欲与诸位一起,准备与西蜀开战。” 听见常四郎的话,一瞬间,整个金銮殿里,都是老世家们的欢呼。 唯有常胜和柳沉,都出神地看向面前主公。他们二人皆知,自家主公是在用反计呢。 “主公若是开战,我等当全力支持!”先前那位古稀的世家主,急忙又嘶声开口。声音里,隐约带着一股子的兴奋。 “余家主,甚好啊!” 常四郎起了身,几步走下,走到了古稀家主面前,扶住了他的身子。随即复而抬头,继续看着周围的家主们。 “不瞒诸位,这一二年我北渝,不断与西蜀开战,虽说偶有小败,但战意不减。各位家主,这样如何,我打算下月初便尽起北渝大军,与蜀人一决胜负!” “主公,吾余兴,永远支持主公!” “主公,车家也是!” …… “好。”常四郎笑了笑,“那么,从明日开始,一直到下月与蜀人决战,诸位可将族中的私兵,一起派上沙场,与我一同联手,打赢这一轮!” 此话一出,殿里的老世家们,都一时面面相觑。要知道,世家的私兵,是不受北渝调派的。除非说族中子弟出征,才会带着过去。 但听着面前主公的意思,这一轮的决战,约莫是要赌上一切了。 “不仅是私兵,还有器甲这些。这一二年的战事,实则损耗太多。既然诸位也支持我决战,不若捐出一些,与本王同心协力,攻伐西蜀!” “主公……我北渝的武备库,似还有不少吧?”老家住余兴想了想,焦急地发问。 “自然是有的。”常四郎语气平静,“但不管如何,还是多多益善,毕竟再怎么讲,也到了决战的时候。还请诸位莫要藏私,出银出兵,鼎力相助。到时候本王取了江山,定会恩赏列位!” 原本群情激动的世家主们,听见这一番话,都开始变得沉默。支持北渝争霸,与他们利益相符,为的是延续富贵,家族繁衍万万年。 但现在,说什么要最后一场决战,让他们出银出兵,还是大出血,这如何……能答应。 “诸位,莫不是要支持本王决战?”常四郎皱眉。 偌大的金銮殿,一下子鸦雀无声。唯有那位老家主余兴,犹豫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主公,莫不是私兵都要上沙场?” “自然是,毕竟是旷世决战了。只要赢了,打赢了西蜀,我北渝便能顺诸位的意思,一统江山了!” 余兴咽了口唾液,不敢接话。他哪里舍得,家族几百年才攒下的产业,可以赌,但不能都压上去。 常四郎沉默看着,心底里,有计划成功的喜悦。但同样,也有了一股莫名的失落。 他听说在西蜀,百姓为了支持出征,出人出粮,而那些出峪关的将士,更是百战不退,献出了性命。 两相之下的对比,蓦然间,常四郎的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马车里的和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迎——” “蜀使陈方入渝!” 长阳西城,作为三军幕僚的常胜,正沉默地立在黄昏中,听着城门附近的欢呼。 谨慎如跛人,为了帮助陈方安全入渝,甚至还造了势,让长阳一带的百姓,都知道有大儒入城。若在此时,北渝杀了陈方,便算犯了众怒。 这一场,约莫和当初大儒入蜀,有异曲同工之妙。 常胜眯着眼睛,抬头往前,并未看向入城的陈方,而是看向更远之处,那些望不到尽头的山色。 跛人,你会用什么条件,来说服那些老世家。 …… “蜀使入宫了?”在长阳谢府,还留在城里的郝连战,听到这个情报,眉头一时更皱。 早些时候,得知蜀使要来,他还让谢昶闹了一把。但不知为何,那位北渝王常小棠,轻而易举就化解了老世家们的忤意。 “蜀使入渝,必然是和谈了。”郝连战咬着牙,只觉得心里十分不爽。为了入主中原,他特意千里迢迢赶来,亲自入局。却不曾想,北渝和西蜀两个,似是早商量好了一样,并没给他任何机会。 “朝图,你可有办法。” 在旁的朝图,冷不丁听到郝连战的话,蓦然脸色一抽,硬着头皮开口。 “王……若事不可为,当早早离开长阳为妙,等日后再寻机会。毕竟再怎么讲,北渝和西蜀,总归有一日要打起来的。” “听你的意思,还要继续拖着?”郝连战冷笑。草原那边,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入主中原,当是最好的机会。 朝图急忙垂头,不敢相看。 “若不然,我再刺杀一轮——” “王,万万不可!北渝王如今警觉异常,不会有机会的。” “我自然知道,只是说说。”郝连战声音沉冷。无法挑起北渝和西蜀的战争,甚至是说,北渝与西蜀,说不得已经发现了他的事情。 那一日的刺杀,终归是有些打草惊蛇了。 郝连战冷静下来,整个人陷入思量。便在眼下的光景,他需要想出一个法子,来破坏北渝与西蜀的和谈。 “谢昶呢?” “正跟着诸多世家,一起入了宫。” “蜀使呢?” “已到黄昏,按照北渝使臣之礼,当明早才能求见。” 郝连战听着,目光变得深邃。 …… 西城门外,常胜坐在马车里,脸庞堆上温和。 在他的面前,赫然是蜀使陈方。 “常子由,我识得你。”陈方并无害怕,在打量了一番面前青年后,笑着开口。 “先生如何识得。” “有一次,他去鲤州书院求书,还四处寻人,打听《清平录》的下册。知你有才,我那会还留意了许久。但后来发现,你这人实则是个书袋子,无书不欢的。可惜整个天下都想不到,有一日你常子由横空出世,成为了北渝的三军幕僚。” “吾才学薄浅,北渝胜我之人,当有二三十数。”常胜没有倨傲,谦逊地行了一礼。 “常子由,你不适合打仗。” “陈先生,怎说。”“尽是拙计,不及我西蜀东方也。” 常胜依然没有生气,抬起了头,眼神有些向往。 “我亦佩服东方兄。天下若无战争,我当真要入蜀请教一二。” 陈方听着有些无语。按着书文里的意思,面前的常胜,多少带着一股子温润如玉翩公子的味道。 想要从这样的人身上,讨到任何便宜,可就大错特错了。 “常子由,你让我坐上车驾,莫不是要送我入宫?又或者说,北渝是打算杀使了?” “非也。”常胜起手,抓起茶壶帮着斟了一盏。 “不瞒先生,不管是今日,或是明日,乃至这数日时间,我家主公都无法见你。” “这是为何?” “要安抚一些人。西蜀最近的情报,你也该得知不少了。”常胜挽起袖角,将茶汤推了过去。 “所以……” “所以,吾常胜,便在这马车里,与你相商和谈的事宜。” “北渝王的意思?” “正是。” 陈方沉默了会,“常子由,我入长阳,最主要的事情,你当知晓?” “知晓,做一副姿态。”常胜垂下头,看着茶汤。 “传到外面的事情,都好说。但现在你我相谈的,确是和谈的真正内容。” “怎言?” 常胜抬头露笑,“明日起,我会通传整个长阳,便说西蜀为了和谈,割让了鲤州三郡,另外,每年会献上一百万两的岁银。如此一来,我北渝的老世家们,便不会跳了。” 陈方眯眼,“日后传出去,我西蜀岂非是失了脸面?” “不一样。”常胜摇头,“待你回了大宛关,随便寻个和谈大胜的说法即可。如这种手段,东方兄是最擅长的。” 陈方呼了口气,“常子由,你确有几分本事。” 常胜再度拱手。 “刚才讲的,不过是表露在外的东西,但接下来,你我相谈的,当是真正的和谈内容。若无猜错,跛人已经有交代过,要与什么样的条件,使西蜀北渝暂时歇战。” “自然有,但我不说。”陈方一笑。 “猜出来了。”常胜叹了口气,“无非是释放蒋娴,以及一些被俘的北渝士卒。” 陈方脸色吃惊,“常子由,这你都猜得出来?” “我很了解东方兄,便如他也了解我一般。”常胜淡淡开口。他甚至猜得出,释放蒋娴,乍看之下是水到渠成,但实际上,说不得还会带着反间之计。 “常子由,你该明白一点。若我西蜀不愿和谈,在北面河州又有外族蠢蠢欲动,说不得到时候,北渝将腹背受击。” 常胜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变色,声音也变得微微凌厉起来。 “陈先生,若是这样一来,西蜀王便成了相助外族之人。若如此,他当初何必为了一番名头,亲自去拒北狄。我常胜再问,真让外族入了中原,他敢做这个罪人吗?” “他不敢。”约莫是自问自答,常胜继续开口,“天下布衣徐牧,若他为了坐上皇位,去借势外族,那么只能说——” “我常子由眼瞎。” “毒鹗军师眼瞎。” “我家主公北渝王眼瞎。” “国士无双的袁侯爷眼瞎。” “那些抬起这位天下布衣的百姓,将士,幕僚,也都统统眼瞎。”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不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马车里,陈方呼了口气,终于认认真真的,对着面前的常胜,回了一个揖礼。 “常子由,言之有理。” “先生之辩,也是十分厉害。”常胜谦逊回礼。 “在先前,我主北渝王,与西蜀王也曾有二三合作,共拒外族。在这种事情上,约莫是心照不宣的。” “定然如此。”陈方也笑起来,“若不然,在大战刚休,便不会有这一场和谈了。” 马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温馨起来。 “陈先生,东方兄那边,可还说了什么话。” “并未多言,不过是交代了一二。”陈方跟着开口,“不瞒你,我也从未想过,这次和谈会这般顺利。” “二者皆有意,自然顺利。不过,陈先生留在长阳,还需小心。” “入城之时,长阳似是锁城了。” “前些时日,我主遇着了刺杀。”常胜语气平静,“当然,我主的武功天下无双,贼子没有得逞。锁城之后,当还留在长阳里。陈先生悉知,若我主身亡,得益的人会是谁。” “子由,这事不是西蜀做的。其他的不讲,我家蜀王,断不会对北渝王行刺杀之事。” “自然。”常胜点点头,“这一点,我也认同。” 陈方约莫是明白了什么,“听着子由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这长阳城,有人要做些恶事?譬如北渝王死了,北渝大乱,又或者老世家会将怒火洒向西蜀?” “老先生慧眼如炬。”常胜闭了闭目,“我甚至觉得,留在长阳里的刺客,很可能是外族沙戎的人。说不得,在长阳里还有内应相助。” 陈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入渝之前,他并没有想到,事情已经变得这般棘手。也难怪,自家的主公会急忙派出蜀使,作和谈的姿态。 “老先生留在长阳,其余的不敢讲,吾常胜,于公于私,都要护先生的安全。”常胜平稳拱手。 陈方犹豫了下,看着面前的常胜,终归问了出来。 “常子由,我多问一句,若是此时……做蜀使的人是东方伯烈,你会如何。” 常胜沉默了会,“相见欢,先喝一场酒。” “喝了之后呢。” “夜谈。” “夜谈以后呢。” “杀人。”常胜没有隐瞒,平静地说了出来。 徒留陈方,还是一脸的郑重之色。 “今日天色已晚,加之先生一路风尘仆仆,不若先去休息。驿馆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定当护住先生安全。” 常胜起了身子,冲着陈方拱手作揖。在走出马车之时,约莫又想到了什么,身子侧回来,语气带着认真。 “对了陈先生,《清平录》的下册,可是在成都?” “确是,得空我会帮着问一下,能否帮子由借阅。”陈方点点头。 常胜也点点头,再没有耽搁,沉步走入夜色。 在常胜离开之后,不远处的大街上,四五个戴着竹笠的人影,见着陈方安全,也沉默地转了身,融入了黑夜之中。 …… “常胜。”坐在御道上,常四郎看着来人,脸庞难得露出欢喜。 “常胜见过族兄。” “坐下吧。”常四郎伸了个懒腰,语气有点疲惫,“刚才的时候,那帮子的老货,我好不容易又镇住了。若按我以前的脾气,我真要让他们排着长伍,一个一个耳刮子抽过去。” “族兄言重了,我常氏要坐江山,还需要倚重这些人。” “我自然明白,要不然,早忍不住了。驴儿草的老货们,一个两个的,都以为我常小棠好欺负了。” 常四郎骂骂咧咧,待终于骂了个爽,才问出了正事。 “对了常胜,那陈方如何说?” “并无意外,放了蒋娴,和一些无关轻重的让步。譬如说,大宛关外的郡地,说什么尽数奉还。” “这小算盘儿。”常四郎脸色无语,“大宛关外的那地方,本就是守不住的,你争我夺罢了。” “要想守住也不难,前提是攻下大宛关。否则,大宛关外的郡地,随着我军的战略,并无太大的意义。即便取了,还要分兵提防。” “也难怪了。”常四郎挥了挥手,“他向来,是个不喜欢吃亏的性子。左右,这次的和谈,对我北渝好处更大。” “确是。” “常胜啊,你告诉我,真和西蜀打起来,有下一场的大仗,你有几分胜算?” 常胜想了想,久久才认真开口,“若是入了地势,则有七成。” “若战争不入地势呢?” “三成。” 常四郎仰着头,有些生气,又似是有些无奈,“你说那卖酒的,怎的就这么厉害呢。” “族兄也厉害,非常厉害……” “常胜,你可得了,你向来是个不会夸人的性子。” 常胜无奈一笑。 “所以,你是真打算,用陈方做诱饵了?” “正是如此。长阳锁城已经不少时间,那刺客定然还在城里,却一直蛰伏,又藏得极稳。但他肯定会想,若是杀了蜀使,我北渝与西蜀,便算交恶了。但我说句难听的,哪怕陈方死了,这场和谈也会成功。” “怎说。” “陈方入渝,真正的意义,并非是促成联盟,而是做一副和谈的姿态,给老世家们看的。换句话说,有他与否,和谈都是成立的。” “杀与不杀,不过在我北渝的一念之间。” “常胜,你决定吧。” “能引出刺客,便不杀了。”常胜叹了口气。 “莫不是怕杀了大儒,使北渝蒙受骂名?” “并不是,这些事情都好解决,略施小计尔。”常胜抬起了头,看着御道远处的夜色。 护卫在巡逻,近侍提着灯笼,不断来回行走。九根巨大的蟠龙柱,在夜色中失了神采,再无腾飞入云的意境。 “我先前是想杀的,毕竟杀了一个西蜀的贤才,算得好事。但我后来问他,问了《清平录》的事情。约莫看出来,陈方虽然外表放荡,不修边幅,但实际上,是个惜学之人,并没有因为双方敌对,而有任何的拒意。” 常胜脸色微动,黑暗中眸子有光。 “在以后,不管是我北渝,或是西蜀,谁逐鹿得了江山,百废待兴之时,终归需要陈方这样的真正儒贤,来教学问,教政略,使桃李满世,使人间清明,使我中原早日恢复繁荣。” ……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驿馆刺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常胜,听你的意思,今天的驿馆会不平静?” 御道上,坐着的常胜拢了拢衣袍,淡淡开口,“确是如此。蜀使陈方人在驿馆,会有人忍不住要动手的。或是那些刺客,又或是老世家的人。总而言之,如这类人,都不希望我北渝与西蜀停战。” 听着的常四郎,眯了眯眼睛,“若无猜错,你常子由已经布了埋伏?” “阎辟带着卫士,早已经埋伏好了。照我的猜测,刺客刺杀族兄,八成也是为了挑拨北渝西蜀的关系,挑拨发起决战。他若是敢来,这事情就有趣了。” “常胜,若来的人是老世家的杀手呢。” 常胜声音冷静,“杀一儆百。族兄当知,已经到了非常之时,需做这种手段了。实则在我心底里,已经有怀疑的人选。” “何人。” “长阳谢家。”常胜抬起头,目光灼灼,“这段时日,谢家上蹿下跳,都尽在我的眼里。犬狂吠,必有灾。即便不是他,在这次刺杀的事情上,他约莫也脱不了干系。我的意思,族兄可借着这次的蜀使入渝,稳住老世家的急躁。我讲句难听的,莫看他们胡闹,但实际上,在这些人的心底,都巴不得最后的赢家,是我北渝。” 常四郎点了点头。 “陈方呢?我记得他入城时候,身边不过几个习六艺的徒子。” “族兄,我讲过了,我不杀陈方,我甚至会保住他。但族兄当明白,陈方入渝的意义,是做一副姿态。” 常胜转了头,一双出神的眼眸子,似要透过整座皇宫群,看穿鲤州大宛关的方向。 “族兄有无发现,陈方是个聪明人。” “怎说。” “北渝西蜀的歇战之事,等同于双方都要时间缓气。我北渝需要,西蜀也需要。沙戎人的出现,无疑成了一个契机。我猜的出来,若是老世家们一直反对,陈方很可能……要演一出戏。这出戏,他自个会死在驿馆。” 常四郎皱了皱眉,“常胜,你的意思是自尽?” “自尽之后,并非要栽赃我北渝,而是栽赃外族。毕竟先前的时候,主公被刺杀之事,都约莫猜的出来,是为了挑拨战争的。如此,一切事情都能顺过去了。” 晚风中,顿了顿的常胜,又沉默起了身子。 “陈方入渝,我也说不好,是不是跛人的手段。他那般的人,要是狠下心来,会比毒鹗更可怕。但我的心底,终归是和他有着一份神交。我常子由终究是个读书人,便当我替这近十年的乱世,仁善一回,尽力保住陈方。让这位儒贤,他日能教习天下。” “族兄,我去了。” …… 长阳驿馆,灯簇如豆。 披着厚袍的陈方,伸出手捻了一下。蓦然间,整个世界又昏了几分。 “莫要声音太大。”陈方抬起头,环顾着周围的几个徒子。 “今夜之内,驿馆会很吵闹。” “老师,这是怎个意思。” 陈方笑了笑,“有人会来,而且还不少。” 几个徒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惊怒起来。迅速寻了剑,抱在手上。 “莫要担心,没事情的。”陈方再度伸手,抓住了一个近前徒子的长剑,扯了过来。 “虽年迈,但我……终归也需一把剑。这把剑,若是不用出鞘,自然是最好的。” “剑要杀人,怎能不出鞘。” 陈方看了眼说话的徒子,并未多言,淡淡点了点头。 时至亥时,整座长阳,已经变得静悄无比。唯有不知藏在何处的夜鸟,偶尔会“咕”叫几声。 黑暗如同飙风季的涨潮,只眨眼的功夫,彻底淹没了一切的亮堂。 驿馆不远的城门,朝南巷子里的二三野犬,忽然停止了狂吠。 踏。 有脚步沉沉落地,细微无声。 脚步的主人,约莫是身子过于高壮,已经躬起了身,藏在一截矮墙之后。在他的后方,还有二百余个蒙巾的杀手。 “大王……不对,头领,我还是多劝一句,此时若是出手,当危险重重。” “不过杀一个腐儒。莫非是说,这中原里,连一介腐儒都是武功高手了?谢昶,莫要担心,此事我有把握。” “大王,不可呼我姓名。”旁边人语气紧张。 “瞧着你,可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必如此紧张。事情顺利的话,杀死这位蜀使,我等便迅速离开。如此一来,北渝和西蜀的和谈,便会彻底告崩,说不得要重燃战火。” “谢昶,你以后可是要做侯爷的人。” 这句话,约莫有着一股的诱惑力,让谢昶的脸色,瞬间又变得肃杀。 “做了这一回,若是成功的话,这事儿基本上是稳了。谢昶,做一个北渝的末流世家,你终归是不想的。不若与我一起,再搏一搏。” “甚好。”谢昶沉声道。转过了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驿馆。 驿馆之外,并没有丝毫出奇,有个二三队的巡逻营,不断操着火把,来回行走。 而现在他手里,带着家族里的二百余死士。再加上沙戎王的悍勇,只要事情顺利,杀掉陈方之后,半个时辰之内,便能赶回府邸,抱着他的第七房小妾了。 “大王,可动手了?” “莫急。”虎背熊腰的黑影,在晚风中淡淡一笑,“我已经让朝图,先行绕了过去,将巡逻的北渝士卒引开。不管如何,我等此番做事,当小心一些。” 谢昶闻言大喜,只以为这次的刺杀,是十有八九要成功了。 果然,约莫在一炷香之后。 原本踏着脚步巡逻的两队北渝士卒,约莫是被什么惊到,纷纷抽刀而起,往另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又静等了一会,黑夜中的大汉才沉下声音。 “准备。” “听大王的话,准备动手,莫要忘了遮麻面!”谢昶也跟着低喝。 不多时,二百余个操刀的刺客,在得到命令之后,从矮墙,从石屋,从街上的马棚子里,都齐齐杀了出来。 “快,杀死蜀使!”谢昶更是由于激动,脸色变得扭曲起来。便如沙戎王所言,只要成功,谢家又全身而退的话,日后必然是沙戎入主中原,最大的功臣! “杀!”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捕鼠入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风里,常胜站在驿馆附近的暗处,眸子有光。 等了许久,他终于等到了想要的场面。如他和自家族兄所言,便在今夜,会有很多不安分的人。 “小军师,发现贼人了!”披甲的阎辟,急急走了过来。 “若不然,我等立即杀出去!” “莫急。”常胜淡淡一笑,“既然是捕鼠,那最好的时机,便是等鼠入笼再出手。” “小军师的意思是?” “看着吧,这群硕鼠便要入我的笼子了。” “小军师当真……算无遗策。” 常胜沉默良久,才叹出一口气,“只可惜啊,西蜀的跛人,不似这般容易对付。” 那一座高山,让他每时每刻,都觉得喘不过气。 “静等。”常胜复而抬头,“另外,我让你做的事情,可做了么?” 阎辟抱拳,“小军师放心,自然是做了。长阳内的诸多老世家,我都派人去通传了……有铁刑台回报,不少老世家的府邸里,还听得清磨刀的声音,甚至,还聚了不少的死士。” 常胜没有丝毫意外。 “谢家呢。” “如小军师所料,确是谢家的人。这谢昶,只以为做的滴水不漏,还特地走了小门。但他哪里知晓,小军师已经放了许多眼睛,紧紧盯住他的府邸。” “跳得欢,死的快。”常胜目光眯起,“我倒是有些好奇,贩皮子起势的谢家,怎的一下子,长了这么大的本事。莫非是说,真吃了沙戎人递来的狗粮了?” “说不得那刺客,也藏在谢府。若非是小军师不让,我先前真要带人杀进去的。” “孰轻孰重,我需权衡。比起一个刺客来说,稳住内城老世家的心,才是最紧要的。这一轮,便拿谢家开刀吧。” 不多时,又是一个小校尉走来。 “小军师,贼人已经杀近驿馆了!” “甚好。”常胜抬手遥指,“阎辟,便用你的武勇,今夜替我捕鼠!” “领军师令!”阎辟抽刀怒吼。 在他的身后,数不清的卫士人影,也齐齐踏了出来。 “亮火!” 呼呼呼。 火把的亮堂,将昏沉的时间,仓促间又照亮了一角。 在不远处,那些受常胜通传的老世家主,不少人都带着私兵护卫,急急趁夜聚来。 “长阳谢家谢昶,沟通外族沙戎,欲要暗助外族入主中原,倾覆我北渝,倾覆中原,此乃天下第一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晚风中,阎辟的声音,一下子惊住了不少聚来的老世家。许多人先是疑惑,待明白之后,迅速变得愤怒无比。 外族若踏入中原,如他们这些世家,千百年的底蕴,恐怕要化为乌有。再怎么讲,茹毛饮血的草原人,可不会和你说道理。 “杀谢昶!” …… “怎、怎的?” 前方的火光,四周围的怒吼,让谢昶整个人面色苍白。他从未想过,会输的这么彻底。 很明显,他已经暴露。只是奇怪,他一直小心翼翼,怎的就会暴露了。 “大王,大王,我等被发现了!”谢昶慌乱了神,扭头看向旁边的郝连战,试着抓稳这根救命稻草。 他并不知,此时的沙戎王,一张脸同样被激怒到涨红。三番四次,从楚州到内城,在刺杀这种事情上,他好像一直都不得成功。 这些中原人要怎的,总能这么厉害。 “家主,有人杀过来了!”一个随行的死士头子,焦急大喊。 “大王,怎办啊!”谢昶声音带着哭腔。 他很明白,他现在哪怕投降,依着那位北渝王的脾气,也断然不会饶了他。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能是面前的沙戎王了。 郝连战并未答话,带着一脸盛怒,冷冷转过了身。将冲过来的一个北渝校尉,抬刀一劈,校尉头颅破裂,目瞪口呆地死在血泊中。 “既是中计,谢昶,快随我杀出去。” “好,好!”谢昶急忙握刀。回头一看,带过来的二百死士,又有几十人仓皇逃散,不再相随。 而在他的面前,杀到的北渝士卒,已经铺天盖地。 “谢昶,我来开路,你记得跟紧我。”郝连战淡淡开口。 “我一定跟着大王!大王,可莫要丢下我才是。” “放心。” 郝连战淡笑回头,脸庞上并未有任何惧怕。他转着头,看清了常胜所在的方向,迅速飞快狂奔。 原先围过来的一个裨将,见着这番模样,大惊失色,带着人便要回赶,保护军师。 却不料,郝连战只狂奔了几步,以刀劈退七八人后,又立即转了方向,沉着围势松开,一下子没入了夜色中。 跟随在后的谢昶,从原先的跟随,一下子成了郝连战的断后军。只剩的百多人,被杀得丢盔弃甲,不断倒在地上。 谢昶头发披散,见着大势已去,惊得跪倒在地。一双眼睛,还不时转来转去,试图找出郝连战的身影。 “谢昶——” 一个年迈的老世家主,愤恨无比,带着十几个护卫走近,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到谢昶头上。 “余家主……还请饶命——” 谢昶话音未落,便又有二三个家主,齐齐走过来,将他重新踹倒在地,一顿好打。 不远处的常胜,侧过了头,看向郝连战逃去的方向,一时间陷入沉思。今夜的事情,谢昶已经成为泄愤的口子,当能安抚住老世家们了。 不过,他当真没有想到,若真如谢昶所言,这位沙戎王郝连战,确是好胆,敢这般入长阳。 “阎辟,加派城门处巡哨的人手。” “军师放心,我都明白。” “去吧。” 常胜皱起眉头,整个人在晚风中,久久而立。 驿馆里。 听到外面响动的陈方,闭目又睁开,在徒子推了窗后,刚巧,从这推开的木窗里,能看见久立的常胜。 “约莫都猜出来了,却又保住了我的性命。” “老师在说什么呢,贼人已经退了。” “自个在胡言乱语,捡回了一条烂命。”陈方将抓着的长剑,递回了徒子手里。 “常子由,你是个复杂的人。” …… 长阳城,仿佛被惊了夜,四周围间,都是乍起的犬吠和孩啼。 背着梨花枪的常威,带着千多人的虎威营,迎风而立。 原本等得焦急,常威骂咧了小半夜,待看见几袭跃动的人影,他整个人才开怀大笑。 “贼人?” “奉我家小常胜的令,知你要往林深处逃遁,北渝虎威将军常威,恭候多时了——” …… 停下脚步,郝连战握着刀,一张脸变得咬牙切齿。在他的身边,一直追随的几个草原死士,也惊得面色煞白。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狼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贼人!”垂下亮银长枪,常威激动地怒吼起来。他的小常胜告诉他,若是有人往这边逃,那么极可能,便是刺杀少爷的贼人。 “你敢动我家少爷!” 夜色下,常威半跃而起,只跃出数步有余。便在这时,跟在他后面的诸多士卒,在一个裨将的带领下,才急忙握着刀器,冲了上去。 郝连战沉着脸,满脸都是怒火。并非是这次被堵截,而是忽然想到,这一趟入中原,算得上诸事不顺。 “接枪,你给老子接枪!”常威一个挺身,在半空之中,手里的亮银枪斜刺而下。 “铛”的一声。 郝连战举起的战刀,挡枪的刃面位置,在夜色中火星迸溅。 挡刀之后,他退了几步,并未硬接。在他的身后,数个草原死士,如同疯狗一样冲上,护在郝连战的面前。 “常将军,快退下,我等放箭射杀!” “我退个卵!”常威虎目一睁,落地之后,旋了枪继续往前杀去。 一个挡前的草原勇士,拼了二三招,人头被常威挑飞,徒留一具无头尸身,顿了好一会才倒在血泊。 郝连战咬着牙,心头闷到了极点。 在草原上,他可是敢独斗群狼的人。但入了中原,处处都被压着。 “狼儿们!”郝连战提刀怒吼。 只剩的两个草原勇士,也跟着吼了起来。便如疯子一般,不退反进,直直往常威扑去。 郝连战踏步往前,错开常威的方向,往冲过来的士卒,同样扑了过去。 “堵死他!给老子堵死他!”常威见状,逼开一个草原勇士,止不住地大喊。 “小心,他斩火了!” 杀入士卒中,郝连战浑身浴血,满脸都是戾气。他抬刀杀人的同时,又不断趁着机会,将抓着火把的士卒砍翻。 四周围的亮堂,忽明忽暗。有火把卒倒下,便在很快的时间内,迅速有另一个火把卒冲来,死死映照着被围的郝连战。 “围,都围过去!” 一个北渝校尉,长刀捅入郝连战的后背,止不住地狂吼,刚要抽刀再劈,却被郝连战冷冷回头,只用刀柄砸下,顿时,校尉头破血流,当场猝死在血泊里。 咔嚓。 近前的火把卒,又有一人被郝连战劈杀。 “快,他无了力气——” 另一个冲来的都尉,狂喜之时,嘴里的话还未说完,却嘎然而止。从另一个方向的夜色中,二三拨的飞矢,如雨一般落下。 都尉与十几个北渝士卒,纷纷中箭而亡。 常威杀倒两个草原勇士,迅速冲了过来,一时目眦欲裂。 “常将军,发现敌袭!” “莫管,先杀了这贼人!”常威拨开说话的裨将,便要往前冲去。却在这时,又有飞矢抛射而下。 常威恼怒地旋着枪,将落下的飞矢挡掉。只刚停动作,在耳畔边,一下子响起了厮杀之声。待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数百个黑衣人,一下子提刀杀来,与二千的营军混战一团。 “草原狼王,还不速逃!”夜色中,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闻听此言,浑身披血的郝连战,迅速动作起来,死死咬着牙,将挡路的数个北渝士卒,一下子杀退,往黑衣蒙面人的方向会合。 “你走,你往哪走!”常威轻功跃起,远远看着狂逃的郝连战,顾不得有士卒相挡,怒吼着将手里长枪,往前掷了出去。 “老子的常氏枪法——” 喀嚓。 长枪往前怒掷,在擦过一个士卒的袍甲后,直直贯入郝连战的大腿。这位草原的狼王雄主,仰着头,披头散发,发出刺耳的怒吼。 “救人!” 百余个黑衣人已经赶到,奋力杀到前阵,将死狗一般的郝连战,迅速拖了出来。 “围住他们!”二三个北渝校尉,见机惊喊。 “护住狼王!”尖锐的声音又起。 只剩不多的黑衣人,便如没有感情的工具,赴死挡在郝连战面前。而另有二十余个,背起奄奄一息的郝连战,顾不得同僚赴死,迅速没入了夜色中。 “我曰你母!”常威杀红了眼,带着人,将堵路的黑衣人,不断劈翻在地。 …… “沙戎王逃了?”常胜立在晚风中,面色有些沉默。从一开始,他计划的目的,便是杀谢昶,安抚老世家。 却哪知,活活吊出一个沙戎王。虽然留了后手,但料想不到,沙戎王在长阳里,居然还有帮手。 “若一早知道他是沙戎王,我该布下大杀局的。”常胜声音自责。 “并非是小军师的错,这沙戎王真是太好胆了。”阎辟走过来,提着谢昶的人头,小声安慰了句。 “我倒是好奇,按道理讲,老世家们当不会帮沙戎王,蜀人的夜枭更不可能。那么,会是谁呢?” “小军师,常威将军已经派人,去附近一带搜寻了。” “黑衣人的尸体呢?” “都是毁脸者,指纹也磨了,一时不好辩出。” “死士。”常胜垂下头,一时之间,只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 “阎辟,你收拢一下战场,去常威那里看看,帮着他尽力搜寻,一丝线索也不可放过。另外,锁城之时,多增一倍人手。” “军师要回宫么。” “不会,我入驿馆。”常胜叹了口气。这一次的事情,虽然安抚了老世家,但没有彻底杀死沙戎王,不得不说是一场遗憾。当然,若是此獠重伤而死,是再好不过。 理了理身上袍袖,常威面色又恢复如初,踏着平稳的脚步,慢慢走入了驿馆。 门推开。 驿馆里,正在拨着灯芯的陈方,笑着抬起了头。 “知你要来,便先把油灯拨亮了。常子由,这一轮算我陈方单欠。当然,与西蜀没有瓜葛。” “小事尔。”常胜笑着坐下。 “常子由,我自知欠你一情。但你若想依此,让我帮你对付西蜀的话,可就免谈了。” “非也。吾常子由,并非是挟恩的人。此次过来,除了看望老先生,另拜托老先生一事。” “何事。” “先生回西蜀后,今日发生之事,请代我转告徐蜀王。沙戎郝连战,已经困在长阳。” 陈方转了转眼睛,答应下来。 “乃是两国之利,这是自然。” “另外。”常胜顿了顿,目光看向陈方,“再替我转告一句给徐蜀王,便说我常胜,为表诚意,会暂时从鲤州大宛关前,退兵五百里。” “子由,是何代价。”陈方没有立即答应,笑着再问。 “若羊倌先生未死,可否送回北渝,在退兵之后,我北渝,愿再奉上五千套的器甲。” 常胜起了身,对着面前的陈方,恭敬施礼。 “我说过,并非是挟恩,只希望先生尽力而为。若不可为,常胜亦会拜谢。”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我叫神鹿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皇宫的偏殿书房。常胜与柳沉两人,面对而坐。 “子由的意思,并非是退兵,也并非是要寻回羊倌。”柳沉想了想开口。 常胜点点头,“平德知我的战略,有此一想也是自然。我讲句难听的,若是羊倌死了,则是一桩遗憾。若是羊倌先生未死,那么我敢肯定,他留在西蜀,会有一个计划,到时候自有办法与我联络。” “子由的意思,我大概猜得出来。实则是,借着退让,将兵力放到司州,为将来的大战作准备。毕竟再怎么讲,你我先前定下的战略,便是司州步战。如此一来,哪怕蜀人的夜袭查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西蜀跛人妖智无双,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柳沉点了点头,“今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别说子由,我也没有想到,刺客会是沙戎王。他这般入中原,定是有联络的。除了谢家,估摸着还会有其他人。” “我早些时候,已经查出来。在江南的米道,同样是沙戎扶持的。别的不说,这位沙戎王,当真是野心勃勃。他见着北渝西蜀逐鹿争霸,便想着趁虚而入。西蜀王徐牧,也当真是了得,想尽办法合作,化开了沙戎人的危机。” 柳沉点了点头,沉默了会才接话。 “他当初拒北狄,确是英勇无比。我还是那句话,西蜀王枉顾了袁侯爷的托付,他最正确的路,该去扶持朝堂的。” 常胜笑了笑,没有在这种问题上纠结。 “平德,如今沙戎王被困在长阳,你可有办法,将他逼出来。” “惊了胆的硕鼠,不大会出来了。但子由放心,不管如何,他都需要养伤一段时日。也就是说,可以趁着这段时日,捕住这只大鼠。” “确有道理。我等会便入宫,与主公再商量一番。” “对了子由,明日蜀使便要回了?” “确是。平德可是有事情?” 柳沉叹了口气,“我原本是想写一封信,去给西蜀王的。但又转念一想,还是罢了。沙戎人的事情后,再见真章吧。子由,我心底终归有股气,不吐不快。” “我明白。”常胜安慰道,“平德放心,会有机会的。” “无事,我都想开了。子由,你且去见主公吧。” …… “有些迂腐。”坐在御道上,常四郎笑了笑,“当年小东家不入皇宫,不帮袁安,是做的最对的事情。常胜,你该知道,小陶陶为何要一直帮小东家?” “袁侯爷心底也知,大纪已经腐朽如斯,极可能振作不起来了。所以,他留着西蜀王,帮着西蜀王崛起,取了名声,还给了他留下第二条路,是希望他为天下苍生,走出一条路子。”常胜认真回答。 “已经走出来了。”常四郎叹着气,“我早就说过,小陶陶的眼光是最准的。但这些,你哪怕和柳沉讲,他也不会听的。” “我并未讲,柳沉确有大才。” “在羊倌生死未卜,我北渝,是需要另一席能稳住大局的幕僚,柳沉是合适的。” 常四郎揉了揉眉头,短时之内,将眉宇间的愁绪揉散。 “这一次,你做的很不错,拿谢家开刀之后,昨夜许多老世家们入宫,都赞同了歇战的事宜,甚至还有些气头上,让我带兵出征,打下塞北草原。” “族兄,还没到时候。” “我自然知。这事儿吧,有可能是我做,有可能是小东家来做。左右,都要有个人来做,且等着。” “族兄,眼下沙戎王困在长阳,我与柳沉商量了一番,不若让老世家们一起配合,带着私兵,全城搜寻沙戎王。当然,肯定会有坏处,譬如说,极可能惊了民生。” “无事,你放手去做。”常四郎笑了笑,“到时候,我取个几仓的米粮,发放一轮,会安抚住百姓。” “族兄英明。” “和西蜀那边,算是暂时打不起来了。陈方回去之时,多派些人,护他回西蜀吧,也当我北渝还了态度。” “族兄,你要不要……也带封信,给西蜀王?毕竟沙戎人的事情,眼下迫在眉睫。” “带个卵,我不说话,他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当然,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常胜瞬间无言。 “常胜,你去吧,我倒是希望,你真能抓住沙戎王,将这狗崽子带到我面前。” “某尽力。”常胜拱手抱拳,呼出一口气。 …… 长阳城西,一处破祠堂的地窖里,昏暗的灯烛之下,郝连战冷着脸,从铺着被褥的地板上,直挺地起了身子。 “大王醒了?”在旁,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小心近前。 “你是何人?” 男子想了想,将身上的袍子解开,露出右肩后的鹿首刺青。 “柔然族?我听说,柔然族的人,已经被北渝王常小棠,赶去了莽荒。” 男子露出淡笑,“确是,此番想与大王联手。听说大王在塞北草原,杀得北狄王庭几乎灭绝,我佩服得很。” 郝连战撑着身子笑了笑,“但凭什么,我要与你联手。若是说救命之恩,我自有另一番回报。” 男子没有生气,目光变得越发凝沉,“只凭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我叫神鹿子。” 这名字,让郝连战听了,一时间有些错愕。他自然听过,当初妖后布局天下,神鹿子化身为常九郎,帮助北狄打开了河州门户。只可惜,后面让西蜀的跛人挡住了。 “我神鹿子,愿投效大王。” 郝连战并没有立即答应,“你可有计划?” “无家可归的柔然人,会扮作中原边民南下,到时候聚了兵势,便能与大王里应外合。” “人数一多,北渝可是会怀疑的。” “无碍,今日入十人,明日入八人,我柔然人在中原,总归有聚起万人兵势的一日。” “时间莫要太久。”郝连战呼出一口气,“如你之言,今日起,柔然也入我沙戎之盟。当然,我知晓你要什么,攻下中原之后,燕州可划为柔然人的土地。” 闻言,神鹿子脸色大喜。 郝连战转过目光,看向周围的情况。发现已经有几个被掳来的大夫,替他治伤之后,被杀死在了当场。 郝连战目光微凛。不管如何,他需要想办法,先离开长阳赶回草原。 这中原,在眼下的时候,他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遮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灯烛昏暗,交杂的人影光怪陆离。 撑着身子,倚墙冷冷靠着,郝连战目光凝重。有两个柔然人想劝他休息,被他抬手推开。 “神鹿子,我便问你,这偌大的长阳,又锁了城门,你我到时候如何出去?说不得,谢昶一死,北渝王已经派人,在城中四处搜寻了。” “狼王,已经在搜了。”约莫刚从外面回来,神鹿子的脸色,带着一种沉冷。 “最近的一队北渝士卒,已经在隔街搜寻。但狼王放心,这处地窖我做了遮掩,当很难发现。” 郝连战皱了皱眉,“我的意思,是你我要如何出去。” “大王,眼下急不得。”神鹿子劝慰道,“这等时候……我不建议大王,再做什么挑拨之事。北渝与西蜀,和谈的事情已经大功告成,蜀使陈方也功成身退,准备赶回大宛关。若按我的意思,真能出城的话,大王当立即赶回草原,募兵备战。” 我原本就想走的。 当然,这句话郝连战没有说出,一个草原狼王,突然惊惧离开,多少有些耻辱的意味。 “神鹿子,你有无办法,让北渝与西蜀尽快开战?” “我讲了,已经是尘埃落定。”神鹿子摇着头,“眼下大王需要做的,便是静等时机。不管怎样,北渝与西蜀为了争江山,肯定要打起来的。只要时机一到,我便会配合大王,入主中原!” “该死的中原人。”郝连战咬牙切齿。 “大王,先养伤吧。” “对了神鹿子,我的那位忠仆,可有消息?”郝连战想了想,有些闷闷地继续发问。 “那位朝图么?街上搜寻的人太多,眼下不好动作。等过个几日,我再亲自去一趟。” “也只能如此了。那犬仆,先前替我引开驿馆的守军,也算尽责了。再怎么讲,也是一条好犬啊。” 神鹿子淡淡一笑,表示赞同。 …… 几日之后,从内城的方向,终于有一支长伍,到达了鲤州中境。长伍里,不仅是蜀使陈方和几个徒子,在另外,还有沿途护送的一支北渝人马。 约莫是常四郎有意,这次护送的人,正是北渝的虎威将军,常威。 约莫是徐牧有意,这一次来接应陈方的人,亦是西蜀的无敌大将军,司虎。 两人隔着还远,但互相瞪了瞪眼睛后,都开始哭咧起来,顾不得双方士卒的规劝,急急策马跑去,随后下了马,迅速抱在一起。 “我的常威小子诶!” “虎哥哥!” 陈方坐在马车里,看了看面前的一对人,又看了看四周围,并无言语,目光直直望去天空,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时辰的一诉衷肠,司虎才抹着牛眼,终于上了马,护送着蜀使陈方,缓缓往大宛关的方向回去。 大宛关下,徐牧和东方敬两人,都已经等在了城门外。 这一次的出使,虽然有些波折,但不管如何,陈方已然立下了大功。 “主公,人到了。” 徐牧惊喜抬头,远远的,便看见了陈方,在马车里探出了头。反而是跟在后头的司虎,有些闷闷的模样。 “主公!”陈方声音颤抖,隐约破了腔。这位年迈的老儒,以出使北渝,终于立下了功劳。 “陈老先生可好?”徐牧抬头。 “都好都好!唯有一点,长阳清馆的姑娘们,不及我西蜀的俊呐!” 瞬间,徐牧大笑起来。他早已经习惯陈方的脾气,虽是个儒人,但绝不闷骚,为人不拘小节,心中却有山河与桃李。 马车到前,陈方笑着下车。 “主公恕罪,陈方私自出使。” “老先生何罪之有,若无先生,只怕和谈之事,还需磨蹭个二三月。” “哈哈!”陈方继续笑起来,“错了错了,不仅是西蜀,北渝也正有和谈之意。老夫我啊,不过是做了一回顺水推舟之事。” “老先生,一路风尘,还请入城用宴,等饮了接风酒,你我再好好说个一二。” “甚好!” …… “所以,常胜便做了局,以斩杀长阳谢家的事情,安抚住了老世家们的急躁。听说那沙戎狼王,被北渝的虎威将军,杀得只剩一口气。但后来不知怎的,又出现了一支数百的黑衣人,以断后的代价,拼死救走了沙戎王。” 酒宴上,陈方认真说着出使的经过。 徐牧转过头,和东方敬对视一眼。各自的眼色里,都露出了一丝担心。 如他们所想,沙戎王的势力,那双手,早已经伸到了中原里。不管是江南的米道徒,或是长阳的谢氏世家,说不得都只是冰山一角。 “陈老先生,可见到北渝王了?” 陈方摇摇头,“并未见到,我也好生奇怪。我一个蜀使,见不着北渝王。反而是军师常胜,一直在与我见面。” “陈老先生或许不知,打一开始,先生便入了常胜的局,是刺杀的诱饵。而常胜刚好借着这次机会,暂时平定了北渝内的躁乱。”东方敬在旁,犹豫着开了口。 很快,东方敬便停下了声音。还有一截话,他并没有说出。陈方此去,他已经隐隐猜出了什么。但北渝那边的常胜,明显是护住了陈方的杀身取义。 “对了蜀王,军师,常胜那边还提了,歇战之时,会从鲤州退兵五百里。” “退兵五百里?”徐牧皱了皱眉。一时没明白常胜几个意思,这偌大的鲤州,一马平川,极不好守。现在不管是西蜀,或是北渝,双方附近的城镇,都是半放养的状态,顶多是临近营地,有时候会作为运量的中转。 “陈老先生,常胜要什么?” “常胜的意思,在释放蒋娴之后,是希望能送羊倌回北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徐牧一时沉默。旁边的东方敬,目光有些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能送回去的话,北渝愿用五千套的器甲,作为交换。”陈方继续开口。 五千套的器甲,已经不少。而且,是在西蜀还敌对的情况之下。显然可见,羊倌的生死未卜,对于北渝而言,已经有了不小的影响。 “伯烈,你怎么看。”想了想,徐牧转过了头。 “遮掩。”东方敬沉默了会开口。 “唯有两个可能,其一,是羊倌未死,已经联络上了常胜,常胜此举,是在掩护羊倌的蛰伏。但这般的谋计,有些弄巧成拙,不像常胜的手段。” “伯烈,第二呢。” “其二。”东方敬顿了顿,继续开口,“其二的话,还是遮掩,借着羊倌交换的事情,明为退兵五百里,但或会暗中定计。” 徐牧眯起眼睛。北渝的常胜,相比起当初的老仲德,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不过请主公放心,短时之内,有沙戎人的事情,常胜亦不敢乱来,北渝王也会暂时与我西蜀交好。但这只是时局的因素,待时局一过,这江山逐鹿,终归还要打起来。我西蜀现在,备战亦不可懈怠。” ……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大纪乱世,两个货哥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 大宛关的阳光之下,一道微微肥胖的人影,从屋子里缓缓踏出。人影抬起头,用手遮了好一会阳光,脸庞才逐渐恢复了气色。 “蒋娴。”站在屋子外的上官燕,怀中抱剑,目光带着冷笑。 蒋娴收回动作,并未相答,近段时间的监禁,让她面色白皙,惧怕阳光,只知步履蹒跚,沉默地往前走。 “好歹是将门虎女,回了北渝,你这副模样终归不好的。”上官燕声音冷淡,“忘了告诉你,西蜀与北渝已经和谈成功,再怎么讲,也莫要让你这个牢犯女,穿得太寒酸。” 蒋娴转过目光,但终归没有多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宛关四周的物景,眼色里,约莫是有了某种夙愿。 这近一月的时间,她虽然从监牢放出,但实际上,是关入了屋子软禁。并且,每日给她的吃食,都是油腻催胖之物。且每隔两日,都会药膳汤。 蒋娴原先以为,是蜀人在劝她归降。但后来发现不是,劝降之言从未有过。当然,她亦不会降蜀。 “走吧,再换了新衣,吃了食,你这位将门虎女,便能还乡了。” 蒋娴依然未答话,看向上官燕的眼神里,隐约生出杀意。 “莫要如此看我,惹了姑奶奶生气,大不了杀了你,我再向总舵主断臂请罪。”上官燕平静道。 话音落,蒋娴沉默收回目光。 “走吧。” …… “送还蒋娴,原本就是和谈的条件。我先前让主公留着蒋娴,到了现在,便算有了作用。”东方敬坐在城头,沉着开口。 “伯烈,我似是记得,要用反间之计。” “普通的反间计谋,常胜会很快看出来。”东方敬叹了口气,“我昨夜思了半宿,有和谈的因素,蒋娴肯定是要放的。不过,在放回之后,我已暗施一道离间计。” “怎说。”徐牧顿时来了兴致。他发觉,有东方敬这尊大佛在,脑细胞的存活率,起码上升了一个层次。 “很简单。”东方敬笑了笑,“蒋娴回去之时,可让上官燕一路随同,送往北渝士卒接应之处。主公当知,这近一月的时间,我已经把蒋娴,独自关押在别院,养胖了她的身子,还治好了她的隐疾,战伤。” 东方敬举目望天,“她回去之时,会穿上一件蜀锦袍裙。主公要试想,一个囚徒战场被俘,原本是必死之局。但蒋娴这么回去,分明是脸色红润,身体已胖,等着北渝来接应的人一看,只会以为,蒋娴大概是降蜀了。” “她是个聪明人,刚关押在别院的时候,二日不食,但终归忍不住,还是吃了油腻之物,每日都吃,我猜着,她心里是想活着,为父报仇。而给她的蜀锦,更是我蜀州产出的贵物,寻常的囚徒身份,哪里会有这些赏赐。” 东方敬顿了顿,“我唯一担心的,便是蒋娴的性子,她向来不把自己当一个女子。所以,我安排了上官燕同行,增加几分的可信度。” 徐牧静静听着。不得不说,东方敬的反间计,火候非常老道。 “但我要布局的,并非是蒋娴,而是常胜。当然,北方的沙戎人野心勃勃,我并没有逼得太死。基本上这一反间计,短时内不会骤发。但蒋娴回渝之后,要不了多久,估摸着会被老世家们口诛笔伐。而常胜和申屠冠,若我没有猜错,不管是不是名将蒋蒙的关系,肯定都会站在蒋娴这边,护住蒋娴。到时候,我等便能北渝内部,先打击了一次敌势。” “当然,常胜肯定会有应对,主公,你我先拭目以待。” 徐牧点头,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伯烈当知,若是拖字诀,我西蜀未必会弱。我也知晓,常胜退兵之事,肯定暗藏玄机。到时候再起战事,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东方敬面容担忧,犹豫了下又开口。 “夜枭这段时间的情报,传回的密信,都证明了一件事情。北渝新入席的柳沉,那位青石巷柳家书生,是有大本事的人。刚入长阳,便与常胜一起,帮着北渝王完善了兵制。在以后,北渝打仗的话,会以连擢之法,鼓舞士气。大概是,一营人打仗,若能奋勇杀敌,在原先的功劳上,再增一倍的赏金,举营同分。另外,世家子的将军们,也会在这段时间内,以兵法推演来考校,再入伍为将。” “非常时期,非常之法。往长远看,这样的兵制会有弊端。但北渝那边,只要三五年内能打败我西蜀,便是大功告成了。” 徐牧心底叹气。 北渝有老世家们的拥护,家大业大,用连擢法,赏金增一倍也转的开。但西蜀的情况,根本不可能。 “常胜是个很聪明的人,借着谢昶的事情,刚安抚住了老世家们,便立即着手,迅速完善了兵制。我估摸着,现在内城的老世家们,或是心底会有不满,但在外面,还有沙戎人的事情,大多都会收敛,暂时同气连枝。” “沙戎王被困在长阳,他一日未死,我西蜀和北渝,便能歇战一日。反之,若他明日死在了长阳,说不得常胜那边,便会着手铺开战略了。” “外族之害,无异于切肤之痛。沙戎王若死在长阳,再好不过。”徐牧脸色无惧,“万事皆有变数。这段时日,我等便在大宛关内备战。若能挡到年中,我西蜀便能放开手脚了。” 东方敬点头。 “无非是各有杀局,各显神通罢了。但诚如主公所言,外族当前,我西蜀切不可做捅刀的小人。虽然霸业会踏着白骨,但西蜀,是以天下百姓起家,若此时捅刀北渝,寒了万千民心,那么,将要万劫不复。” 徐牧并未说话,站起了身子,面朝长阳的方向。 他和常老四的关系,现在说得上很复杂。但不管如何,如他们两个人,当初都是大纪王朝最吊卵的好汉,两人前仆后继,共赴河州拒北狄。 大纪乱世,天下间有两个男儿,各带着本部的人杀出了一条血路。极巧,两人都是货哥儿。 一个卖酒。 另一个则卖米。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虎女蒋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骑在一匹马上,蒋娴的神色里满是沉默。便在此时,她不仅吃得胖起来,连着原本的黝黑脸色,也变得白皙。甚至是说,身上还穿着一件蜀锦袍子。 这模样,哪里像一个囚徒。分明更像,像一个衣锦还乡的人。 随同而来的那位上官燕,如今的模样,也变得温和无比。一路拉着她有说有笑,偶尔摘了野果,还会递来一个。 当然,她并未理会。 蒋娴皱了皱眉,隐约明白,她或许是要中计了。这般回去北渝,自家主公,以及常胜小军师慧眼如炬,当会明白。但无奈的是,内城的老世家们,向来是喜欢闹哄的。 “娴儿妹妹,先喝口水。” “走开。”蒋娴咬住嘴唇,打掉了上官燕递来的水袋。 这番举动,让护送的蜀卒,都齐齐回过了头。 “无事,都无事。”上官燕并未计较,狡黠笑了笑,骑着马先绕到了一边。 蒋娴望着背影,脸庞也变得决然起来。 约莫三四日的路程,循着官道过了司州,在司州的东面边境上,终于见到了接应的人。 那是一位世家子,约莫来的晚了,看着蜀人的长伍,有些闷闷地打了口哈欠。按着道理,他应当在司州外相迎的,但一个女子之辈,他并不愿太远相迎。 若非是领了军命,他更是不愿意过来。 内城名将蒋氏,随着蒋蒙的战死,已经门可罗雀了。 “北渝司州卫将,陈风,这厢有礼!”世家小将抬起手,懒懒抱了个拳,再无其他的欢喜。 “陈将军你看,那是我北渝的虎女蒋娴……怎的有些不对,她穿得光鲜亮丽,她在西蜀,莫不是一个囚徒?”旁边的一个校尉模样的人,皱着眉开口。 闻言,迎接的陈风看去,也一时目光骤冷。 北渝与西蜀,现在虽然是和谈了。但并未是说,二者便能友好如斯,相反,都在憋着一股气,准备再杀一轮。 你瞧着,这虎女蒋娴,现在算怎么回事。不仅着了蜀人的锦袍,连着那模样,分明也吃得肚圆体胖。 陈风面容不满。只以为自己千里迢迢地赶来,似是被人耍了一般。 在后头不远处的位置,同样有好几个的世家主,做足了模样,想要讨好一番自个的主公,也跟着来相迎。却不料和陈风一样,脸色都变得有些不耐。 “怎的?这是囚徒?不知道的话,我还以为是哪位西蜀的王妃,突然入渝了?”一个世家主眯起眼睛,冷哼了声。 内心里,他大抵已经认为,蒋娴必然是投了西蜀,才会有这般的待遇。瞧着他们,这般特意来迎接,反而像个丑夫,带着的新袍子,也完全没了必要。 “常胜呢?” “尚在后头,应当准备赶来了。” 世家主冷笑,“他若是来了,见着蒋娴这模样,指不定要气出血来。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机,约莫救回了一个叛贼。” 在旁的另外几人,也都跟着点头。 此时,在近了北渝接应的人之后,上官燕更是忽然下了马,亲自走到蒋娴的战马前,替她牵了缰绳。 “娴儿妹妹,姐姐扶你下马。” 上官燕的声音很大,传入陈风这些人的耳朵里,让他们又是一阵不爽。 蒋娴沉默垂头,看着牵马的上官燕。 “娴儿妹妹怎么了?我们在大宛关里,是无话不谈的。” 蒋娴收回目光,没有再理会上官燕的动作。她重新抬起眼睛,看着迎接的人群。 一场败仗,不能为父报仇,还成了阶下囚,于她而言,是一场天大的耻辱。放在日后,肯定要雪耻的。 “蒋娴,你莫不是投了西蜀!”远一些的地方,一个不耐的世家主,终归怒声大喝。 蒋娴下了马,面无表情。 上官燕笑了笑,将一盒首饰放到蒋娴手里。蒋娴没接,木牍盒子摔下,金银贵物洒了一地。 “蒋娴,当初你想喂毒于我,今日便报仇了。我是个江湖人,若不是总舵主叮嘱,仇怨不会隔夜的。日后再见,你我再杀一回。” 上官燕小声一句,随即潇洒转身,带着护送的随从,上马离开。 蒋娴叹声闭目。 上官燕离开之时,还摆了这么一手。那些洒下来的金银首饰,很明显,会让来迎接的老世家们,变得更加生气。 “蒋娴,你果然投蜀了!这些细软金银,是你的买命钱么?”陈风看着也大怒,“什么名将虎女,你便是我北渝的贼婆!” 四周围间,赶来的世家主们,也一时压不住怒火,纷纷跟着开口破骂。甚至还有些家仆家将,拾了石子扔过去。 蒋娴睁开了眼睛,眼色决绝。 她平静地垂下手,解开了锦袍的丝扣,一个一个,直至露出一身的亵衣与胴体。 锦袍掉在地上,被她抬脚踩过,没有丝毫犹豫。那些滚落的金银首饰,她也未低头去看一眼。 一个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露身而走,若放在其余的娇滴姑娘身上,止不住隔日便要羞得投河。 但蒋娴没有,她走的很稳。在面对一双双眼睛之时,亦没有丝毫惧意。 前方的不少世家主,包括来迎接的陈风,都看得沉默起来。该是怎样的女子,才会做出这般决绝的事情。 怒骂声慢慢将息,但不管如何,依然有不少碎语,在蒋娴耳边响起。 蒋娴无动于衷,赤着脚,往故乡的方向走。 “蒋娴!”终于,在前方的人群中,有马车疾驰而到,自家小军师的身影,急匆匆走了出来。 “怎的如此。”常胜咬着牙,迅速垂了长袍,披在蒋娴身上。旁边跟来的常威,开始朝着那些世家主们,跳脚骂娘。 “罪,罪将蒋娴,见过小军师。”蒋娴抬起头,终于红了眼睛。 “勿怪,今日我来得晚了。现在才明白,长阳里忽然有坏事,约莫是跛人安排的。。”常胜有些自责,“莫担心,主公在皇宫里,已经摆好了接风宴。我与你同去,别人不信你,我常胜信你。” 蒋娴站在阳光下,终于做回了普通女子,颤着身子忍不住啜泣起来。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军师李子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蒋娴已经回了长阳。”收到情报的时候,徐牧心底一阵感慨。说实话,对于蒋娴这位将门虎女,他并没有太大的敌意。 反而是其的父亲蒋蒙,在恪州拼死了老黄,让他每每想起,便觉心头不适。 “我也听说了。”东方敬语气冷静,“那日来接的时候,我故意让夜枭,在长阳搅乱了常胜迎接的时间,也因此,蒋娴回渝的姿态,如此这般,已经惹了不少世家主的厌恶。他们只会以为,蒋娴大有可能,是投向了我西蜀。” “伯烈,常胜慧眼如炬。” “无妨的,无非是藏着一个蛰伏的时间。接下来,我与主公便不动了,便交给常胜,让他帮着北渝王,先平定沙戎的事情。” 徐牧点头。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沙戎王身受重伤,哪怕治好,也回暂时被堵在长阳里,就别谈什么入主中原了。 “主公,还有羊倌。”东方敬顿了顿,继续开口,“我原先是不信的,但夜枭近段时间的情报,已经是证明,羊倌并没有回渝。更大的可能,也没有死在鲤州。” 徐牧眯起眼睛,“也就是说,若他不死,便是藏在了我西蜀,做一只蛰伏的狼,准备反咬。” “大战过后,打扫战场的人,我都让陈忠去查了,同样没有问题……或许,老羊倌真没死,如主公所说,是蛰伏藏匿了。先前的时候,打散北渝降卒,分到我西蜀各个地方,作为苦劳。现在想想,羊倌或有可能,混在了其中。” “伯烈,我已经让殷鹄去查了。殷鹄性子冷静,真遇着羊倌的用计,也能挡个一二。” “殷鹄先生,确是我西蜀的第三谋,有他出手,事情会事半功倍。但主公当知,在南海那边,我同样担心李柳。再怎么讲,年轻尚轻,经验或有不足。” “沙戎王在北面有谢家,在江南,先前的时候也有米道徒。我猜着,此次他入中原,并不会只为了北面,说不得,在南面也有内应帮手。” 在南海的时候,隐约出现的第三股势力,以徐牧的猜测,和沙戎人间肯定有关系。也因此,在离开南海之前,他让李柳,赵栋,阮秋三人,组成了“三叉戟”,随时面对不利情况。 但诚如东方敬所言,他的心底里,多少也有些担心。李柳虽然聪慧,但年纪尚浅。 “只希望,李柳李子堂,能镇住南海之势,守住我西蜀后院。” 苍梧州的船港,还有通入蜀道的新官道,若是南海有失,徐牧不敢想象,这对于西蜀政权来说,是何等的大祸临头。 …… “李柳,表字子堂,为西蜀楚州的丞令,见过合州王。” 南海合州,作为西蜀镇守的李柳,在阮秋的陪同下,明为寻访州王,但暗地里,实则是在调查第三股势力。 “啊,李军师快请上座。”合州王吴朱,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又急忙开口相请。 合州王的身边,亦有不少吏官部将,跟着抬手相请。在其中,有一个面容古怪的人,似是沾了干燥之病,面庞有些落皮。 “多谢。”李柳没有托大,和阮秋一起,齐齐入了席位。 从交州开始,他往东行,先到苍梧州,再到合州。苍梧州自不用说,连着那位州王,都是赵棣扶持起来的。 船港的那一带密林与海岸,在徐牧的嘱咐下,赵棣先前的时候,已经以驻军为名,瞒天过海。 当然,为了作一番掩盖,李柳是绕着船港方向走的。便如自家主公所说,船港之事,兹事体大,不得不谨慎。 “李军师此次来合州,可是蜀王有事情?”吴朱眯眼开口。在他后面,站着的那位古怪将军,也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睛,看着李柳。 “无事。”李柳笑了笑,“合州王也知,我家主公让我作为蜀使,留在南海五州。但你瞧着,这南海五州一无战争,二无海匪,我实在是闲得慌,便出了交州城,随便走一走。” “啊,如此也好,多散散心,读万册书,不如行千里路。”吴朱大笑起来,颇有几分和蔼长辈的模样。 李柳不动声色地跟着赔笑,“到苍梧州的时候,州王林嵩献了一盒珠。对我讲了,南海五州的珍珠,肯定是苍梧州的最好。我终归是不信的,左右也离得近,不如来合州看看。” 话并不直白,但吴朱转了转眼睛,一下子听懂了。他笑着起身,拍了拍手掌。不多时,两个身材婀娜的女侍,各端着一盒明珠,步履款款地走了进来。 “我真是该死啊。早知李军师喜欢明珠,便该让人早一点呈上来。” “合州王说笑,说笑了。”李柳睁大眼睛,缓缓起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盒子里的明珠。 久久,他咽了一口唾液。 “听闻……合州的采珠人是最好的,敢入海百米取珠。现在这么一看,取到手的蚌珠,果然名不虚传!” “李军师要是喜欢,不如就取走,便当我吴朱孝敬西蜀——” “请合州王收走。”李柳蓦然变了脸色,一句未完,又拱手抱拳,“对了合州王,我才想起来,回驿馆还有事情,改日再访。” “这——”吴朱有些发懵,还想再送珠,但李柳的人影,已经出了王宫,直直离开了。 …… “李兄刚才,为何要如此?”出了王宫,回到驿馆,同行的阮秋一脸发懵。 “我若是当场取了,合州王和他的幕僚们,肯定要怀疑我。毕竟我西蜀,除了一个黄之舟,极少出现贪功贪财的犬狗。” “那李兄,要为何说起采珠的事情……”作为淳朴的海越人,阮秋只觉得脑子要烧了。 “不过是见缝插针,投其所好。”李柳笑了笑,“阮秋你等着吧,要不了多久,合州王会亲自送珠过来。到那时,我推辞二三后再收下,便能与其熟络,便于查出更多的事情。” “李兄是怀疑,合州有问题?” 李柳沉下眉头,“交州的东面二州,苍梧州自不用说,不大可能出问题。如此一来,便只剩合州了。” “又为何是东面呢?南海五州,譬如说交州的西南面位置,约莫也有二州。”阮秋只觉得头发好像着了火。 李柳依然语气沉稳。 “古往今来,沿海一带的异志趣闻都有提到,东南海外,有古怪之族,茹毛饮血,似鬼非鬼。这偌大的中原里,只剩我西蜀和北渝,不管是主公还是北渝王,都是打外族最狠的人。那么,只剩一个可能,那第三股势力,真从海上而来,只能是东南海外的方向。”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凌苏的心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合州,前些年新建的小王宫,并不算宽敞大气。但作为采珠王,吴朱算得富贵,就地取材,在王宫里点缀了不少珍珠。也因此,使整座王宫看起来,多少有些亮丽堂皇。 此时,坐在王宫里,合州王吴朱仰着头,沉默地看着王宫的戏蛟穹顶。 他的心情很乱,真的很乱。特别是今日,蜀使李柳到合州入王宫,他只以为,事情已经败露。 毕竟再怎么说,与夷人暗通,在这种事情上,那位西蜀王不会饶恕的。 “王爷在想什么。”正当吴朱想着,一道人影走了过来。随行的两个合州力士,刚要阻拦,被吴朱抬手劝开。 那入宫的人,模样有些古怪,脸面的皮子,像是枯了一样,偶有落皮。 “凌师,你来了。”吴朱垂下头,有些复杂地看向面前的人。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担心……担心那位徐布衣,会像讨伐东陵左仁一样,带兵杀到我合州。况且,当初东陵左仁如此大的势力,都没有任何法子,我小小合州——” “合州王多虑了。”来人笑了笑,径直在旁坐下。 “大王莫要担心,这次来的蜀使,我已经思量过了,并没有查出什么。若不然,该是大军来袭了。” 吴朱莫名送了口气,“宴席上的时候,瞧着他的模样,似是不想与我搭上关系。我赠他宝珠,都被他拒了。” “大王做错了。”来人顿了顿,抬起手来,直接撕下了脸上的猪皮,又摘了黏须,不多时,露出一副狰狞的模样。右脸庞凹了一角,连着一双眼睛,也不甚对称了。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吴朱,也皱眉转过了脸。 “凌师,我何错之有。” “大王啊,你不该在宴席上相赠,你要细想,宴上人多眼杂,你如此这般,李柳又担心被西蜀王发现,肯定要拒的。我讲句难听的,若是李柳堂而皇之的,在宴席上接了大王的宝珠,这才有问题,未免有些突兀。但他拒而不受,迅速告辞,倒是人之常情。” “凌师,有些道理。”吴朱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欢喜。 “大王放心,入合州的时候,李柳的情报,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怎说?此人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毒鹗一死,成都需有人坐镇。如今坐镇的人,是西蜀成都丞令李桃。” “这人我听过,虽然年迈,但有几分本事。”吴朱点头。 “呵呵,这位李柳,便是李桃的长孙。”凌苏淡笑。 此话一出,吴朱怔了怔后,一下子陷入沉思。 “凌师,他的关系不一般。” “确是不一般。放眼整个西蜀,李桃也是排得上号的人,其孙李柳,更是西蜀后辈之重。” 吴朱咬牙,“不若如此,你我虚以为蛇,这段时日小心些,日后的商量,等他离开了再谈。” “莫急。”凌苏安慰道,“先莫急,我已经想好了法子。” “怎说?” “还是按着刚才的意思,大王可先送礼,送宝珠过去。” “还送?”吴朱皱眉,“凌师,你明明就知道,此人的背景非同小可,若与他继续搭上关系,只怕你我大事未成,就先完蛋了。” “错了。”凌苏淡笑,“我欲要借着送礼之事,考量一番李柳的为人。入合州之时,我便与大王说了,再怎么讲,我等在西蜀里,需要一个内应之人。” “李柳?” “正是。”凌苏眯起眼睛,“当然,在这之前,我需认真观察一番。若事有可为,我会拉拢此人。若事不可为,则想些办法,让他尽快离开合州。” “听凌师的意思……我需亲自送礼?” “自然。”凌苏狰狞的脸庞,露出期待之色,“大王知不知,若是能拉拢李柳,对于你我而言,这大业江山个,至少添了三成的把握。” “他可是李桃之孙。” “贪财之人,无子无爷。” …… “李兄的意思是,合州王真要亲至?” “献礼为上,实则更有可能,或会拉拢于我。我讲了,宴席之上,我那般的模样,已经成了诱饵。” “若合州王吴朱,并非奸恶……” “又有何妨,不过是多撒了一网。你我留在南海,终归要小心为上。”李柳呼了口气,“我这二年时间,除了上一回同样做为蜀使,我不算名声太显。他们只会觉得,我李柳是李桃的长孙,不过是靠着父爷辈的祖荫上位。” “若他们如此想法,那便大错特错了。”李柳眯起眼睛。 “我既留在南海,便当为西蜀,为主公,做一杆定海针,稳住后方。若合州王无问题,则是最好。若有问题,或者真与夷人勾结,我等便立即起兵,以此杀鸡儆猴,震慑其他三州的王。” 阮秋点头,“出交州之时,赵栋也是这般想法。” 李柳微微点头。 正当这时,忽然之间,有护卫急急走入。 “李丞令,阮将军,合州王吴朱,亲自带礼来拜门。” 李柳转过头,与阮秋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 驿馆前的长道,阳光正好。 坐在马车里,吴朱手抱着一盒宝珠,刚顿了顿,便莫名打了个冷战,让他身子一下子凉嗖起来。 “大王,怎的?”坐在对面,凌苏关切开口。 “无事……约莫是有些发寒。” “大王说笑,马车外阳光极大。若不然,等回了王宫,我亲自替大王把脉一番。”凌苏并未在意,安慰了句。 实则在他的心底,面前的吴朱,不过是一方踏板。这方踏板,是夷人需要借势的地方。 “这二三年,身子骨不比以前,为了积德,我做了不少善事。”吴朱呼了口气,“便如先前的东陵左仁,以‘仁’字立天下。” 听到这一句,原本不动的凌苏,心底蓦然也跟着发凉。 东陵王左师仁,向来是他的痛处。并非是忠义,而是这般大好的局势,在和西蜀决战的时候,却一下子溃不成军。 再来一次,再有一次……说不得,他要再向跛人讨教一二。 若赢,便将这个跛子吊在姑胥关下,活活渴死!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出大宛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送礼?”出了驿馆,在明白吴朱的来意后,李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悦。当然,在不悦之中,那眼神里分明还藏着一份惊喜。 这微不足道的转变,让凌苏眯着眼睛,抓了个准。 “大王,所谓无功不受禄。我李柳何德何能,能接下此份大礼。大王,还请速速收回。”李柳再三推辞。 旁边站着的阮秋,更是一脸的义正言辞。 “啊对了,阮将军能否帮个忙。”吴朱转了转眼睛,跟着开口。 “大王说笑。”阮秋抱拳。 “还请阮将军取张凳子,本王年老体迈,久站有些乏力。” 阮秋沉默了会,看了看吴朱,又看了看李柳,点点头往后走去。 只等阮秋走远—— “李军师,还请笑纳。”吴朱极为聪明的再度开口,加之手里不停动作,将宝珠盒子推开,直接将宝珠取出,放在了李柳手里。 在旁扮作裨将的凌苏,也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 李柳迅速转头,看了一眼后走的阮秋,不动声色地抬了袖口,接过两枚硕大的宝珠,滑入了袖子。 吴朱满意一笑,“李军师放心,我不说你不讲,这天下没人知道的。” “多谢大王了。”李柳的脸庞上,微微有涨红之色,匆匆点头。 在阮秋回来之后,一切恢复如初,吴朱捧着一个空珠盒子,仿佛还在推让。但实际上,宝珠已经到了李柳手里。 阮秋扫了一眼,放下了椅子,重新站在李柳身边,不动如山。 …… “李柳的性子,终归是做惯了使臣的人。先前的时候,又跟着老黄学了一些,场面上的事情,他会拎得很清。”大宛关的城头,徐牧想了想认真开口。 在很大的层度上,他心里是相信李柳的。 “主公所言甚是。”东方敬点头,“李柳的信里,已经说准备入合州。但愿合州王吴朱那边,不会有问题。” 这句话的潜意思,是合州在苍梧州的边侧,若是吴朱真有什么变故,恐怕要牵连苍梧州的海港。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真出了事情的话,李柳这位年轻的谋士,能稳住大局。 “伯烈,我打算出关一趟。” “出关?”东方敬顿了顿。 “正是,伯烈勿忘,咱们的小韩将军,当初的建议是,想办法打通鲤州与江岸的道路。至少是说,若是日后奇袭……我等能迅速接应。” 东方敬想了想,“鲤州通往纪江最好的路段,应当是顺着北面的支流河,一直到司州边境的江岸。” 鲤州北面有山群,东连司州,唯有在靠近东面的位置,才能顺着支流河,到达江岸。 “我原先的意思,是扮作普通商客,带着狗福去一趟。但现在想想,恰好是歇战的时期,倒不如直接去了。” 东方敬露出笑容,“当是如此。若是主公扮作商客,常胜发现的话,指不定真会暗中下手。但主公大张旗鼓的话,才刚刚有和谈事宜,常胜终究怕投鼠忌器。而且,这样一来,也能多带些护卫。” “如伯烈之言。”徐牧点了点头。在先前,他就有去江岸看看的想法。毕竟再怎么说,以后的奇袭大计,江岸是很重要的一环。 不过,此番出关的时候,需要立一个名目,不宜暴露西蜀的意图。 “名目的话,实则很简单。”东方敬笑了笑,“情报里说,常胜虽然还留在内城,但柳沉作为次席的军师,已经先行而回。和谈的条件,常胜退兵五百里,将兵力退到了鲤州与司州的交界。” “伯烈的意思,是让我借着拉拢柳沉的名目,演一出诈戏。暗地里,依然以探查江岸为主。” “正是如此。以常胜的谋略而言,他会看得出是诈计,不大理会。但主公此次真正的目的,却已经达到了。” 徐牧叹了口气,“不瞒伯烈,我心底里,是不想见柳沉的。夜枭的情报有说,他并不喜我,一直觉得,我当初该继续遵循小侯爷的遗志,去扶持大纪朝堂。” “袁侯爷的遗志,我若无猜错,原本的意思,就是让主公颠覆乱世。我讲句难听的,若是选一个人去扶持朝堂,便不会是主公了,可能是柳沉,可能是其他的清廉大臣。但只有主公,才能仗着刀剑,在乱世走上第二条路。” 东方敬语气有些哽咽,“世人多不明白袁侯爷的意图。但实际上,这场中原乱世,袁侯爷才是整个天下的掌灯人。” 徐牧也脸色叹息。他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不仅是东方敬,还有李知秋,柳沉,凉州董文,甚至是常老四,他自个,都受过小侯爷天大的恩惠。 徐牧痛苦闭目。 耳畔边上,仿佛又想起了小侯爷的声音。 吾弟,这天下可曾太平了。 …… “报——” 司州边境,退守五百里的北渝大营。换上了袍甲的柳沉,正坐在推演台前,沉默看着沙池里的局势。 直至有斥候回来,他才收回了目光。 他的好友常胜,还要留在内城,着手沙戎王的事情。而他,则受了北渝王的军命,先行赶回大营,与申屠冠一起,处理各种军务。 “怎的。”旁边的申屠冠,起了身子,在领了情报之后,皱着眉头走回。 “柳军师,出事情了。” “申屠将军,莫不是和西蜀有关。”柳沉抬头。 “确是。鲤州的铁刑台传回消息,西蜀王徐牧,将要出关,往鲤州北面方向而来。” 柳沉皱了皱眉,“带了几人。” “八千精锐蜀骑,领兵者是狼将晁义。才刚刚和谈,他这是要做什么?”申屠冠沉着脸色。 “若是说开战,未免过早了。” “并不是。”柳沉呼了口气,“申屠将军,我等刚退兵五百里,又有和谈的事宜,我猜着,他此番过来,或有可能刺探军情。” “他一个蜀王,好大的胆了。” “反而是他这模样,大肆宣传,再带兵出城,会让我北渝投鼠忌器。” “柳军师……可强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柳沉想了想,摇着头,“不妥。他敢这般出来,定然是藏了防范的手段,一击不成,北境又有沙戎人的事情,只怕到时候,会让整个北渝陷入夹击之势。” 顿了顿,柳沉重新抬头,目光有些愤怒。 “他来便来,实话说,我一早就想再见见他了。” ……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旧相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柳军师,你与西蜀王相识?”营帐里,申屠冠沉默了会,吐出一句。 “他做宰辅之时,接济过不少人。与我见过,也曾接济过我。但这些,不过是做了样子,听从袁侯爷的吩咐罢了。” “军师,你这般去……只怕会落人口舌。” “主公明白,常胜军师也明白,无碍的。再者说,我此番一去,并非是与他叙旧。” “那军师——” “只是见见。”柳沉起了身子,约莫有些不稳,撞翻了旗兜,但并未拾捡,沉沉踏步出帐。 …… “狗福,我喜欢你。” 正值入夏,野花开得斑斓绚烂,司虎弃马步行,摘了几朵野花,夹在了小狗福的耳朵上。 “虎哥儿像个傻憨!”小狗福直接骂娘。 “我说虎哥儿,你怎的跟个痴儿一样。”晁义直接笑骂。 “晁义哥哥,我也喜欢你。” “喜欢你娘……别说话别说话,主公回头看过来了!” 听见这一句,原本叽叽喳喳的三人,一时收了声音。司虎急步上马,重新赶回了徐牧身边。 “牧哥儿,咱还有多远。” “莫急,一日路程该到了。到时候,便先在江岸一带扎营。” 名义上,这大宛关外的鲤州诸郡,由于地势的原因,不管是西蜀或是北渝,都没有放重兵把守。顶多是各有二三个城,作为中转之处罢了。 在鲤州僵持了一年多的时间,战事厮杀,使得鲤州一带的百姓,不少人都背井离乡去避祸了。有去定州的,有入内城的,偌大的鲤州,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 “主公,前方有人来了!是北渝的巡逻骑。” 徐牧缓了缓脸色,并没有意外。他这般大张旗鼓,若是北渝巡逻骑不来询问,反而奇怪。 当然,在和谈的光景下,不宜直接厮杀。 “让他过来。” 不多时,一骑北渝的校尉,脸色有些不安,但还是沉着脸,尽了职责,步行走到了面前。 “北渝伍家营校尉沈冲,见过蜀王。” “沈校尉有礼。”徐牧露出笑容,“莫要担心,我西蜀与北渝,已经和谈了。” 沈冲沉默了下,再度抱拳。 “蜀王勿怪,若我知情不询,回了营地也是疏忽职守之罪。敢问蜀王,如此大张旗鼓,带近万人大军入我北渝疆土,意欲何为。” “和谈之时,我西蜀愿交还半个鲤州,此番我过来,是叮嘱蜀吏的交接,莫要误了两国的友好邦交。” 沈冲脸色发闷。 这偌大的鲤州,不管北渝还是西蜀,哪里还有什么政官治理。但他不敢追问,他知晓哪怕问了,也并无作用。 “沈校尉尽了职责,可回去交差。” “多谢蜀王。”沈冲点头,没有丝毫耽搁,迅速告辞离开。 作为一名北渝校尉,他这一次,正如那位西蜀王所言,已经近了最大的职责。 …… “沈冲,你的意思是,西蜀王说要叮嘱政官交接?”站在风中,申屠冠皱了皱眉。 “申屠将军,正是如此。”沈冲拱手抱拳。 “你去吧。”申屠冠挥手。 在他的身边,柳沉露出淡笑,“无非是一个幌子,只要这个幌子没有问题,我们便拿他没办法。大义不匡扶,小聪明倒不少。” “军师,现在如何。”申屠冠认真发问。 留在司州边境,他同样收到了常胜的密信。信里说,在他未回之前,凡事多听取柳沉的建议。 “沈校尉一路回来,再算算时间,西蜀王已经快到鲤州边境了。”柳沉脸色冷静,“他这副模样,约莫是想见我了。” “西蜀王……真要与柳军师相见?” “更有可能,是挑拨之计。申屠将军要想,我柳平德才刚上席,他便出现了。再者,吾友常胜还留在内城。认真来讲,现在确是最好的挑拨机会。” “柳军师莫要上当。” “这倒不会。”柳沉摇头,“他的为人,我已经看得清楚,我自然不会助他,中他的计。还请申屠将军,去点起万人兵马。” “柳军师,莫不是要开战?” “不是。挑拨之计,并非给主公和吾友常胜,而是做给内城老世家的。你我二人起了大军,有了声势,才能压下蜀人的这场奸计。” “军师言之有理。”申屠冠点头,迅速转过身子,吩咐手下将领,准备点起兵马。 柳沉闭了闭目,缩在袍袖里的手,一下子紧紧握了起来。 “出军。” 并没有多久,万人的北渝骑营,跟在申屠冠后面,蓄势待发。 同样骑着马的柳沉,如其名,脸色发沉,目光也发沉。 若是在酒肆,若是在席间,他定然要责问,责问那位蜀王,为何当初不循着袁侯爷的遗志,去匡扶朝堂社稷。 只可惜,是两军之前。 柳沉面沉如水。 “柳军师,可是不舒服了?”同骑在旁的申屠冠,见着柳沉的模样,关切地问了一句。 “我先前闭户读书,有些不善骑马罢了。” “不若我让人,去寻一辆马车过来。” “不必了。我柳沉既入了沙场,当习男儿之事。” 申屠冠点点头,不再多问。 实际上,他并没有发现柳沉的心事。这位曾经的青石巷书生,虽面色无恙,但胸膛里,已经有一股怒火在燃烧。 …… “侯爷殉国之时,特意提到了他。”同样骑马的徐牧,语气带着一股子的沉闷。 “那主公,先前为何不招他入朝。” “我做宰辅之时,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又趁机而入。内有各地的定边将,外州王,不服新帝袁安。我原先还打算,和杨绣几个清廉老臣,稳住局势之后,再请他为幕僚。奈何兵事骤变,北狄突然叩关,而袁安又要行割地求和之举……实际上,我做宰辅的时间并不长——” 徐牧抬起头,远眺着前方山河。 “其他的时间里,我都是去打架与打仗了。” “主公,此人能否拉拢。”晁义想了想开口。 “约莫是不能的。夜枭的情报里说,这位青石巷柳家书生,估计已经对我敌视了。他只以为,我徐牧负了袁侯爷所托。但他根本不懂,我走的这条路,除乱世,开太平,才是袁侯爷所希望看到的。” …… 第一千三百章 两军遭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报——” “禀报主公,前方二十里,发现北渝大军!” 八千人的蜀骑,在徐牧的带领之下,还没到江岸,一下子,便有探查的斥候急急回报。 “营数呢?”徐牧身边,晁义沉着声音。 “至少过万,都是北渝骑营。” “哼。”晁义的脸庞上,未有任何惧怕。当然,如今尚在歇战,且已经和谈,若不然,他是真敢分出五千骑,去冲杀一波。 “主公,晁将军,领军之人,正是北渝的申屠冠,以及那位新晋军师柳沉。” “来的好。”徐牧淡笑,继而又转过头,看向跟随的小狗福。 “韩幸,命你分出一千骑,以扎营为名,在江岸探查地势,为以后做准备。切记,扎营,以扎营为上。” 小狗福露出笑容,他自然明白,自家主公是所言何事。 “本王离你很近,莫要担心,真起了什么变故,我亦会很快赶去。” “还请主公放心。” “去吧。” 徐牧转过目光。如先前与东方敬所商,他真正的目的,并非是耀武扬威,又或者是拉拢挑拨。不过是以此为幌子,探查清楚鲤州与司州交界的江岸。要知道,到了年中之时,奇袭成功的话,这处地方极可能是接应海船的。 “那么诸位,随本王一道,会一会北渝的新晋军师。” “愿随主公!” 一帮子的老班底,都是沉稳开口。刀里来血里去,如他们的人生,早已经和西蜀政权,死死结在一起。 …… “申屠将军,柳军师,准备到了。”斥候校尉沈冲,跑马而回,声音带着一丝的紧张。 他见过那位蜀王,乍看之下举止有礼,但他很明白,若到了战场之上,只怕那会他已经回不来。 “甚好。”申屠冠语气凝重。在西蜀,他如今最忌讳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跛人,另一个便是那位蜀王。 如这样的人,若一着不慎,只怕要被钻了空子。 “柳军师,在我看来,西蜀王徐牧,与大谋者相比,也已经不遑多让,还清柳军师小心。或许不会起战,但我等此番,定要探出蜀人的意图。” 在旁的柳沉,脸庞上,仿佛有着化不开的霜雪,显得极为沉冷,淡淡点了点头。 申屠冠转过身,面朝前方,再无任何犹豫。 “令旗!随本将截住蜀人!” 不多时,在申屠冠的后方,带出营的万人骑军,迅速跟着动作起来。 另一边,骑在马上的徐牧,在前行的同时,偶尔会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山峦成群。 近了司州,地势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平。不同于鲤州的一马平川,司州与鲤州的交界,离着江岸近的位置,到处是峰峦叠嶂。 “晁义,这边的地势你怎么看。” “不大适合骑军冲击了。”晁义想了想开口,“这一带地方,并非兵家必争之地。到时候若再起战,只怕决战之地,还需放在鲤州。毕竟,北渝对于自家的弓骑,是最为倚仗的。” 晁义的话,简单明了,如这种山峦地势,古往今来,若非是局势所迫,大多不会选在此开战。 当然,还是那句话,战场瞬息万变,墨守成规无益。 “主公,北渝大军在我等前方了。”正当徐牧想着,又有斥候急急而回。 徐牧面容冷静,并未下达停止行军的命令,反而让晁义继续领着人马,往前而行。 这模样,若是放在战时,只怕是要打遭遇战了。 “主公有令,继续前进!” 八千的蜀骑,如一条长蛇,继续往前蜿蜒。 并未要多久,在听得一阵奔腾的马蹄声后,双方的大军,在离着江岸不远的交界,开始遭遇。 踏。 申屠冠看着前方,皱了皱眉,抬手让人打了令旗。不多时,万人的北渝骑军,缓缓停了下来。 徐牧笑了笑,也吩咐晁义,暂时让大军停下。 “蜀王,某申屠冠有礼。”申屠冠勒马上前,拱手抱拳。 “申屠将军,好说了。”徐牧亦抱拳,“开春之战,申屠将军的风采,本王是佩服得很啊。” “蜀王谬赞。”申屠冠气度不变,“多问一句,蜀王此番大张旗鼓,来我北渝州境,所为何事?吾申屠冠领的是北渝俸禄,吃的是北渝的米粮,还请蜀王勿怪。” 徐牧抬头,看着面前的故人。在老袁王没死之前,他和面前人有过愉快合作,打得东陵左仁落荒而逃。 但现在,已经是对立面了。 “我早些时候便讲了。”收回思绪,徐牧认真开口,“和谈的事宜里,我西蜀要将鲤州东面的诸郡,交还北渝。所以嘛,本王这次过来,是要叮嘱这些政官交接的。” 申屠冠皱住眉头,“蜀王,你我都是聪明人,你何须如此。” “申屠将军要是不信,本王也没有办法。”说着,徐牧不动声色地转过目光,看向申屠冠身边,那位不作声的年轻文士。 约莫还记得脸庞,但这种光景下,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某申屠冠,身为北渝将军,若蜀王再往前,那本将之后履行职责为上,多有得罪了!”申屠冠沉着声音,缓缓抬起了手。 不多时,万人的北渝骑营,开始分成两翼,欲要截住蜀军的前道。 “敢问申屠将军,莫不是要开战?”徐牧身边,晁义沉声出列,声音带着清冷。 “狼族晁义,别人怕你,吾金忠可不怕你!”北渝阵里,另一个高大的骑将夹了马腹,打马而出,指着晁义怒喝。 “晁义,不若你过来,某与你斗将!”瞬间,又有另一个北渝小将,垂枪出列。 晁义笑了笑,并未立即动,他还在等自家主公的命令。 先前的开春战事,各有同僚袍泽战死,双方之间,有着化不开的血仇。 但即便到了这时候,徐牧依旧不动。他很明白,比起西蜀来说,现在的北渝,更需要和谈的时间。 这一次,明为挑拨柳沉,但实际上,暗中之事,却是西蜀不得不做的一步。江岸一带的位置,西蜀需掌控一切情报。 如徐牧所想,不多时,骑在马上的柳沉,冷冷抬头之后,终于缓缓骑马而出。 “申屠将军,诸将,休中蜀人的激将计。” ……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柳沉,柳平德见过徐宰辅。”下了马,柳沉并未失礼,朝着徐牧的方向,认真作了一揖。 “徐宰辅。”徐牧亦下了马,面容不变,“你若不说,我都险些忘了,我曾经还是个宰辅。” “你自然是不记得。你的骨子里,想的不过是帝王之位,九五之尊。”在风中,柳沉作揖之后,抬了头寸步不让。 “此言怎说。”徐牧没有生气,反而礼让一番,让柳沉继续开口。 “敢问徐宰辅,忠义二字何写?” “忠什么,又义什么。” “忠社稷,义天下。” “所以呢。” “所以,徐宰辅入蜀之时,尽得蜀州十三郡之时,又得江南之时,称王之时,半壁逐鹿之时,可曾想过忠义二字?”柳沉脸庞发沉,目光更是沉冷无比。 “你约莫有些不服气。”徐牧抬手,指了指鼓着气的柳沉。 “你肯定在想,为何当初袁侯爷,选我一个酿酒出身的小东家,却不选你,不选你这位素有才名,又忠又义的救国书生。” “徐宰辅讲错了。”柳沉笑了笑,“我只是为袁侯爷不平。所托非人。” “不对,你忌妒我。” “哈哈哈!”柳沉仰头大笑,笑声忽然有些放浪,连旁边的申屠冠,都蓦然惊了一惊。 “我走的路,你走不了的。”徐牧也笑起来,“说到底了,你不过是比我多读了几册圣贤书,却想着靠这些,便能让整个王朝恢复如初。若真如此,袁侯爷早做到了。” “你还未试,便打了退堂鼓。” “你怎知道我未试,若你去长阳问一问,便知我徐牧是个怎样的人。我讲句托大的,内城一带的百姓,至少有三成的人,对我徐牧都是心底拜服。” 在与北渝鲤州开战,正是因为这种因素,才会有许多难民,拖家带口入了大宛关,做了蜀民。 “徐宰辅,大事未竞,你这是想着邀功了。” “邀功?老子向谁邀功?袁侯爷么?多讲一句,我徐牧早已经是袁侯爷的族弟。若不信——” “住口!”柳沉蓦的发怒,拳头攥紧,“你徐牧,也配提及袁侯爷。讲到底,你无非偷了侯爷的大义,才成了大事,做了蜀王!” 徐牧眯起眼睛,心里已经彻底明白。如他所想,面前的柳沉,终归是忌妒了。忌妒他的路子,忌妒袁侯爷对他的扶持。 这般的人,不和他作对,那才是一个奇怪。 “徐牧,这天下间最大的正义,该是拨乱反正,如袁侯爷一般。而非像你这样,抛弃朝堂入蜀,做了个大反贼。” 徐牧顿了顿,答非所问,抬手而指。 “柳沉,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呢!一个穷狗书生,说些千钟粟颜如玉的话,那也罢了。你懂个卵,你所倚仗的圣贤之论,救国之说,我讲句难听的,在袁侯爷看来,根本是一坨狗屎!” “住口——”柳沉双目怒瞪,人影在风中急晃。 “是爷们,便在战场上打败我,再行你的救国论。”徐牧冷笑。他的心底,原本还有一丝故人相见的期待。但现在看来,面前的柳沉,已经不足为谈。 “你生于贫寒,又觉得自个是雪中傲骨寒梅,出淤泥而不染的莲,也正因为如此,侯爷高看了你三分。实际上,你连一柄刀都握不稳,更别提什么平定乱世了。至于侯爷的所托,我不想与你谈——” 徐牧扬起脸庞,再次发笑。 “毕竟你柳沉在我心里,连让我斟茶的资格都没有。” “徐牧狗贼!” “爷爷在呢。”徐牧潇洒转身,不再相看。只可惜,这一次原本是做挑拨的,现在看来,分明是无用了。 但不管怎么讲,他现在心里很爽。 “有一日,天下会知,我柳沉柳平德,才是继承袁侯爷遗志的人!” “柳沉,你不过三分本事,不若辞官吧,回乡做个塾师,也能混得一份温饱。下次再见着,你指着我骂,我真会杀你。” “无甚的本事,又想着攀袁侯爷的名头。侯爷不喜世家,你倒好,反成了世家们的断脊犬。吾徐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牧哥儿,我也没见过,忒不要脸了,跟逛清馆赊过夜银子一样。”司虎走出来,也认真地应了一句。 “狗贼,徐,徐——” 柳沉仰着头,一口血吐出来,整个人往后摔去。 “军师!”申屠冠大惊失色,急忙下了马,将柳沉整个扶起。 “申屠将军,西蜀与北渝已经和谈,你也瞧见了,本王可没动手。你家的柳军师身子孱弱,偏要与我理论,瞧着都瞧着,他自个气摔了。” 脸色苍白的柳沉,听到这一句,脸庞又是一阵怒意涌上,侧了侧头,直接被激晕了。 申屠冠缓了缓脸色,唤来军医后,沉默了会才点头。 “蜀王,若无事的话,还请离开我北渝疆地。” “自然,这里一股子的酸腐味道。” 申屠冠咬了咬牙,终归没有骂娘,冷哼了声,重新上了马,列阵以待。 徐牧复而上马,看了看头顶的天色。刚好,已经入了黄昏。 “天黑奈何啊,吾徐牧,又不得不在这等酸腐之地,安营一夜。” 只说完,徐牧再无停留,带着满脸的爽,吩咐晁义领着人马,准备去江岸与小狗福会合。 …… “申屠将军,蜀人离开了。” “本将看得见。”申屠冠收回目光,重重叹了一口气。 “沈冲,你今夜带两千人,循着江岸一带巡逻,切莫着了徐蜀王的道。” “将军放心。” 申屠冠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方,尚在昏睡的柳沉,心底有些无奈。 “天下皆知,莫要与那位徐蜀王,逞口舌之剑……他似是没输过的。柳军师,此番算计有误啊。”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我与他,只有一个走到最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鲤州与司州的交界,纪江南岸。 此时,西蜀的八千人马,早在小狗福的安排下,安营扎寨。时间并不富足,又有申屠冠在盯着。认真来说,只有一夜的时间,来观察地势。 “主公。”披着战甲的小狗福,急急走了过来。 “如何了。” “没有江船,担心惹人怀疑,我不便去得太远。但附近一带的江岸,江宽并不小,又无积沙,大船可渡。” 徐牧笑了笑,“这是自然,再怎么讲,纪江也是我中原的第一大江。” “不过。”小狗福脸庞微变,声音有着一股闷闷,“我让人偷偷询问了一个艄公,艄公说,在此处,循着江水往东,会有一个不小的浅滩。那里又是江窄之处,约莫遮了一小半的江宽。” “浅滩?”听着,徐牧也皱起眉头。 要知道,韦春打造的海船,在这种时代,算得上是庞然大物。若是浅滩太大,海船过不来的话,极可能衍生祸事。 “主公,只能凿沙。但若是这般动作,恐会引起常胜的怀疑。” 常胜妖智,又是个喜欢深思的人,发现事情不对,说不得要将目光,考虑到海袭的方向。 战略博弈便是如此,你一朝不慎,极可能满盘皆输。 “狗福,派几个聪明些的,留在江岸扮作渔人。” 徐牧已经明白,这处浅滩,已然成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到时候,还需想一个法子,使得凿沙之事,变得光明正大,不至于让常胜怀疑。 “主公,有北渝人来了。” 徐牧皱了皱眉,转过身,当看到来人之时,不由得笑了起来。面前的北渝将领,居然还是个老熟人。 “沈校尉,这都忙了一日,怎的?还盯着本王呢。本王讲了,安营一夜之后,我明日便启程离开。若不然,你真让我走夜路不成?” 听见此言,刚过来的沈冲,脸色一下子发白。 “蜀王,本将不敢。不过是循了上头军命,特地过来问一下,蜀王可有需要的东西。再怎么讲,西蜀与北渝,现在也算得友邦了。” 徐牧笑了笑,没有挑破。什么过来询问,无非是申屠冠的意思,借着沈冲入营的名义,查探一番虚实。 “并无,回去告诉你家申屠将军,他再如此这般,便是伤了和气,本王只能走夜路回关了。” “蜀王说笑。”沈冲不敢抬头。 “得了。”徐牧眯起眼睛,看了看面前的人,“沈校尉,看你的模样,双肩微躬,手肘露筋,莫非也是苦力人?” 沈冲怔了怔,“回蜀王,入伍之前,小人是纪江上的拉船纤夫。” “那便对了,我与你一般,以前也是个苦力人。做酒啊,几百坛的酒,一个人搬来搬去,累了也不敢讲,不过想赚些银子,养活妻儿。” 沈冲脸色沉默,只知抱起拳头。他是听过的,西蜀王徐牧,是做酒起家的贩子。 “沈校尉,本王知你辛劳。但还是那句话,明日一早,我即刻离开司州。” “蜀王高义。” 徐牧笑了笑,看着面前的沈冲,“刚才在江岸走动,不知怎的,便拾到了二十两的黄金。自知不是己物,丢了的人该多着急。不若如此,沈校尉辛苦一番,替我寻到失主。晁义,将拾到的金子取来。” 沈冲颤了颤身子,伸手接过。 “蜀王放心,我一定尽力寻到失主。” “有劳。” 徐牧心底露喜。他明白,沈冲肯定猜出了用意。但没法子,这种理由借口,便如一出阳谋,沈冲拒绝不得。 当然,一名敌国将军,你不可能简简单单地就收入麾下。在这之后,还是趁热打铁。 “蜀王,某告辞。” “沈校尉好走。”并无挽留,徐牧平静开口。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以江岸之事为主。 “主公,莫不是想拉拢此人?”待沈冲走远,晁义才走近开口。 “有这个意思。但现在时机不对,我只是抛了一个果子。若是以后有机会,肯定要试一试。” “主公之英明,如日月之浩瀚。” “晁义,你他娘的哪儿学的?”徐牧面色无语。 “殷先生……教的。” …… 在纪江岸边,同样安营扎寨的,还有申屠冠带出来的万人骑军。 整整半宿,担心蜀军的事情,申屠冠都没有卸甲。 柳沉已经转醒,坐在边上,一时有些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军师勿要多虑,西蜀王此人,最善口舌之利。”想了想,申屠冠安慰了句。虽然很惨……但不管怎么说,柳沉也是自家人。 “申屠将军,我先前……是否很失礼。” “并无,若是换成我,只怕要气得当场抽刀,什么都不管不顾。那徐蜀王的嘴,原本就似一把刀子。” “将军仁善。”柳沉吁出一口气。 “我约莫有些急了,这一场,算得上是我失策。” “柳军师,西蜀王的人还在江岸扎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事情不简单。你瞧着,西蜀王大张旗鼓地来,不可能只是为了与军师斗气。但我此番若是出兵过去,又会毁了和谈之事。” “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或在探查。”柳沉想了想,凝声开口。 “柳军师,怎说?” “先前我北渝从鲤州退兵五百里,以跛人,以及那位西蜀王的聪智,或会觉得其中有隐瞒。故而,才借着和谈之机,莫须有的理由,想着过来一探虚实。” 申屠冠皱眉,“若如此,只怕我北渝的战略会被发现。” “无碍。”柳沉想了想,“我想请申屠将军做一事。不若此刻,申屠将军尽起大军,便说纪江岸边出现了江匪,要小心防范。如此一来,真发现西蜀探子的话,便把这些人当作江匪,可直接斩杀。” 听着,申屠冠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左右只有一夜,若西蜀王明日不走,将军便围住蜀人营,以保境安民的借口,将蜀人逼回大宛关。” “若他不退呢。”申屠冠想了想,继续发问。他不得不担心,不管是蜀王徐牧,或是跛人东方敬,他领教过的手段,实在太多了。 “若不退,便派出铁刑台造势,说在整个天下,西蜀毁了和谈事宜,与外族沙戎里应外合,是整个中原的罪人。” 柳沉的声音,一下子骤冷起来。 “不瞒申屠将军,我现在,反而无了任何顾忌。路子不同,我与西蜀王二人,只能有一个走到最后,证明自己无错。”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逃出生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只隔夜,西蜀王徐牧带着的八千人马,当真立即离开,没有任何的耽搁。 长阳皇宫,捧着司州情报的常胜,看完之后,眉头变得紧皱起来。这二三年的,他原本白净年轻的脸庞上,蓦的长出许多的愁纹。 “徐蜀王此举,恐察觉了什么,才会趁着和谈之时,大张旗鼓的赶去司州边境。这一回,平德有些失策了。” 久久,常胜叹了口气,“当然,我也知晓,对于西蜀王,他心底里是不服气的。” “小军师,徐蜀王已经离开司州边境了。” “我亲手定下的战略,切不能让蜀人发现。阎辟,稍后我写一封信,你派心腹送去司州大营,按我吩咐行事。” “小军师放心。” 常胜点头,抬起眼睛看着皇宫前方。已至黄昏,烧云漫天,星星点点的血腥灿烂,并未给整个世界,添上丝毫的美感。 “阎辟,围住了么。” “军师放心,已经围了!不管是虎威营,还是铁刑台的人,都围在了地窖四周。” “披甲吧。” 常胜声音沉冷。留在长阳,他要做的事情,自然是不惜一切,斩杀沙戎王郝连战。 昨日,好不容易查出端倪,在迅速顺藤摸瓜之后,大军立即出动。 待披上甲胄,常胜垂手握着一柄剑,与阎辟同行,出宫上马。 …… “怎办?” 地窖里,郝连战杵着刀,咬牙切齿。他身子上的伤,不过才稍好一些,这才没多久,北渝人便发现了。 “神鹿子,可有办法。” 地窖前方,神鹿子同样面色凝重。他想不通,是如何被发现的。要知道,这地窖里的人,大多都跟了他很久,且都是对北渝王恨之入骨的柔然人,当不会背叛。 “狼王,情势危急,我若无猜错,北渝的小军师常胜,恐怕在外头布下了天罗地网。这般短的时间,那常胜也算个奇人了。” “我在问你怎办!”郝连战声声怒吼。 在入了中原之后,打两场架都是自取其辱,到最后想刺杀,还被人反剿,差点死在异乡,连着那条好犬朝图,也不知所踪了。 “狼王,我有一计。”神鹿子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无比决然。 地窖之外。 常威连着说话的声音,都已经无比激动。当然,这一次他没有莽撞,按着自家小常胜的意思,第一时间围住了所有方向,把这些该死的贼子,都困在了地窖中。 “将军,军师来了。” 马儿飞快,并没有多久,骑着马的常胜,已经带着增援的三千护卫,迅速赶了过来。 “常威,现在如何了?” “放心放心,什么老兔子三窟,我都按你的意思,先围了四周!” “甚好。”常胜露出笑容。 越是接近胜利,越不能急躁。这种道理,在和西蜀的交锋中,他早已经明白了。狡兔三窟,若是直接入地窖抓人,只怕郝连战会从另一窟窿逃出。 “阎辟,带一千人上瓦,注意伏杀。常威,可动手了!” “吼!” 常威脸色大喜,急不可耐地喊了起来。不多时,在命令之下,至少五千的北渝士卒,往地窖的方向步步紧逼—— …… “易容” 地窖里,郝连战仰着头,咬牙开口。 中原没有大巫,虽然精于此道,但神鹿子的手,亦在微微颤抖。 “狼王放心,割骨之后,我将敌军引入地窖,你我二人易容诈死。” “北渝常胜,他若是放火补刀,你我如何?” “无非是看天命。” 郝连战抖了抖脸庞,只觉得心底憋屈。早知如此,便不该来这一趟中原。北方尚且如此,在南方的那位凌师,不知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狼王,我若不死,便拜入沙戎,作一席随军幕僚!”神鹿子也声音决然。 “你我不死,他日定要踏平中原!” “我曾在河州城里,以易容之法,瞒住了很多人。请狼王闭目——” 郝连战闭上眼睛,只觉得似有刀子,在脸上不断割过,痛感袭遍了全身。不多久,似有一张冰冷的面布,迅速黏在了他的脸上。 郝连战明白,这是人的脸皮。 “狼王,可睁眼了。” 郝连战忍着剧痛,睁开眼睛之时,才发现旁边的位置,两个献身的柔然人,已经被割了脸皮,满是黏肉与血。 神鹿子面无表情,将两具尸首干脆利落的处理后,又帮着郝连战,换上了普通不过的麻袍。 “地窖一开,若能抢到北渝袍甲最好。若抢不到,你我便按着计划,诈死在地窖。” “神鹿子,若都不死,你也莫留在中原了,与我同回草原。” “愿随狼王!” 神鹿子抱拳之后,迅速下令。不多时,地窖里的数百柔然人,悍不畏死,纷纷提了刀,准备死战。 “灭灯烛!” 地窖之外,冲到的北渝士卒,在常威的带领之下,呼啸着杀了进去。 狭长的地窖里,虽然暗凿了不少石室,但此时,依然显得拥堵无比。不管是柔然人,或是北渝士卒,只知认准袍甲,提刀劈杀。 常威冲得最凶,手里的梨花枪,将敌贼不断捅翻在地。 “快,把那该死的沙戎犬儿,给本将翻出来!” 命令之下,已经占尽上风的北渝士卒,不断在狭长的地窖里,提刀怒行。 一个北渝校尉,带着十几人,闯到了最里的一个小石室。石室里,有两个满脸是血的人。 “莫逃,莫逃了,你等逃不走的!” 校尉当即大笑。他只以为,这两人是受了重伤,想躲在此处避祸。 “你瞧着,你我逃出生天的机会,这不是来了么。”石室里,其中一人冷声开口。 另一人,目光有些猩红,看着闯进来的人,一时间,整张脸庞,也变得狰狞无比。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无常胜在,大事可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未发现郝连战。”常威走出地窖,满脸都是火大,“小军师,我都寻遍了。连着那些死人,我都翻过身子,来回看了好几回。这该死的沙戎狗儿,莫不是长了翅膀?” 常胜陷入沉思。 “将士们退出来之后,放一把火,先将地窖烧了。随后,让先前参与剿贼的人,都集合过来。” “小常胜,你的意思是?” “恐易容了。不然,这一切都说不通。”常胜眯起眼睛,“唯有杀了沙戎王,我北渝的北境危机,才能真正解决。” 闻听此言,不仅是常威,连着旁边的阎辟,也都迅速动作起来。 在北渝的伤兵营,两个满脸是血的人,已经辨不出五官轮廓,此时靠在一起,凝着目光看着面前。 “有无要出恭的?”不多久,在一队巡逻卒离开后,其中一人撑着身子,艰难起身。 另一人,也冷着眼神站起。 在旁,只有寥寥三人,跟着起身出恭。 几人刚走到旁边的草木丛—— “军师有令,半柱香之内,所有人等速速集合!”一骑飞奔的快马,迅速奔踏而来。 “不管伤重与否,所有人不得缺阵!违者重责!” 草木丛里,当头的两人迅速回过身子,将另外几个北渝伤兵,拳头捶在脑袋上,几下砸死。 又顾不得,纷纷摘了兵甲,往草木丛外疯狂跑去。 并未跑出多远,停在一条临街巷道。郝连战咳了几口血,身子气得不断发抖。作为草原上的雄主,他何时这般狼狈过。 为了活命,连着脸皮都割了。当然,自个那张血淋的脸皮,他还放在贴身的地方。 “狼王快走!”同行的神鹿子,不知哪儿取来两副竹笠,匆匆系在了头上。 郝连战喘着气,点点头后刚要跟着跑,但这次,并未跑出多远,一道人影急急追来。 “王!” 郝连战大惊回头,发现来人之时,脸庞难得露出欣慰。 追来的人,正是他的忠犬朝图。 “你怎的才来!” “发现北渝大军围路,我便知,王或已经遇到危险。” “有无办法!” “我已经取了一辆能出城的马车。” 郝连战顿时大喜,但想想又不对。 “朝图,如今可是锁城,什么车能出城门?” “我前些时日,苦思出城之法,便扮作了采蜜人,堵了长阳城南门的几条粪道。如今在南门处,每日可送粪出城,卖给佃农。” “朝图,你的意思……我堂堂沙戎王,要入粪车避祸?” “王,成大事不拘小节。” “王,此人言之有理!”在旁的神鹿子,也焦急地开口。 “下一回……我郝连战入中原,定要饮马纪江,一雪前耻!朝图,你是条好犬,速去取送粪车!” “速……去!” …… “报——” 数日之后,回到大宛关的徐牧,正要和东方敬商量着事宜。却在这时,一封长阳夜枭的情报,急急送了过来。 徐牧打开之后,看着看着,脸庞叹出一口气,递给了旁边的东方敬。 在东方敬打开之后,也开始沉默起来。 “按道理讲,常胜之计并无问题,非常之稳妥。这般的光景下,郝连战还能逃出生天,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易容?”徐牧想了想开口。 “主公英明。还请主公莫忘,当初妖后为祸中原之时,我曾奔赴河州死守,识得一人,也用了易容之法,瞒住了不少人的眼睛。再者情报有说,常胜剿杀郝连战之时,发现不少柔然人的尸体。主公当知,柔然人若成年,会在右肩纹上一头神鹿,极好辨认。” “伯烈,当初郝连战入中原,亦是割骨易容。” “并不一样,中原里可没有草原的大巫。要想短时易容,便如那常九郎神鹿子,以剐脸皮为手段。” “那神鹿子?” “柔然王庭,被北渝王整个打烂。柔然人无以为家,而神鹿子亦是柔然人。当初死守河州之时,我便特意留意了此人。在战后发现,这人并没有死。再联想到易容之事,我脑中一时冒出了他的名字。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的情报,还需夜枭的下一轮情报。” 徐牧沉默了会,在旁坐下。 “伯烈,若是如此一来,北渝与西蜀的和谈,会不会提早结束。” “和谈之事,双方并没有定下限期。但实则心里都明白,二者都需要缓冲的时间。哪怕没抓到沙戎王,我猜着短时之内,常胜也暂时不会开战。” 徐牧松了口气。 “前几日,我与狗福去了一趟江岸。水路是通到鲤州与司州交界,并无太大的问题。唯有那处浅滩,是眼下最紧要的。伯烈也知,若有浅滩堵江,海船无法渡来。” “这世间的谋略,分为正奇。但不管西蜀北渝,或天下的谋者,都擅长出奇,出其不意,直击对方的软肋。而正,则为阳谋。主公,我已心生一计。” “何计。” “江河入海,自西往东。”东方敬声音里有些叹息,“如此一来,我等只需在上游,譬如定州与壶州之间的苏江,或是鲤州北面的小支流河,放出人兽之尸。另外,再传出伪情报,说我西蜀定州,骤发了瘟疫。” “这般的话,顺流而下的人兽之尸,若是撞了浅滩搁住,北渝人那边,便会自己凿开浅滩。” “伯烈,纪江如此之宽,尸体未必能撞到浅滩。” “多杀一些。”东方敬语气不变,“主公莫忘,上一回,凉州的董氏小叛乱,尚有数百人被关押。再捕一些山兽,同时放入江里。不管如何,只要情报放出去,北渝人会害怕的。再者说,眼下常胜不在司州,是最好的机会。那位柳沉,说到底了,终归不如常胜,他大抵是书读得多,但远没有常胜那种成长起来的老辣。” “无常胜在,大事可期。” “北渝人害怕瘟疫,无需主公出手,他们自个便会凿滩了。我倒是希望,杀个几十囚徒,便能解开这个局。毕竟再怎么讲……” 东方敬垂下头,闭上眼睛。 “吾东方敬……又行了减寿之策。”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军师与虎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似成了一个习惯,常胜坐在孤独的石阶上,看着夕阳沉江,又看着夕阳尽处黑暗来至,拖扯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影子,如涨潮一般涌来,即将把他整个淹没。 常胜垂下头,将打开的密信,沉默收回了袖口。久久,他才抬起了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最近事情颇多,他有些累。无法分身乏术,偏在整个北渝,几个方向都传来坏消息。 “阎辟,我便不回书房了,你派人替我传一封口信,西蜀王此举,并非只是探查。若只是探查,他该派出夜枭与暗卫,而非这般大张旗鼓打草惊蛇。告诉申屠将军和柳军师,若事情举棋不定,便沉稳不动,以暗查为先。” “小军师放心……小军师,你双眼都干了,不若先去休息。”阎辟抱了拳,又不放心地说了一句。 “知晓,我坐坐便回。” 阎辟叹了口气,点头踏步离开。 常胜重新昂头,如阎辟所言,他的一双眸子,已经不复当年的朗星之像,有的,是深陷的眼窝子,疲惫不堪的目珠。 他又抬起手,揉了好久的眼睛。当年书屋苦读,眼涩之时,他可上榻昏睡。但现在,似是成了一桩夙愿。 皇宫的御书房里,尚有十几份铁刑台的密信,等着他过目。 垂下揉眼的手,常胜呼出一口气。 却在这时,慢慢又听到了脚步声,只以为是阎辟去而复返,他转过头。 便在夕阳的尽处,他分明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姑娘家,穿着好看的襦裙,向他缓缓走来。 姑娘停下,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的时候。便在那么一瞬间,两个人同时被黑暗淹没。 “蒋娴。”常胜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军师,夜深风寒,还请注意身子。”去了战袍,蒋娴扶起了襦裙,坐在常胜的身边。 她的模样,生得不大好看,但眉眼间溢出的英气,足以羞煞内城六州的娇滴姑娘。 “回了北渝,你莫要怕,老世家们固然会闲言,但有主公在,有吾在,自会替你辩证清白。” “并不怕。”蒋娴摇了摇头,在昏黑之中,眸子一时闪亮。 她的人生,几乎和别的女子背道而驰。当那些人还在学女红的时候,她已经握了一杆枪,在院子中舞得虎虎生威。 “我与你父,有忘年之交。”常胜叹着气,“我知你心底,想要杀死西蜀徐王,跛人,灭掉西蜀政权。但切莫操之过急,西蜀看似不比北渝,但实际上,有诸多的东西,我北渝也不及西蜀。” “军师,经过这次的被俘,我明白了许多,我懂的。” “甚好。”常胜脸色欣慰,“不同于其他的世家闺秀,见着你,便总觉得安心。女红与枪棒,你选了后者,说不得在以后,我北渝会出一个女子名将。” 蒋娴认真抱拳,谢过。 待隔了一会,又有些犹豫地垂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绣得不甚好看,囊面的花丛,分明有些乱糟了。 “小、小军师……回北渝之时,是小军师帮了我,替我遮袍。知小军师不喜欢金银,这些时日又多有操劳。我绣、绣了一个香囊,囊中有醒神草,可帮小军师祛除疲疾。” “小军师若是嫌不好看,我明日去跟人学,再重新绣一个。” 常胜温和垂头,接过了香囊。 “你握刀棒的手,替我绣了香囊,已是不胜欢喜。” 将香囊系在腰上,常胜复而露笑。 “若是有心,虽礼轻,但意重。蒋娴,常胜谢过。” 蒋娴像做完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她并未再多说,也并未走,便跟着常胜一起,两人静静坐在石阶上。一起抬了头,看着黄昏去,看着黑夜至,又看着天下三十州,那朝朝暮暮的风起云涌。 …… “搜——” 长阳城的黑夜中,骑在马上的常威,整张脸庞在火把的映照中,显得盛怒无比。 围杀沙戎王的事情,虽然顺利,但终归让那大贼逃遁,一时不知所踪。 常威很生气。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是一种天大的耻辱。放在平时也算了,什么下毒藏匕,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但现在,有人刺杀了少爷,非常好胆,直接入屋来杀,最后还跑了。 常威咬着牙,本部的虎威营,已经近两日没有歇息,一个两个的,都身形疲惫。 诸多的老世家们,也多有不满。这闹腾的,几乎要把整座长阳给翻过来了。 有好事的世家子,皱眉来劝,直接被常威一巴掌甩飞。 “听我军令,所有人不得停下,全城搜寻!哪怕把地皮翻了,我也要将那草原贼子给翻出来!” …… 此时,在长阳城外百余里,一户佃农的屋子中,三道人影各自沉默,坐在油灯之下。 在屋子角落,还有二三具的尸体,已经死去多时。 “大王要回草原,必然要经过河州。但河州是北渝的地盘,几乎不用想,肯定是严防死守,要拦着大王回草原。”神鹿子沉默了会,率先开口。 “你便说,现在怎办?”郝连战捂着脸,指缝间满是干涸的血水。 “转道燕州的风雪关,出了柔然草原再说。” “再易容如何?” “大王的脸若是再动,只怕要似我一般,每隔二月便要杀人取皮。” 郝连战沉下声音。 “那便按你说的,转道燕州。” “大王英明,燕州不似河州,北渝王常小棠只以为已经平定,打烂了我柔然王庭,并没有太过严防。而且,去到燕州外的柔然草原,我亦能招募不少柔然人,护送大王回去。” 郝连战仰起头,有些痛苦的闭目。 这一回入中原,他算是彻底地栽了。不管西蜀或是北渝,他并未有任何的收获。 除非说大军叩关进入中原,否则,他当真不想再来了。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西蜀多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柳军师,铁刑台的密报。” 正坐在营帐里,柳沉刚抬头,便看见了一员裨将,急急走了进来。 “西蜀境内,发生了瘟情。” 听着,柳沉皱眉,抬手接过了密信,只等打开,发现里头的内容,正如裨将所言。 “这如何可能,已经近夏,又无旱涝之灾。” “柳军师,我先前也不信。但这事儿,不仅是在营里,连着司州一带,百姓们都传遍了。偶尔还能看到兽尸,从上游淌了下来。司州东北岸的那片浅滩,已经捞了十多具的人兽尸体。” “仵作如何说?” “确是疫灾。” 柳沉面色露喜,“甚好,如此一来,徐贼便要忙头顾尾了。” “军师,疫灾并非好事。” “我当然知。”柳沉复而点头,“让人多寻医家,帮助沿岸的百姓,挡住西蜀的疫灾。” “军师放心。” …… “枝杈,草团,特别是烂渔网,都统统往下游丢去。”陈盛站在岸边,不断地怒声开口。 按着自家小军师的意思,纪江河宽极长,唯有多一些的堵塞,那些北渝人才会自个凿开浅滩。 吩咐完,陈盛按着刀,又走回了营中。为了完成军务,他特地从大宛关赶来,在苏江岸边投尸。 尸体是现杀的。还有二三个陈鹊的徒子,帮忙伪作疫灾。 “将军,这位将军,还请饶命啊!” 刚走到营地里,听见声音的陈盛,皱眉回了头。此时在他的面前,跪着数十个董氏的余孽。如这些人,先前为了叛乱,可闹腾了不少次。 自家主公的命令,刚好便于计策,都要杀了。 并未理会这些求饶,陈盛径直往里走。营帐里,柴宗已经等在面前。 “盛哥儿回了。” “柴兄,如何了。” 柴宗笑了笑,“盛哥儿放心,我已经收到情报,江岸下游的许多北渝人,已经开始慌了。军师之策,现在看来的话,并无任何问题。” 听着,陈盛也露出笑容。 “如此一来,我等再做个二三轮,便能大功告成。” “自然是。” 在大宛关,并没有多久,收到情报的徐牧和东方敬,也都露出笑容。 这一计,由于常胜不在,算是进行得很顺利。而且在明面上,西蜀与这次的疫灾,似是没有任何的关联。 哪怕是柳沉,也断然想不到,费这般大的功夫,居然只是为了凿滩。估摸着以后知道,要跳脚骂娘了。 “若是这事儿能成功,主公也当早做准备了。夜枭来的情报,隐约说了清楚,那位沙戎王,或有可能逃出了长阳,不知所踪。如此一来,随着沙戎王的逃走,我西蜀与北渝,说不得又要针锋相对。” 徐牧点点头,这原本就是没有法子的事情。西蜀北渝,只能有一个走到最后。乍看之下,两人都只差一步,便能开万世霸业。 “对了伯烈,可有羊倌的消息?” 东方敬摇头,“并无,这人或是死了,又或是藏得极稳,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的消息。说不上为什么,但我总觉得,他应当是还活着。” “伯烈,我也隐有这种感觉。” 在奇袭大宛关之后,天下再不见荀平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先前打算的降卒营,我都派人过去了,但同样一无所获。”东方敬语气沉沉,“主公当知,往往这样的情况,才是最可怕的。便如一条毒蛇,你在草里走着,却永远不知,它会什么时候咬你一口。” 东方敬的这番话,同样让徐牧变得心事重重。虽然有了开春之胜,但便如眼下,只要常胜安抚住老世家,以北渝的底蕴,一样能压死西蜀。 反观西蜀,若是开春大败的话,不仅大宛关要丢,定东关或也要丢,说不得整个西北,都会被北渝迅速蚕食。 所以,每走出一步,他都会谨慎至极。当然,即便是如此,还是中了常胜的数次阴谋。 那位常家的读书郎,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 “柳军师请看,这便是刚捞上的尸体。”校尉沈冲沉着脸,指着面前的三四具浮尸。手里还不停动作,将要往前凑的柳沉,往后扯了几扯。 “军师小心,离得太近的话,恐会染疫。” 听见这一句,柳沉皱了皱眉,点头往后退了几步。 “这二三日,每日都会捞得几具。我问过了几个医家,这些上游的蜀人,或是村汉村夫,那边的村人恐会沾染,直接就扔入江里。” “按道理讲,生了疫灾,该焚尸才对。” “军师,若让人发现村子有疫灾,是要封住的。我七岁那年遇着疫灾,村人也都害怕,整条村儿都被围了。” 柳沉沉默了会,终究没有多言。 “对了军师,前方的那处浅滩,先前有百姓在凿。” “这是为何。” “约莫是因为这灾,不时会有大些的枝杈,破网冲下来,堵了一截河道。也因为如此,才会有这般——” 沈冲顿了顿,指着地上的几具尸体,不断叹着气。 柳沉并没有答,目光往向江面远方。 他要思量的东西,比面前的沈冲要多上不少。譬如说凿滩之事,对于西蜀是否有利。又譬如说,这场骤发的疫灾,他需要再等一轮铁刑台的情报,才能真正断定。 在此之前,便如常胜送来的口信,举棋不定之时,便沉稳不动。西蜀多诈,这个道理,先前见着那徐贼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明白。 “沈冲,你先多寻医家,熬煮药汤,稳住沿岸的百姓。” “柳军师大义。” 柳沉转了身,踱步往前走。还没到马车之时,不巧有个百姓撞到,他冷着脸,刚要开口……却一下子又忍住了,慢慢堆出了笑容。 那百姓怔了一怔,赔罪之后,连忙快步跑开。 立在原地,柳沉沉默久久。他发现了一件事情,在那日被徐贼阵前羞辱之后,他的性子……越来越不像个读书人了。 又或者说,他踏出了书屋,踏到了乱世争霸,此时在他心里的执念,便如一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连他自个也烧了。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沙戎叩关的消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凿沙之事,基本是没问题了。我讲过了,柳沉的性子,并不像常胜那般事无巨细。他的心底,约莫只盯着大战。还好,常胜未在司州。” 大宛关的城头上,东方敬呼了口气。 “再过近十日,等掩住疫灾之事,司州江岸之处,便会有百姓自发凿沙,使河道畅通。” 闻言,徐牧也心头一松。从去司州挑拨柳沉开始,一直为的,便是这件事情。如今看来,似是准备解决了。 东方敬顿了顿,声音有些同情,“常胜现在,估计也更加艰难。郝连战跑了,北面外族的威胁,还需要继续防范。柳沉的加入,最先的意思,是当作常胜在司州的分身。毕竟羊倌生死未卜,确需要一个人,来帮常胜稳住局面。” “伯烈,你心底……似是不喜柳沉。” “不大喜欢,主公回来之时的话,我约莫是明白,他大抵有些持才。若将他放在常胜的位置,他根本应付不得。北渝真正的谋局,只能是常胜所定。” 徐牧笑了笑,“不瞒伯烈,我也隐有这种感觉。” 先前时候,他还特地去看了一眼。柳沉柳平德,虽有一份大才,但终归是不及常胜。 可放心矣。 “主公,军师,大事不好!” 正当徐牧想着,突然间,陈忠急急走了过来。 那焦急的脸色,让徐牧和东方敬二人,都没由来的脸色一惊。 “怎的了?” “夜枭组的前线情报,沙戎人在河州叩关!” “怎敢!”徐牧脸色一怔。此时的沙戎王,应该还在中原逃遁。但在河州关外,却已经有沙戎贼子,举兵叩关了。 “主公,此乃敲山震虎。”东方敬想了想开口,“沙戎王出事之后,当有沙戎的探子将情报带回。这位数百年难遇的草原雄主,生死未卜之时,草原的外族自然要来帮衬,而叩关,不过是施压力。” 徐牧听得明白,淡淡一笑,“沙戎人是急了,生怕他们的雄主,死在了中原里。” “常胜那边,当已经有了布局。这段时日,主公切莫乱动,若落了相助外族的把柄,是极为吃亏的。” “伯烈放心,我都明白。” …… 此时,在长阳城里的常胜,仰着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庞,眼色疲惫无比。 河州传来了情报,沙戎外族,已经大军压境。他自知,此事必然与沙戎王有关,无非是一种施压的手段。 “军师,内城的几个老世家,先前去了主公那里,说可试着商议。主公那边,当场就掀台子了。” 常胜露笑,“这是自然,你我的主公,是最不喜外族人的。我几乎能断定,沙戎敢来叩关,他定会骂娘,然后出兵,将这群外族赶回草原。至于郝连战,该杀还是要杀,若有可能,我倒希望他永远回不得草原。” “河州大将乐青,已经遣人来求援。” “知晓,我去主公那边一趟。” 踱着脚步,常胜径直往前。并未要多久,便走入了金銮殿里。 如阎辟所言,此时的金銮殿,朝前的一张鎏金案台,已经被整个踢翻。自家的族兄,正叉着腰骂骂咧咧。 如那些老世家,早已经知趣地退去。 “子由,你来了。”常四郎瘫坐下来,声音有些闷闷。 “先前伍家几个人,都来劝我,说什么先与沙戎和谈,说什么还有西蜀在侧,我直接骂娘了。” “族兄当真是英雄。” 常四郎摆了摆手,“怎的,你也来劝我么。” “是来相劝。不过,劝主公无需出兵。” 常四郎怔了怔,“怎说,不出兵如何抵挡?河州乐青那边,不过三万人,或能挡一阵子,但若是沙戎人倾巢而出,则河州危矣。” 常胜在旁坐下,施了一礼。 “族兄当知,正是因为郝连战生死未卜,沙戎人才会有此模样。他们此举,实则有两个作用。” “常胜,怎说?” “其一,便如先前所言,是为了保住郝连战这位雄主。其二——”常胜顿了顿,淡淡笑起来。 “其二的话,是在担心郝连战没死,而他们在草原那边又无作为,所以才会想着故意来近忠一次,这副模样,不仅是作为我北渝看,另外,还做给郝连战看。族兄放心,我腹中已有良策。” “族兄,可让人寻一死囚,斩首之后割头,悬于长阳塔楼上。且另发昭文,昭文便写,沙戎王郝连战,已经被北渝诛杀。” “若如此,岂非是激怒了?” “族兄错了。沙戎与北狄决战之时,河州送来的每一份情报,我都会过目。我发现了一件事情,沙戎全占草原之后,与北狄有诸多不合。郝连战很聪明,他知道任此下去,草原因为这两个族群的磨合,肯定要发生祸事。所以,他便想着将战火烧到中原,让沙戎北狄二族,短时内同仇敌忾,一起攻入中原。” 常胜眯起眼睛。 “所以,在郝连战死后,我敢断定,这些草原外族,或许会被激怒,但相比夺权,族群争霸草原,这才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事情。北狄要夺回塞北,而沙戎要守住塞北,没有了郝连战的遏制,要不了多久,必然会内乱。” “不过,在这之前,我还需一个契机。” “契机?子由,是什么样的契机?” 常胜淡笑,“让这草原二犬,互相狗咬狗的契机。先前时候,郝连战怕引起归降的北狄人不满,留着北狄王庭的血脉,虽然逐出草原,但乐青有情报来,北狄王庭的那位小汗,还留在先前望州一带,艰难度日。” 听着,常四郎也隐约明白了常胜的意思,顿时也跟着笑起来。 “主公可去一封信,便说沙戎可恨,胆敢来刺杀,会帮助北狄云云。如此一来,那北狄小汗便会上当,再加之郝连战的死讯,他会立即招拢旧部,联络族人,行推翻沙戎之举。” “常胜,妙计啊!” “拙计尔。”常胜没有倨傲,“我已经得知,北狄小王庭里并无能人,如此一来,只会被主公牵着鼻子来走。” “草原哪有什么谋士大贤,先前有个算灶的,差点没让小东家玩死。” “确是如此……”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灶大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阿啾——” 大宛关下,一个穿着文士袍的男子,蓦然觉得着了凉,一下子打了个大喷嚏。 “灶大师,我家主公有请。” 听见这一句,男子一下子生气起来,“再讲一遍,我再讲最后一遍。我姓黄,你可以喊我黄大师,黄夫子黄先生,莫要喊我灶大师!” 传话的小校尉,淡淡一乐,并没有计较,笑着往前走开。 “哼。”黄道春冷哼了声,但又很快遮掩了去,小心地踏着脚步,往城头上走。现如今,他人还在大宛关里,那位蜀王徐牧,可是能随时取他性命的。说什么重用……只要能放他离开,那便是一场大喜。 一路想着,待近了城头,黄道春又变成了可怜兮兮的神色。 “黄道春,拜见蜀王,拜见东方小军师。” 原以为这副模样,蜀王看着他可怜,说不得要客气几分。哪里料到,那位蜀王一转身,开头的第一句话,便让他差点脱口骂娘。 “诶哟,灶大师来了。” …… 坐在城头上,黄道春脸色局促,远不知这一次,蜀王来寻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先前的时候,该问的东西,几乎也问光了。 “灶大师勿惊,此番让你过来,乃是叙旧。” 叙个鸡毛旧,要讨教当年的算灶之法吗。 当然,黄道春不敢造次。在草原上的时候,他远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位“故人”,真成为了中原半壁江山的主人。 “蜀王,若有事情还请开口,沙戎人的事情,某知无不言。”黄道春急忙表明态度。 “这一回让你过来,并非是沙戎人的,而是北狄人的。” “北狄人?这草原上的北狄人,连王庭都被打烂了。” “自然是。”徐牧笑了笑,“我想了许久,觉着灶先生终归是大贤之才。” “蜀王,此话,此话……”黄道春脸色激动。 徐牧眯了眯眼,心底生出厌恶。比起其族兄老黄,黄道春差了起码十条街。当然,若是杀了的话,估摸着九泉之上,老黄也没有任何责怪。 但现在,因为沙戎最近的事情,徐牧和东方敬,已然有了一番商量。 “让我回草原……”黄道春脸色大惊,“蜀王,万万不可,我此番是从沙戎部落跑出来的。且在先前,又叛了北狄人!” “并非是让你送死,而是让你立功。”徐牧淡笑,“本王固然,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奈何在西蜀里,都是以军功为论。你此番回了草原,替我做一件事情,若是成功的话……” 黄道春急忙抬头,洗耳恭听。 “相赠万两银子,保你在西蜀富贵。” 听着,黄道春顿时沉默。若是面前的蜀王,说什么要提拔他为幕僚,让他任职,他定然是不信的。 但现在,是五千两银子,以及生活安顿的保证。但凡有个选择,他现在都巴不得留在中原,做个富贵公。 “蜀王,我要做什么。” “搅动草原风云。”旁边的东方敬,久久开了口。 “我与主公相商过,如今北狄的小王庭,无了幕僚大将,你此番回去,用一些手段自证,当会受到重用。我需要你,留在草原挑拨北狄与沙戎的关系。” “敢问东方军师,是什么样的手段。我先前叛了北狄,是众所周知的。若是没有重宝,我恐怕会被狄人立即杀死。” “无需重宝,只需一计,便能保你安稳。” “何计?” “你决定了,我自会吩咐于你。”东方敬笑了笑,“黄大师,望你想个清楚,沙戎人不容你,便是草原不容你,唯有中原西蜀,才有你的一方立足之地。固然会有危险,但你扛过来了,先前的恩恩怨怨,便似过往云烟飘走。” 黄道春垂头沉默,考虑得失。 徐牧和东方敬并不着急。在他们的心底,几乎已经吃定了面前的算灶大师。只是西蜀与草原不接壤,需要一个介入草原王庭的人,不管怎么样,也算在草原留了一把刀。 当然,征北李将的事情,是绝计不能和黄道春说的。 “蜀王,东方军师,某,某愿做!” “好!” 徐牧笑了笑,举起一盏茶,递到了黄道春面前。茶色泛沫太多,隐约有些不对。 黄道春脸色迟疑。他终归不是傻子,久久不敢下手。 “灶大师,可听过我西蜀陈鹊?” “自然听过,是天下第一神医。” “确是,我便直说了。”徐牧面色不变,“前些时日,我派了人回蜀,取了一包毒粉。” 黄道春身子发颤。 徐牧眯起眼睛,指着茶盏,“这种毒粉,会使你短暂身痒,但很快会褪去。三月之内,你只需再服一剂解药,便没有任何问题,药到病除。” 并没有遮掩,相反,这更加有威慑之力。 “黄先生,你别无选择。”在旁的东方敬也冷静道,“我家主公,若是毫无顾忌地信你,你也会起疑心。在我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你惜命办事,西蜀便会保你无忧。” “若三月时间,我回不来西蜀……” “莫急,会有人送过去。我西蜀的夜枭,你当知其名。哪怕在河州外,亦有我夜枭之人。而且,你忘了先前时候,自个是怎么入蜀的?”徐牧笑道。 先前的时候,一脸懵逼的黄道春,直接被本家卖了,送入了大宛关里。 “若你不想去,我也不为难你。中原里的侠儿们,可是一直惦记你的脑袋。当然,你也知道,不巧我徐牧,刚好是三十州的侠儿舵主。我只需说一句话,你的命便保住了。” 黄道春咬着牙,再没有迟疑,抓起了茶盏一口饮尽。如徐牧所言,并没有多久,整个身子开始痒了起来。 想来,必然是中了陈鹊之毒。 “好。”徐牧松了口气。他确实需要一个人,能介入北狄与沙戎的挑拨中。面前的黄道春,刚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具体的事宜,东方军师明日会与你说。” “谢过蜀王……谢过东方军师。” 徐牧点头,起身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什么。 “对了灶大师,当若你能帮我杀了赵青云。除了万两银子之外,我会多赏一座大府,舞姬美妾。” 黄道春仰起脸,约莫又想起了往事,重重点了点头。 ……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乃是四方合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事不好。”合州的小王宫里,凌苏咬着牙。 “凌师,这是怎的?” “有个友人……正在被北渝剿杀。该死,怎的如此不小心,中了伏龙小军师的计。他若是死了,你我的大事便要化为乌有。” 听见后半句,吴朱的脸色,也一时变得焦急起来。 “凌师,此人是谁,竟如此重要?” “莫问了。”凌苏揉着额头,“我需立即想法子,先把他救出来。” “北渝现在,不是在和沙戎人打仗吗?听人讲,都已经叩关了。” 凌苏没答话,只觉得越发烦躁。那位该死的沙戎王,乍看是做大事的人,才刚入中原,便陷入泥潭了。 他可不想大事还没开始,便被扼杀在襁褓。 “大王,我似是见到,合州里有贩珠的官商。” “确是,大概两千人的商舵,采珠再挑选之后,会护送到内城与河北一带。那边的富人,最喜奢侈之物。” “我需去北面一趟,便扮作护珠的合州护军。”凌苏叹着气,“原先还想晚些的,但现在事情十分火急。再者,顺路再去看看壶州的故人。” 吴朱听着,一时皱住眉头。 “凌师去了,我合州该如何。” “按兵不动。至于那位李柳,你也莫要招惹,等我回了再说。” “凌师,到底是谁?让你如此慌张。”吴朱终归不傻,忍不住又追问了句。 这一次,凌苏没有打算继续隐瞒。毕竟,作为参与的合州王,迟早要知道的。 “沙戎王郝连战。” “什么!”吴朱脸色大惊,“你先前说,只是南海外的岛人……现在怎的,又来了一个沙戎王。” “乃是四方合作。”凌苏安慰道,“大王放心,此事有很大把握。” 吴朱一时沉默。 凌苏眯起眼睛,“大王莫忘,此时你我二人,已是一艘船上的人。若是西蜀王知晓,大王与岛人暗通,依着他的性子,定然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王啊,既无回头之路,不如奋勇往前。” 吴朱脸庞有些苦涩。他明白,凌苏并不是危言耸听。西蜀王徐牧,向来是最痛恨外族之祸。暗通者,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便不见这位凌师了。 “大王勿忧,我已思虑周全。” 吴朱咬着牙,自知没有了回头路,也跟着重重点了点头。 “大王,记着我的话,在合州里,先莫要招惹那李柳。我总觉得此人,会有些不简单。” “凌师放心,这些道理我都懂的。” 凌苏抱拳,再无犹豫,迅速王宫外走。但人刚到宫门,一下子,便看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他急忙恢复脸色,抱了抱拳。 “李军师有礼。” “有礼。”李柳点了点头,往前继续走。 便在凌苏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间,李柳的脚步子,一下子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脸色有些不解。 “李军师说笑,末将不过是个庸人,入不得李军师的法眼。”凌苏停住脚步,面色一皱。但回身之时,又变得谦逊无比。 “真是见过的。”李柳饶有兴致地开口。 “先前入王宫,你便在合州王的身边。合州王来驿馆,也只带了你相随。这几日里,你虽然在避着我,但每每有要事,我却总能见到你。” 凌苏心头一惊。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李柳大笑起来,“说不得,你是合州王的侄子辈,或是义子养子。” “李军师,你真猜对了,某叫吴海,自小生在吴家,是我家大王的家将。”凌苏只觉得胸膛里,一下子松了口气。 “怪不得。吴将军如此步履匆匆,可是要去公干?” “去一趟海岸,替大王传采珠令。” “吴将军请去。” 李柳背过了身,笑容一下子收敛,整个人陷入沉思。 在他的背后,凌苏也转了身,神色里透着一股戾气,但随即又烟消云散。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位该死的沙戎王,莫不是百年雄主?怎的?这一趟入中原,便像个戏台上的丑角一般。 若是去得晚了……那该死的沙戎王死在了中原,大事未竞,岛人势力单薄,根本不可能杀入南海,攻灭西蜀。 保住沙戎王,是他现在,最为迫在眉睫的事情! …… 河州,残阳如血。斑驳的城墙上,隐约还见着未干涸的血迹。 此时的乐青,一边举着刀,一边不断骂娘。 在河州关外,抬头往远处看去,密密麻麻的,都是沙戎人的军阵。虽以部落为建制,但此时人影攒动,马嘶刀晃,颇有几分临战之威。 “乐将军,沙戎人只装模作样,今日攻打了二三轮,便又退走了。” “这些草原贼狗,都是无胆狗夫。”乐青笑起来,并未有任何的惧怕。在北渝里,他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老将廉勇死后,他接过了衣钵,替北渝,替整个中原,守在河州关上。 当然,他也知道的,如今的中原里,北渝与西蜀,先前杀得天昏地暗。莫名的,乐青只觉得有些庆幸。 他的那位主公,约莫也猜出了他的性子,并没有让他回内城。若不然,以后在战场上,与那位西蜀的东方军师再见面,他不知该如何打。 二十岁,未入伍之前,他见过太多人间刍狗。但在三十多岁,却见到了让他惊艳与拜服的男子,虽是跛子,但计压群雄,大败北狄。 “杀草原狗!”乐青举刀高喊。他突然发现,若是有个选择,他终归是喜欢,做个和廉老将军一样的人。 “诸位莫忘,我等脚下的河州城,是先人的血肉所铸,不可摧也!” 乐青的鼓舞之下,河州关上的守卒,顿时爆发出阵阵的怒吼,纷纷举起了刀弓短盾,准备守城鏖战。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回都的黄之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北面的情报。”鲤州大宛关上,陈忠急急走来,将夜枭层层传来的密信,递到了徐牧面前。 河州至内城一带,由于久无战事,百姓安稳,几乎再无逃难之事。也因此,使得官道畅通,人马来往更加迅速。 来往的情报,随着夜枭的布置,迅速传了回来。 徐牧看完情报,又伸出手,递到东方敬面前。 “如伯烈所料,沙戎人并非是真想打,没有郝连战在,终归是聚不成一股气势。” 看罢的东方敬,也点头放下了信。 “常胜那边,当有了布局。我西蜀派出灶大师,亦算帮了一忙,搅乱沙戎之势。当然……若是郝连战死去,则是万事大吉。” “这种事情,不能寄于希望。伯烈你也知道,我向来是不信天公的,只信自己。” 东方敬笑了笑,“自然。不过这样一来,我西蜀又赢得了一些时间。主公,如今已经入夏,再过二月,便能收早稻了。无了粮草之忧,主公可在西北地,新募一轮兵丁。” 西蜀诸州,现在都是一年两稻,几乎已经普及。比起以前来讲,六七月份便能收割。 收割之后,再种下晚稻。 “江南诸州,还有蜀州,先前为了奔赴鲤州,终归是征募了太多人。而西北之地虽然人丁不丰,但凉州董氏的余孽,先前也被王参知彻底剿清。募一轮新军,并无问题。” “伯烈,我正有此意。” “除了海船……还有暗子。我等的辎重,也当早作准备了。” 丝绸之路的打造,使得整个西蜀,吃了一波不小的福利。也因此,在成都的铁坊,有器甲打造好后,不断源源送来。 至于战马,吕奉那边还来信,已经新生了不少马驹,过个半月,能多供二三千匹成年骟马。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不久后,与北渝的正式决战。 “伯烈,我能否见暗子一面。”犹豫了会,徐牧认真开口。并非是空穴来风,他是担心,那位暗子会顶不住,又或者说…… “主公,无需相见。即便主公想见,他亦不会见。唯有大胜之时,他才能归于身份,荣归西蜀。” 徐牧沉默了会,“前些时候,见着了灶大师,一下子想到了这一家子的人。他们并未欠我什么,反而是我徐牧,亏欠他们太多。” “山河归蜀之日,便是英雄荣归之时。” “明白了。”徐牧叹了口气,“左右离得近,我明日带着陈盛,去一趟安并二州,亲自募兵。” 西蜀的兵力,是需要补充了,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候。凉州并不种稻,而整个西蜀,又即将粮仓丰足。 “主公英明。”东方敬起手长拜。 …… “之舟,在壶州辛苦了。” 长阳皇宫,站在御道上相候,常胜在阳光下露出笑容。 “拜见小军师。”回都述职的黄之舟,见着面前的人,声音有些哽咽,“小军师,怎的如此疲态,还请注意身子。” “之舟,我无事的。”常胜抬手,拍去了黄之舟袍甲上的风尘,垂下之时,又握住了手臂,笑着牵着往前走。 “你也知了,这段时日北面闹得很凶,我只能辛苦一些,替主公平定外祸。事情一了,我便会赶去司州。” “听说那沙戎王,狡猾无比,刺杀主公之后,却又逃之夭夭。恨我不在长阳,不能生擒此贼。” “正是,长阳谢家是他的暗子。我估摸着,或还有其他的人,不过要查出,需要费不少的时间。” 黄之舟停下脚步,有些不忍地开口,“我瞧着小军师,处处辛劳奔波,终归有些不好受。” “小军师,不若我调职回内城,做一席幕僚,帮小军师参谋军政。吾虽不是大才,但亦懂不少政略兵要。” “胡说什么呢。”常胜笑起来,“我常胜,可还指望你留在壶州,建功立业的。我讲句难听的,现在整个北渝,能让我看上的大将之人,除了申屠冠将军,你是第二位。” “吾黄之舟,何德何能。入了北渝到了现在,也并未立下大功,连着那些蜀将,也没多杀一个。” “之舟,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信你,主公也会信你。我都听说了,家里人知道你回都,可早就候在官街外了。言庭该会开口了吧?” 言庭,即黄言庭,是黄之舟的嫡子。 听见这一句,黄之舟的脸上,一下子洋溢出欢喜,“上月我家夫人还来了信,已经能喊娘亲了。估摸着我待会回府,他也懂喊一声‘爹爹’了。” “甚好,甚好啊。”阳光下,常胜拍了拍黄之舟的肩膀,“见着你成家立业,我便放心了。” “小军师的知遇之恩,吾黄之舟,一生无以为报。” “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常胜面色欣慰,“走吧,我带你去见主公。见完主公,你先回家一趟,明日再来寻我吃酒。我可得告诉你,许多人回都述职,我大抵是不理会的,唯有你黄之舟,让我好一番相候。” 黄之舟受宠若惊,“小军师如此这般,真是折煞我也。” “好好立功,我便等着你军功擢升的喜报。不管怎么讲,我向来当你是自家人的。” “多谢……小军师。” “瞧着你,莫要如此,快快随我入殿。” …… 黄昏,余晖像杀人溅了血一般,不多时,便也将整座长阳染成血色。 述职出宫之后,骑在马上的黄之舟,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道路,血色余晖的映照下,仿佛成了一条通向鬼门的血路。 他久看着,直至眼睛发涩,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到了长阳官街,如常胜所说,他在长阳的家人,早就已经候着了。他的妻子黄车氏,昂着姣好的面容,原本在静静等着,待看到他出现,欢喜得身子颤动。 在妻子黄车氏的身边,另有一个扎着朝天小髻的娃娃,在见着他后,便急急朝前跑来。 黄之舟下了马。 他张开手的时候—— 夕阳的尽处,一下子涌来的昏暗,将他整个人淹没。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入并州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军师,主公已经出发了。”大宛关的城头上,一直沉默的东方敬,听见这一句,点了点头。 “军师似有心事。”走来的陈忠,犹豫着开了口。 东方敬垂下头,目光有些苦涩。 “我已经慢慢明白,为何老师当初会如此。他与我说,一生多毒计,莫要将他葬在七十里坟山,恐惊扰了英灵。我等这些人,是帮着主公谋江山的。太多的事情,要考虑的一点,是决不能让主公失去大义之身。” “我终归也会像老师一般,身子逐渐陷入黑暗,越来越喜欢站在阳光之下。” 陈忠听得不是滋味,“小军师……何故如此。” “老师留下的暗计,我需要铺出去了。离着日期……也已经不远。”东方敬顿了顿,声音颤起来。 “此时的我,便像一个刽子手,开始操刀杀人。” 仰起头,东方敬久久闭目。他伸出手,似要抓牢落在手掌的阳光,却什么也抓不住。 只等黄昏一去,那些温暖他的光泽,一下子都销声匿迹了。 …… “恭迎蜀王——” 离开大宛关的徐牧,刚到并州边境,远远的,便听见了欢呼之声。 柴宗,陈忠都留在前线。后方的三州,暂时以仁政安民为先。也因此,使得徐牧在西北之地,名声颇好。 督管三州政事的人,自然是老王。但老王大多会留在凉州,眼下督领并州民政的人,叫宫峦,是柴宗举荐,当初经过贾周考校的人,年过四十,擅长农桑,以及牧马之事。 “宫峦拜见主公。” “免礼。”徐牧露出笑容。忙于战事,他极少和这些督政官见面,以往的时候,大多是贾周,李桃和王咏在着手。 下马步行,徐牧举头远眺,看着并州一带的物景。认真来说,苦寒的凉地,终归是不如蜀州的。 “我先前已经收到文书,主公欲要在安并二州募兵。” “宫峦,有问题但说无妨。” 宫峦组织了一番话头,稳稳抱拳,“主公,凉地地广人稀,好在有主公的仁政,开始行农桑之盛,有了白叠与成片的麦田。主公在信里说,想要征募二万左右的新军,乍看之下,只是少了二万的青壮力。但实际上,这二万的青壮,与其家人一起,三年时间内,足以让安并二州的农桑,再上一阶。” 徐牧听得明白,古时的人口,并不像后世一样爆炸。特别是这近十年,群雄割据,中原乱世,逃难的,从军战死的,入山做散户避祸的,数不胜数。 “宫峦,你便直说,若本王要在并州募军,可募多少。” 宫峦想了想,“主公,三千人可以。” “三千人?”不仅是徐牧,连着旁边的陈盛,也一时皱住眉头。 徐牧心底也颇为无奈。 蜀州不用说,算是大本营的存在,但先前已经募了几轮,再怎么备受爱戴,也不能杀鸡取卵。 江南那边,因为当初的约定,赋税与徭役很轻,此时若是去募军,只怕会引起东陵余孽的反弹。再者说,去年苗通在江南,以精兵之制,已经多募了一万人的水师。 “宫峦,安州的情况如何?” “主公,安并二州,向来是差不多。” 徐牧堆出笑容,并没有怪罪。若是一味的谄媚于他,那才是真的糟糕。 “主公,不若如此。”顿了顿的宫峦,忽然又开口。 “怎的?” “主公可行怀柔之策。” “莫不是西羌人?”徐牧沉了沉声音。在凉地,多是羌人异族。先前的老余当,也属羌人的一支,不过余当王早早归顺,带着本族有了一番好前程。至于其他的,晁义趁着在玉门关一带练兵,早已经杀得七七八八了。 “并不都是羌人,还有许多先前时候,依附羌人的许多中原人。在主公先前的平羌之策时,这些依附西羌的中原人,也跟着逃到了凉地边境。” “约有多少?”徐牧心底一动。 “二三万余。但主公当知,这些人由于长年在凉地逃亡,剔除了不少老弱,我估摸着,至少会有六七千的青壮。” “不少了。”徐牧呼了口气。 “宫峦,便按你的意思,在安并二州,行怀柔之策。若这些人有心归我中原,便请入伍充军,待赚了军功,本王自不吝赏赐。” 顿了顿,徐牧回过头,看向旁边的陈盛。 “盛哥儿,把关的事情,这两日便交由你来做,切记,恶徒与沾血者,与董氏余孽有瓜葛者,一并不用,驱逐到荒野地。” “主公放心!”陈盛单臂行礼。 “宫峦,并州的养马场,现在如何?” “主公放心,有吕奉将军在,并无任何问题。对了,吕将军知晓主公要来,已经在路上了。” “甚好。”听到这个消息,徐牧也露出笑容。在旁边的陈盛,也跟着笑了起来。 当年一起刀口舔血的日子,总归是久久不能忘怀。 …… “我家傻虎呢?”骑马飞来的吕奉,约莫是有些着急,连袍甲都有些歪扭。 “奉哥儿!”陈盛率先跑了过去。 “傻虎这几日坏了肚子,便不跟着来了。久不见奉哥儿,远远一看,我都以为是哪个大将杀过来了。”徐牧笑道。 听见这句,吕奉脸色一红,急忙下马行礼。 “吕奉拜见主公。” “无需多礼。”徐牧伸手拦住。和贾周东方敬不同,他和陈盛几人的友谊,基本是生死同照的。 起于微末便一路跟着,在当上蜀王之后,徐牧许了这些人一番富贵,莫大的好前程。 “主公——” “莫要生分了,喊东家吧。”徐牧笑道。 吕奉抬头,看了看徐牧,又看了看陈盛,终归是小声开了口。 “东家。” “甚好。”久违的称呼,让徐牧一时大喜。 “知……东家要来,我早在设好了宴,请东家与盛哥儿一道,随我吃席。” “可有花娘?” “盛哥儿,莫要胡说!等王妃知道,非得扒了你的皮子。大王妃还好,若是小婉妃知道,盛哥儿回家,少不了莲嫂一顿好打。” “东家让我问的。”陈盛大笑。 徐牧不答,也跟着笑起来。 吕奉怔了怔,急急露出欢喜,“有,自然有!只要东家喜欢,即便没有,老子也把整个并州的清馆,都给扛过来!排着队儿,让东家来挨个挑!” ……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与友人的欢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马比起燕州马,马力终归有些不及。但凉马之长,乃是胆气,当是做战马的首选。” 翌日,吕奉带着徐牧,在就近的养马场里不断走动。至于陈盛,已经按着先前的军令,和宫峦一道,准备怀柔募军。 “主公也知,若做战马,定然是骟过的最好。董文在时,最喜欢火骟之法,让马痛不欲生,爆发戾气。这种法子,固然能激发潜能,但也使战马寿命缩短。入了凉地,我带人四处寻访,请了不少的好马匠,以水骟之法,使战马更易存活。” “奉哥儿本事见长。” 吕奉老脸一红,“不过是跟着主公,混了个闲职罢了。做了马政司的头子,自然不能胡来。若是做的不好,担心主公也跟着丢人。” “有心了。”徐牧拍了拍吕奉的肩膀。 “今年开春,马驹生了不少,大多都活了下来。先前便去了信,马场富足了,过个二三月,或能多供三千匹。” 二三月,那即是到了年中,时机刚好。 “前些时候,我还经人推荐,征募了一位相马师,颇有大才。只可惜,他人在安州,若不然可以引荐的。主公或有不知,马场里的马驹儿,他摸骨之后,便能知晓其的性子,可否作为战马,甚至是配种的最好年岁。” “得空的话,我自然会去见见。不过此番过来,我还有些事情。” “无妨的,哪日主公来安州,我再相迎。” 徐牧心底欣慰,“不管怎样,虽然留在后方,你自个也小心一些。无需顾忌太多,注意身子要紧。” 吕奉脸色动容,虎目发红地点了点头。 “来之时,拿了几坛子的好酒,等会记得带走。” “多谢主公!” “喊东家。” “多谢……东家。” …… 日暮时分,从并州赶回的吕奉,脸色还有些满足。这一次,与自个的小东家见面,终究是不胜欢喜。 他下了马,将带回来的好酒,留下二坛后,余下的分给了几个下属。转身之时,约莫又想起什么。 “对了,记着拿一坛,送给杨相马。” 杨相马,即是相马师杨佑。 安州最大的养马场,向来是吕奉长住的地方。反而是成都的大宅,许久没回了。 “杨相马,吕将军送了酒肉。”循着吕奉的命令,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捧着酒肉站在了马厩前。 不多时,一张老态龙钟的脸庞,慢慢显露起来。他伸出一双干枯的手,接过了酒肉。 “吕将军见了主公,回来之时还说了,原本想引荐杨相马的,只可惜主公事多,只能等下次了。” 校尉没由来的一句,让马厩里的人,莫名身子一颤。 “那可真是太好了。”声音嘶哑无比。 校尉见怪不怪,约莫也习惯了这人的脾气,抱拳转身离开。 马厩的昏暗中,杨相马扬起一张脸庞,那深邃的眼眸子里,满是清冷之色。 …… 长阳,皇宫外的御道。 出了御书房的常胜,难得露出了笑容。 “小军师,怎的如此高兴?” “故人来了消息。”常胜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便如压在胸口的大石,一下子被搬开了。 他久等的那个人,终归是没死。 “对了小军师,刚才蒋娴来过,见着你在书房,便没有打搅……送了一罐的鱼汤过来。小军师也知,职责所在,我特地打开看了两眼。”阎辟一边说着,一边抬了只手,指着抱在怀里的汤罐。 “很香么?” “未……未去鳞,又未掏鱼脏,闻着又苦又腥。约莫是,把整条活鱼都放进去熬了。想想也是,蒋娴可是个舞刀棒的,也不知为何,突然做起了厨事。” “终归有心了。”常胜笑了笑,接过了鱼汤。他打了开来,并未嫌弃,捧着汤罐喝了几大口,才意犹未尽地放下。 “小军师,是否会喝死人……” “莫胡说,有些丝甜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常胜在风中伸展手臂,打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我等会儿,要去与黄之舟吃酒,若有人宫中寻我,便让他改日再访。” “小军师,是否带些高手护卫?” “讲笑了,之舟是自家人。一个在长阳落地生根,有了子嗣与妻子的人,他终归是属于北渝了。” “小军师,他先前可是蜀将。” 常胜回过头,并未生气,“阎辟,我只问一句,若是你背叛北渝——” “小军师,吾阎辟怎会叛渝!” “打个比方,若是你叛了,你的家人会如何?” “必然会死……” “同一个道理。虎毒尚不食子,我先前或许有顾虑,但黄之舟现在,有了骨血嫡子,有了厮守的妻儿,有了大好的前程。再者说,他叛蜀之时,一路杀了多少西蜀将士,又亲自操刀斩了曹鸿,这般的人,还会是内应奸细么?” “当不会。” “所以,他是自家人。”常胜呼出一口气。 “蒋蒙战死,除了申屠冠之外,我需另一个人,在战争中替我稳住大局。黄之舟,或是最好的人选。” “小军师英明。” “莫要恭维了,我不喜听这些。”常胜顿了顿,“这段时日,你便再辛苦一些,继续派出铁刑台,追查郝连战的消息。不管怎样,能在中原剿杀这位狼王,是最大的幸事。” 只说完,常胜踏步而出。 那步履急匆的模样,便如当年有同窗请他吃酒,他走出书屋,走过犬吠与昏暗的长街,只为一场与友人的欢聚。 不胜欢喜。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如履薄冰的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之舟。” 掌灯时分,常胜仅带了四五护卫,便到了黄府之前。久候着的黄之舟,见着来人,急忙领着家小,往前相迎。 “黄之舟拜见小军师。” “之舟,无需多礼。”常胜笑起来。旁边的护卫上前,将拜府的糕点礼盒,递了过去。 “原先想着请你一轮,奈何公事繁忙,只得让你操劳了。啊,言庭也长高了。” 黄之舟身边,黄氏嫡子黄言庭,见着生人看过来,急忙躲在父亲身后。 “言庭,不得无礼。”黄之舟惊斥。 “无碍,无碍。”常胜抬起头,望着面前张灯结彩的黄府。不知为何,心底有了一股欣慰。 那位斩敌自证的西蜀叛将,终究是归心了。 “小军师,还请随我入宴。” “好说了。” 席间,只有大舅子车浒作陪,这位跟着黄之舟,一路护送出蜀的铁刑台小统领,一顿饭吃得不敢抬头。到最后,便寻了个理由,入屋避嫌。 偌大的宴席,只剩下黄之舟与常胜两个。 “我想了一下,只差二三月到年中了。我打算,将北路军增到七万人。” 在壶州潼城的北路军,如今不过三万,一下子增了一倍多。 “军师,是准备与蜀人开战了?若是如此,某愿带军南下,随小军师攻打鲤州。”黄之舟凝声道。 “自然要打的。”常胜放下酒盏,呼出口气,“沙戎王的事情一了,这和谈的光景,一下子就会烟云消散。” “我实则有个计划,与柳沉柳军师商过。” 黄之舟并未追问,而是起了身,帮着常胜又斟了一盏酒。 “但计划算不得完善,等我回了鲤州,确定下来后,再寻你与申屠将军,好好商议一番。” “军师知遇之恩,吾没齿难忘。” “之舟啊,不瞒你,我是真想打赢这一场。若是再输,主公那边,也恐怕说服不了老世家们了。这些个老世家,向来是盯死我的,以‘督战不利’的由头,三番两次想把我调职。” “这北渝里……除了小军师,还有谁能坐镇前线。” “天下奇人异士何其多,但说到底,吾常胜,对于西蜀诸多的了解,约莫是胜别人一筹。” “小军师,无事的,便如我,如申屠冠将军,我们这些人,都是支持小军师的。” “我自然知。”常胜伸手,拍了拍黄之舟。 “北渝之将,大抵上可分为两类,一类如你与申屠将军,是靠着战功擢升,有大本事。另一类,则是世家之将,多的是不懂兵法的庸人。但偏偏,我北渝是靠着世家底蕴,才打下了这大半壁的江山。这便是,其中最无解的地方。” 不管是他,或是他的族兄常四郎,似乎都绕不开这个局。 “军师,且饮酒。” “甚好,烦忧之事何其多,今日你我一醉方休。” “黄之舟与军师同饮。” …… 夜上柳梢。 黄府里的酒宴,终归是要散了。常胜约莫喝得有点多,又约莫是放纵了一场,倒着头,醉倒在席上。 “军师?” 黄之舟起身,推了推常胜,“军师可好?” 常胜未动。 黄之舟停下声音,迅速转头环顾周围,瞬间,又将眸子里的目光,短暂停留在悬墙的一柄宝刀上。 他沉默了几息。 终归还是伸出手,扶起了面前的常胜,小心往外走去。 早已经候在外面的阎辟,见着这等光景,整个人也吓了一跳。印象中,自家的小军师,并非是放纵嗜酒之人。 “阎统领,有劳送军师回去。” “黄将军放心,乃分内之责。” “请稍待。” 黄之舟转身回走,不多时,便抱着一件崭新的大氅走出,他弯下腰,小心地披在常胜身上。 “夜深风冷,恐军师冻了身子。” 阎辟脸色有些动容,点了点头,吩咐了护卫,一起将常胜扶了出去。 只等上了马车—— 常胜原本迷离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囧囧有神。他静坐着,垂头看着身上的大氅,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军师,我以为你醉了。” “未醉。”常胜仰着头,吐出一口气。 “这般看起来,我似是赌对了。” “军师,莫不是还去了赌坊?” “阎辟,你不懂的。我现在……有些欢喜。”常胜声音放松,将身上的大氅,又往上提了提。 “黄将军那边,我瞧着他的模样,是挺在乎小军师的。” 常胜笑了笑,偏了话头。 “回宫吧,今日还有些卷宗,需要过目批阅。” …… “之舟,你刚才似在犹豫什么。” 黄府,常胜前脚刚走,便有另一道人影踏步走出。 “你看错了。”黄之舟走回来,径直取下墙上的宝刀,一下子出鞘。 “凌苏,来的时机挺挑啊,藏许久了?” 面对着刀光,凌苏毫无惧意,“之舟,你不会杀我的。” “为何呢?” “我知你的心事。”凌苏笑道,“我更猜的出来,你不是真心投渝。你所要的,无非是保住黄氏家族。当初你从青州渡江,我便看出了一二。我原先以为,你可能是西蜀的暗子,但后来查出,你的胞弟黄之休,已经将你从族谱除名。再者,你还杀了西蜀曹鸿,在长阳娶妻生子。” “你想说什么。” “之舟啊,你是复杂的人,亦是有野心的人。你我之间,或有什么误会。若你我再联手一场,我定会让你还复荣光。” 黄之舟笑了笑,抬刀便要劈下。 “之舟,何不敢封侯拜相,裂土为王!”凌苏脸色大惊。 那柄劈下的宝刀,离着他不过半存有余,只差一些,他便要人首分离。 黄之舟眯起眼睛,收回了刀。 “你先说说。” 凌苏咬着牙,狰狞的脸庞上,终归慢慢平复。 “之舟,你掌管北渝的北路军。到时候,只需与我里应外合,我定能助你,成为河北四州的王!你也知,北渝王常小棠,如今内忧外患,外有沙戎虎视,内有世家之闹,我只需二三计,便能让北渝分崩离析。” 黄之舟抬起头,看了看凌苏,将宝刀回鞘。 顿了顿,他笑起来。 笑声在府邸里萦绕,笑得凌苏有些不知所措。 “凌兄,甚好。” 凌苏呼了口气。 黄之舟挂刀上墙,回身的时候,一双眸子满是沉稳之色。他的父亲教过他,如履薄冰的人,莫要回头看,秉持本心,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对岸。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凌苏的手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报——” 一骑快马,从大宛关外急急赶回。刚落马,便将一个箍好的信卷,交到了陈忠手里。 陈忠接过,皱了皱眉。 “无火漆暗号,谁送的?” 西蜀的夜枭,在密信之上,有自己的落漆法,一日三变,谨防被人假传情报。但现在,送来的这封密信,并无任何的落漆。 “陈将军,乃是一黑衣人所送,只说万分紧急,需送到小军师手上。” 陈忠点头,抓起信卷看了看,隔了会发现没有染毒,才放心地踏上了城头。 城头上,东方敬只听完,眉头一时皱了起来。 信卷的主人,别人或许不知,但他是知道的。常胜性子多疑,也因此,他和暗子的联络,并不固定。只派出自个最忠义的心腹,想办法暗信往来。当然,考虑到暴露的危险,往来是极少的。 搓开信卷看完,东方敬皱了皱眉。 “军师,莫不是发生了大事情?” “有些不好。北渝里,暗子透出了一个情报,沙戎人不简单啊。”东方敬叹着气,“如我所想,那人果然没死在海上。” “军师,那人是谁?” 东方敬沉默了会,“隐麟,凌苏。” 闻听这个名字,陈忠也皱起眉头。 “怎会如此,粮王都绝户了。” “不过是自作聪明。”东方敬声音发沉。他很明白,凌苏敢这般入长阳,去寻暗子,约莫是有了某种倚仗。 譬如说,暗子若是不合作,极可能会被泄露某种大祸临头的情报。他了解凌苏,属于那种得不到,便要彻底毁去的人。 “军师,怎的面色这般差。” 东方敬在风中闭目,“世事多变,凌苏恐猜出了一二。再怎么讲,他也曾是东陵的首席军师。我需想些法子,来做下一个局了。如今沙戎王的事情,已经慢慢将息,常胜该得了时间,说不得凌苏的出现,真要坏我西蜀大业。” “这人,终归像一只疯犬。” …… 这二三日,伪装留在客栈的凌苏,都面色凝沉。他并未带太多的护卫,只有百多个随行的易装夷人。 当然,都分散藏在了长阳。 “凌师,我不大明白,在黄府里,为何要如此怕他。”此时,凌苏面前的一个夷人开口。 凌苏笑了笑,看着面前的夷人,“有些东西点到即止,他会明白的。你以为,我凭什么敢入长阳。他与西蜀之间,不管真假,若是误了我的事情,他也要死。” “他定然想杀我,但又担心投鼠忌器。” 凌苏逐渐露出狞笑,“我讲过了,只需二三计,便让整个北渝陷入大乱。譬如说,我将黄之舟是西蜀暗子的情报,抖到整个长阳,再做些手脚,老世家那帮人,肯定是宁杀错勿放过的。黄之舟,小时不如我,长大了,自然也不如我。若不然,天下名谋,早该有他一席了。” “凌师,北渝人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但黄之舟会死。那日他动刀的时候,约莫也猜出来了。在长阳再等一些时间,作为发小,我是愿意给他机会的。真当我凌苏是傻子么,若无本事,怎敢入长阳!” 长阳城,黄府。 回都述职五日,再过二三天的时间,他便要返回壶州。但现在,有一头狼出现了,饥肠辘辘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事情处理不好,后果会很严重。 “相公,在想什么呢。”妻子黄车氏走来,将一件大氅披在了他身上。 “无事,在想过个二三日,我又要离家了。” 只听完,黄车氏衣袖遮脸,担心地哭了一阵,最后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平安符,放在了黄之舟的衣袍里。 “相公,等天下打完仗了,不如带着我和言庭,去燕州草原走走。言庭这二三日,总喊着要骑马,要像相公一样守疆杀敌。” “他总是这般淘气。” 黄之舟笑了笑,他抬起手,半空中顿了顿,才将妻子黄车氏,慢慢拥入怀里。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眼里,相公是最好的人。” “你亦是。” 黄之舟闭目。 有风乍起,灌入他的衣袍,即便裹着大氅,他却只觉得想染了寒气一般,浑身莫名的无力。 …… 并州外的荒野,在宫峦的帮助下,行怀柔之策,收服了数万的羌奴之后,徐牧终于露出了笑容。 面前的羌奴,并非是羌人,而是先前被掳掠,或是降生在荒野的中原人。羌人势大的时候,是作为养马奴与苦力,在羌人部落讨命的。 在羌人势弱之后,才慢慢脱离出来,汇聚成一大股人。 “蜀王说了,入定州开荒,自有良田房屋,牙牌身份。若有从军者,只要取了军功,与蜀人同饷!”宫峦站在高地上,不断稳声开口。 非常事情,徐牧的怀柔之策,已经是很温和。若换成以前的董文,如这样跟着羌族作恶的人,肯定要斩尽杀绝的。 “何不敢入伍,封侯拜相!”宫峦梗了梗脖子,这一句呐喊,让诸多的羌奴,都一时眸子有光。 “陈将军,请取车轱辘!” 在入了荒野之后,徐牧便按着当地的习俗,以测身的法子,来征募新军。凡是身高不过轱辘头的,不管男女老幼,一概不得入伍。这样的话,一来能保证强壮的兵源,二来也能让羌奴没长大的少年,免于丁役。 当初东陵的康烛,便是用了这等法子。 “开始测身!”陈盛单臂按刀,带着几个护卫,不断在摆好的车轱辘前,来回踏步。 除了身高之外,他还需履行职责,看看新军的身子,以及孔武之力。 陈盛办事,徐牧终归是放心的。 他转过身,准备去和宫峦,再完善一番怀柔的事情。却不曾想,便在这时,有斥候急急奔马而来,层层递上,将一封密信传到了他手里。 信是东方敬寄来的,一时间,让徐牧忽觉不安。放在以前,若是小事情的话,东方敬绝不会叨扰于他。 可见,这次送来的信里,只怕是出了大祸。 沉住脸色,徐牧慢慢打开了信,认真看了起来。只看看看着,一张脸庞之上,蓦然露出担忧之色。 埋在北渝的暗子,涉险送回来的情报,提及了一个人。那位东陵首席军师的凌苏,并未死去,而且还入了长阳,寻到了暗子。 怪不得,东方敬会如此焦急,遣人送信过来。 要知道,西蜀的暗子,是毒鹗所埋下,在无数次的商议中,定下的战略里,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主公,还请莫久站,要下雨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保住暗子的身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乌云遮天。 黄之舟握着刀,站在风起云涌之下。不多时,有一心腹护卫,急急走了回来。 “如何?”黄之舟凝声道。 “不出主子所料,那人在长阳中,还有其他的人手,约莫有好几处。而且,似是和城中的几个富户,有着瓜葛。” 黄之舟皱着眉。 粮王五户中,以黄氏最弱。他猜的出来,所谓的富户,很有可能是粮王的余孽。 若是那晚他动刀杀人,只怕现在,他已经被人点炮了。固然不惧死,但他的大任,还未完成。 “主子,不若调军杀掉。” “不妥,动作一大,会被人发现。”黄之舟沉着脸。如今的情况,于他而言非常危急。 “主子,那现在怎做。” “等我命令。” 黄之舟转过身,冷冷往后走去。唯有等事情安排妥当,方是最好的时机。 不多久,一场夏日的急雨,落在古朴的长阳城里。 …… “之舟,雨日湿寒,要注意身子啊。”举着竹伞,凌苏立在黄府后院的屋檐下,淡淡笑着。 “凌兄放心,你我大业未竞,我可一直都记着,哪儿敢死呢。” 听着,凌苏笑了笑。他很笃定,面前的黄之舟,他已经吃定了。他现在甚至一度怀疑,黄之舟或有可能,真是西蜀的暗子,并非只是一个叛将。 若不然,以这人的秉性,当是不怕死的。便如当初,千里迢迢从成都杀到长阳一样。 “之舟,你这最近几日,都不与我走动了。你再这般,我可要生气了。” “凌兄生气了,会如何呢。”黄之舟扶着门,声音越发沉冷。他一直未动,并非是害怕等待,而是等着西面方向,有人来配合他的局。 “你猜呢。” “猜不透。” 凌苏眯起眼睛,“我多次讲了,你与我合作,自然不会吃亏。你当明白,我为何敢孤身过来。” “明白。”只说完,黄之舟抬起头,远眺着长阳皇宫的方向。 “之舟,你莫看了。你知晓,我的时间不多——” 喀嚓。 蓦然间,黄之舟门后抄刀,便朝着凌苏一刀劈去。 “之舟,尔敢!” 凌苏抬手来挡,半条断臂掉在雨水中。 瓦顶上,十余个黑衣夷人,戴着竹笠,急急操刀掠下。其中一个夷人,约莫趁着黄之舟不备,身影诡异的一摇,绕到侧边,抬刀割了过去。 …… 皇宫里,常胜正站在御书房外,算计着沙戎王奔走的路程。却在这时,有人影急急走入。 “小军师,大事不好。” “怎的?”常胜惊了惊。来人正是阎辟,此时一脸的焦急之色。 “长阳城中,有人截获了西蜀夜枭的密信。信里有一桩情报……” “是何情报?” “信里提及了一个名字,北渝黄姓将军,是西蜀的内应人,将在大战再起,趁北渝大军出征,空虚之时,会回师夺取长阳。” 常胜皱住了眉头。 黄姓大将,又能带军回师。 “黄之舟。” 阎辟颤着脸色,点了点头。 “军师!”这时候,又是一名铁刑台的统领,和阎辟一样,急急奔走而来。 “长阳城内,谣言四起,说北路将军黄之舟,是蜀人的奸细,此时留在北渝,是作为里应外合之用。” “又一桩。”常胜眯起眼睛。 “黄之舟何在。” “当在府邸。” “取车。” 常胜心事重重,迅速踏步往前。若无记错,他前几日的时候,还说过要提拔黄之舟的。 多走几步,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阎辟,那被截获的西蜀夜枭,可留活口。” “已经自刎而死。” “自刎?” “铁刑台来报,确是自刎。” 常胜蓦的松了口气。 待部属取来车驾,马车迅速出宫,不多时,便赶到了黄府之前。离着还远,便听到了府邸里的啜泣声。 “拜见小军师。”作为大舅子的车浒,一下子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 “我家之舟,遇着了刺杀……便在后门之处,被贼人割了数刀。” 常胜脸色发沉,踏步入府的时候,发现府邸里并无异样,连马车都没有,物件整齐摆放。 按道理讲,若黄之舟真是内应,东窗事发,应该想办法打包细软金银,迅速离开长阳城的。 “阎辟,让人在外面候着,莫要惊了黄氏家眷。” “小军师,外头都传开了,黄之舟是西蜀内应——” 常胜沉稳回头。 “黄之舟入蜀时,斩杀夜枭的光景,你可记着。” “自然记得。” “夜枭被捕殉死,是舌下藏毒,而非自刎。总而言之,这事情很诡异,极有可能是挑拨计。莫要动武,等我分辨清楚。” 阎辟想了想,认真点头。 常胜呼了口气,踏步走入正屋,正在帮着洗身的黄车氏,见到常胜进来,哭了一声后,又知趣地退到屋外。 “黄之舟拜见小军师……”黄之舟咳着血,从床榻上艰难起身。赤着的身子,有四五道触目惊心的刀痕。当然,还另有许多旧的战疤。 常胜刚要开口。 “小军师,先听我讲……粮王凌苏已经入长阳,他欲要胁迫我,助沙戎人入主中原,我动刀断了他一臂,却被他带来的夷人,伤了身子。” 常胜脸色皱眉,“阎辟,派人速速去追!” 阎辟犹豫了下,迅速转身。但终归是小心为上,安排了另一心腹校尉,陪在常胜左右。 “我知小军师要问什么……但吾黄之舟,并未做对不起北渝之事。我听车浒说,长阳城内谣言四起,说我是西蜀的奸细。吾不作辩解,亦不愿让小军师,陷入与老世家的争斗。但还请军师仁善,放我妻儿离开长阳。” 常胜久立,目光沉默地看着黄之舟。 “之舟,我是信你的。若无猜错,外头的谣言,定然是凌苏布下的人,亦是想要胁迫你的手段。” 黄之舟顿了顿,一下子泣不成声,“杀他之时,我并未多想,只想取他性命,再向小军师自证清白。” “我先前听说,当真是心里一紧。但如此多的破绽,约莫是更加证明,你黄之舟并无问题!” …… 大宛关。 东方敬立在风中,身子有些摇晃,久久闭目后,才慢慢开了口。 “三儿,给冯东的家眷,多发五倍的抚恤金。无任何的法子,只能让他自刎,保住暗子的身份。若不如此,根本破不了凌苏的布局。”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羌奴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你的意思,是打算起用黄之舟,拜为统帅。”长阳皇宫的御道上,常四郎转过了头,脸色认真。 在他的面前,常胜郑重点头。 “此次的事情,算是彻底打消了我的疑虑。凌苏弄巧成拙,更笃定了我起用黄之舟的决心。” “那便听你的。”常四郎仰着头,语气有些乏累,“想来,黄之舟入渝也已经不少时间了。而且,他确是有本事的人。恪州之战,蒋蒙被蜀人杀死,我北渝是需要一个等同申屠冠的大将,能稳住战局的人。那些世家小犬便不说了,都是不堪大用……这般一想,似是只剩黄之舟了。” “族兄,我亦是如此想法。等沙戎人的事情一了,黄之舟养好了伤,可往北路增军,拜为北路大帅。” “可。我北渝与西蜀,终归要一决胜负的。” 常胜顿了顿,又凝声开口。 “族兄前几日出城之时,我已经收到了一封暗信。” “暗信?” “确是,从西蜀寄过来的。” 常四郎沉默了会,“子由你的意思,莫不是羊倌先生?” “正是。”常胜脸色微微激动,“如此一来,我等便算有了一步暗棋。以羊倌的本事,自能里应外合,鼎力相助。” “甚好。常胜,这确是一件久违的喜事。” 常胜也在风中仰头。最近所发生的事情太多,都对北渝不利,但现在,正如自家族兄所言,当有了一件喜事。 …… 暗子保住了。 在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徐牧重重松了口气。那该死的凌苏,忽然就冒出了头—— 顿了顿,徐牧一下子想到,若无记错,凌苏当初似乎是在吴州的盐岛,仓皇逃出海的……也就是说,若是未死,说不得与在南海的第三股势力有关? 不过,李柳那边,似是没有提及凌苏的名字,也可能还没有发现。 “主公,募军已经完成了!”正当徐牧想着,陈盛欢喜地走了过来。 “这一轮,我等募到的羌奴,足足到了九千人!” “九千?”徐牧脸色大喜。先前按着他的考虑,估摸着只有七千左右,但现在,超标多了两千。 要知道,这些羌奴,大多都是善马,到时候可直接做个骑卒。当然,至于忠诚度的事情,徐牧也已经考虑好,会暂时将这些羌奴骑卒的家眷,安排在并州边郡,虽然说有做人质的嫌疑,但不管如何,终归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按着主公的意思,我选了一人做都尉。”陈盛继续开口,随即转身招呼了下,不多时,便有一个身形偏瘦的中年男子,急忙走了过来。 男子约莫四十岁,戴着旧毡帽,皮肤黝黑,面庞上的神色,带着一份藏不住的惶恐。 “伍龙参见……主公。” “好名字。”徐牧笑了声,示意护卫退后,让伍龙走了过来。 虽然用了怀柔之策,但不管如何,就像当初的山越营一样,有费秀出面联络。终归要有一个人,作为羌奴营的领头人。 收服领头人,其余的羊群,便会听话了。 “伍龙,不若你先说说羌奴之事。” 按着徐牧的考虑,这些羌奴的骑卒,到时候可以用来作晁义的辅军,或是并入轻骑营。收服归心,是重中之重。 听见徐牧的反问,伍龙急忙抱拳。 “主公,我羌奴营,先前是西北一带的边民。在先前,这西北之地,有诸多的羌人部落。” 徐牧点头。这些羌人部落,除了余当部落外,余下者因为帮助董文,都被他或者晁义,连根都拔了起来。 “西北戈壁荒野上,我等几万人,是因为各个羌人部落的逃遁溃败,才趁机跑了出来,聚到一起自保。我等原先是不敢靠近并州的,担心主公……会杀我们,但留在荒野深处,苦寒无粮,只得先到了并州北面一带。” “那些羌人部落呢?” “已经不成气候,还留在北面荒野,不敢回来。去年入秋的时候,遇着他们,还厮杀了几次,死了千余人。” 徐牧点头。 实话说,现在的西蜀并不算缺粮。而且,这几万人原本就属中原人,入了并州后,用不了多久,会很快被同化。再者说,还凭空多了一支九千人的骑卒。 “伍龙,羌奴中有多少战马?” “不到二千匹……都用作了载货。” 徐牧心底可惜,若是有个五六千匹,都能直接成建制了。虽然吕奉有说,这一二年培育的战马不少,但不管如何,战争一起,战马这类贵物资源,向来是最紧缺的。 见着徐牧不语,伍龙脸色焦急。到最后,整个跪在了地上。 “蜀王……主公,我等愿加入西蜀,为西蜀打仗。还请主公,不要将我们赶入荒野,否则,我等会有很多人饿死其中。” “怎会。”徐牧伸手,将伍龙扶了起来。 “还请放心,从现在开始,你等羌奴人,便算入了我西蜀。先暂居并州,待立了军功,开荒了良田,自然会有一番好奔头。” 伍龙抬起头,身子有些颤抖。多年的时间,便如他的半生,因为被羌人掳走,在羌人部落生活,被中原人当作了羌族。但在羌族部落,又被人当成了中原人,两边都不讨好。 他的两个儿,也想他一样,仿佛成了无家之犬。 但现在,偏偏是面前的西蜀王,并未介意他们的身份,愿意重新接纳他们,回归中原。比起先前的凉州董氏,只知无端利用,可好的太多了。 “我四万羌奴,愿听蜀王调遣!” “今日起,尔等便不是羌奴了,既回了中原,便以并州为乡,统称蜀人。过个几日,我会让宫丞令,替你们发放西蜀的牙牌,公证。” “主公放心。”在旁边的宫峦,认真拱手抱拳。 “宫丞令,稍后让人送些酒肉美酒,便算我这个蜀王的犒劳。另外,恐夜深风冷,库中若有暖袍被褥,也请一同取出。” “多谢主公!”伍龙仰起头,眼神炙热,实则在心底里,早已经拜服无比。此刻他已经笃定,面前的西蜀王,绝非是凉州董氏那般的人。说不得,要带给他们一场崭新的人生。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凌师,还请稍安勿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些人的调度之事,本王便交给你了。他们刚入中原,定然会有些不习惯,当以安抚为先。”翌日清晨,离开并州之时,徐牧不忘小心地叮嘱。 当然,他也明白,说不得有些多此一举。以宫峦的政事才能,肯定会考虑到这些。 “主公放心,我知晓的。” 徐牧露出笑容,“西蜀根基薄弱,若非是你们这些贤能,这偌大的州地,我都不知该如何打理。” “主公,此言折煞我也!”宫峦惊得作揖。 “好了,余下的事,本王就交给你了。伍龙这九千人,本王想了想,不如亲自带去凉州外,交给晁义将军操训。” 先前从司州回来,晁义便马不停蹄赶回了凉州外的戈壁,操练新的战马与骑卒。如今刚好,可以带着伍龙这九千新军过去。 “主公一路小心!” “宫峦,且回。” 徐牧摆了摆手,招呼了旁边的伍龙一声,不多时,共计一万五左右的人马,开始离开并州,往凉州关外的方向直去。 西蜀与北渝的大战,只等沙戎的事情一了,说不得,只需一根火索,便会一下子炸开。 “启程——”陈盛单臂扬起,重重挥下。 万多人的长伍,循着通往前方的官道,有条不紊地行军起来。 约莫在三日之后,才到了凉州关外。收到消息的晁义,早已经带人过来。 “主公,一路可好?” “主公!”在后的卫丰,也惊喜地出列。 在西蜀,若是说最合适的练马之地,无疑是凉州的关外。哪怕真起了大战,晁义卫丰二人,也能以最快的时间,奔至鲤州前线。 “无需多礼。”徐牧下了马,又唤了一声有些沉默的伍龙。徐牧明白,在西北之地,晁义在羌人的眼中,无异于一尊杀神。作为羌奴的伍龙,自然也会有这种认知。 “主公,这位是……” “名唤伍龙,先前是羌人部落的马奴,不过现在,已经归于我西蜀了。”一边说着,徐牧一边使了眼色。 晁义一下子顿悟,急忙几步走前,握住了伍龙的手臂。 伍龙吓了一跳,只以为这尊西北杀神,是准备要动刀了。 “伍将军可好?一见伍将军,便知不简单,刚才主公不说,我还以为是哪位天下名将,突然入我西蜀了。” 徐牧揉了揉鼻子。老晁的彩虹屁本事,最近有些见长。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伍龙,见着晁义的模样,也慢慢放松下来,不敢多言,但终归露出了笑容。 “晁义,新募的九千骑卒,便先由你统一操训。另外,西蜀的建制,以及骑行兵法,也请一并教给伍龙。本王还是那句话,既入我西蜀,便是我西蜀之将,毋庸置疑。” “自然。”晁义点头,“初见伍将军,便觉亲切无比,好似失散多年的兄长一般。” “晁义,先停一下。” “不若如此,主公可见证,我晁义,愿与伍龙大哥定下娃娃亲。” “晁义,可以了……收一下,先收一下。”徐牧急忙开口,总算是遏制了晁义订娃娃亲的势头。 伍龙在旁,也不由自主地抹去额头的汗。不过,他现在的心情,也彻底放松下来。面前的这尊西北杀神,似乎不像个残暴之人。 “晁义,卫丰,还有伍龙。”徐牧的声音变得认真,“西蜀的骑将不多,望你等三人,苦练骑术,待战事一起,能壮我西蜀之威。” 认真来说,伍龙才刚加入,不该拔的太高。但经验丰足的骑将,西蜀并没有几个。如陆中魏小五这样的小将,固然敢杀敢冲,但终归到底,在战事需要稳重的时候,还得晁义伍龙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 “主公放心。” 面前的三人,都齐齐抱拳。 徐牧呼出一口气,仰面看天。虽然是和谈的光景,但此时,这歇战的时光,已经变得摇摇欲坠了。没了沙戎王的事情,常胜便会调转枪头,重修战略,与西蜀开战。 沙戎王,还有凌苏那个狗夫,这荼毒中原的手段,终归是败阵了。 …… “该死,该死!黄之舟这个狗贼!” 此时,长阳外的一条小林路上,老马车里,不断传出怒吼的声音。 “凌师,还请稍安勿躁……” “该死。”马车里,凌苏脸色苍白,像条死狗一样依偎在角落。若非是几个夷人高手,他早已经死在黄之舟刀下。 他想不通,到底是怎么敢的,说劈就劈。他明明在长阳里,安排了不少人点炮。若是他一死,只怕那黄之舟也要自个完蛋。 凌苏缓了缓脸色,又似是想通了什么,瘫着的身子,气得发抖颤栗。 “先前我入黄府,他却没有下手。不过几日,却突然敢拔刀相向了。约莫是……他等到了配合的人。所以,我留在长阳点炮的暗子,都被炸了,并没有成功。” 凌苏刚要深思,却突然脸色一抽。约莫是碰到了伤口,那截只剩小半的断臂,一下子渗出血来,让他整个人痛得龇牙咧嘴。 “凌师,伤势如何?” 凌苏好不容易才稳了下来,“哈赤哈赤”地喘着大气。 “死不得。长阳不能留了,想办法入河北,再绕道燕州。” 计划失败,他大可以选择回去合州,但此时若是回去,那沙戎王若出个什么意外,只怕他的大计,便要胎死腹中。 “循小路走,最好……先寻个野医。”凌苏抹了抹额头的虚汗,痛觉一下子涌来,让他的眼睛都开始冒出金星。 “凌师,长阳城外有不少的通缉画像,若是——” “治了伤,便立即杀了。”凌苏喘着大气。连着几日,他都不敢入睡。只要一闭眼,便看见那该死的黄之舟,举着刀,朝他当头劈下。 “当初孩童的时候,他便像个傻子一样敦厚,我喂了他昏药,让人搬到熊洞里……早知如此,我该喂他砒霜的。若不然,直接让家奴砍了他也可。否则,何来今时的耻辱!” “狗贼黄之舟,坏我大计!此仇不报,吾誓不为人!” “该死的!”凌苏声音极为狂怒,又约莫带着不甘,重新变得响彻。 “凌师,还请稍安勿躁……”外头的夷人高手,惊得重新骑马走近,不断小声劝阻。 “哼。” 凌苏半闭眼睛,痛苦地转了转身子,整个人重新瘫了下来。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恪州黄氏一脉,值得厚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凌师,还未到河北,怎的突然停了?”林道上,有夷人高手骑马而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马车里,凌苏久久不答。 便在刚才,有联络的暗使,送来了密信。信里说,无需他再赶往燕州,时间紧迫,已经与柔然人合作,布局出城。 “凌师?” 凌苏沉着脸,终于回了声音,“无需再往北面赶路,从青州方向,绕回江南。” 留在长阳,那狗贼黄之舟,误了他太多时间。一直耗着他,偏偏大事失利。早知如此,孩童的时候,便该将这家伙毒死。 “凌师的意思……又要赶回去么。” 来来往往,仿佛做了一场无用功。若是夷人女王知晓,说不得要责难。但现在,不过是北上,或是留在内城,都已经毫无意义。 凌苏狰狞的脸庞,戾气表露无遗。 “我说了回去。回了南海,我等先藏着,待时机一到,便与合州王联手,捣烂西蜀的后院!” “不管是黄之舟,还是跛人,我都要杀死!” …… 此时,燕州风雪关外,几道人影立在苍穹之下。为首的一人,明显身子有伤,需要人扶着,方能堪堪立稳。 余下的人等,也刀出鞘,紧紧护在左右。这一趟出风雪关,算得上危险重重。但还好,终归是逃出来了。 “狼王,出风雪关了。” “我知晓了。”那人嘶哑开口,声音里有着浓浓的不甘。此番入中原,并没有任何建树,反而像条丧家犬一样,被人一路追赶,逃出了关外。特别是北渝的那位虎威将军,叫什么常威的,便像条疯狗一样,从长阳一路追着不放。还好,有柔然人的帮忙,方能避开此劫。 为了出风雪关,依然是神鹿子派出柔然人,作死叛乱,他们几人才能避开耳目,迅速逃了出去。 “狼王,莫看了……会有机会的。”神鹿子走前两步,小心安慰道。 “神鹿子,这一趟你立了大功,待会草原,本汗便封你为国师。无需理会别人的说法,我郝连战,要的帮我入主中原的贤才。” “多谢狼王。”神鹿子脸色惊喜。 郝连战呼出一口气。 “这一趟入中原,失了太多的东西,北面最大的暗子谢家,也被北渝人拔了。我的心底,终归是不服的。”郝连战仰着头。 “狼王,前些时日,那位南海凌师……” “等不及,现在只希望,北渝与西蜀,能在决战之时,两败俱伤。如此,才是我等最好的机会。” “固然要打的,我劝狼王蛰伏一段时日。” “哪一日我饮马纪江,定要使江水淌血,方能壮我沙戎之威!” “狼王英明。” 郝连战未答,推开了搀扶的朝图,转过了身,冷冷踏步往前。在河州外,他听说闹了不小的事情,他也需着手分心,处理一番北狄与沙戎之间的争斗了。 若是他死在中原,说不得这大好的草原之势,便要烟消云散。 但他活了下来。 朝霞恰好铺下,将这位草原狼王的身影,辉映得无比绚烂。 “狼王——”神鹿子迅速开口大吼。 几个随行的人,亦是跟着吼了起来。在他们的心底,终归是相信,有一日面前的狼王,会带着他们重新杀入中原。 …… “情报里说,郝连战已经到了河州之外。这么一想的话,极可能是绕道北上,从燕州的风雪关逃出。刚出河州,原本还在争杀的北狄与沙戎,一下子偃旗息鼓。那位北狄的小汗,吓得提早逃入了荒野。” 东方敬坐在大宛关的城头,一字一顿地开口。 “算不上彻底联手,但这一次,不管是西蜀,或是北渝,已然遏制住了沙戎人的阴谋。” “接下来,若无猜错的话……常胜会将目光,重新看向鲤州了。” 徐牧没有插嘴,任着东方敬说完。很多时候,他都会认真听取,这位西蜀第一谋士的建议。 “比起我当初所思虑的,还提早了一些。”东方敬仰起头,“也正好,离着年中时期,已经不远了。再者说,暗子也已经擢升。但我现在,尚有一点担心,与主公一样,那位老羊倌,令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虽说不知生死,但他若还活着,潜入了西蜀,当真像饿狼一般蛰伏。” 东方敬终于停下声音。 “伯烈,灶大师那边如何?” “事情转变太快,他刚到河州没几日,按我之计取得北狄小汗的信任。现在的话……跟着北狄小汗,吓得一起跑路了。沙戎王郝连战,已得柔然人相助,放虎归山,若他日后入主中原,定然要泄愤的。” “他入不得。”徐牧凝声道。不管是他,或是常老四,都会想尽办法,挡住沙戎人入中原的攻势。 “凌苏呢?” “不知所踪。这一场,这些个黑暗中的窃国之贼,终归是大败了。我还是那句话,接下来,依然是我西蜀与北渝的决战。退一步讲,沙戎王要整合河州外的乱势,也同样需一段时间。” 徐牧点头。 诚如东方敬所言,随着沙戎人计划的失败,接下来,又将回到西蜀北渝争霸的阶段。 “伯烈,我倒是希望,常胜能再缓一些时间。”徐牧笑笑。 “我亦是如此。”东方敬也叹气,“我知主公的意思,暗子需要养伤的时间。但在眼前,我已经循着老师的遗志,将这枚暗子铺开了。” “恪州黄氏,为我西蜀之大业,已经倾尽了全力。待我取得江山,定不忘恩,厚待黄氏一族。” 昔年,老黄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到处押宝求存。却不曾想,在东陵大败后,如一个豪赌客,将所有重宝都压在西蜀,矢志不渝。 单单这一份情谊,恪州黄氏一脉,都值得厚待。 追随老黄的脚步,嫡子黄之舟,也循了军师贾周的死间令,叛入北渝为将!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来自西面的危机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骑马回长阳,常威一路都在骂娘,连那刺客的祖宗十八代,他都挨个拎出来,全问候了一遍。 “常将军,到长阳了……”一路跟随的尉迟定,犹豫着劝了句。先前的开春之战,河北五良死了两个,垮了一个,剩下他和解瑜,也未立寸功。 “晓得了,你莫要跟着,回河北玩去。” “常将军,久不见常胜小军师,我甚是思念。不若与将军同入长阳,拜见小军师。” “随你。”常威并未理会,又开始重新骂娘。这一路过来,面前的尉迟定,终归是比其他的世家小子们,多了几分本事。 “遭瘟的狗刺客,你生儿莫有把,生女丑得愁嫁!” …… “小军师,常威回来了……并未抓到沙戎王。”阎辟急急走入御书房,声音带着一股子的无奈。 正在翻阅卷宗的常胜,沉默地停了动作。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事实,终归还是叹出了一口气。 “燕州有柔然人叛乱,想来是为了配合沙戎王出逃了。” “小军师已经做的很好了,亲自嘱咐常威将军,赶往燕州提防。奈何贼人太过狡猾。” “外族祸我中原之心不死,此乃大患。”常胜揉着深陷的眼眶,“争霸之事,若我北渝胜出,我当立即定策,劝谏主公迅速荡平草原。” “小军师,莫要多想了,还请先休息一番,瞧着你的眼睛,都已经被灯烛熏红了。” “无事。”常胜摆了摆手,“沙戎王的事情暂搁,接下来,我北渝与西蜀的和谈,将要摇摇欲坠。这二日时间,我需整理完卷宗,然后奔赴司州,提防蜀人。” 灯烛下,常胜忽然咳了两声。 旁边的阎辟,急得倒了一盏热茶,递到常胜面前。 常胜捧起热茶,慢慢喝入嘴里,继续缓缓开口。 “对了阎辟,近二三日时间,司州那边可有情况?” “未见任何情况。不过,先前因为蜀人的疫灾,恐堆积了人兽之尸,离着岸边较近的那处浅滩,已经被凿开了。” “疫灾之事,我素有耳闻。铁刑台的探子,也回报了多次。” “听说定州境内,死了不少人。焚尸之时,铁刑台都见着了。” 常胜皱了皱眉,一时陷入沉思。 “事情突发,其中或有隐情。柳沉那边,可暗中调查了?” “查了,但并未查出什么。” 常胜点点头,虽说心底尚有疑惑,但只能等到回司州,再分析一轮了。 “小军师,蜀人那边,刚才亦有了情报。听说,在西北的数万羌奴,被西蜀王用怀柔之策,已经对西蜀归心,成为了蜀人,也因此,西蜀得了近万善骑的羌奴,自成一建制,号吞狼营。” “西北有个吞狼关,我倒是听过,但号吞狼营,亦有收服草原之志,西蜀王不简单。” 阎辟听着,又犹豫了会,咬着牙动作起来,将案台上的卷宗,都小心搬起,放入书阁里。 “小军师,还请去休息!” 常胜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瞧着你,我都快看完了,你如此这般,反倒误了我的时间。你先去吃个宵食,那里有红豆汤。我再忙一会,便能检完了。” “小军师……” “去吧。”常胜笑了笑,语气温和。 阎辟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御书房。合门之时,他回过了头,看着御书房里,那摇晃的灯烛下,那袭尚在翻阅的人影,莫名的心里一酸,七尺的大汉眼睛有了泪花。 “阎统领。” 待听到声音,阎辟才转头,发现来人是一个姑娘,急忙揉好几下眼睛。 “蒋娴姑娘。” “你家小军师,莫不是还在看卷?” “正是,我又劝不得。” 蒋娴沉默了会,并未推门而入。她知晓那个男子的脾性,要做一件事情,便会努力做到最好。 她提着一个食盒,在阎辟摇头离开之后,孤独地坐在石阶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 “兵阵,乃破敌之器,不可墨守成规!”司州的北渝营地里,蓦然响起申屠冠的声音。 在得知沙戎人的事情后,这位天下名将,一下子就嗅到了来自西面的危机感。 这几日时间,连着早起练兵,也提前了一个时辰。不仅是备战,更是为了操训刚募的四万新军。 柳沉披着大氅,沉默站在练兵场的角落,看着北渝士卒的操练,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不得懈怠,继续操练!” 布下兵阵,申屠冠披着铠甲,沉稳地走了回来。 “柳军师,我先前收到消息,咱们的常胜小军师,准备回来司州了。” 听见这一句,原本不苟言笑的柳沉,难得露出笑容。他的这位友人,确实算得不错。 “确是,他已经提早来了书信。待子由一来,我等便能着手,准备与西蜀的大战了。” “柳军师,如今尚有和谈之约。” 柳沉摇头,“这东西,实则可有可无。有沙戎人的事情,即便没有和谈,那西蜀王怕背上通外贼的罪名,亦不敢乱动。反之,没有沙戎人的事情,那和谈之约,等同于一张废纸。” “我讲句难听的,不管是西蜀王,还是跛人,此时都已经在准备,将与我北渝重重一战。蜀人计奸,最喜欢提前布局,试图以奸计之法,破我北渝大军之势。” 顿了顿,柳沉昂起头。 “但这一次,我有信心,助吾友常子由,定下破西蜀的大势。子由惦记着成都里的《清平录》下册,可不是一日两日了。既如此,吾柳沉,便帮他一把,杀入成都取得此书!” 在旁的申屠冠,亦是听得脸色动容。 “柳军师并无说错,只需打赢这一仗,以西蜀的底蕴来说,至少要缓十年时间,方能恢复元气。但那时候,我北渝已经一统中原了。” 柳沉露出笑容。 “说到底,那位徐布衣还是有些天真了。他应当知晓,古往今来,没有世家支持的政权,底蕴不堪,经不得大败,终归会化为云烟。所谓民道,虽能短暂聚起民心,但此等治国之法,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的优势可言。” 柳沉在风中缓缓闭目,声音有些清冷地荡入风中。 “便如我曾经所说,他的路子,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他辱我,我并不生气。但他辱了袁侯爷的名声,这才是让人生恨的地方。” ……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凌苏的瞒天过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近一月的时间,徐牧都留在大宛关里,和东方敬一道,布置着备战的事宜。至于司州那边,常胜已经赶回,召集了诸将严阵以待。 西蜀与北渝和谈的昭文,便如一张废纸,随时可能被撕破。这个道理,徐牧明白,常老四也会明白。 “晁义那边,新加入的吞狼营,也操训得有模有样了。这些人原先是羌人的马奴,一开始便是善马的。” 东方敬点头,“若是大战开启,我总有预感,或许常胜那边,不会再将鲤州选为决战之地。” “伯烈,这是为何。” 东方敬笑了笑,“很简单,常胜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而且,以他的性子来说,是极为接受教训的。开春之战,北渝小败,他需要想办法改变这种战争走势。” “有些道理。” 实际上,在徐牧的心底,还隐隐担心一件事情。若真到了年中,在苍梧州船港的海船,要远绕入海,再通过纪江迂回北渝腹地,若是一经暴露,只怕整个计划全盘作废。 而今南海那边,隐约是第三股势力,在暗流汹涌。似是许久,也没见李柳的来信了。 “主公!”正当徐牧想着,突然间,陈盛急急走来,将一封信卷递到面前。 “盛哥儿,可是南海来的?” “主公怎知的?”陈盛怔了怔,“确是南海的密信,听说还跑死了一匹马。” 徐牧呼了口气,迫不及待抠了火漆,取出信纸认真看了起来。 他最担心的,莫过于李柳年纪尚轻,镇不住南海的暗流。但近段时间来看,李柳确有坐拥大局的本事。 看罢密信,徐牧一下子陷入沉思。 “主公,怎的了?” “李柳在信里说,他一直怀疑的那个合州裨将,许久不见人影。但他在七八日之前,却突然又见到了此人。合州王吴朱那边,扯了个送珠的由头,又说这人半路遭劫,身子受了重伤。” 东方敬皱住眉头,“至少二三千的送珠合州士卒,面对四五千的匪盗,亦能大胜。怎会发生这般的事情。江南一带,大些的江匪团伙,都已经被苗通肃清了。” “此事有蹊跷。我甚至怀疑,那合州裨将,或是身份不简单的人。在这种节骨眼上,有些惹人耳目了。” “确是。”东方敬想了想,“我知主公的想法。以李柳的聪慧,当会去试探一番。若此人只是受伤,或可能有其他隐情。若此人是断臂——” “凌苏。”徐牧冷静吐出二字。 …… 南海,合州。 此时的合州王宫里,合州王吴朱满脸都是沉色,连着灌了自个三盅酒。 “怎的会出问题!手臂都断了。我原先还以为,他此番入长阳,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方空,此事你怎么看?” 在合州王身边,一个心腹幕僚,眼珠子转了转开口。 “主公,我觉得凌师敢孤身北上,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情。此人有胆有谋,不愧隐麟之名。虽时运不济,一朝没有成计。但我方空相信,以凌师的本事,终会卧薪尝胆,他日功成名就,带给我合州一场天大机缘。” 吴朱沉默了会,“若无记错,当年东陵左仁,重用此人……” “主公啊,东陵左仁不过冢中枯骨,必然是心高气傲,不用凌师之计,方使东陵三州江山,落入西蜀之手。” “方空,我知你素有谋略,才特地将你调回都城。你便说,若西蜀与凌师之间,二择一的话?” 方空摇头淡笑,“主公,西蜀不可选。” “这是为何?” “西蜀王此人,与其的军师东方敬,都是计奸之人。若有一日取了江山,他定然会夺走主公的合州。主公莫忘,合州之富庶,虽然不及内城,但因为采珠之利益,在南海一带是声名显赫。若有一日西蜀取了江山,敢问主公,他会放任我合州,采珠藏库,富庶十代么?” 吴朱咬牙。 方空眯眼,又是当头一击,“主公,可记得燕州公孙祖?” “自然记得。” “在我方空心底,公孙祖虽是侏儒身,亦是天下英雄。宁死不屈,不做北渝的养马夫。此番对比,莫非是说,主公入了西蜀,日后要成为蜀人的采珠奴了?” “尔敢!”吴朱脸色大骇,沉声开口。 “主公英明。”方空退后两步,躬身长揖。 “为今之计,主公不愿做采珠奴,那么和凌师合作,当是共赢的局面。” “方空,那位蜀使李柳,在我合州已经逗留多日。”吴朱缓了缓脸色,继续开口。 “确是,此人虽然年轻,但颇有几分谋略,不大好对付。他等在合州,我猜的无错的话,是在暗查我合州之事。另外——” 方空又转了转眼睛,“昨日我入宫之时,与他偶遇,他虽然扯东拉西,但最后,却问了关于凌师的去向。说不得,他对凌师的身份,已经有了疑心。若说我的建议,主公当配合凌师,演一出瞒天过海。” “瞒天过海?” “我讲句难听的,李柳在南海,相当于西蜀王的眼睛。只要瞒过了他,便能瞒住西蜀王的眼。” 听到这里,吴朱终于露出笑容。 “方空,我并没有看错人。你有几分断谋的本事!” “不过拙计尔,愿为主公排忧解难。” “方空,你便先去与凌师商议一番,准备定策。” “主公告辞。” 走出合州的小王宫,这位合州幕僚的脸上,露出清冷的神色。他唤了马车,没有任何耽搁,便急急往街上而去。 …… “说通了?”合州城内,一处隐蔽的府院里,脸色苍白的凌苏,冷冷抬起了头。 “主子放心,吴朱并未生疑。”入府的方空,急忙拱手作揖。 “此事失利,非我所愿,乃是那个黄家狗贼,过于奸诈狡猾。”凌苏沉着声音,“先前时候,李柳或已经在怀疑我了。我已经寻了夷人来配合,到时候,李柳借故探访之时,我亦需要你配合我。你也知,我断了半臂……若是暴露,不管是徐蜀王,或是跛人那边,定然要生疑的。此事,你我不得不小心。” 方空点头。 “主子,我多问一句,那分饼中原的大事……” 凌苏闭了闭目,“莫急,等待时机。切记我的话,李柳若能拉拢最好,若不能,便不要暴露任何破绽,让他尽早离开合州。” ……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断臂的试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合州王宫。 吴朱抬头,看着面前的来人,一下子皱住眉头。 来人正是凌苏,此时已经换了一副面色红润的模样。整个人似胖了三分,并未穿着袍甲,只着了宽袍,硬挺着身子站着。 “凌师……” “大王无需多虑,若我没有猜错,听着我入宫,李柳很快就会过来。” “凌师,你此番站在这里,若是李柳一来,见着你的断臂。” “无妨,我已经有了安排。”凌苏凝声开口。 吴朱皱了皱眉,虽然面有不解,但犹豫了会,还是选择了相信。 果然,如凌苏所言,并没有多久,便听得殿外近侍的脚步,一下子走入,云云蜀使李柳,在外求见。 “请。”吴朱看了看凌苏,咬牙开口。 “小李大人入宫——” 殿外,沉步踏着的李柳,面色极为沉稳,在他的旁边,阮秋并未解刀,如一尊杀神般,跟随在旁。 “凌师,他们要到了。”殿内,吴朱开口。 凌苏无悲无喜,负手在后,立在吴朱身边。他抬头看着,看着李柳近殿,又踏步入宫。 “蜀使李柳,参见大王。”李柳拱手作揖。待说完,又沉默转了头,看向吴朱身边的凌苏。 “吴将军也在。”李柳抱拳。 “见过李军师。”凌苏笑着开口。 “吴将军,莫不是身子有伤,不便行礼?” “正是,护珠之时,遇着贼人劫道,受了些小伤。” “见着吴将军无事,我便放心了。”李柳也笑了笑,往后招了招手,旁边的阮秋递来一个参盒。 “大王勿怪,我与吴将军相见恨晚,知晓他受了伤,便想送些补物,以慰心意。” 没等吴朱回神开口,李柳已经迅速走动,走到凌苏面前,将参盒递了过去。随即,一双眼睛深邃无比,看着凌苏。 “吴将军怎的不接?莫不是嫌礼轻了。” 凌苏微微垂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这一番做派,无非是要试探他断臂的事实。 他若是不接不动,落人下乘,同样会引起怀疑。 “多谢李军师。” “小李军师,吴将军身子有伤,不若让我代劳。”旁边的幕僚方空,急忙走来伸手。 “且慢。”李柳似是蓦然生气,抬头看向凌苏,“吴将军,我李柳向来当你是友人,知你离开合州,又受了伤,才特地寻来了野参,让你疗补身子。今日大王也在,你却对我这番模样,着实寒心。” “小李军师,乃是身子不便。”凌苏皱眉。 “若是如此,我明日便回南海,免得被人说不知进退。” “小李军师……”吴朱脸色苍白。远不知凌苏这一趟入宫,到底要做什么。现在可好,被李柳逼到了悬崖边上。 “小李军师,不过送个礼的事情。”方空在旁也劝,“你也知,吴将军受了些伤,伤及了手臂。” “并非只是送礼之事,乃是我李柳一番天大好意,作了东流之水。”李柳昂着头,目光紧盯。 在李柳侧边,阮秋目光微凛,不知觉间手垂到了刀柄。 吴朱在抹满头的大汗。他自知,若是凌苏暴露了身份,将意味着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凌苏在殿上咳了几声。他撑了撑身子,甩了甩宽大的袍袖,当真伸出了两只手,接住了李柳的参盒。 两条手臂上,皆有触目惊心的刀痕。 李柳表情一顿,又很快遮掩了去。他笑起来,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之色。 “我便一直都说,吴将军定然当我是朋友的。怎的?真遇着恶贼?吴将军手上的伤,确是很严重啊。” “养个几日,便没有事情了。”在吴朱的目瞪口呆中,凌苏双手放下参盒,叹了口气。 “等我伤好之时,定然要寻小李军师吃酒大醉。” “甚好,我可等着了。”李柳露出笑容,又转了身,面朝着还在干瞪眼的吴朱。 “大王,此番过来,还有一件事情。知晓吴将军没有事情,二日之后,我将离开合州,赶回交州城。” “小李军师,不若多留几日。” “对啊小李军师,你我还未痛饮。”凌苏也跟着开口。 李柳笑了笑,“无妨的,我回交州城是有些私事,过段时间再来。” “既如此,我与我家主公,便在合州等着小李军师。”凌苏叹气点头。 …… 走出王宫之时,李柳面色沉沉。 “李兄,为何突然离开合州。”阮秋脸色不解。 “不管怎样,此番我已经陷入了被动。不管那吴将军,是不是入内城的人,你我继续留在合州,什么也查不出。” “李兄的意思是?” “明面上,你我同回交州,使其防范松懈。暗地里,我会遣人留下来,继续探查。” 阮秋犹豫着又开口,“李兄,那人怎的还有一双手?莫不是猜错了。” 李柳沉默了会,“我也不知,先回交州城,等着夜枭探查的情报吧。我刚才约莫急了一些,逼得太紧,反而是弱了气势。” “李兄已经很厉害了……若换成我,脑子根本不够用。” “未能查出一二,愧对主公与军师,何来的厉害。”李柳仰面朝天,苦涩吁出一口气。 …… “鬼手,下来。” 披着长袍的凌苏,和方空同行,走到无人的殿外角落,沉沉吐出一句。不多时,在他的身背后,一个如同身子扭曲的侏儒夷人,慢慢从袍后滑了下来。 其中,侏儒夷人的一只手臂,分明布满了刀痕。 “主子,此乃妙计。”方空不由自主地赞道。 “他逼得越急,越是有把握,却不料最后关头,发现自个猜错了。如此一来,他对我的信任,将会添上二三分。” “主子料事如神。如今,那李柳已经要回交州了。” “不管他回不回,这段时日……传我的命令,人马继续蛰伏,不得有任何暴露。待到北面起势,方是你我最好的机会。” 凌苏咬着牙,易容的面庞上,神色显得越发狰狞。这天下间,他现在最恨的人有两个。 “我讲过,我誓要活抓狗贼黄之舟,西蜀跛人。这二人不杀,难消我心头大恨!”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魏小五,来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柳的信里说,那人并不是断臂。”徐牧皱住眉头,脸色带着失望。按着事情的发展,他和东方敬,约莫都能断定,凌苏或藏在南海。 但现在看来,那裨将并不是凌苏,李柳猜错了。 当然,这事情在其中,说不得还有障眼法什么的,李柳那边回交州的同时,已经留下暗子在查了。 “伯烈,若是凌苏真在南海,本王如鲠在喉啊。” 东方敬也沉沉点头。 “主公勿要着急,李柳为人谨慎,留在合州的暗子,说不得查出一二。” “只能如此了。” 两人正说着,突然间,有一裨将急急走了过来。 “主公,军师,大事不好了。” “怎的?”徐牧惊了惊。 “大宛关,我西蜀的探哨营,与北渝人打了起来。” 徐牧目光微凛。在早些时候,他已经传下军令,让西蜀的将士,暂时不要挑起与北渝的厮杀。 “这一次领军出城的,是魏小将军……” “魏小五?” “正是。前线回报的时候,北渝人那边探哨营,似是先前的北渝小将尉迟定。” 只听完,徐牧缓出一口气。 “怪不得了。” 开春之战前,魏小五立下头功,大破河北五良数次,还杀了两个,也因此,彼此间已经是死仇。不过这也赶巧,战事还未起,两个小将便撞到一起了。 说不得,这一场会成为大战的火索。 …… 鲤州外,一马平川的荒野上。 魏小五带着八百多人的探骑,不退不避。在他们的前方,约莫有千余人的北渝探骑,死死堵住了路。 那北渝领军的将军,正是老熟人尉迟定。 “魏将军,主公与军师都有令……不得挑起与北渝的战事。”魏小五身边,一个裨将犹豫了下开口。 魏小五面色沉沉,并未应答。相反,他冷冷昂着头,看着对面的动向。 “魏小五!”对面北渝的阵营中,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尉迟定勒着缰绳,扬枪怒指。在开春之战后,他终于记着那个西蜀小将的狗名字。这名儿,一看就是狗破落户。 但偏偏河北五良,其中有三人,都败在了这人手下。 “开春之战,若不是我尉迟定轻敌,你早已经埋骨!吾两个义弟的仇恨,你魏小五纳命来!” 尉迟定身边,一个跟着的裨将,同样小心地提醒,云云现在的北渝西蜀,尚在和谈之中。 “什么和谈?我北渝无了后顾之忧,该调转矛头,杀光蜀人!”尉迟定沉着声音,但犹豫了会,终归没有下令。 在他的心里,依然是在担心,小军师常胜那边会责怪于他。再怎么说,河北五良已经让人多次失望了。 “尉迟将军,不若斗将。”那裨将转了转眼睛,继续开口。他是知道的,尉迟定是河北的武进士,武勇过人。如今这光景下,两军若是厮杀,只怕会引发大战,在没有得到上头的授意,当真要吃军棒的。 “斗将?”尉迟定顿了顿,目光一下子眯起。 “无错,可以斗将。我险些忘了,我还是个武进士来着。” 尉迟定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 此时,两军都到了各自的疆界,若非那纸和谈,说不得已经立即厮杀。既不厮杀,便如裨将所言,斗将杀贼,鼓舞士气。 “后退。”尉迟定沉着长枪,缓缓勒马而出。在他的旁边,围拢的千多人士卒,慢慢往后退却。 当然,安全为上,尉迟定终归没敢进入弓箭的射程。 “魏小五——” “听闻蜀人有不当之志,今日不管私仇,或是军命,吾尉迟定,要与你在此斗将!若你不敢——” 尉迟定顿了顿。登时,在他身后的千多人北渝骑卒,都怒吼起来,不断打着轻蔑的哨子。 “今日之斗将,无关和谈,无关北渝西蜀,我便问,你魏小五敢不敢接着!” “魏小五,不若做条夹尾巴狗,趁早滚回大宛关!” “蜀鼠——” …… “我曰你母。”骑在马上,魏小五昂头咬牙。他伤势刚转好,便说服了主公军师,迅速重新归队。 却不曾想,军命没领几轮,便遇着了面前的冤家。 “魏将军,不可冲动,你伤势未痊愈。末将李辛,尚有几分武勇,愿替魏将军战一场。” “无需,我要单挑五鼠!” 没等裨将再劝,魏小五抓枪在手,夹起马腹迅速奔了出去。那袭白甲胄,在阳光下虎虎生威。 “魏小五!”尉迟定见状大喜,怒吼一声,也夹了马腹冲出。 “可识得河北武进士尉迟定!” 人马未到,尉迟定拖枪在手,只等近了距离,迅速以枪尖挑起一泼泥土,往魏小五洒去。 魏小五惊了惊,迅速侧头避过,不曾想,尉迟定的长枪已经出笼,往他的下腹捅去。 “死啊!”尉迟定状若疯狂,几乎贯入了全身的力道。 似有破空之声,却不见破甲之音。 尉迟定抬头一怔,才发现对面的魏小五,已经单手擎枪,整个身子跃离了马,只以枪杆杵地,那枪杆儿,约莫要压成了弓状。 他捅了个空。 在前方的蜀军,顿时爆发出一声排山倒海的怒吼。 尉迟定大怒,收枪往下抡扫,却终归晚了一些,魏小五重新跃回了战马,迅速往前迂回,不多时,挺枪重新杀了回来。 并未硬接,绕着空地驰骋,只等拖开距离,尉迟定迅速摘下背上的马弓,眼色一沉,搭弓捻箭一气呵成,二珠箭“噔噔”射出。 魏小五骂了声,同样夹着马腹绕开,迂回了半圈后,取下得胜勾上的另一杆枪,紧了紧力道,往尉迟定的方向爆吼掷去。 昂—— 掷落的长枪,离着不过小半丈的距离。虽然未中,却惊得尉迟定胯下的战马,止不住地刨蹄长嘶。 尉迟定抚了两下马鬃,登时大怒,弃了马弓,重新抓起了长枪,直奔魏小五杀去。 “魏小五!来战!” “且来!” 魏小五昂着头,眼睛里藏着遮不住的战意。 那眼睛里的战意,便如当年在长阳,他跟着自家主公拒北狄的时候,一模一样。 “魏小五是个小棍夫,但也愿意随徐相去沙场。” 他尚年轻,但从军的时间并不短,那身子上密密麻麻的刀伤箭疤,便是他最大的光荣。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司州军议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铛。 两柄长枪在半空碰撞,发出清脆的铮音。 作为名正言顺的武进士,自小又久习武艺,尉迟定的势头,明显要更胜一筹。他低着头,在错身而过之时,目光死死盯住魏小五。 “贼狗,你必死!” 魏小五沉着脸,将尉迟定的长枪荡开。到了现在,他已经有些吃力起来。身子的伤不算好全,再加上原本的力道也弱几分。 刚跃马而去,尉迟定蓦然再次出手,后勾着手,一记拍枪砸了下来。 魏小五避之不及,只得咬着牙,硬接下了这一招。顿时间,在他胯下的战马,一下子拐了马腿,似要整个倾翻。 尉迟定大喜,迅速调转战马,重新枪出如龙,朝着魏小五疯狂捅下。 “魏小五,你便死在这里!” 战马还未爬起,此时已无避身之势,迎着长枪,魏小五眼色一凛,索性不再挡枪,约莫生了死志,用尽了力气,同样朝着尉迟定捅了出去。 出枪中的尉迟定,见着这一幕,脸庞蓦然大惊。若放在正常情况下,坠马的敌人,当会想办法来避。却不料,这该死的魏小五,是打算与换命同死。 “竖子!” 尉迟定颤着声音,急急勒马而停,迅速将长枪收势,“铛”的一声,挡住了魏小五的枪击。 同归于尽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尉迟定咬着牙,再看之时,落地的魏小五,已经重新上了战马,狂奔到另一侧。 …… 黄昏,鲤州前线的几骑斥候,急急跑回了大宛关。 “斥候回报,我方的魏小五,和北渝的尉迟定,好一场斗将大战,厮杀了近一百回合。”城头上,陈忠凝声开口。 “谁赢了?” “未见胜负,到最后,北渝那边恐有失,鸣金收兵了。魏小五身上多处枪伤,肩膀还中了一箭。至于尉迟定,同样也没好哪去,一条腿让魏小五连着刺了三枪。正常来说,魏小五或许打不赢尉迟定,且身子还有伤,但最为紧要的,是他一开始就拼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徐牧叹了口气,“才刚好了伤,这会儿又有得受了。让陈鹊神医的两个徒子,亲自去帮魏小五诊伤。” 陈鹊的徒子虽然不少,但医术高超的,也不过七八人。在鲤州前线,至少有三人。 “主公放心,我这就去。” “劳烦。” 待陈忠走远,徐牧才转回身子,重新坐在了东方敬身边。 “这一出,不管是魏小五,或是尉迟定,二人既提出了斗将,那么暂时之间,便烧不成火索了。” 徐牧也送了口气。 认真来说,西蜀现在更需要时间。不过,避开了这一轮,若是常胜有心开战,这事儿要下套,分明是轻而易举的。 换句话说,常胜现在亦不想马上开战,或者还在备战定策。 “伯烈可有想法?” “有。”东方敬声音郑重,“还是和开春时候一样,真打起来,我西蜀不能失去战局的掌控。” …… “唯有握住战局的把控,我北渝才能一战定天下。”在北渝营地里,常胜围走在推演的兵台前,面对着诸将,不断沉声开口。 在其中,连着常四郎也到来,听着常胜的建议。 营中的大将,多是北渝的栋梁将才,以申屠冠为首,分列在推演兵台的左右。当然,北路元帅黄之舟,因为身子受伤,未能到场议事。 “柳沉军师,劳烦你细说一番。” 听见常胜的话,柳沉平步而出,先对着北渝诸将,行了一礼后,才缓缓开口道来。 “我与常胜军师,以及主公所商。”柳沉挽起袍袖,一只手伸入推演的沙池,拔起了数张旗子,往后方移动,插下。 “打算将决战的地点,放在司州。” 没有打算隐瞒,如今在场中的,都是北渝的栋梁大将。 “柳军师,司州与鲤州的交界,虽然临江,但实际上,若是厮杀的话,附近的山势不宜作战。且如此一来,我等北渝骑军的优势,将荡然无存。”申屠冠听着,认真开了口。 “不愧是天下名将,仅一听,便能分析其中厉害。”常胜笑道。 连着旁边的常四郎,扫了两眼申屠冠,也露出欣慰之色。 “确是,山峦之下不宜作战。”柳沉半眯眼睛,“但诸位莫忘,这等的劣势,不仅是我北渝,连着西蜀也同样会有。换句话说,无非是双方弃了骑军罢了。” 当头的申屠冠一想,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柳军师,蜀人久居山林,说不得会比我等熟一些。”另一个将军,犹豫着发问。 柳沉淡笑,“古往今来,都会说南人善船,北人善马。但我告诉你们,这句话用在西蜀上,用在徐蜀王的身上,并无任何的意义。这位天下徐布衣,已经将他的南方将士,变得无比精通马战。再者说,在西蜀凉地,同样是战马不少,又有骑将晁义这样的能人。” 在场诸人听了,都纷纷点头。若是西蜀真这么容易打,他们这些北渝战将,也不至于连败几场了。 “胜机,我北渝的胜机,当在司州!”柳沉把手里的旗子,尽数插入沙地,声音越发的冷静。 “具体事宜,过个几日,待我与常胜军师,与主公商议定下,再与诸位细谈。不过眼下,不宜立即与西蜀开战。” “昨日,先锋将尉迟定,当表大功,与西蜀侦察营相撞后,并未立即动刀厮杀,而是选择了斗将……诸位放心,尉迟小将军斗将应该是赢了,当算得一场军功。” 营帐里,难得鼓舞了一番士气。 常胜并未上前,而是让柳沉继续号令。再怎么讲,这位柳军师在不久后,终归要取代羊倌的位置,带军与他呼应。而今,是有必要立一番威风的。 常胜回过了头,与旁边的自家族兄相视一眼,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柳沉所布置的,不过是明面上的事情,但在暗中,常胜亦已经埋好了棋局。 蛰伏在西蜀的老羊倌,便是他棋局中,最为重要的一环。若是能成功,当真要一战定江山。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大破北渝”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营帐里,在柳沉几番话后,常胜才缓缓走上。顿时间,诸将的眼色,都变得有些不同。 比起柳沉来说,这位伏龙小军师,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督战人。 “诸位。”常胜停下脚步,一番环顾之后,才脸色郑重地开口。 “柳军师的意思,想必诸位也已经明白。西蜀智囊之士众多,我等要想取胜,只能出其不意。诸位听了此番战略后,不管回营,或是操练,都无可懈怠。至于战马,也需从燕州继续送来。到时候,弓骑也同样会出现在鲤州。” “小军师的意思?” “混淆蜀人的耳目。”常胜掷地有声,“真正的决战没来之前,诸位需记住,我等便和以前一样,不可有误。在以后,若主公与我不在,便由申屠将军,以及柳军师这二人坐镇本营。” “小军师去哪?”有人发问。 常胜笑了笑,并未答话。 但即便如此,站在最前的申屠冠,约莫还是猜出了什么。想将决战选在司州,那么就需要一个理由,或一柄钩子,将蜀人引过来。 面前的常胜小军师,说不得…… 申屠冠心底叹气,他知晓,如常胜这般的人,他亦无法左右决定。再者说,主公也在营中,这般一看,似是早商量过,同意了常胜小军师的险招。 “军师,什么时候与蜀人开战,我等都有些等不及了。” “莫急,时机未到。”常胜凝住声音,“需要一个时机,使蜀人暂时生乱,方是开战的最好机会。” 使蜀人生乱,在常胜的心底,早已经有了主意。当然,在此时的大营里,他没有打算说出。 常四郎站在营中,看了看台上的常胜,莫名地有些沉默。常家的小书生,已经做的够好了。 “北渝大胜!”常四郎握手成拳,蓦的开口大喊。 一时间,听到常四郎的声音,整个营帐的北渝大将,都开始跟着怒吼起来。 …… “司州急报!” 大宛关,前线的斥候再度回城,带来了前线消息。 看完情报之后,徐牧皱住眉头。 “司州州境那边,北渝已经动了,粮草辎重,新募入伍的大军,还有燕州弓骑,战马骑营,都调集过来了。” 先前的时候,由于沙戎人的事情,约莫是为了示好,北渝除了主动撤军之外,也明面上做了不少让步。 但现在,不管是西蜀,或是北渝,都已经张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北渝的大军,开始往鲤州动了。”东方敬放下情报,脸色也有些不解,“我先前还以为,常胜或不会选在鲤州。毕竟再怎么说,鲤州之战,他连败了几阵。” “伯烈,或是迷惑之计?” “还未得知,需更多的情报,方能下定论。”东方敬谨慎道,“这事情,仅凭一个判断,并不稳妥。主公,但不管常胜选在何处,我还是那句话,我西蜀绝不可失去对战局的掌控。” “另外,我隐有感觉,若是大战打得激烈,说不得会变成西蜀北渝的旷世决战。” 决战么。徐牧沉了沉脸色,到了现在,西蜀与北渝,民道与世家,已经几乎没有和解的可能。 当然,不过是他,或是常老四,肯定都有一个夙愿。待有一日能出河州关,踏平草原与雪山。 这一切的前提,是逐鹿的胜出。 “主公,附庸的助战军,可到了么?” “由于战事吃紧,西域那边的数千骑军,并未回去,一直留在大宛关。至于南海,在李柳回交州后,阮秋也即将带兵北上。侠儿军自不用说,我这个总舵主,还是能号召。诸如平蛮营孟霍,余当部落,羌奴的吞狼营这些,也会迅速赶来。” 东方敬呼了口气,“大战在即,成败只在一棋。主公需知,常胜是个屡败屡战的人,我约莫觉得,比起上一次来说,他这一轮会变得更加妖智。北渝可输四次五次,但我西蜀若输了这一次,十年内,再无东山再起之力。” 徐牧点头,正是明白这个道理,很多的时间里,他都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若是能拖到年中,再好不过……若是北渝咄咄逼人,西蜀退无可退,只怕我西蜀,也只能迎难而战,边战边耗。” 海船的打造,暗子的养伤……这光景下开战,对西蜀极为不利。但这些事情,根本无法把握。那纸和谈的昭文,没了沙戎人的事情,等同于废纸。 “我知主公心思。”东方敬想了想,“若如此,需想些办法,看能否再拖一下时间。” “伯烈可有计策?” 东方敬摇头,“还需深思一番。主公也知,北渝其他人都好说,唯有常胜,最难骗过他的眼睛。” 徐牧不语。认真来说,现在的常胜,已经成长为,可以比肩东方敬的大谋了。哪怕北渝先前的老仲德,比起常胜也要逊色几分。 “鲤州外的郡县,弃了便弃了,无需与北渝争夺。”徐牧想了想开口,“但不管如何,北渝会需要一条火索,来点燃这场大战。按着先前尉迟定的情况来看,我估摸着,或还有半月左右的时间。” “主公所想,与我无二。”东方敬点头。 “若有导战的火索,我的建议是,主公能灭则灭。若不能灭,便当考虑第一轮的守坚。” “自然。” 东方敬眯起眼睛,“不瞒主公,我倒是很期待,这一次的常胜,加上那位柳沉,能给我西蜀带来怎样的妙计。思来想去,除了一些稳妥的布局外,我便不动了。” “实则不动,乃是为了应付自如,兵来将挡。” “伯烈镇守,我是放心的。” 东方敬笑了笑,作揖一礼。 徐牧抬起头,看着天空莫测的风云。两年前,他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但偏偏是这最后一步,他却久久没能踏下去。 大破北渝。 他的心底里,慢慢生出一股浓浓的战意。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某愿死在沙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的营地里,一个披甲的校尉,正踏步走着。 他叫沈冲,是司州侦察营的校尉。此时,正握着一个信卷,急急走到了中军帐外。 “沈校尉,军师让你进去。” “多谢。” 沈冲呼了口气,不敢大意,双手托着染血的信卷,入了帐内。 主公并不在,两个军师都抬了头,看着他踏入的方向。那种压迫感,就好比前些时日,西蜀王站在他面前,他惊得不敢抬头。 此时,也差不多无二了。 一个铁刑台的统领走来,垂头看了看他,取走了托着的信。 “你退出去吧。” 沈冲抱了个拳,转身往后踏出。待出了中军帐,他立在帐外,沉默地立了好一会,才心事重重地离开。 …… 中军帐里,常胜打开沾血的信,看了许久,眉头才变得皱起。 “子由,怎的了?” “这封截到的密信说,蜀人有一支大军,往鲤州南面绕了。” “南面?”柳沉皱了皱眉,“鲤州南面,并非战略之地。再者说,前几日尉迟定斗将之后,蜀人当加倍小心的,怎会被截获情报?” “平德的意思是?” “那校尉入帐之时,早知多问几句了。” “柳军师,那我去传唤。”阎辟在旁,急忙跟着开口。 “不用了。”柳沉摆手,抬头看向常胜,“子由,我的意思是,这极可能是东方跛人,捣鼓出来的迷惑之法。” “若是迷惑法,以跛人的本事,太过于不堪。”常胜想了想开口,“不过有一点,如平德所言,往南面绕,不符西蜀的战略。当然,也可能是作为奇军。” “不对,若是夹攻的话,最合适的地方,当是沿岸一带,想办法埋入军队。”柳沉还在坚持自己的意见,“所以,我一直在说,这不过是一桩迷惑法。子由勿要上当。” “有几分道理。”常胜点头。实则在他心里,已经动了探查的念头。他和跛人交手的时间很长了,如这样的任务,所行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平德,这些时日,还是以安稳为主,暂时不要开战。我还需一个机会,慢慢诱蜀人进入司州一带。” “子由放心,我都明白。” 常胜露出笑容,“有平德在,真是天下幸事。” “不过是,循着侯爷天下太平的遗志尔。”柳沉一字一顿,认真无比。 北渝军营,另一侧的位置。 此时,只剩的三个河北五良,尉迟定,解瑜,端木仇……当然,在先前的斗将中,尉迟定的右腿,已经被魏小五刺伤。 “我当时就该生了死志,不该避的。若不然,那魏贼子早已经死在我枪下了。”尉迟定叹着气。 论实力,他明明更胜一筹。但偏生出这般的事情,到最后,还打了个两败俱伤。最关键的是,在稍后与西蜀的大战里,他这副模样,如何能出征杀敌。 “兄长,无需着急,眼下还是养伤要紧。”解瑜安慰地开口。 “对啊兄长,只要你好起来,那些蜀人,什么跛人军师,什么魏小五的,根本不是你的对手!”端木仇也急忙附声。 “你先闭嘴。”尉迟定低喝。 “若非是义结金兰,我当真要杀了你。我已经查出,老三吴真,根本是为了替你断后,才死在了蜀人的夹击中。而你一回了大营,为了脱罪,却要万般污蔑于他!” 在旁的解瑜,也皱住眉头。实话说,他对于河北五良的兄弟情分,看得很轻,无非是有各自的世家,各自的背景,才让他们五个人,能最终走到一起。 相比起重义的尉迟定,他多少性子寡淡。 “兄长,还请先息怒。你我五人……已经战死两位义弟了。” 尉迟定瞪了端木仇一眼,重重叹出一口气。开春之战,河北五良没有寸功,眼下战事又起,他偏偏脚又受伤了。 端木仇吓得跪地,不敢再胡言,小心地缩在一边。 “二弟,你向来聪明,眼下可有主意?” 解瑜转了转眼睛,随即开口,“事到如今,兄长出征无望,倒不如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兄长也知,内城的老世家们,对小军师常胜……颇有怨言,一直在前线,寻找能合作的人,至少要是个领兵大将——” “住口!”话还未完,尉迟定勃然大怒。 “小军师对我河北五良,有知遇之恩!你好大的舌头,胆敢对小军师作恶!” 见着尉迟定的模样,解瑜吓得脸色苍白。反而是旁边的端木仇,重新寻到了机会,迅速开口。 “二哥,你何故如此!哪怕是我端木仇,万般不成器,但也绝对不会算计小军师!” 解瑜咬着牙,转头瞪了端木仇一眼。他要的东西,是战场大功,能封侯拜相的。但现如今,自家兄长受伤,哪里还有被点将的机会。唯有向内城老世家靠拢,才能跟随出征。 “兄长,还请慎重考虑——” “出去。”尉迟定颇为烦躁,挥了挥手。他隐约明白,所谓的河北五良,到了现在,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最厚道的三弟吴真,以及最凶猛的五弟梁虎,都战死在沙场上。 “兄长不要担心,我今夜回营,便立即研读兵法。”端木仇还在表态。 “出去!”尉迟定怒吼。 …… 是夜。 北渝的营地里,一个赤着上身,拄着木杖的年轻将军,缓缓走入了中军大帐。正在商议的常四郎,常胜,以及柳沉和申屠冠,都齐齐转过了头。 “尉迟定,伤势未好,这是要作甚?”常胜凝声开口。 尉迟定咬着牙,弃掉木杖,整个人“扑通”跪地。 “主公,二位军师,吾……吾尉迟定,即便身子有伤,亦不愿留在营地。虽有腿伤,但亦能骑马。此番若是有战,某尉迟定愿立军令状,不取大功,提头来见!” “男儿战死上场,最是快意!某愿……死在沙场!” “请主公与军师成全!” 尉迟定红着双目,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好。”常四郎笑了笑,“天下皆知,我常四郎最喜欢带卵的汉!” “准!” 常胜柳沉,以及申屠冠三人,看向尉迟定的时候,眼色里都多了一份欣赏。 尉迟定抬起头,满脸都是肃杀与战意。 他的人生,应当是马革裹尸,或功成名就。而非像内城的纨绔子一般,虽还活着,却早已经死在了温柔坊中。 “多谢主公成全——”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恭迎鸾羽夫人入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下了一场雨。雨水浇个不停,约莫是要将刚冒苗头的战火,迅速浇熄。 踏踏。 大宛关的后城,终于迎来一支浩浩的人马。约莫有六七万之数,开始有条不紊地进入大宛关。 在后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在入得城后,也唱着号子,齐齐欢呼起来。 “海越将阮秋,拜见主公!” “老子孟霍,也拜见主公……对了,我那傻爹呢?” 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异族大将,露出笑容,“快到吃灶的时间了,你那好大爹,说不得正在蹲守呢。” “丢死个人。”孟霍骂骂咧咧,但还是告了罪,背着一个鼓鼓的包袱,急急往生灶的地方跑去。 “阮秋,怎的和平蛮营走一路了。” 阮秋笑了笑,“路上遇着平蛮营的探哨,索性就等了会,和小蛮王一起赶过来了。” 徐牧点头,让人取了热茶。待坐下来,声音才逐渐凝重。 “阮秋,南海那边,现在可还好?” “蜀王放心,李军师托我带来了信。南海的局势,在李军师的把控下,并未有太多的问题。而且,还有吾主赵栋帮忙,短时之内,应当是无事的。” 徐牧接过了信,细看了番后,心底叹了口气。 信里并无太多的内容,留在合州的暗子,目前依然没查出什么。 “李军师说,合州王可能有问题。但不管如何,合州王也是一方坐镇,他需要时间来查清楚。” “这是自然。”徐牧点头。若是随意给一个州王定罪,只怕会闹的整个南海人心惶惶。连着苍梧州的船港,说不得也要跟着暴露。 “另外。”阮秋从怀里又取了封信,“知我要北上,这是鲁雄将军让我送的。” “阮秋,我发现你说话,越来越爱喘气了。”徐牧有些无奈,随手接过了信。打开看了看,鲁雄的意思,是建造的二艘海船,大概还需要一个月余的时间,便能下海。 徐牧的一颗心,总算松了下去。安全起见,苍梧州船港很少会书信往来,只有重大情报之时,才会派出心腹来送信。 “阮秋,你先入营休息。” “多谢蜀王。”阮秋喝了碗热茶,舒服地抱了个拳。 “稍后,本王会在营中设宴,细细想来,也与你许久不同饮了。” “蜀王,到时候你我不醉不归!” “甚好。” 待阮秋离开,徐牧才收好两封信,一时陷入沉思。根基薄弱,所以在西蜀里,他一直都是用着步步为营的策略。 “牧哥儿,牧哥儿!”正当徐牧想着,猛然间,听见了司虎的声音。赤着上衣,在雨中像个野人一般,不断冲着他大呼小叫。 “牧哥儿,我那痴儿带了烤鹿肉!我分些给你尝尝!” “我那傻爹,你莫要丢人了!”孟霍的声音。 “痴儿!” “傻爹!” “痴儿诶——” …… “一月余。”灯烛旁,东方敬听着徐牧的话,也同样露出放松的笑容。 一个多月的时间,海船将下海,然后远渡迂回,杀入北渝腹地。 “对了,主公刚才还说,李柳觉得,合州王可能有问题?” “正是如此。据说李柳在合州的时候,发现海市上的珍珠很小。他特地去查了,实际上是合州王暗中托人,制了一鼎凤冠,送了出去。” “凤冠?这该要送哪个女子,敢在这般的世道母仪天下。” “李柳还未查出。” 东方敬听得沉默,想了想开口,“若是如此,我担心合州外的海域,会有暗船巡逻。” 暗船,即是扮作渔人的斥候。 “伯烈的意思是?” “多花个几日,绕得离合州远一些。” 徐牧点头。这事情很有必要,真让人发现了海船的目的性,只怕要全功尽弃。 “从苍梧州出发,绕过合州,几日的海路后,便能绕入我西蜀的吴州。吴州之后,便会到青州。” 接下来的话,东方敬并没有说,但徐牧已经明白。 安稳地过了青州外的海域,便能进入纪江,高唐州,邺州,司州……可想而知,东方敬的这出奇袭之计,何其的艰难。 但若是成功,收获到的战果,当真是不可估量。 “在入纪江后,若是有一场雾遮住船身,是再好不过。” “伯烈,天时之说,未必能称心如意。” “主公,我亦不信鬼神之说。”东方敬顿了顿,“但我刚好识得一人,自诩有吞云吐雾的本事。若是他能在江上借雾,当锦上添花。退一步说,哪怕借不到雾,主公也没有损失。大不了,将他关押在城关,等战事之后再放出来。” “天下能人异士极多,让他试试也无妨。不过,伯烈需要小心,切莫暴露了海船的事情。” “主公放心。”东方敬点头。 “这一二日,我会画一份海图,让人送入苍梧州的船港,到时候,苗通的人马,可倚仗这份海图,作远航之用。” “伯烈久在大宛关,居然还记得南海的海图。” “过目不忘,学识入腹,方能成为己用。” “伯烈大才。” “主公亦是。” 徐牧没有再叨扰,叮嘱了两句“早些歇息”,才踩着细步,缓缓离开了营帐。 刚到屋子外,发现已经喝醉的司虎和孟霍,一口一个傻爹,一口一个痴儿,两人在雨中笑骂厮打着。 徐牧犹豫了下,终究是忍不住,捏着鼻子大喊。 “恭迎鸾羽夫人入城!” 一瞬间,正闹得不可开交的司虎孟霍,迅速停了动作,抱着头往营地就跑。约莫是跑得猛,醉醺醺的司虎还摔趴了一跤。 跟着跑的孟霍怔了怔,没有丝毫犹豫,自个继续往前狂奔,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喊。 “爹,爹莫怕,我现在就去准备金疮药!我娘揍你的时候,记得先抱头啊!” ……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点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此时,在并州外的荒野,一处围地辽阔的养马场里。 作为马政司统领的吕奉,正认真地沿着马厩,不断来回行走。每一匹马驹,他都细心观察了一番,确认没问题后,才松了一口气。 或许在别人看来,他不过是靠着傍主押宝,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对于这些东西,他也从未去解释,只知认真地完成,自个小东家交给的任务。 西蜀这座高山,终归有他的一份填土。 “杨相马,明日一早,我要亲自送一批战马去前线。你便留在马场,看着马驹。” 相马师杨佑犹豫了下,拱起有些干枯的手。 “吕大人,你也知了,前两日战马无端死了几匹,我担心会生马瘟,不若让我同去,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吕奉皱了皱眉。杨相马并没有说错,前两日的时候,战马蓦然死了几匹。他也调查过,但并未查出什么。 杨佑此举,也属份内职责。 “我只是担心会生马瘟,若是吕大人觉得无妨,老朽更喜欢留在马场里。” “说笑了。”吕奉点头,并不疑他。 “杨相马如此有心,明日便随我一起,将战马送到大宛关前线。” 马厩的昏暗中,杨相马再次抱拳。 …… “我已经收到吕奉的信,在战事之前,能将近三千的战马,送到大宛关里。这三千匹,皆是千挑万选的,若是操训一番,可以用作重骑。”徐牧放下书信,露出笑容。 最近这些时日,不仅是助战的附庸,连着许多的粮草辎重,还有吕奉的战马,都按着时限送了过来。 西蜀与北渝的大战,此时硝烟味已经弥漫,还是那句话,只需要一条火索,便会整个炸起来。 鉴于他和东方敬商定的战略,如今是能拖则拖,最好拖到年中,让海船绕入纪江。 “海图的密信,也已经送出去了。”东方敬语气有些担心,“等苍梧州船港的两艘巨船下海,备战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徐牧点头。现在的西蜀,算得上团结一致。前几日的时候,输送粮草的两万民夫,在入了大宛关,也想要入伍成军。 但被徐牧拒绝了,他并不希望整个西蜀,变成穷兵黩武的模样。不过,若是这一战西蜀大败,那么将会彻底失去,先前占据的优势,步步后退,直至退守峪关与襄江。 这样一来,不出两年,等北渝越发势大,西蜀缩在西南一隅,必然守不住几年。整个西蜀政权,他的霸业,东方敬晁义陈忠这些人,也统统会死去。 徐牧呼出一口气。 比起开春之战来说,这一场硝烟弥漫,即将发生的大战,显得更加重要。 西蜀,决不能输。 …… “我等一鼓作气,若是大破蜀人第一阵,接下来,蜀人只能行退守之举。”柳沉指着推演沙台,声音无比清冷。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和子由,将战场选在有利之处。这一战,若我北渝大胜,逐鹿争霸,几乎成功了一半。” 常四郎认真听着,不断点头。 在旁的申屠冠,亦是陷入沉思中。连着新入帐的尉迟定,以及祝子荣常霄杜巩这些忠义将军,也都围成了一团。 常胜环顾了一眼,冷静地站起身子。 “到了现在,我便将整个计划,慢慢说与诸位来听。” “祝子荣将军。” 人群中的祝子荣,远没有想到,他是第一个被点名。 “末将在。” “你带着弓骑,准备奔入鲤州平原。” “小军师,某愿做先锋将!” “并非是先锋将,你要做的,是吸引蜀人的目光。为了配合你——” “杜巩何在?” “末将在!”杜巩冷静出列。在开春之战中,杜巩带着两三千的卖米军,死死咬住了西蜀白甲骑,再一番重创,立下大功。已经被破格擢升,成为三营人马的正将。 “你此番配合燕州弓骑,带万人的骑军,同样奔入鲤州平原。切记我的话,以战局为先,留着马力,不可与蜀人陷入大军的厮杀。” “末将领命!”杜巩抱拳。 “尉迟定何在!” 拖着伤腿的尉迟定,艰难出列,冲着常胜抱拳,一时声若惊雷。 “尉迟定在!” 常胜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伤将,眼神里多了一份欣赏。 “你同样带一万骑军,留在渔溪镇一带埋伏。” 渔溪镇,在鲤州平原的中心之处。四个方向,都极为适合长途奔袭。 “尉迟定,记住我的话,不管前线,亦不管后防,只有等到信号,你再带着这万人的骑军,往前直奔,截断蜀人的援军!” 尉迟定怔了怔,“小军师……怎知会有蜀人援军,将要往渔溪镇一带?” “我自然有办法。”常胜呼了口气,“你只需按着我的定策,履行军命即可。尉迟定,还请莫要负了主公所托。” 听到后半句,尉迟定转头,看了看正席上的常四郎,再度认真抱拳。 “还是那句话,某尉迟定,此番已有马革裹尸之志!” “好!” 常胜顿住声音,没有继续点将,他沉着脚步,缓缓走到了推演的沙场前。他取了三支旗,各代表祝子荣杜巩,以及尉迟定。 三支旗,离着本营,离着司州江岸,十分之远。若换成其他人,根本不敢如此布阵,毕竟有很大的可能,是一场无用之功。 “内城的老世家们,都在说,我常胜恬不知耻,多次输给跛人,却还偏不自知,却还捧着军师绶印,在前线督战。” “我曾输过不少,但我并未沮丧。”常胜掷地有声。 连着正席上的常四郎,此时的脸庞上,也满是欣慰之色。 “男子好汉,当有屡败屡战之势,便如我等这些人,在先前都败于西蜀。有父兄战死,有亲朋被俘,但并非是说,我等就认输了。既摔得狠,便恭请咬紧牙关,挺直脊梁!” 常胜昂起头,目中有光。 “北渝,有一日若开新朝。我等当让整个天下知晓,是我等这些将军,这些幕僚,以舍生忘死,屡败屡战之志,定下了三十州江山!” “诸位,请随我常子由,赢下这一场,可否!” “可!” “战否?” “战!” …… 常四郎起了身,看着麾下的将军幕僚,他不知觉地抓起了梨花木亮银枪,紧紧握在手中。 北渝,当有一场大胜! ……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火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出军了。”收到情报的东方敬,眉头皱了起来。 “不曾想,常胜如此急进。在这其中,或藏有常胜其他的计划。” 徐牧点头。 已经收到确切的情报,北渝的两万弓骑,还有不少的骑军,都已经从司州出发,入了鲤州平原。 先前的时候,他还和东方敬商量,常胜会用哪一种火索,却不料,直接就出军了。 “北渝大军入了鲤州平原,约莫是要开始布局。这一次的常胜,比起以前来说,更要来势汹汹。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西蜀便守在大宛关,以不变制万变。主公当知,不管是士卒还是器甲,我西蜀皆是不及北渝的。” 徐牧当然明白东方敬的意思,真正的杀局,时机未到。 “常胜此举,或有他意。不过于情于理,为了堵天下百姓之口,他终归要点起一条火索,免得北渝背上好战之名。”东方敬继续开口。 “会是什么样的火索,我亦有些期待了。当然,火索若能扑灭,对我西蜀来说,反而会是好事。主公,你我拭目以待。” …… 北渝营地外,两个惊惊乍乍的死囚,在几个北渝士卒的操持下,换上了一身的战甲。 “军爷,我二人这是——” “我北渝小军师,看重你二人的大才,从即刻起,擢升为重将。”站在一边的校尉,面无表情地开口,末了还补上一句。 “末将沈冲,见过两位将军。” 两个换上正甲的死囚,忍不住脸色狂喜。他们二人,原先便是军伍里的,只因犯了逃兵之罪,才会锒铛入狱。 “小军师有军令,希望二位将军,能立下第一功。此去鲤州,行探查之职。” “敢问……我等带多少人?” 沈冲笑了笑,“二位将军已经擢升,自然兵不会少,五千人当有的。” 听着,两个死囚一下子松了口气。虽然不大相信,但这等荣华富贵,使得他们已经有些迷失。 “小军师说了,若立不下首功,哪怕是想重用二位,都会担心无法服众。二位将军,还请速去。” 有些懵懵懂懂的两个死囚,对视了一眼后,纷纷咬了咬牙,左右也是个死,倒不如拼上一把。 “取马!”沈冲凝声开口。待战马牵来,他亦跟着翻身而上。 两个死囚呼了口气,乍看之下,便如两员大将骑马领军,走在了长伍的前端。 同去的沈冲,脸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他抬着头,看去大宛关的方向,脸庞多了一丝复杂。 “二位将军,当出发立功了!某沈冲,愿随二位将军杀敌。” 马蹄隆隆,数千的北渝骑军,开始狂奔出了营地。 在营地的瞭望楼上,常胜和柳沉二人,平静地立着,看着出营的数千骑卒,一时都变得静默。 这一计,乃是柳沉所献。两个军伍的逃兵死囚,被拜为正将之后,会死在鲤州地带。如此一来,便有了伐蜀的借口,堵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毕竟再怎么说,表面之上,北渝与西蜀,尚在和谈之期。 “子由放心,这二人必死。” 常胜点了点头。他心底里,实则有更好的办法,但柳沉已经献计,他索性采用了。 先前与西蜀的和谈,乃是逼不得已。但现在,沙戎人的事情暂时将息,老世家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和西蜀开战,仿佛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 “沈校尉,我等往哪走?”出营的数千骑军,领头的两个死囚,都忍不住回头发问。 “二位将军,一直往前走就是。” “久不骑马,本将已有些劳累。”其中一个死囚,看着不苟言笑的沈冲,越发觉得不对。 “不若先歇息一番。” “军情如火,二位将军还是赶紧上路。惹了我不高兴,我会以下犯上的。”沈冲忽然动怒。 带出去的数千骑军,以及另外一个裨将,顿了顿后也眯起眼睛。 两个死囚对视一眼,都变得有些害怕起来。这气氛,越想越不对。若他们真是将军,后面的人该听令的。 “二位将军,还请快快上路。”沈冲皱眉。 “自然是——” 一语未完,两个死囚涨红了脸,疯狂调转马头,便要往打侧的方向跑去。 “好胆!”沈冲大怒,夜色中取了箭,便“噔噔”往前射去。约莫射中一人,立即坠马而亡。 剩下的另一骑,一边嚎啕大喊,一边慌不择路地逃遁。 沈冲皱眉,看着同行的裨将,“刘将军,若此人逃走,你我大祸临头。可惜附近的同僚,还未知道这场惊变。” 同行的刘姓将军,眼珠子迅速一转,“莫急,我有法子。来人,快射出鸣镝箭,通知附近的同僚,杀死此人!待得了手,便按着柳军师的谋计,大肆宣扬,说蜀人杀我北渝正将!我北渝要就此开战!” 沈冲淡淡一笑,回过了头。 不多时,一声刺耳的鸣镝,响彻了附近的天空。 …… “鸣镝箭。” 骑马的弓狗,昂头看着天空,在辨认了一番方向后,立即带着侦查营的人马,往前赶去。 并未有多远,一下子,便看到了一个身中数箭的人影,一边骑在马上,一边嚎啕大哭。 “救人。”弓狗皱了皱眉。 三千余的蜀骑,迅速张开双翼,将逃遁的那名死囚,一下子拢住。 “列阵平枪!” “呼。” 在弓狗的命令之下,三千的蜀骑,又迅速平举长枪,冷视着冲来的数千北渝骑军。 “吁——”追到的沈冲,以及那位刘姓将军,见着面前的蜀人阵仗,都一时脸色剧变。 “哎呀刘将军,早知如此,我该挡着你的,莫让你发什么鸣镝箭了。你瞧着,把蜀人也惊动了。”沈冲神情大急。 还有些发懵的刘姓将军,听到这一番话,更是汗流浃背。 “沈校尉,现在如何……” “吾沈冲,与蜀人势不两立。不若,就此冲杀一轮!” “沈校尉,不妥!”那刘姓将军咬着牙,远不知整件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按着柳军师的计划,是领着两个死囚出营,来到蜀人侦查的地段,然后杀死,再然后嫁祸。 可现在呢,那些该死的蜀人,已经冲到了近前。而且还有一点,他先前自作主张,让人射了鸣镝箭,惊动了蜀人的侦察营……若是被小军师知道,指不定要动军法的。 “沈校尉,吾刘峰铸成大错了!” ……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硝烟弥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失败了?” 在北渝营地,见着垂头丧气的沈冲,以及裨将刘峰,柳沉的脸上变得满是怒意。 “沈校尉,你说。” 沈冲将头磕地,“原先计划是对的,但后来惊动了蜀人的侦察营……蜀人杀来,又不退不让。未得两位军师的命令,我等亦不敢随意开战。” “什么意思?惊动了蜀人的侦察营?”柳沉面色清冷。这种简单到极致的事情,面前的两人,居然是失手了。 “是、是……”沈冲咬着牙。 “柳军师,常胜小军师……还请饶了我这一回。”旁边的刘峰,一下子吓得脸色苍白,“我原先的意思,是发现那贼人逃回,用鸣镝箭通传附近的同僚,一起来围抓的。” “你个庸将!数千的北渝骑营,还抓不住一个死囚么?你偏要发什么鸣镝箭!” 刘峰害怕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沈冲。他似是记得,那会的沈冲,隐约有让他射鸣镝箭的意思。 “二位军师,吾亦有罪,请二位军师重罚。”沈冲颤着声音开口。 柳沉苦涩闭目。挥了挥手,不多时,两个近卫走来,将汗流浃背的刘峰,整个拖了下去。 常胜同样皱住眉头,看着还在跪地的沈冲。 “沈冲,你先前还立了功的,为何先前,没有拦住刘将军。” “小军师,军命为大,末将不过一帐前校尉。但某此番不管怎讲,亦有不谏之罪,愿领军棒责罚。” 柳沉不胜其烦,将沈冲逐出了军帐。等整个中军帐重新变得安静,他才转了头,面色有些苦恼。 “子由,还有一人未死,他若是入了西蜀,只怕会被跛人利用。” “这点毫无疑问。”常胜闭了闭目,“平德啊,这一道的火索,已经是被扑灭了啊。” 柳沉脸色颇为无奈,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居然还出错。早知如此,该派另一稳重之将去的。 “子由,你怎么想。” “事出反常,必有妖。”常胜沉沉吐出一句。 …… “所以,你二人被拜为北渝大将,然后就立即出营了?”大宛关下,看着被救回来的死囚,徐牧眯起眼睛。 若非是有人相助,只怕这条火索,真被柳沉烧起来了。 “确是……蜀王,我什么也不知,便稀里糊涂的,被带出了营地。”那跪地的死囚,满脸都是苍白,好在那几支箭,并没有射中要害。若不然,只怕当场交代了。 徐牧并未作答,一时陷入深思。反而是旁边的东方敬,冷静地开了口。 “主公,不若写一封昭文,让天下皆知。便说北渝的大将,因不满北渝破坏和谈的战略,叛入我西蜀。” “军师,这些东西……有人会信么?”陈忠犹豫着发问。 “十个人中,只要有两人相信,那么便是大功告成。如此一来,北渝便失了先机,反而我西蜀赢了时间。” 听着,徐牧也露出笑容。 “如此甚好。来人,请军医来,好生医治这位北渝将军!” 那死囚闻声,又激动地三叩九拜。 “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位柳平德,又该气出脑血栓了。”徐牧仰头,淡淡一笑。 北渝营地。 “子由,我头有些痛。” 几日后,在看到西蜀的昭文,柳沉苦涩地开口,“真如子由所说,蜀人以此作了文章,还是一篇上好的文章啊。” “平德,莫要着急。”常胜安抚道,随即眼色里有了肃杀,“不瞒平德,余下的另一计,我已经想好了。” “子由也知,我北渝,若是与西蜀早些开战,情况便会越有利。” “我当然知,若不然,便不会点了将,让他们去鲤州平原了。”常胜的声音里,杀意不减。 “如今看来,蜀人那边,是想办法拖住这场和谈。” “西蜀势弱,再怎么撑,终归要撑不住的。” “是这个道理。但我很怀疑,徐蜀王和跛人,都在等着什么……会是什么呢?” 如今的北渝,战略早已经布置好。而且,铁刑台送来的情报,西蜀的各方人马,也奔赴到了大宛关。连着蛰伏的那位……也跟着一起送战马,入了大宛关。 所以,跛人在等什么? 常胜陷入沉思。 “阎辟,将最近西蜀的所有情报,都一起调集过来。另外,明日安排一心腹,替我做件事情……对了,那就校尉沈冲吧,颇有几分胆识。” 阎辟听得有些糊涂,但不敢忤逆,立即点了头。 “子由要做什么?” “开战。” …… 连着几日的时间,双方开战的硝烟,在鲤州的天空上,变得越发浓厚。大宛关里,不管是军卒或是民夫,都各司其职,准备妥当。 送战马而来的吕奉,在匆匆见了徐牧一面后,又准备赶回并州。只在过定州的时候,同来的相马师杨佑,忽然患了重疾,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杨相马,感觉如何?” “身子老迈,又染了恶疾,恐走不动了。” 吕奉皱住眉头,马场事情不少,此番送战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若不然,吕大人先回马场,我在定州静养个几日,等身子好一些,再立即动身回并州。” “也可。”吕奉想了想点头。又吩咐两个心腹,留在定州照顾。 “对了大人,到时候我这般回去,若无官牒,怕是无法过关津。” “险些忘了。”吕奉笑了笑,“最近这二三月,听说有个什么羊倌的,可能没死,主公一直在定州一带,严防死守。” 吕奉解下一枚马符,递到了杨佑手里。整个西蜀都知,他是蜀王徐牧的嫡系,这枚马政司的官符,约莫代表了很多东西。 “有了这枚马符,你过关津之时,当无问题了。早些回来,马场可缺不得你。” “多谢大人。”杨佑垂下头,身子莫名有些微颤。 “说笑了。”吕奉摆了摆手,复而上马,“杨相马,你我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 杨佑仰起头,目光里又变得沉冷至极。一步一步,他终归是走到了这里。 定北关外,数千开荒的北渝降卒,当是时候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烧起大战的火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沈校尉,小军师传你入帐。”北渝营地里,听到传命的沈冲,并未应声,只沉默点了点头。 “对了,沈校尉麾下的营,小军师说了,暂时有要务,要调去营外巡逻。” “我不同去?”沈冲犹豫了下,声音有些颤栗。 “不同去,你此刻跟我入帐。” “稍等。”沈冲转过脸,面色变得沉冷起来。调军之时,又传他入帐,不管怎么看,事情都不简单了。 他很怀疑,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中军帐。 “子由,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此时的北渝中军帐,柳沉一脸的吃惊。在原先的时候,他并没有怀疑过沈冲。 “事情太顺了。”常胜皱了皱眉,“两个将军一起去,回来之时,他似是什么过错都没有,总能撇得一干二净。所以我才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柳沉怔了怔,脸庞有些懊悔。 “子由这般一说,我也才恍然,沈冲此番是有些异常。” “平德的心思,是放在了大谋上。这等小事,只能我代劳了。” 柳沉呼了口气,“子由,若是猜错了呢?” “无妨的,但他心里有鬼,见着这番模样,必然以为大祸临头。”常胜眯起眼睛,“若是赌对了最好,如此一来,便说沈冲是蜀人奸细,潜入我北渝大营盗取了机密,再广昭天下,说西蜀率先破坏了和谈规矩。” 听着,柳沉眼神一亮。 并没有多久,帐外的阎辟,果然急急走入。 “两位军师,大事不好,沈冲带了数十个亲卫,突然取马奔出了大营!也不知怎的,那边的营军守备,一下子松了。” “我让人撤哨了。”常胜面色不变。 “小军师,这……” 常胜淡淡开口,“派人在后追击一轮,待他入了大宛关,便让人回来。” “小军师,不若大军追击,将此贼杀死!”阎辟还是不解。 “错了,放他回大宛关。那么这条火索,便已经烧起来了。而且,不管是北渝的老世家,或是百姓,都会认为是蜀人讲和谈道义。大事当前,放走一个贼子,又有何妨。” …… 夜色中,沈冲脸色焦急,随行的三十多亲卫,沿途又叛了十几,再加上死伤的,只剩最后的七八骑,紧紧跟在他后面。 他亦奇怪,为何这一路过去,北渝的巡逻骑,会这般少。但此时,已经顾不得多想,沈冲咬着牙,只知往大宛关的方向遁逃。约莫是速度太快,在他身后的追兵,被拉得越来越远。 大宛关内,听到斥候回报的徐牧,以及东方敬二人,都一时皱住了眉头。 “沈冲暴露了。先前去司州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用了许多手段,才将他策反。”徐牧半眯眼睛。 先前扑灭火索的事情,沈冲算立了大功。只可惜,还没有多久,便一下子暴露了。 “约莫是常胜那边,已经看出了破绽。不过我有些奇怪,沈冲才带着不到十人,如何能杀出北渝的重围。” 在旁的东方敬,想了想后闭目。 “并非是沈冲杀出来,而是常胜有意为之。放走了沈冲,我西蜀破坏和谈的恶名,基本是坐实了。” “伯烈的意思是?” 东方敬叹出口气,“主公当知,沈冲先前是北渝校尉,如今为了避祸,逃入了大宛关,任谁来看,都和我西蜀脱不了干系。但沈冲在关外……主公又不得不放他入关,否则,便是寒了诸多西蜀间客的心。” “常胜不简单呐。再接下来,我西蜀失了这次先机,大战无可避免了。” 听得明白,徐牧的表情,也一时变得沉默。 如东方敬所言,不管怎么样,对西蜀有功的沈冲,他不可能不管。 “陈忠,让人打开城门,迎沈校尉入关。” 此时,已经天色将亮,不歇不休,狂奔了一夜的沈冲,满脸都是疲惫。他站在大宛关下,脸庞间满是焦急。 他不知,等待他的命运,将会是什么。毕竟再怎么说,他现在还不算蜀将,反而是先背叛了北渝,进退两难。 他在想,若是蜀人不开城门,他一个间客叛将,当何去何从。 轰隆隆—— 便在这时,城门一下子慢慢打开,在晨曦下的门缝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便是这道人影,让他一条七尺大汉,一下子红了眼睛。 “沈冲……拜见蜀王。” 门后的人,正是徐牧。虽然听到了东方敬的分析,但不管如何,他终归没有拒沈冲入城。 “起来吧,一路辛劳。”走出城,徐牧露出笑容,将跪地的沈冲,一下子扶了起来。 这场大战的火索,以常胜的本事,想要烧起来的话,他能避得了几回,但此时,若是寒了一个忠义人的心,反而是得不偿失。 “沈校尉,即日起,你便留在本王帐下,先做一裨将,日后若能取下军功,自有一番擢升。” “多、多谢蜀王!”沈冲泣不成声。一夜的担心,慢慢化为乌有。 “沈冲,该称呼主公了。” 沈冲抬头,再度认真抱拳,“沈冲拜见主公,此后愿为西蜀效力,绝不含糊!” “好!请随我入城!” 大宛关的城头上,东方敬凝视远方。他知晓,在沈冲的事情之后,西蜀与北渝的大战,已经是烧起来了。 “陈忠将军,即日起,当闭关严防,多派蜀骑探听北渝人的情报。” “小军师放心。”陈忠抱拳,也尽是满脸的战意。 …… “西蜀不仁,破坏两国和谈,此一番,我北渝乃是为了道义,出军伐蜀!”中军帐内,常胜声音凝着。 这场大战,终归是要烧起来了。而且还好,北渝内不管是老世家,还是百姓,都并未有太多的怨言。 在这一轮的军议之后,他便要离开司州。并不是奔赴鲤州开战,而是另有要事。便如他先前和柳沉所商,这一回,他是要做一枚钩子,将北渝与西蜀的决战,钩到司州的山峦叠嶂里。 他很明白,还不想开战的蜀人,最先的计划,肯定是以防守为主。但这种阵仗,他并不想拖下去。 天下人都知,他最喜欢奇袭。 那么这一次,便再来一次“奇袭”吧。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天下皆知的大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儿,要打仗了,打仗了!跟爹赚馒头去!”大宛关里,听到北渝出兵的事情,司虎不怒反笑,咋咋呼呼地喊起来。 他是最喜欢军功的,毕竟在西蜀里,军功能换馒头,能换银子。 正在营里的孟霍,听到这一句,也急急爬起了身子。和他老子一样,他也是个莽夫脾气。 “调军!” 大宛关的城头上,徐牧和东方敬两人,席地而坐。在他们的面前,还铺着一场鲤州的地图。 这一仗,比起开春那会来说,更要关键几分。西蜀若是战败,只怕要步步退回峪关。 “先前已经收到情报,鲤州平原境内,出现了好几股北渝的骑军。这般看来,常胜似要将决战的地方,和上次一样,又选在了大宛关外。”东方敬语气沉沉,“但不知为何,我总觉不对。我一直在说,常胜个屡败屡战的人,不大会犯同一个大错。” “伯烈,幌子?”徐牧声音清冷。 “我确是这个意思,大宛关外的北渝骑军,极可能是在使诈,掩护常胜的计划。主公也知,常胜是最喜欢奇袭的。” 不管是渡江奇袭楚州,还是开春时,三番四次派人夺取大宛关,都可见一二。 “敌不动,我不动。我建议主公,暂时以死守大宛关为上。” 徐牧点头。 上一次,是因为助战的几个附庸势力,刚加入西蜀的阵营,不管如何,都要打一场漂亮的,稳住人心士气。 虽然隔了几个月,但开春之战的余威尚在,死守一阵子,并无任何问题。 “操练水师不成,北渝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大宛关,一个是柴宗镇守的定北关。”东方敬顿了顿,犹豫了下又补了句。 “实则还有第三个方向的,便是逆走纪江水路,但以北渝的水师来说,这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伯烈,不管怎样,第一拨北渝的攻势,我等亦不能小觑。” “自然。” 两人不再言语,徐牧抬起头,远眺城关之外,这一场大战,终归是无可避免地开始了。 …… “继续行军,不得延误!”带着十几万的北渝大军,申屠冠和柳沉并肩而骑,往司州外的方向赶路。 和申屠冠的沉稳不同,此时的柳沉骑在马上,面庞虽无悲无喜,但一双眼眸子,分明有遮掩不住的期待。 若有一日,他率兵攻入了成都,定然要站在被绑缚的徐贼之前,冷声质问,问那徐贼,谁才是袁侯爷的衣钵人,谁才是终结乱世的推手。 呼。 柳沉颤了颤身子,握着缰绳的手,不知觉间又紧了几分。 浩浩荡荡的北渝大军,便在他的左右,这一番,青石巷柳家书生,当要立一场破开乱世的大功! …… 河州外,浩浩的塞北草原。 在打烂了北狄王庭后,沙戎人已经从苦寒之地,迁入了水草肥美的乌海附近。 刚回到草原没多久的郝连战,还在为脸皮的事情烦躁,便在这时,同回草原的神鹿子急急走了进来。 “大王,天大之喜!” 郝连战回过身,“怎说?” “我先前在中原留下的暗哨,已经层层传信,便在前不久,北渝与西蜀,已经正式开战!” “开战了!”这一消息,郝连战也蓦然大喜,但一下子,又整个人叹气起来。在他回来之后,早已经被人设计,如今的草原之上,北狄人和沙戎人水火不容,部落间时常会厮杀起来。 他颇为烦躁,以这样的光景,没有整合之前,根本号召不起来。哪怕知晓中原开战,但他亦没有任何法子。 “大王莫急,这说不得要打一二年的,不若趁此机会,迅速整顿整个草原,若是动作迅速,说不得半年后,一年后,便能带着北狄与沙戎两股大军,攻入中原!” 听到这一句,沙戎王也眯起眼睛。 实则不仅是北狄与沙戎,还有夷人那边,亦是他的助力。 “来人,从即日起,传令给草原各部,若有私斗者,挑拨者,本王定斩不饶!” …… “开战了。”在合州的王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凌苏,同样激动得无法自已。只可惜,先前最好的机会已经失去。 他有想过,劝合州王趁此机会叛出南海,但很快打消了念头。凭着合州的两万兵力,哪怕再加上夷人,都未必是那些西蜀守军的对手。 该死,先前那沙戎王若是不急,此时便是大好机会了。 “打吧,打吧!最好同归于尽!”凌苏仰着头,面色狰狞。 …… “北渝西蜀的大战,短短时间之内,已经天下皆知。” 马车里,听着情报的常胜,久久不动。他并没有跟着大军出营,而是另外带了四万人的本部,从另一个方向出发。 “小军师,小军师!”便在这时,马车外有裨将惊喊。 阎辟皱眉打开了窗。 “小军师,小军师,蒋娴将军追过来了!” 在先前的被俘之后,蒋娴回了北渝,一直被老世家们口诛笔伐,碍于这种光景,暂时没有在前线任职。不过,常胜还是取了巧,委任蒋娴配合督运粮草。 常胜沉默了会,终归是让人停了马车。 “蒋娴,你怎的如此,军令为上,你不可这般追——”阎辟不悦地开口。但话没完便立即住了口,他发现面前的蒋娴,已经红了眼睛。 “小军师去哪?”蒋娴问。 “自然是和西蜀开战。” “我先前见着,小军师与大军不同路,只带了四万人往北面走。” 常胜沉默,犹豫了下开口。 “军机之事,我不便告知。” “吾父与我说过,小军师最善奇袭险计。莫不是说,这一回亦是涉险攻蜀?” “蒋娴,不得胡闹!”阎辟终于插了一句。只可惜,被人忽视了。他忽然觉得自个,就像喜宴上的宾客,看着新娘新郎成双拜堂。 与他何干…… “蒋娴,你要做什么。”立在风中,常胜叹气一声。 “与小军师同去,护小军师周全。”蒋娴倔强地昂起脸,语气认真无比。 她记得那一日,在整个世界崩塌的时候,是面前的年轻男子,给了她一道温暖的光。 “我原是督粮官,日后回营,自会领军杖之责——” “同去。”常胜回过身,沉步上了马车。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好像,有蒋娴在身边,他的心总能安稳一些,恬静一些。 “啊,同去同去。”阎辟这才如梦方醒,安慰了蒋娴两句,又急匆匆跟着常胜,迅速上了马车。 四万人的长伍,在蒋娴加入之后,重新浩浩荡荡地启程。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大宛关外的僵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敌袭——” 这一夜的大宛关上,蓦然响起了醒夜的牛角声。 中军帐里,徐牧匆匆披好战甲,迅速踏上了城头。这几日的时间,在大宛关外的北渝大军,已经越增越多,直至今夜叩关。 等走上城头,徐牧才发现,东方敬已经候在这里,满脸的心事重重。 徐牧抬头远眺,发现大宛关外的夜色下,到处都是连绵的火把,如一条条巨大的长蛇,不断蜿蜒扭动。 “先前,有燕州弓骑奔到城下,飞射了一轮,便又匆匆退去。”东方敬凝声开口,“如若无错,北渝人现在,是在杀我军的士气。常胜此人,或已经看出了西蜀问题所在。” 徐牧皱眉。 在大宛关里,不仅是西蜀将士,还有诸多的附庸势力,一味的被动防守,又被北渝人不断侵扰,只怕士气要慢慢降掉。 “伯烈,常胜是在逼我西蜀出城。” “约莫是了。火索的事情,常胜抓住了先机,他不会放过这等机会的。但我还是那句话,主公可先不动。至少,要看出常胜的意图。我若无猜错,他的目的,不仅是叩关这么简单。” “如伯烈所言。长弓那边,已经亲自出城探查了。” 起了身,徐牧走下城关。 便在这时,在城关之内,诸将已经闻声而动。先前开春的胜利,让许多人都变得有些微微急躁。特别是西域那一片的,并不十分了解常胜,以及北渝的底蕴,此时都铆足了劲,开始请战。 楼筑战死后,西域那边,暂时没有名望更大的人,来坐镇西域诸国盟主之职。 “蜀王,不若让我等出战,这些北渝人,定然是不记得惨败了!”几个西域国王,怒声不休。 实话说,西域人带来的援军,并不到万人。但在徐牧看来,这些人向西蜀靠拢,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换句话说,若是西蜀大败,估摸着这些人,会立即跑回西域,连着丝绸之路,也会跟着陷入危机。 “莫急。”徐牧安慰道,“本王已经看穿,这不过是北渝人的疲兵之计。到时候真打起来,本王还要倚仗诸位,奋勇杀敌。” 听到徐牧这番话,几个西域国王都欢呼起来。 徐牧侧过头,看了看老余当部落,还有南海的阮秋,山越营,平蛮营,侠儿军,正是许许多多的人聚在一起,才有他有了与北渝逐鹿的底气。 这一场,西蜀不容失败。一败,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势头,便要像散沙一样,分崩离析。 …… “蜀人果然胆小如鼠!”大宛关外不远,两万燕州弓骑的大将祝子荣,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城关冷笑。 “祝将军,还需小心为上。”作为北渝新秀大将的杜巩,提醒了一句。他的性子,向来不会倨傲,越是优势,越是谨慎。这也是常四郎与常胜两个,最为欣赏他的地方。 “我自然知。”祝子荣沉了口气,“你我按着小军师的意思,来城关搦战,杀蜀军的士气。不出小军师所料,蜀人果然不敢出军。” “小军师定然料事如神。”杜巩想了想,“我等皆是骑军,所做之事,不仅要佯装叩关,另外,还需堵住蜀人的信道,使其情报隔绝。” “杜巩将军,听你的意思,小军师还有后计?” “自然有。”杜巩眯起眼睛,“我等只需按着军令即可,小军师那边,定会出其不意。另外,申屠冠将军的人马,也已经入鲤州平原了。” “整个战势,已经被我北渝掌控,大好之局啊!”祝子荣仰头大笑。 在后方,安营扎寨的北渝本阵大营。 柳沉和申屠冠两个,一起看着铺在案台的地图,细声相商。 “北绕的路?” “正是。”柳沉眯了眯眼,“申屠将军也知,我等此番的战场,并不在鲤州。到时候,若蜀人出城,我等即可北绕,绕到临近司州的山峦地带,以围歼的步战,消灭西蜀大军。” 申屠冠沉默了下,“所以,常胜小军师此举,是为了诱出西蜀大军。” 柳沉面色微动,“申屠将军,吾友常书,曾经以二次奇袭之计,使西蜀危机重重。此刻,若是蜀人知晓,他欲行第三次奇袭,会如何呢?” “定然是想方设法,破坏小军师的奇袭计。” “那便是了。等着吧,吾友这一次,定要震惊整个天下。” 申屠冠并没有打算停下话头,指着地图,“我尚有疑问,哪怕小军师用奇袭计,但又如何有办法,让蜀人觉得危机重重,使其出城。” 柳沉声音不变,“吾友去的方向,定然是定北关。但我若是说,有人会在定北关内造势,挑动降卒叛军,逼徐蜀王不得不派人出城。” “何人?”申屠冠惊了惊。 “羊倌先生。莫忘了,定北关外开荒的苦力,尚有数千的降卒,若战事一起,这些人定会被驱回关内。” “小军师……真神算也。”申屠冠语气拜服。 “最好的战局,稍纵即逝。若是那徐贼亲自带人出城,来截杀吾友的奇袭,那么,他便会陷入围歼。即便不是他亲征,换个别的西蜀大将,也同一道理,吃掉这一波西蜀大军,几乎是大势已定了。” 柳沉仰起头,神情间有了微微的狰狞,“古往今来,徐贼的路,便如那些螳臂当车的乱民政权,终归要烟消云散。” 申屠冠点点头,似是又想起什么,“对了柳军师,北路大将黄之舟,现在伤势如何?” “好了许多。”约莫不喜这个人,柳沉淡淡开口,“吾友的意思,让他的北路军加入司州战局,放空壶州的驻防。如此一来,奇袭的势头,更是真了几分。” “黄将军是有本事的人。我倒是希望,他能早些参战,与我并肩杀敌。不瞒柳军师,吾弟申屠就,与黄将军有兄弟之情,我亦是喜欢此人。” “嗯,知晓了。” 柳沉懒得再谈及,目光重新变得清冷。 “这段时日,你我二人便在鲤州附近,以造势牵制为上。须记,若蜀人出关,我等立即北绕,与其他各部人马,迅速形成围歼之势。” “这是自然,某申屠冠的长刀,早已渴血。”申屠冠掷地有声,“只盼这一轮,我北渝一战定江山!” “说的好,一战荡平徐贼的势力!”柳沉的声音,颤抖且激动。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挂着鱼饵的钩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长弓可回了?” “主公,未见回关。” 徐牧挥了挥手,让传信的斥候离开。 虽然大宛关外,已经聚了不少的北渝大军,但他相信,真探查到情报的话, 以弓狗的本事,亦有办法回关。 这二三日的时间,北渝虽说是叩关,但实际上,并非大肆攻城,顶多是燕州弓骑,不时会来侵扰之波。 而且还有一点,因为先前沈冲的关系,这一次常胜用的出师名义,称“讨伐无道之蜀”。 不得不说,这副模样,确实有些杀西蜀的士气。 “常胜还未露面,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东方敬沉着声音,“按道理讲,这种大战,常胜该督阵三军的。” 听着,徐牧也皱起眉头。 得到的关外情报,并没有常胜的踪影,坐镇的人,是申屠冠和柳沉,带着北渝的主力大军,已经到了鲤州境内。 显而易见,常胜肯定还有后手。 “奇袭么。”徐牧眯起眼睛。印象中,常胜最喜欢玩这一手的。 “大有可能。但先前,我与主公分析了北渝攻蜀的路线,定北关,以及大宛关,都有重兵把守。” 定北关那边,如今是柴宗带着三万人,防备突袭。 “伯烈,不若我去定北关一趟。” 东方敬想了想,“也可,不过……我建议主公,带着狗福同去。若战事不稳,可将狗福留在定北关,与柴宗同守。” “我正有此意。” 常胜的神出鬼没,总让人有些担心。当然,若是按着东方敬的战略,守备不出,当能挡住北渝的第一波攻势。 …… “常胜不见踪影?”定北关上,听到这个情报,柴宗皱了皱眉。 在整个西蜀,若是说和常胜最相熟的人,非他莫属。毕竟在当初,共同面对粮王的时候,两人像老友一般,相处了许多日子。 可并没有多久,随着西蜀与北渝的纷争,两人化友为敌。仿佛转眼之间,那位有些木讷的小书生,一下子成了整个北渝的顶梁之柱。 “柴宗将军,确是如此,主公传了口信,过些时日会来定北关一趟,在此之前,请柴将军小心防范。” 柴宗点头,“请替我转告主公,有某柴宗在,定北关定会守住。” “柴宗将军之武勇,天下皆知。” 并没有理会斥候的奉承,柴宗的一颗心,慢慢变得灼热起来。在很多时候,他都在想着,若是有一日与常胜对阵,该是何等恩怨的场面。 “对了柴宪,关外开荒的苦力,可都入关了?” 副将柴宪,是他的同乡,又素有战略,故而得了提拔。 此时,听到柴宗的话,柴宪急忙抱拳。 “将军放心,前几日便入关了,如今被集中放在俘虏营里。” “小心些。稍后你亲自去看一轮,确保没有问题。” 柴宪再次抱拳。 入关的数千苦力,其中有大部分是逃难的百姓,自愿出关开荒,赚取田地。在其中,亦有二三千的北渝降卒,被分开看守,开垦的是最苦寒的荒野荒地。 要知道,先前的时候有近万的北渝降卒,被打散分往西蜀各处,这二三千,恰好是分到定北关外开荒的。 站在城关上,柴宗呼出一口气,一双眼眸子,看着关外的物景。在陆休就义之后,胡人马匪不成气候,整个定州已经慢慢恢复了活气。 只要挡住了北渝人,要不了两年,定北关外的开荒,便算大功告成了。 领了柴宗的命令,柴宪带着百余个亲卫,并没有任何的停顿,直直往俘虏营走去。 不同于那些开荒百姓,对于北渝俘虏的看管,向来是重中之重。 走多几步之时,却发现一个校尉,焦急地领着一个老吏走来。那老吏生得脸庞奇怪,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一般。 柴宪皱了皱眉,起步走去拦住。 “柴将军,这是并州马场的杨相马,今日一早,不知怎的,马厩里的几匹战马,突然口吐白沫,我听人说杨相马途经定州,才急忙请了过来。” “怎的在俘虏营?” “杨相马怀疑,有人在开荒藏了毒薯,偷偷丢给战马。只可惜,并无任何发现。” 柴宪看了看面前的相马师。 老相马师似是害怕得紧,急忙从怀里,摸出了吕奉留下的马符。 柴宪看了看,发现无误后,才松了口气。 “杨相马,这俘虏营的事情,以后可直接来寻我,莫要再私入。” “将军放心。” “嗯,杨相马好走。” 柴宪带着人,继续往前走去。只剩下那位杨相马,沉默地垂下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嘴角露出清冷的笑容。 …… “祝子荣,我曰你母,曰你大爹!” “祝子荣,我和我爹一起!” 大宛关上,司虎和孟霍两个大嗓门,不断骂骂咧咧。 这两日,在大宛关外,除了侵扰,还不时有敌将搦战。担心有诈,东方敬并没有让人出城。 毕竟再怎么讲,对面的北渝大将,亦不是省油的灯。 莫得办法,司虎和孟霍两个,只能在城头破骂,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权当是发泄了一场。 “爹,我骂渴了。” “我儿,喝口水再骂。” …… 东方敬坐在城头上,目光一直看着关外。战情没有明朗之前,他需要度势。或许会耗些时间,但诚如那句话,西蜀输不起。若是他赌输了,整个西蜀,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场面。 常胜,才是这场伐蜀的关键。 …… 在鲤州北面,临近司州一带的山势下,常胜带着的人马,走得很慢,并没有任何“军情如火”的意思。 停了马车,常胜接过蒋娴递来的水袋,喝了两口后,才沉默扬起了头,细细观察着周围。 他作为北渝军师的这几年,想尽了法子,都无法破蜀,逾越跛人这座大山。那么这一次,便以身入局,化作一枚挂着鱼饵的钩子吧。 ……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常胜的踪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鲤州北面,一马平川的荒野上,千余的蜀骑,正小心地往前行进。 千余蜀骑的将领,正是弓狗。在先前硝烟乍起的时候,便已经循着徐牧的命令,出城作为探查。不同于其他的侦察营,弓狗这千余人,去的路程似要更远,探查到的情报,亦会更多。 “徐将军,北渝人在大宛关外驻军了。” 火索烧得太快,大战一触即发。 “徐将军,敌军尚在佯攻,若此时赶回城关,并不算难。” “寸功未立,如何能赶回去。”弓狗摇头。 在出城之时,他的族兄告诉他,最要紧的,是查出常胜的行军所在。为此, 他将不少人散开,作了暗哨。 “徐将军!”正当弓狗想着,一时间,有一西蜀斥候,急急策马而回。 “怎的?” “鲤州北面,发现北渝大军!只看营旗的话,粗算有四五万人。” “领军的是何人?” “立常字旗。” 弓狗惊了惊,怪不得自家族兄,会一直这般叮嘱。这副模样,八九不离十便是常胜。 “再探二轮,确保消息无误。” 约莫多花了大半日的功夫,二轮过后,几乎已经笃定,便是常胜亲率的人马。 “徐将军,定是那常胜,又行奇袭之策。” “回城。”弓狗沉着声音,再无任何停留。作为斥候,他的任务,便是将打探到的一切情报,送回城关里。 “近城之后,切记打信号,让同僚出城接应。” 时至隔日的入夜,从关外杀回来的千余蜀骑,趁着北渝大军不备,又有友军接应,才算急急入了城关。 “长弓,你真打探清楚了?”东方敬沉着声音,“鲤州北面出现的大军,是常胜所率?” “担心有误,我特地多探了二轮,确是常胜没错。小军师,这当是奇袭之计。” 东方敬垂下头,陷入沉思。 此时,在得知弓狗入城后,原本退回去的北渝弓骑,又重新杀到了关下,将一拨拨的奔射,不断抛上城关。 并未有太大的杀伤,反而是居高临下的回射,让祝子荣的弓骑,丢下了十几具尸体。 东方敬收回目光,思索着弓狗的话。 “长弓,一路可遭遇敌军?” 弓狗想了想,“快到城关之时,敌军一下子多了起来。在被发现的时候,厮杀了几轮。” “知了。长弓,你暂且先去休息。” 弓狗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在东方敬的身边,陈忠一脸的担忧,“小军师,是否通知主公。若不然,我带人去截住常胜。” 东方敬沉默了下,并没有答应。 “陈忠将军,稍后,你选百匹快马,在大宛关与定北关间的路程,每日来往至少十道情报。不管有事无事,此军命不可违抗。” “军师放心。” 东方敬点点头,拿起案台上的地图,重新细看起来。不到一会,他听得城外又起的厮杀声。抬头去看时,才发现短时之内,北渝人已经开始大肆攻城。 …… 大宛关的情报,以最快的马力,送到了定北关上。 正和柴宗商讨战事的徐牧,在得到情报后,整个人吃了一惊。常胜要奇袭西蜀,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乍看之下,如今北渝主力在大宛关外,而常胜在鲤州北面,这几乎能笃定,又是一场新的奇袭。 “主公。”柴宗想了想,“若是奇袭大宛关,有小军师在,防守不出的话,当不会有太大问题。要知晓,奇袭的最大要素,是我西蜀后方空虚,又或者军中起了哗变,有人里应外合。” “确是如此。” 柴宗的这番话,并没有安慰住徐牧,反而,一股更加浓郁的危险,重新萦绕在他的心头。 说不得,常胜还有第二步的计划。 “按着路线,常胜很可能会过苏江,直奔定北关。” 东方敬那边他不担心,但定北关这边,反而更具备目的性。但诚如柴宗所言,定北关内,并不空虚,且士气高涨—— “主公,柴将军,大事不好!”正当徐牧想着,一个定北军的裨将,急急走了过来。 连着旁边的狗福,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主公,大事不好。”柴宪咬着牙,“俘虏营那边,不知怎的闹了哗变。” “什么!” “通传主公一声,我即刻去镇压!”柴宪抱拳,迅速转身离开。 徐牧带着小狗福,再加上柴宗,三人才刚下城关,一下子,便看到了城关内骤起的火光。 “主公。”同行的狗福,似是想清楚了什么,“若是常胜要奇袭大宛关,偏在这时候闹了军变,恐大事不妙。” 徐牧听得面色沉沉,刚急走几步—— 不曾想,又有一骑快马,赶到了定北关内,满脸都是焦急。 “这怎的,刚才不是有情报送来了吗?”柴宗怔了怔。 “主公,是小军师的吩咐,定北关与大宛关间,即日起分出百骑快马,不间断传递情报。禀报主公,在大宛关外,北渝人已经开始大肆攻城!这一回并非是佯攻,连着攻城车也推上来了。” 第二道从大宛关送来的情报,让徐牧的心头更沉。 他并非是担心大宛关守不住,而是隐约笃定,在常胜奇袭的计划下,大宛关外的北渝军,更像是一场配合。 “随我诛杀叛卒!”跟在徐牧身边,待近了俘虏营,柴宗蓦然抽刀怒喊。 叛卒,火光,还有大宛关的守坚大战……一下子乍起的祸事,萦绕在整片西蜀的天空上。 …… “羊倌先生得手了。”缓行的马车里,常胜淡淡开口。 “虽然会被镇压,但他这一次,实则是挑穿了蜀人的胆。羊倌先生那边,亦会留下第二桩的祸事。现如今,大宛关的守备,又一时被牵制住。而担心定北关有失,蜀人极可能会出军,来堵截我的奇袭。” “说不得,已经出军了呢?” 常胜停下声音,掀开了车帘子,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北面蜿蜒的山峦。步战的地点,以司州和鲤州边境最为合适。 不管是不是徐蜀王亲率大军,但要吃下他这四五万人,那么,至少要派出六七万的人马。 吃了这六七万蜀卒,这一场大败,足够西蜀翻不了身。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我西蜀韩幸,大军出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定北关内,平定了降卒叛乱,徐牧依然忧心忡忡。在几个活口嘴里,他终于得到了羊倌的消息。 这人未死,这一场叛卒便是羊倌蓄谋的。 “抓到人了么?” “主公,并未抓到……约莫是一开始,他便已经藏起来了。不过主公放心,我已经吩咐了柴宪,哪怕把定北关周围翻个天,都要找出那老贼子。” 徐牧沉默点头。 跟在旁边的小狗福,突然扯了扯他的袍子。 徐牧明白,小狗福是有事相商。嘱咐了柴宗两句,小心走到一边。 “主公,战事不利。”小狗福仰着头,满脸都是凝重色,“我与小军师的猜测,或是一开始,常胜会集中兵力,主攻其中一个关隘,又或者,将大战的地点,选在其他地方。但常胜此举,已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狗福,你可有想法?” “主公当知,若是两关齐齐受围,我西蜀的海船奇袭,到时候根本无法出军接应。” 西蜀大破北渝的机会,是在海船绕入北渝腹地时,以及暗子的反戈。但现在,暗子养伤,而海船的接应,眼看着又成僵局。 “主公,需出兵。”小狗福认真道,“不管是拦截常胜,或是以后接应海船,我西蜀的二关,都不可陷入围势。” 徐牧陷入沉思。 情报里说,常胜这一次,带着四五万的大军,要想从鲤州北面拦截,至少要六七万。 西蜀的兵力,如今算起来的话,加上各个附庸势力,不过二十五万。而且出了城关,还需小心北渝人的夹击。 此等任务,困难重重。 当然,徐牧并不想坐以待毙,便如当初刚入蜀州,他亦不想靠着峪关,做一条守成之犬。 但现在,东方敬和陈忠要守大宛关,晁义要领骑军,已经没有其他大将可用。如阮秋,陈盛这些,还不足以坐镇一支六七万的出征大军。 徐牧沉住脸色,若无办法,只能他这个蜀王再亲征一轮。 “主公,小军师的第三道信!”不到几个时辰,军情之下,东方敬传来了第三道口信。 “传!” “小军师有言,知晓定北关有叛卒之事,恐北渝人里应外合,猜主公动了拦截的心思。小军师劝谏主公,莫要亲征,可让韩将军领军出关。” “知晓。”徐牧点头,“大宛关战事如何?” “北渝人打得很凶,但有小军师和陈忠将军在,防线一直很稳。” “你再去一趟本阵大营,传令海越大将阮秋,侠儿军大将上官述,各带本部人马,以最快时间赶来定北关。” “遵主公令!” 斥候抱拳离开。 徐牧转过头,在火光中,看着面前的小狗福。他心底明白,东方敬终归是担心,这一次他亲征拦截常胜,会危险重重。 但同样,东方敬也知晓,常胜此番出其不意,二关不能陷入围势,否则海船奇袭,便会成为一场空谈。 “韩幸!”徐牧凝声道。 “末将在。” “本王命你为征讨大将,带三万海越军,一万侠儿军,以及两万的定北军,出城拦截常胜。你当知,还有另一件最紧要的事情。” “韩幸知晓!” “切记,想尽办法,在乱战四起时,保住江岸的接应路线。” 徐牧只觉得心底,还有万般的话要说,却一下子,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知道,小狗福这一去,或胜或败。但常胜那个妖智,哪怕是东方敬,都不敢说百分百能对付。 约莫在隔日清晨,一路带军赶来的阮秋,以及上官述,都已经到了定北关。 听着徐牧的命令,阮秋和上官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小狗福。上官述还好些,经常入成都,知晓小狗福是贾周的入室弟子。 但阮秋不一样,是个从伍的莽夫,脸庞之上,似是不大服气。毕竟再怎么看,面前的少年,也不过刚到束发岁,如何能执掌一支大军出征。 军情火急,徐牧并没有多劝。似阮秋这种人,小狗福终归要以实力说话。 “阮秋,此一去,你便知韩小将军的厉害。”徐牧稳声道。 “末将领命。”阮秋点头抱拳。 …… “小军师,徐蜀王会亲征吗?” 大军前行的马车里,常胜抬起头,听着面前阎辟的问话。 “我也不知,但我说过,这一回不管是哪个蜀将,我北渝都要吃下这支大军。” 跟随常胜的时间已经不短,如阎辟这种粗人,也开始慢慢学会了思考。 “小军师,你先前讲的,我都听了个明白。不过到时候,若是申屠冠将军北绕,大宛关的局势一松,会不会派人支援。” “知晓我布了围势,跛人自然会想办法支援。不过,我已经留下一个人,带着万多的骑军,作为拦截了。此人,已经生了死志,只需拖住个二三日,我便能放手围歼。” “若是蜀人不出军呢?” 常胜笑了笑,并没有答这句。他作了这么多的布置,自然是确信,蜀人会出军的。 而且,很可能是从定北关出军,渡苏江而来。若是如此,便会陷入步战之势,走不脱了。 …… 不同于常胜的想法,此时,作为领军大将的小狗福,满脸都是肃穆之色。 第一次,他在三军的注目下,披上了银甲,戴上了虎头盔,更是系了一席白披风,在风中不断飘荡。 拦截常胜,只是其一。便如当初,他在自家主公面前,定下接应海船的计划。这一步,绝不容有失。 “诸将,饮一盏践行酒!”徐牧捧着酒碗,声音动容。 “西蜀多难,但我等平定乱世的决心,绝不将息!” 这一场出军,正如小狗福所言,不管是为了战船接应,还是为了破开常胜围二关的奇袭计,都必须要做。 常胜此番的安排,算是搅乱了西蜀先前的计划,并没有选择另外的决战地,也没有选择其中一关主攻。 反而是冒着兵家大忌,以身犯险。或许事出有妖,但西蜀的后续战略,似是无形之中,让常胜扼住了咽喉。 “我西蜀韩幸,大军出关!”放下酒碗,抽出老官剑,徐牧仰头怒喊。 ……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少年大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鲤州,大宛关。 此时,攻城的阵仗并没有消停。一个个的北渝方阵,不断兵临城下,但随着蜀人守城的坚韧,也一拨拨被打退。 指挥的陈忠,按着刀四处走动,擅守的本事,让北渝大军,在这几日之内,并没有任何先登的迹象。 督战的东方敬,沉默地坐在木轮车上,并未去思考守坚,毕竟再怎么说,北渝人要打下大宛关,短时之内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他的心思,一时飘到了定北关。按着情报,他的半个师弟小狗福,已经带着六万多的大军,出了定北关,绕去拦截常胜,以及保住接应海船的兵道。 他显得忧心忡忡,但如他所言,西蜀的战略,当以守备为先。只不过常胜这一次,似是更加狡猾了。 “小军师,北渝人暂时撤退了。”陈忠带着满脸的尘烟,急急走了过来。 夜色将至,火盆在晚风中摇曳。 并不想夜战的北渝人,和前几日一样,入夜便会退去。此举,更像是一种牵制。 虽然看得出来,但东方敬亦不敢大意。毕竟在城外,可是堆了浩浩荡荡的大军。 东方敬仰起头,侧过目光,憧憬地看向定州方向。他一直都相信,老师千挑万选的人,定然是不会错的。 …… “密报!” 一个北渝裨将,拿着一份信卷,急急走入中军帐。 柳沉缓缓接过,待打开后,脸庞上蓦然露出冷笑。在旁的申屠冠,见此模样,亦有些欢喜。 “柳军师,莫不是喜报?” “确是喜报,蜀人出军了!”柳沉握着拳头,重重呼出一口气。 “入瓮矣。” “好,小军师的大计已成!”申屠冠也显得有些激动,又忽然想到什么,“情报里说,这次蜀人出军多少?” “六万余人。几是西蜀的小半兵力了。”柳沉眯起眼睛。若是围歼吃掉的话,衍生的战果不可估量。不仅蜀人士气颓丧,连着那些附庸西蜀的势力,说不得也会抽身而退。 到那时,再趁机进攻……等攻入成都,便能完成心底的夙愿了。 “申屠将军,我等准备北绕。” “柳军师,那大宛关下,当如何?” “留军,拖住跛人。当然,吾友常书已经早有考虑,若是到时候跛人发现不对,想要北上驰援,那么,尉迟定的人马凭着地势,便起了一番大作用。” 申屠冠想了想,“那几时行动?” “估算时间,暗传军令之后,当在明日夜晚。你要知晓,那六万余蜀军要从定北关出军,是要寻浅滩渡江。” “柳军师,我多问一句。”申屠冠依然有些不放心,“那六万余拦截军的大将,是西蜀的哪位?晁义?或是樊鲁?” “只知是个少年郎,听说跟毒鹗学过几年本事。” “少年郎?”申屠冠的一颗心,慢慢松下来。 “换成其他人,或许这位跟毒鹗修学的少年,能有几分胜算。但此时,可是常胜小军师亲自出马,他似是没有任何机会。” 柳沉笑起来,“徐贼用人唯亲,你瞧着,这便是他口口声声的结束乱世。当然,这等用人唯亲的弊病,是一个反贼政权里最习以为常的。” “西蜀,路子走到头了。” 听着,申屠冠也露出笑容。 “山势,只要入了鲤州北面的山势。再加上前堵后截,将这六万余的蜀军,如撵狗一般,驱赶到司州一带,便大功告成。” “至于那位跛人,约莫也有点徒有虚名。这般的计策,他深思许久,居然也没看出来。” “说不得,此次西蜀出军,是另有目的?”申屠冠莫名补了一句。 “不管其他,吃下这支蜀军,大事可期矣。” …… 鲤州,北面。 此时常胜的行军,还没有过州地中段。但便在此时,得到了蜀人出军的情报。 常胜的周围,几个北渝大将,还有阎辟和蒋娴,都露出欢喜无比的笑容。他们只知晓,这一次小军师的计划,是已经成功了。 相比起来,得知这份情报之后,常胜显得更加冷静。他垂着头,看着手里的情报。 “韩姓。阎辟,西蜀里可有韩姓的大将?” “有个叫韩九的,但有些蠢憨……说不得,此次那韩姓的领兵将军,是韩九之子?将门之后?” “或有可能。”常胜点点头,“不过,能拜入毒鹗门下的,当不是泛泛之辈。过往的情报,我记得很清,这位韩姓少年,约莫是第一次领大军出征。” 阎辟笑起来。 “小军师,一个少年郎,如何能拦得住你。只怕这一次,西蜀这六万余人,要折戟沉沙了!” “不可大意。”常胜摇了摇头,“从今日开始,都派出探哨,留意这六万余蜀军的动向。切记,在没渡江前,没到鲤州北面之前,切不可打草惊蛇!诸将当知,这支蜀军离着本阵越远,我等的胜算就会越大。” “围歼之地,当在司州边境的山势下。”常胜昂起头,眸子忽然有些黯淡,“我先前还想,借着这次的围歼,吃掉西蜀源源派来的援军。但上一次在蛇道,困杀西蜀王不成,我便已经知晓,一竿打二蛇,所需要的风险太大。” “这一次,不管如何,以吃下这六万余的蜀军为目标!” …… 出了定北关,骑在马上的小狗福回过头,随着行军的路程,再也看不见定北关的戍楼箭塔。 他收回目光,在荒野的风沙下,继续前行。在他的两侧,同行的两个西蜀大将,阮秋和上官述,面庞间皆是满满战意。 “壶州有情报,由于那叛贼黄之舟的重伤,此时已经收拢兵力,缩至潼城一带。料想不到,那叛贼如此受北渝的重用。”上官述骂骂咧咧。 虽然有些不服气,但阮秋也同样开口。 “韩将军,渡江的浅滩,近段时日并无大雨,时节刚好,我先前已经派人去打探。” 定州的东面,有一条纪江的分流河,叫苏江。先前时候,东方敬的凿沙计,便是从此河抛下人兽之尸,造成疫灾的假象,使北渝人自发凿沙。 顺着苏江,只要踏过了浅滩,便能迂回到鲤州北面。这等的路,并不会畅通,说不得还会遭遇袭击。但要从定北关拦截常胜,已经是最好的路子。 再者说,苏江一带,同样有西蜀的暗哨,若北渝有异动,便会被提早发现。 “继续行军——” 少年扬起的脸庞上,除了风沙尘垢,还多了一种期盼之色。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围歼之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翌日,赶回的大宛关的徐牧,第一时间上了城头。 督战的东方敬,眼眶有些深陷,见着徐牧到来,急忙拱手行礼。 “伯烈,可是一夜未睡?” 东方敬眉头微皱,“并非是大宛关的战事,而是担心狗福那边的拦截军。” 徐牧也一时沉默。 他也看出来,常胜此举过于狡猾。但诚如小狗福所言,二关不能同时陷入围势。若不然,在年中海船到来时,根本没有接应的兵道。 兵道为上,拦截为下。 “伯烈,若不然动暗子。” “未到时候。”东方敬摇头,“此时动了暗子,不见得是最好的时候。鲤州境内,已经布了太多的北渝军。暗子最好的机会,是与我西蜀,互成为犄角之势,困杀北渝军。” “伯烈,怎说?” 东方敬沉默了会,“主公勿怪,具体的事宜,我尚在思量之中。或许会耗些时间,但比起第二轮盲目出军,还是稳妥一些会好。” 徐牧点头。 三日后,在大宛关的城下,随着北渝的攻城之势越来越稀落,此时的徐牧,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陈忠踏步走来,脸上满是不解。 “主公,军师,今日城外的北渝人,攻城似是弱了许多。战损个几百人,便一下子退了。” 徐牧还没开口,在旁的东方敬,已经重新垂头,看向案台上的地图。只看着看着,一下子脸色沉沉。 “伯烈,怎么了?” 东方敬抬起头,声音嘶哑,“狗福入瓮矣。但我想不通,常胜怎敢如此行计。按道理讲,我西蜀海船的奇袭,常胜应该是不知道的。狗福此去,亦是为了保住接应海船的兵道。” 徐牧也听得皱眉。按着计划,狗福去拦截之后,只要堵住一段时间,破了北渝人围住二关的势头,便会退回定北关。 但现在这么看来,分明是常胜故意的。 “主公,容我深思。”东方敬缓了缓脸色,重新冷静下来。 …… “蜀人渡江之后,隔绝这支蜀人的信道,使其的斥候,不能与徐蜀王联络。”即将临战,常胜掷地有声。 在他的左右,诸多的北渝将士,皆是满脸战意。入瓮的蜀人,几乎已经笃定了死局。 而且在听说,这六万余蜀军的大将,居然只是个少年郎的时候,一个两个的北渝将士,显得更加狂热。 “阎辟,还有多远?” “小军师,快入山势了。” 常胜目光沉稳,“柳军师与申屠将军呢?” “先前派了快马,已经开始北绕,堵住这支蜀军的南下方向。小军师放心,这一次他们绝对跑不脱。” 常胜没有任何的倨傲。出乎意料的事情,他已经遇得太多。越是大胜在即,越是要稳住。 “蒋娴,隔绝蜀人信道的任务,本军师便交给你了。另外,不管是渡江的战船,还是浅滩,需第一时间毁去,断掉蜀人返回定北关的路。” “这一场大战,便是攻灭西蜀的开端!” 夜尽天明,鲤州的北面,临近纪江一带的长道上。 带着六万余蜀军的小狗福,不时听着斥候回报的消息。他发现一件事情,最近的情报,比起先前来说,算得上稀缺。 仿佛他带着的这支人马,已经成了孤军一般。 小狗福闭了闭目,回忆着脑海中的地图。按着先前的考虑,接应海船的兵道,已经离得不远。而北渝的常胜,大军也同样从那边赶来。 睁开眼睛,小狗福观察着四周的地势。附近一带,已经有山峦攀爬,到处是郁葱的模样。 “韩将军,若是与常胜遭遇,这等的地势,不适合发起骑战。” 小狗福点点头。 过浅滩时,所带的战马,不过五千多匹。正是因为知道地势,他一早便知晓,若是两军遭遇,大概率是步弓厮杀。 收到的北渝情报里,同样也没有多少骑军。 “韩将军,此次不带民夫,我等身上的粮草,不过十日之用。若堵截不成,便只能退回去了。”阮秋皱眉开口。在他的心底,终归觉得面前的少年大将,有些贪功冒进。 若换成是他,当会推迟渡江的时间,至少要彻底摸清北渝人的动向。 但阮秋哪里知道,此番不仅是堵截,还需要抢在北渝人只在,保住北面的要道。 当然,如这些东西,小狗福不可能说出来。西蜀之内,关于海船奇袭的事情,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一只手。 “韩将军!” 正当小狗福刚要开口,突然间有一裨将,急急骑马而回。 “韩将军,大事不好。我等的南面方向,出现北渝大军,约,约莫有……十万人,正在朝我等杀来。” “什么!”阮秋和上官述面面相觑,皆是神色吃惊。 小狗福面色不变。 “也就是说,原先攻打大宛关的北渝大军,此时是绕上来了。” “正是如此……” “韩将军,我等后方的江岸,杀来了一支敌军,抢占了岸口!守滩的三千人,防守不住,已经退了回来!”没等第一道消息落下,第二道的坏消息接踵而至。 阮秋已经大急,立即拱手请命,要带着本部的海越营杀回去,夺回口岸。要知晓,若是没了后方的口岸,他们这六万余人,想要再退回定北关,几乎是不可能了。 “莫理。”小狗福依然冷静。 “韩将军,你可想清楚了!若是失了口岸,我等这些人便没有了退路!”阮秋不解,再加上脾气有些莽撞,不觉声音大了几分。 好在旁边的上官述,急忙扯了他一把。 “没有后路,那便杀出一条前路。再者说,我等寸功未立,不过一个口岸之事,诸位是想立即夺回口岸,然后退回定北关么?” 阮秋嘴巴嗡动,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了后路,当更加奋勇往前。战局瞬息万变,北渝人想要围歼我等,但换句话说,我等此时若牵制住了北渝大军,大宛关的主公,以及小军师,必定会寻到更好的破敌良机。” “后退无益,韩幸恳请诸位,与我一起破虏杀敌。” 从出军开始,不管是他,或是主公和小军师,都已经猜出此次战事的多端变化。 但西蜀一早定下的奇袭战略,绝不能出现纰漏。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毒鹗的弟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兵贵神速!” 夜色中,骑在马上的申屠冠,声音里满是肃杀。此次北绕,他已经和柳沉商量好,由他先带着本部,以急行军的战略,先行堵死六万蜀人的后路。 只穿了轻甲,一柄单刀,身上不过三日的干粮。 申屠冠的五万余本部人马,行军不歇,不过一夜之间,便绕到了鲤州北面。 下马登上高地,申屠冠凝着双目,冷冷看向前方。 那支浩浩的蜀卒,并未隐去踪影,在夜色中还以火把照明,在山峦下蜿蜒赶路。 “申屠将军,蜀人登岸的浅滩,已经被我北渝截断。也就是说,这六万蜀军哪怕要回定北关,也万万不可能了。” “好!”申屠冠面色依然沉稳,“昔年徐蜀王,在入蜀州之时,碰到一纸上谈兵的小将,方能顺利攻破成都。今时,这光景何曾相似。虽说是毒鹗的弟子,但这般的姿态,夜里行军还暴露了位置。这怎么看,都似一个庸将。” “传本将令,以军鼓之声,方阵之法,将这六万余的蜀军,撵到司州边境的绝地。若蜀人要战,我等便配合友军同僚,先围歼一轮!” “射鸣镝箭!” 不多时,一声刺耳的破空之音,在夜色中炸开。 …… “鸣镝箭——” 一个北渝的世家老将,在离申屠冠五十余里的地方,亦是开口怒吼。 …… “信号,射鸣镝箭,围歼蜀人!” 赶来的大将杜巩,剑指夜空,当头高喊。 …… “信号,鸣镝。”柳沉骑在马上,仰视着前方,声音清冷无比。在他的后方,十余万的大军浩浩荡荡,在夜色中望不到尽头。 …… “传令,拜请各营同僚,此番合力剿敌!”作为主阵的常胜,立在夜风之间,居高临下,看着入瓮的六万余蜀军,一时间杀意涌满了脸庞。 …… “先锋营常霄,愿领破蜀第一功!” “卖米军,举火杀敌——” 在常霄的军命下,五千人的卖米军,举着火把与刀,往前扑杀而去。 并无太多的月光,四周围的世界,只有火把的亮堂,被风不断摇晃,晃得整座山脉,似要倾翻下来一般。 “蜀人便在前方!”常霄眯眼往前,判断着蜀人行军的光亮。和申屠冠一样,他只觉得这位西蜀的少年将军,无卵的本事,不过是靠着名头上位。 毕竟再怎么讲,这号人便像一下子冒出来的。 “夜弓!” 在五千卖米军的后方,还跟着万余的北渝步弓,在辨认了蜀人的方向后,立即在狭长的山峦下,齐齐崩弦,将一拨拨的飞矢,抛落在蜀阵里。 有脸面的惨叫声。 但常霄还不甚满意,又让人换了火矢,只等看清了敌阵,他这名先锋将,便要彻底杀入敌阵,搅浑蜀人的阵脚。 “齐射!” 漫天的火矢,带着一道道的尾烟,如同流星雨点一般,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往下方的蜀人笼去。 常胜睁大眼睛,在火矢的映照下,看清果然是蜀人的方阵后,喜得连连怒吼。 “随我冲杀——” “吼!” 五千人的卖米军,再加上万人的步弓手,作为第一轮的冲锋,只以为占尽了优势,开始提着刀盾杀去。 …… “传令,中军稳住盾阵。”山峦另一侧,小狗福立在高地,一手按着长剑,一手遥指前方。 夜里行军的火把,确是他命人亮起来。 但那些火把的阵列里,都是西蜀的刀盾营。换句话说,这些刀盾营,是故意暴露位置,从而吸引敌军冲杀。 反而在中军刀盾营的两侧,离着稍远些的位置,他埋下了左右两路人马。 “韩将军,北渝的先锋营杀过来了!” “迎战。”小狗福怒而挥手。 “旗营,射信号箭!” 呜呜,呜呜。 乍起的牛角长号,在狭长的山峦下,一下子响彻起来。 领着万多人,冲杀到近前的常霄,在听到牛角长号后,隐约不安起来。便如他所料,并没有多久,在山峦两侧,蓦然响起了炸天的怒吼声。数不清的黑影,如同涨潮一般,不断涌了过来。 “火把!”一个个冲杀的西蜀裨将,呼声如雷。 便如燎原之火,山峦两侧一下子变得亮堂。又有还击的火矢,居高临下地抛落。 万多人的北渝军,被堵在了其中,打起的火势,烧得惨叫声连绵不绝。 常霄仰着头,怒极反笑。 “常将军,我等被反剿了!”有心腹急急走来。 “莫理,拖死他们,后军准备到了!”常霄状若疯狂,没有丝毫撤退的意思。 “卖米军,列阵举盾——” 五千余的卖米军,斗狠武勇,并未有太多的自乱阵脚。反而是跟随的万人步弓军,被蜀军的埋伏,射杀得不断倒地。 打落的火矢,顺着枯草林木,火势剧烈燃烧。回阵不及的许多步弓,一下子被淹没在火海中。 “拖住他们,拖住他们!莫走,莫走!”火光中,常霄昂起头,双眸间满是戾气。 …… “传令,巍字营断后,其余人等立即行军。”小狗福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的犹豫。 反而是旁边的阮秋,有些不解。 “韩将军,我等打了一轮漂亮的反剿,此时为何要退。” “北渝大军,定然在后赶来。只需一二个时辰,我等便会陷入围歼。”小狗福转了身,平静踏步走去。 徒留还有些发懵的阮秋,想了好一会,才急急跟着走去。 不多时,六万余的蜀军,几乎没有丝毫损伤,循着山峦狭长的长道,继续往前赶路。 战马上,小狗福昂着头,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 江岸,江岸还未到。他率领的这六万余人,并非是丧家犬一般的孤军,而是出奇制胜的诱饵之师。 …… 夜尽天明,远处的天空,逐渐翻起了鱼肚白。 常胜立在一处高岩上,脸色有些不解。 作为先锋营的常霄,亦是北渝的宿将。麾下的卖米军,更是神勇无比。但偏偏如此,在一场夜袭中,却丝毫没有讨到任何便宜,还战死了二三千的步弓。 “那位毒鹗的弟子,这般看起来,不似个简单的人。”常胜语气沉沉。但很快,眸子间又恢复了战意。 “传令,让申屠冠将军的人马,作驱赶撵杀之状,咬住这六万蜀军。每到开阔的山势,便让围歼的人马,齐聚冲杀。一月之内,如吾之夙愿,送这支蜀军回成都的七十里坟山!”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前路的选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山林多雨。 此时,在山峦下的长道上,已经铺了一路的泥泞。 一支有些疲乏的蜀军,列着长蛇的行军阵,艰难地蜿蜒前行。仿佛没有前路,在后方北渝人的追击下,疲于奔命。 摘下虎头盔,小狗福昂起头,抹了一下脸面。数日的风餐露宿,少年的脸庞上,也爬上了一股沧桑。 “每到开阔些的地势,北渝人便发起围攻。若无猜错,我等的四面八方,都是聚过来的北渝人。”阮秋在旁,声音有些凝重。 披着甲胄的上官述,也沉默地走过来。 数日的时间,他们的伤亡,也逐渐增多。想想也是,这般的围歼之下,前狼后虎,原本就是九死一生。 小狗福转过头,声音无悲无喜。 “军中的粮草呢。” “按着韩将军的意思,出征时多带了一些,如此估算的话,还剩十日左右。” 渡江没有民夫相随,又被断了口岸,连粮道也没有了。 “寻了几个向导……”上官述叹着气,犹豫着终于开口,“我等再往前,便要进入一段绵延的山道,至少五十余里,两边尽是望不到头的山峦。” 上官述的话,小狗福听得明白。若是继续往前,很可能彻底陷入夹抄之中。只要山道两端,各有一支北渝大军杀入,他们便会困死其中。 如这样的场面,自家主公当初在恪州蛇道,已经经历了一轮。 “上官堂主,山距几何?” 上官述想了想,“尚有一两百丈,并不算窄,但最关键的是,我等若陷在其中,必败无疑。” “可有侧路?” “自然有,若从侧路绕出,要不了多久,便出了山峦。先前我还派了斥候,似是侧路那边,只有寥寥的北渝驻军。”阮秋沉声开口。 小狗福听完,几乎没有犹豫。 “直行,先入山道。” “韩将军,莫忘了主公先前在恪州——” “不一样。”小狗福摇头,“此番的山道,并非是恪州那边的蛇道,山距非常合适。” “五十余里的山道,又逢雨水,我等一日之内并不能走出去。若无法走出,只怕如阮将军所言,真要被困死在里头。”上官述也劝道。 “何须走出。”小狗福凝声道,“今日起,十日的士卒口粮,混入草籽,野根,想办法撑到半月以上。二位莫忘,北渝人为了剿杀你我,大军尽出。我若无猜错,主公与军师,已经在寻找良机,破掉北渝的围歼。甚至说,会定下一场关键大胜。” “到时候,若北渝散开围歼之势,我等杀出山道,长驱直入,便到了司州边境。” “韩将军,若北渝人从山道两头,大军杀入……” “我有破敌良策。”小狗福认真道,“我还是那句话,我等这些人并非是孤军,而是西蜀出奇制胜的奇师!” 阮秋和上官述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种羞愧的意味。这般年纪的人,居然还不如一个少年郎有胆气。 “阮将军,上官堂主,我三人无关将职,无关长幼,当精诚合作,为西蜀立下天功!” “愿听韩将军调遣!” 阮秋和上官述也不再矫情,齐齐拱手抱拳,一时声若惊雷。 …… “雨水。” 常胜仰面朝天,只顿了顿,一下子又眉头舒缓。 山峦湿雨,前道难行。 如此一来,不管是己方,还是蜀人,行军的长伍都会减慢速度。有利有弊,最大的利,是蜀人直去的方向,在山道另一端,己方的人会有更多的准备时间。 他更加希望,那位韩姓的少年蜀将,直接从侧路绕出。若是如此一来,凭着埋伏的暗军,只要截断在泥泞中截断蜀人长伍,使其首尾难顾,陷入乱势,然后大军冲杀,说不得要吃掉一二万的蜀军。 当然,哪怕往山道里走,一样是绝路。前后两端,他早已有了完全的安排。 这六万蜀军,必然要折戟在此。 “若是他往侧路绕,那么便是大祸临头了。” “军师。”正当常胜自语,阎辟急急走来,带来了一个让人有些意外的消息。 “这支蜀人,放弃了侧路,继续往前行军,已经入山道了。” 听着,常胜无悲无喜。他当初在恪州,亦用过这种办法,困住了徐蜀王。若非是贪念大些,只怕真能阵斩蜀王的。 这一次,当吸取教训。 “快马传令,在山道的入口与出口,修建城寨箭楼。只等我命令一下,两端大军一起杀入山道。” 顿了顿,常胜忽然又想起什么。 “常霄何在。” “一直在追击,与蜀人的断后营,厮杀了多轮,至少剿杀了千多人的蜀卒。” “不愧是我北渝的卖米军。继续传令常霄,雨夜之时,蜀人无法抛射火矢回击。且山道入口处地势倾斜,以滚木撵撞蜀人,待蜀人阵乱,便与友军发起冲杀。” “遵小军师令!” …… 踏。 天色将夜,一个蜀卒在山道入口附近,蓦然脚底打滑,整个人摔翻在地,沾了一身的湿泥。 “都小心些,前方不远是个谷涧,地势倾斜。”一个西蜀的老裨将,抹了一把雨水吩咐。 如他们,只想快些避开追军,寻一处干燥地方,生一堆火烤烤身子。 老裨将转过身,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后方。天色又将入夜,如此一来,按着北渝狗的性子,肯定要发动奇袭的。作为断后营的他们,不知道又要丢下多少的老兄弟。 “将军——” 便在这时,约莫听到了长呼声,老裨将揉了揉眼睛,凝住目光,在昏沉的世界中穷极目光。 几乎是在片刻间,老裨将的脸色,一下子“唰”的发白。便在他们的后方,倾斜的地势之上,蓦然出现了大片的滚木。紧随着,便如天上的雷声一般,“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敌袭——”老裨将须发皆张,抽刀怒吼。 不能生火,没有月光,难以视物的昏暗中,六千人的西蜀断后营,一时间动作起来,怒吼连天。 …… 步行在前方的小狗福,听到后方的骚动,也焦急地转过了头。那如惊雷的滚木之声,如同有人用了鼓槌,直直捶打在胸口之上。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谷涧之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凿沟!” 滚木之下,抽刀的西蜀老裨将,急急在雨中下令。六千人的西蜀断后营,只那么一会功夫,便有二三千的人,被撵死在滚木之下。 血染红了雨水,有未死透的蜀卒,不断发出愤怒且痛苦的高呼。 “继续凿沟,挡住滚木!”老裨将颤着声音,看了一眼前方的本阵。地势之下,本阵的大队人马,在泥泞之中还没有走出倾斜地势。若是他们退了,只怕这些滚木会继续撵下,直至砸乱整支大军。 “同回……七十里坟山!”老裨将仰头狂笑。 …… “西蜀的断后营,挡住了滚木之势。那西蜀的少年将军,趁着机会,迅速离开谷涧之地。西蜀的本部大军……战损并不大。” “另外,常霄将军已经按着军令,追击杀敌了。” 听完情报,常胜揉了揉额头。 “不管如何,此时蜀人士气低落,入山道前震碎他们的胆气。” “小军师妙计。” 常胜不答话,目光看着外面的雨幕,心底生起了一股担心。 在山道入口,滚木的奇袭后,常霄带着卖米军,在诸多北渝营的配合之下,已经杀过了谷涧,直奔西蜀的本阵人马。 “迎战!”阮秋勃然大怒,亲自带着两万海越,堵在了北渝人冲杀的口子上。 箭矢沾水,无法远射,泥泞且血红的山道上,上演着一出拳拳到肉的白刃战。 常霄带着的卖米军,凶猛异常,杀得不少蜀卒纷纷倒地。 “换枪阵!”上官述飞身掠来,抬刀劈翻一个北渝校尉,止不住地怒声下令。 “韩将军有令,将敌军推入谷涧!” “杀!” 杀出的枪阵,以短墙的规模,齐齐往前踏步捅枪。夜色的昏暗下,数百个北渝士卒,不断被逼得后退,摔到谷涧之下。 “再列枪阵!” “阮兄,可敢挡卖米军?”上官述抹了一把雨水,焦急开口。先行杀来的卖米军,若是置之不顾,要不了多久,便会坏掉整个列阵之势。 “都是一把卵一副胆,老子怕他作甚!黑崖营,跟老子上!”阮秋提着刀,怒吼了声。在集结了数千的精锐海越后,齐齐往卖米军的方向扑去。 “杀光蜀人!”常霄满脸戾气,见着冲来相挡的蜀卒,露出狂喜的笑容。 他抬刀前冲,将跑得最快的两个海越卒,眨眼间劈飞了头颅。在他的身边,诸多的卖米军精锐,亦是怒吼无比,杀声震天。 “南地的小崽子,吃某一刀!” 前仆后继,数不清的海越士卒,被杀得不断死去,瘫在雨水之中。 提着刀的阮秋,看得目眦欲裂,连着劈翻二三卖米军,寻到了卖家军主将的方向,便带着一拨亲卫,踏步冲了过去。 将一具尸体掷地,常霄舔了舔嘴巴,看着冲来的阮秋,也大笑着垂了刀,迎着冲上去。 “贼将!”阮秋跃身一刀,朝着常霄当头劈下。 雨幕中,一声“铛”的铮鸣,蓦然刺痛人耳。 阮秋连着退了二三步,待站稳之后,又不管不顾地握紧刀,往前继续扑杀。 常霄雨中大笑,“便如你,才像个带卵的汉。” 阮秋怒而不答,只知提刀厮杀。 不断有海越的士卒,在他的身边倒下。相比起来,战死的卖米军,反而不见多少。 “莫分神!”常霄回身一刀,朝着阮秋胸口剁去。 阮秋回刀格住,整个人却被震得趔趄后退,只知脚板打滑,瘫倒在泥地上。 “莫说是你,整个西蜀,老子只怕那头老虎。”常霄冷笑着,眯了眯眼,掷刀脱手,往倒地的阮秋飞去。 阮秋脸色大骇,只避了半个身子,右侧的肩膀,被常霄掷来的长刀捅入,鲜血一下子渗入湿泥中。 “蜀鼠,不过尔尔。” 常霄弯腰在地,又拾起一把长刀。便在这时,他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似是耳畔里,听到了滚雷之声。 瘫在地上的阮秋,嘴巴溢血,忍不住开口大笑。 “尔等,已中我家韩将军之计!” 没等常霄看个明白,便在山峦两侧,数不清的碎岩,一下子砸了过来。在其中,更有大些的滚岩,顺着谷涧的倾斜,往追击的北渝人砸去。 常霄怔了怔,在他的后方,一个个的同僚营,发出了凄叫之声。 “围杀卖米军!” 借着滚岩之势,上官述高声怒喊。在后方,亦有不少的西蜀将士,齐齐吼了起来。 重伤的阮秋,亦趁着机会,被亲卫一下子扶走。 常霄眯起眼睛,在雨夜中辨了好几回,犹豫了下,终归没有冒险。他踱着脚步,缓缓往后退去。 …… “常霄上当了。”听到情报,常胜一声叹息。 “短时之内,哪怕有雨水,蜀人也不可能破坏山势,无非是一场惊弓之鸟。不过,常霄此番也算完成了任务,赢了一次大胜。” 常胜垂下头,看着面前一张笔墨未干的草画地图。地图是寻了向导,专门画下来的。 “接下来,蜀人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往前。另一端的出口,我北渝大军的人马,也准备就绪了。” “另外。”常胜抬头,看了眼身边的阎辟。 “鉴于上次在恪州蛇道的事情,此一番不管如何,都要派百余个好手,登上两端的山峦,留意蜀人的木鸢。” 阎辟点点头。 “柳军师那边,最近可有情报。” 在这六万余蜀卒,彻底入瓮之后,柳沉便带着八万余的人马,在山峦之外安营扎寨,提防跛人的出击。 “柳军师那边,尚没有任何军情。” 听着,常胜点了点头。 “诸多的安排,这一场,我北渝输不起了。我约莫是没有了法子,只能以此法,拼掉西蜀的大军。我北渝战死六万,三五年后或能重新建制。但西蜀战死六万,足够他十年二十年内,翻不得身。” “小军师英明。便如徐蜀王的人马,其中有近半,都是东拼西凑的,比如说什么海越山越,西域平蛮,连着侠儿义军都有。” “不可小觑徐蜀王。”常胜摇头,“即便是如此,他这些年来,将屡屡将我北渝,一次次逼到了绝境。” “此人,是不世之枭雄。”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逃无可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山林间,雨水不见停歇。 深入山道的蜀军,在脱战之后,开始寻干燥些的地方,生火烤身子。 一个随行的军参,颤着脚步,走到了小狗福面前。 “韩将军……谷涧之战,我等战损四千余人。连阮秋将军,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知晓了。”小狗福声音苦涩。 关于阮秋的伤势,随同的军医那边,已经尽力保住。但要恢复如初的话,至少要静养个二三月。 但这般的行军,如何能静养。 “狗福……韩将军。”坐在一边的上官述,犹豫了下,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将他们所陷入的困境,复盘一轮。 抓起一根枯枝,上官述凝声开口。 “这便如一条山道,左进右出,但此时,在山道的两端,已经都被北渝人堵死。我略懂兵法,约莫要不了多久,北渝的大军人马,便会齐齐从两端杀入,使我军首尾不得兼顾,直至大败。” “确是。”小狗福缓了缓脸色,并没有反驳。 上官述叹着气,将枯枝从中折断。 “韩将军,这般光景之下,我等逃不出了。” “上官堂主无需多虑。”小狗福安慰了句。实际上,他更猜的出来,局势比上官述说的,更要凶险几分。 原先便是十几万大军在围歼,如今再加上山道出口的北渝援军,只怕会不下二十万之数。 还有在鲤州境内的,那些蛰伏的暗军,机动的援军,全部加上的话,估摸着会是一个极为可怖的数目。 不管怎么看,他们这五万人,都已经必死无疑。 “韩将军先前……说有法子。” “已经深思熟虑。”小狗福认真回道,“此时又逢山林有雨,更添了一份助力。” …… “逃无可逃了!”北渝的中军大帐里,常霄沉着语气,率先打破了安静。 在先前,他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却不料,被西蜀的那位少年将军,无端端摆了一道。 常霄的话,让整个军帐里的人,都脸色深以为然。 这般的光景下,入了瓮的这支蜀军,折戟战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谨慎为上。”站在最正中的常胜,凝着声音开口。 “山道入口,除开柳沉军师的七万人,我等尚有八万余人。另外,山道的另一端,主公亦会派出大军,与我等同时攻入山道,攻灭这支蜀人。” “诸位或许不知,若能攻灭这支蜀人,意义非同凡响。几乎是断了蜀人一臂,在战势不利后,蜀人士气颓丧,我军又携裹大胜之威,齐攻大宛关,逼迫蜀人退守蜀州峪关。” “当然——”常胜顿了顿,“若是能吸引蜀人从大宛关出军,半道袭杀的话,便是锦上添花。” 这一句,让中军帐里的人,都听得脸色激动。这一局,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北渝离着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了。 “山道的这支蜀军,尤为重要。常霄,探查的事情不可大意,本军师需要清楚,山道里这支蜀人的一举一动。” “小军师放心,我这就去办!”常霄沉沉抬头。 …… 山道里的雨水,疯狂泼在山壁上。 山距虽然不窄,一些大点的岩洞,都已经挤满了蜀人,生起火堆,烤着身子,再多吃一碗热食。 但此时,在岩洞之外,有更多的蜀卒,循着小狗福的命令,不断在雨水中忙活,拾枝,堆土。 在本阵远些的位置,各有一个西蜀裨将,带着二三营的人马,在雨中谨慎巡哨,提防北渝人突然发起奇袭。 在一处大岩洞外,一个有些瘦弱的少年人影,沉默而立,看着面前的雨幕出神。 数日的大战拉扯,少年的脸庞,已经铺了一层洗不干净的尘垢。 “韩将军,照此情况来看,三日内可完成。不过……此法会不会太冒险了。我等也知,到时候雨水一停,北渝人必然是大军冲杀而来。” “这是自然的。常胜想要吃掉我等这支人马,早已经处心积虑。我约莫知晓,若是我等折戟,整个西蜀的士气,都会变得动荡。另外,如那些附庸我西蜀的势力,说不得要生出坏心思。” “这常胜真是……不冲主阵,反而是要剿杀我等这支孤军。” “孤军么?”小狗福难得一笑,“我讲过很多次,有时候处于劣势,反而更像一只诱饵。常胜固然是天下妖智,但此番光景下,我韩幸亦有二三的信心,挡住北渝人。” “韩将军,望天的老卒有说,至多四五日,山雨便会歇停。” “雨水并不是关键,山道另一端的布军,才是常胜的关键。” 小狗福闭上眼,又想起了曾经的画面。 夜色已深,他的老师坐在案台边,读着卷宗。而他则捧着兵书,细声研读。 小狗福复而睁眼。 很多的事情,他都不想去争,唯独有一件,他必须要争一下。 他既是毒鹗的入室弟子,便不会丢老师的脸面! “传令,日夜赶工,我等将与北渝死战!”想到尽处,小狗福仰面朝天,怒声开口。 …… “这娃儿要做甚?”立在湿漉的高地上,常霄紧了紧头上的竹笠,狞声开口。 按着他的意思,当立即攻入山道,杀光这些蜀人。 只可惜,雨水的天时,山道另一端的围势,还需要一些时间。当然,等信号传来,这支蜀人再怎么做,也不过是负隅顽抗。 “常将军,蜀人的巡逻营,分布密集。我等再往前,恐会被发现。” “发现又如何,不过厮杀一轮。”常霄没有惧意。在他的眼里,这支山道里的蜀军,已经等同于死人。 “哼,多活几日罢了。”常霄转过身。刚才已经得到情报,蜀人在雨中凿壕沟。听说在山道深处,还拾了不少的枯枝,堆了土。 “传令,务必盯死蜀人的动向。” “遵常将军令!” ……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两座长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壕沟?”听到传回的情报,常胜沉默了会。 “主公那边,约莫快准备好了。共十二万的大军,配合我等两端杀入。” “小军师,哪怕毒鹗在此,亦是计穷。若非是雨势湿漉,我都巴不得一把火,烧光这些蜀人。”营帐里,一个北渝大将冷笑。 “不得轻敌。”常胜凝声道,“莫忘,再怎么讲,他亦是毒鹗的入室弟子。” “传我军令,大军开始整备,一日后哪怕雨水不歇,亦准备攻入山道。主公那边的人马,也快调度好了!” …… 一日后,雨水终于小了一些。 此时的山道之外,雨水中浩浩荡荡的北渝大军,便如下山的虎一般,迫不及待,只等军令一下,便立即撕碎山道里的蜀人。 申屠冠凝着目光,作为这一次攻入山道的主将,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涌满了肃杀之气。 “军鼓——” 雨水的窸窣中,通鼓的声音蓦然震碎雨幕,一下子响彻起来。 “时辰!” “申屠将军,约定的时辰到了!” 申屠冠顿了顿,一下子抽剑出鞘,剑指前方。入北渝为将后,他败给北渝多次。但便在今日,他当要复仇雪恨,重振申屠家的声名! “三军听令,攻入山道!” 适时,闷重的牛角号,也跟着响了起来。 常胜立在高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阵仗,目光里满是期待之色。 …… “韩将军,韩将军!北渝人攻入山道了!”一个焦急的西蜀裨将,踏着一路的泥泞,急急走了过来。 小狗福面色无惧,便如这一场困兽之斗,早在预料之中。只等山道另一端准备妥当,常胜定然要攻的,哪怕雨水还没停歇。 “上官堂主,便按着你我先前所商。” 在旁的上官述,拱手抱拳,“韩将军放心,我侠儿军,向来有天下太平之心。” “甚好。”小狗福也抱拳。 雨水这三四日,他几乎没有停歇,以最快的速度,完善了据守的工事。 在入山道之前,这仗怎么打,怎么挡住北渝人,他已经早有考虑。虽然冒险,但对于西蜀来说,若是拖住了时间,意义非同凡响。 “狗福,莫死。”走出几步,上官述忽然回头,温和地叮嘱。无关将职,只有长幼。 “上官叔,莫死。”小狗福颤着声音。 上官述大笑起来,冲着后方挥了挥手,带着一帮子的侠儿亲卫,在雨中疾跑起来,奔赴凶险的沙场。 “传令,余下大军随我前行!” “韩将军有令,此番我蜀人,当大破北渝!若死,恭请回七十里坟山——”一个个的西蜀裨将,抽刀疾跑,在雨中不断长呼。 “相随者,随我杀敌破虏!” “吼!” 湿漉的山道中,只剩五万多的蜀卒,兵分两路。其中一路,是小狗福带领的四万多人马,另一路,是上官述带领的不足万人大军。 北渝人从两端杀入,不管任谁来看,哪怕是常胜,都会觉得此时分兵都是庸计。 似是唯有合兵一处,才能有效地阻敌。 但偏偏,小狗福敢冒着兵家大忌,在这等的时候,分兵去抵挡数倍之多的敌方大军。 踏。 作为先锋将的常霄,虎皮履再一次踏到了湿地之上。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冷冽。静待数日,终于等到了破蜀的军令。 并未有太多的士气鼓舞,他麾下的卖米军,向来是士气肃杀的。抬起手,常霄冷冷挥下。 仅在片刻,只剩四千多的卖米军,再加上万人的先锋军,开始第一轮的冲杀。 在他们的后方,更有六七万的北渝大军,急急跟随而来。 “填壕沟!” 一张张的简易浮桥,冒着蜀人的箭矢,不断铺在挖凿的壕沟上。 雨水渐去,飞矢的抛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敌我的步弓,在各自入了射程之后,悍不畏死地齐齐举弓,将漫天的箭雨,抛向敌方的阵地。 往前冲杀十余里,眼看着就要冲到近前,却在这时,常霄抹了一把雨水,脸色一凛。便在他的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堆砌的长墙。 蜀人以碎米饼,枯枝,黏土,还有许多搜寻来的巨石,堆砌到一起,组成了一堵长墙。 长墙内人影攒动,不断有阵阵的飞矢,从墙里抛射而出。 “盾营列阵!”常霄怔了怔后,迅速恢复常色。在他看来,不过花费数日的时间,蜀人堆砌的长墙,估摸着和豆腐一般,一撞即碎。 不多时,在北渝盾营的掩护下,先锋的卖米军,开始抱木齐冲,要撞碎蜀人堆砌的长墙。 却不料,只冲到半路,在湿漉的泥地上,似是踩到什么一般,蓦然有人脚板打滑。 一个,三个,十个……数不清的卖米军,在地上摔得翻滚。偏偏长墙里的蜀军,趁着机会,将飞矢阵阵射出。 不少北渝士卒中箭,登时死在了地上。 “常将军,蜀人铺了火油!” 雨天无法用火,这些蜀人却偏偏将携带的火油,都倒在了墙外的湿地上。 “继续铺浮桥!”常霄咬着牙,目眦欲裂。 …… 相距约二三里的山道另一侧,上官述带着不足万人的大军,同样在筑起的长墙后,抵挡住另一端冲来的北渝人马。 人手不足,厮杀得极为艰难。不少的侠儿军,纷纷中箭倒地。 …… “调三万步弓,东进二里,驰援东墙。”小狗福立在高岩上,居高临下,顿了顿后,吩咐身边的旗营都尉,即时下着军令。 只有大军不乱,他便有机会挡住这一波敌军的攻势。 山道间,从西墙刚抛射完的三万西蜀步弓,没有丝毫的停歇,便立即踏着队形,往东墙方向赶去。 密集的抛射,让上官述的守备,一下子轻松许多。 “调一万步弓,退回西墙。切记,我等不可陷入腹背受敌之势。”小狗福语气沉着。 “西墙,将守备的滚石,从墙坡推下去。” “传令东墙,以擂鼓惊声,让敌军虚实难辨。再传令上官将军,若守备不住, 后退半里,退守内墙,将敌军引入内墙外的壕沟。” “西墙,扮作守备不足,待敌军攻上,以滚石碾杀。” …… 没人懂,那位在高岩上的少年,还有多少的后招。但此时,还不到一日的时间,北渝人攻势不停之下,却一时没能攻入山道。 …… 入夜,高岩之上,小狗福目光不断环顾。他看了看周围的湿漉,又看了看墙外满地的浮桥。一时间,又计上了心头。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备战出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般的阵法,闻所未闻。”北渝本阵,常胜皱起了眉头。 “虽二墙能拒敌,但让麾下士卒疲于奔命,不断左右救援,耗力终归要大上几分。” “小军师,蜀人快坚持不住了,不若继续强攻。”有一北渝大将建议。 常胜摇头,“并非是坚持不住,而是为了省却力气,表露之外的假象。若大军不惜一切的攻伐,便中了那西蜀少年郎的计划。莫忘了,铺下去的火油,待天干之后,说不得能烧起来,再加上其他的埋伏。我北渝大军若是死攻,只怕会损失惨重。” “传令前线大军,以佯攻之势,先耗掉蜀人的气力。一日之后,若天时未干,再伺机强攻!” …… 踏踏。 夜色之下,湿漉的山道上,一个西蜀老卒喘了几口大气,似是累极,一下子倒了下去。 这近一日,他们这二三万的机动,都在东墙与西墙之间,来回奔走驰援,虽然挡住了北渝人的攻击,但所耗的力气,几是以往的一倍。 “韩将军,我军中不少将士,已经累极。”一个裨将焦急地走上高岩。 小狗福沉默了会,慢慢点头。 在堵起两条长墙的时候,他便预知了这一点,但没有法子,兵力不济,他还需要保证这支大军,不会陷入腹背受敌。 “韩将军,我等现在如何?北渝人的攻势,似是缓了许多。约莫是入夜,视物不佳,北渝人暂时撤退了。” “并非如此。”小狗福想了想开口,“或是敌军中有人,看出了二墙阵的弱点。你也知,为了撑住这两道防御线,我西蜀的将士已经疲乏不堪。” 顿了顿,小狗福沉下脸色。 “传令下去,二墙中的大军,各留三千人虚张声势,余下者可暂且休整,准备明日的大战。” “领韩将军令!” 看着裨将走远,小狗福才重新抬头,注目着下方的阵仗。二墙阵,并不能阻挡多久,兵力悬殊之下,最多过个三四日,便要被彻底冲破。 但实际上,他要觅寻的良机,已经开始崭露出来。 …… “开城门,前线急报——” 大宛关下,十几骑浴血的西蜀斥候,急急跑了回来,又报备了一遍今夜的暗号。在他们的后边,还有数百骑的北渝骑军,追杀到了城关前。 城头上,一个巡夜的西蜀都尉,命人远抛箭矢,将追击的北渝人匆匆逼退。 出城二百骑的斥候,到最后,只剩十几骑杀了回来。 顾不得传唤军医,一个斥候的哨长,匆忙走上城墙。 “拜见主公,拜见小军师!前线急报,韩幸将军被北渝人,围困在司州边境一带的山峦。此时,北渝人在常胜的率领下,以围歼之计,彻底堵死了韩幸将军的出路。” “知晓了。”徐牧脸色忧心忡忡。当然,如这些话,从一开始的时候,面前的东方敬便猜对了。 “若无猜错,以常胜的脾气,在鲤州境内,肯定还留有不少的暗军。此时,便等着我西蜀出城救援。”东方敬的神色间,并未有太多的惊慌。 “我这二日,一直在看鲤州与司州的州域地图。我原先以为,狗福不会入通往司州的山道,会选择绕出山峦。固然会有北渝的埋伏,但不管如何,生机会比入山道大上许多。” “但他……偏偏这般选了。也就是说,狗福将这六万余的西蜀将士,当成了一盘诱饵,拖在了北面。” 东方敬仰起头,认真看着徐牧。 “主公,此等光景下,我大宛关定然要出军。按着常胜的想法,我等一出军,便会入了他的暗军埋伏。但我建议主公,可分前后两次出军。” 听着,徐牧想了想后,一下子恍然大悟。 “前军……类似于破陷阱的甲军。此军的作用,是引出北渝的各处暗军暗哨,让后军无埋伏之忧。若让我说,可出八千人为上,趁夜出城,拉开队距,扮作三四万人的援军。” “至于后军,可直接出军七万,为攻伐的主军。但我建议主公,驰援之事极可能不会成功。主公要做的,是趁着狗福吸引北渝大军之际,想办法杀入司州。只要堵了司州与鲤州的要道,断掉常胜的粮道,这支围歼狗福的大军,要不了多久便会同样陷入困势。” 顿了顿,东方敬又忽然叹气。 “这一切的可能性……是狗福那边能守住。我约莫也猜出来,以狗福的聪慧,已经将所率的六万余人,当成了诱饵军。” 徐牧闭了闭目。他明白东方敬的意思,此时去救援狗福,无非是肉包子打狗一样的桥段。而且西蜀的兵力,并不如北渝。在此拼耗的话,会将整个西蜀拖入深渊。 “狗福敢入山道,必然是有了拒敌之计。主公,当出军了,不若让我大将陈忠,亲率一支人马——” “不,我亲自带军。”徐牧摇头。 东方敬沉默了会,想劝又没有劝,久久无法开口。他知晓自家主公的脾气,只怕劝了也我无用功。 “主公出城之后,需小心北渝王。北渝王的本部大军,此时还在度势。其间,若主公杀出了暗军埋伏,可逢城而攻,按着我的猜测,鲤州境内的城郡,当不会有重兵把守。如此一来,一来能分散北渝人的兵力守城,二来混淆常胜与北渝王的目光。” “伯烈之言,我一定深记在心。” 东方敬依然忧心忡忡,“另外,按照北渝人近段时间的布局,几乎能断定,鲤州境内,当有一座北渝人的粮城。若是能奇袭打下,且城高墙厚,主公不用攻入司州也可,无非是拖住时间。主公当知,我西蜀还有第三军,随时可以配合。” “暗子么。” “确是,我已经收到情报,暗子开始调往北面了。” 徐牧呼出一口气。 西蜀的兵力,如今大致分为了三部。一部分是小狗福为了保全粮道的六万余人,第二部是即将跟着他出城的七万人。 第三部,则是要死守定北关,以及大宛关的人马。 北渝的战势,在火索之后,随着常胜的策略,已经全面铺开。约莫是,要一鼓作气,将西蜀逼回西南一隅。 “传令!让诸将准备入帐军议!”徐牧稳稳站起身子。便如他这个蜀王,从一开始,便是刀山血海里杀出来。 或许是说,铁马金戈的沙场,才是他的真正归宿。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山道投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雨停。 司州边境一带的山峦,重新变得郁葱。唯有其中的一大段,在血色残阳的辉映下,变得越发的猩红。 倒下士卒的尸体,血流成河的泥溪,再加上弥漫的硝烟,仿佛成了一场人间炼狱。 “再点火油!” 小狗福站在高岩上,满脸都是烟尘。连着一双眸子,也布满了血丝。 “火矢!” 才稍稍干燥的山道,随着几阵火矢的抛落,终于将先前的火油,慢慢烧了起来。约莫是油气散尽,并未烧得多旺,但空气中,一种古怪的肉香气,一下子呛痛人的鼻头。 “推湿幔!” 同样满脸尘烟的常霄,一双眸子愤怒至极。眼看着天色又黑,却偏偏无法攻入蜀人阵地。 两端的大军,哪怕只有一头攻入,都将是大胜之机。但那该死的西蜀少年,居然能力挽狂澜,挡住了两端的强攻。 而且,在知道昨夜佯攻并无卵用的时候,一时间,常霄显得更加动怒。若能攻入敌阵,他当真要将那西蜀少年,活活吊死在山涧里。 “常将军,我等一靠近,蜀人立即飞射箭雨。” “该死。郑布将军那边,现在如何?” 郑布,是在山道另一端强攻的北渝大将。属于老世家的派系,但相比其他的世家将来说,算得有几分武勇韬略。 “未、未能攻入。有斥候回报,蜀人在阵中,又开始筑了第二道的长墙。” “墙,又是墙!这蜀人都是泥瓦匠么!”常霄蓦的动气,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冷静下来。 “那少年将军再傻,也定不会用太多的碎米饼敷浆。说不得,那第二道,甚至第三道,不过是虚设罢了。” 呼了口气,常霄转过了头。 很明显,此时的卖米军,并没有讨到太多的便宜。 “常将军,申屠将军有令,卖米军可暂时退后,暂做休整。” 常霄握着刀,重重点了点头。 …… “强攻,都攻上去,都给本将攻上去!”在山道另一端,已经逼近的北渝大军,在一名北渝大将的指挥下,不断发起强攻。 大将叫郑布,是这一次与西蜀决战中,被老世家推举的人。如今的北渝军中,有太多的常胜派系,他们自然是不愿的。 当然,郑布的本事,也并非是庸碌之将。 “郑将军,天色要黑了!” “我看得清。”郑布咬着牙。连他自个也想不清楚,这支蜀人怎会如此的强硬,明明是前后夹击,却偏偏没有讨到任何的便宜。 按着他的想法,这一次当如吃饭更衣,该轻而易举的,却未想过如此的艰难。那西蜀的少年将军,莫非天降奇才不成? “郑将军,要夜攻吗?” “不得退军,耗住蜀人!”郑布脸色发沉,“常胜也是,我原先还以为十拿九稳的,怎知是如此的场面,这都多少天了!” 在山道入口的军帐。 “第六日了。”常胜垂下头,皱眉看着山道的地图。他固然知,这般下去的话,肯定能吃掉这支蜀人。 但关键的问题是,耗的时间太多,超乎了他的想象。不算追击的时间,单单算强攻的时间,都已经第六日了。 “毒鹗的弟子,名不虚传。二墙阵法,震铄古今……现在,应该叫三墙,四墙了。” 常胜收回目光,久久凝视前方,才吐出一句。 “明日起,除了火攻之外,开始投瘟吧。切记,让外面的军医,以最快时间送来瘟药。派出三百登攀好手,攀岩之后,投瘟到蜀阵中。” …… “咳咳。”靠在高岩上,小狗福捂着嘴巴,连着咳嗽好几声。在他的下方,数不清的西蜀将士,亦是如此,不断发出咳嗽之声。 “当心,北渝人投尸了!” 上百具的人兽之尸,不断从高空抛落,抛到堵起的二墙之内。 “山道不平,且先前又有雨水湿滑,我料想北渝人的攻城器械,无法推到近前。却不料,常胜会如此……投了瘟尸。” 小狗福抹了抹脸,目光忧心忡忡。 “上官将军那边,现在如何?” “上官将军累极……人都站不稳了,但还在死守。原先跟着去东墙的侠儿义军,死的只剩三千人了。将军……我等怎办。” “莫急,主公那边知晓消息,说不得已经出军了。我等吸引的北渝大军越多,主公的胜机就会越大。” 侧过头,小狗福看了一眼江岸的方向。只可惜,近被眼前的黑暗与山势挡住,他什么看不清。 西蜀真正的反击,还没能到来。在这种空窗期,拖住北渝人的策略,是极为正确的。 “焚尸,快焚瘟尸!” 二墙中间,干燥些的地方,迅速烧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将北渝人投下的瘟尸,小心用火烧掉。 只可惜,瘟病蔓延,已经成为不可挡之势。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彻了整个山道。 西蜀的军医们,在药汤用光之后,只能就地取草,熬煮成各种草汤。 “韩将军,登峰的一百斥候,都摔了下来……死者七十余人。” 小狗福沉默了会。 “收集到的北渝兵甲,有几副了?” “不到千副,墙阵外的敌军太凶,日夜不休,我等杀不出去。” “莫要强出,我再想些办法。” “韩将军,我们要突围吗?” “自然要的,不过时机未到。”小狗福安慰道,“传令下去,北渝人在投瘟,我等撕袍布作面巾,浸尿之后,当能挡住一二。” 听着的裨将,没有任何矫情,认真拱手抱拳。生死存亡之际,活下去战胜敌人,便是唯一的念想。 待裨将离开,小狗福才重新环顾周围。直至整个人累极,才靠在山壁上,开始一场小酣。 约莫半柱香后,他又很快醒来,揉了揉眼角的疲乏,继续挺立身子,立在高岩之上,冷静分析着北渝人的攻势。 他一直都相信,便如小时候的童心,他练会了绝世武功,便会帮助自个的东家,自个的老师,自个的虎哥儿,自个的亲人友朋,结束这场死了太多人的乱世。 少年在夜色中昂头,坚韧不屈。 不知从何时起,仿佛不经意间,下方的西蜀将士们,在抬头之时,见着这挺拔的人影之后,心底里都蓦然变得心安起来。 “西蜀!” “西蜀——” ……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上官侠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继续投瘟。”常胜面无表情,眼底不见丝毫怜悯。慈不掌兵,如这般的战事,他已经经历太多。 “投瘟之时,亦通传两面的大军,即日起夜战不休,以最快的时间,打下整个山道。” “领小军师令!” 只等一层层的军令传下,并未多久,整个山道的北渝大军,变得越发疯狂。如潮水一般,循着蜀人筑起的两边长墙,发起了狂攻。 直至夜色到来,北渝人的攻势没有丝毫停歇。 “上官堂主,北渝人夜攻了!” “韩将军有令,守住!给老子守住!”在东墙守备的上官述,连着声音都嘶哑无比。在他的身边,数不清的老伙计,不断倒在了北渝人的飞箭之下。 “堂主小心!” 一个亲卫侠儿,蓦然身子一跃,将上官述撞开之后,一下子中箭,倒在了血泊之中。 上官述怔了怔,一下子目眦欲裂。从江湖到庙堂,他并未有过太多的思考,他相信那位蜀王总舵主,会带着他们,还一片人间清风。 “堂主,要守不住了!兄弟们先前便害病,北渝人突然又猛攻起来。” 上官述沉着脸,居高临下去看,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北渝士卒,越来越多。甚至是说,有抱木的几队先锋军,已经冲到了近前。 轰—— 巨大的撞木之下,筑起来的长墙,立即被崩出一个窟窿。 “抱木的死士,快撞,把蜀人的墙都撞塌!”远远看着的郑布,脸色涌上几乎疯狂的欢喜。若是说,他先一步破了蜀人的墙阵,岂非是证明了,他比小军师常胜还要厉害几分? 在郑布的军令之下,诸多的抱木死士,怒吼着狂奔起来,无数的轰声,将整片东墙撞得摇摇欲坠。 “援军到了么?”上官述凝着声音。 “已经不足半里,机动营连日在东墙西墙奔行,已经疲惫不堪——” 上官述抬起头,守备的惨状,让他一双眸子变得通红,蓦然烧了起来。他卸去甲胄,如这等过于负重的物件,不利于出招变换。 只在一瞬间,他仿佛又变成了当初快意仗剑的侠儿。 “江山雾笼烟雨摇!” 在他的左右,只剩千多人的侠儿,仿佛寻到了信仰,纷纷抬头高喊。 “十年一剑斩皇朝!” “飞檐——” 踏踏踏。 数不清的侠儿,跟着上官述一样,弃掉了袍甲,脚板踏在土墙上,接二连三地跃了出去。 天空中,一道道的人影,随着清风灌入袍袖,盛开如一朵朵的白木兰。 上官述垂下目光,看着几队抱木的先锋营,握紧了手里的长刀。 …… “爹爹,那新来的总舵主,根本不会武功,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他和李知秋舵主不同,我总是觉得,他会带着我们,付诸侠儿舵的夙愿,没有贪官狗吏,没有吃人的世道,能结束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堂主,你真开始读兵书了。” “吾上官述,从今日起,要在总舵主的麾下,做一名带兵大将,帮助总舵主扫平乱世。” “上官述参见总舵主!江山雾笼,白衣负剑莫等闲。” “狗福,莫死。” “上官叔,莫死。” …… 虚踏落地,如同敏捷的白鹄,上官述带着诸多侠儿,扑入了声势浩大的北渝方阵中。 无数抱木的先锋营,被侠儿赴死冲杀,死死挡在墙下。飞矢与怒吼之中,到最后,只剩下最后的数百个侠儿义士,临战不退,死守在长墙下,与冲来的北渝士卒,杀得浑身是血。 “那是西蜀的上官述,快杀了他!”一个北渝裨将抬刀惊喊。 北渝先锋营的无数力士,往上官述的方向齐冲。 不知多久,连挡了七八波进攻后,上官述咳着血,回过头,看向长墙后方。隐约有同僚的方阵出现,士气如虹。 上官述缓缓闭上眼睛。 “枭首!” 有一北渝裨将抬刀冲来,劈在了他的脖子上。 剧痛蔓延,连着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 听闻噩耗,小狗福捂着嘴,在高岩上吃力地咳了起来。 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身子,脸庞重新恢复镇定之色。不断指挥着旗营,下达死守的命令。 天色又将入夜,面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昏昏沉沉。 “韩将军,北渝人要夜攻!” 小狗福凝住目光,看向了东墙方向。 “旗营,传令西墙的守军,放弃外墙。” “韩将军,先前还在死守……为何现在要放弃了。” “兵力式微,常胜已经像个疯子,突袭的计划,不得不提前。速去吧。” 裨将抱拳,迅速往后跑去。 命令之下,西墙方向的蜀卒,领了军命之后,顾不得同僚战死的悲伤,缓缓放弃了外墙。 西面方向,攻杀来的北渝人,只以为大胜在望,又见着蜀人步步败退,一下子杀得更凶,齐齐冲到了阵前。 “常将军,撞碎蜀人的长墙了!” “甚好!”听到喜报的常霄,脸色惊喜无比。又急急下令,让前方的卖米军,配合各个同僚营,打算一举攻灭蜀人。 却不曾想,在杀过蜀人墙阵之后,一下子,便有二三百的士卒,摔入了掩埋的壕沟里。 “火矢!”一个西蜀裨将见状,怒声高喊。 待火矢落下,凿出的壕沟,瞬时打起了火焰。烧得抢攻的不少北渝人,发出连连的惨叫。 …… 从高岩走下,小狗福带着聚拢的人马,奔到了西墙之侧。在先前,侠儿军赴死的尸体,早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小狗福闭了闭目,重新恢复了冷静。 “收集的北渝兵甲,让冲字营的人换上。” 虽然只有两千多副,但在这般的夜色下,只要混淆北渝人视线,便能帮助突围。 西墙主攻的北渝大将,叫郑布,虽说素有武勇,但不管怎么样,若是要突围,小狗福绝计不会选常胜那边。 “韩将军,今夜可是要突围了。” “正是,西墙的火势已经烧起来,再加上有壕沟和内墙,约莫能挡住西面北渝人一段时间。” 若是在先前,简简单单便要突围的话,只怕要被常胜算计,很难成功。但现在,拼到了现在,北渝人为了这场大胜,已经变得有些疯狂。 “北渝郑布,便成为我等这支雄师的祭旗之犬!” “三拨火矢后,冲字营准备出城!配合突出东面重围!” ……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夜色突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山道,东面。 作为领军攻伐的大将,郑布此时的脸色,尽是遮不住的狂喜。刚才有情报送回,云云蜀人退无可退,在山道西面点起火势,大军退守西墙一带。 若是说,他此番能带着人,攻灭这支蜀人,活捉那位西蜀少年将军,必然是天大的军功。 “快,让大军都冲上去!” “让先锋营的人,重新抱木冲杀!该死,先前那支狗侠儿,险些误我的大事!” “郑将军有令,大军继续进攻!” 顾不得伤亡,西面的北渝大军,在郑布的指挥之下,重新发起了猛攻,踏过自家同僚的尸体,已经城墙外的侠儿尸,不断往前扑去。 “结盾阵!” 抱木的先锋营,在自家盾阵的掩护下,艰难合抱着撞木,一步步前冲。眼看着,新一轮的攻势,便要兵临城下。 夜色漫天,在山道之外,分明还是死寂一片。但山道附近,早已经火光冲天,厮杀连绵。 一支支的北渝大军,被杀得不断后退,但在后方,又有前仆后继的同僚,跟着操刀跟上。 抱木的先锋军,不知死了多少批。连着巨大的撞木,都碎了十几根。 一个北渝裨将,正带着本部人马,跟随友军攻城。却不曾想,在他们的头顶上,原本昏沉的夜色中,如流星雨一般的火矢,蓦然抛落下来。 “避矢!” 在裨将的周围,百余个亲卫迅速架盾!后方的刀盾手,也急急跟着举盾。 一股股的浓烟,不断呛痛人的鼻子。待眼睛能视物,一下子便发现,身边的同僚早已经被射死。 裨将咳了两声,确认火矢已经落下,才急忙下军令,让大军登上斜坡,攻打蜀人的长墙。 却不料,偏在这时,在他们的前方,一支约莫两千多的友军,披着北渝袍甲,战战兢兢地不断后退。 “这哪个营的种?便这般被吓退了!” 裨将刚要询问,头顶上突然又有阵阵的飞矢抛落。 “快举盾——” 裨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道。 山道西面的北渝营地,郑布脸色焦急。从新一轮的强攻开始,到现在,已经快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却没有任何的进展。 反而是麾下的北渝将士,死伤惨重,听说还出现了逃军。 “传我令,让监军营的人,多增一倍人手。若发现逃战者,斩无赦!” 郑布的声音,显得越发急促。他几乎已经认为,这份破蜀的军功,是该他的。 “攻上去!” …… 西墙。 数不清的西蜀将士,齐齐发出怒吼,以飞矢和滚石,不断阻挡着如潮水涌来的敌军。 大战到了现在,箭矢已经快到用光,一直在厮杀,粮草也开始告急。 “韩将军,冲字营的二千多人,已经成功出去了。” “知晓。”小狗福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一个老卒。 “告诉本将,顺着西面山道沿途所经的郡县,特别是临近江岸的。” “韩将军,某曾跟随家兄,在纪江一带偷贩私盐。若无记错,若出了山道,便是司州边境的五子县。不过,北渝大军的本营,便离着五子县不远。” “有无办法渡江?” 老卒摇头,“并无,五子县一带的艄公船,不过几十艘。” 小狗福想了想,“我似是记得,当初北渝是有个水师大将的,叫霍复,后来被我西蜀设计离间,连着训练水师的事宜,也不了了之。” “确是,在以前的时候,纪江上曾有一支水师,战船也有一些。不过,应当是北渝人藏起来了。” 小狗福点头。 哪怕突围出去,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依然严峻无比。哪怕顺利到达五子县附近,在那边,也离着北渝大营不远,北渝王常小棠若是知道他们突围而出,肯定要来堵截。 接应海船的兵道,在这般光景下,当时河北一带最合适,但现在,连渡江的船都没有。虽然有霍复以往操练水师的情报,但若要寻到北渝人的藏船地,机会渺茫无比。 “韩将军,阮秋将军醒了……” 正忧心忡忡的小狗福,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走了过去。离着突围的时间,已经不多,有些事情他要和阮秋说个清楚。 此时,躺在树板上的阮秋,在见着小狗福后,满脸都是自责,在其中又有一份不可思议。 昏迷的这数天时间,面前的这位少年,当真是守住了夹攻之势。在他的心底,此刻已经佩服无比。 “韩将军的意思……上官堂主战死了?呜呜呜。”阮秋一下子悲痛起来,约莫又牵了伤口,整个人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小狗福急忙安慰了句,随即冷静地说出了计划。 “韩将军,哪怕突围出去……我等亦是逃无可逃。” “主公那边,应当已经出军了。再者说,真能突围出去,我或有办法一试,避开北渝本营的追军。不过,在迟一些的时间后,我等需团结一致,抢在北渝斥候的快马之前,杀出北渝的围歼之势。” “韩将军,有几成把握?” 小狗福沉默了下,“不到三成。” 阮秋苍白的脸色,在顿了顿后,一下子豪爽地大笑起来。这一次,他并未称“韩将军”,而是直呼了小名。 “狗福,我终于明白,为何贾军师要收你为徒子,又为何主公要拜你为大将。狗福,有一日,你便是我西蜀的柱梁!” 小狗福并未倨傲,冲着阮秋一个抱拳,随即踏步而出。 突围的军势,在冲字营易甲出墙后,已经开始了。 …… 远没有到天明时分。 一个面容清冷的裨将,披着北渝袍甲,此时抬了头,环顾着周围的敌势。在他的左右,二千多跟随的“北渝士卒”,亦是脸色坚毅地握着刀。 攻打西蜀墙阵的大军,还在夜战。昏黑的物景里,偶尔有北渝监军营的人追来,命他们赶紧整顿备战。 裨将垂下刀,侧头看了看西蜀墙阵的方向,脸色变得肃杀起来。 ……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杀出山道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韩将军,冲字营动了!墙阵的下方,北渝人开始骚乱!” “韩将军,另一边的北渝人,准备杀过来了夹攻了。” 听着消息,小狗福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战意满满。他回过头,看着前后左右,只剩不到四万的蜀卒,只觉得胸膛里有火在烧。 “旗令,全军突围!” “韩将军有令,大军突围!” “韩将军有令,全军突围,各营准备——” 并未要多久,随着军令的层层下达,早已经憋着一股气的西蜀将士,纷纷操刀举盾,跟在小狗福的本阵后面,一下子从墙阵杀出。 墙外,许多刚冲到的北渝士卒,见着此副场景,都吓得往后狂奔。合抱的巨木,也纷纷丢在了原地。 “杀!” 不到四万的蜀卒,在军鼓的鼓舞下,一时间杀声震天,趁着冲字营引起的骚乱,迅速杀入北渝大阵。 作为指挥的郑布,站在一处高地上,惊得无以复加。他原先还以为,只要再过个不久,便能取下这份天大军功。却哪里想到,蜀人会在这等时候,选择了突围。 “郑将军,蜀人成功杀下来了!” “怎会如此!”郑布颤着声音。 “先前……有一支败退的营军,忽然叛乱,再加上久攻无果,士气下降……这般一来,便引发了骚乱。那支营军,已经杀了不少人。监军营的同僚,已经去阻拦——” “傻子!”郑布怒吼,“即便是逃战,怕牵连家眷,有监军营在,也断不敢如此造反!那些该死的,说不得是西蜀的奸细!” “传我军令,便说蜀人要反剿了,若能堵住蜀人,本将既往不咎!” “速去!” 郑布咬着牙,原先的狂喜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在这种时候,若真让蜀人突围出去,后果他不敢想,亦承担不起。 到时候,哪怕老世家们联手,也保不住他。 一念至此,郑布的身子,不知觉间颤抖起来。 “快,都冲上去啊!” 原先一面倒的攻势,此时,在蜀人的配合之下,变得骚乱的北渝军,还来不及整顿,便被杀得惨叫连连。 “后备营,无需再顾及,全冲上去!” 郑布的军令不断强下,许多回过神的北渝大军,迅速操刀举盾,怒吼着迎了上去。原先在敌阵中的西蜀冲字营,并没有多久,被扑杀得几乎全歼。 “火矢!” “飞矢!!” 双方后阵,漫天的箭雨飞射而去,纷纷落到敌方长伍。 噔噔噔。 小狗福的左右,举盾的亲卫们,将他护在其中,簇拥着往前杀出一条血路。指挥得当,近四万的蜀卒拧成了一股绳子,将挡路的北渝人,不断劈死在刀下。 “冲入北渝营地!” 在山道外,郑布为了贪近,只以为万事无忧,安营扎寨之处,并未离得太远。这一时,却成了梦魇一般。 已经突破北渝防线的蜀卒,在冲过北渝营地后,随着小狗福的命令,不断投火,将营地烧得映红天空。 无数涌来的北渝人,慢慢被火势围住,又有西蜀断后营的悍勇,一时只能停下追击。 “郑将军,营地里还有不少的粮草辎重……” 只在短短的时间,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便如兵书所言,战场机会稍纵即逝。而那位西蜀的少年将军,明显是抓住了好机会,一朝突围。 郑布心头一激,整个人忽然摇摇欲坠。 这支蜀人从他的方向突围,那几乎意味着,他的大将之路,已经到头了。说不得北渝王一生气,还要将他军法问斩。 “吾,吾郑布,竟不及一西蜀少年——” 郑布仰头,痛苦吐出一句,瞬间瘫倒了下去。 …… 听闻到蜀人突围的情报,常胜久久无法开口。 近些时日,他大致估算的话,蜀人已经战死逾两万。只要再攻个几日,这支蜀人彻底要死在山道里。天上地下,都是北渝的围歼人马。 “听说……是用了易甲之计。而且郑布这个庸将,居然将本阵营地,安在了离山道不远的地方。等蜀人里应外合,冲出重围,又投火将营地烧着,隔绝了我北渝的追击。” 常胜闭目。这支人马,已经拖了太长的时间。 “小军师放心。”在旁的申屠冠,安慰着开口,“哪怕蜀人突围,到时候主公知晓,定会派军来截。小军师莫忘,主公本阵大营的位置,刚好能顺势拦截。再者说了,那西蜀少年哪怕再勇,他麾下的人马,此时更加没有了回头路。” “他在拖时间呢。”常胜沉沉开口。 “我已经收到情报,徐蜀王已经亲率大军,到了鲤州中境。” “小军师……先前不是埋伏了暗军么?” “当是跛人之计,先以一弱旅扮作浩浩大军,将我布置的暗军,都慢慢引出来了。而徐蜀王,趁此机会迅速到了中境位置。”常胜皱住眉头,“我已经传令给柳沉,准备南下,不用顾及其他的蜀军,直奔徐蜀王的人马,配合祝子荣,尉迟定,拦截住徐蜀王。若是放任不管,要不了多久,徐蜀王恐要直奔司州,从侧配合毒鹗弟子的人马,捣乱我北渝的全盘战略。” “小军师,柳沉军师亦有大才,说不得,他会有办法的。” “我自然知,吾友柳平德,是天下才智之人……但那位徐蜀王,亦不可小觑,只希望他能讨得这一份破蜀之名。” 常胜叹了口气。 “徐蜀王是当真敢的,我算计他的兵力,分两路大军出城后,只剩最后一拨人马留守大宛关,定北关。若是这两支出城人马折戟,西蜀几乎是半死了。” “小军师,我等亦有机会。” “自然。”常胜脸上战意不减,“虽有些惭愧,但我亦会去信给主公,告知他防范蜀人之事。若主公能剿杀韩幸,这场大仗,我北渝几乎赢了一半。” “我也好奇,蜀人何其悍勇,那位小韩幸,明知是条死路,却还敢踏进去。只这一点,比起内城的世家子来说,他已经完胜了。这人,让他继续成长,恐会变成第二个跛人东方敬。” “申屠将军,你替我传令给常霄,让他带着卖米军,以及二万步卒,先行配合主公,堵住蜀人的退路,逼迫这支蜀人残师,进入我北渝的绝路。” “领小军师令!”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截杀布衣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司州,北渝大营。 常四郎沉着脸,看着下方一众的将军幕僚。 “庸将!” 他嘴里的庸将,自然是郑布。近七万的大军,而且还在夹击之下,居然让一支蜀人残师,突围而出。 “主公……蜀人哪怕脱围,也无法逃出司州。主公可立即点起大军,追剿这支蜀人!” “还有呢。” 出列的一个世家幕僚,沉思了番继续开口。 “主公,此时这支蜀人,已经逃无可逃。最大的可能,会选择攻打一座坚城,作为据守,等待后续的西蜀援军。” “据城而守么。”常四郎皱住眉头。 “大有可能,主公尚有大军在司州一带,这支蜀人肯定也明白,若是一味遁逃,是逃不出的。” 常四郎沉默了下,刚要开口。便在这时,一个斥候急急走入。 “主公,大事不好,潭江城被蜀人围攻!” “果然!”那出列的幕僚,一时大喊起来,“不出我所料,蜀人是要据城而守!主公莫忘,前些时日,我等亦收到情报,西蜀王已经出军,想来是在等着西蜀王的救援!” “主公,潭江城可是要地,虽算不得大城,但城高墙厚,城中又有四五家的粮行!若蜀人攻下此城,只怕夜长梦多!” “传令。”常四郎沉了沉脸色,“点起十万大军,直奔潭江城!另外,司州一带,多增三倍的斥候,探查蜀人的一切动向。” …… 出了山道,在一片隐蔽连绵的大林子里。 “此乃声东击西。我等诈取潭江城,但实际上,是为了避开北渝王的大军。”小狗福抹了抹脸上的污垢,沉声开口。在他的面前,西蜀诸将都听得惊为天人。 小狗福顿住声音,眼神里蓦然有了苦涩。 分出一万人马,去诈攻潭江城,必然是危险重重。若是撤退得迟,说不得会陷入北渝王的包围。 当然,他已经勒令这万人的裨将,诈攻的目的一到,便立即离开,无需再绕回来会师,先入山林蛰伏,等待主公的大军。 所以,此时在他的手里,只剩不到三万的人马。一路的厮杀,困难重重。 “韩将军,那我等此时——” “莫动。”小狗福冷静道,“若我等被北渝斥候发现,一切都前功尽弃。待北渝大军杀到潭江城,才是我等继续前行的机会。” “另外,派出三百人,半日之内,不管用什么法子,去问询附近一带的艄公,有无北渝水师的情报。” “遵韩将军令!” “且去。” 小狗福呼了口气,重新拾了一根枯枝,继续在沙地上划了起来。要成功突围,还要保住接应海船的兵道,乍看之下十分艰难,但并非没有机会。 主公那边,也当发力了。 …… “快回马!”天色又夜,鲤州中境一带,骑在马上的尉迟定,满脸都是怒火。作为常胜留下的暗军,他原本是奇袭堵截的。却不曾想,跛人的第一支开路军,不到万人,却将他们都骗了,暴露了位置,使徐蜀王的大军,成功绕了过去。 在和祝子荣杀退这支西蜀开路军后,他立即马不停蹄,带着麾下的人马,继续往前追击。 若换成其他的世家子将,此时便会按兵不动了,毕竟这般前去堵截徐蜀王的大军人马,无异于送死。 但尉迟定无惧,只要拖住徐蜀王,后面柳军师的人马,祝子荣的弓骑,都会很快赶来支援。 “死便死!某要为河北五良正名!不负小军师的知遇之恩!”尉迟定仰头怒吼,高高打起了缰绳。 在他的后方,只剩七千骑的北渝骑军,似是感受到尉迟定的战意,也齐齐跟着长呼起来。 踏踏踏。 夜色之下,七千的骑军,动作越来越快,直奔前方的狼烟方向。 …… “灭烟!” 晁义收回沾血的刀,目光有些懊悔。这个北渝暗哨,不过三百人,奈何动作慢了些,让这些人成功点了狼烟。 这般的夜幕下,狼烟显得越发清晰。 徐牧按着剑走来,看了看升上天空的狼烟,也一时皱住了眉头。哪怕灭了烟,他们这支大军的方向,也已经暴露了。再者说,鲤州的境内,尚有许多的北渝斥候,终归遮不住多久。 “晁义,传令下去,全军继续赶路。另派三路人马,每路百人,在偏僻处烧起狼粪烟,混淆北渝人的视线。” “主公放心!” 徐牧沉住目光。他明白,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候。到了鲤州边境,便要想办法杀入司州,配合小狗福的人马,彻底把战场打乱。如此一来,西蜀才能有机会,小狗福才能脱险,继而开拓接应的兵道。 按着徐牧的吩咐,不多时,七万与的蜀军重新启程,急急行军。却不料,还不到大半日的功夫,便听得有斥候来报。 “主公,我等的后方,出现一支北渝骑军!” 徐牧脸色一怔。按道理讲,东方敬的计策并没有问题,当是成功诱出了北渝暗军。 “‘尉迟’字的旗,若无猜错,是北渝大将尉迟定。” “几人?” “主公,当不足万数。” 徐牧眯起眼睛。他一下子明白,尉迟定的背后,肯定还有北渝一支援军。而尉迟定,不过是来拖住他们的。 骑兵追击,固然不能退的,不然一支咬尾,只怕耗费的时间会更多。 “主公,不若让我去!”闻声的卫丰,急忙走近,便拱手请命。 “让晁义去吧。” …… “布衣贼!”飞马而来,尉迟定状若疯狂。在他的左右,跟着齐冲的北渝骑卒,也纷纷抬起了长刀。 “截杀布衣贼!” …… “快些,再快些!”骑在马上的柳沉,面色黑得可怕。如他这般的人,居然也中了跛人的计策。 好在及时醒悟,立即回师追了上去。 “柳军师,我北渝的尉迟将军,已经带着骑营先追过去了!” “尉迟定?” “正是,尉迟将军说了,若是拖不住蜀军,他愿受军法处置。” 柳沉脸色稍缓。 “尉迟定此人,是有几分将才的。望他今日能取得大功,拖住西蜀大军。若是如此,我便有办法围剿徐贼了。” 一边说着,柳沉一边垂下头,神色里有着一股子的怒火。 救国济民的路不走,却偏要走反贼的路。有负袁侯爷所托,这般的人,若是穷途末路之时,跪在他面前之时,该有怎样的一番悔悟。 不知觉间,柳沉的眼睛,一下子期待起来。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常威的心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举刀!” “吼!” 尉迟定举起马刀,砍翻了二三西蜀骑卒,一时间怒吼连天。 带着不过七千人,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他终归还是杀了进去。当然,若是西蜀没有带着骑军,骚扰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只可惜,西蜀的那位晁义,已经同样带着骑卒,朝着他们杀来。 “蜀鼠!” 尉迟定再度抬刀,将一个西蜀校尉捅下马,混战中飞马而起,直奔晁义的本阵。 “莫忘,吾尉迟定,是河北四州的武进士!若非是取消了武状元之考,吾是要做武状元的人!” 晁义听着怒吼,见着冲来的人,冷静地舔了舔嘴巴。什么狗屁的武进士武状元,他自十五岁起,便在并州戍边了。 狼族之将,并非是什么空号。 晁义拖着长枪,迅速跃马一击,兴致冲冲杀来的尉迟定,惊得急忙又避开,差些勒不住缰绳,连着胯下的马儿,都惊得不断摆头长嘶。 “该死。” 尉迟定咬着牙,稳住了战马。 “狼崽子,若非是带伤,我真要斩你的!” 晁义大怒,再不顾其他,直接挑了枪,朝尉迟定奔马杀去。 几回合的碰招,尉迟定握着长柄的手,被震得虎口发麻。再看晁义的模样,皱着眉不敢再战,让亲卫掩护之后,迅速往另一个方向杀去。 “狼崽子,且好生领教我尉迟家的兵法!” 晁义扫翻两个亲卫,刚回了枪,却发现在左右两端,各冲出二三千的北渝骑卒。 夹击么。 晁义沉住脸色,只打了三声哨子。不多时,在身边的千余亲卫,迅速往左侧堵了过去。 “伍龙,带着你本部的吞狼营,堵住右路的北渝骑军!” 刚加入西蜀没多久的伍龙,在领了晁义的军命之后,带着本部的三千羌奴营,迅速脱开战场,待一下子集结,便往右侧的北渝骑军,杀了过去。 一时间,四周围都是杀声震天。 前方不远的徐牧,站在湿漉的浅滩上,沉默转过了头。 “主公放心,晁义将军是天下名将,定然能挡住的。” “我亦相信晁义。”徐牧点头。便在刚才,他已经收到情报,在尉迟定后方,跟着杀来的北渝大军,领兵的主将正是柳沉。 若他一直往前,或许有机会甩开这支追军。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不爽。被柳沉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且不说智谋如何,终归是一连串的阴谋诡计。再者说,在到了这里后,已经差不多破掉了常胜的暗军围歼之计。 此处近岸,离着司州已经不远,约莫附近还有沼泽,使得泥地湿漉,且疯长了一大片的芦苇荡。 将入秋,芦苇已经有枯黄之像。 抬起头,徐牧看着在晚风中摇晃的芦苇荡,一时陷入沉思。 …… “主公,潭江城快到了!” 骑在马上的常四郎,听着身边裨将的话,沉默点了点头。他凝着目光,似要穿透前方的夜色。 正如那位世家幕僚所言,这支蜀人残师,最好的法子,当是打下一座坚城据守,等待后续的西蜀援军。 确是猜中了,蜀人当真去攻打了潭江城。 但不知为何,在常四郎的心底,觉得有些不对。他认识毒鹗,多少了解一些毒鹗的性子。 而西蜀的那位少年将军,作为毒鹗亲传,当有一番耳濡目染才对。这般平平无奇的走势,乍看没有问题,但实际上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垂下头,只深思了会,常四郎迅速调转了马。 “林郭,本王命你带五万人马,直奔潭江城!” 在常四郎身边,一个老将怔了怔,“主公何去?” “我身子有些不适,需要回营,可否?” “可……” 并未多言,常四郎皱住眉头,点起了十万大军,选了相反的方向,迅速狂奔而去。 “少爷,若是身子不适,我去附近的镇子,请个小花娘帮着医治。” “常威,先莫说这些。”这一次,常四郎的表情很认真。 “我便问你,若见着蜀人,你敢不敢杀。哪怕是相熟的,敢不敢动刀。” 常威犹豫了下,声音有些颤抖起来,“除了小东家和虎哥儿,我都敢杀!” “好!老子命你为先锋将,带着一万骑,先行去开路!” “少爷……我往哪儿去?” “大抵是,和潭江城相反的方向,一直冲就行。” …… 岸边的湿地上,小狗福停下划地的动作。 选择诈攻潭江城,是因为离着最远,方向也相背。如此一来,只要北渝王带兵救城,他便有机会深入河北四州。 “艄公的事情,有无情报。” “并未有太多情报,不过,其中有一艄公,说在五子县东北侧外,约莫一百余里的林子中,见过有营军巡逻。” “江边的林子?” 小狗福沉默转头。一个艄公的话,并不能当作情报。但现在,他们无路可退,亦无路可去。 唯有的一线生机,便是五子县。 此时,潭江城的诈攻,应该已经差不多了。先前时候,他亦派人打听清楚,北渝王已经带着本部大军,往潭江城的方向驰援。 小狗福算计了一会时间,再无犹豫。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得能在五子县东北侧,寻到北渝藏船的地方。 “传令,全军往五子县赶路!” “韩将军有令,往五子县行军!” …… 回师的北渝大军,作为先锋营的常威,带着万骑的人马,开始狂奔驰骋。 他已经打听清楚,这一次领军的西蜀大将,是当初庄子里的娃儿小狗福。他是见过的,还和傻虎一起出手,抢了小狗福的半串糖葫芦。 他不大懂什么争霸,什么慈不掌兵,他只觉得,自己要去做一件对不起小东家,对不起虎哥儿的坏事。 但自家少爷的话,又怎能不听呢。没有少爷,便没有他常威。 “贼老天,我曰你老爹把子!” 骑在马上,常威梗着脖子,面色涨红,大声怒吼起来。 “杀……杀杀杀!” “常将军威武!”跟在常威的左右,近些的骑卒们,哪里懂这位莽汉的心事,只以为自家将军要赚拼命军功了,一时都跟着高呼起来。 万人的铁蹄,碾起阵阵的尘烟,在鱼肚白的天空下,弥漫出腾腾的杀意。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苇村战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前方是何处。” “回柳军师,前方是苇村,但村中的百姓为了避战祸,早些时候都逃难了。” 柳沉点了点头。 前方情报,尉迟定已经咬住了西蜀大军。祝子荣的弓骑,也即将赶到战场。若无意外,徐贼的脚步,已经被拖住了。 柳沉仰起头,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似是要得偿所愿,徐贼跳不了多久了。 …… “拖住蜀军!”尉迟定浑身浴血,约莫生了死志,难得奋勇了一回,拼命堵住了蜀人骑军的围歼。 带来的七千骑,几乎战死过半,士气岌岌可危。但即便如此,尉迟定依然没有退。 “尉迟将军,我等该撤退了……”有裨将颤声开口。 “谁敢言退,本将立斩不赦!”尉迟定咬着牙,不断喘着大气。原本身子有伤,再厮杀这么久,又中了晁义一枪,他几乎连缰绳也握不住了。 但眼下,士气已经差不多崩碎,甚至有了零碎的逃军。 对面的蜀人,在晁义的带领下,且有兵力的优势,不管怎么看,他们都已经是一场败局。 “将军,尉迟将军!我等的援军来了!” 原本喘着大气的尉迟定,匆忙回过头,一下子,便隐约听到了雷动的马蹄声。 “弓骑,是弓骑!是我北渝的弓骑——” 厮杀中的晁义,在得到情报后,一下子皱住眉头。 尉迟定敢以七千人截杀,想来,这支燕州弓骑便是倚仗。 作为西蜀的铁蹄大将,他和燕州弓骑的交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现在最担心的是,在弓骑之后,按着自家主公的说法,说不得还会有其他的北渝援军。 “迎战!”晁义提枪高吼。 原先尉迟定的人马,已经被杀得七七八八,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挑战。 在晁义的军令下,西蜀的骑卒们都跟着高呼起来。 西蜀后阵。 一骑斥候急急策马赶到。 “禀报主公,在我军之后,发现了燕州的两万弓骑,正在奔袭杀来。” 听到情报,徐牧淡淡一笑。并不出他所料,尉迟定如此拼命,果然是在等着后军驰援。弓骑之后,应该就是柳沉了。 “主公,晁将军有说,让我等先行离开。” “不用。”徐牧摇头,“于公于私,我都该送给柳沉一份大礼了。” “牧哥儿,怎的还送礼?不若送给我司虎,我还能给牧哥儿唱小曲。” “司虎,你不懂的。”徐牧眯起眼睛,望着眼下的大片芦苇荡。他已经打听清楚,这地方原先有一个村子,叫苇村,但为了避战祸,村人都逃难去了。 “牧哥儿,西蜀里都知晓,我司虎是天下第七谋——” “虎哥儿别这样,别这样!”跑来的陈盛,急忙伸出单臂,将司虎整个拖走。 “费突,你带着四千山越军,先绕到芦苇荡深处,等本王的信号。切记,多带一些火油罐。” 费突,是山越木风部落的族人,是老首领费夫推举的。这一次,算得上是首战。 听到徐牧的命令,费突急忙抱拳。 “主公是要?” “诱柳沉的大军,跟入芦苇荡!传令给晁义,抵挡一阵,便假装不敌,从北面开始迂回。待见到火光一起,立即策马杀回,堵住北渝人的后路!” “若是如此,晁义迂回北面的话,北渝大军便要与我等相接了。” “无妨。”徐牧镇定自若,“柳沉此人,虽说有几分大才,但气度远不如常胜。他知我在此,会想尽一切办法截杀的。我唯一担心的,是柳沉见到芦苇荡,肯定会猜出有火势之危。” 顿了顿,徐牧的脸色,变得更加肃杀。 “再传令,令人在芦苇荡外围处,埋下一些火油,等柳沉到来,立即点燃火势。” 旁边的陈盛听着,脸色一怔。 “主公,若是这样的话,柳沉恐会察觉,我等说不得打草惊蛇了。” “无事。”徐牧冷静回道,“便按着我的军令,布置行事。我早讲了,柳沉此人虽有些大才,但远不如常胜沉稳。若常胜在此,我定然不敢用如此打草惊蛇,只怕会被常胜当作一场笑话。但来人偏偏是柳沉。如此一来,柳沉会以为破了我的火计,谨慎渐无,会继续深追。” 陈盛不再多言,抱拳领命。 …… “狼崽子,可识得燕州人祝子荣!” 前方的战场,两万建制的北渝弓骑,已经赶到驰援。在祝子荣的带领下,刚接近战场,便将一拨密集的箭矢,飞射到西蜀的骑阵。 虽有防备,但此时,依然有不少的蜀骑,被射得坠马而亡。 “狼崽子,你的死期到了!”原本奄奄一息的尉迟定,此时也狂喜起来。带着余下的北渝骑卒,配合着祝子荣的燕州弓骑,想要将晁义杀退,然后继续往前,拖住西蜀的本阵大军。 “尉迟将军,那西蜀晁义发现不敌,已经开始撤退了!” “当真?”听到这个消息,尉迟定的脸上,又是一阵狂喜。他抬起头相看,果不其然,约莫是怕担心陷入夹击,原本虎虎生威的蜀骑,此时已经慢慢退却。 这支蜀骑一退,接下来,便是西蜀的本阵大军了。 “好!” 两相的厮杀之下,正如尉迟定所见,此时的蜀骑,逐渐有些不敌,生出了撤退之像。 晁义骑在马上,垂着长枪。虽面色有些不解,但还是听从自家主公的军令,准备回撤本阵。 若是按着他的性子,哪怕再加上两万弓骑,他也定要杀得七进七出。 “传令,以散阵之法,慢慢回撤。” “蜀鼠!” “蜀鼠!!” 无数的北渝骑卒,忍不住高声怒吼,只以为一场大胜,将要到来。 狂喜中的尉迟定,在领着人追击了一阵后,蓦然间,又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尉迟将军,有斥候回报,柳沉军师已经在二十里外!” “敬告全军,我北渝的柳沉军师,已经带着大军,驰援而来,蜀人的死期到了!” 北渝军内,不管是弓骑还是普通骑卒,此时都士气暴涨,激动无比。阵阵的狂呼,震得苇村周围的大片芦苇荡,不断东晃西摆。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打草惊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苇村。 枯黄的芦苇,在夜风中不断摆动,呼呼作响。 踏。 夜色下,勒着缰绳的柳沉,停马在一处坡地上,垂着目光,冷冷看着前方的光景。 约莫是刚厮杀完,前方的阵地上,还留有尸体和满目狼藉。 “詹佐,詹佑。” 在柳沉的旁边,两个孔武大将迅速出列,齐齐抱拳。 这二人是一对孪生子,在北渝军中素有勇名,算是柳沉的嫡系人马,被柳沉破格提拔后,成为左右臂膀。 “命你二人,各带一军,以二翼之势,为本阵开路。” 柳沉抬起头,目光沉冷至极。 “我先前已经观察过,苇村周围一带,尽是大片的芦苇荡,又逢入秋,若蜀人用火攻之计,我等便会困死其中。” “借势,向来是蜀人最喜欢的手段。那位徐贼,亦是如此。” 在他的面前,骑战的战场,已经潦草结束,有北渝的伤卒禀报,在知晓祝子荣的弓骑,以及他的七万援军到来之后,蜀人已经弃战,想要突围离去。 当然,尉迟定和祝子荣,已经去咬住了。 “须记住我的话,当心蜀人的火计。” “军师放心。” “取我剑来。”柳沉眯起眼睛,接过亲卫的递剑,“此剑,乃是袁侯爷当初所用的尚方剑,不求斩杀徐贼,我便以此剑质问徐贼,何敢弃家国大义而不顾!” “小心行军。” “传令祝子荣,尉迟定二位将军,谨防火计,不可急追。苇村之地,这般的地势,一场大火烧起,我等便大祸临头。” 柳沉按着剑,一时间,眉眼里满是杀意。 …… 苇村,芦苇荡深处。 “主公,柳沉已经赶到了。”陈盛急急而来,“如主公所言,柳沉担心火计,并没有立即大军追击。” “他终归是有些本事的人,看着这般地势,定会当心火烛。”徐牧没有意外,关于这一点,他早就算计到了。所以,才主动打草惊蛇,先埋了一场小火攻。毕竟再怎么讲,对方不是傻子,肯定会猜到有火攻之危的。 “按着我的计划,作佯攻之势,让柳沉以为我在诱他深入。” 陈盛点头,迅速转身离开。 徐牧的面庞间,也一时变得杀意腾腾。他和柳沉,似是已经有解不开的仇恨,那么,便一决雌雄吧。 命令之下,并没有多久,在芦苇荡外围些的位置,一拨接着一拨的飞矢,不断往行军而来的北渝人,抛射过去。 “举盾!”左翼的詹佐,提刀怒吼。在他的左右,随行的士卒迅速起盾,挡住芦苇荡中抛出的箭矢。 即便如此,还是有百余士卒,倒在了箭矢之下。 “蜀鼠!”詹佐一声怒骂,随即又冷静下来,并没有被激到,反而让麾下士卒小心前进。 他一直记着自家军师的话,蜀人极可能,在芦苇荡中埋了火计。 “詹将军,看见蜀人了!”忽然有一校尉惊喊。 詹佐急忙抬头,果不其然,夜色下见着一大片人影,不断伏在芦苇荡中。 “还有……詹将军,你有无嗅到火油的气味。” 詹佐垂头,嗅了嗅后,一下子脸色大惊。 “速去回报柳军师,便说蜀人已有火计埋伏!” …… “如我所料。”柳沉淡笑,抬起的目光,似是洞穿了一切。 “不过雕虫小技尔。徐贼,真把我柳沉当成庸碌之徒了。知不知为何分派二翼,为的,便是破掉徐贼的火计。” “传令詹佐詹佑,以张翼之势,迂回夹抄芦苇荡的两侧。若无猜错,为了便于火计,徐贼定然会在两侧埋下了伏军,作为引火之用。” “军师神机妙算!”赶回的尉迟定,喘了口大气,拱手恭维。 柳沉继续一笑,“苇村的芦苇荡后,当是沼泽之地。若是火计不成,徐贼是自取灭亡了。” “按着军师的命令,祝子荣将军已经绕过去了。” “甚好,传令本阵,派三千人先入芦苇荡。以麻绳勾住芦苇,一路晃摇。若是如此,蜀人的斥候只以为我本阵大军,已经踏入荡中。”柳沉欣笑了笑,“尉迟定,你且好生看着,本军师是如何破掉徐贼的埋火计。” 在柳沉的层层军令下,不仅是三千的开路军,连着詹佐詹佑二人,开始往大片芦苇荡的两侧,夹抄而去。 越深入,火油的气味便越浓。 “詹佐将军,发现敌军!” 詹佐抬头,隐约看清了前方的光景,迅速下令,将一拨拨的飞矢射了出去。 在他们的前方,又有蜀卒忽然杀来。 “迎战——” 厮杀了一阵,互有伤亡之后,蜀人一下子又退去。 正当詹佐闷闷之时,在另一边的方向,北渝的鸣镝箭,一下子响了起来。听得声音,詹佐脸色又惊又喜。 “吾弟发现埋伏的蜀人了!军师之计,当是万中无一!” …… “点火,他既以为妙计无双,那么本王,便赠他一场空欢喜。”徐牧稳立在风中,露出冷笑。 “暗令,点火。” “点火。” 不多时,在芦苇荡外围不到二里之地,一下子烧起了大火。烈火灼热,逼得詹佐詹佑二人,以及那三千的开路军,急急退了出去。 火光冲天,映红了柳沉的脸庞。 柳沉下了马,按着尚方剑放声大笑。 “徐贼,已经计穷矣!火计不成,接下来,便是徐贼的折戟之时!” 柳沉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我说了,他这般的人,不过运气好些,骗了袁侯爷的赏识。若不然,此等拙劣卑鄙之徒,终归还是更适合,做一个卖酒的小东家。” “军师大才!” 在旁边的不少北渝大将,包括尉迟定,看着柳沉,都一时惊为天人。这般的心计,比起常胜小军师,也不遑多让了。 柳沉淡笑,一下子抽出尚方剑,在夜风中直指前方。 “徐贼自入沼泽,乃是不可活。传令,大军绕过火势,立即追击蜀军!” “军师有令,绕过火势,立即追剿蜀人大军!活抓徐贼者,赏千金,擢升正将!” “吼!” 火势之外,只以为逃过一劫的北渝大军,又听得柳沉许诺的封赏,都止不住高呼起来,纷纷列阵抽刀。 “杀!” “活抓布衣贼!” ……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入秋之苇,一点即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活捉布衣贼!” 苇村一带,尽是北渝人的高呼。四面八方,随着西蜀火计的被破,北渝的士气,已经被推上了一个高潮。 立在坡地上,柳沉半眯着眼。看着前方,已经开始追击的北渝大军,心底一阵笃定。 并非是看清布衣贼,而是他明白,终归到底,以北渝的姿态和底蕴,更像是终结乱世的政权。西蜀,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争霸对手。 踏踏。 士气如虹的北渝大军,在清晨将至的天时下,杀入了芦苇荡中。当然,鉴于柳沉的谨慎,依然安排了先锋营,作为开路。 “兄长,看见蜀人了!”先锋营的大将,正是柳沉麾下的詹佐,詹佑。此时,詹佑面色大喜,急急走了回来。 “不出兄长所料,这些蜀人,此时都往芦苇荡深处逃窜。” “好!”詹佐同样大喜。立下破蜀之功,他们在军中的地位,将会有一场大的擢升。 “传令给后军,当是继续追击的最好机会!” “杀过去!” …… 苇村深处,已经近了沼泽。湿漉的地面,没踏下一步,脚板都会带起一泼新泥。 这般的路子,并不适宜骑战。 所以,他早早让晁义的骑卒,作战败之状,往其他的方向迂回夹抄,若是时机一到,会堵住北渝人的退路。 “挖凿壕沟!准备隔开火势!”按着刀的陈盛,不断来回传令。 火势一起,他们也同属其中,虽然到了沼泽地,但安全为上,当凿出一大条壕沟,隔开火势的蔓延。 “附近的易燃草物,也请一并清理!” 吩咐一轮,陈盛才踏着脚步,急急往前走,重新走到了一处临时搭建的草塔。 “主公,都已经准备好了!前方斥候回报,北渝大军已经追入芦苇荡。主公,我等几时放火?” “莫急,柳沉的先锋营,尚在不断回报。”徐牧面色不变,“另外,北渝的骑军,可是迂回在芦苇荡外?” “确是,这模样,似是堵死我等的出路。不过主公放心,有晁义将军在,当无问题。” 徐牧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柳沉可跟着入了芦苇荡?” …… 艰难地踩着脚步,按着尚方剑的柳沉,皱眉往前步行。他甚是不喜,鞋履上沾着湿泥。 但如他所愿,手里的这柄尚方剑,是要抽剑出鞘,质问徐贼的。 柳沉的四周,都是簇拥的亲卫大军,还不断提防着周围的情况。 “军师,都是埋伏的油物。” 听到这句,柳沉笑了笑。他们已经绕过火势,此时这些蜀人埋伏留下的油罐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换句话说,徐贼的埋火,早已经被他破了。 兵力优于蜀人,芦苇荡外还有祝子荣的两万弓骑,再加上破掉火计的士气高涨。连连的胜机之下,他是有信心,大败徐贼的。 “军师,詹佐将军回报,已经发现蜀人的行踪。不出军师所料,退到了芦苇荡深处的沼泽。远看去,阵型零散,且士气低迷。” “大喜之事!”柳沉重重呼出一口气。 “军师,还有一件事情,若是入了沼泽,不宜骑战——” “骑战?”柳沉眯起眼睛。在当初,他建议常胜的话,便是放弃骑战,以步战为先。当然,随着西蜀的出军,司州的地势决战,还没有付诸发生。不过,在这芦苇荡里,若是步战打赢蜀人,他亦有七成的信心。 “传令全军,蜀人已无退路……围歼蜀贼!”由于带着激动,不知觉间,柳沉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起来。 或许,连他自个也没想过,为何一个胸怀家国的穷苦书生,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侯爷的剑……侯爷留下的尚方剑,我定会教它斩尽逆贼。” 实际上,这柄尚方剑,是他回长阳的那段时日,想尽办法,甚至拜托了常胜帮,才从国库里取回来的。 “前进!” …… 天空上,阳光逐渐燥热。周而复始,湿漉了一夜的泥泞,开始变得微微干燥起来。 枯去的芦苇,一片耷拉着一片,姿态各异,有风一吹,便“呜呜”哭号。 算计着时间的徐牧,并未有任何的急躁,不断听着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在确定北渝大军,终于一步步深入的时候,他冷冷下来军令。 不多时,五千余人的点火军,背着火油罐,没入了芦苇荡中。 “柳沉太在意,是埋伏火计的线索。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当没有想过,如这般的时节,这般的枯黄芦苇,我只需添几把火,就能很快烧起来。埋火?不过是作个样子给你看罢了。” 在徐牧的心底,柳沉远没有达到,如东方敬与常胜的那种层次。或许是一顶级的幕僚谋士,但并非是运筹帷幄的大谋者。 “陈盛,待点火营就绪,准备传令点火。” “主公放心。” …… “蜀人又逃了!” 厮杀一阵,挡住的蜀人,很快又被杀退。詹佐詹佑二人,操着刀大笑起来。作为开路的先锋营,这一路过来,遇见了至少五六拨的蜀卒,但都不禁打。约莫是,阵型已经零散,将不成军。 这对孪生子对视一眼,准备继续深入。 却在这时,发现前方的路子,枯黄的芦苇越发密集,湿泥越重。一个披着西蜀将袍的人影,冷冷出现在了他们前方。 那人影横着刀,抬起了头,声音嘶哑至极。 “蜀王有令,某苏尘特在此地,恭送二位归西。” 詹佐詹佑齐齐大怒,刚要带人冲上。蓦然间,芦苇荡的四周围,一阵接一阵的飞矢,一下子抛落下来。 詹佑避之不及,与身边的数个亲卫一起,瞬间中箭身亡。 詹佐又惊又怒,在举盾的掩护下,刚要重新集结人马—— 忽然间,眼角的余光下,莫名有了一阵燎烧的痛感。他颤着身子侧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侧边的位置,已经被蜀人点起大火。 “我沿途搜寻过,并无埋下火油罐子……” “傻子。”苏尘笑了笑,重新挥下手势。 一阵阵带着尾烟的火矢,在四周围,漫无目的地抛落。一条条的巨大火蛇,并未需要多长的时间,开始在干燥的芦苇荡中,疯狂地蔓延。 浓烟滚滚,熏黑了整片天空。 …… 抬头看着浓烟。 柳沉只觉得心头一阵抽搐。破了徐贼的火计,还沿途搜寻了埋伏的火油罐子,以及伏军。 按道理来讲,蜀人已无火计可用。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直至,身边的一个亲卫,蓦然惊声开口,彻底打碎了他的念想。 “军师,入秋之苇,一点即着啊!” 当局者迷…… 柳沉听着,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困于火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柳沉颤着脚步,急急往前走,折下一根枯芦苇,仔细看了看,脸色一下子痛苦闭上。 连着手里的尚方剑,约莫是抓不稳,也“哐啷”一声落地。 “怎会……怎会。” “军师,火势越来越凶了。” 柳沉复而睁眼,咬了咬牙。深追是必死之势,大火的延烧,要不了多久,便要将他们吞没。 “不许乱,后军变全军,往湿潮些的地方退避,远离火势!” 只可惜,没等柳沉的话说完,又有斥候来报,“军师,我等的后方也遭了投火!” 柳沉听得怒目圆睁,他终于明白。并非是他破了徐贼的火计,而是徐贼布下的计中计,遮了他的眼线,让他轻敌骄兵,一下子冒进中计。 “徐牧狗贼!” 退又退不得,进又进不得,如今,带着的七万人马,便如无头苍蝇一般,眼看着火势越逼越近。 不得已, 柳沉只能沉着脸,迅速带着人马,往芦苇稀散的地方行军。似是被算计到了一般,沿途所过,一阵阵埋伏好的西蜀火矢,趁着机会,不断抛落在阵中。即便没有被烧死,亦有数不清的北渝士卒,被飞射而死。 四面八方的芦苇荡,伴随着火势与浓烟,到处都是蜀人的高呼声。一时间,根本辫不出确切的位置。 “不许乱,护住本阵!”一个北渝大将,怒吼着抽刀大喊。 “传令,让士卒立即凿沟,隔开火势的蔓延!” “军师有令,立即凿沟!” 一道道的命令,诸多的北渝将士,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循着湿潮些的地方,疯狂凿沟,试图隔开火势。 “军师,大事不好,蜀人杀过来了!” 火光中,柳沉转过了头,透过层层的士卒,终于看见了本阵前方的蜀人,正不断厮杀冲来。 半空中,还有齐齐抛出的飞矢,跟着落了下来。 正在凿沟的士卒,仓促间死了大片。 “军师,蜀人是不让我等凿沟!这些该死的蜀人,卑鄙至极!” 柳沉听着,亦沉住了脸色。 “小人得势,便是如此。” …… 芦苇荡的另一边,徐牧抬起头,看着前方的火光冲天。目光里没有任何同情,他与柳沉,早已经是一桩难解开的仇怨。 “主公,陈盛将军带着人,已经在侵扰北渝本阵。” “甚好。”徐牧淡笑。到了现在,如他所想的话,柳沉肯定要想方设法的,挡住这场火烧之势。譬如凿沟,譬如退到沼泽边上,又譬如配合外面的燕州弓骑,想办法突出重围。 如这些,徐牧都有考虑,打定了主意,会想办法将柳沉困在此地。拖得越久,柳沉麾下的这支人马,便会越发凶险。 “飞矢!” 在逼近北渝人的位置,以陈盛和苏尘率领的人马,正用各种手段,挡住北渝人避火的姿态。 中箭者不计其数,被烧死的北渝士卒,更是惨叫不绝。 连着柳沉自个,原本一张白净的脸庞,也被尘烟熏得满是污垢。他咬牙切齿,不断怒视前方。 原本的大好局势,分明是攻守相换了。那些侵扰的蜀人,正像疯子一般,不断神出鬼没。 这偌大的一片片芦苇荡,早已经被蜀人布好了局。 远眺前方,发现费了好一番功夫,凿出的隔火壕沟,零零散散,在蜀人的不断侵扰下,根本没有成型。 “传令,继续往后退!”柳沉颤着声音。 再往后退,他自然明白,那徐贼肯定还有手段。但这般的火势下,已经轮不到他左右战局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 芦苇荡外,正按着军令,准备堵住蜀人后路的祝子荣,以及尉迟定两个,待看见前方的火势,都蓦然惊了惊。 蜀人的埋火计,分明已经被破,为何还起了这般大的火。 “祝将军,尉迟将军!大事不好了,柳军师被蜀人用计,困在了火势中!” “什么!” 祝子荣和尉迟定二人,相视一眼后,瞬间脸色苍白。 “尉迟老弟,我等现在怎办?”祝子荣沉了口气,颤声开口。他很明白,柳沉这位军师,对于北渝战略的意义。 在某种层面上说,是自家主公和常胜军师,顶着天大的压力,破格提升的大才,用来接替曾经羊倌先生的职位。 若是柳沉军师死在这里,只怕整个北渝大军的士气,都会大受打击。 听着祝子荣的问话,尉迟定也变得有些急躁起来。但稍后,又逼迫自个冷静。再怎么讲,比起祝子荣来说,他终归多了几分谋略之才。 “祝兄,事到如今,我等只能先救出柳沉军师。” “如何救。” “我有一个法子,或可一试。”尉迟定闭了闭目,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尉迟老弟,是何法子?”祝子荣闻言大喜。主将被困在火中,若是战机延误,要不了多久,当真要坏大事情。 尉迟定咬着牙。 “不管如何,先派人把情报传给小军师。再传令,命人立即取来湿幔,钩在战马之后。另,选五百匹孱弱战马,以湿幔连布,赶入芦苇荡里,作开路之军,冲散堆积的火势。” “这一次,本将亲率人马,与诸位同去!若一死,不过马革裹尸尔!” 不多时,在尉迟定的身后,响起阵阵的怒吼声。 在旁的祝子荣,细听着尉迟定的话,整个人沉默起来。按着他的想法,此计不见得能成功,需要的运气成分太大,若是不慎,只怕都要死在火势里。但眼下,似是唯一的一个法子了。 “尉迟老弟,某祝子荣,亦与你同去——” “祝兄留在外头,还有事情要做,若是我能救出柳军师,蜀人必定会追击杀来。到时候,还需要祝兄,来接应柳沉军师。再者说,我总是担心那狼崽子晁义,直至现在,他都没有任何消息。祝兄,你我皆是为何北渝大业,不分彼此,某尉迟定,就此别过!” 祝子荣虎目落泪,看着离去的尉迟定,拱手抱拳。 “尉迟老弟英武,正如常胜小军师所言,乃我北渝名将之才也!” 骑马狂奔中,听到后头祝子荣的话,尉迟定胸膛里的火焰,在辉映火光中,仿佛变得更加炙热。 他高吼了声,再不见回头,人马离去。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柳沉的死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詹将军!我等被困了!” 作为开路营的先锋,在死了孪生胞弟之后,詹佐并没有逃脱困局。在他的身边的人马,一个接一个的不断倒下,死在火海中。 陈盛单臂操刀,带着人马厮杀了几阵后,将詹佐逼到了绝路。 詹佐怒骂数句,悲吼一声,举刀割喉而亡。他与胞弟詹佑,终归未能杀出一番将名,便草草死在了这里。 “陈将军,火势要大了,若是不撤,只怕我等也要受困。” 陈盛握着刀,皱眉往四周看了看,迅速点头。再没有半分犹豫,一下子收拢人马,往本阵方向退去。 另一边的苏尘,同样也退了回去。 在其中,更有徐牧分出的十几路侵扰人马,在各个裨将与校尉的带领下,也一同退回了本阵。 火势之大,根本不是他们能掌控的。 但还好,先前便在自家主公的军命下,凿了壕沟,用了各种避火的手段。 “主公放心,柳沉那边的人,此时已经避无可避。” 徐牧抬起头,凝视着前方的火势。他所能做的,便已经都做了,总不能让士卒在火海里追杀。接下来,只能这支北渝大军,葬身火海的消息。 在先前,他已经收到暗探的情报。柳沉深入芦苇荡追击,带来的七万大军,火势与侵扰中,已经战损万多人。 这浩浩荡荡的苇村芦苇荡,当是柳沉的丧命之处。 “对了主公……我有一事不明。” “怎的?” 陈盛想了想开口,“为何要留出一条隔火道,让北渝人逃窜。” “与围城之法,异曲同工。围三阙一,彼方大军只怕乱势更甚。如此一来,不管柳沉下什么样的军令,但士卒知道有活命的机会,都会抗命不顾,只知往这条隔火道逃窜。” “隔火道那边,我已经让费突带着万人埋伏,这般的地势与火势,无非是另一个死法罢了。” 或箭杀,或戟杀,慈不掌兵,这一次,他要做的,便是将柳沉这碍眼的小书生,彻底留在这里。 …… 此时的柳沉,不慎被火势燎到,迫不得已扯掉了发冠,徒留一副披头散发的模样。 他喘着粗气,手里的那柄尚方剑,只成了拐杖之物,被他用来杵地,稳住摇晃的身子。 “徐贼,布衣贼!如此险恶歹毒之人,怎能禀领袁侯爷的衣钵!你烧杀二万人,天公必不容你!” “军师,军师!”一个面庞发黑的裨将,焦急地走过来。 “军师,大喜之事!我等发现了一条隔火道,能通到沼泽之处!已经有不少的士卒,往那边逃窜去了!” “愚不可及。”柳沉目眦欲裂,“岂不闻,围三阙一的战法。这分明,是蜀人用来坏我军心的法子!” “军师,能否杀过去……若杀过去,说不得能活命。” “不可能的。徐贼敢留出这条道,那便是说,早已经有了万全之策。隔火道又窄又去,去多少人,便要死多少。” “军师,那我等现在……” 柳沉仰面朝天,一双眸子露出浓浓的不甘。在以为破掉徐贼的埋火计后,他迅速请出了尚方剑,准备以此剑逼问徐贼,祭小侯爷在天之灵。 现在呢。 分明是他自个,要逃生无门了。想办法避开火势的手段,都被蜀人侵扰破坏。蔓延的火势,哪怕一退再退,终归也被逼入了绝路。 除非说,天公愿意在这时候,来一场急雨,救他于火海之中。 四周围的北渝士卒,有不少人,尚在坚持着凿沟,断开芦苇荡的火势,但这些,无异于杯水车薪,起不了大的作用。 “军师,刚有败卒回报,詹佐将军自刎了。” 又是一个坏消息。先是詹佑,然后是詹佐,两个提拔的嫡系心腹,颇有几分名将之才,却草草死在了这里。 柳沉仰头怒吼,满头的散发约莫要飞舞而起。他颤着手,摸向了尚方剑的剑鞘,左右也要葬身在火海,倒不如自个了结。 侯爷啊……吾不能替你斩贼了。袁侯满面浊泪。 这尚方剑,未能斩贼,反倒要饮了自己的血!这如何甘心呐—— “军师,军师,天大喜报,尉迟定将军,已经带着本部人马,过来相救了!” 闻言,柳沉一下子大喜,喜得一下子松脱了手,原本自刎的念头,也瞬间被打断。 “尉迟将军,以马匹拖了湿幔,每百骑为一个方向,正杀入了芦苇荡中……不过原本六千人的骑军,只冲了不久,便死掉了过半人。” 柳沉垂头痛哭。 入芦苇荡之前,他将所有的斥候骑,都交给了尉迟定,再加上原先的骑卒……这些人为了救他,却大多葬身在火海中。 抹去泪水,柳沉重新变得冷静。他没有下令,亦没有任何吩咐,独自朝着火势走了过去,随即抽剑出鞘,以剑刃开始凿沟。 在后,诸多的北渝将士怔了怔,原本颓丧的士气,蓦然间居然有了高涨起来,不用柳沉下令,纷纷以各种法子,开始阻挡火势的蔓延。 “围阵,我等友军已到,要不了多久,便能杀出火海!” 无数的北渝将士,齐齐跟着长呼。 “军心可用,我北渝一统中原,指日可待也!”停下动作,柳沉颤声怒吼,“若吾柳平德不死,今时之耻,终有一日百倍奉还!” “徐贼纵火,又杀我大军士气,但吾柳平德,岂是引颈就戮之人!当如烈火不死,火凤重生!” …… 西蜀留下的隔火道,到了现在,已经铺了密密麻麻的尸体。 围三阙一的法子,明显起到了作用。逃窜来的北渝士卒,也越来越多。但隐约的,有斥候来报,听到了火势前方,北渝人士气暴涨的声音。 而且,在芦苇荡外的尉迟定,居然如此好胆,敢以马拖湿幔,便赴死一般冲入火海。 “主公放心,这般大的火势,柳沉这次死定了。”陈盛宽慰道。 徐牧并未答话。他亦想柳沉死在这里,如此一来,大军没有了后顾之忧,便能趁机杀向司州,解开小狗福被围的局面。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最后的河北五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贼!” 隐约间,在火势外围的徐牧,还听得见咆哮的声音。他抬起头,冷冷注视着前方。 斥候传报,北渝的尉迟定一副好胆,敢杀入火海中,去为柳沉开路。 “主公,不若我去拦截。”陈盛凝声开口。 “莫要如此。”徐牧摇头。北渝人为了搭救柳沉,几乎赔上了半条的命,但这样的法子,他并不想要。 不管是陈盛,还是西蜀的士卒,减少伤亡才是正事。 “加投火油,助长火势。” “另,沾火油箭,往芦苇荡西南方向,将未打着的枯苇都烧起来!” 柳沉的人马,如今便缩在芦苇荡西南角的方向。 吩咐完,徐牧抬起头,看向了火势之外。他留着晁义,没有让晁义跟着深入,便是作为堵截之军。 这般的光景下,以晁义的能耐,定然会想着法子,从后击破北渝的骑营。甚至是说,拖住北渝人救援柳沉的行动。 …… “吾柳沉,有心杀贼!拜请天公相助!”披头散发的柳沉,声音越发狷狂。他昂着头,已然像祭天一般祷告。 为此,还削了一截发梢,作为祭礼。 天公并无回应,反而是前仆后继的北渝骑卒,不断倒在火海中,又不断艰难开出一条隔火的通道。 “堆湿幔!”尉迟定声音已经厮杀,火势的滚烫之下,连刀柄都无法抓稳。但他并未退却,便像那一天,他瘸着腿走入北渝大营,恳求自家主公,还有两位军师,给他最后一次的机会。 跟随的士卒,不断有人倒在火海中,也不断有人后退。费劲了功夫,终归堆出了一条隔火小道。 芦苇荡的西南角落,柳沉的命令之下,亦有不少的将士,跟着赴死一般开路。不知多久,柳沉才听得打通隔火道的消息,来不及下令,数百个亲卫簇拥着他,便要逃出火海。 天空之下,一拨拨蜀人的火油箭,重新打落在四周,一时间,助长火势烧得更加凶猛。 在后头些的北渝大军,见着求生的隔火道,此时都匆匆聚了过来。 “不许乱,都不许乱!”临时组建的北渝监军营,铆足了力气,发挥着最后的作用。 士卒的哀嚎,将士的沉默,深入追击的七万人,士气面临破碎。若非是尉迟定的悍勇,只怕再无机会逃出生天。 “小心蜀人的投火!” 以弩器射来的火油罐,加剧了火势蔓延,一条条的火蛇,疯狂在芦苇荡里蜿蜒,每经过一处,便会燎烧起一场大火。 只在眨眼的功夫,便又有二三千的北渝士卒,动作慢了些,死在了火海之中。 “柳军师,吾尉迟定来也——” 半空中,飞马而起的尉迟定,一声怒吼如雷。 他落下马蹄之时,荡起一圈火星子的涟漪。 柳沉昂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人,分明已经被燎烧到,身子都是密麻的焦黑。 深入芦苇荡,并无多少战马。 尉迟定没有丝毫犹豫,跳下了马,和几个亲卫一起,将摇晃的柳沉托了上去。 柳沉泣不成声。 今日败于蜀人,已然是天大之耻。 “尉迟小将军,你我同骑。” “马不胜力,恐拖累了军师。”尉迟定笑道。 柳沉再度痛哭。 胯下的战马,分明裹满了湿幔布,若不然,如何能从火海中冲入。 “还请柳军师以大局为先,速速离开此地。” “尉迟将军,吾柳平德羞愧难安。” 尉迟定不答,抬起手,准备重击马臀。动手之时,他认真抬起了头。 “多问柳军师一句……此番,我河北五良,可算是北渝的有功之将了?” “自然,尉迟将军乃天下名将。” 尉迟定大笑起来,再无丝毫犹豫,一击之下,战马吃痛地往隔火道前方狂奔。 “速走,速走!”待柳沉离开,监军营的人,迅速开始催促,好不容易打通的隔火道,照着这副光景来看,恐怕支撑不住多久。 “尉迟将军,还请速速离开此地。” “知晓了。” 尉迟定开口,并未跟着动作,而是沉默地站着。似是无人记得,他原先的时候,便被伤及了腿,此番追击蜀人,亦是个瘸子。 瘸子没有了马,加上被火势燎得满身是伤。 尉迟定闭了闭目,先是叹息,又忽然笑起来,从腰上的位置,解下一张沾血的新马革,冷静地抱在怀里。 柳沉离开之后,军令似是有所不受,诸多的北渝将士,疯狂跟着逃命。四五个士卒跑来,将尉迟定不慎撞到了一边。 尉迟定并未生气,看着怀中的新马革,脸庞上露出得偿所愿的舒缓。 “吾尉迟定!” “吾解瑜!” “吴真!” “端木仇!” “还有我梁虎!” “我五人同生共死,愿秉日月昭昭,结为异姓兄弟!称河北五良,自此匡扶北渝,大破西蜀,一统天下三十州!” 尉迟定转过目光,隐约还听得到自家亲卫焦急的呼唤。 他伸出手,却一切来不及,一条火蛇扑来,将他整个裹在了其中。 “可记得……邺州人尉迟定——” …… 逃命中,柳沉回过了头,披头散发,再加上满脸的烟灰,哪里还有半分主将的模样。 “尉迟小将军呢?” “回军师,并未跟上……尉迟将军大义,但此时军中已经骚乱,军师若是想寻,我等愿与军师同去。” “先离开。”柳沉言简意赅。 亲卫怔了怔,但也并未多说,跟着柳沉一起,迅速往火海外逃奔。 …… 火光冲天。 在燎原之势的芦苇荡外,祝子荣焦急地等待着。却在这时,突然听到探骑回报。 “祝将军,西蜀的晁义,领着蜀骑大军,正从后杀来!” “狼崽子欺我太甚!”闻听情报,祝子荣顿时破口大骂。他和晁义,三番两次的,已经是老对手了。 若是那什么西蜀的白甲骑,他或许会忌惮一二。但不过是西蜀的轻骑,哪怕晁义再厉害,他亦有信心破之。 毕竟,在他的麾下,同样有近两万的燕州弓骑。 再者说,按着他和尉迟定的约定,留在这里,原本就是接应柳沉军师的。此时,如何能让狼崽子得手。 “随本将迎战——” 祝子荣的怒吼下,近两万的燕州弓骑,开始动作起来。都跟着调转马头,直奔蜀骑冲来的方向,即将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狼崽子,吾祝子荣立志,誓要取你的狗头!”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柳军师妙计无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马!” 在祝子荣的军令之下,原本留着接应的两万燕州弓骑,纷纷跟着一道,同样朝着扑来的蜀骑,迎战而去。 火势的辉映,映红了芦苇荡外的物景。 “奔射!” 苇村外,新一场的骑战厮杀,轰然而至。 漫天的奔射飞矢,阵阵往前抛落。冲在最前的蜀骑,只一下子,便有百余骑坠马而亡。 地势并不利于骑战,两军短兵相接后,并未要多长时间,便又一下陷入了白刃战。 即便近战不利,但这般的光景下,祝子荣已经没有选择,只能让弓骑换上短刀,与蜀骑近战拼杀,试图仗着兵力优势,将蜀骑挡在苇村之前。 毕竟,若是让蜀骑过了他们这道防线,自家的柳沉军师,以及那火海逃生的残军,必然迎来新一轮的惨败。 “不可退!”作为北渝宿将,祝子荣自知已无退路,只能拼命鼓舞士气,与晁义率领的蜀骑,疯狂厮杀。 另一边的晁义,同样大怒不已。 虽然没得主公的军命,但这般的局势,已经很明朗。自家主公的大计,已然是成功了。若是能从后截杀北渝残军,是一件何等振奋的事情。 苇村外的地势,由于近沼泽,已经颇有泥泞。先前的第一场厮杀,尉迟定带来的骑军跑不脱,也因此战损良多。 “崽子,狼崽子!”祝子荣昂着头,止不住地怒吼。在他的心底,终归是有些害怕的。多次的打交道,西蜀的狼崽子,并不好对付。 “齐冲!” “齐冲!!” 狭路相逢,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两军都杀红了眼,一个要保住自家的主将,另一个则要趁着机会,彻底将柳沉堵死在火海。 马蹄声杂乱,刀器碰撞的铮鸣,一时间亦响彻了整个战场。 …… 哈赤,哈赤。 冲过了隔火道,下了马的柳沉,“哈赤哈赤”地喘着大气,一线生死,即便逃了出来,但火光冲天的景象,依旧让他后怕不已。 在听说尉迟定死在火海中的时候,他顿了顿,终究在诸多北渝将官面前,一下子掉了眼泪。 “军师,不若先离开这里。” “自然……”柳沉缓过脸色,在确认前方厮杀的情报后,他蓦的松了口气。有祝子荣的人马在,只要挡住晁义的蜀骑,他便能顺利逃出苇村。 一念至此,柳沉逐渐又露出冷笑。他似是已经不记得,当时在火海中,被逼得差点自刎的光景。 “集合大军。” “军师……粗算的话,我等的七万人马,只剩三万多了。” 柳沉惊了惊,又变得咬牙切齿。 “徐贼卑鄙,使我四万大军葬身火海!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即刻传令,让出了隔火道的将士,集结冲阵,突破西蜀晁义的防线!” 另一边。 正在观火的徐牧,听到柳沉逃出的情报后,沉默叹出了一口气。 “主公勿忧,此番重创柳沉的大军,他定然不敢再追击。” 徐牧点了点头。虽有遗憾,但终归也算一场大胜了。而且有俘虏的北渝士卒说,当时在火海里,这位北渝新上任的次席军师,差点被逼得自刎谢罪。 “主公,晁义将军尚在苇村之外。” “无事。晁义性子冷静,发现不敌之后,会迂回离开。”顿了顿,徐牧继续开口。 “柳沉虽不敢再追,但不管如何,本王的心里还是有些不爽。传令下去,出苇村离去之时,众将士可开口传唱。” “主公,传唱什么。” “北渝柳平德,果然妙计无双,送七万大军赴黄泉河。” 徐牧身边,如陈盛苏尘费突这些人,听着这句话,都蓦然狂喜起来。 连一脸发懵的司虎,在怔了怔后,也迅速拍手鼓掌。 “好,好啊!牧哥儿说的好啊!” …… “柳军师,天大之喜,西蜀的晁义,不敌我等的大军,眼看着拦不住,已经要退开了!”有斥候急急走回。 此时的柳沉,已经重新束了头发,在听得情报之后,也露出欢喜的笑容。 “这是自然的。” 不仅是祝子荣的弓骑,在后面,杀出隔火道的北渝大军,三万多的人马也开始集结。以晁义所率的万余人骑卒,如何能挡。 柳沉呼出一口气,见着面前的斥候,似是欲言又止。 “怎的?还有其他的消息?” “确是……徐蜀王的本阵人马,也开始撤出了芦苇荡。” “先莫理他。”柳沉皱住眉头。虽然心底愤怒,但此时,以这般的军容,已经无法再追击。 一场大火,烧死三万多的人马。士气崩碎,短时间内,已然无力再战。 “那徐贼,是想要反剿么?” “并非如此。徐蜀王——” “喊徐贼。”柳沉咬着牙。 斥候顿了顿,再度拱手。 “那徐贼领着本部大军,似要往司州的方向,继续前进。不过……蜀人阵中,似是在传唱。” “传唱什么?” “北渝柳平德……果然妙计无双,送七万大军赴黄泉河。” 噔。 便如脑子里一个激灵,正稳住脸色的柳沉,听到这一句之后,重新变得动怒无比。 “徐贼……徐牧狗贼!欺人太甚!”柳沉状若疯子,“锵”的一声抽出尚方剑,却又不知往哪砍,只得颤着身子,久久而立。 “北渝柳平德,果然妙计无双,送七万大军赴黄泉河。柳军师天下扬名了!”离着不远,约莫是蜀人的挑衅,在附近些的位置,又有传唱一下子乍起。 “徐贼,尔敢——” 柳沉身子摇晃,推开要搀扶的亲卫,却撑不得多久,气急攻心,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 徐牧冷着脸,让传唱的士卒回营。随后集结大军,在隔着火势的另一边,准备往司州的方向进军。 柳沉?不过一绊脚石尔。 “派人去传令晁义,准备与本阵会合。另外,断后提防的任务,本王一并交给他。” 按着这支北渝大军现在的模样,若是还敢追,那当真是疯狗了。当然,一支士气崩溃的残军,敢来再次追击,他也全然不惧。 “西蜀!”大胜之喜,让陈盛单臂举刀,蓦然高呼。 在四周围间,同样大喜的诸多西蜀将士,也齐齐长呼起来。这一场布局的大火,烧死北渝三四万的人马,已经是天大之胜。 “行军!”烈风中,徐牧挥下老官剑。 破掉柳沉的追击,接下来,他便要带着这支人马,往前行军,直至插入北渝的心脏。 他只盼望,小狗福那边,能想方设法,从常老四的围剿中撑下来。 ……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故人老友,不死不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 将至黄昏,一支驰骋的骑营大军,停在了司州北面的江岸不远。 为首的人,是一员满脸莽气的大将,垂下的手,握住了得胜勾上的梨花枪。约莫是准备厮杀,这名大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之色。 他已经探得清楚,蜀卒的主将,是当初相识徐家酒坊的孩童。正巧,这孩童还是他老友的好朋友。 放在以往,他大抵会一笑了之,不会为难。但现在不同,自家少爷的表情,很认真的。 一念至此,常威不知觉间,紧握住手里的长枪。 “禀报常将军,我等已经探出,这支西蜀残军,已经兵临五子县!” 五子县?常威一下子猜出了方位。江岸的五子县,他是知道的,在战事没开之前,是纪江漕运的中转渡口。但随着北渝与西蜀的争霸,这片地方已经大不如前,越发萧条。连着城内的许多百姓,也都齐齐逃难避祸。 并无犹豫,从潭江城赶来,已经花了一日多的时间,作为少爷的先锋大将,不管如何,他是要打出名堂的。 缓过脸色,常威正待前进。 却在这时,才隔没有多久,又有探骑惊慌赶回。 “常将军,大事不好,蜀人攻占了五子县!那些守城郡兵始料未及,真有蜀人敢杀入司州江岸。” 内郡守备不足,又是奇袭的手法,若非是自家少爷起意发现,恐怕整个北渝,都要被傻虎那小老友骗过去。 “常将军,若是蜀人据城而守,我等这万人骑卒,恐攻城无力。” 古往今来,骑卒不善攻城。唯有步弓与辎重器械,完美配合之下,才能叩开敌方城门。 听到这一句,常威骂咧了句。并非是骂那曾经相熟的小少年,单纯的是心底不爽。至于为何不爽,他自个一时也吐不出来。 “常将军,你看……” “莫犹豫,起军直奔五子县!” 自家少爷的大军人马,便在后头,不管如何,不能负了少爷所托。 …… 五子县的城头,小狗福同样忧心忡忡。 在得知常威的骑营,回马驰骋杀来的时候,他一下子明白,声东击西之计,极可能已经被人看穿。 加之没有寻到北渝的藏船地,无法渡江,不得已,他只能攻下五子县,据守这座临江小城。 “韩将军,北渝人的先锋骑营,已经快杀过来了!”伤势稍好一些,阮秋已经披上袍甲,坚定站在了小狗福身边。 五子县不算大城,城中虽然有粮草,亦不算多。认真来算的话,只够他们撑半个月的时间。再者,由于久无战事,城中的守城辎重十分不足,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快速攻下五子县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如这种原因,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有些要命了。 最好的法子,是寻到北渝的藏船之地,然后迅速渡江,绕到河北四州。只可惜,藏船之地未能寻出。先前艄公们的线索,不过是一个废弃的小船坞,不过十几艘的破船。 按着小狗福的想法,类似于狡兔三窟之计,或许,真正的藏船地,便在五子县周围一带,并不大远。 但现在的光景,根本分不开身。北渝人的回击,已经杀过来了。 凭着五子县的城关,至多能驻守个十日八日,时间一长,城关一破,只怕他们都要死在这里。 前路被纪江大河拦住,后道又有北渝大军杀来。刚从山道突围,接踵而至的另一场危急,重新摆在了面前。 “北渝的先锋将,是何人?” “是北渝的虎威将军,叫常威。” 听到这个名字,小狗福怔了怔,心底里莫名一声叹息。 常威自然是熟人,但他向来知道,常威在北渝里,是个特殊的存在,只听北渝王常四郎的话,也就是说,并无猜错,北渝王真要杀过来了。 “韩将军,我等无惧生死,既没有活路,倒不如与北渝人再杀一场!”旁边的阮秋咬牙切齿。 “我亦不惧。”小狗福摇头,“但我一直在说,我等此番出关,深入北渝,并非只为了拦截常胜,而是另有重任。” 不管如何,需要将战事拖到年中,若是能开拓接应海船的兵道,便算天大之喜。 沿着城头,小狗福来回踱步。不管怎样,他麾下的这支人马,已经陷入困兽之斗。 唯有的希望,便是北渝的藏船地,以及临江而开的一座城门,面朝纪江方向。 “要入夜了。”久久,小狗福抬头看天,声音喃喃。 “传令诸将,我需立即召开军议。” …… 五子县南面,延伸的官道。黄昏之中,一列又一列的北渝大军,望不到尽头,正在加速行军,往五子县方向急赶。 常四郎骑在马上,此时的脸庞,涌上一股凝重。争霸的厮杀,最近这段时日,让他有些心力交瘁。 故人老友,不死不休。 “主公——” 常四郎皱眉回头,一下子,便看到了数骑斥候,正骑着快马急急赶来。约莫追得很凶,几个斥候灰头土脸的,连呼吸都大喘。 “主公,南面军报……柳沉军师所率的七万本部,还有祝子荣将军的两万弓骑,尉迟定将军的一万骑营……未能拖住徐蜀王,在离着司州南面不远的苇村,被徐蜀王设下火计,战,战损近四万人。” 常四郎闭上眼睛,久久才重新睁开。 “常胜军师呢?” “已经出了山道,准备与主公会师。” 常四郎心底叹气。 先有郑布,后有柳沉,都惨败于蜀人之手。在这等时候,若无能打下一场,激起整个北渝的士气,只怕这场会战,会草草以惨败收场。 到时候,内城的老世家们,便又该上蹿下跳了。 常四郎垂下头,看向马匹的得胜勾上,那一杆梨花木亮银枪。前几日酣睡的时候,他在梦里看到了老仲德。 这位可爱的老头儿,便站在他的面前,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拄着拐杖高呼誓军。 北渝,北渝。 常四郎复而抬头,脸色爬满了战意。他摘下了长枪,迎着坠下去的夕阳,蓦的一声爆吼。 不多时,整列整列的北渝大军,也跟着怒吼起来。 “杀,杀杀!”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五子县的危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年幼的时候,东家和我说过,很久很久以后,天上会有飞起来的铁鸟,就像木鸢一样,飞啊飞,一下子便能渡江了。” 站在五子县的城头,小狗福声音喃喃。旁边的阮秋,并未听懂他的话,而是认真地昂着头,等着军命。 在军议过后,接下来的每一步,若是踏得不稳,他们这些人都会死去。 在五子县外,即便是黄昏夜色,但也隐约听得见,外头的牛角长号,以及北渝通鼓的声音。 北渝的围城之势,已经慢慢展开。 那位北渝的虎威将军,更是在城下不断搦战。试图碾碎他们这支蜀军的士气。 “韩将军,现在怎办?” 城外敌军成势,旌旗舞动,而他们,已经快像一只入瓮的鳖。 “若不然,韩将军带着本部人马,从北门先撤。某阮秋,愿留下来断后!至少半日之内,保城关不失!” “阮将军莫急。”小狗福安慰了句。从出山道开始,对于北渝的藏船之地,他一直颇为上心。哪怕打下了五子县,亦是如此。 “还有百余的斥候未回,说不得会有好消息。” “韩将军,北渝人已经要围城了!” “我自然知晓。”小狗福抬头,看了眼昏暗的天色,心底苦思主意。 五子县虽然不大,但作为临江之城,便于交通中转,有四座城门。固守,大概率守不住。 “阮秋将军,你可先传令,收集城中的马车,在车轱辘上裹上石皮,再分出一营人马,在城西方向不断来回碾动。” “韩将军,这是为何?” “城西多有碎石,车轱辘碾压,会发出吃沉的声音,如此一来,北渝人会以为我等,正在大军守备,推动守城辎重。” “但这五子县……原先便是北渝人的城郡,北渝人定然知晓,城中关于粮草与辎重的情报。” “无非是多生一计,盼其成功。我担心的是,若北渝王或者常胜,又或申屠冠这样的百战老将,这般的拙计一眼便看穿。不过换句话说,若是其他的北渝大将,说不得会上当,能让我等熬过这一夜。至少是说,能在城中收集多一些的守备辎重。” 小狗福皱着眉,重新转身看向北门。 由于临江的原因,北门暂时没有被围住,但要不了多久,但眼下,已经有北渝的大军人马,正逐渐往这边杀来。 当然,他并非只有这些准备。早在五子县外,判断了北渝人来攻的方向,他埋了一支营军,作为夜袭之用。 “阮将军,可知这一次的围城大将是何人?” “莫不是北渝的虎威将军?” 小狗福沉默了会,“他不适合镇守三军。若北渝王,或者常胜没有先至,当会有另一人代为先行,行围城之事。” …… 五子县外。 一员北渝大将正按着刀,冷冷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城关。昏色中的一双眸子,尽是如狼一般的戾气。 他叫常霄,是北渝卖米军的统领。这一次,在出了山道后,更是循了常胜的命令,带着只剩四千的卖米军,以及另外的两万五步弓,一路追击。 终于,追到了面前的城关下。 “常将军,虎威将军过来了。” 常霄点点头,并未有太多老友见面的欢喜。虽然都是常家的家将,但比起常威来说,他的资历更重几分。 至于常威,不过是选对了常家的少爷,才一朝鸡犬升天。他不同,他的名头以及地位,都是用自个的拳头打下来的。 “霄叔。”常威急急走来,哈了两口大气。 “我先前去搦战,城中无人相应。” “你有些蠢。”常霄皱眉,“莫要再做这等无用功,主公与小军师没赶到前,你便配合我,准备行攻城之事。” “霄叔,那城中的主将我识得,是贾先生的高徒——” “住口!”常霄一下打断,隐约有些气怒,“莫要称贾先生,我知你在西蜀,与不少人有旧,但你我如今,是常氏的家将,是北渝的前锋。” 常威皱了皱眉。 “无知小子请看着,迟早有一日,不仅是徐蜀王,我誓要将西蜀的那头老虎——” “你他娘的嚷嚷个卵!”常威梗着脖子,同样瞪着常霄。 “你若有本事便去杀,骂我做个鸡毛?” “我贵为长辈,骂不得了?” “除了我家少爷,谁骂我,我便曰他老母!” “常威!” “哼。” 常威头也不回,“你要打仗攻城,我便帮着你一起打,你再驴儿草的骂人,老子卵都不甩你。” “该死的小刺头。”常霄看着离开的人影,久久才开口,平息了好一会,才压住胸膛起伏的怒意。 眼下,他还有大事要做。甚至是说,他已经生出打算,准备夜攻五子县。 毕竟,这支西蜀的残军,战损近半,又折了一员大将,当是士气颓丧的。 而且,在城中守备辎重不足,他的麾下虽兵力稍逊,但要不了多久,后方大军便会赶来,继续跟着攻城。 “将军。”正当常霄想着,有一心腹裨将走来,“围城之时,城西的营军听得响动,城内似在调集守城器械,来回不停。另外,城头上守备严密,不似士气低落之像。” “这不对,五子县的情报,我还是知晓的,根本不是重防之镇,城内连粮草都不足。”常霄凝声开口。 “那将军……” “传令,准备通鼓角号,夜攻五子县!” 似是为了衬合一般,常霄的军令刚下,蓦然间,在五子县的城头,一下子爆发出阵阵的怒吼声。 紧接着,从城内的方向,忽然间有投石的呼啸声,迅速掠过头顶。 常霄脸庞错愕,看着那些投石落下,在昏色中砸起漫天的尘烟。大军还没有攻城,但这般的守城气势,乍看下极为难啃。 “将军,城中真有投石车!” 听着,常霄死死咬住了牙,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小狗福的困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五子县内。 小狗福皱着眉头,看着头顶呼啸的投石,依然忧心忡忡。 “韩将军,你怎会造投石车。” “主公教了一些。” 只说完,小狗福脸色沉默。他现在只希望,能暂时拖一下,拖住一夜的时间,若是在明日,还是没有藏船地的情报,他只能想办法,开始带着这支残军,准备第二轮的突围。 但不管是北渝王还是常胜,一个法子用老,当不会上当……小狗福呼出一口气,缓了缓,重新变得冷静下来。 城郡之内,连着石墙都拆了。他们这支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时。 …… “不得退。”常霄沉着脸,“不若,去传令虎威将军的人马,准备第一轮攻城。” 夜攻之下,若守方有所准备,会变得劣势极大。但不管如何,终归要有第一列人马攻城,试探一二。 “常将军,虎威营那边,尽是骑卒……” “传令虎威将军,分一营弃马,在东城门作为主攻。” 裨将有些犹豫。他若是这般过去,咋咋呼呼的,只怕会被那位虎威将军,一个耳刮子甩飞。 “速去!”常威动怒。 不得已,小裨将只能领下军命,急走到虎威营。始料不及的是,说出主将的计划后。那位莽撞的虎威将军,只沉默了下,便接下了第一轮攻城的重担。 城头上,小狗福杵着剑,在夜风中久站。初出定北关时,他尚是个刚束发的少年,到了如今,面庞沾上的沧桑,已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隐约有了大将的老成之像。 “韩将军,北渝人要也夜攻了!” 小狗福目不转睛,点了点头。 “传令全军,准备守坚夜战!” …… 踏。 五子县外,一骑汗血宝马停下。在马背上,一个披着金甲的男子,沉默地远眺前方。 攻城的事宜,已经开始。夜色中那漫天的火矢,以及那飘上天空的硝烟,便是最好的证明。 从送来的情报中,他已经知晓,这一次的攻城主将,正是他钦点的卖米军统领常霄。 如他所想,西蜀的少年郎,确是想用声东击西之计,还好,他提早发现了。连着常胜的那边的人马,也跟着一起围了过来。 “主公,常胜小军师也到了。” 常四郎顿了顿,干脆利落地下了马。 不多时,常胜和申屠冠二人,一下子走了过来。 “拜见主公。” “无需多礼。” 常胜脸庞自责,“山道之战,乃常胜之罪,并未困住蜀人的六万军。” “子由,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还有申屠将军,你亦是我北渝的不世名将。” 没有怪罪,常四郎反而宽慰了几句。但只一下子,他便发现了一个问题所在。 “二位有无发现,我等因为狗福……因为那西蜀的小将,似是被聚到一起了。” “确是。”常胜点头,“原先的计划,当是吃掉这一支孤军。但到了现在,这支孤军,隐约成了诱饵。再者说,徐蜀王那边已经出关,而我等两支大军人马,尽是被牵来了此处。” “柳沉没拦住。”常四郎淡淡道。 听着,常胜有些苦涩地叹气。 “估摸着,是心底太急,急于证明自己。” “子由,可有主意?” “我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徐蜀王那边。主公也说,我等两路的大军,都已经被引过来了。毒鹗先生的这位徒子,假以时日,说不得能后继跛人的幕席。若说我的建议,在围剿这位西蜀少年后,我与主公可立即分军。” “分军?” “可分三军。一军南绕,一军直奔司州,抄近道堵住徐蜀王的人马。至于第三军,则用来挡住跛人的出城援军,又或者说,用来做奇袭大宛关的人马,此一军,当交给申屠将军最为合适。” 常胜顿了顿,“主公可率十万大军南绕,至于追击之事,吾常胜愿领一支人马,抄近道截住徐蜀王。” 常四郎何尝不知,常胜的布置,实则是顾虑了他的想法。他和小东家,说到底……终归有一份情谊在。 “申屠冠。”常四郎呼出一口气。 “末将在。”旁边的申屠冠急忙抱拳。 “便依着常胜军师之计,第三军人马由你统帅,到时候,我会让柳沉那边的人,并入你的本部。此后,你无需受柳沉节度,不管是军命与策略,柳沉为辅,以你为三军主将。” “申屠冠领命!” 常四郎点点头,重新侧过目光,看向前方的五子县。 “但在眼下,我等尚有一事要做,便是大破五子县!” 北渝的三个掌军人物,都齐齐抬起了目光,看去五子县的方向。 “主公,常霄将军真乃悍将也。此番夜攻,使蜀人疲惫应战,我等的新军一到,攻下五子县并无任何问题。” 只可惜,申屠冠的话还没说完,一下子,他发现前方的攻势,忽然就缓了下来。 常四郎皱住了眉头。常胜亦是如此。 …… “鸣镝,夜袭!” 五子县外,早先埋下的一营人马,在城头小狗福的命令下,辨认出鸣镝箭的信号后,开始了绕后夜袭。 一时间,西蜀角号与厮杀的声音,充斥着北渝后阵。 常霄脸色发青。 “怎的?先前的探骑,莫不是傻子?城外埋伏大军,居然都探不出来?” “常将军,这些蜀人弃甲藏刀,又离着五子县有些远,先前只以为是逃战的村人难民。” “蜀鼠,最善卑鄙之计。” 常霄垂下目光,看向五子县的西城门处。 作为主攻的虎威营,在常威的带领下,列着军阵,不断艰难前行。最关键的是,作为临江城的五子县,有一条护城河。先前时候,又被蜀人投了地刺,根本无法游渡。只能催促后军,将浮桥不断运到前方。 “将军,虎威营的人马,主攻不利。除非说,我等的大军,一起叩打五子县的城门。” 常霄沉默着,犹豫着。夜攻不利,处处收到反击。 “什么时辰了。” “亥时。” 常霄闭了闭目。 “传令虎威营,暂缓攻城,大军休整。只等卯时一到,天时初亮,有了视物之力,再全军强攻五子县。不过三五时辰,那西蜀的少年郎,莫非还能再出奇策?” 他的心里,终归是不爽的。在山道,在五子县,那少年几乎完美的应对,总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叩城五子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五子县的城头上,眼见着北渝的歇战,小狗福松下一口气。他最担心的,便是北渝人的不间断夜攻,如此一来,他们这支人马,会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韩将军,北渝人后撤了。” “知晓。”小狗福转过身。不管怎样,眼下算是赢得了一线生机。只可惜,连着临江的北城门,也被北渝人围住了。 如此一来,派出外头的斥候,一时间根本回不得城门。庆幸的是,在之前的时候,他担心城关被围,和出城的斥候约定了暗号。若是有个什么发现,便以火烟传递。 “将军在城投哦站了许久,不若先去歇息一阵。” “不妥,我还有事情。” 虽然很愚蠢,但现在,找到北渝的藏船地,是他们这支人马,所能倚仗的最大希望。若不然,便只能与北渝人据城厮杀了。 小狗福凛着目光,并未挪动,一双眸子反而炯炯有神,继续看着城外的物景。 “将军,那是什么?” 小狗福并未作答,无需身边裨将提醒,约莫在一炷香后,他隐约看得清,城外的东北方向,黑乎的林影之中,有一道模糊的火烟,正升上天空。 约定的暗号,恐北渝人发现,乃是三个方向,都同时打起火烟。 “将军,那边又有一道火烟!” 这一次,小狗福终于眼皮一跳。 在看过第二道火烟后,果不其然,第三道的火烟,在另一个方向,也跟着升了起来。 小狗福身子微顿,紧紧按着腰间的长剑。 “阮秋将军呢?” “正在城下备战。” “替本将传令给阮秋将军,让他收拢三座城门的守军,准备行突围之事。” “若是如此……恐北渝人发现。” “无事,夜战开始之时,我便让人熄了火盆,以草桩着甲,扮作守卒。” 裨将听到,脸色先是一惊,然后迅速抱拳,急忙往城下走去。 没等裨将离开多久,原本有些欢喜的小狗福,忽然间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继续远眺前方的时候,分明已经看见,北渝人原先歇战的攻城军阵,再度开始聚了起来。 换句话说,极可能是北渝王,或者常胜,已经到了前线,看穿了城中并无守城辎重。 要不了多久,新的守坚之战,又将重新开启。 担心军机延误,小狗福沉住脸色,又唤来了一个心腹,重复下达了一次突围的军令。 …… “常霄将军,主公和军师都赶来了。另外,传主公口信,大军不得停下,继续叩打五子县。” 在五子县外的常霄,脸色变得懊恼起来。约莫是经过提醒,他才一下子明白,五子县内,根本没有所谓的守城辎重。 至于投石车……先前那位徐蜀王,也是懂些造术的。再者说,西蜀的将官堂,极可能会教习这些东西。 “那蜀人少年,极为可恨!传令给虎威营,以及全体的先锋军,无需再顾及夜战,叩四门,破五子县!” “将军,不若围三阙一?” “不,那蜀人少年计谋老成,我等不可露出缺口。待破了城,切记将那蜀人少年,提到本将面前!” “遵常将军令!” 不多时,只等军令一下,五子县四座城门,都齐齐响起了厮杀之声。再加上赶来的两路大军,也在着手准备攻城,拢共算起来,已经是逾二十万的北渝精锐,共叩一城。 “攻城!” 歇战之时,作为宿将的常霄,并非只干等着。而是立即传令,让后面的攻城器械,迅速推到了前阵。 眼下,在主公的西城门,以及南城门,各有一列的投石营,领了攻城的军令后,迅速动作起来。 “浸火油!” 浸过火油的巨石,在填入弹兜之后,又被火把燎起了火势。 “投石营,崩——”一个北渝裨将,长刀直指城关,怒吼不休。 呜呜,呜呜。 如同陨石一般,在西城门与南城门处,各有二十余枚的燎烧巨石,迅速抛上天空,刺耳呼啸之后,在抛物线的尽头后,开始往五子县的城墙砸去。 拖出的尾烟,使得城关上的天空,都变得越发灰蒙。 轰隆,轰隆。 五子县的外城墙,仅第一回合,便被崩破了几个大窟窿。隐约间,还有不少的西蜀士卒,从城头上翻下。 “步阵!” 南城门的常威,披着厚甲,领着本部的三千虎威营,成为了攻城的主力。在他们的后面,还有先锋营的一万多人马,也跟着冲了过来。 “搭浮桥!” 护城河中,有蜀人投下的地刺,不可游渡。只得搭下浮桥,使大军畅通杀到城墙下。 “城梯队何在!” “吼!” 扛着城梯的方阵,在听得常威的声音后,齐齐高呼起来。 城门正中,另有以前的北渝死士,正往城门吊桥狂冲。在后,亦有二架巨大的投石车,跟着推过来。 城头上,守备军的飞矢,不断居高临下地抛落。不少的北渝士卒,未能冲到城墙下,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不动。 三轮的投石轰过,五子县的城墙,已经有些百孔千疮。似是为了还击,城中的投石车,也同样抛出了落石,虽不及北渝的阵仗大,但落石砸下,终归有方阵乱了阵脚,死伤惨重。 “虎威营,前军举盾!后军,抛射火矢!” 踏在搭好的浮桥上,常威仰头狂呼,紧握长枪的手,虽然有些颤抖,但终归是抓稳了。 “掩护后面的方阵!” 城下,漫天的火矢扑下城头,如流星雨一般,在稍纵即逝的亮堂后,隐约还听得见惨叫声。 “常将军,蜀人熄了火盆!” “老子不管这些,攻下了城,少爷便开心了!”常威赤红着眼睛。 围城的北渝大军,齐齐叩打四座城门,一时间,硝烟弥漫了整片天空,遮住云天。 …… “韩将军小心!” 一个裨将举盾,挡在了小狗福面前。便在城头上的不远,一个落下的巨石,砸起了满地的火星子。 小狗福面无表情,沉默了几息时间,转身往城墙下走去。 四座城门发起围攻,若是想突围,只能择选北城门,另外,还需一个法子,来拖住北渝攻破城门的时间。 城外的斥候信号,若是无误,能寻到北渝藏船地,他们这支人马便能渡江,直入河北四州。 “传令阮秋将军,待安排妥当,便准备与本将会合,从北城门处突围!”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南城门与北城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突围!” 五子县内,到处都是怒吼的声音。耳畔边,还有投石的砸落声,火矢的呼啸声……庆幸没有慌乱,在阮秋的领军下,又用了草桩作“守卒”,北城门外的其他三个方向,越来越多的蜀卒,跟着聚过来。 小狗福按着剑,谨慎地看向北城门外。他已然明白,真正的生机,当在城外,寻到北渝人的藏船地。 否则,如这座临江小城,真要死守的话,用不了五六日,便会被敌军攻破。 “韩将军!” 小狗福谨慎地收回目光,看着跑来的一个裨将。 “韩将军,在北城门外,已经被敌军围得水泄不通。阮秋将军有问,若是这般突围,只怕一下子杀不出去,反而会落入敌人的埋伏。” 听着的小狗福,并未有任何的焦急。 简单一句话,不管从哪座城门突围,约莫只要两个时辰,其他方向城门的敌军,会很快赶过来围剿。 再者说,还有北渝王和常胜,肯定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逃出五子县。必然会用尽一切法子,将他们拦住堵死。 此时,听着裨将的话,小狗福冷静地点头。关于这些,早在考虑突围的时候,他便已经想到了。 “旗令,半个时辰之后,大开北城门,全军出城!”小狗福昂着脸,声声发颤。 五子县另一边,南城门的方向。 西蜀的断后营军,共三千人之数,已经准备待命。若是细看的话,发现这其中,亦有不少的伤卒。 长途渡江,且有后顾之忧。 这支伤兵营,自主请命,留下来帮着大军断后,吸引城外的敌军。 “火矢,抛火矢!” 南门的城头上,一个西蜀裨将须发皆张,举刀高呼。 轮番的火矢,不断从城内抛出,落到敌阵。城中又有投石紧随,短时间内,逼得城外的北渝军,顿在了护城河外。 西蜀裨将转过头,看向北城门的位置。他的目光久久不动,直至最后,才沉步踏下城墙。 “将军,都准备好了!” “通鼓,冲锋的角号,都给老子响起来!另外,无需顾及辎重,都往南城门的北渝狗堆下去!一炷香后,大军出城厮杀!” “摇绞盘!” 南城门的吊索桥,在不断摇下绞盘后,眼看着就要落下,横跨在护城河上。 …… “怎的?蜀人要突围?”收到情报的常霄,皱了皱眉头后,整个人冷笑起来。 “不出小军师所料,蜀人自知无法守住,定然要突围的。” “常将军的意思,蜀人要择选南城门突围?” “八九不离十。”常霄眯起眼睛,“四座城门中,北面乃是大江,西面乃是我军主阵,而东面则有赶来的援军。唯有南城门,若是能杀出去的话,运气好些,便可与徐蜀王的大军会师。所以,我早将五子县的南城门,作为攻伐的要点。” 沉了口气,常霄想了想,终归还是谨慎。 “速速派人将蜀人突围的情报,送到主公与小军师之处。本将会率领大军,绕去南城门。” “遵常将军令!” “卖米军,随我绕去南城门!” 弥漫不绝的硝烟,隐约间,要笼住这片夜空。 哪怕隔得还远,但常胜抬起头,亦隐约辩出了局势。在五子县的南城门,蜀军的守势,一下子变得无比凶悍起来。 “禀报小军师,常将军口信,蜀人或可能从南城门突围,欲与徐蜀王的本阵会师。此时,他已经带着大军精锐,往南城门的方向剿杀。” “知晓。” 听完情报,常胜眉头一皱。不管放在哪里来讲,蜀人的这次反应,都合情合理。 鉴于五子县的地势,这支蜀人残军,唯有往南面逃窜,想办法和徐蜀王会师,才有活命的机会。 但不知为何,常胜的脸庞上,蓦然都是担忧之色。 他已经很了解,这位毒鹗的弟子,不可以常理渡之,越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便越是古怪。 譬如说,如他所料,如常霄所料,如诸多的北渝将军所料,这一次,西蜀的少年选择从南城门突围。 常胜扬起了头,沉思了好一阵,才冷静地开口。 “先传令下去,立即让东城门的大军,各分出万人大军,绕去北城门与东城门。” “小军师,北城门外,乃是纪江之水,若是没有渡船,突围出去也无用。至于东城门,我北渝的援军,也将赶到,哪怕蜀人突围,也断无活路——” “等等。”听着,常胜迅速打断。 “你刚才说了渡船?” “确是……北城门外,便是临江岸,虽然岸边有不少密林,但并无任何补给。” “不对。”常胜垂下头。 便如他一直所担心的,西蜀毒鹗的弟子,向来不走居正之路,喜走偏锋。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往其他城门,迅速增派援军的原因。 但眼下,他脑子里一个激灵晃过,似是要猜出西蜀少年的计划。 不久,常胜才昂起头,语气充满担忧。 “我似是记得,我北渝先前在纪江一带,曾操练了水师,可惜水师大将霍复叛渝,最后被摒弃了。” “确是,藏船地离着五子县,并不太远。” 风中,常胜闭了闭目。 “那么……有无可能,蜀人若查出了藏船地的所在,便能渡江了。” 常胜的这句话,让身边几个北渝大将,都脸色一紧。 “再深思,南城门的突围,不过是蜀人的一道幌子,骗常霄的大军分散,绕去南城门后,无法及时驰援北城门。” “军师,那西蜀的少年贼子……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心思。” “毕竟,他的师家,可是天下第一谋啊。”常胜呼了口气,目光沉冷起来。 “再传我军令,命申屠冠的西路军,以及杜巩的立中营,加上渝州八营,炳字三营,立即赶去北城门处!另,派人乘舟渡江,传令给北路大将黄之舟,以最快的时间整备人马,若蜀人真渡江了,不惜一切堵死在岸边!等待我北渝的追军,夹击大破!” 数道军令齐下,常胜才稍稍松下了一口气。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硝烟弥漫的五子县。他甚至希望,自己不过是一场猜测,若不然,那西蜀的韩姓少年,当真是继承了毒鹗的衣钵。 而整个西蜀,又将有一名大谋,横空出世。 只可惜他的那位同窗好友……未能在追击徐蜀王的战事中,取下寸功。若不然,名头也当响彻天下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新秀杜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带着大队人马,刚杀到南城门的常霄,远不知已经中计。他沉着脸,冷视着面前的五子县,只以为现在,蜀人已经退无可退,等破了城后,将要彻底被围歼。 “将军,蜀人要突围了!” “我知晓。”常霄抬头冷笑。若非如此,他便不会赶来这里。 此时,五子县的南门之外,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经随着摇绞盘的声音,逐渐开始铺下来。 护城河边上,冲锋的北渝方阵,惊得急忙后退了些。 “准备迎战!拦住蜀人突围!”常霄抽刀狂吼。在他的四周,聚过来的北渝大军,也纷纷跟着长呼,列成一个个的军阵,准备厮杀。 五子县,北城门。 算计着时间的小狗福,在回首看了一眼南城门的方向,终于下达了突围的军令。 “韩将军有令,速速摇起绞盘!” “摇绞盘!” 临江之城,多有护城之河,五子县亦是如此。在先前与河北四州对峙之时,作为战略前线的五子县,早已经在护城河上,铸了四座吊索桥。 此时,近十个赤着上身的蜀卒,听得军令后,齐齐开口怒吼,摇起了北城门的绞盘,只听得“锵锵”的声音,北城门的吊桥,开始逐渐压了下来。 “盾阵!”肩处有伤,只着了一半的甲,阮秋提着刀下令。 在城门的最前,聚起来的西蜀盾卒,迅速列阵,将在城门大开,吊桥铺下之后,为后面的步弓挡住第一拨的飞矢。 “将军,韩将军!”这时,在北门城头之上,一个西蜀的校尉颤着声音惊喊。 “大事不好,北渝人正往北城门处增援!” 听着,小狗福也吃了一惊。若无猜错,以南城门作为幌子,恐怕被人勘破目的了。 “还有多远!” “约两柱香后,将达!” “速速突围!” 若是北城门被彻底困住,他们再无突围的机会,以常胜的谨慎,肯定要彻底将他们围死。 “绞盘手,怎的似娘们一般!”阮秋转头喝喊。 近十个赤着上身的蜀卒,听得此句,伸展的手臂瞬间爬满青筋,拖着铁索,齐齐怒吼起来。 …… “杜巩将军来了!” 并未带着人马赶路,而是只带了几十个亲卫,作为北渝新秀大将的杜巩,循着常胜的命令,急急赶到了北城门的前线。 他急匆跳下马,顾不得身子稳当,迅速往前走去。 “我曾在五子县当过值,蜀人要想从北城门突围,必然会起吊桥!” 杜巩沉着声音,顿了顿后,继续清冷地开口。 “传我军令,先聚三千人的步弓,以正南二十步的方向,拉满弓弦抛射。” “前方阵列收刀换盾,掩护后军步弓靠近城关。” “再调一千水鬼,一柱香内,将浮桥搭建好!” 杜巩的冷静之下,不到多久,便先迅速聚起了千人的步弓。又有盾阵掩护,步步往护城河的方向靠近。 “杜将军,那吊桥若是砸下,恐水鬼死伤惨重……” “蜀人尚不惧死,我北渝又岂可做贪生之犬!” 听得这一句,不管是北渝的步弓,或是水鬼,都齐齐高呼起来,士气迸发。 杜巩缓出一口气,垂手按着长刀,开始沉默地看向面前的五子县。小军师的 猜测并没有错,那位西蜀的少年,又用了一出声东击西,以南城门的假意突围,诱来大军,实际上,是想着从北城门突围。 “步弓,射——” 在盾阵的掩护下,先聚起来的千人步弓,已经临近了护城河,甚至是说,有不少人不慎滚落到河里,被地刺戳死。 “回射!” 城头上,尚有西蜀的守卒,见着这一幕,也开始居高临下,将一拨拨的飞矢,射将出去。 不少的北渝士卒,过于靠近城关,纷纷倒了下去。 “不许退,步弓手不许退,辨认城中的方向,拖住蜀人的突围!”杜巩蓦然抽刀,“若有逃战者,本将立斩无赦!” 城中的铁索绞盘,近十个西蜀大汉,正拖着铁索,眼看着就要把整座吊桥铺下。却在这时,城外算计好方向的飞矢,一阵接着一阵地抛落下来。 近十个摇绞盘的西蜀大汉,一下子有人中箭,倒了四五个。 “盾阵,掩护绞盘手!”阮秋见状,急忙跟着下令。 没有丝毫的间断,城外的飞矢,一拨接着一拨的箭雨,拼着一腔悍勇,似要断掉,蜀人在北城门突围的战略。 小狗福明白,城外的北渝人,计划很简单。只需两炷香后,拖到增援人马赶到,他们便再无机会。 如此,哪怕再想固守,整个守备的布局,都已经被打乱。唯有突围出去,渡江去河北,才有活命的机会。 噔噔噔。 城中,在盾阵的掩护之下,摇绞盘的人手重新聚起来。 “后备营,准备火油罐,地刺,还有拒马阵!”在城外的杜巩,再度开始下令。不同于常霄的激进,虽然都是卖米军出来的战将,相比之下,他的性子更要冷静几分。在开春战后,凭着这副冷静,一度将卫丰逼入死局。 这也是为何,会被破格提拔的原因。 “传令投石营,不得停下!” “杜将军,不若先后退一些,站的太前,恐投石不生眼睛,误伤到将军……” “既为一军之将,不能率阵杀敌,反要退缩后阵,是何道理?”杜巩并未理会,依然带着亲卫,站在了原地位置。 挡不住蜀人的突围,等不到援军到来,只怕这一次的北城门厮杀,将是一场无用之功。 当然,他心底也明白。哪怕是突围,蜀人被紧紧追击,也必会九死一生。但不管如何,那西蜀少年,绝不可再给任何的机会。 不仅有飞矢,还有投石,城中摇绞盘的蜀卒,换了一批又一批。连着掩护的盾阵,都死伤惨重。 同样,在城外的护城河,那些深入射程的北渝步弓与盾卒,也战死良多,鲜血染红了河水。 但双方,便如较上了劲,并未有任何一方退缩。一个要突围,一个要堵杀,原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城头上,守城的蜀卒,已经开始擂打军鼓。四声“咚咚”的声音,响彻了城关上下,又有二道军旗,急急地举了起来。 鼓四声,举二旗,那即是说,北渝人已经在填河,即将越河攀城。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踏河突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城头军,在城门两侧烧柴草!”小狗福按着剑,沉着脸色下令。 不多时,从城头上烧着的捆绑柴草,成担地砸了下去。 “火油!” 在火油的加持下,无数的火焰从城头抛落,哪怕不慎弹到河水里,依然滚烧了好一阵。 正在搭浮桥的北渝水鬼,以及那些要越河的北渝士卒,不时有人发出惨叫的声音。 只可惜,作为一座被摒弃的前线江城,五子县并没有设置滚檑木。若不然,只怕滚檑一下,杀伤力会大上几分。 “杜将军,填土的轒辒车推过来了!” “水鬼,立桩!把轒辒车推到河里!”杜巩没有丝毫犹豫。再这么慢慢填土,他担心那个西蜀少年,将要突围而出。 领了军令,又下了千人的水鬼,纷纷冒着飞矢与地刺,在吊桥之下,迅速种下了一根又一根的高桩,试图挡住吊桥的铺下。 看着这一切,杜巩才舒了一口气。照这么下去,应该等得及增援的人马了。 城中的小狗福,听得城头守卒的禀报,眼神也冷峻起来。他明白,在城门之外,恐怕有一位善战的大将,正在阻他出城。 又要退守么? 城中的布局,已经彻底打乱,再者,退守再守,至多十余日的时间,必然要被破城。 “韩将军……” 小狗福脸色一凛,蓦然抽剑而起。少年的脸庞,在晨曦的辉映下,已经有了一股死志。 “开城门,踏河出城!” “九死一生,我等已无退路!某韩幸,愿与诸位同去,不作城破之奴!” 四周围,不管是绞盘手还是盾阵,又或是后备的步弓,城头的守军,怔了怔后,都一时跟着脸色肃杀,继而怒吼起来。 “韩将军有令,开城门,踏河突围!” “将军有令,踏河突围!” 不能借着吊桥出城,那将意味着,很多人会死在河里的地刺,以及北渝人严阵以待的射杀中。 但别无法子,二十万的大军追击,叩城,又兵临城下,若不能渡江,同样是死路一条。 “既无退路,诸君,请同回七十里坟山!”一个个的西蜀裨将,悲壮高喊。从定北关出发,这一路,他们称得上英雄。跟着韩幸小将军,在数倍于己的敌人追击与围攻下,不断突围,不断反剿。 “同去,同去!” “开城!” 再无须摇绞盘吊索,两扇巨大的北城门,缓缓被推开。共三列的西蜀盾阵,举盾操刀,首先踏出了城门。 在后的蜀卒,听得无数箭矢,不断钉在盾皮上的声音,刺耳无比。 “末将阮秋,愿为先行!” 只着半甲的阮秋,在盾阵之后,立即带着本部出城厮杀。 北城门下,最后的两万多蜀卒,聚到了一起,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长蛇,似要探头出窟。 三丈余宽的护城河,早被填下了地刺。北渝人搭下的浮桥,并不足以让全军迅速渡江。许多蜀卒游渡之时,或被地刺戳死,或被箭矢射杀。血红的江面,一下子变得更加粘稠。 但即便如此,西蜀突围的意志,在小狗福的带领下,并未有丝毫的退却。已无退路,这一轮,当是他们最后一次的挣扎厮杀。 “挡住他们!”杜巩面色有些失态,不管是推到河里的轒辒车,还是那些迅速搭下的浮桥,此刻都成了蜀人的助力。 当然,他如何也想不到,那位西蜀少年,居然如此好胆,敢冒着大军的战损,拼死踏河突围。 “以步弓者登浮桥,掩护全军游渡!” “杀——” 登到浮桥的西蜀步弓,以散阵的模样,迅速回射。 面对面的射杀,敌我双方,无数的士卒倒下。 “组拒马阵!另,将火油投到护城河岸!”杜巩颤着声音,不断急急下令。眼看着增援就要到了,却在这种时候,蜀人杀了出来。 “贼子!”带着先行的三千多人,在步弓的掩护下,阮秋已经游渡登岸。即便肩处有伤,即便只着半甲,他依然提着刀,领着人马往敌阵冲去,为己方争取登岸的时间。 “后阵,杀光这些锥髻鬼!”杜巩大怒。 海越人的习俗,多以锥髻为发。除开西蜀,在以前,不管是北渝,或是东陵,都将他们称为茹毛饮血的怪物。当然,一衣带水的南海五州,也成了化外之邦。 在这种世道,只有那位西蜀王,会将他们奉为上宾,当为友军。 北渝的后阵中,不断冲出来的士卒,迅速与三千海越,厮杀成了一团。 “推枪阵!” 北渝人的枪阵下,只一会的功夫,百多的海越士卒,被戳烂了身子,咳着血倒在地上。 但以阮秋为中心,聚起来的千多海越人,越杀越凶,即便人数不利,依然将北渝的人马,杀得连连后退。 “蛟龙神,赐我勇力!” “吼!” 士气迸发,在阮秋悍不畏死的带领下,杜巩下令推过来的拒马阵,并没有成型。 也因此,有越来越多的西蜀士卒,成功游渡登岸。 北渝的水鬼,已经在江岸的北渝步弓手,被杀得不断倒下。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双方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 硝烟在城头弥漫,食腐鸟一群接着一群,不断在天空盘旋。 见此情景,杜巩心生大急,再也顾不得,迅速带头冲杀,试图鼓舞军心,拦住蜀人的突围。 “韩将军,我们踏河成功了!” 小狗福没有半分欣喜,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密麻的尸体,心底里满是苦涩。当然,并未在脸上表露,在缓过脸色之后,准备带着人马,帮助阮秋撤出敌阵。 “韩将军作甚!”阮秋劈死一个北渝士卒,站在不远处大笑。 “韩将军作甚!”在阮秋左右,诸多的海越士卒,也齐齐跟着高喊。 “韩将军,既入了敌阵,某阮秋,便替韩将军再做一轮断后军。韩将军,请去请去。” 小狗福红着眼睛。 “某阮秋,此番之下,不受韩将军的军令!若韩将军不死,日后请代为转告主公,海越人……愿永归西蜀!” “韩将军请去!” “请去!” …… 小狗福揉了揉眼睛,转过身,再没有任何矫情。他若是死在这里,西蜀的意志死在这里,才是真正的愧对。 “听我军令,全军——” “以东北方向行军!” “我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吼——” ……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虎威营追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什么,蜀人突围出城了!” 北渝的本阵大营,在得到前线的情报,皆是面色发沉。 “杜巩那个庸将!”军中,几个世家老将更是勃然大怒。原先被破格提拔,压住他们一头已经不爽,现在又督战不利,使蜀人突围逃离。 常四郎皱着眉。 三番两次的剿杀,直至北渝的大部人马,都被那位西蜀少年,牵扯到了一处。偏如此,还围不死这支蜀人残军。 “五子县北门而出,若无猜错,定然要做渡江之举。”常胜同样皱眉,“诸位莫忘,先前在纪江之上,我北渝尚有操练水军之事,更有几处的藏船之地。” 常胜的话停下,在场的人都已经明白。这支蜀人,约莫是要渡江入河北。不过,这等九死一生的突围之局,不过一束发少年郎,是怎敢的! “主公,军师,当速速追击。” “确是。” “我北渝的骑营,不管是燕州弓骑,还是轻骑卒,此时可都在南面追击徐贼……” “莫忘莫忘,还有虎威将军的虎威营,尚有万人的骑军。” 骑在马上,听着这些话,常四郎不知觉间,转头和常胜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出了一种沉默。 按着他们之前商量的话,常威更适合做一亲卫统领,并非领军之将。这次攻打五子县的事情,足可见一二。 “虎威将军,向来是武勇无二的。军情如火,当立即追击。”几个世家老将凝声。 常胜想了想,淡笑开口。 “不若如此,让卖米军统领常霄——” “主公,军师,某愿去!” 没等常胜的话说完,忽然间,在边上的常威,约莫憋了一口气,立即出列领命。 常四郎垂下目光,静静看着面前,相伴十几年的小护卫。自孩童起,他与常威便黏在一起了,虽为主仆,但却似兄弟之情。 “好,难得虎威将军请命!” “我等,预祝虎威将军大破蜀贼!” “对了,不若派吕冬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常四郎呼出一口气,目光环顾。蜀人的突围,对于麾下的这支大军而言,已然是士气重创。 “若说我的建议,我举荐常霄——” “小常胜,怎的?我比不得那老憨货?”常威咬着牙,“追击蜀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常胜沉默了会,点下了头。 常四郎不言,从得胜勾上取下梨花木亮银枪,抛到了常威手里。 “虎威营上马,随我追击!” …… 纪江之岸,一支残军人马,正在迅速行军。似是刚经历过血战,此时的很多士卒袍甲沾血,刀不回鞘。 队伍前端,一个少年将军不时抬头,辨认着行军的方向。 “韩将军,北渝人追击过来了。” 被称为韩将军的少年,一时皱了皱眉。 在五子县突围之后,得益于阮秋带着海越人,赴死断后,才给他们争取了撤离的时间。 但几乎不用想……这段时间撑不住多久。再怎么看,那位北渝大将杜巩,也不是个泛泛之辈。 北渝的追击,将接踵而来。 “可见斥候回来?” “韩将军,未见。” 小狗福沉默了会,并未让大军绕开方向,或者避开追军。于他们而言,唯有的生机,只能渡江入河北四州。 但让他担心的是,江岸一带虽然湿潮,但地势并不狭窄,若是北渝派出骑军,当会很快追上。 “传令全军,加速行军脚力,先入东北向的江岸林子!” 军令之下,残军人马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循着定下的方向,不断行军赶路。 …… “驾,驾!”狂夹着马腹,擎着梨花木亮银枪的常威,满脸都是杀气。为了不给少爷丢脸,让那些老世家罗里吧嗦,他已经决定,再见着那狗福娃儿,定然要闭着眼睛,把枪刺过去,直接刺死。 到时候,若遇着了虎哥儿,再自断一臂谢罪。 “莫停,莫停!” 仅余的七千多虎威营骑卒,跟着长吼起来,不断打起缰绳,速度渐快。 常威涨红面色,他更知,临行之时,少爷为何要给他这柄枪。无非是,用来证明他常威,亦是北渝的大将,杀伐果断,不念西蜀旧情。 “鞭莫停——” 马蹄阵阵,踏过了江岸边的湿泥,七千多的骑卒,只要一路咬住蜀人,等待后续的追军,便算一场大功。 在前方,约莫是听到了什么,小狗福惊得蓦然回头。 “韩将军,马蹄之声!” “知晓。” 小狗福皱眉,如他所想,北渝人的追击不会停下。但在眼前,虽然加快了行军,还未到江岸的林子。若是被这支北渝骑军咬住,要不了多久,一样会被围歼在这里。 “可知敌将?” “依然是那位虎威将军。” 小狗福怔了怔,思绪短瞬迷离,飘到了内城马蹄湖的物景中。 “常威小子,这是小狗福,老子司虎的兄弟!” “狗福娃娃可记着,小爷常威,是常家镇最带卵的好汉,若有人欺你,我定然要帮你出头的!” 小狗福晃了晃头,目光迅速游动,观察着周围的地势,试着布下埋伏,将这支追击的骑军挡住。 …… “杀,杀杀!”即便握着少爷的枪,常威的声音,依然越渐发颤。 他向来说,这世上有三个人对他最好。一个是自家少爷,一个是徐蜀王,还有一个虎哥儿。 但他这么些年,似乎将很多东西,都溶在西蜀的欢声笑语里。甚至是说,他心底里能想得到,当年那位要练绝世武功的搓鼻涕小娃,要跟着贾先生学多少东西,才能领着一支西蜀大军,和北渝诸将幕僚,打得不分胜负。 昨夜有个战死的西蜀老裨将,他居然还认得出来,当年从峪关外,一路护送,带着他回成都养伤。 “继续追击!”在常威身边,同去的世家将吕冬,根本不知常威的心事,不断催促下令。 蜀人的残师人马,已经近在咫尺。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常威的选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虎威将军,你我追到了!当立即下令,突击蜀人!若不然,等蜀人进了林子,可就不好追了。” “老子不用你教!”常威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光景。马不停蹄之下,如吕冬所言,已经追到了蜀人的长伍之后。 “虎威营,突击!” 七千人的虎威营,怒吼了几声,迅速集结队形,没有丝毫耽误,冲着前方的蜀卒,开始了第一轮的冲杀。 作为主将的常威,更是像要证明什么,握着自家少爷的枪,跟着往前杀去。 “虎威将军当心,蜀人集结了枪阵!” …… “结枪阵。” 没有拒马,没有铁蒺藜,来不及挖陷马坑,再者离林子还远,这江岸的平坦地势上,要想拦住骑军,唯有的法子,只能结枪阵在前,以步弓远射阻敌。 蜀军上下,一夜的厮杀,再加上踏河突围,不少人已经疲惫不堪,但循着小狗福的命令,依然稳住了军阵,费尽力气挡住这一波突击。 “呼。” 前阵的西蜀枪卒,列成数排,齐齐喝了一声,以腋夹枪,双手紧握,对准了冲来的敌骑。 数个西蜀裨将,已然抽刀出鞘,算计着步弓的射程,只等马蹄雷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两个才须发皆张,怒吼下令。 “步弓远射!” 无数的箭矢,从枪阵的头顶掠过,往马蹄雷动的方向,抛落下去。 五子县的补给,不管是军粮或是军备辎重,并不算多。但眼下为了阻敌,箭矢已经顾不得损耗,交织成越来越多的箭网。 冲杀的北渝骑卒,不少人纷纷倒下。但在其中,有更多的骑卒已经冲到枪阵之前,吼声不断,提起手里的马刀,重重劈下。 “推枪。” “呼——” 数排的枪阵,紧握长枪是西蜀士卒,齐齐往上戳刺。 昂—— 第一批冲来的骑卒,有不少人马俱翻,倒在了血泊中。但随后,接连不断的骑阵,又突击而来。 在左面的两排枪阵,仅在一会的功夫,便被撞得出现豁口。即便后军填补,却依然来不及,整排的士卒,至少被劈死过半。 战马如坦,没有拒马的掩护,直接交锋的步卒,损伤最为可怖。 枪阵倒下,中阵的刀盾手纷纷迎战而上,死死护着后军的西蜀步弓。 “射死他们!” 江岸的天空下,马嘶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许多失主的战马,甚至慌不择路,急急往江里游渡。 “虎威营——” 在后,突击的北渝骑卒,与常威一起,悍不畏死地开始新一轮的突击。 “虎威将军,擒贼先擒王啊!那西蜀的毒鹗弟子,便在后阵的步弓里!”吕冬高声大喊。 常威似充耳不闻,只知前冲。少爷的那柄长枪,被他攥出了汗。 又有两排的枪阵,被突击得七零八落,死伤逾半。后补的刀盾手,并不足以阻马,虽有赴死之志,却无破敌之机。 远射的箭矢,在北渝骑卒的突击下,甚至不能拉满箭弦,便阵阵射了出去。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最紧要的,是后续的北渝增援,若是再拖,只怕无法再脱身入林。 便是这样的光景。 战败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蜀卒的心头上。 小狗福沉着气,不动声色地侧目,看了一眼江水的方向。 在之前,他有过组织断后营的打算。但这边的局势之下,要靠着断后营赴死,再继续逃窜,只怕这近两万的人马,至少要再战死五六千人。 “起角号!”小狗福冷静下令。 命令之下,西蜀的角号,一下子响了起来。 不多时,在虎威营七千骑卒的后方江水中,一支蛰伏不动的水鬼,约莫二三千人,忽然间杀了出来。 吕冬吓得脸色苍白。 “虎威将军,蜀人善水,先前藏在江中!” 震天的厮杀下,夹攻之势更甚,回马不及,虎威营的骑卒,不少人被杀得坠马倒地。 “莫冲了,快回马!”吕冬焦急下令。花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在后方调转了几百骑,迎着夹击的蜀卒水鬼杀去。 “虎威将军,快回来救袍泽啊!” 常威似是没听到,领着最精锐的一支亲卫,在突破了枪阵之后,继续往前冲杀,聚来的刀盾蜀卒,不少人被挑死马下。 小狗福凝着眼色,已经发现,昔日的熟人,似要作擒王之举。此时,在他左右的亲卫,纷纷挡在了最前。 “快挡住!”一个西蜀裨将大惊,聚起了被冲散的枪卒,重新结成一排枪阵。 却不料,那北渝的将军,突然间高高勒起缰绳,拼着身子中箭,一下子跃马而起。等马蹄落下,诸多将士回头去看,才发现这北渝将军,已经长枪直指。 那杆亮银枪的枪头,正离着自家的韩将军,不到两寸的距离。 常威咳着血,肩部与后背,加在一起,至少有五六根的箭矢。 “莫动——” 常威梗着脖子大吼,声音里有哭腔。 他这一生最大的念想,只是做少爷的小护卫,得空的时候,去徐家庄吃吃酒,再和傻虎偷偷跑去清馆。 “莫动,都不得出手。”小狗福昂起头。 这一句,让四周围的不少士卒,怔了怔往后退开。 “狗福,大家为什么要打仗啊。”常威红着眼睛,哭了起来。 “少爷打,小东家也打,那是不是说,我以后见着傻虎,也要杀个不停。” “常哥,我们没办法的。”小狗福声音颤抖。 “我那年入成都,贾军师为了帮我治伤……连夜出城帮我请陈神医……还有狗福你,帮我煮了大半月的药汤……” 常威泣不成声。 来之时,他似是已经下了决心,不管如何不能给少爷丢脸,但现在,面前的故人小友,他根本下不得手。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常威颤着手,回了亮银枪。 在旁的西蜀士卒,见状要围过来。 “都莫动!”小狗福红着眼睛,咬牙下令,“不得伤常将军。若有违命,本将军法处置!” “不打了,我不打了。”常威抹去嘴角的血,将亮银枪挂在得胜勾上,不断重复着嘴里的话。 在缓缓让开的蜀卒中,这位北渝最带卵的护卫将,一路咳着血,踱着马蹄沉默离开。 …… 五子县外。 抬头看天的常四郎,久久收回目光。 纪江岸天空上,蓦然乌云四涌,一场大雨将至。 ……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少爷,别哭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五子县下了一场雨。 淅沥的雨水之下,追击的虎威营骑卒,跟着常威一道,沉默折返。 作为老世家的眼睛,同去的吕冬,已经早早跑了回来。此时,五子县外,诸多的北渝大将及幕僚,都大约明白,此番虎威营的追击,发生了什么事情。 “主公,军师,还有诸位。”吕冬痛哭涕泪,“即便吾奋力追杀,眼看着就要击败蜀人,拖住蜀人了,偏在这时候,虎威将军不知怎的,放过了那西蜀的少年主将!我北渝,此番要全功尽弃矣!” 常四郎抬起头,目光藏着苦涩。临行前,为了鼓舞自荐的常威,他甚至把自个的亮银枪,都借了出去。但即便如此……依旧还是发生了。 在旁的常胜,沉默着不言。他明白,如今北渝士气破碎,为了接下来的拦截,还有分兵作战,极可能需要一个泄口。即便自家的族兄有意放过,但这些追随的老世家,定然是不愿的。北渝军中,常威这种刺头的性子,早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踏踏。 马蹄声在雨中缓缓停下,作为主将的常威,带着一脸的苍白,背着长枪下了马。 身子上的箭伤,再加上心力交瘁,他站着的模样,已经有些摇晃。 “传军医。”常四郎下了马,皱住眉头往前。只是人还未靠近,常威已经屈膝跪在雨水中,高捧起亮银枪,往前递去。 “少爷……我做不到了。”常威垂着头,在雨中颤抖。约莫又怕自家少爷生气,艰难抬起自己的手,不断朝脸上扇着耳光。 接过枪,常四郎身子也跟着一颤。他想起了那年,他带着常威,又带着酒,像寻访老友一样,骑马到马蹄湖的徐家庄子。 “主公!”正当常四郎想着,便在这时,几个世家老将拱手出列。 常四郎收回思绪,沉默闭了眼睛。 “主公当知,若督战不利,如郑布,如杜巩,或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但如虎威将军,私放敌将,乃是通敌之罪,不可饶恕!” “主公请回头看,我北渝数十万大军,久攻不利,致士气不振。若主公还念主仆之情,枉顾军法,岂非是寒了我等北渝将士的心!” 常四郎回头。 五子县外的士卒,除开继续去追击的杜巩人马,余者不少大将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的沉默与不甘。又约莫忽然遭了雨水,数不清北渝士卒的脸上,都是一副委顿之色。 “主公啊,当以大业为重!还请主公振起士气,带领我等,一举击败西蜀,成就千古大业!” “若不斩虎威将军,恐难服众!”一个世家老将,在雨水中高喊。连连失利之下,这一副高喊,一下子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声。 常胜默不作声,抬头看着周围。 如申屠冠这些秉正的大将,还在为常威求情。 “主公,虎威将军并非通敌,乃是中了蜀人之计,不若降其将职,戴罪立功为上。再者说大战之前,斩将乃是不吉之兆——” “申屠将军,若是如此,这仗还如何打得!你瞧着,为了击败蜀人,内城多少老世家,出私兵来援!若他们知晓这等事情,又当作何想法!” “申屠将军,可知眼见为实,吕冬作为副将,亲眼所见,莫非还会有假么!” 申屠冠冷笑,“我说了,若是此时斩杀虎威将军,我北渝大军的士气,定然更加低落!” “听你的意思,一个通敌的罪将,还斩不得了——” “都住口!”常四郎一声怒吼,手里握着的枪,“咚”的一声,重重杵在泥地上,溅起一大片的水花。 “常威不给少爷丢脸……常威愿领死!”常威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倔强。 “来人,将罪将常威绑起来!”一个老世家将,见状大喊。 两个走来的世家亲卫,还未靠近,突然被常四郎出手,一下子踹飞出去。 常四郎冷冷回身,惊得那大喊的老世家将,一番告罪后,急忙退了回去。 久不开口的常胜,犹豫了会出列,拱手抱拳。 “主公,虎威将军犯下大错,若不斩,正如黄老将军所言,恐难服众。还请主公,以北渝大业为重。” 常四郎怔了怔。 诸多的老世家将,瞬间怒吼起来。不少的北渝士卒,也终于认真抬起了头。 “诸位都知,我常胜是个读书人。”常胜走入雨水,不断环顾四周,“我这个读书人,终归懂些礼祭的。虎威将军虽犯下大错,但在以往,亦是我北渝的悍将。既罪不可饶,只望他来世端正,莫再走错。” “来人,将虎威将军压到江岸,以纪江母河之水,洗清罪孽吧。” 诸多的北渝大将,虽然听得有些绕,但犹豫了下,都没有反驳。他们大多明白,常威在自家主公的眼里,几乎等同于手足兄弟。 “谁可做刽子手!” “本王亲斩。”常四郎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一股沉沉的压迫力。 他垂下头,看着常威身上的箭伤,莫名眼睛有些发红。 便如当年,他豪情壮志之时,想过很多事情,要做个登顶天下的不世枭雄,要证明给小陶陶看,要结束这场乱世…… 常四郎呼出一口气,眼睛越发地红。 “少爷别哭。”常威抬起头,自个先哭了起来。 “少爷,别哭啊……” 常四郎揉了揉额头,从旁边亲卫的手里,取了一柄长刀。常威撑着身子,跟着站了起来。 主仆二人,在诸多的眼睛之下,一步两步,往江岸走去。 有一世家老将,想要跟随。 “黄将军,最好莫去,主公此时的心情,不大好惹。”常胜淡淡劝道。 世家老将惊了惊,点头回列。 …… 江岸边,由于大雨骤降,使水流湍急。 常四郎垂着刀,看了一眼前方。 “常威,你跟了我几年。” “记不清,但比袁侯爷还早呢。少爷别哭,常威下辈子,还回来帮少爷打架。” 常四郎叹出口气,声音带着颤抖。 “常威你记住,你并无做错。即便他们都骂你,但你在本少爷的心底,并无做错。” 闻听此言,一直撑着的常威,昂着头,一下子又忽然哭起来。 “我不哭,少爷也别哭。我去了之后,还请少爷保重身子……” “常威,闭眼吧。” “少爷,常、常威去也——” …… 诸多北渝将士的眼睛,都紧紧看着江岸的主仆二人,看着常四郎挥刀,看着血花飞溅,又看着常威的尸体,滚入了汹涌的江水里。 常胜转过了身,面色无比清冷。 “我北渝,不日将分兵截杀,大破西蜀!” “吼!” 此时,不管是老世家将,还是那些原本委顿的士卒,都跟着齐齐高吼起来。漫天的声音,似要震破江岸的雨幕。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士气鼓舞,北渝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命申屠冠,带领五万人马,南下鲤州埋伏,截住跛人出城的援军。” “命黄琛老将军,带三万大军,北上驰援杜巩将军!” “命颜卫将军,领三万大军,南下与柳沉军师会军。” “命陈术将军,带万人渡江,与北路黄之舟配合,准备再岸边截杀。若无猜错,蜀人必定发现了藏船地,将行渡江之举。” 常胜停了停声音。 “本军师,将亲带五万人马,抄近道入司州,与诸多世家私军会师,截击徐蜀王!只待徐蜀王无了退路,西蜀必败!” 雨势之下,在斩了常威之后,整个北渝的士气,似乎又重新鼓舞起来。常四郎并未亲自下令,高坐在主位上,不时会侧过头,看去江水的方向。 …… 司州边境,一支北渝拜师,不过三万人左右,此时正缓缓行军。 骑在马上的柳沉,在苇村大败之后,脾气变得越发暴躁。甚至在军中有传言,说他不过是个庸人,不过是仗着关系,一朝成为幕僚。 “我自然不服的。”柳沉咬着牙,“固然是败了一场,但我亦有信心,兵力相等之下,再有一次两军交锋,必能大破徐贼!” 身边的亲卫,听着柳沉的话,大多都有些沉默。 苇村的那把大火,烧了近半的大军,同时,也烧毁了他们的士气。 虽然还在继续追击,但此时,已经不像先前一般,敢拼命拦截了。即便还有弓骑在,但西蜀那边,刚得一场大胜,士气不可估量。 “柳军师,主公来信!”这时,有斥候急急而来。 待焦急接过信卷,打开看了之后,柳沉才露出狂喜的笑容。 “柳军师,有何喜报?” “主公那边,已经派出三万援军,不日将会与我等会合,共剿徐贼。另外,吾友常胜,亦会带着大部人马,抄近道入司州,在前方堵截徐贼!” “此番之下,徐贼必败!” 柳沉呼出一口气,一下子又有了信心,连着那柄尚方剑,也被他重新稳稳握住。 待欢喜完,他才想起了什么事情。 “哦对了,还有虎威将军常威,敢通敌西蜀,已经被主公斩了。尔等需引以为戒。” …… 收到情报的,不仅是柳沉。在隔了一日之后,刚入司州边境的徐牧,同样收到了夜枭组的密信。 只打开信,看了看后,徐牧缓缓闭上眼睛。 信里不仅有北渝人的情报,还提了一件噩耗之事,常威在追击时,没有对小狗福下手,导致为了稳住士气,常四郎亲自操刀问斩。 “怎、怎的……呜呜。”听到消息的司虎,迅速抱着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那卖米的……斩了我的常威小子。” 徐牧心底痛苦,他早有劝诫,让常威小心一些。奈何常威的心思,一直在常老四的身上。 “牧哥儿,咱带人杀回去,给常威小子报仇!那卖米的,若我以后见着,便要扒了他的皮!” “司虎,冷静些。”徐牧宽慰道。这般的光景下,常胜约莫是下了决胜之心。只可惜,关于北渝的调兵,夜枭组也未能探出太多。倒是问斩常威的事情,被那些世家好一番宣传。 他与小狗福,两路人马,短时之下,看似无法会师了。再者说,小狗福那边,估摸着连番恶战突围,战损良多。 “晏雍,离着盘虎县还有多远。” “主公,不到五十里了。不过是边境重镇,城中守备当不会太少。” 徐牧点头。 破掉柳沉的追击,在北渝援军没有到来之前,北渝的守备并不算太密集。虽是重镇,但诸如这座盘虎县,一样能很快攻下。 但他现在,突然不想这么做。 “主公,若是据城而守的话,恐会陷入围势。”随军的陈盛,在旁想了想开口。 “盛哥儿不错。”徐牧便是如此想法。一路攻城,不仅花费时间兵力,被拖住了脚步,亦会陷入北渝的围歼。 但若是不攻,继续深入的话,相当于没有了后路。 “牧哥儿,咱一路打到长阳,把卖米的老家给抄了!”司虎瞪着眼睛,因为常威的死讯,此刻他可是恨透了常四郎。 “打不过去。”徐牧摇头。 不说北渝的大军,在内城一带,世家们的私兵也不可小觑。断然不会欢迎,他这位走民道的西蜀王。 “主公的意思是?”陈盛皱着眉头。 “回鲤州。” 仅三字,让随军的不少西蜀将领,都一时错愕。好不容易杀到司州前,却在这时,又要折返回去。 徐牧沉住脸色,“若无猜错,我等的目的,必然会被常胜看破。莫忘,我等此番出大宛关,是给韩幸小将军解围,并非是说真要攻城掠地。” “听说,韩幸小将军那边战损颇多……” 徐牧淡淡点头。小狗福真正的计划,现在这种时候,他并没有打算说出。苍梧州船港那边,应该也要动了。 “战场瞬息万变,常胜分兵之后,若是我等继续往前,便会称了北渝人的心意。” “主公,我等的后方,还有柳沉的三万人马,一路紧跟。” 徐牧沉默了下,“到了司州边境,附近地势交杂,趁着北渝援军没到,说不得,能再埋伏柳沉一次。毕竟在他的心里,只会以为我徐牧,肯定要带着大军,一轮逃奔杀入司州的。” “出其不意,方是战场的胜机。” …… 蜀军之后,约相隔近百里。吃了一场大败,柳沉并不敢追得太凶。当然,若是等到颜卫的三万援军,他定然要杀过去的。 “柳军师,不若增派斥候,盯住蜀人的动向。” “司州边境之后,便是盘虎县。”柳沉冷笑,“担心后路被断,我若无猜错,徐贼肯定要攻下盘虎县。如此一来,便又耗了时间。他此时,已有取死之道!” “军师,是否救盘虎县?” “先莫急。”柳沉沉住声音,“传令下去,先增派斥候,观察盘虎县的战事。若蜀人久攻不下,我等便度势而动。” “若蜀人迅速攻下了呢?” “那只能……继续等待颜卫的援军。”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佯攻盘虎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司州边境,雨水不息。 但对于徐牧来说,这场雨水,更增了几分作用。司州边境的盘虎县,已经近在咫尺。 “主公的意思,是佯攻盘虎县?” “正是。”徐牧沉住声音,“如此一来,或能诱柳沉来夹攻。他若是来,便中了我等的埋伏。” 苇村一把火后,咄咄逼人的柳沉,麾下被烧毁近半人马,已然不敢追得太凶。不用猜,肯定在等援军,等兵势壮大,再行追击咬尾的攻势。 随着深入,司州边境的地势,已经不再一马平川。林子逐渐茂盛,连着溪河山峦,也开始多了起来。 沉思了番,徐牧点了佯攻的主将。这一次,跟随他出大宛关的几个大将,有陈盛,晏雍,山越军的费突,还有从草原回来的苏尘。至于晁义,作为蜀骑主将,再者有名将之风,已经带着本部骑卒,在远一些的地方策应。当然,和北渝祝子荣的弓骑,偶尔也会厮杀一轮。 当然,司虎不算…… 犹豫再三,最终,徐牧定下了人选。 “盛哥儿,可敢一去?” 听到点了自己的名,陈盛脸色涨红。这位望州城的小马夫,直至现在,已经跟着自个的东家,跟着西蜀,一步步走到了乱世的舞台上。 “怎的不敢?”陈盛踏步出列。 “我分你五千人马,两个时辰整顿后,立即佯攻盘虎县。稍后,带着本王的金甲过去。”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陈盛还是单臂捶胸,“主公放心,陈盛定不辱命!” 徐牧点头,看向了旁边的晏雍。作为名将之后,虽是西域人的脸庞,但骨血里,依然流淌着中原人的意志与热血。 “晏雍,我分你两万大军,连着你虎步军本部,在沽岭口一带埋伏,无需顾忌,柳沉的大军若是深入,给我整个锤烂。” 晏雍冷静抱拳。 “苏尘,你也带三千人,配合晏雍将军,绕后到沽岭口之外,若北渝人到时心生退意,便以军鼓角号,扮作大军夹攻。” “费突,你带着山越本部,在沽岭口一带的林子,以连弩游击,配合杀敌。” “本王自坐本阵,待埋伏成功,便从正面杀敌。” “牧哥儿,那我司虎……”司虎焦急地跑来。 徐牧怔了怔,急忙跟着开口。 “司虎,你既为天下第七谋,不如留在本阵,作我的军师如何?” 听得这一句,司虎满脸狂喜,差点忍不住要捶着胸口,整个人嚎起来。 …… “前方是何地?” “回柳军师,是沽岭口。到了沽岭口,离着盘虎县已经不远了。” 柳沉皱着眉头,不时伸出手,试着夜色下的雨水。 到了现在,还没有得到蜀人攻打盘虎县的消息。不管如何,他心底里有些不安。 “会不会雨水大了些,徐蜀王……徐贼已经延后攻城的时辰。” “不大可能。”柳沉眯起眼睛,“徐贼要想深入司州,不可能会留下盘虎县这枚钉子。我猜着,他定然要攻打的。” “军师,盘虎县的兵力,虽然不算多,但作为州境重镇,终归有一份守备力量。” “自然是。”柳沉笑了笑,“我突然想了个明白,徐贼不敢夜攻盘虎县,定然是担心我在后面,趁他陷入鏖战之时,行夹攻之举。但他这般的一支孤军,实际上要不了多久,一样会死在司州里。” “军师,不若……假意后退五十里?” “不妥,这般一来,显得过于仓促,徐贼恐会生疑。”柳沉依然淡笑,“先去传令,让大军择地扎营,扮作闲散无事。若蜀人斥候来探,只会以为我柳沉,并无夹攻的计划。” “军师妙计!”跟随的几个北渝大将,顿时眼睛一亮。 “切记,扎营之地,选在视野开阔的地方,谨防徐贼心生恶念,忽然袭营。另外雨夜遮眼,再增派一倍的斥候,莫让蜀人钻了空子。” “遵军师令!” “对了,祝子荣将军呢?” “祝将军已经亲率人马巡逻,说要提防西蜀的狼崽子。” “嗯。” 柳沉点了点头,仰面朝天,手中握着的尚方剑,力道又大了几分。 …… “报——” 二骑斥候,急急赶回了本阵。 “禀报主公,我等已经探出,在后方的北渝大军,已经择地扎营,整顿歇息。不过,扎营之地极为开阔,若是夜袭,必然会被发现。” 徐牧听完,淡淡一笑。 他又何尝不知道柳沉的心思,这是跟他玩心眼子呢。 “当真是恃才,都是千年的狐狸,却总把我徐牧,当成了小洞兔了。” 这一路的交锋,徐牧能感觉得出,这柳沉的心底,终归憋着一股火气。这股火气,自然是冲他来的。 “主公,时辰准备到了。陈盛将军那边,已经快赶到了盘虎县。” “我原先还担心,担心柳沉如其名,沉得住气,不会来夹攻。现在看来,他这般的心性,已经是把我恨透了。如此甚好,苇村那把火终归还是烧不死他,那么,便让他在沽岭口,再尝一次大败。” “主公放心,我西蜀的侦查骑,已经在附近一带清剿敌骑。” 徐牧点头,“计划不变,柳沉胆敢来夹攻,便让他再一轮吐血大哭!” …… 司州境内,盘虎县。 城头上的主将,在得知西蜀大军将到,终归是仗着一股忠义,点起了四千守卒,准备守坚死战。 城外不远的林子。 陈盛带着五千人,藏匿在林中。抬起的目光,不断虎视着前方的城墙。 “列位,可准备好了?” “自然。”在陈盛身边,几个校尉模样的人,纷纷点头。 “如先前的军令,盘虎县有三座城门,我等仗着雨夜,擂鼓吹号,准备佯攻配合!” 只等吩咐完,几个校尉各自带着人马,迅速绕到其他城门。 不多时,在雨水的死寂之中,一声沉闷却又嘹亮的角号声,一下子响彻起来。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雨夜惊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攻城了?真攻城了?”走出营帐,柳沉脸色狂喜。 “军师,确是!” “好,徐贼已中计矣!”柳沉激动地拔出尚方剑,连着声音都有些变得尖锐。 不过,只隔了一下,柳沉又迅速冷静下来。 “徐贼的人马,可都是去攻城了?” “盘虎县三座城门,尽是厮杀之声。不过有一事奇怪……先前派出去探查蜀人动向的斥候,还未回营。” 听着,柳沉皱了皱眉。 “颜卫将军的人马,还有多久赶到。” “夜逢雨水,马道泥泞,恐怕还要两日。军师,若我的建议,不如再等等,颜卫将军那边的援军,有三万人,可无忧矣。” “我知你的谨慎。”柳沉一下回剑,又有些不甘地反问,“你觉得,徐贼的人马,两日能否攻下盘虎县?” “军师,我也不知……” 柳沉语气犹豫,“他若是攻下了盘虎县,有了入司州的桥头堡。我等便失去了先机。” “军师勿忧,常胜小军师那边,已经抄近道要赶过来了。” 柳沉不答。 固然,他的好友常胜若到,胜机会大上几分。但诸如一些东西,比如他的将功赎罪,又比如他的谋名,又比如北渝王的信任,只怕再也撑不起来。 天下人只会说,袁侯爷并没有选错人,而他,不过是一善妒的跳梁小丑。 咬了咬牙,柳沉脸庞发沉。 “增派人手再探,若无问题,大军过沽岭口,准备夹攻徐贼!另外,让祝子荣随时策应本阵,配合夹攻之事。” 裨将沉默点头,抱拳离开。 柳沉垂头,看着手里的尚方剑,身子不由颤栗起来。 约莫在半个时辰后,有回报的斥候急急而回,沿途所探,并未有任何发现。 “三军准备,过沽岭口,救援盘虎县,夹攻蜀贼!”柳沉按耐不住,登台举剑,怒声高呼。 …… 远方的盘虎县,厮杀与角号的声音,不时扑入耳朵。 沽岭口附近,仗着夜色,埋伏着的蜀军,并未有丝毫的异动。都在等着信号,准备反剿后方的北渝大军。 连着林子中,费突带着的山越军,也紧紧藏匿在树上。 前方本阵,得到柳沉出军的消息,徐牧露出了冷笑。如他所想,这约莫在柳沉看来,是最后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终究是不愿放过的。 “可惜,雨夜无法投火,若不然,我真想把这老小子,再好好烧一把。” 虽雨夜无法投火,但有遮掩视线的效果,若不然,放在青天白日里,他设下的埋伏,只怕真要被柳沉发现。 “牧哥儿,依本军师之见,不如大家伙一起冲上去,说我们要投降了,不打了,等他们高兴了,一个不注意,再一起抡刀全劈了!” “司虎军师果然妙计,不过先容我想想。” 徐牧缓住脸色,沽岭口若是打赢,折返鲤州便会轻松许多。便如他先前所说,柳沉,不过一绊脚石尔! 雨水越渐滂沱,视物也更加困难。唯有在远处,偶尔传来盘虎县厮杀不休的声音。 骑在马上,柳沉止不住地皱眉。只觉得一股子的不安,随着潮湿的凉意,慢慢蔓延全身。 “柳军师,要到沽岭口了。” “知晓。” 柳沉回了一句,目光不断环顾四周。只可惜,雨幕涟涟之下,远景不可观,近景亦是一片模糊。 “传令,让先锋营的人马,先过沽岭口。”沉住气,心底里的忧心忡忡,柳沉终归下了一回极为正确的军令。 …… “柳沉派了先锋营?”徐牧皱眉。终归不是庸碌之人,都这般光景了,还忍了一下子。 “莫理,放先锋营过去,先夜袭柳沉的本阵。打烂了本阵,北渝的士气定会大崩。”徐牧想了想开口。 来回报的斥候,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又禀报了另一道情报。 “另外,盘虎县那边,陈盛将军似是没有佯攻,当真是厮杀了。” 徐牧惊了惊,“怎会如此。” 他算计了很多东西,包括柳沉方向的援军,包括盘虎县的守备,包括常胜的动向。 甚至是说,现在的陈盛,绝非是莽撞之人,除非是,碰到了什么祸事。 …… 踏。 雨夜中,在盘虎县后城的山坡上,一个披着袍甲的书生,沉默地停马,目光冷视前方。 在书生的身边,除了一众的护卫之外,还有一个披甲袍甲的女子,以及一个按着刀的统领。 在山坡之下,尽是轻甲的士卒,只带了短刀与弓箭,从后方缓缓露出片片的黑影。 “常胜军师,我等赶到了,亦围住了前方的蜀人。” 书生冷静点头,目光并未移开,依旧注目着前方的战事。 从五子县抄近道,再到司州,正常来说,至少要四五日的路程,但实际上,他沿用了申屠冠的急行军之法,士卒轻甲行军,不过三日时间,再循着收集到的情报,一路赶到了这里。 “佯攻计。”常胜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徐蜀王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另有目的了。” “说不得,是我那老友的本部大军。” “军师,若不然速速去救援。” 常胜摇头,“若无猜错,佯攻之后,又逢雨夜,徐蜀王会布下埋伏,诱柳沉军师夹攻。既如此,不若配合一轮,趁夜从后掩杀。” 停了停声音,常胜复而抬头,看向面前佯攻的蜀军。 “蒋娴,本军师分你万人,与盘虎县守卒一起,将这支佯攻的蜀卒,斩杀在此。” 虎女蒋娴,认真领下军命。 “所有人不得大意,全军奔向沽岭口!” “遵小军师令!” 雨夜中,陈盛单臂握刀,和诸多的士卒一起,艰难抵挡着反剿的北渝大军。连着盘虎县内的守卒,都有不少出城,配合着剿杀他们。 他昂起头,来不及细看,只辨认得出,一片又一片的人影,越来越多,趁着雨夜,密密麻麻的聚在盘虎县外。 派出去的探骑,说不得都已经被拔掉。这支急行军的北渝人马,便如神兵天降,一下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结阵,挡住北渝人!”陈盛举刀怒喊。 …… 徐牧回过头,看去盘虎县的方向。 “去传令晁义将军,无需再策应,立即赶去盘虎县附近。” 陈盛的惊变,让他心底不安。按道理来讲,这事情的布局并无问题,出现生变,只能是外来的因素。 但即便是援军,先前还在五子县,没可能三日时间,便赶到这里。换句话说,若是援军赶到,以柳沉的性子,何须再小心翼翼,只怕立即点卯人马,直接杀过来了。 只能是…… 徐牧脸色发白。 “主公,柳沉要入沽岭口了。” 徐牧不答话,沉着目光,迅速盘想起来。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困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厮杀的声音,不时穿透整片雨幕。 盘虎县外,作为佯攻的陈盛,此时带着的人马,已经被逼入绝地。在他的面前,一个北渝的女将,正领着大军人马,不断剿杀而来。甚至,连着盘虎县的守卒,也有不少出了城,配合厮杀。 无人能想到,这支人马为何会来的这般快。明明只是一场佯攻,却让他们陷入了绝地。 但即便如此,陈盛依然沉着脸色,并未有丝毫认输的意思。 “列阵!” “吼!” 剩下的士卒,吼声更甚,紧紧团结在一起。 “不得停下,以最快的时间,剿杀这支蜀军。”作为大将的蒋娴,没有丝毫犹豫。她更是想着,若是早些剿杀这支西蜀人马,便能去帮助自家的小军师了。 当然,不管怎么来看,面前的这支蜀卒,已经是救无可救。 蒋娴刚呼了口气,蓦然间,似是听到了什么,整个人焦急地转过头,往前方的方向,急急看了过去。 如她所料,有士卒仓皇间赶来禀报。 “将军,大事不好,西蜀的骑卒杀来了!” 只听着,蒋娴眉头深皱起来。 “杀!” 循着自家主公的军令,又特意避开了常胜的本部大军,直至这一刻,晁义终于带着万多人的蜀骑,踏碎雨水驰骋而来。 “列位袍泽,某晁义奉主公之命,前来会师!” 无数被困在盘虎县前的蜀卒,包括陈盛,听得这一句,都神情激动起来。 …… 沽岭口。 在滂沱的雨夜中,柳沉不时会抬起头,谨慎地看着周围。先前担心有失,他特意派了一支先锋营人马。但现在,先锋营人马并无问题。 虽然还是担心,但不管如何,柳沉的心底,终归缓住了一口气。而且还有一点,即便距离尚远,但盘虎县那边的厮杀,似是胶着无比。 换句话说,蜀人确在攻城,而他,有了千载难逢的夹攻机会。 “快,速速过沽岭口。” 另一边。 盘虎县的情报,让徐牧一时皱住眉头。他只发现,原来的优势荡然无存,随着北渝一支援军的到来,他们重新陷入了危机中。 “主公,若不然让埋伏的人马撤退。” “不可。”徐牧沉着声音。 埋伏已经布下,哪怕一直不动,等柳沉本部大军过沽岭口,一样会被发现。但此时,他若是全力剿杀柳沉,相当于将整个后背,暴露在了敌军面前。要知道,唯一的机动骑营,已经让晁义带着,去援救陈盛的人马了。 再者说,哪怕他再隔绝消息,柳沉那边,要不了多久,一样会收到北渝援军的情报。 皱眉想了好一会,徐牧终于下令。 “传令,让埋伏的人马立即动手,无需顾及全歼之势,争取时间,将柳沉的大军士气,先行打散。” 不多时,随着徐牧的命令,在沽岭口的方向,不管是埋伏的晏雍,还是林中的费突等人,都齐齐发起了进攻。 原先气定神闲的柳沉,一下子惊得无以复加。沽岭口的附近,数不清的蜀卒,一下子杀了出来。 在本军前端,不管是先锋营,或是开路的盾卒,一下子被杀得溃不成军。甚至在林子中,还有蜀人的连弩,不断透射而出,几乎不辨方向,循了声音便是一阵弩矢。 “不出柳军师所料,当真有埋伏!” 听得裨将的高喊,柳沉更气得脸色煞白。他才明白过来,什么盘虎县夹攻,早就被徐贼算计到了。 庆幸的是,本阵大军还没有尽入埋伏。撑住脸色,柳沉顾不得失态,声音有些颤栗地下令,让大军抛弃前阵,准备后撤。 等撤远了一些,柳沉顿了顿,忽然又自个发笑。 “那徐贼不过如此,即便布下埋伏,亦沉不住气,他若是耐心一些,等我的本阵尽入沽岭口,此时早已经大胜了。” “军师,三番两次遭蜀人重击……军中已经出现逃卒。” 柳沉瞬间面色阴沉,“传令下去,若有逃战者,立斩无赦!” 雨夜中,沽岭口附近一带,隐约还听得见北渝士卒的呼救声。柳沉心生痛意,眼下这番模样,他根本没有胆气,再踏过沽岭口。 …… 听着沽岭口的情报,徐牧皱住眉头。 好端端的计划,因为一支援军的到来,已经尽数浪费。 “主公,派出去的前阵,已经被敌将发现是牵制法,要挡不住了。”这时,前方有斥候急急回报。 徐牧惊了惊。猜测盘虎县有援军,他早派出了一支人马,想办法牵制。却不料,一下子被敌人勘破。 “可知敌将是何人?” 若是其他的北渝大将,尚且好说,若是申屠冠这类的名将,再耗下去,只怕真要陷入困笼。 “似是北渝军师常胜。” 只听得名字,徐牧顿在原地。常胜最喜欢奇袭,早跟着申屠冠学了急行军之法。 他能猜测,常胜必然是抄近道而来,但偏偏在极短的时间,便赶到了盘虎县。最为可怕的是,常胜此人,这一份对于战局的算计。 “陈盛将军那边呢?” “听说晁义将军已经去了,正在帮忙突围。” 徐牧一时沉默。 此时若是真的退却,等柳沉那边回过了神,几乎不用想,肯定要配合常胜,想尽办法形成夹击之势。 在外头,还有燕州弓骑没有出现,再加上常胜带来的大部人马,到时候整支大军,只怕要脱一层皮。 “主公,北渝人的斥候,迟早要想办法,传情报到柳沉那边,言援军到来之事。” 徐牧静默了会。发现不管如何,常胜的这一轮雨夜袭击,已经无可避免。不管是为了没有回军的陈盛,还是避开北渝的夹击,都需挡下第一拨的北渝强攻。 “你叫什么?”徐牧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小裨将。 小裨将怔了怔,但很快冷静,“禀报主公,某叫刘崇。” “刘崇,本王要交与你一个重任。” 听得徐牧开口,刘崇瞬间满脸战意,“主公但说无妨。” “选百人斥候,与你同去北渝的柳沉本阵,扮作北渝人的斥候,便说常胜已经到了盘虎县,让他速速配合,夹攻西蜀大军。” 徐牧顿了顿,眯起眼睛,“当然,将消息说出后,以柳沉多疑的性子,定然会问你斥候的暗号。你自然答不出的,到时候,你便速速带着人马逃走。” 刘崇怔了怔,“但主公,这样一来的话,岂非是让柳沉那边,得知北渝援军到来了?” “确是。”徐牧面色不变,“柳沉三番两次中计,此刻的心底,当谨慎无比。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有了这次传信,哪怕不久后真有北渝斥候,送去援军到来的情报,我猜着,柳沉也不敢尽信了,只以为又是我西蜀之计。如此一来,便会延误东西夹攻的战机。” 短时内,只要柳沉无法与常胜配合,那么,他尚有机会,挡住攻来的常胜。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请柳军师起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此时的柳沉,依然后怕无比。在撤退沽岭口后,甚至一度又撤了十里。 “无错,那徐贼最喜卑鄙之计。”呼了口气,柳沉慢慢缓和脸色,脑子也跟着转了起来。 “诸位有无觉得,徐贼此番的埋伏,似是留了一手?” “军师……怎说。” 看着周围的诸将,柳沉莫名心底一痛。他最看重的左膀右臂,詹佐与詹佑,都战死在苇村。连着尉迟定这位后起之秀,也没能幸免于难。余下的,并无眼力卓绝之人。 “我先前说,徐贼沉不住气,没等我本部大军尽入沽岭口,便发起了夜袭……但如今我细想,这其中似有什么关联。” 终归是谋者,随着冷静,开始慢慢复盘。 “军师的意思是?” 柳沉深思,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激动,他只觉得猜到了某个可能。若这种可能性是真的话,当是天大之喜。 “斥候何在?” “未回。” 柳沉有些着急,止不住地抬头,看着面前的雨夜。似是为了映衬他的担忧,没多久,便有数骑快马,急急奔了回来。 几骑人浸在雨水中,并未下马,领头的斥候,便急急开了口。 “回禀军师,盘虎县传来喜报!我北渝小军师常胜,已经带着大军人马,赶来会师!常胜小军师有说,让柳军师即刻点起人马,准备夹攻徐蜀王的本部大军!” 斥候的情报,让好几个北渝大将,一时间脸色狂喜。 “还请军师早作准备,战机不可延误!”领头的斥候,又补了一句。 柳沉半眯眼睛,并未像其他大将一样狂喜,反而冷冷开了口。 “既是斥候回报,为何不报今夜的口令!” 出营的士卒,都需要对口令,谨防敌人奸细作乱。而且,口令每隔一二夜便会换一次。 此时,见着柳沉的反问。几骑斥候明显动作一顿。 “柳军师,口令便是——” 话未完,几骑斥候蓦然调转马头,朝着营地外狂奔而去。附近的北渝士卒一时大惊,远想不到,居然有蜀人奸细,敢这般好胆。 “柳沉贼子,我家主公说了,你逃得一次,逃不得第二次!” 柳沉看着前方的人影,阴沉着脸。在他的周围,亲卫以及诸多裨将校尉,早已经提刀杀去。 “用弩弓射!” 奔出营地的几骑人,在弩弓的劲射下,一下子被射死两骑。余下者,却趁着雨色,迅速逃出了营。 “不出我所料。”柳沉冷笑,“徐贼埋伏不成,这是想诱我大军,再次过沽岭口。但吾柳沉,岂会如他的心意。” “传我军令,若再有斥候回营,务必小心盘问。” “军师,我也觉得,这些蜀人当真是卑鄙,真当我北渝无人了?小军师南下会师,我算计过了,至少还要二日的时间,不可能这么快的。” 听着裨将的话,柳沉犹豫了下,也点了点头。 …… 咔嚓。 在雨水中梗着脖子,刘崇沉着脸,将嵌入内甲的一枚箭矢,一下子折断。先前深入北渝营地, 按着自家主公的计划,应当是成功了。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此时,在他的周围,近百的蜀骑,已经准备妥当。 “主公有令,想尽办法,截断北渝人的信道,二十人一组,巡夜不停,若遇北渝人的斥候,杀无赦!” 沽岭口的另一端,在收到刘崇的情报后,徐牧并没有多高兴。不管是诈柳沉,或是截断信道,如这类事情,终归不能藏得太久。 不过,现在要做的,便是错开柳沉夹攻的时间差。只要不入北渝的夹攻之势,那么尚有机会,挡住常胜,然后迅速迂回鲤州。 固然,他可以留下一支断后营,然后直接离开。但现在,陈盛那边还没回来,而且面对气势汹汹的常胜,要留下断后的蜀军,几乎会没有活路。虽说慈不掌兵,但成都外的七十里坟山,他巴不得少埋一些人,能在战后活着回乡,与亲人团聚。 “费突,你带三千人,留守沽岭口。若柳沉真杀过来,便以虚张声势,想办法先拖住一阵。” “主公放心。”费突抱拳离开。 徐牧呼了口气,环顾左右,在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大戏。 “列阵——” 一时间,不管是晏雍,还是其他的裨将,连司虎这位军师,都开始严阵以待,誓死挡住常胜的这一击。 踏踏。 策马驰奔,披着袍甲的常胜,早已经去了书生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儒将的意味。 他抬了抬头,沉默注视着前方。这一波反剿,如果能成功的话,对于整个西蜀而言,必然是一出重创。甚至说,其间的意义,还超过截杀韩幸少年的六万大军。 “军师,准备到了!”阎辟拖着长刀,小心护卫在常胜身边。 “吾友那边,可过了沽岭口?” “斥候回报……并未见到。只知先前战事中,柳军师差些中了埋伏,好在发现及时,又退了回去。” 听着,常胜皱了皱眉。退归退,但眼下胜机在望,他自信,以柳沉的本事,当会把握良机,与他一起前后夹攻。 “军师,我北渝的燕州弓骑来了!” 正在沉思的常胜,闻言一下子欢喜,果不然,并没多久,祝子荣带着几个弓骑都尉,急急赶了过来。 “拜见军师!” “我等拜见军师!” “无需多礼。”常胜脸色欢喜,“可是柳军师让你们先过来的?” 祝子荣怔了怔,“并不是,我一路追击西蜀的狼崽子,才跟着过来的,途中便遇到了军师。” “柳军师那边呢?” “似是退回去了,并未有任何军令。” 常胜复而皱眉。他想不通,柳沉到底在做什么。他本部的人马,眼看着就要杀到蜀阵了。但偏偏在沽岭口的后方,未见夹攻的情报。 如这种情况,根本无需传令,换成羊倌或者申屠冠,只怕早就配合,带着大军杀过来了。 “传令……吧,增派斥候传令,让柳沉立即点起人马,与本军师夹攻徐蜀王的本阵!” “遵军师令!” ……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雨夜的白刃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雨夜不休。 刘崇带着二十人,不断在沽岭口一带,来回截杀。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二三个北渝斥候,趁着雨夜绕了过去。 并未深追,刘崇冷哼了声,带着人调头。他知晓,只怕再等二三个时辰,见着斥候不归,常胜那边的大军,肯定要增派人手的。 “希望主公的计划,不会出现问题……”刘崇握着刀,看着前方的潮湿雨色,不觉担忧起来。 一阵接一阵的雨水,不断冲刷着沽岭口下的北渝营地。 二三骑北渝斥候,好不容易突破西蜀的截杀,才狂奔到了营地外。一开口,便是止不住的呼喊。 “奉小军师常胜之命,请柳军师速速点起大军,过沽岭口,夹攻徐蜀王!” “前方战事紧急,还请柳军师以大局为重!” “柳军师——” 营帐里,柳沉皱着眉头,并未有太多的表情。便在先前,徐贼的奸细已经让他起了疑心。 犹豫了会,他终归还是打算,先让斥候入营,好好询问一番。 却不料,一个裨将听得,一下子怔住。 “柳军师……以为是蜀人奸细,我等已经奉命射杀了。” “那就莫理了。” 不管怎么想,他的老友常胜,要想赶到盘虎县,至少还要两日的时间,没可能这么快的。再者说,那徐贼最善用卑鄙之计,他若是带着大军过沽岭口,只怕要损失惨重。 …… 雨水中,常胜终于面色发沉。已经近一个时辰,沽岭口另一端,远不见友军的夹攻。 而徐蜀王那边,已经迅速调遣,严阵以待。 “军师,要攻么?” “等不得了,全军准备。”常胜闭了闭目,掷地有声。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若是让蜀人安然离开,只怕整个大军的士气,都要受损。 “切记,雨水滂沱,虽无法射箭,但近程的弩弓亦不可小觑。很大的可能,我等将与蜀人近战搏杀。祝子荣何在!” “末将在!” “命你带着本部弓骑,放弃奔射,冲入西蜀大阵,搅乱蜀人阵型!” “遵军师令!” “吴通!” “末将在!” “你亲率三千人,以最快时间绕过沽岭口,再去通知柳沉军师,我怀疑,蜀人已经截了信道。” “王飞,你带五千人,起用弩弓,在前方林子藏匿游击。若西蜀的晁义过来,想办法拖住,休要让他坏我北渝的冲阵。” “其余人等,恭请雨夜破敌!” “杀!” 西蜀本阵。 徐牧听着情报,已经知晓,常胜估计是不想等了,不愿放他离开。他当然明白,若是他在这里战死或被俘,整个西蜀,相当于半存亡,再没有和北渝的争霸之力。 哪怕没有柳沉夹攻的后军,但现在的军势,并非平等。常胜带来的人马,现在来看的话,至少比他还多出一二万人,再者说,连燕州弓骑都跟着来了。 “常胜无愧妖智,雨水中,我等现在无法远射拒敌。若无法子,只能拼白刃战了。” 唯一的一支连弩营,担心被柳沉抄后路,已经让费突带走了。不过,即便是白刃战,西蜀也有好处,为了急行军,几乎都不用想,北渝的士卒肯定是轻甲,至多有一些北渝营军,会带着轻盾。 当然,常胜敢这么打,以徐牧的猜测,很可能的一点,是因为祝子荣的到来。 “晏雍,你带着三千虎步军,稍后藏在中阵。”想了想,徐牧开口。 反而是晏雍,一时有些发懵。按着他以为,虎步军乃是重步,虽然说为了赶路,去了一部分的重装,但不管如何,比起其他的蜀营,肯定是更能抗打击的。 “主公,虎步军……为何不放在前阵?” 徐牧皱眉道,“晁义将军为了救援陈盛,已经深入盘虎县附近。如今,我西蜀阵中并无骑军,也就是说,在对付燕州弓骑的时候,会很麻烦。常胜正是看到了这一点的胜机。” “本王将你放在中阵,并非是大材小用。我的意思,是要吃掉祝子荣的弓骑,若无猜错,哪怕无法奔射,他肯定要仗着骑军之利,试图搅乱我军的阵型与士气。到时候,北渝弓骑一杀过来,你便立即从中阵奔到前阵,想方设法,挡住常胜的冲杀。” 终归有兵法韬略,晏雍很快明白。 “主公是担心,若是一开始将虎步军放在前阵,会引起常胜的担忧,反而不敢让弓骑深入冲阵。” “正是。”徐牧点头,“若无猜错,燕州弓骑会从侧翼杀来。昔年,我曾在恪州,听过申屠冠的古阵法,称为饕餮阵,以弱阵而面敌,待敌军杀入,便迅速变换强阵,将敌军困杀其中。本王亦有打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效仿一轮又如何。” 晏雍听得无比惊喜,“主公妙计!” 徐牧摇头。在面对常胜的时候,一些个小伎俩,虽然有作用,但真正的输赢,终归是双方主将的各种应对。 常胜,并非像柳沉一样,认真来说,更像是北渝三军的坐镇,几乎能与常老四平坐。 “晏雍,去准备吧。” 晏雍抱了抱拳,转身迅速离开。 如徐牧所想,并没有多久,在前方的北渝大军,随着一阵通鼓的声音,以及角号的长鸣,终于来开了强攻的序幕。 漫天的世界,除了恼人的雨声,还有连绵不绝的脚步,踏过积水,厮杀声似要震碎雨幕。 “迎战——” “吼!” 蜀军前方,一个个的西蜀裨将,也尽皆操刀而起,领着本部人马,死死结成大阵,准备赴死一战。 徐牧抬起头,在分辨北渝攻势的同时,亦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盘虎县的方向。在那边,他的老兄弟陈盛,以及晁义,都还迟迟未归。 说不得,已经陷入常胜的困局。 “大破北渝!”收回目光,徐牧蓦然抽剑,剑指前方。 “大破北渝——” 在他的左右,不管是亲军,或是飞廉这些暗卫,抑或是守阵的西蜀将士,都齐齐跟着高呼起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 从很久的时候开始,关于这句话,徐牧早已经明白。乱世里的人生,终归要从刀光剑影中杀出来。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本阵厮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常胜坐镇军中,约莫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推开了阎辟举着的伞盖,直直往前多走了几步,走入了雨水中。 夜沉水冷,大军已经往西蜀发起进攻。但终归还是可惜,好友柳沉已经延误战机,不见夹攻的大军。 “小军师,祝子荣的人马,已经开始冲阵了!” 燕州弓骑所倚仗的,自然是奔射,无奈雨幕湿潮,箭矢沾水没有优势。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支骑军,在这般的光景下,又没有西蜀晁义的截拦,会对蜀军造成极大的困扰。 当然,他的计划,并不仅仅于此。祝子荣的弓骑,不过是其中的一环。 派出的三千人,若是成功绕到沽岭口后方,通传情报给柳沉,还来得及的话,应该是一场大胜了。 昂起头,常胜脸庞不见悲喜,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沉默与深邃。 …… “天下骑军出燕州!列位,便让这些蜀鼠,领教我燕州骑的威风!”骑马举刀,祝子荣声音发狠。 作为北渝的精锐骑军,但到了现在,在与西蜀的战事中,他们似是没立下什么大功。 在祝子荣的心底,终归是不服气的。他巴不得立下一场天功,以壮燕州军的声威。 “杀!” 祝子荣的率领下,雨幕中,一万多的燕州弓骑,呼啸着举刀,突入西蜀的本阵。 “挡住他们!”一个西蜀裨将,提刀举盾,止不住地怒吼。 护翼的西蜀两个营,纷纷聚了过来。只挡了一会,似是要挡不住,只得且战且退。 这一幕,在祝子荣看来,无疑是更加欢喜,命令之下,本部的燕州弓骑,也变得越发凶狠,不断突破蜀军的方向,一步步往里深入。 徐牧站在不远的高地上,目光一直紧盯侧翼方向。他并无猜错,常胜当真是把祝子荣的弓骑,当作了杀手锏。 “主公,燕州弓骑进入本阵了!”一个斥候走来,声音明显带着急色。 “知晓。”徐牧点头。 他的计划,原本就是效仿申屠冠的饕餮古阵,将燕州弓骑彻底困在本阵中,分割击破。 “主公,我的前阵,已经岌岌可危了!” 徐牧侧过目光,看向前阵之处。一开始,他并没有让晏雍的虎步军,去挡住第一拨,而是派了普通的刀盾卒。 如此一来,这光景之下,北渝人的冲势越来越凶。而西蜀不管怎么看,四面八方都一下子陷入了劣势。 徐牧面无表情。实际上,这乍看之下的劣势,只需要一个扭转,便能转弱为强。 “击破蜀贼!”当先的一个北渝大将,抹了一把雨水,声音越渐疯狂。前阵的蜀军,眼看着已经要挡不住。 前阵溃败,蜀人的士气必然大损。 “杀啊!”鼓舞之下,士气高涨的北渝大军,攻伐的阵势,越来越凶猛。 立在搭建的木台上,判断着四方的敌势,徐牧还是没有动。现在,还没有到收网的最好时机。 西蜀大阵的侧翼,带着骑军的祝子荣,已经横突竖冲,兵临西蜀本阵。 “牧哥儿,怎的?怎的还不还手?”在旁的司虎,变得急不可耐。 徐牧并未作答,转过目光,继续判断着战场。约莫在半柱香之后,才蓦然抽出了老官剑。 “传令,全军变阵!” “主公有令,速速变阵!”一个个的西蜀裨将,听得徐牧的命令,纷纷骑马往前,高声狂喊。 雨夜不见旗令,唯有裨将们的声音,用尽了生平的力气,似要穿透整个雨幕。 只等徐牧的军令层层传下,在上方侧翼,被燕州弓骑突破防线后,那些退散的西蜀将士,瞬时间,循着裨将的吩咐,开始首尾相咬,以枪盾组成长阵,将深入的燕州弓骑,死死困在了阵中。 “虎步军!”缩在中阵的晏雍,早已经憋着一股气,等到了徐牧命令后,一声怒吼,带着三千虎步,迅速往前阵填补。 仗着器甲精良,将前阵冲杀的北渝士卒逼退之后,晏雍再度下令。 “架盾,架盾!” 砰砰,砰。 解下大盾,虎步军的三千士卒,迅速组成了阵列,死挡住前方冲来的敌军。只可惜,连弩已经交给费突的山越营,若不然,此番列阵的杀伤力会更大。 原本士气凶猛的北渝大军,特别是那位领军的北渝大将,在惊变之后,脸色蓦然一怔。远没有想到,西蜀还有这般的反转局面。 此时,被困在阵中的祝子荣,更是脸色发白。只一下子,他瞬间明白过来,并非是他突破了蜀人防线,分明是蜀人故意放松了防备,怪不得能轻而易举地杀入西蜀阵中。 “祝将军,蜀人围阵了!”祝子荣身边,一个随行的裨将,脸色大急。 祝子荣咬着牙,举头环顾左右。四面八方的蜀卒,正悍不畏死地聚过来。更要命的,是有人推来了拒马车,彻底阻住了他们的马蹄。 离着他不远,已经有本部的不少士卒,被蜀人近战搏杀,坠马而亡。 …… “是饕餮古阵。”常胜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早在徐蜀王列阵的时候,他便已经猜出,蜀人或有挡住他的法子。 毕竟,祝子荣弓骑的情报,终究会传入徐蜀王的耳朵里。为此,徐蜀王肯定要留着一手的。 “申屠将军若是在此,定然也要夸一句,徐蜀王的饕餮古阵,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小军师,燕州弓骑恐要被围杀!”阎辟急忙开口。 “并非是被围杀,而是替我拖住了蜀人的本阵大军。阎辟,你要知晓,以步卒围杀一支骑军,所出动的兵卒,至少要二倍以上。在此时,也就是说,我常胜再出一支侧翼军,蜀人便无力护住本阵了。” “饕餮古阵,固然是可怕。但终归只是兽类之阵,要吞食猎物,便要花上许多时间。但在这时间里,才是我常胜,大破西蜀的战机!” 立在雨中,常胜仰头,抬手指去前方。 “传令——” “八千轻卒,从蜀人本阵的下翼,以最快时间冲锋,撕破防线!无需顾及蜀人的虎步军,让牙子营牵制为上。余下大军跟着轻卒,从下翼杀入蜀阵!配合祝子荣的弓骑,彻底撕烂这只饕餮的兽腹!” …… 轰隆。 天空上,蓦然一道闪电划过。 正在军帐里,忧心忡忡的柳沉,惊得一下子起身。 沽岭口外的北渝营地外,千余绕过来的北渝军,在见着营地后,都止不住高呼起来。 “信物在此!小军师常胜麾下,牙门将吴通,请柳军师速起大军,过沽岭口夹攻蜀人——” ……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终于起军的柳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啊!” 西蜀阵中,在徐牧的布置之下,万多人的燕州弓骑,宛如入瓮一般。此时,正试图重新杀出重围,挡住这次反剿。 劈死一个蜀卒,祝子荣的脸上,已经满脸都是怒意。他动怒的是,这徐贼蜀王,居然用北渝名将的成名阵法,来反剿于他! “徐贼,鼠辈尔!也对,若不用写阴谋诡计,你的西蜀早完了!” 远在另一边的徐牧,并未听到。 他沉着脸,并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正如东方敬对他所言,常胜不可小觑。哪怕在这种情况之下,说不得还会扭转乾坤。 似是为了映衬他的想法,很快的时间内,在本阵的下翼附近,蓦然听见了厮杀之声。 一个焦急的裨将,急急踏过积水跑来。 “主公,大事不好!北渝人从我军下翼,以轻卒疾攻,一下子杀了过来!” 徐牧皱眉。 按道理来讲,在本阵下翼,同样会有护翼的营军。但此时,随着要围剿燕州弓骑,下翼的不少营军,已经往本阵深处聚拢。 徐牧忽然明白,祝子荣的弓骑,并非是常胜的制胜法宝,常胜要做的,乃是利用弓骑,搅乱西蜀本阵的军势,从而再趁机从下翼杀入,若是阻挡不利,不仅是下翼,连着上翼的弓骑,有了喘息的时间后,会迅速与轻卒联手,捣碎整个西蜀本阵。 “常胜真乃妖智。” “主公,现在怎办?” 徐牧陷入沉思。常胜现在的心思,哪怕愿用祝子荣的弓骑死伤,作为代价,也要将他留在这里。 这书生,已经和当初大不一样。 “传令下去,让晏雍的虎步军,立即填补下翼空缺!余者,全力剿杀弓骑!”徐牧沉着声音。 弓骑打不垮,等北渝轻卒在下翼占住优势,只怕二者会迅速配合,彻底搅乱整个西蜀阵势。 不多久,在徐牧的命令之下,蜀军杀意更甚,一边堵着下方的北渝大军,一边尽力围剿入瓮的弓骑。一时间,两者的阵仗与军势,都开始有些缭乱起来。 “杀!” 晏雍带着虎步军,如同救火司一般。临阵换防,无疑是件难事。不得已,晏雍只能做主,留下了千人的虎步,与前阵配合。随即,自己又带着近两千人,迅速扑向下方的豁口。 “小晏子,小晏子快来帮忙!”司虎抱着巨斧,扫飞了几个北渝士卒,止不住地大喊。 随着司虎的高喊,原本艰难奋战的北渝士卒,看着自家的虎步军赶来,也齐齐爆发出一股战意。 “蜀人必败,柳军师的援军,已经要赶到了!”眼见着蜀军雄起,诸多领兵的北渝裨将,迅速高喊而起。 刀器的碰击,雨水的浇淋,鲜血的流淌,使整个战场,变得更加可怖。 听得前线的回报,常胜微微眯起眼睛。 “徐蜀王,当真是有本事的人。若换成其他人,恐已经本阵大乱。只可惜,我北渝并非殊死一搏。” “小军师,那祝子荣的弓骑军……” 常胜不答,抬起头远眺。 “我现在,只希望我那老友啊,快点行军过来,与我合击徐蜀王。” …… “立即点起大军!” 沽岭口外,柳沉的声音,虽然不住高喊,但在他左右的北渝将士,都有些士气怏怏。 不管在苇村,或是在沽岭口,作为主将的军师柳沉,都没有发挥出大的作用。反而三番两次的中计,被西蜀王徐牧,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是一次也就罢了,但身为北渝军师……居然频频中计,以至于延误了战机。 “尔等速速行军!”柳沉沉着声音。比起这些将士,他的心底更为痛苦。出征之时,他的好友常胜,可是为了他,特地在主公面前请命,让他独掌一军。 现在呢……反而遭人笑话,落个被徐蜀王戏弄的笑柄。连着手下这些追随的将士,都已经失望透顶了。 “行军,行军!”终归有几个北渝裨将,领了军命,迅速动作起来。浩浩的残军,已经不到两万人,好不容易提起了士气,往沽岭口奔赴而去。 骑在马上,柳沉握着尚方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连着马缰,都有些不稳了。在终于清楚,所谓的西蜀斥候奸细,不过是徐贼的诈计之后,他被气得整个人差点不稳。 当真是好友常胜的人马来了,而他,却延误了天大的好战机。 柳沉闭了闭目,好不容易让自个冷静下来。甚至不断地告诉自己,来得及,还来得及,只要成功剿杀徐贼,应当便能功过相抵了。 “柳军师,沽岭口的下方,便是蜀人的本阵所在。还请柳军师莫要迟疑,也无需远绕,直奔蜀人后阵!” 柳沉顿了顿,声音高起。 “急行军,速速过沽岭口——” 沽岭口边的林子。 一支三千人的藏军,此时正按兵不动,任着冲刷的雨水,不断浸在身子上。但如他们,自小的生活,便在山林长大,湿潮的天时早已经习以为常。 山越人,原本就是山中之虎,林中之豹。 作为埋伏的主将,费突不断凝着眼睛,试图透过雨水,看穿前方的情报。 他尤记得,老首领费秀告诉他,山越人要想安居乐业,让后代子孙,不用再躲在湿潮的山上,那么,便要彻底向西蜀靠拢。 唯有西蜀,也只有西蜀,才能教他们走出大山,有耕田织布的安定生活。 费突收回思绪。 并未多久,一个山越斥候,急急赶了回来。 “首领,北渝的柳沉,已经快到沽岭口了!” “连弩准备,誓死拖住柳沉本部大军!”费突起身,环顾左右,冷冷地吐出一句。 他很明白,自家主公将连弩交予他们,便是这种局面。要知道,连弩原本便是虎步军的。在雨水中,弓箭无法发挥威力,唯有连弩,尚可用一二。 若是无足轻重,又怎会派他们在此埋伏。 虽然年轻,又并非中原人。但不管如何,他吃的是西蜀的稻米,读的是成都的将官堂。 他是山越人,以是西蜀人。 “伏弓,准备射烂北渝的大军。” 林子中,诸多的山越士卒,目光都纷纷凝了起来。一场厮杀,即将悄然而至。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沽岭口的伏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谨慎!”沽岭口入处,走在最前的一个北渝裨将,不时环顾左右。虽然是加急行军,但为将者,当有谨慎之心。 再者说了,先前便遭了一波袭击。 在后面些的柳沉,看了看前方之后,心底也莫名送了一口气。虽雨水还迷眼,但四周的世界,似是没有任何异动。想想也是,为了挡住老友常胜的大军,徐贼的本部,哪里还会分出人马,来重新埋伏。 要知晓,他手头上尚有近两万人,徐贼要想埋伏吃掉,至少也需要两万的人数。 而且,他并不相信,一个起于市井的卖酒徒,虽心机慎密,但这般的光景下,分明要自顾不暇的。 “传令,继续行军。”柳沉凝声开口。 “军师有令,继续行——” 领头的北渝裨将,声音未落,蓦然间被二三支箭矢,一下子穿透了胸膛,呼吼着仰翻在地。 “敌袭!”只隔了几息的时间,北渝阵中,响起了高呼之声。 “保护军师!” 诸多的亲卫,急忙簇拥而来,将柳沉护在最中间。 柳沉咬着牙,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生疼,那徐贼着实可恨,都这般田地了,还要埋伏一拨。 “军师,当在林子中!” 柳沉侧过头,看着雨水中的稀疏林子,放在青天白日,若是埋伏在此,只怕很容易被发现。但偏偏,现在不仅是夜色,还下了大雨,成为了天然的遮掩。 “侧翼,列盾阵。” 踏踏踏。 柳沉的命令之下,极短的时间内,在大军的侧翼,迅速集结起了盾阵,试图挡住林中的弩矢。 “听人说,西蜀有一种连弩,能连发数箭,诸位同僚务必小心。”约莫是为了稳住士气,柳沉难得开口。 只可惜,在列好盾阵之后,林中的弩矢,一下子消失殆尽,唯有他们这支人马,在雨水中列着阵,干等着。 柳沉握了握尚方剑,心头一股怒意,徐贼也就罢了,一个无名蜀将,居然也敢这般羞辱于他。若非是为了赶去和大军夹攻,他当真要带领人马,杀入林子里的。 “慢移,先过林子一带。” “军师有令,以盾阵为侧翼,全军缓速行军!” 侧翼有了盾阵,再加上雨水,弩矢的杀伤力,一下子大打折扣。 见状的柳沉,终于呼了一口气。虽然慢了行军速度,但好在能安稳,只要过了林子附近的路,那便没问题了。 “军师,以我估计,林中埋伏的蜀卒,最多不过五千人。若不然,早杀出来冲阵了。” 柳沉点头,一张脸重新变得欢喜,“徐贼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若是此时,我北渝能将徐贼困杀在此,定然是天大之喜。说不得,连整个西蜀,也会因此分崩离析。” 似是重新坚定了目标,柳沉的脸庞上,瞬间又有了战意。 只可惜,并没有多久,随着近两万北渝军的慢移,眼看着就要成功度过埋伏,却不料,便在这时,只听得声声的嘶吼,林子中,有无数的西蜀士卒,一下子杀了出来。 费突涨红脸色,手中握着的刀,直指柳沉本阵。虽人数不足,却依然冲了出去。在他的左右,响起了山越士卒们的呼应,在雨水中怒吼着扑了过去。 “军师,是西蜀的山越莽夫!”有见多识广的裨将,急忙走来开口。 柳沉皱住眉头。山越军他自然听过,原先是跟着陵王左师仁的,在东陵灭亡后,归顺了西蜀。 “蜀人的意思,定然是惧怕我北渝的夹攻,所以,那徐贼才会留下这支伏军。” 只说完,柳沉面色沉得可怕。虽然敌军人数不多,但终归不能不管,换句话说,这支蜀军是拼着战损,也要将他们拖住。 “反剿。”再无犹豫,柳沉迅速下令。 “军师有令,反剿蜀贼!蜀人胆敢送死,那就莫怪我等不留情!” 雨水中,原先还慢移的北渝军,一下子变换过来,朝着山越军杀了过去。无数的铮鸣,骤然而起,刀器的碰撞,不时刺痛人的耳朵。 “连弩,勾悬刀!”费突举着刀,游走在林子边缘,判断了敌势,急忙跟着下令。 趁机绕到侧边的千多人山越,共分三列,得到费突的命令后,第一列的人马,纷纷射出连弩。只冲过来的北渝士卒,瞬间倒下不少。 “盾阵,碾上去!” 五连射的弩矢,刺碎雨幕,直直打在踏来的北渝盾阵上。 密集的弩矢,终归有了杀伤,盾阵中,不少北渝士卒被钉碎盾牌,跟着身子中箭,倒在了血泊里。 五支弩矢射完,指挥的北渝裨将,只以为有了机会,却不料,第一列的五百多人,迅速绕到后方,开始重新填弩矢。而第二列的山越连弩,早已经严阵以待,填补第一列的空缺,再度开始了连弩劲射。 柳沉在不远处,看得眼皮一跳。他甚至猜得出来,这般的轮换射法,说不得便是出自徐贼的手笔。只靠着速度缓慢的盾阵,根本没可能攻过去。 “后军三营,直冲西蜀连弩卒的方向!”柳沉凝声下令。 到了这个时候,唯有杀败这支蜀人,才能安稳度过沽岭口,夹攻徐贼。那徐贼,为何总是这般多的手段! …… “柳军师到了么。”在前线的战场,立在雨水中的常胜,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喜。 这一次,他的那位老友,似是出了很大问题。 “未到……已经传来消息,在过沽岭口的时候,遭到了蜀人的伏击。” “徐蜀王大军都在这里,无非是一支拖延的人马。”常胜皱眉,“战场稍纵即逝,再迟一些,只怕要拦不住徐蜀王了。” 眼下的战场,因为上下两翼的突破,认真来说,是北渝占上了优势。只可惜,西蜀的虎步军威猛异常,再加上徐蜀王指挥得当,乍看之下,并没有将蜀人逼入困局。 只差一些,只差一些……差的,便是柳沉的夹击大军。 平德,为何还不到啊! …… “守住!”雨水中,徐牧握着老官剑,如常胜所言,不断冷静地下着军令,再加上晏雍的虎步军,虽然有些艰难,但短时之内,北渝人并没有得逞。如若猜的无错,常胜的人马,几乎也快调派光了。 徐牧唯一担心的,便是柳沉的方向。还好,他一早开始,便留了费突,作为阻拦的伏军。 “列位袍泽,再坚持一会,胜利属于我西蜀!” “吼!” ……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山越的悍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齐冲,齐冲!”打起缰绳,泡在雨水中的祝子荣,声音带着疯狂。他左右挥刀,逼退靠拢过来的几个蜀卒。 雨水没了马蹄,又有蜀人相挡。困兽一般的弓骑,举步维艰。虽有同僚从下方厮杀而来,但这些蜀人,分明拼着战损,也要将入阵的弓骑,彻底反剿殆尽。 “狗贼!”一个西蜀裨将,趁着空档,一下子举刀杀来。 回过神的祝子荣,咬了咬牙,同样挥下马刀,与西蜀裨将开始拼招。如这样的场面,雨水中比比皆是。不管是蜀人,或是北渝人,双方士卒的尸体,已经层层叠叠,脚下的积水,不时有一朵朵的血梅化开。 在西蜀本阵的下方,领头相挡的人,正是晏雍。带着虎步军,死守在本阵的第一线。只可惜,随着北渝士卒的冲杀,不断被逼得后退。 精锐的虎步军,此时已经战死了数百人。倒下去的普通士卒尸体,则更多。面前的光景,用尸堆如山来说,也根本不为过。 雨水的攻防战,已然是不死不休。 站在阵中的徐牧,同样看得触目惊心。他猜得出常胜的计划,哪怕是战损良多,也要将他整个蜀王,留在这里。 眼前的战场,由于双方的各种排兵布阵,已经陷入了一种可怕的胶着,这沽岭口一带,已经成了绞肉场。 当然,西蜀的情况更加危急。徐牧明白,哪怕是一支三千人的敌军,若是这种时候,从后方杀来,都很有可能,使西蜀在这种光景下,全面溃败。 所以,后方柳沉的人马,成了重中之重。这便是常胜,为什么敢如此相拼的原因之一。 越来越烈的厮杀声中,徐牧止不住地回头,看去沽岭口的方向。他只希望,费突那边的人马,能多拖一下。 “主公,北渝的弓骑刚烈无比,短时内恐无法拿下。”一个裨将急急走来。 徐牧皱住眉头。 毕竟是北渝精锐,主将祝子荣的性子,也向来憎恨西蜀,亦没有劝降的可能。唯今的办法,只能厮杀。 当然,若是杀败了祝子荣的弓骑,那么整个胶着的战场,他便有机会扭转。同样,若是晏雍的虎步军,以及下翼的西蜀守卒,挡不住常胜侧翼的突破,西蜀必然要大败。 整个情况,已经有些岌岌可危。 徐牧不知觉地握住了剑。他的手头上,也没有能派去支援费突的援军。甚至是说,连着晁义和陈盛那边,以常胜的谨慎而言,定然也会像他一样,留着一支人马,作为拦截。 柳沉,成为了这次大战的关键。 先前虽有延误战机,但实打实地说,若他此时赶来,一样会配合常胜,立下天大之功。 另一边,在雨水中的常胜,和徐牧表情同出一辙,满脸都是沉色。 他已经将整个战场,尽力布置都最好,考虑了盘虎县,考虑了燕州弓骑,考虑了徐蜀王对弓骑的围剿。 只差最后一点,那便是柳沉的夹攻。 若换成其他的北渝将军,庸碌一些的,他根本不敢这般来赌。 “平德,速来啊!” …… “吾柳平德,终有一日誓杀汝!”骑在马上,柳沉声音愤怒。好端端的行军,被一支疯狗一般的山越人,靠着连弩,不断拖扯截击。 莫得办法,他只能再一次留下断后营。 眯起眼睛,柳沉忧心忡忡地看向沽岭口的下方。隐约间,似乎已经听见了厮杀。 “柳军师,断后营被攻破了!” 听着,柳沉心底一惊。留下的两千断后营,还没有多久,怎就被蜀人攻破了? “蜀人拼着战死,以五百人奋杀,再以连弩配合绕后……军师也知,如今是雨水天黑,视物困难,山越人又擅长山林之战。” 柳沉颤了颤身子。 如斥候所言,在后方之处,山越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眼看着就要重新追了上来。 柳沉阴沉着脸。再这么耗下去,战损不说,只怕要来不及夹攻。再者说,长此以往,士气肯定要被拖垮。 “替我唤冯家营的冯都尉过来。” 冯家营,算得上是军中的老卒营,曾经跟着常胜,千里奇袭楚州。其他的营军,士气摇摇欲坠,唯有这营老卒人马,能完成他的计划。 不多时,一个北渝都尉急急走来。 “冯白拜见军师。” “冯都尉,征战几年了?” “三年余。” 柳沉声音冷静,“如此,本军师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若是成功,即刻擢你为一营之将。” 都尉冯白脸色一喜,但又很快稳住,拱手抱拳。 “军师但说无妨。” “听我讲,稍后我会布下迷阵,诱山越人出林截杀。你带着本部千人,趁雨幕埋伏在侧。待山越人一冲来,便立即——” 柳沉再次眯了眯眼。 “立即袭杀山越人的主将。主将不死,以山越人这副模样,哪怕战至最后一人,都不会让我等出沽岭口。” 冯白没有抗命,抱拳准备离开。 “对了冯白,你是本军师的爱将,切记小心蜀贼的连弩。你也知晓,若无连弩,他们根本起不了作用。” “军师放心。” “甚好。”柳沉点了点头,“传令,让盾阵后退,慢慢收拢守备之势,扮作急行军,诱山越人来急攻。这一次,本军师忍无可忍,誓杀蜀贼!” …… 林子边上。 三千的山越卒,此时死的只剩一千多人。但还好,北渝的柳沉,终归被拖住了脚步,没能立即过沽岭口。 费突喘了口大气,用手抹了抹肩口的刀伤。那是一道触目惊心的刀口,近战之时,一个北渝的校尉,悍勇无比,直接劈碎了他的肩甲。 “首领,若不然你先入林藏匿。” “藏个鸟卵。”费突年轻的脸庞上,露出豪气的笑容。强如北渝的谋者柳沉,被他一个名不经传的山越人,死死拖住脚步。 放在哪里来讲,他们这些人,已经足以自傲。 “等打赢了,拖住了这支北渝大军,我等下山之时,主公一定会欢喜无比。”费突笑道。 “对,还有虎将军,肯定也要冲过来,抱着咱喊兄弟。” “是极,是极!” 千余人的山越军,一时间,不过二三句玩笑话,重新变得战意满满。 费突抬起头,远眺着前方的雨色,握紧了手里的刀。认真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徐蜀王上战场。 若能活着,他也要像晁义陈忠那样,打下天大军功,步步擢升。 “西蜀!” “西蜀——”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敌方主将坠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死那山越贼将!”柳沉阴着脸。小小的沽岭口,让他三番两次堵死在这里,徐贼尚且不说,一个小小的山越蜀将,都敢骑到他头上了。 当真是可恨至极。 “诱阵,截杀山越主将!” 未到天明,雨水不绝。 费突带着余下的人马,重新从林子杀出。他当然知晓,柳沉一直在想办法,自家的兄弟,死的死伤的伤,眼看着就要被全歼。 但没法子,如这种事情,终归要有人去做。 “山越营!” 最后的千余人中,甚至还有许多的伤卒,但听到费突的军令,都纷纷跟着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拖住北渝人!” 并未要多久,费突的军令之下,重新往“破绽百出”的北渝长军,杀将过去。有数百的连弩手,按着先前的战略,又绕到了侧边,配合劲射。 “诈败,使阵型散乱,诱敌深入。”柳沉眯起眼睛。 在旁,一个裨将蓦然脸色发惊,“军师,若是如此一来,前军恐要战损严重。” 柳沉沉默了下,“都这般的情况了,若不用些硬茬法子,根本无法成功。再者说,我还留有一支绕后的冯家营,此番定能成功。且去,我自有打算。” 一边说着,柳沉一边不忘转头,看向沽岭口的下方。那厮杀之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领军的费突,远不知大祸临头。但此番光景之下,拖住柳沉大军,已经是他最大的使命。 便在这时,费突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回头去看,才发现不经意间,离着林子已然越来越远。 这一次的北渝人,似是不经打,不住地往后退却,连着北渝前阵,也跟着战死不少。 隐约中,费突只觉得不对,正当要下令回林的时候,便在这时,从他们的后方,一支不知何时绕过来的北渝营军,一下子从后攻来。 更要命的是,在他们的前方,原本步步后退的北渝人,也蓦然变了军阵,随着那位柳沉的军令,也齐齐往前冲来。 此刻,骑在马上的柳沉,一时状若疯狂。舍弃了前阵近千人的战损,终于诱到了那位山越蜀将。 “杀光,一个不留。”柳沉泄愤似的开口。 “首领,我等陷入夹攻了。” 听着,费突没有丝毫的惊慌,他笑了笑,扬起了头,环顾了一眼周围的山越军。极可能……这一次他们要回七十里坟山了。 “跟着我。”费突平静开口。 剩余的山越士卒,迅速聚了过来,一个两个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死志。 “往前杀,莫回头!”费突长刀所指,直指军中柳沉的方向。 这般的命令,无疑是赴死,几乎将整个后背,都露给了后方敌军。固然,若是往后杀的话,说不得能重新逃入林子,然后活下来。 但如此的苟延残喘,并非西蜀儿郎所为。军命所在,唯一死尔。 “随我诛杀柳贼!” “吼!” 士气暴涨,泼雨的天空之下,只见一股山越人聚起的箭矢,往前方的北渝大军,悍不畏死地扑了过去。 即便是柳沉,见着这般模样,都忍不住心头一跳。他原先还以为,这山越主将是要往后逃的,他甚至,让冯家营想办法杀掉主将。 “这些该死的蜀人。”柳沉不敢大意,迅速调转马头,缩回了阵中。 潮湿不堪的山林中,山越人的怒吼,一时响彻了天空。 …… 沽岭口下,徐牧转过了头,多看了一眼后方的雨色。 在沽岭口另一边的柳沉,直至现在都没有赶来,换句话说,他派出去的费突,几乎是完美完成了军令,堵住了柳沉的驰援。 “主公,晏雍将军有说,下翼要守不住了!” 徐牧皱了皱眉,晏雍的虎步军,作为守备的主力,已经挡了太多的时间,再加上虎步卒人数不多,死一个少一个,此时已经有些难以维战。 但同样,祝子荣被困住的弓骑,也被围起来的蜀军,杀得不断坠马,直至后面,祝子荣一度下令,半数骑卒弃马,结阵步战。 徐牧收回目光,这无疑成了一个死局。 为了击溃弓骑,他甚至早些时候,让司虎亲率一营,突入弓骑阵中。 “主公,不若往晏雍将军那边……增派人手。” “不妥。”徐牧沉着声音。到了现在,已经快能剿杀北渝弓骑,此时若分兵防守,只会全功尽弃。 他当然知晓,晏雍的虎步军,若是没有支援,同样会很快陷入绝境。但没法子,后面还有柳沉的人马,继续耗下去,只会对西蜀更加不利。 缓住脸色,拒绝了增派下翼守备的提议,徐牧沉默地等待着。不知多久,终于听得前方的围剿中,传来一声蜀卒们的怒吼爆喝。 他脸色狂喜,迅速转过了头。 …… “啊!” 骑着马的祝子荣,受到围攻之后,被一个西蜀校尉,一刀劈落坠马。连着护过来的亲卫,也被杀死了不少。 司虎满身是血,喘着大气,急急带着人跑过来。 “虎将军,敌方主将坠马!” 司虎大喜,斧头一挥,又劈飞了两个北渝亲卫。但在左右,见着主将坠马,瞬间有更多的骑卒,疯狂冲了过来。 “保护将军——” “杀,杀杀!”得手的西蜀校尉,声音狂吼,也带着人重新扑过去。司虎夹在人群中,看着坠马的祝子荣,眼睛露出精光。 军功换银子的概念,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虎将军,快破阵,北渝人要结阵了!” 又一群涌过来的弃马步卒,怒吼着要结阵,护住坠马的祝子荣。 冲得太快,司虎的手臂上,迅速被劈了一刀。痛喊一声吼,司虎瞪着牛眼转头,单手揪起偷招的北渝士卒,沉力往外甩去。 北渝士卒咳血大喊,又撞翻了四五人。 “谁挡我司虎!我便杀谁!” 见着司虎的模样,四周围的蜀卒们,都跟着吼了起来,提刀帮着杀出一条血路。 “我司虎,要……赚银子!” 顾不得手上的伤,司虎拖着巨斧,在雨水中跑动起来。鼓着的牛眼,死死盯着被护在中间的祝子荣。 只一对视,祝子荣见着这尊西蜀杀神,惊得声音都尖锐起来。 “是西蜀的虎儿,快保护本将!” 百余人的亲卫,硬着头皮,挡在了祝子荣面前。 雨幕中,一个大汉的人影,已经如杀神降临,冲到他们面前。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子由,吾柳平德愧对啊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砰。 在四周围蜀卒的配合下,司虎疯狂提斧,劈倒了四五人,又抬腿,踹飞了两个来阻挠的亲卫。 当然,深入敌军之中,又被多砍了一刀。 司虎眼睛鼓得要迸出来,疯狂抡斧之下,直直杀得祝子荣的亲卫,止不住地后退。 “莫要散阵!”祝子荣艰难爬起身子,拾了一把短刀,死死横在身前。 四周围的蜀卒,趁机又掩杀而上,缠住保护的北渝亲卫。 不多时,除了零散四五人,在祝子荣的面前,已经再无结阵之卒。 四五人互看一眼,迎头冲了上去。 司虎恼怒抬斧,直接削飞了一个亲卫的脑袋,余下的二三人,见状惊了惊,又顿了顿,再也不敢相拦,迅速往后逃去。 “回来,保护本将!”祝子荣厉声大喊。只可惜,再无人挡在他面前了。 偌大的血腥战场,一时间,仿佛成了他和那位西蜀虎将军对决。 祝子荣横着刀,怒声大笑。 “燕州人祝子荣,愿为北渝先行。我知你蛮力无双,能否让我先理一下身子,走得体面——” 咔嚓。 没等祝子荣说完,一道斧光闪过,便已经人头落地。司虎快步狂奔,捡起了人头急忙挂在腰上,嘴里还一直嘟嚷,说什么“下手晚,怕被人抢”。 “燕州弓骑祝子荣,已被我西蜀虎将军阵斩!”一个西蜀校尉,见状怒声高呼。一时间,附近的许多西蜀士卒,也跟着喊了起来。 这声声的怒吼,再加上祝子荣的死状,原本还在顽抗的弓骑卒,都变得委顿不堪,纷纷跪地请饶。 “不留活口。”军阵中,一个西蜀老裨将,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凝声下令。 这般的光景下,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留下活口都是大忌。 “杀!” 雨水的血腥中,最后的三四千北渝弓骑,在卸甲之后,被劈死在了血泊中。 …… “燕州弓骑祝子荣,已被我西蜀虎将军阵斩。军师,这是蜀人本阵中,传出来的消息……祝将军战死。” 沉默立着的常胜,举头看天,苦涩地吁出一口气。 祝子荣战死,北渝损失一支精锐弓骑不说,而且,徐蜀王的人马,便可以回军往下翼守备了。下翼中,战死不少西蜀士卒,甚至连着虎步军也快要被歼灭,但不管如何,没攻破便是没攻破。 此番的雨中厮杀,无疑,北渝已经落了下乘。 没有了弓骑的牵制,又带着斩将之威,西蜀的人马,已经不会再受困了。 “小军师,大喜情报!”便在这时,又有一个斥候走来。 “讲吧。” “我方柳军师,在沽岭口上,杀死西蜀山越大将费突,此时已经带着人马,快过了沽岭口,来帮小军师夹攻了。” 常胜面色痛苦,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抬手将斥候驱走。 若是早一个时辰,或许还有转机。现在赶过来,他已经不自信,能留得住这支士气暴涨的蜀军了。 再者说,徐蜀王完全再分兵对付,游刃有余。 “传令,让下翼的人马……去接应柳军师的援军,切记,不可与蜀人缠斗。另外,留守一支断后营,暂时拖住蜀人。” “小军师,已经没有夹攻的时机了。”在旁的阎辟,也苦涩吐出一句。 “阎辟,连你也看出来了。”常胜忧心忡忡,“如今的战势,等柳军师的人马,蒋娴的人马,三方合军,方有可能再与徐蜀王一战。吾常胜,终归又输了一战。” “不是小军师之错……小军师做的很好了。” “讲不通的,输了就是输了。”常胜眉宇间,似是老了几岁,“稍后你派出心腹,通传司州的每一个世家,便以北渝王的军令,让他们带着私兵,三日之内,赶来盘虎县助战。” “另外,战马损耗严重,司州境内,每一世家都需出马,否则按北渝军令处置。” “小军师,如此一来,那些老世家又该对付你了。” “顾不得了,三日内需聚起人马,若是迟了,便再也留不住徐蜀王。” 只说完,约莫是太费心神,常胜的整个身子,开始微微摇晃起来。 “小军师——” “无事。”常胜重新站稳,咳了两下,等缓住脸色,重新看向了沽岭口处的方向。 …… “柳军师,出沽岭口了,到了,我等到了!”一个北渝裨将,止不住地狂喜。 但骑在马上的柳沉,却是一副沉默之色。 他一直留意着沽岭口下的动向,但现在看来,似是没有太多的厮杀声,换句话说,亦有可能夹攻的胜机,已经彻底失去。 柳沉垂下头,看了眼手里的尚方剑,只觉得一股奇耻大辱,莫名笼罩了全身。从追击徐贼开始,他似是个跳梁小丑,不断被徐贼玩弄于鼓掌。连着这一次的夹攻的胜机,也彻底失去。 斩了那位山越大将又如何,根本换不来这场大胜。 “柳军师,前方又有蜀人夜袭!” 听到这一句,柳沉脸色大怒,甚至重新动了死志,要杀过去和蜀人同归于尽。却在这时,又有一支人马赶到,赫然是北渝的袍甲。 “柳军师,我等奉常胜小军师之命,接应柳军师的本部。” “胜败如何……” 开口的裨将,听到柳沉发问,一下子红了眼睛。 “祝子荣将军战死,常胜小军师已经收拢残军,准备退回盘虎县。” “子由,吾柳平德愧对啊……”柳沉听闻,一下子在马上痛哭。但很快,又跟着接应的人马,重新带着本部,挡住西蜀的夜袭后,迅速绕出了埋伏的沽岭口出处。 跟着接应的裨将,齐齐同回北渝本阵,骑在马上,柳沉又忍不住重新痛哭。 “子由,吾对不住你!亦有负主公所托啊!” ……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妒心如虎,反食己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子由——” 折返本阵,只看见常胜,柳沉一下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常胜沉默了下,终归是踏步往前,扶起了面前的好友。 “子由,此番我奉命追击徐贼,却不料连败数阵,在沽岭口下,更是延误军机,使子由的夹攻之计……功亏一篑,吾愿领死,以赎己身!” 柳沉说着,便要取尚方剑。 常胜蹲下身子,一下拦住了他。 “徐蜀王是刀山血雨杀出来的人,平德……如有下一次,还请莫要轻敌了。”常胜叹着气。 “我已经让人去动员司州一带的世家私兵,若是来得及,或会追赶得上。” 听见这一句,原本悲哭不已的柳沉,一下子重新抬头。 “我终归……是不想让徐蜀王逃走的。”常胜声音凝沉,“所以,这几日内,便是你我最后的机会。” “子由放心,我定要将功赎罪。” 常胜平静点头,重新立起了身子,嘴里声音喃喃。 “平德,或许你没发现,实际上,不管在五子县,还是在沽岭口一带,我北渝与西蜀,几乎是在血拼军力。这两处敌方,我都看了军参的录册,我北渝战死者,加上重伤……几近十一万人。” 从点燃火索开始,二者的交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几乎是杀红了眼。 “我估计,西蜀的战损,亦有六七万人。那西蜀的韩姓小将军,受于围剿,战损自然最可怕。反观徐蜀王,实际上,战损不过二三万人。” 柳沉艰难点头,并不敢有任何的插嘴。单单在苇村的那把火,他就给西蜀贡献了三万烧死的士卒。 常胜顿了顿,重新看向柳沉。 “便在等你的空暇,我复盘了你追击徐蜀王的过程。平德啊,有无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妒心如虎,反食己身。” 只听到,柳沉蓦然脑子一嗡。 “不仅是我,连着主公也看得出来,你憎恨徐蜀王的原因,并非是袁侯爷所托非人,而是袁侯爷气大义之时,选了徐蜀王,而非选你。他的路子……你走不来的。当然,我也走不来,甚至连你我的主公都走不来。” “大丈夫当有凌云之志,平德啊,便往前看,莫要再回头。” 柳沉跪在地上,只觉得自己被扒光衣服一般,身子冷飕无比。他颤了颤,将头痛苦伏地。 “吾柳沉……愿受子由之言。” “甚好。这二日,先入盘虎县休整。那西蜀将军的佯攻人马,已经被蒋娴大破,大败而逃了。只可惜,埋下的人手未能伏杀。” …… 另一边,过了沽岭口的西蜀大军,正在往鲤州境内的方向,长途行军。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又要急行军,无疑是件乏累的事情。 但此时的徐牧很明白,以常胜的性子,必然会想办法,准备卷土重来。若是再耗下去,等北渝援军赶到,又将陷入困势。 “晁义,陈盛如何?” “被蒋娴的亲卫劈了一刀,正中腹部,不过军医已经止血,放到马车上休息了。” 随军的军医,大多是陈鹊的徒子徒孙,颇有几分医治的本事。也亏得陈鹊没有敝帚自珍,将医术发扬光大,在整个西蜀传扬。 “那蒋娴……将门虎女,当真有几分厉害。我若是去得晚一些,只怕盛哥儿要没了。”晁义的声音里,还带着一股子的后怕。 “名将蒋蒙之女,自然不可小觑。但先前被俘,明明都是罪将了,常胜居然还敢重用。看来,常胜又得被老世家们,口诛笔伐了。” 当然,若是放在战略上来说,常胜和内城老世家越是摩擦,对西蜀越是有利。 “主公,我们现在回大宛关吗?” “暂时不回。不过,为了挡住常胜的追击,我有意在离大宛关近些的地方,打下一座重镇,作为据守。” 徐牧担心的是,在北渝中,不仅是常胜,还有申屠冠这号人。而且他收到情报,申屠冠也和常胜一样,也已经南下。很大的概率,是藏匿在鲤州境内。 若是这么直直往前,很容易被人包了饺子。 再者说,能拖住常胜,对于北面的小狗福而言,也能多减轻一份压力。要知道,在苍梧州的船港,苗通已经带着水师,乘坐巨船入海。但要从南海绕到中原腹地的内城,不仅要避开各个势力的眼睛,还要提防北渝的暗哨,终归需要一段时间。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稳住局面,和北边的小狗福一起,分散北渝的兵力,等待海船到来的重重一击。 “主公,狗福那边……听说打得很惨。” 徐牧叹了口气,“不断陷入围剿,又要不断突围而出,哪怕是本王,在这样的死局里,都会变得焦躁。” 情报里说,小狗福已经找到了北渝的藏船地,带着最后的万多人,成功渡江入了河北。 “真希望狗福能平安回来。”在旁的晁义,也跟着叹了口气。 …… 壶州,纪江长岸。 一个北渝的大将,迎着江风而立,抬起的目光里,满是冷毅之色。在他的后方,共计五万人的北渝北路军,正在旗令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布阵。 “黄将军,小军师说了,那西蜀的狗贼子,渡江之后,很可能藏在江岸一带。”说话的人,是另一个北渝将军,名叫郑布。山道之战的惨败,被常四郎直接削了将职,成了一个小军参。若非是老世家们求情,只怕他早已经被问斩。 郑布面前的黄将军,正是西蜀叛将黄之舟,养伤多日,便循了常胜的密令,立即返回壶州督战。 而原先三万的北路军,也增到了五万人。 “郑将军有何建议。”黄之舟收回思绪,淡淡一笑。在北渝,他处处与人为善,颇得父亲黄道充的传承。 “肯定是多派探骑,若是探出蜀人动向,便立即杀光!” “自然要杀,我黄之舟也深恨蜀人。” “哈哈哈,黄将军的这性子,北渝人都知晓的。” 黄之舟眯了眯眼,“那便按着郑将军的建议,不惜一切探查蜀人的动向。若经发现,本将会立即点起大军,将其绞杀殆尽!” ……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南与北的应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咕—— 夜尽天明,天空泛起鱼肚白之时,一支林鸟蓦然躁动,惊得拍起翅膀,掠飞到半空中。 “小心,莫惊了北渝人。”一个老斥候压低声音开口。在他的后方,二三个年轻的西蜀斥候,急忙跟着点头。 不知多久,这几个斥候探查完周围之后,才重新返回林子深处。 壶州的东面长岸,虽未有多高的山,但连排连座的老山,却是密密麻麻。这些老山之下,便是一大片的平原。壶州的王郡潼城,便在平原的边上。 那位西蜀叛将黄之舟的北路军,也同样驻守平原一带。但近两日,入山的北渝探骑,已经越来越多。 “回韩将军,并无太大发现。”老斥候入了营帐,拱手禀报,“但北渝人在山下一带,都布置了关卡,近二日,还有许多探骑入山。” “知晓了。”小狗福皱了皱眉。 如今的情况,对于他们而言,并非是太乐观。附近一带虽有老林密布,但延伸的山脉不长,要不了多久,迟早会被发现。 “黄之舟么。”小狗福喃喃吐出一个名字。作为毒鹗的唯一入室弟子,他知晓的东西,并不会少。 眼下,需再拖耗一些时间,等待杀敌制胜的良机。 “传令下去,不可生火,山中多增三哨人,谨防北渝人的探骑。若有敌探靠近营地,不惜一切射杀。” 凝着声音,小狗福语气灼然。不仅是河北的北渝军,还有杜巩这支疯狗,一支在后追击,围在了另一边山下。 小狗福似是发现,不管他走到哪里,这困兽之势,终归是驱之不去。 …… 雨停的数日之内,北渝和西蜀的战事,不管在南在北,仿佛一下子偃旗息鼓。 “主公,雨要停了。”鲤州境内,一座古城的城头上,晁义小心开口。 “连下数日,是该要停了。”徐牧淡淡开口。在眼前,还隐约晃过和常胜雨中厮杀的场面。 “威武城中,我已经下令士卒加固工事,搜罗粮草辎重。” 徐牧点头。 眼下的这座古城,叫威武城,属鲤州东面的一座大城。城中原先只有千人守备,他带着人马,一日便攻下,随即,便是准备守坚事宜。 城高墙厚,城外附近有不少林子,可以抢造守城辎重。唯一不足的是,作为平城的威武镇,并没有护城河,连壕沟也没有。 而且时间太短,根本没法凿出一条环城门的沟壑。徐牧只得下令,造了拒马墙,堆在三座城门附近。城中另筑了刀车和投石车,便于陷入困境时,作为死守。 换作其他大将的话,徐牧或许能猜出一些心思。但这一次的北渝主将可是常胜,性子越来越淡寡,不好估量。常胜攻不攻城,他心里也没底。 “主公,北渝人来了!” 听着裨将的声音,徐牧抬起了头,看去城外的方向。如他所料,这一次卷土重来的常胜,约莫是得到了援军,人马更甚。 甚至是说,在其中又重新有了万多匹的战马。徐牧有些庆幸,还好,他没有选择赶回大宛关,若不然,迟早会被这些战马追上,重新拖入困境。 城外的位置。 原本听到斥候情报,常胜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徐蜀王是猜出了援军将至,所以干脆据城而守。 当然,他原先有考虑过,要不要让申屠冠,或者再派一支人马,绕后据城拦堵。只可惜,到了鲤州一带,几乎是一马平川,他堵了南面,徐蜀王便可以从北面绕,并无太大的意义。 “子由,我建议围住威武城。”在旁的柳沉,凝着声音开口。 “围而不攻么?平德是想打援么?跛人那边的援军,我已经安排了申屠将军。有他在,足可放心的。” “子由,我的意思是,将徐贼困在这里。哪怕留守十万大军,都要将徐贼困住,让他不得离开此处。” 常胜想了想,“要考虑的因素太多,而且我觉得,城中当有不少粮草,否则的话,徐蜀王是不敢据城而守的。或许平德没有发现,我纵观整个战事大军,不管在南在北,我北渝的大军,都被蜀人牵着鼻子来走。” 听到这一句,柳沉蓦然一怔。好像的确如此,在北面,有那位韩姓的西蜀少年,牵着自家主公,北路军,以及诸多的世家私军。 而在南面,徐蜀王亦是如此,同样牵住了他们。虽然说,北渝境内还有诸多的援军正在赶来,但这种光景下,总觉得有些不甘,甚至有些不妙。 “子由的意思,莫非要不管不顾。” “容我想想,如平德之言,暂时在城外扎营,我需要得知,跛人在大宛关的动向,已经申屠将军的前线情报。若如此,我才便于定下战略。” 柳沉犹豫了下点头。在他的心底,终归是建议攻城的。虽然那天……自家的老友说的很对,但徐贼现在,便如卡在喉头的刺,令他浑身不适。 “阎辟,传令安营扎寨,多增人手守备,其余人者,可在营地暂作休整,说不得,很快又要有一场大战了。” 下了马,常胜走前几步,观察着威武城附近的地势,发现不可借势的时候,沉默叹了口气。 …… “城外扎营么。”徐牧皱了皱眉。他知道,常胜不是个傻子,肯定看得出来,现在北渝的两路大军,都被西蜀牵着走。 整个北渝的排兵布阵,似要被全盘打乱。这也是一开始,小狗福出关,保护接应兵道的办法之一。 乍看下,好像是成功了。 但徐牧知道,常胜不像柳沉,并不好好欺骗。若是被发现什么破绽,只怕海船的计划,也要胎死腹中。 苗通那边,应该快绕到吴州了吧。 “我欲破掉北渝人的士气。”城头上,徐牧想了想,“晁义,城中可有说书先生?” “主公……战火蔓延,都逃难去了。城中只有一些老弱妇孺。” 徐牧有些无奈,“莫要打搅他们了。若营中有懂说书的,请两个嗓门大的,今夜开始来城头。” “主公要作甚。” “请说书先生,自然是说书,今夜便来一段‘柳平德妙计无双,三万卒葬身火海’的评弹。” 听着,晁义脸色变得古怪。 “主公,这不得气死个人?” “气一气也无妨,寻个乐子,打击一下北渝的士气。对了,再寻个人披上书生袍,拿一柄剑,扮作妙计无双的柳平德,在说书评弹的时间里,演一出跪地痛哭的戏。” “还有,用些枯草编个两头空筒,权当是扩音了。” ……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柳沉的心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是夜,皓月当空。 威武镇的城头上,在徐牧的吩咐之下,已经有士卒点亮了六七火盆,辉映得周围一片亮堂。 “那徐贼要作甚?”城头下的营地,抬着头的柳沉,满脸都是冷色。当然,在常胜的提醒之后,他整个人,似是稳重了几分。 “柳军师,莫不是夜袭?” 柳沉笑了笑,“我倒是希望徐贼出城,如此一来,刚好能一网打尽。只可惜,徐贼可没有那种胆子。莫忘了,我北渝大军,已经围住了整座威武城。” 顿了顿,柳沉看着周围的几个将领,“记着本军师的话,与徐贼打交道,切不可被激怒,若不然,很容易被徐贼设下毒计。” “柳军师高见。” 柳沉点头,随即转过了身,准备去中军帐,与常胜商量一番战事。 却不曾想,才刚刚踏步,便有斥候急急赶了回来。 “柳军师,事情不好!” 柳沉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回头,“我刚才还说,做事要稳重些。怎的了?蜀人真敢夜袭不成?” “并非是夜袭……而是在城头说书评弹,离着近些的大营,都已经有些骚乱了。” 柳沉怒极反笑,“不管是什么样的蜀人诡计,不过区区的说书,怎能如此失态。” 斥候有苦难言,犹豫了一会,才颤颤巍巍地开口。 “柳军师,在威武镇城头的说书人,今夜说的是……‘柳平德妙计无双,三万卒葬身火海’。” 听着,柳沉先怔了怔,随即推开斥候,迅速往城头走去。 中军帐里,同样收到消息的常胜,一时忧心忡忡。他何尝不知,所谓的说书评弹,是徐蜀王用来激怒柳沉,打击围城士气的。 “柳军师呢?” “原先要过来中军帐的……但听到这等情报,便急急走了过去。” 常胜脸色担忧,再无耽搁,也迅速带着人,往威武镇的城头赶去。 …… “话说北渝柳平德,自诩天下名谋,为了追击我西蜀之王,带七万大军奔赴苇村口。” “却不道小人失策,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西蜀王一把大火,烧得北渝柳平德跪地痛哭。” 城头上,说书人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抬起头,看着下方,那已经开始骚动的北渝营地。 蓦然间,他咳了一口老痰,继续梗着脖子,似要用尽生平的力气,将声音放出去。 蜀王说了,只要说的好,等同于军功,说不得能擢升个小骑尉。 “柳沉,表字平德,原先时候在长阳,不过一穷苦书生,袁侯爷感念其勤奋苦读,故而时常接济。我西蜀王徐牧,斩奸相匡大义,做了大纪朝宰辅,亦不曾忘却公义,循着袁侯爷的交代,对于这柳沉,也有多番接济,哪知啊哪知——” “犬喂不熟,便会伤主!北渝柳沉,自诩孤高廉洁,实际上,却是内城老世家的断脊犬!” “人做天看,天公亦不怜此贼!苇村一把大火,火借风势,烧得这柳沉,跪地哀嚎求饶。” 说书人脸色揶揄,仗着铺下的月光,约莫是看见了城下的柳沉。 “吾素闻狗烧肉,香不可言。但我劝诸君,断脊犬的肉,若是吃入肚里,当要五脏六腑发烂,毕竟——” “断脊之犬,它周身无了骨头,浑身上下早已是死瘟之肉!” “竖子住口——” 威武镇城下,柳沉浑身气得发抖,止不住地狂声怒吼。 “老狗卧棺柳平德,安敢再吠——”城头上,说书人长声高吼。 “不若,我赏你二三骨头,你退去,且退且退!汝瘟狗之吠,说不得要使满城染疫!” “好!”城头边上,一直听着的徐牧,急忙热烈鼓掌。 “好啊,真好啊!牧哥儿,咱封他为天下第八谋吧。”司虎也跟着喊起来。 诸多的西蜀将士,也齐齐欢声鼓舞,威武镇城头上下,尽是遮不住的狂喜大笑。 “竖子,竖子……”柳沉捂着胸口,脸色变得苍白无比。苇村之败,向来是他的心病。设计不成,反被徐贼将计就计,一把火烧了三万大军。 “军师,莫要理会,不过是蜀人的怯战之言。”旁边的裨将急忙走来,刚劝了一句,却被柳沉一下推开。 “传令,去传令,吾要攻打威武城!三番两次,徐贼欺我太甚!” 周围的北渝将士,看着状若疯狂的柳沉,一个两个的脸庞上,都涌出一股委顿之色。主将受辱,情绪失控,他们亦会被感染。 “我让你去传令——”柳沉摘掉发冠,披头散发地转身,却一下子停住声音。 不知何时,在他的面前,常胜已经沉默而至。 “子由……”柳沉匍匐跪地,泣不成声。未出山前,确实如说书人所言,他性子孤傲,又自诩有大才,一直在静等袁侯爷的征召,去匡扶这场大纪乱世。却不曾想,袁侯爷染毒重病,最后清君侧斩奸相,并没有让他一道。甚至说,他连半个消息都没有。 反而是那卖酒徒,入了袁侯爷的法眼,成为了大纪的新宰辅。 “柳沉,站起来。”常胜淡淡开口。 “平德,我不服不甘……” “站起来。” 柳沉摇摇晃晃,在一个裨将的扶持下,缓缓站了起来。却始料不及,一向儒雅的常胜,忽然抬起了手,一记耳光打了过去。 “子由!” 常胜不答,又是一记耳光。 柳沉有些发懵,睁大眼睛看着常胜。 “现在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我派人送你回内城,替你置办一座府邸,赏三千两银子,便当作你这些时日征战的辛劳报酬。这些东西,足够你下半生安稳,做个小富家公了。” “子由……” “第二个。”常胜抬起头,冷视着前方的威武城。 “我讲过,收起你的妒心,让脑子醒过来。全力配合我,带着北渝大军,有一日攻入成都。当然,在这之后,徐蜀王这些雕虫小计,便莫要再上当。你作为北渝的军师,你所代表的东西,并非是你自个的荣辱,你身后的位置,还有主公,还有整个北渝,还有我北渝数十万的大军!” “柳沉,一雪前耻的法子,只有一个。” 常胜平静至极,却语气灼热。 “那便是,大败西蜀,攻入成都!” ……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东方敬的考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城头上,徐牧皱了皱眉。 很明显,常胜的段位,比起柳沉要高得太多。换句话说,他若是也用什么说书激将,用来对付常胜的话……估摸着常胜会一笑付之,还能气定神闲地喝上几盏茶。 不过,今夜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城下的北渝人,士气隐约要骚乱,只可惜常胜压了下来。 “牧哥儿,要不,咱让你说书的,再溜一次嘴?”司虎意犹未尽。小时在望州的时候,他都是扛着自家哥哥,跑到戏园子后的栅栏边上听的。 “没什么用了。”徐牧摇头,“全力备战,我估摸着这二三日,常胜要鼓动士气,应当不会攻城。” “牧哥儿,不然你让我上,我做个说书人,说牧哥儿好威风,打仗威风,打桩也威风——” “虎哥儿,灶营里有烧鸡!”在旁的晁义急忙开口。 司虎怔了怔,迅速跑了出去。 徐牧揉了揉额头。 “晁义,你可有建议。” 军中也有一些幕僚,但不管怎样,他更喜欢,听取晁义这位天下名将的建议。 “主公,北渝人虽势大,但我等从出关开始,便稳扎稳打,在其中,北渝柳沉更是连番大败。常胜固然沉稳,但此番的光景下,士卒效死,城中亦有粮草维持,只要我等不出城,北渝人要强攻破城,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猜着,常胜或会再调援军。当然,也有可能围而不攻,将本王困死在威武城里。” 从入威武城开始,徐牧就猜到了这种可能。但没法子,能牵制这部分的北渝大军,对于西蜀战略而言,是极有好处的。 “主公,东方小军师……会出军么。” 徐牧沉默了会,“你也知,小军师那边,我向来都是放权的。毕竟他是个喜欢度势的人,若是我等战事吃紧,我估计会出军。” 东方敬若出军,意味着大宛关上下,将会兵力告急。不过也有可能,东方敬只带一二万人。但一二万人,加入大军团作战,再怎么看都有些捉襟见肘。再者说,常胜那边,说不得还考虑东方敬出援军的可能。 徐牧呼了口气。 不管是他,或是小狗福,都在等着同一件事情。而这件事情,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晁义,先去传令吧,以守坚为主。砍伐回来的木头,趁着这二三日,多造些滚木刀车。” “请主公放心。” …… 让徐牧稍稍意外的是,不仅二三日,连着七八日的时间,常胜都没有选择攻城。但围城的大军,依然水泄不通。 当然,常胜并没有用什么“围三阙一”的法子,打了这么多的交道,他自知,这种法子对于徐蜀王麾下的士卒,并无太大的作用。 左右,是要将人困在这里。 “小军师,快十日了。” “知晓。”常胜没有丝毫焦急。 “对了阎辟,每日在城下巡逻的士卒,可曾懈怠?” “并无,日夜巡逻不休,提防蜀人出城。” 常胜点头,重新陷入了沉思。久久,才蓦然吐出一句。 “阎辟,你说要是用空营围城,能不能诈住徐蜀王呢?” 阎辟怔了怔,不敢相答。 “罢了,容我再深思。”常胜淡淡一笑。声音刚落,帐外忽然有人走入。待他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柳沉已经入帐。 “平德,你终于来了!”常胜一如既往,急忙起身相迎。 柳沉的脸色,再不似先前的白净,反而多了一副病态,约莫这段时日,被某种心病,折磨得不轻,眼窝深陷,脸颊发黄。 但不管如何,他终于走了出去,走入了中军帐里。 “子由,我想得清楚,此后,我将小心至上,帮助子由大破西蜀,攻入成都。若是那徐布衣再激我,吾柳平德,只当成一场犬吠。” “甚好,甚好啊!”常胜听得此句,一下子欢喜起来。 “我自知,平德是有大才之人。既如此,何不用一场大胜,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子由有了办法?” “有了些眉目,我说与你听。”没有丝毫顾忌,常胜握着柳沉的手,开始认认真真地道出计划。 两人的模样,像极了那几年同窗读书时,一场秉烛夜谈的欢喜。 …… 在大宛关。 此时的东方敬,似是有些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黄昏下。前线送来的情报,他都逐一看过。更是知道,出关的两路西蜀大军,打得何其艰难。才打出了现在的局势,南北各分一军,拖住了北渝的大部人马。 当然,北渝还有大军没动,世家的私兵,其他大州的援军。以弱击强,向来是困难重重的事情。 “军师,陈忠将军来了。”正当东方敬沉思着,护卫三儿走来,声音一下子打断思绪。 东方敬缓了缓神,重新正襟危坐。 “陈忠见过军师。” “无需多礼。陈忠,此番可是有事情。” 陈忠点头,“不出军师所料,派出去的斥候,扮作猎户桑农,终于查探回了消息。在大宛关外,约莫二三百里,必经东面司州的半道上,确有一支北渝大军。” “主将是何人。” “还未探出。” 东方敬沉默点头。局势已经逐渐明朗,常胜同样分兵几处,其中一处,便是等着他出城支援。能让常胜这般安排且信任的大将,似乎并不多。若是名将申屠冠亲至,只怕会更加棘手。 当然,真到了战事吃紧的时候。哪怕知道半道有藏军,他也不得不去救。常胜考虑的东西,不仅是要围死自家主公,还要趁机吞下他的这波援军。 “军师,我等怎办。若不然,我带人去驰援主公。” “不急。”东方敬摇头。他很明白,在大宛关的这支人马,是最关键的所在。带的少了,作用不大。但带的多了,会使大宛关变得空虚。再者说,出兵的最好时机,并非是现在。 而是…… 东方敬垂下头,重新陷入深思。 或者说,他麾下这支大宛关的人马,会成为一杆重矛,在某个最好的时机,直直刺透北渝的心脏。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明灯与传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徐牧据城,小狗福藏匿山中,东方敬按兵不动。北渝境内,虽不断调兵遣将,发动世家私兵,但短时之内,除了小规模的斥候遭遇战,再无大些的战事。乍看之下,战争一时搁置下来。 天下间,对于西蜀与北渝的这场战争,一时间各说纷纭。 内城一带,各个大郡的街头巷尾,多的是那些公子王孙,富绅贵胄,对西蜀王徐牧的口诛笔伐,大多内容都是西蜀不敬天道,是蛮地叛党。要知道,占了长阳,又有天下世家归心,在他们的眼里,北渝才是新朝的根据。 “那西蜀王徐牧,我听人说了,生得如同恶虎,面如虎颅,嘴口硕大,每日要吃十斤生鹿肉。这般的恶贼之人,如何能掌领中原。” “西蜀的北路军,被杀得只剩一万多人!南路军西蜀王,同样被困在鲤州境内的关城,我北渝军师常胜,早已经围城,只等时机一到,便杀入城中,活捉叛党蜀王!” 一个世家子的话,瞬间得到了无数人的欢呼支持。 当然,原先还有为西蜀力争的百姓,但早已经被这帮世家子,带着私兵赶走了。到了现在,无非是一场自娱自乐。 “民道,所谓的民道,不过是和米道众一样,蛊惑天下百姓的谣言!莫非是说,几十年后,要让这帮子不读圣贤的泥腿,封侯拜相?” “好,言兄说的好!” 发言的世家子,又迎来了一场呼声,反正都是自家人捧场,怎么开心怎么来。当然,他们也知道,这内城一带,对斩奸相的西蜀王,终归有不少平头百姓感恩戴德的。 “此乃谬论!荒谬至极!” 偏在这时候,在世家子们的欢呼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一下子喊了出来。众人皱眉去看,才发现一个怒发冲冠的世家小公子,正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汪……云?” “听说这汪云,还有范谷,先前的时候,跟着西蜀王一同从望州出来。还有,当初这两家人破落,都快成乞儿了,还曾经去过西蜀。” “知晓了,知晓了,这二人定然是西蜀的奸细!” “西蜀王徐牧,仁政爱民,使士卒效死,百姓安居,国难的时候,还有斩奸相拒北狄的壮举!你们这些吸民膏的,又怎配妄言西蜀王!”汪云大怒开口。原先的时候,他是应了好友的约,从澄城赶过来聚一聚的,却不曾想,是这般的聚会。 当初,他和范谷二人流落蜀州,是徐牧帮忙操持,才赎回了家业,一朝返回长阳,重新扛起家业。当然,投桃报李的时候,两人也献了不少家资,暗中献给了侠儿军。 去年的时候,两人便想干脆迁到西蜀,奈何家中的族老们百般阻挠。 眼看着汪云格格不入,四周围的世家子们涌来,开始撕扯着来打,甚至旁边的私兵护卫,也参与了过来。 …… “汪兄,你我再入西蜀吧。”一间偏僻的院子里,范谷垂下头,看着满身是伤的汪云,沉默了一会开口。 不同于汪云,他是个更喜欢思考的人。譬如说,有很多的东西,他并没有和汪云明讲。 当初流落逃难到西蜀,有徐蜀王帮忙赎回了家业,在离开的前一晚,他思虑再三,亲自夜访了王宫。 …… “范兄想留在西蜀?” “确是。再说了,婉婉也在这里,我和汪云小时起,便是她的小跟班。” “范兄的意思,我没明白。” “我想……加入西蜀。” “真要入蜀?” “若没有去过边关,未见过边关的生死,我或许这一生,都不会有这般想法。而且,我遭受家业破落之祸,更是深思了许多事情。” “不若如此,你先回内城,先稳住家业。当然,我的意思是说,若你有入蜀之意,我会暗中让人联络于你。” …… 范兄笑了笑。 从很久的时候开始,连汪云也不知道,他已经是西蜀留在内城的暗桩了。侠儿军的粮草辎重,有很多都是他帮忙联络经手的。 汪云大为震惊,又气不过,猛然一拳砸在范谷脸上。说好的书院双煞,你自个偷偷加入了西蜀。 “原先便想和你讲的。”范谷揉了揉脸。边关之事到了现在,已经过了近十年,他不再是那位百无一用的书生,蓄了山羊胡,慢慢开始养了威仪。 年轻时见过太惊艳卓才的人,算得上是人间幸事。 “五日后,我会与一支新的侠儿军会合。内城一带筹措的粮草辎重,亦会送过去。” “范兄……我听说上官堂主战死了。” “香主元修,如今掌起了大旗,继任堂主后,暗募六千人的侠儿军,准备在内城起事。莫忘,这天下三十州的总舵主是哪位。” “还是徐坊主……” “那便是了。如今徐蜀王被困在威武城,小韩将军藏匿在河北的深山。不管如何,我与元堂主商量过,总归要些什么。汪兄,现在想想,少年时与你做个纨绔,当真是一件无趣的事情。你也知,这二三年我时常外出,远行多了,见得多了,便会顾念人间疾苦,再不似当初无心无肺的纨绔少年。” “范兄……” “提前与你说了也无妨,这一回,我劝你莫要跟着去,因为很可能会死。从明日起,你借着收佃租的名头,趁早离开澄城,离开北渝。” “汪兄,若你日后见了徐蜀王,便多说一句……那年边关的一路烽火,范某人怀念得紧。” 汪云泣不成声。 “范兄,不若同去。” 范谷不答,蓄了山羊须的脸庞上,再不见少年时的嬉闹与战兢,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期望之色。 “我约莫是明白了,你我的家国天下,是刻入骨子里的东西。汪兄,有一日你也会醒过来的。” 范谷只觉得,眼前忽然有了画面。 满世界的黑暗中,他跟在那位徐坊主身后。徐坊主提着马灯,替他照亮了前方的行路。 明灯之光,是照映黑暗的光泽。 …… 内城的一座偏镇,郊外野山。此时,浩浩荡荡聚满了数千人。 担心被北渝巡哨发现,早些时候,便已经派出探骑,侦查的范围增了二三倍。 在人群之中,一个白衣的中年男子,负着剑,不断振臂高呼,鼓舞人心。 他叫元修,原先是上官述留在内城的副手,亦是侠儿舵在内城的香主。此番听闻自家总舵主被围,西蜀兵力大损,他便立即在暗中,招拢了六千侠儿义军。 在他的心底,一直有个画面,若隐若现。 上官堂主站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炬,然后,又交到了他的手上。他握紧了这柄火炬。 星火传承,生生不息。 ……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海龙入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南海,合州。 “北渝与西蜀的决战,快要来了。”坐在小王宫的椅子上,凌苏眯起眼睛开口。 “这种时候,我还是那句话,莫动,都莫动,让他们去打,打得头破血流。如此,方是我等趁机而入最好的时机。” 顿了顿,凌苏又皱起眉头,“但我还有些疑惑,前线都打生打死了,东陵三郡,还有沧州暮云州,乃至蜀州,还有着至少三四万的守军兵力,那徐贼却没有调动。换句话说,他若是输给了北渝,要留着这些人死守不成?” “这家伙,越来越看不透。”凌苏揉了揉眼睛。虽然是好机会,但不管如何,他的心底里依然是有些担忧的。 和西蜀那帮人打的交道越多,他越发现,如徐蜀王东方敬,还有先前的毒鹗,尽管不服气,但实打实的,这三人都算得上是不世英才。 寻到最后的突破口,方能一击即中。 “凌师,狼王那边可有动作?”坐在主位上的合州王吴朱,仿佛苍老了好几岁,声音更是干哑无比。古稀年岁,还玩这么一把大的,这段时日他一直睡不安稳。 “草原上,狄人和沙戎人的争端,眼看着,要安抚得差不多了。但我听说,流亡的狄人小汗那里,有个回归的中原幕僚,叫什么黄道春的,不断出计使坏,百般阻挠安抚事宜。” 合州王颤了颤身子,“凌师啊,这事情可大可小,马虎不得,若是出了问题,恐我合州吴氏一脉——” “大王放心,没问题的。要不了多久,大王便是南海五州的坐镇盟主了。” 听见这一句,吴朱才稍稍宽心。 “对了大王,最近李柳那小贼子,可曾派人过来?” “并未见到。这小子,估摸着在使坏呢。” 凌苏笑了笑,“不得不说,李柳尚有几分大才,险些连我都骗过去了。若非是派了暗探,差点被他蒙了。若是我动招徕的心思,招他来共举大事,只怕会衍生祸端。” “凌师自然是智谋无双。” 这句话,让凌苏顿了顿,莫名想起了曾经的某个王。久久,他才缓住脸色开口。 “莫说这些,苗通那边的西蜀水师,依然是重中之重,小心留意。” “凌师宽心,西蜀都督苗通的战船,尚在楚州一带,听人说,似是最近染疾,靠岸就诊了。” 凌苏皱了皱眉,沉默了下,“神医陈鹊可来了?” “已经收到情报,已经在半道上了。” 凌苏点头,呼了一口气。在江南一带,在襄江水面上,即便是他,对与擅长水战的苗通,亦没有太大信心。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要特地留意苗通的原因。举事之时,苗通当是第一道的阻挠。 凌苏并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大都督苗通,已经借着病遁,登上了海船,远航在大海中了。 至于留在楚州的战船,无非是做一副模样,左右,这些战船也不能跟着入海。 …… 海面上,大风呼啸。 两艘庞然大物般的巨大海船,正鼓满了帆,仗着风势,不断绕过吴州,往青州的方向绕去。 两艘巨船之下,还有百余艘同样乘风破浪的大海船。海船上,载着密麻的西蜀士卒,在风浪中齐齐高吼。 为了这一次,苍梧州的船港,蛰伏了近二年有余,又不断增加工匠,才堪堪完成了赶工,让两艘巨船同时入海,借着通海的纪江,杀向北渝腹地。 “鲤州,司州,皆有战事。但内城里的其他城郡,当属北渝的后方,多的是那些世家,不断往前线调粮调兵。”苗通看着手里的海图,面容冷峻地开口。 这幅海图,还是小军师东方敬,查阅了不少资料,又派人寻访了诸多地方,才逐渐画出来。 放在以前,整个中原又何曾有这般大的五层船?若是一般的渔海之船,只怕一场大些的海风,都要整个倾翻了。 “苗都督,前线急报。主公被困在威武城,小狗福虽入了河北,但兵力无多,藏匿在了深山中。”随军的鲁雄,凝着声音。 “鲁雄,你错了。”苗通放下海图,双眸间有了向往。 “你知不知,咱们的小狗福为何执意出关?” “为何……” “海船要杀入北渝腹地,需要有人配合,牵引兵力,以及留下一条登岸的兵道。若不然,你我一上岸,便遇着四面八方的北渝人,根本是奇袭不了的。” 鲁雄恍然大悟,“狗福当真少年英才……” “自然。”苗通呼了一口气。 “鲁兄,你当知道,这一次你我,不知承载了多少蜀人的期望。所以,若是出了纰漏,只怕你我……万死难辞其咎。” 听着,鲁雄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更加认真。 巨船下,破浪的声音还在此起彼伏,隐约之间,还夹杂着西蜀士卒,以及各船舟师们的号子声。 苍梧州船港。 韦春站在海岸的礁石上,哪怕过了近十日,他也一直在远眺着,海船离开的方向。 他花了二三年心血,西蜀亦花了不少的人力财力,才将这两艘五层巨船,送入战争之中。 站在风中,这位病公子咳了两声之后,忽然双手平展张开,整个人放松地大笑起来。 “海龙入水,当浮一大白!” …… 交州城。 李柳在府邸的阁楼上,沉默站了半日。好友阮秋的死讯,海船的出航,连着他的祖爷李桃,前些日也传来了坏消息,说年入古稀,药石罔效,身子越渐虚弱,已经不能执掌将官堂的事宜。 乍看之下,整个西蜀的命运,仿佛在疾风骤雨中,摇摇欲坠。 但便如他,如苗通,如小狗福,终归有人前仆后继,稳住西蜀这艘大船。 “我西蜀,誓成千古大业。”李柳垂下头,面色认真。 ……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驰援的世家私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踏。 数日后,在威武城之外,几骑急奔而来的斥候,一下子打破了僵持的死寂。 “报——” “禀报两位军师,司州李家与张家,共带八千私兵前来助战!” “禀报军师,长阳王家,带九千私兵,前来助战!” “渝州邓家马家北堂家,共带一万二千私兵,前来助战!” “长阳赵家,带一万私兵助战!” …… 在风中,常胜转过了身,看着报信的斥候,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知晓,以他的声名,不足以调动这般多的世家私兵,换句话说,肯定是自家主公那边,与老世家达成了某种协议,迫这些人出军助战。 乱世之中,人多便是胆。甚至在以前,刚接过军师绶印的时候,他一度觉得,这些世家私兵太多。 当然,只要能打赢西蜀,以后什么都好商量。 “迎!”常胜呼了口气,声音夹着一丝的欢喜。 在他身边的柳沉,亦是难掩脸上的喜色。当然,作为北渝的两个谋者,二人交换了一番眼色后,开始交谈。 “子由,要想个法子,莫让这些世家私兵,听命于指挥,若不然闹了营啸,便是大祸临头。” “知晓的。”常胜点头。到了前线,为了打赢西蜀,他务必要将整个战争的指挥权,紧握在手中。 不知为何,想着想着的时候,常胜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威武城。他想起来,那位徐蜀王,最善于揣摩人心,用离间之计的。 “阎辟,传令给三座城门的大将,即刻起,再增巡逻的人手,整座威武城,不可有任何一人出城!” “军师放心!”阎辟抱拳。 威武城的城头。 “当是北渝援军到了。”晁义皱着眉头开口。 “一拨接着一拨,天知道,这常胜要调来多少人。” 听着的徐牧,也不知觉皱起了眉头。如今的整座威武城中,满打满算的话,也不过四万多人。 这其中,还有一小部分的伤卒。 “主公,小军师那边会起援军吗?” 徐牧没有回答。还是那句话,东方敬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度势之后,会有最好的选择。 “晁义,让兄弟们不得懈怠,援军一到,常胜或会起了决胜的心思。” …… “常胜小军师的意思?不是攻城?”威武城下的北渝中军帐,诸多赶来的世家大将,脸色颇为不喜。 主公北渝王的劝说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如他们这些人,此番千里迢迢赶来,是知道徐蜀王被围,逃不脱身。而他们,是来取大功的,只要杀了捉了徐蜀王,在以后的新朝,必然是封侯拜相的功勋。 “暂不攻城。”常胜依然冷静。 “小军师,你不若直接说个缘由?” “缘由很简单, 徐蜀王敢入威武城,必然有了万分的准备。莫忘了,城中还有四万多人——” “哈哈哈,小军师,莫不是又要说什么‘十倍而攻’的道理?那岂非是说,我等要准备四五十万的大军,才敢攻城了?” 常胜皱住眉头。如他所料,哪怕世家私兵来了,也要花上不少的时间,让这些人愿意禀领指挥。 这种局势之下,不管怎么看,都以为他会攻城。毕竟有大队援军到来,又有围城之势。 但常胜,没有太大的信心。若这些世家兵,换成是申屠冠带十万大军,他自然没有异议,立即着手攻城。 “小军师,不如说说计划。”一个沉稳些的世家大将,想了想开口。 “计划尚在完善。”常胜凝声道。 这一下,整个中军帐里,顿时响起不满的声音。甚至有人愤愤不平,要带着本部人马离开。 柳沉沉默转头,看了看有些陌生的老友。 “我这个计划,能更好的杀死徐蜀王,说不得还能攻入成都,现在只等立功之人。”正在这时,常胜又开口。 原本有些不满的世家大将,听到这句话后,都纷纷顿住身子。交恶归交恶,但他们也明白,面前的常胜,是有真本事的人。 建立新朝之时,若是能有这等大功,几乎会成为开朝的功勋,子孙后代亦有十世的富贵。 此时,想离开中军帐的人,都一时转过了身,诸多人的眸子,都看向了常胜。 “我只有一句话,听我调遣。”常胜掷地有声。 他很明白,若是这一场决战再输,他在北渝,几乎没有任何的立足之地。连自家的族兄,都无法帮他。 但有时候,做一件大事之时,便是需要这等一往无前的气势。 诸多的世家大将,你看我我看你,到最后,都齐齐走到近前,对常胜拱手。 “需立军令状。”常胜声音越发地沉冷,“在后面,亦会有更多的援军赶到,也如你们一般,立下军令状,听命于我。若有人不愿,现在便可以离去。” 中军帐里,瞬间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二三个世家主,皱住眉头,冷哼一声,准备离帐。 但有更多的人,都愿意留了下来,跟着常胜,去搏一份破蜀的大功。 “甚好。”常胜淡笑起来。 北渝最大的问题,这些老世家们,总喜欢死守着利益。但实际上,只要放开一搏,北渝的机会,起码能添三成。 反之,若是无法让这些老世家听命,处处受到阻挠,那么不用蜀人来攻,自个便先要骚乱起来。 常胜抬起目光,环顾中军帐里,那些世家大将期待的眼神,心底里,艰难地松了一口气。 北渝要想一统三十州,不得不借助天下世家。但这好比一柄双刃剑,若是北渝有鲸吞天下之势,则世家们会完美配合。只可惜,这种鲸吞天下的势头,从一开始,便被蜀人拖住了,形成了拉锯战,使得北渝的战略临时更换,也使得北渝借用天下世家的弊端,慢慢地呈现出来。 拖到了现在,兵政和老世家们的矛盾,已经积攒太久了。 可见,西蜀政权并非运气使然,在毒鹗和跛人的辅佐下,那位徐蜀王已经是半壁江山的大枭雄了。 常胜晃了晃头,稳住脸色之后,一双眸子也变得凌厉起来。 ……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大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威武城外,北渝营地。 在军议过后,常胜依然眉头紧锁。虽然暂时稳住了驰援的世家私兵,但驰援的人马,离着他的预估,还要少上许多。 “子由的意思,还要再等援军?”柳沉惊了惊。他虽然隐约有猜测,但并未太明白常胜的心思。 “远不够。”常胜沉住声音,“需再动员北渝境内的人手。不管是世家私兵,或是驻军郡兵,都需再派一些人过来。另外,还有粮草辎重,也需推到前线。” “围城之事呢?子由,围城迫在眉睫了。” “徐蜀王如今被困住,他出不了招。” 柳沉脸色踌躇,“子由这一次,或是要让整个北渝,出动全力了。” “正有此意。连着大败,内城老世家们,已经生出太多心思,不宜再拖了。我先前已经去信给主公,告诉了他具体的事宜。” 常胜仰头,“平德,你当明白,我北渝与西蜀,随着战事的厮杀,已经快到决战之时了。我欲攻入成都,而徐蜀王,欲要打入长阳。” 柳沉凝重地点了点头。 …… 几日之后,内城一带的郡县。 一个个的北渝军参,骑着马,不断在官路上驰骋。将北渝王的点兵令,粘贴在各城的闸楼下。 “主公有令,如今正是北渝奋起之时,世家者,各动员私兵,百人为一哨,赶赴长阳城门外集合!” “百姓者,此时若入伍,与老卒同饷,战后以军功论赏,分发西蜀江南一带的良田!” “长阳,渝州一带,十户出一民夫,帮忙运送粮草辎重,奔赴鲤州前线,不得违抗!” “我北渝大破西蜀,攻破成都之时,将大赦天下,恩赏三十州!” …… 在西蜀。 同样在紧急调动,奔赴前线的民夫,甚至集结的士卒,也越来越多。 成都。 铁坊才刚打好的重盾与甲,以及连弩,便被民夫们迅速搬到了马车上,准备循着出峪关的路,送到大宛关前线。 其中,不过是刚完工的几十副重骑铠,还没裱漆,便被白甲骑的辅军,急急取了去。 其余的刀盾棉甲,更不用说。 整个西蜀的人都知,此时,西蜀与北渝的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西蜀政权若是破灭,他们这些人,便等同于亡国之奴。 西蜀境内,有徐牧和贾周的仁政,又走的是以民为本的道路,也因此,更得百姓的爱戴,有更多的归属感。 在得知蜀王徐牧,被围困在威武城的时候,并不用军参动员,一下子,不管是蜀州,或是江南,都掀起了入伍的热潮。 虽然没有徐牧的征募令,但此时,百姓们已经不顾这些,保卫西蜀的壮志,蔓延在整片西蜀天空。 担心会穷兵黩武,在先前,不管是徐牧还是贾周,都极为小心翼翼。却如何也料想不到,便在此时,越来越多的百姓,愿意共赴前线,击退北渝。 成都王宫里。 姜采薇,李小婉,以及赵翡三个王室家眷,都沉默站在城墙边上,目中有泪,看着下方奔走相告的百姓。 “徐桥,着起西蜀少主的正装。”姜采薇说。 不过四岁的徐桥,一下子听话,很快换了一件干净的蜀锦袍子。 “二位妹妹,夫君在外征战,生死未卜。我等便尽微末之力,以身作则,从今日起,同入织造坊,为将士缝制袍甲。” 顿了顿,姜采薇又转过头,脸色认真看向自个大儿。 “徐桥,从今日起,你便带着身边亲卫,在成都城门外供茶,恭送西蜀将士出征前线。” “你需记住,没有那些守土卫疆的儿郎,便没有你这个西蜀少主。” “母后,孩儿记住。”虽年纪小,但聪慧无比的徐桥,立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母后,我一直听人说,听两个爷爷说,听孙叔叔说,听韩九叔叔说,听那些入蜀的大儒们说,我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姜采薇欣慰地张开手,抱住了儿子。 成都的大街上。 一个拄着木杖的古稀老人,在两个将官堂学子的搀扶下,好不容易走到了城门外。约莫是受不住风寒,他连着咳了好几声。 “李丞令,莫送了,保重身子。”出蜀的大将樊鲁,急忙下马来扶。 李丞令,正是李桃。在贾周死后,主公徐牧与军师东方敬,甚至狗福都在外面征战。只有他,留在了成都坐镇。 当然,他有一个好大孙李柳,同样在南海坐镇。 “可惜老朽……年迈,若不然,也要跟着樊将军去前线,提刀杀敌。” 樊鲁声音有了哭腔。并不只是面前的李桃,而是在他环顾之后,发现整个成都,都是动员的人马。民夫,新军,运送铠甲连弩的郡兵。 听说在江南那边,还没到收稻季,却有不少百姓提前割了稻,充了许多作为军粮。 “李丞令放心,三位王妃放心,少主放心,老子樊鲁,一定会平安赶到前线,救援主公!” 一条七尺男儿,喊了一句后,在李桃面前抹了眼睛。 “新军营,跟老子出峪关!” “出峪关——” 第一批自愿入伍的西蜀新军,共四千余人,大多还是二十左右的青年,却都一脸的战意,拿起西蜀的制式武器,跟在樊鲁后面,奔向峪关出口。如他们而言,这一场奔赴,只为守护心中的西蜀家园。 “愿君南行……行至蜀苍。” “峪关百里,襄水茫茫。” 城门外的风中,李桃即便吃力,却依然带着一股破哑的声音,唱了起来。只一下子,四面八方,都是蜀辞响起的声音。 “山如巍巍,似我儿郎。” “水如粼粼,英姿红妆。” …… 无数的蜀人,包括出征的新军,相送的百姓,万多人的民夫,三个王妃,连着城头的守军,都开始跟着唱了起来。 少主徐桥,开始哭起来,朝着那些出征的新军,不断躬身拜别。 骑在马上的樊鲁,他勒转了缰绳,停在城门边踏起的烟尘之中。或是沙尘迷了眼,他再度红了眼睛。 “我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在他左右,出蜀的新军与民夫,齐齐高吼起来。 风中的李桃,似是又苍老了几分。他突然欢喜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一下子仰头大笑。 这般的西蜀,这般的蜀人,凭什么开不了万世新朝! 我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双方援军的奔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中军帐外,看着四周围的调兵遣将,常四郎孤独地看着,眼睛逐渐失神,再无往日的嬉乐。 “常威啊——”他回了头,只吐出三字,声音便一下子顿住。 常威小子,已经不在身边了。 “主公,我叫邓威,是渝州邓家的嫡子,主公以后若有差遣,唤我即可。我一定像以前的虎威将军一样——” “滚。”常四郎冷着声音,将面前的世家子斥走。随即,又沉步走回了帐内。北渝与西蜀的决战,此时一触即发。换句话说,这一场若是打赢,这最后的乱世,便该平定了。 这几日时间,他都在犹豫,寝食难安。犹豫着要不要,去见小东家最后一面。毕竟,这一场死战下来,谁也说不好,这一生是否还能活着相见。 但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 他只觉得,他和小东家便像海里的两朵巨浪,被各自身后的飙风,吹得往前晃荡,直至两朵浪头终于狠狠撞在一起,山崩地裂。 稳了稳脸色,常四郎终于开口,看向旁边的亲卫。 “替我传口令给军师常胜,便说我按着他的意思,这场大仗他在鲤州可自作定夺,无需向我汇报。” 亲卫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常四郎闭了闭目,沉默地坐在了虎皮椅子上。 …… 鲤州,威武城。 在城下,越来越多的北渝援军,此时四面八方地赶了过来,赶到浩荡的北渝营地,支援助战。 这一次,不仅是河北的援军,还有世家私兵,甚至说,连在内城新募的新军,也来了二三万。 中军帐里的常胜,听见援军新增,并未有太多的欢喜。他沉着眉,看着面前的地图,久久不愿眨眼。 “子由,援军越来越多了。莫非是说,此番真要强攻威武城?”正在这时,柳沉掀开帐帘,急急走了进来。 常胜回过了神,淡淡摇头。 “我讲过,我并不想强攻,胜机太小。” “子由,徐蜀王在城里,不过四五万的人马。但现在,我等在城外的大军,已经过了十五万人——” “平德,若换成是你,这十五万人,你有信心攻下威武城么?” 柳沉一下子僵住。换作以前,他肯定说“敢的”。但自从被徐贼三番两次,玩弄于股掌之后,他已经没有太大的信心。 “莫说十五万。”常胜摇头,“哪怕再增五万,我亦没有信心。你要知晓,徐蜀王选择了威武城,是何等的眼光独到。威武城城高墙厚,且徐蜀王是个善于镇守的人。另外,平德应当看见了,在威武城外,多的是被砍伐的林木,被收集走的巨石。” 常胜呼了一口气,“我等在盘虎县整顿的时候,徐蜀王马不停蹄赶到这里,占领了威武城,又花费了二三日,迅速就地取材,打造了守城的各类辎重。若是此时强攻而去,只怕我等必会损失惨重。” 事实上,常胜还有话没说。要知道,此时汇聚了许多的世家私兵,若是久攻不下,又或者说攻坚大败,那么,这些人必然会不满发难,对于整个战事而言,极可能影响北渝的攻蜀战略。 自始至终,他留在威武城外,都不是为了强攻,而是在做另一种准备。这种准备若是做的好,说不得,便能对西蜀重重一击。 “我已经收到铁刑台的密报,不出我所料,见着徐蜀王被围在威武城,而我北渝又不断增兵,西蜀境内已经开始集结大军,准备奔赴前线。” “子由,莫不是想在鲤州决战。若是如此,我还是先前的建议,打步战为先。”柳沉接着开口。 “真有那一日,我会着重考虑平德的此番建议。” “那子由的意思,现在还要继续等援军?” “继续等援军。”常胜微微眯眼,“平德,你要知道,我不仅是我北渝援军,西蜀也同样会源源不断,派出各路援军。” 听着这句,柳沉沉默了下,陷入深思。 …… 在威武城的城头,徐牧和晁义风中并立。只稍稍抬头,除了远处河山之色,映入眼帘的,还有北渝星罗棋布的营地,一个个的营帐,如同一坨坨的鹅卵石,铺得哪里都是。 为了守坚一战,城中早已准备多时。但迟迟不见常胜来攻。 “昨日夜晚,又有四五支援军,从东面赶来,并入北渝大营。”晁义开口说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敌众我寡,虽有守城之势,但长此以往,困在城中的士卒,势必会生起恐慌。主公,常胜莫非是在围困城池,耗去我西蜀士气,再举兵来攻。” “不大可能。”徐牧摇头,“常胜的性子,不大喜欢打消耗,他要的,是那种一击即中的奇袭。” “夜袭威武城?” “我也不得而知,但常胜越稳得住,我等便越要小心。”说着,徐牧皱了皱眉,“在北渝援军赶来的这几日,城外的信道,应当是被北渝人截断了。直至现在,我都没有收到第二轮的夜枭情报。” “此时,这座威武城,或已经成为了孤城。换句话说,现在就算大宛关那边,东方小军师出军,你我也不得而知。” “这常胜……怎的越来越狡猾。” 这一句,让徐牧深以为然。他心里猜测,此时的常胜,已经将他这个蜀王所在的威武城,做成了一个棋盘。 能与常胜对弈的人,他或许算半个,而真正棋逢对手的东方敬,却还远在大宛关。 …… “收到情报,威武城外的北渝援军,已经聚到了十五六万人。”东方敬放下手里的信卷,语气担忧。 “军师,若真是如此,只怕常胜很快要攻城了。” 东方敬不答,伸手揉了揉眉心。他有些看不透常胜的用意,或在迫他出军,又或在他出军后,再度奇袭大宛关。 现在的战事,已经到了一个坡点。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只要棋输一着,便会顺着整个斜坡,重重地摔下去。 “前二日听说,我西蜀江南与蜀州内,有百姓自行入伍,樊鲁那边,已经带着四千新军,还有七千余的郡兵,即将赶到前线。西域诸国,也再派了六千骑军过来。” “另外……内城一带,亦有侠儿军的内应军。” “南海赵栋,想要起三万人赶来,被我劝住了。主公虽不在身边,但我知他的意思,南海五州一带,需要赵栋的兵力驻守。” 东方敬语气沉沉。 “不知是不是巧合,常胜在威武城不断增援,我西蜀境内,驰援主公的呼声也越来月高,不断增援的人马,也越来越多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李丞令病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常胜军师,我等请战攻城。”威武城下的北渝大帐,正在此时,十余个世家大将,齐齐拱手走入。 这模样,多少有些胁迫的意味。要胁迫的人,自然是督掌三军的常胜。 看着走入的人,常胜面色如常,似乎早有所料。一直在增援,却没有选择攻城,不管如何,也不管怎样画饼,终归会有人不满的。 “军师,我等到了现在,已经有十六七万的大军。怎的?还怕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威武城?”领头的一个世家大将,叫北堂秀,是渝州北堂家的嫡子。常氏起事之时,北堂家多有助力,又同属渝州,在北渝有着一份不小的话语权。虽然不如长阳一带的顶级老世家,但北堂家这些年的青云直上,已经隐隐有超越长阳世家的势头。 “北堂将军欲要如何?”常胜淡淡道。 “自然是攻城!哪家破了威武城,这偌大的军功便是谁的!”北堂秀眯眼道。他只以为,常胜是想揽下破蜀的大功。 “北堂将军,我另有计划。”常胜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这副模样,在北堂秀看来,更加笃定了某种事实。 “军师,我北堂秀只需八万人,二倍蜀军之数,便能攻下威武城!” 这无疑,已经是请缨出战。 常胜的脸庞上,显得依然平静。似乎这种事情,早在他的所思之中。比起在场的许多人,他更想攻破威武城,活捉徐蜀王。 但还是那句话,一座徐蜀王镇守的坚城,有粮草有守备辎重,八万人?再加上十万,都没可能攻下来。 最大的可能,会变成一场消耗战损的绞肉之战。为了攻下威武城,北渝会源源不断将兵力调来,不断战损,国力不断被削弱。直至有一日,跛人兵出大宛关,各路蜀军齐动,收拢整个残局。 到那时,北渝便再无招架之力。 一句话,强攻威武城,或能杀了徐蜀王。但在徐蜀王死后,二三月无法破蜀,西蜀政权在跛人晁义这些人的操持下,一样会拥立少主慢慢稳住。 这般的血拼,以大换小,并非是北渝的战略所在。 如这些世家,皆是鼠目寸光者,自然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军师不言不语,是怎个意思?”北堂秀皱眉。在他看来,常胜肯定要拒绝的,他已经准备好,常胜要是不同意,他定然要联合各个世家将,再度施压。 却不曾想,约莫是考虑了清楚,面前的常胜平静一笑后,稳稳开口。 “北堂将军既然如此有信心,那么,便依着将军的意思。” 这一下,北堂秀整个人怔了怔。附近的诸多世家将门,也跟着怔了怔。 “军师的意思……同意攻城了?” “当然。”常胜点头,眼眸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决绝。 “不过,哪怕北堂将军要攻城,也请多等一些时日。” “怎说?” “自然是思虑周全,让将军一鼓作气打下威武城。” 听见这一句,北堂秀以及诸将都呼了口气。既然常胜把话都说开,多等一些时日也无妨,说不得,后面的援军不断赶来,破城的机会也同样更大。 “好,我等都听小军师的。”北堂秀露出笑容。 …… “近三十的人了,却胸无半点谋略。”等北堂秀这些人离开,常胜眯起目光。 营帐里,只剩下他和阎辟,以及在旁沉思的柳沉。 听见这一句,柳沉沉默起了身子。 “我约莫明白了,子由不想攻城,但攻城之事,必不可免。若不然,这四面八方来的援军,按兵不动的话,肯定要让蜀人生疑,而且,也会寒了这些北渝援军的心。” 常胜转过身,认真看了看柳沉。 “平德,虽然同意了北堂秀的攻城,但我希望,你到时也一起攻城。” “听子由的话,似要离开此地?”柳沉顿了顿。 常胜不答,笑了笑,垂下的目光,依然紧紧看着案台上,那一副铺开的地图。 “我已经收到情报,西蜀成都,坐镇的李桃已经古稀,病得奄奄一息。铁刑台说,哪怕是神医陈鹊,都回天无力了。” “李桃?不过一西蜀的三流幕僚。”柳沉并不在意。 “这样说是不妥的。李桃是贾先生钦点的人,有他坐镇在成都,坐镇整个西蜀后方,很多事情都会明朗妥当,但他若是死去,再加上最近西蜀的不断增军,至少有一段时间,会使西蜀陷入低迷。” “子由的想法,我越来越……看不透了。” “莫急,到时便知。如若我没有猜错,大宛关那边在不断有援军赶到,此时的跛人,该动了出关的心思了。” …… 大宛关上,坐在风中的东方敬,表情沉默至极。 这些时日,他都在思量,常胜的用意何在。按道理来讲,常胜这般妖智的人,当不会选择强攻威武城。 既不强攻,却又偏偏动员了四方援军。整个战事局面,明显成了决战的模样。乍看之下,北渝似要一鼓作气,打破威武城,活捉自家主公。 久久,东方敬才叹出一口气。 在这种局面来讲,他固守在大宛关毫无意义。基本能确定的是,常胜之意,并不在大宛关。 按着他的想法,是要等常胜露出动作。譬如说攻打威武城,又譬如说调兵去其他地方……但这些,常胜都没有做。便像一个庸将般,只知固执地围困在威武城下。 他有些,看不清常胜的动向了。度势之法,估摸着已经被常胜摸透。 东方敬呼了口气。转过头,看着大宛关下,又有二三千的江南新军,纷纷入城助战。 近段时间,单单赶到大宛关的人马,都快到了两万之数,其中,以自行入伍的新军居多。 “小军师,大事不好!”正当东方敬想着,陈忠脸庞尽是悲伤,忽然急急走到,带来一个噩耗。 “成都李丞令病危……陈鹊先生派了徒子连夜赶来,已经明说,药石罔效,回天……无力了。” 听着这个情报,东方敬痛苦闭目。 不仅是长辈之死的悲伤,还有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种节骨眼上,作为西蜀后方镇守的李桃,病危如斯。 西蜀,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 “传我军令,调凉州丞令王咏,迅速刚回成都,主持各项事宜。并州丞令宫峦,暂入凉州处理政务。”东方敬沉着下命。 西蜀虽有后辈之才,但在文政之上,老一辈的政官,除开先前的老师贾周,那只剩下李桃,王咏,还有并州的宫峦,这三人最为堪用。 坐镇成都后方,是一件极为重要之事,若无资历名望,根本无法胜任。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常胜的“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官街李府。 此时在府邸内外,都挤满了人。不仅是姜采薇三个王妃,连着少主徐桥也来了。 数十个将官堂修学的西蜀才俊,不时会发出哭声。在府邸外的长街上,更是站满了百姓。 在贾周死后,李桃以老朽之身走马上任,完美地延续了贾周的仁政之法,使得这一二年内,西蜀风气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李府的正院里,不时传出嘶哑的咳嗽声。持续了许久,才终于断断续续地停了下来。 屋子的病榻之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李桃,似是回光返照,强撑着眼皮睁开,细细打量身边哭泣的人。 恍惚中,发现蜀王并不在的时候,他心头难免一颤。他才明白过来,他的主公,尚被围困在威武城中。 没有缘由,病榻上的李桃,一下子浊泪满面。 前线战事吃紧,他的这副老朽身子,却偏在这种时候,没能撑得下去。 “李丞令……” “韩九将军也来了。”李桃目光逐渐无神,仰视上方。 他想起了那一日,他这个糟老头子,于南林郡自荐,先成为了蜀将韩九的幕僚。帮着他拒虎蛮,帮着他稳住了南林郡的开荒事宜,再然后,得主公知遇之恩,以老迈之身,帮西蜀打通了一条通往南海的官路,在那时候,无需再看东陵人的脸色。 贾军师死后,他被推举为蜀州丞令。说是蜀州丞令,实际上是接替了贾周的位置,坐镇整个后方。他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纰漏,才算不负所托。 他有一孙,名为李柳,亦成为了西蜀的后起之秀,坐镇南海。 蜀州李氏,未曾愧对西蜀。 “韩九将军……” 韩九抹着眼睛走近。 “我死之后,东方小军师得知消息,自会派人来替守。你需……需带三千人,稳住整个成都,还有王宫,少主的安全……江南诸郡,绝信道秘不发丧,待替守的人到来……谨防北渝奸细作乱。” “不可因我之丧,停下募军之事……若是不为难,还请将我葬在贾先生附近,吾李桃当在泉下,向他复命了。” 韩九泣不成声,急忙点头。 “西蜀……” “我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李桃撑着身子,艰难举手朝天,似是用尽力气喊出一句后,整个身子终于再也不动,直至搀扶的韩九,哭着试了试鼻息,才高声地悲恸大哭。 不多时,整个李府里,都是悲哭的声音。 少主徐桥,早已经哭成了小泪人。 黄昏时分,李府开始变得死寂。 “今夜成都宵禁,所有人等不可走动。”韩九提着刀,带着人马开始在成都内外巡逻。 如今的成都,虽然不至于是一座空城。但前方战事吃紧,又有不少青壮入伍奔赴前线。 丞令李桃新丧,短时之内,若是有心人暗中捣乱,必然会引起一场骚乱。 韩九沉着脸,脸上隐约有杀气。虽不是什么领兵打仗的大才,但他知晓,不管是主公,还是自家的几个军师,如这些人的话,他是一定要听的。 这般时候,敢来捣乱的,他必然要抽刀杀人。 …… 威武城上,正站在黄昏中,看着下方敌营的徐牧,没由来地眼皮一跳,莫名只觉得有些不安。 “主公,怎么了?” “无事。”徐牧皱了皱眉。在常胜隔绝信道之后,已经很长的时间,他并没有任何外面的消息。 北渝人的围城,远远没有停下。 “攻又不攻,这些北渝人要作甚。”晁义语气愤怒。 “常胜在等机会。” “等机会?” 徐牧沉默了会,“我忽然觉得,常胜并不想把决战的地方,定在威武城。” “主公,城外不断增援,该有十几万大军了。” “这便是我看不透的地方。”徐牧叹了口气。选择威武城,他是有考虑的。常胜哪怕攻城,他也不惧,说不得,还能将北渝这支大军,拖垮在这里。 但好死不死的,常胜一直只是围城,没有任何强攻的意思。 “晁义,今夜发动一场夜袭。”想了想徐牧开口。 “本王已经观察过,虽然围城,但北渝人的营地,离着城关并不太近。你带着二千骑,无需顾及杀敌之数,哪怕杀个二三队的北渝巡逻哨,便立即回城复命。” “常胜不攻城,那么,我便试着激怒那些北渝将领。这些赶来驰援的北渝将领,有许多是世家的人,未必和常胜一条心。” “主公妙计,我立即去准备。” 徐牧点头,不忘多嘱咐一句,“记着我的话,安全为上,目的若达到,便立即撤回城中。我会在城门后,让晏雍的虎步军,随时接应于你。” …… 城外的北渝营地。 夜色之中,常胜正平静地垂着头,看向面前铺开的地图。这段时日,他并未召开几次的军议,大多的时间,都沉寂在面前的地图里。 “子由,这份地图你已经看了多日。”走入军帐的柳沉,有些不解地开口。 不多久,常胜收回了目光,看向走入的柳沉。 “平德是个博学之人,我问一句,路是何物?” “路?官路么,自然是便于通行的东西。” “若你想去一个地方,却无路呢?” “那最好莫去,官路延伸不到的地方,必然是峰峦叠嶂,穷山恶水。” “平德错了。”常胜笑了笑。 柳沉有些不甘,犹豫着发问,“子由,我何错之有。” “官路铺不到的地方,但在你心里延伸而至,那同样是有了一条路。不管怎样的路,都是由第一个人走出来的。” 常胜呼了口气,似是想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已经决定好了。” “子由决定了什么?” “暂且保密。” 柳沉犹豫着想要追问,却在这时,中军帐外传来了醒夜的呼叫声。 “夜袭!” “蜀人夜袭——” ……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大军攻城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人夜袭!” 醒夜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整个北渝大营。但在中军帐里,常胜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惊慌。 “子由,徐贼开始夜袭了!”柳沉凝着声音。 “无事的。”常胜安慰道,“不过是徐蜀王的促战之计,比起僵持来说,他更希望我立即带着围城的人马,迅速强攻。这场夜袭,一场闹剧尔。” 顿了顿,常胜继续开口。 “虽你我不上当,但不管如何,北堂秀那边的人,会以为这次夜袭,是蜀人的宣战与羞辱,恐怕要忍不得。” 柳沉面色微红,他才想起来,刚才的自个,似乎也有些失态。 “子由,不若安抚一番。” “无意义。”常胜垂下了头,重新看向了地图。 “成都李桃病亡,权利更迭之时,我抓着了一个机会。最为难的事情,已经有人帮着去做了。” 柳沉没听明白。 “过个几日,便如我当初考虑的空营计,我将离开威武城。届时,你配合北堂秀,开始围城攻坚。切记,我费尽法子才截断的信道,不可让蜀人重新打通。” “子由去哪?” 常胜眯了眯眼,“我能去哪。我要让蜀人觉得,我一直待在威武城,正在领军攻伐。” …… “胆敢劫营,杀光这些蜀人!”北渝营地之外,在北堂秀的带领下,近万的士卒,其中还有四五千骑,第一时间追杀了出去。 不过二千骑的晁义,并未恋战。他知晓,再迟一些时间,只怕越来越多的北渝人,会迅速将他们围死。 “北堂将军,是西蜀的狼崽子!”追击中,一个北渝都尉,蓦然惊喜大喊。 听着的北堂秀,亦是脸色狂喜,止不住地疯狂催促。要知道,在整个西蜀,晁义是能排得上前三的悍将,甚至说,在名将榜里还占有一席。若是能活抓的话,意义非同凡响。 “快,骑卒拦住他们,莫要让他们回城!这些蜀人,当真是活腻了,胆敢来相欺劫营!” 不仅是北堂秀,诸多跟来的北渝将军们,亦是发狠之色。按着他们的想法,如今的西蜀,龟缩在威武城里,便该乖乖的守着不动,却哪里想,居然还敢出城劫营! “抓住西蜀狼崽!” 一时间,在北堂秀的鼓舞之下,追出营的北渝士卒,呼声震天。在后头些的位置,还有不少跟着追出的营军,也纷纷吼了起来。 前方的晁义,皱眉回头看了看,并无任何的惊慌。好在他没有深入,只在北渝营地外,作了夜袭的假象,一下子,便引来了这么多人。 “晁将军,北渝骑营要绕过去了!” “平枪!”晁义没有丝毫犹豫,若是让人阻了马,想再回威武城可就难了。 “呼呼。” 听着晁义的军令,出城的两千骑,纷纷平枪而起,结成骑行之阵,便如一杆锥枪,以晁义为枪头,一下子奔马刺了出去。 绕过来的百余北渝骑卒,无法相挡,或逃或坠马,止不住地开口怒骂。 “将军,准备到城下了。” 厮杀一轮后,晁义终于松了口气。今夜的劫营,并没有丝毫的成果,但认真地说,按着自家主公的意思,算是灭了一番北渝围城的威风。 “开城门——” 在城头士卒观察之后,发现敌军未到,迅速传递了开城门的信息。 城门之后,带着千余虎步军的晏雍,以及另外的三四千西蜀步弓,急忙出城接应。二三拨的飞矢射去,一下子迫退了北渝的追兵。 趁着空档,晁义带着人,和晏雍一道,迅速入了城关。两扇威武城的大门,再度“轰隆一声”关上。 这一幕,气得刚追到的北堂秀,停下脚步捶胸顿足。若是早知蜀人敢夜袭,他该准备多一些的骑军策应。 现在倒好,让西蜀的狼崽子逃回去了。可惜,着实可惜! …… “主公,晁义将军回城了!” 城头上,听见斥候的禀报,徐牧送松了口气。没法子,常胜太稳了,稳得让他忧心忡忡。但偏偏城外的信道,都被北渝人截断了。 “主公,晁义幸不辱命。”晁义走近,欢喜地拱手抱拳。 实际上,若是布置的好,这次“夜袭”的危险虽然不大,但换成其他人,未必会有晁义的这份沉稳。 “只可惜战损六七十骑,都是北渝人放箭射杀的。” “晁义,无需自责,此番的目的达到了。我刚才在城头上看,似乎很多的世家营旗,追得很凶。” “确是,听着喊声,似是一个复姓北堂的北渝将军,带着人来追。” “若无猜错,这些世家大将,在夜袭之后,又该趁机向常胜请战了。”徐牧笑了笑。 最开始的时候,他担心常胜攻城,特地准备了不少辎重,但现在,常胜一直按兵不动,加上援军不断赶来,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在北渝营地。 如徐牧所料,刚赶回来的北堂秀,一刻也等不得,急急带着七八个世家将军,请命入了中军帐。 “参见军师……军师,可知今晚蜀人夜袭之事?” 常胜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进来的人,似是早有所料,平静地点点头。 “听说了。” 北堂秀换上愤慨之色,“军师啊,你看着这些蜀人,只以为我等不敢攻城,好大的胆,都敢出来劫营了!虽然营地损失不大,但此次劫营之事,无异于蜀人扇了我北渝的耳刮子!” “所以,我等几人请命,不若准备攻城事宜!” 虽然在先前,常胜答应了会攻城,但如北堂秀这些人,此时不愿再等下去,只以为攻城令一下,他们必能大破威武城。 “军师,何故再等下去?” “小军师,此番不攻城,恐伤我北渝大军的士气。” 营帐里,诸多跟着入帐的将军,都不断附声开口。柳沉站在一边,看着面前的聒噪,有些不喜,但终归选择了不动。 常胜放下手里的信卷,看着面前喧哗的人,并没有生气,只淡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便依着北堂将军的意思,准备两日后,大军攻城吧。”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大战将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威武城的城头上,徐牧和晁义,晏雍,苏尘,以及今日刚转醒的陈盛,五人一起垂头,看着下方的调兵遣将。连着攻城的辎重,也不断往前线推过来。 “当真如主公之计……北渝人要攻城了。” 听着晁义的话,徐牧并未有任何得逞的欢喜。他深知,常胜不是个简单的人,所以不会简简单单的中计。他原先还以为,至少要磨个四五日才会攻城,哪里会想,才隔日,北渝人便在着手准备了。 “盛哥儿,还能战否?” “自然能。”陈盛豪爽大笑,脸庞间明显还有苍白之色。正是担心北渝攻城,他才急忙上了城头请战。 徐牧犹豫了下,知道陈盛的想法,点点头开口。 “既如此,盛哥儿便带着五千人,守西门。苏尘,你可作为副将,帮助城守。” 陈盛和苏尘齐齐抱拳。 威武城只有三座城门,东门,西门,以及最大的北门。按道理讲,西门地势倾斜,不大可能会成为主攻之地。 “晁义,你领八千人,守东门。” “晏雍领一万人,守北门。” 徐牧顿了顿,继续开口,“本王自带两万人,坐镇城下,随时机动策应。这一次,我西蜀便以威武城作为巨盾,先挡住北渝人的强攻,再寻机会反剿!我徐牧问列位,可敢与北渝一战!” 城头上,数条西蜀大汉忽而大笑。 “主公可放心,我等愿与北渝死战!” …… “我打算出军。”大宛关城头的木轮车上,东方敬举目望天。 “军师要亲自带军出城?”在旁的陈忠急问。 “确是。”东方敬点头,“莫忘,大宛关的前方,还有一个申屠冠。先前不动,虽有考虑的因素,但我已经在着手布局,希望这一次,能阵斩北渝申屠冠,壮我西蜀士气。” “军师要带多少人?我若无猜错……申屠将军那边的兵力,不下三五万之数。” “共四万。”东方敬呼了口气。 陈忠惊了惊,“军师,如此一来的话……大宛关城内,可不剩什么人了,至多是樊鲁带来的新军,还有一些郡兵老卒。” 顿了顿,陈忠咬了咬牙,“不过,既然军师已经决定,某陈忠就算粉身碎骨——” “陈忠,你与我一起带军出城。” 话没说完的陈忠,听着东方敬的话,整个人一时间怔住。他要是和东方敬一起出城,作为西蜀屏障的大宛关,可就没有大将镇守了。 当然,赶来的樊鲁或许能守,还有伤愈的魏小五这些后辈……但不管如何,终归是有些不能放心。 “听我说。”东方敬脸色认真,“大宛关外不远,申屠冠肯定会盯着我。如此一来,便露了一个破绽。借着这个破绽,说不得,能一举击败申屠冠,迅速赶往前线。” “再退一步讲,申屠冠开春之战,被我诱入大宛关,差点围杀。我讲句不好听的,哪怕大宛关把城门大开,以申屠冠现在的谨慎,说不得也要三五番的打探情报,担心是我的诱计。” 陈忠的脸色,顿时亮了起来。 “既如此,我愿随军师出城。” 东方敬点头后,眉目间却依然忧心忡忡。 “近段时日,在蜀州丞令李桃病故后,江南一带,似是发生了不少事情。” “军师,是何事情?” “有贼党在陵州起事,声称是左师仁的部将。你也知,在东陵灭亡后,江南一带,百姓都差不多归心了。偏这时候,李桃新丧,便发生了祸事。其中,陵州境内的一处粮仓地,又无端起了大火。江岸方向,又冒出水贼,拦截过往的江船商船。” 东方敬皱住眉头。 按道理讲,这时候作为水师都督的苗通,该带着浩浩水师剿灭水贼,但实际上,苗通已经在海上了。 他甚至怀疑,这或有可能,和北渝某个计划有瓜葛。 “军师放心,都是小贼罢了,很快便会被肃清。”陈忠安慰道。 东方敬沉默了下,再度点了点头。 “以战事为重,陈忠,你我先准备出城事宜。” “愿随军师。” 大宛关外,如东方敬所言。 约莫二百里之处,申屠冠已经在各处隘口,都布置了暗哨人手。甚至说,他还为此修建了几座犄角城寨,准备死挡住西蜀出城的援军。 当然,若是能埋伏成功,肯定再好不过。只可惜那位妖智的跛人,不大可能会掉入圈套。 立在城寨外的旌旗下,申屠冠半眯眼睛,冷静看着前方的夜色。他和那位跛人,打的硬仗也不少了,最凶险的一次,他险些被诱入大宛关内,险些被蜀人围杀。 不过,既领了小军师之命,哪怕使尽法子,他都要将出城的跛人援军,死死堵在这里。 “传令,再增派斥候,留意大宛关一带的蜀人动向。”申屠冠冷冷转身。 “诸君当知,大战要起了!” …… “黄将军可知,大战要起了。”在河北纪江的夜风中,郑布转过身,满是谄媚之色。 面前的这位,可是北渝的新贵。老世家那边,甚至让他行拉拢之举。 黄之舟笑了笑,“不瞒郑兄,我真想快些杀入战场,领着我北路大军,帮我北渝攻入成都,一雪前耻。当然,还有小军师心心念念的《清平录》下册,我可得帮他取回来。” “哈哈,黄将军文韬武略,会有机会的。” 黄之舟回了头,目光忽然浊浊地看着郑布。这狼眸一般的凌厉,让郑布没由来地心头一跳。 “先前有斥候回报,已经发现了西蜀残军的动向。我打算起大军,准备攻入山中。对了郑将军,可愿随我一道,立下此功?” 闻言的郑布脸色大喜,要是能立下大功,说不得便能恢复将职。 “这是自然啊,我与黄将军一见如故,自然要帮着出计杀敌!” “甚好。” 黄之舟淡淡一笑,垂下的手,不经意地按住了腰间的长刀。他很明白,除开先前的三万北路军,后面并进来的两万士卒,实际上,都是郑布先前的营军。 当然,这都是老世家们惯用的手段了。 但这后来的两万人,于他而言,并非是自家兄弟。不是兄弟,那便只能是敌人了。 黄之舟的身后不远,近十个北路军裨将,也都在夜风中,紧紧按住了刀,冷冷昂起了头。 ……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跛人出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城!” 大宛关的天空,天色才刚刚破晓,一下子,便听得行军的通鼓声,响彻了附近。 行军长伍的马车里,东方敬脸庞平静。按着他和陈忠的商量,此番出关,会兵分两路。 其中一路,便是他所率领的万人。而另一路,则是陈忠率领的三万。 以申屠冠的老辣来说,肯定要盯死他的。要想破开这个局,唯有的办法,只能是反打了。 援军长路迢迢,若是被申屠冠一路咬尾追击,必然会演变成一支残军。 “长弓,地图。” 同在马车里的弓狗,急忙翻出地图,在马车间的案台铺开。 东方敬垂下目光,思量着某种可能。但凡谋者,关于地势,附近之郡,都该铭记于心。 他的老师如此,常胜也是如此。 在出关之前,他做了一番布局,想出了反剿申屠冠的办法。当然,具体要付诸的话,很大一方面,需要临战的运气。 “长弓,让人往东北面行军。” 马车里的弓狗,听到这句怔了怔,“小军师,若是往那边走,离着申屠冠的本阵,会越来越近。” 势弱之军,当要避开势强之军。但现在,面前的小军师,却是偏往虎山行了。 “总不能在这里,和申屠冠一直耗着杀下去。我有一个法子,想搏一下。” “军师,大概有几成胜算?” “三成吧。”东方敬叹了口气。 “东北面不远,按着地图的记载,应当是青川镇。镇中百姓为了避战,早已经离开。” “青川镇?”弓狗顿了顿,“我以前带着侦察营,曾在青川镇歇息过。军师,那座镇不足以据守,四战之地,偏偏城墙残破,且没有护城河。” “我原本,便不打算在青川镇死守。”东方敬笑了笑。 这一下,弓狗更加迷糊。不过他相信,面前的东方军师,必然是已经心有良计。 正当两人商量着,这时有一西蜀裨将,急急近了马车。 “军师,徐将军,前方发现北渝人的踪迹。” 听着,东方敬皱了皱眉,这才离开大宛关没多久,便一下子遭遇到了。当然,他甚至猜得出来,这些人,或是申屠冠的斥候营,无时无刻都在打探他的动向。 “派骑营,追击三十里。若追不到,即刻返回。” 无非是做个模样。 东方敬明白,不管他怎么躲,申屠冠的眼睛,都会死死地盯着他。 …… 鲤州北渝大营。 并没有多久,得知东方敬出关的消息,申屠冠的脸庞,一下子变得凝重无比。 “不出常胜军师所料,跛人终归忍不住出关了。” “申屠将军,斥候送回的情报,辨认营旗的话,西蜀跛人的阵中,不过万人左右。” “万人便出军?”申屠冠摇头,“继续增派斥候,我猜着,此乃东方敬的分兵之计,此时,当会有另一支蜀军,同样出了大宛关!莫忘,在最先前的时候,跛人就是用了这等手法,蒙骗了我北渝的柳沉军师。” “申屠将军英明。” 申屠冠并未倨傲,冷静了会继续开口,“我等手底下,共有五万人马,诸位将军可有打算?” “将军,跛人分军,我等自然也要分军!分而击之,当有大破西蜀之势。”营帐内,一个北渝将军开口。 无疑,这个分兵追击的决策,一下子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声。 只有申屠冠,以及二三个稳成老将,脸色都有些沉默。别人不清楚,他们是清楚的,哪怕是三万人,去追击跛人的万人,他们都不敢说有多大信心。 人的名树的影,西蜀跛人,在天下五谋皆去之后,已然是成了第一谋者。 “将军,不若让我带两万人,去追击西蜀跛人!将军可带三万人,去拦截另一支蜀军——” “不妥。”申屠冠沉声打断。 “李政何在?” “将军,某在。”一个沉稳老将出列。刚才说什么分而击之的时候,这老将便一直默不作声。 “李政,你是跟着我打过很多场硬仗的。”申屠冠呼了口气,“此番,我分你一万人大军,不管用什么法子,以拖住另一支蜀人为先。切记,不可与蜀人正面鏖战,拼耗战损。” “若我能……生擒跛人,自会绕去与你会合,联手剿灭另一支蜀军。” “将军放心!” 申屠冠点点头。即便是这般的分兵,他手底下尚留有四万人马,但在他的心底里,一想起要和跛人打仗,终归会有些打鼓。 “切记,军令以我为先!”申屠冠顿了顿,继续凝声开口,洪亮的声音,登时在整座中军大帐里萦绕。 “一个时辰之后,四万人马,随我截击跛人!” …… 踏踏踏。 西蜀的行军长伍,没有丝毫的停顿,循着一马平川的鲤州大地,往青川镇的方向赶路。 坐在马车里的东方敬,还在思索着什么。 “军师。”弓狗掀开马车帘子,急急走了进来。 “不出军师所料,申屠冠已经带着大军,往后追过来了!军师,我等这万人之中,除了数百的斥候骑,再没有任何的骑营,况且,鲤州一马平川……” “所以,才要入青川镇。” “但青川镇……不足以据守啊。” 东方敬依然冷静,“长弓,连你也这么认为。所以,申屠冠也会这般认为。事实上,在鲤州这种平地,我等这万人军,不管怎么打,视野开阔之下,都不大可能打赢申屠冠的数万人。” “唯有的办法,制胜的办法,只能入青川镇。我若无猜错,以申屠冠的谨慎,肯定还会派出另一支人马,去拖住陈忠的三万人。在之前,我已经让陈忠暗中埋伏,若是能埋伏打赢,会很快绕来与我等会合。” 东方敬抬起了头,“青川镇,便是我东方敬,送给申屠冠的大礼。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得,能在青川镇歼灭一波北渝的士气。” “常胜算尽了一切,留给我西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申屠冠武勇有谋,我等又不能久战,迫不得已,我只能搏一回战场的气运。” ……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青川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停了马,申屠冠在黄昏中,整个人不动如山。 明知跛人的大军便在前方不远,但深思之下,他没有让麾下的人马立即发起进攻。 心底里,他大抵觉得,跛人敢这般只带万人,肯定是不简单的。 “斥候营!”申屠冠沉着声音,“一个时辰之内,将附近一带的虚实探查清楚,我担心跛人会有后招。” 循着申屠冠的军令,增派的斥候营人马,迅速奔了出去。约莫在一个时辰左右,才又急急快马而回。 带回来的消息,让申屠冠心底一松。 “申屠将军,前方一带,并非发现任何异动。” 鲤州之地,一马平川,哪怕设伏,也不大可能成功。 想了想,申屠冠继续发问,“我约莫记得,前方似有城镇?” “正是,有二三小城,离得最近的,是一座叫青川的镇子,镇中百姓为避战祸,早已经逃难去了。” 申屠冠沉思了下,“可是坚城?” “并非坚城,不过一年久失修的破城。” 听得斥候的情报,在申屠冠的周围,好几个跃跃试试的北渝将军,都急忙上来主动请缨。 “将军,此时正是追击跛人的好机会。某愿为先锋,替将军活捉跛人!” “还请将军下令!” 在这些人看来,前方没有埋伏,没有坚城据守,西蜀跛人的手里,不过足万的人马,连骑营都没有,要怎么挡住他们。 退一万步说,哪怕跛人智谋通天,在这般的平原之地上,亦没可能埋伏成功。火计无林,水计无河,这支蜀军不过是故弄玄虚。 申屠冠思量着,并未立即答应。 “将军,此等机会稍纵即逝,还请将军速速出军!” 申屠冠沉默了会点头,“既如此,以三路人马,各五千人,追击西蜀跛人的本阵。五千骑营,为正路突破,其余二路,互成犄角之势。” “领将军令!” 听得申屠冠的军令,不多时,诸多的北渝将军们,都脸色欢喜起来。唯有申屠冠不敢有丝毫大意,沉着的脸色,显得越发谨慎。 …… “敌袭!” 行军的西蜀长伍,一声刺痛耳膜的高呼,瞬间响彻了周围。 “准备迎战!” 踏踏踏,锵锵锵。 急令之下,西蜀大军迅速列阵,摆开了阵仗,准备迎战杀来的北渝大军。 在护卫的扶持下,东方敬出了马车,在本阵之后,目光深邃无比,看着前方杀来的北渝大军。 “军师,是三路包夹之势。”披着战甲的弓狗,焦急走近。 听着,东方敬并未有任何惊慌,似是一早便有所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青川镇的方向。 “军师,不如直奔青川镇!” “不妥。”东方敬摇头,“若是直奔青川镇,以申屠冠的稳重,极容易发现不对。” “小军师的意思是?” “要在申屠冠看来,我西蜀不敌,且慌不择路,无奈之下退入了青川镇。”东方敬声音沉稳,“如此,方能骗过申屠冠的谨慎。” “长弓,知不知这次,我为何要带着你出关。” 弓狗怔了怔,“我自然是要保护军师……” “你善于射箭,这万人中,更有你的三千神弓营。夜色将至,可作为遮掩。稍后,你趁乱带着人马逃离这里。须记得,从另一个方向绕入青川镇,避免被北渝人发现。” “入了青川镇后,不得我的命令,便一直蛰伏。循着整座城,将弓手散开,寻居高临下之点。” “怪不得,在出城之时,军师让我神弓营的人,多带了二壶箭。” “青川镇一座小城,城距并不远,且只有三座门,于我西蜀而言,算得上一次大好机会。城中的大路上,我先前派出的斥候人马,已经偷偷埋下了火油,藏匿了易燃之物。” “军师要用烧城计?” 东方敬叹气,“若是烧城,需要的布置太多了,根本来不及。所以,你的三千神弓营,便是这一次的杀器。” “当然,还有陈忠。” “军师又如何肯定,申屠冠会追入青川镇。” “到时便知。”东方敬语气不变,“那边的人,该要一番动作了。” 在迎战的前方,北渝人的冲阵下,第一列的西蜀阵型,已经摇摇欲坠。人数不及,且没有骑营作为侧翼掩护,此时的北渝大军,根本无可匹敌。 不少的蜀卒,被杀得倒在血泊中。 “列阵,保护军师!”一个西蜀裨将,抬刀怒喊。 …… “将军,蜀人要撑不住了!”一个禀报的北渝都尉,满脸都是狂喜。 “我三军杀去,正面的骑营不过冲锋二三轮,蜀人便乱了阵型。那西蜀跛人,定然是计穷了!” 申屠冠听着情报,并没有多大的惊喜。他依然冷静,并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 “将军,申屠将军,南面有西蜀的战鼓,还有鸣镝箭的信号!或是跛人的埋伏!” 申屠冠脸色惊变,迅速调了一千骑,往通鼓乍起的地方奔去。 “传令全军,不可深追,恐有蜀军埋伏。” 约莫在大半个时辰后,有派出去的骑营,又回来本阵禀报。 “将军,并非是蜀人埋伏的援军,不过是百余人的蜀卒,正在虚张声势。已经被我等追击,逃无可逃!” “虚张声势?”申屠冠顿了顿,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好,跛人要出鲤州!” …… 似是如申屠冠所料,此刻的东方敬,遥遥看了一眼青川镇的方向,在断后营的死战下,立即带着余下人马,往司州一路急赶。 眼看着,便要和青川镇南辕北辙。 但东方敬明白,如今的光景下,申屠冠必然会派出骑营,堵住他的前路。到最后,他“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往青川镇的方向退。 一座破落且没有城防的小镇,不管怎么想,都并非上上之选。 …… “准备塞门的刀火车!”离着青川镇不远的一座死村,一个西蜀校尉压着声音下令。在他的周围,数百个埋伏多日的斥候士卒,皆是神色凛然,严阵以待。 …… “折返,绕去青川镇!!”行军的长伍中,陈忠看了眼天色,迅速下令。 “准备冲破敌军!” 四周围,三万人的西蜀大军,皆是提刀怒吼。后头有支北渝大军,可是暗戳戳地追了他们一路。 “名将申屠冠,已入计深追!我等将配合小军师,在青川镇困死北渝大军!”陈忠骑在马上,声音豪迈冲天。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中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堵住蜀军的前路!”骑在马上,申屠冠提刀怒喝。 雨水过后,鲤州的天时变得干燥起来。北渝骑营的狂奔,马蹄不时卷起阵阵的烟尘。 即便是入秋的时节,奈何整个鲤州,不见半分的秋收之像,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疮痍,以及滚滚的硝烟。 在申屠冠的军令之下,数千的北渝骑营,怒吼不休,仗马迂回,避开西蜀的箭矢后,不断往前狂奔。只不到两个时辰,便彻底迂回到了西蜀的前方,摆开了骑行阵。 在后方些的位置,数营的北渝士卒,也跟着急行军,循着骑营的方向,准备彻底堵死蜀人出鲤州的通道。 “我险些上当。”申屠冠沉着声音。 “传令骑军,准备配合冲杀蜀人!” “将军英明,此时的西蜀跛人,已经退无可退,偏又被我等堵了前道,蜀人走投无路了!” 申屠冠并未多欢喜,抬起头,看着二三座小城镇的方向。当然,这几座城镇,都残破不堪,跛人没可能据城而守的。 “大军若成围势,便齐攻蜀军!” …… “在申屠冠看来,这般的光景,我等似是没有了路。”东方敬声音冷静,“他只会觉得,我如今如今慌不择路,前狼后虎之下,我被迫退守诸如青川镇,这几座残破的小城。” “但我深知。”东方敬垂下头,“申屠冠是举世名将,若让他放心杀入青川镇,我还需要暴露一个很大的破绽。” “小军师,什么破绽?” “三儿,去取我袍甲,那件主公所赐的银缕甲。便在青川镇,我东方敬要大破申屠冠!” 在蜀军前方,约莫是为了冲阵,军命之下,千余人的头阵,悍不畏死地举着枪盾,不断往前扑杀。 只可惜,在北渝的骑营反扑下,并未讨到任何便宜。无数的蜀卒尸横遍野,万人的大军不断战损,在硝烟弥漫的悲凉物景中,乍看之下,已经成了残师。 这场面,让换上银缕甲的东方敬,脸上不断愧疚自责。 “小军师,不若我来……相替。”护卫三儿在旁,一时声音哽咽。他一下明白,自家的小军师是要作何打算。 “若换成替身,或能瞒过申屠冠。但亦有可能,被申屠冠看过。这种节骨眼上,我西蜀士卒尚且赴死,我一个跛人之身,又何惧之有。” “军师……银缕甲我贴了两层兽皮,还灌了白叠。” “生死有命。”东方敬淡然一笑,“我先前就说,要诈住申屠冠,必然要暴露一个大破绽。两军对阵,最大的破绽,无异于主将重伤,或战死。申屠冠发现我这个跛人中箭,戒备之心起码去掉一半。” “军师,不若换个法子……北渝申屠冠性子谨慎,军师轻易中箭的话,恐会生疑——” “三儿,你终归懂些思量了。”东方敬抬起头,远眺着前方的战场,“但如今,我蜀军在乍看之下,已经是明显的败局。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兵力式微,阵型骚乱。” 风中,东方敬闭了闭目,“说句托大的话,北渝人或会恐我如虎,又担心我还有后招,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着盔吧。” “若我中箭,余下的人,即刻往青川镇退却。” 护卫三儿颤了颤身子,又不得不领命,只能含泪抱拳。 …… 杀声震天之中。 “申屠将军,蜀人要溃不成军了!”一个传信的骑马斥候,声音里满是狂喜。 听闻这道情报,连一向稳重的申屠冠,也终于慢慢露出笑容。他原先还担心跛人有后招,但现在看来,终归是人数太少,声东击西之计又被破掉,或已经无力回天了。 “跛人何在?” “在蜀阵军中,尚在指挥蜀军抵抗。” “我有些觉得,似是容易了些。”申屠冠皱了皱眉,又想到了什么,“李政那边的大军,可有情报传回?” 李政,正是带着少数人马,去拦截陈忠的老将。 “将军,未见。” 申屠冠沉吟了下,终归没有再等,领着本部人马,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前靠近。便在他的前方,跛人的万人蜀军,眼看着便要抵挡不住攻势。 忽然,他眼睛微微眯起。 骚动的蜀人本阵中,一道银甲的人影,正在护卫的簇拥下,不断指挥着旗令,试图扭转乾坤。 蓦然间,申屠冠只觉得自个的喘气声,一下子重了起来。 “那可是西蜀跛人?” “将军,并未看清。不过着了银甲,当是西蜀主将。” “调集三百步弓营的神射手,无需顾及其他,先射杀此人!”顿了顿,申屠冠又不放心,吩咐了左右护卫,往前多探查一轮。 不多时,便听得护卫来报,那着银甲的人影,正是西蜀的跛人。 申屠冠忍住激动的神色。他自知,若是在乱军中,能一朝射杀跛人,将意味着什么。 “步卒可到了蜀阵前方?调一千骑军,不惜一切手段,冲乱西蜀本阵的阵型。让神射手寻住机会,随时射杀蜀人主将!” 一时间,整个北渝大军,在不断的鼓舞之下,以及将要大胜的战机之下,战意显得更盛。 绕回来的北渝骑卒,循着申屠冠的旗令,直冲摇摇欲坠的西蜀本阵。仅数轮过后,西蜀的残师变得更加凌乱。 “蜀人要逃了!” “步弓手,还有神射!神射手何在!” …… 眼看着大军溃败,要抵挡不住,整个西蜀的阵型,已经骚乱不堪。 东方敬脸庞冷静,不作一场败仗,不作一场冒险,根本勾不到谨慎的申屠冠。最关键的,他不能在鲤州附近,继续和申屠冠拼耗时间。 无非是一场险计。 他抬起头,目观前方。冲阵的北渝骑军,最凶险的一次,离着他不过二三丈的距离。 “三儿,扶我登高,吾东方敬,此时该鼓舞士气,稳住大军本阵。” 护卫三儿咬着牙,与旁边的二三人,搀扶着东方敬,缓缓走上了车驾。 “且退开些。”东方敬压低声音。 并未多久,只打了二三回的旗令,北渝的神射伏弓,像是嗅到了腥的野猫,迅速动作,搭弓捻箭。 至少十几支的箭矢射正,在风中,东方敬坐着的人影,一下子被二三箭矢射中,整个人从车驾上,重重地摔落。 这一幕,让一直居高临下,眼盯着前方的申屠冠,忽然之间,喉头爆发出一股疯狂的怒吼。 ……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青川城中的反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原先还有些担心,会是跛人的替身。但此时,冲阵而回的几个北渝骑卒,在看得清楚后,已经止不住地高声狂呼。 “跛人中箭——” “西蜀跛人中箭身亡!” 无数北渝人的怒吼,一下子响彻了整片天空。 只剩不到三千人的西蜀大军,瞬间变得大乱,在二三裨将的带领下,且战且退,似是走投无路,往青川镇的方向退去。 此时的申屠冠,似是再无顾忌,射杀跛人的大喜,让他心头无比激动。 “将军,蜀人要退守青川镇了!” “前后无路,再加上跛人中箭,这些蜀卒只能负隅顽抗了!”申屠冠呼了口气。 “传令,大军合师一处,准备剿杀蜀人!”申屠冠迅速下令。 没有多久,数不清的北渝步卒,以及迂回过来的骑营,一路追杀而来,到最后,直直追到了残破的青川镇之前。 跟着过来的申屠冠,只抬头,便发现与情报无二,整座青川镇残破不堪,连着城门,都已经摇摇欲坠。这般的破城,如何还能守备。 再者说,若是青川镇真有埋伏,跛人该一早退守此城了。而且,跛人此时中箭,或早已经死去。 仰起头,申屠冠吐出一口浊气。这么些年,他一直被跛人用计,玩弄于股掌中。现在,终归是要扬眉吐气了。 “破城!若能寻到跛人的尸首,便为此战首功,本将自会在主公面前替他表功,擢正将,赏万金!” 在申屠冠身边,诸多的幕僚将军,此时都露出即将大胜的笑意。这般的光景之下,他们只觉得这支慌不择路的蜀军,已经是逃无可逃了。 并没有要多久,北渝的大军,从青川镇的各处城门,齐齐杀了进去。重赏之下,再加上跛人中箭的消息,让冲入城中的北渝大军,又凶戾了几分。 “将军,我等是否进城?” 骑在马上,申屠冠犹豫了下,终归忍住了入城一探的打算,“在外留守万人,余下者尽可入城取功。” “杀啊!” 杀入青川城中,近三万的北渝大军,此时如狼似虎,在城中不断搜寻着蜀人的身影。 短时之内,他们并未发现,城中的瓦顶,城墙的石垛上,都有藏匿的人影。 弓狗伏在城门附近的马棚上,心底有些焦急。要不了多久,哪怕藏得再好,终归要被北渝人发现端倪。 “徐将军,好多北渝人都进来了。” 弓狗点头。 只可惜,现在还没到时机。本阵主营那边,并没有任何的信号传来。 “稳住。” 虽然焦急,但弓狗还是缓住了神色,屏住呼吸,等待着反攻的信号。 “静待,快入夜了。” …… 黄昏的残阳,如血。 杀入城中的北渝大军,近一个时辰内,越渐地疯狂,不断在城中,追杀着零散的蜀军。 黑暗笼罩而来,笼住了整座城。 在城外的申屠冠,看了看头顶的天色,神色蓦然有了一丝担忧。自然,他不断听到消息,城中蜀人只知遁逃,不断在城中藏匿。 “有些不对。” “将军,哪里不对?”有幕僚发问。 “你可知蜀人之志?再者说,这是跛人的本部大军,不会如此不堪,在以往之时,蜀卒哪怕赴死,都要与我北渝拼杀。” “将军啊,跛人一死,蜀人群龙无首,成了无头苍蝇,实属正常不过。” “话虽如此。”申屠冠皱了皱眉。 “增派一些巡逻骑,循着青川镇一带巡守。另外,若两个时辰内无法剿灭蜀军,便作围城之势,天明再战。” “将军,当一鼓作气——” “收声。”申屠冠沉住声音。不知为何,他心底一下子不适,不见跛人的尸首,如何也放不下心。 “将军,什么声音?” 正在这时,旁边一个裨将忽然开口。 申屠冠顿了顿,认真去听,一下子脸色发白。便在这般担忧的光景之下,偏偏此时,他似是听到了马蹄狂奔的声音。 “将军,是李政的人!” “什么?” 申屠冠转过头,一下子便看见了三四千的残军,正在朝着本阵跑来。在这些残军的后方,更有隐约的通鼓之声。 “李政呢?李政何在!”认出了营旗,申屠冠惊得无以复加。他给李政的命令,是不可与蜀军纠缠,想办法拖住即可。再者说,李政带出去的人,可有三千的骑军,怎会败得这么快。 “李政将军战死……我等一直跟着蜀军,可不曾想,那蜀将陈忠明明在行军,却一直在沿途的林子处,暗中留下人手,待聚了二三营的人,忽然从后杀来……李政将军不敌,乱军中战死。” “申屠将军,蜀人从后杀过来了!” “莫不是跛人之计!”申屠冠脸色发白。跛人中箭,当是事实,但整个战事,却又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 明明都快要大胜了! “将军,青川镇外有蜀人杀来!”这时,又有派出去的巡逻骑,急急回来禀报。 “多少人马!” “通鼓很响,四面八方都是!” “将军,蜀将陈忠的大军,离青川镇已经不足十里!” 如果说这些情报,都不算性命攸关,尚有回旋。但此时,从城中出来的数骑人,一下子带来了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申屠将军,跛人未死,已经在城中组织反攻了!” 申屠冠颤着手,抹了抹脸庞后,急忙往青川城看去。便如宿命一般,便在残破的城头之上,他看见了那袭着银甲的人影,似是也朝着他的方向,直直地看过来。 “快,让城中大军撤出,准备列阵迎战——” 申屠冠声音未落,蓦然间,前方的青川城中,一下子有火光烧起,只眨眼的功夫,又变成冲天之火。 无数北渝士卒的高呼声,隔着城门响了起来。数千西蜀士卒的身影,在城头上迎风而立。 “出城,速速出城!”一个个的北渝裨将,不断焦急大喊。 “入城近三万大军,敌不过数千蜀卒么!”申屠冠怒声高呼。 “蜀人在城中早埋下了火油,又有许多零散的小队蜀卒,将我等诱到埋火之处……” “胡说,这样一来,蜀人不也得烧死在城中?”一个裨将怒骂。 “点着了火,城中忽然出现伏弓,掩护蜀人退到了城头。恐、恐城头会有梯道出去。”斥候声音发颤。 申屠冠听得痛苦闭目。 “申屠将军,三座城门出现了塞门刀车!” “将军,城中出现蜀人的伏弓,居高临下,不断拨弓射杀!” “将军,刀车大火,堵死了出城的门!” “将军……蜀将陈忠的骑营,已经要杀到了!” ……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北渝军魂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青川城。 骤然烧起的大火,在火油的加持之下,即便离得还远,申屠冠的脸庞,依然被灼得发烫。 这般的情况之下,城门处有塞门的刀火车,城中的士卒,一时间根本无法突围。再者说,城头上方亦留了不少蜀卒,若是他让人杀去城门救火,只怕又要战损一大帮。 申屠冠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蜀军,只觉得在胸口处,一股同样灼烧的战意,似要穿出胸膛。 “全军——” “随我迎战!” 随着申屠冠的军令,城外的近万人士卒,再加上溃逃而回的数千残军,重新集结列阵,迎战即将杀到的蜀将陈忠。 “冠军营,守住后阵,谨防跛人出城夹击!” 作为申屠冠麾下,作为精锐的冠军营,虽然只有二三千人,但此时都纷纷举刀怒吼。 “变换饕餮大阵!”申屠冠举刀,须发皆张。 …… 城外的夜幕之下,一支浩浩的西蜀大军,正列着整齐的长伍,往前迅速行军。 作为主将的陈忠,一手勒住缰绳,一手垂着长刀。 在大宛关出征之时,得知小军师东方敬的计划后,他曾问过一个问题。 “军师,鲤州地势一马平川,且青川镇是座平城,附近开阔无比。若是申屠冠要逃走,恐怕很难围住。” “申屠冠心底也明白,这一次的堵截战,他若是输了,在北渝的将名,以及军中的声望,都会不复存在。从战略意义讲,申屠冠败了这一场,便等同于北渝的罪人。他的性子亦不像柳沉,不甘大败,会死战破局,血染沙场。认真来说,申屠冠无愧名将之风,无非各为其主,胜负厮杀罢了。” 那时候,小军师的一番话,让他茅塞顿开。 “北渝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全军随我冲杀!吾陈忠,非守成之将,今日便要杀败名将申屠冠!” “我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杀,杀!” 远处的火光,辉映着一张张蜀卒的脸庞。在西蜀里,入伍从军是极为光荣的事情。同回七十里坟山,更是得万民祭拜。 便如他们,最简单的,若是能取得战功,便能换取良田,换取家人的平安喜乐。 “同举刀!”想到尽处,一个西蜀裨将怒吼。 “举刀!” 夜色之下,陈忠的命令之下,西蜀的近三万大军,开始往列阵的北渝人掩杀过去。 “骑营,撕开北渝的侧翼!”陈忠勒马扬刀,高声大喊。 “散阵!”在列阵中的申屠冠,同样不甘示弱。原本愤怒的目光,一时变得深邃无比。 如同一条甩尾的巨蛇,万多人的北渝士卒,在不远处的火光冲天之下,循着申屠冠的军令,迅速散成一线长阵。 “饕餮?”陈忠目光灼灼。 “旗令,换雁形阵!” 冲杀之中,一个个西蜀裨将,循着陈忠的命令,将阵型迅速撑开,还未近身白刃,便将一拨拨的飞矢,率先抛了过去。 北渝前排的盾阵,急忙举盾相挡,待挡死了这几拨飞矢之后,都纷纷发出死战的怒吼声。 雁形之阵,便如一个枝杈。不断撑开,一时间,让北渝的饕餮阵,无法首尾相接,张嘴咬下。 …… “小军师,陈忠将军要破阵了!”城头上,在火光的映照下,弓狗急奔而来,声音欢喜。 脸色苍白的东方敬,盘腿坐在城上,一时间,眉宇里满是担忧。 “陈忠要吃大亏了,不愧是名将申屠冠。长弓,分三千人从梯道下城,从后配合陈忠,夹击申屠冠。” “小军师……申屠冠的饕餮阵,张不了嘴了。” 东方敬摇头,“莫忘,申屠冠是古阵法的大家。陈忠雁阵直冲,乍看是挡住了饕餮,但实际上,是中了申屠冠的下怀。” “长弓,速去吧。若无猜错,申屠冠会留下人手防住后背。你需要小心,从远一些的地方绕过去。这支防住后背的人马,担心是诱计,必然不敢深追。不过,你需要动作快一些。” “小军师放心。”弓狗沉稳抱拳。 在青川城外,如东方敬所料,此时指挥大军的申屠冠,看着来势汹汹的陈忠,并没有太多的惊慌。相反,在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骑营何在。” “末将在。”一个北渝裨将急忙走来。 “还剩多少骑营?” “将军,不足二千了。” “足够了。”申屠冠冷静道,“蜀将陈忠,将两翼不断撑开,此时,你领着二千骑军,以最快的奔马速度,从居中的方位,杀入陈忠本阵。且放心,雁形双翼张得太大,他短时内无法收回军势。” “破了陈忠,我便斩断蜀人梯道,救援城中大军!” 裨将迅速转身,将最后不足二千的骑营,不过二盏茶的功夫,一下子集结了起来。 “冲阵!”裨将高举长刀。 在他的四周,浴血奋战的近二千骑,也跟着狂吼起来。比起那些世家将军,他们的主将申屠冠,才是整个北渝真正的军魂。 “杀杀杀!” “凿穿蜀军!” 此时,掩杀而到的西蜀大军,已经与列阵的北渝士卒,开始了白刃之战。双方不断挥刀捅枪,与身边的袍泽一起,悍不畏死地厮杀着。 乍看之下,申屠冠的饕餮阵,已经无法作用,被蜀军杀到了中阵。 后方的陈忠,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终归也是蜀中名将,不多时,便发现了端倪。列阵的北渝人,分明是放弃了抵挡雁阵的撑开,以至于让掩杀的本部蜀军,左右相距越来越远。 陈忠惊了惊,急忙让人鸣金。 却不曾想,便在这时,原本被步步紧逼的北渝阵中,忽然冲出了一支悍勇的骑军。朝着两翼中间的方向,呼啸着杀了过来。 “不好!”陈忠惊喊。 但先前为了破阵,让随军的骑营,都去冲杀申屠冠的侧翼了。 “中军,列枪阵堵马!” “打通鼓,让左右二翼迅速回军!” …… 申屠冠立在夜风中,横刀立马。在后方火光的映照下,那一身的虎铠袍甲,一时间变得瑰丽如金。 他横起了手中的长刀,怒指前方的蜀阵。 “吾申屠冠,是为北渝军魂!” “蜀贼来战!” ……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困兽之斗,殊死一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将军,敌骑冲杀本阵了!” 听得裨将的声音,陈忠脸上的凝色,又加重了几分。他有些始料不及,在这般的劣势之下,申屠冠还能寻到战机,继而发起反攻。 雁阵撑得太开,短时之内,恐怕无法回军。 “枪阵往前十步!”陈忠咬着牙。作为攻方,他并未准备拒马墙一类的辎重。此时,只能临时组建枪阵,试着挡住这支北渝的骑军。 他很明白,若是他这里的主阵溃败,两翼之势,必然会大受打击,从而让北渝人挣脱包围,甚至大军反剿。 “将军有令,枪阵迎敌!” “吼!” 留在本阵中的蜀军,待得到陈忠的军令,以最快的速度,开始长枪列阵。 不管如何时候,以步卒抵挡战马,除非精锐中的精锐,且有护身重甲,若不然,必然是无法打赢骑军。 一个西蜀校尉,站的最前,跟着士卒一道,扬起了手中长枪,脸庞上的五官已经咬牙切齿。 “阻马——” 昂—— 冲得最凶的前十几个北渝骑卒,在凶烈的马蹄声后,已经最快冲到了枪阵前。手里的长刀已经抬得高高,即将要劈砍下来。 “戳!” 几匹烈马发出惨嘶,连着马背上的北渝士卒,在马蹄被阻住之后,也一下子跟着坠马,被刺死当场。 但在随后,只等越来越多的北渝骑军杀到,这等齐攻阻马的法子,已经算不得大善,在威力可怖的冲锋面前,头阵的百余个西蜀士卒,并未要多久,或被劈死,或被撞飞。 “杀!” 领军的北渝骑将,声若惊雷。在他的左右,数不清的北渝士卒,一拨接着一拨,从枪阵正面,或绕到两侧,不断发起凶狠的骑军冲锋。 组建起来的枪阵,抵挡得无比艰难。照这副模样看,要不了多久,恐怕被北渝骑军,彻底要冲烂。 “迂回,继续凿穿!”领军的北渝裨将,亦不是庸碌之人,此时依然在冷静地下着军令。 此番光景,陈忠按捺住胸口的愤怒,只得拼命指挥大军,等待两翼的人马,想办法回援。 “不得乱,围着圆字守阵,前后二阵,轮流戳马!” 阵中的陈忠,判断着北渝骑军的迂回时间,冷静下达了军令。 …… 青川城外。 申屠冠满脸的战意,哪怕陷入困境,却依然有效地执掌着大军,寻找蜀人的破绽,准备逆转局面。 在他的前方,那位蜀将陈忠,将要为自己的急功,来一场血的教训。他眼看着吩咐的骑营冲到近前,便知局面快要稳住。 雁阵两翼?想要回军救主阵么? 他有的是法子,拖住两翼回师的时间。 “传令左右,虽人数不及,但我等只需拖住蜀人一二时辰,大局将定!” “呼!” 只等申屠冠的军令再下,抵挡着蜀卒的两翼渝卒,都纷纷爆发出一股新的悍勇。 听着四周围的渝卒士气,申屠冠难得缓了口气。却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斥候,正从后背的方向,骑马狂奔而来。 “申屠将军,大事不好,城中的蜀人,已经出军了!且绕过了冠军营!” 申屠冠听完,整个人惊了惊,不可思议地迅速扭过头,看着火光冲天的青川城。 虽然近三万的人马,被困在青川城中,但他记得很清楚,西蜀的跛人,原先不过一支万人之军。而且他探查过,附近没可能有大规模的埋伏,顶多是一些小伏军,零散埋伏,不易发现。 现在却说,跛人还能从青川城出军夹攻? “告诉本将,约莫几人出城?” “二三千之数,我方探得清楚,出城蜀军的大将,是一个侏儒将,约莫是那位徐长弓。” “一个侏儒将?能有几分本事!”在旁的一个北渝幕僚,冷笑插嘴。 “住口!”申屠冠咬牙,“莫忘,徐蜀王拒北狄的时候,正是这个侏儒将,射杀了狄人谷蠡王。为将之道,不管任何时候,都不可轻敌。” 幕僚怏怏收声。 申屠冠眉头紧皱。 在后背,他留下冠军营的原因,正是如此。只可惜,现在的冠军营被绕了过去。但并非是说冠军营无能,在这般的情况下,稳守本阵,护住大军的后背才是最主要的。 “绕过去……那便是说,要配合蜀将陈忠了。跛人的心思,当真有些可怕了。” “将军,不若分兵去剿?” 申屠冠摇头。他的麾下人马,有大半人被困在青川城中,如今兵力捉襟见肘。再分兵出去,只怕无法再凝聚守势。守势一溃,再无相挡之力。 “先前的情报,我等一路的追击,跛人的万人大军,至少死伤四千之数。如今跛人又分出二三千的人马……我想不通,他怎么敢的。” “将军的意思是,此时城中的蜀军,或已经守备不足?” 申屠冠迟疑了下,“有这个可能。” 事实上,在他的心底,他也无法猜得透城中的局势,跛人城中的兵马。但如今,他需要一个法子,来稳住跛人的手段。 申屠冠再度回头,在夜色中看了一眼青川城。 “申屠将军,出城的蜀军都是步弓,正在迂回而下,趁着夜色,远射我北渝的迂回骑军。” 申屠冠沉默了会。若是骑军被堵住,拖住了陈忠本阵被歼灭的时间,只等西蜀大军的两翼回防,他必然会败。 他抬起手,终归下了军令。 “传令给冠军三营,分五百人先在南城门,作救援之举。另外的两千多人,趁时间绕到侧城门,开始主攻破开塞门刀火车。城头上,固然会有蜀人的箭射,需小心一些。” “将军,如此一来,恐伤亡不小。” 申屠冠沉默点头,“我何尝不知,但此时,若不冒险一番,只怕你我,都要被跛人困在在这里。” 放在先前,能大破陈忠的大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现在,跛人分明看出了他的计划,才会派人出城。 换句话说,被拖住时间的话,蜀将陈忠的大军回过神来,再度聚起兵势,他几乎再无法子应对这种夹击。 无非是,困兽之斗,殊死一搏。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青川城外的血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火光冲天,青川城。 坐在城头上的东方敬,面容被灼得发烫。虽不在火中,但这场火势,已经疯狂蔓延。 火油的加持下,加上城头蜀军的抛射,死伤的北渝人越来越多。到现在,城中的北渝大军,在几个裨将的带领下,拼着伤亡,退守到了并未被火势燎烧的城北处。 东方敬陷入沉思。 要吃下城中的三万敌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虽有塞门的刀火车,但火势一停,北渝人不是傻子,终归要想办法逃出青川城,与申屠冠会合。 如此一来,优势尽无。 派出长弓接应陈忠,也并非是兵力富足,而是对比之下,既短时内无法杀光城中守军,倒不如先打垮城外的申屠冠,使北渝大军士气尽碎。 当然,若是申屠冠思量之下,敢拼着伤亡主动救援,那就更好了。派出长弓,更像是一种挑衅。 正当东方敬想着,忽然间听得护卫来报。 “小军师,城外的北渝军,正在逼近青川城南城门!” 听得此句,东方敬喜得蓦然抬头。 “三儿,无需顾及南城门,集中人手,往西边侧门防备。” 护卫李三儿听得糊涂,“军师或是没听清楚……北渝人往南城门赶来。” “我已听清,但南城门离得最近,根本无需多想,以申屠冠的韬略性子,不会是破门首选,不过声东击西之计尔。” “军师真乃妖智也。” “督战三军,当有耳听八方之力。”东方敬呼了口气,并未有丝毫的松懈。和申屠冠这般的名将厮杀,一着不慎,极可能整军溃败。 …… “我冠军三营,乃申屠将军麾下第一精锐!”一个北渝校尉,提刀怒吼。 南门之下,虽只有五百人的冠军营,但此时,做足了准备破城门的模样。 “抱撞木!” 最先的百人,抱着一根撞木,便要往塞门的刀车撞去。只可惜,人才刚近,便一下子被火势燎到,瞬间有十几人失足趔趄,彻底翻入火海之中。余下的人,又被城头落下的飞矢,射死过半。 抱着的撞木,在各种的因素下,未能朝着塞门刀车撞去。火势的燎烧,一下子变得更加狂烈。 城门处,蜀人投下的拦截火木,已经烧得通红,让撞门的难度,更添上了几分。 “不可退!” “后军,逼近城墙,准备回射!” 很明显,不仅是居高临下,更有火势威力的加持,蜀军的防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反倒是抱木撞车的北渝军,困难重重。 但那小校尉,并未退却。他早已明白,麾下这五百人,不过是幌子,真正救援的两千多人,已经绕到了侧门。 “继续抱起撞木!”小校尉怒吼,顾不得安危,跟着杀到城门近处。只近了些,入了抛弓的射程,未能坚持多久,便被箭矢射穿了胸膛,翻入了火海中。 夜色之下,另外分军的两千多人,以极快的速度,奔至了青川城的侧门。 领军的冠军营裨将,正要指挥破门之时,却不曾想刚抬头,便看见了城头,至少二三千的蜀卒,正冷冷地列在城墙上,搭弓瞄准了他们。 “北渝鼠辈,我家的小军师,早已猜出尔等的声东击西之计!”城头上,一个西蜀裨将怒喊。 城下的北渝裨将,颤了颤身子,整个人面若死灰。但终归,还是咬着牙下令,冒着箭雨和火势,试图救出城中的困军。 大势之下,正如申屠将军的军令一般,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 “拖住北渝骑军!” 在另一边,游击而来的弓狗,并未分军,集合三千人的兵力,先是帮一端侧翼解开了困境,随后又带着人,轻甲行军,南下帮助陈忠的本阵。 被解开了困境的雁阵一翼,此时怒吼连连,杀得为数不多的北渝人,不断往后退去。 “回军!” “与长弓将军一起回军!” “杀杀杀!” 在弓狗这支奇军出现后,再加上神射的本事,僵持的局面瞬间打破。城外兵力不足的北渝人,逐渐陷入围势。 在陈忠的本阵。 此时的本阵人马,几乎被北渝骑军冲杀近半,只剩最后的两千人,艰难抵挡着。 待陈忠抬头,听得前方同僚的吼声之后,原本清冷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狂喜起来。 侧翼成功回师,北渝大军要彻底陷入困境。 “诸位同僚,准备与我一起,反剿北渝人!”陈忠举刀高呼。在他的四周围间,原本被逼入绝境的蜀军,也跟着狂吼起来。 四面都是蜀卒之声,夜色中还不时有蜀人的抛射。在陈忠本阵的前方,只剩千多人的北渝骑营。 那位北渝的裨将,冷漠地扫视周围,看着周围浩浩的蜀卒,脸上涌出一副视死如归之色。 “准备迂回,我等再冲杀一轮!” “某赵锋,愿与诸位同去黄泉。” “杀!” “吼!” 困境中,最后的千多人北渝骑军,不顾后背受击,不顾蜀军夜色中飞落的箭矢,只为了擒王,憋着一股战意,再度迂回冲锋,朝着陈忠的所在,举刀冲杀而去。 “保护将军!”蜀军本阵的诸多将士,一时大惊,料想不到这种时候,这支北渝骑军,居然有如此的胆魄。 “再列阵!” “呼!” 血色之中,西蜀的枪阵再度排列起来,准备面对这支敌骑的最后一轮冲锋。 陈忠提着刀,并未惧怕,和身边的亲卫一起,也沉下脸色,面对这最后一击。回师未到,眼下终归要靠他们自己。 “杀——” 北渝裨将赵锋,声音干哑至极,一声命令之下,周围的大地,随着马蹄的狂奔,似要一起摇晃。 “蜀贼陈忠,纳命来!” 赵锋面容凶兽,陷入绝境之后,只遵循申屠冠的军令,誓要擒杀西蜀主将。他身边左右,千多人的北渝骑军,约莫也受了感染,怒吼不休,奔马提刀冲锋而去。 来势汹汹之下,陈忠凝起了目光。 ……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申屠将军,我等危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保护将军!” 陈忠本阵,许多身经百战的西蜀老卒,一下子明白了这支北渝骑军的意图。 人马齐聚,枪阵里的士卒,也已经扬起了枪。 陈忠冷冷看着。 面前的北渝骑军,无疑是殊死一搏了,试图挑了他这个主将,为后面的申屠冠争取时间。 “后阵抛弓!” 陈忠本阵中,为数不多的步弓手,齐齐将长弓侧向半空,不多时,一阵阵缭乱的箭矢,将冲到近前的数十骑,射得人仰马翻。 但即便如此,北渝骑军的冲锋之下,势头更盛,第二轮的飞矢还没抛出,便已经杀到眼前。 “挡!”陈忠怒吼。 步卒与骑军的搏杀,无疑更落下乘。仗着长刀与马,北渝人手起刀落,不断往前突破。 为了急行军,为了迅速掩杀申屠冠,来之时,陈忠并未准备任何拒马类的东西,更料想不到,在困境之下,申屠冠还能看破雁阵的破绽,发动骑军突击。 “挑马!”眼看着就要被突破,陈忠平定神色,再度下令。 前排的西蜀士卒,在军令之下,迅速用手中的长枪,寻了机会,朝着冲来的北渝战马,重重戳了过去。 有战马吃痛,顾不得背上的骑卒,一下子调转身子,往相反的方向跑去。亦有战马直接被捅死,坠马的北渝士卒,还未摔死的,迅速撑着身子爬起,抱着手中的长刀,同样杀入了蜀阵。 “后排弃弓换刀,从两侧绕上。” 蜀阵中,寻不到机会抛射的步弓手,循着陈忠的命令,急忙换了短刀,配合着前方的枪阵,冲上与北渝骑卒杀成一团。 北渝裨将赵锋,见着蜀军顽强,吼了两声后,直接领着亲卫,也跟着扑杀而来。 倒地的西蜀士卒,一个接着一个。但同样,坠马的北渝士卒,也跟着越来越多。不过一个小战场,但双方的士卒,纷纷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拿着手里武器,殉死一战。 “突破蜀人前阵!”裨将赵锋,脸庞被枪锋剐到,此刻淌了一脸的血。作为跟着申屠冠的老将,他很明白,短时内无法杀死陈忠,蜀军便不会骚乱,自家将军那边,亦不会得救。 “杀!” 蜀人本阵,得益于陈忠有条不紊的指挥,损失战损不少,但终归挡住了这支北渝残骑的突破。 不知多久,陈忠才昂起了头。最凶险的一次,有十几个骑兵跃马突入,他只能拿起长刀,与亲卫齐齐上阵杀敌。 不远处,在骑阵的后方,已经响起了友军同僚的怒吼声,伴随着的,还有通鼓和角号。 陈忠仰头怒笑。 “我西蜀,援军已到!诸位同僚,还请奋勇杀敌,大破北渝!” 陈忠四周,响起了战意满满的附和声。 和蜀军不同,此刻的裨将赵锋,满脸都是悲壮。便如他所想,短时内无法突破蜀军本阵,几乎已经是无用功了。等后方的西蜀援军一到,他们将彻底陷入绝地,再无任何机会。 他高呼了声,无任何的犹豫,领着骑营残师,赴死杀了过去。 …… “将军,冠军营声东击西之计,已经被西蜀跛人看穿……青川城的侧门,蜀人守备严密。” “将军,骑将赵锋战死……” 听到这个情报,申屠冠闭目痛惜。他的嫡系并不多,先前的族弟申屠就已经战死,认真来说,赵锋算得他麾下的忠义老将。 却也战死在了青川城外。 “将军,此刻战局不利,还请速速离开。”几个将军幕僚急忙走近,不断劝说开口。 这般的光景下,无法救出城中的友军,那么凭着他们这点人,什么也做不了。 申屠冠沉默不动。 他发觉自个,忽然有些累了。这么些年,都在打仗,和东陵打,和妖后打,和西蜀打。 直至现在,中了跛人的计,彻底被困死在青川城外。 当然,他可以安排人马断后,然后夹着尾巴,想方设法地逃走。最多回到主公和小军师那里,好好乞活一番,说不得能仗着中原第一名将的名头,让主公和军师不忍,留着他的性命,继续委以重任。 若不然,也可投降西蜀,毕竟原主袁冲还在成都,说不得能改心革面,同样被西蜀起用,任为大将。 但这些东西,他光一想,便会觉得羞耻。不同于那一次叛出东莱,他这回真要做狗的。 “天色亮了。”申屠冠昂起头,眼神有些怔怔地看向天空。即便是他,在跛人密不透风的布局下,已经无力回天。 “申屠将军,还请速速离开此地啊!”旁边有幕僚张望之后,急忙又劝道。 四周围的蜀军杀声,随着两翼的回师,随着北渝骑卒的覆灭,随着青川城蜀人守军的夹击,势头越来越大。 “申屠将军,我等危矣!危矣!” 申屠冠还是没动。 二三幕僚,以及数个裨将,见着申屠冠的模样,再也不管不顾,急忙转了身,迅速往另一个方向逃遁。 “李秀,你从东莱便一直跟着我了,你抬头瞧瞧,那朵晨云,似不似一个老人?” 旁边忠心的护卫统领,沉默着抬头。 “那老人,似不似老袁王?老袁王,他一直看着我呢。” 统领李秀听着,一下子红了眼睛。 “他定然要骂的,我这般的人,称什么名将,护不住东莱,也破不了西蜀。我这一生算不得忠义……那么,便让我等乞活之徒,再奋战一场吧。” 申屠冠停下声音,在晨光中抽出了刀。 在他的四周围,所剩者,最后不过两千人,在其中,还有不少脱逃狂奔的将士。但更多的,是跟着他一起,也纷纷举起了武器。 “迎战,杀入蜀阵!” “吼!” 在申屠冠最后的军令下,仅剩的北渝军士气暴涨,列起长阵,与冲到的西蜀大军,厮杀成了一团。 …… 城头上,东方敬久久看着,看着冲入大军的申屠冠,悍不畏死,与士卒一般,握着长刀血拼。 他理了理身上的袍甲,冲着申屠冠的方向,深深抱了个拳。 成王败寇,但如申屠冠这般的人,可称乱世英雄。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名将之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围杀敌将申屠冠!” 青川城外,诸多西蜀裨将,不断发出高呼之声。诸如他们,心底十分明白,若是申屠冠战死,对于整个北渝而言,该是怎样的打击。 “小军师,能否劝降?” 城头上的东方敬摇了摇头,“申屠冠不会降的,他重家族与名声。若是降蜀,他在北渝境内的族人必会被牵连,连着他自己,也会名声败坏。” “所以,便让他死在沙场上吧,也算了却这一生的征伐。” 东方敬呼出一口气。 战事打到现在,总算有了一个突破口。申屠冠战死,西蜀的士气将要彻底被激发,反之,北渝的士气,亦要大受打击。 再怎么讲,申屠冠这位名将,在北渝几乎等同于武将军魂了。 “小军师有令,速速剿杀北渝人!” 军令之下,冲过来的西蜀士卒越来越多。青川城外的两千北渝军,根本无法抵挡,并未要多久,便被扑杀得所剩无几。 晨曦之下,并未有阳光,此时的申屠冠,已经掉了头盔,整个人披头散发,身子上满是溅到的鲜血。 他将刀杵在泥地上,整个人喘着大气。 在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没有多久,已经所剩无几了。 “将军,我等替你杀出一条路子,将军速速逃走吧。”统领李秀泣不成声,拽着一匹战马跑来。 申屠冠未做理会,缓了脸色之后,怒吼着再度提刀,冲入了敌阵。这一次,未能再创造奇迹,这位被称为中原第一将的北渝名将,彻底陷入了困笼。 身边的亲卫逐一死光,他抬着刀,和一个不知名的小蜀卒拼了两下之后,整个人身子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小军师有令,申屠将军天下忠勇,可取刀自尽。” “取酒,送与将军拭刀。” 被围在西蜀士卒之中,撑着杵着刀,申屠冠蓦然大笑。他缓缓垂手,解开了身上的虎铠甲。又捧起送来的酒,仰头一口饮尽。 “多谢东方小军师的好酒!但我申屠冠,非堕志之人,手中长刀尚能杀敌!” “杀!”他举刀,高声狂吼。 城外再无相随之人,城内隐约听到啜泣之声。 青川城硝烟弥漫的天空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将军,抱着一把刀,仅一人,朝着对面往前的蜀军,冲了过去。 “杀。”一个西蜀裨将,面无表情地下令。 四周围的蜀军将士,怒吼着提刀冲上。 并未多久,数把长刀捅入申屠冠的身子。这位举世名将咳了咳血后,像是松了一口气,闭着眼睛,艰难将长刀杵在地上,撑住要倒下的身子。 “主公……” 他回过头,并非是北方长阳的方向,而是东莱寿光城的方向。 “老袁王啊。” …… “冠儿,若我身死,东莱又守不住,你记得莫要投蜀,去投渝。” “袁王,这是为何?西蜀向来与我东莱交好。” “我东莱与蜀王有旧,我儿袁冲只需安分,蜀王念着仁义,当不会为难。若是西蜀一统,袁冲亦能封个小爵,延续袁氏命脉。但若是北渝一统,以北渝王的性子,袁冲会活不得。不过,你投渝立了大功,便能以此为条件,或留下我袁氏一条血脉……非不得已,只能让你成为另一枚棋子。” “冠儿,我有五个养子,皆不如你。你名义上虽为家将,但自小起,我便将你作为辅佐袁氏的栋梁,悉心教养。” “冠儿,你可是忠义人……入了北渝,若你能助北渝一统,也算重铸了申屠氏的辉煌。” “去吧,你申屠冠的兵法韬略,当响彻天下了。” …… 晨风吹过,似是带着万钧之力,申屠冠站着的尸身,终于仰摔在了地上。那侧头的方向,依然朝着东莱的寿光城。 “收敛申屠将军的尸首,好生埋葬吧。”东方敬呼出一口气,声音了不见悲喜。 “另外,告诉城中的北渝大军,主将申屠冠已死,让他们放下武器。” “小军师,可是降者不杀?” 东方敬答非所问,“大军还需奔赴前线,这场中原决战,我西蜀还未到定鼎之时。” 问话的裨将,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此时的青川城中,火势的蔓延已经逐渐平息。但主将申屠冠之死,让城中的北渝将士,一下子士气崩碎。 即便有不少裨将,试图重新唤起战意,却效果甚微。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城头四周,无数的蜀卒怒声高喊。 缩在城南一带的北渝大军,约莫还剩近两万人,此刻都战战兢兢,不敢再胡乱开口。 先是一个受伤的北渝士卒,啜泣着丢掉手里的刀,不多久,如同传染了一半,越来越多的北渝士卒,跟着丢掉武器。 “莫要上当,快拾起武器!”北渝的几个裨将,惊得无以复加,拼命地阻拦。奈何经历了一场生死,且主将战死,大多人已经斗志全无。 噔噔。 喊话劝止的几个裨将,被城头的西蜀神射营,纷纷射杀,倒在了血泊中。这份威慑,让斗志怏怏的北渝人,又有不少弃掉了刀盾武器。 眼看着差不多了,往城南城头,奔走而来的西蜀士卒,一时间越来越多。 一个西蜀老裨将,沉默地打了手势后,无数的飞矢,从城头上落了下来,朝着那些弃掉武器的北渝士卒,射了下去。 顷刻间,无数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座青川城。 “蜀人卑鄙——”一个中箭的北渝裨将,痛声高喊。 …… 东方敬立在风中,身子有些摇晃。 这般的情况下,西蜀没可能带着俘虏,奔赴威武城的前线。而且,大宛关那边,已经剩下新军在守了,留着这两万降卒,后祸太大,他不敢赌。再者说,先前在定北关里,似是有人在利用降卒生祸的。 “杀降,吾东方敬不吉,但西蜀大吉。” 东方敬仰头闭目,在鱼肚白的天空下,久久立着不动。破了申屠冠,西蜀算是破了一角围势。接下来,快到反击的时候了。 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奔赴威武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出鲤州的半道,一支近三万的西蜀人马,正在加速行军。却在这时,有夜枭的黑衣骑,急急赶了过来,将一封密信层层传到了东方敬手里。 东方敬沉着目光,看着夜枭组的密信,不多时,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 “小军师,怎么了?” 同乘马车的弓狗,有些不安地发问,“莫不是主公出事情了?” “长弓,主公无事。”东方敬安慰了句,“不过是被常胜截了信道,无法情报往来。我估摸着,主公现在也不知,申屠冠已经在鲤州战死。” “那北渝人……开始攻城了吗?” “已经攻了三日,但威武城安稳无虞。有主公在,短期内守住城关,问题并不大。” 听着这些,弓狗也松了口气。原先见东方敬模样,他还以为徐牧出了事情。 “我的思量,是常胜。”东方敬拿起密信,放在烛火上,慢慢烧成灰烬。 “诸所周知,北渝要想占尽决战的优势,那么,唯有攻下威武城,才是最好的法子。但我心心念念的,在威武城的攻城中,常胜极少露面。” “小军师,常胜作为督战三军的主帅,或会坐镇本阵。”弓狗想了想。 “有这个可能。”东方敬仰起头,收回了动作。 “但北渝要胜利的关键,只会在常胜身上。毕竟现在,连北渝第一名将申屠冠,也战死沙场了。若无猜错,申屠冠战死的消息,应该传到了吧。” “当是。” …… 威武城外,战事已经如火如荼。 “攻破威武城,活捉徐布衣!”领军大将北堂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止不住地声声怒吼。 威武城周围,四面八方都是攻城的号角。器械的车轱辘声,在投石与飞矢之中,不断往城关逼近。 如潮水般涌来的北渝大军,在各座城门列阵而攻。天空上,投石和飞矢的掩护,让这些攻城的北渝军,已经过了城壕,杀到了城墙下。 城里的徐牧,并没有任何意外。城外的敌军,可足有十几万之数,又是常胜所率的大军,自然是凶悍异常。 好在先前,他做了极好的布局,让晁义晏雍,陈盛苏尘几个西蜀大将,各守一门。而他坐镇居中,随时机动接应。 “领军之人,是北渝世家大将北堂秀,主攻北门。” “常胜呢?”徐牧皱了皱眉。 “常胜和柳沉二人,似是都在阵中。先前时候,柳沉还骑马而来,交代了北堂秀一些事情。” 徐牧沉默了下,点了点头。 而今,西蜀的目的已经成功。在南面这里,牵制住了北渝十几万大军。到时候,若是海船一到,北面临近纪江的一带,兵力会空虚许多。 当然最主要的,还需西蜀各个方向的配合。只可惜到了现在,信道还没有恢复,他也不得而知,小狗福还有东方敬那边,现在是何情况。 不过,这一步棋定然是没错的,以一座鲤州坚城,吸引北渝人的大批兵力。 “传令全军,奋勇守城!我西蜀,便在威武城上,让北渝人的战意铩羽而归!” 约莫是一种回应,恰好城内的投石车,又呼啸着抛了出去。 硝烟与战火,弥漫在整座威武城。 城下的北渝中军。 坐镇本阵的人,并非是常胜,而是柳沉。此刻,柳沉的一张脸庞,尽是掩不住的震惊。 便在刚才,他收到了鲤州来的情报。 名将申屠冠,战死在青川城外。五万大军,几乎是全军覆没,只有廖廖数千的逃兵,逃出了鲤州。 “怎会。”柳沉颤着手,眼色里并非是悲伤,而是一种愤怒与担忧。 “申屠冠自诩天下名将,怎会如此的。” 申屠冠全军覆没,那么,西蜀跛人再无阻挡,很快便要赶来威武城助战。 “柳军师,现在怎办……” 在柳沉附近,听到申屠冠战死,几个大将与幕僚,都掩不住悲伤之色。在其中,两个世家大将亦是如此。 “先将申屠冠战死的消息,压住不报,若不然,只怕攻城的将士,听闻此道噩耗,会有所懈怠。” “军师,一直压着的话,若威武城又久攻不下,到时候被人得知,只怕整个大军——” “没法子的。”柳沉打断,“我等需配合常胜军师的计划。在此之前,攻城之事不容有失。” “但蜀人顽强至极,那徐蜀王又堪比名将之才。” “这徐贼。”柳沉蓦然沉下脸色。 “我若无猜错,跛人的大军,应当在半道上了。只怕很快要赶过来。深思下,或可以出一支人马,拦截跛人大军。情报里说,跛人的蜀军不过三万人。” “谁愿往?” 营帐里无一人答。连名将申屠冠都拦不住,这些将军幕僚,如何敢接这等重任。 柳沉一声叹息。 “我固然想亲去,奈何要坐镇中军。若无法子,只能调集骑军,仗着威武城外的平坦地势,以骑兵截杀了。” “柳军师,此计甚好。” 柳沉不答,侧过了头,看向帐外。 他不死,他更明白,申屠冠的战死,若是一个处理不好,极可能会对整个北渝的士气,造成灭顶的打击。 “加赏。传令下去,先登者,斩将者,本军师做主,增五倍的功赏!另外,派人传信给北堂秀,便说某柳沉,愿作为他的幕僚,共破威武城!” 此言一出,几个将军幕僚,都有些吃惊起来。隐约觉得,似是要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了。 …… “不可退,都不可退!”威武城下,作为攻方主将的北堂秀,穿着一声亮眼的银甲,手持一柄璀璨宝剑,端的是威风凛凛。 在北堂秀的命令下,四面八方的北渝大军,不断越过城壕,推着攻城器械,一次次被打退,又一次次硬着头皮赴死而去。 “小心蜀人的滚檑!” 北城门处,一座冲城车的车轱辘,才堪堪停下,不多时,吊下来的滚檑木,一下子将冲城车碾得粉碎。 “收檑。”城头上,一个西蜀裨将怒吼开口。 “北渝狗,不若先搭上一座尸山,再登爬上来!” “吾王徐牧,定要将尔等的大军,挫骨扬灰!” …… 徐牧坐在城关里,放下手里的地图,皱着眉头,看着天空上的硝烟。直至现在,北渝的攻势都不算犀利,至少,他本部的机动营,还没有开始救城门。 退一步说,照着眼下的形势,威武城城高墙厚,且粮草辎重不缺。一月之内,他都有信心,守住这座鲤州坚城。 第一千四百章 破蜀的决心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三四日,在威武城下,都是硝烟不停,厮杀不断。不管白天黑夜,北渝人的攻城,都不曾停下,誓要将整座威武城打烂。 骑在马上的北堂秀,作为攻城主将,此刻的脸庞上,再无先前的狂喜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担忧。 攻城之前,他在小军师常胜面前,还特意立了军令状,言之“一月内破城”。但照着眼下的情形来看,别说破城,加一起都六七日了,连威武城的城门都碰不到。 三座城门的守将,皆是西蜀的善战之人。 “北堂将军,连着攻城多日,士卒疲累——” “住口!”北堂秀怒声喝止,“此乃一鼓作气,若是歇战,便会就此衰竭!速速传令全军,不得有任何懈怠,继续攻打威武城!” 缓了口气,北堂秀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常胜何在?” “似在营里,刚才柳军师派人来,还带了常胜军师的吩咐。” “哼,他自然要盯着我的。莫急,攻下了威武城,活捉了徐蜀王,我北堂秀便是破蜀的最大功臣,谁也夺不走!” 一念至此,原本有些委顿的北堂秀,重新变得精神抖擞。 “速速传令,攻城不得停歇!” 威武城下,四面八方涌来的北渝人,并未让城上的西蜀守军,有太多的惊慌。循着三座城门主将的吩咐,有条不紊地运用守城辎重,飞矢与投石,不断应对着攻坚的手段。 此时,徐牧已经上了城关。相对而言,他发现这一次的北渝攻城,并没有太多的压迫力。 那位攻城大将的手段,亦不够出彩,只知用士卒性命,不断填满了城壑。 隐约之间,徐牧觉得有些不对。要知晓,这一路他最担心的,莫过于是常胜,在沽岭口一战,若非是柳沉延误了战机,他当真要被常胜的布局,困死在沽岭口下。 “牧哥儿,怎的?”跟随在旁的司虎,早已经摩拳擦掌。守城的事情他不掺和,左右敌人还没攻上来。 “无事。”徐牧皱了皱眉,犹豫了下,他终归做了一个决定。毕竟再怎么想,城下的北渝军,似是有些不对了。 “司虎,若是你饿坏了,又想吃馒头,那馒头铺子便在眼前,你会差遣人去买么?” “自然不会啊,我自个去买,一边买一边吃着。” “这就是了。”徐牧抬起头,“想要一场大胜,但偏偏,常胜一直窝在中军帐里,久不露面。” “司虎,让人收集城中的干粪,在城西的位置,点起三道狼烟。” 威武城信道被截,只能以此种方法,通知附近一带的夜枭探子了。至于三道狼烟,乃战事紧急之说。当然,若是传到小军师东方敬的耳朵里,说不得能加紧留意。 “牧哥儿放心,我司虎不怕脏的。” “司虎,你真是长大了啊。” 司虎嘿嘿一笑,跑下城墙,又跑到角落里,拖了一个校尉过来,虎着脸交代了徐牧的军务。 那小校尉彻底无语,但也只能挑了百多人,准备去搜寻干粪。 …… 不同于鲤州的硝烟,在西蜀江南的陵州,反而一片安静祥和。 此时,一个满脸阴气的富家翁,正立在江岸边上。看着江面,收拢到的各种渔船乌篷,其中,更有十几艘的大商船。 “主子,都安排好了。”富家翁后边,一个劲袍男子走来。 富家翁模样的人,沉默点了点头。 劲袍男子犹豫了下,“主子,若是这般一来,我等迟早会被问罪的。西蜀境内,从商者,船数不得过十。” “急什么。”富家翁笑了笑,“等到西蜀问罪,事情已经大不同了。看着吧,说不得你我要立下一场天功的。” “天功?” 富家翁眯起眼睛,“莫忘了,你我是北面的人。不过是生意做到了江南罢了。当然,你我这南下的生意嘛,原本就是有人暗中支持的。当真是深谋远虑,早早考虑到了这一步。” 劲袍男子隐约明白,但终究还有疑惑。 “主子,我等现在手底下,不过四五十艘船——” 富家翁回头,声音带着一股得逞。 “那你觉得,这么大的一条襄江,会有几个像我这般的北商?” 劲袍男子听着,一时脸色震惊。 “成都李桃新丧,政务权利更迭,刚巧是最好的机会!那一位运筹帷幄者,将要大功告成!” …… 威武城南侧三百里,一条望不到边,且蔓延不绝的山峦。 有一支浩浩大军,约莫三万之数,正停在了山峦之下。 “小军师,前方无路了。” 被唤作“小军师”的人,正是北渝常胜。 听见这一句,常胜平静地抬起头。在他的左右,蒋娴和阎辟二人,分别紧紧拱卫着。 “我亦曾问过他人,若前方无路该怎办?”常胜淡淡开口,“实际上,前行的路,一直在你我的心中。不管怎样的路,终归有第一个行人,去披荆斩棘。” “吾常胜,愿为先行。” “就近伐木,铺栈道,两日内准备翻山!” “莽莽山峦,挡不住吾常胜破蜀的决心!” “三军听令!就近伐木!南府营,派三百人绳钩登山,继续探查前路!” 这三万人马,几乎是北渝的老卒所组成。亦是跟着常胜,与西蜀打了几年硬仗,而活下来的忠勇。 无战马,且无民夫,唯有的,是身上所携带的十日粮草。 从一开始,常胜在威武城下,便一直在思量,以威武城作为契机,围住徐蜀王,围而不攻,引蜀人不断来援救王。 若如此,西蜀后方必会逐渐空虚。 唯一要担心的,便是襄江上的苗通水师。但只要安排妥当,便能从鲤州方向,晃过西蜀的目光,直接翻过山峦,绕去恪州过陈水关,过了陈水关,便临近西蜀的暮云州了。 至于渡江之船,他亦有准备。未雨绸缪,在西蜀江南那边,他已经安插了不少暗棋。再加上李桃新丧,简直是天赐的好机会。 蜀人将大战目光,都放在威武城的时候,他已经金蝉脱壳,准备杀入西蜀腹地。只要瞒住蜀人耳目,成功绕到陈水关,先抢住了时间,这江山几乎能定鼎了。 战事僵持,唯有出奇军一击即中,使其后院失火,方是制胜的最好战略。 天下一统者,必是北渝。 ……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北渝的布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峰峦叠嶂,白珠峰。 正值入秋,满山传来熟果的香气。一只啄食树果的鸟,正惬意地享受着,却忽然间似是嗅到什么,惊得拍翅窜上天空。 隐约间,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弥漫了整座山头。 “小军师,都杀了。”阎辟回刀走来,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停步的常胜,转头看了过去,三个采药人的尸体,已经再无生息。 若放在往常,他或会询问一番,赠些银两之后,便让这些采药人安然离去。但现在不行,三万精锐入蜀的路,绝不能出现纰漏,被蜀人发现。 “好生安葬吧。”常胜沉默良久,吐出一句。 不多久,大军暂歇之后,开始循着隐蔽的方向,继续往前出发。却没有走多远,蓦然间,一个十几户的村庄出现在了面前。在其中,更有几个农户,正惊得往村子里跑。 常胜立在原地,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只等再睁开,却已经是满脸的杀伐之色。 …… “小军师已经动了。” 并州的荒野,一个老人拄着木杖,在沙风中平静开口。 “西蜀境内,由于前些时日的援军,固然会空虚许多,但如小军师之言,远远还不够。” 在老人身后,站着几个追随的带刀大汉。 “需要一个法子,让凉地乱起来,让江南与蜀州,在这种节骨眼上,再分兵出蜀。” “羊倌先生,蜀州境内,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有快三万的新军,不断出峪关了。” “我说了还不够。要让整个江南与蜀州,变得越来越兵力空虚。如此,小军师才有机会,一击破蜀。” “羊倌先生,我等做什么。” “将老夫的位置,暴露给西蜀夜枭。两日后,在并州边境一带闹反。若无猜错,恐凉地有失,西蜀境内的最后一波郡兵,定要过来平叛。” “但我等不过千多人。” “足够了。徐蜀王被困威武城,跛人兵出大宛关,连着后起之秀韩幸,也藏匿在河北的深山中。至于都督苗通,估摸着还在东陵三州巡江。西蜀一众的大将,为了打赢这场决战,都奔赴了前线。闹的动静大些,来的蜀军越多,小军师便会越轻松。” “羊倌先生……若暴露了位置,恐会陷入蜀人包围。” 风中的老羊倌,蓦然大笑起来。 “何惧,何惧,某便用这枯朽之身,再祝小军师一臂之力!” “羊倌先生大义!” “且去,莫要辱了铁刑台的名头。” 老人抬头,看着前方的荒凉,眼色里却逐渐露出了杀意。蛰伏在凉地,他不仅联络了铁刑台,还收服了不少北渝的旧卒。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这些人,并非是要去打一场硬仗,而是在这种节骨眼上,助小军师常胜成功入蜀! 他闭上眼睛,甚至已经能预见,整座蜀国成都,都被冲天的火光所包围。随即,前线的蜀人人心惶惶,节节败退。而北渝,将彻底成鲸吞之势,一统天下三十州。 司州,北渝大阵营地。 坐在虎皮椅子上的常四郎,在得知申屠冠战死的消息后,整个人仰头靠着椅子,有些发呆地看着军帐的穹顶。 但很快,那种溢出来的叹息,一下子被收了回去。仅在片刻,他整个人站了起来,俯视着下方的一众北渝大将,及幕僚。 常胜的计划,他是清楚的。 若是能成功,将会打乱整个对北渝不利的局势。后方失火,蜀人势必人心惶惶。如此,将是一战定乾坤之时。 不管在南在北,他麾下的十万本部大军,都并未参与太多的厮杀。但这一次,似是机会已经到了。 结束南北之争,结束乱世,也该是那位老友的所愿吧。 “诸将,准备调军。”常四郎抓起了梨花木亮银枪,声音沉冷。 “主公有何打算?” “驰援威武城。”常四郎淡淡道。 威武城,是一个极其好的幌子。小东家,便一直被困在那里。 “我等还以为……主公不想驰援,若非如此,早该过去了。” “还来得及。”常四郎没有解释太多。 这般久的时间,他也该入沙场了。乱世儿女,本该身不由己的。 常四郎握紧了亮银枪,沉了沉脸色后,开始踏步走出中军帐。在他的身后,诸多的大将幕僚,也齐齐转过身子,跟着踏了出去。 …… 鲤州前线。 一支西蜀大军,正在往前急行。坐在马车里的东方敬,却在这时,忽然收到了一桩情报。 “威武城上,点了三道狼烟?” “小时军事,确是如此。” “知晓了。” 东方敬沉默着,整个人陷入沉思。按道理来讲,在这般的光景下,如自家主公这般的人,定然也猜得出,西蜀的援军会奔赴赶来救援。 所以,点起狼烟,实乃多此一举。除非是说,自家主公是要预示什么事情。要知道,威武城的信道,已经被北渝人彻底堵截,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攻城的主将是谁?” “北渝大军北堂秀,情报里说,在中军帐里,还有常胜以及柳沉两位军师,不断出谋划策。” “北堂秀?一个名不经传的人物,如何能胜任这等大战。莫非有比肩申屠冠的本事了?” 东方敬半眯眼睛。若真有这份本事,只怕威武城已经摇摇欲坠了。但照着斥候的情报里看,威武城依旧安稳无虞,北渝人的攻城,并没有任何的进展。 而且,既然是大战,常胜没有督战三军,才是真的奇怪。 “长弓,替我唤陈忠将军过来。” 弓狗急忙领命。 东方敬坐在马车里,久久不动,开始盘想着威武城的战事经过。此地离着威武城已经不远,隐约间,耳朵里似是听到了厮杀与投石的声音。 ……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望州五马,吕奉是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州边境。 几个西蜀的夜枭,怒吼夹着马腹,往前方狂追。在他们的前方,一骑慌不择路的人马,正焦急地逃窜着。 “着!”几人夜枭中,一个仗着功夫的夜枭死士,马上急急搭弓,一箭射中前方人的后背。不多时,惨叫便响了起来。 “吁。” 夜枭追到,下马看了看地上的死尸,又从那人的怀里,摸出了一封密信。 大宛关的城头上。 收到密信的樊鲁,脸色一时大惊。密信的内容不多,却不简单,那位差点让人忘却的北渝谋士——羊倌,居然就躲在并州,而且,这封信便是打算在凉地起叛军,配合北渝的北路军,准备攻打定北关的。 “该死,这羊倌一直躲在并州!来人,准备点起兵马,本将要亲征抓贼!” “将军,老樊将军!”正当樊鲁下令,一道趔趄的人影,急忙走了过来。 等樊鲁定睛一看,来人赫然是受伤的魏小五。 “魏小五,你怎的?” “老樊,主公不在,小军师也不在,你我行事需小心一些。” 樊鲁一听,急忙脸色大变。 “是了,先查清楚。大宛关的守军不能随便调走!” 魏小五点头。 如今大宛关的兵力,不过二三万,其中八成都是新军。定北关自不用说,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情况。 “小五,那现在如何?” “分二路,一路快马通告给小军师,另一路入并州,通告给丞令宫峦。” 西蜀的大军,都在外面征伐,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 “便依你之计。” 两人不敢耽误,急忙分头做事。一时间,整座大宛关,似又要乱了起来。 在并州边境,羊倌立在阳光之下,人影越发的佝偻。 他咳了两声,才开始淡笑起来。 “若无猜错,蜀人截到书信,便会先乱一番阵脚。其他的不敢说,我羊倌的名号,终归还是要惊一下蜀人的。” “或蜀人阵中还有能忍,但不论如何,待我起事之事,在边境闹反之时,蜀人定然要派军围过来的。” 在羊倌的身后,几个随从脸色变得沉默。 他们都知晓,若是如此,面前的这位羊倌先生,被围住之后极可能会死。当然,他们亦会死。 “诸位。”羊倌转头,似是看穿了几个铁刑台的心思。 “若北渝一统,我等的名字,被书于卷宗上,定当万世长存。若如此一死,又何惧之有呢?” 几个铁刑台的随从怔了怔,随即脸色都变得决然起来。 “传令,今夜便去并州边境的养马场,先从那里开刀!据悉,那位徐蜀王的旧人吕奉,便在养马场里。杀了他,必然激起蜀人的怒气,使其不断派军围攻!” “即便九死一生,北渝人亦不认输!”羊倌抬起木杖,重重杵在了地上。 几个随从,也齐齐在风中抱拳。 …… “大人,夜深了,还请早些歇息。”并州边境的养马场,听得护卫的声音,吕奉才揉了揉额头,站起了身子。 “对了大人,宫峦丞令来了急报。” 吕奉接过信,待打开一看,整个人面色大惊。 “这老羊倌儿,怎的会在并州?” 他极少接触战事,亦不认识羊倌,只知是西蜀的大敌。 “大人,吕大人,大事不好,有敌人准备夜袭马场,快要杀过来了!”正当吕奉想着,突然间,一个马卒急急跑了进来。 吕奉抬头,远眺马场之外,隐约间,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在夜风中不断摇曳,移动。 若换成其他的小文官,此时当吓得蜷缩了。 但吕奉不是。 望州五马夫之一,当初跟着小东家,从北狄箭雨中杀出来的人。 “此处马场,营中有多少马卒?” “不到三百……都是老弱之人。而且,最近的城镇,离着还有近二百里。” 为了便于跑马训马,马场都会选在戈壁的灌木水草处,宽阔些的地方。 “大人,马场四面都是人,我等恐出不去了!” 吕奉挑了挑眉,并未有太多的惊怕,相反,深埋在骨子里的一股热血,蓦然冲上了胸膛。 “既无退路,何不提刀血战!” “大人,马卒并非战卒……” “有无卵?是不是西蜀男儿?”吕奉沉着脸,自顾自开始披甲。 在他的面前,除开几个护卫外,诸多的马卒和文吏,也面色跟着动容。 “马场里尚有武备,不敢提刀者,可藏于马厩,与马同槽!” “愿随大人!”先是一个文吏咬着牙开口。 “愿随大人!!”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马卒,也抱拳开口。 “宫峦丞令曾来信于我,定会派出巡逻骑,留意并州的虚实!我等只需挡住这一夜,我西蜀大军必会来援!” “传本大人……传本将军令,老子吕奉要上阵杀敌,将所有的木板车,都堆于马场大门。营中老弱者,记得在营栅与板车上,都泼上湿水,以免遭贼人掷火!” 披上甲,提上刀,吕奉啐骂了句,大步挺胸地走了出去。 一番番的鼓舞之下,诸多的小马卒,甚至是马卒的亲眷,都跟着拿起武器,聚了过来。 “随我杀贼——”吕奉怒吼抽刀。 他生如蝼蚁,是那位小东家,带着他出望州,带着他入蜀,又带着他站在了乱世风云的舞台上。 “望州五马,吕奉是也!” …… 站在马场的营地上,老羊倌的神色有些复杂。实话实说,他并不想杀那位吕奉大人。从蛰伏西蜀开始,吕奉对他极好,生病替他寻医,天冷赠他暖袍,担心他在马厩边睡不习惯,每去一个马场,都命人在马厩边上,替他搭建一座小屋。 他在定州假死之后,听说那位吕奉,还亲自去了定北关,请大儒陈方替他写祭文。 若没有相悖的身份,应当是忘年之交了吧。 如此的好人,却不得不杀。 小恩,不足以填大怨。 “羊倌先生,那位该死的马奴,还组织了马卒,准备死守马场。” “像极了曾经的小东家。”羊倌脸色平淡,“攻吧,动作快些,莫要让并州宫峦的援军,毁了你我的大事。” 说话的铁刑台急忙抱拳,刚要离开。 “稍等。”老羊倌叹息一声,“那位吕奉大人的尸首,让他走得体面些,莫糟蹋了。人老将死,总想顾念一二恩情。” “先生放心……” 羊倌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在风中闭目不动,如同化成了一座石塑般。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杨相马,我东家会赢天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挡住贼军!”夜色之下,披甲的吕奉,不断怒声下令。 只可惜,马场终归只是马场,并非是一座坚城。再者说,养马卒亦不是百战之士,哪怕聚到一起,拿起武器,终归难挡敌军的冲杀。 吕奉抬起头,看着死在面前的马卒,又看着呼啸冲入马车的敌军。咬着牙吼了一声,从旁抓起了铁弓。 没入望州做马夫时,他是猎户出身,在长弓没来之前,他亦是徐家酒坊最擅射的人。 噔。 一箭射出,冲得最前的一个北渝铁刑台,顿时中箭倒地。 “再来!” 吕奉喝了一句,再搭上箭矢,又将一人射倒。 在他身边,不管是剩下的马卒,还是追随的护卫,似是都受了感染,提着刀往前迎战而去。 不知射倒几人。再抓箭时,才发现两筒箭壶,已经空空如也。 弃弓抓刀,吕奉沉着脸,与身边聚起的人,一起朝前杀了过去。那些个挡在门前的板车,不知何时,已经被贼人推翻。 甚至说,从马场的四周营栅,都有贼人不断攀爬而入。干燥些的地方,已经被点了火势。四周围间,都是马卒被烧死的惨叫声。 “吕大人,贼人是想围死我等,已经出不去了。” “喊我将军。”吕奉昂起了头,并未惧怕。敌袭太快,再者马场并无士卒。 “告诉本将,尚有多少匹骟马?” “前些日,才送了一批到大宛关,如今的营中,除开马驹之外,只剩六七十之数。” “那便取马再杀!” “将军,我等并非骑卒,不善马战。” “莫不是要等死?”吕奉喝了一句,催促身边的二三十护卫,将战马都放出。随即他伸出手,抚住一匹黑马的马鬃。 这匹好马,原先的时候,是等着主公大胜归来,送入王宫的。 只可惜,可能要没机会了。撑不过夜,援军远远没到。 “上马!”吕奉决绝地喊了一句。骨子里,他更愿意像个蜀将一样战死。 在吕奉的身后,不管是护卫,还是马卒,终归聚成了几十骑,又提了刀,已经严阵以待。 马场里的火势,变得逐渐的疯狂,灼疼了每一个人的脸。隐约间,还伴随着小马驹被烧死的嘶叫声。 马卒与护卫们,见着这等惨状,战意一下子鼓了起来,各自提着刀,上马跟紧了吕奉,止不住地狂吼。 “杀!” 没有兵法,没有为将者的布局,只知保家卫国,马场里,最后不足百人的队伍,发起第一轮的冲锋。 羊倌站在马场外,看着里头的火光,又听着传来的厮杀声,眉头有些皱了起来。 他心底一直都知道,那位吕奉大人,不仅一次地跟他说过,最大的念想,是想做一名蜀将,而非马政司的政官。对于这一点,他向来是欣赏的。 “先生,蜀人反击,我等死伤二三十人,恐要拖延一些时间了。”有铁刑台回报。 羊倌点了点头。 这般的光景下,除非蜀人援军天降,若不然,这个并州的边境小马场,已然是救无可救。 他选在这里,固然是有一番道理的。唯一没有看准的是,那位吕奉的血性,那些原本唯诺马卒的血性。 不知多久,火势已经蔓延了整个马场,映红了头顶的夜空。 那位出营的吕奉,身边只剩最后二三人,连着他自个,也已经变得浑身是血。却依然提着刀,止不住地怒吼,劈翻了冲上的二三人。 “杀了吧。”羊倌仰起头,淡淡一句。 战争里,仁慈是可耻的行为。再者说,他这一步棋,是小军师常胜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步,不容有失。 有二三百的步弓重新拨弦,将一拨新的箭雨抛了出去。 箭雨的落地声中,羊倌沉默转身。马场的大火,要不了多久,便会引来蜀人的注意,再加上吕奉的死,无意外的话,蜀人会大举派兵过来平叛。 “杨相马啊……” 却在这时,羊倌蓦然听到一句。他惊了惊,急忙转过了身。便看见面前不远,在火光冲天之中,那位吕奉大人,浑身都是箭矢,咳着血,奔马提刀冲到了近前。 “先生小心!”身边的几个铁刑台,迅速操刀,将来不及动作的吕奉,一下子劈翻在地。 坠马之后,吕奉还未起身,又被二三人举刀,劈成了血人。他试图还手,刀还没抬起,便又被一脚踹翻在地。 吕奉披头散发,撑着身子爬起来。 “这怎的不死!”一个铁刑台低喝,走过去抬手一刀,剁在吕奉的颈背上。 约莫是骨头硬,人头未落,吕奉整个人摇摇晃晃,趔趄几步,最后杵着刀喘着粗气,已经半跪在火光之中。 “杨相马……我东家会赢……赢天下——” 附近的二三铁刑台,愤怒地重新举刀。 羊倌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 “我吕奉自幼丧父,又与杨相马一见如故,愿以父伯之礼待之。还希望杨相马不弃,多教我些养马驯马的本事。” “若如此,我便能帮着西蜀,帮着主公,多养出一些好战马了。” “不瞒杨相马,我更喜欢做打仗的将军。或许我一开口,主公便能马上应承,封个将军什么的。但这样不好,德不配位,恐给主公丢人。” “天时入寒,相赠二身暖袍。” “杨相马先前说……北渝富庶。我吕奉虽是个粗人,但却一直知晓,在西蜀里,大家都过得很开心,有暖衣,有饱食。” “因为啊,这西蜀,是大家的西蜀。” …… 羊倌停下脚步,“咚咚”的拐杖声,也跟着停了下来。 在他的身后,马场的火势,还在熊熊的燃烧着。麾下的铁刑台,已经开始抢救战马。 这场小胜,他并未生出任何的喜悦。相反,反而一脸的忧心忡忡。整个西蜀,诸如吕奉这样的人,该有多少,还会有多少。 徐布衣的民道,又是怎样的东西,才能让这小半壁江山的人,都愿意聚在他的左右。 “厚葬,厚葬……西蜀吕奉将军。” 夜风中,荀平子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复杂的嘶哑。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北渝战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恪州。 过了陈水关后,一大片的密林深处。 此刻,带着三万精锐的常胜,并没有选择继续行军。而是吩咐人马,暂时藏匿在隐蔽之处。 常胜席地而坐,小声咳了两下。翻山越岭,终归让他的身子,有些吃力起来。 旁边的蒋娴,递来一个水袋。 两人刚要相谈,却在这时,有一小校尉欢喜走了过来,将一碗热茶,同样端到了常胜面前。 常胜放下地图,皱了皱眉。 入山时候,他交代了很多事情。譬如不能随意生火,尤其是这样的天色之下,一见火烟,只怕会被有心人发现。 这事情并非说说,若是传到蜀人密探的耳里,只怕他们这次的出征奇袭,真要功亏一篑。 约莫是看出了常胜的不悦,小校尉急忙解释。 “我想着小军师长途跋涉,饮几盏热茶,便能驱散疲累。小军师放心,我是寻了山洞,在里头烧的茶汤。” 常胜没有接,侧过了头,沉默地看向远处的物景。他这次出征,领着三万的老卒精锐,几乎算得上是殊死一搏了。 任何的一处纰漏,都有可能使全军覆没。 “军参。”常胜开了口。 不多时,一个军参急急走了过来。 “传令召集诸营,本军师有话要讲。” 常胜回过头,眼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小校尉。他没有接茶汤,那小校尉不敢动作,跪在地上,保持着递茶的动作。 “小军师……” 常胜闭目。很多的时候,他并不想如此。但带着这支奇军,若是不能成功,那么,只怕这场逐鹿厮杀中,北渝的机会将越渐渺茫。 “哪里人氏。” “某叫高忠,高唐州人……跟随小军师已经三年。” “高忠,若我常胜不死,你的亲人家眷,自会有一番富贵。但你当知,你此番已经犯了军法。” 小校尉跪地不语,将热茶小心翼翼,搁在了地上。 “愿、愿凭小军师处置。小军师若要借吾的首级,吾愿奉上……但热茶驱乏,小军师还请早些趁热饮下。” “吾自会饮。”常胜垂下头。 他知晓,面前的高忠,或已经明白他的用意。 不多时,军参便将各营的裨将校尉,以及诸多的随军幕僚,都召集了过来。 山林大风。 常胜在大风中站起身子,环顾着面前的诸多老卒将士。翻山越岭的疲累,还铺在每个人的脸上。更有坠山者,染瘴气而亡者,至少五六百人。不管怎样,总归带着一份茫然。 于他们而言,并不知此去如何。只知一股忠心,跟随自家的小军师,去搏杀一个让北渝逐鹿争霸的未来。 “我等这些人。”常胜仰头,声音里再不见疲乏之气,“我等这些人,将要去做一件旷古绝今之事。我先前就说,我泱泱北渝,不该败给西蜀,不该在一轮轮的战事中,像丧家犬一般,被蜀人杀得丢盔弃甲。” “我不怕与诸位讲,我此番的目的——” 常胜转身抬手,指向了西南尽头。虽四周峰峦叠嶂,但他的目光,似是穿透过去。 “成都!” “奇军杀入成都,大破西蜀江南六州!” 在场的诸多北渝将士,都听得脸色震惊。他们从未想过,这般的翻山越岭,居然是要行军千里,奇袭西蜀的王都。 “暗渡行军,慎之又慎。”约莫是不受寒,常胜咳了声。旁边的蒋娴,急忙替他披上了大氅。 “我虽有万般的准备,但诸位当知,只需一粒火星子,你我胸膛的战意,便要被蜀人扑熄。军令如山,军中不管何人,此时犯我军令,当以军法斩刑。” “山林不可生火……高忠,你可知罪。” 跪地的小校尉昂头,不哭不喊,只稳稳抱拳。 “某高忠,有负小军师之令,某愿领死!” “好!” 小校尉摘下头盔,冲着背过身的常胜,拜了三拜后,自个将头发拢了起来。 旁边的阎辟,已经提刀走近。 “北渝,一统中原三十州!”小校尉抬头高喊,声音歇斯底里。 阎辟顿了顿身子。并未多言,当着万千将士的面,抬手起刀,将高忠斩杀于阵前。 常胜回过身,声音似有了干哑。 “军令不可违!某常胜,从未如此确信,我等这些人,将是北渝的忠勇英豪,杀入成都大破西蜀。人言西蜀牢不可破,但可知我三万老卒军的手中刀剑,可遇神杀神!” “还请诸位,与我常胜一道,暗渡行军千里。待我等出现在蜀地成都,宛如天兵降临,当是一场破敌枭首的壮举!” 山林间,诸多的北渝将士,脸庞上瞬间涌露出战意。 此后,这三万的老卒精锐,再无半点懈怠。不仅是军令如山,还有小军师,即将要带着他们,去做一件足以名垂千古的事情。 …… 并州。 宫峦与两个西蜀将领,率着三千郡兵,赶到边境马场。 “吕奉大人战死……那支叛军,此时已经西去,恐怕入了安州之境。” “多少叛军?” “不过千人,但领头者,是北渝的羊倌。” 宫峦脸色痛苦,让人收敛了吕奉与马卒们的尸首。 “快马送信去成都,便说凉地生了叛乱,北渝羊倌,恐要趁着大战之时,在凉地生乱起祸。” “宫丞令,凉地守备不足,连新军都去了大宛关。” “我知晓。”宫峦语气担忧,“北渝羊倌,此番突然暴露闹反,当是配合前线的北渝大军,使我西蜀境内不稳。剿杀此贼,刻不容缓啊。” 不管怎么思量,宫峦都无法将羊倌的暴露,与另一个方向的北渝三万暗渡军,搭在一起。 “敢杀吕奉大人,主公若知,只怕要伤心欲绝……速速召集援军,准备军议讨贼事宜!” …… 并州外的荒野戈壁。 一支不过千人的长伍,连袍甲都没有齐全。此刻,在羊倌的带领之下,开始成为一枚巨大的鱼饵,引诱西蜀境内的援军,不断追击。 杀了西蜀吕奉,想必会惹怒蜀人。当然,这偌大且莽莽的凉地,无粮无援,他恐怕无法活着出去了。 当初在给常胜的书信里,他主动提出这一步棋的时候,忽觉一阵释然。以羊倌之身,助小军师成功入蜀,又何尝不是一件酬壮志的事情。 沙风中,羊倌仰起了头,盲了一只眼后,他越来越觉得身子吃力。不若,便以这老朽之躯,替北渝点起一场大火罢。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深入江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凉地,安州边境。 此时,从诸多地方赶过来的西蜀援军,在得知吕奉战死的消息后,一时都怒不可遏,纷纷点起人马,开始搜寻羊倌的踪迹。 并未多久,终于得到斥候的情报,云云北渝羊倌,便在一处荒野戈壁里。 “诛杀羊倌!” 点起的人马,约莫有着无法宣泄的愤怒,朝着羊倌所在,纷纷提刀杀了过去。这其中,不仅有西蜀郡兵,新兵,还有许多伤愈的蜀卒,甚至说,连成都调来的五千人马,也参与进来。 羊倌荀平子,排在北渝第二席的谋士,一经暴露,自然非同小可。 骑在马上的宫栾,看着四周围的阵仗,莫名之间,只觉得有些不对。按着道理来讲,羊倌是成名许久的大谋者,不该会这般蠢,做下自掘坟墓的事情。 庆幸的是,他派人早早传了书信,给前线的东方敬。 “小军师那边,可有了消息?” “宫先生,未见小军师的回信。” 宫栾沉默了会,艰难地点了点头。 于西蜀而言,面前聚起来的近三万掺杂大军,乍看不多,但在这种光景下,西蜀的兵力,几乎要捉襟见肘了。 …… 此时,在理州的威武城上,虽硝烟不绝,但徐牧同样在算计着,海船绕到北渝纪江的时间。 不同于陆行,海船不仅要考虑风势,还要考虑避开北渝人的耳目,所花的时间,或要被预计的还要长一些。 “主公,北堂秀又开始夜攻了!” 听着苏尘的话,徐牧的脸色没有丝毫慌张。这么多日的守坚,他大抵已经明白,北渝的攻城主将北堂秀,非名将之才,只知仗着人多势众,不断强攻罢了。最关键的,都这般时候了,常胜还是不出面。 很大的概率,或已经不在威武城附近。现在只希望,三道狼烟传出的讯号,能让小军师东方敬,生出警觉。 “主公,柳沉出营了!” 这一句,终于让徐牧怔了怔。居高临下,他垂头往城外看。 果不其然,在北渝攻城方阵之后,约莫是按耐不住,柳沉本部的“柳”字旗,已经高高竖了起来。 “北堂秀,并无任何名将之风。”在旌旗下,柳沉声音发冷。好友常胜离开时候的嘱托,并非让他死命攻打威武城,而是配合整个北渝战势,伺机而动。 这么多日过去,他终归也要准备动了。情报里说,自家主公也要赶来威武城。 柳沉笑了笑。 自家老友这一计,若是成功,当真是能捣毁整个西蜀的。 “传令本部人马,绕到南城。”没有再犹豫,柳沉迅速下令。他抬起头,看着城头上的那袭厌恶的人影,放在以前,他是巴不得动员所有大军,一朝破城,活捉此人的。 但上一轮,经过老友常胜的点醒,他收敛了许多,亦冷静了许多。换句话说,若是让那徐贼,看着自个建立的西蜀被捣灭,又何尝不是一件快活的事情。 …… 白珠峰下。 常胜抬起的脸庞,在树影的摇曳中,满是肃杀之像。即便一路入山,他一开始之时,他便有所准备,让阎辟安排心腹人马,通过铁刑台,不断小心传来情报。几日时间过去,他已经得知,北渝的另一位大谋者,已然是成功破开了局面……西蜀境内,最后为数不多的援军,也奔赴凉地。 换句话说,羊倌终归像一枚鱼饵,终归是引诱蜀人聚兵,慢慢跌入陷阱之中。 “传令,准备离开白珠峰,直奔恪州!” 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在此时。或许徐蜀王以及跛人那边,要不了多久,便会嗅到异常,但不管如何,在羊倌的帮忙之下,他们这支人马,将要抢占时间先机,在蜀军分身乏术之时,定鼎大势。 …… 不过几日时间,在出白珠峰后,暗度的三万老卒精锐,已经到了恪州边境。 约莫是水土不服,常胜身上的咳声,变得更加干哑。 “小军师,前方不远,便是西蜀的襄江了。” “诸位放心,我留了不少暗子在江南,能助我等渡江。”常胜揉了揉眉心,沉着开口。 当初奇袭楚州,事情失败之后,他便暗中布置,用西蜀通商的事情,遣派不少暗商入江南。 现在,已经到了起用的时候。 当然,若是渡江的话,用不了多久,肯定要被蜀人发现。但现在,羊倌那边成为诱饵,吸引蜀人援军追击围攻。而他们这支奇军,此时渡江而过,面对兵力稀少的整个西蜀后院,便是最好的机会。 “传令,大军绕到恪州西面的江岸,渡江之后,直接奔蜀州的白鹭郡!守将樊鲁,已经带着新军,奔赴了大宛关前线。原先的白甲骑卫丰,亦留在定北关一带。” “此番我等如猛虎下山,西蜀再无可挡之军!杀入成都,以证我北渝将士之名!” 常胜的话,让周围的北渝将士,都发出欢呼的声音。多日跋山涉水的困乏与委屈,终归在这时,慢慢释放。 常胜“呼”出一口气,在人群中,再度抬头看向西南方向。 “知不知,我和跛人最大的不同。” 在他的身边,正帮着披上袍子的蒋娴,想了想摇头。 “认真说起来,从谋士上的事情来说,我是输给跛人的。他会步步为营,思虑万千,才能定下完美之计。当然,并非说他的性子多疑,过于谨慎,而是他明白,西蜀经不得一场大败,故而才要慎之又慎。” 常胜握了握蒋娴的手,“但我不同。若是这些一步一步的定计,我根本不是跛人,甚至徐蜀王的对手。但我常胜最大的特点,便是像个赌徒。从定计到付诸,时间很快,哪怕是一场奇袭,一场未知,只要能错开跛人和徐蜀王的目光,我都愿意试一下。若不然,西蜀当真很难攻克。” “莫看我北渝大军强盛,但无了鲸吞之势,战争的拉锯,会使西蜀上下,越来越团结。反而是我北渝,盼不到一场大胜,老世家们迟早会生出祸端。” “这般的光景下,我明白,主公也明白。要撑起整个北渝啊,当真要一场能举国同庆的天大之胜。” “这场南北的决战中,奇袭成都,便是我最大的一盘棋。”常胜的声音,逐渐变得决绝。 “三万北渝精锐老卒,早已经磨好了刀。吾常胜,也将以这柄北渝之刀,从江南杀到成都!铸我北渝军魂!” 风中,常胜的声音开始变得肃杀。连着刚披上的大袍,也一时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杀气腾腾。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连破蜀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连破蜀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蜀州儿郎长大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蜀州儿郎长大矣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韩九出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栀水城。 城头之上,并未要多久,韩九便听得了斥候的禀报。言之“北渝人绕过栀水城,短短时间内,攻下了离着不远的两座城关”。 韩九大怒,抽了刀便要外走。 “韩将军不可!”旁边的幕僚,焦急地开口,“韩将军当知,此举恐是北渝人的诡计。若韩将军出城,便是一场中计啊!” “韩将军留步,入蜀州的北渝大军,我等只要守在栀水郡不动,便如一柄利刃,时时横在北渝人的面前,使其不敢放肆杀入蜀中!”另一个幕僚,急忙跟着跑来,苦口婆心地劝谏。 韩九停下脚步,咬着牙,满脸都是恨意。 他现在很不爽,这场守坚战,他似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着看着,北渝人在城外肆虐。 最关键的一点,整个蜀州,他是最后的守坚大将了。 …… “禀小军师,莽夫韩九,并未出城!” 不知多久,在城外火光中,收到情报的常胜,不动声色皱了皱眉。按道理讲,以韩九的莽撞性子,若是见着他城外这般这般,肯定要忍不住的。 “军师,或是城里的西蜀幕僚,不断劝谏——” “当是如此。”常胜淡淡点头。 “小军师放心,一个莽夫,能忍到几时呢?” 常胜并未作答,抬起头,看了眼身后的栀水郡。 城里的蜀人幕僚,考虑到的,便是他不敢继续深入,否则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只沉思一想,常胜整个人闭了闭目。 “虽说仁善为先,但战争之下,我等这三万人,同样无回旋的余地。传令下去,驱赶附近被烧村的百姓,往栀水城一带靠拢。” “一剂猛药,迫韩九出城。” 不多久,在常胜的军令之下,附近数不清的西蜀百姓,在被烧村之后,碍于北渝人的刀剑之威,只得仓皇往栀水郡的方向退却。 当然,在其中亦有不少血性的蜀人,似要聚起反抗,只可惜人数太少,再加上北渝早有准备,几场杀鸡儆猴之后,流亡的蜀人百姓,终归汇去了栀水城的方向。 约莫在二三时辰之后,在城头上的韩九,待看见城下受苦的百姓,整个人泣不成声。 他虽然莽撞,但并非傻子。这么多年留在南林郡,掌管开荒和屯兵事宜,也并未出现什么大祸。 “韩将军,恐是北渝之计。”幕僚们寸步不离,红着眼相劝。 韩九垂手,颤抖着握住刀柄。 从很久的时候开始,他自个也知,他并非是西蜀里能征善战的将军。但不管主公和军师,交代什么,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努力去做,哪怕重伤,哪怕某一日要战死沙场。 …… 栀水城,四座城门之外,都被北渝士卒,将一拨又一拨的百姓驱赶过来。 许多的北渝士卒,按着常胜的吩咐,弃了袍甲,混在逃亡的蜀州百姓中,不断挑拨高喊。 “还请韩将军开城门,救救我等这些百姓!” “韩将军,还请驱逐北渝人!” …… 诸如此类挑拨的话,一句一句,不断刺着韩九的耳朵。他是莽夫,但不是无情之人。 见不得穷人百姓受苦,所以,在自家主公率军入蜀的时候,他最先带人投靠,誓要推翻富人狗吏的天府之国。 眼下,北渝人攻入了蜀州。作为最后一个蜀州的大将,他却没有任何的作为,只知躲在栀水城里。 一股涌上的愧疚,让韩九的脸庞,一下子变得涨红。 …… “沿途中,继续烧村放火。”常胜沉声下令。 “大军一分为三,分军行军,一个时辰之后,在前方的林子集合。” “小军师,这是为何?” “分军而行,不仅是要作攻入蜀中之像,更是给韩九,一个说服自己出城的时机。听说成都外不远,有蜀人的七十里坟山,放出风声,便说我常胜,要一把火烧掉蜀人的义庙忠堂。” “小军师妙计。” 常胜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欢喜。西蜀里,他曾有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但现在,那座高山已经离着他太远。 呼了口气,常胜在风中开始迈步。 破了韩九,这蜀州之中,当无人能挡他的脚步了。 “到时候入了成都,我定要帮着小军师,将《清平录》下册找出来。”旁边有一北渝幕僚,开口讨好。 常胜仰头,“若能活着平定天下,吾之所愿,当是徜徉书海之中。” …… 又是两个时辰,随着城门外的逃难百姓越来越多,哭喊越来越烈。 城头上的韩九,已经难掩胸膛的战意。 “再开城门。” “韩将军,已经进了好几轮的百姓,恐混入北渝奸细!” “外头刀光箭雨,穷苦百姓当如何?”韩九瞪着眼睛。 两个幕僚叹声不答。 即便他们用尽了力气,即便面前的韩将军,已经处处克制,却发现,依然敌不过那位伏龙小军师的布局。 几乎都不用猜,百姓中肯定有北渝的奸细混入。但这般的光景下,短时内根本无法甄别太多。 若是一个个查看牙牌再入城,只怕这近二万的百姓,起码要磨蹭大半日。 “韩将军!急报!” 便在这时,又有斥候上了城头。 “韩将军,北渝分三路军,已经循着蜀中的方向,一路烧村杀过去了!另外,北渝人放出了话,待近了成都,要放火烧掉我西蜀的七十里坟山!” 后半句,让韩九胸膛烧起熊熊怒火,整个人动怒无比。 “起军,出城!”这位怒火中烧的莽夫大将,一下子抽刀而起。 两个随军的幕僚,还想再劝,被韩九止住。 “二位先生,大道理我不懂,但若连蜀人之志都死了,我西蜀还要如何打赢北渝!” 两个幕僚,皆是脸色一顿。 韩九垂头,看着逃入城中的老弱妇孺,更是没由来的心底一痛。他再无犹豫,按着刀步履匆匆,开始往城下走去。 在他的身后,诸多的西蜀将士,也皆是怒发冲冠。 “点营!”一个西蜀军参,在城墙下骑马高喊。 “南林军破蛮营!” “南林军韩字营!” “枭虎营!” “望山营!” “出城杀敌——” ……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无一人降,无一人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近夜,万物昏黄。隐约间,还听得到蜀西百姓的啜泣。 正在这时,一个骑着劣马的北渝斥候,急急来报。 “小军师,蜀将韩九出城了!” 正在闭目的常胜,眼睛一下子睁开。在他的身边,诸多的北渝将军们,更是欢喜连连。 “不愧小军师,说要两日破栀水城,现在不过一日的时间,韩九便出城寻死了!” “小军师,不若大军进攻,杀死蜀贼韩九!” “不可大意。”常胜凝着声音,嘱咐了一句,“若包围不及,他逃回了栀水城,再想诱出就难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传我军令,按着原来的计划,以诈败之像,诱韩九追击深入,困杀在栀水郡外!” …… “杀杀杀!”骑着高头大马,韩九满脸怒火。马刀挥下,将面前一个逃窜的北渝士卒,劈断了头颅。 “想当年,老子韩九,跟随小军师东方敬,在马尾镇大破凉州三张!尔等,可识得西蜀的破凉将军!” “莽夫蜀贼,受我一刀!这路边的野尸,便是你的下场!”一个北渝校尉,从林子侧带人杀出,朝着韩九便冲了过去。 韩九骑马,他自然是追不上的,无非是为了一句口号,鼓舞士气。却不料,在听得这一句后,韩九涨红了脸,调转马头,提起马刀,往小校尉迅速掩杀而去。 北渝小校尉怔了怔。 只眨眼的功夫,人头已经被韩九斩落。 鲜血溅在韩九的袍甲上,这位西蜀莽将,顿时仰头怒吼。在他的周围,追随的蜀卒们,也齐齐跟着高喊起来。 “追击左侧!” “杀!” 数千出城的蜀军,在韩九的带领下,士气爆发,又有守土安疆的夙愿,一时间仿若神兵天降。 第二阵埋伏的北渝军,同样被杀得丢盔弃甲。 …… “诱计成功了。”常胜立在隐蔽的高坡上,看着下方,淡淡吐出一句。 “传令下去,三路军合围,围住韩九。记着,尽量莫要伤马。虽只是千骑,但为我所用,也能成为一支小规模的骑军了。” “令旗,围杀韩九!” 夜色之下,原本分军的北渝大军,不断汇聚而来。 “先以火矢惊马!” 漫天的火矢,抛落在出城的数千蜀卒之前,一下子堵住了前路。 不多时,在四周围间,都是晃动的人影。 “韩将军,大事不好,北渝人并非分军,乃是诱计!”同出城的一个西蜀幕僚,瞬间脸色发白。 他想象不出,这般短的时间,那位北渝常胜的算计,如何能这般的周全。 “快,退回栀水郡!”幕僚的话刚落,撤退的后路,已经满是聚过来的北渝敌军。 不同于幕僚的失态,韩九怒极之后,将马刀重新抓紧,并未多言,继续带着本部的人马,朝前杀了过去。 “冲阵!” 却始料不及,只冲了没多远,胯下战马撞到绊马索,将韩九连人带马,一下子摔翻在地。 又有火矢趁机而下,三番两次,被惊吓的战马,不断嘶声连连。 从地上爬起,韩九拖着马刀,劈死了近前的二三敌卒。 “大军——” “随我结阵!” 韩九撕裂的怒嗓,传的极远,火光中,数千的西蜀将士,循着声音,迅速聚到了一起。 “传令,无需立即冲杀,让南面的伏弓,先以飞矢杀敌。”常胜背着手,面色冷淡。 常胜的声音刚落,却不料,原本在围势中的西蜀大军,在韩九的带领下,忽然直奔南侧的方向。 常胜惊了惊。若无记错,韩九确是一个莽夫将,如何能一下子,猜出他伏弓所在。 “我听小军师讲过,伏弓多近林子,南侧林木茂盛,当有北渝伏弓藏匿!” “先破伏弓!”韩九提刀狂喊。 聚起来的数千蜀卒,齐齐提刀狂奔,追随着韩九,杀近了南侧林子。果不其然,刚现身的三千北渝伏弓,瞬间被杀得七零八落,重新逃入林子中。 高坡上,常胜皱了皱眉。 “再传令,为了避开追击,韩九下一步,应当会入林。让人马围住林子,待韩九带人入林,便掷火烧林,将其困死其中。” …… 南侧林边,韩九喘着粗气,手里的马刀,不知沾了多少敌卒的血。 “韩将军,不若入林,先避开北渝的围势。”随军的幕僚,想了想开口。 “贾军师也教过……若无把握,便逢林莫入。”韩九沉声开口。 幕僚惊了惊,“不若如此,先假入林子,若北渝异动,我等立即退出。若北渝并无围林之计,只知拼命追入林子,我等便能从林子另一处,绕回栀水郡。” 韩九点头,同意了幕僚的建议。 如他们所想,果然在假装入林之后,北渝人一下子开始分兵,要成围林之势。 “全军出林!”幕僚大惊,“韩将军,你此番真乃神人也!” 韩九大笑而起。 …… 在高坡上,常胜二度皱眉。若是下方的蜀军,有诸如东方敬李桃李柳这般的幕僚在,他定然不会用这等小计。 但莽夫韩九,名声在外,却两次破了他的度势推断。 “传令,依然掷火投林,大军在林边,围杀韩九。虽要花多些时间,亦会增添战损,但不可再耗时了。” 领了军令的北渝诸军,在点燃了南侧林子之后,纷纷围了过来。二万多人的老卒精锐,如同群狼一般,扑向数千人的南林军。 并未下达任何军令,在几拨的敌军飞矢之后,韩九与诸多将士一道,开始提刀,与冲来的敌卒战成一团。 “杀啊!” 韩九浑身浴血,身上满是刀口箭伤。却未退一步,以大将之身,身先士卒。在他的左右,一个个熟悉的同僚,不断倒在了火光的映照中。 不知多久,天空翻起了鱼肚白。 数千的西蜀士卒,只剩最后的三四百人,聚在韩九左右,被逼到了火势边上。 韩九的战甲,已经被乱刀劈落,只余一件内甲,同样染满了鲜血。 三四百的蜀卒,一个两个,身子上同样都是伤口。 “听闻韩将军,当初在徐布衣入蜀之时,有领路之功。” “不若如此。韩将军,我家军师说了,若你拜入北渝,领军抄近道去成都,便是一场大功。”有敌将劝降。 韩九大笑,“渝贼且听好!这西蜀,只有断头的韩九,没有下跪的韩九!” 四周围的蜀卒放声大笑。 韩九回了头,看着曾经,那些肝胆同生死照的老友同僚。 他又笑起来。 “我记得主公升我做了大将后,我拉不下脸,也许久没给你们唱媚三娘了。” “韩将军的曲调儿,乃是我西蜀一绝。” “雨散云收,三娘她眉儿皱,我一卖货小郎,请三娘高抬贵手——” 韩九的曲儿声音,传遍林子。 “好,韩将军当赏!若不死,爷的军饷,与韩将军同分!” “杀!” “守土安疆!” …… 在幽幽且嘶哑的曲调中,最后的三四百人,如同飞蛾扑火,追随着韩九,扑入了围过来的北渝敌阵中。 无一人降,无一人退。 这副模样,让站在高坡上的常胜,莫名地在晨风中,咳了好几声。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老夫荀平子,大计已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急报!” 城外,一骑急奔的斥候,划破了整座成都的沉寂。 “我西蜀破凉将军韩九,中北渝常胜埋伏,于栀水城外五十里,与本部六千南林军,全军覆没!” “栀水郡告破!” “芜郡告破!” “光安郡告破!” “北渝常胜,已经兵临蜀中!” …… 成都王宫,王咏苦涩地昂着头。几日的时间,他仿佛又苍老了几岁。 北渝人奇袭之下,咄咄紧逼,常胜又善于用兵,到现在,连蜀州最后的屯兵将军韩九,也战死在了栀水郡外。 要不了多久,常胜会带着大军,誓要攻克成都王城。 韩九一死,若援军未到,蜀州最后的兵力,只剩聚起来的五千西蜀子弟军了。这些子弟军,都是蜀州儿郎,年纪却都只是十五六,却偏要在这等光景下,奔赴战场。 “丞令勿忧!吾孙勋愿领军死战!”王宫统领孙勋,双目发红,跪地请战。 义兄韩九战死,于他而言,便如晴天里的霹雳。 王宫外。 姜采薇几个女眷站着。少主徐桥也披了甲,双目瞪起,脸庞间也涌出微许的杀气。 “王妃,鸾羽夫人来了。” 姜采薇回过头。 才发现赶来的鸾羽夫人,也披上了蛮甲,在她的身后,还有着近千人的女子军。其中,以平蛮妇人居多。 不善言辞的鸾羽,冲着姜采薇和徐桥,拱手抱拳之后,再无多言,开始带着人,沉步往城门方向走去。 “西蜀将官堂,二十九人才俊,愿报效西蜀!”王宫正门,同样有一群披甲的青年,在风中挺立身子。 “成都李修!” “蜀西人王子木!” “克族晁虎。” “平蛮人乌峰!” “蜀南田飞!” “羌族人米藏!” “入伍!” 二十九将官堂才俊,同样冲着王宫,冲着王妃姜采薇,以及少主徐桥,纷纷抱拳之后,转身走入了五千子弟军的行列。 将近黄昏的成都,被笼罩在腥红的血色残阳中。 站在姜采薇身边,王女赵翡忽然抬头,犹豫着看向姜采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终归没吐出来。 …… 从南海到成都南林郡的官路,此时,一支两万人的长伍,正在加紧行军。 骑在马上的李柳,满脸都是焦急。 交州不过三万的兵力,他与赵栋商量之后,直接带了两万人回援。 “还有多远。” “李军师,还有三百余里。士卒日夜不休,恐身子乏累。”随军的人,是交州大将陈富,此刻忧心忡忡地开口。 李柳脸色沉默,他何尝不知。但现在的局势,常胜已经过了栀水郡,接着便是直奔成都王城了。 “暂歇半个时辰。”李柳忍住了焦急。若真赶到了,以一支疲兵应战,并非明智。 现在他只希望,成都能暂守一段时日,等待援军赶到。 …… 踏。 蜀中的官道上,停住马后,常胜在马上转过了头,看着南侧的山峦,那一大片鼓起的坟山,以及一座座矗立的祠庙。 秋黄之下,加上战争在即,人迹罕见。这连绵的坟山,更添了几分萧瑟。 “小军师,蜀人七十里坟山到了!”同骑在旁的阎辟,语气间带着欢喜,“小军师,我等快杀到成都了!” 常胜冷静点头,却蓦然间,又皱了皱眉。 在不远处,一个北渝校尉,已经抬起了腿,重重踏下,踏碎了近前的一座坟山。 “小军师,若不然,我等一把火,将蜀人的七十里坟山烧了!” 常胜并未作答,抬起了头,看着天空的昏黄。残阳如血,沉沉地笼在他的头顶上。 “烧了七十里坟山,固然能破蜀人的意志。但若是使其彻底成为哀兵,又将如何。” “莫烧了。阎辟,传令大军暂歇,休整后准备攻入成都。” 不知是不是说服自个的借口,常胜久久叹了一口气。随即下马,身影忽然有些寂寥,独自往前走去。 他走了许久,才停在了一座忠义庙前。 祠庙供奉的人,正是毒鹗贾周。 他理了理身上的袍甲,并未矫情,冲着祠庙躬身一拜。 蒋娴走近,递来寻到的长香。 “不管怎样,这些人都是先辈。” 常胜点燃了香,整个人开始变得无言,动作顿了顿,郑重地插在了香炉上。 “这是千古忠义袁侯爷的。” “定北侯李如成。” “侠王李知秋的。” “这是忠勇定边将,廉勇。” “青凤老先生的。” “还有被斩的夜枭统领,曹鸿。” …… 常胜停下声音,目光远眺,这茫茫的七十里坟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到处都是祠庙,坟包,衣冠冢。 他忽然有些不适,沉默转了身,不敢再相看。 蜀人死战之时,总会说‘同回七十里坟山’。他现在忽然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何在。 麾下将士这般的意志,在铸就了徐蜀王的逐鹿之路。民道虽根基薄弱,却让这些人,都紧紧团结在徐蜀王的身边。 “军师怎么了。”阎辟走来。 “无事,日夜不休的行军,身子有些乏。” “小军师放心,待休整之后,我北渝雄师,将要攻克成都!” “甚好。” 常胜笑了笑,又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下变得黯淡。他侧了头,看去西蜀凉地的方向。 …… 凉地,安州与并州的交界,荒野之外。 此时,一支只剩二三百的残军,正艰难地往荒野深处退却。试图让蜀人继续深追,来不及回援蜀州。 走在最前的羊倌荀平子,已经乏累至极,拐杖已经无法再紧握,只能靠两个铁刑台,一左一右地将他搀扶住。 “羊倌先生,前方无路了。” 老羊倌闭目,一声枯哑的叹息。虽人在荒野,无法得到常胜小军师的密信。但几乎不用猜,以小军师的本事,现在应该杀入蜀州了吧。 如此,他这一份点火的重担,也能卸下来了。 “先生,蜀人又追来了!有定北关的卫丰,还有驰援的小蛮王孟霍,我等恐无法脱身了。” “大事已成,死又何妨。”羊倌停下脚步,脸上忽然露出笑意。 “若,北渝取下中原,日后在长阳大殿论功行赏!你我的主公定会记得,这凉地曾有一支忠勇,以战死之身,成全了小军师的大破成都!” “老夫荀平子,大计已成!” 羊倌弃掉木杖,平展双手,枯哑的声音,却一下子洪亮无比。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蜀州无大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并州边境。 围过来的西蜀大军,不管是将是士,一个两个的,脸上都充满了怒意。并州丞令宫峦,在这些时日中,已经猜出了羊倌的计划。正是羊倌的故意暴露,引诱各方西蜀援军,才使得西蜀后方空虚。 到现在,不管是峪关方向,还是巴南城的方向,都被北渝人占据,据城而守。短时内,根本无法立即回防成都。 “杀!”卫丰怒吼。 追过来的孟霍,更是怒不可遏,飞马拖刀,劈死了被逼入绝境的一个北渝校尉。 “羊倌何在!” “佝偻独眼者,便是羊倌!” 荒野的苍穹之下,羊倌的脸上,并无丝毫的惧意。相反,他显得坦然无比,张开了手,准备拥抱自己的死亡。 塞外三十年的牧羊岁月,他看着日月颠倒,看着异族铁蹄,一次次从燕州掳回中原女子和牛羊。 他便在王庭附近的圈子边,终于见到了一位杀入草原的乱世英豪。那位英豪骑马奋战,杀得柔然王庭,北迁七百里。 羊倌笑了起来。 他一直深信,北渝将会逐鹿登顶,他的主公,那位杀入草原的乱世英豪,也将开辟一个强盛的新朝。 “羊倌虽死,北渝长存——” 羊倌鼓足最后的声音,立在原地高喊。 在他的面前,卫丰的骑军已经奔至眼前,平举起了手里的长枪。 …… “启程。” 七十里坟山外,随着常胜的一声军令,不多时,两万多的北渝老卒军,重新列成长阵,往成都的方向行军。 “小军师,前方都是火光。” 翻身上马,待行多几里。常胜已然发现,今年的秋稻,已经被蜀人抢割,未抢割完的,便一把火付诸。 许多的林子,亦是火势熊熊。 “坚壁清野之策。”常胜皱了皱眉。作为一支奇袭之军,自然无法带着太多的补给和辎重。虽然在栀水郡补了一些,但终归战马有限,又动员不到民夫。 “军师小心!”正在这时,一个裨将惊喊。 等大军回神,才发现是附近的数百村人,正用木弓射箭,射伤了几人之后,又一下子惊得逃窜。 诸如这类的事情,一路行军过来,不知发生了几次。 “军阵不可骚乱。”常胜沉下声音,又唤回追击的士卒,“莫要深追,攻下成都最为要紧。” “以千骑护住两边侧翼,驱赶为先,若蜀州百姓不退,自可动刀。” “天策营,分三千人收集林木,准备搭建城梯与冲门车。” 常胜抬头,隐约之间,已经能看见成都王城的轮廓。这一次,他千里迢迢奇袭到此,便是为了攻破成都,为北渝打下定鼎之势。 “报——” 常胜的命令刚完,百余骑的北渝斥候,急急飞奔而回,带来成都一带的情报。 “成都丞令王咏,坚壁清野之后,收拢郡兵,又募了新军义军,准备死守成都。” “几多兵卒?” “郡兵二千,义军二千,另外,还有四五千的蜀州子弟军。” “子弟军?” “正是,都是束发的少年郎,有父兄入了西蜀的行伍。” 常胜沉默了下,“厉程那边如何?” “厉将军遵循军令,并未太靠近成都,在蜀道一带点了几场大火,阻拦回援成都的蜀军。” 常胜呼了口气。 实话说,成都里的蜀军,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士卒,顶多是二三支后备营。可见,羊倌先生不惜暴露,将蜀军引至凉地,是何等的妙计。 顿了顿,常胜又侧过目光,看了一眼蜀州南林郡的方向。 …… 踏踏踏。 李柳骑在马上,俊美的脸庞,遮不住担忧之色。他自知,那位被称为伏龙的常胜,是个怎样妖智的人。 “快,全力行军,回救成都!”同行的交州大将陈富,不断在旁催促。 “李军师放心,离成都已经不远了。先前派出斥候,也说成都方向,并不见硝烟生起,也就是说,北渝人尚未赶到成都。” “韩九将军战死,我蜀州已经无大将坐镇。”李柳咬着牙。不仅是他,天下人都想不到,北渝常胜,居然敢在决战的节骨眼上,一支奇军翻山越岭,杀入了蜀州。 “常胜固然会留了法子,来挡我西蜀的各方援军,但我等只要拖住常胜的时间,要不了多久,常胜便是自投罗网!” 陈富点头。 两万人的南海军,继续往前急行。 …… 西蜀,江南。 到处都是集合起来的郡兵,几十人,百人,三百人,纷纷聚到一起,准备杀回成都救援。 楚州,喧闹的郡守府。 名医陈鹊满脸焦急,在听说常胜奇袭入了蜀州之后,他的眼前,不时浮现出蜀州百姓生灵涂炭的画面。 “听说,韩九将军也战死了……蜀州内,已经没有大将坐镇。将官堂的学子们,蜀州的子弟军,都已经披甲出征。” “主公尚困在威武城,东方军师前些时候也去了前线,并未有任何军令传来……王城成都,恐怕危在旦夕了。若我西蜀大将在,不管是晁义陈忠,都能死守拒敌,等待回援。” “不对,我等尚有一员大将,留在江南……”一个医馆徒子,忽然想到什么。 连着陈鹊,都脸色惊了惊,止不住地转头,看向正北屋子内的病榻。 病榻尚,有一沉睡不动的人影。 “暮云州断龙石阻路,白鹭郡外满江都是铁索与投木……若、若于文将军能醒……或能带着我等,杀回成都了。” “于文将军当初,可是在一线关,誓死挡住了北渝三个名将。” “主公也说过,天下名将,欠于将军一席。” “于文将军呐……睁眼看看现在的西蜀吧。”几个医馆徒子泣不成声。 站在原地。 似是不受寒,陈鹊忽然颤了颤身子,整个人一时陷入沉思。 ……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西蜀王城之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李军师,快入蜀州了!”不停赶路之下,忧心忡忡的李柳,终于听到了好消息。 他抬起头,试图穿过眼前的山峦,看见成都的轮廓。只可惜,离着还远。 “当心些,北渝常胜或有应对。” 陈富点头,吩咐左右,又添了一轮探查的人手。 如今他们的麾下,只有两万人的急援军。虽都是营卒,但若是打遭遇战,未必能赢下常胜的人马。 “李军师可有想法?” “若无猜错,常胜是直奔王城而去。先前又有情报,王城附近一带,王咏丞令已经用了坚壁清野之策。换句话说,若是拖住时间,对我西蜀而言,反而是最好的。” 李柳顿了顿,继续开口。 “生为蜀人,我自知蜀州一带的地势。不若如此,你我选在离成都近些的地方,借助山势而守,断其后路。” “李军师,若是说救援……为何不直接配合王城守军,夹击北渝人。” 李柳摇头,“成都的守军,已经不会有多少。而且我最担心的,是常胜的心思,他或已经猜出南海会有援军赶来。若我等这般出去,便是中了他的心思。你先前也听斥候说了,成都未见硝烟,那便是北渝人,还未发起攻城。当然,我等若是能入城,帮着守坚是最好的。” “李军师,不若从蜀道的北门方向,绕入成都?” 李柳沉默了下,“如伏龙这般的人,又怎会想不到,断蜀道峪关来阻援军呢?” 陈富听得脸色发白。 “不可打遭遇战。”李柳凝住声音,“除非王城那边,将近失守,我等别无他法。陈将军可试想一下,身后有狼,常胜必不敢全力攻城。我等要做的,便是拖住时间。我听说,江南那边的义军郡兵,也将赶过来了。可惜……我西蜀第一将于文则,尚在昏迷之中。若有他在,多番配合之下,或能大破常胜。” “陈将军,请传令吧,便让这两万人,先奔赴成都百多里外的谷口。” …… 踏踏踏。 并不算嘈杂的马蹄,在通往成都的官路上,卷起阵阵的灰尘。 马蹄之后,沉步踏履的行军声,更是此起彼伏。 便在这时,二三骑的快马斥候,一下子从前方狂奔而回。斥候的声音里,分明带着一种惊天的狂喜。 “禀小军师,西蜀王城到了!” “我北渝杀到了成都!” “吼!” 不多时,诸多的北渝将士,一下子喉头爆发,喊出阵阵的怒吼。 常胜依然冷静。 “后探呢。” “小军师,后边的探子还未赶回。” 听着,常胜一时沉思。 如果有可能,他更想带十万大军入蜀州。但这般一来,必然会和奇袭楚州一样,很短的时间内被蜀人发现。 三万老卒,已经是奇袭成都的极限。 再算上坠山的,分军的,战死的,实际上在他的身边,如今只有两万余的人马。 两万余的人马,不仅要攻下成都,还要挡住西蜀各个方向回援的军队。只单单一想,便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 在其中,还有蜀人的精诚团结,守土安疆的决心。 但这件事情,他不得不做。北渝无法形成鲸吞之势,再有老世家的不臣之心,最多三年,只怕北渝将塌成散沙。 呼了口气,常胜重新抬头。 “传令天策营,虎啸营,各带五千人,去成都的西门,以及南门。” “小军师,我等不过两万余人,且要攻打一座巨城……如何能再分兵。”有随军的裨将惊问。 “乃分敌之计,攻敌所必救。”常胜皱了皱眉,“若无猜错,算着时间的话,南海援军快入蜀州了。暮云州有断龙石,白鹭郡可铁索横江,唯有蜀州的南林郡,那条通往南海的新修官道,离着太远,且需要布置的人手太多,我不得不放弃堵截,使其主动入蜀。” “诸将当知,如今攻成都是假,大败南海援军才是紧要之事。若让南海军拖住了时间,则我等必败无疑。” “小军师的意思,只要攻打成都,南海援军也会跟着分兵,各救城门。” “南海李柳李子堂,年纪虽轻,但却是西蜀后辈的智谋之士,普通的分敌计,他定不会上当。说不得会继续窥视战局,度势攻守。” “恕末将愚昧……” 常胜并未怪罪,想了想开口。 “坚壁清野之后,成都已经笼城。城外各个方向二十里处,一日内,我需彻底截断蜀人信道。” “另外。”常胜拂袖而起,声音越渐沉冷。 “在我等东面入成都的官道处,筑起九座人头观。死去的西蜀百姓,或是亡坟,又或是上山捕猴剥头,都可用来堆起,激起蜀军救援成都的决心。攻敌所必救,我需立即打散这支南海军,方能全力攻下成都。” “切记,不可动七十里坟山。” “待各军就位,于成都四座城门,以湿草干木,都烧起漫天硝烟,营造成都血战之势。” “小军师,北城门方向……并无派人。” “蜀道那边的厉程,会配合的。” 吩咐完,常胜只觉得自己,一下子又苍老了几岁。 书生时,他路过集市见人杀羊,都忍不住规劝。见穷乞久病不愈,亦会相赠银子。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站在蜀州的土地上,不断行杀伐之策,忤逆天命。圣贤书读得太多,年少时仰望天空时的青云志,早已经烧死在乱世的火烟中。 “小军师,待攻下了成都,便能取《清平录》下册了。”走来的阎辟,看见常胜脸色沉默,急忙开口安慰。 常胜闭了闭眼。 “清平世道之书,我已……不配读了。” …… 西蜀王城,成都。 城头上,诸多的披甲人影,齐齐立在城头上。不管是丞令王咏,还是统领孙勋,抑或是少主徐桥,王妃姜采薇。 都披着甲,都抬着头。 在他们的身后,五千的蜀州子弟军,二十九将官堂才俊,也跟着负刀而立。 “西蜀!”老王须发皆张,远眺着城外的敌军,抽刀怒喊。 “西蜀——” 无数的声音跟着响起,连着一片,直至如雷声滚滚,震破头顶的苍穹与云霄。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我等恭迎上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下了马,站在成都之外,常胜特地命人,搭建了一座简易箭楼,便于目视四方。 他无了退路,整个北渝,也似是无了退路。 循着他的军令,引诱南海援军入局的计划,已经迅速铺开。凿坟的头骨,被剥皮的猴头,还有诸如石坨一类的东西,都用作搭了人头观。 成都外的天空,早已经熏满了灰烟。 不为别的,只为攻其所必救,迫南海军和李柳,不得已而入局。若不然,这么一支人马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终归是兵家大忌。 “小军师!”正当常胜想着,一个都尉急急走了过来。 “我等按着小军师的吩咐,在成都二十里处,堵住了蜀人的信道。不过,我等战马不足,恐最多半日,蜀人探清虚实之后,便会卷土再来。” “时间紧了些。”常胜皱了皱眉。目光不经意地侧过去,看向后方的莽莽山林。 蜀中天府,便如一个巨大的山谷盆地,而四周之处,皆是连绵的山峦。换句话说,整个蜀中,实则是最容易埋伏的地方。 “知己知彼。若我是李柳,定然会仗着熟悉地势,埋伏而动。我多希望,他能像莽将韩九一样,被我一激,便会立即杀来。” “传令下去,先原计划行事。” “领小军师令!” …… 在另一端。 李柳的眉头,同样皱得很深。前方传来的情报,并不太好。派出去的探骑,遭遇了北渝人,且败且退。 “得知情报之后,我便立即增派了人手,但并未想到,发现了一些不妙的事情。先不说北渝人同样在增派巡逻……回来的斥候说,成都外不远发生了大事。” “大事?” “死了很多人,人头堆了观。且成都附近,都是硝烟战火。若无猜错,恐北渝人已经攻城。” “若开始攻城,还有这般闲心堆人头观?” “李军师,不若大军直去,说不得能击退北渝。” “不大明智。”李柳沉住声音,“常胜大智若妖,他定然知道我等黄雀在后,所以,我等这一去,恐怕会中了常胜的布局。” “李军师的意思,常胜真正的目的,是我南海的这支援军?” “或是如此。这也是为何,我一直小心的原因。情报未确切之前,若说我的建议,当步步为营。韩九战死,短期之内,西蜀内再无其他方向的援军。你我二人……或是守住成都的最大臂助了。能拖则拖,拖住了北渝人,拖来了援军,我西蜀便是一场大胜。” “李军师,江南快马来报,援军已经启程。” 听到这个消息,李柳面露喜色。 “钟禄终归整合了大军。” 钟禄,是江南一带的蜀将,原先是南征北战的老校尉,战功擢升。 “李军师,并非如此,钟禄将军还留守陵州。此番的主将,情报里说,是另有其人。” 李柳皱眉。 西蜀之内,能打的大将都分派到了前线。诸如晁义陈忠,柴宗晏雍这些人,都在前线与北渝血战。 连着魏小五,李逍遥这些后辈之将,也同去了。 还能有谁。 沉思一番,李柳似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变得愈加狂喜起来。 …… 楚州,是东陵三州的西门门户。楚州最左,陵州居中,吴州在右。 万多人援军的营地,已经到达楚州边境。 此时,在营地的最正中,西蜀的中军帐。 神医陈鹊立在昏黄的天色里,沉默看着营帐之内。帐内有一人影席地而坐,却如石塑一般浑然不动。 约莫是不受寒,陈鹊先是咳了两声,随后整个人,忽然眼睛发红。 “师家……”有徒子相劝。 “可记得,神医李望儿的续命法。” “自然记得。替袁侯爷续了几日的天寿,使袁侯爷……成功清君侧除奸相——”徒子声音停下,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老师。 “师家,莫、莫不是于文将军……” 陈鹊垂头闭目。 “我别无他法,西蜀也别无他法。若是不动鬼针,不喂续命丹,于文将军不会死,但可能要一生,做个尸人躺在榻上。先前对主公说过此事,但主公让我不得动针。” “于文将军,能打赢北渝常胜吗。” “不管输赢,有他领军坐镇,必能鼓舞士气,稳守大阵,我西蜀必无忧矣。我一直都记得主公的那句话——” “师家,我也记得。天下名将,欠于将军一席。” “天下名将,欠于将军一席。”陈鹊重复完这一句,抬起头,已经浊泪满目。 他是个医人,不大懂战争,不大懂韬略兵法。但他知道,若蜀军有魂,那么于文将军便是其一。这位追随主公南征北战的好汉,从长阳杀到河州,又从蜀州杀到凉州,暮云州,沧州,东陵三州…… “离开楚州之时,我已经与多位将军相商。若无、若无猜错……于文将军,更想像个英豪,战死沙场,也远比做一个榻上枯骨……来得快活。” “天下名将,欠于将军一席。”陈鹊咬牙。 诸多的蜀将幕僚,都齐齐立到了营帐之前,拱手高呼。 听见声音,越来越多的西蜀将士,都跟着聚了过来。这些人的脸庞,都带着一股战意与憧憬,抱拳看向军帐。 “天下名将,欠于将军一席!” …… 呼,呼。 于文撑着身子,从混沌中醒来。他晃着头,颤着手要摸刀。 摸了许久未摸到,他才逐渐回过了神。听得外面的声音,他挺直身子缓缓站了起来。 似在梦中,他记起了陈鹊替他施针时,不断啜泣说着的话。大概是“王城大危,常胜奇袭成都”,“天下决战,主公与军师无法回援”。 站稳之后,于文昂起了头。棱角分明的脸,深邃无波的眼睛。他平展双手,握成拳头,在重呼吸之口之后,平静解下了卧榻时候的暖袍。 他张了口,咬合几次之后,迅速回了神态。高大的身形,在灯烛的映照下,一时立如巨人。 “披甲——”于文举头怒吼。 …… “吼!” 营帐外,数不清的西蜀将士,都振臂狂吼。 “我等恭迎上将军!”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绝粮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西蜀王城,成都。 此时,在成都的上空,到处都是弥漫的硝烟。硝烟之下,隐约还听得到通鼓的声音。 城头上,诸如王咏,孙勋,姜采薇,徐桥这些人,还有将官堂的才俊,数千的蜀州子弟军,都已经脸色凝重,严阵以待。 四座城门位置,都已经站满了守坚的人。虽然没有后备营,但城中的百姓,都自发地聚了过来,尽自己的一份力,帮着运送守城辎重,烧起沸水。 “王妃,鸾羽夫人来了。” 听着,姜采薇转过头。一下子,便看到了鸾羽夫人,带着六七百余的女卫,迅速上了城墙。 成都内,除开五千子弟军外,还另有六七百的女卫,都是从士卒家眷中挑选的,寻常时候,都由鸾羽来安排操训。 六七百的女卫,不让须眉,齐齐冲着姜采薇抱拳。 立在城头的风中,姜采薇有些想哭。 这样的西蜀,不该输,也不能输。 …… “军师,李子堂未上当。”成都外的箭楼,阎辟急急走来,有些焦急地开口。布局已经铺开,偏过了这么久,那支南海的援军,远远不见动作。 “按着小军师的吩咐,我等不仅搭了人头观,还烧了不少的硝烟迷眼,但这李柳,却是不出兵。” 常胜沉默了会,并未像阎辟一样焦急。 “西蜀,当真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常胜仰起头,“若是这次不胜,我几乎能想到,哪怕南北战事僵持,西蜀依旧后继有人。” 北面有个韩幸,南面有个李柳。单这两人,若任其成长,几乎能顶起西蜀的天了。 “小军师,现在怎办……” 常胜沉思,未开口。 阎辟脸色一狠,“小军师,不若如此,我等直接攻城!左右李柳也不敢来!” “不大妥。攻城之时,他若是来了呢。”常胜摇头,“莫忘,我等现在的人马,虽说是老卒精锐,但并不算多。另外,西蜀其他方向的援军,得知成都危急,定会不断赶来。若一朝不慎,被李柳冲败,失去攻城之势,我等这些人,便只能做流亡蜀地的野狗了。” “昔凉狐司马修,虽有一场妙计,但正是急了一些,便让毒鹗引入瓮中,再无回天之力。” “军师可还有法子。” 常胜久久不语。 “兵者,诡道也。诡道难行,只剩下奋杀了。传我军令,让军参先来本阵。” 阎辟点头,并未要多久,便将一个脸色白净的北渝军参,请了过来。 “马威见过小军师。” “无需多礼。”下了箭楼的常胜,转过了头,看向面前的军参。 “我便问,军中还有多少粮草?” 军参有些不明所以,大战当前,小军师现在是何意思?不过,他还是很快拿出了卷宗,粗看后开口。 “禀小军师,在栀水郡补给后,大军还剩十日的粮草。” 常胜听完,整个人面无表情。 “马军参也知,我等现在已经无了退路,唯有的胜机,只有攻破成都。” 军参马威怔了怔,一时没明白常胜的意思。 “小军师,我兵法不及……” “听我说。”常胜压住声音,“稍后你回了营,便点一场火,烧掉七成的粮草。只留二三日之用。切记,烧粮之时,要扬言是蜀人所为。” 马威听得脸色发白,“军师,打仗之时,粮草……当是越多越好。” “此乃绝粮计。士气未到鼎盛,无法一鼓作气。烧粮之后,我会传令诸军,两万余的老卒精锐,已经彻底无了退路!攻下成都,便是最后活命的机会。” 军参隐约明白了什么。 “马威,不可透露。”常胜凝着语气,声音不怒自威。 马威惊得跪地,急忙拱手表态。 “小军师放心,马威即便死,也定然不讲一个字。” “且去。”常胜呼了口气,“阎辟,再传天策营的孙飞将军。事到如今,我只得利用这一股士气,让天策营作为一面后盾了。” “希望,他能挡住李柳的南海援军。” …… “蜀人烧我粮草!虽有扑救,却只剩三日之粮。”军参马威,跪地泣不成声。 在马威的面前,不仅有常胜,还有诸多营军的主将。其中,便包括天策营的孙飞。 “诸君,我等已经无路可退。”常胜昂起头,声音里隐约有着一种悲壮。 “三日之粮,若攻不下成都,我等便要死在这里。”常胜咬牙,声音传出很远。 “诸君——” “且抬头看,那座成都巨城,若是被我等攻破,不仅会有粮草,还会有金银,军功。吾常胜,愿与诸位一道,共破成都。” “既,与诸君已无路可退,那么,我等只能奋勇前行!” “某常胜,请诸君殊死一搏!” 常胜躬身,语气间杀气腾腾。 在他的面前,诸多的北渝将士,也握紧了刀,脸庞上尽是悲壮与肃杀之色。 “天策营何在。” “天策营孙飞在此。”一个胡茬大汉出列。 “你本部四千人,可敢挡住官口。当知晓,那里可有二万余的南海军。” “军师放心,某孙飞即便战死,化了鬼,也要替军师守住官口,让南海军不得前进半寸!” “好!”常胜同样声音悲壮,“余下人等,准备随本军师一道,攻打成都。须记,我等是无了退路之人,往前杀便是最后的出路。” “愿随小军师!” “旗令,各回营,准备强攻成都!” …… “小军师旗令,各回营,准备攻打成都!”一骑骑的北渝斥候,骑马在成都外狂奔。 数不清的北渝老卒,开始操刀握盾,杀意满面。每一人,都没有回头去看后路。毕竟,他们已经无了后路。 攻破成都,便是最后的机会。 “天策营!”骑在马上,裨将孙飞声音狂吼。 “前奔官口,我等四千人,便是北渝的城墙!蜀人有七十里坟山,我北渝,亦有长阳的忠义陵!” “他日不死,与诸君再饮。” “若死,黄泉路上,与诸君结伴行。” “我北渝,一统天下三十州!” “杀——” 四千人的北渝天策营,杀声震天,朝着一条不归的路,匆匆直奔而去。 硝烟漫过城头。 整个世界,笼罩在浓浓的烟雾中。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双方的死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旗令,全军攻城——” “成都之内,不过一群妇孺老弱,我等若不胜,便是一场奇耻大辱!” “前进!” …… 常胜高立箭楼,脸庞之上,有着一种向往与期待。 “小军师,开始攻城了。” 常胜点头。 “我何尝不知,李柳是在拖援军。只可惜,此人太过谨慎,不像韩九之流。” “小军师,若天策营挡不住……” “没时间了。”常胜皱了皱眉,“入蜀之前,我从未想过,会这般的寸步难行。一路上你也见了,无一城投降,连着蜀州百姓,都会不断侵扰,拖住我北渝军的脚步。” “小军师无错,此番奇袭成都,当是天下妙计。” 常胜昂头。 “阎辟,我便告诉你。奇袭成都,不过是一环。还有一环,主公应该已经动了。” “主公那边?” “确是。北堂秀不过是个幌子,亦是个庸人,那便留着他,和徐蜀王继续厮杀。而主公,还有吾友柳沉,也该直奔大宛关了。” 阎辟大喜。 “如此一来,蜀人当首尾难顾。” “这次若不胜,恐再无机会了。另外,还有北路军的黄之舟,会拖住定北关的柴宗——” 常胜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可有跛人东方敬的消息。” “前些时日,铁刑台的情报里,说是正在赶往威武城的路上。” “我最担心的,莫过于跛人。便如当初凉狐司马修,以为毒鹗真的身死,急了些,才会功亏一篑。” “小军师放心,这次肯定能打下西蜀。” “希望如此。按道理讲,就算跛人几日前发现不对,也该来不及了。” 常胜重新回了动作,看向面前的攻城之势。 此时,攻坚战正如火如荼。 …… “守住城门!”成都南门,披甲的王咏虽声音干哑,却根本不似一个垂暮之人,除了动作缓慢,当真像一个守城大将。 “北渝人的方阵近了!往城壑投火,点着火油!” “不好,这些北渝人,怎的如此凶悍!” 这一次的鼓舞之下,北渝老卒的士气,已然被彻底激发。悍不畏死,不断逼近城关。 居高临下,城头的飞矢每抛落一阵,便会带走十几具的尸体。 “举盾!” 无了退路,逼近的北渝方阵,亦无惧不退。等近了些,阵中的步弓手,纷纷将箭矢往城头回射。 隐约间,有西蜀的一个个少年子弟军,从城头翻了下去。 开战没有多久,西蜀将官堂的才俊,在指挥之下,便身死四人。 “小心北渝人的冲木!” “吊滚檑——” …… 成都城外,约莫五十里处的官口。 李柳站在一处高坡,昂起头,居高临下看着远方的硝烟。 “李军师,李军师!” 正在这时,陈富急急走了过来。 “有些不对,斥候探到,有一支北渝军,正在往官口而来。” “官口是入成都的通路,这支北渝军要作甚。即便是堵路,虽说花些时间,我等亦能走山道——” “不好!”说着说着,李柳声音一变。 “常胜要攻打成都了!” “李军师,怎会……” “他先前设下人头观,又以硝烟障目,想骗我杀入其中。但我没有上当,常胜固然也猜出了,我是在拖延时间。此时,他派出一支人马,便是堵路之军,使我等不能回援成都。” “李军师放心,斥候算计营旗,这支人马不过四五千人。” “不可以人数为论。”李柳已经大惊。虽然想不通,常胜是怎么敢的,敢将重宝压在这四五千人身上。要知道,一旦他击破这支北渝军,那么攻城的常胜,必然是首尾难顾,陷入夹击。 “陈富将军,速速准备人马,击破这支北渝军!” 见着李柳的模样,陈富也不敢耽误,抱拳后急忙转身,开始准备人马,冲散这支北渝军。 “官口之战,我等天策营,是天兵神降!”孙飞提起马刀,声音悲壮无比。 “死守!” 另一边,迅速集结的南海军,在陈富的率领之下,并未敢有丝毫耽误,迅速迎战而去。 李柳站在风中,看着下方的北渝天策营,蓦然觉得身子一寒。这常胜,该要怎样的手段,才能让这四五千的北渝军,赴死而战。 …… “蜀西王子木……”城头上,一个西蜀将官堂的才俊,身中数箭,提刀的动作渐渐无力,趔趄翻下了城墙。 “王兄!”在旁边,另一个将官堂的学子悲声大喊。喊完,又收去了眼泪,继续提刀,在城头巡战。 只可惜,没有多久时间,在一拨猝不及防的箭雨下,盾裂了七八面,这位叫“晁虎”的学子,与十几个蜀州的少年子弟军,齐齐倒在了血泊中。 城下的徐桥,睁大着眼睛,战火纷飞中,他不敢闭去。 “我孙,我孙!”陈打铁和老秀才跑来,想将徐桥拽到后方些的位置。却被徐桥哭着推开。他一步不动,小小的年纪,便这么抬着头,看着他的叔伯辈,一个个的战死。 他问过自个的父王,什么时候才不用打仗,什么时候才天下太平。 “快了快了,为父和叔伯们打完了仗,以后你们这些娃儿,便不用打了。徐桥,要做个仁信的人。这是你大伯伯袁陶,一直在教我的。” 徐桥失声大哭。 硝烟的弥漫,远远没有将息。漫过了城头,漫过了守城的子弟军,又漫到每一个西蜀百姓的心里。 “西蜀!”城头上,无数道的声音高起。 厮杀和箭矢的声音,不时刺痛人的耳朵。城外青山,随着夕阳坠落,也逐渐变成了血色。 …… 沧州的官道上。 一支不知疲累的蜀军,从楚州出发,便一步未歇。虽制式甲胄不一,却同仇敌忾,不断往前急行军。 长伍最前的位置。 一员面容彪悍的蜀将,披甲系袍,沉刀催马,昂起的一双深邃眼睛,双眸间似有火星迸出。 ……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杀入西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 鲤州大宛关前的土地上,一双鎏金的战履,沉沉而踏。 战履的主人,是一位金甲的统帅,脸上并未有太多的情绪,一双眸子却难掩复杂之色。 后背上,还背着一杆亮银枪。枪缨在风中不断晃摇。 他叫常小棠,中原半壁江山的王。 “主公,按着小军师的计划,我等快到大宛关了。”旁边的常霄,冷静抱拳开口。 常四郎收回目光,站了会后才开口。 “子由那边,可有情报传来?” “未见。我猜测的话,是江南的蜀人四面而动,铁刑台不好传出情报,又或者说,需要多一些的时间。请主公宽心,说不得,会有大破成都的喜报传来。” 常四郎未作答,复而抬头,看着前方大宛关的轮廓。 “常霄,去传令吧,大军立即攻关。若是按着子由所说,此时,是从西面杀入西蜀的最好机会。” “主公,徐蜀王那边……北堂秀恐拦不住。” “北堂秀,又怎会是小东家的对手。他如何便如何,终归是能耗一阵的。” “跛人东方敬,似是消失了一般。威武城前线,虽有蜀将陈忠的驰援,却不见跛人的任何动向。” 听到这桩情报,常四郎皱了皱眉。 “或是说,他折返回了成都?” “不大可能,即便是折返,时间也来不及的。小军师那边,应该逼近成都了吧。” “跛人东方敬,确是不世名谋。常霄,让铁刑台增派人手,务必查出东方敬的所在。” 常四郎顿了顿,将背上的长枪摘了下来。 “当务之急。便大破宛关,打碎西蜀的抵挡之势。诸君,与我一同杀敌!” “愿随主公!” 常四郎身后,不仅是常霄,还有诸多的北渝大将,幕僚,都齐齐抱拳。 十万北渝大军,足够成为鲸吞之势了。 …… 风尘与沙,不断荡过大宛关的城头。城头上,许多的西蜀守军,皆是一脸的凝重,远眺着城外的浩浩敌军。 此时,作为镇关的大将,樊鲁满脸都是怒火。先是常胜奇袭成都,这一下,城外的北渝王,又避开了威武城的鏖战,直奔大宛关。 最为关键的是,西蜀的援军,大多不在关墙里。有情报来说,连柴宗的定北关,西蜀叛贼黄之舟,都已经调兵遣将,蠢蠢欲动。 不过—— 樊鲁垂下头,暴怒的脸,终于缓和了些。他转过头,看着城关下,已经从后城门不断离开的百姓,在其中,还有不少运送的辎重。 那一夜,不见踪影的小军师东方敬,忽然派人送来了信。信里云云,若是北渝叩打大宛关,势大不敌,便退守定东关。 很明显,小军师猜得很准。 信使入帐之时,樊鲁也曾问过小军师的所在,但信使未答,送信后便离开。 樊鲁心底叹息。 这镇守了一二年的大宛关,终归要被北渝人重新夺走。当然,他亦无太大的信心,能挡住城外北渝王的十万大军。 要知晓,城关离大多都是新军。连着随军的李逍遥,小蛮王,兵马亦不算多。 这么一想,樊鲁再无犹豫,留恋地环顾了几眼,带着身边的近卫,匆匆走下了城墙。 城外北渝大军的厮杀,越渐逼近。假意抵挡的蜀军,未能支撑多久,迅速让关撤退。 不出二日,北渝十万大军,在整个西蜀风雨飘摇之时,复夺大宛关。 北渝纪江,高唐州。 高唐州近海,在许多北渝人看来,在北渝王平定河北一带后,高唐州除了临海偶尔的飙风巨浪,再无任何的忧虑。 虽然前线大战,但在高唐州一带,尚有不少的海民,游商,你来我往地买卖鱼货。 海堤长街下,刚回内港的渔船,许多渔人便迫不及待地提着篾篓,几步踏上泥堤。生怕慢了时间,鱼货的价钱便要打个对折。 挑拣鱼货的人群中,二三个装扮寻常的百姓,不时会抬起头,看着临海的哨寨。 哨寨附近,不过三五百的北渝郡兵。 这二三日相视几眼后,又往周围逛了一圈,待黄昏一至,才迅速没入了昏暗中。 高唐州外的海域,巨浪汹涌。寻常的渔船,根本无法驶得这般远。 此时,却有两艘如巨兽一般的大船,在滔天巨浪中,稳稳而浮。 船上,苗通迎风而立,皱住眉头。 派出去的几个斥候,已经打探高唐州的情况。若是无问题的话,待联络到接应的人,便该着手杀入北渝腹地。 他很明白,便在这时候,他麾下的这两艘海船,将是西蜀制胜的利器。 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 河北,壶州。 临江的岸边,一袭系着披风的将军,同样立在风中,久看着面前的江水,不语不动。 北渝王传来消息,已经起十万大军,攻打大宛关。小军师常胜那边,亦奇袭了成都。两相之下,整个西蜀风雨飘摇。 而他,也将要兵临定北关,咬死蜀将柴宗的守军。 这般一算,已经是三个方向了,整个西蜀,岌岌可危,瞬间被拖入了颓势。当然,还有一支人马。 北路大将黄之舟,在风中侧过了头,看向远处的群山,一时陷入沉思。 “黄将军在想什么。”幕僚郑布走来,脸上带着笑意。 “还是黄将军厉害,终于围住了那支西蜀残军。眼下,我等只需要四面围歼,这支蜀人残军必败无疑。” “自然,此番还是郑大人帮了忙。”黄之舟露出笑容。 闻听此言,郑布大喜,连忙推辞抱拳。若是能剿灭这支西蜀残师,说不得还能恢复将职。 “对了黄将军,你先前说要问我借一样东西,不知是何物啊。” “还未到时候呢。”黄之舟笑了笑,“到了时间,还请郑大人不要推辞。” “怎会,怎会!我与黄将军,乃是兄弟之谊啊!”郑布又是大笑。 黄之舟点点头,回过身子,走入了行军的长伍中。 黄昏已至,江边的长道上,北路军举着的火把,在转瞬之间,在远眺之时,仿佛化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 五万北路军,开始兵出壶州。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血守成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山鹰掠过天空,鹰睃垂下,一下子又惊得掠翅高飞。 天空之下,整座成都弥漫的硝烟,已然要遮天蔽日。厮杀的声音,战死前的悲吼,还有敌我辎重的嘈杂。 “吊滚檑木!” “卡,卡!” 士气疯狂的北渝士卒,在许多裨将都尉的带领下,循着常胜的吩咐,不断逼近城关,摧毁守军的锐气。 吊下的滚檑,在几十个北渝死士的奋勇下,殉了二三十人后,终于将抱木卡住了铁索。 城上城下,声声的怒吼不断响起。 城内的投石车,将收集到的巨石,如同陨石一般,不断抛落到北渝方阵里。远行奇袭,未能携带大型辎重器械,但即便如此,常胜还是从栀水郡里,取了一些简易的城车,再加上就近伐木,攻城的器械虽有不足,但足够填补四座城门的攻势。 轰。 又是一颗巨石落下,十几个北渝士卒,在滔天的巨响中化成了肉泥。但在他们的后方,疯狂的攻势下,又有新的士卒填入。 如他们所知,蜀人烧毁了他们的粮草,已经无了任何退路,唯有奋勇向前,攻破成都,才是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吾友乌峰——” 城头上,一个将官堂的才俊转头,目眦欲裂地高喊。 在他的面前,另一个叫乌峰的将官堂才俊,被箭矢穿烂身子,怒吼着死在硝烟之下。 呼啸的女墙之后,老丞令王咏满脸都是烟尘,艰难地喘着大气。城下的北渝人,此时都像极了疯子,攻城之势,越渐地凶猛。 守城的子弟军,不知战死几人。 “老丞令,还请退到城下。”有亲卫走来,焦急地要扶起王咏。 “我退你老娘,随我提刀杀贼!”待脸色稍稍恢复,王咏又举起了刀,呼唤着士卒继续血战。 城下的位置。 姜采薇,李小婉,以及赵翡三人,都已经披上了甲,与少主徐桥一道,带着百姓,不断将受伤的士卒,从城头上救下来。 救得越多,偏死得越多。到后来,城下的百姓们,看着这些十五六的儿郎死去,都忍不住悲哭起来。 城外的常胜,硝烟中的脸庞,依旧清冷无比。一边看着城下的战事,一边会偶尔垂头,思量着什么。 当然,还不忘问及天策营的战况。 要知晓,在攻破成都之前,天策营若是挡不住李柳的南海军,他们将功亏一篑。 “军师,天策营战死者过半……” 常胜闭了闭眼,环顾箭楼之下。 “尚有多少退下的伤卒。” “二三千之数。” “让这些伤卒,组成策应营,填……上天策营的空缺。告诉他们,若不战,便都要死在此地。有朝一日,我北渝的大胜,定然不会忘了他们。” 阎辟沉默了下,抱拳转身离开。 常胜身子微晃,但终归是慢慢撑住。继续抬头,看着鏖战的成都。打到了现在,只要再坚持一下,成都必破。 攻破了成都,破了西蜀王宫,擒了西蜀少主,蜀人士气必定大破。到时候,主公那边,或是黄之舟那边,都将成功杀入蜀境。 到时候,蜀军若回援,西北兵力将彻底空虚。若不回援,这西蜀诸州的百姓,只怕要当这西蜀王室的人都死了。 奇袭成都,虽阴邪且困难重重,但其的意义,无异于斩断西蜀的双臂。 “杀,杀!” 天策营大将孙飞,满脸都是尘烟的污垢,提着刀,领着诸多的北渝士卒,死死挡在官口的位置。 在南海军中的李柳,在猜出了常胜的意图后,更是脸色焦急。几乎是不管不顾,与交州大将陈富一起,奋力要突破天策营的防线。 …… 成都城内。 诸多的百姓,自发奔赴城门。十五六的儿郎战死后,又有十二三的少年们,迅速跑去了铁坊,披上不大合身的袍甲,准备拿起武器。 官街。 袁冲的府邸。 这位大纪皇室的袁姓血脉,此时正在家仆的操持下,披上了甲。 “三兄,我真要去么。” 被称为“三兄”的人,正是老袁王的养子严唐。不同于他人,哪怕袁家失势之后,严唐一直作为幕僚般的存在,给袁冲出谋划策。 当然,这些出谋划策,大多是为了将来考虑,死死抱住西蜀的大腿。 “当去。”严唐沉住声音,“哪怕少主砍了一刀北渝人,待西蜀王回都,亦会大喜。若是不去,西蜀王必然会查得出来,不管以后这天下如何,少主恐怕都活不得。少主莫忘,先前就错了一步棋。” “三兄,我许久不练刀弓,恐身子无力。” 严唐怔了怔,蓦然大怒,“老袁王何等英雄,垂暮之年亦能奋勇杀敌!少主,你莫不是要学昏君袁安?” 听到这个名字,袁冲大惊,再无半点惧意,待披上了甲,便和严唐一道,带着三百余的家仆,往城门方向赶去。 只出了府邸,袁冲才看见,四面八方的,都是奔赴城门的蜀人。连着清馆的花娘们,都已经走下了香楼,收好了春帕。只将头发胡乱盘着,便和其他的百姓一起,将守城的辎重,不断运去四座城门。 “吾生得晚,未及十八,小子敬拜列位前辈父兄,愿同赴死!”一个脸庞青稚的少年,披上甲后,与许多同岁少年一道,匆匆提刀跑过长街。 城中的各个街道,到处都是人影。 送子奔赴后,一个失神的妇人转过身,捂着嘴哭了起来。 …… “我西蜀——” “吼!” 城头上,十五六的子弟军们血战不退,最凶险的一次,已经有先登的北渝老卒攀到了墙。 长枪未能捅干净,一个子弟少年,心生大急,又生怕北渝人登了城墙,索性翻过城头,在中了二三箭后,展开手臂与五六北渝老卒,同死翻下了城墙。 “山如巍巍,似我儿郎。” “我西蜀啊——” 硝烟中,老丞令王咏仰头怒喊。 ……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城上城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城上城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攻坚不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老丞令,守备不足了!” “老丞令,南城门的北渝人,似是增派了人手,攻势越发凶横!” …… 王咏站在城头上,听着四周的情报,止不住地心底发抖。抵挡北渝人的攻坚,已经近两日的时间,北渝人攻势悍勇,不惜生死,城中的子弟军,大多是少年军,这般的光景下,已经要到强弩之末。 城墙上倒下的,不仅有子弟军,更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连着女卫,小队的郡兵,还有袁冲的家仆,都算得上死伤惨重。 硝烟铺过成都上空,在城下,却依然有赴死而攻的北渝方阵,踏过袍泽的尸体,继续不管不顾地杀过来。 “老丞令,并无错,南城门似是增了不少北渝方阵。” 王咏脸色焦急。 成都巨城,四座主城门的相连,哪怕赶来救援,都需要不少的时间。北渝人已经增援,若是来不及,只怕南城门要被整个攻破。 “传令,抽调西城门,以及东城门的人手,重防南门!”王咏沉着声音。 不久之后,城外的常胜,待听到西蜀抽调守卒,全力守南门的时候,难得松了一口气。 他要的,便是骗其主守一门,实则是迅速攻打另一门。毕竟,成都可是王城,城中守军稀少,已经没有了后备营,城门间的驰援,更是要花上一份时间。主守南城门后,其他城门的兵力逐渐空缺,那么,当是攻破成都的最好机会了。 攻破了成都,蜀人该步步败退了吧。 成都内,由于王咏的抽调令,传令的十几个斥候,迅速在城中骑马急奔。 “老丞令要抽调兵力,主守南城门?” 西蜀王室的本阵中,说话的人,并非是姜采薇,而是赵翡。 此时,赵翡的脸上,约莫有些焦急,先是拦住了斥候,又急忙走到姜采薇面前。 “采薇姐,不可抽调兵力!” “这是为何?” “守城之时,若露出空虚,不管是哪座城门,都会成为敌人的主攻所在。而且在成都王城很大,若是抽调了兵力,到时候想回其他城门防守,恐怕要赶不及。” 姜采薇听着,想了想也脸色大惊。急忙命了斥候,将赵翡的话,给城头上的王咏传去。 末了,还不忘奇怪地看着赵翡。 “小翡,你如何懂这些。” “小时父王总与海越人打仗,我便看了许多兵书,想帮父王守护交州。” 姜采薇脸色欣慰,伸出手来,握了握赵翡。 不多久,城头上的王咏,在听得姜采薇的传话后,待领会其中的意思,整个人止不住地后怕。他并无犹豫,迅速取消了抽调的军令。 南城门之上,在城中百姓的配合下,虽抵挡艰难,但终归还是挡住了北渝人的一次次先登。 久站在箭楼上,常胜抬起头,发现面前的成都巨城,并没有如他所愿,抽调兵力补填南城门的时候,整个人苦涩地叹出一口气。 “小军师,天策营守不住了!南海李柳,已经杀过了官口!”却在这时,走来的阎辟,又带来了一个坏情报。 常胜侧过了头,目光里满是沉默。两日的时间,打不下一座老弱之城,恐怕是要失败了。 …… “杀,杀!” 天策营大将孙飞,此时在他的左右,只剩下二三百人,虽然奋勇杀敌,但终归兵力不及。且驰援的南海军,可是赵栋的交州本部,其中还有不少大战妖后的老卒。 南海军主将陈富,愤怒至极,提着刀,带着后方的人马,齐齐杀出了官口,将孙飞最后的二三百人,逼到了绝路。 这一次的突破战,北渝人的悍勇,让南海军伤亡,几过了五千人。 “歼杀。”李柳从长伍后走出,吐出一句,目光抬起来,继续看着成都的方向。 被围在当中的北渝残军,并未有任何投降的意思。此时,在孙飞的军令下,悍然赴死,继续往围过来的蜀军,杀了过去。 “杀!” 陈富当机立断。 并无多长时间,这支在官口血战的北渝天策营,全军覆没地倒在异乡大地上。 “行军!” 李柳沉下声音,在歼灭天策营后,未有丝毫耽误,继续带着余下的南海军,往前方的成都杀去。 才刚起步,却在这时,又有一道令人激动的情报传来。 “李军师,禀报李军师!” “我西蜀上将军于文,已经赶至暮云州,蜀州临江二郡的百姓,自发动员民夫,清理江中的铁索与投木,约莫在一日之后,便能赶来助战!” “好!”李柳脸色大喜。 “陈富将军,你我先去成都,拖住北渝人的攻城军!” 陈富点头,又疑惑问出一句。 “李军师,信道被截,且久无消息,成都会不会——” “当不会。若是成都告破,这天策营收到消息,早已经退回成都,也并不会死守在官口了。” 李柳呼了口气,声音蓦然发冷,“此番之下,常胜已经逃无可逃!他这般的豪赌,攻不破成都,又堵了羡道的断龙石,只怕已经成瓮中之鳖。” 李柳声音停下,大军迅速启程。 实际上,在李柳的心中,依旧是忧心忡忡。不管怎么想,常胜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又或者说,敢奇袭成都,不过是北渝战略中的其中一环。 但还好,这一步棋,西蜀或许要守住了。 …… 山风中,走下箭楼的常胜,眉宇间有些沉默。约莫是步子不稳,在走下木阶的时候,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军师小心。”旁边的蒋娴,还有阎辟两人,急忙将他扶住。 “阎辟,先前让你去清点人马。” “已经得了军参的回报,但战时的统筹不好算计,约莫是剩一万二三的人。” 常胜闭了闭目。 跛人不在,徐蜀王也不在。但不管是莽将韩九,还是南海李柳,甚至是成都城中的杂军,依然不断有人破掉他的计策。 “小军师……天策营被突破,眼下的南海援军,已经过了官口,最多一二个时辰,便会赶到成都……铁刑台有暗中的情报,江南那边的蜀人援军,也赶到了暮云州一带。临江二郡之外,横江铁索和投木,蜀人百姓自发做了民夫,帮忙清掉了江障。留守的千人,误饮了西蜀百姓投毒的毒井水……” 阎辟声音越来越低,不敢再说下去。他生怕,面前的小军师会受不住。 “一二时辰么。”常胜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巨城,终归转身一声叹息。 “传我军令,收拢兵力,往蜀州南面暂时撤退。” 官口不仅有南海军,还有即将赶到的江南军。面前的成都巨城,一二时辰又攻之不下。 “尚有机会的。”常胜重新仰起头,“我等留在蜀州,盘桓成都附近,便是蜀人眼中的刺。” “我不死,老卒军不死,整个西蜀便无法稳住战局。”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行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鲤州,大宛关。 站在城头上的常四郎,不经意地侧过头,看去西南蜀州的方向。他不得而知,他的常子由在那边,究竟如何了。 毕竟整个战局,奇袭成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主公,蜀将樊鲁退守定东关后,不断命人加固城防。另外,凉地的郡兵,还有羌人,西域人,都赶到了定东关。此时,当聚了二三万的人马。不过,便是一支杂军,算不得西蜀精锐。” “不得轻敌。”常四郎低喝了声。当年小东家刚起势的时候,那些轻敌的人,都死在了小东家的手底下。 “定北关呢。” “北路统帅黄之舟,尚在围剿西蜀的韩幸。不过,已经动员民夫调集物资,只等剿灭韩幸,便会率军赶来。” “柳沉此人如何?” “按着主公的军令,柳沉已经伤卒折返司州。内城一带的世家,也将会鼎力相助,动员私军。只等主公一声令下,便会齐齐赶来。最后……是北堂秀那边,虽攻城多日,但并无任何的进展。昨日还来了信,请主公增派援军,他誓要攻下威武城。” “你回信,问他派个卵要不要。”常四郎怒笑。 “拖住小东家就是大功了,妄想攻破威武城么?常胜都不敢作念想。威武城里,可是小东家的本部精锐。” “那威武城那边……” “莫理,终归能拖一些时间的。子由的这一步棋,便是为徐蜀王量身定做的。要知晓,小东家死守威武城,固然是想拖住我北渝整个大军。但子由偏偏剑走偏锋,只让北堂秀留在那里。” 身边的裨将,急忙点头称是。 “对了,可有跛人东方敬的消息。” “这……并没有。此人好像消失了一般,不去威武城驰援,也没有返回鲤州。” “会不会绕回了成都?” “主公,不大可能,根本来不及的。” 常四郎点点头。却在稍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着又开口。 “对了,在威武城那边,北堂将军可有受伤?” “并无,只是攻城大军的士气,有些不振。” “总该能杀伤一些蜀将吧?甚至是说,那徐蜀王若是中箭死掉,再好不过。” “徐蜀王尚在城中,未听说受伤之事……” “可惜了。”常四郎转过身,沉步往前走去。 在他的后面,一堆的将军幕僚们,也急急跟着走动起来。 …… 北渝,河北邺州。 在邺州交界的山峦下,此时一支北渝浩浩大军,正在行围山之举。作为北路大军统帅的黄之舟,更是身先士卒,亲自带军入山剿杀。 数日的时间,让等在山脚下的郑布,急得有些跳脚。直至在黄昏时,见着山峦上的巨大火势,他才终于听到了喜报。 “你说什么?黄将军带着人马,成功将这支蜀人残军,逼入了死路,又放了大火!”过于激动,郑布以至于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哆嗦了。 “那蜀贼韩幸呢……” “被黄将军擒住,上了三个铁锁木枷,准备押入大牢。” “这……这怎的不马上斩了!”郑布大急。他可是在那小蜀将手底下,吃过一波大亏的人。 “黄将军说,要动用大刑,问出西蜀大军的战略,问出跛人的位置。” 听着,郑布沉默了下,便急急往前跑。 果不其然,在出山口的位置,他一下子看到了凯旋的北路军。黄之舟骑在马上,满身都是烟垢与风尘。 在后不远,几辆囚车之上,囚着几个西蜀的战将。排在最前的,赫然便是那位西蜀的韩幸。 约莫是受了刑罚,此时,那西蜀小将奄奄一息,头耷拉在囚车上,艰难地喘着气。 “恭迎黄将军大胜!”郑布狂喜之下,急忙躬身长揖。 “不过是我北渝诸将的努力,将蜀贼逼到绝境,而我黄之舟只是代劳,手到擒来罢了。” 黄之舟笑了笑,下了马,不忘抬起马鞭多走几步,重重抽在那小蜀将的脸上,顿时,又留下一道鞭痕。 “郑兄,你便瞧着,我黄之舟生平是最恨蜀人的。我早讲了,只要探出蜀人的位置,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黄将军,不愧是我北渝的柱梁大将。” 黄之舟收回马鞭,轻松一笑,“我已经去信给主公。当然,在信里,自然不会忘了郑兄的功劳。要不了多久,只怕郑兄便要官复原职了。” 这一句,让郑布更加欢喜。趁着机会,他亦想走上去,赏那位小蜀将两巴掌。但在后头的囚车,另一个莽夫蜀将大吼几声,惊得他又退了回去。 “我已用刑。”黄之舟淡笑,“若非是为了大局着想,郑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扒了他的皮子。” “信,自然信!”郑布松了口气,“灭了这支蜀人残军,我等便该动身定北关了。” “确是。”黄之舟点点头,没有任何的犹豫。在上马之时,他似是来了兴致,当着郑布的面,沿着几个囚车,都赏了几记马鞭。 除开原先的三万北路军,郑布带来的人马,包括其在内,都发出了喝彩的欢呼声。 “行军!”上了马,黄之舟怒声下令。 …… “行军。” 高唐州,海外之地。 待收到一封密信后,苗通冷冷下令。在他的身边,西蜀水师的战将幕僚,都位列左右,齐齐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光景。 两艘入海的巨船,再加上近百艘的大海船,迅速动了起来。仿佛是两头海中巨兽,撕开巨浪而来。 …… “行军!” 定北关,作为白甲骑统领的卫丰,昂起了头下令。在前些时候的战事,他听从自家主公的军令,一直憋着不动。但现在,已然是机会了。都说白甲骑战损巨大,死在了开春的战事中。 但西蜀不灭,白甲便不灭。终有一日,他们将重新凿穿北渝人的方阵。 …… “行军。” 内城,长阳之外的山峦。 一支数千的人马,在侠儿舵堂主元修的带领下,准备踏出山峦。在其中,范谷披着一身文士袍,紧跟在元修身边。 …… “行军——” 白鹭郡的江岸,西蜀上将于文,一手垂着马刀,一手仰望夕阳。透过虎头胄盔,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在夕阳的沐浴下,仿佛又温润了几分。 江岸上,诸多的二郡百姓,齐声高呼相送。在其中,亦有不少人跟着入伍。已经汇聚到了两万多的大军。 这支大军,正往成都的方向急赶。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内城骤起的叛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苍鹭翱飞,飞不尽峪关百里。” “鲈鲛泅游,游不渡襄江茫茫。” …… 成都外的山峦下,带着万余人残军,常胜勒马而停。抬起头,静静看着前方的黄昏。 要不了多久,等蜀人整合之后,便会带军追剿。而他们这支人马,将如入笼的困兽,挣脱不得。 常胜皱了皱眉,在脸庞上,未有太多的神情。 “小军师,探清楚了,蜀州南林郡那边……只在山峦背面,有一段城墙,原先是为了防住虎蛮人的。余下的地方,尽是用木栅而围,根本不适合驻防。这南林郡,是西蜀新设的郡,向来用作屯田,而且尚在开荒,没有任何的富庶大城之像。” “不过。”阎辟顿了顿,“先前的时候,南林郡调有不少降卒去了。不仅有我北渝的,还有东陵那边的……但拢共不到三千人。” 常胜沉默点头。 选择南林郡,并非是慌不择路。而是在南林郡那边,有一条通向南海的新修官道。要知晓,不管是暮云州的羡道,还是白鹭郡的水路,都已经无法出去了。 乍看之下,那条官道似是最好的机会。军粮,兵力,他们这支人马,都快到了极限。 当然,常胜并不想如此选择。此番最大的意义,并非是一路逃窜。还是那句话,有他在蜀州,便能牵住西蜀内的诸多大军人马。 “先行军,赶到南林郡再作准备。” …… “不知吾友那边,现在如何了。”站在长阳皇宫之外,柳沉皱眉吐出一句。最近的事情,让他的心底有些不甘。 按道理讲,他作为北渝军师,拜领了军师绶印的人,在合军的时候,便该跟随自家主公常小棠,一起大军攻打宛关。 但不知为何,自家主公却让他先回长阳,主持征召世家私兵的事宜。这其实,择选一个心腹裨将,只需拿着信物,也能完成的。 “柳军师,定然是主公信任你,让你回长阳坐镇。”旁边跟随的一员心腹,急忙开口。 柳沉按下了不甘,“我便问你,吾友常胜那边,铁刑台最近可有消息传来。” “未见……蜀州可是在中原西南,说不得离着太远。军师勿忧,我北渝大军浩浩,定然要攻破西蜀的。” “有吾在,有吾友在,是为北渝双壁,定要攻破西蜀的。” 话落,柳沉抬起了头。 最近的内城,事情很多。世家为了收拢粮草出军,听说瞒着主公,私自对那些佃户,征了战时的粮草。 当然,他并没有上报给主公。大事当即,终归要牺牲一些东西。 内城的世家私军,如今已经聚了三万人,再加上抽调的各路人马,合五万之数。算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大军了。 若无意外,待主公那边一来信,他便要带着这五万人,奔赴前线驰援,立下破蜀之功。 一念至此,柳沉终归呼了口气。还是有机会的,破蜀之后,他高立楼台,且看着那位阶下囚的徐贼,当如何自处。 “军师,世家主们都在等着了。” 柳沉脸色微急,点了点头,急忙抬步往前。 却不料,刚入了皇宫,一下子又听到了急报。那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焦急的下马走来。 “柳军师,刚得到的情报,眉县有人造反!” “这种关头,怎会如此!”柳沉的脸色,先是惊愕,然后又变得狂怒起来。 眼看着,都要聚兵成势了,却在这时候,突然闹了造反。 …… 内城,眉县。 离着长阳甚远,且在内城边境之上,可战可退。这也是为什么,数千的侠儿义军,会选在这里的原因。 “范先生,为何不等到世家私兵……先离开内城。” 被称为“范先生”的人,回过了头。若是徐牧在,定然会吃了一惊,这范先生,便是当初的范谷小子。 此时,范谷已经蓄起了山羊须,面庞也不再白净,不再似个富家纨绔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经沧桑的冷静。 “等不及,我收到夜枭组的情报,我西蜀援军已至,已经要起势了。再者说,这长阳内的世家私军,小军师那边,原先就不想让他们去前线驰援。数万兵马,若是不慎的话,足够改变整个战局。” 侠儿舵的堂主元修,想了想点头,约莫也明白了什么。 “也就是说,我等这些人,是要留在内城——” “留在内城点火,助援军成功杀入北渝。元堂主莫忘,我等此时,亦有了近万人,已不可小觑。” 随着起事,从先前的五六千人,再加上不堪被世家剥削的佃户百姓,再加上慕名徐宰辅名声而来的,浩浩荡荡,聚到了八九千人。 “使北渝人平叛,诱其一路深追,远离长阳。” “义军中,覆甲者不到三成。”元修凝住声音。 “攻一县,取一县,另外小军师传了话,可杀世家,激怒北渝人来深追。” “我听闻,如今在长阳坐镇的人,是大谋者柳沉。” 范谷笑了笑,“小军师说了,他取错了名儿,不该叫柳沉,应当叫柳急。元堂主且看着,他若是被数次激怒,说不得会第一个带兵而来。” “莫忘,我等的重任,便是配合其他大军,在内城搅个天翻地覆!” 元修呼出一口气,恭敬抱拳。 “先前以为先生是北渝人,我尚有一丝担心,如今看来,先生与我等是一道的。” “元堂主错了,我先是中原人,然后才是北渝人。我等之所盼,是一个万民同乐的新朝。” “愿随。”元修抬头大笑。 “愿随!”四周围的义军们,也跟着长呼起来。 …… 二三日的时间,柳沉有些焦头烂额。按着他的意思,当以前线战事为重。但现在,那支该死的义军,在内城里闹得太凶,打一城便迅速离开,短时之内,根本无法剿灭。 听说还杀了不少世家主,惹得许多老世家们不断跳脚,勃然大怒。 他自知,在这种节骨眼上,不可在放任拖延。 “贼在何处。” “已经到了内城南面一带。不少的世家主,都已经扬言,准备尽起大军,攻破这支叛军!” “甚好。”柳沉半眯眼睛,“那便遂了他们的意,那这支叛军立威,待鼓舞士气,便大军出关,与主公同破西蜀!” “此番,我北渝将大胜天下。” ……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汝的项上人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壶州。 五万大军的扎营地。 天色渐黑,黄昏留下的最后一缕残阳,逐渐消失在柳梢之后。 在自个的营帐里,郑布正和几个心腹,痛快地喝着酒儿。至于军中不可饮酒……这酒水,分明都是黄之舟送过来的。 “他定然是倚仗我的。”郑布舒服地昂起头。若是没有山道的惨败,说不得,他现在还是老世家们的门面。当然,哪怕到了现在,五万人的北路军,依然有两万是他带过来的。 “剿灭了这支残军,接下来,便该是破蜀好事了。” 说得惬意,郑布捧起了酒盏,却不料,酒水还未入嘴—— “郑大人,黄将军让你过去一趟。”帐外传来声音。 郑大人有些不满,抬起了头,约莫是想宣示一番主权,整个将酒盏砸碎。这一番模样,惊得几个心腹脸色大惊,只以为郑布真喝醉了。 “大人,稍安勿躁!” “莫拦我。”郑布摇晃起了身,“若是在以前,有人这般打搅,我定然不饶的。罢了罢了,黄之舟也算立了功,我亦是有几分喜欢他的。” “说不得是一场同庆,二三子,随我出帐。” “大人,还请披好衣袍。”有个心腹走近,笑着帮郑布披上袍子。约莫是有些急,披得不甚好看。 不多时,郑布和几个心腹,带着笑容齐齐走出了营帐。 此时,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早已经是辉映通明。四周围点起的火把,连成了一片。 诸多的将士们,都围在了附近。这其中,还有郑布带来的近两万人,面庞上分明有些不解。 “军中莫要喧哗!”此时,黄之舟的几个心腹裨将,按着刀,不断来回走动,压住了围过来的士卒。 军中入夜而聚,必然是发生了大事情。明明已经起军,准备要奔赴定北关了。 黄之舟面色沉冷,站在空地的最中间,闭目不动。他垂下的手,还按着未出鞘的宝刀。 五万的北路军,他实际上能控制的,不过三万人。而余下的两万,原先是郑布的旧部。所以,他需要一个法子,将这支人马,短时内归为所用。 而郑布,就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黄兄,黄兄!”夜色下,郑布醉醺醺的走来,不忘和黄之舟打着招呼。 “郑大人,在军中饮酒了?”黄之舟睁开眼,回过了头。 听闻此言,又见着黄之舟的神色,郑布的脸色蓦然一惊,隐约觉得不对。这酒水,先前就是黄之舟派人送来的。 “黄兄莫非是忘了,刚才这酒——” “郑大人请站稳。”黄之舟冷冷打断。 郑布皱了皱眉,好不容易撑住身子,才让自个站稳。他心底极为不适,远不知面前的黄之舟,是要做什么。 但他此番的模样,醉醉醺醺,且连袍甲都没穿,袒着胸,发冠没束,哪里有半分为将者的模样。 周围的士卒,甚至是郑布带过来的旧部,脸庞间亦有了些许不喜。当初在山道,便是郑布的战略误判,导致损失惨重。 “叫郑大人过来,并非是责怪。”黄之舟声音沉稳。负刀而立,隐有大将之风。此番对比之下,郑布简直成了跳梁小丑一般。 “郑大人还请站稳。” 醉熏的郑布打了个酒嗝,又摇晃了几下身子后,才懒懒地抱起双手,对着黄之舟抱了个拳。 黄之舟转过目光,看着周围士卒的神色。许多看向郑布的目光里,多少都带着不悦。 领兵打仗并非儿戏,此番的郑布,却像极一个嗜酒狂徒。 “黄、黄兄,怎的?这般夜了,莫不是有什么事情?” 黄之舟淡笑。 一个军中饮酒的罪名,他固然杀不得郑布,也无法将两万人揽入麾下。不过,若是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应当是足够了。 理了理神色,黄之舟并未看向郑布,而是抬起了头,看向了四周的士卒。 “诸位当知,西蜀的这支残军,在河北一带隐匿了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我先前就觉得,这实在有些稀奇。本将每日增派斥候,这般长的时间,却总是被蜀人一次次逃出生天!” “直至,本将在扎营之后,连夜审了这些被俘的蜀人!”黄之舟的声音里,隐隐透出怒气。 原先醉熏的郑布,并非是傻子,听到这一句后,惊得抬起了头。 “把人带上来!”当着诸多将士的面,不多时,几个被俘的蜀将,包括那位韩幸,都被揪了上来。 黄之舟怒不可遏,抬手抽刀,劈在了其中一个蜀将身上。那蜀将痛得怒骂。 庆幸有心腹走来,劝了一番。 黄之舟冷着脸,慢慢回了刀。 围观的将士们,都看得心头拜服。比起那位醉熏的郑布,此时的黄之舟,才是为将者的表率。 “若非是事情要紧,我当真要斩了你们。”黄之舟抬手怒指,指着几个被俘蜀将。随即,才重新正色开了口。 “我刚才说,我连夜审了这些人。终归是用了些法子,才套了出来。诸君,并非是我等无能,久久无法剿灭这支蜀人残师。实则是,有人暗中通蜀,不断传递情报,才使得这支蜀人,一次次能逃开追剿。” 诸多的北渝士卒,都睁大了眼睛。 “郑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胡闹!”酒醒的郑布,急忙开口辩驳,“我郑布乃是长阳老世家的人,岂会通蜀!” “老世家的人?长阳谢家又如何,先前还通了沙戎人!” “黄之舟,你休要血口喷人!”郑布大怒,一身酒气都吓醒。 “郑大人莫怕,我等不惧北渝狗!”便在这时,那位被砍了一刀的西蜀降将,恍惚中开了口。 四周围的北渝将士,顿时脸色大惊。 “你说我是通蜀之人,你可有证据!”郑布咬着牙,看着黄之舟目眦欲裂,“我看你,才像个通蜀之人——” “你便去问!去问主公,去问小军师,问这万万千千的北渝将士,我黄之舟叛蜀而出,杀夜枭曹鸿,杀西蜀追兵。我这般的人,可会通蜀么!” 郑布脸色顿了顿,冷哼一声。 “你说我通蜀,可有证据了?” 一个走来的北路军裨将,忽然将郑布一脚踹倒,不多时,便从郑布的身上,搜出了一个指头大的信卷。 在郑布的身后,那位帮着披上袍子的心腹,冷冷退到了一边。 “拜夜枭统领郑布,丑时之约,可命人开北侧营门,救我西蜀韩幸将军。”那位北路军的裨将,迅速念了出来。还不忘走上前,将信卷丢给了郑布的旧部人马来看。 不多时,整个围过来的北渝将士,都蓦然爆发出阵阵怒火。 “此为栽赃!”郑布大怒。直至现在,他已经想得明白,从送酒开始,分明是一步步入了黄之舟的套。 黄之舟面无表情。当着诸多北渝将士的面,一步步朝着郑布走近。他垂下头,淡淡看着郑布。 “黄兄,你何故如此……若不然,等回了长阳,我有银子——” “郑大人。”黄之舟垂下了手,重新抓到刀柄上,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无说过,要像你借一物。这一物,可是用来鼓舞士气的。” “何物……” “汝的项上人头!”黄之舟手起刀落,没有任何的耽误,将郑布的首级,一下子枭首在地。 “叛贼郑布,暗中通蜀,已被吾黄之舟枭首!此后,我北路大军,当同仇敌忾,共立天功!” 四周围的北渝将士,偏没有任何的反感,反而齐齐跟着怒吼高呼起来。 怒吼声,一时震破了夜空。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援军已经在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谢秋何在?”处理了郑布的首级,黄之舟凝声开口。 郑布死后,其两万人的旧部,需要重新有一人来坐镇。若是直接编入本部,只怕会适得其反。 “某在。”不多时,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急忙站了出来。这人,原先便是郑布的心腹,帮忙披上袍子的那位。当然,郑布身上通蜀的密信,也是他放的。 “即刻起,你便统领南山军的旧部,与本将一起,奔赴前线大败蜀人。”黄之舟眯起眼睛。 “多谢黄帅!” 叫谢秋的将军,急忙垂头领命。 “大战将起,且蜀人诡计多端,诸将需记,要以北路军的军令为先!” “我等遵令!” 夜色中,在黄之舟的面前,诸多的北渝将军幕僚,都纷纷拱手抱拳。 黄之舟转过了身,多走几步,整个人又一下停住。抬起了头,凝望着头顶的夜空。如他的人生,将要开启一场最为壮阔的篇章。 老军师,你一定在看着吧。 曹兄,吾定不负所愿。 黄之舟仰头闭目,久久,只等双目再睁开,杀气溢满了整张脸庞。 …… “齐攻!” 在长阳外二百余里,柳沉意气风发,带着诸多的世家主以及私军,开始攻打叛军占领的一座城镇。 只用了一二时辰,便攻入了城中。只可惜,城中的叛军主力,早已经往南而去。 柳沉怒极反笑。回过头,看了一眼长阳城的方向。在这种光景下,他自然不可能带军离开内城。 昨日之时,还收到了主公的军令。让他在内城,务必剿灭这支叛军,以免夜长梦多。 “真不知怎想的。”在柳沉身边,一个老世家主冷笑,“我听说,有不少还是北渝的百姓。所以我一直说,若真让这些百姓腿子,上了朝堂做官,只怕整个中原,都要彻底完蛋。” 老世家主声音顿了顿,又回过头,看向旁边的柳沉。 “对了柳军师,我说的可对?” 柳沉并未犹豫,笑了笑。 “陈家主的话,自然是对的。” “柳军师向来会说,自个是袁侯爷的衣钵人。但先前之时,袁侯爷可是不喜世家的啊。” 这一句,让柳沉有些沉默。实话说,他并不算这五万人的统帅。无非是主公的一纸军令,又许了好处,才让这些老世家愿意出动私兵,助战灭蜀。 若是世家军不受他的调度,还谈何灭蜀,灭徐贼。 “袁侯爷……或是有些地方,做的不大对。还请诸位家主,准备与我柳沉一道,攻灭西蜀。” 在柳沉左右,十几个世家主们,听得柳沉的话,都蓦然开口大笑起来。 笑声很刺耳,让柳沉垂下的脸庞,有种被扇了耳刮子的发疼。 “既如此,我等便听从柳军师的军令,先灭叛贼,再出内城,配合主公攻破西蜀!” 柳沉呼了一口气,挤出了笑容。 “甚好,本军师便等着诸位,同立灭蜀的天功了!” “大军听令,准备南行!三日之内,吾柳沉,誓灭这支西蜀叛军!” “呼!” …… 渭城以南。 一支不足万人的长伍,甲胄不一,此时正循着山路,不断南行。 并没有选择正面迎战,元修和范谷,以及诸多的义军首领们,选择了循着内城南面一带,近山的地方,准备与柳沉的大军缠斗。 刚聚军出山,却又不断败退,终归有些杀了士气。原本便不是精兵,军中有了些许骚动。 元修皱眉,走上了一处高岗。 “我收到了夜枭组的密信,我等西蜀的大军,此时已经杀入了北渝境内。要不了多久,便会将整个北渝的防线,整个捣毁。” “但在此之前,小军师交给我等的重任,是要拖住柳沉,使其不得回援。范先生的意思,借着山林缠斗,我等虽是弱军,但亦可厮杀一二。” “确是。”元修的话刚落,范谷站了出来,面庞上有遮不住的战意。说是智谋幕僚,他或还称不上,只不过听命于小军师的安排,严格执行。 但他的人生,在这等的时候,已经飞跃起来。那一轮跟着西蜀王的边关烽火,直至现在,还在他的胸膛灼烧。 “其他的东西,我不多讲。”范谷沉下声音,只抬了手,指去前方一座荒村的轮廓。 “或是天意,我等所行的路,前方不远,便是马蹄湖。我只问诸位,可听过马蹄湖的名头?” “自然听过,是西蜀王的故庄!”不少人抬头高喊。 “那便是了。”范谷抬头,声音充满了向往,“在当初,西蜀王只是一个酿酒的庄主,见不得世道污浊,愿追随袁侯爷斩奸相。这般的世道下,奸臣可诛,鱼肉者亦可斩!” “范先生,斩了之后会如何?”又有人问。 范谷笑起来,“告诉我,你等为何要入义军。” “我娃儿要入学塾,我付不起教银,买不起束修。但我不想我儿与我一般,一生做个农家子。” “吴庄土绅刘三刀,与官差暗通,欺我十年的佃租。” “世家人在渭城征粮,夺我妻儿口食。” …… 在北渝,虽有常四郎和常胜在,行了不少仁政。但大多数,这二人不在内城之时,老世家们都阳奉阴违。譬如这一次为了出军,居然不动自个粮仓的存粮,反而要向内城一带的百姓征粮。 当然,如这件事情,柳沉并没有制止,亦没有去信给常四郎。再加上元修和范谷,恰到时候的起义,百姓们的不甘一下子爆发。 “便只有一战,追随西蜀王,杀出一个不愁吃穿的新朝!” 原先内城的许多百姓,便久仰徐宰辅之名,此时,在听得范谷的话后,士气又重新鼓舞起来。 “往南行军!莫忘,我等的援军已经在北!” …… 高唐州,晨曦之时,到处都是灰蒙蒙之色。 近海的江边哨站,一个值夜的郡兵,正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却在这时,似是听到了什么声响。 他回过了头,只在片刻间,整个人惊得脸色发白。 灰蒙的江雾中。 两头庞然巨兽,似两条巨大海蛟,正“轰隆隆”地拨开江海,朝着北渝腹地的方向杀来。 “敌、敌袭!”郡兵惊声大吼。 …… 砰,砰,砰。 海船之上,甲板上的鼓台。苗通赤着上身,亲自挥动鼓槌,不断击打着通鼓。江风怒吹,将他的头发与下袍,吹得不断飘晃。 “架弩——” 鼓台之下,鲁雄蓦然抽刀而起。 “吼!” 数不清的西蜀水军士卒,在海船上也齐齐高呼起来。 ……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老狗卧棺柳平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高唐州。 无人能想到,原本是死路不通的地方,居然从海面上,出现了一支蜀人的浩浩船队。特别是那两艘巨大的五层船,更像是浓雾中忽然现身的巨兽。 西蜀人的战鼓,以及舟师们划桨的号子,一下子响彻了江岸两端。 “这是怎的……”一个咬着牙的北渝都尉,已然惊得脸色发白。近海处,向来没有战祸。也因此,不会留守太多的驻军。满打满算的话,高唐州江岸的哨站,不过二三千的人。 “取快马,去禀报高唐丞令,说蜀人奇袭杀到了纪江,速速调集郡兵!” 并未选择逃跑,这位都尉带着本部的人,欲要抵挡一阵。却不料,人马还未集结,待西蜀的船队靠近,一大拨的飞矢便怒抛而来。 哨站上的北渝士卒,瞬间死伤惨重。 “武备库尚有床弩——” 喊话的都尉,话音未落,近岸的巨船,一下子将重弩矢射出,将射程内的哨站,击得七零八落。连着那位都尉,也战死了当场。 未有多久,只剩千多人的北渝守军,惊得迅速逃窜,不敢再相挡。 “吼!” 巨船上的西蜀将士,皆是纷纷怒吼。 苗通冷着脸,谨慎地看向四周,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当然,他是知道的,小军师的这一计,几乎是咬住了北渝人的死穴。 北渝不设水师,仅有少量的巡逻船。在纪江之上,除非是大军来挡,若不然,他们便是江河中的战神! “鲁兄,烦请传令全军,准备登陆高唐州。我等,要在此地撕开整个北渝!” 江风中,鲁雄高抱双手,同样一脸的战意。 …… “急报,急报!” 长阳之南,正率军出征的柳沉,听见斥候的声音,蓦然皱住了眉头。那斥候满脸惊慌,似是一道坏消息。 “禀报柳军师……高唐州告急。” “告什么急,莫不是又有了叛贼?若是如此,让高唐州的丞令直接派郡兵——” “柳军师,是蜀人出现在了纪江!” 柳沉先是惊了惊,又一下子勃然大怒。 “这定是讹报!高唐州是北渝腹地,哪怕蜀人要攻来,也需先过了鲤州司州,过了壶州邺州!莫非是说,蜀人会从海上飞过来?” “军师……便是从海上而来。” 柳沉未信,只以为斥候是奸细,让人拉了下去准备盘查。却不料,并没有多久,又有第二骑,第三骑的斥候急急赶来,同样说了高唐州告急的事情。 如此,柳沉不得不信了。 他颤着手,艰难理了一下袍子。 “诸君都知,海上有狂风巨浪,一遇飙风,更是九死一生。不可能……会有蜀人的船队绕过来。” 在柳沉身边,诸多的世家大将皆是沉默。现在的情况,已经由不得他们不信。一道道的斥候情报,已经是铁的事实。 柳沉咬着牙,目光变得有些凶戾。好不容易,甚至诋毁了袁侯爷二三句,才换得这些世家私军的配合。原先还指望带着这支人马,杀叛军,灭西蜀的。 但若是不回援,只怕整个河北,甚至内城,都要被蜀人打乱布局,断尽粮道。 “我便问你,北路军的黄之舟,现在在做什么?” “已经循着军令,准备攻打定北关。” “长阳离着壶州不远。来人,立即动身去壶州,传我军令。让北路大将黄之舟,先暂缓攻打定北关,以剿灭蜀人为先。” “柳军师……黄将军的兵权,只听命于主公或常胜军师。” 柳沉大怒,“吾柳沉,亦有主公的军师绶印,莫非是做不得主了?速去,休要惹我动刀。” 斥候颤了颤身子,迅速抱拳上马。 柳沉转过头,看着前方的青山。他很明白,他此刻若是回师,这支叛军定然会死死咬住他。 该死啊,怎能如此的布局精妙。 该死。 …… “老狗卧棺柳平德。” 不过一日余的时间,只行军到壶州之外,铁刑台的情报传递,黄之舟已经收到,笑着吐出了一句。 “柳军师好大的官威,都来军令了。”黄之舟眯了眯眼,“既如此,我等便听柳军师的。” 实际上,这一场的时间,是小军师东方敬卡着的。没有让海船过早地入纪江,也没有让元修的义军,过迟地造反起事。偏偏卡在了这种节骨眼上。甚至说,连柳沉的想法都猜测到了。 为的,便是让北路军,以及…… 黄之舟深吸一口气。 如此一来,他便能名正言顺的放弃攻打定北关,转道南下,堵住各个方向的北渝军。 “黄九,谢秋呢?” 帐内,几个心腹中的一位年轻将军,听见黄之舟的问话,认真抱拳。 “尚在营中……不过主子,谢秋并非是举事之人,留着他,说不得夜长梦多。” 谢秋,在郑布死后,由黄之舟亲自任命,执掌了两万南山军。 黄之舟摇头,“三万的北路军,自然能把控。但谢秋麾下,另两万的南山军,时间太短,我并无信心招拢。但这般的光景下,我等动作越大,便越容易暴露。” “主子,不若拉拢一番。” “莫急,我已经有了安排。”黄之舟安慰道。随即抬头,看向面前的几个心腹。 北路军中,这几人是他一力提拔,且没有世家背景。甚至……他先前通过夜枭,将这些人的家眷,都送到了西蜀江南。 “到时候起事,可记得我教的。”黄之舟沉默了下,又开口来问。 “我等自然记得。”几个心腹裨将,都认真点头。 有个年纪稍小些的裨将,约莫是有些激动,莫名吐了一句。 “若是大事可期,我等功成名就,定要与黄将军齐入成都,去那一处王宫下的羊肉汤子店,喝个不醉不休。” “对啊,黄将军饮酒之时,提了好几次。”有人附声。 黄之舟并未立即作答。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几个生死兄弟,堆出了一丝笑容。 随即又不经意地回头,看去长阳的方向。 他披上甲胄,辞别妻儿之时,答应了他们,今年入冬要一起去江道赏雪。妻子黄车氏的婉容,这一二日总会在眼前浮现。 但是……他更答应了很多人。 负了卿,便不负整个天下罢。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新朝日,赠我一杯坟头酒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 几日未动的常四郎,在今日时候,皱眉放下了斥候的信。信里说,西蜀水军大都督苗通,以五层海船,奇袭杀入了纪江。此刻,整个临海的高唐州,已经彻底告急。 偏在这种时候,内城又闹了蜀人的叛变。镇守长阳的柳沉,虽联合世家军,却多日未能平叛成功。而且,还传军令给北路大将黄之舟,命其回援高唐州。 常四郎的眉头,一时间皱得很深。 他看了很久的地图,目光在中原外的海域,停留了久久。他终归发现,小东家当真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居然敢战船入海,绕过漫漫的海域,再杀入纪江。 北渝的兵力优势,一下子变得荡然无存。 “主公,那柳沉不过一庸人。不若,让北路将军黄之舟,循着原来的军令,继续攻打定北关,与主公互相配合。” “腹地一乱,衍生的后祸太大。”常四郎摇头,“北路军回调,确是一个办法。” “那小军师那边……” 常四郎抬起头,“我自知。稍后替我传令,五日之内,柳沉需灭了叛军,然后带军北上阻击蜀人。北路军黄之舟,则立即回赶,攻打定北关。” “子由是绝世大智,定然会有办法,撑住这几日的时间。诸君当知,若北渝生乱,根基崩塌,才是真正的灭顶大祸。” …… 西蜀成都,南林郡。 常胜披着大氅,站在风中,止不住又咳了几声。奇袭成都未成,他身子上的咳病,似是越来越重了。 “成都那边,西蜀上将军于文,已经赶到,与诸军会合,集结了一支近三万大军。当然,这军中除了南海士卒外,余下的,大多是江南的郡兵义军,还有成都一带百姓的新军。” 郡兵者,相当于一般的驻防人马,人数不会太多,主要用作维序安稳。真正的精锐,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都是那种奔赴前线,厮杀多年的老卒。 便如常胜现在的麾下,还剩的万余人。 “小军师,于文并未立即来攻,说不得,是在继续等援军?”阎辟疑惑发问。 “西蜀分不出援军了。即便有,跛人也不敢乱动。他布局的兵力,已经快到了极限。于文无愧西蜀大将,同样很明白,他带着的这支人马,几乎是防御西蜀的最后一支。” 常胜垂了头,“我只是不明白,先前时候,他明明都成了尸人,却一下子又苏醒。” “小军师,西蜀有神医陈鹊。” “当是。”常胜缓住一口气,“我现在,更巴不得于文马上来攻。他若来,我反而更欢喜。” “南林郡的粮草,韩九在出征时,约莫是藏起来了。军中老卒,已经开始杀马……若是先前,留下多几日的粮草——” “讲不通的。那时若是留了,天策营未必敢死战。当然,败了便是败了,未能攻下成都,亦是我的失策。” 常胜又咳了声,“吾虽有万般算计,入蜀前又有千般考虑,却终归算不尽蜀人的心。” “小军师,军中有人提议,可直奔南海。” “奔了南海,便是溃军。留在成都,尚是一支奇袭之师。且宽心,我等未输。说不得,尚有时间,让我常胜再赢下一把。” “小军师放心,人言西蜀于文,并无西蜀第一将之风……” 常胜摆了摆手。 “你这般的想法,我也曾有。但偏是这个人,在一线关,将我彻底挡死。阎辟,你还没看透。遇战则凶,比起晁义陈忠那些,于文这样的性子才是最可怕的。换作是其他的蜀将……我或许已经在行诱军之法了。” “我真希望,他能立即大军来攻啊。” 停下声音,常胜又多咳了两声。 …… “咳咳。” 成都的王宫里,于文脸色苍白,同样颤着身子剧烈地咳。 比起数日前的模样,他此时更显得憔悴无比。无法吃食,陈鹊只能让人将稻米磨浆,让其喝下。 施下的鬼针,他有算计过,或许不足五日,于文便要像袁侯爷一般,枯竭而亡。但现在,于文还活着。而且,尚在与诸人商议军机。 “莫看常胜万余人……实则是我等弱势。”于文恢复清明,撑着声音开口。声音枯哑至极,仿若古稀将死的老人。 “我已经让孙勋带人,将百姓转移出成都。常胜此人……欲取成都,我等何不将计就计,先在城中布下陷阱——” “于文将军,还请注意身子……将军刚才说,是要让出成都?但常胜知晓我等三万人在此,如何还有攻打成都之举。” “他会的,咳咳……他自然会的,我与他打过仗,我甚至敢说,若是我此时带人杀去南林郡,常胜定会避开不战,反而会想尽办法,绕过我等重新复夺成都。夺下我西蜀王城,又借着坚城死守,或许,这才是常胜的真正意图。” “牵制我西蜀大军……动摇我西蜀之根本。” 王宫里的人,听着于文的话,都一时脸色大惊。哪怕到了现在,只剩万余人的常胜,还敢有如此的想法。 当然,他们对于面前的这位上将军,也一时更加拜服。少主徐桥起身,更是对着面前的西蜀上将,躬身一拜。 “吾于文……誓要杀常胜。”于文谢恩后,苍白的脸上,艰难吐出一句。 …… “第二轮鬼、鬼针一动,于将军至多只能活两日。”陈鹊躬身垂头,久久不敢直起腰板,不忍再看面前于文的死志。 “于将军……虽不同于袁侯爷的肺腑之毒,但鬼针催命,乃是大耗命力之法。” “先生可施针,于文不胜感激。” 陈鹊抬起头,泣不成声。 在西蜀,他见过很多的人,比起内城的世家子来说,这些人为了西蜀大业,大多如同飞蛾扑火,一步未退。 “若我故去,先生切不可学神医李望儿,勿要自责,先生于西蜀的大恩,很多人都记得。吾于文,更想先生长命百岁。若日后那些老友,你我的主公,少主王妃,虎哥儿,盛哥儿,还有晁义陈忠,有个大病小病,有先生在,定然很快药到病除了。” “天下人会说,西蜀死了很多人。但实际上他们还活着,活在七十里坟山,活在西蜀的祠庙里,活在一册册的卷宗上,又活在一个个蜀人的心里。” “再次谢过先生,最后赠我一场金戈铁马。吾于文的剑,于乱世而起,便于乱世而休吧。” “若先生有心,新朝之日……赠我一杯坟头酒。” ……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走在黑暗里的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先前就说,我尚有一场胜机。”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在山风的吹拂中,常胜冷静开口。 虽然西蜀上将于文赶到,且收拢了近三万人。但便如他所说,这三万人,大多都是临时拼凑的郡兵义军,甚至百姓,并不算精锐之师。 “小军师的意思是?” 常胜目眺远方,“我一直在等,等于文来剿我大军。莫忘,他如何动,如何边,短时之内,都是西蜀的最后一支守军。” 顿了顿,常胜收回远眺的目光,蓦然脑中一个激灵,似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探骑可有回报,于文是否能亲临督战?” “小军师,自然是能的……探骑虽不敢靠的太近,但终归探查出来,亲临督战的于文,并无任何病态,且在今日上午,还亲自上了楼台誓师。” 常胜皱眉。 “那便依着我的计划,等着于文来攻。我猜测,成都半破,于文誓要以我开刀,鼓舞西蜀河山了。” “小军师,于文会出城来攻?” “会。” 常胜只吐一字,抬起的目光里,重新露出了憧憬之色。 …… 青山下,成都。 于文披甲执刀,再无昨日的苍白之像。他站的很稳,目光不断扫过下方的士卒。 近三万收拢的人马,在取了成都的武备库,以及铁坊后,已经最大限度的覆了袍甲。 当然,相比起真正的蜀士,这些人远远不够。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仓促追击的原因之一。否则,单单以士卒之数而论,都够常胜吃一壶了。 “城内的百姓如何。” “将军放心,都已经安置好。而且,在民夫的帮忙下,城中亦埋了不少陷阱。北渝人虽派出了探子,但我等的巡逻骑,并未让这些人靠近。” 于文点了点头,忽而又笑了起来。一刻间,再无病痛,亦再无生死之忧,仿佛又成了那位横刀立马的上将军。 离着他生命的极限,只剩一日余的时间。若留不住常胜,他即便去了黄泉,亦无脸面,再见那些战死的西蜀将士。 …… 踏踏。 长阳外的夜色下。 柳沉的脸色,已经被黑暗浸透,再也看不出当初的书生气。他提着尚方剑,下了马,冷冷看着前方的青山。 那支该死的蜀人叛军,此时便躲在山中。 若想带军奔赴前线,当务之急,便要先剿灭整支聚起来的叛军人马。 “柳军师,我等这般往南,离着长阳已经越来越远了。”有个世家将小声提醒。 “无碍,黄之舟的北路军,已经快赶到了。他剿蜀人的水师,我剿叛军,待二者功成,再立即奔赴前线相助主公。这些个蜀人,果然如徐贼一般,只会些鸡鸣狗盗的伎俩。” 沿途而来,他们一路追击,杀死的叛军,不下三千之数。但这些,远远还不够,还未能彻底剿灭。 “柳军师,不若我等立即攻山。” “夜深不入林,天色初明时,便是这支叛军的死路。”柳沉忽而嘴角露笑,“叛军中固然有谋士,但这些小计,只以为将我柳沉一路诱到南面。却不知,乃是我将计就计,将他们困在了山中。” “一群不着甲的百姓义军,能打什么仗?”柳沉冷冷转过身子,“耕田务农,自然有一番活头,偏要受了叛军挑唆。” “天下若各司其职,才能者辅国,农人司田……至于酿酒徒,便该好好的做个小东家,却为何都要反了皇朝?” 有个世家幕僚,听得柳沉的这番话,亦是被逗乐了。 “这些司田的农人苦民,会说我们坐在高堂上,看不见世间万苦。他们哪里会知,我们更加辛苦,为了匡扶社稷,为了扶稳江山——” 咔嚓。 世家幕僚的话没完,离着不远,一杆旌旗忽然古怪地折断,整个摔了下来。 幕僚怔住,有些皱眉地收了声音。旁边的二三士卒,急忙过去将旌旗重新扶稳。 阵前折旗,乃是不吉之兆。 被浸在黑暗中,柳沉的半边脸庞,显得更加凶戾。 “明日一早,我等无需再顾虑,全歼这支叛军!” 北渝营地之前,连绵的青山。 元修和范谷两人,以及诸多的义军首领,都围坐在篝火边上。 这一路过来,义军算得上损失惨重。但不管如何,终归将柳沉的人马,引得离长阳越来越远。 “我听说,西蜀叛将黄之舟,已经赶去了高唐州。如此一来,我等在北的援军,恐会陷入死战。”元修心事重重地开口。 范谷沉默了下,同意疑惑。夜枭给他的密信,都是小军师的亲笔。按着信上所言,并未让他多做什么,只要拖住柳沉这一路的时间,便算大功。 他自然信小军师的。 而且在信上说,不日之后,蜀军将攻下长阳。而他们接下来的重任,便是作为一路夹攻,抄击柳沉的数万世家军。 “小军师是天下名谋,自然有了稳妥的安排。”范谷冷静开口,安慰着周围的诸人。 虽战损惨重,但等北面蜀军攻下长阳之时,便是那位柳沉的折戟之日。 …… 同样在夜色下,北渝北路军的营地外。 黄之舟孤身一人,站在了昏暗之中。便在这时,他终于明白,曾坐镇西蜀王宫的老军师,为何总不愿意去晒阳光,去看大好的青天。 身上裹着的黑暗太多,终归会有些惧怕阳光。 片刻,听得脚步的声音,黄之舟回过了头,看着走来的人。他并未多言,几步走去,给面前走来的少年,一个重重的虎抱。 抱了很长时间,他快要忘了同僚们的模样。 “狗福,莫要见怪,我许久没这般模样了。在长阳里,我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吾弟黄之休,留在蜀州可有胡闹?我不敢去信,只知他前段时间去了陵州。” “狗福,将官堂的晁虎,那厮与我最熟,他去年可有上了榜?” “王宫下的羊肉汤子店,我也许久没尝一尝了。” “狗福,成都南门前的珙桐花,这二三年开得可好看?” “还有我父的坟山……他时常入我梦里,教我沉得住气,又似在唤我回七十里坟山。但我双手沾满同僚的血,又如何回得去。” “狗福,老军师的祠庙,我还未能去拜上一轮。” “狗福啊……我想成都了。” 夜风中,走来的少年只静静听着,听着听着,整个人一下子红了眼睛。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面前的将军。 江山本是将军定,却不许将军见太平。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威武城的大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威武城。 终于开始了第一轮的歇战。北渝人的大军,此时已经后撤,再无先前的不死不休之势。 立在城头上,徐牧难得松了口气。北堂秀虽非大才,但一直紧攻城关,终归是有几分乏累。 最主要的,是威武城的信道被截,徐牧根本无法得知外头的情况。他有想过带军突围,但若是常胜在外设了埋伏,只怕真要全军覆没。 直至今日,终于重新打通了信道。外头的夜枭组,将密信传入了城关。如无头苍蝇一般重见天日,徐牧自然难掩欢喜。 只可惜,他才搓开信卷,密信的第一句,便让他整个人差些立不稳。 “凉地起了叛乱,马政司吕奉战死。” 徐牧稳住身子,接着往下看。 “丞令李桃不寿,病亡于成都。凉州丞令王咏接任。” “常胜奇袭成都,破凉将军韩九战死。” “成都血守,将官堂十九人才俊战死,蜀州子弟军亦战死四千余,百姓民夫战死万余。” “南海李柳,领两万人救援成都。” “上将于文临危受命,榻中而起,领万余江南义军驰援成都。” …… 久久,徐牧将信卷撕碎,面庞之上,满是遮不住的悲伤。吕奉自不用说,是从望州开始便一路跟着。还有韩九,入蜀时亦有领路之大功。 成都的将官堂才俊,子弟军,鼎力支持的百姓们……还有于文。 当初在楚州之时,陈鹊便隐晦地提过,可用诸如袁侯爷的续命法,让于文苏醒。但代价是,苏醒不久后,于文便会枯竭死去。 几乎不用怀疑,为了救成都,这位西蜀的上将,已经把命都搭了进去。 当然,信中也有好消息。 譬如西蜀的海船,已经杀入了河北。北渝名将申屠冠,被小军师东方敬,斩将于青川城。 南海李柳的奋勇,使成都暂时守住,常胜退守南林郡。 长阳的义军,开始起事配合,搅乱整个北渝军势。 最为重要是,是埋下的暗子已经动作,循着东方敬的布局,以柳沉为突破,将计就计,即将扭转整个乾坤。 徐牧闭了闭目,暂时将悲伤掩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常胜要不惜代价的,截断威武城的信道。为的,便是困住他这个蜀王,搅乱整个西蜀战略,便于他奇袭成都。 现在的情况,也就是说,在城外的北堂秀,俨然成了弃子,不过是为了拖住他,留下的一支孱弱人马。 “主公,那北堂秀又派人,在城门下搦战了。” 徐牧冷笑起来。先前考虑到常胜的威胁性,他并没有理会这所谓的搦战。但眼下局势一目了然,北堂秀只是一头虚张声势的病虎。 “传令诸将,准备过来军议,便说本王打算两个时辰后,出军反剿北渝人!”徐牧语气沉冷。 …… “该死的蜀贼,居然还攻不下!”北渝的营帐内,北堂秀喘着大气,顾不得再收拾仪容,整个人破骂起来。 连攻多日没有战果,使士气低迷,不得已,他只能用诸如搦战斗将的手段,试图鼓舞一番士气。 他以为,那位徐蜀王,又该和以前一样,避战不出的。 “本将明明都去了信,去了四五轮,却不知为何,主公还不派援军。”北堂秀咬着牙,“这破蜀的天功,明明只差一些了。好几次,我军都要先登了。” 除开常胜和柳沉带走的,他的麾下,尚有八万人居多,虽然都是世家私军,但也不该打成眼前的死样子。 战损的人马,已经三万之多。而守城的蜀军,以军参算计的话,不过四五千人。 “今夜且休整一番,明日再攻城!莫慌……都莫慌,主公那边的援军,应该很快就来了。” 出口安慰了句,北堂秀环顾着面前的诸将,见着这些人脸上的愁眉不展,一时间心口也有些打鼓起来。 是夜。 生怕士气再受打击,北堂秀并没有后撤营地。毕竟他相信,当和以前一样,蜀人是不敢出城的。不过一夜的时间,休整后便要继续攻城。 “活捉徐蜀王,我北堂秀便能封侯拜相。”深夜时分,半入睡的北堂秀,还在榻上喃喃碎语,还做着大破威武城的美梦。 “敌袭——” 却在这时,营帐外士卒的高呼声,以及醒夜的鼓声,惊得他一下子睁开眼睛,满身都是虚汗。 他撑着身子,迅速握起了刀。 “北堂将军,大事不好,蜀人袭营了!”匆忙走入的心腹裨将,火急火燎地开口。 北堂秀大惊,唤人匆忙披甲,待走出营地之时,冲天的火光,已经灼热了他的脸庞。 离着不远之处,一个虎背熊腰的巨汉,正拖着一柄巨斧,“哇哇哇”地率先杀入营地。 …… “西蜀无敌大将军,天下第七谋,你司虎爷爷在此!” 作为杀入敌营的先锋军,司虎领着一支厚甲人马,与晏雍的虎步军互相配合,从几个方向杀了进来。 虽有巡夜的士卒,但久战不利的北渝世家军,并未能立即聚起反击的大军。加上火势的渲染,一时间,逃窜者不知几何。 “若是常胜在此,在歇战之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后撤营地,不管我袭不袭营,都会预先布下埋伏,稳妥为上。”徐牧淡淡开口。 在心底里,他终归有着一股动怒。分明是被常胜耍了一把,只留了北堂秀作为牵制。 虽算不上庸将,但北堂秀比起申屠冠蒋蒙这些人,差得还远。 “莫要先扑火,传令下去,聚到南面营地,准备挡住蜀人!”披甲出营的北堂秀,惊得声音都尖锐起来。 只可惜,未等士卒们集结而来。西蜀杀入营地的几路人马,已经将战场分割,西蜀的那位虎将军,在辨认出他的方向后,更是脸色狂喜,直接带着先锋营,冲杀了过来。 “保护将军!”一个北渝裨将焦急大喊。 …… 夜尽天明,乱哄哄的北渝营地。 聚在北堂秀身边的人,只剩数千之数,大多的人马,兵败如山倒,尽做了逃窜之军。 “攻入敌营本阵。”徐牧抽出老官剑,直指前方。 一个北堂秀,不足以挡住他的脚步,无非是一坨绊脚之石。 “杀!” 只抵挡二三时辰,在士卒被冲散,斩杀戴进之时,再无力回天的北堂秀,披头散发地半跪在地。 他仰起头,刚要乞活降蜀—— “军功换银子啊!” 冲过来的司虎,一斧扫过,这位围攻威武城的主帅,一下子人头落地。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于文出征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成都,同样夜尽天明之后,一支聚起来的人马,在于文的带领下,开始朝南林郡的方向进军。 聚起来的三万人,虽算不得悍卒,但在鼓舞之下,每一人的脸庞,都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此一番,他们便要出军,为战死成都的英烈报仇。 李柳和陈富一左一右,紧随前阵。在于文赶到后,这位西蜀军魂,已然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在行伍中,还有两位女将。一位是鸾羽夫人,另一位,则是自荐为随军幕僚的赵翡。当然,她好不容易说服了王妃,才赢得了这一次的出征。 前阵里,披甲执刀的于文,脸色已经越渐苍白,昂起的头,却没有半分的惊色。他目光掠过苍穹与青山,忽而又变得深邃无泽。 很多年前,人言西蜀上将于文则,乃是仗着资历擢升,是西蜀第一庸将。但便是如此,他三千人血据一线关,挡住了北渝的明星三将。 连死都不惧,他现在如何会惧一个常胜。 “通鼓。”于文侧头,声音平静至极。 不多时,战鼓擂动的声音,一下子响彻了山峦。 …… 常胜立在山风中,身子已经有些佝偻起来,他咳了两声,又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我原先还以为,要多等二三日。料想不到,他这般早就出军了。” “小军师,都准备好了。” 常胜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立即避战赶往成都。” “莫急,我先度势,若是能吃下于文的大军,便顺势而动。若无法速战击破,便只能行避战之策。” “蜀中林木茂盛,却逢深秋枯黄。于文若领军不利,便教这最后的三万蜀军,死于猛火之中。” …… 延伸的西蜀官路。官路两边,尽是茂盛且逐渐转黄的林木。 担心埋伏,行军的西蜀长伍之前,有着一支数百人的探路营,倚仗快马,谨慎地探查着北渝人的埋伏。 行了近两个时辰,并无任何的意外。抬起头,已经能见到南林山脉的轮廓。若无意外,午时之后便能赶到南林郡。 “将军小心,前方是官道狭路,谨防北渝人埋火。”有裨将开口。 于文点了点头。让旗营打了令旗,果不其然,在探路营的配合下,只射出二三拨的飞矢,埋伏林中的千余北渝人,迅速暴露后撤。 狭路附近,隐约还嗅得到火油的气味。 这番模样,让不少的蜀卒们都狂呼起来,只以为破了北渝人的埋火。 反而是于文以及赵翡,两人的脸庞上担忧,一时更甚。 “继续行军。”理了理脸色,于文再度开口。 士气有了鼓舞的三万蜀卒,重新踏上了官路,先行的数百探路营,也一时动作更快,在这般的光景下,似要破掉北渝人的任何诡计。 半个时辰后,又有一拨北渝人的伏弓,被探路营发现,仓皇逃出了林子。 于文昂起头,凝望着远处的青山,眉头皱得更深。 …… “于文会以为,是一场骄兵之计。”常胜声音清冷,“但并非如此。若是这般的拙计,根本无法瞒过这位西蜀上将的眼睛。” “小军师真埋火了么……” “自然埋了。”常胜缓缓解下了大氅,又让旁边的蒋娴,帮着披上了袍甲。 “或许你不懂,在我的心底里,于文此人,并不弱于晁义陈忠这些人,我几乎,将他与申屠冠并列了。” “为谋者,但抓住敌方主将的想法。阎辟,若我问你,此时你发现敌方的骄兵之计,会如何。” “自然是安抚全军,派人小心探查。” 常胜沉默了下,认真开了口。 “不瞒你,我已经收到铁刑台的暗信。暗信说,于文转醒出征的那一日,神医陈鹊在营中久留。” “小军师,这是何意……” “我虽不大懂药理之术。但我明白,作为和李望儿齐名的天下神医,陈鹊或是用了某种法子,使于文转醒,驰援成都。毕竟在韩九死后,整个蜀州已无大将了。而于文,先前又有死守一线关的壮举,当是最好的人选。” “李望儿?那位替袁侯爷续命的神医。” “正是。”常胜闭了闭目,“于文是个沉稳至极的人,这次偏急出征,几乎能断定,他的续命之火,能燃烧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极可能的情况,他是想将我拖入黄泉,救下整个蜀州。” 阎辟登时大惊。 “不惧死的人,往往是最可怕的,而且……他可是西蜀于文则。” “小军师,不若耗这二三日。” “他在赌,我又何尝不是。若是说敌动我不动,等于文成了围山之势,我等便再也去不得成都了。” “于文则,真乃上将也。” 披好袍甲的常胜,以手掩嘴,又咳了几声。 “阎辟,去传令吧,让大军立即准备。” 阎辟抱拳离开。 常胜侧过头,深邃的目光,似要穿透山林,看清蜀人大军的一切动向。 …… “莫忘了,血守成都,我蜀州十五六的儿郎,便足足死了四千二百多人。北渝常胜狡猾异常,我等切不可大意!” “我西蜀大将韩九,更是兵败就义!此番行军,当以小心为上!” …… 在于文的授意下,多个随军的裨将,不断安抚着出城的三万蜀军。骄兵之计,若是不管不顾,要不了多久,将会迎来北渝人的一场大埋伏。 “若是我的建议,以常胜的本事,不单单是骄兵计与埋伏。”李柳沉声开口,“于将军莫忘,其他援军未至,我等是最后一支守蜀的人马了。” 于文听得明白,点了点头。 他现在很少开口讲话。喉头里,总有一股血腥气冲出。如他的想法,只有两个念头。 其一,守住蜀州疆土。 其二,哪怕身死,也要将北渝军师常胜,拖入黄泉同死!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上将军有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蜀州,南林郡。横向而跨的南林山脉,在深秋的光景中,半青半黄,再不见满山郁葱的模样。 山风冷了起来,将人身上的袍甲,吹得铮铮作响。 披好袍甲的常胜,在抬起头时,眼眸子里的血丝,一下子变得更加清晰。他沉着目光,远眺着下方的物景。 易攻难守的南林郡,并非是据守之地。何况,他原本就不打算据守。 不过短短的半个时辰,已经有七八轮的斥候,不时快马赶回,禀报着西蜀上将于文的动向。 听着斥候情报,常胜还未动,旁边的阎辟已经开始气怒。 “该死,这于文当真发现了骄兵计!还安抚住了军心!小军师,我等要功亏一篑了!” 常胜面容不变。若于文连这等拙计都发现不了,他何至于躲在南林山上这么长时间。 “小军师,蜀人已经快到南林郡了。” “知晓。”常胜依然冷静。仿佛先前所说的埋火计,一下子便被破了。 “既大军都准备妥当,那么,便准备出军吧。” 阎辟听着愕然,只觉得自家小军师,似乎变得更加高深莫测。 …… 南林郡外。 停了马的于文,一语不发,侧过了头,看向前方刚建立的郡城。并无百姓,百姓已去避难。也并无任何的北渝人,如他所想,这般的城郡,根本不是据守的良选。 “于将军,北渝人定然在山上。”李柳走来开口。 于文点了点头。 三万大军,若是齐拥而上,二三倍于敌,再借着熟悉山势,或许有打胜的可能。但如此的莽冲,在他看来,并非是良选。其他援军未至,他们若是输了,整个蜀州再无翻盘的机会。 还有说……他若是这般死去,只怕蜀州会彻底战意消沉。 “于将,纵火焚山如何?我等便在下山之口,以士卒相堵截杀。”李柳又提出一计。 “山上没有拦截之军,常胜可左右而遁。” “火势之威,可碎北渝人的军心。” “焚山自然可以,实则没有大用。”于文摇头,“子堂,我谋计不如你,但若是说了解常胜,我或要胜你几分。你信不信,常胜此人的心思,并不在我三万大军,亦不会以死相拼。他要做的,是带着这万余人马,从蜀州境内开始,撕开我整个西蜀。” 李柳沉默。 “我猜出于将的意思,是成全常胜,奔去成都的方向。但此举,是否过于冒险?” “我原先还在顾虑,但赵妃提出了一计。” 赵妃,即是赵翡。听见自个的名字,披着袍甲的赵翡,脸色有些娇红地点了点头。 “虽非万全之策,但足够困住常胜。再者说,这天下哪有必胜的万全之策呢。” “子堂,让人击鼓进山。” 李柳再无犹豫,迅速安排了下去。不多时,便有蜀人击鼓的声音,一下子响彻了天空。 山峦上,常胜闭目细听。 在他的左右,一排排的老卒,已经严阵以待,随时奔下山峦。 “小军师,蜀人要杀过来了!” 常胜睁开眼睛,似是在判断着什么。 “山口处呢。” “有蜀人的士卒,正在收拢枯草木,堆在山口之处。但小军师放心,先前已经观察过,西面的方向,亦有隐蔽的山口。” 常胜抬起头,并未细听阎辟的话,远眺着成都王城的方向,终于让人打了旗令。 只在不久,待蜀人的击鼓声越来越响之时,山峦上的北渝老卒,在常胜的带领下,迅速避而不战,直奔山外的方向。 骑在马上的常胜,在离开之时,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脸庞上有止不住的悲壮。有时候没有办法,只能用壮士断腕的手段,保住本阵大军的战略。 但常胜并不知,此时的蜀人大军,并未有太多人进山。击鼓和角号的声音,乃是虚张声势。甚至说,更像是一场驱赶。 “于将,只有五千人上山,恐怕不敌北渝军。”有个西蜀裨将,认真地发问。 “五千人上山,应付的并非是北渝主力。而是常胜避战后,必然要留下的一支断后军。”于文抬头,看着山口处升起的浓烟。 他似是在算计着时间,约莫只隔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突然脸色一冷,眼眸子的战意,重新燃烧起来。 “起军,循原路回赶成都!” “于将军,我等才刚到南林郡……为何又要突然回赶。” “来南林郡,无非是成全了常胜之意。我等大军若是不来,他便不会动。但我可猜测,此时的常胜,在避战留下断后军后,必然直奔成都。” 诸将大惊,有人还想再问。却发现面前的这位上将军,已经迅速上马。 “起军——” 约莫是用尽了力气,于文声音嘶哑至极。离着他的大限时间,他隐约能察觉,已经不足一日。 “上将军有令,全军回赶成都!” “上将军有令,回赶成都!” …… “诸君皆是忠勇,我等便随小军师,杀过这一轮!” “唯我北渝忠勇,可大破成都!” 急行军的路上,骑着劣马的北渝裨将们,甚至军参校尉,都不断鼓舞着士气。誓要跟随常胜,赢下这峰回路转的奇袭战。 披着袍甲的常胜,虽面色苍白,但此时亦抽出了佩剑,单手打着缰绳,一骑当先,领着麾下复攻成都。 大军风驰电掣,惊得林鸟不断惊飞,拍着翅膀一路难逃。却不曾想,才刚在南面一些的林子落脚,便又有一支大军,同样急行狂奔。 林鸟怒啼,第二次被惊飞远遁。 急奔中的于文,已经握紧了长枪。在他的身后,虽非精锐的蜀士们,带着破渝之志,皆是战意满面。 “北渝人,可闻蜀人守土安疆之志!” “杀,杀杀!” 长伍中的行军士卒,一下子吼声如雷。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追击与埋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禀报小军师,蜀人在后追击!”北渝的长伍中,后端的探骑急急来报。 常胜听完,未有任何的失色,脸庞更是沉稳不变,已然早有所料。 “蜀人烧炭的城寨,还有多远?” “在西侧位置,约莫还有十里路。但小军师,城寨中已经无人,连民夫都跑了。” “深秋将冬,我等又是出其不意的奇袭,寨中必有炭堆。阎辟,你带三百人先行赶去蜀人的烧炭寨,打开南北二座寨门。须记,以最快时间收集枯燃之物。” 阎辟急忙领命,点了三百人先行离开。 “小军师,这般的急计,是否过于冒险?”阎辟走后,有幕僚小声开口。 “若非是冒险的急计,于文根本不会上当,寻常的埋火,你觉着,我等这些外来客,能比得过蜀人么。”常胜语气沉沉,“入南林郡时,我便发现二三座蜀人的烧炭城寨。徐蜀王顾念百姓,每逢临冬,都会派人入山伐木,烧炭后按户配给。” “此番,是最后的机会了。”常胜聚起长剑,声音越渐沧桑,“旗令!全军缓速,调转长阵,与蜀人厮杀一轮。” 在常胜的命令之下,北渝的大军,迅速后阵转为前阵,提刀举盾,准备厮杀一场。 “停马——” 并未多久,追击而来的蜀军,在见着严阵以待的北渝人后,也跟着迅速列阵。 于文目盯着前方,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为何常胜要突然半道厮杀。但此时的光景,已经顾不得多想。若不战,这追击的一鼓作气,将要彻底被北渝击碎。 “上将军有令,全军准备——” “吼!” 数日后,北渝和西蜀的士卒,在攻城战后,开始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遭遇战。 “冲阵!” “盾军,当心林中伏弓!” “杀!” 双方都没有太多的战马,只能以步战厮杀。北渝的老卒凶悍异常,但好在蜀士人数众多,一时间,双方杀得你来我往,战死良多。 骑马而立,常胜的目光,细细看着前方,待穿透厮杀的敌我士卒,他终于看见了那位久违的西蜀上将军。 他甚至觉得,这位西蜀上将,在这等时候给他的压迫力,并不弱于徐蜀王。 约莫厮杀了近一个时辰,双方倒下的人马,铺满了整条官道大路。不时还有飞矢,抛入了对方的列阵中。 于文爷抬起了头,紧紧看着那一袭儒雅的袍甲青年。 …… “退。”看了眼天色,常胜几无犹豫,当机立断地下令。 厮杀几轮,逼退攻阵的蜀军后,待留下百余具的后军尸体,北渝人的大军重新往前急行逃离。 约莫是大胜之喜,让无数的蜀卒们都怒声狂吼起来。甚至有些人,已经追出去了百步之远。 还好,于文让人立即鸣金收兵。待收拢了一番人马,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追。 “常胜在深诱我军,小心埋火计。”于文叮嘱道。 果不其然,追击的蜀军并没有多远,一下子官道两边的林子便起了巨大火势。在射死数百的埋火渝卒后,所有人都是一阵后怕。看向于文的眼神,也变得更加佩服起来。 于文晃了晃头,只觉得眼睛有了昏眩感。他撑着力气,细问了斥候。 “上将军,北渝人往西侧逃了!” 于文沉默了下,终归下了追击的命令。咬不住北渝军,后头的布局便起不了大用。 “上将军,是我西蜀的烧炭寨子!只可惜,烧炭军都散了。” “上将军,北渝穿过烧炭寨了!” 于文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发现烧炭寨子外头,都是伐好的林木,还未来得及烧成炭木。 前方些的蜀军,已经要跟着北渝人一样,直直穿过烧炭寨。若不然,左右迂回绕过,要避开堆砌的林木,需花费更多的时间。 “上将军,北渝人已经离得远了!”交州大将陈富,焦急地喊道。 于文刚要开口—— “将军不可。”却不曾想,一道有些娇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待诸人回头,才发现是赵翡。 “常胜先前在半道,无端回头厮杀。再者说,北渝奇袭下,烧炭寨中来不及运走炭木,若我等跟着急入,常胜只需一把大火,便能将我军困在其中。” “将军不若如此。烧炭寨并不算大,当不会等我军全入再投火。将军可作直穿过寨的模样,待冲到寨前,便立即止步。若无火投寨,便可直穿追击,若有火投寨,便花些时间左右分绕。” 听完赵翡的话,于文拱了拱手,再度下达了军令。 正如赵翡所料,只等他们刚止步在寨门前,埋伏的北渝人,便立即投火扔寨,不消一会,火势一下子灼痛了人脸。 “若非赵妃之言,我等将兵败于此。”李柳脸色大惊。 于文亦是满脸庆幸之色。 在旁的陈富已经大怒,领着人马杀去,将埋伏的三百人几乎杀光。当然,作为主将的阎辟,在安排妥当后,已经急急跟着常胜离开。 “全军绕开炭寨!” “上将军有令,绕开炭寨行军!” …… “并未烧到蜀人?莫不是跛人在此?”听着后方的情报,常胜皱了皱眉。如此一来,他的埋火计已经无用。 “小军师,西蜀跛人当还在前线,他赶不及的。” 常胜呼了口气,他心心念念的,莫过于跛人东方敬的动向。只可惜并未有任何情报,连着外头的铁刑台,都无法查出所在。这一下,他有些想不通了,为何这于文,在一场大病之后,居然变得如此可怕。 “罢了,也算拖了时间。”但眼下的光景,他已经顾不得多想。唯有复攻成都,才算付诸了北渝战略。不过,他自知以于文现在的性子,或会留着后手。 “全军小心,分三百骑先入成都!” 声音落,常胜看向后方。蒙蒙的天色中,他突然有些期待,这位西蜀的上将军,还藏着多少的文韬武略。 “蜀人有句话,吾常胜是赞同的。” “小军师,是何话?”阎辟不解。自家的小军师,向来是个慎重的人。 “天下名将,欠于将军一席。” ……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木轮车,文士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近了成都,抬头看着西蜀王城的轮廓。常胜犹豫了下,再度开了口。 “阎辟,当真没有跛人的情报么。” “小军师,确实没有,铁刑台未能探出跛人的所在。” 常胜点了点头。不管身在何处,他始终放心不下的,便是西蜀的跛人。这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向来是他的最大心病。 当然,他也明白,在这般的光景下,跛人赶不及的。 “小军师,有些不好。”正当常胜想着,便在这时,一个裨将焦急走来。 “派出的探查营,还未到成都,便遭遇了蜀人的伏击。死伤惨重,只得先退了回来。小军师……按道理来讲,成都是蜀人的王城,必然是守备重重的。我先前就想觉着,该派出多一些人。” “你不懂。”常胜摇头,“我这般的打算,是猜出了一些事情。譬如说,于文只知无法力取,又焦急取胜,当会用其他的法子,将我引入埋伏。” “他猜着我,我何尝又不是防着他。相比起跛人而言,于文虽算得大才,但尚有一份不足。” 常胜停住话头,抬起目光,继续打量着面前不远的成都巨城。若放在以往,他或许要更小心一些,不会如此的火中取栗。 但败了攻坚战,蜀人又坚壁清野,守在南林山脉上,都开始杀马充饥了。不去南海,那只能奔杀一处藏粮之地,使大军恢复最盛的战力。 成都,或有埋伏,但这般的巨城,哪怕于文布了局,但一句话,虎穴中依然会有虎子。 且,若以后能仗着成都据守,凭着万人的老卒,足够强撑很长一段时间。 于文在赌,他又何尝不是。无非看谁的布局,更加棋高一着。作为北渝半壁江山的军师,斗败于文的信心,他还是有的。 “传令,无需顾虑,先直奔成都之外。”想到尽处,常胜沉沉下令。 …… “留下的伏军,或能挡住北渝人的斥候一些时间。但凭着常胜的本事,很快便会发现端倪。”追击在后,骑在马上的于文嘶声开口。 “上将军,若常胜发现不妥,恐怕大事难行。”李柳想了想开口。 “自然是。”于文点头,却又忽然一笑。 “如今这等光景下,即便你我这些人加起来,都胜不得常胜的计谋。但偏偏,有一人足以。” “上将军的意思……是小军师东方敬?难道说,小军师赶回蜀州了!”李柳说着说着,脸色变得狂喜起来。 若是小军师在,根本无惧常胜。 “子堂,你猜呢。” “我哪儿猜得出来,小军师是神秘莫测的人。而且,按着路程来讲,小军师先前还在前线那边……” 于文又是一笑。 “此场妙局,并非我一人之功,乃是赵妃与我所商。合我众人群计,方能留住常胜。” “子堂,你等着吧,他会入成都的。” “上将军,若入,又会如何。” “成都乃是我西蜀王城,横距极广。若论野外遭遇,常胜会很难缠。但若是成都夜战,先有布置的埋伏陷阱,又有我蜀人熟悉各种城建,再加上士卒二三倍于敌军,或能在夜色巷战中,大败北渝。只要常胜从南城门而入,便算入了我西蜀的瓮。” “以我之长,击敌之短,方是大胜的良机。” “怪不得,先前就百姓都调出了城外。” 李柳听完,认真朝着于文一个抱拳。 “文则,无愧于我西蜀上将军。” 于文撑着身子,同样抱拳。 “常胜性子谨慎异常,但我先前就说,与赵妃所商后,只一计,便能迫常胜入成都城。” 天色将入昏黄,李柳并无发现,面前的于文的脸色,已经越来越苍白。连着说话的力气,都有些断续了。 …… 踏。 昏黄中,残阳的血照,将常胜的整个身子,都笼上了一层的血腥色。 赶来成都,并非是自大,而是他有信心,破掉于文的埋伏,顺势占据成都。 “小军师,到成都的南城门了。” 常胜想了想,又沉默了会开口,“不宜走南门,点起人马,一边增派人手探查,一边绕去西城门。” “小军师,这又是为何?”阎辟只觉得脑子要烧了。 “我等长途行军,必然会有些困乏。而南门又离得最近,正常来讲,会是首攻之选。我担心于文会算计到这些,不如变更城门,会稳妥一些。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止是于文,蜀军中还有智者。” “小军师,莫不是跛人回来了?” 常胜顿了顿,没有回答,反而变了话锋。 “稍后便会入夜。夜间最怕敌军奇袭,诸君不可大意,左右侧翼,以盾营为先。”常胜又补了一句。 常胜的话刚落,天色已经越来越昏。 绕去西门的北渝老卒军,在常胜的带领下,显得有条不紊,不断留意着后头的追击,以及附近蜀人的埋伏。 常胜沉着目光,不断来回环顾。如他一直所想,他最最担心的,便是跛人东方敬。他只希望,自己这一盘没有赌错。 咚—— 便在这时,北渝大军刚行军没多久,冷不丁的,原本死寂的世界,一声通鼓的声音,乍然而起。 行军的北渝将士,都惊得脸色一顿。 “蜀州人陈安,,请伏龙赴死!”不多时,一个蜀将的怒喊响了起来。 在蜀将之后,林子之中,不时有人影摇晃。 “西蜀校尉沈就,请北渝军师赴死!”黑暗中,另一处方向,又有声音高起。 …… “西蜀上将军于文,恭请常胜赴死。”不多时,赶至的于文,同样在夜色间开口。 以成都为方向,四面八方的,都是蜀军的通鼓声。 “何来的蜀人大军?”常胜皱眉。 “小军师,或是蜀人的埋伏。” 常胜听得沉默不语。随即又抬头,脸上带着一股不安,看向了周围的蜀人军势。久看之后,发现并无那人的存在,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笑。 厮杀一场也无妨,反正—— “小军师!” 当常胜想着,阎辟忽然惊叫起来。 循着阎辟指着的方向,常胜缓缓抬头,一张脸逐渐变得苍白。 在黄昏的暮色下。 有一坐在木轮车上的人影,着一身文士袍,正昂着头,朝他看了过来。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常胜的失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可能——” 昏色之下,常胜第一次有了嘶声。千算万算,却料想不到,铁刑台一直没有探出情报的跛人东方敬,当真到了成都。 若是说,哪怕一次,哪怕就一次,他收到跛人在前线的消息,此刻他都敢再搏一下。 但没有,他心心念念的情报里,跛人像消失了一半。直至,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常胜颤了颤身子。 “小军师,四面八方都是蜀人的援军……” 常胜闭了闭目,再度抬头,匆匆看了一眼木轮车与文士袍,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他咬着牙,声音带着一股无力。 “先入城。” 城外若都是跛人的布局,那么将不会给他任何迂回与逃生的机会。最后的生机,只能抢先入城,暂时避开蜀人的追击。 常胜身子摇晃,咳声越来越响。从入蜀奇袭开始,他最在意的,便是跛人东方敬的存在。这座逾越不得的高山,终归是又压在了他的身上。 晚风骤然吹起,万余人的北渝老卒,在昏色与急风中,似是成了无头苍蝇,只在常胜的命令下,以最快的时间入了成都。 在他们的身后,四面八方蜀军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 …… 成都外,西蜀大军的本阵。 坐在木轮车上的赵翡,在见着常胜带人入城后,艰难地缓出一口气。在常胜看来之时,她心底担心无比,险些要露出破绽。还好是撑住了。 “赵妃,无事吧。”于文走来,担心地开口。 “无事。上将军,如你我所愿,常胜已经入城。接下来,便轮到上将军出手了。” 于文郑重点头。 这一计,并非是赵翡与他所出,而是小军师派出心腹入蜀,提出了假身震慑常胜的想法。 “小军师一直没有暴露位置,让常胜疑神疑鬼,不断猜测,便是为了这一出。”于文的声音里,满是拜服。 在旁的诸将,包括李柳陈富等人,也皆是震惊无比。即便不在成都,但小军师度势的神机妙算,当真是妖智无比。 “列位,接下来,便轮到我等上场了。”于文辞过赵妃,转了身子。在夜风中,他“锵”的一声抽出了长刀。 “便如先前所商,不多久,以成都南门始,会彻底闭城!我等这些人,便仗着我西蜀这座王城,夜战巷战,击败北渝常胜!” “这一次,切莫让常胜再逃!不瞒列位,城中亦还有不少百姓,但这些百姓,都是自愿留下。会组成义军,帮忙堵截北渝人!” “吾于文,恭请诸位抽刀——” “抽刀!”李柳怒喊,跟着抽出了佩刀。随后是陈富,鸾羽夫人,诸多的西蜀裨将。在其中,甚至还有四五个将官堂的才俊。 常胜这一场入蜀,不知多少蜀人忠骨埋青山。而今,当是复仇的大好时机! “入城,闭门之后,打碎大门绞盘!我等即便不胜,也要与北渝人同死!” 虽非精锐,但经历了蜀州一次次的厮杀,于文身后的义军们,都开始战意满满,各自举了武器,便浩荡地从城门杀入。 “切记,入城第一刀,先打碎绞盘!我等即便是死,亦能常胜困在城中!” 在于文的鼓舞下,入城的蜀士们,都纷纷怒吼了起来。 “杀——” …… 夜风中,常胜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蒋娴,顾不得其身上的袍甲,急忙取了大氅,帮着披了上去。 常胜摆着手,尚在不断地下令,让人去探查成都内的情况。 “小军师,蜀人在后入城了……另外,成都南城附近,都被板车堆石堵了。” 常胜脸色稍顿,随即身子一晃,整个人忽然悲恸不已,以掌捂嘴,痛苦地咳嗽不止。 “吾……吾中计矣。” “小军师……” “跛人知我多疑,又一直藏匿不出,不露行踪。为的,便是在成都演这一出好戏。吾常子由,竟被一具假身,惊得慌不择路。” 常胜仰头闭目,脸庞上的悲戚,让他仿佛苍老了许多。 但很快,他又迅速恢复过来。不断环顾着周围的情况,试图从这大瓮中,想办法逃出生天。 噔噔噔。 却在这时,黑暗中有弩矢射来。本阵前方的十几个士卒,一下子被射倒在地。 “列阵!”阎辟大惊,急忙抽刀怒喊。 待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排排的蜀人出现在城墙上,正举着弩,冷冷瞄准了他们。 “杀出南门。”常胜沉声下令。 却在这时,不远处的南门,一下子涌入了浩浩荡荡的蜀军。不多时,只等南门刚闭上,起城门的两座绞盘,迅速被蜀人打碎。 常胜垂头,艰难地揉了揉眼睛。 “传令全军,往城中的方向退,切记,不可靠近城墙——” “小军师,城南外的地方,有蜀人百姓已经点火成势,我等无法退到城中位置!” 常胜苦涩一笑。 若无猜错,那位上将军于文,是想将他彻底留在成都里了。复攻成都的夙愿,却让他一下子入了绝境。 “不好,蜀人杀过来了!”一个北渝裨将惊喊。 夜空中,蜀人的火矢,已经四面八方地抛来。落地升起的浓烟,一下子呛痛人的鼻头。 …… “杀!” 于文跑了几步,却又慢慢趔趄停下,直至最后,他撑着身子,与士卒同举刀,往北渝军的方向扑过去。 四周围打起的火势,火光熊熊之下,映红了他原本苍白的脸庞。 他只觉得,眼睛越来越花,连看东西都已经模糊起来。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退却,提着刀,在亲卫门的簇拥下,步步紧逼常胜的本阵。 不多时,困在城中的两支大军,再无后退的契机,只得白刃战厮杀起来。 厮杀中,有北渝人的箭矢,极为狡猾地钉在他的身子上。 于文并未倒下,仰头一声虎吼,震得四周围的北渝士卒,脸色不断惊变。 “吾于文则,乃西蜀第一上将也!” ……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金刀卫于文,告老还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未到一个时辰,在成都的城南处,已经是血色的一片片。火光映照,还有一张张不断倒下的苍白脸庞。 常胜被护在本阵,看着不断冲杀来的蜀人,已经明白了什么。但至始至终,他都没有下令,让麾下士卒散阵,免得陷入被夹击的地形。 只可惜,西蜀的那位上将于文,不断指挥之下,已经慢慢分割了北渝大阵,数个方向的北渝裨将,且战且退,已经入了城南的街巷。 常胜心底痛苦。 这一场的厮杀,于文已经是不顾战损与生死了,拼命要将他留在这里。 “小军师,蜀人快围过来了!” 常胜沉默转身,局势之下,蜀人又仗着地形冲杀,彻底割开了防守的大阵。兵势一散,被歼灭只是时间问题。 迫不得已,常胜犹豫之后,选择了大军会合。与被打散的其他营兵,离开南面附近的宽阔地。 …… 于文撑着刀,已经有些站不稳。 他看着面前,彻底陷入困境的北渝军,在隔了一会后,整个人仰头大笑起来。 “上将军,李军师来了。” 于文垂头,抱了抱走过来的李柳。 李柳隐约猜出了什么,眼圈一下子发红。 “子堂……你切记,若我撑不住了,你取我的虎符,便由你带领大军,彻底堵死常胜。以常胜的心思,定然是想绕到安全的位置。但在城南处,我留了多处埋伏,你只需想办法,将他堵截拦住,使其困死在城中。莫忘,这成都里,先前那些战死的袍泽,都在看着你我。” “上将军,不若先去休息一番……” 于文摇头,“若是坐着坐着就死了,我会觉得不甘。我身子尚有力气,多杀二三贼人,去了黄泉也能快活一些。” 李柳听得泣不成声。即便在夜色间,但借着火光的映照,他依然能看清面前的上将军,那一张铁青的脸庞,还有深陷的眼窝子。 “子堂莫哭,便等我十八年,我会回蜀州的。” “子堂,拜托你了。” “上将军放心,吾若不死,定要将常胜留在成都!” “好……不愧是我西蜀的小麒麟。”于文重新笑起来,趔趄地又举了刀。那一张在火光荡漾中,却无惊无惧的脸,让李柳在后来犹记半生。 “活捉北渝常胜——” 约莫用尽了身子的力气,于文举刀高吼。 “吼!” 四面八方,不断聚过来的蜀卒,甚至是城中百姓,都跟着吼了起来。 这一段时间,蜀州一直笼罩在常胜的兵威下,直至现在,有上将军的带领,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将常威困入瓮中,如待宰之羊。 …… 成都外,西南面的青山。 无数拖家带口的西蜀百姓,都齐齐抬着头,看着远处的成都,被笼罩在大火与血色中。 护送百姓的孙勋,只带着千余郡兵,同样看向成都之时,脸上有说不出的悲伤。跟随出城的陈鹊神医说过,上将军于文,已经药石罔效,整个人会枯竭而亡。但在将死之至,他终于不负所望,将常胜引入了困局。 “我的上将军啊!”孙勋终于忍不住,顾不得自己的行伍之身,在百姓的侧目中,一下子哭了起来。 陈鹊站在一边,颤抖地闭上眼睛。 这一场北渝的奇袭,哪怕蜀州胜了,也会大伤元气。甚至是那位西蜀上将军,再也回不来,再也无法与他们共饮了。 王咏,王妃姜采薇,李小婉,还有少主徐桥,都同样红着眼睛,看向成都的那场大火与硝烟。 少主徐桥,一下子冲着成都跪下。 后方,万千的西蜀老弱妇孺,也跟着一道跪下。 在那座巨城,他们失去了太多的英雄。未有一人后退,前仆后继地挡在他们面前。 “敬我西蜀忠魂!” “我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 “杀!” 拥堵的街路上,狭长的巷道中,到处都是蜀卒们的厮杀声。甚至在瓦顶上,还有攀爬而上的伏军,总趁着北渝人不注意,迅速射翻十几人。 轰! 长街上,百余个的北渝士卒,一下子摔入了陷坑中。被追过来的蜀卒,迅速举起长枪刺死。 “投火!”李柳当头怒喊。 在隐蔽的角落处,百余个士卒,一下子冒了出来,将火油罐抛入了敌阵中。另一侧的瓦顶,同样有百余个蜀卒,纷纷搭起了裹着油布的火矢,往火油罐的方向,将火矢射了出去。 不多久,又是一场火势,在北渝军中烧了起来。 “莫要乱,避开火势,全军结阵,我等逃出成都!”阎辟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无比。 “保护小军师!” 这位常胜身边最忠义的铁刑台首领,在危难时刻,依然紧紧护着自己的主子。 仗着地势,蜀人不断的伏击,已经让北渝的军势,变得越来越乱。 常胜艰难抬头,并未犹豫太久。 “阎辟,派人传令,循着长街,杀到城南大郊!不可分散,莫要再入巷道!” “小军师有令,沿着长街杀出去!” …… “于将军,于将军醒醒,北渝常胜已经逃不脱了!” 一个高大的士卒,将已经奄奄一息的于文,整个背在身上。即便如此,于文手里的长刀,依然没有脱手。 在左右,还有十几个护卫跟着,齐齐红了眼睛。 在士卒的背上,于文艰难昂起了头。说话不利,只能用浑浊的眼睛,不断看着前方。 他并不惧死,最怕是一死之后,有负主公所托,有负小军师所托,有负万万千千的蜀人所托,没有守住蜀州,没有困住常胜。 “还请上将军再撑一下,有陈鹊神医在,他定然……定然能妙手回春的。” 于文并没有听清护卫的话。 他撑着头,尚在艰难看着前方。看得久了,在视线越来越模糊的时候,忽然又出现了奇怪的画面。 一袭天下白袍站在他面前,语气间忧心忡忡。 “我知于统领是个忠义人,可愿随我袁陶救国。于统领的剑,当是一柄斩断乱世的剑。” 画面转瞬即逝,白袍消失不见,却不多久,又有一位年轻的宰辅走过来。 “于统领,我徐牧不想再这般了。若是边疆割地求和,恐中原百姓,又要堕入北狄人的铁蹄中。朝堂不救,陛下不救,满天下的定边将不救,我徐牧去救!” …… 伏在士卒的背上,于文忽然发出嘶哑的快活笑声。 “吾,吾于文这一生,无愧父老,无愧中原江山。” “便如当初所选,老子就这么站在金銮殿外,看着昏君……” “正三品金刀卫于文,告老还乡——” ……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那位书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曾问过文龙军师,我们要如何做,如何走下去,才不会愧对那些,埋忠骨在七十里坟山的袍泽,友人,父老兄弟。” 离开威武城的途中,骑在马上的徐牧,脸庞遮不住溢出的悲伤。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听从贾周的教诲,当权者慈不掌兵,如不世枭雄,逐鹿杀出一个新朝。 但不管如何,这一路走过来,有太多熟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前行的王道之路,倒下的不仅是敌人,还有故人老友的白骨。 “牧哥儿,于、于哥儿真会死吗?”司虎红着眼睛。 徐牧不敢答,垂头不语。 约莫是猜到了答案,司虎鼓了鼓眼睛后,整个人“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从小侯爷清君侧开始,到反出朝堂,于文弃官一路追随,拒北狄,入蜀州,镇江南,都有于文的身影。 即便成都还没有传来情报,但徐牧已经明白,他的于文则,从施了鬼针开始,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抬起头,徐牧收拢了悲伤。 西蜀大业不兴,才是对英烈们的亵渎! “行军!直奔大宛关!”徐牧抽出老官剑,剑指前方。不多时,离开威武城的近三万西蜀大军,也开始声声怒吼起来。 大宛关,同样有一位故人,也兼敌人。 …… 火攻冲天,成都城。 “李军师,上、上将军去了……” 正在指挥大军的李柳,听到一个校尉的话后,一下子红了眼睛。但只在片刻,他又揉去了泪水,重新恢复正色,连着怒喊的声音,也高了几分。 “旗令——” “北渝人逃不出南城,休要忘了,这满成都的忠魂,正在看着我等!” “不杀北渝常胜,我等誓不休!” “杀!” 层层的旗令传下,又有骑马的裨将都尉,不断循着军令,有条不紊地指挥大军,约莫在天色将亮之时,终于将走逃无路的北渝老卒军,逼入了南城死角。 “再传令,某李柳不受降军。我西蜀王城,便是这些异乡贼人的葬身之地!”李柳目眦欲裂,声音发狠无比。 “壮我西蜀——” “吼!” …… 成都南城,坊市区。 南市内,并无太大的建筑,顶多是一些零散的店屋。最为关键的,于文似是早有所料,除了入口外,南市的其他方向,尽是烧起来的烈火。 在护卫的簇拥下,常胜咳着声音,随即艰难地抬起头,环顾着周围的困境。这成都里,从他被“跛人”惊得慌不择路时,已经是彻底入了于文的瓮。 不过一道拙劣无比的计,却让跛人猜尽了他的心思,已然是自掘坟墓。 常胜缓了口气,想要再想法子,破开蜀人的围势。但偏偏,一直紧咬着的蜀人,并未给任何的机会。 没等重新收拢士卒,南海的那位李子堂,已经迅速带人杀到。 “飞矢——” 无太多的遮蔽物,只一下子,便又有许多的北渝老卒,倒在了血泊中。余下者,迅速拿起了盾牌。 “阎辟,能否收拢人手。” “小军师放心,我这就去。” 常胜边咳着,边点头。在他的面前,时间已经不多,若无法破开蜀人的攻势,便只能死在这里了。 可不曾想,阎辟离开还没多久,一下子去而复返。 “小军师,大事不好……蜀人在南城藏了刀车,已经推过来了!” 常胜闭目,痛苦地仰头叹息。 …… 南城坊市外,此时,在李柳的命令之下,一架架的刀车不断推来,将入瓮的北渝人,最后一线的生机,也彻底截断。 在塞门刀车之后,还有投石车与床弩车,也一起推了出来。 李柳站在晨光下,整个人面无表情。他现在心底最迫切的想法,哪怕是死,都要将常胜留在这里,助西蜀逐鹿成功。 “投石营——” 几没有任何的耽误,李柳迅速下令。 算计着距离后,推出来的数架投石车,迅速将一颗颗的巨石,往南坊市重重抛了下去。 城毁可以重建,但杀不得常胜,将后祸无穷。 短暂的时间内,刚进入南坊市的数千北渝老卒,一下子又面临了灭顶的打击。偏又没有太多的遮掩,一时间,到处都是北渝老卒的怒吼与惨叫声。 “步弓营何在!” “李军师,步弓营已经到了。” 李柳目光喷火,“让哨车辨出常胜的位置,将火矢射过去。切记我说的,不给常胜任何活命的机会。” 常胜奇袭西蜀,先是韩九这些人,共十四员守将,然后是将官堂的才俊,成都的二万百姓民夫,五千十六七的子弟军,最后的上将军于文,都几乎死在了这场保卫战中。 不杀常胜,何以慰忠魂! 推出来的器械,投石车与床弩车不断联动,再加上一排的塞门刀车,已然堵死了北渝人的逃生的路。 在其中,甚至还有步弓营,一阵阵将飞矢抛落。 满天的呼啸声里。 常胜骤起的咳声,显得极其不搭。他站起来,在四周围的呼喊中,艰难撑住身子,仰头惨惨一笑。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的凉狐司马修,也遇到了这等十面埋伏的困境,最后客死异乡。 “蜀人要射飞矢了,小军师莫动!”阎辟哭了起来,追随数年之久,他从未见过小军师这般的模样。 “保护小军师!” 他带着百余个护卫,焦急地跑了过去。有盾者举盾,无盾者便凭着肉身之躯,死死挡在常胜面前。 二三拨的飞矢射来,阎辟咳着血转头。在他的左右,不断有护卫倒下。 常胜悲戚垂头,抬了手,拉住了要继续往前挡的蒋娴,还有诸多的护卫。他闭目叹出一口气,并未惊慌,慢慢卸下了甲胄,又理了理身上的长袍。 “吾常子由,终归是个庸人,来生只做个书生子,莫要再踏出书屋了。” 刺耳的呼啸与怒吼中。 硝烟里的常胜仰起头,静静看着远方的天空。有那么一刻,他突然放松无比,朝着整个要破晓的天下,舒服地笑了起来。 “吾常子由,便如乱世登场的三流戏子,便就此退场罢。” “回首长阳,谁念他乡孤臣。魂落成都,且化作几声归雁。” …… 成都的厮杀中,数个夜枭死士翻墙而入。为首的一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书盒。 书盒里,有一卷《清平录》的下册。 …… 不知名的林子中。 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久久抬头看着天空。 “三儿,我也不知为何要这样。” “我那年入长阳赴考,听说同样有一位好学的书生,拼命在托人,寻找《清平录》的下册。我原先想告诉他,清平录的孤本,便在我蜀州乡下的屋子里。” “我这个书生中了状元,却双腿尽断,直至后来才做了西蜀军师。” “再后来,那位书生也走出了书屋,去打仗了。” 东方敬叹出一口气。 “在乱世里,莫问对错。这一场迟来的赠书,若是还去得及时,便当了却那位书生的遗愿吧。”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恭送北渝常子由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成都,南城坊市。此时,坊市的里外都已经一片狼藉。战死的北渝将士,还未来得及清理,到处都是弥漫的硝烟,以及浓郁的血腥气。 常胜便坐在其中。 由于先前李柳拒不受降,到了现在,入瓮的北渝老卒军,已经战损惨重。 “我家小军师说,最后的这些北渝卒,可作为开荒苦力,至少十年之数。”李柳冷着声音,“当然,若是不愿的话,某便恭送诸位上路。” 狼藉的坊市中,并无一人走出来。最后的千多人,都聚在了常胜身后。 常胜闭了闭目。 自知无法相劝,但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输了便是输了。让这些热血未休的老卒,入囚笼做开荒苦力,十年二十年,远不知战死沙场来得快活。 “小军师,卢方去了!”一个北渝裨将颤声抱拳,“若有下一辈,我亦愿意,跟着小军师南征北战。” “都尉陈丰,亦是。” “校尉王小冲,拜别小军师。” …… 常胜垂下头,泣不成声。他自觉无脸面相对,不敢抬头。若非是他失算,中了跛人的惊计,何至于此。 在他的身边,最后的千多人,提刀往前冲了过去。此起彼伏的厮杀与怒吼之后,周围的声音,也随之慢慢安静了下来。 站在坊市外,李柳垂下沾血的长刀。 “我虽不懂,我家小军师为何如此,但先生需记,你只有三个时辰的温书时间。” 常胜抱拳。 李柳转过了头,并未大意,让四周围的蜀卒,将整个空荡与血腥的南坊市,迅速围了起来。 整个南坊市,再无任何的逃生之机。 依旧坐在地上,常胜理了理头上的乱发,垂头看向了旁边的书盒。 “娴姑娘,有无水袋。” 浑身披血的蒋娴,一直陪在常胜左右,听见常胜的话后,转身翻开一名战死的士卒,取下了水袋。 并非是喝,常胜咬开水袋,小心地倒了一些,洗净满是血污的手。待拭干后,才重新正坐下来,慢慢打开了书盒。 书盒里,除了《清平录》的孤本,还有跛人留下的一张纸卷。 “子由,若下一世太平无争,你我再共烛而读。” 这一句,让常胜泣不成声。旁边的蒋娴也心疼地哭起来,拿出了手帕,沾了水,替常胜拭去脸上的尘烟。 附近的蜀卒,已经慢慢围近,拢成了一个圆阵,将常胜与蒋娴,围在了中间。 李柳收刀回鞘,转过了身,看着成都外的青山,又想起死去的上将军,韩九将军,诸多的子弟军,百姓,西蜀将官堂才俊。 他一下子屈膝跪地,面朝着七十里坟山的方向,将头重重磕了下去。 …… “妙,妙哉妙哉!” 已近黄昏,整座成都很冷。常胜读书的欢喜,伴着时长时短的咳声,不时间会乍然而起。 “无愧是孤本呐。”常胜合上了书卷,又咳了几声之后,仰着头重重呼出一口气。 “这般一想……那年我四处托人,寻找《清平录》的孤本,听说有个蜀州来的赴考士子,或知道一二。” 常胜声音止住,将书卷小心放入书盒,又放到了干净一些的角落。 在蒋娴的搀扶下,两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娴姑娘,此生娶不得你了。”常胜转过苍白的脸庞。 蒋娴笑着摇头,“与君同死,已是不胜欢喜。” 常胜也笑起来,两人并肩而行,迎着前方蜀军的弓弩,慢慢走了过去。 “搭弓——” “准备!” 李柳的眼色里,未有任何的迟疑,复而抽刀,怒声长吼。四周围间,无数的西蜀将士,也跟着振臂长吼。 近了蜀人的弓弩手,常胜停下脚步,平静地闭上眼睛。 “放箭!” “送伏龙小军师上路——” …… 大纪兴武十七年。 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奸相祸乱朝纲。 一个从蜀州而来的赴考士子,入了长阳,又跟着一路悲哭的人群,走到了午门的斩首台前。 有一忠烈的大纪老将,满门抄斩。 待刽子手刀落,血光阵阵晃过眼睛。这位蜀州的赴考士子,和人群里的许多百姓一起,也一下子哭了起来。 “日月颠倒,我中原江山,将永无宁日。吾当立志,此生定要竭尽所能,拨乱反正。” 在斩首台的另一端。 同样有一个渝州的士子,放下了手中书卷,抬起的脸庞间,在悲愤之后,也生出了青云之志。 他缩在袖中的手,不经意握成了拳。 …… 两人各不相识,在官差走来一阵驱赶后,去了各自的方向。 一个要去赴考士子的客馆。 另一个,入长阳托人帮忙寻书。不曾想被自家族兄派了人,揪着抓回去帮忙卖米。 赴考的蜀州士子,叫东方敬。 寻书的渝州书生,叫常书。 …… 飞矢过后。 常胜与蒋娴的尸体,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四周围的蜀卒,重新爆发出阵阵的嘶吼声。 李柳回刀,面朝着城外青山,也仰着头痛哭起来。这一场的大战,蜀州死了太多的同僚老友。 …… 疾行的马车上。 披着大氅的东方敬,平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成都的最新情报,还没有传到他的手里。 但不管怎么看,这一次的常胜,已经是在劫难逃了。 “三儿,让人停一下。” 护卫李三儿急忙走了出去。马车随即缓缓停下,停在了秋风萧瑟的林子边上。 下了马,东方敬重新坐在木轮车,让人取来了酒。 “第一盏,敬血守成都的英烈。若无他们,常胜必破成都。” “第二盏,敬我西蜀上将军于文。危难时,以誓死之身力挽狂澜。天下名将,欠于将军一席。” “第三盏酒,某东方敬,私敬伏龙小军师。山河万里,自有太平之日。” “恭送北渝常子由。”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全面反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内城。 此时的柳沉,脸色焦急无比。按着他的意思,三日内要剿灭这支叛军。现在倒好,已经快四五日的时间,却还没有任何大的进展。 虽然有过数次的胜利,但那又如何,这支叛军还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不断上蹿下跳。 连着那些跟着作战的老世家们,都有了莫名的怨气。看向柳沉的眼神,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的和气。 “莫急,我等连胜多阵,叛军的士气,已经要乱了。”中军帐里,柳沉急忙开口劝慰。 “柳军师,主公那边还等着会师呢。我等这模样,若是日后见了主公,岂非是遭人耻笑一番。” “我讲了,叛军中亦有高人。”柳沉皱眉,又忽觉不对,急忙又开了口。 “诸位放心,最多二日,吾定能大破叛军!” 虽有不满,但诸多的世家将,终归没有做得太过,扫了扫柳沉,一个两个都冷哼着走了出去。 “哼,等吾友破了成都。尔等这些人,又该好一番的谄媚。”柳沉抬头,看着诸多世家将的背影,也冷笑起来。 “告诉本军师,铁刑台在成都那边,可有情报传来。” “柳军师,还未见呢。” 柳沉沉默了会,转身看去了西南蜀州的方向。他现在迫切的希望,常胜能奇袭成功,如此一来,他们这一支派系的人,才有可能压过老世家一头,彻底掌握北渝的话语权。 “传令,一个时辰之后,大军攻山。若无错,本军师派出去迂回绕后的堵截营,应该已经到了。这一次,吾柳平德,誓要将这些该死的蜀人叛军,全歼在山上!” 咬着牙,柳沉的声音里,有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怒意。 在被北渝大军的围山中。 只剩下最后二三千的叛军,在元修和范谷的带领下,艰难地藏匿在山上的隐蔽处。 认真来说,他们已经完成了小军师交给的任务,拖住了柳沉大军。 “范先生,不若我派些人,先送你下山离开。范先生放心,人数一少,只要避开北渝人的探哨,或能安全脱身。” “这与逃军何异。”范谷笑了笑,“元堂主莫要再讲,吾范公昭,亦不做畏死的狗徒。” “我担心范先生出事。” “那便同回七十里坟山。” 元修脸色大动,认真拱手,冲着范谷一个抱拳。 “元堂主莫忘了,我西蜀的全面反攻,已经要开始了。” 听得这一句,不仅是元修,连着附近的不少义军首领们,都开始豪迈地大笑起来。 “若破了北渝,天下一统,说不得我元修要向总舵主,讨个将军当当!” “大善,我亦要向主公,讨个寺卿官。若日后再见着有人私藏米粮,饿死百姓,我定要抓了砍头!”范谷也大笑起来。 青山上,笑声萦绕不绝。 …… 另一边,已经占据了邺州半壁州域的蜀州水师。 此时,苗通正皱着眉,不断苦思着对策。他料想不到,那叛将黄之舟的驰援速度,会这般的快。 而且,这似乎没道理的。正常来说,算无遗策的小军师,肯定要考虑到黄之舟的北路军,考虑到接应杀入内城的通道。 “那叛将贼子,现在可有什么动作?” “未见,一直按兵不动。” “那贼子,杀了我狗福儿……”苗通眼睛发红,重重一圈,捶在了案台上。 当然,在数秒之后,原本喊着“叛将贼子黄之舟”的苗通,一下子就目瞪口呆。 那是一封,小军师偷偷送来的信。 待他打开之时,整个人已经惊得无以复加。以至于匆匆站起来,不慎撞翻了整张案台。 在信里说,黄之舟叛蜀,乃是老军师贾周,连环计中的一环。在接下来,他需配合黄之舟,从北渝腹地开始,彻底颠覆北渝的半壁江山。 “我……” “老子苗通,五、五体投地!” 苗通声音巨颤,非是小军师漏了策,而是大有转机。甚至说,两军若是合一,几乎能反攻整个北渝了。 “都督怎么了……” “无事,无事,乃是大喜!”苗通呼了一口气,“快,请鲁雄将军过来。便说本都督,要与他商议军机!” “我西蜀,说、说不得……真要逐鹿争霸成功,主公要位登九五啊!” …… “不与水师合军。”江岸边上,黄之舟转过头,看着小狗福微笑开口。 小狗福沉默了下,“黄将军,小军师怎说?” “知劝不住我,让我自择。” “黄将军如何选……” “要有一军,挡住北渝王的十万精锐。我若不先去,便是主公的本部去,或者苗通都督的水师去。狗福也知,内城有事,北渝王必然要回援。” “北渝王的手里,可捏着十万大军,若一朝不慎,整个战局优势,将荡然无存。” “内城里,尚有柳沉的四五万世家军。若是说,接下来北渝全面驰援,那些郡兵守军,小规模的世家私军,我估算的话,恐怕还有五六万人。” “所以。”黄之舟的声音不惊不惧,“所以嘛,这才是老军师……让我入渝的原因。” “二者对峙,挡住防线,我西蜀或能守住。但长此以往,北渝地处富庶,必然越来越强。到时候,说能聚起百万大军,亦有可能。再算上覆甲,仿我西蜀的重骑军,木鸢军,各种精锐军,我西蜀要如何挡。” 黄之舟呼出一口气,脸庞上一下子战意凛凛。 “我若先去,不说其他的,会先捅北渝王第一刀。” 小狗福沉默着点头。 黄之舟回过了身,只在片刻,笑容一下子不见。 “狗福,可否拜托你一件事情。” “黄将军请讲。” “若能击破柳沉,入了长阳。可否想办法……救我妻儿一命。” “将军放心,若能击破柳沉的话,我一定保下将军的家人。”小狗福郑重拱手。 黄之舟一下子高兴起来。约莫是许久没这般的笑声了,便如当年在成都,与将官堂的同窗猜辞酒令,不胜欢喜。 “狗福,明日你我便分军。” “狗福,再见着你,见着了成都故人,不瞒你,吾的心里,这几日都是激动的。” 小狗福也笑起来。 “黄将军放心,我昭昭西蜀,万千的蜀人之志,一定能赢得天下江山!”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忠义千古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夜时分,死寂的大宛关。 由于兵临前线,十万北渝的大军精锐,在常四郎的谨慎下,并未有任何的大意。在宛关附近一带,多的是来回巡逻的人手。 常四郎没有卸甲,孤独地靠在虎皮椅子上,微微酣睡。 老仲德先去,常威已经不在身边,常胜又去了成都。即便周围都是北渝将士,但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孤独感,袭入他的身体里。 而且在心底里,最近几日,他总是会眼皮忽跳,仿佛是一种不吉的信号。常胜那边,许久没有情报送来了。也不知,能不能奇袭成功。 还有内城的柳沉,时间不短了,连起义叛军都没有剿灭。 常四郎昂这头,整个人昏昏欲睡。迷糊中,他似是听到了有人走近。待看了好一会,才发现入帐的人是常胜。浑身上下都是血,趔趄地走到面前。 “族兄。” “子由啊!”常四郎急忙睁眼,整个人跳起来,声音带着隐约的哭腔。 只可惜,偌大的中军帐里,什么都没有。 只剩二三盏随风摇曳的烛火,将他孤独的人影,斜照成双,成仨。只等风骤然剧烈,烛火灭掉,他整个人也被淹没在黑暗中。 常四郎嘴巴动了动,却不知要说什么,要与谁人说。 “主子!主公!” 正当常四郎手足无措时,有道人影从外面急急走入。 常四郎艰难抬头,发现入帐的人,是常家的老家将常霄。 “主公……收到了成都的情报,请主公听后,莫要大悲……” “讲。”常四郎声音哽住。他终于明白,为何会做这般的梦。他的小族弟常胜,说不得已经…… 常四郎不敢再想,鼓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常霄。 常霄皱了皱鼻子,语气间带着悲痛。 “成都方向,传来铁刑台的情报,我北渝小军师常胜,已经、已经战死成都!” 嗡。 常四郎身子摇晃,趔趄了几步,才艰难地瘫坐在虎皮椅上。 “主公,还请保重身子。” 常四郎闭目不答。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是个甩手掌柜,并不喜欢打得你死我活,将担子扔到了常胜身上。却不料,这位初出茅庐的小族弟,居然做的如此之好,比起老仲德也不遑多让。 但现在,偏偏是常胜也离开了。 站在军帐里,常霄咬了咬牙,最终选择说出了第二道的情报。 “主公,威武城那边,徐贼大破北堂秀,也要赶来大宛关了。” 常四郎挥了挥手,只觉得整个身子,变得越发的无力。 他忽然没了兴致。那种感觉,就好比他考上状元那会,登殿入皇宫之时,见着忠臣抄斩,奸相淫威天下,便再无做官济国的兴致。 “主公,切莫长悲。”见着常四郎的模样,常霄虎目落泪。 “主公莫忘,小常胜的遗志,还有老仲德的遗志,都是想帮着主公位登九五,开辟新朝!” 后一句,让常四郎昂起了头。目光里,逐渐逐渐的,渗出浓浓的杀意。 他握住了梨花木亮银枪,虎口发力,只眨眼的功夫,“咔”的一声,枪杆从中折碎。 “常霄,让诸将入帐军议。另,让重骑尉赵维一同入帐。” “领主公令!” 常霄大喜,抱了拳迅速转身走去。 只等帐内重新安静,黑暗又袭过来,常四郎才发现,他这一生,他从未有过这般的孤独。 …… 鲤州西境,已经离着大宛关不到百里。 骑在马上的徐牧,抬头看着大宛关的轮廓,目光里满是沉冷。 在杀出威武城之后,他和东方敬的联系,才算重新连了起来。自然,他也知晓,在他被困威武城的时间里,东方敬一直在稳住战局。直至北渝常胜奇袭入蜀,一朝中计,死在成都南城的坊市里。 “主公,我西蜀援军未至。”晁义骑马靠近,小心地提醒。他知晓,常胜奇袭成都的时候,死了很多友人。 “放心,本王不会用怒兵。” 晁义松了口气,“要不了多久,等北渝境内乱势一起,北渝王定然要回救的。不过,北渝的内城一带,还有柳沉的几万人马,诸多赶来助战的北渝援军。” “河北那边,还有我西蜀叛将黄之舟——” “黄之舟是暗子,我西蜀的奇兵。”徐牧沉默了会开口。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不愿,让这位死间的俊才,一直饱受蜀人的唾骂。 而且,随着海船的到来,反攻的时机也准备到了。 听见徐牧的话,原本还有些喋喋不休的晁义,征了二三秒后,脸色涨得通红,连着说话的语气,也急了几分。 “主、主公的意思是,黄之舟是假叛?” “是假叛。是老军师贾周,送入内城的暗子。” “那他……手底下的五万人。” “依着他的本事,先前又有我西蜀不断策应造势,应当是能稳住这些北路军将士的。” “我……等我回了成都,我定要跪在老军师的祠庙前,拜个一天一夜!老军师当真是天下绝智!” “自然是。”徐牧也呼了口气。贾周临死之际,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牺牲了曹鸿,都要将黄之舟送入北渝。 如今决战反攻在即,黄之舟必然要像一柄尖刀,反刺北渝使其重伤。可见,贾周是何等的深谋远虑,战略的目光,几乎是无人可及。 便是这一步黄之舟的暗棋,说不得,要成为西蜀大胜的关键。 “主公,某晁义……等不及,想拜老军师。” “同拜,还有那些战死的袍泽同僚。” 徐牧下马,在身后,不仅是晁义,还是司虎晏雍,陈盛苏尘,都齐齐下了马,面朝着西南的方向,一同跪下。 三万多的蜀卒将士,也逐渐跟着跪下。 若无这位老军师的大略,孱弱的西蜀,如何能一步步扭转这逐鹿之势。 …… 文龙,如你之愿,我只差最后一步了。 徐牧咬着牙,眼睛一下子发红。若无这些忠义英烈相扶,他如何能起势,如何搅动整个三十州的风云。 …… “老军师千古,西蜀忠义千古!”晁义等人,齐齐跪地长吼。 “千古——”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吾黄之舟登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外的青山,深秋的时节,处处可见萧条之色。 在满目的昏黄中,一张沾血的桐叶,被风卷起,轻飘飘荡了一会,直接拍到了一位年轻文士的脸上。 “该死。”柳沉冷着脸,将扇在脸上的桐叶,发狠地丢到一边。 “传令,我柳沉麾下不受降军。这些蜀人叛党,诸君皆可杀光。” “柳军师的想法,当真与我等一致!先是羊倌老儿战死,然后常胜小儿亦在成都战死,如今的光景下,柳军师便是我北渝第一幕僚了!” 这一句话,柳沉不敢接。在他的心底,终归有着一股不吐不快的悲伤。 见着柳沉不答,那说话的世家将军,也觉得话头过分了些,索性不再多言,冲柳沉抱了拳后,领着浩浩大军,呼啸着奔马而去。 “尔等已中我北渝柳军师之计,逃无可逃了!” 四周围间,围山的北渝士卒,亦是狂声高呼。 柳沉仰了头,又侧目看去了西南方向。看了许久,他脸庞不动。直至身后有心腹走来。 “柳军师,还请节哀……” “吾友啊!”这一下,柳沉蓦然大哭,哭得整个人跪地,朝着西南而拜。 …… “杀光蜀人叛党!” 围山的北渝大军,在柳沉的包抄之计后,已经彻底占据了优势。四处点起的活,已经下不得山口。 元修提着剑,和最后的近千义军,紧紧列着防御之阵。 范谷肩膀中箭,被两个义军扶着,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以一支孱弱义军,拖住柳沉这般长的时间,他已经足以自傲了。 “范先生,北渝人四处点火,且入了秋,火势更加凶烈,你我恐怕脱不得身了。” 范谷睁开眼睛,苍白的脸上,笑着点了点头。 “刚才迷糊睡着,一下做了梦,梦里又去了边关,又见着了徐坊主。我似是,许久不与他相见了。” “元堂主勿怪,我谋略本事不济,让柳沉钻了空。” “范先生这是何意,我等原本就说好同死的。既同死,黄泉路搭了伴,又有何惧。再者说,我等这些人已经是成功了。” “不知为何,我一个文弱人,也居然想着马革裹尸了。”范谷说着,忽然自顾自走了出去,拾起了地上的一柄刀。 “范先生……” “我拾一把刀,与诸位好汉,同杀最后一轮。范某人虽不习武,但大纪兴武十八年,边关望州告破,某见过城墙上赴死的老官儿,见过三千血战的筒子营,亦见过主公战北狄的威风。” “某范谷,不作高堂狗客,只作中原的吊卵儿郎!” “来生同聚,成都青山一盏酒!” 元修大喜,仰头怒吼几声后,与范谷一道,带着最后的残军,朝着围过来的北渝人,冲杀而去。 “杀——” 怒吼的厮杀声,一下子响彻了附近青山。 青山下的柳沉,在抹去眼泪之后,听着回来的情报,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他想不通,都这般光景了,这些叛党居然没有乞活。 约莫隔了二三时辰,一个兴奋的世家小将,才提着敌酋的两颗脑袋,骑马奔了回来。 柳沉掩了掩鼻子,靠近看了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柳军师放心,我都认清楚了,一个叫元修,是侠儿舵的堂主,另一个叫范谷,是叛军的幕僚……对了,这人还是个小世家子。” “小世家子?” “确是啊,年轻那会,还请我喝过几场酒的。也不知怎的,脑儿忽然抽了,居然加入了叛军。你瞧着,家里也算富贵,娶个几房俊美小妾,每日吃酒斗蛐儿,岂不是人生快活?” “我也想不通。”柳沉皱眉。 得了军功的世家小将,还在喋喋不休。 “帮着一群糙汉,他争什么呢?明明他的日子,都过得极好了。真是天子号的傻子嘛。” 柳沉点头,吩咐人将头颅盛入木盒,又添了碎木炭,准备送到大宛关,让自家主公欢喜一番。 不管怎样,终于是将这支起义的叛军,整个儿除掉了。 “吉报!” “河北吉报!” 正准备收拢战场的时候,在后的林道上,又有几骑北渝的斥候,急急跑了过来。 “禀报柳军师,北路大将黄之舟,一路收复失地,已经将杀入河北的蜀人,逼到了临近纪江的城关。” “黄将军扬言,五日内破了蜀军,十日内要兵出河北,攻破蜀人的定东关,为小军师报仇——” “好!”柳沉大喜过望。 “柳军师,黄将军还让我带了话,若是叛军已定,他相邀柳军师大军兵临纪江,准备一起夹攻蜀人。毕竟,蜀人在纪江上,还有不少的战船。” 柳沉惊了惊,“黄将军可是要打水仗?莫忘,北渝并无战船,亦不熟水战。” “黄将军的意思,他已经围住了临江的城郡,让柳军师带军渡桥,赶来驰援即可。” 柳沉露出笑容。 叛军已除,是时候大军北上了。若是十日内,将那位水将苗通的蜀军,杀死在纪江边上,继而再顺势与黄之舟合军,直奔大宛关相助主公。 那么,整个北渝要成鲸吞之势。也就是说,好友常胜没做成的事情,他隐约是要做到了。 北渝的军师,他亦是不可或缺的一席。 “替我回话给黄将军,本军师不日将大军渡桥,与他会师,共伐无道西蜀!” …… 北渝,纪江长岸。 黄之舟孤独立在风中,一时不知在想什么。常胜的死讯传来,不管怎样,他心情有些复杂。 父亲战死在常胜手下,但同样,亦是常胜的提拔与信任,他才走到了这一步。 “死者为大,黄之舟恭送小军师。若入了黄泉,你我再相见,便同饮一盏忘忧酒吧。” 收回手势,黄之舟的脸庞,在风中又一下子变得清冷起来。在北渝的每一日,他都不敢忘却自己的使命。 而今,他已经与小狗福,苗通都商议好,即将打出第一轮的全面反击。柳沉的四五万世家军,便是开刀之选。 锵。 黄之舟抽刀而起,割血喂江祭英魂。随即,又长刀所向,直指前方的北渝江山。 在他的面前,江水里的波涛,仿佛一时更加汹涌。 “诸君且看,吾黄之舟登场!” ……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渡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班师回朝,让柳沉没想到的是,在常胜战死后,他一下子变得备受世家们的欢迎。此时,在长阳城外,站了许多世家子。 只等柳沉一到,四周围的欢呼,齐齐高呼起来。 “柳军师的待遇,可比我等要高多了。”几个世家大将,在柳沉的身边笑着开口。 柳沉笑了笑,眼里有光。他何尝不知,老世家们的这番模样,更像是一种拉拢。毕竟常胜一死,若没有意外,他将继任常胜的镇守位置。 而且,常胜在长阳的时候,是不大向老世家妥协的。在后来,更是闹得有些水火不容。 柳沉眯起了眼睛。在这等时候,他如果帮着自家主公,安抚住了老世家。再加上接下来的灭蜀之功,说不得,他会做得比常胜还要好。 一念至此,柳沉下了马。他走过去,极为儒雅地扶起一位躬身的老世家主。全然忘了,在以前,不过是袁侯爷,还是他的老友常胜,对于世家的拉拢,都是不喜的。 “我等已经去了信,准备劝谏主公,表柳军师继任常胜之职。若如此,要不了多久,柳军师便能带领我等,大破西蜀了。”诸多的世家主,都纷纷欢呼起来。 常胜无法拉拢,面前的柳沉,却是要听话多了。 “吾柳平德立誓,定会不负诸位所愿,终有一日,定要活捉那西蜀王徐贼!若无这些叛军贼子,我中原当有另一幅兴盛之像!” 柳沉的话,瞬间赢得了更多的欢呼。 “柳军师,不若也学天下名谋,取一雅号,我等都替柳军师想好了,不若就叫天士,柳军师乃天降神士,定助我北渝一统三十州!” 听着听着,站在人群中的柳沉,眼神也逐渐变得炙热起来。 “诸君,明日我便启程,过渡桥,入河北,先破西蜀苗通!” …… 纪江南岸,渡桥镇。 虽离着浅滩极远,但渡桥镇坐落在纪江最狭长的河段上。不过十几里的河段,却有着两座过河的大渡桥。 渡桥镇,便在二桥居中的位置。寻常时候,不管是百姓,来往的斥候,或是运粮的长道,都会选择从渡桥而过。 约莫是安全至上,渡桥的两端,各有千人的郡兵守卒,交班替值。 此时,在渡桥镇外的江岸边,一个易装的少年郎,正抬起头,一边吹着江风,一边苦思着可行的计划。 “小韩将军,我等都查过了。”在少年深思之时,忽有几道人影,急急走了过来。 被称为小韩将军的,正是西蜀的小狗福。 “如何?” “正如所料,两座渡桥皆是名匠所建,又是长石桥,不可力摧。” 小狗福皱了皱眉。于这种情报,他一早便猜到了。他担心的,按着与黄之舟所商,截杀柳沉的计划,便在两座渡桥之上。 要知晓,北渝人不习水战,便是西蜀最大的胜机。以己之长,击敌之短,只要将柳沉诱入江中水战,哪怕只有万人的西蜀水师,都可以将这五万的世家军咬死。 但有两座渡桥在,只要柳沉不傻,都会选择渡桥过江。 小狗福陷入沉思。无法创造胜机,第二支各地赶来的北渝援军,又将涌入内城。 他知晓,以柳沉现在的身份,定然会有北渝船坞的藏匿情报。如何让柳沉中计入江,才是上策之选。 当然,再怎么说,这位北渝柳平德,继常胜与羊倌之后,现在已经是北渝第一幕僚。 “柳沉有何动向。” “剿灭元堂主后,回到长阳之时,备受老世家们的推崇。比起当初的常胜,他可谓是春风得意。听说,还取了一个叫‘天士’的谋号。” 小狗福冷笑,“他如何能与常胜比,不管是主公,或是我西蜀小军师,都对北渝伏龙顾忌七分。天士?不及伏龙的一半。” “那韩将军,现在当如何。长阳离着纪江不远,这柳沉,明日黄昏便该到渡桥镇了。” 小狗福想了想,“柳沉有近五万大军,且此处又是北渝腹地,只能以巧取为上。我想了想,不若先夺了两座桥头的哨寨。哨寨有失,以柳沉的性子,先前吃了我西蜀太多的大亏,必然不敢再冒进。” “小韩将军,他若是按兵不动——” “便以黄将军以火急军情,逼其渡江!”小狗福转过头,看着江上不远的位置。在那边,实则还有另一步棋。 “献船之事,可都准备好了?” “韩将军放心,都已经妥当。” …… 收到对岸的信,此时的黄之舟面朝江岸,也皱起了眉头。反攻的第一仗,定然不容有失。 “黄信何在。” “黄将军,某在。”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北路裨将,走了过来。 “明日乱势一起,你替我做一件事情。” “将军请说。”黄信抱拳。在北路军里,他和另外几个裨将,都是黄之舟一手提拔。家眷在成都不讲,黄之舟对于他们几个,都有莫大的恩德。 “这是我的信物,你且收好。”黄之舟转过身,凝声开口,“明日之后,你亲自渡江,以军情十万火急,催促柳沉立即渡江。” “将军放心,某定不负所托。” 黄信再度抱拳,忽然又笑起来。 “将军当记,若天下太平,还欠着我等一场酒。” “愿同饮。”黄之舟沉默了会开口。在目光里,有着痛苦的不舍。便如他当年,杀出西蜀的那份决绝。 大业之道,累累白骨。 “将军,告辞。” 面前的黄信再无犹豫,转身走入了黑暗中。 …… 天明时分,纪江岸边的渡桥镇。 一阵阵急烈的马蹄声,瞬间划破了夜色的死寂。 骑在马上,换上了新袍的柳沉,此时更加意气焕发。他昂起头,看着前方的两座渡桥,不由得脸色欢喜起来。 过了渡桥,又是一场破蜀的大功。连胜之下,他的威望,堪比老友常胜了吧? “柳军师,斥候回报,渡桥一带并无异样。”有回马而来的世家大将,拱手禀报。 言罢,却又多提了一嘴。 “对了,在渡桥镇不远,有黄将军命人送来的大船。” “大船?” “确是,缴获蜀人的大船,约莫有四五十艘。黄将军还说,到时候要劝说主公,仿造这些大船,为我北渝所用。附近的两个北渝船坞,那些藏船的话,确不如西蜀的牢固。” 世家大将声音忽然一顿,只觉得自个的话,是不是有些多了。 柳沉并未生气,他现在与内城的老世家们,关系是极好的。当然,他希望以后也会更好。 “莫理了,派先行军渡桥,若对面哨寨没有问题,便全军渡桥过江!”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虎胆黄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报——” 偌大的渡桥上,数骑北渝的斥候,焦急地狂奔而回。 “禀报柳军师,先行军还未到对面桥头,便遭遇了敌军的伏弓!对面的桥头哨寨,已经被蜀贼占领!” “什么!”诸多的北渝大将,一时间都惊得无以复加。这才没两日,那位北路军黄之舟,明明都围住了蜀人大军。 柳沉更是大怒。这般的光景下,离着他的夙愿,已经没几步路了。 “黄之舟这种蠢将,到底在做什么!” “柳军师,河北已经有情报传来。西蜀水师都督苗通,虽被困在临江城郡,但其麾下的鲁雄,听说苗通被困,已经跟着登岸,麾下有八千人,堵住了两座渡桥的通口。” “是要挡着我柳沉,去夹攻苗通了。”柳沉声音依然带着怒气,“蜀人多诈,自知不敌,便只会用这般小计。” “柳军师,八千人分守二桥,我等可有四五万的人马。不若立即结军渡桥,杀败蜀人。”在旁,有世家将军开口。 “渡桥狭长,桥头哨寨易守难攻,若是被拖个四五日,只怕黄将军那边要急了。”又有一大将表态。 “黄将军那边,若此时能派出援军,配合攻打这八千人——” “北路黄之舟,已经大军围城,此时分军,必会陷入困势。西蜀的苗通,水军人数亦不会少。” 听着麾下的议论纷纷,柳沉眯起眼睛。看了看左右两座大渡桥,又看了看面前的纪江。 “安全为上,以盾营为先,攻破对面的桥头哨寨!” 命令之下,不多久,浩浩的北渝世家军,一下子动作起来。各分派了三千的盾营,以数十人为一列,开始紧逼桥头的哨寨。 “伏弓,莫让北渝人靠近!” 披甲的鲁雄,自知此次战事的关键,未敢有丝毫的大意。不仅是伏弓,甚至是将各种易燃之物,堆在了桥头上,一下子烧起熊熊的大火。 一时间,阻挡北渝人不得前行。 近大半日,进展全无。 “对面有无援军,有无援军?只需三千人,便可一日破敌!”柳沉大怒。 “北路军黄之舟的大军,都去围城了。一些小规模的郡兵,人数不足,亦不堪用。不过柳军师放心,床弩车这些器械,已经推上了渡桥,不需多久,必破这支蜀军。” “要多久。”柳沉声音不悦。 “约莫需要半日。” 柳沉闭了闭目,终归没有反驳。 …… “鲁将军,大事不好,是北渝人的床弩车!” 鲁雄抬头,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虽排列的床弩车不多,但多番劲射之下,再配合盾营的灭火,他们必要失守。 “不许退!”鲁雄咬着牙。 这一退,北渝人顺利渡过长桥,小韩将军与黄将军的计划,将要彻底落空。 不多时,怒射而出的铁弩矢,带着呼啸的破空声,一下子将整个桥头的哨寨,射得千疮百孔。 只第一轮,便有百余个蜀卒,或被射得粉身碎骨,或高高摔入了纪江之中。 “灭掉火势,继续前进。”一个北渝世家将,蓦然冷笑。不过数千之人,却妄想挡住数万的大军。 只可惜,这位世家将才刚笑完—— “将军,蜀人出寨了!” “什么!” 只等世家将抬起头,却发现近千的蜀人死士,前仆后继,冲过火势渐灭的地方,提刀杀了过来,与最前方的盾阵,杀成了一团。 “怎敢的?死守就好了,还敢出来厮杀!再上弩!” “将军……若是此番再射,恐伤到前方的盾营。” 世家大将皱眉,恨骂了两声,只得让后方的士卒,准备提刀迎战而去。 却不知,如此一来,过渡桥的时间,又拖了近半日,再抬头时,已经是天色昏黄。 …… “杀敌虽不少,但有何大用,大军未能渡桥!”柳沉脸色越渐发沉,看着面前诸多的世家将。 世家将们虽有不喜,但此时也尽是沉默之色。 “柳军师,对岸的黄将军,又派人渡江而来。黄将军有问,都二三日了,军师为何还不来援,蜀人悍勇,他恐要围不住了。” “知晓,知晓了。”柳沉摆着手,只觉得胸膛一股烦闷。 “增派人马,今夜之内,务必攻破蜀人的桥头寨!” …… “给老子守住!”鲁雄满脸是血,身子亦中了箭,但未有任何的退却,带着仅剩的二千余人,继续死守桥头。 在另一座的渡桥,守桥头的友军,同样情况紧急,主将战死,连换了二人。 “天色入黑,在桥面昏暗处,多扔下一些绊石杂木。老子鲁雄说过,至少要守三日!” “杀!”鲁雄周围的蜀军,也尽是脸色肃杀。 …… 月色铺下江面。 狭长的河段上,一艘轻快的斥候船,正急急往对岸赶去。 在斥候快船上,北路军小裨将黄信,虽一身披血,袍甲褴褛,但昂起了头,却战意满满。 他的将军说过,在诱柳沉入江的计划中,他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黄将军,要到对岸了。”相随的一个亲卫,急忙回身开口。 黄信呼了口气,淡笑起来。他回了头,看向同船的亲卫。 “你几人莫去了,近岸后便立即离船,等黄帅率军渡江,再与他会合。” 几个亲卫一时沉默。 黄信褴褛的袍甲,在风中飘荡。 “有无酒。” “将军,我带了一壶。” “同饮一口,壮你我胆气。” 黄信率先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后,痛快灌了进去。饮完后,又怕被人辨出酒气,以江水洗面。 “我便去了。”近岸后,黄信抱拳,大踏步往北渝的营地走去。 在他的手里,还握着自家将军的信物。在这般胶着的光景下,他的重任,便是不惜一切,让北渝柳沉,渡江入水! 他垂下头,拍了拍追随多年的战刀。待再扬起,已经是满脸的死志。 “吾黄信,亦是乱世英雄,天生一副虎胆!”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逼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纪江长岸,北渝营地。 在帐中的柳沉,眼看着天色又昏,脸色间变得更加阴沉。夺取渡桥,再花费个三五日,自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关键是,河北的黄之舟,已经多次派人来催,让他速起大军救援。困住蜀人的围势,已经岌岌可危了。 “铁刑台可送了情报?”柳沉转过脸,看向身边的护卫。 “并无错,铁刑台的情报里说,对岸的蒲牙郡,我北渝的北路军,正与被困的蜀人不断厮杀。甚至,蜀人发动了数次突围,险些要破城而出。西蜀水师都督苗通,先前也是江南一带的名将。” “我自知。”柳沉挥开手势,让护卫止住了话头。在他的面前,许多的世家将军们,已经脸生不悦。 他明白,但凡这样下去,没有大些的作为,老世家们的拉拢,便会一下子烟消云散。 不过数千的蜀人兵马,还只是水师之军,却挡了他近二日的时间。 “柳军师,黄将军又派信使来了。”正当整个军帐,气氛变得微妙之时,有一急急走入的北渝校尉,急忙拱手抱拳。 听着,柳沉皱了皱眉。实话说,他不大想见,左右那个意思。而且来的信使越多,岂非是说,他柳沉越是无能,无法迅速驰援了? “柳军师……是北路军裨将黄信,亲自来请援了……”校尉又补了一句。 眼见于此,柳沉终归是点了头,让人唤信使入帐。放在以后,他还要和黄之舟精诚合作,这般的人,不可多得罪。 “传,北路军信使黄信,入帐——” 帐外守卒的声音未落,一下子,便有一个急不可耐的人影,踏了进来。一入帐,他并未行礼,而是直接焦急地开口。 “柳军师,援军何时能过渡桥!围困的蜀军,我等要守不住了!” 来人正是黄信,此时一身披血,连袍甲都烂了不少。他趔趄着脚步,走到了中军帐的正中。 约莫是回过了神,黄信一下子又想起什么,急忙屈膝跪地。 “北路军黄信,拜见柳军师……还请柳军师,速速起军增援!若不然,我等围困蒲牙郡的战势,将要化为乌有!” 在场的世家将军们,看着满是是血的黄信,一时间,都有些沉默起来。按道理来讲,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河北,与北路军会师了。 但回长阳庆功花了一日,赶路又花了一日多,现在倒好,又被蜀人挡了两日。一来一去,似是隔了不短的时间。 “黄信将军放心,如今不过是蜀人猖狂,多耗了一些时间。”柳沉沉默了下,冷静开口解释。 前几回的信使,他也是这般打发。当然,面前的黄信……看起来是有些惨状。莫非是说,河北的战事当真是胶着无比了。 “柳军师,蜀人不止是猖狂,更是悍勇无比!若将军明日赶不到对岸,恐我北路军的围势,便要被蜀人破掉!” 柳沉有些不悦地眯起眼睛,“我已经讲了,请黄将军放心。莫非是说,我这位北渝军师的话,黄将军也不听了。” 黄信颤了颤身子,重新屈膝跪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仰起脸时,已经是满脸的鲜血。 “军师啊,蜀人敢奇袭我高唐州,定然是有了万全之策。说不得,还会与跛人那边,准备计议合军!” 柳沉看着周围,诸多的世家将,已经有些人皱起了眉头。一时间,他只记得胸膛有股烦躁涌了出来。 “来人,黄信将军已受伤,先送去军医那边——” “柳军师!” 黄信依然跪地,声音哽咽悲戚。 “在得知常胜小军师战死成都,我北路军上下,皆是痛哭涕零,人心惶惶。但我家将军说……偌大的北渝,只要还有柳军师在,定然能稳住大局,督战三军破西蜀。” “我等这些人,自然也信了。一直在北面奋战,先是收复河北失地,又拼着战损,将苗通这支蜀军,好不容易逼入了临江死角。军师,吾黄信请军师……速速渡江驰援吧。再晚一些,只怕要困不住蜀人。我北渝的河北数州,又将陷入蜀人的争夺厮杀!” 黄信将头伏地,泣不成声。 柳沉面色沉默,未说话,不知在思索什么。虽然这一段话,他听着有些动容。但不管怎样,一二日内蜀人堵桥,要如何渡江到对岸。 “我便问,黄之舟乃是我北渝一员悍将,怎会突然间便失了兵势。而且,蜀将鲁雄的八千人,是如何藏匿,却又不被发现呢。”柳沉想了想开口。 “军师也知,蜀人向来多诈。若非如此,小军师常胜又怎会突然战死。” “可有信物。”柳沉淡笑,“非是我柳沉多疑,你也讲了,蜀人向来多诈。若你黄信,真是蜀人的奸细,我这四五万的北渝大军,岂非是一头撞了柱?” 黄信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柳军师,先前黄将军那边……也派了数人过来。”有一世家将军,犹豫了下走来相劝。 “我自然知晓。但安全为上,本军师不得不小心。我讲了,若你是蜀人奸细,诈我大军连夜渡江,兵入险境,我又该如何是好。” 黄信颤着身子,将信物呈了上去。 他突然发现,自家的黄将军,居然都猜对了。继续逼援之时,柳沉极可能会发难。 “柳军师……确是北路大将黄之舟的将牌。” 柳沉抬头,看了看跪地的黄信。 “你先前说,你叫何名,家又住何处。与你同营的二三都尉,可记得姓名?” 黄信声音哽咽,一一说出。 “军参,取卷宗。”柳沉面无表情。在蜀人的手上,他吃了太多的亏,不得不防。而且他觉得,面前的黄信,终归有些唐突。 “柳军师,黄信将军说的都无错。”军参开口。 整个军帐,一下子陷入了死寂。唯有黄信请援的呼声,还在此起彼伏。连着好几个世家将军,都已经有些不忍,纷纷开口帮腔。 “柳军师,吾黄信巴不得……柳军师的本部精锐,能生出翅膀,飞渡纪江,驰援河北啊!” 听着黄信的哭诉,一个世家小将灵机一动,急忙出列。 “军师,并非一定要渡桥,若是用那些缴来的蜀人海船,再加上藏匿的两个船坞,这般狭长的河段,一夜可渡江到对岸。” “对啊军师,左右现在的蜀人,都还被困在蒲牙郡。渡江并无问题。” 柳沉皱眉不动,约莫还在沉思。那一场苇村大火的耻辱,一直是他的心病。 却在这时—— 那位信使将军黄信,一下子起了身,抽出还未解下的战刀,昂着头悲声开口。 “柳军师,吾愿死谏,请柳军师渡江!” 刀光闪过,黄信的尸体栽倒在地。 整座中军帐,似一下子起了风,包括柳沉在内,诸多的将军幕僚,身子上都起了惊意。 “请柳军师渡江!”不多时,营帐中的诸多世家将军,一个两个的脸上,生出了浓浓战意,纷纷抱拳长呼。 柳沉看了看地上黄信的尸体,咬着牙。 “传令,收拢蜀人降船,船坞藏船,我等浩浩精锐大军,夜渡纪江!” …… 风很冷。 对岸的黄之舟,立在夜深处,即便又加了一袭披风,依然觉得身子很冷。他抓起亲卫送来的酒,久久闭目之后,将热酒洒入了江水中。 “黄信兄弟,黄泉路冷,且饮一盏上路酒!” 拜送完,黄之舟眼睛微红,却又转瞬即逝,重新变成了肃杀的模样。 他并非是一个冷血之人。但西蜀的大业,若要功成,那么,如他这一类的人,走在黑暗中的人,不可或缺。 西蜀,誓成千古大业!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降将”谢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军师有令,待收拢战船,立即夜渡纪江!” 渡桥镇的江岸边,系着披风的柳沉,在夜色中抬头看天,满脸都是向往之色。黄信初来时,他谨慎无比,到最后却发现,这位北路军的信使,不管是身份,或是所领的军务,皆没有任何问题。 在最后,居然以死明志。可见,纪江对面的战事,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军师,都准备好了。”正当柳沉想着,有一同行的世家将,急忙踏步走来。 “船坞里的,再加上蜀人的降船,我五万大军,若夜渡纪江的话,需要往返二轮。” “江船之数,不足以先渡三万人?” “应当会够。”世家将军想了想回答。 “便先渡三万人。”柳沉皱着眉,“余下的人马,兵分二路,各取一桥,护住我等的后方,谨防蜀人夜袭。” 世家将军笑笑,“军师也知,蜀人都被黄将军困在蒲牙郡,如何还能夜袭。若不然,先前又如何能缴获蜀人的降船。军师放心,哪怕是守桥头寨的蜀人,都同样是兵力不足。” “小心一些,总没错的。”约莫是明知故问,待听到世家将也这般说,柳沉稍稍缓了一口气。 “准备吧,我等渡江之后,便一鼓作气,与北路军联手,攻杀蒲牙郡的蜀贼!” …… “急报——” 纪江对岸,便在这一时,一艘的轻舟快船,急急掠江而来。未等船稳,数个北路军的斥候,一下子入了营帐。 只待为首的老斥候,禀报之后掀开中军帐—— 一下子,便看到了里头的五六个北路军大将。立在最中间的,赫然便是统帅黄之舟。 “黄将军……对岸急报,我北渝柳军师,已经领三万援军,夜渡纪江,约莫在天明之后,可到达江岸。” 黄之舟停下动作,笑了笑,又环顾面前,追随许久的几个裨将。久久,他才淡淡吐出一句。 “甚好,柳军师又有一场奇功了。诸君,我等也该动了。” 几个北路军裨将,齐齐扬起了头。目光里,尽是藏不住的肃杀之色。 当然,即便在这种时候,黄之舟并没有忘记一个人。 谢秋。 在郑布死后,五万北路军中的二万人,原是郑布旧部,如今交由谢秋掌管。 “谢将军何在?” “回将军,尚在蒲牙郡围城。” 黄之舟面无表情地点头。 “传谢秋入帐。” …… “驾”! 夜色之下,百余骑的人马,从蒲牙郡外的军势,急急往营地回赶。为首的人,正是谢秋。 都这般夜了,又在前线围城,谢秋不明白,为何这黄之舟,还要连夜召见于他。 “吁。” 呼了一口气,谢秋才下马入帐,脸庞之上,也蓦然涌出一股担心之色。和其他的北渝将领不同,当初栽赃郑布,他确是为了擢升将职。但后来,发现这北路统帅,似乎有些不一样。 甚至说……他很可能,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贼船。 咬了咬牙,谢秋终归入了营帐。 “谢将军来了。”黄之舟从虎皮椅上站起。在他的身边,数个北路军的裨将,也齐齐跟着起身。 “不知黄帅……夜召末将,所谓何事。” “自然是有事。”黄之舟沉步走动,直至停在谢秋的面前。 “我可听说了,这段时日里,谢将军暗中派了人,在营里询问本将的事情。” “黄帅,并无。”谢秋焦急开口,却一下子又觉得不对,“黄帅,末将是担心营中会有蜀人奸细……才会派人去查。” “查出来了?”黄之舟面露笑容。 谢秋垂头,不敢相答。 “杀郑布之时,你亦是本将的帮手。”黄之舟顿了顿,认真看着谢秋,“我也不瞒谢将军了,本将欲要做一件大事,想请谢将军同行。” 谢秋颤了颤身子,“不知将军,要做何大事?” “叛渝。”黄之舟面无表情,淡淡吐出二字。在他的左右,另外几个相随的裨将们,未有任何的失态,反而都扬起了战意满满的脸庞。 “叛、叛渝……” “便是叛渝。常胜已死,西蜀大军将要攻破整个河北。”黄之舟笑了笑,并无任何的隐瞒。 在当初,他敢提拔谢秋,便是看穿了这人的性子。性子寡恩,贪功悖主,却又害怕生死。 “将军似是醉了……某还有军务,先行告辞。”谢秋已经大惊失色,急忙要转身。直至现在,他还记得那一夜的光景。便是面前的黄帅,喊着要借一物,他的老大人郑布,一下子就人头落地了。 “谢秋将军啊。”黄之舟并未阻拦,而是继续淡淡地开口。 “你若是出了军帐,便再无机会。当然,你可以试图带着你的亲卫,从本将的营中杀出去。” 谢秋止步,颤着身子回头,吓得一下子屈膝跪地。 黄之舟走前,将跪地的谢秋扶了起来。 “我念你旧功,你现在尚有选择。你可跟随本将,如他们几个一样,待大破北渝之时,必不忘你的这份大功。” “莫忘了,郑布的事情,你亦有份参与。即便北渝王不计,但你觉着,那些老世家会放过你?” 谢秋痛苦闭目,这一下才明白,不知从什么开始,他已经入了黄之舟的局。 “某、某愿加入黄帅。” 黄之舟笑了笑,“有谢将军的加入,自然无问题。不过,你现在需做一件事情。” “何事?” 黄之舟不答,挥了挥手。不多时,两个奄奄一息的人,被提入了营帐里。 “这二人,皆是铁刑台的河北统领,谢秋将军不若举刀,杀贼立义。” 在后,有裨将递来了刀。 谢秋咬着牙,再无犹豫,接刀后迅速出手,将面前的二人劈死在地。 “谢秋将军果然英雄,甚好!”黄之舟堆出狂喜之色,走过去,亲自帮着谢秋,掸去了身上的灰尘。 “若如此,本将军便放心了。今夜之时,谢秋将军便有军务。领本部二万人马,从江岸登船,直攻北渝柳沉的本阵!切记,恐你麾下士卒生变,军令时的口号,便说蜀人的水师援军易甲,将要登岸攻来。” “谢秋将军放心,在此夜色之下,我等当有一场大胜。” ……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破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一次,我等誓杀柳沉。”在江岸位置,一处隐蔽的渔屋中,小狗福认真开口。 “我已经与黄将军商量,在江上之时,可三面围攻。北面与东侧,皆是我蜀军攻打的主力。虽人数不及,但诸位莫忘,我等蜀人,可是水战的雄狮。” “小韩将军,那西侧与正面呢。江上夜雾,若是不慎,让柳贼逃出生天——” “且宽心。”小狗福笑了笑,“西侧位置,鲁雄将军会分派千人,点起火舫。至于正面嘛,黄将军说,已经有了厮杀阻挡的大军。” “这一次若杀柳沉,短时间内,北渝其他方向的援军未到,我西蜀便可在河北,在内城,长驱直入!” 小狗福仰起头,眼眸子里满是向往。 …… 夜色铺下江水,波光粼粼。又有晚风轻推,一圈又一圈荡起的涟漪,让在江船上的柳沉,有些丝丝的欢喜之色。 但终归,他还是谨慎地起了身,环顾着左右。 “柳军师放心,派了快船出去,并无任何的异常。” “还有多久可到岸?” “约莫二三时辰。” 柳沉松了口气,逐渐的,在心里亦有了向往。若是这一次夜渡纪江,入河北之后,与黄之舟联手,斩杀西蜀都督苗通,大破蜀人水师……说不得,他的名望,真要盖过老友常胜了。 再接下来,该是伐蜀,跟随北渝王大破成都。 想到深处,柳沉的脸庞上,露出了转瞬即逝的贪婪。 在当初,袁侯爷若选的人是他,说不得整个中原,依旧是千秋一统,没有割据亦没有战祸。那酿酒徒,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骗过了袁侯爷,骗过了百姓,骗过了天下人—— “柳军师回神!”正在这时,柳沉的耳边,蓦然听到一声惊呼。他急忙转头,才发现同船的一个世家小将,满脸都是焦急。 “唤了柳军师数次……柳军师,我等遭遇蜀人水师的奇袭!” “什么。”柳沉先是皱眉,然后整个人一下子跳起来,愤怒无比。 “我便知道,我便知道,夜渡纪江是何等的蠢事!偏诸位,却要拼命劝谏于我!” “柳军师,还请大局为重……” 柳沉阴着脸,终归拂开袍袖,走到了船头位置。待抬头之时,果不其然,他们这三万人的船队,四周围都是火光冲天,离着越来越近。 “蜀人善用火舫,冲来的这些,莫非都是火舫?” “诶呀,若是江船着火,我等恐要被烧死,不若一起跳江,游渡过去,左右离岸也不远了。”一个世家小将,颤着声音开口。 “柳军师,风浪摇晃,船上士卒已多有不适!” “柳军师,可将船只收拢,护住主船——” “都住口!”柳沉大怒。他发现,这帮子的世家将,对于水战之事,简直是狗屁不通。 “虽不知为何,会出现这般多的蜀军。但我敢说,此事与北路军黄之舟,脱不开干系!那信使黄信……说不得更是死谏相诱,诱我大军夜渡纪江!” 柳沉的这番分析,让同船的诸多人,都脸生惊惧之色。 “柳军师,这如何可能……黄之舟是西蜀叛将,杀了不少蜀人,而且,还是常胜亲自把关——” “吾友铸成大错!”柳沉声音越渐发怒,“若不是黄之舟,本军师想不出其他的可能,这般的光景下,怎会有蜀人水师围攻!” “传令,速速传令,分散战船,调集步弓手,以远射拒敌!” 柳沉咬着牙,“再传令,每个方向分出十艘战船,立即出动,截住蜀人的火舫。” 只可惜,在这般的光景下,这些世家私军由于不善水战,变得手忙脚乱,连战船都无法分出。 柳沉颤着身子,止不住地悲呼。他一下明白,被诱入纪江,已经是一场敌强我弱的死局。 “蜀人以敌之长,击我之短,可恨,可恨呐!” …… 夜风呼啸。 立在船头上,谢秋满脸都是担忧。他不时回头,看向后边的大营。他有想过,若是此时背叛黄之舟,与柳沉会师,将其救出纪江,说不得……便能将功折罪了。 但若是这般,四面方向又都是蜀人。且,蜀人极擅长水战,那位西蜀大都督苗通,更是水战的神将。 不若……拼了这一把,入西蜀为大将。 “将军?” 有亲卫相唤,谢秋才回了神。他咬了咬牙,扫了眼登船的两万士卒,终归怒声高呼。 “全军听令,前方乃是易甲的蜀军,我等莫要留情,冲烂敌军的本阵!” “旗令,杀!” 谢秋站得极高,抽剑而起,直指前方的船队。 四周围间,不多时,在一片嘈杂之后,也纷纷响起了怒吼的声音。只等离着敌阵越来越近,在谢秋的身后,数个亲卫走来,缓缓靠近了谢秋。 “熄火盆。” 在滔天的破浪声中,在两万士卒的高呼中,在船头的谢秋,蓦然身中数刀,瞪着眼睛咳着血,整个人滚入了江水中。 连着谢秋身边的几个亲卫,也一起死在了当场。 接掌主船的一个副将,面庞肃杀。他命人重新点燃了船头火盆,一时声若惊雷。 “蜀人射杀我北渝大将,全军莫要留情,冲烂敌阵!” “杀!” …… 系着披风,黄之舟立在蒲牙郡的城头,一张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的沉冷。 “主子,三万大军都已经严阵以待。我等……要不要入江。” “不入。”黄之舟转过身,“战事刚起,柳沉未败,在北渝王没收到河北的情报之前,我等立即从渡桥过去,奔赴大宛关前线。” “主子,战事蔓延,恐北渝的铁刑台,很快会送去消息。” “小韩将军,开始在纪江长岸,截断北渝的信道,本将希望,能多截一段时日。至少,能让我先行赶到前线。” “但两座渡桥方向,尚有柳沉留下的二万人。” “破之。”黄之舟言简意赅。 ……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江上破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不许乱!”江面之上,立在船头的柳沉,语气间满是焦急。虽然有猜到,蜀人肯定要出动火舫。却不曾想,在这般的光景下,再加上北渝士卒不善水战,已经隐约要乱成一锅粥。 即便柳沉与诸多的北渝裨将,止不住地鼓舞士气,终归已经有些晚了。此时的他们,仿佛入了一个瓮,成为了蜀人砧板上的鱼肉。 正面而来,原先谢秋的本部麾下,已经疯狂地杀到。反而是另外方向的战船,并未立即配合,有些按兵不动的意味。 “如黄将军的计划,待这两支北渝军,血拼一场之后,才是我等出战的最好时机。”小狗福声音冷静。 当然,他更明白,黄之舟那边,按照商定的话,并不会入战,而是最快的时间奔赴前线。 柳沉的这支人马,落入水中,便如拔了牙的老虎。 原先谢秋的麾下,两万人的营军,只以为自家将军,被面前这支杂乱的“易装敌军”射死,顷刻间,杀意更盛,只等火舫撞去后,许多人纷纷登船,趁着机会提刀上了甲板。 未要多久,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下子响彻了夜空。顺带着,还有火舫打起来的惊天火势。由于水阵凌乱,烧死者不计其数。 柳沉又气又惊,在这般的光景下,只得退而其求次,不断颤声下令,集结起阵阵回击的飞矢,将正面杀来的人马,拼死拦截。 在不断的惨叫声中,柳沉侧过目光,看着其他方向,并未立即靠近的敌军水师,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不安的预感。 按道理来讲,若正面有敌方大军牵制,那么,其他的方向的敌军,该趁此机会围堵才对。 不曾想,却按兵不动。 “与蜀人拼了!”世家私兵中,不乏带着血气的男儿,终归提起了刀,抬头怒喊。 …… “莫急。”小狗福声音沉稳。一双眸子在夜色中闪烁,看着前方的阵仗。不知多久,只等时机到来,这二者的厮杀,已经不死不休,战损良多之时—— “射鸣镝箭!” “全军,从侧方攻入北渝军!活捉卧棺老狗柳平德!” “杀!” 鸣镝箭升上天空,带着刺耳的铮音。 临江的蒲牙郡外,一身披甲的苗通,已经登上了海船。在他的左右,诸多的西蜀士卒,也发出惊天怒吼。 河段狭长,海船不宜前行,但即便如此,对付这些旱鸭子般的北渝世家军,又是在围歼的光景下,必然要打出一场大胜。哪怕柳沉尚有二三计谋,但恐怕已无力回天。 “击鼓——” 江风呼啸,战鼓擂动。 浩浩的西蜀水师,终于在最为合适的时机,朝着柳沉的残军,行船杀了过去。 杀声震天,又有新一轮的火舫开路。 陷入绝境的柳沉,顾不得喘上一口气,急急又命人分军,试图拦住冲来的火舫。 却不料,分出去的零散江船,还未行船二三里,便被呼啸而来的蜀人水师,用床弩迅速射沉。 柳沉大惊失色。从黄信死谏开始,似是他的失败,便已经注定了。 “柳军师,我等又要被围了!” 好不容易,才挡住了正面的敌军,而现在,又有四面八方的蜀人,开始寻着机会杀来。 “传快船斥候,可否调头回岸,我等在那边的江岸,尚有两万的人马接应。”柳沉急声开口。 “军师,后路也已经被堵了!” 柳沉听得身子摇晃,险些要翻入江水。 他只觉得,那种该死的耻辱感,又重新弥漫了全身。便如当初在苇村,他深陷火海…… 柳沉咬着牙,并不愿束手就擒。 “传令,聚拢附近的战船人马,我等寻一方向突围!” “军师,那散开的大军呢。” “顾不得了。”柳沉声音发冷,“诸君莫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有我柳沉之智在,要不了多久,重新集结大军,我等一样能大破蜀人。” 这饼有点馊了。 同船的两个世家大将,都听得皱起眉头。这所谓的天士柳沉,似乎也就这样子,并无太多的惊艳。 “速去啊!”在惨叫与火光中,柳沉颤声催促。在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尚方剑。 甚至在出长阳之时,他憧憬过无数次,要借着这柄尚方剑,像袁侯爷一样,斩尽蜀贼,斩尽天下奸臣叛党。 “吾柳沉,不服不甘——” 夙愿被破,柳沉的脸庞,一下子变得戾气满满。 但攻来的蜀军水师,并未给他任何的机会,未等到他收拢残军,漫天的远射飞矢,已经一阵接着一阵,在一个个西蜀裨将的指挥下,射得北渝世家军,死伤者越来越多。 江面的浮尸,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弥漫的血腥气,已然呛住人的鼻口。 眼见着残军突围不成,柳沉嘶喊的声音,已经有些歇斯底里。 刚扬名,又被北渝人奉为“天士”,却不料,从长阳出军的第一场,便遭到灭顶的痛击。三万夜渡的世家军,被层层打击之下,战死者已经逾万。而且,水战不同于陆战,没有退路可言,船毁人亡,只等蜀人水师大军靠近,恐要被全歼在此。 “柳军师,赵元将军战死!” “柳军师,冯云将军也战死了……” “吾柳沉,一生只效忠北渝,这些蜀人,莫做劝降的打算!”柳沉咬着牙,举高了尚方剑。但举了久久,又颤着手回了鞘。 在周围士卒的错愕中,这位自诩为北渝第一军师的书生,艰难喘了二三口气后,声音已经变得哆嗦。 “吾不惧死,但北渝现在的战势,需一位大谋者坐镇。吾要留着性命,助主公一统江山!” “诸君……有无干葫芦?” …… “围。”看着前方的火光,苗通声音冷静。若非是为了保全兵力,应对准备赶来的第二轮北渝援军。 他何须与黄之舟做下这个局。柳沉虽有小智,但又并非常胜,在江上断然是挡不住他们的。 “传令全军。” “不管是柳沉的世家军,或是谢秋麾下的旧军,都是北渝之敌,皆可杀。” “破掉这支人马,我等立即渡江,杀入长阳!” …… 另一个方向,同样站在船头上的小狗福,在看清前方的战势之后,也蓦然松了一口气。 西蜀,在万般的苦战与筹谋下,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攻破长阳,不止天下震惊,更能全面击垮北渝人的士气。 便如常胜的想法一样,破掉敌人的中枢王城,在这场逐鹿中,便已经胜了五成。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吾,不服不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夜尽天明,江面灰蒙蒙的天空上,一抹难得鱼肚白,缓缓透过云层露出。 渡桥镇附近的河段,早已经尸横遍江,还有未死的北渝士卒,苍白着脸,在江水中痛哭伸手,向船上的蜀军求救。 苗通皱了皱眉,并未理会。江上水战,收拢降卒是一件蠢事。 “可发现了柳沉?” “并未发现,抓了二三的北渝人,都说为了活命,独自抱着干葫芦跳江了。” “这般的厮杀下,他如何逃得?” “约莫是水性过人,听人讲,柳沉是个穷家书生,先前一段时间,久住江边的。” 苗通听得都乐了,“好歹是督战三军的主帅,他这般的做派,当真是卧棺老狗柳平德。” “派人去搜寻柳沉的踪影,若发现其人,若是拒捕,可立即格杀……不对,他或已经心惊胆裂,不敢拒捕的。” 说完一话,苗通又想到什么,再度开口,“对了,小韩将军呢?” “江面得胜后,已经与桥头寨的鲁雄将军会师,帮助黄将军那边,大破了柳沉留守的二万人。” 苗通点头,“收拢残局,两个时辰后,渡江杀入长阳。此时的内城一带,再无大军兵力阻挡。最后一批的世家军,都跟着柳沉折戟纪江了。” “记住,若发现内城的老世家逃亡,亦可杀。”这一句,苗通咬牙切齿。 “一帮子的中原蛀虫,浪费百姓的米粮。即便为后世竹书诟病,吾苗通,亦要杀尽内城世家!为我西蜀的万千忠义报仇!” …… 哈赤,哈赤。 深秋时分,江水已然有些刺骨。 围着一圈干葫芦的柳沉,又抱着一截船板,此时已经累得奄奄一息。在先前,还有十几亲卫追随的,但他嫌着这些人动作慢,怕露了目标,仗着水性,他索性急急往另一个方向逃开了。 缓住一口气后,柳沉再抬头,整个人脸色狂喜起来。他发现在前方,出现了一艘乌篷破船。此时正处下游,船上的二三渔人,正举着农叉,小心地捞着顺流漂下的残甲。 这些残甲送到官坊,可以换来铜板,再换来食物。大战过后,时常会有这些活不得的百姓,冒险取财。 “救命,救救吾!”柳沉喜得大喊。 若是得救,说不得能再立青云之志,帮助北渝王大破西蜀,等到大开新朝之日,他便可去袁侯爷的墓前,解下尚方剑告慰一番。 不远处的渔人听见声音,犹豫了下,还是将船靠了过去,又取了竹蒿,伸到了柳沉面前。 “听我说,我乃北渝的镇守军师,诸位救命之恩,将有一场大报。”伸手抓住竹蒿,柳沉不忘开口。 “可是……常胜小军师?”穷苦的渔人们大喜,纷纷走了过来,要帮忙将柳沉救起。 柳沉听得皱眉。北渝只识常子由,却不识天士柳平德。约莫吃了一场大败,心底又有了不服不甘。 他张开嘴,只一句话,便让自己的命运,彻底烟消云散。 “非是常胜,吾乃天士柳平德。” “与世家人联手,大征佃粮的柳平德?”渔人们纷纷退开,又不断环顾左右,担心还有北渝的世家军在附近。 那根救命的竹蒿,被一个老渔人迅速往回抽。老渔人的脸上,满是厌恶的神色。 “何敢!”柳沉大惊。他状若疯狂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竹蒿。 “若相救,可许百两黄金。” 几个渔人未动,在其中,先前那老渔人在一阵咬牙切齿,且环顾周围后,忽然举起了手里的农叉,朝着柳沉刺了下去。 柳沉中刺,痛得松手。 却不料,老渔夫跑到船头,又是一叉刺下。 柳沉咳着血,整个人开始变得迷糊起来。他不明白,为何这帮渔人,听到常胜的名字,会抢着来相救。可在听到他的名字后,却反而出手相杀。 迷糊中,他整个人逐渐恍惚起来。隐约之间,只听得那老渔夫痛泣的声音。 “听人说你生于穷困,却不似常胜小军师,反而做了世家人的断脊犬。与世家大征佃粮,使内城百姓穷困潦倒啊!” 血水顺着江流,不断往下游淌去。 柳沉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没了丝毫的力气。但即便如此,他还将那柄尚方剑,用袍袖死死绑着。 乌篷船的轮廓,离他越来越远。他试图伸手,却喊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开始变得遥不可及。 他不明白,为何这天下人,都不愿意选他。袁侯爷不选他,清君侧救国时,选了一个酿酒徒。北渝王不选他,直至现在,他都没有任何北渝王的相商密信。现在,连几个渔人也不选他。 吾……不服不甘。 一边咳着血,柳沉一边哭了起来。 那一年春光正好,他坐在青石巷的小院里苦读,待抬头时,才发现有一袭白袍入了院子。 白袍赠了他十两的救济银子,说了许多鼓励的话。 他感恩涕零,发誓有一日,要用自己的才学,帮助这一袭的白袍,匡扶社稷江山。 只可惜,他后来鼓足勇气去信,希望能作白袍的门客幕僚,却被拒了。 “侯爷说,如今并非盛世,他需要的人,是能披荆斩棘,马动山河的人。还请柳公子静候,天下太平日,自然会请公子出仕。” 那位银刀卫是这么说的。 “吾柳沉——” 柳沉仰面朝天,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垂下了手,摸到系着的尚方剑后,痛苦的脸庞上,重新又露出了不平之色。 天下人,怎不愿意选我柳平德。 吾,不服不甘呐。 …… 江水东去,一具尸体顺水而淌。 尸体穿着的袍子上,还紧紧系着一柄剑。约莫是撞到了残船,不多久,系着的剑也松开了。 徒留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孤独地飘零。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将军中箭”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 一座渡桥之上,鲁雄浑身浴血,提刀怒喊。 配合之下,柳沉留守的两万人,措不及防,不断被杀败。但在后路,亦有蜀军夹攻而至,一时间,战死者,跳江者不计其数。 一场大败下来,四五万的北渝世家军,或死或逃,再也无法抵挡西蜀杀入内城的脚步。 “吼——” 硝烟尽处,鲁雄与诸多的蜀卒,在大胜之后,止不住地仰头怒吼。 另一边的黄之舟,看着远处的渡桥,也难得露出了笑容。但他并未整军,在稍顿之后,继续带着近三万的北路军,开始南下。 此去之前,黄之舟已经去信给北渝王。信里言,蜀人势大,柳沉定计大错,使纪江一带的战事,彻底折戟。而北路军,权衡利弊之下,将南下会师,伺机再大破蜀军。 当然,黄之舟也知,此行或会被北渝王识破,又或会陷入危机。但作为一员死间,哪一步,不是危险重重呢。 再者说,有小狗福留在纪江一带,占据二桥,会暂时隔绝北渝信道,倘若抢占先机,机会还是有的。 北渝王麾下,可有浩浩十万大军,终归要拼一把。 “起军。”黄之舟声音凝重。 大宛关。 “柳沉。”接到密信的常小棠,脸色间满是阴霾。 先是常胜战死,然后蜀人跨海而来奇袭内城。五万世家军覆没,那将意味着,在其他方向的援军没来之前,整个内城,包括皇都长阳,将再无抵挡之力。 “主公,可治柳沉之罪!”在常四郎左右,一个黑甲将军皱眉。整个北渝,若是说真正督战三军的军师,只有常胜一个。 羊倌算半个。 至于柳沉,连吃几场大败之后,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黄之舟的信里说,他已经死了。”常四郎将信烧掉,声音里有股复杂。 “另外,北路军黄之舟,不敌蜀军,被柳沉败势牵连之后,长阳入口被蜀人堵住,只能南下会师。” “主公,黄将军是小军师所选之人,或是破蜀的大将。” 常四郎未说话,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主公,不若准备集结大军,回救长阳。” 常四郎摇头,沉默了会开口,“派人通传黄之舟,先快马赶来,入本阵述职。回援之事,本王自有打算。” “对了主公,还有一事。河州的守将乐青,麾下尚有数万大军,不若回援——” “不可动。”常四郎冷声制止。 他和小东家,有一条不成文的约定。中原再怎么争都可以,但边境的兵力,不可随意调动。那些人马,是留着防守外族的。 …… “述职么。”骑在马上的黄之舟,脸色并无任何的惊慌。说是述职,实际上是北渝王已经生了怀疑。 当然,这一切他已有所料。 “若主子去了北渝大帐,恐有性命之忧。”在黄之舟左右,几个追随的裨将,皆是沉声开口。 “若不去,这一刀如何捅得。”黄之舟皱眉。 “主子这一去,三万北路军又不得同行……” “我久在黑暗,并无惧怕。而且,我先前亦去了信给蜀王。”黄之舟依然冷静无比,“行大事者,当有舍身忘死之志,若是怯了退了,你我又如何能走到这一步。” “蜀王得信,定会相助于我。莫忘,蜀王的本阵大军,便在鲤州境内。只要破了这最后的北渝十万精锐,偌大的中原,北渝王将再无抵挡之力。” 追随的几个裨将,虽然担心,但都明白自家将军的死志,纷纷点了头。 另一个方向,在鲤州境内。 收到黄之舟的来信,徐牧满脸都是复杂。他明白,此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而关键中的关键,则是黄之舟的三万叛渝北路军。 “主公,黄将军说了什么……” “让本王半道截杀。” “主公,截杀何人?” “黄之舟自个,以及北路军。” 晁义怔了怔,“先前主公还说,北渝的北路军已经投蜀,现在又为何要自相残杀?” “约莫是北渝王生了疑心。毕竟再怎么讲,纪江一带的战事,终归有些蹊跷。让黄之舟入本阵述职,更大的可能,是要试探问责了。” 徐牧叹了口气。 哪怕每一步小心翼翼,但作为内间的黄之舟,当真是艰难无比。 “晁义,准备集合大军,直奔鲤州边境。” “主公,我等现在都到了大宛关了……” “战场瞬息万变,若无猜错,北渝王将会放弃大宛关,收拢战线,回救长阳。” 整个天下之势,随着常胜在成都的战死,已然不知不觉,西蜀转守为攻了。而现在,又有柳沉送了一份大礼。徐牧相信,卖米的肯定要回援长阳,保住北渝的内城。 当然,黄之舟是常四郎思量的第一步。 晁义约莫是懂了,点点头,并未要多久,很快重新集结了大军,三万人的长伍,步骑混旅,开始往鲤州边境杀去。 即便到了现在,徐牧也不敢丝毫大意。北渝的兵力,乍看之下已经战损严重,但其他的方向,亦有不少赶来的北渝援军。 当然,在凉州玉门关,他尚有一支万多人的轻骑军。但他不打算调动,那支人马,是留着守死羌人的。 “起军吧。”徐牧昂起头,看了眼天色开口。 …… 鲤州的偏僻长道。 一支千骑的人马,正循着大宛关的方向狂奔。 骑马最前的,赫然是北渝的北路大将黄之舟。因为要去本阵述职领罪,他并未带着太多的人马,而是寻了小路,狂奔驰骋。 夜色漫下,四周围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马蹄“踏踏”的声音,在震碎死寂的同时,又显得尖锐无比。 黄之舟面庞冷静,辨认着前方的物景。只等到了前方的一个转角路口,他缓缓眯起眼睛。 “敌袭——” 不多久,一声刺耳的长呼,一下子喊了起来。紧接着,四面八方埋伏的蜀军,一下子冲了过来。 黄之舟回过头。 一支羽箭蓦然袭来,将他连人带马,重重射翻在地。 “将军中箭——” 在旁,相随的一个裨将,在收了短弓后,仰头悲声开口。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北渝最后的堪用之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大宛关,北渝本阵。 “报——” 随着斥候的赶到,带来的情报,让诸多的北渝大将,都一时皱住了眉头。原本要赶来述职的北路大将黄之舟,在半道上,忽然遭遇了蜀人的伏击。千余骑的人马,只剩下二百余骑杀了出来。 连着黄之舟自个,也身中箭伤,奄奄一息。 “这是怎的?”一个北渝大将凝声开口。 坐在虎皮椅上,常四郎并未说话。看着下方,诸多将军们的商讨。 不仅是黄之舟述职的半途,忽然中箭,连着北路军的本阵,都遭受了蜀人的奇袭。 “主公,黄将军要入帐。” “且入。”并未有太多的情绪,常四郎点头。 很快,黄之舟赤着上身,腰间缠着麻布,小心走了进来。只刚拱手,便有鲜血渗出了包扎的白麻布。 “黄之舟拜见主公。” “无需多礼。来人,请一张椅,让黄之舟坐着说话。”常四郎聚起一双眸子,静静看着下方的北路大将。 让黄之舟入本阵述职,想法很简单。 若是黄之舟心底有鬼,必然是不敢来。反之,若是黄之舟来了,他有着办法,能试探一番真伪。 毕竟再怎么说,纪江一带的战事,过于蹊跷。若无内应,蜀人不可能一下子掌握优势权。 柳沉虽蠢,但他这般的人,还不至于投向西蜀。那么剩下的,能扭转全局的人,只有面前的黄之舟了。 久不思考,让常四郎一下子变得越发沉默。久久,他才压住了愤怒,淡淡开了口。 “黄将军,伤势如何。” “主公放心,并不打紧。吾未死,尚能为北渝效命,为小军师报仇!” 在场的北渝将军们,只有寥寥是世家将,余下者,都像常霄杜巩一样,是南征北战的悍将,听到黄之舟的这一句,一下子才想起,确是如此,黄之舟是常胜小军师,一直推崇的人。 “黄将军,此次召你前来——” “我知晓,知晓主公的意思。”黄之舟抬头咬牙,“纪江大败,吾不仅是督战之过,更有了通敌之嫌。” “主公当知,某知会主公之意的时候,已经第一时间,准备赶来本阵自证。” “如何自证。” “此乃北路军的虎符,可还于主公。” 常四郎未接,他侧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常胜与他分析过,这位北路将军的入渝之路,沿途杀伐果断,未有任何的留情。甚至还亲自提刀,斩杀了西蜀的夜枭大统领。 与世家联姻结亲,又依靠军功擢升。且在最后,与蜀人还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般一看,似没有任何的问题。 “主公若还不信……某愿做一副将,追随主公左右!唯所求尔,能帮常胜小军师报仇!” 常四郎闭了闭目。 “常霄,领下北路军的虎符。即日起,北路军暂时由你掌管。” “黄将军伤势严重,便先在营中静养。” 只说完,常四郎转过了身,心底一声叹息。他不得不如此,现在的北渝,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至于黄之舟,在这般的光景下,是不可多得的大将人选。可不论如何,兹事体大,他需要辨别与筹谋。 若是常胜在,若是那位族弟在,或许便能试探黄之舟的真伪了。 …… “主子,这如何是好?”北渝营地,一个偏处小帐,追随而来的一个北路军裨将,听到北渝王安排后,一下子脸色凝重。 黄之舟未说话,待帐外传来一声鸟啼之时,才淡淡开了口。 “黄义,你错了。来此之前,我便知北渝王已经生疑。若我不中箭,恐会有幕僚,劝谏北渝王逼刑。非是惧死,而是要不了多久,我将要重上战场。” “主子,这是为何……” 黄之舟语气冷静,“且不说祝子荣尉迟定这样的悍将,蒋蒙战死,申屠冠战死,常胜战死,羊倌战死,连着柳沉也死了。偌大的北渝大军,并无几个能掌控战势的大将。” “常霄?一个嗜血好杀的家将罢了。杜巩这位新秀,倒是有些本事,但还不足以挡住蜀王和小军师。而且我若无猜错,杜巩会作为新一任的大将,暂时继任申屠冠的将职,与北渝王分军配合,互为犄角。” “主子的意思是,将不成将之时,主子会重新恢复大将之席?” “打到了现在,我西蜀只差最后一步。我曾想,带着这三万北路军,突袭北渝王,配合西蜀各路人马剿杀。” “但小军师来了信,信里说,北渝王的手底下,不仅还有一支重骑,另外,还有常胜仿我西蜀,打造出来的精锐盾弩军。” “主子,我先前营中转了一圈,并无人提及。” “这就是了。偌大一个北渝,又积攒了天下富庶,不可能没有手段。我猜着,当初常胜的意思,若是奇袭成都功成,那么这些精锐,再加上北渝王的十万大军,在我西蜀人心惶惶之时,足够席卷整个凉地与江南了。” 黄之舟言罢,又皱了皱眉。 “时间不多,要不了多久,纪江一带的战事真伪,便会被北渝王发现。现在,亦到了我西蜀决胜之时。” “只需我再掌军,这一次,便能从北渝大军后,撕开一个裂口。只需杜巩一死,便是决战的生机。” “在营中这几日,我会做一番模样,与诸将交好,适机表露忠义。你且看着,过不了几日,这帮人会帮着我,替北渝王请命复职。” 说着说着,黄之舟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吾行走黑暗,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每一步皆是刀山火海,我已经经历得太多了。” …… “杜巩么。”秋黄中的徐牧,看完密信,整个人喃喃自语。 他并不怪东方敬的谨慎,相反,越到关键之时,西蜀越不能急。长阳混乱,常老四必然会回援。但回援之时,也定然要有一支人马,或在鲤州,或在司州,作为前线的镇守。 而杜巩,便是北渝最后一员堪用之将。 徐牧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便如当年刚入蜀之时,他高抬起了手,遮在眼前,继而再握手成拳,整个天下,仿佛一下子被他攥在了手中。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杜巩与崖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喜报,喜报!” 鲤州境内,一骑狂奔的人马,在连连欢呼之后,不多久,便跑入了隐匿的西蜀营地。 “禀报主公,不出主公所料,北渝王十万大军,已经离开大宛关,正在急行军回赶内城!” 席地而坐,听到斥候的情报,徐牧抬起了头。 不仅是他,或是东方敬,都几乎笃定了这种事实。常胜战死成都,北渝的战略必然会收缩。再者,内城一带还有苗通和狗福,带着近三万的人马兵临长阳。当然,兵临长阳,不过是一个幌子。换句话说,只要堵住了常老四回援的路,内城一带,在其他援军没赶来前,几乎是能兵不血刃地拿下。 一切都需小心。 他现在,哪怕和东方敬陈忠先前的人马会合,满打满算,也不过近五万人。 冒然拦截常老四,或是强攻大宛关,都并非是完美之计。最好的战机,是这十万北渝大军,分兵之时。不管怎样,司州边境,常老四必然要留一支人马,作为相应。 而这支人马的大将,几乎能断定,便是杜巩。 “主公宽心,定东关的樊鲁将军,已经带领守军出发,不日将收复大宛关。” “甚好。”徐牧沉默了会,点点头。 实际上,他更希望常老四能留在大宛关。如此一来,等狗福彻底攻下长阳,北渝的大军士气,几被拦腰斩断。 奈何常老四当机立断,一下子就弃了大宛关。 被“袭击”的北路军,甚至是被怀疑的黄之舟,若无猜错,此时也该随着十万大军,回赶长阳了。 机会,尚在西蜀的手里。 下一步,便是司州。围城多日的狗福和苗通,应当要动手了。 …… “狗福,怎的还不攻城?长阳城内,并无多少守军。”苗通语气焦急。这几日,大军渡江而来,一路攻城掠地,更是斩杀了不少的北渝世家。 “苗将军,莫急。我与主公那边,已有密信往来。” “主公怎说?” “弃攻长阳,夺皇门关。” 皇门关,在司州另一端的边境,是西入长阳的必经之路。认真来说,算是中原王城的门户。 但北渝一统北方后,皇门关便失去了重守的意义。反而是司州一带,为了防御西蜀,先前在常胜的操持下,有不少的北渝大营,粮道米仓。 当然,估计在黄泉下的常胜,也远没有想到,蜀人能从海上奇袭而来。 “皇门关守军不足千人,半日便能攻克。”小狗福眉头紧皱,“但苗通将军当知,攻下皇门关后,最多二三日,便是北渝王大军的兵临城下。且在后头,还会有北渝其他方向的援军,不断赶来救王城。” 苗通大笑,“何惧之有,我等这些人从海上杀入内城,早已经把脑袋系在腰上了。” 狗福露出笑容,“甚好。若赢了这一场会战,北渝便注定败局。主公大军攻司州,你我后攻皇门关,将这十万大军,围困在二州之间。” 苗通想了想,“狗福,这围不住的,司州边境虽也有关卡,但北渝王可以带着大军远绕。” “不对。”小狗福指了指天,“苗通将军,现在是何天时。” “深秋,已生凉意。” “将入冬了。入冬不多久,便有冬寒大雪,这样的天时,北渝大军当无法远绕。长阳被攻陷,又逢四面环雪,北渝大军必然士气破碎。” 苗通听得大喜,“狗福儿,你当真是大才。” “非我之计,乃是东方小军师运筹帷幄。没有选择强攻大宛关,没有打野外遭遇战,使北渝王回师,这才是小军师的善谋之策。” “至于主公那边,只需攻下司州边境,与皇门关成夹击之势。那么,我西蜀大业便可期了。” “狗福,司州边境那边,北渝王定会派一员大将镇守。” “已知悉,此人叫杜巩。” …… 踏。 司州边境,崖关。 一位身披虎铠甲的大将,按着腰间长剑,抬起的脸庞,两道冷冽的目光,不断直视前方。 他叫杜巩,是如今北渝司州的镇守大将。 北渝一众名将军师陨落,他算得上是被破格提拔,成为与西蜀对立的北渝第一将军。 “杜将军,主公的七万人马,已经两万余的北路军,都已经直奔长阳了。” “知晓。”杜巩脸色冷静。便是这份冷静,去年和西蜀的开春之战,他大败了白甲骑,又在追击西蜀韩幸时,将其逼入了死角。若非是虎威将军仁善,只怕那韩幸小子,早已经死在纪江岸边了。 “须记,崖关外增派巡逻的人手。另外,派出一营人马,保证司州与长阳之间粮道的畅通。城关内的守军,每日操训之后,亦需配合民夫,修葺城关。” “杜将军,那鲤州呢。” 杜巩沉默了会,“鲤州,恐要落入蜀人之手了。但诸君放心,吾若未死,有一日定要替我北渝,收复鲤州!” “莫忘。”杜巩再度昂起头,看向远方。 “若是蜀人来袭,你我这些人,便是北渝的最后一道城墙了。” 一番话,让近旁的许多裨将都尉,都脸色肃杀起来。 …… “杜巩其人,虽不长于谋略,但为人冷静果敢,素有威仪,对百姓秋毫无犯,因此不管士卒或百姓,都对其爱戴。崖关内的百姓,听说是杜巩镇守,不少人都愿意加入民夫,帮助修葺城关。” “申屠冠之后,唯有杜巩最具名将之风。” 徐牧皱着眉,听着斥候的情报。如杜巩这般的人,有些类似于申屠冠,冷静谨慎,才是最麻烦的。 若是那些西蜀出奇军,拼韬略的,反而会容易一些。 “崖关的情况如何?” “北渝军师常胜,在与西蜀开战时,先前便让人加固了此关,城中堆了不少军粮器械。” “常胜……真乃大才也。”徐牧苦涩吐出一口气。 即便是死了,但常胜的战略,依然让西蜀寸步难行。但现在,唯有攻克杜巩镇守的崖关,才能使西蜀的大势,连成一条线。 将入冬的天时,可是西蜀最好的时机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将入冬的战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踏。 带着近五万的大军,徐牧小心靠近司州边境后,开始安营扎寨。他知晓,不管是常老四,或是杜巩,都猜出他将赶至司州。 但没法子,不回救长阳,北渝将国不成国。 “牧哥儿,牧哥儿诶!小军师赶来了!”司虎高八度的声音,让在箭楼上的徐牧,整个人身子一震。 他急急下了箭楼,一抬头,果不其然,东方敬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赶到了营地。 “伯烈啊!”徐牧目中有泪。 从出大宛关开始,到苇村大火,到被困威武城,又到司州之外,他许久没见过这位肱骨军师了。 若无这位肱骨军师,一直在暗中定计,如何能杀死常胜,如何能将西蜀的大战优势,提到一个新的高度。 “主公!”东方敬听见呼声,也语气哽咽。 主属二人见面,先是一阵感慨,随即又都欢笑起来。多日苦战的忧虑,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 徐牧亲自推着木轮车,又伸了手,帮着东方敬遮好大氅。在贾周死后,是这位跛人军师,撑起了西蜀逐鹿的争霸。 “伯烈之计,当真是妙不可言。常胜战死成都,我等都松了一口气。” 东方敬并未欢喜,“不过是一拙计尔。但度势之下,我久不露面,常胜得不到我的情报,必然会怀疑我回赶了成都。到那时,再以假身出现,常胜必会失惊,以为四周都有埋伏,只得带军入了成都城。” “那伯烈……先前在何处?” “回赶成都不及,便在鲤州南面的一处老林山洞,暂时蛰居。” 徐牧怔了怔,“莫说是常胜,连我也想不到。你这位西蜀的军师,居然是藏在了山洞里。” 东方敬露出笑容,“这天下之计,都是蛊惑人心的,使其上当,便可计成。” “依伯烈之见,这司州的崖关,还有守将杜巩,当如何攻破。” 东方敬摇了摇头,“来的路上,我亦有深思,但还未能定下全计。杜巩并非庸将,北渝王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敢破格提拔杜巩,让其镇守司州边境。” “将入冬,且战事胶着,若是我等迟了慢了,狗福那边会很吃力。”东方敬沉思了会,“主公勿忧,容我深思一些时间。” “有伯烈在,我定然是放心的。”徐牧推着木轮车,连声音都有些放松起来。 “知伯烈要来,火头营那边,已经早早备下了羊肉汤子,给伯烈暖暖身子。” 东方敬抱拳谢过。 木轮车推得极慢,跟在一边的司虎,约莫是嗅到了羊肉汤子的香气。先是接过了木轮车,推了一阵后,又索性将东方敬背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往前跑去。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 不管是徐牧,或是司虎背上的东方敬,都一时笑了起来。 …… “不愧是西蜀王。”崖关的城头,杜巩远眺前方,语气有些叹息。 “即便是一个营地,都可见其的风采。” “杜将军放心,我等三万大军守城,城中又有军粮器械,再怎么讲,守个一二月肯定没问题。” 杜巩点头,却未有丝毫的松懈。 司州,已经是北渝的边境壁垒。若被蜀人夺去,将后患无穷。 “杜将军,已经收到情报,我北渝各个方向的援军,依着军参所报,当有七万之数,正在赶来长阳助战。” “决战之期了。” 北渝最好的局面,是主公那边,能大败奇袭长阳的西蜀水师大军。然后,他据崖关而守,只需度过一冬,明年再征募大军,说不得便能重回优势。 所以,他自知在这般的光景下,这道司州边境的城关,是何等的重中之重。 “传令下去,全军不可懈怠!提防蜀人的动向。将战事拖入冬寒,我等便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战事重新胶着,北方深秋的天时,不过二三日的时间,开始逐渐冷了起来。 而南方的合州,亦有了丝丝的凉意。 合州王吴朱披着大氅,一边烤着火炉,一边不时抬头,看向面前的怪脸人。 “凌师的意思,还是不要动么……如今的西蜀北渝,都打到你死我活了,死伤了不少大军。” 被称为凌师的人,自然是凌苏。听着合州王的话,凌苏眯眼一笑。 “你不懂,眼下还时机未到。” “怎说呢?北渝的常胜都战死了,西蜀亦折损了不少大将,连上将于文都死了。” “王,莫非是忘了妖后之事?” 合州王深思了下,却没想到关键。他毕竟是老了,烤火的时间一久,都有些昏昏欲睡。 “大王,我这么和你说吧。你莫要看,莫要看西蜀北渝,打得头破血流。但若在这种节骨眼上,出现一支中原外的敌军。我几乎都不用猜,这二者都会立即停战,先对付外敌。” “奇了怪了。”合州王吴朱动了动嘴巴,“你这般一说,倒是有点道理。我瞧着西蜀王,还有北渝王,这二人以前的时候,不管拒北狄啊,还是打妖后,都跟自家兄弟一样。眼下又为了争夺帝位,都不念旧情了。” “非是不念旧情,而是大势使然。”凌苏靠在了椅子上,嘴角露笑,“所以嘛,我才说未到最好的时机。我等这一次,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把握全局。可惜了,那常胜虽然有些本事,但终归是不济。或者说,跛人真正的对手,是我凌苏才对。” “凌师自然是天下名谋。”吴朱裹了裹大氅,急忙恭维了一句。 凌苏的怪脸上,顿时露出邪笑,“都去摘果子了,便等你们爬上树啊,又折了枝啊,累得奄奄一息了,终于把果子到手了,嘿,这时候我再出手抢走。这场中原乱世,还没到尽头呢。” “通往大业,原本便是各显神通。” ……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近乡情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杜将军,大事不好!” 崖关的城头上,有一北渝裨将,急急走了过来。 “怎的?” “皇城长阳,已经开始大乱了。” 杜巩皱了皱眉,“主公的大军,不是已经回赶了么?” “未、未能到达长阳……蜀人绕去攻打了皇门关,拦住了主公回援长阳的路。” “什么。”听着,杜巩脸庞渐冷。 主公那边的大军入不得长阳,那将意味着,只得先退回司州。好在,司州境内有小军师留下的布局,短时之内不愁军粮。 “杜将军,蜀人奇袭崖关!” 原本听着坏消息,冷不丁的,在清晨的寒雾下,一下子又有军情传来。 杜巩大惊,不敢再耽误,隐约间,似是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传令,大军立即上城!” 在崖关里,只需要守住一门,便能挡住蜀人。这般的光景,兵力尚是富足。 不多久,大军一下子动作,浩浩上了城墙,准备死守。 却不曾想,当杜巩战意满满地赶到城头,却发现城外的蜀军,不过寥寥些人,连大型的攻城器械都没有推动。 要知道,崖关虽算不上险峻之关,但再怎么讲,也是壁垒关卡。只凭着些许的蜀军,根本没可能被攻下。 而且更让人骂娘的是,原本作状攻城的蜀军,在看见城头紧急守备之后,又一下子退了去。匆匆来,匆匆去。 杜巩在寒风中,深思了一番后,吩咐左右。 “或是蜀人的疲兵之计,我等切莫上当。” 主公那边,无法顺利回援长阳,而崖关这里,蜀人也开始了攻关。不管怎么看,都藏着一种古怪。 一时间,杜巩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 “主公也知了,杜巩便是最大的关键。他若是战死,我西蜀才能有更大的机会。”将入冬的风中,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声音认真至极。 徐牧也点点头。便如先前所商,杜巩是最后一员堪用之将,他不死,西蜀的布局便铺不开。 “主公,军师,能否诱其出关?”在旁的陈忠开口。 徐牧与东方敬齐齐摇头。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哪怕外面发现了金山,以杜巩的性子,都会按兵不动,旨在死守崖关。 “狗福抢攻了皇门关,堵住了北渝王的大军。碍于内城的局势,我可猜测,北渝王不会轻易退回司州,说不得要夺下皇门关,回救皇城长阳。”东方敬淡淡开口。 “这一步夹攻之势,已经开始了第一轮。即便北渝王知道是计,也并无法子,唯有成功救下长阳,北渝的士气才会重新恢复。” “等、等等……主公,军师,我若无听错,我西蜀想将北渝王困在司州?虽快入冬了,会有冬寒大雪,但不管怎样,司州的境内,可有不少常胜留下的粮草与大营。”晁义开口。 “确是。”徐牧笑了笑,“但晁义将军莫忘,我等还有一个人,在司州里呢。有他在,毁去司州的粮草辎重,并非是戏言。” “黄之舟将军……” 徐牧呼出一口气。他一直这么认为,相比起直冲北渝王的大军,二者仓促决战,这般的步步为营,胜算会更大。 “主公,诸位将军,杜巩麾下尚有三万大军守城,不宜强攻。”东方敬凝声说道,“若想大破杜巩,只有一个法子。” “军师,是何法子?” “乱其军心。”东方敬继续道,“北渝王的麾下士卒,大多都是内城一带的营军。但此时,虽到了内城司州,又被韩幸在皇门关挡住。同理,杜巩亦是如此。北渝营中,便有许多将士,近乡而不得回,若在此时,我等先以思乡家书为起,再大肆传出长阳失守,百姓陷于战火的消息,这些北渝将士便会心生担忧,到此,吾再用一计添上,便可令其军心涣散。” 言罢,东方敬的声音里,又有了一丝叹息。 “自然,若是北渝常胜在,这般的拙计,他定然会一下子破掉。只可惜,常胜,羊倌一死,北渝再无大谋者了。” “小军师,怎的不提柳沉之名,我听说他死前几日,还得了个‘天士’的称号。” 东方敬笑笑,“他略有不足,算不得北渝大谋。” 徐牧随之点头。 柳沉的死,在他的心底并无波澜,无非是一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终于咎由自取。 理了理神色,徐牧环顾周围的诸将。北渝无大谋,东方敬已然是一双不可挡的战争推手。 “那么,便按着小军师的法子,我等便等待良机。须记,疲敌之策不可停,让北渝人的大军士气,以最快的时间,彻底崩碎。” …… 三日过去,担心西蜀来攻的杜巩,只每日小睡了一阵,便在崖关城头寸步不离。 迎着寒风,他面容显得有些担心。 若是说,此时西蜀不顾一切地攻城,他还能放松一些。但现在,西蜀又是按兵不动。而且还听说,连跛人也赶到了司州边境,如此一来,定然是暗中使计了。 “杜将军。”正当杜巩想着,忽然间,有一心腹裨将走来。 “营中有些不好……” 杜巩皱眉,“怎的了?” “不知是谁传言,大军已经回到内城司州,可写家书给家中亲人。但我询问了军参,如今皇门关被蜀军占据,家书根本送不回去。” “营中有近半的士卒,当初都是跟着主公的渝州人,听说又不给写家书,已经闹了起来。” 杜巩皱了皱眉后,脸色蓦然惊变。 “不好,家书之事,极可能是蜀人在暗中挑唆。速速去查探,若发现蜀人奸细,立即提来见本将!” 心腹裨将怔了怔,一时未明白。 杜巩咬着牙,“皇门关战事胶着,且纪江一带又被蜀人占领,家书自然是传不过去的。家书不得传,思乡情愈烈。如此一来,便是杀了这些渝州士气的战意。我若无猜错,定是跛人之计。” 说到最后,杜巩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明明已经很小心,避免露出破绽。偏这位西蜀跛人,还能看出关键,用我大半渝州将士的近乡情怯,不知觉又布了一道杀局。” “这般的人,智略何其可怕。”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筑堙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着二三日,在崖关上,到处都是渝州陷落的消息。甚至说,还有数不清的百姓死在战火中。 原本家书之事,便使不少北渝将士心生担忧。而现在,又听得故乡战火的情报,一时间,难免会急躁起来。 “杜将军,营中许多的渝州卒,闹得更凶了!” 杜巩皱紧眉头,深思了番。 “传令下去,便说这是一道假情报,乃蜀人之计。吾主北渝王,已经在攻打皇门关,要不了多久,便能收复整个内城。” “主公那边……还尚未攻城。”裨将犹豫着开口。 “莫理,按我说的做。若我军士气崩碎,蜀人便会趁着机会,大举攻城,如此一来,主公那边会腹背——” “等等。”杜巩声音顿住,脑子一个激灵,隐约要猜到了什么。 “诸君,若是崖关失守,主公那边,又未能攻下皇门关……恐怕我等的大军,要被困在司州一带。” “将军勿忧,司州境内,先前有常胜小军师的手段,不管是粮草还是辎重,都丰足无比。再者说了,实在不行的话,我等也能绕远一些,出了司州再讲。”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深思了一番裨将的话,杜巩心底的担忧,并没有任何的消减。 “将军,只要挡住蜀人便可。” “是这个道理。”杜巩呼了口气,“我担心士卒思乡,又受蜀人奸细挑拨,恐会闹了营啸。从现在开始,增派监军查营,若有聚众闹事者,可杀鸡儆猴。司州崖关,绝不能乘了蜀人的愿!” 话说完,杜巩依然心事重重。若是常胜小军师在……必然能想出好法子,破掉跛人的乱策了。 …… “主公,小军师,我等已经探得,崖关已经开始乱了!”司州边境的蜀人营地,有斥候惊喜来报。 徐牧和东方敬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淡淡笑容。 这第一步,应该算是成功了。 “这几日,我都在观察崖关的地势。”东方敬的声音,又逐渐沉住,“不管是水攻,火攻,穴攻,皆非上策。但若是直去强攻,恐会战损惨重。” “不过,并非是没有机会。”东方敬抬起头,目光有了期待之色,“崖关虽然雄厚,但并非没有机会。相反,我已看出一丝生机。” 此时,不管是徐牧,或是陈忠晁义这些大将,听得东方敬的话,脸色都欣喜起来。 “司州边境虽然山峦,但亦近江,并非修筑在险隘口处。因此,崖关的城墙拉得很长。” 东方敬目光眯起,“若能选在一处防守薄弱的地方,让士卒暗中筑堙,再寻机会借此登城关,便能搅乱崖关的防守之势。诸位莫忘,此时的崖关内,士气已经骚动。” 筑堙,意思是筑土成山,若是一成,士卒可借此登上城墙。当然,需要的因素不会少。 “筑堙之处,当在北面之侧。”东方敬复而沉下声音,“主公,不若增加疲兵的人马,掩护北侧的筑堙之事。崖关之上,当会有敌卒巡守。可再令长弓调集神射营,日夜暗射,压制城头的守军,使筑堙之事,更能遮掩几分。” “如此一来,筑堙一成,崖关便可破了。” 定下策的东方敬,仰起头,长呼了一口气。 不多久,崖关外的西蜀大营,在东方敬的战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操持起来。 噔。 崖关之下,弓狗缩在一株树后,待拉弓之后,近了射程,一支箭矢射出,顿时间,城头上一声惨叫后,有人影坠了下来。 “敌袭——” 只一下子,城头上的守军,发出了惊吼的大喊。原先在城头巡哨的士卒,也迅速将身子缩在了女墙之后。 在其中,更有不少的北渝步弓手,仗着居高临下,不时将箭矢射了下去。 城关之外,三千人的神射营,迅速远离射程,将身子藏了起来。只等隔了一阵,城头上的守卒步弓散去,又悄悄的逼近,再度射杀七八人。 但亦有回射的箭矢,使一蜀卒中箭,死在当场。 另一边,疲兵的佯攻也已经开始,角号与通鼓的声音,同样震得城头守军,人心惶惶。 半日过去,城头守卒死伤逾百人。 “这是要作甚。”杜巩脸色发黑,冷视着城关之外。 “将军,西蜀的神射营,不断在暗处射杀。我等虽有居高临下之势,亦可回射蜀人,但城关里的营军,已经越发骚乱。” “杜将军,若这般下去,只怕士气真要无了!” “我自然知晓。”杜巩眉头紧皱,心底充满了不爽。若是蜀人正面攻城,他自有信心守住。但如此这般,杀的可是守军的士气,任其下去,只怕真要酿成大祸。 “先传令下去,让守军不可离城墙太近,小心避于女墙下。另外,蜀人的攻城,当是疲兵之计,以安抚为先。今日起,让火头营增加肉食,便说是主公送来,犒劳三军。” 裨将刚要转身—— “再等等……让军参去收集士卒的家书吧,便说主公将胜,信道已通,可送信回乡了。” “杜将军,信道未通呢,这些家书如何送得出去。” “先收起来,切记不可外传。营中的蜀人奸细,也需加大力度纠拿。” “将军放心。” “且去吧。” 吩咐完,杜巩的身子,无力地坐了下来。虽然还未攻城,但城外的蜀人大军,给予他的压迫感,已经太大了。 若是常胜小军师在…… 杜巩脸庞一颤,忽然莫名地悲伤起来。这偌大的北渝,为何会成了现在的模样。 小军师,佑我北渝吧。 …… 皇门关下。 同样仰着头的常四郎,先是看了看面前的巨关,又沉默地抬起了头,双眸里有了一股子的悲伤。 这数年时间,在战事胶着的时候,总有一个年轻的书生挺身而出。 “族兄,我正好有一计。” “子由啊——” 常四郎虎目渗泪,声音悲呛无比。 并非只是战争的缘故,那位自小喜欢看书的族弟,再也不能站在他身边了。 将入冬的天气,一缕寂寥的秋风,扫起地上的满地枯黄,未能卷到半空,一下子又“扑梭梭”的飘落下来。 在秋风与落叶中,常四郎久站不动。这满目的凋零的世界,仿佛又多了一株枯树。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起雾”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司州一带的天气,开始越来越冷。以至于,不管是城上的北渝军,还是城外的西蜀军,都开始喝辣汤催暖。 “我已经传书给樊鲁,让他将第一批的厚衣,先送到司州前线。”徐牧裹了裹大氅,凝声吐出一句。 虽然有了定策,但筑堙的事情,却不能操之过急。 弓狗那边,这数日的时间,都带着人,不断射杀城头守军。当然,双方各有死伤。不过好处是,杜巩那边会以为,此举是在打击守卒的士气,如今的崖关城头上,巡守的士卒们,大多的时间,都会藏匿在女墙之下。 “盛哥儿,还有多久?” “问了掘山营,至少还需五日左右,才能将筑起三座土堙。堙梯的话,也已经准备好了。” 崖关连绵高耸,东方敬提出的筑堙,是眼下最为稳妥的法子。 虽然近江,但短期不可能筑坝,无法使用水攻。而用火攻,正值深秋入冬,四周都是枯黄的林木,只怕会先把自个烧了。 至于挖土穴攻,更不可能,需要的工程量,至少要一月以上,真到那时,司州一带估计都飘雪絮了。 “城中的杜巩,正不断安抚军心。相比起几日之前,北渝的守卒,士气在逐渐恢复了。”坐在旁边的木轮车上,东方敬忧心忡忡。 “主公还需注意一点,筑堙越来越高,终究会瞒不过北渝人的视野。” “我亦是担心此事。”徐牧点头。 “我知晓,主公在蜀州时候……曾借了一场浓雾。” 徐牧怔了怔,才想起了这档子的事。他是利用冷热相混的原理,实践了好几次才成功。 “伯烈的意思,以雾气遮住城头守卒的视线。” “先有长弓的压制,再加上一番雾笼的掩护,筑堙之事自然可成。我问过望天老卒,亦观天多日,原先预估深秋入寒,崖关一带会起雾,但如今迟迟未见。” “既天不助,唯有主公可破了。” “天有不测风云,如战场的瞬息万变,伯烈勿要自责。”徐牧想了想开口,“本王立即吩咐下去,若无问题,二日内便能起雾。” “主公真乃旷世之雄。” “伯烈亦是不世名谋。” 只等商量完,徐牧转身回走,将陈盛重新寻来,随即认真交代了一番。 “五百桶冷水?”陈盛惊了惊,“虎哥儿哪怕掉进茅坑,冲个澡也不过二桶的量。” 徐牧急忙又解释了一番。 只可惜,西蜀的大匠师韦春不在,若不然,他只需一开口,韦春就能猜出个咸淡。 “置桶之后,寻石坨烧热,取出凉却三分,再放入冷水桶中。” “主公,不若直接派人,寻了湿草来烧。” “那并非是雾,而是火烟了。放心,只需撑个二三日,等筑堙一成,又能铺下堙桥,我等便能攻入崖关了。” 陈盛点头,“主公放心,我这就去做。” “盛哥儿稍慢,我还有一事。” 陈盛顿住脚步,有些错愕地重新走回。 “盛哥儿先前擅管粮草,刚巧,后营缺个能让我放心的督粮官。盛哥儿……不若先委屈一番。” 陈盛犹豫着抬起头。 “我知晓的,主公是担心我。先前在盘虎县,我便差一些死了。前不久,吕奉兄弟又战死在西北。” “盛哥儿,我徐牧的老兄弟,已经不多了。”徐牧叹着气。他何尝不知,陈盛的心底,一直都有沙场厮杀的夙愿。 但他真的舍不得,那些陪着他一路喋血的老兄弟,一个两个地离开。为了这次决战,西蜀死了太多的人。 他没有后路,西蜀也没有后路,但在尚能选择的时候,他想多留下几个老兄弟,有朝一日和他共坐在长阳的皇宫里。而非他一个人,坐在四周累累白骨的龙椅上。 陈盛沉默了会,认真拱手抱拳。 “我讲了,我都听主公的,主公让我做甚,我就做甚。陈盛都听东家的。” 徐牧伸出手,抱了抱面前的老兄弟。 …… “杜将军,今日死伤七十九人。至于城下的蜀人,约有四十多人中箭。”崖关的城头上,一个军参抱着卷宗,急急走了过来禀报。 按着杜巩的意思,每日城关内的事情,都要事无巨细地报告。毕竟再怎么讲,西蜀王加上跛人军师,这二人给予的压迫力,实在太大了。 “渝州的几个大营,也慢慢稳住了军心。” “蜀人的疲兵之计,自昨日以来,已经效果甚微。但……从昨日开始,西蜀的那位虎将军,已经在城下搦战,骂得很难听。” “莫理他。”杜巩摆手,“哪个和他斗将,哪个便是傻子。” 军参慌不迭地点头。 “主公那边呢?” “已经开始攻关了,西蜀的守将苗通,亦是悍勇,主公未能取下优势。” “莫不是皇门关上,还有蜀人的军师助阵?” “并无收到情报。” “如此说来,那苗通亦是智勇之将。” 杜巩皱了皱眉,不再多想,问起了下一个的问题。 “城外的蜀人,还有何动向?” “约莫是计穷,除了以上这些,并再无异动。” “不可小觑啊。”杜巩仰起了头,“跛人出世以来,敢小觑的人,大多都死了。当初我北渝的常胜小军师,何等妖智,都将他当作不可逾越的大山。” “将军英明。” 杜巩吁出一口气,不再言语,目光有些失神,远眺着城关之外。 “要入冬了。” “开始起雾了。” 军参随之看去,果不其然,在崖关的北面,远一些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第一层的雾笼。 “传令,去司州各个大营,将储备的厚袍,尽快送到前线。另外派出快马,将崖关这二三日的情报,也送到主公那边。” “将军放心。” 杜巩点头,重新挺立在寒风中。威仪的脸庞上,山羊须随风晃摆。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八百先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杜将军,今日只死伤三十四人。约莫是雾大的缘故,即便是蜀人的神射营,亦受了影响。” 隔日,听到军参的禀报,杜巩点了点头。 将要入冬,只需守住城关,蜀人哪怕安了营扎了寨,恐怕也抵不住北方的严寒。 抵不住寒,便该退去了。 一念至此,杜巩蓦然松了一口气。不比申屠冠与蒋蒙这些名将,他称得上藉藉无名,但不管如何,在北渝这等危难之时,他即便是死,也要作一面城墙,守住疆土。 “对了,虽是雾大,又寒了几分,但巡守之事,不可有任何懈怠。我担心,随着严寒逼近,蜀人可能要等不得了。” “杜将军放心。” …… 崖关之外。 抬起头的徐牧和东方敬两人,看着头顶的雾笼。只隔了一会,徐牧忽而又皱起了眉头。 “天气入寒,又甚了三分。起雾之法,恐又要失力一些。” “主公宽心,三座筑堙快成了。若无意外,明日便可夜攻。但在此夜攻之前,我建议主公让弱营之军,白日攻城,黄昏退军。” “小军师,如此一来,岂非是让杜巩生了警觉。”陈忠想了想开口。 “他早已生出警觉。但白日攻城,黄昏退军,杜巩或会觉得,我蜀军不大会冒着严寒继续夜攻了。如此一来,又多了二分破城的机会。” 徐牧点头,“便如伯烈之计,明日二轮攻城,有三座筑堙在,我西蜀定要踏过杜巩的崖关。” “大善。” “外头冻寒,伯烈不如入营相商。长弓,将诸将也召集过来,便说本王要安排攻城事宜。” …… 隔日,随着军议,随着三座的筑堙建成。只到了晌午的时辰,作为主将的陈忠,开始领着人马白日攻城。 雾笼之下,推动的攻城器械,发出刺耳的轱辘声。通鼓与角号,也一时间响彻在崖关内外。 “蜀人攻城!” 方阵还未到,城头上的一个北渝裨将,便已经抽刀惊喊。 不多久,闻讯上城的杜巩,在看清城外的情况之后,也一时间面色凝重。 “果不出将军所料,蜀人等不及要攻城了。” 听着下属的恭维,杜巩并未有任何自傲,他依然谨慎无比,迅速安排了守城的布置。 “杜将军有令,开箭窗!” 作为大关,崖关之上,十六口的箭窗,近千人的北渝步弓,仗着位置安全,又居高临下,不断将一拨拨的飞矢,怒不可遏地射了下去。在其中,更有守城的巨弩,在重弩营士卒的操持下,巨弩矢冷冷对准了推近的攻城械。 “呼。” 千支的箭矢,交织成网,从天空密集地罩了下来。 “举盾——” 噔噔噔,噔噔噔。 虽举了盾,但只第一轮的飞矢,便让前行的西蜀方阵,死伤过了百人。 “掩护步弓营!”陈忠怒喊。 “投石营,填兜——” 崖关城门外的斜坡,步步前踏的蜀军,好不容易掩护着二三营的步弓,近了射程—— 一阵回射的飞矢,同样抛上了城墙。 箭窗里的北渝弓弩手,自然安全无比。但城头上的守军,去有不少中箭,从城头栽倒下去。 呼啸的投石,也适机抛上了天空,只等落下之时,尘烟散去,便在崖关的厚墙上,留下一洼巨大的裂开凹痕。 “杜将军,是西蜀名将陈忠!” 城头上的杜巩,听到这个名字,未有惧怕,反而显得越发冷静。 “莫急,好好守,蜀人攻不下的。等蜀人再近一些,便将滚木推下去。” “将军放心。” 只等了一会,在杜巩的命令之下,上百根的沉重滚木,沿着城门外的斜坡地势,便朝攻城的蜀军,迅速碾了过来。 一下子,第一个西蜀的方阵,瞬间战损惨重。 在崖关的城头上,北渝的将士们,见着光景,都反出狂吼的呼声。 …… “主公可见,若一开始便强攻,恐要大败于此。”一直看着前方战事的东方敬,声音凝重地开了口。 “常胜留在司州的守备与布局,当真是运筹帷幄。或许他一早便看出,有一日我西蜀会攻伐司州。” “确是。”东方敬呼了口气。 “再过一阵,主公便可退军。可惜杜巩性子沉稳,估摸着无法让其骄兵了。” 徐牧抬头,看着前方的崖关,目光里涌出了期待。踏过崖关,便能逼近长阳,与狗福形成围堵之势。 当然,前提是小狗福那边,同样要挡住常老四的大军人马。 昂—— 天空上,尚有呼啸的投石不断掠过,又狠狠砸落下来。投石的准头并不好,但即便如此,威慑力依然惊人。 城头上,北渝亦开始守备与还击。甚至有一发的巨弩,“轰”的一声,将西蜀一辆推近的冲木车,瞬间射得半塌下来。 护车的百余士卒,死伤惨重。 不知多久,司州的天空上,才终于逐渐变得灰暗起来。 徐牧没有犹豫,让人鸣金收兵。厮杀大半日的蜀军,只得迅速往后退去。 “杜将军,蜀人退了!” 崖关的城头上,爆发出阵阵的怒吼声。提着刀的杜巩,未见得有多欢喜,重新环顾了一阵,继续下令。 “收拢城头,另外,夜里的巡守亦不可懈怠。” “将军,天气入寒,又近了夜,蜀人又吃了大败,当不敢再来!” “谨慎一些,总没错的。”杜巩吐出一句。 …… “一个时辰后,天色将彻底黑下。”东方敬凝住脸色,“主公,可以后备的大军压去城关,迅速掩护登堙台的先登军。敢问,先登大将是哪位将军?” “小军师,是我。”苏尘站了出来。 徐牧在旁,沉默良久。 晏雍,陈忠,晁义,苏尘四人抓阄,苏尘抓到了短命签。 要知道,苏尘从入蜀以来,已经听从征北李将的话,做了西蜀的一员悍将,且多次立下大功。 “苏尘将军切记,先登之后,切不可陷入围势。最紧要的,是掩护后登的大军,杀上城墙。” “小军师放心,吾苏尘,亦曾血守雍关,知晓敌我攻坚之事。” “甚好,苏将军乃天下英雄。” “苏兄,且饮一盏壮胆酒。”晏雍几人走来。 “诸位袍泽,也同饮一盏壮胆酒。” 八百人的先登,将以最快的速度,冒着敌军的箭矢刀枪,保护后登的大军杀上城墙。 “同饮此酒!”苏尘一口饮尽。八百的先登军,也跟着一口饮尽。 “主公放心,某苏尘的刀,今夜便要饮血三百!” 徐牧放下酒碗,再抬头,八百的先登死士,已经趁着夜色,往前急行而去。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惨烈的先登营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冬之夜,不见明月如钩。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垠的灰蒙,笼住了整个司州的天空。 崖关的城头上,按着杜巩的吩咐,守卒们并未有大意,依旧谨慎地提防着。 杜巩同样没有歇息,不管怎样,白日蜀人才攻了城,他的心底,始终带着一股子的担忧。 在他的麾下,不管是裨将或幕僚,都直言今夜,不大可能再有攻城。 但即便如此,杜巩依然小心。 “李军参,巡逻营有无发现。” “并无异动。” 听着,杜巩才稍稍松了口气。 “将军,恐蜀人明日还会攻城,将军不若先养精蓄锐,先好生歇息。” 杜巩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准备转身下城。正如军参所言,说不得明日还会有一场艰难的守坚战。 只踏出了两步,杜巩一下子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去长墙北边的方向。 “杜将军,怎么了?” “我似是听到了声响。” 军参跟着转头,细听了一阵,又转回来,发懵地摇了摇头。 “或是将军听错了。” 杜巩沉着脸,不再理会军参,踏着步子往长墙北边走去。夜色与笼罩的浓雾,使前方的物景,变得一片朦胧。 但只走出半盏茶的功夫—— 轰。 又是一声巨响,在北边的方向响彻。 杜巩焦急起来,按刀快步急走。在他的身后,一众的军参和裨将护卫,也跟着迅速急走。 人还未到,便听得士卒的惨叫,刀剑的铮鸣。 “禀、禀报杜将军,蜀人从城墙北边先登了!” 杜巩颤了颤脸,显得愤怒无比,“巡哨的人呢?再说了,崖关城墙高耸,蜀人哪怕要搭梯——” “将军,是蜀人筑堙了!” 杜巩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他想不通,这般的光景下,城外的蜀人,如何能瞒天过海地筑堙。 “快,让附近的营军都赶去北边,阻挡蜀人的先登军!”杜巩缓住脸色,迅速下令。 却不曾想,又有一道噩耗传来。 “杜将军,蜀人大军夜攻叩关!方阵已经逼近城关了!” 杜巩咬着牙,抽刀而起。 “立即醒夜,传令全军守城杀敌!” …… 轰。 从筑堙的位置,又有一座搭建的堙桥,被连结后推下来,压在了城墙之上。 “搭木桥!” “步弓营,掩护先登!” 筑堙之上,分散搭弓的西蜀神射,在弓狗的指挥下,将密集的飞矢,抛落在聚过来的敌军周围。 三座筑堙上,共八百人的先登,分为三组,叼着刀,铺着桥,跟在苏尘后面,只等冲近城墙,便一下子跃起跳去。 “扎死这些蜀人!” 跑来的北渝守军,二人共举一杆丈余的长枪,纷纷往堙桥上的蜀卒刺去。只等刺死一人,又发狂般地左右抡扫。 附近赶来的北渝步弓,亦是搭箭回射,噔噔噔的呼啸之后,数十人的先登蜀卒,怒吼着从堙桥上高高坠落。 “杀啊!”苏尘横刀怒劈,和百余个已经上了城关的先登死士,艰难保护着堙桥登墙的位置。 “快登城!” 在后头的先登营,不敢有丝毫的耽误,只等跳上了墙,站稳身子后,便立即吐出嘴里的刀,抓在手上加入了厮杀。 “射火油箭,将堙桥烧了!”一个赶来的北渝都尉,急忙惊声下令。 只等不久,一阵火油箭落下来,落到堙桥之上,顿时,便打起了片片的大火。十几个先登蜀卒,只攀爬到了半途,一下子被烧成火人,高高摔了下去。 城头上,先登的死士亦是九死一生,被不断涌来的敌军包夹,惨叫与怒吼不绝于耳。 只不过第一个照面,先登的八百人,一下子死伤过半。 但庆幸的是,在苏尘的带领下,借着三座筑堙,已经守住了堙桥登墙的位置。 “不分营号,无需军令,动员附近的士卒都赶来,堵住蜀人先登的缺口!”杜巩看得脸色发白。 但此时,城关大门附近,蜀人亦有了夜攻。震耳欲聋的攻伐声,仿佛让整座崖关摇摇欲坠。 “杜将军有令,不惜一切,堵死蜀人先登的缺口!” “啊!” 四五个北渝死士,眼见着蜀人登城越来越多,索性横了长枪,悍不畏死地往前撞了过去。 同时摔下城墙的,还有十余个的先登蜀卒。 “不许退!”苏尘浑身披血,手中的长刀,砍得有了大小的豁口。八百人的先登,到了现在,只剩最后的二三百。 一拨飞矢射来,瞬间又倒下数十人。 迫不得已,在逼退了敌军之后,苏尘只能命人拾盾,抵御住北渝人的围攻。 苏尘的身边,一个接一个,跟随先登的勇士不断翻下城墙。 一个北渝校尉,趁着苏尘不备,在冲杀中,先挡了盾,然后一刀往苏尘的头颅劈去。 苏尘大惊避过,校尉的刀顺着他的肩膀,直直劈了下去。鲜血迸溅出来,重新染红了整个身子。 忍着剧痛,苏尘将敌军逼退,止不住的仰头狂吼。 “吾先登营,敢问友军何在!” …… 三座筑堙,其中一座被火势烧断了堙桥,短时内无法攀爬。 但剩余的两座,后登的西蜀大军,已经开始叼刀,在晏雍的指挥下,爬过了搭起来的堙桥,一个接着一个,不断跳上城头。 在城头上,涌过来的北渝大军,亦越来越多。双方的厮杀,战死的人,在先登的缺口附近,仿佛已经成了地域一般。 扑鼻的血腥气,弥漫得到处都是。 四周围的北渝士卒,眼见着登城的蜀军越来越多,一时不敢再冒攻,只等退而求,继续将一拨拨的火矢抛射而来。 毫无疑问,抢关的八百先登营,挡住了最为艰难的争夺时间。但只等晏雍上城,见着周围景象,这位生着胡人脸庞的中原大汉,一下子激动地吼了起来。 八百先登,活到最后的,只剩五六十人,且大多都是身子有伤。 “苏尘,苏尘兄弟!”晏雍惊喊。 “苏尘,你驴儿草的若是死了,老子就抢你的好马,抢你在凉州城认识的婆娘!” “我曰你……晏大狗儿,咳咳。”一道摇晃的人影,从死尸堆里,艰难地立了起来。 浑身浴血,长刀已断。 偏是如此,他还是杵刀在地,立稳了身子。便如那一年,他在雍关之上,面对万万千的外族虎狼。 晏雍大喜,将苏尘扶住之后,复而抬刀怒指。 后登的数千人马,迎着敌军射过来的飞矢,也跟着怒吼起来。 “破关!” “吼!” ……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名将杜巩”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杜将军,蜀人先登成功……至少五六千的人马,已经沿着城头,一路杀了过来。或在后方,会有越来越多登城的蜀军。” 崖关城门方向,杜巩听得脸色苍白,忍不住重新回头,看向北边方向的火光。隐约间,还有阵阵的厮杀。 轰。 却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下子将他拉回了战火之中。 “将军,蜀人的冲城车,已经冲过来了!” “吊滚檑木!” 只撞了二三下,第一架冲近的冲车,被滚檑碾得粉碎。 杜巩压住了惊慌,迅速沉思下令。 “增派万人,往北边堵住蜀军。” “杜将军,若如此一来,城下便没有后备营了。” “顾不得了。若是晚了,蜀人里应外合,叩开了城门,我等再无可守之势。”杜巩咬着牙,“望诸君不忘使命,将蜀人驱逐出关!” 夜色下,循着杜巩的命令,原本在城下的万余人后备营,迅速集结起来,往先登军的方向,扑了过去。 “诸君,与我同守!报效北渝,唯一死尔!”杜巩举刀怒喊。 “杀!” “下滚木!” 城门外的斜坡上,放下来的百余根滚木,带着地震山摇的滚动,往蜀军的方向碾了过去。 “推石车!”斜坡上,陈忠急忙下令。载着碎石的板车,纷纷卡在了斜坡的半道。 砰砰砰。 一根根的滚木,撞到石车之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不少的石车被撞得粉碎,细碎的石头洒了一地。但即便如此,终归截住了滚木的力量。 “落桩!” 先行的蜀军,十余人一组,将木桩迅速立起,埋在事先凿好的深坑中。 约莫半个时辰,滚木终于被截住。 “杀上去!”见此机会,陈忠急忙下令。 …… “杜将军,蜀人要冲来了!” 杜巩沉着脸,看着城关外的景色。他自知,即便再放滚木,蜀人虽费功夫,一样能截下来。 “传令下去,滚木涂上火油,再抛下去。” “将军,滚动之势,恐火油会被碾灭。” “莫理,照我说的去做。”杜巩声音冷静。 不多时,带着刺鼻火油气味的滚木,重新顺着斜坡,一根根地滚落下来。沿途而下,使整个城门外的斜坡位置,都变得气味呛鼻。 陈忠只冲到半道,嗅着火油气味,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避,先行避开!” 只可惜,城头之上的守军,在杜巩的军令下,二三拨的火矢,一下子射了出来。不多时,四周围便起了浓浓的火势,连着附近的枯木,也被殃及池鱼,一下子跟着燃烧起来。 避开不及,至少有近千人的蜀卒,眨眼的功夫,死在了火光冲天之中。 “收拢百匹战马,大开城门。”杜巩咬着牙。 只隔了不久,崖关的城门中,又冲出被火光惊吓的百余战马,循着斜坡怒冲而下。 火势与惊马,将攻过来的西蜀两个方阵,杀得战损过半。 后军本阵,徐牧听见禀报,也皱住了眉头。这般的光景之下,这位北渝最后的堪用之将,居然如此厉害。 “主公不妨如此,在崖关的南边城墙,同样发出先登的动静。”东方敬想了想开口,“如此一来,恐又是筑堙之计,杜巩将会再分出一军,作为防守。” “伯烈妙计。” 没有犹豫,徐牧唤来了亲卫,迅速吩咐了下去。 …… “杜将军,城墙南边的位置,有蜀人异动。” 正在指挥的杜巩,听完后再次一惊。只思索了一会,他重新分出七千的大军,赶往南边驰援。 “告诉本将军,北边的情况如何。” 即便人在本阵,但北边的蜀人先登军,一直让他担忧无比。 “万人的后备营已经赶去,与西蜀的数千先登军,厮杀在了一起。不过将军……主城门处,我等只剩不到万人了。” 杜巩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但现在没有办法,他只能利用一切的手段,来挡住蜀人的攻坚。 庆幸的是,城中辎重充足,此时不管是飞矢还是投石,甚至是滚木滚石,都还有不少。 抬起了头,杜巩重新看向正方。 此时,在火光之下,蜀人的方阵,已经慢慢往后退去。 …… “快,登上筑堙!”二三个的西蜀裨将,在火光中不断指挥人马,借着筑堙,又借着晏雍杀出来的优势,前仆后继地登上筑堙,踏上城墙。 不多时,又聚到了三四千人。 但这三四千人,并非去和晏雍会合,而是听从自家主公的军令,举起了刀盾,循着城墙杀去,直奔杜巩的本阵。 兵力分散,城头的守军越来越少,在战死近千人之后,最后这登筑堙的奇军,终于杀到了城门附近。 没有了后备营,城下的位置,北渝的伤卒,还有一些围过来的散军,纷纷提了刀和蜀人杀成一团。 杜巩听到情报,整个人眼皮一跳。直至最后,他双目喷火,死咬牙关。 “传令,将绞盘铁索断掉!切不可让蜀人开了城门!” 杜巩左右,诸多的裨将们,听得脸色悲壮,急急抱拳而去。不多久,起城门的绞盘上,十余根的铁索纷纷被断掉。 崖关两扇巨大的城门,仿佛成了鬼关大门。 杜巩站在城头上,艰难喘出一口气。他不惧战死,而且更知道,若是崖关被蜀人夺走,将意味着什么。 到时候,只怕主公那边,真要前狼后虎了。 …… 夜尽天明,厮杀了一夜的崖关,并无任何歇战的迹象。在杜巩的指挥之下,崖关并未告破。 “杜巩,已有名将之风。”徐牧叹出一口气。 “伯烈你信不信,即便你我打下了崖关,以杜巩的性子,也绝不会给我西蜀,留下一粒存粮,一副辎重。” “恐北渝王陷入危机,他即便是死,也要烧掉。”东方敬也沉下声音。 “正如主公所说,杜巩此人,称得上北渝名将。” 徐牧复而抬头,远眺着崖关城头的硝烟,这场艰苦卓绝的攻关,恐怕还需要数日的时间。 但不管如何,西蜀前进的脚步,绝不能停在这里。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崖关败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守住啊。”城头上的杜巩,紧咬着牙关。 此时,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敌我的攻守,局势已经逐渐明朗。在西蜀先登军的配合下,城门的守势,越来越困难。 在先前分兵之后,蜀人更是趁着机会,迅速将方阵压到了城墙下。此时,不管是滚木,或是投火,都已经效果甚微。 “杜将军,要守不住了……到处都是蜀人!”一个军参急急走来,脸庞上满是藏不住的焦急之色。 “我讲了,不得后退。”杜巩的脸庞上,未有丝毫惧意。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若是此时退出了崖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主公那边的方向,也因此会变得腹背受敌。 抬起头,杜巩看着四面八方,不断涌过来的蜀军。甚至在城门处的斜坡上,新一轮的蜀人冲车,在护车营的保护下,也已经越来越近。 久久,杜巩收回目光,整个人依然沉稳。 战事未起,他便去了信给主公,在信里只说了敌情,并未有任何请援的意思。毕竟自家主公在那边,同样是困难重重。 “杜将军,北边的方向……蜀人越来越多,恐要挡不住了。” 杜巩收回思绪。 何止是北边,连着城门处,蜀人趁机而来的攻势,冲上斜坡,也眼看着到了城关前。 蜀人的筑堙之计一成,破关只是时间的问题。 “杜将军,现在怎办,眼看着要守不住了。” “殊死一战。”杜巩清冷开口。 “将军,大军士气渐无——” “待民夫出城,立即烧掉后城门,烧掉粮草与守城器械。” “将军?” “死地无生,我等这一阵若是输了,便与崖关共存亡!反之,若破了蜀人,二三日扑灭火势,粮道运粮,并无任何的问题。” 身边的军参,听得满脸战意。 “推鼓车,本将要亲自擂鼓,鼓舞三军士气!”杜巩的面庞上,涌出一股视死如归。 守不住崖关,他再无脸面去见自个的主公。便如他所言,唯有殊死一搏,试着杀出一道机会。 咚,咚咚咚。 解下头盔,杜巩赤着上身,在一众亲卫的保护下,上了鼓车,握了鼓棒,重重地打了下去。 从入崖关以来,跛人一直在设计,搅乱本军的士气,到最后,又瞒天过海地筑堙先登。 比智谋,他万万不如。 但比沙场胆气,他亦是北渝的忠勇。 不多时,通鼓擂动的声音,响彻了城门附近,许多退回来的北渝士卒,待抬头,看见杜巩亲自擂鼓,都忍不住心头激昂。 后城门的大火,也适时点了起来,只一会儿的功夫,在火油的加持下,伴随着粮草的香气,一下子火烟冲天。 “诸君,蜀人若过了崖关,长驱直入,便是我等的父老双亲,妻儿邻人受苦之时!” “北渝儿郎者,何不敢保家卫国!” “吼!” 杜巩的鼓舞之下,加上震耳的鼓声。一个个的士卒,不时回头凝望,那一位在黄昏中擂鼓的将军。 并未要多久,暴涨的士气,逐渐地凶悍起来。许多原本往后撤退的北渝士卒,也复而抬刀,重新朝着蜀人杀了过去。 “杀!” 一时间,你死我活的厮杀,重新响彻了整座崖关。 …… 城外的楼台上,徐牧听到斥候的情报,脸庞上有了沉默之色。 不止是杜巩,换作陈忠晁义这些人,在这般的光景下,也定然会誓死一搏,保住大局战略。 “伯烈,我担心的是,北渝王会派出援军。” “筑堙攻城,乃奇军之法。我猜着,我等这般的速度,北渝王是来不及分援的。而且——” 东方敬顿了顿,“我还有一个想法。” “伯烈请说。” “攻下崖关之后,以杜巩的性子,定然会殉关。不若如此,将杜巩战死的情报,让北渝逃卒迅速带出去。到时候,北渝王担心腹背受敌,肯定要派出另一员的大将。” 徐牧怔了怔,随即脸色大喜。 “便如先前之计,北渝重新启用黄之舟。” “虽不愿浇主公冷水,但实际上,这员被委任的大将,也有可能是常霄。”东方敬想了想说道。 “当然,凡事便是赌一个气运。先前的黄之舟受伤入帐述职,算是暂时卸去了北渝王的怀疑。若……他能被重新起用,这场大仗,我西蜀便算占尽了优势。” 听完东方敬的分析,徐牧也点点头。 打到了现在,西蜀与北渝的战事,已经快要接近尾声。当然,按着原定的计划,最稳妥的布局,入冬前不可贪食。否则的话,一口吞不掉北渝,势必会有无穷后祸。 没有鲸吞之势,西蜀前进的路,只能是一步一个脚印。 “已经三日了。崖关内烧了粮草,又绝了后路,试图殊死一搏。”东方敬垂头,“杜巩固然有名将之风,但大势昭昭,崖关已是败局注定。” “杜巩其人,若是投蜀,就非反复之徒。若是可以,主公可试一轮劝降杜巩。当然,我觉着机会并不大。” “伯烈,知遇之恩,正如你所料,杜巩大抵上是不会降的。”徐牧皱眉叹气,“便如我西蜀的上将军于文,又怎会投渝呢,唯死战尔。” …… “随我杀敌!”鼓车上,放下了鼓槌的杜巩,并未着甲,直接抓起了刀,和诸多聚过来的士卒,当头怒吼。 “杀!” 杜巩头发披散,身先士卒往蜀阵扑去。 和北渝的许多将领不同,年近三十之时,他依然是北渝营军中的一个小校尉。并非是庸碌,而是他打下的军功,几乎都被北渝的世家们,悄无声息地挪去,再用来给子侄后辈镀金。 他也曾去兵部询问,但除了一堆搪塞之言,并再无其他。 第一次的擢升,还是主公常四郎看过了军功册,替他不值,将他擢升为卖米军的副统领。 随之,他在开春战中,以出色的表现稳住了战局。再度破格擢升,成为执掌三营的大将。 北渝名将接连死去,他亦再次擢升,直接成为三军主帅。 杜巩仰着头,仰望着又即将沉下去的黄昏。不多久,他咬着牙,提刀杀入了蜀阵中。 崖关火光冲天,厮杀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厚葬杜将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杀!” 杜巩浑身浴血,举刀怒吼不休。这般的光景下,他已经自知,恐怕无法再挡住蜀人。 崖关将破,已经救无可救。 但不管如何,他亦要在这里,为北渝大军正名,为主公的知遇之恩正名。 “提刀,提刀!” 只可惜,在杜巩的身边,追随的士卒已经不多,地上的尸体,不知铺了几层。在后城门大火的映照下,到处都是短肢和折刃。 不仅是北渝守卒损失惨重,连着徐牧带过来的大军,为了这一番的攻关,同样是战损严重。 徐牧皱住眉头,在护卫之下,和东方敬的独轮车,一起入了城关。眼见着不断倒下的蜀卒,徐牧的心底没由来的一阵发疼。 他抬起了头,透过不断围来的蜀卒,并未多远,便看清了火光中的杜巩,已然一身披血,气喘吁吁。 “盛哥儿,替我传句话给杜巩,便说西蜀徐牧,爱其将才,愿以大将之礼厚待于他。且,在西蜀与北渝的争霸中,他亦无需出战。” 陈盛领命,抱拳往前走去。 在旁的东方敬,并未开口阻拦,却苦涩地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晓,在中原平定之后,西蜀还需大将坐镇,征讨塞外的异族,还边疆一片安稳。 而杜巩,便是极为难得的人选。 …… “杜将军,蜀人围过来了,我等出不去了。”一个同样浑身浴血的军参,走到了杜巩身边。 “何须出去,不若同死。”杜巩又拾起一柄刀,面容上满是肃杀。约莫是受到杜巩的感染,剩余的北渝士卒,也都尽皆高声长吼。 “冲过去!杀啊!” 但只拼杀了一阵,随着围过来的蜀军越来越多,杜巩带着的人马,已然是困兽之斗。即便士气高涨,但在蜀军有条不紊的围歼下,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反而是要聚过来的其他北渝守卒,被蜀军趁着机会,又剿杀了数批。 杜巩回过头,满脸都是悲壮。 “将军……杜将军,徐蜀王派人来劝降。”有一裨将急急走来。 杜巩冷着脸,并未理会。 “杜将军,我家主公说了,若将军愿入蜀,可既往不咎,同样以大将之礼拜之。且城中士卒与民夫,皆会有一份安置。来年与北渝的大战,将军也无需出征。”陈盛高高抱拳,语气认真。 这份招降的礼遇,不管放在哪里来说,都已经算得隆重。 “这位将军,替我传话给徐蜀王,便说我杜巩是个愚人,不愿背主。再者说,我北渝的儿郎,亦不愿去投蜀!还请将军速速备战,领教一下我北渝儿郎的威风!” “吼!” 等杜巩的话说完,四周围的北渝士卒,瞬间跟着提刀狂吼,在短暂的集结之后,重新朝着蜀军杀了过去。 陈盛沉默转身,在火光中走回了本阵。 “主公,杜巩不愿降。” “早该猜到的。”徐牧闭了闭目,“既如此,便如他之愿,在沙场上送他一程吧。虽说各为其主,但杜巩在本王的心中,已算得天下名将。” “旗令,命晏雍,陈忠,晁义三将,围杀崖关最后的北渝军!” 不多时,在旗令之下,西蜀的将士纷纷怒吼起来,在火光冲天之中,朝着杜巩的本阵掩杀而去。 夜尽天明。 杜巩浑身是血,单手杵刀,与最后的二三百亲卫,围站在一起。 “放箭——”陈忠面无表情,冷声下令。 未有丝毫的迟缓,漫天的飞矢从天二落。 “提刀再战!”面朝着晨曦下的箭网,杜巩须发皆张。在他周围的士卒亲卫,也悲壮地长呼起来。 箭雨落,声音一下子停止。 一个裨将刚要提刀,准备枭首。 “主公有令,厚葬杜巩将军,莫枭首了。”陈忠面朝天空,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不多久,在彻底攻下崖关之后。徐牧和东方敬,双双坐在了城头之上。在城关下,正在收拢残局的士卒,不断将敌我的尸体分开,扛上了板车。 “伯烈,总算攻下了崖关。”徐牧的声音里,未有太多的欢喜。这一场攻坚,由于杜巩的死守,战死的蜀卒已经太多。 会师的五万余大军,到了现在,只剩三万多的人马。要知道,这还是用了筑堙之计的情况下,若不然,只怕五万人马都要拼光。 “主公,拿下了崖关,可令樊鲁带着宛关的二万人,赶来支援。至于柴宗那边,要守定北关的缘故,短期内还是莫动的好。” “我知晓。”徐牧点头。 攻下了崖关,鲤州一带之内,将再无北渝的大队人马,顶多是一些暗哨,或者铁刑台。大宛关留八千人驻守,已经绰绰有余。 当然,不管怎么看,为了打这一场决战。西蜀的兵力,已经快要空了。连着当初的常胜奇袭,都是靠着南海的人马,还有自发入伍的百姓,结成大军来抵挡。 换句话说,若是明年灭不了北渝,等北渝缓过了气,西蜀因为元气大伤,必然会反受其害。不仅失去先前的优势,还要被北渝伺机反剿。 不过,他和常老四似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不管是西蜀玉门关附近的万多人骑军,还是河州乐青的三万守军,两人都没有动。 东方敬似是看出了徐牧的想法,沉思了番开口,“主公当知,决胜中原之后,亦不可大意。莫忘了,还有沙戎人,以及南海那边的隐藏势力。” “虽然说这句话,有些为时过早。但我中原不仅要一统,还要威服四海。”徐牧声音坚定。 “主公英明。”东方敬也欣慰地拱手。 “我已经收到情报,皇门关并未被攻破。入冬之前,我等不断加固城关,北渝王的大军,便要被首尾相夹了。” 徐牧沉默了下,“伯烈,你觉着北渝王打仗的本事如何?” “自然是不得了的。不管是征河北,还是踏柔然,北渝王有枭雄之姿。我知主公的想法,不过请主公放心,莫要忘了,小狗福可是老师的入室弟子。我相信,他会守住皇门关,拖住北渝王的大军,直至入冬。” “当然,北渝王可放弃攻关,趁着冬雪未至,绕回内城。且不说道阻且长,如此一来的话,再加上崖关的大败,北渝王定然是不敢赌的。若不然,这支浩浩大军的士气,只怕要彻底崩碎。攻破皇门关,便是他唯一的路。”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长阳的震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皇门关外,常四郎立在寒风中,抬头看着面前的城关,一下子眉头又紧皱起来。 “报,禀报主公,常霄将军回营了。” “回营了?不是让他驰援崖关么?”话刚完,忽然又想到什么,常四郎一下子顿住。 “主公……崖关被蜀人攻破,守将杜巩战死……” “这才几日。”常四郎脸庞惊愕。 三万精锐的死守,再怎么讲,至少能守住一个月。但现在,不到十日的时间,便传来崖关被攻破的消息。 “前线的情报,蜀人用了筑堙之计……” 常四郎有些艰难地摆摆手,苦涩地坐在了一边。他早该想到,那位小东家,再加上跛人的本事,是何等的可怕。 但要回援长阳,拨了三万人给杜巩,已经是极大的手笔。 “西蜀王攻下崖关后,已经命人重新修葺城关,而且铁刑台来报,大宛关的蜀将樊鲁,也开始带着两万大军,以及各种辎重粮草,往崖关的方向急赶。” 听着,常四郎一时沉默。他忽然明白,小东家是要故技重施。攻下崖关,便是最重要的一环。 “常霄拜见主公。” 没多久,回营的常霄,带着一股子遮不住的怒火。 “主公,蜀人只会阴谋诡计,不若让我领一支大军,复而攻打崖关。” “莫急。”常四郎声音清冷,“你去替我传令,让诸将过来军议。记得,将重骑尉赵维也请来。” 常霄忍住了脾气,抱拳点头。 “等等。”常四郎忽然又开口,“去,让黄之舟也来一起军议。” …… 北渝本阵营地。 黄之舟脸色发白,此刻却惊喜地昂起了头。 “黄义,你的意思是,西蜀攻破了崖关?杜巩战死?” “主子,确是如此。西蜀王真是厉害,不过十日的时间,便攻下了三万精锐驻守的崖关。”北路军裨将黄义,语气间也尽是欢喜。 “好,好。”黄之舟同样狂喜,但终归压住了声音,只重重握着拳头。 “接下来,当大事可期了。” “主子,若是这时候——” 黄义的话没说完,一下子被黄之舟捂住了嘴,随即用另一只手,作了噤声的手势。 踏。 “黄将军。”果不其然,一身战甲的常霄,并未经过任何的通报,便踏入了军帐。 黄之舟咳了两声,裨将黄义也急忙起身,拱手行礼。 “黄义,如今北路军归我调管,我不是让你整顿军备么。你何敢来打扰黄将军?” 不由分说,常霄扬起手里的马鞭,重重抽了下去。 黄义没有丝毫犹豫,急忙跪下来磕头请罪。 “常兄,是听说崖关告急……我实忍不住,又心里担心,才将旧部唤来打听。常兄瞧着我,真恨不得立即病愈,大败蜀贼啊!吾这副模样,如何对得起主公的恩德,对得起小军师的教诲!” 常霄嘴巴顿了顿,又看了看黄之舟,语气终归缓和了一些。 “黄将军莫急,此番我奉主公之令,让黄将军入帐议事。” 只等常霄说完,黄之舟的脸庞,先是错愕,随即又变得激动,最后感激涕零。他撑着起了身,急忙着甲。 常霄沉默着转过了身。 对于黄之舟,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反而是申屠冠,杜巩这些人的战死,才让他深感遗憾。 北渝的大业,到了现在,已经是越发地艰难。 听说在内城长阳,西蜀的水师都督苗通,开始动手杀世家主了。 …… 长阳,将入冬的天时,寒风凌冽。 并未跟着小狗福去守关,而是留在了长阳,稳住骚乱的大局。如若不然,让那些老世家重新聚起人马,只怕狗福那边要腹背受敌。 当然,还有其他方向赶来的北渝援军,从东面而至,听说已经要到了内城地段了。 “行刑——”立在午门的楼台上,苗通脸色发冷,将十八枚斩签丢了出去。 不多时,随着高举的长刀,十八个大小的世家主,瞬间人头落地。也几乎在同时,四周围的百姓们,不少人发出了欢呼。 “苗都督,会不会太嗜杀了……这四五日,已经杀了三四十人。” “不震慑,内城老世家便会聚兵。”苗通声音决然。这等的决策,他问过主公,主公让他酌情杀鸡儆猴。 再后来,他又去信问了小军师。小军师的回信说,西蜀走的是民道,大战伤亡颇多,直言多杀,方能安抚住西蜀民心,拉拢内城百姓。 “乱世要休戈,便要先杀尽恶人头。”苗通声音沉冷。 “都督……接下来,该如何论罪要杀头的世家。” 苗通未立即回答,转头看向了旁边的人。 “汪云,你觉得呢。” 此时的汪云,已经去了纨绔之色,在范谷死后,已然成长起来。在苗通入长阳之时,亦是带着不少百姓配合,大开了城门。 汪云想了想后开口,“侯爷的金像,曾被天下世家不喜。若非是北渝王力保,这帮子的人只怕要沉江毁坏。便去查北渝的卷宗,看那些曾提议捣毁侯爷金像的人。” “侯爷为民,要毁其金像者,即是恶徒。” 苗通听着,也逐渐露出笑意。 “汪云,你无愧是跟着主公,从边关一路杀出来的人。” “那时候,不过是孱弱之身,得幸于西蜀王不弃,才在北狄攻城中活了下来。”汪云没有任何倨傲,再度拱手施礼。 苗通点头。又抬起目光,看去了西北面的方向。在那里,有一座皇门关,亦有一员西蜀小将军,带着二万多的士卒,艰难死守。 事实上,他也一样。 再要不了多久,便要该整军,挡住奔赴而来的最后一批北渝援军。 西蜀,已经走到了这里,绝不能半途而废。 他的主公,亦有一日,要光明正大地重回长阳,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上!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复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皇门关外,北渝营地中军帐。 此时,常四郎正坐在虎皮椅上,看着面前的诸将。这一次的军议极为重要,几会决定北渝的走向。 常四郎抬头看着,只觉得中军帐里的大将,忽然有些陌生。再也没有申屠冠,蒋蒙,杜巩这些人。在身边位置,也再无常胜羊倌,有的,是一个被推举任作督战军师的老者,叫付延。 如今的大军之中,还有不少的世家将。仿佛在常胜死后,世家之势一下子翻天。而付延,便是被世家将疯狂推举上位。 常四郎抬起头,看向军帐之外,心头有些失落。北渝到了现在,终归有了些苟延残喘的意味。 “诸君。”在常四郎之下,此刻作为军师的付延,在清了口嗓子后,缓缓开了口。 在先前,他有意和自家主公,商议一番作战的定策,无可奈何都是 ,自家主公似是兴致不高。 付延的声音,打断了常四郎的沉思。他垂下头,依旧坐在虎皮椅上,沉默不言,开始听着付延的计划。 “诸君请听我一言。”付延先是冲着常四郎拱手作揖,然后慢慢起了身。 “关于破蜀之事,我腹中已有良策。” 付延此话一出,顿时,不少的将军们,都欢喜地看了过来。特别是支持付延的世家将军,此刻更是带着一股解气。要知道,在先前的时候,那位小常胜,向来是压着他们的。 常四郎面容不动,抬起的目光,依旧显得清冷无比。 中军帐里,付延环顾几步,继续开了口。 “诸君莫忘,我等亦有一支大军,正从四面的州地,聚兵赶回内城。若在此时,我等与这支人马里应外合,攻破皇门关并非是空谈。”付延顿了顿,“我已经听说,苗通似是回了长阳,如今镇守皇门关的人,只剩下西蜀的鲁雄。” “老军师……莫非有了破关之策。”有个大将沉默了会开口。 “确是。”付延捋了一把胡须,昂起了头。 “诸君当知,天时将要入冬。此时,我等便有了良机。西蜀跛人,用筑堙之计破了崖关。我等便筑水成墙,至多半夜时间,待冰墙一起,便能配合杀入内城的援军,大破皇门关!” “付军师,如此一来,岂非要等到天时入冬了?”诸将中,撑着身子的黄之舟,犹豫了下开口。 常四郎无神的目光,在看向黄之舟的时候,有了一丝复杂。 “再者说,天时入冬的话,我军只在外面扎营,恐会患上冻疾。”黄之舟语气认真。 付延淡淡一笑,“常胜那小子……常胜小军师,先前在司州一带,可是储备了不少粮草辎重,诸如暖袍这类东西,只多不少。” 黄之舟据理力争,“老军师莫忘,崖关被攻破,蜀人必会行断粮道之举。退一步讲,等到入冬天时,若是攻关不成,我等便要被困死在此——” “黄将军!”付延语气不悦,“你纪江一场大败,才使得蜀人杀入长阳。这一会儿,你倒是敢直言不讳了?” “我北渝天士柳平德战死,说不得,都是你之过错。” 黄之舟脸庞涌上悲伤,呆了呆后,沉默退了回去。 “败军之将,谁还信你的谏议。要我说,当初常胜小军师是识人不明,才让你一朝上位——” 锵! 营帐中,要拔剑自刎的黄之舟,满脸都是愧疚。偏抽剑的手,被站在旁边的常霄,一下子锁住了手臂。 常霄皱了皱眉,看着自己腰间的空鞘,随即又抬手,将剑抢了回来。虽然及时,但黄之舟的脸庞上,依然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 付延脸色微惊,料想不到黄之舟如此性烈。 虎皮椅上,常四郎起了身。他缓缓走下去,走到了黄之舟面前。 “主公,吾……吾愧对主公,愧对小军师。纪江大败,使蜀人攻入了长阳。”黄之舟泣声跪地。 “黄将军,子由一直和我说,你或是北渝以后的柱梁之人。” “小军师对我,乃是知遇大恩,吾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便是小军师!”黄之舟仰起头,脸色悲切且真情流露。 常四郎看了看,终归扶起了这位败将。他曾有过试探,但这位败将,似是无任何问题。 “攻关之事,本王自有打算。”常四郎立在军帐中,环顾开口。在顿了顿后,又认真补了一句。 “即日起,北路军黄之舟,恢复将职,重新执掌二万北路军。” “主公不可……”付延听得焦急。常胜那一派系的人,他自然是不喜的。 “付老,本王已经决定。”常四郎转过头,声音不容置疑。 “当然,付老之计,亦有可取之处。若战事拖到入冬,便行此计,一夜筑起冰墙,奇攻皇门关。” 付延嘴巴动了动,但终归没有再劝。他发现,面前的主公,似是没有以前那般好说话了。 “常霄。” “主公,某在。”常霄出列。 “你带八千人的骑军,沿途护送收拢粮草辎重的民夫,尽快将常胜留下的物资,运至前线。” “那主公,攻关之事——” “诚如黄将军所言,将战事拖至入冬,并非明智。莫忘,杜巩大败之后,我等现在,可是被夹于二关之中了。” “拖至入冬,又破不了关,我等必败无疑。” 听着常四郎的话,在场的诸将,脸色都一时凝重起来。连着原本喋喋不休的付延,也急忙收了声,变成一副深思的模样。 “黄之舟,你确有名将之风。”常四郎叹了口气,转身往虎皮椅走去。 营帐里,黄之舟艰难抱拳。 …… “破了崖关,便该断粮道了。”崖关的城头上,东方敬淡淡开口。 “若是暗子重新恢复将职,自然是最好。但若是无法恢复,这事儿,主公当未雨绸缪。” “不得不说,常胜此人,与我真是棋逢对手。哪怕死后,依然能给北渝大军,留下这一轮的翻盘机会。” “前二日,暗子有心腹来了密信。北渝军中,新任了一名老军师,名叫付延。” “无非是北渝王的安抚之策。毕竟,这位曾征战天下的北渝王,他若是亲自出手,他自个,便是最好的军师幕僚。” “或是过于谨慎,但我总觉得,在面对北渝王之时,这最后一战,当会困难重重。” 徐牧点头。 那位常家镇的枪棒小状元,原先时候,便是霸王一般的人物。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乱世的尽头,再见一面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北渝王并没有离开。”几日后,收到情报的东方敬,脸色凝重无比,“主公自知,北渝王绝非庸人,他自然看穿了我西蜀夹攻的意图。所以,暗子才故意在军议中提出,获取了北渝王的信任。” 在东方敬身边,徐牧也皱起眉头。先前时候,为了提防常老四迂回,他甚至在司州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了伏击的人马。 但情报里说,常老四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一副誓破皇门关的模样。 “北渝王,或还有手段。若不然,担心大军陷入首尾夹击,他当会提早决断,离开皇门关之外。” 徐牧并不奇怪,要能简简单单打败常老四,早在鲤州之前,常老四离开大宛关的时候,便该配合暗子,半道伏击截杀了。 “主公,尚有好消息。”见着徐牧的神色,东方敬安慰似地再开口,“这段时日,晁义截粮道的事情,算得顺利,亦大有收获。另外,吾观着天时,再要不了几日,便要彻底入冬了。” 徐牧听得明白,入冬之前,常老四错过了最好的迂回时间。那么,在冬日来到之后,冬雪封路,便无法再离开了。 当然,他们这支人马,也无法回返成都,而是要留在崖关,继续与北渝对峙。 “主公切记,不可生出贪意,如今轮到我西蜀,占尽了优势。” “伯烈放心,我都知晓。”徐牧点头。 …… “报——” 司州东境,北渝大营。一骑快马斥候,踏过铺霜的林路,急急停了下来。 坐在中军帐的虎皮椅上,常四郎抬起了头。在他的左右,诸多的北渝将军与幕僚,也跟着抬起了头。 “禀报主公,内城传来喜报,我北渝的易州镇边将,史松将军,已经集合将近七万的大军,到达了渝州城!” “七万?”军帐里,付延脸色大喜。这一支驰援的人马,大军人数远超所料。 “确是,原先是五万余人,但在沿途中,史松将军以军粮相赠,又收拢了近两万的难民入伍。” “好!”付延声音激动,“五万河北军,再加上两万新军,足够夹攻皇门关了。” 付延的这一句,让在场的许多人,都同样跟着欢喜起来。被挡在长阳之前,他们这些人,心底早已经憋着一股气,不吐不快。 “长阳如何?”常四郎并未多欢喜,看着入帐的裨将开口。 “长阳皇城,那西蜀苗通……杀我北渝三十九户世家,再加上西蜀王以前在长阳的壮举,亦收拢了四千余的百姓入伍。” “四千人?在我北渝境内募兵,这苗通是怎么敢的?估摸着许了不少的军饷,才换得这四千人的效忠。”付延插嘴冷笑。 常四郎摆了摆手,制止了有些聒噪的付延。 “苗通从长阳出军了?” “差不多了,正准备集合大军,拦住史松将军的七万人。史松将军有说,若入不得长阳,他便提人头来见。” 常四郎抬手,将裨将唤了出去。 便如他的计划,留在司州不走,并非是愚蠢,而是要在这里,他要彻底和那位小东家,做个了断。 “主公放心,史松将军是河北名将,定能力挽狂澜,击败西蜀苗通。”见着常四郎不语,作为军师的付延,急忙讨好似地开口。 “再者说了,哪怕征募了四五千人,但长阳乃至皇门关的蜀军,也不过三万余人。如何抵得住我等左右两侧,共十几万大军的强攻。若主公信任,不过让老夫执掌大军,定下乾坤——” “老军师莫急。”常四郎开口打断。别人不明白,他是明白的,酿酒的小东家,可不是好相与的人。 而且,加上黄之舟的两万北路军,这共十四五万的大军,几乎是北渝最后一支人马了。 付延闷闷点头。他有些不舒服,常胜在任军师的时候,面前的主公几乎是完全放权,为何轮到他了,总是被处处遏制。 常四郎哪里会在乎一个老匹夫的心事,他转了头,看向旁边的常霄。 “常霄,粮道的事情如何?” 听到此问,常霄迅速出列,抬手告罪。 “主公,蜀人仗着崖关的地利,不断截断粮道,抢走了不少的粮草辎重。” “军中可够?” “自然够,小军师先前留下的布局,不管是粮草还是暖衣,都足够我等熬过这个冬日。” 常四郎再度点头。实际上,他还有一些东西,并未说出去。比方,他的那位小族弟,在思量司州布局的时候,已经考虑到西蜀或有可能攻进来。 所以,小族弟留了一手暗棋。 这手暗棋,他将会谨慎用之,扭转北渝的战局。认真来说,这是小族弟留给他最好的礼物了。 只可惜,看透了老世家们的弊端,小族弟宁愿铤而走险,也想着帮助整个北渝,攻破西蜀,提早结束战争。 “主公,可要入冬了。”在一边,隐约被冷落的付延,忽然又开了口。 “一入冬,司州必会大雪覆盖,若雪日攻城,只怕战力要落了下乘。” 常四郎淡淡道,“我北渝的将士,久习雪寒。而西蜀除了凉地之外,几乎很少有霜雪。所以,这未必不是一场优势。” 刚开口的付延,又一下子被噎住。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再敢谏议。 “传令,这段时日可暂缓攻关,以收拢司州粮草辎重为先。另外,再去通传铁刑台,不可断了信道。本王便在这里,等着史松大破蜀将的喜报。” 中军帐里,诸多的大将幕僚,只觉得面前的主公,似是有些不一样了。一时间,都纷纷拱手抱拳。 常四郎昂起头,目光透过营地,紧紧看着长阳皇城的方向。 他终归又要与小东家,在乱世的尽头处,再见一面了。 ……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北路军恭迎主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吁。 渝州城外,一袭身披青鳞甲的北渝大将,粗眉豹眼,停马在了一处山坡之上。 他叫史松,是河北易州的镇边将。在北渝王攻燕州,攻柔然的时候,他亦一路追随,立下赫赫战功。 “史将军,发现了蜀人踪迹。西蜀都督苗通,此时正带着万多人的大军,出现在纪江岸一带。” “切记,莫要入江。”史松冷笑,“先前的柳平德,便是被诱入了江水,吃了大败。蜀人善船的本事,再怎么讲,我等现在也是不及的。” “也莫争这口气,待我北渝打赢这一场,西蜀同样再无可战之兵。” 说话间,史松回过了头。看着身后,浩浩的七万北渝大军。只可惜,其中的二万新军,来不及操训一番了。 “最大的可能,苗通会放弃除长阳外的城关。收拢大军笼城,试图挡住我等这支援军。” “将军,不若绕过长阳……与主公会师?” “并非好计。但绕过长阳,同样有一个好处,可以与主公那边,一起夹攻皇门关。” 裨将大喜,“若是如此,将军大事可期!” 史松淡笑,“这不过是下策。真正的上策,是击败西蜀苗通,断掉皇门关的粮道辎重。如此,此关便守不住多久,且不攻自破了。” “去,命人传一老儒,替本将写下昭文。便说西蜀无道,蜀将苗通嗜杀成性,此番我河北军,乃是替天行道而来。” “吾史松,便要活捉这位西蜀大都督!” …… “史松虽比不上申屠冠这些人,但亦是将名远传的河北名将。我原打算,趁着江水没有凝霜,诱他追击入江,但他并未上当。” 回到长阳的苗通,声音有些凝重。 狗福那里,自然是无法分军的。而在他的手底下,虽然不断募军,但仅能募到四五千人。 毕竟,才刚刚攻下成都,百姓并不是太信任。若非是自家主公,先前有徐宰辅的名头,只怕连几千人都募不到。 新军老军加之一起,也不过万三四的人马。而史松的援军,则有六千万人。 权衡利弊,苗通放弃了长阳城外的其他城郡。 乍看之下,唯有守城,再寻找机会转守为攻,才是最好的战略。 “都督,快要入冬了,或战事会暂歇。” “不大可能。”苗通摇头,“北渝箭在弦上,又怎能不发。但守死了史松,我等便有了机会。这场杀入北渝的大战,已经是四处硝烟了。” “至多二三日,你瞧着,史松定会带着大军,杀到皇城之前。” “都督可有法子……” 苗通笑了笑,“我先前说,带了大军出现在江岸一带,想诱史松入江追击。但他极为谨慎,并没有上当。” 身边的几个裨将校尉,一时没听明白。 “实则是主公的意思,若史松放弃了江岸,那么,我等便可借助战船,分出一支人马,绕到史松的后方。” “此举,是为在冬雪封路时,阻断史松的粮道。莫忘,纪江水流湍急,流速极大,这一片的河段,当不会结冰。” “将军要冬战?” “冬战。主公的意思,战局有变,北渝很可能选择冬战。” 几个裨将校尉,听着脸色都凝重起来。 冬战之时,士气最容易衰弱,且因为气候的原因,战损也会变得很高。但也会有好的地方,譬如说攻城的器械,会因为霜雪覆盖,推得举步维艰。 “虽然不知为何,但主公说北渝王……极可能选择冬战。那么,即是可以证明,北渝王手里,或还有制胜的手段,我等需万事小心。” 军帐里,一众人都点了头。 “对了都督,还有一件事情……” “怎的?” “原先暗中接到的黄将军家眷,其妻黄车氏,不知怎的中了毒。” “什么!”苗通急得站起来。 在攻入长阳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便偷偷接走了黄之舟的妻儿,藏在一处安全的小别院里。 却在这时,忽然中毒了。要知道,那位做了死间的黄之舟,眼下最在乎的,莫过于这对妻儿。 “虽黄车氏不言,但有别院的守卫猜测,似是她自个吃了毒,若非是救得及时,只怕当场要死。或是说……她隐约猜出了黄将军的身份。” 苗通闭了闭目,“黄家的小儿郎呢。” “年纪虽小,但提了一根木棒,不许人接近其母。都督,要不要去信给黄将军?” “黄将军身在敌营,我等不要生事。”苗通沉默了下,“我也不知该怎办,但不管主公或军师,或狗福儿,都令我想尽办法,保住黄将军的这对妻儿。” “召集城中神医,不惜一切救回黄车氏,若立大功,某苗通愿担保,不仅性命无忧,亦会有一笔天大富贵。皇宫里尚有补物,也一并送去小别院。” “至于黄家小儿郎,若有人敢动刀相向,本将重责不饶!” “遵都督令!” …… 长阳,皇宫不远的一座小别院。 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撑着身子,透过房间的古朴木窗,有些发呆地看着外头的寒意。 在她的身边,一个累极的小儿郎,趴在床沿边已经睡着。在一只小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根小木棒。 …… 皇门关下,北渝营地。 同样有一位披上战甲的将军,迎着冷冽的寒风,面朝着远处的天空。 在入渝前,他已经下定了一切决心。不惜一切,助西蜀一统江山。但直至现在,他忽然才明白小军师的话。 “你娶了妻,有了儿,便会在我北渝扎根了。” 小军师啊,我的根,早已经在蜀地生叶生花。 黄之舟闭目再睁开,重新恢复了绝然之色。他踏出脚步,即便身子有伤,却依然留下了一个个坚定不移的脚印。 “北路军恭迎主帅!”黄义几个裨将,在寒风中抱拳高呼。 “北路军恭迎主帅——” 二万余人的北路军,器甲明亮,都纷纷昂起了头。在他们的面前,那一袭的将军人影,终于又回来了。 黄之舟立在风中,系着的斗篷迎风飘摇。他挺着身,按着刀,这满身的杀意,只一下子,让四周的风,再度狂声呼啸。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之舟,本王只能倚仗你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冬了。” 北渝营地之外,常四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司州的第一场雪,在昨夜已经悄然而至。四周围间,已然是寒气渗人。 “要开始了。”不多久,常四郎收回了目光。 在常四郎的身后,一众的北渝大将,以及幕僚,分立左右。武将为首的,赫然是北路军主帅黄之舟。 幕僚为首的,自然是军师付延。 乍看之下,整个北渝似又恢复了人才济济。 “主公,已是天时入冬了。”付延的语气间,有了丝焦急。按他所想,贵为北渝三军的军师,但他现在,压根儿不知道自家主公的想法。 甚至是说,每有要事之时,都会与那位北路军主帅相商,而非是他。 “老军师莫急。”常四郎安慰了句。不知何时起,这位北渝王,似又恢复了枭雄本像。 “主公,我正好有一计,可大败蜀军。不若如此,我今夜入帐与主公相商——” “老军师,本王今日乏累。”常四郎笑道,“过两日再讲。” 付延满脸闷闷,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再开口,只得抬头,看着面前的北渝王,还有那位北路军统帅,两人并步往前走去。 …… “主公的意思,是让我做奇军?”黄之舟拱起双手,声音里满是错愕。 “主公莫忘,快到大雪的天时,道阻且寒,若机动不利,恐无法形成突袭的奇军。” “之舟,你确有几分本事。”常四郎点头,并没有否决黄之舟的建议。 “到了如今,我也该与你讲了。吾的族弟……常胜小军师,先前在司州布局的时候,留下了一招后手。” 黄之舟顿了顿,随即整个人脸色大喜,“主公,若是如此,我等依着小军师之计,便能大破蜀军了!” “确是。常胜在世之时,最信任于你。所以嘛,本王自然也会相信你。这次破蜀的大旗,终归需要一员大将,而你黄之舟最合适不过。” 黄之舟激动抱拳,“主公放心,某即便是死,也会完成小军师的遗志。” “好说了。”常四郎点头,背起了双手,重新仰望雪天。 从起事开始,不知觉间快十年了。为了一番成王的威仪,他也蓄起了须,不再随意的袒开袍子。 “之舟,我已经有了打算。” “主公请说。”黄之舟拱手垂头。目光下垂之时,他迅速瞟了一眼面前的人,又迅速算计了出手的时间,但终归一下子放弃。 面前的北渝王,在文在武,都是天下顶级的奇才。 “之舟在想什么。”常四郎转身。 “自然是在想如何破蜀。” “莫急,此番有你出场,定能立下奇功。”常四郎裹了裹身上大氅,“我先前说,让你做奇兵。是希望你带着两万的北路军,准备策应本王攻关。” 黄之舟想了想,“主公,雪天攻关的话,若无奇略,恐战损惨重。” 常四郎淡笑,“之舟,木鸢军如何?” “木鸢……军。”黄之舟脸上一怔。但实则在心底,已然惊涛骇浪。要知道,木鸢是西蜀所造,向来是投放辎重,高空探城的利器。 但现在,北渝居然也有了木鸢军。 “主公,莫不是常胜小军师……” “当初徐蜀王被困在蛇道,蜀人的木鸢投送粮草,虽最后徐蜀王脱围,但常胜亦收拢到二三架的木鸢。在回长阳后,又令人请来天下名匠,按工打造……之舟,我不怕告诉你,司州里有二千架的木鸢,皆是常胜小军师留下的心血。” “冬日雪大,若是木鸢乘空,恐会受寒迷眼,失去方向。” 常四郎继续一笑,“之舟这般聪明的人,都如此想法。那蜀人呢?” “或会料想不到……主公准备了木鸢军,且在冬雪寒风中出动。” “那便是了。”常四郎抬起手,指去了皇门关附近的一座山峰。山峰不算高,但离着皇门关很近。 “之舟请看,我会择选那一处,作为木鸢乘空之地。到时候,之舟是第一支奇军,如此一来,皇门关的蜀人守军,便会着重防守北路军。到那时,木鸢军有了机会,便可杀入城中。” 黄之舟犹豫了下,眼睛一闪,“先前之时,主公似……未有此决定。” “我有想过趁着夜色出动,但皇门关里,有七八座瞭望的远哨箭塔,而且那时候,史松的大军还未到,并非最好的时机。” “之舟啊,这一次,本王只能倚仗你了。” “主公放心,莫定不负主公所托。”黄之舟再度抱拳。 “甚好,有之舟在,大事可期。” “主公打算何时动手?” “至多这几日。我还想看看史松那边的情况。”常四郎语气稳稳,“真到那日,便与之舟一起,大破蜀军吧。” …… 回到营帐,黄之舟卸下战甲,整个人沉默地坐了下来。随即又闭上眼睛,复盘着北渝王说过的话。但似是发现,北渝王的话中,并无任何的问题。 “主子。”黄义走了进来。 “黄义,现在有无办法派人出营。” 裨将黄义惊了惊,“主子,发生了何事。” “有件不好的事情,需要马上通知西蜀王。若是晚了,恐误了大事。黄义,你一直负责此事,今夜可有法子?” 黄义想了想,“今夜的巡守,刚好轮到我北路军的紫天营,可令心腹带密信出去。” “今夜轮到北路军巡守,可是巧合?”黄之舟想了想,谨慎发问。 “并非如此,乃是轮换巡守,今夜刚轮到。” 黄之舟点头,“稍后我写好密信,你托人带出去。切记,递一枚喉毒,若事有不吉……切莫牵连了大事。” “主子放心。”裨将黄义郑重点头。 …… 北渝营地之外,常四郎还没有回帐。他背负一杆长枪,孤独立在风雪之中。 直至有护卫走来,常四郎才动了动,随即转身,脸色平静地走回军帐。 “主公今日,似是很多感慨……。” 常四郎未答。 在缓步之中,他抬起了头,远眺着皇门关,看着看着,逐渐露出了杀伐的神色。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长阳内的反间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外,下了一场大雪。四周围间,已经有了皑皑之色。在此时,城中的百姓,不管是富绅或是苦民,此时都已经缩在了家中,添了衣,烤了火,期望战争早些过去,乱世早些安定。 城中巡守的蜀卒,并未过多刁难。先前苗通的杀鸡儆猴,显然起到了作用,在一拨大世家主被砍头之后,余下的世家们,都已经安分了许多。 只不过,在这两日听说,易州镇边大将史松,带七万大军兵临王城,整座长阳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都督,史松的大军,已经到了长阳外二十里。” “雪地扎营?” “并不是,是在附近一处小镇安营。” 苗通皱了皱眉,目光有些微动。皇城固然是城高墙厚,若是毫无顾忌地防守,说不得能拖到开春。但史松回援长阳,那么在城中的许多世家,必然会暗中协助,里应外合,这才是最令人担忧的。 但总不能一直杀人砍头,长此以往,不仅会引起反弹,还会使整座长阳,愈加人心惶惶。 即便长阳的沟渠堆满血腥,也未必能将所有世家,都杀个干净。 苗通陷入沉思。 皇门关那边,鲁雄是名义上的主将。但实际上,狗福才是暗中的主帅,两人一起死守皇门关。 不管怎样,都需在长阳皇城里,挡住史松的这一轮攻城。 “那史松,天天派了战将在城下搦战。扬言要打破长阳,活捉都督后,施凌迟之刑。”裨将咬牙切齿。 “冷静些。”苗通安抚道,“这二三日,你替我告诉夜枭组,多花些银子也无妨,买通城中的牙人,去探清楚世家的动静。” “都督是担心,这些人会坏了守城大事。” “自然是担心。不过,主公和小军师那边,已经让夜枭传来了一道密报。”苗通笑了笑,“若是如此,我便有办法对付史松了。” “史松身边,并无上眼的谋士。且这位镇边大将,原先的时候,便是受老世家拉拢推举的。” 裨将有些没明白,“都督的意思,是又抓了那些世家砍头吗?” “非也,自有妙计。”苗通眯起眼睛,“我若无猜错,如今长阳城中,牵头的世家人,便是余家吧?” “确是,家主余兴,在世家中颇有威望。先前北渝王在长阳时,可是经常上殿苦谏。杀世家主时,我还向都督提议,余兴此人当杀的。” 苗通笑了笑,“你瞧着,留着他,如今可是一步好棋。这一二夜,你令人守城南门,余兴定会派出奸细,与史松互通情报。” “都督,为何是南城门?” “南门附近多有密林,是最容易藏匿身子的。”苗通语气笃定,“切记,截获奸细之后,无需杀死,派个小队人马,护送奸细出城。” 裨将听得云里雾里,但点点头,很快转身离开。 “反间活用,主公当真妙计。”苗通仰头,舒服地吁出一口气。 …… 是夜。 长阳城雪絮漫天。 如苗通所料,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循着南门一带的小林子,近了城门。随即又摸向角落,掀开一张破席,待看见一个隐匿的小狗洞,他才露出欢喜。 却不料,他刚要钻过去之时—— 四周围间,一下子响起了阵阵的脚步声。紧接着,他的余光一下子被刺痛。 他慌忙转头,瞬间惊得脸色发白。在他的面前,赫然是一队的蜀卒,举着火把,按着长刀,冷冷地看着他。 这位余家的小奸细,一下子被吓得磕头求饶。 “先生莫怕,我等送你出城呢。”领头的裨将,眯眼笑了起来。 …… “长阳南城的林子外,派出去接头的人都见着了。有蜀卒护送那余家的家奴,慢慢出了长阳。” “只等送出半里之外,这队蜀卒一下子又急忙回了城。” 坐在中军帐里,史松皱起眉头。捧在手里的余家密信,一下子也不香了。这就好比准备吃一盘炙肉,却发现上面有了粒鼠屎。 “那家奴呢?” “我已经亲自审问了,他只说被蜀人发现,但蜀人没有为难,反而护送他出城……” 史松怒极反笑,“你看着我,我是否像个傻子?” “将军生得英武不凡,自然不是傻子。” 史松揉着眉头,“正常来讲,你若是发现奸细,会如何?” “自然是大刑伺候,然后剥皮抽筋。” “这便是了,这家奴的说辞,连西蜀的那位虎将军也骗不过。” 史松垂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卷,“我识得余兴,这笔迹确是他亲笔所书。也并无问题,想里应外合,配合我等攻下长阳。” “将军,我有些迷糊了。” “我亦是。”史松沉思了番,“我先回信,说清楚家奴之事,暂且看余兴如何回复。不过,最好知会一声铁刑台,莫要再从南门处往来了。” 一语毕,等裨将走出去,捧着信的史松,重新陷入了沉思之中。 …… 长阳城内。 一个头发花白的华袍老头,披着貂氅,拄着虎头杖,待看见送信的家奴回来,才露出了狂喜之色。 老头叫余兴,如今是长阳城内,那些蛰伏世家的领头人。 “这路上,有无问题?” 家奴跪倒在地,不敢隐瞒,将出城送信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怎的?蜀人发现了?”余兴惊了惊,再细想一番,一下子露出了骇意。 “家主放心,密信我一直藏的很好,蜀人未搜出来,也已经成功送到史松将军手里了。” 余兴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便想着,若不然,多忍个几日,探清蜀人的虚实再讲—— “家主!”可就在这时,又有一个护卫急急走来。 “家主,大事不好。那蜀贼苗通,将赵家人都抓了去,在午门抄斩了!” “什么!”余兴咬着牙。原先要隐忍的念头,一下子被撇弃。再这般下去,恐怕要轮到他身上。 “再写密信,通传给史松将军,便说二日后,我等准备起事!该死,这些蜀贼,欺人太甚!” ……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狗咬狗”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絮之下,披着战甲的苗通,冷眼看着皇宫外的物景。若无猜错,世家举事里应外合,应当用不了多久了。 但现在,史松必生了疑心。 “余家有几个族子?” “约莫是四五人。” 苗通笑了笑,“去,送一封擢升的卷宗,提拔余家的这些族子,都入皇宫做御刀卫。” “将军此意?” “反间,让史松与余兴二人,生出怀疑,开始狗咬狗。莫忘了,长阳内还有不少北渝的铁刑台,藏在暗中。” 顿了顿,苗通似是又想到什么。 “切记,等余兴的第二封密信送出,再让这些族子入宫,继而开始严防世家与城外的来往。” “将军放心。” 不多久,在城外的史松,已经有些急不可耐。在终于收到余兴密信之时,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只可惜,信里的内容避重就轻,并未提及先前家奴的事情,反而一下子定下了里应外合的时间。 史松沉着目光,整个人犹豫起来。 可正在这时,他又得到了一个极为愤怒的情报。余家的几个族子,居然被蜀贼苗通,任了军职。 他冷着脸,将密信一下子撕碎。 …… “诸君,共襄义举——” 隔日之后,在长阳城的隐匿处,余兴高举虎头杖,声音里隐约带着激动。在他的面前,共有二十余的小世家主,同样脸色期盼。 当然,他们并未发现,在离着并不太远的地方,同样有一支集结的蜀卒,正在严阵以待。 苗通按着剑,立在高台之上。他已然明白了主公的策略,这一轮,或能借着这二支敌军的内讧,杀出一拨威风。 “都督,城南处到处都是火光!” 苗通脸色冷静,到了现在,余兴约莫是不打算再藏了,想趁夜抢下南门。只可惜,此时的余兴并不知,等待他的并非再是友军。 “南门处的伏兵,无需作理会。佯守一阵便可。”苗通眯起眼睛,“蛟龙营,飙风营,从东门绕出,趁这二军厮杀时攻其不备。切记,你等的目的,是诱史松深追,使其中伏……当然,若是其不追,便尽早退回城中。” “汪儒可在?” 汪云走出,冲着苗通拱手。 “劳烦汪儒,稍后便可写下昭文,再借用你本来小世家的身份,宣扬史松大军杀世家的事情。如此一来,城中世家必然不敢再乱,长阳城便可安稳。” “苗都督放心。”汪云点头。 苗通呼了一口气,“如此,那便按着计划行事。我等这一次,便要打响死守长阳的第一战。莫忘,主公与军师,还有西蜀千千万万的百姓,都在看着我等。我等若败,有何颜面再回成都!” 苗通的一席话,顿时让整个士气,慢慢跟着高涨起来。 但在此时,远不知入了套的余兴,正还满脸的兴奋,即便行将就木,垂垂老矣,却依然学人披了战甲。当然,未能多走几步,战甲的沉力,便让他止不住地喘气。 “家主,抢下南门了!”有心腹回报。 正当余兴狂喜之时,还没得及高呼,却突然间,在后头传来了蜀军的怒吼声。在后头的世家军,一下子有不少人发出惨叫。 天空上,又有密集的飞矢,织成箭网抛落。四周围间,蜀人的通鼓与角号,更是震耳欲聋。 “家主,都、都是蜀人!” 余兴大惊,想要回头杀一波,却又不敢。原本约定的史松,在这时候也没有出现,配合守住抢下的城门。 “余家主,我家都督说了,若是大事可期,明日便入皇宫同饮!”却在这时,又有数个西蜀裨将,在不远处高喊。 “这是怎的!”余兴面色苍白。 …… “哼。”南城门的林子外,史松咬牙切齿。他并未按着和余兴的约定,奔赴长阳南门。 “将军,余兴的人马已经出城了……但有些奇怪,并未有多少死伤。而且,那些西蜀的守军,似是故意任其离开。此时,已经冲着我等的方向来了。” 听着听着,史松逐渐勃然大怒。直至现在,他终于能确认,余兴极可能投了蜀,正在诈他的大军。若是先前入城,说不得要被蜀军埋伏一波。 “将军,那现在……” “莫理这些人,若是再靠近,便杀过去。”史松声音极冷。若是一次两次,尚有余地。但现在,余兴摆明了,已经和蜀人沆瀣一气。 “将军的意思……是余家主的几千人马?” “杀不得了?他三番两次诱我中计,若非是我看穿,只怕我七万大军,将要损失惨重。莫要再议,余兴敢靠近,便立即动刀!”史松脸色阴沉,“退一步讲,若是苗通出军相援,我等说不得,在大破相援的蜀军后,继而打下长阳城!” 裨将领命,迅速往下传达。 不多久,如史松所料,余兴的数千人马,正往城外北渝营地的方向,疯狂冲来。 在暗处,苗通埋下的两支人马,皆是轻骑,此时都已经磨刀霍霍。 …… “苗通若能打出这一轮的威风,史松士气大破,长阳世家愈加人心惶惶。半月之内,当安稳无虞。”崖关的城头上,东方敬露出笑容。 “接下来,着手对付的,便只剩下北渝王了。” 站在一边,徐牧皱了皱眉,“北渝王按兵不动,我有些想不明白。伯烈,他或在等史松攻下长阳?” “有很大的可能。若是史松能攻下长阳,狗福恐怕要守不住。” “攻不下呢?” 东方敬想了想,“与主公先前所商,北渝王会有一个后招。若是史松攻不下,他或有可能便要动了。我寻思了一下,按着与暗子的商量,也该有密信快到了。” “暗子留在敌营,若能猜出一二,再传信而来,我等便有很大的机会,能打赢北渝王。” …… “我不善用计,但我身边没人了。”常四郎抬起头,声音凝沉。在他的身边,最后一个老家将常霄,沉默候在一边。 “但这天下,似乎都忘了一件事情。我常小棠,当年也是正儿八经的登殿状元郎。老子当年和小陶陶玩兵法推演,也胜过好几场的。” “长阳城?史松?都不是我的助力。老子的助力,是小族弟留下的好东西。战死的老友,那些失去丈夫儿郎的北渝百姓,我常四郎,总归要踏出这休止乱世的一步。”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与本王一起踏碎风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长阳喜报!” 崖关之上,徐牧正和东方敬商量着事宜。却在这时,有斥候急急走来。 “我西蜀都督苗通,用反间之计,使城中老世家的暗军,与史松人马自相残杀。继而,又趁机从两侧出二营骑军,大破史松两万先锋营!如今,长阳城中尽是传言,大小世家亦对史松多有不满。” “好!”徐牧大喜过望。他与东方敬商量的这个办法,算是暂时帮苗通稳住了长阳。使小狗福和鲁雄那边,没有后顾之忧。 “对了,北渝王动了么?” “还未有动静,不过,有夜枭的人送来了密信。” “取来。” 徐牧眉头微皱,若无猜错,这定然是暗子派人出城,转交给夜枭组的。 只等打开密信,徐牧看清之后,脸庞之上尽是震惊。 “主公,怎么了?”在旁的东方敬,见着徐牧的模样,关切地开口。 “伯烈,北渝组建了木鸢营。” 听着,东方敬也脸色沉思起来。 “我若无猜错,当初在蛇道之时,樊鲁为了输送粮草,出动了不少木鸢。在其中,便有二三架被常胜夺得。” “北渝亦有不少名匠,定是常胜命人仿造而出。不过主公,信中说了几架木鸢?” “二千之数。” 东方敬犹豫了下,“信中可说,暗子是如何知晓的?” “暗子提及,是北渝王与他相商,命他出奇军,配合攻下皇门关。以暗子的大智,他定然也想了法子,告知于狗福。” “皇门关之所以险峻,正是因为关卡两端,都是高山耸立,大军无法逾越。但若是动用木鸢,或真有可能杀入皇门关内。” “二千木鸢,不带辎重一类的物件,当有四千余的大军。”徐牧想了想开口。最初的木鸢,是他和韦春一起捣鼓出来的。却不曾想,妖智如常胜,迅速让人仿造出来。 “主公,还有重甲骑。”东方敬忽然开口,“重甲骑的威力非同小可,以常胜的心机,说不得也会仿造出来。” 徐牧点头。以北渝的资源底蕴,这些并非难事。 “主公有何想法?” “皇门关若是守不住,北渝王便能顺利杀回内城,与史松会师。而我西蜀打下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东方敬沉默了下,“主公的意思,是要救援。如此一来,便失去了围困北渝王的战略。而且我还猜着一件事,北渝王说两千木鸢,未必就是两千木鸢。不管怎么样,哪怕再信任暗子,但鉴于先前在纪江的大败,北渝王的心底里,多少也会生疑。因此,他哪怕隐瞒了数目,也是正常不过。” 不得不说,东方敬的分析极有道理。徐牧也更愿意相信,那位主角属性的老友,并非是个简简单单的人。 “此事……我建议主公切莫着急。至少,派夜枭再去侦查一番。” 对于东方敬的建议,徐牧向来是考虑的。只沉吟了下,也点了点头。 只可惜,北渝王的大军,并未给他们度势的时间。只隔了半日,北渝大军出动的情报,一下子又传入了崖关。 徐牧与东方敬相觑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都看出了一种无奈之色。不管怎样,皇门关都是要救的。 “晏雍,你率万人为先锋军。若北渝攻打皇门关,便在后头伺机出击。切记,以牵制为主,切莫陷入北渝人的埋伏。” “主公放心。”晏雍抱拳。这位长着西域脸的中原人,在入西蜀之后,并未受到任何的冷遇,而是被破格提拔,升为了步战大将,及虎步军的统领。 只可惜,三千的虎步军,只剩下千余人,战事一直未停,亦没有填充精锐。 “晏将军,此次请务必小心。正如主公所言,切记,不可成为孤军。不管是如何的厮杀,都要留一条回崖关的路。” “也请军师放心。”晏雍大笑,语气间满是豪爽。 徐牧立在寒风中,看着离去的晏雍,不知为何,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暗子送信,信刚到,便又要出军相援。 还是那句话,他太熟悉常老四了,这般的人物,要是认真起来,绝对是极可怕的存在。 …… 北渝营地,风雪呼啸。 但在这般的光景下,大军早已经集结。 “北路军——”黄之舟披着战甲,按着刀,立在一处高台上,待看了看四周后,才一声虎吼而出。 “吼!”二万余的北路军,亦是齐齐相随高呼,只震得营地外的枯树,压在枝丫上的霜雪,一下子纷纷地落。 常四郎背着梨花木亮银枪,披上了金战甲,戴上了瑞兽金盔,虎步履稳稳踏了出去。 他走上高台,仰头远眺。看着面前浩浩的北渝大军,脸庞上露出了冷冽之意。 “主公,不若与我再商量一番?此时出军,是为不吉,恐士卒受冻,战力受损。” 在后的付延,还在不断劝谏。他只觉得,自个这位三军幕僚,还没任何的布局,这仗就这么开始了。以后论功行赏时,他能分到什么? “不必了,我意已决。”常四郎淡淡道。 闻言,付延神色怏怏,但终归不敢再提,只得小心跟在一边。他忽然发现,面前的主公,似是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攻打皇门关,但此时,常四郎披金甲的模样,再加上冷冽的神情,无疑让这些士卒,一下子都士气鼓舞起来。 铛。 常四郎解下长枪,重重杵在楼台之上,顿时,搭建的硬木台,一下子被杵破了一个大窟窿。 “本王常小棠,愿与诸君一道,大破西蜀!敬请诸君,握紧手里的武器,与本王一起踏碎风雪——” “雪中斩城!” “本王,将带头冲锋!” “呼!”高台下的大军,一下子军威齐齐。 “北渝——”同样披上战甲的常霄,在常四郎之前,振臂怒喊。 “北渝!”无数的声音,齐齐交织在了一起,似要捅碎整个寒冬。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关前变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之舟,本王只能倚仗你了。” 披着金甲的常四郎,骑马奔到面前,看着领军的黄之舟,认真地吐出一句。 黄之舟受宠若惊,急忙在马上拱手,“主公放心,某定不负主公所托。” “主公大恩……黄之舟愿以死为报。” “甚好,之舟小心。” 只等两万余的北路军离去,常四郎才微微皱起了眉头,看着黄之舟的身影,一时陷入沉思。 不多久,他才回了头。 “常霄,崖关如何?” “已有探子来报,蜀将晏雍,带着一支人马出了城关。” “几多人?” “雪雾浓厚,一时未能探清。” 常四郎抬头,看着漫天的雪絮,“天时不利,又并非只是我北渝的天时不利。” “主公,小军师留下的两千木鸢……这事儿能成吗?” “两千木鸢么。”常四郎摇头,“常胜留给我的,又何止两千木鸢。而且常霄,本王可以告诉你,皇门关攻不下。” 常霄怔了怔,“这是为何?不是有了木鸢奇袭?” “或许你不信,此时在皇门关的城中,早已经列好了床弩和神射手。只等木鸢靠近,便会立即射杀。蜀人有了防范,没法子的。” “那主公先前……” “我原先,便不打算用木鸢。你或许已经猜出来了,我北渝军中,已经有了叛将。” 常霄咬牙切齿,“那是何人,不若让我取了他的狗头。” 相比起常霄的愤怒,常四郎反而冷静许多。 “这叛将,已经帮西蜀立了太多的功。使世家军全军覆没,又使长阳落入蜀人之手。我这次若是不慎,只怕也要吃一场大败,然后整个北渝烟消云散。” “黄之舟。”常霄瞪圆了眼睛,却在一会,又满脸不解。 “那主公为何,还要让他做北路军的大帅。” “试过了,北路军以黄之舟唯命是从。他在壶州那二三年,有常胜的信任,已经将北路军彻底训服。从这方面讲,他确是个难得的人才。” 常四郎叹了口气,“这一次,便做个了断吧。” …… “前进,前进!” 风雪中,两万余的北路军,按着北渝王的布置,正在往皇门关逼近。 越近城关,领军的黄之舟,便越是心事重重。他不时抬起头,似要穿过风雪,看清皇门关右侧位置的山峰。 北渝王说过,在那里,将会有二千的木鸢营,伺机攻入城关。当然,关于这道情报,他也暗传给了鲁雄。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一股子的不安。行动得太快,且四周围的雪雾风寒,更添了几分古怪。 “黄义,还有多远。” “主子,已经快到了。” 黄之舟转过头,看向后边的北路军兄弟。久在壶州,他费尽了一切法子,才将这支人马,艰难收入麾下。譬如说黄义这些大将,大多人的家眷,都已经偷偷送入成都。 “主子,若到了皇门关……是否攻城?” “佯攻。”黄之舟沉声道,“斥候可回了?” “未回。主子是怎么了?” “我等之后,我担心还会有其他的北渝军。” “主子的意思……” “北渝王常小棠,或已经怀疑我了。按道理来讲,我虽是北路军的统帅,但在这支人马里,并不属于他的嫡系。这般重要的军令,不该是我来承接,反而应该是常霄。” 黄义大惊,也一下子明白了处境。 “我现在抓摸不透,北渝王若是真生了疑,到底是要做什么。他当真放心让我来攻城?如今雪雾浓厚,亦无法看清木鸢军的动向,只知等候军令。” “主子,不若回军!” 黄之舟沉着脸色,考虑着裨将的话,回军厮杀,自然不枉一场英雄。但他更该考虑的,是西蜀的整个大局。 “黄将军,主公有令,木鸢营已经待命。主公请黄将军速速行军,准备行攻关之举!”正当黄之舟沉思时,在后头有一北渝军参,急急勒马而来。 黄之舟迅速恢复冷静,拱起双手。 “请李军参替我回话主公,某黄之舟与蜀人势不两立,定要为北渝攻下皇门关!” 李姓军参大笑点头,骑马扬长而去。 风雪中,黄之舟复而抬起了脸庞,迎着割脸的霜寒,眼睛越发的深邃。 …… “开弓窗!” “列好床弩,神射营也请埋伏在楼塔上。” 在皇门关里,鲁雄按着长刀,不断来回奔走,声声下令。直至又巡视了一遍,他才稍稍放心,重新上了城墙。 在城头上,一个穿着士卒厚袍的少年,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但望向城关外的一双眼睛,却是带着忧心忡忡。 “狗福……小韩将军,都准备好了。”鲁雄走近开口。 听闻此言,小狗福并没有太多的喜色。从暗子传来情报,到现在并没有隔多久,北渝人便准备开始了攻城。 还有木鸢营的事情,着实有些让人惊骇。那位常胜,当真是妖智无双,短时间内便仿造出来。 “韩将军,北渝人离着城关,已经不到二十里路!” 一个斥候上城,将前线的情报又传回来。 “可是北渝王的大军?” “并不是,是北渝北路军的‘黄’字旗。” 小狗福沉沉垂头。 …… “北路军离着城关,还有多远?”骑在马上,常四郎淡淡开口。 “已经不足二十里。” “蜀人的探哨呢?” “敌军太近,笼城时当会退回本城。” “还不妥。”常四郎摇头,“常霄,你命心腹带上三千骑,立即去截断城外信道。不过在此之前,去传令给黄之舟,便说皇门关右侧出现蜀人袭击,让他先带着二万余的北路军,立即绕过去。” “常霄,待北路军绕走——”常四郎声音渐冷,“你便带着这二万人,直奔皇门关!” “二万人?” 常霄转头,目光逐渐透过雪雾,便发现在身后位置,一支披着北路军袍甲的人马,正仰头挺胸,也朝他看过来。 “我那小族弟,不仅在司州留了粮草辎重,木鸢重甲,甚至,北渝各个镇边大军的人马,亦多备了营旗,虎符,以及各六千副的袍甲。” “这是为何?” “一是后备辎重,二是担心内城老世家,会拉拢大将造反。营旗在,虎符在,袍甲在,我这个北渝王只需一份昭文,一个傀儡,便能重新收拢人心,化险为夷。” “我的常子由啊!”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北渝的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有令,右侧木鸢营出现蜀人袭击,北路军即可迂回,救援木鸢营!”一小队的传令卒,急急奔马到了北路军之前。 黄之舟沉默了下,停下了行军。 “黄将军,军情十万火急,蜀人的奇袭,已经杀到了木鸢营的本阵,还请将军速速去救援!” “替我回话主公,某黄之舟愿遵军令,即可带军迂回。” “有劳黄将军了。” 只等传令卒离开,黄之舟的眉头,才开始皱了起来。 “临阵调军,乃兵家大忌。”黄义走近,声音也凝沉起来。 “我也不知,为何狗福这一次,会这般的急,袭击了木鸢营。又或者说,并非是狗福的袭击,这其中是另有隐情。” “主子,那现在怎做,不若就回了头,与北渝大军厮杀个痛快。” 黄之舟摇头,“若是行了这般的下策,我等便是众矢之的。虽说北路军已经归心,但雪雾与局势之下,我等极可能会陷入夹杀。” “主子的意思是,我等附近还有北渝的其他营军?” “自然有。说不得,在最先的时候……我便是北渝王的一步棋子。但他掌控了整个棋盘,又有雪雾遮目,我一时无法明辨。” 黄之舟缓了口气,看了看前方已经不远的皇门关,又看了看木鸢营埋伏的方向。 “不管如何,北渝的木鸢营,是西蜀的心腹大患,总归要去看个清楚。不过,从即刻起,黄义你莫要再跟着我,便留在后军的位置,若事情不吉,后军便为前军,即刻反扑北渝大军。” “遵主子令!”黄义抱拳离开。 黄之舟仰着头,迎着割脸的雪风,只觉得眼前的视物,变得越来越模糊。这般的雪日攻城,几乎都不用想,北渝王定然还藏了其他的手段。 至于是什么手段,出军太紧,他未能一下子猜透。 …… “黄之舟再聪明,也想不到的,司州境内会有北路军的制式甲胄。”常四郎垂下头,抚摸了一下宝驹的鬃毛。 只等黄之舟离开,常霄能赚开城门,皇门关几乎能破了。当然,如他所想,皇门关里或还有一位西蜀的大智幕僚。 “快马传令,让城关左侧的木鸢营,开始出军。” “主公,不是右侧位置吗……” 常四郎面无表情,“我又不是傻子。左侧木鸢营一出,便会令蜀人守军,一时有措不及防之像。真有西蜀谋者,担心城关有失,便会第一时间赶去左侧城墙防范。” 旁边听着的裨将,揉了揉后脑勺,恨不得马上回家,多读两年兵法。 “谋者离开城门处,剩下一个蜀将鲁雄,说不得真能赚开城门。” “主公英明……” “英明个鸡毛。”常四郎叹了口气,“现在一想……终归是我让小常胜太操劳了。操世家,还要操西蜀。” 似是有感而发,常四郎好一会儿才回了脸色。 “稍后传令,让跟随北路军的两万步弓,转道去跟着常霄。至于老子嘛,便要往回走了。” “主公何去?” “我若是猜的无错,崖关的小东家,肯定会派出一支人马,先行赶来助战,伺机夹攻我军。老子自然是去打架的。” 只说完,常四郎再无犹豫,他仰头呼啸了声,旗令一下,约莫有八千人的骑军,直奔相反的方向,杀入了风雪中。 “重骑尉赵维!”骑在马上,常四郎抓起长枪,冷声怒喊。 “主公,赵维在!” “领着你的三千重骑,离着本王远一些,若发现有蜀人大军,立即趁着风雪迂回,与我一道夹攻。” “霜雪铺地,恐马蹄受寒。” “无碍,二三时辰内打赢,你我再迅速回师。” “赵维领命——” “儿郎们,跟老子去打架了!”常四郎横枪奔马,在风雪中飒如流星。 …… “探骑!”从崖关出发,一路急行军的晏雍,显得极为谨慎。 “禀晏将军,已经快到北渝的大营。请将军小心,前方路段,恐有不少北渝的巡逻骑。” “再探。” 晏雍挥手,探骑迅速调马离开。 “统领,不若北绕,先绕过北渝营地,直奔皇门关。” 晏雍并未立即答应,沉思了下,“留二千人,谨防北渝大营的动向,若事有不吉,便退便挡,切莫陷入包围。主公那边,大军很快便会来了。” “将军放心。”一个虎步军副统领点头。 晏雍深吸了口气,在留了二千人,才带着八千余人,仗着风雪迅速北绕,先行赶去皇门关一带。 若是时间富余,他巴不得多探几轮。但现在风雪漫天,要探清北渝大军的虚实,并非易事。 八千人在风雪中,往北面方向,只行了不到一个时辰。却在这时,晏雍的目光,一下子紧了起来,只沉思了会立即下令。 “听蹄法。” 四五个亲卫,迅速铺下一席华布,又跟着拉起了几面挡风雪的帘。 晏雍单膝跪地,伏头在开始湿漉的华布之上,闭目细听。只听了一阵,他迅速起了身子,脸庞带着微微的失色。 “传令,大军结阵!” “虎步卒,以枪盾挡最前。” “将军,是北渝的骑军——” 晏雍抬头,来不及思考为何会有敌骑回杀,只得结下军阵,准备迎战。 …… “老子带头冲锋!”常四郎横起长枪,金甲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杀,杀杀!” “吼!” 原先是攻打皇门关的大战,却无人能想到,常四郎敢在这时候回马杀来。 “虎步军,挡住北渝人的冲锋!”晏雍举刀高喊。 却不曾想,并无多久,又有一支全身覆甲的北渝重骑,从另一个方向杀来。北渝重骑尉赵维,勇不可当,与北渝王一样,同样身先士卒。 “齐冲!”常四郎睁目怒吼。手里的长枪,在奔到北渝的结阵前,迅速将一个西蜀的虎步卒半挑起来,往前远远掷飞。 在旁有长枪刺来,被常四郎单手握住,往前一拽,另一个虎步卒被摔得咳血。 一手一枪,常四郎夹起马腹,宝驹高高跃起。 “啊——”西蜀前阵,见着北渝王的金甲,几个虎步卒抱着长枪,怒吼着要围过来。 “谁挡老子!”常四郎双枪抡扫,又将四五人转眼间扫飞。 在后头,紧随而来的北渝骑军,见着自家主公的威武,也跟着齐齐怒吼起来,奔马踏过蜀人的盾阵,杀声震天。 ……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风雪连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中军弃弓,补上前阵!”晏雍怒声下令。见着前阵战损,一怒下弃了手里的刀,拾起一根长枪,便往前杀去。 冲得太前,有北渝的二骑快马,往晏雍呼啸杀来。 “着——” 电光火石间,晏雍弓腰沉步,将手里的长枪往前怒捅。 昂—— 一匹北渝战马被捅入马脖之下,摇晃翻倒。另一匹冲到的敌骑,约莫是趁着机会,要将晏雍一刀劈死。 “何敢!”晏雍怒目狂吼,闪身之后,双手一下子抱住马头,再重重一压,那马上的北渝骑卒,一下子坠马在地。 踏。 晏雍抬腿,一脚踏碎了敌卒的胸膛。又将战马扶起,重新取了一杆枪,环顾了几眼,在依稀辨认之后,便朝着那袭金甲杀去。 “统领不可!” 相随的亲卫赶到,惊得纷纷大喊。 晏雍未听,横枪杀过了风雪,在目测了距离之后,一下子跃马而起,手中的长枪,也紧紧握了起来。 “北渝王,可识得晏家后人!” 铛。 常四郎迅速侧目,单手抬枪,格住了晏雍的飞马一刺。 昂—— 晏雍被震得虎口发麻,飞马落地时,迅速又扫了枪,将逼近的二三敌卒,一下子扫飞。 “我还以为是傻虎来了,不过你这力道多少有些不济。”常四郎淡淡道,并未有任何惧怕,反而斗志昂扬,提枪奔马,朝着晏雍杀了过去。 晏雍大怒,同样横枪迎战。 双方的士卒见状,也都像撑场一样,齐齐奔涌过来,厮杀声震天。 风雪中,两人骑马厮杀,每一轮的长枪碰撞之声,都似要震碎风雪。直至在半盏茶功夫后,晏雍被常四郎连人带马,一枪扫落在地。 “统领!”涌过来的西蜀亲卫,迅速将奄奄一息的晏雍,往后拖去。 反观北渝这一边,斗将大胜之下,北渝王麾下的人马,士气更是暴涨。重骑尉赵维,趁着机会不断凿穿,数千人的蜀卒,接二连三地倒在雪地上。 常四郎回了枪,甩了甩手后,目光也变得越发清冷。他扬起手,又重重地挥下。 “北渝的儿郎们,随我碾碎敌军!” “杀啊!” 四面八方,冲过来的渝骑,配合着赵维的重骑,来回凿穿之下,不过几个回合,雪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蜀军的尸体。 最后的二三千人,拼命护着重伤的晏雍,结阵死守。 眼看着就要彻底被歼—— 在战场的后方,又有一阵接着一阵的漫天厮杀声,齐齐传来。 “主公,蜀人援军来了。”赵维抹了抹脸上的血,骑马而来。 常四郎并未惧怕,拍了拍赵维的肩膀。 “赵维,你可敢跟老子再冲一轮?” “何惧之有!”年轻气盛的赵维,坚毅抱拳。 “好,你我便再拖一阵时间。常霄那边,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也该成事了。” “主公,是蜀将陈忠来了。在后头,还有晁义的蜀骑,西蜀王的大军也要到了。”又有一骑裨将靠近。 “老子才不管是谁。”常四郎昂着头,看向身边的赵维,“赵维,等打赢这一场,老子封你为大将!随我杀过去!” “愿随主公!” …… “怎的。”赶到的陈忠,听着前方的山崩之势,整个人脸色大惊。听闻斥候急报,晏雍遭遇北渝骑军,他便急忙来援。 而且在后头,有晁义的数千数骑,主公的本部也快到了。按着道理来讲,这不到万人的敌骑,又是雪天,该见好就收,免得陷入围歼。 “结阵——”陈忠怒喊。 “莫慌,我西蜀的铁蹄也到了!” 踏踏踏。 只等陈忠结阵,还来不及收拢晏雍的残部,北渝的骑军,已经呼啸杀到。 士气狂烈之下,结起的西蜀盾阵,只第一回合,便差些要守不住。 “戳枪!” 盾隙中,无数柄长枪刺出,将数十骑的北渝骑军,纷纷刺落马下。却在另一边,深谙迂回骑术的赵维,在提刀狂吼之后,配合着北渝王,从侧翼杀了过来。 重骑之下,蜀军难以抵挡,不少蜀卒被马蹄踏成了尸血。 可当赵维要重新凿穿之时,在后头的位置,晁义脸色大怒,带着数千的蜀骑杀到,直捣赵维本阵。 “回马!”年轻的赵维,迅速沉住了气,没有选择迂回,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晁义的蜀骑。 “打马哨,跑开距离。”晁义皱了皱眉。这般的情况下,若是和北渝重骑相撞,只怕会死伤惨重。 只可惜,卫丰的白甲骑,跟着樊鲁一道,约莫是风雪铺路,还没有赶来崖关。 但不管怎样,在牵制住北渝重骑之后,陈忠终归是,艰难地挡住了北渝王的数千骑军。 风雪的尽头,便在这时,一拨又一拨的飞矢,不断抛落而下。虽在风雪中威力不甚,但终归将十几骑北渝骑卒,射死在马下。 常四郎抬起了头。 隔着漫天风雪,他隐约看见了,一骑同样披金甲的人影,缓缓露出了轮廓。 他第一次笑了起来。 想起那些年,每每见到小东家的时候,他总要讨笑几句。但世事无常,两个人两条路,却成了争夺这万里江山的对手。 “主公,是西蜀王,蜀人大军来了。”有裨将靠近。 “真想揪着他下马,好好打一顿。” “主公,不宜再战,恐陷入蜀人的包围。” “他敢动么。”常小棠淡淡道。 裨将未听明白。 便在这时,北渝大营的方向,忽然间传出了通鼓与角号的巨响。原本要合围而来的西蜀大军,一下子停了攻势,迅速开始列阵。 “传令赵维,诈计不能用太久,该退军了。”常四郎看了看那袭同样披金甲的人影,沉默调转了马头。 …… 风雪中,骑在马上的徐牧,看着那袭同样披金甲的人影,回马转身,也一时沉默不语。 这场乱世,无人能想到,是一个卖酒的,和一个卖米的,最后来争天下。 一道声音,打断了徐牧的沉思。 “主公,北渝大营或早已经空荡,不过是北渝王的虚兵之计。”东方敬坐在木轮车上,目光一时凝住,“我觉得,皇门关那边,恐怕陷入了危险中。北渝王,是来亲自阻援的。” “我等……恐来不及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北渝战势的逆转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有令——” 长阳城外,四五个北渝铁刑台,急急奔马入营。 听到动静的史松,急忙数个幕僚与大将,急急出了中军帐。先前时候,被蜀人用计,不仅反间了内城老世家,也使得他麾下,白白战损了近万人马。这些时日,他一直憋着一股气。 “史松将军,主公传来密令。让史松将军即可起军,绕过皇城长阳,直奔皇门关,作为策应夹攻。” 史松怔了怔,“是否不妥?如此一来,打不下长阳的话,我等恐怕没有后路,连粮道也要被断去。直接绕过,将后患无穷。” “史将军,这是主公的急令,不得有误。” 史松沉默了下,终究不敢忤命,点头接过了密信。 不多久,将近六万的河北援军,在史松的带领下,开始直奔皇门关。 …… 风雪漫天,皇门关。 “报——” “鲁雄将军,城关外,出现北渝的黄字旗!” “壶州的北路军?”鲁雄听得情报,脸色顿然一喜。却不料,接下来斥候的话,让他又是脸色大惊。 “北渝北路军……不知为何,正在被渝人追杀,一路往城关过来。” 鲁雄急忙起步,走近了城墙边上,待往城外一看,隐约之间听得厮杀连天,北路军的逃卒袍甲,还有高举的黄字旗,已经离着皇门关越来越近。 不多时,又有数骑残卒,奔马踏过风雪,已经赶至城关下。 “鲁雄将军可在?” “吾乃黄将军麾下的帐前校尉,黄将军说……大事败露,北渝王设下困局,派大军正在剿杀我等。黄将军被叛将伏杀,奄奄一息。” “请将军……开城门,救救我等啊!” 鲁雄没有立即动,却急忙转头。 “军师何在?” “先前在左侧山峰,出现北渝人的千余架木鸢,恐城关有失,小韩军师已经亲自过去了。” “速去,将此事告知小韩军师。”鲁雄沉下声音。却不料,他刚重新走回城墙。 便一下子,又听得城外的厮杀声,无数的北路军士卒,倒在了雪地中。逃卒中,有一骑高头大马,被数百个亲卫死死护着。 在马上,有一伏身马背的将军人影,后背身中数箭,已然奄奄一息。 “鲁雄将军可在?救救黄将军吧——” 先前的那位北路军帐前校尉,一下子跪倒在雪地中,泣声高呼。 鲁雄颤着身子,看向了城门。 先前时候,他和狗福收到了黄之舟的密信,将北渝王的战略布局,都写在了信里。其中,北路军将佯攻皇门关,便是要点之一。 但现在,北路军却暴露了。 鲁雄咬着牙,一时不知该如何。 “鲁雄将军若是不信,便开城门,只救黄将军一人。送黄将军入城,我等即可回军,替将军挡住渝人的攻势!” “鲁将军呐,黄将军不惜杀身成仁,替西蜀做了间客,却为何要受如此的不公?” 后一句,让鲁雄眼睛睁起,他鼓了鼓脸色后,怒吼开口。 “速开城门,救北路军黄之舟!” 城关外不远的风雪中,常霄半眯眼睛。 在他的左右,万多人的大军正严阵以待。只等皇门关一开,便立即攻入城中。到那时候,便是大事可期了。 “对了,黄之舟那边如何?”似是想到什么,常霄转头开口。 “循着军令,正在往右侧行军。” “甚好。”常霄淡道,“皇门关蜀人的模样,已经证明了,主公并无猜错。黄之舟,当真是个贼子!可惜我常胜小军师,这次偏看走了眼!” “常将军,要不要分人追击?” “无需。”常霄声音骤冷,“主公在那边,已经设下了伏军。此等贼子,我真恨不得手刃其人!若非是他,何来纪江大败,蜀人又如何能成功杀入我北渝,我偌大的北渝,何至于成今天的模样!” “不杀此贼,不足以告慰我北渝英灵!” …… 踏踏踏。 在另一边,出崖关的西蜀大军,在徐牧的带领下,正往皇门关的方向急赶。 如东方敬所料,北渝的大营方向,那些通鼓与角号,不过是常老四的虚兵之计。营中连粮草都不多见一粒,更别提攻城的器械辎重。 “真正的北渝大军,如若无错,已经开始叩攻皇门关了。”东方敬的语气间,满是忧心忡忡。 这一场仗,晏雍重伤,带出去的万人,起码战死过半。北渝王的武勇韬略,再加上忽然出现的北渝重骑,直接将晏雍的人马杀得大败。 便如他先前所言,这一次的皇门关,恐怕要告急了。 “主公,风雪迷眼,且雪道难行。说不得北渝王会趁此机会,布下多处埋伏,阻我军驰援的前道。” 似是为了应证东方敬的话,不多久,在听得阵阵的呼啸之后,忽然势大力沉的掷枪,在昏昏的雪雾中,如泼雨一般落了下来。 前军的百余个蜀卒,一下子倒在雪地上。 “主公,是卖米军!”陈忠惊声开口。 “传令缓行。”徐牧沉着声音。选择在雪天进攻,天知道常老四还有多少的布局。 “北渝王的目的,便是想要不惜一切的阻援,从而成功打下皇门关。北渝王确是奇才……这般的光景下,一下子将整个局势逆转了。而且主公莫忘,皇门关另一侧,可还有北渝的驰援大军。” “虽长阳皇城内,有苗通在阻拦。但北渝王并非循规蹈矩的人,或会命令史松,暂时放弃粮道与长阳城,夹攻皇门关。” 徐牧沉思了番,“北渝营地内,粮草辎重都被带走了,北渝王已经早有安排。” 东方敬仰面朝天,“我只希望狗福儿,看穿局势,莫要死守皇门关。若士卒战损惨重,只怕连长阳也守不住。待北渝王复而攻下长阳,我西蜀奇袭的优势,暗子不惜暴露的优势,都要尽无。” “退守长阳,断粮道,困城关,方是如今的上策。将入大冬,风雪更甚,北渝王便只能据关。当然,据关之后,我等与狗福那边的大军,便无法再会师了。我西蜀唯有的机会,是趁着雪冬之时,北渝军无法长线迂回,将其击败在皇门关。若不然,等到开春之后,霜雪渐化,北渝王带着人马,绕过长阳回赶渝州,必然会东山再起。” 徐牧沉默点头。 卖米的常老四,原本就是枭雄之姿。当然,这万里的江山,这争霸的逐鹿之路,踏出去的时候,又有哪一步不是困难重重的。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风雪中的北路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皇门关左面长墙,小狗福脸色惊愕地转头,往城门的方向看去。在那边,分明传来了隐约的厮杀声,还有雪雾中的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小狗福声音吃惊。 听说在城关左墙,忽然出现北渝人的木鸢大军,与暗子情报不符的时候,他担心是北渝人两路都布了木鸢奇袭,才一时离开城门,来此稳住战局。 却不曾想,不过一二时辰,在城门的方向,一下子就有了战祸。离开之时,他还特地嘱咐鲁雄,需万分小心,紧守为上。 “小韩军师,皇、皇门关的大门方向……北渝人杀入了城关。如今,鲁雄将军正领着人马,厮杀挡门。” 小狗福脸色痛苦。 “怎会如此。” “鲁雄将军以为……黄之舟那边暴露,被北渝人追击,原先想的是,开一角城门出城接应。却不料, 北渝人仗着雪雾,一下子抢了城门。北渝大将常霄,领着人马杀入了城。” 小狗福艰难抬手,揉了揉眼睛。皇门关守不住,只怕北渝王常小棠,便要脱困而出。 “韩军师!”便在这时,又有一员校尉跑来。 “韩军师,大事不好。原先围攻长阳城的北渝史松,弃攻长阳,已经兵临皇门关下,准备行夹攻之举。” “史松定没有这般的魄力,恐是北渝王的计策。”小狗福沉声开口。整座皇门关,满打满算的话,也不过二万余人。城门有失,兵力式微,又陷入夹攻之势,如何能救得回来。 “韩军师放心,我等亦不惧死,大不了同回七十里坟山。”走来的几个裨将,皆是脸色坚毅。 小狗福摇头,“不能成功取胜,赴死并无意义。” 只说完,小狗福的目光,又转向了城门之处。主公的大军,即便知道了皇门关告急,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想要驰援的话,估计也是困难重重。 “传令……让鲁雄将军弃关,退守长阳。” 几个裨将,未明白小狗福的深思,一时都急了起来。 “韩军师,若是如此一来,皇门关岂非是拱手相送,主公的战略便也要毁了。” “等不及主公来,被杀入城门,城关很快会失守。” 古往今来,守城之势,是要借助壁垒城墙,谨防敌军入城。但现在,敌军赚开了城门,一切的守坚之势,都迅速瓦解。 而且长阳方向,苗通人马不多。若是到时候北渝人攻下皇门关,再携胜继续攻打长阳,万人的兵马,苗通极可能守不住。 但退守长阳,固然会有断后的战损,但加之一起,也有二万余的兵力,足够笼城固守。 “陈秀。”安抚了几个裨将,小狗福继续下令。 “你亲自挑选快马,带亲卫从后城门先行赶去长阳,告知苗通都督皇门关失守的事情。再让他迅速分人出城,引水浇冰,多建路锥。长阳附近一带的烧炭哨,可趁机一并毁去。” “若无猜错,在下了皇门关之后,北渝王定会趁机携胜,兵临长阳。” 叫陈秀的裨将急忙抱拳。 “余者,便请点起人马,随我接应鲁雄将军。切记,需且战且退,待大军退出后城门,便立即投下火油,拖住北渝人奔赴长阳的时间。” “韩军师,是否要烧粮?” “城关粮仓在东北侧,离着太远,且北渝王并不会缺粮。先稳住败局,退守为上。” “遵韩军师令!” 只等几个裨将转身,小狗福顿了顿,才忽然想到什么,焦急地站起来,往城关外看去。 若是北渝王派人易甲,扮作了暗子的北路军,那么此刻,真正的暗子会在何处? …… 噔。 风雪中,听到前线情报的黄之舟,将手里的长刀,重重杵在了雪地中。 他仰着头,皱眉看向前方的雪雾。 在他的身后,几个北路军的裨将,一列排开,也同样凝视前方。 二万余的北路军士卒,也一时在雪中噤声。在壶州的时候,许多人还是新军的时候,面前的黄将军,便已经待他们如亲生手足。有了赏赐同分,亦不会克扣军饷,碰到节庆之日,黄将军还会买来酒肉,请舞姬来同乐。 “主子,皇门关被攻下,前方又都是北渝大军。除非说,我能连连避开北渝人,与西蜀王的人马会师。但我觉着,这并不容易。”站在黄之舟身边,黄义声音凝重。 “主子,我等已是一支孤军。”另一个裨将开口。 黄之舟紧握刀柄,沉默点头。 “主子。”在黄义身边,另有一个年纪大些的裨将,犹豫许久出列。 “主子也知,我等这些人都会忠于主子。不若先行退守,待入夜劫北渝的粮道,只等西蜀北渝二者相争,各奄奄一息之时,我等这两万人入主长阳——” “住口!”黄之舟怒而回头,“锵”的一声拔刀而起,直指开口的裨将。 裨将惊得垂头,只觉说了大错话,也跟着拔了刀,准备自刎。 却不曾想,被黄之舟一下子将刀挑飞。 “主子恕罪——”裨将跪地颤声。 黄之舟沉着脸,“我再讲一轮,我等这些人,虽未生在蜀地,但同样也是西蜀人。若天下能者,皆拥兵自重,这乱世之祸,是否还要延续一百年?二百年?还是三百年?” “便如我等现在,若放在太平之日,该在家中围着火炉,一边怀抱小儿,一边与父母妻子讨笑,若家中有了富余,还能就着煮豆腐和咸花生,喝两盅烫好的酒。” “若非世道崩坏,我等何至于雪中奋兵。”黄之舟回过头,目光越发冷冽,“吾一直都相信,唯有西蜀王徐牧,才是乱世的终结之人。” “若能建功立业,自会争得一份军功富贵,使家族延存。” 一语落,黄之舟似是下定了决心,做了某个决定。 “黄义,替我传令全军,奔赴皇门关前线。” 黄义想了想,“主子,可是要反了?” “北渝王已发现端倪,若无猜错,皇门关的事情一落,我等将陷入围剿。不若趁此机会,阻断北渝的军势,等到西蜀王的援军一来,说不得能复夺皇门关。” “有无惧死者?”黄之舟转身,按刀在风中挺立。 包括黄义在内,六个北路军的裨将稳稳抱拳,无一人后退。 “乱世的尽头,吾等七人,当在竹书之上,留下重重一笔。”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破局之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呼呼呼。 风雪漫天之下,徐牧的本部大军,约莫近三万之数,正绕过了原先北渝的营地,往皇门关不断行军。 这一路上,北渝王常小棠留下了不少暗哨,仗着雪雾迷眼,不断拼命阻援。 只这般的光景,徐牧一下子明白。这一次,常老四是下死了决心,要吃下整座皇门关,打通长阳,与史松会师。 “还有多远。” “主公,风雪难行,又有北渝人阻挠,恐还有三四时辰的路。” 徐牧虽急,但眼下并无法子。而且在风雪中逗留的时间太长,晁义的轻骑便会冻了马蹄。 “前线可有急报?” “派出去的百余探骑,只回了二三十人。若无猜错,北渝王已经派人在截信道。冒险带回来的消息,并不算好,早先的时候,皇门关已经处处厮杀。” 这一句,不仅是徐牧,连着东方敬,都显得忧心忡忡。 “若是皇门关不可守,我倒是希望狗福那边,保存兵力退守长阳,等挺住了这一波北渝王的攻势,接下来再作打算。” 徐牧点头,“对了,可有暗子的消息?” “也未见。我觉得,暗子或已经暴露。”东方敬叹着气。 实际上,暗子黄之舟到了现在,已经帮着西蜀,立下了不少的大功。徐牧甚至希望,这位行走黑暗的间客将军,在以后能平安回到成都。 “主公!” 接连的坏消息,让徐牧有些闷闷。却在这时,后方一骑斥候赶至,终于带来久违的喜报。 “主公,樊鲁将军赶到了崖关!卫丰统领的白甲骑也一同来了!” 听着,徐牧脸色大喜,几乎没有犹豫。 “速速传令,让卫丰将军的白甲骑,立即奔赴前线!” 在常胜的操持下,北渝也有了一支重骑。便是这支出其不意的重骑,杀得晏雍的万人兵马,吃下一场大败。 若是卫丰的白甲骑赶得及,说不得,能扭转整个战局。当然,所有一切的前提,是整个战局没有尘埃落定。 “伯烈,我最担心的便是暗子。若是暴露,北渝王在攻下皇门关后,定然不会容他。哪怕是现在,也定然百般防守于他。”徐牧艰难呼出一口气。 “主公,如今的战局在乍看之下,北渝胜势明显。但实际上,北渝所有的一切,都似有一根细线连着,只要有人断掉这根细线,那么,我西蜀在这风雪天中,尚有最后一搏的机会。” “北渝王的本部大军,史松夹攻皇门关的援军,北渝暗哨,重骑……如这些,如主公先前所想,都是费尽心思要打下皇门关,与长阳畅通。但这种节骨眼上,我等若是有一柄刀,割断北渝军势的相连——” 顿了顿,东方敬仰头闭目。 “那么,或真有转守为攻的时机。” 徐牧眼神一动,不知觉间也跟着抬头,看去了皇门关的方向。 …… 皇门关下。 鲁雄提着血淋淋的长刀,带着本部的士卒,正疯狂往城门的缺口冲去。因他之错,致使北渝人赚开了城门。 “鲁雄将军,小韩军师说了,恐挡不住,使伤亡过甚,让鲁将军留下一支断后营,以退守长阳为上。” 鲁雄劈死一个敌卒,一下回头,语气间已经满是痛苦。 “因某之错,使皇门关失了城门。便请回告韩军师,老子鲁雄,愿带着本部二千人,作为断后军!” “鲁将军不可——” “速去!”鲁雄怒吼。 从跟随主公开始,他便是个很简单的人,输就是输,赢就是赢,错了便是错了。 但不管如何,自个铸下的大错,终归要尽力弥补。 一念至此,鲁雄杀意更甚,率领两千余的亲军,越杀越深,挡在了城门长道前。在他的面前,疯狂涌来的北渝人,越来越多。四周围间,都是此起彼伏的厮杀声。 “刀车,推塞门刀车!”鲁雄急得大喊。 “将军,塞门刀车太迟了,北渝人已经杀过了门道。” 闻听此言,鲁雄一声怒吼后,不顾一切冲入敌阵。 北渝方向,大将常霄半眯眼睛,看着城门之势。若无意外,整座皇门关便要被攻下。到时候,就能和史松的大军会师。 如此一来,北渝便有机会,慢慢将蜀人赶出司州。 “对了,主公何在?”似是想到了什么,常霄转头发问。 “先前时候,来了主公的传令骑。主公已经收拢埋伏的人马,共三万余的大军,步骑混旅,已经快赶到皇门关了。” “徐贼呢?” 裨将笑了笑,“请常将军宽心,徐贼被主公的阻援之策,不断阻挠,恐怕还远远落在后头呢。” 常霄终于露出笑容。这般一来,皇门关已经彻底是囊中之物。只是很快,在笑了几声后,他又一时想到什么,语气也紧了几分。 “北路军何在?” 裨将怔了怔,远不知自个的将军,为何要这样问。 “常将军,北路军先前时候,已经被主公派到城关右侧了。” “我知晓,现在有无北路军的消息?”常霄皱眉。 “还未见……不过我听说了,在城关右侧,主公另一批埋伏的人马,并未收拢回来。” 听到后半句,常霄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攻关之后,诸事尘埃落地,他定然要亲自动手,活活扒了那个叛将的皮子。可恨此贼奸猾异常,使小军师的知遇之恩,付诸东流。 …… 风雪呼啸。 骑在马上的常四郎,微微昂着头,远眺着皇门关的轮廓。战事的发展如他所想,北渝大军将要攻破皇门关,打通与长阳的连接。 当然,越是快要得胜之时,越是要小心。古往今来,诸如乐极生悲之事,已经数不胜数。 “主公放心,常霄将军那边,已经赚开了城门,只等将负隅顽抗的蜀人杀退,便能攻下皇门关。”付延讨好似地开口。 常四郎点点头,又凝声发问。 “赵维,西蜀王到了何处?” 重骑将赵维靠近,声音带着欢喜,“主公放心,西蜀王的大军,被不断阻援之后,尚远远落在后头。 ” 赵维的声音一落,军师付延已经大笑起来。 “甚好,甚好啊,主公与我的计策,终归是要成了!蜀人将在这风雪中,如丧家之犬——” 先是几个探骑急急回奔,不断喊着“敌袭”。紧接着—— 咚! 一声急起的通鼓,让付延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位世家老官儿急急抬头,一下子惊得脸色发白。 环顾左右,不知何时,已经杀出了二队人马,皆是声若惊雷,动如疾风。 常四郎皱了皱眉,也冷冷取下了长枪。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一员天下虎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字旗!是北路军黄之舟!”付延惊得大叫,连声音都变尖了。 “主公,黄之舟叛渝了!怎会如此,他怎会叛渝呢?他原先就叛了蜀,怎的会这般选择!” 没有理会付延的喋喋不休,常四郎在片刻之后,反而露出了淡笑。若换成其他的人,只怕在这等时候,都不会选择以弱击强。反而会藏匿,会避战,直至寻找机会,与后头的西蜀王会合。 要知道,为了稳住战局,他甚至还留了一手,防住面前的黄之舟。 “主公,敌军夹攻了!不若先虚以委蛇,许其富贵——” “老军师住口。”常四郎有些不耐,打断了付延的话。实话说,面前的付延要做个军师,都是有些不够格的。无非是为了稳住大军,挑了一个世家老官儿。 “赵维,你可有想法。”常四郎转头。 在他的身边,年轻的赵维抱拳开口,“敌卒夹攻的左右二翼,只需破掉一翼,便不成气候。某虽不才,愿为主公解忧。” “且去。”常四郎满意地开口。 不多久,赵维便带着麾下二千多的重骑,呼啸着往左翼冲来的北路军,掩杀过去。 “我突然明白。”常四郎抬头,声音有些叹气,“在毒鹗先生死的时候,夜枭曹鸿刚好被抓,黄之舟刚好入渝。如此如此的一切,若真是一场计,先生……无愧于毒鹗之名。” “纪江失守,兵临长阳,若非是我谨慎,只怕整个北渝,都要毁于一个间客之手。” “常胜看错了人,当然怪不得常胜,世间之毒莫过如此。常胜又并无看错人,他确是一员难得的虎将。” 常四郎横下长枪,枪锋似在雪中辉映。 “我知你的心思,想拖慢北渝的整个战势。既如此,便恭请赴死吧。” …… 风雪之中,在马上按着刀的黄之舟,同样目光沉着。若是有得选,他自然不会以弱击强。 但现在,在攻打皇门关的空当中,只有他这一支人马,能起到拖延战事的作用。 且,他一直都知道。北渝王定不会放心,在他的附近,肯定还藏匿着一支暗军。只可惜,还是那句话,他并无选择。西蜀要赢,终归要有人挺身犯险。 “主子,张山将军的左翼,已经遭遇北渝人的重骑。右边的侧翼方向,亦有北渝人的轻骑。”黄义骑马而来,声音带着焦急,“只怕这二队士卒,要凶多吉少了。” 时间紧迫,来不及设下太多的埋伏。要知道,盯着他的人,如今还死死藏在雪雾中。 “主子!”见着黄之舟沉默,黄义声音更急。 黄之舟眯起眼睛,“拖住了北渝王的骑军,黄义,你现在带八千人,往北面方向扑杀。” 黄义怔了怔,“主子,为何扑杀北面。北面方向,似是没有动静。” 黄之舟声音清冷,“北渝王赶到,埋伏的暗军定会暴露配合。但寒冬的天时,风雪漫天,北风呼啸。若想箭矢有杀伤力,暗军跟来之后,必然埋伏在北侧,伺机射出飞矢。” 黄义听得脸色震惊,再无犹豫。迅速分出八千人马,杀入了北面的风雪中。果不其然,不过一二里之路,便发现了埋伏的近万暗军。 黄义大怒,带着麾下疯狂杀入敌阵。 听得北面的厮杀,常四郎皱了皱眉。当他下令往前冲杀之时,却一下子发现,原先暴露的北路军,又迅速隐入了风雪中。 “主公,可派骑军去——”付延大急,话未完却又一下停住。北渝的骑军,不管是重骑轻骑,都分出去堵杀北路军冲来的二翼了。 而且,在厮杀一阵后,这二翼的北路军,在丢下二千余的尸体,一下子又消失不见。 率领轻骑的北渝大将,贪功冒进,不少人马踏中埋下的蒺藜,瞬间人仰马翻。 “好将。”常四郎凝声开口,“他知晓,我若要赶去皇门关,只能循着官路。所以,在想尽了办法,拖住本王的行军。且,先前埋伏的暗军,也被他借着机会,估摸着要拔掉一半。” “主公,我有一计——” “老军师莫开口,看着就成。”常四郎垂下头,看着马蹄下的霜雪,一时陷入沉思。 他固然可以放弃官道,但大雪铺路,不循着官道走,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赵维,周忠。” “主公,某在!”杀了一圈回来,年轻的赵维赶到面前。 “主公……”轻骑主将周忠,刚吃了一波亏,如今底气明显有些不足。 常四郎下了马,沉思了番,拾了一根枯枝,当着两个骑将的面,开始划了起来。 “你二人一左一右,摆成雁阵。切记,雁首便是本部大军,不可离得太远。” 顿了顿,常四郎继续划了下去。 雪地上原本的雁阵,随着常四郎的勾划,又变成了围歼收拢之阵。 “周忠,轻骑机动迅速,你可放缓些马速,与重骑并行。另外,我猜着黄之舟的心思,必然会先试探。譬如说,分出一支小队人马,作为诱饵之军。若你二人不慎,围了这支小队之军,便会尽失优势。” “那主公,如何判断……黄之舟是真的堵截?”周忠发问。 “很简单。”常四郎笑了笑,“若黄之舟开始堵截行军,那么,便会从其他的方向,先派出一支诱骑的步军。到那时,你二人无需管这支步军,便循着我的阵法,迅速合围,抄击黄之舟的本部。” “主公英明!”赵维和周忠二人,纷纷拱手。 作为北渝最憋屈的军师,侧目看过来的付延,也急忙拍了一拨彩虹屁。 只可惜常四郎懒得享受,到了现在,他的目光已经越发地凝沉。从纪江大败,黄之舟入帐述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支北路军极可能已经死忠于黄之舟。 但没法,他需要用这支北路军,作为叩开皇门关的钥匙。虽然赚门成功了,但黄之舟这员虎将,却当真敢以弱击强,赴死拖住他的行军。 他有些不明白,那位小老友的身边,何时聚了这么多的天下英豪。从一个小东家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了和他逐鹿争霸的对面。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轻重二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天色入黑,风雪稍小。 周围的物景,在皑皑雪色的映照下,显得刺目亮堂。不同于白日的浓浓雪雾,此时的视物,仿佛要清晰了几分。 无疑,这对于埋伏的北路军来说,是一个极为无奈的坏情报。 “今夜若是拖不住,恐北渝王便要赶到皇门关。”裨将黄义凝声开口。 在他的面前,陷入沉思的黄之舟,亦是一脸的沉重。 “黄义,皇门关如何?” “先前的情报只说,北渝大将常霄的人马,已经杀入了城中,但守将鲁雄并未撤退,还在厮杀。主子,我等久在风雪中,士卒恐怕要抵不住寒。” 黄之舟垂下头,“以弱击强,便只能借势。只可惜西蜀王援军未到,皇门关的守军又在死战。我等,便是最后一支关前的人马了。” “主子有何打算。” “风雪下了几日?” “二三日。我原先想提议主子,以雪崩之势……但峰上之雪,堆积过浅。” “稍等。”黄之舟面露淡笑,“黄义,不若便以雪崩之伏,偷袭北渝军。” “主子……似是没听清,峰上之雪尚浅,不足以滚成雪崩。” “自然。若是对付北渝王这般的枭雄,他自会一眼看穿。但我若无猜错,雪中奋兵,北渝王会动用最关键的骑军。” “莫不是对付北渝重骑?” “非也,北渝重骑将赵维,颇有几分武勇谋略。本将要对付的,是北渝的轻骑将周忠。折其一翼,北渝的大军便飞不起来。我等先露怯,诱周忠脱离本阵,深追到前方的峰口处。待雪崩之势诈起,周忠会担心峰上雪崩,且军心大乱。如此一来,便可趁机冲杀此军。周忠此人,不同于重骑赵维,生了鼠胆又害怕担责,必然不敢在峰口犯险。” 黄义也听得脸色欢喜。 “不过,北渝王极善用兵,轻重二骑,他定然会相与配合,试图将我等歼灭在皇门关前。” 顿了顿,黄之舟静默了会继续开口。 “黄义,我与你分为二军。你负责诱轻骑入峰口,待时机一到,立即转守为攻,杀败周忠。” “那主子呢……” “赵维的重骑,我会暂时拖住。”黄之舟面色沉稳,“但在此之前——” “吴丰何在?” “某在!”另一个北路军裨将出列。 “本将命你带一千人,先行赶去前方峰口,营造雪崩之势,配合黄义歼灭北渝王的轻骑。” “你二人切记,我等胜负的关键,很可能便是这一场。” “主子放心!”黄义二人纷纷抱拳。 黄之舟呼出一口气,面朝皑皑雪色,不多久,目光里露出了期待之色。若是西蜀大胜,他还未死,便能赶去长阳,接妻儿入蜀了。 …… 雪夜之下,北渝的轻重二骑,开始循着常四郎的军令,化成雁阵,准备往前行军。 “周忠将军,还请谨记主公的交代。”临行时候,赵维犹豫了下,还是叮嘱了一句。 放在以前,他的骑尉身份,自然是不够格的。但现在,主公北渝王已经提拔了他,成为了北渝骑军大将。认真来说,比老资历的周忠,还要高上二阶。 听得赵维的话,轻骑将周忠回了头,脸色虽有不满,但还是闷闷地抱了拳。不同于赵维的锐气,现在的周忠只想小心翼翼,再伺机围歼北路军。 “周忠将军,雪风湿潮,你我互为犄角时,便以快马传信。” “赵将军放心。”周忠不紧不慢地吐了一句。 赵维再无多言,抱拳之后,带着本部重骑往前奔去。 周忠跟着急忙下令,不多久,七千余人的轻骑,也开始在雪路上狂奔。 在后头的常四郎,并未让大军急行。他相信,若黄之舟要在官道堵他,定然会自个冒出来,入两支骑军的雁阵合围。 “传令轻步卒,饮一口葫芦辣汤,在前阵行军待命。若发现北路军入了合围,便立即掩杀过去。”常四郎沉声下令。 …… 踏踏。 霜雪没过马蹄,月光辉映之下,刺目的雪色,不断晃得人眼睛发疼。 骑在马上的周忠,皱眉揉了揉眼睛。 与赵维分翼之后,不知为何,他的心底里,总隐约有着一股不安。 他识得那位北路军大将黄之舟,先前在长阳年庆的时候,他还敬了一盏酒。偏这样的人,却反了北渝。 若是不反,他何须在这等时候以身犯险。 “小心,都小心。”周忠叮嘱左右,“莫要忘了,我北渝连死几员大将军师,主公的心情定然是不好的。若我等误了军机,只怕要领五十军杖,活活去了半条命。” “周将军,赵维的重骑已经在上翼前方了。”有快马回报。 “他急个甚……赴死么。”周忠皱了皱眉。鉴于北渝王的军令,他亦不敢耽误,只得催了大军,也开始加了马力,以雁阵散开往前狂奔。 当然,安全为上,周忠并未忘记先派了探骑。 约莫在小半个时辰后,蓦然间,听得前方探骑的急叫声。 “将军,发现北路军了,有敌袭!”身边的一个幕僚惊道。 周忠顿了顿,观察了好一阵,才让本部的人马,继续循着计划,开始围住遭遇的北路军。 “小心,切记小心,不得乱了阵型!”周忠抽刀,声音飘入风雪中。 暴露的北路军,不过千余人的模样,乃是黄义布下的一支诱饵。但此时,让黄义皱眉的是,周忠并未大军冲锋,反而是越发地小心翼翼。 这般过分谨慎的人,如何能诱其深追。 黄义深思了会,“传令下去,大军佯攻战败,后阵士卒弃刀丢盾,往峰口的方向退。” “将军,这会不会太凶险。” “这等北渝鼠辈,胆小如鼠,除非是胜势笃定,才会下令深追。”黄义咬着牙,声音越发冷静,“我等,莫负了黄将军所托。” ……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某赵维,誓取汝的首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周将军,前方吉报!北路军不敌,已经被杀得丢盔弃甲!将军不若如此,趁此机会,将这支逃窜的北路军,赶入我北渝双骑的围歼中。” 马上的周忠,在听得斥候回报,难掩脸上的喜色。但他并未立即下令,而是带着一众的亲卫,待看见许多北路军的尸体,以及丢弃的刀盾时,才声音颤抖起来。 “传令下去,依主公军令,将这支北路军人马,赶入设下的围歼中!” “吼!” 约莫是士气受到鼓舞,只一下子,周忠所率的七千轻骑,纷纷往前急追。眼看着,离峰口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近。 埋伏中的黄义,并不敢大意。甚至是说,自家主子的这一场计,更有一种赌命的意味。 但没法子,在这雪夜之中,他们的机会已经越渐渺茫。而周忠的下翼轻骑,便是关键所在。 峰口之上,另一北路裨将吴丰,已经营造出雪崩之势。在探到周忠深追而来,更是脸色狂喜。在算计了距离后,立即命人动手,将堆砌的几坨雪球,迅速推了下去。 踏。 周忠一下子勒马而停,停在了峰口之前。 “将军,怎么了?” “有声音。” “莫不是风雪声?” “吾自小耳聪异常,定不会听错,确有声音。”周忠喃喃几句,在辨认了周围的物景后,一下子脸色发白。 “竖子误我大事!劝我深追,却追到了峰口下!” “将军……” 似是为了印证周忠的话,不多时,便有滚动的雪球,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面前—— “回军!”没有丝毫犹豫,周忠迅速怒吼。 “敌军埋伏雪崩,迅速回军!” 听得周忠的军令,七千余深追的轻骑,迅速调转马头,想要回赶—— “杀!” 埋伏中的黄义,趁机直起身子,提刀怒喊。 “推板车!” 回马的北渝轻骑,在雪夜中,一下子被推来的板车,挡住了前路。 周忠大惊,顾不得雁展之阵,想要带人先从侧路绕开。却不料,又有十余架的板车,泼了火油点着,一下子推了过来。 靠近峰口之下,地势越发狭窄。回马被堵,轻骑的优势一时间被滞住。 吴丰带着千人,趁着机会,将第一拨的飞矢,冒着风雪抛入北渝敌阵。虽杀伤有限,但却惊得周忠麾下大军,不断瞻前顾后。 另外几处的方向,又有通鼓声响起。 周忠脸色大悲,只以为已经进入四面埋伏之地。 “不可乱!”周忠提刀安抚。火光中,许多受惊的战马,止不住地踢蹄,将士卒晃了下来。 “将军,蜀人杀过来了!四周都是堵马的板车,又点了火光,我等……无法奔马!” “下马步战!”周忠咬着牙,“只需坚持一会,赵维那边见着火光,定会派人来援!” 只可惜,周忠猜了个大错。 此时的赵维,亦遭遇了敌军。 “赵将军,叛将黄之舟便在前方的军中!”有心腹凝声开口。 赵维抬头,果不其然,借着雪色的亮堂,他一下子看见,那位隐约熟悉的北路军大将。正带着一支人马,堵在他的面前。 “赵将军,恐有埋伏——” “杀过去!”赵维打断了心腹的话,几无犹豫。风雪之下,若重骑不借马力冲杀,莫不是要下马步战? 二千多的重骑军,循着赵维的军令,纷纷铁蹄雷动,朝着堵路的敌军冲杀而去。 只可惜,堵路的北路军,并未有厮杀的意思。整支大军一下子在雪色散开,抬头去看,四周围间,仿佛密密麻麻的都是逃窜蚂蚁。 赵维脸色一顿,迅速又传令,“重骑不可分追,只取黄之舟本阵!北渝重骑,随我冲锋!” “吼!” 抵挡的北路军前阵,只第一个回合,便被赵维的重骑,瞬间就冲碎。不少倒地的北路军士卒,被铁蹄踏过身子,碾成了肉酱与血水,给霜雪铺了一层猩色。 “凿穿,凿穿!”赵维挥着马刀,将一个北路军都尉枭首,又仰头狂喊。 “叛将黄之舟,汝的首级,吾赵维定要取下!” 黄之舟立在本阵中,看着冲来的赵维,目光依然冷静。雪中奋兵,他还没有狂妄到,能以八千步卒破掉这三千重骑。 无非是拖一场时间,给黄义伏杀另一支轻骑的时间。 目测距离,待看着重骑越来越近。黄之舟才抽出长刀,一声震天虎吼。 “地刺——” 埋在雪中的五百北路军死士,在听得马蹄与军令后,纷纷掀开铺着的雪,将手里的长枪,朝着疾冲的重骑,斜刺了上去。 数十匹的北渝重骑战马,被刺中没有覆甲的马腹,顿时间,在迸溅的雪粒与血花中,一个接一个重骑军,不断坠马倒下。还未死的,便被北路军的死士,冲上去补刀刺死。 赵维大怒,马刀一抡,带飞了二三人头。 埋雪的五百死士,顷刻间被踏成了血水。 但这般一来,却滞住了重骑的冲锋。许多在后的北渝重骑,皆是迅速勒马,没有莽撞往前狂奔。 黄之舟面色沉默。只可惜附近没有地势,若不然,他更想埋下十几道的绊马索。哪怕堵截一时,也要让这支重骑再吃一波大亏。 “走。”趁着机会,黄之舟带着本阵,迅速避战离开。 “贼将哪里走!”赵维不依不饶,担心前方还有地刺,只得带人往上面迂回追击。 快马之下,后些的二三百北路军士卒,一下子又被劈死在雪中。 “赵将军,前方地势凹凸不平,恐又有埋伏……” 此时的赵维杀意渐盛,并不打算停滞,在稍加思索之后,又命人继续前追。 如心腹所料,果然又遇一场埋伏,重骑战死者又添了近百。 待狂追之下,北路军的士卒倒下更多,沿途所过,密密麻麻的都是尸体与血水。 “继续追。”覆面盔下,赵维的眸子沉冷无比。 “某赵维,誓取叛将黄之舟的首级!” …… 黄之舟立在雪地上,目光也发冷起来。这赵维便像疯狗一般,死咬着他不放。不过,若是黄义那边能打出风采,只怕这赵维,想再追也要掂量掂量了。 不管怎样,今夜的雪中奋战,终归是又拖了北渝王一场时间。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傲骨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黄贼,主公与军师待你不薄!你何故反水!” 身先士卒的赵维,马刀长挥之下,又带飞了一个北路军士卒的首级。但狂追之下,又有六七十的重骑,被埋雪的北路军士卒,用长枪刺中马腹,瞬间坠马而亡。 “赵将军,不宜再追……”旁有心腹苦劝。 “若深追,只怕又中黄贼的埋伏。” 赵维冷着脸,未理会苦劝的心腹。前方的雪色下,叛将黄之舟的本阵人影,已经越来越远。 “赵将军,大事不好,下翼的周忠将军,误入北路军埋伏,被堵马截杀!”这时,有一快马迅速回禀。 “赵将军,不宜再追……将军也知,这三千重骑是小军师费劲心血,才暗中建立——” “收声。”赵维沉默垂下了刀。下翼被截,没有了犄角之势,若同僚驰援不及,他孤军深追只怕不妙。 他瞪着一双虎眼,久视着前方的敌阵人马,才冷冷打了缰绳,夹起马腹。 “传令全军重骑,立即救援轻骑军,不得有误!” “赵将军有令,重骑军奔至峰口,救援周忠将军!” “哼。”赵维收起虎目,不甘地冷哼了声,才当机立断地率领本部,往周忠被伏击的峰口救援。 前方的雪坡下,黄之舟负刀而立,面容里看不清悲喜。 “主子,重骑退了!” 黄之舟摇头,“非是退了,而是赵维明白犄角之势不成,担心孤军深入,才会选择先行救援。年纪轻轻,却如此行事果断,确是北渝王挑选的后起之秀。” “主子,若不然,我等在后包抄,伺机伏击。” “不妥。我若无猜错,此时已经有快马传信,带到了北渝王那边。我等若在后跟着,北渝王只需动作快些,说不得要将我等围在其中。” “且放心,我已经交代了黄义与吴丰,若发现重骑来援,便立即往峰口方向退。峰口下路道狭长,且担心真有埋伏,不管是周忠还是赵维,短时内亦不敢继续深追。” 黄之舟垂下了头。 “莫忘,我等要做的,便是拖住北渝王的行军。拼杀无益,只等到西蜀王大军一到,或才是最好的反攻机会。” “对了,告诉本将,皇门关如何了?” “先前有快马来报,北渝人已经杀入城关,估摸着现在已经占关。但离去之时,蜀军放了场大火,亦毁了两扇后城门,附近不少的防御辎重,譬如城头弩,弓窗,投石……所以,哪怕北渝人占了关,但短时之内,后城门一带都是防御不足的。” “狗福果然了得。”黄之舟露出喜色。他自知,毁掉皇门关的后城防线,必然是狗福的主意。也就是说,哪怕短暂失守,狗福都有准备复夺皇门关的打算。 “北渝的史松呢?” “听说和出城的蜀军遭遇,厮杀了一场,但长阳的苗通赶来接应,二者并非分出胜负。另外……” 裨将叹息了下,声音有些苦涩,“快马传回的消息说,守将鲁雄,因自己之过,做了断后军的统领,落入了北渝常霄的包围中。” 听见这一句,黄之舟一时陷入沉默。 …… 皇门关,厮杀声逐渐将息。但火光冲天之下,依然辉映出四周围的狼藉。特别是后城门处,已经被蜀人毁了城门绞盘,使其中一扇城门,已经摇晃半倒,而且打碎了弓窗,烧了城头弩以及不少辎重。 常霄很生气,虽然攻下了皇门关,但现在的皇门关,哪怕是立即修葺,也需要好一段的时日。 “常将军,史松将军来了。” 常霄点了点头。作为常氏的老家将,他自然明白,该安抚住这北渝的最后一支援军。 “常兄!年庆一别,甚是想念!”不多时,一道高大的人影,一下子走到了常霄面前。 常霄抬头,看见来人也堆出了笑容。 “史兄,久违了。” 史松仰头大笑,“此番攻下了皇门关,常兄乃是首功!这些个蜀贼,终归是守不住了,有些不经打。” 常霄淡淡点头。 “常兄瞧着,我杀入城门之时,看见百余个蜀人亲卫,护着一个重伤将军想要逃走。但我北渝的兵威之下,这些蜀贼定是插翅难逃!” “是哪位蜀将?莫不是——” “正是蜀贼鲁雄!”史松再度大笑,随即一挥手,不多时,便有几个北渝士卒,将一名奄奄一息的蜀将,带到了面前。 约莫还在重伤昏迷,史松冷着脸,让人扒去了袍甲,又取来冻水,浇到了蜀将身上。 雪地之中,蜀将被一下子冻醒,睁开浑浊的眼睛,便立即抬手,要往腰下抽刀。 却哪里还有腰刀。 踏。 史松抬起腿,将蜀将一脚踹翻。 “常兄,这便是蜀贼鲁雄了!我等此番的战损,都是拜此贼所赐!瞧他的模样,便如死狗一般,双脚膝盖都被打碎了。” 常霄垂下头,看着倒在雪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鲁雄,脸上并未有太多的欢喜。 他弯下腰,声音带着清冷。 “我便问,你可愿降。” “常兄放心,我帐下有擅刑之士,稍后——” 咔。 史松的话还没说完,在雪地上昂头的鲁雄,满脸都是绝然之色,嘴角逐渐溢血,随即将咬断的舌头,吐到了雪地上,吐到了常霄面前。 常霄睁大眼睛。 “这贼子,这贼子!”史松抬起虎皮履,踏在了鲁雄背上。 “舌不能语,便用手书,哪怕用草原巫祝的迷惑香,我定要审出蜀人的情报——” 史松的话未完,雪地上的鲁雄,开始疯狂伸手嚼指,只一下子,满嘴都是粘稠的猩红。 常霄闭了闭目,然后站起了身子。他抽出刀,在史松的错愕中,一刀刺入了鲁雄的身子。 鲁雄头颅依然高昂着,满脸是血的脸庞上,依然是一副决然与坚毅之色。 身子中刀之时—— 他稍稍转过了头,远眺着西南的方向。那一座梦里的成都,他许久没回去了。他的家眷,相熟的袍泽,都似是站在成都的城门外,冲着他招手。 人群中,还有一位被簇拥的男子,满脸笑意地看着他,那沉稳的五官,已经隐约生出了帝王之像。 主公啊,鲁雄拜别了。 …… 冬雪飘下。 一具尸体半埋其中,身下逐渐凝固的猩红,仿佛盛开成一朵傲骨的冬梅。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暗子的信使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常将军,你刚才莫动刀嘛……本将有的是法子,让这贼人将情报吐出来。”并肩而行,史松还在喋喋不休。 常霄并未理会。他昂起头,环顾着皇门关的光景。久看了一下,脸色瞬间清冷起来。 “常将军,怎的?”史松察觉不对,急忙在旁开口。 “史兄有无想过,原先镇守皇门关的蜀人主将,实际上是另有其人。并非是鲁雄,若不然,在这般的情况下,鲁雄并不会断后。你瞧着,连后城门的防御,蜀人都迅速毁了。也就是说,蜀人依然会有复夺皇门关的战略。” 原本没有深思的史松,听到常霄的话,也一下子变得大惊。 “后城门防御几无,若是长阳方向来攻,便无法据关而守。” 常霄笑了笑,“或是我多想了,只要主公那边不出意外,能很快赶到,蜀人复夺皇门关的计划,便要彻底落空了。” “常将军英明!”史松也大笑开口。 此时,在皇门关外。 已经和苗通会师的小狗福,满脸都是忧心忡忡。在鲁雄自愿留下断后之时,他相劝了二三番,奈何时间紧急,撤退不可再拖……只可惜,刚才有斥候赶回,说鲁雄已经战死。 小狗福目中有泪,久久一声叹息。皇门关被赚开城门,鲁雄一直心中有愧,才会不惜以身犯险,以主将之身做了断后军。 “小韩军师,我等现在如何?”苗通犹豫了下,终归还是开口来问。 “莫急,等主公那边的情报。离开城关之时,我将皇门关后城门的防御线,尽数给破坏了。若真是到了时机,我等复夺皇门关,并不会多难。” “时机?小韩军师,时机在何时?” 小狗福抬头,目光转过,远眺着狼藉的皇门关。 “北渝王想打通整个内城的行军路线,我知他的心思,拖到明年开春,仗着半壁江山的底蕴,北渝便会慢慢起死回生。” “但不管主公,东方军师,又或者黄将军,都当会看透这一点。所以,必然会想尽办法,在冬雪的光景下,堵死北渝王的路。甚至说,彻底将北渝大军打垮。” 小狗福呼出一口气,少年的脸庞上,露出老成稳重之色。 “这也是为何,我要毁去后城门防御的原因。苗都督,你我便先退守长阳,时机一到,便合军出城,复夺皇门关。” 苗通听得明白,也郑重点头。 “北渝史松,已经绕过长阳城,长阳之围已解,我等便有机会做更多的布局。” “善。” …… 皇门关外,已经不到百里。放在春光大好的时节,只需要一骑快马,百里的路程,便会有援军接应。 但现在,雪道难行,且冷雾迷眼,让通往皇门关的路,仿佛难如登天。 当然,造就常四郎这种想法的,并非只是天时,还有一支叛军。 他转过头,听着回阵的赵维,不断在他面前禀报。 大意是轻骑将周忠,误中黄之舟的埋伏,不得已,作为犄角的重骑只能回赶救援。 “主公恕罪……”一身是血的周忠,下马跪在雪地中,痛声抱拳。 常四郎神色沉默。他安排周忠作为轻骑将,自然知他的性子,谨慎小心。却不料,黄之舟还施彼道,彻底摆了周忠一局。 乍看之下,麾下人马的行军,一下子又受阻了不少。 “周忠,起来吧。” 北渝大将接连战死,常四郎很明白,此时不宜再重罚。周忠颤巍起身,脸色感恩戴德,急忙退到了赵维身边。 “主公,我正好有一计。不如让常霄将军那边,出关接应——” “老军师妙计,不过容本王再深思一番。”常四郎面无表情。只一下子,又开始怀念起小族弟来。 现在的情况,已经越来越明显。如若无错,黄之舟会想方设法,将他拖住在风雪中,等待后头的西蜀大军夹攻。 虽然攻下了皇门关,但西蜀并未放弃,隐约有复夺皇门关之势。而其中,黄之舟便是关键。 骑在马上,常四郎揉了揉额头,莫名的一阵烦闷。他是个不喜欢思考的人,但如今,却似是孤家寡人了。 “主公,要入雪夜了……” “不得停,吃几口葫芦里的辣汤,催暖之后继续行军。” …… 北渝大军之后,西蜀的本部人马,依然在雪夜中急行军。 裹着厚氅的徐牧,骑在马上,不停地思索着。 却在这时,陈忠忽然从前阵折返。 “主公,暗子的信使来了。” 听见这一句,徐牧惊喜抬头,迅速下了马。在后不远,坐在马车里的东方敬,也闻讯跟着出来。 “唤来。” 不多久,一个满身风雪的小校尉,走到了近前。 “拜见西蜀王,拜见东方军师。某是北路军正丰营校尉季秋,这是黄将军的信物。” 小校尉掏出一枚模样古怪的铜符,递了过来。 徐牧与东方敬看过之后,各自相觑一眼,脸上都有了欣慰之色。在先前,暗子留在北渝,每让人传暗信,都会携此铜符,以作信任。 “盛哥儿,让人取一瓢催暖汤,给这位兄弟暖暖身子。” 陈盛抱拳离开。 “多谢西蜀王。”校尉急忙拱手,随即将情报说了出来。 “皇门关已失,但我家主子手底下,尚有一万六七的人马。我家主子说,他会仗着风雪,拖住北渝王的大军入关。还请西蜀王急行军为上,只需赶到,便可让北渝王的大军陷入困境。” 徐牧听得心底叹息。如他和东方敬所想,皇门关终究是没守住。不过,若是黄之舟的计划成功,拖住了常老四的这支人马,说不得真能打出一轮威风。 “西蜀王且宽心,我家主子说,韩幸小将军聪慧无双,在离关之时,已经毁去了皇门关后城门的防御,只等时机一到,便可复夺此关。” “好。”这一道情报,让徐牧脸色瞬间惊喜。 “敢问这位兄弟,若我等要追上北渝王,还需多久。” “约莫二三时辰。我家主子那边,会尽力拖住北渝王。但西蜀王需知,北渝王的麾下,尚有一支二三千的重骑,勇不可当。” 徐牧点头。 先前的时候,樊鲁的大军已经到了崖关,卫丰的白甲骑在入关之后,也立即往本部赶来,估摸着再要不了多久,便会赶到前线。 当然,常老四那边的人马,同样不可小觑。且,在大局不利的情况下,常老四甚至能打出一波大胜,还破了皇门关,差点毁了西蜀的大好优势。 徐牧深吸口气,只觉得接下来,和常老四之间,当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对了,鲁雄将军呢。”缓住情绪,徐牧开口来问。 传信的校尉,一下子脸色黯然。 “西蜀王节哀,鲁雄将军已经就义,战死在皇门关下。” 听着,徐牧只觉得鼻头莫名发酸,胸口涌起一阵涩痛。西蜀前行的道路,又有一位老友故人,离他而去。 他抬起头,眼前忽然恍惚。 那条皇图霸业的路,一路铺过去的,尽是累累堆摞的白骨,如山高,又如海深。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常老四的回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虽是雪夜,但在雪色的辉映下,四周围依旧是一片亮堂。辉映之下,连着常四郎身上的金甲,也有了丝丝的泽光。 他抬起头,皱眉看去前方。隐约间透过风雪,似是已经能看见了皇门关的轮廓。 但他深知,在这一段路上,那位黄之舟定然不会放弃,会继续拖住他麾下的北渝大军。 一念至此,常四郎沉了沉脸色。他需要一个法子,来彻底打碎黄之舟的堵截。如今看来,碍于黄之舟的本事,骑军的法子已经是收效甚微了。 “赵维。”深思了番,常四郎才冷静开口。 “主公,某在。”赵维抱拳靠近。 “从现在起,周忠剩余的轻骑也归你统一调度。” 听见这一句,赵维脸色感动,从一个小骑尉到骑军大将,面前的主公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知遇之恩。 “主公,某赵维哪怕粉身碎骨,也难报主公知遇大恩。” “莫说这些。”常四郎声音冷静,“我思前想后,敌暗我明,且只有这一条官道,能稳妥去到皇门关。所以,大破黄之舟的人马,方是唯一的出路。” “主公,莫不是让我继续追击?” “非是追击。”常四郎顿了顿,“本王要你带领骑军,行疲兵之计。” “疲兵之计?” “我说了,敌暗我明,且黄之舟不轻易露面,一触便避战。你要做的,便是领着这支骑军,哪怕辛劳一些,也要仗着马力,去驱赶黄之舟的北路军。” “马蹄渐冻……恐支持不了多久。或者说,主公的意思,是驱赶北路军入包围么?” “黄之舟定然已经明白,更不可能轻易入围歼。所以,你用一二时辰疲其体力,待我养精蓄锐,便可一鼓作气奔赴皇门关。切记,骑军无需成阵,以散冲的方式,不断追击北路军。” 赵维想了想,郑重点头。 “我猜着,黄之舟还是一样,会对你的重骑避战。但只要赢得了这一份时间,我等便能顺利赶到皇门关。赵维,能否明白我的意思?” “约莫是明白了,请主公放心。”赵维点头。 “且去吧,记得,以疲其体力为先,再伺机破其陷阱。” 踏踏踏。 不多久,在赵维的率领之下,还余近六千的人马,齐齐奔出了北渝本阵。一时间,即便马蹄落在雪道上,依然发出了雷动之声。 看着离去的骑军,马上的常四郎,脸庞间涌上了某股憧憬之色。 “杀!”年轻且披甲的赵维,感念于自家主公的恩德,此时杀意更甚。当然,他并未忘记主公的叮嘱,这场夜骑,当以疲军为先。 散开的骑阵,在雪地上呼啸狂奔。到了此时,已经有体力不耐的马,开始受寒不冻。马上的骑卒连着抽了几鞭子,才重新狂奔驰骋。 “小心叛贼的埋伏——” 赵维的声音刚落,便有零星十几骑的人马,被伏雪的北路军暗卒刺中马身,连人带马翻了下去。 得益于骑阵分散,并未战损太多。但此时,赵维已经憋了一股火气。四周围间,除了一场场的埋伏,北路叛军还没有露出身影。 他带着人马迂回,在终于发现一小股叛军之后,立即提刀狂吼起来。 “随我杀贼——” …… “北渝骑将赵维,重新带人杀来。虽中了埋伏有战损,但并不算多。”黄义骑马回报。 “主子,约莫有五六千人。” “还分二将?” “并不是,只由赵维一人带领。” 听着,黄之舟皱起眉头。骑军分散,杀伤必然不及,他担心,北渝王此举,实则是另有目的。 “主子,留在官道左翼的人马,被北渝骑军发现,不得已绕了回来。”裨将吴丰也赶回。 “主子,有数百骑的敌军,朝着我等的方向杀来了!”这时,又有一裨将急忙走来,继续抱拳开口,“骑卒人数不多,不若便在此截杀。” “不妥。”黄之舟摇头,“虽是雪夜,但雪色明亮,几百骑的人,若无法一下歼灭,恐其他方向的北渝骑卒,会立即闻讯围来。” “但这四面八方的,五六千的北渝骑卒,都分为了几十几百,似是在驱赶我等一样——” “疲兵。”黄之舟惊得抬手,阻住了裨将的声音。 “各处埋伏的士卒,被追击多久了?” “约有近一个时辰了。” “不好。”黄之舟咬牙,“雪风冻寒,行军已是困难。这般的避战迂回,只怕会一下子耗去体力。” “我若无猜错,再要不了多久,北渝王的本阵,便会在骑军之后,立即掩兵杀来。” 黄之舟分析,让在场的几将,都一时跟着大惊。 奈何人力不及马力,埋伏的陷阱,在北渝骑阵分散之后,杀伤力已经不大。 “校尉季秋,可回了?” “未回。但若无问题,应当将情报带给西蜀王了。西蜀王一知,定会快马行军。” “先前说,此处离皇门关,已经不到六十里了。” “正是。” 风雪中,黄之舟揉着额头。北渝王的这一局,打碎了他埋伏拖滞的计划。甚至在其中,还用了疲兵之计,使得万多人的北路军,在马力驱赶下,逐渐生出疲意。 “顾不得了。黄义吴丰,你二人各领一支精锐营,开始截杀北渝骑卒。若能吸引到赵维的大军,则是更好。其余人等,各带人马避战整备,北渝王的大军,恐怕很快要过来了。” 言罢,黄之舟回过头,看着身后的许多北路军将士,其中已经有人小声喘气,面色发白。 为了挡住北渝王的大军,他们这一二日的时间,几乎都在风雪中,不断蛰伏,不断拦截。 若非有他们,只怕北渝王的本阵,昨日便已经入了皇门关。 锵—— 黄之舟抽出了长刀,转身冷视前方。 他没有选择,北路军也没有选择,唯有的,是靠着手里长刀,为西蜀保住这最后的优势。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最后的拦截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 风雪中,听见士卒回报,常四郎勒住了战马,目光沉默看向前方。 如他所料,叛将黄之舟所做的,便是避战为上,以侵扰与堵截,试图挡住他入关的路。 “老军师,离皇门关还有多远。” 听到主公唤自己的名字,付延脸色大喜,急忙开口回话,“主公放心,如今只剩三四十里。” 常四郎呼出一口气。 “主公,若不然去信给常霄将军,让他立即过来接应。” “老军师,你这提议以后莫提了。常霄一离开,以皇门关现在的防御,只怕顷刻之间,便要被长阳方向的蜀人,一下子复攻夺关。” “啊……我就随口一说。主公所虑,正是本军师的想法。” 常四郎没有理会付延的表态,他垂下一只手,握住了得胜勾上的亮银枪。这一场雪中行军,他已经将骑军的作用,彻底地发挥出去。接下来,该轮到他的本部步卒精锐了。 “主公……莫不是要冲杀了?但眼下还不得而知,北路军的士卒藏匿的方向。” 常四郎面色不变,“老子管他藏在哪里。本王的路只有一条,那便是通向皇门关的官道。本部大军只需循着官路急行军,黄之舟定会出来拦截的。” “主公……或有陷阱。” “或有,但眼下或不会多。赵维确是个虎将,一下明白了本王的意思,估摸着,他已经带着人,趟了不少地刺了。” 不再多言,常四郎抬起头,看着在寒风中的“常字”王旗,便那么一瞬,他又想起了老仲德,小族弟,申屠冠,蒋蒙,羊倌这些人,还有王家,车家,北堂家李家……诸多一开始就支持他的老世家们。 北渝的大业,不是他一个人的。死去的人,依然不肯瞑目,在天上看着他。 “老子是——”常四郎提枪直指。 “北渝王常小棠,天下最吊卵的王!” “抽刀,循官路走,随我杀去皇门关!” “杀!”在常四郎身后,近三万的北渝将士,皆是怒声狂吼。 …… “我还未死——” 坠马的赵维,从雪地上翻身而起,提了刀前跃,将杀来的一个北路军都尉,瞬间劈飞了人头。 在他的四周,由于骑阵分散,无法形成冲锋凿穿之势。从先前起,便被一股北路大军拦截堵杀。 当然,亦有不少冲过来的同僚友骑,加入了厮杀中。 咔。 赵维回过身,又是一刀,劈在一个敌卒的后背上。 不远处,北路军裨将吴丰,见状大怒,劈死一个坠马骑卒后,提刀朝着赵维跑了过来。 趁其不备,吴丰手起刀落,往赵维的人头削去。 铛的一声。 迅速抬手的赵维,重甲的瑞兽肩吞溅出火星粒子,一下被劈落,发出清脆之声。 一刀未成,吴丰怒吼着再度提刀,刚要劈下—— 有一赵维的副将,在后将刀捅了过来,穿过了吴丰的肚腹。吴丰咬牙切齿,顾不得垂头看,依然将刀劈了下去。 只可惜力量不及,被赵维格挡之后,反手削飞了头颅。 拾起头颅,赵维仰头怒吼。 “围过去!”杀到的黄义,看得目眦欲裂,提刀直指。 不少坠马的重骑,还站得起来的,便立即取下了腰上的短锤,簇拥在赵维身边,和北路军战成一团。 一时间,雪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敌我双方的尸体。 …… 雪夜,官道。 黄之舟握刀挺立。在他的身后,最后的八千北路军,也跟着严阵以待。 事到如今,埋伏之势已经被北渝破掉。虽北渝骑军伤亡不小,但北渝王此举,已经是将他们这支人马,彻底逼到了绝路。 换句话说,他们这些人在疲军之时,却依然要在官道死挡,为西蜀赢得最后的时间。 “主子,北渝王大军到了!” 黄之舟抬头,在雪夜的亮堂中,一下子便看到了那袭金甲的人影,正身先士卒,杀到了前方段的官道。 黑压压的人影,一片接着一片,雪色的辉映,一个个北渝士卒器甲明亮,脸色嗜血。 为首的王,昂着头注目过来。 “之舟。”那道熟悉的声音,虽平淡至极,却依然穿透了雪夜。 “之舟是个厉害的人,子由没有看错。” 常四郎下了马,将长枪微微垂下,“为了抢先入关,我生怕惊动了你,甚至连军参都没有派。却不曾想,你自个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那时候我还想了,若是你贪恋江山,说不得会生出自立之心,趁着老子和小东家打生打死,坐收渔利。但你没有,恨归恨,若太平日你我不死,我说什么也要给你斟一盏茶。” “北渝王谬赞。”黄之舟昂头,长刀紧握在手。身后的八千人,死死堵在了官道前方。 “破了你的陷阱,又疲了你的大军。”常四郎顿了顿,亮银枪也昂了起来,“送你一程吧,你日后下了黄泉,记得先与我的小族弟告罪。” “北渝王且来。”黄之舟面无惧色。 常四郎沉默抬手。 “杀,杀杀!都杀过去!”付延已经狂声高喊。 遭遇之下,近三万的北渝步卒,怒吼之下,在雪色的亮堂中,在寒风的呼啸中,纷纷提刀扑了过去。 “结阵迎战——”黄之舟提刀虎吼。八千的北路军,也一时杀声震天。 …… “主公,已经不远了!前方官道,见着不少被半埋的尸体。有北渝军的,有暗子北路军的。约莫是,循着官路往前,一路厮杀了好几场。”有斥候探哨急急回报。 徐牧明白,黄之舟为了拖住常老四入关的时间,正循着整条官道,赴死相挡。 这一路过去的厮杀,又何止十里,二十里,全都是北路军的忠骨。 “加速行军!”隐约间,徐牧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三万余的西蜀大军,迅速又急奔起来,循着逐渐铺雪的官道,直奔前方。 “牧哥儿,若见了那卖米贼,我要和他斗将!你知晓的,他杀了我的小常威!”同骑在旁,司虎的脸庞上,满是火大之色。 徐牧没答话。认真来说,唯有打赢常老四这一场,使其不能回返内城,西蜀才算真正的一场大胜。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北路军的末路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 雪地之上,四面八方都是厮杀的声音。雪中奋兵,且短兵相接,双方一个要往前,一个要拦截,已然成了一场生死之战。 常四郎何尝不知,面前的黄之舟,所想所做的,必然是为了后面的西蜀援军。当然,若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剿灭这支北路叛军,入得皇门关,北渝一样有再起的机会。 常四郎垂头,握紧了长枪。耳边的冷风呼呼下,他仿佛听见,老仲德和小族弟分站左右。 “主公啊,你可是不世霸王,天下共主。” “族兄,这天下该是我常家的。” …… “杀!”常四郎仰头虎吼,跨上战马,带着精锐亲卫,提枪奔了出去。待奔到前方,二十几个转身的北路士卒,见着金甲之人,急忙转了身子握了刀,怒吼着堵了上去。 铛铛。 只见枪影横扫,便有六七人被扫飞在地。余者怔了怔,又继续奋力涌上。 在常四郎左右,跟上来的亲卫们,纷纷横起马刀怒劈,不多时,便将这小哨的人马,杀死在雪地上。 “主公入阵!”在远处,付延眼珠子一转,急忙开口大喊。只等声音传出,又有不少的北渝将士们,也跟着喊起来。 “主公入阵,主公入阵——” “擂鼓!” 咚咚咚的声音,伴随着常四郎的豪勇,一时间,将北渝大军的士气,推上了一个小高潮。 “歼!” “呼!” 越来越多的北渝大军,在雪色中密密麻麻地冲近,不多时,便似要将整个北路军裹在其中。 黄之舟临危不乱,只在官道左右,列起了抵挡的圆字阵。风雪弥漫,飞出去的箭矢,并未有太大的杀伤力。 “齐弩!” 在阵中,千余的弩手,循着黄之舟的指挥,手捧北渝制式的臂弩,在前方盾阵开了口子之后,纷纷将弩矢射透出去。 “掩——” 只等弩矢射尽,阵中搭建的小高台上,一个裨将打着令旗,又怕视物不及,连着声音都高了几分。 盾阵打开的口子,迅速重新合闭。 北渝的制式臂弩,不比西蜀连弩,填矢的时间极长,且军中的千余弩手,还是先前在壶州苦练而出。 砰砰砰。 盾阵才刚掩上,北渝的大军便重新扑了过来。顷刻间,只听得刀器劈出的铮音。 “稳住啊!”一个北路军校尉,急得开口大喊。却不曾想,身子才露了些,侧方一支弩矢射来,穿过了他的脑袋,整个人栽倒在雪地上。 “主子,北渝人绕到两侧了。”一裨将提刀走回,声音带着焦急。 黄之舟沉默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这般的光景下,箭矢不利,兵力稀少,又没有什么骑军,再分出两翼来护阵,无疑是自寻死路。 北渝人逼近本阵,已经是必然之事。 “陈水,搭起弩台。”黄之舟想了想开口。如今的局势下,那一千余的臂弩,便是死守的关键。 所谓的弩台,并非是搭建木石,而是借着雪堆,尽力居高俯射。弩不同于弓,穿透力极大,即便这般的风雪,依然会有一份杀伤在。 “齐弩——” 冲来的北渝军,不断有人倒下。但在填矢的瞬间,圆阵侧面的位置,已经被北渝人迅速扑开一个口子。 一时见状,近些的北路军后备营,迅速补了上去。 “撕开他们!”骑在马上的周忠,手舞长刀,再无先前的谨慎之色。约莫是为了戴罪立功,每每劈下一刀,便要斩伤一人。 周忠的军令之下,不多时,越来越多的北渝士卒,不断拥堵而至。刀器碰撞的声音,响彻了整片雪空。 “烟矢!” 天空上,数不清的烟矢,拖着一道道长长的尾烟,抛落到北路军的阵中。只一瞬间,呛鼻的浓烟裹满了四周。 在其中,付延更是偷偷让人灌了烟毒。不多久,便有百余个北路军士卒,摇晃倒了下去。 “快,机会难得!”观看着战事的付延,一时尖声大喊。 “听我军令,遮麻布!” 诸多的北路军士卒,纷纷撕下袍甲,蒙在了鼻口下。却在这时,北渝大军攻势又杀了过来。 这一次,是北渝王常小棠亲自率军杀来。虎威之下,前方盾阵的北路军人马,一时抵挡不住,只第一轮的冲杀,便倒下了二三百人。 阵中的黄之舟,冷静地看着四周,见此光景,只得让人收拢阵型,全力防守。 “叛贼黄之舟——” 却在这时,又有四千余的重骑,出现在了另一端的位置。领头的人马,正是北渝骑将赵维。 此时的赵维,提枪怒喊不休。 “将人推出来!” 不多久,满身是血的黄义,被浑身绑缚推到了前方。 “尔等这些叛军,且看好,若不速速投降,此贼便是尔等的下场!” “跪下!” 黄义不跪,死挺着身子。 在后的一个北渝都尉走近,面无表情地拿出瓜锤,敲碎了黄义的两边膝盖。黄义整个人摇晃,一下子瘫倒在地。 不少阵中的北路军士卒见状,都一时悲哭起来。 黄之舟仰头,面庞里有遮不住的悲伤。先是黄信,再是黄义吴丰,当初的北路军七将,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寒风中,赵维亲自下马,取过了长刀。他要当着北路军的面,再杀一波敌卒的士气。 “吾说过,叛贼黄之舟,吾誓要取汝的首级!” “且等着——” “老子黄义!下辈子还跟着主子!北路军的袍泽,某便先去,黄泉殿上摆好壮士宴!敬等列位!”却不料,在这时原本奄奄一息的黄义,悲吼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赵维,盖过了风雪。 直至他的头颅,终于滚落到雪地上,在霜雪中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时,北路军的大阵中,一声齐齐的怒吼,随即疯狂爆发出来。 赵维握着染血的长刀,整个人怔在原地。他原先要做的,是杀北路军的士气。但眼下,似乎是适得其反了。 …… 前方不远,目睹一切的常四郎,看着看着,也皱起了眉头。黄之舟这块骨头,当真是难啃至极。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雪地上的斗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全军围歼!莫要给叛军任何机会!”骑在马上的付延,恨自己声音不够响亮,巴不得自个的指挥,能传遍三军。 此时,有了赵维骑军的加入,原先的一面倒,彻底变成了崩塌之势。再者,这四千余的骑军中,尚有近千多人的重骑,威力更是可怖。 即便北路军有哀兵之志,但随着常四郎的指挥,以及以强击弱的围歼,这八千的北路士卒,眼看着再无机会。 好几次,北渝人已经杀入了阵中。哪怕作为主将,黄之舟也不得不带着亲卫,迎战而去。 雪地上,到处都是凝痂的鲜血,以及一张张战死的脸庞。短肢残器,更是散落一地。 黄之舟喘了口气,目光越发谨慎。即便不断收拢本阵,但四周围间,北渝人已经彻底将他们围死。 “逆贼,叛贼!”带着重骑的赵维,不断配合着北渝步卒大军,彻底将北路军的防线撕碎。他转着目光,认清了黄之舟的位置,便呼啸着提刀杀来。 百余个北路军涌上,瞬间被重骑碾碎,只余声声不甘的怒叫。 在前方,北渝王常小棠,更是连破数阵,兵威直逼黄之舟的阵眼所在。 “保护将军!” 北路军七将中,最后一个年轻的小裨将,提刀带人,挡在了北渝王大军之前。并无意外发生,小裨将战死当场。 如此,风雪地上,围拢在黄之舟左右的,不过一夜的时间,只剩下二千余人。几乎每一人的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叛贼,你输了!”赵维在马上冷喝。 黄之舟不答,依然紧握着手里长刀。这一次所谓的输赢,并非是以他本部人马而论。而是说,以西蜀援军的到来而论。 “主子,北路军快拼光了……” “再挡。”黄之舟言简意赅。 便在官道之上,即便只剩二千余人,在黄之舟的鼓舞之下,却依然列阵,死守不退。 赵维大怒,一声呼啸之下,又发起新一轮的凿穿。前方的北渝王常小棠,在看了看北路残军后,也打了继续进攻的手势。 厮杀声又起,只一会的功夫,又有数百的北路军将士,倒在了雪地上。 “主子,主子!”这时,一个登高的北路军弩卒校尉,忽然惊喊起来。约莫是太过激动,连着声音也变得尖锐。 “主子啊,前方、前方似有大军到了!” 黄之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尘,焦急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在雪冬的清晨中,北渝大军的后方,先是急促的踏步声,随即有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缓缓往官道逼近。 “西蜀骑军统帅,晁义来也!”一骑当先,晁义横枪奔马,止不住仰头怒吼。带着数千的轻骑,急奔杀入战场。 侧奔之下,晁义直冲北渝大军的中后段,在北渝人的猝不及防中,一下子冲杀而至,数百具北渝人的尸体,纷纷倒在地上。 “掩上!”陈忠带着一万轻步卒,没有丝毫犹豫,也狂奔杀入战场。 披甲的徐长弓,带着三千连弩营,迅速往附近雪坡狂奔,只等占据高地,便立即架弩,将一拨拨的弩矢透过风雪,往前方劲射而去。 “举盾!”反应过来的北渝大军,在裨将们的指挥下,不断举盾相挡。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士卒,死伤在原地。 “赵维!”常四郎皱了皱眉。 传令之下,赵维怒骂一声,放弃围剿黄之舟,带着麾下骑军,便往晁义的蜀骑冲去。 “周忠,留你六千人马,继续围杀北路军。” 常四郎调转马头,目视前方。 在雪地之上,终于,他又看见了那一袭金甲人影。也终归逃不脱,两人依然要这般的见面,厮杀。 “主公,我等的兵力并不弱势,且有围剿北路军之威,不如趁着蜀人阵型未列,直接掩杀过去。”付延沉着声音。 “西蜀王可不是傻子。”常四郎摇头,否决了付延的提议。他横着枪,夹着马,目光越发复杂。 “卖米贼!”却在这时,前方敌阵中,有一铁塔巨汉,拖斧狂奔而出。 冲杀的敌我双方,不少士卒都被这骑人影,惊得不断让路避开。 “主公,是西蜀的虎将军,此人不可力敌——” 付延的话没说完,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家主公已经挑起长枪,单骑飞马冲了出去。 两骑迂回狂奔,绕到北侧空开的雪地上,开始了第一轮的骑战。 “啊啊啊,你杀我小常威!”铁塔巨汉正是司虎,根本不顾徐牧的阻拦,直接拖斧出战,誓要为常威报仇。 斧头怒劈而下,司虎的声音狂吼不休。 常四郎不答,勒马一退,待避开斧头的劈斩,侧马一枪刺了出去。 铛—— 司虎收回的斧刃,直挡在常四郎的刺枪上。雪地上,二骑人马齐齐一震,战马的嘶声齐齐响了起来。 “卖米贼,卖米贼!” “傻卵虎。”常四郎退马数步,将长枪重新横在身前。 从主将的身份来看,他或不该去斗这一回将,但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心底有一股气,一定要吞吐出来。 此时,司虎怒意更甚,像疯子一般,继续拖着巨斧,朝前追了过来。 常四郎再次避过斧斩,转身一个扫枪,直接打在司虎的胯下战马上。只顷刻间,司虎胯下战马,一声嘶啼之后,整个马身翻了下来。 连着马上的司虎,也一时摔翻在雪地上。 远处,正在看着的徐牧,一时脸色大惊,急忙让身边的亲卫,准备将司虎救回来。 踏。 常四郎调转马头,长枪划过雪地,留下一道长长的割痕。他沉默了下,终于狂奔飞马,长枪朝着倒地司虎,准备冲刺过来。 却不曾想,坠马后的司虎,在骂了两句之后,一下子爬了起来,蓦然爆吼一声,手中的巨斧,居然朝着常四郎的奔马飞了过去。 常四郎先是一怔,随即大笑,整个人掠动轻功,迅速从马上跳起,落到旁边的雪地上。 巨斧飞扫而过,那匹尚在狂奔中的战马宝驹,即便挂甲,依然被飞斧扫断了大半马身。 司虎仰头怒吼,索性将累赘的重甲卸掉,赤着上身,空着拳头,继续朝常四郎“哇哇哇”地扑过去。 “我曰你个驴儿草的!”常四郎眼皮一跳,顾不得再多想,也握紧了长枪,往前跃了出去。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不分胜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两人皆无了马。 雪色的辉映下,常四郎避开司虎的厮打,跃身退到一边。他扬起手里长枪,立身未动。 司虎骂骂咧咧,又怕常四郎反悔,急忙连续几个驴打滚,才重新拾回了武器。 四周围间,厮杀声并没有停下,双方的士卒,在各自大将的率领中,不断涌到一起,提刀拼杀。 遭遇战中,哪个怯了斗志,便是死路一条。 便如眼下的斗将。 “我的常威小子诶!”拾到斧头的司虎,约莫又伤心想起了老友,一下子哭得捶足顿胸。随即又开口破骂,再次往常四郎扑了过去。 后方的雪坡上,徐牧皱着眉头,沉默看着前方的斗将。不得不说,那位主角属性的故人老友,当真是乱世里独一档的英豪。 能文能武,还懂兵法韬略,性子侠义,又有大世家的背景。放在哪个王朝末年,如这般的人,都是新朝皇帝的不二之选。 徐牧闭了闭目。 只可惜,他要走的路子,终归是与常四郎不同。他要的,是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新朝,而非依旧是世家门阀当道。 “主公,咱傻虎能赢吗……”陈盛走来,声音带着担忧。 换作以前来看,司虎几乎是一路杀穿的主,但现在,常四郎的势头,实则并不比司虎弱。 侧过目光,徐牧看了看周围的战势。 兵力相等,一时未能胜负。且,北渝军中尚有重骑,那位北渝的小骑将,乍看之下,亦是武勇之人。好在晁义以牵制为主,拖着这支重骑,不断往厮杀的战场离开。当然,是要朝着皇门关的方向。 在卫丰没赶到之前,这原先便是徐牧的计划。 “主公,虎将军又出手了!” …… “哇哇哇!”司虎鼓着眼睛,像一头蛮牛般,侧肩拖斧,直直朝常四郎奔去。 “砍个瓜瓜!”只等近了距离,司虎抡斧横扫,斧动之下,溅起一泼斧刃上的霜花。 常四郎并未退却,摆身一枪,挡在了抡斧之前。 武器碰撞,两人都鼓着眼睛,压着武器,不断斗着气力。隔了一会,约莫是发现事情不妙,常四郎骂了句娘,急忙抽枪跳开。 司虎怔了怔,又破口骂了起来,继续追着常四郎跑去。 不多久,待追近一些,司虎便加了脚力迅速疾跑,抡着巨斧怒劈而来。这一次,常四郎犹豫了下,并未硬接,而是仗着轻功,一下子掠到了半空,展手一枪,在雪色的刺目中,往司虎刺了下去。 约莫是闪避不及,长枪划过司虎的腹下,渗出大片血迹。 常四郎面无表情,一击即中后,刚要收回枪势—— 却不料,原本腹下受伤的司虎,一下子单手伸出,抓住了那杆亮银枪。 常四郎懵了懵,迅速开始第二次骂娘。 只眨眼的功夫,他便被连人带枪,整个甩飞了出去。 踏—— 半空旋身落地,常四郎的厚金履,在雪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印子。那杆亮银枪,也倒插在百步外的雪地中。 “个老驴草的傻虎,都追了八百里了。”常四郎碎嘴之后,忽然整个人又笑了起来。 在他的前方,誓不罢休的司虎,还在拖斧狂奔冲来。奔跑的路程,离着西蜀本部大军,已经越来越远。 “主公,不若用弩射杀!我便不信,此人是刀枪不入了?”有亲卫骑马过来,冷声开口提议。 “不用,我有法子杀他。” 常四郎弯下腰,拾起二三支断戟,沉了沉手势,往司虎冲来的方向,爆吼一声,连着怒掷出去。 “司虎——” 正在雪坡上的徐牧,见状大惊。常四郎的掷枪,他可是见识过的,内城六大高手其一的天王鞭,都被一枪串飞了。当初卖米军的掷枪法,便是常四郎提议的。 他不敢想,若是怪物弟弟出现事情,他要如何。只一瞬间的念头,他甚至要忍不住,让陈盛连夜回成都,立即去请神医陈鹊。 三支断戟重重掷下—— 司虎抬手打飞了一支,另有二支,似是偏了准头,都落在了司虎半步外的雪地上。 徐牧大喜过望,近乎声音嘶哑的惊喊。 “司虎回来!” “陈盛,你骑马带人,将虎将军拖回来!” 陈盛急忙上马,带了百余个亲卫,将涌来的不少敌卒逼开,才杀到了司虎身边。 这要再往前,是真要单挑敌方本阵不成。 雪地的另一边,常四郎叹了口气。 “失手了啊。” “主公勿要自责,实属那厮运气好些。” “应当是了。” 常四郎抬起头,看着那头老虎被十几个亲卫往回拖走,不知为何,嘴角古怪露出笑意。 “主公,我等战损太多了!”见着斗将不分胜负,付延急忙又骑马跑来,“若按我说,擒贼先擒王,大军可掩杀西蜀本阵!” 常四郎摇头,真要杀过去,只怕会立即被反围。 “黄之舟那边如何?” “周忠将军还在围剿……但进展不利,北路叛军并未被歼。主公,蜀贼要做的,便是困住我等在此地。”付延咬牙切齿。 常四郎正要深思,忽然想到了什么。 “常霄可动了?” “主公,并不知啊,主公先前亦没有下令……” “若是说,常霄听闻本王北截,担心本王有失,定会派军驰援。付延,你立即派快马,令常霄与史松,不得擅离皇门关!” “主公,这二人若是驰援……我等岂非是能反击西蜀了?” “你懂个卵!”常四郎直接怒骂。如今的光景下,皇门关的意义非同凡响,若是蜀人复夺皇门关,那么他再无办法,在雪冬之中打通与内城的接应。 …… 踏踏踏。 雪地上,一前一后两支骑军,你追我赶。不知多久,似是在不经意间,离着皇门关越来越近。 “北渝王常小棠,已被我西蜀大军,困于雪道。尔等贼子,还不速速投降!”近了皇门关,晁义提刀长吼。 在后头,憋着一股气的赵维,在听着之后,更是勃然大怒。可恨这些蜀贼,只知避而不战。 当然,赵维远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位西蜀铁蹄大将,实则是故意为之。或会有北渝的快马骑卒,不断回报前方的战势。 但如自家主公与军师所料,北渝王的军令中,定不会让皇门关的人出城驰援。既如此,不若再添上一把大火。 “北渝王常小棠,已困于雪道,入我西蜀的围歼!” “北渝必败!” …… 皇门关的城头上,听见消息的常霄,按刀立在城墙上,久久陷入了沉思。固然,他知晓前方的战事,自家主公也没有让他驰援的军令。 但不知为何,他的脸庞上,一下子涌满了担忧之色。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皇门关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铺雪的官道上,厮杀未停。 不断有倒下的敌我士卒,尸体半埋在雪中,雪水凝成了朵朵的血梅花。 徐牧抬起头,冷静地看着战场。 前仆后继的西蜀士卒,正艰难地试图裹住整支北渝大军,使其不得往前。 “主公,北路军要挡不住了!”陈盛急步走来。 徐牧沉默点头,他何尝不知,但现在,西蜀的大军还未能形成夹击,无法救下北路军的残余人马。 “长弓。” “主公,某在。”一身披甲的弓狗,踏步走了出来。 “你带着本部的三千神射营,想办法绕过去,援救暗子的北路军。” “主公,若如此一来,本阵剩的人马可不多了。” “顾不得,黄氏满门为我西蜀尽忠。”徐牧垂下头,声音有些悲情,“不管如何,我都想保下暗子。” 一听此言,弓狗也郑重抱拳,迅速从本阵里,分出三千的神射营,小心避过前方的厮杀鏖战,试图接近北路军的战场。 “牧哥儿,怎的?小弓狗都出去了,我也要和卖米贼斗将!他先前只会躲着,不敢与我打。牧哥儿再让我去一次,我定要摘下他的脑袋!”在旁,司虎不服的声音又喊起来。 “不许胡闹。”徐牧沉了沉声音。如今的光景下,不是斗将能解决的,估摸着司虎再冲过去,只怕会立即陷入包围中。 但现在,他尚有一次把控全局的机会,那便是复夺皇门关。他很明白,只要常霄与史松那边,若是出关救援常老四,那么小狗福和苗通那边,定然会伺机而动,重新打下皇门关。要知道,前方的情报里,皇门关的后城门防御,已经被小狗福几乎破坏殆尽。 这一手,原本就是留着复夺皇门关的。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做的,便是死死将北渝大军堵在这里。 “我知主公的心思。”东方敬凝了凝声音,“但我有一建议。主公需知,若皇门关大军出城,当有不下数万之人。如此一来,我西蜀必然会弱势无比。而北渝常霄,或是史松,都会想着一鼓作气,趁机吃下主公的大军。” “伯烈的意思是?” “一路上,我都在算计时间。若无猜错,卫丰的白甲骑,应当是快到了。” “小军师,这也能算计得到?”旁边的陈盛惊了惊。 “雪道,覆甲重骑的马力,还有偶尔休整的时间。但不管怎样,在我等的后方,一路行来之时,几乎都将北渝的暗哨拔了,且北渝王也将大营尽数调走。如此,卫丰一路过来,当是没有伏击的。” 东方敬半眯眼睛,“主公可派快马,取信物传令卫丰,让其先行北绕,作为冲杀北渝援军的奇兵。且,樊鲁的两万步卒,也会稍迟一些赶到。” 徐牧想了想,采纳了东方敬的办法。战事变幻,不管是卫丰的白甲骑,还是樊鲁带的宛关新军,都会在赶来助战。毕竟,若是赢了这一场,几乎能奠定胜局了。 “小军师,若是我等赢了……北渝是不是便输了?”陈盛声音里,带着一股欣喜。 “不好讲。”东方敬摇头,“虽是瘦死骆驼,但北渝以世家起势,估摸着后事不会太简单。而且,加上常霄史松的人马,北渝王的兵力,又将过十万之数。” “我西蜀要做的,便是一步一步,将北渝彻底逼入绝境。如此,方是最好的战略。” 在旁的徐牧,听着东方敬的话,眼睛之间,也慢慢出现了一种憧憬之色。一步步走来,便如到长阳的距离,似是已经都越来越近了。 …… “常将军,派出去的探骑,都不见回关!”一个裨将急急走上城头,声音里满是焦急。 他哪里知道,晁义在拖住重骑之时,不断小规模分开轻骑,到了如今,城外几有五百余的散骑,专门截杀出城的探骑。 此时,听着裨将的话,常霄眉头又紧皱起来。换句话说,若是主公出了什么事情……他守在皇门关里,再无任何意义。 但该死的是,他向来知道蜀人最喜欢用诈计,而且大军出城,以后城门的防御来说,恐怕长阳方向的蜀军,又要伺机而动。 派的多了,皇门关固然要守不住。派的少了,又无太大的作用。 “莫不是出了事?”常霄沉下声音,“我先前说,城关外尚有赵维的重骑,能否问个一二情报?” “赵维将军先前近了城关,确是派人送了情报,主公正与西蜀王在鏖战。一转眼间,又追着那西蜀狼将杀去了。” “该死的。”常霄揉着额头,犹豫不决。在小常胜死后,一个个北渝大将死后,他已经尽力压着自己的脾性,凡事多思量一二。 只可惜现在,他未能理出任何思绪。 “常兄。”后面声音响起,等常霄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史松已经走了过来。 “常兄啊,如今这城关里,你我的大军加之一起,共七八万人。不若分为两部,常兄可守城,某亲率一部人马,救援主公。” 常霄想了想,“史将军要带几人?” “我先率二万人去,城中有五万人在,定无忧矣。而且常兄当知,既西蜀大军在前方陷入鏖战,即便是分兵截援,亦不会分出太多的人马。” 常霄有些犹豫。 “常兄,若主公有个万一——” “该死。”常霄咬了咬牙,“既如此,便请史兄点起二万兵马,先行救援主公!” 史松大笑点头,“常兄放心,某在河北四州素有将名,此番一去,定会接应主公一起,入皇门关会师!” “静候史兄大胜!” …… 此时的皇门关外,赵维已经满脸怒火。 雪道难行,重骑步沉,且前方的蜀人,似是早有准备一样,马不着甲,士卒亦不披厚袍,不过是一杆铁枪,一柄短刀,简单至极。 他追了好几轮,虽撵得这支蜀骑如丧家老狗,却迟迟无法追上。但每每他要放弃追击,带军离开,这些蜀骑便一下子又回马冲来,厮杀一轮。 当然,厮杀之下,定然是重骑威力无双,死伤的蜀骑更达数百之人。只是不管怎样,他根本没有法子,阻止这支西蜀轻骑的流窜。 赵维抬起头,先是看了看四周,然后又看了看皇门关的方向。那座长阳外的天关,似乎又离得越来越远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救下暗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踏踏。 骑在马上,史松脸色沉着。沿途而去,不仅多派了斥候探骑,连着一些风吹草动,都会急忙相看。 “督三军,都小心些。”史松正了正将军盔,不忘多提醒了句。在他的左右,一个心腹裨将点头,抱拳骑马而去。 不知多久,待走过一场场的雪色,待雪夜又降临,史松才听到了前方的情报。 “你的意思是,主公被蜀军围住,不得退了?” “确是,蜀人似要困死主公。”回来的斥候急忙开口。 “该死,幸好本将力排众议,带了人马出来。若是按着那位常霄的性子,继续按兵不动,只怕主公真要出现大祸。” “史将军,已经没多远了。约莫一个时辰内,便能赶到。” 史松眯了眯眼睛,“是了,既是救援之军,当以出奇为上,一鼓作气之下,帮助主公破开蜀人的包围。” “传令,全军准备,待近了前方沙场,便结锥阵,撕开蜀人的大阵!” …… 前线的雪地上,杀声震天。 双方的士卒,已经不死不休,即便被蜀人围住,但北渝士卒的厮杀之下,并未有任何的下风。 不知有多少半埋的尸体,在寒冬的天时里,再也爬不起来。 “主公。”正当徐牧看着战事之时,陈盛从后走来,将一份信卷递到了他手里。 徐牧戳开之后,脸上慢慢露出笑容。随即又伸出手,递给旁边的东方敬。过目之后,东方敬亦露出了笑容。 “正好,常霄还是出军了。虽说只是一支前师,但若是吃了大败,又有北渝王困于雪地,局势之下,常霄必然要继续出军。此番,晁义将军亦立了一场大功。” “轻骑立了功,接下来,该看重骑的了。”徐牧呼出一口气。当然,战场瞬息万变,再加上对手是常老四,接下来亦要处处小心。 “河北史松,虽比不起申屠冠蒋蒙这些人,但在河北四州里,亦算年长的老成之将。谨愿白甲骑,能大破这二万援军。” 顿了顿,东方敬继续开口,“另外,在晁义将军那边。北渝的骑将赵维也并非傻子,耗得太久,他终归会想办法奔回本阵。我担心,无计可施之下,晁义只能发动骑战。但轻骑与重骑相杀,定然是要吃亏的。” 徐牧点头。 这场胜利并不容易,但好在的是,西蜀步步为营,靠着战略,终于有了复夺皇门关的希望。 “伯烈,我更希望长弓那边,能救下暗子。” “我亦是如此。暗子这些年,牺牲太大了。” …… “换弩!” 风雪之下,三千的西蜀神弓营,便以机动游射,并没有像其他步卒一样穿着厚袍,而是以轻棉甲为主。不管怎样,终究要多抵一份寒意。 此时,在弓狗的军令下,逐渐近了北路军的方向后,三千的神弓营开始继续逼近,换上了连弩。 雪地之上,原本性子谨慎的周忠,此时已经满脸愤怒。已经拖了太久,但在面前,为数不多的北路叛军,却依然还在死撑。 怎的就倒不下? “速速围拢,杀了叛将黄之舟!” “保住将军!”在黄之舟的左右,最后的数百个北路军将士,死死握着刀器,护在黄之舟的身前。 此刻的黄之舟,已经身中二箭,腹下与后背都是刀口,偏是这样,却依然还坚挺着。 他奄奄一息,却并未倒下,左手一刀杵住身子,右手一刀用来杀敌。在他的脚下,拢共冲上来的近百个士卒,都已经死在雪地上。 “放箭!” 雪风呼啸下,箭矢杀伤力不及,只射了一阵,周忠咬着牙,只得让人弃弓,再度围了上去。 主公去挡蜀人之时,可是留给他六千的人马。而北路军不过二三千的残军,却到了这时候,依然拿不下。 乃奇耻大辱。 一念至此,周忠顾不得主将之身,也下了马,喘了一口气后,跟在冲锋的士卒之后,也提刀往前扑去。 “迎战——” 北路军七将,死的只剩最后一个年轻小裨将。此时,小裨将已经代为发号施令,收拢着本部人马,护在黄之舟身前。 从壶州开始,三万的北路军,一路杀到司州,算得上一场悲壮的赴死。在纪江,在鲤州,又在司州,整支人马,几乎都死绝了,只剩这最后的几百人。 浑身重伤,黄之舟已经身子微颤,连着一双眸子,都已经变得浑浊起来。他站着的身姿,依旧是行伍人一样的挺拔。 约莫是没死透,在他的脚下,一个咳血的北渝士卒,似要摸刀。 咔。 黄之舟并未垂头,右手握着的长刀,直直捅了下去。北渝士卒应声而亡。 “马符,你带人走……” 小裨将咬牙,未答自家将军的话,只在往前迎战之时,他霎那间转了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将军。 或对于外人来说,不过是亲眷入蜀,还是生死状令,自家将军都似是有些过分。但只有他们明白,自家将军要说的,要争的,是一种怎样的东西。 那一天同样风雪呼啸,包括自家将军在内,北路军七将围着火炉,齐齐举酒,誓要同生共死,做一场天下大事。 小裨将绝然转了头,带着最后的残军,往浩荡冲来的北渝人,迎了上去。 只不多久,在敌强我弱之下,这最后的一位北路军小裨将,人头滚到了雪地中。 黄之舟咳了声,目光开始模糊。他举了右手的刀,并非是自刎,而是哪怕孤身一人,亦要再杀上一场。 梦里的成都……那便在梦里回吧。 “保护黄将军——” 却在这时,一声带着焦急且淡淡哭腔的高喊,刺破了整个雪夜。 一大片的弩矢,在周忠人马的后方,忽然射了过来。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送黄将军回蜀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怎的!”周忠脸色苍白,一下子惊得转身。他不过想杀个叛将,为何总是这般困难。 “将军,是蜀人大军杀过来了!” “这不可能,蜀人大军尚在与主公死战,恐是一支迂回的小营军。”周忠咬牙,“莫管,先杀了黄之舟!” “将军……” “住口!”周忠瞪起眼睛,已然入了魔怔,怒吼着提刀,往前方冲了过去。 “若非是此贼,我北渝何至于今日!” 冲近之后,周忠挥起了刀,劈飞挡路的几个北路军后,刀势未收,又急忙再挥一轮,没有任何停顿,朝黄之舟身上劈了下去。 咔。 黄之舟握刀的右手,抬起来挡,一下子被劈飞。 血溅在周忠身上,周忠怒吼不休,状若疯子,刚要继续再劈下去—— 一支小箭射来,直直透过他的脑袋。 收回短弓的弓狗,眼睛一下子发红,什么也顾不得,仗着行动迅速,跑到了黄之舟身边,死死挡住面前。 “神弓营,弃弓杀敌,以保护黄将军为先!” “是长弓啊……”黄之舟摇摇欲坠,声音嘶哑至极。肩膀的断臂处,一下子凝住的血,便如一朵朵盛开的雪色红梅。 “黄将军!”弓狗哭了起来,急忙唤来两个士卒,将黄之舟背起。 “长弓……我们可是回到成都了。” “回了,回了,主公在成都王宫之下,摆好了庆功酒。黄大哥,莫要闭眼睡去。” “长弓……我那小书童,可是葬在七十里坟山。” “吾的双手,沾了好多的血啊。” 弓狗咬着牙,忍着哭腔,不断勒令神弓营,将面前的北渝残军杀退。若不能将黄之舟送回本阵,没有军医相治,只怕很快要死去。 “抽刀,杀出一道血路!送黄将军回蜀阵!” “送黄将军回蜀阵!”无数神弓营的蜀卒,纷纷提起短刀怒吼。 …… 踏踏踏。 回师的赵维,只剩最后的二三千骑,在其中,重骑已经不到六七百。当然,那位胆敢冲杀的西蜀狼将,同样也损失惨重。 想来也是,当真一副好胆,敢以轻骑相拼。 “若非是顾念主公,我当真要杀了那西蜀狼将!”胜负未分,在寻到机会脱身,赵维不敢恋战,便急急回赶前线。 途中相遇史松的支援大军,他才蓦然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那西蜀狼将,定然是不敢再追了。 不过,仅在片刻之后,原本要赶去救援主公的赵维,一下子满脸怒火。 “你说什么,叛将黄之舟还未死?被蜀人一支奇军救了?” “北渝骑军,随我截杀黄之舟!若非是此贼,我北渝何至于一场场大败!杀黄之舟者,本将替主公作主,赏黄金千两,封一营正将!” “杀!” 未回赶北渝本阵,赵维怒不可遏,又转了方向,朝着黄之舟逃脱的位置一路杀去。 并未有多久,便见着了正在杀回蜀阵的西蜀神弓营。 “莫理其他,先斩叛将黄之舟!”赵维怒吼,率先横枪杀了过去。在他的身后,二三千骑的北渝骑卒,也纷纷跟着狂奔。 正在追杀的北渝周忠部北渝残军,见状大喜,也纷纷跟着狂追而来。 弓狗回过头,不敢恋战,只得让麾下不断射出连弩,阻挡追击。 “黄之舟,你逃不得!” 生怕黄之舟逃回蜀阵,赵维不顾走得慢的北渝伤卒,直接让重骑冲阵而去。待杀入蜀军阵内,赵维直冲前方,撞飞了数人之后,迅速挥起马刀—— 背着黄之舟的一个士卒,一下子被劈中倒在地上。 黄之舟奄奄一息的人影,也跟着滚下了雪地。 “踏死你!”赵维咬牙切齿,立即打起缰绳,一边拖刀,一边朝着落地的黄之舟,狂奔过去。 在半途中,弓狗迅速崩弦,朝着赵维的战马射了出去。虽有覆甲,但弓狗准头极好,马未伤,但一下子滞了动作。 在旁,又有几个西蜀士卒冲来,不断挥起短刀,披在赵维的甲胄上。连着劈了好几下,甚至在赵维的腿上,都露出了鲜血。 但即便如此,赵维并未放弃追杀,他怒吼着夹起马腹,不顾蜀卒的劈砍,又朝着黄之舟冲去。 “住手——”弓狗目眦欲裂。 刀不着力,马却未停,赵维飞着重骑马,重蹄从黄之舟身上踏了过去。 雪地上,奄奄一息的黄之舟,不断咳出血水。 “叛将,叛将!若无你,我北渝早已大胜!”赵维声音狂怒。他调转马头,刚要再冲。 却不曾想,便在这时,一骑熟悉的身影,在雪夜中飞马而起,瞬间近了身前,随即枪出如龙,一枪扎在他的头盔上。 铛的一声,覆面头盔掉落,赵维刚要挥刀—— 又是一枪刺出,终于穿透他的脑袋。 飞马而来的人,正是狼将晁义,在赵维远遁之后,他并未循着官道,而是立即迂回,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前线。 刺死赵维之后,晁义迅速下马,将血泊中的黄之舟背在身上,又撕了内袍紧紧绑住,才又立即翻身上马。 在他的身后,冲来的北渝士卒,一时杀声震天。 “蜀骑军,掩护黄将军回阵!”晁义狂奔怒吼,一路往西蜀本阵冲去。 只骑了一会,他发现身上的甲胄,都是黄之舟咳出的血水,又一下子被凝固,原本的白甲,几乎有一半染成了红甲。 “之舟!” “之舟,我们回成都了!”晁义声音哽咽。在主公与军师的信中,他才明白,身后的这位暗子,身负了多少的苦难。 在后方。 “挡住北渝人!”眼见着晁义离去,弓狗转过身,带着麾下的神射营,以及晁义留下的二千多轻骑,死死挡在原地。 “杀!”弓狗提刀怒吼。 …… 西蜀本阵。 徐牧不断抬头,远眺着前方战事。但随即,目光又会继续远望,看着弓狗奔赴的方向。 “主公可是担心暗子。” “西蜀若成大业,黄家至少有三成之功。”徐牧声音凝着。先是老黄,然后是暗子小黄。黄氏一脉,将所能押下的重宝,都尽数押在西蜀之上。 若是天公眷顾,他真希望这位入渝的暗子,平安回到成都,待大业一成,能封侯拜相。 …… 在长阳城,同样有一女子眺望远方。 她叫车芙,是黄之舟的妻子,称黄车氏。在她的身边,儿子黄言庭也跟着母亲一样,爬上了窗台,一起静静看着远方。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所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主公!” 雪地上,听见声音的徐牧,一下子回头。发现满脸焦急的陈盛,正急急踏步跑来。 放在往日,哪里见过陈盛这般的模样。 “怎么了?” “主公……”陈盛声音既喜且忧,“主公,晁义已经把黄将军救回来了!” 听着,徐牧顿时脸色大喜。但联想到陈盛的模样,一时又多了份不安。 “快,让军医先过来!” 早在弓狗去救人之时,徐牧便召集了二三老军医,谨防不测。还是那句话,黄氏一脉包括暗子,对于西蜀的贡献,几乎有奠定性的作用。 他想保住暗子。 顾不得多想,徐牧心事沉沉。没多走几步,果不其然,便见着了一骑人马,急急奔回了本阵。 晁义袍甲染血,一手紧握马枪,一手扶着打着缰绳。在身上,还有一个被绑在一起的人影,随着停马的动作身子不断摇晃,已然是奄奄一息。 待近了些看清轮廓,徐牧的鼻头莫名一阵发酸。 他不知晓,贾周是如何说服黄之舟的, 但这一局,于黄之舟而言,必然是飞蛾扑火,九死一生。在这其中,或者说,亦有可能是老黄的决定。 黄氏一脉,自老黄开始,将所能押注的重宝,都尽数押到了西蜀这一边。 徐牧仰头,只觉得胸膛闷得难受。隐约间,又想起那位八面玲珑的老人,站在他面前,狡黠的脸庞上,却冲着他认真地笑。 “不惜一切,救活黄将军!”徐牧垂下头,声音沉沉,“传令军医,若保下黄将军者,即刻奉为成都上医,赏五千金!” 听见徐牧的话,在场的几个军医,都脸色憧憬起来。 徐牧呼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主公恕罪……终归来的晚了些,重骑马踏过了黄将军的胸膛。”晁义声音悲痛。 徐牧抬手,止住了晁义的告罪。随即整个人沉默起来,看着这位奄奄一息的西蜀暗子。 被斩断一臂,胸膛处的战甲,更是凹了数个马蹄印子,不少的铁碎已经刺入了胸前的肤肉。 徐牧闭了闭目。这般的情况,或有可能…… 咔。 正当徐牧想着,一只满是血痂的手,一下子拉住他的袍甲。 徐牧惊了惊,垂头去看,发现居然是黄之舟。他仰着头,嘴巴嗡动,似要说什么,却如何也说不出。 “主公,需立即帮黄将军以热汤烫身,化开瘀血,若不然,恐黄将军活不过今夜。” 徐牧点头。 在军医背起黄之舟之时,那只抓着他的手,一时慢慢松脱。 立在雪地上,徐牧陷入了沉思。 …… “黄将军自是有事情,要拜托于主公。”东方敬想了想开口。 “我说句斗胆的话。若主公有生死之忧,会如何。” “未竞之事,相托于友人。” “这就是了。黄将军信任主公,定是有事相托。至于他的未竞之事,其实不难猜出。他实则已经拜托过小狗福,以及苗通都督。” “长阳的家眷……” “自是。”东方敬叹着气,“主公也知晓,黄之舟作为黄氏嫡子,按着道理讲,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奈何当初凉狐司马修,挑反了黄氏的另一族子。不得已,为了使主公息怒,黄老家主……才将黄之舟送入了成都。” “这数年,黄将军在成都也未娶妻。如若无错,长阳的黄车氏,便是他的首妻。其子黄言庭,亦是他的血脉嫡子。” “他或已经知晓,自己要挺不过这一轮生死……才会拜托主公。” 徐牧垂头,眼睛有些发红。立了许久,他才回头唤了一声。 “飞廉。” “拜见主子。”一袭暗卫出现在了雪地上。 “有无办法,从长阳带几人回来?” 在前方,北渝大军远远没有败,且,按着他和东方敬的战略,常霄那边的援军,应该很快要到了。 埋伏的白甲骑,也即将露出神威。 听着徐牧的话,暗卫飞廉想了想,“主子,需多花些时间。” “几日。” “五日——” “三日内。”徐牧回头,看向黄之舟的方向,“飞廉,主属一场,本王这次……当真要拜托于你。” 飞廉呼了口气,再度抱拳。 “某尽力。” 不多久,飞廉与另外几个暗卫,一下子消失在风雪中。 徐牧立在原地,莫名的心头不适。他巴不得,在几个军医的操持下,黄之舟明日之后,便挺着胸膛站在他面前。 若无法子……只能尽力完成所托。 “主公,还有一事,我想了想还是要提一下。”这时,旁边的东方敬犹豫着又开了口。 “伯烈但说无妨。” “黄车氏是个苦命人,黄将军叛渝之后,其族人在长阳,已经被老世家联手满门毒死。”东方敬声音,不紧不慢。 徐牧皱住眉头。刚要说些什么,却在这时,有一快马斥候,已经急急来报。 “主公,前方发现北渝人的援军!” 听见这一句,徐牧转过头,和东方敬相视一眼。顷刻间,两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雪地之战,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到了这时候,都已经有不少的士卒被冻伤。战事越拖,到时候哪怕打赢,西蜀也同样会迎来一次可怖的战损。 …… “援军?”在北渝后阵,骑在马上的常四郎,听着斥候的报告,先是一怔,随即大怒。 “我有无说过,让常霄不许派援军!以紧守皇门关为上!” “主公……确是。先前都已经派了快马斥候。”旁边的付延,有些不解地开口。 “莫不是蜀人断了信道?” 常四郎不答。他的性子,眼下追究再多无益。还好,情报里说的,是史松先带了两万人过来,并非是倾巢而出。 “传令史松,莫要走官路正道,恐落入东方敬的算计。让他往偏离官道,往南迂回再赶来会师。” “主公,援军之法,是为机动急援为先,若是顺着官道,很快便能——” “老军师不懂。”常四郎打断了付延的话。 “便如我家小族弟说过,唯有避开跛人东方敬的目光,我北渝才能赢下逐鹿战争。” ……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白甲骑再现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近了,近了!” “将军,已经看得清前方的战场!” 骑在马上,史松露出了笑容。虽是雪道难行,虽是步卒援军,但终于还是赶来了前线。 “史将军,不若先派人通知主公,循主公的安排——” “不妥。”史松眯起眼睛,“我先前就说,既是驰援之军,当一鼓作气,趁蜀贼反应之前,配合主公冲杀。” “将军,雪道难行,士卒之气并未高涨。”旁边的裨将,犹豫着还想劝。 却不料,史松已经骑马往前,已经让传令兵开始下达军令,准备循着官道杀入前方。 “不过十里之地——” “全军,冲散蜀人的包围线。我等此番,当助主公大破西蜀——”史松抽刀,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 在来时的路上,他便一直想着这一幕。如他,如他麾下的人马,当似一支天兵忽降,杀蜀人一个措手不及。 雪地上,数骑北渝的斥候,正带着常四郎的军令,急急狂奔赶到。 “史松将军,主公有令——” 声音淹没在风雪中,淹没在二万援军冲锋行军的脚步声中。 …… “吁——” 官道北侧,一处连绵雪坡之后,有一全身覆甲的西蜀大将。一手执枪,一手勒住战意躁动的战马。 在这员大将之后,近三千的重骑,清一色的白甲胄,也同样在严阵以待。 大将叫卫丰,麾下的三千人,正是西蜀的精锐白甲骑。 覆面盔下,卫丰眸子发冷。 若按他原来的意思,倒不如直接冲杀北渝本阵。但后来发现,北渝王常小棠,深谙阻马之法,且阵中还有带破甲锤的精锐卖米军。当初开春一战,常胜的锤击战略下,白甲骑可是吃了一波大亏。 最紧要的,若是无法冲破北渝王的防线,他们这支重骑,便会彻底暴露。所以,便如主公之言,杀援当是最好的选择。 “统领,敌军快到了。” “莫急,待入前方的开阔地,敌卒更加难逃。”卫丰垂下长枪。当初那一战后,他鲁莽的性子,已经收敛了许多。 “听人讲,先前有北渝重骑,重伤我西蜀虎步军。只可恨,老子们这些白甲骑未能赶到,若不然,何至于让渝狗抢了威风。” “北渝人不过是画虎类犬,我西蜀白甲骑,才是重骑军的祖宗!” “敌军已至——” “白甲平枪!” “杀!” “吼!” 飞马上雪坡,以长墙阵平枪的白甲骑,在循了史松两万大军的方向后,开始声声呼啸,撕碎肆虐的风雪,便直直杀了出去。 “渝狗,可听过西蜀白甲骑!”覆面盔下,卫丰声音狂吼,身先士卒横起了长铁枪。 如潮水一般涌出的白甲骑,震得四周围的雪色,不断摇晃起来。 “怎的?”骑在马上,史松脸色大惊。眼看着就要逼近前线,与自家主公联手破敌。却不曾想,便在这小段路上,杀出了一支西蜀埋伏的骑军……不对,似是那支天下扬名的白甲骑。 “列枪阵!”顾不得再行军,史松迅速下令。 “中事营,扔铁蒺藜!” 未几,白甲骑已经杀到,重骑相撞之下,只第一轮的冲锋,便有数百的北渝士卒,倒在了雪地上。 “迂回凿穿!”卫丰策马,抬手打下骑令。 “守住本阵——”史松眼皮剧跳,“中军弩手准备,射落敌卒!该死,若我北渝的卖米军在,这些该死的蜀骑,何敢如此放肆!” “史将军,前方枪阵要撑不住了。” 史松抬头,待看清前方景象,脸色又是一惊。这些白甲蜀骑极为狡猾,分了数百人的重骑,只侧冲打乱前方的枪阵。 在同时,迂回另一边的西蜀重骑,也已经杀到。 “弩手!”史松急得大喊。急令之下,终归射出了第一拨的弩矢。 数十骑的白甲骑,被射得人马相坠。 但更多的白甲骑,已经提枪杀到。雪地上,响起无数北渝士卒的惨叫声。 “填矢,快填矢!”北渝裨将不断催促。 不同于西蜀的连弩,普通的臂弩,一次只能射出一矢,且上矢的时间极慢,虽威力更甚,但在这等骑军迅速冲来的厮杀中,已经算不得利器。 当然,常胜曾有意相仿。但直至死去,都未能缴获任何一架。 “步弓营!”史松大急,又连声下令。 “将军,这般的风雪,恐弓器无力。” 史松咬牙,眼看着士卒死伤渐多。不得已只能放弃进军,收缩防御阵。 “莫急,主公那边知晓我等被困……或会来救援。” …… “所以,我常四郎才是援军?”常四郎沉着声音,整个人极为不悦。 按着他的计划,皇门关的援军无需立即赶来。兵力相等,且在军中还有诸如卖米军这些精锐,他很笃定,小东家吃不下他。 但史松这等废物,说不得要将他拖入败局。 常四郎呼了口气,虽然愤怒,但又不得不救。 “付延,赵维战死之后,还有多少的重骑回阵?” “不到六百骑……轻骑的话,约莫有个二千之数。那位西蜀的徐长弓,算得上有些本事。恐再深追会落入埋伏,这些骑军便先回阵了。” 赵维之死,让常四郎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发掘了一个新秀,一下子就去了。当然,还有周忠,也算得尽忠了。 “徐长弓擅射,不深追是明智的。”常四郎皱了皱眉,“你即可让卖米军统领全豹,过来见我。” 常霄被拜为大将后,副将全豹被升为了卖米军的统领。不过,原先五千的卖米军,哪怕后面补填老卒精锐,也只剩下不到四千人了。 “除开骑卒,营中还有多少马?” “二千匹之数。大多是劣马,用于运送粮草辎重。” 常四郎闭了闭目。有朝一日,他终究被逼到了这等份上。 “先去传令,让卖米军都带上破甲小锤。不管怎样,救下史松的话,也算得一场会师了。为何啊,为何总是棋差一着呢。” “若子由在……” 雪风中,常四郎的声音,有了一种莫名的失落。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复夺皇门关的时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卖米军新统领全豹,人如其名,如虎豹一般的勇莽。若放在一支大军里,他固然不是最好的统帅人选。但放在一支精锐士卒里,这份勇莽,却是破敌的利器。 在领了军令之后,没有丝毫的耽误,全豹立即点起四千的卖米军,准备奔赴救援史松。马匹不足,便用驮马来替代。 左右,他亦有信心,再度击败西蜀的白甲骑。要知道,不管是常霄,还是杜巩这样的大将,都是从卖米军建功立业,成为一方大将。 他觉得,他自个也应该可以。 “传令——” 取出改良的破甲锤,全豹声音高吼。 “直奔西蜀白甲骑,阻马之后立即搏杀,以锤击震碎蜀人的胆!” …… “不可乱,不可乱!” 雪地上,此时的史松已经脸色苍白。虽人数诸多,但西蜀的白甲骑,在这般的地势下,几乎是抵挡不住。 弓箭无力,臂弩填矢的时间太长。最紧要的,在蜀人白甲骑的几轮冲锋之下,整支大军的人马,已经开始杂乱起来。 他有试过,在留下一支断后军,然后先逃脱与主公会师。却不料,这支蜀人狡猾无比,仗着马力绕过了断后军,直逼他的本阵。 “该死的。”史松喘了口大气。明明说着要来救援的,现在倒好,自个反而成了困兽之斗,反过来等待救援。 “将军,前方又有缺口了!” “分两队弩军补上去!”史松咬牙。 在他的面前,那些个西蜀白甲骑,正不断呼啸骑马狂奔,不时将他麾下的士卒,一个个劈倒在地。 虽然偶尔能阻马,杀掉个几骑敌骑,但不管怎样,眼看着战损已经要越来越大了。 再这么下去…… 正当史松要下令,准备不管不顾奔赴前线。冷不丁的,忽然听见旁边裨将的高呼声。 “将军,将军看那边!似是我北渝的骑军来了!” 史松急忙抬头,果不其然,一下子看见了前方雪地上,出现了一支骑军人马。待近了些,更是发现是制式的黑乌甲。且这些人的身后,都负着七八杆的掷枪。 “史将军,是我北渝的卖米军!主公麾下的第一精锐!”在史松身边,已经不少人开始高呼。 想想也是耻辱,两万的大军,被三千余的西蜀重骑,堵得动弹不得。 一念至此,史松鼓起了眼睛,声音里满是恨意。 “传令下去,准备配合卖米军杀敌!” 北渝精锐亲至,史松一下子又有了信心。 前方的雪地上,赶到的卖米军统领全豹,先是迅速观察了战势。随即手势一压,四千余的精锐卖米军,还有先前两千的重骑,分为二军,一军直逼白甲重骑,一军则开始迂回。 “取破甲锤!”全豹仰头怒吼。 在他的身后,无数的卖米卒都纷纷取下了小破甲锤。要知道,当初便是这支小锤,在攻杀西蜀重骑的事情,立下了天功。 踏。 一处雪坡上,卫丰冷冷顿住了战马。 这一次的突击下来,北渝的援军至少战死逾四千人。但这战果,算不得大喜。当然,自家军师也说过,发现援军被截,以北渝王的性子,定然会派人来救。 这般一算的话,至少二三万的北渝军,包括卖米精锐,重骑,都被他拖在了这里—— “停止冲锋,调转马头。”卫丰沉着声音下令。还是那句话,现在的他,已经慢慢改掉了那份鲁莽之气。 “寡不敌众,蜀人贼子定要逃走,我等莫要给机会!”攻守一转,史松一下子又兴奋起来。指挥着杂乱的麾下人马,开始配合卖米军,往前方急急逼去。 “须记得,破蜀人重骑,需以锤击为上!”骑在一匹快马上,目盯着似要逃走的蜀骑,全豹也止不住高呼而起。 “待打破这支西蜀重骑,攻灭了徐贼本阵,我等便能克复长阳,助主公一统天下!”史松更是连连振臂高呼。 克复长阳,在这般光景下,已经成了不少北渝士卒的夙愿。 中原皇都,意义非同凡响。 …… “不宜死守长阳。虽未有密信到来,但我知晓,只等时机一到,我等复攻皇门关,方是上上之选。”长阳城头上,小狗福语气凝着。 虽然弃守了皇门关,但现在尚有机会复夺,截断北渝王入内城的通道。 “前方探子已经来报,皇门关内,史松虽分出了一支援军。但常霄驻守的人马,亦有浩浩之数,不可小觑。” 小狗福笑了笑,“我觉着,不管是主公或军师,定然还有法子,将常霄引出皇门关的。常霄一走,我等便该动了。” 在旁的苗通也跟着点头,“主公与军师运筹帷幄,定然是有法子的。这场冬战,我西蜀定要占住天大优势。” 苗通一语说完,顿了顿又开口。 “对了狗福……我已经收到夜枭的情报。” “怎的?” “黄之舟身受大伤,虽被救回了营,但尚在吊命。主公吩咐军医,动用了不少的珍宝药材,勒令要保住黄将军。” “主公大义。”小狗福叹了口气。一下子,在面前又浮现出那位将军的身影,走在黑暗中,却一直身姿正挺。 “事实上,夜枭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主公的暗卫飞廉,不日将潜来长阳,将黄将军的妻儿带回去。狗福,你明白的吧……” “明白,主公是恐黄将军时日无多,在完成其的夙愿。在先前,黄将军便与我说,希望我能帮其保住妻儿。” “黄将军亦来了信,与我说了。”苗通声音哽咽。 “我时常在想,有黄将军这般的人,于文将军这般的人,贾周先生这般的人,还有许许多多的西蜀英豪。凭什么,凭什么你我的主公做不得帝王,我西蜀又凭什么开不得新朝?” “会有那一日。”小狗福语气坚定。 在二人的面前,长阳的雪色,约莫是新雪铺地,又无厮杀的尸体断戟,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了一片皎洁。 “若是时间刚好,你我或能复夺打下皇门关,助黄氏妻儿与黄将军,一家团聚。” “我说起来的话,苗都督或许不信。我敢说,不管是陈忠晁义,你我二人,但整个西蜀,除了黄之舟将军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完成此一番的死间任务。他不仅做到了,还将整个西蜀,带到了这般的胜利曙光之前。” “吾的老师,眼光是何其的毒辣……”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西蜀美髯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掩上,掩上!”骑马横刀,全豹声音狂吼。他的战略很简单,阻马之后,将西蜀的白甲骑,彻底用破甲锤砸死。 一前一后,分出来的北渝二军,再加上史松转守为攻的人马,似是一下子逆转了局势。 “重骑者,为先锋头军!” 军令之下,赵维留下的重骑,并非与轻骑同行,而是六七百的模样,先朝前发起了冲锋。 认真来说,得益于北渝的资源底蕴,比起西蜀的四处节省铁石,北渝重骑的覆甲,更甚几分。 “卫统领,北渝重骑杀到了!” 覆面盔下,卫丰的一双眸子,露出别样的神采。军师的安排,虽没有提及重骑交锋,但不管如何,老友晏雍的这一波仇,他是要报的。再者说,若是破了重骑,稍后的西蜀援军,便能多减一份压力。 “留五百骑!” “陆中,你带着余下的重骑,先往雪坡后退!” 白甲骑的副统领,正是陆休族弟陆中,当出的西蜀七英之一,伤愈后擢升为白甲副统领。 此时,听见卫丰的话,陆中已经猜出了什么。他咬了咬牙,并未多问,带着余下的二千多骑,迅速往另一方向狂奔。 “小的们,给老子平枪!”卫丰举枪怒吼。 “我先前别说,这中原三十州,老子们的白甲骑,才是重骑军的祖宗!” “杀——”留下的五百重骑,紧随卫丰左右,跟着发出声声的高呼。 …… 雪色下。 一支二万多的大军,并未循着官道行军。反而是听从了自家军师的建议,从北面的方向,迂回了一个大圈,绕过了胶着的战事。 大军之前,是一位长胡子大将,生得豹眼狮鼻。 他叫樊鲁,是西蜀的镇州大将,亦被称为美髯将。若往以前来说,更是大纪皇朝的五品银吾卫。当初从长阳走到蜀州的老人,不仅有金刀卫于文,还有他。 出大宛关后,卫丰重骑先行,而他则按着小军师东方敬的暗令,雪中北绕,多行了二三日。 “樊将军,近了前方战场,恐北渝探子发现。” “无需担心,老晁的轻骑,会在附近清剿敌探。”樊鲁抬头,扒掉了胡须上的冰渣。 这般行军过来,一下子不适应的蜀军,冻死冻伤逾三百人。要知晓,军中有不少新军,或充其一生,都不曾见过北方的雪。 “莫耽误,继续行军。”樊鲁咬了咬牙,传下军令。虽雪道难行,困难重重,但他终归按着军令的日期,赶到了这里。 “将军,探骑回报,前方听见厮杀!” 樊鲁急忙抬头远眺。 …… “这一次,我西蜀几乎将所有的兵力,都派到了司州之内。”木轮车上,裹着大氅的东方敬,声音凝沉地开口。 “若是不胜,恐二三年再无多少新军,亦再无一举击溃北渝之力。” 徐牧点头。他很明白东方敬的意思,让常老四打通长阳,重回内城。待战事又变得胶着,北渝又将慢慢恢复元气。 他和东方敬的商议,是雪冬之内,彻底堵死常老四的大军人马。所以,后续的兵力自然要不断投入。 只可惜,照着现在的光景来看,樊鲁的人马,几乎是最后的援军了。在定州里,留下的柴宗,只剩万多人,不仅要顾及定北关,还要顾及大宛关以及鲤州一带的事情。 “伯烈,樊鲁那边有几分胜算?” “五分。”东方敬想了想,“还是那句话,我等要做的,便是诱出常霄的驻关大军。若是史松一败,北渝王派出去的援军再败。我几乎能笃定,常霄为了救主,必然要出关驰援。主公莫忘,常霄此人在先前,可是常氏一族的家将,他顾及的东西,只会是北渝王的安全。” “如今,虽围住了北渝王的大军,但北渝王指挥有方,且士卒忠诚效死,主公想这么吃下他,自然是万般艰难的。” “这几日,主公可将战事稍缓,无需逼得太急。若是樊鲁那边打赢,常霄出了大军,便该考虑退回崖关。” 东方敬仰起头,声音莫得感情,“最好的结果。是主公守崖关,狗福复夺皇门关,当然,到时候樊鲁的人马亦会退守,与狗福合为一军。如此一来,夹在二关之中,北渝王的大军哪怕熬过雪冬,也会奄奄一息。” “这似曾相识。” “自然。”东方敬笑了笑,“遥想当年,主公在望州与河州,便是这么堵了北狄十几万大军。而且,如今可是雪冬,大雪铺世,北渝王亦无法千里远绕,最大的可能,是寻一个镇落,收拢辎重粮草,挺过一冬。” “待开了春,北渝士气尽碎,麾下将士冻伤多病,便是主公大破北渝王之时。” “伯烈的度势,当真是妙不可言。” 东方敬听着,沉默了下,“若主公想稳妥一些,我尚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冬寒之时,偶有暖冬之日。而遇暖冬之日,当会有疫瘟盛行,且北渝大军到时会身子虚弱,若主公想大胜无忧,便以尸瘟……” “伯烈,我知晓你的意思。”徐牧摇头,“但如此一来,恐会祸及百姓,到时除瘟亦有死很多人。我与北渝王,虽可同室操戈,但不可祸及子孙。” “主公大义。”东方敬并未相劝,拱手抱拳。 …… 同样站在雪坡上,常四郎皱眉远眺,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主公勿忧,蜀人打不进来!”在旁的付延,裹着一件大氅,镇定自若地开口,“虽说那跛人有几分本事,但吾付延,并不惧他。” “有吾在,定叫他白费心机!” 常四郎挠了挠耳朵。他发现北渝的军师人选,是越来越回去了。他明白,小东家和跛人要的,并非是吃下他这支人马。 而是,要吃下常霄的大军,以及皇门关,堵死他打通长阳杀回内城的通道。 便在刚才,他甚至派了几个高手护卫,想办法再入皇门关,告诫常霄不得出军。但他很明白常霄的性子,若是他遇险,为了救主哪怕是犯了军令,常霄都或有可能来驰援。 只可惜,在杜巩战死后,他的手底下,再无什么堪用大将。若不然,他何至于让常霄单领一军。 常霄,几乎是最好的将军人选了。 侧回目光,常四郎远眺官道的后方。他现在只希望,全豹带出去的人马,能成功逼退蜀骑,救下史松来会师。 一支三千人的白甲重骑,虽然勇猛,但兵卒不多—— 常四郎想着想着,蓦然间脸色一顿,眼睛缓缓睁大。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名将史松”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杀杀!”覆面盔下,全豹鼓着眼睛,与旁边的数骑,合力锤翻一骑白甲后,一时间杀意更盛。 配合杀来的史松,亦是连声高呼,只以为这一场,将要将功折罪,然后成功与主公会师。 他们并没发现,此时在追击之下,离着官道已经越来越远。 “凿穿。” 前方之地,卫丰带着五百重骑,与追来的六七百北渝重骑,正在驰骋厮杀。 “枪——” 铛。 狂奔中,卫丰借着马力平枪一刺,直中一骑北渝重甲的肩膀。那重骑身子后仰,却并非栽倒,反而顺手夹了长枪,挥起马刀往前劈下。 又是一声“铛”响。 刀器割过,重甲上弹起细碎的火星子。 “某乃北渝虎骑军的赵相,此番定要为吾弟赵维报仇!”那北渝重骑尉怒吼开口。 话音落,骑尉赵相忽然勾手,从马腹下的得胜勾上,取下一柄短锤。他瞪着眼,迅速抡锤往卫丰砸去。 不料只打到了半空中,被卫丰冷着一双眸子,弃枪后双手死死夹住。 骑尉大怒,抬腿便要前踹。 “某乃——” “乃你老母!”卫丰一声怒吼,居然抢过了短锤。随即在骑尉赵相的目瞪口呆中,迅速扬手,一锤朝着覆面盔砸了下去。 “嘭”的一声,赵相整个人晃了晃后,软绵绵地坠马落地。附近杀来的二三白甲骑,趁势迅速碾过。 只见那赵相的胸前甲,瞬间凹了许多下去。血水从覆面盔下漫出。 “回马,凿穿敌军!”举起短锤,卫丰声声怒吼。 不多时,在四周围间,尽是刺耳的铮鸣。 后头些的位置。 陆中带着二千多白甲骑,乍看之下,被全豹撵得走投无路。但实际上,已经将后方追军,慢慢带入了一处险境。 “有湖潭。”全豹顿马,迅速勒住了缰绳。 如他所想,前方之处,有一结了薄冰层的湖潭。虽不多大,但人马若是踏上去,只怕要碎冰落水,当场冻死。 “乃是蜀人自寻死路。”史松也骑马赶到,眯起了眼睛。便如他所想,在前方的二千多重骑,似是要走投无路了。 这一次的追击,他杀得很爽,虽死伤的西蜀重骑不过二三百,但也算出了一口被伏击的鸟气。 “全统领,此时不冲,更待何时。”史松冷笑,“我等便在此处,将这支西蜀甲骑,逼入死路。” “史将军有无想过,蜀人或是诱敌之计。杜巩将军在世时,时常与我说,蜀人极其擅长诱计。” 史松惊得急忙往回看,但还好并未有任何不妥。一念至此,他拍了拍胸膛后,重新露出了笑容。 “全统领过于担心了,短短时间之内,如何能布下这样的局——” 话未完,似是真听见了什么,史松一下子又回头。 “将军——” 在后头,落后的数百多人伤卒,惊得开口高喊。 “史将军……蜀人在后头杀来了!” “我曰你母啊!这些蜀鬼,先前莫不是在拖着?”史松眼皮大跳,慌不迭地回马。如那些落后的伤卒所言,在他们的后方,先是十几骑的西蜀探骑,策马而至。随即在阵阵的呼吼声后,一支浩浩的人马,便如神兵天降一般,一下子出现在了后方。 “全统领,你怎的如此不小心!” 全豹亦是满脸大惊。这一路上,旁边的史松是杀得最欢的,还不断催促他全军追击。 “将军,前方的蜀人重骑,开始策马平枪,似要反击了……” “全军——” 陆中年轻且坚毅的声音,回荡在湖潭周围。 “以吾兄长陆休之名,此番吾陆中,定要为战死的袍泽,复仇雪恨!” “平枪,踏碎渝狗的军阵!” “杀!” …… “西蜀楚州镇将樊鲁,前来讨敌!”樊鲁仰头举刀,声音狂吼。尤其是那一把随风飘扬的美髯,更是增了几分威风。 “与陆中小将军配合,夹击渝人!” “杀!” 樊鲁的命令之下,二万余的西蜀士卒,怒声连天。随军的一千连弩士,并未有任何的迟滞,近了射程后,迅速将一拨拨的弩矢,往敌方人马射去。 只在几息之后,北渝的后阵,二三百的士卒措手不及中,被一下子射杀。 “举盾!”史松大惊,迅速下达军令。 “择其一方,先杀出夹击之围。”全豹想了想开口。 便在这时,河北名将史松……做了一个英明至极的决定。 “二择一,自然是少兵者最好突破,且全统领麾下都是精锐卖米军,并不惧西蜀白甲骑,不若合力杀去前方,破掉蜀人重骑。” “吾史松,亦是河北名将!事不宜迟,随我冲杀!” “史将军不可——”全豹怔了怔后大惊,想要劝阻,发现史松这个疯子,已经领军往前冲了上去。 这副模样,让刚集结人马的陆中,也跟着怔了怔。他原先的意思,是分绕二翼,将敌军逼入湖潭边上,再无退路。然后樊鲁将军那边,压住后阵慢慢扑杀。 却不曾想,那位敌将史松,先自个冲过来了。 “无需分翼,列锥头阵,冲散敌卒大军!”陆中迅速又下令。合二翼为一军,朝着冲来的史松人马,迎战而去。 原地的位置,全豹骂了句娘。远不知这位河北名将,为何突然抽了脑子。但又不得不顾,若是这支万多人的人马,一下子死伤惨重,他同样难冲出夹击的包围。 “卖米军,护住史将军的侧翼!” 近四千的卖米军,再加上一千多的轻骑,都齐齐听从全豹的军令,一下子冲杀而出。 “史将军且听,不可靠近湖潭!”全豹仰头怒喊,又干脆唤来二三骑,想将抽了脑子的史松,一下子喊回来。 越是战局不利,便该越要谨慎,步步为营。只可惜,史松惊惧之下,分明是急了性子。 “主公并无说错……或杜巩将军,是北渝最后一员堪用大将了。”全豹的声音里,隐约带着不甘。咬了咬牙,终归是提起长刀,跟着冲了出去。 “步卒,掩护连弩营!”樊鲁骑马高喊,迅速列起方阵,往前方一步步逼去。 “杀,杀杀!” ……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湖潭前的死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凿穿敌军——” 带着二千余的重骑,陆中声音高吼,集合人马便往前冲杀。 “阻马!史松将军,速速阻马!”落在最后,跟着冲上的全豹,止不住开口惊喊。 得益于史松的愚蠢决定,他不得不为大局考虑,与史松的万多步卒合为一军。换句话说,若是能阻马杀败西蜀重骑,他们尚有机会,携胜再杀后头围过来的蜀卒。 当然,时间要快。 听见全豹的话,情急下的史松,不敢再冲,急忙让人结了枪阵,试着挡住冲来的蜀重骑。 只可惜,重骑不同于轻骑,当初的西蜀虎步军,尚且挡不住重骑,何况这支弱旅。 厮杀一触即发,仅第一轮的凿穿,史松布下的前列枪阵,一下子被冲撞得七零八落。 只带陆中带人杀入阵中,又有不少的士卒,接二连三地倒下。 史松大惊,急忙要收拢阵型,避过重骑。 “匹夫史松!”全豹在后,整个人看得目眦欲裂,“此时若不死战,更待何时!你阻马之后,某定会带着卖米军,砸碎西蜀重骑的甲!” 史松咬着牙,急忙又放弃了收拢的军令。只可惜朝令夕改之下,士卒变得更加溃不成军。才被西蜀重骑连冲二阵,便已经出现了大批的逃军。 “匹夫误我!”全豹一声怒吼,索性带着本部人马,往前迎战而去。 “卖米军,掷投枪!” “全统领,前方尚有河北军的同僚……” “顾不得,给老子阻马!出了事情,某自会向主公请罪!速投枪!” 全豹的急令之下,先是紧跟着的二千快马卖米军,迅速仗着力气,将漫天的掷枪,往前方的蜀重骑投了过去。 在后些的位置,骑着劣马赶到的另一拨卖米军,也跟着纷纷投枪。风雪中,连着二阵的呼啸之后,密集的投枪,死死卡在了雪地之上。当然,为了挡住敌方重骑的冲锋,赴死者几二三百人。 “洒蒺藜钉!” 全豹沉着目光,又迅速看了一眼后方,发现西蜀步卒越来越近的时候,沉了沉脸色,终归缓和了声音。 “替我通传史松,让他带着本部人马,帮着抵住后方的西蜀步卒。便说这次若能杀敌,某自会在主公面前,替他脱去罪责。” 一骑心腹迅速后奔,不多久,当看到史松本部,终于往后抵挡之时,全豹才艰难松了一口气。 只要史松能抵住一些时间,让他先歼灭了西蜀重骑,那么,尚有一线的胜机。 “卖米军!”全豹振臂,提起长马刀。 “我等面前,不过一群手下败将!听我令,待近了厮杀,以破甲锤震碎蜀人重骑的肝胆!” “天下当知,北渝卖米军,乃中原第一精锐!” “杀!” 在全豹的鼓舞下,只剩三千多的卖米军,再加上被收拢的二千余轻骑,都齐齐往前冲了过去。 “绕开!”覆面盔下,陆中声音坚毅。前方雪地密集的投枪,以及铺下的铁蒺藜钉,重骑的冲锋已经受阻。 陆中远没有想到,那位敌军统领如此果断,冒着麾下赴死的风险,都要阻了重骑的马。 最关键的,是被滞了冲锋的势头。而且,似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敌军的那位统领,也跟着分了二军。 “杀光他们!”全豹换了短锤,昂着头声音发冷。 在先前,卖米军便有大破重骑的胜利,而现在,他欲要再效仿一回! “杀,大破西蜀崽子!” 全豹狂吼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陆中大怒,在分开一军后,身先士卒地举枪杀去。早在开春之战后,西蜀的白甲骑,便已经换了旧甲,如今的新甲,可是中间夹层里,按着主公的意思,垫了一层厚棉,用作阻音。 湖潭之前,绕开的二路重骑,迅速与阻马冲上的北渝精锐,厮杀成一团。 不多久,便有破甲锤的锤击声,一下子响彻起来。 疯狂的北渝卖家军,有劣马慢者,索性弃了马,提锤往前狂奔,二三人一起,堵住一匹西蜀重骑,纷纷抡起手里锤器。 一个白甲骑的小骑尉,在回马之时被缠住,刚举枪,便被数柄短锤,狠砸在了重甲之上。 小骑尉一下子坠马,整个人摇摇晃晃,却很快要发出怒吼,拔了随身短刀重新扑了上去,劈死了其中一人。 全豹看得眼睛凸起。按道理讲,小军师留下的战略,当无任何问题。 “锤头!”全豹想了想,咬牙再度高喊。 …… 呼,呼。 惊魂未定的史松,此时已经按着全豹的通传,领着本部的万多大军,绕到了卖米军的背面。 “列阵!”顾不得歇一口气,史松又立即下令。只可惜,在史松的一次次错令之下,原本驰援出关的两万人马,再无先前的锐气,只得匆匆忙忙地列好了军阵。 反观另一边,两万人气势如虹的蜀卒,在樊鲁的带领下,为了救下袍泽友军,杀意腾腾。其中虽有不少的新军,尚是第一次是上沙场,但有父兄在前,又有七十里坟山的英魂在前,一个两个的,都鼓着一口胆气,高声狂吼起来。 “蜀州儿郎,何不敢破虏杀敌!”樊鲁下马抱刀,高声长吼,美髯在风中高高飘起。 “杀!” 短兵相接,人数几乎相等的二军,在湖潭绝路之前,开始了第一轮的白刃战。 “臂弩手!”史松颤着声音,看着眼前排山倒海的蜀人攻势,莫名地生出一股绝望。 列好的北渝军阵中,一阵弩矢透出,将冲前的数百个西蜀士卒,射得倒在雪地上。 但很快,在近了射程之后,西蜀的连弩开始了回击。回击之下,即便有盾阵相挡,但依然有诸多的北渝士卒,同样倒了下去。 而且,西蜀的连弩军,深谙徐牧的连射之法,一队射罢,另一队则很快填矢准备。 密集的弩矢,一阵接着一阵,虽射程不及臂弩的远,但近距离下,又无弓箭相族,连弩几乎是无所匹敌。 眼看着无力再射……史松只得咬碎老牙,让士卒准备拼白刃战,誓要挡住前进的蜀人,给后方的卖米军争取时间。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风雪之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雪之下,在史松的军令下,两支步卒终于爆发了第一轮的白刃战。 刀器与长枪的铮音,不时回荡在湖潭附近。 且冬日雪战,若是身子被割伤,短时内无法察觉,但一阵子后,才发现整个身子都剧痛起来。 二军中,不时有受伤的士卒,倒在地上痛苦至极。其中,更有许多的蜀州新军,经验不足,死伤惨重。 但好在樊鲁指挥得当,不多久,便一下子压到了上风。 眼看着士气不振,史松不得不效仿对面的蜀将,身先士卒,试图鼓舞大军的士气。 “某乃河北名将,今日,当与诸位合力破蜀!” 提着刀,在亲卫的簇拥下,史松鼓了一口胆气,开始提刀冲杀。似是起了表率作用,原本委顿的北渝步卒军,一下子士气鼓舞不少,都杀得怒吼连天起来。 缓了口气,看着前方的蜀阵后,史松的眼睛又一下子转了起来。他自诩河北名将,自然是懂一些韬略的。譬如说,擒贼先擒王。 那该死的长胡子蜀将,居然带头冲锋,逼得他不得不效仿。 “取臂弩来。”史松咬牙,“莫忘,本将军青壮时,亦是河北的善射之士。” “将军是……” “射杀贼酋!” 举弩久久,只可惜史松一直没有机会。不得已,只能带着身边亲卫,在厮杀中又往前冲了百余步。 待终于寻到机会,他才狂喜着重新起弩。不多久,一支弩矢便呼啸着射了出去。 可惜未中,被一个西蜀盾卒挡住。 “该死。”怕机会错失,那西蜀的长胡子将军,便离着不远了……史松急忙再起弩。 这一次,弩矢终于朝着长胡子敌将飞去—— 咻的一声。 暗觉不妙的樊鲁,迅速避头,那穿来的弩矢,却一下子从他脸旁掠过。 樊鲁退到一边,刚松口气,身边的几个亲卫,却已经大惊失色。 “樊将军,你的美髯……” 樊鲁脸庞发白,再看看地上,才发觉那支射来的弩矢,已经将他的长胡美髯,剐下了一小半。 几乎是顷刻间,樊鲁眼睛鼓起,整个人仰头怒吼起来。提着刀,带着亲卫,不管不顾地往史松方向杀去。 沿途路上,樊鲁手起刀落,劈翻了三四个相挡的敌卒。此番模样,再度鼓舞了身旁士气。厮杀的蜀卒们,重新爆发出阵阵的战意。 “怎的?”史松见状大惊,弃了臂弩,急忙往后缩去。 “杀光渝狗!”樊鲁声音带着悲愤,养了二三年的美髯,一下子就无了。 “那射我的狗将,留给老子亲自来捶!” “杀啊!” 这一刻,樊鲁的怒火到了顶点,反而是率头攻阵,哪怕挨了刀,依旧是不退不避。此番的模样,让后随的蜀卒都止不住沸腾起来。 …… 听见后方的声音,全豹回了回头。发现并未有多久,在雪地厮杀中的史松本部,已经有了败像。 “这算哪门子的河北名将。”全豹咬着牙,又不敢分神。好在卖米军强悍无比,依然稳占上风。 虽破甲锤的威力,不知为何不及以前,但围攻之下,依然杀伤了不少的白甲重骑。 当然,己方的死伤,亦是铺满了雪地。 突破不成,陆中收拢人马,在短暂逼退敌军后,迅速往另一边绕去。 “追死他们!”全豹喘了口气,若是不能拿下白甲骑,等史松一败,西蜀步卒掩上,他被前后夹起,强如精锐卖米军,在这般的光景下,亦会折戟沉沙。 “速杀,速杀光蜀人重骑!” “都冲上去,逼敌入潭!” 风雪呼啸之下,不管是人是马,有着重甲的包袱,白甲骑中不少人,透过覆面盔,已经喘出粗气。 偏敌方的精锐军,尚在不管不顾地围起来。 “陆将军,前方无路了!不若,我等与陆将军再杀一轮,壮我西蜀威风!” “甚好!”虽年纪尚轻,但陆中的语气间并无惧意。 认真来说,此番的厮杀下,反而是卖米军的死伤更多,但没法子,这支精锐人马数量不少,旁边还有轻骑不断拼命骚扰。 “举枪,随我杀过——” 陆中话未说完,一下子顿住,他抬起头,分明看见了后方。一支西蜀的步卒,已经越过了北渝的防御线,怒吼着提刀冲了过来。 并未太长的时间,北渝史松的步卒大军,已经出现溃败之势。 “樊鲁将军不仅胡子养的好,打仗也打得好。”陆中大喜。 后方步卒溃败的骚动,一样传入了全豹的耳朵,他垂头骂了句“匹夫”,只得咬着牙往前冲,打算杀败白甲骑后,再寻机会。 却在这时,后方位置又响起马蹄的声音。 杀败分军的北渝重骑后,卫丰带着二三百人,怒吼着赶了过来。并未估计逃窜的史松本部,而是直奔全豹的麾下而去。 “平枪——”卫丰声若惊雷,似震得周围雪色摇晃不休。 “平枪!”见状的陆休,亦是跟着开口狂吼。收拢列阵,亦要齐齐杀出。 “传我军令,只留培丰三营清扫敌军。余下者,随本将围攻北渝卖米军!”樊鲁重新上马,半缕胡子在风中晃荡,声音更是显得愤怒无比。 “杀——” 一时间,整个湖潭附近,都是西蜀士卒的怒吼之声。 声音传出极远,极远。 …… 风雪之下,一辆远离官道的马车,艰难往崖关的方向回赶。 在马车的座驾上,一个全身黑衣的年轻男子,沉默转过了头。 “飞廉统领,怎么了?” “似是听到了厮杀之声。莫管了,赶路要紧。” 潜入长阳后,为了带出黄氏妻儿,守长阳的苗通,甚至用了佯攻列阵,吸引皇门关驻军的目光。才让他们从皇门关北面的一处小山峦,艰难翻了过去。 当然,马车是提前留好的。 “还请夫人坐稳,将要快马回赶。”飞廉回头叮嘱了句。 只可惜,马车里并无人应答。 飞廉并未生气,迅速指挥着其他暗卫,远离官道驶去。一路上,有遇到的敌方探骑,能杀则杀,不能杀则避。 当初的三四人暗卫随从,只剩最后一人了。 …… 马车里。 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垂头不言,不知在想什么,看不出悲与喜。 …… “主公,主公啊!”在西蜀营地,一个打下手的小军医狂喜跑来,“主公大喜,黄将军刚才转醒,约莫是撑过来了!” ……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黄车氏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主公,樊鲁将军亦回了喜报!湖潭一战,大获全胜!”刚得一喜,徐牧还在消化之时,一下子又听到第二轮的喜报。 卫丰与樊鲁的出击,终归是截住了援军,还将常老四二度派出的卖米军,杀得大败。 “卖米军可是全歼?” “并非是……卖米军统领全豹,以二千余的轻骑赴死,破了樊鲁将军的围阵,最后带着近二千的卖米军,逃回了北渝本阵。” 虽然有些可惜,但樊鲁二人取下的战绩,已经非常可观了。接下来,便该轮到皇门关里的常霄。听说在先前时候,苗通为了掩护飞廉,在皇门关外,还集结佯攻了一番。 也虽有些打草惊蛇,但说不得还会另起作用,让常霄更加担心前线的战事。当然,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史松大败的消息,便会传回皇门关。 一念至此,徐牧想起什么。 “那位河北名将史松呢?” “还能怎的,回来的情报说,抢了一匹马,跟着卖米军逃出去了。” 徐牧面露冷笑。便如东方敬所料,杜巩之后,北渝再无任何的大将之才。 “本王知晓了,且去后阵吃碗暖汤。” 雪日连战,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大多的士卒恐怕要受不住了。而且,这还是有催暖辣汤,以及陈鹊防寒油的情况之下。 “多谢主公。”斥候抱拳。 抬头看了眼战事,在稍稍松下一口气,徐牧才准备返回后阵。 后阵里,多的是退回来的西蜀伤卒。当然,还有西蜀的不世功臣黄之舟。 “主公可是要去看黄将军?”东方敬抱拳,“主公且去,有某在,定无任何问题。” “伯烈,当真是吾之肱骨。” 当徐牧转过身,未有多久,第三道的喜报,却在这时传了过来。陈盛的粗犷的大嗓门,声音能传出八里。 “主公,飞廉将军……已经带着黄氏妻儿,赶回本阵了。” 徐牧惊喜回头,却只发现雪天之下,忽然骤然起了一阵疾风,吹得他迷了眼睛。 …… 一袭温婉的人影,牵着一个拿着木剑的垂髫小儿,谨慎地走过西蜀后阵的伤兵营地。 刚回来的飞廉,并没有卸任,而是又立即跟在徐牧左右。 “夫人放心,黄将军乃我西蜀大将,本王定然不惜一切,救下黄将军。”沿途所过,徐牧凝声开口。 只可惜,黄车氏很少回话,其子亦紧紧拿着木剑,像头幼虎一般,瞪着徐牧,谨慎护在母亲左右。甚至在徐牧伸手来抱的时候,一下举剑出招,虽未伤及,但旁边的飞廉,还有司虎一众护卫,都迅速走了过来。 “言庭,不得无礼!”黄车氏停了脚步,转过了身。她先是跪在雪地上,冲着徐牧拜罪。 “小儿认生,夫人不必如此。” 徐牧急忙阻拦,却不料,黄车氏性子刚烈,回身一个耳光,打在了其子的脸庞上。 “言庭,跪下!” “娘亲,我生在长阳,又不是生在成都,我是渝人不是蜀人。” “跪下。” 雪地上,黄言庭一边哭,一边跪了下来。 “黄车氏恳请蜀王……念我夫君之功,饶我小儿不敬。” “夫人放心,黄将军于我西蜀是不世之功,本王怎会怪罪小儿冲撞。” 黄车氏叩头相拜。 旁边的黄言庭,似乎怕了母亲,也急忙跟着相拜。 这一幕,让徐牧有些沉默。换句话说,黄车氏似是要了他一个态度。 徐牧伸手,先扶起了黄车氏,又将其子抱了起来。这一次,这小儿终归没有再闹。旁边的司虎,甚至还从兜里取了肉干,嬉笑着递了过来。 “夫人,前方便是黄将军的军帐。” “先前见到蜀王急行,或要与我家夫君有话要讲,奴家识礼,等蜀王谈完事情,奴家再与夫君一叙。” “夫人无需——” “蜀王若不先,奴家又何敢先入帐。” 徐牧犹豫了下,放下了孩子,抱拳转身。便如情报里所言,黄之舟之妻黄车氏,是温婉识礼之人。 …… 军帐里,转醒的黄之舟,正一脸苍白地喝着药汤,待见到徐牧入帐,先是怔了一会,整个人便红了眼睛。 他单臂撑着竹榻,便要行拜礼。 “之舟不可!”徐牧急忙走前,将其扶了起来。 黄之舟面露笑容,喘了口大气靠在榻上,紧跟着声音干哑地开口。 “原先有许多话,想要与主公说的,但这一下子,却什么也吐不出了。” “我西蜀若无之舟……如何能成今天的局势。”徐牧侧过头,看着断掉一臂,且面色死白的暗子之将,没由来地心底一酸。 那一年离蜀之时,将官堂双试头榜,又生得英俊倜傥,却成了今日的模样。似是将身上的骨血,都注入了西蜀的大业中。 “不瞒主公,我虽非成都人,但这几日的昏迷中,却几番回到了成都,去了我父的坟山,又去了老军师的坟山,拜了我那小书童,又与舍弟说了许多久别重逢的话。” “之舟,我们很快就能回成都了。” 黄之舟笑起来,“一开始,我便知主公与小军师的计策,是要将北渝王的大军,困在二关之中,待明年开春,主公养精蓄锐后,便能拿下这支熬冬的疲兵。真希望大事可期,打完了这一场,中原便能安定下来。” 约莫说得多了,黄之舟又开始咳嗽。他单臂撑着身子,侧过头时,又抬手偷偷抹去了嘴角的血。 徐牧看得清楚,眼睛一下子发红。 “主公,我黄氏……” “若我西蜀取得江山,黄氏一脉定可封侯,是入阁功臣。”徐牧声音斩钉截铁。 听着这番话,黄之舟仰头,像是重重舒了一口气。 徐牧垂头,亦不敢相望。不管是老黄家主,还是小黄暗子,为西蜀几乎是鞠躬尽瘁了。 “对了之舟,你的妻儿也来了,此时便在帐外等着。” 黄之舟大喜过望,苍白的脸色间,露出了浓浓的期待之色。 “我已经让陈盛安排,团聚之后,便送之舟一家先入成都。陈鹊神医那边,也已经赶到了大宛关,可保之舟一路平安。” “成都里,本王亦让人准备了一栋府邸,物件一应俱全。刚巧了,便让我那小子徐桥儿,与你家言庭做个伴。” “主公大恩……”黄之舟感激涕零。 “先前入帐之时,本王还让你家夫人先入,但她说以本王为先。之舟你便等着,本王便去请她进来。” 黄之舟听得这句,脸色蓦然有些沉默。 “吾妻的性子,向来便是这般,主公勿怪。” “之舟说笑。”徐牧起了身,“切记好好养伤,等本王回了成都,说不得要与你斗酒的。” “那我便等着主公了。”一句说完,黄之舟一下子又咳了起来。 “之舟……” “要见妻儿,心底终归是不胜欢喜。”黄之舟昂起头,脸上逐渐露出笑容。 …… “娘亲,我想爹爹了。”雪地上,黄言庭拉住黄车氏的手,明显有些急了。 黄车氏久站着,似听见儿子的声音,才回了身,蹲在了地上。伸出手来,抚着自个儿子的脸庞。 “言庭要记得,是北渝人害了我们。”黄车氏声音很大,传出去的时候,如飞廉陈盛这些人,都忍不住侧了头。 “你的几个舅舅,都是北渝人害死的。你的爹爹,也被他们害惨了。” 黄车氏忽然声音哽咽,在风雪中抱住了儿子。 “言庭要乖,要记得,以后去了成都,那里便是言庭的家。要听蜀王叔叔的话,听这些叔叔的话。” “娘亲怎么哭了。” “要见你爹爹了,娘亲高兴坏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那一袭出成都的公子白袍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残冬。 约莫是为了相应不远方的战场,风化了刀,雪化了剑。每前行一步的黄车氏,顾不及后头儿子的哭声,平静地走向军帐。 “夫人请入帐。” “夫人放心,本王稍后让人多添一个手炉。” “多谢蜀王。”黄车氏垂下头,躬身道谢。随即再无二话,起步走入了帐中。 停步之时,她抬起头,见着病榻上的人,身子哆嗦了下,随即红了眼睛。 黄之舟撑着单臂,站了起来。旁边的军医要劝,却被他抬手示意。 “列位可否先出帐,瞧着拙妻,估摸着要与我说些体己话了。” 两个军医抱拳离开。 只等帐中剩下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无语凝噎起来。黄之舟笑了笑,他艰难走去,抬手抱住了黄车氏。 “先前就在想,何时才能见你与言庭。一转眼,你们便来了。” 黄车氏垂头,身子在抖。 “我知你……肯定要恨我的。若无我这种逆贼叛贼,车家人不会死,长阳也不会起刀兵。” 黄车氏沉默不言,却牵住了黄之舟的手。 “入北渝数年,我从未睡得安稳……同僚寻我吃酒,我怕酒后胡言,总会藏着二三橘皮。言庭出生那日,我在府里的亭子下,独坐了一夜。” 黄车氏听着听着,终究一下泣不成声。 如这场乱世,活在里头的他们,原本就没有选择。她伸出手,理了理自家夫君的鬓发。 “夫君,我教了言庭,以后要好好留在成都,留在西蜀。” 黄之舟单臂抱住了妻子。 “只有我自己觉得,便如我黄之舟这数年,夫人是我入渝之后,取下最大一份军功。” “主公说会送我成都,出了崖关,有蜀卒一路护送,大宛关那边更有陈鹊神医赶来……但我总觉得,我回不去了。我一闭眼,便想起我杀死的西蜀英烈们,想起被我割喉,伴了我十五年的书童李路。想起被我亲手砍下人头的曹鸿统领,想起出蜀路上,我手起刀落杀死的近百袍泽。” “西蜀人恨我,北渝人亦恨我,我便似黑暗里的毒蛇,一经露头,很多人都想打死。” 叛渝之后,如周忠,如赵维,如万千的北渝士卒,百姓,都恨不得生啖他的肉,抽他的骨。 哪怕他没有暴露之前,西蜀民间的义士侠客,亦自发组织了多次暗杀。当然,他知晓主公和军师的意思,在那时候,他是万万不能暴露的。 他叛蜀又叛渝,杀了蜀人,又杀渝人。 黄之舟转过头,看向了帐外。 “我一直等着娘子,娘子一来,我便觉身子暖和了。” “我回不去的。主公不明白,军师也不明白。我是走在黑暗里的人,一下子见了光,便觉刺目,便觉心头大愧。” 黄车氏静静听着,扬起的姣好脸庞上,不断有泪水滑落。 “我一直想问娘子,常胜小军师可有寻过你?” “寻过,我也答应了,入了铁刑台的花册。但我从未向他通报过任何情报。” 黄之舟闭目。 “我向来就说,娘子是温婉之人。若是娘子不答应,常胜小军师定会派另外的人来。” 似是冷了起来,军帐里两人相拥取暖。外头风刀血剑,也似是再也杀不进来。 黄车氏昂头,看着面前的人。那天的明媚阳光下,她走出了闺阁,走到了面前人的身边。 这乱世啊,很多的方向,再怎么走再怎么绕,都是穷途末路的。 “见夫君一面,无憾矣。” “见娘子一面,我亦是。” 黄车氏哆嗦着身子,抚鬓的手松了下来。 早猜出的黄之舟,沉默了下,眼睛逐渐发红。 “原先想与夫君同死,又怕夫君不愿,怕夫君生了恨,下一辈便不来寻我了。” “我听人说……呜呜,我母家十七口人,死的时候是被人活活剁头的。我抱着言庭躲在屋里,担心北渝世家来刺杀,又担心蜀人出尔反尔。我不惧死,但言庭不可死,是夫君的唯一骨血了。” 黄车氏咳血在襦裙上,声音渐失力气。 “那日第一眼见夫君……我便喜欢上了。非是兄长的建议,而是……奴家请兄长帮了忙。” “若是下世,君生我老,夫君可还认得我。夫君啊,蜀王若打入长阳,查到卷宗,会知晓我的铁刑台身份,我若活着,言庭便不能平安了。” “夫君可放心,奴家取的毒,没伤及蜀王和夫君的友人。言庭,言庭会好好入成都,好好活……” 黄车氏的手慢慢垂下。 黄之舟哭了声,忽然又平静至极,他将妻子的尸体,慢慢放在了竹榻上,随后理了理身上的衣袍,踏步走出了帐外。 …… 今日的风雪很冷。 久等在外,见着黄之舟走出,徐牧急忙迎了上去。 “之舟,外头风寒。” “黄将军,莫不是你夫妻久别重逢,哭了一大场了。” 黄之舟不答话,一时间,身子矫健起来,似是又回了北路军主帅的风采。直至走了上百步,他才停下来,看了看徐牧。 “主公,我还是不回成都了。” “为何?”徐牧脸色一惊。 “成都离我太远,我骑再快的马,也回不去了。” 徐牧一时沉思,隐约猜出了什么。 “言庭。” 黄言庭急跑过来。 “跪下。” 黄言庭顿了顿,急忙听自个父亲的话,一下子跪在雪地上。 “这是吾子,若他日后不成器,蜀州的叔伯辈们,皆可替我出手教训。” “之舟,你这是为何?”徐牧颤着转身,让陈盛急忙去寻军医。 “虎哥,能否将我儿先带走。” 司虎怔了怔,急忙将黄言庭抱起,往前跑了出去。 黄之舟目光眷恋,久久不愿收回。待二人终于远去,他才整个人跪在雪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我知晓主公的意思,知晓军师的意思。似我这般的人,哪怕回了成都,主公也定会力排众议,替我正名,封我侯爵。但主公可知,吾双手所染的血,早已经洗不干净。” “我不死,新朝的竹书上,主公便多了一笔不公。” “之舟不世之功,又何来不公!谁多言,我便斩谁!”徐牧红了眼睛。 “毕竟再如何讲,天下只知叛将黄之舟,无人识忠勇黄之舟。我回了成都,蜀人又该如何断言主公,断言老军师的毒计,断言我黄氏一脉。” 徐牧听得泣不成声。或许在一开始,黄之舟便知晓了自己的结局,自己的尽头路,却依然还是选择踏了出去。 “我约莫想明白了,便如我那年出成都,原来是无法再活着回去了。” 黄之舟仰起头,嘴唇嗡动且青乌。 食毒之人,嘴唇发乌。 “乱世的崎岖中,我父踏了第一步,吾踏了第二步,第三步……吾弟黄之休,该是能如履平地了。” “蜀人恨我久矣,渝人亦添新恨,主公大业未定,又岂能因吾一人,乱了天下大业之心……若主公打下长阳,黄之舟不死,渝人便不会信服。” “在塞外,在南海大岛,甚至在成都城外的深山,之舟若是不愿出世,我给之舟建座王宫又何妨!”徐牧咬牙,推开相扶的陈盛,往黄之舟的方向走去。 “这场乱世里,之舟举着的剑,是为拨乱反正的剑,人间清风的剑,当问心无愧——”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黄之舟跪拜伏地,冲着徐牧深深一拜,又转了身,冲着成都七十里坟山的方向,再深深一拜。 …… 那一年多事之秋,西蜀打下江南不多久,器甲不余,守备无力,蜀王亦需入西域,筹措盐铁钱粮。占据中原大半壁江山的北渝,开始虎视眈眈,欲行鲸吞天下之举。 便在这般的光景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文士,与一个将官堂的才俊,齐坐在昏黑的王宫里。 “老师的意思,让我入渝做间者?” “北渝势大,若无险招奇计,西蜀必不可敌。但之舟一去,道阻且长,深陷黑暗不得见光。” “吾愿。” “此后,天下人只会说……之舟是奸叛之人。明枪暗箭,刀光戮影,恐之舟回不得成都,回不得清白,回不得老友袍泽之中。” “吾愿,那便一去不回。” 清风与阳光下,一袭公子白袍出了成都。策马时他留恋回过了头,江山雾笼,再也看不清整座成都的轮廓。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常霄的心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立在雪地中,徐牧久久闭目。 在他的面前,食毒自尽的黄之舟,已经再无任何的声息。 “收,收敛黄将军的尸体,送回成都。”徐牧哽咽开口。这一路走来,西蜀的争霸逐鹿,已经去了太多的人。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忠勇离开。 “盛哥儿,你亲自护送黄氏遗子赶回成都。”徐牧睁开眼睛,仰头叹气。他已经明白,不管是黄车氏,还是黄之舟,都在为其子铺路。当然,他并不会说什么,如东方敬晁义这些西蜀的股肱,也定不会说什么。 只可惜,黄之舟始终陷于大愧。 古往今来,间者向来没有好的收场。 “主公,知父母双亡,那小孩儿哭得晕了。”陈盛走来,声音带着小破腔。 “入成都后,让老参知王咏代为监护。若本王——”徐牧垂下头,声音再度哽咽,“若本王取了江山,黄氏一门,可封二侯。一封黄之休,二封黄言庭,西蜀当谨记,黄老家主以及之舟的破渝天功。” “主公节哀。” 徐牧呼了口气,留恋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只觉得胸膛里,有股吞吐不出的愧疚。 “之舟,这天下定如你所愿。” “恭送黄将军。”在旁的晏雍陈盛等人,也纷纷抱拳朝天。诸多的伤卒,也齐齐跟着动作起来。 “恭送黄将军回七十里坟山!” “恭送黄将军——” …… 在前方督战的东方敬,待徐牧走回,得知黄之舟死去的消息,也垂头哭了一场。 “便如老师一般,黄将军为西蜀,已经倾尽所有了。” 徐牧沉默点头。 “主公勿要陷入长悲。西蜀的路,还需继续往前走。若不然,便是负了黄将军的忠勇。” “伯烈放心,我都知晓。” 东方敬叹气一声,“从黄将军登场开始,纪江大胜,使苗通攻入长阳。半道拦截,又使我西蜀,有了复夺皇门关之势。” “若我没有猜错,在史松,以及卖米军这二军,连续战败之后,常霄应该要动了。不过,还需一个计划。” “伯烈,怎说?” “常霄不放心的,定然是在皇门关后的长阳蜀军。我先前已经派了夜枭死士,给狗福送了一封信。只需长阳着火,常霄便会趁机出军驰援。” 徐牧想了想,“长阳假叛。” “大智如主公。”东方敬点头,“依着狗福的聪明,他会想办法,让长阳剩余的世家,联名给常霄送一封信。信上会写,将在长阳行反叛西蜀之事,准备里应外合。” “长阳为了平世家叛乱,分不开手,常霄定会趁着机会,赶紧出关驰援,试图接应北渝王入关。” “长阳世家,可未必会配合。” “先前史松中计,错杀了不少长阳的世家军。这时候,反而是那些世家们会自顾不暇,人心惶惶。狗福只需画下一个饼,此事断无问题。” 徐牧听着抬起了头。 在前方,西蜀远没有胜利之势,强如常老四,几乎挡住了西蜀的各面围攻。且冬战的时间太长,冻伤的士卒已经越来越多了。 当然,和西蜀一样,在前方的阵地中,北渝的伤卒亦是填满了营。 一处雪坡之下,常四郎皱着眉头,不时环顾着四周。 如今的光景之下,虽然能守得住,但他所担心的,是常霄那边会出军。即便三番四次派了人,但他太了解这位常氏家将的性子。 再者说,现在全豹和史松又败了。从头至尾,那傻子一般的史松,几乎像个包袱累赘一样,不断拖着他的大军。 要知道,照如今的情况来看,雪日冬战,西蜀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他只需稳守本阵,小东家是拿他没法子的。即使有妖智东方敬在,他多谨慎几分,终归是能挺得住。 “主公,布衣贼久攻不下,已经无计可施——” 啪。 常四郎干脆利落地抬手,赏了聒噪的史松一个大耳刮。 史松惊得跪地,不敢再言。 “跟着老子打草原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蠢啊。”常四郎揉着手掌,声音郁闷至极。 “蠢便算了,作为三军大将,遇战之时如此慌张。若非是全豹,你早埋雪了。” “主公恕罪……” 常四郎懒得理睬,回过了头,看向另一边的付延。 “老军师,让你多派出去的人,可是照着做了?” 付延拱手,“主公放心,连着主公的信物,估摸着已经送入皇门关了。” 常四郎点点头,一时看着周围的雪景,莫名地有些烦闷起来。 …… 此时的皇门关上,常霄的脸庞之上,满是犹豫不决的神色。 探骑回报,他不仅得知了史松的愚蠢连败,还得到了自家少爷送来的亲笔密信。信里叮嘱他,不管如何,都不可擅离皇门关,以驻守为先。 常霄垂头,久久才开了口。 “我还是个娃儿的时候,快要饿死的时候,被常家的二老爷带回了府。他给了我热饭,又给了我暖衣。二老爷那年病死时,嘱咐我要保护好四少爷。” 四少爷,自然是常家四郎。 他知晓,在内城渝州那边,常氏一族的人并未屈服,还在联络世家人手,准备反攻长阳。 常霄叹了一口气。 在他的旁边,两个裨将并不懂自家将军的心事。还在一个劲儿地禀报,譬如什么加固了后城门的城防,譬如毁掉的铁门,准备用造好的木门暂替。 常霄并未听清,只抬了头,有些不甘地看着眼前的雪色。他不敢想,若是自家少爷出了事情,他要如何。 “将军,将军!” 正当常霄想着,忽然间,一北渝都尉急急上了城墙。 “怎的?” “将军,大喜啊……我等在长阳附近查探时,收到了城中铁刑台的消息。内城尚有不少世家,愿意配合将军反蜀!” “此言当真?”常霄惊喜回头。 “确是如此。如今的长阳中,已经要乱糟起来。铁刑台还说,那位西蜀苗通,还逮了不少的世家子,意图迅速平定起事。” 常霄激动地捏了捏拳头。他所担心的,便是长阳的蜀军。但若是此时,长阳再起叛乱,那么苗通的这支人马,定然要自顾不暇,短时之内,便无法离开长阳来攻打皇门关。 当然,常霄依旧谨慎,并未立即作出决定。反而让斥候再探,争取第二轮,第三轮的确切情报。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常霄出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长阳城。 小狗福和苗通并肩站着,脸庞都是悲色。从前线送过来的,不仅是小军师的密信,还有黄之舟死去的消息。 “狗福,之舟怎会如此选……都快能回成都了啊。”苗通声音哽咽。 小狗福叹着气,“有时候旧伤复发的,并不只是身上的隐疾,还有心头上的愧疚。” “逝者已矣。苗将军,你我先说正事。” 苗通揉着眼睛,久久才让自个恢复了正色,点了点头。 “狗福放心,长阳我都安排好了。史松错杀的事情后,大多世家都不敢乱动,已经按着交代的,将准备叛蜀的情报,送出了城。” “苗将军许了什么。” “若主公破长阳,可免他们一死。” 小狗福呼了口气。 现在还不到安抚长阳的时候,此番的光景下,他都是让苗通出面操刀,以杀止乱,短期内还是有效果的。 但长阳之外,譬如渝州,北渝王的起兵之地,已经扬言要聚军了。乍看之下,西蜀是取得了优势,但远没有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常霄恐不会轻易相信,这一二日内,当会继续派出探骑,多方打探情报。苗将军,切莫出了纰漏。” “狗福儿放心。”苗通笃定道,“我定会亲自去盯着。只等常霄离开皇门关,便是我等迅速出军之时。我分了三千人,扮作了世家叛军,准备在长阳假装搅起乱势。我稍后便去动刀,寻一个胆敢胡闹的世家,杀了吊在塔楼下,用作迷惑常霄。” 小狗福点头,并没有劝。还是那句话。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若是能让常霄上当,那便是成功了。 …… “当真?长阳起了乱势?”皇门关里,得到数轮情报的常霄,再度惊喜抬头。 “确是,探骑说,长阳里有了厮杀,且蜀军将杀死的世家吊在城门的塔楼下,意在震慑。” “好。”常霄呼了一口气,再无犹豫之色。只要能确定长阳出事,蜀军分身乏术,他便能带兵去救自家少爷。 “常将军……主公那边,并未败退,且尚有一战之力。主公送来的情报,也说了让常将军不得出关。” “知晓,我都知晓。”常霄凝声回头,看着说话的裨将,“我便问你,若主公继续被堵在风雪里,时日一长会如何?” “自然是冻死冻伤者……会越来越多。” “那便是。”常胜咬着牙,“莫忘了,史松驰援之时,可是被一支西蜀的奇军击败的。说不得,蜀人为了打赢我北渝,会继续派出援军,只为杀死主公。主公出了事情,整个北渝定将分崩离析。” “将军,我还是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常霄皱眉。和其他的大将不同,他最在乎的,是自家少爷的安危。 “钱辅,我留你两万人马守关。确记,虽蜀人分身乏术,但你亦不可挑衅蜀人,以驻守为先。” 皇门关里,加上史松留下的河北军,现在尚有近五万的大军。带着三万大军出关,足够接应自家少爷回来了。 “只需一日多的时间,我便能杀到前线,破掉蜀人的围阵,接应主公回皇门关。待冬日过去,雪道打通,再配合渝州那边的兵势,我北渝说不得便能反攻了。” “将军,不若多等个一二日。皇门关后城门的修葺,也快要完成了。” “如何能等。”常霄咬着牙。此时的他,已经彻底有了驰援的心思。只要时间够快,趁着长阳起乱之时,接回自家少爷就好了。 不再多言,常霄迅速走下城墙,准备点起三万人马奔赴前线。 “将军,不若现在先写一封密信,差人送给主公,先知会一声。”裨将钱辅想了想,急忙又开口。 这一次,常霄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该死的蜀人,某这次定要配合主公,大破蜀人的围军!” …… “主公放心,狗福和苗通收到情报后,定然会有法子的。”雪地上,东方敬声音笃定地开口。 “我还是那句话,只需常霄出兵,复夺皇门关成功,主公便可退守崖关。到时候,雪战了多日的将士们,也能静养一番过冬了。” 这策略,原先就是定好的。他攻不下常老四,常老四也脱不开他的围阵。二者就这么耗在雪地中。 而常霄,便是改变这种胶着战事的关键。 正当想着,这时,却听到了附近的嘈杂声。待徐牧回过头,才发现一个西蜀校尉,正帮着军医,将十几个冻伤的士卒,迅速送回伤兵营。 这段时日,除了厮杀死伤的,更多的,便是冻伤的士卒。 徐牧知晓,常老四那边,估摸着也是这般情况。但这种决定西蜀走向的硬仗,他不能退,一退,常老四便要入皇门关,破长阳,等到开春之后,便会打通与内城其他州的通道。 甚至还能联络河北,燕州……此次战事一失利,等北渝稳定下来,西蜀再无任何的先机优势。 这便是为什么,他一直要在雪冬耗着的原因。 “主公——” 忽然间,一骑快马急急回奔而来。马上的人,居然是亲自回赶的弓狗。 刚下马,顾不得掸去碎雪的弓狗,一下子欢喜开了口。 “主公,我等已经探到。皇门关方向,北渝大将常霄,已经领着大军出关了!” 听到这一句,徐牧和东方敬相视一眼,顷刻间,脸色齐齐兴奋起来。 “主公,差不多要收拢大军,退守崖关了。” …… 和徐牧不同。 收到常霄来信的常四郎,此时闭目而立,久久才艰难吐出一口浊气。 “主公放心,先有史松被伏击在前,常霄将军定会小心的。”付延讨好似地开口。 “小心个什么。我估摸着小……蜀王,根本就没打算伏击。西蜀王要的,是皇门关,是复攻皇门关!” 如常四郎所言,原先还在围阵的蜀军,已经慢慢不再进攻,在各个方向连弩的掩护下,似要弃围离开。 “这蜀军……怎会一下退了?”付延和史松面面相觑。 常四郎不答,只昂起头,痛苦地吼了一声。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皇门关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行军,行军!”此时的风雪地上,带着大军出关的常霄,满脸都是焦急之色。 若是没有长阳的世家反叛,他是不敢冒这个险。但现在有了长阳世家的牵制,使驻守长阳的蜀军分身乏术,那么趁此机会便能接应主公,更说不得……能一举击破西蜀王的本阵。 常霄呼了口气,抬起的脸庞上,忽然又洋溢着憧憬之色。破了蜀人之围,主公能杀回长阳,那么便有机会东山再起。 一念至此,常霄催促行军的声音,不由得又增大了几分。 鉴于史松的愚蠢,中了蜀人的伏击。行军的沿途路上,常霄多派了二三百的探骑,谨防蜀人再度伏击。 但奇怪的是,并未再见到蜀人埋伏的异动。 …… “主公有令,大军后退!”在前线的雪地上,厮杀了数日的西蜀军队,领了徐牧的军令,开始收拢包围,往崖关的方向谨慎后退。 立在一处雪坡上,徐牧抬起头,担心地看去皇门关的方向。 不管怎样,若是常霄带着援军人马赶来,以现在麾下蜀卒的情况,已经不宜再战。一个常老四尚且吃不下,现在又增一支数万的北渝大军。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西蜀的策略已然是成功了。接下来,是要看小狗福和苗通那边了。 “陈忠,退到有利的位置即可,我等帮着拖一下敌军。” 在下方的陈忠,急忙拱手领命。 “主公可是担心狗福那边?”东方敬仰头,在风雪中声音喃喃。 “自然是担心的。常霄虽然出了关,但只要不是傻子,肯定会留有驻关防御的人手。若是狗福久攻不下,常四郎和常霄成功回师——” “主公莫担心,樊鲁将军那边,虽是避开官道远绕,也应该快到了皇门关。” “胜败,便看这一举了。” 不管是贾周定计,海船奇袭,黄之舟叛渝……等等,都是为了这最后一轮的争锋。 “狗福加上樊鲁,该有近四万的人马。若能攻下皇门关,倚着前城门死守,哪怕去掉战损,只要狗福谨慎不被赚开城门,足够守住一个冬日。” “一个冬日,该杀光北渝大军的士气了。西蜀的小青凤,也该名传天下了。” 徐牧点头。 后辈中,以小狗福为后起的翘楚,西蜀的大业,亦算后继有人了。 雪冬,呼啸的北风之下。 在皇门关狼藉不堪的后城门上,一队巡逻的士卒,正谨慎地沿着城墙行走,却在这时,似是听到了什么异动,都齐齐侧过了头。 雪雾朦胧,只隐约看得清一支大军人马,正缓缓逼近城关。在大军之后,还有推过来的各种攻城器械。 “敌,敌袭——”巡逻卒的什长,瞬间开口惊喊。紧接着,便有醒夜的角号声,一下子传遍了整座城关。 留守的北渝将军钱辅,未敢有丝毫耽误,急急走上了城墙。 “该死,不是说长阳有世家叛乱,蜀将苗通分身乏术了?” “钱将军,我等也不知……常将军前脚刚走,蜀人就兵临城下了。而且,我等后城门的修葺,逢了雪冬,时日又短,恐怕要挡不住蜀人。” “这些该死的蜀人,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先前破关之后,蜀人毁了后城门防御,便是准备要复攻的。恐常霄将军那边……也中计了。”钱辅脸色大惊,不敢再有丝毫耽误,急忙安排人手,准备守城死战。 他不敢想,若是蜀人复攻皇门关大胜,主公那边的人马,该何去何从…… “快,死守皇门关——” …… 呼呼。 此时,在风雪之下,西蜀攻关大军的阵列里。小狗福昂起头,眺看着面前的皇门关。 情报里说,哪怕常霄离去,但皇门关的守军,亦有二万人,不可小觑。 当然,在另一边的方向,樊鲁的人马,也已经到达,严阵以待。 “狗福,我等也不过一万多人马。要不要缓一下攻势,譬如说让那些长阳世家,出城配合——” “来不及了。”小狗福摇头,“前线战事吃紧,只怕北渝王和常霄,会很快赶回来。苗通将军当知,主公在前线的人马,雪冬久战,一个北渝王大军尚且吃不下,何况又添了常霄的援军。” “狗福的意思是,主公要撤军了?” “几乎是了。否则,便会被北渝王与援军一起,配合反剿。” “那现在——” “时间紧迫,不惜一切,攻破皇门关!后城门防御不足,我等破门并非难事。彼时,樊鲁将军那边亦会配合,使守关敌军左右不能顾!” “苗通将军,可速速下令,大军攻关。” 此时的苗通再无犹豫,迅速派出传令兵,将攻关的军令,下达到各个方阵。 “攻城——” 一个个的西蜀裨将,雪中抽刀而起,声音穿透了风雪。 “盾卫,掩护连弩营!” 苗通的麾下,虽只有千多柄的连弩,但此时的光景,若是近了城关,加上防御破败,当能打出一轮气势。 城头上,钱辅咬了咬牙,亦是抽出长刀,指向城外的蜀军。 “城弩军,射死蜀人方阵!” 风雪下,弓箭再无优势,远射的首选,自然是弩器。可天下皆知,当初徐蜀王在入蜀之后,便研发了连弩,成为了西蜀利器。 交锋数回合,钱辅未能挡住西蜀的进攻。哪怕动用了城头的重弩,依然无法打算蜀人方阵。 踏着战死袍泽的尸体,苗通的指挥下,西蜀的万多大军,已经逼近了皇门关。 “诸位袍泽,可记得破关之耻,鲁雄之义!”苗通在风中高呼。四周围间,蜀卒爆发出阵阵的怒吼声。 …… 皇门关,另一侧的前城门。 千余人的守军,一个两个,都紧张地看去后城门方向。隐约间,还听得到厮杀的声音。 正在这时,十几骑的北渝斥候,正在焦急地往城门急赶。半数人的身上,还有着染血的伤势。 城门校尉皱眉,刚要询问—— 不曾想,回来的一骑斥候小统领,刚跑上了斜坡,已经颤着声音开始大喊。 “将军当知,皇门关外蜀军来袭——” 听着斥候的高喊,城头上不多千余的守卒,一时都慌乱了神。 …… 踏。 披甲的樊鲁,在风雪中停了马。随即抬头,来不及修剪的半截美髯,被风吹得晃荡不停。 在他的身后,一刻未歇的万多蜀军,已经聚在他的身后。 “攻关——”樊鲁凝了凝脸色,蓦然抽刀怒吼。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北渝危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傻子。”常四郎咬着牙,看着面前赶到的常霄。 “三番四次,我让你不得离关!你莫非以为,老子常四郎是块烂豆腐?经不住蜀人打了?” 常霄惊得跪地。 一路赶来,发现果真没有蜀人埋伏的时候,他已经隐约猜出,可能是真中了敌计。 “你知不知,皇门关后城门被蜀人毁去,就是留着复攻的!偏偏你似个傻子一样,果真带兵出关了!你有无想过,大败史松那支西蜀步卒,现在不知所踪。” “我想帮主公……” “帮什么?蜀人已经退了!”常四郎声音叹息。不说申屠冠蒋蒙,哪怕是杜巩,都不会中这等雕虫小技。 “常将军,你这次真的有愧主公。”史松在旁,转着眼睛小声开口。 却不料,声音才刚落,被常四郎抬腿一脚,冷冷踢到了雪地里。 包括付延在内,一干的武将幕僚,皆是大气不敢出。 “准备回军。”常四郎闭了闭目,果断下令。 “全豹,尚有多少战马?” “包括劣马——” “不算劣马,只说战马。” “主公,不到一千五骑了。” “集合重骑卒,再挑千人的卖米军,每人一马,随本王先急赶皇门关。” “主公不可犯险——”付延大惊。若是以骑军赶路,满打满算也不过千多人。 常四郎没有理会付延的话,他垂着头,看向跪地的常霄。 “霄叔,我七八岁之时,便跟着你上山打猎了。我知你担心我,但你有无想过,失了皇门关,再加上风雪铺路,我等这些人入不得长阳,该要去哪?寻个小镇小村窝冬么?” 常霄颤着身子,将头不断磕在雪地上。 “起来,带着步卒大军,以最快的速度回赶皇门关。” “少爷——”常霄差些脱口而出,“主公,不若让我骑一匹马,与主公同去。” “不,你亲自带着这数万步卒大军,在后赶上。” 常四郎环顾左右,当发现那一张张脸庞,再没有老仲德,没有申屠冠,没有蒋蒙,没有常胜,没有老羊倌和杜巩,甚至没有常威……他莫名的心底痛苦。 偌大的一个北渝,乍看之下已经走到末路。 “霄叔,保住皇门关打下长阳,等回到渝州的时候,你我好好饮一场酒。” 常霄先是痛泣,随即面容变得认真无比。他起了身,对着面前的常四郎,郑重抱拳。 “起军!”常四郎点头,翻身上马。将一杆新的长枪,重新负在了背上。 千多的骑军,都已经准备好。 “随老子常四郎,杀回皇门关!”常四郎昂头怒吼。 王入阵,士气不可敌。 附近之中,不仅千多人的骑军,连着近些的北渝步卒们,都开始连声吼了起来。 马蹄阵阵远去。 “集结步卒,日夜兼程,回赶皇门关!”常霄的脸庞,重新露出嗜血之色,在风雪中怒声开口。 “常兄,士卒数日连战,不若暂歇半个时辰——” 啪。 说话的史松,第二次被常霄踢翻在雪地上。他梗着脖子爬起来,刚要回骂两句,却发现,面前的常霄,已然是一身的杀伐戾气。 如付延这类幕僚,虽不至于多妖智,但还是明白眼前最紧要的事情。 “传常霄将军之令,大军集合,准备行军!”付延当头开口,“王字营留守断后,谨防蜀人忽然发动突击!” …… “不可突击。”徐牧摇头。先不说西蜀的围阵已经退去,且说要拦住这支回军的人马,便会多费一番周折,使退守之事更加困难。 打到现在,各部前线兵力调遣,东方敬几乎做到了完美。接下来,要轮到小狗福和樊鲁了。 “小军师何在?” “我等大军成功退后,小军师便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了。若主公有事,我便去唤他。”“不可,让小军师多睡一会。” 还是那句话,这数日的连战。他的东方敬,已经是操劳如斯了。 沉默了下,徐牧凝声开口。 “晁义何在。” “主公,某在。”晁义很快出列。 “你带着本部骑军,暂且先留下……若事有不吉,想办法接应樊鲁将军。” “主公放心。”晁义抱拳,想了想又说道,“主公,不若让我牵制住北渝回赶的大军?” “意义不大。小军师算计好了时间,若狗福能打下皇门关,樊鲁也定能入关。若狗福攻不下……不若留着马力,以救援樊鲁为先。” 晁义点头。 徐牧吁出一口气,目光出神地眺望远方。他最担心的,莫过于常老四的勇猛,这般的人,绝对会想办法破局的。 只能看小狗福的了。 …… 厮杀连天皇门关。 “报——” “钱将军,前城门处,亦发现了攻关的蜀军。” “什么!”正在后城门指挥的钱辅,只觉得整个身子都麻了。常霄才刚离开,一下子皇门关就前狼后虎了。 而且,虽然易守难攻,但那边的城门上,他只留了千余人的守军。 “该死啊。”钱辅脸色焦急,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快,分派五千人守军,调去前城门。” “报——” “钱将军,城外的蜀人,已经杀到了关前。那领军的蜀将苗通,一下子寻出了城墙破绽……如今,已经有蜀军先登了!” 钱辅痛苦揉着额头。 “城门呢……” “将军,刚造的两扇大木门,恐挡不了多久……” 听着这句,钱辅愁得整个人,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若是这时,他度势之后,只选择死守前城门,抵挡多一些的时间,说不得能等到北渝王回援。 但此时,钱辅又做了一个极为错误的决定。 “传令下去,让……先前去驰援的五千人,回调三千。” “将军的意思,只派二千人?” “顾不得了,后城门已经危机重重,若是再分派多谢人手,只怕很快便要被蜀人破关!速去!” 说完之后,钱辅喘了口大气,不知为何,整个人也隐约要变得无力起来。 目光所及,他面前的皇门关,早已经陷入了风雪,以及漫天的厮杀声中。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救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继续急行军,不得停下!” 风雪中,常霄并未骑马,而是与士卒一样,踏着积雪急行军,试图鼓起士气。只可惜,数日的连番大战,再加上风雪急行,先是一些伤卒是支持不住,倒在了雪地上。紧接着,又有体弱些的人,再无力跟着同行。 常霄皱眉,抬头远眺着皇门关的方向。久久,他缓缓卸掉了身上的厚甲,只披着一身轻甲,任由风雪捶打在身上。 “付延军师。” 付延不明所以,裹着厚袍走了出来。按道理讲,他无需听常霄的军令。但不管怎样,常霄是主公的嫡系大将,这般光景之下,不宜闹翻。 “雪道难行,本将欲效仿主公,先带八千老卒急行军。老军师在后统管余下大军,以最快时间奔赴皇门关。” 付延脸色大喜,“自然,自然,这确是一个好法子。” 常霄面色一冷,“无需我多言,若误了主公大事,你当知会如何。而且,若是不想困死在雪冬,那么眼下便是我等最后的机会。” 付延沉默了下,终究认真点头。 “常兄,不若——” “史兄,也劳烦你了。” 史松皱眉,终究没有吐出建议,也跟着点了点头。 “风影营,敬天营,三丰营,请与我一般,弃掉厚袍,我等轻甲急行军!争取以最快的时间,赶至皇门关,相助主公!” 常霄的命令之下,三营精锐只犹豫了会,都纷纷垂去了厚袍,只取了单刀,聚到了常霄左右。 常霄环顾了一眼,冷冷转过了身,在百余骑探哨的开路下,再无半分犹豫,带着八千的精锐,先行狂奔起来。 …… “挡住蜀贼!”此时,在皇门关的城墙上,由于焦急和愤怒,钱辅的脸庞,都已经有些扭曲起来。 只可惜,各种不利的因素之下,后城门的防御线,不断被蜀人撕破。先登的蜀卒,一批接着一批。连着城门的方向,也逐渐要抵挡不住。 “推塞门刀车!”钱辅鼓着脸,咬牙再下令。 蜀人先前弃关的时候,毁去了不少守城辎重。城关里,不过是常霄攻下城关后,带过来的二三辆刀车。若是被毁去,蜀人将长驱直入,杀入城关中。 当然,还有长墙上不断先登的蜀卒。防守的麾下士卒,已经快要坚持不住。 最关键而且该死的,是前城门的方向,还有另一支蜀军的夹攻。那边守卒不多……长此以往,必将被攻破。 如今所能做的,便是等待主公的援军。但城外的探骑,根本带不回任何消息。 一念至此,钱辅更加绝望。好在士卒动作迅速,当看见有塞门刀车填上城门缺口,钱辅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没过一会,待他再抬头,又一下子脸庞发白。 在城下,蜀人裹着铁皮的攻门冲车,已经到了城门近前,眼看着就要发起冲击,恐推过去的塞门刀车,要挡不住多久。 “去,再调人马过来,准备救城门!”钱辅忍住了惊慌,沉沉开口。 …… “攻破皇门关,并非难事。”城外,小狗福立在雪地上,声音里满是笃定。 听到这一句,旁边的苗通也露出笑容。但很快,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不仅是主公和小军师,连着我……大抵上都明白,这次攻城,最为要紧的,是北渝王的回关援军。” 所以,他并未用任何的间计,而是直接选择攻城,希望能抢在北渝王之前,彻底打下皇门关。再与前城门的樊鲁会师,二军同守熬过雪冬,便是最好的胜利。 “狗福放心,攻下皇门关,已经要不了多久了。” 小狗福点头,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城关,心底里,终归涌上了一股隐约的不安。 天下霸王常小棠,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咚,咚,咚! 冲车的撞击声,一下子将小狗福的思绪唤醒。 北渝人的第一架塞门刀车,已经被撞得七零八落。在后头搭弩的士卒,亦被护车的西蜀连弩手,射得不断倒地。 纸糊的防御线,再加上夹攻之势,守城的北渝军,又如何能坚守。 若是西蜀兵力多些,说不得此时已经攻入城关中。 城墙上,一直看着城门的钱辅,蓦然间脸色发狠起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被唤过来的死士,约莫三四百人。 蜀人弃关时,不仅是绞盘铁索,还有滚檑弓窗,都被蜀人尽数破坏。 如今,只剩下的救关法子,只有一个。 钱辅变换脸色,忽然痛哭起来,一下子杵刀跪地。他冲着面前的三四百死士,以头相磕。 “诸君,皆是我钱辅的袍泽兄弟,此番赴死救关,乃是迫不得已。若非要镇守指挥,某钱辅,愿以诸位同死!” 三四百的北渝死士,听得脸色动容,且又激昂起来,纷纷抱拳叼刀,奔至城门上的角墙处,搭了绳钩,赴死往城门下扑去。 钱辅哆嗦站起身子,无力地握着刀。他抬起头,痛苦地看着远处。雪地上升起的硝烟,几不可辨,却熏呛了人的鼻子。 “诸君——”钱辅鼓起胆气,提刀高吼。 四周围的守城渝卒,也跟着长呼起来。 …… “能为将者,大多都不会是傻子。”小狗福收回目光,“只可惜,城门处非是我首选之地。调守城门的人越多,我西蜀先登就会越发容易。” “敌将,已经守不住了。” 如小狗福所言,在局势之下,皇门关的长墙上,已经有越来越多西蜀的先登卒,登了上去。 摇摇欲坠的皇门关后城,即将迎来崩塌。 …… 前城门的斜坡上,樊鲁麾下的盾阵,也已经逼近城关。守卒不多,零散的弩矢,根本无法坚守。偶尔投下的滚木,亦无法造成太多的战损。 眼见着压到城墙,骑在马上的樊鲁,喘了一口粗气后,迅速举刀下令。 “搭城梯!掩护先登营!” 第一批的先登卒,在盾阵的掩护下,开始赤身叼刀,攀上搭好的城梯,迎着沸水和滚油,甚至是檑木,赴死往城墙上攀登而去。 …… 踏踏踏。 雪道上,一骑风驰电掣的快马人影,正往皇门关的方向驰骋狂奔。人影的后背上,还负着一杆寒意森森的长枪。 王入阵,士气不可敌。 狂奔中,常四郎昂起冷峻的脸庞,眸子间满是嗜血的战意。 在他之后,千多骑的快马,在全豹的率领下,齐齐掠如疾风,蹄声踏动,如乍起的冬雷。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千人可破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破关——” 皇门关的城头上,一个西蜀裨将昂着头,提刀止不住地怒吼。随即,四周围登城的蜀卒们,亦是跟着高呼而起。 不仅鼓舞了士气,更震碎了守卒们的胆。 呛鼻的硝烟中,钱辅神色大悲。他虽不断派人,保住了城门方向,却哪里想,蜀人反而趁机以先登之势,迅速抢占了城墙。 “吾……愧对主公!” 眼见着大势已去,钱辅举了刀便要就义。 “钱将军,不若退守城中,拖住蜀人,等待主公的援军!” 正一句,让原本要殉城的钱辅,一下子面色发狠起来。他收了刀,没有任何的犹豫,下令守后城的士卒,往前城门撤退。 “将军,蜀人不过是先前坏了城防,此番兵力相等,我等不若与蜀人拼了!”一个副将建议。 钱辅摇头,“以拖住时间为先。” 一念至此,钱辅领着被攻败的守军,不断往前城门退去。并未多久,待他复而回头,才发现蜀人的大军,已经浩荡杀入了城关。 整座皇门关,彻底陷入了硝烟之中。 “破关,破关——” 攻入城关的蜀军,无数人都发出狂吼之声。如果说先前的弃关败退是一场耻辱,但现在,无疑是血洗了耻辱。 站在大军之后,此时的小狗福并未有多欢喜。城外之时,他便看得清楚,那位北渝守将虽败,但不过是带着人马,退守另一侧城门。换句话说,皇门关的局势,并不算稳住了。 “狗福,我们打进来了!”在小狗福身边,苗通同样脸色激动。 “苗将军,还请立即集合大军,配合樊鲁将军那边,取下前城门。如此一来,我等才算完成了攻城战略。” 苗通未有任何的耽误,立即点头。现在的大军里,小狗福已经等同于军师幕僚。 军令之下,极短的时间内,原本欢呼的蜀卒将士,迅速重新集结,往前城门的方向扑杀而去。 “挡住他们!” 没有了城墙,钱辅只能倚仗城中拒马,奋力发起死守。但冲来的是蜀军,亦是裹着大胜之威,誓要将这最后的守军,杀败当场。 城门之外,樊鲁带来的人马亦是如此,排山倒海的声音之下,先登之势已成,不断有蜀卒杀上城头,举刀扬威。 乍看之下,整座皇门关,似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死守啊!” 钱辅昂头,声音带着三分惊怕,却又有七分的悲勇。 直至天色入黑,万余人的北渝士卒,又要兼顾守门,又要抵挡夹攻的蜀军,死伤者已不计其数。 风雪卷起一声声的刀器铮鸣,悲吼与惨叫,吹去了远方。 …… 常四郎抬起头,隐约听着传来的厮杀声。只可惜,未能听得太清,又一下子被风雪卷了去。 但他明白,已经离着皇门关不远了。 “主公,入夜了。”全豹策马赶上,声音带着一股发狠,“不若让我带着五百骑,先冲散蜀军的方阵。” “主公在后,领千骑从另一侧伺机杀入。” 常四郎终于转过了头,看着面前的小统领。无疑,五百骑这般一去,很大可能是回不来了。 但没法子,后面的步卒还没有赶到。前方的皇门关,却已经摇摇欲坠。 “全豹。” “主公,某在。” “莫死。” 全豹怔了怔,整个人红了眼睛,他高抬双手,冲着常四郎抱了个拳。 “天下人皆言蜀士勇不可当,但我渝人,亦有无可匹敌之勇!” “全豹去也!” 在常四郎的目光中,全豹点起五百骑,没有丝毫耽误,迅速往前呼啸杀去。 “蜀贼,可识得北渝全公烈!” 不多久,奔马之声近了皇门关。 一处挡风的凹地中,樊鲁留下的听蹄老卒,一下子惊得起身。 “去通传樊将军,前方出现敌骑!” 一直待命的四五骑蜀卒,没有丝毫停顿,迅速上马狂奔,直至奔到了厮杀的皇门关下。 留着断胡的樊鲁,一下子惊得转身。 听蹄辨援,是小军师交代他的,是担心北渝骑军风雪驰骋,赶来救关,不料一语中的。 樊鲁不敢大意,迅速调了一营人马,却不料刚列阵,已经听得前方的铁蹄之声。 并未着重甲,全豹的五百人,尽是轻骑的卖米军。一下子踏破了风雪,怒吼着杀到了城关前。 奔马中,全豹手起刀落,劈飞了一个西蜀骑尉的头颅。 “杀!” 浑身披血,全豹扬刀高喊。 樊鲁大怒,看了眼前方城关,又多分出一营之军,准备围剿冲来的敌骑。 寡不敌众,且皆是轻甲之骑,再者皇门关前的地势,并不宜凿穿迂回。未有多久,全豹带来的五百余人,一下子被围杀了百多骑。 “非是重甲,恐这些渝人,已生赴死之心。”在樊鲁身边,有幕僚想了想开口。 “按道理讲,不过数百的渝骑,不大可能——” 幕僚声音顿住,脸色蓦然发白,“将军,这不过是牵制之骑,恐还有一支北渝骑军,要伺机冲阵!” 听着幕僚的话,樊鲁也面色一变,刚要下指挥。却只在片刻间,听得铁蹄隆隆,皇门关北面的方向,一支突然出现的骑营,如涨潮一般,忽然冲杀了过来。 为首的大将,全身披着金甲,手握一杆重长枪。 “是北渝王!”蜀阵中,诸多的将士都面色大惊。连着樊鲁自个,也远没有想到,北渝王如此好胆,敢带着不过一二千的骑军,雪夜杀来。 “随老子常小棠冲杀!”常四郎提枪虎吼,声音未落,已经夹着马腹飞马而出。 眼见着自家主公的威风,身后追随的北渝骑军,不管是重骑轻骑,卖米军或是普通骑卒,都一时振奋无比,杀意腾腾。 “千人可破万,吾乃北渝常小棠——” 急奔中,常四郎长枪一挑,将挡在最前的两个西蜀盾卒,一下子扫得摔出去,咳血不止。 “突击!” “主公有令,全军突击!” 陷入围攻的全豹,眼见着前方主公的神采,亦是神色动容,带着最后的二百余骑,拼命杀出一道血路,呼啸着横冲而去。 第一千五百章 皇门关内外的厮杀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连弩——” 樊鲁咬着牙,心底止不住地发怒。若是北渝王的这支骑军,晚来二三时辰,说不得皇门关便能攻破了。 但现在,北渝王骑军冲阵,他不得不考虑收拢人马,护住本阵为先。 樊鲁的军令之下,连弩卒迅速列阵,射出连番弩矢。只可惜,未能射杀多少骑,随着北渝人的逼近,怕伤及袍泽,连弩卒一下子退去。 “阻马拼刀!”樊鲁再度下令,声音逐渐发狠。 “先登营,破城营继续攻城!后备军三营人马,随我步战!老子樊鲁,今日要杀王!” 军令传下,西蜀最后的后备三营,纷纷抽出刀器,跟在樊鲁之后,怒吼着朝前扑去。 “小心拒马车!”全豹鼓着眼睛,马刀不断劈下。先前随他冲阵的五百余人,到了现在,死的只剩一百多。 但无疑,他给自家主公争取了时间,给皇门关争取了时间。 劈飞一个西蜀都尉的脑袋,全豹声音爆吼。 “还有谁!” 五六蜀卒杀来,举枪长刺,将全豹的战马捅翻。摔地的全豹雪中爬起,并未惧怕,拾了一把短刀,与蜀卒杀成一团。 “北渝王有阵前斩将的本事,樊将军莫要太前。”眼见着樊鲁又要入阵,随军幕僚高喊。 “我怕个鸟,虎哥儿我都不怕!”樊鲁未理,带人继续前冲。 在死伤千多的蜀卒后,推来的拒马车,终于堵住了北渝骑军迂回的出口。 “掩上,掩上!”全豹逼退几个蜀卒后,迅速抢了一匹马。在他的身后,奋勇的卖米军精锐,亦跟着继续杀出一条血路。 前方位置。 蓦然传来阵阵的惊呼,紧接着,十余个的蜀卒,一下子被人掀翻。 常四郎垂手横枪,昂着头,冷冷目视前方。 “渝贼!可识得西蜀李双锤!” 一个使双锤的西蜀裨将,策马奔来,却还未奔到眼前,被常四郎长枪一掷,瞬间人马同死。 “枪——”常四郎昂头虎吼。 身边的亲卫,迅速将二杆长枪,递到了常四郎的手上。 双手横起二枪,常四郎先是看了看皇门关,随即又侧头,不断扫视着前方冲来的蜀军。直至看到了樊鲁—— 他打了一声响哨,面无表情地夹起马腹。 虽是雪夜,但雪色的映照下,四周围光亮无比。一直紧盯着前方的西蜀幕僚,瞬间大惊失色,未有丝毫耽误,迅速高呼。 “保护樊鲁将军!” “胡军师,前方皆是我军盾阵,且又有拒马相挡——” “我早些时候就说,整个中原若论阵前斩将,只有二人举世无敌,一是我西蜀虎将军,二便是北渝王啊!” 听到呼喊的樊鲁,心头莫名一阵不安,他抬了头目视前方,那位北渝王常小棠,居然单骑朝他冲了过来。 “盾阵刺枪!” 不曾想,北渝王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只听得一声隐隐的虎啸之吼,其胯下的战马,蓦然飞跳半空。 一下跃过了前排盾阵,剧烈的马蹄声,不断踏在后方顶盾的西蜀士卒头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马蹄落下,北渝王常四郎一声怒吼,又将左手长枪奋力扫去,瞬时间,长枪折断,一架拒马车应声崩塌。 蜀阵里,不仅是樊鲁,诸多的将士都看得目瞪口呆。 “王入阵——”全豹声音激动无比。四周围的渝骑,亦是跟着爆发出阵阵的士气。 “抵盾,保护樊将军!” “谁挡!”常四郎仿若杀神,只剩的一杆长枪,沿途将挡路的士卒不断扫飞。只不过单骑杀来,浑身上下早已刀伤累累。 “樊将军速退!”幕僚苦劝。 樊鲁未答,亦没有退避的意思。北渝王要斩将,他又何尝不想杀王。 “迎战!今日,某樊鲁便要杀王!”樊鲁不惧,提刀往前。 常四郎大怒,脸庞上杀意更甚。他不识樊鲁,不识之人,这般的光景下,那便是死敌。 铛—— 四五杆长枪,被常四郎一下子扫断。 寻着机会,常四郎迅速飞马跃近,手中抬枪,眼看着就要冲到樊鲁身前。却不料,四周围的蜀卒一下子又涌来,哪怕赴死,都要挡在前方。 常四郎目光发冷,连着刺死十几人。只可惜被阻马,再无法跃奔而起,他索性抬了手,第二次将长枪怒吼掷出。 砰。 樊鲁应声倒地。 “将军!”四周围的蜀卒大惊。 却隔了一会,樊鲁摇晃着站起,丢掉手里被戳烂的盾。他艰难喘了口气,又撑着身子怒吼起来。 四周围的蜀卒,瞬间战意点燃,也跟着长吼不休。 常四郎皱了皱眉,欲要再取枪,只可惜,围过来的蜀军已经越来越多。 “快,保护主公!” 杀来的全豹,以及后面冲来的北渝骑军,都纷纷赶到常四郎身边。 “杀!”樊鲁鼓起充血的眼睛,“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哪里退过半步!” 瞬时间,两边人马皆是杀意腾腾,很快厮杀到了一起。 只杀了一阵,樊鲁身子忽然无力,整个人倒了下去。有幕僚急忙走近,才发现虽然挡了盾,但樊鲁身上甲胄已破,腹部血流如注,分明是受了重伤。 “先送樊将军回后阵!”幕僚大惊。 …… 皇门关,前城门的城墙上。先登的蜀卒,正奋力抢占先机,与钱辅的麾下守军战成一团。 钱辅喘着大气,将一个蜀卒劈死后,艰难杵刀立着。却在这时,他见着一个浑身披血的军参,朝他急奔而来。 “钱将军,主公来援!已经到皇门关下!” 听到这句,钱辅的一张脸,都是止不住的狂喜之色。四周围的守卒们,亦是泣声高喊起来。 …… “狗福……北渝王的援军,听说已经赶到了。”苗通叹着气,声音满是苦涩。 小狗福沉默了会,稳稳开口。 “不大可能,步卒的行军不会这般快,只能是北渝王亲率骑军,先行赶来驰援。” “待我等若还取不下皇门关,只怕北渝步卒大军一来,将再无机会。” “狗福可有办法。” 小狗福不答,抬头看着前方的守军,一时间陷入沉思。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幕僚者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死守,继续死守!主公援军已经到了!”在城头上,激动不已的钱辅,连着声音都变得兴奋起来。 不管怎样,哪怕蜀人攻破了后城门,但皇门关还未被占。也就是说,北渝援军一到,他们尚有机会反败为胜。 “主公骑军先到,我北渝的步卒大军也该差不多了。诸君,再坚守不久,便是我等反攻西蜀之时!” 钱辅的鼓舞之下,终归让城头的守卒们,士气涨起不少。一时间,掩杀攻打的蜀军,显得越发举步维艰。 在后方些的小狗福,在久思之后,似是终于下了决定。 “苗通将军。” “狗福,要怎的?”苗通声音焦急。 小狗福面色冷静,“露怯。” “露怯?” “苗都督请看,城头之上,北渝王亲率援军先至,必然已经鼓舞了守卒士气。反观我等,此时若是听闻敌援赶到的消息,该紧张惊惧才是。” “狗福,我蜀卒勇不可当的。” “我知晓。我的意思是,此时露怯露出破绽,是合乎情理之事。如此一来,使那位敌将误判战机,我等方有机会。” 小狗福顿了顿,抬手指着前方的一处石子路。 “我当初镇守皇门关之时,便已经知晓,这条石子路的尽头,是一处空仓,地势开阔,又没有避弩矢的地方。稍后,苗通将军亲率人马,攻打一阵便让士卒佯败,成丢盔弃甲之状,再往石子路退军。如此一来,守城敌将或以为苗将军的人马,得知北渝援军赶到,已经无心再战,慌不择路。” “狗福的意思,他会追?” “西蜀大军败退,又见主将逃遁,天大的军功,他会取的。” “他若不取呢?” 小狗福沉默了下开口,“他若是不取,便只能死攻,争取北渝到达前,看能否彻底打下皇门关。但苗都督当知,打下皇门关后,我等还需防御北渝王的大军。人手不足,定然是守不住的。” 听着小狗福的话,苗通想了想点头。 “若如此,便听狗福的。敌将中计,我等便能取下皇门关了。” 认真来说,攻下皇门关的话,不过是时间问题,但眼下最紧要的,是赶在北渝援军赶到之前。 …… “我北渝大军快到了,再坚持一下!”此时的钱辅,声音里隐约有了一股豪迈。被蜀军压着打的憋屈,仿佛在这一刻报仇雪恨。 铛。 提起刀,钱辅劈死一个冲上的蜀卒,一时间狂吼不休。 “钱将军,蜀人似退了不少。”有军参欢喜来报。 钱辅抬头,环顾一圈之后,发现果然如军参所说,原先还鼓着一口气,要杀过来的蜀卒,此时已经有了败退之像。 反而是得知援军到来,士气鼓舞的麾下人马,越杀越凶。使扑杀而来的蜀人,不得存进。 钱辅松了一口气。 “先前某便说,兵力相等,攻入城关的蜀人,未必能打败我北渝。”又有一裨将走近,脸上笑意更甚。 “某麾下的营军,已经杀退了东北面的蜀卒。这些蜀贼,听得我北渝主公亲自来援,大军将至,恐已经碎了胆气。” “莫要大意,蜀人不简单的。”钱辅摆了摆手。他或许平庸,但绝非一个傻子。他也明白,蜀人是最善用计的。 按着钱辅所想,最稳妥的法子,应该是镇守在此,继续等待援军—— “将军!蜀人不知怎的,鸣金收兵了,正在往后城门方向撤退。” “自然是知晓援军到来,不敢恋战了。”钱辅身边,军参和裨将都笑起来。 反而是钱辅皱了皱眉,转过头,看向城外的另一支蜀军。 “吾听闻,蜀人最重袍泽之谊,若是这般退去,岂非是抛弃了城外的袍泽?” 虽然还有不少的西蜀先登营,但已经抢关的优势,已经慢慢弱下去。 听着钱辅的话,众人怔了怔,往下抬头,待看见尚在厮杀的另一支蜀军,都一时沉思起来。 …… “樊将军是个莽将,虽勇却少谋。”小狗福凝声开口,“故如此,主公在樊将军的身边,安排了二三幕僚。” “我军一退,城内便暂时歇战,鸣金收兵。至多一盏茶的功夫,若樊将军麾下幕僚,见此光景,定然会心生疑惑,从而深思利害。幕僚者,当有烈火张天之志,又当有孤舟钓鲸之稳。” 实际上,还有另一个可能,但小狗福犹豫了下,终归没有吐出来。 他的老师教过他很多东西,其中便有一个“毒”字。当然,他亦会争取最好的时机,尽快攻下皇门关。 时机刚巧的鸣金收兵,再加上稍后苗通的“绝路”,只要敌方守将误判,那么机会尚大。 眼下最担心的,便是城外的樊鲁人马了。 雪夜下。 在士卒背上的樊鲁,一下子鼓着眼睛,又迅速醒了过来。 “将军……”在旁的几个亲卫,都一时错愕。先前被北渝王重伤,他原以为自家的樊将军,要昏迷好一阵子。却不料,才背了几步路,一下子就转醒了。 樊鲁咳了几声,从旁抽了一把长刀,恨骂了句又准备回到本阵。 “将军,不若先养伤!” “老子现在能打死老虎!”樊鲁未听,唤着护卫的几人,重新往前杀去。他只趔趄了几步,但又很快平稳下来。 本阵中,正在指挥的裨将,以及二三幕僚,见着樊鲁回阵,都一时有些发怔。但好在都习惯了自家将军的性子,苦劝无果后只得作罢。 “邱君,你的意思是说,先登不利了?” “北渝王亲自来援,守卒士气高涨……而且,我刚才细听,城中有鸣金收兵之声,且厮杀渐无了。”叫邱君的中年幕僚开口。 “我的狗福打……输了?不打了?” 邱君想了想开口,“此番战略,乃是主公和军师所定,不管是苗都督,还是小韩将军,自然都会奉命行事,且我西蜀袍泽之谊,皆是刀剑所铸,力不可摧……又或者是说,他们二人在城中,知晓北渝援军将至,且我等双方都是久攻不下,不宜再拖时间——” “故,在用计矣。”邱君目光一亮。 “吾久在将官堂,虽非大才,但亦曾聆听贾军师的教诲,深受启发。贾军师说,天下之计,无非都是一场障目法,幕僚者,当有烈火张天之志,又当有孤舟钓鲸之稳。”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钱辅中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樊将军,不若如此。”邱君捻胡思量一番,冷静开口,“城中惊变,小韩将军必然已经动计。不见夹攻杀声与配合,或是以退为进之举。” 樊鲁只觉得天灵盖要冒烟,“邱君军师,我不大听得懂。” “且退,收拢士卒以护阵为先。”邱君吐出一句。 “北渝王虽勇不可当,但此时赶来的,不过是千余骑军,我等收拢士卒后,便作围杀敌骑之举!无了登城的后顾,若能大破敌骑,待时机到,再寻机会配合小韩将军,说不得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早知当年,我也该跟着贾军师……学个一二。” 邱君笑了笑,“樊将军七分武勇,再加上三分军智,恐要做天下名将了。” 听得这句,樊鲁也舒服地大笑起来。 …… 不多久,在城头上的钱辅,看着逐渐后退的蜀军,先是狂喜,随即又露出担心之色。 喜的是皇门关或许是要保住了,两边的蜀军乍看都要弃攻。忧的是如此以一来,城外的蜀军必会用尽全力,围攻他的主公。 固然,他可以出城,杀败蜀军接应主公。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钱将军!” “怎的?”被一声禀报打断思绪,钱辅有些不悦地转头。 “将军,我等先前看见,西蜀都督苗通的本阵人影。厮杀了一阵后,苗通往石子路的方向撤退。” “通空仓的石子路?” “正是,那边都是绝地。” 钱辅垂头,咬了咬牙,“苗通本阵,约有几人?” “二千余。原先是往后城门方向退的,但与我军遭遇,厮杀一阵不分胜负,便转道石子路了。” 钱辅眼睛急转。 此番光景下,二千人本阵的苗通,去了空仓死地,若是他举五千人攻打,说不得要立下大功。但他又担心,分兵太多,恐要生出祸端。 “莫理了,以后还有机会。”钱辅不甘转身。 禀报的校尉沉默了下,终归灭有劝,亦转身要离开。 “且住!” 小校尉怔了怔,停步回头。却发现自家将军的脸庞,已经堆满了杀意。 “将军……” “机会一失,恐、恐日后再无了。”钱辅喘了口大气,抬头看去石子路的方向。 “将军的意思是?” 钱辅不答,目光紧盯前方。 “将军——”这时,又有一个都尉走来。 “将军,我等发现原先撤退的蜀人,正在回返。” “多少人?” “并不多,约莫是五六哨,似在探查什么。” 钱辅想了想,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无错,说不得是苗通去了空仓,这些蜀人斥候在寻主将的位置。” 一念至此,钱辅再无犹豫,生怕蜀人发现苗通陷入险境,会立即大军折返,接应苗通。 “千、千载难逢。”钱辅咬着牙,抽刀而起。他的想法很简单,若是活抓蜀人主将,到时候蜀人便投鼠忌器,等北渝步卒大军一到,这般的光景下,他将迎来一场天大之胜。 “传令铜刀营,银剑营,立即赶往空仓方向,活捉蜀将苗通!切记,苗通本阵不过二千余人,你等以最快时间行事!” 两个都尉出列,迅速抱拳领命。 钱辅犹豫了下,担心苗通勇悍,又多派了一营。三营人,近七千的人马,围剿二千人的西蜀本阵,绰绰有余了。 “切记,二三时辰内,务必活捉苗通,退回城门本阵!” “钱将军放心!” 看着人马离去,原先还有些狂喜的钱辅,不知为何,整个人又变得担心起来。 …… “小韩军师,皇门关的守卒,开始动了!” 听到这个情报,原本冷静的小狗福,脸上也露出笑意。如他所想,那位北渝守将,终归不愿放过这次天功。 “北渝分派了多少人?” “三营之数。如此一来,前城门的方向,只剩五六千人守军。小韩将军,可一鼓作气冲杀城门。” “不妥,苗通将军尚在空仓方向。立即起军,先剿灭北渝分出去的三营。切记,北渝人以为我等惧援,士气尽无。我等若出其不意,必能打下一场大胜。” “军师放心。”在小狗福左右,数个裨将齐齐抱拳。 小狗福点头,转头看去前城门的方向。他知晓,最大的危机,并非是城中的守卒,而是将要赶来的北渝步卒大军。 若是短时内无法攻取皇门关,城外的樊鲁大军,极可能会折戟沉沙。而他和苗通,也只得败退长阳苟延残喘。西蜀,也将失去奇袭北渝腹地的意义。 “且去。”小狗福声音坚毅。这一场,西蜀不容有失。 …… 踏踏踏。 一支急行军的轻甲军,正冒着风雪不断往前。 “斥候,告诉本将,还有多远到皇门关!”领头的常霄,声音里满是清冷。 “禀报常将军,至多半日的时间,便能赶到皇门关!” “不妥,再增脚力!”常霄怒声下令。 急行军中,有不少的北渝士卒体力不支,或伤或死,但留下来的,却已然成了一支愈加精锐的步卒军。 “前进!” 常霄披着轻甲,身先士卒,重新在雪地上狂奔起来。一时间,四周围都是“踏踏”的声音。 …… 在常霄之后,远离官道的北面方向。 骑在马上,晁义抬起手,抹去了脸上的冰渣。 他按着自家主公的吩咐,并未循官道而行,而是避开了北渝回赶的大军。到时候,若是樊鲁不敌,他便做接应之举。 当然,若是樊鲁能配合狗福,打下了一场攻关大胜,那么,他将是一支奇军,配合大胜之势,伺机而动。 “起马!”呼了口气,晁义怒声下令。 在晁义的左右,一张张被冻得发红的脸,数千的西蜀轻骑,也迅速跟着动作起来。 乍起的马蹄声,一下子撕碎了呼啸风雪。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夺关之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皇门关下。 此时,收拢了兵力的樊鲁,在幕僚邱君的建议下,以护卫本阵为先。一时间,终于慢慢挡住了北渝的攻势。 勇武如常四郎,在看着面前蜀军的防御阵,也皱住了眉头。虽说兵马不多,但都是骑军,且还有零散重骑,以及麾下的精锐卖米军。他有信心冲烂这支蜀人的大阵。 却不料,这支蜀人一下子放弃攻城之势,全力防守于他。敌众我寡之下,这终究有些吃力起来。 抬起头,常四郎看了看城关方向,发现钱辅人马尚在的时候,先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忽觉不对。 他有心杀入城关之中,只可惜蜀将樊鲁,将大阵挡在了城门的斜坡之下,让他不得寸进。 “随本王再冲!”常四郎沉思了番,再度横枪怒吼。 “抵住!”樊鲁同样高呼。 为了收拢本阵,麾下的人马,先前被北渝骑军冲死千余人,才好不容易按着邱君的建议,在皇门关前布下了防线。 “刺——” 待北渝骑军冲来,盾隙中一杆杆的长枪不断刺出,偶尔有刺中敌骑的,待敌骑动作一慢,附近的盾卒亦纷纷举刀,将敌骑劈死当场。 几番冲锋之下,蜀阵虽有损伤,但同样,冲锋的北渝骑军亦死伤不少。 常四郎勒着马,轻踱在雪地上,目光之间,尽是沉冷之色。他有些不明白,为何这支蜀军如此果断,会突然收了攻势,一下子全力防守。只要不傻,都应当知晓的,在接下来不久,他的步卒大军,便会赶到皇门关前线。 若是拖时间,对于蜀人而言,无疑是一件蠢事……又或者说,蜀人是另有计划了。 只可惜,他无法入得城关,蜀人已经挡死在前路。 抬起手,常四郎停止了骑卒的冲杀。 “全豹。” 一身是血的全豹,退到了常四郎身边。 “恐城关中,钱辅已中敌计。” 全豹怔了怔,“主公何以见得。” “面前的蜀军步卒,一下弃了攻势,那便是说,夹攻的另一支蜀军中,有着智武之人,已经在动计了。若不然,明明都先登了,何以舍得放弃攻势。” “钱辅虽不是庸将,但终归目光狭短,只看得清眼前胜负,不懂运筹帷幄之事。” 全豹大惊,“主公,那现在如何?” “本王已经让人寻了血布,做了杆高旗,希望钱辅能知晓我的用意,小心城中敌计。” 常四郎顿了顿,皱着眉继续开口,“稍后,若我北渝步卒大军一到,你便立即集结大军,配合步卒以最快时间击破蜀人,入城关中。” “若入不得皇门关,这一季的冬日……” 常四郎仰着头,声音里满是不甘。 …… 此时,在城头上的钱辅,在士卒的提醒下,终归是看清了城关之外,自家主公高举的血布。 “莫不是主公要我等出城,夹攻蜀军?” “将军,主公之意,或在提醒我等。再者说了,步卒援军未到,此时出城并无太大意义。” 钱辅听着,一下子松了口气。 “算计时间的话,我北渝的步卒军,也该差不多来了。主公的提醒,我自然是知晓的。蜀人多诈——” 声音顿住,钱辅一下睁大眼睛,看去石子路的方向。便在不久前,他才分了三营人马,去追击西蜀主将苗通,莫不是说…… “将军!” 似是为了应证钱辅的担心,正在这时,从石子路的空仓方向,四五骑匆忙的探骑斥候,一下子赶了回来。 “将军,大事不好,蜀人在空仓附近设了埋伏。派出去的三营,一下损失惨重!” “什么!”冻寒的天气,钱辅惊出了满头冷汗。 “这怎可能,蜀人知我援军要来,都已经退了!”钱辅咬着牙,深思了番,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蜀人能破坏后城门的防御,那即是说,对整座皇门关,也是熟悉无比的。毕竟在当初,蜀人在皇门关镇守了许久。 “吾中计矣!”钱辅一下子惊得喊起来。顾不得失态,急急下了军令。 “快,速速去传令,让三营人马退回城门本阵!” 只可惜,他声音未落,又听得有都尉来报。 “将军,蜀人重新杀过来了!” 钱辅抬头,先是听得刺耳的厮杀声,然后整个人惊在当场。在他的面前,从石子路的方向,蜀人一下子杀了出来。而且,越来越多的蜀军,亦是跟着赶了过来。 那位西蜀大将苗通,正骑在一匹马上,满脸清冷地看过来。 派出去的三营七千人马,说不得是中了埋伏,早早惨败。那蜀将苗通,原先的慌不择路,便是一场诈计。 “吾中计矣!”钱辅声音悲痛,又重复了一句。城门附近,在去了七千人后,只剩四五千的守军。虽然前方尚有一些残军赶回,但根本是杯水车薪。 “杀!”苗通挥刀下令。 实际上,北渝的三营人未能杀绝,但西蜀亦分了二三千人,在空仓一带,堵住了这支士气破碎的敌军。 如今,便是抓紧时间,攻杀这最后的数千守军,取下皇门关。 “苗都督有令,立即攻杀敌军!”一个个西蜀裨将,带着麾下人马,在风雪中提刀疾冲。 钱辅焦急之下,只得收拢军势,堵在城门附近,试图挡住这波劣势。 …… 听得皇门关内,重新响起的厮杀声。 西蜀幕僚邱君,在沉思片刻后,走到樊鲁身边。 “樊将军,不宜再拖耗时间,城内已起厮杀,我等当配合夹击攻城。” “怎的一下不攻,一下又要攻了?” “局势尔。”邱君笑道。 “若无猜错,皇门关守将,此时已中计矣,或已经无力守备。但将军需知,我等调头攻城,北渝王定会再度杀来。” 邱君顿了顿,“樊将军可如此,一组死士断后,二分大军夹攻,以最快时间,在敌援赶来之前,攻下皇门关!” “军师之建议,某自然听!”樊鲁没有犹豫,郑重点头。他和韩九一样,都是很简单的人,但不管对于贾周军师,东方敬军师,又或者面前的幕僚邱君,他都是果断采取建议的。 …… 和樊鲁不同。 在城关之外,常四郎抬着头,远看着皇门关上的厮杀,整个人脸庞一滞,垂目一声无力的叹息。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迎樊将军入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杀声震天皇门关。 几番挣扎的钱辅,眼见着大势被破,蜀人排山倒海地冲来,一时间忍不住悲哭起来。 若是不中敌计,说不得……真能挺到步卒大军的。 而且在城头上,外面蜀人的先登,也重新杀了上来。 钱辅匆忙回头,看着城外尚在冲阵的北渝骑军,又看着在厮杀中,沉默看过来的主公。 “吾愧对……主公。”钱辅浑身哆嗦,一番咬牙后,约莫是生了死志,提刀快步前冲。 却不料,一拨蜀军的连弩矢射来,其中二三根,直直穿入他的胸膛。 “将军——” 钱辅身子晃了晃,从城头上翻了下去。 “敌将已死!”蜀军中,一个连弩营的校尉,蓦然仰头高吼。 原本就不敌,再加上钱辅的身亡,只剩三千余的北渝士卒,一下子被惊破了胆,不敢再战,纷纷四下逃散。无路可退者,便急忙弃了刀盾,投降乞活。 骑在马上,小狗福昂着头,目视着前方的胜势,并未有任何松懈。 “抢占城关,迎樊将军的人马入城。” …… 踏。 常四郎面色如沉,跃马挑飞了一个西蜀断后营的士卒。 在他的面前,樊鲁留下的一营断后军,几乎被冲得死伤殆尽。但不管如何,算是短暂拦住了北渝骑军。 “主公,常霄将军的人马,已经有探骑来报了。” 听着,常四郎的脸庞上,显得越发惋惜。若是来早二三时辰,皇门关便保住了。当然,他并不怪常霄,步卒雪中行军,按着时间来讲,常霄已经做得很好了。 抬起头,扫了扫前方的光景,常四郎再度面露战意。 “去传令全豹,西蜀断后营已经被歼,令他全军直扑樊鲁本阵,逼蜀人出关救援!” “再传令常霄,赶到之后无需会师,直接配合全豹,咬住这支蜀人,伺机夺下皇门关!” 命令之下,几个传令兵很快往前奔去。 常四郎吐出一口浊气,紧紧握住了手里的铁枪。他很明白,那位小东家要做什么。雪冬之下,他若是被困在二关之中,最好的结果,是寻一个破落小镇,苦熬一冬。 但如此一来,大军士气尽碎,明年之后便再无战蜀之力。 “想当年,北狄谷蠡王便是这般,被小东家堵死了。却不道我常四郎,亦是再中此招。” 常四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寂寥。 很快,领了军令的全豹,开始领着近千骑军,越过了断后营,朝着撤退的樊鲁本阵,呼啸杀去。 “直冲!”全豹举刀高喊。 渝骑疯狂杀来,本阵之后,有不少蜀卒当场倒下。 樊鲁看得大怒,忍不住要带兵折返,和渝人再杀上一轮。还好同行的邱君,急忙开口相劝。 “樊将军,莫忘了主公的本意。樊将军要入城,要与小韩军师同守皇门关。” 樊鲁骂咧了句,只得闷闷地转身,领着人马循着斜坡,准备入皇门关。 “开城!”在肃清了渝人守卒后,此时的苗通,已经上了城头,待看见樊鲁本阵上来,迅速命人开城,准备接应。 在后头些的位置,全豹杀红了眼,已经不管不顾,哪怕是死,都要将蜀人拖住。 “掩上,都掩上!” “枪阵!”一个西蜀裨将,循着邱君的命令,开始列阵在长伍之后。 霎时间,一攻一守的厮杀,在皇门关前重新打了起来。 并未冲去的常四郎,不时回头,看着官道的方向。这一次,几乎是北渝最后的机会了。 他固然明白,复攻打下了皇门关,此时城关内的蜀军,定然会想尽办法来接应樊鲁,然后二军合一,死挡住他入长阳的通道。 很多次,他都觉得皇门关近在咫尺了。却不料,先是黄之舟赴死相阻,然后又轮到小东家的援军,现在,又轮到樊鲁的奇军。三番四次,他已经彻底明白,蜀人哪怕拼死,也绝不会让他再过皇门关。 虽可远绕,但如今可是雪冬,厮杀了这么多日,且不说士气与疲惫,单说这漫漫铺雪,远绕必死在半道上。 待一开春—— 常四郎沉默垂下了头。 “主公,常霄将军赶到了!”正当常四郎深思时,一道喜讯响了起来。 他急忙回头,一下子,便看见了轻甲行军的常霄。长伍中的许多人,都被冻得浑身发肿发红,但即便如此,士气依然饱满。 赶到战场,常霄循着常四郎的军令,并未有任何会师的举动,而是立即分出大军,朝着皇门关的方向追击。 一副轻甲,一口单刀,再加上一鼓作气,赶至的北渝步卒军,一时间速度飞快,凶悍无比。 “连弩!”城头上,苗通看得焦急,迅速勒令城头的蜀卒,待敌军近了射程,立即远射掩护友军。 “咬住蜀军!”常霄状若疯狂,跑得最快,转眼间,便和十几个护卫,提刀杀入了蜀阵之中。一个西蜀校尉大怒,刚转身迎战—— 咔的一声,小校尉头颅抛飞。 “我曰你母!”樊鲁怒喝抓刀,却被护卫们死死拦住。 “快,护送樊将军入城!”邱君大急。只等他声音一落,精锐的北渝卖米军,开始呼啸着将投枪,纷纷抛入了蜀阵中。近百个西蜀士卒,一下子倒了下去。 “小韩军师,城门是否要关闭,让樊将军先结阵挡住……北渝人越冲越近了。”苗通咬牙回头。言下之意,若是为了接应樊鲁,极有可能会被北渝人趁机抢了关。 “不可。”小狗福摇头,“此时虽险,若是没有樊鲁将军的人马,我等一样要守不住。再者说了,此时闭了城,樊鲁将军便要陷入绝地。” “传令,让盾营在先,护着连弩营出城。斜坡上,我军居高临下,定可打出一波威风。” 苗通点头,迅速转身吩咐。 此时的皇门关外,已然是连绵不绝的厮杀,以及士卒的悲呼与惨叫。 ……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二关之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快,拖住蜀军!”此时,不管是全豹还是常霄,都模样骇人,吼着越发的干哑的声音,催促麾下士卒继续厮杀。 待近了射程,在城头上的西蜀连弩,立即射出了弩矢。只可惜,双方士卒厮杀太近,怕误伤同僚,城头连弩只射了几轮,便一下子匿去,等待下次时机。 庆幸的是,小狗福早有安排,让盾营护着连弩营,出城门后,伺机加入战场。 “列盾!” 待盾阵列起,连弩手立即趁着机会,往北渝军攻来的方向,射出阵阵弩矢,帮着撤退入城的樊鲁,不断化开北渝人的围歼。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斜坡上滚下,在积雪上留下一道道的长长血印。 铛! 常霄目眦欲裂,带着本部亲卫忽然杀到,单刀怒劈而下。举盾的士卒,只觉得身子一震,撑了好久才不让身子失重。 “二列刺枪!” 中阵的西蜀盾卒,听得军令之后,迅速收盾取了长枪,从盾隙中狠狠戳出。只片刻功夫,常霄的亲卫,便有数十人死在乱枪中。 但即便如此,后头围过来的北渝步卒越来越多。而且还有骑将全豹,带着人不断左突右突,试图破掉西蜀的防御线。 “樊兄,快入城!” 眼看着离城门已经不远,城头上的苗通焦急大喊。他只觉得,城外的北渝人,似要疯了一般。 樊鲁咬着牙,回头相看了一眼,再无犹豫,立即和幕僚邱君,领着人马冲入了城门。 在后,追随的近万蜀卒,也齐齐鼓了一口气,跟着往城门冲去。 却在这时,悍不畏死的全豹,只带着四五百骑,不顾伤亡地直冲城门方向。只刚冲到,一下子又被戳死百余骑。 即便连全豹,一样满身是血,胯下的战马也痛得不断长嘶。 “截住蜀人!”全豹怒吼,无惊无惧地抬刀劈下,将一个蜀卒劈死在马下。 “莫忘,我等是天下精锐卖米军!” “吼!” 这一句,仿若点燃了士气。即便寡不敌众,即便陷入了包围,但这三百余人,却已生出赴死之志,如一柄大刀,分割着西蜀入关的长伍。 “齐冲!”虽未骑马,但常霄速度也极快,眼看着西蜀入关的长伍被拖住,也跟着怒吼起来。 先带来的轻甲军,疯狂往前扑杀。 后方的常四郎抬起了头,眼光里终于有了神采。要知道,先来的还是常霄的轻甲,在后,还有史松和付延的人马,说不得…… “西蜀晁义来也!” 忽然间,一声惊天怒喊,让常四郎整个人怔在当场,脸庞上有隐约涌出的痛苦。 便如那一声高吼,瞬时间,北绕过来的晁义,带着数千的轻骑,迅速加入了战场,朝着落后的北渝轻甲,凿穿掩杀。 常四郎大怒,取了枪带着亲卫杀出。 “晁项,领五千人掩护!”晁义冷静开口,“某亦率领本部,拦住北渝王!” 叫晁项的蜀将,迅速分出五千轻骑,往城门方向赶去。晁义挺了长枪,同样带着千余骑,驰骋截住常四郎。 并未斗将,晁义极为谨慎地迂回绕后,让常四郎不敢直追。只待近了些,又立即发起凿穿。 常四郎回马一枪,将冲近的二骑蜀卒,一下子扫翻。他抬起目光,扫了扫晁义的方向。却发现晁义面色不惊,沉稳地留在后阵中。 “西蜀狼将。” “某便是。北渝王天下无双,莫喊我斗将,某直接认输便是。”晁义淡淡开口,打着骑令,迅速让麾下穿插前方。 晁义知晓,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拖住时间。等樊鲁的长伍大军,安全入皇门关。 常四郎脸色沉默。趁着厮杀的空挡,抬起目光看向前方。有了这支杀来的蜀骑,不断在两边掩护,不管是常霄还是全豹,都失去了围剿之势。 …… “入城,快入城!” 万余人的樊鲁麾下,终于入得皇门关。斜坡上,只剩下千余人的西蜀伤卒。 苗通并未闭门,依然让麾下的盾卒弩卒在外接应。 只可惜斜坡难行,再加上身子有伤,大多的伤卒已经疲惫不堪,奄奄一息。未多久,便被北渝的轻甲一下子掩上,围住。 蜀骑冲杀而至,却又被全豹这个疯子,带着只剩百多人的骑军,迎战杀了过去。 “冲城门,冲城门!”常霄劈死一个蜀卒,高声大喊。 城头上的不少蜀卒,都焦急无比,看着最后的西蜀伤卒们。却不料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西蜀的小都尉,撑着中刀的身子,蓦然高喊。 “飞山营都尉赵晓峰,敬拜列位将军,不若关了城门,如何?” 这一句,让苗通愕然,连着掩杀而去的常霄,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此城门便不进了,我等已另有去处。”小都尉大笑转身,看向了西南成都的方向。 在他的左右,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西蜀伤卒们,这一下都跟着释然,随即都笑了起来。 “同回——” “七十里坟山!” 千余的伤卒,蓦然士气爆发,朝着北渝的轻甲扑了过去。 …… 城头上,樊鲁泣不成声。苗通在旁,亦是满脸的苦涩,不知该如何下令。 “关城门。”唯有小狗福,冷静地开了口。 不多久,随着绞盘铁索的晃动声,皇门关两扇城门迅速紧闭,隔开了城外的厮杀。 冲到斜坡上的常霄,痛苦地捶胸顿足,整个人仰头朝天,声声怒吼。 骑在马上的全豹,在闭了闭目后,一下子失力,坠马翻了下来。 …… 远在城外的晁义,待看到皇门关城门紧闭,瞬间便明白,樊鲁的麾下大军,已经成功入关,与小狗福会师。 “骑令折返。”晁义冷静开口。北渝骑军几乎都拼光了,且他们都是轻骑,任由北渝人如何追,都是追不上的。 当然,他倒是希望北渝王成为疯子,不管不顾的,带着些许骑兵深追。 只可惜并未多久,不远处的北渝王,稍稍沉默之后,放弃了追击,收拢人马鸣金收兵。 “退。”晁义亦收拢了人马,不过短短的时间,蜀骑亦损伤不小,至少战死六七百骑。不过,成功掩护樊鲁入关,已然是天大之喜。 接下来,便如主公和军师所言,北渝王被堵在二关之中,该想办法避冬了。若是想强攻皇门关,有狗福苗通,以及樊鲁三人,再加上皇门关的险峻,二军的成功会师,近三万的大军,足够死守了。 司州的雪冬之战,西蜀已经完成了布下的战略。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雄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风雪之下,严防死守的皇门关前。 随着蜀人的闭关,原先气势汹汹的北渝大军,一下子死寂下来。 浑身是血的全豹,颤身下了马,远看着蜀人在城头的高呼,一下子垂头悲哭。他自然知,失了皇门关,将意味着什么。 常霄杵着刀,不住地仰头长啸。 骑在马上的常四郎,垂着长枪,久久陷入沉默。终归是决战无力,北渝走到了这一步。 “主公,不若立即攻关!” “主公,我等不惧死!” 听着四周围渝将的声音,常四郎抬头环顾,由于风雪连战,不管是将是士,一张张的脸庞,都冻得青肿且疲惫不堪。 “常霄,收拢人马。”常四郎艰难吐出一句。 这般的军势,加之蜀人士气如虹,皇门关在短时内,已经不可攻下了。 “主公……” “听令。”常四郎沉声。 只说完,常四郎单人一马,缓缓踱上了斜坡。全豹怕有失,急忙让人集结盾阵。 “无事。”常四郎回头,“非是攻城,而是本王不明白,这皇门关里的西蜀军师,到底是何人。还是说,是跛人东方敬从天而降,藏在了皇门关里。” 踱着马,常四郎径直到了关下。瞬时间,有弩矢一下子射出,只可惜在射程之外,并没有任何杀伤。 常四郎面无表情,勒住了马。 “某便问,皇门关中,是哪位高人军师?” 城头上,一直看着的小狗福,沉默了下出列抱拳。 “小子韩幸,见过北渝王。韩幸不才,不过运气使然,小胜了一番。” 常四郎大笑起来。 “狗福儿啊,你越来越厉害了。” 狗福拱手抱拳。 “可有谋名了?” “涅槃重生,西蜀青凤。”小狗福声音坚毅。 常四郎仰头,又长笑了几声,才勒马转身,往本阵而回。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小东家走的是怎样的路,连一个村人之子,都敢破格提拔重用。 若放在北渝,哪怕才智超群,终归要被老世家们,迅速摁熄了火焰。 “撤军!传令史松,变更行军方向,速与本阵会师!”常四郎咬着牙,沉沉一声下令。 不多久,只等北渝王军令一下,攻城的北渝残军,如同斗败公鸡一般,循着长长的雪道,开始撤退行军。 “狗福,北渝人还会回来攻城吗?”城头上,樊鲁担心地开口。 “不大可能了。近三万之军,又有险峻之势,且在雪冬之下……而且先前,北渝王来问军师之名,我猜着他没有天计,当是不敢来攻的。” “再者说,我等三人同聚,除非身死,否则都会力保皇门关不失!” “那他们能去哪?二关都堵死了,北渝人走投无路了。”樊鲁大笑起来。 小狗福并未多欢喜,想了想继续开口,“我若无猜错,到时候,主公那边会另有打算。” …… 踏踏踏。 崖关之下,晁义的数千轻骑终于赶回。一下马,便整个人欢喜起来,恨不得将皇门关的喜讯,一口气给吐出来。 “狗福和苗通,已经成功接应樊鲁大军入城,皇门关内,我西蜀兵力已经近三万人。北渝王久战无力,已经退到了二百余里外的裕镇。”赶回本阵的晁义,声音里带着激动。 “裕镇?” “确是,一个荒芜的镇落,城中百姓为了避祸,早早便迁走了。但北渝王似是不缺粮草。” “粮草当不会缺,但诸如暖衣炭薪一类,或会缺失许多。”徐牧想了想开口。在最先前的时候,常胜是打算将司州变成主战场,如攻城辎重,粮草这些,定然不会少。但热身之物,熬冬的厚袍,哪怕常胜是神算子,也定然想不到,北渝王会被困在司州。 所以,他和东方敬都几乎断定,在雪冬之后,常老四的大军,只怕要士气尽碎。 “北渝王有无受伤?”沉默了下,徐牧多问了句。 “受了些小伤,但依然生猛无比。他那会似要喊我斗将,我是直接不敢打的。”晁义回道。 徐牧点头,“若非是你在,恐樊鲁还不能安全入关。晁义,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备了暖汤,可去饮了解乏。” “谢过主公。”晁义抱拳离开。 这时,一直不言的东方敬,却忽然转过了头,犹豫着看向徐牧。 “主公,若我没有猜错……主公并不想逼死北渝王。” 徐牧一声叹息。 “伯烈,我打算和北渝王见一面。” “主公要劝降?” 徐牧摇头,“我也不知,但北渝王的性子,我若是说劝降,他定然要揍我的。” “我担心得是……主公的安全。” 徐牧难得露出笑容,“其他人不敢讲,但北渝王我还是够了解的。他若是动刀杀我,便不是常小棠了。败军之下,他若是打个两拳,我徐牧也受了。” 东方敬深思了番,“主公所思,确是有一番道理。但主公需知,大战才刚刚将息,再怎么讲,我西蜀与北渝尚是死敌。” “我明白,我都明白。”徐牧点头。实际上,连东方敬也不知道,当初西蜀准备要和北渝开战的时候,他带着司虎,常老四带着常威,四人在山上饮了一夜。 有些东西,是战火与硝烟遮不住的。 当然,想法归想法,如徐牧自个,心底里也还没做好,和常四郎见面的准备。 “伯烈应该也知晓了,西蜀北渝天下大战,有人在蠢蠢欲动。” “确是,这也是主公选择冬战的原因之一。冬日起战,哪怕有人要趁虚而入,亦无法长路迢迢地行军。” “定中原为攘内,开疆拓土才是安外。”东方敬抬头,远眺着前方的雪景山河,喃喃开口。 徐牧自然明白其中意思,眼神中也露出了向往。 “陈忠将军,可还记得本王说过的话。” “自然记得。”在旁的陈忠抱拳,“庸主教你成为守成之犬,而雄主,则带你踏平草原与雪山。主公自然是雄主。” “雄主不敢当,无非是心怀平定乱世之志。”徐牧呼出一口气,一双眸子却变得炙热起来。 ……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暗中之敌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南海,合州。 坐在手炉边,合州王吴朱裹了裹身上大氅,整个人显得更加老态龙钟。 西蜀北渝的决战情报,已经传入了南海。连吴朱也不敢相信,西蜀居然打赢了北渝。 “都不知怎说了,西蜀这帮穷夫,还能打赢北渝。”吴朱咳了口老痰,声音里满是不甘。 “凌师,你怎么看?” 坐在吴朱身边,戴着兽皮面具的凌苏,一双眸子不停转动。 “我已经和草原狼王联络了。该死,这徐贼偏选在雪冬开战,狼王的人马根本无法动作。若不然,与我瀛岛的人联手,定然能夺下中原的。” “凌师,狼王那边的事情,可都处理好了?”吴朱还是有些担心。 凌苏皱了皱眉,“查出来了,西蜀的殷鹄出了中原。另外,还有一个该死的狄人幕僚,用计极为可恶。” “狄人幕僚?狄人王庭都烂了。” “烂归烂,但狼王想北狄人归心,短时间内,这王庭就动不得。我刚说到哪了……对,那狄人幕僚是个中原人,擅长算计之术,算灶算马,上一轮的时候,还派人偷偷在不少的沙戎部落附近,埋了马粪兽尸,差些闹起瘟疫。” 吴朱有些反胃,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凌师,要不然先攻了交州,如何?你知晓的,我年纪大了,此生之所愿……都想做南海五州的盟主。” “王爷哪怕穷兵黩武,合州也不过三万兵马。” “交州的赵栋小子,先前还分兵去了成都,战死不少。我敢说,他现在手底下,不到两万之军!” “其他三州呢。”凌苏皱眉,“若王爷一动,于情于理来说,其他三州首选要帮的,肯定都是赵栋崽子。我还是那句话,等南北相应,到时候我瀛岛女王的大军,自然会来相帮王爷。而且,王爷莫要忘了,李柳已经回了南海。” “这两崽子,须毛不长,却如此可恨。” “王爷莫急。”凌苏安慰道,“如今西蜀与北渝决战,已是两败俱伤。我先前就说,我等沉稳不动便是正确的。你瞧着现在,差不多到了摘果的时候。到时候,王爷不仅要做五州的盟主,说不得,还能立国的。” “当真?”吴朱脸色一怔,脸色瞬间狂喜。 凌苏笑笑,“狼王要的,是中原的肥沃之地,而南海土地贫瘠,只要王爷立下大功,我再帮着讨要一番,应当没有太大问题。说不得……以后王爷要定国号,定太子讳号,再定文武百官了。” “咳咳——”激动无比的吴朱,约莫是兴奋过了头,整个人咳了起来。在旁的凌苏眯着眼睛,将茶盏推了过去。 “王爷勿要焦急,这南海五州是王爷的,谁也抢不走的。” “自然,自然。”吴朱仰着头,老态龙钟的脸庞上,开始生出了憧憬。他不嫌土地贫瘠,不嫌兵力不济,只要登基为皇,那么他吴朱……势必要在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对了王爷。”凌师想了想开口,“与狼王南北呼应之事,切莫走漏了风声。” “凌师,定在何时,我有些……等不及了。” “开春。”凌苏吐出二字。 “河州乐青,尚有三万大军未动。” “燕州风雪关呢。”凌苏似笑非笑,“当然,如这些东西,狼王会安排妥当的。莫忘,狼王的身边,可是有一个柔然的大智幕僚。” “那本王就翘首以待了。”吴朱舒服地吐出一口老气,连着原本佝偻的身子,也不知觉间挺直了几分。 “王爷是事中人,我可以知无不言。但王爷切记,不可再与他人说起。在南海的李子堂,可不是泛泛之人。他若是嗅到什么,定会向徐贼禀报的。”凌苏声音谨慎。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后悔了,对面前的吴朱吐露太多。 “哈哈,凌师可宽心。”吴朱起手抱拳,“不瞒凌师,我年轻时做过收珠吏,曾不慎被海贼掳走,但即便他们如何拷打,如何用刑,我都未吐出藏珠之地。” “王爷真乃不世英雄。” “凌师谬赞。左右,这事儿某绝不外传!” …… “吾儿,你要做太子了。”只等凌苏一走,吴朱便喜不自禁,唤来了自家的好大儿。 王子吴章怔了怔,放弃了拉宫女打桩的想法,急急忙忙跑到老父面前,细问了番。 待听清之后,亦是狂喜起来。 “切记,不可外传的。”吴朱脸色欣慰之余,不忘提醒了番。 “父王放心,整个合州都知,孩儿是谨言慎行之人。父王可记得,有次零州王派人用美人计诱我,我不仅守住了情报,还白打了一桩。” 吴朱脸色犹豫。自家大儿是什么料子,他明白不过。他只觉得,或许不该上了头,将话都说了。 “吾儿切记,不可外传呐。” “父王可宽心。”吴章急忙拱手,言之凿凿。 吴朱沉默了下,转过头,看去交州的方向。但愿这一冬,别再生出事情,在交州的两个小崽子,可不是好对付的。 …… 此时的交州王宫里,赵栋整个人欢喜无比。 “子堂的意思,蜀王打赢了北渝!” “确是。”李柳亦露出笑容,“如今的北渝王,被堵在二关之中。等熬冬之后,当士气尽碎了。到那时我西蜀再出军,便是一轮定江山的大胜。” “善,大善!”赵栋激动地握着拳头。 和黄氏一样,南海的交州赵家,何尝不是在押宝。不仅是先王赵棣,还是他,都尽数将所有身家,押在了西蜀之上。如今听闻西蜀大胜,将要逐鹿成功,他如何能不高兴。 “主公还说了。”李柳定了定脸色,“西蜀与北渝大战后,虽选在雪冬,但不管如何,暗中之敌恐要蠢蠢欲动。你我二人这一冬,可有得忙了。若能探出一二情报,定能帮主公稳住胜局。” “自然。”赵栋也脸色坚毅。便如他的父王,一直对他所说的,南海没有乱世成帝的机会,但不管如何,要紧紧抓住成为从龙之臣的时机。 “谁坏西蜀大业,某赵栋,定与他不共戴天!”一瞬间,赵栋的声音,变得无比清冷。 ……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谁记,北渝王常小棠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司州,裕镇。 呼啸的风雪之下,近五万的北渝残师,正窝在镇子里,拾着枯柴生起篝火。许多士卒的脸庞上,满是哀顿之色。 更有思乡者,不时会伏头悲哭。 “抬起头!”常霄按着刀,沉步走过小镇,不断鼓舞着士气。直至现在,他还尚有念想,只要大军还在,明年开春后渝州祖地又起援军,说不得还能反攻西蜀的。 “不许劈屋!莫忘了,我等还要窝冬!”常霄冷着声音,环顾着周围士卒。 “主公英明神武,定会带我们杀出去的。” 只可惜连番大败,在常霄面前的诸多北渝将士,已经无力附声。 “该死。”常霄扬起马鞭,刚要整顿军纪—— “常将军,常将军,蜀使来了!”这时,一个跑来斥候的声音,让常霄的马鞭顿在半空。 他蓦然大怒,几无犹豫,一下子抽出了刀。 “这些蜀贼,莫不是来劝降?” “常将军,两国交战——” “和蜀贼子讲什么道理?”新仇旧恨,再加上北渝大军被逼到这份上,常霄的心里早憋着一股气。 他提着刀,便要往镇门走。 “霄叔。”破败的镇口上,立在瓦顶的常四郎,淡淡吐出二字,却让常霄整个人一顿,迅速回了刀。 “主公,蜀人着实可恨……” “霄叔且去休息,本王自有主张。”常四郎叹着气。实际上,从败走开始,他已经隐约能猜到,小东家会派人过来。 “主公要见么?”付延冻得直哆嗦,在旁小声问了一句。 “不见,我北渝尚有机会。”常四郎声音冷静,“传令下去,立即将蜀使撵走。” “主公啊——” 付延刚要劝,却不曾想,听见常四郎的这二字,不管是常霄,还是全豹,抑或是附近的士卒,都一下子振奋起来。 无人发现,在常四郎的身后,一个亲卫沉默转过了身。 在崖关上。 徐牧眼前远望,等待着使臣的消息。上次见常四郎,已经是数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常老四便说,“两人若再见,除非是吊丧之时”。 徐牧呼了口气。 乱世像汪洋之海,而他和常老四,都被后方的浪头,推得不断往前,然后相撞。 认真来说,在他的心底,终归藏着一份情谊。 他只希望,打到这种份上,乱世收尾之时,常老四能有一个好的结局。他并不想举刀屠友。 “主公。” 听见声音,徐牧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陈忠已经推着东方敬,缓缓而来。 “怎的?” “狗福复攻打下皇门关后,夜枭的情报,也能畅通无阻传到崖关了。此一份,是六侠来的密信。信里说,他带着黄道春,在征北李将的配合下,已经搅混了整个塞北草原的局势。” “郝连战如何?”徐牧凝声发问。他最担心的,还是这位草原狼王。要知道,当初常胜布下天罗地网,尚且让他逃了去。再者说,在中原里还是诸如米道这样的祸害,愿意为其效命,卖国求荣。 “并无意外,在收拢狄人族和沙戎族的军势……但我觉得,或有其他的势力,会加入草原狼王的大军。” “伯烈何出此言。” “凌苏。”东方敬沉思了番开口,“不依附沙戎王,那凌苏只有一个可能,他的背后有人。” 凌苏没死,是夜枭查出来的。只可惜,并不知确切的藏身地。 听着东方敬的分析,徐牧的心头,一时间又沉了下来。按着他的意思,塞北草原肯定要讨伐的。若不然,哪怕以后定了中原立了新朝,亦要陷入外族危机。 当然,如这些东西,是要在中原称雄之后,方会付诸。 “伯烈,我西蜀打了几年。” 旁边的东方敬怔了怔,没想到徐牧会突然这般。 “算下来的话,该有七八年了。”东方敬也目光闪动,不知觉间,他和他的主公,已经走到了这里。天下古都长阳,已经近在咫尺了。 “第一次见伯烈,是在蜀州的富阳郡。那会伯烈留着淡须,才一转眼,伯烈的羊须,已经蓄得这般长了。还有陈忠将军,那会也尚是一个血气方刚的蜀州名将,瞧着瞧着,鬓角都生些许白发了。” “主公,我才三十八呢。”陈忠笑道。 “若非是战事不可延误,说不得,本王要与你同回成都的。”徐牧叹着气。常老四不表态,他便不敢离开崖关。 都走了这一步,绝下来决不能出任何的纰漏。 “我西蜀大业,步步维艰,却还是稳住了,如今只差一步之遥。” 入蜀打二王,战凉州董文,灭妖后,再到东陵左师仁,如今又和常四郎中原决战。 一步步地走来,并非是夸大,其中若是走错了一步,以西蜀的底蕴来说,几乎是九死一生。 “伯烈,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东方敬笑了笑,并未相问,而是点了点头,示意已经知道。 “主公万分小心。” “自然。” …… 踏踏。 在裕镇的一间木屋里,有一心腹亲卫,沉默地走了进来,相看左右后,将一封密信,递给了面前的常四郎。 “狗东西,又来这套。”常四郎语气不满。走回来的心腹亲卫,只以为做错了事情,急忙跪倒在地。 “作甚,没说你。”常四郎有些无奈。他搓开密信看了几眼,又一下子扔到了火堆里。 “老子才不见,当初都说好了。” 侧过头,常四郎看着屋外的北渝士卒,许多人像失了魂一般,趔趄在镇中行走。 他不知该如何。昨日入梦,老仲德和常胜二人,齐齐站在了他面前,劝着他逐鹿天下,劝着他位登九五。 常四郎垂下了头。 他只觉得,自个便像面前的篝火堆,烧得再旺,再火红,终归会化作一捧炭粒,再无人记得。 “狗曰的,我怎的如此矫情,像个刚迎客的小花娘一般。”看着看着,常四郎蓦然起身,一脚将火堆踢翻。 在亲卫的错愕中,他抓了长枪,似是为了发泄一般,一下子掠入寒风中,开始了雪中舞枪。 “谁记,北渝王常小棠!” 枪声挑破风雪,在乱世的冰天雪地中,虎虎生风。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老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司州,皇门关。 经历了数场厮杀,又经历了风雪呼啸,这座离着国都不到百里的巨关,在寒冬中提拔身子,艰难地屹立着。 “修葺城关!”城关内,一个西蜀都尉按着刀,不断来回走动。 城内百姓早已经避祸逃亡,并无民夫动员,经历了血战的蜀卒,在这般的光景下,只得撑着力气,循着军令修关。 “我觉着,北渝王还会复攻的。”城头之上,苗通凝声开口。在他的旁边,小狗福和樊鲁并肩站着。 “渝贼之心不死,说不得,很快又有血战。”樊鲁亦是咬牙。 小狗福没有立即开口,沉默地看向远方。夜枭的情报已经送到,如今的北渝王,如他所料,带着败军寻了一个镇子,暂作休整。 看似绝路,实则还有不少的回旋机会。还是那句话,越到这种时刻,西蜀越需要小心。 当然,若是按着他的想法,主公那边……或有其他的心思。夜枭送过来的情报,不仅提了北渝的事情,还有着一些草原的情报。 中原若尘埃落定,这等时候该考虑的,便是塞外的征伐了。 “对了狗福儿,主公回成都么?”樊鲁忽然又开口,打断了小狗福的思绪。 小狗福摇头,“当是不回的,乾坤还未定下呢。” 前些时候,在内城渝州那边,还传来了常氏聚兵的消息。听说,长阳外的不少世家,都开始响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除非说……北渝王战死,整个北渝政权分崩离析,再无东山再起之力。 迎着冷风,小狗福呼出一口气。他不知,自家的主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 踏,踏踏。 数骑的人马,踏过铺下厚雪,在寒风中缓缓前进。 先前的厮杀,来不及收拢的士卒尸首,尚有许多半埋在雪中,冻成了坨块。 在马上的徐牧,一下勒住了缰绳,沉默地垂着头,看着战死异乡的西蜀将士。开春之后,待雪水融去,如这些英烈的遗体,自然是要收回的。 “飞廉,记着这片的位置。”久久,徐牧才收回了目光。 跟随的飞廉,在旁点头抱拳。 “飞廉,还有多远。” “北渝王的心腹亲卫,定下约头的地点,约莫是……不到十里了。” “死矫情。”徐牧笑了笑,忽然一声破骂,随即心情大好。 蜀使被驱逐离开,实则是常老四派了心腹,偷偷去留了约头地点。 “主公,北渝王会不会……” “他若是动手,便不是常小棠了。再说了,吾兄在天上看着,他也知晓这一点。” “某只是觉得奇怪,先前我西蜀和北渝……还杀得不死不休的。转眼间,主公便要与北渝王约头相见了。” 徐牧沉默了下,“打仗之时,我是蜀王,他是渝王。若不打仗了,我则是卖酒的小东家,而他便是卖米的常少爷。” 飞廉似懂非懂。这一次,跟着出崖关的人,除了他,只有另外三个护卫。连虎将军都不知晓。 当然,虎将军一来的话,指不定又要喊打喊杀了。 “我突然很好奇,以前他说老死不往来的,他这会答应要来,该是怎样的说法?” …… 约莫在一个多时辰后,徐牧终于解开了心底疑惑。 常四郎单枪匹马,坐在了一处雪坡,在脸上……还蒙着一条遮眼的黑布。 徐牧脸色无语,抬了脚步走过去。 “主子——”飞廉急忙要拦。 “无事,放宽心。附近一带的地方,小心些盯着。”徐牧宽慰道,再无任何犹豫,也走去了雪坡。 虽蒙了黑布,常四郎却迅速转过了头。 “一身卖酒的臭气,老子在十里外都闻到了!” “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哪个瞎眼老儿。”徐牧不甘示弱,“你蒙个黑巾,是鸡毛意思?” “老子就不想见你。”常四郎骂骂咧咧,“要不是今日刚好得空,我来个卵。” 徐牧笑了声,也坐了下来。 “你若有事儿,便赶紧地说,说完了我再取你狗头!” “常少爷,我可把脖子伸过来了。” “驴儿草的!”常四郎瞬间爆粗。 徐牧叹了口气,取出一壶烫好的酒,拍开后先饮了一口,又递到常四郎面前。 常四郎嗅了嗅,也顾不得骂了,接过就喝了起来。裕镇虽有粮草,但常胜最重军纪,并未留下几坛酒水。 “常少爷,我们该怎么办呢。”徐牧双手拢住后脑勺,顾不得身下的雪,直接躺了下来,仰望着司州的飘雪天空。便如那一年,他和常老四在山上,宿醉不会营,也是这般的姿势。 听着徐牧这句,常四郎也放下了酒壶。 “我知你的心思,你容得我,西蜀却容不得我。换句话说,若是我北渝大胜,我容得你,北渝也容不得你。” “开春还要打?” 常四郎笑起来,“若是天下人知晓,你一个西蜀王,和我这个北渝王,在这般的雪地里家常家短的,指不定要惊掉大牙。” “打仗不是儿戏。”徐牧闭目,声音有些难过,“我明白,常少爷也明白。大业之道,原先就是白骨累累的。我看不懂常少爷,譬如说,常少爷为了稳住老世家,真杀了常威小子——” “常威可没死。”常四郎平静开口。 轮到徐牧吃惊,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常老四。 “还有啊,傻虎和我斗将的时候,我至少有三个法子,能将他杀死。比蛮力我不及,比打架的话,我可不一定输给傻虎。” 常四郎吐出一口酒气,“其他的人,我是不顾的。我的小族弟都死了,我总不能做个小善人。” 气氛一下子不对,徐牧犹豫了下再开口,“还是那句话,开春之后,常少爷打算如何?” “你来约头,就为了问这个吧。你固然以为,我北渝是要输了。但实际上,我的盘子比你想的还要大。” “多大的盘子?” “你一口气吃不下的盘子。你吃不下,西蜀会卡了喉咙。” 徐牧垂头。他知道,常老四并不是开玩笑。即便到了现在,不管是内城还是河北,甚至燕州,还有诸多的老世家们,正在闹着聚兵。 “你西蜀的人不多了。”常老四转过蒙着黑布的脸,“一年内,你吃不下我北渝,从成都到司州,战线亦拉得太长,到时候老子只需一击重创,你可要吃大瘪。” “若不然这样,你跑到前面的雪地,扮个娇滴小花娘,给老子唱个小曲儿,我便不打了。你知晓的,我心里终归是生气的。” “对了,听说成都有个曲儿,叫媚三娘挺劲道的,不若小东家来一个?” “我唱个鸡毛,你要不要!死矫情,你蒙个黑布,不如自个把招子戳瞎?你也被叫北渝王了,干脆叫矫情老王八。”雪坡上,徐牧骂骂咧咧地回道。 “徐贼,等明年开春,老子常四郎,要把你捶出花来!” “千刀万剐卖米贼!”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决战的昭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回到裕镇的常四郎,亦沉默地走入了屋。至于约头的事情,除了那位心腹,他并未与其他人说。 “我等还以为主公出了事情。”见着常四郎回来,全豹惊喜地走来。 “不过是出恭了,不巧惊了一头窝冬的熊,老子只能提着裤子跑了七八里。”常四郎打着哈欠。 全豹嘴巴一抽,不敢再多问,只得一下转了话题。 “主公不在之时,渝州来人了。” 这一下,常四郎才急忙正色起来。 “如何过得皇门关?” “跑死了几匹马,才绕过了皇门关,巡卒见着的时候,差点死在雪地上。” 常四郎皱眉。便如他所想,大军若是这般绕过皇门关,极有可能死大半的人。要知道,能被挑为常氏信使的,都是武勇轻功之人,哪怕比起铁刑台,也要厉害得多。 没有再想,常四郎起了脚步,带着全豹往镇中的营地走去。果不其然,一下便看见了一个常家的老护卫。常霄在旁,正喂着热汤。 “四少……主公!”见着常四郎到来,老护卫脸色激动。 “怎的?族中让你来的?” 老护卫先抱了拳,声音嘶哑地开口,“族中另几个少爷有问,明年大战西蜀,主公是否定下日期与军略。” “大郎二郎那些废物纨绔子?这是要掺和进来了?”常四郎冷笑。 老护卫不敢应答,只得颤巍抱拳。 常四郎呼了口气,继续发问,“渝州聚了多少人马?” “万多人。但加上其他城郡的,亦有近三万人。还有河北的,青州的,再募一轮新军,或有五六万人。大少爷还说,准备让河州乐青,分调二万戍边精锐回内城。” “他调得动么。”常四郎面无表情。河州乐青,向来只认人不认令,换句话说,除非是有他常四郎的信物,若不然,乐青根本不会动。诸如这些话,他早和乐青说过了。 戍守边关,不是儿戏。 常四郎面色冷静,“乐青的调令,我会亲自下,无需他们来操心。” “告诉那几个傻子,明年开春决战,老子用不着他们掺和。若是坏了事情,等我回渝州,全他娘地吊起来打。” “主公,那聚起的人马……” “让几个族老掌管,待风雪稍去,我自有一番军令。” “族中大少爷说,他要做一番将军,为常氏立家业……” 常四郎皱眉,“你便按着我的原话,让他躲在屋头开枝散叶即可,他那副烂身子,半月打一桩都累得要死,做个鸡毛的将军?” “再者说了,打仗的事情,我自有安排。顺带着告诉几个族老们,不得我信,便不得乱动。” 老护卫急忙领下了军令。 “常霄,派二三人随同,营中尚有些好马,一并取着用吧。” “主公放心。” 说完了正事,常四郎想了想,“对了风伯,渝州可有……其他护卫回去了?” “其他护卫?” “跟着我打仗,然后失散的。” 老护卫摇头,“主公,并未见到。” 常四郎沉默了会,点了点头。 “我先前在外头时,发现了蜀人巡骑的踪迹,若无猜错,蜀人亡我北渝之心不死,说不得熬冬一过,便又要血战了。” “全豹,你去盯紧一些,不管如何,加固一番裕镇的工事。蜀人虽不大可能攻来,但有备无患,终归是无错的。” 全豹听得咬牙,“主公,蜀人确是可恨,只会用些诈计。” 常四郎笑笑,“可恨至极。尤其是那西蜀王,我都恨不得揪下他的脑袋。” …… 回崖关的路上,骑着马的徐牧,蓦然打了一个喷嚏。只稍后,整个人又忽然盛怒起来。 “飞廉,等回了崖关,便替本王请一个老儒来。哪怕从宛关出发,都要赶到崖关。” “主子这是……” 徐牧声音骤冷,“北渝王既不愿和谈,我西蜀便只能昭告天下,开春之后,彻底攻灭整个北渝。” “飞廉你说,北渝都这模样了,那北渝王还在撑什么。” “主子,北渝王或是不甘。” 徐牧呼出一口气,“天下争霸,那便遂他的愿。昭文一出,我西蜀明年开春,誓要攻破北渝王,一统三十州!” 声音飘出极远。 …… 不多久,西蜀的天下昭文,一下子传到整个中原。 “天下昭文。” 南海合州的王宫里,凌苏半眯眼睛,看着手里捧着的卷宗。 在旁的吴朱,亦是脸色狂喜,“凌师,便让他们打,继续打得头破血流,我等明年的机会便更大了。” “这是自然。”凌苏舒服地吁了口气,“你也知晓,不管是北渝还是西蜀,都死了很多人,北渝王的族弟军师,都战死在成都了。再怎么讲,这二国都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了。” “这些中原人呐,都尽是鼠目寸光之辈。只看得清这三十州,却看不清这偌大的整个天下,草原,瀛岛,西域——” 说着说着,凌苏忽然眉头一皱。 “我似是想起,西蜀王此人,总归和其他的枭雄有些不同。” “凌师!他不仅杀入了草原,还打通了西域,建了一条什么‘丝绸之路’。” “该死。”凌苏停止了这个话头,这一刻,他居然很希望,开春的中原决战,北渝能东山再起,大败西蜀。 总归是,那位西蜀王徐牧……眼界与格局十分可怕。 半眯眼睛,凌苏陷入沉思,久久才再度开口。 “明年开春,北渝西蜀再度厮杀决胜,我等需要一个口子,点燃整个中原的战火。” “口子?什么口子?”吴朱怔了怔。 “王爷莫问,我已经在动了,到时王爷便知。”说话的时候,凌苏趁着吴朱不注意,有些厌恶地扫了两眼。 南海五州,他需要一位合作者。相比起其他的四个州王,这位合州王吴朱,已经是最容易挑拨的。 帝梦? 我都想着呢。 虽平静而坐,凌苏的心底里,却一下冷笑起来。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我黄氏一脉,满门忠烈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雪冬,以边关最为凶劣。 河州之外,已经是皑皑的一片雪景。但即便如此,这般厚厚的冬雪,却没有压垮这座老城关的脊梁。 “我黄氏一脉,满门忠烈!老夫黄道春,亦要驱逐外敌,保家卫国!” “诶,我的之舟贤侄——” 河州外的一处木亭下,有一道老嗓哭了起来。 同坐的另外二个将军模样的人,相视一眼之后,便再无任何的情绪。 “乐将军,北渝王那边可有调令?”其中一人开口。 被称为乐将军的人,自然是河州守将乐青。在他面前的,是西蜀的殷鹄。 至于那位哭咧咧的,则是被策反的灶大师黄道春。关系很复杂,是黄氏一脉的人,但先前又是北狄的国师。到了如今,却又成了西蜀埋在北狄王庭的暗子。 “暂时没有调令。”乐青并未隐瞒,犹豫了下又开口,“我觉得,主公当不会下调令分军。戍守边关,在我家主公心底,乃是头等大事。” 殷鹄松了口气,“自然是,我亦佩服北渝王的为人。” 乐青苦笑,“只可惜,一个中原,不能有二帝。先前的情报,殷兄应当也知道了。你我虽胜似兄弟,但我担心终有一日,我家主公调令一下,便要与你为敌。你知晓的,我乐青此生最佩服的人,一个是我家主公,另一个则是东方小军师。若无他,河州早被狄人破了。” 殷鹄点头。在远离中原之处,因为要遏制沙戎人的兵势,他才和灶大师赶到了边关。 当然,他早先便和面前的乐青,成为了至交友人。远离中原,只要战火没烧过来,调令没下,他们依然是友人兄弟。 “乐将军,你我莫说这些。”殷鹄错开不快的话题,脸上露出笑容,“此番一聚,我便又要入草原了,你我不知何时再见。” “雪冬难行,此一盏酒,祝殷兄一路平安。”乐青没有矫情,也聚起了酒盏。 “二位,某是黄氏忠烈,不若三人同饮。”又醉又哭的灶大师,急忙凑了过来。 乐青顿时脸色不悦。若非是看在殷鹄的面子上,他当真要一脚将这卖中原的贼子踹飞出去。 “乐将军,此番黄灶师随我入中原,多有将功折罪之举。甚至在沙戎的一个北面小部落,挑了一场瘟病,杀死了百余个青壮戎人。”殷鹄笑道。 听到后半句,乐青才稍稍满意,点了点头。 “虽中原有战,但某乐青敢说,不管是我家主公,还是西蜀王,皆是中原的吊卵好汉。” “同饮。” “同饮!!” 黄道春更是急忙抬头,将酒一股脑儿灌到嘴里,整个人龇牙咧嘴起来。 “对了殷兄,若是见到征北李将……能否替着我,行一番军伍之礼。中原里,如我这般的行伍人,向来都是拜服李将的。” “好说了。”殷鹄随即起身。 “天下无不散宴席,乐将军,你我后会有期。” 乐青也起身,同样抱拳,在叮嘱了一番后,犹豫着又补了一句。 “若是我家主公来了调令……殷兄放心,哪怕军命不可违,我要带人离开河州了,亦会派出人通告一番。” 殷鹄心头感动,拱手抱拳。 战争与否,在边关的这段时日,他和面前的乐青,早已经情如兄弟。 “乐将军也请保重。中原太平之日,外族平定之时,你我再好好聚饮一场。” “乐青,愿敬陪末座。”乐青也神色向往。 殷鹄转身,再无任何的矫情,带着一众亲卫和灶大师,将奔赴草原,为西蜀定下破敌良机。 …… “殷老弟,我黄氏一脉啊,乃西蜀满门忠烈!”入草原的小路上,黄道春不时高声哭喊。 殷鹄笑了笑,“灶大师,我如今身上可没有解毒药,你莫白费力气。” 从大宛关离开,黄道春便吃了陈鹊的特制毒药丸,要每月吃解药才能活下去。至于每月的解药,自然是夜枭按时送过来。 一听此言,黄道春整个人顿时泄气,脸庞无奈且担心。 “殷老弟……我就问问,若是我真将功折罪,蜀王真会既往不咎吗。我先前,似是做了很坏的事情。” “我主仁义,若你真能将功折罪,帮助大破沙戎人,自然是没问题的。”殷鹄顿了顿,吐出后半句,“莫忘了,你也姓黄,恪州黄氏的黄,黄道充的黄,黄之舟的黄。我不怕告诉你,主公已经有说,真有一日开了新朝,黄氏会一门二侯。” “道春,若你一错再错,清明祭祖时,你敢在坟头相拜么。” 马车里,黄道春整个人一下子顿住,不再胡搅蛮缠,一时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隐约有了神采。 年少时候,他亦是名气不小的士子,也曾有过青云之志。却不曾想,阴差阳错的一场边关游,他被狄人虏去,四人同行死了三人,唯有他拼命乞饶,又帮着献上中原情报,才一朝活了下来。 “灶师?道春?” 听见殷鹄的声音,黄道春才缓缓回了神,冲着露出笑容。 “那小狄王,你还需再想些法子。左右,能挑起北狄与沙戎的仇怨,便是上策。外族人狗咬狗,便是大快人心之事。” “殷老弟放心,这手段我熟。我可告诉殷老弟,那小狄王现在,每夜睡觉都害怕得紧,硬要听我讲些中原的小故事。有日他死活不睡,我便生气了,一脚踹了下去。你猜如何?那小狄王还是哭咧咧的,跑过来抱着我。” 殷鹄乐了,“灶师的手段,果然出神入化。” “嘿,这是自然,我当年可是在整个草原幕僚圈子,出了名的善谋。”黄道春顿时又恢复过来,整个人手舞足蹈。 “我跟你讲,要不是蜀王破了我的算灶之计,说不得我真要跻身天下名谋的。” “先生的算灶之计……确实惊住了很多人。” “哈哈哈!”黄道春没有生气,似是早已经看开,在车厢里快活地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殷鹄看着黄道春的模样,脸庞也有了一种难言的欣慰之色。他回过头,看向了车窗之外。 马车疾行,雪色也跟着疯狂蔓延,一直铺到了塞北草原。 ……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调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在殷鹄离开去草原之后,作为戍守镇边的大将,乐青很快回了河州。却不曾想,才刚上得城头,便听得裨将来报。 “乐将军,渝州来了军令。” “军令?渝州的?早些时候便派出来了吧。” “确是。”裨将点头,“渝州常氏……让将军带着两万本部赶回内城,待到开春与蜀人再决雌雄。” 乐青眯起眼睛,看着裨将,“主公可是在司州?” “确是……” “北渝的王又是谁?” 裨将惊了惊,“自然是在司州的主公。但渝州常氏……是北渝王族。” “是王族没错,是主公的族人也没错,但这份军令调书,与我何干。”乐青冷笑,“我虽不才,但某乐青只认主公一人。调兵可以,持主公的信物过来。而且,以主公的性子,又岂会罔顾戍边。要知晓,沙戎人尚在不远处的草原,虎视眈眈。” “我若是这般一去,说不得便成了罪人。” 裨将终究抱拳,走下了城头。 乐青转过身,看着城外的雪色。虽中原决胜在即,但还是那句话,这三万驻守河州的精锐,主公不大可能调走,若不然,外族人极可能趁虚而入。 但实则在他心里,终归有一丝的担心。既怕和殷鹄兵戎相见,又怕自家的主公,在走投无路时,听从谗言边关调军。 在这座河州城关里,死了太多的人。廉勇老将军的祠庙,还散落在河州各处。毫不夸张的说,河州啊,便是中原血性男儿们,组起的最后一座城墙。 …… 此时,在裕镇里的常四郎,同样陷入沉思。 不过几日的时间,第二位的常氏护卫,已经赶了过来。密信里的内容,几乎是同出一辙,那几个废物纨绔子,尚在渝州一带聚兵,还不断催他,派人带信物去河州调兵。 河州的三万士卒,先前可是抗狄的精锐之军。 常四郎冷笑,他何尝不明白那几个纨绔的意思。但他并未多言,而是让送信的护卫直接赶了回去。 他所考虑的东西,并不仅仅是一场胜负。 “主公,蜀人发了天下昭文!”在屋子里窝了几日的付延,这一会,终于找到了一个献媚的好由头,便急不可耐地跑来。 “老军师,早知晓了。”常四郎伸了个懒腰,坐在木桩之上。还未到年关,大雪便开始下疯了,整座裕镇显得越来越冷。先前时候,还有说要绕过皇门关的将领,到现在,一个两个都不吱声了。 “如我所料,如我所料啊!”付延急了起来,“说不得,这些蜀人要来攻打裕镇!” “蜀贼亡渝之心不死,主公啊,是时候动员整个北渝,共赴国难!” 约莫是声音有些大,连着旁边的常霄全豹,还有一众的裨将幕僚,都一时靠了过来。 常四郎目光冷静,并没有阻止,任着付延继续往下说。他甚至猜得到,像付延这种,说不得还收了渝州那边的贿赂,帮忙劝谏。 “付老军师,莫非是有了良策。”常四郎收回思绪,看着付延淡淡道。 聚过来的将军幕僚,此时也都靠了过来。 付延脸色一怔,急忙跟着开口。 “自然是配合我北渝的各路大军,与蜀人一决生死!” “老军师忘了,急忙是人马不少,其中大多都是刚募的新军。可惜啊,我北渝的精锐老卒,已经不多了。”常四郎半眯眼睛。 听见这一句,付延整个人大喜,“主公!主公莫忘!我等尚有一支精锐之师!” “哦?在何处呢。” “河州边关!”付延脱口而出。 这一句,让常霄和全豹,以及不少的将军,都皱起了眉头。他们自然知道,河州还有一支三万人的大军。但那支精锐人马,可是要戍边的。 常四郎垂头,静静看着付延。几乎是实锤了,付延和渝州的几个废物纨绔,已然有了瓜葛。 “主公,乐青将军的河州营,动不得。”全豹凝声开口。 “天下决战,在此一举!敢问全豹将军,为何动不得!”付延转身大怒,“莫不是说,全将军并不在意这场决战,就任由蜀人赢了算了?” “休要胡说!某更想杀绝蜀人,杀入成都!”身为武将的全豹,口舌不利,一下子被气得涨红了脸。 “那便是了,河州精锐乃是百战之师!再说了,河州还有不少战马,三万人回调两万,再加上战马,可成一支万人骑军,一支精锐步卒!” “付军师,只留守万人,若是狄狗戎狗叩关呢?” 付延胸有成竹,仰头而笑,“我敢劝谏主公,自然是打听清楚了。如今的沙戎王,可是自身难保。在草原上,北狄人与沙戎人不合,已经打了好几场了。” “全豹,你便说,这般的光景下,戎人如何会叩关。而且,只要攻灭蜀人,乐青将军那边,自然可以带着本部,立即再回赶河州镇守。” 闻言,据理力争的全豹,一下子没了声音。 “吾腹中已有良策。”付延捻着胡子,声音里颇有几分得意,“主公可立即下令,让河州乐青,带两万精锐戍边卒,迅速赶去渝州。随即,让乐青将军带着万骑,备下物资,在我等迂回内城的半道接应。如此一来,便是鬼神莫测,主公必然能取得决战之胜。” 常四郎笑了笑。脸庞虽面色带喜,但实则在心底里,是再度失去了信心。他们被困在司州,一举一动,都逃不脱蜀人的盯梢,说什么迂回半道接应,鬼神莫测……不管是小东家还是跛人,都不会是傻子,只需轻轻一猜,便能猜出一二了。 河州虽有万匹的战马,但更大的作用,原先便是留着对付外族的。 “老军师的意思,是真要调动河州的戍守士卒了。” “自然是。主公此时若是去信,虽河州离着极远,但应该赶得及。” “老军师果然运筹帷幄。”常四郎平静昂头。 “那么,我常小棠便听老军师的,调动河州两万精锐,回赶内城参与决战。” “主、主公英明!”付延一下子大喜,止不住地高喊起来。 立在风雪中,常四郎面色不变。 这什么付延军师,又怎会明白他的想法。真正的大局观,几人能有呢?常胜算一个,毒鹗和跛人亦算一个,剩下的,便是他和小东家了。 偌大的北渝啊,都只剩些庸人了么。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瀛岛与海贼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西蜀与北渝的战事,决不可停。”在崖关里,徐牧同样脸色发冷。在场的几个大将都猜得出,主公先前去和北渝王相谈……或者说,应该是没谈拢。 “晁义,每日分派三百骑,侵扰裕镇。切记不可靠得太近,疲兵即可,本王若无猜错,在裕镇的附近,北渝王恐设下了埋伏。” “主公神机妙算。”刚赶回的晁义,跟着一时点头,“裕镇一带的北渝人,确是埋了不少陷阱,约莫是要死战了。” 徐牧眯起眼睛,“我已经让柴宗那边,加紧募一轮新军,待操练之后,便会在开春赶来。只等时机一到,风雪歇停,便如当初的战略,我西蜀定要将北渝人,攻灭在司州境内。” “北渝不灭,西蜀何安。”在旁的东方敬,也沉声吐出一句。 徐牧点头,“若是破了北渝王大军,即便还有其他的援军,亦是不足为虑。诸君,我等离着长阳,不过一步之遥了!” 这一句,让诸多的西蜀将士们,都止不住欢呼起来。 徐牧脸庞上,一丝复杂稍纵即逝。实际上,只要他愿意,留下两万人马驻守,现在便可起军,奔赴长阳。 但他明白,如今的西蜀,远还没有到称帝九五的时间。随着西蜀北渝的决战,大军战损,关外的异族已经在蠢蠢欲动。殷鹄那边,可是连着送了几道的情报回来。 听着将士的欢呼,徐牧越发显得冷静,他昂起了脸庞,看了看北面方向,随即又侧过头,看去了裕镇的方向。 …… “暗子来报,不过半月余的时间,在司州境内,西蜀与北渝又起了几场厮杀。虽是小规模的遭遇战,但双方为了争九五之位,已经是不死不行了 。”合州王宫内,凌苏舒服地吐出一口气。 他一直在担心,毕竟再怎么说,蜀王徐贼以及那位北渝王常小棠,在先前可是老友关系。 不过之后,随着这二者间,不断有人战死,西蜀上将于文,大将韩九,南海阮秋,侠儿军上官述……听说常胜攻入成都之时,西蜀将官堂的才俊,以及十五六的子弟军,几乎拼光了才守住。 同样,北渝也战死了申屠冠,常胜,羊倌,杜巩这些文臣武将。 再怎么看,都是深仇大恨了。 凌苏仰着头,斜靠在虎皮椅子上,嘴角露出了笑容。他要的,他等的,似是按着他的想法,在进行下去了。 中原人如何,瀛岛人又如何,他要的东西,可不仅仅只是复仇。 “凌师……为何突然发笑。”在旁的吴朱怔了怔,开口来问。 “王爷将要做五州之帝,我将成为王爷的辅国大臣,自然是喜不自禁。” 听见这句,吴朱也面色露出激动。 “凌师,不好这么说的……当然,要是我吴朱真成了五州帝,凌师自然是万人之上的国师。” 凌苏眯眯眼睛,“那就谢主隆恩了。” “平……平身。”吴朱急忙正襟危坐,又迫不及待地追问,“对了凌师,国号之选可有建议?” 凌苏笑了笑,慢慢起了身子,“王爷是千古一贤,我自然听王爷的。对了王爷,先前让你准备的——” “啊对,本王命人挑了七枚上好的珍珠。”吴朱说着,从旁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彩椟。 “多谢王爷。对了,我有友人要来,恐这二日不能与王爷相商。”凌苏接过,并未再相看,头也不回地离开。 …… 合州的偏僻海岸,四周围尽是死士严守。 凌苏捧着彩椟,脸庞上满是沉默。他如何想不通,瀛岛暗来的大船,会一下子变成这副模样。 “凌师。”一个身穿素裙的女子走来,面色黝黄,且身形矮瘦。 “发生何事?”凌苏声音沉冷。 素裙女子皱眉,“渡苍梧州的时候,遇着你们中原的士卒在海上巡守,只以为我们是海贼,一下子便攻了过来。” “使船可是大船?” “自是,能载五十人的木舟宅船,一下子被撞翻了。” 凌苏垂头。 早先时候,他便发现苍梧州内,或有西蜀的驻军之地。 “女王遣人送来的八十两黄金,三十匹绀青,五十匹绛布,还有百枚的铜镜……这些贵物,都翻入海里了。凌师若有办法,最好赶紧打捞起来。女王的意思,是献给中原大王的。” 凌苏揉了揉额头,“放心,我自有办法,能平安入港即可。” “凌师,那些东西可是价值不菲。” 凌苏心底无奈。他若真是将这些东西,不说敬献沙戎狼王,哪怕是给合州王老吴,只怕会当成一场外交羞辱。 他在乎的,是瀛岛号称的三万鬼脸卒。 面前的女使馆,是瀛岛女王的贴身老婢,懂些中原的语言,此番过来,正是作为联络举事的。 “凌师,中原很大。” 听着,凌苏沉默了下开口,“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你回去时可告诉女王,冬末之日,便可让鬼脸卒渡海而来。切记,绕开中原的苍梧州。” “对了。”凌苏不动声色,从怀里取出彩椟递到了女使面前,“回了瀛岛,替我送给女王。此七枚彩珠,都是我亲自入海,费尽功夫取上来的。” 女使接过打开,又一下子被惊到。 凌苏露出笑容。 “瀛岛苦寒,切记让女王注意身子。待我打下中原,会亲自接她过来。” “对了,此一枚相赠给女使。” 又掏出一枚普通不过的珍珠,却令那女使激动不已。 凌苏在海风中负手而立,只觉得自个的手掌很大很厚,已经掌握住了一切。 …… 同一时间。 在苍梧州的船港内,正在监造的韦春,蓦然听到了一件怪事。大概是几艘的轻便小海船,在海上巡守时,将六七艘海贼船给干翻了。 “老子便这么一撞,顶着船犁往前冲!”一个梗着脖子的西蜀老卒,语气间满是欢喜。 “那啥怪模怪样的海盗船,一下子便被撞出了窟窿,船上的那些个怪人海盗,都吓得往海里跳。” “要不是风向相逆,这些海贼船逃得快,说不得一艘不留!” 韦春听得心头欣慰。 要知道,西蜀的江船海船,几乎都是由他亲自督造。配合主公的想法,再加上他自个的设计,已经是不可小觑。 当然,关于海贼船的事情,他自然要查的。 “来人,去一封信到交州给小李军师,便说今日发现了海贼船之事。”韦春语气沉沉。 他不懂打仗,但西蜀逐鹿在望,此时不管任何的怪异,都需谨慎对待。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大战乍起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近了年关。 远在河州,风雪越发呼啸。戍边的守卒们,为了缓解思乡之情,难得热闹了一轮。 一时间,城关上下都是士卒的欢呼声。 但此时,站在城头上的乐青,手里攥着一封密信,满脸尽是不可思议。 “乐将军,这是主公的信物。”风尘仆仆的使者,叹了口气,将一枚金符递了过去。 “主公有说,和蜀人决战在即,望乐将军七日之后,立即点起兵马赶回内城。” 乐青听得沉默。 在先前,他甚至还和殷鹄说了,自家主公是顾念山河的人,断不会调大军离开边关,以免异族趁虚而入。 “主公身边……可有谄信之人?”想了想,乐青凝声开口。 “并无……是主公思前想后,才传出的军令。且渝州那边,已经聚了不少的大军。” 乐青仰起头,脸庞间尚有些不甘。并非是惧怕厮杀打仗,而是他带着两万精锐离开边关后,只等开春一到,见着守备不利,异族人怕是要动坏心思。 “知晓了。”乐青闭目一口叹气,“主公对我有知遇之恩,回去请禀报主公,某,某会带着两万精锐,赶回内城与西蜀决战。” 两万精锐,其中更有万骑的骑军老卒。这支人马,放在以前是用来遏制异族的,只可惜这一会要调转枪口了。 “说不得乐将军起兵时,我还尚未赶回呢。”信使拱手抱拳。 乐青也沉默抱拳,并未亲自送信使离开,而是独自站在城头上,面庞带着一股子的遗憾,看去塞北草原的方向。 当然,按着他和殷鹄的约定,他自会派人通知一番。 “乐将军,兄弟们都等你许久了!”有裨将走来,脸上都是笑意。戍边的岁月,如这样的狂欢之日,并无多少。 “乐将军,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有些事情想不通。”乐青仰头,环顾戍边岁月的河山。在他的脚下,不知多少的戍边忠勇,长埋于此。他原先也以为,自个也将效仿先人,以死守河州为己任。却不曾想,主公一纸调令,勒令他带兵赶回内城助战。 “乐将军勿忧,此时雪大铺道,沙戎人定不敢攻来。” “明年开春呢?”乐青转头反问。 上来的小裨将并不知内情,整个人笑了笑,“有我等这些人在,开春又如何,我等即便是个死,也定不会让沙戎狗入河州。他若想入,便恭请踏过我等的尸体。” 乐青垂头,声音有些哽咽。实际上,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想法。只可惜现在,约莫是付诸东流水了。 他理了理情绪,才像发泄一般高吼起来。 “休管明日如何,今日便与诸君同饮!” “同饮!” …… “急报,急报!” 此时,司州境内的崖关,二三西蜀的探骑,急急踏着风雪回来。刚入关,便立即上了城头,声音带着发沉之色。 “禀报主公,裕镇方向,北渝王常小棠,领着五百余的骑军,已经破掉我西蜀的前线暗哨。” 听着情报,徐牧眉头皱起。 “早有听说,内城渝州那边,已经聚了不少兵马。而且据夜枭回报,北渝王已经遣人,赶去了河州。”东方敬在旁,声音不紧不慢。 “去河州?”陈忠听着,脸色蓦然大惊,“莫不是北渝王……要调戍边之军?” “确是了。”东方敬闭目点头。 “我西蜀在凉州外玉门关,尚有近万的骑军,不若也回调过来,与北渝一决生死。”陈忠冷着声音。 徐牧并未言语,似在继续沉思。乍看之下,西蜀要赢得这一局,反而越发困难重重。 “对了主公,那日你与北渝王见面……他莫不是动怒了?” “动怒了,扬言要打死我。”徐牧面无表情,“他甚至还想着,让我给他唱曲儿,但我徐牧堂堂西蜀王,岂会这般委曲求全。” “主公定然是不会唱的。” 徐牧笑了笑,昂起了头,远眺着前方,“既然北渝王还想决战,我西蜀定不会惧他。传令下去,从今日开始,对裕镇的疲兵计,增一倍人手。另外,若发现北渝在镇外的粮道,也请一并毁去。” “我西蜀,在开春之后,将要彻底攻灭北渝,入长阳,登皇宫!” “主公英明——” 诸多的西蜀大将,以及幕僚们,都止不住高呼起来。在其中,唯有东方敬转过了头,与徐牧四目相对。从对方的眼神里,都看出了一种稳重之色。 …… “小韩军师,二位将军,前线急报!” 在另一边的皇门关,有斥候急急上了城头。小狗福,苗通,还有樊鲁三人,都齐齐转过了身。 “怎说?” “裕镇方向,北渝人频频挑起战火,无任何的受降,且在渝州那边,常氏聚起来的大军,已经到了四万之数。” “这卖米贼!”樊鲁大怒,一下子破口而出。 苗通也鼓着脸,战意一下子迸出。 只有小狗福,在稍作思考之后,脸上露出一丝的狐疑之色。 “狗福儿,怎了?” 小狗福顿了顿后,平静摇头,“无事,既前线战事又起,那么便按着主公的意思,与北渝人再决胜负吧。樊鲁将军,恐内城大战又起,不若你先返回长阳,作为镇守。” 长阳里,留有八千余人的驻军。但现在,渝州方向的聚兵,数目已然越来越大了。 “韩军师放心。”樊鲁没有任何不满,立即抱拳。反而是一旁的苗通,脸色露出疑惑。 “狗福儿,若不然我去镇守长阳。老樊的性子……” “苗通都督,主公那边已传了密信,这二日内,你需跟着夜枭的暗卫,调往崖关。” 苗通怔了怔,“我去崖关?崖关那边,有主公和小军师在,还有晁义陈忠这些大将。狗福儿,可是主公下的令?” 小狗福沉默了会,“确是。时机不待,望苗都督早些出发为上。” 苗通点了点头。虽然有些狐疑,但还是领下了军令。 这般的光景之下,他似是觉得,西蜀与北渝的大战,或是要再来一场血腥的厮杀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入草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吁。” 临近塞北草原,一队中原的皮货商,约莫是四五人的模样,在一个狄人部落停了下来。 草原上寒风凛冽,部落的小毡帐,似被寒风巨人用手,摇得东倒西歪。在几年前,北狄王庭还没打烂的时候,何曾有过这般的景象。 但随着沙戎的崛起,北狄大些的部落还好,小部落几乎是奄奄一息了。 “既是国师的客,那也便是我骨狼部落的客。”一个络腮胡的狄人首领,咧嘴笑着开口。 “国师真乃神人也,先前就卧底沙戎人,如今一回来,便帮着我们这些小部落,灭了不少戎人的威风。” 在他的面前,一个满脸刀疤的男子,淡淡笑了一声,便开始聊皮货的生意,给出的异货价格,让这位骨狼首领喜不自禁,急急跑了出去通告族人。 “殷军师,我刚才差些动刀了。”待毡帐里只剩几个皮货客的时候,另一个同行的男子,忍不住开了口。 被称为“殷军师”的人,自然是殷六侠殷鹄。此番带着几人,他已经入了塞北草原。 “但我等须记得,以主公军令为上。要知晓,狄人之后,还有强大的沙戎人,连着征北李将,都孤身犯险去了沙戎部落。” 约莫是第一次随行,听到征北李将的消息,那随从脸庞蓦然激动起来,有些急不可耐地追问。 “殷军师,何时……才能见到征北李将?我听说,李将是天下行伍人的表率,生得英武不凡,手中一柄宝刀,曾经不知杀了多少的狄人都侯。” 殷鹄有些沉默。 他第一次见到征北李将的时候,亦是期待。只可惜岁月残忍,战争无情,天下行伍人表率的李将,似是成了佝偻老人一般。 “想当年,征北李将何其威风也,与袁侯爷称为大纪双壁。此生真希望见到,李将再率一回大军,带我等驱逐异族。”小随从已经神色向往。在他的身边,另外的二三人,亦是憧憬之色。 人的名树的影,征北李将,已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却只有殷鹄知晓,在草原的李将,是受了多大的苦难,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六千铮铮城下骨,无一不是大丈夫。 这草原外的沙地,不知埋了多少的中原忠骨。 “若见了征北李将,我、我定要磕三个的,谁也莫拦我。”小随从无比欢喜。 殷鹄淡淡一笑,止住了话头。要知道,现在已经入了草原,当万事小心了。 “莫多言了,得了骨狼部落的信物,我等立即深入草原。” 塞北草原里,实力较弱的部落,会被安排在草原边缘一带,亦有哨兵之用。若是得了这等部落的信任,有了信物,入草原深处便能省却很多麻烦事。 一般来说,哪怕异族人再坏再蠢,对于这种易货易物的皮子商,大多情况下都是欢迎的,毕竟能带来不少的中原陶瓷,茶叶,甚至是草原女子最喜欢的胭脂。 当然,有黄道春在……殷鹄这一行人,几乎是能畅通无阻的,直至到达草原深处的沙戎部落。 听着毡帐外的呼啸风声,殷鹄的一双眸子里,充满了向往之色。若是在李将的帮助下,西蜀能攻破草原,开北路都护府,至少百年内,中原的子孙后代,将再无外族之祸了。 …… “本国师让你哭了?” 在草原深处一些的地方,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王庭里,黄道春干脆利落地抬手,赏了面前的北狄小汗一巴掌。 “再哭再哭,我便会中原不帮你了。”黄道春负手而立,神情间满是暗爽。在先前时候,原本的北狄雄主拓跋虎,便是这样抽他耳刮子的。 你抽我,我便抽你儿,爷们有仇必报。 “国师,请救救我。”不到十岁年纪的北狄小汗,在黄道春面前痛哭。前几日之时,沙戎王又派了使者过来,让他当着草原各个部落的面,承认狄人是沙戎人的分支血脉。 要知道,现在的北狄小王庭,若非是顾虑其他的北狄部落,不过沙戎人一句话的事情,就能抬手灭掉。 小王庭的兵马,居然不到三千之数。且草原之上,除了一些零散小部落,诸如乌海,天鹰这些大部落,已经不再听命。 黄道春半眯眼睛,屏退左右之后,看着狄人小汗开口。 “我此番回中原,已经帮小汗联络好了。” “那西蜀……那西蜀王,真愿帮我?” “我说了,本国师妙计连天,在中原可是被称为天下第六谋的。”黄道春笑了笑。 “国师请说,我当如何做。” “立即派出使臣,通告整个草原的狄人部落,与沙戎人一刀两断,不共戴天。” 北狄小汗脸色紧张,“国师知道,那些部落都不臣服我。” “臣服不臣服,则另外说,小汗当知,这是一个态度。不仅要证明给沙戎人,更要证明给西蜀王看。若不然,人家为何要帮你呢?” “若沙戎人生气,派大军来攻——” “我的小汗啊,我等有西蜀在,又何惧沙戎人呢。”黄道春眯眼一笑。 北狄小汗咬着牙,看了看黄道春,又看了看四周围破烂的毡帐,终归是哭了几声,决定了下来。 “好……那我就听国师的。” “小汗真是草原的雄鹰啊。”黄道春失色大笑,甚至伸出手,抚了抚面前小狄人的头。 这一次,若是计划成功,北狄与沙戎将会产生隔阂,甚至决裂。当然,必然要用一剂猛药。 殷鹄先生告诉他,这草原上的异族,最重的便是图腾信仰。而作为北狄王庭的小汗王,自一出生,便被草原各个部落,尊为神鹰后人了。 黄道春吸了一口气,面庞上有了些许的激动。他有个族兄,有个侄子,都是很伟大的人。 黄氏的宗祠里,可否、可否……留某一个位置呢。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共灭狄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生灶做饭的时间早过了。” 站在小王庭的毡帐外,黄道春半眯眼睛,远眺着前方物景。直至不久后,才有数骑的鹰靥卫,急急赶了回来。 “国师,我等先去通报了附近的几个大部落。但那些部落都侯,都不言语,便打发我等回来了。” 黄道春没有意外。拓跋氏小王庭的衰落,哪怕没有沙戎人,也会有其他大部落取而代之。当然,有了沙戎崛起,这意思就不一样了。在北狄人的心底,哪怕狼王再怎么怀柔,终归是半个外人。 去通传整个草原,即将与戎人决裂,只不过是第一步。 黄道春嘴角一笑,看着面前的数骑鹰靥卫,拂袖转过了身。谁又能想到,曾经草原上扬名的王庭鹰靥卫,也曾逼得西蜀王差点战死,如今居然是一帮的少年来担当。 北狄,已经快到末路了。 …… 从骨狼部落离开,带着西蜀的期望,扮作皮货商的殷鹄,不断一路深入。毫不夸张地说,他如今便是代表西蜀,和征北李将联络的桥梁。 虽不知主公后继的大计,但如此这般,定然是主公和东方小军师一番商量后,才定下的策略。 “殷……殷掌柜,我听说沙戎部落里,很多人吃白肉的。”马车上,一个随从凝声开口。 白肉,一般是战俘之肉。 “莫紧张。”殷鹄宽慰道,“列位须记得,不可暴露我等蜀人的身份。” “殷掌柜放心。”同行的四人纷纷抱拳。 殷鹄点头,并未再戴面具,徒留一张刀疤可怖的脸,染满了草原的风雪。 他揉了揉眼睛,刚要走回皮货马车。 却在这时—— “呜呜!” 只听得一阵阵的呼啸之声,不多久,七八骑的草原大汉,一下子围了过来,嘴巴里不断发出呼啸之声。 一个随从刚要摸刀,被殷鹄按住了手。 “殷掌柜,这可是草匪!” 殷鹄不语。还是那句话,除非穷凶极恶,一般都不会杀皮货商。而且,若真是草匪的话,杀人越货,便会先用伏弓射杀一轮了。 “停车!”一个草原人抡着弯刀,开始奔马迂回。 殷鹄半眯眼睛,让人停了马车。随车的二骑劣马,也一时跟着停下。 “殷掌柜——” “莫动。”殷鹄沉着脸色,走了出去。沿途路过不少部落,都相安无事。偏在这时候,这七八骑的草匪,一下子现了身。 他隐约猜出了什么。当然,为以防万一,他还是谨慎地摸了摸怀里的短匕。 七八骑呼啸围来。 “各位大爷,小的是中原皮货商,有草原好几个部落的信物——” 啪。 一骑草匪扬起马鞭,抽在殷鹄的身上。 殷鹄瞬间翻倒在地,整个人大叫求饶。同行的几个随从,犹豫了下,终归没有出手。 “大爷莫打,小的马上献财!” 殷鹄跑回马车,搬下了不少茶砖瓷器,甚至还从怀里摸了银票,颤颤巍巍地递到草匪头领的面前。 那头领皱着眉,扬鞭又抽了下去。 殷鹄再度摔倒在地,整个人痛哭起来。此番模样,惹得七八骑的草匪,一时都放声大笑。 “哼。” 草匪头领收了弯刀,挥了挥手。 殷鹄瞬间喜极而泣,迅速爬上了马车,顾不得地上的易货,急急带着随从往前离开。 只等马车远一些—— 那草匪首领才恢复了冷色,“去传消息,便说这支皮货商,不过是中原的狗民罢了。” 不远处,一支数百人的草原游骑,也缓缓露出了身,聚在了草匪首领的身后。 …… “殷掌柜是说,那些草匪是骑卒?”疾行的马车里,一个随从脸色大惊。 殷鹄脸色平静,“他们围过来时,并不像一般的草原人随意靠近,而是配合着围拢过来。而且,真是草匪的话,早该设伏厮杀了。” “那……那些人怎的不杀我们?” 殷鹄笑了笑,“有灶大师的帮忙,我等这些皮货商,早得了许多北狄小部落的信任。他若是动手杀了,便使得狄戎再生隔阂。不过那位狼王郝连战,确是个有本事的人,这般的风雪光景下,还派出游骑巡逻试探。” “殷掌柜,刚才没事的吧。” 这一句,终归让殷鹄的脸庞,蓦然清冷起来。 “莫得事情,那抽我的草犬,我已经记得模样。待有一日,定要十倍还之。” 若非是为了西蜀大业,以他的功夫,早将那草匪头领杀死了。 “继续行车吧,快到沙戎人的部落了。” 殷鹄仰起头,目视着车窗之外,眼眸子里忽然有了期待。要不了多久,便能与征北李将重新见面了。 定下策略,共灭狄戎。 …… 塞北草原。 乌海附近一带,向来是水草最肥美的地方。在沙戎大破北狄王庭后,诸多的沙戎部落,已经迁出苦寒之地,在乌海附近聚居起来。 乌海南边的一座市集小城邑,在城邑的灌木门前,立着一个木身,木头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排胡书文字。 大概意思是——“中原恶贼徐牧”。木头边上,还挂着数条马鞭。 来往的草原人,皆可拿鞭抽打,旨在泄愤。 要知道,当初的徐牧带着三千青天营,烧了好几个草原小城邑,又用毒又用火,战死的北狄人不计其数,最后还挑了北狄王庭的王子。 而且,徐牧两次拒北狄,善战之名更是响彻草原。 直至现在,草原小儿听到“徐牧”的大名,亦会害怕无比。 此时,一个佝偻的草原老牧民立在木头前,拿着马鞭却不落下。他悄悄伸出手,擦去了木头上的粪尘。 站了久久,老牧民才放下马鞭转了身,往城邑外踱步走去。 在老牧民的身后,几个在草原出生的中原少年,紧紧跟随。如他们这些人,大多是母亲被草原人掳掠而生,身有中原之血,却从未到到过中原。若无意外,将留在这片敌国的草原上,做一辈子的马奴。 直至面前的老牧民出现。 “阿吉,我的阿吉。”老牧民停步仰头,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几个马奴少年,也停在了老牧民身后。 他们的面前,一个牧羊的丑妇,已经入城邑挑好了羊,正一脸笑容地朝他们走来。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狼王与神鹿子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白秋。” 回到部落的小牧场时,老牧民开了口。 不多久,一个十五六的草原少年,急忙走了过来。虽脸庞上还带着草原的野莽气,但一双眸子却隐隐有光。 是面前的老牧民,教了他读中原的书,认中原的字,在其中,更有兵法韬略倾囊相授。 当然,在这个小部落里,老牧民教化了不少人,哪怕是部落族长,亦对他敬拜有加。 “你去一趟,替我唤卢牙酋长过来。” 叫白秋的草原少年,急忙学着中原的礼仪,抱拳之后往外跑去。并不多久,一个年轻的小族长,走入了毡帐中。 “老师可是有事?”只开口,小酋长第一句便让人诧异无比。要知道,戎人向来是不喜中原的。 “莫急。”老牧民笑了笑,让来人坐下。 “卢牙酋长,可记得你先前说的话。” “自然记得,答应了老师,要同回中原。”卢牙掷地有声。 和部落里的许多少年一样,他也是掳女所生,庆幸的是,在面前老牧民的帮助下,原本部落酋长的好大儿,被设计杀死。当然,这等恶贯满盈的草原凶徒,不过是恶有恶报罢了。 在继承人和原酋长死后,卢牙便以仅剩之子的身份,当上了怀云小部落的酋长。其中部落闹起来的不满,在面前老牧民的帮助下,他亦很快平定了内讧。 怀云部落,在以前的时候,便是戎人的头锋部队,十几年前趁着望州打仗,中原与北狄厮杀不停,虽只有不到两千人,但靠着趁火打劫,一下子掳掠了四五百的中原女子。 也因此,整个怀云部落里,在这一辈中,至少有过半的少年,身上都带着中原血脉。 老牧民抬起头,眼眸子有了向往。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入沙戎之后,会选择怀云部落的原因。 他再如何有本事,若手底下没有一支人马,终归是成不了大作用。怀云部落的骑卒,到了现在,在卢牙的帮助下,约莫能调动近千左右的人。 当然,他须问清楚卢牙的意思。 “老师,我讲了,即便会死,我也愿意去这一遭。不若老师再问,那些部落里的马奴少年们,会选择做戎人,或是中原儿郎?” 老牧民脸色欣慰。 近千人的马奴少年,再加上他一直收拢的人手,约莫能凑到三千之数。虽然不多,但足够助小子一臂之力了。 遥想当初,也同样是三千之数,小东家便敢孤军深入,打穿了半个草原。 中原不忘,中原的大义儿郎亦不会死绝。 “老师,怎么了?” “无事。”老牧民回了神,平静开口,“你需记得,入了这一局,再无回头之路。眼下,你当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接应几个入乌海的中原皮货商。谨防被戎人发现,便以卖狼皮为由,将他们带来部落。” “老师放心。”和少年白秋一样,卢牙同样稳重抱拳。 起身告辞之时,卢牙脚步一顿,又忍不住回头发问。 “老师,中原……是个什么模样。” “礼仪之邦,龙腾之国。” 卢牙脸色向往,重重点了点头。 …… “游骑军回营——” 乌海的沙戎王庭,随着护庭亲兵的一声高喊,不多时,便有一支二三千的游骑,迅速赶回了王庭附近的营地。 金帐里,一个虎背熊腰的铁塔巨汉,约莫是刚操练完,在寒风中赤着身子,面容冷峻。在巨汉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脸庞阴邪的年轻男子,同样抬起头,半眯眼睛。 “参见狼王!”沙戎游骑的都侯,待走过来,迅速跪地而拜。 整个塞北草原,被称为狼王的人,那只有一个——沙戎王郝连战。 此时的郝连战,一双眸子间尽是野心勃勃。如他所料,为了争夺中原的江山,西蜀与北渝打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 而今,草原上虽偶尔还有糟心事,但总归来讲,这一场戎狄之间的内讧,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可有发现了?” 游骑都侯摇了摇头,“我等按着狼王的意思,散了人马,在草原四处查探,并无太大的发现,也未抓着中原人的奸细。我等连皮货商都用计试了,却终归一无所获。” 郝连战皱了皱眉。他知晓,北渝王还好说,但那位西蜀王,却是个极其小心的人,在争夺中原江山之时,必然会留下手段作为防范。 “神鹿子,你怎么看?” 在郝连战身边,那位阴邪的年轻人沉思之后开口,“狼王,必是没有发现。我和西蜀的跛人打过交道,即便蜀王不动作,跛人也会有所行动。不若增派人手,再去多番探查。” “你确是个智人。”郝连战笑了声,随即嘱咐一番,按着神鹿子的意思,又增了一千的游骑卒。 “对了狼王。”那位游骑都侯刚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什么。 “在狄人部落附近,听到了一个笑话事情。那位王庭的北狄小汗,已经通告诸多狄人部落,准备要和我沙戎决裂开战。” 这一句,不仅是郝连战,连着旁边的神鹿子,都是面无表情。 一个只有千人之军的破烂小王庭,掀不起什么风浪。当然,先前郝连战便知道,狄戎二者不和,恐怕就和小可汗有关系。若非是为了安抚各个北狄部落,他早把这小王庭直接拆烂了。 “此事也留意一番。若发现任何不对,便回王庭来报。” “领狼王令!” …… 只等游骑都侯远去,郝连战才面朝天空,眼色变得越发炙热。 “神鹿子,你且说说……我们真能打下中原吗?” “狼王,大有可为。要知晓,我等还有凌师那边的配合。一南一北,将以破竹之势攻入中原。而且——” 神鹿子顿了顿,“我已经收到密探来报,河州的乐青,带着两万精锐,赶回了中原参战。狼王莫忘,我先前便易容留在河州,在那里我尚有暗子的。” 只听神鹿子说完,郝连战整个人惊得转身,由于太过激动,以至于连身子都微微发颤起来。 要知道,乐青镇守的河州,并不比廉勇差。这些时日以来,他尚在不断思考破河州的办法。现在倒好,北渝王为了争夺中原江山,调走了乐青及其麾下精锐。 “我担心是一场敌计,所以还请狼王静待,等河州第二轮的密报过来。此番若是真的,那么我草原子民……大事可期啊。” “吼——” 狼王郝连战,听着听着,蓦然仰头长啸起来。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庆年关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到年关了,六侠那边,尚没有第二轮的情报过来。”崖关上,徐牧脸色担心。 要知道,殷鹄是这场策略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主公勿忧,殷先生亦是大智之人,定然不会有事的。”东方敬安慰道。 徐牧点头。 西蜀的幕僚不少,贾周和东方敬自不用说,小狗福也是难得的后起之秀。接下来,便当算殷鹄和李柳了。 认真来说,殷鹄做事果断,一计能杀死,绝不会用第二计,尽是斩草除根之策。在剿灭妖后之时……便是殷鹄果断出手,箭杀了幼帝袁龙,使西蜀再无顾忌。 换句话说,殷鹄虽然没有参与争霸决战,但除了殷鹄之外,恐怕真没有其他人选,敢这般入草原定策。 “已经收到情报,乐青从河州调兵回来了。”东方敬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没有丝毫错愕。 徐牧亦是。 “主公啊,明年开春又有大仗了。” “确是,一场天下大仗。”徐牧平静道。 东方敬笑起来,“且不说战事。北渝王那边,这二三日也厮杀少了,约莫着是年关到了,按着我中原的习俗,不管回不回乡,终归要庆一庆的。我刚才还见着,咱们的虎哥儿,都往灶房跑了八趟了。” “他要怎的?” “自然是催促伙夫杀肉。” 听着,徐牧顿时面色无语。 “征战一年余,不管怎样,却不能怠慢了我西蜀的将士。”徐牧昂起头,“我先前已经勒令柴宗,暂时将大宛关的物资送来,不管是酒是肉,终归让我西蜀的儿郎们,年庆有一番慰藉。” …… 此时的灶房内,传来西蜀高八度的声音。 “怎的?你怎的?你杀的几头年猪,莫不是最瘦的?熬个肉汤,肉都不多见几坨。” “虎将军,我一边煮你一边捞着吃,还要怎的……” “别胡说,我司虎饭量小,吃不了你两块肉。” 几个伙夫被气得骂娘。 “你再瞪我,我便往锅里吐口水,等弄脏了我都拿去扔了。” “虎哥儿别这样,别这样。”跟着来的陈盛,揉了揉眉头,急忙扯着司虎往外走去。 他只是过来盯了一会年肉,谁知道司虎便火急火燎跟着跑来了。 “吃个肉都不快活了。”司虎一边嗅着手掌,一边喋喋不休,“那年在成都,大家都吃流水岁宴,我媳妇还给我夹了个鸡腿儿——” 说着说着,司虎声音一下子停住,随即哭咧咧地坐在了雪地上。 “大过年的诶,又见不到我家媳妇好大儿,前年在成都,我媳妇还给我买了一身迎春袍子的。盛哥儿你便说,你有无想媳妇?我昨日睡着睡着,梦到媳妇在身边便抱了,谁知道是个傻大兵,我差点要揍人了。” “你当真是打桩虎……” 听着,司虎脸色一下子涨红,跳起来急忙捂死陈盛的嘴。一口气喘不上来,陈盛差点要撒手西去。 “傻虎,莫闹了,你瞧着那边。” 司虎抬头,一下子欢喜起来,将陈盛踹飞后,急急往前跑去。 不知何时,在崖关之下,已经按着徐牧的意思,摆起了流水长席,聚过来的西蜀将士,都齐齐发出欢呼之声。 上百个伙夫,不断将酒肉端上了桌,一时间,整个宛关之内,都是弥漫的年庆气息。 “盛哥儿,怎的还有其他营伙夫?早知晓的话,我便提前去捞肉的。” 陈盛不答,抬起的脸庞上,却突然变得激动无比。 “盛哥儿一定馋哭了,不似我,我司虎不贪食。” “莫说话……” 陈盛呼了口气,指着远处的城头。 此时的崖关城头,已经站了百余个的人,去了袍甲与刀器,只披着一身的长袍。 在百余人的正中,赫然便是主公徐牧,同样穿着一袭白袍,冲着城下的将士们,拱手抱拳。 “吾徐牧,敬拜我西蜀列位英豪。若无你们,西蜀便无今日!” 徐牧躬身一拜,上百位的白袍人影,同样躬身一拜。 顿时间,在下方的西蜀将士,都纷纷欢呼起来,起手回礼,高声同喊。 “愿随主公!” “愿随吾王——” “大家吃席!”大喊的司虎,声音明显格格不入,立即被陈盛气得捂住了嘴。 “盛哥儿快快随我入座!” 挣脱陈盛的手,司虎一路横冲直撞,抢了一个大席的位置,整个人手舞足蹈起来。 陈盛不动,站在寒风之中,却蓦然眼圈发红。 “愿君南行——”城头上,徐牧涨红了脸,用尽生平的力气,在寒风中举着酒盏,高吼起来。 他的这场人生,已经在蜀州生根发芽。 “行至蜀苍!”在徐牧左右,上百道白袍人影,齐齐接口高呼。 “峪关百里。”陈忠从席上起身,声音哽咽着,环顾四周的袍泽同僚。这一场逐鹿争霸,有太多的老友们,回了七十里坟山。 “襄水茫茫。”晁义与诸多的裨将,也起身接唱。 “山如巍巍——”徐牧饮近盏中酒,怒吼着抬手遥指前方。 “似我儿郎!”顿时间,无数的西蜀士卒,都仰头高呼起来。在其中,陈盛亦是彻底红了眼睛,同样高唱起来。 得知吕奉回了七十里坟山,他偷偷哭了一夜。一起杀出望州的老兄弟,只在转眼间,便天人两隔。 …… “敬我西蜀!”徐牧再取一盏,即便有了嘶哑,但依然声若惊雷。 “敬我西蜀——” “敬血守成都的五千子弟军,敬将官堂战死的十九名才俊,敬破凉大将韩九,再敬我西蜀上将军于文——” “敬我西蜀万千忠勇,魂归来兮,且在七十里坟山静候喜报!” “再敬我东方小军师妙计破敌,敬韩幸小青凤后起天秀,敬都督苗通海船入渝,大破北渝二十城!” “再敬……” 徐牧哽咽哭了出来,声音一时顿住。西蜀未能取下江山,他吐不出那一位的名字。 虽诸多蜀将知晓,但实际上,许多的西蜀士卒,并不知黄之舟的事情。唯有天下太平日,新朝之立,方能告慰此番天下英魂。 “西蜀!” 徐牧咬着牙昂头,狂吼朝天,声音刺破风雪。 “西蜀——” 整座崖关内,尽是士气鼓舞的高呼,余音不绝。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车同轨,书同文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皮子,收上好的狼皮子诶!” 离着乌海二三百里的怀云小部落,今日迎来了几个中原的皮子商。这些皮子商一进来,便开始扯着嗓子高喊。 不多时,许多部落的草原住民,纷纷取出藏了许久的好物,欢喜地走去了皮子商面前。 便如这种时候,都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刻。王庭的大汗虽然增开了不少小城邑,作为易市,但实际上,草原里的东西,诸如马肉干,马奶酒,马驹羊羔子之类的……大多都觉得腻了。唯有中原的茶砖瓷器,海盐绸缎这些,才是草原人最喜欢的。 “皮子商,你最好不要蒙我的族人。”接应而回的酋长卢牙,冷冷抛出一句,便转身走入了毡帐。 被接应来部落的皮子商,自然是殷鹄一行人,此时像极了溜嘴讨财的小行商,正不断好声好气地交流着。 便在这时,似是听到了易物的消息,一个瘸腿的老牧民走出了旧毡帐,约莫是腿脚不利,高喊了两声。 听到声音的殷鹄,回了一句,急忙带着梳皮的短掸,往老牧民走了过去。 …… “拜见李将。”毡帐里,殷鹄跪地而拜,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他亦看得出来,面前的李将为了草原之事,短短的时间内,似是苍老了不少。 “殷先生请起。”老牧民笑道,“你也知了,如今不管哪个沙戎部落,终归都会藏着眼睛。我如今做起事情,是不得不小心啊。” “让李将辛劳,是某之过。” 老牧民叹了口气,“你莫要太客气,此番你我联手,当是同举大事的。” 听到这一句,殷鹄才正色起来。 “李将,我家主公和军师,已经定下了战略。此番入乌海,便是打算与李将相商的。” “我听说中原未定。” “定了。”殷鹄声音不变。 “虽然我与李将一样,尚在疑惑,但不管如何,我都相信主公与军师。” 老牧民顿了顿,忽然露出了笑容。他虽然只见过那小子一面,但细细想来,两人的渊缘,已经快十年了。 当初天下人以为他战死雍关,老夫余留在望州,便是这好儿郎替他尽了孝心。狄戎未灭,思父不得归,每每想起都令他百般羞愧。 那小子……真像是乱世中的天选之人。 三千入草原,又以一偏弱之势,走到了今日,即将开新朝,登九五。当然,他亦相信,以那小子的格局眼界,定然会明白外族的切肤之痛。也会想尽办法,将草原狄戎一扫而尽。 天下,只能是中原人的天下。 收回思绪,老牧民沉思了下开口。 “我曾戍边在雍关,知晓要平定草原之祸,需一战定乾坤。一年内,需打碎狄戎二者的胆。不可议和,不接受附庸,收其战马,杀其智者,驱逐到草原北面的苦寒地,使其无法繁衍生息,如此这般,我中原才能北关安稳。” 殷鹄点头。 若是换成其他的西蜀将军,定然要说全杀光一个不留。但这是不可能之事,杀其勇卒自然无问题,但若是杀妇孺孩童,新朝必会大受诟病。 “殷先生,那小子说了什么主意。” “稍后便与李将相商。但请李将放心,我家主公亦是大志之人。冬前收到我主的密信,信里的内容,令吾大为振奋。” “写了什么。” “我主说,并不仅于中原,若他不死,将会养兵铸器,继续南征北战,往北开拓草原雪山,往南,以浩浩海船收服千岛来臣。乃天下大同,车同轨,书同文,地同域,量同衡,他要让后世的帝王都知晓,中原大统,乃是功在千秋之幸。” “甚好。”老牧民垂头,眼睛蓦然有泪。 “乱世出了此子,是万民之幸。” 复而抬头,老牧民眼睛有了神采,“殷先生,我不瞒你,若是打赢了草原,我便该回中原了。梦里河山,垂垂慈父,我太想见到了。” 殷鹄也激动起来,“李将且放心,这一日不会太久了。” “静候。” “冬雪初融时候,吾主那边便要动作起来。” …… 即便快到了元宵,但冬雪依然未融,举目之处,在崖关之外,依然是皑皑的一片雪色。 灶房之外,司虎正和三十个伙夫闹成一团。到最后,被苦大仇深的伙夫们联手一击,塞了一把雪入裤裆,冻得两条腿都哆嗦,颤颤巍巍地跑了回来。 “这大冬天的,虎哥儿还尿裆了?”恰好走来的晁义,整个人惊了一惊。 “晁义哥哥,他们往这里塞雪。” “你定然又去灶房偷肉——”晁义声音眼睛转了转,忽然整个人惊得大喊,“不好了虎哥儿!” “怎的……” “这冬雪入裆,指不定那东西要冻坏了,以后打不得桩子了!” 司虎愣了愣,迅速吓得哭起来。 “虎哥儿,这就好比养个小毛鸡,它若是冻坏了,会如何?” “自然是死了!” “所以嘛,虎哥儿你……完蛋了。莫急莫急,我去帮你寻军医。”说着,晁义迅速取了马,头也不回地狂奔跑开。 只剩司虎哭咧咧地等了好一会,发现晁义不回,才急急忙忙地兜着裤裆,往城头去寻徐牧。 “牧哥儿,我司虎以后打不得桩子了!” 不曾想刚将事情说完,徐牧恼怒地脱了鞋拔子,追着打了好几下。 “呼。” 走回来的徐牧,揉了揉额头看着城外的雪色,继续和露着笑容的东方敬,相商开春后的大事。 “开春之后,主公该举兵攻渝了。” “伯烈,我都明白。”徐牧点头。虽然条件苛刻,但不管如何,终归要做这一局。要知道,狄戎若是联军,最少都能凑出十多万的大军。若是加上其他……说不得,又是一场硬仗。 当然,关于西蜀和北渝,并不能一直拖着不打,逐鹿之势到了现在,不管他或常老四,都被各自身后的人推着往前。如常胜,为了破北渝的连败之势,破老世家们的不安不臣,依然敢铤而走险,孤军入成都。 同样,西蜀亦是如此。 天下大势,无非大鱼吃小鱼,你若是不张口,那么迎来的,将是亡国灭绝的命运。 而西蜀不能灭,还需一步一步,披荆斩棘地往前路走。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襄江为界,二者称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元月末,满世界的呼啸风雪,终于有了第一次的消停。虽春草还未长,但整个大地,隐约有了回春之像。 此时在司州境内,不管西蜀或是北渝,都开始进入了战备状态。随着增派的巡逻骑越来越多,二者的厮杀亦越来越大。 直至今日,两边小规模的营军遭遇,迅速点燃了大战的火索。 重新穿上金甲,系起鎏金披风,站在崖关的城头,当着万千蜀卒的面,徐牧脸色沉沉。 雪未消融,但乍看之下,战事已经再度开启。 “主公,不若让某带着虎步卒,作为攻渝的先锋。”伤愈的晏雍,声音里满是决绝。 先前的冬战,他被北渝的重骑埋伏,不仅虎步卒战损惨重,连着他自个也差点被杀死。于他而言,这是一场大耻。 徐牧转过头,何尝不知道晏雍的心思。他确需要一支先锋军,若派了晏雍去,知耻而后勇,说不得晏雍能立下奇功。 但现在……徐牧并不想这般做。而且昨夜之时,他特地召了晁义入帐,相商西蜀大事。所以,这一次攻渝的先锋,只能是晁义。 “晏将军,你是我西蜀的步战大将,本王还另有军令要交给你。不若这样,让晁义先带着骑军过去。” 听着徐牧这般说,晏雍并无意见,抱拳点头。 走过来的晁义,脸庞上挂着一种复杂之色。昨夜之时,主公与他的谈话,让他一度吃惊。但没法子,这似是最好的办法了。 “晁义?” “主公……某立即动身!”晁义呼了口气,认真领下了军令。 “甚好,晁义将军还请小心。” “主公放心!” 晁义干脆利落地转身,开始点起本部轻骑,往裕镇的方向杀去。 同一时间。 在裕镇之内的常四郎,由于没有战马,亦是点了一员步战大将。按道理讲,这般领军的大将,该是常霄才对,却不料带兵出击的人,居然是原本的卖米军统领全豹。 全豹犹豫了下,躬身领下军令,也点起了人马,迅速出了营。 一时间,偌大的整个司州,仿佛又有漫天的硝烟,一下子生了起来。 …… 南海,合州。 凌苏昂着头,看着天空上有些刺了眼睛的阳光,嘴角却露出阴邪的笑容。 “冬雪要融了。” 冬雪一融,便不用再窝冬,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很多事情,譬如说攻入中原……当然,凌苏并非是傻子。有了可战之机并不算完美,还需要确凿的可战之实。 他很明白,若是这一次不成,错过了西蜀北渝两败俱伤的空档,恐怕以后再无任何的机会。 万全的准备,方能一击即杀。 “凌师啊……狼王那边可有了消息。我收到情报,雪还没化尽,远在司州的西蜀北渝,都已经开打了。你瞧着,这是多好的机会,不若趁其两败俱伤——” “王爷放心,我已经有了主意。”凌苏有些不耐,打断了合州王吴朱的话。他越来越发现,面前的老小子自从被夸了一句“帝王之像”后,膨胀得不要不要的。听说前些时候,都在暗中找人来制龙袍了。 “凌师,我可是盼了一冬……” “王爷啊。”凌苏语气无奈,“哪怕狼王要攻入中原,亦不能随随便便。王爷莫忘了,西蜀人最擅长诈计。不管如何,都要选一个最好的起兵时机。而且,瀛岛的三万鬼脸卒,还没有到合州。” “那什么时候到?” “海风稍停之时,约莫很快了。”凌苏淡淡道。忽然间,他又想起了一个问题。同样是渡海,为何西蜀的苗通便能这般厉害,居然绕过了青州,直奔北渝腹地高唐州。 隐约间,凌苏只觉得一股不安的感觉,开始萦绕在心头。但很快,他缓住了脸色,继续对着吴朱开口。 “王爷宽心,狼王那边已经派了智者过来,不日将会赶到合州。” “草原智者?莫不是算灶大师?” “非是那种蠢材……”凌苏摇了摇头,眼睛慢慢眯起,“认真来说,确算得一员大才,在曾经之时,他可是搅浑了整个北渝的聪明人。若非是西蜀跛人偷偷去了河州,说不得他已经帮着北狄王拓跋虎的大军,整个攻入中原了。” “可有名字?” “未知晓,只知叫神鹿子,是柔然王族的人。且宽心,我算着时间,约莫是快要到了。只等没有任何问题,王爷便请看着,一南一北二路大军,将要彻底清洗中原!” 说这句话的时候,凌苏的脸庞上,满是愤恨之色。若非是西蜀与北渝,他如何会变成今天的死模样。还有那个跛人,三番四次羞辱于他。 实际上,他心底的急躁,比急着做皇帝的吴朱更甚,但他终归是个智谋人,需考虑的事情,也终归要多一些。 “王爷放心,河州大将乐青调军回内城,且北渝王被困在二关之中。这便是说,不管是要突围,还是要死守,开春之后,西蜀和北渝的这一仗,或会比冬战更要凶上几分。最好,两边的人马士卒,全都拼光战死,一个不剩!” “凌师当知,这西蜀与北渝,已经死了很多大将了。”似是在附声,又似是在安慰自个,吴朱的声音,一下子带着难掩的欢喜。 “王爷,你先前派人查了,那李柳现在如何?”只可惜,凌苏一下子将他思绪拉回,声音无感情地传了过来。 吴朱呼了口气,“还能如何,不过是窝在交州里,和赵栋两个,拼命帮着前线的西蜀王,招募新军。老卒死光,新军再多又有何用?” 凌苏亦笑起来,“还是那句话,只要北渝王过不了皇门关,这场仗就不会消停,直至拼光最后一个士卒。当然,待狼王那边传来情报,瀛岛鬼脸卒赶来中原,我等便也要动了。” 三万瀛岛鬼脸卒,再加上三万的合州军,以及收拢的五千粮卫军。到时候再强募一帮新军,约莫有七八万之数了。 而且,沙戎狼王那边,亦有十多万的大军。 凌苏垂下头,暗暗冷笑起来。 他不在乎什么中原一统,便如和狼王所商,以襄江为界,二者称国。要知道,如今的江南,在徐贼的治理下,居然有了欣欣向荣之色。 至于面前想做皇帝的合州王嘛…… 呵呵,梦里什么都有。 ……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常氏祠堂外的故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西蜀大军——” “直奔裕镇!” …… 崖关之下,徐牧高举老官剑,剑指裕镇的方向。不过是冬雪初融,整个西蜀的士气,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终归聚成了一团杀伐之气,将要与北渝一决雌雄。 “吼!” 在徐牧的军令下,诸多的西蜀将士,瞬间爆发出满满的战意。 在先前,便有晁义的轻骑,与北渝人遭遇厮杀,大抵上来讲,终归是胜多输少。北渝大将全豹的步卒军,似是已经死伤过半。 “昭告天下,今我西蜀伐渝,欲一统三十州!” “吼——” 整座崖关,到处都是肃杀的声音。 崖关之外,有二三拾冬柴的猎户,抬头看着崖关上下的景象,一时间都面露欢喜。 …… “留在司州的探子,已经来了几轮的情报。你瞧着,冬雪还没融,不管是西蜀还是北渝,都已经迫不及待了。”站在合州的一处林子里,凌苏满脸都是清冷。 在他面前的人,并非是合州王吴朱。而是一个面容阴邪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便是狼王的首席幕僚——神鹿子。 “不愧是凌师。”年轻人笑了笑,“狼王已经说了,只要确定没有问题,开春时候,必会响应凌师,你我双方一南一北,共分中原。” “河州守将乐青,已经带着两万精锐回内城了。再说司州境内,冬雪未融,西蜀北渝已经开始了厮杀,欲要一决雌雄。”凌苏淡笑,“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北渝王被困在司州,这二者间便会不死不休。北渝的援军会继续奔去救援,而西蜀的大军,则会继续剿杀北渝王。如这般的光景,早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 “如此,二者的兵力,都烂在了司州。反而是边关要地,守备不严,正是我等趁虚而入的机会。” 听着,神鹿子沉思了下,“我听说,南海五州里,还有一支蜀人的兵马,凌师可有信心?” “赵栋,李柳。”凌苏眯起眼睛,“哪怕募军,也不过三万人,何惧之有。而且我瀛岛的鬼脸卒,乃是天下少有的悍勇。” “南海其他三州呢?” 凌苏大笑起来,“先生可能还不知,我久在南海早已打听清楚,如这三州之人,大抵上都是墙头之草,且都与交州赵氏有大大小小的恩怨,未必会帮赵栋。再者说了,起事之时,我会先攻最近的苍梧州,立震慑之威,还能打通后方的海道。” “凌师大才。”这一下,神鹿子才放心地笑起来。 “徐贼要死,北渝王要死,跛人要死,赵栋李柳也要死。偌大的中原,这些硬骨头的人都死光了,余下者便好对付了。” “养犬之道。”神鹿子阴阴附声一句,“凌师先前可是中原人呐,在心底,是否会有些许愧疚。” 凌苏昂头,看着远处灰蒙的天空。 “你不知晓,我最开始的时候,是想帮着粮王五户,只做一双朝代更迭的推手,使家族万世延存。按道理来讲,古往今来不管哪一场的乱世,都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很简单的道理,一个要做帝王,一个要建从龙之功。” “确是。”神鹿子点头。 凌苏垂下头,狰狞的脸庞上越发的愤怒。 “但我想不明白,为何轮到这一场乱世了,北渝王不选,西蜀王也不选,便是这两家人走到了最后的争霸。” “我听说西蜀王徐贼的民道。” 凌苏大笑,笑得声音狂浪,“或许你不信,我猜着,是西蜀王徐贼走民道的潜默移化,使北渝王常小棠,也不愿相信我们了。” “那徐贼……我虽未得见,但中原的百姓里,似都将他当成了天选之人,意思是天公派下来拯救中原乱世的人。” “狗屁不通的笑话。”凌苏忽然生气,声音也变得恶狠起来。 “有一日,若活捉了徐贼与跛人,我定然要剥皮去血,做成人干子吊在长阳塔楼上,风吹日晒百年。” 神鹿子眯了眯眼,并未劝阻。相比起凌苏,他亦是恨西蜀王和跛人的,若非是什么拒北狄,还有跛人的金汤计,早些时候便该打入中原了。 当然,现在亦有机会。而且,照这副模样来看,机会就快要来了。 …… “我常白柳要破蜀杀敌!” 渝州,常氏的祠堂之外,一个披甲的中年男子,站在楼台上大声高喊。只可惜,约莫是中气不足,只喊了几声,整个人便咳嗽起来。 在楼台之下,诸多赶来助战的北渝将军,都一时沉默起来。 常白柳,便是常氏的大少爷。但实际上……天下人都明白,整个渝州常氏,只出了一个常小棠,余下者并无任何的出彩。 “主公十四岁,便敢带着一杆枪,独自入山挑匪了。我听说这常大郎,也是十四五的模样,便和许多纨绔公子哥一般,入了温柔乡寻欢。” 楼台下,一个裨将模样的人,对着旁人小声开口。 “不瞒这位同僚,我总归觉得,常家大郎不似个能征善战的人。只可惜,常氏是我北渝的王族。”那裨将垂头,语气间满是担心。 “我只听主公之令,不听常氏之令。” “这位同僚,此言甚善——” 小裨将声音止住,抬起的头,一时间满是激动与欢喜。 “乐,乐青将军!” 在面前的,赫然是一身戎装的乐青,已经带着两万精锐赶回渝州。当然,人马都在城外扎营,他只带了几个亲卫,陷入了常氏祠堂。却不料,一下子看见了常大郎的丑模样。 这般的人,如何能领兵作战。 “乐青将军若回内城,我等便心安了!还请乐青将军带着我等,早日助主公脱困!” 乐青不答,心底里却一直有股古怪的意味。还是那句话,自家主公是最重戍边的,不管怎么打,应当都不会调开戍边之军,使狄戎趁虚而入。 无心再听常家大郎的誓军,乐青心事重重,按刀走出了祠堂。若是能联络到主公,自是最好不过。 只可惜,蜀人的皇门关,在这般的光景下,便如同一座大山,堵死了信道和往来。 “乐将军,吾久等矣。” 祠堂外的小林子,走着的乐青忽然听见一道声音,待他按刀转头,却发现在黄昏的雪色中,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了面前。 相比起以前的莽气,此时的这张脸,更多了一份沉着与内敛。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常四郎的心事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常威,见过乐将军。”林子深处,常威解下了竹笠,露出欢喜的笑容。 乐青虎目浑浊,颤着伸手,拍了拍常威的肩膀。他性子嗜杀,许多北渝的幕僚,建议自家主公将他革除将位。但主公偏偏保下了他,委以戍边的重任。 在他担心被革除将位的时候,只有两骑人亲自来寻访他。一骑是主公,另一骑便是面前的常威。 那段时日,三人斗酒为乐,好不快活。 “常威啊——”乐青揉了揉眼睛,看着常威的颈背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不免又悲从心来。 “听说主公被老世家所迫……我原先以为你已经死了。” 常威笑起来,“不瞒你,少爷是真砍了,我原先以为死定了,但不曾想,少爷拿捏的力道极稳,只伤了皮肉,我滚下江后,小军师趁夜偷偷派了心腹,很快将我救起来,藏到了壶州里。” 乐青脸色大慰,“主公与小军师,当真是天人也……只可惜小军师——” 两人尽是一声叹气。 “不讲这个,此番常兄等在此地,可是带了主公的暗令?” “瞒不过乐将军。其他人信不过,主公托我留在祠堂附近,为的便是等乐将军。我跟你说,主公约莫还担心我的性子,怕我忍不住先回了常家。但还好,终于等到了乐将军。” “常兄,主公的意思,我现在……不大明白了。”乐青犹豫着开口,“按道理讲,我这支戍边的精锐,不该回调的。” “是主公的意思,将军看此手书,便会一切都明白。”说着,常威递来一份秘藏的信卷。 乐青狐疑搓开手书,待看清之后,脸色既欣慰又激动,久久不能释怀。 “敢问乐青将军,可缺一员悍勇之卒?”常威举手抱拳,声音认真。 “是主公的意思……还是常兄的意思?” “主公说我大伤初愈,不若留在内城养伤。但我常威是死过一轮的人,又岂会再怕烽火硝烟。” “若论勇武,虎威将军可列天下十人,岂可做一小卒。若常兄不弃,今日开始便为某的副将!” 常威脸色振奋,久久抱拳。 “吾常威重执刀器,定要破虏杀敌三千里!” “善,你我二人便依主公之言,去这一场金戈铁马!” “壮哉壮哉——” …… “继续行军。”此时的司州境内,骑在马上的徐牧,脸庞间尽是沉着之色。指挥着大军人马,往裕镇的方向行军。 虽冬雪初融,但一场场的厮杀,两军的人马似是越来越少了。 “主公有令,全力行军!”一个个的西蜀裨将,骑马狂奔在雪地上,将徐牧的军令,下达到每一营。 随军的东方敬,裹着大氅,坐在马车看着地图。地图上的司州一块,已经被他写满了标注。那密麻的标注,直至延伸到了皇门关。 “禀报主公,禀报军师,前方便是官道的岔口了。其一通向裕镇,其二通向皇门关。” 车里车外,徐牧和东方敬两个人,都齐齐抬起了头,一时远眺皇门关的方向。 皇门关上,小狗福独自一人,久立在城头之上。原本的三人,苗通去了长阳,至于樊鲁嘛……这几日时间,被他调去了城关外两百里,领着一营人马伐木烧炭。 主公的来信,他已经看得清楚,并不出他的所料。 这一场,终归是要打起来了。 “韩军师,韩军师!”正当小狗福想着,幕僚邱君走了过来,“我已经听说,我西蜀与北渝,正准备在裕镇决一死战。若不然,我等将樊鲁将军唤回,行驰援之举。” 认真来说,邱君的建议并无问题。左右现在,北渝人的目标,都不可能是皇门关了。这一冬,皇门关已经完成了堵截的意义。 但小狗福并未采纳邱君的话,坚定摇头。调樊鲁去烧炭,原本就是计划的一环。 “邱先生莫急,容我与你说来。”想了想,小狗福转过身,凝声开了口。这件事情,终归要有一人帮忙,方能计划成功,而邱君这位智者,便是最好的人选。 …… 裕镇。 挂枪上马的常四郎,凝视着前方的物景,久久不动。 “主公,该出征了……蜀人已经来袭。”付延在旁催促。 “老军师,你瞧着,前方是个什么模样。”常四郎吐出一口释然,回头开了口。 “主公,我虽老了些,但还未眼花呢。前方嘛……自然是一片雪景。啊对了,是我北渝的美景,在主公的统领之下,连北渝风光都妙不胜收——” “是江山呐。”常四郎打断了付延的话,重重一声开口,“是中原的江山,四万万中原人的江山。” “啊对,等主公一统三十州,那便是我北渝新朝的江山了。” 害,你个老匹夫。 常四郎揉了揉额头,突然发现,这偌大的北渝麾下,再无人懂他的心事了。 老仲德告诉他,他是乱世枭雄,要争一份竹书留名的功业。 小族弟告诉他,逐鹿称雄,使北渝称帝建朝,方是乱世男儿的路。 常四郎昂着头,闭上了眼睛。 想起了那一年,中状元登殿时,他路过午门,看着一家老忠臣被满门抄斩,他看了许久,看得心里打堵,眼泪直流。 又想起十三四岁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富少爷,喜欢做些小善事,冒着被族老鞭打的风险,挨家挨户地送米,却发现自个哪怕把粮仓搬空,估计都救不过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青山上却栽满了坟。 又想起了那位愚忠的老友,被吃血吸髓的王朝,满堂的奸党,逼得奄奄一息,带着一身重伤从边关郁郁而回。他骑最快的马,狂奔到七百里外去迎接,老友未开口,却忧愤地咳了一身的血。 在那会儿,他巴不得提了枪,将这乱世的阴霾都扫尽。 便如这时……人间的清风,该回还了。 ……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草原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打吧,打吧,都死光了才好!” 塞北草原,乌海边上的沙戎王庭,接到快马传递的情报,郝连战整个人显得无比激动。初雪刚融,西蜀和北渝已经二度开战,在司州打得头破血流。 为此,北渝王常小棠,居然把河州乐青都调走了。 如今的河州,不过是万余人的驻军,且没有能镇守的大将,只剩几个北渝裨将校尉,能顶得住狄戎的十几万大军么! 弯下腰,郝连战颤着手,抚着一株刚冒头的嫩草绿牙,变得越发激动。春草长,那将意味着,狄戎联军很快便能攻打中原了。 “呼。”郝连战复而站起,舒服地吐出一口气。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得太久了。眼看着,眼看着……似是一切都触手可及了。 当然,在激动过后,作为草原雄主的郝连战,又重新冷静了下来。他眯着眼睛,似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对了,北狄小汗那边,现在还闹么?” “尚在联络不少的狄人大部落,想让这些大部落继续追随于他,与我沙戎决裂。呵呵,狼王放心,草原上没有傻子,那些大部落的酋长,也并未理会他。”在旁的一个沙戎蠡王,大笑着开口。 郝连战亦笑起来,“若非是为了稳住狄族,这小东西,我老早就灭了。听说小东西还有个什么幕僚,现在和赵青云一般,也是中原的犬。啊对了,赵青云……应该叫朝图,去个信使,让他回王庭来。” “狼王,朝图都去做牧马官了,找他回来做什么。” 郝连战顿了顿,“其他的时候可以掠到一边,但要打入中原,我等终归需要一头领路的犬。而朝图,便是最好的人选了。” “狼王,我听说朝图与西蜀王是故人?” 郝连战怔了怔, 蓦然失色大笑,“什么狗屁的故人,人家西蜀王徐牧,根本没当他一回事。我讲句难听的,他要是有血气,像战死的中原李将一样,我或许会高看他几眼。但你也知道,这家伙就是一条废狗,饿了撒些狗食,他便乖乖地靠上来了。” 在旁的蠡王,也跟着放声狂笑。 “非我族类,真以为本狼王会重用他了?神鹿子尚且好说,同样是草原的柔然人。但他是什么?中原人恨不得生撕了他,而在沙戎部落,他又如同废狗一般,被人呼来喝去。” “狗尾巴摇得再好,也终归是被人看不起的啊。派人去吧,便说我要封他为都侯了,权当又撒了一把狗食。” …… 塞北草原深处,远离乌海的苦海边缘。 骑在马上的赵青云,歪扭地穿着沙戎人的兽皮服,即便蓄了腮胡,又戴了毡帽,但并无人接纳于他。连着麾下的几个戎人士卒,都不愿意与他多谈。 停在草原的一条小河边,赵青云下了马,看着雪水汇成的粼粼之色,犹豫了下,弯腰垂头。 河面上,他看见了自个的倒影。满脸腮胡,一身发旧的兽服,还有歪歪扭扭的毡帽,遮不住只剩一个耳朵的双颊。 他身子颤抖起来,只隔了一下,发疯一般撕扯着河边的春草,撕得一把一把,又丢入了风中。 世上无人记得,王朝末年的征北将军,并非只有李破山一人。其二便是他,无人记得,却无人记得。他们大抵只会在想起之时,骂上一句“中原卖国贼赵青云”。 赵青云顿时神色哀顿。 望州城破时,他和小东家并肩作战,似有一身的虎胆,骑烈马逐北狄,堪称天下好汉。 但后来—— 赵青云俯下头,埋在了春草里,压着嗓子的哭声,慢慢响了起来。 吾赵青云这一生的所愿,唯报国安民尔。 生虎胆的筒字营小校尉死了。 活着的,是长了狗胆的沙戎奴朝图。 …… “殷先生我不瞒你,那小汗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昨日时候,还怕我回了中原,居然说要将其母……便是小王庭守寡的阏氏,想要二嫁于我。当然,哪怕王庭阏氏再美,一样被我黄道春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狄人小王庭之外,赶回来的殷鹄,看着面前的黄道春,听得一愣一愣。不过这般看来,黄道春的搅屎工作,确是做得挺好的。 “那个殷先生,可见到了征北李将?” 殷鹄点了点头,并不想与黄道春说这件事情。 黄道春自嘲一笑。 “殷先生,我也知……我是个犯了大错的人。但请殷先生相信,我不像赵青云那种狗夫,我如今啊,是真想,真想着回黄氏宗祠的。我希望后人谈及的时候……会说我黄道春悬崖勒马,帮助西蜀立了大功。” 殷鹄笑了声,“那怎的,你以前不是这般想法?莫忘了,你以前可是个算灶的国师呢。” 黄道春沉默了下开口,“殷先生当知,在那会的大纪王朝,风气糜烂,贪官横行霸道,我便觉着,左右大家都烂了,那我自个再烂一些又何妨。” “现在呢。” “现在……”黄道春顿了顿,脸庞上难得有了些许神采,“西蜀王接过袁侯爷的衣钵,让很多人都看到了,实际上,中原是可以无所匹敌,是可以恢复清明之治的。” “这就好比一个染缸,大家都浸在里头,偏袁侯爷带着西蜀王,两个人穿着干净的白袍,从面前走过,又并没有靠近染缸。” 殷鹄露出笑容。 “记住你今日的话,且宽心,我家主公向来是英明之人。我讲句难听的,只要你不作死,凭着你黄氏二位先贤的天功,我主公必不会杀你。” “黄氏有二贤。不过我希望,你黄道春有日是第三贤。过去的,莫要回头再看,不瞒你,我年轻那会练武出山的时候,也有过不讲道理的随意伤人。” 黄道春红了眼睛,似是某种情绪一下子释放出来,隔了会居然悲声大哭,将殷鹄紧紧抱住。 “功成之日……吾,吾不恋官职,只求蜀王许我回中原,替黄氏守庙即可。” “功成日,你我不死,我会去寻你吃酒的。”殷鹄安慰道。 却不料,黄道春哭得更凶了。连着不知什么时候,北狄小汗都吓得跑了过来,也哭着抱住黄道春的大腿,跟着“哇哇哇”地哭。 约莫是为了撇清敌我关系,黄道春迅速抬起了腿儿,将北狄小汗一下子踹开。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吾赵栋誓杀此贼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掩上——” 中原司州,厮杀正酣。 裕镇方向传来的硝烟,让开春后的中原大地,重新变得肃杀起来。 …… 渝州之外,披甲的乐青满脸都是沉着之色。即便常家大郎不断劝阻,让两万的河州精锐跟随本部行军,但却被乐青拒绝。 这一番,气得常家大郎不断跳脚,甚至扬言要将乐青军法处置。 “莫理他,常家这一辈,除了主公和常胜,其他都是些活不起的。”同行的常威,语气间满是揶揄。 “你瞧着我家少爷,文能登殿成状元,武又是内城第一高手,再瞧着这帮剩下的,哪里还有能上眼的,连个家仆都打不过。” 乐青笑了笑,“我不管这些,某乐青只听主公的军令。此番既是主公的布局,你我二人按着做便可。” 此时的乐青,再无丝毫的顾及。甚至在心底里,对自家主公欲生出了几番拜服。 “常兄,等到了长阳,你我便该强攻了。” “自然。”常威亦是露出笑容。 “全军,加速行军,我等要攻打长阳,打通皇门关的通道,迎接主公入内城!” …… 此时的皇门关上,有斥候急急上城,一开口,便是遮掩不住的焦急。 “韩军师,大事不好了!北渝大将乐青,带着两万精锐,直奔皇门关而来。且,已经在皇门关二十里外,开始安营扎寨。” 斥候说完,只待抬头,却发现自家的韩军师,并无太多的紧张,反而是一副气定神闲之色。 “邱君军师,知不知为何是乐青前来?甚至说,乐青并未听从渝州常氏的军令,属私自出军。” 邱君想了想开口。 “若说整个北渝,河州乐青虽有些嗜血鲁莽,但终归是有着几分本事的人。” “不是这个原因。”小狗福摇头,“大抵上,我猜出了北渝的布局手笔,似是除了乐青,再无其他人能胜任了。” 顿了顿,小狗福转过了头,认真看着邱君。 “邱先生自是我西蜀大智,故,主公先前来了密信,让邱先生去做一件事情。” “何事。” “如邱先生的本志,为一席幕僚。” “狗福……我现在便是幕僚者。” “不一样。”小狗福沉默了下,“此事很关键,确是需要邱先生这样持稳的人。” 邱君呼了一口气,随即不再多问,高高拱起了双手,“若是主公的意思,某自然遵军令,无惧刀山火海。” “邱先生真乃大才也。” “狗福,还请莫笑我了。” 小狗福呼出一口气,“乍看之下,时机已经到来。邱先生出城之后,还请切记,不管皇门关发生何事,都不要顾及,听从主公的军令即可。” “某曾在将官堂,深受贾军师的教诲,自然明白幕僚者当做什么。” “主公若在此,当欣慰矣。” 皇门关外。 踏—— 停马的乐青,在近了城关之后,并未立即攻关。而是吩咐士卒,离着城关二十里外安营扎寨。 “乐将军有令,扎营!” 不多久,两万河州大军,在初融的雪色中,开始了第一轮的安营扎寨。 马背之上,乐青和常威二人,在看了看前方的皇门关后,又沉沉相视一眼。二者的眸子里,都有着燃烧的战意,不断迸溅而出。 …… 只不过开春,西蜀与北渝的天下大战,二度开启。 “烧起来,都烧起来!”远在南海合州的凌苏,笑得彻底合不拢嘴。中原打得越凶,他们的机会便越大。 如今,河州镇将乐青分两万大军助战,便是一个中原灭亡的契机。他甚至能推算得出,去年的冬战后,西蜀的兵力已经不足,说不得—— “凌师,凌师!”一个佝偻的人影急急闯入,打断了凌苏的美梦。正当凌苏脸色不悦时,闯进来的合州王吴朱,却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情报。 “南海为了助战,赵栋已经在募第二轮的新军。且,我听交州的探子说,赵栋欲要带两万人北上司州。只可惜被李柳一时拦住——” “又是李柳,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如何可能,我与凌师隐藏得很好。”吴朱信誓旦旦,紧接着声音又是一变,“不过请凌师先听我说完。李柳虽拦了两万大军,但与赵栋多番相商后,还是分了一万交州大军,北上助战。” 听着,凌苏先是脸色一怔,随即整个人狂笑起来。 “这便是了,这便是了,李柳虽然年轻,但终归是个谨慎的人。他此时分兵一万,那只能更加说明,李柳与西蜀并未发现什么。” “凌师,大业可期啊!”吴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他连龙袍都找人缝制了,若是没有意外,一路顺风顺水,说不得,他便要做南海五州的皇帝。 “那么,先提前恭喜王爷了。”凌苏笑了笑,很赏脸地抱了个拳。 顿时,吴朱亦是大笑起来。这般的光景之下,他似乎忘了,自家的傻儿子,好像是二三日没回王宫了。 …… “我吴章,不仅是合州的太子,亦是南海的血性儿郎,诸位休要做无用功了。某即便是死,亦不会屈服半分!” 合州王的傻大儿,此时被两个夜枭绑在刑架上,声声都是怒吼。 只可惜,待有个护卫刚扬起马鞭,抽了第一下后,吴章又立即哭喊求饶起来,屎尿渗了一地。 动刑的那位夜枭,握着马鞭有些沉默。要知道,这连开胃菜都算不上。先前还以为是个勇夫呢。 “我招了,我什么都招了!我父吴朱今年六十有三,在合州里有三房暗妾,四个私生子。我家的财宝箱子,都藏在王宫下的地窖……对了,我父在合州南面的宝珠镇,还藏了一万人的大军……还有还有,我父先前对我说,他要做南海五州的皇帝,我亦要成为太子——” …… 刑房之外,李柳和赵栋两个,有些无语地同坐在石阶上。 “子堂,你怎想起抓这个人了?他时常在南海五州走动的,总扬言要打遍南海五州的桩子。” “夜枭组发现的,这人在半醉之时,说自己将成为南海五州的太子,其父合州王亦会成为皇帝。”李柳沉思了下,“赵兄莫忘,先前的时候,韦春大匠便来了信,说了海贼出现的事情……虽有万般遮掩,但我觉得,南海五州里,似是有人准备动手了。” “合州王。”赵栋几乎脱口而出。 “确是,他家的傻儿子都自报家门了。不管有几分真,但你我先前怀疑的,并没有错。合州王……恐借了外军,欲要颠覆南海五州。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要故意分军的原因。也就是说,并非是往前线助战,这出军的万人,可迂回到苍梧州一带。” “为何是苍梧州?” “因为离合州最近。且还有一个原因,这般的中原光景下,合州王要借外兵,只能从海上来,而苍梧州,便是最好的入海口。此人,已失中原之心。” 砰。 赵栋手起拳落,重重砸在墙上,溅起一地的烟尘。 “子堂,吾赵栋誓杀此国贼!”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同去,亦同回中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站在赵栋面前,李柳脸色沉着。作为西蜀的幕僚者,他已经明白,虽然在冬战大胜了北渝,但如今摆在西蜀面前的,依然是一份不小的挑战。 虽说在北方压力更甚,但在南方,亦是不可小觑。 沉吟了下,李柳凝声开口。 “赵兄,不若去请其他三王同商,如何?” “三王?莫不是除开合州?” “确是。” 赵栋想了想,“不瞒子堂,在先前的时候,合州王吴朱派了使臣,给另外的三王都送了美珠。自然,他也装模作样送了我一份,但都是次等珠。” 李柳有些好笑,“厚此薄彼,这般的手段很容易被人怀疑。我心想,合州王定没有这样的魄力,那只能说,合州王身边有人。” 至于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了。毕竟在早些时候,小军师东方敬根据种种的情报,便有了预感。 “子堂,若是南海生乱,蜀王那边的大军,当是无法回援了。” 李柳闭了闭目。在进入西蜀政权的中枢后,他越发明白,西蜀是何等的步步维艰。为了打败北渝,几乎动用了全部的资源。 甚至是说,在成都铁坊里,如今还在收拢旧铁打造器甲。 “我家主公那边,面对的凶险,甚你我百倍。”李柳沉着声音,“但我已经收到主公情报,到时候还有平蛮营,都会入南海助战。” 平蛮军不过万人。再算上交州本部的两万,以及西蜀在南海的四千驻军。 实际上来说,也不过三四万人。当然,若是其他三个南海王,能加入阵营的话,兵力上应该是不少了。 当然,按照赵栋的说法,苍梧王或许能拉拢,至于另外的二王,估摸着也属墙头草,见风使舵。 “子堂,若不然先攻了合州?”赵栋咬牙,“这老匹夫,居然敢如此行事!” “不大妥,我等先动,便是打草惊蛇,坏了主公的大计。要知道,主公与小军师现在,是在做一盘棋。” “棋盘很大,约莫是囊括整个天下了。” …… “取天下!” “吼!” 司州的裕镇之外,常四郎披金甲,举长枪,带着麾下的数万大军,正浩浩地杀出营地。 “主公,我等何去?”随军的付延有些发懵。他现在最近时候,自家主公似是许久不与他议事了。 “自然是大破西蜀。” “但方向——” “莫问,随我冲杀!”此时的常四郎,比起冬战之时,更像是一头出笼的虎,威风凛凛,似千万人不可挡。 “愿随主公!”在旁的全豹还有常霄,并未多问,追随在常四郎后,也呼啸驰骋起来。 “史松永远追随主公。”落后些的史松,骑着一匹劣马,也有模有样地大喊起来。 数万的大军,在风雪初融的司州,往前急步行军而去。 …… 咔。 草原的王庭边上,郝连战弯下腰,拔起了一株嫩芽春草。他打量了一番,整个人笑了起来。 “朝图,你有无觉得,这中原便像我手里的这株草儿。虽能一次次春风不死,但终归要被我连根拔起的。” 被称为“朝图”的人,自然是赵青云。 此时的赵青云,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兽皮甲,在听着郝连战的话后,犹豫了下,并未立即回答。 “怎的?约莫是生了不服?还是说,本狼王使唤不得你了?要不然,你重新回狼山那边,带人去打狼皮子吧。” “狼王在上——” 赵青云脸色一惊,急忙堆出谄媚之色,“大王之言,十分有理。此番大王举兵,又有南北配合,这一次定能打下中原,便如这株春草,将整个中原连根拔起。” 郝连战这才满意起来,回过身,盯着赵青云打量了番。 “你当明白,我留着你的原因是什么。在本狼王面前,收好你的小心思。你自然在想,自个一世英雄,先前是中原的征北将,如今又是草原的都侯,为何落得这副狗模样?” “赵青云。”这一次,郝连战没有喊“朝图”。 “我只讲一句,若是灭了中原,我草原子民为上上之人,你的身份便不用顾及,亦不用再胡思乱想。毕竟,到时候中原都灭了。” 赵青云脸色剧变,随即眼珠不断转动,再无半分犹豫,迅速跪地叩拜。 “瞧着,这才是你的本性。”郝连战冷笑起来,“分为你三千草原骑卒,作为引路的先锋军。若你立了奇功,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赵青云再度磕头。 “在先前,神鹿子还劝我,说你终归是中原人。若是到时候反了草原,将会后患无穷——” “但我明白啊。”郝连战垂下头,将赵青云扶起来,“如你这样的人,心中哪有什么家国。你或许有过,但便如被打烂的望州城一样,你的忠勇与家国大义,早已经葬在那里了。” 赵青云听得浑身颤抖,但不敢抬头辩驳。 他还是个小校尉的时候,当真是生过虎胆,但如今那一份虎胆气,已经无影无踪了。 “起来吧。”郝连战半眯眼睛。 “此番我草原入主中原,你若立了奇功,本狼王决不食言。” “愿,愿为狼王……效命。” 在草原的风中,郝连战顿时狂笑起来。笑声传出极远。 …… 同样在草原上,怀云部落的小毡帐里,一个老牧民昂着头,环顾着下方的人。 “我即便死,亦不会忘记中原。” “尔等,也莫忘了中原。” 十几个马奴子,包括酋长卢牙在内,听着老牧民的话,都齐齐拱手抱拳。 “我已经收到情报,狼王郝连战即将出军,我等也该动了。” “老师,这些时日我看了不少中原兵书,我等两千马奴子,当有一个营号。” “再加上我收拢的两千人,合称奴儿军,以耻为号,望你我后代子孙,再无被掳之女。” 卢牙顿了顿,眼睛一时发红。 虽然做了酋长,但他很明白,被掳来的中原女子,以及生下的孩子,在草原上过得有多惨。即便有生得像草原人的,但碍于母亲的身份,一直被狄戎人相欺,不得安生。 “四千奴儿军,定要搅翻草原!” “列位,敢战否!” “同去,亦同回中原!” ……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入主中原的时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杏月下旬,整个大地中原迎来了盛大的春意。枯山开始变绿,溪河重新变清,在天空之上,也听见了雏鸟的啼声。 只可惜,与这春意格格不入的,是四面八方升起的硝烟,笼住了半边天空。 在司州,厮杀声不时回荡起来。天下人都知晓,西蜀与北渝之间,在进行着一场开春后的雌雄争霸。处处都是狼藉断戟,以及奔走的逃兵。 踏。 此时,骑在马上的徐牧,缓缓停了下来。他昂着头,远眺着前方的物景。 这段时日以来,在司州的境内,西蜀时常与北渝遭遇,打出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当然,实属雷声大雨点小,直至现在,双方都没有分出胜负。 “主公,我军久战,且天色已晚,不若暂且安营,养精蓄锐。”在旁的东方敬,半眯着眼睛开口。 听着,徐牧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东方敬的意思,到了这般光景,对方应当快要上钩了。 “盛哥儿去传令,让全军安营扎寨,暂且休整。” “主公,我听说北渝王——” “莫急。”徐牧冷静打断,“有本王和小军师在,北渝王如今是插翅难逃。只等时机一到,我等便围剿北渝军。” 虽有些疑惑,为何自家主公要搬到扎营,但陈盛终归还是领了军令,急急上了马,开始沿着长伍传达军令。 “主公有令——” “大军暂停行军,原地安营扎寨!” 不多久,只等军令传下,急行军的西蜀长伍,缓缓停了下来。 夜色中的徐牧,抬起的眼眸子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奕奕神采。 司州另一边的皇门关。 小狗福独自一人立在城头上,这时候在他身边的,再无苗通樊鲁,也再无幕僚邱君,只剩他一人孤身立着,不知在想什么。 在另一边的城下,虽然重新修葺了城墙。但不管如何,短时内的皇门关后城门,依然是危机重重。 扎营在三十里外的乐青大军,前两日的时候,还来攻打了一轮。当然,是艰难守住了。 转过了头,小狗福凝视着后城门外,如星罗棋布的北渝营帐,目光里缓缓露出沉稳之色。 大抵上,他是明白了主公与小军师的计划。但实打实地说……这些东西,按着现在的光景,天知道自家主公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走到这一步。而且,对于西蜀而言,这一步同样危机重重。一个小纰漏,都能让西蜀的争霸大业,付诸东流。 当然,他愿意相信主公的选择,以及目光。 “韩军师,前城之下,发现北渝人的行踪!” “莫慌,有我等在,蜀人之志在,皇门关必不可破。”并未有丝毫的慌张,小狗福凝声开口。 …… 远在草原之上,看着苍穹的黄昏,郝连战虽是一副冷静之色,但皱起来的眉头,依约证明了他的担心。 “如我所言,我一直都知道,若是这次无法趁虚而入,我草原子民将再无机会。” 已经赶回来的神鹿子,冷静地站在一边,想了想开口。 “狼王,天下皆知,西蜀与北渝已经厮杀开战。狼王先前也说,只要皇门关是西蜀所占,那么不管是西蜀或是北渝,相对的关系下,都会往死里打。而且,我先前去南海之时,瀛岛的凌师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 “话虽如此,但我总是有些不安的。”郝连战沉了沉声音,“南北一动,将再无蛰伏的机会。本狼王需要——” “狼王,信使回来了!” 郝连战一语未落,约莫是为了应证他的想法,这时,有一王庭的护卫急急走来禀报。 听到此句,郝连战再也顾不得,他一直在等的,便是中原回来的情报。入主中原,是草原的当头大事。想当年的狄王拓跋虎,便是因为过于仓促,三番两次大败,使得北渝势衰,最终才被崛起的沙戎击败,退出了草原。 如此,沙戎部落决不能重蹈覆辙。 “禀报狼王!”回来的几骑信使,刚走入王庭,便急急行礼开口。 “我等百般收集情报,西蜀与北渝在中原死战不休,为了抢夺皇门关,原河州镇将乐青,数度攻城,且困在司州的北渝王人马,正在往皇门关方向绕,而西蜀王大军,则在后方深追,二者沿途不断厮杀,死伤了不少人,到处都是新堆的坟山,以及新挖的尸坑。” 郝连战摆摆手,让信使离开。 神鹿子刚要说话,却被郝连战一下子止住。 “数人之言,我定然是不信的。”郝连战冷声道。 果不其然,在隔日之后,又有数骑草原探子回来,所述的内容,几乎同出一辙。二日后,又有第三第四批探子,归了王庭,消息并无任何问题。 “狼王,是时候了!”神鹿子脸色大喜。三番四次的情报无误,那即是说,此番正是攻入中原的最好机会。 “神鹿子,你当明白,不管是西蜀王还是北渝王,都是中原的能者。”郝连战呼了一口气,压住激动与狂喜。 “攻,自然是要攻的。替本狼王传令,让所有狄戎部落的酋长,准备征募部落人手。另外,让朝图带着三千先锋,先行往河州附近,打通我草原的粮道。我深知中原的兵法,其中有一句,便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老祖宗们的想法,是打到哪抢到哪,但我郝连战不同,本狼王要的,是一个草原人建立的帝国!” “我郝连战,要做一杆草原之鞭,将狄戎带入肥美的中原,立国开朝!” 阳光之下,郝连战的神色,一时显得无比冷静。但在其中,又有着一股子的决然之色。 神鹿子站在旁边,约莫是被郝连战的话所惊到,一时忍不住,也高声长呼起来。 ……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望州城的赵校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远离乌海的草原边缘,水草零散,牛羊不盛。然而便在此处,成了狄人王庭最后的落脚地方。 殷鹄抱着手,沉默地站在风中。 离开草原之时,自家主公所说,他所定下的计,只要不伤大策,斟酌无误即可。 先前时候,他通过灶大师的手段,便定下了狄戎内讧的第一步。让草原的小王庭,迁怒于戎人狼王,通传了所有的狄人大部落。 “李将派人来报,乌海旁的戎人王庭,已经在偷偷征召部落人手。而且,有一支三千人的沙戎先锋,已经先行出发。” “三千人的先锋?领军的是哪位都侯?” “中原奸贼,赵青云。” “狗夫。” 听到这个名字,殷鹄的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若按着他的以前的脾气,是忍不住要派出人马,仗剑泯恩仇,杀了这中原狗贼。 但现在,他所要考虑更多的是,是主公定下的大计。 “黄先生呢?” “刚才已经去请……咦殷军师,黄先生来了。” 殷鹄转过身,一下子,便看到了走得连喘大气的黄道春。 “殷兄,刚好不巧……那狄人狗娃子,一直跟着我,不让我离开金帐。” 殷鹄沉默了下,并没有怪罪。 “道春,先前让你做的事情,可有问题?” “并无,如今的狄人大部落都知晓,北狄小汗要与沙戎狼王,彻底决裂了……殷军师,但我讲句难听的,哪怕是决裂,这些狄人大部落,也定然不会选择现在的狄王庭。” “狄人大汗若是死了呢。”殷鹄声音不变。 反而是黄道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忽然明白,面前的殷鹄从一开始,就有了这种想法。 听人说,先前的幼帝袁龙……也极有可能是面前这位射杀的。 “若无猜错,狄戎人要动了。但在此之前,我等要在狄戎之间,留下一个血口子,使其不得黏合。” “殷兄……怎说。”草原的开春之下,黄道春只觉得有些汗流浃背。 “你自然很容易说服北狄王庭,不若如此,明日便让这狄人小王庭,一路去乌海。” “沙戎王有令,狄人王庭不可回乌海……” “所以,便在这般的光景下,北狄小汗死了,再加上先前和戎人的决裂模样,那些狄人大部落会怎么想?” “会以为是……沙戎人加害了狄人王庭。” “这便是了。”殷鹄面无表情,“你需记住,莫要让这二者拧成一股绳子,有了狄人小汗之死,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二者便会内讧起来。” 黄道春久立,甚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庭的方向。 他明白,如殷鹄所言,小汗之死,在如今的情况下,是任何的毒计都代替不了的。不管怎样,虽然王庭破落,但小汗终归是狄人的一种身份象征。 “离乌海二十里的灌木林丛,我安排了伏杀的人手。”殷鹄声音平静,“你自会难过,会觉着小汗并没有错。那我问你,这乱世中的百姓,不过是想丰衣足食,却屡遭命运不公,他们有无错?常胜攻打成都时,我蜀州十四五的子弟军有无错?那些生在在草原里,却日日夜夜做苦力的马奴子,有无错?你的贤侄黄之舟,愧而自责,死在阳光下有无错?” 黄道春垂下头,身子在颤。 “都无错,要说错的,是我们生错了时间,未能生在天下太平,未能生在边疆安稳。”殷鹄昂起头,看着面前的黄道春。 “乱世你我,原本便是如履薄冰的人。” 殷鹄转过了身,再无相劝,平静地往外走去。若黄道春不答应,他只能冒着暴露的风险,送北狄小汗一程,在狄戎人之间埋下一道火索。 “殷兄,吾愿!” 但还好,殷鹄没走出几步,在他的后头,黄道春歇斯底里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 …… 草原的乌海附近。 一支三千人的草原骑卒,正在率领之下,正往河州的方向赶去。 这支人马的最前,赫然是换上了新甲的赵青云。此时,他忐忑的神色中,难掩意气风发之色。 时隔多年,他再度掌领了一支骑军。虽然不多,但这三千人,可都是王庭部落的精锐骑军。 可见,此番若能立了大功,说不得…… 赵青云喘了口大气,正想着想着,忽然听到身边亲卫的一句话,虽是无心之言,却让他整个人顿在当场。 “瞧着,那先前便是望州城。” 望州?那位小东家的起势之地,亦是三千筒字营赴死的地方。在望州与河州之间,他也曾和小东家并肩作战过。 他焦急地转过头,一下子便看见,面前望州城的残桓断壁,到处都是狼藉。还有森森的白骨,表露在沙土之外。 “我听说,这座中原的望州城,当初狄人是很难打下来的。在那会,望州外的八个定边营都破了,而望州城内不过三千人的驻军。”在后头,一个戎人小都侯不断开口。 当然,小都侯并不知晓赵青云的身份。 “那中原的西蜀王,当初也是三千人,也同样在望州城里,堵死了狄人大军。还有啊,我刚才说了,那中原的三千筒字营,死守了二三日,给百姓争取了逃回河州的时间——” “住口!”赵青云蓦然回头,脸色一下子涨红。 在后头的沙戎小都侯们,都蓦然发怔,远不知面前的“朝图”,为何突然这般生气。 “赶路要紧。”赵青云咬着牙,“休要再谈论,不要误了狼王的大事。” 小都侯们闷闷领命。 赵青云回过了头,再抬头想看清前方的物景,却突然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握着刀,站在硝烟漫天的望州城头。 “青云,你素有胆气,而且年纪最轻,不若先出城……求援。” 一众的校尉都尉,还有旁边的士卒,都齐齐回过了满是血污的脸庞,静静地看着他。 “青云,若你不死,还请记着了,记着为今日的筒字营正名。” “碌碌数年,但我等今日同生虎胆,便以保家卫国为幸!” “赵校尉,你莫哭啊!” …… 迎风之下,赵青云红着眼睛,随即咬牙切齿,发狠地扬起马鞭不断抽下,惊得胯下战马,急急往前狂奔。 踏起的尘烟,似是飘到了草原上的天空,一时间哪里都是灰蒙蒙的。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殷鹄之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随我立功!” 过了望州,三千的戎骑,跟在赵青云身后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狂奔。按着狼王的军令,他要做的,便是打听清楚河州的动向,中原的动向,以及河州附近一带,有无藏着中原伏兵。 但在此时,赵青云并不知,一个长袍人影立在隐匿之处,正冷冷地看着他。 “思前想后,赵贼已经出了草原。我总归觉得,不可让他太靠近河州。”长袍人影正是六侠殷鹄,此刻的声音里满是清冷之色。 “殷先生的意思……” 殷鹄沉默了下开口,“黄道春动了么?” “尚在王庭,按着殷先生的意思,准备带着北狄小汗,往乌海方向走。先生放心,在那边的伏杀之处,伏兵藏得很好。” 殷鹄点头,面色在犹豫。并非是顾及北狄小汗的死,而是现在他的心底,有一个更大的想法。毕竟,他刚才见着赵贼一路杀过去,心头早已经不爽。而且,若是北狄小汗,死在了赵贼手中…… “让黄道春变道,无需入乌海,马队往河州方向走。” “先生这是为何?” “总归觉得,即便伏杀成功,这事儿公婆都有理,栽赃之祸未能十全十美。但若是逼赵贼动手,杀了北狄小汗,那么戎人杀狄王的事情,便彻底坐实了。而且一来,便能误了赵贼打探河州的先机。” “可赵狗性子狡诈,未必会上当。” 殷鹄想了想,“将车驾换成中原的普通样式,王庭护卫扮作普通百姓。便说是入关见蜀王。另外,让黄道春寻一死士,遇赵贼之时,便高问‘可是筒字营的忠义赵校尉’?如此一来,赵贼必会心生怒火。” “殷先生,这……是为何?” “主公与我说过,赵贼是最忌别人骂他是叛国之犬,但偏偏,他自个却又是实打实的国贼?筒字营的忠义赵校尉,早已经死在望州城破了。” 殷鹄停下声音,脸色有些吃惊。他忽然发现,自家的那位主公,和国贼赵青云,似是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子。 到最后,自家主公成了中原英豪,而赵青云,却成了国贼狗夫。 乱世,可见人心。 随行的亲卫,在领了殷鹄的命令后,很快抱拳离开。 殷鹄立在开春的沙风中,依然在沉思着。这偌大的河州与草原,主公不在,小军师不在,狗福儿也不在,只能轮到了他,想方设法地配合李将,攻灭狄戎二部。 西蜀,将踏平草原与雪山! 远眺着河州方向,殷鹄的一双眸子,一时变得炯炯有神起来。 …… “七百里骑牌到——” 开春的物景中,一骑北渝快马,以最快的速度奔入了河州城关。 由于乐青的离开,如今镇守的副将叫乐虹,是跟着乐青戍边的本家乡人,倚靠战功擢升,亦是一员悍勇之将。 虽然河州只剩万人,但每日的操练巡守,依然必不可少。 此时,在听得骑牌入城,乐虹脸色一惊,急急披甲上前。按着先前主公的军令,大将乐青已经带着万人的戍边骑卒,入司州助战。为何在这时……又有骑牌送来,而且,如今的河州城内,已经没有战马了。 虽然疑惑,但乐虹还是领了骑牌,待再打开军令书,他整个人身子一顿。此番的军令,是他乡兄乐青送来。至于这骑牌,即将调动北渝骑卒大军,也一样是真的。 乐虹一扫先前的闷色,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起来。要知道,在先前的时候,他已经探到消息,狄戎人在草原之外,正在蠢蠢欲动。 “传令,某准备接骑牌!好儿郎赴死戍边,此生无悔矣!” 在乐虹左右,诸多的戍边老卒,皆是长声高吼。 …… “不若你三年生俩,等我那傻爹回来,便可抱孙了。”成都的大将军府,小蛮王孟霍抱着一羞怯姑娘,声音无比认真。 只不过等鸾羽夫人走来,便赏了一记爆栗。孟霍痛得龇牙咧嘴,顾不得新娶的娇娘,便急急开了口。 “母亲,我爹老是说自个十六,我便是想让他明白,这天下间哪有十六做爷的道理?” “再胡闹送你去看鳄鱼。”鸾羽夫人一边瞪着眼,一边牵着小儿司安的手,怒气冲冲地开口。 在入成都以后,久居深山的蛮性,也该适时改了,不可给自家夫君丢脸,也不可给主公丢脸。 孟霍急忙作状哀求,却不曾想,便在这时候,成都统领孙勋急急走了进来。 “哟,西蜀的打虎英雄来了。”孟霍没好气地开口,刚要逗笑一番,却不料面前的孙勋,却一改往日的嬉笑,整个人显得无比沉闷。 “小蛮王,主公来了军令,你或要……出征了。” 听到这一句,孟霍先是怔了怔,随即整个人豪爽大笑起来。西蜀诸将,他年纪尚轻,顶多比魏小五小狗福那一帮,虚长几岁。但认真地说,他经历的大战已经不少了。 在旁的鸾羽夫人,眼色间满是担心。 “孙统领,此番何去?可是司州前线?” “非是前线,主公之令,蛮王孟霍带着万人平蛮军,以最快时间赶去南海。” “南海有战了?” “既是主公之言,那应当无错。” 孟霍沉默了下,走过去抱了抱母亲,又抱了抱弟弟和娇妻,随即再无顾忌,大踏步走出了将军府。 并未像其他的矫情妇人,鸾羽夫人立在屋中,一时掷地有声。 “我儿孟霍,可敢替西蜀立万世之功!” “自然!”孟霍回头,声若惊雷。 “且看着,老子孟霍,要给母亲,给我二十万的平蛮部,带一个侯爵回来。母亲勿忧,部落之事孩儿能扛得起。” “吾长大矣。” 鸾羽夫人眼中有泪,欣慰地点了点头。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小狄王之死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行军。” 骑在马上,赵青云长呼一口气。不管如何,在离望州越来越远之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不然,总有种古怪的羞耻感,一直压着他,连喘气都难受。 追随的三千草原骑军,几个小都侯虽然不大服气,但好歹是狼王钦点的人,他们亦无办法,只能听取军令,希望能跟着立下一番功劳。 “朝图将军——” 急奔中,却突然有一骑斥候从后跑来。 赵青云勒住了马,面容有些不悦。 “朝图将军,后方出现马队。” “马队?北狄人么?” “约莫是中原人的打扮,正往河州的方向走。我先前去探的时候,这支马队发现不妙,还想着远远绕开。” “朝图,恐是中原人奸细!”赵青云身后,一个五大三粗的都侯,沉着声音开口。 “我自然猜得出。”赵青云冷声应答。他挥了挥手,百余骑相随的亲军,迅速散开出去,准备将这支出现的中原马队,围了再讲。 …… “国师何去。”马车里,北狄小汗惊得开口。在他的面前,国师黄道春正放慢马速,约莫是离得越来越远。 听着小汗的声音,黄道春沉默了下,堆出笑容开口。 “此番与西蜀王会见,我自然已经安排妥当。稍后,我会先去收买河州守将,让我等能顺利入中原。” “国师,请、请不要离我太远。” 黄道春调转马头,眼睛发红起来。他擅长做一个奸坏的人,却不擅长做一个冷血的人。 但便如殷鹄所言,那些死了的人呢?为了天下的信念,如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死去的人呢。 “国师,我尚有一箱的金子,等国师回来,我立即相赠。”小汗急得大喊。 黄道春下了马。 他走到了车窗边,脸上再无任何的奸诈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从未有过的慈祥。 “国师,等见了西蜀王,我便和他说,大家都不要打仗了。草原人放牧,中原人种田,开了边关互市,大家都和和气气地贩马卖布。” 黄道春哽咽起来,又极力忍住。 他伸出手,抱了抱面前的草原孩子,随即又取出一张帕布,迅速捂在了其的鼻口上。 北狄小汗昏睡而去。 黄道春看了久久,才收回动作,闭了眼睛沉默往前走去。 头顶的夕阳,一下子映照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了血色中。 从草原到中原,这一路过来,该埋了多少白骨。 黄道春睁开眼睛,咬着牙,再无半分犹豫,迅速上了马。他很明白,若是被赵青云看见,殷先生的全盘计划,将要成为一招废棋。 “有劳英雄。”离开时,黄道春低下声音,与一个中原护卫开口。 中原护卫怔了怔,随即大笑。 “先生有心,吾张开十八年后,再回来戍边卫国。” 黄道春不言不答,待骑马奔出二三里,整个人才放声高哭起来。 …… “停马——” 黄道春离开没多久,前方的草原骑卒,一下子疯狂围了过来。弯刀高举,马鞭长响。 赵青云狂奔而至,握着手里的弯刀,刚要询问—— 却不曾想,一个中原护卫没等马队的首领开口,突然迅速靠了过来。 “大胆——” “将军……可是望州筒字营的忠义赵校尉?我似是认得出来。” 赵青云顿了顿,转过了脸庞,脸庞瞬间涨红。 “三千筒字营报国效死,到最后只剩将军一个。可是将军身上,为何穿着狄戎的兽皮甲,又握着外族的弯刀。” “望州与河州间,尚有不少筒字营的祠碑,将军可去拜了一二?将军是生在中原,还是生在草原——” “住口!”赵青云鼓着眼睛,手起刀落,将面前说话的中原护卫,一下子枭首。 马队的人大惊,纷纷抽出武器。 但此时在马车里,昏过去的北狄小汗,却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我等是北狄——” “都是中原人的奸细,杀光他们!”赵青云眼睛赤红,声音清冷无比。命令之下,几个随军的小都侯迅速动作起来,领着本部人马厮杀而去。 马队左右,不过三百人的护卫队,一下子被杀得不断倒下。密不透风的马箭,四面八方射来,不多久,数辆马车仿佛成了刺猬一般。 …… 夕阳的血色沐浴中。 黄道春孤独地骑着马,赶回了殷鹄身边,还未开口,自个便一下子哭了起来。 殷鹄伸出手,拍了拍黄道春的肩膀。 “道春可后悔了?” “不曾后悔……吾早已下了决心。” 殷鹄沉默了下,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 “道春,是主公来的信。信里说,若道春不想再沾血,可以立即回蜀州。至于那场毒……原先便是主公设计,不过是陈鹊神医的古怪补药,并不会伤及身体。换句话说,道春没有毒药之祸了。” “主公在信里还说,道春回去蜀州后,会任为蜀州郡吏,黄氏家主黄之休,亦会接纳道春回祠堂。” 黄道春握着信,一下子跪地痛哭。他叛过中原,费尽了万般功夫,才稍稍洗净了身子。 “来人,备一辆马车,再派百人护卫。”殷鹄垂着头,看着跪地的黄道春,“道春可放心,不管是主公或是我,断不会加害黄氏之人。” “我自然知晓……”黄道春抹去眼角的泪花,面色一下子认真起来,“但吾黄道春……想与殷先生一起……一起平定草原外乱!” 殷鹄脸色再度欣慰,握了握黄道春的肩膀。 “既决定,你我将再无回头之路。北狄小汗死后,当立即宣扬出去。赵贼发现不对,定然想灭口的。但实际上,在附近的地方,我故意驱赶了好几个草原牧羊人过来。” “要不了多久,赵狗杀狄王的事情,便会传遍整个塞北草原。狄戎之间,该有第一场的决裂了。” …… 此时,在厮杀过后。 掀开马车帘子,又劈断密麻箭杆,赵青云才苦涩凑过了头,看着马车里死去的北狄小汗,整个人蓦然如遭雷击。 在他的左右,几个戎人都侯反而没有丝毫在意。 “一个狄人小汗,王庭都烂了,杀了便是杀了,又能如何?” “该死,我等中计了!”赵青云咬着牙,看了看先前的中原护卫尸体,才逐渐明白过来。 “快些动手,将逃窜的马队护卫都杀了,另外,附近的地方也派人去搜一轮!若让狼王知晓我等杀了狄王,定然要重责不饶!” 几个都侯听着,才面色大惊起来。其中一个小都侯,开口一句话,让此时的赵青云,又如坠冰窟。 “朝图,我刚才看见……附近有一些牧羊的,采药的,眼下也都骑马逃走了。” 赵青云喘了口大气,整个身子摇晃起来。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狼王的决定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什么!” 远在乌海王庭,收到消息的郝连战,脸庞蓦然震怒。作为先锋的赵青云,居然敢直接动手,箭杀了北狄小汗。 “这废物东西!”郝连战咬着牙,“若是随便来杀,我早动手了!他是怎敢的?怎敢的!” 如今的塞北草原,乍看之下,是沙戎势大,大破北狄亦攻占了草原,但实际上,沙戎人口远不及北狄人。这也是为什么,郝连战一直怀柔之策,不断拉拢北狄大部落。 至于这狄人小王庭,他自知短时内不好太过分。再怎么说,终归是狄人王族,做的太过,必会引起北狄诸多部落的不满,甚至造反。 但现在……赵青云居然敢杀了! 郝连战咬牙切齿。 狄人小汗先前多番激怒,他作为整个草原的狼王,甚至忍了下来。这狗东西,真是狗仗人势了。 “能否压得下来?” “狼王,不大妥,先前的消息里说,赵青云动手之时,附近的许多狄人都看见了。甚至连王庭的护卫队,都逃散了不少……总不能揪着出来全杀光,于大事不利。” 郝连战闭着眼睛,“接到本狼王的伐中原令,诸多的北狄大部落,都愿意跟随作战。却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桩事情。一个处理不好,只怕狄人会与我沙戎,彻底划清界限。” 神鹿子想了想,“或是赵青云中计了。” 郝连战回头皱眉,“怎说?” “情报里讲,小狄王的马队,是往河州方向走的。但中原里,不管是西蜀或北渝,都不会欢迎草原人。也就是说,小狄王极可能做了别人的棋子,用来挑起狄戎间的纷争。”神鹿子理了理脸色,有条理地说了出来,说的头头是道。 郝连战听着,有些不耐地拍了怕金弯刀。 “神鹿子,你现在可有办法?” 神鹿子眯了眯眼睛,“既是赵青云所杀。不若如此,便说赵青云是中原的奸细,一直藏在草原里,为的便是刺杀北狄大汗。以此贼的身份,草原百姓定然会信的,也不会拖累沙戎部落。说不得,还能让诸多的狄人部落,更加厌恨中原人。” 郝连战笑了笑,终归点下了头。赵青云于他而言,虽有用,但并不是不可或缺。 “神鹿子此计,甚合我意——” “狼王!”没等郝连战说完,却在这时,又有一个护卫统领,急急走了进来。 “狼王,大事不好……许多狄人部落,听说了狄王身死之事,正朝着朝图的方向兴师问罪。我听说,朝、朝图当着许多部落酋长的面,拿出了狼王委托骑卒的信物。” “该死!”只听到后半句,郝连战又蓦然大怒。赵青云拿出了信物,那么这件事情,必会牵扯到他了。 “怪不得了,这人极其善于乞活。” 如此一来,便不可将狄王之死,全推到赵青云的身上。 “没有办法了,不可再拖着。传令,召集狄戎所有部落,立即赶来乌海王庭军议。另外,告诉狄人的酋长们,小狄王的事情,我自会有个交代。”郝连战沉着声音。他很明白,在这等的时候,或许攻打中原的事情,是不能再拖了。 至少,要将狄戎间的矛盾内讧,都转到攻打中原之上。换句话说,只要攻入中原,多占几个州地,那么狄戎间的联盟,便会牢固无比。 当然,还有一个恶果。攻打中原之时,若是久攻不下…… 郝连战晃了晃头,终归走到了这一步,他如何能再退。 “让朝图那狗东西,先退回乌海,记得告诉他,莫要与狄族人厮杀起来。若违了我的军令,本狼王将他活活剐了!” …… 哈赤,哈赤。 骑在马上,赵青云仰起头,眉目间满是后怕之色。他这一生,有过不少生死的抉择。 但最后,他都活了下来。 这场乱世,说什么忠,讲什么义,能活着便是最大的本事。便如刚才,若不是他灵机一动,迅速拿出郝连战的信物。 说不得,定然要被郝连战卸磨杀驴,成为杀狄王的元凶。 赵青云闭了闭目。好在,他又活下来了一次。 但为何,为何这命运总是这般,总不愿意眷顾我赵青云! 正这时,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狗贼!” 嗒。 一个狄人大部落的酋长,带着亲卫骑马追上,还未质问,便扬了马鞭,照着赵青云的脸面抽取。 瞬间,赵青云的脸上,立即留下了一道血痕鞭印。 赵青云冷着脸,不敢发怒,只得拼命夹着马腹,带着人马往乌海迅速回赶。 …… “我原先还以为,赵青云必死无疑。”草原边的灌木里,殷鹄皱住了眉头。 “这狗贼不死,我吃酒都不快活。” 这一盘棋,原先是打算伏杀的,但在看见赵青云后,他才换了计划,打算将这条中原的狗,计杀在河州城外。 只可惜,此贼居然脱险了。 “赵青云的三千先锋骑卒,出了狄王被杀的事情后,恐暂时要退回乌海,河州城内,亦有更多的准备时间。” 殷鹄沉默了下,继续开口,“我若无猜错,狼王会担心时间越长,狄戎之间的内讧便会越大。” “所以,当准备攻打中原了。”黄道春在旁,想了想补上一句。 “便是这个意思。” “殷先生,那河州守得住吗……如今不过万人的驻军。我先前还以为,殷先生是打算……帮着河州拖延守备时间的。” “拖不得,越拖便会越乱。”殷鹄眯起眼睛,“主公的来信已经说了,此番之下,不会再像以前一般,只知死守。” 黄道春怔了怔, “不死守,难道要攻入草原不成?” “道春,你觉着呢。莫忘了,我家主公当初,可是三千骑的人,被杀入了塞北草原,杀到了乌海之前,甚至还挑了北狄王子。” “道春或许不知,我家主公早说过。对待异族之祸,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一绝后患。” 殷鹄昂起头,脸庞间有了浓浓的期待之色。 “且看着,很快便要开始了。说不得,说不得……有一日,塞北草原的乌海边上,要立起一座中原的都护府!” “还有西域,南海,甚至是北面的雪山,都要有都护府,再选四将……镇守山河。”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定下这场奇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通传所有狄戎部落,开始收拢勇士与战马,十日之内,不管部落大小,都要赶到乌海。本狼王这一次,便誓草原血约,狄戎二族攻入中原!” 立在王庭外,郝连战脸色沉冷。 按着他的计划,需再等一下时间。只可惜,现在的狄戎二族,因为小狄王的死,隐约间要反目成仇。莫得办法,他只能转移二族的内讧,以攻打中原为上。说句难听的,若是取了中原,谁还会在乎一个小狄王的死。 神鹿子在旁,原先还想再劝一二,但终归没有动。这般光景下,不管是狄戎,或是他身后的柔然,都该要动了,趁其不备,打下整个中原。 闭了闭眼,站在狼王的身边,神鹿子也昂起了头,目光出神地看向远方。认真来说,如这种入主中原的大事,并不会绝,跟随妖后脚步的,轮到沙戎狼王了。 当然,还有南海的凌师。 “大破中原。”想到尽处,神鹿子咬牙。 随即,同站在王庭外的郝连战,也仰头长啸起来。 …… 乌海二百里外,沙戎怀云部落。 听着小狄王身死的消息,坐在毡帐里的瘸腿老牧民,并无太多的吃惊。这一计,实则是他向殷鹄提出的。 殷鹄亦完美了整个计划。 拖烂了狄戎间的内讧与矛盾,若无猜错,这二者极可能提早攻打中原。如此一来,中原那边的决战,在硝烟尚能遮住一切之时,便有了迅速回旋的时间。 狄戎攻关,不过是时间迟早的问题。而他们要做的,是掌控主动,有条不紊地应对十几万的狄戎联军。 当然,更认真地说,郝连战确是个雄主了。换作当年的拓跋虎,只怕听说中原厮杀决战,要马不停蹄地立即叩关。难为这位沙戎狼王,还忍了这么长时间,调查了这么久。 “诸君。”老牧民昂起头。此时,他并没有用草原的叫法,而是沿用中原的称呼,将面前的马奴子们,称为了同僚。 只听见二字,包括酋长卢牙在内,都身形一震,坚毅地抬起了头。 “诸君都收到了消息,在小狄王死后,十日之内郝连战便要乌海誓师,行攻入中原之举。” 老牧民声音沉冷。当然,他也能明白,狄戎人哪里懂什么誓师,无非是为了平息内讧,鼓舞士气。从这方面讲,郝连战便比先前的拓跋虎,高了两个层次。 十几万的狄戎联军,浩浩荡荡,战马弯刀,冲车投石,都将会运到河州之前。更有可能,便如那小子所猜想,沙戎还会有其他的盟友。 “老师,如今的河州守军不过万人,恐怕要守不住。”这时,酋长卢牙的话,一下子将老牧民的思绪拉回。 听着,老牧民笑了笑,“莫急,我等并非是孤军,自然有人相帮。” 加起来,不过四千人的奴儿军,要在草原上颠覆十几万的狄戎联军,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便如中原的意志一样,终会有更多的忠义人,投入这场定外族的大战。 “老师先前……在狄人攻关时候,曾用借狼惊马之计,毁了不少狄人的战马。这次,不若也依用此计,助中原大军大破狄戎。” “虽是好计,但用老矣。且郝连战不似拓跋虎,定会将战马这等利器,并为重中之重。我等虽未开战,但决不能将偌大的胜机,放在小计之上。”老牧民认真道,“我与小蜀王的意见,几乎无二,要想一劳永逸,唯有歼灭狄戎的青壮之军,再迁其老弱入苦寒之地。如此,中原二百年内,将再无外族之祸。” “老师,何处为歼灭之地呢?莫不是河州?” “是河州,但却不是那座河州城隘。” …… 中原腹地,内城长阳。 虽然已经开了春,但此时的长阳之外,扎寨的北渝大营,显得死寂无比。 乐青静立在军帐外,眉目间满是沉思。 “乐将军怎么了?” 走来说话的人,赫然便是常威。但跟着常威一起的,还有另一位裹着头袍的幕僚。 听见声音,乐青转过了身。 “我已经收到消息,渝州那边的常家大郎,前日已经出发,快赶到皇门关下了。” 常威大笑,“以前听说有清馆花魁,他可是跑得最快的,偏在这般时候,却如此磨蹭。乐将军放心,他误不了大事。” 乐青点头,看了看旁边不露脸的幕僚,一下子拱手抱拳。 “先生,此番有劳了。” 头袍幕僚同样拱手,“且放心,我会跟随将军,尽吾所能,为将军出谋划策。” “天下虽无先生之名,但先生之智,可称河州军的首席。” 头袍幕僚沉默不言,点了点头。此番领下军令,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但没办法,河州军中,并无胜任的幕僚。他需要跟随乐青,按着计划变成一支奇军。 “对了先生,这座皇门关……” “乐将军放心,此事定无问题。” 听罢,乐青呼了一口气,“我家主公与我说得最多的,便是一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北渝王确是天下英豪。” “先生亦是高才。”乐青笑道,“能想出空营撤军之计。如此一来,我等便有了迂回的时间。” 头袍幕僚跟着一笑,“我知将军所虑,但请将军放心。皇门关堵的是敌,而非是友。想来,皇门关上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一句,让乐青整个人放松下来。 “这般大的信任与手笔,也唯有西蜀王敢如此豪气干云。此一去,某亦不负千万人所托,愿以手中长刀,杀虏破敌。那么,这一路便要仰仗先生了。” “某常威,亦随二位同去,合我三人众之力,打出一场大战先胜。”在旁的常威,也抱拳朗声开口。 同站的头袍幕僚,声音稳重至极,也冲着乐青和常威拱手。 “虽说是军令如山。但某亦是血性之人,也跟随过贾周军师,他曾教习于我一句话。幕僚者,当有烈火张天之志,又当有孤舟钓鲸之稳。” “吾邱君,愿与二位将军同去,定下这场奇兵,为中原开胜局!”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三雄会面的大义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狼王誓军。 一下子,整个塞北草原之上,都是来往的持刀勇士,不断骑着马呼啸赶往乌海。 便在此时,怀云小部落里,酋长卢牙只带了几骑护卫,也即将往乌海王庭赶去。 “老师……真要入河州?”分别时候,卢牙满脸都是担心。 他口中的老师,自然是那位瘸腿老牧羊人。 “不得不去啊。”老牧羊人笑了笑,“郝连战野心勃勃,效仿我中原誓军,只待十日誓军一过,要不了多久便是聚兵,便是点起各路人马,该攻打中原了。如外族人一般,我中原……也要聚一番。不瞒你,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莫不是整个中原也要誓军?” 老牧羊人摇头,“并非如此,我要与中原的两个王见面。老朽虽行将就木,但这一场驱逐外虏之事,将要做个正席人。虽说这两王或已经有了商权,但我这一去,亦尚有一份中原的大义前,有备无患的。” “便只有三人?” “只有三人。若无猜错,在天下都以为中原决战之时,这二王已经动身了。商议之地,便在过了河州千多里的老关。” …… 踏踏踏。 中原的星夜之下,只有四骑的人马,正在往老关的方向赶。 骑马奔得最快的,赫然是北渝王常小棠。 在常小棠的身边,只有三骑相随的护卫。 在过了渝州的时候,约莫是马儿也思乡,开始缓步。夕阳下,常四郎的高大人影,也一时顿了起来。 在一处坡上,他转过了头,沉默看去渝州的方向。 “主公,是否回一趟渝州?我听说大公子他们,已经闹着要攻皇门关了。”旁边护卫犹豫着开口。 “磨磨蹭蹭,我常四郎若是等他来救,只怕尸体都凉了。知不知我为何不拦?要的,便是这蠢货闹得越凶越好,让天下人都以为我北渝,将在开春和西蜀不死不休。” “主公的选择,乃是大义所在。” 常四郎叹了口气,“打不过罢了,输了就是输了,再说了,输给小东家也不算丢人。换句话讲,如果是我常四郎快攻到了成都,这般光景下,小东家一样会停战相帮的。我与他都明白,中原可以打生打死,但外族一来,定然要一起调转矛头的。” “只是我也没想到,这大势之下,我北渝输得太快了。常胜输了,申屠冠输了,连老子也输了。” 常四郎言罢,开始变得沉默起来。抬头看着夕阳的眼睛,有了微微的失神。 去岁冬日,他蒙着眼睛和小东家约头见面,许多事情便是权衡好了,甚至包括整个北渝的退路。 当然,那小东家涨红着脸,在雪地上给他唱曲儿的时候,他偷偷掀了一角蒙巾,终归是有些安慰与欢喜的。 “主公,那我等困在司州的大军——” “西蜀会让关。”常四郎面色不变,“此军之事,我交由全豹率领了。你不知,那日我还有些不爽的,并不想答应。但那小子说,征北李将李破山,会自己来一趟,为我二人坐正席,行共御外敌之商,我便一下子答应了。” 复而垂头,常四郎一下子变得释然起来。 “我常四郎是个吊卵的汉,这万万里的中原江山,我是喜欢得紧。但我争不到了,也绝不会让它落入外族贼子的手中。” “主公大义。” “一个中原吊卵儿郎的选择罢了。” 常四郎伸了伸懒腰,不再相看渝州,只顾自催了马,继续往老关跑去。在他的左右,相随的三骑护卫,也一齐跟着疾冲起来。 …… “牧哥儿去哪?”骑在马上,司虎不断嘟嚷。 “还穿了这身麻袍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司虎大将军临阵退缩了。” “去见常威了。”同骑在旁,徐牧笑了笑。 只这一句,司虎顿时虎目圆睁,一下子又哭咧咧起来。 “我的常威小子诶,等会去拜坟的时候,我便去寻个纸扎花娘——” “司虎,常威还活着。” 正在哭咧的司虎,惊得从马上翻了下去,顷刻间又灰头灰脸地爬了上来。 “牧、牧哥儿,这是真的?” “赌二百两银子?” “赌便赌,常威小子若还活着……我给牧哥儿二百两又如何!” 徐牧欣慰大笑起来。 既是常老四亲自开口,那便断不会哄他。早在听说,那日常威故意被提到江边砍头,他便猜着常老四可能留了手。 如他所想,这常老四啊,终归是个极好的人。 “司虎,赶去老关之后,哪怕见了卖米的,也切不可胡闹。” “他不杀常威小子,我便不揍他了。” 徐牧松了口气,这次在老关相聚的,并不只是常老四。若不然,两个人随便寻个地儿,一边骂娘一边商量就好了。 但这一次,是征北李将……在隔了十余年时间后,为了外族之事回中原。虽说并不到内城,但此番能赶去老关,已经可见其的大义。 一想到即将……见到那位同父的“兄长”,徐牧便忍不住心里激动。虽然这些年二人一直都有联系,但实打实地说,他从未见过李将的模样。 “苏尘,本王现在有些迫不及待了。” 同行的几人中,还有将军苏尘,是李将派入中原的。 听见徐牧的话,苏尘笑了笑,“蜀王放心,我家将军一直都说,与蜀王见面之时,当是能定下外族之患的时候。此番,我中原众志成城,定然能驱逐外虏。” 徐牧点头,整个人慢慢缓过了神。 从小棍夫走到现在,他终于有了终结乱世的资本,有了驱逐外虏的资本。当然,他也能明白,常老四让的那一步,是何等的大义。 虽然打下去,西蜀按照眼下的光景,或许依然能取胜。但只怕到时候,再无多余之力,抵抗南北齐攻的外敌。 所以不管怎样,关于常老四,关于北渝,他亦会给一个最好的选择。 ……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未曾相见的故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司州,皇门关外。 开春之后的雪寒,已经消退殆尽。 小狗福只带了二三骑,停了马,站在城关外三十里的地方。 并未多久,前方同样来了数骑的人。 当头的,赫然便是渝将全豹。 “吁。” 见着路边的人,全豹沉默下了马。 “西蜀吏官韩幸,见过将军。”小狗福心平气和,放低了姿态。 下了马的全豹,难得舒了一口气。他原先还以为,主公或在说笑,若是他带着人马,仓皇入了皇门关,然后被蜀人一锅端了,岂非成了千古笑柄。 但此时,面前的蜀人少年,似是个不错的人。当然,他也知道,面前的人实则便是西蜀的小青凤,让北渝一度吃了不少苦头。 “北渝统领全豹,亦见过先生。” “将军好说了。” 全豹拱手,犹豫着再问,“我家主公说,让我带着司州里的大军……过皇门关。” 他不得不小心,不久之前,西蜀还是大敌。却在开春后,自家主公一下子又这般决定。当然,在听说外族之事后,他逐渐就想通了。 “确是,吾韩幸,今夜愿与将军同行。” 全豹怔了怔,瞬间明白过来,说是同行,实则是他放心,成了人质一般的存在。若是皇门关发生什么事,面前的少年也会死在乱军中。 有主公之令,再有面前少年的同行,全豹终于放下了心,高高一个抱拳。随即,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韩先生……皇门关另一边的营地——” “已经是空营了,乐青将军早已带军离开。” 听闻此句,全豹先是一怔,整个人又无奈笑了起来。 “将军请放心,你家主公应当也说了,当这在世的三雄见面后,我中原便该以武定邦了。” ……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皇门关还在蜀人的手中,北渝王大军被困,这二者依然会不死不休。我听说,不仅是河州乐青的大营,另外,渝州那边聚起的兵马,也快要动了……该死,那常氏的大郎磨磨蹭蹭的,都跟条废狗一般。” 合州的小王宫里,凌苏眯着眼睛开口。 “但还好,草原狼王那边已经来了信,说正在誓军,誓军过后不多久,便是攻打中原了。” 在凌苏的面前,老合州王吴朱,满脸都是颓丧之色。家里的好大儿失踪,他每日都郁郁寡欢。 “凌师,你说我要改立太子吗?” 凌苏心头狂怒,这八字还没一撇,再者说那什么太子,根本就是个废物。当然,在脸上他还是忍住了。 “王爷,大事要紧。真做了五州的帝王,改立太子也是可以的。” “但如果太子还活着,本王行了废长立幼之举,以后或会引起宫斗,也或会有兄弟争夺帝位之殇。” 凌苏闭了闭眼,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了又捏。 “王爷,眼下最紧要的,便是配合狼王,先攻下整个南海。如此一来,便成了南北呼应之势。” “储君不正,以后定是祸国之苗头——” “王爷呀!”凌苏当头一喝,吓得老王吴朱,整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 “大事要紧,合州该整顿兵势,严阵以待了!”凌苏忍住了脾气,继续柔声柔气地开口。 这一下,吴朱才回过了神,抹了抹额头的虚汗。 “凌师所言极是,大事最为紧要,本王明日之后,便会让心腹大将点起兵马,只等时机一到,立即先攻打苍梧州。” 凌苏转怒为喜,“王爷英明。到时候,瀛岛的三万鬼脸卒,亦会从海上而来,配合王爷。另外,我尚有一些粮卫军,都算得精锐,也会从旁帮助王爷。” “王爷大事可期!” 听到这番商议,大儿失踪的吴朱,才逐渐欢喜过来。 “真要大事可期,我合州吴氏,便要开先人所不及的基业,万世留名了。” 最先的时候,他不过是想当个南海五州的盟主,却不想……好像越玩越大了。当然风浪越大,鱼就会越贵。 吴朱咬了咬牙,老态龙钟的脸庞上,终归堆出了一丝杀气。 凌苏看得很满意,甚至很给面子的,又派了几个“帝王英姿”的彩虹屁。却不料……他很快就后悔了。 面前的吴朱,在一番暗爽之后,又开始婆婆妈妈地发问,让他整个人愈加烦躁。 “凌师,废长立幼的话,是否可行呢?” …… 和凌苏的烦躁不同,在北面草原的郝连战,此时却意气风发。 他站在乌海王庭外,新搭建的高台上,披着金狮甲,手里拿着一柄金弯刀,显得无比地豪气干云。 在他的面前,是狄戎浩浩荡荡的部落酋长们,再加上带过来的不少护卫,一时间居然聚到了近五千人。 往更大了说,这次狄戎的出军,估计要过十五万之数……再加上南面的配合,流亡柔然部落的加入,说不得,真要攻入中原长阳。 虽然说,小狄王的死给狄戎之间,造成了一次大危机,也使得他提早出兵。但不管如何,他终归是稳住了局面。只要攻入中原,占尽肥美之地,这场狄戎间的内讧,便能烟消云散了。 “草原的子民——” “吼!” 高台之下,无数的兽甲酋长们,都齐齐涨红了脸,跟着高喊起来。 在塞北草原上,如他们这些人,最喜欢的东西,永远都是中原的,包括女子,包括陶瓷,稻米,茶砖,甚至是土地。 中原羸弱,这些年他们抢了不知多少次。所以,没有什么比攻入中原打抢,更有诱惑力。 “抢光中原!”草原酋长的人群中,一个满脸戾气的中年酋长,一时间声若惊雷。 附近的狄戎人,并无任何的反感,反而也跟着呼啸起来。 高台下,外围远些的位置。 怀云部落的卢牙,虽和其他酋长无二,穿着一身的兽皮甲。但不管是他,或是身边带来的几个马奴儿,都冷冷地握住了拳头。 在他们的血液中,在老师的教导下,此番的光景,他们终于能明白了,身为中原儿郎的意义。 中原三十州,那梦里多少年却又未曾相见的故乡啊。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踏平塞北草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牧哥儿,到老关了。” 数日的时间,徐牧才带着司虎几人,从内城赶到了老关之下。当然,便如他让小狗福让关一样,这一路上,常老四也同样留了人手,助他赶来老关之下。 抬起头,徐牧环顾左右,心情一时大好。 “牧哥儿,那是卖米贼?” 正这时,大嗓门的司虎,一下子喊了起来。 只等徐牧转头,果不其然,便看见常老四同样带着几个护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先到,一边牵马朝他走来,一边骂骂咧咧地看着他。 “小东家,给爷再唱个曲儿!” …… “和李将的见面,我选在了梅子林。在那边地方,我让人偷偷搭了木亭子。”常四郎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看着徐牧揶揄开口。 “要不是李将,我还要和你继续打的,我可不见得一定会输。再说了,我是没想到,你真唱像个清馆小花娘般,给我唱了曲儿。” “老子是看你输哭了,才逗你一乐呵的。” “滚蛋,我手底下大军可没少!” “二倍于蜀,不一样输了?” 常四郎顿时跳起来,转了身嚷嚷着要回内城开战。但只走了几步,又骂骂咧咧地复走回来。 “罢了罢了,我给李将一个面子……我若是想捶你,就跟斗将捶傻虎一样,都不经打。” 徐牧愣了愣。旁边的司虎已经鼓起眼睛,满脸杀气。 “打桩虎,你若是再瞪我,我可就把小常威藏起来了?”常四郎重新坐下,淡淡一笑。 司虎喋喋不休地退到一边。 徐牧脸色无语,让苏尘取了酒袋,又分给常四郎一个,至此,两个人才逐渐认真起来。 “小东家,李将说何时会到?”常四郎的脸上,满是憧憬之色,“李将一来,你莫要和我抢,我要亲自给他斟茶的。” “约莫快了。我是没想到,李将为了这事情,真的从草原跑了回来。” “虽说你我或能权衡定下,但李将一来,终归算是为你我二人,坐了正席,定了不战盟约。你且看着,李将心思过人,也定能看出这一点的。” 顿了顿,常四郎枕着头,靠在了亭子上。 “若是说,小陶陶还活着,这大纪双壁都在,再加上你我两个,四人同时见面,该是何等壮怀的场面。” 徐牧听得一时感伤。 没有袁侯爷给他铺的路,他取不了大义,走不到今天。 “小东家,答应我的事情……你可真想好了?” “想好了。”徐牧笑道。 常四郎也呼了一口气,捧起手里的酒袋,和徐牧碰了一个。 “既如此,便如先前拒北狄,你我再合作这一轮,破了这十几万的狄戎联军,定下中原的安稳。你会不会偷偷笑,我这个傻子少爷,是在为你做嫁衣?” “不会,只佩服常少爷大义。我如此,李将如此,天下人也如此。” 常四郎有些苦涩闭目,指了指天空之上。 “他应该也如此的。” 徐牧当然明白,常四郎说的是谁。这偌大的中原,自古到今,都从来不会忘记那些先人,为万民谋福祉的先人。 “小东家不瞒你,我是见过一次李将的,那会虽离着有些远,但依然看得清,李将生得浓眉剑目,俊朗英武,便似一个天生的行伍大将。” 徐牧静静听着,并未插嘴。 从殷鹄的信里,他已经了解到,如今的征北李将……为了在草原潜伏,再无英武不凡之像。 …… 四日后,李将的几骑人,才终于赶到了梅子林。 只待听到消息,常四郎急忙起身相迎,不曾想,一看到李将的模样,整个人呆在了当场。 在他的面前,是一个瘸腿的老汉,只穿着一件普通不过的麻袍,脸上尽是伤疤与口子。 “李……将?” “确是李某人,这位当是北渝王了。”牧羊老汉停下,平静一笑。 这番模样,让常四郎顿了顿,一下子红了眼睛。他起步走去,将老汉稳稳扶住。 在旁的徐牧,亦是急走过去,和常四郎一左一右同扶。 老牧羊人脸色露笑,“无需如此的,我尚能走路。” 常四郎叹了口气,走入亭子里亲自斟茶。 “李将……”徐牧抬起头,认真打量着面前的人。神交许久,却是第一次见到。 即便在草原那一次,他也不得而见。这位大纪最后的举世名将,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我原先想带父亲过来——” 牧羊老人伸手,拍了拍徐牧的肩膀。 “莫讲,我知你要讲什么,问什么,但眼下以大事国事为先,家事小事且先放一边。” 徐牧拱手。 亭子里,茶水已经斟好。给人斟茶不超过三个的常四郎,这一轮似是成了茶童一般。 “李将入座。”脸上再无嬉闹之色,常四郎表情认真。 “好说了,二位同坐。” 便如三雄同聚,此时在外的三方护卫,都自发地按着刀,走到一边守哨。连着司虎,见着这般的气氛,也迅速扛起斧头跑了出去。 “此时不宜饮酒,某以茶代酒先敬二位。”老人举起茶盏,并无任何矫情,看向了面前的徐牧和常四郎。 “敬二位在中原止戈,一致抵抗外族。” 徐牧与常四郎同举茶盏。 “同敬李将,中原人定不忘李将的戍边之志。” 牧羊老人饮尽茶盏,整个人欣慰笑起来。 雍关那一场,不管是何原因,打输了就是打输了。丢了雍关,几十万难民流离失所,他一直心头有愧,只以为自己成了中原罪人。 这么些年,从狄人部落到戎人部落,他一直在输送情报,先前是袁侯。袁侯死后,又轮到面前的西蜀小子。 为的,便是这偌大的中原,有朝一日能攻入草原,永绝外族之患。只可惜中原之内,除了袁侯爷外,余者皆是无国无义之徒……直至那一天,西蜀小子带着三千青天营杀入草原,才让他看见了中原崛起的希望。 “这中原里,我知晓许多人与我一样,十五岁的青云志,二十岁的行伍愿,三十岁的壮志酬,皆是驱逐外虏,守土安疆!” “这万万里的中原,并非一杆断头樱枪,当是一柄出鞘利剑!” “诸君与我同去,金戈铁马,踏平塞北草原!” ……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中原,要易主了”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此一份,是塞北草原的地图。”李将沉着声音,将一份藏着的羊皮,缓缓取了出来,平铺在案台上。 在这一刻,他佝偻的身子也变得挺拔,原本垂暮的神色,也有了奕奕的神采。 徐牧垂下头。 发现这一份地图,比先前他的那一份,更要详细几分,哪怕是草原北面的苦寒之地,也有了各类标注。 “徐小子,先前你可是到过乌海的,那便知晓,乌海一带的地方,是最适合居住。不管是北狄王庭,还是现在的沙戎王庭,都选择在这里立下金帐。” “确是,若是我中原攻打乌海,大败狄戎联军,便能以雷霆手段大破敌族了。”徐牧点头。 当初在乌海附近,他可是挑了北狄王子。 “这一仗,若不能打服狄戎,恐我等百年之后,还有子孙后代一样会受外族之害。”老牧羊人声音凝重。 “按我的意思,二位在中原的龙争虎斗,直至两败俱伤。这一次必然会让狄戎人,部落尽出,也因此会是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在旁的常四郎抱拳,“按着李将的意思,我已经假调河州乐青,如此一来,狄戎人只会以为,我常四郎为了决战要疯魔了,河州已经彻底空虚。” “北渝王,乐青将军何在?” “已经大折返,将做一支奇军。” “我来之时,见着已经在征召民夫,可是北渝王的意思?” 常四郎继续点头,“修葺老关,可作中原腹地的城墙,且河州往老关的地段,由于乱世十年,多是荒芜之地,百姓们都已经逃入内城。” “甚好。”老牧羊人顿了顿,转头看向徐牧,“徐小子,你的意思呢?” 徐牧想了想,拱手抱拳,“先守,再攻。挫掉狄戎人的第一拨攻势,使其锐气渐无,到那时,便是我等的反攻时机。” 牧羊人脸色欣慰,“先前时候,殷先生用小狄王的事情,坏了狄戎间的关系,我甚至觉得,若是吃了第一拨败仗,只怕狄戎之间便会起内讧。如此一来,便会对我中原更加有利。” “不管怎讲,郝连战都算得雄主,整合了狄戎两个族群,联手攻打中原。但若论谋计,我中原岂会输给这些外邦强盗。” 牧羊人的话,让徐牧和常四郎两个,都跟着露出了笑容。 “二位,今夜不若秉烛夜谈,相商破敌大计。” “愿随李将。”徐牧和常老四都齐齐抱拳。在他们的心底,隐约都能明白,如果说袁侯爷是忠义为民的天下表率,那么这位征北李将,便是戍边守土的行伍表率。 “男儿志在四方,当守土开疆。”李将抬起头,面容沉稳至极。 亭子外夕阳再度铺下,三人的眸子间,都有了丝丝的憧憬之色。 …… “李家小子!” 在南海交州,带着万人蛮军的孟霍,待见到来迎的李柳,顿时喊了起来。 李柳亦露出笑容。久在南海,成都的故人也许久不见了。再者说,有了这万人平蛮军加入,至少山林间的厮杀,是有备无患了。 “小蛮王,这位是交州王赵栋。”热络之后,李柳没有忘记正事。 孟霍并无矫情,又深得老父的风格,直接走过去给了赵栋一个熊抱。 “咦,这位?” “小蛮王,这位是海越族阮山,是海越大将阮秋的族人。” 海越大将阮秋,战死在了北渝境内。麾下的海越军,也大多在前线随战。但在交州一带,尚能招募一轮青壮。如此,阮山便是招募的大将人选。 孟霍急忙又冲过去,开始第二次熊抱。 “小蛮王歇歇可好……” 孟霍大笑了声,迅速恢复了正色。他知晓,作为军师的李柳,应当是要布置军务了。 来之时他可是听说了,南海五州之内,藏着一只老狐狸。这一次,他定要抓住这头祸害,立下赫赫军功的。 …… 同在南海的合州。 此时的小王宫里,合州王吴朱已经披着一身金甲,准备亲率大军攻打苍梧州。当然,具体的开战时机,要等北方的消息。 但不知为何,吴朱的心底有些迫不及待了。明明在以前,他总是担心害怕的,担心东窗事发,又害怕被西蜀王讨伐。 但—— 吴朱颤颤回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王座。若是这张王座,换成了龙椅……该是何等美妙的事情。 “王爷?王爷……” “啊,本王正在思量战术呢。”吴朱急忙回神。 开口的凌苏,只从吴朱的神态,便猜出了一二……凌苏突然有些后悔,提前说了什么位登九五的事情。这吴朱,乍看下有些疯魔了。 长子还未寻回,前两日便真的再立了一个“太子”。 “凌师,要等到何时啊。” “快了,狼王已经在誓军了。”凌苏宽慰道,犹豫着又补了一句,“瀛岛的鬼脸卒,此时也快到了合州。王爷须记,这一次抵挡王爷霸业的,便是赵栋和李柳,只要破了这两人,在北方前线的西蜀王,哪怕要回救,也是分身乏术的。毕竟,北渝王可不是好对付的人。” “凌师,我突然想……若是往西南进军攻下了成都,本王是否可以迁都呢?” 凌苏脸色发冷,又一下子稍纵即逝。 若非是要合州做跳板,再加上那三万的合州兵,他恨不得将面前的老匹夫掐死。 “王爷稍安勿躁,大事可期的。” “凌师,国号之选……不若取我之姓,称‘大吴’——” “一切……按王爷的意思。”凌苏心底沉默。他忽然想起来,在数年之前,他也曾辅佐过另一个王公。 且,那一位大王差一些,真能起事争霸,打到北方了。只可惜后来,被蜀人连破数阵,退守姑胥关,直至最后自刎身死。 当然,面前的吴朱,是比不得那位的。 随意安抚了句,凌苏背着手,走出了合州王宫。高宫銮墙之下,他面朝大海的方向,只见着风云之下堆叠的海浪,如千军万马涌来,怒不可当。 他终于眯眼一笑。 “中原,要易主了。” “世无明主,那我粮王凌氏,便出头争一争这天下罢!” ……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三路英雄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三日后,待定下了战策,李将再度折返草原。在离开时,这位曾誉满天下的征北将军,只沉默转了头,看去西南成都的方向。 在旁的徐牧自然明白,李将此举是为何。在成都里,十多年未见的老父,他来不及去尽孝看上一眼。 国事在上,家事便顾不及。 “李将,待平定外族,便可与父亲同聚了。”徐牧走前,开口宽慰了一句。 “这是自然。”老牧羊人脸色平静,“若我不死,再见父亲大人时……我定然要背着荆条,叩首请责。” “莫死,都莫死啊。”常四郎急忙开口,“大家都莫死,赶走了外族,我和小东家也不打了……到时候,不若同饮一场庆功酒。” 徐牧昂起头,也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放在以前,单单一个北狄尚且凶悍无比,如今又有了戎人及其雄主,浩浩的十几万狄戎联军,再加上南海五州的暗敌…… 不夸张地说,这是中原一场极为凶险的决战。当然,若不是常老四止戈罢手,以西蜀现在的兵力,根本挡不住。 “不瞒二位。”临上马,李将回过了头,脸庞之上,是一种战意燃烧之色。 “虽久在草原上,但我一直都相信,终有一日我中原儿郎,定要……南望戍楼破狄戎!” 戍楼,是戍边之时,城墙上的瞭望楼,且一般在极高的楼台。 若有一日,真攻入草原,便可横刀立马,回望戍边的城关。此情此景,是何等的壮志酬。 “二位,踏平塞北草原之时,我三人再壮怀同饮一场!”李将上马,再无先前的佝偻之像。 “愿随李将!” 此时,不管是徐牧还是常四郎,都在目送中抱起双拳。直至离开的人影,逐渐消失在晨曦之中。 徐牧收回动作,旁边的常四郎,也一时变得沉默起来。 如果说,先前两人的约定是友谊为上,但李将一来,已然成了家国大事,壮士即将出征。 “小东家,便就此别过。”常四郎露出笑容,拍了拍徐牧的肩膀。 按照与李将的商定,此番之下,三人各有军务。认真来说,留在草原的李将,带着四千马奴军,才是最危险的。 只可惜,草原里的情况,除了李将之外,哪怕是殷鹄也无法胜任。 “常少爷,一路保重。”徐牧也没有矫情,抬手告别。很快之后,便要与狄戎开战。不管在西蜀,或在北渝,双方的民夫,以及粮草辎重,都开始运转起来。 “待我回一趟渝州,这拒狄戎的厮杀,也约莫要开始了。小东家,你莫死,我还是那句话,中原我做不得皇帝,那便你来做。其他的人,老子是不甘的。输给你便罢了,其他偷果子的贼,我会替小陶陶看紧了。” 徐牧心头感动。再抬头时,才发现常四郎已经上了马,瞬间奔了出去。 “小东家,你我这一路过来,见着太多的血腥,也见着太多的人离开。我常四郎便问,杀了这一场,这中原该太平了吧?” “常少爷放心,该太平了!”徐牧在风中高吼。 “好——” 常四郎人马渐去,慢慢消失不见。 …… 并未赶回司州,而是留在了内城一带,等待东方敬的人马,过皇门关悄悄赶来。此时的徐牧,脸庞间满是沉思。 “主公,小军师那边的大军,已经到皇门关了。” 徐牧点头。 “对了,留在司州的北渝大军呢。” “在我西蜀之前,也已经安全过了皇门关。小韩军师亲自出城,与渝将全豹同行。” 徐牧心底欣慰,“不愧是狗福。只要全豹做事稳妥,哪怕是狄戎人,也断然料想不到,我西蜀居然会对北渝大军放关。” “主公,司州境内的敌族探子,也中了小军师之计,只以为我西蜀与北渝,尚在不停厮杀。” 东方敬办事,徐牧自然放心。几乎和上次一样,也是他和常老四北上拒敌。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们,已经是中原的两个王,各有一支百战人马。 再者说,草原上还有李将的奴儿军,殷鹄带出去的三千死士……甚至是回赶的乐青人马。 徐牧相信,只要布局妥当,哪怕狄戎人再凶悍,亦能斩于马下。 至于南方…… 徐牧转过头,看去南海的方向。他和东方敬相商过,若是南海有趁虚而入之军,兵力断然不会太可怖。若非如此,便早该举事了,而非等到南北决战时,再趁机而入。 李柳和赵栋,算得上是后辈翘楚。李柳李子堂,更是西蜀排得上号的幕僚。 即便是凌苏,也不见得能从李柳身上,讨得太多的便宜。只要稳住北方,李柳那边拖一下,便能逐一击破。 说到底了,狄戎人虽不是乌合之众,但只要守住了第一拨,接下来的时间,便能慢慢扭转战局。 “对了主公,我等如今可是在内城……渝州那边的常氏,还有不少的大军人马。” “常氏?”徐牧笑了笑。刚才常老四说,要会渝州一趟,想必便是要打理渝州聚起的大军了。 以常老四的手段来说,常氏的另外几个少爷们,哪怕都加在一起,一样拍马都追不上。 …… 踏。 渝州的常氏祠堂,二三骑的斥候,惊得急急回报。 “诸位公子叔伯,四郎主公回来了!” “什么!”院子里,正披着金甲的常大少爷,整个人惊得无以复加。他今日感觉身子有了些力气,正准备鼓一鼓勇气,忽视常四郎的军令,要直接攻打皇门关的。 却不料,这节骨眼上,四郎居然回来了。 大少爷常白柳瞬间脸色苍白,顾不得丢人现眼,急忙慌里慌张地卸着自个的金甲。一时发现卸不下来,急得眼泪星子都飙了。 “快,快帮本将军……帮本少爷卸甲,快啊,四郎要回家了!” 不少的常氏家将护院,都脸色无语,只得匆忙走去,帮着大少爷卸甲。 几个族老更是脸色沉默。在先前,他们甚至想着,若是四郎战死司州,那么只能让大郎继北渝王之位。如今回头一看,大郎和四郎……简直是天壤之别。 踏踏。 常四郎冷着脸,走入祠堂,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又径直朝着慌张的常白柳走去。 “啊,四弟回家——” 啪。 常四郎干脆利落地抬手,无任何顾及,将面前的叔伯大兄,一巴掌扇飞到了地上。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河州危机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四郎的意思,是让大军人马,远绕河北作为奇兵?”常氏祠堂里,诸多族老围过来,皆是脸色困惑。 都不懂为何面前的四郎,要如此大费周章。 “我已经定下了计,此事无需再议。”常四郎淡淡道。若直接说放弃攻蜀,而是去与狄戎开战的话,不仅是内城世家,连着渝州常氏,也定然会心生不满。如此,他只能以远绕迂回的法子,将人马调走再说。 这帮人只以为,北渝永远不会输,北渝一定能逐鹿成功。但现在的光景,常四郎很明白,继续再打下去,哪怕西蜀兵力不及,但北渝一样不是对手。 为何? 很简单的道理,西蜀军民众志成城。而北渝之内,不少世家已经离心,且不管幕僚战将,都只剩下庸碌之徒。 当初的常胜,为何要选择奇袭成都,同样是因为连败,老世家们心生不满,不得已而为之。 “四郎,如此一来的话,岂非是误了战机?” 常四郎淡笑,“司州失了两关,还要如何打。唯有奇兵从河北而出,才是最好的机会。” 几个族老,以及诸多的将领,都瞬间沉默。 常四郎起了身,将刚站起来的常白柳,又是一巴掌扇得倒下。这一刻,才算重新立了威风,偌大的常氏祠堂,一时间都领下了军令。 常四郎环顾左右,心底一声叹气。 便如小族弟所说,只要北渝受困,那么这些老世家们,便会立即生出异心。 小东家那边的人……怎的就如此忠勇呢?不管幕僚,还是将士,一个两个的否赴死相随,到了他这里,似乎都是相反了。 常四郎仰面朝天,无奈地闭了闭眼。 …… 河州城。 此时的城关之内,戍边的万余将士,皆是紧张之色。由于乐青被调走,剩下的主将乐虹,更是将所有的士卒,都派上了城头,准备和狄戎一绝死战。 虽有乐青的回信,但乐虹分明觉得,此时整个河州城,似要摇摇欲坠了。要知道,十几万的狄戎联军,有各类器械辎重,以他们的人数来说,根本是无法相挡的。 唯死战尔。 当然,乐虹并不知晓,乐青被调开,实则是计划中的一环。 “乐将军,城下有人求见。” 却在这时,当乐虹心事重重的时候,有副将急急走来。 “城下?莫不是狄戎人?” “非是……而是一位中原人,说是乐青将军的至交。” 乐虹犹豫了下,按刀往城头走去,待往下一看,整个人大惊失色。所谓的乐青至交,居然是那位西蜀的幕僚殷鹄。 乐虹咬着牙,一时不知该如何。 久在河州,且是乐青的乡人,他自然知晓殷鹄的事情。但在这般的节骨眼上,这位殷鹄居然如此好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乐虹将军,他说有乐将军的信物……” 乐虹皱着眉头,从乐青被调走,再加上送回的信,他即便再傻,也隐约能明白,这其中,可能藏着某种战略计策。 若不然,乐青便不会去而复返。 沉思了番,又想起主将乐青在信中的交代,终归咬了咬牙,让士卒放下吊桥,将城外的殷鹄迎入了城中。 …… “先生的意思,是河州守不住?”乐虹沉着脸色,看着面前的西蜀幕僚。他只以为猜错,面前的人似在扰乱军心。 “我等这万人,虽称不上精锐,但也并非是临阵脱逃之徒。即便还能操刀,便会与狄戎狗血战到底!” “将军之武勇,某早有耳闻。”殷鹄抱着双拳,淡淡一笑。 “我的意思,并非是将军这万多人守不住。而是说,你家主公或有弃关之选。” “弃关!”乐虹更是大惊,急得一下子起身。 “这如何可能,河州一失,狄戎人便长驱直入,直达中原腹地!” “北渝王已经重启老关。”殷鹄声音不变。 仅这一句,让乐虹一下脸色发白。如殷鹄所言,按着道理来讲,调走乐青,只剩下的这万余人,是守不住的。 “不瞒将军,我刚才草原而回。将军可知,草原狼王誓军,该有多少兵马?” “十五万之上?” “将近二十万。此一番狼王攻城,不仅是成年的部落勇士,连着十四五的草原少年,约四五万人,也一起随军入伍。” 乐虹怔了怔,有些吃力地重新坐下。 “且在中原之中,还埋有一支柔然人马。到时候,定会里应外合,帮助草原狼王攻入中原。将军现在可还觉得,这万人之军,能抵得住么。” “先生……我并未收到主公来信,未见弃关的军令。” “将军之谨慎,是无可厚非之事。我也并非说,让将军即日便弃关,不过是早些准备,待军令一到,便可立即动身。且在河州一带,可着手布下万千埋伏,拖住狄戎人的时间。” 乐虹陷入沉思。 虽然殷鹄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对于整个河州而言,还是太过于冒险。 犹豫了下,他终归还是选择听取了一半建议。先在河州一带,布置弃关之事,且留下埋伏。 果不其然,在三日之后,从内城传来主公的快马军令,伴着信物,一起传到了他的手中。 军令云云“弃关之事”,且万余之军,可与蜀人合作。 乐虹呼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殷鹄,佩服地抱拳开口。 “殷先生有心,此番若无先生,只怕要延误军机。不过……我等现在,是否立即退出河州?” “自然不是。”殷鹄笑了笑,“某再猜一下,最多五日时间,狼王郝连战以为乐青不在,为了争取攻入中原的时间,必会行招降之举。到那时——” “殷先生,某可不做赵狗那般的人!”却不想,殷鹄话还没完,乐虹蓦然大怒。 殷鹄怔了怔,才急忙重新开口,“将军放心,并非是投诚狄戎人,乃是计尔,我与将军细细说来。” 听着此句,乐虹才慢慢放松。 这中原天下,最大最坏的一条狗,便是赵青云。戍边的行伍人,皆恨不得手刃此贼,为戍边的军伍正名! ……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战狄戎的袍泽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塞北草原之上,这几日的时间,都是狄戎勇士的狂奔呼啸。 于他们而言,最快活的事情,莫过于攻入中原,抢夺中原的土地,财宝,还有女子。眼下,这等夙愿很快就要实现了。 “草原的子民,部落同聚,兵力可达二十二万人。”誓师一过,站在王庭之外,郝连战满脸都是欢喜。 在其中,虽然有许多十四五的少年,但这般的年纪,又熟悉骑马弯弓,是时候出草原打仗了。而且,这一次的入主中原,绝不容许失败。 “恭喜狼王。”在郝连战身边,神鹿子也露出笑容。二十多万的兵力,是他先前不敢想象的。 “狼王,小狄王被杀的事情,近几日之内,也鲜有人提起了。狼王不愧是草原雄主。” 郝连战笑了笑,但随即又涌上担忧之色。 “我只希望,这一次能成功打入中原。若是如此,狄戎间的矛盾,便算不得什么了。” 事实上还有后半句,若是连战连败,狄戎二者的矛盾,便会如火山一般喷发。 “待各个部落整合完毕,便于狼谷会师,随即兵法中原!” “河州。河州是攻入中原的第一步。”神鹿子冷着声音。再怎么说,他曾在河州吃了一波大亏。 但庆幸的是,由于中原的决战,原先镇守的乐青,连着两万的戍守精锐,一起被调回了内城。 如今的河州,虽然不算彻底空虚,但万余的守军,又无悍将,定然是守不住多久的。 “狼王,约莫还有几日出军?”神鹿子想了想发问。 “我思量了一番,各个酋长回到部落,再整合人马,收拢弯刀短弓,至少要七八日的时间。” “不若如此。”神鹿子笑了笑,“乐青不在,河州眼下又未听说有任何援军。而且我草原誓军之事,如此声势浩大——” “神鹿子,你的意思是说,河州守将也会知道誓军。” “自然是,且乐青不在……我觉着这等时候,或能用招降之计。” 郝连战沉默了下,“神鹿子你当知晓,戍边的中原兵卒,向来以投降草原为耻。而且,我不大喜欢中原人。” “狼王,自古今来,不管任何时候,新朝建立从不缺乏投诚之人。狼王也当知,当初的纪朝太祖,为了争霸中原,那些蛮族不一样是向其投诚了?退一步说,如今的西蜀,也善用外族之军,平蛮,克族,甚至越人羌人。” “神鹿子,你的意思是?” “狼王不同于其他的草原可汗,在入主中原之后,虽说不喜中原人,但终归要以怀柔为主,特别是那些儒师,更需提拔善用。如此一来,方能稳住新朝的国体。若不然,凭着草原上的部落们,只会掳掠争抢,是守不了江山的。” 一席话,让郝连战陷入沉思。正如神鹿子所言,他并不想此番攻打草原,只掳掠打抢一番,又或者赢得割地岁贡,便闹哄哄又退回草原。 他要的,是在中原开新朝,建大业。 “你的意思我明白。”郝连战昂起头,目光有了憧憬,“我们终归需要,如赵青云这类的人。” “确是,狼王英明。”神鹿子笑道。 “左右这几日的时间,草原的各个部落都需要调度。若那位河州守将愿意投诚,则是最好。若不愿意,便趁派使的机会,打探一番河州附近的虚实,也算有备无患。说到底了,实则用一个很简单的办法,便能断掉这位守将的退路。” “怎说?” “快马飞书,令中原内的探子,宣扬河州守将投诚草原的消息。如此一来,不管是真是假,以那位北渝王的脾气,河州守将便没有了退路。毕竟,他可不是乐青那般的北渝大将,在这种事情上,是赢不得北渝王信任的。” 狼王大喜,握住了神鹿子的手。 “我得先生,便如西蜀王得毒鹗,我塞北草原,终究有了一席智囊幕僚!” 神鹿子急忙谦让,“狼王谬赞,我一定会帮着狼王,想尽办法攻入中原!” “大喜!” …… 五六日过去。 坐在河州城头的殷鹄,终于收到了送来的情报。 当然,一起收到情报的,还有守将乐虹。此时,得知在中原内,自己已经成为投诚草原的狗将,一时被气得脸庞发白。甚至要忍不住带兵出关,攻入草原为自个正名。 “乐虹将军,请稍安勿躁。你家主公慧眼无双,自然知晓是狄戎人的计策。”殷鹄宽慰了句,随即又有些好笑。 “他这般一来,反而是很好的。我原先还想着办法,怎样使将军的投诚,显得真切一些。但此番草原污了将军的名声,断了将军的后路,已经是帮了大忙。” 乐虹尚在犹豫。他垂头,看着手里的腰刀。入伍戍边,他在河州数年有余,却不曾想,这一下却成了赵青云那般的狗夫。 虽是假的,但心底依然痛恨无比。 殷鹄沉默了下开口,“乐虹将军,可记得征北李将?” “自然记得,中原行伍的表率,亦是纪朝最后一员名将。” “他尚活着。”殷鹄平静道。李将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在这种时候,殷鹄并不打算再瞒乐虹。 听见这一句,乐虹脸色大惊。 “将军且听我说,如今的李将,几乎在做着和将军一样的事情。深在敌营,不断为中原输送重要情报。换句话说,他随时都可能被狄戎人发现,然后杀死。” “我只问将军,李将是不爱自己的将名吗?不,他应当是在意的。但请将军记着,真正武勇的将名,并非是别人所定,别人所言,而是用你手中的刀戟,去想尽办法,为我中原开疆拓土。如此,百姓不敢忘,天下不敢忘。” 乐虹听得久久不动,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才郑重挺直了身子,冲着面前的殷鹄,行了一个抱拳的行伍礼。 “如殷先生所言,此一番,某乐虹愿踏火而行。” “善。” 殷鹄起身,同样对着面前的将军一个躬身。 “某与将军同去,若死,你我也算得战狄戎的袍泽,黄泉路上搭伴而行!” ……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一支奇军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要封他蠡王?”捧着手里的情报,站在王庭外的郝连战,满脸都是盛怒。 一个不知名的中原武将,当真好大的口气。 “惹急了我,这不过万人守军,我大不了花些时间,直接攻破河州。” “狼王。”在旁的神鹿子,眼睛眯了眯后,随即笑着开口。 “我想了想,这才是一个投诚叛将的模样。这乐虹胃口固然大了些,但并无碍,狼王不若先答应此人,待过了河州再想办法。” “一个小小的河州,居然如此多的周折。”郝连战的心底里,莫名涌上一股不适。按着他的想法,河州是挡不住他二十余万大军的。 呼出一口气,郝连战侧目,看向站在一边的人影。 “朝图,你可有建议?” 一直在待命的赵青云,冷不丁听到自个的名字,急忙走了过来,一下子跪地行礼。 “狼王在上……我向来知晓,北渝乐青是个戍边悍将,他麾下的人,此番过来投诚未必可信。” “赵青云,你莫不是在说自己了?”狼王还没开口,神鹿子率先回过了身子。 在草原上,神鹿子这位柔然幕僚的身份,可是远超一个中原叛将的。 “我记得……赵青云你当初所在的筒字营,除开你之外,另外的三千人都战死在望州了吧?这岂非是说,你赵青云也并不可信了?” 赵青云大惊,跪倒的身子颤抖之后,急忙冲着郝连战迅速磕头。 郝连战冷冷一笑,“好了,不管他是真投诚,或是假投诚,只要他开了河州城门,让了河州城关,那么便是草原的功臣。” “狼王……所言极是。”赵青云不敢再争辩,又是重重将头磕下。 “哼。” 郝连战和神鹿子二人,不再理会跪地的赵青云,并排往前走去。 久久,赵青云重新抬头,目光里既有一丝放松,亦有着一丝复杂。他起了身,站了好一会,才狼狈地往毡帐走去。 按着郝连战的计划,至多在三日之后,等狄戎各个部落完成调度,便要大举攻入中原。 …… 在离着河州,已经不到五百里的地方。 一路带着大军回赶的乐青,抬起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丝丝的憧憬之色。 “邱先生,我等快到河州了。” 在乐青身边,正是西蜀的随军幕僚邱君。此时,在听得乐青的话后,邱君的神色里,亦是某种向往之色。 按着自家主公的书信,河州或要被狄戎人攻破,而他们要做的,却并非是救关,而是以一支奇军身份,游走在老关与河州一带,只等时机一到,便当发挥奇效。 虽然尚有疑惑,但此时不管是邱君,或是乐青,都选择了认真听令。也就是说,不管河州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可乱动,静待良机。 一路过来之时,乐青已经知晓,河州往老关一带,起了不少的传言,说的同乡副将乐虹,已经投诚了草原人,成了中原叛将。 在最先的时候,乐青是大怒的,恨不得要领着兵马杀回河州,治乐虹的投敌大罪。 但随着邱君的劝阻,乐青继续深思,忽然明白,说不得这原先便是计划的一环……不管怎样,乐虹他还是了解的,虽然不算得名将,但终归是个戍边的好汉。岂会像那赵青云一般,转头就做了外族的牵马夫。 也就是说,其中必有隐情。 “邱先生,我终于明白,此一番有邱先生相随,是何等的大幸。”乐青佩服道。在这般光景下,主公军令不能及时传到,河州前线又生出变化,若只是他一个人领军,当真是要坏大事了。 “乐将军严重,你我现在,已经是同杀狄戎的袍泽。”邱君没有倨傲,冲着乐青拱手。 “甚好,待时机一到,我便与邱先生杀破狄戎人的狗胆!” 一勇一谋,无疑是最好的搭档。 “乐将军,我已经收到我西蜀殷先生的情报。”邱君认真开口,“至多四五日的时间,河州便要生变,我等也该早作准备。” “先生的意思是?” “若河州失守,往内城的方向,虽有一些山地,但几是一马平川,但我深思了番,发现尚有不少地方,可以借助地势。” “怎说?” “譬如,狄戎人不善水,又譬如,在离老关三百里处,便有一大片的沼泽林子,林中瘴气弥漫……诸如这些,当有不少的战机。我已经回信给我家主公,等我家主公定夺之后,此番之下,会更适合你我的奇军出击。” “若是东方先生的妙计,某自然是放心的。遥想当初,东方小先生便在河州,以减寿之策,堵死了狄人的浩浩大军。若有日打退了狄戎,我真想再见一眼东方小先生,聆听教诲。” “将军放心,到时我与将军同去。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我家主公,以及小军师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逐渐露出了战意与神采。如他们二人,若是没有这场共抗狄戎的战争。一个尚在皇门关做次席幕僚,一个也尚守在河州,做一个远离战火的戍边大将。 但战争与命运交织,使他们成了袍泽,无关西蜀,无关北渝,只关乎这天下三十州的中原江山。 “蜀王第一次拒北狄之时,留下了一首千古诗文。”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确是。但我猜着,或是你家主公酒后所作,这地名与州数都对不上。但不管如何,每每想起此二句,便觉胸口澎湃,恨不得提刀杀到乌海。” “吾虽是文人,但亦生了胆气。”邱君也拱手。 乐青豪爽大笑。 “我自是男儿,先生也是,我麾下的二万人也是。老父与亲朋,尚在等着你我大破草原的喜报,吾若带兵杀到了乌海,死又何撼!” 乐青昂着头,声音里满是鼓舞。 “行军,行军!” “收复雍州啊——” 重新上马,邱君也恢复幕僚之色,沉稳且目光犀利。他垂下手,也战意满满地握住了佩剑。 “行军——” 二万的精锐老卒,开始重新扬起沙尘,往不知名的生死战场,奔赴而去。 远方尽处,夕阳在天空烧了起来,灼烧的光芒,辉映着每一张中原士卒的脸庞。便如此刻,便如那一腔的战意,也在胸口熊熊燃烧。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献城”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呜,呜呜—— 草原的苍穹之下,狼山一带,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狄戎大军。随着牛角号闷重的长呼,瞬时间,四面八方都是狄戎勇士的怒吼与长啸。 便在这般的光景下,作为草原狼王的郝连战,面容清冷地登台,以巫祝乞下吉信之后,转过了身,在万千的高呼中,抬手直指中原的方向。 这一次,狄戎二十余万的大军,皆是磨刀霍霍,更有打造许久的器械辎重,以及收拢的大规模粮草。 虽久在草原,但郝连战很明白,那些狄戎先人的掠夺,或以战养战,并非是最好的路。 中原肥美的土地,源远流长的二江,大片大片的平原,一座座富庶的都市,还有数不清的中原工匠,文儒,甚至是万万千千的百姓,才是让狄戎足以立国的资本。 他并不想只做一个草原的可汗。他要的,是草原子民在他的率领之下,建立一个疆土辽阔的帝国。 “打进中原!”郝连战声如狼啸,迎风怒吼不休。 在台下的位置,不管狄族戎族,都跟着齐齐又高吼起来。 呼声中,神鹿子脸色向往,同样仰望着中原。 赵青云站在最后,在一众异族的呼声中,即便穿着兽皮甲,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他举起了弯刀,声音却低如蚊音。 …… “我若无猜错,此番与将军一去,并不会成为狄戎的正路大军。大抵上,会被郝连战防范着,极可能调作后勤军。当然,作为中原‘先叛’的第一军,郝连战当不会对将军下手。毕竟再怎么说,他要留着将军作个榜样,想让更多的中原城关,望风而降。” 河州的城头上,易过容的殷鹄,声音无比认真。 “按着先生的意思,我已经将五千人遣出了河州,希望他们能很快与同僚会合。城里的位置,我也以牲血断箭,造了一番厮杀模样。”乐虹凝声开口。 殷鹄点头。 不管怎样,虽然是假叛,但戍守的万人,不可能一个不拉地带去狄戎阵营。否则,郝连战必会怀疑。带出五千人,已经是极限。而且这五千人,都是戍边的精锐卒,乐虹在先前,更是连夜寻来那些裨将都尉,透露了此番“假叛”的情况。 “殷先生的意思,莫不是一直在狄戎的辎重营?”乐虹忽然想到什么。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请乐将军相信,要不了多久,必是我等立功之时。而且,因为献河州的大功,短期内乐将军当会获得郝连战的信任,我等只要利用好这一点,并非没有机会。” “莫慌,你我二人便做一轮搅局者,配合我中原大军,歼灭狄戎二族!” “全凭先生定计。”乐虹亦是满脸坚毅。 不多久,正当两人相商之时,城外有斥候急急来报。 “报将军,前方情报,狄戎大军已经兵出乌海。狄戎先锋赵青云,正领着三千骑,先行来河州接防。” “该死。”听到这个名字,乐虹蓦然大怒,但还好逐渐忍了下来。 “郝连战确是个难得草原雄主。”殷鹄皱了皱眉,“不过他先行派人接防,也并无问题,将军按着计划来做即可。” “先生,我能否斩了赵青云!” 殷鹄垂头,沉思了一番,又闭目一声叹息。 “大局为重,赵青云是狄戎的先锋将,他若是死在河州,必会坏了大局。至少在目前,我想不到妥善的法子。” 砰。 乐虹怒而抽刀,重重劈在了墙上,一时间沙烟迸溅。 “将军还请记得,即便是恨,即便是想杀,也当与大局为重。我甚至觉得,郝连战派赵青云前来,便是一番试探。他自知,我中原人都恨不得杀了赵狗的。” 经殷鹄一番点拨,乐虹颇有醍醐灌顶之感。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重重点头。 “先生,我这就下城,看看是否遗漏了什么,以免让赵贼发现不妥。” “善。”殷鹄起身抱拳。 …… 踏踏踏。 三千骑的人马,以最快的马力,从乌海往河州的方向急赶。 领头的狄戎将军,是一位穿着兽皮甲的中原人,此时的脸庞上,带着一股子的戾气。 若无记错,这是近段时间内,他第二次奔赴河州了。 “朝图都侯,你这回可算有伴了。至少我草原之上,你又有了一位中原同僚——” “住口!”赵青云冷着声音,打断了旁边一个小酋长的话。 他现在的心底,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当然,若是有个一起做狗的中原将军,无疑是最好的。 只可惜,现在的那位河州守将,名不经传,若是北渝乐青的话,说不得他要拉着做兄弟的。 但那位……不管如何看,也与他这位中原的征北将军,身份相差甚多。 约莫是觉得声音大了些,怕惹几个都侯生气,赵青云急忙放缓马速,语气缓和地开口。 “诸位莫忘了,我等此番过来,说是为了接防河州,但实际上是分辨河州投诚的虚实。稍后到了河州,我自带两千人在城外,胡狼部落的可先入城——” “朝图,为何不是你入城呢?”一个中年酋长,面色不悦地打断,“再者说了,你以前是中原人,又守过河州,对中原城关的情况,应当是最熟悉……朝图,你莫不是怕死吧?怕那些中原人把你生吞了?” “朝图,若不然我等便派人回去,回去乌海报告狼王,再看看狼王安排哪个入城?”旁边又有人帮腔。 赵青云冷哼一声,只觉得一下子孤独无比。草原不接纳他,中原巴不得杀了他。 眼见着没有办法,赵青云咬了咬牙,看了眼前方,只得挑选出五百精锐之卒,准备随他入城。 担心投诚有诈,他甚至多穿了一身兽皮甲,当作了衬甲,旨在保命。 不过,若投诚是真……说不得,他这一回当真能立下大功。 哼,都是些废物。 深吸一口气,赵青云重新上马,面上尽是沉冷之色,朝着河州方向,迅速狂奔而去。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韦大匠的血性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狼王,朝图都侯已经派快马回报,河州献城并无问题。朝图所带的三千人,已经掌控了整个河州,只等狼王的大军赶到,便可行攻入中原的大举!” “好!” 听得斥候来报,骑在宝驹上的郝连战,满脸都是狂喜。便如前方不远的河州,再加上那座望州,这么些年,不知挡了草原子民多少大军。如当初的拓跋虎,便是因为久攻河州不下,才使得强盛的北狄部落,逐渐变得衰败。 但现在,他却不费一兵一卒,便取得了河州。 当然,这其中一大部分的功劳,要归功于谋士神鹿子。 “神鹿子,此番你确是妙计无双,智取了河州城!” 在旁的神鹿子,脸庞亦是笑容。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不过是跃跃试试,却不曾想,居然一下子成功了。 当然,作为一个智谋者,在这种事情上,他思虑了许多。但在得知河州确实已经被狄戎掌控之后,那种莫大的喜悦,已经将他整个淹没。 换句话说,北狄人四世之王,都无法攻入中原腹地,而在他辅佐狼王之后,是兵不血刃地成功了。 神鹿子昂起头,眸子间满是疯狂之色。 “狼王,是时候攻入中原了。正如你我所料,中原决战正酣,哪怕现在决出了逐鹿称霸的人,亦没有太多的兵力,来阻挡我草原子民了。” “中原的皇门关,现在可是在蜀人手中?”郝连战想了想开口。 “确是,还在西蜀手里。还是那句话,只要西蜀占领皇门关,那么北渝王便回不得内城。所以,这二者定要打生打死,乃至两败俱伤。” “说不得,那北渝王会飞过去呢?飞回了内城,再集结大军北伐?呵呵。”郝连战声音揶揄。 “狼王说笑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神鹿子也笑起来。 “此番那赵青云也算立了功,成功接防了河州,既如此,便增到万人之军,让他作为先锋营吧。你瞧着,这只犬儿,会把我们带到羊圈里的。” “狼王英明。”虽然有些不愿,但正如郝连战所言,赵青云亦算立功。踌躇了下,神鹿子也点了点头。 “南海那边,若是收到情报,应当也会动了。如此一来,整个中原便会成为首尾难顾之势。再加上逐鹿决战,我想不通,还有什么能挡住我草原子民的脚步!” “已经没有了,当长驱直入!” “对了狼王,那河州守将,可不宜作为正军人马。在没取得中原大势之前,狼王不可太信任中原人。当然,也不可杀,便许以虚职,使那些中原守将都明白狼王的大义,说不得会有望风而降之势。” “正如我意!”郝连战眯起眼睛,紧紧按着金刀开口。 “传令各个部落,加快行军,以最快的速度先行赶到河州!我草原子民,离着中原长阳,只差一步了!” 只等郝连战的军令传下,瞬时间,二十余万的狄戎大军,皆是群情激动,狂吼的声浪,一拨接着一拨。 在狄戎大军的最末,一个面容沉默的沙戎小酋长,在跟着人群喊了几声后,又悄悄侧过了头,看着部落的方向。 在那里,他的中原老师,应该也快要行动了。 …… “好,好啊!”南海的合州王宫,凌苏连喊了几声“好”。终于,便在昨日的时候,他收到了草原狼王的密信。云云已经誓军,准备攻入中原,让他在南面配合行事。 “朕……的大业!”此时的合州王吴朱,已经激动得有些神志不清。 “凌师,快动手吧,快出军吧!我等攻下苍梧州,瀛岛的鬼脸卒,便能抄近海安全过来了!” 凌苏眯起眼睛。这么些时日,他已经打听清楚,穷乡僻壤的苍梧州,不过万人之军,实属是南海最穷的一州。即便不用鬼脸卒,以他和吴朱的兵力,率先攻下苍梧州的沿海,并无任何的问题。 需注意的是,交州那边的赵栋,以及李柳。但还好,近几日没听说有什么异动。 沉思了番,凌苏冷静开口。 “王爷,当以夜攻为上。” “夜攻?” “使苍梧王短时内无法聚起兵力,再迫其加入,如此,我等便又多了万人——” “凌、凌师稍等!苍梧王若是加入,这南海五州的帝王人选……” 凌苏压住脾气,“自然是王爷的,谁也夺不走。” “好,甚好,本王同意了!”只以为保住了皇位,吴朱并无异议,迅速答应下来。 凌苏满意地抬头,远眺着海面方向。如他所愿,这一场共分中原的大战,终归要打起来了。 而且,是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之下。 “攻破苍梧,打入西蜀!”一瞬间,凌苏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整个人止不住地高吼。 …… 此时的苍梧州。 作为西蜀匠神的韦春,抬着头,环顾着船港里的二千士卒。其中,大多都是西蜀里退下来的伤卒,用以对付海贼和山匪。 但前两日,韦春收到了李柳的密信。信里说,苍梧州的地势,海岸线的半岛之势,以及数个天然港口,若有外敌从海上来,极可能会选择苍梧州作为登陆。 李柳还说,让他带着人先行离开船港,入山林避祸。 韦春回过了身,看着前方不远,已经快要竣工的七八艘龙头海船。若是退回山林,这七八艘龙头海船带不走,便只能一把火付诸。 当然,他可以有另一个选择。譬如说,趁着二三日赶工,将这些海船迅速打造好,然后入海。 韦春收回目光,垂下头。 去岁逢冬,他有一个曾并肩作战的老友,死在了皇门关前。那老友叫鲁雄,曾是镇守船港的西蜀大将。 “韦匠……李军师又派人来,请韦匠迅速退回山林,北方势变,恐南海五州要起战祸。” “我退,我这就退……”韦春撑着身子,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了下来,他复而昂头,看了看集合在船港里的二千船卒。 他咬了牙,又挽起了袖袍,不甚熟悉地拔出了腰上剑,只一刻间,整个人怒吼而起。 “我退……我退你母!” “全军,听我号令,连夜赶工海船!三日后,韦某人要带你们入海,打一场苍梧海战!” “吼——” 在韦春面前,二千退下来的西蜀伤卒,只怔了怔,迅速跟着振臂狂吼起来。 士!当死在沙场,而非死在避祸的乡壤。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合州王的执念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交州王宫。 正皱着眉,看着情报的李柳,脸色又变得逐渐发沉。 “子堂,莫不是开始了?”赶到的赵栋,虽然尚是年轻,但见着李柳的神色,隐约猜出了一二。 “在合州埋下的采珠人暗子,已经送来了情报,若我没有猜错,南海五州的狐狸,应该是要动了。” “合州的兵力,哪怕算上急募的,也不过三四万人。若是按着子堂的意思,还有外来之军的话,恐是一支大军了。” “正是如此。”李柳放下密信,陷入沉思。 交州的兵力,哪怕有小蛮王加入,也依然有些捉襟见肘。要知道,在最开始和北渝决战的时候,海越大军几乎都奔赴了前线,战损惨重。 而赵栋的本部交州兵,先前也分调了一支人马,入西蜀救援成都。满打满算,交州能动的兵力,也不过三四万人。 当然,若是其他的南海州王,前来投诚的话,兵力当会翻上一番。只可惜,这帮子的墙头草,一开始当不会如此的。 “贼军的目标,我有想过,应当是首先苍梧州。若有外来之军,苍梧州是适合登岸的,且离着合州也最近。” “这该死的合州王。”赵栋骂了一句,在心底也有些庆幸,因为有李柳在,虽然兵力不盛,但该有的布局都已经有了。 “子堂,我等是否立即救苍梧州?” 李柳犹豫了下,摇着头。 “从交州去苍梧州,要绕开合州的话,迂回路线太长,若被敌方谋者抓着破绽,很容易分割军势,使我军陷入两难。再者说,我在早些时候,已经让苍梧州的韦匠,先行离开船港避祸。只可惜,那里先前还有七八艘的龙头海船,眼看着都要入水了,可惜了。” “韦匠确是西蜀大才,当不可有失。”赵栋点头,“现如今,地利之故,我等无法抢占先机,那便只能兵力前推,将厮杀的战场,选在利于我方之处。” “赵兄,我正有此意。”李柳沉着声音,“而且我有想过,苍梧州被攻,余下的另外二州,定会往交州靠拢,算得上一件好事情——” “李军师!” 正当李柳说着,便在这时,一个幕僚急急走了进来。 “怎的?” 幕僚颤声开口,“韦大人并未撤回山林,而是留在船港,日夜赶工海船……” “什么!”李柳一下子惊住,整个人面色发白。他想不通,为何似韦春这般的文匠,会逆了军命。 “若韦匠有失,我如何与主公交代!”李柳咬着牙,又迅速冷静下来,继而抬头看向赵栋,“赵兄,交州尚有多少海船?” “不足百艘……子堂当知,交州虽然临海,但曾经最大的问题并非是海贼,而是海越人,再者还有工匠的稀缺,故而海船打造不多。” “全取了。”李柳不安地敲着桌面,“无办法,庆幸风向有利,我打算派一员人马,于海路而行,远绕合州海域,看能否接应韦匠。” “至于陆路,便让小蛮王先带着本部,往山林行军,先行赶到合州与苍梧州的边境地。” “子堂,会不会快了些。” “不快。”李柳沉吟着开口,“即便没有韦匠之事,我等大军兵临合州,乃是必然之选。我现在……只希望韦匠那边,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我知晓,他曾读过兵法韬书,但身子病恹之故,行军打仗并非他所长啊。” …… “咳咳。”立在海风中,韦春脸色激动,以至于咳病似要发作。 当然,他可以遵循李柳的军令,退回山林,然后躲起来,等着打完仗了再冒头。放在以前,他或会这么选,也定不会有人怪他。 但现在,他的人生大道,认识了许多的忠义人,譬如毒鹗军师,譬如鲁雄,又譬如那一个个奔赴前线的小校尉小骑尉。 很多人离他而去,回了七十里坟山……做个西蜀大匠,固然是得偿所愿,但在胸膛里,总有一股东西,似要整个烧起来,灼到他的心头。 不在于军功,不在于将名,他要让整个天下都知晓,西蜀的龙头海船,有主公的图纸,有他的打造,定是不可小觑的神物! “海龙入水——” 抽出佩剑,韦春忍着苍白的脸色,在风中怒吼。 在他的左右,二千多退下来的伤卒们,被这光景鼓舞,也跟着长吼起来。 “披甲,准备海战!” …… “鬼脸卒将到。”站在合州的海岸边,凌苏神色激动。他自信,有这三万鬼脸卒加入,他在南海的兵力,定然会全面碾压李柳和赵栋。 “凌师,大军都准备好了……对了,凌师,我这副描龙金甲,你觉得如何?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请了好几个名匠缝制的。” “好,很好。”凌苏甚至没有回头,抬起的目光,依然远眺着前方海岸。根据情报,鬼脸卒便在今日,开始进入南海五州的海域。 “凌师,我等不及了。” 凌苏沉了沉脸色,才转身走了回来。如今他要做的,便是攻下苍梧州。当然,在他看来,这苍梧州的守备,根本挡不住他的进攻。 即便是交州知晓,也会因为路途相隔,无法及时救援。 “王爷,祭旗出征!我等的大业,便在此时!” 凌苏的声音里,带有一种莫名的蛊惑,让垂垂老矣的吴朱,再度眼神炙热起来。他按着腰剑,登上了搭建的楼台,随即又抬头,看着在前方三四万的合州大军。在其中,还有五六千的粮卫军。 若是三万鬼脸卒一到,加之一起,便是八万人马了! 大事……逐鹿争霸的大事,便如凌苏所言,当在此时了。 “全军——” “听我号令——” “西蜀残暴不仁,交州赵栋大失民心!我合州王吴朱,要替天行道,讨伐逆贼!望诸君忠勇,扬我合州军之威!” “待攻下南海五州,本王库中的美珠,诸君可凭军功分之!” 后一句,让近四万的合州兵,都脸色疯狂起来,止不住地纷纷附声。 便在此刻开始,南海五州,重新陷入了灰蒙的雾霾之中。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龙头海船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入夜。 南海五州外,二百多里外的海域。随着一阵乍起的海风,铺在海面上的皎月,一下子被冲来的浪头撕碎。 天空的灰暗之下,此时的海面上,出现了近千艘的古怪宅船,大小不一,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被拱卫在中间的一艘三层御座船。 此船虽护卫严密,又船型很大,但速度极慢,船上调用的舟师,几比其他的船,增了二三倍。 此时在御座船上,一个带着镰盔的瀛岛大将,目光里带着冷意,眺望着前方的物景。 他叫片仓虎,正是奉了瀛岛女王的命令,带着三万的鬼脸卒,准备配合凌苏杀入中原。 按着和凌苏的约定,若是取了中原,瀛岛人也能在中原近海一带,建筑城市,繁衍生息。 片仓虎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在他的面前,带着鬼面的瀛岛勇士,都已经严阵以待。只需船阵赶到中原,那么,凭着瀛岛勇士的悍勇,将再无可挡之军。 “前进——”片仓虎举起细刀,声音亢奋至极。 “呼!” “凌师讲了,中原海岸,我瀛岛人便是不败之师!” …… “攻入苍梧!” 顺着到苍梧州的官路,骑在马上的凌苏,并无任何的缓慢,也没有顾及苍梧州守军的奔赴,直接让大军人马,朝着苍梧州沿海的王都,攻杀而去。 苍梧王梦中惊醒。在先前,虽暗中有人提醒,但他并未全信。甚至说,万人的守备军,都没有调到王都附近。 “快,集结兵马!” “王,合州势大,已经出现逃军了……” “这怎的?还没开打呢?”苍梧王大怒,踹翻了面前的裨将。 “合州王吴朱……派人送了招降书。” “那死老鬼,不断侵占我苍梧州的采珠海域,现在倒好,直接大军攻来了……你是说,那老鬼要劝降了?” “确是。” 苍梧王瞬间静默下来,脑子在疯狂转动。但最终,他做了一个此生最英明的决定。 “莫理那老鬼……派死士去交州,请盟主赵栋入州救援。他若是问,便说我孙图,愿意将嫡子送入交州为质。” 裨将迅速抱拳,转身离开。 披着长袍的苍梧王,艰难地迈着脚步,走到了阁楼前,一抬头,便看见了王都沿海一带,那一阵接着一阵的黑夜大火。 在乱世里,南海五州除了交州赵氏之外,都纷纷趁着机会称王建宫。苍梧州也照着做了,虽然一开始很舒服,但后面他发现,称王之后,以苍梧州的贫瘠,根本养不起太多的兵马。 那合州老鬼的手段,一直打压着苍梧州的采珠业。 “吴朱你攻我州地,我便曰你母——” …… “韦大人,已经打起来了。” 沿海的隐蔽处,一个斥候急急回报。在他的面前,被称为“韦大人”的,自然是韦春大匠。 听到情报,韦春抬起了头远眺,离着并不远的沿海地方,有无数火光冲天。他明白,定是合州已经发难。这一切的目的,便如李子堂所想,不仅是为了攻下苍梧,更是为了迎接海外的援军。 要不了多久,这场大火便会烧到船港。 韦春神色叹息,环顾了一眼周围。在这处船港里,他有着太多难以割舍的东西。只可惜,现在不得不放弃了。 “登船,入海!”缓了缓神色,韦春再没有矫情,在风中冷声下令。 前方不远的海岸,除了八艘龙头海船,先前还另有五十余艘的各式战船,足够二千人登船了。 “循顺风方向,鼓帆斜冲!” 披上甲,按着刀,韦春登上了最大的一艘龙头船。只等军令说完,他恋恋不舍地伸手,抚摸着面前船壁。 这一轮,恐八艘龙头海船……又将伤痕累累了。 “架龙头犁!” 噔,噔噔。 八艘主船的龙头船犁,迅速架了起来。 “火舫何在!” “韦大人,小火舫都已经藏在龙头船里了!” 韦春立在船头,着目处,止不住意气风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候,他捧着兵书,期望着率领千军万马,杀破中原贼军。 “切记,三十里处,立即给龙头船覆甲!” “韦大人放心,我等久在船港,并无问题。” “好!”韦春面色欣慰,忍住喉头的咳,拔剑而起,指去前方方向。 “依某拙见,为避逆风之势,若有外敌海军,当会从东南方向而来。我等斜冲五十里,便以舟师划船,以最快速度拦截敌军!” “诸君莫怕,我等脚下的龙头海船,都是你我亲手所造,当如八头海上恶蛟,掀翻敌船!” 这句话,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为了这一批的龙头船,韦春几乎日夜不休,完善了各种缺点。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烧了龙头船,退回山林的原因之一。 他有信心,此番龙头船要大展神威。 …… “我天呐。” 按着李柳的吩咐,正带着百艘交州战船赶来。此时在主船上,一个西蜀裨将得知韦春入海的情报,整个人都不好了。 “韦匠是怎想的,不过几十艘船,二千士卒……快,再鼓帆划桨,速速接应韦匠。我天呐,我原先还以为韦匠,是个怕见血的小文士。” 军令之下,出交州海域的近百艘战船,迅速往苍梧州方向,迂回急赶。 …… 踏。 交州外的夜色下,李柳停了马,颇为担忧地侧过了头,看去苍梧州的方向。火光熊熊之下,韦春现在即便想退回山林,也已经晚了。 当然,在心底里,他更希望这位韦匠,能有惊无险,最好小胜一轮,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到交州。 韦大匠,莫死啊! “行军。”片刻间,李柳又恢复正色,环顾一眼身后大军,待辨认方向,再度下达了急行军的命令。 并没有架火把,远行的长伍,宛如夜色下的一条巨大黑蛇,朝着目的地火速蜿蜒。 ……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敌船遭遇战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远离苍梧州的海面,波浪推得很凶,人的耳畔边,只听得凄厉的“呜呜”风声。 包括八艘龙头战船在内,近六十艘的蜀船,正循着海域前方,小心急驶而去。 站在船头上,披着战甲的韦春,脸庞上满是谨慎。握着腰剑的手,手掌心也渗满了汗。 便在刚才,他听得斥候船的禀报,理他们不到百里的位置,出现了一支古怪的船伍大军。 这支船伍大军,与中原的水师战船不同。以一艘三层的御座船为主,在其中,更有数不清的宅船,以及船速飞快的小早船。 韦春甚至能猜得出,这支人马,便是李子堂嘴里,一直在猜测的外来敌援。再加上苍梧州的临海之势……几乎能断定,这支人马是要从苍梧州登岸,配合搅乱南海五州的。 当然,韦春更明白,虽然有龙头战船在,但加起来不过几十艘的蜀船,二千余的人马,不可正面力敌。 侧过头,韦春打量了船帆,再度确认了风向。 “检查龙头犁!” “龙头船,覆甲!” 所谓覆甲,是将吊起来的铁皮,迅速裹在整个船身上。 龙头船的吨位,虽然算不得多大,也正因为如此,才能有铁皮覆住船身。此时,八艘龙头船行在最前,便如八位全身披甲的将军,即将冲锋而去。 “邓石昌!” “某在!”一个面容坚毅的裨将,抱拳出列。 “敌船将近,你分四艘龙头船,二十艘战船,从顺风向侧攻,只等敌船围拢,便放出小火舫。” “韦匠,莫非是要效浮山水战?” “正是,但莫忘了。我等脚下的,可是改良了三番的龙头盾船。吾有信心,至少能阻住这支人马的登陆时间。” 见着韦春的模样,裨将邓石昌行了军伍礼,这一刻,他并未再喊“韦匠”,而是喊了“韦将军”。 “切记人数不及,莫要陷入敌军的接舷战。” “将军放心!” “且去。” 韦春呼了口长气,压住了胸口的咳声,面色有了隐约的期待。只等令外四艘龙头船,带着二十余战船,一并散开之后—— “传令舟师,全速划桨!” “吼!” …… “敌船?” 风起云涌的海面上,戴着镰盔的片仓虎,脸庞上逐渐一丝愤怒。凌师的密信里说,直至到苍梧州,并无什么水师,当畅通无阻。 但现在,分明是有人来阻了。而且根据情报,来阻的敌船不过数十艘。 当然,片仓虎爷明白,当初瀛岛女使来之时,遇到了一伙“中原海贼”,差点将使船尽数击沉。 片仓虎沉吟了下,终究觉着登陆为上。并未有任何放缓船速的意思,继续带着本部的近千瀛岛船,往苍梧州的海岸驶去。 到了现在,离着已经不到百里之遥了。他与凌师的约定,便是趁着苍梧州战火四起的时候,迅速登岸,与合州大军会师,在南海五州点起燎原火势。 面前的几十艘敌船……如何能挡得住他。 瀛岛,以后还要在中原的海边,建筑城市,发展岛人,甚至说掠夺中原的铁石。 “前排,三列小早船出击!” …… 眼见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黑点,已经越来越近。韦春的脸庞上,期待的神色便越来越盛。 他的主公说过,以后的西蜀,还要做一个海上强国,以南海为始,先征服附近海域的诸多小国。 所以,西蜀的海上霸业,当要在这里,打下第一场的威风。 “迎战!” “吼!” 铁皮覆下,只剩四艘的龙头海船,便如裹了一层巨壳,朝着敌船冲了过去。 只待近了距离,远射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抛了过来。在其中,更有敌贼的铁烙罐,以弩为器,朝着他们射来。 嘭—— 只觉得正艘主船,一下子剧烈晃动起来。韦春咳了声,迅速扶住了船壁,又急忙派人检查船身。 “韦匠,并无问题!” 韦春大喜,只要有覆船的铁皮在,正如主公所言,只要不陷入包围,那便是安全的。 “韦匠,敌船又靠过来了……那些该死的矮卒,还戴着鬼脸面具!” “开船窗,把火油柜推上去!” “黄蛟营,起拍杆!” 龙头海船属于一橹三桨,舟师划桨的船速并不慢。此时不退反进,朝着敌船大军,呼啸着杀了过去。 韦春很明白,若不能在最开始打懵敌船,那么在另一边待命侧击的邓石昌,将很难实施火舫计。 “且看我西蜀的龙头犁!” 迎着远射的飞矢和铁烙罐,四艘的龙头海船,齐头并进,直冲而去。 先是几艘小早船被撞得粉碎,随后又有一艘宅船,被昂起的龙头犁,在船身撞穿了一个大洞。 “火士!”韦春声音嘶哑地高吼。 “吾等在此!” 五六个西蜀士卒,背着火油罐,迅速奔至船犁处,在打开船窗之后,顷刻间爬了出去,从被撞穿的敌船大洞,将火油罐掷了进去。 只待导了火,面前的二层宅船,一下子烧了起来。 可惜在回爬时,两个火士被围来的小早船,一下子射翻坠海。 “反桨!” 韦春当即下令,在更多的敌船围来之前,迅速让舟师反桨而划,离开了火势险境。 “左右者,把拍杆砸下去!” 轰隆。 数艘靠过来的敌方早船,一下子被砸沉,数十个鬼脸敌卒,惊得往海里跳去。 又有七八艘的宅船,怒气冲冲地围来,仗着船厚人多,纷纷扔出钩索,只待勾住了龙头海船,便用甲板上的绞盘,疯狂地拖扯靠近。在宅船上,数百的鬼脸敌卒赤身叼刀,只待两船接近,便立即跳帮打接舷战。 “莫动,莫动。”韦春屏住呼吸。 “准备好击船鼓,传我军令。” 海面上,四艘的龙头海船,仿佛已经无力挣扎,眼看着就要被拖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只待算计了船距,韦春鼓起眼睛,咳了声后长吼开口。 “击鼓传令,打开弓窗,上火油柜!” “鼓风——” 顷刻间。 在茫茫大海之上,诸船围杀之中,四艘硬骨的龙头海船,每一艘十二弓窗齐开,又在鼓风之下,齐齐喷出长长的烈焰—— 近些的敌船,瞬间便染上了滔天火势。 火势漫天之下,只第一阵,便有数百的鬼脸敌卒,发出凄惨的呼声,争相跳海逃生。 韦春捂了捂嘴,在狭长的船身里,蓦然举剑高呼起来。他的左右,不管是船卒还是舟师,也一时都跟着狂吼起来。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奇出的火舫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立在御座船上,作为瀛岛大将的片仓虎,冷眼看着前方乍起的火势,脸庞上满是愤恨之色。 他想不通,这些中原人是怎么敢的,不过数十艘的船,虽然怪异,但终归是寡不敌众。却偏偏敢冲过来,还偏偏挡住了前阵,烧起了火势。 便在这时,急怒攻心的他,咬着牙下了军令。 “传令,围攻敌船!” “接舷,接舷!” “跳帮!” 聚过来的十几艘宅船上,数百个叼刀的鬼脸卒,顺着船桅往上方狂爬。只待到了高处,便将长绳系在了桅上。 “跳帮——” 四艘龙头海船的上方,瞬间密密麻麻的,都是跳帮的鬼脸卒,顺着长绳晃下,“砰砰砰”地落在船顶之上。 随即,又有凿刀的刺声,不断响了起来。 韦春明白,若非是船身裹着铁皮,只怕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了。 此时的船顶之上,依然到处是凿刀的锵声。弓窗外,还有载着火物的小早船,浩浩荡荡地逼近。 轰—— 蓦的一声巨响,正艘龙头船再度摇晃。 “韦将,是敌贼的焙烙罐!” 焙烙罐,陶罐中藏火油之物,在最先前的时候,内中更有崩石,只等砸到船身上,便会立即燃烧,碎铁死溅。 “莫慌。”韦春沉住脸色。冲向敌阵的时候,他便想到了这一步。眼下最紧要的,便是阻止敌军接舷。若不然,他们便再无机会。 “再推火油柜,阻止敌船靠近!” “另,开闸填右侧空舱,侧船!”韦春当机立断。 只等军令之下,狭长的船身里,原本在右侧的舟师们迅速起身,放开了右侧船闸。 不多久,随着海水的灌入,整个船身迅速侧了起来。船顶上,跳帮的百多人敌卒,愤怒地被甩翻在海水里。 算计着时间,韦春喘了口气,让空舱再度放水,使整艘船又平稳起来。 不远处的御座船上,戴着镰盔的片仓虎,看得目眦欲裂。他想不通,中原何时有了这么厉害的战船。 最开始的时候,只需多用焙烙玉,便能阻止中原海船了。 嘭。 重拳砸在船杆上,片仓虎冷着目光。 “再传令,余下大船都围起来,将这几艘蜀人海船围死!我要活活剐了这些中原人!” …… “咳咳。” “鼓令,让四船并排!”举着刀,韦春走在狭长船身里,不断催促下令。 不多久,在韦春催促的鼓令之下,四艘龙头海船,迅速摆转船身,并排而行。 连连的鼓令,却让片仓虎听出了问题。御座船上,他焦急地下令,不多时,阵阵的瀛岛鼓声,也跟着响了起来,开始搅浑韦春的打鼓令。 “派人下水,挂钩枪!” 百余个鬼脸卒,背着绑铁索的钩枪,两人一组,开始跳入了海水中。 不多久,四艘龙头战船,再度剧烈摇晃起来。底座的木壁上,不时听见有凿刀捅戳的声音。 “韦将,不好了,敌贼在水里挂钩枪!” 若是挂住了钩枪,再凭着周围的大型宅船,只怕这四艘龙头船,很快要被分散拖开,从而演变成接舷战。 “韦将,掩护的西蜀战船,几乎都被打沉了!” “谁做水鬼!”船身里,韦春咬着牙,举剑怒吼。 每一艘的龙头战船,都效仿当年浮山水战的盾船,在船底的甲板上,会留几个逃生的匣门。当然,经过徐牧的改良,是往下三层的隔层,能保重匣门打开时候,海水不会灌入甲板。 此时,听见韦春的军令,十余个舟师,以及二十多个老卒,都纷纷取了刀,卸下了袍甲,冲着韦春军礼抱拳后,没有任何矫情,便往匣门走去。 韦春红了眼睛,又很快拭去。他靠近弓窗,目光穿过密麻的敌船,开始眺望远处海面。 …… “吾邓石昌。”海风呼啸下,迂回绕来的一艘龙头战船上,有一中原将军,稳稳立在船头。 “吾辈从军卫国,早置生死于度外。” “此番,愿效中原之志,破瀛岛人的千船万军!” “传我军令!鼓满帆,朝瀛岛敌船冲近!” 顺风之下,再加上船帆鼓满,四艘的龙头海船,一下子如同飞起来一般。 并未要多久,便在瀛岛斥候船的目瞪口呆中,瞬间撞了过去。巨大的龙头犁,将四五艘的敌船撞得粉身碎骨。 “再冲!逼近敌军水阵!莫忘,韦将为我等拖住了时间,才有了这番机会!” “火舫准备!” 龙头战船虽不小,但暗藏的小火舫,实则占去了不少空间,所以,龙头船才显得船身狭长。 此时,在邓石昌的军令下,暗藏的两艘小火舫上,开始布置火油,又竖起了帆。 目测着距离,只等第一阵敌军远射的飞矢落下,邓石昌再无犹豫,让人放出小火舫,迅速点着,顷刻之间,在顺风鼓帆之下,即便没有舟师,小火舫依然像离弦的箭,飞快往敌方水阵撞去。 四艘龙头船,共藏八艘的小火舫,带着刺耳的呼啸,离敌阵越来越近。 …… “什么。”收到斥候小早船的禀报,片仓虎怔了怔。他早先有预料,敌船或有接应,但不会太多。若不然,早该尽数来拦截了。 即便是火舫,在这般远的距离,他亦有信心派出战船拦截。却不曾想……这些冲过来的敌船,居然能预先把火舫藏了起来,只等靠近了再忽然放出。 天上地下,哪里有过这样的火舫法子?要不藏在芦苇中,要不藏在大船后。 “快,派船拦截火舫!”片仓虎脸色发白,仓皇下令。他知晓,为了歼灭那几艘敌船,此时的瀛岛战船,大多已经收拢……若是此时,有火舫靠近冲入,将是何等的可怕。 “快截住啊!” 过于激动之下,片仓虎连声音也嘶哑了几分。在他的目光中,那冲过来的朵朵火势,却仿佛在他的瞳孔炸开,一下子灼痛了他的眼睛。 嘭—— ……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敌船拦截之喜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我天呐。” 在苍梧海域外,赶到的近百艘交州战船。主船之上,一个喜欢感慨的西蜀裨将,在见着前方浩荡的火势后,整个人脸色抽住。 他想不通,那位韦将是怎么做到的?如此悬殊的兵力,居然是成功放出了火舫,还烧了敌方大军。 “我天呐……快,传令全军,准备接应韦将!另,派一艘快船回岸,向李军师禀报苍梧海战的情报。” 裨将咬了咬牙,脸庞间有些迫不及待。 “韦将如今勇猛,我等也莫要落了下乘。前进,接应韦将!” “吼!” 前方的巨大火势,让百余艘战船上的士卒,都一时鼓舞起来,杀声震天。 “啊,啊!”御座船上,片仓虎声嘶力竭地狂吼。在他的面前,到处都是打起的火势。虽不至于全军覆没,但至少要有一小半的鬼脸卒,将死在海水与大火中。 “杀,杀光他们!”片仓虎颤手抬起细刀,怒指前方的龙头船。 军令之下,诸多的鬼脸卒开始疯狂, 顾不得友军的火势和求饶,直直朝着龙头船扑去。 嘭—— 船顶上,无数跳帮落下的声音响起。弓窗外,又有新一轮的敌船靠近。即便在海水中,还有用钩枪的水鬼。 这些瀛岛人,此刻恨不得将韦春的人马,尽数撕碎在海上。 “韦将,火油不多了!” 为了阻止敌船逼近,一直在用火油柜来拦截。损耗太大,再加上没有补给,必然有用尽的时候。 眼下,若是没有火油,估摸着很快要被围死。 韦春垂头,看了一眼逃生的船匣。龙头战船的设计,他与自家主公商量多日,不管是鏖战还是逃生,都留了法子。 如今,算是阻截了这支瀛岛敌卒,接下来,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当然,在离开之时,这四艘龙头海船,还可再立一回大功。 瀛岛船阵之外。 此时,不管是火舫得手的邓石昌,还是赶过来的西蜀裨将,都纷纷加入了厮杀,策应韦春的主船人马逃出。 “邓将军,敌军越来越多了!” 听见属下的话,邓石昌并未焦急,而是沉声开口。 “无碍,我已经勒令十艘海船,绕到了瀛岛船阵另一侧。” “这是为何……” 邓石昌冷笑,“试问,若瀛岛人见着了我西蜀这些海船,会如何?他会以为,尚有第二轮的火舫计,如此一来,便会继续分散船阵,我等也能趁着机会,护送韦将离开险境了。” “如今我最担心的,是水下的敌卒水鬼。” 似是为了应证邓石昌的话,此时,数不清的瀛岛鬼脸卒,叼着刀不断往海里跳去。 不时间,便会有逃生的蜀卒尸体,化作浮尸冒出海面。 如所料,待听到禀报,以为又有火舫的时候,片仓虎再度分散大军。但即便如此,依然派出更多的水鬼,入海配合剿杀。 “将军大人,斥候船回报,请看右边方向……” 片仓虎怔了怔,待侧头一看,一下子,又发现了近百艘的敌船,疯狂朝他们冲来。 船头上,是一个穿着蜀甲的大将,正吼声如雷,悍不畏死地冲阵而来。 “这些中原人,怎如此不怕死!坏了,坏了,与凌师约定的时间要过了!”片仓虎仰头怒骂。 …… 苍梧州的海岸上。 带着面具的凌苏,动作间满是不耐。按着时间,三万的鬼脸卒早该到了,如今却迟迟不见。 “凌师,凌师!”这时,披着金甲的吴朱,急急走了过来。一开口,便让凌苏目瞪口呆。 “凌师啊,我收到属下禀报,在苍梧州的海域,蜀人战船……拦截了瀛岛的鬼脸卒大军。而且,已经成功用了火舫计。” “怎会!”凌苏瞬间脸色发白。要知道,现在的光景下,鬼脸卒可是他最大的依靠。 而且他近些时日,不断派人探查,苍梧州与交州一带的海域,根本不可能有大规模的西蜀水师。即便有些零散的战船,也绝不是瀛岛的对手。 一股隐约的不安,瞬间蔓延了凌苏全身。他想不通,这才刚刚开始,为何会变成这样。 吴朱苦着脸,“我也不知,只听说是几十艘的西蜀战船,就截住了三万鬼脸卒。” “不可能,绝不可能!”凌苏摆着手,“我跟你讲,瀛岛人亦是水战的精锐,且浩浩近千艘的战船,怎么可能会被几十艘的蜀船拦截!” 不知觉间,凌苏连声音也哑了几分。心底里,他是如何也不会相信的。直至……在不久之后,二三艘率先赶到的小早船,禀明一切情况后,凌苏才痛苦地捂住胸口。 鬼脸卒误了时间,那么陆上的大军,便失去了席卷南海五州的先机。 只是,明明没有多少人,亦没有多少战船,西蜀是怎么打赢的?顾不得多问,凌苏咬了咬牙,迅速下达军令。 他知晓,在起事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的时候,交州的赵栋和李柳,早就做了准备。 隐约间,他似乎输了第一场的时间。若不能打出威风,震慑不住整个南海五州,拉拢不了其他的州王。 只怕南海五州的战事,会越来越困难。该死,寄予厚望的鬼脸卒,偏在这时候出纰漏。 凌苏喘了口大气,又转了转眼睛。 “王爷,不若现在沿海一带安营扎寨,等待鬼脸卒入岸。不管如何,我等不能陷入西蜀的毒计中。等待援军会师,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听凌师的。”吴朱几乎没有犹豫。他这一生,并没有打过什么仗。最大的一次,还是跟着赵棣去打妖后。当然,那一会的合州,基本是重在参与,冲锋厮杀的事情,大多都是交州人来做。 左右,只要凌苏能扶着他做皇帝,那就可以了。 傻子,我如何能不急,火烧眉毛了! 当然,这句心里话凌苏并没有说出。他环顾着前方,忽然发现南海五州的定策,从一开始,似乎就被人发现了。 那位李柳李子堂,自然也知道他在等鬼脸卒,几乎不用想,肯定会趁着机会,赶来苍梧州发难的。 该死啊,明明这般好的计划! ……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韦匠当是天功”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什么!”和凌苏一样,正在马背上的李柳,同样是震惊无比。但不同的是,相比凌苏的暴怒,此时的李柳,脸庞上尽是狂喜之色。 按着最先的计划,他是要保住这位西蜀大匠,不管胜负先送回成都。却不料,这成都的病公子……居然如此有种。 而且,最好还能全身而退。当然,虽有些伤亡,但不管如何,已经是一场极为振奋的大胜。 李柳迅速沉思,几乎没有犹豫,立即下达了军令。 “赵兄,时不待我,敌人援军被阻,正是进攻的好机会。” 要知道,在最先前之时,由于苍梧州地势的原因,他们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现在,敌人的第一轮计划,已经无意中被韦匠打碎了。 听着李柳的分析,赵栋越发大喜。 “便如子堂所言,我等立即进攻……另外,苍梧王先前时候,派人偷偷送了书信,愿送质子入交州,请我等发兵驰援。” 李柳露出笑容。按道理讲,对方的计策并没有错。兵贵神速,若是抢占了苍梧州,再加上外援之军,当真有可能席卷南海。 但谁能想到,因为韦春的龙头海船,一下子便从中斩裂了敌方计划。 “此番,韦匠当是天功——” 锵。 说着,李柳抽出长剑,再无任何顾及,直指苍梧州的海岸。 “我若无猜错,为了迎接援军,敌方定会坚守海岸一带。如此,便让我等有了可战之机!” “全军听令,直奔苍梧海岸,配合苍梧守军,撕开敌人的防线!” “吼!” 随着李柳的军令,行军的长伍中,爆发出阵阵的战意高吼。 …… “凌师,我略懂兵法的。苍梧海岸一带……并无遮掩,又无城寨,若我等在此固守,只怕会陷入不利。”晚风中,吴朱颤着声音开口。 他只觉得,这一次的逐鹿之举……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换句话说,他根本把握不住。明明要赶来助战的三万鬼脸卒,却在海上遭人阻截,死伤惨重,而且,都这时间了,还没有赶到苍梧州。 “王爷,都在我意料之中。”凌苏忍住脾气,笑着安慰了句。实际上,他的心底也开始打鼓,这才刚开始呢,就一下子陷入了两难。 正如吴朱所言,苍梧海岸一带,若在此固守接应援军,若蜀人来袭,只怕会变成苦战。但没法子,若不守住海岸,只怕鬼脸卒还没登陆,便会被打回原型,败走瀛岛。 没有三万鬼脸卒的助战,凭着面前的吴朱以及合州军……根本不可能成事。 该死的,为何会变成这样。 “凌师,凌师,大事不好了!”正在这时,有前方斥候急急回报。 听着这语气,凌苏莫名的心底一个“咯噔。”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斥候所带来的情报,差些让他破口大骂起来。 只需要在这海岸,固守接应半夜的时间,应当便能等来鬼脸卒了。却在这时,斥候带来了“李柳大军来攻”的情报。 “这崽子,这小崽子!”凌苏鼓着眼睛,整个人显得愤怒至极。交州的李柳崽子,分明是逮着机会,迅速过来围攻的。 当然,若是为了减少伤亡,他自可带兵退去。但若退去,还未赶到的鬼脸卒,又当如何。 “还好,我先前让人在营地周围,围了拒马栅。”凌苏闭了闭目,再睁开时,又迅速宽慰了一番吴朱。 “王爷,无事的,肯定无事的。虽然敌军来得快,但同样道理,这支人马并不会太多。而王爷的手底下,加上某的粮卫军,可有快五万人马。” “对,对……本王要稳住,本王还要做五州帝皇的。不若,此番本王御驾亲征,与蜀贼斗阵——” “王爷,让某代劳。”凌苏迅速止住,凝声开口。他明白,这般的光景下,若是连他们也败了,那么所谓的“南北齐攻”,便成了一场笑话。 再怎么讲,他当初也是中原有名号的幕僚,岂会、岂会败给一个西蜀的毛头小子。 “退守拒马栅,盾阵为先,步弓为后!” “后备辎重,皆可推出,旨在死守本阵!”凌苏意气风发,按刀走去前阵。 虽无险可守,但敌军兵力亦不算多。退一步讲,哪怕是谋计战略,他亦有信心胜过李柳。 踏。 远看着前方的拒马栅,还有不断晃动的火把,停马的李柳,目光里满是凝重。 无疑,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打乱敌军的战略,使敌援无法会师。 “子堂,怎打?”披甲的赵栋,同样停马在旁,脸庞上满是战意。 “夜色已至,我等趁着天黑,先分兵二路,以侵扰为主。” “分兵二路?子堂,莫不是全军齐上?” “非也,这二路旨在侵扰,真正的冲杀大军,当留在最后。赵兄且看,前方敌军的拒马栅极长,凌苏若真在里头,定不能左右兼顾。敌军若随我分兵来防,便是中了吾计。” “若是说……这敌军的左右二路,有一路是合州王那般的蠢材率领——” 李柳露出笑容,“这正是我所想的。” “子堂,妙计啊!” “赵兄谬赞,莫忘了,海上还有一支敌援军。只可惜战船不多,龙头船也用尽,我等无法相挡。既如此,只能多杀一些,为后头的攻守战做准备。小蛮王在山林里藏着,已经等得要骂娘了。” “交州兵力不及……若不然,我当真要全军出击的。”赵栋叹了一口气。 “赵兄无需如此。待分清了敌军军势,我等便将合州的那王子……叫吴章的,用来打破敌守的缺口吧。” 吴章,便是合州王吴朱的嫡子,扬言要打便南海五州所有花娘的桩子。 这种败家废物,若是利用得好,极可能会有一场奇胜。 “我收到情报,那合州王吴朱,近些时日都以皇帝自居了,还改立了什么‘太子’。”赵栋笑起来,“若是吴章出现,岂非是坏了合州王大爷的好事,使其有了东宫太子之争?” 李柳脸色古怪,不管是自家主公,还是北渝王,这般大的国力政权,尚且不敢称帝,这合州王倒好,一下子便嚷着要开国立朝了。 当然,也因为这样的蠢人,被帝位迷了眼,在这般的光景之下,他们才能有更多的机会,稳住南海五州。 只要南海五州不乱,在北方的主公,应当能全力对付狄戎人了吧。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凌苏的多疑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小人吴章,拜、拜见各位大哥,各位将军。” “啊栋哥,八岁那年,你我还结伴去捕蝉——” 啪。 赵栋扬起马鞭,面无表情地抽下,只一下子,吴章便捂着脸怪叫起来。 同时交州的二代,但骨子里,他亦是厌恶这种坏大局的废物。 “来人,且先将他看好。”复而抬头,赵栋神色间满是凝重。 按着李柳的计划,他需带着两万人按兵不动,直至合州王的本阵方位暴露。 “王,李军师已经让人分兵侵扰佯攻了。” “知晓,你我先静待时机。”赵栋重重点头。 …… 今夜月光不皎。 站在营地里的凌苏,不断抬头去看,只看得清模模糊糊的山影。 “再增火把。”皱了皱眉,凌苏沉下声音。 隐约间,已经听得蜀军的动向,伴随着的,还有通鼓激昂的声音。此番的光景下,蜀人似是要攻过来了。 “稳住,小心敌军飞矢!” “退回拒马栅后!” 只等凌苏说完,不多久,黑暗中便有阵阵的飞矢,不断抛入了营地。还好指挥得当,并未有太多的伤亡。 站在竹幔之后,耳听八方的凌苏,不断苦思着方案。还是那句话,他不可离开海岸长线,若不然,便等同于被分割了战场,驰援的三万鬼脸卒,只怕会被继续堵在海上。 “公子,耳聪者辨听,似左方有大军。”一个粮卫军的首领,急急踏步走来。 “辨位后,便立即起火油箭,我等营地近海,烧了林也无妨。”凌苏想了想开口。 实际上,凌苏很厌恶这种感觉,只觉得自个,便似无头苍蝇一般。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和跛人对阵之时…… 只等凌苏军令一下,瞬时间,一拨拨的火矢,迅速朝着左边的山影飞了出去。待落下时,一道道的火蛇瞬间攀爬起来。 火光的亮堂中,果不其然,隐约间看到了许多的敌军人影,在林中不断晃动。 凌苏半眯眼睛。 他知晓,以那位李柳的本事,这场守营战估摸着要好事多磨,不会太早结束。当然,他肯定是不怕的,毕竟在当初,他可是能和跛人掰手腕的大谋者。 一个西蜀后辈,何足挂齿。 犹豫了下,凌苏终归心底还是担心,毕竟他还带着一个老废物。 “替我传话,告诉在中军阵的合州王,切勿上蜀人的当,让他稳守本阵即可。” 接应的海岸营地,为了谨防蜀人造乱,不管是拒马栅,还是营帐,都以横向而列。 凌苏自然能看出营地的弊端,但没法子,他更明白,渡海而来的三万鬼脸卒,几乎是他的倚靠了。 老废物是人马不少,但这些疏于操练的合州兵,并非是精锐之选。 吩咐完,凌苏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只需要稳住,拖住半夜的时间,鬼脸卒应当能登岸了。 他并不知,此时在黑暗中的李柳,已经露出淡淡笑容。 左路的暴露,乃是他故意为之,要的,便是拖住凌苏的目光。这般光景下,如他所料,凌苏已经调集了步弓,开始防守打击了。 “准备,听我军令,点起所有火把。某李柳,此番要造一出虚兵计。” 李柳军令之下,并未要多久,在离着海岸营地不远之处,一个个的火把,尽数点了起来,乍看之下,至少有五六千之多,在黑暗中密密麻麻,远看去,便如同天上星辰。 但实际上,李柳此番带来的佯攻之军,不过千人左右。 还是那句话,只要拖住了敌军的那位谋者,便算大功告成。而赵栋那边,亦有了机会。 “李军师,是否射箭牵制?” “这一轮慢些。若是飞矢一出,射不了几阵,便会被看出人数破绽。先传令,擂动通鼓,震慑敌军。” 海岸上。 凌苏昂头皱眉,并未多久,似是在山影前方,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蜀人敌军。 “公子,若以火把为数,恐左方的蜀军,不下五千人。” “若是虚兵呢。”凌苏声音沉冷,“他若是袭营,当悄无声息,怎会自甘暴露。” “公子真乃大谋也。我这就去传令,让全军莫要上当,以守营为先——” “等等。”凌苏揉着额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先派出一支人马,以探查为先,再令步弓准备射第二轮的火矢。我担心……若不是虚兵,不加阻拦的话,恐很快杀过来。” “该死,这南海五州的夜色,居然也助蜀贼!” 粮卫军首领似懂非懂,很快便吩咐下去。 凌苏目光不眨,听着前方刺耳的通鼓声,只觉得胸口一阵烦躁。 “传令,让步弓先往左侧营门行军。” …… “李军师说,若在敌阵中的人,真是贼子凌苏的话,定然会多疑。极可能派出一支侦查的人马。” 黑暗中,一个海越人的小将,对着左右开口。 “我等要做的,便是埋伏在此,以连弩射杀出营的侦查敌军。” 如海越小将所料,并未要多久,便听得斥候来报,敌营的左方营门,一支数百的侦察营,已经摸着手脚,正在靠了过来。 小将大喜,忍住了冲动,待敌方侦察营入了射程,才高吼着打了哨子。 “射——” 顷刻间,数百人的侦查营,一下子死伤过半,又惊慌失措地逃了回去。 “西蜀大军已至,合州贼党速速投效——”按着李柳的命令,一招得手,海越小将再度狂吼,声音刺破了整片林子。 …… 嘭。 营地里的凌苏,一下子将面前的校尉踹翻。 不曾看清敌数,亦不曾发现任何情报,在死了过半人后,却灰溜溜地逃了回来。 “公子,说不得蜀人大军,真逼近左方了……” “住口。”凌苏冷着眼色,整个人再度陷入了沉思。若非是为了守住海岸长线,他真巴不得点起人马,杀败那个李柳。 正当凌苏思索着,却在这时,又有漫天的通鼓声,一下子又从左方传来。 凌苏闭了闭目,再睁开时,满脸尽是戾气。 “再去传话给合州王,以坐镇中军为先,不管遇着什么事,先派人来通报于我。另,点起八千大军,随我赶去左方营门镇守,谨防蜀人袭营赚了先机!” “某凌苏,若抓着李柳崽子,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吴朱中计 /197347一品布衣最新章节! “这就是凌师的意思?”营地的中军本阵,自带两万大军的吴朱,眉宇间有些不悦。 “主公,怎么了……”在旁,一个合州裨将发问。 “你有无觉得,他似是在命令朕……命令我了?”语气里,吴朱越发的不喜。当然,若是凌苏在旁,他定然不会说这些。 这就好比四周都是自家人,总该……维护一下自己即将到手的帝王身份。 “主公,还请以战局为重。” 吴朱冷哼了声,不再言语,总归还是稳坐在本阵。左方再怎么打,蜀人再怎么杀过来,左右都是有凌苏在挡着。 按着凌苏的意思,只要守个大半夜,便能接应鬼脸卒登岸,伺机反攻了。如此,离着他的大业,便又算进了一步。 “稳守本阵。” …… 海岸不远的夜色中,李柳眼睛不眨,一直看着前方的阵仗。他要做的,便如先前和赵栋所商,使敌军分为两路。其中一路,由合州王吴朱带领。 眼下,已经有了机会。那位多疑的敌军幕僚,终于是带着人马,往左路扑杀抵挡了。这性子,不管怎么看, 都像是凌苏的气度。 揉了揉耳朵,沉思了一番,李柳不再犹豫。 “传话给交州王赵栋,便说他可以动手了。切记,若能诱吴朱出营,则我军便有大胜之机。” 虽然年轻,但在南海经历的尔虞我诈,已经不少了。 李柳昂起俊美的脸庞,神色之间,隐约有了一种大谋者的风范。 不多久,在另一边的赵栋,待得到李柳的信号,整个人忍不住欢喜起来。他侧过头,看着还在拉扯关系的吴章。 “赵兄,四年前的夏天,我还托人送了你一盒美珠——” 赵栋笑了笑。所谓的一盒美珠,最后还收了他三百两。 “得了,你也莫拉扯了,我便放了你吧。” 闻听此言,吴章脸色狂喜。 “吴兄啊,毕竟你父亲可是合州王,还带了几万大军,坐镇在海岸一带,我可不想招惹他。不若,你便回你父亲那里。” “自、自然。” 待松了绑,吴章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往海岸营地的方向,拔腿狂奔而去。 “取弓。”骑在马上的赵栋,眉头蓦的一皱,随军眼神冷冽起来。若他还是个交州小王子,定然会顾念一丝旧情,不会如此决绝。 但现在,他成了交州王,南海五州的盟主,要想的,要做的,便如他的父王所言,紧跟着西蜀,稳定南海五州的局势。 而吴章,便是合州王吴朱的突破口子。 “大军准备——” 只吐出一句,赵栋开始策马,跟在吴章身后狂奔,手里的弓箭,也适机搭在了手上,瞄准了不远处吴章的人影。 虽夜色极暗,但骑马紧追,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怎、怎的……父王,父王救我!”吴章声音大骇,离着海岸营地还有些远,已经哭喊起来。 声音刺破了夜空。 …… “什么?是吾儿!”坐镇中军的吴朱,听到斥候的情报,整个人脸色苍白。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即翻身上马,点起大军准备往右侧杀出去。 “主公,凌师说了……不可轻举妄动啊!”有裨将急忙大喊。 “朕的太子,正在被人追杀!若是晚了,太子死了,尔等当如何!” 在场的几个合州大将,都脸色沉默。 “可还认我为主公!”吴朱大怒。 几个裨将咬了咬牙,迅速点起人马,跟着吴朱往右侧杀去。 “若朕的太子能回来,便再无废长立幼之祸!”吴朱眼睛发红,佝偻着的身子,仿佛也挺了起来。 离着营地还远—— 咻。 赵栋松开捻箭的手,一箭射出,正中吴章的右腿。顿时,狂奔中的吴章一下子摔倒,痛得涕泪横流,惨叫不止。 并未继续射杀,赵栋踱着马,收起了弓箭,抬头冷冷看着前方。 他要做的,便是借着吴章,引诱吴朱出营。 如此,方能在敌强我弱的情况,有机会击败敌军。 不多久,等斥候来报,说吴朱已经带军出营的时候,赵栋的嘴角露出笑容。虽然用了一出奸计,但慈不掌兵,诱出了吴朱,便是天大之喜。 “父王救我——” 地面上,吴章的惨叫,还在此起彼伏。 赵栋策过马头,让跟随来的亲卫,准备往后传令,埋伏好的人马,只等吴朱入瓮。 “吾儿——” 如他所料,不远之处,出营的吴朱,带着悲愤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 …… 踏。 在另一边,同样率军出营的凌苏,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整个人陷入沉思。在先前的时候,还明明听到通鼓声,派出去的侦察营也遭遇了敌军埋伏。 但等到他带人出来,却一无所获,那些埋伏的蜀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终归是聪明人,眼睛急转之后,凌苏脸色大惊,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营地本阵的位置。 “凌师——”恰好这时,一骑快马跑来。 “凌师,大事不好了!合州王的本阵人马,已经从营地出军,往右侧杀出去了!” “该死,该死!”凌苏怔了怔,怒而暴躁跺脚。 “怎会有这般的老傻子,千叮万嘱之下,还敢分军出营!” “凌师,听说……听说是合州王之子,忽然被人追杀,往营地方向跑……合州王听此消息,便悲愤异常,迅速出军相救了。” “不懂先派先锋营么!”凌苏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吴朱的出营,使得整个海岸防线,彻底被蜀人占尽上风。 而且在营地左侧……他似乎也中计了,并没有蜀军来攻,连埋伏也没见到。也就是说,这闹来闹去的动静,在实际上,只是为了诱吴朱出军。 “老贼误我!”凌苏咬了咬牙,不敢再耽误,带着八千人往右侧赶去。不管怎样,他还需要借助合州的军力。所以,吴朱那老废物,暂时还不能有事情。 “其余人等,以防守营地为先。余者随我赶去右侧,准备驰援合州军!” “速速行军!” 翻身上马,凌苏的身子莫名哆嗦了一下。若无猜错,此番的计划,定然是那李柳所为。 该死,一个年轻小辈,敢在他面前舞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