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子三梦之钦臬传》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第三夜了。 大京都令王怀风站在院中看着月牙发呆,他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明明已困倦到极致,却无法安睡,因为只要他一合眼,就会梦到一个青面獠牙、浑身长毛的怪物向他扑来,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咬掉他的官帽,吓得他立马清醒过来。 都令,京城的第一大官,世人都羡慕这个“第一”,却忽略了,当京城出现怪物的时候,他这个“第一”也必须挡在第一位。 所有见到怪物的人,都形容那是一个“青面獠牙,浑身长毛”的东西,更可怕的是,这怪物“来去无踪”。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更想不明白,光帝英武果断,百姓安分守法,为什么会有怪物出现? “大人,中军总参使姜饮马姜大人到访。” 府兵的声音让王怀风回过神来,他点点头,迈步向会客堂走去,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想笑—— 不,我不是第一位,这位负责大京安全的姜大人,才是真正需要用身体挡怪物的人啊。 第一章 开山之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哈哈哈哈哈!” 我站在钦臬司门口肆无忌惮地笑着,全然不顾周围人看疯子一样的眼光。嗯,疯子就疯子吧,悬梁刺股,过关斩将,艰辛无比杀出重围这才考进钦臬司,今日报到,我兴奋成疯子也是应该的嘛! “钦臬司很可笑吗?” 旁边突然传来轻飘飘的一句,我扭头一看,一个身着缁衣年轻人正看着我,只见他剑眉星眸,神色淡然,儒雅又不失利落,眉宇间却隐隐有丝凌厉。 我是个自来熟的性格,再加上今日确实兴奋,于是过去一把揽住他肩头,咧着嘴笑:“老兄你讲什么笑话!这可是钦臬司!全天下任何搞不定破不了的案子,到这里都迎刃而解,怎么会可笑呢!” 他扫了一眼我的胳膊,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我得意忘形的拉长声调:“而且——兄弟我——今天——正式成为钦臬司特使了!哈哈哈哈哈!” 这人不动声色挣脱开我,笑了笑:“嗯,好好干。”说完走进钦臬司。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有多尴尬,原来他也是钦臬司的人,我这副模样被他看在眼里,心中还不定怎么嘲笑呢,丢人败兴啊! 我赶紧收起自己的得意忘形,默默站在门口,估摸着他走远了才迈步进门。 钦臬司果然气派非凡,不同于其他官衙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这里唯一的内容就是肃穆、整齐、庄重,没有任何多余物什。道路看着四通八达,清晰有序,但似乎暗藏玄机,我没走一会儿就不知身在何处了。 报到当日就迷路,我真是欲哭无泪,不过想想也是,偌大的钦臬司居然无人把守,估计就是靠这奇诡的道路困住意图不明的来客。 眼下也没办法,乱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一位手持扫帚的大娘,我忙奔过去拱手作揖:“大娘,劳驾问一下,新任特使报到的地方怎么走?” 大娘自顾自扫地,头也不抬:“第三个路口左拐第一个路口右拐找老泰。” 啧啧,不愧是钦臬司,连扫地大娘都这么有高手风范。我道了谢,按指示前进,果然顺利找到一排鸽舍,鸽舍前有一位正在喂鸽子的老人,穿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 “泰叔,我是陈觜,来报到的!”我精神百倍地大声喊,总不能在精气神上输给一位老人家。结果鸽子被我惊扰,呼拉拉飞起一大片,泰叔无奈的看看空中盘旋的鸽子,不满地望向我。 我只能故作镇静,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和泰叔大眼瞪小眼,好在泰叔也没说什么,摇摇头走进鸽舍旁的屋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不紧不慢地翻了翻,然后示意我跟着他走,我忙行个礼跟上。 一路七拐八转后,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宅院,泰叔领着我进去,慢条斯理地对坐在屋檐下看书的人说:“小休啊,这是新来的特使,你带他。” 那人闻言一抬头,我立刻恨不得钻入地下——正是刚才门外偶遇的那位仁兄! 我厚起脸皮打个哈哈:“哈哈,那个,咱俩见过哈,我叫陈觜,还请兄台多多指教!” 那人也是一脸好笑的样子,站起身来还礼:“我叫陆休。” 就这样,历经文略、武功、意志、应变、记忆、观察、推断等八大考评之后,我终于有幸成为钦臬司的一员,更幸运的是,能跟着陆休开始我的特使生涯。当然,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陆休是一个多厉害的人物。 钦臬司执令凉世一,低调神秘,下有特使十八位,及一些负责公文卷宗的笔官,和负责牢狱管理的狱官,所有人吃、住、公务都在钦臬司,大家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然而最初一个月,我简直是无所事事。陆休总是很忙碌的样子,进进出出,难得一见,除了布置文武练习,就再没教过我什么,于是,每日完成练习任务后,我就到处闲逛,这一个月内最大的收获就是牢牢记住了地形,再也不怕迷路了。偶然间听说,这里是由铸工司内一位高人设计修建的,暗含先古阵法,难怪复杂莫测。 可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啊,难道这位陆特使如此小气,只因对初见那天的事耿耿于怀,所以故意不带我做事?那我岂不是完蛋了!这可不行! 我心一横:你不是不教我吗?你不是不想带我吗?我非要死皮赖脸跟着你! 打定主意,我装作一切如常,日日背诵律法卷宗,练习擒拿手法,同时暗中留意陆休动向。 三天后,陆休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我忙迎上去,谄媚地道:“陆大人辛苦了,这是从哪里回来啊?” 陆休正在查看这几日堆积在他桌上的公文书信,头也不抬地回答:“你我平级,叫我陆休便可。这几日我是去查案子。” 废话,当然是去查案子。我忍不住腹诽,却还是满脸堆笑:“查案子?我也可以帮忙啊,省得你这么辛苦嘛。” “嗯……”这次陆休好像根本没听我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已全部被手中的一封信吸引,发了一会儿呆,微微皱眉。 我心下奇怪,又不敢太过造次,憋了半天,突然大喝一声:“啊!!!” 陆休一惊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嘿嘿一笑:“我刚才突然想起,你安排的卷宗我都看完了,擒拿手也练熟了,接下来做什么?” 陆休看看我,忽然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破案啊!你看我,蓄势待发!” “好,”陆休居然爽快地答应,抽出一份案卷递给我,“城南出现一个‘神仙’,传说极为灵验,连皇室都有人与他秘密接触,你去探探这个‘神仙’的底。” 我听了大失所望,什么神仙,就是江湖骗子嘛,这种人我见多了,少年时代没少捉弄过。难道我陈觜的开山之案,就是捉个骗子? 陆休看我半天不说话,就问:“有何难处?”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咱们堂堂钦臬司,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是不是太掉价了?” 陆休看起来又是一副想笑的模样:“那你认为我们应该管什么?” “大案、诡案、奇案!什么张家灭门案、雨夜割头案、少女还魂案……” “停——”陆休打断我,“我安排你背诵旧案卷宗,你这是当志怪小说看?” “呃……没有啊……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活学活用嘛!”我尴尬地咳了几声。 陆休神色凛然道:“现今天下,河清海晏,你说的那些案子毕竟是少数,否则成了什么世道。钦臬司的存在,不仅是为了解决刑仵司与各地衙署无法解决的案件,更是要成为天下百姓的定海神针,让百姓提到钦臬司的时候,就会想到公正与可靠,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么,现在出现了一个打着神仙名号妖言惑众的人,不仅害百姓人财两空,还想要将手伸入皇家,你说,该不该我们管?” 我张口结舌,陆休平日是一个话比较少的人,突然长篇大论,我都有些无所适从。不过,这次他好不容易大发善心给我分了案子,再多嘴说不定又收回了,我还得去做文武练习。这样想着,我只好接过案卷,垂头丧气向门外走去。 路过鸽舍,泰叔看我这副模样,笑呵呵地问:“小休又给你安排什么练习了?” “不是练习,是案子。” “这么快就能接案子了?不错嘛!” “唉,这算什么案子,就是城南的一个江湖骗子。” “哦,哈哈哈,也是,每个新来的特使做完文武练习后,下一步就是处理半年这些无足轻重的案子。” “这——这种案子不是为了树立钦臬司定海神针的形象?” “嗨,咱们钦臬司的形象,是通过大案、诡案、奇案树立起来的,这些碎小案子,都是出于各种原因无法拒接的,所以推给你们新来的锻炼锻炼。” “啊???”我好像被浇了一桶冷水,原来陆休还是在按正常的训练进度执行,文武练习一个月,然后小案子半年?亏我还以为是自己争取下来的,话说我进入钦臬司的考评成绩可是本朝第一,难道还不能特殊对待一下? 泰叔可能见多了新来的这般模样,不以为奇地笑笑,拍拍我,自顾自喂鸽子去了。 我更加垂头丧气地往外走,举起案卷扫了一眼这位“神仙”经常活动的地点,打起精神,施展轻功向城南奔去。 第二章 砸场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城南,土地庙。 一个破落的小土庙居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进去的人满怀期待,出来的人喜气洋洋。我不露声色,排进队伍中,与前面的人搭话: “大姐,这是在排什么?” 那大姐倒是个热心肠,高兴地答道:“赛神仙送仙丹呢,治病辟邪,分文不收!” 果然又是这种套路,我暗暗想着,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又问:“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哎呀,都说了是仙丹么。”大姐神秘兮兮地回答,看我不以为然,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你别不信,宫里都有人来找这位赛神仙呢!” 陆休说皇室有人与这个骗子秘密接触,难道是真的?那这个事就严重了,划到钦臬司负责一点也不奇怪。 我皱眉道:“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怎么还看得上这种民间骗——偏方?” 大姐不乐意了:“所以才说这是真正的活神仙呀!” 我有些无奈,这些骗子,利用普通百姓的善良与寡闻大肆敛财,再加上皇室无意中的推波助澜,骗子就更容易得逞了。真不知该痛恨人心的贪婪,还是悲哀众生的愚昧。 “大姐,你知不知道宫里哪位贵人来找过赛神仙?”我又道。 “这可不敢乱说,不然会掉脑袋的!”大姐赶紧摆摆手,发现没人注意我俩,又忍不住探过身来,“看你这个后生挺老实,就告诉你吧,是夏王!” “夏王啊,‘仙王爷’么,难怪。”我淡淡地接了一句,懒得再作掩饰,直接向庙里走去,将大姐惊诧的目光抛在身后。 土地庙内烟雾缭绕,遮得光线都有些昏暗,只能看到排队进来的人,和星星点点的烛光香火。大家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庙当中的土地像早在前朝就已损坏,现在取而代之坐在神台上的,是一个削瘦的老头,穿一件朴素的旧衣,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神态安然,白须飘飘,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看来他就是赛神仙了。 众人见我就这样闯进来,都是一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快步过来拦我,长得凶神恶煞,说话倒是挺客气:“这位施主,请排队领取仙丹。” 我故意大声道:“我不是来领仙丹的,我是来看骗子的!” 壮汉有些生气地看着我:“近日大京怪物作祟,我师父悲天悯人,特舍弃十年阳寿,制成辟邪仙丹,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利用了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怪物传说,无怪乎这么多人跑来求药。但其实,遇到怪物的人本就少之又少,现在倒好,没遇到的话反而成了他的功劳。这样一来,既打响了名头,又捞到一个慈悲济世的好名声,真是划算。再看周围人,果然都一脸愤慨地瞪着我。 我说:“你这仙丹没用,我没吃照样没被怪物跟上啊。” 那壮汉正要说话,坐在神台上的赛神仙开口了:“请这位施主过来。” 我走过去,赛神仙镇定自若地打量我一番,摇摇头:“施主,你最近有血光之灾啊。” “我杀猪的,天天都有血光之灾!”我故意道。 赛神仙气定神闲地捻着胡须,道:“非也,你且听本仙一言,现在速速归家,路上莫与任何人交谈,到家后立即关门闭窗,待子时将你家中第三值钱的物件,埋于西城门外大柳树下七尺深处,七日后挖出。若这物件不在了,就是上天愿饶你一命;若这物件还在,那你就自求多福吧,本仙也救不了你了。” 我嗤之以鼻:“当然,物件不在了是因为被你挖走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赛神仙怫然作色:“后生真是不识好歹,本仙不收银两给你指条活路,你却非要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你这神仙没念过书吧,水平太差,自投罗网不是这么用的!”我嘲笑道。 赛神仙有些恼怒:“哼,今日就叫你见识见识本仙的水平!请仙器!” 那壮汉闻言立刻捧来一个画满符文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通体暗红的葫芦。赛神仙闭目缓缓举起葫芦,嘴里念叨了半天,突然一声“呔!”睁开双眼,炯炯有神盯住我: “法器已出,施主,你来将手放于法器上。” 我依言照做,不一会儿,就觉得手心发烫,好像燃起了一团火,不由得缩回了手。 赛神仙见状,诡异一笑:“感觉到了吧?这是上天警示你,你再不按本仙的话做,只能等死,而且是烈焰焚身,惨无人道!” 我仔细看看手心,心中已了然:“你这葫芦涂了磷石粉,磷粉遇到一点点热量就会着火,更何况人的手心,这种雕虫小技也敢出来炫耀!” 赛神仙明显僵了一下,反倒是一个正在领仙丹的人说话了:“不对,这真的是仙器,大仙给我们看病时都要先请出这个仙器,有人摸了发烫,有人却不烫,烫的人才需要大仙救治,你说,不是仙器,怎么能有人烫有人不烫呢?” 我真是懒得回答这种傻问题:“因为他这个葫芦只有一面涂了磷石粉,只要做个不易察觉的记号,让你们摸的时候,他就可以随心所欲选择用哪一面对着你们,没有磷石粉的那面自然不烫。” 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赛神仙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就多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笔来!” 壮汉赶紧拿来另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只平平无奇的毛笔,赛神仙将笔放在供桌上,又开始神神叨叨地念咒语,不一会儿,毛笔居然自己动了起来,随着他声音加快,毛笔竟一点一点挪到桌子边上,眼看就要掉下去,我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赛神仙没想到我手那么快,愣了愣,结巴道:“你,你快放下,仙人的东西你动不得!” 我把玩这支着看似普通的毛笔,嘴角上扬:“仙人的东西?怕是‘仙虫’的东西吧!” 说着,我手上一使劲,将毛笔拧成两截,果然是空心的,再在桌上一磕,掉出一只又肥又长的蚯蚓,众人先是一惊,然后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赛神仙明显已经心虚,哆嗦着指了我半天,忽然拿起供桌上的一只瓷碗摔到地上,然后捡起一片碎瓷片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挑衅地望着我: “你敢吗?” 我笑笑:“不敢,我又不是神仙。不过,你也不是。”说着,我也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片,“来,尝尝这片!” “我已经吃了一片,为什么还要吃你这片?我不吃!” “呵呵,那是因为,你吃的根本不是地上捡的那片,而是随身带着的干鱼骨!”我不屑地看着他。 “你,你,你胡说!” “那你再吃一片,动作慢一点,让我们看看清楚啊!” 人群中也出现几个附和的声音,赛神仙强装镇定:“本仙不食人间烟火,一天吃一片就够了,不可多吃。” 我轻蔑地笑笑:“哟,那你是不是还能喝银水啊?别演示了,那个也是障眼法,勺子的柄是空心的,银水能顺着勺柄的小口流进暗槽内,其实你一点都没有喝入肚中,是也不是?” “我,我,我……我看你是被妖魔附身了!”说着,赛神仙翻出一把宝剑,左手攥着不知什么东西就要来抓我。 第三章 成语神仙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当下一闪一推,反把那个壮汉推到我前面,赛神仙左手的东西正好全部抹在了壮汉身上,二人都是一愣,我顺势夺过剑,大笑道:“恐怕是你这个徒弟被妖魔附身了!” 说完,我对着壮汉就开始挥剑,壮汉吓呆了,原地站住一动不动,我趁机剑舞如风,几下舞完,将剑扔在一旁,只见壮汉身上出现了一个血红血红的“鬼”字。 这下众人更加惊慌,我哈哈大笑:“妖孽,还不显形?” 壮汉瞪着自己身上的血字,忽然大哭起来,口中喊着“师父”就向赛神仙冲去,赛神仙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撞到在地,头磕到了神台上,二人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我走到二人面前,一脚踢开那些零零碎碎的道具,冷笑道:“剑上是碱水,手上是姜黄,对不对?二者相遇就会变成血色,所以我才能在你徒弟身上写血字。这都多少年前的把戏了,你欺负大京百姓淳朴好骗是不是?” 赛神仙已满头是汗,我哂笑道:“怎么,还有别的招?油锅取物?刀枪不入?还是胸口碎大石?” 被我奚落到满脸通红的赛神仙,看看还在哭泣的壮汉,又看看已有些愤怒的人群,一咬牙,大喊一声“请小鬼!”,接着就从怀中掏出一大把不知什么东西撒向人群。 众人听他喊得可怕,没来得及看清是何物就纷纷躲避,赛神仙瞅准时机,窜过人群就要逃。我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定睛一看,原来扔出的不过是假“仙丹”。 这下,赛神仙彻底瘫倒在地,口中连连喊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放我一条生路!”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咒骂,有人索要之前被骗的钱,群情激昂。 我掏出腰牌,大声道:“诸位,我是钦臬司特使陈觜,此次奉命调查赛神仙招摇撞骗一案,现已真相大白,需将此人押回我司审问,请大家稍安勿躁,待审问清楚,大家的损失都会让这个老骗子赔偿的!” 众人纷纷叫好,我作个揖,提溜起赛神仙和壮汉向钦臬司走去。 一路上,那个壮汉一直哭哭啼啼,我怒道:“哭哭哭,这么大个男人哭什么哭,白长成这样了!” 赛神仙捂着额头赔笑:“那个,陈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徒弟看着凶恶,其实秀外慧中,胆小得很。我二人也就行些小骗,讨个生活,这次有眼不识泰山,大人面前耍大刀,求您老人家大人大量,放了我们吧!” 我笑骂道:“什么秀外慧中,这么没文化,还敢自称赛神仙,老实交代,你叫什么?” “赛神仙——真的!大人你莫动手!真叫赛神仙——大人别打别打,我交代我交代!” 我停下作势要打的手,赛神仙喘了口气,边走边道:“我真的姓赛,赛家村人,但家里人去世得早,没来得及给我起名。我这个人有点懒,不爱劳作,一直也没讨上媳妇,三十多岁的时候拜了个师父,跟着学了些江湖把戏,就给自己起个名字叫‘赛神仙’,各地跑跑混口饭吃。后来遇到了这个徒弟,长得凶,脑子笨,胆量连女娃也不如,总被人欺负,我就领着他一起闯荡。 “前不久我俩走到大京,我用了些小把戏,把众人唬住,骗些细碎银两吃饭,谁知大家把我传得越来越玄乎,连宫里都有人来找我,可这宫里的人我哪敢骗啊,最后说了点好听的,赚了些赏赐就走了。我见大京人这么好骗,正好又听说最近有个什么长毛怪物,就做了一出白送仙丹的戏,打算捞点更大的好处,结果,刚开个头,就被大人贼喊捉贼了……” “停停停!”我一听到他说成语就头疼,赶紧止住他的絮絮叨叨,加快脚步回到钦臬司。 进了钦臬司,陆休居然在,他见我提着两个狼狈不堪的人进来,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都查清楚了吗?” “很清楚,你叫笔官随便问吧,保证老老实实一字不差全招了。”我将二人扔到地上。 陆休看看二人鼻青脸肿的模样,皱起眉头:“你打他们了?陈觜,你应该很清楚,钦臬司不允许特使擅用私刑。” “我可没有,不信你问他!”我指指赛神仙。 赛神仙正在安慰啜泣的壮汉,闻言就开始叹气:“这位大人,陈大人确实没有动用私刑,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只能说流年不利,天妒红颜,孙悟空遇上了如来佛,小骗子遇上了大骗子,斗不过啊……” “嘿!你骂谁呢!谁是大骗子!”我一下怒了。 “不不不,陈大人,我没有骂你,你能识破我种种手段,甚至反咬一口,可见你是真厉害,说大骗子都委屈你了,你是当之无愧的骗中之王!” 看赛神仙一脸认真,我是真想动用私刑了,好在陆休是个明白人,听这几句话就已将前因后果猜个八九不离十,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拦住想骂人的我,对赛神仙说: “行了,有话留着录口供时说,不过,有些词不会用就别用了。”说完,他招来笔官带二人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我:“破案迅速,不拘一格,好。” “好说好说。”我生着闷气。 “由于太过迅速,暂时没什么案子分给你了,你且去休息吧。” “告辞。” 我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外走,一直走出钦臬司大门,这才趁四下无人,纵身跃上对面的屋顶,然后小心翼翼地找了一个又能看到钦臬司又不易被发现的位置趴下。 半年零碎小案?哼,我岂是这么听话的人!陆休,我倒要看看你每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第四章 怪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谁知,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 金乌西坠,繁星满天,子时刚过,正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钦臬司内突然无声无息地闪出一道人影。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人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我毕竟与陆休不算熟悉,从身形根本辨认不出来,但看这人的轻功,似乎并不在我之下,钦臬司有这等轻功水平的,应该就是陆休无疑。 我提气跟上,这个时间,街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今日是初一,没有月光的映照,黑夜像一张网,将四周罩得密不透风,跟踪极为困难。我将目力与耳力用到极限,苦苦跟着,终于看到前面出现一栋漆黑的屋舍,这才发现我们竟到了城西的义庄。 陆休终于停住脚步,一闪身,进入义庄,我见义庄窗外有棵大柳树,忙跃到树上藏好。 我透过树枝间隙向义庄窗内望去,没有月光,只能模糊看到一点影子,只见陆休一动不动地蹲在一具草席裹着的尸体后方,半天也不见有任何动静,仿佛是块石头。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的倚靠在树干上,看这架势,还需要盯好久呢。 一直到东方渐渐天光动,整整一夜纹丝未动的陆休突然动了动,然后慢慢站起,稍稍舒展了一下筋骨,出了义庄。我顾不得多想,也赶紧站起来,松松僵硬的手脚跟上。 谁知,剩下的路却再没发生任何事,我们趁着最后一点夜色的遮掩,一前一后直接回了钦臬司。 我带着一肚子疑问跳回对面的屋顶上趴下,这个陆休,搞什么名堂?大半夜往义庄跑,蹲一晚上动也不动,天亮了又没事人一样回来,疯了?可是疯子不能当特使吧? 全神贯注盯了一整夜,我实在有些困了,上下眼皮打架,脑子也开始混沌,但还是强迫自己思考。没疯的话就一定有原因,他去义庄干什么?什么都没干,动都没动,跟死人似的—— 死人??难道陆休是僵尸??白天在城里办案,晚上回义庄睡觉?? 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太困了才胡思乱想。我安慰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猜—— 或者,陆休不能吃饭,只能晚上去义庄吸收阴气精华?咦?那他岂不还是僵尸? 我越想越离谱,虽明知离谱但还是有点害怕,天都亮了却感觉身后一阵一阵的凉意,忍不住回头看看,这一看吓得我直接蹦了起来—— 陆休居然在我身后!!! 我一个哆嗦就往后躲,忘了自己是在屋顶上,差点一脚踩空倒栽下去,陆休忙一把拉住我,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 “我——你——我——”想到自己方才离奇的想法,我丢人到说不出话来。 好在陆休没有追问,转而道:“你趴在这里做什么?” “啊?啊——晒太阳。” “一大清早就上屋顶晒太阳,真是好雅兴。”陆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嘿嘿,嘿嘿。”我尴尬地笑笑,确实是个很差劲的借口,如果陆休要拆穿我,我一定拔腿就跑,使尽全力的话估计他追不上我。 “又有案子了?”我转开话题。 陆休摇摇头:“昨日笔官已录完赛神仙及其徒弟的口供,还需你做些文书,这案子就算结了。可一直没见你回来,我便到处找你,谁知你却趴在这里发呆。” “啊?”我装糊涂,“你等了我一整夜?” “那倒是没有,”陆休说着,看了我一眼,“这样说来,你是一夜未归?为何不报备?” 听听,他还好意思质问我。 “那个,临时有事,就出去了一趟,没想到事情有些棘手,所以现在才回来,下次我一定会报备的。”我胡乱说着,又问,“呃——你昨夜休息得可好?” “很好。”陆休面不改色,“你快去做文书吧。” 我应了一声,跳下屋顶回到钦臬司。想着陆休一脸平静的样子,心中有些奇怪,难道我昨夜跟着的不是他?那还会是谁?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跟着笔官做结案文书,这个工作又繁琐又无聊,做得我呵欠连天,好几次差点睡着,最后笔官实在无奈,索性让我走开他自己来。 等我得了闲,陆休早已不见人影,我强忍睡意,在城中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只好溜回房间睡觉,想等他回来再继续跟踪。 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我伸个懒腰去膳厅吃饭,正好看到陆休也在,正和几位特使讨论着什么,神色自然。我找个角落坐下,满腹疑惑,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那个黑衣人是不是陆休? 吃罢晚饭,我又轻车熟路地跳上钦臬司对面的屋顶。 子时一过,昨夜同样的时间,那个同样身形的黑衣人再次出现,向城西飞奔而去。到了义庄,黑衣人像猫一样掠入,又不动了,我也只好再次跳上那棵大柳树藏好。 这次我更加认真,死死盯着他,可一夜过去,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奇怪的变化。不知不觉间,已是寅时将尽,正是人最容易困倦的时候,好在我下午已踏踏实实睡了半天,并不觉得难熬。 正无聊着,变故突生,只见黑衣人微微动了动,看样子,是摆出了一个要扑出去的姿势,我忙顺着他作势的方向看去,就见远远走来一个黑影! 难道黑衣人的诡异行为,只是在等这个黑影而已? 我哭笑不得,再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看去,却又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黑影动作与常人相似,头却异常的大,浑身还长满长长的黑毛,更可怕的是,当它抬起头时,我分明看到,那是一张青面獠牙如妖怪一般的脸! 第五章 来去无踪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难道这就是最近出现的那个“怪物”?市井传说居然是真的! 我震惊地看着怪物越走越近,眼前所见已完全超出我的所闻所知,一时忘记自己还在树上,不由地就往后退,差点掉下树去,还好抓住了树干重新站稳,但还是闹出一点动静。 怪物反应极快,见树枝摇晃,转身便跑,竟跑得出奇的快,黑衣人风一样追了出去,我也忙跳下大柳树,远远跟在后面。 怪物发现有人追,更加拼了命地跑,我与黑衣人毕竟蹲了一整夜,腿又麻又僵,好在我们的轻功都算上乘水平,才能越追越近。 然而随着越来越靠近城中,屋舍巷道逐渐增多,怪物好像很熟悉城内道路,左转右转几下,反而又把我们甩开了些。 不多时,怪物跑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口,迅速拐了进去。 我与黑衣人前后脚追到,也拐入巷中,然后不由地停住脚步——说是小巷,其实不过是两栋民宅的间隙,宽约五尺,尽头是一堵高墙,没有极好的轻功根本翻不过去,然而怪物却不见了,巷子里只有一个人瘫坐在地上,一脸惊恐。 我与黑衣人对视一眼,黑衣人摘下蒙面巾,果然是陆休!我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也太会演戏了吧! 陆休倒是很淡定地看了我一眼,压根没解释,直接向巷中那人走去,我也只好跟上。 此时天已蒙蒙亮,能看到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普通人,眉毛浓密,轮廓较深,有种粗重感,穿的挺厚实,还戴着手套。我们过去时,就见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大口喘个不停,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着“怪物”两字。 陆休沉声问道:“怪物去了哪里?” “不,不,不见了!”那人颤抖着道。 不见了?我不由得想起民间关于怪物“来去无踪”的传说,开口安慰道:“我们是钦臬司的特使,你冷静一下,慢慢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深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哆嗦着开口:“我——我正要去上工,走到这里,突——突然,突然那头就冲过来一个怪物,浑身都是毛,脸特别吓人,根本就不是人脸!我吓得跌倒在地上,还以为必死,可那个怪物却一下子不——不见了!” “不见了?凭空消失吗?”陆休皱皱眉。 那人急道:“真的!真的!大人,我亲眼看到的,怪物就那么消失了!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大人,真的有怪物啊?它怎么消失的?会不会吃人啊?” “这世上没有怪物,别害怕,不管它是什么,钦臬司一定会抓住它的。”陆休道。 “可是大人,我看刚才……你们两个人都没抓到它……” 居然怀疑我们的本事?我有些不高兴:“我们这不是正在追查么,做什么事都要有个过程,哪能说抓到就抓到。再说,怪物行踪不定,这么久以来,有几人能真正遇到?再再说,这个怪物从来也没伤过遇到的人,你怕什么?” 陆休严厉地看了我一眼,让我住口,随后将这人扶起来,说:“不用担心,你不是赶着去上工吗?我们护送你过去。” “啊?小人不敢劳烦大人!” “无妨,走吧。” 然后我只能跟着陆休走。想我堂堂钦臬司特使,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居然是给一个普通百姓当保镖,真是的。 路上陆休又问了具体情况,原来这人是永泰醋坊的醋工,叫劳槐,醋坊开工早,他每天都是天刚有些亮色就出门,之前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今天却突然遇到怪物,至于怪物的去向,他还是一口咬定就是凭空消失。 到了永泰醋坊,里面已有不少人在,劳槐一进去,就大呼小叫地对众人讲述了刚才的经历,一边说还一边指指我和陆休,我想过去叫他不要乱说话,陆休拉住我,向众人抱了抱拳就离开了。 我不高兴地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回到钦臬司。 陆休坐定后,这才问我:“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太闲了,想给你帮忙!”我也没什么好声气。 陆休看我一眼:“你还挺理直气壮?” “当然!我是来破案的,不是来混吃等死的!” “我不是给你分配案子了吗?” “我不是半天就办完了吗?” “……” “……” 一阵沉默,其实我有点心虚,我和陆休名义上同级,但我初来乍到,目前他应该算是我的上级,我这么顶撞是不是有点过分? 陆休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赛神仙一案,你确实表现不错,是我低估了你,给你分配的案子太简单。” 我大大松了口气,却还是假装面无表情:“过奖。” “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骗术手段,连骗子都服气你?” “嗨,这些骗子的手法大同小异,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听他夸我,我不免有些得意。 “哦?你年纪轻轻,阅历居然如此丰富?” 我更加得意:“那是,想当年我也曾是街头一霸,每天招猫逗狗惹是生非,什么没见过,更何况他这些小伎俩。” “你真是……快人快语啊。”陆休终于笑出声来,我也忍不住笑了,硬绷着本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参与难度更大的案子了?” 陆休沉吟一下,说:“既然今天你也在场,是应该让你参与。最近的怪物流言听说了吧?” “听说了,说大京有个青面獠牙、浑身长毛的怪物,来去无踪。”我赶紧接话。 “是的,根据我们今天追击的情况看,这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我疑惑道:“可是不可能啊!就算是怪物,那么大个头,活生生的——我可是留意了,它还有影子呢——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陆休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我:“这是五日前中军总参使姜饮马姜大人差人送来的,你先看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我接过来细细看完,这才明白了“怪物传说”的来龙去脉。 第六章 受伤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半个多月前,西街张屠户家的孩子忽然得了怪病,白日里昏昏沉沉不玩不笑,到了晚上则筛糠子一般抖个不停,哭闹着不肯入睡,把张屠户一家折腾了个够呛。后来有老人说,这孩子是被吓丢了魂,得请道士做法事,张屠户听从建议,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法事。 谁知,做完法事的当晚,张屠户刚好酒好肉送走道士,就看到一个面目狰狞、浑身黑毛的怪物出现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家中,饶是屠户胆大,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吓得愣在当地。恰好孩子跑出来找爹,也看了个正着,当即大哭大喊:“怪物又来了!”张屠户这才知道,孩子之前见过这个怪物,所以才吓得不敢入睡。 好在怪物并未伤人,冲着张屠户一家怪叫一声后,就冲入茫茫夜色中,消失不见。张屠户哆嗦到天亮,去都令府报了官,一时间,京城闹怪物这一说法开始传播,举城惊慌。 都令王怀风倒是个做事利索的人,当即命人去抓捕怪物,但府兵毕竟能力有限,没日没夜搜了几天,也未见怪物踪迹,可怪物传说甚是流行,也不能不了了之,王怀风便向姜饮马求助。 中军平日里负责京城及周边地区的守卫,此事由中军出面也算合理,这一加派人手,果然有了发现,中军一个佰长在义庄附近差点抓到怪物,可是怪物跑得飞快,拐了个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时他带的兵都可以作证,于是,关于怪物的传说中,又多了“来去无踪”一条。 眼看民间流言愈演愈凶,这里可是大京,再这样下去都要惊动皇上了,无奈之下,姜饮马想到了以破奇案著称的钦臬司,便同王怀风商定,将此案移交过来。 虽然钦臬司执令是凉世一,但凉大人经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司里的事多由陆休定夺,姜饮马便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写下来交给陆休。 我看完信,问道:“原来这两日你都是在抓这个怪物?” 陆休点点头。 “那今晚我们再去城西义庄吗?”我问道,其实多少有些心虚。 “不忙,我们先来分析一下。现在有三个问题,第一,它是什么?第二,它想做什么?第三,它怎么能凭空消失?第一个问题等我们抓到它后自然会解决,而想要抓到它,后两个问题就是关键。” “唔……根据现有的线索看,怪物只出现在了屠户家和义庄,”我边琢磨边说道,“这两个地方的共同点就是肉和骨头,难道怪物是出来觅食的?” 陆休微微摇头:“据张屠户所言,怪物是出现在他们刚做完法事的正屋内,而非存放肉品的凉房。” “那它是在找某种东西?” “可能是。还有就是它到底是如何消失的,这点非常重要,不弄清楚我们永远抓不到它。” 我挠了挠头,感觉一点头绪也找不到,只听陆休又开口道: “这个案子必须速战速决,若是‘连两个钦臬司特使都抓不到怪物’这一说法流传开来,必会引发巨大的恐慌。” 所以,接下来的两天,我和陆休都没怎么合过眼,夜里四处搜寻怪物,白天则反复思索讨论此事的疑点。好在我是闲人一个,还能找机会打个盹,陆休却还要兼顾司中大小事宜,一刻也不得闲。 这两天内,果然不出陆休所料,流言越来越离谱,简直将怪物描述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钦臬司十八位特使全体出动也不是怪物的对手,一时间,人心惶惶,天黑后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我被种种谣言气得一肚子火,陆休倒是不为所动,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第三夜,当我们正在钟楼上远眺四周动静时,忽然看到下面有黑影向东边飞奔,那一团长毛和诡异的大头,不是怪物又是谁!我心中憋着火,就要跳下去抓它,陆休却拦住我,盯着怪物跑远才示意我一起去追。 看来他是想跟踪怪物?要按我的风格,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住,然后再慢慢查呗,但眼下我也只能听从陆休的指挥,一同远远地跟在怪物后面。 跑了一截,我发现怪物似乎是向着东城门跑。东城门倒是没什么,可城门外却是一般人不去的地方——墓地。 大京是天子脚下,规矩较其他地方更为严格。比如丧葬之事,都令王怀风明文要求,大京所有亡殁百姓,均应葬于城东墓地,墓地划有不同等级,分别安葬相应地位的殁者,除城东墓地外,任何人不得私自将它处作埋葬之用。 此时,守城门的卫兵不知去哪里偷懒睡觉了,怪物顺利跑出城外,来到墓地后,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什么,我和陆休各找一个坟茔藏好,远远盯着它。 不一会儿,怪物走到一处像是未修葺完工的新坟前,俯下身拿了些什么,然后又向城中跑去。 陆休对着我做了一个“追”的手势,我立刻施展轻功跟上,陆休紧随其后,怪物发现有人追来,没命地往东城门冲去,我在它进入城中之前一把抓住它,不料它一声怪叫,向我抛来一片白花花的东西,距离太近,我被抛了个正着,居然是石灰! 瞬间我的眼睛一阵剧痛,不由得松了手。 紧跟着的陆休也没躲开,但他反应极快,一手挡在脸前,另一手拔刀向怪物刺去,怪物负痛哀嚎一声,趁我俩狼狈不堪,迅速跑入城门。 第七章 分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可能是担心独留一个目不能视物的我在这里会有危险,便没有再追,扶着我坐到城门边上。 我眼睛疼得要命,真想破口大骂,什么怪物会用扔石灰这招?陆休给我手里塞了一块棉帕,我忍着痛处理好眼睛。所幸眼皮闭得快,进去的石灰不多,不一会儿便好些了。 等我能睁开眼的时候,朦朦胧胧看到陆休正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见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便问:“没事了吧?” “好多了,这是什么鬼地方的怪物,还随身带石灰???”我气恼不已。 “恐怕不是随身带的。” “你是说……”我心念一动,想起刚才怪物从新坟取走了什么东西,“是刚才在墓地找到的?” “正是,一个新坟,除了用于修葺的石灰,其它也没什么东西了。” “那它拿石灰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防身?不对不对,它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我们,石灰应该是另有用途。” 陆休沉吟道:“是的,它只是在情急之下将石灰当武器用了。” 我吃了一惊:“咦?这样看来……它是不是有点太聪明了,简直……” “简直像人一样对吗?” “对对对!” “我之前一直有个疑问,这个怪物,为何从不见它觅食?现在看来也有答案了。” 我紧跟他的思路:“你的意思是——这怪物是人假扮的!” 陆休没有接话,而是将刚从地上捡起的东西递给我:“我将它刺伤了,这是它掉落的毛,你看看像什么。” 我的眼睛还是隐隐作痛,只好眯起来瞅了瞅:“头发?咦?难道它一身黑毛其实是头发?这——这——” 陆休微微一笑:“这就好办了,只要是人,就能找出动机。” 我听他这样说,也稍稍松了口气,这几日过得太紧绷,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对手只是个人而已。这一放松,连日的疲惫与刚才的眼伤都格外清晰起来,我捂着眼睛将身体弓成一团。 陆休看我一眼,说:“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待天亮后你去正林堂找阿妙看看。” 我一听不对劲,难道他又要甩开我自己单干去?那我岂不白挨了一把石灰?于是赶紧直起身睁开眼:“不用不用,习武之人,这点小伤哪用去医馆,咱们继续分析,早点把这个捣鬼之人抓住!” 陆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平静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戏谑:“好,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它是人装扮的,青面獠牙和浑身长毛都靠外物伪装,那么,他想做什么?” 我闭起眼睛,边想边道:“唔……他去墓地是为了取石灰,那么去屠户家和义庄应该也是要取东西。屠户家只有肉,但他也没去凉房……” “当时张屠户一家刚做完法事,还未来得及收拾,所以还有另一样东西——” “香灰!”我冲口而出。 “正是,而义庄也有守夜人给殁者点香,这个‘怪物’应该就是冲着香灰来的。” “香灰……石灰……这还是风马牛不相及啊!而且既然他是人,那自己去买点香和石灰不就行了嘛,干嘛冒着风险扮成怪物在这些地方偷?”我又糊涂了。 陆休笑了笑:“对于见多识广的你来说,自然没必要,可大部分人还是很吃鬼神这一套的,在他们眼中,这些沾染了‘鬼神之气’的东西,会有特别的功效。” “唉……”我叹口气,人总是因为无知而敬畏,假如每个人都能看穿骗子的手法,也就不会做出各种愚昧的事了。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想要的就是香灰和石灰,由此可以推断,接下来他出现的地方很可能是庙宇、道观、佛堂,我们可以重点搜寻。” 我想了想,道:“可是我们还没搞清楚他怎么突然消失的,遇到了还是抓不住啊!而且这几个地方范围有点大,不好找,我觉得,可以从头发入手。” “头发?” “对啊,他浑身的长毛都是用头发做的,那么多的头发,一般人是弄不到的。” “你的意思是,想从剃工那里寻找线索?” “正是!没准儿这家伙就是个剃工呢!” 陆休笑了笑,道:“他可能是一点一点积攒了很久,也可能是偷死者的,还可能是从外地收集好了来大京作案。” “呃……”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好像有点理所当然了。 陆休又道:“不过,剃工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思路,天亮后你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摸一下。” “那你呢?” “我去找差点抓住‘怪物’的佰长问问具体情形,也许能弄清‘怪物’是怎么突然消失的。” 我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件事:“那个赛神仙,还被关着呢吧?” 陆休有些无语地看了我半天,才道:“结案公文不是你写的吗?你不知道是如何处置他的?” 结案公文?哦,对了,当时笔官是找我整理结案文书来着,可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刻板无聊的事情,老是出错,最后笔官索性不用我做了,看来,他是连结案公文一块帮我写了。 我干笑了几声:“知道知道,我就是随口一问。” “你突然提赛神仙做什么?”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干等着太浪费了,我要去找这个老骗子问点东西。” 陆休若有所思,也没多问,扶着我向钦臬司走去。到了之后,陆休又去忙碌司中事务,我独自来到牢狱提审赛神仙。 第八章 豁然开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赛神仙和他的徒弟在同一间牢房中,正在呼呼大睡,我捡了块石头向他丢去,这老小子反应倒是机敏,一骨碌爬起来四下打量,同时做好了逃跑的架势,真是一点仙风道骨的影子也没有了。 我没好气道:“我们每日辛苦奔波,你个老骗子倒睡得舒服!” 赛神仙一看是我,赶紧赔笑:“陈大人说笑了,我和徒儿一直在反思己过,未敢合眼,刚刚才眯了一小会儿——哎呦,大人,你这眼睛通红是怎么了?” 我怒道:“少废话,不该问的别问。我问你,香灰和石灰能做什么?” 赛神仙挠挠头:“香灰?石灰?大人,你这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啊?” “就你还要什么头脑?别打听那么多,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有没有听说过能用香灰和石灰干什么?”对这种江湖骗子不能客气,不然他定会打蛇随棍上。 “这……我实在不知啊!” “不知就赶紧给我想!天亮前想不出来就给你五十大板!” 赛神仙立刻慌了神:“大人呀,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该赔偿的我也都赔偿了,怎么还得挨板子?” 我哼了一声:“谁让你不配合钦臬司办案!” “不是不配合,我真的是有气无力啊!” 一听他乱用词我就头疼,忙摆摆手让他赶紧想,自己也坐在一边闭目养神。 我少时叛逆,不肯听娘亲的话,天天在外面疯跑,倒也见识了不少东西,只是这香灰和石灰,我实在想不起来能作何用途。绞尽脑汁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赛神仙带着哭腔说话了: “大人,小的实在想不出来了,香灰和石灰都是常见之物,盖房、疗伤、脱毛都能用,但有什么江湖手段,我真的不知道呀!” “等等,你说什么?脱毛?”我一下来了精神。 赛神仙被我吓了一跳,畏缩道:“啊?啊……对,我听一个江湖郎中给人说过,香灰和石灰都能脱毛,生猪油也可以。” “哈哈哈!原来如此!行了,你不用挨板子了,睡觉吧!”我感觉一下子想通了很多问题,安慰了赛神仙一句,就飞奔着去找陆休。 找了一圈没见人,才想起他说天亮后要找那个佰长问情况,军旅之人起得早,估计陆休也早早地过去了。想到这里,我又向中军驻地跑去。 快到驻地的时候差点和一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正是陆休,我忙拉住他,高兴地说:“我又想明白一些事!” 陆休笑笑:“我也想明白一些事。” 我抢着道:“那我先说。生猪油、香灰和石灰都能脱毛,‘怪物’第一次去张屠户家是去找生猪油的,不料被张屠户的孩子看到,只好匆匆离去;后来因为数量不够或是没有效果,他又去刚做完法事的张屠户家和义庄里偷香灰;随后可能又因为同样的原因,他不得不去墓地偷石灰。” “嗯,很有道理。”陆休点点头。 “他偷这些东西是为了脱毛,那些头发可能就是他将这些东西偷偷用在别人身上,导致别人大量脱发,然后他慢慢积攒起来的!” “既然他现在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毛发作为伪装,为何又要冒险去偷这些脱毛之物?” “啊……呃……也许他还觉得毛发不够?”我有些心虚。 陆休道:“我想——他脱毛的对象是自己。” 我愣住了:“你是说,他全身的毛发都是自己长出来的??” 陆休点点头:“我刚才已与那位佰长详细聊过,他目睹‘怪物’消失的情形与你我目睹有两个共同之处,其一,‘怪物’都是在拐弯后消失的,也就是说,不管这个时间有多短,‘怪物’的消失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其二,消失现场都有一个路人。根据佰长的描述,他遇到的这个路人眉毛很浓,凹目凸嘴,看着就像个粗人,当时吓得直发抖,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我心思一动:“咦?听起来……很像我们遇到的那个路人啊!我想想,他好像是叫……劳……劳槐!对!劳槐!” “不错,所以,我们现在基本可以断定,劳槐与这个‘怪物’有着莫大的关系,要么是他协助‘怪物’消失,要么,他就是‘怪物’。” 我心中一惊,这个想法乍一听太不可思议,细想想却是可能性最大的。各种细节一下子向我涌来,我仿佛突然看清了所有真相,却又似乎处处是漏洞。 “可是……我们看不到‘怪物’的那段时间很短,他怎么能那么快就更换装扮的?”我犹豫着问道。 “这一点我也是听完你的发现后刚刚想明白的——其实很简单,假如那些长毛是劳槐本身就有的,那他只需要迅速摘下面具披上衣服就可以了。” “他哪来的衣服?” 陆休笑了笑:“你有没有注意到,‘怪物’的头异常的大,只是为了伪装的话,戴上面具就好,把头变大似乎有些多此一举,还会导致行动不便。所以我推测,他的头套中包有衣服,一旦被人发现,就找一个拐角暂时挡住追兵的视线,立刻穿上衣服,将头套塞入怀中,再假扮成被‘怪物’吓坏了的模样,正好也能掩饰他奔跑后的气喘吁吁。” 我琢磨了一下,这样确实说得通。当时我还以为劳槐穿的太厚实,原来里面都是毛啊!想到这里我居然感到一阵恶心,忙止住自己的想法,继续与陆休讨论: “有道理……而且我记得劳槐当时还戴着手套,正好把手上的毛也盖住了。” “正是。还有,那天我们送劳槐到醋坊后,他是以一种很兴奋很急切的语气向众人讲述遇到‘怪物’的经历,现在想想,他这么做,是为了尽快把钦臬司特使都抓不到怪物这一情况传播开来,给‘怪物’营造更可怕的形象,方便他再次假扮怪物行事。” 我听得火冒三丈:“太过分了!他连钦臬司特使都敢利用!” “不过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并没有切实证据。” “哼,还要证据做什么,我这就去把他抓来,衣服一剥就知道了!” 陆休有些无奈:“你莫要急躁,按你的发现来推断,他不惜犯险扮成怪物,其实是为了寻找脱毛办法,可见此人也是深受长毛之苦,他扮成怪物行事,更多的是出于自保,并无恶意。” 嗯,有道理,我点点头,这个陆休真是心细如发,思虑周全,好像也只有在谈到案子时,他才会这么多话吧。 现在,整个事情已基本明了——劳槐不知为何浑身开始长毛,他听说生猪油、香灰和石灰可以脱毛,为不被人发现,便在晚上扮成怪物的模样去偷,同时大肆宣扬怪物可以“凭空消失”,增加人们的恐惧感,导致人人入夜不敢出门,更方便他行动。 但不管他为何长毛,都得将他带回钦臬司审问。 “那我就客客气气的让他把衣服解开看看。”我说道。 陆休很不放心地看了我半天,终于开口:“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第九章 抓捕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和陆休迅速赶到永泰醋坊。永泰醋坊是大京最大的醋坊,几乎承担了大部分大京人的食醋需求。 这是我第一次进醋坊,上次只是将劳槐送到门口,还不觉得如何,这次进入酿醋间,一下子被熏的头晕脑胀,忙凝神放缓呼吸。只见酿醋间内雾气萦绕,所有醋工都戴着口罩手套,捂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看来劳槐选择在醋坊藏身也是有原因的。 我们连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劳槐,我刚想说话,陆休就拦住了我,装作来找劳槐回忆怪物消失的情形,带着他向醋坊外走去。 劳槐不明所以,边走边问:“那天我不是都给你们讲了吗?怪物真的是突然就没了的。” 陆休也不答话,一路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这才看向他:“别再演戏了,你就是那个‘怪物’。” 劳槐脸色变了一下,强装镇定:“什么意思?抓不到怪物就来污蔑我?你们钦臬司就是这么破案的吗?” 陆休只是看着他:“是与不是,你摘下手套就能证明。” 劳槐脸色变了又变,突然发怒道:“真是岂有此理!我要回去了,醋坊正忙着呢!” 陆休叹口气,向我使个眼色,我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一把按住劳槐,扯开他的衣领。 果然,劳槐身上都是浓密到可怖的黑毛! 劳槐本来还想跑,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的力气竟出奇的大,我费了老大劲好不容易将他制住,他挣扎了半天发现挣不开,这才深深吸了口气,站住不动了。 我见他不再试图逃跑,就把他摁蹲下,松开手,说:“这下没话说了?行了,交代吧。” 劳槐一言不发。 我又说:“整个过程我们都已经明了,你说与不说也毫无影响,但我劝你还是赶紧交代,这样咱们两边都省事。” 劳槐还是不说话,但整个人死气沉沉的,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我有些无可奈何,本来我就不是一个能严刑逼供的人,更何况陆休在场也不会允许,要不试试攻心计? 于是,我松了松手,叹口气道:“虽然我们很不一样,但我大概能体会到你的处境,你——” 劳槐终于有了反应,却只是嘲讽地一笑:“你能体会?像你这样的人能体会什么?你被人抛弃过吗?你被人毒打过吗?你被人像对待怪物一样厌恶欺辱过吗?”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但并不气恼,因为他这几句话中满满地都是怨愤与辛酸。 陆休走到劳槐面前,缓缓开口:“我们确实不能与你感同身受,但我们也并没有将你视作恶人,把你带到这里问话的原因,就是不想其他醋工面前当众揭穿你,所以,你有何苦衷,尽可以放心说来。” 也许是意识到我们确实想要维护他,沉默片刻后,他终于慢慢讲出了自己的身世。 劳槐不是本地人,但也说不清自己来自哪里,对于家乡他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因为在他五岁的时候,身上就开始莫名其妙长黑毛,家乡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便对着他和他的家人恶语相向,甚至丢石子、泼脏水,想尽办法要将他们一家赶走。 无奈之下,劳槐一家只好搬走。离开家乡后,他们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子里落脚。一开始,家人还在努力想办法,剃毛,拔毛,火烧,但都没有效果,反而越来越严重。到劳槐十岁的时候,整个人除了脸和手心脚心之外,都已被黑毛覆盖,早上刚剃光,到晚上就又长了出来。于是,他们一家又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只好再次搬家。 然而,这时劳槐的黑毛已遮挡不住,导致他们一家在每个地方都不能久居,只要被人发现他的异状,就又是辱骂、欺压、被赶走的下场。五年来,全家仅有的一点的积蓄都已用光,家人的耐心也已耗尽,终于有一天,当劳槐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原来,他的父母竟带着他的两个弟弟,丢下他偷偷离开。 才十岁的劳槐就此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孤身一人四处漂泊。尽管他想尽办法用衣服遮着,但这对一个十岁的孩童来说还是太难,不论怎么遮,总会被人发现他的异常,发现之后就是欺凌,那时的他根本无力反抗,好几次被打的奄奄一息。 就这样,好不容易磕磕绊绊长大,劳槐在家常便饭的挨打中反而提高了伪装与逃跑的本事,跑得异于常人的快,力气也越来越大。等他流浪到大京的时候,已经基本上不会被人发现异常了。他进入永泰醋坊当醋工,隐藏在雾气与全身包裹之后,每日早出晚归,更没人能发现他的秘密。 生活终于暂时稳定下来,他也终于有精力思考将来。他很清楚,伪装与躲藏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开始打听医治自己这身毛的办法,由于担心自己打听的问题传到熟人耳中,他只能暗中四处询问。 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曲折,劳槐终于得到几个偏方,据说生猪油、香灰以及石灰加醋都可以脱毛,他苦苦思索了几天,才想出假扮怪物偷东西的办法。 第十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你何必扮成怪物,就这样去讨点香灰什么的不就行了吗?” 劳槐悲愤地笑了一声,直直地看向我:“看来我说得对,你们这些正常人,只会口口声声说理解和体谅,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被他训的一愣,看着他那副模样又不忍心反驳,只好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直接去要,就免不了被问东问西,胡乱猜测,到时候谁知道又会惹来什么麻烦?”说着,劳槐又看着我,“你告诉我,除了长毛以外,我与正常人有何区别?” 我张了张嘴,小声道:“并无区别。” 劳槐苦笑了一下:“可是,我从小到大,得到的最大的教训却是,对于不了解的事,人们只会有憎恨与恐惧两种态度。我自问从未做过一点伤天害理之事,却为何只换来人人喊打,恨我入骨?后来我终于想通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干脆扮成怪物,让别人害怕我,这样至少我不用再被伤害。” 我被他说得心中有些酸涩,这样的遭遇,确实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真正知道有多痛苦。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的家人再没出现过吗?” 劳槐凄然一笑:“我这种人,不死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家人。” 也许是因为说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劳槐长长地出了口气,平静了许多,看向一直没开口的陆休:“这位大人,谢谢你没有当众揭穿我。” 陆休叹口气,道:“虽然你身不由己,且无害人之意,但毕竟引发了巨大的恐慌,造成不良影响,我们还是要将你带回钦臬司。” 劳槐点点头:“这是当然,我也知道害得全城恐慌实属不该。” 我上前拉起他,与陆休一道将他押回司里。 之后就是笔官做口供、查案笔录、结案文书这一套,好在这次有陆休,我找了个借口就将这些与文书打交道的差事推给了他。 这个案子就这么结束,我们只管查清事实,具体判刑是由刑仵司负责。在陆休的争取下,劳槐只被判了一年牢狱,以及终生不得隐藏身份。他将京城闹得鸡犬不宁,差点惊动皇上,得此轻判,已是万幸。 刑仵司宣判后,陆休写了一封信给不知在何处忙碌的凉世一,其实我挺好奇泰叔的鸽子是怎么找到这位凉大人的。 尽管已经结案,劳槐的话却还时不时出现在我耳畔——对于不了解的事,人们只会有憎恨与恐惧两种态度。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一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却能说出这么富含深意的话,这背后,不知隐含了多少血与泪。 后来我还去狱中看望过劳槐,我有点担心他被释放后再也无法伪装,会不会被欺负?现在,所有人都已知道他的异状,他剩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过? 谁知,狱中的劳槐却很坦然,他说,一直以来,他都在怨恨老天爷,为什么让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家人能狠心抛弃他,为什么世人不能包容他们无法理解的事,但现在,他不恨了,因为恨也没用,赶上了什么命就活什么命吧。 其实我明白,他不是坦然,而是无可奈何的自暴自弃。但我也说不出来什么,因为假如是我,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从狱中出来后,我忍不住跑去找陆休,想和他谈论劳槐的将来,陆休已开始忙碌其他事务,听我说起劳槐,很是诧异我居然会这么上心。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上心,也许我只是不愿承认人世的苍凉与人心的恶劣,我只是希望劳槐能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好让我对世间继续充满希望。 陆休听完,拍了拍我,没有说话。只要不是讨论案子,他便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本性。 不过,像他那么冷静理智的人,也许早已把一切都看透想开了吧。 当然,我也并不是一个能长时间思考一件事的人,没几天就又恢复了本性。 这天,趁陆休难得的闲暇,我凑过去问:“这次破案我表现得怎么样?” “还不错。”陆休看也不看我,在屋檐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我陪着笑脸:“那就别再浪费半年时间了,直接让我跟着你破大案吧!” “你在说什么?” “别装啦,我知道钦臬司的套路,新来的都要经历一个月的文武练习和半年无关紧要的零碎小案,才能去接大案、诡案、奇案。” 陆休睁开眼看了看我:“你听谁说的?” 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呃……泰叔啊!” “泰叔的话你也信。” 陆休说完,翻了个身自顾自睡去,不理我了,留我在原地发呆,什么意思??看起来那么可靠的泰叔会骗我??没必要呀! 我糊涂了一会儿,拿定主意,不管了,反正我死死跟着陆休就对了,哈哈哈!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你自己说,和他到底是何关系?” “老爷,妾身真的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贱妇,还不承认?没有关系他看你做什么?” “妾身没有看他,不知他看——” “啪!” “还敢顶嘴?不挨揍不舒服是吧?” “老爷,妾身不是顶嘴,妾身真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妾身只有老爷……呜呜……” “还嘴硬?看我不打死你!” “老爷不要!呜呜……不要打了……呜呜……求求你不要打了……” 明月高悬在空中,正屋卧房中的声音格外清晰,路过的下人纷纷加快了脚步,不忍听房中传来的声音,只有两个等着服侍老爷夫人的小丫鬟站在原地,房中每传来一下挨打的声音,她俩就哆嗦一下,仿佛打在了她们的身上。 其中一个悄悄问另一个:“夫人又做了什么惹老爷生气?” “今日老爷带夫人去云庙烧香,路上有人看了夫人一眼。” “这样为何要生气?” “你来的时间短,不了解老爷,老爷总怀疑夫人与外人有染。” “可我看夫人平日里连话都不说,怎么可能与外人有染?” “这谁知道呢,反正老爷动不动就找个理由打夫人一顿,唉……” 忽然,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二人的闲话。 “你以后再也不用出门不用见人了!我看你还怎么勾三搭四!” 一切归于平寂。明月依然高悬。 第一章 出手相助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劳槐案之后,暂时无事,本想找陆休带我转转大京,顺便看看能不能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结果陆休压根不搭理我,我只好自己四处闲逛。 这天,我正坐在北城墙上晒太阳,秋日午后的日头温度正好,照得人昏昏欲睡。这是我新发现的一个好去处,视野好,又清净。但想上来有两个前提:轻功好,以及不要被守城兵发现——不过,对从小顽劣到大的我来说,这简直是轻而易举。 正有些困倦的时候,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那马凤臆龙鬐,黑得发亮,蹄子轻轻一点地面便跃出老远,跑得飞快却并未扬起太多尘土。 真是匹宝马!我不由得赞叹一声。 那马在城门前稳稳停住,马上的人掏出通关证,我这才把眼神从马转移到人身上。这人很年轻,凤目薄唇,虽然穿着普通的紧身便衣,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举止间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贵气。 不过也是,能骑这么好的马,肯定不是一般人物。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有眼头见识,这人顺利进城后,刚拍马向前,旁边就有一人突然冲到马前,黑马受惊高高跃起,躲开那人转向另一边落下,那人却立马躺在地上,抱着右腿呼天喊地叫个不停。 我在墙上看得分明,黑马根本连冲出者的一丝衣角都没有沾到,看来,这是要讹人啊。不知马主人能不能应付得来这种泼皮无赖,可既然被我遇上了,就肯定要管,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小手段的人还没出生呢。 于是,我从高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混入慢慢聚过来的人群中围到二人一马跟前。 马主人正俯身查看冲出者的情况,这个无赖还在抱着腿鬼哭狼嚎,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更是起劲,不停地斥责马主人横冲直撞不看路,马主人见他如此,似乎也明白了几分,直起身子,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看来我真是离京太久,敲竹杠居然敲到我头上来了。” 无赖闻言,故作愤怒地挽起裤腿,指着膝盖大声说:“什么敲竹杠?看到没,骨头都歪了,这是敲竹杠吗?” 大家都探头望去,只见无赖的膝盖真的有些变形,当然,这肯定不是刚才撞的,但无赖之所以是无赖,就是根本不会讲道理。 “你这分明是旧伤,与我何干?” “笑话!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以前受过伤?凭什么说我是旧伤?少废话,赶紧赔钱!” 马主人顿了顿,将手按上腰边的宝剑,冷声道:“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我一年要杀死多少个?” 无赖看看剑,咽了口唾沫,又大声喊道:“杀人啦!撞人不赔钱还要杀人灭口!有没有王法啦!” 马主人怒极反笑:“要王法是吧?走,刑仵司还是都令府?闹到皇上面前我也奉陪!” 我不由得微微摇头,这么点小事哪里用得着闹上公堂解决?眼看马主人就要来拉无赖,我赶紧上前拦住他:“少侠且慢!” 众人都望向我,马主人也暂时停住了动作,但手上还是紧紧拽着无赖。 我也不多说话,双手将躺在地上的无赖的两条腿提起,将鞋底亮了出来: “你看看你的鞋底,左脚明显比右脚磨损严重,还不承认你是旧伤?” 众人仔细看看,确是如此,便开始交头接耳,纷纷指责无赖的作为。无赖张了张嘴,无话可说,这才灰溜溜地爬起来,想偷偷摸摸逃走。 我转头看看马主人,他正一脸欣赏地看着我,见无赖要走,便一挥手:“我今日心情好,不与鸟人一般见识,滚吧!” 无赖闻言,忙不迭挤出人群,一跛一跛跑远,围观的人也摇摇头都各自散去。我正要走,就听马主人喊道:“兄台留步!” 我站住脚,回头看他,他对我行了个礼:“多谢兄台解围,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反正也没事干,正好能去探探这马,哦不,这人的来历,我这么想着,便欣然应允。 本以为只是找个小酒摊子随便聊聊,谁知他竟带着我一路走到城中最气派的酒楼——泰安楼。我到京城虽已一月有余,却从未来过这里,毕竟这样的地方,一个人来的话吃不痛快,而陆休显然不是个能与我一同大吃大喝的人。 这人好像很了解这里,将黑马交给门口的伙计,选了个风景甚好的包间,也不看菜牌,熟练地点了好几个一听就很贵的菜,又要了两坛香满堂。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他点菜:“这么多能吃得完吗?” 这人毫不在意道:“吃不完怕什么!我点的这几个菜都是泰安楼的招牌,离京三年,可把我馋坏了,当然都要尝尝!” 虽说我家不穷,从小过得也算舒适,但这么浪费是会被娘亲训斥的,这人也不知什么出身,吃个饭居然如此排场。 伙计很快把香满堂抱了过来,给我俩满满倒上,我俩先互敬了一杯。其实我平日几乎不饮酒,但这酒异香扑鼻,一入口绵柔悠长,回味无穷,不愧号称天下第一香,我忍不住把满满一杯都干了。 他见我一口喝完,很高兴,边给我倒酒边说:“好喝吧?我这个人对酒很挑剔,只喝三种酒,香满堂是其中一种,而全大京只有这里的香满堂才是正宗的!” 说话间,菜也开始上席,他边招呼我动筷,边向我介绍每道菜的稀有之处,说得头头是道。看这样子,他应该是名门大户的少爷。 他每样都吃了一点,满足地叹口气,这才对我说:“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就把那个泼皮无赖杀了,我这个人很讨厌别人拦我,但却听你的话停了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这人说话够直白的,我顺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你喊我‘少侠’,我觉得你这个人眼光很好,所以才愿意停手,听听看你要说什么。” 我只觉得哭笑不得,原来这是个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生活太一帆风顺,就开始向往江湖刺激,所以才爱把杀人挂在嘴边,爱听别人叫他“少侠”。 他看看我的神情,道:“怎么?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他?” 我赶紧摇摇头:“不不不,我当然相信你敢,而且我也相信,你确实杀过人。” 他高兴地点点头:“我就说你眼光不错吧!不瞒你说,这三年我闯荡江湖,一直做的都是惩恶扬善的侠义之事,手刃了不少恶贼,也算小有名气。” 我敷衍道:“佩服佩服。” “所以啊,那个无赖应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忍了一下,实在没忍住,便问道:“你知不知道,大京是天子脚下,不能像你在江湖中一样随意杀人?” “我知道啊,但杀了他相当于为民除害,并不是随意杀人。”他理所当然道。 我忽然有些明白陆休跟我对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首先,那人罪不至死;其次,大京有都令府,真的不需要用杀人来解决问题。”我只能耐心解释。 “对啊,所以我也说了,不管是去都令府,刑仵司,还是去找皇上,我都奉陪。” “……这点小事报都令府惩处即可,就没必要麻烦皇上了。” “我的事还是可以麻烦皇上的。” “为什么?” “我叫卫子然。” 我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开始自报家门?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吗?那就由他吧。于是,我也说道:“我叫陈觜。” 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完后对我抱拳:“幸会幸会,不知陈兄在哪里高就?” “高就谈不上,钦臬司里一个小小的特使而已。”我故作谦虚。 他先是惊讶,然后立刻喜形于色:“太好了!我早就想和钦臬司的特使聊聊了!快给我讲讲,你们每天都做些什么?” 我没好意思说自己才进钦臬司一个多月,只把刚办完的劳槐案添油加醋地给他讲了一下,他听得津津有味,随后,他又给我讲了这三年浪迹江湖的种种经历,言谈之中我发现,尽管有着少年人的心性与脾气,但他确实是一个胸怀正气、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和我很是相似。 我们二人越聊越投机,一直聊到深夜,他忽然回过神来,看看窗外,赶紧站起来说:“哎呀,我得走了,再不回去母亲要担心了。” 虽然绝大部分酒都是他解决的,但我还是喝成了半醉,闻言也忙摇摇晃晃站起来:“高堂在候,自然不应耽搁,子然快去吧。” “今日不够尽兴,改天请你到我家做客!” “如此甚好!” 我们在泰安楼门口道了别,我目送他骑马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想起忘了问他这匹宝马的来历,不由得对下次畅谈有了几分期待。 我晕晕乎乎回到钦臬司,歪倒在床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觉睡醒,已是次日晌午,爬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想找点水喝,却脚步漂浮差点摔倒,我暗骂自己,酒量那么差还跟别人喝什么酒,瞎逞强。 正后悔着,门被人推开了。 第二章 跑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门开了,泰叔端着饭菜慢慢悠悠走了进来,居然还有一碗汤,我简直像见到了活菩萨,赶紧道了谢,抢着端起碗就喝。 泰叔将饭菜放在桌上,慢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猴急的样子,问:“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我将汤喝得干干净净,才顾得上回答:“好像两三杯吧!” 泰叔很惊讶地看着我:“两三杯就醉成这个样子?小觜啊,你的酒量可真是不——嗯,不对,你根本就没有酒量嘛!” 我愁眉苦脸地放下碗:“泰叔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再也不喝酒了,真是太难受了,幸好还有您老人家惦记着,不然我就要活活渴死了。” 泰叔笑着摆摆手:“可别把这功劳记在我头上,是小休托我给你送饭的,他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咦,这个家伙看着古板寡言,其实人还是挺好的嘛!我心里有点暖,而泰叔的后半句话一下子提起了我的兴趣:“忙?他在忙什么?是不是又来案子了?” “没有,最近大京案子少,别的特使都跑去办外地的案子了。前几天驻北外军打了胜仗,收复了一大片失地,皇上大悦,要摆庆功宴,还要祭天以告,各家朝臣也打着庆贺的旗号走动频频,各种繁文缛节,凉大人不在,这些事都得小休出面应付,真是忙到手脚朝天,这不,刚吃了口饭就又匆匆忙忙去写赞辞了。”泰叔絮絮叨叨着。 原来是这样,我很少关心朝事,北疆大胜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哎呀,陆休要忙这些事,没空带我,那我岂不是要一直闲着了? 泰叔看着我失望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你这孩子,打了胜仗是好事,没有案子也是好事,怎么反而不高兴?哦,对了,你昨晚是去跟谁喝的酒啊?” “呃……”我苦苦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那人的名字,“是个叫卫子然的年轻后生,不知道什么来头,看着非富即贵。” 泰叔张大嘴巴:“卫子然?你确定是卫子然?” 我不明所以:“没错啊,怎么了?” “那是皇上最年幼的弟弟,乐王呀!” 我惊讶道:“乐王???他就是乐王???……哦……难怪他说自己的事完全可以去麻烦皇上……” 泰叔摇摇头:“你这个傻小子,人家把名字都告诉你了,就是没想隐瞒身份,你还傻乎乎的!” “我又不知道乐王叫什么……再说……”我狐疑地看向他,“泰叔,您不会又在骗我吧?” 泰叔瞪我一眼:“我这么大个人了,骗你做什么?——哎等等,什么叫‘又’?我骗过你吗?” “之前您告诉我说,进了钦臬司,必须要文武练习一个月,零碎小案半年,然后才能跟着破大案,可是陆休说根本没这种规矩,您说,您是不是骗了我?” “这本来就是钦臬司的规矩!” 我依旧一脸不信:“可是陆休都说了这是没有的事,您就别再狡辩了。” 泰叔气得站了起来:“嘿!你这小子,我好心给你送饭,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污蔑我骗你?” “哼,反正您和陆休肯定有一个在骗我!再说了,这饭也是陆休给我留的!”我说着,几口将碗里的饭菜扒拉光。 泰叔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好好说,信小休还是信我?” 我咽下最后一口,老老实实地回答:“信陆休。” 说完也顾不得头疼,跳下床拔腿就跑,留泰叔在后面跺脚大骂。 我一溜烟跑到公政堂,陆休果然在案边奋笔疾书,听到我冲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手中笔都没停。 果然!没有案子的时候根本不和我说话! 我只能凑过去,没话找话:“忙着呢?” “嗯。” “那什么,多谢你给我留饭!” “不必客气。” 我压低声音道:“我昨晚认识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不知。”陆休依旧低着头。 “乐王!” “哦。” 哦?就这样?没有更多的疑问?这个人的好奇都丢到哪里去了?我腹诽不已,反问道:“你不奇怪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陆休可能是被我问烦了,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你正直热情,乐王少年英气,你们都是侠肝义胆之人,认识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好了,没事的话你自去休息,我要继续写赞辞了。” 正是因为没事才跑来没话找话的啊,结果还被下了逐客令。 我撇撇嘴道:“赞辞有什么难写的?咳咳——浩浩北漠,战兮不停;苍生呼号,师出有名;大捷而归,四海升平;扬我国威,振我英灵。这不就行了嘛!” 陆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居然如此才思敏捷,佩服佩服。” 我正要得意,忽然意识到他说话的口气跟我敷衍乐王时一模一样,不由哭笑不得。 陆休听到我不说话了,却又站着不走,便又抬头看我:“你到底有什么事?” “呃……我没事干……” “哦,那你把这几份公文核对一下,没有问题的话送去都令府;然后拿着这份礼单去找泰叔,看看库里有没有,有的话都拿出来备好,没有的话请泰叔安排人速去买办。” “别呀!”我吓得赶紧摆手,“就不能给我个案子吗?外地的案子不是挺多吗?” 陆休头也不抬:“你来的时日尚短,不可独自接京外案件。” 我无话可说,只好蔫蔫地接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去跑腿。 第三章 江湖皇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帮陆休处理杂七杂八的事务,这让我对朝廷礼节有了更深刻的体会,我发现我真的完全不适合官场,不说其他,只是那些繁文缛节,都足以让我脑袋变成浆糊——查案都不会让我这么为难,还是当特使最好了。 于是,跑了几天我就烦了,干脆猫在泰叔的鸽舍偷懒,忽然,一个笔官急匆匆地走进来,我忙一闪身躲在鸽笼间。 笔官没看到我,对着泰叔问:“泰叔,您知不知道陈大人去了哪里?” 泰叔也不拆穿我,慢悠悠地回答:“可能上天了吧。” 笔官急得一跺脚:“哎呀泰叔,别开玩笑了,陆大人在找他,说可能在您这里,您要是没见,我该去哪里找啊?我手头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我听得一惊,不好,陆休猜到我在这里偷懒了? 泰叔笑了笑:“没事,你忙去吧,我找他便是了。” 笔官道谢后,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见他走远,赶紧出来拉住泰叔:“陆休知道我在这里,是不是叫我回去挨骂的?这可怎么办啊泰叔!” 泰叔横我一眼:“你确是在偷懒,挨骂也是应该的。” “不是啊,要让我办案缉凶,我半点怨言也不会有,可这几天,天天做的不是点头哈腰的事,就是舞文弄墨的事,我真干不了啊!” 泰叔笑呵呵地道:“我看你干得挺好嘛,能帮小休分担不少,不然小休真是要累出毛病了,这段时间把他忙得啊,我看着都心疼,你说你怎么还好意思偷懒?” “我——行行行,不跟您说了,我走了。”说着,我赶紧窜出门向公政堂奔去。 到了公政堂,看到陆休正在同一位我没见过的特使说话,我便缩在门外等着。不一会儿那位特使就出来了,看到我,点头示意道:“陈特使。”我却不知他的名字,只好尴尬地回个礼。 这位特使没走几步便施展轻功飞速消失,唉,果然大家都很忙啊!除了我。我心想着,进了门。 陆休见我进来,指指桌子:“你的信。” 我顾不得其他,先细细观察陆休的神情,陆休被我看得莫名其妙:“做什么?” 见他没有训责的意思,我嘿嘿一笑:“没什么,你最近都忙瘦了。” 陆休忍不住翻翻眼皮,没说话。 我拿起信,拆开,原来是乐王的信,信中寥寥几句,是邀请我去他的封地做客。要在平时,这绝对是我求之不得的,可现在大家忙成这样我却离开,是不是有些不仗义? 陆休见我半天没言语,就问:“出了什么事?” “没有,乐王邀我去九原坡打猎……”我不好意思地把信递给他。 陆休没有看,而是直接说道:“那快去吧。” 我吞吞吐吐道:“呃……现在司里这么忙,怕是走不开……” 陆休好笑道:“你有什么忙的?” 这个反问实在诛心,我只能回答:“我……我帮你忙啊……” 陆休微微一笑:“不必,我也知道你这几日的憋屈。快去吧,难得一向不喜与朝野之人打交道的乐王愿与你结交,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乐王不喜结交朝野之人?” “嗯,你对江湖套路懂得很多,但这种人尽皆知的皇家逸事,你居然不知?” 我挠挠头:“我不是大京人嘛,再说,我对朝廷啊皇家啊这些事,一向也不感兴趣。” 陆休笑了笑,看样子心情不错,多向我解释了几句:“那你倒是和乐王有几分相像。虽然乐王与皇上并非一母所生,却最受皇上疼爱,即使是皇上同母胞弟庆王也不能比。但乐王极为厌恶朝堂的古板与拘束,就连封地,别的皇族或是想方设法要油水丰厚的,或是削尖脑袋要靠近圣上的,只有乐王,偏偏选了最荒僻的九原坡。” “哈哈,换做是我也会选九原坡,没有达官贵人,只有飞禽走兽,又不费心思,又能打猎,多舒坦。” “是啊,不过乐王心气高,并不愿单单做个富贵闲人,反而非常向往快意恩仇刀光剑影的江湖,这些年,乐王一直在外闯荡,皇上也没有办法,只能由得他做半个江湖人。” 我回忆道:“没错,我与他相识的那天,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返京。” “嗯,你俩确实有缘,乐王难得回来一次都能被你巧遇。” “哈哈哈,那时我不认识他,还闹了点小笑话。”说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又想起一事,“对了,刚才在这里的那位特使怎么称呼?我怎么没见过他?” “那位是楚英楚大人,是司里资历最久的特使,不过经常在京外办案,为人又低调寡言,你不认识也是正常。此次是因有事与我相商,不然也不会回来。” “哦,原来如此。”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趁这几日无事,你就动身吧,不然案子突然来了,你可就走不了了。” “好,那我明日出发。”我应了一声,觉得今日陆休话变多了,便又问道,“你似乎很高兴?” 陆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朝廷那边的事都已料理妥当,就等十日后参加祭天大典,然后便能抛开这些,专心办案,我自然高兴。” “咦?这几天我见你在大人物中间游刃有余,还以为你喜欢这些呢。” 陆休看看我:“喜欢这些的人,是不会待在钦臬司的。” 当时的我,满心被打猎一事占据,没有细想这句话,但很久之后,久到我开始喜欢怀念过去的时候,这句话却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耳边。 第四章 九原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换上便装,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就出发。 九原坡距大京还是有些距离的,由于不是出公务,司中的公马不能骑,只好雇马车,马车不比骑马快,而且九原坡荒僻难行,所以直到第二日暮色沉沉时才到。 付了车钱,我跳下马车四下打量。九原坡似乎并不适合耕作,到处是大片大片的野地,荒草丛生,零星有几处人家,再往远是密林,更远处,青山如黛。落日仿佛为这番景物染了一层胭脂,好一个静谧之地。 我深深吸口气,向最近的人家走去。 这是一个普通的土坯房,用树枝栅栏围出一个小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张兔皮,当中一棵大枣树,树下卧着一只黄狗,我刚靠近,黄狗便狂吠起来,房子里有人闻声开门,是一个很硬朗的老人。 我忙行个礼:“大爷,请问乐王的府邸在何处?” 老人喝住黄狗,给我指了指方向:“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树林边最大的宅子就是。” “多谢多谢。” 我道了谢正要走,老人又叫住我:“后生,你等等。”说完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提着一个布袋走了出来,“这是我刚晒好的果干,你帮我捎给王爷,王爷可喜欢吃我晒的果干了。” 我应了一声接过布袋,老人又说:“你想尝尝也可以,别吃光就行。”我大笑着道了谢,继续赶路。 四周的郊野风光让人心旷神怡,我没有施展轻功,而是沿着路慢慢走着,一直走到月挂中天,才走到树林边上。这里的房屋就比较多了,当然,还是不能与大京相比,但也有了大村落的规模。 此时,多数人都已入睡,一片静悄悄。 我走到最大也是最靠近树林边的宅子前,这宅子一点也不像贵族府邸,反而与江湖中名门大派的山庄很相似。肯定是乐王府。我心想着,上前敲门,报上名字,门童立刻开了门,看来乐王早就对下人交代好了。 仆从将我带到会客堂稍候,很快,乐王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我起身施礼:“见过乐王殿下。” 乐王见我如此就开始笑:“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尴尬道:“之前是陈觜无礼,请殿下恕罪。” 乐王哈哈一笑:“我算半个江湖人,最讨厌那些朝堂讲究,今后你也不必多礼。” 我也不推辞,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么晚才到真是失礼,打扰你休息了吧?” “没有,我三年未归,母亲攒了好多话,刚刚好不容易才劝得她去休息。唉,这几日我都在陪母亲说话,耳朵都要长出茧子了,你一来,我终于可以暂时得个空了。” 见乐王与在泰安楼时并无两样,我也很快放松下来,说道:“我以前不懂事,到处乱跑不愿回家,后来无意中得知家母牵挂,每日垂泪,这才懂得应当陪伴娘亲。只是如今当了特使,路途遥远,又不能常回去陪她老人家了。” “唔,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太不懂事?” “哈哈,我可没这么说。”我笑道,将手中的布袋递给他,“喏,这是一位大爷托我给你捎的果干,说你很爱吃。” 乐王很高兴地接过来:“太好了,肯定是孙老伯家的果干。你说怪不怪,他晒出来的果干就是格外的甜,你来尝尝。” 我拿了一个,果然软韧香甜,比大京街头卖的好吃多了。 “看来你很受爱戴嘛!” “那是,我的封地,我的子民,当然爱戴我。不过我也对他们很好啊,他们有事都不愿找官府,而是找我评理,说我比那些当官的公正多了,哈哈!” 这乐王说话真是丝毫不顾忌皇族身份啊,我心想,不过,这样才正合我胃口。 我俩聊着聊着就又忘记了时辰,也许在这世间,像我们这样刚直坦荡的人还是太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就忍不住想彻夜长谈。 聊到东方发白,乐王向我引见了他的母亲俞太妃,俞太妃和善可敬,难怪能独自养育出乐王这样特别的皇子。 我俩稍稍休息了一下,便兴致勃勃地去打猎。乐王还是骑着那匹黑色宝马,英姿飒爽,我稍稍问了下这马的来历,原来是他之前在西疆时花高价向一个异邦人买的。 这里到底不是深山老林,没有大型野兽,最多的就是兔子、狐狸、野鸡,捉起来很是轻松。遇到幼兽的时候,乐王都会放过,看来,即使有闯荡江湖的经历,即使标榜自己杀人不眨眼,他还是随了俞太妃的善良。 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了一天,我们又约好明日进山中猎些大野兽,随后,意犹未尽地各自睡去。 谁知,后半夜忽然几个炸雷,大雨紧接着倾盆而下,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仿佛要遮掩什么。 乐王一早便来寻我,闷闷不乐道:“深秋时节,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这下进不了山了。” 我安慰他:“这样大的雨是不会下太久的,我们等等看。” 然而,就是这么大的雨却一连下了三天。 第五章 引见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三天里,我们只能在屋中闲聊,乐王很是不快,说还好与我聊得来,不然在家中困三天,闷都闷死了。 三天后,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洒向大地。乐王开心极了,清点行装就要进山。我忙拉住他:“这次的雨大得离奇,山路肯定也被冲毁了,现在进不了山的。” “那要多久才行?” “如果天气好,最快也要等四五日吧。” 乐王一听就急了:“什么?四五日后我该进宫陪皇上祭天了,还打什么猎!” “没关系,来日方长。正好我也该回去了,不知大京那边雨势如何,万一也和这里一样大,估计钦臬司要忙了。”我安慰道。 “大雨和钦臬司有什么关系?” “这种异常天象总会引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事。” 乐王满脸怀疑地看着我:“你是钦臬司的特使,居然也会相信天兆之说?” “不,不是天兆,而是人。想做坏事的人都会把握这种机会,然后将罪名推到天兆上。”我侃侃而谈。 “哦,有道理啊!”乐王恍然大悟。 我忍不住笑了:“哈哈,其实这是之前我翻旧案卷宗时,看到陆休在查案笔录上写的。” “这个陆休听你提了好几次,有时间带我认识一下。” “好啊,”我欣然应允,想了想又道,“不过他那个人,除了查案,其余时候都跟个哑巴似的,你可别见怪。” 说笑间,我辞别乐王,准备返回大京。好在乐王安排家丁用府中马车送我,不然九原坡如此偏僻,雇不到马车,我只能一路跑回去了。 大雨使得归京道路难走不已,饶是家丁驾车技术娴熟,也还是足足走了三天。回到大京后,我立刻冲回钦臬司到处找陆休,最后在他自己的寝舍里找到了。 “怎么样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案子?”我急声问道。 陆休很淡定地扫了我一眼:“你回来了?” “嗯嗯嗯,回来了回来了,有什么事发生吗?” “没有。” “没有?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是没案子?对了,京外的案子不是忙不过来吗?咱们要不出京吧!” 陆休无可奈何地看着我:“陈大人,首先,我好不容易喘口气;其次,两日后就是祭天大典;最后,我要睡觉了,出去时请帮我把门关上。” “……” 我悻悻地走出来,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接着,我又百无聊赖地过了两天,祭天大典前一日,我正在房间门口晒太阳,忽然,墙头上冒出一个人头,原来是乔江,他是钦臬司里性格最为开朗的特使,与我说过几次话,还算熟悉。 我冲他挥手,他嘿嘿笑着趴在墙头不下来,我只好站起身来,大声说话:“你不是去安周了吗?” “结案了,刚回来。我说,你自己在这儿干嘛呢?” “没事干……” “没事干?那你可要谢谢我了。”乔江露出一个坏笑。 “谢你做什么?” “乐王在找你。” “在哪?”我一听乐王来了,赶紧问道。 “还能在哪?在咱们钦臬司的迷魂阵里困着呢。”乔江一副无聊至极的口气。 迷魂阵?我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司里错综复杂的道路啊。我刚来的时候也经常迷路,后来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算摸清每条路的走向。 这件事我在前几天与乐王闲聊时提到过,以他的性格,肯定想亲自试试,所以来找我也没有提前打招呼,结果不出所料,也迷路了。 我看看乔江,忽然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乐王来了?” “我刚从那边过来,看着乐王四处乱撞——嗯,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了。” 我气道:“一炷香的工夫,你就在旁边看着?为什么不带他走出来?” “所以说,你要谢谢我。”乔江很得意。 我不解道:“这与我谢你有何相干?” “你不是没事干吗?正好去接乐王。” 我一时无语,真想把他从墙上揪下来打一顿,但眼下还得求着他:“行行行,那你告诉我,乐王在哪里?”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这样才能延长你寻找的时间,减少你没事干的时间。怎么样,还不赶紧道谢?” 我错了,这人何止是开朗,简直是神经。 “不对啊,”我又有些疑惑,“假如你只是在一旁看着,而没有与乐王搭话,你又怎么能知道他是来找我的?” “你前几天不是去了趟九原坡么,乐王这样的大人物亲临钦臬司,除了是来找你,难道还能是公务?”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九原坡?” “哈哈,谁不知道?告诉你,在大京,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小道传闻。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走了!”乔江说完,跳下墙头就不见了,我只能冲着墙头咬牙切齿,然后赶紧出去找乐王。 多亏我熟悉地形,没花太久便看到了乐王茫然又急躁的身影,正要过去,转念一想,乐王少年心性,好面子,不服输,一定不愿让我知道他迷路。 于是,我转了个弯,装作偶遇的样子,意外道:“乐王殿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乐王一见我,松了口气:“我要进宫参加祭天大典,顺路来看看你,正好我还没来过钦臬司呢,确实挺气派。” 果然不提迷路的事吧?我忍住笑:“来,我带你参观一下。” “呃……不用参观了,带我去认识一下陆休吧,听你提了好几次了。” “好啊,他就住在我隔壁,走。” 我带着乐王来到陆休房间,上前敲门,想到陆休方才以睡觉为借口让我出去,这门敲得还挺解气。 陆休很快开了门,我探头一看,果然,床铺丝毫未动,哼,就知道是赶我的借口。 见我们过来,陆休忙行礼道:“见过乐王殿下。” 乐王很意外:“你认识我?” 第六章 一桩怪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微笑道:“卑职虽不曾有幸与殿下结识,但陈觜不是大京本地人,他认识的除钦臬司众人外,就只有乐王殿下了。” “那……我也可能是其他司部过来公干的啊?” “若只是公务,陈觜必然不会这么神采飞扬,更何况,殿下的皇族贵气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掩藏的。” 乐王忍不住笑了:“难怪陈兄总说你厉害!” 陆休笑笑:“是他过誉了,其实他只与我办过一次案子。” “啊呀!我之前做练习时看旧案卷宗,好多都是你办的啊!”我怕自己进入钦臬司的时长被拆穿,赶紧插话,“好了,咱们别在门口说话,坐下聊,坐下聊。” 陆休道:“是我怠慢了,殿下请。” 乐王亲热地拉住陆休:“不必多礼,我这个人不喜欢拿身份说话,只要是我欣赏的人,就都是朋友。” 陆休没有说话,微笑着又施一礼。 我们三人在屋中闲聊,乐王听说最近没发生奇案,有些失望,陆休瞪了我一眼,仿佛乐王如此是我教唆的。 乐王道:“说起来,我那里倒是有件怪事,九原坡有个大户,户主叫娄来寅,家业殷实。前几年夫人病逝,又娶了个年轻姑娘,名叫徐兰芽,徐兰芽虽然出身贫苦,但温柔漂亮,娄来寅像宝贝一样天天锁在家里,不让外人见。 “前段时间,徐兰芽有了身孕,娄来寅更是春风得意,谁知,那三天的大雨过后,徐兰芽突然说,孩子被神仙收走了。娄来寅自然不信,又打又骂,闹到我这里求我做主,这种事叫我如何做主?我只好推说要进京参加祭天大典,这才脱身。” 我与陆休对望一眼,心中已有计较。我道:“只怕不是神仙收走,而是假装有孕吧。” 乐王摇摇头:“如果是这样,就不算怪事了。徐兰芽怀孕后,娄来寅专程从大京请了大夫诊脉,后来孩子莫名其妙没了,也有大夫诊断为证,大夫也说从未见过此等怪事,除了神鬼之说外再无其他解释。” “这——”我有些奇怪,“难道是大夫医术不精?” “两次请的都是正林堂的苏大夫,医术方面应该不会有错。” 陆休忽然接话:“阿妙?” 我有些茫然,正林堂可以说是全大兴最有名的医馆,在各大州府都有分号,但水平最高的当然还是大京总号,很多京外人都慕名而来。可正林堂中到底有哪些医师,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阿妙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陆休见我俩都莫名其妙,便解释道:“阿妙就是正林堂的医师苏妙仁,因我破案常需她相助,所以有交情。她医术高超,细心负责,如果是她的诊断,那确实不会有错。” “可——怎么可能呢?”我才不会相信神仙把孩子收走了这种说法。 乐王拍了拍脑袋:“不好!我该走了,这次回来还没有进宫请安,皇兄早就憋着气要骂我呢。不如这样——”乐王笑嘻嘻地冲我拱拱手,“麻烦你再跑趟九原坡,帮我给他们评评理,不然娄来寅会一直赖着我的。” 陆休问道:“娄来寅为何要让乐王殿下做主?” 我抢着回答:“因为乐王殿下公正侠义,九原坡的百姓只认乐王不认都令。结果呢,我们公正侠义的乐王殿下却要把棘手事推给一个小小的特使,啧啧啧。” 陆休含笑摇摇头,不再说话。 乐王笑道:“陈兄,你不就喜欢棘手的事吗?说实话,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想去看看吧?” 我被说中心思,只好道:“好吧好吧,我去帮你解决这个事。” “哈哈,多谢陈兄,此次进宫,皇兄肯定要留我多住几日,你有充足的时间,千万莫急,一定要彻底解决了再离开!” “你……快走吧!” 我与陆休将乐王送出钦臬司,乐王吹了个马哨,那匹油光闪闪的大黑马不知从何处飞一般地跑了过来。 乐王正要上马,忽又停下,转过头来对我说:“陈兄,这里距皇宫很近,马还是留给你吧,你去九原坡也能方便一些。等你处理完那边的事,就把马放在钦臬司,我陪完皇兄直接来这里取。” 我忙摆手:“不可不可——”可是不待我说完,乐王就纵起轻功走了。 我看看陆休,陆休看看马,感叹道:“真是匹宝马!” 于是我跟着一起看马,黑马也看着我们,眼中满满的高傲。这马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喜欢,如今能暂时拥有它几天,也是很好的。 我对陆休道:“明日你进宫祭天,我去九原坡破案。” 陆休看我一眼:“乐王果然了解你。” 我嘿嘿一笑:“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闲了嘛。” 陆休轻声叹了口气:“我倒希望能永远闲着。” “别别别!你闲着我也接不了案子。” 陆休没理我,转身进门,我拉住他:“等等!你带我去认识一下阿妙吧,我总觉得,应当从医师入手。” 陆休低头一笑:“还算聪明。” 我将马安置在钦臬司马厩,同泰叔交代了一声,便跟陆休一起向正林堂走去。 第七章 再访九原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正林堂我虽早有耳闻,但这还是第一次来,我从小身强体健,习武受伤也是咬咬牙扛过去,没怎么同医馆打过交道,今日一来,就见正林堂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的一脸愁容,有的喜出望外,但更多的还是疲惫与麻木。 人啊,没有尖牙利爪,也没有鳞片皮甲,但偏偏能降龙伏虎,统治大好河山。 我正感慨万千,陆休突然在旁边大喊一声“阿妙”,惊得我立刻回过神来,定睛望去,某处药柜前,被几个病人团团围着的女子正抬头向我们看来。 这位女子圆脸圆眼,身材娇小,却有种从容不迫的气质。陆休这一声不可谓不大,很多人都纷纷看向我们,又顺着我们的目光看向她,她却丝毫不见窘迫,面无表情地示意我们过去。 我心说陆休今天失心疯了吧,从没见他这么大声过,平时都低调得恨不得别人瞧不着他,还教导我,身为特使,必须不引人注目才好行事,来到这里却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一样。 我们走到女子身边,我行礼道:“阿妙姑娘。” 阿妙没有回礼,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一愣,又行礼:“阿妙大夫。” 阿妙还是冷冷地看着我,陆休笑了一下,我更加莫名其妙了,也不敢直起身子。 阿妙狠狠地瞪了陆休一眼,问道:“又有何事?” 陆休似乎还是想笑:“这位是钦臬司新来的特使陈觜,有点事要找你了解一下。” 阿妙怒道:“没看到我这儿有病人吗?后院等着去!” 陆休应了一声,驾轻就熟地领着我去了后院。后院布局很简单,有一个小小的水槽,一股细细的泉水不停地流着,还有几个小凳,除此以外就都是正在晒制的药材,传来阵阵好闻的药草香。 我一头雾水地问道:“我说错话了吗?为什么阿妙看起来很不高兴?” 陆休又笑了一下:“没有,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外冷内热,人很好的。” “哦……”可她看起来并不只是“冷”啊,简直是“敌意”,但陆休这么说了,我就暂且压下疑惑吧。 病人实在太多,等了大半天,阿妙才过来,边在水槽上洗手,边头也不回地开口:“有话快说。” 我赶忙上前道:“九原坡有个孕妇,一场暴雨过后,孩子凭空没了,你是出诊大夫,对吗?” 阿妙的动作稍顿了顿:“你是说徐兰芽吧,是我出的诊。” “大雨之前她确实有身孕吗?” “嗯。” “大雨之后孩子确实没了吗?” “嗯。”阿妙抬头看我一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的确是凭空消失,脉象正常,不是小产。” 我大惑不解:“怎么可能?总不能真是神仙把这个孩子收走了吧!” 阿妙转过身来对着我,瞪眼道:“你怎么和陆休一个毛病?我是医者,只管说我能诊断出来的东西,至于中间有什么疑点,那是你们特使要去查的事。” 我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好讪讪地望向陆休:“问完了,咱们走吧。” 陆休却道:“阿妙,你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或者可能的原因,省得陈觜明天白跑一趟九原坡。” 阿妙愣了一下,问我:“你明天去九原坡?可是娄家一没找都令府,二没找刑仵司,这个案子怎么会到钦臬司?” “哦,不是公务,我是去帮朋友的忙。”我赶紧回答,有点畏惧这位小个子姑娘。 阿妙沉默着,脸上没什么波动,半晌突然冒出来一句:“没有。”我正要问是何意,她又说,“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返回钦臬司的路上,我反复思考这件事可能的合理解释,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只能等到了九原坡再见机行事了。 闲话休叙,第二天一早,陆休穿好朝服进了宫,我也骑马向九原坡奔去。这黑马果然神骏非凡,尽管路上还有沟壑泥泞,但它完全不需我指示,四蹄舒展,一跃而过,只用了不到一天的工夫,就远远望见了九原坡。 我先找了个茶摊歇脚,顺便想打听些情况,还没等我问,就听旁边桌子上两个当地人聊得正欢: “……长得那么漂亮的小媳妇,怎么下得去手啊!” “就是,当初她嫁到娄家,咱们还替她高兴呢。” “谁说不是呢,可是嫁过去之前,谁又知道这娄大户居会然这么狠心。你说,京里来的大夫都没见过这种事,他打兰芽儿又有什么用?” “唉,徐老婆子一走,兰芽儿家中再没别人,受了气也没人给撑腰,可怜那好看的小脸儿,都打肿了!” “脸还是能看到的,身子上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了呢,衣服遮着也看不出来——” “诶,你这个人,说话怎么如此无礼?”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可怜兰芽儿么……” 说到这里,二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前几天的暴雨,说了些要找个泥瓦匠补房顶之类的闲话。 第八章 伪装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想了想,凑过去道:“二位大哥,请问附近哪里有客栈?” 二人被我问得一愣,答道:“这地方很少来外人,没有客栈。” “啊……这可如何是好……我见此处山势奇特,仙气隐隐,想在这里待段时间修身养气。”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小兄弟,你是方士?” 我心中暗笑,面色不动:“正是。” 二人一下子高兴起来:“太好了,我们这里的娄大户家出了件怪事,你若愿意帮他看看,或许他能留你借宿!” “如此甚好,烦请二位大哥指路。” 二人很热情地领着我向娄来寅家走去,一路上给我讲述了此事的更多细节。 原来,徐家人丁稀零,到徐兰芽长大时,家中除了祖母徐老太再无他人,所幸徐兰芽样貌标致,楚楚动人,被附近最有钱的大户娄来寅看中,迎娶回家,徐老太仿佛放下了心,徐兰芽出嫁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从此,徐兰芽所能倚靠的只剩夫君,每日锦衣玉食,深居简出。 娄来寅第一任夫人身体虚弱,未诞下子嗣便病逝,因此,徐兰芽有孕后,娄来寅简直是欣喜如狂,后来孩子莫名其妙消失,他暴怒之下便出手打了徐兰芽,下手极重,据说旁边的住家都听到了徐兰芽的惨叫声。 我不由得皱皱眉:“这种事怎么能怪在徐兰芽身上?再说,哪怕真是徐兰芽的错,也不能下手打一个女子。” 那二人道:“何止啊,听娄家下人说,兰芽儿经常挨打,这个娄大户疑心极重,老怕兰芽儿与外人勾搭,连影子都没有的事也会引得他大发脾气,时不时就动手,后来干脆把兰芽儿锁在房里不让见外人。” “岂有此理!这还有没有王法?” “唉,可怜的兰芽儿,她能怎么办?娘家无人做主,外人也不好插手,毕竟这都是两口子的事。” 我一时语塞,一个无亲无故的弱女子,反抗或逃跑都不会有好结局,他人确实无能为力。 “喏,到了。娄大户虽说疑心重,但对外人很是豪爽,一定愿意让你借宿的。” 我抬头看看,娄家确实是大户,宅子的气派仅次于乐王。我向引路的二位大哥道了谢,叩门说明来意,果然,下人很痛快地给我开了门,听说我是方士,更是急急忙忙地去请老爷。 等不多时,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便过来了,长得阔鼻大口,穿着很是华丽,正是娄来寅。 我拱手道:“多谢主家收留。” 娄来寅急切地问:“先生是仙家中人,可否为我解惑?” 我装作不知的样子:“叨扰主家,自应回报,主家请讲。” “多谢先生!三个月前,我夫人身子不适,我从大京最好的医馆请来大夫,发现她是有了身孕,我当然高兴极了,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谁料前几日,我们这里连下了三天大雨,我夫人突然做了个梦,梦中有位白胡子神仙对她说,这个孩子是星君,不能接地,要把孩子带回天上去。 “醒来之后,我夫人觉得腹中确实有异,我赶紧又请大夫过来,大夫居然告诉我,孩子没有了!听完我简直像被雷劈了一样,可是我夫人并无其他异常反应,我家也没有其他事情发生,就做了个梦,孩子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先生,你可通仙神,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沉吟了一下,道:“如此……若是仙人接走了孩子,应该会有仙迹遗留,可否冒昧请主家夫人一见。” 娄来寅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回头吩咐下人去请夫人。 过了许久,才见一位女子过来,这女子果然相貌可人,虽不算国色天香,但有种弱柳扶风的娇态,只是双目红肿,脸上还有淤青,尽管用了很多脂粉遮掩,但还是能看得出来。 娄来寅张口就骂:“蠢货!怎么这么慢?还让仙家等你?” 徐兰芽赶紧施礼,低声道:“见过老爷,老爷息怒,是妾身梳洗更衣慢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才梳洗更衣?你说,要你有何用?好好的孩子都能弄没了!” 我有些听不下去,便打断娄来寅的话,向徐兰芽行个礼:“见过主家夫人,在下略通仙神,也许能为夫人解惑。” 徐兰芽仍低着头:“妾身所遇之事都已原原本本告诉了老爷,仙家与老爷谈便是。” 我看她神情怯懦,眼神躲闪,知道她是碍于娄来寅在场不敢多言,于是道:“仙人所经之处,必有仙迹,在下可否与夫人单独说几句话?” 徐兰芽不答话,只是低着头,娄来寅接口道:“这个……先生啊,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你单独跟她说,怕她也说不清楚。” 我想起娄来寅疑心极重,坚持独处可能又会给徐兰芽带来麻烦,不如先找娄家下人问问,然后再做计较。 想到此,我道:“既然如此,就请夫人去休息吧,打扰了。”随后,我又与娄来寅客套了一番,暂且住下。 当晚,狂风大作,深秋的风本就力道十足,九原坡又荒僻无遮挡,风声更劲,如鬼哭狼嚎。我躺在床上琢磨着明日如何套下人的话,渐渐睡去。 第二天,我正装模作样地给娄来寅指点宅院风水,忽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过来,带着哭腔道:“老爷,不好了,夫人不见了!” 第九章 消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和娄来寅都是一怔:“什么叫夫人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夫人昨夜又哭到半夜,关着门不让我们进去,奴婢一直在门口守着,听到没有哭声了才去睡觉。早上去看了几次,夫人都紧闭房门,奴婢以为是因为昨夜睡得晚了,还没起,就没敲门,谁知一直到现在也不见夫人起来,奴婢感觉不对,就和荷香一起硬把门推开,结果——结果——房间里空空的,夫人不见了!” 我很奇怪,忍不住问娄来寅:“主家与夫人——” 娄来寅有些尴尬地道:“这不是刚没了孩子么,我夫人说要休养身体,不能激怒仙人,所以自己在厢房歇息。”说完,又转头对小丫鬟发火,“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这么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还不赶紧去找!” 小丫鬟害怕地道:“老爷,怕是找不到了……” “什么意思?” “奴婢与荷香在夫人房间里找到一封——一封仙人留下的信。”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信递给娄来寅,娄来寅接过,打开一看,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嘴唇发抖,半晌才有气无力地对小丫鬟道:“去,叫上所有人,在宅子里好好找找。” 小丫鬟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娄来寅转向我,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神中居然有一丝惊惶。 “先生,我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主家何出此言?” 娄来寅不说话,将信拿给我看,信很短: “星君生母娄徐氏已归天位,与人世再无瓜葛,尔等不得纠缠。” 我看罢信,抬头安慰娄来寅道:“主家莫急,也许夫人只是自己出去了。” 娄来寅摇摇头:“先生,这个事真的很蹊跷,我带你去那个厢房看看你就明白了。” 我随娄来寅一路走到徐兰芽所住厢房,这处厢房位于宅院的东北角,说是厢房,其实本来应该是库房,有一丈多高,与院墙平齐。房间是里外套间,徐兰芽住在里侧,丫鬟住在外间,也就是说,徐兰芽若想从房间走出来,就必须要经过丫鬟的住处。 里侧房间仅在东墙上高高开了一个很小的窗子透气,外面正对着的是另一处人家的院墙,不过这家的院墙大约只有五六尺高,窗子与这院墙相隔也有五六尺远。 难怪丫鬟会那么慌张,一方面,在这样的房间里消失确实匪夷所思,另一方面,从布局可以看出,这个丫鬟显然是负责监视徐兰芽不让她随意出去见人的。 哎,也不知消失之前,徐兰芽这日子是怎么过的,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既没有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还随时可能挨打。 我心中怜悯她的遭遇,又低头去看手中那封所谓“神仙留的信”。其实,正是这封信才让我确定此事必是人为,没有什么神仙,原因很简单,信上的字工整却无力,措辞毫无文采,看起来像读书不多的人写的,若是神仙,不至于如此。 但眼下这封信配合着徐兰芽的离奇消失,却营造了一种诡异的氛围,娄家上下都笼罩着惶然的情绪,似乎都已相信,这事确是神仙所为,就算下人们都得了命令寻找徐兰芽,但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似乎在害怕自己的行为触怒神仙。 我自然不会受到影响,便独自在一旁,细细想了一遍整个过程。 首先,丫鬟一直没见徐兰芽,而且徐兰芽的房门在从外面硬推开前,是好好反锁着的,所以徐兰芽肯定不是从门出去的;其次,虽然窗子刚够瘦弱的徐兰芽通过,但离地面有一丈多高,墙面又很光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要爬上去几乎不可能。 我借墙发力,跳上小窗,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可着力的地方,而且极小,以我的身形甚至无法穿过。就算徐兰芽想办法爬上了窗子,这个高度,她毫无轻功,跳下去必会受伤,哪里还能逃跑——除非跳在对面的院墙上,再跳到地面,可是五六尺的距离,她趴在窗子上,怎么可能过得去? 难道徐兰芽是轻功高手?我试探地问了问娄来寅,娄来寅一口否定,说徐兰芽确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出身贫苦的弱女子,莫说会轻功,她连练过功夫的人都不认识半个。 我想不出所以然,这一天娄家就在心不在焉的寻找中过去,没有发现一丝徐兰芽的踪迹。 孩子老婆接连被神仙带走,这件怪事很快传遍了九原坡,许多人过来看热闹,娄来寅心烦意乱,索性大门紧闭,不见任何人。我暗中与娄家下人了解情况,下人们似乎都很同情经常挨打的徐兰芽,认为她跟着神仙上天是好事一桩。 根据下人们的描述和我自己的观察,徐兰芽是个胆子很小的人,这次逃跑一定是别人的主意,这人可能是个轻功高手,在他的帮助下徐兰芽才有可能从那个小窗子逃出。但徐兰芽已被娄来寅软禁,如何能接触到这么神通广大的人? 正在我茫然之际,一个下人跑来找我,说门口有人在等我,我越发奇怪,谁会来九原坡找我? 第十章 找到他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出门一看,居然是陆休。 我奇道:“你怎么来了?” “这里的事都清楚了,我来跟你说一声。” 啊?我这里还没找到头绪,远在大京的陆休怎么就已经清楚了?我赶紧拉着他走到一处方便说话的地方,听他给我讲述他的发现。 那天,我们去找阿妙的时候,陆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因为第二天要进宫,也没顾上细想,直到祭天大典、庆功御宴等等一系列杂务结束后,他才想起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便又去找了趟阿妙。 陆休与阿妙相熟,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徐兰芽的事你有所隐瞒吧?” 阿妙当然不承认:“没有。” “那天你说娄家没有报都令府和刑仵司,为什么钦臬司要出面。但是你怎么知道娄家会如何处理呢?一般人遇到棘手之事,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报官,为何娄家不会?是不是有人特意嘱咐过——比如说,深受娄家信赖的大夫?” 阿妙低头不语。 陆休微微俯下身子:“阿妙,你到底想隐瞒什么?为什么不让娄家报官?” 阿妙并不是个心中能藏事的性格,犹豫了一下,还是痛快地承认了:“对,是我隐瞒了真相,之前徐兰芽根本没有怀孕,所以孩子当然能凭空消失。” “你为何要这样做?” “徐兰芽太可怜了,小小年纪就嫁到娄家,娄来寅那个混人不仅动不动就打她,还将她关起来不许见外人,徐兰芽被折磨得惨不忍睹,无奈之下,她想出假装怀孕的法子,希望能借此躲避毒打。我被娄家请过去的时候,徐兰芽偷偷向我讲述了她的悲惨境地,求我帮她隐瞒,我答应了,可这种事也无法一直隐瞒下去,所以过了三个月,徐兰芽谎称神仙把孩子收走了,就这么回事。”阿妙一连串说完,又瞪着陆休,“陆大人,我说你能不能多去抓些坏人,为难一个可怜女子算什么?” 陆休无言以对,同时也深深同情徐兰芽的遭遇,便立刻赶来九原坡找我,担心我揭露真相,引发徐兰芽的悲剧。 他一说完,我便忍不住苦笑:“好,孩子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但现在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然后我将徐兰芽失踪的过程详细讲了一遍,包括我的想法。 陆休听完,点点头:“你的想法没错,徐兰芽一定不是从门出去的。走,带我去看看那个小窗。” 我为难道:“我是假扮方士住在娄家,突然领个人去看事发现场——不太合适吧?” 陆休道:“不用看房间,想找到徐兰芽,应去她逃出的地方看。” 我俩来到娄家宅院东墙外,高墙深院,怎么看都不可能出得去,除非徐兰芽长出翅膀。 陆休一跃而起,蹬着墙跳到窗口处,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我有些不耐烦:“你看什么呢?这个窗子,还能有蹊跷不成?” “嗯。”陆休随口接应着,松手跳了下来,又跃上对面的院墙仔细看。 这家伙到底在看什么?我想着,也跳了上去,正要往过走,陆休蹲在墙头向我做了个停步的手势,指着某一处对我说: “你看这里,小心些,别蹭掉了。” 我探过头去,瞪大眼睛才看出来,这处墙头上有很细微的压痕,像是有人用什么板子使劲压过。 “小窗的窗框处也有一样的压痕,徐兰芽是在窗与墙之间架了一块木板,或其他东西,顺着爬到这边墙头,然后逃走的。” 我一下豁然开朗:“我说哪来的轻功高手把她救走,原来这么简单,只要有人从外面架块木板,木板一头栓上绳子,伸进小窗,徐兰芽抓着绳子爬到小窗上,钻出去沿着木板爬到这里,就能逃出生天了!” 陆休点了点头。 “不过,说起来她胆子也够大,半夜在这么高的地方爬木板,真不是寻常女子敢做的。”我又嘀咕道。 陆休微微叹了口气:“也许,对娄来寅的恐惧足够她鼓足勇气了。” 我怔了一下,也跟着叹了口气。 陆休又道:“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帮她的人是谁?只有找到这个人,我们才能找到她。” “呃……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犹豫地开口:“既然她跟着娄来寅过得这么不幸,不如干脆放她走,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陆休很严肃地看着我:“因为我们无法判断这到底是逃走,胁迫,还是诱拐,万一她落到了一个更悲惨的境地呢?所以还是找到她比较好。” 这样说是很有道理,我点点头,又道:“那如果是用这样的办法逃走,好像任何人都可以做到,该如何确认到底是谁呢?” 陆休有些无奈:“你用心想想。” 我这才意识到,自从陆休来到九原坡后,从发现压痕开始,一步一步解决了徐兰芽的消失之谜,导致我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思路走,自己反而不动脑了。 “嗯……这个办法需要二人事先商量好,徐兰芽能接触到的人很少,所以,我去找娄来寅问问她跟谁见过就行!” 陆休看着远处若有所思:“也许,不需要这么麻烦。” “哦?” “第一,这办法说穿了简单,但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这个人应该经常需要在架空的板子上行动,至少也应不惧怕在高处行动,所以才能想到这样的办法;第二,这个人应该是最近几天才与徐兰芽见面的,因为在大雨之前,徐兰芽想的还是假孕这种更偏向于躲避的办法,而不是直接逃走,直到大雨后,她见到这个人,才让她有了彻底逃走的想法和希望。” 我跟着琢磨了起来:“不怕高,大雨之后的这几天去过娄家,会是谁呢?” 陆休笑了笑:“谜底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吗?” 第十一章 回京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的房子正在修补房顶,泥瓦匠倒悬在屋檐边,将屋檐下的泥浆一点一点抹平。 我们向泥瓦匠走去,那泥瓦匠没有注意到我们,仍然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上的活,此人看着三十上下,个子不高,身体瘦弱,动作却非常灵活。 走到跟前的时候,屋主正好出来,招呼泥瓦匠吃饭,我一看,正是那日送我去娄家的二位大哥之一,我上前打招呼,他看到我也很意外,干脆叫我和陆休一起进屋吃饭,我俩想探话,便没有拒绝。 饭菜居然很丰盛,有打回来的兔子和自家种的青菜,非常好吃,我赞不绝口:“九原坡的日子居然如此逍遥,顿顿有肉,真是个好地方。” 那大哥笑道:“哪里能顿顿有肉,今天是你们二位赶上了好时候,其实我是在犒劳马师傅,他帮我修补屋顶很辛苦。” 泥瓦匠忙道谢,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 我顺势问:“这位就是马师傅?” “对,马洛马师傅是这周围技术最好的泥瓦匠,那场大雨一下,我们好多人的屋顶都漏了,抢着请马师傅修补,今天终于轮到我家了。” “那场雨确实大,屋顶漏是难免的,不过像乐王啊娄大户家啊这些豪气的房子,应该不会有事。”我故意说道。 “那你可说错了,王爷家当然不会漏,可是娄大户家,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漏个不停?马师傅来的前三天都是在帮娄大户家修补呢。” 我和陆休对视了一下,不怕高,暴雨后去过娄家,都对上了。 “对了,你不是住在娄大户家吗?听说兰芽儿也跟着神仙走了,我这忙的,也没顾上过去看,是不是真的啊?” “兰芽儿确实走了,只不过是不是神仙带走的,就不一定了。”我说着,有意无意瞟了一眼马洛,马洛低头吃饭,不说话。 “听说是在锁好的房间里消失的,这只有神仙才能做得到吧!而且,不是还有神仙留信吗?” 我神秘一笑:“此事另有隐情,天机不可泄露。” 这大哥又感慨了几句,我转开话题道:“不知马师傅在何处落脚,日后也许会打交道。” “哈哈哈,你们方士的屋子也会漏雨吗?”大哥笑着,“九原坡最南边有户已经搬走的人家,屋子废弃了,马师傅暂时在那里歇脚。” 马洛突然抬头道:“我再有两天就该走了,你要想寻我,直接去麻镇吧。” 该打听的打听完了,之后便只是随意闲聊,饭后,我们告辞而去,马洛也去了下一家。 我和陆休远远看着他离去,我道:“基本可以断定,就是马洛了吧。” “嗯,但我们还没有证据,要先去他落脚的地方,看看徐兰芽在不在那里。” 我只觉得神清气爽:“哎呀,陆休大人果然不同凡响,没花多久,谜题迎刃而解!” “不是我不同凡响,是你不用心观察,你以为,破案只需要推理和轻功就够了吗?” 我小声嘀咕:“劳槐案我就是靠推理和轻功破的嘛。” 陆休没有理会我的嘀咕,继续说:“其实破案最关键的是观察,必须学会寻找案发现场的痕迹,有了痕迹,才能推理,推理完成,才能抓捕。你要学着多观察,破案切莫浮躁。”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这样需要细心和耐心的活确实是我的弱项,我做事总喜欢大开大合。 很快,我们找到了那间废屋,由于马洛只是暂住,就没上锁,可是屋内空无一人。我又在屋外找了几圈,还是不见徐兰芽的影子。 正疑惑间,陆休走到一处枯草非常杂乱的地方,蹲下身去,拨开枯草,稍一用劲,便提起了一个被沙土覆着的盖子,下面居然是个废弃已久的地窖。 我们一前一后跳下地窖,适应了黑暗后,就发现这地窖很小,一览无遗,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不是徐兰芽又是谁。 看到她这样,我不由得将声音放轻:“徐兰芽,你不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你先随我们出来,有些事需要与你确认一下。” 徐兰芽不说话,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紧紧盯着我们,那副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陆休也道:“我们知道你的处境,此次前来就是想帮你,你想想,若我们是来抓你的,又何必如此客气?” 徐兰芽默然无语,可能是太习惯于顺从了,便慢慢地走出来,随我们进入废屋中。 我们询问了她事情经过,与之前推断的差不多,马洛在娄家修补屋顶,偶然发现被关在厢房内的徐兰芽,得知她的境遇后,马洛深为同情,决心帮她逃走,于是,凭借自己不畏高的本事,想出搭架木板的办法。徐兰芽也是被打怕了,下定决心要逃,都没出过几次门的她,在马洛的帮助下硬是咬着牙成功逃出。不过,由于马洛手头还有一些活计,便只能将徐兰芽先藏在这里,待完工后再偷偷带她一起走。 徐兰芽边说边哭,我听得心中难过,女子本就柔弱,脱离夫家更是无处立足,但将一生的运道都押在婚嫁上,是否赌注太大?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徐兰芽还算走运,遇到了愿意救她的马洛,那更多更不幸的女子呢?只能依然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我们听完,安慰她不要再伤心,苦日子马上就到头了,同时叮嘱她这两日务必藏好,随后告辞离开。 其实我还颇有些意外,本以为陆休方正古板,但从这件事看,他还是很有自己的行事规矩的。 既然事情已经明了,我自然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于是去娄家辞行,顺便装神弄鬼将娄来寅唬了一番,说徐兰芽确是被仙人带走,切不可寻找,娄来寅吓得连连答应。 离开九原坡的路上,我看看自己神骏的黑马,又看看陆休骑的马,那是一匹普通棕马,毫无特别之处,而且似乎年龄不小了,我想这么平常的马,肯定不是陆休自己的,便打趣道: “堂堂第一特使,不出公务时居然也会私用司中公马。” 陆休道:“这是我的马。” 我有些意外:“我看这马并无出奇之处,你这样的人物,要什么马没有,干嘛用这么普通的?看,我的大黑马都不好放开蹄子跑了。” 陆休温柔地摸摸马鬃:“北斗跟着我差不多有十年了,虽不能像从前一样疾走如风,但毕竟感情深厚,我暂时没有换马的打算。”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忽然有些羡慕,世上很少有能一直陪着自己的人,若有能陪着自己的马,也很幸运了。 回到钦臬司,我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只等着乐王离宫后向他讲述案件经过。本以为徐兰芽一事就此了结,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谁知两天后,波澜又起。 第十二章 争吵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那天,我正在陆休的监督下,在钦臬司门口看人来人往,通过观察细节,分析每个人的身份来历,突然,一人步履匆匆地跑过来,竟是阿妙。 只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缓了一会儿才平复呼吸,立时一脸怒容望向陆休:“陆休,我与你坦白徐兰芽的遭遇,就是为了让你放她一马,你居然转头就告诉了娄来寅!怎么,对我也要摆你那公正严明的特使架子吗?” 陆休一愣:“我没有告诉娄来寅。” “正林堂有从九原坡过来的病人,闲聊间说起此事,被我听到了,娄来寅都要把徐兰芽打死了!” 怎么可能?我和陆休都是一惊,正要说什么,两个刑仵司打扮的小兵跑了过来,对着阿妙问:“你是苏妙仁?” 阿妙点点头,小兵不由分说,上来就要押着阿妙走,我与陆休赶忙上前拦下。 陆休拿出腰牌道:“钦臬司特使陆休,请问苏妙仁所犯何罪?” 小兵一听是特使,赶紧行礼道:“禀大人,此人涉嫌诊断作假,事主告到刑仵司,翟大人要提审,我二人在正林堂寻她不在,听说来了这里,便一路找来。” 诊断作假,我们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了,可娄来寅是怎么知道的呢? 小兵说完,又要带着阿妙走,陆休不好再说什么,只对阿妙道:“别怕。” 阿妙点点头,跟着小兵走了。 我有些急:“我们快跟上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妙办了好事却被判刑吧?” 陆休眉头紧锁:“不可鲁莽,这事闹到官府就麻烦了,朝廷有朝廷的律法,按律法来说,此事阿妙、徐兰芽、马洛皆有罪。” “那我们更应该赶紧过去啊!律法是律法,但这件事也应该考虑娄来寅的罪吧?” “再等等,我们身份特殊,一不小心就会有干涉其他府司政务的嫌疑,更何况带人的是刑仵司。所以,为了避嫌我们也不能与阿妙同去。走,先去了解清楚娄来寅到底是如何发现的。” 于是,我们只能先去正林堂问清来龙去脉。 原来,也是怪徐兰芽倒霉,正要与马洛离开九原坡的时候,竟不巧遇到了娄家人,被抓回娄家后,在娄来寅的毒打下,二人只好将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娄来寅恼怒不已,要报官治这对狗男女的罪,于是直接报到了刑仵司。 弄清事情经过后,我和陆休又赶去刑仵司,亮出身份也无人会拦,但不能直接听审,只能装作有事的样子偷偷靠近审讯堂。 审讯堂内,刑仵司执令翟亭正令阿妙与娄来寅对质,娄来寅双目通红,口中秽语不断,骂阿妙身为医者却毫无医德,竟与徐兰芽串通行骗。 阿妙盯着娄来寅,冷冷道:“我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个医者。若你也是个人,我就不需要帮徐兰芽骗你了。” 我暗赞痛快,身边的陆休却叹了口气,接着就听翟亭道:“如此说来,你承认自己诊断作假了?” 阿妙回道:“不错,我作假也是为救人,有什么不敢认的。” 翟亭摆摆手:“好,苏妙仁之事已明了,待审完他人后一并宣判。来人,给她签字画押,关入大牢。” 我和陆休一时只能眼看着阿妙被押走,之后找人问了问,徐兰芽和马洛被娄来寅打得半死,需要休养几日才能上堂,这娄来寅果然心黑。不过,至少我们又有几日能想办法了。 回到钦臬司,我看着一言不发的陆休,忍不住说:“要不我去找翟大人,给他讲讲整个过程,让他轻判。” “万万不可,你直接去找,翟大人会认为你是逾越礼制,更会认定钦臬司要管他刑仵司。” 我撇撇嘴道:“刑仵司本来就只能审得了案,查案还不是要靠我们?” “话虽如此,但名义上刑仵司与钦臬司是平级,区区一个特使,怎么能对一司执令指手画脚?” “我不是要逾越礼制,也不是要指手画脚,我好好同他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不要冒失,诊断作假这个罪名不算小,你先出去,我好好想想此事如何解决。” 我只得退出来,回自己寝舍等着,可一直等到晚膳时也不见陆休。 其实,我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严重,徐兰芽的遭遇,是个人都会同情,不管阿妙作假,还是马徐二人私逃,都情有可原。如果我去找翟亭说清楚,也许能把这件事解决了。 想到这里,我立刻出门,向刑仵司走去。 也许是因为刑仵司时有依仗钦臬司之处,翟亭倒是没摆架子,很客气地接见了我。 我行礼之后便直入主题:“翟大人,这么晚前来打扰,还请见谅,我来主要是为今日大人审理的娄来寅一案。” “哦?此案案情明了,嫌犯也均已缉拿归案,应该不需要贵司相助。” “是,但我想给大人讲一下此案隐情。”随后,我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着重讲了徐兰芽如何可怜。 翟亭听完声色不动:“原来如此,二位特使果然明察秋毫。” “所以,我恳请大人,对徐兰芽、马洛以及苏妙仁从轻发落,还要重重责罚娄来寅,因为这一切事端都是他造成的。” 翟亭看我一眼,笑道:“陈特使快人快语,但如何判刑,本官还是要按我朝律法执行的。” “大人,律法是律法,情理是情理,此案分明另有缘由,他们三人所作所为皆情有可原,大人为何不能轻判?” “陈特使此言差矣,本官执掌刑仵司,自然应依律行事,若每一个情有可原之人皆轻判,人情大过律法,那还要律法何用?要我刑仵司何用?要你钦臬司何用?” 我没想到翟亭如此不通情理,有些急了:“大人,依律行事自然不错,但不是还有法外开恩一说么?” 翟亭声音骤然变冷:“法外开恩不是本官说了算的,更不是陈特使说了算的。” 听他这么说,我也生气了:“我都已经将所有经过告诉了大人,徐兰芽的迫不得已也说得很明白了,大人为何就是不听呢?” 翟亭冷哼一声:“陈特使是要本官无视律法,恕本官不能听从。”说完,不给我开口机会,说了句“不送”便拂袖离去。 我气鼓鼓地走了出来,唉,为什么大人物总是不能体谅平民百姓的难处?真讨厌这些官腔官调!看来,我这性子是一辈子也做不了官了。 没办法,我只好回到钦臬司,等着陆休想办法。 第十三章 惹祸上身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一夜无话。 第二天,陆休来找我,道:“我思来想去,此事由乐王出面或许会好一些,如果乐王能说服娄来寅放阿妙他们一马,再让娄来寅以事主的身份请求刑仵司轻判,还是可行的。乐王有皇族身份,此案又发生在他的封地,他插手不存在任何不妥,只是娄来寅心黑手狠,不知会不会听从。” 我一听,立马将在翟亭处碰壁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高兴地道:“对!这是最好的办法!乐王在九原坡很有威望,娄来寅一定会听的!” “可是不知乐王还要在宫中住几日。” “乐王喜欢热闹,应该不会在宫里长住的。” 我们正商量着,忽然泰叔走了进来:“小休啊,律相府来人了,请你过去。” 律相府?虽然律相袁宰统管钦臬司与刑仵司,但如今律法程式均已成熟固定,他平日很少下发指令,更不用说直接叫人过去了。 陆休也一副意外的样子,正要往外走,泰叔又说:“你小心一点,我看来人神情严肃,与以往不同,袁相找你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陆休点点头,便出去了,我留在钦臬司,好奇地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而陆休直到晌午才回来,面沉如水。 我小心翼翼凑过去,问:“袁相有何指令?” 陆休反问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昨晚?”我迷糊了一下,“什么也没做啊……哦对,去了趟刑仵司。” “你去刑仵司做什么?” 我茫然道:“给翟大人说一下徐兰芽的事,求他轻判。” “他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不然咱们还找乐王干什么。”说着说着我有些来气,“说来也怪,本来聊得好好的,翟大人却突然开始打官腔,真让人火大!” 陆休也生气了:“你为何不告诉我,偏要擅自去找他?” 我愣了一下:“我——我以为几句话便能解决,就没告诉你。” “你怎么总是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陆休声音加重。 我莫名其妙:“怎么了?” “翟大人在袁相面前告了钦臬司一状。” 我更加莫名其妙:“啊?有什么可告的?” “告了钦臬司三大罪状,一是目无礼制,以下犯上;二是越俎代庖,干涉他司;三是违抗法纪,私接案件。” “这……”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翟大人怎么胡说八道呢?我恭恭敬敬的,哪里以下犯上了?而且也没干涉他啊,还有什么私接案件,我要是能私接,也不用闲到跑去九原坡了啊!” “你一个特使,擅自去见执令,本就是以下犯上,不过这一点可大可小,暂且不论,要紧的是后两条。” “我真的没有干涉他啊!” 看我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陆休语气更重了些:“早就同你说过,你去找他,就可能被扣上钦臬司插手刑仵司政务的罪名,你却还是沉不住气。” “那……那私接案件呢?” “按律例,钦臬司只能接刑仵司与各地都令府转来的案件,除此以外的案件均不可接,你倒好,自己跑去告诉翟大人我们去查案了,他当然要揪住这一点不放。” 我急道:“我只是帮忙,并没有正式接案呀!” “这些又大又虚的罪名,本来就全在人言,你却还非要授人于口实。” 我好生郁闷:“我……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能解决呢……” 陆休叹口气:“袁相大发雷霆,斥责我没有将钦臬司代理好,要我立刻将凉大人寻回,还说娄来寅一案再也不许钦臬司插手。” “啊!这可怎么办?”我慌了。 陆休一脸疲惫地坐下:“你事先不与我通气,我被骂得措手不及,袁相又正在气头上,不能多说。明日我去趟刑仵司,向翟大人赔罪,看看事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看他这副模样,又是内疚又是沮丧:“那个……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不听你的话,擅作主张。我犯的错,我自己去赔罪吧,你放心,这次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虚心认错,笑脸相迎。” 陆休又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免得又出什么差错。” 闻言,我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低头站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休看看我,又道:“没事,袁相是明理之人,待过几日他平静下来,我再去见他,也许此事还有转机。” 我心知他是在安慰我,只能点点头。 第十四章 审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之后的几日,陆休去了好几趟刑仵司,也亏得他平日谦虚谨慎,礼数周全,与朝中诸位大人相处和谐,翟亭才慢慢消了气。 至于凉大人,尽管传了信,但仍是不见踪迹。 翟亭气消后,我跟着陆休去刑仵司请罪,翟亭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说不会计较,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这才深深理解了这句话,我一片赤诚想帮人,对他说实话,他却以此做文章,列出三大罪状,还直接告到袁相那里。唉,官场果然人心险恶,以后我可不能再犯傻了。 尽管面上冰释前嫌,但对徐兰芽一案,翟亭仍是没有松口。 跟翟亭请完罪后,我和陆休又去狱中看阿妙,陆休愧疚道:“事情没有处理妥当,还得委屈你几日。” 阿妙笑道:“这有什么委屈的,没有病人,没有药草,正好落得清闲。” 我低头道:“此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怪我,与陆休无关,阿妙,你别怪陆休。” 阿妙瞪我一眼:“我当然知道,以陆休滴水不漏的性子,一定不会是他的错。不过,我也不怪你,你肯定是和我一样,好心办错事。但是,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怪怪你!” 我忙问:“什么事?” “你为何要叫我阿妙?” 我挠头道:“你不就叫阿妙吗?陆休也是这样叫的啊!” “胡说,我叫苏妙仁,别人都叫我苏大夫或者妙仁大夫,只有陆休,非说我这‘妙仁’二字意为‘妙手仁心’,自吹自擂,所以故意管我叫阿妙。至亲赐名,恰好暗合我医者身份,起名时又会不知道我将来能成为杏林中人,怎么就是自吹自擂了?而且,陆休一个人这么叫也就罢了,你跟着起什么哄?” 咦?原来是这样,难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总觉得阿妙在生我气。不过,陆休居然也有这样顽皮的时候? 陆休这几日奔波刑仵司,看起来疲惫而严肃,现在听到阿妙这一番话,才终于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我也跟着笑道:“这我可不知情,不过,我觉得阿妙比妙仁好听,所以不打算改口了,再说,假如陆休管你叫阿妙,我管你叫妙仁大夫,我俩聊天提起你的时候,驴唇不对马嘴,岂不可笑?” 阿妙脸一红:“那你们聊天不要提我。” 我们又聊了几句,暂且告别阿妙去看徐兰芽和马洛。这二人并不在一处,惨状却是一模一样,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连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都于心不忍,这还是已经休养了几日,娄来寅下手实在太狠。 两天之后,袁宰突然亲自来到钦臬司。 当时我和陆休正在讨论娄来寅案,思索如何解救阿妙等人,看见他进来,赶忙起身行礼。 袁宰随意坐下,对陆休道:“今日审娄来寅一案,翟亭邀我坐堂听审,你一起去吧。” 陆休一怔:“翟大人为何特意请袁相坐堂?” “之前拿这个案子做由头,来我这儿告状,把钦臬司形容得专横霸道,如今请我参与审案,估计是想让我看看刑仵司断案多么公正。” 我很想说话,但不敢再乱开口。 陆休道:“翟大人行事确实有法有度,公正不阿。” 袁宰冷笑一声:“他不请我还好,一请反而显得刻意。前几日训斥了你,但我心中清楚,你做事不会那么没有分寸,此事一定有原因。一会儿在大堂之上,你也可以开口,我倒要看看,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听这话高兴极了,哈哈,真不愧是掌管两大断案司的律相,脑子果然清楚! 陆休却还是平静的样子:“是。” 袁宰说完,就要起身往外走,我毕恭毕敬弯腰行礼,他突然停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回袁相,是,卑职陈觜。” “陈觜……嗯,本朝特使入试成绩第一是吧?” 我心中乐开了花,忍住笑回答:“谢袁相记挂。” 陆休在旁道:“禀袁相,陈觜入钦臬司以来,表现优异,娄来寅一案他也从头到尾参与了。” 袁宰打量了我一下,说:“既然如此,就一起去吧。” 我忍不住道:“谢袁相!呃——不知大堂上卑职有没有开口的资格?” 陆休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袁宰居然笑了:“看来关于这个案子,你有很多话想说啊,行,你也可以开口,但假如说了一个不对的字,你以后就都不用开口了。” 我喜出望外:“是!” 去往刑仵司的路上,袁宰在马车内闭目养神,我与陆休骑着马一左一右跟着,不好交谈,陆休颇有些忧虑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怕我言多有失,偏偏袁宰还给了我开口的权利。 我给他使个眼色让他放心,大堂之上,众目睽睽,正是讲道理的地方,我看谁能给我下套。 到了刑仵司,翟亭见我和陆休跟着,很是意外,袁宰与他交代了两句,便自去落座,翟亭也不敢多言,只得招呼手下加了两把椅子。 众人落座后,审讯开始,涉案人悉数被带进审讯堂,只见娄来寅满脸怒容,还夹杂着些许报复的快感;徐兰芽与马洛仍旧伤痕累累,几乎是被狱卒连扶带拖地送上堂;唯有阿妙,仍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静静地站在最边上。 翟亭同袁宰客气几句,便开始询问,有我之前给他讲过案子的来龙去脉,他句句都问在点子上,很快将整个事件串了起来,随后,便准备判刑了。 “罪犯徐兰芽,身为人妇,不守妇道,不仅假孕欺夫,更与外人私通擅逃,两罪并罚,判水笼之刑;罪犯马洛,明知徐兰芽为娄来寅之妻,仍助其逃跑,念其受徐兰芽蛊惑,判杖五十,流放端州;罪犯苏妙仁,身为医者,却助徐兰芽弄虚作假,提供错误诊断,误导娄家,判一年监禁,终生不得行医。” 第十五章 当堂辩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此言一出,我立刻坐不住了,这判得太重了,以马徐二人现在的状态,不等受完刑便必死无疑,而阿妙终生不得行医,也相当于断了她的路。 我起身施礼道:“大人,徐兰芽虽有不守妇道之错,但事出有因,若非娄来寅虐待,她又何必假孕欺夫,私通擅逃?” 翟亭见我说话,立刻看向袁宰,发现袁宰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好同我对话:“即便如此,通奸之罪,罪大恶极,不可轻饶。” 马洛闻言,强忍痛楚磕头道:“小人与徐兰芽并无任何逾礼之举,大人明鉴!” 翟亭冷笑道:“若无通奸之实,非亲非故,你又为何甘冒风险助她出逃?” “大人,小人只是看她可怜,好好一个女子,被夫家折磨成这样,一时义愤,才犯下罪过。” “如此看来,”我又向翟亭行个礼,“大人,并非徐兰芽蛊惑马洛,而是马洛自愿相救,通奸之罪并不成立。”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马洛,你可有证据证明你二人的清白?” 马洛道:“大人,小人虽没有什么学识,却也知道女子名节重要,所以,救出徐兰芽后,小人一直借口修补房顶,借宿于他人家中,借宿的人家都可以证明。” “好,此事本官自会派人核实,倘若你所言不虚,本官可以适当轻判于你。” 陆休忽然开口:“翟大人,若马洛所言属实,恐怕不止是轻判了。” “你这是何意?” 陆休不慌不忙地道:“马洛所为,并未贪图任何好处,只是出于同情,他身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泥瓦匠,吃穿不愁,何必为素昧平生的女子冒此大险?更何况该女子已嫁做人妇,显然不是为了私情。由此可见,当时徐兰芽确实情况危急,有性命之忧,才使得马洛宁愿冒险也要解救于她。进而可知,徐兰芽的假孕与擅逃都是被逼无奈的自救之举,不能算作犯罪;而马洛,不仅不应判刑,反而有无偿救命的功劳,按律当赏。” 说得好!我大喜,从这个思路着手,可就有的说了。 翟亭皱眉道:“可徐兰芽是娄家之妇,助她逃走,恐有诱拐妇女之嫌,岂能算作无偿救命?” 我插话道:“律法有令,‘若事态紧急,关乎人命,可采取必要手段自救或救人,未造成恶劣后果者,不应以此判刑’。” 翟亭抿了抿嘴,道:“救人之法有很多,马徐二人却偏偏选择了最错误的手段——私逃,所以本官并不认为可以适用此条律例。” 陆休又开口:“翟大人,恐怕私逃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何以见得?” 我抢着道:“娄来寅将徐兰芽囚禁于家中,徐兰芽根本没有机会报官求救,纵使她托马洛代为报官,官府也只能以‘夫妻之事,无从断决’为由驳回,毕竟律法中没有夫妻打架该如何处理的规定,最多就是将过错方教导一番,大人,我说的对也不对?” 翟亭张了张嘴,看看袁宰,只能闭口默认。 我继续道:“所以报官求救这条路不可行,甚至可能引发娄来寅变本加厉的施暴。那么自救呢?徐兰芽娘家无人撑腰,且律法有男子休妻的规定,却无女子休夫的说法,只要男子不提出休妻,女子便只能永远守在夫家。徐兰芽求救无门,自救无路,除了逃走,还能有何办法?” 翟亭犹豫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徐兰芽能遇到不求回报的马洛,是她之幸,而嫁给娄来寅,则是她最大的不幸,是她所有悲惨遭遇的源头。”说着,我一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娄来寅,“娄来寅,你捕风捉影,给清清白白的夫人乱扣淫乱罪名,此乃其一;视本应相敬如宾的夫人为奴仆,每日非打即骂,使其身心都受到巨大的折磨,此乃其二;将本本分分的夫人囚禁于家中,不许她行动,导致她身体愈加虚弱,此乃其三。有此三大罪,亏得徐家无人状告于你,否则,不坐牢受刑已是万幸,你哪里来的脸面反告他人?我告诉你,即使徐兰芽与马洛真的逃走了,也是你咎由自取,半点怨不得人!” 娄来寅之前一直小心地低着头,被我一顿吼骂后才忍不住抬起头来看我,一下认出了我这个“方士”,满眼都写着疑惑与惊慌,但大堂之上他也不敢多嘴。 陆休接口道:“翟大人,马徐二人罪责已清,苏妙仁就更不应该定罪了,因为假孕确实帮徐兰芽避开一段时间的毒打,解除了性命之忧,否则徐兰芽可能等不到马洛搭救便已身亡,所以苏妙仁有功。当然,医者本应行救人之事,苏妙仁所为乃是分内之事,就不必赏赐了。” 我心中暗暗发笑,好一张嘴,本来要定阿妙的罪,被陆休说得好像不奖赏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翟亭被我与陆休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发愣:“这么说来,这案子反倒无人有罪了?” 我故意叹口气:“哎,罪责全系于娄来寅一人,可惜正如我刚才所言,徐家无人告状,无法定罪于他,被他钻了律法的空子。” 翟亭本就因为被我们驳倒而不快,听到我这句话,立刻道:“大胆!你是在说我朝律法漏洞百出?” 跟此人说话真是要万分小心啊,我偷偷看了眼袁宰,见他没说话,便放心道:“大人此言差矣,我朝自开朝以来,政通人和,国泰民安,不可谓不是律法的功劳,如何能说是漏洞百出呢?但确实还存在小小的纰漏,这是不可否认的。” 翟亭冷笑道:“陈特使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袁相的面质疑律法!” 我不看都能猜到陆休此刻的表情,他肯定恨不得捂住我的嘴,但我还是要说:“律法都是人起草编制的,有纰漏在所难免,能发现纰漏是好事,发现了才能改正。律法本来就应不断修正、补充,越是完善,才越能实现它惩恶扬善、治暴维安的目的。” 翟亭见袁宰仍无表示,便叹口气道:“本官不与你争论。此案虽已明了,但还需传审有关证人,确认马徐二人是否有通奸之实,以及徐兰芽在娄家时是否确有性命之危,然后再做定夺。来人,将众犯收押候审。” “且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第十六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声音听着很熟悉,来人大步流星走入审讯堂,原来是乐王。 包括袁宰在内,所有人都赶忙向乐王行礼,我也跟着行礼,乐王说了句“免礼”便走向翟亭,问:“本王作证的话,此案是否可以了结?” 翟亭愣了愣,道:“殿下作证,当然是可信的。” “那好,九原坡乃本王封地,自是对辖内民众了如指掌。你方才所说两个问题,本王虽未亲眼所见,但可以担保:第一,马洛与徐兰芽从未有过苟且之事;第二,若无马洛与苏妙仁相助,徐兰芽必死无疑。” 翟亭见乐王如此表态,也不好再多说,顺水推舟道:“既有乐王殿下作保,本案判决如下:徐兰芽、马洛、苏妙仁所为均情有可原,无罪释放,娄来寅自行归家反省——” 我插话道:“还望大人许徐兰芽与娄来寅和离,否则她仍是死路一条。” 翟亭忍了忍,道:“准。殿下,如此判令是否妥当?” “没什么不妥,不过,方才两位特使说马洛无偿救人,不仅不应罚,还应有赏,本王深以为然,但毕竟翟大人才是主审,如何判令应当听翟大人的。”乐王看向马洛,道,“本王愿赏马洛白银十两,以彰救护弱小之风气。” 翟亭心有不满,面上只得赔着笑,而马洛自是感恩不尽。 乐王满意地点点头,再不理会旁人,自顾自过来找我和陆休说话:“我刚从皇兄那里出来,就听说刑仵司要审娄来寅案,大致了解案情后便赶紧过来,幸好赶上了最关键的时候。” 我正要开口说笑,陆休暗中拉了我一把,恭恭敬敬地道:“谢殿下特意赶来作证,才能使此案今日便真相大白。” 乐王见他如此,大概也想到在这个场合不宜太过随意,叹口气道:“没事的话,本王就先回九原坡向母亲告安了。” 众人齐齐行礼恭送,乐王忽然拔剑出鞘,众人都是一惊,却见乐王回头,剑指娄来寅:“你在本王面前隐藏得可够深的,等你回到九原坡本王再好好收拾你!” 说完让众人止步,自己干脆地向外走去,留娄来寅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我顾不上看娄来寅的笑话,急走几步追上乐王,小声道:“那大黑马在——” 乐王停下,也小声道:“你帮我解决了一个麻烦,揪出了一个混蛋,黑马送你作为谢礼,改天骑着它来找我打猎。” 我喜出望外,大声道:“恭送乐王殿下。” 至此,娄来寅案终于结束,马徐二人当堂释放,跟着阿妙回正林堂疗伤,所幸马洛得了十两银子,足够疗伤期间他和徐兰芽的生活开度,等养好伤,靠着修补房顶的手艺,应该能和徐兰芽过上好日子吧。 至于娄来寅,虽然无人告状不能治他的罪,但乐王已经放话,他也不敢回九原坡,哭丧着脸不知该何去何从。 翟亭将我们送到门外,讨好地帮袁宰掀开马车门帘,袁宰却不上车,站在原地,道:“此案翟亭坚持依律行事,陆休坚持法外施仁,都不算错,办案者,本就应该心思坚定。” 翟亭与陆休忙行礼,袁宰又慢悠悠地开口:“但若是容不得他人质疑,甚至借题发挥,就是错了,翟亭,你可清楚?” 翟亭闻言,额头渗汗,腰快弯到了地上:“清楚,清楚,下官清楚。” 袁宰又看向陆休:“陆休,你与这个陈……” 我忙接口:“陈觜。” “啊对,陈觜,你俩拟个新律,就是有关此类案件的,为妻者若无故遭到其夫殴打,该如何报案,如何惩戒,如何管制,都写清楚了,拿给我和翟大人、凉大人审订后,我再呈皇上御览批示。” 我们三人纷纷躬身应是。 袁宰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剩下我们三人略带尴尬地互相行礼,客套了几句方才告别。 走远后,我高兴地对陆休说:“这个案子能这样结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陆休神色还是有些沉重:“我本来也这样想,但阿妙说,即便改嫁马洛,徐兰芽也依然过着依靠夫君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假使有一天,马洛也变成娄来寅那样,她还是只能承受,无力反抗。” 我听完也不由得沉重起来:“可是还能怎样呢?这个世道,女子本来就很难独自立足。” “是啊,有几人能像阿妙一样,聪慧又幸运,成为正林堂的医者,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希望如阿妙所盼,将来有一天,无论男女,都可以自在独立地生存于世上。” 我感觉气氛太过沉重,便转移话题道:“袁相很器重你嘛,当着我们的面敲打翟大人,真是痛快!” 陆休笑了:“哪有那么简单。” “难道不是吗?他都说了,让翟大人不要借题发挥啊!” “说不要借题发挥,是在提点翟大人;说让我们草拟新律、让翟大人审订,那就是在提点我了,告诉我毕竟官品有序,还是要有尊卑之别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你……会不会是想多了?有这么复杂吗?” 陆休笑笑,不再说话。 我摇头道:“你们这些心思多的人啊,跟你们打交道真是太麻烦了。哦对,这个案子给我最大的教训就是——不能随便与官场之人打交道,非要打交道的话,也把自己当哑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陆休无语:“这个……也不能算错,还有其他收获吗?” “没有了啊——诶等等!”我看看陆休的神情,赶紧改口,“有,有,还有一个更大的收获,那就是破案要细心,要会观察现场,寻找痕迹!” “嗯,孺子可教。”陆休终于点了点头。 “嘿嘿,谢陆休大人指点!” 陆休看看我,又问:“你怎么还骑着这匹黑马?乐王坐马车回去了?” “哈哈哈!乐王把这匹马送给我了!哈哈哈哈哈!”我高兴得笑到合不拢嘴。 看着我美滋滋的样子,陆休好笑地摇摇头,我又说:“你的马叫北斗是吧?那我也要给我的马起个名字,唔……要不叫南斗?” “我这‘北斗’寓意老马识途,你的南斗算什么?” “呃——不是南斗,是南豆,‘红豆生南国’的南豆!相思嘛,寓意多好!”我胡扯着。 陆休早已听不下去,拍马跑开,我也哈哈笑着赶紧跟上。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谷牛稳稳地放下肩上最后一袋货,直起腰来,长长舒了口气。 辛苦的一日又将结束,点着东家给的铜板,谷牛心满意足地向王三面铺走去,这家的捞面分量十足,最适合干苦力的人吃。 因为经常在此处做活,有很多人都认识他,一路上,有人对他笑笑,有人同他打招呼,还有人则戏谑地冲他喊:“谷牛!小心别掉沟里!” 即便是这样略带取笑的调侃,谷牛也只会憨憨一笑,他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个走运之人,掉沟里只是他频繁的倒霉经历中很普通的一件。 或许,不仅不是走运之人,应该说,谷牛是个背运鬼,他总是比一般人都倒霉许多。 喝茶被小二失手烫到。 走路被野狗冲出来绊倒。 经过阁楼被楼上掉落的东西砸中。 买点喜食之物,却不小心落水,全被冲走。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总是有这事那事把钱全花光。 慢慢地,他异于常人的倒霉广为人知,好在他自己淳朴而乐观,只管踏踏实实地卖力气挣钱,从不将否泰得失放在心上。 王三面铺。 吃完一大碗热腾腾的捞面,谷牛舒服地摸摸肚子,准备掏出刚拿到手的工钱,可找来找去,浑身上下摸遍了,也没找到一个铜板。 谷牛有些急,马上就要攒够一串,怎么说没就没了? 掌柜王三也认识谷牛,看他这样,忍不住问:“钱又丢了?” 谷牛懊恼地点点头,讷讷道:“掌柜的,我明天给钱行不行?” 王三笑道:“不用了,你平日常帮我忙,今天这碗面,算我请你。” 谷牛慌忙摆手:“这可不行,哪有吃饭不给钱的道理,我明天一定来还钱,一定来。”说着,好像是怕王三再劝,匆匆离开了面铺。 王三看着谷牛的背影,叹了口气,真是个老实人啊,可是老天爷为什么总让老实人倒霉?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开始收拾桌子,同时心中打定主意,今天这碗面,无论如何也不会收谷牛的钱。 第一章 波澜又起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日子一晃而过,我越来越适应特使生活,这才发现,原来不管何种行当,平淡才是贯穿始终的,新鲜与刺激都不过是点缀。 若非要说这段时间有何不同,那就只有一样——钦臬司的执令大人凉世一终于回来了。 凉世一回来后,逐一面见所有在京特使,各地办事的特使也被陆续召回。因我进司时日较短,暂不需单独述职,只跟着陆休参见一下即可。 我站在陆休身后,边心不在焉地听他汇报,边偷眼打量凉世一。 这位外人口中神秘莫测的钦臬司掌门人,看外表却貌不惊人,花白的头发,稀疏的胡须,素色常服,面容冷峻。唯一特别之处便是眼睛,精光四射,我还没打量几眼,就被这双犀利的眸子盯住了,吓得我赶紧低头老老实实站好。 好在凉世一没有说什么,沉默地听完陆休汇报,开口道:“库其使团将至,密国和亲队伍也会在年前入京,都令府与中军均已加强戒卫,你也多留意京中动静,切不可被外人抓了话柄。” 我心中暗自嘀咕,库其在北疆被我们打怕了,派使团来纳贡也是情理之中,可这密国突然和的哪门子亲?而且眼看要过年了,何必非赶着年前来? 陆休当然不会有我这些疑惑,简单应下后,便带着我退出公政堂。 出门走了一截,我忍不住开口:“密国怎么突然来和亲了?” 陆休又走了一会儿,才回道:“北疆驻军大胜,周边小国胆慑,主动示好。” “那也没必要这么赶吧,眼看过年了,过完年再来岂不更合理?” 陆休沉吟道:“库其在北,密国在西南,尽管此次我军大胜库其,但密国其实并未亲眼见识到我大兴的战力,此番前来应该是一种试探,若大兴确实国盛民强,结为秦晋正好可以保他们平安;若只是徒有其名,侥幸取胜,或许他们想趁年关军旅松懈,骚扰一番也说不定。” “什么?竟如此大胆!”我不由得提高声音。 “你别一惊一乍的,这只是我的猜想,也可能只是因为密国没有过年一说,所以未曾留意。” “唔……我觉得,还是第一种推断更有可能,它若真心联姻,又岂会不顾忌我大兴的风俗?”说着,我不免有些焦虑。 陆休微微一笑:“驻守西南的定远将军李河晏可不是泛泛之辈,有他在,你我二人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了。再说,朝中善谋之人颇多,恐怕早已看穿了密国的心思。” “哦……”我放下心来。 陆休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还有闲情关心朝政大事?” “啊?”我有些奇怪陆休为何突然这么说。 “凉大人眼睛毒得很,被他发现你敢偷偷打量他,日后定会格外留意你。” “呃……”我倒并不害怕凉世一的留意,兢兢业业做事便是,更令我腹诽的是陆休,这人不是一直恭恭敬敬地低头汇报么,怎会知道我看凉大人凉大人看我的? 转眼,又是十几天过去。 这段时间,能明显感觉到大京气氛越来越紧张,姜饮马都开始亲自带兵巡查大街小巷,王怀风也时不时出现在各处查察,好在一直风平浪静,没有生出什么祸端。 库其与密国的使团前后脚抵达京郊,偏偏在他们入京的前一天,出事了。 那天,我好不容易说服陆休跟我出去打牙祭,虽说金大娘手艺不错,可天天吃司里的饭难免会腻。我俩找了一家街边小店,点了两个菜,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随意聊着天,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说。 菜刚上桌,忽听有人大喊:“杀人啦!” 陆休反应极快,提起长刀就掠出门外,我可惜地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想想自己的身份,也只好一跺脚跟了出去。 街口处已围得水泄不通,我跟着陆休挤到最里圈,只见地下躺着一个壮年男子,腹部插着一柄刀,血流如注,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旁边是个被打翻的豆腐摊子,豆腐掉得到处都是,与鲜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受伤男子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面色发白,口中反复念叨着:“不是我的错呀,是他先说要杀了我的!大伙可都听见了!” 陆休立刻蹲下身去,试试伤者的鼻息,我则不动声色地站到那个年轻人旁边,以防他逃跑。陆休试完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随后立刻撕下衣角,尽可能地止住血。 我心下一安,看来还没有死,便招呼周围人帮手,腾空一个卖菜的平板车,陆休小心地将伤者挪到平板车上,正要推着车走,一阵疾跑声传来。 第二章 苦力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人群分开,来者是一队负责京城治安的中军,当先的赫然是总参使姜饮马。 姜饮马看到我们,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便向着陆休走去。 陆休放下平板车,行礼道:“姜大人。” 姜饮马还礼:“陆大人,这是——” “械斗,凶器仍在伤者腹部,嫌犯应该是陈特使身旁那人。伤者失血过多,现已是奄奄一息,正林堂距此不远,若及时送医,兴许还能活命。” 姜饮马立刻令手下让开道路,并派两个兵同陆休一道送伤者而去,随后扣押嫌犯,疏散无关人等,做完这一切后,对我客气道:“陈特使辛苦。” 我忙道:“不敢不敢,我们过来时现场已是如此,没帮得上什么忙。” “拿住嫌犯已是帮了我大忙。人证及嫌犯需送去刑仵司审办,劳驾陈特使同走一趟,留个证言。” 我自然依言而行,跟着姜饮马向刑仵司走去。 徐兰芽一案中,我与刑仵司执令翟亭有些过节,此次公堂上再见,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公事公办,依照程序传问疑犯证人。 案情很简单,伤者名为谷牛,无妻儿老小,靠干点力气活度日;嫌犯名为李百孝,以卖豆腐为生。据李百孝交代,他不小心碰掉了谷牛负责扛运的货物,谷牛不依不饶,扑上来说要杀了他,他情急之下举起豆腐刀自保,不料谷牛冲得太急,反把自己送到了刀上。 翟亭又盘问一众在场人证,所言皆是如此。 这个谷牛好生暴躁,结果自作自受。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棘手案件,应该不会影响使团入京。 谁知,众人做完口供后,其中一人又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禀大人,谷牛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小人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你这叫什么话?不会无缘无故杀人,意思是我就该死?”李百孝愤愤不平地看向此人。 翟亭一敲惊堂木:“公堂之上,休得喧哗,若非本官提问,尔等不可擅自开口。” 众人忙低头敛声,翟亭详细问了问谷牛的为人,这回,又有几个人说,谷牛憨厚老实,虽然力气大,但处处忍让,从不惹是生非,也绝非暴躁之人。 听他们这样一说,我有些奇怪,既然是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又怎会因为别人不慎碰掉他的货物,就要杀人呢? 翟亭沉吟片刻,下令道:“此案尚缺谷牛证词,李百孝暂时收押候审,其余人等画押后可自行归家,结案前不得擅自出城,随时待传。” 众人各自散去后,翟亭走到我与姜饮马面前,先向姜饮马客套几句,又对我说:“多谢两位特使相助,本官这就差人去医馆接手。” 我也客气一番,带着刑仵司的人向正林堂走去,姜饮马几步追上我,说要同我一道去看看谷牛的情况,我俩便一路同行。 姜饮马毕竟是中军总参使,官职远大于我,我不敢太放肆,只能拘谨地闲聊几句,正觉得有些尴尬,忽然,一个小兵远远跑来,直冲到姜饮马面前,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姜饮马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小兵道:“大人,城外有事!” 我正犹豫要不要回避,就听姜饮马不耐烦道:“讲!” “密国使团正要进城,听说城里发生了命案,担心歹人伤了他们的皇子公主,说要等我们将凶手正法,确保安全后再进城。” 闻言,姜饮马面色瞬间变冷,转身向我正要开口,我忙抢先道:“姜大人有要事在身,请自便。” 姜饮马是利落之人,匆匆回了个礼,便同小兵一起离去。 我也懒得继续慢慢走,索性同刑仵司的人招呼一声,便纵起轻功,飞速赶往正林堂。 到了正林堂,我进去一看,陆休果然在阿妙这里,虽然谷牛的伤口已进行处理,正沉沉睡着,但他二人都眉头紧锁。 我绕过其他病人凑过去,问:“怎么样?” 陆休道:“失血过多,阿妙虽已给他止了血,但能不能挺过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我松了口气:“我刚从刑仵司回来,这人是做苦力的,身子骨结实着呢,应该没事的。” 阿妙疑惑道:“苦力?可看他脉象却很是虚弱,身体底子极差。” “啊?”我无法理解,一个正值壮年,还常年做体力活的人,怎么会身子这么差? 第三章 关门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问我:“查清经过了?” “差不多清楚了,此人名叫谷牛,行凶者叫李百孝,李百孝将谷牛负责搬运的货物碰倒了,谷牛气极,冲上前说要杀了李百孝,李百孝抽刀自保,打斗中不慎将谷牛伤到。” “如此说来,李百孝应该不算有罪,轻罚即可。” “嗯,道理是如此,可在大堂之上,好几人都说谷牛平素老实巴交,不像会突然暴起伤人。” “哦?”陆休想了想,又问道,“碰倒的是何种货物?”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证物都在刑仵司,毕竟不是钦臬司的案子,我也不好插手太多,是吧?” 陆休正在思索,闻言抬头看向我,微微笑道:“以你多管闲事的性子,能想到这一点,还真是大有长进。”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还想给你们讲一件‘闲事’。” “讲吧。” “呃,本来姜大人是要与我一同前来的,谁知半路得到消息,已经抵达城外的密国使团,听说城中发生命案,觉得会有歹人伤害他们的皇子公主,就决定驻扎在城外,等凶手认罪伏法再进城,姜大人只好赶去处理。啧啧,这密国到底是小国小民,一股小家子气,且不说谷牛并没有死,就算真的发生了命案,还至于被吓到不敢进城?真是丢人。”我撇撇嘴。 陆休却又皱起眉头:“这下麻烦了。” “麻烦?哪里麻烦?他们愿意在城外待着就待着去呗,大不了不和亲,谁稀罕。” 陆休与阿妙对视一眼,很无奈的样子。阿妙数落道:“你可真不经夸,刚说完你大有长进,转眼就又恢复本性了。” “怎么?” 陆休道:“密国使团是在故意借题发挥,让大兴颜面扫地,同时试探我们应变斡旋和缉凶破案的本事。” 我皱眉道:“区区一个密国,也敢如此欺人?” “密国使团率先发难,库其使团必然有样学样,拒不进城。现两国使团同在一地,恐怕——” 陆休刚说到一半,就见刑仵司来接手的人终于到了,我和陆休同他们交接完毕,告别阿妙,返回钦臬司。 回到司中,凉世一居然也知道了此事,还将我们叫去问了一番,果然不出陆休所料,库其使团也决定在城外等候。这个明明不值一提的小案子,却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看来,负责礼乐邦交的制礼司要有的忙了。 第二天,我们路过正林堂时,发现大门紧闭,门口还有小兵守卫,发生了什么事? 正奇怪间,一个彪形大汉忽然跑了过来,见正林堂不许人进,便高声冲着门里大喊:“谷牛!谷牛!货主又来要银子了,我可没办法,你快去筹钱,躲在医馆没用的!” 小兵喝到:“王大人在此,不得无礼!” 我更觉奇怪,王怀风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生病了,要清场诊治?虽说正林堂是整个大兴最好的医馆,各大州府都开有分号,而大京这家总号更是医术最为高超,有些外地病人都会慕名而来,可不管怎么厉害,终归只是民间医馆,无论医术还是药材,都比不过专门为皇亲国戚和紧要官吏行医的太元司,以王怀风大京都令的身份,完全可以由太元司的大医诊治,何必来正林堂呢? 这时,门突然开了,姜饮马皱着眉走了出来,斥道:“何人大呼小叫?” 大汉焦急道:“军爷,小人是谷牛的工头关应,谷牛这个月弄坏了太多货物,说让我记账,他拿工钱抵,可账越记越多,他那点儿工钱早就不够赔了,现在两三家货主找过来要银子,我也没法子,只能找谷牛赶紧凑钱赔给人家。” 姜饮马不耐烦地一挥手,小兵立刻上前轰走大汉,关应又是委屈又是不忿,也不敢多言,只能唉声叹气地离开。 我跟着陆休走了过去,行礼道:“姜大人。” 姜饮马一看是我们,脸色舒缓了不少,回了礼,道:“正好遇上二位,走,泰安楼,我请客,报谢昨日相助之情!” 我挺希望陆休答应我们去赴宴,因为我想借机打听打听正林堂怎么回事,于是迫切地看了看陆休。 陆休并未看我,笑道:“泰安楼就不必了,我看姜大人神色疲惫,不如一起去茶馆小歇?” 姜饮马笑道:“你这是在给我省钱啊,也好,近日事多,不敢饮酒,待这阵忙过去,我再好好宴请你们!”说罢,对小兵叮嘱几句,就随我们来到街边的茶馆内。 刚坐定,我就忍不住直接发问:“姜大人,正林堂发生何事?” 第四章 第一个噩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姜饮马头疼道:“哎,祸不单行啊,本来因为谷牛案被这些蛮子揪住不放就已经够麻烦了,结果今天一早,库其使团又出事了,他们的一个使臣受了重伤,送到正林堂救治。你们想,若有使臣死在我大兴境内,那可就有大麻烦了,这不,王大人也在里面呢。” 还有这等事?我和陆休都是一惊,追问道:“这个使臣是如何受伤的?” “脖子上挨了一刀,明显是下得死手,亏他命大,才留住一口气,希望能救得回来。” “使团自行在城外驻扎,没有外人可以进去,是谁干的?” “不知道,只能等着他醒来后再问了。” 我们不约而同叹口气,谷牛案还未了结,又来了这么一出,真是麻烦。 “谷牛醒了吗?”我问道。 “没有,听大夫说,他发烧了一整夜。”姜饮马忽然气得一握拳,“那些西南蛮子,着实可恨,明明只是一起普通的械斗也揪着不放!若昨日进了城,便不会有今天这诸多事端!” 陆休笑笑:“密国和亲本就并非诚意十足,借此大做文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略有些惊讶,陆休平日说话做事极为谨慎,只待阿妙不同,没想到和姜饮马也能直接说出密国和亲没有诚意这样的话,看来,他们二人的关系还挺亲近。 不过想想也是,作为中军总参使,姜饮马负责保卫京城安宁,可京城这么大,达官贵人这么多,难免会遇到很多奇怪的、棘手的案子,陆休肯定帮过他不少忙,比如上次抓怪兽,姜饮马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是向陆休求助。想来对于陆休的仗义相助,姜饮马也很感激,会时不时请客喝酒,所以二人相熟也不奇怪。 姜饮马举起茶杯,像喝酒一般一饮而尽,道:“我就知道你看得出来,密国确实没有什么和亲的诚意,可人家使团礼数周全,道理充分,我们也没法做什么。昨日,沈大人都亲自去了城外,与密国那个三皇子慕良谈了半天,却还是说不通。” 沈大人就是制礼司执令沈青玉,负责礼乐邦交,最讲一个‘礼’字,没想到连他都没劝成。 “看来密国三皇子是个巧舌如簧之人。” “正是,昨日我听完慕良慷慨陈词,就已经晕得找不着北了。我是军旅粗人,最不喜欢和卖弄口舌的人打交道。” 我忍不住插话:“姜大人统率中军,负责的是京城及各地安防,这种事为何需要出面?” 姜饮马苦笑道:“陈特使,那你说,全大兴任何事,哪件不与安防有关?” “这——”我无话可说,已然明白了姜饮马的意思,并不是说桩桩件件所有事都真的与安防有关,而是说,有事发生时,总是与他脱不开干系。朝中做官,看着风光尊荣,可背后的难处又有几人能知?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息一声:“真是太麻烦了。” “这就算麻烦了?”姜饮马脸上的苦笑更浓,“还有更麻烦的呢。人人都以为中军是个好差事,不用像外军一样上战场浴血杀敌,也不用像内军一样受天子拘束,却还属于军旅辖制,真是躺着挣军功。京里的皇亲国戚给我塞进来多少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口口声声来锻炼,其实还不是为了有些军功将来好升官?对他们,我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说我治军不严,有了这帮祸害,我如何治军?军法总不能只给平民出身的人用吧?” 姜饮马越说越气,又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我忽然想到在追捕劳槐时,发现半夜时分城门竟无人把守,中军之松懈可见一斑。 我不由得也气道:“京中安防何等重要,怎么倒成为升官晋级的台阶?真该让这些老爷少爷们上战场磨炼磨炼,去去他们的功利之心和闲散之气!” 陆休低头喝茶,安静地听着我俩一起骂人出气。 想不到姜饮马身为堂堂中军总参使,说话也如此直率,到底是军旅中人,性情直爽。当然,他应该还是看陆休的面子,才对我没有什么戒心。 我们正闲聊着,一个刑仵司打扮的人跑来,向着我们三人施礼道:“翟大人要开堂审理谷牛一案,按规矩,需三位大人出庭作证,请三位大人走一趟。” “现在?”姜饮马皱眉问道。 “是。” “谷牛这么快就醒了?” “回大人,谷牛死了。” 第五章 买豆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一句可真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当下不再多问,急忙向刑仵司赶去,不一会儿便到了。 公堂之上,翟亭面色阴沉,堂下已到的相关人等均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堂审开始,翟亭三下五除二将众人审问完毕,当即宣判:“李百孝、谷牛二人,当街生事械斗,致一人死亡,然李百孝为自保格挡,致死并非出于本意,判无罪释放。” 话一说完,李百孝立刻扑倒在地大喊英明,我觉得稍有不妥,即便李百孝自卫杀人情有可原,但毕竟闹出了人命,不是小事,谷牛为何动杀心?李百孝出手是否仅为防卫?案发细节还未查实,怎能直接无罪释放? 但我同样没有丝毫证据,只能默然。 走出刑仵司,姜饮马一扫阴霾,笑道:“二位,我要赶紧去城外了,此案已结,不过是误杀,看它密国还有什么怪话好说!” 同他道了别,我闷闷不乐地跟着陆休往钦臬司走。 陆休见我如此,便道:“此案火速审结,两国使团再无话可说,人人都满意,你为何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我就是觉得——说不通啊,谷牛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就因为怕赔不起货,便要杀人泄恨?翟大人断案,还是太草率。” “这可不是草率,眼看两国使团要借此案小题大做,翟大人将当街械斗转为过失伤人,显然是为了大兴颜面。” 我不满道:“为了大兴颜面,就应该隐瞒案件真相吗?” 陆休沉默一下,道:“那你认为,整个大兴的颜面地位,和一个无亲无靠的已死之人,孰轻孰重?” “这——不是这样算的啊……”我喃喃道。 当然,我也很气愤两国使团借题发挥的行为,眼下明明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却还是觉得如鲠在喉,心中越想越烦闷。 陆休叹口气,又说:“我知道,从之前的徐兰芽案,到今天的谷牛案,你一直对翟大人的断案方式颇有微词,但翟大人绝非昏庸之官,只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全盘思量。你生性洒脱,为人处世黑白分明,可是为官之人却不能如此,平衡,掣肘,轻重,得失,这些远比真相黑白重要。” 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呢?” 陆休看了我一眼,道:“我不是官。” 我试探着问:“那你一定赞同我去把此事查个清楚吧!” 陆休笑了笑,没有拒绝。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拉着他就往案发地走,心中烦闷一扫而空。 案发地点正是闹市,虽然刚过去一天,但也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地上的血迹早已被人用沙土遮盖,再看不出一点痕迹。 我四处搜寻了半天,失望而返:“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陆休一直站在原地沉思,听我这么说,无可奈何道:“之前教你破案要注意观察现场痕迹,你就只记得这一个办法了?” “当然不是!”我赶紧说,脑子里开始琢磨整个经过,细细回忆事发时的每一个细微处,从人,到举动,到凶器——嗯,等等,我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你说,豆腐何等虚软,有必要用锋利到能杀人的刀吗?” 陆休一怔:“找几个豆腐摊子看看吧,我没买过豆腐,或许豆腐刀真的有那么锋利呢?” “你没买过豆腐?” “没有,你买过?” “当然买过,以前在家的时候,总被娘亲打发出去买菜,不过我从没注意过豆腐刀长什么样子。”我斜眼看着他,“这样说来——你是出身于大户人家吧,双足只着紫金帐,十指不沾阳春水?” 陆休瞪了我一眼:“你走不走?” “走走走!”我一边窃笑,一边跟上。 我们很快找到一个豆腐摊子,装作要买豆腐,暗暗观察豆腐刀。果然,这刀根本没开刃,切豆腐足够,杀人就有些难度了,要知道,人的皮肉骨架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刺穿的。 我与摊主搭讪:“大哥,你这刀是不是有点钝了?” 摊主笑道:“小兄弟说笑了,豆腐刀不都是这样么,那豆腐用棉线都能切开,何必给刀开刃?又得花钱,又易磨损,一不小心还容易切到手。” 之后我们又一连跑了好几个豆腐摊子都是如此,而且所有的豆腐刀都是方头,完全不存在一刀刺入人胸口的可能性。 我高兴地说:“果然有问题!接下来是要好好探查一番了——咦?这是——” 只见街道尽头,走来一列衣着打扮非常奇特的队伍,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士。队伍中间有一顶极为华丽的轿子,轻罗曼纱,珠串流苏,很是打眼。 但最打眼的还是队伍领头之人,那人骑着一匹精瘦矮小的骏马,同样是异域打扮,相貌俊美,贵气逼人,嘴角却嚼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与他并列而行的正是姜饮马,看来,这是密国使团无疑了。 跟在后面的是库其使团,又是另一种打扮。他们来的人没几个,队伍却拖了很长,足足拉了十几车的贡品。沿街都是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走在队列里的库其使臣面无表情,但心中,怕是少不了怨愤与悲哀。 第六章 第二个噩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走到路口处,两个使团拐向皇宫方向,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我对陆休道:“最前面那个就是密国的什么三皇子吧,看着人模人样的,却那般多事。” 陆休听到我的话,居然笑了一声,我不解道:“你笑什么?” “在‘多事’这一点上,你与这位三皇子应该很聊得来。” 又说我多管闲事,我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再去多找些线索吧。” “先把这些豆腐处理了好不好?” 哦,差点忘了,为了观察豆腐刀,我们一路买豆腐,现在两个人手里都提着好几块,不处理是不行了。 我嘿嘿一笑:“这个好办,咱们再去买点‘百菜之王’,一并提回司里给金大娘,差不多也快到做饭的点了,正好,晚上请大家喝‘翡翠白玉汤’!” 陆休很快反应过来,好笑地摇了摇头,任由我去了。 我们买完菜又送回司里,金大娘被我们搞得莫名其妙,我们也不解释,推说还有公务就走了,我可不想留下来喝“翡翠白玉汤”。 正想叫陆休一起出外面吃点好的,不料,他又被叫去凉世一那里,过了许久也不见回来,我只好在膳厅喝了汤,回到房间继续等,想再与陆休讨论一下谷牛案。 没想到,直到我熬不住睡着了也没等到他回来。 次日清晨,我一醒来便跑去陆休房间,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已起床,只是脸色不太好,便问:“你怎么了?” “昨日送到正林堂的那个库其使臣乃多,死了。” 我一惊,使臣死了,那岂不是比用谷牛案借题发挥更为棘手?这几日怎么回事,噩耗频频! 陆休问我:“你有何事?” “那个……”我看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今日我们去哪里找线索?” “什么线索?” “谷牛案啊,不是还有疑点没查清吗?” “此案已结,先不要理会了。” 陆休的回答让我很是意外,昨日他还同我一道去查豆腐刀,今天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态度? “可是——” “最近几日我有事要忙,你且自行安排。”不待我说完,陆休便下了逐客令。 我又是茫然又是疑惑地退出他的房间,怎么回事?莫非昨夜凉世一训斥了他,所以今天才这副模样?不对,陆休此人一向波澜不惊,不可能因为被训便怠于办案,他应该是为库其使臣乃多之死而烦忧,所以无暇顾及草民谷牛了。 哼,也是,身为钦臬司第一特使的陆休,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平息两国使团的生事之心,哪里还会管区区一个谷牛案的真相? 我想着想着生起气来,这个陆休,昨日还说什么他不是官,但事到临头,他还不是如朝中官吏一般,眼里都是国体邦交,丝毫不在乎普通百姓。 也罢,你不愿查,我自己查! 主意打定,我又独自返回案发地点,想找几个目睹者问问具体情形,谁料运气不佳,转了几圈也没遇到当时在场的人,毕竟闹市街口,人来人往,昨天在的今天也不一定在。 足足转了一整天,眼看暮色降临,我有些垂头丧气,一抬头,正好看见一家王三面铺,想到一天没吃饭了,便决定填饱肚子再做定夺。 一进面铺,我就乐了,那边桌上坐着的,正是之前在正林堂门口见过的那个工头,关应。 只见他愁眉苦脸地发着呆,桌上一大碗面也没吃下去多少。想想也是,谷牛一死,欠下的赔款都成了他的麻烦,当然会犯愁。 我跟掌柜的要了碗面,然后径直走到关应的旁边坐下,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四周的空桌,面色不善起来。 “你手下还有能干的苦工吗?”我抢先开口道。 关应正要呵斥我,听我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你有何事?” “我过几天有一批货要到,你不是苦工头子么,你——” 不等我说完,关应一下子换了脸色,赔笑道:“对对对,您找我就对了,我的苦工,保证个个干活麻利手脚干净,绝不会出岔子!” “是吗?”我假装皱起了眉头,“可我听说,你手下那个什么谷牛,摔了东家的货也不赔钱,自己反倒躲了起来?” 关应忙道:“谷牛不是躲藏,而是被人重伤而亡,事发突然,他一时来不及筹钱,其实他之前从没出过差错,是我这里一等一的好手。” “一等一的好手都能把货摔坏,你让我怎么放心?我这批货可是金贵。” “不是不是!”关应连连摆手,长叹一口气,讲起了谷牛其人。 第七章 朋友的话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瞒您说,谷牛这个人啊,虽然有一膀子力气,却倒霉透顶,就是那种打个呵欠都能被雀儿拉一嘴的运气,可能这段时间又赶上他走背字,总是出事,连连弄坏货物,赔钱不说,最后连命都搭上了,唉。不过您放心,您的货物我肯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我能干的兄弟多着呢。” 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这个谷牛,就这么倒霉?” 关应道:“是啊!倒霉也就罢了,还特别老实,从不惹是生非,天大的委屈都自己扛。” “哦?可他不就是因为想杀人才被反杀的吗?” “不是,他——”关应正要说话,却又住了嘴,狐疑地看着我,“您对谷牛的事这么有兴趣吗?” 我顿了一下,正想着要怎么回答,关应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着急道: “谷牛都已经死了,您还是高抬贵手放过他吧!他那天也不知发什么失心疯,平常他真不是这样的!” 我打断他:“你急什么啊,我又不是来找麻烦的。” 关应闻言就是一愣,然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说:“谷牛命苦,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我想着没有人会来为他做主,打听他事儿的肯定是想找麻烦。” 我被如此直接的说法搞得哭笑不得,只好道:“我是想为他做主,可你先得给我说清此事的来龙去脉。” 关应见我确实没有恶意,这才道:“当时我也没在场,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闹起来的,据说,是因为那个李百孝不小心碰倒了谷牛的货,可是谷牛我很了解,他运气不好,脾气却极好,绝不会因为这个理由就动手。” “那又是因为什么?”我故意道,“也许,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老实?” “客官,这您可说错了,谷牛那个人,真的是从里到外的老实。”掌柜端来我的面时正好听到我的话,顺势说了这么一句。 关应也接口道:“就是,我一个人兴许会看走眼,但大家都这么说,总不会有错了吧。这是掌柜王三,谷牛经常来他家吃面,他也很熟悉谷牛的为人。” 王三放下面,愤愤不平地说:“客官,不是我有心偏袒,谷牛他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啊。人人都说他运气不好,但我看得清楚,哪里是运气不好,分明是这个世道欺负老实人!就因为他老实心善,不爱计较,平白受了多少冤枉气,做点善事都能做出麻烦来!” “做善事怎么还会做出麻烦?” “还不是这世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就说上个月,小店前面这条街上,有个老汉被马车撞倒,那辆马车气派非凡,撞了人也不停车,转眼间就跑没影了。老汉被撞得不轻,谷牛正好路过,就帮忙把老汉送回家了。” 关应插嘴道:“哦,此事我知道,谷牛这么多年来就误过一次工,正是上月,说是送一位受伤的老汉回家,所以我也没扣他工钱。” “哼,后面的事你肯定不知。”王三索性与我们一桌坐下,继续讲,“谷牛本是好意,谁知这个老汉一肚子坏水,自知撞他的马车非富即贵,八成不会送他就医,便讹住了谷牛,非说是谷牛伤了他,让谷牛赔钱。” 我气道:“岂有此理!” “您说,谷牛哪里有钱?再说本来也不该他赔钱,于是他将那老汉送回家后便离开了。谁想没过几天,老汉竟然一命呜呼,然后老汉的儿子又来找谷牛闹事,可怜谷牛老实了一辈子,还是动了善心,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老汉儿子,以为这样就能了结此事,可老汉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依不饶还是要钱,谷牛那段时间愁得要命,来吃面时跟我提起,我还劝他,这种恶人你不能惯着他,可他太过老实,非要攒钱给人家,甚至连肉酱面都再舍不得吃,最后居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唉,真是好人没好报!” “难怪这段时间我总觉得谷牛力气大不如前,原来是把吃饭钱都给了那个王八蛋!”关应气得一拍桌子。 我想起阿妙说谷牛身子虚弱,丝毫不像干力气活的人,原来是被讨债鬼跟上了,不,应该说是讨命鬼,因为若没有这个无赖,谷牛说不定不至于扛不住这一刀! 想到此处,我怒道:“那老汉家在哪里?我去找他儿子评评理!” 王三想了半天:“我记得谷牛好像说,要送老汉去西兴街。” “西兴街?”关应道,“我家便在西兴街,上个月西兴街只死了一个人,是李百孝的老爹李老汉。” 第八章 三皇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李百孝?”我一愣,错手伤了谷牛那人,不就叫李百孝?哦!我明白了!我瞬间理清了来龙去脉,咬牙道,“原来都是他搞得鬼!” 关应与王三不知就里,齐声问道:“谁?” 我顾不上多说,向关应问清李百孝的住所,起身就走。 李百孝家在西兴街街尾,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准备明天的豆腐摊子,我看他这副没事人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过去一把拽住他: “你逼死了谷牛,自己却好生快活!” 李百孝先是一惊,看清是我,一脸疑惑:“你——你是那位特使大人,不知有何贵干?不是已判我无罪了吗?” “你是不是曾多次找谷牛要钱?” 李百孝一愣,很快回道:“谷牛害死我父,找他赔钱,天经地义!” “是谷牛好心送你父亲回家,你怎能有如此言论?” “家父叫谷牛赔钱,谷牛不愿听从,才致他老人家气血攻心而亡!不然,他只是受伤,怎会撒手人寰?” “你——”我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到说不出话来,又问,“你是不是还经常去找他麻烦,故意毁坏他的货物?” “那是他倒霉,我经过时货偏偏会掉,怎能说我故意?”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频频找事,激谷牛起了杀心,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以自保为名,反手杀他,是不是?” “大人何出此言?可有证据?”李百孝眯着眼睛看我,“奇怪,翟大人分明已判我无罪,大人为何却处处替那谷牛说话?” “真是牙尖嘴利,走,上公堂说去!”我用力将他胳膊反扭于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正要押他去刑仵司,我忽然想起徐兰芽案中自己惹下的麻烦,思索再三,还是停了下来。 李百孝见我停手,自以为说中了我的痛处,边揉胳膊边道:“大人想清楚了,这可是翟大人审结的案子。” 我冷笑一声:“如今天色已晚,我且再饶你一夜,若你自觉无罪,便继续卖你的豆腐,否则,我只能认为你是不打自招,畏罪偷逃!” 李百孝也冷笑道:“大人放心,按刑律我本就无罪,定不会逃。” 我不再与他废话,走了出来。 李百孝能这样钻空子,必然熟知刑律条文,若没有足够的证据,光凭一把豆腐刀,也不一定能治他的罪,到时翟亭又要说我以下犯上干涉他司了。可是,就算找到证据,我还是有干涉他司的嫌疑,毕竟是刑仵司已审结的案子。 左右都不妥当,要不,找陆休先同翟亭私下说说? 我正要为自己这个主意叫好,忽然想起早上陆休对此案的态度,显然他是不想再插手了。 不插手便不插手,我自己去同翟亭说! 但是,我不能这么晚去找翟亭,免得他又想起上次的事。拿定主意后,我回到钦臬司,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只等明天办事。 第二天,我来到刑仵司,让府兵通报,好在翟亭不计前嫌,依然传令让我进去。 一走进会客堂,我便吃了一惊——居然满满都是人! 除了翟亭,陆休、凉世一、姜饮马、沈青玉、袁宰都在,还有那日匆匆瞥了一眼的密国三皇子慕良。这些人中,除了慕良还是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以外,其他人都面色严肃,陆休也只是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压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逐一行礼。 翟亭对慕良道:“三皇子,这是我大兴钦臬司特使陈觜,谷牛死时他也在场。陈特使,快为三皇子详细讲讲案发经过。” 我有些莫名其妙,为何要给慕良讲案发经过? 慕良打量了我一下,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去,道:“素闻贵国钦臬司查案如神,从无疏漏,司中特使皆为人中之龙,文武双全,今日得见二位特使,果然都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三皇子过誉了,不知三皇子想了解什么案情?” “啊,我想问问谷牛那个案子,听说,是二人因小事发生摩擦,演化为当街械斗,一人出于自卫不慎伤到另一人,致其重伤而亡?” 我犹豫了一下,回道:“是。” “我们密国毕竟国小民稀,比不得贵国泱泱大气,所以颇有几分不解,贵国乃礼仪之邦,百姓为何却如此暴躁?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真是令我大开眼界,还是说——百姓认为自己动手比报官更为有用?” 这话说得实在诛心,我算明白了,慕良此番就是来挑事的,想借这么一件小案,给大兴扣上天大的恶名,难怪大家脸色都不好看。 可是,他果然生了一张连沈大人都辩不过的利嘴,他这番言论,我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作答,糟糕,这下大兴真的要颜面尽失了。 第九章 陪同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三皇子,此案确实于理不通,故而翟大人密令陈特使彻查,陈特使此时前来,想必是查出了什么。”陆休忽然开口。 这个解围来得太及时了! 我立刻会意,大声道:“翟大人料事如神,此案确有隐情,谷牛并非暴起械斗,李百孝也并非自保误杀!” 这下,众人的表情都极为精彩,大兴的几位官吏先是一愣,然后又是一喜,而慕良则终于摘下他那面具一般的笑脸,露出一副出乎意料的神情。 不过,慕良很快收拾起惊讶,又挂上笑容道:“哦?想不到贵国刑仵司也可号令钦臬司特使?” 凉世一眯起了眼睛:“翟大人找到我这里,我令陈觜去办,大兴府司如何协作,不需事无巨细地向三皇子交代清楚吧。” 慕良扬扬眉:“甚好。唔,陈特使,此案隐情是什么呢?” “是这样,那李百孝本与谷牛有嫌隙,欲杀之,又恐偿命,便先用故意损毁谷牛货物的手段频频生事,谷牛一忍再忍,最终还是被激怒,脱口而出‘我杀了你’这样的气话,立刻被李百孝抓住时机,以自保为由,趁机重伤谷牛。那谷牛为人老实,这段时间为给货主赔钱,宁愿不吃不喝,致使身体虚弱,最终没能熬过这一刀。” 听我说完,负责刑律的几位都若有所思,而沈青玉则立刻道: “原来如此,这个谷牛虽为苦工,却也懂得礼法道德,始终克制忍让,只恨那李百孝心计深沉,竟能想出这样恶毒的办法。还好有翟大人明察秋毫。想必翟大人也是深知我大兴民众皆识礼守法,不会鲁莽行事,才断言此案定有隐情吧。” 翟亭不易察觉地拭去额头汗水,笑道:“正是,之前因暂未核实,便未向诸位明言。” “哈哈哈哈!”袁宰爆发出一阵大笑,“翟亭,想不到你还留了一手,不错,不错。”说完,他饱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又道,“既已查清,此案择日重审吧。” 翟亭忙鞠躬道:“下官遵命。” 沈青玉看向慕良,微笑道:“三皇子可还满意?” 慕良笑容不减:“沈大人太客气了,贵国不愧为礼仪之邦,苦工竟也如此懂礼有节。不过,有些人坏起来可真够匪夷所思,比如那个李百孝,啧啧,恶毒至极,贵国民众分化真是极端啊。” 我实在忍不住,上前道:“三皇子此言差矣,世间芸芸众生,脾性各不相同,无论哪国哪朝都无法令所有百姓全都奉公守法,因而我大兴设钦臬司、刑仵司,以治恶扬善,除暴安良,让不守礼法之人得到惩罚,让守礼守法之人过太平日子,促使风气越来越好,恶人越来越少,最终实现圣人倡导的大道与大同。可这显然不是一蹴而就之事,如此简单的道理,三皇子不会不懂吧?” 这次换慕良一阵大笑:“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大国果然是大国,人人能言善辩,我今日是受教了。” 沈青玉见他再未提出疑问,便行礼道:“既然此间事情已了,下官这就送三皇子回驿馆,此次有劳袁相费心,多谢凉大人、翟大人不辞辛劳,共查真相。” 说罢,他又深深地看了陆休和我一眼,道,“辛苦二位特使。”我俩回礼后,他转向慕良,“三皇子,请。” 慕良却道:“不忙,我这人散漫惯了,难得来一次大兴,自然要转转。沈大人不必管我,我转完之后自行回驿馆即可。” 沈青玉道:“三皇子这几日马不停蹄,旅途劳顿,今日申时还要面圣,不如先回驿馆休整,面圣之后,下官自会派人专程陪同三皇子参观大京。” 慕良笑道:“我精力旺盛,又不需梳妆打扮,没什么好休整的。这样吧,沈大人若实在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就麻烦这位——啊——陈特使是吗?对,陈特使,陪我转转可好?” 大家都是一怔,颇感意外,我也莫名其妙,找我做什么?这一屋子人,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使命职责,怎么算也轮不到我来陪同吧? 袁宰到底是三相之一,在众人愕然之时率先笑眯眯地开了口:“承蒙三皇子看得起,陈觜,你就陪同一下,但要记得,切莫耽误三皇子进宫的时辰。”说着,又重重拍了拍我,“你可要好好陪同啊。” 他是让我小心慕良再生波澜吧,我立刻道:“遵命。” 从刑仵司出来,几位大人各自离开后,陆休冲我点点头就走了。虽然我很感谢他方才的解围,但想到他昨日和别人一样不在意谷牛案的真相,不免还是有些怨气。 我带着慕良边往前走边问:“三皇子是想看山河景光,还是民风民俗?” 慕良歪头含笑打量我半天,才说:“陈特使随意,我只是不想回驿馆去,没意思。” 第十章 一见如故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心中暗骂,你没意思找我做什么?我还要赶紧去找谷牛案的证据呢。行,你不是嫌没意思么,那我就让你更没意思,逼着你早点回去。 想到这里,我说:“那不如先找个茶馆歇歇脚,然后再作打算?” 慕良毫无形象地当街伸了个懒腰,道:“陈特使,你可知我为何偏偏请你作陪?” “不知。” “昨日入京以来,见到的各种大人都一模一样,脸上不露声色,口中久仰包涵,实在无趣,只有陈特使不同寻常,敢说敢做,我觉得,或许让你作陪还有些意思,没想到,你竟像个老学究一样,要带我去喝茶。” 我反驳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为朝廷命官,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自然要多加思虑,难道密国的大人们不是如此?” 慕良嗤笑一声:“我们密国风气开放,才不会有大兴这些繁文缛节,不服气就骂,有过节就打,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限制。” “没有礼教律法的约束,随心而为,岂不是会乱套?” “不会,我们密国人都耿直爽朗,是非分明,没有礼法约束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比如说——这样,别喝茶了,你找个酒馆,我们边喝边聊。” 自从那次和乐王大醉后,我一听到“酒”字都心虚,只好说:“实不相瞒,我不会喝酒。” 慕良大惊失色,比在刑仵司听到谷牛案另有隐情时惊讶多了:“不会喝酒?这世上还有不会喝酒的人?” 我略有些羞愧:“我沾酒即倒,到时陪不好三皇子,不免被朝廷责罚,还是喝茶吧,都差不多。” “差不多?怎么可能差不多?酒,酣畅淋漓,像我们自由不羁的密国人;茶,淡而无味,像你们严肃古板的大兴人,明明差多了!” 这话听得我有些生气:“既然三皇子这样认为,那就你这个密国人喝酒,我这个大兴人喝茶吧。” 慕良大笑道:“你果然和那些大人们不同,好吧,我不喜独饮,不喝酒就不喝酒,但我也绝不会喝茶的。” 我一直绞尽脑汁想要早点打发他回驿馆,闻言又生一计:“既然我们茶酒不能兼容,那就什么也别喝了,去城头晒太阳吧。” 虽然这是我近来最喜欢的消遣,但我想其他人应该很难接受。想不到慕良竟眼睛一亮:“好好好,坐在墙头上晒着太阳,看下面人来人往,我喜欢,走吧。” 我很是无语,他不是不喜欢无趣的事吗?晒太阳还不够无趣?但话已出口,只能带着他向北城墙走去。 在墙头上,我本以为会度过一段煎熬的时光,不曾想,我竟与慕良聊得极为痛快,他说话很是有趣,给我讲了许多密国的奇人异事,以及和大兴完全不同的风俗人情,令我一时哈哈大笑一时抚掌称快,直聊得差点耽误了进宫的时辰,幸好他也略懂轻功,我们一路飞奔回驿馆,使团的人正在门口望眼欲穿。 慕良赶紧去沐浴更衣准备面圣了,我也心情愉快地回到钦臬司。 又是一整天没吃饭,我赶紧往膳厅走,路过公政堂时,正好碰到刚从里面出来的陆休。 陆休见我回来,便问:“陪三皇子转得可好?” 我同慕良聊得痛快,心情大好,也不那么生陆休的气了,便嘿嘿一笑:“没转,我带着他上北城墙晒了半天太阳——就是我常去的那里。” 陆休神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就是这样接待一国皇子的?” “是啊,你别说,这个三皇子还真是特立独行,他竟然也喜欢晒太阳。” 陆休沉吟一下,道:“西南地区瘴气大,密林多,想来很少能见到大京这样的艳阳天。”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俩聊得太投机,也无所谓在哪里了。” “是吗?聊了些什么?” “他给我讲密国的各种事,嘿,那边的山水地貌真是和我们大不相同,若非远隔千里,我真想去看看。哦对,还有密国人的脾气性情,也与我们大兴迥异,密国人喜欢自由不羁的生活方式,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会像我们一样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小心谨慎。所以他说我们想法多,规矩多,活得太累,自己给自己上了枷锁。”话头一起,我忍不住又像往常一样,对着陆休滔滔不绝起来。 陆休扫了我一眼:“那你觉得呢?” “我……”我有些犹豫,“我自然知道他以偏概全,矫枉过正,可心中又忍不住认同他的观点。比如徐兰芽案中,袁相临走前对我们和翟大人说的那番话,若没有你为我分析,我一定想不了那么多。可是为何要如此呢?袁相直接说翟大人做错了,但我们还是应该敬重翟大人,不行吗?我定会照办,有话直说多好,何必拐那么多弯弯绕绕?” 说话间,我们已走到膳厅,今晚是狮子头和蓝田瓜,我食欲大开,转瞬间就将刚才的话题抛在脑后。 第十一章 开堂重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次日,我一早便出了门,如今谷牛案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查,我便能借用钦臬司的力量了,于是,晌午时分便有了收获—— 找到四名人证,其中一人是谷牛救助李老汉时在场,一人是亲眼见到李百孝来纠缠谷牛,另两人则是目睹了前段时间李百孝故意损坏谷牛搬运的货物;此外,还找到了一位磨刀匠。 更令我高兴的是,在西兴街寻找人证时,我碰到关应正和一个人扭打在一起,上前一问,原来那天我急着离开,话说得不清不楚,但关应有心记住了,知道是李百孝有问题,便回来查问,一路找到此人——李百孝的朋友张之罗,他曾跟着李百孝一起找谷牛要过几次钱。 本以为这个张之罗敢和魁梧的关应扭打,应该胆子很大,谁想我一亮明身份,他就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去帮忙壮声势,狠话都是他说的,坏事也都是他做的!” “哦?李百孝说了些什么狠话?” “回大人,也没什么特别,就是‘除非你敢杀我,不然我纠缠你一辈子’‘你躲不了的,我死了才会放过你’,这样的话。” 哈!果然!什么自保误伤,明明就是引诱杀人! 翟亭很快开堂重审,开堂之日,慕良居然也来了,沈青玉陪同。 作为查案人,我先讲事情来龙去脉,谷牛如何好心送李老汉回家反被讹钱,李百孝如何不分是非将谷牛当作杀父凶手意图报复,于是如何损坏谷牛负责的昂贵货物,导致谷牛为赔钱如何凄惨却一直忍气吞声。 我边讲边呈上相应人证的供词,最后道:“李百孝知道杀人要偿命,因而多次故意坑害谷牛,并声称除非谷牛杀了自己,否则他绝不停手,案发当日,更是有意摔碎谷牛所运的天价古董花瓶,彻底激怒了谷牛,令他情急之下喊出‘我杀了你’这样的气话,这句话却正中了李百孝的奸计,李百孝便能堂而皇之地以自保为由重伤于他。” 翟亭微一点头,道:“李百孝,你可有话说?” “大人,有!”李百孝激动地乍着双手,“就算之前我做过坑害谷牛的事,但也不代表我想杀他啊,是谷牛先冲过来要杀我的,难道我还不能防卫一下?” 我拿出两把豆腐刀,一把是此案凶器,一把是普通的豆腐刀。 “大人请看,通常,豆腐刀是方头,且刀刃较钝,因为豆腐本就柔软,若刀刃太过锋利,不仅容易伤人,还会因刀面过薄易磨损。而本案凶器,明显在案发前特意处理过,磨刀匠曾提醒李百孝如此锋利极易伤人,李百孝却要求越利越好,这是磨刀匠刘兆的口供。卑职以为,李百孝磨刀之举,足以证明他有杀人之心。” 种种证据逐一列出,李百孝终于无话可说,边磕头边痛哭道:“大人明鉴,只因谷牛害死老父,小人确实对他心生怨恨,但无论如何,小人并没有直接杀死谷牛,是他自己没熬过去才死的啊!” 我怒道:“若非你逼得谷牛连吃饭钱都赔给货主,饿着肚子还要拼命做活,他怎么会体弱如斯?你连你父亲的死都能归咎于谷牛,哪来的脸面说他不是你直接杀死的?” “可家父分明就是谷牛令他气血攻心才死的!” “休要胡言!害死你父的罪魁祸首分明是那马车主人!你莫要装出一副孝子模样,不去状告马车主人闹市疾驰,撞人潜逃,反而揪着好心救起你父亲的谷牛不依不饶,实在可恨!” “啪!”翟亭一敲惊堂木,打断了我们的争吵:“李百孝用心毒辣,但毕竟是谷牛先有杀人之举,如何量判,还需本官细细想来。” 我一听就急了:“大人!李百孝所作所为,是将谷牛逼到了一个‘不杀人只能死’的局面,所以谷牛才会起杀意,此举实在过于歹毒,若不严惩制止,恐怕会让后来人钻了同样的空子!” 翟亭沉思片刻,缓缓道:“李百孝诱使杀人之行为,尚无先例,且此案牵涉律法条文与礼教道德,因而不能即时判决,来人,将李百孝押入大牢,证人各自归家,待本官上禀朝廷,再做定夺。” 我还想再据理力争一番,但翟亭已下退堂令,众人陆续离去,我一肚子火无从发泄,只好也跺着脚走出公堂。 一出刑仵司门口,就看到凉世一正在与刚出来的沈青玉、慕良寒暄,陆休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我走过去,悄声问陆休,“你们来做什么?” “与翟大人有事相商。谷牛案如何?” “没判,说要上禀朝廷再做定夺,可我都查得那么清楚了,为何不能当堂判罪?” “毕竟没有相应的律法可以给李百孝定罪。” “可是——” 没等我说完,就见慕良对沈青玉说了一句什么,独自向我俩走来,我和陆休同时行礼:“三皇子。” 第十二章 意气相投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慕良笑道:“陈特使好生厉害,有理有据,直指人心,听得我真觉痛快!说起来,这爱憎分明的脾性还真有些像我们密国人呢!哦对,据说陈特使是陆大人带出来的,那陆大人岂不更厉害?” 陆休面无表情道:“过奖。三皇子一路跟进此案,辛苦了。” 慕良一摆手道:“我有什么辛苦的,今日过来也只是觉得此案有趣罢了。”说着,突然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陆大人,我想求你一事。” “不敢当,三皇子请讲。”陆休半点不受他笑容的影响,依然没有什么多余反应。 “眼下这案子要等上面决断,应该暂时无事了,不知我可否借一下陈特使,再陪我转转?” 陆休道:“陈觜虽为钦臬司特使,但亦是自由之身,何以言借?” “哈哈哈哈!”慕良大笑,“大兴规矩多,我这不是怕无意中给陈特使惹了麻烦嘛。好,有劳陈特使再陪我走走吧。” 我略有些尴尬,只好与陆休招呼一声,陪着慕良一起向外走去。 路上,我问慕良今日想去哪里,他居然回答还想上城墙晒太阳,于是我们又来到了老地方。 慕良慵懒地眯着眼睛看太阳:“别说,你们钦臬司真挺厉害,人都死了还能查明真相。” 我笑道:“查明真相,本就是钦臬司职责所在。” “唔,是啊,但也亏得钦臬司人才济济,不然怎么能查得明?比如你就很不错,还有那个陆休,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够厉害。” “那当然,陆休可是我们钦臬司第一特使!”我自豪地说。 慕良挑挑眉,又露出他那意味不明的笑容。 “所以这案子只能等朝廷下令了?” 我叹了口气:“没办法,此案没有能适用的律法条文,只能报上头的人讨论一番。” “你们大兴人办事真是麻烦,这样明白的一个案子还要讨论来讨论去,我看很简单嘛,谷牛是好人,李百孝是坏人,要是在密国,肯定直接将李百孝砍头完事!唉,算了,你们有你们的行事准则,与我何干。” 我听得不快,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连陆休这样的人都不愿再管这个案子,大兴之迂腐风气可见一斑。 “你何必揪着这个案子不放,只是为让大兴颜面扫地?这样有何意义?”我忍不住问道。 慕良斜倚在城墙上,懒洋洋道:“唉,你们兵强马壮,打又打不过,还得把妹妹送过来和亲,我就过过嘴瘾也不行吗?”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打什么打啊,打打杀杀是最不好的事,两国就不能和睦相邻吗?” 慕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啊不,我喝酒。”说着,他居然真从昂贵的缎袄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壶,打开盖子就喝了起来。 我好奇道:“我以为只有北方才有随身带酒的习惯,想不到地处西南的密国也会如此?” “如什么此啊,这是昨日进宫时,大兴皇帝赐宴,我尝着你们的酒着实好喝,便诱惑一个小宫女偷偷帮我装了些带上。” 我更好奇:“你初来乍到,怎么能诱惑得了伺候圣宴的宫女?” 慕良看着我,忽然邪魅一笑:“色诱。” 对于他的回答,我只能翻个大大的白眼,不做理会,转而开始聊这次的和亲。 送来和亲的文莎公主并非慕良嫡亲妹妹,只是有皇族血统而已,但因她相貌出众,便也被封为公主,只等着以这一身份出嫁,用作收拢重臣或献与上国的礼物。 文莎从小就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在角落里默默流泪,整个密国皇室只有慕良会照顾这个妹妹,越是相处,慕良越是不忍让善良无辜的文莎成为朝堂权势的牺牲品,甚至考虑过自己娶了她。 然而,随着密国国力渐弱,邻国大兴又越来越强,为求平安,密国只能主动示好,于是决定送皇室最漂亮,也最不会反抗的文莎公主来和亲。 慕良一口接一口喝着酒,脸上罕见地褪去笑容:“身为皇室一员,让密国绵延百世才是我们唯一的价值,所以,我不会阻拦这次和亲,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送文莎一程。” 我感叹道:“公主为免除两国战乱,只身远嫁,实为大情大义。可是,国与国之间为何总要兵戈不休?开疆扩土,后世绵延,难道就比什么都重要吗?” 慕良脸上浮起一丝哂笑:“人与人之间都要斗个不停,更何况国与国?谁不想让自己的好处多一些?” 对于这种话题我实在无话可说,转而问道:“昨日面圣如何?可有定好册封吉日?” “再过三日举行册封大典,大典之后,我就要启程回密国了。” “哦……”想不到这么快他就该走了。 慕良忽然问:“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密国看看?” 第十三章 黑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忙摆手:“这可不行,一个钦臬司特使,怎能擅自到别国游览?不过,假如有朝一日我不再是这个身份,一定会去看你的。” 慕良意味深长地笑笑:“这个身份真是给人加了诸多限制啊。” “那可不,我以前多无法无天,现在也只能规规矩矩做人了。” 我俩说说笑笑,又消磨了一下午,直到暮色沉沉,慕良说根据大兴朝廷的要求,入夜后他必须待在驿馆,所以,我赶忙送他回去。 正要离开,慕良喊住我:“给你引见一下文莎吧。” 我一惊:“这可使不得,再过三日文莎公主便是后宫之人,我怎能擅自相见?” 慕良摆摆手道:“这不还没成为后宫之人么,我们密国没有那么多讲究,你们的礼教,太迂腐了。”说完,不待我答话,便叫下人去请文莎。 不一会儿,侍女扶着文莎进来了,我自然丝毫不敢直视,深深低头行礼:“见过文莎公主。” 文莎回了一礼,低声道:“见过陈特使。”她的声音很悦耳,却有些空洞。 慕良走上前来,打趣我道:“你连头也不抬,怎能叫‘见过’?” 我还是低着头:“足矣足矣,三皇子,时候不早了,既然你平安抵达驿馆,我这就告辞了。” “不忙。”慕良拦住我,“其实,我执意要为你引见文莎,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是真心把你当做知交好友,我们密国人,不像大兴人一样什么都要翻翻礼制,我欣赏你,就要把家人引见于你,这才是顺理成章的。” 我闻言心头一暖,密国人果然直白爽朗。 慕良继续道:“第二,是我有求于你。” 我赶紧道:“莫要说这样的话,你既然视我为知交好友,何必说什么求不求的。” “哈哈,那我便不客气了。我这妹妹,性情太过柔弱,我实在放心不下,今日想托付于你,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加照顾。” 我笑道:“你多虑了,文莎公主将来可是后宫娘娘,哪里需要我的照顾。” 慕良嘴角微动:“这正是我最不放心的地方,你们大兴后宫的争宠夺势我早有耳闻,她只是一个小国公主,既不懂得见风使舵,又无半点人脉关系,想在后宫立足,恐怕很难。我知道,后宫的事你无法探及,不过还是请你尽力照拂。” 想不到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慕良也会有这样真心流露的一面,我点点头,郑重道:“好,我保证,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定会想尽办法护公主周全。” 慕良又笑了笑:“唉,当妃子明明是件好事,怎么悲壮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只能说大兴实在太多规矩教条,一个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 我无从反驳,因为我也一样不喜欢这些刻板沉重的条条框框,这几日,我有时竟会想,假如生在密国,会不会更自在些? 又聊了一会儿后,我告辞离开,文莎除了行礼时开口,再未说过半个字,不考虑身份,她确实是个沉默到让人有些心疼的女子啊,难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慕良,也会特意嘱托我照顾她。 出了驿馆,我正要往钦臬司走,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全身汗毛倒竖,仿佛有什么野兽藏在暗处盯着我。我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远,然后运起轻功悄然返回,藏到驿馆对面,四下观察。 此时夜色已深,灯火不多,勉强看到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可我刚才的感觉决不会有假,这里一定有人,继续守着说不定会有发现。 果然,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驿馆院内突然冒出一个黑影,那黑影身后背了一个巨大的物件,却还能轻巧地跃上屋檐,无声无息地向北跑去。 是什么人?我来不及细想,紧随其后,一时仿佛又回到劳槐案中我跟踪陆休的场景,可这个黑影无论身形还是动作,都绝不会是陆休。 黑影轻功不弱,但背着这样大的物件多少有些影响,我越追越近,黑影突然停下,转身将背后的物件朝我丢来。 我一时不知是该躲还是该接,稍一犹豫,竟没发现那黑影藏在物件后面朝我扑来,转眼一柄匕首已递到我喉咙前,我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刹那间脑中空白一片,只知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黑影又生生收住匕首,反用拳轮用力给了我一下,另一只手则拉回那个大物件重新甩在背上,然后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我猛然间被重重推下屋顶,狠狠摔到地上,喉头立刻涌上一股血腥味,翻身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但仍被方才的一幕震惊到久久动弹不得。 不是死里逃生的一幕,而是黑影匕首换拳轮的那个动作,我见过!可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十四章 第三个噩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我终于站起身来,加快脚步回到钦臬司,正要进房间,却发现隔壁的陆休还在屋檐下掌灯看书。 陆休也看到了我,见我一身狼狈,快步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我勉强笑笑:“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你还没睡?” 陆休道:“你久去不归,我担心你又惹出什么乱子。” “嗨呀,你怎么这般小看我,我只是与三皇子脾气相投,谈天忘记了时间。”我搪塞道。 陆休没有说话。 “真的,我俩现在关系很好,刚才送他回驿馆,他还特意给我引见了文莎公主。”我见陆休皱了皱眉,忙接着道,“我知道这样不合礼数,但他们密国人不像咱们大兴讲究多,给我引见文莎公主,是有原因的。”说着,我将慕良的话给陆休说了一遍。 陆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私见文莎公主一事,休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是。”我心思还在那个黑影上,草草应了一句就想回屋,陆休却又喊住了我。 “陈觜,”陆休的语气出奇地严肃,“你喜欢结交性格直爽之人,这没有错,但你一定要明辨哪些人是真正直爽,哪些人是在做表面文章。” “你是说——”我回头,愣愣地看着他。 陆休继续道:“宗教,迷信,甚至民风,都可以作为一种统治手段,因为百姓的想法越简单,就越好统治。慕良皇子所在的家族统领密国近百年,至今仍岿然不动,必然是有他们的手段。” 我不知说什么好,其实经过这两次相处,我觉得慕良并无太多心机,反倒是陆休半个身子在官场,心思难免有些复杂。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于是低头道:“知道了。” 陆休看看我,微微叹口气,没再说话。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而想起黑影,忽而想起慕良,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可是这一觉并没能睡得太久,一大早我便被嘈杂声吵醒,勉强睁开眼睛走了出去,却发现是司外传来的声音。 这就很奇怪了,钦臬司不大,但也绝不算小,特使的寝舍都在最里边,平常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可见此时外面有多么嘈杂。 不过,嘈杂声很快停止,我强忍睡意向外走去,路过鸽舍时看到泰叔,就打着呵欠问:“泰叔,外面怎么那么吵?” 泰叔一脸凝重:“密国一个使臣失踪了,来找我们要人。” “失踪?密国使臣失踪?” 泰叔重重点点头,全无平日慢条斯理的模样。 “为何找我们要人?” “听说先是去了都令府吵闹不休,王大人没办法,领着他们去了刑仵司,可他们不依不饶,说钦臬司才能破得了案,气得翟大人火冒三丈,王大人只好又把他们领来这里。” 还有这种事?我觉得有些好笑,算了,反正有人处理,我还是继续睡觉吧。 正要与泰叔道别,我忽然想起一事,瞬间睡意全无:“泰叔,您知道这个案子会分给谁吗?” “当然是小休。” “他在哪里?” “跟着密国人一起去驿馆了,还有凉大人,都去了。怎么,你也想去?现在驿馆肯定都封了起来,你进不去的。” 我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早知道昨晚就不该顾虑那么多,应该直接将黑影的事告诉陆休,眼下只能等他回来了,可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泰叔自顾自地道:“两个使团都出事,一死一丢,啧啧,还好凉大人回来了,不然不知道还会出多少怪事。” 我心中焦急又无可奈何,只好重新回到房间等待, 好在中午时分,陆休便独自一人回来了,我赶紧跑过去拦住他,直接问道:“找到了吗?” 陆休明白我在问什么,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陆休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昨晚我从驿馆出来时,看到有个黑衣人也从驿馆出来,还背着一个很大的东西,现在想想,他背着的应该就是那个失踪的使臣!” “黑衣人?” “对,我追了过去,也认出了他!” “是谁?” “向不成!” 陆休抿了抿嘴,重复道:“向不成?” “对!向不成!人称‘只手破天’的那个向不成!我们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回失踪的使臣!” “向不成是江湖侠客,怎会与密国使团有来往,你认错了。” 我见他不信,着急道:“我也想不通他为何会做这种事,但我肯定没有认错,因为我之前见过他!” “他会出现,也可能是不相干之事。” “怎么会不相干?他昨夜背着的那个东西,分明就是一个人的大小!” “但你也未看到里面是什么,或许并不是人。” 我见陆休似乎并不信我,更是着急:“你想想,本应在江湖逍遥的向不成突然出现在驿馆,还背走个一人大小的东西,难道这样他的嫌疑还不够大吗?” “不大。” “为什么?” 第十五章 争吵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因为此案已破,是密国使臣奇里莫同库其使臣乃多起了矛盾,刺伤对方并致其死亡,奇里莫知道我司一直在查乃多之死,也知道马上就能查出真相,便畏罪潜逃了。” “这——怎么可能?”我目瞪口呆。 “怎么不可能?两国使团同在城外等候时便互有来往,会发生冲突也不奇怪。” “不是,我是觉得——”我挠挠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你一上午就查清了?是不是——有些过于顺利?” “之前查乃多之死本就已有眉目,如今奇里莫一逃,又留下不少蛛丝马迹,自然很快能查明。” 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陆休已继续向他的房间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涌起一个想法: “你——是不是又在掩盖真相?” 陆休回头看着我:“什么真相?” “就像谷牛案一样,为了大兴颜面,你宁可掩盖真相也要支持快些结案,现在你又在做这种事,因为连续两个使臣出事,会给大兴带来天大的麻烦,所以你干脆说,他二人是起了纠纷,杀人潜逃,而真相到底是什么,根本无所谓,是不是?” 陆休平静地说:“此案人证物证俱全,你若不信,可以去找笔官要来我的查案笔录仔细看看。” “那向不成呢?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驿馆?他背着的那个又是什么?显然大有问题啊!” “巧合罢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有些激动。 “破案靠的是证据,不是想当然。” 我被他的态度气到了,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心里话:“是!我是有些想当然,但不是对案子想当然,而是对你陆休想当然!” 陆休一顿:“你这是何意?” “我本以为你与他人不同,我本以为你和我是同类人,我本以为你把案子的真相看得最重,结果这都是我想当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官,却不曾真心为谷牛伸冤,也没有认真查明驿馆到底发生了什么!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和其他官吏毫无两样,满嘴大兴颜面,满腹曲折心肠,根本不想着替普通百姓讨还公道!”我一口气将这几日憋着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陆休听完,看了我很久,最后居然一言不发,转身回了房间。 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径直出了门四处乱逛,不知不觉走到了驿馆门口,几个小兵正在拆除封锁,看来大家都已认同陆休所谓的“真相”。 这就是断案如神的钦臬司? 想到方才的争吵,我更加心烦,干脆走进驿馆找慕良,慕良见我来很是高兴,我们又去了老地方聊天,当然,我并没有将这场争吵告诉他,他毕竟是密国人,若知道了此事,肯定又要批判大兴如何。 随后的几天,我不愿在司里待着,所以常与慕良在一起,闲聊,晒太阳,他总能说出很多新奇的道理,有些我很赞同,比如掌管律法之人不应参与朝政,这样才能真正做到不偏不倚。 三日后,谷牛案最终决断终于下来了,李百孝所作所为出于孝心,虽为愚孝,但亦情有可原,且案发时李百孝确是在自保,若谷牛不曾向他扑去,他也伤不到谷牛,故此案过失多者仍为谷牛,李百孝仅被判杖刑一百。 这个结果让我好生憋屈,本以为会像徐兰芽案一样,即使律法有疏漏之处,最终也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没想到,即使我找到了足够的人证,找到了异乎寻常的豆腐刀,也依然翻不了案。 如此,要律法何用?要钦臬司何用?要特使何用?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谷牛的冤屈,李百孝的脱罪,向不成的出现,乃多和奇里莫的真相,还有与陆休的争吵,每一件都让我心绪不畅。 我郁闷难耐,信步闲逛,不知不觉间又走到驿馆门口,一抬头,慕良正好出来,看见是我,笑了起来: “你来得真是时候,册封大典结束了,我刚换了衣服,正想去找你道别。” 我今天的心思全被谷牛案所占,一时忘了他明日便要启程,此时突然提及,心中竟略有不舍:“你可以多住几日,何必急着离开?” “哈哈,我身份特殊,本是为和亲而来,若册封结束后还逗留不走,恐怕又要被你们那些想法良多的大人们怀疑了。” 我想想也是,便不再多留,问道:“马上要走了,你今日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喝酒也行。” “算了吧,到时候还得背你回来,我可不愿背男人。”慕良大笑着,又道,“还是去老地方晒太阳吧。” 我点点头,带着他往城墙走去。 直到在城墙上坐下,我都没怎么开口,慕良见我兴致不高的样子,就问:“你怎么了?总不会是在为我的离开而难过吧?” 我摇摇头,将谷牛案的结果讲给他听,他听完后,有些轻蔑地一笑:“这不是早就料到的事吗?你们的朝廷,总是思前想后左顾右盼,从不会黑白分明快意恩仇。” “我就是觉得很难过,善人全无活路,恶人却能钻空逃脱,这样不对,太不对了。” 慕良冷笑:“哼,一昧固守礼法,却令善恶颠倒,长此以往,莫说改换风气减少恶人,就连好人都会难免变坏!” 改换风气减少恶人是我第一次见他时驳斥他的言论,如今反被他用来批判大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试图辩解,却一下想到近日种种事端,登时再说不出一句话。 慕良忽然拉住我的胳膊,盯着我的眼睛说:“如此迂腐不明的朝廷,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出类拔萃的人为它效忠。” 我愣了一下,道:“你这是何意?” 慕良还是盯着我:“做了那么多,却还是换不回公正,那么恪守礼法又有何意义?” 第十六章 真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有些诧异:“那我应该更加努力地维护礼教得当,律法公正,怎能反其道而行之,视礼法如无物?” “礼法漏洞百出,既不能惩恶亦不能扬善,那还不如扔开它,按自己的判断去惩恶扬善!” 我摇摇头:“不是这样的道理,谷牛案我认为判得不公,但并不是符合我心意的结果才能叫公正,礼法经历了多少代人的推敲更迭,它才是唯一能判断公正与否的存在。若它有漏洞,就应该想办法补上,而不是彻底抛弃它,否则,没有了礼法衡量,人人都认为自己有理,以公正的名义犯下恶行,到时又该让谁来给谁定罪呢?” 慕良笑了:“随心所欲不比恪守礼法好吗?若你是自由自在的密国人,就能救下那可怜的谷牛了。” 我听这话头有些不对,便道:“我是喜欢自由自在,但我很清楚,毫无约束的自由反而会造成更为可怕的不自由。我大兴以礼立国,以法治国,至今疆土广阔,政通人和,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朝廷行事自有考量,我以为的不公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未想通其中关节,所以,我会对朝廷有怨言,但绝不会对大兴失望。” 慕良难得怔了怔,没说话。 我接着道:“三皇子,这段时间承蒙你抬爱,为我灌输了很多密国的观念,但就算你说得再多,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 这句话说完,慕良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哎呀,我的叵测居心还是被你发现了,看来我只能一无所获地回国,真是失败啊。不过,日后你若是改变了想法,密国永远欢迎你来。” 终于把话说明白了,这是明目张胆地邀我叛国啊,我有些汗颜,怎么直到今日才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我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慕良站起身来,又挂上了他那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要回驿馆收拾行装了,明日一早启程回密国,虽然你可能不太想再见到我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会来送我。” 说完,他也没等我回答,就干脆地跳下墙头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些怅然,也跳下墙头,独自在街上走着,脑中一时思绪万千,一时又空白一片,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 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陆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也不说话,只一直看着我微笑。 我被他笑得发毛,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陆休道:“我原以为你空有一腔热血,想不到在大是大非上也能有如此灼见,是我多虑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陆休笑了,又问道:“慕良有没有同你谈论奇里莫?” “这个倒是没有。” “算他聪明。”陆休冷哼一声。 我们回到钦臬司,去膳厅吃了饭,回到寝舍,陆休与我进行了一次很长的谈话,我终于知道了这些天的全部真相。 原来,就在我们追查谷牛案时,凉世一收到内线密报,两个使团私下勾结,密国想向库其打探大兴外军的战力、布防、器械、阵法等,虽然驻守西南的李河晏用兵不会与负责北境防卫的张牧屿完全相同,但收集到这些情报,密国就可以融会贯通,将李河晏也摸个透。 不知许了什么好处,库其使臣乃多答应了密国,情急之下,内线试图杀掉乃多,但他一介文职,杀人谈何容易?所以,只是重伤了乃多。 好在凉世一及时收到这个消息,当时虽然乃多因重伤不治而死,但大兴的情报也已被密国使臣奇里莫拿到,使臣身份敏感,大兴不能直接抓人,更不能干脆杀人,否则境内连死两名异邦使臣,大兴会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凉世一和陆休迅速布局,趁奇里莫还未来得及将情报外传就劫走了他,并将现场设为互生矛盾,行凶后畏罪潜逃的模样,该有的证据全部做到位,这样连带乃多之死也有了解释。 但为不引人猜疑,凉世一和陆休不能亲自出面,于是,由向不成负责劫走奇里莫并布置现场,我那晚见到的黑影确实是他。 等再过些时日,大兴只要对外宣称已找到畏罪自杀的奇里莫尸首,此事便可彻底了结,就算密国和库其都猜到了真相,但因罪证确凿,两国只能无话可说。 我几乎是张大嘴巴听完陆休的讲述,想不到这几日背后竟如此惊心动魄,难怪后来陆休忽然不再管谷牛案,他那时是在应付更凶险的事。 “可是,万一还有其他库其使臣向密国传递情报怎么办?” “你以为使臣中能有几个熟知大兴外军情况?这在库其本国都是最高机密。而且,难道你没有发现,后来朝廷再没给过两国使团一丝一毫接触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却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可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向不成,怎么会愿意替朝廷做事?” 第十七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一笑:“世人只知向不成是江湖侠客,却不是他本是凉大人门生。” “什么?!”我惊得跳了起来。 “这没什么奇怪的,凉大人门生遍布五湖四海,各行各业,有时会帮钦臬司做些事,但一般人都不会知道,此次向不成被你认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裂开嘴笑了,又赶紧道:“今夜所谈之事,我绝不外传。” 陆休点点头:“慕良费尽心思想拉拢你为他所用,若非见你始终能站稳大义,我也不会将这些告知于你。” “假如当时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你会如何?”我有些好奇地问, 陆休看了我一眼:“杀了你。” 我缩缩脖子,有些庆幸。 “其实也不能全怪你,这几日我事多,一时没有顾及到你的想法,才会令你对我、对钦臬司产生误解。” 这话让我恨不得钻进地洞里:“不不不,事关重大,你瞒着我是应该的,都怪我胡思乱想,差点被人利用。你放心,日后我必定全心全意相信你,再不会有半点疑虑。” 陆休道:“好在你始终没有放弃查明谷牛案真相,才能在刑仵司堵上慕良的嘴,让我们这盘棋更好走些。”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谢你相信我会查下去,那日及时开口解围,我才有机会说出来。” 陆休拍拍我,没有说话。 我又想了一遍事情的整个经过,忍不住叹服道:“还好有你们守护大兴,看来,一昧追求真相不一定都对,心思复杂莫测也不一定都错,赤子要有,官吏也要有,这样大兴才能福祚绵长。” “你能有此想法,就算我没有白费这一晚口舌。”陆休笑了。 第二天,我一早便独身来到城门,纵身一跃上了墙,不多时,就见密国使团蜿蜒而来,只是少了文莎公主那顶奢华的大轿子。 我没有下去,就站在墙头上,默然无语地看着他们出城,远去。 快要走到看不见的时候,队伍当先那人忽然回头,冲着我的方向挥了挥手,我知道那是慕良。 我在城墙上坐了许久。 真希望我们不是互相戒备的异国客,而是坦诚相待的同路人。 密国使团与库其使团先后归国后,大京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年关将至,男女老少个个喜气洋洋,写春联,办年货,做新衣,都在为过年而忙碌。 钦臬司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肃穆。 过年前半个月,除了凉世一与两位值守特使乔江、周易舟,其余家在外地的人都开始陆续离去,就连金大娘也要回老家。对此,乔江逢人就哀嚎,说他会饿死在除夕夜,然后一向以认真著称的周易舟说,金大娘只离开七日,只要有水喝,没有人会饿死的,乔江只好白眼以对。 我家虽然也不近,但现在有南豆,估计四五日就能到,所以我并不急着离开。 提到南豆,我又想起了乐王,上次他在徐兰芽案中帮完我们,就匆匆回到九原坡。听说因俞太妃思儿心切,已明令他过年之前哪里也不许去,任何事情年后再说。 不过也好,若没有俞太妃的禁令,乐王肯定又时不时跑来钦臬司找案子,被他知道这种种事,恐怕又要拔刀相向了。 我骑着南豆遛了一小圈,最近很少需要骑马,它都待得不耐烦了,我把它关回马厩的时候,它很不高兴地冲我打了个响鼻,我只能好言相劝,又给它加了一大捧草料。 北斗也在同一个马棚里,我顺便喂了喂它。北斗真是太温顺了,我摸摸它,它也只是安静地站着不动,根本不像南豆那个臭脾气。 喂完马,我直接跑到陆休房间,他正在写信,我凑过去一看,不知是给谁写的新年贺词。 我问道:“你打算何时走?怎么还不收拾行装?” 陆休写完最后一个字,折好放入信封,才说:“明日去趟正林堂,然后就走,你要一起去吗?” “去跟阿妙道别?” “嗯,还有就是问问她想吃什么,我回来时给她带上,不然,明年一整年我都别想好过。”陆休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我开玩笑道:“你还不如直接把她带回家,你也高兴,她也高兴,令尊令堂更高兴。” 陆休破天荒地露出一点窘迫:“别胡说。” 我哈哈大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我呢,明天一早就走,不和你一起去正林堂了,省得自讨没趣。” “好,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明年见!” “明年见。”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上南豆向西北方向飞驰而去,南豆太久没有这样痛快地跑过了,很是兴奋,跑一整天也不见累。 第四天晚上,我就到了家。 看着熟悉而安静的宅子,我翻身下马,掏出半路经过市集时买的爆竹,在宅子各个房角点了一个,看着它们噼里啪啦爆完,转身向大门走去,却见娘亲和白发苍苍的管家黄伯早已站在门边,含笑看着我。 我咧嘴一笑,牵着南豆大步流星跑过去:“我回来了。” 娘亲点点头,宠溺道:“就知道是你,从小便喜欢这样放炮,生怕宅子不够热闹。” 我将外衣脱下,披到娘亲身上:“知道是我干嘛还出来,您身子骨弱,当心着凉。” 娘亲笑道:“知道是你才要出来,如果是别人,我才懒得理会。” 正在行礼的黄伯忍不住笑了,我也嘿嘿一笑,搀着娘亲,一起向家里走去。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年初一。 大兴历来有正月初一到十五亮灯的习俗,只见沙村处处灯火通明,路上还时不时有人走动,与往日入夜后沉闷的氛围丝毫不同。 两个小姑娘正趁着这难得的光亮踢毽子,你来我往,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羊角辫一动一动的。 “紫阳,快回家吧,”眼看将到戌时,一个普通打扮的妇人过来唤道,“今日太晚了,明天再同春竹玩。” 紫阳扭头见是自己的娘,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毽子,同春竹道了别,不情不愿地向娘走去。 妇人牵住紫阳,又道:“春竹,你也快回家吧!” 春竹撅了噘嘴,说:“我还要再踢会儿,哼,明晚我一定比紫阳踢得多!” 紫阳咯咯笑了起来:“吹牛,你就算练一整晚也不会比我踢得多!” “那你等着瞧!” 妇人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笑道:“今天是年初一,才允许你们玩这么久,平时可不能这样。春竹,那你再玩一会儿就回去,别太晚了,免得你娘担心。” 春竹胡乱答应了几句,就又忙着踢了起来,妇人也带着紫阳,转身向家中走去。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春竹还在踢毽子,头上的羊角辫一动一动的。 第一章 鸽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唉声叹气地洗着菜,时不时直起腰来龇牙咧嘴一番,被过来的娘亲看个正着,轻轻打了我一下,呵斥道:“洗菜也没个正形。” “娘,我本来就不喜欢做饭嘛,平日这都是小烟的活,唉,可惜她回家了。” “大过年的,我应允小烟回家侍奉双亲,你有何不满?” “那黄伯——” “黄伯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太好,让他给你一个手脚健全的后生做饭,不觉羞愧吗?我说让你做,你就乖乖做,哪来那么多话!” 我只好闭嘴,过了一会儿,发现娘亲还没走,忍不住说:“娘,我已经在做了,您还要监工啊?” “嗯——有件事,今天晚上韩婶来家里吃饭,打扮得精神点。” “韩婶来吃饭我有什么好打扮的。” “不打扮好点,怎么能请韩婶给你说个好姑娘?” 我吓得一哆嗦:“娘,您想什么呢?” “你这个岁数,我早该抱孙子了,可现在呢?连婚事都八字没一撇。嗯?你看看你这样子,介绍姑娘又不是要害你!” “不是——娘,这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我晚些成亲,多陪陪您不好吗?” “不行,已经由着你任性了这么多年,今年可不能依你了。” “那——那——那也不必请外人介绍呀,多尴尬。要不,我干脆娶小烟吧,省得过年没人做饭。” 说完这句话,娘亲半天没接茬,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赶紧说:“我开玩笑呢!” 娘亲自言自语道:“小烟也不错,手脚利索,心地善良,模样也好看,反正咱家从无门户之见——” “停停停!您可别瞎琢磨了,这样,您再买两个丫鬟,我娶三个老婆好不好?” 娘亲瞪我一眼,知我又开始胡说八道,便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我磨磨蹭蹭地做完饭,端上桌,招呼娘亲和黄伯来吃,正要动筷,就听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一只鸽子飞过院墙,落到正屋门口。 我好奇心起,蹑手蹑脚过去,谁知鸽子不躲不闪,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我更加好奇,细细一看,发现鸽子爪上系着一个精致的小信筒,这才恍然大悟——司里来的鸽子。 钦臬司的鸽子经过泰叔的特殊驯养,可以连续飞行几千里,及时将消息送出,司中特使人手一只,方便联络,只有我入司时日尚短,还无权配备。不过,我一直想不通这些鸽子是怎么寻到收信人的,甚至连神出鬼没的凉世一都能找到。 鸽子顺从地让我取下信筒,我顾不得娘亲和黄伯询问的目光,匆匆打开一看: “多地幼儿失踪,疑互有关联,速归京待命,沿途留意。陆休” 我一惊,多地幼儿失踪,还互有关联,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势力?而且沿途留意又是为何?难道还会有类似事件发生?这样恐怖的庞大势力,要那么多幼儿意欲何为?那些失踪的幼儿会遭遇什么? 见我站在那里半天一动不动,娘亲喊了我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道:“出事了,我得赶紧回京。” 娘亲不悦道:“今天才初五,你不是说这次回来可以多住几日吗?再说,哪有初五出门的!” “可出了案子,我不能不管啊。娘,我这就走了,黄伯,您照顾好我娘。”我说着就要走。 “等等!”娘亲突然喊住我,走到我面前,狐疑地看着我,“觜儿,你——是不是为了躲避韩婶,故意骗我?” “不是,好多幼童失踪了,我得赶紧去查这个案子!”我有些急了。 娘亲愣了一下,又犹豫着道:“那——总要吃完饭再走吧。” “娘!”我心急火燎地喊了一声。 娘亲看看我,默默地让开了,黄伯撑着桌子站起来,说:“少爷,稍等片刻,我去准备点干粮,你拿着路上吃。” 我叹口气,只好点了点头,回屋寻出纸笔,匆匆回了一个“即刻返程”,装入信筒后放飞鸽子。 做完这些,扭头看到沉默站在一边的娘亲,我只觉得愧疚不已,但公务在身,只好低声道:“娘,是觜儿不孝,不能陪您了,等司中不太忙的时候,我再告假回来看您。” 娘亲抬起头,皱眉看着我:“告假?告什么假?你既是特使,自然应以公道正义为重,以守卫百姓为先,岂能优柔寡断,总是惦念家中?你去踏踏实实地办案子,明年过年再回来。” 我又心酸又感动,对着娘亲深深行了一礼。 不一会儿,黄伯拿着一些硬饼和肉干回到饭厅,我接过来,又向黄伯交代了几句,便飞奔到院中,跨上南豆飞驰而去,将娘亲那句“照顾好自己”远远地抛在身后。 我担心失踪幼儿遭遇不测,路上片刻也没有停歇,足足跑了半日,眼看马上要天黑,前面影影绰绰有个村子,漠南地广人稀,过了这个村子,可能跑到半夜也再找不到歇脚的地方,于是我拨转马头,向村子里奔去。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村子,看来是不会有客栈了,不过据我的经验,这样的村子风气都很淳朴,我给主人家付些银两,应该也不会被拒之门外。 此时刚刚天黑,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温暖的光线透过窗棂微微驱散了外面的黑暗,我寻了一间,上前敲门。 第二章 借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谁?”屋内传来一声,却不见有人来开门。 “大哥,我是路过的,可否在您家里借宿一晚?您放心,银两照付。” 我说完之后,屋里却再没了声音,我好生纳闷,又敲了敲门,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咦?这是什么情况?我大惑不解地转身离开,来到另一家门口,竟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连试了三家都是如此,莫管是谁应门,只要听到我是来借宿的,屋内立刻变得悄然无声,不做理会。 我本打算随便将就一晚,但在村子里转了一整圈,也没找到半个废弃的破屋,正月的天气,绝对称不上暖和,若就这么露天睡整夜,可真是遭罪了。不行,还得继续试! 这样想着,我又去敲第四户人家的门。 “谁呀?”居然是女子的声音。 “大姐,我是进京的赶路人,想在您这里借宿一晚,必会重谢!” 屋内的人犹豫了一下,道:“我家不好留客,你快走吧。” 听到她还愿回我第二句话,我激动得都快热泪盈眶了,忙道:“大姐,我如此冒昧,实在是周边再无其他可住之地,若您家中不方便,可否容我在后院柴房过夜?不放心的话,哪怕将我锁在柴房中也可以,多谢您了!” 屋内静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我又失望地准备离开时,门竟然开了,幽幽灯影下,我看到,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粗布衣衫,盘着头,面目普通,不过很和善的样子。 妇人微微打量了我一番,侧身示意我进来。 终于有歇脚处了,我喜出望外,行礼致谢后,正准备将南豆栓在一旁的石柱上,那妇人低低地说:“马可以栓在后院,你随我来。” 我忙又道谢,跟着她从后院的门进来,将南豆留在院中,自己则自觉地向柴房走去。 妇人见我如此,微微一怔,却也没再多说,转身回屋了。 我在柴房内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半倚着柴火,掏出黄伯给我的干粮,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妇人又走了进来,递给我一杯茶:“天冷,用些热茶吧。” 我感激不尽,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茶水,又从怀中掏出银子,躬身递给妇人,妇人愣了一下,摆手推辞,匆匆离开。 真是大好人哪,我一边感慨一边重新坐下,正要喝茶,却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我年少时极为顽劣,母亲为我请过许多先生,有的教我诗文书画,有的教我琴棋花茶,还有几个武师教我拳脚功夫。但在我心中,真正肯认作师父的,却只有两人,这两人都是我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一位是教我轻功的“足底生云”江一苇,另一位则是教我江湖伎俩的“百足虫”白祖崇。 白祖崇原是纺织首富白家的长公子,见识不凡,前途无量,可惜嫉恨白家的人太多,使了阴招,白家一夕赔个精光,家破人亡,转瞬间,白祖崇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人人避之而不及的乞丐,用他自己的话说,“半生快意,半生流离”。 流落江湖的他,经得事多了,再加上天资聪颖,很快摸清了江湖中三教九流的各类手段,过得越来越如鱼得水,大家见他路子广法子多,再加上“死而复生”一般的身世,便都称他为“百足虫”,而他在江湖中,也慢慢散去了报复仇家与重振白家的心思,只想着就此闲云野鹤一生。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白祖崇替人收账,住在我家附近,那时我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见他是外来人,就总想去捉弄他,结果,他每次都能一眼看穿我的手段,不仅不会吃亏,还会用相似的办法反过来治我,我又羞又气,便苦思冥想,找出更奇特的法子捉弄他,可还是会被他轻易化解。 几个来回之后,有一天,再次被他捉到的我恼羞成怒,骂他不是人,什么都能看穿,他却笑眯眯地说:“从明天开始,你喊我师父,我保证让你也变得不是人。” 就这样,我成了他的徒弟,跟着他学了半年,他教给我的东西很多很杂,有下里巴人,也有阳春白雪,常常是想起什么便教些什么,直到半年后他离开,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有这样的一位师父,江湖上常见的手法我都能轻松看破,包括戳穿赛神仙的伎俩,至于下药这种小儿科把戏,更是不在话下。 刚接过来的这杯茶,我一闻便觉得不对,好在乡野妇人,只有最粗糙的蒙汗药,万一是传说中无色无味的刀川水,我恐怕就着了道了。 我将茶水泼了,又用柴火将水渍挡住,躺在地上装作被迷晕,我倒要看看,这个妇人想做什么。 躺了一会儿,那妇人果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先推推我,见我没反应,又找出麻绳来绑我。我能感觉得出,她毫无绑人经验,也没什么力气,我随随便便就可挣脱,于是便任由她折腾。 她自认为将我绑结实后,取了一瓢井水,犹犹豫豫地泼在我脸上。 我装作刚被泼醒的样子,茫然四顾,问:“发生了什么?我在哪?怎么就突然睡着了?” 妇人低声喝道:“大胆,你知不知罪?” “我有何罪?”我被她问得一头雾水。 “你——你罪大恶极!春竹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快将春竹放回来!” 我更是摸不着头脑:“春竹是谁?” 妇人见我不认,咬了咬唇,双手提起一旁劈柴的斧子,道:“那日若我能催着春竹回家,也不会被你得了手,是我的大意害了春竹,还好老天有眼,又让我遇到了你!你快说,春竹在哪里?不老实坦白的话,我就杀了你这个偷孩子的恶贼!” 第三章 春竹的故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听到“偷孩子”三个字,立刻顾不得伪装,三下两下脱开麻绳,劈手夺下斧子,抓着她急声问道:“这里也有孩童失踪?怎么回事?” 妇人没想到我一下子就能挣脱,还反将她制住,又惊又怕,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见她如此,我冷静下来,打算先将她扶回屋中,待她不那么害怕了再细问,不料刚迈出柴房,一块半大不小的石头从天而降,我急忙护住妇人一闪,堪堪躲过,只有手被微微划了一下。 我将妇人安置在角落,自己回身一跃便上了柴房顶,眼前所见却让我很是意外—— 只见房顶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正恶狠狠地瞪着我,脚下还堆了好几块石头。 我有些懵,问道:“石头是你扔的?” 小丫头又费劲地举起一块石头冲我扔来:“你放了我娘!放了春竹!” 妇人听到她的声音,忙跑出柴房,冲着我们大喊:“紫阳,不是让你藏好了别出来么?恶贼!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休要动我儿!” 我哭笑不得,只好掠过去一把抱起小丫头,然后飞落在地上,连妇人一起夹着进了屋。 一进屋,我立刻放开二人,向后退了几步:“二位,你们看到了,我若想伤你们真的是易如反掌,但我没有,因为我不是什么恶贼。” 被称作“紫阳”的小丫头紧紧抱住妇人,敌视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妇人也紧紧搂着紫阳,疑忌地看向我:“你果真不是那个偷春竹的恶贼?” “我都不知你说的‘春竹’是何人。” “那你这么晚跑到沙村做什么?” “我真的只是来借宿,明天一早就走。” “噢——”妇人终于有了些动摇,“沙村平日很少有外人,你突然前来,正好春竹又刚出事,我还以为——” 我摆摆手:“没关系,都是误会,说清楚就好。” 妇人脸带歉意:“哎,真是的,怪我,是我太莽撞了,多谢小兄弟不计较。紫阳,去给这位客人端些饭菜来。”说着,又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这次肯定不会下药了。” “大姐,不忙,可否先给我讲讲,春竹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示意我来桌边坐下,又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这才叹了口气,道:“春竹与我家紫阳同岁,从小一起玩到大,我们两家大人也来往密切。初一晚上,两个孩子在外面踢毽子,我想大过年的,就让她们多玩了一会儿。后来我叫紫阳回家的时候,春竹还想玩,我见周围没什么外人,都是街里街坊的,就带着紫阳先回家了。谁知,谁知——”说到这里,她咬着下唇,眼中泛起泪光。 “春竹一直没回家,她娘便出来找,找遍了整个村子也没有找到,春竹爹娘求全村人帮他们找,我们所有人找了整整一夜,却还是没有结果,一个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声没息地丢了,可怜的春竹娘,每日以泪洗面……”妇人说着,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自从这件事发生后,全村人都有些害怕,天不黑就家家门窗紧闭,这才初五,就没人亮灯了,以前沙村可不是这样的,这几天正该热闹呢,哪里会这么冷冷清清……紫阳他爹前天去平成找活了,他说,春竹丢了我们家也有责任,一来,他要去多挣点钱赔给春竹家,二来,他觉得没脸面对春竹爹娘……其实,其实都是我的错呀!假如那晚我先将春竹送回家,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春竹那么小,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都怪我……”说着,她将头深深埋入双手中,痛哭了起来。 这时,紫阳端着一碟菜和两个馒头走了过来,见状忙将菜放到我面前,用小手帮自己的娘擦去泪水,安慰道:“娘,你别哭,我一定会把春竹找回来的,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年,一年找不到,就找十年!” 妇人抬起泪眼,怜爱地看着她:“你还是个孩子,怎么找她?你乖乖地待在娘身边,平平安安长大,到时候给春竹爹娘也尽一份孝,就比什么都强。” 紫阳不服气道:“娘,不行,春竹一定在等着我去救她呢!再说,就算我力量薄弱,不还有官府吗?” “春竹家早就去平成报官了,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官府根本不想理睬……”说着,她又歉意地看看我,“小兄弟,我太想找回春竹,一时心急,就把你当成偷孩子的坏人了,千万见谅——” 我摆摆手道:“大姐,你也是为了找孩子,我怎会怪你?你别太自责,丢孩子不是小事,官府定会全力破案的。” 妇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官府的破案本事——哎,想找回春竹,怕是难了……” 紫阳又插话道:“平成府尹不行,还有同州都令,都令也不行的话,还有钦臬司嘛,天底下没有钦臬司破不了的案子!” 这话说的我心里充满自豪,但眼下我还是先隐瞒身份吧。 妇人道:“钦臬司远在京城,又怎么会管我们这种小地方的案子?唉,这么晚了,你快去睡吧,我将偏房腾出来给这位客人住。” “大姐不必麻烦,家中既无男丁,我还是睡柴房比较方便,不过这饭菜,我就不客气了。” 妇人忙道:“小兄弟请便。” 第四章 紫阳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当下狼吞虎咽起来,吃完后我又问了问春竹丢的细节,可惜妇人再也想不出什么新线索,我只好回到柴房自己琢磨。 想不到这里也有孩童失踪,难怪陆休叫我沿途多加留意。这么多地方同时发生类似案件,背后必然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是继续赶去京城与陆休会和,还是先留在这里好好查探一番? 正想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偷偷溜了进来,是紫阳。 她蹑手蹑脚走到我身边,我坐起身来,问道:“你娘不是让你好好睡觉么,为何又跑来这里?” 紫阳压着嗓子道:“我是背着娘偷跑出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 紫阳的小脸很是严肃:“找你救春竹。” 我立刻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春竹在哪里?” “不知道……可是必须有人去救她,官府太慢了,报钦臬司还得去京城,我怕春竹等得着急。你武功这么高,肯定不是普通人,我只能求你救救她了。” 我听她也没有线索,有些失望,又想逗逗她:“你怎么知道我武功高?” “你能一下子飞上那么高的房顶呀!” 我忍不住笑了,想了想,也压低声音对她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我就是钦臬司特使,最近不仅是春竹,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孩童都不见了,我赶着回京城,正是为了破这些案子。” 紫阳两眼放光:“太好了!有你在,一定能救回春竹!” “那你有没有什么线索能提供给我呢?” “我想想——春竹爹娘非常和善,跟村里人关系都很好,所以一定不会是村里人干的。” 我有些惊讶:“你居然能想到这个?” 紫阳泄气道:“可如果是外人的话,我就不知道是谁干的了。” 我笑道:“不急,我们来分析一下。春竹被带走时已入夜,四周很安静,不管是求救还是挣扎,只要发出声音,一定会被听到,但是据你娘说,没有任何人觉察出动静,所以,春竹要么是跟着熟人走的,要么就是被下药迷晕了,这样才能悄无声息地失踪。” 紫阳眨眨眼:“春竹认识的人我也认识,都是村子里的,没道理会偷偷带走她,应该还是外人把她迷晕了。” 我想了想:“这几日,村子里有生人来吗?” “有呀,就是你。” “……我不算。那有村子里的人离开吗?” “没有。”紫阳摇了摇头,忽然又是一惊,“咦?我爹,我爹前天离开了——” 我立刻想起了紫阳娘的话,她说紫阳爹是出于愧疚,去平成找活赚钱,想补偿春竹家,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这村子果然民风淳朴,现在分析到这里,竟然可能是紫阳爹作的案? 没等我开口,紫阳就急着道:“不可能!我爹不可能做这种事!我爹对春竹可好了!” 我见她眼泪都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忙安慰道:“你别急,没人说是你爹做的,咱们只是猜测。可否告诉我你爹的名字?明日我经过平成时,顺便去问问他。” “我也去!” “呃,你不能去,我去完平成就直接往京城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回来?” “我要自己去问我爹,他肯定不会骗我!” “紫阳,你——” 紫阳很激动,大声打断了我:“我一定要去,我和春竹拉过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她不见了,我应该去找她,而不是在家里等着,什么都不做!” 我还想再劝,不料我们的声音吵醒了紫阳娘,她循声来到柴房,看了看我们,皱眉道:“紫阳,你在这里做什么?” 紫阳站起来,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她,道:“娘,我好想爹!咱们一起去平成找他吧,我已经和这位哥哥说好了,他会陪我们过去,他武功这么高,路上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小丫头,脑子转得太快了,我叹为观止,也顾不得计较这乱七八糟的辈分称呼。 紫阳娘无奈地冲我笑笑,俯下身劝紫阳不要胡闹,可紫阳却不依不饶,又是撒娇又是哭闹,非去不可。紫阳娘可能也是思夫心切,慢慢地有些动摇了,犹豫着望向我。 我见事已至此,想想反正也要去查紫阳爹,带着她们母女二人,还能让紫阳爹对我放下戒备,可能更容易发现线索。 于是,我下定决心,起身道:“正好我要路过平成,实在想去的话,明日我们就一起上路吧。” 紫阳娘喜出望外,忙拉着紫阳向我道谢,然后赶紧回屋收拾东西,我伸个懒腰,重新躺下,这次再没有人打扰,我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雇了辆马车,让她们母女二人坐着马车,我骑着南豆,一起上路了。 有这么一大一小两个弱女子同行,我的速度也慢了很多,足足走了一整天才到平成。我们一路打听,终于在天黑前寻到了紫阳爹的落脚处。 紫阳爹住在一个看着极不起眼的小店里,外观很简陋,想想也是,他是来挣钱的,又怎会舍得把银子花在住宿上? 临进去之前,我趁紫阳娘不注意,偷偷拉住紫阳道:“见了你爹千万别直接就问,都听我的,好吗?” 紫阳点点头,我们这才一起进了小店。 第五章 做贼心虚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紫阳爹是个眉眼很朴实的汉子,正坐在床上吃饭,说是吃饭,其实也就是一碗热水一个谷饼,见我们进来,极为意外,愣道:“你们怎么来了?这是——” 她们母女俩都高兴地走过去,紫阳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紫阳娘边抹泪边说:“紫阳想你了,多亏这位小兄弟一路护送,我们才能来这里找你。” “我……啊……多谢小兄弟!”紫阳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忙不迭向我道谢。 我回了礼,借口不打扰他们团聚,返身出了房间,下楼与小店老板闲聊套话,打探情况。 据小店老板说,紫阳爹木讷寡言,出手却很豪爽,就拿房钱来说,不仅不会拖欠,反而一次性付了一个月的,这样的客人老板自然欢迎。 我想到紫阳爹那寒酸的晚饭,再想想他才抵平成不久,应该还没挣到多少银两,不禁有些疑惑:“他这么大方?可我怎么看他晚膳吃得那样简陋?” 老板道:“嗨,他白天又不在我店里,只有晚上才回来,或许人家是白天大鱼大肉吃腻了,晚上回来清清口。” 我干笑了几声,问:“那他白天在忙些什么?” “人家在忙什么,我哪里知道,我又不会去打听客人闲事。” 我想了想,又问:“有人来找过他吗?” 老板皱起了眉:“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我脑子一转,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女子,是我姐,跟你打听的这个人,是我姐夫,我是怕我姐夫来了大地方,被莺莺燕燕迷了眼,把持不住自己,做出对不起我姐的事。” 老板哈哈大笑,给了我一个会意的眼神:“咱们都是男人,这种事,不是正常的嘛。不过你这个姐夫还算正派,没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找过他,就前天晚上来了个男人,不过只待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男人?什么样的男人?” “男人你也不放心?”老板似乎觉得很好笑,“好吧,我想想——唔,就是个普通男人,看起来很不打眼,但好像和你姐夫关系挺好,那天你姐夫很是高兴,直接给我付了一个月的房钱。” 嗯?事情越来越可疑了,按理说,紫阳爹是没出过门的沙村人,怎么会一到平成就有熟人来找他?而且一个月的房钱对他来说绝不算小数目,他哪来的钱? 又与老板随意闲聊了几句后,我也要了间房,假装去歇息,中间紫阳娘来过一次,在门外见我睡了就没有敲门,想来又是要感谢我吧。 我一直保持着清醒,琢磨怎么找突破口,到了半夜,突然听到紫阳一家三口住的房间有响动,我轻轻一跃,无声无息地从床上落在门边,自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紫阳爹悄悄出了门,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左右看看,做贼一般向天井的方向走去。我心中冷笑,果然有问题,于是也跟着他来到后院。 到了天井,他又四处看看,走到一个角落里,捡了块石头开始挖坑,挖了很久,然后将手里一直抓着的那个小布袋深深地埋入土中。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等他忙活完,回头要离开时,一下子看见了我,吓得怪叫一声。 我故意问道:“你这是在埋什么?” 紫阳爹认出是我,勉强笑笑,抚着心口说:“没什么,一些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那正好给我,我这人就喜欢没用的东西。”说着,我作势要去挖土。 他一下慌了:“别,别,我还有用,只是暂时埋在这儿,小兄弟千万别动。” 我基本上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即道:“是银子吧。” “——你怎么知道?”紫阳爹一惊。 看来此人并不擅长隐瞒,他这样一说,我更确定了自己的推断:“我不仅知道是银子,还知道那是你昧着良心赚的银子。你伙同恶人卖了春竹,这是你的酬金,但银子到手后,你不敢光明正大地拿回去,便留在平成做活,打算待够一个月就回沙村,假装这是你挣来的工钱。谁知妻女突然前来,你怕银子被发现,解释不清,就想先藏在这里,等她们走后,再挖出来。” 紫阳爹一下子面色惨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叹了口气:“紫阳与春竹关系那么好,你们两家大人也颇多往来,你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做!” “那好,我现在去叫她们母女俩,一起挖开土看看这里埋的到底是什么。” “不要!”紫阳爹终于绷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如果被她们知道了,一定会恨死我的!银子我可以分你一半,只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有些厌恶地看着他:“这样肮脏的银子,我不要。我看你家也并非穷困潦倒,为何要做这等事?” 紫阳爹嘴唇抖了半天,才勉强说,“今年地里收成不好,房子又该修葺了,紫阳上私塾也要钱,将来的嫁妆也要钱,我需要银子啊,需要很多很多的银子,可我除了种地,又没有其他本事……”说着,他抹了把脸,继续道,“年前我来平成办年货,听说有人愿意买孩子,一个小女娃就给五两呢,买回去也是给富贵人家做养女,不吃亏的。初一晚上,正好看到春竹独自在外面玩,我就……我就一时迷了心,把她骗出来了……” 我忍不住怒斥道:“为了自己能好吃懒做,你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 “我没有好吃懒做!银子到手后,我连一顿好饭都没舍得吃,一闭上眼睛就是春竹在哭……”说到这里,紫阳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这银子,我会把大部分给春竹爹娘,这样,我们两家就都有钱了,春竹也能去有钱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比在沙村过穷日子强得多,多好!” 为让自己心安理得,竟这样自欺欺人,我气得过去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好’?这能叫‘好’?你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就去卖别人家的孩子?你就不想想,别人也会舍不得吗?更何况,什么叫比在沙村过穷日子强?春竹这个年龄的女娃,被卖了会去做什么,你难道真的想不到吗?!”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颤抖着问:“做什么?” 第六章 诱饵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一惊,刚才太过愤怒,竟没注意到,紫阳也过来了。 紫阳爹一见紫阳,彻底瘫软成一团,喃喃道:“不知道……不知道……她是去给有钱人做养女了……” 紫阳看也不看她爹一眼,而是走到我面前,抬头直直地望着我:“做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蹲下来,安慰道:“没关系,这才过去了四五日,我会把她找回来的。”说完,又过去一把提起紫阳爹,咬牙切齿道,“买走春竹那人在哪里?” 紫阳爹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被我狠狠晃了两晃,才说:“我不知道……他给完银子后说‘钱货两讫,再无纠葛’,就再没出现过了……” “他长什么样子?你们是如何遇上的?关于他你还知道什么?” “他,他就是个普通人啊,没什么特别的样子……我们……哦,是他突然主动来找我的,问我是不是有‘货’——” “那你在何处听说有人要买幼儿?” “聚元茶楼——” 这就够了,我直接松手将他扔回地上,厉声道:“为不打草惊蛇,我且不将你送官,你老实在此处待着,不许私逃,不然,天涯海角我也绝不放过你!” 说完,我看了看紫阳,叹了口气向房间走去,谁知紫阳一下拦住了我:“带我一起去救春竹。” 我停下脚步,轻声道:“紫阳,这次可能要直面人牙子,会很危险,你留在这里好好陪你娘,放心,我一定会把春竹救回来的。” 紫阳拉着我的衣服不松手:“你一个人去,人牙子不会理你,带上我,人牙子才肯出来。” 一个小丫头居然这么条理清晰,我忍不住有些佩服。虽然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以她为诱饵实在太过危险,我不能答应。 可还没等我开口拒绝,紫阳爹突然喊道:“不行!紫阳!人牙子太坏了!你要是出了事,让爹娘怎么活?千万不要去!听话!” 紫阳这才第一次看向她爹:“我出了事你和我娘活不成,那春竹出了事,她的爹娘就能拿着钱继续过好日子吗?都是你害了春竹,我若不救她,还是人吗?” 紫阳爹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好将恳求的目光投向我。 我没有搭理他,脑子中飞快地盘算带着紫阳假扮卖家是否可行。说起来,带个小女娃确实更容易将人牙子引出来,只要他们敢露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紫阳也不再理她爹,又拉拉我,我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好,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必须听我的话,不然我绝不带你。” “不行啊!紫阳她才十岁,肯定会出事的!是我该死,与紫阳无关,不要把她牵扯进来!求求你了!”紫阳爹嚎啕不已,冲着我不停地磕头。 紫阳终于爆发了,哭喊道:“你知道心疼自己的女儿,春竹谁来心疼?我去救春竹,还不是在给你赎罪?你根本不配当我的爹!” 我见二人都情绪激动,生怕他们声音太高被别人听去,反而影响了我的计划,只好劝道:“你们不要吵闹,都回屋去!紫阳,你一定要装作无事发生,免得被人牙子听到风声。等明日我去跟你娘说,要带你上街转转,但我们说好了,若你娘不同意,那就是老天爷让我一个人去抓坏人,你不许哭闹纠缠,明白了吗?” 紫阳擦掉眼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又转向紫阳爹,沉声道:“尽管你罪恶滔天,但与紫阳无关,你放心,若紫阳与我一道前去拿人,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会护好她的。” 紫阳爹没有答话,也不敢再做纠缠,瘫坐在地上又是叹息,又是抹泪。 送回二人后,我返回自己的房间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紫阳是年幼无知,她爹是自欺欺人,春竹会遭遇什么,我很清楚。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被人买去,好一点是送到大户人家当丫鬟,差一点就是被老鸨调教,等着再大几岁就去接客。 而最惨的,莫过于被某些癖好特别的畜生买去,遭受非人的凌辱与折磨。 我不愿再往下想,只希望明日一切顺利,抓住人牙子,让春竹平安回家。 第二天,我来到紫阳一家三口的房间,紫阳爹神色恍惚,一见我就深深地埋下了头,紫阳娘好像没发现什么异常,笑盈盈地迎上来: “小兄弟,是来带紫阳上街的吧?昨晚紫阳就和我说了,正好,我还和她爹商量,我也在平成找点活干,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挣快些。紫阳爱玩,有你照应着我们也放心。” 这小丫头,怕我以她娘不同意为由不带她,早早就安排好了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应了一声,带着紫阳出来了。 第七章 聚元茶楼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路上,我事先与紫阳说好,我扮作她的舅舅,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打算把自己的外甥女骗出来卖掉赚钱。 紫阳点点头,又道:“等坏人把我带走后,你偷偷跟着,就能知道坏人的老窝在哪里了,对不对?” 我一愣,其实计划的后半段,我是打算引出人牙子就收手,然后通过逼问找到主谋与老窝,虽然这样可能一无所获,但至少能保证紫阳的安全。 于是,我板着脸道:“不对,不能让人牙子带走你,万一中间有个闪失,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紫阳急了:“可是不这样,咱们怎么找春竹?而且,你不是说还有其他小孩也丢了嘛,就让我跟着坏人走,你在后面偷偷跟着我,我们一起把所有的小孩都救出来!” 我不禁有些犹豫,确实,做戏若能做全套,我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人牙子藏匿失踪幼儿的地点,可是,这样岂不是将紫阳陷入危险之中? 紫阳见我不语,又加了一句:“你不是钦臬司特使吗?那你就不能光抓坏人,还要救人呀!” 这句话帮我下定了决心,我松口道:“好吧,那人牙子出现后,你就先跟着他走,不过你要记住,路上若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赶紧大声呼喊,我就在你周围不远处,会马上出现来救你的,明白吗?” 紫阳点点头,终于露出笑容。 我们很快到了聚元茶楼,这个时辰,人还不多,我带着紫阳坐下,暗中打量。 从外观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茶楼,不大不小,茶香四溢。茶楼分上下两层,摆满八仙桌和硬木椅,在一楼当中空出一片地方,搭了个小台子,供每日午后说书用。 此时,掌柜的正趁着人少在核对账目,店小二赶着过来招呼我们,茶楼内仅有的几位客人也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我装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住地嘀咕:“这儿人太少了,太少了,应该换个地方。” 店小二忙道:“客官莫急,现在还有些早,再过半个时辰人就多起来了。看样子,您是喜欢热闹?” 我不耐烦地说:“你懂什么,快去给我沏壶团黄。” 店小二笑着应道:“好嘞!哟,这么粉嘟嘟的小姑娘,要不要来些小吃?我们这儿的云片糕特别香!” 我摆摆手:“不用不用,生个女娃已经够赔钱了,还要什么小吃!” 店小二面不改色,依然笑着道:“团黄一壶,贵客稍候!” 紫阳眨眨眼,忽然大声道:“舅舅,这是什么地方呀?我娘不是让你把我送去阿奶家吗?” 我立刻反应过来,故意凶巴巴地接口:“着什么急!没准儿,还能给你找个更好的去处呢!” 这番对话被小二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擦完桌子就下去了。 我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只能作出一副心虚又焦急的样子,带着紫阳继续等。 过了半个多时辰,茶楼里的人果然多了起来,说书人也开场了,我故意将紫阳独自留在桌边,自己则跑去台子旁听书,其实在暗中注意着紫阳那边的情况。 一场评书过半,终于有动静了。 有人悄悄挨着紫阳坐下,开始跟她搭话,紫阳也乖巧地回应着,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但令我意外的是,搭话这人,竟是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妪! 我心中疑惑,又等了一会儿,见老妪想动手拉紫阳走,这才挤出人群,回到桌边。 老妪见我回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后生,带着娃娃还去瞧热闹,不怕娃娃丢了?” 若不是亲眼见她试图拉走紫阳,我简直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个好心的老大娘了。 我不屑道:“这年头,谁会偷女娃?要偷也是偷男娃!” “哎呀,后生,这你可说错了,有的大户人家,有一个男娃,就还想再要个女娃呢!” “是吗?”我装作来了兴趣,“还有这样的大户人家?那要是有了女娃,也能得到一样的名分地位?” “那当然,好容易有个女娃,肯定要当掌上明珠捧着!” “唔……” “衣食无忧自然不必说,还能学些琴棋书画,将来许配个好人家,对女娃来说,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是啊……比在家过苦日子强多了……” “那可不!要不然,卖娃娃的事怎么会那么多!” “多?有很多卖自己娃的?” 老妪压低声音:“后生,我也不瞒你,我认识几个人,是专门帮大户人家物色小女娃的,所以我知道,卖娃的人多了,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说得真好听,我心中冷笑,没有接话,摆出一副犹豫的样子看看紫阳。 老妪见我如此,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是这女娃的舅舅,你看,她亲娘都想甩开她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她聪明伶俐,模样也不差,肯定能找个好买家,你得了银子,她得了锦衣玉食,两全其美,多好!” 上钩了。 我继续装犹豫:“那……能给我多少银两?” “一般小娃也就是三四两,但看你老实,这女娃品相又好,给你五两,怎么样?” 跟春竹一个价,贩卖孩童都能定出市价了,可见这种买卖在暗地里有多红火,真不理解,为何世上能有如此多丧尽天良之辈。 我压住性子,又演了半天戏码,这才松口应下,老妪当即掏出五两银子,偷偷塞给我,我想着区区一个老妪,怎么也好处理,便决定让紫阳随她走,我跟踪她们找到贼窝。 于是,我交代紫阳:“舅舅有点事,你跟这个嬷嬷走,要听她的话,不许哭闹。” 紫阳点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怯意。 话不多说,我拿了银子,交代完紫阳,便离开茶楼,躲在不远处盯着,只等她们一出门,就一路跟到底,谅她一个老妪也甩不脱我。 哪知,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八章 第一次寻找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在外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不见二人出来,虽然进出茶楼的人很多,但我看得分明,身形都是大人,没有紫阳这样的幼儿,所以乔装打扮是不可能的,她们应该还在茶楼里。 可是交易都做完了,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那里呢?我觉得很奇怪,但转念一想,区区一个老妪,能出得了什么幺蛾子?而且一直也没听到紫阳的叫声,我还是再等等吧,免得打草惊蛇。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越等越心焦,再也等不住了,闪身掠入茶楼内,一进门,我脑中就是“嗡”的一声—— 紫阳和那老妪,全都不见了! 我急忙楼上楼下找了个遍,也不见人影,跟几个客人问,都说没留意到有这样两个人,我急火攻心,找到店小二拉着就问:“刚才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呢?” 店小二还是毕恭毕敬的样子,说出的话却让我冷汗直冒:“客官,您是一个人来的,哪里有小姑娘?” “我——”正急着想反驳的我忽然想到,既然老妪一直没出茶楼,那肯定是茶楼有问题,我找店小二打听,怎么可能有结果?问多了,说不定还会让他起疑。 于是,我换上一副会意的神情,改口道:“嗯,这就对了。” 店小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躬身将我送出门外,真是训练有素。我假装离开茶馆,趁人不注意跃上楼顶,琢磨下一步怎么办。 聚元茶楼是一座两层木楼,外形普通,结构简单,刚才我在里面看得分明,楼上楼下绝无藏人之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地下有密室。这么一想,我反而放下心来,因为地下密室通气不畅,不可能供很多人长久待着,所以这里绝不是那帮人牙子的老巢,他们必然还会将紫阳转移到其他地方,我只需在此等候便可。 我在楼顶上藏好,四处留意着动静,紫阳刚被买走,按人牙子的套路,暂时应该不会受到伤害,只希望他们能尽快转移,好让我跟着查个究竟。 足足等了一白天,还是没有等到紫阳出来,眼看天色渐晚,我也不由得焦虑起来,他们总不能把紫阳关几天才转移吧?可是这样做不仅风险大,而且没必要,应该不会。但我所处的位置,能将茶楼四面八方看得清清楚楚,转移的话我不会看不到。 等等,我一下子冷汗直冒,有个地方我确实看不到—— 地下! 我简直恨不得掐死自己,都猜出这茶楼的密室是在地下了,竟还想不到他们可以挖一条地道方便转移? 这下糟了!万一紫阳就此失踪,我真是百死莫赎! 我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首先,茶楼地处闹市,兴修土木由铸工司管控,偷摸挖地道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地道应该不会太长;其次,地道出口必须在一个隐蔽而又四通八达的地方,这样才方便转移拐来的幼儿。 聚元茶楼周边不是街市就是住宅,想满足隐蔽的条件,出口只能设在城外,平成有四个城门,距茶楼最近的是东门,我只能从这边开始碰碰运气。 万一寻不到,就算把四个方向都追一遍,我也必须把紫阳找回来。 理清思路,我再不耽搁,调起全部功力,飞一般奔回下榻客栈,来不及去找紫阳爹娘交代,骑上南豆就往东城门赶。 出了城,我先细细观察了一番,希望能找到地道出口。平成多黑石,城外没什么草木,到处都是一片灰蒙蒙,似乎没有能暗藏出口的地方。不过,再往南几里地,好像有个废弃的黑石矿。 我来到黑石矿前,这个矿看起来似乎荒废很久了,井口多已坍塌,井下支护也已腐朽得不成样子,人根本下不去。井下的巨竹歪歪斜斜探出地面,苍凉又冷清,地上尘土很大,却没有任何脚印,看不出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 可是除了这里,附近再更没有好隐蔽的地方,我在废矿上转了几圈,心中越来越急,紫阳下落不明,拖得时间越久,她就越不安全,可找不到地道出口,就没办法确定他们的去向,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南豆忽然喷了个响鼻,我回头一看,不知哪里窜出来一只老鼠,南豆倒也不惊,退后几步,饶有兴趣地看着老鼠窜到一个将将露出地面的巨竹前,钻进去就消失不见了。 我仿佛被什么击中,忙跟着跑到那里。 这种巨竹的中节已被除去,内腹直通地下,本是用来抽放黑石层内的毒气,但老鼠能从这里爬进去,是不是说明,巨竹的末端并没有插入石层中? 想到此处,我探手在巨竹口子上一试,却没感觉到什么。我没有气馁,继续逐一试了每个巨竹,大部分都没什么特别,只有一个,分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风! 我找到距离这根巨竹最近的井口,这个井口看起来已被坍塌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我不管不顾就开始动手挖,刚挖了一尺,就看到碎石下面,藏着一块铁板。 第九章 怪村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果然! 我激动不已,掀开铁板,一个黑幽幽的洞口出现在我眼前。这时,天已彻底黑了,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我想了想,还是一跃而下。 洞道内很干燥,也很宽敞,看起来经常有人进出,我摸索着前行,尽量加快脚步,却也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头,可见这地道有多长。这帮人牙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居然能如此不辞辛苦。 尽头是一堵墙,摸起来像是木头做的,我将耳朵贴在这木墙上,屏息凝神,就听到细微的人语声,脚步声,还有其他分辨不出来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茶香。 看来应该是到了聚元茶楼的地下。这家茶楼,看似平平无奇,谁知竟有地道暗通城外,私下做着贩卖幼儿的勾当,现在被我发现,定会让你罪有应得! 我伸手推了推,木墙却纹丝不动,应该是有机关。不知紫阳被转移走了没有,我应该等还是追?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听声音很沉重,似乎此人扛着什么重物。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是一连串机关转动的声音,看样子这人要进洞道了,我忙转身,悄无声息地向来路躲去。 木墙中间慢慢打开一条缝,一个黑影举着蜡烛闪入洞道,身后似乎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到他肩上,黑影扛好东西,便也向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来不及细看,飞快地向后退去,既怕被烛光照到,又要留心不发出响动,幸好这洞道我已走过一遍,多少有些熟悉,那黑影扛着东西又走得慢,所以我一直未被发现,抢先从出口飞出后,又无声地将铁板盖好,碎石掩上。 南豆早已远远走开自己去吃草了,我找个地方藏好,等着黑影出来。没过一会儿,铁板再次被推开,先探出一支蜡烛,又推出一个麻袋,黑影最后才爬上来,坐在一旁喘气。 借着烛光,能清楚地看出麻袋里装着的是个人,兴许是被下了迷药,一动不动,身形和紫阳一般大小。我松了口气,还好找到了,接下来只需跟紧了就好。 黑影四下看看,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嘴边吹了几声,三短两长,声音很奇怪。 很快,远处来了一辆驴车,可能他们转移幼儿的时辰都是固定的,驴车会按点在附近等着。 我心中暗叫侥幸,还好提前来了,若与驴车撞到一起,我的行动就没法隐藏了。 驴车车夫与黑影一起将麻袋放在车架上,然后沿着小路向东南方向走去,我等他们走远,轻轻吹了个口哨,南豆从黑暗中出现,跑到我面前。 我跨上马背,南豆兴奋地撒开蹄子就要飞奔,我忙勒住,让它远远跟着驴车,南豆又生气又沮丧地放慢了步子。 驴车走了一夜,天大亮时,终于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里,只见那二人将麻袋解开,里面露出的果然就是紫阳,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放南豆自己去吃草,我则跟着他们进了村。 二人将仍在昏睡的紫阳抬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三下,就赶着驴车离开,看方向是又回平成去了。 这是怎么个意思? 我正疑惑着,门开了,一个面庞和蔼的妇人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紫阳也并不意外,掏出一个小瓶给紫阳闻了闻,紫阳这才动了动,慢慢醒过来。 妇人收起小瓶,忽然高声喊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女娃?躺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我耐住性子,跳上旁边的一棵大树,躲好身继续监看。 妇人一喊,路上的行人仿佛得到信号一般,纷纷围了过来,附近屋子的门也开了,里面的人都向这边走来。 刚刚醒来的紫阳揉揉眼睛,茫然地到处看,我知道她是在找我,可我现在还不能露面,只能委屈她一会儿了。 众人围着紫阳你一言我一语,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有人问她叫什么,还有人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紫阳还在不停地找我,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惊惶。 忽然,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挤入人群,粗声粗气道:“这是我刚买的丫头,又懒又笨,还想偷跑,走,快跟我回去!” 紫阳慌了,边往后退边说:“你胡说,我不认识你!” “你的卖身契还在我家呢,想偷跑,没那么容易!”大汉步步紧逼。 一个白胡子老头拦住他:“何墩子,你哪有钱买丫头?她明明是我表姑家的侄孙女,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说好给我儿子当媳妇的!” 何墩子怒道:“刘老七,你一大把年纪了还不要脸,你表姑家的侄孙女怎么可能这么年幼?这女娃就是我的!” “是我的!” 二人说着说着就开始吵,都要上前拉扯紫阳,周围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起来,有的说何墩子说得对,有的说刘老七不骗人,还有的开始指责紫阳为什么要偷跑。 紫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小嘴一瘪就想哭,又努力忍住,边躲边不停地摇头。 第十章 攻心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在树上看得有些心疼,但这个村子明显有问题,村民们似乎也是在演戏,我倒要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 就在这时,那个妇人发话了:“刘老七,何墩子,你俩都别吵吵,听听这个女娃怎么说,她说跟哪个就跟哪个,另外一人不许多事。” 二人闻言,都住了口,盯着紫阳等她说话,紫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躲在妇人身后,大声说:“我是迷路了才会到这里的,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他们都在骗人!” 刘老七和何墩子立刻破口大骂起来,围观的人也跟着帮腔,一时间,紫阳成了众矢之的,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但小脸上却还是挂满了倔强。 妇人再次开口:“好了好了!都别吵!这么小一个女娃,不可能瞎说,我看,是你们两个想占便宜,白捡一个小丫头吧!去去去,只要有我在,你们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刘老七和何墩子僵持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走了,妇人又将众人轰走,人群散去,很快便只剩下她和紫阳两个。 我大惑不解,驴车将紫阳送来后,妇人只需把她接进去,压根不会有人知道,何必还要闹出这样一幕? 只见妇人拉着紫阳在门口石阶上坐下,笑眯眯地道:“好了,坏人都走了,你别害怕,他们不敢跟我对着干的。我姓冯,你叫我冯姨就行,你叫什么?” 刚才还一脸倔强的紫阳见她如此温柔,终于把委屈都释放了出来,边抽泣边道:“我叫紫阳,冯姨,谢谢你救下我,不然我就被那些坏人拉走了!” 冯氏还是笑眯眯的,摸了摸紫阳的头道:“谢什么呀,你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还迷了路,真是太危险了。你从哪里来啊?” 看着慈眉善目的冯氏和一脸依赖的紫阳,我这才琢磨出点味儿来,想来故意安排这样一个村子,一来是为了有个中转的落脚点,二来是能恐吓幼童,使其对冯氏言听计从,方便他们后面的动作。 如此用心恶毒,条理分明,这个庞大的贩童贼团,真是可怕!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担心紫阳会将实话告诉冯氏,毕竟她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初次见识了人心险恶,我又不见影踪,只有冯氏这样善良温柔地待她,难免不会上当。 谁知,紫阳很自然地回答:“冯姨,我家是一个小村子,我也说不清楚在哪里,您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忍不住对紫阳刮目相看,即便发生了这么多她从未经历过的事,即便她找不到说会保护她的我,但她还是决定继续往下走,找到贼窝,救出春竹和其他孩童。 冯氏见她如此乖巧懂事,不由乐开了花:“看来是老天爷要让我帮你,好,我这就带你进城,帮你想想办法。” 于是,冯氏带紫阳回屋收拾了一番,又假意托刘老七赶车送她们一程,我一路尾随。 出乎我意料的是,冯氏带着紫阳,一路又是换车又是步行,竟足足走了七日,才终于到了目的地。 我一路上严密监视着冯氏的行为举止,不见她有什么异常,反而对紫阳出奇地好,耐心照顾,说说笑笑,还时不时给买个零嘴头绳,想来这又是人牙子的攻心之计,一般孩童被这样呵护,没几天就会任由摆布了。 七日后,我们到了唯县。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暗中打听了一下,这里竟已属于大京管辖,距京城仅一百余里。我大为震惊,作案范围如此之广的团伙,最终巢穴难道就在天子脚下? 但眼下也没工夫细加思索,如果已到了人牙子的老窝,我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否则被发现了,就是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害了紫阳。 进入唯县后,冯氏似乎也松了口气,放下了一直挂着的和善笑容,也不再陪紫阳说话,板起了脸,阴沉沉地四处观察。 以我的轻功,想不被她发现还是易如反掌的,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界,人多眼杂,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远远跟着。 结果,就出事了。 当时,我跟着她们沿河走了一路,这里很热闹,河边店铺林立,河中舟船穿梭,冯氏带着紫阳匆匆上了一座桥,这座桥是比较少见的廊桥,有顶有墙,桥上行人不断,她们二人一上桥便没入人群中。 一开始我并未惊慌,因为那只是一座桥,除了对岸也不会通往他处。不过,为稳妥起见,我还是来到离廊桥不远的一座小桥上。 这座小桥说是桥,还不如叫木头桩子更恰当,因为实在太过简陋,几乎就是在插入河道中的木头桩子上搭了几块木板,看样子应该是最初的过河桥,后来廊桥修好后,便废弃不用,但总有个别人嫌廊桥人多,还是要从这里走,所以也未拆除。 我边过小桥边留神盯着廊桥,可迟迟不见冯氏和紫阳出来,直到我过了河也还是没有。 第十一章 第二次寻找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又搞什么鬼? 我暗骂一句,几步奔上廊桥,到处寻找。廊桥宽约两丈,廊内只有匆匆往来的行人,别无他物,两边直通河岸两侧,下面悬空于河水上方,到处都无法藏人,我来回找了几圈也没有发现。 紫阳又一次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我心中的憋屈简直无以复加,枉我自诩机智过人,却在这帮人牙子手里连栽两次。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能凭空消失?我站在河岸边,望着廊桥苦思冥想。 忽然,一只鸽子落在我前面,“咕咕”叫了两声,一定是陆休的信!我大喜,过去取下它爪上的信筒,果然是陆休的字迹: “主谋聚元茶楼,疑孩童均藏于大京唯县,速去。” 我一下子豁然开朗,方才急得乱了阵脚,怎么反倒把聚元茶楼这个最初的疑点忘记了。陆休自南返京,与我是两个方向,既然他也能查出聚元茶楼是主谋,那么很有可能各地贩卖幼儿的窝点都叫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唯县应该也有,我去找找。 想到这里,我走进附近的一家商铺,讨笔回复道: “已到唯县,廊桥有问题。” 放飞鸽子后,我向掌柜打听这里的茶楼,果然也有一家名为“聚元”的,我心中一定,向聚元茶楼走去。 唯县很小,不一会儿就到了,然而,我又栽了第三次——聚元茶楼空无一人,大门紧闭,一副正月里不开张的样子。 现在该怎么办?我不能硬闯进去找线索,也不能干等着陆休过来再想办法,多耽搁一刻,紫阳就会多一分危险。看来,只能重新回廊桥继续探查了。 廊桥还是那个廊桥,如今已过午后,桥上的人与河里的船都渐渐变少,但仍是看不出丝毫反常之处,我坐在河边一筹莫展。 从桥两头出去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从桥顶上出去更不可能,她们又不会腾云驾雾;从下面也不可能,桥底离河面还有一段距离呢,大船都能通过,两个大活人跳下去我怎会看不到。 ——等等,船? 没错,她们直接跳入河中我自然会察觉,但若是直接跳入一只带有船舱的船呢?廊桥下方开洞,船舱顶上开洞,只要时间掐好了,人瞬间进入船中不成问题。 可这么大的动静,廊桥内其他人怎会没有任何反应?难道——就像冯氏那个村子一样,全村人都是人牙子的帮凶?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到底有多少人牵涉其中?主谋又是谁?为何能聚拢如此多的人? 再次踏上廊桥,我边走边细细观察地面,却没有发现,我不死心,也许是机关做得巧妙,不易被找到,我再试试别的法子。 我去码头乘了只划子,给船夫随便指了个方向,在经过廊桥下时,假装惬意地躺靠在船帮上,顺势抬头一看—— 哈哈!确实有痕迹!上面掩盖得再精妙,下面却无可避免地能看到洞口的间隙! 这洞口刚够一人通过,位于廊桥偏南的地方。既然弄清了这里的路数,下一步要查的就是什么船接走了她们,又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其实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已呼之欲出——当然是聚元茶楼的船,打着运输茶叶的幌子,干着贩卖幼童的勾当。 我与船夫搭讪:“大哥,这聚元茶楼什么时候才开张啊?” 船夫憨厚地一笑:“以前聚元茶楼从不关门,这次他们掌柜走得突然,也不知何时再开。” “哦?以前从不关门?” “是啊,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 “对,我是路过的,不过在其他地方的聚元茶楼喝过团黄,觉得很是正宗,听说这里也有一家,便想去尝尝,谁知竟关门了。” “哈哈,聚元茶楼的茶当然正宗,这茶楼自己有船,喏,沿着这条河能通到外海,走水路向南,又稳又快,茶叶都是闽泉运回来的,好喝得很呢。” “这河居然能通到外海?” “是啊,顺着咱们这个方向往东,就能到。” 就这样,我一边打听当地情况一边留意两岸哪里适合藏匿大量孩童,一直走到出了唯县,船夫打趣我: “小兄弟,你不会是真想出海看看吧?那我这划子可是不行,被海上的风浪一打就会散架。” “哈哈,我从未坐过船,也没见过外海,就想图个新鲜。这样,你这船能走多远就走多远,钱绝不会少你的。” “好嘞!”船夫高兴地应了一声,继续向前划去。 我则仔细看着两岸,寻找疑点。出了唯县,又走了大约二十里,这本就不算宽的河还出现了分岔口,一边继续向东,一边向北不知通往何处。 “这是去了哪里?”我指着那个方向问。 “哦,那边有个砂石场,为了挖河沙方便,就下血本凿了条河道,把河一路引到他们跟前。” 我惊叹道:“真有魄力,开凿河道可是要费不少工夫啊。” “那是,不过,听说这个采砂场的幕后老大是赵良,大将军的管家。” 第十二章 山洞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将军?杭泰兴大将军?”我极为意外。 船夫点头道:“对,你说,有这层关系,拉一队兵挖个河道还不是容易的事?” 我皱眉道:“大将军统领的是外军,且我朝明令严禁三军私用,他区区一个管家,怎么敢做这种事?” “啧,明令是明令,实行是实行,哪可能人人都那么规矩守法。大将军每次回京都会带一小队人马随护,赵良服侍大将军几十年,他开口借人,难道大将军还能拒绝不成?再说,你可别觉得他是‘区区’一个管家,他深得大将军信赖,大将军又深得皇上信赖,就算不用那些兵,凭借背后的这棵大树,赵良想找什么人不行?谁敢拒绝他?谁又会拒绝他?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有钱又有权呢!” 我无言以对,任凭光帝再英明,执法再严正,总还是避免不了这样的事。 东拉西扯了半天,我们又行出去很远,日头越来越沉。 船夫道:“小兄弟,再走一个多时辰就能望见海,不过那时天已黑透,恐怕你只能等第二天再看了。” “这么快?” 船夫笑笑:“咱走得可是水路,自然比陆路快出许多。” “唔,前面还有什么好看的吗?” “除了海就没啥好看的了,不过海也没个看头,咱这里的海不行,岸边只有石头,光秃秃的,听南边来的客人说,他们那里的海可好看了,沙子绵软得像新晒的被褥,而且还有花有树的。” “那……前面还有村庄房屋吗?” “没有,这边偏僻得很,平时只有船走,一般人是不会来这里的。” 这倒怪了,我原以为这帮人牙子会故技重施,收买一整个村子作为老窝,如果没有的话,他们又会将拐来的孩童藏在哪里?总不能平地挖洞藏人吧? “按理说,水路如此方便,走得船多了,两岸应该也会随之繁华,怎会如此荒凉?” “咱这小地方,有几户人家能买得起船?又有几户人家能做得起用船的大买卖?我们这种划子,一般都不会出唯县,愿意花钱坐船坐这么远的,你还是头一位。一般也就是聚元茶楼运送茶叶的船走这里,别的船都不怎么走。” 我想了一会儿,道:“那就在此处停下吧,坐了半日的船,我得舒展舒展。” 船夫依言将船靠了岸,我付了银子,他一愣:“你不回去了吗?” “没事,我自己走回去。” “咱可是走出了好远,这荒郊野岭的,你天黑前肯定找不到落脚处。” “我风餐露宿惯了,不碍事的。” 打发了热心的船夫,我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走得看不见影儿,才试着吹了个口哨,南豆果然远远地跑向我。这马灵性非凡,我不需要骑马的时候它都会在附近自己溜达,听到我的召唤又会飞快地奔来。 我跨上马背,向方才那个分岔的河道而去,尽管我不想怀疑一个忠心护国三十多年的将军,但砂石场确实是这一路嫌疑最大的地方。 有了南豆,天快黑的时候就到了,我放开南豆,自己悄悄地向砂石场走去。 这里面水背山,地理位置极佳,既能从河中挖沙,又能从山中采石,规模很大。此时正是晚膳的时辰,能闻到饭菜的味道。人们可能都去吃饭了,河道处仅有十几个壮工在劳作,而其他地方被山挡住,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山不算高,但对着我的这一侧很是险峻,我仗着一身轻功爬上山顶,偷偷探出头向下望去。 下方是个山坳,四面都被环着,西侧有一排简陋的房屋,北侧山壁开了一个大洞,应该就是从这里采石。山坳当中都是碎石、工具、运石车,三三两两的人正坐在地上吃饭,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可为何要挖洞采石?露天开采不是更方便吗? 我正想着,就见西侧房屋中走出三个人,其中二人推着一大锅饭菜,看不清是什么,另一人则走到北侧山洞前,喊了几声,然后又返回屋中。 接着,令我又胆寒又愤怒的一幕出现了—— 山洞中陆续走出人来,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沉默地围到那锅饭菜前,看起来疲惫而麻木,这也不算什么,可怕的是,这些人都身量未足,显然只是十四五岁的孩童! 就是这里! 这就是人牙子的老巢! 赵良就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主谋! 我只觉得浑身冰冷,赵良是主谋的话,大将军是否知情?如此灭绝人性的事,他真的能做得出来吗?他可是为大兴开疆拓土、镇守四方的大将军啊! 眼下无暇考虑这些,我细细观察了一番,河道边和山洞外劳作的都是普通的壮年之人,大概三四十个,应该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山洞中出来的孩童有五十多个,但全部是男童。 女童呢?幼儿呢?都被关在哪里? 我咬咬牙,绕到山洞上方,趁众人低头吃饭,飞身下行,掠入洞中。 第十三章 洞中牢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时天已全黑,洞中更是昏暗,只有很少的几只蜡烛,幽幽跳动着火光。 我怕被人看到,便摸黑往里走,里面空间极大,还有简陋的分隔,有的是采石的,有的是碎石的,还有一处,似乎是从河沙中淘金的。 再往里走,是睡觉的地方,只见此处被褥凉薄,阴暗潮湿,就算是身强体健的壮年人,连住几天也会受不了,更何况孩童。 我越看越愤怒,志学之年,本该在阳光下求学立志,却因丧尽天良的人牙子,只能被困于此,过着暗无天日的劳役生活。 继续往里走,山洞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一条一人高二人宽的通道,在通道的尽头,一扇石门挡住了路。 就是这里了。 我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也没找到开门的机关,无奈之下试着一推,似乎能推动,再一用劲,居然就这么推开了。 不过,石门极重,只能勉强推开一条缝,但也已足够。 我闪身入门,刚一松手,石门便飞快合上,我顿觉不妙,立刻回身看,却发现石门这一侧光滑平整,根本没有可以拉的把手,看来这门只能从那边推开。 但我并不怎么担心,因为总会有人进来查看,到时我擒住来人,自然能有办法出去。 于是,我继续往里走,石门这边,山洞又大了起来,几乎有我家正屋那么大,而且很高,至少有两丈。有铁栅栏将山洞分成好多个牢狱一般的隔间,里面都是不同年纪的幼童,其中一间甚至放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 我走上前去,这些幼童似乎很怕我,都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我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依次看过去,生怕看到我最害怕的场面。 幸好,在最里边的牢狱里,一个小小的背影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激动地小声喊道:“紫阳!” 紫阳回过头来,看见是我,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抓住铁栅栏,带着哭腔道:“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找不到我了!” “是我的错,我来得太慢,让你受苦了。”我隔着栅栏摸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了,现在我就救你出去!” 紫阳一下子哭了:“出不去了!” 我有些想笑,这铁栅栏不到一丈高,她以为这就能把我难住?我轻巧地翻过栅栏,笑着说:“来,我带你翻出去。” 紫阳见我进来,也并没有高兴起来,我仔细一看,发现她身上竟带了伤,还总是要摸摸右胳膊,似乎有疼痛之处。 我只觉怒火攻心:“谁伤了你?” 紫阳用左手指指上方:“我是被他们从那上面丢下来的,摔得好疼……” 我抬头望去,只见洞顶上开了几个口,有杂草掩着,依稀能看到星光,我本以为那是用来照明与通气的,谁知人牙子竟直接将孩童从这里丢下,两丈高的距离啊,地面上仅有一层干草,简直毫无人性! 好在孩童身体轻,骨头软,紫阳的胳膊并没有断,饶是如此,我也内疚至极,边帮她推拿化瘀,边听她讲述后来发生的事。 原来,当日我离开聚元茶楼后,那个老妪便带她上了二楼,进入一个包厢,拿桌上的糕点给她吃,她毕竟是孩子心性,贪嘴刚吃两块,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是在冯氏家门口。 紫阳想起我说会一直在她不远处保护她,于是放心地继续演戏,乖乖跟着冯氏走。一路上,冯氏不停地给她说去有钱人家会如何幸福,继续跟着爹娘只能吃苦,若紫阳不是为救人而来,可能也被她诓骗了。 一直到了唯县,冯氏通过廊桥的机关将她送到一艘船上,要带她去学歌舞女红,方便卖个好价钱,紫阳开始觉得害怕起来,便想办法拖时间,可都到了这一步,人牙子再也无所顾忌,一扫之前的和颜悦色,凶相毕露,用各种可怕的言语威胁她。 情急之下,紫阳赶紧喊救命,刚喊了一声,就被再无耐心的人牙子直接丢到这里,说饿她几天就会听话。紫阳被摔得一身疼痛,但她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春竹,可惜没有找到;她大声求救,也没人理睬,正无助时,终于盼到了我。 我听她说没找到春竹,有些意外,难道这么快就转手了? 经过我的推拿化瘀,紫阳的胳膊好了一些,我站起来四处看看,这里关着的孩童连大带小约有四五十人,个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也许定了买家,人牙子才会好好给梳洗打扮一番吧。 他们一直躲在牢笼最深处,惊恐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洞内外共一百余个孩童,仅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救出,眼下只能先带着紫阳出去,再带救兵前来。 第十四章 逃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进来之前,我没想到里面是这样的情况,救人刻不容缓,带着紫阳又不方便脱身,我原来盘算挟持进来的人恐怕是行不通了,只能考虑从紫阳进来的地方出去。 那个洞口一人大小,高约两丈,距洞壁较远,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虽说我轻功高强,但并不会飞,想从这里带着紫阳走确实有难度,难怪她刚才会说“出不去了”。 我先试着跳起,可一丈多已是极限,根本不行;踩着旁边的山壁倒是能够到顶上,但离洞口远,还是过不去。而且离近了我才发现,这洞口的大小将将够孩童通过,成人的话即便身材瘦弱,也够呛能过得去。 真是绞尽脑汁作恶啊,我心中暗骂,这下我是肯定出不去了。 我对紫阳说:“紫阳,现在有个办法能让你出得去,不过我必须留在这里——” 没等我说完,紫阳就着急道:“为什么只有我走?你要跟我一起走!” “你听我说,第一,你看那个洞口实在太小,我这么大个子肯定出不去;第二,咱们人太少,只有先让你你出去求救,才能带足够的人马回来救我;第三,你去求救的这段时间里,谁也不知道那些坏人会不会进来查看,万一被他们发现有人逃跑,把气撒在这些孩童身上怎么办?我得留下来保护他们。” 紫阳还想说什么,我又道:“别忘了,咱俩可是有言在先,你必须听我的。” 这下,紫阳只好点头答应。 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这是钦臬司配发的,极为锋利好用。我继续道:“一会儿你出去后,我会把这柄匕首丢给你,你拿着防身。我的马叫南豆,就在附近,你出去后先要找到它,南豆认识我的东西,你骑着它赶快去大京,找钦臬司,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 紫阳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可是我不会骑马……” 我愣了愣,又道:“没关系,那你就跟着南豆走,几时走到算几时。来,拿好这些干粮,这个唯县处处不安全,千万记得避开人,也不要向任何人求助。” “好,我记住了。可我怎么出去呢?” 我抱起她,说:“你将双手向上伸直,我会跳起来将你抛向洞口,你要牢牢抓住洞沿爬出去。别害怕,这次就算掉下来也有我接着你,不会有事的。” 紫阳“嗯”了一声,将胳膊举起,小脸紧绷,我不再多语,用尽全力高高跳起,在最后关头看准洞口,将紫阳稳稳抛出,落回地面后立刻盯紧她,只见她半个身子顺利出了洞口,费劲地爬了半天,终于彻底逃脱。 我松了口气,将匕首对准洞口丢了出去,不一会儿,紫阳抱着匕首探出头来,望着我,我压着嗓子喊:“快跑!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回头,快跑!” 紫阳咬咬下唇,消失不见。 这番举动后,其他孩童终于慢慢向我这边围拢过来,抓着栅栏挤作一团,哭求我把他们也送出去,可我身上的干粮已全给了紫阳,这些孩子身体状况如此之差,出去后又冷又饿,还不辨方向,只能等死。 我只好安慰道:“别着急,最多再过三五日,大家就能得救了,在此之前,我会一直守着你们的,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们。” 孩童们又啼哭了半天,见我不松口,只好慢慢散去,又蜷缩在干草上躺下,那副受尽折磨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我靠墙坐下,心中又忍不住开始担忧,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孩童和一匹马,是不是太过托大?如果紫阳遇到坏人,刚出虎穴又进狼窝怎么办?那时可真的没有人救她了。 不行,我还是得想办法脱身。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心思一动,翻身跃出栅栏外,轻手轻脚走到石门前,就听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到底怎么回事?” “唉,有个童奴不长眼睛,被石头砸断了腿,郝头让赶紧从仓里找两个出来,别耽误干活,真是麻烦。” “仓里哪还有能干活的?不是女娃就是幼儿,找谁去?” “可郝头发话,你敢不听吗?行了行了,大不了就找两个相貌丑陋的女娃,或者年岁最大的男娃。” 二人边聊边走近石门,一人停下脚步在门口等,另一人推门进来。我躲在门后,本想在那人进来的瞬间制住他,然后趁机逃出门外,谁知,这人力气极大,我一个不备竟被他挣脱开来,等再将他制服的时候,石门已迅速关上了。 这人在我手中仍不老实,扯着嗓子喊:“有外人!硬手!” 我立刻掐住他,低声喝道:“再喊就弄死你!” 这人被我掐得透不过气来,却还是面露嘲讽:“干这买卖的,早就把脑袋押给阎王爷了!”说完又挤着嗓子继续喊。 我气极,只好将他打晕,可为时已晚,门外那人早已听到,跑去报信了。 第十五章 白脸汉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下没办法了,外面那人报信后只怕会有更多人来,虽说我有信心借着轻功全身而退,但这样草率的脱身,只怕会给这些孩童们带来本不该他们承受的伤害。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我一把提起地上晕着的人质,屏息凝神站在石门后等着。 很快,门开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外面没有任何埋伏,只有那些吃完饭的童奴,又在忙个不停,有的会偷偷看我一眼。 我莫名其妙地走出来,可一直走到山洞外,也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或埋伏。 外面那些成年壮工此时都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站在一个白脸汉子身后,静静地等我出来,那白脸汉子面无表情地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中玩弄着一把尖刀。 看着他们底气十足的模样,我有些奇怪,这种地方最怕被外人发现,为何无人拦我?难道他们有绝对的把握能让我逃不出去? 我将人质扔在脚下,冲着白脸汉子道:“没死,我把他弄醒,你放我走,咱们各行各道,省得打起来不好看。” 白脸汉子嗤笑一声,冲旁边使个眼色,一个壮工拖着一个童奴走了过来,那童奴双腿软软耷拉着,鲜血直流,疼得死去活来,惨叫个不停,壮工却丝毫不为所动,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童奴被拖过来后,白脸汉子二话不说,突然将手中的尖刀插入童奴胸口,童奴痛苦地挣扎了一会儿,再无动静。 我被这残忍的一幕惊得呆立在原地,白脸汉子一边悠闲地擦去刀上血迹,一边说道:“这个童奴腿断了,没法干活了,本来可以安排他去乞讨,但偏偏碰上你蹦出来给我捣乱,我心里很不痛快,只好杀了他泄泄火。” “那可是一条人命!”我怒火直冲头顶,咬着牙道:“我手中也有你们的人,你——” 白脸汉子打断我的话:“那又如何?做我们这一行,就没有怕死的,反正早晚都是死路一条。你要想杀他就赶紧杀,然后老老实实地给我过来,我将你眼珠掏了,舌头挖了,再将你手筋脚筋挑断,自然会放你走。” 我见他丝毫不在意手下人的死活,索性一脚将人质踢到一边,冷笑道:“你以为,就凭你们,也能制得住我?” 白脸汉子发出一阵沙哑的怪笑,摆了摆手,远处,两个壮工各押着一个童奴走了过来。 “小子,你可真不识好歹,我一不要你的命,二不问你的来历,废你手脚眼舌也只是防止你出去乱说,都这么仁义了,你还想怎样?”说着,他将刀架在一个童奴的脖子边,“要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要么我就继续杀童奴泄火,你看呢?” 我目呲欲裂:“你罪孽深重,就不怕自己得到同样的下场吗?” “哈哈哈!我最讨厌耍嘴皮子的人了!”白脸汉子大笑着,手上却丝毫不停,一刀要了第二个童奴的命。 “不要!!!”我几乎崩溃,童奴瘦小的尸体躺在满地鲜血中,眼睛还睁着,只是再没有了光采。 是我害死了他? 我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只觉得眼前一切都不真实,就在距离大京这么近的地方,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砂石场,杀人怎会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易? 公道呢?王法呢? “我听你的,你不要再杀人了。”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白脸汉子得意地笑了,一把推开侥幸捡了条命的另一个童奴,高声道:“绑了!” 我飞快地想着对策,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实在没办法周旋,可假如我不顾一切地逃走,恐怕又会有更多孩童要遭殃,我不能逃。 但如果听凭他处置,我就算能活下来,也将是个废人,说不怕那是假的。 两个壮工走了过来,一脚踹向我膝盖窝,随后用绳子将我五花大绑。 怎么办?怎么办? 紫阳一个十岁的女娃,不会骑马,根本走不快,就算一路顺利,至少也需要三天才能搬回救兵;陆休倒是往唯县赶来了,可谁知他何时才能到,而且到了唯县之后,想找到这个砂石场又需要费一番工夫。 看来,这两路人马,我都等不上了。 壮工们将我绑了个结结实实,拖着我来到白脸汉子面前,将我平放在一块巨石上。 我拼命地想着办法,此人喜怒无常,毫无人性,耍嘴皮子或用激将法,都只会让无辜的孩童丧命,到底要怎么办?我该如何拖延时间?他可能会喜欢听什么样的话? 白脸汉子划开我的衣袖,按住我:“我下手利索得很,别怕。” 我叹了口气,道:“舌头马上就要没了,你能不能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第十六章 险境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白脸汉子哈哈一笑:“你倒是硬气,问吧。” “你这砂石场为何有这么多孩童?” 白脸汉子手上的动作一停,满脸诧异地望向我。 我也看着他:“怎么?你都要废我手脚眼舌了,还怕我泄密?” 白脸汉子一笑:“那倒不是,只不过,我原以为你是官府的人,收到风声才来查我,还想着是哪路人如此大胆,却不曾想,你只是个一无所知的愣头青。” 我又叹了口气:“官府的人怎会单枪匹马过来?你看我浑身上下,哪一点像官府的样子?” 白脸汉子用刀尖点了点我的心口:“这里像。你若不是官府中人,我杀几个小娃怕什么,你怎会甘愿束手就擒?” 我本想让他对我模糊不清的身份产生兴趣,引诱他与我多说几句,然后见机行事,争取更多的时间,谁知,他根本懒得与我废话,刚说完这句,就突然伸刀向我的脚腕刺去。 既然如此,只能用下策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立刻弓身坐起,劈手夺过那把刀,手腕翻转,反将刀尖对准了他的脖子。 白脸汉子一愣,看了看巨石上散作一团的绳子。 我一跨腿下了巨石,绕到他身后,刀刃比住他的脖子:“以为用水和油处理过的麻绳,就万无一失了吗?哼,实话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能绑住我的绳子!” 这话虽有夸大的成分,但也没有夸大得太厉害,当年我那位“百足虫”师父可是没少教我脱身之技,他说行走江湖,什么人都可能遇上,若是死在武功高强之人手中也便罢了,可若是因为着了下三滥手段的道,被远不如你的人拿住,那就太不该了。 所以,他时常会动手绑住我让我自行脱身,几乎用尽了天底下所有的绳索和所有的捆绑之法。比较起来,方才绑我的手法只能算是下等,我想挣脱简直是轻而易举。 解索扣虽不及云山缩骨功神秘,但也一样有用。方才我一直在等待时机,想要套套话再说,谁料白脸汉子连自己人的性命也毫不在乎,只能擒住他再同他谈。 白脸汉子短暂的惊讶过后,也开始冷笑:“那又如何?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朝廷自有律法,用不着我来杀你。” “律法?律法算个鸟!”白脸汉子根本不顾忌脖子上的尖刀,仰头大笑。 我知道同这种人多说无用,便准备架着他往外走。 谁知,白脸汉子动也不动,冲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壮工喊了一声,那壮工立刻将之前那个侥幸捡了条命的童奴重新提了起来,二话不说,“咔嚓”一声扭断了童奴的脖子。 “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惊又怒,手中不由得一紧,刀刃瞬间划开了白脸汉子的皮肉。 白脸汉子对自己流血的脖子毫不在乎,声音中满是不屑:“以为制住我,就万无一失了吗?告诉你,除非你长出三头六臂,能同时制住所有人,不然就算你杀了我,我的人还是会继续杀童奴,到时,这些孩童的死可都要怪到你头上!” 我活了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狠辣之人,甚至连他自己的性命都要挟不了他,当下又是震惊又是愤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脸汉子使了个眼色,那壮工再次从洞中拖出一名幼童,我心底已大概猜出他想做什么,立刻绝望地大喊:“住手!” 然而,我撕心裂肺的声音没有半点用处,壮工充耳不闻,将童奴一刀捅死。 白脸汉子桀桀笑了起来:“你若不放开我,他们还会继续杀人。” 我失魂落魄地松开双手,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诚然,我完全可以一刀宰了这个畜生,但正如他所说,只要我没办法同时制住所有人,就还是会有无辜的幼童被夺去性命,方才的杀戮,足以说明这帮心狠手辣的渣滓,完全可以做得出任何事。 白脸汉子用衣袖随意地抹了一把脖颈间的鲜血,捡起尖刀,对我说道:“真是可笑,若你不曾挣脱,这两个童奴也不会死。” 是啊,我本想救人,谁知反倒害死了更多人。我心如死灰,失神地看向那几具小小的尸体,每一张痛苦惨白的小脸似乎都在质问我,为何要害他们性命。 白脸汉子见我如此,轻蔑地一笑,用刀背拍拍面前那块巨石:“老实过来吧。” 我看看那块巨石,这就是我的结局了吗?想要匡扶正义的一腔热血,今日便要在此处白白流尽吗? 不过,若我变成废人能换得剩下的孩童活命,那也值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重新躺回巨石上,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这次,白脸汉子根本不给我任何反应机会便一刀劈下,我彻底没有了念想,咬紧牙关,就等着刀尖刺穿皮肉时的痛楚。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忽听一阵金刃破空之声飞速而来,一柄熟悉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白脸汉子的右肩,疼得他手一松,刀擦着我的腿扎入地下。 我死里逃生,努力转头想看清救命恩人,只见一个人影飞快地赶来,快到我眼前一花,就见来人一脚踩倒白脸汉子,手起刀落,一把长刀深深劈进白脸汉子左肩,将白脸汉子牢牢钉在地上。 白脸汉子疼得冷汗直冒,却强忍着没发出惨叫,而我也早已看清救我之人的背影。 第十七章 重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 随陆休一同前来的大约还有七八个人,陆休救下我后,带着他们一刻不停地向其余壮工扑去,这些人的功夫远高于我,转眼间便将洞内洞外全部壮工或打晕或绑牢。 哈哈,我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死里逃生,我几乎笑出声来。 收拾完这帮恶徒,陆休紧绷着脸向我走来,我活动活动略有些僵硬的手脚,兴高采烈地迎上去,谁知陆休飞身而起,冲着我就是一脚。 这一下可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根本没有防备,被踹出老远。 等我茫然地爬起身,却见陆休又冲了过来,看那怒气冲天的样子,应该是还想揍我。 这时我终于反应过来要防守,但暴怒的陆休武力奇高,我根本挡不住,没几下就被揍得鼻青脸肿。 “我是陈觜!陆休!我是陈觜!!”我边挡边喊。 陆休怒道:“若你不是陈觜,早被我一刀砍死了!” “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我更茫然了。 “你怎能让一个十岁的小童去做诱饵?!这就是我教出来的人?!”陆休怒吼着又飞出一脚。 这下我被踢了个正着,高高飞起重重摔下,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陆休再不多看我一眼,走到白脸汉子身边,拔出自己的长刀,草草给他止了止血,将他用绳子绑起来扔在一边。 我自知理亏,不敢反驳。钦臬司有很多规矩,比如说,不可牵涉无关平民,不可私刑处置嫌犯——这也是陆休给白脸汉子包扎的原因,绝不能让他失血过多就这么死了。 陆休拎着刀转身就走,我忍痛跟上,他头也不回地用刀柄狠狠砸中我的腹部,冷冷地扔下几个字:“看好犯人!” 我弓着身子捂住腹部,疼得满头是汗,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陆休发火太可怕了,不管有什么话,都等他气消了再说吧。 此时,那些随陆休一同而来的人已将所有嫌犯都绑了个结实,一一打晕后,一并扔到白脸汉子旁边,随后,他们便离开了此处,从头至尾不曾说过一个字,也无一人身着官服,不知陆休是从哪里找来的帮手。 我刚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又被陆休一顿揍,只觉得疲惫不堪,便靠着巨石坐下,按陆休的吩咐看守犯人。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传来,是陆休带着紫阳回来了。 紫阳被陆休抱下马后,高兴地跑向我,边跑边喊:“我这么快就找到了救兵,厉不厉害?” 我笑道:“厉害,厉害,太厉害了,没有你的话,我就小命不保了。” 紫阳跑到我面前,才看清我满脸是伤,笑容一下子消失:“坏人打你了?” 根本不是坏人打的。我偷眼望望陆休,道:“没事,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你怎么这么快就能搬来救兵?” “哈哈,我出去后,没走太远就遇上了陆特使,我就赶紧带他过来了。” “你怎会认得他?” “我不认得,不过南豆认得北斗,而且他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所以我知道他肯定也是特使。” 真聪明!我感叹着,幸好紫阳机灵,不然我今日真是要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给陆特使讲了所有的事,陆特使听完又去找来很多人,再然后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紫阳讲得简单,我却深知其中的不易,能根据一个小丫头的讲述判断清楚形势,迅速找来足够多的帮手,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救下我,真是辛苦了。 此时陆休正坐在一旁,闭着眼睛调理气息,虽然我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打,但心中全无怨言,反而又感激又内疚,感激是因为他救了我,内疚是因为我确实做错了。 于是,我郑重道:“紫阳,我要向你赔罪,我不该让你帮我做诱饵,深入贼窝。为了破案,我不惜拿你的性命去冒险,是我太自大太可恶了,请你原谅我。” 紫阳眨眨眼:“本来就是我自己想去引人牙子出来,现在案子也破了,我也好好的,你干嘛要道歉?” 她这样懂事,反而令我更加愧疚:“不,无论结果如何,都改变不了我的罪责,从我产生让你作饵这个想法后,我便错了。” 紫阳似懂非懂,我又走到陆休面前:“我确实有错,甘愿受罚,以后绝不再犯!” 陆休抬眼看了看我,冷冰冰道:“如若再犯,逐出钦臬司。” 我立刻道:“是!” 陆休微微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这些犯人,还有山洞中的孩童——” “我已飞鸽传书姜大人,他会带中军前来接手。” 中军人马充足,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我松了口气。 休息了片刻,我见陆休面色恢复了平静,似乎不再生气了,便讲了讲我一路上的经历和推断,陆休听完,也为我大略讲述了案件来由和他一路追到此处的经过。 第十八章 押解回京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年三十,各地都令封笔闭府,享受难得的休假,可偏偏有一人直接找到翟亭私宅去报案,称近年来各地的幼儿失踪案互有关联,均为同一伙恶徒所为。 此人自称也是团伙一员,因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便趁年关众人松懈,逃出报案,可惜不等翟亭问个明白,他就因一路躲避追杀耗尽心力,倒地而亡了。 翟亭不敢轻视,忙令人调出近五年大兴各地幼儿失踪案的卷宗,细细数来,失踪人数竟达二百七十九人,这还是有案可查的,若算上未记录在案的失踪幼儿,恐怕还会更多。 只凭这来路不明之人的片面之词就立案侦办,是否太过草率?但如果此事属实,不及时处理的罪过就大了。 翟亭认定,这案子要么是子虚乌有,要么就是有重臣参与,否则绝闹不了这么大,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禀告皇上知晓。于是,趁初一众臣入宫敬拜皇上之机,他同袁宰讲了此事,袁宰一听,立刻带他求见了圣上。 正值新春,光帝听闻此事自然圣心不悦,好在并未因证据不足便不以为然,而是下令让钦臬司派人密查此事。 凉世一接令后,命陆休负责,陆休越查越发现,拼死密报翟亭那人所言不虚,多起幼儿失踪案确实在蛛丝马迹之间有所关联。于是,他一边回禀凉世一,一边传书于我共同查探。 与我不同的是,陆休首先想到的便是从消息来源入手,根据翟亭对报案人的描述,陆休断定其为茶楼伙计,于是便开始暗查当地各个茶楼,这一查,很快发现了聚元茶楼的异常之处。 陆休经常各地奔波,依稀记得在好几个地方均有同名茶楼,像我一样,他也开始怀疑每座聚元茶楼都有问题,可这伙恶徒经营多年,早已是滴水不漏,陆休只能察觉出异常,却拿不到关键证据。 就在破案陷入僵局的时候,陆休又想办法打听出所有聚元茶楼的位置,在舆图上一一标出,这一标就发现了问题。 聚元茶楼在大兴境内分布得极为匀称,且都坐落于人流密集、四通八达的府城,只有唯县这家,不仅位置上很是别扭——与大京那家离得太近,而且唯县人口稀少,道路也并非全部坦途,怎么看都没有开张的必要。 事发反常,必有线索,这样一个巨大又成熟的团伙,他们一定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 所以,陆休给我发了信后,自己也马不停蹄地向唯县赶来。到达唯县后,因为我信中的提醒,他首先便去搜查那座廊桥。 凭借过人的眼力与丰富的经验,陆休很快发现机关所在,他骑着北斗沿河道一路追来,到了河道分岔口,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走岔道,因为这里又是一处看似毫无意义的地方。 就这样,陆休遇上了刚刚逃出魔掌的紫阳,后面的事就都清楚了。 我听完暗暗佩服,虽然是我更快找到这里,但一路上有太多的巧合与侥幸,而陆休则是全靠推断,抓住几个关键线索,直捣黄龙。 紫阳听得一愣一愣的,待我俩都讲完,才赞叹道:“你们好厉害,真不愧是特使!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春竹?她到底被藏在哪里了?” 我笑道:“你放心,等我们把坏人押回去就立即审问,一定能找到她!” 中军行动不比我与陆休方便,所以,我们又等了四五个时辰,才见姜饮马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一见面也顾不得客套寒暄,就指挥人马将幼童和凶犯一同带回大京。 陆休问道:“姜大人亲自来了,唯县官府未被惊动吧?” 姜饮马道:“你信中说唯县有问题,我便直接抓了他们的县令,围了他们的县城,然后带着剩下的兵马过来助你们。” 我和陆休都被他这豪放的作风震得无言以对,不过,这还真是防止走漏风声与嫌犯逃脱的最好办法。 姜饮马看看那些人犯,愤愤骂道:“这群畜生,披着人皮不干人事!还好被你们查出来了,也不知主犯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道:“主犯还不知道,不过听说,这个砂石场的幕后老板是赵良。” “赵良?”姜饮马挠了挠头,“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陆休轻声道:“杭大将军的管家。” “什么?!”姜饮马差点蹦了起来,“你可别胡说,大将军统帅外军,战功赫赫,实乃三军楷模,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现在并无证据证明此案与大将军有关,甚至暂时都不能确认是否与赵良有关,等审完人犯之后,才能下定论。” 姜饮马默默地点了点头,再没有开口。 我非常理解他的感受,因为就连我这个不关心朝政的人,刚得知这个消息时都很震惊,更别提同为三军将领的姜饮马了。虽说姜饮马的中军与杭泰兴的外军几乎没有往来,但凡是军旅之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对戎马一生的大将军有几分敬意。 第十九章 救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闲话不提,我们顺利回到大京,为了照顾体力严重不支的孩童,这一路足足走了两天。 大京城内,上元节的彩灯还挂着,分外美丽,但我却没有心思欣赏。 这些孩童暂时被安置在正林堂,大夫们一下子忙碌了起来。阿妙看着浑身伤病的孩童直掉眼泪,擦干眼泪帮他们医治,一转头忍不住又抹眼泪。好在孩童们的身体都没有什么大毛病,待都令府登记发布后,等着亲眷来领就好。 我去正林堂看情况的时候,不出所料遇上了陆休,我向他抱怨都令府办事太过拖沓,害得这些幼童有家难回,陆休没有接话,眼睛里有一丝悲伤,我问他他也不说什么。 凉世一亲自审问了全部抓回来的犯人,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最终,除了那个白脸汉子在押回牢狱的当晚便咬舌自尽,其余人等纷纷招供。 据犯人们交代,他们做这个行当已经快十年了,从小发展到大,银子越赚越多,心也越来越黑。问到如何处置幼童时,他们说,婴儿好出手,可以直接卖了;再大一些的,调教好了卖到大户人家当奴仆,机灵的男娃净身后送入宫中,好看的女娃卖去青楼自生自灭,身体不好的折断手脚当乞丐;年龄再大一些的,若实在寻不到买家,就留在砂石场当童奴。 我听后气到说不出话来,到底是多么邪恶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带着一腔怒火,我们所有手头无案件的特使分头行动,按照众犯口供去各地缉拿同伙,解救被残害的孩童,可惜,能救回的只有很少一部分,绝大多数的孩子,都找不回来了,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人世。 连着跑了一个月,我身心俱疲,因为我发现,很多孩童不愿被解救,他们已无处可去,现在这样的生活,就算再惨,至少也不会饿死。 根据犯人们的口供,大部分孩童都是家人卖掉的,甚至有人专门养着妇人,生一个卖一个,赚来的银子再养更多的妇人,只有极少数孩童是人牙子出手偷回来的。 我终于明白那天在正林堂,陆休为何眼带悲伤,是啊,都令府登记发布有什么用?愿意来领回孩子肯定是少数,家贫卖亲原来根本不是耸人听闻,而是司空见惯。 从砂石场回来的第二日,我便想送紫阳回家,她娘一定急坏了,可紫阳怎么劝都不听,非要跟着我去找春竹,然后带着春竹一起回家,无奈之下,我们各退半步,我先给紫阳娘写信说明情况,然后去找春竹,而紫阳则留在钦臬司等消息。 于是,这一个月我始终没忘记这件事,但一直到最后几天,才在建名打探到一些消息。 正是我最害怕的结果——青楼。 老鸨起先不肯说,等我亮明身份一顿诈唬,才乖乖地说了实话,但她的话却让我整个人仿佛掉入冰洞。 春竹被卖入青楼后,一直哭闹绝食不肯配合,还偷偷逃了几次,可她那么小,能逃到哪里去?逃一次就被抓回来一次,抓回来一次就被毒打一次,但毒打之后,她还要继续逃。 几次之后,春竹终于发现,凭她根本不可能逃出魔爪,于是,小小年纪却性子刚烈的她,举起青楼用来打扮她的钗子,刺向了自己的心窝。 我真恨不得亲手杀掉老鸨,让她替春竹偿命,但她是花钱买回的春竹,所以我找不出一条律法允许我这样做,最终,我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与悲哀返回大京。 走了几天,远远望见的城门,正要进城,却见陆休骑马迎面而来。 我有些奇怪:“各地不是都梳理得差不多了吗?你又要出城去哪里?” 陆休抿了抿嘴:“还有一个,是我在查案途中救下的,当时无暇它顾,便托一位友人照料,如今事情基本已了,我也该去接他了。” “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很快就回来,紫阳还在司里等你回去。” 我苦笑道:“我不愿回去,就是害怕面对紫阳啊。”说着,我将春竹的遭遇告诉了他。 陆休听完,沉默良久,深呼了一口气,道:“跟我来吧。” 我跟着陆休一路进了山,沿着一条隐秘的小道,穿过一大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古朴大气的山庄,宁静又威严。 我从不知在京郊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山庄主人是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陆休并未向我介绍他的身份,想来也是,在这样的地方隐居,必然是不愿被俗世烦扰,又怎么会想要结识生人。 这位山庄主人身姿挺拔,不苟言笑,不过看起来与陆休关系很好,二人省去了客气道谢那一套,陆休直接说明来意,山庄主人听后,引着我们来到一间厢房门前,道了声“自便”就自顾自走了。 他说的话全部算上都不到十个字,真不愧是陆休的友人。 第二十章 大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将手放在厢房门上,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人性之恶难以想象,你莫要太过放在心上。” 我被他说得一愣,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 陆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伸手推门。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布置得干净整洁,应有尽有,只是整个屋子都空无一人,只有屋角处有些异味,我朝那里看去,只看到一条卧着的大狗。 这狗倒是不凶,见我们进来只是抖了一下,发出阵阵呜咽。 我见屋中无人,便说:“你要接的也是一个幼童吗?是不是出去玩了?” 陆休低低地说:“是幼童。”随后就向大狗走去。 我虽然有些受不了异味,但也只好跟着过去,陆休摸了摸大狗,大狗还是抖个不停,只见它的毛又长又乱,前腿短,后腿长,足趾则正相反,前足趾长,后足趾短,尾巴只有一小截,鼻眼极为奇特,不知是个什么品种。 陆休一直在安抚它,我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便道:“那个幼童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去把他找回来。” 没有回答,陆休仍在抚摸大狗。 我不解其意,愣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难道这条“大狗”,就是他要来接的那个幼童? 恐惧一下子牢牢抓住了我,我不敢再看“大狗”,也不敢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大狗”才止住颤抖,陆休回头对我道:“他已不会说话,不会站立,更不会骑马,你去找一辆马车。” 我应了一声,手足无措地走出房间,心中不敢相信我方才看到的一切。 在院中又遇到了山庄主人,我向他行个礼,说要出去找马车,山庄主人指指门外,原来他早已猜到我们会需要什么,并提前帮我们备好了,我赶紧道谢,他又沉默地转身离去。 陆休小心翼翼地将“大狗”抱上马车,“大狗”一动不动,全身僵硬,看起来害怕极了。 路上,陆休告诉我,“大狗”其实是一个五六岁的幼儿,人牙子在他很小的时候,用毒药腐烂他全身皮肤,待皮烂尽,又沾满狗毛,这样,皮肤长好后,狗毛也钻入其中;然后,人牙子又给他服下一种秘药,让他长出短短的尾巴,全部完成后,再没有人会发现这本是个幼儿。 这样“做”出来的叫“人狗”,极受某些嗜好特殊之人的欢迎,但这样的“人狗”要失败好多个才能活下来一个,所以价格极为昂贵。 陆休没有细说他发现与解救“大狗”的过程,我也没有追问,因为我们都恨不得从未遇过这种事,也丝毫不想再提。 只是在了解清楚情况后,每当我靠近马车,就会忍不住发抖,我不敢想,这个小小的幼儿究竟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更不敢想,人心究竟能恶到什么程度。 陆休曾经说过,当特使就必须对最大的恶习以为常,同时也不能被最小的恶沾染半分,可我还是有些做不到。 回到大京,陆休直接将“大狗”拉到正林堂,看样子,他早已告诉过阿妙,阿妙没有多问,只是在亲眼见到“大狗”时,还是忍不住脸色发白。 经过诊断,阿妙告诉我们,“大狗”只剩一个月的寿命了,本来将好好的人变成狗就是逆天之举,这些年做“狗”的生涯中又不知曾受到怎样虐待与折磨,他能活到今天,已是不易。 最后,阿妙决定将“大狗”留在正林堂亲自照顾,她说,至少让“大狗”在这最后一个月,感受一下幼童该过的正常生活。 回到钦臬司,我硬着头皮将春竹的死讯告诉紫阳,当然没有告诉她细节。紫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伤心过度,一下子病倒了,我只好把她也送到阿妙那里照顾。 此时,案件审理也已到了尾声,此案规模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这个团伙有三百余人,遍布大兴各地,他们分工明确,自成体系,有的负责“采买”,有的负责“转移”,有的负责“出手”,有的负责“中转”,还有的负责“掩饰”,各行其道,每人都只与自己相关的上下线联络,根本不认识其他人。若不是我们一举找到他们的老窝,恐怕还真不好顺藤摸瓜揪出整个团伙。 而唯县百姓之所以不干涉不报官,仅仅是因为害怕人牙子报复,偷他们的孩子。这伙恶贼也很是聪明,绝不将生意做在本地人的头上,于是,双方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或许这些百姓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子孙,无可厚非,但在我看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自私的事了。 第二十一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再后来,案子审不下去了,因为一层一层挖到了赵良,同时牵扯出许多其他朝臣的家丁,那么,他们的主子是否参与?还要不要继续深挖? 更严重的是,幼童的买家中,有一位竟是皇上的妹妹、乐王的姐姐、大兴的山光公主——卫其若! 凉世一立即停止审问,带着众犯的口供罪证进宫面圣。 随后,皇上召见了山光公主,接着又急召杭泰兴回京,一君一臣在御书房内密谈了很久,没人知道谈了些什么。 只不过,杭泰兴从皇宫出来后,回家就活活打死了还未被缉拿的赵良,然后将几乎变成一滩血泥的尸体交给钦臬司,接着便又返回边境。 凉世一似乎早已料到,波澜不惊地收下赵良的尸体,当日便宣判: 幼童拐卖案涉案人员共三百二十四人,其中一十七人罪恶滔天,法理难容,凌迟处死;一百零九人其行当诛,斩立决;另外一百九十八人,根据行为恶劣程度,分别判处刑狱、杖责、流放等;大京官宦家臣涉案者,由中军总参使姜饮马便宜行事。 我看到宣判后直呼痛快,即使是那些逃过死刑的人,也都被施了墨刑,今后人人喊打,想来余生也不会好过。 只是,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钦臬司的案子,怎么让姜大人便宜行事?” “凉大人如此裁决,定然是圣上授意。大京官宦家臣派系复杂,牵涉深远,钦臬司直接判刑的话,无法面面俱到,只能让姜大人去判断哪个该杀哪个该放,哪个该轻哪个该重。” “姜大人?他能面面俱到?” 正在写结案公文的陆休抬头看看我:“平日里姜大人不拘小节,豪放舒朗,但并不代表他不懂政海波澜。堂堂中军总参使,皇上面前的红人,没有一等一的本事能站稳脚跟吗?说实话,不论武功、智谋还是政见,恐怕全大京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啊?怎么——谷牛案中打交道,我还以为他是个讨厌政事的直肠子呢!” “直肠子是不假,讨厌政事也不假,但讨厌并不代表不懂,他只是不喜欢参与。可一旦皇上有命,他就会立刻调动起所有心力处理妥当。” 我愣了半天,看来,整个大京真的对政局制衡一窍不通的,只有我一个人。 陆休看看我的表情,道:“还有问题吗?” 我忙道:“呃,还有一个——大将军究竟知不知情?” “这个,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案子一判,百姓皆拍手称快,一次斩杀如此多的犯人实为罕见,但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他们。走在街上,大家对此案的议论总是不绝于耳,还时不时会称赞钦臬司几句,这些话让我心中压了许久的阴霾总算少了一些。 我来到正林堂,经过阿妙这几日的悉心照料,紫阳终于又恢复了原样,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后院给阿妙帮忙,“大狗”趴在躺椅上,静静地看着她们。 “紫阳,回家了!”我喊了一声。 紫阳见是我,喜出望外,赶紧向我跑过来,跑了一半却又停下,返回阿妙身边,紧紧抱住她,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红了眼睛。 我向阿妙打了声招呼,带着紫阳返回沙村。 一到紫阳家门口,她便迫不及待地下了马,顾不得差点摔一跤,就急急忙忙进了屋,屋中立刻传出母女二人喜极而泣的哭声。 紫阳爹因贩卖春竹,也被投入大牢。只因他的一个贪念,就葬送了一条幼小的生命,紫阳与春竹两家永远无法原谅他,而他自己,恐怕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了。 听着屋内的抽泣声,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进屋,拨转马头向来路走去。 可是没走几步,就听紫阳在背后喊我,我一回头,只见紫阳娘在门口微笑看着我,紫阳则“噔噔蹬”地向我跑来。 我忙下马向紫阳娘行礼,为了破案,让她们母女二人一个置身险地,一个牵肠挂肚,罪过着实不小,然而她们二人都没有半分责怪。 紫阳拉住我:“等我长大后,给你做丫鬟好不好?” 我愣了:“为什么要给我做丫鬟?” “因为你帮我查清了春竹的下落,还抓住坏人替她报了仇,在那个山洞里,你又不顾自己的安危让我先逃,所以我要报答你,但我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女娃,没有银子,也没有什么力气,只能做丫鬟回报你。” 我想了想,略略低下身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紫阳,你记住,寻常人家的寻常女娃也并非只能做丫鬟,只要你肯努力,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紫阳眨巴眨巴眼睛:“那——我也想像你一样破案救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钦臬司从未有过女特使,你必须非常非常努力,才有机会实现你的心愿。” 紫阳重重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努力的!” 我直起身子,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与母女俩告了别,然后骑上南豆,向大京飞驰而去。 · ==================================================== · yh:投票和收藏貌似都变少了……下一个故事开始每天更四章,能不能再多得到些注意呢?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外表毫不起眼的石屋,内里却整洁又舒适。 一个矮小而文弱的男子,伸手探向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眼看就要进入四月了,这里居然还是如此寒冷。 真怀念温暖的大京啊,这个时候,花都开了吧? 还要再加快动作,才能早日回去。 “吴华又在撒播对圣教不利的言论,有几个年轻后生与他走得越来越近,似乎也想要跟着他反抗圣教——” 男子不耐烦道:“这种人怎么处理,还需要我教你吗? “可——老七去查过,吴华很可能是钦臬司的人,我们怕是不好直接动手——” 男子收回胳膊,看向手下:“钦臬司?” “正是,看来……我们被朝廷盯上了……” 男子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是与外表极不相符的狠厉:“那便更要尽快处理。” “他可是——” “我自然知道他是特使,可他必须死。去吧,手脚干净点,别被找到破绽。” “是。” 手下领命离去,男子倚在窗边,又开始晒太阳。 暖洋洋的,真好。 第一章 山光公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草长莺飞,树影带绿,春天来了。 上一个案子中,凶手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救出来的孩童也一一安置妥当,除了山光公主。 据说,山光公主也是买家之一,但皇上召见她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毕竟堂堂大兴公主,皇上不发话,钦臬司也不好深查,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她居然主动来找我们了。 准确地说,并非是山光公主亲自前来,来的是好久不见的乐王。 乐王大大咧咧地坐在我房间里,说:“皇姐让我给你传句话。” 我一愣:“给我?” “给钦臬司,但整个钦臬司我和你最熟悉,当然找你。” 我哭笑不得:“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说了不算?那要不,我找陆兄,他说了能算吧。” 我无语了一下,说:“……你在这里稍候,我去找陆休。” “嗨呀,稍候什么,他不就在隔壁么。”乐王说着,走到墙边,“咚咚”捶了两下,提高嗓子喊,“陆兄!陆兄!” 陆休很快出现在门口,向乐王行了礼,然后看向我,我无辜地看向乐王,乐王开口:“皇姐让我给你传句话。” 陆休似乎不觉意外,躬身道:“卑职听令。” “不用这么拘谨,皇姐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们破了贩童案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婴?” 我还没反应过来,陆休就说:“都令府将孩童情况发布后,迄今为止,共有二十七名孩童被家人领回,再无他人寻子。” “嗯,如此甚好。好了,皇姐的话传达完了,你别再这样端着了,听起来别扭。” 陆休笑了笑,直起身来,问:“公主可好?” “还好还好——前段时间不太好,听说自己收养的孩子背后居然有那么多那么残忍的人牙子,还有那么多处境凄惨的幼童后,哭了许久,最近才刚刚好些了。” “公主温柔仁善,心怀大爱,是百姓之福;女婴如能被公主抚育成人,也是好事。” “看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听出皇姐的意思。”乐王拉着陆休一起坐下,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们,皇姐半年前收养的那个女婴,确实跟这次贩童案有关,可当时她不知道啊,满心以为是女婴的父母养活不起孩子,主动送人的。现在知道后,她又难过又担心,难过是可怜这孩子的身世,担心是怕孩子的生身父母找上门来,毕竟养了半年多,若被生身父母要回去,也还是会舍不得的。” 我插嘴道:“公主为何要收养一个女婴?” 话一出口,陆休与乐王都看着我,我被看得莫名其妙,乐王缓缓转过头去,向陆休问道:“这个人平日里都忙些什么?不在大京吗?” 陆休一笑:“除了破案,他就是个聋子瞎子,与案子不相关的事,他肯定是全大京最后一个知道。” “啧啧,这要是放在江湖,估计早混不下去了。” “嗯,钦臬司也难。”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我的面挖苦我,气得我直想拔刀,好在他们只是打趣了几句,乐王便对我解释道: “皇姐有儿无女,这几年见其他京中贵胄个个儿女双全,不免有些羡慕,但皇姐年岁已不小,身体又娇弱,于是与我姐夫商议抱养一个,我那姐夫通情达理,应了下来,谁知这一找竟找上了人牙子。” “原来如此。可山光公主的驸马不是易金司辅令吴瀚海吗?怎么会跟人牙子扯上关系?” “我姐夫并不知道那人是人牙子啊,人牙子伪装成女婴的家人,说什么家徒四壁,快活活饿死了,无奈只能将孩子卖给好人家,他那么一演,皇姐和姐夫都以为自己是在做善事呢。” “哦……说起来,女婴一直无人认领,可知她的爹娘并不想要她,那她被卖给公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我感慨道。 陆休说:“但无论如何,卖亲都不应被鼓励。或许,更好的办法是开设育孤堂,收容无亲无靠的幼儿小童,想要抱养孩子的人直接到育孤堂认养。若有合乎律令的途径,去找人牙子的人会减少很多,那样,人牙子即使不能彻底绝迹,应该也会慢慢变少。” 乐王拍手道:“好主意,我明日进宫辞行的时候跟皇兄进个言,兴许真能按这个想法做!” 我也点点头,忽又意识到什么:“辞行?” “是啊,我这次在京中待得太久,早憋得浑身不舒服了,明日与皇兄道别后,我就要继续去江湖逍遥了,哈哈!” “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走,去泰安楼,我们两个为你践行。”我边说边拉着陆休站了起来。 第二章 楚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乐王也站起身来:“不必了,我得去皇姐那儿回个话,然后赶紧回九原坡陪母亲,这次过来,既是替皇姐跑腿,也是向你俩道别,就不必那么多客套了。再说——” 我有些遗憾,乐王算是我在京中的第二位好友,可惜没见几次就又要匆匆分别,这时听他话说到一半,忙问:“再说什么?” “再说,就你那酒量,进了泰安楼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倒了,到时候还得我俩抬你回来,这算哪门子践行?”乐王大笑着说道。 陆休也忍不住笑了,我窘得面红耳赤,又无法反驳,喝酒确实是我最不擅长的事。那时我刚与乐王认识,还没认出他的身份,两三杯酒就让我睡得人事不省。想到那一幕,我不由得也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乐王拍拍我们,道:“我走了,下次回京再来找你们!”说完,他行了个江湖礼,便干脆地离开。 我与陆休又闲聊了几句,当然,非查案期间,基本就是我说,他听。 眼看到了时辰,我们正要去膳厅,忽然,一个笔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手扶门框,脸色煞白道:“二,二位特使,凉大人有请。” 我俩对视一眼,难道又发生了大案?也顾不上吃饭,飞快赶往公政堂。 一向古井无波的凉世一今日居然眉头紧锁,眼中喷着怒火,见我们进来,一挥手止住我们行礼,直接道:“楚英死了。” 楚英?我一惊,就是那位资历最深的特使? 陆休也吃了一惊,立刻问道:“何人所为?” “尚不清楚。楚英上月去萨布寮查案,十日前传回最后一道消息,然后便音讯全无,这几日派出的鸽子都将信筒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显然未能找到他。直到今日,楚英的鸽子独自回来了。” 我的心立刻沉入谷底。 闲暇时我常去找泰叔聊天,泰叔给我讲过,训好的鸽子是不会自己乱飞的,假如它飞回钦臬司又没传回消息,就意味着带它的特使凶多吉少了。 凉世一根本不是个会心存侥幸的人,他看到鸽子飞回,便认定楚英已死。当然,我又何尝不知,泰叔所谓的“凶多吉少”,也不过是聊以安慰罢了。 陆休在一旁道:“凶手是否与楚大人所查案件有关?” 凉世一点点头,抽出一份卷宗递给他:“这是楚英查出来的全部线索,你二人看看,今日便立即上路,不仅要继续查清案情,更要查明楚英死因。” 陆休应了一声,伸手接过。 凉世一又道:“此案诡异非常,你二人同去,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切记处处小心。” 我们同时行礼:“是。” 从公政堂出来,我跟着陆休回到房间,细细查看卷宗。 萨布寮是西北边陲的一个蛮族村寨,风土人情与中原差异极大,起先想要自立门户,不愿服从大兴朝廷的统治,被大将军杭泰兴的铁腕手段整治后,只好投降顺从,但暗地里免不了怨声载道。 近几年,那里的萨布人突然开始盛行一种名为“次索教”的教派,这个教派极为神秘,若非信徒,根本无从得知教内具体情况,外人甚至连教义也不得而知。一开始只是萨布人自己小规模信奉,可后来却愈演愈烈,附近的大兴人也纷纷追随,一时间风头无两。 钦臬司接到密报,次索教暗中密谋的竟是脱离大兴朝廷管辖,事关重大,楚英立即赶赴萨布寮探查。 起先一切顺利,他很快找到次索教煽动民心的迹象,但始终拿不到关键的定罪证据,于是他继续往深追查,结果,就此再无音讯。 楚英传回的最后一条消息极其古怪: “伏神显灵,恶鬼按头,命不久矣。” 说是卷宗,其实不过几页纸,我们很快看完,陆休让我速去吃饭收拾,半个时辰后就走,我匆匆向膳厅走去,路上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泰叔。 泰叔脸上都是犹疑:“小觜啊,听说——小英出事了?” 我心里很不好受,便道:“只是没了消息,也许是被困住了也说不定。” 泰叔沉默了一会儿,苍老的脸上满是悲凉:“不用瞒我,鸽子飞回来的那天,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但特使经常要出生入死,有什么意外也是难免的,只是我没有想到,出事的会是小英。” 虽然我与楚英仅见过一面,只相互打了个招呼,几乎没有说过话,但突然听到这样的噩耗,我心里的难受却一分也不会少。 我安慰泰叔道:“陆休和我这就要去查探,没准还能将他救回来。” 泰叔叹口气,道:“你们这些孩子里,小英是最早来的,经验也是最丰富的,连他都着了道,此案之凶险可想而知。你和小休虽然都很厉害,但也要小心啊,咱们钦臬司,是不能死人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目送泰叔离去。 第三章 萨布寮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收拾妥当,我与陆休刚走到马棚,就见泰叔已在此等候,手中提着一个小笼子。 见我们过来,泰叔迎上前,道:“我想来想去,仍觉得心中不宁,可案子是必须要查的,所以,”他将笼子递给我,“小觜啊,虽说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带鸽子,但此行凶吉难料,就破例一回,这样,万一你们遇到什么意外,被迫分开,也能用鸽子传递消息。” 我忙接过小笼子,里面,一只鸽子安静地卧着,眼睛透亮。 泰叔又说:“这是小英的鸽子,很聪明,放在笼子里是为了帮它节省体力,平时你也不用多管它,传信时对它言明收信人即可。唉,希望你们能一切顺利。” 我见气氛有些压抑,就开玩笑道:“泰叔,您这可是雪中送炭,若我有个三长两短,至少能通知你们来替我收尸。” “胡说什么!”泰叔一下子瞪起了眼,“我耗尽心神驯养鸽子,就是为了关键时刻助你们一臂之力,你却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 陆休忙道:“泰叔,陈觜口无遮拦惯了,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陈觜,还不向泰叔道谢?” 我也赶紧老老实实地说:“泰叔,我跟您开玩笑呢,多谢您替我们考虑得这么周全,我保证,人和鸽子都会平安归来。” 泰叔这才点点头,跟陆休交代几句后,又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又是感动,又有些不安,难道前路真的如此危险莫测? 萨布寮地处偏远,我们马不停蹄地赶路。我的马乃是乐王相赠的名驹,日夜兼程也不见累,令我意外的是,陆休那匹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北斗,竟也能跟得上。 路上,我们反复讨论此案的细节,推测在萨布寮可能遇到的麻烦,其间提及次数最多的,莫过于楚英最后那道消息: “伏神显灵,恶鬼按头,命不久矣。” 伏神显灵很好理解,伏神就是次索教信奉的神明,至于显灵,肯定是次索教的障眼法,不管是大大小小什么教派,都很擅长用种种手段造出神明显灵的假象,让信徒心甘情愿俯首听命,同时,这种“显灵”还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教中。 可楚英毕竟是司中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特使,查案经验不知道有多丰富,寻常手段必然瞒不过他,连他都认为是显灵,看来这次索教还真有两把刷子。 接下来的这句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恶鬼按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撞鬼了?亲眼看见了?绝望之下才说“命不久矣”?可他去查探时已经很清楚这是个邪教,会有阴邪的手法,怎么还会上当? 线索太少,我们一路上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只能提高警惕,到时候见招拆招了。 桃李四月,大京已有了春日的气息,陆休的家乡更是已经繁花似锦,可在这西北边陲,苍茫大地上,只有星星点点的小草倔强地探出头,使这里稍稍带了些春意。 萨布寮是蛮族聚集地,规矩上有诸多不同,我们先在附近的镇子上住下,顺便打听消息。 这个镇子人不多,以大兴人为主,也有一些萨布人混住,因此风貌与大京不尽相同。只见这里的窗上几乎都挂着颜色鲜亮的布条,有的还写着不认识的文字,门框很矮,需要弯着腰进出。此时,好几户人家正趁着日头高照,将捂了一冬的作物拿出来在路上翻晒。 安顿下来后,陆休道:“你擅与人结交,去街上打听打听次索教的情况,越多越细越好,但勿要让人生疑。” 我点头应下,又问:“你呢?不同我一起去吗?” 陆休面上带了一丝悲伤:“我去找楚兄。” 我默然无语,楚英只怕已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堂堂钦臬司特使,我们绝不会让他孤零零地留在这片蛮境僻壤。 于是兵分两路。 陆休出门后很快消失不见,我则漫无目的地溜达,哪里人多往哪里去,这样晃了半日,却越来越觉得这地方很不对劲。 按理说,街角、茶楼、酒肆这等地方,小道消息最是繁杂,只要有心,就能收集到不少信息,可奇怪的是,这里的人,无论吃饭还是喝茶,都静悄悄的,偶尔小声交谈几句不相干的话;只有喝酒的人稍微热闹些,但也只是稍微,因为都喝得不多,若是醉得厉害,身边人会立刻拖着他离开,根本没有中原常见的酒酣言畅之景象。 我真是一头雾水,萨布寮虽说远离京城,位于大兴边界,但近些年来这里并无战火,百姓生活还是很安宁的,为何却有种不敢说话的氛围? 想到此行目的,我心中一动,莫非,大家害怕的正是这个愈加壮大的次索教? 第四章 被绑的年轻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此时,我正坐在一家酒楼的靠窗处,刚想到这里,就从窗外看到一个人急急忙忙地从远处跑来,冲进酒楼,四下寻找了一番,很快找到他要找之人,于是飞快走过去,耳语了几句。 他找的那人是个普普通通的老汉,正在与几个老伙计喝酒,之前我留意观察酒楼众人时,已经看出这老汉心中郁结,即便身边的人都在安慰他,他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老汉听完来人的话,本就阴沉沉的脸上又加了一层惊惧与绝望,颤抖着站了起来,扔下酒杯就与来人一同向外走去。而他同桌的老伙计,则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随后结了酒钱,各自离去。 这一幕被酒楼中的众人看在眼中,却没什么人议论,反而都陆续结账离开,不知不觉间,酒楼内竟只剩下我一人。 我好奇心大起,唤来店小二,故作随意地问道:“你这酒中莫非有毒?” 这里的店小二也与别处不同,听到我的问话,不仅没有急着赔笑解释,反而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 “若是无毒,酒楼里的人怎么会走得一个都不剩?” “不知道。” 我被硬邦邦地顶了两句,有点窝火,忍不住说:“你是开门做买卖的,摆脸色给谁看?难怪别人都走了,哼,我也再不想来了!” “一共二十文,客官好走。” 不仅不在乎生意,还敢给我下逐客令?我气个半死,真想大闹一场,又怕引人注意,误了查案,只好扔下二十个铜板,忿忿离开。 方才老汉走的时候,我倒是看清了去向,此时往那边去,想看看能否有收获,结果,人生地不熟的,寻了许久也未寻到。唉,早知如此,当时我就该直接跟上,就算有人起疑,也比彻底没了头绪好啊。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何找不到一丝丝闲言碎语的痕迹?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我一无所获,陆休彻夜未归。 第二天,我决定改变策略,放弃酒馆茶楼,改去大街小巷走串走串,碰碰运气。然而,连酒馆茶楼都无人闲话,大街小巷就更没有了,我的心情简直与当地矮小的门窗一样低落。 走了大半天,我几乎走遍了整个镇子,依然毫无发现,眼看已过了饭头,我索性掏出干粮坐在路边吃,边吃边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是外来人,若当地人不喜言谈,我还真不好打听消息,这镇子小得很,扮作当地人很容易就会被识破,再说,这里风土人情都与中原有差异,装也装不像的。 直到吃完干粮也没想出好办法,太阳高高地照着,让我更加焦躁,索性心一横,直接走到路边的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弯腰走了出来,看着我。 我忙行礼:“大哥,我从中原而来,途径贵宝地,实在是口渴难耐,能否给点水喝?” 汉子沉默地回屋中端了一碗水给我,我确实渴得要命,道了谢就一饮而尽,这里的水居然意外的好喝,有种凌冽的口感。 我抹抹嘴,正要将碗递回,忽然发现汉子脸色变了,眼中都是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碗都不要了,忙不迭返身进屋,重重关上门,动作之快,力道之大,差点砸到我的鼻子。 大白天的,活见鬼了吗?我有点恼火地揉揉鼻子,端着碗回头望去。 这条街上的行人本就寥寥无几,此时更是全都避让在路两边,低着头,缩着身,一副恨不得让自己原地消失的模样,好像生怕被路中央的三人看到。 再看路中央的三人,也不过是普通打扮的本地人,不过,当先那人看着很眼熟,竟是昨日茶楼中急急忙忙跑出去的老汉!只见他佝偻着身子,用绳子牵着身后的人,眼神很麻木,就是那种大悲大痛之后的麻木。 绳子拴着的人上身被捆得严严实实,只剩腿在拖拖拉拉地走着,头垂得很低很低,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庞,看不清表情,似乎很年轻。 最后跟着的是一个老妇,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形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晕倒,可前面两人毫无停歇的意思,还在慢慢走着。 看起来,这像是老汉一家三口,可他为何要带着老妻绑着儿子走在路上?老妇在哭什么?这个年轻人犯了什么罪?最重要的是,其他人为什么都是躲瘟神一样的反应?大家到底在害怕什么? 一行三人一步一步从我面前经过,我犹豫着要不要跟上,不跟的话只怕今日又白白浪费,跟的话又实在太过扎眼,要不,我绕路远远吊着? 突然,那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似乎注意到了我,猛地向我这边扑来,老汉没想到他会这样,手中的绳头一下就被拽脱。 第五章 游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年轻人上身仍被绑着,只能甩开双腿冲到我的面前。我以为他有话要说,谁知他一直低着头,就要往我怀里撞。 这可真是怪了,难道他是想让我保护他? 老汉与老妇才反应过来,忙跟着跑过来。我轻易地躲开年轻人,厉声道:“你干什么?” 年轻人不言语,又低头撞了过来,但他的双手无法摆动,一不留神就身体失衡摔倒了,可他顾不得其他,挣扎着跪起身来,还是执着地撞向我。 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干脆站住不动,看他究竟要做什么,可惜老汉老妇已经赶到,手忙脚乱地捡起绳子,把他往路上拉。 年轻人见状,终于停下动作,低垂着头,发出一声哀嚎,声音很沙哑,很绝望,像是被困在死地的野兽,听得我起了恻隐之心,爱管闲事的毛病又上来了。 我挡在老汉面前,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为何要绑着他?” 老汉抬头看看我,没说话,想绕开我继续走。 我一把拉住年轻人,转头又对老汉说:“他来找我,想必是有话要对我说,你让他说完,我就不拦你了。” 老汉表情一下变得很可怕:“快放开他!” 我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不过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也做出恶狠狠的模样瞪着老汉。 老汉见我如此,脸色慢慢恢复麻木,低声道:“外人,莫管闲事,当心遭殃。” 我有点生气:“他想过来找的是我,遭殃我也愿意。”说完,我转向年轻人,“你想让我做什么?” 年轻人依然低着头,不说话,我看看他,他似乎是在盯着我手中的碗,我一下子回想起来,刚才他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好像并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碗。 我举起碗:“你要这个?” 年轻人终于又发出一声哀嚎,可还是低着头,他怎么就不能抬头看我一眼呢? “你是不是想喝水?”我问。 身后的老妇闻言,赶紧拿出水囊,年轻人却发出一声急躁的嚎叫,看样子并不是要水。 我只好对老汉说:“他是不会说话吗?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你要这样绑着他?你看他这个样子,分明是有话要说嘛!” 老汉一跺脚,又焦急又绝望,忽然蹲在路上抱头痛哭,一直没开口的老妇也扔下水囊哭了起来。 我有点无措,犹豫地拍拍老汉:“你——你先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我——” 话刚说到一半,那个年轻人又一次趁老汉不备向我撞来,不对,应该说是向我拿着碗的手撞来。我没留意,碗被撞掉在地,一下子碎成好几瓣。 接着,年轻人扑倒在地,竟是要吃了碎碗! 这我可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一把提起他,同时将地上的碎片远远踢开,老汉与老妇目瞪口呆,一时忘记了哭泣,反倒是年轻人又发出一声哀嚎,低着头哑哑地痛哭起来。 老妇当先反应过来,抱住年轻人就开始大哭,我站住当地不知如何是好,老汉重新捡起绳头,慢慢绑在自己的手上,然后对我说: “外人,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什么也不懂,反而会害了自己。你快走开,离我们越远越好。” 说完,三人又慢慢离去。 我立刻下了决定,往相反方向走去,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施展轻功上了房,一路飞檐走壁赶上他们三人,偷偷跟着,我倒要看看,我能怎么害了自己。 然而,整整一下午,他们只是走街串巷,一路上也不说话,路遇行人依然纷纷避让,眼神都不敢往他们的方向看,就这样,他们慢慢绕完了整个镇子,然后就回家了。 我跟了半日,到他们回家时天已见黑,却还是没弄明白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我回到客栈,沮丧不已,周边的镇子就已如此诡异莫测,等真到了萨布寮,又会有怎样的怪事等着我们? 月亮冷冷地看着大地,我躺在客栈的房顶上看天,真希望自己是月亮啊,那样就能看清世间的一切真相了。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感觉到有人从远处踩着屋顶而来,看清那人的身形后,我立刻坐了起来,陆休终于回来了。 陆休像猫一样轻轻落在我身边,面色凝重,我忙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 我一喜:“楚兄可好?” 陆休摇摇头:“他……确已走了。” 虽然早已料到,但听到确切的消息时,我心中还是一阵难过。一直以为,钦臬司特使是人中之龙,没有摆脱不了的困境,没有解决不了的疑案,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其实,我们也只不过是凡人罢了。 第六章 恶鬼按头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掏出一样东西,是我们每个特使都有的腰牌,只见写着“英”字的那一面,大半个字都被血染红了。 我涩声道:“那……怎么没有带他回来?” “你我此行凶险,带在身边反会惊扰了他,还是返程时再去接他吧。” 我点点头,又问:“是谁干的?” 陆休眼中燃起一丝怒火:“次索教。” 果然是他们!我忘了自己是在屋顶上,狠狠一拳打下,打碎了几个瓦片,陆休责备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小声。 “这块腰牌,是从萨布寮一个村子里找到的,当时,几名孩子正在拿着腰牌玩耍。” “村子?孩子?”我很茫然。 “是的,据那些孩子说,他们在死人沟里捡到的这块腰牌,我便又去了死人沟,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楚兄,看起来,他已死去多日,尸体都开始腐烂,我只好将他火葬,骨灰安置妥当,等着查完案子后带他回家。” 我心里不好受,就听陆休继续往下讲。 “死人沟是村民的习惯叫法,其实那个地方叫‘业谷’,说白了就是次索教处理不服管教之人的地方。业谷是一处很大的山沟,里面都是混在一起的尸骸,几乎已分不清有多少人冤死于此。” 我很震惊:“居然杀了这么多人?这个教太邪乎了吧?为什么官府不管管?” “想来是不敢管吧,你这两日查探,难道没有发现,在这里,官府的威信简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回忆了一下,确实是,街上甚至不见当地都令府的府兵巡街,老汉一家那么不可理喻的行为也无人过问——按理说,绑人游街是擅用私刑,官府必须要出面才对。 “不过,那几个小孩的原话是‘冒犯圣教之人的葬身地’,并未说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兴许不是次索教直接杀人,而是采取了其他手段,那样的话,这些人命就不用算在次索教头上了。” 我愣愣地听着,感觉想到了什么,却又偏偏抓不住。 “不过,找到楚兄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最后一封信中的‘恶鬼按头’是何意。” “啊!”我一下子心中雪亮,终于知道一直隐隐约约要想起的事是什么了。 “怎么?” “我也明白了,我说与你听,看同你的发现是不是一样。” “好。” 接着,我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陆休,这里的氛围如何奇怪,民众又如何小心翼翼,那个老汉如何匆匆离开茶楼,老俩口又如何绑着儿子游街示众,他的儿子如何沉默绝望,又如何疯了一般要吞食碎碗。 讲到最后,我长出了口气:“我一直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可是因为这里处处透着诡异,就没细想,方才你提到‘恶鬼按头’,我才突然想到,不对劲之处是那个年轻人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哪怕我将碗举起,他也不抬头,按理说,他那么想要那个碗,眼睛会随着碗走才对。所以,我认为,他不是不想抬头,而是出于某种原因,根本抬不起头,这也就是所谓的‘恶鬼按头’。” 陆休点点头:“应该是如此。” “那你的发现是什么?” “我找到楚兄时,他的身上都是伤,显然在死前有过一场恶战,饶是如此,他死时依然浑身挺立,并未因力竭或重伤而失了气节,是一位特使该有的样子。但是,他的头却垂得很低,甚至低到不符合常理。想起信中的话,我觉得有些蹊跷,便割开他的脖颈仔细查看。” 听到这里,我神情古怪地看了陆休一眼,虽说他也是为查明真相,但对着一具曾朝夕相处之人的尸体,居然也能下得了手。 陆休根本没意识到我在想这些,继续说道:“割开之后,果然有问题,正常人脖颈处的骨头是一段一段的,如此我们才能活动自如,可不知为何,楚兄的骨头缝隙之间却生出一些奇怪的东西,将缝隙塞得满满当当,如此一来,他肯定抬不起头,于是才写出‘恶鬼按头’这样的话。” 我听得吓了一跳:“可是,这是如何做到的?” 陆休若有所思:“楚兄认为是‘伏神显灵’,但我不同意,哪有什么伏神,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之辈罢了,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下毒。” “下毒?还有这样的毒?而且,楚兄经验何其丰富,会在不知不觉间被人下了毒?” “这就是次索教不为外人所知的门道了,包括你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一定也是中了同样的毒。看样子,次索教就是通过这种手段才实现了自己的恐怖统治,让这里的百姓都不敢不信。” 我点头道:“对!难怪次索教近年来才突然大肆发展,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种下毒手段!” “嗯,我们接下来就去查清这个问题,只有拆穿次索教的手段,让百姓不再信奉于它,才能真正铲除此教。” 第七章 色宁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好!”我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恨不得立刻就查明真相,揭开次索教的邪恶面目,“我们从哪里开始?” “业谷。” “是……从死人身上找线索吗?” 陆休摇摇头:“不。业谷位于两座山头之间,一名口桑,一名色宁,我见色宁山上似有人迹,便打听了一番,据说山上有一伙山贼,名号为‘暗魁’,说是山贼,但从不干扰山下村民,只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们的山寨而已。” “好奇怪的山贼。”我忍不住插话道。 “嗯。我想,次索教的教坛应是离业谷不远,这样尸体才方便丢弃。暗魁所处的位置,很可能会知道次索教的老巢在何处。” 憋屈了整整两天之后,终于有了些许进展,我只觉身周的诡异气氛也一扫而空,高兴道:“好,我们去会会他们!” 当晚,我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只等着明日前往萨布寮。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等日上三竿时,我们已来到了业谷前。 确如陆休所说,业谷里堆满了尸骸,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头。除了人,应该也有动物的尸体,只是早已分不清是什么动物。 业谷是东西向的,北边就是口桑山,极为险峻,而且与更北边的山脉连为一体,在最远最高的山峰上,还能看到皑皑白雪。相较而言,南侧的色宁山就矮了很多,但很陡峭,只有东侧业谷的谷口附近可以上去。 山坡上,几只鹫鸟无动于衷地盯着我们,我们小心翼翼绕了过去,既不想惊动鹫鸟,也不想惊动逝者。 上色宁山的路就是平常山路,看不出什么异常。萨布寮都是石头山,树木很少,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点绿色,表明天气转暖。 正要迈步上山,陆休拦住我:“小心些,提口气。” 我知道他是怕有陷阱,便依言照做,每一步都不实落在地面上,就这样上到半山腰,突然听到一声大喝: “什么人?!” 终于来了,要是能让我们一路顺利地进入山寨,反倒奇怪。 我抬头望去,一个精壮的大汉背着弓箭站住前方山石上,怒视着我们,我正要开口,大汉冲远处吹了个口哨,紧接着,就听到山脚下有动静,似乎是什么东西冲着我们来了。 陆休一抱拳:“禹杭陆休,请见暗魁魁首。” 大汉充耳不闻,骂骂咧咧地张弓搭箭就向我们射来,那箭虽只是寻常品相,但大汉手劲足,动作快,我们只得不停地躲避,一时无法上前。 不过,照他这么个消耗法,不一会儿箭囊就会见底,到时候我和陆休两个高手,还怕抓不住他? 然而,刚刚耽误了这一点工夫,山下的东西就上来了。 第一眼望去,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看,确实没错——凶神恶煞般扑向我们的,是三只从未见过的野兽! 这野兽动作极敏捷,半人多高,身披黑色长毛,仅在胸口和四爪处有点点白毛,看不清眼睛,有些像狗,却远比狗更大更凶恶,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咬我们,好在与此同时,大汉的箭终于耗尽,我们能专心对付野兽了。 可还没来得及松懈,四周的山石上又探出了好几张弓,二话不说,箭矢就雨一样地飞来。我们左躲右闪,既要应付凶残的野兽,又要避开急促的飞箭,形势一下危急了起来。 不一会儿,我就觉得有些应付不来了,那几只野兽似乎很懂得与射箭之人配合,那么多飞箭,偏偏一点也伤不到它们,飞箭范围之外的空档,又被它们封了个严严实实,我暗骂一句,拼命支撑。 陆休见我如此,略带无奈地“啧”了一声,突然加快动作,我眼前一花,就见他已飞上一处山石,手起刀落,那边的箭立刻停了,我瞅准机会,就地一滚靠近其中一只野兽,趁它不备,掏出匕首狠狠刺进它的心脏。 这一下绝对是攻其不备,野兽没躲开,被刺了个透心凉,呜咽一声,挣扎几下就不动了,箭雨骤停,一时间鸦雀无声。 片刻的宁静后,另两只野兽怒吼着扑向我,刚才能得手是赢在了出其不意,眼下虽然少了箭雨的阻挠,但我并不擅长近身搏斗,这些野兽这么凶猛难缠,我根本没有把握制服它们。 不过,等陆休收拾完弓箭手,一定会下来救我,于是我一挺身站了起来,准备好好干一架。 这时,最先出现的那个大汉又吹了几声口哨,与方才的声音又有不同。 听到口哨后,那两只野兽极不情愿地停住脚步,但还是红着眼睛瞪着我,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似乎想把我生吞活剥。再看四周,除了刚开始被陆休制住的那个弓箭手外,其余人都四散跑开,一转眼就不见了。 第八章 魁首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提着已失去知觉的弓箭手跃回场中,我拖着那只野兽的尸体站在他旁边,陆休看着那个大汉,又说了一遍: “禹杭陆休,请见暗魁魁首。” 大汉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带着剩余的两只野兽转身向山上跑去,我与陆休对视一眼,搞不清他这唱得是哪一出,见再无人出现,便扔下弓箭手和野兽尸体,继续向山上走去。 快到山顶的时候,一道深深的山沟挡住了我们,这山沟足有三丈宽,架着一道破旧的吊索桥,对面依稀能望见一座山寨。 我们迈步走上吊索桥,正走到半中央的时候,山寨里呼啦啦涌出来一片人,那个大汉也在其中,手持斧头站在桥头边。 当先的是个满脸胡子的男子,看来就是暗魁魁首。只见他半披着件当地衣服,高声道:“哪个是陆休啊?” 陆休冲他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嗯,你还挺懂江湖规矩,知道要自报家门,否则我也不会出来见你。现在见完了,该轮到你们给我的多齐赔命了。” 莫非“多齐”就是我方才杀死的那只野兽?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在中原可从未见过。 魁首指指大汉所在的桥头:“看到那根绳子了吗?拉木一眨眼就能砍断,然后桥就会掉下深渊,你们必死无疑,哈哈哈!” 被称作“拉木”的大汉恨恨地望了望我们,举起斧头就要砍下。 我无奈地开口:“别砍了,白费力气,到时候你们还得修桥呢。”说完,我又看着陆休,失望道,“他们就这点本事啊,还不如刚才那一关难过呢。” 陆休笑了笑,突然足尖一点,运起轻功就向对岸飘去,我紧随其后。 拉木愣了一下,忙砍断绳索,吊索桥果然“哗啦”一下断开,甩入深深的山沟中,但剩下的距离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轻轻松松就站到了那个魁首面前。 众人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后忙掏出刀剑围住我们。 魁首看看我们,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在这鬼地方待得太久,我竟忘了中原的轻功有多厉害,失策了,失策了。” 陆休毫无动手或防守的意思,淡然开口道:“此次上门叨扰,不过是想打问些消息罢了,魁首何必如此风声鹤唳。” 魁首又笑了一声:“我哪能知道你的来意,这种地方,不谨慎点就是个死。也罢,我这里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一般人也上不来,看在你俩这么好身手的份上,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多谢,方便的话,可否找个僻静之地慢慢聊?” “唔,可以啊,不过,”魁首看向我,“你叫什么?” 我也学着陆休淡然答道:“漠南陈觜。” “好,陆休,陈觜弄死我一只多齐,你把他弄死,我们就算两清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一下子火了,他居然拿野兽的命和我比!再说,当时是野兽先攻击,我只是为了保命才反击的! 陆休道:“陈觜是为自保而已,魁首无需如此咄咄逼人。” “那就没办法了,每一只多齐都是我的心头肉,陈觜不死,我怒气难平。我知道,你们两个不是普通人,我们暗魁很难制住你们,但若不依我的话做,你们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消息。” 说完,魁首挥挥手,众人跟在他身后进了山寨,竟是不再理会我们了。 我怒从心中起,几步奔过去拦住他:“你这人好生不讲理,你的那个什么多齐要伤我,我才动得手,它不如我厉害,也算是我的错吗?” 魁首眼神一冷:“不如你厉害的,就该死吗?如果我找出一样你不如我的事,是不是就可以让你去死了?” “这——”我愣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谁厉害,总要比比才知道。” 魁首闻言,露出一丝阴笑:“好,你能上得了这座山,就说明身手了得,我不与你比这个;你从中原而来,比当地人的手段就是在欺负你,也不与你比这个。最简单最公平的,我们比酒量,如何?”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这可真是撞到阎王爷手里了,论酒量,别说这底气十足的魁首,全大兴我能赢过的恐怕也没几人。 这时,我突然发现陆休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若非与他相熟,都不会注意到。我知道他想起的是我醉酒的窘态,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老人家还有闲情逸致嘲笑我? 陆休走上前来,对魁首道:“既然刚才你让我做主拿他性命,那么比也应该由我来比。如果你赢了,我一定亲手杀了他给你赔罪,可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将此事放过不提。” 第九章 赌命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魁首上下打量了陆休一番:“你以为,这里的酒和中原那些软绵绵的水一样吗?” 陆休没有答话。 “你可想好了,让他与我比,输了只死他一个,你还是能从我口中得到消息;但你与我比的话,很有可能活活喝死,到时候他的命也保不住,一死死俩,这买卖不划算。” “嗯,可若我赢了,没有人需要死,我也能拿到消息,皆大欢喜。” “哈哈哈哈,真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决意寻死,我也不阻拦。来人,备酒!”魁首紧紧瞪住陆休,挥了挥手。 其他人忙去准备,我偷偷看了一眼陆休,他还是很平静的样子,我却忧心忡忡,听魁首的意思,这里的酒不是一般的烈,搞不好会喝出人命,陆休酒量好吗?我可是从没见他喝过啊!万一输了,就真如魁首所言,我俩都折在这里了。 想也没有用,片刻,山寨中间就架起了长桌,上面摆满酒坛酒碗,有人打开一坛,刚一掀盖,浓郁的酒味便扑鼻而来,单闻这味道我就感觉已有三分醉意,果然够烈! 我忍不住拉了拉陆休,小声道:“差不多就得了,没必要非拼个输赢,大不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陆休扬了扬眉,不说话。 这家伙不会较真到非要喝死不可吧? 魁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手端起碗,看看我的样子,嘿嘿一笑:“咱可有言在先啊,比试只在你我二人,外人一律不得插手,相助或阻拦都不可。” 陆休居然干脆不答话,随手端起一碗酒便一饮而尽,然后看向魁首。 这一下把我们所有人都震住了,众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陆休,陆休倒是坦然得很,对魁首道:“该你了。” 魁首愣过之后又是哈哈一笑:“痛快!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对我脾气了!”说完,也举起一碗仰头喝光。 还不待他放下碗,陆休又飞快地喝下了第二碗,示意他跟上,魁首不甘示弱,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二人你追我赶,转眼间桌上便多了十几个空碗,仿佛比的不是酒量,而是快慢。 旁边看热闹的喽啰们来了劲,大声呼喊着,为自己的魁首助威,场面热闹无比,魁首更是喝得兴起,喝完一碗就将碗狠狠摔到地上,陆休虽然没有摔碗,但将碗放到桌上的声音也越来越重。 一时间,起哄声,喝酒声,摔碗声,砸桌声,此起彼伏,鼎沸于耳。 我实在没办法跟着激动起来,这一会儿的工夫,陆休已是七碗酒下肚,这里的碗比中原的更大更深,就算没有盛满,分量也不可小觑,一下子喝这么多酒,还喝得这么快,不会出事吧? 二人各自喝到第十碗的时候,魁首终于忍不住开口笑骂道:“你喝得这么急做什么,赶着投胎啊?这里的阎王爷可是不收醉死鬼的!” 陆休看着手中的酒,说道:“很久没喝过这么纯的酒了,难得有机会,当然要畅饮一番。” 这话一出,别说暗魁一帮人,就连我都惊呆了,听这家伙的意思,还挺享受? 陆休说完便又将手中的酒喝光,魁首无语,只得跟上,我不禁暗喜,说不定,我们能赢? 又喝了三碗,陆休终于放慢动作,停了一下,甩了甩头,我有些慌,他还是支撑不住了吗? 魁首见他如此,端着碗乐了:“你啊你,非要喝这么快,此地的酒后劲大得很,接下来有你受的,我劝你赶紧认输,不然,小命难保!” 我一听也急了,几步走过来想从陆休手中夺下酒,大不了认输么,不管谁要杀我,我肯定能想办法脱身,就算不能脱身,今日非死不可,我也认了,绝不能让陆休替我喝酒喝到死啊! 陆休躲开我的手,暗暗推开我,动作很轻却很坚定,我急得不行,又不敢违背他,只好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住他。 魁首又道:“快认输吧,这样,至少还能活你一个。” 陆休缓缓举起碗,一口一口喝光。 魁首无奈地摇摇头,也跟着喝了一碗,看得出来,他也有些打晃了。 周围的欢呼声越来越小,大家都知道,连喝十几碗酒会是什么感觉,更别提还喝得这么快,于是,从一开始的起哄,都慢慢变为钦佩。 到第十五碗的时候,魁首忍不住再次开口:“用得着这么拼吗?为了救他,把自己的命都搭上,犯不着吧!” 陆休已经闭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陈觜不能死。”说完,又喝下一碗。 第十章 打圆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魁首怔怔地看着他艰难地喝下这碗酒,一动不动,众喽啰也默然无语地看着,我实在受不了了,正要替陆休认输,突然,魁首大声道:“别喝了,算你赢!” 我和陆休都是一愣,魁首又道:“像你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总不能死在我手里吧,好了好了,算你赢,算你赢!” 陆休道:“多谢魁首,不过,这样恐怕有损魁首威严,还是继续公平比试就好。” 我快要急疯了,这都生死关头了,能不能不要这么轴? 还好魁首又打断了他:“比什么比?不比了!老子也喝不下了!老子的威严,又不是靠这玩意儿给的,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一出,我顿时对魁首心生好感。 魁首一挥手,让众人将酒收拾了,接着说道:“不过,你武功好,懂规矩,还仗义,我要跟你结拜,这样的话,输给自己的兄弟,就没什么丢人的了嘛,是不是?哈哈哈!” 这人还挺会给自己打圆场,我心中暗笑。 陆休道:“既然如此,就算平局吧,陈觜不用赔命,你也不用告诉我任何消息。不过,结拜之后,兄弟想知道些什么,就不好隐瞒了吧,是不是?” 魁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小子,绕了半天,结果还不是又要救人又要消息?那岂不还是相当于你赢了?哈哈哈!” 陆休也笑了,我终于长长出了口气,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好的结局。 魁首笑了一阵,忽然停住:“我得先去解个手,陈觜,你也快扶着他,去那边找地方解决一下,回来之后我就要与他结拜!”说完就歪歪扭扭地走开了。 我忙扶着陆休往山崖边走去,远远避开人群,陆休一路低头不语,脚步有些虚浮,我又心疼又愧疚,小声对他说:“一会儿你先休息,不用急着问消息。” “休息什么?”陆休抬眼看我,眼神一片清明。 我愣住,他没醉?不会吧,这样都不醉,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演得像点,给他一个台阶下,就算赢了,恐怕他也会恼羞成怒,拒不配合,只有装作自己要输,才能得到这个皆大欢喜的平局。所以此时宜趁热打铁,不能休息。” 我呆立原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陆休一笑:“虽然我无事,但做戏要做全套,还是有劳你扶着我走。” 我反应过来,忙继续扶他往前,口中惊叹道:“我从不知你酒量竟这么好!你的酒量为什么这么好?” “天生如此。” 对于这个答案,我真是说不出话来,只好又问:“那为何平日不见你饮酒?” “总是喝不醉,太无趣。只有沾酒即倒,才能真正体会到酒的好处。” 我再次说不出话来,面对他一本正经的脸,一时间我甚至分不清他这是真心话还是在揶揄我。 等返回桌边的时候,酒已撤下,换上了三牲祭品,魁首见我们回来,一把拉住陆休,道:“来,咱们今日就结个兄弟!” 我看看摆设,好奇地问:“这边结拜的规矩也与中原一致?” 魁首笑道:“当然不一样,这边的风俗习惯处处与中原不同,但我是从中原过来的,遵循的自然还是中原那一套。” “你是中原人?那还能在此处立得住脚?还能有这么多当地人忠心耿耿地跟着你?”我略有些惊讶。 “哈哈哈!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和你也结为兄弟,你杀我一只多齐,我还记着呢!”魁首大笑着拍拍我。 我没好气道:“谁稀罕!我也没想跟你结拜!你为了那个什么‘多齐’就要我性命,我也还记着呢!” 魁首又是一阵大笑,笑过后,认真地对我说:“你别小看多齐,虽然我的这几只比不上次索教的那些厉害,但也算是罕逢敌手了,死了一只,当真可惜。嗯?话说回来,你能毫发无伤地干掉一只,也挺厉害啊!这么说,我应该跟你也结拜!” 陆休在一旁道:“确实,这样多齐是丧命于兄弟之手,就不用太过计较了,是不是?” 二人同时笑了起来,于是,我也莫名其妙被拉上了结拜席。 “既然要结拜,就应坦诚以待。我名叫毛卓渊,本为庆王手下,因犯错被逐,无以为靠,一路流离至此,落草为寇。” 我与陆休对视一眼,陆休道:“毛兄,我们也不瞒你,我与陈觜都是钦臬司特使,本为追查次索教而来,想要打探的,也正是次索教的消息。” 毛卓渊怔了一下,又笑道:“钦臬司啊,想不到我又与官家人打交道了。” 第十一章 过往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互相报完身份来历,我们三人走到桌前,刺破中指,将血与鸡血混入酒中喝下,同时持香道: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毛卓渊、陆休、陈觜今日在此对神明起誓,即日起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关。” 结拜完后,毛卓渊带我们来到他的住处,屏退众人,开口道:“现在已无外人,二位弟弟想问些什么,为兄必定据实以告。” 陆休行礼道:“多谢大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不知大哥是否听过‘楚英’这个名字?” 毛卓渊回忆了一下,道:“不曾听过,或许他隐去了本名,此人有何特征?” “楚兄也是钦臬司特使,身高与我相当,浓眉小口,为人低调寡言,身手也不错,尤擅刀法。” “这样笼统的形容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他可曾做过些什么事?” “楚兄本是来此查探次索教的底细,可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间音讯全无,我与陈觜一路寻来,昨日才在业谷找到他的尸首,按理说,他经验最为丰富,不管遇到何事,脱身总是不难,但奇怪的是,在他失踪前,传回最后一个消息时,就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我想打听打听次索教的情况,弄清楚兄到底是中了什么手段。” 毛卓渊听完,皱皱眉道:“这个楚英,是不是声音很低沉,喜着黑衣?” 陆休道:“正是!大哥见过他?” 毛卓渊对我们说句“稍等”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手中拿着一小块佩玉,成色虽不是上品,但造型古朴,颇有韵味。 我与楚英很少打交道,但陆休一眼便认了出来,立刻道:“这就是楚兄的随身之物!” 毛卓渊叹了口气,说:“本来我也不知他叫楚英,但听你描述,应该就是他了,想不到他也是特使。他在这里化名为‘吴华’,虽然来得时日不久,却有很多人听说过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被次索教施咒却仍不肯屈服的人。” “施咒?”我与陆休同时疑惑地追问。 毛卓渊道:“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讲。我在十年前刚到此地,就听说过次索教,不过那时次索教还未成气候,只在萨布寮有信徒。大约五六年前,次索教的教主不知如何掌握了一些奇怪的力量,能对不听话的人施咒,说是因为那些人惹怒了伏神,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因敬畏或害怕而入教,次索教规模日渐庞大,甚至探到了我们这里。 “我曾是庆王麾下,也算有些见识,知道这种教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愿加入,可亲眼目睹了多次不肯信奉伏神导致被施咒的事,不免也有些顾忌,于是决定躲到山上,让次索教找不到我。没想到,后来又有一些不愿入教的人也来找我,求我收留,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多了,我索性打起山贼的名号,自立为王,对上山之人严格盘查,以防次索教混入。幸好这色宁山易守难攻,我们的日子还算太平。 “但我从未做过抢劫平民之事,这里的百姓活得已经够苦了。不怕弟弟们笑话,我这山寨紧挨业谷,业谷里都是被次索教施咒而死的人,我们就从死尸身上扒些值钱物件,以此为生,人死如灯灭,再值钱的东西留着也没用,还不如给我来维持手下弟兄的生计。这块玉佩,就是这样到了我手里。” 我叹道:“大哥此举,反而能收留更多不愿信奉次索教之人,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对。” “是啊,我也时常这样安慰自己。但次索教确实邪乎得很,只要是它想要的人,若不愿入教,就真的会被施咒,就算自己溜了,家人也会遭殃,所以现在敢公然躲到我这里的人也很少了。” “施咒到底是什么意思?” 毛卓渊挠了挠头:“说实话,我至今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次索教的咒分两种,一种给犯错的教徒用,教主会罚他们进入教坛附近的密林,从密林出来的人,轻则头痛发癫,重则一命呜呼,但奇怪的是,押送他们进密林的护法,却总是安然无恙,按教主的说法,不能平安出来的人,都是因为触怒了伏神。” 听到这里,我插嘴道:“肯定是那个什么护法给教徒下毒了呗。” “非也。我曾仔细探究过此事,犯错的教徒,一般会在密林中待半个月,这半个月内,押送护法都与他们同吃同睡,不会采取任何手段,等时间一到,再一起出来,可就是这样,护法也不会有事。这一点对教徒的威慑力极大,现在都没人敢犯错了,教内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竟有这种事?这个次索教到底用的是什么障眼法? 第十二章 教坛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道:“那第二种咒又是如何?” “第二种咒,针对的是教外之人,凡是公然违抗次索教的,或煽动他人反抗次索教的,或不听次索教召唤入教的,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被施咒,中咒后先是看不清东西,紧接着会抬不起头,据说是伏神压着呢,强令此人低头服软。这个时候,此人必须上街示众一圈,表明自己已知错,不该不遵伏神之命,示众结束后,就要看伏神愿不愿意接受这份悔意,若接受,此人会慢慢好转,然后心服口服地入教;若不接受,几天后此人便会死去,神仙也难救。” 原来如此,我昨日遇到的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被施了第二种咒,只是不知他能不能取得伏神谅解,慢慢好转起来——可是,难道真的有伏神吗? 这时,陆休低声道:“那楚兄——” 毛卓渊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吴华这个人,哦,就是你口中的楚英,真是块硬骨头,据说他在萨布寮周围村镇里散布次索教是邪教的消息,劝说众人不要入教,次索教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于是就对他施了咒。可是,直到伏神显灵,吴华看不清东西,抬不起头,却还是坚决不服软,不游街。他的不屈不挠赢得了很多人的敬佩,因为其实大家对次索教也是积怨已久,只是无人带头,也无力反抗。所以,次索教愈发愤怒,直接派人找到吴华,强行要带他游街示众。” 我气得狠狠拍着桌子:“还有没有王法?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天王老子吗?” “哎,吴华也要同他们讲王法,可根本没用。好个吴华,就算看不清,就算抬不起头,还是与他们打了起来,那可真是一场恶战,可惜,好汉难敌群狼,吴华还是死了。不过,别人都是中咒而死,他则是唯一一个与次索教直接对抗而死的,是条汉子。” 我只觉得心中憋屈,区区一个邪教,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谋杀钦臬司特使,若不能将其荡平,此恨难消。 陆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次索教的教坛在何处?” 毛卓渊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们不是来找吴华的吗?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俩还要单枪匹马去报仇?” 陆休平静地说:“我们是来查次索教底细的,当然应该去它的教坛走一趟。” “万万去不得,那个地方,邪乎得很!”毛卓渊脸皱成一团。 我问:“莫非除了下咒,次索教还有别的手段?” “那是自然!明面上,它教徒众多,机关重重,还有十几只多齐,那可都是真正的多齐,比我的厉害多了;暗底下,它的手段就更诡异了,反正这么多年来,擅闯教坛还能全身而退的,一个也没有,去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有些惊讶:“次索教的教主究竟是何人?这么厉害?” “不知道,连教徒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恐怕只有他最信任的那些护法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那这教坛到底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说来惭愧,我花了好几年功夫,也只是找到一条没有多齐的小路,可还是有人在看守。不过比起敏锐警觉又难对付的多齐,这条路算是最好走的了,其他路,单凭你两个,定然走不通。” “这条路怎么走?”陆休追问道。 “就在业谷不远的地方,一会儿我指给你们看。不过,这条路把守得也不松懈,这么多年来,我只成功上去过两次,路的尽头除了山和一个台子,再无他物。但据地形推断,这条路应该能通到教坛,兴许是我愚笨,没找到入口,两位弟弟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有发现。” “多谢大哥,那我们就走这条路试试!” “若一时上不去,先退回我这里,咱们从长计议,万万不可鲁莽行事,反搭上性命。” “大哥放心。” 我们聊了半天,眼见已是晌午,想要告辞下山,毛卓渊非留我们在寨中用过午饭,这才为我们指明了那条小路的方向,不情不愿地让我们离去。 下山路上,陆休一直沉默,我只好主动问他:“你不说话,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休摇摇头:“还有一些不明之处。” “哦。”我应了一声。 陆休转过头来看看我:“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我脱口而出:“想什么?”刚说完,就意识到说错话了,忙赶在陆休责备我之前改口道,“那个,有,我也一直在想,呃——哦,首先可以肯定,次索教的手段虽然诡异,但一定是人为,不存在什么鬼神之力。” “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第十三章 口桑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想起我最恨的那个人,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说:“因为——都是骗人的。” 陆休笑了笑:“继续说。” “可是下毒手段我就想不通了……” “嗯,这里我暂时也没想通。不过,你可知楚兄为何决意与次索教死战到底?” 我一愣:“自然是因为他不愿向邪教服软。” “非也。钦臬司特使最擅随机应变,绝不会白白送死。楚兄之所为,其实是为后来者铺路,只要他是直接死于次索教之手,即便我们查不出其他罪证,单凭这一点也可将次索教定罪。” “原来是这样……”我对楚英肃然起敬,同时再一次为钦臬司感到骄傲。我接着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返京复命,请求调兵剿灭次索教了?” “不,案子总归是要破的,我们还是要去查清次索教的手段,楚兄只是为我们留好了后路,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可将次索教头目抓回钦臬司审问。” 我心中默默对楚英道了谢,他深知次索教手段奇诡,担心后来人同样着了道,所以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放弃返京求医,而是选择故意激怒次索教,让他们亲手杀了他,赔上性命给他们扣个不可赦免的罪名,这番用心良苦,实在令人动容。 “那我们现在就去教坛?” “先找地方休息,等天黑更方便行事。” 于是,我们下山后,就在附近找了一个小客栈落脚。 安顿好后,陆休忽然道:“我要睡片刻,可能会睡得很沉,你多留意周围动静。” “啊?”我有些茫然,“睡觉?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我自小饮酒不醉,寻常喝酒与喝水一般,只是若喝得太多,虽然仍能保持神智清明,但过后需要稍睡片刻,才能彻底恢复体力。这里的酒比中原酒烈得多,我可能会睡一个时辰。” 听完他的解释,我想了又想,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恐怕这才是你平日不怎么饮酒的真正原因吧。”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你放心睡吧,有我看着呢。” “嗯。”陆休说完,便立刻睡着了。 这……这样的人,该说他酒量好还是不好啊? 陆休这一觉果然睡了一个时辰,睡得极沉,我从未见他这样睡过,等他醒来时,天已全黑,我们立即上马,向毛卓渊指点的方向而去。 重新返回口桑山,我俩同时抬头向上看,这座山比色宁山险峻得多,基本没有上山之路,按毛卓渊的说法,在业谷口向西五十丈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通往山顶,不过极为难走,而且有人巡视,危险万分。 但是,陆休好像并没有找那条小路的意思。 他在山脚下来回看了看,又抬头仔细观察了半天,忽然转头问我:“从这里你能不能上得去?” 我走到他身边,也抬头望去,虽然天黑,但借着星光,也差不多能看得见。这里是陡峭的山崖,根本不是路,寻常人想从这里上去简直是痴人说梦,但以我的轻功,还是可以一试的。 “应该能。”我说道。 “天黑路险,你可不要逞强。” 我气哼哼地说:“近身功夫不如你,酒量也不如你,这我都认,可是轻功和目力,我却不见得比你差。” 陆休闻言一笑,道:“好,那你跟紧我。”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上一处凸出的石块,然后一刻不停,继续向上。 我不甘示弱,也紧紧跟上,轻功是我最引以为傲的,绝不能丢师父的脸。 就这样,我俩一前一后,飞快地向山顶掠去,陆休似乎在山下时已看好了路,此时根本不假思索,足尖点地就起,还不时地变换方向,我只管看准他的落脚点就好。 口桑山比色宁山高多了,哪怕我俩尽量加快动作,也还是花了将近四个时辰才望见山顶。越往上越是寒冷,我们不得不分散出一部分精力运气御寒。 忽然,陆休身形一晃,硬生生地向一旁折去,同时飞快地冲我打了个手势。 我也立刻地向另一侧闪开,躲到一块巨石下,屏气凝神,就听上方有人说话。 “都什么时辰了,你们怎么才来。” “每天不都是这个点么,抱怨什么。行了,你们快回去吧。” “嗯,这几天扎村有生人,多注意点。” “生人?难道是——” “估计是,总之你们打起精神来,万一真是钦臬司的人,那可不是好对付的。” “知道了。” 听起来是次索教两队换班的巡逻教徒,他们这么快就能知道村中有生人来,势力果然庞大。 不过,更令我震惊的是,他们居然料到可能是钦臬司来人,也就是说,他们在杀害楚英的时候,是知道他的身份的,明知是特使还敢下手,次索教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了吗? 第十四章 鸽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话声渐渐远去,我依稀看到对面的陆休又在抬头观察,等到上方彻底没了声音,才探出身来继续向上,我也赶紧跟上。 后面的一小段路再没遇到人,看来次索教也没想到有人能从这种地方上得来,所以根本没有对这边进行戒卫。 我们悄无声息地跃上山顶,看看四下无人,松了口气,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脚脖子有些发酸。 山顶上是一大片空地,北边又是更高更险的山,在那里,依稀可见有一座高高的木台,我们一刻不停,飞身向那边掠去。 走到近前,木台愈显高大,两侧有楼梯,我正要上去看看,陆休一把拉住我,领着我向木台后方的山体走去。 我有些纳闷,这个木台显然是次索教的东西,不去木台上找线索,难道又要继续上山? 陆休默默看了半天这一侧的山石,忽然抬手按上,没有任何反应,他放下手,沉思了一会儿,又按上另一处山石,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在后面看得莫名其妙,这是在找什么?满眼冰冷的石头,难道还能开出花来? 没想到,真的“开花”了,当陆休第三次将手放在山石上时,就听一阵低沉的“轰隆”声,看似毫无异常的山体上,慢慢裂开一道门。 我惊讶极了,忙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门?” “次索教喜欢以诡异手段控制人心,它的教坛必然不会设在光明正大的地方。这片空地很适合作为他们祭祀活动之地,教坛也应该在这里。” “可——你又如何知道开门机关在哪里?” “这条路既然一直有人交替巡逻,那么这里的开门机关必然时常有人开启,开启次数多了,总会留下磨损痕迹,你看这里的石头,是不是微微有些内凹?” “这都能看得出来?!”我震惊了。 “嗯,这个机关算是比较简单的了。论起机关暗室,全天下也不如中原手艺奇巧,而在中原,又数钦臬司经见最多。你来的时日尚短,一则经验不足,二则耐心不够,再历练一阵子,你也能看得出来。” 听完这句话,我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将来能像陆休这样厉害,想着想着咧嘴笑了。 陆休见我如此,无奈道:“留点神,跟紧我。” 我们摸黑进入石门内,石门缓缓合上,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救出紫阳的那个山洞,心中不由一悸,不过这个石门里面却有丝丝亮光,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陆休皱了皱眉,还是向前走去,我跟着他,不住地四下打量。 石门后面是一条又长又宽的石道,这里明明是山腹之内,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因为石道两边挂满了长长短短的幢幡,地面上铺着木板,我们好像身处一座木塔之内。 这石道每隔一段,地上就点着一只小小的蜡烛,明明没有风,烛光却时不时跳动一下,映着幢幡也忽明忽暗,整个洞内寂静无声,又影影绰绰,总觉得哪里会突然跳出什么怪物一样。 陆休不快不慢地在前面走着,我却越走越心虚,这个地方好生古怪,为什么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声音?这是什么地方?前面等待我们的会是凶残的教徒?还是法力无边的伏神? 我的思绪越飘越远,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陆休竟已离我很远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我忙加快脚步,想要追上他。 可这一追就追了很久,陆休的身影一直很小,好似永远也追不上,终于追到跟前,我却发现那根本不是陆休,而是一只鸽子,鸽子安静地卧在地上,眼睛透亮。 咦?这不是临行前泰叔给我的鸽子吗?可我明明记得,之前为了方便上山,我和陆休都把自己的鸽子关入笼中,和马一并留在了山下,它是怎么飞进来的? 我一阵恍惚,既觉得奇怪,又有一种很安详的感觉,好像发生再奇怪的事也与我无关,我默默地越过鸽子,继续向前走,鸽子一动不动,渐渐被我抛在了身后。 走着走着,我忽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费劲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唉,那怎么办呢?要不,先休息一下? 我慢慢坐在地上,觉得内心安乐喜悦,只想在这里一直坐下去。 不对…… 好像……我有什么事应该做? 到底是什么事? 我有些不愿去想,现在这样多舒服,为什么要想其他的事? 可是,不想的话,心底仿佛又有一丝焦虑,让我很难受,真讨厌。 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该怎么办? 哦,问陆休——陆休去哪了? 我瞬间有些清醒——我要找陆休,怎么找?对了,鸽子,泰叔给了我鸽子,让我们互传消息用…… 我的鸽子呢? 刚才好像看到它了,为什么它会独自卧在这山腹之内?不是说,除非带它的特使死了,它才会离开吗?难道,我已经死了? 那倒也不错,我心满意足地想着,缓缓躺在地上。 真舒服啊…… …… …… 我好像……就要上天了…… …… 天上应该有很多仙人吧…… …… 我也能成仙了,哈哈哈…… …… …… 成仙? 第十五章 悬崖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一下子惊醒,对,就是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不对,不对,不对!很不对! 我知道这种感觉,年少时,我曾有段时间很熟悉这种感觉。 非常不对! 我努力打起精神,用残存的一丝丝心智不断地告诉自己保持清醒,拼命与巨大的舒适感对抗,慢慢从怀中摸出匕首,一点一点拔刀出鞘,努力向自己的手心划去。 “嘶——”剧烈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冷气,神志一下子恢复清醒,这才发现,四周早就没有什么幢幡和木地板,更没有鸽子,只有硬邦邦的石壁和愈发昏暗的光。 不用想我也知道,刚才肯定是中了次索教那种奇特的毒,产生了幻觉。这地方本就邪门,一进石道,幢幡和烛光更是加重了这种诡异感,我们全神贯注提防机关与对手,反而没留意毒物,不知不觉间就中了招。 我看看自己的手心——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下手真狠啊,看来我确实很害怕刚才那种熟悉的、飘飘欲仙的感觉。我稍微给自己止了止血,但没敢包扎得太严实,因为一旦感觉不到疼痛,就无法保持清醒,到时候想再次反应过来,可并不容易。 我咬牙站起来,四下空空荡荡,没有人,也没有其他东西,只有这条幽暗的石道,石道两端都是越来越厚重的黑暗,不知黑暗中有什么,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从哪一端过来的。 先找到陆休再说,万一他也中招了,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躺在地上的姿势,按我的习惯,走着走着躺下,头应该是冲着要去的方向,即使中了毒,神志不清,这种习惯性的举动应该还是不会变的。 于是,我向另一端走去,也就是来时的路,我必须弄明白是在哪里与陆休走散,这样才能找到他。 我边走边用还在流血的手捂住口鼻,一方面多少可以阻挡吸入毒物,另一方面,浓烈的血腥味可以让我保持清醒。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回到石门前,我打量着这里的幢幡,好像也只是幢幡而已。 奇怪,一路走来并未见到有分岔口,我与陆休是怎么走散的?还有,毒物是从哪里来的? 被幢幡和木板装饰的石道大概也就十多丈远,可在幻觉中,整个石道一直有幢幡和木地板,也就是说,我是在这十多丈的距离内中的毒。 可是,方才我已看过了,幢幡确实没有问题,毒到底是哪里来的?我苦思冥想,就耽误了这么片刻,神志又有些恍惚了,尽管捂着口鼻,也尽量放缓了吸气,但这毒实在太过强势,不然也没法让人在十多丈内就中了招。 那么,是冒着再次中毒的危险继续在这里找线索,还是先退出石洞再做计较? 我有些犹豫,附近的烛光又跳动了一下,幢幡的影子不停跳动。 蜡烛。 我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扭头望去,石道两侧的地面上,每隔一段便点着一支蜡烛,刚进门时是隔五六步就有一支,越往里走越稀疏,这也是为何我清醒过来时觉得那边的石道更昏暗。 如果找不到其他异常,有问题的只能是蜡烛。 那次索教定是将毒物混入蜡烛内,随着蜡烛燃烧,将毒性释放出来。我走向最近的一支,屏住气掐灭火,这才将其拿起,细细端详。 蜡烛是普通的白蜡,但白蜡内依稀能看见一些黑色之物,密密麻麻。我掰断蜡烛一看,忍不住有些作呕——这些黑色的东西,竟是虫子尸体。 这种虫子我从未见过,不过外形很像蜱虫。这种虫子应该是萨布寮当地特有的,次索教掌握了其毒性秘密,便通过虫毒守护自己的领地,防止他人进入。 找出下毒途径就好办了,我正要动手将石道内所有蜡烛都掐灭,忽然想到,石道内不比外面,多少有些星光,若这里的蜡烛都灭了,就真的是一点光线也没有,那可是纯粹的黑暗,更不好找陆休了。 我蹲下身子,从地板上抠出几根木条,又扯下幢幡在木条上裹了个足够,给自己做了几支火把。反正是邪教的地盘,客气什么。 点燃一支火把后,我又往石道里走去,一路走一路仔细观察是否有岔路暗道,同时将石道内剩余蜡烛一一踢灭。 就这样走了半个时辰,所有的蜡烛都灭了,前方极黑极黑,我小心翼翼探出火把一看—— 居然是悬崖! 这石道的尽头居然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第十六章 有人来了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冷汗直冒,还好走到一半躺下了,万一当时脑中出现的是其他幻觉,让我一直往前走,那就只能是死了。 刚庆幸了一下,转念又是一身冷汗—— 陆休呢?难道已经掉下去了?!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一路没见到其他岔口,来回的方向我都已找过,可全然不见陆休的影子,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真的掉下去了! 我急忙趴在悬崖边上,将手中的火把尽量往低处照,可悬崖实在太深,根本看不清,没办法,只能小声喊了几下,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连我自己的回音都没有。 完了。我的脑子乱作一团,陆休可能真的出事了,次索教手段阴毒诡异,竟连连要了钦臬司两位特使的命。 我狠狠捏了一下手上的伤口,疼得我眼泪差点出来,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可我多希望现在还在幻觉中。 不,不可能,我都没出事,陆休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死,除非找到他的尸体,否则我决不放弃。我打起精神,细细查看这处悬崖,想找到下去的办法。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好像又有人打开石门进来了,我赶紧弄灭火把,石道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听声音进来了不止一个人,他们一进门,看到烛火全灭,脚步就是一顿,其中一人问:“怎么回事?” 我心道不妙,万一他们发现有人进来,谁知道又会使出什么诡异的手段,我必须提前行动。 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先下手为强,摸黑冲过去打倒他们,要么就赌一把,冒险从这道悬崖爬下去。 第一条路,我近身功夫不强,现在不知对方深浅,万一个个有武功,我胜算很低;第二条路,谁知这悬崖到底有多深,万一抓不牢,只能粉身碎骨了。 如果能脱险,我定要好好练练功夫。 这样想着,我咬咬牙翻身下了悬崖,还是先找陆休吧。 “虫蜡怎么都灭了?” 石道里继续传来他们的声音,我一只手吊在崖壁边缘,脚下漆黑一片,看不到东西,也踩不到东西。 “肯定是烧完了呗,聋子他们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虫蜡怎么能灭!” “应该不会,聋子胆小,平日里我说起圣林的事他都不敢听,哪里还敢不换虫蜡惹怒伏神?” “那——就是有人进来了!” 这些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说到这里突然一下子住了口,过了片刻,才有人打破安静: “我们日夜不停巡逻,也没见有人上山来啊。”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正的厉害角色,又岂是咱们几个能拦得住的。” “你的意思是——钦臬司的人?” 几人又沉默了,我仍吊在半空中,手指已有些酸痛,就听他们似乎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声音大了起来: “虫蜡是被人弄灭的!真的有人进来了!” “快去禀报教主!” 显然,这里几乎无人能闯入,也没有应对闯入者的经验,所以几人面对此种状况,一下慌了手脚,也顾不得重新点燃蜡烛,乱糟糟地喊着,就往我这边来了。 不好!我心一横,就打算松手跳下,忽然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停住了,然后是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几人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恨不得大骂自己一顿,真是笨得要命,怎么就没想到这条石道会有机关呢?还傻乎乎地认定陆休掉下悬崖了,奇蠢无比! 还好没跳下去,我迅速翻上石道,摸出火石点亮火把,跑到刚才脚步声停住的地方,细细观察。 然后我意识到,我确实经验不够丰富,根本没办法像陆休那样,扫几眼就看出。 不过,陆休的话我记住了——经常开启的机关,必然有磨损。照着这一点,我又趴在附近的石壁和地面上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一处看起来稍稍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一定要对啊,我心中念叨着,伸手一按,果然,一阵声响后,地面露出一个洞。我大喜过望,毫不犹豫跃入洞中。 当时的我,满心被成功破解机关的喜悦占据,竟忽视了一点——方才那些人的脚步声是渐渐远去的,他们走的一定不是地下这个洞。 洞不算深,我很快落地,前面又是一模一样的石道,这次索教是耗子投胎吗?光知道打洞? 这里的石道也燃着蜡烛,还是那种混着虫子的毒烟蜡烛,于是我尽量屏住呼吸,边走边灭,越走越觉得地势一路向下,按这么走下去,最终应该走到悬崖底了。 又走了一段距离,前面有一处拐弯,就见墙壁上人影闪动,那一头有人过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手持火把,身后蜡烛全灭,要怎么解释? 第十七章 红袍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正飞快的思索着,拐弯那一头的人现身了,原来只有一个人,我松了口气,这下不怕了,大不了动手,单对单我还是打得过的。 那人与我年龄相仿,身穿暗红长袍,怀中抱着一个布包,见我就是一愣,我也站住不动,死死盯着他,只要他露出一丝异动,我就要先发制人。 谁知,红袍人看看我手中的火把,又看看我身后熄灭的蜡烛,开口道:“这里竟然也已进来人了?这么快?” 这下换我一愣,听这意思,他似乎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我应和道:“是啊……挺快……” “难怪要多加虫蜡呢,唉,连七道都进来人了,这下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我灵机一动:“我帮你啊。” “你帮我?你不是还得点虫蜡吗?”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以为我是出来重新点蜡的教徒,难怪把我当成自己人。想想也是,他又不知我是从哪个方向过来,还以为我是一边走一边点蜡烛呢。 不过,这也说明次索教教徒众多,哪怕是在教坛内,也有互相不认识的教徒,简直是太可怕了。 “没事,点虫蜡快得很。”我说道。 红袍人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若完不成教主交代的事,真是比死还让我难受。”说着,他将手中的布袋递给我,“教主有令,虫蜡增为三支,灵丸每人多服一粒,多齐多服两粒,你帮我把七道的虫蜡加妥,灵丸给普布他们送过去,我得再回康落取些虫蜡给一道送去。” 我接过布包,一肚子的疑问,又怕他生疑,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为何今日灵丸能多服一粒?” 红袍人有些不耐烦地说:“虫蜡翻三番,不多服灵丸,谁能顶得住?” 哈!原来灵丸就是对付虫蜡的解药!我心中一喜,有了这好东西,我就不必担心再次中毒了。 “行,交给我吧。对了,普布他们现在在哪?” 红袍人看着我皱起了眉头:“普布当然在九道,你为何不知?” 糟糕,好像问错了。 我强装镇定,笑道:“这不是七道也进了人么,我还以为他们会去别处。” 红袍人眉头皱得更紧:“进了人他们更不应该去别处,你是谁的人?” 完了,早知道不问了。 我飞快地转动脑子,吞吞吐吐道:“其实,我刚来没多久,对这里的地形还不熟悉,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九道怎么走……” 这只是拖延时间的说法,我都不敢期盼他相信,可他听完我的话,脸上竟带了一丝笑意: “这里确实不好找路,我刚来时也是如此。喏,”他指指我俩旁边的墙壁,“从这里穿八道过去就是,不过有些不好找,你若不嫌累,最简单的就是从这边一直走到达萨,然后你就能找到了吧?” 我再不敢多言,点头道:“好,那我先加七道的虫蜡,然后就去九道。” 红袍人拍拍我,沿来时的路回去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第一次进钦臬司迷路的情形,不觉有些好笑。那时给我指路的是金大娘,好怀念金大娘的手艺,这里的饭菜味道很怪,我一点都吃不惯。 不知不觉又想远了,我赶紧回过神来,打开布包,里面又分了两个布袋,一黑一红,黑色包中是所谓的虫蜡,红色包中是药丸,我取了一粒吞下,想了想,又吞下一粒,顿时觉得脑中清明许多。 我正要抱着布包继续去找陆休,转念一想,万一红袍人过会儿又要走七道,发现蜡烛没变化,一定会怀疑我,到时我就不好躲了,还是按他说的,把虫蜡加倍点上吧,反正我手里有充足的解药。 于是,我将一路上的虫蜡重新点亮,同时给每个点蜡处多加了两支,折腾半天,终于完事,石道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味,可见现在石道内毒烟有多浓。 我又往嘴里塞了两颗灵丸,这条石道,一头是我来的路,一头是红袍人去的路,都不能走,眼下只能按他指的方向,往那个什么达萨去碰碰运气。 走了一阵子,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石道尽头,山洞顶上有一道形状奇异的缝隙,此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缝隙打在山洞中央,几十个次索教教徒面朝着这道光跪坐在地上,都低垂着头,默然不语,场景无比诡异。 我装作若无其事走了过去,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坐在人群最后方,果然没有人注意我,于是我趁机四处打量。 第十八章 摸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所谓的“达萨”应该就是整个教坛的最中心,次索教这个教主也真是聪明,懂得利用此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山洞与奇异光线,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凡是来到这里的人,不由自主就会心生敬畏,真是好手段。 光线后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把高大的石座,隔着光线看不分明,想来是教主宝座,可以想象,当教主坐在石座上时,整个人都隐藏在光线之后的黑暗中,愈显神秘,那场景一定很震慑人心。 毒物,诅咒,光线,巨大山洞,这个教主对于借用外物凸显自己很有心得啊。 达萨周围的洞壁上,依稀能看到几处高低不同的出口,原来每一处石道都能通往这里,石道彼此之间又有机关相通,难怪红袍人说,找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到达萨来。 如果是这样的结构,那就意味着,不论陆休在哪条石道里,他都可以来到达萨,说不定他也在这里,除非他掉下悬崖了。 那么,悬崖在哪里?我回头看看自己出来的洞口,回忆了一下一路走来的方向,那道悬崖应该是在—— 我将眼光投向石座背后,隔着天光,只能看到那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这里了,必须过去看看。 我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达萨的最边上,看无人注意,赶紧贴着洞壁往石座的方向溜去。好在这些教徒仿佛被鬼迷了心窍,都低着头,我隐身在暗处,一直没被发现。 接近石座时,我又小心翼翼看看众人,确认无人抬头,才一提气,飞落到石座背后。 高大的石座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我松了口气,往那片黑暗中走去。这里越走越黑,我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周围渐渐有了血腥味! 我心里一慌,加快步伐,又往前走了一段,血腥味已是极浓,只是四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走到血腥味最浓之处时,我停下脚步,屏息细听,寂静无声,伸手向地上探去,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什么鬼东西? 继续摸,又摸到了爪子、尾巴,是多齐! 这就是比毛卓渊的多齐厉害了很多的那种?怎么死在这里了?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一个激灵,正要动手,就听一个极低又极熟悉的声音:“陈觜?” 我高兴极了:“陆休?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陆休没答话,慢慢拉着我进入一个狭小的地方,有些嘶哑地说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将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这才看到,陆休似乎受了不少伤,于是忙问:“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陆休摇摇头:“不碍事。”他拿起虫蜡和灵丸看了一会儿,道,“这些东西可作为证物,你好生保管。” “好。你先吃几颗灵丸,这样就不用怕毒烟了。” 陆休服下灵丸,开始讲述他的一路历程。 原来,当时他也中了毒,在幻觉的驱使下一路走到悬崖边,一脚踩空就掉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那种悬空的感觉让他清醒过来,好在他反应极快,立时抽出随身匕首插在崖壁上,一路跌跌撞撞摔了下来,总算没有摔得太惨,只是浑身擦伤。 我大惊:“你居然真的掉下悬崖了?!” “嗯,我当时中了毒,在幻觉里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我都能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我以为你肯定也能。” “不,能从这样的幻觉中醒来是件很了不起的事,看来你的意志比普通人强很多。” “呃——”我不好意思地说,“也许只是因为我太熟悉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了。我有段时间琢磨过黄白术,炼出许多丹药,服下丹药后的感觉和这种幻觉差不多,所以我才能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陆休看看我:“哦?你这癖好倒是跟夏王很相似。” 夏王卫予者,是当今圣上的长兄。与英明果决的光帝和多谋善断的庆王不同,夏王懦弱怕事,从不参与朝政,一心求仙问道,人称“仙王爷”,几乎是皇族笑柄一般的存在。 我尴尬地咳了几声:“休要妄议朝政。然后呢?这只多齐又是怎么回事?” “掉下来之后,这畜生一声不吭地扑了上来,很是凶恶,我只得把它杀了。” 我目瞪口呆:“陆大人威武!” 陆休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的到当时有多惊险,人刚从高处摔下来时是懵的,次索教的多齐又远比毛卓渊的厉害,也亏得是陆休,换成是我,估计就一命呜呼了。 第十九章 多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只多齐似乎是年老体衰才留在这里的,不然也不会只有它一只,想来其他年轻力壮的多齐是被派出去找我们了。但即便年老体衰,它还是厉害得很,遇上这种野兽,确实要多加小心。”陆休又道。 我看看他身上的伤,大部分应该是和多齐搏斗时留下的,有些伤口还在流血。 “还好这地方又黑又偏僻,否则被达萨里的那些教众听到动静,只怕是插翅难逃了。诶?说起来,这么黑,方才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好奇地问道。 “发现一只死去的多齐还不立即大喊预警,就肯定不是次索教的人,这里次索教以外的人只有你我。再说,在漆黑的陌生地方还敢探手一路往前摸,也只有你如此莽撞。” 我撇撇嘴:“若不是我莽撞,也找不到这里来。” 陆休笑了笑,又道:“原来次索教的手段是虫毒,我曾在古书中看过,世上有种极小的飞虫,眼睛几乎看不到,却能随着人吸气进入体内,这种飞虫有剧毒,若人吸入得多了,先是身有异状,最终必死无疑。这种飞虫在深山密林中最为常见,我想,这便是次索教对付楚兄和其他不愿听从号令之人的手段,楚兄脖颈会出现那种情况,也不过是虫毒而已。” “是这么回事啊!”我惊叹道,这次索教有够阴毒。 “按红袍人的说法,普布等人一般不会去别处,尤其是当这里进了外人时,他们更会守在原地,可见九道有关系重大的东西需要他们守护。” “对!” “红袍人说要回康落多取一些虫蜡,这个康落应该是他们制毒之地。次索教主要以毒控人,如果我们能找到那里,就能弄清次索教种种下毒手段,也好提前有个防备。” “对!” “你还能说点别的话吗?” “能!走!” 压着嗓子缩着身子说了半天话,此时终于能舒展筋骨走出来,我见陆休行动无异,这才彻底放心。 我带着陆休向来时的路走去,只要进入七道,重新回到遇见红袍人的地方,就能顺着他走的方向找到康落。 经过达萨时,那些教徒还在沉默地跪坐着,没人留意到我们。 进入七道后,我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大概在进行什么仪式。邪教都是如此,规矩众多,全靠出些故弄玄虚的仪式控制教徒。” “可他们明明已经知道我们进来了,为何不赶紧找我们,却还是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 陆休边想边说:“也许是因为他们自觉手段厉害,我们躲无可躲,因而不甚在意;也许是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进来了。” “怎么——” 陆休忽然一个手势止住我,我立即住口,就听前方石道目力不可及之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似乎有一只巨大的野兽冲我们来了。 我俩对视一眼,一定是多齐,而且,与陆休杀死的那只不同,这只恐怕是正当壮年的多齐,毛卓渊口中最可怕的那种。 陆休轻声道:“你护好自己。” 我点点头,不由得有些紧张,眼看一只黑毛野兽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体形之壮硕,几乎是我杀掉那只的两个大,我深吸口气,掏出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陆休已将长刀和匕首都抽了出来,双手开弓,不待那多齐靠近,便率先迎上。 多齐停住脚步,似乎很意外我们居然敢主动攻击,一直到陆休冲至它面前,才突然暴起,以雷霆之势扑向陆休,陆休早有防备,迅速闪开,一人一兽错身之后,同时止步回身,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然后又打作一团。 我悄无声息地靠近,随时准备偷袭,哪知多齐像是脑后生了眼,毫无预兆地回头,冲着我的要害狠狠咬下。我大吃一惊,差点中招,仗着身法轻捷,才堪堪避开。 陆休抓住时机,向着多齐腹下递出一剑,可惜多齐一击不中,已转过身去,皮糙肉厚的背部中剑,丝毫不见受伤。我们二人无奈,又知此兽果真厉害,不能瞬时拿下,只好耐着性子与它周旋。 多齐行动快如闪电,口爪招招致命,它一个战我们二人,也不见局促,反而将我俩逼的节节后退,好在这畜生不喜嚎叫,否则早被人循声找来了。但我心中依然很是焦急,在此处纠缠久了,迟早会被人发现。 这时,多齐佯装攻击陆休,却突然反身对着我的右腿就是一爪,用匕首根本架不住,长刀还在鞘中——我可没有陆休双手齐用的本事。 眼看腿要不保,我却不由自主想到了贩童案中的白脸汉子,他与多齐一黑一白,怎么都要跟我的腿过不去? 那次是陆休救我,这次他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千钧一发之际,长刀递出,隔在我与多齐之间,可多齐力大无穷,竟一爪将陆休的刀打脱了手,仍是不管不顾地向我抓来。 第二十章 恶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但有这么一瞬的功夫已是足够,我赶紧从它爪下逃出,没有后退,反而猛然向前一探,将匕首狠狠扎进多齐的爪心,多齐吃痛,这才收回爪子,后退几步,毕竟是兽,不懂如何将匕首拔出,算是损失了一些战力。 我与陆休都稍松了口气,我抽出自己的长刀扔给陆休,不料那多齐实在狡猾,偏偏抓住这个时机,带着受伤的爪子就向陆休扑去。 陆休正要接刀,一时躲闪不及,被多齐扑压在它巨大的身躯下,我慌忙跳在多齐背上,多齐背部的皮毛又厚又杂,我的匕首几乎不能对它造成伤害。 情急之下,我一条胳膊尽力勒住多齐脖颈,另一只手举起匕首就冲它的眼睛刺去,多齐一甩头,轻易避开,巨大的力道将匕首都带了出去。 这下糟糕了,我手中再无武器,陆休更是只能拼命架住多齐,完全腾不出手来。我左臂紧紧勒住多齐,另一只手四下乱摸,想找到能用来攻击的东西。 多齐已被我们弄得极不耐烦,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咆哮,力度陡然大增,硬生生压过了我们二人的力气,冲着陆休的脖子就要咬下。 我急了,恰好摸到身上还剩下几支虫蜡,本来是想留作本案证物,但现在情势危急,就趁多齐大张着嘴巴,将虫蜡全部塞进它口中。 这次多齐总算来不及躲开,顷刻间,将虫蜡全部吞下,它一时有些发愣,陆休趁此机会使出全部力气,从多齐身下逃出。 多齐也不再追,站在原地又咳又呕,试图将虫蜡吐出,可既已下肚,想吐出哪有那么容易,它只能发出阵阵呜咽,一副很难受的样子,我见它如此,竟不由得有些不忍。 好在陆休不像我这般多愁善感,捡起地上的长刀,趁多齐暂无防守之力,攻其腹下要害,多齐终于忍不住疼痛,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陆休冲我大吼一声:“走!”便继续向我们要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多齐,这一会儿的功夫,我们几度在鬼门关打转,幸好有惊无险,只是最后闹出的动静太大,恐怕很多人都会听到,于是我跟着陆休飞快离去。 很快,我们经过了我遇见红袍人之地,再往前就是未知,陆休当先带路,跑着跑着忽然又停下脚步,我以为又遇到了多齐,心中一慌,却见陆休细细观察着此处的洞壁,伸手拨弄了一下,看似无路的洞壁上,缓缓出现了一个通道。 就这样,我跟着陆休一路走,一路寻找机关暗道,只是这里的地形太过复杂,不管是康落,还是九道,都不想我们预想的那样好寻。 中间又遇到过三次多齐,其中一次陆休反应极快,趁多齐扑过来前打开机关,拉着我闪入另一条暗道,气得那只多齐在机关旁呜咽不止;另外两次我们没有那么好运气,只能再次与多齐以命相搏,好在有了之前的经验,击杀顺利了许多。 很奇怪,除了多齐,一路上竟没遇到过人。 走了半个时辰,又进入一个暗道后,我俩同时感觉不对,这个暗道里,隐隐约约有些奇异的味道,又甜又腥,与我方才在七道点蜡时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我们对视一眼,立刻掩起口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里走去。 这条暗道很短,没走多远就是一道石门,我正要伸手推门,被陆休拦住,示意我取出灵丸,我依言拿出,陆休将剩下的几颗灵丸碾成末状,撕下衣角,裹着灵丸末捂住口鼻,我也有样学样。 摆弄妥当后,我们将石门推开一条缝,闪身入内。 一进门,我就有些震惊,只见里面仿佛一间制作蜡烛的小作坊,又湿又热,到处都是白花花的油脂,几个人正忙着炼油滤水。与寻常作坊不同的是,这里还有几个大大的笸箩,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那种黑色蜱虫的尸体,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康落”了。 我最见不得聚成一片的虫子,这一下差点吐出来,但陆休丝毫未受影响,趁里面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飞身而上,瞬间击晕两个,我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相助。 顷刻间,屋中还站着的只剩一人,我与陆休同时落到他身边,正要动手,忽然觉得有些眼熟——是在七道遇见的那个红袍人。 红袍人也认出了我,满脸惊讶:“你不是——” 我怕他惊动外面的人,便一把捂住他的嘴,看向陆休:“要问话吗?” 陆休似乎没什么兴趣:“问不出来的。” 第二十一章 证据确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不死心,恶狠狠地威胁了红袍人几句,这才松手问话:“九道里有什么?” 谁知,红袍人根本不在乎威胁,我一松手他便要高声呼救,我只好赶紧再次捂好他的嘴,无奈地看着陆休。 陆休道:“他们早已被蛊惑,不会老实听从我们号令的。” 我点点头,一掌敲晕了他。 制服众人后,我们细细查看了此处之物,取部分虫尸、虫蜡带走,留作证据。我本还指望能再找到些灵丸,可这里除了蜡烛再无其他,陆休说,灵丸这种重要的解药,一定都在教主手中。 正要离开康落,我拦住陆休,将红袍人的衣服脱下递给他,自己则穿上另一人的黑袍,陆休赞许地笑了笑。 从康落出来后,我们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走,有了这身衣服,我们胆子大了许多,偶尔遇见人,也不躲避,因为我已知道此教众人并非全部彼此相识。 遇到的人果然没有识破我们,而且都会向陆休行礼,看来红袍象征着更高的地位。 这一路与刚才正相反,光遇到了几个人,一只多齐也没遇到,我正暗呼侥幸,却在最新拐入的这条石道尽头看见三只多齐,把守着一道与康落同样的石门,只不过这道门后的东西应该非同小可,竟要三只多齐把守。 陆休声音极低地对我道:“别出声。” 我心领神会,随他往石门走去。 那三只多齐一见有人过来,立马聚在一起,凶神恶煞地望着我们,我们镇定自若地从它们身边走过,其实我心中已紧张到极点,黑袍下的双手紧紧握住匕首,随时准备拼命。 三只多齐似乎也有些困惑,跟在我们身后嗅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发现异常。这个鬼地方,充满致人幻觉的毒气,我们身上又带着虫蜡,那些畜生自然嗅不出什么。 我们很快便走到石门前,陆休看我一眼,示意我做好准备,一伸手就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与康落相同大小的石室,里面围桌坐有四人,穿得都是红袍,一见有人进来立刻起身拔剑,看清我们的模样后,上下打量一番,略带疑惑地停下手中动作。 当中一人盯着陆休,开口问道:“你是新来的?为何如此面生?” 陆休不理会他,道:“谁是普布?” 那人一愣:“我就是。” 陆休掏出虫蜡:“教主有令,各道虫蜡增为三支,此处也要多加虫蜡。” 那人恍然大悟:“对,防范外人确实还是用虫蜡最有效。”说完,接过虫蜡,又从怀中摸出一颗灵丸吞下,其余三人也是同样的举动。 就在他们仰头服药的那一刻,陆休突然动手狠狠击中当先那人的喉头,我也早有准备,跟着就向其余人扑去,却不料这几人武功不俗,我一下竟没能得手,反被剑影团团围住。 我的近身功夫在这些人面前根本不够看,石室内地方又小,我左支右挡也觉得力不从心,眨眼间黑袍便被划破了几处。 好在陆休解决一人后很快来救我,只见他身段飘忽,出手如风,一套行云流水的掌法之后,三人齐齐倒地。 “你怎么这么好的功夫!”我拍手赞叹道。 “从小苦练。”陆休扔下一句,就开始翻找屋内东西。 废话,如此厉害自然是从小苦练的结果!难道,他是在嘲笑我从小不苦练功夫?我腹诽着,也上前一同翻找。 有陆休的火眼金睛,我们很快在墙壁上的暗格内找出许多信件,这些信居然是几位官吏写来的,我越读越是心惊,原来,次索教想要的远不止让萨布寮脱离大兴管辖这样简单,他们真正的目的,竟是想彻底推翻大兴统治,带着教徒和所有萨布人攻占中原富庶之地。 “他们无兵无将,人数也不算很多,都敢动这样的念头?”我不可置信地说。 “次索教手段闻所未闻,若发动谋反,即便很难成功,也会给大兴造成巨大的损失。” 除信件外,还有教徒名录、开支账目以及一些荒蛮之地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我大喜过望,这下足以定死次索教的罪名,还能帮朝廷铲除一帮不轨之臣。 “九道……”陆休若有所思,盯着墙壁开始发呆。 我见他双目空洞,知道他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没有打扰,轻声将此处各项证据收拾妥当,与虫尸、虫蜡包在一起背在肩上,随后又去摸了摸那四人口袋,果然又翻出几粒灵丸,我毫不客气地收了,分一半递给陆休。 第二十二章 二次上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明白了。”过了半柱香的工夫,陆休眉目终于舒展开来,掏出匕首开始在石壁上刻画。 “明白什么了?”我好奇地站到一旁看,却没看懂他所画何物。 “你看,这是教坛入口,这是达萨、康落,这是七道、九道,这是我们一路走来经过的石道。”陆休边画边向我解释。 我也渐渐看出了眉目,原来在我胡走乱闯的时候,陆休一直在默默记路,推断此处地形布局。这样的本事我可没有,不然当初也不会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摸清钦臬司的路。 “按这样看,一道至六道以及八道分别在此处,”陆休一一为我指出,然后指向与入口相对的地方,“这里,是整个教坛最安全之处,我猜,那位神秘的教主就在此地。” “真厉害!”我盯着陆休画完的图,将各条路线牢牢记住。 “从我们这一路经历来看,无论是次索教教徒还是多齐,穿上这身衣服他们便不会起疑,所以,接下来我们兵分两路,我去抓这个教主,你下山——” “为什么?”我忍不住打断他,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让我打退堂鼓不成? 陆休指指我肩上的包袱,道:“再往里走,只会越来越凶险,我们两个不能都折在这里,必须有一人先将这些证据送出去。我的功夫与经验都强于你,遇事也能应付得来,所以这样安排。” “那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将证据传回大京再来找这个教主啊!或者,你就在此处等我回来,然后再一同走。” 陆休摇摇头:“我们这一路闹出的动静也不小,随时会被人发现,还是应速战速决。” 似乎说得有理,我咬咬牙,不再多言,立刻掠出门外,向我们来时的入口飞奔而去,毕竟越快行动,也就能越快返回同他会合。 陆休所画之图基本没错,我很快找了回去,伸手一推,石门应声而开,我暗中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贩童案中那样只能单向开的门。 门外一片安宁,此时已是午后,刺目的阳光将一切映照得清清楚楚,脚下陡如利刃的峭壁,和远方白雪皑皑的山峰,在万里无云的湛湛蓝天下相映成趣,如此壮美的景色,也只有在萨布寮才能见到。 可惜我根本无暇赏景,紧了紧背上的包袱便直接跃下山崖,中途只轻轻点了几次地,很快便落到山脚。 南豆和北斗正在闲散地溜达,背上的鸽笼里,两只鸽子反而是一副不安的模样。 我飞奔过去,四下看看地形,选了一处就动手挖坑,可这里都是石头山,根本挖不动,我只好找隐蔽处用石块堆了一个暗间,将包袱中所有物证都放入其中,再细细覆上石块,上下打量半天,确认无人能看出破绽后,取出纸笔记下位置,准备传回钦臬司,以免我与陆休同遇不测。 当然,这封信是用钦臬司暗语写就。钦臬司成立伊始,凉世一便创了一些暗语,以免传递消息时被外人截获,耽误大事。后来,司内特使在查案过程中,又不断进行完善,最终形成一套完整的暗语。 我自小不喜背书,之前记这套暗语时差点一命呜呼。 写好信后,我放开陆休的鸽子,告诉它回钦臬司找凉世一,它果然听得明白,扑扇着翅膀就向东飞去,不一会儿便看不见了。 送走鸽子,我又摸摸南豆和北斗,就打算重新上山。正要离开,就听背后“咕咕”几声,扭头一看,是临行前泰叔送我的那只鸽子。 本属于楚英的鸽子。 鸽子扇扇翅膀,看起来有些焦躁。尽管我知道带只鸽子上山多有不便,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将鸽笼从马背上摘下,背到自己身后。 这条上山之路我已走过一次,再加上此时是白天,所以比上次快了许多,饶是如此,也花了三个时辰才望见山顶,我疲惫不堪,正准备一鼓作气跃上去,忽然觉得不对。 有人在说话! 我忙止住脚步,偷偷探头一看,心中就是“咯噔”一下——原本空无一人的山顶,此时居然有七八人在把守那道石门。 怎么回事?莫非,陆休被人发现了? 我心中就是一惊,想赶紧冲进去救他,但又知我根本不可能一下子放倒这么多人,这可如何是好? 越想越焦急,越急越想不出办法,我藏在山坡上,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在笼子里一直很安静的鸽子突然又“咕咕”叫了两声,我赶忙盖住笼子,生怕被山顶上的人听到动静。 第二十三章 又陷险境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好在,并无人察觉。 鸽子又扇了扇翅膀,我压着嗓子道:“你是不是在笼中待得太久,想出来透透气?可现在不行啊,外面都是坏人,也不用你送信——” 刚说到这里,我一下子有了主意,次索教的教坛,应该不会只有这一处入口,之前陆休说他打算去抓教主,根据地形推断,教主所在之地与这处入口分别位于教坛两端,如果我让鸽子去找陆休,它是不是可以带我找到另一个入口? 不过,鸽子有这么神吗? 我思来想去,再没有想出其他办法,越拖陆休便越危险,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是,我看向鸽子,认真地对它说:“带我去找陆休。”然后打开笼子。 鸽子一动不动。 我顿时有些泄气,哪怕泰叔说得再天花乱坠,鸽子毕竟还是鸽子,怎么能指望它听懂我的话? 现在彻底没办法了,我垂头丧气地靠着山壁,若不是近身功夫太差,我就直接冲进去了,哪还用这样苦思冥想。唉,带了鸽子还是没用,白费泰叔一番苦心。 嗯?等等,我好像想到了。 我赶紧掏出纸笔,随便画了几笔,卷好塞进鸽子腿上的信筒里,说了一声“陆休”,然后紧张地看着它。 鸽子终于有了动静,跳出笼子,展开翅膀向北边更高的山峰飞去。 我高兴极了,矮着身子绕过此处众人的视线,全力运起轻功紧紧跟上鸽子。 有翅膀的鸽子自然不会在意地上难走与否,认准了方向便直直飞去,即使是我这样的轻功都只能勉强跟上,还好,在如此高山上,不仅是人,就连鸽子也会觉得喘不过气来,所以它飞得并不算快,我才一直能追着它走。 一路翻山越岭,追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从正当头变为斜晖西照,我实在是疲惫至极,只觉得鸽子越飞越快,越来越远,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眼看就要跟丢,突然,鸽子仿佛被什么打中,竟直直地掉了下去,我一愣,顾不得多想,赶紧往那边跑去。又翻过一处山坡,这才看清—— 原来,我一直绕着跑的这座高峰,南侧是次索教教坛入口前的那片空地,北侧竟是一片密林。虽然已经入春,但这里依然没有丝毫绿意,满眼皆是光秃灰暗的树杈,看着很是阴森。 这里应该就是毛卓渊提到的“圣林”,看来,次索教是将这座前有峭壁、后有密林的高峰内部掏空,作为自己的教坛。这个神秘的教主真有魄力,难怪竟有推翻朝廷的野心。 鸽子飞到这里莫名其妙被打了下去,说明此时密林里有人,而且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至于戒卫森严到连鸟都不放过。我提起十二分小心,一点一点向密林摸去。 密林中不见一人,却依稀能听到奇怪的吟唱声,在这诡异声音的映衬下,周围的树木也好像活了一般扭动着,渐渐地,我身边的一切,从灰蒙蒙变成了五颜六色。 我茫然地四处看看,萨布寮的树,好生奇怪。 这时,我突然感到后颈微微有些刺痛,探手一拍,就觉得拍到了什么东西,捻过来一看,是只红色的蜱虫,与虫蜡里的黑蜱虫很是相像。 我一下子清醒了大半,掏出匕首又对准自己掌心割了一刀,果然,吃痛之后,什么会动的树,什么五颜六色,通通消失不见,眼前又恢复了一个普通树林应有的样子,唯有那吟唱声,依然断断续续飘荡着。 真是太傻了,明知道“圣林”是次索教惩治教徒之处,又知道次索教善用虫毒,却还是毫无防备地进了这林子。 我仔细查看,果然,胳膊上多了几个小红点,应该就是刚才那种红色蜱虫顺着袖口爬进来咬的,我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毒,眼前才会出现那样不可能的景象。 哼,既然已经猜到,就绝不会再次中招。我服下之前从红袍人身上搜来的灵丸,扎紧衣领袖口,撕下衣角蒙住脸面,握紧匕首,悄无声息地循着吟唱声走去。 一直走到密林深处,吟唱声也慢慢清晰起来,只是我一点也听不懂唱得是什么。等终于能看到人的时候,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立原地—— 隔着杂乱无章的树木,有一座看似普通的石屋,石屋门前的空地上,围站着一圈红袍人,还有两只巨大无比的多齐,在他们当中的,是一个矮小瘦弱的男子,而对着男子正要缓缓跪下的,竟是陆休! 不用想我也知道,陆休一定是不慎中招了,可是,堂堂钦臬司第一特使给邪教头目下跪,这怎么行?! 我顾不得其他,大吼一声就拼命往过跑,这一嗓子还颇有成效,众人都向我这边看来,吟唱声也停了,就连陆休的动作也顿了一顿。 转眼间,我便跑到了跟前,几个红袍人迅速上前拦我,我举起长刀就与他们战在一起,可惜,没过几招长刀就被打落地下,眼下我若想抽身而退还来得及,但我怎能做那临阵脱逃之事? 我咬紧牙关,瞅准空挡,冲着陆休甩出匕首,匕首轻巧地在空中飞转,最后在陆休胳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与此同时,我彻底失去了脱身的机会,被几人牢牢按住。 第二十四章 教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快点清醒过来啊! 我挣扎着被押到当中那人面前,看样子,这便是次索教教主,只见他相貌平平,又瘦又小,与我想象中的样子大不相同。 教主正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中的一张纸,上面都是毫无意义的乱画,我一眼认出这是我方才为让鸽子带路,随手写的信。 鸽子呢? 我慌乱地四下看看,果然在教主脚边发现了——那只可怜的鸽子,当胸中了一枚形状古怪的暗器,早已断气。 教主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鸽子:“你的?” “你就是次索教教主?”我不答他,直接问道。 “你二人都是特使?”他也不回话,转而又问。 我更是不理会他的问题:“你罪恶滔天,可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教主面露不悦,抿了抿嘴角,对着陆休道:“杀了他。”说完,又开始了那种奇怪的吟唱。 说实话,此人声音很悦耳,离近了听这吟唱,丝毫不觉得诡异,反而有些好听,空灵悠扬,似乎能让人忘记一切尘世的烦恼。 可我此时哪里有心思听,扭头一看,本在一旁垂手呆立的陆休已经拔刀在手,目光呆滞地向我走来了。 快点清醒过来啊! 我大声喊着陆休的名字,可他充耳不闻,整个人仿佛没有了魂魄,走到我面前,僵硬地抬起手中的刀。我被几个红袍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刀冲着我的脖子砍了下来。 快点清醒过来啊! 我第三次在心中绝望地呼喊,想不到一个边陲邪教,竟能杀掉钦臬司三位特使。 好在罪证已经留下,信也传回钦臬司,绝不会有第四位特使白白送命了。 事情就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长刀即将砍到我的时候,陆休突然眼神一变,刀口翻转,按着我的几人瞬间毙命,就在他们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陆休就已一跃而起,腾空翻到教主身后,将刀架在了他脖子边。 对我来说,不过是眼前一花的工夫,局势就已彻底逆转! 我又惊又喜:“你终于醒了!” 陆休笑笑:“多亏你给了我一刀。” 教主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自己被拿住,眼睁睁看着我与陆休二人对答,半晌才缓缓道:“竟能抵得住我教圣咒。” 我啐了一口,嫌弃道:“什么圣咒,不过是些虫子把戏。” 那教主不语,看看四周,只见剩下的红袍人和那两只庞大的多齐已将我们团团围住,这时我才发现,这些红袍人眼中一片空洞,没有任何情绪,而那两只多齐则目露凶光,一副欲将我们撕碎的样子,虽不敢扑上来救主,但也狺狺地不让我们近身, “对你这些傀儡下令,让他们放弃抵抗吧。”我也将长刀架在教主脖间。 教主依然没有开口,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这教主誓死不服软,仅凭我与陆休二人,想要制服这些红袍人和那两只多齐,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陆休收回自己的长刀,示意我看好教主,随后转身向那间石屋走去,我忙喊住他,小声道: “你先别走,万一他拼死也要反抗,就像康落里的那个红袍人一样,我一个人怕是制不住他们。” 陆休扫了依旧双目紧闭的教主一眼,冷冷地道:“此人如此享受控制他人的快感,一定不会视死如归。” 果然,即使陆休说完便自顾自进了石屋,教主也没有任何号令手下阻拦的意思,更别提自己有什么反抗举动了。 我稳稳地握着长刀,哂笑道:“莫非你以为,不下令让多齐退去,我们便无计可施了?” 教主闭着眼睛,低声道:“钦臬司,有勇无谋的武夫而已。” “你!”我大为光火,想到楚英的惨死,更是悲愤,于是反唇相讥道,“次索教,卖弄口舌的小人而已。” “卖弄口舌?”他微微一笑,“你可曾想过,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信我?” “此地偏远,民众蒙昧,所以才会相信你是法力无边。” “非也。人生于世,皆有欲望,有欲就有惧,有惧就容易被操控。”说到这里,他睁开双眼,深深地看向我,“若有一天,你也遇到了自己所欲所惧的东西,定会像我的教徒一样,虔诚地追随神灵。” 这番话说得我一怔,似乎有些道理,至少我瞬间就想到了自己想要什么,又害怕什么,如果有人用这些来操纵我,我很有可能也会任由摆布。 那教主正欲再说,陆休走出石屋,手指连弹,将一些药丸送入红袍人和多齐口中,被控制了心神的红袍人和那些可怖的畜生终于轰然倒地。 看着昏睡过去的多齐,教主脸上终于有了波动,疑惑道:“你怎知我这些神药的药性用途?” 陆休看他一眼:“次索教说穿了不过是以虫毒装神弄鬼,来来回回也只有区区几种变化而已,想要识得你所谓的‘神药’,简直是轻而易举。” 教主轻声叹道:“没想到你们能识破,我本以为,中原人面对这里的手段,只能束手就擒,毕竟你们钦臬司的特使,我也不是没杀过。” 陆休声音变得极冷:“那位特使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使命,倒叫你自以为是了起来。” “自以为是?中原我又不是没待过,到底还是愚笨之人多!”教主不屑地笑了笑。 我与陆休对视一眼,想不到此人还在中原待过。不过,他对自己的过去似乎并无隐瞒之意,随后便语带炫耀地向我们讲述起了自己的生平。 第二十五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教主名为罗仁,本是次索教老教主之子,从小就被送去中原,直到五年前老教主病故,他才返回萨布寮接任教主。罗仁在中原长大,回到萨布寮只觉得处处不便,但他不愿抛下自己的教徒和族人,所以他想让次索教成为大兴国教,这样他就可以带着萨布人一起,永享中原繁华。 可惜,大兴自开朝以来,便不给邪门歪道任何空子钻,于是,罗仁决定,干脆推翻朝廷统治,由他来当皇帝。五年来,他一方面依靠虫毒幻觉将次索教发展壮大,另一方面,凭借诡异手段和钱财银两,拉拢了不少当地官员。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道:“你果真以为,光凭你这些教徒,就能翻得了天?” 罗仁的脸上浮起一丝桀骜:“为何不能?我的手段,官吏匹夫都难逃。” 我嗤之以鼻:“嘁,真是自大,如今还不是落在我们手中?” 陆休也看着他,缓声道:“其实,今日若你发动所有教徒,我们一定会被拿住,可你只是稍加戒卫,教坛之内的大部分人,似乎并不知情。” “那是自然,”罗仁有些骄傲,“堂堂圣教,岂能因区区二人乱了阵脚?” 我们对他的狂妄很是无语,诚然,未查明真相之前,次索教的手段确实诡异而有效,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狂妄,才让次索教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为不惊动教坛里的人,我们将此处其余人等打晕绑好,扔进石屋中,然后沿我来时的路返回教坛入口处的那座山顶,带着罗仁跳下山崖,罗仁原来一点武功都不懂,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落到地面时已是面无人色。 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能以一己之力,搜罗如此多的人信奉于他,人的厉害与否,还真是难以琢磨。 临走前,我将死去的鸽子也带上了,它是此案的功臣,不能让它独自在这里等着腐烂。 下山后,我们将罗仁暂押于当地都令府大牢,并要求都令府派人随我们上山缉拿剩余教徒,可没想到,都令贾由一听便面露难色,即使我们拿出钦臬司腰牌,即使我们告诉他咒语的真相,他也推三阻四不愿前往,次索教在萨布寮的恐怖地位可见一斑。 最后,连陆休都只能摆出官威,贾由这才勉强派出府兵,同我们将密林石屋中的其余人等抓回,投入大牢。 这样一来一回又过去了两天,让我奇怪的是,教坛中人似乎还没有发现异常,入口处的守卫和山道上的巡逻仍在照常进行。 陆休听完我的疑惑,冷笑道:“罗仁装神弄鬼惯了,没有他的命令,谁敢擅入‘圣林’、‘康落’、‘九道’这些神圣之地?就算看到死去的多齐,又有谁敢多话?” 我恍然大悟:“他想高高在上操控众人,结果自作自受。” 几天后,陆休的鸽子回来了,还带着凉世一的信,这位深藏不露的钦臬司执令大人,根据我发回证物埋藏地点,迅速判断出我们的处境,所以在信中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已派人前来,二是附了姜饮马可调令当地中军的手书,这样,如果我们遭遇不测,自会有后来人继续取证破案;如果我们死里逃生,便可依靠中军力量缉拿凶犯。 有了当地中军的协助,我们一举捣毁次索教整个教坛,在教坛中,还发现了一处地牢,里面关着的应该就是所谓犯了错的教徒。其中有几人已在地牢中死去,奇怪的是,我居然看不出死因。 陆休说,他曾在纵火案中见过一具尸体,看伤势根本不足以致死,可偏偏就是死了,是因为此人认定自己必死无疑,说白了就是被吓死的。这些找不到死因的尸体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想到要进入可怕的“圣林”,直接吓得放弃求生念头。 教坛里大多是受了蒙蔽的普通教徒,得知真相后,有人如梦初醒,当初信得有多诚,此时恨的便有多深;但更多的人则依旧执迷不悟,口呼伏神名号,跪求我们释放教主。 我看着四处搜查的中军,终于有工夫问问陆休他是如何中招的了。 那天,我们分开后,陆休又在教坛里待了很长时间,几乎将每一处机关暗道都彻底搜查了一遍,然后顺利找到出口,走进密林。想到之前的经历,陆休推断次索教的手段可能都是围绕虫毒做文章,这也能解释为何进入“圣林”后,犯错的教徒会离奇死亡,同行的护法却不会有事——只要提前抹上能驱除虫蚁的药就好。所以,陆休也扎好衣服,捂住口鼻,一路小心提防,终于找到密林深处的石屋。 他细细观察一番,伸手推开门,就看到了屋内的罗仁,可还没说几句话,意识便开始模糊。现在想想,应该是那石屋外墙和门上都有毒物,凡是触碰者都会中招,而且此种毒物解药并非是灵丸,再加上罗仁奇怪的吟唱,陆休登时陷入幻觉,无神无识地听从指令。 毕竟之前有过出现幻觉的经历,陆休心底还隐隐约约保留着一丝丝清醒,然后,鸽子落地的声音更是让他回神了一半,可这样还是远远不够,他依然无法抵抗罗仁的指令。 正在努力挣扎时,我突然出现,赌上逃生的机会向他甩出匕首,剧痛使他彻底清醒,最终伺机拿下罗仁。 此案顺利了结,罗仁等一众要犯押送回京。光帝得知竟有当地官员参与谋反后,龙颜大怒,下令将萨布寮及周边地区官吏彻底更换,并做到每五年一换,防止因朝廷鞭长莫及,掌管不力,又出现此等勾结之事。 文相宗虞明和总御司执令李图南有得忙了。 但是,无论如何惩处,楚英和他那同样出色的鸽子都回不来了,钦臬司上下都笼罩着悲伤。 我去了鸽舍,告诉泰叔破案经过,最后内疚地说:“泰叔,没有把您借给我的鸽子好好带回来,是我对不住您。” 泰叔听着我的讲述,本在怔怔地发呆,我又唤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说道:“没事,借给你鸽子就是为了能帮上忙,再说,有它去陪小英也好。” “是啊,这样他们就都不会太过寂寞了。” 泰叔笑了笑:“再过段时间,等你也能带鸽子的时候,我送最聪明的一只给你。” “好啊,多谢泰叔。”我也笑了。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鸽舍周围,又一个案子结束了,真好。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呵——”门吏倚着门伸了个懒腰,“方辽,你清点完了吗?眼看就要申时了,太晚去请杜大人锁门,会挨骂的。” 被唤作方辽的人回过身来,素日木讷的脸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落,浑身微微有些发抖。 门吏愣了一下,又不敢迈进这道门,只能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方辽颤抖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勉强开口道:“快,快,快扶我去见杜大人!” 门吏正要说话,忽听边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两个兵丁信步而来,于是忙弯腰行礼:“杜大人。” 方辽更是直接跪趴在地上:“杜大人!” 杜冠对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很是莫名其妙:“我方从御书房出来,看看时辰快到了,便顺路来这里锁门,并无催促之意,你不必惊慌。” 方辽抬起头来,脸色惨白:“金羽元……少了一个!” 杜冠一怔,随即快步走到金羽元存放之处,迅速数了一遍,果然,那排熠熠夺目的金锭,只有十五个!再数一遍,还是十五个!他闭上双目,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用手一个一个点了一遍,然而,不多不少,仍是十五个! 门吏与兵丁均不得迈入钦库里门,此时他们正老老实实地站在门槛边上,但眼神却免不了往里乱瞟,杜冠顾不得呵斥他们,一把抓住方辽: “怎么回事?为何少了一个?何时丢的?” 方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下官清点时发现的,可今日钦库并无旁人出入,三锁俱在,如何会少了一个,这……” 杜冠脸色发白,沉默许久,才慢慢走出钦库里门,与门吏、方辽一同锁好门上三道造型复杂的锁,转身对其他人道: “下去吧,你们方才什么都没听到,若他日我从别人口中听说了钦库的什么流言,你们休想好过!” 三人忙行礼离去,不敢做声。 杜冠等他们走远,这才对方辽道:“你随我来。” 第一章 练功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从萨布寮回来之后,我经常在鸽舍待着,因为泰叔总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听完后也不说话,独自发半天呆,叫他也不理,我只好逗鸽子玩,等着他自己回过神来。有时候等很久,等饿了,我就自己去膳厅找吃的。 从膳厅出来,我又跑到陆休的房间,陆休正在看书,我进去他依然眼皮也不抬一下。 “听说凉大人又走了?” “嗯。” “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为何总不在司内……” “嗯。” “那个……你教我功夫吧!” “嗯?”陆休终于抬头看了看我。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看你是不是生病发烧。”陆休淡定道。 “……你什么意思?” “平日里让你练功就像要你的命一样,日常练习都不愿好好做,今天居然主动说要学功夫?” “呃——以前我以为轻功好就行,打不过就跑嘛,可当了特使后才发现,近身功夫也必须强,才能应付得来各种状况。”这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尤其在萨布寮,几次被功夫不够好绊住了脚步,每给泰叔讲一遍,心中的憋屈便多一分。 “那你想练到什么程度?” “至少收拾七八个人不成问题吧。” “好,跟我来。” 陆休放下书,带我来到院中,指指墙角,那里放着几个奇形怪状的木桩,一人高,上面布满长长短短的木棍。 我自觉地跑过去抱了一个立在院子当中,看向陆休。 陆休扫了一眼:“一个?” 我索性将五个木桩全抱了过来。 陆休左右看看,让我站在中间,调整了一下木桩的位置,然后对我说:“出拳。” 我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拳打木桩是基本功,我早已练熟了,你用这个教我,没用的。” 陆休笑笑:“出拳。” 我无奈,眼前这五个木桩,虽然形状怪了点,但说到底还是木桩啊,打它们,能有什么长进? 边想着边忿忿挥拳,不料,这几个木桩一下子如同活了一般,一个牵动一个,全部开始转动,那木桩上的木棍,形状诡异,角度刁钻,片刻,我就挨了好几下,而且不论我防守还是反击,都会带动新一轮攻击,五个木桩转动不停,打得我痛呼连连。 陆休悠悠道:“这套五元连环桩,是我托铸工司满大人令手下巧匠做出来的,不同的攻击方向、力度都会触发不同的还击,变化万千,妙用无穷,你好好练。” 我那个气呀,边忙着应付木桩边喊:“这么高级的木桩,至少你先教我些拳法腿法再让我练啊!” “你天资聪颖,不适合条条框框,与连环桩对打熟练后,再稍加点拨,便可有所成。” “这——哎哟!”我正要说话,就这么一瞬间,连环桩又狠狠给了我几下。 陆休嘴角微扬:“只不过,一个连环桩相当于两个对手,且随着连环桩的增多,其对应人数会成倍增加,故而一般人都是循序渐进,逐步增多数目,不想你竟如此有魄力,直接按满数练习。也好,练成之后,休说七八个人,便是十多人,也不在话下。”说完,他也不管火冒三丈的我,又自顾自回屋看书去了。 我心中憋着气,又不愿被陆休看笑话,便忍痛继续练习,可这连环桩最混蛋的地方是,哪怕我力道再小,它的反击还是一样强硬。 就这样,练了一个时辰,我实在痛得受不了了,收住拳脚,硬生生挨着打等待连环桩停下来,连环桩又噼里啪啦打了我半盏茶工夫,才依次停止转动。 陆休还在屋里看书,我只觉得浑身是伤,也不想搭理他,一瘸一拐走出院子,回到自己寝舍。 进了屋内,我艰难地剥下衣服,对镜一看,简直像被十几个人围殴过一样凄惨。按以往的经验,不敷药的话第二天更疼,我还想继续练功夫呢,于是,我又一瘸一拐出了门,一路来到正林堂。 阿妙见我这样进来,忙上前扶住我,惊讶道:“你怎么了?陆休呢?” 我挽起袖子给她看看肿痛之处:“快,给我配药,多配些,浑身都得抹。” 阿妙更惊讶:“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陆休怎么不帮你?” 我恨恨地道:“就是陆休干的。” “哦。”阿妙应了一声,也不扶我了,径自去药柜前配药。 我气极,只好自己瘸着跟过去:“哦?你就‘哦’一声?他把我打成这样,你也不管管?” 阿妙边利索地抓药称重,边说:“他肯定是在教你练功,我管什么管。”说着,药也已配好打包,“给,熬成膏状,晾凉后外敷。” “……这药管用吗?” “你在怀疑我的医术?”阿妙瞪眼。 我忙解释:“没有没有,只是——你都没好好查看伤口就开方子,我觉得——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阿妙忍不住笑了:“哪里还用细看,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被陆休收拾成这样的特使吗?” 第二章 偷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还有别人?” “是啊,你不会认为他只带过你一个人吧?” “可我好像没见到有别人跟着他。” “有的出师了,有的不干了,还有的——”阿妙忽然停住,转口道,“行了行了,打听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回家敷药去。” 我心中好奇,左问右问她偏是不肯多说,只好作罢,问问药钱,就打算离开。 阿妙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要钱,好好练功去。” 我笑嘻嘻道:“那就谢谢嫂子了!” 阿妙脸一红,呵斥道:“赶紧走!” 拎着药走在街上,只觉得阳光灿烂,处处安乐祥和,与萨蛮寮诡秘压抑的感觉全然不同,不过,铲除次索教后,那里也会渐渐洒满阳光吧。 我正乐呵呵地想着,忽听前面有人大喊“抓贼”,赶忙循声走去,只见喊“抓贼”的是一个年轻后生,瘦得像个纸人一样,他手指着的是一个面容清秀却衣衫破旧的女子,女子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我也大概听明白了来龙去脉,无非就是女子是个贼,趁那后生不备,偷了他的银两,但很快被后生发现,便要她交出来,女子抵死不认,后生又不好动手搜身,只好大喊“抓贼”,请众人评理,也是为了防止女子逃脱。 我冷眼旁观这二人,后生满脸愤慨,女子面无表情,围观众人则群情激昂,纷纷骂这女子不要脸去做贼,终于,一位大婶分开人群,走到女子面前,斥责道: “看着端端正正的一个闺女,怎么能做这等无耻之事?” 女子依然低头沉默。 后生忙向大婶施礼:“此女贼偷我银两,但男女授受不亲,小生不好动手,求大婶帮忙给个公道!” 大婶撸撸袖子:“你放心,今日我给你公道!”说完,又对那女子道,“你听见了,最好自己主动将银两交出来,否则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搜你,也不好看。” 女子咬了咬嘴唇,还是没说话。 周围的人渐渐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搜她!搜她!” 我环顾了一圈,这里大多是男子,很多人脸上都有兴奋之意,这时,搜那女子似乎不仅仅是为了给后生出头,更是带了一些不可告人的龌龊想法,我大感不妥,即便是贼,到底是个女儿家,不可如此当众羞辱。 正要出面阻拦,那女子却突然开口:“我自己来!” 说完,她将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包袱放到地上,慢慢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展示给大家看,只见包袱里全是女子的贴身衣物,哪有什么银两。 “看清楚了吗?我是贼吗?我偷的银子在哪里?这包袱里不过是我的衣物,本不该被外人看去,你们偏要逼我!哪有光天化日如此羞辱一个姑娘的道理!”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流下泪来,众人惭愧不已,纷纷低头回避着她的目光,那大婶更是羞愧,忙说:“你莫哭莫气,我们也是听那后生说的真,你又一直不开口,这才误会了你,并非刻意为难。” 一听这话,女子哭得更加厉害:“那你可知他为何要说我是贼?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是他起了色心,想来调戏我,见我不理,恼羞成怒,这才诬陷于我!” 此话一出,大家都愤怒了,转头开始骂那后生,后生百口莫辩,而女子则收拾好包袱,哭着走出人群,人们当然不再为难她,纷纷让路。 我没理会仍在骂后生的众人,而是悄悄跟在那女子身后。 走出两条街,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就见她迅速擦干眼泪,满脸屈辱立刻变回面无表情,四下看看,从怀中掏出两块碎银子,满意地眯起了眼。 “好手段啊。”我施施然走了出来。 女子一惊,警惕地看向我:“你是何人?” “骗子毛贼我见多了,但能把以退为进玩得这么精彩的,你还真是头一个。” 女子冷冷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说着就想走。 我拦住她:“你先是故意不开口辩驳,让众人误会加深,使他们的情绪高涨,然后痛哭示弱,用一个没有赃物的包袱洗脱嫌疑,之前骂你骂得越狠的人,这时便越后悔。而你再将调戏的罪名安在苦主头上,让众人憋屈的一口气有了发泄的地方,谁还会想着搜你身?啧啧,真是妙极!” 女子怒道:“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很简单啊,你手上那两块碎银子就是证据,只要我们一起回去问问那个后生丢了多少,又是哪家钱庄的银两,不就真相大白?哦,你当然可以说,不过是巧合而已,但不巧的是——” 第三章 何人来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故意吓唬她道:“我是钦臬司特使,完全可将你带回司中细细查问,到时不怕你不招。” 女子恶狠狠地瞪了我一会儿,见我不为所动,忽然红了眼眶:“那他来调戏我的时候,你们这些特使又在哪里?若不是他先招惹我,我又怎么会去偷他!” “若他当真调戏你,你可以报官,为何非要选择最不妥的手段解决问题?用不道德去惩治不道德,难道就是道德了吗?”我接连问完,又缓了口气道,“好了,我也不是非要与你为难,你乖乖将银两还回去,我就当什么也没看到。” 女子很生气:“不行!凭什么他一点惩罚也没有?我宁愿将这银子扔掉,谁都不得,也不愿还给他!” 我笑了笑:“确实,你与那后生都有错,这银两谁都别要了,喏,那边有个烧饼摊子,你去把银子全换成烧饼,分给田济院的人吃。” 见女子还要开口反驳,我又道:“这是在维护你的脸面,你再不听,我只好公事公办。” 女子咬着牙依言照办,我跟着她,看她果然将银子一分不剩换成烧饼,又送去田济院后,这才放心地准备离开。 “你们官家人,只会做面子上的功夫,那些烧饼又不能完全解决孤寡老人的生计!”女子忽然道。 我撇撇嘴:“至少让他们吃了顿饱饭,总比什么也不做好。” “哼,我们遭灾的时候,你们大京人可曾管过我们?我一个弱女子,独行千里去投亲,其间的颠沛流离之苦,你能懂吗?好不容易今日有钱能找张床睡个好觉,偏又被你打着行善的名义夺去,他们是大兴子民,我就不是了吗?”女子愤愤地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我喊住她。 “又有何指教?”女子停下脚步,头也不回。 我走过去,掏出银两塞给她:“方才的银两是赃物,本就不该任你使用,但这些钱,是我给你的,你可以花了。” 女子惊讶地转身看着我。 我拍拍口袋:“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你还想偷我啊?” 女子咬咬嘴唇,没说话。 我挥挥手:“快走吧,这些银子够你花好多天,不要再做小偷小摸的事了,你可不是每次都能这么走运的。” 做了这样的一件事,我神清气爽地回到钦臬司,在自己寝舍小院中支起炉子,正要煎药,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隔壁陆休房间似乎有交谈之声,这可就怪了,陆休这个人,如有公事,一定在公政堂谈;如有私事,一定独自出门——呃,话说回来,我也没怎么见过他有私事。 可眼下居然有人在他房间里谈事! 我好奇心大起,瞬间忘了浑身疼痛,一跃便上了屋顶,蹑手蹑脚走到陆休房间那侧,身子趴在屋顶上,从屋檐探出头,偷眼望去—— 陆休还是习惯性地没有关门,只见他背对门口,正起身为对面的人添茶,对面的人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只是愁眉不展,似乎都没注意到有人给他添茶,更别提会发现我了。 说起来我入京就职已有大半年,但由于不喜官场应酬,所以也不认识几个京官,可陆休屋中这人,我偏巧认识,因为他是京城第一美男杜冠,顶着这个名头,全大京没几个人不认识他,尤其是妙龄女子。 但是,杜冠的职位却和他的相貌毫无关系,他是支度司执令,负责钦库的国本管防和御银坊的官银监制,一言以蔽之,专门跟钱打交道。所以,杜冠其人,虽然顶着一张引人注目的脸,却稳重少言,行事低调。 这时,陆休突然有意无意地向我探出头的方向瞟了一眼,我迅速闪回,但心里明白,他已经发现我了,于是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跳回自己房间,不敢再偷听。 杜冠来找陆休做什么?我边熬药边琢磨,公事的话,二人大可不必神秘兮兮地在此处商议,看来,这必然是件见不得光的事,杜冠无计可施,只好偷偷来找陆休帮忙。 见不得光,首先便是男女私情,不过,杜冠虽然光凭一张脸便能令天下女子沦陷,但他把持得很好,一直安安分分地守着自己的原配夫人——工相华铁金长女华岁荣,甚至都不曾纳妾。 再说,若是男女私情,也不该来找陆休啊! 那么,只能是第二种可能:支度司出事了,杜冠想赶在被人发现之前请陆休破案,免得惊动皇上。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支度司负责守护的钦库为大兴之国库,罗尽天下异宝,我早想去见识见识,这下有机会了! 没过多久,杜冠心事重重地走出陆休的院子,悄然离去,我赶紧跑到陆休房间里,张口便问: “是不是支度司有案子了?” 第四章 金羽元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面带愠色:“杜大人独自前来,又是到我房中商议,显然是不想被外人得知,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竟敢躲在房顶偷听,一点规矩也没有!” 我有些尴尬:“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好奇,而且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说支度司有案子,也是我乱猜的。” 陆休没理我,快步走到我的院子中,一把端起炭炉上的药,顺手灭了火,我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熬药呢,幸好陆休闻着气味不对,不然别说膏状了,估计今日我能把药熬成铁疙瘩。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赔笑:“多谢多谢,不然就白白浪费了阿妙的药。” 陆休皱皱眉:“你伤得很重吗?怎么还需要阿妙配药?” “嗨,其实也不重,只不过疼得厉害,怕耽误明日练功。” “嗯,我想也是不重,不然你哪里还有力气打探别人的闲事。”陆休说完,便转身要回屋。 我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拦住他:“杜大人来到底是不是因为支度司出事?死人了?闹鬼了?丢东西了?你干脆告诉我吧!” 陆休看了看我,叹口气道:“你心思快,嘴也快,可有些事,哪怕心中了然,也不一定要说出口,否则很容易吃亏。” 我嘿嘿一笑:“与你不用遮遮掩掩,若是跟外人,我又不傻。” 陆休瞪我一眼:“你先敷药,敷完再来找我。”说完就走了。 这就代表他会告诉我了,我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加快动作准备药膏。 将药膏草草抹了一身后,我再次跑到陆休房间,陆休也没再多说,当即给我讲述了事情经过。 大兴钦库实行三人三锁与未点申结的防盗措施,所谓三人三锁,即钦库有三道锁,执令杜冠、理查使及门吏各执一钥,必须三人同时在场,同时持钥,才可开门锁门。为防结伙盗窃,理查使与门吏时常更换,且当班人员毫无规律可循。 而未点申结,则是说每日未时由理查使进入钦库盘点财物,与出入账目核对无误后,差不多已是申时,然后将钦库上锁,直至第二日未时再打开——除非皇上临时降旨要从钦库取出或放入什么宝物。 如此双管齐下,既可防止有人从钦库私拿宝物,又可在宝物失窃后迅速发现,所以,光帝在位期间,钦库不曾出现过任何差错。 但就在三天前,当班理查使方辽盘点时,竟发现金羽元少了一个。所谓金羽元,是一种皇家特制的金元宝,底部刻有羽毛状花纹。自光帝登基以来,每过一年,支度司便制作一个金羽元,取“国羽渐丰”之意,预示大兴国力与财力日益壮大。 至今,金羽元已有十六个,都存于钦库内,除年尾大祭外,根本不会有人取动,可昨日盘点,却只剩十五个! 杜冠与方辽思来想去,也理不通何时丢了一个,万般无奈之下,便想请陆休私下查探一番,最好能不惊动皇上便将它寻回。 听到这里,我立刻道:“这样的管制下,只有理查使有机会偷东西,而后一日盘点时很容易发现前一日有人偷窃,所以,只要细查前一日理查使,就能找到嫌犯。” “每日理查使完成清点后,都会有专人搜身,确保他未有私藏。” “说不定搜得不够仔细,总该审审吧。” “这几日杜大人已严审了金羽元失窃前日的理查使,一无所获。” “呃——说不定是他不擅长审讯呢?” “杜大人相貌过于瞩目,使得很多人误以为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其实他也是个颇有手段之人,否则也不能多年保大兴财政无虞。” “他是有为官的手段,又不是有查案的手段。”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陆休居然认可了我的想法,点头道:“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顾不上得意,接着往下分析:“还有,金羽元虽然贵重,但更多的是在于其地位而非价值,说白了,它也就是个金元宝嘛,钦库内那么多奇珍异宝,随便一件都比金羽元值钱,如果能从钦库中任取一样宝物,恐怕谁都不会选择金羽元吧?” 陆休面露欣慰:“正是,你觉得窃贼目的是什么?” 我皱着眉:“如果金羽元丢了的话,实际钱财损失可以小到忽略不计,而杜大人会大大倒霉,难道是他的政敌干的?” 陆休摇摇头:“我也这样问过,但杜大人说,最近朝堂之上风平浪静,无人借此发难。” “唔……眼下线索太少,要去现场看看才能继续破案。” “嗯。” “那咱们何时进宫查看钦库?” “咱们?” “对,你和我。” 陆休挑眉看看我:“你打算参与此案?” 我扁了扁嘴:“是啊,我现在又不能单独接案,你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 陆休嘴角微微上扬:“方才我还未将事情经过全部讲完。” 第五章 初入钦库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除管制钦库外,支度司另一项重要职能便是制钱。大兴各地开采出的银料,按税赋要求将其中一部分上交回京,在皇宫旁边的御银坊内经过融化、切块、铸范等几道工序,成为不同数目的官银。 御银坊制好的官银再运送至六大钱庄,所谓六大钱庄,即晋隆、兴裕、邓通、恒德丰、金安、景记,这六家钱庄的分号遍布大兴,每日钱票流水数目庞大,它们是朝廷发放官银的唯一渠道,也是大兴财物通换的中流砥柱。 官银送到六大钱庄后,钱庄再在银元银锭上留下各自的印记,然后或制发银票,或直接进入百姓手中兑换使用。这些印记既能彰显六大钱庄的实力,也能防止有人伪造银两。 御银坊太平了多年,昨夜却出事了。有人绕开外围把守的兵将,直接闯入御银坊内,当时已值亥时,坊内仅有三名守夜工匠,在此人的胁迫下,只得打开铁柜,眼睁睁看他带走银两。 此番丢失的数目颇为零散,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二十两、五十两、一百两都有,合计四百三十九两。 虽说这个数目对支度司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有了第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所以杜冠今日立即进宫禀告皇上。由于此事关系重大,皇上准备指派钦臬司负责,估计圣旨稍候便到。 我听得一头雾水:“既然皇上已经准备让钦臬司接手,杜大人又何必提前来找你?” “圣上只知御银坊遇劫,不知钦库失窃。”陆休平静地说。 “怎么——哦!杜大人没——”我一下子无法平静了,“可这——这是欺君!” “杜大人来找我,是因他认为这两件案子乃同一人所为,希望我在查御银坊案时,顺便找找钦库案的线索。” “可他为何不能向皇上禀明一切?若是私下查访,我们很多事束手束脚不方便啊!” 陆休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这——搞不好会掉脑袋——”我小声嘀咕着。 陆休神情严肃道:“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所以你最好考虑清楚。” 我立刻道:“考虑清楚了,我查案便是,不会外传的。” 陆休无奈地摇摇头:“那么,你是想负责钦库案,还是御银坊案?” “嗯?”正在腹诽杜冠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二选其一,独自办案?” “在萨布寮时你表现不错,眼下这两件案子既有关联,可以许你一试。”陆休微微一笑。 我心中乐开了花,咧着嘴道:“我选钦库案。” “好。杜大人手下有一人,唤作卢央,稍后会来钦臬司待命,钦库方面都由他为你协调。” “妥了。” 我刚应了一声,门口就跑来一个笔官,气喘吁吁地说:“陆大人,圣,圣旨。” “知道了。”陆休微一点头,笔官又匆忙离开。 我伸了个懒腰:“走吧,你去接旨,我去等卢央。” 陆休看着我道:“钦库失窃之事切莫外泄。” “我懂,就算不是为了杜大人考虑,还有钦臬司不得私自接案这条呢,我若说出去,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陆休闻言,稍一怔,随后笑了笑:“走吧。” 正要迈脚,陆休的身子忽然稍稍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问:“你怎么了?” “这几日偶尔会头疼,想来是在萨布寮中的毒还未根除。” 我一惊:“啊?!那你还是躺会儿吧,我去替你接旨。” “无妨,片刻就好,不碍事的。” 陆休又恢复如常,我却不敢大意,跟着他走到公政堂,这才往钦臬司外奔去。 等我走到钦臬司大门的时候,卢央已在门口等待,此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普普通通,他身无官品,但却是杜冠最信任的心腹。 卢央边带我往钦库走,边向我仔细介绍了钦库的情况。 钦库分内外两道门,边门由负责皇宫戒卫的内军把守,也是采取了无序轮班制,防止串通一气;实行三人三锁的是里门,只有杜冠和理查使可进入。 除杜冠与理查使外,每月初九,全大兴当月所收税银全部经由六大钱庄送入钦库,为保稳妥,一般会由钱庄掌柜亲自护送银两,与当班理查使共同清点无误后,再一同离开。 我对财政之事一窍不通,便问道:“大兴税银由六大钱庄收取?” “回大人,各地官府所收赋税均存入六大钱庄在当地的分号,朝廷直接从大京总号取出,这样既能节省运送税银的人手成本,又能免去税银被劫道偷窃的危险。” “那岂不是说,朝廷将成本与危险转移给了六大钱庄?” 卢央笑道:“大人的说法也不算错,不过,朝廷得了方便,自然也会给六大钱庄相应的优待,允许他们掌柜踏入钦库,这就是很有面子的事,此外,还有一些明里暗里的扶持,所以,虽然整个大兴的钱庄远远不止这六家,但其他家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根本无法与六大家抗衡。” 看来,除了理查使,嫌疑最大的还有这六位掌柜,可今日已是十七,初九早过了好些天,应该与这六位掌柜无关。 第六章 失窃时间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钦库位于皇宫东南角,此处宫墙开有一门,专供理查使等需进出钦库之人通行,这样避免了闲杂人等通行宫门。我与卢央边走边聊,很快到了这里,卢央拿着杜冠的官印,我们自是畅通无阻。 不知是不是提前打过招呼,守门的内军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倒省去了不少麻烦,看来那杜冠确实比我想得可靠些。 钦库的边门并无特别之处,它与里门之间只有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两侧墙面光滑,根本无法藏人或藏物,于是,我稍加查看后便向里门走去。 卢央取出钥匙,与今日当班理查使、门吏共同打开里门,我终于迈进了这个神秘的地方—— 钦库内部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分隔为两间,一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税银,一间则摆满大小不同的降香木架子,上面放着大兴各色奇珍异宝,令整个钦库都幽幽地笼罩着淡淡的宝光,其种类之多,数目之大,价值之巨,饶是我对钱财不甚在意,也不由得有些窒息。 这就是我们大兴的国本啊! 当班理查使带我们走到最内侧的一排架子中间,只见十五个金羽元好端端地放着,只有最后那个位置空着,分外扎眼。 我愣了一下,来钦库之前,我一直以为这里宝贝太多太杂乱,理查使清点难免会有疏漏,没想到宝贝虽多,但摆放得井然有序,就比如这里的金羽元,丢了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我并没有说话,在钦库内,面对铺天盖地的珠光宝气,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闭口不语,动作都是尽量放慢放轻,就好像怕打扰了什么一样。 仔细看完后,我们出了里门,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卢央等三人锁好门,出边门时,守卫的内军拦住我们: “凡入钦库者,出皆搜身,还请诸位大人配合。” 我当然不会拒绝,配合搜完身后,问道:“每一个从钦库出来的人都会搜身?” “回大人,正是如此,有时杜大人入内巡视一圈,出来时也是要搜身的。”那内军答道。 我点点头,随卢央走向钦库旁边的房间,这个房间本是给杜冠处理钦库公务的地方,此时里面站着几个理查使和门吏,个个低首不语,沉默地等待我发问。 卢央向我介绍了这几人的值守日期,随后也垂手立于一侧。 我先详细盘问了失窃当日值守的理查使,那人名为方辽,看着很老实,回答我的问话时也不似作伪,只是满脸沮丧,完全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随后,我又问了问失窃前一日值守的理查使段升才,他一口咬定自己当班时平安无事,金羽元俱在。 门吏口中更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我翻翻钦库日册,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每日清点情况,理查使每检查完一样宝物,都会逐项记录在日册上。 可是,谁来保证理查使是如实记录的呢? 我心中有了一个想法,便将段升才带至一旁,低声问道:“你值守那日,金羽元确实都在?” 段升才忙道:“确实都在,一个不少。” “很好,那你一定知道,十六个金羽元摆了几排,每排各是几个?” “这——”段升才一下子愣住了,“金羽元平时无人会动,原来如何排布,现在就是如何排布。” 我眯起眼睛:“你清点时没有数过吗?” “我——理查使只管清点总数,哪里会记得每排有几个……” “是吗?”我冲着站在另一边的方辽扬声问道,“你可知金羽元如何排布?” 方辽忙躬身答道:“失窃之前,金羽元摆为三排,从里往外分别为五个、六个、五个。” 见方辽答得如此肯定,段升才脸一下子白了,小声道:“我确实没留意过,这又不碍事……” “那我再问你,九转冰翡锁瓶放在哪里?” “在……” 段升才半天答不上来,我不再理他,走到卢央面前,问道:“理查使和门吏各有多少人?” “回大人,理查使十五人,门吏一般为三十五人,但门吏时常有新人替换。” “若将本月值守过的理查使和门吏全部叫至此处,是否方便?” 卢央方才听我问话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闻言立刻道:“我去安排,大人稍候。”随后便大步走了出去。 有个这样得力之人真是省心,我暗暗想道。杜冠的外貌,总让人觉得他多少有些绣花枕头的嫌疑,但他却可以不用一官半职,就将如此周全能干的卢央收为己用,看来,杜冠能为国守财这么多年,确实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卢央动作很快,刚离开一炷香的工夫,便陆续有理查使和门吏满脸茫然地来到这个房间,或许已是得了命令,进门之后都会向我行礼,等我问话。 为防他们提前有了准备,我都是挨个盘问,可这一问不要紧,好几个理查使要么说不清金羽元的排布数目,要么说不清宝物的存放位置。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卢央带着最后一名理查使回来了,我将众人盘问完毕,长长地叹了口气,本月值守过的十二名理查使中,竟只有五人能真正说清钦库内的情况,其中便包括方辽。 我对着众人道:“事已至此,各位说实话吧,除方辽外,你们清点时金羽元确是一十六个吗?” 第七章 六大掌柜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众人相互看看,都低下了头,有几个人嗫嚅道:“记不清了……” 卢央脸色越来越阴沉,道:“记不清?你们的职责就是清点钦库宝物,如何能记不清?” 那几人小声找着理由,有的说皇后娘娘过寿,忙于盘点入库宝物,有的说遇事耽搁,到申时还未来得及走到最里边摆放金羽元的架子,总之都没有细看。 卢央怒道:“未曾查看就敢在日册上写‘核查无误’?!” 鸦雀无声。 我心中甚是无奈,钦库何等关键之地,金羽元何等重要之物,这些领着俸禄的人却如此不经心,这下连确切的失窃时间都无从得知,如何排查?本以为杜冠驭下有方,没想到还是有如此大的漏洞。 卢央已是火冒三丈,将众人骂个不停,我止住他,转头向那能说清钦库情况的五人道:“你们当班时,金羽元是否为一十六个?” 这五人虽未挨骂,但也有些忐忑,他们当中最晚值守的是在初七,那日金羽元确实全部都在。 也就是说,金羽元是在初八至十三之间丢失的,而这六日内,最可疑的当然是初九清点税银那日。 我又问道:“初九清点税银,六位掌柜都进了里门是吗?” “回大人,正是,每月都是这个规矩。” 我又盘问了半天初九当值的理查使和门吏,这次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内容。 “初九值班的内军是哪位?” 众人面面相觑,卢央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大人,内军由殿前使罗犀统领,负责皇宫安防,我们杜大人只管守护钦库,也不能给内军下令,所以,实在不好请当日值班的内军过来……” 我有些奇怪:“一起守钦库这么久了,多少也应该有些交情吧,不好请吗?” 卢央一脸愕然地望着我,我不明所以,不知是哪里说错了话,就没再追问。 这一圈跑下来,不仅没发现有用的线索,反而让金羽元失窃的时间变得更加模糊。我谢绝了卢央送我的好意,纵起轻功回到钦臬司。 陆休正在桌边画图,似乎是哪个地方的防守图,见我回来,便放下笔,同我交换了一下今日的发现。 接旨后,陆休去了趟御银坊,与钦库类似,御银坊守卫的内军也只能在外围警戒,不得踏入屋内,屋内只有工匠和六大掌柜才能进去。 昨夜的劫匪身着夜行衣,包着头巾、蒙面巾,浑身上下只有眼睛露着,根本看不清长相。劫匪的声音嘶哑难听,也没怎么开口,指挥守夜工匠打开铁柜,拿到银两后转身便走。等工匠跑出去找来内军,劫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这是把守内军的站位,漏洞不是没有,可只有极其熟悉御银坊的人才能做到出入都不惊动内军。” “你是说,是工匠或六大掌柜作案?可是以六大掌柜是身份地位,根本没必要冒险劫财,我觉得还是工匠的嫌疑更大些。” “也可能是其他有心人,不过无论是谁,敢冒险来劫御银坊,很有可能是急需钱用。”陆休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御银坊的银元银锭都无印记,我已让各钱庄暗中留意,一旦发现有人前来兑换,便立即上报。” “看来御银坊案抓住罪犯是指日可待了。” “你那边进展如何?” “不太好。”我有些丧气,讲了讲钦库的情况。 陆休听完,无奈地摇摇头:“你怎么一点心思都不愿花在官场上呢?” 我莫名其妙:“我又不想当官,花那心思——”说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又说错话了?” “当然啊陈大人,什么叫‘一起守钦库这么久了应该有交情’?杜大人跟内军必然没有交情,就算是有,也必须说没有。” 我有些头晕:“你——慢点说。” “你想想,钦库为何要设两道门,一道交给杜大人管理,一道交给内军把守?看起来好像是因为内军有战力,可以更好地保护钦库,但其实这只是次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防止钦库成为杜大人一个人的地盘。按现在的方式,钦库实际上是分给两个阵营的,一个负责管控却要被搜身,一个负责搜身却不能入内,两边相互监督,相互提防,才能避免藏私,确保钦库无虞,御银坊的防守也是同样道理。所以,杜大人必须与内军毫无瓜葛,否则便有串通窃宝的嫌疑。”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忍不住小声反驳:“理是这么个理,但那天当班的内军必须问啊,说不定会有发现。” 陆休想了想,道:“你先找找其他线索,过几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接下来的两天,我与陆休几乎没碰到过,他在逐一排查御银坊工匠和当日曾出现过的可疑人员,我则反复盘问那些理查使和门吏,还又进了两趟钦库,思索如果自己是那个小偷会怎么做,可还是一无所获。 第八章 以弱示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两天后的傍晚,刚从钦库回来的我和陆休在钦臬司门口打了个照面。我们一边往里走一边讨论各自的案件。 “钱庄有没有发现无印记的银元银两?”我问道。 “没有。”陆休若有所思,“或许,我之前想错了,劫匪并不急着出手;或许,有人在说谎。” 我很快跟上他的思路:“钱庄瞒报!对了,你说过,作案者熟知御银坊内军防守分布,工匠和六大掌柜嫌疑重大,莫非……” 陆休又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道:“明日我去见六大掌柜,他们与钦库案也有关系,你同我一起去,或许会有发现。” “好!” 次日一早,我们便出了门,这六大掌柜虽说没有官位,但毕竟常与朝廷打交道,身份远非寻常商贾富户可比,所以我们决定以拜访的名义去六人府中查问,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们率先去了晋隆钱庄,谁知出师不利,这家钱庄的掌柜师易如在完成税银清点后,十一便动身回了老家,至今未归。 不过,这倒是能暂时排除他的嫌疑了。 第二家是兴裕钱庄,掌柜张满臣,面色红润,大腹便便,见我们前来有些诚惶诚恐,忙令下人又是端茶又是备饭,生怕怠慢了我们。 陆休止住他,道:“张掌柜不必客气,我们只问几句话便走。” 张满臣躬身道:“大人请问,小人绝不敢隐瞒。” “本月十六晚上,张掌柜可曾出门?” “十六那日小人在家中宴请支度司左桐、钱奕水两位大人,饮酒畅谈至子时,左大人、钱大人都可为小人作证。”张满臣低头答道。 我有些奇怪:“几天之前的事,你怎会记得如此清楚,想也不想就能脱口而出?” 张满臣忙道:“小人对御银坊之事略有耳闻,故早已细细回忆了那日行踪,见二位大人前来,就知是为此事,故而能立时说出。” 哎,想想也是,虽然钦臬司办案,在查明真相前是严禁外泄的,但六大掌柜与支度司相熟,会知道案情也不足为奇。 “这几日兴裕钱庄可曾见过无印记的银元银锭?” “不曾见过,大人稍候。”张满臣说着,起身去后堂取出两本账簿,呈给我们,继续说道,“接钦臬司令后,小人便下令登记所有往来银两的印记情况,大人请看,这本便是;另一本是兴裕本月流水,都能对应得上,绝无疏漏。” 陆休边翻看账簿边道:“我司本意是请诸位掌柜留意无印记银两即可,不想却给张掌柜添了诸多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张满臣赶紧摆手,“是小人自作主张,下令无论有无印记一律登记造册,其实这对钱庄也是好事,经过这几日的梳理,小人对各号银两的流通情况了解更深,因此,即便日后案件告破,小人也打算继续登记下去。” “张掌柜对银两流通如此上心,难怪能将兴裕做到六大钱庄之一。” “多谢大人夸奖!”张满臣笑容满面。 我看见账目一类的东西就头疼,便在一旁等着陆休逐条核对,同时又问了问张满臣本月清点税银的情况,他的回答与理查使、门吏的说法都能对上,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 等陆休看完两本账簿,我们告辞离开,又去了第三家——邓通钱庄。 邓通钱庄掌柜是蔡容,他头发稀疏,身量瘦小,脸颊上几乎没有什么肉,看到我们前来,有些忐忑地将我们迎入会客堂。 陆休开门见山:“本月十六晚上,蔡掌柜可曾出门?” 蔡容低着头攥着手:“家岳于十五清晨驾鹤西去,小人近日忙于操持后事,无暇出门,十六整天都在家中为家岳守灵。” 我们听完都是一怔,想不到问话恰好问到了别人的伤心事。 陆休道:“蔡掌柜节哀,尊夫人可好?是否与蔡掌柜一同守灵?” 蔡容摇了摇头,眼圈微微泛红:“家岳离世后,夫人悲痛欲绝,小人担心她有个好歹,便让她卧床休息,免得守灵时触景生情,愈加哀伤。” “蔡掌柜此举,亦可告慰令岳在天之灵。”陆休安慰道。 “谢大人宽慰。”蔡容边说边抹了抹眼睛,那副难过的模样,让我觉得都不忍再问下去。 可陆休还是照常发问:“这几日邓通钱庄可有见过无印记的银元银锭?” 蔡容还是低着头,无力地回答:“没有,小人接到钦臬司的命令后,便格外留意银两印记,确实没有发现。” “蔡掌柜可有喜欢的宝物?”我突然问道。 “大人何意?”蔡容茫然地抬起头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屋角。 我不动声色地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口中说道:“蔡掌柜每月都要去趟钦库,听说那里满是奇珍异宝,不知蔡掌柜有没有喜欢的?” 蔡容又低下头:“大人莫要说笑,钦库宝物小人怎敢惦记?” 等问完话,刚从邓通钱庄出来,陆休就看向我,神情很是严肃:“你知不知道方才在做什么?” “问话啊。”我无辜地看着他。 “你那样问话,基本算是诱供。” “我没那个意思!”我慌忙解释道,“我只是想起之前遇到的一件事。” 第九章 师父也会输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着,我将几天前遇到女骗子的事讲给陆休听,最后说道:“那个女骗子就是利用大家的同情,偷了钱还倒打一耙,方才蔡容说到岳丈离世时悲伤的样子,让我都不忍心再多盘问,于是一下想起了这个女骗子,说不定蔡容也是同样的手段。” 陆休听完,又好气又好笑:“即便如此,也不能那样发问。” “我是觉得,如果他问心无愧,那无论我怎么问都不会有破绽;可如果他和那女骗子一样诡计多端,我就必须问得出其不意才能让他露出马脚。果然,一问他就露馅了,你看他那个样子,绝对有所隐瞒。” “听到你的问题时,蔡容确实神色慌张。” “对啊!而且十六晚上只有他一人守灵,他完全有时间作案!” “嗯,目前来看,他的嫌疑不小。” 我嬉皮笑脸道:“你看,有时候问话也不能太墨守成规,是吧?” 陆休立刻又板起了脸:“就算有所发现,也不意味着你的做法没有问题。在钦臬司,诱供是绝对不允许的,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下不为例。”我赶紧点头。 眼看已到饭点,我们在路边随便吃了些,陆休没吃多少,时不时闭目皱眉,看样子是头疼得厉害。 饭后,我们又匆匆赶往第四家,恒德丰钱庄。 恒德丰的掌柜叫蒋九重,我们去时,他好像正在忙碌,钱庄伙计毕恭毕敬地将我们引入一处隐秘且豪华的房间,沏好茶便躬身退下了,那茶奇香扑鼻,入喉后先苦后甜,沁人心脾,饶是我不喜饮茶,也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片刻,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拱手谢罪:“二位久等了。” 我们起身还礼,只见这蒋九重衣着随意,周身却散发出富贵人家的气息,叫人不敢小觑。看面容应该已快到不惑之年,但那双乌溜溜的眸子,还清澈坦荡,留着一些少年人的好奇与狡黠。 蒋九重一进来便道歉个不停,说刚刚正在核算账目,一时走不开,慢待了我们,陆休也同他客气了几句。 我不喜欢说客套话,就在旁边只管喝茶,偏偏被蒋九重注意到了,与陆休对答几句后,便冲着我笑: “这茶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整个大京也难买到,大人若喜欢,稍候我给您带些。” 我怪不好意思的,正要推辞,陆休道:“蒋掌柜是闽泉人?” 蒋九重一愣,随即笑道:“想不到在大京也有识得此茶之人,莫非大人也是同乡?” 陆休道:“非也,我只是曾去过贵乡,当时就觉得这金草茶口感特别,于是一尝便想了起来。” 蒋九重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喊来一个伙计:“去我房中,把所有的金草茶包好,给两位大人带上。” 伙计应声而去,我见陆休没有阻拦的意思,就跟着笑纳了,确实挺好喝的嘛。 蒋九重是个健谈之人,趁着这个话头便向我们聊起了闽泉风土人情,说现在已经适应了大京的吃喝气候,反倒有些吃不惯老家的淡口,唯一保留下来的家乡习惯,也就是饮这金草茶了。” 陆休笑道:“那我们可真是夺君之美了。” 蒋九重摆摆手:“不妨事,我再叫老家人快马加鞭送些过来就好,二位大人若喝着顺口,我再叫他们多备两份便是。” “蒋掌柜大气,怪不得生意兴隆。”陆休称赞了一句,终于步入正题,“本月十六晚上,蒋掌柜可曾出门?” “哈哈,我就猜到二位大人是为御银坊之事而来。不过,十六晚上我是在扇子巷过的夜,春满阁的红招姑娘能为我作证。” 扇子巷是大兴最有名的烟花去处,整条街都是大大小小的青楼妓馆,蒋九重不曾婚娶,去那里也是正常。 “这几日恒德丰钱庄可有见过无印记的银元银锭?” “半个都没见过,大人,是不是那个强盗抢了银子不敢花?” 看来这几个掌柜都对御银坊案了解得很清楚啊。我心不在焉地听着陆休应付蒋九重,忽然,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木雕,就放在角几上,看着颇为眼熟,我忍不住起身走过去细细打量。 前后左右端详了一圈,我却越看越困惑,蒋九重见状,也暂时停住了话头,转身问我道:“大人识得此物?” “这应该是西北木神李无忧的作品,可我听说他已将此物赠与‘百足虫’,难道世上竟有刀法纹路一模一样的两个木雕?” 我知道这些,当然因为白祖崇是我师父,那半年我几乎天天泡在他那个破屋中跟他学本事,所以对他屋中摆设了如指掌,当时看到这个喜鹊,我还笑话他,自己叫“百足虫”,偏偏要在屋里放个鸟,我师父也没反驳我,只说这是西北木神送他的,瞅着活灵活现就留下了。 这木雕绝对就是李无忧送给他的那个,我认得很清楚,只是不知为何又落在了蒋九重手中。 “哈哈,两位大人真是见多识广,光靠这一杯茶,一只木雕,就能将我的底子看得一干二净。”蒋九重笑着走过来,将喜鹊放在我手里,“大人请看,这木雕确实是李大师送给白先生的,只不过我与白先生以此为注,打赌谁能骗得过谁,蒋某不才,赢了。” 第十章 干干净净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很惊讶:“‘百足虫’素以熟知三教九流奇巧骗术闻名,蒋掌柜竟能骗得过他?” “可能是白先生未出全力,被我钻了空子吧,倒教我能四处吹嘘一番了,哈哈。” “真看不出来,蒋掌柜与江湖之人也有来往?” “做生意的,什么人都得打交道,说不准哪条路就通了呢!” 我敷衍地点点头,又道:“这‘百足虫’也算奇人一个,我久闻他大名,却不知如今他身在何处?兴许能去见识一下。” “我与白先生打赌已是五年前,之后再未见过,也不曾听到过他的消息,唉,奇人可不都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哦,那看来是无缘得见了。”我有些失落,隔了这么些年,还以为终于又能见我这个不着调的师父一面,结果却还是空欢喜。 我转入正题,问了问钦库的事,蒋九重同样对答如流。正想离去,蒋九重却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借着木雕喜鹊,神采飞扬地向我们一一介绍了屋内每样摆件的来历,这不说不知道,原来每一件都大有来头。 眼看在这里耽搁了许多时间,陆休终于道:“叨扰蒋掌柜良久,我们也该告辞了。” 蒋九重这半天正说得尽兴,听闻我们要走,当然不放:“二位大人何必着急?干脆待到晚上,我陪二位大人把酒言欢!” 我们赶紧推辞,蒋九重又挽留了几次,实在是见我们有公务在身,才送我们离开。 出了大门,我忍不住道:“这人话真多,其他掌柜也没见这么自吹自擂,不知道的还以为蒋九重是天下第一钱庄的掌柜呢。” 陆休道:“六位掌柜怎么可能脾性完全一致?喜欢说话又不是错事。” “可他有些过于喜欢说话,都有点聒噪了。” “有吗?”陆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继续往前走去。 嗯?他是不是想说我比蒋九重还聒噪? 第五家,金安钱庄。 金安钱庄掌柜姓范名子连,瘦瘦高高的,虽然已近耳顺之年,但面容上却看不出来,没有多少皱纹,肤色是种不太正常的白。 “本月十六晚上,范掌柜可曾出门?”陆休照例问道。 范子连说起话来气若游丝,我们费很大劲才能听到:“十六……哦,十六晚上我盯着下人清扫全府,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不曾出门。” “清扫全府?”我和陆休都有些莫名其妙,现在又不是年节。 “哎,都怪我那夫人嫌府中冷清,硬是要请戏班子过来,连着热闹了三天,十六晚上用过膳后才离开,所以折腾到那个时候。” 我更是莫名其妙:“这个戏班子不干净?” 范子连道:“看起来倒是很体面,可大人啊,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带着病。” 我和陆休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范掌柜真是爱干净,这屋中连半点尘土都看不见。”我只好这样接话。 “不瞒大人说,但凡不干净的地方,我一律不去。”范子连自矜地笑笑。 “也是范掌柜府中的下人能干,连床下都扫得干干净净。”陆休看着里屋道。 范子连接待我们的地方是他的书房,分为内外间,从我们坐的地方,能瞟见里屋放了一张床,范子连毕竟年岁已大,有时就在书房过夜。 “是,大人,若让我与灰尘相伴而眠,还不如直接把我送入棺材。” 陆休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之后,我们又问了无印记银两和钦库盘点,并未从他的回答中发现有用线索。 从金安钱庄出来后,我们又赶往景记钱庄,好在已入夏,天色渐长,才来得及在一天之内跑完六大钱庄。 景记钱庄的伙计说掌柜的不在,问去了哪里也不好好说,我有些生气,正准备与他理论,陆休将我拉到一旁: “伙计应该是得了掌柜的吩咐,谁来了都说自己不在,能少去很多麻烦。” “可现在是钦臬司办案,他怎么能当着特使的面胡说?” “我们也不能一口咬定掌柜的一定在。” “那总不能不查这家吧。”我有些丧气。 陆休笑笑:“只要你的银两数额够大,就一定能引出掌柜亲自接待。” 我挠挠头:“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去哪里找那么多银两?” 陆休什么也没说,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我一看,瞬间被晃花了眼:“你——你——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家里时常给我寄,我又不怎么花销。”陆休很淡定。 我却淡定不了:“那你为何随身带着?不怕被贼人惦记?” 陆休看了我一眼:“特使还怕贼人惦记?不应该为贼人的自投罗网感到欣喜?” 我无话可说:“……你说得对。” 于是,我们不提查案的事,而是装作要开个户头,果然顺利见到了景记钱庄的掌柜景文。景文身形普通,相貌普通,声音普通,乍一看是个毫不起眼的人,但言行之间却很是斯文,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对于我们的盘问,景文回答,十六晚上他在钱庄清算,待到很晚,钱庄中的人可以为他作证,而近日也未曾见到无印记的银两。 景文不喜多言,安安分分回完话后就没有多余言语,之前当班理查使和门吏向我讲述六位掌柜言行时,对景文提及得最少,他似乎就是这么一个让别人注意不到他的人。 所以,我们很快便从景记钱庄出来了,天色仍亮,我就拉着陆休去骨头铺大吃了一顿。 我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这六个人都各有疑点。” 陆休放下茶杯,道:“说来听听。” 第十一章 疑点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掰着手指,按照这一整天四处拜访的顺序逐一数了起来:“晋隆的师掌柜,一完成税银清点便回了老家,莫非是带着金羽元跑了? “兴裕的张掌柜,过于谨慎周全,居然把所有银两的印记情况都记录在册,我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邓通的蔡掌柜,按理说,去世的只是他的岳父,何至于那么悲伤?我跟你说过那个女骗子的事,我觉得他也是故意把自己置于弱势,好打消我们的怀疑; “恒德丰的蒋掌柜,说话倒是没什么破绽,但他竟能骗得过‘百足虫’,简直是匪夷所思,我觉得他也很不简单; “金安的范掌柜,为何格外注重清扫灰尘?是不是他有什么秘密机关,怕被灰尘痕迹暴露,所以才这么爱干净? “至于景记的景掌柜,他的疑点就是毫无疑点,堂堂六大掌柜之一,怎么会如此不惹人注意?莫非他是故意在人前装作平淡无奇,好方便自己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陆休听罢,笑道:“你可真是大有长进。” “哈哈,那是。怎么样?你觉得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 “很有道理。”陆休边给我添茶边道,“你说得已经很周全了,不过,在蒋掌柜那里还有一点,你可注意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 “味道?”我回忆了一下,“哦,那个是丹药的味道,喜欢炼丹的人身上都有,我研究黄白术的那几年也是一样。” “炼丹……”陆休似有所悟,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接着道,“说起来,你似乎很熟悉白祖崇白先生?” “当然熟悉!他是我师父!” 陆休听到我的回答,罕见地惊讶了一下,旋即道:“有白先生为师,难怪你如此了解江湖伎俩。” 我嘿嘿一笑,讲了讲小时候的拜师经过,陆休也听得好笑不已。 吃饱之后,我们往钦臬司走去,我边走边问:“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陆休道:“明日去查查这几位掌柜身上的疑点。” “等等——”我哭丧着脸道,“你又要去忙?那我何时才能见到你说要带我去见的那个人?” 陆休按按额头,莞尔道:“差点忘了,好,明日一早带你去。” 第二天早上,陆休领着我直接进了宫,这几日我常去钦库,每次都无功而返,所以看到宫门都有些犯愁。 曲曲折折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陆休上前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个白发苍苍腰板挺直的老人,老人一见陆休,眼睛就是一亮,二话不说拉着他进门,我赶紧跟上。 院中摆设极其简单,除了墙边几块石墩子外,就只剩树下的石桌石凳。 老人拉着陆休在石凳上坐定,喜滋滋地问:“陆小子,你今日咋有空来看我了?” 陆休笑道:“陆小子今日也是有事才来的。” 老人不轻不重拍他一把:“哼,我就知道。不过,管它因为啥,能来看看我总是好的,大兴的年轻人们,屁都不懂,还一个个心高气傲的,也就你配跟我说说话。” “您年纪都这么大了,还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嗨,改了性要了命,这年纪越大啊,脾气越不好改。再说,现在的后生们实在过分,就说内军新选拔的那些,天天班不好好值,夜不好好守,想不发脾气都难!” “大兴安宁太久,年轻一辈早已没有忧患之心,就算放眼整个内军,除了您和罗大人,受过战火锤炼的,恐怕也不足五十人。” “哼,别说内军,姜饮马的中军不也聚集了一群游手好闲的混世祖宗么,真要打起来,有几个能顶用?也就是杭泰兴领兵有方,身边还有李河晏、张牧屿一南一北两个左膀右臂,才能带领外军把大兴护得好好的,不然,这些黄毛愣头青早就被赶上战场了!” 陆休笑笑:“话说回来,外军浴血奋战,就是为了让大兴子民安居乐业。”说着,他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老人添茶,然后给我俩也各倒了一杯。 老人似乎这才发现我,瞪着眼问:“你是哪来的?是不是想托陆小子说情进内军?” 我听了老人前面几句话,觉得颇对胃口,所以即使他对我态度不好,也没有不高兴,而是慷慨答道:“大好男儿,托什么人情!” 老人一怔,又一乐:“那你是哪家的大好男儿啊?” “既非皇亲贵戚,也无世家地位,没身份,没背景,漠南陈觜是也,现今乃钦臬司特使一名。” 老人哈哈一笑:“有点意思,难怪陆小子愿意带着你来我这儿。说吧,啥事?” 第十二章 两日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道:“钦库出了点情况,可能是税银入库那天发生的,所以我们想找那天值班的内军问问。” “哦,”老人若有所思,“杜冠还真是聪明,愿意名不正言不顺帮他的,全大兴也只有你一个。” “怎么个意思?”我插嘴。 “你们会找到我,这案子肯定不是走得正规途径,所以,案子破了也没你们的功劳,因为你们不能私自接案;破不了呢,反正耽误的是你们的时间,杜冠该干啥干啥,你说,是不是个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岂有此理!”我怒道。 “你也觉得杜冠不是个东西吧!”老人很欣慰。 “不是,我是觉得,我们怎么可能破不了案!” 老人目瞪口呆看了我半天,转头对陆休说:“我给你喊人去。” 陆休忙道谢,等老人大步流星跨出门外,转头看看我,忍不住笑了。 我有些心虚:“笑什么?” 陆休含笑摇摇头:“刚才那位是侯乘风前辈,曾跟随还是王爷的皇上扫边关,镇内乱,也是皇上建立三军护国制以来的首任内军殿前使,守了半辈子皇宫,现任内军殿前使罗犀罗大人也是侯老的门生。后来,皇上怜侯老年岁已高,想给他个闲职,可侯老拒绝了,说受不了无所事事的生活,于是就在这皇宫边上找了间空置的房子住下,继续守护这里。” 我又惊又喜:“原来是侯老前辈!我听说过他,当年可是皇上的得力帮手啊!” 陆休按着额头道:“是啊,所以,即使他现今并无一官半职,也不算三军编内,但皇宫上下仍对他很是尊敬,尤其内军诸人,就算背景再深,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会压住性子规规矩矩听侯老的话。” “所以我们就可以放心地问话了!” 陆休点点头,想了一下,又说:“不过,侯老一直讨厌文官,所以,他关于杜大人的那些话,你也不用多想。” 我不屑道:“我的兴趣只有破案,想这些干嘛。” 就这样闲聊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侯乘风带着两个内军回来了,指指我们,对那两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兵说:“他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要隐瞒,这件事也不许外传。” 二人忙抱拳:“是!” 陆休示意我自己发问,我便开口道:“初九税银入库那日,你们当班时可有异常之事发生?” 二人想了想,回到:“没有,每月税银入库是大事,我等都提着十二分小心,不曾发现什么异常。” “除了理查使和六位掌柜,还有其他人去过钦库吗?” “还有就是杜大人申时去过,不过也未进里门,锁了门便匆匆离开。” “那日众人全部细细搜过身吗?” “是的,绝无半点疏漏。” “钦库可有不经搜身便能出入的通道?” “绝对没有。” 这可怪了,金羽元到底是怎么丢的?我仔细想了一番,又盘问细节,二人均对答如流,看样子的确没有隐瞒。 正无头绪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说:“大人,本月税银清点花费了两日,要不找初十当班的兄弟也问问,说不定他们知道些什么。” “税银入库需要两日?”我一愣,为何理查使没说这件事? “一般一日足够,不过这个月据说碎银两比较多,就又多花了一日。之前两日入库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所以我们都没当回事。” 侯乘风冲着两个小兵的后脑勺一人给了一巴掌:“有屁不早放!快去把初十那天当班的叫过来,该说啥不该说啥心里有数吧?” “有数有数!”二人忙不迭应着。 “你俩也得一道回来,回来后蹲墙根儿想去,想出异常之事为止!” “是!”二人愁眉苦脸地跑去找人了。 侯乘风看着那二人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坐回石凳上继续喝茶。陆休也坐过去帮他添茶,一边笑道:“侯老这风采真是不减当年啊。” “哼,可惜没有酒,不能十足十地重现我当年威风。” 我也凑过去:“想喝酒简单啊,让陆休陪您,他那酒量,保证您能喝个尽兴。” 侯乘风笑了笑,道:“我这把年纪,远不如年轻时瘾大了。现在啊,我只想好好守着皇宫,保大京太平,也就有脸见地底下的祖宗了。” 我有些不明白,陆休对我解释道:“军中恐贪杯误事,禁止当班饮酒,侯老虽身受圣眷,无需领兵,但还是会严守军令,因此只要身在宫墙之内,便滴酒不沾。” 第十三章 所谓异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侯乘风拍拍胸膛:“这些年喝酒少,身体反倒变好了,在训斗场上,我还是能把那些小兔崽子们收拾得鬼哭狼嚎!” 陆休笑着摇摇头:“话虽如此,但人又岂能与日月同寿,您身边无人照料,再过一两年,还是随我去钦臬司住吧,正好能与泰叔搭个伴。” “老泰?我跟他搭伴?哼,这话也就是你敢说,若换了旁人,看我不给他一脚!”侯乘风气呼呼道。 陆休笑笑,没说话,侯乘风又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没有妻儿老小,万一有一天突然死了都没人知道,是不是?” 陆休正要开口,侯乘风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个人乐了起来。 我忍不住说:“您心可真大,聊这种话也能乐出来。” 侯乘风边笑边说:“我是想起一件可乐的事儿,你们别看我一个人可怜,那满关中倒是有老婆有儿子,过得却比我差远了!” “满关中?铸工司满大人?”我一愣,满关中是铸工司执令,负责土工器械、道路水利之类,他聪慧过人,青年时造出的七巧玲珑球,至今无人能破解,执令这个位置坐得稳稳的,怎么看也不可能过得差啊。 “就是他,嘿嘿嘿,他儿子昨日与人打赌赌输了,光着身子回到府内,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看到了,气得老满抓住他就要往死里打,可老满那婆娘疼儿子疼得要命,不仅护着不让打,还把老满的脸给抓花了,听说今日上朝时,皇上还问他来着,哈哈哈!” 满关中居然有这样的妻儿?我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陆休却微微皱了皱眉:“满大人的儿子?满鸥?” “就是他,被自己的娘亲惯得不成样子,老做荒唐事。怎么,你认识?” “嗯,略有耳闻。” 聊了几句,四个小兵远远跑来,到了跟前一行礼,然后垂手站着等待问话。我照样问了问初十当班小兵那日的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眼看找不到有用线索,侯乘风对着他们一脸茫然的样子来了气,过去一人给了一脚:“钦库是大兴之根本,你们是不是没好好看管?再这么没用,就都给我滚回家去,省得丢我内军的面子!” 初十当班的小兵诚惶诚恐道:“侯老大莫动怒,时日隔得有些久,容我们想想……呃……那日,我二人按程序对里门出来的人细细搜了身,确实没什么问题啊……” 眼看侯乘风又有踹人的意思,另一个小兵忙说:“有有有!我想起来了!那天有个人特别不愿意让我们搜身,我们当然不许,反而搜得格外细致,虽然没搜出什么,但刚一搜完,那人就急急忙忙地跑了,我觉得他很可疑。” 我赶紧问:“是谁?” “我听别人叫他‘范掌柜’。” “金安钱庄的范掌柜啊,”初九当班小兵插嘴道,“你刚调来钦库不知道,若是他的话就没什么可疑的了,范掌柜那个人,跟娘们儿似的,特别讨厌别人碰他,每次都是这样。” “啊……那除此以外,就再没有异常之事了。” 侯乘风怒道:“不行!都给我把脑子转起来!必须想出点东西!” 四个人愁眉苦脸地窝在一旁开始回忆,我看他们那副样子,估计是不会有什么线索了,正沮丧间,方才提到范子连的那个小兵又开口了: “侯老大,还有件不一般的事,那天临进里门前,恒德丰掌柜蒋九重去了趟茅厕!” “你脑袋被门夹了?这也叫不一般?我们当班那天他也去来着,哪有什么不一般。”初九当班小兵又插话。 侯乘风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小子,想不出来就拿上茅厕这种事糊弄我?” 起先那个小兵不服气道:“这可是皇宫!进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小心,就算他们几人每月都要来一趟,已经习惯了,可哪有人一只脚都要迈入里门了,却还要跑趟茅厕?” “说不定那两天蒋掌柜吃坏了肚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那——” 侯乘风挥手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陆休问道:“这位蒋掌柜,初九初十两日都在临进里门前如厕?” 四人都点点头。 “他进出时都细细搜了身?” “回大人,我们一般是搜出不搜进,只搜出来的人,不管他带进去多少,反正保证没人能从钦库带出一丁点东西。”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摇头叹息:“你们啊,是真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机巧玩意儿,也算你们运气好,钦库才能这么多年不出事。” 侯乘风也生气了:“搜出不搜进,这是哪个蠢货自作聪明想出来的规矩?再这么干下去,有人一把火烧了钦库你们都不知道!” 第十四章 蒋九重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四人忙跪倒在地:“所有人等进宫门时都被搜过身了,带不进来什么危险东西,所以,所以我们就没再多此一举,只想着保钦库不丢东西便是。” 我叹了口气,又问:“如厕有人跟着吗?” “有!大人,外人在宫中走动必须有我们内军跟着,我们一直盯着呢,他没机会做手脚。”小兵们一口咬定。 唉,又没线索了。我正在沮丧,就听初九当班的小兵又说话了: “大人,我们当班那天,蒋掌柜去完茅厕回来后,干脆就没进里门,他说每个月都盘点一次,从没出过乱子,懒得进去了。蒋掌柜平日行事就很随意,我们也没多管。他和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就在边门等着其他人出来,最后和大家一起走了,所以,就算蒋掌柜真的在钦库做了什么,也肯定不是初九。” 初十当班小兵一听就火了:“你俩什么意思?不是初九,那就是初十有问题?拐着弯骂我们当差不力?” 我没心思听他们相互推责,而是瞬间想到,之前盘问门吏和理查使时,他们可是明明白白地说初九六位掌柜都进了里门啊,只不过在众人还未清点完的时候,蒋九重就说内急先出去了,如厕后就在边门外面等着众人一起出宫。而且在我问蒋九重时,他的陈述也都能和理查使的话对得上。 这里绝对有问题。 详细问完初九初十两日出入库经过后,我们告别侯乘风,离开皇宫。侯乘风非要留我们陪他吃饭,被陆休婉言谢绝了。 一出宫门,我便悄声对陆休道:“这个蒋九重,理查使说他进来过,内军说他没进来过,他怎么神出鬼没的?” 陆休道:“可不管是理查使还是内军,在这一点上都没有说谎的必要,他们说的一定就是当天看到的。” “这怎么可能呢?里面一个蒋九重跟着清点税银,外面还有一个蒋九重陪着内军聊天,莫非——”我悚然一惊,“他是个鬼?” 连陆休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冲我翻了个白眼。 “或者他会分身术?”我胡思乱想个不停。 陆休没理我:“你先回去吧。” 我应下,看他打算往另一个方向走,忙问:“那你去哪?” “我去请阿妙吃饭。”陆休声音很平静,脸上却微微泛红。 “哈!难怪刚才说什么都不陪侯老吃饭,原来是佳人有约啊!” “你不要乱说,阿妙一个女子,莫影响她的清誉。” 我撇撇嘴,他自己天天往正林堂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阿妙的清誉了。 陆休又道:“之前满鸥曾去过正林堂,说要学医,可学医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正林堂如此忙碌,谁能顾得来他?众人看满大人的面子,也不敢拂他的意,只有阿妙见众人实在忙不过来,便斥责了他几句。那件事最后是我处理的,所以与满鸥多少有点接触,大概知道他的想法,他们父子起争执的原因我可能也知道了,所以我想与满大人谈一下,免得他们父子生出嫌隙。” “嘁,你还总说我多管闲事,你不也挺爱给自己找事么。家丑不可外扬,满大人肯定不愿让别人知道他家里的事,你过去简直就是自讨没趣。” 陆休无奈地看我一眼:“我与满大人谈,自然不会像你一样直截了当。” “行行行,你不就想说我说话不过脑子嘛!诶——等等,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找阿妙干嘛?分明是想见人家的借口!” “我只是想再同阿妙确认一下,免得我自己判断错误。好了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看着陆休匆忙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咧嘴笑了,能逮到逗弄陆休的机会可真是难得。 之后,我又找了趟卢央,让他带着我去盘问初十当班理查使,当问到他为何不说税银清点了两日时,他一脸懵地回答,以为我只是想查问初九之事,气得我直想打他。 等我回到钦臬司,发现不仅陆休没回来,就连北斗都不见了,只有南豆孤零零地待在马棚,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不知道他们一人一马又去了哪里,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于是,第二天我只好独自一人顺着新得来的线索继续往下想。假如理查使和内军都没有说谎,那么当时现场就有两个蒋九重,先不论这是怎么回事,假如真有两个蒋九重的话,是不是就能把金羽元偷出来? 我又来到钦库,走到放置金羽元的地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蒋九重。 第十五章 多出一个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第一步,趁大家忙于清点时,我完全可以偷一个金羽元,藏入怀中,然后说内急,独自来到走廊。 ——不对,我不能走出来,否则把守边门的内军会看到两个我。 所以我谎称内急,其实并未出门,而是躲在——我看向一块巨大的寿字屏风——比如说躲在这里,等待众人离开。此时,在边门外的我可以随众人正常出宫。 第二步,独自躲在钦库的我要找到一个藏金羽元的地方,等着另一个我第二天来取。但金羽元必须放在里门以外,这样守门的内军看到另一个我还没来得及进入里门,才不会搜身。可是这一个我已被锁在里门以内,能藏在哪里? 我走到里门旁,由于里门是三人三锁,故而这把锁的构造非常复杂,个头也不小,外观很是精美,门的内外侧各是一尊貔貅的模样,貔貅的嘴正是锁眼。 如果提前带上鱼鳔胶,就可以将金羽元轻轻粘在门内侧的貔貅腹下! 第三步,初十那天,另一个我进来走廊,走到里门门口,这时门开着,内侧的貔貅露在外面,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金羽元取下,然后又称内急,守门内军见另一个我根本没进里门,当然不会拦着搜身。 最后一步,而再等待片刻,钦库里的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装作如厕回来的模样,同其他掌柜一起清点完离开,即使被搜身,也根本不会搜出什么。 ——等等,又不对了,这时内军还是会发现有两个我啊? 我挠挠头,再其他偷金羽元的法子。 这一晚,仍不见陆休归来,我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金羽元到底是怎么失窃的?难道蒋九重与此案无关,只是有人记错了而已?那么其他掌柜还有没有作案时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看已是后半夜,索性爬了起来,换上夜行衣——既然查不出作案手法,那我就倒过来追查,先找到赃物,然后自然能找出窃贼! 目前除蒋九重以外,嫌疑最大的就是哭惨的蔡容和有洁癖的范子连,我出了钦臬司,悄无声息地向邓通钱庄飞奔而去。 邓通钱庄在东华街,那里可以算是大京最繁华的地方,离皇族大吏们聚集的上九街仅仅几步之遥,能在这里有房产的一定非富即贵,哪怕只是小小一间,也抵得过其他街上三套大宅院。 这样的地方,通宵都有灯火,反倒给我隐藏行踪添了些许麻烦,所幸一直未被人看到,我一路飞檐走壁,终于来到邓通钱庄后院厢房的屋顶上。 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里面的人还没睡,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正在大声呵斥着谁,对方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我跳下屋顶,摸黑来到那日蔡容接待我们的会客堂,从怀中掏出半截钥匙,插进锁眼鼓捣了一下,锁头“咔哒”一声开了。 还好通常会客堂没有太值钱的东西,锁头比较好开,若是遇上钦库那样的貔貅锁,我就只能抓瞎了。 我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闪入屋内,摸索着向那日盘问蔡容时他格外注意的屋角走去。 屋角处什么都没有,跟前只摆了一个高高的案几,上面放着一盆兰花,除此以外空空如也,我连地板和墙壁都看了,全是实心的,没有任何机关暗格。 奇怪,那他当时为何要冲这里看一眼? 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我不敢多作逗留,摸出门外,原样上好锁,跃上屋顶便向金安钱庄掠去。 金安钱庄所处之地与邓通钱庄正相反,是极为僻静的罗家巷,这里位于大京中间偏西,周围没有商贾店铺,所以很少有人到这里来。嗯,陆休说得没错,六人不可能脾性都一样,有喜欢说话的就有沉默寡言的,有喜欢热闹的就有离群索居的。 此时,这里一片黑漆漆,没有灯火也没有声音,想来也是,正常人家谁会丑时出来闲逛? 我翻入金安钱庄后院,依然不见有任何动静,走到那日我们所在的书房门口,就听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看样子,今夜范子连又在书房过的夜。 既然没有发现异常,我就不能随便闯进去搜查,不然岂不是和都令府一样了。所以,我在院中随意看了一圈,便打算离开。 可就在此时,我觉得哪里不对——正房里,似乎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若按常理来说,这应该是范子连夫妇,可我分明听到书房内也有打鼾声,那又是谁? 第十六章 再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满腹疑惑离开金安钱庄,想了想,决定干脆把六大钱庄都走一遍,说不定正好能有线索。 一圈走完,天边已渐渐发白,忙活了一夜,只发现师易如确实不在,蒋九重和景文睡得很沉,而张满臣则兢兢业业过了头,大半夜的还在灯下对账,看来此人对自己的钱庄很是上心。 回到钦臬司,我倒头就睡,想等睡醒脑子清楚了再做分析。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刚睡了两个时辰便醒来,我只觉得饥肠辘辘,头晕脑胀,跑去膳厅,发现金大娘早已将饭菜收拾干净,正在打扫院子。 我几步跑过去抢过扫把:“这种事怎么能劳您亲自动手?我来!” 金大娘瞅了我一眼:“你又想吃什么?” “嘿嘿,果然瞒不过您,有什么剩下的我就吃点什么吧!” “这次倒是不挑食,等着。”金大娘扔下一句,往膳房走去。 我赶紧挥动扫把,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正饿得头晕眼花,就听金大娘喊我进来,我高兴地三步并作两步,跳进膳房。 灶台上,热气腾腾地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和一碟炒角丝,我忙向金大娘道了谢,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金大娘见我如此,笑道:“你这孩子,总是不按点来吃饭,是不是又睡过头了?” “没有,”我口中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昨晚查案去了,天亮才回来的。” “是这样啊,那你快多吃点!”金大娘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早知道就给你炒个肉菜了,你不是爱吃肉嘛。” “不用不用,这也够丰盛了。”我吃得眉开眼笑。 “陈觜?你又在吃小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高不厌,不知他是爱睡觉还是忙公务,反正和我一样,也总是错过饭点,我俩在金大娘这里碰到过好几次。 “我这次可是查案耽误的,合情合理,你莫与我抢。”我说完,抓紧往嘴里塞菜。 高不厌一脸不屑:“谁抢你的啊,我早就吃过了,是吧,金大娘?” 金大娘含笑答道:“是,你今天来得很早。” “听到了吧?”高不厌踹踹我的凳子,又对金大娘道,“上次的笋干您帮我收哪儿了?” 金大娘指指屋梁:“我怕它发霉,就让老泰挂梁上了。” “多谢多谢!”高不厌道了谢,纵身一跳,够下笋干,冲我俩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而我则瞬间愣住不动—— 屋梁啊!我怎么没想到?! 金大娘见我这样,推了推我:“小觜?” 我回过神来,几口扒拉干净饭菜,跟金大娘道了别,转身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停了下来,不对,现在大白天的,我也不能冲进去搜人家房梁,还是要等晚上再行动。 抬头看看,此处离罗家巷不远,我便抬脚往金安钱庄走去,想先弄清楚昨晚书房里到底是谁。 此时金安钱庄客人不多,不过个个看着气度非凡。我径直走到高高的柜台后面,范子连正捧着茶壶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伙计阻拦我的声音将范子连吵醒,他一见是我,忙起身行礼:“大人。” 我还了礼,道:“范掌柜不忙的话,陪我聊聊可好?” “自然好,大人这边请。”说着,他果然又带我进了书房。 我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却发现下人早已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里屋的床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范掌柜的书房,不论何时来都如此一尘不染。” “谢大人夸奖,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怕脏,为这,被夫人数落了好几次。”范子连笑道。 “爱干净是好事,尊夫人为何要数落你?” “哎,我那夫人,素爱——” 范子连刚说到一半,就听一声娇滴滴的“老爷”,循声望去,就见一位千娇百媚的年轻女子,婀娜多姿地走了进来。 那女子进来之后方才看见我,忙站好,口中问着:“老爷,这位是?” 范子连对我道:“大人,这就是我那夫人花娘。花娘,这是钦臬司的特使大人,还不快来见礼。” 花娘娇笑道:“这便是特使啊,还真是一表人才,奴家有礼了。”说完,媚眼如丝,不住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回礼:“见过范夫人。” 范子连问:“你又有何事?” 花娘这才收回目光,来到范子连身边,搂着他的胳膊道:“老爷,您看这天气也越来越热了,我不做几身薄衣衫,怎么出门?” “你去年做好的那几件都没怎么穿过,今年又要做新的?” 第十七章 一个布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老爷,去年是去年的样式,哪里还能再穿,锦绣庄新回来几种布样,发了帖子邀我们这些富贵妇人去看呢。” 范子连嘀咕道:“哼,这锦绣庄真会做买卖。” “老爷,您嘀咕什么呢?快给我银子呀!” “我在陪特使大人说话,你自己去前头拿。” “谢老爷!”花娘笑靥如花,扭动着向外走去,临出门前,又回身对我一笑:“特使大人,多来几次呀!” 我赶紧低头还礼。 花娘走后,范子连叹了口气:“大人,你看到了吧?我这夫人,就喜欢打扮,家中她的衣衫都快放不下了,我要清理清理,她还拦着不许,真是麻烦。” 我笑道:“尊夫人年轻貌美,喜欢打扮也是应该的。” 范子连点点头:“也是,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愿意跟我这个糟老头子,不就是因为我能给她银子么,权当花钱买个赏心悦目吧。”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范子连又问:“大人,你这次来是为何事?”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我琢磨着怎么问他昨夜到底在哪里休息,忽然灵机一动,“上次过来,不小心弄丢了随身玉佩,所以来看看是不是落在了范掌柜这里。” “哦,那大人可以放心了,我这宅子,每日打扫三次,若落在这里,下人肯定会发现的。” 他这一句话打翻了我想进里屋找线索的算盘,我只好又道:“看来是落在别处了。哎呦,贵府的下人真是能干,我看这床铺都被收拾得一丝不乱。不过,范掌柜应该也不常在书房过夜吧?” “大人,这你可说错了,昨夜我还是在书房睡的,”范子连眨眨眼,露出一个暧昧的笑,“老夫少妻,我可是经常要在这书房过夜啊。” 我一愣,瞬间想起方才花娘妩媚的样子,再看看垂垂老矣的范子连,突然明白过来,尴尬地笑道:“旁人都羡慕的艳福,原来也不是这么好享受的,范掌柜辛苦了。” 范子连哈哈大笑,似乎觉得与我亲近了不少,又拉着我聊了半天,期间,我几次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花娘可能与外人有染,但想想还是没有开口,毕竟这是范子连的家事。 好不容易从金安钱庄出来,我心中已有计较,看来范子连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于是,我又回到钦臬司继续睡觉,只等着晚上行动。 这一觉睡得很好,醒来时天色已黑,我又错过了饭点,只好翻出家中寄来的肉干吃了几口,换上夜行衣就出了门。 这次行动得早,一路顺利地来到邓通钱庄,还不到亥时,会客堂里亮着灯,我偷偷从窗缝里一看,只见里面有两个人,一站一坐。 站着的那人正是蔡容,他低着头,一脸沮丧。坐着的是一位和蔡容年龄相仿的妇人,说不上有多漂亮,但很有气韵,正面容严肃地翻看着手中的账簿。 这应该是蔡容的夫人吧?可为什么夫妻二人要在会客堂说话?还一站一坐? 我正奇怪着,就听那位妇人开口了,正是昨夜我曾听到的那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妇人指着账簿,一条一条向蔡容确认着什么,蔡容唯唯诺诺地回答,我不懂钱庄事务,依稀听出妇人是在给蔡容指出账簿里的问题,并教他接下来该如何做。 虽然听得不甚明白,但我还是越听越佩服这位妇人,只觉得她说话条理分明,有根有据,对钱庄事务了如指掌,对下一步如何行事也考虑得清清楚楚。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听到妇人说:“今日就这样吧。”说完便独自推门而出。 再看蔡容,垂头丧气地收拾好账簿,磨磨蹭蹭吹了灯,锁了门,这才往正屋走去。 我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正屋灯亮起又熄灭,这才悄声来到会客堂门前,鼓捣开锁头,进了门,径直走到昨夜一无所获的屋角。 抬头看看,果然有根横梁,我一跃而上,摸了半天,真让我找到一个精致的小布袋,打开一看,却不是我料想的金羽元,而是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和一个做工普通的金锁。 这是什么? 我一头雾水,把这两样东西重新塞回布袋,拿着布袋跳下横梁。 从邓通钱庄出来,我照例去其他几家钱庄转了一圈,依然没发现什么异常,就连张满臣,今晚也早早歇息了。 第二天,我坐在房间里,细细端详手帕和金锁,很显然这是女子之物,蔡容当宝贝一样藏着的,就是这么两样东西? 第十八章 师易如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毛病,想着毫无头绪的案子,我越看越心烦,干脆拿着布袋去找蔡容。 可路过晋隆钱庄时,我发现有一人站在柜台后翻看着什么,看其他伙计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莫非此人是掌柜师易如? 我立刻走了进去,不理会迎上前来的伙计,一直走到师易如身旁,师易如怔了一下,很快微笑行礼:“大客有何贵干?” “钦臬司办案,你可是师易如?”我亮了一下腰牌。 “是我,是我。”师易如客套的笑立刻变为讨好的笑,跟伙计们交代了几句,就带我去了会客堂。 我学着陆休先客气了一下:“师掌柜今天刚回来?” “回大人,正是。” “不知师掌柜匆忙返乡,所为何事?” “回大人,此次是听从族长号令,回去商量翻修老家祠堂之事。” 这个理由倒是不错,我又问:“师掌柜可还记得本月清点税银时发生的事?” 师易如愣了一下:“清点税银时?发生了什么事?” 看他的样子不像作假,我道:“没什么,请师掌柜仔细说说本月清点税银的经过。” 师易如有些茫然地讲了起来,时隔多日,有些细节他也记得不甚清楚,不过总体还是能与理查使的描述对应得上。 “清点时蒋掌柜在吗?”我突然问。 “回大人,在的,清点税银,我们六人必须都在场。” “你亲眼见到他在钦库里?” “是的,大人,”师易如被我问得莫名其妙,想了想,又道,“不过蒋掌柜是个很随意的人,每次清点时都不像我们几个一样紧紧盯着,而是会四下走动,理查使也不会阻拦,毕竟出边门时内军都会搜身,也不怕他私下拿什么东西。” 真怪,线索分明都指向蒋九重,可我偏偏想不出他是如何作案的。 我手中一直攥着蔡容那个精致的小布袋,此时专注于想事,便不由自主地摆弄起了布袋上的绳子。 师易如甚是眼尖,看清布袋,忍不住道:“大人手中之物甚是眼熟。” “哦?”我有些意外,将布袋拎了起来,“你识得此物?” 师易如犹豫了一下,道:“回大人,看着像是邓通钱庄蔡掌柜之物。” 他果然认得!我赶紧追问:“师掌柜怎会知道?” “回大人,我与蔡掌柜私交甚好,有次饮酒时,曾见他拿出来过,却不知此物为何会在大人手中?” 我敷衍道:“有人拾到此物,交到钦臬司,我正不知去哪里寻找失主,还好师掌柜认出来了。” “居然会将此物弄丢?”师易如一惊,“若大人允许,小人这就将它送回蔡掌柜府上,蔡掌柜此时怕是急坏了。” “此物对蔡掌柜很是重要?可我看里面也不过是两样普通物件而已。” “哎,”师易如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蔡掌柜有一红颜知己,名为金兰,二人时常把酒言欢,互诉衷肠,此物便是金兰所赠,是蔡掌柜心头宝贝。” “原来如此。”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心中登时对蔡容好感全无,他分明是个有家室的人,却还私藏其他女子的定情信物,真让人不齿。 “那……”师易如试探地看着我。 “哦,不必麻烦师掌柜了,我正好去找蔡掌柜有些事。” 我说完,就辞别了师易如,向邓通钱庄走去。 这么一耽搁,又到了晌午,我进了邓通钱庄,就见蔡容正站在柜台边拨弄算盘,两眼通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走到近前他才发现,吓得就是一个哆嗦。 “对不住,惊吓到蔡掌柜了。”我故意说道。 蔡容赶紧躬身行礼:“是小人想事想得入了神,怠慢了大人,大人恕罪。” 我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拿出布袋,道:“蔡掌柜可是丢了东西?” 蔡容眼神一下子死死盯住布袋,满脸欣喜:“是,是,是小人丢的,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我见这是女子之物,应该是尊夫人的吧?”我有意将布袋拿在手中打量,就是不给蔡容,想逼着他说出金兰之事,然后嘲讽他一番。 蔡容张了张嘴,低声道:“大人这边请。” 我随蔡容来到会客堂,蔡容低头讷讷道:“大人,这并非夫人的东西。” “是吗?我见蔡掌柜如此上心,若不是尊夫人,还能是谁的?” “大人,这是——这是——这是金兰的。” “金兰又是谁?” 蔡容嚅嗫道:“金兰是扇子巷的姑娘……” 第十九章 梦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扇子巷?”我冷笑道,“蔡掌柜真是多情,连风尘女子的赠物也如此看重。” 蔡容急忙道:“大人,不是的,金兰虽身在扇子巷,却与其它风尘女子不同,我与她是真心相待的。” “好一个真心相待,”我忍不住讥讽道,“听说尊夫人贤惠能干,却还是拦不住蔡掌柜去扇子巷找红颜知己。” “大人,”蔡容被我说得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小人何尝不知夫人贤惠能干?若没有夫人,邓通钱庄早已不名一文! “你——”我一怔。 蔡容叹息道:“夫人本名邓水月,邓通钱庄原是家岳的产业,夫人自小聪明伶俐,对钱庄事务无一不精,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不能自己执掌邓通,只能下嫁于小人,由小人当掌柜。 “可小人对钱庄事务一窍不通,接手邓通后,其实也只是充个门面,大事小情都是由夫人在幕后指挥,夫人确实很有头脑,将邓通越做越大,一跃成为六大钱庄之一。” 我听得更是气愤:“尊夫人如此厉害,你为何还要对她不忠?” “大人啊,正是因为夫人太厉害,小人才会去找金兰。金兰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但她会仰慕小人,夫人越能干,小人便越喜欢金兰。天下男人,不都需要一个女子来景仰自己?否则何来男儿气概?” “胡说!”我脱口而出,才觉得语气有些重,于是缓缓道,“蔡掌柜此言差矣,一来天下男人并非都会如此,至少我不会;二来,不是有女子景仰才算男儿气概,而是有了男儿气概,自然有人景仰;三来,尊夫人擅长打点钱庄事务,大可由她主外,你主内,何必如此郁结不快?” 蔡容唉声叹气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我也叹了口气:“既然你不喜欢比你能干的女子,何不与尊夫人和离,然后与那金兰一起生活?” “大人,若是和离,世上哪还会有人像小人一样对夫人言听计从?其实现在这样,对小人,对夫人,都是最好的了。” 我摇了摇头,实在不想再与他多说,于是放下那布袋便告辞离开。 回到钦臬司,我躺在床上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梳理了一番,如今,范子连和蔡容的嫌疑都已洗清,师易如、张满臣、景文也无实际证据值得怀疑,想来想去,还是那个蒋九重嫌疑最大。 可即便如我所说,有两个蒋九重,钦库里面那个,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我好像又来到了钦库,四周一片漆黑,忽然,前面出现一道亮光,是钦库的内门打开了,理查使和五位掌柜走了进来,我赶紧藏好,等他们开始清点税银,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他们中间。 税银很快清点完毕,无一错漏,理查使、门吏还有刚刚赶到的卢央锁上内门,大家高高兴兴地往外走,走到边门时,当班的内军正在打盹。 理查使上前叫醒内军,内军揉着眼睛开始搜身,我站在最后,前面是范子连,他还是那副受不了别人碰的样子,就好像别人的手有多脏一样,搜他内军都有些生气了,他也依然如故。 终于轮到我了,内军看着我的脸就是一愣:“蒋掌柜,你不是去茅厕了吗?” “方才我回来的时候你睡着了,我便没有叫醒你。”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 …… 原来是这样! …… 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原来是这样!明明已经听到侯乘风说内军疲软,却还是认定他们会用心值守,好在半醒半睡时脑子不守拘束,这才能想通其中关节! 现在,只需等天亮进宫,找初十值守内军问个明白了。 一大早,我便向宫门跑去,可一直等到辰时才许我入内。皇宫内我本就不熟,凭着上次的印象,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院子,赶紧敲门。 侯乘风开门见是我,愣了一下,问道:“陆小子呢?” “不见了——不是,查案去了。侯老,麻烦您再把初十当班的内军叫来行吗?” “你先进来。”侯乘风见我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没有多问,将我安顿好便出了门。 我在院中不停地转圈踱步,感觉过了许久才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侯乘风果然又把那两个小兵带回来了。 “你有啥话赶紧问,那头还操练着呢。”侯乘风对我说道。 我正要开口,又犹豫了一下,看向侯乘风:“侯老,我能不能——单独和他们聊聊?” “为啥?”侯乘风奇怪地看着我。 第二十章 内军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我怕有您在场,他们不敢说。” 侯乘风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你小子是想说——?” 我低头不语。 侯乘风怒道:“你小子少替他们隐瞒!说,到底咋回事?” 我咬咬牙,道:“我怀疑,初十那天,他们没有好好值守!” 不等侯乘风开口,两个小兵立刻喊起冤来,侯乘风厉声喝道:“闭嘴!”二人瞬间噤若寒蝉。 侯乘风盯着我:“你就当我不在,该咋问就咋问。” 我点点头,转向两个小兵,问道:“初十你们值守的时候可有打盹或者离岗?” 两个小兵赶紧道:“没有!我们一直盯着呢!” “蒋九重呢?从他去如厕到返回钦库,你们也在一直盯着吗?” “那是自然!”二人连连点头。 “你们亲眼看到,他走进钦库内门了?” “当然——”两个小兵刚要接应,忽然齐齐住口,互相瞧瞧,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我追问。 其中一个小兵半天才开口:“那天是我跟着蒋九重去的茅房,也不知他吃了什么,简直是臭不可闻,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让我站远些等他,我实在是臭得受不了了,便站远了些,后来一直没等到他出来,我便进茅房查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我赶紧跑回边门寻找,没过一会儿,就见蒋九重从钦库里面出来了。”说到这里,小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侯乘风,又道,“兴许是我没注意到蒋九重从茅房出来,不过他也没乱跑,老老实实回了钦库,没误下什么事。” 我叹了口气,向另一个小兵问道:“你呢?有没有亲眼看到蒋九重进去?” 另一个小兵吞吞吐吐道:“他——他应该是趁我走神的时候溜进去了,不过他出来的时候我们搜得可细了,他身上肯定没东西!” 之前的小兵忙不迭附和道:“对,没错,他身上绝对带不走东西!” “站远了?走神了?”侯乘风突然插话,声音里都是怒意,“这也能是你们看不见一个大活人的借口?” 两个小兵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我们值守不力,有所疏忽,好在没惹出乱子,侯老大息怒,息怒!” 侯乘风压着火气继续问:“这么反常的事,那天为啥不说?” 二人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无奈道:“是怕您责罚吧,这么一个大活人都没盯住,怎样都说不通的。” 侯乘风重重一拍石桌:“怕责罚就不说实话?!这就是罗犀带出来的兵?!我看是你们平日惫懒惯了,时常盯不住人,所以才没把蒋九重的离奇失踪当回事,是不是?!” 两个小兵赶紧磕头求饶,却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分,片刻,额头上就磕出了血印子。 我看得于心不忍,劝道:“侯老息怒,知道是蒋九重就好办了,让他们回去吧。” 侯乘风怒气冲冲看向两个小兵:“滚回去让罗犀来见我!” 两个小兵对望一眼,又赶紧磕个不停,带着哭腔喊道:“侯老大,您打我们几下出气吧!” “过了今日,你二人再也不用挨我的打了,滚!” 听到这句话,两个小兵差点哭出来,又不敢再说话,只好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侯乘风恨恨地坐在石凳上,抬眼看向我,脸上余怒未消:“小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咋回事?” 我将自己关于两个蒋九重如何偷窃金羽元的想法说了一遍,最后道:“所以,到初十那天,外面的蒋九重趁人不备,偷偷溜回轿子里,而里面的蒋九重就可以大摇大摆走出来,所有人都不会起疑,因为没人想到会有两个蒋九重。” 侯乘风冷笑一声:“皇上准许六大钱庄的轿子入宫,那是多大的殊荣,他们却靠着这一点,打起了钦库的主意!” 我忙道:“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而且此事应该与其他五位掌柜无关。” “都是一丘之貉!”侯乘风又拍了一下石桌,“我就知道,耍笔杆子的和管钱的就没一个好东西!切开了都是一肚子坏水!” 我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跳过这个话头:“无论如何,多谢侯老相助,我才能发现这么有用的线索——” 侯乘风瞪着我:“你小子是在骂我吧?要不是内军饭桶,压根不会出现钦库失窃的情况!” 我哭笑不得,眼下侯乘风憋着一肚子火气,什么话落在他耳朵里都是不对,还是少说为妙。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甲胄的精壮武将匆匆跑来,不过光看脸却觉得有些像文官,想来这便是负责皇宫安防的内军殿前使罗犀。 我趁侯乘风还未开口,抢先道:“侯老,我先走了。”见侯乘风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就忙离开了这处黑云压顶的小院。 第二十一章 抓捕归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接下来,我该去找蒋九重了,哦,不对,应该是“蒋九重们”。 我纵起全部轻功,飞快地赶往恒德丰钱庄,直接闯入后院找蒋九重。 蒋九重倒是不慌不忙,将我请入那天的奢华房间,笑道:“大人风风火火所为何事?” 我专门留意了一下,这个蒋九重身上没有一丁点炼制丹药的气味,看来和上次的那个不是同一人。我直截了当问道:“你的双生兄弟呢?” 蒋九重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变:“大人哪里的话,我是家中独子。” “独子怎么偷金羽元?”说着,我将自己推断的作案过程讲了一遍。 “精彩!”蒋九重抚掌而笑,“我若有双生兄弟,还真想这样试试!” “蒋掌柜,别再演戏了,包括御银坊案,也是你做的,你们兄弟二人,一人作案,一人提供不在场证明,是也不是?” 蒋九重扬了扬眉:“大人是钦臬司特使,应该知道断案要证据,我这里一没有官银和金羽元,二没有什么双生兄弟,总不能你红口白牙一说,我就成了罪人吧?” 我现在相当于是私下办案,所以不能随意搜查或押人,正在想办法,忽然又有人闯入会客堂。 当先一人,发髻散乱,面容却与蒋九重一模一样,身上一股丹药味,后面押着他的,不是陆休又是谁? 我乐了:“蒋掌柜,证据来了。” 蒋九重一直挂在脸上的镇定自若终于消失,他惊讶地盯着新来的“蒋九重”,问道:“你是何人?怎会与我如此相像?” “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陆休逐一掏出御银坊的官银,钦库的金羽元,还有一封信。 原来,第一次拜访完侯乘风,陆休去找阿妙吃饭,聊完满鸥的事,就聊到了眼下这个案子,聊着聊着,陆休也想到了双生子这种可能,进而将作案过程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还想到,之前我们见到的蒋九重应该不是真的蒋九重,否则钱庄掌柜身上怎会有炼丹的气味,不过,有我们上门盘问,蒋九重一定会尽快将这个假的自己送出城外,以免被抓到。 于是他迅速行动,一边在出城的各条路上布下暗哨,一边飞鸽传书给闽泉都令府,确认蒋九重是否有双生兄弟。为保万无一失,他给其他五位掌柜的老家也去信核实,最终回信里,只有蒋九重是双生子。 这下基本就能确定了,只是没想到,蒋九重诡计多端,他猜到当时出城一定会有人拦截,便故意多等了几日,好在陆休一直没有放弃,终于在今天将这第二个“蒋九重”抓了个正着。 蒋九重面对这三样证据,再也无法狡辩,只好道:“两位大人果然厉害。” 我呵斥道:“少废话,给我从头到尾说清楚!” “这一切确是我们兄弟二人做的。我叫蒋九重,这是舍弟蒋九华,我们自小便觉得自己与常人不同,经常用双生子的身份捉弄别人,还给自己起了诨号,我叫‘瞎讲究’,九华叫‘不将就’。” 我琢磨了一下:“总之你俩都不好伺候。” 即便是这样的时候,二人还是得意又自矜地一笑。 蒋九重继续道:“随着年岁渐长,我们觉得光捉弄人没什么意思,就想做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想将自家钱庄经营成天下第一,九华想炼制出天下最神奇的丹药,我们兄弟二人为了各自的心愿,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后来,我果然将恒德丰做成了顶尖钱庄,但这个‘顶尖’却有六家,与我想要的天下第一差得很远,可任凭我想尽办法,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没想到,就在我犯愁的时候,原本留在闽泉炼制丹药的九华突然来找我。 “九华在炼丹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汤汁,加入铜币和倭铅后大火熬炼,铜币会变成银元;将这银元洗净,再放入汤汁中煎煮,又会变成金子! “这简直就是古书上记载的‘点石成金’,有了这个法子,别说天下第一钱庄,真是想要做什么都可以。这时,我们二人‘瞎讲究’和‘不将就’的毛病又来了,我们想做出最完美的金银,便想到了钦库和御银坊,那里的金银才是最标准的模样。 “御银坊作案很容易,我本就是做钱庄买卖的,所有藏宝防盗的手段,我都一清二楚,而且我还时常去御银坊取官银,所以将那里的内军守卫也看得明明白白,很容易便得手了。为不引起怀疑,我特意多拿了些银两,装作是贪财之人所为。 “钦库就有些困难了,我们兄弟二人也是谋划了许久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最终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只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便找上门来,我赶紧让九华带着东西回闽泉研制,结果,却还是落在了你们手中。” 第二十二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待蒋九重讲完,陆休淡淡地说:“二位能得手,全靠不为人知的双生子身份,真是要夸一句胆子够大。” 胆子够大,言下之意就是计谋一般,我心中暗笑,陆休想贬低人的时候,完全不用费力气。 蒋九重也听出来了,就道:“既然老天让我们成为双生子,必然有原因,我们想做一番大事,也是顺应天意。” 我终于忍不住了,嗤笑一声:“做不成的。” “什么?”蒋九重没听懂。 “你们想用铜币做金银,是做不成的。”我解释道。 一直没说话的蒋九华开口了:“我在闽泉已经试过,怎么会做不成?” 我摇摇头:“亏你还是炼丹之人,竟不懂‘一可生二,二可生一,积变相逆,妙化无穷,然皆外变而内不化也,若以戥衡,一则一,二则二,不外如是。’” 这话一说完,包括陆休在内,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我,我泄气道:“算了算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自己在牢里慢慢想去吧。” 收拾好一应证据,正准备将蒋家兄弟押回钦臬司,我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百足虫’应该也是没料到你们的双生子身份才会被骗的吧。” 蒋九重道:“正是,或许最后他意识到了,但也没拆穿,把喜鹊递给我之后,便大笑着离开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不然,以师父的本事怎么可能输给他们。 蒋九重可能意识到了些什么,将那只木雕喜鹊送到我面前:“白先生输于我,我输于你们,这喜鹊应归你们所有。” 陆休知道白祖崇是我师父,便没有阻拦,而我接过喜鹊,也只能苦笑一下,我这师父啊,真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我们将蒋家兄弟押回钦臬司,后面的事就基本不用我操心了,反正审理讯问有陆休,结案文书有笔官。 后来,我也同陆休讲述了自己的查案过程,陆休对我的推测表示了认可,但严厉训斥了我擅自闯入蔡容书房并拿走东西的行为,令我抄写司规三百遍,写得我胳膊差点断了。 这一切都结束后,陆休私下将金羽元交还杜冠,杜冠感激不尽,说要大大酬谢陆休,不过具体怎么谢的我也没问。 蒋家兄弟被流放,还好皇上不知金羽元的事,否则他们肯定难逃一死。各地的恒德丰钱庄也被查封,从此以后,六大钱庄变成了五大钱庄,蒋九重天下第一的美梦再也无法实现。 蒋九华倒是可以在流放地继续炼丹,不过,既然他连我说得那句话都听不懂,估计也炼不出什么好结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结案后的第二天,陆休带着我,提了些金草茶,专程入宫感谢侯乘风。 侯乘风火气已消,一见我们便笑逐颜开。不过,他却很瞧不上金草茶,用他的话说,这玩意甜丝丝的有什么喝头,于是他还是抱着自己那壶苦萝茶咕咚咕咚喝。 喝了几口茶,侯乘风笑道:“你们两个小子,还真帮杜冠破了案。” “那是。”我骄傲地回答。 陆休笑笑,没有说话。 侯乘风看着他,压低声音:“没想到这杜冠还不赖,我听说,他今日上朝时替你请了一功。” 陆休一怔:“此事……杜大人报知皇上了?” “当然没有!他没敢提你帮他破案的事,只是列了几条给钦库和御银坊堵漏的措施,皇上听了大为高兴,当着百官的面夸他恪守本职,时常想着如何护好大兴根本。然后杜冠就说,他是想到钦臬司见惯了各种贼人,防窃经验丰富,就专门跟你讨了些点子,实际上功劳都是你的。” 陆休听后,半晌才道:“杜大人真是费心了。” 侯乘风又道:“我让罗犀多跟杜冠学学,赶紧把内军整顿整顿,罗犀被我逼着想出了个法子,就看皇上能不能准了。” 我好奇道:“什么法子?” 侯乘风神秘兮兮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们三人海阔天空聊了半日,这才分开。 出宫后,我打量了一下陆休,不过他还像平日一样,没有什么异常表情。 陆休被我打量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奇怪,方才侯老提到杜大人在皇上面前为你说好话,明明是有助于你飞黄腾达的好事,你怎么却一点也不激动,反而有些闷闷不乐?” 陆休扫了我一眼:“你观察得倒细致。” “我可是太了解你了,听侯老说完这件事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陆休欲言又止,最后说:“没什么,或许是我杞人忧天。” “无聊,有什么好忧的,你啊,总是想太多,当心现在劳神过度,到老了变成呆子!” 陆续正在按压太阳穴,听到我这么说,微微一笑:“是啊,谁能像你一样,把心神全都攒着,等老了再用。” 我听他夸我,嘿嘿笑了,却忽然觉得不对味:“哎?你这不还是在拐着弯骂我不动脑子吗?谁说我不动脑子了!我这么聪明的人——你别走那么快!回来说清楚!” 日头偏西,金灿灿的阳光洒满整个大京。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人,又一个!已经是第二十九个了!”衙役仿佛催命鬼一般,不停地报来噩耗。 “……知道了。” “大人,情况如此严重,是不是——”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胡子秋挥挥手示意对方退下,自己则疲惫地靠倒在椅背上,往日儒雅亲和的模样全然不见。 二十九人了,他想尽办法查找原因,但平时精神奕奕的乡亲们却还是一个接一个倒下。若再多死一人,越了三十人之关,朝廷就要插手此事了,到时莫说今后官运仕途,能不用在牢里度过余生就算大幸。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死的这些人,男女老幼都有,东西南北都有,完全找不出一点头绪。每个人都像被扔到地上的鱼,蜷缩成一团,呼吸急促,两眼翻白,不一会儿便死了。 仵作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只说从未见过此等情况,小地方的仵作果然不顶事,跟京城的简直没法比,哎,当年若不是—— 胡子秋甩甩头,止住自己继续回忆,眼下,当务之急是查出这九人死因,防止再有人出事,哪有功夫深陷于过去。 “大人!又多了两个!” 三十一人,完了,他想,此生壮志未酬,就莫名其妙折在了这个小地方。 衙役犹豫了一阵,鼓足勇气道:“大人,百姓们都在说,是这天气太热,西村的尸首炼成了精怪,出来找替死鬼。要不……咱找个先生给瞧瞧?” “胡说八道。”胡子秋不耐烦地示意衙役离去,他满腹文韬武略,自然不会相信这等鬼神之说。但这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暴毙,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得不上报了。 之后,我的结局会是如何?小心斡旋了半生,到头来却还是只能听天由命吗? 铄石流金,胡子秋却只觉得一身寒意。 第一章 三十一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热死了……” 我四仰八叉躺在公政堂地上,却依然感觉不到丝毫凉气,地面热得仿佛要着起火来。这是我在大京度过的第一个夏日,火烤般的炙热让我无处可逃,此时此刻,我无比怀念漠南的凉爽。 陆休正坐在书案后查看公文,坐姿端庄,衣冠端正,热腾腾的暑意仿佛都绕过了他,直接向我扑来。 “陆大——”门口有人说话,刚说了两个字就硬生生停住,我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回身一看,是张华由。此人虽说也是特使,但我总觉得他如那些朝廷官员一般老谋深算,可以说是整个钦臬司我最不喜欢打交道的人。 张华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休,道:“陈老弟身子不适?” 我有些尴尬:“今天实在太热,我便躺在地上解解暑,见笑了。” “哪里,陈老弟年轻,火气旺,自然比我们这些老骨头难熬些。”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总是如此,脸上似笑非笑,开口话里有话,谁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好在陆休接话道:“张兄有事?” “哦,是,我刚从袁相那里来,正好有一份给我们钦臬司的公文,就顺便带回来了。我想着凉大人不在,是陆大人主事,就未曾拆开,直接拿来了这里。” “好,有劳张兄。” “陆大人客气了。” 我见张华由将公文递给陆休,却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道:“张兄还有事?” 张华由怔了一下,迅速笑道:“啊,我手里那个案子头绪颇多,就先行告退了。” 待张华由离开,陆休问我:“你为何要下逐客令?还下得如此明显。” “谁知道公文是什么内容,能不能被他看到。” 陆休边拆公文边没好气道:“论资历,论经验,论职级,到底是谁更有资格留在这里?” “呃——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乘凉,对公文又没什么兴趣。而且,”我压低声音,“听说,他对你这个位置觊觎得很呢,我这是帮你断了他的念想。” 陆休无语地看着我:“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平日连话外之音都听不出来,还想学别人勾心斗角?”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嗨,这些流言我也是听过就忘,哪还记得是谁说的。其实我只是不喜欢他说话含沙射影的样子,跟他待在一起太不自在,就没忍住,狐假虎威下了个逐客令。” 陆休哼了一声,没理我,低头看公文,越看脸色越凝重。 “怎么了?有案子?什么情况?”我忙问。 “你不是只为乘凉,对公文毫无兴趣吗?” “嘿嘿,我对公文没兴趣,可对案子有兴趣。发生了什么事?” 陆休按了按额头,道:“百粤东临府八里县,死了三十一人,男女老幼都有,死因不明。” “死了三十一人怎么会还没查出死因?莫非是从未见过的疫病?” “不太像,当地其他人都没有丝毫异常。” “那怎么能找不出死因呢?真怪……”我皱起眉头思索着,“看来只能去百粤——啊——那个,这个案子我能不能不跟?” 陆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往日没案子你都非要找点事不可,今天有案子,你怎么反而要推脱?” “我自然是想查案的,只是这案子在百粤,”我重新躺在地上,“你看,在大京我都已经热成这样了,去了百粤,还不活活热化了?” 陆休忍不住笑了:“身为特使,岂能因寒暑退缩?” “寒我不怕,就怕暑,你不知道,我们漠南就没这么热过,这到底是什么鬼天气?” “但你还未出徒,只能跟着我。”陆休不紧不慢道。 我立刻满脸乌云。 “别愁眉苦脸的,百粤也有百粤的好。” “哪里好?” “唔……现在正是荔枝最好吃的时节,百粤的荔枝可是大大有名,荔枝漠南没有吧。”陆休极罕见地开始宽慰我。 “唉,但我又不是妃子,见了荔枝就会笑——”我看了一下陆休的脸色,赶紧转了话锋,“——不过,除暴安良乃是我职责所在,区区酷热自然不在话下!走!这就走!” 当然不可能真的说走就走,陆休将公文递给我,让我仔细看看,他则去安排司内一众事务。 公文内最有用的东西是八里县写的案情说明,条理清晰,文采斐然,我看了几眼就忍不住啧啧称赞。 八里县位于百粤南部,本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县城,但近几年却因为连年丰收而颇为有名,偶尔听朝中官员提起,也是夸八里县治理清明,政通人和,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可就在前几天,八里县却有两人突然暴毙,这两人相隔甚远,但死状却是一模一样,先是呼吸急促,口吐白沫,随后便抽搐着死去。 第二章 赶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急病,并未太过在意,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人们接二连三死去,死的人中,东边这家是垂垂老者,西边那家又是黄口小儿,丝毫找不出半点关联。 当地仵作和大夫束手无策,八里县官府首先想到的是天气炎热引发疫病,于是立即烧掉死者尸体,号令死者家属近日不得出门,同时焚艾驱疫,以免疫病传播,可还是有人死去,而且通常是每户只死一两人,其他人则毫无异状。 官府又猜测是有人下毒,便一边下令百姓禁食生物,务必煮熟后食用,一边又封闭城中五口取水井,各家各户每日派出一人领水,彻底切断了一切投毒渠道。 这一系列举措果断又决绝,按说这样一来,总不该再有人死去才是,可蹊跷的死亡还在继续,从第一个人开始,短短几天工夫就一连死了三十一人,无奈之下,此事经由八里县县长报至东临府府尹,又报至百粤都令,一路到了光帝案前,这等没头没脑的怪事,光帝自然分给了钦臬司。 等了解完情况,我更加奇怪,此事八里县处置得当,上报迅速,无论疫病还是投毒,都应该能得到控制才对,可人怎么还是死个不停? 眼下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到了百粤再细细查探。 待陆休安顿完一切,我收拾好行李来到马厩,南豆这阵子没怎么出过门,以前没案子时我还常带它去九原坡溜溜腿,可这几天实在太热,我也懒得动弹,所以一直没管它,可把它憋屈坏了。 南豆见我来到马厩,只懒懒地扫了一眼就不理我了,哪有以前的亲热。 我又好气又好笑,居然被一匹马甩脸色,但也只能上前哄道:“南豆,有案子,想不想走?” 南豆一下来了精神,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不过,此次要去的是百粤,你也知道,那边热得要人命,所以,如果你不想走的话,我就去坐马车——” 南豆不耐烦地用一个响鼻打断了我的话,前蹄刨了刨地面。 真不愧是我的马,就喜欢瞎跑。我将它带出马厩,又把旁边的北斗带出来,北斗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在我身旁站着。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道人和马也以群分?正想着,陆休过来了,二话不说,上马便走,我紧随其后。 闲话休叙,我们虽然在加紧赶路,但也走了足足九天。 越往南走,天气越是炎热,快到百粤时,我已经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了,南豆倒是依然活蹦乱跳,一点也不怕热,估计以前乐王骑着它跑遍了大兴,它早习惯了严寒酷暑。但北斗明显有些跟不上了,它年岁已高,能与正值壮年的南豆并肩跑过大半程,已属不易。所以,最后一段路程,我们照顾它的体力,放慢了脚步。 这一慢,我也缓过劲儿来,又开始找陆休说话:“到了百粤,我用不用隐藏行踪,暗中接应你?” 陆休道:“本案是百粤都令以正常途径呈递的,届时东临府府尹会接待陪同,我们直接过去便可,不需隐瞒身份。” “好吧,又要逢场作戏了。”我闷闷道。 “东临府府尹公务繁多,不会一直跟着我们的,大部分时间应该是八里县县长胡子秋陪同,胡县长自己辖内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也没心情逢场作戏,你不必担心。” “胡子秋?”我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你知道他?”陆休放下捂着头的手,有些意外,“嗯,胡子秋是当年乡考和殿考的第一名,你听说过他也不奇怪。” 我咬牙切齿道:“我想起来了,何止是听说过啊,‘胡子秋’这三个字差点抄瞎我双眼!” “抄?” “都是我娘亲,她为教导我勤奋上进,历年状元的名字都要求我抄写千遍,说什么‘见贤思齐’。而这个胡子秋,只因他差点是本朝第一位连中三元之人,娘亲就让我把他的名字抄了三千遍!三千遍啊!你说他是不是很讨厌?” 陆休一怔,又一笑:“原来如此。” 我见他笑得诡异,肯定想到了其他事,就问:“你想说什么?” “我一直奇怪,你的性格不像安于求学之人,但观你言行,却又并非不学无术,很是矛盾,原来都是令堂的功劳。” 早该猜到他不会有好话等着我。我气哼哼地走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事:“不对啊,堂堂天子门生,怎么只是一个小小的县长?还是距大京如此遥远的八里县?” 陆休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前方有个茶摊,再让北斗歇歇脚吧。” 随后,我们一边喝茶休息,陆休一边向我讲述了胡子秋的过往。 第三章 胡子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胡子秋本是东临府青河县人,自幼家贫,但他天生聪颖,好读诗书还过目不忘,颇得当地教书先生的喜爱,便默许他偷偷旁听。 后来,父亲病故母亲改嫁,家中只剩下胡子秋一人,他不得不离乡讨生活,不料半途被一伙贼匪抓住,匪首见他识得文字,就让他负责记账,方便他们分赃。胡子秋手无缚鸡之力,身陷匪窝无可奈何,只能依从。 过了半年多,东临府十三县合力剿匪,八里县时任捕头云洪见为剿匪总头领,抓获一众贼匪后,见胡子秋谈吐气度不同于其他,便多问了几句,方知缘由。 云洪见虽身为捕头,却也颇有学识,与胡子秋细聊之后,爱惜他的才华,就以“受胁迫入伙,不曾同流合污”为由,做主放了他,还将他带回八里县,不仅在家中腾出空屋收留他居住,更是管吃管喝还供他读书。 胡子秋也争气,一举考中状元,还因才华横溢、为人谦和颇得总御司执令李图南赏识,收为门生。 殿试之后,光帝令总御司按例给三甲委任京中职位,那李图南可是负责科举、户籍、官吏选拔任免的,身为李图南的得意门生,胡子秋必然会被分一个好差事,磨炼几年定将平步青云。 大好前途,再加上俊朗的相貌,卓然的气度,一时间,大京多少官员想把胡子秋招为女婿,据说连庆王都动过这个念头。只可惜多年相伴,胡子秋早与云洪见之女云意互生情愫,对一众上门说亲之人都好言推辞。 眼看胡子秋就要飞黄腾达,变故突生。 那日,云洪见应胡子秋之邀,准备带全家人奔赴大京定居,随他共享荣华富贵,因路途太过遥远,加之行李繁重,便打算先坐船,再换马车。不料途中发生意外,云家所乘之船沉没,船上无一人生还。 只有云意因思念胡子秋过甚,独自骑马赶路,想提前抵京给未来夫婿一个惊喜,谁知就此成为云家唯一幸存者。 这场变故之后,云意大病,昏昏欲死,胡子秋闻讯,大哭一场,立即赶回八里县照顾云意,本想待云意身体好些后再一同返京,结果云意悲伤过甚,这一病就是一年。 一年后,云意虽然身子好了,却落下了心病,从此只要踏出八里县,就又会大病不起,无奈,胡子秋只好放弃功名利禄,陪云意守在八里县。 李图南虽然惋惜胡子秋无法施展才华,但还是支持他的选择,毕竟李图南本身就最讨厌忘恩负义之辈。后来,就连光帝都听说了胡子秋的事,对他的重情重义大为赞赏,但因云意的缘故,胡子秋无法离开八里县,再如何赏识也只能封他当个县长,这一当就是六年。 听完后,我感叹道:“难怪别人总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胡子秋明明是状元之才,却阴错阳差只能待在这么个小地方。” 陆休道:“虽错失治世之机,但赢得众人钦佩,一样能流芳千古。” “是啊,可还是忍不住替他感到可惜。”我啧啧道,“不过,也可能天意就是如此吧,不然云家人水性那么好,又怎会偏偏淹死于水中。” “你怎知云家人水性好?” “他们都生长于水边,水性当然好。” “生长于水边,水性就一定好?” “那当然,你们这些水边长大的,谁不会水?”我翻了个白眼。 “我不会。” “你说什么?”我觉得我可能听错了。 陆休没理我,他是话不说二遍的陆休。 “你不会水??怎么可能??”我瞪大眼睛。 “不会水很奇怪吗?” “我不会水不奇怪,你不会水可就太奇怪了。” 陆休又没理我,他是不搭没用茬的陆休。 我只好自己解释道:“首先,你是陆休,哪里有你不会的东西?其次,你是禹杭人,比起我这种荒野大漠出来的旱鸭,你几乎可以算作是水里长大的,怎么可能不会水?” “我没怎么下过水,自然也不会水。” “为什么会没下过水?我要是在禹杭长大,肯定天天在水里泡着。” “没有时间。” “怎么会没有时间?” “要学之技太多,哪里有玩水的工夫。”陆休淡淡地答道。 这下轮到我不理他了,差点忘了,他是无所不会的陆休,可那些技能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过,打小家教就如此严格,他爹娘怎么想的,一副从一开始就卯足了劲要把他培养成人中翘楚的架势。 “我觉得——你当特使真是屈才了,你若从官,必定能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 “嗯。” “嗯?” “我只想当特使。”陆休说完这句话,又闭起眼睛揉着额头,神情中竟有一丝黯然,我不敢再问,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事。 第四章 验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到了东临府,果如陆休所料,府尹陪同我们到了八里县,与胡子秋叮嘱一番后便告罪离开,据来接他的手下说,就离开这么一段时间,他案上的公文都要堆成山了。 所以接下来都由八里县县长胡子秋招待我们。胡子秋其人,确如陆休所言,相貌俊朗,气度不凡,饶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斯文有礼,但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一片愁云惨淡。 为我们安排好住处后,胡子秋还要设接风宴,我们连忙推辞,请他直接带我们去查看死者。 我们捂好口鼻走进殓房。殓房内放满冰块,寒气逼人,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在殓房里待着。只见当中冰床上放着盖好白布的尸体,却只有三具。 胡子秋解释道:“此地天气太过炎热,尸体腐烂得快,久不处理怕引发疫病,所以只能将这最近的三具留下,方便二位大人查案。不过,其余二十九具尸体我也已同仵作细细检查,并记录在册。” 这样说来,死者总共有三十二名,我们赶路的时候,竟又多了一名。 陆休问:“可曾切剖?” 胡子秋面露尴尬:“不曾,一则我县仵作不擅切剖之技,二则……当地百姓观念陈旧,不比大京开明,随意切剖尸体,恐伤民心。” 陆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俯下身细细查看尸体。 最新鲜的这具尸体可能就是我们赶路时多出来的那具,还好有冰块,腐烂的迹象不甚明显。尸体外表不见什么异常,只有指甲和牙床微微发黑。再看另外两具尸体,不仅腐烂得非常明显,而且指甲和牙床已经彻底变黑。 我多少有些可惜,很明显,死亡时间的长短会影响尸体状态,若再早些的尸体还在,一定能看出更多东西。 仵作在一旁道:“禀告大人,之前的几具尸体与这三具完全相同,没有任何其他痕迹,这是尸检书,请大人过目。” 陆休翻看着另外二十九具尸体的尸检书,我围着腐烂较重的那两具尸体看,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拽了拽尸体的头发,果然,一大缕头发轻易地被我拽掉了。 其他三人听到动静,都向我这边看来,陆休冲我点点头,转身对胡子秋道:“中毒。” 胡子秋忙上前问:“可知中的是何毒?”说完可能觉得不妥,又道,“二位大人,因我县仵作技艺属实不精,始终未能查实死因,若二位大人肯指点一二,也好速速破案。” 陆休道:“胡大人不必客气,你看,这具尸体指甲与牙床发黑,这两具尸体指甲与牙床已全黑,发根也受损严重,显然是中毒,而且此种毒物会随着时间推移沉积到指尖、牙床与头皮等末梢处。但因无更多尸体比对,又无法切剖查验,暂时还不能确定是何毒物。” 胡子秋叹口气道:“不瞒二位大人,县民接连死亡,我也想过是中毒,于是仔细排查了各死者近些时日的往来活动,但却未发现任何相同点。可能是我愚钝,有疏漏之处,若能通过切剖尸体确定毒物,说不定会有转机,只可惜小地方蒙昧无知,民众无法接受切剖尸体,为破案缉凶平添难处,是我失职。” 我见胡子秋说话谦逊,做事有条有理,再想到他为爱妻舍弃似锦前途,不由得对他心生好感,便劝慰道:“胡大人莫急,破案又不是只有一条路,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看完尸体后,我们随胡子秋来到他的办公堂,文役取出卷宗,里面都是死者家属的口供,详细说明了近几日死者去过何处、做过何事、见过何人、食过何物,胡子秋做事确实无愧他的状元之才。 我与陆休核对了整整一下午,不曾放过任何细枝末节,但确如胡子秋所言,从这三十二人的经历中,完全寻不出丝毫相同之处。 奇怪,他们到底是如何中了同样的毒? “哎呦,累死我了!”我舒展了一下身子,给自己揉揉肩捶捶背,我本就不喜做文字之事,平日结案公文都懒得写,全部推给司中笔官,所以这半天下来,可把我折腾了个够呛,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胡子秋见状,喊来下人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两个十几岁的姑娘急匆匆跑了过来,胡子秋笑道:“二位大人,这两个丫鬟极擅按拿,让她们给二位解解乏。” 说着,那两个丫鬟分别走到我和陆休身后,伸手就要捏肩。 第五章 神仙眷侣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吓得一蹦三丈远,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多谢胡大人美意,只是——我不太习惯别人伺候我。”说完又对我身后的那个丫鬟躬身:“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姑娘了,多谢多谢。” 那丫鬟愣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陆休本来已在任由丫鬟按拿了,见我如此,也笑了笑对他身后的丫鬟说声“有劳”,然后向胡子秋道:“多谢胡大人体贴,但我司众人素来奔劳惯了,不碍事的。” 胡子秋也是一愣,很快又笑道:“二位大人如此方正持礼,佩服佩服。既然如此,飞琼、跳珠,你们回去继续伺候夫人吧。” 两个丫鬟施礼离去,那位名为“跳珠”的还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满眼写着奇怪二字,看得我很是尴尬。 胡子秋又道:“二位大人一路风尘仆仆,来不及休整便忙了大半日公务,是我安排失妥,请稍坐,我这就去催人备菜。” 我们起身道谢,说实话,我早就饥肠辘辘了。 胡子秋带着下人离开后,我笑嘻嘻地冲陆休抱拳:“多谢陆大人替我解围。” 陆休也舒展了一下身子,回道:“能看得出是在帮你解围,孺子可教。” “呃,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到,只是后来那个丫鬟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好像有点——呃——过甚?” 陆休笑了:“看你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想不到却如此在意男女授受不亲。” 我忙道:“非也非也,我倒不是因为男女有别而拒绝,而是——我真不习惯被人伺候。” “哦?你在家中没有下人侍女吗?” “我家中只有一个管家黄伯和一个丫鬟小烟,黄伯年纪大了,只要我在家就不会劳他动手做事,至于小烟,我娘都考虑过让我娶她,你可想而知我家对下人的态度了,我让谁伺候去?” 陆休听我说完,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回神笑道:“那你有没有娶小烟呢?” “当然没有!那都是说笑,我才不想成亲。” “这是为何?” “天下夫妻,似乎都是男子在外挣取家用,女子在家抚育儿女,各司其职,无话可说,就此终老。若有余钱,男子再纳妾室,开枝散叶,结发妻子继续贤良淑德,看护好后院。” “不好吗?” 我摇摇头:“不好,我不喜欢这样,也不适合这样。我若娶妻,既不需要她做贤妻良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会让她为纳妾伤心郁结,为后院争斗耗费心力。我希望她既聪明又独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天地,只要她愿意,也可以在外面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我奔波在外时就不必担忧她孤独寡欢,我疲倦归家时可以同她畅所欲言,如此最好。” “嗯,”陆休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这番言论颇合我意,但你想要的这种女子毕竟与俗成礼教不符,令尊能准许入门吗?” 我顿了顿,淡淡道:“父亲是无暇理会我们母子如何处世的。” 陆休听到我的回答,怔了一下,正要开口,胡子秋走了进来,请我们移步内室用饭,同时为我们引见他的夫人,我松了口气,一起向后院走去。 内室已摆好了一整桌饭菜,虽无名贵食材,但菜肴都色泽淡雅,小巧精致,很是用心。 我们进来后,一位相貌清丽、气质娴静的妇人也跟着走了进来,身后是飞琼、跳珠,只见她虽面容恬静,但眉宇之间颇带些铮铮之意,衣着很简单,但整洁利落,总之,与我见过的大京官妇截然不同。 胡子秋忙迎上前去,拉着妇人的手,转向我们道: “这是我的夫人,云意。云妹,这是我向你提过的要来指点我破案的陆大人、陈大人。” 我们相向施完礼,云意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对胡子秋道:“听说钦臬司特使断案如神,只要到了他们手中,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老爷可以舒心了。” 陆休道:“谢胡夫人赞誉,我们定会全力以赴尽快查明此案。” “多谢二位大人。” 云意道完谢,胡子秋招呼我们落座,一边笑道:“二位大人请动筷吧,尝尝我夫人的手艺。” 我有点惊讶:“胡夫人会做这么多菜?” “是的,这一整桌菜都是我夫人带着两个丫鬟做的,不止于此,我府上就没有厨丁,一日三餐都是我夫人亲自打点,手艺不比外面的酒楼差!” “胡大人真是好福气啊。”我有些感慨,这二人一个发迹不忘本,一个贤惠体贴,实乃神仙眷侣。 第六章 夜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云意手艺确实不错,这顿饭吃得很痛快。饭后,云意又令飞琼、跳珠去摘些时令瓜果,好让大家在院中边吃边纳凉,自己则亲自为我们倒茶。 因为之前金草茶的缘故,我对饮茶也有了兴趣,此时端起茶来,只觉得气味浓烈,喝到嘴里却有淡淡苦意,就问道:“这是何茶?” “这茶可是独此一家,是云妹亲手配制的秘方,喝惯了这茶,我现在已经喝不下其他茶品了。” “如此说来,贵府食饮都由胡夫人一手负责?”陆休问道。 “正是,云妹可谓既是夫人也是管家,哈哈哈!” 我们自然又是一番赞许。 过了一会儿,看到两个丫鬟端着满满的各色瓜果走来,胡子秋又得意地说:“这些果子也是我夫人亲手栽种,比外面卖的好吃许多。” 云意温柔地一笑,对我们解释道:“当年家中突遇变故,我悲痛欲绝,老爷为让我排解愁绪,便在屋后专门开垦了一大片园子,准备辟为花园供我散步,可我反而更喜耕种,拔掉花花草草,全部换为农家果蔬,我想着,吃自己种出来的东西,也更放心些。” 陆休接话道:“难怪胡夫人手指关节略大,原来一直在亲自做农活。” “是,”云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我这才发现她的手和一般官妇比更显粗糙。“好在老爷不嫌弃,任由我胡闹。” 胡子秋笑道:“怎么会嫌弃呢?自从云妹开始接管园子,我府上就再没从外面买过蔬菜瓜果,吃不完的,还时常分给百姓吃,在八里县,胡夫人的名气比胡大人还要大呢。” 听完胡子秋的话,我忍不住赞叹道:“当年胡夫人敢独自骑马赴京,如今又亲力亲为种植瓜果,真不是寻常女子。” 陆休突然极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胡子秋的大笑打断:“是啊,我能娶到云妹,真是三生有幸。当年若留在京城,也就无法享受这自耕自足沉李浮瓜的惬意人生了,这可能是八里县唯一优于大京的地方吧。” 说笑间,飞琼、跳珠端来了洗净切好的瓜果,跳珠给我端的时候居然专门问了一句:“大人是不是要自己端?”众人都笑了,我窘得满脸通红,偷眼看到云意也在笑,不知是不是胡子秋已将按拿的事告诉了她。 此地炎热,只能等夜深暑意退去后才好入睡,于是我们几人一直在院中闲聊,其间,我和陆休还欣赏了一下胡子秋的折扇,折扇本身并无特别,只有扇面上写了一首诗: “举杯敬亡魂,半生半沉沦。与酒共孤光,本是不归人。” 胡子秋说,这是他在云家老小头七时饮酒而作,表述的是得知恩人一家惨遭不幸后,他悲痛欲绝,恨不能随之而去,但想到还有云意,便打起精神苟活至今。云意为他这份心意感动不已,于是特意将这首诗写在扇面上作为纪念。 “总有人问我是否后悔当年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回到这个小地方当个芝麻小官,但士为知己者死,岳父大人对我既有知遇之恩,又有供养之情,就算不能为岳父大人而死,至少也应将云妹照顾好,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一番畅谈下来,我只觉得胡子秋此人情深义重,能力强又易相处,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如此栋梁之才却无法充分施展才干,实在太可惜了。 凉快了一些后,胡子秋为我和陆休安排好客房,众人各自回屋休息。我想起方才聊天时陆休好像皱了皱眉,便问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休道:“也没什么,只是听到你对胡夫人的评价,忽然觉得有些蹊跷,胡夫人乃捕头之女,本就不是娇弱的深闺女子,而且又是骑马又是农耕,身子应该不差才是,怎会一病几年,出不得八里县?” 这么说是有点奇怪,不过,我转念一想,说道:“是伤心过度所致吧,胡子秋不是还说,因为出事后夫人身体虚弱,都一直没有要孩子。” “嗯,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叹气道:“唉,如果能走得了,他们肯定早就去大京了,你看胡子秋总要顺口对比一下这里与大京,可见心中多么不甘。” “是啊,有才华却无法施展,比起索性是个庸才要遗憾得多。” “胡子秋不止有才华,还一往情深,你看他平时儒雅谦恭,而提起胡夫人时,却会神采飞扬夸个不停。” 陆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确实,看来他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又聊了几句,我见陆休时不时按压头侧,知道他是因在萨布寮中的毒而犯头疼,心中担忧又无计可施,只好劝他早些歇息。 第七章 下雨了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次日清晨,我被窗外哗哗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嚯,好大的雨!根本不是雨雾、雨珠或雨线能形容的,说是“雨墙”还差不多,就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洪水,天与地几乎连成一片。 洗漱好走出房间,就见陆休与胡子秋二人正在回廊并肩赏雨,因雨势过猛,半个回廊都已湿透,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如此猛烈的雨天,这次算是开了眼。 更开眼的是,即使下这么大的雨,还是不觉得凉爽。 我向他们走去,远远听到胡子秋在说话:“此时正值雨季,雨势大,但每次下得时间都不算长,因而也不会太误事。” 陆休点点头:“那我们便等雨停。” 这时,走廊另一侧,就见云意和飞琼披着蓑衣戴着笠帽往外走,后面跟着一脸不高兴的跳珠,却未穿任何雨具,云意和飞琼很快走出回廊,消失在大雨中,而跳珠则在回廊止步,独自一人看着她们的背影,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我有些奇怪,便改步向那边走去,向跳珠问道:“这么大的雨,胡夫人做什么去?” 跳珠噘起了嘴:“去园子照顾瓜果,以免被大雨打坏了。但干嘛每次都只带飞琼去,我又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人。” 这时,听到我们对话的胡子秋和陆休也走了过来,胡子秋对我解释道:“园子里的果蔬是云妹的心头肉,每逢下雨她都担心作物受损,非要亲自去看看,我劝了多少次也不听,还不许我帮忙,说我一介文人做不了这些,所以,我也只能随她去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陆休昨晚的话,冒着这样大的雨去园子查看,确实不太像身子虚弱的模样。 胡子秋似乎心情不错,笑着对不高兴的跳珠说:“夫人不带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没见她连老爷我都不许踏进园子半步吗?” “老爷,那是夫人不愿别人笑话你堂堂一县之长干农活,是体贴你,可我本就是丫鬟,平日也随夫人做惯了农活,为何下雨就不带我。” 我忍俊不禁:“胡夫人怕你淋雨也是体贴你啊,让你留下休息你居然还不乐意。” “我是丫鬟嘛,哪有丫鬟不干活的。再说,我如何能同老爷比,夫人在园中专门种了棵红桂荔枝,结的果只许老爷吃,平时最呵护这棵树,这么一早就急急忙忙出去,肯定也是去照顾这棵树了。” 胡子秋对我和陆休笑道:“确实,云妹的那棵红桂荔枝极为宝贝,每年都只许我吃个痛快,只是今年以来我时常腹痛难耐,犯病时吃不下东西,又不忍辜负云妹心意,便将荔枝分给了百姓,云妹知道后大发雷霆,我赶紧答应她以后再不同他人分享这棵红桂荔枝。所以,虽然味美,但无法请两位大人享用,还望包涵。” 我感叹道:“胡夫人一片深情,我们自然不会夺人之美。胡大人有此贤妻,夫复何求啊。” “确实确实。可这仅有的一次分享,还引起了馋欲,有几人说这是他们吃过的最鲜美的荔枝,想再多要点,但我是再也不敢给他们吃了。” 陆休道:“胡大人爱民如子,与民同乐,令人钦佩。” “陆大人过奖了,这园中瓜果毕竟有限,实在无法面面俱到,我也只能给附近百姓分发,太远的就照顾不到了。” 又聊了一会儿,陆休似乎有些困倦,胡子秋心细,立即提议回房休息,雨停后再作打算,陆休点头同意,说左右无事,不如先熟悉一下当地情况,于是向胡子秋要八里县县志看。 胡子秋令文役取来县志,我们各自回屋。但我知道陆休肯定不会休息,他这个人,头疼都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更何况是犯困,所以刚刚那番倦意,肯定是他想让胡子秋离开的借口。 于是,我又走进陆休房间,果然,他正在仔细阅读县志的舆图部分。 “我觉得,胡府太容易出事了。”我开口。 “何出此言?” “如果被人知道那棵红桂荔枝只有胡子秋一人食用,想要害他的话,只要在荔枝里下毒,就能保证万无一失。” 陆休微微一笑:“你与我想到一起了。” “那我们快去提醒他一下!” “不忙。”陆休看着县志,那一页正是八里县县衙周边的舆图,街道居所标示得清清楚楚。 我也凑过去一起看,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不对:“这些街巷名字好生眼熟。” “尸检书。” 我瞬间反应过来:“对了!那些死者居所都在这一带!咦?那不就是在胡子秋周围?——啊!我明白了!” “嗯,若再往深处想,为何之前一直平安无事,最近才突然死了这么多人?” 我想了想,悚然一惊:“胡大人有危险!” 陆休赞许地笑笑,又道:“可现在没有证据,还不好明言。” 我想了想,说声“等等”便跑出房间。 第八章 瓜果园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此事说白了很简单,通过这份舆图,能发现死者的共同点是都住在距离县衙不算太远的地方,换言之,都能吃到胡府的瓜果,所以毒很有可能是下在瓜果里的。 但之前胡府也在分发瓜果,一直没出什么事,这次却突然死人,而最近与之前唯一的不同就是分发了红桂荔枝,所以毒应该是下在红桂荔枝中的。若果真如此,那么凶手的目标其实是胡子秋,只不过他却因腹痛阴错阳差躲过一劫。 至于为何吃到的人有的中毒身亡,有的却平安无事,甚至还说味道鲜美想再要些,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顺着荔枝这条线找,一定会有所发现。 我跑到回廊上,还好,跳珠仍在闷闷不乐地等着云意二人归来。 我找了个借口把她叫进陆休房间,问道:“你叫跳珠是吧?” “是,大人。”跳珠好奇地看着我,看样子胡子秋对下人并不严格,没有要求丫鬟垂眸答话那一套。 “八里县的百姓是不是都知道胡府有个瓜果园子?” “是呀,好多人都吃过园子里的瓜果,怎会不知?” “那他们知道园子里有棵红桂荔枝,只能胡大人一人取食吗?” 跳珠想了想,说:“这件事倒是没有刻意隐瞒过,应该有人知道,而且这次老爷给大家分完红桂荔枝,知道的人肯定就更多了。” “那——胡大人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大人这是何意?”跳珠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老爷斯文有礼,平易近人,怎会得罪人呢?” 这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我心中叹了口气。 陆休在一旁开口:“跳珠,飞琼,名字不错,你二人可是姐妹?” “不是,这是老爷给改的名字,全是因夫人娘家姓云,就给我们二人以雨雪为名。” 陆休继续问:“那你们可是同时来到胡府的?” “我俩入胡府的时间倒是差不多,不过,飞琼的姐姐曾是夫人娘家丫鬟,前几年同云家一道遇难,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夫人同飞琼更为亲近,虽然夫人待我也很好,但总觉得隔了一层,就好比今天,我也不怕下雨,我也想陪着夫人去园子,可夫人就是不带我。” 跳珠倒是没什么心眼,一口气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暗想,说不定就是因为她这竹筒倒豆子的性子,云意才不敢同她太过亲近。 “那园子只有胡夫人和你二人可以进去?” “其实也没那诸多限制,老爷以前也去,但夫人老嫌他踩坏东西,后来也就不去了。至于其他人就更不会进去,夫人那么能干,我们三个足够了,别人进去干嘛?” “既然不限入,可否带我们去观赏一下?” 跳珠上下打量了陆休一番,说:“大人,园子里又是土又是泥的,还有些不太干净的农肥,只怕大人你走不了几步就想出去。” 我插话道:“我们平时什么地方都去,没有那般娇贵。” 跳珠犹豫了一下,说:“好,那等夫人回来,我向夫人禀报一声,待雨停后带两位大人去看看。” 眼下能问到的东西也就这么多,我见跳珠一边答话还一边留心着外面,知道她还在等着云意回来去迎接,就让她出去了。 跳珠走后,我看向陆休,笑道:“她说得不错,瓜果园子确实不像花园整洁干净,也不知你这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能不能习惯,要不我自己去看吧。” 陆休一脸无奈:“你是不是想让我拖住众人,自己偷偷去查探?” “哈哈哈,知我者陆休也,没错,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休直接道。 “可是,不这样的话还得等人回来,再等人领着去,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有人跟着,也不好看得太仔细,还是我独自去一趟吧!” “身为特使,却总喜欢偷摸行事,奇也怪也。” “跟着你本来也没少干偷偷摸摸的事。”我嘀咕了一句。 陆休没好气道:“那你现在去吧。” “好!”我应了一声就要跃出门外。 “站住!”陆休赶紧喊住我,“你真打算现在去?” “不然呢?” “你本应在屋中休息,却被大雨浇个湿透,有人问起该如何说?你对胡府地形不熟悉,只知园子大概方位,正好撞到胡夫人该如何解释?明明已说好让跳珠带我们去,偏偏一刻也不愿多等,做事总是走一步看一步,从不肯再往前多想半步,怎能将事情做好?” 我被陆休训得缩起脖子,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也是为了行事方便,那就再等等。” 第九章 园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场大雨来得急,去得快,到中午时便已止住,不过多少还是消退了些许暑意,天空放晴,一股清新的气味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雨停后不多时,胡子秋便又来找我们商讨下步行动,虽然依旧谦逊有礼,但急于破案的心思很是明显。不过也难怪,如果这三十二人的死因始终不能查明,那他这个昔日状元,莫说晋升,可能连现在的县长之位也保不住了。 我们三人正在说话,就见云意带着飞琼、跳珠走了过来,身着精干的束口常衣,英姿勃发,与第一日见时完全不同,看得我眼前一亮。 胡子秋一愣,问道:“云妹,有何事?” 云意行个礼,面向我和陆休道:“听跳珠说,二位大人想去园子看看,是否现在去?” 胡子秋又是一愣:“二位大人想去看园子?” 陆休笑道:“是,昨夜听完夫人事迹,难免想去见识一下那棵红桂荔枝。荔枝果不许外人取用,不知荔枝树能否允许我们看看?” 云意柔声道:“自然可以,只是刚下过雨,园中泥泞湿滑,请二位大人跟紧我,务必留心脚下。” 胡子秋再次愣道:“现在就去吗?” 陆休道:“既然暂时无事,那就现在去吧,不过不敢劳烦胡大人和夫人大驾,请丫鬟带我二人去便可。正好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我们去园中也能顺便摘些菜蔬,供胡夫人备膳用。” 云意道:“我对园中最是熟悉,当然应由我带两位大人去。” 胡子秋闻言,笑道:“既然如此,我随诸位一同去吧。” “老爷还是别去了,”云意温柔地看着他,“两位大人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健,而老爷是读书人,身子骨弱,万一脚滑摔倒,可就要受罪了。” 胡子秋哈哈一笑,我们又客气了几句,最后云意让两个丫鬟先备膳,她带我和陆休去园子。 这园子就在胡府北侧,离得不远,一路上,云意除了时不时提醒我们看路外,并不多言,我俩也不方便贸然搭话,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不一会儿便到了。 走到跟前,我发现这园子的外墙只是一圈树枝围栏,而且才半丈高的样子,园子的门也是树枝做的,门上倒是有锁,但这么矮的墙显然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只要不是老弱病幼,都可以翻得进来。 我与陆休对视一眼,这个园子太容易进外人了,下毒之人怕是不好找。 云意上前开锁,我忍不住道:“胡夫人,此园外墙有些低矮吧,若有人翻墙进来,怕是不太安全。” “老爷为人和善,体恤百姓,深受众人爱戴,老爷的园子是不会有什么人来偷窃的。” “可是园中就算进了人,大概也没办法知道吧?” “这园子一直都是我亲手打理,我对园子的每个角落、每处痕迹都很熟悉,若有人来过,我一定会知道的。”云意说着打开门,请我们先进。 园子约莫有两个公政堂大小,就私人菜园来说不算小了,云意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阡陌交错相通,各类瓜果菜蔬整整齐齐,长势喜人,一看就是下了苦心的。 我们向云意表达着钦佩之意,她带我们一路走到园子正中,只见一棵红桂荔枝张扬伫立,树上挂满红果,浓香扑鼻,引人垂涎。虽然来到百粤后我也吃了不少荔枝,但这么香的还是第一次见,难怪云意将这红桂荔枝作为胡子秋独享,一颗都舍不得分给旁人。 陆休四下看了看,道:“胡夫人真是有心了,这棵红桂荔枝高大茂盛,扎根牢固,应该是不怕雨打的,但胡夫人还是坚持下雨时来查看,还将培土都收拾得如此平整,实在令人佩服。” “大人谬赞了,我平日也无其他事好做,家亲出事后,全靠打理这园子才不至于哀思过甚,所以总喜欢在园里待着,心中会踏实许多。” 我叹口气,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幸而夫人有胡大人陪伴。” 云意点头笑笑,转言问道:“不知眼前这件案子,二位大人是否有了线索?” 陆休道:“这案子确实棘手,还未找到什么头绪。” “不过,坊间都说,钦臬司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不知是不是真的?” “只要是交办给我司的案子,诸位特使都会全力破案,若有疑难处,便会增加人手,调配更有经验的特使协助,因此直至今日,报至钦臬司的案子,确实都会真相大白。” 我听陆休这么说,心里很是骄傲,云意也称赞道:“果然厉害,只可惜钦臬司只有一个,还远在京城,若天下多几个钦臬司,就能少些冤死之人,百姓的日子都会好过许多。” 第十章 红桂荔枝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就这样边聊边简单地转了一圈,我们帮云意采摘了许多瓜果菜蔬带回胡府,用过午膳后,胡子秋又迫不及待问我们该如何行动。 查勘完那园子,我们已经知道,荔枝下毒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我们同胡子秋来到办公堂,请他屏退左右,胡子秋见我们如此,猜到我们是有所发现,便屏气凝神等我们开口。 陆休也不多话,直接问道:“胡大人可还记得,那日将红桂荔枝送到了哪些人家中?” 胡子秋起先有点莫名其妙,但很快就是一惊:“陆大人莫非是怀疑那荔枝有问题?” “只是推测,还请胡大人仔细回想。” “那日我是让下人去送的,陆大人稍候,我这就去找他问问。” “若方便的话,胡大人还是叫他来此处询问吧。” 胡子秋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白,立刻行了一礼:“是我因破案心切口不择言,绝无他意,万望陆大人切莫多想!请二位大人移步后院,同我一并寻那下人回来。” 我有些茫然,但见陆休点头,便也跟着一起去了后院,找到那日分发荔枝的下人,带回办公堂。 据胡子秋介绍,这个下人名为赵姜,自从胡子秋从京城返回八里县后就一直在胡府做事,为人踏实稳重,是个很可靠的人。 胡子秋脸色苍白,令赵姜细细回忆曾分发过红桂荔枝的人家,赵姜见我们个个神情严肃,也有些害怕,边想边说,胡子秋在纸上逐一记下,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将名单列完。 名单上足足有五十一户人家,由于对八里县不熟悉,我和陆休还有些对不上号,但胡子秋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是了,都在名单上。”说着,在其中三十二户人家旁做了标注。 我叹了口气,果然是这红桂荔枝有问题,也不知该说胡子秋幸运还是这些无辜的百姓倒楣,明明是一件好事,却成了祸从天降。 胡子秋一把抓住赵姜,厉声道:“那日夫人明明只摘了两盆荔枝,总共不过百颗上下,为何能分给如此多人家?” 赵姜可能是第一次见儒雅的胡子秋发火,吓得跪倒在地,哆嗦着说:“老爷,小人是觉得这荔枝太稀罕,平时除了老爷,别人都没机会吃,所以就想着给更多的人尝尝,让更多人感念老爷恩德,小人给每家,也不过分了两颗而已啊!” “你莫害怕,再好好想想有无遗漏的人家?”陆休问道。 “没,没有了。” 胡子秋拿着名单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强作镇定对陆休道:“陆大人,负责分发我府上瓜果菜蔬的一直都是赵姜,他记性很好,应该不会有错。”说完,又转向赵姜,“你再仔细想想,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有遗漏,否则你难承罪责!” 赵姜听到这番话惊慌失措:“老爷,真没有了,只是……当日分到最后就只剩了一颗,小人心想,若有人分一颗,有人分两颗,恐怕会引人多话,再加上那荔枝确实香味浓烈,小人,小人一时贪嘴,便忍不住将最后一颗自己吃了,除此以外再无隐瞒,老爷明察啊!” “你也吃了一颗?”我和陆休一听,立刻上前查看赵姜的状况,只见他一切如常,不见任何中毒迹象。 赵姜被我们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连连磕头:“老爷恕罪,大人们恕罪,小人不该偷吃,不该偷吃!” 陆休问道:“吃完荔枝后你有何反应?” “没,没什么反应,就觉得那荔枝香甜可口,很是好吃,没有其他了啊。”赵姜带了些哭腔。 陆休又问:“吃完荔枝后,你还吃了其他东西吗?” “就是和往常一样,跟着府里其他下人一起吃饭,别的也没吃什么。” 这可怪了,为何吃了荔枝的人,有的暴毙而亡,有的却安然无恙?难道凶手只给其中一部分荔枝下了毒?何必呢? 胡子秋无力地倚靠在桌案旁,看向陆休,陆休冲他一点头,他便令赵姜退下,还反复嘱咐赵姜不得将此事说与任何人,赵姜连声应下,诚惶诚恐地离开了。 此时屋内只剩我们三人,陆休面色如常,声音却严峻非凡:“胡大人,眼下是什么状况你也清楚,你毕竟是一县之长,有确凿证据前贸然定你嫌疑,可能导致你县民心惶惶,故而暂不将你收押,但这几日你应当与我同吃同住,不得离开半步。” 胡子秋跪倒在地,颤声道:“陆大人,此事我真的毫不知情,但我自知嫌疑重大,定会听从大人安排,绝不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