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相逢,灿若星辰》 楔子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成国鸿定十八年。 北境残阳如血。青谿岭树木成片、密不见隙,空气中弥漫着土壤草木气味,还混有一些血腥味。夏拓行军的马蹄和脚步声在寂静的树林中愈发响亮,伴随着踩踏干叶发出的沙沙声。 今夜夏拓三千骑兵将在此扎营休息。青谿岭乃成国和北方夏拓边境一处隐蔽山林,离成国西北要塞崆峪关并不远,但由于地势易守难攻,且大成并未派兵驻守,夏拓军得以在此喘口气。 看着这低落的士气,夏拓将军耶律启怒火中烧。 “老子就不信攻不下这崆峪关!颜辰算个屁,等老子破了这局,拿他的头来祭酒!” 副将唯唯诺诺:“我们将军神勇无双!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是个懦夫,不敢正面来干,拖了咱们近一月。要不是粮草吃紧,这崆峪关早就是我们夏拓的了。” 听到粮草二字,耶律启心中更不是滋味。 本来夏拓两万兵马强攻崆峪关,结果行军路上遇到无数次来自颜家军精锐部队的突击截杀,打完就跑,久而久之路途中就不少折损。等到了崆峪关成国镇守北境的宁远将军颜辰倒是提枪迎战了,谁知光他一人就斩杀数百夏拓骑兵,待大军压近颜家军又全部撤回关内。结果攻了半个月都没突破崆峪关,不管夏拓骂天骂地骂祖宗,颜辰就是不出来。时间长了,粮草辎重开始急缺,夏拓大军再也无法屯兵关下,只好西撤再做打算。 夜幕降临。夏拓营中开始亮起点点火光,但将士们个个垂头丧气。战事拖了近一月,不管再意气风发的人,如今也是疲惫不堪。 等明日便能靠近夏拓边境,重整旗鼓。耶律启这样想着,阖眼小憩。 此时,树林深处,一双凌厉的眼睛正冷静注视着夏拓大营。 待大营逐渐安静下来,青谿岭夜色如墨,银色的月光洒进树林。 低沉的声音命道:“杀。” 霎时,一阵箭雨从树林中射向夏拓战马。紧接着一群赤红战马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领头一人身穿银甲、手握长枪。 这就是令鞑子闻风丧胆的成国戍边将军颜辰。 夏拓军营一阵惊慌失措,大喊道:“有伏兵!快上战马!” 但他们哪料到颜家军直奔马厩,优先解决了那些彪悍的战马。以骑兵见长的夏拓军失了战马,已是瓮中之鳖。 耶律启倒是赶快骑上了一匹幸存的战马。虽然情况不妙,但他们毕竟人数占优势,没啥可慌的! 他面带讥讽喊道:“颜辰,你就只会玩阴的,比你们皇帝还孬种,有本事跟老子单挑!” 场面一度混乱。擅长骑射的夏拓军没了战马简直不堪一击,被颜家军杀得鲜血四溅,哀嚎不断。 颜辰瞥了一眼周围战况,然后一拉缰绳,提着长枪“白虹”就朝耶律启冲过去。 耶律启举起大刀,使出浑身解数抵挡颜辰的攻势,然而对手的枪术却绝不给他一分松懈的机会。这一战酣畅淋漓,几回合后,耶律启力量渐弱,而就在此时,大营北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原来剩余的颜家军精锐骑兵一直匿于青谿岭外,收到信号后全军出击。 胜负已分。已经溃不成军的夏拓军骤然失了战意。 耶律启咬牙切齿,挥舞大刀准备拼死一搏,被颜辰抓到了漏洞,他顺势将长枪一挑,白虹枪尖直刺耶律启颈间,一枪穿喉。不可一世的夏拓主将摔下马,命丧当场。 颜辰长枪一挥:“颜家军听令,夏拓鞑虏一个都不许放过!用他们的血来祭死去的弟兄和百姓!” 清晨时分,一缕阳光划破天际。颜家军发动奇袭,以少胜多,重创夏拓精锐,成国西北边境可享几年太平。 很快这场胜仗就传到了京都,小颜将军一战成名,颜家军的威风事迹一度成为了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第1章 道士入世寻真道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谷雨时节,江面罩上了厚厚的烟云,让人看不清过往的船只。漕运繁忙,四周层峦叠翠、飞瀑击石,时而传来清亮的猿啼声。这些货船过了夔门便驶进巫峡,此段水路幽深曲折、怪石崚峋。传言有十二位神女各自占了一个山头,被行船商队称作巫山十二峰。山中龙卧深潭,凤栖梧桐,仙人佩玉箫,仙子着羽衣。若有好事者扰了神女清净,云岫冷月,尸骨无存。 事实上真的有巫山十二峰,其中一座名为聚鹤山,形如莲花。山上却并没有什么瑶池仙境,只有一间不大不小的道观,隐于聚鹤山一片僻静的竹林深处,翠竹苔径、深木蓊苁。 大雨初歇,天地间的喧闹之声逐渐平息。骆汐在静室前打坐运气。她头上用月白色鹤纹玉簪固定的混元髻在水气中稍显凌乱,如墨长发半垂,发丝也染上一点水色,衬得肤色如玉。雨滴敲打青瓦,溅到她莲纹石青色道袍上,染出几点黛青。 今日是师父昆虚子的五十寿辰。她被师父带回来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在望月观度过了十八年闲云野鹤的修仙生活。 大师兄醉心厨艺,二师兄云游四海,只有她老实跟着师父修道,就盼着快点突破,得道飞升。 这聚鹤山没有神女,只有一个女道士。 一只白鹤拍拍翅膀落到了骆汐身边,它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开始旁若无人地梳理羽毛,眼神傲然不群、遗世独立。 骆汐吐故纳新完刚一睁眼就看到了这只体态略饱满的白鹤,不禁眉头微拧:五岁那年她从观里养的几只白鹤里一眼相中这只身材修长,两眼看破红尘的英俊鹤当宠物,取名溪月。谁知鹤凭主贵,这只吃货得到了师父师兄的万千宠爱,轮流给他安排伙食。日积月累,最终变成了一只英俊的发福鹤。 别说仙人驾鹤,再这么下去鹤自己都快飞不起来了。 像是察觉到了主人那嫌弃的眼神,溪月不屑地甩了甩头,咯咯叫了两声,以示不满。 骆汐心想:是时候开始节食计划,让他重返英姿了。 断虹霁雨,黯淡的墨色天空显出一丝琥珀色的暖意。不远处山泉流淌的清脆之音隐约出现,石阶缝露出的青苔挂上了剔透的雨滴,虫鸣声愈发响亮。 溪月依然执着整理羽毛,体可胖,衣不可乱。骆汐垂眸笑了笑,让这雨后的阳光肆意罩在她身上。 霎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青章丝毫不顾溅起的水花湿了布鞋,朝她跑来: “星回,师父回来了!” 片刻后,两人一鹤到了观门前,远远看见一个拿着拂尘的瘦削人影信步走来。 眼前这仙风道骨之人,便是望月观的主人昆虚子道长。一袭鹤纹苍色道袍,腰间挂葫芦形玉坠,眉目深邃,飘然正气。 见两个徒弟特意前来迎接,昆虚子捋了捋胡须,甚是满意。再睨了一眼溪月,不禁蹙眉:我堂堂仙山道家的灵兽,怎么长成了益都城外村民养的肥鸡! 溪月:? 众所周知,昆虚子道长是喂溪月次数最多的人。 行礼后,骆汐问道:“师父,疏林师兄为何没一起回来?” “留他在益都办点事。我这不是先一步回来吃寿宴嘛,赶紧把我那珍藏的杏花酿拿出来!”昆虚子说罢便拂尘一挥,悠然自得进了门。 两个徒弟准备的寿宴,虽说都是家常口味,但师徒几人许久没在一起吃饭畅聊,那愉悦的心情自然让饭菜都更加美味了。 昆虚子认为酒荤并不妨碍修行,因此望月观的饮食规矩并不严苛。但几个徒弟一致认为,师父只是割舍不下那些珍藏佳酿和最喜欢的鲈莼羹。 为了做这道菜,清晨青章便去湖里捞上鲈鱼,冒着雨到竹林里寻得春笋,还取了些清池里生长的莼菜。炊烟出林之时,骆汐片好鲈鱼,砂锅加姜丝烧开,加入清池里生长的莼菜,加入盐、酱油和少许新榨苏麻油后便是一锅鲜爽顺滑的鲈莼羹,令人食指大动。 果不其然,一会工夫,整锅鲈莼羹就被昆虚子扫空,一滴不剩。 酒足饭饱后,昆虚子抿了口杏花酿,垂目说道:“这两天在路上我也琢磨了下,你们俩从小跟着我修道,现在也算小有所成,是时候让你们下山历练一下了。” 话音未落,青章立即说道:“师父,徒儿不愿啊!我就想在望月观陪您种田捞鱼,烧菜喂鹤!” 看着大徒弟这哭唧唧的模样,昆虚子嘴角抽动:这小子修行不成,倒是有当农户的潜质! 青章喃喃说完,瞥了眼师父神色,不再吭声。堂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什么动静惊飞了一群栖在林中的鸟,也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星回,你跟我来。青章去洗碗。”昆虚子撂下这话,拂袖而去。骆汐紧随其后。 青章腹诽:擦桌洗碗也比下山历练强,我只想平淡无奇过完一生。 一盏茶后,两人走到了竹林深处的山涧旁。岩缝中流出的冷泉悠然而下,坠入一汪清潭。深涧悬流、银雾飞溅。湖边几只白鹤俯身饮水,晶莹明澈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空气中混着雨后的草木香气,沁人心脾。 沉默片刻,昆虚子问道:“星回,何为道?” 骆汐垂眸:“弟子尚未知晓。” 昆虚子接着问:“那师父传你寻道之法,如何?” 听闻师父这句话,骆汐眼眸熠熠生辉,仿佛月光洒在深潭,给墨色镶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见状,昆虚子自信一笑。 “大道无形。世间万象皆有其道。若不曾入世,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山河,又如何谈得上出世,悟得大道呢?正好你师兄在益都,你就下山去历练——” 骆汐:“哦。那还是算了吧。” 昆虚子困惑:这是什么套路?难道不应该是徒弟感动涕零,叩谢师父,然后满怀壮志下山求道吗? 骆汐眨了眨眼:“徒儿修行不精,在江湖上难免遇到高手,到时候说不定还给师兄添麻烦。徒儿认为聚鹤山就是最好的修炼之地,不被凡尘杂念干扰,才能更快突破。” 昆虚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想着不要指望那个梦想当厨子的徒弟,结果这个徒弟过于谨慎连门都不想出。一个个还不如溪月有出息呢! “星回啊,为师闭关在即,你这小脑瓜聪明得很,去益都助疏林一把,让他早点能回望月观。否则他那木头脑袋,不知道什么才能把钱赚回......” 昆虚子的话戛然而止。完了。 骆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咦?师父和师兄不是带够好几月盘缠的吗?这才多久,怎的师兄还在益都赚钱谋生了?” “为师不就是特别喜欢吃那富春楼的蒸鸡嘛。这就多去了几次,不知不觉盘缠就没了。疏林剩下的钱就只够一人回巫峡,这不是想着你们辛苦给我准备寿宴,闭关之期也近了,疏林就让我先行回来,他留在益都想办法嘛。”昆虚子傲气荡然无存,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骆汐心想:您老这是山上清心寡欲,山下随心所欲啊!还把师兄这个老实人给坑了。 “如此,徒儿便瑾遵师命,去益都解救师兄于水火之中。不过有一个要求......” 昆虚子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委屈地看着骆汐。 “您出关后一日三餐让青章师兄全权负责,严格监管,酿的酒也要全部收了。” “您还要替我照看溪月,不准再开小灶。要是我回来发现他又胖了——” 昆虚子几乎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迅速应承了下来。 三日后。骆汐带着佩剑青霜,一堆符纸和盘缠前往益都。 临行时,昆虚子一本正经说道:“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为师当年给你取道号星回,就是希望你在经历过人生百态、沧桑变化后,心中依然澄澈清明。你此行须记住,莫要因世事繁杂,误了修行。” 青章一脸认同,并夹杂着对小师妹的不舍之情。 而骆汐心中暗道:这哪是修行。根本就是去搭救快要讨饭维生的师兄吧! 叩别师父和师兄后,骆汐不情不愿离开了聚鹤山。望着主人离去的背影,溪月悲鸣不止,恸彻人心。 那必须得悲伤。毕竟他即将迎来痛苦的减肥生活! 第2章 将军立功返京都(一)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北境大捷数日后,圣上龙颜大悦,立即下诏命颜辰领兵回京。 卯时半,初日破空,京城的行者报晓。早市开张,西水门刚打捞上来的鲜鱼在浅抱桶里活蹦乱跳,鱼贩边吆喝边熟练收着铜钱。临街的肉贩也不甘示弱,硬是靠着大嗓门卖出不少猪肺和牛肚。西大街的人多了起来,朝食生意也拉开序幕,热腾腾的包子和糖饼,撩拨着食客的胃。 手艺人也赶了个大早,几十文钱就能从他们那买不少零星材料。待马行街上的香药店铺,茶坊酒肆尽数开张,天色已经大亮,街上熙熙攘攘,一个繁华如梦的京都渐渐清晰。 辰时,街上聚集的行人越来越多。片刻之后,青石板路上传来了气势如虹的马蹄声。颜辰率北征军将士和阵亡英烈棺椁从万胜门进京,全城百姓夹道相迎,接将士和英灵回家。赤色战旗随风飘动,似在诉说大成将士英勇无惧、保家卫国的故事。 小颜将军骑一匹黑驹战马,身穿兽面黑色铁甲,披朱色战袍,腰系狮蛮玉带,头盔丝穗鲜红,意气风发。由于日夜赶路,颜辰下巴冒出了胡茬,更添男子阳刚气概。百姓们都暗想今天得了个好彩头,毕竟这位用兵如神、威震四方的大将军一直存在于各种说书和闲谈中,这回终于见到了真人。而情绪最高涨的是花季少女们,近距离看到这年轻俊美的将军,一个个春心荡漾,有的富家小姐直接回家求父母去说亲了。 不过大部分也是嘴上说说。颜辰是开国侯颜震的嫡次子,侯府可不是人人都可以上门的。 颜辰安顿好将士后便回了侯府,还没来得及和双亲寒暄立即换上了绯色朝服,马不停蹄进宫面圣。当今天子成延帝颇喜欢这个在他登基不久就一直在北境抗击夏拓,建功无数的年轻将领,毕竟一手培养出来的武将,防是得防着,但总比那些对前朝忠心耿耿的老东西好。皇上心情甚好,亲封颜辰正三品怀化大将军,给了颜家军一堆赏赐,还提高了军饷。 颜辰在殿上被延帝拉着说了半天,午后才回到侯府,脱下官服,换上一身祥云纹天青色窄袖长衫,腰束墨灰色宽腰带。折腾了一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和父母团聚。然而此时侯府书房里的气氛可绝非轻松,青白瓷鼎式香炉熏着檀香,沉静的香气更显出气氛凝重。 “好消息和不太好的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颜辰一副故弄玄虚的小表情。 “少给我卖关子。好消息不外乎就是升官进爵,快说圣上还吩咐了什么?”开国侯颜震敛眉说道。 “父亲,圣上此番下旨让我休息几天就去益都,说是礼国在南境蠢蠢欲动,而我这次在北境的战功天下皆知,正好让我这个他亲封的怀化大将军去西南挫南蛮锐气。只不过,牵制礼国只是表面,想必圣上是看我的兵权不顺眼了……”颜辰说罢一口饮下母亲杨氏递来的茶。 颜震端坐在颜辰左侧,表面波澜不惊,拳头却悄悄握紧。 侯夫人杨氏一边添茶,一边呢喃道:“这可算什么事儿啊?辰儿打了胜仗回来,也不让他多休息几天,就指派到穷山恶水的地方去。我儿是铁打的不成?以为多赏赐点俸禄金银就够了吗!” 颜辰默默抿了口茶,不敢吭声。 待杨氏念叨了半天,颜震终于开口:“慎言,莫要妄议圣意——” 杨氏更来劲了:“在家里还不让说?儿子没人疼,我这亲娘还不能疼吗?你堂堂一个开国侯,就不能去求求情,让圣上撤回旨意吗?辰儿在那鸟不生蛋的崆峪关守了八年,好不容易打完仗回家了,我还想给我儿娶媳妇呢!” 颜辰差点没被这杯上好的龙井呛死。敢情母亲是想把他留在京中相亲,那还是赶快溜了吧。想来皇上这道旨意真是英明! 颜辰嘴角那一丝狡黠笑容没逃过颜震的眼睛,于是对杨氏说道:“夫人,我想和辰儿单独聊下北境的战事。一会让辰儿陪你散散步。” 杨氏不悦:“是,你们大男人谈正经事,嫌我这小女子碍事儿。儿子,娘去给你做碗你喜欢吃的笋泼肉面”!她撂下这句话走后,屋内恢复了安静。 颜震叹气:“圣上让你去西南,是明着削你兵权。现在全天下都赞你年少英武,功高震主,圣上现在还得靠你打仗,自然不会动你,但把你暂时调离西北,架空你在北境的军力,同时让左相一派的杨清平盯着,让你不敢拥兵自重。奸臣当道,在外出生入死的武将反倒成了眼中钉——” 颜震突然噤声,怒气也逐渐平息了下来。 “父亲无须担忧”,颜辰轻松笑了笑,“我虽然不怕死,但这京中不是还有您和母亲嘛,自然是要听话的。其实去益都也没什么坏处,我正好也想去探探礼国的虚实,毕竟从未和南疆交战过。再说皇上现在也不会放我回西北,那我待在京中不是每天要被母亲逼着成亲嘛,那还不如去西南看看大好河山呢!” 颜震腹诽:这小子,逃相亲还说得挺浩然正气的! 颜辰看着父亲拿他没辙的样子不由得嘴角上扬。言语间,微风拂来,院子里的杏花树一时落英缤纷。颜辰侧头望去,瞧见几片可爱的白色花瓣从窗棂缝隙飘进屋,阳光肆无忌惮洒在上面。剑眉星目、威严凌厉的年轻将军突然眉目疏朗,温和的表情仿佛不是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大将军,而是一位京城的翩翩贵公子。 “大哥呢?”福至心灵,颜辰问道。 四月京都春光懒困,繁花似锦。金水河边桃花盛开,殷红片片,飞花随流水,垂枝拂涟漪。撩人的春意攀上粉墙朱户,衬出京城盛景。十字街车马骈阗,行人络绎不绝,酒楼茶肆语笑喧阗,热闹非常。 白虎桥往西沿河道走几步便是京城最大的几家勾栏瓦肆。虽说通常夜幕降临时客人才纷纷而至——夜点红纱栀子灯,鼓乐歌笑至三更——但逢此暖阳春景,许多公子哥也约上三五好友,在瓦子煮上一壶茶,配上几两卤豆腐干,看影戏,觅字画,乐哉美哉! 申时。京城最有名的新门瓦子人头攒动,挂在门口的招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棚内喝彩声不绝于耳。开国侯嫡长子颜兆坐在楼上一个不起眼但视野不错的位置,执一把墨青山水式样折扇,眸若清泉,侧头睇了眼场内演到兴起的傀儡剧,嘴角带笑意,抿了抿刚温好的时楼名酒碧光。 这俊俏的公子模样引得旁边几桌的人看得一呆。见状,被颜兆大白天拉来饮酒作乐的户部尚书之子黄昇腹诽:这家伙人模狗样,还是国子祭酒,以前可把那些官家小姐们迷得紧,谁知道是个整日流连勾栏、不务正业的浪荡子,这谁还敢嫁啊…… 颜兆余光瞥到黄昇那翻到天边的大白眼,心里已明白几分,夹了块蜜煎藕,打趣道:“怎么?这旁人对我目不转睛,你难道不舒坦了?” 话音未落,刚到嘴边的蜜藕就被筷子打到桌上,可怜巴巴地躺着。 “我说,你怎么浪费粮食呢!” “我到是要让你不舒坦!管它浪费不浪费!” 须臾后,桌上重回安宁。场子里的傀儡戏也接近尾声。 黄昇一杯酒下肚,喃喃道:“我真是服了你。今天瑞白回京,你们哥俩好几年没见了,不回去和老爷子享天伦之乐,跑来瓦舍勾栏作甚?我看你是嫌你的风流少爷形象不够深刻是吧?” 颜兆仰头靠在凳子上,双手一摊:“那小子辰时才进城,还要马上进宫,等回家至少过未时,我在家干等,岂不枉费这大好春光。有酒、有菜、有戏。人生得意须尽欢,莫……” “但你给陈大人说的是为尽早与弟弟团聚,不得已告假一天。” 颜兆哑然。正准备挤出个灿烂的笑容岔开话题,只见不远处一个高大身影缓缓向他走来。还未等得颜兆反应,这一袭青衫、身如玉树的男子自然坐到了他旁边,把他的注碗一把抓过来斟满了酒。 颜兆干笑:“……你回来得还挺快嘛。” 颜辰不紧不慢喝下一杯酒,眼带笑意:“甚是想念兄长和疏竹兄,猜想你们一定在此处心怀百业、谈天论地,便立即策马赶来了。” 颜兆腹诽:小子在西北待了这么多年,叫得出京都一家瓦舍就不错了,老爷子诓谁呢! 他仔细打量了下这个许久未见的胞弟,现在长得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西北大漠风沙,军营也十分严苛,颜辰皮肤不如往日在京中白皙,略显沧桑。常年领兵作战磨练出的锐利眼神在敌军眼中这便是深渊一般的杀意,而面对兄长露出的爽朗笑容又像是春日暖阳下一滩清澈的湖水,纯净无暇。出门前换了常服,身上还带着若隐若现的檀香气息。 黄昇大喜:“瑞白,你来得正好!赶紧把你大哥拎回去,省得再连累我!” 颜兆开始耍赖:“我可不走!现在回去少不了要挨老爷子一顿骂。再说我晚上还要去彩云坊跟嫣儿姑娘吟诗作对呢!” 黄昇:把风月之事如此坦荡说出来,颜碎琼果真是京城厚脸皮第一人。 不料颜辰露出一个爽快的笑容: “正巧,我也不打算走。小二,来一盘炒蛤蜊!” 第3章 将军立功返京都(二)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华灯初上。金水河映出万家灯火,光影斑驳。 颜辰已经在新门瓦子消灭了一盘炒蛤蜊、一盘葱泼兔和一条煎鱼。酒足饭饱后,他缓缓落筷,自信一笑:“谢兄长招待!” 颜兆再也忍不住了:“你这小子蹭饭还要赖我身上!” 黄昇大笑:“你作为长兄,请瑞白吃一顿又怎么了?” 颜兆蹙眉:“谁不知道在外领兵的武将荷包鼓的很,竟来欺负我这领微薄俸钱的文官!” 领兵的武将一脸无辜:“想来确实不妥。可我出门匆忙,身上银两不够,只能差人回府寻母亲,这样今晚兄长去彩云坊一事——” 颜兆一咬牙,从钱袋掏出几块银锭放桌上:“封口费!” 颜辰心满意足,饮尽杯中余茶后起身:“多谢兄长。疏竹兄,我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一步。下次请你去丰乐楼,喝上好的眉寿!”随即大步流星,走出了瓦子。如松的背影一会就消失在了街上。 金水河两岸的宴馆歌楼已是华灯璀璨、纷华靡丽,与河上挂满灯笼的游船画舫上下辉映。岸边绿柳拂过船影,京城的雅士入夜后泛舟河上,美人作伴、寄情诗酒。 而这歌舞升平之下也藏着不少幽坊小巷。 颜辰一脸微醺,在街上徐徐走着。绕过观音院,行至人烟稀少处,他拐进录事巷,穿巷而过便是河岸,然后纵身一跃,登上一条停靠在岸边,船头未挂灯笼的游船。 船里的人已候他多时。 颜辰朝船夫颔首示意,快步走进船舱。舱内烛火通明,映出了一张清秀淡雅、棱角分明的脸——年轻的男子长发束起,身着联珠游麟纹鸦青色宽袖锦袍,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银制注碗,桌边温着酒,一双凤目双瞳深黯。听见脚步声,他漾起笑意,向来人迎了上去。 颜辰酒意未散,眯眼一笑,长长的睫毛形成好看的弧度。 见状,男子敛眉:“喝过了?” 颜辰长腿一迈,豪放坐下,一手撑在左腿膝盖上。男子眉头又一皱。 “和兄长喝了几杯,不妨事。”颜辰凭借多年探查敌情的经验,早就闻到了船舱中撩人的酒香,“肃风,够兄弟!竟舍得你这珍藏桃花酿!” 暻王赵瑾煜,字肃风,先元帝的胞弟,当今天子延帝最小也是最放心的弟弟。从小和颜辰一起长大。若将颜二公子比作疏狂强势的狼,暻王便是冷峻桀骜的鹰,傲视天地。 不过这两人在对方的眼里,分别是大狼狗和猫头鹰。 瑾煜神情淡漠,把酒注往身前一收:“既然颜大将军喝过上好的碧光了,那我这桃花酿可以省下了。” 颜辰立马把注子抢过来护在胸前:“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我还能喝!” 瑾煜嘴角微微上扬。好久没逗这大狼狗了,真是颇有趣味。 八年前颜辰离京北上时才十二岁,瑾煜比他大两岁。斗转星移、时光荏苒,两人都褪去了青涩的少年模样,等真正见面时方感岁月流逝,但一壶酒便胜过千言万语。 桃花香衬上陈年老酿,甚是醉人。吃了几口精心放置在青白釉双鱼纹瓷碟中的炒银杏,颜辰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垂眸问道:“边将结交近臣自然是大忌,但如今竟然还有人盯着你这暻王和好友喝酒吗?” 似是漫不经心一问,但颜辰声音浑厚,因酒意比平时更低哑,倍显犀利。 少年时他和瑾煜可以在会仙楼畅聊一日,现如今挚友竟需要偷偷差人传信与他约好在游船相见。这说明朝中有人在提防暻王和他这手握重兵戍边武将的关系。 “忌惮你这正三品大将军的人,不只是鞑子。” 颜辰懒洋洋坐着。在北境戍边多年,自是常和将士们饮酒。但比起西北大漠里的豪情畅饮,和友人如此惬意地共酌美酒,无比舒畅自在。 “倒不意外。”颜辰睫毛翕动,浅浅一笑,“圣上都不放心我,对那些口蜜腹剑的京官要求不能太高。” “何时动身去西南?”瑾煜问道。 “过了谷雨就走。明明把我留在京里当闲散公子哥更安心,却要特地派我去益都,看来此行必不太平。”颜辰说道。双眼一直盯着窗外璀璨生辉的河面。 “小心喻清平。”瑾煜依然语气平静。 “陛下不准带兵,但没说不能带亲卫。沈望、李征跟着我,龙潭虎穴也不在话下。放心。”颜辰笑容明朗。 “可以查下镇国将军的事。”瑾煜说道。 颜辰清风朗月一笑:“那是自然,定会一查到底。” 在两人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先帝突然驾崩,礼国趁机进攻成国西南重镇益城,朝中重臣便匆忙拥护当时的惠王也就是当今天子延帝登基。内忧外患下,朝廷命镇国大将军领兵退敌,将军却在敌军败退之际离奇失踪。随后剑南节度使喻清平上了道劄子,意指镇国将军有通敌叛国之嫌。 天子是什么态度不得而知,总之后来一些与将军交好的朝臣纷纷进谏求情,最后仅收回了将军府等财产,遣散府中家仆。镇国将军本来也是孤家寡人一个,祸就未及至亲了。 镇国将军是开国侯颜震挚友,又是瑾煜生母秦太后的外甥,那段时间两个孩子都深深感受到了悲伤和愤怒的气氛。将军一生忠义,又是前朝开国大将,戎马半生,在军中威望颇高。此事本就疑团重重,再加上发生在两朝更迭之际,很难不让人猜想是否有人蓄意陷害。 多年过去,两人依然惦记着这个案子。毕竟当年南境的真相无法水落石出,那下一个背上叛国罪死得不明不白的武将大概就是颜辰了。 颜辰在黄沙漫天的北境生活了八年,回到春风拂面,杨柳垂岸的京都,更是感触良多。若非铁甲在身,大成疆土不可不护,他又怎不愿和友人对月抒怀,泛舟共饮,做一个逍遥公子哥。但想到埋骨边塞的大成将士,还有被鞑虏凌虐的百姓,他便放不下手中长枪。 这人烟浩穰、纸醉金迷的京都,是无数戍边将士用热血换来的。他不能容忍那些所谓的朝廷命官,心安理得吃着将士和百姓的人血馒头。 两人一直聊到子时。分别时,瑾煜又叮嘱了几句。他倒是不担心颜辰和他亲卫拼刀枪的实力,但暗箭难防。颜辰在南境毫无基业,若有心人密谋对他下手,想全身而退也并非易事。好在颜辰现在从他那里大概知晓了朝中的情况,至少心中有数。 颜辰看他还在啰嗦,不禁调侃道:“怎么,不舍得我这个好兄弟远赴南疆啊?” 瑾煜轻描淡写道:“应该很快能再见。” 颜辰不解:“这是何意?” 可惜等他从飘飘然的醉意中回过神来,瑾煜的马车早已不知去向。 几日后便是谷雨,深春已至。牡丹花开,红烂灯枝。京城游丝飞絮,才子佳人品一壶香茗,观花团锦簇。安逸祥和之际,他们当然也不会放过京都的大小事情。 最近的热门话题,便是怀化大将军受皇命前往西南重镇益都。坊间各种猜测,有人说礼国要打过来了,有人说皇上派颜将军去探查那边守军情况,还有人说将军在北境立了大功,皇上特许给他放个长假。 五更,天还未亮。颜辰保持了军中的习惯,起床后先练两个时辰的枪法,大汗淋漓才停下,细心擦拭过白虹后,才去洗漱更衣。整理完毕后,天已大亮。 颜辰一身清爽回房,发丝微湿,仿佛嫩叶上还未干的晨露。进门便看到杨氏一脸惆怅给他收拾行装。颜兆两手抱在胸前,靠门上悠哉看着。 “娘,我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你给我塞那么多锦衣华服作甚。”颜辰鼓起勇气抱怨道。 杨氏瞬间提高了音调:“你以为公务就可以不用拾掇自己了吗?你倒是在军中待久了,那天回京,要不是我赶忙给你洗了把脸,你还打算顶着那一下巴的胡茬去面圣啊!别人不嫌你这大将军糙,我可没眼看!这些衣服你必须给我好好穿,要是遇上好姑娘,你那不修边幅的样子把我未来儿媳妇吓跑了,我可饶不了你!” 颜兆、颜辰:亲娘无疑。 门口两个将军亲卫不禁打了个哆嗦。沈望、李征从小就跟着颜辰,太了解侯夫人的性格了。此时他俩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我们将军真英雄!居然敢顶撞侯夫人!我等誓死追随! 颜兆睇了一眼这俩护卫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禁偷笑。 “娘,我跟颜辰出去走走。您再多给他装几件好看的衣服!”说罢拉着颜辰就走。 杨氏专注为儿子打理行装,头都不抬喊了一句:“颜碎琼!要是敢把你弟带去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今天就别回来了!” 颜兆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眼皮子下作妖。两兄弟不过就是走到后院杏花树下,借着这晚春最后的绚烂,煎茶赏花。 “南疆的情况摸清了吗?”颜兆问道。 “瑾煜给了我不少情报,应该有人已布下天罗地网,只是孰暗孰明,还不一定呢。”颜辰简短几句,是将领在无数次遇敌作战时积累的经验和自信。 “西南多灵山秀水。传闻许多能人异士匿于仙山,还有擅长巫傩之术的苗人。过去你可得看仔细,别错过什么好的缘分才是。” 颜辰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上的黑瓷茶盏:“谨遵兄长教诲。但我也有一事提醒,我这一走,娘可就要倾尽全力物色嫂子了。” 颜兆气急败坏:“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走了我怕是要去疏竹那躲上一个月了!” 灿烂的晨光映在两人背后,晰出的光亮勾画出了俊朗的面颊。春风催花雨,二人笑声渐悄。 第4章 西南锦城巧结缘 (一)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转眼已到立夏。南境的万象春光逐渐褪去,暑气虽尚微,但草木生灵早已耐不住寂寞,开始喧闹起来,新桐覆井,万木成荫。 颜辰带着十几名颜家军兄弟在路上走了半个月,总算到了大获关境内。穿过眼前这片山地,西南重镇益都府便不远了。到了林中一片视野开阔的地带,颜辰便吩咐众人稍作休息,吃过午饭再继续赶路。 颜家军常年在干燥的西北驻扎,众人都是第一次到西南,对潮湿的气候很不适应,而且山岭丘壑颇多,行路也很耗体力。若不养足精神,恐怕到了益都一堆人就全得去看大夫了。 趁着休息时间,颜辰到河边用清水洗了把脸,整个人立刻精神了起来。沈望和李征两个忙不迭地给水壶打水补给。 穿山而过的溪流清澈见底。颜辰蹲在河边,眼珠子跟着河里游动的鱼儿不停转动。 午饭就是你们了! 沈望和李征看着将军那亮晶晶的眼睛便知道在想午饭了。即使在物资匮乏的北地,他们将军在休战时也常和崆峪关的守军们一起改善伙食。颜家军偶尔还会收到城里百姓送来现宰的羊,羊肉作脔用锅炖烂就是一顿山煮羊,再把杂碎大火炒熟加上葱和调料,味道可不比京城酒楼差多少。所以北境的百姓常打趣说,在小颜将军麾下效力,首先得学会做饭。 看样子今天将军要烤鱼吃了。正好考虑到吃货将军的需求,包袱里还有一些北境带回来的香料,到时候洒在烤得酥脆金黄的鱼上,那滋味简直了! 正当两个亲卫口水快流出来时,颜辰脸色一变,屏住了呼吸。 他常年作战,耳力极好。好几次跟鞑子作战都是多亏他通过声音判断位置所以才大获全胜。刚才他清楚听到下游方向有很细微的人声,说明这林子里还有其他人! 若是寻常猎户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颜辰心里清楚这西南边陲危机四伏,绝不可掉以轻心。几乎是发自本能的反应,他立即跑回驻扎地,拿起白虹一跃上马,朝着休息的军士命道:“下游有人!所有人上马,跟我过去!” 虽然不知对方底细,但树林太容易藏匿,他们地形不熟悉不占优势,与其画地为牢,不如主动去一探究竟,正面抗衡。 莫非益都的老头子们耐性这么差,路上就要对他动手了? 但他的颜家军铁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一队人骑着马气势汹汹沿着河道往下游树林杀去,本来模糊的人声越来越清晰。大将军提起佩刀,随时准备血战一番。 结果他一个紧急勒马,差点没让李征撞上来。 眼前的景象彻底在颜辰预判之外。一名白衣女冠抱着一把青色细剑悠然自得地倚在树干上。地上趴着几个拿着兵器山贼打扮的人,动弹不得,嘴里不停问候着祖宗。 骆汐听到马蹄声便转过头,一眼就看到最前面一身玄衣的颜辰。正午的阳光从茂密的树叶漏下,他们全身都洒上了摇曳的光点。 骆汐心想:这队人马看起来像是行军之人,多半和官府有关系,就留给他们收拾吧。 她可不想跟官府扯上关系,走为上策。立马将青霜收回背后的剑鞘,转身准备离开。 颜大将军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下马,朝骆汐喊道: “小道士,你等等!” 她回过头看着颜辰,表情不悦,一字一顿地说: “叫,我,道,长。” 颜辰眼神没有移开,双目微阖笑着说道: “小道长,我是听到这边动静才过来的。你总得解释下这群人怎么回事吧。” 这人脸皮真的厚! 骆汐强压下怒气,告诫自己要谨记师父教诲,不可急躁,要有修道者的宽阔胸怀,于是冷漠回道: “这些山贼刚想要打劫,贫道便稍微惩戒了一下。既然正好碰见了几位官爷,贫道就交由各位办理了。告辞。” 这回颜辰直接跑到她面前,堵住了去路。骆汐只及颜辰的肩膀,一时之间被身高压迫不知所措,反应慢了半拍。 厚脸皮的大将军两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压低声音说道:“你怎知我们不是山贼同伙?” “啪”地一声,一张灵符不偏不倚贴到了颜辰脑门上,使他瞬间动弹不得。 亲卫们立马冲了过来,沈望带头喊道:“妖道,放开我们将……我们主子!” “不准过来,否则我可无法保证你们主子的性命。” 十几个汉子只好畏畏缩缩站着,加上颜辰和同命相怜的山贼,似是石雕盛景。 骆汐走到颜辰身旁,轻声说道:“解咒请付十两银子。” 颜辰似是毫不在意,嘴角依然挂着笑容:“这么贵?十两可以吃好几碗面了。” “光是灵符就值五两,而且这可是保命钱。”骆汐神情淡然。 “你连那些准备杀人劫财的山贼都没有伤害分毫,有什么理由加害我。”颜辰漫不经心答道。 “那你到底解不解?”骆汐表面镇静,心中却莫名烦躁。 颜辰爽快一笑:“李征,取十两银子来!” 李征面无表情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银锭,上前给了骆汐,心中只希望将军不要又忘了还钱。 颜辰说道:“我会把那些山贼送到益都府让衙门秉公办理。” “多谢。”骆汐说完左手一挥,扬长而去。不一会,颜辰脑门上借着微弱灵力附着的符纸也落了下来。骆汐早已不见踪迹。 他把符咒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上扬。而没过多久,他一拍脑门: “糟了!忘了问这小道士名字和前往何处了!” 五月的益都府莺歌燕舞、万花如绣。解玉溪两岸的海棠花谷雨后透如胭脂,红枝压千林。摩诃池畔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由着初夏的日光透过大片的树叶坠入池中,胜似天上银河。 益都亦有许多文人,忧国忧民、心怀抱负,渴望有一日能上京成就功名。才子映花而立,吟诗作赋,佳人鲜花簪首,似乘烟霞。比起京都,益都民风更为热情自由,城内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益都作为大成茶马贸易的交通枢纽,经商之人多不胜数,繁华区域可称得上“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尤其是西南盛产蚕丝,益都一直以来就是成国最重要的锦缎生产和贸易中心,城中有大批的织锦匠人。益都府每月皆有市,春末夏初的“锦市”鬻卖蚕丝和一些女工用品。虽然锦缎价格昂贵,专供显贵,但普通人也能从热闹的集市上找到一份乐趣。 颜辰一副悠哉散步的模样,正前往益都知府汪霄给他安排的临时府邸。沈望牵着马跟着走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问道: “将军,您不去军营看看吗?” 颜辰懒洋洋地说:“让李征他们几个先去了解下情况就行。那几个从离开大获就开始跟着我们的探子跟狗皮膏药似的,巴不得我一到就直奔军营,他们大人可就能编个好故事了。” “再说喻清平精心打造的监视网,我可不能浪费他的心意。” 说起大获,颜辰心中又是一阵烦躁:当时怎么忘了问那女冠名字和去处呢,真是大意了。 想到那女冠一本正经让他拿银子的样子,他会心一笑。 沈望心中愤愤:主子离开大获关后变傻了!那妖道一定施了什么邪术,想人财两得!其心可诛啊! 颜辰全然不知自家亲卫的脑内活动。不一会两人到了汪霄为颜辰安排的将军府。离剑南节度使杨清平的府邸不远,算得上是益都数一数二的大宅子。看得出已被精心打扫过,连门口的青石板路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益都知府汪霄在府里已等候了一个时辰。早就探到颜辰午前进城,便立刻赶到将军府准备接风,试图讨好这位被皇上亲封正三品怀化大将军的青年才俊。 这时听到门外有声音,汪大人宛如久旱逢甘霖,提起官服下摆就冲了出去。 出门正好撞见颜辰和沈望。汪霄感动得快哭了。 “可是汪霄汪大人?让您久等了,实在惭愧!”颜辰爽朗一笑,向来人颔首致意。 汪霄向颜辰行礼,笑吟吟说道:“将军言重了!下官久仰颜将军大名,果然是年轻有为、气度不凡!您一路舟车劳顿,先到府里歇息吧。” 颜辰也不客气,向汪霄颔首致谢后,大步迈进了门。 将军府是典型的南方家宅,小巧精致,但颜辰和十几个亲卫住是足够了。院子里栽满了翠竹,尽显文人气息,很难想象主人是位金戈铁马的武将。 颜辰对住处十分满意,不停以各种华丽词藻夸赞和感谢汪霄。这位知府大人一看把这位圣上面前的红人招待好了,之前紧绷的神经倒是放松了不少。 汪霄带着颜辰把宅子转了一遍后,便吩咐下人去准备茶点,两人到正厅坐下。 “颜将军,喻大人本来今天同下官一起过来为您接风,不巧喻夫人身体微恙,大人在旁陪伴,所以吩咐下官先行前来拜见将军。等夫人身体渐好,大人再来和将军叙旧。”汪霄笑盈盈地说道。 颜辰心想:这老狐狸,不就是给个下马威吗,理由倒还编得挺感人…… “无妨。多谢喻大人关怀,也祝夫人安康!我初来乍到,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汪大人了。”颜辰客气说道。 “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次颜将军奉圣上旨意到南境来镇压礼国蛮夷,可真是我们益都的福气啊!益都城内外和青居关都有我们西南守军,现在全都听您号令。”汪霄笑容愈发油腻。 颜辰意味深长笑了笑:“汪大人真是赤胆忠心!不过领兵之事还需和喻大人商量过后从长计议。倒是有件小事想请教汪大人——” 汪霄睁大了眼睛,满心期待。 “益都最好的酒楼是哪家?” 一个时辰后,锦浦坊前洒满阳光的青石板路上出现了两个挺拔的身影。 沈望肆无忌惮笑道:“还是我们将军厉害!刚才汪大人听到你打听酒楼,那表情可真是——” 颜辰由着亲卫抒发对他的滔滔敬意,心中却想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赏花品茗。 虽说他在西北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粗糙生活,但之前回京被侯夫人教训了一通后,深知也不能活得太糙。但最主要的还是汪大人那嘴脸太过油腻,应付完之后急需一杯清茶洗净身心。 “对了,这几天你暗中查下镇国将军过去在益都和哪些人接触较多。父亲说过将军性格豪爽,广交朋友。如今将军府地盘被喻清平占着,估计很多线索已被抹去,我们就先从他的人脉开始查起。”颜辰平静说道。 话音刚落,他在油篓巷一间毫不起眼的铺子门前停住了脚步。迎面扑来宜人的茶香,抬头却不见招牌。寻了半天才看到一个更不起眼的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散花茶坊。 第5章 西南锦城巧结缘(二)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调查事情不急于一时,想了解益都风土人情,从本地茶坊开始倒也不错。 “进去看看。”颜辰向来是决定迅速的行动派。 两人进店后飞快往四周扫了一眼,才发现这简朴的茶铺着实是表里如一。店里只有两桌客人,看见这生意惨淡的小茶坊竟然来了个挺拔俊逸的贵公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很快一个跛脚的茶博士便迎了上来:“二位客官,里边请。小店茶水小食都有,您随意坐!” 颜辰选了楼上一间雅室,窗户正对解玉溪,风景绝佳。入乡随俗,点了一壶峨眉雪芽。 待茶博士走后,颜辰用手撑着头,手肘斜靠在窗台上,让南境的阳光和花香洗去长途跋涉的疲惫。 原来这间茶坊所处解玉溪南岸,散碎的海棠花瓣会被风吹入窗棂,因此取名散花茶坊。 颜辰心想:偶然走到这深巷中,竟有如此有趣的发现。 一阵花香袭来。他微微侧头,不经意看向窗外那棵盛开的海棠。 明媚温柔的初夏阳光,穿过繁花茂枝,倾洒在树下白衣女子身上。她手上拿着包袱,看起来略显疲惫,却丝毫不减清风霁月的气质。海棠花雨落下,满地芬芳,也洒了她一身,像是被霞光包裹的璞玉。 敌军兵临城下也面不改色的怀化大将军,现在像一个傻小子似的呆呆望着,一双墨玉般的眸子闪着灼灼光芒,璀璨如星河。 这不是那个抓山贼的小道士吗?她原来也在益都? 风把白衣女子的发髻撩乱,垂下的发丝遮住了目光。她似是有些恼,连忙用手拨开,结果一片花瓣不偏不倚正好落到她鼻头上,惹得她打了个喷嚏,面颊通红。 这景象被颜辰尽收眼底,不自觉笑了出来。 沈望看到傻笑的将军十分疑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才确定他家将军不是看着花呵呵笑的傻子。 他暗想:好哇,苍天有眼,这妖道终于现身了! 而海棠树下的骆汐对此浑然不觉。用手帕擦了擦鼻子,心想师兄怎么还没回来。 她离开大获后连夜赶路,终于以最快速度到达了益都。进了城门,过了金荣坊和锦浦坊,便到了永平桥前。眼前的景象让第一次下山的骆汐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繁花似锦、落英缤纷。琳琅满目的货物,不绝于耳的吆喝,空气中带上了醉人的胭脂香味,正午的阳光在姑娘们的发髻上描上了一层柔和的亮边,衬得她们分外娇美。虽已立夏,但扇市还未到,锦市的气氛依然很浓,永平桥上的摊贩大多还是在售卖蚕丝和女工之物。 她心想:以后在这摆摊算命应该能赚钱补贴家用。 临行前师父交代过,要她到了益都就去找一间“散花茶坊”,她师兄叶疏林现在就暂住在那里。 她师父既能和当铺掌柜谈天说地,又能和市井鱼贩称兄道弟,好友遍及百业。因此师兄在一间茶坊借住,也不算稀奇了。只不过好不容易通过问路和自己探索终于找到了这间低调的茶坊,被店家告知疏林师兄外出办事还未回来。她也不好意思坐在店里,只能暂时先到河边站一会了。 不到半柱香工夫,她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莞尔一笑。 叶疏林望见许久未见的小师妹也是温柔一笑。这昆虚子的第二徒温文尔雅、仪表不凡,梳着整齐的太极髻,手拿佩剑“应钟”,月白色道袍衬得他本就干净的气质更加清冷。 “师妹,等久了吧?”疏林面露歉意。 “我也刚到不久。”骆汐浅笑问道。 她悄悄打量了一番,还好师兄没有沦落得太差,吃穿还过得去!暂时还是假装不知道真相吧,留师兄一个面子。 疏林想着师妹舟车劳顿,提议先去喝杯茶歇歇。骆汐颔首同意,两人往茶坊走去。 颜辰之前一直安静不作声,这时突然起身,倒把沈望吓了一跳。 常年带兵的将军从不拖泥带水: “走,下楼!” 骆汐和疏林一进茶坊便撞上了正准备端茶上楼的茶博士许义。 “疏林道长,你怎么才回来?可让你小师妹好等!”许义打趣道。 疏林浅笑回应,然后看向骆汐说道:“师妹,许义大哥是师父旧友,这段时日对我诸般照顾。你今后在益都,若有不懂之处,也可以找许大哥解惑。” 骆汐向许义作揖:“许大哥,星回今后多有叨扰,还请您多费心。” 许义一直觉得疏林就已经是心目中云游仙人的形象了,没想到来了个小师妹,更是不染凡尘,绝世无双。 “星回道长可千万别跟我客气!等会我给楼上客人送完茶,就给你讲讲我们这益都府的风貌。嘿,昆虚子道长门下可都是仙风道骨——哎哟!” 许义端着茶在楼梯上说话,刚转身准备上楼,差点撞到人。 “哎呀,客官,真是对不住,您看我这眼神——”许义急忙道歉。 身前传来清澈而有磁性的声音: “难怪等了那么久也不见茶来,原来是一壶十两银子的茶。” 骆汐循声望去,迎上了那飞扬凌厉的眼神。 怎么又遇上这傻大个了!千万不能让师兄知道这是她开门生意的主顾! “原来是之前的义士,贫道有礼了。”她故作云淡风轻地说道。 “师妹,你认识这位公子?”疏林有点搞不清状况。 骆汐微微一笑:“来益都途中我遇上了山贼,多亏这位侠士仗义相助,那些无耻山贼才能伏法。” “小道长,这功劳我可不敢揽。人是你制服的,然后我好心帮忙,结果你倒好,莫名其妙给我贴了张符咒,还要了我十两银子解咒钱。”颜辰挑了挑眉梢,语气不羁。 骆汐望天:师父,弟子还是回聚鹤山吧,不然还没寻着道我就被这人气死了。 疏林扶额:“师妹,你怎可——” 骆汐眉头拧紧。然后上前一步,在颜辰身边冷冷说道: “这位壮士,我们私下解决矛盾可好。” 只见眼前的男子欺身上前,俯首凝视着她。骆汐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脸颊微热,只好移开目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向疏林说道: “师兄,我随便念了念净心神咒,吓唬他罢了……” 颜辰仔细端详着她发髻沾上的一小片海棠花瓣,好像又闻到了那阵沁人心脾的海棠香气。 “道长,解咒的钱你且收着,请我吃茶可好?” 颜辰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依然停在骆汐身上,嘴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沈望:我的将军啊,你这分明就是登徒子行径! “好。”骆汐应道。 沈望:这道长也是个不按套路的啊! 片刻后,楼上雅室的桌上出现了两壶峨眉雪芽。吃茶的人也从两人变成了四人,只是气氛有些凝重。骆汐和颜辰两人目光看向窗外的远方,一言不发。 疏林默默喝茶,心中暗想:师妹这十两银子结下的梁子,怕没法善了…… 沈望就不一样了,内心正在咆哮:求求你们谁说句话啊!这壶茶都要被我喝光了!憋不住要去净房了! 似是听到了亲卫的呐喊,颜辰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敢问二位道长大名?” “骆星回。这是我师兄叶疏林。礼尚往来,敢问两位壮士大名?”骆汐依然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颜瑞白,京城人士。既然如此有缘,不如交个朋友。” 颜辰拿起茶盏轻抿一口,照进窗棂的阳光洒在他骨节分明、略显粗糙的手指上,浮光点点。 骆汐微微蹙眉。沉默片刻,她开口说道: “那颜侠士到益都所为何事?” “我们家少爷受了调令来到益都,就跟着过来了。刚打点好府上,就忙里偷闲出来喝杯清茶。”颜辰一板一眼说道。 “贫道此行意在修行,想必和颜侠士没有什么共通之处,所以不必——” “但我们少爷颇为敬重道学,且听说西南多灵物,苗疆更是蛊术盛行。这刚住进的府邸,万一有什么邪祟,是否能请二位道长给镇一镇啊——”颜辰打断了她的话。 “贫道乃修仙门派弟子,可不是随便就上门驱邪的江湖术士。” “定有重酬。” “到时候请来散花茶坊询价。” 疏林:师父,我好像看不懂师妹了。 沈望:李征,我好像看不懂将军了。 半时辰后,颜辰愉快看着骆汐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绣着莲花的小钱袋,不情不愿付了茶钱。唠叨了几句,然后大摇大摆离开了散花茶坊。 终于暂时摆脱了这个厚脸皮的大个子,骆汐松了一口气。被傻大个耽误了半天,还没来得及问师兄正事。 “师兄,师父让你留在益都是有何事要办?我能帮上忙吗?” 疏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师父在益都,用度……稍微多了些。盘缠只够他老人家先回聚鹤山,我得积累一些再启程。不过最近我在集市上也卖了不少画出去,多少攒了一些。” 骆汐咬了咬牙:师父今年的酒都别想喝到一口了! 颜辰和沈望回府后,正好李征也从军营回来了。 时过境迁,如今青居关已彻底没有镇国将军的旧部,几乎全是喻清平的亲兵和毫无从军背景的新兵。要找到将军一案的突破口可谓难上加难。 颜辰低头沉思,睫毛垂下,随着烛光微微颤动。 “礼国情况如何?” “最近没有什么大动作。” “南境真实的情况,恐怕还是只能等喻大人演完那伉俪情深的戏码,从他那边着手了。”颜辰似笑非笑说道。 颜辰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沈望,散花茶坊——” “属下明白!明天就让兄弟几个去买些白布,保证做成被邪祟骚扰的凶宅,然后星回道长就能来驱邪了。”沈望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你小子到底在想什么……”颜辰哭笑不得。 “我是让你有空去买点峨眉雪芽回来!” 第6章 散花茶坊风波起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接连几日的大雨,让益都云雾缭绕,之前争奇斗艳的各色繁花也被雨水打落,散在泥泞的路上,残败不堪。 小满时节的雨水,对庄稼来说是甘霖,对骆汐而言可就算不上恩赐了。 她好不容易在永平桥下摆了两天“算命测字“的摊子,靠着清风霁月的面容和舌灿莲花的口才赚了一笔小利,结果大雨一来人也少了,摊也没法摆,现在只能在散花茶坊前放个小桌,要是有人碰巧来吃茶就免费算上一卦,反正真正赚钱的可不是卜卦,而是后续购买的护身辟邪符。五两银子一张呢。 以前在望月观什么都不用操心,到了益都才发现处处都要用钱。虽然茶坊慷慨为她提供了一间小屋住宿,还让她跟着伙计一起吃饭,而她又不像师兄擅长书画,可以到集市卖个好价钱,只能靠着现有的本事赚足去苗疆的路费。 等到未时,一位身穿秋香色长袖褙子和藕色长裙的女子走近了摊位。生意总算来了! 骆汐擦了擦睫毛上沾染的水气,抬头打量。这女子杏脸桃腮,一双大眼睛灵动明丽。黑发披肩,头上梳着简单的垂桂髻,插芙蓉纹银簪。玉手纤纤,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小姐。手上提了个小包袱,看起来也是刚到益都。这样的贵客,可怠慢不得。 “善人可是来吃茶?贫道可免费为你卜算一卦。”骆汐清冷说道。 “这茶坊竟可以算卦?有意思。那给我算一算……姻缘?”女子颇为意外,但随即来了兴致。 “看面相善人必出自名门。是否最近家中父母开始谈论婚嫁,想为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骆汐一脸风轻云淡。 女子面露惊讶:“正是如此!” 骆汐暗想:十六七岁的有钱姑娘来算姻缘,还能有其他说法嘛。 “贫道掐指一算,善人现在被各种障力所祸。若不能致虚守静,则会错过命定之人,遭受一段孽缘啊……”骆汐表情沉重。 女子睁大眼睛:“我的确不想受父母之命,只想嫁给喜欢的人。请问道长可有法子化解?” 骆汐眉头舒展:“善人不必忧虑。人神好清,而心扰之。只要贫道用符咒净心神,可保善人心中澄净,缘分也自然会到。这就需要几张珍贵的符咒——” 女子立马开始掏钱:“请道长给我两张,哦不,三张!” 骆汐不慌不忙拿出三张灵符,一脸深不可测:“承惠十五两。切记将灵符放在贴身之处。待天机显露,你定会遇到命定之人。” 女子听后双颊染上了霞色。骆汐可不会放过这位潜在的回头客,连忙又加了一句:“贵人何不到散花茶坊坐坐?这间茶坊虽然看似不起眼,但环境安静,二楼靠窗可以看到解玉溪的海棠,现在正是好时候。饮一杯好茶,观花听雨,心神安宁对贵人也大有益处。” 女子爽快答应了:“正好,我就是想找一个安静之处看看书。那我先进去,道长收摊后请一定来找我吃茶!” “我叫唐婉安。我和道长年纪相仿,叫我婉安就好啦。” 待婉安走进门去,骆汐嘴角也轻轻上扬。一直觉得和人牵扯多了就会有麻烦,但偶尔结交几个有趣的人,似乎也不坏。 毕竟一路上,也惹了不少麻烦了。 她低头收拾着灵符,头上突然覆上一层阴影。抬头便是颜辰那双清澈如林中山泉的眸子。 “小道长,帮我也算一卦吧。” 雨声潺潺、水光潋滟。雨滴落在伞上,如清脆铃声,盖住了纷纷思绪。 最大的麻烦来了! 骆汐表情依然波澜不惊,低头继续整理,轻声说道:“十两一卦。” 颜辰挑眉:“为何刚才那位姑娘只收五两?” 骆汐腹诽:你看戏还看了挺久。 她露出一个营业笑容:“贫道和那位姑娘有缘,所以有折扣。但是和颜侠士似乎没什么缘分,当然收全价。今日收摊了,请善人下次再来。”说完便拿着一包符咒进茶坊了。 颜辰无奈笑了笑,顺手把骆汐那个小破摊提起来,跟着进去了。 骆汐本是忘了还要收摊子,结果转身看到颜辰轻松就搬进来了,心想这傻大个不愧是练武的,这么大力气不用多可惜。 虽是这么想的,她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谢谢。 看着骆星回为了感谢他把脸都憋红了,颜辰觉得有趣得紧。刚想再逗几句,没想到被二楼传来的声音打断:“道长,快和你朋友一起上来吃茶!” 这一下可把颜辰惊住了。 唐婉安!御史大夫唐惜文的独女怎么会在益都? 颜家和唐家交好,唐夫人经常带着唐婉安到开国侯府上拜访。颜辰从小都是和京城的少爷们厮混,这种应付的任务基本上都是颜兆去搞定,不过颜辰对这位五岁就拜入翰林良医段越泽门下的聪慧姑娘印象还是很深的。虽然后来去了北境好几年,但唐婉安相貌和小时候变化不大,他一眼也就认出来了。 好在颜辰眼力好才远远认出了婉安,对方看不清究竟,只知道长身边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颜辰毫不犹豫:跑! “那个,我刚想起来主子还吩咐我办事,我怕耽误了,就不跟你们吃茶了,改天再见!” 还没等骆汐回答颜辰就风一般地冲出门去。 骆汐不悦:莫不是看到漂亮姑娘害羞就逃了吧?怎么在我面前脸皮那么厚? 想着下次卖灵符给颜辰一定要加价,骆汐上楼和婉安聊了起来。 不知不觉两人竟聊了一个时辰。性格爽朗的婉安似是有一股力量,让骆汐也逐渐卸下了防心,如友人般畅快交谈。她从小都和长辈一起生活,第一次遇见聊得来的同龄人,自然是开心的。她曾经一心只想悟得真道,认为世人的七情六欲皆是阻碍。如今想来,倒也不坏。 一片海棠花瓣悄悄落在了骆汐的杯中。 “师父之前跟我讲过医者应习于天地,百草皆药,南疆多山林,草药种类极多,对医术大有助力。于是我好不容易说服了我爹娘,过来历练。”婉安说道。 “孤身一人,你不怕吗?”骆汐眉头微皱。 “怕还是怕的……但不来亲眼看看,我这心也静不下来。医术是我一生追寻之事,即便会因此而终,倒也不遗憾了。”婉安浅笑说道。 这番话让骆汐心中起了波澜。她从小学道,以为自己知天地规律,洞察世间万象。但婉安这样在尘世中长大之人,却能有如此澄净和坚毅之心。过去的她,或许真的是被困于方寸之间,不知世外乾坤之大。师父让她下山许是真的有深意吧。 见骆汐神情严肃,婉安语气一转:“我也没办法嘛。你也知道我父母非要我嫁人,我当然能躲多远是多远了!” 骆汐不禁一笑,正要回应,余光却瞟到不远处的一位茶客从方才她和婉安坐下开始一直盯着她俩。 那男人约有四五十岁,似是一个人吃茶。身着锦袍,料子一看便是价格不菲。他体态微胖,脸上的褶子衬得那双眯眯眼更小,神色也略显紧张。桌上摆了两个茶壶,多是许义还没来得及换茶,看来这男人已在茶坊独自坐了好些时候。 骆汐被这炙热的目光盯的有点头皮发麻,心中正纠结要不要主动过去问个究竟,没想到那男人突然起身向她这边走来,停在了她右手边,略宽阔的身躯给桌子铺上了一层阴影。 “在下唐突,这位大侠,哦不不,道长,在下见您长得很像一位故人,不知令尊令堂是?” 婉安立马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骆汐拉到一边轻声说道:“我堂兄叮嘱过我,这种一来就说你似曾相识的绝对是心怀不轨之徒,全是套路,千万别理!” 骆汐见婉安那紧张神色有趣得紧,倒是大大方方回答:“贫道自幼父母双亡,这位大哥应该是认错了。” 男人迟疑了片刻,擦了擦汗又说道:“恕在下冒犯了,还请道长切莫怪罪。道长,在下可否再问一句,您师从——” “大哥,您这对萍水相逢的人刨根问底的习惯,怕是不太妥当呢!”婉安实在忍不住了,一脸不爽打断了他。 男人也感觉到可能惹恼了骆汐,一个劲赔礼道歉。骆汐见他谈吐也不像是鄙俗之徒,也许确实是以为碰见了故人,倒也不太在意。 “道长啊,在下还有一事……”男人不依不饶说道。婉安的白眼都要翻到河对岸去了。 “您做法事驱邪吗?在下多少钱都愿意出!” “做。”骆汐迅速回答。婉安惊呆了,整个人陷入自我怀疑的状态。 男人喜笑颜开,连忙把自己那边的椅子搬了过来,在桌子靠外的那方坐下。 他又拿出手帕擦了擦汗,娓娓道来:他今年一直噩梦缠身,还偶尔心悸,请大夫来把脉又诊断不出什么病症,前几个月他家宅子也出了一些怪事,于是怀疑是家里招了什么邪祟,终日让他们不得安宁。 原本他是打算请一位擅长驱邪除妖的友人来做法事,约在此处见面,可等了一个月了还不见人来,这日日夜夜都是煎熬,实在撑不下去了,就索性把骆汐当作救命稻草了。 看着这人一副要声泪俱下的架式,婉安医者仁心,也收起了嫌弃,颇为怜悯。 骆汐听罢思索片刻,饮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贫道已知晓了大概情况。不过是否是邪祟骚扰,还需不敢妄下结论。您既然信任贫道,自当竭尽全力为您分忧。明日可否先到贵府拜访,实地观察后才能确定。” 男人听后大喜:“当然,当然!在下府上有空置的厢房,若道长和这位姑娘不介意,多住几日也无妨!” “在下尉迟正豪,宅子就在东大街上,出行很方便!” 另一边,颜辰离开闹腾的散花茶坊回到将军府已过申时。雨势渐弱,府内盈盈翠竹沾染了湿气,暗浮水烟,宛如一片出尘之地。 一路上他都在想骆星回遇见唐婉安之事。唐婉安应该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突然来益都究竟有何目的,莫非朝中出了什么动静? 还没想明白,只见沈望迎了上来。 “将军,方才喻大人派人来送信,明日午时三刻在富春楼设宴为您洗尘接风。” 颜辰意味深长一笑:”甚好。汪霄说益都最好的酒楼就是富春楼,看来喻清平是要好好招待我了。” “另外,属下已经整理出了镇国大将军在益都的人际往来。请您过目。” 颜辰拿过这寥寥数页的简易名册,一个醒目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益都第一富商——尉迟正豪。 第7章 尉迟大宅藏玄机(一)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翌日,云销雨霁。连续几天的大雨总算是停了,家家户户都把被单挂出来晾晒,赶走多日的霉气。街上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午时,富春楼里食客已是络绎不绝。富春楼是益都最富盛名的酒楼,茶饭量酒博士称得上全城第一,天南地北的菜都会个两三式。菜品丰富,服务周到,益都的文人墨客都喜在富春楼设宴,因此酒楼生意全年都十分兴隆。 颜辰准时到了酒楼。一进雅室便看到剑南节度使喻清平和益都知府汪霄,两人面无表情喝着茶。 喻清平虽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眉眼依然带着锐利之气。比起大腹便便的知府大人,这位从二品节度使可谓是位精神大叔了。 喻清平见颜辰前来,颔首致意。汪霄起身作揖。 颜辰倒也不多客气,回礼后便直接入座。 “前段时间内人身体不适,本官实在分身乏术,拖到现在才为颜将军接风,多有怠慢,还请多包涵啊......”喻清平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笑容。 颜辰惶恐回道:“喻大人,您可真是折煞颜某了!这几日颜某承蒙喻大人厚情盛意,对汪大人也多有叨扰,非只语片言所能感谢。” 汪霄咧嘴一笑:“为喻大人和颜将军分忧,乃是下官职责所在,颜将军太客气了!将军对住所是否还满意?” “甚是满意!莫非那风雅之处是喻大人所选?” 喻清平饮了口茶,平淡说道:“碰巧得知此处宅子空置,位置又极好。颜将军住得习惯就好。” 谈笑间,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豉汁鸡、酒烧香螺,梅花汤饼,以及应季的山家三脆和春饼,安排极有心思,铺面而来的香味更是让人胃口大开。 大吃货颜辰心想:这顿鸿门宴来得太值了! 颜辰这人在军营待惯了,没有什么扭捏的习惯,碰上好吃的东西绝不废话,拿起筷子就是干,吃得那叫一个香!两位长辈见这位北地战神竟把地方酒楼吃出了宫廷御厨的感觉,不自觉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圣恩浩荡,有颜将军这样骁勇善战的名将来统领西南守军,礼国定不敢再犯我大成,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可以安心了。想来颜将军也安顿好了,三日后本官愿陪将军一起到青居关驻地交接虎符,不知意下如何?” 颜辰正色:“一切随喻大人安排!益都正是因为有喻大人和汪大人这样的贤臣才能繁华如斯,百姓平安。颜某不敢居功,既领圣意,当竭尽所能支持两位大人,抵御南蛮。” “好!汪霄,你即刻安排,三日后去青居守军大营。颜将军果然英雄出少年,只可惜骆将军再无机会与我们把酒言欢,否则两位为守卫大成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一定很谈得来吧,唉……”喻清平敛眉说道。 颜辰放下筷子,垂目说道:“颜某在西北就听闻过镇国将军骆渊大名,在与南蛮激战中殉国实属可惜。虽说我等武将就图个马革裹尸、报效国家,但我大成的确痛失一员大将。喻大人,颜某对将军在南地的威望也略有耳闻,毕竟领了旨意接管南境兵权,若是有太多对旧将领忠心耿耿的人,颜某恐怕不太好办啊……” 喻清平顿了下,随后说道:“颜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当初青居关一战骆将军麾下亲兵几乎全部殉国,如今时过境迁,不必担忧。” 颜辰眉目疏朗,点了点头,继续往碗里夹菜。 散席后,三人互相道别,便各自回府。喻清平与汪霄同行。 “大人,下官觉着这颜将军就一介武夫,估计因为重兵在西北,但圣命难违,过来敷衍一下就走人吧。”汪霄压低声音说道。 “是不是友不好说,但只要不多管闲事,就是枚好用的棋子。之前因为他父亲我还有所担忧,方才我试探他,这年轻人很早就去北境参军,估计对以前的事情也不感兴趣,我们守株待兔即可。”喻清平意味深长一笑,扬长而去。 戌时一刻,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小贩们挨个收摊回家,每户门前挂着的灯笼也逐渐亮了起来,给安静的东大街罩上了一层暖意。丹楹刻桷的尉迟府也逐渐亮起了橘色的光芒。 此时骆汐正在府中溜达,查看宅子布局。她接了尉迟正豪的邀请后,好说歹说,终于说服疏林陪她来赚钱。一大早他们就来到尉迟府,听尉迟正豪痛彻心扉般地讲述了这段时间的遭遇。除了他自己心悸失眠以外,每月都有一个小妾莫名其妙死去,有的是睡得好好的突然断气,还有的是上吊自尽。起初这尉迟老爷以为是善妒的正室许氏下的毒手,心中不知如何处置,这事也就拖了很久。直到上月,他的次子坠马死亡,这才把他和许氏吓得丢了半条命。尉迟正豪的长子是许氏所出,两人每日心惊胆战怕儿子出事断了后,便四处寻找高人来镇住这一连串的厄运。 骆汐先前初步观察了一下。尉迟家的宅邸修建之初应是请过有点道行的人来布了格局,水法方位皆是提升气运之卦象。尉迟正豪这么多年经商顺遂、家宅平安,少不了这高明卦阵的功劳。不过白天大部分时间她都被尉迟老爷和夫人拉着哭诉,脑袋里一下子被塞了太多东西,只有等入夜后拿疏林当挡箭牌继续听他们唠叨,她才可以整理下思绪,四处走走仔细研究下这宅子的格局。 尉迟家的宅邸修建之初应是请过有点道行的人来指点过,水法方位皆是助气运之卦象。尉迟正豪这么多年经商顺遂、家宅平安,少不了这高明卦阵的功劳。 但骆汐从小跟着昆虚子钻研奇门遁甲术法,很快发现这大宅子其实暗藏玄机。 尉迟老爷的居室位于西北乾宫,正室在西南坤宫,其余屋舍庭院按五行八卦建造,方位格局均无问题。怪异之处在东南巽宫——以奇门之术来看乃是吉星吉门,利贞之象,然而骆汐从小在聚鹤山日月之气中吐纳修行,五感极其敏锐,立刻就感受到一股至阴邪气。深山老林才有可能出现的强大的秽气在这宅子里出现,还落在大吉的方位,这可就非同一般了。 寻着秽气往东南走,便是一间居室,明显无人居住。骆汐刚接近大门,聚天地灵气的青霜剑立刻对里面的秽气起了反应,有出鞘之势。 骆汐低喃:“知道你想打架,先安静等会。” 青霜再也不吵了。 但骆汐现在心中不太平静——门是掩着的,里面有人! 室内并未点灯,极大可能不是府中之人。莫非是窃贼? 骆汐屏住呼吸。她那么会算,怎么不提前卜一卦看尉迟府今天会不会遭贼啊! 当她进退两难之时,门突然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堂而皇之从正门走了出来。 新月如钩,皎白的月光给屋上的黛瓦笼上了轻纱,眼前人的面貌却看不清晰。 骆汐当机立断,一个箭步上前,把黑衣人推进了屋内。 屋内黢黑一片。黑衣人虽被这意外的行动惊了一下,但也毫不示弱,与骆汐过起招来。 这人竟然是一等一的高手。骆汐不敢用术法,被拆了好几招后深知不是对手,见对方亦无杀意,便马上拉开距离,示意暂时休战。 “壮士武艺高强,我认输了!您继续办您的事,我绝不阻拦,以后也守口如瓶。” 说着骆汐就打算赶快溜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星回道长,以后先想好是否打得过对方,再考虑要不要冲上去。” 第8章 尉迟大宅藏玄机(二)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一缕月光穿过窗户,屋内明亮许多。此屋原来是用来供奉神龛,柔和的光线照映出了慈眉善目的佛像,一时静谧。颜辰笑吟吟看着骆汐,当听到那声“壮士”时他便识破了眼前人身份。 骆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想不到平时清风霁月、惜字如金的骆道长,见到鸡鸣狗盗之徒,吓得还可以临时编故事呢!”颜辰唇角上扬。 “想不到平时气宇轩昂、神采飞扬的颜大侠,也要偷偷到别人府上,行鸡鸣狗盗之事呢。”骆汐冷漠说道。 两人意识到现在这情形,谁也损不了谁,于是都自觉闭嘴了。 沉默片刻,颜辰问道:“难不成你是来给尉迟老爷做法事的?” 骆汐露出了一个不爽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是,又,如,何?” “那探查了半天,有何收获?”颜辰努力憋笑。 “我为何要告诉你?”骆汐依然一脸冷漠。 “我今日来尉迟府上拜访,受人之托留宿一晚。这宅子我也觉得有问题,咱们何不交换信息,互帮互助呢?” 经沈望调查,尉迟正豪是镇国将军骆渊在益都最信任的朋友。尉迟家掌控了西南大部分的茶马商道,可谓是富甲一方。最重要的是尉迟家在都大提举茶马司默许下,也和礼国商人多有往来。本来做茶叶生意从物产丰富的南疆进货不算什么,但既然和骆将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这些线索就极为重要了。 颜辰本是想以初来乍到交个朋友的油头探一探尉迟正豪的虚实,谁知到了府上发现尉迟正豪被怪事缠身,还弄得长子百忙之中来接待他。他又不愿白跑一趟,只得随便找了个理由在尉迟家留宿一晚仔细探查,万万没想到又碰上了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的骆道长。 “我来尉迟府办事,结果耽搁太久,尉迟公子就邀我在府上留宿一晚。日入之后我就散散步,看到此处有间空屋,觉得挺诡异的。人嘛,总是有好奇心的,就进来看了一眼。”颜辰一本正经说道。 他确实是正经撬锁进来的,恰好穿了件玄衣看起来比较可疑罢了。 骆汐虽不知颜辰这说辞几分真假,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颜辰身手不错,多一个打手帮忙总归是好事。过去她性命双修纯粹为了方便白日飞升,体魄充其量就是过得去的水准。这尉迟家古怪得很,要是再碰上颜辰这样的武功高手,又不方便用术法,那可是很危险的,还不如拉拢这傻大个呢。 “方才我查看尉迟府的镇宅卦象,发现此处有一股非灵非邪的异常之气。想必这屋子藏了什么。我要施法把这东西招出来,你不要在旁边碍手碍脚。”骆汐瞥了颜辰一眼。 颜辰非常听话,身子一侧留出空间,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骆汐。 室内面积很小,仅有基本陈设,但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打扫,器物都十分干净。颜辰方才看得仔细,甚至铺满灰尘的书卷都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骆汐抬手掐剑诀,灵剑青霜出鞘,瞬间散发如寒冰般的灵气。只见骆汐用内力运剑,青霜如闪电般绕过佛龛,停下悬在一张书案上。 骆汐飞快扫了一眼书案上的物件,然后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香炉。打开却是空空如也。 颜辰立马说道:“我方才查看时就是空的。” 骆汐倒也不理会他,口中轻念净天地神咒:“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郎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须臾间,一条遍体金色的蚕从香炉里慢吞吞爬了出来。 颜辰面露惊讶,而骆汐则是朝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想不到这尉迟老爷还在家里养了金蚕蛊。难怪经商顺风顺水。”骆汐说道。 金蚕蛊乃苗疆巫蛊之术最通灵性的蛊之一。由四十九种毒物制成,贮于香炉,置于背阳阴冷处,并保持环境洁净。金蚕平时是无形状态,既可帮宿主杀害仇敌,亦可帮其聚财致富。 不过金蚕蛊反噬性极强。施蛊者心意改变或是宿主违背承诺,金蚕将脱离宿主,并给宿主自身或家庭带来极大苦难。可以说是富贵险中求了。 听及此处,颜辰拧紧了眉头。 这种厉害的蛊术必然是苗疆的大巫才能习得。为何一个大成商人得到了如此珍贵的蛊,他和礼国的关系或许不仅仅是经商往来,值得深查。 当颜辰回过神来,金蚕已经慢吞吞爬回了香炉。 “它怎么自己回去了?”颜辰问道。 “青霜的灵气它可受不住,自然觉得窝里最安全。”骆汐答道。 颜辰微微一笑:“看来你还挺有本事的,不完全是个招摇撞骗的算卦道士。” 骆汐不悦:“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师门。” 半柱香后,两人回到了院子里。 骆汐安静思考了片刻,说道:“看来尉迟正豪是被自己养的蛊反噬了。我明日和师兄商量一下如何处理这金蚕,收了钱法事还是得做,以此为由会一会这尉迟老爷,既然和苗巫有关系就不能掉以轻心。” 颜辰展颜而笑,尔后摸了摸鼻子,严肃说道:“最近我有要事离城,晚一些才能回来。” “颜大侠,你要办的事情很重要吗?有危险吗?”骆汐顺水推舟问道。 本来有点失落的颜辰突然精神了起来:“情形不太明了。别担心,我——” “既然如此,贫道可以为颜大侠专门制作一张护身灵符,任何邪祟都不得近身,也可免去血光之灾。今日你我有缘,打个折,十五两银子一张。” 颜辰望天:越来越贵了。 等颜辰回房后,骆汐悄悄折返,又回到了金蚕蛊所在的居室。 “青霜,你还得再忍忍,这邪物留着有用,今日杀不得。”骆汐嘴角上扬。 配剑出鞘,灵气较之方才更为强烈,似是发泄不满。 骆汐对着香炉,右手掐诀轻念慑邪咒: “五雷使者,五丁都司,悬空大圣,霹雳轰轰,朝天五岳,镇定乾坤,敢有不从,令斩汝魂,急急如律令!” “带我去见你主人。” 几日后,由剑南节度使喻清平带路,怀化大将军颜辰率一众亲卫到青居关营地交接虎符,接掌八万西南驻军。 青居关是益都和夔门之间一处天险,深山穷谷,怪石卧波,易守难攻,一直是大成防守礼国的天然屏障。西南驻军的大营位于山顶密林深处,古木参天,成片的紫花桐在初夏时节枝繁叶茂,阳光从大片的桐叶缝隙中倾泻而下,给刀枪林立的军营添上了惬意的光点。 颜辰一身铠甲戎装,骑着乌骓马进了营地。肩上和腹部的虎口吞威风凛凛,头盔上的血色红缨随风飘扬,英气十足。 喻清平全程挂着一副平易近人的友好微笑,走完各种文书流程后,终于把统帅西南驻军的虎符交到了颜辰手中。 而颜辰也总算摆脱了繁文缛节,跟喻清平客套完之后直接去了营中的校场。 营中大部分都是刚参军不久的年轻新兵,听说威震四方的怀化大将军将接管驻军,既期待又忐忑。教头望见将军过来,立刻让兵士停止操练,上前列队站好。 但此刻这些新兵的心情有点复杂。听闻这位铁血战神枪法犀利、用兵入神,西北的鞑子根本不是对手,但眼前这年轻小伙就是怀化大将军?!看起来是挺精神但真不太像久经沙场的人,怕是打不过那些蛮子吧…… 颜辰似是对面前这些怀疑的目光毫不在意。他走到校场中间,提枪而立。眉眼凌冽,不怒自威。 校场鸦雀无声,似乎连那些忐忑的心理活动都停止了。 “兄弟们!我是怀化将军颜辰,奉圣旨统领西南守军。诸位都是身手不凡、铁骨铮铮的好汉,突然要跟着我这个对西南所知甚少的人上战场,心中自然是有疑虑。我想和各位简单切磋一下,以武会友,增进交流。兵器自选,点到为止。有兄弟愿意和我过过招吗?” 站在身旁的教头十分茫然:按常理不是讲几句话走走形式就行了吗?怎么突然开始打擂台了?这大将军不按套路的啊! 而沈望、李征则露出了慈爱的微笑: 这才是我们将军最深的套路啊…… 第9章 尉迟大宅藏玄机(三)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众人沉默了片刻,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大步向前走出了队列。 “在下马新!请将军赐教!” 颜辰爽快应战。“白虹”银色枪尖迎着日光闪闪发亮。 马新不甘示弱,特意选择了长枪作为兵器。切磋开始,马新先手刺向颜辰,力道足但步伐配合不好,让对方看出破绽,枪杆一挡便灵活避开。马新这蓄满力的一击未果似有些恼,开始没有章法地突刺,颜辰身法依然轻松灵活,屡屡破解对手的攻势。当马新过于依靠手臂力度运枪,身体逐渐开始不协调,颜辰照准时机,白虹轻轻一拨,便击落了马新手中的枪。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还不到半盏茶时间。旁观的众人目瞪口呆,心想终于见识到了传说中的颜家枪法! 马新向颜辰躬身行礼:“在下甘拜下风!将军果然武功盖世!” 颜辰笑道:“不敢当!看马兄身手武功底子甚好,只是臂腕和腰腿之力还需要和枪式多加配合,身体与枪合为一体,才能劲透枪尖。若马兄有兴趣精进枪法,欢迎找我切磋!” 面相彪悍的马新,竟感动地湿润了眼眶。 这场精彩的切磋瞬间提起了所有人的兴趣,众人纷纷加入切磋,用的武器五花八门。 和颜大将军切磋,还能收获点评,血赚啊!光这和名枪“白虹”比试的经历都足够谈资一辈子了吧! 有的没排上号的干脆互相练习了起来,校场的训练热情显著提高,教头高兴地都快哭了。 一炷香后,颜辰已经切磋了十场,全部胜出,而惜败的将士却毫不低落,个个都打得酣畅淋漓,十分满足。 颜辰休息片刻,朝将士们说道: “在北地戍边时,我也和很多像诸位一样意气风发、誓死报国的弟兄们共同抗敌。他们有的现在还坚守在崆峪关,而有的兄弟永远留在了北漠战场上,无法魂归故里。我们要捍卫的是千万大成百姓,其中也有我们牵挂之人。在战场上我们不能做无谓的牺牲,但也绝不能退后一步。” “今日我有幸认识了诸位勇士,就当大家是兄弟。你们是否愿意随我枕戈汗马,犯我大成者,虽远必诛!”颜辰振臂一呼,气冲霄汉。 马新第一个响应:“我誓死追随大将军!” “我也追随将军!” “还有我!” 一时间校场兵阵气势如虹,阵仗可以媲美出征誓师大会。 颜辰眉头舒展。戍边将士都很清楚自己的归宿很可能就是马革裹尸、以身殉国。军饷和身后对遗属的抚恤是创造一种物质上的安定感,而能让他们心理上安定的是让他们相信将领是足够强大和值得托付的。所以他每次见到新兵都会要求切磋,这是最快能和将士建立信任的办法,而且屡试不爽! 颜辰比试完后立即回了营帐。大热天穿着戎装和十多号人对战,早就是汗流浃背。他一进账就赶紧除下了身上的铠甲,只剩凉快的中衣,被汗水浸湿的绢布隐隐描绘出他结实的肌肉和曾经无数场战斗留下的骇人伤疤。 厚重的铁甲下还藏着一张用朱砂绘制的符咒,紧紧贴在腰间护甲里侧。这是之前在尉迟府门口被骆汐成功兜售的护身灵符。 颜辰紧张地取出符咒,用手笨拙地把皱巴巴的符纸抚平,甚至还闻了闻气味。 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何在意这符纸有没有皱,有没有染上汗味。大约是因为十五两高价购买的吧。 那女冠讲得头头是道,他脑袋一热就又摸了银子出来,怎么每次都要被绕进去…… 颜辰想着,嘴角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沈望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必须是妖术了吧!看我哪天趁将军换衣服把这个妖符拿走烧成灰,以绝后患! 正在这时,李征快步走了进来。确认帐外无人后,他轻声说道: “将军,刚传来急报,边境的苦竹寨几十户人家数日前全因怪病死亡,说是好好的人,突然发疯似的胡言乱语,身体也每况愈下,没几日就都去了。如今苦竹寨幸存的人都怕寨子里有瘟疫,只好急书到青居关,请求我们收留。安顿流民事小,但苦竹寨与南疆接壤,属下怕礼国会趁乱而入——” 颜辰垂目思索片刻,说道:“你先去找一处离军营不近不远的地方逐步安置流民。我们要护好苦竹寨的人,但更优先的是军营的兄弟们,不能让他们染病。对流民也要加强戒备,提防礼国派人混入青居关。传令所有安置流民的将士,如有泄露,军法处置。” 他右手微微握紧拳头:“事有蹊跷,有可能是礼国故意设计乱我军心,想趁我们赶去苦竹寨查看时来一场瓮中捉鳖。李征,你跑一趟益都,先把此事告知喻清平,面子咱们得做足,我猜测他定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一定会让我赶快领兵去苦竹寨。” 李征:“领命!” 颜辰又说道:“你再多跑一趟,帮我给骆道长带个话。” 骆汐在控制了金蚕蛊后,和疏林装模作样在尉迟府做了几场法事。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尉迟府上下赞赏有加,称她们是“仙人下凡”,给骆汐的报酬也涨了几倍,别说去苗疆了,来回京城的盘缠都足够了。 芒种时节虽已过,但不管是庭院中的花草还是厨娘在偏院种的蔬菜,依然生机勃勃,尉迟老爷也从之前的颓态恢复成了一个精神大叔的模样。 在骆汐要离开尉迟府回散花茶坊的那天清晨,她照旧在莲池边打坐。当听到一阵脚步声时,她的神情依然平淡如水。 “贫道即将远游,您再不来,可就没机会听到答案了。” 尉迟正豪虽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但眼前这小道士却让他心生敬畏,自然而然语气恭敬起来。 “骆道长,您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啊!在下就一浑身铜臭味的俗人,也不知该如何报答,思前想后,所以拖延至今日才来向您道谢。往后道长只要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说,在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骆汐笑了笑回答:“哦,万死到不必,我已经帮你把那金蚕蛊给解决了。” 尉迟正豪险些没摔进莲池。虽然他之前早有预料,但没想到这道长如此轻描淡写说了出来。 他压抑住紧张的心情,继续说道: “道长真是高人,在下惭愧!想必道长神机妙算,必是知道在下当年一时贪念,养蛊以求富贵。这物极必反,在下早料到总有一天会被这玩意儿所害。多亏道长决断,把这玩意除去,保住我这一家老小。如今在下也不求名利钱财了,只求往后的日子平平安安,儿孙满堂,养蛊这种损阴德的事儿保证再也不碰了!” “不过道长啊,这金蚕的事儿是过了,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能不能请您再给府上弄个驱鬼辟邪的法阵啥的保家宅平安?” 骆汐眉头一挑:“驱鬼?您家没了那蛊虫阳气挺盛的,我也没瞧见有其他邪物。您该不是招了什么冤魂吧?莫非那金蚕蛊……” “没……没有。哎,道长,瞧您这话说的,在下不就是被那玩意吓怕了嘛,就图个安心!”尉迟正豪愈发紧张,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骆汐爽快说道:“行。贫道今日离府前会送你几张镇宅符,可保你全家无恙。” “道长慈悲——” “承惠三百两。” “……” 日昳过后骆汐已经完成了尉迟老爷拜托的事情,和疏林一起回到了散花茶坊。婉安一直在茶坊等待,急忙出来迎接,看骆汐气色极好才安心下来。之前骆汐说要到尉迟府做法事,一去就好几天,她甚是担心,看来是多虑了。星回道长是绝对吃不了什么亏的。 许义看见小道长回来也是喜上眉梢,马上泡了一壶好茶,拿了一盘茶点给三人送过去。 “盘缠齐了,我们近日就启程回巫峡吧。再耽搁可就到雨季了,到时候路可不好走。”叶疏林说道。 见婉安神色落寞,骆汐正要说些什么,只听见茶坊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骆道长!” 李征这一嗓子把茶坊的客人都吓得不轻。行军之人中气十足可不是吹牛的。 骆汐连忙迎上去:“你是……颜瑞白的下属?” 李征行礼,轻声说道:“道长好记性。我家主子让我带话——大成南境和礼国交界之地有个苦竹寨,近来寨中死了几十户人。他怀疑有人用和尉迟府相似的蛊术害人,让您多加小心。” “那他在何处?是否……会和苦竹寨的人打交道吗?”骆汐面不改色,但语气不似往日一般平静。 “道长放心。我家主子安好无恙。我们还在打听苦竹寨的情况,暂不会轻举妄动,一有消息我立刻传信给您,互通有无。”李征这人话不多,但绝对能抓到重点。 既然话带到了,他也没有多停留,快马加鞭回去复命了。 骆汐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回头走向疏林和婉安。 “师兄,回望月观之前,我想先去一趟边境的苦竹寨。婉安,或许你对这个寨子也会感兴趣。” 第10章 边境鬼寨迷雾深 (一)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李征骑马狂奔,总算在入夜前回到了青居关,气喘吁吁冲进了颜辰的营帐。 “咳……将军,果然不出你所料,喻清平那老贼假惺惺地在那忧国忧民了半天,接着就说兹事体大,不可让礼国有可乘之机,请将军领兵前去苦竹寨查明情况,平息祸患。” 颜辰无奈摇摇头:“真是躲不过啊。他就等着抓我把柄好让御史上一道劄子弹劾我呢!” “沈望,你准备一下,找些靠得住的兄弟,即日就出发。李征,你留守青居关,把流民都安置好,也留意下喻清平的动作。” 两人:“领命!” 颜辰语气缓和下来,多问了一句:“李征,今日你给骆道长带到话了吗?她……可有留什么话给我?” 李征不知为何深呼吸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打气。 “您的话是带到了,道长也问了下您现在身处何地是否安全,但别的话就没说了。” 颜辰似是高兴了一下,但随即又略感失落。 说好互通信息,怎么就没话给我说呢! 他莫名有些恼: “没事就算了!我收拾包袱去!” 颜辰带着百名兵士行军两日赶到苦竹寨。这寨子匿于成国和礼国边界山林之中,依地势而建,青瓦木楼、梯田树林连绵不断。数百年来寨子的人都以农耕为生,自给自足,除了交易等必要事宜很少与外界接触。 如今苦竹寨一片死寂,弥漫着恶心的腐烂气味。这曾经也算人丁兴旺的寨子,竟是连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连日的骤雨冲淡了大暑前后的闷热暑气,苦竹寨云山雾绕,往日见着倒是安宁静谧,此时却让人不寒而栗。 进寨后颜辰便吩咐士卒都用手帕捂住口鼻,入户探查。如发现尸体也不要随意接触,先回来报告情况。他也自行往寨子深处走去。 通常这种依山势而建的村寨,族中长老都是住在较高的位置。颜辰谨慎观察了一下,便进屋查看。屋内果然有一具成年男子尸体,在炎热天气中放置太久早已尸臭漫天,蛆虫遍体,一时半会很难辨别死因。 颜辰起身正准备离开,那尸体口中竟发出了呜咽声! 这是诈尸了?! 他连忙退后几步,用白虹防身,而这尸体居然关节动了几下后,作伏地姿势,迅速向他爬了过来。 颜辰反应极快,长枪一挑就将这怪物甩到一边,但这家伙攻击的势头却丝毫不减。 不对,这寨子的尸体有问题!分散查看的兄弟有危险! 他也不再和这家伙纠缠,走为上策,一个箭步就冲出门去和其他人会合,而这怪物竟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等颜辰跑到会合地,眼前的场景颇为惊奇。几十个兵士全聚到了一起,而包围他们的是一群走尸怪物! 大成守军哪见过这么离奇的事情,个个吓得不轻,只能用手中兵器驱逐那些张牙舞爪的走尸。 兵士们看到颜辰回来简直快要哭了,一副天降神兵救他们于水火的表情。 颜辰也顾不上这些攻击他们的走尸是什么妖魔鬼怪了,先用长枪刺穿了最近的一个。那怪物倒地流了一堆臭水,但挣扎了一会又站了起来! 颜辰一声令下,所有兵士全力退敌,这宁静的寨子立刻变为血雨腥风的战场。 然而和战场杀敌不同,这些走尸没有意识,卸掉胳膊照样给你冲上来,颜辰一方完全陷入了苦战,不把这些怪物大卸八块是击退不了的,但斩杀一个就得耗上他们很大精力了。 善战如颜辰,此刻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使出全力杀一个是一个。 正当他们陷入僵局之时,一柄长剑冲破浊气,将袭击的走尸悉数击倒。 而一位身穿白色道袍的女子轻步上前,施出符咒,这些走尸就像是被神力抓住了一般,趴在原地挣扎,身上污浊的臭气竟慢慢消散,最后如解脱一般倒地不起,又回到了死尸的模样。 骆汐不慌不忙走上前,把这些尸体挨个贴上灵符,掐诀念咒,只见一只长得很像蜈蚣的虫子从尸体口中爬出,走了几步便不动弹了,虫体慢慢干瘪,不一会就化成了粉末。苦竹寨终于恢复了平静。 大成兵士们都看呆了,这等离奇之事以前顶多也就话本子里看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眼看见!此时他们眼中这救命恩人白衣道长简直就是天神下凡,一个个都是景仰的眼神。 颜辰先也是同样的惊讶和敬佩心情,但平复后发现自己现在处境有些尴尬,提着长枪大气都不敢出。 骆汐起身,走到这群人面前,云淡风轻说道: “贫道已将这些尸体中的邪物清除,不会再攻击你们,好好把他们安葬便是。” 然后她看着颜辰,冷笑说道: “真意外呢,颜侠士还会带兵当将军呢?” 颜辰心中只确定一件事:此时此刻,他一句话也不要说! 骆汐并不再搭理他,转头朝兵士们说道: “你们都受了伤,跟我去祠堂吧,我朋友会医术,能帮你们包扎治疗。” 众人深感道长人美心善,慈悲为怀,瞥了一眼看将军也没有反对,就一个个喜笑颜开跟着骆汐过去了。 颜辰这大个子默默跟在队伍后面,心想躲得了一时是一时。 半时辰后,苦竹寨祠堂人满为患,朽木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几十个病号躺的躺趴的趴,婉安正忙着给这些伤员敷药包扎。虽是被邪物所伤,其实也就是些外伤,用草药就行了。婉安为了云游四海备了不少药品,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疏林正在帮忙给一位情况复杂的病号敷药——颜大将军左肩和手臂被抓了两道伤痕,光着膀子上药。但患者本人似乎根本不在意身上的伤,两眼无神,已然开始神游,伤口被疏林这个毫无章法的门外汉一把草药盖上去的都丝毫没有反应。 他不仅捏造身份的事情暴露了,进来祠堂还正面撞见了唐婉安,立刻被婉安认出,当场全部身家就交待了。最可怕的是骆汐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默默给婉安打下手,那气氛真的是比他冰天雪地里伏击夏拓鞑子还可怕! 不久众兵士已经完成了治疗包扎,和喝水歇息的婉安轻松聊起天来。颜辰见状走到婉安身前,郑重行了一礼:“唐姑娘,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需要之处,颜某定竭力相助。” 他默默看了旁边的骆汐一眼,局促说道:“……若不是星回道长及时相救,我们恐怕凶多吉少。我替兄弟们谢——” “师兄,我去附近查看一下,很快就回来。”骆汐毫不留情打断了颜辰的话,朝疏林说道。 疏林灵机一动:“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让小颜将军和你一路吧。” 骆汐皱眉,未做任何回应,转身走出门去。 颜辰先是愣了片刻,回过神来后便朝疏林颔首,快步跟了上去。 第11章 边境鬼寨迷雾深(二)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黑云弊日、墨色遮山,尚未日落天光便黯淡下来,雷雨前的空气格外闷热,整个苦竹寨仿佛是一个大蒸笼,让人透不过气。 骆汐先再次查看了那些被虫控制的死尸,然后四处走动,围着寨子布下摄邪符箓,寨内也按八卦方位布好了法阵,一般邪祟便不敢来犯。 行至山势较高处,豁然开朗——山林阴翳、青瓦斑驳。骆汐驻足欣赏这片绝景,心情爽快了不少,便自然说道: “那些人应该跟尉迟正豪一样,早就被蛊虫控制。他们死后尸体就自然变成了蛊虫的容器,被施蛊者随意操控。能同时控制这么多蛊虫,此人看来是苗疆的高手。” “贫道下山只为寻道,并无解救苍生之大志。这件事就请颜将军稍后调查清楚,以免更多无辜的人受害。贫道择日启程返回巫峡,若有什么新的消息自会传信给将军。” 颜辰沉默。风掠过林间,树叶摇曳,他额前垂下的发丝随风而动,墨云似是飘入了他的眼眸,眼神愈加深邃。 他声音低沉:“那你为何来苦竹寨?这条路并非去巫峡的良选。” 骆汐不答。 身前的男子顿了顿,目光澄澈:“颜辰,字瑞白。京城人士,奉旨驻守南境的怀化将军。也不全是假话......抱歉。” 看着面前这一脸视死如归表情的大个子,骆汐生生憋了一口气,几乎快要内伤了。 “少自作聪明了。在散花茶坊我就知道你有隐瞒,一个京城来的少爷怎么可能手上全是长兵磨出的老茧。贫道慈悲,看破不说破,就看你要演到几时。” 听闻此言颜辰着实是懵了。他就是如此自信,以为隐瞒身份天衣无缝,如今知道早就被戳穿,深受打击,不由得露出了极其失望和委屈的神情。 骆汐无奈又翻了个白眼。她胸无大志,只想在望月观安静飞升,南宫列仙。结果被迫入世,本来可以靠着卜卦赚点盘缠和师兄办完事早点回师门,没想到遇上了这么大一个劫。 “骆汐,道号星回。” 听到这句似是没有情绪的话,颜辰低头浅笑:“你这不是也没告诉我真名吗?” 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正视骆汐,英气十足的眉眼此刻如夏夜微风般温柔。眼前的女子一阵局促,感到耳朵微热,抬手摸了摸耳垂降温。 霎时,她悬在空中的手停住,目光微沉。 一时辰前,婉安瞧着众将士已都安顿下来,疏林留在祠堂守着,便背上竹篓上山采药。为照看几十名伤员,身上带的草药已经用完。此地山灵水秀、滋养万物,正好可以给之后行路补给一些药物。 天色瞬息万变。她出门时天边刚显墨色,等她进山后刚找到几株接骨草,便雷声轰鸣、乱雨纷飞。须臾间天地无界、云雾缭绕,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 正巧前方有一间小院子,婉安便不管不顾冲了进去,到屋檐下全身已经湿透。她把采草药的竹篓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眼前总算不模糊了。她朝四周看了看,屋子似乎无人。是了,大部分村民都逃难去了,这里哪还会有人。 排除叨扰了屋主的担忧后,婉安便把发簪取下,任由湿发披散下来。估摸着夏日骤雨来的快去的快,她便坐在门边,纤足轻晃,甚是惬意。 这时,屋侧传来木板的嘎吱声。 有人! 婉安立马警惕起来,手上的银簪微微握紧。 此处不应有人,莫非又是走尸?她屏住呼吸,而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屋后走了出来。 屋外嘈杂的雨声仿佛静止了一瞬。 赵瑾煜挺拔俊逸,一袭群青色素袍,腰束玉带,那双撩人心魂的凤眼冷峻审视着眼前的女子。 “在下暂借此屋避雨。不知姑娘是?”他面色冷漠,但言语却不失礼数。 婉安眨了眨大眼睛:“璟……璟王殿下?” 瑾煜一怔:“你认得我?” 婉安急忙起身,朝瑾煜行了一礼:“御史唐惜文之女唐婉安,见过殿下。” 原来是唐家小姐。瑾煜记起小时候曾在上元庆典上见过婉安几回,印象中的这位唐家小姐总是身着华服,莲步清移,和那些总喜欢缠着他的名门闺秀不同,常是一个人静静在旁边看书。 而此时眼前的女子和记忆中相差甚远,身穿素雅的水红色纱衣,青丝如瀑洒在肩上,水气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不施脂粉却有黛色,一双大眼睛清澈动人,像是出水的芙蕖般令人疼爱。 见瑾煜并无反应,表情严肃,婉安心想或是太过失态,连忙背过身去,用簪子随意挽了个发髻,几缕发丝被她撩到耳后。 “不知殿下到此处所为何事?”婉安只能先找个话题打破沉默。虽然她这个御史之女在这个荒山野岭采药也是够奇怪的。 瑾煜似是思绪被拉了回来,示意婉安不必多礼,和她一起在门沿坐下,眼前是滂沱大雨。 “我来此是为了寻一位好友,碰上大雨,只好找了这间空屋避一避。” 婉安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瑾煜右手。须臾后,她垂目说道:“殿下手臂可是有伤?” 瑾煜惊讶:“你为何知道——” 还未等他说完,婉安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揭开长袖,只见一道狰狞的青红色瘀伤从手肘蔓延到只怪我自己太不谨慎,进山时被落石砸伤了手。”瑾煜也不再隐瞒。 而婉安则冒雨跑到院子里,在水缸边寻找着什么,瑾煜正想去帮她遮下雨,她已经拿着一个大圆石回来了。从竹篓里拿出几株接骨草,用石头捣碎,然后取出一块干净手帕,铺上捣烂的接骨草,包扎在瑾煜的伤处。 “还好没有骨折。治挫伤扭伤接骨草还得需要几味药引,但这些减缓疼痛足够了,之后配好药愈合也会快一些。” 瑾煜垂眸,看着这张集中精神为她包扎的侧脸,一本正经说着药理,发丝从耳边垂下也丝毫不在意,睫毛上的水珠如珍珠般闪烁。 “你还会医术?”瑾煜饶有兴趣问道。 “我从小跟着翰林良医段越泽学医。只是师父一身绝学,我只学了点皮毛,没少挨他老人家骂。”婉安说起师父,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瑾煜暗想:原来是段老头的弟子。那老头劝他吃药都凶神恶煞的,何况是对自己门下徒弟…… 婉安包扎完,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瑾煜的手臂,连忙松手道歉:“我为人诊治习惯了,方才唐突了,请殿下见谅!” “无碍。”瑾煜虽神色没有变化,但语气中已无疏离。 “你我年纪相仿,不必拘谨。” 两人交谈之时,雨势已渐渐缓和。一盏茶工夫便拨云见日,雨霁天明,屋檐挂着的水珠闪闪发亮,阳光温柔地撒在两人身上。 “你刚说的好友,可是颜辰将军?”婉安问道。 瑾煜点头。他知道颜辰已到达苦竹寨,若唐婉安在此处已有些时日,遇上颜辰也不算意外,而他和颜辰情同手足在京城里也是人尽皆知。 “颜将军一行在祠堂休整。我们现在回去应该能见到他。” 说罢两人便趁天晴踏上了返程,一路上婉安把苦竹寨发生的种种事情给瑾煜讲了一遍。虽然这位皇子跋山涉水来找人也是充满谜团,但瑾煜不提,她绝对不问,对道长和蛊虫的事情也守口如瓶。 只不过这两人在山上晃了半个时辰,依然没有回到寨子。 瑾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来时是这条路吗?” 婉安眉头紧蹙:“我记得是这条路啊……我们再试试这边吧!” 一柱香后,两人走回了原地。 瑾煜腹诽:这姑娘怕是不太识路…… 正当璟王殿下还在认真思考如何能活着走出这片树林时,远处浮现出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他将手放在佩剑上,站到了婉安身前。 当身影逐渐清晰,他松了口气。那一身玄衣的正是他那好兄弟颜辰,但旁边一袭白色道袍的女子是何人? 颜辰那好眼力自然是看到了这位璟王殿下,惊吓之余无奈扶了扶额。 这家伙当初故弄玄虚,说什么很快会再见面,原来是神不知鬼不觉跟着他来西南了啊! 骆汐本来怕婉安有危险,青霜剑都要出鞘了,后来看颜辰这别扭的神态,似乎是认识的人,一颗心便落下了。 颜辰一个箭步向前,长臂勾上瑾煜的肩膀就拉到一边去,留下骆汐和婉安两人面面相觑。 颜辰笑容僵硬,压低声线:“好哇,赵瑾煜,您这一声不吭背着兄弟我跑过来,真行啊……” 瑾煜神色自若:“来看看风景。“ 颜辰:您当我傻是么...... 两人胶着之时,只听婉安说道:“星回,方才大雨,你们有没有淋着?” “无妨。找到了避雨之处,而且——” “此处还有一个活人。” 婉安大惊。这人间炼狱般的鬼寨竟还有活人! 瑾煜这时才看清女道士的相貌——肌若寒霜、眸似冷月,白衣衬得她更加清冷,眉眼间又有凌厉之气。 这让他想起一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女道长。也是如此高洁脱俗,宛如夜晚的莲花,纯净而坚韧。 颜辰一拍脑门,发现自己顾着叙旧,竟忘了急事。旋即领着瑾煜和婉安来到附近一个十分隐蔽的洞穴,里面的景象让两人大吃一惊。 一个蓬头垢面、干削瘦弱的女子正跪坐在地上不断抽泣,旁边的草席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瘦得骨头上只剩薄薄一层皮,脸已经完全凹了进去,眼神浑浊,嘴巴微张,似乎只剩最后一口气。 婉安立即上前查看。这老人应是和其他村民一样中了蛊术,不知是多强的意志力才挺了下来。 看婉安神色凝重,旁边的女子声音沙哑:“我大爹爹还有救吗?” 这女子虽然脸上全是脏污,辨认不出容貌,但眼睛却烁烁有神。婉安确定病因后,便看了眼骆汐。骆汐自然领会了用意,轻步上前,俯身用手指聚集灵力画出符箓,轻念咒语,片刻之后,和方才走尸体内一样的蛊虫从老人口中爬出,化为灰烬。 “病根已除,但身体是否能挨过就看他造化了。” 女子被蛊虫吓了一大跳,冷静下来后听骆汐说祖父无碍,立刻破涕为笑,给骆汐磕了好几个响头。 婉安心中一酸,连忙扶起女子,轻声说道: “别担心,我懂医术,一会给你祖父配些调理的药物,慢慢修养,定能转危为安。” 女子泪眼婆娑,看着婉安的眼神充满感激。 骆汐垂眸,沉默片刻说道:“方才我们听到东北方有哭声,循着声音便找到此地。雨停后想回祠堂找你来瞧瞧,没想到路上碰见了你……和这位公子。” 骆汐本意是对婉安说,突然想起还多了一个人,便向瑾煜颔首一礼,两人三言两语自我介绍一番,也算是认识了。 那女子抹了抹眼泪:“阿昭多谢诸位恩公。前阵子我们村子不知染了什么怪病,得病的人跟疯了似的,然后没过几天就死了。村民说是中邪了,都往外跑,连自己的亲人都不顾!大爹爹也得了这怪病,我想带上他走,那些人怕受连累,竟……竟然让我把他埋了!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带着大爹爹藏到山上,过一日,是一日……大爹爹平日待他们那么好,这些可恶的人,一定会遭天谴!” 说着女子眼中又泛起泪光,婉安连忙安慰。 颜辰两手抱在胸前,思索良久:“阿昭姑娘,你们一直呆在这阴湿的洞穴里也不利于你祖父养病,不如随我们去山下祠堂安顿。那里都是我们同行的人,入夜后你们也比较安全。” 阿昭似是听到了甘泉之音,立马扑到颜辰面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的可以吗?您大恩大德,阿昭无以为报——” 打住!这姑娘是要作甚? 颜辰立马退后几步,拉开距离,应付般笑了笑。 晦暗的山洞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治病是婉安,驱邪是贫道,颜将军这大恩公当得可真容易啊。” “不如就请你把老爷子和这一堆家当背下山吧。” 颜辰:我又做错啥了?! 第12章 边境鬼寨迷雾深(三)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四人回到祠堂时已是日落时分。将士们修养好已是饥肠辘辘,但将军没回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当众人瞧见颜辰回来,心中比过节还兴奋。 重点是将军还打了两只野鸡回来! 沈望咽了咽口水,跟旁边的新兵说道:“你们不知道,咱们将军的厨艺可是一绝,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我瞧着将军今日心情不错,咱们今晚有口福咯!” 这话还没说完,两只健硕的野鸡就砸在了沈望手上。 “去,找户人家的厨房把野鸡打理了,今晚我给大伙儿做炙鸡吃。”颜辰看着沈望这笑呵呵的吃货样真是无语凝噎。 这小子光瞧见他手上的野鸡,怎么不关心下他背上还有一老头呢! 卸下重担后,颜辰汗流浃背、席地而坐,拿起水壶就是一顿狂饮。他体力极佳,但西南这热气就像蒸笼,闷得人透不过气,消耗极大。 骆汐一回来就去找疏林说悄悄话,婉安帮阿昭安顿爷爷,怕她见到那么多生人太拘束,一直陪着聊天。 都挺忙的,没有人理会这位出力最多的大将军。 颜辰不由得撇了撇嘴,瞪了眼瑾煜。 瑾煜:这没人哄,还怨我头上? 祠堂背后就是一户人家,厨房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半缸大米。沈望把两只鸡打理好,起灶生火后,便屁颠颠地跑去请他们将军大显身手了。 燃烧的柴火噼里啪啦,炊烟冉冉升起,给这朦胧夜色中的苦竹寨添上了一抹暖色。 颜辰挽起袖子,正准备开工,只见骆汐走进门来。 “没想到颜将军还会做饭?”她语气毫无起伏。 “会个一两手。在军营里除了练兵打仗也没啥事做,偶尔研究下食材烹法也挺有乐趣……” 他身体无比僵硬,生怕又说错啥惹这道长不开心。 而骆汐自然而然走到他身旁,把用布包着的杏子和紫苏叶放在台上。 “方才我下山路上顺手采的。此处瘴气重,对身体有害,我待会熬一锅真君粥,再煮一些紫苏饮,可以消除体内滞气。” 见颜辰愣着不说话,她脸颊微热,埋头说道: “我也会做饭。” 面对这毫无缘由的较劲,颜辰倒是轻松了起来,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一声不响地帮她煮上了白米。 窗外繁星漫天,屋内星火灼灼,两个身影交相辉映,如普通人家一样稀松平常,却又弥足珍贵。 不久后,众人狼吞虎咽享用这顿大餐。香喷喷的炙鸡、配上清爽的真君粥和紫苏饮解腻,没有比这更适合盛夏的美食了! 沈望恨不得把那油亮鲜香的鸡肉嚼上十几遍才舍得咽下肚。正感叹他们家将军的非凡厨艺,尝了一口那用鲜杏和白米煮出的真君粥,那清甜的味道: “天作之合!真是天作之合啊!” 一拳头敲在了他头上。颜辰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 “吃饭哪那么多话!赶紧吃了去洗碗!” 子时。喧闹的祠堂恢复了宁静。皓月当空,星河垂挂,山泉淌过留下潺潺水声。 阿昭悄悄走出了祠堂。确认身后无人跟随后,她找到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遮住身形,原本澄明如玉的黑眸渐渐褪色。须臾之后,数百条蛇虫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身旁。 她得意一笑,正准备驭使这些毒虫,余光瞥见地上一滩水微微震动。 不是风! 阿昭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以极快速度刺向她的一剑。青霜剑气逼人,眼前掠过的白色衣袖寒意阵阵。 她身轻如燕,脚尖一点便退到了几丈外,拉开了距离。轻哼一声:“果然瞒不过骆道长啊……枉我费尽心机演了一出戏,这捡来的衣服臭死了!” 骆汐不想多费口舌:“你是苗巫,为何要对村民施蛊?” 月光映照出阿昭那双令人沉沦的明眸。她狡黠一笑:“道长,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才是。” 骆汐也不啰嗦,颔首同意。 “你如何得知是我是蛊师?” 只见骆汐摊开手心,一条诡异的蚕不停抖动。 阿昭愣了愣,恍然大悟:“呵!原来这小家伙被你镇住了。唉!血泪养大的蛊终究也是不听话啊!” 早前骆汐和颜辰在山上时,她就感受到了金蚕的异动,接近阿昭所在的山洞时,她便用灵力压住了金蚕的邪气,让阿昭无从知晓。 “骆道长,你又何必花精力去救尉迟正豪那狗奴才。你即便是驯服了我的金蚕蛊,那奴才早晚也是要死的,毕竟他可是为了臭钱把命卖给——”阿昭语气透出极大的厌恶,但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这寨子也一样,里面的人死不足惜。不,死可能都便宜他们了。道长,你在世外修行倒是落得清静,殊不知这世上有的人比魑魉魍魅还可怕。” “具体缘由恕我难以相告。不过说好了还礼,我也就给你们一个忠告。这里的人,以及其他一些成国人,处心积虑加害的正是以命保护他们的同胞。” “姑娘所说是否和十八年前南境的一场激战有关?”男子从阴翳中走出,银色的光光辉轻坠在他的玄衣上。 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聒噪的蝉鸣响彻山林。 颜辰捕捉到了阿昭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表情,但她随即又回到了漫不经心的神态,嘴角有一丝玩味。 “原来是小颜将军!你们怎么一个个那么多问题,可让我难办了……小将军,你刚才对我的照顾可真是无微不至,长得又那么俊,让我好生心动。你的问题,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单独聊聊?” 颜辰可不像他哥,这只懂打仗的糙汉子哪会处理这般露骨发言,一时哑然。 “你要花前月下情意绵绵请自便,别在这碍我事。这苗巫冒充村民接近,是要把我们都喂蛇了。”骆汐虽是道出事实,语气中却分明有一丝恼怒。 阿昭心中已有了大概,觉得逗这两人甚是有趣。不过眼前倒是有棘手的事情得赶快处理掉。 “既然看出我要做的事,那可就留你们不得了。” 霎时,阿昭瞳孔再度转为骇人的深灰色,刚消停的蛇虫立刻恢复了活力,张牙舞爪朝骆汐和颜辰涌来。 颜辰上前护住骆汐,用佩刀砍掉围攻过来的蟒蛇毒虫。但这些诡异玩意简直是源源不断,即使削掉了大部分,照样有一些漏网之鱼能近身,两人的腿都被蜈蚣蛰了好几下。 骆汐瞥见阿昭正驭使一部分毒虫往祠堂去,右手一挥,一股强烈的剑气冲破周遭的蛇虫,劈在了阿昭面前。 阿昭也无暇顾及那些被剑气震慑的蛇虫,骆汐提剑追上,阿昭身法轻巧化解了剑势,转身却被骆汐看出破绽,用气劲让阿昭失去平衡,青霜剑掠过她颈边,划出一道血痕。 而她此时也被另一道劲力擒住。颜辰不知什么时候也突破了蛇虫的围攻到了两人身旁。他虽擅长枪术,但用起刀来也游刃有余。即便阿昭用巧劲脱身,他也能抓住机会让阿昭没法拉开距离,保持近身对战,他的体魄和武力优势,加上骆汐的洞察力,把阿昭缠得进退两难。 此时祠堂里的人听到了动静声,纷纷出来查看情况。眼前便是一黑一白一青三个人影,刀光剑影,步伐轻盈,若不是那密密麻麻的毒虫分外倒胃口,真有些月下起舞的气氛。 阿昭见势不好,在躲过颜辰一击后纵身一跃踏上了一棵大树。一缕倩影立于树枝,和身后皎洁的圆月相映成辉。 继续纠缠下去于她无益,必须速战速决。 她拿出一串银铃,轻摇了几下,铃声清脆动听却又令人不寒而栗。顷刻间,方才还吵闹的蝉鸣声失了踪迹,整个山林从不同方位发出银铃撞击声汇成一片,同时还伴着震耳欲聋的悲鸣声,似是千军万马恸哭不止。 疏林神色凝重,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将佩剑应钟紧握手中。瑾煜和婉安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刹那间地面震动,多处出现了裂缝,几十具白骨破土而出,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而与此同时树林那头也出现了众多白骨,齐齐朝祠堂这边走来。 将士们已经吓傻了:方才那些诡异的尸傀儡就罢了,现在还白骨还魂了,而且这寨子哪来那么多具白骨啊? 最难以置信的是,这些骸骨身上竟是大成军的铠甲! 李征及时把白虹拿了出来,准备随时冲进乱局中给将军雪中送炭。 在骆汐和疏林眼中,此时的情景则更为复杂。阴魂漫天,哀鸣不止。这哪像一个村寨,活生生就是冤魂无数的坟场。 这是招魂铃! 原来这苗巫事先在寨子几个特定方位挂上银铃,继而用自己身上的那串铜铃和蛊术做引,万铃俱响,亡魂归位,她这是用自身做媒介布了一个招魂阵! 事态发展早已超出了骆汐的预计。她已来不及思考为何这寨子如何能锁住这么多魂魄,以及阿昭如何通晓招魂之术。她若再不想办法把这些煞气冤魂压制住,他们这一大群人恐怕都要交待在此处了。 她旋即手掐剑诀,以青霜剑气画符,口中念道: “杳杳冥冥,太上敕令,万神朝礼,诸神听召,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天雷大作,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瞬间覆盖了整座山林,轻易就冲破了邪气。方才还来势汹汹的骸骨顷刻间化作齑粉,秽气流散,万千阴魂转眼间尽数消散。 阿昭被惊得全身僵硬。她还算清醒,眼前这震慑万物的强大力量和未知的敌我悬殊,要是她轻举妄动可就难以善了了。 金光逐渐消失,苦竹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留下好不容易苟过这一劫的阿昭。 大难不死,还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她眯了眯眼睛,狡黠说道:“道长真是慈悲,放了我一马。不过你这神通广大的手段,莫非是——” 话音未落,一缕凌厉的剑气直冲她而来。她连忙躲闪,跃向另一棵树,身后粗壮的树枝竟被生生斩断。 身穿霜色道袍的男子负剑立于枝头,似是鸟羽一般轻盈。 阿昭方才在祠堂里脑子里尽是入夜后的计划,没太注意骆汐这位跑上跑下帮忙的师兄。此刻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道长眉目俊朗,气宇轩昂。若是把清冷的骆道长比作寒潭冷泉,这位叶道长倒是像山间明月——月出醉人,却又匿人无声。 刚才那一剑,带有绝对的杀意。这道士,很强。 阿昭轻蔑笑道:“杀气腾腾的,倒像是我猜对了什么。” 疏林微微一笑,看不出情绪:“请姑娘赐教!”说罢以剑气画出符文,朝阿昭袭去。 阿昭此前与骆汐和颜辰两个高手缠斗多时,体力消耗极大,后又强行施法招魂,早已精疲力竭,哪还躲得了疏林这滴水不漏的进攻,手脚瞬间被符文束缚,动弹不得。 疏林立刻提剑追上,避开要害,刺中了她的左肩。 鲜血顺着应钟剑身滴下,不知怎得疏林看着阿昭那双浑浊的眼睛迟疑了片刻,倏然竟被阿昭抓住了手腕。 “师兄小心!”骆汐大喊。 疏林立刻恢复了集中力,金光咒护体,躲过了阿昭的袭击,一个翻身回到了树下。 阿昭左肩吃痛,深知这身体定扛不住对方下一次攻击。她的双眼逐渐回复成原本的浅墨色,唇角挂起戏谑的笑容: “从来没人能活着走出我久昭的招魂阵,你们可真叫人惊喜——” “我好歹也吃了你们一顿饭,算是报酬,再给一个忠告——颜将军,劝你早点回营。好自为之,当心被狼吃了。” 骆汐看了一眼颜辰,那好看的侧脸无比阴沉,深邃的眼眸垂下,布满了阴影。 久昭转眼盯着叶疏林看了许久,轻声说道:“这一剑之仇,我定要你好好偿还。下次见面,你可逃不掉了。” 语气上扬,摄人心魂。疏林身体也僵硬了一瞬。 阴魂朝久昭慢慢聚集,许久后才消散,而她早已没了踪影。 确定安全后,骆汐收剑入鞘,正准备仔细查看下刚才那些破土而出的骸骨究竟是何方来头,忽然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颜……颜辰,你作甚——”当她回过神来发现是在颜辰的怀里,脸羞得发红。一时情急,反而把颜辰的衣裳揪得更紧。 始作俑者却并不在意她的抗议,径直走向婉安。 “唐姑娘,方才她被毒虫咬了,还请你帮忙看看腿上的伤。”他郑重说道。 此时骆道长的脾气依然未消:“颜瑞白!你腿上不也有伤,为何非要将我——” “我稍后再看,让唐姑娘先为你诊治。”语气不容反驳。 这话一出骆汐觉得自己倒像是无理取闹不占理了,不再吭声。 “这寨子下面埋的骸骨,到底是怎么回事?”瑾煜问道。 众人都在内心默默整理刚发生的种种异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颜辰曲腿坐着,轻描淡写说道:“我有一些猜想,但还需要时间查明证实。比起这个,瑾煜,我明早便启程返回青居大营。我担心——” “不行。”骆汐打断了他的话,坚定说道。 第13章 边境鬼寨迷雾深(四)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骆汐突如其来的打断让众人都顿了顿。她表情虽像寻常一般平静,婉安却听出了语气中的急切。 不等颜辰回应,她接着说道:“那女人也许想把你引入陷阱,你回去便正中她下怀。” 颜辰微眯着眼睛,看着用藏不住担忧的语气劝阻他的星回道长。 过去他喜欢逗这女冠,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听她那云山雾绕的卜卦,格外珍惜她给的护身灵符,觉得是一种乐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种别样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悄悄生长变化。 “瑞白处理完苦竹寨的事情,迟早也要回营。到时又该如何打算?”瑾煜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骆汐轻叹,转而看向颜辰:“那至少明日午时后再行军,可好?” 这句话轻轻扫过颜辰的心底,拂起漪光。 这时,一个大成兵士骑着快马冲进苦竹寨,穿破夜色,一路飞奔到祠堂前。 听到马蹄声,众人立马起身走到外面。 “将军,青居关急报!”来人全然不顾疲倦,立刻为颜辰呈上信函。 颜辰读完急报,神情格外凝重。手指紧紧攥住信函,似是在尽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沈望!传令下去,我们即刻回营!”沉默片刻,颜辰突然说道。 沈望领命后立即让祠堂里的将士准备行军,还带了一队人去把战马都喂饱。 颜辰踌躇了一下,走到瑾煜身边,轻声说道:“我要赶回青居关。此处不安全,你们也尽快离开,跟着两位道长往巫峡走,千万别往边境借道。一切小心。” 说完他看了一眼骆汐,见她从方才起就默不作声,也不搭理人,也就尴尬地收回了眼神。 瑾煜从小和颜辰长大,听他语气便知事态严重。军情急报,颜辰心中放不下他们一行却不得不赶回青居关,加上又叮嘱他们不要靠近南疆,不言而喻。 “放心,我会照顾好两位道长和唐姑娘。” “瑞白,回去之后万事小心。遇到麻烦立刻传信与我。”瑾煜郑重说道。 颜辰对好友暗指之事心领神会,爽快应下。 见骆汐还是一声不吭,他不愿自讨没趣,当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先去把自己的战马喂了,背上白虹枪和包袱准备出发。 片刻后,兵士们整装待发。颜辰想着还是要给骆汐道个别,只是双腿跟灌了铅似的,纹丝不动。 只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白衣女子已轻步走到了他身前。 “如果我说你回去凶多吉少,你还要走吗?” 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柔和。 颜辰似是卸下了重担,轻松许多,两手抱在胸前,轻笑说道: “原来方才你是在为我卜卦啊……” 骆汐不悦地皱了皱眉,他马上收了打趣的表情,正色道: “我必须回去。” 骆汐还未回答,只见高大的男子欺身上前,即刻就与她只相隔一个手掌的距离。 破晓前的夜依然深重,两人近在咫尺,祠堂烛光映覆上了这两张分外好看的侧脸,愈加动人。骆汐矮了一截,瞧不清颜辰到底是什么表情,只感受到那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既是凶象,道长可有化解之法?”男子低头轻声说道,这气息让骆汐的耳朵一热。 她随口说道:“你执意要去那还有什么化解之法……最起码我得准备几十张灵符给你保命护身,只是我现在没法——” 话音未落,她便落入了男人宽阔厚实的怀抱。 颜辰紧紧拥着骆汐,像是要把所有的心绪都倾注在臂弯中让怀中人知晓。 此举让骆汐大惊,整个人懵了。待回过神,她眼神余光瞟到了旁边的师兄、婉安和赵公子。 除了赵公子一脸云淡风轻,师兄和婉安都不知为何看向了远方…… 天劫啊!! 她涨红了脸,挣扎着想从颜辰怀里出来,嗔道: “颜瑞白!你,你这个登徒子——” 颜辰无动于衷,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低头凑近骆汐的右耳: “这护身符甚好,本将军收下了。” 骆汐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小小的身体缩在这带有血腥气却又令人安心的怀抱中。 没过多久,颜辰松开了手。不等骆汐发脾气,他沉下声嘱咐:“瑾煜会护你们周全。照顾好自己,我解决好事情很快就同你们会合。” 骆汐鬼使神差,轻声嗯了一声,转眼颜辰便回到行军队伍中,一跃上马。玄衣赤马,英勇威风。 “我们走!”大将军一声令下,众人策马朝山下奔去。 马蹄声渐远,疏林走近骆汐,面露担忧: “师妹,你别太担心。我之前在益都听很多人夸赞怀化将军用兵如神,武功盖世。颜将军定能逢凶化吉——” “师兄,方才我仅是心中粗略起了一卦,便知他此行大凶。若我前去相助,亦是大凶。” “我下山是为了完成师父的嘱托,有机会寻得突破当然最好,没有也能早日回到聚鹤山潜心修行以悟真道。按理说这种扰我清静的麻烦我应当避之,可要是我不闻不问,恐怕才会失了真静。心未澄,欲未遣。看来我离真常之道还差得远。” “师兄,我这怕是遇上劫数了吧。” 骆汐无奈笑了笑,心中却通透了不少。冰雪消融,红梅绽放。 疏林也明白了骆汐的心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师妹这次下山,果真也改变了不少。 “师兄,青居关那边的急报恐怕和礼国有关,阿昭出现在苦竹寨绝非巧合。我得弄清楚这苦竹寨下葬着的大成军骸骨和被阵法锁住的无法往生的冤魂是怎么回事,以及为何阿昭要特意搞出这么大动静......” 疏林敛眉:“你想清楚了?踏进去了,今后就麻烦缠身了。” 骆汐展颜轻笑:“我这不已经招了麻烦嘛。” 疏林实在拿他的小师妹没办法,师父不在也就只能顺着来了。他正打算给骆汐找个宝地打坐,只见瑾煜凑过来: “在下有办法帮瑞白,还请两位道长助瑾煜一臂之力。” 颜辰一行人马风尘仆仆赶回青居大营,进账便看见喻清平和汪霄坐在椅子上悠闲喝着茶,对比将士们一个个长途跋涉的邋遢样,这两人跟军营实在是格格不入。 在营外李征已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虽是心中有数,但看到这两狗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仿佛边陲即将发生的血战和死伤和他们毫无关系的样子,颜辰便攥紧了拳头。 心中虽是怒气冲天,当下也要考虑轻重缓急。颜辰沉下气,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让两位大人久等了。” 喻清平连忙摆手:“颜将军不辞辛劳去调查那苦竹寨的瘟病,此等大义,喻某已是佩服至及、自惭形秽,坐在这等一会算得了什么。” 旁边的沈望和李征一阵反胃。 汪霄也挂着油腻的笑容迎了上来:“颜将军,您坐,先喝杯茶休息下。这么大热天一定累坏了。”还假惺惺做了个扇风的手势。 颜辰轻蔑一笑,顺势坐下。 汪大人接着说道:“下官可真是把您盼回来了。那南蛮实属歹毒,竟趁这几天在关外布置了大量军力和粮草。喻大人这几日为此事殚精竭虑,奏请丞相定夺,已数日没合眼了……” 颜辰实在是不想看这老贼的表演了。两国交战,或是为抢夺资源,或是想改朝换代,无论如何总有个缘由。礼国大军毫无说法,直接逼近成国西南重塞,还不等他这个带兵打仗的人回来商议,就立马给黎有敬上书,鬼心思是肯定有的。 然而在这一朝,武将的谏言力量终究抵不过文官。天子只信任伺候在身边的文官,对戍边的武将只有疑心和提防。即便是他在仔细分析局势后认为出战对我方不利,天子令下,他也只能率兵出征。就算大成军尸横遍野,边陲民不聊生,对于天子而言也就是劄子上一句话罢了。 如今被黎有敬占了先机,他除了等待京城的旨意,别无选择。 而那昏君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几日后,京城来报,圣上下旨,命怀化大将军率西南三万守军,同礼国开战。 第14章 剑阁大战生死局(一)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立秋后天地间肃杀之气更盛,从剑阁向关外望去,危崖峭岫,虬枝老藤,攀草牵棘。成国三万守军在此扎营,绯色旌旗随风而动。然而此时营中除了金属兵器撞击和战马嘶鸣,却是异常的安静。往日喧闹非常的兵士都默不作声,个个垂头丧气。 几日前,成礼两国刚有一次激战。颜辰根据地势排兵布阵,主动出击,想以最小的兵力消耗重挫礼国精锐。本来计策应是天衣无缝,为避免有人泄密他也刻意让亲卫去秘密安排,只让一批信任的精兵前去奇袭,大军留守剑阁。没想到礼国就跟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悄悄从营地撤离了大批精兵,最后让颜辰扑了个空。 自出兵起已有半月,大成一直和礼国僵持不下。虽说颜辰因见识了无奚的巫术担心礼国暗中算计,一直以防御为主,避免正面抵抗,保留实力,但也一直用他丰富的经验和擅长的奇袭战术找各种机会试图骚扰一下礼国精兵,但都以失败告终。战事长期拖下去,两国粮草都吃紧,将士们士气愈加低落,这个关键时候,谁先扛不住失了章法,谁就将面临覆灭的危险。颜辰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每晚都在账中研究舆图,已五日没阖过眼了。 他刚与副将议事回营,也没顾上换上舒适的衣物,把头盔取下,就着铠甲便开始读前方探子发来的密报。发髻散乱,发丝肆无忌惮搭在脸上,微红的眼中尽是倦意。好几天没打理过的胡茬遮住了半张俊脸,脸上和手上都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有些未及时医治早已溃烂,狰狞地裂开着。 比起身上的伤口,他眼前的这份密报更加痛心——礼国的援兵已到,粮草也补上了一些。反观他这边,喻清平声称要顾及边境几处兵力和益都百姓的生存,接下来粮草必然紧缺,援兵什么的就更不要想了。 他自嘲笑了笑:对这些朝廷狗官他倒从未有过期待,只是或许也是他太过自信,以为在北境的作战经验也能用于对抗礼国,谁知敌军见招拆招,反倒把他逼入劣势。 但越在这种时刻,他越不能被打垮,否则正中礼国谋士下怀。他从不惧怕死亡,战死沙场反倒是武将的荣耀,可让他恐惧的是背负了这三万将士的生命。他们之中,很多人是誓死追随他而来。他想把三万将士都平平安带回家,而不是像苦竹寨那些无名白骨,从世上默默消失。 他把李征和沈望叫到账中商量了接下来的布兵和计策,接着又看了许久的舆图和密报,不知不觉已到丑时。明月高挂,风翳净尽,大营陷入了沉睡。除了当值的兵士和星星点点的火把,只有将军大帐还覆映着烛光。 颜辰右手撑着头闭目养神。如今的情形对大成极为不利,必须速战速决。可如何才能找到有必胜把握的时机,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安排吗...... 恍惚中他好像又闻到了那熟悉的莲香,像是一种轻轻的安抚,使他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 霎时,他敏锐的直觉感受到有人靠近。 暗袭?! 他猛地睁开眼,完全是本能般抓住了来人的手腕,一把将这人用力按在地上,俯身用双手禁锢。 他正欲从腰间拔出佩刀,原本因充血而模糊的双眼逐渐回复,眼中的人影清晰起来。 在他身下,骆汐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副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在这?!”他脱口而出。 “你能不能……先起身再说话。”骆汐别过头,皱眉说道。 颜辰这才发现他紧紧把骆汐压在身下,一个极为尴尬的姿势。 那一瞬,他多么希望这是因为自己疲劳过度而出现的幻觉啊…… 大将军以最快速度起身,端坐在一旁,嘴唇紧闭。 骆汐也缓缓起身,整理了下衣袍,突然手腕吃痛,眉头皱得更紧。 看着骆汐略微泛红的手腕,颜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用力,连忙拉过来查看。 “抱歉,我……”他轻轻握着骆汐的手腕,眼眸低垂。 骆汐一时觉得局促,赶忙把手抽回来。 “无妨。不过我在这待了好一会你才注意到,看来颜将军也是百密有一疏。”骆汐揉了揉手腕,挪揄道。 “待了好一会?”颜辰轻轻挑眉。 骆汐听罢脸上一热,不知为何开始整理衣袖。 但颜辰却没忘记最重要的事,语气焦躁: “不是让你们先回巫峡吗?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师父曾传我遁甲之法,在局内可观天地人神四盘,窥天道规律,知未来变化。” “你离开寨子后我用这法子卜了一卦。此战成国必败,而且有人要置你于死地,他们不会让你从战场活着回京。” “疑点最多的是苦竹寨那些骸骨和阴魂。我和师兄查看过,这寨子不同方位的地下都埋着白骨,用五行生克格局断了这些将士魂魄的往生路,将他们永远困在这个阵法中不得解脱。” 见颜辰没有反应,她顿了顿解释道: “锁魂阵。这是茅山一派传下来的手段,只是在苦竹寨设阵之人似乎也对奇门格局有所了解,所以把七煞锁魂阵和方位格局结合起来更有效果。此人心狠手辣,把这些将士的魂魄强行锁住,一定是有什么歹毒的目的。而数千将士葬身于此处,也必有蹊跷。” “最值得注意的是久昭,她在苦竹寨大闹一场其实是为了破坏这锁魂阵,强行用招魂术把冤魂放出来由她差遣,只是恰好被我们撞破打乱了计划。如果当初那锁魂阵的始作俑者还活着,还在盘算着什么,那这次礼国毫无征兆的挑衅,或许是一场针对你的阴谋。” “璟王这次来西南就是察觉朝中有人对你虎视眈眈,所以调动了他手下的暗卫,在危机时刻能够保你脱身。久昭的巫蛊之术你是见过的,她一定会协助礼国作战。你一旦入了她的阵,再多护身灵符都没用,我能想到能避开这凶象的办法,就是用术法拖延时间,让你借璟王的暗卫之力逃脱。但我没法救下所有人……” 她突然迎上了颜辰的目光,一时语塞,正欲找话说下去。 “你为了查这件事,几天没合眼,对吗?”颜辰语气沙哑,却十分柔和。 骆汐顿了顿,随后低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她在给他讲战场生死之境,而他却关心她是否因为卜算和调查伤了身体。 颜辰憔悴得已不成样子,曾经熠熠生辉的眸子浑浊泛红,脸颊因为消瘦更加深邃,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血痕,方才握着她手腕的大手尽是粗糙的老茧,手背上布满了皮开肉绽的伤口。而他却认为她伤及自身才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骆汐低头不语。颜辰着实没预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一时乱了阵脚,手足无措,以为又说错了什么话。没想到骆汐从怀中拿出一个小药瓶,轻轻握住颜辰伤痕累累的右手,移到身前,将药瓶里的粉末均匀涂在那些紫红色的伤口上。 颜辰怔住,一声不吭,任凭骆汐随意摆弄。 “这是婉安配的治外伤的药粉,我来之前要了一瓶,果然还派上了用场。” “我早就猜到你就算听我说了这些也不会放下这几万将士自己逃走。那至少请保护好自己。有伤就医,有病就治,有觉就睡。实在心乱,贫道慈悲,可以为你念一念《清静经》。” 颜辰心中骤然澄净。他又回到起初手撑着头的姿势,眯着眼看着骆汐: “方才你盯着我那么久,原来不是为我诵经清心呢。” 骆汐听出他话中狡黠,立即把药瓶一放表达不满。 没想到颜辰反握住她的手,任她怎么挣扎也不松开了。 “那就恳请星回道长为我念《清静经》。”他语气慵懒放松,全然没有起初的焦急疲倦。 骆汐轻叹,声音如涓涓细流: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颜辰做了个梦。他没死在战场上,平安回到了京城。父亲和母亲身体康健,兄长带他吃遍了京中最好的酒楼,瑾煜也不再忧心朝廷的事,和他肆意赏花品茶。而骆汐一直在他身旁,有时会发脾气,但更多时候,都是他最喜欢的笑颜。 破晓之时,晨光穿云。山河苏醒,灿若画卷。 颜辰被营中的吵闹声惊醒,才发现他整夜都紧紧握着骆汐的手,而骆汐一宿没睡,一直静静陪着他。 他正准备开口,只见沈望冲进账来。 “将军!前方急报,礼——” 他看着将军牵着星回道长,惊讶都是小事,主要是惊恐,因为他的出现明显不合时宜! “骆……骆道长,您,您来见我们将军啦。”他尴尬笑笑。 两人的耳朵都染上了霞色。骆汐表面故作镇定,却稍稍发力把手抽了回来。 虽有万般不舍,颜辰也只好起身,让沈望说明情况。礼国大军向大成军营逼近,看势头是想强攻,突破后便可长驱直入,占领益都城。 这便是颜辰所预想的生死之战。对于大成军来说,如今的粮草和兵力拖久了并无优势,只能以强攻强,奋力一搏。礼国反倒是为他做了决定。 他拿上头盔,走到帐外,见众将士都已聚在了他帐前,等待命令。 “众将听令!南夷举全军之力来犯,我等也全力迎敌!各位兄弟,随我出征诛杀南夷,护我大成!” 原本垂头丧气的将士们突然振奋起来,纷纷响应: “领命!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老子才不怕那些蛮子,看我杀他们个精光!” 这便是颜家军,怀化大将军麾下将领和兵士。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从军理由,要保护的人也各不相同,但他们个个都是敬佩颜将军,愿意将性命托付为之而战。他们不是为皇帝卖命,也不是因为和礼国的仇恨,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志”。 骆汐默默站在一旁。她觉得这是她没见过的颜瑞白,这些人有着她还未曾明白的“道”。她有些不甘心。 号令众将准备出征后,颜辰便走到了骆汐身边,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骆汐叹了口气:“颜瑞白,上药的钱,诵经的钱,符箓的钱,你都欠我。” “这些银子,我都要你还。” 颜辰笑了笑,然后在她额上留下了浅浅一吻。 未等骆汐嗔怒,他轻声说道: “好。我欠的债,你都记好。一直都要记好。” “回去找瑾煜他们,有多远走多远。” 他把骆汐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个男人即使满脸是沙场染上的风霜,也依然是初次见面的那明朗桀骜的模样,牢牢刻在她的心间。 一炷香后,怀化大将军率成国西南三万守军出征御敌,最后留给骆汐的是他手握长枪在战马上的背影。 第15章 鏖战(二)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烽火漫天、角声四起。本应是绚烂如图绣的霞光,此时却犹如黑云压城,让人喘不过气。戈旆倒伏,马蹄踏尸,分不清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地狱。一天的激战过去,成国和礼国依然死死对峙,分不出胜负。礼国的进攻如同螣蛇,狡诈多变。而成国防守像白虎一般,伺机而动,又凶猛非常。 礼国大将举戎对这胶着情形可是极为不满。他也是用兵的高手,礼军对地形的熟悉和各部配合都占尽优势,况且他们还利用一些阴损的成国人做了妥善安排。本以为不出七日便能攻下益城,谁知僵持了半月不说,如今还被处于下风的成军死死压制。 那统率成国大军的小子也就和他同龄,用兵布阵却出神入化,更可怕的是他还不是个花架子,死在那长枪下的礼国人可真不少。 举戎也说不上这是一种惺惺相惜还是嫉妒的心情。不悦地睨了身旁的久昭一眼。 久昭苦笑:“你这打不下来,可别怪我头上啊。师父说了,要逼不得已的时候我才出手。” “这就是逼不得已的时候!”举戎怒气腾腾。 “你怕什么。我说过了,那颜大将军今日进的是我设下的死局,不可能逃得出去。” “只不过有点可惜。这样的良将若在礼国,定是被国君极为器重,在成国却如此憋屈……”久昭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在咕囔些什么?赶快施术啊!”举戎有些不耐烦。 久昭早已习惯了她这从小一起长大好友的暴躁脾气,不慌不忙开始布阵施法。 阵前,颜辰陷入苦战。虽说大成军并不是下风,但也未能突破礼国的防线。擒贼先擒王,他只能豁出去,率一众精兵直接杀到主帅举戎那里,以命相搏了。 而正在此时,一股瘴气从地下冒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颜辰见势不好,立刻捂住口鼻,而透过瘴气他看到地上逐渐增加的毒虫。 巫蛊术! “先撤退!”他高声下令,准备策马往回撤。 顷刻间,那些身首异处的礼国死尸爬了起来,目光凶狠,疯狂撕咬成国的兵士们。而颜辰的战马也被几具走尸绊倒,整个人摔下马来。 沈望和李征拼命护着他们将军,但同时要解决身边的走尸的确非常吃力。 颜辰不断用白虹防守和刺杀,虽击退不少走尸,但数量太多战力也极强,他逐渐力不从心。一时间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瘴气遮天蔽日,似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成国大军困住。 颜辰眼睛逐渐模糊,全凭直觉和本能斩杀走尸和企图钻空子的礼国士兵。渐渐他的身旁围成了一个尸堆。 他正欲想法子冲出这困局,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胸甲。 “将军!”沈望大声嘶吼,却被走尸团团围住,一步都迈不开。 颜辰因惯性向后倒去,却用了最后一丝力量将白虹杵在地上,让身体保持了尊严站立的姿势。 礼国第一神箭手举戎,定是准确无误射中了他的心脏。 周围的走尸突然停住了脚步,像是一种无声的尊敬。这是久昭的命令。 颜辰想用左手去拿放在胸甲里的那张护身符咒,手指刚触及铁甲,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胸膛。 “颜辰,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我不会给敌人留任何机会。”举戎放下了弓,表情漠然。 颜辰失去意识的时候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莲香。这下好了,做了鬼也还欠着债。 此时狂风大作,而沈望和李征正从极度绝望的情绪转为吃惊。 战场上风驰电掣,那些走尸一个个都停了动作,僵硬站在那里。 他们将军倒地的瞬间,一簇雷电降下,等他们看清才发现将军已经被星回道长稳稳抱住。 颜辰昏迷过去,中箭之处覆映着符文,众人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成国这方的战场全被金光闪闪的符文所包围,一时之间电闪雷鸣,那些毒虫走尸根本不敢接近。 “还好昨晚在你身上又放了灵符,否则我只能请真武大帝来救你了。”骆汐看着怀里的颜辰,喃喃自语。 “颜瑞白,贫道给你指了明路你不听,看来还是要让你受点苦难才明白贫道苦心。”她嘴角上扬。 她将颜辰放到地上,起身面对远处的举戎和久昭。 “这女人是什么路数……”举戎瞪大了眼睛。 久昭大笑:“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对上,早知道我就不去苦竹寨了嘛。” “举戎,看好了,这女人的路数,是师父要找的。” 骆汐一袭白袍,迎风而立,青霜出鞘,凌厉剑气将周围的走尸蛇虫尽数碾成齑粉。 久昭也毫不退缩,强行命令走尸往前攻击。其余军士也相继跟上。不管骆汐的风雷法阵有多强大,总归有个极限,若以数量压制,再多符箓术法也不一定轻松。 她从苦竹寨回到礼国就钻研过骆汐使出的召将术。此术并不是个随便就能简单使出来的手段,加上她布下的已是死局,想要逆天改命可是难上加难。 骆汐以剑气画出符箓:“......吾问使者哪里去,朝向十方招魂来,亡灵莫要别处去,随吾发令到此来,魂出魂入皆有因,归天归地自有裁,生者得福且如意,亡魂归位自开怀。” 霎时强烈的阴气将整个战场包围,所有活着的人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久昭脸色发青:这道士想干什么?!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骆汐念毕,阴风大作,数千阴魂竟朝战场冲来,吞噬那些礼国的走尸和活人。 竟然用招魂咒把那些苦竹寨的阴魂都招了过来! 久昭完全没想到骆汐会来这一出,尽力压下自己心中的慌乱,冷静思考。 原来如此。她算出此处是死门,被凶神压制,干脆就利用此处的凶局,将万千冤死的阴兵引过来,用大成将士的冤魂对抗礼国,好一出妙局! 将死局生生逆转成活局,这道士果然是师父要找的人! 顷刻间,阴兵已击退了许多礼国兵士,直逼大将。 “举戎,暂且退兵吧,我没有应对之法。再不走我们可就出不去了。”久昭平静说道。 举戎心有不甘,但相信久昭对局势的判断,立刻下令全军撤退。 幸存的大成将士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确信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 阴兵还在战场徘徊。骆汐知晓他们的执念,但送他们解脱,不再被邪人利用才是最好的结果,至少在他们往生前还能再一次护卫家国。 她神色黯淡,向阴兵道谢后轻念超升咒:“杳杳冥冥,劫数早定,今行旨令,见者超升。” 阴气逐渐消散,月光破云而出,洒在了这片血腥却又宁静的土地上。 此时,疏林、瑾煜和婉安三人飞奔过来。 “星回,刚才真是把我们吓死了!虽说你让我们放心,但颜将军这伤——”婉安眼中尽是泪光。 瑾煜把昏迷的颜辰背了起来:“暗卫在剑阁东北方候着,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往巫峡走,让唐姑娘为瑞白医治。” 沈望、李征和一众亲卫立刻涌了上来,痛哭流涕: “道长,您大慈大悲,请救救我们将军!” 骆汐叹了口气:“你们将军没事。符咒把他伤口都护住了,不会致命,而且唐姑娘的医术你们应该相信的吧。” 几个哭鼻子的糙汉子一听将军没事马上破涕为笑。 “太好了......多谢道长!那您是要带我们将军去何处,我们几个也一起!”沈望语气激动。 骆汐摇摇头:“不。你们快马回京,说怀化大将军英勇退敌,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众人面面相觑,极其不解。 骆汐轻声说道:“你们应该知道这次的险境,是朝中有人估计设计陷害颜辰的吧。” 沈望和李征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颜辰活着回去就更加危险。你们放心,我会带他回师门养伤,之后再仔细打算。你们俩回京城把他无恙的事情告诉家中父母兄弟即可,让他们不要担忧,但嘱咐他们绝不可外传。” “这些战场上幸存的将士除了你们几个外,知道颜辰死活的人寥寥无几,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就行。” 李征突然向骆汐跪下,紧接着沈望和另外几个亲卫也相继跪下,把骆汐惊了一下。 “我等叩谢道长大恩,今后任凭您差遣!请您一定照顾好我们将军。”众人叩首。 “一定。”骆汐颔首。 数日后,京城一片哀怨之声。年少有为的怀化大将军为国捐躯,多少公子哥痛心疾首,又有多少仰慕颜将军已久的世家小姐以泪洗面。开国侯府上也是死气沉沉,披麻戴孝,操办着丧事。其实沈望和李征很早就告知他们颜辰无事,但侯夫人担心外人看出端倪,所以做戏要做到位。加上沈望绘声绘色描绘了自家将军和星回道长惊心动魄的故事,侯夫人别提多开心了,每天面色红润,偶尔去假灵堂哭了几下权当生活乐趣,就指望他儿子带媳妇回来了。 颜府静室。颜震和颜兆一同饮茶,屋里弥漫着厚重的檀香。 “娘还在灵堂哭着啊?”颜兆泯了口茶,浅笑说道。 “她正好把看的那些话本活学活用了。她那精气神,哪像治丧的!”颜震挪揄道。 他放下茶盏,面色沉重:“辰儿这次是有贵人相助,才逃过一劫。等那位发现他还活着,可能又要下毒手了。”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颜兆往后一躺,摊在椅子上。 “那件事情,我们可要加快了。” 这几日前朝的官员也是方寸大乱。圣上亲封的怀化大将军竟然死在了南疆,成国不仅失了一名将才,也打破了文官派系的制衡。有御史弹劾喻清平,称其在益都只手遮天,欺上瞒下,才让怀化将军陷入被动,力竭而死,但均因没有确凿证据不了了之。 当然,这些文官最关心的还是南蛮没有攻下益都府,否则他们的舒服日子可就没多久了。颜将军用命换来他们一辈子的享福,流几滴眼泪还是应当的。 成延帝正在濯月阁与宠妃宁贵妃饮酒作乐,忽然听内侍禀报丞相黎有敬有要事求见。虽打扰了兴致心中不悦,但还是把黎丞相召了进来。 “陛下,臣近日一直调查怀化大将军战死南疆一事,有了些新的消息。” “哦,说说看。”延帝不屑一顾回道。 他是很器重颜辰,听说他死在了战场上也是很痛心的,毕竟确是值得培养的良将之才。只是这几日御史动不动就死谏,说颜将军一生忠义,军中上下威望极高,战死沙场必是节度使喻清平不作为,有意加害,这就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了。 这死了一个戍边的武将就大动干戈,把他从早烦到晚,真也不至于。反倒是个个对颜辰赞赏有加,到有点自立为王的意思,要是这场得胜归来,那可还管不住了。 死了好啊,留个好名,他这皇帝也不用操心了。 而且他真正关心的是这次剑阁关大战死了多少人,对他那“计划”有没有好处,这颜将军死不死也就那么回事。结果黎有敬还反复拿这件事来折腾他,一点清闲都不给他留。 “陛下,密报说当日有一个白衣女冠,施法击退了礼国余兵,逼得大军退兵,才保全了我方。后来那女冠把颜辰的尸首也带走了,所以军中报的颜辰尸骨无存恐怕不是事实。” 延帝打了个哈欠:“那又如何?反正颜辰又不可能回来继续当大将军,是死是活还需要朕操心?” “陛下说的是,是臣多虑了。不过臣担忧的是那个女冠……” “听知情人描述她使的手段,臣觉得,她很像明霁道人。” 延帝手中的酒盏骤然摔下,碎了一地。 第16章 望月(一)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初秋的聚鹤山峰峦灭影,溪石渐幽。暑热已消散许多,深山中飞瀑悬流,奔涧鸣雷,凉爽之意愈重。通往望月观的小径丛竹翳之,路旁绯红的接骨草果实和爬满苔藓的石阶相映成趣。 颜辰盘腿坐在后殿前的石阶上,望着不远处一簇盛开的木槿花发呆。他昏迷了不知多久,睁开眼就已经在望月观里了。瑾煜守了他几天几夜,婉安一直在配治外伤和调理气血的草药,疏林帮忙煎药和包扎,把他胸口的箭伤用绷带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死在战场上,还到了望月观,听瑾煜说礼国已退兵,他爹娘兄长也知晓他无碍。 但骆汐一直没有出现。他也不是没有急切问过瑾煜和疏林,得到的答案是他这条命确实是骆汐救回来的,过度施法卜卦让骆汐伤了元气,所以从回到聚鹤山起就一直闭关运炁调理,一时半会见不到。 他怎能不急。当日的情形他比谁都清楚,成礼两方几万大军对峙,还有阿昭用蛊术操纵走尸,举戎那两箭绝对致命,骆汐是用了什么方法,才将他救走,甚至让举戎退了兵。 道士修行之事他是不懂,但好歹也清楚闭关不是小事,疏林他们一定瞒着他什么。 想到自己根本没有保护好骆汐,反而还让她舍命来救,颜辰烦躁地挠了挠头发。见疏林他们守口如瓶,他这几日只好靠自己把山前山后和望月观找了个遍,结果连影子都没见着。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本来颜辰只是礼节问候下青章道长,谁知两个热爱烹饪的人一拍即合,聊四时蔬果,谈各式风味。每日青章掌勺,伤势尚未痊愈的颜辰就在一旁打下手。昆虚子这几日闭门不出,青章趁机做了师父平时不喜欢的螃蟹羹和茭白鲊,让众人尝了个鲜,连吃尽了山珍海味的瑾煜都赞不绝口。 曾几何时,他日夜身着戎装,生死一线,而如今每日闲庭观花,抓鱼洗菜,他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后殿飘出沉香气息,清风拨动屋檐下悬挂的铁马,铃声鸣澈,与殿内的诵经声和鸣,霎时天地沉寂,心神安宁。 疏林在殿内太乙救苦天尊神像前唱诵念斗章,超度那些在剑阁关鏖战中阵亡的将士们。 “风起檐前摇铁马,叮当响彻,响彻长空,呼呵披拂任西东,任西东,炁无穷,无踪无迹声哄动,凄凉岑寂,岑寂喁喁,喁喁唧唧叹孤魂,叹孤魂,总成空.....” 颜辰想起初到青居大营时和那些兄弟们以武会友,谈笑风生,一时间这些记忆灰飞烟灭,心中苦痛万分。他颜辰在北地桀骜不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而来到西南面对这各方敌意和昏庸的世道,经历了这些并肩的兄弟们一个个倒在他面前,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他甚至不能像疏林道长一样超度战死的弟兄们让他们早入轮回不再受苦,只能默默坐在外面,看着这片他不曾了解的天地。他的命是这些弟兄流血护下来的,那他也要背负起来这些信念,拼命活下去。 正在这时,骆汐养的丹顶鹤溪月不合时宜地信步走来,孤傲绝世。一人一鹤无声对峙,剑拔弩张。这是颜大将军拼命活着也不一定解决得了的烦恼——莫名其妙被这只鹤缠上,多了个敌人。 溪月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厨房每日芳香四溢,但竟无一人喂他这些高级菜肴,他能不生气吗。主子不在,自然是要迁怒于主子带回来的这傻大个! 这时,斋堂那边传来人声,溪月嘶鸣一声,嗒拉着翅膀就飞奔过去,颜辰紧跟其后。 庭前的桂树已花满枝头,香气飘散。树下骆汐一袭靛蓝色道袍,长发随意搭在肩上,正和昆虚子聊着什么。 溪月倒是不管不顾,直接扑进了主子怀里。骆汐掂量了下,青章师兄把溪月的膳食管理得非常周到,满意地摸了摸溪月的羽毛。 不过她面前还有一个委屈兮兮的大个子。两人四目相对,似乎自分别后再见已隔了许久。 颜辰有些拘束。那日在营帐外他带着和心上人诀别的心,不管不顾亲了人家一下,结果这下不但没死成,还被人家给救了,那可是非常尴尬了。 昆虚子翻了个白眼,大步一迈走到骆汐身前,把两人隔开。 “你这小子就是颜辰?”他没好气说道。 颜辰不敢怠慢,立刻对昆虚子行礼:“是。晚辈颜辰,见过道长。” “颜辰……哼,颜震那胸中没墨的家伙给自家崽子取名都要照着我依样画葫芦!” “道长,您认识家父?”颜辰面露惊讶。 “呵,要只是认识我倒还落得清静,不用记起他以前的邋遢样——” 昆虚子上前一步,在颜辰身边悄悄说道:“小子,要打我们星回的主意,先让你老爹把欠我的酒钱都算清了!”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耳根通红的颜辰和一脸茫然的骆汐。 骆汐侧头看了眼颜辰胸口的绷带,自然说道:“婉安的医术果然厉害,看来你的箭伤已无大碍。” 话音刚落,她被拥进一个有力的怀抱。颜辰把头埋在骆汐颈窝,霸道占有这在他心里生了根的莲香。似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定,他声音低沉,喃喃道: “欠你太多,我怕是要还一辈子了。” 骆汐这次倒没有把他推开,嘴角牵起好看的弧度: “你要赖在这,我师父可是要用雷法劈你了。” “那我就给他做一道好菜,酿一坛好酒!” 金桂飘香,秋意迷人。 霞光设茶。青章为了祝贺骆汐顺利出关,给众人做了一大桌好菜,还特地给师妹开了小灶,添了份她爱吃的栗子糕。昆虚子想着自己不想应付颜家的小子装腔作势了几天实在憋屈,干脆开了一坛桂花酿,望月观从未如此热闹,倒是让他兴致颇高。 昆虚子吃饱喝足,又拉着瑾煜念叨了半天,才拿着一小壶桂花酿醉醺醺地回屋。歪歪扭扭走到门口,他倒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衣袖一甩,喊道: “小子,有话就说,偷偷摸摸作甚!” 颜辰从一个角落走出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晚辈请教道长……星回是否真的已经身体无恙?”他抱拳行礼,郑重问道。 昆虚子闭眼捋了捋胡须:“和颜震一个德行,整日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杨彩云当初怎么就答应嫁他了……” “既然你已猜到几分,我也不瞒你。星回那丫头用奇门遁甲卜算和自己紧密相关的未来,本就阳气大损,还强行用术法把阴兵招来逆转生克,至阴之气能召魂,也能引蛊,那战场上苗巫下的蛊很多被引入到了丫头的身体中,要不是她用修为硬扛了下来,恐怕早就废了半条命。” “回观后我运气助她调和内息,加上闭关几日凝神聚气,这丫头确实恢复许多,但她体内的蛊如果不能找到蛊师,根本无法根除。唉,我再三嘱咐让她小心行事,没想到遇上你这倒霉小子了!” 颜辰的脸色愈加黯淡,心中隐隐作痛。 见这小子一副沉痛万分的模样,昆虚子又是一阵烦躁,翻了个白眼,镇定自若说道: “不过,要帮星回丫头,办法还是有的——” 月光清幽,浮空映山。骆汐房前是一泓莲池,夜色中的莲花高洁无暇,随月影而动。她赤脚坐在池边石阶上,悠闲观月赏花。 她远远瞧见高大的身影走来,表情并不意外。 男人提着不知是谁给的一小壶桂花酿,自然在她身边坐下。 骆汐蹙眉:“我记得婉安叮嘱过,你伤势未愈,不得饮酒。” 颜辰不予回应,晃了晃酒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酿的醇香,混着颜辰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骆汐又不自在了起来。 颜辰微醺,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将左手撑在膝盖上,迷离地看着骆汐: “跟你师父说好了,过两日我们启程去苗疆。” 骆汐窒了一下,清澈的眸子充满疑惑。 “我们去找苗疆大巫无奚,她能拔除你身体中的蛊。”颜辰低声说道。 骆汐苦笑:“我那么费劲把你从苗巫的手里救下来,你倒想主动送上门去?有你这么傻的吗?” 颜辰的声音染上了醉意:“无奚会把你治好,我也不会死在苗疆,我们一起回聚鹤山也好,想去散花茶坊也好,我都陪你。” 骆汐觉得自己好像也被这酒气熏得晕乎乎的,赶紧找了个最快清醒的法子: “我和师兄觉得埋在苦竹寨的那些大成将士和寨子里的人有莫大关系,而且据久昭所言,尉迟正豪应该值得一查。你可有什么线索?” 颜辰垂眸:“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些骸骨很可能是十八年前理应在边境血战殉国的数万大成守军。” “当年镇国大将军骆渊领兵与礼国交战,后来却离奇失踪,被安上个叛国的罪名,几万大军最后只剩千人回京。如果这些将士是被自己人害死埋于此地,那骆将军失踪一定另有隐情……” “久昭看样子知道很多内情,我也想趁这次去苗疆找机会盘问一下,也许事情能水落石出。” 这时,他感受到了一丝锐利的目光。 “那我还是多虑了。颜将军看样子是想去会一会漂亮姑娘,那何必非要与我同行,之前的灵符破了,我再给你几张便是。”骆汐挪揄道。 颜辰笑而不语,眼里尽是温柔。 上次在军营见面的时候,他胡子拉碴,发髻凌乱,加上几天没睡觉人不人鬼不鬼的,如今拾掇干净,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和俊朗的五官,很难让人想象这翩翩君子在战场上是多么的杀伐果断,令人畏惧。 而骆汐就走神了那么一瞬,嘴唇便被温热的唇覆住。她惊慌失措,本能地想推开,拉扯对方胸前的衣服,却让男人的吻更加侵略,呼吸灼热,肆意攫取着女子身上的气息,醇厚的酒香包裹住了她小小的身躯。 直到唇瓣被骆汐狠狠咬了一下,颜辰才偃旗息鼓,无奈退兵。 看着骆汐那涨红的小脸,睫毛也蒙上了水雾,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但毫无悔过之意,甚至觉得下次还敢。 “那可不行。”他语气带着笑意。 看着骆汐那惊愕的表情,他又有些得意,爽快一笑: “如今道长再想用几张符纸打发我,为时晚矣。” 说罢用手指蜻蜓点水般碰了碰骆汐的鼻尖,心满意足离开了。 莲影摇曳。满脸通红的女子,唇上还留着桂花酿的味道,羞得把脸埋进了衣袖。 “......登徒子!” 第17章 望月(二)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动身去苗疆之前,婉安考虑到南境山林密布,奇虫众多,想着在聚鹤山多采一些草药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清晨便背起竹篓往后山走去。 没想到刚到望月观侧门,她就看到瑾煜一袭白衫蹲在鹤群前,饶有兴趣地喂着粮食,和这一群白鹤自然融为一体。 “殿……赵,赵公子?”婉安一脸疑惑。 瑾煜倒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婉安,一只丹顶鹤开心地在他手掌啄着谷粒。他一时窘迫,不由得侧头轻咳了一声。 婉安连忙道歉:“抱歉!打扰你了!我先走了……”抬脚就开溜。 没走几步便被瑾煜叫住。 “等等。你去哪里?” 婉安小心翼翼转头:“我去山上采药……” “那我一起。”也不等婉安回答,瑾煜便把手中谷粒抛到鹤群中,径直往后山走去。婉安只得小跑跟上。 聚鹤山受天地之气滋养,有着源源不尽的药材。天光乍现,晨露沾染草木,林中雾气蒙蒙,空气中混着湿土和药草的清新味道。婉安进山之初还和瑾煜聊着天,不一会儿就陷入了研究新发现药草的兴奋中,全然不理身边的瑾煜,让暻王殿下略感寂寞。 “这是药材吧?”瑾煜捏着旁边一株小草问道,似是在吸引注意力。 婉安瞥了一眼,不经意回道:“那是于道长种的蕹菜”,然后继续把手上的接骨草放进竹篓。 “那这个呢?”暻王殿下毫不放弃。 “这是野韭菜”。 “这总是了吧?” “这是杂草……” 婉安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满脸都是汗水,发髻随意挽起,穿了一套找骆汐借的白色上下身道服,褪下了京城贵女的繁文缛节,像是一朵最纯净无染的茉莉,清澈的笑容在林间透出的日光中熠熠生辉。 她又被一株长势极好的忍冬吸引了目光,专注研究着这清热解毒的良药,却未发觉旁边的人已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 一个时辰后,婉安的小竹篓已装满了药草,心满意足踏上了归程。瑾煜帮婉安背着竹篓,两人迎着柔和的晨光,溯溪而行。 “唐姑娘认为这世上有绝对的善人吗?”瑾煜似是闲聊般问道。 婉安顿了顿,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瑾煜见婉安面露难色,立马轻松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刻意为难。只是这段时间见唐姑娘救死扶伤,不求回报,便想着你眼中的这片山河是不是应该救,值得救。” 晨光渐出,透过宽大的桐树叶洒下斑驳树影,婉安脸上光影婆娑,眼睛微眯似是思考入了神,身旁的男子视线却不曾移开。 片刻后,婉安缓缓开口:“师父曾问我,如果眼前有一个人被利刃砍伤需要及时止血救治,而那人是为了盗窃杀死一家五口的穷凶极恶之徒,你会救他吗?” 瑾煜沉默。 婉安会心一笑,接着说道:“当初我也是和公子同样的反应,不知如何回答。而师父却斩钉截铁告诉我,如果我是行医之人,那应该毫不犹豫,竭尽所能医治他。善恶对错,自会有大理寺或提刑司制定的规则去判断,这不是医者的责任。况且那也只是规则,不是答案。这世间的善恶,哪有什么答案。” “自此以后,我不再去想是非曲直,尽好自己的职责,做好眼前的事便是。是对还是错,先要活下去才有机会证明。” 瑾煜却一直沉默,婉安生怕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道理冒犯了这位璟王殿下,慌忙解释道: “殿下,我格局不太大,这些都是胡说的,还请你不要介——” “若是我赵瑾煜想牺牲少数人去保住多数人的生命,说不上善但也算不上恶,你愿意救吗?”瑾煜突然开口问道,树影把他的侧脸映得更加棱角分明,眼神不似之前的温和,带上了一丝锐利和坚定。 婉安一时语塞。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如果是问的作为医者的她,并没有意义。璟王殿下问的其实是她作为唐婉安的选择。 她脸上逐渐发热,一抹红晕悄然出现在了她的双颊,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可爱。 瑾煜展眉,侧头轻笑了一声。这答案不言而喻,再欺负唐姑娘可就说不过去了。 “这答案你留着,以后告诉我也无妨。走这么久你也累了,我们先回去。” “对了,你以后跟瑞白一样唤我肃风便是,殿下也好公子也罢,我都觉得别扭,我也唤你婉安可好?” 这可让婉安一个踉跄,要不是瑾煜反应快扶了一下她手臂铁定摔了,这番话让她脸颊更红,惹得瑾煜憋着笑意不敢再逗她了。 两人回到望月观,弟子们已开始早课,沉香烟气杳杳,诵经声盈盈悦耳。颜辰练完枪,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上静静看着骆汐诵经,瞧见瑾煜和婉安满载而归便饶有兴致迎了上去。 婉安随后便去药房整理,留下瑾煜和颜辰两人漫步目的在观内闲逛。 “肃风,你要跟着我们去苗疆,打的什么算盘?”颜辰漫不经心问道。这两生死之交自从到望月观后倒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谈心。 瑾煜意味深长一笑:“怎么?碍着你和星回道长了?” 趁那大狼狗还没急火攻心,他连忙说道:“你都看见我那帮暗卫了,应该知道我打的算盘。” 颜辰目光沉下,一言不发。 瑾煜倒也不急,静静看着铺了满地的银杏叶。 “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取而代之。天下苦乱政已久,若无人站出来,亡国恐怕只在朝夕。礼国是敌,但未必不能是友。你们颜家世代忠良,一时之间自然是接受不了。不过我相信你终究还是会支持我的。” “因为你效忠的从来不是龙椅上的那个人。” 烛照幽月。晚课结束后,昆虚子把骆汐留在静室,已经跪了一炷香。 烛光将昆虚子那本就凌厉的五官映得更加深邃。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 “你让为师怎么说你才好……让你下山接你师兄,你倒是把颜家那小子接回来了!还惹了一身蛊毒!你以为你天资高就可以乱来,稍晚点回来祖师爷都救不了你!” 骆汐知道师父还在气头上,便以柔克刚,用沉默应对。昆虚子发了一通气,没人顶撞,自然也就消停了。 他坐下喝了口茶,缓了缓问道: “我问你,窥天机,干预两国战事,就是你寻的道吗?” 骆汐摇了摇头。 “徒儿尚未寻得真道,也自知用奇门遁甲逆天而行是大错。只是......” “过去徒儿在聚鹤山,日月运转,四时更替,皆是天地自然之规律。山上下雨后万物生长便是天道。而当我走入尘世,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散花茶坊质朴的烟火气,尉迟府的虚情假意,数千忠魂长眠苦竹寨,剑阁惨烈的战场,孰正孰邪,孰对孰错,哪一条路才是正道……我曾认为这些俗事无足轻重,到头来才是井底之蛙。” “虽名得道,实无所得。为化众生,名为得道。如今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道存乎天地,亦在于心。不知本心,如何求道?” 昆虚子听后,嘴角轻轻上扬,但立刻回到严肃的神色挪揄道:“哼,不知本心,我看你的心就只在帮那死小子的事情上!” 见爱徒耳朵通红,他心满意足,语气缓和下来: “去南疆找无奚那老婆子把你蛊毒除了。你要从心,那为师便看看你的道心。” 翌日,四人起程前往南疆,疏林受昆虚子托付一同前去。名曰保护,实则监视颜辰,家里的白菜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就给拱了。 水陆兼行十余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礼国境内。进入南疆地域便是另一番光景——黑崖白峡、云雾争幻,重叠的山峦和纵身的河谷如一幅绝美的泼墨。阴翳的山林神秘莫测,偶尔传来几声猿啼鹿鸣,像是对行路人的问候。这恼人的湿热气候养育了奇花异草,是药材的天然宝库。行者若是不慎被野兽毒虫所伤,倒也能够受惠天地之馈赠。 骆汐经剑阁一战后,铁定被礼国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加上颜辰本来就是礼国宿敌,还带着一位亲王,一行人主动到南疆颇像是狼入虎口。不过颜辰在行前就拿着瑾煜给的礼国舆图仔细分析了一番,选择了一条布防最少的路,同时避开都城罗城,尽量选择山林小道,直奔大巫无奚所在的云顶寨。 可以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愿来礼国,但骆汐因他而伤,为了医治,他别无选择。 好在一路避人耳目没有引起注意,一些过路例行的排查利用伪造的身份和精湛的演技也顺利通过。复行几十里山路,总算到了云顶山脚。 云顶山隐于幽深的河谷之中,和同样位于峡谷中的聚鹤山不同,山势并不险峻,却让人不寒而栗。山谷幽寂非常,被厚重的迷雾包裹,如同一汪深潭,令人神往,却又暗藏危机。若是将仙气飘飘的聚鹤山比作一位驾鹤的道人,那云顶山便是杀人于无形之中的邪魅巫傩。 五人乃不速之客,知晓进寨之路必然凶险,在山脚就做足了准备。骆汐和叶疏林用金光神咒护体,另外三人则服用了婉安配好的解毒顺气的药丸,避免毒气侵体。 白露过后天气渐凉,但云顶山的生机却一点没有消退。山花霜叶、长藤抱树,青翠的密林被金秋之色逐渐点亮。尤其是一些出其不意的“居民”,总要给原本就谨慎行路的几人增加一些“意外之喜”。长蛇悠闲盘在树干上朝他们吐着信子,突然垂下的大蜘蛛把婉安吓得花容失色,就算小心翼翼淌过溪水,也要被巨大的毒蟾虎视眈眈,要知道这家伙的毒液可轻松就能把他们五人放倒,埋骨水下。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草丛、树下、水底,时不时就出现几具白骨,可见不少人想冒险进寨,最终都命丧于此。 眼看渡过了重重难关,快要接近寨子时,一棵高耸入云的银杉沙沙抖动,众人立即警觉起来。 久昭坐在树上,两只腿随意荡着,笑盈盈地看着那群“惊弓之鸟”。 她和当初在苦竹寨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判若两人。一身靛蓝色苗服,衣襟和袖口遍布精致的蝴蝶刺绣。乌发绾成长辫,垂至腰间,发髻上的飞鸟银饰叮当作响,柳眉朱唇,一双明眸清澈又危险。 “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一次两次都不够,还登门拜访来了。你说是不是呀,叶道长?”久昭语气暧昧。 从一开始久昭的眼神似乎就一直有意无意停在疏林身上,加上这句暧昧之言,到让神清气定的疏林道长有些心绪不宁。 骆汐眉头紧蹙:“你又用了什么妖术提前得知我们会来此地?” 久昭挪揄道:“骆道长这话说得……你在剑阁用的那惊天撼地的仙术,可比我这拙计强多啦!” “我师父要见你们。沿着这条路直走上去就是寨门,到时候有人接引——” 话说到一半,久昭一跃而下,掌力直冲疏林而来。 疏林毫无准备,只能勉强以防御姿态接下久昭的进攻。 “叶道长,上次的帐我还没跟你算清呢——”久昭掌力如狂风骤雨,疏林显得十分被动。 婉安看这突如其来的战况心中焦急,转头看了看其他人,却发现这三人一脸云淡风轻,好像眼前被攻击的人和他们毫无关系。 “我们走吧。”骆汐拉着婉安就往云顶寨的方向走去。 “星回,他们——”婉安一脸茫然。 “别担心,花拳绣腿罢了,他们玩儿够了自然会来找我们。”瑾煜嘴角上扬,话中有话。 此时疏林内心:?我就这样被师妹抛弃了?! 第18章 苗疆(一)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果断抛下疏林后,骆汐一行四人顺着久昭指的方向一路往前,没过多久便遇上了久昭口中的引路人。此人说明来意后,郑重提醒几人紧跟着他,每个人互相间隔绝不可超过十寸,说罢便一言不发,引着四人走入了浓雾。这一路上眼前除了前方人的模糊背影,皆是白茫茫一片。颜辰之前心里打好算盘,仔细记住这来去的路线,以后必定有大用途,最后发现还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几个人迷迷糊糊也不知走了多久,迷雾逐渐散去,视野愈加清晰起,心中默想估摸是快到了。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工夫,四人眼前一亮,待适应好光线后睁开眼睛便是一片开阔的山林,梯田绵延不绝,山顶云雾缭绕处一片吊脚楼若隐若现。此处便是大巫无奚所居住的云顶寨,若无人带路绝无可能寻到寨子,而进山途中那些命丧黄泉的人别说窥见真颜,连正确的道路都没见到就一命呜呼了,让人不寒而栗。云顶寨隐于山雾间,四山环抱、密树森罗,与其说像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倒是更似山林精怪的诡秘居所,稍有不慎便会被勾魂摄魄。 雾散云开,再往前行不久便看到了寨门。由巨大树干搭成的木门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上面挂着一对牛角,柱子上还有各式各样的动物图腾。苗人认为万物有灵,每个部族都有代表的动物图腾,或是虺蛇,或是游鱼,而他们的信仰也让他们得到了生灵的庇护。 婉安一进寨门就异常兴奋,左看右看生怕错过任何小细节。她早就听师父讲过苗疆的巫医有着自己的一套医术,加上南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孕育了很多京城闻所未闻的珍惜草药,她抱着医者的求知心自然是希望能有所收获。颜辰和瑾煜两个人怀揣国仇,对礼国的敌意从未减少,这回到访云顶寨也是形势所迫,因此脸色一直都不太好。而骆汐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见到一些在石板路上贩卖刚采回来草药的村民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地方的价格和益都那些在永平桥上摆摊的货郎有多大区别,是不是可以带一些不常见的药材回去到解玉溪边上小赚一笔。 云顶寨内的吊脚楼建筑风格和苦竹寨有相似之处,也是依山势而建,极富层次感,不过云顶寨更加随意,看似杂乱无章却无形间又相得益彰,正如南疆人自由豪迈的性格一般。骆汐视线扫过每户人家的屋檐,大成常挂铜制的“檐铃”,而苗疆人家屋檐上则是造型各异的银铃,有的是银片打成的小蝴蝶,还有的是用精湛的工艺将银丝绕成凤凰的形状。风起铃动,仿若这世外各种纷争和云顶寨毫无关系。 这清脆的铃声的确让人紧绷的神经能够放松下来,然而骆汐却察觉到这表面上冲充满烟火气的寨子有着离奇之处,几乎每户人家的二楼门柱上都挂着一面八卦镜。虽说有自己的巫祝信仰,但常年和成国交往受到道教影响也不是不可能,让骆汐在意的诡异之处是每面八卦镜的格局都不一样,很多并不是普通的镇宅八卦方位。如果说是种种缘由村民碰见了某位云游道士,挂上八卦镜趋吉避凶求个安宅心理倒不奇怪,但如果每个八卦格局都是刻意为之,那必然有什么理由...... 颜辰瞥见骆汐神情有异,便悄悄凑近握了握她手腕,低声问道:“怎么了?” 骆汐点了点头:“这寨子有些古怪,但我还不能确定,先会一会那位大巫吧,毕竟也是我有求于人......” 颜辰会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便放开,让她安心。骆汐原本杂乱的思绪逐渐静了下来,和身边这个傻大个并肩前行,好像也不需要担忧那么多。 清风徐徐,银铃齐振,响彻云顶寨。 当几人跟着引路人爬上一条长长的青石阶梯后,便看到一间位于山势较高处的气派吊脚楼,不言而喻,这就是大巫无奚的住所了。 引路人颔首致意后随即离开,由着骆汐一行自行走进去,无奚已经站在正厅中央等候着他们。 这位苗疆赫赫有名的大巫约莫四十岁,岁月的痕迹并未将她的风韵减少分毫,是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她挽高髻于顶,发髻上插着雕刻着鸾凤图案的银簪和银梳,戴着泡花耳环,上衣是紫色绸缎制成,袖口和背上是精致的苗绣蝴蝶花草图案,下着青素长裙,衣边绣有飞鸟和枫叶花纹。 骆汐率先行礼:“晚辈骆汐,见过前辈。我师父——” 她不禁顿了一下。因为她注意到无奚正在用一种令人不适的眼神仔细打量着她,似乎她说什么并不重要,无奚更关系她长什么模样。 她正不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无奚突然开口: “呵,你这小丫头就是李玄阳的徒弟?他的信我收到了,你这年纪不大,胆子倒挺大的。” 无奚眉毛一挑,冷冷地轻笑一声,带着戏谑的意味,傲气十足。作为南疆呼风唤雨的大巫,这才是她应有的态度。何况面前还有一个和他们礼国仇恨不共戴天的怀化大将军。要不是昆虚子信中嘱咐让她不要为难这些小辈,她可没那么容易放过这些成国人。 骆汐虽不知无奚和她师父具体是什么交情,但也不愿虚与委蛇:“既然师父已向前辈说明原委,晚辈也不拐弯抹角。此前在剑阁两军对战时,我中了苗疆的蛊毒,难以化解,故特此前来南疆拜访前辈,请您助晚辈祛除蛊毒。” “我可没答应李玄阳帮你医治。你用手段破了阿昭和举戎的阵,救走我们礼国的大敌,我可不介意让你吃点苦头。”无奚说道。 “你——!”颜辰实在有些忍无可忍,正欲上前,被骆汐拉住衣角,示意他不要冲动。 无奚倒是觉得这两人颇为有趣,甚至舒服坐到了椅子上,一副看戏的架势。 骆汐低头思索片刻说道:“晚辈不愿为难前辈,但这次专程拜访的初衷只是希望前辈能提供除蛊之法,并不愿牵扯两国仇恨。战场生死,各有各的道理,许多大成将士也因那一站埋骨他乡,要真算起帐来,今日前辈也未必能脱身。” 无奚属实没想到骆汐求人态度还那么强硬,一时气血上升,还未开口回击,骆汐继续说道: “方才晚辈说话有点重,还望前辈见谅。晚辈深知前辈并非刻意刁难,否则一开始就可以拒绝师父或是我们进山途中就能用蛊术解决掉我们一行。为了不欠您的人情,晚辈愿意同您做个交易。” 听罢无奚的脾气倒是压了下去,她嘴角勾起,来了兴趣。 骆汐缓缓说道:“想必我会的手段是能帮到您的,比如能窥见天机的奇门遁甲......” 无奚突然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内心的想法被看穿清清楚楚摆了出来。众人则不明所以,只得噤声静待发展。 而骆汐此刻表面镇定,实则慌得不行:福生无量天尊!弟子真的是赌了一把,要是没用可就接不下去了! 她赌的是无奚和久昭和大成这千丝万缕联系背后的“理由”。当初阿昭在苦竹寨的所作所为无奚不可能一无所知,而且那时阿昭就对她使用的术法表现出了兴趣,这和她师父应该也有关系。云顶寨的八卦阵虽然她还没谈出究竟,但她的直觉是这绝非巧合,不管是谁献上的计谋布下的阵法,大巫无奚一定比谁都清楚。这样一来,她就值得用自己来赌一把无奚的目的。 这时阿昭从门口跑了进来,身上的银花叮叮当当,疏林静静跟在后面,两人都毫发未损。 “奇门遁甲?对!师父,我之前不是跟您说了嘛,这道士奇得很,就是会那——” 无奚直接瞪了阿昭一眼,吓得她赶紧闭嘴,大气都不敢出。 “我让你去带路,你给我带到哪去了?”无奚质问道。 “我,我就和这位疏......叶道长切磋了一会,这不是人也给您安全带到了嘛。”阿昭嘟囔道。 无奚不想再理会这不做正事的逆徒,晲了一眼骆汐,心里暗想这丫头倒是精灵的很,李玄阳好的不教,倒是把这套算计的手段教得明明白白的。 “哈哈哈!你这阿妹可真有意思,居然能让奚姨吃瘪,这样想来战场上被你摆了一道我服气!”里屋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而无奚和阿昭的表情旋即变得铁青。 随后举戎若无其事从屋里走出来,让众人吃了一惊。他身材高大,身着一袭藏青色绸缎便服,戴着头帕,就算不像战场上身负铠甲,也是从内到外透露着一股骄傲。颜辰出于对举戎作战本能的反应,立刻上前一步护在骆汐身前,瑾煜也带着婉安退后,手握住佩剑。 举戎就算面对全屋的敌意也依旧自信满满,用手整理了下头帕,故作姿态地倚在椅子旁,仿若要吸走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而本来坐着的无奚立刻起身,十分嫌弃地走到了一旁。阿昭嘴角抽动,想把这傻子扔出去。 鉴于在场人过于震惊根本搞不清状况,举戎要是没有人响应他的话他可以靠在椅子上保持那造型一炷香。无奚叹了口气,严肃问道: “举戎,我可不记得有让你来寨里,更不记得有叫你躲在屋子里偷听。” 举戎邪魅一笑:“是父王要我来看望您的。没想到我这优秀的视力,远远就看到这群让我印象极为深刻的人,那当然好奇你们是要说些什么。” 无奚挪揄道:“怎么?你是怀疑我叛国?” 举戎倒是慌了:“奚姨,您可别误会!我一丁点儿这样的想法都没有,这群人自己送上门来的,您也是勉强接待他们!” “不过......机会难得,顺便把他们一网打尽,如何?” 他一改之前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起来,颜辰和瑾煜更加警惕。目前他们处于劣势,若不小心恐怕立马就是瓮中之鳖了。 无奚轻叹,朝举戎说道:“举戎,你能不能弯下腰?” 举戎牛高马大,想着大概是奚姨要吩咐什么,愉快地弯下腰把耳朵凑近。 然后一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在了他头上,让举戎吃痛嗷地叫了一声。 “我看你是欠打!这云顶寨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了!少给我动不动把你阿爹搬出来,你阿爹来我这也得毕恭毕敬的!” 此情此景,众人从之前的惊恐警惕转变成了看傻子的眼神,个个透露出怜悯之心,他爹娘也是不容易啊...... 阿昭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和举戎从小一起长大,这阿弟打仗绝对是个奇才,但就是性格有点神叨叨的,还特别自信,平时礼国人笑一笑就罢了,这下丢人丢到大成去了! 闹腾了一阵后,无奚揉了揉太阳穴,对骆汐说道:“好,我接受你的提议。我为你除蛊毒,你要用你会的手段帮我一个忙,至于什么忙,我之后再说,但我可以保证,这不会违背你的原则,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骆汐微笑:“多谢前辈。后面两点您也不必担心,没人能困住我,也没人能逼我做违心的事。” 无奚保持着假笑表情腹诽:天杀的李玄阳,教个徒弟嘴巴跟你一样不饶人,帮人带孩子也好歹讲点道德。 事态解决,众人也放松下来,倒是举戎被无奚打得头帕都歪了,依然维持着他那狂狷邪魅的笑容。他悄悄走近骆汐,手撑着下巴端详了她半天,还不等颜辰按捺不住锤他,他突然说道: “你这阿妹实在有趣!我看上你了,别当道士了,来当我举戎的王妃吧!” 这大傻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别说骆汐了,就连阿昭都想冲上去给他一拳。 颜辰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举戎,你少得寸进尺!”转身又把骆汐护在身后,生怕被抢了。 举戎不为所动,反而双手抱在胸前挪揄道:“哟,这不是被我百步穿杨的颜辰将军吗?伤好得不错啊,有那么好的医师不如也推荐给我?” 颜辰已经到爆发边缘了,瑾煜连忙上前拉住他,以免两人原地斗殴。没想到举戎又接了一句: “输给我举戎不用觉得没面子,我还是承认你是个厉害人物。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咱们也顺便聊聊这两国开战的事情——” “成国在利用我们礼国。” 他语气挑衅,一副天下我最聪明的模样,谁知颜辰毫不示弱: “这么明显的事你都要打一仗才发现,那还真是不过如此。” 第19章 苗疆(二)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这几日河谷沐浴在阑风长雨中,秋雨萧萧,寒意肃然,平日里热闹的云顶寨也歇了下来,安静藏于这片烟岚云岫之中。 寨子东面的农户倒是忙碌了起来。入秋后便开始准备收获粮食,为寨子过冬储备物资。绵绵细雨如甘露般滋养了田里的作物,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饱满的茄子惬意挂在藤上,红彤彤的石榴上挂着水滴,静静等待农户收获。 骆汐打着油纸伞,信步走在田间。婉安一早就出门采药,师兄自打到了这里就被阿昭缠上,自己能脱身都不错了,哪还顾得上她。 当然,她最近也被举戎缠上了。这人隔三岔五就来骚扰她,有时要她把剑阁用的术法讲明白,有时又问她在巫峡是怎么修道的,着实应付不来,就干脆就逃了出来,寻一片清静地凝神打坐。 每日未时,无奚都会为她施术除蛊,外加调养身体。最初用巫力和她体内真炁相合,再用银针刺破她的指尖,指尖流出来的血刚开始暗得发黑,每次都有一条小蛇绕到她手腕上用信子将黑血舔掉,过了几日便逐渐转为鲜红色,她的气色也好了起来。整个人身体轻盈,一扫此前的憔悴之态。无奚还给她配了一些草药沐浴和服用,以解沉积的蛊毒。 事情看似进展顺利,骆汐却总感觉有些蹊跷。无奚答应为她除蛊是以她用奇门遁甲解决一件事为前提交换的,但这么长时间无奚并未主动提起此事,骆汐有时试探询问也是被她刻意搪塞过去。这找人帮忙的都不急,骆汐也不好继续追问。 当然他们也不会轻易离开苗疆。此前在无奚那里撞见举戎后,他们知道举戎也对之前剑阁大战背后原委起了疑心。两国博弈安插几个眼线或是培养几个叛国贼也不是什么奇事,但这次礼国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反而做了在成国暗中指使之人的棋子。举戎生性骄傲,可忍不得这个。 颜辰和瑾煜当然不会放过举戎这后知后觉的傻小子。既然颜辰也是被这幕后操纵者利用加害,即是和举戎目的一致,那暂时休战联手把这事情经纬搞明白才是明智之举。于是这两天趁举戎留在云顶寨他们三人时不时也会相约饮茶,当然谈话愉快不愉快不得而知,至少目前还没有再出现打架斗殴的事情。 兴许是连日下雨让心情也不是那么明朗,骆汐顿觉有些无聊,正想去梯田那边看看,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她小跑过来。 颜辰一身素色束腰长衣冒雨跑来,靴子被溅起的水打湿。 他跑到骆汐身前,展颜笑道:“走,陪你去散散步。” 骆汐蹙眉,心想这人打仗惯了以为淋点小雨没事,苗疆湿气可不比大成,自然而然就把自己的伞举过去。 但她不自量力,低估了身高差距。 颜辰见状不禁大笑,等骆汐瞪了一眼才收住,憋着笑顺手把伞拿过来,两人并肩信步走在细雨中。 落日沉渊,雨势已霁。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中,乏了便坐在一株倒地的松树树干上歇息。 此处是云顶寨东侧山坡的至高点,能够俯瞰山下纵深的河谷。立秋后昼短夜长,申时后天色便逐渐暗了下来,沿河的农户和渔民已点亮了灯笼,挂在屋外,整个河谷逐渐被星星点点的暖光照亮,四周的群山愈加深邃。 坐定后骆汐想起了什么,从手上的布包里掏出一团被粗布包裹的东西,颜辰顺手接过去,发现是一包炒栗子,心中顿时欢喜,给骆汐剥了起来。 “举戎给的这炒栗子还挺甜的。”骆汐吃了几个,随口一说。 没想到身边的人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面带疑惑,看着这方才还喜笑颜开的人眼神沉了下来,一言不发。 “以后少和他见面,他给的东西也不准要。”颜辰没有看向他,声音低沉,透出一丝怒气。 骆汐不解:“为何?他若对我们有恶意,应该早就——” “不准就是不准。”颜辰语气更加不善。 “你怎么——” 她被重重压在身后的树干上,整个人被禁锢在男人的胸膛和树干之间,毫无逃脱的机会,未说完的话也被一个强势的吻封住,戛然而止。 香喷喷的炒栗子撒了一地。 体格和力量的悬殊让骆汐无从招架,深陷在对方令人窒息又沉沦的强大攻势中。她只得紧紧攥住颜辰的衣襟,试图表示不满。 突然林中一阵声响,骆汐警觉,一巴掌就把颜辰的脸移开。 颜辰看着她那乖巧噤声的样子,不禁把头埋进她颈窝轻笑起来,那发烫的肌肤和撩人的汗热扰得骆汐愈加烦躁。 “是只猴子。” 骆汐察觉到怀里人的笑意,又羞又恼,正想损他几句,突然她瞥见颜辰身后星星点点的云顶寨,呼吸一滞,连忙睁开颜辰往崖边走去。 颜辰反倒吓了一跳,赶忙收起嬉皮笑脸追上去,发现骆汐静静站在山崖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山下的云顶寨。 “我知道无奚想要我帮什么忙了。”须臾后,骆汐开口说道。 她抬手,颜辰的视线便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了这个距离只能依稀看到吊脚楼屋顶的云顶寨。 “我一直在想那些民居门前的八卦镜有什么蹊跷,却没想到那千奇百怪的八卦镜才是障眼法,这精通术法的人并不是为每户人家专门测了风水,他是要把整个云顶寨变成一个特殊的格局,也就是一个巨大的阵。” “这吊脚楼布局确实是很随意,所以一开始进寨子时我也并未发现异常,如今从高处看下去我便明白了,看似没有章法,是因为布局没有照着正常的格局来。” “这云顶寨的格局和阿昭在苦竹寨用的招魂阵一模一样。那些屋檐上的银铃,看来并不只是装饰......” 颜辰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见识过的战场生死不计其数,但要他去接受这世界上会献祭自己的同胞搞这些歪门邪术,真的是太难了。不过苦竹寨也证明,他的大成同胞最后也沦为砧板上的鱼肉,活生生的人也不过被当作祭品处置了。 这阵法确实古怪,他不是这专长,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十分不自然。他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用手指刮了刮鼻子。 骆汐见他集中思考,想必是发现了什么也没有打扰。不一会儿,颜辰茅塞顿开,连忙拉着骆汐往东边又走了几步,指着寨子最高处说道: “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你看,这寨子随山势由低及高,一是利于雨水灌溉,二是若遭低袭,村民也方便利用地形防护或撤退。这几日我也大概调查过,主要通道由寨内的军备力量把守,各面都有不易发现的枯渠或暗门可以保证危机时村民能尽快逃离。” 他心里清楚,像无奚这样颇受敬重的人物自然是住在高处,既能保证安全又能在有敌情的情况下掌控全局。但这段时间他仔细查看过,无奚住所除了之前他们一行人上去经过的那段阶梯以外身后的山道根本无法通行。若是刻意让后面这片山阻断来往倒也罢了,可周围这些山林基本都是连通的,起不到作用。 也就是说这么一个将生活和作战都考虑周全的地方唯独漏掉了最重要人物的安全通道,更不用说整个东南面被大山阻隔,一旦有意外发生这个方位就是死路一条。举戎脑子清醒得很,这么大的漏洞不可能一直没有发现。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向山里连接下山路径,而这条路只有无奚知道,或是只有她能使用。这便是颜辰最疑惑的点,通常皇宫里也会设计密道让天子在危机下撤离,弃车保帅不算什么,但这云顶山虽说地形复杂,只要敌方守住山下关键通道很难有人能逃脱。 若是如此,无奚用这座山作为屏障的理由就十分耐人寻味,或许和骆汐发现的招魂阵有很大关系...... “看来我们要好好查一下这位苗疆大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颜辰说道。 两日后。刚过戌时,夜幕低垂,无奚独自一人从住所侧门离开,往后山深处走去。她并未提灯,全然是借着月光在林中缓慢行走,当然那些常见的毒虫似乎很清楚来人不好惹,一路上她几乎是畅通无阻。 片刻后她便行至被山石堵死的小路上,只见她轻摇手中银铃,那些巨石竟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这些堵住进山路的巨大山石全是障眼法,让村民误以为这条路无法通行便鲜少人到此处骚扰。 无奚径直往树林深处走去,却不曾注意到远处一大一小两个黑影正静悄悄地跟着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第20章 苗疆(三)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无奚提着灯在密林中走了一炷香时间,来到一汪深潭前。湖水深不可测,山间明月倒映其中,时不时被落到水面的秋叶扰乱。而深潭的另一面是一株巨大的榕树,最粗壮的树干上有一间简陋的树屋,被繁茂的枝叶遮住,若非循着树干爬到高处一般人难以发现。树下还有几块农田,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 她走近大树后吹灭了灯。片刻,树背后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今晚的满月足以将两人身形照亮,无奚原本冷酷的眼神骤然有了温度。 颜辰和骆汐偷偷跟了无奚一路,接近湖边却发现四周尽是浓雾,本想找条路绕进去,谁知两人一直在林子里原地打转,即使做了标记,不一会又回到了原处。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无奚煞费苦心想把这山里的秘密藏一辈子,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些小鬼轻易跟踪就能找到了。 颜辰也愈加紧张起来,直觉告诉他这林子里的浓雾并不简单,于是牵起了骆汐的手往前走,生怕一不注意把人给丢了。 骆汐正想从衣袖里拿两张灵符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突然听到一阵铃响,她来不及反应,脑袋一下空白,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瞬间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一下回神,忽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独自躺在一片浅水莲池中央,身旁是大片洁白的莲花,被丛丛包围。四周静寂无声,时不时有蜻蜓划过水面荡起涟漪,才感受到这世界也并非一片死寂。 她尝试挪动身体,但就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任凭白色的衣摆随水波飘动,就像是这众多莲花中的一朵。她平躺在水中,眼前便是深邃的夜空,没有星光,好在有不少萤虫飞过,起到了烛光的作用,让她得以掌握周边的状况。 骆汐心想:这幻境是想骗谁呢?这莲池里居然没有蚊子就离谱! 虽然清楚自己是被方才那突如其来的铃声引入了陷阱,此时也不知道颜辰的安危,但就是焦躁不起来,这地方邪门是邪门,但莫名让人心神安宁,杂念尽失。 很遗憾,颜辰就被归为杂念,被这术法自动过滤掉了。 骆汐的自我意识逐渐难以和这强行压制人心欲念的术法抗衡,她感觉自己好似是河沙一般,或沉或浮,所想之事,所往之路,皆不为自己所控。 恍恍惚惚,杳杳冥冥。 这是修行炼炁理想能达到的状态。恍惚中之象,杳冥中之精,先天一炁,超凡入圣。 以往在聚鹤山天天打坐,连这状态的边都没沾着,没想到在这苗疆的幻境中突破了,虽然对不起师父和师兄,但就这样原地飞升也不是不可以。 等等!颜瑞白那大傻子还在那山里呢!成仙前也不能见死不救,要当一位负责任的仙人! 似是找回了一些控制自己意识的力量,骆汐开始运行体内真炁,希望能找到办法打破桎梏。 这幻境受此影响,原本波澜不惊的莲池突然卷起了大风,波涛翻滚,将莲花尽数吞没。 骆汐见状知道起了作用,也不顾自己的脸被水波狂打,继续运炁,试图突破这迷局。 就在这混乱的情境中,她耳边突然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起初混沌不清,过了一会愈加大声。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她灵光一现,随即聚集体内真炁,心中和女声一齐默念净心神咒: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净心神咒如甘露,可洗净邪念,安定心神,化解各种魔障。须臾间狂风大作,而骆汐右手渐渐恢复了知觉,是净心咒开始起了效果。她随即右手掐诀,两指贴在额头上,不停诵念净心咒。 一道金光划破黑暗,将整个幻境瞬间吞没,片刻后,骆汐已顺利离开幻境,定神之后发现已回到了方才失去意识的地方,眼前还是那片山中的浓雾。 耳边响起颜辰无比洪亮的声音: “骆汐!骆星回!” 吵得她原地复活,立马回复了神志。她定睛一看,自己的手还被颜辰紧紧抓住,而颜辰此时把她抱在怀里,一脸焦急。见她清醒过来,心中大石放下,神色才轻松了一些。 “我无事。你能不能小点声,让无奚听到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颜辰语气坚定:“我还管那无奚?!你这样从我面前倒下去让我如何不着急!” 其实骆汐在幻境中只被困住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但在那种未知的情况下,他无计可施,只能等着骆汐自己想办法。那种连眼前的人都保护不了的无能为力他再也不想体验了...... 骆汐见这大傻子真是急了,能怎么办?哄啊! 她戳了戳颜辰的脸,用生平最温柔的语气说道:“好了,我没事,别担心了。” 说完便红了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想到对方蹬鼻子上脸,心情一下好了不说,还蹭了蹭她的额头。 “颜瑞白!不要给你三分颜色就......” “就和你归隐田间,开一间染坊吧。” 这一下让骆汐噎住了,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面对这厚脸皮她真的没辙。 不过当下还不是谈笑风生的时候。颜辰敛了嬉皮笑脸,严肃问道:“方才是怎么回事?如果又是那无奚的邪术,那为何我没有被影响?” 骆汐垂目:“我也想不通。方才我确实被那银铃所牵动的阵法所影响进入了幻境,若是无奚特意设在此处阻拦闯入者,那就应该无差别困住所有人,但我感觉这幻境是只针对我,或是只能影响到我......” “那幻境也十分古怪,我暂时还理不清思路,总之先从这迷雾中出去,看看无奚到底盘算着什么,或许能有线索。”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阵法有可能是针对道士或术士,那么设阵之人必然也是精通术法,结合寨子里的招魂阵来看,或许可以用同样的手段解局。 她右手结印,运行真炁。颜辰在旁静候。虽不懂术法,他也能够深切感受到骆汐的内力运转,似是日月星辰、山林草木都在响应。 不久,骆汐收势起身:“我刚用奇门之术看了此处时局,落宫太阴荫护、杜门藏匿,看来无奚的确隐藏着什么绝对不能被外界知道的事。” “不过既然知晓了格局,便可用五行生克之法突破。东北面是生门,我不信上乘白虎强攻还不能破掉你的局。” 另一边,无奚正轻松聊着天,身前的男人突然示意他噤声。 她很快也意识到了异常之处,到也没有露出慌张的神情,也不回头,高声说道: “十余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能找到这里。来者即是客,不用躲躲藏藏。方才两位声音那么响亮,也莫怪人听到。” 骆汐翻了个白眼,心想她晕倒时颜瑞白在那不管不顾地喊果然让无奚听到了。两人躲了半天也没捞着什么好,只得从容从暗处中现身。 而无奚身边的神秘人也愈加清晰——约莫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胡须浓密,穿着普通苗人的服饰,看似是寻常农户,却气宇不凡,眼神锐利而坚定,跟颜辰倒有几分相似。 他先是看了颜辰一回,随后视线便一直落在骆汐身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无奚笑道:“这阵法果然也跟我们一样,岁数大了,拦不住年轻人咯。” “渊郎,玄阳哥哥给这丫头取的名字是骆汐,道号星回。” 中年男子睁大了眼睛,像是震惊至极,却又一直瞄向无奚,似是想询问些什么。 两个年轻人倒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不久,眼前的神秘男子突然极其悲怆地喊道: “我的女儿啊!” 第21章 苗疆(四)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湖边惊起的几只飞鸟划破了寂静。 骆汐瞪大了眼睛,实在有些搞不清状况。 和无奚私会的神秘男子竟然想当她爹?! 一旁的颜辰当然也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情况。既然叫骆汐女儿,方才无奚又唤他渊郎,身份便不难猜了。 “前辈可是骆渊将军?” 当年青居关一战后失踪了整整十六年,即使被安上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也毫无踪迹的镇国大将军骆渊,原来一直藏身在苗疆。 骆汐之前因为苦竹寨那些成军遗骸的事情也向颜辰了解过这位关键人物骆将军的故事,可实在没想到如今找到了人,却和她牵扯出这么复杂的关系。这世上同姓的人可太多了,实属没想到这都姓骆就要认爹了。 昆虚子从小就说她是个弃婴,是云游时恰好瞧见,觉得这孩子有缘,才带回聚鹤山养育长大。如果昆虚子本来就和骆渊、无奚熟识,这么一来也就说得通了。 骆渊原本大步往他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走去,突然被颜辰一问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便在两人面前停下。 “你是颜震和彩云的儿子?”他反问颜辰。 “是。晚辈颜辰,见过骆前辈。”颜辰不失礼数。 没想到骆渊大笑一声,两手交叉在胸前说道:“当年还是个小娃娃,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颜震怎么会想不开,让自己儿子还当戍边武将——” 他也就此打住,知道最重要的还是他这被吓得不轻的“女儿”。 骆汐呆呆望着他,似是期待着他说点什么,却又有一种审视的冷静目光。 “汐儿……孩子,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可能接受不了,毕竟玄阳一直未曾告知你的身世。你给爹一些时间,让爹慢慢讲给你听,好吗?”这位连岁月都未抹去凌厉的镇国大将军,此时就像是个慈爱的父亲一般。 等待片刻未有回应,骆渊的眼神逐渐失落。 此时,骆汐却缓缓走上前,拉近了和骆渊的距离。 “一直以来师父都说我是个弃婴,如果您是我的父亲,又与我师父相识,那师父就隐瞒了我十八年……我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把这些事情搞明白。老实说,我无法完全相信您的话。我和颜辰都是礼国的敌人,我不能排除礼国刻意引我们进陷阱的可能性。” “但眼神是不会骗人的。此时此刻,我选择相信您。所以,能请您为我讲一讲来龙去脉吗?” 她眼神如同潭中明月,清澈而明亮。 骆渊像是如释重负,笑着答道:“好,好。阿奚,我们带这两个孩子进屋说吧。” 无奚轻轻点头,略微施展巫力,四人便身轻如燕,不费吹灰之力登上了树屋。 树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骆渊引三人入座后去找茶叶招待,翻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无奚实在看不下去了,从一个柜子底层翻出那罐她之前送的苔茶。 颜辰四处张望,竟看到有一把长枪倚在墙角,想必就是骆渊那把名枪“雷霆”。枪尖依然锋利无比,看来这些年被骆渊养护得很好。他可是按捺住了激动的心情,毕竟当年他练枪就是因为听说骆将军枪法如神,杀敌万千,那时血气方刚,彻底把骆渊当作了追随的大英雄。 他不禁心想:现在他的“白虹“对上这把“雷霆”,不知谁略胜一筹呢? 骆汐睨了他一眼。他们要时刻保持警惕,哪有一进门就看着别人的东西两眼发光的道理。 颜辰知道自己心思暴露,咧嘴一笑。 不一会儿,骆渊便端着茶壶和四个茶盏过来坐下。他也不耽误,一坐下就将一切娓娓道来。 十八年前,先元帝意外驾崩,延帝登基后就遇上礼国来犯,立即命骆渊领兵抗敌。骆渊率八万戍边大军抵抗礼国六万士兵,战况起初十分顺利,礼国一直未能攻破青居关。然而就在骆渊以为可以速战速决之时,军需物资竟然迟迟不到。 他不停向剑南节度使喻清平传信询问粮草物资情况,得到的回复却是因他与礼国陷入胶着,益都尚未脱离危险,需要储备物资以克时艰,今年收成不好,确实没有太多余力抽调更多粮草来支援前线士兵。 明知是喻清平胡编乱造,刻意陷害,骆渊也无法再与他多纠缠,毕竟当朝宰相黎有敬可巴不得他战死沙场,亲信喻清平从中作梗也不奇怪,就算快马传信到京中也是无济于事。边境的武将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那些殿上的文官宰割。当务之急他需要自己解决粮草。那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在益都的好友尉迟正豪。 尉迟家管理众多茶马商道,财产雄厚,要在短时间筹备一批军需物资并非难事,他于是托亲卫给尉迟正豪带了口信,而尉迟正豪也一口应下,并告知自己曾救助过苦竹寨的长老,提议守军可以在他筹备粮草期间往那个方向移动,如此可以得到一些苦竹寨的粮食和药物支援。 骆渊当时没有太多选择,守军驻地正好也在苦竹寨附近,听起来觉得这提议可行,便率军进寨和长老交涉。寨里的人都十分热情,纷纷拿出粮食给成国士兵。寨子踞天险之地,易守难攻,骆渊思量过后便在靠近寨子的几座山头扎营。 而这却是数万大军噩梦的开始…… 谁都没想到,苦竹寨的人竟和礼国勾结,将成军营地情况、地形要害等悉数告知,派熟悉路线的村民带着十万礼国军深夜直接杀上营地。成国士兵哪里知道被同胞背叛,被打得措手不及,即使骆渊奋力想找到突破口,在有本地内应的礼军面前简直不过是以卵击石。那一晚血色障月,尸横遍野,礼军残忍屠杀了苦竹寨的大成将士,没留一个活口。 可是他们却没有得到梦寐以求的主帅项上人头。骆渊殊死抵抗,本也决意和将士们同进退拿这条命为国尽忠,没想到重伤之际被无奚用蛊术救走,瞒天过海。礼军搜遍了山林和边境也找不到骆渊的踪迹,只好作罢,根本想不到敌国的大将是被自家大巫救走了还整整藏了十八年。 骆汐和颜辰两人听到这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一直在寻找苦竹寨那些骸骨的线索,也猜想到是成国当年抗敌的忠魂,却没想到事实真相竟是如此可怕。 那些成军将士们发现是被自己舍命保护的同胞背叛时,该有多绝望啊。 骆渊眼眶通红,紧紧握着拳头。无奚心疼地看着他。 他被无奚救回苗疆后就一直被藏在这个深山中的树屋中。无奚用苗药和蛊术很快就让他身体好转,但最难的还是医治他的心。当他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的兄弟全部葬身苦竹寨,他这条命却被无奚救了,还带回了杀他兄弟的敌国。悲愤、自责、痛心、难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生不如死。 那段日子他每天都生不如死,无奚怕他想不开,直接在他身上下了蛊,一有动静便能立即前来制止。后来次数多了,无奚实在受不了了,破口大骂了他一通,说他是懦夫,死了一了百了倒好,自己一生忠义带着叛国罪进棺材无所谓,但那些不明不白冤死的将士永远无法魂归故里,陷害同胞的人依然在朝中呼风唤雨残害忠良。 只有活着,你珍惜的人才能昭雪。只有活着,你痛恨的人才会伏诛。 更重要的是,他们礼国也没打赢仗。她后来得知国主和成国的大人物做了交易,让礼国解决骆渊和驻军,之后便可以直取益都,没想到被那个人倒打一耙,不仅益都门没打开,还因为被骆渊的抵抗大大削减了兵力,直接被成国援军打退了。说白了,礼国也被利用了。如今国主追悔莫及,发誓总有一日要把那些口蜜腹剑的败类剁碎喂狗。 骆渊多年来在云顶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他要带数万忠魂回家,还要让这个早已腐烂的成国回到本来的样子。 而在听了颜辰剑阁一战的故事后,他更是义愤难平。那些混账为了铲除异己,已经不配称作人了。 一时间小屋里针落有声。四人都心中沉重,一言不发。 骆汐喝了一口茶,轻声问道: “那我是……” 颜辰福至心灵,插嘴说道:“骆前辈,过去我听家母说,将军府上一直没有诰命夫人,那星回是怎么——” 话到嘴边他怔了一下。而骆汐也循声看向他。 两人想到了同一处,齐齐转头看向了无奚。 如果骆渊在失踪前并未娶妻,那生下骆汐的应该是未有名分的女子,那鉴于骆渊和无奚的亲密关系…… 无奚看到这两人那意味深长还略带忧虑的目光,气得嘴角抽动。 “看什么看!你这丫头跟我没关系!”她把茶盏重重砸在桌上。 而最生气的还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两小屁孩那豁然开朗的轻松表情!! 此时最尴尬的其实是骆渊……他很想装作自己年老体衰耳力不好什么都没听见! “咳,你娘叫李明霁,是李玄阳,也就是你师父昆虚子的师妹。” “我常年征战,无法给她安稳的生活,而她也不愿被束缚在一处,情愿四处云游,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潜心钻研道法。我们就一直没有成亲……” “我出兵那年她刚生下你之后,身体急转直下,我找遍了名医却都没有办法,你还没足月她就走了……没过多久我奉命领兵去青居关,实在没有办法,我便把你托付给玄阳照顾,可没想到,这一走……如今你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对骆汐的愧疚。 骆汐也一时语塞。颜辰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用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她也反握住了这温暖的大手,让他别担心。 两位长辈火眼金睛,早就看出这两人的小动作。无奚朝着骆渊挑了挑眉,骆渊局促地喝了口茶。 他腹诽道:李玄阳带孩子没责任心的啊!怎么能让汐儿就这么被颜震家的小子给拐跑了啊!我是找到女儿马上就可以抱孙子了是不?这么一想好像也不错。 “我娘……是怎么样的人?”骆汐问道。 骆渊收起狂飞的思绪,轻声说道:“你跟你娘很像。她也有一双很漂亮的杏眼,喜欢穿这样的白色道袍,不过性子倒是比你热络多了,以前益都的散花茶坊可是被她闹腾成散财茶坊了!”他深沉的脸色突然有了温度,笑容挂上了嘴角。无奚也眼带笑意。 骆汐仔细看了看这两人,又追问道: “那我娘是会奇门遁甲之术吗?” “是。玄阳说他们师门就明霁一个人会这个,看你们之前破了她留下的阵法,想必玄阳也教给你了吧?”骆渊平静说道。 骆汐点点头,顺口又问道: “那云顶寨这些八卦……” “明霁帮我弄的防邪祟的。不像你们那些唧唧歪歪的成国人,她救人护人,不问出处。” 骆汐依然一脸云淡风轻,只是轻轻点头。 骆渊似乎是想赶快结束这段对话,连忙说道: “好了,阿奚,我们一股脑把这么多事都讲给孩子,他们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汐儿,这些年爹都没能陪在你身边,抱歉……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和阿辰一样叫我前辈——” “阿爹。” 三人惊讶地看着骆汐,意外程度甚至超过了刚才骆渊认女时的反应。 骆汐倒是怡然自得:“我从小都以为自己被父母抛弃,恩师就是我的父亲。如今知道我也是有爹和娘的,也没有被遗弃,这对我来说已经是福报了。” “礼国要给我们设圈套,有一万种方法,不需要编造这么一个故事。我看不了自己的命数,却自认为看得清人的心性。您就算欺骗我,也绝非恶意,无奚前辈也并无害我之意。至少此时此刻,我应当叫您一声阿爹。” “至于今后如何,就顺应天道吧。” 骆渊像是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表情也不再紧绷。无奚也轻笑起来。 颜辰低头看了骆汐一眼,对方默许后,开口说道: “骆前辈,关于您的计划,也许有一个人您想见一见……” 第二天清晨,瑾煜坐在客房外小院子里的石凳上闲适喝着茶,婉安在边上坐立不安。疏林一直朝门外张望,阿昭在一旁百无聊赖玩着长辫。 “师妹到底去哪了……她平日都是这个时辰读早课经文,从未缺过……” “你别太担心。星回和瑞白应该一起走的。瑞白有分寸,不会轻易涉险。” “可他们都一晚没回来了……”婉安也担心起来。 “这个……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瑾煜尴尬笑笑。 疏林心中不解:这荒山野岭,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阿昭倒是有点不耐烦了:“你师妹厉害得很,招惹她的人谁没有吃点苦头啊?天天瞎操心,跟老妈子似的……” 疏林不悦:“我自有缘由。阿昭姑娘,之前你一直跟着我就罢了,为何非要在这陪着我们一起等星回,真的不劳你——” “因为我喜欢你呀!”阿昭随口一说。 第22章 苗疆(五)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阿昭直截了当表达自己的心意,直接将疏林吓傻成了一个木头人。瑾煜也被茶水呛到不行,婉安则把头转向一边,他们俩此刻非常想找个机会赶紧溜了。 “怎么啦?我们苗疆可不像你们中原人那般扭捏,喜欢就是喜欢,干嘛要遮遮掩掩!”阿昭毫不顾忌。 疏林满脸通红。他轻咳一声,目光看向一边,正色说道: “阿昭姑娘,感情托付应当慎重,‘喜欢’二字……对贫道来说并非戏言。或许姑娘经常与人轻言,恕贫道迂腐,难以理解贵宝地的习俗。” 阿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就跟他抬杠,沉默了许久。他不由得转头看向阿昭,眼前的女子从来都是骄傲而直率,此时却面无表情,双眸里有说不清的思绪。 疏林正想说点什么,只见骆汐和颜辰走进了院子。 婉安直接冲上前去拉着骆汐:“星回,你们去哪儿啦?我们可担心了!” 骆汐轻拍婉安的手背:“抱歉,有些事耽搁了。” 颜辰倒是径直走向瑾煜:“走,进屋说。” 瑾煜立刻会意,跟着进了屋。骆汐也示意婉安一起进去。 这时,骆汐看着疏林并未移步,奇怪的是旁边的阿昭也一言不发。 阿昭察觉到了骆汐的目光,冷笑一声:“那我就不在这碍眼了,告辞。”说着就要离开,却被骆汐制止。 “阿昭,你也一起。我有事想要问你。” 阿昭随意应了一声,便跟着进屋了,从始至终都没有看疏林一眼。 不一会儿,六个人挤在小屋里。众人听颜辰和骆汐把方才遇到骆渊和无奚的事情仔细讲了一遍,都是一副唏嘘不已的表情。 瑾煜沉默片刻问道:“你是明霁道长和……骆渊将军的女儿?” 骆汐点了点头。 “骆将军……我阿爹……忍辱负重十八年,他一定要平反。我想你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如果你能帮他和那数万将士英魂荣回故里,那我也一定倾力助你实现你的计划。”骆汐脸色依然平静,语气却无比坚定。 瑾煜笑了笑:“义不容辞。” 这时,阿昭打断了他们说话:“我说……你们是不是傻?我可是礼国的祭司,让我听到你们这些秘密计划就不怕我告诉举戎?” 骆汐毫无波澜:“你比我们知道的更多,而举戎,也未必不会支持我们。” “你给尉迟正豪和苦竹寨的村民下蛊,是受了无奚的命令吧。这些都是当年陷害我爹的主犯,无奚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当初在苦竹寨并不是想对颜辰带来的将士动手,而是被我们打乱了计划,越少人知道你的存在越好,你只能暂时借用成军冤魂的力量把我们灭口。” “但后来你发现我也会奇门遁甲之术,可能和你师父口中所说的明霁道人有关系,才会有了后来的事情。” “而且我猜,举戎突然出兵,也有部分因素是无奚的授意。她认为成国早已腐朽不堪,或许是个好时机,万一攻下了益都呢……“ “既然成国已没有希望,还不如礼国取而代之,让我爹再也不用生活在黑暗里。” 阿昭听后,笑声爽朗:“猜得不错。” “既然知道我是听师父命令办事,干嘛要拉着我说这说那——” “我想同你合作。”骆汐说道。 阿昭楞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你是嫌活得太长是吗,和礼国祭司谈合作?” “各取所需。我想礼国的目的也并不是倾尽国力强攻成国,你们更想要的是制衡。” “这我可不知道。你要问举戎。” “好。” “不好!”颜辰扬声打断。 “我去和举戎谈!”他一脸不乐意。 阿昭倒也没有理会,黛眉轻抬,意味深长地说道:“星回道长,我可是你们这些除魔卫道的仙人眼中的妖女,我要是中途倒戈,你们可不好过呢。”说这话的时候她有意无意看了一眼疏林,盯得他有些心慌。 骆汐嘴角上扬:“到那个时候,我再斩妖缚邪也不迟。” 她早就察觉到了阿昭和疏林之间那异样的气氛。阿昭这些话完全就是跟师兄赌气。她要真到最后倒打一耙,大不了就把师兄献祭了吧…… 祖师爷在上!不能只让弟子一人受这天劫啊,也要让师兄体验一下! 翌日,正逢八月十五。苗疆虽没有过中秋节的习俗,骆汐想着正好阿爹要见瑾煜,便提议大家一起吃个中秋团圆饭,一大早众人便跟着无奚去树屋见骆渊。 骆渊看到当年还只到他膝盖的璟王已成长为深谋远虑的经国之才,又得知瑾煜这些年从未放弃找寻他当年失踪的真相,颇为激动,拉着瑾煜说得停不下来,骆汐和颜辰在一旁陪着。无奚使唤疏林去田里挖菜做饭,自己则是教婉安识苗疆特有的几味药。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骆渊问道。 “和举戎谈好之后,我先回京摸清朝中情况,要把那些坏掉的牙齿一个个拔掉可不容易。而且光靠我的暗卫远远不够,还需要大量的兵力……”瑾煜沉思。 “阿爹,你的旧部还在吗?”骆汐顺势问道。 骆渊摇头:“我和益都断了联系十多年,活下来的旧友大多都告老还乡了,再把他们聚起来难如登天……” 颜辰提议:“等我们处理好无奚前辈交待之事,就先回趟益都。我想去青居大营试试,这批西南守军或许也能成为助力。之后我还想回趟北境。那边都是我的兄弟,如今也是我的好友严映安将军统率北地驻军,我想亲自和他说明,然后带着北地的兄弟们支持瑾煜。” “骆前辈,您不妨同我们一起回益都,有我们和瑾煜的暗卫在,一定护您周全。我相信前辈也想去亲自看看当年尉迟正豪和喻清平到底策划了什么。” 骆渊先是愣了下,然后牵强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就算了,起不了什么作用。你们去便是,不过一定要保护好汐儿啊。” 颜辰自然应承下来,见骆渊欲言又止便不再多劝,起身去厨房准备菜品,他可是毛遂自荐掌勺今日的中秋宴。 日光渐微,一道道佳肴呈上桌来。骆渊尤其高兴,这十几年来他一直独自待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山中,深受煎熬,每年中秋虽然无奚都会来陪他,但那种孤独是刻骨的折磨。如今可以吃着一大桌的菜,和无奚还有这些小辈们热热闹闹地团圆,他心中畅快,便提议做一些莲灯去湖边放灯。虽比不上京城的中秋盛景,姑且能寄托对故乡的思念。 一盏盏点着微弱烛光的纸灯飘向湖中央,其中混的几盏形状扭曲的便是颜辰和骆渊的杰作。墨色的湖面被橘色的光慢慢点亮,满月洒下的银光给水中莲灯罩上了似梦似幻的轻纱。 “婉安,过几日你和殿下一同回京城吧。这么久了你爹娘应该也很担忧,我们之后的行动也有预料不到的危险,你回去安全些。”骆汐对婉安说道。 婉安朝她露出一个微笑:“其实我和肃风已经商量好回京了。你们之后要办的事情凶险万分,我也许会成为累赘。所以我想先回去找师父把这一路所学整理好,医术能够再精进一下,等你们到京城我一定能帮上忙。” 骆汐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已经帮了大忙了。要不是我们唐神医妙手仁心,我们怕是都出不了苦竹寨呢。”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最初遇见时我给你算的那一卦吗?”她福至心灵。 婉安立即明了,脸上露出霞色。 骆汐转头对着瑾煜说道:“殿下,回京之后你可得照顾好婉安。我可把她交给你了。” 婉安脸更红了。 瑾煜会心一笑:“放心。” 夜色渐浓,光影摇曳。之后疏林被骆渊拉着又多喝了几杯,瑾煜陪着婉安看灯,颜辰和骆汐两人先行回到了寨中。 一路走过每户人家,骆汐都要看一眼门上挂的八卦镜。不一会,两人走到寨子中央一棵百年榕树下。 苗人信奉万物有灵,将榕树视为神树。这棵大树立于寨子中部,生生不息、守护安宁。 月光从树叶缝隙穿过,星星点点洒在两人身上。 “在想什么?”颜辰轻轻捏了捏牵着的手。 “我在想,我爹究竟是谁?” 第23章 苗疆(六)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我在想,我爹究竟是谁?” 颜辰眨了眨眼睛:“原来你也发现了!我还生怕瞎猜惹你不高兴,一直没说。” 骆汐会心一笑。这骆大将军用兵如神,可跟某个傻大个一样,心中瞒不了事。虽说刚见面时骆渊那久别重逢的表现的确不假,但和亲生父亲也是有所区别,甚至和她师父对待她都不同,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情感是真,但肯定有所隐瞒。 尤其是说到她阿娘的事情上,骆渊的语气和神色更有分寸感,虽然竭力想营造出和明霁道人生死相依的背景,但毫无亲密感,反而和无奚之间才是真真切切的互倾心意。就像瑾煜谈到婉安和她的表现显然会有不同,这一点单凭直觉就足以判断。 问题就是,骆渊和无奚为何要编造一个故事。看得出来他们两人都没有恶意,也不是工于心计的人,那刻意隐瞒她的身世又是为何。 她睫毛微颤:“首先,我爹、我娘、师父、无奚……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个人,如何成为出生入死的挚友?” “还有云顶寨这些八卦阵——”她引着颜辰的目光,看向一户人家门口的八卦镜。 “依无奚所言,这些八卦阵都是我娘帮他们设下的,也就是说很可能这整个寨子的招魂阵她也是知晓的。虽然目前没有实证,但我猜测这个招魂阵是因为预料到某件事情会给寨子招来灭顶之灾,届时若村民无一幸免,那无奚便能发动招魂阵驱使阴魂御敌。” 颜辰点头,心中已然明了。骆渊与骆汐同姓必然不是巧合,而他在苗疆忍辱负重蛰伏多年,未给骆汐透露半点线索,如今突然强行“认女”,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骆汐真正的身世目前无法言说。 要想把这重重疑团解开,拨云见雾,那就要返回益都,找出那一个个的“系铃人”。 颜辰没有多言,随后就着那轻柔似水的月光,在骆汐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布满轻茧的手指拂上她的脸颊: “我们一起回益都。” 骆汐会意点了点头。明月挂枝,人影成双。 临行前,颜辰和瑾煜在云顶寨约举戎茶叙。 “我说,星回道长都不来,我天天跟你们这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聊的。”举戎语气不屑,端着茶盏喝了一大口。 颜辰强忍心中怒火,客气说道:“我们过两天就离开云顶。走之前有件事想同你确认。” 举戎往后仰了仰,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瑾煜开口:“你也清楚,礼国数次骚扰大成,目的并不是要抢夺城池,而是逼迫大成易主。” 举戎冷笑:“是又如何?我礼国攻下成国疆土,不也是取而代之?” “但礼国的兵力打不下大成。” 被瑾煜戳到痛处,举戎顿时烦躁起来。 “显然是大成内部的势力想利用和礼国的战局,达到某种目的,而这种目的于大成于礼国,都无好处。” 瑾煜嘴角轻轻上扬:“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若大成江山易主,将除尽朝中利用两国挑起事端之辈,并承诺扩大边境商路贸易,大成绝不会主动向礼国宣战,让两国百姓都能休养生息。” “哼,我又凭什么要相信你?”举戎语气讽刺。 “我们大成的骆渊将军不是还在你们这嘛。”瑾煜云淡风轻说道。 举戎打了个寒颤:他也是前两天才听无奚说明了一切,没想到这赵瑾煜竟然用自己人当人质……这璟王真的不好对付! 不过这一下他倒是兴趣大增,实在想看看这位璟王要如何把那京城闹得天翻地覆,到时礼国坐收渔翁之利即可。这条件他是接受的,礼国也经不起长期对峙的折腾,他父王说到底也是想国富民强,要是知道一直被成国利用还不气炸,巴不得换个人接盘成国。想想这的确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几日后,骆汐和颜辰告别骆渊,起程前往益都。瑾煜和婉安也出发回京筹谋。举戎向无奚立下承诺,暂时保密骆渊的事情,将回去和礼王交待清楚,等待瑾煜那边的消息。 唯一不太顺利的就是疏林和阿昭两个人,这段时间以来疏林想方设法逗阿昭开心,时不时给她画点画,送点经书,山上采到好吃的野果也第一时间给阿昭,但阿昭就是一直爱答不理,让疏林也十分无奈。这两天和骆汐商量后他要先行回巫峡给师父说明苗疆发生的情况和他们的计划,等到起程之时阿昭也就远远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他也只好悻悻然离开了云顶。 ...... 骆汐和颜辰回到益都时已是霜降。想起离开时那一片生机盎然,如今花树衰败,凉风寂寥,此间又发生了许多事,颇有种时光荏苒的感受。街上行人依然匆匆,小贩热情叫卖,似乎剑阁那场血战早已别人遗忘。 油篓巷还是那么安静,一两个时辰都等不到一个过路的人,散花茶坊更是没什么两样,依旧一派随意作风,店门一开,吃茶随意。解玉溪旁的海棠树早已凋零,落叶满地。 花虽残败,人倒成双了,这世间缘分倒是有趣。 两人刚走进茶坊,许义便迎了上来,得知苗疆之行无碍便安了心。他也机灵,感受到星回道长和这位经常来茶坊气宇不凡的颜公子那与之前不同的相处方式,心中暗自高兴了起来。他们散花茶坊能出一段良缘可不容易啊! 三人寒暄了一会,许义说道:“瞧我这记性,跟两位瞎扯半天反倒忘了正事儿!我们老板之前进货回来了,专门吩咐我等两位回来,想见见你们。她和昆虚子道长也是老相识了,很想和两位一起吃个茶当面聊聊!” 颜辰和骆汐听罢倒没觉得太惊讶,交换了个眼神后,颜辰回道:“那自然好!还劳烦您安排。” 许义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两位一路舟车劳顿的,先去休整一下,我和老板确定好时间,就砌一壶上好的花茶给两位接风洗尘!” 许义走后,骆汐也觉着有些乏了,就往之前茶坊给她和师兄安排的一间暂住的里屋走去,到了门前才发现有些不对,一回头颜辰就跟着她后面一副也要进屋歇息的架势。 “颜瑞白,你少打歪主意......” 颜辰却面露难色:“可是我也回不去我的将军府啊......” 骆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理她也懂,现在颜辰也只能寄住在散花茶坊,这间小茶坊当初能腾出一间屋给她和师兄落脚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个时候也是疏林打地铺。和师兄一起倒不会不自在,可如今想着要和颜辰共处一室却心里不太平静,只好先发制人让他安分守己。 没想到一向脸皮厚的颜大将军却毫无越界举动,安静整理完行李,去外头冲了个凉换上干净衣服,立马就去找许义打听最近益都的情况,倒是让骆汐有点局促了。没想到这大狼狗风平浪静的,她一个修道的人反倒想多了。骆汐想着想着脸又开始发烫。 夜幕降临。许义在二楼包房准备了好酒好菜,还砌了一壶上好的雅安露芽,颜辰和骆汐先行落座,没过多久便见到了茶坊老板苏丝儿。 苏丝儿年纪和无奚相仿,面容秀雅绝俗,仪态在烛光映照之下清丽高雅,身着杏黄色窄袖短衣配水色襦裙,头上简单挽着高髻,插着一支做工精致的蝴蝶珠钗,并用刚摘下来的木樨花点缀发髻。很难想象这样容貌和打扮的女性是一间毫不起眼的茶坊的老板。 几人打过招呼后,便动筷吃菜,随意聊了起来。 苏丝儿啜了一口酒,说道:“你师父之前让我照顾你和疏林,结果碰巧错过没能见面,今日总算见着,可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若是你们在南疆有个什么好歹,那你师父还不得把我念叨死了。” 骆汐笑道:“苏老板不用介怀,是晚辈疏忽,也没有给您留下信件告知,途添担心。不过晚辈从南疆到益都这一路上也想着找机会和您见面,想当面问您一些事情。” 苏丝儿表情未改,示意骆汐说下去。 “您知道十八年前镇国大将军骆渊失踪的真相对吗?” “或者我应该换一个问法,您和这收集情报的散花茶坊,还有我师父、骆将军、无奚前辈,当年究竟所为何事?” 苏丝儿顿了顿,但表情并未改变,放下杯子笑道:“玄阳可教出了个厉害的徒弟。我早已猜到你这次回来益都已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可没想到这么快把我都看透了!” 颜辰正色:“想必苏老板也对在下的事情了如指掌吧?” 苏丝儿笑道:“那是当然。怀化大将军颜辰,在剑阁诈死,跟着玄阳这小徒儿跑到南疆兜了一圈。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胆子真够大的,我可真是不得不服老啊!” 既然双方都把事情放到桌面上来说了,也没什么需要顾虑的,三人之前还互相有所保留,这下倒是全然放松了,菜都吃得更香了。 “你们在无奚那里已经见到骆渊了吧。” “是,见到了我阿爹,还听说了我阿娘的事。” 苏丝儿意味深长一笑:“嗯,确是好事。无奚守了骆大哥这么多年也是辛苦,哎......” 她又饮下一杯酒:“当年你爹驻守西南,我和你师父还有你娘本就熟识,你爹经常来吃茶,一来二回也成了朋友。那时京城风云变幻,礼国也不安分,我们知道朝中有人对你爹不利,便用这茶坊打听搜集各处消息,能够给西南守军尽点绵薄之力。” “你爹战无不胜,本来守住青居关本不是难事,谁知道先帝一下就走了,奸臣掌权,让你爹孤立无援,后又遭人出卖,之后也就是苦竹寨那堆破事儿了!” “后来你爹重伤被无奚带走,你娘那时身子不好,拼着一口气生下你,托付给了她师兄,也就是你师父,就这么去了......从此天人相隔,还好你师父把你平安拉扯大,也算是给你娘的交代吧。” 苏丝儿表情黯然,但随之又转回了明朗的神情:“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我这散花茶坊没啥长处,打听情报倒还可以,有什么我苏丝儿可以帮忙的你们不必拘谨,尽管开口!” 颜辰敬了苏丝儿一杯:“多谢苏老板。我们可能要暂住于此叨扰一段时间,除此之外,有两件事麻烦您帮忙打听。” “尉迟正豪如今的情况以及剑南节度使喻清平和西南守军现下的动向。” ...... 一个时辰后,几人散去,颜辰和骆汐回道了房间。洗漱后,颜辰就用被褥打了个地铺,唠叨了几句让骆汐早点休息,就钻进被窝朝门的方向躺着睡下了,相当本分,让骆汐放心下来却又有些恼火,仿佛她才有毛病。 听到骆汐也睡下后,颜辰终于松了口气。天知道他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哪个正常男人和喜欢的姑娘同睡一室没有一点反应啊!好在他常年行军养成了坚毅的精神,强行压制住了心中燥热。他极度后悔之前没在望月观多看几本经书,好歹现在能心中念念经平复一下。当然看了他也记不住! 他此刻无比想念喻清平给他精心安排的那座将军府...... 正在他乱麻一般的脑子逐渐冷静下来,背后响起骆汐的声音:“你睡了吗?” 骆星回是要做什么!就不能让他故作镇定假装睡觉吗! 但他知道装睡是没用的,只好应了一声。 “我们猜得没错,苏老板依然有所隐瞒,但总归可以利用茶坊的情报网把线索都串起来。如今我们都不方便经常走动,依赖苏老板是最佳选择。” “等把西南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想必一切便会水落石出。骆将军可以重回故里,而我,也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颜辰沉默。他就算看不见骆汐的表情也快要按捺不住想抱一抱她的心情,但旋即又平静了下来,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们现在还不算被动,谜题逐步会解开。我也会争取时间把西南的机会抓住,助肃风一臂之力。如今最大的关键还是这背后的强大势力,就等肃风的消息了。” “你是骆将军的女儿也好,是别的什么身世也罢,我都陪你搞清楚。但说实话,究竟如何对我来说也不太重要,反正我喜欢的只是你而已。” 他说得那么自然直白,让身后的人满脸通红,只听得轻声一句:“好了,我要睡了,你早点休息。” 骆汐转过身,把脸埋进被窝。她哪是想聊那些线索身世,她只是想听听身旁人的声音,那让人无比安心的声音罢了。 一夜好梦。 第24章 破局(一)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颜辰和骆汐在苏老板同意帮忙调查线索后,没过两天就得到了回复。尉迟正豪自从金蚕蛊事件后虽然再也没有得过怪病,家里妻妾儿女也没再离奇死亡,但事业却一落千丈。 先是商路频繁被土匪破坏,货物被劫走,后来又发现由他经手在市面上出售的茶叶以次充好,甚至涉及到很多达官贵人家里用的茶叶,加上一众竞争对手落井下石,逐渐从他渠道购买茶叶的官员和商家越来越少。但这些事充其量也就是对他经济上有点打击,真正致命的是有人举报他利用经商作掩护私藏官银,并且通过偷税漏税牟取暴利。 尉迟正豪经商多年也做了不少亏心事,冤亲债主只多不少,这些事情也算习惯了,通常找汪霄或是用钱或是威胁把事主打发了,内部走动一下,事情也就压下去了。可这次完全不同,举报人显然在京中也是有人脉的,直接跳过本地府衙,提交给了大理寺。现任大理寺少卿林岳向来刚正不阿,早就看黎有敬和喻清平两个不顺眼了,马上联合几个御史参了一本。 皇帝被闹得心烦,随口下了道旨意让大理寺直接派人去益都调查,本来想这事大概也就不了了之,没想到在尉迟家仔细一搜还真有大批官银,查账也找出了偷税漏税的证据,铁证如山,就算黎有敬也洗不清了,只好弃车保帅,让喻清平赶快把尉迟正豪给处理了。要是大理寺调查更深一些,到时候那狗东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他可就麻烦了。 林岳早猜到这尉迟正豪大概是失去了利用价值,黎有敬必然会让喻清平找机会灭口,从批捕尉迟正豪起就派亲信严加看管,甚至封锁了消息流通,外人甚至都不知道尉迟正豪究竟关押在何处,要不是散花茶坊神通广大,要打听到可靠消息绝非易事。 若是以往,颜辰还是怀化大将军身份,加上林岳也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暗中提审尉迟正豪或是给林岳提个醒也很简单。只是如今他是个“死人”,连打听情报也是要依靠散花茶坊的力量,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早上他和骆汐乔装了一番,到尉迟府附近溜达了一圈。尉迟正豪自从事发被收押后,他的妻妾儿女见势不妙立马收拾了家当连夜逃了,家仆也随即遣散,诺大一个宅子如今凄凉冷清,门前都无人打扫,再也不见往日的奢华。 两人又悄悄向周围的摊贩打听了下,有些还是唏嘘不已,说尉迟老板在益都做了一辈子生意那么大家业说败就败了。但更多的人表现得十分高兴,说尉迟家平日挥霍无度,总觉得高人一等,想来那些钱财也来路不正。如今东窗事发,可谓是大快人心。 骆汐心中唏嘘。尉迟正豪罪有应得,而对他的最大惩罚并不是要命,而是让他亲眼目睹自己费尽心机搭建起来的产业一步步垮掉,珍惜的家人弃他而去,曾经对他事事吹捧的人们瞬间就变成另一副面孔。 人犯下的罪过哪会那么容易被遗忘。若人人都不需要背负和忏悔做过的恶事,那每年中元节地官赦罪,道观也不需要那么忙活了。 不过线索集中在尉迟正豪身上,这人见不着,家里也人去楼空,两人一时之间没有什么头绪,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不一会儿许义气喘吁吁来寻他们,说是来了位客人急着见他俩,抓着他们就赶紧返回茶坊。 刚进门,颜辰便被吓得不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度翩翩地靠在窗边喝茶,手中折扇慢悠悠摇着。 “兄长?!你怎会来此?”颜辰脱口而出。骆汐则疑惑地看着他。 颜兆把折扇一合,眉眼一挑,语气懒散:“哟!回来得还挺快,我这茶还没喝几口呢。” 他眼神停在骆汐身上,嘴角轻笑,原来这位就是沈望口中那位和瑞白情意绵绵的星回道长,今日一见还真是个大美人。 他在京城的勾栏可算是阅美人无数,不过这位他弟弟的心上人还真是和平日常见的贵女或勾栏女子不太一样,丝毫不俗气,就是一种纯净清冷的美。瑞白这小子眼光甚好! 早知如此,他也该跟着一起来西南,万一也有那么好的缘分呢! 他起身走到骆汐面前:“原来这位就是星回道长,果然名不虚传。在下颜兆字碎琼,是颜辰的大哥。这段时间多谢道长照顾我弟弟。” 骆汐也没失了礼数,互相认识后颜兆将折扇一挥,笑着说道:“我这祭酒就是个闲职,这次专门告假来寻你们,一是看看瑞白是否安好,父母都担心得紧,二是也给你们带些京中的消息,顺便帮点忙。” 苏丝儿知是他们与贵客有要事相商,便把茶坊提前打烊,规避了闲杂人等,许义送了茶也就下楼去了后厨不再打扰。 颜兆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之前你们从剑阁假死离开,虽瞒过一时,但黎有敬显然也知道瑞白极有可能还活着,加上此次我推了一把,把尉迟正豪一案添油加醋了一下,让他对西南再次紧张了起来,我想很快他就会找机会灭口尉迟正豪,并且重新让喻清平部署西南。瑾煜回来也跟我不谋而合,正好引蛇出洞,然后找机会让江山易主。” 颜辰这回才知道,他这大哥表面上就是个整日流连勾栏的闲散公子哥,其实一直和父亲一同暗自拉拢朝中反对黎有敬的重臣,瑾煜动身前往西南之前两人也是见面筹划了一番。倒是只有他是个只知道打仗的武夫。 他心中也有点不是滋味,毕竟被瞒了那么久,但要说责怪也谈不上,毕竟他大哥是真心热爱勾栏,这些筹划也不外乎是等个时机再说罢了...... 颜兆看他弟弟这表情心中明了,不禁觉得颇有趣味。不过眼下还是应该关注正事:“我这回过来联系了林岳,你们不方便直接出面,就由我去安排,和尉迟正豪当面聊聊。他一个将死之人也该把自己做过的事情都老实交代了。” “他的家产虽然因案发都查封了,但基业还在那,我和瑾煜考虑想办法接管下来,之后西南起事能起不小作用。” “我们要通过尉迟正豪知道黎有敬和喻清平的真实意图,然后利用他铲除喻清平,瑞白可以重新取得西南几万守军的统领权。” 颜辰点头:“我和兄长意见一样。”他转头看了眼骆汐,骆汐心领神会,颔首表示同意。 “其实这次我们在苗疆,找到了镇国将军骆渊。骆将军还在人世。” 听了颜辰说完苗疆的经历后,颜兆既惊讶又兴奋,没想到黎有敬这老贼百密一疏,想使阴招除去骆将军,却反而让苗疆的人给救了,真是天意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那几万忠魂沉冤得雪。 在听到骆汐其实是骆渊将军的女儿时,颜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 “这可真是天意!瑞白,别的不说,我这次来益都,母亲给我下了任务,让我务必督促你别拖拖拉拉,早日和星回共结连理。这下她和父亲知道星回是好友骆将军的女儿,那更别提多高兴了,恨不得明日就给你们操办婚事了!” 这一下差点没把正在喝茶的颜辰呛死,骆汐也耳根通红,不敢说话。 “不是大哥多事,你们俩进展也太慢了,别人唐御史家的三小姐可都要成暻王妃了!” 骆汐:?! 颜辰:!! ...... 半月前,婉安去慈恩寺为骆汐他们祈福,瑾煜听说后便主动提出一同前去。两人拜完菩萨便坐在寺中一棵古银杏树下歇息。这棵银杏还未受入冬寒气影响,灿若鎏金,落叶满地。而就在婉安静心欣赏着这清净地的美景时,那位从不喜表达情感的暻王殿下却从袖中拿出了一支镶金凤纹步摇,也不由婉安反应,直接为她插在了发髻上。阳光与那摇曳的金色光芒相映成趣,婉安却早已羞红了脸,紧紧攥着裙边。 “这是我母后的步摇,之前她交给我,说如果我有了心仪的姑娘,便将这步摇赠予她。请原谅我唐突,擅自将这步摇戴在了你头上。因为除了你我也不想赠予其他人。” “婉安,你可否愿意做我赵瑾煜的王妃?” 第25章 破局(二)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颜辰听后表面上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却炸开了锅: 赵肃风!你这小子可真没义气,居然默不作声就找婉安求亲了,还不主动来个信!你倒是在京城悠哉下着大棋,我这边事事亲力亲为,还得去趟牢房审问尉迟老头,哪有时间—— 哪有时间对骆星回说一句,你可愿嫁我...... 他心里清楚瑾煜提亲的缘由。对婉安的心意是一点不假的,但这个时间点也是瑾煜慎重考虑的,其实婉安心中也是明白的。如今风云变幻,皇帝和黎有敬对他应该也起了戒心,此时大婚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以新婚夫妻的身份规避很多风险。 他倒是不需要那么多考量,但留待他和骆汐解决的事情还有太多,所以就算他提出骆汐想必也是拒绝的。目前骆汐最在意的还是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和当年骆将军的案子,而他也绝不能用一个朝廷通缉犯甚至是逆党的身份娶她。他要让她风风光光,大大方方地嫁给他,幸福一辈子。 颜辰思绪万千,表现出来就是皱着眉头不停摇头,旁边的骆汐全然不知他这些心理活动,只觉着他举止诡异,眨了眨眼晴看着他。 颜兆也不管他这弟弟了,对骆汐说道:“两日后,林岳便能安排我们见到尉迟正豪,时间不多,我们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让他不打自招。” ...... 尉迟正豪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已经不知待了多久,在这样的地方时间是模糊的,但越模糊却越让人感到恐惧。他知道黎有敬和喻清平一定把他当成弃子了,为了跟自己撇清关系一定找机会把他灭口,就算他们失败了,这挪用官银等等事情他被砍头也是迟早的事。横竖都是一死,好歹也比死在喻清平和汪霄这种人手上好,要死他也得拉着他们垫背! 想及此处尉迟正豪泣不成声,正在这时牢房门口出现了一袭白衣。 “星......星回道长!!”看清来人他惊呼出口。 骆汐示意他噤声,可别引来多事的狱卒了。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说道: “尉迟老爷,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隔墙有耳,我将用这张传音符与你通信,你只需面朝符文,就能听到我的声音,在心中默念回应便可。” 尉迟正豪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知道这道长神通广大,便重重点头同意。 骆汐默念咒语,符纸轻轻飘进了牢房,贴在墙上后随即消失,墙上出现了一个闪着微弱金光的符文,尉迟正豪大气都不敢出,面对符文站着。骆汐并未张嘴,但他脑中却能听到说话声: “尉迟老爷,可否请您告诉我十八年前青居关一战的真相,以及您和当朝宰相黎有敬、剑南节度使喻清平的关系?” “您如今所受苦难皆是过往所做错事的报应,自有天道正义来裁断,我来此也不是来救您,但我相信您会希望说出真相,而不是让奸人只手遮天猖狂下去。” 尉迟正豪垂目,而后擦了擦泪水说道:“好......我都说,全都说。我也没指望自己能逃过一劫,估计我府里老小也都各寻各路,倒也没啥牵挂了,这么多年我每天都怕那些冤魂来找我,特别是骆兄,他那么信任我......你来帮我除金蚕蛊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能活多久了,能让我忏悔一点过去犯下的罪过是一点吧。” “二十多年前,骆兄被提拔为镇国大将军驻守西南,率领八万守军牵制礼国。他到益都时我的茶马生意刚小有所成,他为人豪爽,喜交各路朋友,很快我们便成了好友。西南位于边境又常年受礼国骚扰,青居守军很缺粮草马匹。我这条路子走得熟,于是经常给骆兄那边提供一些军需物资,他也越来越信任我,成为了莫逆之交。” “然而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我膨胀了。我开始觉得骆兄古板不懂变通,有很多可以利用他将军身份敛财的机会上门他通通骂走,我觉得可惜都暗自去接了下来,结果越陷越深,瞒着骆兄做了很多违背良心的事。” “两年后,我认识了李玄阳和李明霁两位道长。他们与骆兄交好,来益都历练,顺便等一位师弟。一来二往,我和他们俩也熟识了起来。我们年纪相仿,两位道长清风明月,和他们成为朋友我也高兴。再后来,无奚来了益都。起初我听说她会苗疆蛊术心里是害怕的,但后来发现她并无害人之心,和骆兄还有道长也关系甚好,逐渐也就放下了防心。 “虽然觉得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互相认识也是太过巧合了一点,但我也受了他们很多照顾,道长给我的家宅布了镇宅风水,而我贪欲熏心,一直拜托无奚给我那个传说中能够改命转运的金蚕蛊。后来骆兄也帮我说了说话,无奚倾心于骆兄不愿拒绝,便给了我金蚕蛊。她后来让金蚕蛊反噬也是我自食其果......” “而也是那个时候,道长们终于等到了他们的师弟,李鸣鹤。如今他已有了新的身份和名字。” “当今左丞相,黎有敬。” 骆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实在没想到原来这背后的幕后推手竟是她师父和阿娘的师弟。他放弃道门,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中间必然经历了重大的转变。但她不愿打断尉迟正豪的思路,便继续默默听着。 “当然那个时候他也就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小道士罢了,但我们却很合拍。他心思很多,做事也很灵活。骆兄和道长总是看不惯我那些生意场上的伎俩,他却毫不排斥,还经常帮我给生意往来的朋友做做法事算算风水啥的,逐渐我们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而我通过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拿到的利益好处,也分给他不少。” “后来明霁道长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和他大吵了一顿,甚至打了一架,最后是明霁道长受了伤,他离开了益都,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紧接着就是先弟驾崩,江山变天新帝登基,朝廷一道圣旨让骆兄率兵抗击礼国。也是那个时候,我收到了朝廷来的密信,才知道那位鸣鹤道长已改名易姓,当上了当朝宰相。在信中他让我与他合作,听他的指示安排,事成后将把整个大成甚至是边境的茶马商道全给我,并允我永不上税。那时的我利欲熏心,便答应了下来。” “他让我安排的便是用金钱收买寨中长老,将骆兄和西南守军引入苦竹寨,然后利用骆兄对我的信任把大成军的情况尽数告知礼国。他从未告诉我原因,当时我也实在没有想到最后全军被屠,骆兄失踪,被定为叛国。星回道长,你相信我,我那时已经后悔了,之后再也没做过坏事。后来新的剑南节度使喻清平上任,我知道他是黎有敬的人,也知道黎有敬需要监视我,一直都很谨慎。不上税是黎有敬当年承诺给我的,我认罪,但官银我真没挪用,是他们陷害想除掉我!” 尉迟正豪说着情绪又有些崩溃,骆汐心中感叹,“贪”这个字让多少人铤而走险,抛弃良知,连亲人挚友都可加害。利用别人而后受人利用,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没有回头路,也是天道轮回。 十八年前的事件逐渐水落石出,骆汐已能猜测这背后的缘由,她和颜辰可以进行下一步。不过她还有一件事尚存疑惑: “多谢您坦诚相告。我还有一事相问,您知道骆渊将军和明霁道长有子女吗?” 尉迟正豪瞪大了泛红的双眼:“子女?他们俩只是朋友,成亲都不可能,怎么会有子女。骆兄和无奚才是两情相悦,明霁道长我不太熟悉情况,但经常和他们聊天,道长似乎在京城那边有一位倾心之人,愿与之结为道侣。” 第26章 破局(三)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颜辰今日和骆汐分头行动,在颜兆的安排下悄悄见了之前他在青居守军的副将袁齐。颜辰素来看人眼光很好,点兵选将是很准的,不管是在北境还是南疆,他领的兵对他绝对死心塌地。果不其然,袁齐见到他们将军还活得好好的,差点就嚎啕大哭起来。要不是颜辰嘱咐他不要声张,他可能早就跑遍青居大营宣传这好消息了。毕竟青居守军虽说在剑阁折损极大,但主心力量还留着,而这一批兵将就是颜辰一手带出来的,可以说对颜辰极其有利。 他们从袁齐口中了解到,剑阁大战后,青居守军就一直在休养生息。颜辰诈死后,喻清平自然又重新接管了虎符,统领西南守军。这人不会打仗,歪心思又多,军中一直就看他不顺眼,加上他那亲信汪霄狐假虎威,一个文官整日在武将面前摆架子,一些将领私下聊天,都说恨不得把这汪大人抓来暴打一顿解气。 颜辰听后不禁一笑,还是他那熟悉的两位大人的做派,反而放心了。袁齐拍胸脯给他保证,不管颜将军今后有何打算,只要一句话,他和西南守军众将士誓死追随。其实不仅是西南,大成边境的戍边武将受心眼小的文官压迫祸害已久,就希望有朝一日能改变武将的境遇。其他人他们可能不服,但怀化大将军他们是绝对信任的。 颜辰和袁齐不方便聊太久,一个时辰后就准备离开,他之后一有进展便会通知袁齐,让他安心回营,平日该做啥就做啥,切勿露出破绽。分别后,他先把颜兆送回客栈,等回到散花茶坊已是日落后,而骆汐还未回来。他心中担忧却也知道不可妄自行动,若有危险骆汐自会有办法脱身或通知他。除了焦急等待他也别无他法。 到了深夜,他终于从窗口看到石板路上骆汐提灯的身影,连忙下楼冲上前去,拉着骆汐的手检查了半天,还捧着脸左看右看,确定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这架势倒惹得骆汐笑了出来,心中的阴霾似乎一消而散。 益都气候温暖,冬天很少下雪,但小雪前后夜里湿冷,两人也不敢在外停留太久,径直回了房。颜辰点上炭火,给骆汐暖了暖手。 两人互相交换了今日收获的信息,颜辰那边倒不意外,骆汐这边的事情确实有点出乎意料。这权倾朝野的黎相竟然以前是个道士,还是昆虚子和骆汐亲娘的师弟。把种种事情联系起来,苦竹寨的锁魂阵,剑阁和礼国勾结让将士陷入绝境,云顶寨无奚想用招魂阵法对抗的势力,再回到如今拿尉迟正豪顶罪,如果当今宰相本身就会术法,多年前就心术不正,一切都说得通了。这尉迟正豪虽说是罪有应得,但要不是苦竹寨一事后无奚再也不管他死活,任由金蚕蛊自行反噬,引得骆汐上门查看,这一切恐怕终将随十八年前的忠魂一起淹没在时间里,永不见天日。 而最让人遗憾的,据尉迟正豪所言,骆汐是骆渊和明霁道人所生的可能性极小,若明霁是她生母不假,那她的生父便另有其人。当年尉迟正豪和这些前辈关系如此紧密都不知晓,定是明霁有所隐瞒,可见这人的身份有些来头。 颜辰轻轻握住她的手,用布满薄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骆汐知是安慰,便朝他笑了一笑。 “我早有心理准备,如今能证明我的猜测也是好事,至少有了些眉目。这事先放一放,目前最要紧的是喻清平那边,要掌握了他你才能重新名正言顺拿回青居关的兵权。” 颜辰笑道:“这我已经计划好了。这喻清平老谋深算,不容易被我们诱导入局,最好是从他手下汪霄下手,让他不知不觉落入圈套。我和大哥商量过,要一举击破,就必须得引蛇出洞。黎有敬既然已经怀疑我没死,那我就主动当个诱饵,让他来杀我。” 骆汐一急,正要说什么,立刻被颜辰接上:“放心,我自有分寸。我好歹也是久经沙场,有勇有谋,哪会被轻易算计。” 骆汐叹气:“你在剑阁可是被我救的......” 颜辰愣了愣,继而大笑起来,没想到他的小道士如今也学会拆台了。 还不等骆汐反应,他便欺身吻了上去。 ...... 而这罪魁祸首却突然停住了动作,只是紧紧将骆汐拥在怀中。 早已溃不成军的骆汐完全搞不懂情况,稳住呼吸之后想开口,却听见颜辰在耳边轻喃: “我说过了,你就是你,一个我在益都边上遇到的小道士,口是心非又贪财......” 不等骆汐一巴掌呼过来,他在她脸颊上又落下一吻: “不管你是何身份,我就只要你。” 骆汐一时无言,心想这人厚脸皮程度越来越令她刮目相看了。两人就这么安静相拥了许久。 须臾后,他将骆汐松开,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垂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骆汐慌忙将白袍整理好,不用看也知道此时的她有多狼狈。 清心诀也就念了一半…… 颜辰舒坦了,起身去打地铺,边整理边说道:“你别担心,总会水落石出的,况且我也得知道你爹是谁才——” 他突然噤声,立马出门洗漱去了,留下骆汐一脸困惑。 ...... 冬月益都迎来了桃符节。新桃换旧符,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迎接新的一年,城里热闹非常。 不过最近汪霄大人的心情和这益都城的欢喜闹腾丝毫不相关,愁得人都消瘦了下去。前几日喻清平收到丞相的密信,怀疑颜辰诈死,让他们在益都一定多加留意。喻清平即刻吩咐给他,若是见到颜辰和那个女道士的踪迹,无需禀报,立即派人除之,相关人等也不留活口。他也派人四处搜寻,直到昨日收到线报,说疑似颜辰和那个女冠的人出现在了一间小茶坊中。 他起初很高兴,心想这下可以去给黎丞相邀功了,搞不好以后这节度使的位子就是他的了。他可不想喻清平把功劳全揽了,反正给他的命令是无需禀报立即除之,这可确实是他咸鱼翻身的好机会。 但仔细琢磨了下又心中犹豫,这万一不是颜辰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还打草惊蛇了。他心中暗暗佩服自己的机智,没有冲动行事,只不过又担心去晚了人都跑了,纠结来纠结去,反倒是把自己整出郁结了,都还没动手。 正当汪大人还面对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唉声叹气时,手下又找了上来,说情报确实可靠,请他指示。汪霄心中灵光一现,古往今来哪位大人物不是富贵险中求,犹豫就会失去机会,这宁杀一百绝不能放过一个,要是杀错人了,不就是间破茶坊嘛,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就是了,这些刁民能帮助他升官晋爵应该感到荣幸,从容赴死。 他很快下了决定,吩咐了下去,叮咛了几句,就哼着小曲进屋喝茶等好消息了。 入夜后,他很快收到了消息,说确实是颜辰和女冠,已经都解决好了,要等大人亲自确认后再指示。汪霄一听狂喜,立即跟着手下往散花茶坊去了。 巷子里一片漆黑,茶坊也没有点灯,外人看来不过是早些打烊了罢了。汪霄见状直夸手下做事干净,想得周到。 今夜月光被云层遮蔽,没有多少透进窗户,进屋后伸手不见五指,他才让手下缓缓点上了蜡烛。除了他和两个手下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血迹和打斗过的痕迹。汪霄正想问颜辰尸体在哪,几个人影突然蹿出来,两三下就把这知府大人五花大绑,用布团塞住了他嘴巴不让他喊叫。全程他的两个手下就叉着腰在旁边看着,甚至还踹了他两脚。 直到那位“死而复生”的怀化大将军毫发无伤站在他面前,他吓得都快要尿裤子了。他的两个“手下”用湿布把脸一抹,直接成了另外两副面孔。他这才终于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掉入了颜辰设计好的圈套。 颜辰先用散花茶坊的情报网故意放出了他和骆汐出现的消息,引得汪霄手下的探子开始注意。知道情报后汪霄一定不敢贸然动手,会再差手下确认,他和骆汐就在茶坊时不时走动一下,让探子确信找对了人回去禀报。汪霄想自己揽功绝对不会轻易告诉喻清平,一定立刻派人来暗杀。他们早有准备,苏丝儿的帮手个个都是隐姓埋名的江湖人物,那些汪霄派来的杀手根本不堪一击,都被绑在了柴房里。 苏丝儿最厉害的是易容术。她找了两个体格声线都和带头的杀手相似的兄弟,化装后由他们去给汪霄报信。汪霄自然会亲自确认,那个时候欣喜若狂,人本身就不太聪明,加上苏丝儿易容术天下无双,绝不可能发现蹊跷之处,这一局便成了。 颜辰冷漠看着这利欲熏心害人害己的知府大人,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汪霄啥都不想了,只求保命,在那呜呜咽咽含糊着求饶,还留下了滚滚热泪。颜辰看着心烦,直接一掌把他打晕,也拖进了柴房。 这汪霄不过就是黎有敬和喻清平的走狗,知道的秘密不见得有多少,倒是个好饵料,让他们能放长线钓大鱼。 第27章 破局(四)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益都知府汪霄失踪三日后,喻清平先是严令下面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汪霄急病告假,很快也安排了其他人代行他的职责,总算把这事掩盖过去了。 虽然他近日里忧心夫人的病情,并不清楚汪霄具体的行踪,但事发正好是丞相密令暗中解决颜辰一行之后,听汪霄府上的人说他们家大人三日前深夜急忙和几个下属出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几个大活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失踪,绝非简单的巧合。 他是说过要是发现疑似颜辰的人,无需禀报,格杀勿论。但他真是没想到汪霄又蠢又贪功,要是落在颜辰手中麻烦可就大了。 虽然汪霄知道的内情有限,但他口无遮拦,脑子又不清楚,一旦这事传到了丞相耳朵里,那别说汪霄了,他都会变成一枚弃子,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可不想拼得鱼死网破,赔上全家的性命,到头来也就是黎有敬的一条狗,没有利用价值了连街上要饭的都不如。当务之急是尽量把这事拖着,不要让黎有敬的眼线知道,然后抓紧寻找汪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是已经落在颜辰的手上,这颜辰也一直不联络他提条件,根本不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毕竟他不会相信颜辰笨到会相信他愿意为了汪霄这个随时可以换掉的棋子满足他的条件。 可还没等到他猜到对方的意图,针对他的麻烦便接踵而至。先是处理完公事回府途中遭人截杀,幸好侍卫机警护他逃脱,最后只受了些轻伤。还没痊愈,府中书房又走水,他也险些被困在里面,还好之后火势不大很快便扑灭了,未造成大的损害。他夫人本就体弱多病,见他屡遭危险,过于忧虑,病情更加严重,直接卧床不起。喻清平这人虽然平生没做什么好事,但与他这个结发妻子确是鹣鲽情深,这可真是把他给击溃了。 他本以为是颜辰有了他把柄刻意骚扰,他在明颜辰在暗,实在防不胜防,身心俱疲,于是迫不得己快马传书一封给黎有敬希望能多调一些人来保护他。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黎有敬回信里只字不提他和汪霄遭遇的事情,只让他以最快速度进京。 他脊背一凉。黎有敬很清楚他不会抛下自己多年患病的夫人离开益都,现在都未查明缘由就急切让他进京,他怕是有去无回,而益都的家室大概也是凶多吉少。黎有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 喻清平一整夜没睡,思前想后,心一横,一大早就独自骑马前往青居关守军大营,还刻意在闹市晃了一圈,确保足够多的人亲眼见到他骑马出城。他赌的是颜辰确实活着并抓了汪霄想以此和他谈交易,那这也许是他的一线生机。 讽刺的是,他宁愿相信颜辰这个恨他入骨的人会放过他,都不会相信那个他一直效力的人。 他到了青居大营后没有过多在外停留,给袁齐吩咐了几句便进了营帐休息。两个时辰后,袁齐领进来一个人,正是颜辰。 茶坊的情报网早就告诉了颜辰喻清平独自往青居大营去了,这便是喻清平刻意给他的信号,知道他在意的就是西南守军的兵权,于是以此为暗示引他前去见面,他拿到消息后便快马跟了过去。 动作不快点,他这段时间和颜兆一起给喻大人安排的种种“惊喜”不就浪费了嘛。 喻清平见到他倒也不惊讶,只不过看他这样大摇大摆跟着袁齐进大营,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其实他今日和颜辰谈不好,也别想离开青居关了。这里的将士服的是颜辰,而不是他。 他和汪霄不同,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很清醒的。没了黎有敬这个靠山,他现在和颜辰谈条件没有太多余地。 “喻大人,这可真是好久不见。您还是老样子,就是憔悴了不少,这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吧?”颜辰见面就是一顿冷嘲热讽。 喻清平自然是不快的,但如今颜辰早已反客为主,他也没了啥气势,干脆直入主题:“小颜将军,咱们也就不绕圈子了,你我都清楚彼此意图,不如互相帮助,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如何?” 颜辰冷笑,故作客气回答道:“拜您所赐我差点死在剑阁,您还背了那么多将士的冤魂,一笔勾销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先听听条件?” “我欠的血债若是老天非要我还,这条老命也可以拿去。只是我夫人从不知晓我为黎有敬做的这些事,我们膝下无子,我不愿让她一个人受苦。小颜将军,我知道你们在谋划什么,黎有敬已经把我当弃子扔了,我也对他没什么忠心可言,但我绝不能此时上京,否则我......还有我夫人......” 他停顿了片刻,决绝说道:“我希望你能用尽一切方法保护我夫人的平安。你们事成后若非要算我的账,我喻清平敢作敢当。若你们愿意给我一条生路,陪我夫人过完余生,我感激不尽。” “我用西南守军的虎符和你交换,让你名正言顺拿回兵权。你接管后我会带上夫人先避一避,之后的事情,一切就随缘了吧。” 颜辰腹诽:这一下把自己撇清楚了,给点好处就想把做的孽给清了,还美其名曰随缘,还真是个老狐狸。 不过当前他也是和瑾煜商量的一定要利用好喻清平,他心中对黎有敬起了疑心,为了保命官都不想当了,顺着他来是最好的策略。 瑾煜是谈判大师,对着什么牛鬼蛇神都能有一套完美的表情和说辞,对他可真是有难度了,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要有格局,不要冲动上去就打这老头一拳。 颜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又接了一句: “我可以同意与你交换,然后会派信得过的人保护你和喻夫人离开益都暂避。汪霄也还活得好好的,除了瘦了不少没啥毛病。他之后也不会再有胆子再找事情了。本来他想悄悄把我杀了去黎有敬那请功领赏,没想到手下和他一样蠢,抓到他后我原本还在想怎么样利用他和你谈条件,没想到你们的主子比我还想杀你们呢。” 喻清平咬了咬牙,这颜辰话糙理不糙,他确实早就该想到,跟着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迟早对自己也是心狠手辣。 回头是岸,他如今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带着夫人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多积点德让夫人的病能够有好转。 而颜辰也拿回了统率西南几万守军的兵符,将士们心中明了,没有一人多嘴传出消息。他们一想着跟着将军搞大事,个个都兴奋不已。 他打点好所有事情后便快马返回散花茶坊。刚进里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修行没精进多少,歪门邪道倒是知道不少,居然还让你那老实师兄学会了蒙骗师父!一定是颜震家那小子教的,哼,以后休想过我这关!” 颜辰恰好走到昆虚子身前,实打实地听到了最后那句,这说啥都不合适,只得尴尬笑笑,给长辈鞠了一躬。 昆虚子这可真是冤枉他了。这全是骆星回的主意,让疏林回望月观告知苗疆发生的事情,并谎称骆汐要调查那些当年陷害她爹的人,说得跟龙潭虎穴似的,昆虚子护徒心切,一定不放心会亲自来益都看看情况。骆汐就是要让他师父主动前来,毕竟他现在才能解答所有的谜题。 颜辰暗想:这锅他帮骆星回给背了,但恩师如父,他可不想那么早得罪这位长辈,否则以后他日子可就难过了! 昆虚子见他来了翻了个白眼,尔后又旁若无人地说道:“这疏林从苗疆回来也是神神叨叨的。整天魂不守舍,晚上睡不着要么就去练剑要么就拿我的酒在那喝,莫名其妙还去祖师爷面前跪着诵经,我看他以前也没那么努力修行啊。这都算了,我来益都之前还说过段时间他想再去一趟苗疆,我问他说有什么事又说不清楚。无奚那老婆子以前就喜欢跟我对着干,肯定她趁机给你们都下了蛊,一个个的连我这师父都看不明白了!” 颜辰和骆汐面面相觑,差点憋不住笑了出来。骆汐清了清嗓子,正经说道:“嗯......师兄可能中了什么迷魂蛊,可能是他们那某位祭司偷偷下的吧。” 这昆虚子觉得骆汐话中有话,但又搞不明白。算了,年轻人的事情他可真是搞不明白了! 他清咳一声:“好了,不说你师兄了,就说你,费那么大力气把为师大老远地诓到这来,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他突然警觉:“莫不是这小子要和你私定终身,要找我这个师父同意吧?!别指望了,我可不干!” 颜辰真是跳进河里都洗不清了,他可背了无数口锅啊! 骆汐拿她这思考角度异于常人的师父真是没办法,摇头叹了口气: “师父,我只能用这个办法才请得动您,否则您也不会对我说实话。” “我想请您告诉我这一切事情的真相。我的亲生父母,改名为黎有敬的李鸣鹤,以及十八年前发生的事背后真正的推手。” 房间一时沉寂,针落有声。昆虚子脸色沉了下来。他其实也早有预料,事情是瞒不久了,如今他这个徒弟已经成长为一个有主见和坚定信念的人,他有责任告知她真相,人生接下来的路让她自己去走,他的保护责任也应该到此为止了。 他长袖一挥:“拿酒来!” 不一会儿骆汐从许义那拿来了一壶桃花酿,给他师父斟满一杯。 昆虚子一口下肚,捋了捋胡子,娓娓道来。 他和李明霁、李鸣鹤出自同一师门,从小一起在望月观长大,就跟亲人一样。他潇洒自由,明霁快意江湖,每次出山修行都惹出不少祸事,全靠年龄最小却又最冷静稳重的李鸣鹤帮他们收拾烂摊子,三个人日子过得简单而畅快。他们四处游历,结识了不少朋友,而在益都却是交到了不少知己,其中就有骆渊、无奚、苏丝儿,后来因为骆渊的关系又认识了尉迟正豪。朋友遍天下,他们三人又互相扶持,那段日子是他们人生最美好的记忆,他也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最后悔的就是之后骆渊被召回京,他觉得是个见世面的好机会就带着明霁和鸣鹤去了趟京都游历。这便是一切悲剧的起端。 第28章 落棋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三位道长跟着骆渊到了京都。起初也是四处闲逛,没事就去做做法事填补盘缠,直到一天骆渊说带个朋友来见见他们。 没想到这个朋友竟是少年登基的大成元帝,赵应澄!骆渊解释道他和陛下是年少好友,因听骆渊提过这三位谪仙般的道长便想私下见一见,从不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话虽如此,可他哪想过自己能见到当今天子,依然手足无措。 却没想到明霁轻松自若,顺口一说:“天子为天意所授,行人间之事,我们修道之人于人间所育,行天道之事,也不知是朋友还是对手呢?” 这句话却让赵应澄颇为惊奇,也不顾玄阳解释这师妹快言快语请陛下莫怪,浅浅一笑: “那朕倒是希望和明霁道长成为朋友,而非对手。否则,道长会是一个很让我为难的对手。” 李玄阳道是当今元帝乃一代明君,用贤相,重武将,尚还年轻就做事果断,很有魄力,将大成治理得国泰民安,今日一见才知这位万人之上的天子谈吐优雅,智慧明净,心中由衷崇敬。 而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师妹就已对赵应澄芳心暗许。那时元帝还未立后,也倾心于明霁,竟是两情相悦。 时光如梭,他们也和元帝逐渐熟识,并答应协助他平天下,让大成百姓衣食无忧。李玄阳出来闯荡江湖本就有一番抱负,自然倾尽所学给司天监不少支持。骆渊戍守西南边境,无奚本不感兴趣,但为了骆渊也充当了一个成国和礼国之间调解的角色,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战乱。苏丝儿那时还是另一个身份,但利用她的情报网也为元帝搜集了不少被文官隐瞒下来的民意。后来尉迟正豪生意壮大,也给戍边军务提供了很多便利。 赵应澄和李明霁虽已定情,但明霁深知他居天子之位,身不由己,从未想过能终日相伴。他需要立家族背景足够为他巩固江山的女子为后为妃,她想要自由,有自己的道要修,只需要心系彼此,她便无所求。 李鸣鹤的心境却起了变化。他虽然不苟言笑,却是他们其中最有野心的人,比起司天监做个闲职,他更想要权倾天下,证明自己的能耐。赵应澄心中明朗,从不重用他,平日也尽量保持距离。长此以往,李鸣鹤知道天子并不信任他,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当时的梁王赵连义,也就是现今成延帝。梁王早就有夺位的计划,李鸣鹤便一直暗中协助,提供情报,并用道术帮他铲除异己。 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有事都瞒不过彼此,后来他也露出了破绽,被明霁发现,两人大吵了一场,明霁认为他为了一己私欲想颠覆朝政,这样做势必让百姓处于水火之中,而李鸣鹤却坚信明霁被自己对元帝的感情迷了心智,妇人之仁,做不了大事,反而对他颐指气使。两人甚至拔剑打了起来,玄阳拼尽全力才阻止。至此之后李鸣鹤便离开了他们,再无音讯。 十八年前,梁王集结兵力,依靠李鸣鹤使用邪术加害元帝,伺机篡位,同时勾结礼国奸佞,企图在边境发动战乱转移视线同时牵制骆渊。李明霁那时恰好有了身孕,强行和李鸣鹤对抗,最后力竭,被京中挚友颜震和杨彩云夫妇救走,凭着最后一口气产下一女,失血而亡,随后元帝驾崩。梁王和李鸣鹤四处追杀李明霁,骆渊怕带兵进京反而被抓住把柄陷害西南守军谋反,便独自快马进京,从颜震手上抱走明霁的女儿立即回到西南。 那时礼国已开始进犯,无奚分身乏术,李玄阳之前为了抵抗梁王势力身受重伤,受了明霁托付将她遗体焚烧扬灰,等赶上骆渊时恍如隔世。骆渊即将披甲出征,于是将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了李玄阳,让他顺着三峡有多远走多远,然后躲起来,等待风平浪静。 李玄阳乘船行至巫峡聚鹤山,从此隐世不出。这孩子是骆渊拼了命救回来的,他就为她取名骆汐。可之后他得知骆渊在苦竹寨失踪,后来收到无奚传信才知道骆渊被救走带去了苗疆,让他等待时机。而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他并非不愿与老朋友相见,只是实在不想让师妹唯一的女儿再卷入种种是非,只希望能尽自己的力量让她平安快乐过完一生,于是将骆汐的身世隐瞒至今。然而天意使然,世间风云变幻,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也瞒不了一世。骆汐已经长大了,有自己路要走,应该由她自己去寻找真相,然后自己决定要走的路。后来他也想开了,便假借让她下山帮疏林的理由,让她走出自己的保护,观这番天地。 骆渊的确不是骆汐的生父,但对他的恩情足以值得她的一声阿爹。骆渊一直想让她认为自己才是生父,这样就不用面对更为残酷的事实,就让曾经这些悲剧,悄然沉没在历史长河中。 骆汐听后展眉,心中的一颗大石总算落了下来。她是何等幸运,有那么好的生父生母,有舍命搭救的骆渊阿爹,有养育她十八年的恩师,有那么多一路上帮助她父母和她的人。 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这是曾经她阿娘经常提的一句话。也正如明霁道人一般,无论斗转星移,她的道心未改,也从未放弃认定的人和道路。 师父当初让她下山寻道虽是幌子,但确有所获。安身之所、安心之处,常应常静,实为真道。 巧合的是应了天意,因这句话取字的两个人,在十八年后相遇,命运再次连在了一起。 ...... 待昆虚子睡下后,颜辰和骆汐才洗漱好回房。见颜辰又开始打地铺,她轻声开口:“你明日是否就要去青居大营领兵和北境的兵力会合?” 颜辰抬了抬头,又继续整理:“嗯,瑾煜和婉安正月大婚,这就是一切安排妥当的信号。兄长已经拿着我的信物先行去了北境,之后我会领兵北上会合,一同进京。” “行军路上我没法带着你,我已经和瑾煜说好,你过两日打点好就和你师父去京都,这段时间我父亲和母亲会照顾好你们的。沈望和李征也在,你一定不会无聊。你就在京中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骆汐点点头:“嗯,我也想见一见开国侯和夫人,当面感谢他们。若不是当年他们尽力相救,或许我也不会存在于世了。” 颜辰笑道:“我父母一定很喜欢你。特别是我母亲,到时候肯定天天念叨,你反正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 骆汐嫣然一笑:“好,我记下了。这句话我原话告诉侯夫人。” 颜辰停下来,转头苦笑:“好啊,现在都会告我状了!” 骆汐又笑了起来,自从到了益都后,种种疑团线索让她思虑过度,而总有一个灿烂如阳光的人在身边支持着她,保护着她,为她开心,为她难过。她今天是一年最轻松的时刻,所以倒也想“从心”一回。 “瑞白?” “嗯?” “明日你就要出发,这段时间一直睡地板,贫道大发慈悲,你要不要......到床上来睡。但说好了,不许动手动脚!” 话音未落,这大个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她,然后倒在了床上,将头埋在她颈窝,轻笑的呼吸声惹得骆汐直痒。 这段时间颜辰也是忙于军务和筹备工作,之前为了引出喻清平和汪霄也下了不少功夫,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深,她实在心疼。如今即将实行那最大的计划,他接下来要带兵日夜兼程赶往京都,还得严防黎有敬势力阻挠,可能又有好几天阖不了眼,那至少今晚让他睡个好觉。 颜辰闭上眼睛,声音已经带上倦意: “能不能请星回道长再大发慈悲一次,为我念一下清静经?” 骆汐愣了愣,随即笑道:“我还以为颜大将军找我要护身灵符呢?”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不是都放进我包袱里了吗,数了数还有好几个呢,星回道长要是收费更贵了我可付不起了。” “不过我可以交换。” 说罢便吻在了骆汐唇上,两人唇齿纠缠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分开。 感受到怀中人那成功使坏的笑意,骆汐一阵无奈。 “我当时困在云顶寨幻境中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对我念静心咒,才让我想到突破之法,想来招魂铃让阴阳相通,或许冥冥中受到了我阿娘的点拨。我念给你听。” 颜辰安静下来,不再乱动,呼吸渐深。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愿颜大将军,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嗯。” ...... 翌日。颜辰率两万精兵从青居大营出发北上,与当年他麾下一万北境颜家军会合。在将军营帐,由骆汐为他穿上战甲,在他身上塞了好几个护身符。颜辰不禁发笑,骆星回强买强卖的能力依然令人佩服,不过欠债就要还,至于还什么还多少,就由他说了算了。 一切准备妥当,他跟骆汐告别后跃身上了战马,正欲发号施令,不禁回头看了看骆汐。 他想起当初出兵去剑阁之前,也是这样的情形,只是那时他意图决绝,认为再也回来不了见不到他,而这次他觉得有无穷的力量,他一定能平安回到京都见他,完成他应做的事。 然后他想和她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想及此处,他把缰绳一拉,转向骆汐,高声喊道: “骆星回!等我回来,做我的将军夫人,可好?” 在场将士几乎全都听到了,先是惊得呆住,接着就开始起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骆汐可真是没想到这大狼狗把让她嫁给他这件事可以说得如此高调,一时羞得不行,说不出话。 颜辰可什么都不管了,又继续喊道:“你不回答也没用,反正你只能嫁给我!” 这下场面彻底失控,众将士不嫌事大,也开始附和自家将军: “道长,您就答应了吧!我们将军可好了!” “我们大将军就是好样的!提亲都那么爽快!” “我们要有将军夫人啦!” 骆汐看着这热闹场面,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她用尽力气回应: “好!” 颜辰欣喜若狂,连战马都感受到他的心情,跳了几下。 众将士更是兴奋,已经比誓师大会还有士气了。 此时意气风发的颜将军的眼中只有那一人,一袭白衣,眼睛明亮如星河,如他们当年在益都城外的初见,那一见便是永远。 他心中之人,将会成为他的妻子,携手度过每一个春秋。 他朝着骆汐一笑,似是无声的誓言。然后手臂一挥,朝将士喊道: “众将士听令,随我出征!” 战马奔腾,红缨似火,怀化大将军起兵辅佐璟王除昏君,登帝位。 第29章 尾声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鸿定十九年正月。大成全境流传,当今天子实为弑兄弑君之人,先元帝在位时伙同原名李鸣鹤的丞相黎有敬使用邪术谋害先帝,迫害当年戍守西南边境的忠武之将镇国大将军骆渊,使之忍辱负重隐姓埋名十八年,并利用礼国屠杀苦竹寨八万大成将士,西南几万忠魂十八年来未得昭雪。不久前怀化大将军颜辰领兵抗击礼国,也受到黎有敬一党谋害。 先元帝勤政爱民,培养忠相良将,而延帝罔顾社稷,听信馋言,任由奸佞之人迫害忠义之士,并勾结外敌犯我僵土,生灵涂炭,其心可诛。此前受到黎有敬一党迫害的忠臣群起而攻之,百姓也因昏君执政长期不得安宁,纷纷响应。 没过多久,璟王赵瑾煜和御史之女唐婉安大婚,京都举城欢庆。五日后,璟王起事逼宫,怀化大将军率北境和南境三万精兵包围京城,要求延帝即刻让位,并将奸臣黎有敬就地正法。文官们苦昏君久亦,联名上书废黜,各地武将更是群情激愤,声援璟王。 双方僵持了几日,之后传到百姓耳里的便是延帝自尽,朝中官员拥护璟王赵瑾煜登基。新帝下令,黎有敬由三司会审后斩首示众。曾经受黎有敬指示陷害忠良的剑南节度使喻清平、益都知府汪霄等人因有悔过之心从轻发落。 不过京都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僵持那几日宫里发生的事情。据说宫门打开,怀化大将军领军直接杀了进去,以武力逼昏君退位。那个黎有敬可是会法术的人,本来还想用一些伎俩对付璟王这边,结果璟王这边有一位道法高深的女冠,据说两人斗法,天门大开,惊雷阵阵。最后还是这女冠技高一筹,黎有敬一败涂地。后来才知道这女冠原来是骆渊将军的独女,可真是天道好轮回啊,人家可是为爹报了仇呢! 这次为拥立新帝立下大功的怀化大将军受封为一品骠骑大将军,并授定国公爵位,坐镇西南,永保大成西南边境安宁。而继之前璟王和王妃大婚之后,京城另一桩大喜事便是骠骑大将军颜辰和骆渊将军独女骆汐大婚,而让百姓们更加津津乐道的还是因为骆汐就是当年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能召神将惩恶扬善的白衣女冠,这将军夫人可让他们心生欢喜,大婚之日开国侯府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后来颜将军和夫人常居益都,据说将军夫人时不时还帮百姓算个命求个平安,收获了一大堆死心塌地的支持群众。平日里颜将军都忙于军务,时不时还要去青居大营住一段时间,但一旦有时间就一定陪着夫人,让益都百姓们茶余饭后都笑谈说这大将军战无不胜,下了战场就只听夫人话,成为了益都城各位有妇之夫的榜样。况且颜将军丰神俊朗,夫人清雅绝世,益都群众可喜欢看他俩出双入对了。 而只要颜将军有空闲时间,就会和夫人一起游山玩水,走过山河万千,阅尽世间繁华。 星辰不移,白首不离。 -全文终- 番外1 上元 /293098与君相逢,灿若星辰最新章节! 几日后便是上元节。益都府一连三日开坊市燃灯,鼓乐喧天、喜气洋洋。富春楼当天席位早就被订满,毕竟人人都想抢个好位置喝酒观灯。等夜幕降临、宝灯燃上,夜市的摊位也渐渐热闹起来。香烟浮起,朦胧月色和解玉溪两岸的橘色灯火交相辉映,给心情欢悦的人们映上了一层光晕。 大昭寺内,颜辰已经猜了半个时辰的灯谜。自从骆汐答应上元节一起看灯的邀请,他一颗紧张的心就没放松过。即便现在已站在约定的见面地点,大将军也是内心煎熬,只能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关键舞文弄墨从来都是他哥的专长,他就耍刀弄枪在行,所以灯谜也只能挑些简单的来猜,还不一定对…… 颜辰今日穿了一身卷草火焰纹姜色衫,这已经是他好不容易翻出的颜色最鲜艳的一件衣衫。窄袖束腰,依然是习惯的戎装模样,而这淡雅却不失活跃的色彩衬得他颜如冠玉、清新俊逸,在一片流光溢彩中也依然出众。旁边猜灯谜的小娘子纷纷投来倾羡的目光,都故作自然往颜辰所在的摊位挪了挪。 这可把灯谜摊主高兴坏了:这颜将军既不会猜灯谜又会招顾客,他可真是求之不得啊! 颜辰对这些内心戏毫无察觉,依然认真盯着谜面。 这时飘来一阵熟悉的莲香,他本能地回过头。 骆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颜辰身前。她今天并不是平时的素色罗衫打扮,穿了一身折枝芙蓉纹秋香色褙子配藕色纱裙,如漆的螺髻上扑戴梅花,青黛画眉,茜红点唇,像是在月下染霜的深山中一株悄悄盛开的杜鹃,撩动着那片空灵静谧。 “颜将军看来很是喜欢这样的热闹场面。”骆汐睨了一眼周围看着颜辰目不转睛的小娘子,冷冷说道。 “人挺多的。你要不要也来猜猜灯谜?”颜辰似是不觉她意有所指,坦荡说道。 骆汐并未回应,脸上也没有笑容,当颜辰不存在似的开始看起灯谜来。 颜辰无奈摸了摸鼻尖,只能小心翼翼地稍微靠近她一些,但又不敢太近。骁勇善战的骠骑大将军此时真是万分局促。 摊主见状心中纳闷。这颜将军和颜夫人成亲都一年了,两人鹣鲽情深人尽皆知。只要将军没有出征,两人绝对是如胶似漆,夫人上哪这颜将军都跟着,之后益都的妇人们都开始用颜将军来教育他们不懂事的相公,成为了益都夫妻的学习榜样。 但此情此景,跟以前他偶尔碰上将军陪夫人来集市时见到的样子实在不太一样。身经百战的他心中确信: 这两人定是吵架了! 与此同时,一群小娘子朝这边看来,悄悄嘀咕着什么。骆汐见状更不想说话了,扭头就走。 颜辰一下没了章法,慌忙追了上去,又怕再惹恼了她,只好保持一点距离,蹑手蹑脚跟在后面。 他这次真的是把自家夫人给惹恼了。瑾煜登基第一年,各地也有一些小规模的不满和反抗。虽然瑾煜坚持绝不屠杀叛军,以招降为主要策略,但这一年颜辰也是四处奔波,好不容易带着骆汐到益都安定下来,西南也是叛乱多发,前不久才彻底平定下来,让百姓安定过了个年。 他经常半夜收到急报,穿上衣服就领兵出发,骆汐从来都不会多说什么,只会叮嘱他多加小心。颜辰有时一两个月回不来,她为转移注意力就自己到处走走,也算自得其乐。但就是年前的这次平定残余的叛党,颜辰走了足足两个月,回来已是除夕,只说事情都办完了可以在将军府休息很长一段时间再等瑾煜下旨召他上京述职。 这久别重逢,自然是想要不舍昼夜。谁知被骆汐发现他肩上有处新的刀伤一直瞒着,问起也就淡然说句不碍事,这下骆汐真是生气了,大年初一开始就对他不温不火的,在府上也经常当他不存在,自己做自己的事。 这下大将军可真是急了。以往也不是没惹自家夫人生气过,有的时候他也真觉得自己没啥大错,但捧在手心上的人,能怎么办,哄啊!通常就是厚脸皮缠几天,最有效的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多亲热几次,基本上骆汐也就消气了。 可这回连这久别胜新婚的激情都没啥效果,他也真是没辙了,不由得耸拉着头,一下就没了精神。 不久,大昭寺前的夜市已是人声鼎沸。灵药名花工商珍奇,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骆汐突然在一家摊位前驻足,挑选着什么。颜辰不动声色站在身后。 不一会儿,骆汐从摊主手上接过两只灯笼,将右手的那只往颜辰眼前一递。 “颜辰,你再不过来,我就把这只灯笼退了。”骆汐蹙眉说道。 一轮明月拨开云雾。少女双眸璀璨,如月辉坠入清潭,素雅的纱裙浮上了琥珀色的亮光。 这身影牢牢映在了颜辰的眼中,一瞬间人群和声音仿佛都消失不见。 他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欺身上前从女孩手中接过灯笼。 霎时,骆汐被那独有的檀香气息包围。高大的男人低头浅浅一笑,墨玉般的双眸凝视着她,明亮如星辰。她心中无奈,只好移开目光往前走去。 两人提着灯笼并肩而行,沿着解玉溪两岸的华灯徐徐散步,橘色灯光自他们背后映照,折出淡淡金色。 路上两人聊起瑾煜如今每天都在和朝中那些要他扩充后宫的老古板们周旋,美其名曰不能专宠皇后,实则也是想抓个机会让自己家族获利。这瑾煜也有脾气,就说古往今来只娶了一位皇后的皇帝也有好几位,他为何就不行,况且他只要把婉安给他生了两个小皇子这件事搬出来,那些文官也就不吭声了。 疏林最近来信说和阿昭也一切都好,最近两人已游历至岭南。自从去年疏林纠结了半天终于也明白自己的心意,鼓起勇气独自跑到苗疆找阿昭后,两人便形影不离,有时在苗疆,有时又在大成,做一对仗剑江湖的逍遥侠侣。 在说到这些平常又琐碎的事情时,骆汐的表情有了一些温度。颜辰侧头看着她被光影描绘出的精致五官正出神,骆汐耳垂的绿松石耳环晃动似是提醒了什么,他傻乎乎地笑了出来。 骆汐很快察觉到了异样,问道:“怎么了?” 大将军薄唇轻抿,表情委屈:“我……忘了订晚饭的地方……” 此时灯会最为热闹,益都的大小酒肆早就门庭若市,很难找到一张空桌吃饭。 看着眼前男人那无辜的表情,骆汐只能安慰道:“集市上也有很多小吃,还可以边走边吃。” 话音刚落,颜辰就拉着骆汐往小吃摊跑去。 香糖果子、金丝党梅、姜辣萝卜,都用梅红色的盒子盛着,每份只要十几文,但色香味俱全,不少食客甚至会刻意来夜市品尝地道的小吃。 颜辰买了两份香糖果子,两人跟孩童一样小心翼翼夹着盒子里的吃食。骆汐盯着身旁吃得津津有味的男人心想:要是敌军知道这位冷面战神见到美食跟一个笨拙的大男孩似的,可能会怀疑人生吧…… 冷面战神当然注意到他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了。 难道是嫌弃他吃相了?军中养成的习惯他一时也改不了啊…… 还是说觉得他吃得太香了?这就很危险了! “这香糖果子没有你做的蜜煎金橘好吃……”颜大将军振振有词。 骆汐嘴角微微上扬,但马上又回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过了繁华的夜市区,灯火阑珊,身后的人群逐渐稀疏。解玉溪上莲花形状的河灯宛如繁花盛开,从上游漂了过来。 莲灯本是送亡灵超度的仪式,但人们总希望借一些物件来寄托和承载心愿,即使是在许愿的一瞬能忘却残酷的现实,也是一种最易得的慰藉。 ”汐儿,想放河灯吗?” 人声散去,男子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像是揭开了陈年佳酿的盖子,空气中尽是清冽醇厚的气息。 骆汐不以为然说道:“刚才没来得及买,也不必特地……” 眼前瞬间出现两盏莲灯。原来颜辰一直背着手,藏在身后。 看着男人那得意的神情,骆汐无奈叹道:这是把出其不意速战速决的用兵之法用在偷买河灯上面了吧…… 往前走几步便是白马巷前的河岸。两人俯身把莲灯放在河面,两盏灯一前一后顺着水流漂远,最终汇入那耀眼的河灯大军中。 “许了什么愿?”颜辰在骆汐耳畔轻轻说道。男人的气息让少女的耳朵微微发痒。 还好已入夜,否则她可藏不住脸颊那一片殷红。 “盛世太平,天下大治。”骆汐一板一眼说道。 颜辰凝视着少女,眼中尽是温柔。 少女轻描淡写继续说道:“我夫君不用再四处征战,可以省好多护身灵符。” 皎月如玉盘,银色光辉倾洒在河面,微凉的夜风拂过千盏莲灯,波光粼粼。 见颜辰沉默不语,骆汐觉得脸越来越热,于是埋怨道: “本道长的灵符一张要五两银子,你现在可是欠了……” 男人温暖炽热的唇忽然覆上,堵住了她的嘴。骆汐瞬间被那醉人的檀香气息包裹住,失去了推开的力气,双眸水光缱绻。可惜始作俑者并不纠缠,不一会便结束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先欠着,今晚回家慢慢还。”男人声音沙哑,但眸光微闪。 说完非常熟练地牵起骆汐的手就往油篓巷走去。 骆汐这才反应过来,嗔怒喊道:“你又……颜瑞白!” 男人装作没有听见,唇角却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散花茶坊灯火通明,里面吵吵嚷嚷。 骆汐被颜辰拉到门口,才意识到被这个大傻瓜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订的晚饭,原来就在散花茶坊。 有什么山珍海味,比得上和亲人朋友一起吃浮元子呢?想要回的地方,有人等待的地方,才是家。 少女捏了捏牵着他的那只大手,不小心摸到了男人指尖多年练枪的老茧。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双宽厚的手掌给她的安定和温暖呢。 感觉到骆汐娇小纤细的手那细微的动作,颜辰耳朵又热了起来。 “你许的什么愿?”骆汐问道。 颜辰双目微阖:“每个上元节,都跟今日一样。” 骆汐收起表情,正色道:“今后你要是受伤敢再瞒我,以后休想让我陪你过节了。” 这可把颜辰吓得不行,连忙又抱又哄,发誓绝对不再隐瞒,正当光明给她看,生怕他这小祖宗哪天一气之下真不要他了。 这时沈望看到了外面的两人,连忙迎出来。 “将军,您可算是带着夫人来了,我们怕浮元子凉了都不敢煮,可真是饿坏了!” 茶坊里,苏丝儿在温酒,许义和李征忙里忙外准备吃食,昆虚子和骆渊早就旁若无人般对酌了好一会,两人早已微醺,惹得旁边的无奚一阵呵责。众人看到颜辰和骆汐来了气氛更加高涨,毕竟终于可以煮元子了! “阿爹,您可别被师父灌醉了,到时候他又要找你拿银两给他用了。”骆汐打趣道。 昆虚子眼睛一瞪:“好哇!有了爹就忘了师父!嘿,我让你相公陪我喝,看你还怎么说!颜辰,过来!” 颜辰无辜看了看骆汐,见她笑得灿烂,心里舒畅,二话不说也坐下陪几位长辈喝起酒来。 “苏老板,厨房里还有橘子吗?”骆汐突然问道。 正忙着干活的苏丝儿答道:“有是有。你是要吃吗?” “我想做一道蜜煎金橘。”骆汐说完径直往厨房走去。 夜色如墨,月明星稀。门外火树星桥,门内灯火如昼。热气腾腾的浮元子端上桌,小食香甜四溢,温酒醇香氤氲。觥筹交错、畅快淋漓。上元佳节,团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