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子三梦之钦臬传》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第三夜了。 大京都令王怀风站在院中看着月牙发呆,他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明明已困倦到极致,却无法安睡,因为只要他一合眼,就会梦到一个青面獠牙、浑身长毛的怪物向他扑来,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咬掉他的官帽,吓得他立马清醒过来。 都令,京城的第一大官,世人都羡慕这个“第一”,却忽略了,当京城出现怪物的时候,他这个“第一”也必须挡在第一位。 所有见到怪物的人,都形容那是一个“青面獠牙,浑身长毛”的东西,更可怕的是,这怪物“来去无踪”。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更想不明白,光帝英武果断,百姓安分守法,为什么会有怪物出现? “大人,中军总参使姜饮马姜大人到访。” 府兵的声音让王怀风回过神来,他点点头,迈步向会客堂走去,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想笑—— 不,我不是第一位,这位负责大京安全的姜大人,才是真正需要用身体挡怪物的人啊。 第一章 开山之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哈哈哈哈哈!” 我站在钦臬司门口肆无忌惮地笑着,全然不顾周围人看疯子一样的眼光。嗯,疯子就疯子吧,悬梁刺股,过关斩将,艰辛无比杀出重围这才考进钦臬司,今日报到,我兴奋成疯子也是应该的嘛! “钦臬司很可笑吗?” 旁边突然传来轻飘飘的一句,我扭头一看,一个身着缁衣年轻人正看着我,只见他剑眉星眸,神色淡然,儒雅又不失利落,眉宇间却隐隐有丝凌厉。 我是个自来熟的性格,再加上今日确实兴奋,于是过去一把揽住他肩头,咧着嘴笑:“老兄你讲什么笑话!这可是钦臬司!全天下任何搞不定破不了的案子,到这里都迎刃而解,怎么会可笑呢!” 他扫了一眼我的胳膊,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我得意忘形的拉长声调:“而且——兄弟我——今天——正式成为钦臬司特使了!哈哈哈哈哈!” 这人不动声色挣脱开我,笑了笑:“嗯,好好干。”说完走进钦臬司。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有多尴尬,原来他也是钦臬司的人,我这副模样被他看在眼里,心中还不定怎么嘲笑呢,丢人败兴啊! 我赶紧收起自己的得意忘形,默默站在门口,估摸着他走远了才迈步进门。 钦臬司果然气派非凡,不同于其他官衙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这里唯一的内容就是肃穆、整齐、庄重,没有任何多余物什。道路看着四通八达,清晰有序,但似乎暗藏玄机,我没走一会儿就不知身在何处了。 报到当日就迷路,我真是欲哭无泪,不过想想也是,偌大的钦臬司居然无人把守,估计就是靠这奇诡的道路困住意图不明的来客。 眼下也没办法,乱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一位手持扫帚的大娘,我忙奔过去拱手作揖:“大娘,劳驾问一下,新任特使报到的地方怎么走?” 大娘自顾自扫地,头也不抬:“第三个路口左拐第一个路口右拐找老泰。” 啧啧,不愧是钦臬司,连扫地大娘都这么有高手风范。我道了谢,按指示前进,果然顺利找到一排鸽舍,鸽舍前有一位正在喂鸽子的老人,穿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 “泰叔,我是陈觜,来报到的!”我精神百倍地大声喊,总不能在精气神上输给一位老人家。结果鸽子被我惊扰,呼拉拉飞起一大片,泰叔无奈的看看空中盘旋的鸽子,不满地望向我。 我只能故作镇静,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和泰叔大眼瞪小眼,好在泰叔也没说什么,摇摇头走进鸽舍旁的屋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不紧不慢地翻了翻,然后示意我跟着他走,我忙行个礼跟上。 一路七拐八转后,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宅院,泰叔领着我进去,慢条斯理地对坐在屋檐下看书的人说:“小休啊,这是新来的特使,你带他。” 那人闻言一抬头,我立刻恨不得钻入地下——正是刚才门外偶遇的那位仁兄! 我厚起脸皮打个哈哈:“哈哈,那个,咱俩见过哈,我叫陈觜,还请兄台多多指教!” 那人也是一脸好笑的样子,站起身来还礼:“我叫陆休。” 就这样,历经文略、武功、意志、应变、记忆、观察、推断等八大考评之后,我终于有幸成为钦臬司的一员,更幸运的是,能跟着陆休开始我的特使生涯。当然,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陆休是一个多厉害的人物。 钦臬司执令凉世一,低调神秘,下有特使十八位,及一些负责公文卷宗的笔官,和负责牢狱管理的狱官,所有人吃、住、公务都在钦臬司,大家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然而最初一个月,我简直是无所事事。陆休总是很忙碌的样子,进进出出,难得一见,除了布置文武练习,就再没教过我什么,于是,每日完成练习任务后,我就到处闲逛,这一个月内最大的收获就是牢牢记住了地形,再也不怕迷路了。偶然间听说,这里是由铸工司内一位高人设计修建的,暗含先古阵法,难怪复杂莫测。 可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啊,难道这位陆特使如此小气,只因对初见那天的事耿耿于怀,所以故意不带我做事?那我岂不是完蛋了!这可不行! 我心一横:你不是不教我吗?你不是不想带我吗?我非要死皮赖脸跟着你! 打定主意,我装作一切如常,日日背诵律法卷宗,练习擒拿手法,同时暗中留意陆休动向。 三天后,陆休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我忙迎上去,谄媚地道:“陆大人辛苦了,这是从哪里回来啊?” 陆休正在查看这几日堆积在他桌上的公文书信,头也不抬地回答:“你我平级,叫我陆休便可。这几日我是去查案子。” 废话,当然是去查案子。我忍不住腹诽,却还是满脸堆笑:“查案子?我也可以帮忙啊,省得你这么辛苦嘛。” “嗯……”这次陆休好像根本没听我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已全部被手中的一封信吸引,发了一会儿呆,微微皱眉。 我心下奇怪,又不敢太过造次,憋了半天,突然大喝一声:“啊!!!” 陆休一惊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嘿嘿一笑:“我刚才突然想起,你安排的卷宗我都看完了,擒拿手也练熟了,接下来做什么?” 陆休看看我,忽然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破案啊!你看我,蓄势待发!” “好,”陆休居然爽快地答应,抽出一份案卷递给我,“城南出现一个‘神仙’,传说极为灵验,连皇室都有人与他秘密接触,你去探探这个‘神仙’的底。” 我听了大失所望,什么神仙,就是江湖骗子嘛,这种人我见多了,少年时代没少捉弄过。难道我陈觜的开山之案,就是捉个骗子? 陆休看我半天不说话,就问:“有何难处?”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咱们堂堂钦臬司,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是不是太掉价了?” 陆休看起来又是一副想笑的模样:“那你认为我们应该管什么?” “大案、诡案、奇案!什么张家灭门案、雨夜割头案、少女还魂案……” “停——”陆休打断我,“我安排你背诵旧案卷宗,你这是当志怪小说看?” “呃……没有啊……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活学活用嘛!”我尴尬地咳了几声。 陆休神色凛然道:“现今天下,河清海晏,你说的那些案子毕竟是少数,否则成了什么世道。钦臬司的存在,不仅是为了解决刑仵司与各地衙署无法解决的案件,更是要成为天下百姓的定海神针,让百姓提到钦臬司的时候,就会想到公正与可靠,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么,现在出现了一个打着神仙名号妖言惑众的人,不仅害百姓人财两空,还想要将手伸入皇家,你说,该不该我们管?” 我张口结舌,陆休平日是一个话比较少的人,突然长篇大论,我都有些无所适从。不过,这次他好不容易大发善心给我分了案子,再多嘴说不定又收回了,我还得去做文武练习。这样想着,我只好接过案卷,垂头丧气向门外走去。 路过鸽舍,泰叔看我这副模样,笑呵呵地问:“小休又给你安排什么练习了?” “不是练习,是案子。” “这么快就能接案子了?不错嘛!” “唉,这算什么案子,就是城南的一个江湖骗子。” “哦,哈哈哈,也是,每个新来的特使做完文武练习后,下一步就是处理半年这些无足轻重的案子。” “这——这种案子不是为了树立钦臬司定海神针的形象?” “嗨,咱们钦臬司的形象,是通过大案、诡案、奇案树立起来的,这些碎小案子,都是出于各种原因无法拒接的,所以推给你们新来的锻炼锻炼。” “啊???”我好像被浇了一桶冷水,原来陆休还是在按正常的训练进度执行,文武练习一个月,然后小案子半年?亏我还以为是自己争取下来的,话说我进入钦臬司的考评成绩可是本朝第一,难道还不能特殊对待一下? 泰叔可能见多了新来的这般模样,不以为奇地笑笑,拍拍我,自顾自喂鸽子去了。 我更加垂头丧气地往外走,举起案卷扫了一眼这位“神仙”经常活动的地点,打起精神,施展轻功向城南奔去。 第二章 砸场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城南,土地庙。 一个破落的小土庙居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进去的人满怀期待,出来的人喜气洋洋。我不露声色,排进队伍中,与前面的人搭话: “大姐,这是在排什么?” 那大姐倒是个热心肠,高兴地答道:“赛神仙送仙丹呢,治病辟邪,分文不收!” 果然又是这种套路,我暗暗想着,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又问:“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哎呀,都说了是仙丹么。”大姐神秘兮兮地回答,看我不以为然,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你别不信,宫里都有人来找这位赛神仙呢!” 陆休说皇室有人与这个骗子秘密接触,难道是真的?那这个事就严重了,划到钦臬司负责一点也不奇怪。 我皱眉道:“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怎么还看得上这种民间骗——偏方?” 大姐不乐意了:“所以才说这是真正的活神仙呀!” 我有些无奈,这些骗子,利用普通百姓的善良与寡闻大肆敛财,再加上皇室无意中的推波助澜,骗子就更容易得逞了。真不知该痛恨人心的贪婪,还是悲哀众生的愚昧。 “大姐,你知不知道宫里哪位贵人来找过赛神仙?”我又道。 “这可不敢乱说,不然会掉脑袋的!”大姐赶紧摆摆手,发现没人注意我俩,又忍不住探过身来,“看你这个后生挺老实,就告诉你吧,是夏王!” “夏王啊,‘仙王爷’么,难怪。”我淡淡地接了一句,懒得再作掩饰,直接向庙里走去,将大姐惊诧的目光抛在身后。 土地庙内烟雾缭绕,遮得光线都有些昏暗,只能看到排队进来的人,和星星点点的烛光香火。大家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庙当中的土地像早在前朝就已损坏,现在取而代之坐在神台上的,是一个削瘦的老头,穿一件朴素的旧衣,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神态安然,白须飘飘,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看来他就是赛神仙了。 众人见我就这样闯进来,都是一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快步过来拦我,长得凶神恶煞,说话倒是挺客气:“这位施主,请排队领取仙丹。” 我故意大声道:“我不是来领仙丹的,我是来看骗子的!” 壮汉有些生气地看着我:“近日大京怪物作祟,我师父悲天悯人,特舍弃十年阳寿,制成辟邪仙丹,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利用了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怪物传说,无怪乎这么多人跑来求药。但其实,遇到怪物的人本就少之又少,现在倒好,没遇到的话反而成了他的功劳。这样一来,既打响了名头,又捞到一个慈悲济世的好名声,真是划算。再看周围人,果然都一脸愤慨地瞪着我。 我说:“你这仙丹没用,我没吃照样没被怪物跟上啊。” 那壮汉正要说话,坐在神台上的赛神仙开口了:“请这位施主过来。” 我走过去,赛神仙镇定自若地打量我一番,摇摇头:“施主,你最近有血光之灾啊。” “我杀猪的,天天都有血光之灾!”我故意道。 赛神仙气定神闲地捻着胡须,道:“非也,你且听本仙一言,现在速速归家,路上莫与任何人交谈,到家后立即关门闭窗,待子时将你家中第三值钱的物件,埋于西城门外大柳树下七尺深处,七日后挖出。若这物件不在了,就是上天愿饶你一命;若这物件还在,那你就自求多福吧,本仙也救不了你了。” 我嗤之以鼻:“当然,物件不在了是因为被你挖走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赛神仙怫然作色:“后生真是不识好歹,本仙不收银两给你指条活路,你却非要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你这神仙没念过书吧,水平太差,自投罗网不是这么用的!”我嘲笑道。 赛神仙有些恼怒:“哼,今日就叫你见识见识本仙的水平!请仙器!” 那壮汉闻言立刻捧来一个画满符文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通体暗红的葫芦。赛神仙闭目缓缓举起葫芦,嘴里念叨了半天,突然一声“呔!”睁开双眼,炯炯有神盯住我: “法器已出,施主,你来将手放于法器上。” 我依言照做,不一会儿,就觉得手心发烫,好像燃起了一团火,不由得缩回了手。 赛神仙见状,诡异一笑:“感觉到了吧?这是上天警示你,你再不按本仙的话做,只能等死,而且是烈焰焚身,惨无人道!” 我仔细看看手心,心中已了然:“你这葫芦涂了磷石粉,磷粉遇到一点点热量就会着火,更何况人的手心,这种雕虫小技也敢出来炫耀!” 赛神仙明显僵了一下,反倒是一个正在领仙丹的人说话了:“不对,这真的是仙器,大仙给我们看病时都要先请出这个仙器,有人摸了发烫,有人却不烫,烫的人才需要大仙救治,你说,不是仙器,怎么能有人烫有人不烫呢?” 我真是懒得回答这种傻问题:“因为他这个葫芦只有一面涂了磷石粉,只要做个不易察觉的记号,让你们摸的时候,他就可以随心所欲选择用哪一面对着你们,没有磷石粉的那面自然不烫。” 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赛神仙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就多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笔来!” 壮汉赶紧拿来另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只平平无奇的毛笔,赛神仙将笔放在供桌上,又开始神神叨叨地念咒语,不一会儿,毛笔居然自己动了起来,随着他声音加快,毛笔竟一点一点挪到桌子边上,眼看就要掉下去,我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赛神仙没想到我手那么快,愣了愣,结巴道:“你,你快放下,仙人的东西你动不得!” 我把玩这支着看似普通的毛笔,嘴角上扬:“仙人的东西?怕是‘仙虫’的东西吧!” 说着,我手上一使劲,将毛笔拧成两截,果然是空心的,再在桌上一磕,掉出一只又肥又长的蚯蚓,众人先是一惊,然后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赛神仙明显已经心虚,哆嗦着指了我半天,忽然拿起供桌上的一只瓷碗摔到地上,然后捡起一片碎瓷片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挑衅地望着我: “你敢吗?” 我笑笑:“不敢,我又不是神仙。不过,你也不是。”说着,我也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片,“来,尝尝这片!” “我已经吃了一片,为什么还要吃你这片?我不吃!” “呵呵,那是因为,你吃的根本不是地上捡的那片,而是随身带着的干鱼骨!”我不屑地看着他。 “你,你,你胡说!” “那你再吃一片,动作慢一点,让我们看看清楚啊!” 人群中也出现几个附和的声音,赛神仙强装镇定:“本仙不食人间烟火,一天吃一片就够了,不可多吃。” 我轻蔑地笑笑:“哟,那你是不是还能喝银水啊?别演示了,那个也是障眼法,勺子的柄是空心的,银水能顺着勺柄的小口流进暗槽内,其实你一点都没有喝入肚中,是也不是?” “我,我,我……我看你是被妖魔附身了!”说着,赛神仙翻出一把宝剑,左手攥着不知什么东西就要来抓我。 第三章 成语神仙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当下一闪一推,反把那个壮汉推到我前面,赛神仙左手的东西正好全部抹在了壮汉身上,二人都是一愣,我顺势夺过剑,大笑道:“恐怕是你这个徒弟被妖魔附身了!” 说完,我对着壮汉就开始挥剑,壮汉吓呆了,原地站住一动不动,我趁机剑舞如风,几下舞完,将剑扔在一旁,只见壮汉身上出现了一个血红血红的“鬼”字。 这下众人更加惊慌,我哈哈大笑:“妖孽,还不显形?” 壮汉瞪着自己身上的血字,忽然大哭起来,口中喊着“师父”就向赛神仙冲去,赛神仙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撞到在地,头磕到了神台上,二人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我走到二人面前,一脚踢开那些零零碎碎的道具,冷笑道:“剑上是碱水,手上是姜黄,对不对?二者相遇就会变成血色,所以我才能在你徒弟身上写血字。这都多少年前的把戏了,你欺负大京百姓淳朴好骗是不是?” 赛神仙已满头是汗,我哂笑道:“怎么,还有别的招?油锅取物?刀枪不入?还是胸口碎大石?” 被我奚落到满脸通红的赛神仙,看看还在哭泣的壮汉,又看看已有些愤怒的人群,一咬牙,大喊一声“请小鬼!”,接着就从怀中掏出一大把不知什么东西撒向人群。 众人听他喊得可怕,没来得及看清是何物就纷纷躲避,赛神仙瞅准时机,窜过人群就要逃。我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定睛一看,原来扔出的不过是假“仙丹”。 这下,赛神仙彻底瘫倒在地,口中连连喊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放我一条生路!”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咒骂,有人索要之前被骗的钱,群情激昂。 我掏出腰牌,大声道:“诸位,我是钦臬司特使陈觜,此次奉命调查赛神仙招摇撞骗一案,现已真相大白,需将此人押回我司审问,请大家稍安勿躁,待审问清楚,大家的损失都会让这个老骗子赔偿的!” 众人纷纷叫好,我作个揖,提溜起赛神仙和壮汉向钦臬司走去。 一路上,那个壮汉一直哭哭啼啼,我怒道:“哭哭哭,这么大个男人哭什么哭,白长成这样了!” 赛神仙捂着额头赔笑:“那个,陈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徒弟看着凶恶,其实秀外慧中,胆小得很。我二人也就行些小骗,讨个生活,这次有眼不识泰山,大人面前耍大刀,求您老人家大人大量,放了我们吧!” 我笑骂道:“什么秀外慧中,这么没文化,还敢自称赛神仙,老实交代,你叫什么?” “赛神仙——真的!大人你莫动手!真叫赛神仙——大人别打别打,我交代我交代!” 我停下作势要打的手,赛神仙喘了口气,边走边道:“我真的姓赛,赛家村人,但家里人去世得早,没来得及给我起名。我这个人有点懒,不爱劳作,一直也没讨上媳妇,三十多岁的时候拜了个师父,跟着学了些江湖把戏,就给自己起个名字叫‘赛神仙’,各地跑跑混口饭吃。后来遇到了这个徒弟,长得凶,脑子笨,胆量连女娃也不如,总被人欺负,我就领着他一起闯荡。 “前不久我俩走到大京,我用了些小把戏,把众人唬住,骗些细碎银两吃饭,谁知大家把我传得越来越玄乎,连宫里都有人来找我,可这宫里的人我哪敢骗啊,最后说了点好听的,赚了些赏赐就走了。我见大京人这么好骗,正好又听说最近有个什么长毛怪物,就做了一出白送仙丹的戏,打算捞点更大的好处,结果,刚开个头,就被大人贼喊捉贼了……” “停停停!”我一听到他说成语就头疼,赶紧止住他的絮絮叨叨,加快脚步回到钦臬司。 进了钦臬司,陆休居然在,他见我提着两个狼狈不堪的人进来,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都查清楚了吗?” “很清楚,你叫笔官随便问吧,保证老老实实一字不差全招了。”我将二人扔到地上。 陆休看看二人鼻青脸肿的模样,皱起眉头:“你打他们了?陈觜,你应该很清楚,钦臬司不允许特使擅用私刑。” “我可没有,不信你问他!”我指指赛神仙。 赛神仙正在安慰啜泣的壮汉,闻言就开始叹气:“这位大人,陈大人确实没有动用私刑,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只能说流年不利,天妒红颜,孙悟空遇上了如来佛,小骗子遇上了大骗子,斗不过啊……” “嘿!你骂谁呢!谁是大骗子!”我一下怒了。 “不不不,陈大人,我没有骂你,你能识破我种种手段,甚至反咬一口,可见你是真厉害,说大骗子都委屈你了,你是当之无愧的骗中之王!” 看赛神仙一脸认真,我是真想动用私刑了,好在陆休是个明白人,听这几句话就已将前因后果猜个八九不离十,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拦住想骂人的我,对赛神仙说: “行了,有话留着录口供时说,不过,有些词不会用就别用了。”说完,他招来笔官带二人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我:“破案迅速,不拘一格,好。” “好说好说。”我生着闷气。 “由于太过迅速,暂时没什么案子分给你了,你且去休息吧。” “告辞。” 我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外走,一直走出钦臬司大门,这才趁四下无人,纵身跃上对面的屋顶,然后小心翼翼地找了一个又能看到钦臬司又不易被发现的位置趴下。 半年零碎小案?哼,我岂是这么听话的人!陆休,我倒要看看你每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第四章 怪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谁知,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 金乌西坠,繁星满天,子时刚过,正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钦臬司内突然无声无息地闪出一道人影。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人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我毕竟与陆休不算熟悉,从身形根本辨认不出来,但看这人的轻功,似乎并不在我之下,钦臬司有这等轻功水平的,应该就是陆休无疑。 我提气跟上,这个时间,街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今日是初一,没有月光的映照,黑夜像一张网,将四周罩得密不透风,跟踪极为困难。我将目力与耳力用到极限,苦苦跟着,终于看到前面出现一栋漆黑的屋舍,这才发现我们竟到了城西的义庄。 陆休终于停住脚步,一闪身,进入义庄,我见义庄窗外有棵大柳树,忙跃到树上藏好。 我透过树枝间隙向义庄窗内望去,没有月光,只能模糊看到一点影子,只见陆休一动不动地蹲在一具草席裹着的尸体后方,半天也不见有任何动静,仿佛是块石头。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的倚靠在树干上,看这架势,还需要盯好久呢。 一直到东方渐渐天光动,整整一夜纹丝未动的陆休突然动了动,然后慢慢站起,稍稍舒展了一下筋骨,出了义庄。我顾不得多想,也赶紧站起来,松松僵硬的手脚跟上。 谁知,剩下的路却再没发生任何事,我们趁着最后一点夜色的遮掩,一前一后直接回了钦臬司。 我带着一肚子疑问跳回对面的屋顶上趴下,这个陆休,搞什么名堂?大半夜往义庄跑,蹲一晚上动也不动,天亮了又没事人一样回来,疯了?可是疯子不能当特使吧? 全神贯注盯了一整夜,我实在有些困了,上下眼皮打架,脑子也开始混沌,但还是强迫自己思考。没疯的话就一定有原因,他去义庄干什么?什么都没干,动都没动,跟死人似的—— 死人??难道陆休是僵尸??白天在城里办案,晚上回义庄睡觉?? 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太困了才胡思乱想。我安慰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猜—— 或者,陆休不能吃饭,只能晚上去义庄吸收阴气精华?咦?那他岂不还是僵尸? 我越想越离谱,虽明知离谱但还是有点害怕,天都亮了却感觉身后一阵一阵的凉意,忍不住回头看看,这一看吓得我直接蹦了起来—— 陆休居然在我身后!!! 我一个哆嗦就往后躲,忘了自己是在屋顶上,差点一脚踩空倒栽下去,陆休忙一把拉住我,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 “我——你——我——”想到自己方才离奇的想法,我丢人到说不出话来。 好在陆休没有追问,转而道:“你趴在这里做什么?” “啊?啊——晒太阳。” “一大清早就上屋顶晒太阳,真是好雅兴。”陆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嘿嘿,嘿嘿。”我尴尬地笑笑,确实是个很差劲的借口,如果陆休要拆穿我,我一定拔腿就跑,使尽全力的话估计他追不上我。 “又有案子了?”我转开话题。 陆休摇摇头:“昨日笔官已录完赛神仙及其徒弟的口供,还需你做些文书,这案子就算结了。可一直没见你回来,我便到处找你,谁知你却趴在这里发呆。” “啊?”我装糊涂,“你等了我一整夜?” “那倒是没有,”陆休说着,看了我一眼,“这样说来,你是一夜未归?为何不报备?” 听听,他还好意思质问我。 “那个,临时有事,就出去了一趟,没想到事情有些棘手,所以现在才回来,下次我一定会报备的。”我胡乱说着,又问,“呃——你昨夜休息得可好?” “很好。”陆休面不改色,“你快去做文书吧。” 我应了一声,跳下屋顶回到钦臬司。想着陆休一脸平静的样子,心中有些奇怪,难道我昨夜跟着的不是他?那还会是谁?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跟着笔官做结案文书,这个工作又繁琐又无聊,做得我呵欠连天,好几次差点睡着,最后笔官实在无奈,索性让我走开他自己来。 等我得了闲,陆休早已不见人影,我强忍睡意,在城中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只好溜回房间睡觉,想等他回来再继续跟踪。 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我伸个懒腰去膳厅吃饭,正好看到陆休也在,正和几位特使讨论着什么,神色自然。我找个角落坐下,满腹疑惑,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那个黑衣人是不是陆休? 吃罢晚饭,我又轻车熟路地跳上钦臬司对面的屋顶。 子时一过,昨夜同样的时间,那个同样身形的黑衣人再次出现,向城西飞奔而去。到了义庄,黑衣人像猫一样掠入,又不动了,我也只好再次跳上那棵大柳树藏好。 这次我更加认真,死死盯着他,可一夜过去,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奇怪的变化。不知不觉间,已是寅时将尽,正是人最容易困倦的时候,好在我下午已踏踏实实睡了半天,并不觉得难熬。 正无聊着,变故突生,只见黑衣人微微动了动,看样子,是摆出了一个要扑出去的姿势,我忙顺着他作势的方向看去,就见远远走来一个黑影! 难道黑衣人的诡异行为,只是在等这个黑影而已? 我哭笑不得,再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看去,却又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黑影动作与常人相似,头却异常的大,浑身还长满长长的黑毛,更可怕的是,当它抬起头时,我分明看到,那是一张青面獠牙如妖怪一般的脸! 第五章 来去无踪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难道这就是最近出现的那个“怪物”?市井传说居然是真的! 我震惊地看着怪物越走越近,眼前所见已完全超出我的所闻所知,一时忘记自己还在树上,不由地就往后退,差点掉下树去,还好抓住了树干重新站稳,但还是闹出一点动静。 怪物反应极快,见树枝摇晃,转身便跑,竟跑得出奇的快,黑衣人风一样追了出去,我也忙跳下大柳树,远远跟在后面。 怪物发现有人追,更加拼了命地跑,我与黑衣人毕竟蹲了一整夜,腿又麻又僵,好在我们的轻功都算上乘水平,才能越追越近。 然而随着越来越靠近城中,屋舍巷道逐渐增多,怪物好像很熟悉城内道路,左转右转几下,反而又把我们甩开了些。 不多时,怪物跑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口,迅速拐了进去。 我与黑衣人前后脚追到,也拐入巷中,然后不由地停住脚步——说是小巷,其实不过是两栋民宅的间隙,宽约五尺,尽头是一堵高墙,没有极好的轻功根本翻不过去,然而怪物却不见了,巷子里只有一个人瘫坐在地上,一脸惊恐。 我与黑衣人对视一眼,黑衣人摘下蒙面巾,果然是陆休!我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也太会演戏了吧! 陆休倒是很淡定地看了我一眼,压根没解释,直接向巷中那人走去,我也只好跟上。 此时天已蒙蒙亮,能看到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普通人,眉毛浓密,轮廓较深,有种粗重感,穿的挺厚实,还戴着手套。我们过去时,就见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大口喘个不停,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着“怪物”两字。 陆休沉声问道:“怪物去了哪里?” “不,不,不见了!”那人颤抖着道。 不见了?我不由得想起民间关于怪物“来去无踪”的传说,开口安慰道:“我们是钦臬司的特使,你冷静一下,慢慢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深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哆嗦着开口:“我——我正要去上工,走到这里,突——突然,突然那头就冲过来一个怪物,浑身都是毛,脸特别吓人,根本就不是人脸!我吓得跌倒在地上,还以为必死,可那个怪物却一下子不——不见了!” “不见了?凭空消失吗?”陆休皱皱眉。 那人急道:“真的!真的!大人,我亲眼看到的,怪物就那么消失了!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大人,真的有怪物啊?它怎么消失的?会不会吃人啊?” “这世上没有怪物,别害怕,不管它是什么,钦臬司一定会抓住它的。”陆休道。 “可是大人,我看刚才……你们两个人都没抓到它……” 居然怀疑我们的本事?我有些不高兴:“我们这不是正在追查么,做什么事都要有个过程,哪能说抓到就抓到。再说,怪物行踪不定,这么久以来,有几人能真正遇到?再再说,这个怪物从来也没伤过遇到的人,你怕什么?” 陆休严厉地看了我一眼,让我住口,随后将这人扶起来,说:“不用担心,你不是赶着去上工吗?我们护送你过去。” “啊?小人不敢劳烦大人!” “无妨,走吧。” 然后我只能跟着陆休走。想我堂堂钦臬司特使,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居然是给一个普通百姓当保镖,真是的。 路上陆休又问了具体情况,原来这人是永泰醋坊的醋工,叫劳槐,醋坊开工早,他每天都是天刚有些亮色就出门,之前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今天却突然遇到怪物,至于怪物的去向,他还是一口咬定就是凭空消失。 到了永泰醋坊,里面已有不少人在,劳槐一进去,就大呼小叫地对众人讲述了刚才的经历,一边说还一边指指我和陆休,我想过去叫他不要乱说话,陆休拉住我,向众人抱了抱拳就离开了。 我不高兴地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回到钦臬司。 陆休坐定后,这才问我:“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太闲了,想给你帮忙!”我也没什么好声气。 陆休看我一眼:“你还挺理直气壮?” “当然!我是来破案的,不是来混吃等死的!” “我不是给你分配案子了吗?” “我不是半天就办完了吗?” “……” “……” 一阵沉默,其实我有点心虚,我和陆休名义上同级,但我初来乍到,目前他应该算是我的上级,我这么顶撞是不是有点过分? 陆休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赛神仙一案,你确实表现不错,是我低估了你,给你分配的案子太简单。” 我大大松了口气,却还是假装面无表情:“过奖。” “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骗术手段,连骗子都服气你?” “嗨,这些骗子的手法大同小异,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听他夸我,我不免有些得意。 “哦?你年纪轻轻,阅历居然如此丰富?” 我更加得意:“那是,想当年我也曾是街头一霸,每天招猫逗狗惹是生非,什么没见过,更何况他这些小伎俩。” “你真是……快人快语啊。”陆休终于笑出声来,我也忍不住笑了,硬绷着本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参与难度更大的案子了?” 陆休沉吟一下,说:“既然今天你也在场,是应该让你参与。最近的怪物流言听说了吧?” “听说了,说大京有个青面獠牙、浑身长毛的怪物,来去无踪。”我赶紧接话。 “是的,根据我们今天追击的情况看,这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我疑惑道:“可是不可能啊!就算是怪物,那么大个头,活生生的——我可是留意了,它还有影子呢——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陆休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我:“这是五日前中军总参使姜饮马姜大人差人送来的,你先看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我接过来细细看完,这才明白了“怪物传说”的来龙去脉。 第六章 受伤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半个多月前,西街张屠户家的孩子忽然得了怪病,白日里昏昏沉沉不玩不笑,到了晚上则筛糠子一般抖个不停,哭闹着不肯入睡,把张屠户一家折腾了个够呛。后来有老人说,这孩子是被吓丢了魂,得请道士做法事,张屠户听从建议,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法事。 谁知,做完法事的当晚,张屠户刚好酒好肉送走道士,就看到一个面目狰狞、浑身黑毛的怪物出现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家中,饶是屠户胆大,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吓得愣在当地。恰好孩子跑出来找爹,也看了个正着,当即大哭大喊:“怪物又来了!”张屠户这才知道,孩子之前见过这个怪物,所以才吓得不敢入睡。 好在怪物并未伤人,冲着张屠户一家怪叫一声后,就冲入茫茫夜色中,消失不见。张屠户哆嗦到天亮,去都令府报了官,一时间,京城闹怪物这一说法开始传播,举城惊慌。 都令王怀风倒是个做事利索的人,当即命人去抓捕怪物,但府兵毕竟能力有限,没日没夜搜了几天,也未见怪物踪迹,可怪物传说甚是流行,也不能不了了之,王怀风便向姜饮马求助。 中军平日里负责京城及周边地区的守卫,此事由中军出面也算合理,这一加派人手,果然有了发现,中军一个佰长在义庄附近差点抓到怪物,可是怪物跑得飞快,拐了个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时他带的兵都可以作证,于是,关于怪物的传说中,又多了“来去无踪”一条。 眼看民间流言愈演愈凶,这里可是大京,再这样下去都要惊动皇上了,无奈之下,姜饮马想到了以破奇案著称的钦臬司,便同王怀风商定,将此案移交过来。 虽然钦臬司执令是凉世一,但凉大人经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司里的事多由陆休定夺,姜饮马便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写下来交给陆休。 我看完信,问道:“原来这两日你都是在抓这个怪物?” 陆休点点头。 “那今晚我们再去城西义庄吗?”我问道,其实多少有些心虚。 “不忙,我们先来分析一下。现在有三个问题,第一,它是什么?第二,它想做什么?第三,它怎么能凭空消失?第一个问题等我们抓到它后自然会解决,而想要抓到它,后两个问题就是关键。” “唔……根据现有的线索看,怪物只出现在了屠户家和义庄,”我边琢磨边说道,“这两个地方的共同点就是肉和骨头,难道怪物是出来觅食的?” 陆休微微摇头:“据张屠户所言,怪物是出现在他们刚做完法事的正屋内,而非存放肉品的凉房。” “那它是在找某种东西?” “可能是。还有就是它到底是如何消失的,这点非常重要,不弄清楚我们永远抓不到它。” 我挠了挠头,感觉一点头绪也找不到,只听陆休又开口道: “这个案子必须速战速决,若是‘连两个钦臬司特使都抓不到怪物’这一说法流传开来,必会引发巨大的恐慌。” 所以,接下来的两天,我和陆休都没怎么合过眼,夜里四处搜寻怪物,白天则反复思索讨论此事的疑点。好在我是闲人一个,还能找机会打个盹,陆休却还要兼顾司中大小事宜,一刻也不得闲。 这两天内,果然不出陆休所料,流言越来越离谱,简直将怪物描述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钦臬司十八位特使全体出动也不是怪物的对手,一时间,人心惶惶,天黑后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我被种种谣言气得一肚子火,陆休倒是不为所动,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第三夜,当我们正在钟楼上远眺四周动静时,忽然看到下面有黑影向东边飞奔,那一团长毛和诡异的大头,不是怪物又是谁!我心中憋着火,就要跳下去抓它,陆休却拦住我,盯着怪物跑远才示意我一起去追。 看来他是想跟踪怪物?要按我的风格,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住,然后再慢慢查呗,但眼下我也只能听从陆休的指挥,一同远远地跟在怪物后面。 跑了一截,我发现怪物似乎是向着东城门跑。东城门倒是没什么,可城门外却是一般人不去的地方——墓地。 大京是天子脚下,规矩较其他地方更为严格。比如丧葬之事,都令王怀风明文要求,大京所有亡殁百姓,均应葬于城东墓地,墓地划有不同等级,分别安葬相应地位的殁者,除城东墓地外,任何人不得私自将它处作埋葬之用。 此时,守城门的卫兵不知去哪里偷懒睡觉了,怪物顺利跑出城外,来到墓地后,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什么,我和陆休各找一个坟茔藏好,远远盯着它。 不一会儿,怪物走到一处像是未修葺完工的新坟前,俯下身拿了些什么,然后又向城中跑去。 陆休对着我做了一个“追”的手势,我立刻施展轻功跟上,陆休紧随其后,怪物发现有人追来,没命地往东城门冲去,我在它进入城中之前一把抓住它,不料它一声怪叫,向我抛来一片白花花的东西,距离太近,我被抛了个正着,居然是石灰! 瞬间我的眼睛一阵剧痛,不由得松了手。 紧跟着的陆休也没躲开,但他反应极快,一手挡在脸前,另一手拔刀向怪物刺去,怪物负痛哀嚎一声,趁我俩狼狈不堪,迅速跑入城门。 第七章 分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可能是担心独留一个目不能视物的我在这里会有危险,便没有再追,扶着我坐到城门边上。 我眼睛疼得要命,真想破口大骂,什么怪物会用扔石灰这招?陆休给我手里塞了一块棉帕,我忍着痛处理好眼睛。所幸眼皮闭得快,进去的石灰不多,不一会儿便好些了。 等我能睁开眼的时候,朦朦胧胧看到陆休正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见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便问:“没事了吧?” “好多了,这是什么鬼地方的怪物,还随身带石灰???”我气恼不已。 “恐怕不是随身带的。” “你是说……”我心念一动,想起刚才怪物从新坟取走了什么东西,“是刚才在墓地找到的?” “正是,一个新坟,除了用于修葺的石灰,其它也没什么东西了。” “那它拿石灰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防身?不对不对,它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我们,石灰应该是另有用途。” 陆休沉吟道:“是的,它只是在情急之下将石灰当武器用了。” 我吃了一惊:“咦?这样看来……它是不是有点太聪明了,简直……” “简直像人一样对吗?” “对对对!” “我之前一直有个疑问,这个怪物,为何从不见它觅食?现在看来也有答案了。” 我紧跟他的思路:“你的意思是——这怪物是人假扮的!” 陆休没有接话,而是将刚从地上捡起的东西递给我:“我将它刺伤了,这是它掉落的毛,你看看像什么。” 我的眼睛还是隐隐作痛,只好眯起来瞅了瞅:“头发?咦?难道它一身黑毛其实是头发?这——这——” 陆休微微一笑:“这就好办了,只要是人,就能找出动机。” 我听他这样说,也稍稍松了口气,这几日过得太紧绷,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对手只是个人而已。这一放松,连日的疲惫与刚才的眼伤都格外清晰起来,我捂着眼睛将身体弓成一团。 陆休看我一眼,说:“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待天亮后你去正林堂找阿妙看看。” 我一听不对劲,难道他又要甩开我自己单干去?那我岂不白挨了一把石灰?于是赶紧直起身睁开眼:“不用不用,习武之人,这点小伤哪用去医馆,咱们继续分析,早点把这个捣鬼之人抓住!” 陆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平静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戏谑:“好,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它是人装扮的,青面獠牙和浑身长毛都靠外物伪装,那么,他想做什么?” 我闭起眼睛,边想边道:“唔……他去墓地是为了取石灰,那么去屠户家和义庄应该也是要取东西。屠户家只有肉,但他也没去凉房……” “当时张屠户一家刚做完法事,还未来得及收拾,所以还有另一样东西——” “香灰!”我冲口而出。 “正是,而义庄也有守夜人给殁者点香,这个‘怪物’应该就是冲着香灰来的。” “香灰……石灰……这还是风马牛不相及啊!而且既然他是人,那自己去买点香和石灰不就行了嘛,干嘛冒着风险扮成怪物在这些地方偷?”我又糊涂了。 陆休笑了笑:“对于见多识广的你来说,自然没必要,可大部分人还是很吃鬼神这一套的,在他们眼中,这些沾染了‘鬼神之气’的东西,会有特别的功效。” “唉……”我叹口气,人总是因为无知而敬畏,假如每个人都能看穿骗子的手法,也就不会做出各种愚昧的事了。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想要的就是香灰和石灰,由此可以推断,接下来他出现的地方很可能是庙宇、道观、佛堂,我们可以重点搜寻。” 我想了想,道:“可是我们还没搞清楚他怎么突然消失的,遇到了还是抓不住啊!而且这几个地方范围有点大,不好找,我觉得,可以从头发入手。” “头发?” “对啊,他浑身的长毛都是用头发做的,那么多的头发,一般人是弄不到的。” “你的意思是,想从剃工那里寻找线索?” “正是!没准儿这家伙就是个剃工呢!” 陆休笑了笑,道:“他可能是一点一点积攒了很久,也可能是偷死者的,还可能是从外地收集好了来大京作案。” “呃……”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好像有点理所当然了。 陆休又道:“不过,剃工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思路,天亮后你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摸一下。” “那你呢?” “我去找差点抓住‘怪物’的佰长问问具体情形,也许能弄清‘怪物’是怎么突然消失的。” 我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件事:“那个赛神仙,还被关着呢吧?” 陆休有些无语地看了我半天,才道:“结案公文不是你写的吗?你不知道是如何处置他的?” 结案公文?哦,对了,当时笔官是找我整理结案文书来着,可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刻板无聊的事情,老是出错,最后笔官索性不用我做了,看来,他是连结案公文一块帮我写了。 我干笑了几声:“知道知道,我就是随口一问。” “你突然提赛神仙做什么?”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干等着太浪费了,我要去找这个老骗子问点东西。” 陆休若有所思,也没多问,扶着我向钦臬司走去。到了之后,陆休又去忙碌司中事务,我独自来到牢狱提审赛神仙。 第八章 豁然开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赛神仙和他的徒弟在同一间牢房中,正在呼呼大睡,我捡了块石头向他丢去,这老小子反应倒是机敏,一骨碌爬起来四下打量,同时做好了逃跑的架势,真是一点仙风道骨的影子也没有了。 我没好气道:“我们每日辛苦奔波,你个老骗子倒睡得舒服!” 赛神仙一看是我,赶紧赔笑:“陈大人说笑了,我和徒儿一直在反思己过,未敢合眼,刚刚才眯了一小会儿——哎呦,大人,你这眼睛通红是怎么了?” 我怒道:“少废话,不该问的别问。我问你,香灰和石灰能做什么?” 赛神仙挠挠头:“香灰?石灰?大人,你这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啊?” “就你还要什么头脑?别打听那么多,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有没有听说过能用香灰和石灰干什么?”对这种江湖骗子不能客气,不然他定会打蛇随棍上。 “这……我实在不知啊!” “不知就赶紧给我想!天亮前想不出来就给你五十大板!” 赛神仙立刻慌了神:“大人呀,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该赔偿的我也都赔偿了,怎么还得挨板子?” 我哼了一声:“谁让你不配合钦臬司办案!” “不是不配合,我真的是有气无力啊!” 一听他乱用词我就头疼,忙摆摆手让他赶紧想,自己也坐在一边闭目养神。 我少时叛逆,不肯听娘亲的话,天天在外面疯跑,倒也见识了不少东西,只是这香灰和石灰,我实在想不起来能作何用途。绞尽脑汁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赛神仙带着哭腔说话了: “大人,小的实在想不出来了,香灰和石灰都是常见之物,盖房、疗伤、脱毛都能用,但有什么江湖手段,我真的不知道呀!” “等等,你说什么?脱毛?”我一下来了精神。 赛神仙被我吓了一跳,畏缩道:“啊?啊……对,我听一个江湖郎中给人说过,香灰和石灰都能脱毛,生猪油也可以。” “哈哈哈!原来如此!行了,你不用挨板子了,睡觉吧!”我感觉一下子想通了很多问题,安慰了赛神仙一句,就飞奔着去找陆休。 找了一圈没见人,才想起他说天亮后要找那个佰长问情况,军旅之人起得早,估计陆休也早早地过去了。想到这里,我又向中军驻地跑去。 快到驻地的时候差点和一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正是陆休,我忙拉住他,高兴地说:“我又想明白一些事!” 陆休笑笑:“我也想明白一些事。” 我抢着道:“那我先说。生猪油、香灰和石灰都能脱毛,‘怪物’第一次去张屠户家是去找生猪油的,不料被张屠户的孩子看到,只好匆匆离去;后来因为数量不够或是没有效果,他又去刚做完法事的张屠户家和义庄里偷香灰;随后可能又因为同样的原因,他不得不去墓地偷石灰。” “嗯,很有道理。”陆休点点头。 “他偷这些东西是为了脱毛,那些头发可能就是他将这些东西偷偷用在别人身上,导致别人大量脱发,然后他慢慢积攒起来的!” “既然他现在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毛发作为伪装,为何又要冒险去偷这些脱毛之物?” “啊……呃……也许他还觉得毛发不够?”我有些心虚。 陆休道:“我想——他脱毛的对象是自己。” 我愣住了:“你是说,他全身的毛发都是自己长出来的??” 陆休点点头:“我刚才已与那位佰长详细聊过,他目睹‘怪物’消失的情形与你我目睹有两个共同之处,其一,‘怪物’都是在拐弯后消失的,也就是说,不管这个时间有多短,‘怪物’的消失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其二,消失现场都有一个路人。根据佰长的描述,他遇到的这个路人眉毛很浓,凹目凸嘴,看着就像个粗人,当时吓得直发抖,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我心思一动:“咦?听起来……很像我们遇到的那个路人啊!我想想,他好像是叫……劳……劳槐!对!劳槐!” “不错,所以,我们现在基本可以断定,劳槐与这个‘怪物’有着莫大的关系,要么是他协助‘怪物’消失,要么,他就是‘怪物’。” 我心中一惊,这个想法乍一听太不可思议,细想想却是可能性最大的。各种细节一下子向我涌来,我仿佛突然看清了所有真相,却又似乎处处是漏洞。 “可是……我们看不到‘怪物’的那段时间很短,他怎么能那么快就更换装扮的?”我犹豫着问道。 “这一点我也是听完你的发现后刚刚想明白的——其实很简单,假如那些长毛是劳槐本身就有的,那他只需要迅速摘下面具披上衣服就可以了。” “他哪来的衣服?” 陆休笑了笑:“你有没有注意到,‘怪物’的头异常的大,只是为了伪装的话,戴上面具就好,把头变大似乎有些多此一举,还会导致行动不便。所以我推测,他的头套中包有衣服,一旦被人发现,就找一个拐角暂时挡住追兵的视线,立刻穿上衣服,将头套塞入怀中,再假扮成被‘怪物’吓坏了的模样,正好也能掩饰他奔跑后的气喘吁吁。” 我琢磨了一下,这样确实说得通。当时我还以为劳槐穿的太厚实,原来里面都是毛啊!想到这里我居然感到一阵恶心,忙止住自己的想法,继续与陆休讨论: “有道理……而且我记得劳槐当时还戴着手套,正好把手上的毛也盖住了。” “正是。还有,那天我们送劳槐到醋坊后,他是以一种很兴奋很急切的语气向众人讲述遇到‘怪物’的经历,现在想想,他这么做,是为了尽快把钦臬司特使都抓不到怪物这一情况传播开来,给‘怪物’营造更可怕的形象,方便他再次假扮怪物行事。” 我听得火冒三丈:“太过分了!他连钦臬司特使都敢利用!” “不过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并没有切实证据。” “哼,还要证据做什么,我这就去把他抓来,衣服一剥就知道了!” 陆休有些无奈:“你莫要急躁,按你的发现来推断,他不惜犯险扮成怪物,其实是为了寻找脱毛办法,可见此人也是深受长毛之苦,他扮成怪物行事,更多的是出于自保,并无恶意。” 嗯,有道理,我点点头,这个陆休真是心细如发,思虑周全,好像也只有在谈到案子时,他才会这么多话吧。 现在,整个事情已基本明了——劳槐不知为何浑身开始长毛,他听说生猪油、香灰和石灰可以脱毛,为不被人发现,便在晚上扮成怪物的模样去偷,同时大肆宣扬怪物可以“凭空消失”,增加人们的恐惧感,导致人人入夜不敢出门,更方便他行动。 但不管他为何长毛,都得将他带回钦臬司审问。 “那我就客客气气的让他把衣服解开看看。”我说道。 陆休很不放心地看了我半天,终于开口:“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第九章 抓捕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和陆休迅速赶到永泰醋坊。永泰醋坊是大京最大的醋坊,几乎承担了大部分大京人的食醋需求。 这是我第一次进醋坊,上次只是将劳槐送到门口,还不觉得如何,这次进入酿醋间,一下子被熏的头晕脑胀,忙凝神放缓呼吸。只见酿醋间内雾气萦绕,所有醋工都戴着口罩手套,捂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看来劳槐选择在醋坊藏身也是有原因的。 我们连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劳槐,我刚想说话,陆休就拦住了我,装作来找劳槐回忆怪物消失的情形,带着他向醋坊外走去。 劳槐不明所以,边走边问:“那天我不是都给你们讲了吗?怪物真的是突然就没了的。” 陆休也不答话,一路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这才看向他:“别再演戏了,你就是那个‘怪物’。” 劳槐脸色变了一下,强装镇定:“什么意思?抓不到怪物就来污蔑我?你们钦臬司就是这么破案的吗?” 陆休只是看着他:“是与不是,你摘下手套就能证明。” 劳槐脸色变了又变,突然发怒道:“真是岂有此理!我要回去了,醋坊正忙着呢!” 陆休叹口气,向我使个眼色,我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一把按住劳槐,扯开他的衣领。 果然,劳槐身上都是浓密到可怖的黑毛! 劳槐本来还想跑,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的力气竟出奇的大,我费了老大劲好不容易将他制住,他挣扎了半天发现挣不开,这才深深吸了口气,站住不动了。 我见他不再试图逃跑,就把他摁蹲下,松开手,说:“这下没话说了?行了,交代吧。” 劳槐一言不发。 我又说:“整个过程我们都已经明了,你说与不说也毫无影响,但我劝你还是赶紧交代,这样咱们两边都省事。” 劳槐还是不说话,但整个人死气沉沉的,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我有些无可奈何,本来我就不是一个能严刑逼供的人,更何况陆休在场也不会允许,要不试试攻心计? 于是,我松了松手,叹口气道:“虽然我们很不一样,但我大概能体会到你的处境,你——” 劳槐终于有了反应,却只是嘲讽地一笑:“你能体会?像你这样的人能体会什么?你被人抛弃过吗?你被人毒打过吗?你被人像对待怪物一样厌恶欺辱过吗?”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但并不气恼,因为他这几句话中满满地都是怨愤与辛酸。 陆休走到劳槐面前,缓缓开口:“我们确实不能与你感同身受,但我们也并没有将你视作恶人,把你带到这里问话的原因,就是不想其他醋工面前当众揭穿你,所以,你有何苦衷,尽可以放心说来。” 也许是意识到我们确实想要维护他,沉默片刻后,他终于慢慢讲出了自己的身世。 劳槐不是本地人,但也说不清自己来自哪里,对于家乡他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因为在他五岁的时候,身上就开始莫名其妙长黑毛,家乡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便对着他和他的家人恶语相向,甚至丢石子、泼脏水,想尽办法要将他们一家赶走。 无奈之下,劳槐一家只好搬走。离开家乡后,他们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子里落脚。一开始,家人还在努力想办法,剃毛,拔毛,火烧,但都没有效果,反而越来越严重。到劳槐十岁的时候,整个人除了脸和手心脚心之外,都已被黑毛覆盖,早上刚剃光,到晚上就又长了出来。于是,他们一家又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只好再次搬家。 然而,这时劳槐的黑毛已遮挡不住,导致他们一家在每个地方都不能久居,只要被人发现他的异状,就又是辱骂、欺压、被赶走的下场。五年来,全家仅有的一点的积蓄都已用光,家人的耐心也已耗尽,终于有一天,当劳槐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原来,他的父母竟带着他的两个弟弟,丢下他偷偷离开。 才十岁的劳槐就此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孤身一人四处漂泊。尽管他想尽办法用衣服遮着,但这对一个十岁的孩童来说还是太难,不论怎么遮,总会被人发现他的异常,发现之后就是欺凌,那时的他根本无力反抗,好几次被打的奄奄一息。 就这样,好不容易磕磕绊绊长大,劳槐在家常便饭的挨打中反而提高了伪装与逃跑的本事,跑得异于常人的快,力气也越来越大。等他流浪到大京的时候,已经基本上不会被人发现异常了。他进入永泰醋坊当醋工,隐藏在雾气与全身包裹之后,每日早出晚归,更没人能发现他的秘密。 生活终于暂时稳定下来,他也终于有精力思考将来。他很清楚,伪装与躲藏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开始打听医治自己这身毛的办法,由于担心自己打听的问题传到熟人耳中,他只能暗中四处询问。 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曲折,劳槐终于得到几个偏方,据说生猪油、香灰以及石灰加醋都可以脱毛,他苦苦思索了几天,才想出假扮怪物偷东西的办法。 第十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你何必扮成怪物,就这样去讨点香灰什么的不就行了吗?” 劳槐悲愤地笑了一声,直直地看向我:“看来我说得对,你们这些正常人,只会口口声声说理解和体谅,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被他训的一愣,看着他那副模样又不忍心反驳,只好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直接去要,就免不了被问东问西,胡乱猜测,到时候谁知道又会惹来什么麻烦?”说着,劳槐又看着我,“你告诉我,除了长毛以外,我与正常人有何区别?” 我张了张嘴,小声道:“并无区别。” 劳槐苦笑了一下:“可是,我从小到大,得到的最大的教训却是,对于不了解的事,人们只会有憎恨与恐惧两种态度。我自问从未做过一点伤天害理之事,却为何只换来人人喊打,恨我入骨?后来我终于想通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干脆扮成怪物,让别人害怕我,这样至少我不用再被伤害。” 我被他说得心中有些酸涩,这样的遭遇,确实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真正知道有多痛苦。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的家人再没出现过吗?” 劳槐凄然一笑:“我这种人,不死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家人。” 也许是因为说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劳槐长长地出了口气,平静了许多,看向一直没开口的陆休:“这位大人,谢谢你没有当众揭穿我。” 陆休叹口气,道:“虽然你身不由己,且无害人之意,但毕竟引发了巨大的恐慌,造成不良影响,我们还是要将你带回钦臬司。” 劳槐点点头:“这是当然,我也知道害得全城恐慌实属不该。” 我上前拉起他,与陆休一道将他押回司里。 之后就是笔官做口供、查案笔录、结案文书这一套,好在这次有陆休,我找了个借口就将这些与文书打交道的差事推给了他。 这个案子就这么结束,我们只管查清事实,具体判刑是由刑仵司负责。在陆休的争取下,劳槐只被判了一年牢狱,以及终生不得隐藏身份。他将京城闹得鸡犬不宁,差点惊动皇上,得此轻判,已是万幸。 刑仵司宣判后,陆休写了一封信给不知在何处忙碌的凉世一,其实我挺好奇泰叔的鸽子是怎么找到这位凉大人的。 尽管已经结案,劳槐的话却还时不时出现在我耳畔——对于不了解的事,人们只会有憎恨与恐惧两种态度。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一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却能说出这么富含深意的话,这背后,不知隐含了多少血与泪。 后来我还去狱中看望过劳槐,我有点担心他被释放后再也无法伪装,会不会被欺负?现在,所有人都已知道他的异状,他剩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过? 谁知,狱中的劳槐却很坦然,他说,一直以来,他都在怨恨老天爷,为什么让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家人能狠心抛弃他,为什么世人不能包容他们无法理解的事,但现在,他不恨了,因为恨也没用,赶上了什么命就活什么命吧。 其实我明白,他不是坦然,而是无可奈何的自暴自弃。但我也说不出来什么,因为假如是我,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从狱中出来后,我忍不住跑去找陆休,想和他谈论劳槐的将来,陆休已开始忙碌其他事务,听我说起劳槐,很是诧异我居然会这么上心。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上心,也许我只是不愿承认人世的苍凉与人心的恶劣,我只是希望劳槐能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好让我对世间继续充满希望。 陆休听完,拍了拍我,没有说话。只要不是讨论案子,他便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本性。 不过,像他那么冷静理智的人,也许早已把一切都看透想开了吧。 当然,我也并不是一个能长时间思考一件事的人,没几天就又恢复了本性。 这天,趁陆休难得的闲暇,我凑过去问:“这次破案我表现得怎么样?” “还不错。”陆休看也不看我,在屋檐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我陪着笑脸:“那就别再浪费半年时间了,直接让我跟着你破大案吧!” “你在说什么?” “别装啦,我知道钦臬司的套路,新来的都要经历一个月的文武练习和半年无关紧要的零碎小案,才能去接大案、诡案、奇案。” 陆休睁开眼看了看我:“你听谁说的?” 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呃……泰叔啊!” “泰叔的话你也信。” 陆休说完,翻了个身自顾自睡去,不理我了,留我在原地发呆,什么意思??看起来那么可靠的泰叔会骗我??没必要呀! 我糊涂了一会儿,拿定主意,不管了,反正我死死跟着陆休就对了,哈哈哈!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你自己说,和他到底是何关系?” “老爷,妾身真的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贱妇,还不承认?没有关系他看你做什么?” “妾身没有看他,不知他看——” “啪!” “还敢顶嘴?不挨揍不舒服是吧?” “老爷,妾身不是顶嘴,妾身真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妾身只有老爷……呜呜……” “还嘴硬?看我不打死你!” “老爷不要!呜呜……不要打了……呜呜……求求你不要打了……” 明月高悬在空中,正屋卧房中的声音格外清晰,路过的下人纷纷加快了脚步,不忍听房中传来的声音,只有两个等着服侍老爷夫人的小丫鬟站在原地,房中每传来一下挨打的声音,她俩就哆嗦一下,仿佛打在了她们的身上。 其中一个悄悄问另一个:“夫人又做了什么惹老爷生气?” “今日老爷带夫人去云庙烧香,路上有人看了夫人一眼。” “这样为何要生气?” “你来的时间短,不了解老爷,老爷总怀疑夫人与外人有染。” “可我看夫人平日里连话都不说,怎么可能与外人有染?” “这谁知道呢,反正老爷动不动就找个理由打夫人一顿,唉……” 忽然,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二人的闲话。 “你以后再也不用出门不用见人了!我看你还怎么勾三搭四!” 一切归于平寂。明月依然高悬。 第一章 出手相助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劳槐案之后,暂时无事,本想找陆休带我转转大京,顺便看看能不能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结果陆休压根不搭理我,我只好自己四处闲逛。 这天,我正坐在北城墙上晒太阳,秋日午后的日头温度正好,照得人昏昏欲睡。这是我新发现的一个好去处,视野好,又清净。但想上来有两个前提:轻功好,以及不要被守城兵发现——不过,对从小顽劣到大的我来说,这简直是轻而易举。 正有些困倦的时候,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那马凤臆龙鬐,黑得发亮,蹄子轻轻一点地面便跃出老远,跑得飞快却并未扬起太多尘土。 真是匹宝马!我不由得赞叹一声。 那马在城门前稳稳停住,马上的人掏出通关证,我这才把眼神从马转移到人身上。这人很年轻,凤目薄唇,虽然穿着普通的紧身便衣,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举止间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贵气。 不过也是,能骑这么好的马,肯定不是一般人物。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有眼头见识,这人顺利进城后,刚拍马向前,旁边就有一人突然冲到马前,黑马受惊高高跃起,躲开那人转向另一边落下,那人却立马躺在地上,抱着右腿呼天喊地叫个不停。 我在墙上看得分明,黑马根本连冲出者的一丝衣角都没有沾到,看来,这是要讹人啊。不知马主人能不能应付得来这种泼皮无赖,可既然被我遇上了,就肯定要管,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小手段的人还没出生呢。 于是,我从高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混入慢慢聚过来的人群中围到二人一马跟前。 马主人正俯身查看冲出者的情况,这个无赖还在抱着腿鬼哭狼嚎,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更是起劲,不停地斥责马主人横冲直撞不看路,马主人见他如此,似乎也明白了几分,直起身子,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看来我真是离京太久,敲竹杠居然敲到我头上来了。” 无赖闻言,故作愤怒地挽起裤腿,指着膝盖大声说:“什么敲竹杠?看到没,骨头都歪了,这是敲竹杠吗?” 大家都探头望去,只见无赖的膝盖真的有些变形,当然,这肯定不是刚才撞的,但无赖之所以是无赖,就是根本不会讲道理。 “你这分明是旧伤,与我何干?” “笑话!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以前受过伤?凭什么说我是旧伤?少废话,赶紧赔钱!” 马主人顿了顿,将手按上腰边的宝剑,冷声道:“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我一年要杀死多少个?” 无赖看看剑,咽了口唾沫,又大声喊道:“杀人啦!撞人不赔钱还要杀人灭口!有没有王法啦!” 马主人怒极反笑:“要王法是吧?走,刑仵司还是都令府?闹到皇上面前我也奉陪!” 我不由得微微摇头,这么点小事哪里用得着闹上公堂解决?眼看马主人就要来拉无赖,我赶紧上前拦住他:“少侠且慢!” 众人都望向我,马主人也暂时停住了动作,但手上还是紧紧拽着无赖。 我也不多说话,双手将躺在地上的无赖的两条腿提起,将鞋底亮了出来: “你看看你的鞋底,左脚明显比右脚磨损严重,还不承认你是旧伤?” 众人仔细看看,确是如此,便开始交头接耳,纷纷指责无赖的作为。无赖张了张嘴,无话可说,这才灰溜溜地爬起来,想偷偷摸摸逃走。 我转头看看马主人,他正一脸欣赏地看着我,见无赖要走,便一挥手:“我今日心情好,不与鸟人一般见识,滚吧!” 无赖闻言,忙不迭挤出人群,一跛一跛跑远,围观的人也摇摇头都各自散去。我正要走,就听马主人喊道:“兄台留步!” 我站住脚,回头看他,他对我行了个礼:“多谢兄台解围,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反正也没事干,正好能去探探这马,哦不,这人的来历,我这么想着,便欣然应允。 本以为只是找个小酒摊子随便聊聊,谁知他竟带着我一路走到城中最气派的酒楼——泰安楼。我到京城虽已一月有余,却从未来过这里,毕竟这样的地方,一个人来的话吃不痛快,而陆休显然不是个能与我一同大吃大喝的人。 这人好像很了解这里,将黑马交给门口的伙计,选了个风景甚好的包间,也不看菜牌,熟练地点了好几个一听就很贵的菜,又要了两坛香满堂。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他点菜:“这么多能吃得完吗?” 这人毫不在意道:“吃不完怕什么!我点的这几个菜都是泰安楼的招牌,离京三年,可把我馋坏了,当然都要尝尝!” 虽说我家不穷,从小过得也算舒适,但这么浪费是会被娘亲训斥的,这人也不知什么出身,吃个饭居然如此排场。 伙计很快把香满堂抱了过来,给我俩满满倒上,我俩先互敬了一杯。其实我平日几乎不饮酒,但这酒异香扑鼻,一入口绵柔悠长,回味无穷,不愧号称天下第一香,我忍不住把满满一杯都干了。 他见我一口喝完,很高兴,边给我倒酒边说:“好喝吧?我这个人对酒很挑剔,只喝三种酒,香满堂是其中一种,而全大京只有这里的香满堂才是正宗的!” 说话间,菜也开始上席,他边招呼我动筷,边向我介绍每道菜的稀有之处,说得头头是道。看这样子,他应该是名门大户的少爷。 他每样都吃了一点,满足地叹口气,这才对我说:“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就把那个泼皮无赖杀了,我这个人很讨厌别人拦我,但却听你的话停了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这人说话够直白的,我顺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你喊我‘少侠’,我觉得你这个人眼光很好,所以才愿意停手,听听看你要说什么。” 我只觉得哭笑不得,原来这是个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生活太一帆风顺,就开始向往江湖刺激,所以才爱把杀人挂在嘴边,爱听别人叫他“少侠”。 他看看我的神情,道:“怎么?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他?” 我赶紧摇摇头:“不不不,我当然相信你敢,而且我也相信,你确实杀过人。” 他高兴地点点头:“我就说你眼光不错吧!不瞒你说,这三年我闯荡江湖,一直做的都是惩恶扬善的侠义之事,手刃了不少恶贼,也算小有名气。” 我敷衍道:“佩服佩服。” “所以啊,那个无赖应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忍了一下,实在没忍住,便问道:“你知不知道,大京是天子脚下,不能像你在江湖中一样随意杀人?” “我知道啊,但杀了他相当于为民除害,并不是随意杀人。”他理所当然道。 我忽然有些明白陆休跟我对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首先,那人罪不至死;其次,大京有都令府,真的不需要用杀人来解决问题。”我只能耐心解释。 “对啊,所以我也说了,不管是去都令府,刑仵司,还是去找皇上,我都奉陪。” “……这点小事报都令府惩处即可,就没必要麻烦皇上了。” “我的事还是可以麻烦皇上的。” “为什么?” “我叫卫子然。” 我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开始自报家门?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吗?那就由他吧。于是,我也说道:“我叫陈觜。” 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完后对我抱拳:“幸会幸会,不知陈兄在哪里高就?” “高就谈不上,钦臬司里一个小小的特使而已。”我故作谦虚。 他先是惊讶,然后立刻喜形于色:“太好了!我早就想和钦臬司的特使聊聊了!快给我讲讲,你们每天都做些什么?” 我没好意思说自己才进钦臬司一个多月,只把刚办完的劳槐案添油加醋地给他讲了一下,他听得津津有味,随后,他又给我讲了这三年浪迹江湖的种种经历,言谈之中我发现,尽管有着少年人的心性与脾气,但他确实是一个胸怀正气、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和我很是相似。 我们二人越聊越投机,一直聊到深夜,他忽然回过神来,看看窗外,赶紧站起来说:“哎呀,我得走了,再不回去母亲要担心了。” 虽然绝大部分酒都是他解决的,但我还是喝成了半醉,闻言也忙摇摇晃晃站起来:“高堂在候,自然不应耽搁,子然快去吧。” “今日不够尽兴,改天请你到我家做客!” “如此甚好!” 我们在泰安楼门口道了别,我目送他骑马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想起忘了问他这匹宝马的来历,不由得对下次畅谈有了几分期待。 我晕晕乎乎回到钦臬司,歪倒在床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觉睡醒,已是次日晌午,爬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想找点水喝,却脚步漂浮差点摔倒,我暗骂自己,酒量那么差还跟别人喝什么酒,瞎逞强。 正后悔着,门被人推开了。 第二章 跑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门开了,泰叔端着饭菜慢慢悠悠走了进来,居然还有一碗汤,我简直像见到了活菩萨,赶紧道了谢,抢着端起碗就喝。 泰叔将饭菜放在桌上,慢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猴急的样子,问:“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我将汤喝得干干净净,才顾得上回答:“好像两三杯吧!” 泰叔很惊讶地看着我:“两三杯就醉成这个样子?小觜啊,你的酒量可真是不——嗯,不对,你根本就没有酒量嘛!” 我愁眉苦脸地放下碗:“泰叔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再也不喝酒了,真是太难受了,幸好还有您老人家惦记着,不然我就要活活渴死了。” 泰叔笑着摆摆手:“可别把这功劳记在我头上,是小休托我给你送饭的,他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咦,这个家伙看着古板寡言,其实人还是挺好的嘛!我心里有点暖,而泰叔的后半句话一下子提起了我的兴趣:“忙?他在忙什么?是不是又来案子了?” “没有,最近大京案子少,别的特使都跑去办外地的案子了。前几天驻北外军打了胜仗,收复了一大片失地,皇上大悦,要摆庆功宴,还要祭天以告,各家朝臣也打着庆贺的旗号走动频频,各种繁文缛节,凉大人不在,这些事都得小休出面应付,真是忙到手脚朝天,这不,刚吃了口饭就又匆匆忙忙去写赞辞了。”泰叔絮絮叨叨着。 原来是这样,我很少关心朝事,北疆大胜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哎呀,陆休要忙这些事,没空带我,那我岂不是要一直闲着了? 泰叔看着我失望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你这孩子,打了胜仗是好事,没有案子也是好事,怎么反而不高兴?哦,对了,你昨晚是去跟谁喝的酒啊?” “呃……”我苦苦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那人的名字,“是个叫卫子然的年轻后生,不知道什么来头,看着非富即贵。” 泰叔张大嘴巴:“卫子然?你确定是卫子然?” 我不明所以:“没错啊,怎么了?” “那是皇上最年幼的弟弟,乐王呀!” 我惊讶道:“乐王???他就是乐王???……哦……难怪他说自己的事完全可以去麻烦皇上……” 泰叔摇摇头:“你这个傻小子,人家把名字都告诉你了,就是没想隐瞒身份,你还傻乎乎的!” “我又不知道乐王叫什么……再说……”我狐疑地看向他,“泰叔,您不会又在骗我吧?” 泰叔瞪我一眼:“我这么大个人了,骗你做什么?——哎等等,什么叫‘又’?我骗过你吗?” “之前您告诉我说,进了钦臬司,必须要文武练习一个月,零碎小案半年,然后才能跟着破大案,可是陆休说根本没这种规矩,您说,您是不是骗了我?” “这本来就是钦臬司的规矩!” 我依旧一脸不信:“可是陆休都说了这是没有的事,您就别再狡辩了。” 泰叔气得站了起来:“嘿!你这小子,我好心给你送饭,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污蔑我骗你?” “哼,反正您和陆休肯定有一个在骗我!再说了,这饭也是陆休给我留的!”我说着,几口将碗里的饭菜扒拉光。 泰叔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好好说,信小休还是信我?” 我咽下最后一口,老老实实地回答:“信陆休。” 说完也顾不得头疼,跳下床拔腿就跑,留泰叔在后面跺脚大骂。 我一溜烟跑到公政堂,陆休果然在案边奋笔疾书,听到我冲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手中笔都没停。 果然!没有案子的时候根本不和我说话! 我只能凑过去,没话找话:“忙着呢?” “嗯。” “那什么,多谢你给我留饭!” “不必客气。” 我压低声音道:“我昨晚认识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不知。”陆休依旧低着头。 “乐王!” “哦。” 哦?就这样?没有更多的疑问?这个人的好奇都丢到哪里去了?我腹诽不已,反问道:“你不奇怪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陆休可能是被我问烦了,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你正直热情,乐王少年英气,你们都是侠肝义胆之人,认识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好了,没事的话你自去休息,我要继续写赞辞了。” 正是因为没事才跑来没话找话的啊,结果还被下了逐客令。 我撇撇嘴道:“赞辞有什么难写的?咳咳——浩浩北漠,战兮不停;苍生呼号,师出有名;大捷而归,四海升平;扬我国威,振我英灵。这不就行了嘛!” 陆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居然如此才思敏捷,佩服佩服。” 我正要得意,忽然意识到他说话的口气跟我敷衍乐王时一模一样,不由哭笑不得。 陆休听到我不说话了,却又站着不走,便又抬头看我:“你到底有什么事?” “呃……我没事干……” “哦,那你把这几份公文核对一下,没有问题的话送去都令府;然后拿着这份礼单去找泰叔,看看库里有没有,有的话都拿出来备好,没有的话请泰叔安排人速去买办。” “别呀!”我吓得赶紧摆手,“就不能给我个案子吗?外地的案子不是挺多吗?” 陆休头也不抬:“你来的时日尚短,不可独自接京外案件。” 我无话可说,只好蔫蔫地接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去跑腿。 第三章 江湖皇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帮陆休处理杂七杂八的事务,这让我对朝廷礼节有了更深刻的体会,我发现我真的完全不适合官场,不说其他,只是那些繁文缛节,都足以让我脑袋变成浆糊——查案都不会让我这么为难,还是当特使最好了。 于是,跑了几天我就烦了,干脆猫在泰叔的鸽舍偷懒,忽然,一个笔官急匆匆地走进来,我忙一闪身躲在鸽笼间。 笔官没看到我,对着泰叔问:“泰叔,您知不知道陈大人去了哪里?” 泰叔也不拆穿我,慢悠悠地回答:“可能上天了吧。” 笔官急得一跺脚:“哎呀泰叔,别开玩笑了,陆大人在找他,说可能在您这里,您要是没见,我该去哪里找啊?我手头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我听得一惊,不好,陆休猜到我在这里偷懒了? 泰叔笑了笑:“没事,你忙去吧,我找他便是了。” 笔官道谢后,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见他走远,赶紧出来拉住泰叔:“陆休知道我在这里,是不是叫我回去挨骂的?这可怎么办啊泰叔!” 泰叔横我一眼:“你确是在偷懒,挨骂也是应该的。” “不是啊,要让我办案缉凶,我半点怨言也不会有,可这几天,天天做的不是点头哈腰的事,就是舞文弄墨的事,我真干不了啊!” 泰叔笑呵呵地道:“我看你干得挺好嘛,能帮小休分担不少,不然小休真是要累出毛病了,这段时间把他忙得啊,我看着都心疼,你说你怎么还好意思偷懒?” “我——行行行,不跟您说了,我走了。”说着,我赶紧窜出门向公政堂奔去。 到了公政堂,看到陆休正在同一位我没见过的特使说话,我便缩在门外等着。不一会儿那位特使就出来了,看到我,点头示意道:“陈特使。”我却不知他的名字,只好尴尬地回个礼。 这位特使没走几步便施展轻功飞速消失,唉,果然大家都很忙啊!除了我。我心想着,进了门。 陆休见我进来,指指桌子:“你的信。” 我顾不得其他,先细细观察陆休的神情,陆休被我看得莫名其妙:“做什么?” 见他没有训责的意思,我嘿嘿一笑:“没什么,你最近都忙瘦了。” 陆休忍不住翻翻眼皮,没说话。 我拿起信,拆开,原来是乐王的信,信中寥寥几句,是邀请我去他的封地做客。要在平时,这绝对是我求之不得的,可现在大家忙成这样我却离开,是不是有些不仗义? 陆休见我半天没言语,就问:“出了什么事?” “没有,乐王邀我去九原坡打猎……”我不好意思地把信递给他。 陆休没有看,而是直接说道:“那快去吧。” 我吞吞吐吐道:“呃……现在司里这么忙,怕是走不开……” 陆休好笑道:“你有什么忙的?” 这个反问实在诛心,我只能回答:“我……我帮你忙啊……” 陆休微微一笑:“不必,我也知道你这几日的憋屈。快去吧,难得一向不喜与朝野之人打交道的乐王愿与你结交,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乐王不喜结交朝野之人?” “嗯,你对江湖套路懂得很多,但这种人尽皆知的皇家逸事,你居然不知?” 我挠挠头:“我不是大京人嘛,再说,我对朝廷啊皇家啊这些事,一向也不感兴趣。” 陆休笑了笑,看样子心情不错,多向我解释了几句:“那你倒是和乐王有几分相像。虽然乐王与皇上并非一母所生,却最受皇上疼爱,即使是皇上同母胞弟庆王也不能比。但乐王极为厌恶朝堂的古板与拘束,就连封地,别的皇族或是想方设法要油水丰厚的,或是削尖脑袋要靠近圣上的,只有乐王,偏偏选了最荒僻的九原坡。” “哈哈,换做是我也会选九原坡,没有达官贵人,只有飞禽走兽,又不费心思,又能打猎,多舒坦。” “是啊,不过乐王心气高,并不愿单单做个富贵闲人,反而非常向往快意恩仇刀光剑影的江湖,这些年,乐王一直在外闯荡,皇上也没有办法,只能由得他做半个江湖人。” 我回忆道:“没错,我与他相识的那天,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返京。” “嗯,你俩确实有缘,乐王难得回来一次都能被你巧遇。” “哈哈哈,那时我不认识他,还闹了点小笑话。”说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又想起一事,“对了,刚才在这里的那位特使怎么称呼?我怎么没见过他?” “那位是楚英楚大人,是司里资历最久的特使,不过经常在京外办案,为人又低调寡言,你不认识也是正常。此次是因有事与我相商,不然也不会回来。” “哦,原来如此。”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趁这几日无事,你就动身吧,不然案子突然来了,你可就走不了了。” “好,那我明日出发。”我应了一声,觉得今日陆休话变多了,便又问道,“你似乎很高兴?” 陆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朝廷那边的事都已料理妥当,就等十日后参加祭天大典,然后便能抛开这些,专心办案,我自然高兴。” “咦?这几天我见你在大人物中间游刃有余,还以为你喜欢这些呢。” 陆休看看我:“喜欢这些的人,是不会待在钦臬司的。” 当时的我,满心被打猎一事占据,没有细想这句话,但很久之后,久到我开始喜欢怀念过去的时候,这句话却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耳边。 第四章 九原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换上便装,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就出发。 九原坡距大京还是有些距离的,由于不是出公务,司中的公马不能骑,只好雇马车,马车不比骑马快,而且九原坡荒僻难行,所以直到第二日暮色沉沉时才到。 付了车钱,我跳下马车四下打量。九原坡似乎并不适合耕作,到处是大片大片的野地,荒草丛生,零星有几处人家,再往远是密林,更远处,青山如黛。落日仿佛为这番景物染了一层胭脂,好一个静谧之地。 我深深吸口气,向最近的人家走去。 这是一个普通的土坯房,用树枝栅栏围出一个小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张兔皮,当中一棵大枣树,树下卧着一只黄狗,我刚靠近,黄狗便狂吠起来,房子里有人闻声开门,是一个很硬朗的老人。 我忙行个礼:“大爷,请问乐王的府邸在何处?” 老人喝住黄狗,给我指了指方向:“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树林边最大的宅子就是。” “多谢多谢。” 我道了谢正要走,老人又叫住我:“后生,你等等。”说完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提着一个布袋走了出来,“这是我刚晒好的果干,你帮我捎给王爷,王爷可喜欢吃我晒的果干了。” 我应了一声接过布袋,老人又说:“你想尝尝也可以,别吃光就行。”我大笑着道了谢,继续赶路。 四周的郊野风光让人心旷神怡,我没有施展轻功,而是沿着路慢慢走着,一直走到月挂中天,才走到树林边上。这里的房屋就比较多了,当然,还是不能与大京相比,但也有了大村落的规模。 此时,多数人都已入睡,一片静悄悄。 我走到最大也是最靠近树林边的宅子前,这宅子一点也不像贵族府邸,反而与江湖中名门大派的山庄很相似。肯定是乐王府。我心想着,上前敲门,报上名字,门童立刻开了门,看来乐王早就对下人交代好了。 仆从将我带到会客堂稍候,很快,乐王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我起身施礼:“见过乐王殿下。” 乐王见我如此就开始笑:“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尴尬道:“之前是陈觜无礼,请殿下恕罪。” 乐王哈哈一笑:“我算半个江湖人,最讨厌那些朝堂讲究,今后你也不必多礼。” 我也不推辞,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么晚才到真是失礼,打扰你休息了吧?” “没有,我三年未归,母亲攒了好多话,刚刚好不容易才劝得她去休息。唉,这几日我都在陪母亲说话,耳朵都要长出茧子了,你一来,我终于可以暂时得个空了。” 见乐王与在泰安楼时并无两样,我也很快放松下来,说道:“我以前不懂事,到处乱跑不愿回家,后来无意中得知家母牵挂,每日垂泪,这才懂得应当陪伴娘亲。只是如今当了特使,路途遥远,又不能常回去陪她老人家了。” “唔,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太不懂事?” “哈哈,我可没这么说。”我笑道,将手中的布袋递给他,“喏,这是一位大爷托我给你捎的果干,说你很爱吃。” 乐王很高兴地接过来:“太好了,肯定是孙老伯家的果干。你说怪不怪,他晒出来的果干就是格外的甜,你来尝尝。” 我拿了一个,果然软韧香甜,比大京街头卖的好吃多了。 “看来你很受爱戴嘛!” “那是,我的封地,我的子民,当然爱戴我。不过我也对他们很好啊,他们有事都不愿找官府,而是找我评理,说我比那些当官的公正多了,哈哈!” 这乐王说话真是丝毫不顾忌皇族身份啊,我心想,不过,这样才正合我胃口。 我俩聊着聊着就又忘记了时辰,也许在这世间,像我们这样刚直坦荡的人还是太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就忍不住想彻夜长谈。 聊到东方发白,乐王向我引见了他的母亲俞太妃,俞太妃和善可敬,难怪能独自养育出乐王这样特别的皇子。 我俩稍稍休息了一下,便兴致勃勃地去打猎。乐王还是骑着那匹黑色宝马,英姿飒爽,我稍稍问了下这马的来历,原来是他之前在西疆时花高价向一个异邦人买的。 这里到底不是深山老林,没有大型野兽,最多的就是兔子、狐狸、野鸡,捉起来很是轻松。遇到幼兽的时候,乐王都会放过,看来,即使有闯荡江湖的经历,即使标榜自己杀人不眨眼,他还是随了俞太妃的善良。 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了一天,我们又约好明日进山中猎些大野兽,随后,意犹未尽地各自睡去。 谁知,后半夜忽然几个炸雷,大雨紧接着倾盆而下,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仿佛要遮掩什么。 乐王一早便来寻我,闷闷不乐道:“深秋时节,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这下进不了山了。” 我安慰他:“这样大的雨是不会下太久的,我们等等看。” 然而,就是这么大的雨却一连下了三天。 第五章 引见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三天里,我们只能在屋中闲聊,乐王很是不快,说还好与我聊得来,不然在家中困三天,闷都闷死了。 三天后,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洒向大地。乐王开心极了,清点行装就要进山。我忙拉住他:“这次的雨大得离奇,山路肯定也被冲毁了,现在进不了山的。” “那要多久才行?” “如果天气好,最快也要等四五日吧。” 乐王一听就急了:“什么?四五日后我该进宫陪皇上祭天了,还打什么猎!” “没关系,来日方长。正好我也该回去了,不知大京那边雨势如何,万一也和这里一样大,估计钦臬司要忙了。”我安慰道。 “大雨和钦臬司有什么关系?” “这种异常天象总会引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事。” 乐王满脸怀疑地看着我:“你是钦臬司的特使,居然也会相信天兆之说?” “不,不是天兆,而是人。想做坏事的人都会把握这种机会,然后将罪名推到天兆上。”我侃侃而谈。 “哦,有道理啊!”乐王恍然大悟。 我忍不住笑了:“哈哈,其实这是之前我翻旧案卷宗时,看到陆休在查案笔录上写的。” “这个陆休听你提了好几次,有时间带我认识一下。” “好啊,”我欣然应允,想了想又道,“不过他那个人,除了查案,其余时候都跟个哑巴似的,你可别见怪。” 说笑间,我辞别乐王,准备返回大京。好在乐王安排家丁用府中马车送我,不然九原坡如此偏僻,雇不到马车,我只能一路跑回去了。 大雨使得归京道路难走不已,饶是家丁驾车技术娴熟,也还是足足走了三天。回到大京后,我立刻冲回钦臬司到处找陆休,最后在他自己的寝舍里找到了。 “怎么样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案子?”我急声问道。 陆休很淡定地扫了我一眼:“你回来了?” “嗯嗯嗯,回来了回来了,有什么事发生吗?” “没有。” “没有?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是没案子?对了,京外的案子不是忙不过来吗?咱们要不出京吧!” 陆休无可奈何地看着我:“陈大人,首先,我好不容易喘口气;其次,两日后就是祭天大典;最后,我要睡觉了,出去时请帮我把门关上。” “……” 我悻悻地走出来,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接着,我又百无聊赖地过了两天,祭天大典前一日,我正在房间门口晒太阳,忽然,墙头上冒出一个人头,原来是乔江,他是钦臬司里性格最为开朗的特使,与我说过几次话,还算熟悉。 我冲他挥手,他嘿嘿笑着趴在墙头不下来,我只好站起身来,大声说话:“你不是去安周了吗?” “结案了,刚回来。我说,你自己在这儿干嘛呢?” “没事干……” “没事干?那你可要谢谢我了。”乔江露出一个坏笑。 “谢你做什么?” “乐王在找你。” “在哪?”我一听乐王来了,赶紧问道。 “还能在哪?在咱们钦臬司的迷魂阵里困着呢。”乔江一副无聊至极的口气。 迷魂阵?我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司里错综复杂的道路啊。我刚来的时候也经常迷路,后来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算摸清每条路的走向。 这件事我在前几天与乐王闲聊时提到过,以他的性格,肯定想亲自试试,所以来找我也没有提前打招呼,结果不出所料,也迷路了。 我看看乔江,忽然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乐王来了?” “我刚从那边过来,看着乐王四处乱撞——嗯,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了。” 我气道:“一炷香的工夫,你就在旁边看着?为什么不带他走出来?” “所以说,你要谢谢我。”乔江很得意。 我不解道:“这与我谢你有何相干?” “你不是没事干吗?正好去接乐王。” 我一时无语,真想把他从墙上揪下来打一顿,但眼下还得求着他:“行行行,那你告诉我,乐王在哪里?”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这样才能延长你寻找的时间,减少你没事干的时间。怎么样,还不赶紧道谢?” 我错了,这人何止是开朗,简直是神经。 “不对啊,”我又有些疑惑,“假如你只是在一旁看着,而没有与乐王搭话,你又怎么能知道他是来找我的?” “你前几天不是去了趟九原坡么,乐王这样的大人物亲临钦臬司,除了是来找你,难道还能是公务?”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九原坡?” “哈哈,谁不知道?告诉你,在大京,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小道传闻。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走了!”乔江说完,跳下墙头就不见了,我只能冲着墙头咬牙切齿,然后赶紧出去找乐王。 多亏我熟悉地形,没花太久便看到了乐王茫然又急躁的身影,正要过去,转念一想,乐王少年心性,好面子,不服输,一定不愿让我知道他迷路。 于是,我转了个弯,装作偶遇的样子,意外道:“乐王殿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乐王一见我,松了口气:“我要进宫参加祭天大典,顺路来看看你,正好我还没来过钦臬司呢,确实挺气派。” 果然不提迷路的事吧?我忍住笑:“来,我带你参观一下。” “呃……不用参观了,带我去认识一下陆休吧,听你提了好几次了。” “好啊,他就住在我隔壁,走。” 我带着乐王来到陆休房间,上前敲门,想到陆休方才以睡觉为借口让我出去,这门敲得还挺解气。 陆休很快开了门,我探头一看,果然,床铺丝毫未动,哼,就知道是赶我的借口。 见我们过来,陆休忙行礼道:“见过乐王殿下。” 乐王很意外:“你认识我?” 第六章 一桩怪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微笑道:“卑职虽不曾有幸与殿下结识,但陈觜不是大京本地人,他认识的除钦臬司众人外,就只有乐王殿下了。” “那……我也可能是其他司部过来公干的啊?” “若只是公务,陈觜必然不会这么神采飞扬,更何况,殿下的皇族贵气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掩藏的。” 乐王忍不住笑了:“难怪陈兄总说你厉害!” 陆休笑笑:“是他过誉了,其实他只与我办过一次案子。” “啊呀!我之前做练习时看旧案卷宗,好多都是你办的啊!”我怕自己进入钦臬司的时长被拆穿,赶紧插话,“好了,咱们别在门口说话,坐下聊,坐下聊。” 陆休道:“是我怠慢了,殿下请。” 乐王亲热地拉住陆休:“不必多礼,我这个人不喜欢拿身份说话,只要是我欣赏的人,就都是朋友。” 陆休没有说话,微笑着又施一礼。 我们三人在屋中闲聊,乐王听说最近没发生奇案,有些失望,陆休瞪了我一眼,仿佛乐王如此是我教唆的。 乐王道:“说起来,我那里倒是有件怪事,九原坡有个大户,户主叫娄来寅,家业殷实。前几年夫人病逝,又娶了个年轻姑娘,名叫徐兰芽,徐兰芽虽然出身贫苦,但温柔漂亮,娄来寅像宝贝一样天天锁在家里,不让外人见。 “前段时间,徐兰芽有了身孕,娄来寅更是春风得意,谁知,那三天的大雨过后,徐兰芽突然说,孩子被神仙收走了。娄来寅自然不信,又打又骂,闹到我这里求我做主,这种事叫我如何做主?我只好推说要进京参加祭天大典,这才脱身。” 我与陆休对望一眼,心中已有计较。我道:“只怕不是神仙收走,而是假装有孕吧。” 乐王摇摇头:“如果是这样,就不算怪事了。徐兰芽怀孕后,娄来寅专程从大京请了大夫诊脉,后来孩子莫名其妙没了,也有大夫诊断为证,大夫也说从未见过此等怪事,除了神鬼之说外再无其他解释。” “这——”我有些奇怪,“难道是大夫医术不精?” “两次请的都是正林堂的苏大夫,医术方面应该不会有错。” 陆休忽然接话:“阿妙?” 我有些茫然,正林堂可以说是全大兴最有名的医馆,在各大州府都有分号,但水平最高的当然还是大京总号,很多京外人都慕名而来。可正林堂中到底有哪些医师,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阿妙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陆休见我俩都莫名其妙,便解释道:“阿妙就是正林堂的医师苏妙仁,因我破案常需她相助,所以有交情。她医术高超,细心负责,如果是她的诊断,那确实不会有错。” “可——怎么可能呢?”我才不会相信神仙把孩子收走了这种说法。 乐王拍了拍脑袋:“不好!我该走了,这次回来还没有进宫请安,皇兄早就憋着气要骂我呢。不如这样——”乐王笑嘻嘻地冲我拱拱手,“麻烦你再跑趟九原坡,帮我给他们评评理,不然娄来寅会一直赖着我的。” 陆休问道:“娄来寅为何要让乐王殿下做主?” 我抢着回答:“因为乐王殿下公正侠义,九原坡的百姓只认乐王不认都令。结果呢,我们公正侠义的乐王殿下却要把棘手事推给一个小小的特使,啧啧啧。” 陆休含笑摇摇头,不再说话。 乐王笑道:“陈兄,你不就喜欢棘手的事吗?说实话,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想去看看吧?” 我被说中心思,只好道:“好吧好吧,我去帮你解决这个事。” “哈哈,多谢陈兄,此次进宫,皇兄肯定要留我多住几日,你有充足的时间,千万莫急,一定要彻底解决了再离开!” “你……快走吧!” 我与陆休将乐王送出钦臬司,乐王吹了个马哨,那匹油光闪闪的大黑马不知从何处飞一般地跑了过来。 乐王正要上马,忽又停下,转过头来对我说:“陈兄,这里距皇宫很近,马还是留给你吧,你去九原坡也能方便一些。等你处理完那边的事,就把马放在钦臬司,我陪完皇兄直接来这里取。” 我忙摆手:“不可不可——”可是不待我说完,乐王就纵起轻功走了。 我看看陆休,陆休看看马,感叹道:“真是匹宝马!” 于是我跟着一起看马,黑马也看着我们,眼中满满的高傲。这马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喜欢,如今能暂时拥有它几天,也是很好的。 我对陆休道:“明日你进宫祭天,我去九原坡破案。” 陆休看我一眼:“乐王果然了解你。” 我嘿嘿一笑:“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闲了嘛。” 陆休轻声叹了口气:“我倒希望能永远闲着。” “别别别!你闲着我也接不了案子。” 陆休没理我,转身进门,我拉住他:“等等!你带我去认识一下阿妙吧,我总觉得,应当从医师入手。” 陆休低头一笑:“还算聪明。” 我将马安置在钦臬司马厩,同泰叔交代了一声,便跟陆休一起向正林堂走去。 第七章 再访九原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正林堂我虽早有耳闻,但这还是第一次来,我从小身强体健,习武受伤也是咬咬牙扛过去,没怎么同医馆打过交道,今日一来,就见正林堂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的一脸愁容,有的喜出望外,但更多的还是疲惫与麻木。 人啊,没有尖牙利爪,也没有鳞片皮甲,但偏偏能降龙伏虎,统治大好河山。 我正感慨万千,陆休突然在旁边大喊一声“阿妙”,惊得我立刻回过神来,定睛望去,某处药柜前,被几个病人团团围着的女子正抬头向我们看来。 这位女子圆脸圆眼,身材娇小,却有种从容不迫的气质。陆休这一声不可谓不大,很多人都纷纷看向我们,又顺着我们的目光看向她,她却丝毫不见窘迫,面无表情地示意我们过去。 我心说陆休今天失心疯了吧,从没见他这么大声过,平时都低调得恨不得别人瞧不着他,还教导我,身为特使,必须不引人注目才好行事,来到这里却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一样。 我们走到女子身边,我行礼道:“阿妙姑娘。” 阿妙没有回礼,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一愣,又行礼:“阿妙大夫。” 阿妙还是冷冷地看着我,陆休笑了一下,我更加莫名其妙了,也不敢直起身子。 阿妙狠狠地瞪了陆休一眼,问道:“又有何事?” 陆休似乎还是想笑:“这位是钦臬司新来的特使陈觜,有点事要找你了解一下。” 阿妙怒道:“没看到我这儿有病人吗?后院等着去!” 陆休应了一声,驾轻就熟地领着我去了后院。后院布局很简单,有一个小小的水槽,一股细细的泉水不停地流着,还有几个小凳,除此以外就都是正在晒制的药材,传来阵阵好闻的药草香。 我一头雾水地问道:“我说错话了吗?为什么阿妙看起来很不高兴?” 陆休又笑了一下:“没有,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外冷内热,人很好的。” “哦……”可她看起来并不只是“冷”啊,简直是“敌意”,但陆休这么说了,我就暂且压下疑惑吧。 病人实在太多,等了大半天,阿妙才过来,边在水槽上洗手,边头也不回地开口:“有话快说。” 我赶忙上前道:“九原坡有个孕妇,一场暴雨过后,孩子凭空没了,你是出诊大夫,对吗?” 阿妙的动作稍顿了顿:“你是说徐兰芽吧,是我出的诊。” “大雨之前她确实有身孕吗?” “嗯。” “大雨之后孩子确实没了吗?” “嗯。”阿妙抬头看我一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的确是凭空消失,脉象正常,不是小产。” 我大惑不解:“怎么可能?总不能真是神仙把这个孩子收走了吧!” 阿妙转过身来对着我,瞪眼道:“你怎么和陆休一个毛病?我是医者,只管说我能诊断出来的东西,至于中间有什么疑点,那是你们特使要去查的事。” 我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好讪讪地望向陆休:“问完了,咱们走吧。” 陆休却道:“阿妙,你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或者可能的原因,省得陈觜明天白跑一趟九原坡。” 阿妙愣了一下,问我:“你明天去九原坡?可是娄家一没找都令府,二没找刑仵司,这个案子怎么会到钦臬司?” “哦,不是公务,我是去帮朋友的忙。”我赶紧回答,有点畏惧这位小个子姑娘。 阿妙沉默着,脸上没什么波动,半晌突然冒出来一句:“没有。”我正要问是何意,她又说,“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返回钦臬司的路上,我反复思考这件事可能的合理解释,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只能等到了九原坡再见机行事了。 闲话休叙,第二天一早,陆休穿好朝服进了宫,我也骑马向九原坡奔去。这黑马果然神骏非凡,尽管路上还有沟壑泥泞,但它完全不需我指示,四蹄舒展,一跃而过,只用了不到一天的工夫,就远远望见了九原坡。 我先找了个茶摊歇脚,顺便想打听些情况,还没等我问,就听旁边桌子上两个当地人聊得正欢: “……长得那么漂亮的小媳妇,怎么下得去手啊!” “就是,当初她嫁到娄家,咱们还替她高兴呢。” “谁说不是呢,可是嫁过去之前,谁又知道这娄大户居会然这么狠心。你说,京里来的大夫都没见过这种事,他打兰芽儿又有什么用?” “唉,徐老婆子一走,兰芽儿家中再没别人,受了气也没人给撑腰,可怜那好看的小脸儿,都打肿了!” “脸还是能看到的,身子上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了呢,衣服遮着也看不出来——” “诶,你这个人,说话怎么如此无礼?”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可怜兰芽儿么……” 说到这里,二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前几天的暴雨,说了些要找个泥瓦匠补房顶之类的闲话。 第八章 伪装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想了想,凑过去道:“二位大哥,请问附近哪里有客栈?” 二人被我问得一愣,答道:“这地方很少来外人,没有客栈。” “啊……这可如何是好……我见此处山势奇特,仙气隐隐,想在这里待段时间修身养气。”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小兄弟,你是方士?” 我心中暗笑,面色不动:“正是。” 二人一下子高兴起来:“太好了,我们这里的娄大户家出了件怪事,你若愿意帮他看看,或许他能留你借宿!” “如此甚好,烦请二位大哥指路。” 二人很热情地领着我向娄来寅家走去,一路上给我讲述了此事的更多细节。 原来,徐家人丁稀零,到徐兰芽长大时,家中除了祖母徐老太再无他人,所幸徐兰芽样貌标致,楚楚动人,被附近最有钱的大户娄来寅看中,迎娶回家,徐老太仿佛放下了心,徐兰芽出嫁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从此,徐兰芽所能倚靠的只剩夫君,每日锦衣玉食,深居简出。 娄来寅第一任夫人身体虚弱,未诞下子嗣便病逝,因此,徐兰芽有孕后,娄来寅简直是欣喜如狂,后来孩子莫名其妙消失,他暴怒之下便出手打了徐兰芽,下手极重,据说旁边的住家都听到了徐兰芽的惨叫声。 我不由得皱皱眉:“这种事怎么能怪在徐兰芽身上?再说,哪怕真是徐兰芽的错,也不能下手打一个女子。” 那二人道:“何止啊,听娄家下人说,兰芽儿经常挨打,这个娄大户疑心极重,老怕兰芽儿与外人勾搭,连影子都没有的事也会引得他大发脾气,时不时就动手,后来干脆把兰芽儿锁在房里不让见外人。” “岂有此理!这还有没有王法?” “唉,可怜的兰芽儿,她能怎么办?娘家无人做主,外人也不好插手,毕竟这都是两口子的事。” 我一时语塞,一个无亲无故的弱女子,反抗或逃跑都不会有好结局,他人确实无能为力。 “喏,到了。娄大户虽说疑心重,但对外人很是豪爽,一定愿意让你借宿的。” 我抬头看看,娄家确实是大户,宅子的气派仅次于乐王。我向引路的二位大哥道了谢,叩门说明来意,果然,下人很痛快地给我开了门,听说我是方士,更是急急忙忙地去请老爷。 等不多时,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便过来了,长得阔鼻大口,穿着很是华丽,正是娄来寅。 我拱手道:“多谢主家收留。” 娄来寅急切地问:“先生是仙家中人,可否为我解惑?” 我装作不知的样子:“叨扰主家,自应回报,主家请讲。” “多谢先生!三个月前,我夫人身子不适,我从大京最好的医馆请来大夫,发现她是有了身孕,我当然高兴极了,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谁料前几日,我们这里连下了三天大雨,我夫人突然做了个梦,梦中有位白胡子神仙对她说,这个孩子是星君,不能接地,要把孩子带回天上去。 “醒来之后,我夫人觉得腹中确实有异,我赶紧又请大夫过来,大夫居然告诉我,孩子没有了!听完我简直像被雷劈了一样,可是我夫人并无其他异常反应,我家也没有其他事情发生,就做了个梦,孩子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先生,你可通仙神,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沉吟了一下,道:“如此……若是仙人接走了孩子,应该会有仙迹遗留,可否冒昧请主家夫人一见。” 娄来寅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回头吩咐下人去请夫人。 过了许久,才见一位女子过来,这女子果然相貌可人,虽不算国色天香,但有种弱柳扶风的娇态,只是双目红肿,脸上还有淤青,尽管用了很多脂粉遮掩,但还是能看得出来。 娄来寅张口就骂:“蠢货!怎么这么慢?还让仙家等你?” 徐兰芽赶紧施礼,低声道:“见过老爷,老爷息怒,是妾身梳洗更衣慢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才梳洗更衣?你说,要你有何用?好好的孩子都能弄没了!” 我有些听不下去,便打断娄来寅的话,向徐兰芽行个礼:“见过主家夫人,在下略通仙神,也许能为夫人解惑。” 徐兰芽仍低着头:“妾身所遇之事都已原原本本告诉了老爷,仙家与老爷谈便是。” 我看她神情怯懦,眼神躲闪,知道她是碍于娄来寅在场不敢多言,于是道:“仙人所经之处,必有仙迹,在下可否与夫人单独说几句话?” 徐兰芽不答话,只是低着头,娄来寅接口道:“这个……先生啊,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你单独跟她说,怕她也说不清楚。” 我想起娄来寅疑心极重,坚持独处可能又会给徐兰芽带来麻烦,不如先找娄家下人问问,然后再做计较。 想到此,我道:“既然如此,就请夫人去休息吧,打扰了。”随后,我又与娄来寅客套了一番,暂且住下。 当晚,狂风大作,深秋的风本就力道十足,九原坡又荒僻无遮挡,风声更劲,如鬼哭狼嚎。我躺在床上琢磨着明日如何套下人的话,渐渐睡去。 第二天,我正装模作样地给娄来寅指点宅院风水,忽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过来,带着哭腔道:“老爷,不好了,夫人不见了!” 第九章 消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和娄来寅都是一怔:“什么叫夫人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夫人昨夜又哭到半夜,关着门不让我们进去,奴婢一直在门口守着,听到没有哭声了才去睡觉。早上去看了几次,夫人都紧闭房门,奴婢以为是因为昨夜睡得晚了,还没起,就没敲门,谁知一直到现在也不见夫人起来,奴婢感觉不对,就和荷香一起硬把门推开,结果——结果——房间里空空的,夫人不见了!” 我很奇怪,忍不住问娄来寅:“主家与夫人——” 娄来寅有些尴尬地道:“这不是刚没了孩子么,我夫人说要休养身体,不能激怒仙人,所以自己在厢房歇息。”说完,又转头对小丫鬟发火,“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这么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还不赶紧去找!” 小丫鬟害怕地道:“老爷,怕是找不到了……” “什么意思?” “奴婢与荷香在夫人房间里找到一封——一封仙人留下的信。”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信递给娄来寅,娄来寅接过,打开一看,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嘴唇发抖,半晌才有气无力地对小丫鬟道:“去,叫上所有人,在宅子里好好找找。” 小丫鬟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娄来寅转向我,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神中居然有一丝惊惶。 “先生,我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主家何出此言?” 娄来寅不说话,将信拿给我看,信很短: “星君生母娄徐氏已归天位,与人世再无瓜葛,尔等不得纠缠。” 我看罢信,抬头安慰娄来寅道:“主家莫急,也许夫人只是自己出去了。” 娄来寅摇摇头:“先生,这个事真的很蹊跷,我带你去那个厢房看看你就明白了。” 我随娄来寅一路走到徐兰芽所住厢房,这处厢房位于宅院的东北角,说是厢房,其实本来应该是库房,有一丈多高,与院墙平齐。房间是里外套间,徐兰芽住在里侧,丫鬟住在外间,也就是说,徐兰芽若想从房间走出来,就必须要经过丫鬟的住处。 里侧房间仅在东墙上高高开了一个很小的窗子透气,外面正对着的是另一处人家的院墙,不过这家的院墙大约只有五六尺高,窗子与这院墙相隔也有五六尺远。 难怪丫鬟会那么慌张,一方面,在这样的房间里消失确实匪夷所思,另一方面,从布局可以看出,这个丫鬟显然是负责监视徐兰芽不让她随意出去见人的。 哎,也不知消失之前,徐兰芽这日子是怎么过的,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既没有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还随时可能挨打。 我心中怜悯她的遭遇,又低头去看手中那封所谓“神仙留的信”。其实,正是这封信才让我确定此事必是人为,没有什么神仙,原因很简单,信上的字工整却无力,措辞毫无文采,看起来像读书不多的人写的,若是神仙,不至于如此。 但眼下这封信配合着徐兰芽的离奇消失,却营造了一种诡异的氛围,娄家上下都笼罩着惶然的情绪,似乎都已相信,这事确是神仙所为,就算下人们都得了命令寻找徐兰芽,但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似乎在害怕自己的行为触怒神仙。 我自然不会受到影响,便独自在一旁,细细想了一遍整个过程。 首先,丫鬟一直没见徐兰芽,而且徐兰芽的房门在从外面硬推开前,是好好反锁着的,所以徐兰芽肯定不是从门出去的;其次,虽然窗子刚够瘦弱的徐兰芽通过,但离地面有一丈多高,墙面又很光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要爬上去几乎不可能。 我借墙发力,跳上小窗,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可着力的地方,而且极小,以我的身形甚至无法穿过。就算徐兰芽想办法爬上了窗子,这个高度,她毫无轻功,跳下去必会受伤,哪里还能逃跑——除非跳在对面的院墙上,再跳到地面,可是五六尺的距离,她趴在窗子上,怎么可能过得去? 难道徐兰芽是轻功高手?我试探地问了问娄来寅,娄来寅一口否定,说徐兰芽确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出身贫苦的弱女子,莫说会轻功,她连练过功夫的人都不认识半个。 我想不出所以然,这一天娄家就在心不在焉的寻找中过去,没有发现一丝徐兰芽的踪迹。 孩子老婆接连被神仙带走,这件怪事很快传遍了九原坡,许多人过来看热闹,娄来寅心烦意乱,索性大门紧闭,不见任何人。我暗中与娄家下人了解情况,下人们似乎都很同情经常挨打的徐兰芽,认为她跟着神仙上天是好事一桩。 根据下人们的描述和我自己的观察,徐兰芽是个胆子很小的人,这次逃跑一定是别人的主意,这人可能是个轻功高手,在他的帮助下徐兰芽才有可能从那个小窗子逃出。但徐兰芽已被娄来寅软禁,如何能接触到这么神通广大的人? 正在我茫然之际,一个下人跑来找我,说门口有人在等我,我越发奇怪,谁会来九原坡找我? 第十章 找到他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出门一看,居然是陆休。 我奇道:“你怎么来了?” “这里的事都清楚了,我来跟你说一声。” 啊?我这里还没找到头绪,远在大京的陆休怎么就已经清楚了?我赶紧拉着他走到一处方便说话的地方,听他给我讲述他的发现。 那天,我们去找阿妙的时候,陆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因为第二天要进宫,也没顾上细想,直到祭天大典、庆功御宴等等一系列杂务结束后,他才想起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便又去找了趟阿妙。 陆休与阿妙相熟,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徐兰芽的事你有所隐瞒吧?” 阿妙当然不承认:“没有。” “那天你说娄家没有报都令府和刑仵司,为什么钦臬司要出面。但是你怎么知道娄家会如何处理呢?一般人遇到棘手之事,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报官,为何娄家不会?是不是有人特意嘱咐过——比如说,深受娄家信赖的大夫?” 阿妙低头不语。 陆休微微俯下身子:“阿妙,你到底想隐瞒什么?为什么不让娄家报官?” 阿妙并不是个心中能藏事的性格,犹豫了一下,还是痛快地承认了:“对,是我隐瞒了真相,之前徐兰芽根本没有怀孕,所以孩子当然能凭空消失。” “你为何要这样做?” “徐兰芽太可怜了,小小年纪就嫁到娄家,娄来寅那个混人不仅动不动就打她,还将她关起来不许见外人,徐兰芽被折磨得惨不忍睹,无奈之下,她想出假装怀孕的法子,希望能借此躲避毒打。我被娄家请过去的时候,徐兰芽偷偷向我讲述了她的悲惨境地,求我帮她隐瞒,我答应了,可这种事也无法一直隐瞒下去,所以过了三个月,徐兰芽谎称神仙把孩子收走了,就这么回事。”阿妙一连串说完,又瞪着陆休,“陆大人,我说你能不能多去抓些坏人,为难一个可怜女子算什么?” 陆休无言以对,同时也深深同情徐兰芽的遭遇,便立刻赶来九原坡找我,担心我揭露真相,引发徐兰芽的悲剧。 他一说完,我便忍不住苦笑:“好,孩子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但现在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然后我将徐兰芽失踪的过程详细讲了一遍,包括我的想法。 陆休听完,点点头:“你的想法没错,徐兰芽一定不是从门出去的。走,带我去看看那个小窗。” 我为难道:“我是假扮方士住在娄家,突然领个人去看事发现场——不太合适吧?” 陆休道:“不用看房间,想找到徐兰芽,应去她逃出的地方看。” 我俩来到娄家宅院东墙外,高墙深院,怎么看都不可能出得去,除非徐兰芽长出翅膀。 陆休一跃而起,蹬着墙跳到窗口处,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我有些不耐烦:“你看什么呢?这个窗子,还能有蹊跷不成?” “嗯。”陆休随口接应着,松手跳了下来,又跃上对面的院墙仔细看。 这家伙到底在看什么?我想着,也跳了上去,正要往过走,陆休蹲在墙头向我做了个停步的手势,指着某一处对我说: “你看这里,小心些,别蹭掉了。” 我探过头去,瞪大眼睛才看出来,这处墙头上有很细微的压痕,像是有人用什么板子使劲压过。 “小窗的窗框处也有一样的压痕,徐兰芽是在窗与墙之间架了一块木板,或其他东西,顺着爬到这边墙头,然后逃走的。” 我一下豁然开朗:“我说哪来的轻功高手把她救走,原来这么简单,只要有人从外面架块木板,木板一头栓上绳子,伸进小窗,徐兰芽抓着绳子爬到小窗上,钻出去沿着木板爬到这里,就能逃出生天了!” 陆休点了点头。 “不过,说起来她胆子也够大,半夜在这么高的地方爬木板,真不是寻常女子敢做的。”我又嘀咕道。 陆休微微叹了口气:“也许,对娄来寅的恐惧足够她鼓足勇气了。” 我怔了一下,也跟着叹了口气。 陆休又道:“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帮她的人是谁?只有找到这个人,我们才能找到她。” “呃……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犹豫地开口:“既然她跟着娄来寅过得这么不幸,不如干脆放她走,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陆休很严肃地看着我:“因为我们无法判断这到底是逃走,胁迫,还是诱拐,万一她落到了一个更悲惨的境地呢?所以还是找到她比较好。” 这样说是很有道理,我点点头,又道:“那如果是用这样的办法逃走,好像任何人都可以做到,该如何确认到底是谁呢?” 陆休有些无奈:“你用心想想。” 我这才意识到,自从陆休来到九原坡后,从发现压痕开始,一步一步解决了徐兰芽的消失之谜,导致我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思路走,自己反而不动脑了。 “嗯……这个办法需要二人事先商量好,徐兰芽能接触到的人很少,所以,我去找娄来寅问问她跟谁见过就行!” 陆休看着远处若有所思:“也许,不需要这么麻烦。” “哦?” “第一,这办法说穿了简单,但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这个人应该经常需要在架空的板子上行动,至少也应不惧怕在高处行动,所以才能想到这样的办法;第二,这个人应该是最近几天才与徐兰芽见面的,因为在大雨之前,徐兰芽想的还是假孕这种更偏向于躲避的办法,而不是直接逃走,直到大雨后,她见到这个人,才让她有了彻底逃走的想法和希望。” 我跟着琢磨了起来:“不怕高,大雨之后的这几天去过娄家,会是谁呢?” 陆休笑了笑:“谜底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吗?” 第十一章 回京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的房子正在修补房顶,泥瓦匠倒悬在屋檐边,将屋檐下的泥浆一点一点抹平。 我们向泥瓦匠走去,那泥瓦匠没有注意到我们,仍然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上的活,此人看着三十上下,个子不高,身体瘦弱,动作却非常灵活。 走到跟前的时候,屋主正好出来,招呼泥瓦匠吃饭,我一看,正是那日送我去娄家的二位大哥之一,我上前打招呼,他看到我也很意外,干脆叫我和陆休一起进屋吃饭,我俩想探话,便没有拒绝。 饭菜居然很丰盛,有打回来的兔子和自家种的青菜,非常好吃,我赞不绝口:“九原坡的日子居然如此逍遥,顿顿有肉,真是个好地方。” 那大哥笑道:“哪里能顿顿有肉,今天是你们二位赶上了好时候,其实我是在犒劳马师傅,他帮我修补屋顶很辛苦。” 泥瓦匠忙道谢,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 我顺势问:“这位就是马师傅?” “对,马洛马师傅是这周围技术最好的泥瓦匠,那场大雨一下,我们好多人的屋顶都漏了,抢着请马师傅修补,今天终于轮到我家了。” “那场雨确实大,屋顶漏是难免的,不过像乐王啊娄大户家啊这些豪气的房子,应该不会有事。”我故意说道。 “那你可说错了,王爷家当然不会漏,可是娄大户家,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漏个不停?马师傅来的前三天都是在帮娄大户家修补呢。” 我和陆休对视了一下,不怕高,暴雨后去过娄家,都对上了。 “对了,你不是住在娄大户家吗?听说兰芽儿也跟着神仙走了,我这忙的,也没顾上过去看,是不是真的啊?” “兰芽儿确实走了,只不过是不是神仙带走的,就不一定了。”我说着,有意无意瞟了一眼马洛,马洛低头吃饭,不说话。 “听说是在锁好的房间里消失的,这只有神仙才能做得到吧!而且,不是还有神仙留信吗?” 我神秘一笑:“此事另有隐情,天机不可泄露。” 这大哥又感慨了几句,我转开话题道:“不知马师傅在何处落脚,日后也许会打交道。” “哈哈哈,你们方士的屋子也会漏雨吗?”大哥笑着,“九原坡最南边有户已经搬走的人家,屋子废弃了,马师傅暂时在那里歇脚。” 马洛突然抬头道:“我再有两天就该走了,你要想寻我,直接去麻镇吧。” 该打听的打听完了,之后便只是随意闲聊,饭后,我们告辞而去,马洛也去了下一家。 我和陆休远远看着他离去,我道:“基本可以断定,就是马洛了吧。” “嗯,但我们还没有证据,要先去他落脚的地方,看看徐兰芽在不在那里。” 我只觉得神清气爽:“哎呀,陆休大人果然不同凡响,没花多久,谜题迎刃而解!” “不是我不同凡响,是你不用心观察,你以为,破案只需要推理和轻功就够了吗?” 我小声嘀咕:“劳槐案我就是靠推理和轻功破的嘛。” 陆休没有理会我的嘀咕,继续说:“其实破案最关键的是观察,必须学会寻找案发现场的痕迹,有了痕迹,才能推理,推理完成,才能抓捕。你要学着多观察,破案切莫浮躁。”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这样需要细心和耐心的活确实是我的弱项,我做事总喜欢大开大合。 很快,我们找到了那间废屋,由于马洛只是暂住,就没上锁,可是屋内空无一人。我又在屋外找了几圈,还是不见徐兰芽的影子。 正疑惑间,陆休走到一处枯草非常杂乱的地方,蹲下身去,拨开枯草,稍一用劲,便提起了一个被沙土覆着的盖子,下面居然是个废弃已久的地窖。 我们一前一后跳下地窖,适应了黑暗后,就发现这地窖很小,一览无遗,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不是徐兰芽又是谁。 看到她这样,我不由得将声音放轻:“徐兰芽,你不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你先随我们出来,有些事需要与你确认一下。” 徐兰芽不说话,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紧紧盯着我们,那副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陆休也道:“我们知道你的处境,此次前来就是想帮你,你想想,若我们是来抓你的,又何必如此客气?” 徐兰芽默然无语,可能是太习惯于顺从了,便慢慢地走出来,随我们进入废屋中。 我们询问了她事情经过,与之前推断的差不多,马洛在娄家修补屋顶,偶然发现被关在厢房内的徐兰芽,得知她的境遇后,马洛深为同情,决心帮她逃走,于是,凭借自己不畏高的本事,想出搭架木板的办法。徐兰芽也是被打怕了,下定决心要逃,都没出过几次门的她,在马洛的帮助下硬是咬着牙成功逃出。不过,由于马洛手头还有一些活计,便只能将徐兰芽先藏在这里,待完工后再偷偷带她一起走。 徐兰芽边说边哭,我听得心中难过,女子本就柔弱,脱离夫家更是无处立足,但将一生的运道都押在婚嫁上,是否赌注太大?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徐兰芽还算走运,遇到了愿意救她的马洛,那更多更不幸的女子呢?只能依然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我们听完,安慰她不要再伤心,苦日子马上就到头了,同时叮嘱她这两日务必藏好,随后告辞离开。 其实我还颇有些意外,本以为陆休方正古板,但从这件事看,他还是很有自己的行事规矩的。 既然事情已经明了,我自然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于是去娄家辞行,顺便装神弄鬼将娄来寅唬了一番,说徐兰芽确是被仙人带走,切不可寻找,娄来寅吓得连连答应。 离开九原坡的路上,我看看自己神骏的黑马,又看看陆休骑的马,那是一匹普通棕马,毫无特别之处,而且似乎年龄不小了,我想这么平常的马,肯定不是陆休自己的,便打趣道: “堂堂第一特使,不出公务时居然也会私用司中公马。” 陆休道:“这是我的马。” 我有些意外:“我看这马并无出奇之处,你这样的人物,要什么马没有,干嘛用这么普通的?看,我的大黑马都不好放开蹄子跑了。” 陆休温柔地摸摸马鬃:“北斗跟着我差不多有十年了,虽不能像从前一样疾走如风,但毕竟感情深厚,我暂时没有换马的打算。”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忽然有些羡慕,世上很少有能一直陪着自己的人,若有能陪着自己的马,也很幸运了。 回到钦臬司,我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只等着乐王离宫后向他讲述案件经过。本以为徐兰芽一事就此了结,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谁知两天后,波澜又起。 第十二章 争吵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那天,我正在陆休的监督下,在钦臬司门口看人来人往,通过观察细节,分析每个人的身份来历,突然,一人步履匆匆地跑过来,竟是阿妙。 只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缓了一会儿才平复呼吸,立时一脸怒容望向陆休:“陆休,我与你坦白徐兰芽的遭遇,就是为了让你放她一马,你居然转头就告诉了娄来寅!怎么,对我也要摆你那公正严明的特使架子吗?” 陆休一愣:“我没有告诉娄来寅。” “正林堂有从九原坡过来的病人,闲聊间说起此事,被我听到了,娄来寅都要把徐兰芽打死了!” 怎么可能?我和陆休都是一惊,正要说什么,两个刑仵司打扮的小兵跑了过来,对着阿妙问:“你是苏妙仁?” 阿妙点点头,小兵不由分说,上来就要押着阿妙走,我与陆休赶忙上前拦下。 陆休拿出腰牌道:“钦臬司特使陆休,请问苏妙仁所犯何罪?” 小兵一听是特使,赶紧行礼道:“禀大人,此人涉嫌诊断作假,事主告到刑仵司,翟大人要提审,我二人在正林堂寻她不在,听说来了这里,便一路找来。” 诊断作假,我们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了,可娄来寅是怎么知道的呢? 小兵说完,又要带着阿妙走,陆休不好再说什么,只对阿妙道:“别怕。” 阿妙点点头,跟着小兵走了。 我有些急:“我们快跟上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妙办了好事却被判刑吧?” 陆休眉头紧锁:“不可鲁莽,这事闹到官府就麻烦了,朝廷有朝廷的律法,按律法来说,此事阿妙、徐兰芽、马洛皆有罪。” “那我们更应该赶紧过去啊!律法是律法,但这件事也应该考虑娄来寅的罪吧?” “再等等,我们身份特殊,一不小心就会有干涉其他府司政务的嫌疑,更何况带人的是刑仵司。所以,为了避嫌我们也不能与阿妙同去。走,先去了解清楚娄来寅到底是如何发现的。” 于是,我们只能先去正林堂问清来龙去脉。 原来,也是怪徐兰芽倒霉,正要与马洛离开九原坡的时候,竟不巧遇到了娄家人,被抓回娄家后,在娄来寅的毒打下,二人只好将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娄来寅恼怒不已,要报官治这对狗男女的罪,于是直接报到了刑仵司。 弄清事情经过后,我和陆休又赶去刑仵司,亮出身份也无人会拦,但不能直接听审,只能装作有事的样子偷偷靠近审讯堂。 审讯堂内,刑仵司执令翟亭正令阿妙与娄来寅对质,娄来寅双目通红,口中秽语不断,骂阿妙身为医者却毫无医德,竟与徐兰芽串通行骗。 阿妙盯着娄来寅,冷冷道:“我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个医者。若你也是个人,我就不需要帮徐兰芽骗你了。” 我暗赞痛快,身边的陆休却叹了口气,接着就听翟亭道:“如此说来,你承认自己诊断作假了?” 阿妙回道:“不错,我作假也是为救人,有什么不敢认的。” 翟亭摆摆手:“好,苏妙仁之事已明了,待审完他人后一并宣判。来人,给她签字画押,关入大牢。” 我和陆休一时只能眼看着阿妙被押走,之后找人问了问,徐兰芽和马洛被娄来寅打得半死,需要休养几日才能上堂,这娄来寅果然心黑。不过,至少我们又有几日能想办法了。 回到钦臬司,我看着一言不发的陆休,忍不住说:“要不我去找翟大人,给他讲讲整个过程,让他轻判。” “万万不可,你直接去找,翟大人会认为你是逾越礼制,更会认定钦臬司要管他刑仵司。” 我撇撇嘴道:“刑仵司本来就只能审得了案,查案还不是要靠我们?” “话虽如此,但名义上刑仵司与钦臬司是平级,区区一个特使,怎么能对一司执令指手画脚?” “我不是要逾越礼制,也不是要指手画脚,我好好同他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不要冒失,诊断作假这个罪名不算小,你先出去,我好好想想此事如何解决。” 我只得退出来,回自己寝舍等着,可一直等到晚膳时也不见陆休。 其实,我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严重,徐兰芽的遭遇,是个人都会同情,不管阿妙作假,还是马徐二人私逃,都情有可原。如果我去找翟亭说清楚,也许能把这件事解决了。 想到这里,我立刻出门,向刑仵司走去。 也许是因为刑仵司时有依仗钦臬司之处,翟亭倒是没摆架子,很客气地接见了我。 我行礼之后便直入主题:“翟大人,这么晚前来打扰,还请见谅,我来主要是为今日大人审理的娄来寅一案。” “哦?此案案情明了,嫌犯也均已缉拿归案,应该不需要贵司相助。” “是,但我想给大人讲一下此案隐情。”随后,我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着重讲了徐兰芽如何可怜。 翟亭听完声色不动:“原来如此,二位特使果然明察秋毫。” “所以,我恳请大人,对徐兰芽、马洛以及苏妙仁从轻发落,还要重重责罚娄来寅,因为这一切事端都是他造成的。” 翟亭看我一眼,笑道:“陈特使快人快语,但如何判刑,本官还是要按我朝律法执行的。” “大人,律法是律法,情理是情理,此案分明另有缘由,他们三人所作所为皆情有可原,大人为何不能轻判?” “陈特使此言差矣,本官执掌刑仵司,自然应依律行事,若每一个情有可原之人皆轻判,人情大过律法,那还要律法何用?要我刑仵司何用?要你钦臬司何用?” 我没想到翟亭如此不通情理,有些急了:“大人,依律行事自然不错,但不是还有法外开恩一说么?” 翟亭声音骤然变冷:“法外开恩不是本官说了算的,更不是陈特使说了算的。” 听他这么说,我也生气了:“我都已经将所有经过告诉了大人,徐兰芽的迫不得已也说得很明白了,大人为何就是不听呢?” 翟亭冷哼一声:“陈特使是要本官无视律法,恕本官不能听从。”说完,不给我开口机会,说了句“不送”便拂袖离去。 我气鼓鼓地走了出来,唉,为什么大人物总是不能体谅平民百姓的难处?真讨厌这些官腔官调!看来,我这性子是一辈子也做不了官了。 没办法,我只好回到钦臬司,等着陆休想办法。 第十三章 惹祸上身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一夜无话。 第二天,陆休来找我,道:“我思来想去,此事由乐王出面或许会好一些,如果乐王能说服娄来寅放阿妙他们一马,再让娄来寅以事主的身份请求刑仵司轻判,还是可行的。乐王有皇族身份,此案又发生在他的封地,他插手不存在任何不妥,只是娄来寅心黑手狠,不知会不会听从。” 我一听,立马将在翟亭处碰壁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高兴地道:“对!这是最好的办法!乐王在九原坡很有威望,娄来寅一定会听的!” “可是不知乐王还要在宫中住几日。” “乐王喜欢热闹,应该不会在宫里长住的。” 我们正商量着,忽然泰叔走了进来:“小休啊,律相府来人了,请你过去。” 律相府?虽然律相袁宰统管钦臬司与刑仵司,但如今律法程式均已成熟固定,他平日很少下发指令,更不用说直接叫人过去了。 陆休也一副意外的样子,正要往外走,泰叔又说:“你小心一点,我看来人神情严肃,与以往不同,袁相找你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陆休点点头,便出去了,我留在钦臬司,好奇地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而陆休直到晌午才回来,面沉如水。 我小心翼翼凑过去,问:“袁相有何指令?” 陆休反问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昨晚?”我迷糊了一下,“什么也没做啊……哦对,去了趟刑仵司。” “你去刑仵司做什么?” 我茫然道:“给翟大人说一下徐兰芽的事,求他轻判。” “他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不然咱们还找乐王干什么。”说着说着我有些来气,“说来也怪,本来聊得好好的,翟大人却突然开始打官腔,真让人火大!” 陆休也生气了:“你为何不告诉我,偏要擅自去找他?” 我愣了一下:“我——我以为几句话便能解决,就没告诉你。” “你怎么总是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陆休声音加重。 我莫名其妙:“怎么了?” “翟大人在袁相面前告了钦臬司一状。” 我更加莫名其妙:“啊?有什么可告的?” “告了钦臬司三大罪状,一是目无礼制,以下犯上;二是越俎代庖,干涉他司;三是违抗法纪,私接案件。” “这……”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翟大人怎么胡说八道呢?我恭恭敬敬的,哪里以下犯上了?而且也没干涉他啊,还有什么私接案件,我要是能私接,也不用闲到跑去九原坡了啊!” “你一个特使,擅自去见执令,本就是以下犯上,不过这一点可大可小,暂且不论,要紧的是后两条。” “我真的没有干涉他啊!” 看我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陆休语气更重了些:“早就同你说过,你去找他,就可能被扣上钦臬司插手刑仵司政务的罪名,你却还是沉不住气。” “那……那私接案件呢?” “按律例,钦臬司只能接刑仵司与各地都令府转来的案件,除此以外的案件均不可接,你倒好,自己跑去告诉翟大人我们去查案了,他当然要揪住这一点不放。” 我急道:“我只是帮忙,并没有正式接案呀!” “这些又大又虚的罪名,本来就全在人言,你却还非要授人于口实。” 我好生郁闷:“我……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能解决呢……” 陆休叹口气:“袁相大发雷霆,斥责我没有将钦臬司代理好,要我立刻将凉大人寻回,还说娄来寅一案再也不许钦臬司插手。” “啊!这可怎么办?”我慌了。 陆休一脸疲惫地坐下:“你事先不与我通气,我被骂得措手不及,袁相又正在气头上,不能多说。明日我去趟刑仵司,向翟大人赔罪,看看事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看他这副模样,又是内疚又是沮丧:“那个……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不听你的话,擅作主张。我犯的错,我自己去赔罪吧,你放心,这次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虚心认错,笑脸相迎。” 陆休又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免得又出什么差错。” 闻言,我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低头站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休看看我,又道:“没事,袁相是明理之人,待过几日他平静下来,我再去见他,也许此事还有转机。” 我心知他是在安慰我,只能点点头。 第十四章 审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之后的几日,陆休去了好几趟刑仵司,也亏得他平日谦虚谨慎,礼数周全,与朝中诸位大人相处和谐,翟亭才慢慢消了气。 至于凉大人,尽管传了信,但仍是不见踪迹。 翟亭气消后,我跟着陆休去刑仵司请罪,翟亭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说不会计较,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这才深深理解了这句话,我一片赤诚想帮人,对他说实话,他却以此做文章,列出三大罪状,还直接告到袁相那里。唉,官场果然人心险恶,以后我可不能再犯傻了。 尽管面上冰释前嫌,但对徐兰芽一案,翟亭仍是没有松口。 跟翟亭请完罪后,我和陆休又去狱中看阿妙,陆休愧疚道:“事情没有处理妥当,还得委屈你几日。” 阿妙笑道:“这有什么委屈的,没有病人,没有药草,正好落得清闲。” 我低头道:“此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怪我,与陆休无关,阿妙,你别怪陆休。” 阿妙瞪我一眼:“我当然知道,以陆休滴水不漏的性子,一定不会是他的错。不过,我也不怪你,你肯定是和我一样,好心办错事。但是,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怪怪你!” 我忙问:“什么事?” “你为何要叫我阿妙?” 我挠头道:“你不就叫阿妙吗?陆休也是这样叫的啊!” “胡说,我叫苏妙仁,别人都叫我苏大夫或者妙仁大夫,只有陆休,非说我这‘妙仁’二字意为‘妙手仁心’,自吹自擂,所以故意管我叫阿妙。至亲赐名,恰好暗合我医者身份,起名时又会不知道我将来能成为杏林中人,怎么就是自吹自擂了?而且,陆休一个人这么叫也就罢了,你跟着起什么哄?” 咦?原来是这样,难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总觉得阿妙在生我气。不过,陆休居然也有这样顽皮的时候? 陆休这几日奔波刑仵司,看起来疲惫而严肃,现在听到阿妙这一番话,才终于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我也跟着笑道:“这我可不知情,不过,我觉得阿妙比妙仁好听,所以不打算改口了,再说,假如陆休管你叫阿妙,我管你叫妙仁大夫,我俩聊天提起你的时候,驴唇不对马嘴,岂不可笑?” 阿妙脸一红:“那你们聊天不要提我。” 我们又聊了几句,暂且告别阿妙去看徐兰芽和马洛。这二人并不在一处,惨状却是一模一样,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连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都于心不忍,这还是已经休养了几日,娄来寅下手实在太狠。 两天之后,袁宰突然亲自来到钦臬司。 当时我和陆休正在讨论娄来寅案,思索如何解救阿妙等人,看见他进来,赶忙起身行礼。 袁宰随意坐下,对陆休道:“今日审娄来寅一案,翟亭邀我坐堂听审,你一起去吧。” 陆休一怔:“翟大人为何特意请袁相坐堂?” “之前拿这个案子做由头,来我这儿告状,把钦臬司形容得专横霸道,如今请我参与审案,估计是想让我看看刑仵司断案多么公正。” 我很想说话,但不敢再乱开口。 陆休道:“翟大人行事确实有法有度,公正不阿。” 袁宰冷笑一声:“他不请我还好,一请反而显得刻意。前几日训斥了你,但我心中清楚,你做事不会那么没有分寸,此事一定有原因。一会儿在大堂之上,你也可以开口,我倒要看看,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听这话高兴极了,哈哈,真不愧是掌管两大断案司的律相,脑子果然清楚! 陆休却还是平静的样子:“是。” 袁宰说完,就要起身往外走,我毕恭毕敬弯腰行礼,他突然停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回袁相,是,卑职陈觜。” “陈觜……嗯,本朝特使入试成绩第一是吧?” 我心中乐开了花,忍住笑回答:“谢袁相记挂。” 陆休在旁道:“禀袁相,陈觜入钦臬司以来,表现优异,娄来寅一案他也从头到尾参与了。” 袁宰打量了我一下,说:“既然如此,就一起去吧。” 我忍不住道:“谢袁相!呃——不知大堂上卑职有没有开口的资格?” 陆休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袁宰居然笑了:“看来关于这个案子,你有很多话想说啊,行,你也可以开口,但假如说了一个不对的字,你以后就都不用开口了。” 我喜出望外:“是!” 去往刑仵司的路上,袁宰在马车内闭目养神,我与陆休骑着马一左一右跟着,不好交谈,陆休颇有些忧虑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怕我言多有失,偏偏袁宰还给了我开口的权利。 我给他使个眼色让他放心,大堂之上,众目睽睽,正是讲道理的地方,我看谁能给我下套。 到了刑仵司,翟亭见我和陆休跟着,很是意外,袁宰与他交代了两句,便自去落座,翟亭也不敢多言,只得招呼手下加了两把椅子。 众人落座后,审讯开始,涉案人悉数被带进审讯堂,只见娄来寅满脸怒容,还夹杂着些许报复的快感;徐兰芽与马洛仍旧伤痕累累,几乎是被狱卒连扶带拖地送上堂;唯有阿妙,仍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静静地站在最边上。 翟亭同袁宰客气几句,便开始询问,有我之前给他讲过案子的来龙去脉,他句句都问在点子上,很快将整个事件串了起来,随后,便准备判刑了。 “罪犯徐兰芽,身为人妇,不守妇道,不仅假孕欺夫,更与外人私通擅逃,两罪并罚,判水笼之刑;罪犯马洛,明知徐兰芽为娄来寅之妻,仍助其逃跑,念其受徐兰芽蛊惑,判杖五十,流放端州;罪犯苏妙仁,身为医者,却助徐兰芽弄虚作假,提供错误诊断,误导娄家,判一年监禁,终生不得行医。” 第十五章 当堂辩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此言一出,我立刻坐不住了,这判得太重了,以马徐二人现在的状态,不等受完刑便必死无疑,而阿妙终生不得行医,也相当于断了她的路。 我起身施礼道:“大人,徐兰芽虽有不守妇道之错,但事出有因,若非娄来寅虐待,她又何必假孕欺夫,私通擅逃?” 翟亭见我说话,立刻看向袁宰,发现袁宰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好同我对话:“即便如此,通奸之罪,罪大恶极,不可轻饶。” 马洛闻言,强忍痛楚磕头道:“小人与徐兰芽并无任何逾礼之举,大人明鉴!” 翟亭冷笑道:“若无通奸之实,非亲非故,你又为何甘冒风险助她出逃?” “大人,小人只是看她可怜,好好一个女子,被夫家折磨成这样,一时义愤,才犯下罪过。” “如此看来,”我又向翟亭行个礼,“大人,并非徐兰芽蛊惑马洛,而是马洛自愿相救,通奸之罪并不成立。”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马洛,你可有证据证明你二人的清白?” 马洛道:“大人,小人虽没有什么学识,却也知道女子名节重要,所以,救出徐兰芽后,小人一直借口修补房顶,借宿于他人家中,借宿的人家都可以证明。” “好,此事本官自会派人核实,倘若你所言不虚,本官可以适当轻判于你。” 陆休忽然开口:“翟大人,若马洛所言属实,恐怕不止是轻判了。” “你这是何意?” 陆休不慌不忙地道:“马洛所为,并未贪图任何好处,只是出于同情,他身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泥瓦匠,吃穿不愁,何必为素昧平生的女子冒此大险?更何况该女子已嫁做人妇,显然不是为了私情。由此可见,当时徐兰芽确实情况危急,有性命之忧,才使得马洛宁愿冒险也要解救于她。进而可知,徐兰芽的假孕与擅逃都是被逼无奈的自救之举,不能算作犯罪;而马洛,不仅不应判刑,反而有无偿救命的功劳,按律当赏。” 说得好!我大喜,从这个思路着手,可就有的说了。 翟亭皱眉道:“可徐兰芽是娄家之妇,助她逃走,恐有诱拐妇女之嫌,岂能算作无偿救命?” 我插话道:“律法有令,‘若事态紧急,关乎人命,可采取必要手段自救或救人,未造成恶劣后果者,不应以此判刑’。” 翟亭抿了抿嘴,道:“救人之法有很多,马徐二人却偏偏选择了最错误的手段——私逃,所以本官并不认为可以适用此条律例。” 陆休又开口:“翟大人,恐怕私逃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何以见得?” 我抢着道:“娄来寅将徐兰芽囚禁于家中,徐兰芽根本没有机会报官求救,纵使她托马洛代为报官,官府也只能以‘夫妻之事,无从断决’为由驳回,毕竟律法中没有夫妻打架该如何处理的规定,最多就是将过错方教导一番,大人,我说的对也不对?” 翟亭张了张嘴,看看袁宰,只能闭口默认。 我继续道:“所以报官求救这条路不可行,甚至可能引发娄来寅变本加厉的施暴。那么自救呢?徐兰芽娘家无人撑腰,且律法有男子休妻的规定,却无女子休夫的说法,只要男子不提出休妻,女子便只能永远守在夫家。徐兰芽求救无门,自救无路,除了逃走,还能有何办法?” 翟亭犹豫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徐兰芽能遇到不求回报的马洛,是她之幸,而嫁给娄来寅,则是她最大的不幸,是她所有悲惨遭遇的源头。”说着,我一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娄来寅,“娄来寅,你捕风捉影,给清清白白的夫人乱扣淫乱罪名,此乃其一;视本应相敬如宾的夫人为奴仆,每日非打即骂,使其身心都受到巨大的折磨,此乃其二;将本本分分的夫人囚禁于家中,不许她行动,导致她身体愈加虚弱,此乃其三。有此三大罪,亏得徐家无人状告于你,否则,不坐牢受刑已是万幸,你哪里来的脸面反告他人?我告诉你,即使徐兰芽与马洛真的逃走了,也是你咎由自取,半点怨不得人!” 娄来寅之前一直小心地低着头,被我一顿吼骂后才忍不住抬起头来看我,一下认出了我这个“方士”,满眼都写着疑惑与惊慌,但大堂之上他也不敢多嘴。 陆休接口道:“翟大人,马徐二人罪责已清,苏妙仁就更不应该定罪了,因为假孕确实帮徐兰芽避开一段时间的毒打,解除了性命之忧,否则徐兰芽可能等不到马洛搭救便已身亡,所以苏妙仁有功。当然,医者本应行救人之事,苏妙仁所为乃是分内之事,就不必赏赐了。” 我心中暗暗发笑,好一张嘴,本来要定阿妙的罪,被陆休说得好像不奖赏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翟亭被我与陆休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发愣:“这么说来,这案子反倒无人有罪了?” 我故意叹口气:“哎,罪责全系于娄来寅一人,可惜正如我刚才所言,徐家无人告状,无法定罪于他,被他钻了律法的空子。” 翟亭本就因为被我们驳倒而不快,听到我这句话,立刻道:“大胆!你是在说我朝律法漏洞百出?” 跟此人说话真是要万分小心啊,我偷偷看了眼袁宰,见他没说话,便放心道:“大人此言差矣,我朝自开朝以来,政通人和,国泰民安,不可谓不是律法的功劳,如何能说是漏洞百出呢?但确实还存在小小的纰漏,这是不可否认的。” 翟亭冷笑道:“陈特使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袁相的面质疑律法!” 我不看都能猜到陆休此刻的表情,他肯定恨不得捂住我的嘴,但我还是要说:“律法都是人起草编制的,有纰漏在所难免,能发现纰漏是好事,发现了才能改正。律法本来就应不断修正、补充,越是完善,才越能实现它惩恶扬善、治暴维安的目的。” 翟亭见袁宰仍无表示,便叹口气道:“本官不与你争论。此案虽已明了,但还需传审有关证人,确认马徐二人是否有通奸之实,以及徐兰芽在娄家时是否确有性命之危,然后再做定夺。来人,将众犯收押候审。” “且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第十六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声音听着很熟悉,来人大步流星走入审讯堂,原来是乐王。 包括袁宰在内,所有人都赶忙向乐王行礼,我也跟着行礼,乐王说了句“免礼”便走向翟亭,问:“本王作证的话,此案是否可以了结?” 翟亭愣了愣,道:“殿下作证,当然是可信的。” “那好,九原坡乃本王封地,自是对辖内民众了如指掌。你方才所说两个问题,本王虽未亲眼所见,但可以担保:第一,马洛与徐兰芽从未有过苟且之事;第二,若无马洛与苏妙仁相助,徐兰芽必死无疑。” 翟亭见乐王如此表态,也不好再多说,顺水推舟道:“既有乐王殿下作保,本案判决如下:徐兰芽、马洛、苏妙仁所为均情有可原,无罪释放,娄来寅自行归家反省——” 我插话道:“还望大人许徐兰芽与娄来寅和离,否则她仍是死路一条。” 翟亭忍了忍,道:“准。殿下,如此判令是否妥当?” “没什么不妥,不过,方才两位特使说马洛无偿救人,不仅不应罚,还应有赏,本王深以为然,但毕竟翟大人才是主审,如何判令应当听翟大人的。”乐王看向马洛,道,“本王愿赏马洛白银十两,以彰救护弱小之风气。” 翟亭心有不满,面上只得赔着笑,而马洛自是感恩不尽。 乐王满意地点点头,再不理会旁人,自顾自过来找我和陆休说话:“我刚从皇兄那里出来,就听说刑仵司要审娄来寅案,大致了解案情后便赶紧过来,幸好赶上了最关键的时候。” 我正要开口说笑,陆休暗中拉了我一把,恭恭敬敬地道:“谢殿下特意赶来作证,才能使此案今日便真相大白。” 乐王见他如此,大概也想到在这个场合不宜太过随意,叹口气道:“没事的话,本王就先回九原坡向母亲告安了。” 众人齐齐行礼恭送,乐王忽然拔剑出鞘,众人都是一惊,却见乐王回头,剑指娄来寅:“你在本王面前隐藏得可够深的,等你回到九原坡本王再好好收拾你!” 说完让众人止步,自己干脆地向外走去,留娄来寅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我顾不上看娄来寅的笑话,急走几步追上乐王,小声道:“那大黑马在——” 乐王停下,也小声道:“你帮我解决了一个麻烦,揪出了一个混蛋,黑马送你作为谢礼,改天骑着它来找我打猎。” 我喜出望外,大声道:“恭送乐王殿下。” 至此,娄来寅案终于结束,马徐二人当堂释放,跟着阿妙回正林堂疗伤,所幸马洛得了十两银子,足够疗伤期间他和徐兰芽的生活开度,等养好伤,靠着修补房顶的手艺,应该能和徐兰芽过上好日子吧。 至于娄来寅,虽然无人告状不能治他的罪,但乐王已经放话,他也不敢回九原坡,哭丧着脸不知该何去何从。 翟亭将我们送到门外,讨好地帮袁宰掀开马车门帘,袁宰却不上车,站在原地,道:“此案翟亭坚持依律行事,陆休坚持法外施仁,都不算错,办案者,本就应该心思坚定。” 翟亭与陆休忙行礼,袁宰又慢悠悠地开口:“但若是容不得他人质疑,甚至借题发挥,就是错了,翟亭,你可清楚?” 翟亭闻言,额头渗汗,腰快弯到了地上:“清楚,清楚,下官清楚。” 袁宰又看向陆休:“陆休,你与这个陈……” 我忙接口:“陈觜。” “啊对,陈觜,你俩拟个新律,就是有关此类案件的,为妻者若无故遭到其夫殴打,该如何报案,如何惩戒,如何管制,都写清楚了,拿给我和翟大人、凉大人审订后,我再呈皇上御览批示。” 我们三人纷纷躬身应是。 袁宰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剩下我们三人略带尴尬地互相行礼,客套了几句方才告别。 走远后,我高兴地对陆休说:“这个案子能这样结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陆休神色还是有些沉重:“我本来也这样想,但阿妙说,即便改嫁马洛,徐兰芽也依然过着依靠夫君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假使有一天,马洛也变成娄来寅那样,她还是只能承受,无力反抗。” 我听完也不由得沉重起来:“可是还能怎样呢?这个世道,女子本来就很难独自立足。” “是啊,有几人能像阿妙一样,聪慧又幸运,成为正林堂的医者,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希望如阿妙所盼,将来有一天,无论男女,都可以自在独立地生存于世上。” 我感觉气氛太过沉重,便转移话题道:“袁相很器重你嘛,当着我们的面敲打翟大人,真是痛快!” 陆休笑了:“哪有那么简单。” “难道不是吗?他都说了,让翟大人不要借题发挥啊!” “说不要借题发挥,是在提点翟大人;说让我们草拟新律、让翟大人审订,那就是在提点我了,告诉我毕竟官品有序,还是要有尊卑之别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你……会不会是想多了?有这么复杂吗?” 陆休笑笑,不再说话。 我摇头道:“你们这些心思多的人啊,跟你们打交道真是太麻烦了。哦对,这个案子给我最大的教训就是——不能随便与官场之人打交道,非要打交道的话,也把自己当哑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陆休无语:“这个……也不能算错,还有其他收获吗?” “没有了啊——诶等等!”我看看陆休的神情,赶紧改口,“有,有,还有一个更大的收获,那就是破案要细心,要会观察现场,寻找痕迹!” “嗯,孺子可教。”陆休终于点了点头。 “嘿嘿,谢陆休大人指点!” 陆休看看我,又问:“你怎么还骑着这匹黑马?乐王坐马车回去了?” “哈哈哈!乐王把这匹马送给我了!哈哈哈哈哈!”我高兴得笑到合不拢嘴。 看着我美滋滋的样子,陆休好笑地摇摇头,我又说:“你的马叫北斗是吧?那我也要给我的马起个名字,唔……要不叫南斗?” “我这‘北斗’寓意老马识途,你的南斗算什么?” “呃——不是南斗,是南豆,‘红豆生南国’的南豆!相思嘛,寓意多好!”我胡扯着。 陆休早已听不下去,拍马跑开,我也哈哈笑着赶紧跟上。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谷牛稳稳地放下肩上最后一袋货,直起腰来,长长舒了口气。 辛苦的一日又将结束,点着东家给的铜板,谷牛心满意足地向王三面铺走去,这家的捞面分量十足,最适合干苦力的人吃。 因为经常在此处做活,有很多人都认识他,一路上,有人对他笑笑,有人同他打招呼,还有人则戏谑地冲他喊:“谷牛!小心别掉沟里!” 即便是这样略带取笑的调侃,谷牛也只会憨憨一笑,他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个走运之人,掉沟里只是他频繁的倒霉经历中很普通的一件。 或许,不仅不是走运之人,应该说,谷牛是个背运鬼,他总是比一般人都倒霉许多。 喝茶被小二失手烫到。 走路被野狗冲出来绊倒。 经过阁楼被楼上掉落的东西砸中。 买点喜食之物,却不小心落水,全被冲走。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总是有这事那事把钱全花光。 慢慢地,他异于常人的倒霉广为人知,好在他自己淳朴而乐观,只管踏踏实实地卖力气挣钱,从不将否泰得失放在心上。 王三面铺。 吃完一大碗热腾腾的捞面,谷牛舒服地摸摸肚子,准备掏出刚拿到手的工钱,可找来找去,浑身上下摸遍了,也没找到一个铜板。 谷牛有些急,马上就要攒够一串,怎么说没就没了? 掌柜王三也认识谷牛,看他这样,忍不住问:“钱又丢了?” 谷牛懊恼地点点头,讷讷道:“掌柜的,我明天给钱行不行?” 王三笑道:“不用了,你平日常帮我忙,今天这碗面,算我请你。” 谷牛慌忙摆手:“这可不行,哪有吃饭不给钱的道理,我明天一定来还钱,一定来。”说着,好像是怕王三再劝,匆匆离开了面铺。 王三看着谷牛的背影,叹了口气,真是个老实人啊,可是老天爷为什么总让老实人倒霉?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开始收拾桌子,同时心中打定主意,今天这碗面,无论如何也不会收谷牛的钱。 第一章 波澜又起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日子一晃而过,我越来越适应特使生活,这才发现,原来不管何种行当,平淡才是贯穿始终的,新鲜与刺激都不过是点缀。 若非要说这段时间有何不同,那就只有一样——钦臬司的执令大人凉世一终于回来了。 凉世一回来后,逐一面见所有在京特使,各地办事的特使也被陆续召回。因我进司时日较短,暂不需单独述职,只跟着陆休参见一下即可。 我站在陆休身后,边心不在焉地听他汇报,边偷眼打量凉世一。 这位外人口中神秘莫测的钦臬司掌门人,看外表却貌不惊人,花白的头发,稀疏的胡须,素色常服,面容冷峻。唯一特别之处便是眼睛,精光四射,我还没打量几眼,就被这双犀利的眸子盯住了,吓得我赶紧低头老老实实站好。 好在凉世一没有说什么,沉默地听完陆休汇报,开口道:“库其使团将至,密国和亲队伍也会在年前入京,都令府与中军均已加强戒卫,你也多留意京中动静,切不可被外人抓了话柄。” 我心中暗自嘀咕,库其在北疆被我们打怕了,派使团来纳贡也是情理之中,可这密国突然和的哪门子亲?而且眼看要过年了,何必非赶着年前来? 陆休当然不会有我这些疑惑,简单应下后,便带着我退出公政堂。 出门走了一截,我忍不住开口:“密国怎么突然来和亲了?” 陆休又走了一会儿,才回道:“北疆驻军大胜,周边小国胆慑,主动示好。” “那也没必要这么赶吧,眼看过年了,过完年再来岂不更合理?” 陆休沉吟道:“库其在北,密国在西南,尽管此次我军大胜库其,但密国其实并未亲眼见识到我大兴的战力,此番前来应该是一种试探,若大兴确实国盛民强,结为秦晋正好可以保他们平安;若只是徒有其名,侥幸取胜,或许他们想趁年关军旅松懈,骚扰一番也说不定。” “什么?竟如此大胆!”我不由得提高声音。 “你别一惊一乍的,这只是我的猜想,也可能只是因为密国没有过年一说,所以未曾留意。” “唔……我觉得,还是第一种推断更有可能,它若真心联姻,又岂会不顾忌我大兴的风俗?”说着,我不免有些焦虑。 陆休微微一笑:“驻守西南的定远将军李河晏可不是泛泛之辈,有他在,你我二人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了。再说,朝中善谋之人颇多,恐怕早已看穿了密国的心思。” “哦……”我放下心来。 陆休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还有闲情关心朝政大事?” “啊?”我有些奇怪陆休为何突然这么说。 “凉大人眼睛毒得很,被他发现你敢偷偷打量他,日后定会格外留意你。” “呃……”我倒并不害怕凉世一的留意,兢兢业业做事便是,更令我腹诽的是陆休,这人不是一直恭恭敬敬地低头汇报么,怎会知道我看凉大人凉大人看我的? 转眼,又是十几天过去。 这段时间,能明显感觉到大京气氛越来越紧张,姜饮马都开始亲自带兵巡查大街小巷,王怀风也时不时出现在各处查察,好在一直风平浪静,没有生出什么祸端。 库其与密国的使团前后脚抵达京郊,偏偏在他们入京的前一天,出事了。 那天,我好不容易说服陆休跟我出去打牙祭,虽说金大娘手艺不错,可天天吃司里的饭难免会腻。我俩找了一家街边小店,点了两个菜,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随意聊着天,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说。 菜刚上桌,忽听有人大喊:“杀人啦!” 陆休反应极快,提起长刀就掠出门外,我可惜地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想想自己的身份,也只好一跺脚跟了出去。 街口处已围得水泄不通,我跟着陆休挤到最里圈,只见地下躺着一个壮年男子,腹部插着一柄刀,血流如注,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旁边是个被打翻的豆腐摊子,豆腐掉得到处都是,与鲜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受伤男子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面色发白,口中反复念叨着:“不是我的错呀,是他先说要杀了我的!大伙可都听见了!” 陆休立刻蹲下身去,试试伤者的鼻息,我则不动声色地站到那个年轻人旁边,以防他逃跑。陆休试完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随后立刻撕下衣角,尽可能地止住血。 我心下一安,看来还没有死,便招呼周围人帮手,腾空一个卖菜的平板车,陆休小心地将伤者挪到平板车上,正要推着车走,一阵疾跑声传来。 第二章 苦力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人群分开,来者是一队负责京城治安的中军,当先的赫然是总参使姜饮马。 姜饮马看到我们,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便向着陆休走去。 陆休放下平板车,行礼道:“姜大人。” 姜饮马还礼:“陆大人,这是——” “械斗,凶器仍在伤者腹部,嫌犯应该是陈特使身旁那人。伤者失血过多,现已是奄奄一息,正林堂距此不远,若及时送医,兴许还能活命。” 姜饮马立刻令手下让开道路,并派两个兵同陆休一道送伤者而去,随后扣押嫌犯,疏散无关人等,做完这一切后,对我客气道:“陈特使辛苦。” 我忙道:“不敢不敢,我们过来时现场已是如此,没帮得上什么忙。” “拿住嫌犯已是帮了我大忙。人证及嫌犯需送去刑仵司审办,劳驾陈特使同走一趟,留个证言。” 我自然依言而行,跟着姜饮马向刑仵司走去。 徐兰芽一案中,我与刑仵司执令翟亭有些过节,此次公堂上再见,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公事公办,依照程序传问疑犯证人。 案情很简单,伤者名为谷牛,无妻儿老小,靠干点力气活度日;嫌犯名为李百孝,以卖豆腐为生。据李百孝交代,他不小心碰掉了谷牛负责扛运的货物,谷牛不依不饶,扑上来说要杀了他,他情急之下举起豆腐刀自保,不料谷牛冲得太急,反把自己送到了刀上。 翟亭又盘问一众在场人证,所言皆是如此。 这个谷牛好生暴躁,结果自作自受。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棘手案件,应该不会影响使团入京。 谁知,众人做完口供后,其中一人又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禀大人,谷牛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小人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你这叫什么话?不会无缘无故杀人,意思是我就该死?”李百孝愤愤不平地看向此人。 翟亭一敲惊堂木:“公堂之上,休得喧哗,若非本官提问,尔等不可擅自开口。” 众人忙低头敛声,翟亭详细问了问谷牛的为人,这回,又有几个人说,谷牛憨厚老实,虽然力气大,但处处忍让,从不惹是生非,也绝非暴躁之人。 听他们这样一说,我有些奇怪,既然是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又怎会因为别人不慎碰掉他的货物,就要杀人呢? 翟亭沉吟片刻,下令道:“此案尚缺谷牛证词,李百孝暂时收押候审,其余人等画押后可自行归家,结案前不得擅自出城,随时待传。” 众人各自散去后,翟亭走到我与姜饮马面前,先向姜饮马客套几句,又对我说:“多谢两位特使相助,本官这就差人去医馆接手。” 我也客气一番,带着刑仵司的人向正林堂走去,姜饮马几步追上我,说要同我一道去看看谷牛的情况,我俩便一路同行。 姜饮马毕竟是中军总参使,官职远大于我,我不敢太放肆,只能拘谨地闲聊几句,正觉得有些尴尬,忽然,一个小兵远远跑来,直冲到姜饮马面前,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姜饮马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小兵道:“大人,城外有事!” 我正犹豫要不要回避,就听姜饮马不耐烦道:“讲!” “密国使团正要进城,听说城里发生了命案,担心歹人伤了他们的皇子公主,说要等我们将凶手正法,确保安全后再进城。” 闻言,姜饮马面色瞬间变冷,转身向我正要开口,我忙抢先道:“姜大人有要事在身,请自便。” 姜饮马是利落之人,匆匆回了个礼,便同小兵一起离去。 我也懒得继续慢慢走,索性同刑仵司的人招呼一声,便纵起轻功,飞速赶往正林堂。 到了正林堂,我进去一看,陆休果然在阿妙这里,虽然谷牛的伤口已进行处理,正沉沉睡着,但他二人都眉头紧锁。 我绕过其他病人凑过去,问:“怎么样?” 陆休道:“失血过多,阿妙虽已给他止了血,但能不能挺过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我松了口气:“我刚从刑仵司回来,这人是做苦力的,身子骨结实着呢,应该没事的。” 阿妙疑惑道:“苦力?可看他脉象却很是虚弱,身体底子极差。” “啊?”我无法理解,一个正值壮年,还常年做体力活的人,怎么会身子这么差? 第三章 关门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问我:“查清经过了?” “差不多清楚了,此人名叫谷牛,行凶者叫李百孝,李百孝将谷牛负责搬运的货物碰倒了,谷牛气极,冲上前说要杀了李百孝,李百孝抽刀自保,打斗中不慎将谷牛伤到。” “如此说来,李百孝应该不算有罪,轻罚即可。” “嗯,道理是如此,可在大堂之上,好几人都说谷牛平素老实巴交,不像会突然暴起伤人。” “哦?”陆休想了想,又问道,“碰倒的是何种货物?”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证物都在刑仵司,毕竟不是钦臬司的案子,我也不好插手太多,是吧?” 陆休正在思索,闻言抬头看向我,微微笑道:“以你多管闲事的性子,能想到这一点,还真是大有长进。”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还想给你们讲一件‘闲事’。” “讲吧。” “呃,本来姜大人是要与我一同前来的,谁知半路得到消息,已经抵达城外的密国使团,听说城中发生命案,觉得会有歹人伤害他们的皇子公主,就决定驻扎在城外,等凶手认罪伏法再进城,姜大人只好赶去处理。啧啧,这密国到底是小国小民,一股小家子气,且不说谷牛并没有死,就算真的发生了命案,还至于被吓到不敢进城?真是丢人。”我撇撇嘴。 陆休却又皱起眉头:“这下麻烦了。” “麻烦?哪里麻烦?他们愿意在城外待着就待着去呗,大不了不和亲,谁稀罕。” 陆休与阿妙对视一眼,很无奈的样子。阿妙数落道:“你可真不经夸,刚说完你大有长进,转眼就又恢复本性了。” “怎么?” 陆休道:“密国使团是在故意借题发挥,让大兴颜面扫地,同时试探我们应变斡旋和缉凶破案的本事。” 我皱眉道:“区区一个密国,也敢如此欺人?” “密国使团率先发难,库其使团必然有样学样,拒不进城。现两国使团同在一地,恐怕——” 陆休刚说到一半,就见刑仵司来接手的人终于到了,我和陆休同他们交接完毕,告别阿妙,返回钦臬司。 回到司中,凉世一居然也知道了此事,还将我们叫去问了一番,果然不出陆休所料,库其使团也决定在城外等候。这个明明不值一提的小案子,却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看来,负责礼乐邦交的制礼司要有的忙了。 第二天,我们路过正林堂时,发现大门紧闭,门口还有小兵守卫,发生了什么事? 正奇怪间,一个彪形大汉忽然跑了过来,见正林堂不许人进,便高声冲着门里大喊:“谷牛!谷牛!货主又来要银子了,我可没办法,你快去筹钱,躲在医馆没用的!” 小兵喝到:“王大人在此,不得无礼!” 我更觉奇怪,王怀风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生病了,要清场诊治?虽说正林堂是整个大兴最好的医馆,各大州府都开有分号,而大京这家总号更是医术最为高超,有些外地病人都会慕名而来,可不管怎么厉害,终归只是民间医馆,无论医术还是药材,都比不过专门为皇亲国戚和紧要官吏行医的太元司,以王怀风大京都令的身份,完全可以由太元司的大医诊治,何必来正林堂呢? 这时,门突然开了,姜饮马皱着眉走了出来,斥道:“何人大呼小叫?” 大汉焦急道:“军爷,小人是谷牛的工头关应,谷牛这个月弄坏了太多货物,说让我记账,他拿工钱抵,可账越记越多,他那点儿工钱早就不够赔了,现在两三家货主找过来要银子,我也没法子,只能找谷牛赶紧凑钱赔给人家。” 姜饮马不耐烦地一挥手,小兵立刻上前轰走大汉,关应又是委屈又是不忿,也不敢多言,只能唉声叹气地离开。 我跟着陆休走了过去,行礼道:“姜大人。” 姜饮马一看是我们,脸色舒缓了不少,回了礼,道:“正好遇上二位,走,泰安楼,我请客,报谢昨日相助之情!” 我挺希望陆休答应我们去赴宴,因为我想借机打听打听正林堂怎么回事,于是迫切地看了看陆休。 陆休并未看我,笑道:“泰安楼就不必了,我看姜大人神色疲惫,不如一起去茶馆小歇?” 姜饮马笑道:“你这是在给我省钱啊,也好,近日事多,不敢饮酒,待这阵忙过去,我再好好宴请你们!”说罢,对小兵叮嘱几句,就随我们来到街边的茶馆内。 刚坐定,我就忍不住直接发问:“姜大人,正林堂发生何事?” 第四章 第一个噩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姜饮马头疼道:“哎,祸不单行啊,本来因为谷牛案被这些蛮子揪住不放就已经够麻烦了,结果今天一早,库其使团又出事了,他们的一个使臣受了重伤,送到正林堂救治。你们想,若有使臣死在我大兴境内,那可就有大麻烦了,这不,王大人也在里面呢。” 还有这等事?我和陆休都是一惊,追问道:“这个使臣是如何受伤的?” “脖子上挨了一刀,明显是下得死手,亏他命大,才留住一口气,希望能救得回来。” “使团自行在城外驻扎,没有外人可以进去,是谁干的?” “不知道,只能等着他醒来后再问了。” 我们不约而同叹口气,谷牛案还未了结,又来了这么一出,真是麻烦。 “谷牛醒了吗?”我问道。 “没有,听大夫说,他发烧了一整夜。”姜饮马忽然气得一握拳,“那些西南蛮子,着实可恨,明明只是一起普通的械斗也揪着不放!若昨日进了城,便不会有今天这诸多事端!” 陆休笑笑:“密国和亲本就并非诚意十足,借此大做文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略有些惊讶,陆休平日说话做事极为谨慎,只待阿妙不同,没想到和姜饮马也能直接说出密国和亲没有诚意这样的话,看来,他们二人的关系还挺亲近。 不过想想也是,作为中军总参使,姜饮马负责保卫京城安宁,可京城这么大,达官贵人这么多,难免会遇到很多奇怪的、棘手的案子,陆休肯定帮过他不少忙,比如上次抓怪兽,姜饮马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是向陆休求助。想来对于陆休的仗义相助,姜饮马也很感激,会时不时请客喝酒,所以二人相熟也不奇怪。 姜饮马举起茶杯,像喝酒一般一饮而尽,道:“我就知道你看得出来,密国确实没有什么和亲的诚意,可人家使团礼数周全,道理充分,我们也没法做什么。昨日,沈大人都亲自去了城外,与密国那个三皇子慕良谈了半天,却还是说不通。” 沈大人就是制礼司执令沈青玉,负责礼乐邦交,最讲一个‘礼’字,没想到连他都没劝成。 “看来密国三皇子是个巧舌如簧之人。” “正是,昨日我听完慕良慷慨陈词,就已经晕得找不着北了。我是军旅粗人,最不喜欢和卖弄口舌的人打交道。” 我忍不住插话:“姜大人统率中军,负责的是京城及各地安防,这种事为何需要出面?” 姜饮马苦笑道:“陈特使,那你说,全大兴任何事,哪件不与安防有关?” “这——”我无话可说,已然明白了姜饮马的意思,并不是说桩桩件件所有事都真的与安防有关,而是说,有事发生时,总是与他脱不开干系。朝中做官,看着风光尊荣,可背后的难处又有几人能知?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息一声:“真是太麻烦了。” “这就算麻烦了?”姜饮马脸上的苦笑更浓,“还有更麻烦的呢。人人都以为中军是个好差事,不用像外军一样上战场浴血杀敌,也不用像内军一样受天子拘束,却还属于军旅辖制,真是躺着挣军功。京里的皇亲国戚给我塞进来多少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口口声声来锻炼,其实还不是为了有些军功将来好升官?对他们,我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说我治军不严,有了这帮祸害,我如何治军?军法总不能只给平民出身的人用吧?” 姜饮马越说越气,又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我忽然想到在追捕劳槐时,发现半夜时分城门竟无人把守,中军之松懈可见一斑。 我不由得也气道:“京中安防何等重要,怎么倒成为升官晋级的台阶?真该让这些老爷少爷们上战场磨炼磨炼,去去他们的功利之心和闲散之气!” 陆休低头喝茶,安静地听着我俩一起骂人出气。 想不到姜饮马身为堂堂中军总参使,说话也如此直率,到底是军旅中人,性情直爽。当然,他应该还是看陆休的面子,才对我没有什么戒心。 我们正闲聊着,一个刑仵司打扮的人跑来,向着我们三人施礼道:“翟大人要开堂审理谷牛一案,按规矩,需三位大人出庭作证,请三位大人走一趟。” “现在?”姜饮马皱眉问道。 “是。” “谷牛这么快就醒了?” “回大人,谷牛死了。” 第五章 买豆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一句可真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当下不再多问,急忙向刑仵司赶去,不一会儿便到了。 公堂之上,翟亭面色阴沉,堂下已到的相关人等均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堂审开始,翟亭三下五除二将众人审问完毕,当即宣判:“李百孝、谷牛二人,当街生事械斗,致一人死亡,然李百孝为自保格挡,致死并非出于本意,判无罪释放。” 话一说完,李百孝立刻扑倒在地大喊英明,我觉得稍有不妥,即便李百孝自卫杀人情有可原,但毕竟闹出了人命,不是小事,谷牛为何动杀心?李百孝出手是否仅为防卫?案发细节还未查实,怎能直接无罪释放? 但我同样没有丝毫证据,只能默然。 走出刑仵司,姜饮马一扫阴霾,笑道:“二位,我要赶紧去城外了,此案已结,不过是误杀,看它密国还有什么怪话好说!” 同他道了别,我闷闷不乐地跟着陆休往钦臬司走。 陆休见我如此,便道:“此案火速审结,两国使团再无话可说,人人都满意,你为何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我就是觉得——说不通啊,谷牛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就因为怕赔不起货,便要杀人泄恨?翟大人断案,还是太草率。” “这可不是草率,眼看两国使团要借此案小题大做,翟大人将当街械斗转为过失伤人,显然是为了大兴颜面。” 我不满道:“为了大兴颜面,就应该隐瞒案件真相吗?” 陆休沉默一下,道:“那你认为,整个大兴的颜面地位,和一个无亲无靠的已死之人,孰轻孰重?” “这——不是这样算的啊……”我喃喃道。 当然,我也很气愤两国使团借题发挥的行为,眼下明明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却还是觉得如鲠在喉,心中越想越烦闷。 陆休叹口气,又说:“我知道,从之前的徐兰芽案,到今天的谷牛案,你一直对翟大人的断案方式颇有微词,但翟大人绝非昏庸之官,只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全盘思量。你生性洒脱,为人处世黑白分明,可是为官之人却不能如此,平衡,掣肘,轻重,得失,这些远比真相黑白重要。” 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呢?” 陆休看了我一眼,道:“我不是官。” 我试探着问:“那你一定赞同我去把此事查个清楚吧!” 陆休笑了笑,没有拒绝。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拉着他就往案发地走,心中烦闷一扫而空。 案发地点正是闹市,虽然刚过去一天,但也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地上的血迹早已被人用沙土遮盖,再看不出一点痕迹。 我四处搜寻了半天,失望而返:“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陆休一直站在原地沉思,听我这么说,无可奈何道:“之前教你破案要注意观察现场痕迹,你就只记得这一个办法了?” “当然不是!”我赶紧说,脑子里开始琢磨整个经过,细细回忆事发时的每一个细微处,从人,到举动,到凶器——嗯,等等,我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你说,豆腐何等虚软,有必要用锋利到能杀人的刀吗?” 陆休一怔:“找几个豆腐摊子看看吧,我没买过豆腐,或许豆腐刀真的有那么锋利呢?” “你没买过豆腐?” “没有,你买过?” “当然买过,以前在家的时候,总被娘亲打发出去买菜,不过我从没注意过豆腐刀长什么样子。”我斜眼看着他,“这样说来——你是出身于大户人家吧,双足只着紫金帐,十指不沾阳春水?” 陆休瞪了我一眼:“你走不走?” “走走走!”我一边窃笑,一边跟上。 我们很快找到一个豆腐摊子,装作要买豆腐,暗暗观察豆腐刀。果然,这刀根本没开刃,切豆腐足够,杀人就有些难度了,要知道,人的皮肉骨架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刺穿的。 我与摊主搭讪:“大哥,你这刀是不是有点钝了?” 摊主笑道:“小兄弟说笑了,豆腐刀不都是这样么,那豆腐用棉线都能切开,何必给刀开刃?又得花钱,又易磨损,一不小心还容易切到手。” 之后我们又一连跑了好几个豆腐摊子都是如此,而且所有的豆腐刀都是方头,完全不存在一刀刺入人胸口的可能性。 我高兴地说:“果然有问题!接下来是要好好探查一番了——咦?这是——” 只见街道尽头,走来一列衣着打扮非常奇特的队伍,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士。队伍中间有一顶极为华丽的轿子,轻罗曼纱,珠串流苏,很是打眼。 但最打眼的还是队伍领头之人,那人骑着一匹精瘦矮小的骏马,同样是异域打扮,相貌俊美,贵气逼人,嘴角却嚼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与他并列而行的正是姜饮马,看来,这是密国使团无疑了。 跟在后面的是库其使团,又是另一种打扮。他们来的人没几个,队伍却拖了很长,足足拉了十几车的贡品。沿街都是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走在队列里的库其使臣面无表情,但心中,怕是少不了怨愤与悲哀。 第六章 第二个噩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走到路口处,两个使团拐向皇宫方向,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我对陆休道:“最前面那个就是密国的什么三皇子吧,看着人模人样的,却那般多事。” 陆休听到我的话,居然笑了一声,我不解道:“你笑什么?” “在‘多事’这一点上,你与这位三皇子应该很聊得来。” 又说我多管闲事,我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再去多找些线索吧。” “先把这些豆腐处理了好不好?” 哦,差点忘了,为了观察豆腐刀,我们一路买豆腐,现在两个人手里都提着好几块,不处理是不行了。 我嘿嘿一笑:“这个好办,咱们再去买点‘百菜之王’,一并提回司里给金大娘,差不多也快到做饭的点了,正好,晚上请大家喝‘翡翠白玉汤’!” 陆休很快反应过来,好笑地摇了摇头,任由我去了。 我们买完菜又送回司里,金大娘被我们搞得莫名其妙,我们也不解释,推说还有公务就走了,我可不想留下来喝“翡翠白玉汤”。 正想叫陆休一起出外面吃点好的,不料,他又被叫去凉世一那里,过了许久也不见回来,我只好在膳厅喝了汤,回到房间继续等,想再与陆休讨论一下谷牛案。 没想到,直到我熬不住睡着了也没等到他回来。 次日清晨,我一醒来便跑去陆休房间,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已起床,只是脸色不太好,便问:“你怎么了?” “昨日送到正林堂的那个库其使臣乃多,死了。” 我一惊,使臣死了,那岂不是比用谷牛案借题发挥更为棘手?这几日怎么回事,噩耗频频! 陆休问我:“你有何事?” “那个……”我看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今日我们去哪里找线索?” “什么线索?” “谷牛案啊,不是还有疑点没查清吗?” “此案已结,先不要理会了。” 陆休的回答让我很是意外,昨日他还同我一道去查豆腐刀,今天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态度? “可是——” “最近几日我有事要忙,你且自行安排。”不待我说完,陆休便下了逐客令。 我又是茫然又是疑惑地退出他的房间,怎么回事?莫非昨夜凉世一训斥了他,所以今天才这副模样?不对,陆休此人一向波澜不惊,不可能因为被训便怠于办案,他应该是为库其使臣乃多之死而烦忧,所以无暇顾及草民谷牛了。 哼,也是,身为钦臬司第一特使的陆休,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平息两国使团的生事之心,哪里还会管区区一个谷牛案的真相? 我想着想着生起气来,这个陆休,昨日还说什么他不是官,但事到临头,他还不是如朝中官吏一般,眼里都是国体邦交,丝毫不在乎普通百姓。 也罢,你不愿查,我自己查! 主意打定,我又独自返回案发地点,想找几个目睹者问问具体情形,谁料运气不佳,转了几圈也没遇到当时在场的人,毕竟闹市街口,人来人往,昨天在的今天也不一定在。 足足转了一整天,眼看暮色降临,我有些垂头丧气,一抬头,正好看见一家王三面铺,想到一天没吃饭了,便决定填饱肚子再做定夺。 一进面铺,我就乐了,那边桌上坐着的,正是之前在正林堂门口见过的那个工头,关应。 只见他愁眉苦脸地发着呆,桌上一大碗面也没吃下去多少。想想也是,谷牛一死,欠下的赔款都成了他的麻烦,当然会犯愁。 我跟掌柜的要了碗面,然后径直走到关应的旁边坐下,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四周的空桌,面色不善起来。 “你手下还有能干的苦工吗?”我抢先开口道。 关应正要呵斥我,听我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你有何事?” “我过几天有一批货要到,你不是苦工头子么,你——” 不等我说完,关应一下子换了脸色,赔笑道:“对对对,您找我就对了,我的苦工,保证个个干活麻利手脚干净,绝不会出岔子!” “是吗?”我假装皱起了眉头,“可我听说,你手下那个什么谷牛,摔了东家的货也不赔钱,自己反倒躲了起来?” 关应忙道:“谷牛不是躲藏,而是被人重伤而亡,事发突然,他一时来不及筹钱,其实他之前从没出过差错,是我这里一等一的好手。” “一等一的好手都能把货摔坏,你让我怎么放心?我这批货可是金贵。” “不是不是!”关应连连摆手,长叹一口气,讲起了谷牛其人。 第七章 朋友的话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瞒您说,谷牛这个人啊,虽然有一膀子力气,却倒霉透顶,就是那种打个呵欠都能被雀儿拉一嘴的运气,可能这段时间又赶上他走背字,总是出事,连连弄坏货物,赔钱不说,最后连命都搭上了,唉。不过您放心,您的货物我肯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我能干的兄弟多着呢。” 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这个谷牛,就这么倒霉?” 关应道:“是啊!倒霉也就罢了,还特别老实,从不惹是生非,天大的委屈都自己扛。” “哦?可他不就是因为想杀人才被反杀的吗?” “不是,他——”关应正要说话,却又住了嘴,狐疑地看着我,“您对谷牛的事这么有兴趣吗?” 我顿了一下,正想着要怎么回答,关应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着急道: “谷牛都已经死了,您还是高抬贵手放过他吧!他那天也不知发什么失心疯,平常他真不是这样的!” 我打断他:“你急什么啊,我又不是来找麻烦的。” 关应闻言就是一愣,然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说:“谷牛命苦,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我想着没有人会来为他做主,打听他事儿的肯定是想找麻烦。” 我被如此直接的说法搞得哭笑不得,只好道:“我是想为他做主,可你先得给我说清此事的来龙去脉。” 关应见我确实没有恶意,这才道:“当时我也没在场,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闹起来的,据说,是因为那个李百孝不小心碰倒了谷牛的货,可是谷牛我很了解,他运气不好,脾气却极好,绝不会因为这个理由就动手。” “那又是因为什么?”我故意道,“也许,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老实?” “客官,这您可说错了,谷牛那个人,真的是从里到外的老实。”掌柜端来我的面时正好听到我的话,顺势说了这么一句。 关应也接口道:“就是,我一个人兴许会看走眼,但大家都这么说,总不会有错了吧。这是掌柜王三,谷牛经常来他家吃面,他也很熟悉谷牛的为人。” 王三放下面,愤愤不平地说:“客官,不是我有心偏袒,谷牛他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啊。人人都说他运气不好,但我看得清楚,哪里是运气不好,分明是这个世道欺负老实人!就因为他老实心善,不爱计较,平白受了多少冤枉气,做点善事都能做出麻烦来!” “做善事怎么还会做出麻烦?” “还不是这世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就说上个月,小店前面这条街上,有个老汉被马车撞倒,那辆马车气派非凡,撞了人也不停车,转眼间就跑没影了。老汉被撞得不轻,谷牛正好路过,就帮忙把老汉送回家了。” 关应插嘴道:“哦,此事我知道,谷牛这么多年来就误过一次工,正是上月,说是送一位受伤的老汉回家,所以我也没扣他工钱。” “哼,后面的事你肯定不知。”王三索性与我们一桌坐下,继续讲,“谷牛本是好意,谁知这个老汉一肚子坏水,自知撞他的马车非富即贵,八成不会送他就医,便讹住了谷牛,非说是谷牛伤了他,让谷牛赔钱。” 我气道:“岂有此理!” “您说,谷牛哪里有钱?再说本来也不该他赔钱,于是他将那老汉送回家后便离开了。谁想没过几天,老汉竟然一命呜呼,然后老汉的儿子又来找谷牛闹事,可怜谷牛老实了一辈子,还是动了善心,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老汉儿子,以为这样就能了结此事,可老汉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依不饶还是要钱,谷牛那段时间愁得要命,来吃面时跟我提起,我还劝他,这种恶人你不能惯着他,可他太过老实,非要攒钱给人家,甚至连肉酱面都再舍不得吃,最后居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唉,真是好人没好报!” “难怪这段时间我总觉得谷牛力气大不如前,原来是把吃饭钱都给了那个王八蛋!”关应气得一拍桌子。 我想起阿妙说谷牛身子虚弱,丝毫不像干力气活的人,原来是被讨债鬼跟上了,不,应该说是讨命鬼,因为若没有这个无赖,谷牛说不定不至于扛不住这一刀! 想到此处,我怒道:“那老汉家在哪里?我去找他儿子评评理!” 王三想了半天:“我记得谷牛好像说,要送老汉去西兴街。” “西兴街?”关应道,“我家便在西兴街,上个月西兴街只死了一个人,是李百孝的老爹李老汉。” 第八章 三皇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李百孝?”我一愣,错手伤了谷牛那人,不就叫李百孝?哦!我明白了!我瞬间理清了来龙去脉,咬牙道,“原来都是他搞得鬼!” 关应与王三不知就里,齐声问道:“谁?” 我顾不上多说,向关应问清李百孝的住所,起身就走。 李百孝家在西兴街街尾,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准备明天的豆腐摊子,我看他这副没事人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过去一把拽住他: “你逼死了谷牛,自己却好生快活!” 李百孝先是一惊,看清是我,一脸疑惑:“你——你是那位特使大人,不知有何贵干?不是已判我无罪了吗?” “你是不是曾多次找谷牛要钱?” 李百孝一愣,很快回道:“谷牛害死我父,找他赔钱,天经地义!” “是谷牛好心送你父亲回家,你怎能有如此言论?” “家父叫谷牛赔钱,谷牛不愿听从,才致他老人家气血攻心而亡!不然,他只是受伤,怎会撒手人寰?” “你——”我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到说不出话来,又问,“你是不是还经常去找他麻烦,故意毁坏他的货物?” “那是他倒霉,我经过时货偏偏会掉,怎能说我故意?”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频频找事,激谷牛起了杀心,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以自保为名,反手杀他,是不是?” “大人何出此言?可有证据?”李百孝眯着眼睛看我,“奇怪,翟大人分明已判我无罪,大人为何却处处替那谷牛说话?” “真是牙尖嘴利,走,上公堂说去!”我用力将他胳膊反扭于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正要押他去刑仵司,我忽然想起徐兰芽案中自己惹下的麻烦,思索再三,还是停了下来。 李百孝见我停手,自以为说中了我的痛处,边揉胳膊边道:“大人想清楚了,这可是翟大人审结的案子。” 我冷笑一声:“如今天色已晚,我且再饶你一夜,若你自觉无罪,便继续卖你的豆腐,否则,我只能认为你是不打自招,畏罪偷逃!” 李百孝也冷笑道:“大人放心,按刑律我本就无罪,定不会逃。” 我不再与他废话,走了出来。 李百孝能这样钻空子,必然熟知刑律条文,若没有足够的证据,光凭一把豆腐刀,也不一定能治他的罪,到时翟亭又要说我以下犯上干涉他司了。可是,就算找到证据,我还是有干涉他司的嫌疑,毕竟是刑仵司已审结的案子。 左右都不妥当,要不,找陆休先同翟亭私下说说? 我正要为自己这个主意叫好,忽然想起早上陆休对此案的态度,显然他是不想再插手了。 不插手便不插手,我自己去同翟亭说! 但是,我不能这么晚去找翟亭,免得他又想起上次的事。拿定主意后,我回到钦臬司,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只等明天办事。 第二天,我来到刑仵司,让府兵通报,好在翟亭不计前嫌,依然传令让我进去。 一走进会客堂,我便吃了一惊——居然满满都是人! 除了翟亭,陆休、凉世一、姜饮马、沈青玉、袁宰都在,还有那日匆匆瞥了一眼的密国三皇子慕良。这些人中,除了慕良还是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以外,其他人都面色严肃,陆休也只是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压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逐一行礼。 翟亭对慕良道:“三皇子,这是我大兴钦臬司特使陈觜,谷牛死时他也在场。陈特使,快为三皇子详细讲讲案发经过。” 我有些莫名其妙,为何要给慕良讲案发经过? 慕良打量了我一下,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去,道:“素闻贵国钦臬司查案如神,从无疏漏,司中特使皆为人中之龙,文武双全,今日得见二位特使,果然都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三皇子过誉了,不知三皇子想了解什么案情?” “啊,我想问问谷牛那个案子,听说,是二人因小事发生摩擦,演化为当街械斗,一人出于自卫不慎伤到另一人,致其重伤而亡?” 我犹豫了一下,回道:“是。” “我们密国毕竟国小民稀,比不得贵国泱泱大气,所以颇有几分不解,贵国乃礼仪之邦,百姓为何却如此暴躁?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真是令我大开眼界,还是说——百姓认为自己动手比报官更为有用?” 这话说得实在诛心,我算明白了,慕良此番就是来挑事的,想借这么一件小案,给大兴扣上天大的恶名,难怪大家脸色都不好看。 可是,他果然生了一张连沈大人都辩不过的利嘴,他这番言论,我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作答,糟糕,这下大兴真的要颜面尽失了。 第九章 陪同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三皇子,此案确实于理不通,故而翟大人密令陈特使彻查,陈特使此时前来,想必是查出了什么。”陆休忽然开口。 这个解围来得太及时了! 我立刻会意,大声道:“翟大人料事如神,此案确有隐情,谷牛并非暴起械斗,李百孝也并非自保误杀!” 这下,众人的表情都极为精彩,大兴的几位官吏先是一愣,然后又是一喜,而慕良则终于摘下他那面具一般的笑脸,露出一副出乎意料的神情。 不过,慕良很快收拾起惊讶,又挂上笑容道:“哦?想不到贵国刑仵司也可号令钦臬司特使?” 凉世一眯起了眼睛:“翟大人找到我这里,我令陈觜去办,大兴府司如何协作,不需事无巨细地向三皇子交代清楚吧。” 慕良扬扬眉:“甚好。唔,陈特使,此案隐情是什么呢?” “是这样,那李百孝本与谷牛有嫌隙,欲杀之,又恐偿命,便先用故意损毁谷牛货物的手段频频生事,谷牛一忍再忍,最终还是被激怒,脱口而出‘我杀了你’这样的气话,立刻被李百孝抓住时机,以自保为由,趁机重伤谷牛。那谷牛为人老实,这段时间为给货主赔钱,宁愿不吃不喝,致使身体虚弱,最终没能熬过这一刀。” 听我说完,负责刑律的几位都若有所思,而沈青玉则立刻道: “原来如此,这个谷牛虽为苦工,却也懂得礼法道德,始终克制忍让,只恨那李百孝心计深沉,竟能想出这样恶毒的办法。还好有翟大人明察秋毫。想必翟大人也是深知我大兴民众皆识礼守法,不会鲁莽行事,才断言此案定有隐情吧。” 翟亭不易察觉地拭去额头汗水,笑道:“正是,之前因暂未核实,便未向诸位明言。” “哈哈哈哈!”袁宰爆发出一阵大笑,“翟亭,想不到你还留了一手,不错,不错。”说完,他饱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又道,“既已查清,此案择日重审吧。” 翟亭忙鞠躬道:“下官遵命。” 沈青玉看向慕良,微笑道:“三皇子可还满意?” 慕良笑容不减:“沈大人太客气了,贵国不愧为礼仪之邦,苦工竟也如此懂礼有节。不过,有些人坏起来可真够匪夷所思,比如那个李百孝,啧啧,恶毒至极,贵国民众分化真是极端啊。” 我实在忍不住,上前道:“三皇子此言差矣,世间芸芸众生,脾性各不相同,无论哪国哪朝都无法令所有百姓全都奉公守法,因而我大兴设钦臬司、刑仵司,以治恶扬善,除暴安良,让不守礼法之人得到惩罚,让守礼守法之人过太平日子,促使风气越来越好,恶人越来越少,最终实现圣人倡导的大道与大同。可这显然不是一蹴而就之事,如此简单的道理,三皇子不会不懂吧?” 这次换慕良一阵大笑:“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大国果然是大国,人人能言善辩,我今日是受教了。” 沈青玉见他再未提出疑问,便行礼道:“既然此间事情已了,下官这就送三皇子回驿馆,此次有劳袁相费心,多谢凉大人、翟大人不辞辛劳,共查真相。” 说罢,他又深深地看了陆休和我一眼,道,“辛苦二位特使。”我俩回礼后,他转向慕良,“三皇子,请。” 慕良却道:“不忙,我这人散漫惯了,难得来一次大兴,自然要转转。沈大人不必管我,我转完之后自行回驿馆即可。” 沈青玉道:“三皇子这几日马不停蹄,旅途劳顿,今日申时还要面圣,不如先回驿馆休整,面圣之后,下官自会派人专程陪同三皇子参观大京。” 慕良笑道:“我精力旺盛,又不需梳妆打扮,没什么好休整的。这样吧,沈大人若实在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就麻烦这位——啊——陈特使是吗?对,陈特使,陪我转转可好?” 大家都是一怔,颇感意外,我也莫名其妙,找我做什么?这一屋子人,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使命职责,怎么算也轮不到我来陪同吧? 袁宰到底是三相之一,在众人愕然之时率先笑眯眯地开了口:“承蒙三皇子看得起,陈觜,你就陪同一下,但要记得,切莫耽误三皇子进宫的时辰。”说着,又重重拍了拍我,“你可要好好陪同啊。” 他是让我小心慕良再生波澜吧,我立刻道:“遵命。” 从刑仵司出来,几位大人各自离开后,陆休冲我点点头就走了。虽然我很感谢他方才的解围,但想到他昨日和别人一样不在意谷牛案的真相,不免还是有些怨气。 我带着慕良边往前走边问:“三皇子是想看山河景光,还是民风民俗?” 慕良歪头含笑打量我半天,才说:“陈特使随意,我只是不想回驿馆去,没意思。” 第十章 一见如故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心中暗骂,你没意思找我做什么?我还要赶紧去找谷牛案的证据呢。行,你不是嫌没意思么,那我就让你更没意思,逼着你早点回去。 想到这里,我说:“那不如先找个茶馆歇歇脚,然后再作打算?” 慕良毫无形象地当街伸了个懒腰,道:“陈特使,你可知我为何偏偏请你作陪?” “不知。” “昨日入京以来,见到的各种大人都一模一样,脸上不露声色,口中久仰包涵,实在无趣,只有陈特使不同寻常,敢说敢做,我觉得,或许让你作陪还有些意思,没想到,你竟像个老学究一样,要带我去喝茶。” 我反驳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为朝廷命官,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自然要多加思虑,难道密国的大人们不是如此?” 慕良嗤笑一声:“我们密国风气开放,才不会有大兴这些繁文缛节,不服气就骂,有过节就打,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限制。” “没有礼教律法的约束,随心而为,岂不是会乱套?” “不会,我们密国人都耿直爽朗,是非分明,没有礼法约束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比如说——这样,别喝茶了,你找个酒馆,我们边喝边聊。” 自从那次和乐王大醉后,我一听到“酒”字都心虚,只好说:“实不相瞒,我不会喝酒。” 慕良大惊失色,比在刑仵司听到谷牛案另有隐情时惊讶多了:“不会喝酒?这世上还有不会喝酒的人?” 我略有些羞愧:“我沾酒即倒,到时陪不好三皇子,不免被朝廷责罚,还是喝茶吧,都差不多。” “差不多?怎么可能差不多?酒,酣畅淋漓,像我们自由不羁的密国人;茶,淡而无味,像你们严肃古板的大兴人,明明差多了!” 这话听得我有些生气:“既然三皇子这样认为,那就你这个密国人喝酒,我这个大兴人喝茶吧。” 慕良大笑道:“你果然和那些大人们不同,好吧,我不喜独饮,不喝酒就不喝酒,但我也绝不会喝茶的。” 我一直绞尽脑汁想要早点打发他回驿馆,闻言又生一计:“既然我们茶酒不能兼容,那就什么也别喝了,去城头晒太阳吧。” 虽然这是我近来最喜欢的消遣,但我想其他人应该很难接受。想不到慕良竟眼睛一亮:“好好好,坐在墙头上晒着太阳,看下面人来人往,我喜欢,走吧。” 我很是无语,他不是不喜欢无趣的事吗?晒太阳还不够无趣?但话已出口,只能带着他向北城墙走去。 在墙头上,我本以为会度过一段煎熬的时光,不曾想,我竟与慕良聊得极为痛快,他说话很是有趣,给我讲了许多密国的奇人异事,以及和大兴完全不同的风俗人情,令我一时哈哈大笑一时抚掌称快,直聊得差点耽误了进宫的时辰,幸好他也略懂轻功,我们一路飞奔回驿馆,使团的人正在门口望眼欲穿。 慕良赶紧去沐浴更衣准备面圣了,我也心情愉快地回到钦臬司。 又是一整天没吃饭,我赶紧往膳厅走,路过公政堂时,正好碰到刚从里面出来的陆休。 陆休见我回来,便问:“陪三皇子转得可好?” 我同慕良聊得痛快,心情大好,也不那么生陆休的气了,便嘿嘿一笑:“没转,我带着他上北城墙晒了半天太阳——就是我常去的那里。” 陆休神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就是这样接待一国皇子的?” “是啊,你别说,这个三皇子还真是特立独行,他竟然也喜欢晒太阳。” 陆休沉吟一下,道:“西南地区瘴气大,密林多,想来很少能见到大京这样的艳阳天。”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俩聊得太投机,也无所谓在哪里了。” “是吗?聊了些什么?” “他给我讲密国的各种事,嘿,那边的山水地貌真是和我们大不相同,若非远隔千里,我真想去看看。哦对,还有密国人的脾气性情,也与我们大兴迥异,密国人喜欢自由不羁的生活方式,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会像我们一样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小心谨慎。所以他说我们想法多,规矩多,活得太累,自己给自己上了枷锁。”话头一起,我忍不住又像往常一样,对着陆休滔滔不绝起来。 陆休扫了我一眼:“那你觉得呢?” “我……”我有些犹豫,“我自然知道他以偏概全,矫枉过正,可心中又忍不住认同他的观点。比如徐兰芽案中,袁相临走前对我们和翟大人说的那番话,若没有你为我分析,我一定想不了那么多。可是为何要如此呢?袁相直接说翟大人做错了,但我们还是应该敬重翟大人,不行吗?我定会照办,有话直说多好,何必拐那么多弯弯绕绕?” 说话间,我们已走到膳厅,今晚是狮子头和蓝田瓜,我食欲大开,转瞬间就将刚才的话题抛在脑后。 第十一章 开堂重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次日,我一早便出了门,如今谷牛案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查,我便能借用钦臬司的力量了,于是,晌午时分便有了收获—— 找到四名人证,其中一人是谷牛救助李老汉时在场,一人是亲眼见到李百孝来纠缠谷牛,另两人则是目睹了前段时间李百孝故意损坏谷牛搬运的货物;此外,还找到了一位磨刀匠。 更令我高兴的是,在西兴街寻找人证时,我碰到关应正和一个人扭打在一起,上前一问,原来那天我急着离开,话说得不清不楚,但关应有心记住了,知道是李百孝有问题,便回来查问,一路找到此人——李百孝的朋友张之罗,他曾跟着李百孝一起找谷牛要过几次钱。 本以为这个张之罗敢和魁梧的关应扭打,应该胆子很大,谁想我一亮明身份,他就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去帮忙壮声势,狠话都是他说的,坏事也都是他做的!” “哦?李百孝说了些什么狠话?” “回大人,也没什么特别,就是‘除非你敢杀我,不然我纠缠你一辈子’‘你躲不了的,我死了才会放过你’,这样的话。” 哈!果然!什么自保误伤,明明就是引诱杀人! 翟亭很快开堂重审,开堂之日,慕良居然也来了,沈青玉陪同。 作为查案人,我先讲事情来龙去脉,谷牛如何好心送李老汉回家反被讹钱,李百孝如何不分是非将谷牛当作杀父凶手意图报复,于是如何损坏谷牛负责的昂贵货物,导致谷牛为赔钱如何凄惨却一直忍气吞声。 我边讲边呈上相应人证的供词,最后道:“李百孝知道杀人要偿命,因而多次故意坑害谷牛,并声称除非谷牛杀了自己,否则他绝不停手,案发当日,更是有意摔碎谷牛所运的天价古董花瓶,彻底激怒了谷牛,令他情急之下喊出‘我杀了你’这样的气话,这句话却正中了李百孝的奸计,李百孝便能堂而皇之地以自保为由重伤于他。” 翟亭微一点头,道:“李百孝,你可有话说?” “大人,有!”李百孝激动地乍着双手,“就算之前我做过坑害谷牛的事,但也不代表我想杀他啊,是谷牛先冲过来要杀我的,难道我还不能防卫一下?” 我拿出两把豆腐刀,一把是此案凶器,一把是普通的豆腐刀。 “大人请看,通常,豆腐刀是方头,且刀刃较钝,因为豆腐本就柔软,若刀刃太过锋利,不仅容易伤人,还会因刀面过薄易磨损。而本案凶器,明显在案发前特意处理过,磨刀匠曾提醒李百孝如此锋利极易伤人,李百孝却要求越利越好,这是磨刀匠刘兆的口供。卑职以为,李百孝磨刀之举,足以证明他有杀人之心。” 种种证据逐一列出,李百孝终于无话可说,边磕头边痛哭道:“大人明鉴,只因谷牛害死老父,小人确实对他心生怨恨,但无论如何,小人并没有直接杀死谷牛,是他自己没熬过去才死的啊!” 我怒道:“若非你逼得谷牛连吃饭钱都赔给货主,饿着肚子还要拼命做活,他怎么会体弱如斯?你连你父亲的死都能归咎于谷牛,哪来的脸面说他不是你直接杀死的?” “可家父分明就是谷牛令他气血攻心才死的!” “休要胡言!害死你父的罪魁祸首分明是那马车主人!你莫要装出一副孝子模样,不去状告马车主人闹市疾驰,撞人潜逃,反而揪着好心救起你父亲的谷牛不依不饶,实在可恨!” “啪!”翟亭一敲惊堂木,打断了我们的争吵:“李百孝用心毒辣,但毕竟是谷牛先有杀人之举,如何量判,还需本官细细想来。” 我一听就急了:“大人!李百孝所作所为,是将谷牛逼到了一个‘不杀人只能死’的局面,所以谷牛才会起杀意,此举实在过于歹毒,若不严惩制止,恐怕会让后来人钻了同样的空子!” 翟亭沉思片刻,缓缓道:“李百孝诱使杀人之行为,尚无先例,且此案牵涉律法条文与礼教道德,因而不能即时判决,来人,将李百孝押入大牢,证人各自归家,待本官上禀朝廷,再做定夺。” 我还想再据理力争一番,但翟亭已下退堂令,众人陆续离去,我一肚子火无从发泄,只好也跺着脚走出公堂。 一出刑仵司门口,就看到凉世一正在与刚出来的沈青玉、慕良寒暄,陆休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我走过去,悄声问陆休,“你们来做什么?” “与翟大人有事相商。谷牛案如何?” “没判,说要上禀朝廷再做定夺,可我都查得那么清楚了,为何不能当堂判罪?” “毕竟没有相应的律法可以给李百孝定罪。” “可是——” 没等我说完,就见慕良对沈青玉说了一句什么,独自向我俩走来,我和陆休同时行礼:“三皇子。” 第十二章 意气相投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慕良笑道:“陈特使好生厉害,有理有据,直指人心,听得我真觉痛快!说起来,这爱憎分明的脾性还真有些像我们密国人呢!哦对,据说陈特使是陆大人带出来的,那陆大人岂不更厉害?” 陆休面无表情道:“过奖。三皇子一路跟进此案,辛苦了。” 慕良一摆手道:“我有什么辛苦的,今日过来也只是觉得此案有趣罢了。”说着,突然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陆大人,我想求你一事。” “不敢当,三皇子请讲。”陆休半点不受他笑容的影响,依然没有什么多余反应。 “眼下这案子要等上面决断,应该暂时无事了,不知我可否借一下陈特使,再陪我转转?” 陆休道:“陈觜虽为钦臬司特使,但亦是自由之身,何以言借?” “哈哈哈哈!”慕良大笑,“大兴规矩多,我这不是怕无意中给陈特使惹了麻烦嘛。好,有劳陈特使再陪我走走吧。” 我略有些尴尬,只好与陆休招呼一声,陪着慕良一起向外走去。 路上,我问慕良今日想去哪里,他居然回答还想上城墙晒太阳,于是我们又来到了老地方。 慕良慵懒地眯着眼睛看太阳:“别说,你们钦臬司真挺厉害,人都死了还能查明真相。” 我笑道:“查明真相,本就是钦臬司职责所在。” “唔,是啊,但也亏得钦臬司人才济济,不然怎么能查得明?比如你就很不错,还有那个陆休,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够厉害。” “那当然,陆休可是我们钦臬司第一特使!”我自豪地说。 慕良挑挑眉,又露出他那意味不明的笑容。 “所以这案子只能等朝廷下令了?” 我叹了口气:“没办法,此案没有能适用的律法条文,只能报上头的人讨论一番。” “你们大兴人办事真是麻烦,这样明白的一个案子还要讨论来讨论去,我看很简单嘛,谷牛是好人,李百孝是坏人,要是在密国,肯定直接将李百孝砍头完事!唉,算了,你们有你们的行事准则,与我何干。” 我听得不快,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连陆休这样的人都不愿再管这个案子,大兴之迂腐风气可见一斑。 “你何必揪着这个案子不放,只是为让大兴颜面扫地?这样有何意义?”我忍不住问道。 慕良斜倚在城墙上,懒洋洋道:“唉,你们兵强马壮,打又打不过,还得把妹妹送过来和亲,我就过过嘴瘾也不行吗?”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打什么打啊,打打杀杀是最不好的事,两国就不能和睦相邻吗?” 慕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啊不,我喝酒。”说着,他居然真从昂贵的缎袄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壶,打开盖子就喝了起来。 我好奇道:“我以为只有北方才有随身带酒的习惯,想不到地处西南的密国也会如此?” “如什么此啊,这是昨日进宫时,大兴皇帝赐宴,我尝着你们的酒着实好喝,便诱惑一个小宫女偷偷帮我装了些带上。” 我更好奇:“你初来乍到,怎么能诱惑得了伺候圣宴的宫女?” 慕良看着我,忽然邪魅一笑:“色诱。” 对于他的回答,我只能翻个大大的白眼,不做理会,转而开始聊这次的和亲。 送来和亲的文莎公主并非慕良嫡亲妹妹,只是有皇族血统而已,但因她相貌出众,便也被封为公主,只等着以这一身份出嫁,用作收拢重臣或献与上国的礼物。 文莎从小就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在角落里默默流泪,整个密国皇室只有慕良会照顾这个妹妹,越是相处,慕良越是不忍让善良无辜的文莎成为朝堂权势的牺牲品,甚至考虑过自己娶了她。 然而,随着密国国力渐弱,邻国大兴又越来越强,为求平安,密国只能主动示好,于是决定送皇室最漂亮,也最不会反抗的文莎公主来和亲。 慕良一口接一口喝着酒,脸上罕见地褪去笑容:“身为皇室一员,让密国绵延百世才是我们唯一的价值,所以,我不会阻拦这次和亲,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送文莎一程。” 我感叹道:“公主为免除两国战乱,只身远嫁,实为大情大义。可是,国与国之间为何总要兵戈不休?开疆扩土,后世绵延,难道就比什么都重要吗?” 慕良脸上浮起一丝哂笑:“人与人之间都要斗个不停,更何况国与国?谁不想让自己的好处多一些?” 对于这种话题我实在无话可说,转而问道:“昨日面圣如何?可有定好册封吉日?” “再过三日举行册封大典,大典之后,我就要启程回密国了。” “哦……”想不到这么快他就该走了。 慕良忽然问:“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密国看看?” 第十三章 黑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忙摆手:“这可不行,一个钦臬司特使,怎能擅自到别国游览?不过,假如有朝一日我不再是这个身份,一定会去看你的。” 慕良意味深长地笑笑:“这个身份真是给人加了诸多限制啊。” “那可不,我以前多无法无天,现在也只能规规矩矩做人了。” 我俩说说笑笑,又消磨了一下午,直到暮色沉沉,慕良说根据大兴朝廷的要求,入夜后他必须待在驿馆,所以,我赶忙送他回去。 正要离开,慕良喊住我:“给你引见一下文莎吧。” 我一惊:“这可使不得,再过三日文莎公主便是后宫之人,我怎能擅自相见?” 慕良摆摆手道:“这不还没成为后宫之人么,我们密国没有那么多讲究,你们的礼教,太迂腐了。”说完,不待我答话,便叫下人去请文莎。 不一会儿,侍女扶着文莎进来了,我自然丝毫不敢直视,深深低头行礼:“见过文莎公主。” 文莎回了一礼,低声道:“见过陈特使。”她的声音很悦耳,却有些空洞。 慕良走上前来,打趣我道:“你连头也不抬,怎能叫‘见过’?” 我还是低着头:“足矣足矣,三皇子,时候不早了,既然你平安抵达驿馆,我这就告辞了。” “不忙。”慕良拦住我,“其实,我执意要为你引见文莎,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是真心把你当做知交好友,我们密国人,不像大兴人一样什么都要翻翻礼制,我欣赏你,就要把家人引见于你,这才是顺理成章的。” 我闻言心头一暖,密国人果然直白爽朗。 慕良继续道:“第二,是我有求于你。” 我赶紧道:“莫要说这样的话,你既然视我为知交好友,何必说什么求不求的。” “哈哈,那我便不客气了。我这妹妹,性情太过柔弱,我实在放心不下,今日想托付于你,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加照顾。” 我笑道:“你多虑了,文莎公主将来可是后宫娘娘,哪里需要我的照顾。” 慕良嘴角微动:“这正是我最不放心的地方,你们大兴后宫的争宠夺势我早有耳闻,她只是一个小国公主,既不懂得见风使舵,又无半点人脉关系,想在后宫立足,恐怕很难。我知道,后宫的事你无法探及,不过还是请你尽力照拂。” 想不到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慕良也会有这样真心流露的一面,我点点头,郑重道:“好,我保证,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定会想尽办法护公主周全。” 慕良又笑了笑:“唉,当妃子明明是件好事,怎么悲壮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只能说大兴实在太多规矩教条,一个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 我无从反驳,因为我也一样不喜欢这些刻板沉重的条条框框,这几日,我有时竟会想,假如生在密国,会不会更自在些? 又聊了一会儿后,我告辞离开,文莎除了行礼时开口,再未说过半个字,不考虑身份,她确实是个沉默到让人有些心疼的女子啊,难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慕良,也会特意嘱托我照顾她。 出了驿馆,我正要往钦臬司走,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全身汗毛倒竖,仿佛有什么野兽藏在暗处盯着我。我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远,然后运起轻功悄然返回,藏到驿馆对面,四下观察。 此时夜色已深,灯火不多,勉强看到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可我刚才的感觉决不会有假,这里一定有人,继续守着说不定会有发现。 果然,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驿馆院内突然冒出一个黑影,那黑影身后背了一个巨大的物件,却还能轻巧地跃上屋檐,无声无息地向北跑去。 是什么人?我来不及细想,紧随其后,一时仿佛又回到劳槐案中我跟踪陆休的场景,可这个黑影无论身形还是动作,都绝不会是陆休。 黑影轻功不弱,但背着这样大的物件多少有些影响,我越追越近,黑影突然停下,转身将背后的物件朝我丢来。 我一时不知是该躲还是该接,稍一犹豫,竟没发现那黑影藏在物件后面朝我扑来,转眼一柄匕首已递到我喉咙前,我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刹那间脑中空白一片,只知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黑影又生生收住匕首,反用拳轮用力给了我一下,另一只手则拉回那个大物件重新甩在背上,然后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我猛然间被重重推下屋顶,狠狠摔到地上,喉头立刻涌上一股血腥味,翻身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但仍被方才的一幕震惊到久久动弹不得。 不是死里逃生的一幕,而是黑影匕首换拳轮的那个动作,我见过!可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十四章 第三个噩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我终于站起身来,加快脚步回到钦臬司,正要进房间,却发现隔壁的陆休还在屋檐下掌灯看书。 陆休也看到了我,见我一身狼狈,快步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我勉强笑笑:“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你还没睡?” 陆休道:“你久去不归,我担心你又惹出什么乱子。” “嗨呀,你怎么这般小看我,我只是与三皇子脾气相投,谈天忘记了时间。”我搪塞道。 陆休没有说话。 “真的,我俩现在关系很好,刚才送他回驿馆,他还特意给我引见了文莎公主。”我见陆休皱了皱眉,忙接着道,“我知道这样不合礼数,但他们密国人不像咱们大兴讲究多,给我引见文莎公主,是有原因的。”说着,我将慕良的话给陆休说了一遍。 陆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私见文莎公主一事,休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是。”我心思还在那个黑影上,草草应了一句就想回屋,陆休却又喊住了我。 “陈觜,”陆休的语气出奇地严肃,“你喜欢结交性格直爽之人,这没有错,但你一定要明辨哪些人是真正直爽,哪些人是在做表面文章。” “你是说——”我回头,愣愣地看着他。 陆休继续道:“宗教,迷信,甚至民风,都可以作为一种统治手段,因为百姓的想法越简单,就越好统治。慕良皇子所在的家族统领密国近百年,至今仍岿然不动,必然是有他们的手段。” 我不知说什么好,其实经过这两次相处,我觉得慕良并无太多心机,反倒是陆休半个身子在官场,心思难免有些复杂。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于是低头道:“知道了。” 陆休看看我,微微叹口气,没再说话。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而想起黑影,忽而想起慕良,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可是这一觉并没能睡得太久,一大早我便被嘈杂声吵醒,勉强睁开眼睛走了出去,却发现是司外传来的声音。 这就很奇怪了,钦臬司不大,但也绝不算小,特使的寝舍都在最里边,平常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可见此时外面有多么嘈杂。 不过,嘈杂声很快停止,我强忍睡意向外走去,路过鸽舍时看到泰叔,就打着呵欠问:“泰叔,外面怎么那么吵?” 泰叔一脸凝重:“密国一个使臣失踪了,来找我们要人。” “失踪?密国使臣失踪?” 泰叔重重点点头,全无平日慢条斯理的模样。 “为何找我们要人?” “听说先是去了都令府吵闹不休,王大人没办法,领着他们去了刑仵司,可他们不依不饶,说钦臬司才能破得了案,气得翟大人火冒三丈,王大人只好又把他们领来这里。” 还有这种事?我觉得有些好笑,算了,反正有人处理,我还是继续睡觉吧。 正要与泰叔道别,我忽然想起一事,瞬间睡意全无:“泰叔,您知道这个案子会分给谁吗?” “当然是小休。” “他在哪里?” “跟着密国人一起去驿馆了,还有凉大人,都去了。怎么,你也想去?现在驿馆肯定都封了起来,你进不去的。” 我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早知道昨晚就不该顾虑那么多,应该直接将黑影的事告诉陆休,眼下只能等他回来了,可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泰叔自顾自地道:“两个使团都出事,一死一丢,啧啧,还好凉大人回来了,不然不知道还会出多少怪事。” 我心中焦急又无可奈何,只好重新回到房间等待, 好在中午时分,陆休便独自一人回来了,我赶紧跑过去拦住他,直接问道:“找到了吗?” 陆休明白我在问什么,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陆休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昨晚我从驿馆出来时,看到有个黑衣人也从驿馆出来,还背着一个很大的东西,现在想想,他背着的应该就是那个失踪的使臣!” “黑衣人?” “对,我追了过去,也认出了他!” “是谁?” “向不成!” 陆休抿了抿嘴,重复道:“向不成?” “对!向不成!人称‘只手破天’的那个向不成!我们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回失踪的使臣!” “向不成是江湖侠客,怎会与密国使团有来往,你认错了。” 我见他不信,着急道:“我也想不通他为何会做这种事,但我肯定没有认错,因为我之前见过他!” “他会出现,也可能是不相干之事。” “怎么会不相干?他昨夜背着的那个东西,分明就是一个人的大小!” “但你也未看到里面是什么,或许并不是人。” 我见陆休似乎并不信我,更是着急:“你想想,本应在江湖逍遥的向不成突然出现在驿馆,还背走个一人大小的东西,难道这样他的嫌疑还不够大吗?” “不大。” “为什么?” 第十五章 争吵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因为此案已破,是密国使臣奇里莫同库其使臣乃多起了矛盾,刺伤对方并致其死亡,奇里莫知道我司一直在查乃多之死,也知道马上就能查出真相,便畏罪潜逃了。” “这——怎么可能?”我目瞪口呆。 “怎么不可能?两国使团同在城外等候时便互有来往,会发生冲突也不奇怪。” “不是,我是觉得——”我挠挠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你一上午就查清了?是不是——有些过于顺利?” “之前查乃多之死本就已有眉目,如今奇里莫一逃,又留下不少蛛丝马迹,自然很快能查明。” 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陆休已继续向他的房间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涌起一个想法: “你——是不是又在掩盖真相?” 陆休回头看着我:“什么真相?” “就像谷牛案一样,为了大兴颜面,你宁可掩盖真相也要支持快些结案,现在你又在做这种事,因为连续两个使臣出事,会给大兴带来天大的麻烦,所以你干脆说,他二人是起了纠纷,杀人潜逃,而真相到底是什么,根本无所谓,是不是?” 陆休平静地说:“此案人证物证俱全,你若不信,可以去找笔官要来我的查案笔录仔细看看。” “那向不成呢?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驿馆?他背着的那个又是什么?显然大有问题啊!” “巧合罢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有些激动。 “破案靠的是证据,不是想当然。” 我被他的态度气到了,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心里话:“是!我是有些想当然,但不是对案子想当然,而是对你陆休想当然!” 陆休一顿:“你这是何意?” “我本以为你与他人不同,我本以为你和我是同类人,我本以为你把案子的真相看得最重,结果这都是我想当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官,却不曾真心为谷牛伸冤,也没有认真查明驿馆到底发生了什么!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和其他官吏毫无两样,满嘴大兴颜面,满腹曲折心肠,根本不想着替普通百姓讨还公道!”我一口气将这几日憋着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陆休听完,看了我很久,最后居然一言不发,转身回了房间。 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径直出了门四处乱逛,不知不觉走到了驿馆门口,几个小兵正在拆除封锁,看来大家都已认同陆休所谓的“真相”。 这就是断案如神的钦臬司? 想到方才的争吵,我更加心烦,干脆走进驿馆找慕良,慕良见我来很是高兴,我们又去了老地方聊天,当然,我并没有将这场争吵告诉他,他毕竟是密国人,若知道了此事,肯定又要批判大兴如何。 随后的几天,我不愿在司里待着,所以常与慕良在一起,闲聊,晒太阳,他总能说出很多新奇的道理,有些我很赞同,比如掌管律法之人不应参与朝政,这样才能真正做到不偏不倚。 三日后,谷牛案最终决断终于下来了,李百孝所作所为出于孝心,虽为愚孝,但亦情有可原,且案发时李百孝确是在自保,若谷牛不曾向他扑去,他也伤不到谷牛,故此案过失多者仍为谷牛,李百孝仅被判杖刑一百。 这个结果让我好生憋屈,本以为会像徐兰芽案一样,即使律法有疏漏之处,最终也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没想到,即使我找到了足够的人证,找到了异乎寻常的豆腐刀,也依然翻不了案。 如此,要律法何用?要钦臬司何用?要特使何用?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谷牛的冤屈,李百孝的脱罪,向不成的出现,乃多和奇里莫的真相,还有与陆休的争吵,每一件都让我心绪不畅。 我郁闷难耐,信步闲逛,不知不觉间又走到驿馆门口,一抬头,慕良正好出来,看见是我,笑了起来: “你来得真是时候,册封大典结束了,我刚换了衣服,正想去找你道别。” 我今天的心思全被谷牛案所占,一时忘了他明日便要启程,此时突然提及,心中竟略有不舍:“你可以多住几日,何必急着离开?” “哈哈,我身份特殊,本是为和亲而来,若册封结束后还逗留不走,恐怕又要被你们那些想法良多的大人们怀疑了。” 我想想也是,便不再多留,问道:“马上要走了,你今日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喝酒也行。” “算了吧,到时候还得背你回来,我可不愿背男人。”慕良大笑着,又道,“还是去老地方晒太阳吧。” 我点点头,带着他往城墙走去。 直到在城墙上坐下,我都没怎么开口,慕良见我兴致不高的样子,就问:“你怎么了?总不会是在为我的离开而难过吧?” 我摇摇头,将谷牛案的结果讲给他听,他听完后,有些轻蔑地一笑:“这不是早就料到的事吗?你们的朝廷,总是思前想后左顾右盼,从不会黑白分明快意恩仇。” “我就是觉得很难过,善人全无活路,恶人却能钻空逃脱,这样不对,太不对了。” 慕良冷笑:“哼,一昧固守礼法,却令善恶颠倒,长此以往,莫说改换风气减少恶人,就连好人都会难免变坏!” 改换风气减少恶人是我第一次见他时驳斥他的言论,如今反被他用来批判大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试图辩解,却一下想到近日种种事端,登时再说不出一句话。 慕良忽然拉住我的胳膊,盯着我的眼睛说:“如此迂腐不明的朝廷,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出类拔萃的人为它效忠。” 我愣了一下,道:“你这是何意?” 慕良还是盯着我:“做了那么多,却还是换不回公正,那么恪守礼法又有何意义?” 第十六章 真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有些诧异:“那我应该更加努力地维护礼教得当,律法公正,怎能反其道而行之,视礼法如无物?” “礼法漏洞百出,既不能惩恶亦不能扬善,那还不如扔开它,按自己的判断去惩恶扬善!” 我摇摇头:“不是这样的道理,谷牛案我认为判得不公,但并不是符合我心意的结果才能叫公正,礼法经历了多少代人的推敲更迭,它才是唯一能判断公正与否的存在。若它有漏洞,就应该想办法补上,而不是彻底抛弃它,否则,没有了礼法衡量,人人都认为自己有理,以公正的名义犯下恶行,到时又该让谁来给谁定罪呢?” 慕良笑了:“随心所欲不比恪守礼法好吗?若你是自由自在的密国人,就能救下那可怜的谷牛了。” 我听这话头有些不对,便道:“我是喜欢自由自在,但我很清楚,毫无约束的自由反而会造成更为可怕的不自由。我大兴以礼立国,以法治国,至今疆土广阔,政通人和,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朝廷行事自有考量,我以为的不公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未想通其中关节,所以,我会对朝廷有怨言,但绝不会对大兴失望。” 慕良难得怔了怔,没说话。 我接着道:“三皇子,这段时间承蒙你抬爱,为我灌输了很多密国的观念,但就算你说得再多,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 这句话说完,慕良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哎呀,我的叵测居心还是被你发现了,看来我只能一无所获地回国,真是失败啊。不过,日后你若是改变了想法,密国永远欢迎你来。” 终于把话说明白了,这是明目张胆地邀我叛国啊,我有些汗颜,怎么直到今日才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我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慕良站起身来,又挂上了他那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要回驿馆收拾行装了,明日一早启程回密国,虽然你可能不太想再见到我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会来送我。” 说完,他也没等我回答,就干脆地跳下墙头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些怅然,也跳下墙头,独自在街上走着,脑中一时思绪万千,一时又空白一片,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 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陆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也不说话,只一直看着我微笑。 我被他笑得发毛,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陆休道:“我原以为你空有一腔热血,想不到在大是大非上也能有如此灼见,是我多虑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陆休笑了,又问道:“慕良有没有同你谈论奇里莫?” “这个倒是没有。” “算他聪明。”陆休冷哼一声。 我们回到钦臬司,去膳厅吃了饭,回到寝舍,陆休与我进行了一次很长的谈话,我终于知道了这些天的全部真相。 原来,就在我们追查谷牛案时,凉世一收到内线密报,两个使团私下勾结,密国想向库其打探大兴外军的战力、布防、器械、阵法等,虽然驻守西南的李河晏用兵不会与负责北境防卫的张牧屿完全相同,但收集到这些情报,密国就可以融会贯通,将李河晏也摸个透。 不知许了什么好处,库其使臣乃多答应了密国,情急之下,内线试图杀掉乃多,但他一介文职,杀人谈何容易?所以,只是重伤了乃多。 好在凉世一及时收到这个消息,当时虽然乃多因重伤不治而死,但大兴的情报也已被密国使臣奇里莫拿到,使臣身份敏感,大兴不能直接抓人,更不能干脆杀人,否则境内连死两名异邦使臣,大兴会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凉世一和陆休迅速布局,趁奇里莫还未来得及将情报外传就劫走了他,并将现场设为互生矛盾,行凶后畏罪潜逃的模样,该有的证据全部做到位,这样连带乃多之死也有了解释。 但为不引人猜疑,凉世一和陆休不能亲自出面,于是,由向不成负责劫走奇里莫并布置现场,我那晚见到的黑影确实是他。 等再过些时日,大兴只要对外宣称已找到畏罪自杀的奇里莫尸首,此事便可彻底了结,就算密国和库其都猜到了真相,但因罪证确凿,两国只能无话可说。 我几乎是张大嘴巴听完陆休的讲述,想不到这几日背后竟如此惊心动魄,难怪后来陆休忽然不再管谷牛案,他那时是在应付更凶险的事。 “可是,万一还有其他库其使臣向密国传递情报怎么办?” “你以为使臣中能有几个熟知大兴外军情况?这在库其本国都是最高机密。而且,难道你没有发现,后来朝廷再没给过两国使团一丝一毫接触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却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可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向不成,怎么会愿意替朝廷做事?” 第十七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一笑:“世人只知向不成是江湖侠客,却不是他本是凉大人门生。” “什么?!”我惊得跳了起来。 “这没什么奇怪的,凉大人门生遍布五湖四海,各行各业,有时会帮钦臬司做些事,但一般人都不会知道,此次向不成被你认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裂开嘴笑了,又赶紧道:“今夜所谈之事,我绝不外传。” 陆休点点头:“慕良费尽心思想拉拢你为他所用,若非见你始终能站稳大义,我也不会将这些告知于你。” “假如当时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你会如何?”我有些好奇地问, 陆休看了我一眼:“杀了你。” 我缩缩脖子,有些庆幸。 “其实也不能全怪你,这几日我事多,一时没有顾及到你的想法,才会令你对我、对钦臬司产生误解。” 这话让我恨不得钻进地洞里:“不不不,事关重大,你瞒着我是应该的,都怪我胡思乱想,差点被人利用。你放心,日后我必定全心全意相信你,再不会有半点疑虑。” 陆休道:“好在你始终没有放弃查明谷牛案真相,才能在刑仵司堵上慕良的嘴,让我们这盘棋更好走些。”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谢你相信我会查下去,那日及时开口解围,我才有机会说出来。” 陆休拍拍我,没有说话。 我又想了一遍事情的整个经过,忍不住叹服道:“还好有你们守护大兴,看来,一昧追求真相不一定都对,心思复杂莫测也不一定都错,赤子要有,官吏也要有,这样大兴才能福祚绵长。” “你能有此想法,就算我没有白费这一晚口舌。”陆休笑了。 第二天,我一早便独身来到城门,纵身一跃上了墙,不多时,就见密国使团蜿蜒而来,只是少了文莎公主那顶奢华的大轿子。 我没有下去,就站在墙头上,默然无语地看着他们出城,远去。 快要走到看不见的时候,队伍当先那人忽然回头,冲着我的方向挥了挥手,我知道那是慕良。 我在城墙上坐了许久。 真希望我们不是互相戒备的异国客,而是坦诚相待的同路人。 密国使团与库其使团先后归国后,大京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年关将至,男女老少个个喜气洋洋,写春联,办年货,做新衣,都在为过年而忙碌。 钦臬司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肃穆。 过年前半个月,除了凉世一与两位值守特使乔江、周易舟,其余家在外地的人都开始陆续离去,就连金大娘也要回老家。对此,乔江逢人就哀嚎,说他会饿死在除夕夜,然后一向以认真著称的周易舟说,金大娘只离开七日,只要有水喝,没有人会饿死的,乔江只好白眼以对。 我家虽然也不近,但现在有南豆,估计四五日就能到,所以我并不急着离开。 提到南豆,我又想起了乐王,上次他在徐兰芽案中帮完我们,就匆匆回到九原坡。听说因俞太妃思儿心切,已明令他过年之前哪里也不许去,任何事情年后再说。 不过也好,若没有俞太妃的禁令,乐王肯定又时不时跑来钦臬司找案子,被他知道这种种事,恐怕又要拔刀相向了。 我骑着南豆遛了一小圈,最近很少需要骑马,它都待得不耐烦了,我把它关回马厩的时候,它很不高兴地冲我打了个响鼻,我只能好言相劝,又给它加了一大捧草料。 北斗也在同一个马棚里,我顺便喂了喂它。北斗真是太温顺了,我摸摸它,它也只是安静地站着不动,根本不像南豆那个臭脾气。 喂完马,我直接跑到陆休房间,他正在写信,我凑过去一看,不知是给谁写的新年贺词。 我问道:“你打算何时走?怎么还不收拾行装?” 陆休写完最后一个字,折好放入信封,才说:“明日去趟正林堂,然后就走,你要一起去吗?” “去跟阿妙道别?” “嗯,还有就是问问她想吃什么,我回来时给她带上,不然,明年一整年我都别想好过。”陆休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我开玩笑道:“你还不如直接把她带回家,你也高兴,她也高兴,令尊令堂更高兴。” 陆休破天荒地露出一点窘迫:“别胡说。” 我哈哈大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我呢,明天一早就走,不和你一起去正林堂了,省得自讨没趣。” “好,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明年见!” “明年见。”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上南豆向西北方向飞驰而去,南豆太久没有这样痛快地跑过了,很是兴奋,跑一整天也不见累。 第四天晚上,我就到了家。 看着熟悉而安静的宅子,我翻身下马,掏出半路经过市集时买的爆竹,在宅子各个房角点了一个,看着它们噼里啪啦爆完,转身向大门走去,却见娘亲和白发苍苍的管家黄伯早已站在门边,含笑看着我。 我咧嘴一笑,牵着南豆大步流星跑过去:“我回来了。” 娘亲点点头,宠溺道:“就知道是你,从小便喜欢这样放炮,生怕宅子不够热闹。” 我将外衣脱下,披到娘亲身上:“知道是我干嘛还出来,您身子骨弱,当心着凉。” 娘亲笑道:“知道是你才要出来,如果是别人,我才懒得理会。” 正在行礼的黄伯忍不住笑了,我也嘿嘿一笑,搀着娘亲,一起向家里走去。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年初一。 大兴历来有正月初一到十五亮灯的习俗,只见沙村处处灯火通明,路上还时不时有人走动,与往日入夜后沉闷的氛围丝毫不同。 两个小姑娘正趁着这难得的光亮踢毽子,你来我往,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羊角辫一动一动的。 “紫阳,快回家吧,”眼看将到戌时,一个普通打扮的妇人过来唤道,“今日太晚了,明天再同春竹玩。” 紫阳扭头见是自己的娘,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毽子,同春竹道了别,不情不愿地向娘走去。 妇人牵住紫阳,又道:“春竹,你也快回家吧!” 春竹撅了噘嘴,说:“我还要再踢会儿,哼,明晚我一定比紫阳踢得多!” 紫阳咯咯笑了起来:“吹牛,你就算练一整晚也不会比我踢得多!” “那你等着瞧!” 妇人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笑道:“今天是年初一,才允许你们玩这么久,平时可不能这样。春竹,那你再玩一会儿就回去,别太晚了,免得你娘担心。” 春竹胡乱答应了几句,就又忙着踢了起来,妇人也带着紫阳,转身向家中走去。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春竹还在踢毽子,头上的羊角辫一动一动的。 第一章 鸽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唉声叹气地洗着菜,时不时直起腰来龇牙咧嘴一番,被过来的娘亲看个正着,轻轻打了我一下,呵斥道:“洗菜也没个正形。” “娘,我本来就不喜欢做饭嘛,平日这都是小烟的活,唉,可惜她回家了。” “大过年的,我应允小烟回家侍奉双亲,你有何不满?” “那黄伯——” “黄伯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太好,让他给你一个手脚健全的后生做饭,不觉羞愧吗?我说让你做,你就乖乖做,哪来那么多话!” 我只好闭嘴,过了一会儿,发现娘亲还没走,忍不住说:“娘,我已经在做了,您还要监工啊?” “嗯——有件事,今天晚上韩婶来家里吃饭,打扮得精神点。” “韩婶来吃饭我有什么好打扮的。” “不打扮好点,怎么能请韩婶给你说个好姑娘?” 我吓得一哆嗦:“娘,您想什么呢?” “你这个岁数,我早该抱孙子了,可现在呢?连婚事都八字没一撇。嗯?你看看你这样子,介绍姑娘又不是要害你!” “不是——娘,这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我晚些成亲,多陪陪您不好吗?” “不行,已经由着你任性了这么多年,今年可不能依你了。” “那——那——那也不必请外人介绍呀,多尴尬。要不,我干脆娶小烟吧,省得过年没人做饭。” 说完这句话,娘亲半天没接茬,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赶紧说:“我开玩笑呢!” 娘亲自言自语道:“小烟也不错,手脚利索,心地善良,模样也好看,反正咱家从无门户之见——” “停停停!您可别瞎琢磨了,这样,您再买两个丫鬟,我娶三个老婆好不好?” 娘亲瞪我一眼,知我又开始胡说八道,便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我磨磨蹭蹭地做完饭,端上桌,招呼娘亲和黄伯来吃,正要动筷,就听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一只鸽子飞过院墙,落到正屋门口。 我好奇心起,蹑手蹑脚过去,谁知鸽子不躲不闪,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我更加好奇,细细一看,发现鸽子爪上系着一个精致的小信筒,这才恍然大悟——司里来的鸽子。 钦臬司的鸽子经过泰叔的特殊驯养,可以连续飞行几千里,及时将消息送出,司中特使人手一只,方便联络,只有我入司时日尚短,还无权配备。不过,我一直想不通这些鸽子是怎么寻到收信人的,甚至连神出鬼没的凉世一都能找到。 鸽子顺从地让我取下信筒,我顾不得娘亲和黄伯询问的目光,匆匆打开一看: “多地幼儿失踪,疑互有关联,速归京待命,沿途留意。陆休” 我一惊,多地幼儿失踪,还互有关联,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势力?而且沿途留意又是为何?难道还会有类似事件发生?这样恐怖的庞大势力,要那么多幼儿意欲何为?那些失踪的幼儿会遭遇什么? 见我站在那里半天一动不动,娘亲喊了我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道:“出事了,我得赶紧回京。” 娘亲不悦道:“今天才初五,你不是说这次回来可以多住几日吗?再说,哪有初五出门的!” “可出了案子,我不能不管啊。娘,我这就走了,黄伯,您照顾好我娘。”我说着就要走。 “等等!”娘亲突然喊住我,走到我面前,狐疑地看着我,“觜儿,你——是不是为了躲避韩婶,故意骗我?” “不是,好多幼童失踪了,我得赶紧去查这个案子!”我有些急了。 娘亲愣了一下,又犹豫着道:“那——总要吃完饭再走吧。” “娘!”我心急火燎地喊了一声。 娘亲看看我,默默地让开了,黄伯撑着桌子站起来,说:“少爷,稍等片刻,我去准备点干粮,你拿着路上吃。” 我叹口气,只好点了点头,回屋寻出纸笔,匆匆回了一个“即刻返程”,装入信筒后放飞鸽子。 做完这些,扭头看到沉默站在一边的娘亲,我只觉得愧疚不已,但公务在身,只好低声道:“娘,是觜儿不孝,不能陪您了,等司中不太忙的时候,我再告假回来看您。” 娘亲抬起头,皱眉看着我:“告假?告什么假?你既是特使,自然应以公道正义为重,以守卫百姓为先,岂能优柔寡断,总是惦念家中?你去踏踏实实地办案子,明年过年再回来。” 我又心酸又感动,对着娘亲深深行了一礼。 不一会儿,黄伯拿着一些硬饼和肉干回到饭厅,我接过来,又向黄伯交代了几句,便飞奔到院中,跨上南豆飞驰而去,将娘亲那句“照顾好自己”远远地抛在身后。 我担心失踪幼儿遭遇不测,路上片刻也没有停歇,足足跑了半日,眼看马上要天黑,前面影影绰绰有个村子,漠南地广人稀,过了这个村子,可能跑到半夜也再找不到歇脚的地方,于是我拨转马头,向村子里奔去。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村子,看来是不会有客栈了,不过据我的经验,这样的村子风气都很淳朴,我给主人家付些银两,应该也不会被拒之门外。 此时刚刚天黑,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温暖的光线透过窗棂微微驱散了外面的黑暗,我寻了一间,上前敲门。 第二章 借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谁?”屋内传来一声,却不见有人来开门。 “大哥,我是路过的,可否在您家里借宿一晚?您放心,银两照付。” 我说完之后,屋里却再没了声音,我好生纳闷,又敲了敲门,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咦?这是什么情况?我大惑不解地转身离开,来到另一家门口,竟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连试了三家都是如此,莫管是谁应门,只要听到我是来借宿的,屋内立刻变得悄然无声,不做理会。 我本打算随便将就一晚,但在村子里转了一整圈,也没找到半个废弃的破屋,正月的天气,绝对称不上暖和,若就这么露天睡整夜,可真是遭罪了。不行,还得继续试! 这样想着,我又去敲第四户人家的门。 “谁呀?”居然是女子的声音。 “大姐,我是进京的赶路人,想在您这里借宿一晚,必会重谢!” 屋内的人犹豫了一下,道:“我家不好留客,你快走吧。” 听到她还愿回我第二句话,我激动得都快热泪盈眶了,忙道:“大姐,我如此冒昧,实在是周边再无其他可住之地,若您家中不方便,可否容我在后院柴房过夜?不放心的话,哪怕将我锁在柴房中也可以,多谢您了!” 屋内静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我又失望地准备离开时,门竟然开了,幽幽灯影下,我看到,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粗布衣衫,盘着头,面目普通,不过很和善的样子。 妇人微微打量了我一番,侧身示意我进来。 终于有歇脚处了,我喜出望外,行礼致谢后,正准备将南豆栓在一旁的石柱上,那妇人低低地说:“马可以栓在后院,你随我来。” 我忙又道谢,跟着她从后院的门进来,将南豆留在院中,自己则自觉地向柴房走去。 妇人见我如此,微微一怔,却也没再多说,转身回屋了。 我在柴房内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半倚着柴火,掏出黄伯给我的干粮,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妇人又走了进来,递给我一杯茶:“天冷,用些热茶吧。” 我感激不尽,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茶水,又从怀中掏出银子,躬身递给妇人,妇人愣了一下,摆手推辞,匆匆离开。 真是大好人哪,我一边感慨一边重新坐下,正要喝茶,却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我年少时极为顽劣,母亲为我请过许多先生,有的教我诗文书画,有的教我琴棋花茶,还有几个武师教我拳脚功夫。但在我心中,真正肯认作师父的,却只有两人,这两人都是我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一位是教我轻功的“足底生云”江一苇,另一位则是教我江湖伎俩的“百足虫”白祖崇。 白祖崇原是纺织首富白家的长公子,见识不凡,前途无量,可惜嫉恨白家的人太多,使了阴招,白家一夕赔个精光,家破人亡,转瞬间,白祖崇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人人避之而不及的乞丐,用他自己的话说,“半生快意,半生流离”。 流落江湖的他,经得事多了,再加上天资聪颖,很快摸清了江湖中三教九流的各类手段,过得越来越如鱼得水,大家见他路子广法子多,再加上“死而复生”一般的身世,便都称他为“百足虫”,而他在江湖中,也慢慢散去了报复仇家与重振白家的心思,只想着就此闲云野鹤一生。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白祖崇替人收账,住在我家附近,那时我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见他是外来人,就总想去捉弄他,结果,他每次都能一眼看穿我的手段,不仅不会吃亏,还会用相似的办法反过来治我,我又羞又气,便苦思冥想,找出更奇特的法子捉弄他,可还是会被他轻易化解。 几个来回之后,有一天,再次被他捉到的我恼羞成怒,骂他不是人,什么都能看穿,他却笑眯眯地说:“从明天开始,你喊我师父,我保证让你也变得不是人。” 就这样,我成了他的徒弟,跟着他学了半年,他教给我的东西很多很杂,有下里巴人,也有阳春白雪,常常是想起什么便教些什么,直到半年后他离开,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有这样的一位师父,江湖上常见的手法我都能轻松看破,包括戳穿赛神仙的伎俩,至于下药这种小儿科把戏,更是不在话下。 刚接过来的这杯茶,我一闻便觉得不对,好在乡野妇人,只有最粗糙的蒙汗药,万一是传说中无色无味的刀川水,我恐怕就着了道了。 我将茶水泼了,又用柴火将水渍挡住,躺在地上装作被迷晕,我倒要看看,这个妇人想做什么。 躺了一会儿,那妇人果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先推推我,见我没反应,又找出麻绳来绑我。我能感觉得出,她毫无绑人经验,也没什么力气,我随随便便就可挣脱,于是便任由她折腾。 她自认为将我绑结实后,取了一瓢井水,犹犹豫豫地泼在我脸上。 我装作刚被泼醒的样子,茫然四顾,问:“发生了什么?我在哪?怎么就突然睡着了?” 妇人低声喝道:“大胆,你知不知罪?” “我有何罪?”我被她问得一头雾水。 “你——你罪大恶极!春竹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快将春竹放回来!” 我更是摸不着头脑:“春竹是谁?” 妇人见我不认,咬了咬唇,双手提起一旁劈柴的斧子,道:“那日若我能催着春竹回家,也不会被你得了手,是我的大意害了春竹,还好老天有眼,又让我遇到了你!你快说,春竹在哪里?不老实坦白的话,我就杀了你这个偷孩子的恶贼!” 第三章 春竹的故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听到“偷孩子”三个字,立刻顾不得伪装,三下两下脱开麻绳,劈手夺下斧子,抓着她急声问道:“这里也有孩童失踪?怎么回事?” 妇人没想到我一下子就能挣脱,还反将她制住,又惊又怕,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见她如此,我冷静下来,打算先将她扶回屋中,待她不那么害怕了再细问,不料刚迈出柴房,一块半大不小的石头从天而降,我急忙护住妇人一闪,堪堪躲过,只有手被微微划了一下。 我将妇人安置在角落,自己回身一跃便上了柴房顶,眼前所见却让我很是意外—— 只见房顶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正恶狠狠地瞪着我,脚下还堆了好几块石头。 我有些懵,问道:“石头是你扔的?” 小丫头又费劲地举起一块石头冲我扔来:“你放了我娘!放了春竹!” 妇人听到她的声音,忙跑出柴房,冲着我们大喊:“紫阳,不是让你藏好了别出来么?恶贼!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休要动我儿!” 我哭笑不得,只好掠过去一把抱起小丫头,然后飞落在地上,连妇人一起夹着进了屋。 一进屋,我立刻放开二人,向后退了几步:“二位,你们看到了,我若想伤你们真的是易如反掌,但我没有,因为我不是什么恶贼。” 被称作“紫阳”的小丫头紧紧抱住妇人,敌视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妇人也紧紧搂着紫阳,疑忌地看向我:“你果真不是那个偷春竹的恶贼?” “我都不知你说的‘春竹’是何人。” “那你这么晚跑到沙村做什么?” “我真的只是来借宿,明天一早就走。” “噢——”妇人终于有了些动摇,“沙村平日很少有外人,你突然前来,正好春竹又刚出事,我还以为——” 我摆摆手:“没关系,都是误会,说清楚就好。” 妇人脸带歉意:“哎,真是的,怪我,是我太莽撞了,多谢小兄弟不计较。紫阳,去给这位客人端些饭菜来。”说着,又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这次肯定不会下药了。” “大姐,不忙,可否先给我讲讲,春竹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示意我来桌边坐下,又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这才叹了口气,道:“春竹与我家紫阳同岁,从小一起玩到大,我们两家大人也来往密切。初一晚上,两个孩子在外面踢毽子,我想大过年的,就让她们多玩了一会儿。后来我叫紫阳回家的时候,春竹还想玩,我见周围没什么外人,都是街里街坊的,就带着紫阳先回家了。谁知,谁知——”说到这里,她咬着下唇,眼中泛起泪光。 “春竹一直没回家,她娘便出来找,找遍了整个村子也没有找到,春竹爹娘求全村人帮他们找,我们所有人找了整整一夜,却还是没有结果,一个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声没息地丢了,可怜的春竹娘,每日以泪洗面……”妇人说着,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自从这件事发生后,全村人都有些害怕,天不黑就家家门窗紧闭,这才初五,就没人亮灯了,以前沙村可不是这样的,这几天正该热闹呢,哪里会这么冷冷清清……紫阳他爹前天去平成找活了,他说,春竹丢了我们家也有责任,一来,他要去多挣点钱赔给春竹家,二来,他觉得没脸面对春竹爹娘……其实,其实都是我的错呀!假如那晚我先将春竹送回家,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春竹那么小,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都怪我……”说着,她将头深深埋入双手中,痛哭了起来。 这时,紫阳端着一碟菜和两个馒头走了过来,见状忙将菜放到我面前,用小手帮自己的娘擦去泪水,安慰道:“娘,你别哭,我一定会把春竹找回来的,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年,一年找不到,就找十年!” 妇人抬起泪眼,怜爱地看着她:“你还是个孩子,怎么找她?你乖乖地待在娘身边,平平安安长大,到时候给春竹爹娘也尽一份孝,就比什么都强。” 紫阳不服气道:“娘,不行,春竹一定在等着我去救她呢!再说,就算我力量薄弱,不还有官府吗?” “春竹家早就去平成报官了,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官府根本不想理睬……”说着,她又歉意地看看我,“小兄弟,我太想找回春竹,一时心急,就把你当成偷孩子的坏人了,千万见谅——” 我摆摆手道:“大姐,你也是为了找孩子,我怎会怪你?你别太自责,丢孩子不是小事,官府定会全力破案的。” 妇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官府的破案本事——哎,想找回春竹,怕是难了……” 紫阳又插话道:“平成府尹不行,还有同州都令,都令也不行的话,还有钦臬司嘛,天底下没有钦臬司破不了的案子!” 这话说的我心里充满自豪,但眼下我还是先隐瞒身份吧。 妇人道:“钦臬司远在京城,又怎么会管我们这种小地方的案子?唉,这么晚了,你快去睡吧,我将偏房腾出来给这位客人住。” “大姐不必麻烦,家中既无男丁,我还是睡柴房比较方便,不过这饭菜,我就不客气了。” 妇人忙道:“小兄弟请便。” 第四章 紫阳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当下狼吞虎咽起来,吃完后我又问了问春竹丢的细节,可惜妇人再也想不出什么新线索,我只好回到柴房自己琢磨。 想不到这里也有孩童失踪,难怪陆休叫我沿途多加留意。这么多地方同时发生类似案件,背后必然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是继续赶去京城与陆休会和,还是先留在这里好好查探一番? 正想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偷偷溜了进来,是紫阳。 她蹑手蹑脚走到我身边,我坐起身来,问道:“你娘不是让你好好睡觉么,为何又跑来这里?” 紫阳压着嗓子道:“我是背着娘偷跑出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 紫阳的小脸很是严肃:“找你救春竹。” 我立刻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春竹在哪里?” “不知道……可是必须有人去救她,官府太慢了,报钦臬司还得去京城,我怕春竹等得着急。你武功这么高,肯定不是普通人,我只能求你救救她了。” 我听她也没有线索,有些失望,又想逗逗她:“你怎么知道我武功高?” “你能一下子飞上那么高的房顶呀!” 我忍不住笑了,想了想,也压低声音对她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我就是钦臬司特使,最近不仅是春竹,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孩童都不见了,我赶着回京城,正是为了破这些案子。” 紫阳两眼放光:“太好了!有你在,一定能救回春竹!” “那你有没有什么线索能提供给我呢?” “我想想——春竹爹娘非常和善,跟村里人关系都很好,所以一定不会是村里人干的。” 我有些惊讶:“你居然能想到这个?” 紫阳泄气道:“可如果是外人的话,我就不知道是谁干的了。” 我笑道:“不急,我们来分析一下。春竹被带走时已入夜,四周很安静,不管是求救还是挣扎,只要发出声音,一定会被听到,但是据你娘说,没有任何人觉察出动静,所以,春竹要么是跟着熟人走的,要么就是被下药迷晕了,这样才能悄无声息地失踪。” 紫阳眨眨眼:“春竹认识的人我也认识,都是村子里的,没道理会偷偷带走她,应该还是外人把她迷晕了。” 我想了想:“这几日,村子里有生人来吗?” “有呀,就是你。” “……我不算。那有村子里的人离开吗?” “没有。”紫阳摇了摇头,忽然又是一惊,“咦?我爹,我爹前天离开了——” 我立刻想起了紫阳娘的话,她说紫阳爹是出于愧疚,去平成找活赚钱,想补偿春竹家,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这村子果然民风淳朴,现在分析到这里,竟然可能是紫阳爹作的案? 没等我开口,紫阳就急着道:“不可能!我爹不可能做这种事!我爹对春竹可好了!” 我见她眼泪都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忙安慰道:“你别急,没人说是你爹做的,咱们只是猜测。可否告诉我你爹的名字?明日我经过平成时,顺便去问问他。” “我也去!” “呃,你不能去,我去完平成就直接往京城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回来?” “我要自己去问我爹,他肯定不会骗我!” “紫阳,你——” 紫阳很激动,大声打断了我:“我一定要去,我和春竹拉过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她不见了,我应该去找她,而不是在家里等着,什么都不做!” 我还想再劝,不料我们的声音吵醒了紫阳娘,她循声来到柴房,看了看我们,皱眉道:“紫阳,你在这里做什么?” 紫阳站起来,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她,道:“娘,我好想爹!咱们一起去平成找他吧,我已经和这位哥哥说好了,他会陪我们过去,他武功这么高,路上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小丫头,脑子转得太快了,我叹为观止,也顾不得计较这乱七八糟的辈分称呼。 紫阳娘无奈地冲我笑笑,俯下身劝紫阳不要胡闹,可紫阳却不依不饶,又是撒娇又是哭闹,非去不可。紫阳娘可能也是思夫心切,慢慢地有些动摇了,犹豫着望向我。 我见事已至此,想想反正也要去查紫阳爹,带着她们母女二人,还能让紫阳爹对我放下戒备,可能更容易发现线索。 于是,我下定决心,起身道:“正好我要路过平成,实在想去的话,明日我们就一起上路吧。” 紫阳娘喜出望外,忙拉着紫阳向我道谢,然后赶紧回屋收拾东西,我伸个懒腰,重新躺下,这次再没有人打扰,我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雇了辆马车,让她们母女二人坐着马车,我骑着南豆,一起上路了。 有这么一大一小两个弱女子同行,我的速度也慢了很多,足足走了一整天才到平成。我们一路打听,终于在天黑前寻到了紫阳爹的落脚处。 紫阳爹住在一个看着极不起眼的小店里,外观很简陋,想想也是,他是来挣钱的,又怎会舍得把银子花在住宿上? 临进去之前,我趁紫阳娘不注意,偷偷拉住紫阳道:“见了你爹千万别直接就问,都听我的,好吗?” 紫阳点点头,我们这才一起进了小店。 第五章 做贼心虚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紫阳爹是个眉眼很朴实的汉子,正坐在床上吃饭,说是吃饭,其实也就是一碗热水一个谷饼,见我们进来,极为意外,愣道:“你们怎么来了?这是——” 她们母女俩都高兴地走过去,紫阳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紫阳娘边抹泪边说:“紫阳想你了,多亏这位小兄弟一路护送,我们才能来这里找你。” “我……啊……多谢小兄弟!”紫阳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忙不迭向我道谢。 我回了礼,借口不打扰他们团聚,返身出了房间,下楼与小店老板闲聊套话,打探情况。 据小店老板说,紫阳爹木讷寡言,出手却很豪爽,就拿房钱来说,不仅不会拖欠,反而一次性付了一个月的,这样的客人老板自然欢迎。 我想到紫阳爹那寒酸的晚饭,再想想他才抵平成不久,应该还没挣到多少银两,不禁有些疑惑:“他这么大方?可我怎么看他晚膳吃得那样简陋?” 老板道:“嗨,他白天又不在我店里,只有晚上才回来,或许人家是白天大鱼大肉吃腻了,晚上回来清清口。” 我干笑了几声,问:“那他白天在忙些什么?” “人家在忙什么,我哪里知道,我又不会去打听客人闲事。” 我想了想,又问:“有人来找过他吗?” 老板皱起了眉:“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我脑子一转,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女子,是我姐,跟你打听的这个人,是我姐夫,我是怕我姐夫来了大地方,被莺莺燕燕迷了眼,把持不住自己,做出对不起我姐的事。” 老板哈哈大笑,给了我一个会意的眼神:“咱们都是男人,这种事,不是正常的嘛。不过你这个姐夫还算正派,没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找过他,就前天晚上来了个男人,不过只待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男人?什么样的男人?” “男人你也不放心?”老板似乎觉得很好笑,“好吧,我想想——唔,就是个普通男人,看起来很不打眼,但好像和你姐夫关系挺好,那天你姐夫很是高兴,直接给我付了一个月的房钱。” 嗯?事情越来越可疑了,按理说,紫阳爹是没出过门的沙村人,怎么会一到平成就有熟人来找他?而且一个月的房钱对他来说绝不算小数目,他哪来的钱? 又与老板随意闲聊了几句后,我也要了间房,假装去歇息,中间紫阳娘来过一次,在门外见我睡了就没有敲门,想来又是要感谢我吧。 我一直保持着清醒,琢磨怎么找突破口,到了半夜,突然听到紫阳一家三口住的房间有响动,我轻轻一跃,无声无息地从床上落在门边,自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紫阳爹悄悄出了门,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左右看看,做贼一般向天井的方向走去。我心中冷笑,果然有问题,于是也跟着他来到后院。 到了天井,他又四处看看,走到一个角落里,捡了块石头开始挖坑,挖了很久,然后将手里一直抓着的那个小布袋深深地埋入土中。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等他忙活完,回头要离开时,一下子看见了我,吓得怪叫一声。 我故意问道:“你这是在埋什么?” 紫阳爹认出是我,勉强笑笑,抚着心口说:“没什么,一些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那正好给我,我这人就喜欢没用的东西。”说着,我作势要去挖土。 他一下慌了:“别,别,我还有用,只是暂时埋在这儿,小兄弟千万别动。” 我基本上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即道:“是银子吧。” “——你怎么知道?”紫阳爹一惊。 看来此人并不擅长隐瞒,他这样一说,我更确定了自己的推断:“我不仅知道是银子,还知道那是你昧着良心赚的银子。你伙同恶人卖了春竹,这是你的酬金,但银子到手后,你不敢光明正大地拿回去,便留在平成做活,打算待够一个月就回沙村,假装这是你挣来的工钱。谁知妻女突然前来,你怕银子被发现,解释不清,就想先藏在这里,等她们走后,再挖出来。” 紫阳爹一下子面色惨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叹了口气:“紫阳与春竹关系那么好,你们两家大人也颇多往来,你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做!” “那好,我现在去叫她们母女俩,一起挖开土看看这里埋的到底是什么。” “不要!”紫阳爹终于绷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如果被她们知道了,一定会恨死我的!银子我可以分你一半,只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有些厌恶地看着他:“这样肮脏的银子,我不要。我看你家也并非穷困潦倒,为何要做这等事?” 紫阳爹嘴唇抖了半天,才勉强说,“今年地里收成不好,房子又该修葺了,紫阳上私塾也要钱,将来的嫁妆也要钱,我需要银子啊,需要很多很多的银子,可我除了种地,又没有其他本事……”说着,他抹了把脸,继续道,“年前我来平成办年货,听说有人愿意买孩子,一个小女娃就给五两呢,买回去也是给富贵人家做养女,不吃亏的。初一晚上,正好看到春竹独自在外面玩,我就……我就一时迷了心,把她骗出来了……” 我忍不住怒斥道:“为了自己能好吃懒做,你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 “我没有好吃懒做!银子到手后,我连一顿好饭都没舍得吃,一闭上眼睛就是春竹在哭……”说到这里,紫阳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这银子,我会把大部分给春竹爹娘,这样,我们两家就都有钱了,春竹也能去有钱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比在沙村过穷日子强得多,多好!” 为让自己心安理得,竟这样自欺欺人,我气得过去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好’?这能叫‘好’?你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就去卖别人家的孩子?你就不想想,别人也会舍不得吗?更何况,什么叫比在沙村过穷日子强?春竹这个年龄的女娃,被卖了会去做什么,你难道真的想不到吗?!”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颤抖着问:“做什么?” 第六章 诱饵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一惊,刚才太过愤怒,竟没注意到,紫阳也过来了。 紫阳爹一见紫阳,彻底瘫软成一团,喃喃道:“不知道……不知道……她是去给有钱人做养女了……” 紫阳看也不看她爹一眼,而是走到我面前,抬头直直地望着我:“做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蹲下来,安慰道:“没关系,这才过去了四五日,我会把她找回来的。”说完,又过去一把提起紫阳爹,咬牙切齿道,“买走春竹那人在哪里?” 紫阳爹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被我狠狠晃了两晃,才说:“我不知道……他给完银子后说‘钱货两讫,再无纠葛’,就再没出现过了……” “他长什么样子?你们是如何遇上的?关于他你还知道什么?” “他,他就是个普通人啊,没什么特别的样子……我们……哦,是他突然主动来找我的,问我是不是有‘货’——” “那你在何处听说有人要买幼儿?” “聚元茶楼——” 这就够了,我直接松手将他扔回地上,厉声道:“为不打草惊蛇,我且不将你送官,你老实在此处待着,不许私逃,不然,天涯海角我也绝不放过你!” 说完,我看了看紫阳,叹了口气向房间走去,谁知紫阳一下拦住了我:“带我一起去救春竹。” 我停下脚步,轻声道:“紫阳,这次可能要直面人牙子,会很危险,你留在这里好好陪你娘,放心,我一定会把春竹救回来的。” 紫阳拉着我的衣服不松手:“你一个人去,人牙子不会理你,带上我,人牙子才肯出来。” 一个小丫头居然这么条理清晰,我忍不住有些佩服。虽然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以她为诱饵实在太过危险,我不能答应。 可还没等我开口拒绝,紫阳爹突然喊道:“不行!紫阳!人牙子太坏了!你要是出了事,让爹娘怎么活?千万不要去!听话!” 紫阳这才第一次看向她爹:“我出了事你和我娘活不成,那春竹出了事,她的爹娘就能拿着钱继续过好日子吗?都是你害了春竹,我若不救她,还是人吗?” 紫阳爹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好将恳求的目光投向我。 我没有搭理他,脑子中飞快地盘算带着紫阳假扮卖家是否可行。说起来,带个小女娃确实更容易将人牙子引出来,只要他们敢露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紫阳也不再理她爹,又拉拉我,我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好,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必须听我的话,不然我绝不带你。” “不行啊!紫阳她才十岁,肯定会出事的!是我该死,与紫阳无关,不要把她牵扯进来!求求你了!”紫阳爹嚎啕不已,冲着我不停地磕头。 紫阳终于爆发了,哭喊道:“你知道心疼自己的女儿,春竹谁来心疼?我去救春竹,还不是在给你赎罪?你根本不配当我的爹!” 我见二人都情绪激动,生怕他们声音太高被别人听去,反而影响了我的计划,只好劝道:“你们不要吵闹,都回屋去!紫阳,你一定要装作无事发生,免得被人牙子听到风声。等明日我去跟你娘说,要带你上街转转,但我们说好了,若你娘不同意,那就是老天爷让我一个人去抓坏人,你不许哭闹纠缠,明白了吗?” 紫阳擦掉眼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又转向紫阳爹,沉声道:“尽管你罪恶滔天,但与紫阳无关,你放心,若紫阳与我一道前去拿人,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会护好她的。” 紫阳爹没有答话,也不敢再做纠缠,瘫坐在地上又是叹息,又是抹泪。 送回二人后,我返回自己的房间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紫阳是年幼无知,她爹是自欺欺人,春竹会遭遇什么,我很清楚。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被人买去,好一点是送到大户人家当丫鬟,差一点就是被老鸨调教,等着再大几岁就去接客。 而最惨的,莫过于被某些癖好特别的畜生买去,遭受非人的凌辱与折磨。 我不愿再往下想,只希望明日一切顺利,抓住人牙子,让春竹平安回家。 第二天,我来到紫阳一家三口的房间,紫阳爹神色恍惚,一见我就深深地埋下了头,紫阳娘好像没发现什么异常,笑盈盈地迎上来: “小兄弟,是来带紫阳上街的吧?昨晚紫阳就和我说了,正好,我还和她爹商量,我也在平成找点活干,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挣快些。紫阳爱玩,有你照应着我们也放心。” 这小丫头,怕我以她娘不同意为由不带她,早早就安排好了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应了一声,带着紫阳出来了。 第七章 聚元茶楼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路上,我事先与紫阳说好,我扮作她的舅舅,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打算把自己的外甥女骗出来卖掉赚钱。 紫阳点点头,又道:“等坏人把我带走后,你偷偷跟着,就能知道坏人的老窝在哪里了,对不对?” 我一愣,其实计划的后半段,我是打算引出人牙子就收手,然后通过逼问找到主谋与老窝,虽然这样可能一无所获,但至少能保证紫阳的安全。 于是,我板着脸道:“不对,不能让人牙子带走你,万一中间有个闪失,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紫阳急了:“可是不这样,咱们怎么找春竹?而且,你不是说还有其他小孩也丢了嘛,就让我跟着坏人走,你在后面偷偷跟着我,我们一起把所有的小孩都救出来!” 我不禁有些犹豫,确实,做戏若能做全套,我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人牙子藏匿失踪幼儿的地点,可是,这样岂不是将紫阳陷入危险之中? 紫阳见我不语,又加了一句:“你不是钦臬司特使吗?那你就不能光抓坏人,还要救人呀!” 这句话帮我下定了决心,我松口道:“好吧,那人牙子出现后,你就先跟着他走,不过你要记住,路上若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赶紧大声呼喊,我就在你周围不远处,会马上出现来救你的,明白吗?” 紫阳点点头,终于露出笑容。 我们很快到了聚元茶楼,这个时辰,人还不多,我带着紫阳坐下,暗中打量。 从外观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茶楼,不大不小,茶香四溢。茶楼分上下两层,摆满八仙桌和硬木椅,在一楼当中空出一片地方,搭了个小台子,供每日午后说书用。 此时,掌柜的正趁着人少在核对账目,店小二赶着过来招呼我们,茶楼内仅有的几位客人也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我装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住地嘀咕:“这儿人太少了,太少了,应该换个地方。” 店小二忙道:“客官莫急,现在还有些早,再过半个时辰人就多起来了。看样子,您是喜欢热闹?” 我不耐烦地说:“你懂什么,快去给我沏壶团黄。” 店小二笑着应道:“好嘞!哟,这么粉嘟嘟的小姑娘,要不要来些小吃?我们这儿的云片糕特别香!” 我摆摆手:“不用不用,生个女娃已经够赔钱了,还要什么小吃!” 店小二面不改色,依然笑着道:“团黄一壶,贵客稍候!” 紫阳眨眨眼,忽然大声道:“舅舅,这是什么地方呀?我娘不是让你把我送去阿奶家吗?” 我立刻反应过来,故意凶巴巴地接口:“着什么急!没准儿,还能给你找个更好的去处呢!” 这番对话被小二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擦完桌子就下去了。 我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只能作出一副心虚又焦急的样子,带着紫阳继续等。 过了半个多时辰,茶楼里的人果然多了起来,说书人也开场了,我故意将紫阳独自留在桌边,自己则跑去台子旁听书,其实在暗中注意着紫阳那边的情况。 一场评书过半,终于有动静了。 有人悄悄挨着紫阳坐下,开始跟她搭话,紫阳也乖巧地回应着,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但令我意外的是,搭话这人,竟是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妪! 我心中疑惑,又等了一会儿,见老妪想动手拉紫阳走,这才挤出人群,回到桌边。 老妪见我回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后生,带着娃娃还去瞧热闹,不怕娃娃丢了?” 若不是亲眼见她试图拉走紫阳,我简直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个好心的老大娘了。 我不屑道:“这年头,谁会偷女娃?要偷也是偷男娃!” “哎呀,后生,这你可说错了,有的大户人家,有一个男娃,就还想再要个女娃呢!” “是吗?”我装作来了兴趣,“还有这样的大户人家?那要是有了女娃,也能得到一样的名分地位?” “那当然,好容易有个女娃,肯定要当掌上明珠捧着!” “唔……” “衣食无忧自然不必说,还能学些琴棋书画,将来许配个好人家,对女娃来说,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是啊……比在家过苦日子强多了……” “那可不!要不然,卖娃娃的事怎么会那么多!” “多?有很多卖自己娃的?” 老妪压低声音:“后生,我也不瞒你,我认识几个人,是专门帮大户人家物色小女娃的,所以我知道,卖娃的人多了,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说得真好听,我心中冷笑,没有接话,摆出一副犹豫的样子看看紫阳。 老妪见我如此,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是这女娃的舅舅,你看,她亲娘都想甩开她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她聪明伶俐,模样也不差,肯定能找个好买家,你得了银子,她得了锦衣玉食,两全其美,多好!” 上钩了。 我继续装犹豫:“那……能给我多少银两?” “一般小娃也就是三四两,但看你老实,这女娃品相又好,给你五两,怎么样?” 跟春竹一个价,贩卖孩童都能定出市价了,可见这种买卖在暗地里有多红火,真不理解,为何世上能有如此多丧尽天良之辈。 我压住性子,又演了半天戏码,这才松口应下,老妪当即掏出五两银子,偷偷塞给我,我想着区区一个老妪,怎么也好处理,便决定让紫阳随她走,我跟踪她们找到贼窝。 于是,我交代紫阳:“舅舅有点事,你跟这个嬷嬷走,要听她的话,不许哭闹。” 紫阳点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怯意。 话不多说,我拿了银子,交代完紫阳,便离开茶楼,躲在不远处盯着,只等她们一出门,就一路跟到底,谅她一个老妪也甩不脱我。 哪知,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八章 第一次寻找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在外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不见二人出来,虽然进出茶楼的人很多,但我看得分明,身形都是大人,没有紫阳这样的幼儿,所以乔装打扮是不可能的,她们应该还在茶楼里。 可是交易都做完了,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那里呢?我觉得很奇怪,但转念一想,区区一个老妪,能出得了什么幺蛾子?而且一直也没听到紫阳的叫声,我还是再等等吧,免得打草惊蛇。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越等越心焦,再也等不住了,闪身掠入茶楼内,一进门,我脑中就是“嗡”的一声—— 紫阳和那老妪,全都不见了! 我急忙楼上楼下找了个遍,也不见人影,跟几个客人问,都说没留意到有这样两个人,我急火攻心,找到店小二拉着就问:“刚才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呢?” 店小二还是毕恭毕敬的样子,说出的话却让我冷汗直冒:“客官,您是一个人来的,哪里有小姑娘?” “我——”正急着想反驳的我忽然想到,既然老妪一直没出茶楼,那肯定是茶楼有问题,我找店小二打听,怎么可能有结果?问多了,说不定还会让他起疑。 于是,我换上一副会意的神情,改口道:“嗯,这就对了。” 店小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躬身将我送出门外,真是训练有素。我假装离开茶馆,趁人不注意跃上楼顶,琢磨下一步怎么办。 聚元茶楼是一座两层木楼,外形普通,结构简单,刚才我在里面看得分明,楼上楼下绝无藏人之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地下有密室。这么一想,我反而放下心来,因为地下密室通气不畅,不可能供很多人长久待着,所以这里绝不是那帮人牙子的老巢,他们必然还会将紫阳转移到其他地方,我只需在此等候便可。 我在楼顶上藏好,四处留意着动静,紫阳刚被买走,按人牙子的套路,暂时应该不会受到伤害,只希望他们能尽快转移,好让我跟着查个究竟。 足足等了一白天,还是没有等到紫阳出来,眼看天色渐晚,我也不由得焦虑起来,他们总不能把紫阳关几天才转移吧?可是这样做不仅风险大,而且没必要,应该不会。但我所处的位置,能将茶楼四面八方看得清清楚楚,转移的话我不会看不到。 等等,我一下子冷汗直冒,有个地方我确实看不到—— 地下! 我简直恨不得掐死自己,都猜出这茶楼的密室是在地下了,竟还想不到他们可以挖一条地道方便转移? 这下糟了!万一紫阳就此失踪,我真是百死莫赎! 我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首先,茶楼地处闹市,兴修土木由铸工司管控,偷摸挖地道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地道应该不会太长;其次,地道出口必须在一个隐蔽而又四通八达的地方,这样才方便转移拐来的幼儿。 聚元茶楼周边不是街市就是住宅,想满足隐蔽的条件,出口只能设在城外,平成有四个城门,距茶楼最近的是东门,我只能从这边开始碰碰运气。 万一寻不到,就算把四个方向都追一遍,我也必须把紫阳找回来。 理清思路,我再不耽搁,调起全部功力,飞一般奔回下榻客栈,来不及去找紫阳爹娘交代,骑上南豆就往东城门赶。 出了城,我先细细观察了一番,希望能找到地道出口。平成多黑石,城外没什么草木,到处都是一片灰蒙蒙,似乎没有能暗藏出口的地方。不过,再往南几里地,好像有个废弃的黑石矿。 我来到黑石矿前,这个矿看起来似乎荒废很久了,井口多已坍塌,井下支护也已腐朽得不成样子,人根本下不去。井下的巨竹歪歪斜斜探出地面,苍凉又冷清,地上尘土很大,却没有任何脚印,看不出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 可是除了这里,附近再更没有好隐蔽的地方,我在废矿上转了几圈,心中越来越急,紫阳下落不明,拖得时间越久,她就越不安全,可找不到地道出口,就没办法确定他们的去向,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南豆忽然喷了个响鼻,我回头一看,不知哪里窜出来一只老鼠,南豆倒也不惊,退后几步,饶有兴趣地看着老鼠窜到一个将将露出地面的巨竹前,钻进去就消失不见了。 我仿佛被什么击中,忙跟着跑到那里。 这种巨竹的中节已被除去,内腹直通地下,本是用来抽放黑石层内的毒气,但老鼠能从这里爬进去,是不是说明,巨竹的末端并没有插入石层中? 想到此处,我探手在巨竹口子上一试,却没感觉到什么。我没有气馁,继续逐一试了每个巨竹,大部分都没什么特别,只有一个,分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风! 我找到距离这根巨竹最近的井口,这个井口看起来已被坍塌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我不管不顾就开始动手挖,刚挖了一尺,就看到碎石下面,藏着一块铁板。 第九章 怪村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果然! 我激动不已,掀开铁板,一个黑幽幽的洞口出现在我眼前。这时,天已彻底黑了,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我想了想,还是一跃而下。 洞道内很干燥,也很宽敞,看起来经常有人进出,我摸索着前行,尽量加快脚步,却也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头,可见这地道有多长。这帮人牙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居然能如此不辞辛苦。 尽头是一堵墙,摸起来像是木头做的,我将耳朵贴在这木墙上,屏息凝神,就听到细微的人语声,脚步声,还有其他分辨不出来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茶香。 看来应该是到了聚元茶楼的地下。这家茶楼,看似平平无奇,谁知竟有地道暗通城外,私下做着贩卖幼儿的勾当,现在被我发现,定会让你罪有应得! 我伸手推了推,木墙却纹丝不动,应该是有机关。不知紫阳被转移走了没有,我应该等还是追?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听声音很沉重,似乎此人扛着什么重物。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是一连串机关转动的声音,看样子这人要进洞道了,我忙转身,悄无声息地向来路躲去。 木墙中间慢慢打开一条缝,一个黑影举着蜡烛闪入洞道,身后似乎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到他肩上,黑影扛好东西,便也向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来不及细看,飞快地向后退去,既怕被烛光照到,又要留心不发出响动,幸好这洞道我已走过一遍,多少有些熟悉,那黑影扛着东西又走得慢,所以我一直未被发现,抢先从出口飞出后,又无声地将铁板盖好,碎石掩上。 南豆早已远远走开自己去吃草了,我找个地方藏好,等着黑影出来。没过一会儿,铁板再次被推开,先探出一支蜡烛,又推出一个麻袋,黑影最后才爬上来,坐在一旁喘气。 借着烛光,能清楚地看出麻袋里装着的是个人,兴许是被下了迷药,一动不动,身形和紫阳一般大小。我松了口气,还好找到了,接下来只需跟紧了就好。 黑影四下看看,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嘴边吹了几声,三短两长,声音很奇怪。 很快,远处来了一辆驴车,可能他们转移幼儿的时辰都是固定的,驴车会按点在附近等着。 我心中暗叫侥幸,还好提前来了,若与驴车撞到一起,我的行动就没法隐藏了。 驴车车夫与黑影一起将麻袋放在车架上,然后沿着小路向东南方向走去,我等他们走远,轻轻吹了个口哨,南豆从黑暗中出现,跑到我面前。 我跨上马背,南豆兴奋地撒开蹄子就要飞奔,我忙勒住,让它远远跟着驴车,南豆又生气又沮丧地放慢了步子。 驴车走了一夜,天大亮时,终于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里,只见那二人将麻袋解开,里面露出的果然就是紫阳,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放南豆自己去吃草,我则跟着他们进了村。 二人将仍在昏睡的紫阳抬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三下,就赶着驴车离开,看方向是又回平成去了。 这是怎么个意思? 我正疑惑着,门开了,一个面庞和蔼的妇人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紫阳也并不意外,掏出一个小瓶给紫阳闻了闻,紫阳这才动了动,慢慢醒过来。 妇人收起小瓶,忽然高声喊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女娃?躺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我耐住性子,跳上旁边的一棵大树,躲好身继续监看。 妇人一喊,路上的行人仿佛得到信号一般,纷纷围了过来,附近屋子的门也开了,里面的人都向这边走来。 刚刚醒来的紫阳揉揉眼睛,茫然地到处看,我知道她是在找我,可我现在还不能露面,只能委屈她一会儿了。 众人围着紫阳你一言我一语,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有人问她叫什么,还有人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紫阳还在不停地找我,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惊惶。 忽然,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挤入人群,粗声粗气道:“这是我刚买的丫头,又懒又笨,还想偷跑,走,快跟我回去!” 紫阳慌了,边往后退边说:“你胡说,我不认识你!” “你的卖身契还在我家呢,想偷跑,没那么容易!”大汉步步紧逼。 一个白胡子老头拦住他:“何墩子,你哪有钱买丫头?她明明是我表姑家的侄孙女,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说好给我儿子当媳妇的!” 何墩子怒道:“刘老七,你一大把年纪了还不要脸,你表姑家的侄孙女怎么可能这么年幼?这女娃就是我的!” “是我的!” 二人说着说着就开始吵,都要上前拉扯紫阳,周围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起来,有的说何墩子说得对,有的说刘老七不骗人,还有的开始指责紫阳为什么要偷跑。 紫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小嘴一瘪就想哭,又努力忍住,边躲边不停地摇头。 第十章 攻心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在树上看得有些心疼,但这个村子明显有问题,村民们似乎也是在演戏,我倒要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 就在这时,那个妇人发话了:“刘老七,何墩子,你俩都别吵吵,听听这个女娃怎么说,她说跟哪个就跟哪个,另外一人不许多事。” 二人闻言,都住了口,盯着紫阳等她说话,紫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躲在妇人身后,大声说:“我是迷路了才会到这里的,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他们都在骗人!” 刘老七和何墩子立刻破口大骂起来,围观的人也跟着帮腔,一时间,紫阳成了众矢之的,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但小脸上却还是挂满了倔强。 妇人再次开口:“好了好了!都别吵!这么小一个女娃,不可能瞎说,我看,是你们两个想占便宜,白捡一个小丫头吧!去去去,只要有我在,你们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刘老七和何墩子僵持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走了,妇人又将众人轰走,人群散去,很快便只剩下她和紫阳两个。 我大惑不解,驴车将紫阳送来后,妇人只需把她接进去,压根不会有人知道,何必还要闹出这样一幕? 只见妇人拉着紫阳在门口石阶上坐下,笑眯眯地道:“好了,坏人都走了,你别害怕,他们不敢跟我对着干的。我姓冯,你叫我冯姨就行,你叫什么?” 刚才还一脸倔强的紫阳见她如此温柔,终于把委屈都释放了出来,边抽泣边道:“我叫紫阳,冯姨,谢谢你救下我,不然我就被那些坏人拉走了!” 冯氏还是笑眯眯的,摸了摸紫阳的头道:“谢什么呀,你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还迷了路,真是太危险了。你从哪里来啊?” 看着慈眉善目的冯氏和一脸依赖的紫阳,我这才琢磨出点味儿来,想来故意安排这样一个村子,一来是为了有个中转的落脚点,二来是能恐吓幼童,使其对冯氏言听计从,方便他们后面的动作。 如此用心恶毒,条理分明,这个庞大的贩童贼团,真是可怕!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担心紫阳会将实话告诉冯氏,毕竟她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初次见识了人心险恶,我又不见影踪,只有冯氏这样善良温柔地待她,难免不会上当。 谁知,紫阳很自然地回答:“冯姨,我家是一个小村子,我也说不清楚在哪里,您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忍不住对紫阳刮目相看,即便发生了这么多她从未经历过的事,即便她找不到说会保护她的我,但她还是决定继续往下走,找到贼窝,救出春竹和其他孩童。 冯氏见她如此乖巧懂事,不由乐开了花:“看来是老天爷要让我帮你,好,我这就带你进城,帮你想想办法。” 于是,冯氏带紫阳回屋收拾了一番,又假意托刘老七赶车送她们一程,我一路尾随。 出乎我意料的是,冯氏带着紫阳,一路又是换车又是步行,竟足足走了七日,才终于到了目的地。 我一路上严密监视着冯氏的行为举止,不见她有什么异常,反而对紫阳出奇地好,耐心照顾,说说笑笑,还时不时给买个零嘴头绳,想来这又是人牙子的攻心之计,一般孩童被这样呵护,没几天就会任由摆布了。 七日后,我们到了唯县。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暗中打听了一下,这里竟已属于大京管辖,距京城仅一百余里。我大为震惊,作案范围如此之广的团伙,最终巢穴难道就在天子脚下? 但眼下也没工夫细加思索,如果已到了人牙子的老窝,我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否则被发现了,就是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害了紫阳。 进入唯县后,冯氏似乎也松了口气,放下了一直挂着的和善笑容,也不再陪紫阳说话,板起了脸,阴沉沉地四处观察。 以我的轻功,想不被她发现还是易如反掌的,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界,人多眼杂,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远远跟着。 结果,就出事了。 当时,我跟着她们沿河走了一路,这里很热闹,河边店铺林立,河中舟船穿梭,冯氏带着紫阳匆匆上了一座桥,这座桥是比较少见的廊桥,有顶有墙,桥上行人不断,她们二人一上桥便没入人群中。 一开始我并未惊慌,因为那只是一座桥,除了对岸也不会通往他处。不过,为稳妥起见,我还是来到离廊桥不远的一座小桥上。 这座小桥说是桥,还不如叫木头桩子更恰当,因为实在太过简陋,几乎就是在插入河道中的木头桩子上搭了几块木板,看样子应该是最初的过河桥,后来廊桥修好后,便废弃不用,但总有个别人嫌廊桥人多,还是要从这里走,所以也未拆除。 我边过小桥边留神盯着廊桥,可迟迟不见冯氏和紫阳出来,直到我过了河也还是没有。 第十一章 第二次寻找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又搞什么鬼? 我暗骂一句,几步奔上廊桥,到处寻找。廊桥宽约两丈,廊内只有匆匆往来的行人,别无他物,两边直通河岸两侧,下面悬空于河水上方,到处都无法藏人,我来回找了几圈也没有发现。 紫阳又一次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我心中的憋屈简直无以复加,枉我自诩机智过人,却在这帮人牙子手里连栽两次。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能凭空消失?我站在河岸边,望着廊桥苦思冥想。 忽然,一只鸽子落在我前面,“咕咕”叫了两声,一定是陆休的信!我大喜,过去取下它爪上的信筒,果然是陆休的字迹: “主谋聚元茶楼,疑孩童均藏于大京唯县,速去。” 我一下子豁然开朗,方才急得乱了阵脚,怎么反倒把聚元茶楼这个最初的疑点忘记了。陆休自南返京,与我是两个方向,既然他也能查出聚元茶楼是主谋,那么很有可能各地贩卖幼儿的窝点都叫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唯县应该也有,我去找找。 想到这里,我走进附近的一家商铺,讨笔回复道: “已到唯县,廊桥有问题。” 放飞鸽子后,我向掌柜打听这里的茶楼,果然也有一家名为“聚元”的,我心中一定,向聚元茶楼走去。 唯县很小,不一会儿就到了,然而,我又栽了第三次——聚元茶楼空无一人,大门紧闭,一副正月里不开张的样子。 现在该怎么办?我不能硬闯进去找线索,也不能干等着陆休过来再想办法,多耽搁一刻,紫阳就会多一分危险。看来,只能重新回廊桥继续探查了。 廊桥还是那个廊桥,如今已过午后,桥上的人与河里的船都渐渐变少,但仍是看不出丝毫反常之处,我坐在河边一筹莫展。 从桥两头出去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从桥顶上出去更不可能,她们又不会腾云驾雾;从下面也不可能,桥底离河面还有一段距离呢,大船都能通过,两个大活人跳下去我怎会看不到。 ——等等,船? 没错,她们直接跳入河中我自然会察觉,但若是直接跳入一只带有船舱的船呢?廊桥下方开洞,船舱顶上开洞,只要时间掐好了,人瞬间进入船中不成问题。 可这么大的动静,廊桥内其他人怎会没有任何反应?难道——就像冯氏那个村子一样,全村人都是人牙子的帮凶?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到底有多少人牵涉其中?主谋又是谁?为何能聚拢如此多的人? 再次踏上廊桥,我边走边细细观察地面,却没有发现,我不死心,也许是机关做得巧妙,不易被找到,我再试试别的法子。 我去码头乘了只划子,给船夫随便指了个方向,在经过廊桥下时,假装惬意地躺靠在船帮上,顺势抬头一看—— 哈哈!确实有痕迹!上面掩盖得再精妙,下面却无可避免地能看到洞口的间隙! 这洞口刚够一人通过,位于廊桥偏南的地方。既然弄清了这里的路数,下一步要查的就是什么船接走了她们,又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其实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已呼之欲出——当然是聚元茶楼的船,打着运输茶叶的幌子,干着贩卖幼童的勾当。 我与船夫搭讪:“大哥,这聚元茶楼什么时候才开张啊?” 船夫憨厚地一笑:“以前聚元茶楼从不关门,这次他们掌柜走得突然,也不知何时再开。” “哦?以前从不关门?” “是啊,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 “对,我是路过的,不过在其他地方的聚元茶楼喝过团黄,觉得很是正宗,听说这里也有一家,便想去尝尝,谁知竟关门了。” “哈哈,聚元茶楼的茶当然正宗,这茶楼自己有船,喏,沿着这条河能通到外海,走水路向南,又稳又快,茶叶都是闽泉运回来的,好喝得很呢。” “这河居然能通到外海?” “是啊,顺着咱们这个方向往东,就能到。” 就这样,我一边打听当地情况一边留意两岸哪里适合藏匿大量孩童,一直走到出了唯县,船夫打趣我: “小兄弟,你不会是真想出海看看吧?那我这划子可是不行,被海上的风浪一打就会散架。” “哈哈,我从未坐过船,也没见过外海,就想图个新鲜。这样,你这船能走多远就走多远,钱绝不会少你的。” “好嘞!”船夫高兴地应了一声,继续向前划去。 我则仔细看着两岸,寻找疑点。出了唯县,又走了大约二十里,这本就不算宽的河还出现了分岔口,一边继续向东,一边向北不知通往何处。 “这是去了哪里?”我指着那个方向问。 “哦,那边有个砂石场,为了挖河沙方便,就下血本凿了条河道,把河一路引到他们跟前。” 我惊叹道:“真有魄力,开凿河道可是要费不少工夫啊。” “那是,不过,听说这个采砂场的幕后老大是赵良,大将军的管家。” 第十二章 山洞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将军?杭泰兴大将军?”我极为意外。 船夫点头道:“对,你说,有这层关系,拉一队兵挖个河道还不是容易的事?” 我皱眉道:“大将军统领的是外军,且我朝明令严禁三军私用,他区区一个管家,怎么敢做这种事?” “啧,明令是明令,实行是实行,哪可能人人都那么规矩守法。大将军每次回京都会带一小队人马随护,赵良服侍大将军几十年,他开口借人,难道大将军还能拒绝不成?再说,你可别觉得他是‘区区’一个管家,他深得大将军信赖,大将军又深得皇上信赖,就算不用那些兵,凭借背后的这棵大树,赵良想找什么人不行?谁敢拒绝他?谁又会拒绝他?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有钱又有权呢!” 我无言以对,任凭光帝再英明,执法再严正,总还是避免不了这样的事。 东拉西扯了半天,我们又行出去很远,日头越来越沉。 船夫道:“小兄弟,再走一个多时辰就能望见海,不过那时天已黑透,恐怕你只能等第二天再看了。” “这么快?” 船夫笑笑:“咱走得可是水路,自然比陆路快出许多。” “唔,前面还有什么好看的吗?” “除了海就没啥好看的了,不过海也没个看头,咱这里的海不行,岸边只有石头,光秃秃的,听南边来的客人说,他们那里的海可好看了,沙子绵软得像新晒的被褥,而且还有花有树的。” “那……前面还有村庄房屋吗?” “没有,这边偏僻得很,平时只有船走,一般人是不会来这里的。” 这倒怪了,我原以为这帮人牙子会故技重施,收买一整个村子作为老窝,如果没有的话,他们又会将拐来的孩童藏在哪里?总不能平地挖洞藏人吧? “按理说,水路如此方便,走得船多了,两岸应该也会随之繁华,怎会如此荒凉?” “咱这小地方,有几户人家能买得起船?又有几户人家能做得起用船的大买卖?我们这种划子,一般都不会出唯县,愿意花钱坐船坐这么远的,你还是头一位。一般也就是聚元茶楼运送茶叶的船走这里,别的船都不怎么走。” 我想了一会儿,道:“那就在此处停下吧,坐了半日的船,我得舒展舒展。” 船夫依言将船靠了岸,我付了银子,他一愣:“你不回去了吗?” “没事,我自己走回去。” “咱可是走出了好远,这荒郊野岭的,你天黑前肯定找不到落脚处。” “我风餐露宿惯了,不碍事的。” 打发了热心的船夫,我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走得看不见影儿,才试着吹了个口哨,南豆果然远远地跑向我。这马灵性非凡,我不需要骑马的时候它都会在附近自己溜达,听到我的召唤又会飞快地奔来。 我跨上马背,向方才那个分岔的河道而去,尽管我不想怀疑一个忠心护国三十多年的将军,但砂石场确实是这一路嫌疑最大的地方。 有了南豆,天快黑的时候就到了,我放开南豆,自己悄悄地向砂石场走去。 这里面水背山,地理位置极佳,既能从河中挖沙,又能从山中采石,规模很大。此时正是晚膳的时辰,能闻到饭菜的味道。人们可能都去吃饭了,河道处仅有十几个壮工在劳作,而其他地方被山挡住,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山不算高,但对着我的这一侧很是险峻,我仗着一身轻功爬上山顶,偷偷探出头向下望去。 下方是个山坳,四面都被环着,西侧有一排简陋的房屋,北侧山壁开了一个大洞,应该就是从这里采石。山坳当中都是碎石、工具、运石车,三三两两的人正坐在地上吃饭,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可为何要挖洞采石?露天开采不是更方便吗? 我正想着,就见西侧房屋中走出三个人,其中二人推着一大锅饭菜,看不清是什么,另一人则走到北侧山洞前,喊了几声,然后又返回屋中。 接着,令我又胆寒又愤怒的一幕出现了—— 山洞中陆续走出人来,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沉默地围到那锅饭菜前,看起来疲惫而麻木,这也不算什么,可怕的是,这些人都身量未足,显然只是十四五岁的孩童! 就是这里! 这就是人牙子的老巢! 赵良就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主谋! 我只觉得浑身冰冷,赵良是主谋的话,大将军是否知情?如此灭绝人性的事,他真的能做得出来吗?他可是为大兴开疆拓土、镇守四方的大将军啊! 眼下无暇考虑这些,我细细观察了一番,河道边和山洞外劳作的都是普通的壮年之人,大概三四十个,应该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山洞中出来的孩童有五十多个,但全部是男童。 女童呢?幼儿呢?都被关在哪里? 我咬咬牙,绕到山洞上方,趁众人低头吃饭,飞身下行,掠入洞中。 第十三章 洞中牢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时天已全黑,洞中更是昏暗,只有很少的几只蜡烛,幽幽跳动着火光。 我怕被人看到,便摸黑往里走,里面空间极大,还有简陋的分隔,有的是采石的,有的是碎石的,还有一处,似乎是从河沙中淘金的。 再往里走,是睡觉的地方,只见此处被褥凉薄,阴暗潮湿,就算是身强体健的壮年人,连住几天也会受不了,更何况孩童。 我越看越愤怒,志学之年,本该在阳光下求学立志,却因丧尽天良的人牙子,只能被困于此,过着暗无天日的劳役生活。 继续往里走,山洞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一条一人高二人宽的通道,在通道的尽头,一扇石门挡住了路。 就是这里了。 我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也没找到开门的机关,无奈之下试着一推,似乎能推动,再一用劲,居然就这么推开了。 不过,石门极重,只能勉强推开一条缝,但也已足够。 我闪身入门,刚一松手,石门便飞快合上,我顿觉不妙,立刻回身看,却发现石门这一侧光滑平整,根本没有可以拉的把手,看来这门只能从那边推开。 但我并不怎么担心,因为总会有人进来查看,到时我擒住来人,自然能有办法出去。 于是,我继续往里走,石门这边,山洞又大了起来,几乎有我家正屋那么大,而且很高,至少有两丈。有铁栅栏将山洞分成好多个牢狱一般的隔间,里面都是不同年纪的幼童,其中一间甚至放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 我走上前去,这些幼童似乎很怕我,都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我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依次看过去,生怕看到我最害怕的场面。 幸好,在最里边的牢狱里,一个小小的背影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激动地小声喊道:“紫阳!” 紫阳回过头来,看见是我,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抓住铁栅栏,带着哭腔道:“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找不到我了!” “是我的错,我来得太慢,让你受苦了。”我隔着栅栏摸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了,现在我就救你出去!” 紫阳一下子哭了:“出不去了!” 我有些想笑,这铁栅栏不到一丈高,她以为这就能把我难住?我轻巧地翻过栅栏,笑着说:“来,我带你翻出去。” 紫阳见我进来,也并没有高兴起来,我仔细一看,发现她身上竟带了伤,还总是要摸摸右胳膊,似乎有疼痛之处。 我只觉怒火攻心:“谁伤了你?” 紫阳用左手指指上方:“我是被他们从那上面丢下来的,摔得好疼……” 我抬头望去,只见洞顶上开了几个口,有杂草掩着,依稀能看到星光,我本以为那是用来照明与通气的,谁知人牙子竟直接将孩童从这里丢下,两丈高的距离啊,地面上仅有一层干草,简直毫无人性! 好在孩童身体轻,骨头软,紫阳的胳膊并没有断,饶是如此,我也内疚至极,边帮她推拿化瘀,边听她讲述后来发生的事。 原来,当日我离开聚元茶楼后,那个老妪便带她上了二楼,进入一个包厢,拿桌上的糕点给她吃,她毕竟是孩子心性,贪嘴刚吃两块,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是在冯氏家门口。 紫阳想起我说会一直在她不远处保护她,于是放心地继续演戏,乖乖跟着冯氏走。一路上,冯氏不停地给她说去有钱人家会如何幸福,继续跟着爹娘只能吃苦,若紫阳不是为救人而来,可能也被她诓骗了。 一直到了唯县,冯氏通过廊桥的机关将她送到一艘船上,要带她去学歌舞女红,方便卖个好价钱,紫阳开始觉得害怕起来,便想办法拖时间,可都到了这一步,人牙子再也无所顾忌,一扫之前的和颜悦色,凶相毕露,用各种可怕的言语威胁她。 情急之下,紫阳赶紧喊救命,刚喊了一声,就被再无耐心的人牙子直接丢到这里,说饿她几天就会听话。紫阳被摔得一身疼痛,但她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春竹,可惜没有找到;她大声求救,也没人理睬,正无助时,终于盼到了我。 我听她说没找到春竹,有些意外,难道这么快就转手了? 经过我的推拿化瘀,紫阳的胳膊好了一些,我站起来四处看看,这里关着的孩童连大带小约有四五十人,个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也许定了买家,人牙子才会好好给梳洗打扮一番吧。 他们一直躲在牢笼最深处,惊恐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洞内外共一百余个孩童,仅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救出,眼下只能先带着紫阳出去,再带救兵前来。 第十四章 逃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进来之前,我没想到里面是这样的情况,救人刻不容缓,带着紫阳又不方便脱身,我原来盘算挟持进来的人恐怕是行不通了,只能考虑从紫阳进来的地方出去。 那个洞口一人大小,高约两丈,距洞壁较远,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虽说我轻功高强,但并不会飞,想从这里带着紫阳走确实有难度,难怪她刚才会说“出不去了”。 我先试着跳起,可一丈多已是极限,根本不行;踩着旁边的山壁倒是能够到顶上,但离洞口远,还是过不去。而且离近了我才发现,这洞口的大小将将够孩童通过,成人的话即便身材瘦弱,也够呛能过得去。 真是绞尽脑汁作恶啊,我心中暗骂,这下我是肯定出不去了。 我对紫阳说:“紫阳,现在有个办法能让你出得去,不过我必须留在这里——” 没等我说完,紫阳就着急道:“为什么只有我走?你要跟我一起走!” “你听我说,第一,你看那个洞口实在太小,我这么大个子肯定出不去;第二,咱们人太少,只有先让你你出去求救,才能带足够的人马回来救我;第三,你去求救的这段时间里,谁也不知道那些坏人会不会进来查看,万一被他们发现有人逃跑,把气撒在这些孩童身上怎么办?我得留下来保护他们。” 紫阳还想说什么,我又道:“别忘了,咱俩可是有言在先,你必须听我的。” 这下,紫阳只好点头答应。 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这是钦臬司配发的,极为锋利好用。我继续道:“一会儿你出去后,我会把这柄匕首丢给你,你拿着防身。我的马叫南豆,就在附近,你出去后先要找到它,南豆认识我的东西,你骑着它赶快去大京,找钦臬司,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 紫阳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可是我不会骑马……” 我愣了愣,又道:“没关系,那你就跟着南豆走,几时走到算几时。来,拿好这些干粮,这个唯县处处不安全,千万记得避开人,也不要向任何人求助。” “好,我记住了。可我怎么出去呢?” 我抱起她,说:“你将双手向上伸直,我会跳起来将你抛向洞口,你要牢牢抓住洞沿爬出去。别害怕,这次就算掉下来也有我接着你,不会有事的。” 紫阳“嗯”了一声,将胳膊举起,小脸紧绷,我不再多语,用尽全力高高跳起,在最后关头看准洞口,将紫阳稳稳抛出,落回地面后立刻盯紧她,只见她半个身子顺利出了洞口,费劲地爬了半天,终于彻底逃脱。 我松了口气,将匕首对准洞口丢了出去,不一会儿,紫阳抱着匕首探出头来,望着我,我压着嗓子喊:“快跑!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回头,快跑!” 紫阳咬咬下唇,消失不见。 这番举动后,其他孩童终于慢慢向我这边围拢过来,抓着栅栏挤作一团,哭求我把他们也送出去,可我身上的干粮已全给了紫阳,这些孩子身体状况如此之差,出去后又冷又饿,还不辨方向,只能等死。 我只好安慰道:“别着急,最多再过三五日,大家就能得救了,在此之前,我会一直守着你们的,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们。” 孩童们又啼哭了半天,见我不松口,只好慢慢散去,又蜷缩在干草上躺下,那副受尽折磨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我靠墙坐下,心中又忍不住开始担忧,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孩童和一匹马,是不是太过托大?如果紫阳遇到坏人,刚出虎穴又进狼窝怎么办?那时可真的没有人救她了。 不行,我还是得想办法脱身。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心思一动,翻身跃出栅栏外,轻手轻脚走到石门前,就听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到底怎么回事?” “唉,有个童奴不长眼睛,被石头砸断了腿,郝头让赶紧从仓里找两个出来,别耽误干活,真是麻烦。” “仓里哪还有能干活的?不是女娃就是幼儿,找谁去?” “可郝头发话,你敢不听吗?行了行了,大不了就找两个相貌丑陋的女娃,或者年岁最大的男娃。” 二人边聊边走近石门,一人停下脚步在门口等,另一人推门进来。我躲在门后,本想在那人进来的瞬间制住他,然后趁机逃出门外,谁知,这人力气极大,我一个不备竟被他挣脱开来,等再将他制服的时候,石门已迅速关上了。 这人在我手中仍不老实,扯着嗓子喊:“有外人!硬手!” 我立刻掐住他,低声喝道:“再喊就弄死你!” 这人被我掐得透不过气来,却还是面露嘲讽:“干这买卖的,早就把脑袋押给阎王爷了!”说完又挤着嗓子继续喊。 我气极,只好将他打晕,可为时已晚,门外那人早已听到,跑去报信了。 第十五章 白脸汉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下没办法了,外面那人报信后只怕会有更多人来,虽说我有信心借着轻功全身而退,但这样草率的脱身,只怕会给这些孩童们带来本不该他们承受的伤害。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我一把提起地上晕着的人质,屏息凝神站在石门后等着。 很快,门开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外面没有任何埋伏,只有那些吃完饭的童奴,又在忙个不停,有的会偷偷看我一眼。 我莫名其妙地走出来,可一直走到山洞外,也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或埋伏。 外面那些成年壮工此时都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站在一个白脸汉子身后,静静地等我出来,那白脸汉子面无表情地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中玩弄着一把尖刀。 看着他们底气十足的模样,我有些奇怪,这种地方最怕被外人发现,为何无人拦我?难道他们有绝对的把握能让我逃不出去? 我将人质扔在脚下,冲着白脸汉子道:“没死,我把他弄醒,你放我走,咱们各行各道,省得打起来不好看。” 白脸汉子嗤笑一声,冲旁边使个眼色,一个壮工拖着一个童奴走了过来,那童奴双腿软软耷拉着,鲜血直流,疼得死去活来,惨叫个不停,壮工却丝毫不为所动,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童奴被拖过来后,白脸汉子二话不说,突然将手中的尖刀插入童奴胸口,童奴痛苦地挣扎了一会儿,再无动静。 我被这残忍的一幕惊得呆立在原地,白脸汉子一边悠闲地擦去刀上血迹,一边说道:“这个童奴腿断了,没法干活了,本来可以安排他去乞讨,但偏偏碰上你蹦出来给我捣乱,我心里很不痛快,只好杀了他泄泄火。” “那可是一条人命!”我怒火直冲头顶,咬着牙道:“我手中也有你们的人,你——” 白脸汉子打断我的话:“那又如何?做我们这一行,就没有怕死的,反正早晚都是死路一条。你要想杀他就赶紧杀,然后老老实实地给我过来,我将你眼珠掏了,舌头挖了,再将你手筋脚筋挑断,自然会放你走。” 我见他丝毫不在意手下人的死活,索性一脚将人质踢到一边,冷笑道:“你以为,就凭你们,也能制得住我?” 白脸汉子发出一阵沙哑的怪笑,摆了摆手,远处,两个壮工各押着一个童奴走了过来。 “小子,你可真不识好歹,我一不要你的命,二不问你的来历,废你手脚眼舌也只是防止你出去乱说,都这么仁义了,你还想怎样?”说着,他将刀架在一个童奴的脖子边,“要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要么我就继续杀童奴泄火,你看呢?” 我目呲欲裂:“你罪孽深重,就不怕自己得到同样的下场吗?” “哈哈哈!我最讨厌耍嘴皮子的人了!”白脸汉子大笑着,手上却丝毫不停,一刀要了第二个童奴的命。 “不要!!!”我几乎崩溃,童奴瘦小的尸体躺在满地鲜血中,眼睛还睁着,只是再没有了光采。 是我害死了他? 我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只觉得眼前一切都不真实,就在距离大京这么近的地方,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砂石场,杀人怎会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易? 公道呢?王法呢? “我听你的,你不要再杀人了。”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白脸汉子得意地笑了,一把推开侥幸捡了条命的另一个童奴,高声道:“绑了!” 我飞快地想着对策,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实在没办法周旋,可假如我不顾一切地逃走,恐怕又会有更多孩童要遭殃,我不能逃。 但如果听凭他处置,我就算能活下来,也将是个废人,说不怕那是假的。 两个壮工走了过来,一脚踹向我膝盖窝,随后用绳子将我五花大绑。 怎么办?怎么办? 紫阳一个十岁的女娃,不会骑马,根本走不快,就算一路顺利,至少也需要三天才能搬回救兵;陆休倒是往唯县赶来了,可谁知他何时才能到,而且到了唯县之后,想找到这个砂石场又需要费一番工夫。 看来,这两路人马,我都等不上了。 壮工们将我绑了个结结实实,拖着我来到白脸汉子面前,将我平放在一块巨石上。 我拼命地想着办法,此人喜怒无常,毫无人性,耍嘴皮子或用激将法,都只会让无辜的孩童丧命,到底要怎么办?我该如何拖延时间?他可能会喜欢听什么样的话? 白脸汉子划开我的衣袖,按住我:“我下手利索得很,别怕。” 我叹了口气,道:“舌头马上就要没了,你能不能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第十六章 险境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白脸汉子哈哈一笑:“你倒是硬气,问吧。” “你这砂石场为何有这么多孩童?” 白脸汉子手上的动作一停,满脸诧异地望向我。 我也看着他:“怎么?你都要废我手脚眼舌了,还怕我泄密?” 白脸汉子一笑:“那倒不是,只不过,我原以为你是官府的人,收到风声才来查我,还想着是哪路人如此大胆,却不曾想,你只是个一无所知的愣头青。” 我又叹了口气:“官府的人怎会单枪匹马过来?你看我浑身上下,哪一点像官府的样子?” 白脸汉子用刀尖点了点我的心口:“这里像。你若不是官府中人,我杀几个小娃怕什么,你怎会甘愿束手就擒?” 我本想让他对我模糊不清的身份产生兴趣,引诱他与我多说几句,然后见机行事,争取更多的时间,谁知,他根本懒得与我废话,刚说完这句,就突然伸刀向我的脚腕刺去。 既然如此,只能用下策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立刻弓身坐起,劈手夺过那把刀,手腕翻转,反将刀尖对准了他的脖子。 白脸汉子一愣,看了看巨石上散作一团的绳子。 我一跨腿下了巨石,绕到他身后,刀刃比住他的脖子:“以为用水和油处理过的麻绳,就万无一失了吗?哼,实话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能绑住我的绳子!” 这话虽有夸大的成分,但也没有夸大得太厉害,当年我那位“百足虫”师父可是没少教我脱身之技,他说行走江湖,什么人都可能遇上,若是死在武功高强之人手中也便罢了,可若是因为着了下三滥手段的道,被远不如你的人拿住,那就太不该了。 所以,他时常会动手绑住我让我自行脱身,几乎用尽了天底下所有的绳索和所有的捆绑之法。比较起来,方才绑我的手法只能算是下等,我想挣脱简直是轻而易举。 解索扣虽不及云山缩骨功神秘,但也一样有用。方才我一直在等待时机,想要套套话再说,谁料白脸汉子连自己人的性命也毫不在乎,只能擒住他再同他谈。 白脸汉子短暂的惊讶过后,也开始冷笑:“那又如何?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朝廷自有律法,用不着我来杀你。” “律法?律法算个鸟!”白脸汉子根本不顾忌脖子上的尖刀,仰头大笑。 我知道同这种人多说无用,便准备架着他往外走。 谁知,白脸汉子动也不动,冲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壮工喊了一声,那壮工立刻将之前那个侥幸捡了条命的童奴重新提了起来,二话不说,“咔嚓”一声扭断了童奴的脖子。 “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惊又怒,手中不由得一紧,刀刃瞬间划开了白脸汉子的皮肉。 白脸汉子对自己流血的脖子毫不在乎,声音中满是不屑:“以为制住我,就万无一失了吗?告诉你,除非你长出三头六臂,能同时制住所有人,不然就算你杀了我,我的人还是会继续杀童奴,到时,这些孩童的死可都要怪到你头上!” 我活了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狠辣之人,甚至连他自己的性命都要挟不了他,当下又是震惊又是愤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脸汉子使了个眼色,那壮工再次从洞中拖出一名幼童,我心底已大概猜出他想做什么,立刻绝望地大喊:“住手!” 然而,我撕心裂肺的声音没有半点用处,壮工充耳不闻,将童奴一刀捅死。 白脸汉子桀桀笑了起来:“你若不放开我,他们还会继续杀人。” 我失魂落魄地松开双手,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诚然,我完全可以一刀宰了这个畜生,但正如他所说,只要我没办法同时制住所有人,就还是会有无辜的幼童被夺去性命,方才的杀戮,足以说明这帮心狠手辣的渣滓,完全可以做得出任何事。 白脸汉子用衣袖随意地抹了一把脖颈间的鲜血,捡起尖刀,对我说道:“真是可笑,若你不曾挣脱,这两个童奴也不会死。” 是啊,我本想救人,谁知反倒害死了更多人。我心如死灰,失神地看向那几具小小的尸体,每一张痛苦惨白的小脸似乎都在质问我,为何要害他们性命。 白脸汉子见我如此,轻蔑地一笑,用刀背拍拍面前那块巨石:“老实过来吧。” 我看看那块巨石,这就是我的结局了吗?想要匡扶正义的一腔热血,今日便要在此处白白流尽吗? 不过,若我变成废人能换得剩下的孩童活命,那也值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重新躺回巨石上,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这次,白脸汉子根本不给我任何反应机会便一刀劈下,我彻底没有了念想,咬紧牙关,就等着刀尖刺穿皮肉时的痛楚。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忽听一阵金刃破空之声飞速而来,一柄熟悉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白脸汉子的右肩,疼得他手一松,刀擦着我的腿扎入地下。 我死里逃生,努力转头想看清救命恩人,只见一个人影飞快地赶来,快到我眼前一花,就见来人一脚踩倒白脸汉子,手起刀落,一把长刀深深劈进白脸汉子左肩,将白脸汉子牢牢钉在地上。 白脸汉子疼得冷汗直冒,却强忍着没发出惨叫,而我也早已看清救我之人的背影。 第十七章 重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 随陆休一同前来的大约还有七八个人,陆休救下我后,带着他们一刻不停地向其余壮工扑去,这些人的功夫远高于我,转眼间便将洞内洞外全部壮工或打晕或绑牢。 哈哈,我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死里逃生,我几乎笑出声来。 收拾完这帮恶徒,陆休紧绷着脸向我走来,我活动活动略有些僵硬的手脚,兴高采烈地迎上去,谁知陆休飞身而起,冲着我就是一脚。 这一下可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根本没有防备,被踹出老远。 等我茫然地爬起身,却见陆休又冲了过来,看那怒气冲天的样子,应该是还想揍我。 这时我终于反应过来要防守,但暴怒的陆休武力奇高,我根本挡不住,没几下就被揍得鼻青脸肿。 “我是陈觜!陆休!我是陈觜!!”我边挡边喊。 陆休怒道:“若你不是陈觜,早被我一刀砍死了!” “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我更茫然了。 “你怎能让一个十岁的小童去做诱饵?!这就是我教出来的人?!”陆休怒吼着又飞出一脚。 这下我被踢了个正着,高高飞起重重摔下,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陆休再不多看我一眼,走到白脸汉子身边,拔出自己的长刀,草草给他止了止血,将他用绳子绑起来扔在一边。 我自知理亏,不敢反驳。钦臬司有很多规矩,比如说,不可牵涉无关平民,不可私刑处置嫌犯——这也是陆休给白脸汉子包扎的原因,绝不能让他失血过多就这么死了。 陆休拎着刀转身就走,我忍痛跟上,他头也不回地用刀柄狠狠砸中我的腹部,冷冷地扔下几个字:“看好犯人!” 我弓着身子捂住腹部,疼得满头是汗,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陆休发火太可怕了,不管有什么话,都等他气消了再说吧。 此时,那些随陆休一同而来的人已将所有嫌犯都绑了个结实,一一打晕后,一并扔到白脸汉子旁边,随后,他们便离开了此处,从头至尾不曾说过一个字,也无一人身着官服,不知陆休是从哪里找来的帮手。 我刚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又被陆休一顿揍,只觉得疲惫不堪,便靠着巨石坐下,按陆休的吩咐看守犯人。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传来,是陆休带着紫阳回来了。 紫阳被陆休抱下马后,高兴地跑向我,边跑边喊:“我这么快就找到了救兵,厉不厉害?” 我笑道:“厉害,厉害,太厉害了,没有你的话,我就小命不保了。” 紫阳跑到我面前,才看清我满脸是伤,笑容一下子消失:“坏人打你了?” 根本不是坏人打的。我偷眼望望陆休,道:“没事,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你怎么这么快就能搬来救兵?” “哈哈,我出去后,没走太远就遇上了陆特使,我就赶紧带他过来了。” “你怎会认得他?” “我不认得,不过南豆认得北斗,而且他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所以我知道他肯定也是特使。” 真聪明!我感叹着,幸好紫阳机灵,不然我今日真是要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给陆特使讲了所有的事,陆特使听完又去找来很多人,再然后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紫阳讲得简单,我却深知其中的不易,能根据一个小丫头的讲述判断清楚形势,迅速找来足够多的帮手,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救下我,真是辛苦了。 此时陆休正坐在一旁,闭着眼睛调理气息,虽然我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打,但心中全无怨言,反而又感激又内疚,感激是因为他救了我,内疚是因为我确实做错了。 于是,我郑重道:“紫阳,我要向你赔罪,我不该让你帮我做诱饵,深入贼窝。为了破案,我不惜拿你的性命去冒险,是我太自大太可恶了,请你原谅我。” 紫阳眨眨眼:“本来就是我自己想去引人牙子出来,现在案子也破了,我也好好的,你干嘛要道歉?” 她这样懂事,反而令我更加愧疚:“不,无论结果如何,都改变不了我的罪责,从我产生让你作饵这个想法后,我便错了。” 紫阳似懂非懂,我又走到陆休面前:“我确实有错,甘愿受罚,以后绝不再犯!” 陆休抬眼看了看我,冷冰冰道:“如若再犯,逐出钦臬司。” 我立刻道:“是!” 陆休微微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这些犯人,还有山洞中的孩童——” “我已飞鸽传书姜大人,他会带中军前来接手。” 中军人马充足,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我松了口气。 休息了片刻,我见陆休面色恢复了平静,似乎不再生气了,便讲了讲我一路上的经历和推断,陆休听完,也为我大略讲述了案件来由和他一路追到此处的经过。 第十八章 押解回京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年三十,各地都令封笔闭府,享受难得的休假,可偏偏有一人直接找到翟亭私宅去报案,称近年来各地的幼儿失踪案互有关联,均为同一伙恶徒所为。 此人自称也是团伙一员,因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便趁年关众人松懈,逃出报案,可惜不等翟亭问个明白,他就因一路躲避追杀耗尽心力,倒地而亡了。 翟亭不敢轻视,忙令人调出近五年大兴各地幼儿失踪案的卷宗,细细数来,失踪人数竟达二百七十九人,这还是有案可查的,若算上未记录在案的失踪幼儿,恐怕还会更多。 只凭这来路不明之人的片面之词就立案侦办,是否太过草率?但如果此事属实,不及时处理的罪过就大了。 翟亭认定,这案子要么是子虚乌有,要么就是有重臣参与,否则绝闹不了这么大,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禀告皇上知晓。于是,趁初一众臣入宫敬拜皇上之机,他同袁宰讲了此事,袁宰一听,立刻带他求见了圣上。 正值新春,光帝听闻此事自然圣心不悦,好在并未因证据不足便不以为然,而是下令让钦臬司派人密查此事。 凉世一接令后,命陆休负责,陆休越查越发现,拼死密报翟亭那人所言不虚,多起幼儿失踪案确实在蛛丝马迹之间有所关联。于是,他一边回禀凉世一,一边传书于我共同查探。 与我不同的是,陆休首先想到的便是从消息来源入手,根据翟亭对报案人的描述,陆休断定其为茶楼伙计,于是便开始暗查当地各个茶楼,这一查,很快发现了聚元茶楼的异常之处。 陆休经常各地奔波,依稀记得在好几个地方均有同名茶楼,像我一样,他也开始怀疑每座聚元茶楼都有问题,可这伙恶徒经营多年,早已是滴水不漏,陆休只能察觉出异常,却拿不到关键证据。 就在破案陷入僵局的时候,陆休又想办法打听出所有聚元茶楼的位置,在舆图上一一标出,这一标就发现了问题。 聚元茶楼在大兴境内分布得极为匀称,且都坐落于人流密集、四通八达的府城,只有唯县这家,不仅位置上很是别扭——与大京那家离得太近,而且唯县人口稀少,道路也并非全部坦途,怎么看都没有开张的必要。 事发反常,必有线索,这样一个巨大又成熟的团伙,他们一定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 所以,陆休给我发了信后,自己也马不停蹄地向唯县赶来。到达唯县后,因为我信中的提醒,他首先便去搜查那座廊桥。 凭借过人的眼力与丰富的经验,陆休很快发现机关所在,他骑着北斗沿河道一路追来,到了河道分岔口,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走岔道,因为这里又是一处看似毫无意义的地方。 就这样,陆休遇上了刚刚逃出魔掌的紫阳,后面的事就都清楚了。 我听完暗暗佩服,虽然是我更快找到这里,但一路上有太多的巧合与侥幸,而陆休则是全靠推断,抓住几个关键线索,直捣黄龙。 紫阳听得一愣一愣的,待我俩都讲完,才赞叹道:“你们好厉害,真不愧是特使!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春竹?她到底被藏在哪里了?” 我笑道:“你放心,等我们把坏人押回去就立即审问,一定能找到她!” 中军行动不比我与陆休方便,所以,我们又等了四五个时辰,才见姜饮马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一见面也顾不得客套寒暄,就指挥人马将幼童和凶犯一同带回大京。 陆休问道:“姜大人亲自来了,唯县官府未被惊动吧?” 姜饮马道:“你信中说唯县有问题,我便直接抓了他们的县令,围了他们的县城,然后带着剩下的兵马过来助你们。” 我和陆休都被他这豪放的作风震得无言以对,不过,这还真是防止走漏风声与嫌犯逃脱的最好办法。 姜饮马看看那些人犯,愤愤骂道:“这群畜生,披着人皮不干人事!还好被你们查出来了,也不知主犯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道:“主犯还不知道,不过听说,这个砂石场的幕后老板是赵良。” “赵良?”姜饮马挠了挠头,“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陆休轻声道:“杭大将军的管家。” “什么?!”姜饮马差点蹦了起来,“你可别胡说,大将军统帅外军,战功赫赫,实乃三军楷模,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现在并无证据证明此案与大将军有关,甚至暂时都不能确认是否与赵良有关,等审完人犯之后,才能下定论。” 姜饮马默默地点了点头,再没有开口。 我非常理解他的感受,因为就连我这个不关心朝政的人,刚得知这个消息时都很震惊,更别提同为三军将领的姜饮马了。虽说姜饮马的中军与杭泰兴的外军几乎没有往来,但凡是军旅之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对戎马一生的大将军有几分敬意。 第十九章 救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闲话不提,我们顺利回到大京,为了照顾体力严重不支的孩童,这一路足足走了两天。 大京城内,上元节的彩灯还挂着,分外美丽,但我却没有心思欣赏。 这些孩童暂时被安置在正林堂,大夫们一下子忙碌了起来。阿妙看着浑身伤病的孩童直掉眼泪,擦干眼泪帮他们医治,一转头忍不住又抹眼泪。好在孩童们的身体都没有什么大毛病,待都令府登记发布后,等着亲眷来领就好。 我去正林堂看情况的时候,不出所料遇上了陆休,我向他抱怨都令府办事太过拖沓,害得这些幼童有家难回,陆休没有接话,眼睛里有一丝悲伤,我问他他也不说什么。 凉世一亲自审问了全部抓回来的犯人,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最终,除了那个白脸汉子在押回牢狱的当晚便咬舌自尽,其余人等纷纷招供。 据犯人们交代,他们做这个行当已经快十年了,从小发展到大,银子越赚越多,心也越来越黑。问到如何处置幼童时,他们说,婴儿好出手,可以直接卖了;再大一些的,调教好了卖到大户人家当奴仆,机灵的男娃净身后送入宫中,好看的女娃卖去青楼自生自灭,身体不好的折断手脚当乞丐;年龄再大一些的,若实在寻不到买家,就留在砂石场当童奴。 我听后气到说不出话来,到底是多么邪恶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带着一腔怒火,我们所有手头无案件的特使分头行动,按照众犯口供去各地缉拿同伙,解救被残害的孩童,可惜,能救回的只有很少一部分,绝大多数的孩子,都找不回来了,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人世。 连着跑了一个月,我身心俱疲,因为我发现,很多孩童不愿被解救,他们已无处可去,现在这样的生活,就算再惨,至少也不会饿死。 根据犯人们的口供,大部分孩童都是家人卖掉的,甚至有人专门养着妇人,生一个卖一个,赚来的银子再养更多的妇人,只有极少数孩童是人牙子出手偷回来的。 我终于明白那天在正林堂,陆休为何眼带悲伤,是啊,都令府登记发布有什么用?愿意来领回孩子肯定是少数,家贫卖亲原来根本不是耸人听闻,而是司空见惯。 从砂石场回来的第二日,我便想送紫阳回家,她娘一定急坏了,可紫阳怎么劝都不听,非要跟着我去找春竹,然后带着春竹一起回家,无奈之下,我们各退半步,我先给紫阳娘写信说明情况,然后去找春竹,而紫阳则留在钦臬司等消息。 于是,这一个月我始终没忘记这件事,但一直到最后几天,才在建名打探到一些消息。 正是我最害怕的结果——青楼。 老鸨起先不肯说,等我亮明身份一顿诈唬,才乖乖地说了实话,但她的话却让我整个人仿佛掉入冰洞。 春竹被卖入青楼后,一直哭闹绝食不肯配合,还偷偷逃了几次,可她那么小,能逃到哪里去?逃一次就被抓回来一次,抓回来一次就被毒打一次,但毒打之后,她还要继续逃。 几次之后,春竹终于发现,凭她根本不可能逃出魔爪,于是,小小年纪却性子刚烈的她,举起青楼用来打扮她的钗子,刺向了自己的心窝。 我真恨不得亲手杀掉老鸨,让她替春竹偿命,但她是花钱买回的春竹,所以我找不出一条律法允许我这样做,最终,我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与悲哀返回大京。 走了几天,远远望见的城门,正要进城,却见陆休骑马迎面而来。 我有些奇怪:“各地不是都梳理得差不多了吗?你又要出城去哪里?” 陆休抿了抿嘴:“还有一个,是我在查案途中救下的,当时无暇它顾,便托一位友人照料,如今事情基本已了,我也该去接他了。” “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很快就回来,紫阳还在司里等你回去。” 我苦笑道:“我不愿回去,就是害怕面对紫阳啊。”说着,我将春竹的遭遇告诉了他。 陆休听完,沉默良久,深呼了一口气,道:“跟我来吧。” 我跟着陆休一路进了山,沿着一条隐秘的小道,穿过一大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古朴大气的山庄,宁静又威严。 我从不知在京郊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山庄主人是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陆休并未向我介绍他的身份,想来也是,在这样的地方隐居,必然是不愿被俗世烦扰,又怎么会想要结识生人。 这位山庄主人身姿挺拔,不苟言笑,不过看起来与陆休关系很好,二人省去了客气道谢那一套,陆休直接说明来意,山庄主人听后,引着我们来到一间厢房门前,道了声“自便”就自顾自走了。 他说的话全部算上都不到十个字,真不愧是陆休的友人。 第二十章 大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将手放在厢房门上,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人性之恶难以想象,你莫要太过放在心上。” 我被他说得一愣,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 陆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伸手推门。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布置得干净整洁,应有尽有,只是整个屋子都空无一人,只有屋角处有些异味,我朝那里看去,只看到一条卧着的大狗。 这狗倒是不凶,见我们进来只是抖了一下,发出阵阵呜咽。 我见屋中无人,便说:“你要接的也是一个幼童吗?是不是出去玩了?” 陆休低低地说:“是幼童。”随后就向大狗走去。 我虽然有些受不了异味,但也只好跟着过去,陆休摸了摸大狗,大狗还是抖个不停,只见它的毛又长又乱,前腿短,后腿长,足趾则正相反,前足趾长,后足趾短,尾巴只有一小截,鼻眼极为奇特,不知是个什么品种。 陆休一直在安抚它,我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便道:“那个幼童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去把他找回来。” 没有回答,陆休仍在抚摸大狗。 我不解其意,愣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难道这条“大狗”,就是他要来接的那个幼童? 恐惧一下子牢牢抓住了我,我不敢再看“大狗”,也不敢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大狗”才止住颤抖,陆休回头对我道:“他已不会说话,不会站立,更不会骑马,你去找一辆马车。” 我应了一声,手足无措地走出房间,心中不敢相信我方才看到的一切。 在院中又遇到了山庄主人,我向他行个礼,说要出去找马车,山庄主人指指门外,原来他早已猜到我们会需要什么,并提前帮我们备好了,我赶紧道谢,他又沉默地转身离去。 陆休小心翼翼地将“大狗”抱上马车,“大狗”一动不动,全身僵硬,看起来害怕极了。 路上,陆休告诉我,“大狗”其实是一个五六岁的幼儿,人牙子在他很小的时候,用毒药腐烂他全身皮肤,待皮烂尽,又沾满狗毛,这样,皮肤长好后,狗毛也钻入其中;然后,人牙子又给他服下一种秘药,让他长出短短的尾巴,全部完成后,再没有人会发现这本是个幼儿。 这样“做”出来的叫“人狗”,极受某些嗜好特殊之人的欢迎,但这样的“人狗”要失败好多个才能活下来一个,所以价格极为昂贵。 陆休没有细说他发现与解救“大狗”的过程,我也没有追问,因为我们都恨不得从未遇过这种事,也丝毫不想再提。 只是在了解清楚情况后,每当我靠近马车,就会忍不住发抖,我不敢想,这个小小的幼儿究竟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更不敢想,人心究竟能恶到什么程度。 陆休曾经说过,当特使就必须对最大的恶习以为常,同时也不能被最小的恶沾染半分,可我还是有些做不到。 回到大京,陆休直接将“大狗”拉到正林堂,看样子,他早已告诉过阿妙,阿妙没有多问,只是在亲眼见到“大狗”时,还是忍不住脸色发白。 经过诊断,阿妙告诉我们,“大狗”只剩一个月的寿命了,本来将好好的人变成狗就是逆天之举,这些年做“狗”的生涯中又不知曾受到怎样虐待与折磨,他能活到今天,已是不易。 最后,阿妙决定将“大狗”留在正林堂亲自照顾,她说,至少让“大狗”在这最后一个月,感受一下幼童该过的正常生活。 回到钦臬司,我硬着头皮将春竹的死讯告诉紫阳,当然没有告诉她细节。紫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伤心过度,一下子病倒了,我只好把她也送到阿妙那里照顾。 此时,案件审理也已到了尾声,此案规模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这个团伙有三百余人,遍布大兴各地,他们分工明确,自成体系,有的负责“采买”,有的负责“转移”,有的负责“出手”,有的负责“中转”,还有的负责“掩饰”,各行其道,每人都只与自己相关的上下线联络,根本不认识其他人。若不是我们一举找到他们的老窝,恐怕还真不好顺藤摸瓜揪出整个团伙。 而唯县百姓之所以不干涉不报官,仅仅是因为害怕人牙子报复,偷他们的孩子。这伙恶贼也很是聪明,绝不将生意做在本地人的头上,于是,双方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或许这些百姓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子孙,无可厚非,但在我看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自私的事了。 第二十一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再后来,案子审不下去了,因为一层一层挖到了赵良,同时牵扯出许多其他朝臣的家丁,那么,他们的主子是否参与?还要不要继续深挖? 更严重的是,幼童的买家中,有一位竟是皇上的妹妹、乐王的姐姐、大兴的山光公主——卫其若! 凉世一立即停止审问,带着众犯的口供罪证进宫面圣。 随后,皇上召见了山光公主,接着又急召杭泰兴回京,一君一臣在御书房内密谈了很久,没人知道谈了些什么。 只不过,杭泰兴从皇宫出来后,回家就活活打死了还未被缉拿的赵良,然后将几乎变成一滩血泥的尸体交给钦臬司,接着便又返回边境。 凉世一似乎早已料到,波澜不惊地收下赵良的尸体,当日便宣判: 幼童拐卖案涉案人员共三百二十四人,其中一十七人罪恶滔天,法理难容,凌迟处死;一百零九人其行当诛,斩立决;另外一百九十八人,根据行为恶劣程度,分别判处刑狱、杖责、流放等;大京官宦家臣涉案者,由中军总参使姜饮马便宜行事。 我看到宣判后直呼痛快,即使是那些逃过死刑的人,也都被施了墨刑,今后人人喊打,想来余生也不会好过。 只是,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钦臬司的案子,怎么让姜大人便宜行事?” “凉大人如此裁决,定然是圣上授意。大京官宦家臣派系复杂,牵涉深远,钦臬司直接判刑的话,无法面面俱到,只能让姜大人去判断哪个该杀哪个该放,哪个该轻哪个该重。” “姜大人?他能面面俱到?” 正在写结案公文的陆休抬头看看我:“平日里姜大人不拘小节,豪放舒朗,但并不代表他不懂政海波澜。堂堂中军总参使,皇上面前的红人,没有一等一的本事能站稳脚跟吗?说实话,不论武功、智谋还是政见,恐怕全大京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啊?怎么——谷牛案中打交道,我还以为他是个讨厌政事的直肠子呢!” “直肠子是不假,讨厌政事也不假,但讨厌并不代表不懂,他只是不喜欢参与。可一旦皇上有命,他就会立刻调动起所有心力处理妥当。” 我愣了半天,看来,整个大京真的对政局制衡一窍不通的,只有我一个人。 陆休看看我的表情,道:“还有问题吗?” 我忙道:“呃,还有一个——大将军究竟知不知情?” “这个,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案子一判,百姓皆拍手称快,一次斩杀如此多的犯人实为罕见,但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他们。走在街上,大家对此案的议论总是不绝于耳,还时不时会称赞钦臬司几句,这些话让我心中压了许久的阴霾总算少了一些。 我来到正林堂,经过阿妙这几日的悉心照料,紫阳终于又恢复了原样,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后院给阿妙帮忙,“大狗”趴在躺椅上,静静地看着她们。 “紫阳,回家了!”我喊了一声。 紫阳见是我,喜出望外,赶紧向我跑过来,跑了一半却又停下,返回阿妙身边,紧紧抱住她,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红了眼睛。 我向阿妙打了声招呼,带着紫阳返回沙村。 一到紫阳家门口,她便迫不及待地下了马,顾不得差点摔一跤,就急急忙忙进了屋,屋中立刻传出母女二人喜极而泣的哭声。 紫阳爹因贩卖春竹,也被投入大牢。只因他的一个贪念,就葬送了一条幼小的生命,紫阳与春竹两家永远无法原谅他,而他自己,恐怕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了。 听着屋内的抽泣声,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进屋,拨转马头向来路走去。 可是没走几步,就听紫阳在背后喊我,我一回头,只见紫阳娘在门口微笑看着我,紫阳则“噔噔蹬”地向我跑来。 我忙下马向紫阳娘行礼,为了破案,让她们母女二人一个置身险地,一个牵肠挂肚,罪过着实不小,然而她们二人都没有半分责怪。 紫阳拉住我:“等我长大后,给你做丫鬟好不好?” 我愣了:“为什么要给我做丫鬟?” “因为你帮我查清了春竹的下落,还抓住坏人替她报了仇,在那个山洞里,你又不顾自己的安危让我先逃,所以我要报答你,但我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女娃,没有银子,也没有什么力气,只能做丫鬟回报你。” 我想了想,略略低下身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紫阳,你记住,寻常人家的寻常女娃也并非只能做丫鬟,只要你肯努力,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紫阳眨巴眨巴眼睛:“那——我也想像你一样破案救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钦臬司从未有过女特使,你必须非常非常努力,才有机会实现你的心愿。” 紫阳重重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努力的!” 我直起身子,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与母女俩告了别,然后骑上南豆,向大京飞驰而去。 · ==================================================== · yh:投票和收藏貌似都变少了……下一个故事开始每天更四章,能不能再多得到些注意呢?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外表毫不起眼的石屋,内里却整洁又舒适。 一个矮小而文弱的男子,伸手探向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眼看就要进入四月了,这里居然还是如此寒冷。 真怀念温暖的大京啊,这个时候,花都开了吧? 还要再加快动作,才能早日回去。 “吴华又在撒播对圣教不利的言论,有几个年轻后生与他走得越来越近,似乎也想要跟着他反抗圣教——” 男子不耐烦道:“这种人怎么处理,还需要我教你吗? “可——老七去查过,吴华很可能是钦臬司的人,我们怕是不好直接动手——” 男子收回胳膊,看向手下:“钦臬司?” “正是,看来……我们被朝廷盯上了……” 男子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是与外表极不相符的狠厉:“那便更要尽快处理。” “他可是——” “我自然知道他是特使,可他必须死。去吧,手脚干净点,别被找到破绽。” “是。” 手下领命离去,男子倚在窗边,又开始晒太阳。 暖洋洋的,真好。 第一章 山光公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草长莺飞,树影带绿,春天来了。 上一个案子中,凶手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救出来的孩童也一一安置妥当,除了山光公主。 据说,山光公主也是买家之一,但皇上召见她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毕竟堂堂大兴公主,皇上不发话,钦臬司也不好深查,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她居然主动来找我们了。 准确地说,并非是山光公主亲自前来,来的是好久不见的乐王。 乐王大大咧咧地坐在我房间里,说:“皇姐让我给你传句话。” 我一愣:“给我?” “给钦臬司,但整个钦臬司我和你最熟悉,当然找你。” 我哭笑不得:“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说了不算?那要不,我找陆兄,他说了能算吧。” 我无语了一下,说:“……你在这里稍候,我去找陆休。” “嗨呀,稍候什么,他不就在隔壁么。”乐王说着,走到墙边,“咚咚”捶了两下,提高嗓子喊,“陆兄!陆兄!” 陆休很快出现在门口,向乐王行了礼,然后看向我,我无辜地看向乐王,乐王开口:“皇姐让我给你传句话。” 陆休似乎不觉意外,躬身道:“卑职听令。” “不用这么拘谨,皇姐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们破了贩童案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婴?” 我还没反应过来,陆休就说:“都令府将孩童情况发布后,迄今为止,共有二十七名孩童被家人领回,再无他人寻子。” “嗯,如此甚好。好了,皇姐的话传达完了,你别再这样端着了,听起来别扭。” 陆休笑了笑,直起身来,问:“公主可好?” “还好还好——前段时间不太好,听说自己收养的孩子背后居然有那么多那么残忍的人牙子,还有那么多处境凄惨的幼童后,哭了许久,最近才刚刚好些了。” “公主温柔仁善,心怀大爱,是百姓之福;女婴如能被公主抚育成人,也是好事。” “看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听出皇姐的意思。”乐王拉着陆休一起坐下,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们,皇姐半年前收养的那个女婴,确实跟这次贩童案有关,可当时她不知道啊,满心以为是女婴的父母养活不起孩子,主动送人的。现在知道后,她又难过又担心,难过是可怜这孩子的身世,担心是怕孩子的生身父母找上门来,毕竟养了半年多,若被生身父母要回去,也还是会舍不得的。” 我插嘴道:“公主为何要收养一个女婴?” 话一出口,陆休与乐王都看着我,我被看得莫名其妙,乐王缓缓转过头去,向陆休问道:“这个人平日里都忙些什么?不在大京吗?” 陆休一笑:“除了破案,他就是个聋子瞎子,与案子不相关的事,他肯定是全大京最后一个知道。” “啧啧,这要是放在江湖,估计早混不下去了。” “嗯,钦臬司也难。”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我的面挖苦我,气得我直想拔刀,好在他们只是打趣了几句,乐王便对我解释道: “皇姐有儿无女,这几年见其他京中贵胄个个儿女双全,不免有些羡慕,但皇姐年岁已不小,身体又娇弱,于是与我姐夫商议抱养一个,我那姐夫通情达理,应了下来,谁知这一找竟找上了人牙子。” “原来如此。可山光公主的驸马不是易金司辅令吴瀚海吗?怎么会跟人牙子扯上关系?” “我姐夫并不知道那人是人牙子啊,人牙子伪装成女婴的家人,说什么家徒四壁,快活活饿死了,无奈只能将孩子卖给好人家,他那么一演,皇姐和姐夫都以为自己是在做善事呢。” “哦……说起来,女婴一直无人认领,可知她的爹娘并不想要她,那她被卖给公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我感慨道。 陆休说:“但无论如何,卖亲都不应被鼓励。或许,更好的办法是开设育孤堂,收容无亲无靠的幼儿小童,想要抱养孩子的人直接到育孤堂认养。若有合乎律令的途径,去找人牙子的人会减少很多,那样,人牙子即使不能彻底绝迹,应该也会慢慢变少。” 乐王拍手道:“好主意,我明日进宫辞行的时候跟皇兄进个言,兴许真能按这个想法做!” 我也点点头,忽又意识到什么:“辞行?” “是啊,我这次在京中待得太久,早憋得浑身不舒服了,明日与皇兄道别后,我就要继续去江湖逍遥了,哈哈!” “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走,去泰安楼,我们两个为你践行。”我边说边拉着陆休站了起来。 第二章 楚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乐王也站起身来:“不必了,我得去皇姐那儿回个话,然后赶紧回九原坡陪母亲,这次过来,既是替皇姐跑腿,也是向你俩道别,就不必那么多客套了。再说——” 我有些遗憾,乐王算是我在京中的第二位好友,可惜没见几次就又要匆匆分别,这时听他话说到一半,忙问:“再说什么?” “再说,就你那酒量,进了泰安楼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倒了,到时候还得我俩抬你回来,这算哪门子践行?”乐王大笑着说道。 陆休也忍不住笑了,我窘得面红耳赤,又无法反驳,喝酒确实是我最不擅长的事。那时我刚与乐王认识,还没认出他的身份,两三杯酒就让我睡得人事不省。想到那一幕,我不由得也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乐王拍拍我们,道:“我走了,下次回京再来找你们!”说完,他行了个江湖礼,便干脆地离开。 我与陆休又闲聊了几句,当然,非查案期间,基本就是我说,他听。 眼看到了时辰,我们正要去膳厅,忽然,一个笔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手扶门框,脸色煞白道:“二,二位特使,凉大人有请。” 我俩对视一眼,难道又发生了大案?也顾不上吃饭,飞快赶往公政堂。 一向古井无波的凉世一今日居然眉头紧锁,眼中喷着怒火,见我们进来,一挥手止住我们行礼,直接道:“楚英死了。” 楚英?我一惊,就是那位资历最深的特使? 陆休也吃了一惊,立刻问道:“何人所为?” “尚不清楚。楚英上月去萨布寮查案,十日前传回最后一道消息,然后便音讯全无,这几日派出的鸽子都将信筒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显然未能找到他。直到今日,楚英的鸽子独自回来了。” 我的心立刻沉入谷底。 闲暇时我常去找泰叔聊天,泰叔给我讲过,训好的鸽子是不会自己乱飞的,假如它飞回钦臬司又没传回消息,就意味着带它的特使凶多吉少了。 凉世一根本不是个会心存侥幸的人,他看到鸽子飞回,便认定楚英已死。当然,我又何尝不知,泰叔所谓的“凶多吉少”,也不过是聊以安慰罢了。 陆休在一旁道:“凶手是否与楚大人所查案件有关?” 凉世一点点头,抽出一份卷宗递给他:“这是楚英查出来的全部线索,你二人看看,今日便立即上路,不仅要继续查清案情,更要查明楚英死因。” 陆休应了一声,伸手接过。 凉世一又道:“此案诡异非常,你二人同去,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切记处处小心。” 我们同时行礼:“是。” 从公政堂出来,我跟着陆休回到房间,细细查看卷宗。 萨布寮是西北边陲的一个蛮族村寨,风土人情与中原差异极大,起先想要自立门户,不愿服从大兴朝廷的统治,被大将军杭泰兴的铁腕手段整治后,只好投降顺从,但暗地里免不了怨声载道。 近几年,那里的萨布人突然开始盛行一种名为“次索教”的教派,这个教派极为神秘,若非信徒,根本无从得知教内具体情况,外人甚至连教义也不得而知。一开始只是萨布人自己小规模信奉,可后来却愈演愈烈,附近的大兴人也纷纷追随,一时间风头无两。 钦臬司接到密报,次索教暗中密谋的竟是脱离大兴朝廷管辖,事关重大,楚英立即赶赴萨布寮探查。 起先一切顺利,他很快找到次索教煽动民心的迹象,但始终拿不到关键的定罪证据,于是他继续往深追查,结果,就此再无音讯。 楚英传回的最后一条消息极其古怪: “伏神显灵,恶鬼按头,命不久矣。” 说是卷宗,其实不过几页纸,我们很快看完,陆休让我速去吃饭收拾,半个时辰后就走,我匆匆向膳厅走去,路上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泰叔。 泰叔脸上都是犹疑:“小觜啊,听说——小英出事了?” 我心里很不好受,便道:“只是没了消息,也许是被困住了也说不定。” 泰叔沉默了一会儿,苍老的脸上满是悲凉:“不用瞒我,鸽子飞回来的那天,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但特使经常要出生入死,有什么意外也是难免的,只是我没有想到,出事的会是小英。” 虽然我与楚英仅见过一面,只相互打了个招呼,几乎没有说过话,但突然听到这样的噩耗,我心里的难受却一分也不会少。 我安慰泰叔道:“陆休和我这就要去查探,没准还能将他救回来。” 泰叔叹口气,道:“你们这些孩子里,小英是最早来的,经验也是最丰富的,连他都着了道,此案之凶险可想而知。你和小休虽然都很厉害,但也要小心啊,咱们钦臬司,是不能死人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目送泰叔离去。 第三章 萨布寮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收拾妥当,我与陆休刚走到马棚,就见泰叔已在此等候,手中提着一个小笼子。 见我们过来,泰叔迎上前,道:“我想来想去,仍觉得心中不宁,可案子是必须要查的,所以,”他将笼子递给我,“小觜啊,虽说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带鸽子,但此行凶吉难料,就破例一回,这样,万一你们遇到什么意外,被迫分开,也能用鸽子传递消息。” 我忙接过小笼子,里面,一只鸽子安静地卧着,眼睛透亮。 泰叔又说:“这是小英的鸽子,很聪明,放在笼子里是为了帮它节省体力,平时你也不用多管它,传信时对它言明收信人即可。唉,希望你们能一切顺利。” 我见气氛有些压抑,就开玩笑道:“泰叔,您这可是雪中送炭,若我有个三长两短,至少能通知你们来替我收尸。” “胡说什么!”泰叔一下子瞪起了眼,“我耗尽心神驯养鸽子,就是为了关键时刻助你们一臂之力,你却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 陆休忙道:“泰叔,陈觜口无遮拦惯了,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陈觜,还不向泰叔道谢?” 我也赶紧老老实实地说:“泰叔,我跟您开玩笑呢,多谢您替我们考虑得这么周全,我保证,人和鸽子都会平安归来。” 泰叔这才点点头,跟陆休交代几句后,又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又是感动,又有些不安,难道前路真的如此危险莫测? 萨布寮地处偏远,我们马不停蹄地赶路。我的马乃是乐王相赠的名驹,日夜兼程也不见累,令我意外的是,陆休那匹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北斗,竟也能跟得上。 路上,我们反复讨论此案的细节,推测在萨布寮可能遇到的麻烦,其间提及次数最多的,莫过于楚英最后那道消息: “伏神显灵,恶鬼按头,命不久矣。” 伏神显灵很好理解,伏神就是次索教信奉的神明,至于显灵,肯定是次索教的障眼法,不管是大大小小什么教派,都很擅长用种种手段造出神明显灵的假象,让信徒心甘情愿俯首听命,同时,这种“显灵”还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教中。 可楚英毕竟是司中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特使,查案经验不知道有多丰富,寻常手段必然瞒不过他,连他都认为是显灵,看来这次索教还真有两把刷子。 接下来的这句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恶鬼按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撞鬼了?亲眼看见了?绝望之下才说“命不久矣”?可他去查探时已经很清楚这是个邪教,会有阴邪的手法,怎么还会上当? 线索太少,我们一路上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只能提高警惕,到时候见招拆招了。 桃李四月,大京已有了春日的气息,陆休的家乡更是已经繁花似锦,可在这西北边陲,苍茫大地上,只有星星点点的小草倔强地探出头,使这里稍稍带了些春意。 萨布寮是蛮族聚集地,规矩上有诸多不同,我们先在附近的镇子上住下,顺便打听消息。 这个镇子人不多,以大兴人为主,也有一些萨布人混住,因此风貌与大京不尽相同。只见这里的窗上几乎都挂着颜色鲜亮的布条,有的还写着不认识的文字,门框很矮,需要弯着腰进出。此时,好几户人家正趁着日头高照,将捂了一冬的作物拿出来在路上翻晒。 安顿下来后,陆休道:“你擅与人结交,去街上打听打听次索教的情况,越多越细越好,但勿要让人生疑。” 我点头应下,又问:“你呢?不同我一起去吗?” 陆休面上带了一丝悲伤:“我去找楚兄。” 我默然无语,楚英只怕已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堂堂钦臬司特使,我们绝不会让他孤零零地留在这片蛮境僻壤。 于是兵分两路。 陆休出门后很快消失不见,我则漫无目的地溜达,哪里人多往哪里去,这样晃了半日,却越来越觉得这地方很不对劲。 按理说,街角、茶楼、酒肆这等地方,小道消息最是繁杂,只要有心,就能收集到不少信息,可奇怪的是,这里的人,无论吃饭还是喝茶,都静悄悄的,偶尔小声交谈几句不相干的话;只有喝酒的人稍微热闹些,但也只是稍微,因为都喝得不多,若是醉得厉害,身边人会立刻拖着他离开,根本没有中原常见的酒酣言畅之景象。 我真是一头雾水,萨布寮虽说远离京城,位于大兴边界,但近些年来这里并无战火,百姓生活还是很安宁的,为何却有种不敢说话的氛围? 想到此行目的,我心中一动,莫非,大家害怕的正是这个愈加壮大的次索教? 第四章 被绑的年轻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此时,我正坐在一家酒楼的靠窗处,刚想到这里,就从窗外看到一个人急急忙忙地从远处跑来,冲进酒楼,四下寻找了一番,很快找到他要找之人,于是飞快走过去,耳语了几句。 他找的那人是个普普通通的老汉,正在与几个老伙计喝酒,之前我留意观察酒楼众人时,已经看出这老汉心中郁结,即便身边的人都在安慰他,他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老汉听完来人的话,本就阴沉沉的脸上又加了一层惊惧与绝望,颤抖着站了起来,扔下酒杯就与来人一同向外走去。而他同桌的老伙计,则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随后结了酒钱,各自离去。 这一幕被酒楼中的众人看在眼中,却没什么人议论,反而都陆续结账离开,不知不觉间,酒楼内竟只剩下我一人。 我好奇心大起,唤来店小二,故作随意地问道:“你这酒中莫非有毒?” 这里的店小二也与别处不同,听到我的问话,不仅没有急着赔笑解释,反而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 “若是无毒,酒楼里的人怎么会走得一个都不剩?” “不知道。” 我被硬邦邦地顶了两句,有点窝火,忍不住说:“你是开门做买卖的,摆脸色给谁看?难怪别人都走了,哼,我也再不想来了!” “一共二十文,客官好走。” 不仅不在乎生意,还敢给我下逐客令?我气个半死,真想大闹一场,又怕引人注意,误了查案,只好扔下二十个铜板,忿忿离开。 方才老汉走的时候,我倒是看清了去向,此时往那边去,想看看能否有收获,结果,人生地不熟的,寻了许久也未寻到。唉,早知如此,当时我就该直接跟上,就算有人起疑,也比彻底没了头绪好啊。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何找不到一丝丝闲言碎语的痕迹?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我一无所获,陆休彻夜未归。 第二天,我决定改变策略,放弃酒馆茶楼,改去大街小巷走串走串,碰碰运气。然而,连酒馆茶楼都无人闲话,大街小巷就更没有了,我的心情简直与当地矮小的门窗一样低落。 走了大半天,我几乎走遍了整个镇子,依然毫无发现,眼看已过了饭头,我索性掏出干粮坐在路边吃,边吃边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是外来人,若当地人不喜言谈,我还真不好打听消息,这镇子小得很,扮作当地人很容易就会被识破,再说,这里风土人情都与中原有差异,装也装不像的。 直到吃完干粮也没想出好办法,太阳高高地照着,让我更加焦躁,索性心一横,直接走到路边的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弯腰走了出来,看着我。 我忙行礼:“大哥,我从中原而来,途径贵宝地,实在是口渴难耐,能否给点水喝?” 汉子沉默地回屋中端了一碗水给我,我确实渴得要命,道了谢就一饮而尽,这里的水居然意外的好喝,有种凌冽的口感。 我抹抹嘴,正要将碗递回,忽然发现汉子脸色变了,眼中都是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碗都不要了,忙不迭返身进屋,重重关上门,动作之快,力道之大,差点砸到我的鼻子。 大白天的,活见鬼了吗?我有点恼火地揉揉鼻子,端着碗回头望去。 这条街上的行人本就寥寥无几,此时更是全都避让在路两边,低着头,缩着身,一副恨不得让自己原地消失的模样,好像生怕被路中央的三人看到。 再看路中央的三人,也不过是普通打扮的本地人,不过,当先那人看着很眼熟,竟是昨日茶楼中急急忙忙跑出去的老汉!只见他佝偻着身子,用绳子牵着身后的人,眼神很麻木,就是那种大悲大痛之后的麻木。 绳子拴着的人上身被捆得严严实实,只剩腿在拖拖拉拉地走着,头垂得很低很低,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庞,看不清表情,似乎很年轻。 最后跟着的是一个老妇,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形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晕倒,可前面两人毫无停歇的意思,还在慢慢走着。 看起来,这像是老汉一家三口,可他为何要带着老妻绑着儿子走在路上?老妇在哭什么?这个年轻人犯了什么罪?最重要的是,其他人为什么都是躲瘟神一样的反应?大家到底在害怕什么? 一行三人一步一步从我面前经过,我犹豫着要不要跟上,不跟的话只怕今日又白白浪费,跟的话又实在太过扎眼,要不,我绕路远远吊着? 突然,那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似乎注意到了我,猛地向我这边扑来,老汉没想到他会这样,手中的绳头一下就被拽脱。 第五章 游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年轻人上身仍被绑着,只能甩开双腿冲到我的面前。我以为他有话要说,谁知他一直低着头,就要往我怀里撞。 这可真是怪了,难道他是想让我保护他? 老汉与老妇才反应过来,忙跟着跑过来。我轻易地躲开年轻人,厉声道:“你干什么?” 年轻人不言语,又低头撞了过来,但他的双手无法摆动,一不留神就身体失衡摔倒了,可他顾不得其他,挣扎着跪起身来,还是执着地撞向我。 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干脆站住不动,看他究竟要做什么,可惜老汉老妇已经赶到,手忙脚乱地捡起绳子,把他往路上拉。 年轻人见状,终于停下动作,低垂着头,发出一声哀嚎,声音很沙哑,很绝望,像是被困在死地的野兽,听得我起了恻隐之心,爱管闲事的毛病又上来了。 我挡在老汉面前,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为何要绑着他?” 老汉抬头看看我,没说话,想绕开我继续走。 我一把拉住年轻人,转头又对老汉说:“他来找我,想必是有话要对我说,你让他说完,我就不拦你了。” 老汉表情一下变得很可怕:“快放开他!” 我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不过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也做出恶狠狠的模样瞪着老汉。 老汉见我如此,脸色慢慢恢复麻木,低声道:“外人,莫管闲事,当心遭殃。” 我有点生气:“他想过来找的是我,遭殃我也愿意。”说完,我转向年轻人,“你想让我做什么?” 年轻人依然低着头,不说话,我看看他,他似乎是在盯着我手中的碗,我一下子回想起来,刚才他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好像并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碗。 我举起碗:“你要这个?” 年轻人终于又发出一声哀嚎,可还是低着头,他怎么就不能抬头看我一眼呢? “你是不是想喝水?”我问。 身后的老妇闻言,赶紧拿出水囊,年轻人却发出一声急躁的嚎叫,看样子并不是要水。 我只好对老汉说:“他是不会说话吗?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你要这样绑着他?你看他这个样子,分明是有话要说嘛!” 老汉一跺脚,又焦急又绝望,忽然蹲在路上抱头痛哭,一直没开口的老妇也扔下水囊哭了起来。 我有点无措,犹豫地拍拍老汉:“你——你先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我——” 话刚说到一半,那个年轻人又一次趁老汉不备向我撞来,不对,应该说是向我拿着碗的手撞来。我没留意,碗被撞掉在地,一下子碎成好几瓣。 接着,年轻人扑倒在地,竟是要吃了碎碗! 这我可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一把提起他,同时将地上的碎片远远踢开,老汉与老妇目瞪口呆,一时忘记了哭泣,反倒是年轻人又发出一声哀嚎,低着头哑哑地痛哭起来。 老妇当先反应过来,抱住年轻人就开始大哭,我站住当地不知如何是好,老汉重新捡起绳头,慢慢绑在自己的手上,然后对我说: “外人,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什么也不懂,反而会害了自己。你快走开,离我们越远越好。” 说完,三人又慢慢离去。 我立刻下了决定,往相反方向走去,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施展轻功上了房,一路飞檐走壁赶上他们三人,偷偷跟着,我倒要看看,我能怎么害了自己。 然而,整整一下午,他们只是走街串巷,一路上也不说话,路遇行人依然纷纷避让,眼神都不敢往他们的方向看,就这样,他们慢慢绕完了整个镇子,然后就回家了。 我跟了半日,到他们回家时天已见黑,却还是没弄明白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我回到客栈,沮丧不已,周边的镇子就已如此诡异莫测,等真到了萨布寮,又会有怎样的怪事等着我们? 月亮冷冷地看着大地,我躺在客栈的房顶上看天,真希望自己是月亮啊,那样就能看清世间的一切真相了。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感觉到有人从远处踩着屋顶而来,看清那人的身形后,我立刻坐了起来,陆休终于回来了。 陆休像猫一样轻轻落在我身边,面色凝重,我忙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 我一喜:“楚兄可好?” 陆休摇摇头:“他……确已走了。” 虽然早已料到,但听到确切的消息时,我心中还是一阵难过。一直以为,钦臬司特使是人中之龙,没有摆脱不了的困境,没有解决不了的疑案,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其实,我们也只不过是凡人罢了。 第六章 恶鬼按头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掏出一样东西,是我们每个特使都有的腰牌,只见写着“英”字的那一面,大半个字都被血染红了。 我涩声道:“那……怎么没有带他回来?” “你我此行凶险,带在身边反会惊扰了他,还是返程时再去接他吧。” 我点点头,又问:“是谁干的?” 陆休眼中燃起一丝怒火:“次索教。” 果然是他们!我忘了自己是在屋顶上,狠狠一拳打下,打碎了几个瓦片,陆休责备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小声。 “这块腰牌,是从萨布寮一个村子里找到的,当时,几名孩子正在拿着腰牌玩耍。” “村子?孩子?”我很茫然。 “是的,据那些孩子说,他们在死人沟里捡到的这块腰牌,我便又去了死人沟,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楚兄,看起来,他已死去多日,尸体都开始腐烂,我只好将他火葬,骨灰安置妥当,等着查完案子后带他回家。” 我心里不好受,就听陆休继续往下讲。 “死人沟是村民的习惯叫法,其实那个地方叫‘业谷’,说白了就是次索教处理不服管教之人的地方。业谷是一处很大的山沟,里面都是混在一起的尸骸,几乎已分不清有多少人冤死于此。” 我很震惊:“居然杀了这么多人?这个教太邪乎了吧?为什么官府不管管?” “想来是不敢管吧,你这两日查探,难道没有发现,在这里,官府的威信简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回忆了一下,确实是,街上甚至不见当地都令府的府兵巡街,老汉一家那么不可理喻的行为也无人过问——按理说,绑人游街是擅用私刑,官府必须要出面才对。 “不过,那几个小孩的原话是‘冒犯圣教之人的葬身地’,并未说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兴许不是次索教直接杀人,而是采取了其他手段,那样的话,这些人命就不用算在次索教头上了。” 我愣愣地听着,感觉想到了什么,却又偏偏抓不住。 “不过,找到楚兄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最后一封信中的‘恶鬼按头’是何意。” “啊!”我一下子心中雪亮,终于知道一直隐隐约约要想起的事是什么了。 “怎么?” “我也明白了,我说与你听,看同你的发现是不是一样。” “好。” 接着,我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陆休,这里的氛围如何奇怪,民众又如何小心翼翼,那个老汉如何匆匆离开茶楼,老俩口又如何绑着儿子游街示众,他的儿子如何沉默绝望,又如何疯了一般要吞食碎碗。 讲到最后,我长出了口气:“我一直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可是因为这里处处透着诡异,就没细想,方才你提到‘恶鬼按头’,我才突然想到,不对劲之处是那个年轻人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哪怕我将碗举起,他也不抬头,按理说,他那么想要那个碗,眼睛会随着碗走才对。所以,我认为,他不是不想抬头,而是出于某种原因,根本抬不起头,这也就是所谓的‘恶鬼按头’。” 陆休点点头:“应该是如此。” “那你的发现是什么?” “我找到楚兄时,他的身上都是伤,显然在死前有过一场恶战,饶是如此,他死时依然浑身挺立,并未因力竭或重伤而失了气节,是一位特使该有的样子。但是,他的头却垂得很低,甚至低到不符合常理。想起信中的话,我觉得有些蹊跷,便割开他的脖颈仔细查看。” 听到这里,我神情古怪地看了陆休一眼,虽说他也是为查明真相,但对着一具曾朝夕相处之人的尸体,居然也能下得了手。 陆休根本没意识到我在想这些,继续说道:“割开之后,果然有问题,正常人脖颈处的骨头是一段一段的,如此我们才能活动自如,可不知为何,楚兄的骨头缝隙之间却生出一些奇怪的东西,将缝隙塞得满满当当,如此一来,他肯定抬不起头,于是才写出‘恶鬼按头’这样的话。” 我听得吓了一跳:“可是,这是如何做到的?” 陆休若有所思:“楚兄认为是‘伏神显灵’,但我不同意,哪有什么伏神,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之辈罢了,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下毒。” “下毒?还有这样的毒?而且,楚兄经验何其丰富,会在不知不觉间被人下了毒?” “这就是次索教不为外人所知的门道了,包括你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一定也是中了同样的毒。看样子,次索教就是通过这种手段才实现了自己的恐怖统治,让这里的百姓都不敢不信。” 我点头道:“对!难怪次索教近年来才突然大肆发展,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种下毒手段!” “嗯,我们接下来就去查清这个问题,只有拆穿次索教的手段,让百姓不再信奉于它,才能真正铲除此教。” 第七章 色宁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好!”我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恨不得立刻就查明真相,揭开次索教的邪恶面目,“我们从哪里开始?” “业谷。” “是……从死人身上找线索吗?” 陆休摇摇头:“不。业谷位于两座山头之间,一名口桑,一名色宁,我见色宁山上似有人迹,便打听了一番,据说山上有一伙山贼,名号为‘暗魁’,说是山贼,但从不干扰山下村民,只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们的山寨而已。” “好奇怪的山贼。”我忍不住插话道。 “嗯。我想,次索教的教坛应是离业谷不远,这样尸体才方便丢弃。暗魁所处的位置,很可能会知道次索教的老巢在何处。” 憋屈了整整两天之后,终于有了些许进展,我只觉身周的诡异气氛也一扫而空,高兴道:“好,我们去会会他们!” 当晚,我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只等着明日前往萨布寮。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等日上三竿时,我们已来到了业谷前。 确如陆休所说,业谷里堆满了尸骸,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头。除了人,应该也有动物的尸体,只是早已分不清是什么动物。 业谷是东西向的,北边就是口桑山,极为险峻,而且与更北边的山脉连为一体,在最远最高的山峰上,还能看到皑皑白雪。相较而言,南侧的色宁山就矮了很多,但很陡峭,只有东侧业谷的谷口附近可以上去。 山坡上,几只鹫鸟无动于衷地盯着我们,我们小心翼翼绕了过去,既不想惊动鹫鸟,也不想惊动逝者。 上色宁山的路就是平常山路,看不出什么异常。萨布寮都是石头山,树木很少,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点绿色,表明天气转暖。 正要迈步上山,陆休拦住我:“小心些,提口气。” 我知道他是怕有陷阱,便依言照做,每一步都不实落在地面上,就这样上到半山腰,突然听到一声大喝: “什么人?!” 终于来了,要是能让我们一路顺利地进入山寨,反倒奇怪。 我抬头望去,一个精壮的大汉背着弓箭站住前方山石上,怒视着我们,我正要开口,大汉冲远处吹了个口哨,紧接着,就听到山脚下有动静,似乎是什么东西冲着我们来了。 陆休一抱拳:“禹杭陆休,请见暗魁魁首。” 大汉充耳不闻,骂骂咧咧地张弓搭箭就向我们射来,那箭虽只是寻常品相,但大汉手劲足,动作快,我们只得不停地躲避,一时无法上前。 不过,照他这么个消耗法,不一会儿箭囊就会见底,到时候我和陆休两个高手,还怕抓不住他? 然而,刚刚耽误了这一点工夫,山下的东西就上来了。 第一眼望去,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看,确实没错——凶神恶煞般扑向我们的,是三只从未见过的野兽! 这野兽动作极敏捷,半人多高,身披黑色长毛,仅在胸口和四爪处有点点白毛,看不清眼睛,有些像狗,却远比狗更大更凶恶,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咬我们,好在与此同时,大汉的箭终于耗尽,我们能专心对付野兽了。 可还没来得及松懈,四周的山石上又探出了好几张弓,二话不说,箭矢就雨一样地飞来。我们左躲右闪,既要应付凶残的野兽,又要避开急促的飞箭,形势一下危急了起来。 不一会儿,我就觉得有些应付不来了,那几只野兽似乎很懂得与射箭之人配合,那么多飞箭,偏偏一点也伤不到它们,飞箭范围之外的空档,又被它们封了个严严实实,我暗骂一句,拼命支撑。 陆休见我如此,略带无奈地“啧”了一声,突然加快动作,我眼前一花,就见他已飞上一处山石,手起刀落,那边的箭立刻停了,我瞅准机会,就地一滚靠近其中一只野兽,趁它不备,掏出匕首狠狠刺进它的心脏。 这一下绝对是攻其不备,野兽没躲开,被刺了个透心凉,呜咽一声,挣扎几下就不动了,箭雨骤停,一时间鸦雀无声。 片刻的宁静后,另两只野兽怒吼着扑向我,刚才能得手是赢在了出其不意,眼下虽然少了箭雨的阻挠,但我并不擅长近身搏斗,这些野兽这么凶猛难缠,我根本没有把握制服它们。 不过,等陆休收拾完弓箭手,一定会下来救我,于是我一挺身站了起来,准备好好干一架。 这时,最先出现的那个大汉又吹了几声口哨,与方才的声音又有不同。 听到口哨后,那两只野兽极不情愿地停住脚步,但还是红着眼睛瞪着我,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似乎想把我生吞活剥。再看四周,除了刚开始被陆休制住的那个弓箭手外,其余人都四散跑开,一转眼就不见了。 第八章 魁首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提着已失去知觉的弓箭手跃回场中,我拖着那只野兽的尸体站在他旁边,陆休看着那个大汉,又说了一遍: “禹杭陆休,请见暗魁魁首。” 大汉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带着剩余的两只野兽转身向山上跑去,我与陆休对视一眼,搞不清他这唱得是哪一出,见再无人出现,便扔下弓箭手和野兽尸体,继续向山上走去。 快到山顶的时候,一道深深的山沟挡住了我们,这山沟足有三丈宽,架着一道破旧的吊索桥,对面依稀能望见一座山寨。 我们迈步走上吊索桥,正走到半中央的时候,山寨里呼啦啦涌出来一片人,那个大汉也在其中,手持斧头站在桥头边。 当先的是个满脸胡子的男子,看来就是暗魁魁首。只见他半披着件当地衣服,高声道:“哪个是陆休啊?” 陆休冲他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嗯,你还挺懂江湖规矩,知道要自报家门,否则我也不会出来见你。现在见完了,该轮到你们给我的多齐赔命了。” 莫非“多齐”就是我方才杀死的那只野兽?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在中原可从未见过。 魁首指指大汉所在的桥头:“看到那根绳子了吗?拉木一眨眼就能砍断,然后桥就会掉下深渊,你们必死无疑,哈哈哈!” 被称作“拉木”的大汉恨恨地望了望我们,举起斧头就要砍下。 我无奈地开口:“别砍了,白费力气,到时候你们还得修桥呢。”说完,我又看着陆休,失望道,“他们就这点本事啊,还不如刚才那一关难过呢。” 陆休笑了笑,突然足尖一点,运起轻功就向对岸飘去,我紧随其后。 拉木愣了一下,忙砍断绳索,吊索桥果然“哗啦”一下断开,甩入深深的山沟中,但剩下的距离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轻轻松松就站到了那个魁首面前。 众人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后忙掏出刀剑围住我们。 魁首看看我们,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在这鬼地方待得太久,我竟忘了中原的轻功有多厉害,失策了,失策了。” 陆休毫无动手或防守的意思,淡然开口道:“此次上门叨扰,不过是想打问些消息罢了,魁首何必如此风声鹤唳。” 魁首又笑了一声:“我哪能知道你的来意,这种地方,不谨慎点就是个死。也罢,我这里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一般人也上不来,看在你俩这么好身手的份上,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多谢,方便的话,可否找个僻静之地慢慢聊?” “唔,可以啊,不过,”魁首看向我,“你叫什么?” 我也学着陆休淡然答道:“漠南陈觜。” “好,陆休,陈觜弄死我一只多齐,你把他弄死,我们就算两清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一下子火了,他居然拿野兽的命和我比!再说,当时是野兽先攻击,我只是为了保命才反击的! 陆休道:“陈觜是为自保而已,魁首无需如此咄咄逼人。” “那就没办法了,每一只多齐都是我的心头肉,陈觜不死,我怒气难平。我知道,你们两个不是普通人,我们暗魁很难制住你们,但若不依我的话做,你们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消息。” 说完,魁首挥挥手,众人跟在他身后进了山寨,竟是不再理会我们了。 我怒从心中起,几步奔过去拦住他:“你这人好生不讲理,你的那个什么多齐要伤我,我才动得手,它不如我厉害,也算是我的错吗?” 魁首眼神一冷:“不如你厉害的,就该死吗?如果我找出一样你不如我的事,是不是就可以让你去死了?” “这——”我愣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谁厉害,总要比比才知道。” 魁首闻言,露出一丝阴笑:“好,你能上得了这座山,就说明身手了得,我不与你比这个;你从中原而来,比当地人的手段就是在欺负你,也不与你比这个。最简单最公平的,我们比酒量,如何?”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这可真是撞到阎王爷手里了,论酒量,别说这底气十足的魁首,全大兴我能赢过的恐怕也没几人。 这时,我突然发现陆休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若非与他相熟,都不会注意到。我知道他想起的是我醉酒的窘态,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老人家还有闲情逸致嘲笑我? 陆休走上前来,对魁首道:“既然刚才你让我做主拿他性命,那么比也应该由我来比。如果你赢了,我一定亲手杀了他给你赔罪,可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将此事放过不提。” 第九章 赌命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魁首上下打量了陆休一番:“你以为,这里的酒和中原那些软绵绵的水一样吗?” 陆休没有答话。 “你可想好了,让他与我比,输了只死他一个,你还是能从我口中得到消息;但你与我比的话,很有可能活活喝死,到时候他的命也保不住,一死死俩,这买卖不划算。” “嗯,可若我赢了,没有人需要死,我也能拿到消息,皆大欢喜。” “哈哈哈哈,真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决意寻死,我也不阻拦。来人,备酒!”魁首紧紧瞪住陆休,挥了挥手。 其他人忙去准备,我偷偷看了一眼陆休,他还是很平静的样子,我却忧心忡忡,听魁首的意思,这里的酒不是一般的烈,搞不好会喝出人命,陆休酒量好吗?我可是从没见他喝过啊!万一输了,就真如魁首所言,我俩都折在这里了。 想也没有用,片刻,山寨中间就架起了长桌,上面摆满酒坛酒碗,有人打开一坛,刚一掀盖,浓郁的酒味便扑鼻而来,单闻这味道我就感觉已有三分醉意,果然够烈! 我忍不住拉了拉陆休,小声道:“差不多就得了,没必要非拼个输赢,大不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陆休扬了扬眉,不说话。 这家伙不会较真到非要喝死不可吧? 魁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手端起碗,看看我的样子,嘿嘿一笑:“咱可有言在先啊,比试只在你我二人,外人一律不得插手,相助或阻拦都不可。” 陆休居然干脆不答话,随手端起一碗酒便一饮而尽,然后看向魁首。 这一下把我们所有人都震住了,众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陆休,陆休倒是坦然得很,对魁首道:“该你了。” 魁首愣过之后又是哈哈一笑:“痛快!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对我脾气了!”说完,也举起一碗仰头喝光。 还不待他放下碗,陆休又飞快地喝下了第二碗,示意他跟上,魁首不甘示弱,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二人你追我赶,转眼间桌上便多了十几个空碗,仿佛比的不是酒量,而是快慢。 旁边看热闹的喽啰们来了劲,大声呼喊着,为自己的魁首助威,场面热闹无比,魁首更是喝得兴起,喝完一碗就将碗狠狠摔到地上,陆休虽然没有摔碗,但将碗放到桌上的声音也越来越重。 一时间,起哄声,喝酒声,摔碗声,砸桌声,此起彼伏,鼎沸于耳。 我实在没办法跟着激动起来,这一会儿的工夫,陆休已是七碗酒下肚,这里的碗比中原的更大更深,就算没有盛满,分量也不可小觑,一下子喝这么多酒,还喝得这么快,不会出事吧? 二人各自喝到第十碗的时候,魁首终于忍不住开口笑骂道:“你喝得这么急做什么,赶着投胎啊?这里的阎王爷可是不收醉死鬼的!” 陆休看着手中的酒,说道:“很久没喝过这么纯的酒了,难得有机会,当然要畅饮一番。” 这话一出,别说暗魁一帮人,就连我都惊呆了,听这家伙的意思,还挺享受? 陆休说完便又将手中的酒喝光,魁首无语,只得跟上,我不禁暗喜,说不定,我们能赢? 又喝了三碗,陆休终于放慢动作,停了一下,甩了甩头,我有些慌,他还是支撑不住了吗? 魁首见他如此,端着碗乐了:“你啊你,非要喝这么快,此地的酒后劲大得很,接下来有你受的,我劝你赶紧认输,不然,小命难保!” 我一听也急了,几步走过来想从陆休手中夺下酒,大不了认输么,不管谁要杀我,我肯定能想办法脱身,就算不能脱身,今日非死不可,我也认了,绝不能让陆休替我喝酒喝到死啊! 陆休躲开我的手,暗暗推开我,动作很轻却很坚定,我急得不行,又不敢违背他,只好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住他。 魁首又道:“快认输吧,这样,至少还能活你一个。” 陆休缓缓举起碗,一口一口喝光。 魁首无奈地摇摇头,也跟着喝了一碗,看得出来,他也有些打晃了。 周围的欢呼声越来越小,大家都知道,连喝十几碗酒会是什么感觉,更别提还喝得这么快,于是,从一开始的起哄,都慢慢变为钦佩。 到第十五碗的时候,魁首忍不住再次开口:“用得着这么拼吗?为了救他,把自己的命都搭上,犯不着吧!” 陆休已经闭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陈觜不能死。”说完,又喝下一碗。 第十章 打圆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魁首怔怔地看着他艰难地喝下这碗酒,一动不动,众喽啰也默然无语地看着,我实在受不了了,正要替陆休认输,突然,魁首大声道:“别喝了,算你赢!” 我和陆休都是一愣,魁首又道:“像你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总不能死在我手里吧,好了好了,算你赢,算你赢!” 陆休道:“多谢魁首,不过,这样恐怕有损魁首威严,还是继续公平比试就好。” 我快要急疯了,这都生死关头了,能不能不要这么轴? 还好魁首又打断了他:“比什么比?不比了!老子也喝不下了!老子的威严,又不是靠这玩意儿给的,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一出,我顿时对魁首心生好感。 魁首一挥手,让众人将酒收拾了,接着说道:“不过,你武功好,懂规矩,还仗义,我要跟你结拜,这样的话,输给自己的兄弟,就没什么丢人的了嘛,是不是?哈哈哈!” 这人还挺会给自己打圆场,我心中暗笑。 陆休道:“既然如此,就算平局吧,陈觜不用赔命,你也不用告诉我任何消息。不过,结拜之后,兄弟想知道些什么,就不好隐瞒了吧,是不是?” 魁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小子,绕了半天,结果还不是又要救人又要消息?那岂不还是相当于你赢了?哈哈哈!” 陆休也笑了,我终于长长出了口气,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好的结局。 魁首笑了一阵,忽然停住:“我得先去解个手,陈觜,你也快扶着他,去那边找地方解决一下,回来之后我就要与他结拜!”说完就歪歪扭扭地走开了。 我忙扶着陆休往山崖边走去,远远避开人群,陆休一路低头不语,脚步有些虚浮,我又心疼又愧疚,小声对他说:“一会儿你先休息,不用急着问消息。” “休息什么?”陆休抬眼看我,眼神一片清明。 我愣住,他没醉?不会吧,这样都不醉,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演得像点,给他一个台阶下,就算赢了,恐怕他也会恼羞成怒,拒不配合,只有装作自己要输,才能得到这个皆大欢喜的平局。所以此时宜趁热打铁,不能休息。” 我呆立原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陆休一笑:“虽然我无事,但做戏要做全套,还是有劳你扶着我走。” 我反应过来,忙继续扶他往前,口中惊叹道:“我从不知你酒量竟这么好!你的酒量为什么这么好?” “天生如此。” 对于这个答案,我真是说不出话来,只好又问:“那为何平日不见你饮酒?” “总是喝不醉,太无趣。只有沾酒即倒,才能真正体会到酒的好处。” 我再次说不出话来,面对他一本正经的脸,一时间我甚至分不清他这是真心话还是在揶揄我。 等返回桌边的时候,酒已撤下,换上了三牲祭品,魁首见我们回来,一把拉住陆休,道:“来,咱们今日就结个兄弟!” 我看看摆设,好奇地问:“这边结拜的规矩也与中原一致?” 魁首笑道:“当然不一样,这边的风俗习惯处处与中原不同,但我是从中原过来的,遵循的自然还是中原那一套。” “你是中原人?那还能在此处立得住脚?还能有这么多当地人忠心耿耿地跟着你?”我略有些惊讶。 “哈哈哈!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和你也结为兄弟,你杀我一只多齐,我还记着呢!”魁首大笑着拍拍我。 我没好气道:“谁稀罕!我也没想跟你结拜!你为了那个什么‘多齐’就要我性命,我也还记着呢!” 魁首又是一阵大笑,笑过后,认真地对我说:“你别小看多齐,虽然我的这几只比不上次索教的那些厉害,但也算是罕逢敌手了,死了一只,当真可惜。嗯?话说回来,你能毫发无伤地干掉一只,也挺厉害啊!这么说,我应该跟你也结拜!” 陆休在一旁道:“确实,这样多齐是丧命于兄弟之手,就不用太过计较了,是不是?” 二人同时笑了起来,于是,我也莫名其妙被拉上了结拜席。 “既然要结拜,就应坦诚以待。我名叫毛卓渊,本为庆王手下,因犯错被逐,无以为靠,一路流离至此,落草为寇。” 我与陆休对视一眼,陆休道:“毛兄,我们也不瞒你,我与陈觜都是钦臬司特使,本为追查次索教而来,想要打探的,也正是次索教的消息。” 毛卓渊怔了一下,又笑道:“钦臬司啊,想不到我又与官家人打交道了。” 第十一章 过往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互相报完身份来历,我们三人走到桌前,刺破中指,将血与鸡血混入酒中喝下,同时持香道: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毛卓渊、陆休、陈觜今日在此对神明起誓,即日起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关。” 结拜完后,毛卓渊带我们来到他的住处,屏退众人,开口道:“现在已无外人,二位弟弟想问些什么,为兄必定据实以告。” 陆休行礼道:“多谢大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不知大哥是否听过‘楚英’这个名字?” 毛卓渊回忆了一下,道:“不曾听过,或许他隐去了本名,此人有何特征?” “楚兄也是钦臬司特使,身高与我相当,浓眉小口,为人低调寡言,身手也不错,尤擅刀法。” “这样笼统的形容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他可曾做过些什么事?” “楚兄本是来此查探次索教的底细,可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间音讯全无,我与陈觜一路寻来,昨日才在业谷找到他的尸首,按理说,他经验最为丰富,不管遇到何事,脱身总是不难,但奇怪的是,在他失踪前,传回最后一个消息时,就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我想打听打听次索教的情况,弄清楚兄到底是中了什么手段。” 毛卓渊听完,皱皱眉道:“这个楚英,是不是声音很低沉,喜着黑衣?” 陆休道:“正是!大哥见过他?” 毛卓渊对我们说句“稍等”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手中拿着一小块佩玉,成色虽不是上品,但造型古朴,颇有韵味。 我与楚英很少打交道,但陆休一眼便认了出来,立刻道:“这就是楚兄的随身之物!” 毛卓渊叹了口气,说:“本来我也不知他叫楚英,但听你描述,应该就是他了,想不到他也是特使。他在这里化名为‘吴华’,虽然来得时日不久,却有很多人听说过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被次索教施咒却仍不肯屈服的人。” “施咒?”我与陆休同时疑惑地追问。 毛卓渊道:“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讲。我在十年前刚到此地,就听说过次索教,不过那时次索教还未成气候,只在萨布寮有信徒。大约五六年前,次索教的教主不知如何掌握了一些奇怪的力量,能对不听话的人施咒,说是因为那些人惹怒了伏神,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因敬畏或害怕而入教,次索教规模日渐庞大,甚至探到了我们这里。 “我曾是庆王麾下,也算有些见识,知道这种教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愿加入,可亲眼目睹了多次不肯信奉伏神导致被施咒的事,不免也有些顾忌,于是决定躲到山上,让次索教找不到我。没想到,后来又有一些不愿入教的人也来找我,求我收留,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多了,我索性打起山贼的名号,自立为王,对上山之人严格盘查,以防次索教混入。幸好这色宁山易守难攻,我们的日子还算太平。 “但我从未做过抢劫平民之事,这里的百姓活得已经够苦了。不怕弟弟们笑话,我这山寨紧挨业谷,业谷里都是被次索教施咒而死的人,我们就从死尸身上扒些值钱物件,以此为生,人死如灯灭,再值钱的东西留着也没用,还不如给我来维持手下弟兄的生计。这块玉佩,就是这样到了我手里。” 我叹道:“大哥此举,反而能收留更多不愿信奉次索教之人,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对。” “是啊,我也时常这样安慰自己。但次索教确实邪乎得很,只要是它想要的人,若不愿入教,就真的会被施咒,就算自己溜了,家人也会遭殃,所以现在敢公然躲到我这里的人也很少了。” “施咒到底是什么意思?” 毛卓渊挠了挠头:“说实话,我至今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次索教的咒分两种,一种给犯错的教徒用,教主会罚他们进入教坛附近的密林,从密林出来的人,轻则头痛发癫,重则一命呜呼,但奇怪的是,押送他们进密林的护法,却总是安然无恙,按教主的说法,不能平安出来的人,都是因为触怒了伏神。” 听到这里,我插嘴道:“肯定是那个什么护法给教徒下毒了呗。” “非也。我曾仔细探究过此事,犯错的教徒,一般会在密林中待半个月,这半个月内,押送护法都与他们同吃同睡,不会采取任何手段,等时间一到,再一起出来,可就是这样,护法也不会有事。这一点对教徒的威慑力极大,现在都没人敢犯错了,教内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竟有这种事?这个次索教到底用的是什么障眼法? 第十二章 教坛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道:“那第二种咒又是如何?” “第二种咒,针对的是教外之人,凡是公然违抗次索教的,或煽动他人反抗次索教的,或不听次索教召唤入教的,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被施咒,中咒后先是看不清东西,紧接着会抬不起头,据说是伏神压着呢,强令此人低头服软。这个时候,此人必须上街示众一圈,表明自己已知错,不该不遵伏神之命,示众结束后,就要看伏神愿不愿意接受这份悔意,若接受,此人会慢慢好转,然后心服口服地入教;若不接受,几天后此人便会死去,神仙也难救。” 原来如此,我昨日遇到的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被施了第二种咒,只是不知他能不能取得伏神谅解,慢慢好转起来——可是,难道真的有伏神吗? 这时,陆休低声道:“那楚兄——” 毛卓渊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吴华这个人,哦,就是你口中的楚英,真是块硬骨头,据说他在萨布寮周围村镇里散布次索教是邪教的消息,劝说众人不要入教,次索教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于是就对他施了咒。可是,直到伏神显灵,吴华看不清东西,抬不起头,却还是坚决不服软,不游街。他的不屈不挠赢得了很多人的敬佩,因为其实大家对次索教也是积怨已久,只是无人带头,也无力反抗。所以,次索教愈发愤怒,直接派人找到吴华,强行要带他游街示众。” 我气得狠狠拍着桌子:“还有没有王法?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天王老子吗?” “哎,吴华也要同他们讲王法,可根本没用。好个吴华,就算看不清,就算抬不起头,还是与他们打了起来,那可真是一场恶战,可惜,好汉难敌群狼,吴华还是死了。不过,别人都是中咒而死,他则是唯一一个与次索教直接对抗而死的,是条汉子。” 我只觉得心中憋屈,区区一个邪教,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谋杀钦臬司特使,若不能将其荡平,此恨难消。 陆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次索教的教坛在何处?” 毛卓渊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们不是来找吴华的吗?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俩还要单枪匹马去报仇?” 陆休平静地说:“我们是来查次索教底细的,当然应该去它的教坛走一趟。” “万万去不得,那个地方,邪乎得很!”毛卓渊脸皱成一团。 我问:“莫非除了下咒,次索教还有别的手段?” “那是自然!明面上,它教徒众多,机关重重,还有十几只多齐,那可都是真正的多齐,比我的厉害多了;暗底下,它的手段就更诡异了,反正这么多年来,擅闯教坛还能全身而退的,一个也没有,去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有些惊讶:“次索教的教主究竟是何人?这么厉害?” “不知道,连教徒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恐怕只有他最信任的那些护法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那这教坛到底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说来惭愧,我花了好几年功夫,也只是找到一条没有多齐的小路,可还是有人在看守。不过比起敏锐警觉又难对付的多齐,这条路算是最好走的了,其他路,单凭你两个,定然走不通。” “这条路怎么走?”陆休追问道。 “就在业谷不远的地方,一会儿我指给你们看。不过,这条路把守得也不松懈,这么多年来,我只成功上去过两次,路的尽头除了山和一个台子,再无他物。但据地形推断,这条路应该能通到教坛,兴许是我愚笨,没找到入口,两位弟弟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有发现。” “多谢大哥,那我们就走这条路试试!” “若一时上不去,先退回我这里,咱们从长计议,万万不可鲁莽行事,反搭上性命。” “大哥放心。” 我们聊了半天,眼见已是晌午,想要告辞下山,毛卓渊非留我们在寨中用过午饭,这才为我们指明了那条小路的方向,不情不愿地让我们离去。 下山路上,陆休一直沉默,我只好主动问他:“你不说话,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休摇摇头:“还有一些不明之处。” “哦。”我应了一声。 陆休转过头来看看我:“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我脱口而出:“想什么?”刚说完,就意识到说错话了,忙赶在陆休责备我之前改口道,“那个,有,我也一直在想,呃——哦,首先可以肯定,次索教的手段虽然诡异,但一定是人为,不存在什么鬼神之力。” “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第十三章 口桑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想起我最恨的那个人,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说:“因为——都是骗人的。” 陆休笑了笑:“继续说。” “可是下毒手段我就想不通了……” “嗯,这里我暂时也没想通。不过,你可知楚兄为何决意与次索教死战到底?” 我一愣:“自然是因为他不愿向邪教服软。” “非也。钦臬司特使最擅随机应变,绝不会白白送死。楚兄之所为,其实是为后来者铺路,只要他是直接死于次索教之手,即便我们查不出其他罪证,单凭这一点也可将次索教定罪。” “原来是这样……”我对楚英肃然起敬,同时再一次为钦臬司感到骄傲。我接着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返京复命,请求调兵剿灭次索教了?” “不,案子总归是要破的,我们还是要去查清次索教的手段,楚兄只是为我们留好了后路,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可将次索教头目抓回钦臬司审问。” 我心中默默对楚英道了谢,他深知次索教手段奇诡,担心后来人同样着了道,所以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放弃返京求医,而是选择故意激怒次索教,让他们亲手杀了他,赔上性命给他们扣个不可赦免的罪名,这番用心良苦,实在令人动容。 “那我们现在就去教坛?” “先找地方休息,等天黑更方便行事。” 于是,我们下山后,就在附近找了一个小客栈落脚。 安顿好后,陆休忽然道:“我要睡片刻,可能会睡得很沉,你多留意周围动静。” “啊?”我有些茫然,“睡觉?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我自小饮酒不醉,寻常喝酒与喝水一般,只是若喝得太多,虽然仍能保持神智清明,但过后需要稍睡片刻,才能彻底恢复体力。这里的酒比中原酒烈得多,我可能会睡一个时辰。” 听完他的解释,我想了又想,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恐怕这才是你平日不怎么饮酒的真正原因吧。”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你放心睡吧,有我看着呢。” “嗯。”陆休说完,便立刻睡着了。 这……这样的人,该说他酒量好还是不好啊? 陆休这一觉果然睡了一个时辰,睡得极沉,我从未见他这样睡过,等他醒来时,天已全黑,我们立即上马,向毛卓渊指点的方向而去。 重新返回口桑山,我俩同时抬头向上看,这座山比色宁山险峻得多,基本没有上山之路,按毛卓渊的说法,在业谷口向西五十丈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通往山顶,不过极为难走,而且有人巡视,危险万分。 但是,陆休好像并没有找那条小路的意思。 他在山脚下来回看了看,又抬头仔细观察了半天,忽然转头问我:“从这里你能不能上得去?” 我走到他身边,也抬头望去,虽然天黑,但借着星光,也差不多能看得见。这里是陡峭的山崖,根本不是路,寻常人想从这里上去简直是痴人说梦,但以我的轻功,还是可以一试的。 “应该能。”我说道。 “天黑路险,你可不要逞强。” 我气哼哼地说:“近身功夫不如你,酒量也不如你,这我都认,可是轻功和目力,我却不见得比你差。” 陆休闻言一笑,道:“好,那你跟紧我。”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上一处凸出的石块,然后一刻不停,继续向上。 我不甘示弱,也紧紧跟上,轻功是我最引以为傲的,绝不能丢师父的脸。 就这样,我俩一前一后,飞快地向山顶掠去,陆休似乎在山下时已看好了路,此时根本不假思索,足尖点地就起,还不时地变换方向,我只管看准他的落脚点就好。 口桑山比色宁山高多了,哪怕我俩尽量加快动作,也还是花了将近四个时辰才望见山顶。越往上越是寒冷,我们不得不分散出一部分精力运气御寒。 忽然,陆休身形一晃,硬生生地向一旁折去,同时飞快地冲我打了个手势。 我也立刻地向另一侧闪开,躲到一块巨石下,屏气凝神,就听上方有人说话。 “都什么时辰了,你们怎么才来。” “每天不都是这个点么,抱怨什么。行了,你们快回去吧。” “嗯,这几天扎村有生人,多注意点。” “生人?难道是——” “估计是,总之你们打起精神来,万一真是钦臬司的人,那可不是好对付的。” “知道了。” 听起来是次索教两队换班的巡逻教徒,他们这么快就能知道村中有生人来,势力果然庞大。 不过,更令我震惊的是,他们居然料到可能是钦臬司来人,也就是说,他们在杀害楚英的时候,是知道他的身份的,明知是特使还敢下手,次索教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了吗? 第十四章 鸽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话声渐渐远去,我依稀看到对面的陆休又在抬头观察,等到上方彻底没了声音,才探出身来继续向上,我也赶紧跟上。 后面的一小段路再没遇到人,看来次索教也没想到有人能从这种地方上得来,所以根本没有对这边进行戒卫。 我们悄无声息地跃上山顶,看看四下无人,松了口气,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脚脖子有些发酸。 山顶上是一大片空地,北边又是更高更险的山,在那里,依稀可见有一座高高的木台,我们一刻不停,飞身向那边掠去。 走到近前,木台愈显高大,两侧有楼梯,我正要上去看看,陆休一把拉住我,领着我向木台后方的山体走去。 我有些纳闷,这个木台显然是次索教的东西,不去木台上找线索,难道又要继续上山? 陆休默默看了半天这一侧的山石,忽然抬手按上,没有任何反应,他放下手,沉思了一会儿,又按上另一处山石,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在后面看得莫名其妙,这是在找什么?满眼冰冷的石头,难道还能开出花来? 没想到,真的“开花”了,当陆休第三次将手放在山石上时,就听一阵低沉的“轰隆”声,看似毫无异常的山体上,慢慢裂开一道门。 我惊讶极了,忙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门?” “次索教喜欢以诡异手段控制人心,它的教坛必然不会设在光明正大的地方。这片空地很适合作为他们祭祀活动之地,教坛也应该在这里。” “可——你又如何知道开门机关在哪里?” “这条路既然一直有人交替巡逻,那么这里的开门机关必然时常有人开启,开启次数多了,总会留下磨损痕迹,你看这里的石头,是不是微微有些内凹?” “这都能看得出来?!”我震惊了。 “嗯,这个机关算是比较简单的了。论起机关暗室,全天下也不如中原手艺奇巧,而在中原,又数钦臬司经见最多。你来的时日尚短,一则经验不足,二则耐心不够,再历练一阵子,你也能看得出来。” 听完这句话,我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将来能像陆休这样厉害,想着想着咧嘴笑了。 陆休见我如此,无奈道:“留点神,跟紧我。” 我们摸黑进入石门内,石门缓缓合上,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救出紫阳的那个山洞,心中不由一悸,不过这个石门里面却有丝丝亮光,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陆休皱了皱眉,还是向前走去,我跟着他,不住地四下打量。 石门后面是一条又长又宽的石道,这里明明是山腹之内,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因为石道两边挂满了长长短短的幢幡,地面上铺着木板,我们好像身处一座木塔之内。 这石道每隔一段,地上就点着一只小小的蜡烛,明明没有风,烛光却时不时跳动一下,映着幢幡也忽明忽暗,整个洞内寂静无声,又影影绰绰,总觉得哪里会突然跳出什么怪物一样。 陆休不快不慢地在前面走着,我却越走越心虚,这个地方好生古怪,为什么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声音?这是什么地方?前面等待我们的会是凶残的教徒?还是法力无边的伏神? 我的思绪越飘越远,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陆休竟已离我很远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我忙加快脚步,想要追上他。 可这一追就追了很久,陆休的身影一直很小,好似永远也追不上,终于追到跟前,我却发现那根本不是陆休,而是一只鸽子,鸽子安静地卧在地上,眼睛透亮。 咦?这不是临行前泰叔给我的鸽子吗?可我明明记得,之前为了方便上山,我和陆休都把自己的鸽子关入笼中,和马一并留在了山下,它是怎么飞进来的? 我一阵恍惚,既觉得奇怪,又有一种很安详的感觉,好像发生再奇怪的事也与我无关,我默默地越过鸽子,继续向前走,鸽子一动不动,渐渐被我抛在了身后。 走着走着,我忽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费劲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唉,那怎么办呢?要不,先休息一下? 我慢慢坐在地上,觉得内心安乐喜悦,只想在这里一直坐下去。 不对…… 好像……我有什么事应该做? 到底是什么事? 我有些不愿去想,现在这样多舒服,为什么要想其他的事? 可是,不想的话,心底仿佛又有一丝焦虑,让我很难受,真讨厌。 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该怎么办? 哦,问陆休——陆休去哪了? 我瞬间有些清醒——我要找陆休,怎么找?对了,鸽子,泰叔给了我鸽子,让我们互传消息用…… 我的鸽子呢? 刚才好像看到它了,为什么它会独自卧在这山腹之内?不是说,除非带它的特使死了,它才会离开吗?难道,我已经死了? 那倒也不错,我心满意足地想着,缓缓躺在地上。 真舒服啊…… …… …… 我好像……就要上天了…… …… 天上应该有很多仙人吧…… …… 我也能成仙了,哈哈哈…… …… …… 成仙? 第十五章 悬崖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一下子惊醒,对,就是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不对,不对,不对!很不对! 我知道这种感觉,年少时,我曾有段时间很熟悉这种感觉。 非常不对! 我努力打起精神,用残存的一丝丝心智不断地告诉自己保持清醒,拼命与巨大的舒适感对抗,慢慢从怀中摸出匕首,一点一点拔刀出鞘,努力向自己的手心划去。 “嘶——”剧烈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冷气,神志一下子恢复清醒,这才发现,四周早就没有什么幢幡和木地板,更没有鸽子,只有硬邦邦的石壁和愈发昏暗的光。 不用想我也知道,刚才肯定是中了次索教那种奇特的毒,产生了幻觉。这地方本就邪门,一进石道,幢幡和烛光更是加重了这种诡异感,我们全神贯注提防机关与对手,反而没留意毒物,不知不觉间就中了招。 我看看自己的手心——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下手真狠啊,看来我确实很害怕刚才那种熟悉的、飘飘欲仙的感觉。我稍微给自己止了止血,但没敢包扎得太严实,因为一旦感觉不到疼痛,就无法保持清醒,到时候想再次反应过来,可并不容易。 我咬牙站起来,四下空空荡荡,没有人,也没有其他东西,只有这条幽暗的石道,石道两端都是越来越厚重的黑暗,不知黑暗中有什么,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从哪一端过来的。 先找到陆休再说,万一他也中招了,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躺在地上的姿势,按我的习惯,走着走着躺下,头应该是冲着要去的方向,即使中了毒,神志不清,这种习惯性的举动应该还是不会变的。 于是,我向另一端走去,也就是来时的路,我必须弄明白是在哪里与陆休走散,这样才能找到他。 我边走边用还在流血的手捂住口鼻,一方面多少可以阻挡吸入毒物,另一方面,浓烈的血腥味可以让我保持清醒。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回到石门前,我打量着这里的幢幡,好像也只是幢幡而已。 奇怪,一路走来并未见到有分岔口,我与陆休是怎么走散的?还有,毒物是从哪里来的? 被幢幡和木板装饰的石道大概也就十多丈远,可在幻觉中,整个石道一直有幢幡和木地板,也就是说,我是在这十多丈的距离内中的毒。 可是,方才我已看过了,幢幡确实没有问题,毒到底是哪里来的?我苦思冥想,就耽误了这么片刻,神志又有些恍惚了,尽管捂着口鼻,也尽量放缓了吸气,但这毒实在太过强势,不然也没法让人在十多丈内就中了招。 那么,是冒着再次中毒的危险继续在这里找线索,还是先退出石洞再做计较? 我有些犹豫,附近的烛光又跳动了一下,幢幡的影子不停跳动。 蜡烛。 我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扭头望去,石道两侧的地面上,每隔一段便点着一支蜡烛,刚进门时是隔五六步就有一支,越往里走越稀疏,这也是为何我清醒过来时觉得那边的石道更昏暗。 如果找不到其他异常,有问题的只能是蜡烛。 那次索教定是将毒物混入蜡烛内,随着蜡烛燃烧,将毒性释放出来。我走向最近的一支,屏住气掐灭火,这才将其拿起,细细端详。 蜡烛是普通的白蜡,但白蜡内依稀能看见一些黑色之物,密密麻麻。我掰断蜡烛一看,忍不住有些作呕——这些黑色的东西,竟是虫子尸体。 这种虫子我从未见过,不过外形很像蜱虫。这种虫子应该是萨布寮当地特有的,次索教掌握了其毒性秘密,便通过虫毒守护自己的领地,防止他人进入。 找出下毒途径就好办了,我正要动手将石道内所有蜡烛都掐灭,忽然想到,石道内不比外面,多少有些星光,若这里的蜡烛都灭了,就真的是一点光线也没有,那可是纯粹的黑暗,更不好找陆休了。 我蹲下身子,从地板上抠出几根木条,又扯下幢幡在木条上裹了个足够,给自己做了几支火把。反正是邪教的地盘,客气什么。 点燃一支火把后,我又往石道里走去,一路走一路仔细观察是否有岔路暗道,同时将石道内剩余蜡烛一一踢灭。 就这样走了半个时辰,所有的蜡烛都灭了,前方极黑极黑,我小心翼翼探出火把一看—— 居然是悬崖! 这石道的尽头居然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第十六章 有人来了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冷汗直冒,还好走到一半躺下了,万一当时脑中出现的是其他幻觉,让我一直往前走,那就只能是死了。 刚庆幸了一下,转念又是一身冷汗—— 陆休呢?难道已经掉下去了?!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一路没见到其他岔口,来回的方向我都已找过,可全然不见陆休的影子,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真的掉下去了! 我急忙趴在悬崖边上,将手中的火把尽量往低处照,可悬崖实在太深,根本看不清,没办法,只能小声喊了几下,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连我自己的回音都没有。 完了。我的脑子乱作一团,陆休可能真的出事了,次索教手段阴毒诡异,竟连连要了钦臬司两位特使的命。 我狠狠捏了一下手上的伤口,疼得我眼泪差点出来,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可我多希望现在还在幻觉中。 不,不可能,我都没出事,陆休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死,除非找到他的尸体,否则我决不放弃。我打起精神,细细查看这处悬崖,想找到下去的办法。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好像又有人打开石门进来了,我赶紧弄灭火把,石道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听声音进来了不止一个人,他们一进门,看到烛火全灭,脚步就是一顿,其中一人问:“怎么回事?” 我心道不妙,万一他们发现有人进来,谁知道又会使出什么诡异的手段,我必须提前行动。 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先下手为强,摸黑冲过去打倒他们,要么就赌一把,冒险从这道悬崖爬下去。 第一条路,我近身功夫不强,现在不知对方深浅,万一个个有武功,我胜算很低;第二条路,谁知这悬崖到底有多深,万一抓不牢,只能粉身碎骨了。 如果能脱险,我定要好好练练功夫。 这样想着,我咬咬牙翻身下了悬崖,还是先找陆休吧。 “虫蜡怎么都灭了?” 石道里继续传来他们的声音,我一只手吊在崖壁边缘,脚下漆黑一片,看不到东西,也踩不到东西。 “肯定是烧完了呗,聋子他们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虫蜡怎么能灭!” “应该不会,聋子胆小,平日里我说起圣林的事他都不敢听,哪里还敢不换虫蜡惹怒伏神?” “那——就是有人进来了!” 这些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说到这里突然一下子住了口,过了片刻,才有人打破安静: “我们日夜不停巡逻,也没见有人上山来啊。”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正的厉害角色,又岂是咱们几个能拦得住的。” “你的意思是——钦臬司的人?” 几人又沉默了,我仍吊在半空中,手指已有些酸痛,就听他们似乎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声音大了起来: “虫蜡是被人弄灭的!真的有人进来了!” “快去禀报教主!” 显然,这里几乎无人能闯入,也没有应对闯入者的经验,所以几人面对此种状况,一下慌了手脚,也顾不得重新点燃蜡烛,乱糟糟地喊着,就往我这边来了。 不好!我心一横,就打算松手跳下,忽然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停住了,然后是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几人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恨不得大骂自己一顿,真是笨得要命,怎么就没想到这条石道会有机关呢?还傻乎乎地认定陆休掉下悬崖了,奇蠢无比! 还好没跳下去,我迅速翻上石道,摸出火石点亮火把,跑到刚才脚步声停住的地方,细细观察。 然后我意识到,我确实经验不够丰富,根本没办法像陆休那样,扫几眼就看出。 不过,陆休的话我记住了——经常开启的机关,必然有磨损。照着这一点,我又趴在附近的石壁和地面上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一处看起来稍稍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一定要对啊,我心中念叨着,伸手一按,果然,一阵声响后,地面露出一个洞。我大喜过望,毫不犹豫跃入洞中。 当时的我,满心被成功破解机关的喜悦占据,竟忽视了一点——方才那些人的脚步声是渐渐远去的,他们走的一定不是地下这个洞。 洞不算深,我很快落地,前面又是一模一样的石道,这次索教是耗子投胎吗?光知道打洞? 这里的石道也燃着蜡烛,还是那种混着虫子的毒烟蜡烛,于是我尽量屏住呼吸,边走边灭,越走越觉得地势一路向下,按这么走下去,最终应该走到悬崖底了。 又走了一段距离,前面有一处拐弯,就见墙壁上人影闪动,那一头有人过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手持火把,身后蜡烛全灭,要怎么解释? 第十七章 红袍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正飞快的思索着,拐弯那一头的人现身了,原来只有一个人,我松了口气,这下不怕了,大不了动手,单对单我还是打得过的。 那人与我年龄相仿,身穿暗红长袍,怀中抱着一个布包,见我就是一愣,我也站住不动,死死盯着他,只要他露出一丝异动,我就要先发制人。 谁知,红袍人看看我手中的火把,又看看我身后熄灭的蜡烛,开口道:“这里竟然也已进来人了?这么快?” 这下换我一愣,听这意思,他似乎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我应和道:“是啊……挺快……” “难怪要多加虫蜡呢,唉,连七道都进来人了,这下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我灵机一动:“我帮你啊。” “你帮我?你不是还得点虫蜡吗?”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以为我是出来重新点蜡的教徒,难怪把我当成自己人。想想也是,他又不知我是从哪个方向过来,还以为我是一边走一边点蜡烛呢。 不过,这也说明次索教教徒众多,哪怕是在教坛内,也有互相不认识的教徒,简直是太可怕了。 “没事,点虫蜡快得很。”我说道。 红袍人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若完不成教主交代的事,真是比死还让我难受。”说着,他将手中的布袋递给我,“教主有令,虫蜡增为三支,灵丸每人多服一粒,多齐多服两粒,你帮我把七道的虫蜡加妥,灵丸给普布他们送过去,我得再回康落取些虫蜡给一道送去。” 我接过布包,一肚子的疑问,又怕他生疑,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为何今日灵丸能多服一粒?” 红袍人有些不耐烦地说:“虫蜡翻三番,不多服灵丸,谁能顶得住?” 哈!原来灵丸就是对付虫蜡的解药!我心中一喜,有了这好东西,我就不必担心再次中毒了。 “行,交给我吧。对了,普布他们现在在哪?” 红袍人看着我皱起了眉头:“普布当然在九道,你为何不知?” 糟糕,好像问错了。 我强装镇定,笑道:“这不是七道也进了人么,我还以为他们会去别处。” 红袍人眉头皱得更紧:“进了人他们更不应该去别处,你是谁的人?” 完了,早知道不问了。 我飞快地转动脑子,吞吞吐吐道:“其实,我刚来没多久,对这里的地形还不熟悉,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九道怎么走……” 这只是拖延时间的说法,我都不敢期盼他相信,可他听完我的话,脸上竟带了一丝笑意: “这里确实不好找路,我刚来时也是如此。喏,”他指指我俩旁边的墙壁,“从这里穿八道过去就是,不过有些不好找,你若不嫌累,最简单的就是从这边一直走到达萨,然后你就能找到了吧?” 我再不敢多言,点头道:“好,那我先加七道的虫蜡,然后就去九道。” 红袍人拍拍我,沿来时的路回去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第一次进钦臬司迷路的情形,不觉有些好笑。那时给我指路的是金大娘,好怀念金大娘的手艺,这里的饭菜味道很怪,我一点都吃不惯。 不知不觉又想远了,我赶紧回过神来,打开布包,里面又分了两个布袋,一黑一红,黑色包中是所谓的虫蜡,红色包中是药丸,我取了一粒吞下,想了想,又吞下一粒,顿时觉得脑中清明许多。 我正要抱着布包继续去找陆休,转念一想,万一红袍人过会儿又要走七道,发现蜡烛没变化,一定会怀疑我,到时我就不好躲了,还是按他说的,把虫蜡加倍点上吧,反正我手里有充足的解药。 于是,我将一路上的虫蜡重新点亮,同时给每个点蜡处多加了两支,折腾半天,终于完事,石道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味,可见现在石道内毒烟有多浓。 我又往嘴里塞了两颗灵丸,这条石道,一头是我来的路,一头是红袍人去的路,都不能走,眼下只能按他指的方向,往那个什么达萨去碰碰运气。 走了一阵子,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石道尽头,山洞顶上有一道形状奇异的缝隙,此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缝隙打在山洞中央,几十个次索教教徒面朝着这道光跪坐在地上,都低垂着头,默然不语,场景无比诡异。 我装作若无其事走了过去,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坐在人群最后方,果然没有人注意我,于是我趁机四处打量。 第十八章 摸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所谓的“达萨”应该就是整个教坛的最中心,次索教这个教主也真是聪明,懂得利用此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山洞与奇异光线,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凡是来到这里的人,不由自主就会心生敬畏,真是好手段。 光线后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把高大的石座,隔着光线看不分明,想来是教主宝座,可以想象,当教主坐在石座上时,整个人都隐藏在光线之后的黑暗中,愈显神秘,那场景一定很震慑人心。 毒物,诅咒,光线,巨大山洞,这个教主对于借用外物凸显自己很有心得啊。 达萨周围的洞壁上,依稀能看到几处高低不同的出口,原来每一处石道都能通往这里,石道彼此之间又有机关相通,难怪红袍人说,找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到达萨来。 如果是这样的结构,那就意味着,不论陆休在哪条石道里,他都可以来到达萨,说不定他也在这里,除非他掉下悬崖了。 那么,悬崖在哪里?我回头看看自己出来的洞口,回忆了一下一路走来的方向,那道悬崖应该是在—— 我将眼光投向石座背后,隔着天光,只能看到那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这里了,必须过去看看。 我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达萨的最边上,看无人注意,赶紧贴着洞壁往石座的方向溜去。好在这些教徒仿佛被鬼迷了心窍,都低着头,我隐身在暗处,一直没被发现。 接近石座时,我又小心翼翼看看众人,确认无人抬头,才一提气,飞落到石座背后。 高大的石座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我松了口气,往那片黑暗中走去。这里越走越黑,我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周围渐渐有了血腥味! 我心里一慌,加快步伐,又往前走了一段,血腥味已是极浓,只是四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走到血腥味最浓之处时,我停下脚步,屏息细听,寂静无声,伸手向地上探去,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什么鬼东西? 继续摸,又摸到了爪子、尾巴,是多齐! 这就是比毛卓渊的多齐厉害了很多的那种?怎么死在这里了?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一个激灵,正要动手,就听一个极低又极熟悉的声音:“陈觜?” 我高兴极了:“陆休?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陆休没答话,慢慢拉着我进入一个狭小的地方,有些嘶哑地说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将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这才看到,陆休似乎受了不少伤,于是忙问:“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陆休摇摇头:“不碍事。”他拿起虫蜡和灵丸看了一会儿,道,“这些东西可作为证物,你好生保管。” “好。你先吃几颗灵丸,这样就不用怕毒烟了。” 陆休服下灵丸,开始讲述他的一路历程。 原来,当时他也中了毒,在幻觉的驱使下一路走到悬崖边,一脚踩空就掉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那种悬空的感觉让他清醒过来,好在他反应极快,立时抽出随身匕首插在崖壁上,一路跌跌撞撞摔了下来,总算没有摔得太惨,只是浑身擦伤。 我大惊:“你居然真的掉下悬崖了?!” “嗯,我当时中了毒,在幻觉里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我都能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我以为你肯定也能。” “不,能从这样的幻觉中醒来是件很了不起的事,看来你的意志比普通人强很多。” “呃——”我不好意思地说,“也许只是因为我太熟悉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了。我有段时间琢磨过黄白术,炼出许多丹药,服下丹药后的感觉和这种幻觉差不多,所以我才能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陆休看看我:“哦?你这癖好倒是跟夏王很相似。” 夏王卫予者,是当今圣上的长兄。与英明果决的光帝和多谋善断的庆王不同,夏王懦弱怕事,从不参与朝政,一心求仙问道,人称“仙王爷”,几乎是皇族笑柄一般的存在。 我尴尬地咳了几声:“休要妄议朝政。然后呢?这只多齐又是怎么回事?” “掉下来之后,这畜生一声不吭地扑了上来,很是凶恶,我只得把它杀了。” 我目瞪口呆:“陆大人威武!” 陆休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的到当时有多惊险,人刚从高处摔下来时是懵的,次索教的多齐又远比毛卓渊的厉害,也亏得是陆休,换成是我,估计就一命呜呼了。 第十九章 多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只多齐似乎是年老体衰才留在这里的,不然也不会只有它一只,想来其他年轻力壮的多齐是被派出去找我们了。但即便年老体衰,它还是厉害得很,遇上这种野兽,确实要多加小心。”陆休又道。 我看看他身上的伤,大部分应该是和多齐搏斗时留下的,有些伤口还在流血。 “还好这地方又黑又偏僻,否则被达萨里的那些教众听到动静,只怕是插翅难逃了。诶?说起来,这么黑,方才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好奇地问道。 “发现一只死去的多齐还不立即大喊预警,就肯定不是次索教的人,这里次索教以外的人只有你我。再说,在漆黑的陌生地方还敢探手一路往前摸,也只有你如此莽撞。” 我撇撇嘴:“若不是我莽撞,也找不到这里来。” 陆休笑了笑,又道:“原来次索教的手段是虫毒,我曾在古书中看过,世上有种极小的飞虫,眼睛几乎看不到,却能随着人吸气进入体内,这种飞虫有剧毒,若人吸入得多了,先是身有异状,最终必死无疑。这种飞虫在深山密林中最为常见,我想,这便是次索教对付楚兄和其他不愿听从号令之人的手段,楚兄脖颈会出现那种情况,也不过是虫毒而已。” “是这么回事啊!”我惊叹道,这次索教有够阴毒。 “按红袍人的说法,普布等人一般不会去别处,尤其是当这里进了外人时,他们更会守在原地,可见九道有关系重大的东西需要他们守护。” “对!” “红袍人说要回康落多取一些虫蜡,这个康落应该是他们制毒之地。次索教主要以毒控人,如果我们能找到那里,就能弄清次索教种种下毒手段,也好提前有个防备。” “对!” “你还能说点别的话吗?” “能!走!” 压着嗓子缩着身子说了半天话,此时终于能舒展筋骨走出来,我见陆休行动无异,这才彻底放心。 我带着陆休向来时的路走去,只要进入七道,重新回到遇见红袍人的地方,就能顺着他走的方向找到康落。 经过达萨时,那些教徒还在沉默地跪坐着,没人留意到我们。 进入七道后,我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大概在进行什么仪式。邪教都是如此,规矩众多,全靠出些故弄玄虚的仪式控制教徒。” “可他们明明已经知道我们进来了,为何不赶紧找我们,却还是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 陆休边想边说:“也许是因为他们自觉手段厉害,我们躲无可躲,因而不甚在意;也许是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进来了。” “怎么——” 陆休忽然一个手势止住我,我立即住口,就听前方石道目力不可及之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似乎有一只巨大的野兽冲我们来了。 我俩对视一眼,一定是多齐,而且,与陆休杀死的那只不同,这只恐怕是正当壮年的多齐,毛卓渊口中最可怕的那种。 陆休轻声道:“你护好自己。” 我点点头,不由得有些紧张,眼看一只黑毛野兽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体形之壮硕,几乎是我杀掉那只的两个大,我深吸口气,掏出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陆休已将长刀和匕首都抽了出来,双手开弓,不待那多齐靠近,便率先迎上。 多齐停住脚步,似乎很意外我们居然敢主动攻击,一直到陆休冲至它面前,才突然暴起,以雷霆之势扑向陆休,陆休早有防备,迅速闪开,一人一兽错身之后,同时止步回身,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然后又打作一团。 我悄无声息地靠近,随时准备偷袭,哪知多齐像是脑后生了眼,毫无预兆地回头,冲着我的要害狠狠咬下。我大吃一惊,差点中招,仗着身法轻捷,才堪堪避开。 陆休抓住时机,向着多齐腹下递出一剑,可惜多齐一击不中,已转过身去,皮糙肉厚的背部中剑,丝毫不见受伤。我们二人无奈,又知此兽果真厉害,不能瞬时拿下,只好耐着性子与它周旋。 多齐行动快如闪电,口爪招招致命,它一个战我们二人,也不见局促,反而将我俩逼的节节后退,好在这畜生不喜嚎叫,否则早被人循声找来了。但我心中依然很是焦急,在此处纠缠久了,迟早会被人发现。 这时,多齐佯装攻击陆休,却突然反身对着我的右腿就是一爪,用匕首根本架不住,长刀还在鞘中——我可没有陆休双手齐用的本事。 眼看腿要不保,我却不由自主想到了贩童案中的白脸汉子,他与多齐一黑一白,怎么都要跟我的腿过不去? 那次是陆休救我,这次他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千钧一发之际,长刀递出,隔在我与多齐之间,可多齐力大无穷,竟一爪将陆休的刀打脱了手,仍是不管不顾地向我抓来。 第二十章 恶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但有这么一瞬的功夫已是足够,我赶紧从它爪下逃出,没有后退,反而猛然向前一探,将匕首狠狠扎进多齐的爪心,多齐吃痛,这才收回爪子,后退几步,毕竟是兽,不懂如何将匕首拔出,算是损失了一些战力。 我与陆休都稍松了口气,我抽出自己的长刀扔给陆休,不料那多齐实在狡猾,偏偏抓住这个时机,带着受伤的爪子就向陆休扑去。 陆休正要接刀,一时躲闪不及,被多齐扑压在它巨大的身躯下,我慌忙跳在多齐背上,多齐背部的皮毛又厚又杂,我的匕首几乎不能对它造成伤害。 情急之下,我一条胳膊尽力勒住多齐脖颈,另一只手举起匕首就冲它的眼睛刺去,多齐一甩头,轻易避开,巨大的力道将匕首都带了出去。 这下糟糕了,我手中再无武器,陆休更是只能拼命架住多齐,完全腾不出手来。我左臂紧紧勒住多齐,另一只手四下乱摸,想找到能用来攻击的东西。 多齐已被我们弄得极不耐烦,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咆哮,力度陡然大增,硬生生压过了我们二人的力气,冲着陆休的脖子就要咬下。 我急了,恰好摸到身上还剩下几支虫蜡,本来是想留作本案证物,但现在情势危急,就趁多齐大张着嘴巴,将虫蜡全部塞进它口中。 这次多齐总算来不及躲开,顷刻间,将虫蜡全部吞下,它一时有些发愣,陆休趁此机会使出全部力气,从多齐身下逃出。 多齐也不再追,站在原地又咳又呕,试图将虫蜡吐出,可既已下肚,想吐出哪有那么容易,它只能发出阵阵呜咽,一副很难受的样子,我见它如此,竟不由得有些不忍。 好在陆休不像我这般多愁善感,捡起地上的长刀,趁多齐暂无防守之力,攻其腹下要害,多齐终于忍不住疼痛,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陆休冲我大吼一声:“走!”便继续向我们要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多齐,这一会儿的功夫,我们几度在鬼门关打转,幸好有惊无险,只是最后闹出的动静太大,恐怕很多人都会听到,于是我跟着陆休飞快离去。 很快,我们经过了我遇见红袍人之地,再往前就是未知,陆休当先带路,跑着跑着忽然又停下脚步,我以为又遇到了多齐,心中一慌,却见陆休细细观察着此处的洞壁,伸手拨弄了一下,看似无路的洞壁上,缓缓出现了一个通道。 就这样,我跟着陆休一路走,一路寻找机关暗道,只是这里的地形太过复杂,不管是康落,还是九道,都不想我们预想的那样好寻。 中间又遇到过三次多齐,其中一次陆休反应极快,趁多齐扑过来前打开机关,拉着我闪入另一条暗道,气得那只多齐在机关旁呜咽不止;另外两次我们没有那么好运气,只能再次与多齐以命相搏,好在有了之前的经验,击杀顺利了许多。 很奇怪,除了多齐,一路上竟没遇到过人。 走了半个时辰,又进入一个暗道后,我俩同时感觉不对,这个暗道里,隐隐约约有些奇异的味道,又甜又腥,与我方才在七道点蜡时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我们对视一眼,立刻掩起口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里走去。 这条暗道很短,没走多远就是一道石门,我正要伸手推门,被陆休拦住,示意我取出灵丸,我依言拿出,陆休将剩下的几颗灵丸碾成末状,撕下衣角,裹着灵丸末捂住口鼻,我也有样学样。 摆弄妥当后,我们将石门推开一条缝,闪身入内。 一进门,我就有些震惊,只见里面仿佛一间制作蜡烛的小作坊,又湿又热,到处都是白花花的油脂,几个人正忙着炼油滤水。与寻常作坊不同的是,这里还有几个大大的笸箩,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那种黑色蜱虫的尸体,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康落”了。 我最见不得聚成一片的虫子,这一下差点吐出来,但陆休丝毫未受影响,趁里面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飞身而上,瞬间击晕两个,我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相助。 顷刻间,屋中还站着的只剩一人,我与陆休同时落到他身边,正要动手,忽然觉得有些眼熟——是在七道遇见的那个红袍人。 红袍人也认出了我,满脸惊讶:“你不是——” 我怕他惊动外面的人,便一把捂住他的嘴,看向陆休:“要问话吗?” 陆休似乎没什么兴趣:“问不出来的。” 第二十一章 证据确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不死心,恶狠狠地威胁了红袍人几句,这才松手问话:“九道里有什么?” 谁知,红袍人根本不在乎威胁,我一松手他便要高声呼救,我只好赶紧再次捂好他的嘴,无奈地看着陆休。 陆休道:“他们早已被蛊惑,不会老实听从我们号令的。” 我点点头,一掌敲晕了他。 制服众人后,我们细细查看了此处之物,取部分虫尸、虫蜡带走,留作证据。我本还指望能再找到些灵丸,可这里除了蜡烛再无其他,陆休说,灵丸这种重要的解药,一定都在教主手中。 正要离开康落,我拦住陆休,将红袍人的衣服脱下递给他,自己则穿上另一人的黑袍,陆休赞许地笑了笑。 从康落出来后,我们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走,有了这身衣服,我们胆子大了许多,偶尔遇见人,也不躲避,因为我已知道此教众人并非全部彼此相识。 遇到的人果然没有识破我们,而且都会向陆休行礼,看来红袍象征着更高的地位。 这一路与刚才正相反,光遇到了几个人,一只多齐也没遇到,我正暗呼侥幸,却在最新拐入的这条石道尽头看见三只多齐,把守着一道与康落同样的石门,只不过这道门后的东西应该非同小可,竟要三只多齐把守。 陆休声音极低地对我道:“别出声。” 我心领神会,随他往石门走去。 那三只多齐一见有人过来,立马聚在一起,凶神恶煞地望着我们,我们镇定自若地从它们身边走过,其实我心中已紧张到极点,黑袍下的双手紧紧握住匕首,随时准备拼命。 三只多齐似乎也有些困惑,跟在我们身后嗅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发现异常。这个鬼地方,充满致人幻觉的毒气,我们身上又带着虫蜡,那些畜生自然嗅不出什么。 我们很快便走到石门前,陆休看我一眼,示意我做好准备,一伸手就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与康落相同大小的石室,里面围桌坐有四人,穿得都是红袍,一见有人进来立刻起身拔剑,看清我们的模样后,上下打量一番,略带疑惑地停下手中动作。 当中一人盯着陆休,开口问道:“你是新来的?为何如此面生?” 陆休不理会他,道:“谁是普布?” 那人一愣:“我就是。” 陆休掏出虫蜡:“教主有令,各道虫蜡增为三支,此处也要多加虫蜡。” 那人恍然大悟:“对,防范外人确实还是用虫蜡最有效。”说完,接过虫蜡,又从怀中摸出一颗灵丸吞下,其余三人也是同样的举动。 就在他们仰头服药的那一刻,陆休突然动手狠狠击中当先那人的喉头,我也早有准备,跟着就向其余人扑去,却不料这几人武功不俗,我一下竟没能得手,反被剑影团团围住。 我的近身功夫在这些人面前根本不够看,石室内地方又小,我左支右挡也觉得力不从心,眨眼间黑袍便被划破了几处。 好在陆休解决一人后很快来救我,只见他身段飘忽,出手如风,一套行云流水的掌法之后,三人齐齐倒地。 “你怎么这么好的功夫!”我拍手赞叹道。 “从小苦练。”陆休扔下一句,就开始翻找屋内东西。 废话,如此厉害自然是从小苦练的结果!难道,他是在嘲笑我从小不苦练功夫?我腹诽着,也上前一同翻找。 有陆休的火眼金睛,我们很快在墙壁上的暗格内找出许多信件,这些信居然是几位官吏写来的,我越读越是心惊,原来,次索教想要的远不止让萨布寮脱离大兴管辖这样简单,他们真正的目的,竟是想彻底推翻大兴统治,带着教徒和所有萨布人攻占中原富庶之地。 “他们无兵无将,人数也不算很多,都敢动这样的念头?”我不可置信地说。 “次索教手段闻所未闻,若发动谋反,即便很难成功,也会给大兴造成巨大的损失。” 除信件外,还有教徒名录、开支账目以及一些荒蛮之地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我大喜过望,这下足以定死次索教的罪名,还能帮朝廷铲除一帮不轨之臣。 “九道……”陆休若有所思,盯着墙壁开始发呆。 我见他双目空洞,知道他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没有打扰,轻声将此处各项证据收拾妥当,与虫尸、虫蜡包在一起背在肩上,随后又去摸了摸那四人口袋,果然又翻出几粒灵丸,我毫不客气地收了,分一半递给陆休。 第二十二章 二次上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明白了。”过了半柱香的工夫,陆休眉目终于舒展开来,掏出匕首开始在石壁上刻画。 “明白什么了?”我好奇地站到一旁看,却没看懂他所画何物。 “你看,这是教坛入口,这是达萨、康落,这是七道、九道,这是我们一路走来经过的石道。”陆休边画边向我解释。 我也渐渐看出了眉目,原来在我胡走乱闯的时候,陆休一直在默默记路,推断此处地形布局。这样的本事我可没有,不然当初也不会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摸清钦臬司的路。 “按这样看,一道至六道以及八道分别在此处,”陆休一一为我指出,然后指向与入口相对的地方,“这里,是整个教坛最安全之处,我猜,那位神秘的教主就在此地。” “真厉害!”我盯着陆休画完的图,将各条路线牢牢记住。 “从我们这一路经历来看,无论是次索教教徒还是多齐,穿上这身衣服他们便不会起疑,所以,接下来我们兵分两路,我去抓这个教主,你下山——” “为什么?”我忍不住打断他,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让我打退堂鼓不成? 陆休指指我肩上的包袱,道:“再往里走,只会越来越凶险,我们两个不能都折在这里,必须有一人先将这些证据送出去。我的功夫与经验都强于你,遇事也能应付得来,所以这样安排。” “那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将证据传回大京再来找这个教主啊!或者,你就在此处等我回来,然后再一同走。” 陆休摇摇头:“我们这一路闹出的动静也不小,随时会被人发现,还是应速战速决。” 似乎说得有理,我咬咬牙,不再多言,立刻掠出门外,向我们来时的入口飞奔而去,毕竟越快行动,也就能越快返回同他会合。 陆休所画之图基本没错,我很快找了回去,伸手一推,石门应声而开,我暗中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贩童案中那样只能单向开的门。 门外一片安宁,此时已是午后,刺目的阳光将一切映照得清清楚楚,脚下陡如利刃的峭壁,和远方白雪皑皑的山峰,在万里无云的湛湛蓝天下相映成趣,如此壮美的景色,也只有在萨布寮才能见到。 可惜我根本无暇赏景,紧了紧背上的包袱便直接跃下山崖,中途只轻轻点了几次地,很快便落到山脚。 南豆和北斗正在闲散地溜达,背上的鸽笼里,两只鸽子反而是一副不安的模样。 我飞奔过去,四下看看地形,选了一处就动手挖坑,可这里都是石头山,根本挖不动,我只好找隐蔽处用石块堆了一个暗间,将包袱中所有物证都放入其中,再细细覆上石块,上下打量半天,确认无人能看出破绽后,取出纸笔记下位置,准备传回钦臬司,以免我与陆休同遇不测。 当然,这封信是用钦臬司暗语写就。钦臬司成立伊始,凉世一便创了一些暗语,以免传递消息时被外人截获,耽误大事。后来,司内特使在查案过程中,又不断进行完善,最终形成一套完整的暗语。 我自小不喜背书,之前记这套暗语时差点一命呜呼。 写好信后,我放开陆休的鸽子,告诉它回钦臬司找凉世一,它果然听得明白,扑扇着翅膀就向东飞去,不一会儿便看不见了。 送走鸽子,我又摸摸南豆和北斗,就打算重新上山。正要离开,就听背后“咕咕”几声,扭头一看,是临行前泰叔送我的那只鸽子。 本属于楚英的鸽子。 鸽子扇扇翅膀,看起来有些焦躁。尽管我知道带只鸽子上山多有不便,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将鸽笼从马背上摘下,背到自己身后。 这条上山之路我已走过一次,再加上此时是白天,所以比上次快了许多,饶是如此,也花了三个时辰才望见山顶,我疲惫不堪,正准备一鼓作气跃上去,忽然觉得不对。 有人在说话! 我忙止住脚步,偷偷探头一看,心中就是“咯噔”一下——原本空无一人的山顶,此时居然有七八人在把守那道石门。 怎么回事?莫非,陆休被人发现了? 我心中就是一惊,想赶紧冲进去救他,但又知我根本不可能一下子放倒这么多人,这可如何是好? 越想越焦急,越急越想不出办法,我藏在山坡上,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在笼子里一直很安静的鸽子突然又“咕咕”叫了两声,我赶忙盖住笼子,生怕被山顶上的人听到动静。 第二十三章 又陷险境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好在,并无人察觉。 鸽子又扇了扇翅膀,我压着嗓子道:“你是不是在笼中待得太久,想出来透透气?可现在不行啊,外面都是坏人,也不用你送信——” 刚说到这里,我一下子有了主意,次索教的教坛,应该不会只有这一处入口,之前陆休说他打算去抓教主,根据地形推断,教主所在之地与这处入口分别位于教坛两端,如果我让鸽子去找陆休,它是不是可以带我找到另一个入口? 不过,鸽子有这么神吗? 我思来想去,再没有想出其他办法,越拖陆休便越危险,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是,我看向鸽子,认真地对它说:“带我去找陆休。”然后打开笼子。 鸽子一动不动。 我顿时有些泄气,哪怕泰叔说得再天花乱坠,鸽子毕竟还是鸽子,怎么能指望它听懂我的话? 现在彻底没办法了,我垂头丧气地靠着山壁,若不是近身功夫太差,我就直接冲进去了,哪还用这样苦思冥想。唉,带了鸽子还是没用,白费泰叔一番苦心。 嗯?等等,我好像想到了。 我赶紧掏出纸笔,随便画了几笔,卷好塞进鸽子腿上的信筒里,说了一声“陆休”,然后紧张地看着它。 鸽子终于有了动静,跳出笼子,展开翅膀向北边更高的山峰飞去。 我高兴极了,矮着身子绕过此处众人的视线,全力运起轻功紧紧跟上鸽子。 有翅膀的鸽子自然不会在意地上难走与否,认准了方向便直直飞去,即使是我这样的轻功都只能勉强跟上,还好,在如此高山上,不仅是人,就连鸽子也会觉得喘不过气来,所以它飞得并不算快,我才一直能追着它走。 一路翻山越岭,追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从正当头变为斜晖西照,我实在是疲惫至极,只觉得鸽子越飞越快,越来越远,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眼看就要跟丢,突然,鸽子仿佛被什么打中,竟直直地掉了下去,我一愣,顾不得多想,赶紧往那边跑去。又翻过一处山坡,这才看清—— 原来,我一直绕着跑的这座高峰,南侧是次索教教坛入口前的那片空地,北侧竟是一片密林。虽然已经入春,但这里依然没有丝毫绿意,满眼皆是光秃灰暗的树杈,看着很是阴森。 这里应该就是毛卓渊提到的“圣林”,看来,次索教是将这座前有峭壁、后有密林的高峰内部掏空,作为自己的教坛。这个神秘的教主真有魄力,难怪竟有推翻朝廷的野心。 鸽子飞到这里莫名其妙被打了下去,说明此时密林里有人,而且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至于戒卫森严到连鸟都不放过。我提起十二分小心,一点一点向密林摸去。 密林中不见一人,却依稀能听到奇怪的吟唱声,在这诡异声音的映衬下,周围的树木也好像活了一般扭动着,渐渐地,我身边的一切,从灰蒙蒙变成了五颜六色。 我茫然地四处看看,萨布寮的树,好生奇怪。 这时,我突然感到后颈微微有些刺痛,探手一拍,就觉得拍到了什么东西,捻过来一看,是只红色的蜱虫,与虫蜡里的黑蜱虫很是相像。 我一下子清醒了大半,掏出匕首又对准自己掌心割了一刀,果然,吃痛之后,什么会动的树,什么五颜六色,通通消失不见,眼前又恢复了一个普通树林应有的样子,唯有那吟唱声,依然断断续续飘荡着。 真是太傻了,明知道“圣林”是次索教惩治教徒之处,又知道次索教善用虫毒,却还是毫无防备地进了这林子。 我仔细查看,果然,胳膊上多了几个小红点,应该就是刚才那种红色蜱虫顺着袖口爬进来咬的,我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毒,眼前才会出现那样不可能的景象。 哼,既然已经猜到,就绝不会再次中招。我服下之前从红袍人身上搜来的灵丸,扎紧衣领袖口,撕下衣角蒙住脸面,握紧匕首,悄无声息地循着吟唱声走去。 一直走到密林深处,吟唱声也慢慢清晰起来,只是我一点也听不懂唱得是什么。等终于能看到人的时候,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立原地—— 隔着杂乱无章的树木,有一座看似普通的石屋,石屋门前的空地上,围站着一圈红袍人,还有两只巨大无比的多齐,在他们当中的,是一个矮小瘦弱的男子,而对着男子正要缓缓跪下的,竟是陆休! 不用想我也知道,陆休一定是不慎中招了,可是,堂堂钦臬司第一特使给邪教头目下跪,这怎么行?! 我顾不得其他,大吼一声就拼命往过跑,这一嗓子还颇有成效,众人都向我这边看来,吟唱声也停了,就连陆休的动作也顿了一顿。 转眼间,我便跑到了跟前,几个红袍人迅速上前拦我,我举起长刀就与他们战在一起,可惜,没过几招长刀就被打落地下,眼下我若想抽身而退还来得及,但我怎能做那临阵脱逃之事? 我咬紧牙关,瞅准空挡,冲着陆休甩出匕首,匕首轻巧地在空中飞转,最后在陆休胳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与此同时,我彻底失去了脱身的机会,被几人牢牢按住。 第二十四章 教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快点清醒过来啊! 我挣扎着被押到当中那人面前,看样子,这便是次索教教主,只见他相貌平平,又瘦又小,与我想象中的样子大不相同。 教主正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中的一张纸,上面都是毫无意义的乱画,我一眼认出这是我方才为让鸽子带路,随手写的信。 鸽子呢? 我慌乱地四下看看,果然在教主脚边发现了——那只可怜的鸽子,当胸中了一枚形状古怪的暗器,早已断气。 教主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鸽子:“你的?” “你就是次索教教主?”我不答他,直接问道。 “你二人都是特使?”他也不回话,转而又问。 我更是不理会他的问题:“你罪恶滔天,可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教主面露不悦,抿了抿嘴角,对着陆休道:“杀了他。”说完,又开始了那种奇怪的吟唱。 说实话,此人声音很悦耳,离近了听这吟唱,丝毫不觉得诡异,反而有些好听,空灵悠扬,似乎能让人忘记一切尘世的烦恼。 可我此时哪里有心思听,扭头一看,本在一旁垂手呆立的陆休已经拔刀在手,目光呆滞地向我走来了。 快点清醒过来啊! 我大声喊着陆休的名字,可他充耳不闻,整个人仿佛没有了魂魄,走到我面前,僵硬地抬起手中的刀。我被几个红袍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刀冲着我的脖子砍了下来。 快点清醒过来啊! 我第三次在心中绝望地呼喊,想不到一个边陲邪教,竟能杀掉钦臬司三位特使。 好在罪证已经留下,信也传回钦臬司,绝不会有第四位特使白白送命了。 事情就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长刀即将砍到我的时候,陆休突然眼神一变,刀口翻转,按着我的几人瞬间毙命,就在他们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陆休就已一跃而起,腾空翻到教主身后,将刀架在了他脖子边。 对我来说,不过是眼前一花的工夫,局势就已彻底逆转! 我又惊又喜:“你终于醒了!” 陆休笑笑:“多亏你给了我一刀。” 教主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自己被拿住,眼睁睁看着我与陆休二人对答,半晌才缓缓道:“竟能抵得住我教圣咒。” 我啐了一口,嫌弃道:“什么圣咒,不过是些虫子把戏。” 那教主不语,看看四周,只见剩下的红袍人和那两只庞大的多齐已将我们团团围住,这时我才发现,这些红袍人眼中一片空洞,没有任何情绪,而那两只多齐则目露凶光,一副欲将我们撕碎的样子,虽不敢扑上来救主,但也狺狺地不让我们近身, “对你这些傀儡下令,让他们放弃抵抗吧。”我也将长刀架在教主脖间。 教主依然没有开口,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这教主誓死不服软,仅凭我与陆休二人,想要制服这些红袍人和那两只多齐,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陆休收回自己的长刀,示意我看好教主,随后转身向那间石屋走去,我忙喊住他,小声道: “你先别走,万一他拼死也要反抗,就像康落里的那个红袍人一样,我一个人怕是制不住他们。” 陆休扫了依旧双目紧闭的教主一眼,冷冷地道:“此人如此享受控制他人的快感,一定不会视死如归。” 果然,即使陆休说完便自顾自进了石屋,教主也没有任何号令手下阻拦的意思,更别提自己有什么反抗举动了。 我稳稳地握着长刀,哂笑道:“莫非你以为,不下令让多齐退去,我们便无计可施了?” 教主闭着眼睛,低声道:“钦臬司,有勇无谋的武夫而已。” “你!”我大为光火,想到楚英的惨死,更是悲愤,于是反唇相讥道,“次索教,卖弄口舌的小人而已。” “卖弄口舌?”他微微一笑,“你可曾想过,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信我?” “此地偏远,民众蒙昧,所以才会相信你是法力无边。” “非也。人生于世,皆有欲望,有欲就有惧,有惧就容易被操控。”说到这里,他睁开双眼,深深地看向我,“若有一天,你也遇到了自己所欲所惧的东西,定会像我的教徒一样,虔诚地追随神灵。” 这番话说得我一怔,似乎有些道理,至少我瞬间就想到了自己想要什么,又害怕什么,如果有人用这些来操纵我,我很有可能也会任由摆布。 那教主正欲再说,陆休走出石屋,手指连弹,将一些药丸送入红袍人和多齐口中,被控制了心神的红袍人和那些可怖的畜生终于轰然倒地。 看着昏睡过去的多齐,教主脸上终于有了波动,疑惑道:“你怎知我这些神药的药性用途?” 陆休看他一眼:“次索教说穿了不过是以虫毒装神弄鬼,来来回回也只有区区几种变化而已,想要识得你所谓的‘神药’,简直是轻而易举。” 教主轻声叹道:“没想到你们能识破,我本以为,中原人面对这里的手段,只能束手就擒,毕竟你们钦臬司的特使,我也不是没杀过。” 陆休声音变得极冷:“那位特使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使命,倒叫你自以为是了起来。” “自以为是?中原我又不是没待过,到底还是愚笨之人多!”教主不屑地笑了笑。 我与陆休对视一眼,想不到此人还在中原待过。不过,他对自己的过去似乎并无隐瞒之意,随后便语带炫耀地向我们讲述起了自己的生平。 第二十五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教主名为罗仁,本是次索教老教主之子,从小就被送去中原,直到五年前老教主病故,他才返回萨布寮接任教主。罗仁在中原长大,回到萨布寮只觉得处处不便,但他不愿抛下自己的教徒和族人,所以他想让次索教成为大兴国教,这样他就可以带着萨布人一起,永享中原繁华。 可惜,大兴自开朝以来,便不给邪门歪道任何空子钻,于是,罗仁决定,干脆推翻朝廷统治,由他来当皇帝。五年来,他一方面依靠虫毒幻觉将次索教发展壮大,另一方面,凭借诡异手段和钱财银两,拉拢了不少当地官员。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道:“你果真以为,光凭你这些教徒,就能翻得了天?” 罗仁的脸上浮起一丝桀骜:“为何不能?我的手段,官吏匹夫都难逃。” 我嗤之以鼻:“嘁,真是自大,如今还不是落在我们手中?” 陆休也看着他,缓声道:“其实,今日若你发动所有教徒,我们一定会被拿住,可你只是稍加戒卫,教坛之内的大部分人,似乎并不知情。” “那是自然,”罗仁有些骄傲,“堂堂圣教,岂能因区区二人乱了阵脚?” 我们对他的狂妄很是无语,诚然,未查明真相之前,次索教的手段确实诡异而有效,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狂妄,才让次索教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为不惊动教坛里的人,我们将此处其余人等打晕绑好,扔进石屋中,然后沿我来时的路返回教坛入口处的那座山顶,带着罗仁跳下山崖,罗仁原来一点武功都不懂,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落到地面时已是面无人色。 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能以一己之力,搜罗如此多的人信奉于他,人的厉害与否,还真是难以琢磨。 临走前,我将死去的鸽子也带上了,它是此案的功臣,不能让它独自在这里等着腐烂。 下山后,我们将罗仁暂押于当地都令府大牢,并要求都令府派人随我们上山缉拿剩余教徒,可没想到,都令贾由一听便面露难色,即使我们拿出钦臬司腰牌,即使我们告诉他咒语的真相,他也推三阻四不愿前往,次索教在萨布寮的恐怖地位可见一斑。 最后,连陆休都只能摆出官威,贾由这才勉强派出府兵,同我们将密林石屋中的其余人等抓回,投入大牢。 这样一来一回又过去了两天,让我奇怪的是,教坛中人似乎还没有发现异常,入口处的守卫和山道上的巡逻仍在照常进行。 陆休听完我的疑惑,冷笑道:“罗仁装神弄鬼惯了,没有他的命令,谁敢擅入‘圣林’、‘康落’、‘九道’这些神圣之地?就算看到死去的多齐,又有谁敢多话?” 我恍然大悟:“他想高高在上操控众人,结果自作自受。” 几天后,陆休的鸽子回来了,还带着凉世一的信,这位深藏不露的钦臬司执令大人,根据我发回证物埋藏地点,迅速判断出我们的处境,所以在信中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已派人前来,二是附了姜饮马可调令当地中军的手书,这样,如果我们遭遇不测,自会有后来人继续取证破案;如果我们死里逃生,便可依靠中军力量缉拿凶犯。 有了当地中军的协助,我们一举捣毁次索教整个教坛,在教坛中,还发现了一处地牢,里面关着的应该就是所谓犯了错的教徒。其中有几人已在地牢中死去,奇怪的是,我居然看不出死因。 陆休说,他曾在纵火案中见过一具尸体,看伤势根本不足以致死,可偏偏就是死了,是因为此人认定自己必死无疑,说白了就是被吓死的。这些找不到死因的尸体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想到要进入可怕的“圣林”,直接吓得放弃求生念头。 教坛里大多是受了蒙蔽的普通教徒,得知真相后,有人如梦初醒,当初信得有多诚,此时恨的便有多深;但更多的人则依旧执迷不悟,口呼伏神名号,跪求我们释放教主。 我看着四处搜查的中军,终于有工夫问问陆休他是如何中招的了。 那天,我们分开后,陆休又在教坛里待了很长时间,几乎将每一处机关暗道都彻底搜查了一遍,然后顺利找到出口,走进密林。想到之前的经历,陆休推断次索教的手段可能都是围绕虫毒做文章,这也能解释为何进入“圣林”后,犯错的教徒会离奇死亡,同行的护法却不会有事——只要提前抹上能驱除虫蚁的药就好。所以,陆休也扎好衣服,捂住口鼻,一路小心提防,终于找到密林深处的石屋。 他细细观察一番,伸手推开门,就看到了屋内的罗仁,可还没说几句话,意识便开始模糊。现在想想,应该是那石屋外墙和门上都有毒物,凡是触碰者都会中招,而且此种毒物解药并非是灵丸,再加上罗仁奇怪的吟唱,陆休登时陷入幻觉,无神无识地听从指令。 毕竟之前有过出现幻觉的经历,陆休心底还隐隐约约保留着一丝丝清醒,然后,鸽子落地的声音更是让他回神了一半,可这样还是远远不够,他依然无法抵抗罗仁的指令。 正在努力挣扎时,我突然出现,赌上逃生的机会向他甩出匕首,剧痛使他彻底清醒,最终伺机拿下罗仁。 此案顺利了结,罗仁等一众要犯押送回京。光帝得知竟有当地官员参与谋反后,龙颜大怒,下令将萨布寮及周边地区官吏彻底更换,并做到每五年一换,防止因朝廷鞭长莫及,掌管不力,又出现此等勾结之事。 文相宗虞明和总御司执令李图南有得忙了。 但是,无论如何惩处,楚英和他那同样出色的鸽子都回不来了,钦臬司上下都笼罩着悲伤。 我去了鸽舍,告诉泰叔破案经过,最后内疚地说:“泰叔,没有把您借给我的鸽子好好带回来,是我对不住您。” 泰叔听着我的讲述,本在怔怔地发呆,我又唤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说道:“没事,借给你鸽子就是为了能帮上忙,再说,有它去陪小英也好。” “是啊,这样他们就都不会太过寂寞了。” 泰叔笑了笑:“再过段时间,等你也能带鸽子的时候,我送最聪明的一只给你。” “好啊,多谢泰叔。”我也笑了。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鸽舍周围,又一个案子结束了,真好。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呵——”门吏倚着门伸了个懒腰,“方辽,你清点完了吗?眼看就要申时了,太晚去请杜大人锁门,会挨骂的。” 被唤作方辽的人回过身来,素日木讷的脸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落,浑身微微有些发抖。 门吏愣了一下,又不敢迈进这道门,只能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方辽颤抖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勉强开口道:“快,快,快扶我去见杜大人!” 门吏正要说话,忽听边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两个兵丁信步而来,于是忙弯腰行礼:“杜大人。” 方辽更是直接跪趴在地上:“杜大人!” 杜冠对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很是莫名其妙:“我方从御书房出来,看看时辰快到了,便顺路来这里锁门,并无催促之意,你不必惊慌。” 方辽抬起头来,脸色惨白:“金羽元……少了一个!” 杜冠一怔,随即快步走到金羽元存放之处,迅速数了一遍,果然,那排熠熠夺目的金锭,只有十五个!再数一遍,还是十五个!他闭上双目,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用手一个一个点了一遍,然而,不多不少,仍是十五个! 门吏与兵丁均不得迈入钦库里门,此时他们正老老实实地站在门槛边上,但眼神却免不了往里乱瞟,杜冠顾不得呵斥他们,一把抓住方辽: “怎么回事?为何少了一个?何时丢的?” 方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下官清点时发现的,可今日钦库并无旁人出入,三锁俱在,如何会少了一个,这……” 杜冠脸色发白,沉默许久,才慢慢走出钦库里门,与门吏、方辽一同锁好门上三道造型复杂的锁,转身对其他人道: “下去吧,你们方才什么都没听到,若他日我从别人口中听说了钦库的什么流言,你们休想好过!” 三人忙行礼离去,不敢做声。 杜冠等他们走远,这才对方辽道:“你随我来。” 第一章 练功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从萨布寮回来之后,我经常在鸽舍待着,因为泰叔总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听完后也不说话,独自发半天呆,叫他也不理,我只好逗鸽子玩,等着他自己回过神来。有时候等很久,等饿了,我就自己去膳厅找吃的。 从膳厅出来,我又跑到陆休的房间,陆休正在看书,我进去他依然眼皮也不抬一下。 “听说凉大人又走了?” “嗯。” “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为何总不在司内……” “嗯。” “那个……你教我功夫吧!” “嗯?”陆休终于抬头看了看我。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看你是不是生病发烧。”陆休淡定道。 “……你什么意思?” “平日里让你练功就像要你的命一样,日常练习都不愿好好做,今天居然主动说要学功夫?” “呃——以前我以为轻功好就行,打不过就跑嘛,可当了特使后才发现,近身功夫也必须强,才能应付得来各种状况。”这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尤其在萨布寮,几次被功夫不够好绊住了脚步,每给泰叔讲一遍,心中的憋屈便多一分。 “那你想练到什么程度?” “至少收拾七八个人不成问题吧。” “好,跟我来。” 陆休放下书,带我来到院中,指指墙角,那里放着几个奇形怪状的木桩,一人高,上面布满长长短短的木棍。 我自觉地跑过去抱了一个立在院子当中,看向陆休。 陆休扫了一眼:“一个?” 我索性将五个木桩全抱了过来。 陆休左右看看,让我站在中间,调整了一下木桩的位置,然后对我说:“出拳。” 我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拳打木桩是基本功,我早已练熟了,你用这个教我,没用的。” 陆休笑笑:“出拳。” 我无奈,眼前这五个木桩,虽然形状怪了点,但说到底还是木桩啊,打它们,能有什么长进? 边想着边忿忿挥拳,不料,这几个木桩一下子如同活了一般,一个牵动一个,全部开始转动,那木桩上的木棍,形状诡异,角度刁钻,片刻,我就挨了好几下,而且不论我防守还是反击,都会带动新一轮攻击,五个木桩转动不停,打得我痛呼连连。 陆休悠悠道:“这套五元连环桩,是我托铸工司满大人令手下巧匠做出来的,不同的攻击方向、力度都会触发不同的还击,变化万千,妙用无穷,你好好练。” 我那个气呀,边忙着应付木桩边喊:“这么高级的木桩,至少你先教我些拳法腿法再让我练啊!” “你天资聪颖,不适合条条框框,与连环桩对打熟练后,再稍加点拨,便可有所成。” “这——哎哟!”我正要说话,就这么一瞬间,连环桩又狠狠给了我几下。 陆休嘴角微扬:“只不过,一个连环桩相当于两个对手,且随着连环桩的增多,其对应人数会成倍增加,故而一般人都是循序渐进,逐步增多数目,不想你竟如此有魄力,直接按满数练习。也好,练成之后,休说七八个人,便是十多人,也不在话下。”说完,他也不管火冒三丈的我,又自顾自回屋看书去了。 我心中憋着气,又不愿被陆休看笑话,便忍痛继续练习,可这连环桩最混蛋的地方是,哪怕我力道再小,它的反击还是一样强硬。 就这样,练了一个时辰,我实在痛得受不了了,收住拳脚,硬生生挨着打等待连环桩停下来,连环桩又噼里啪啦打了我半盏茶工夫,才依次停止转动。 陆休还在屋里看书,我只觉得浑身是伤,也不想搭理他,一瘸一拐走出院子,回到自己寝舍。 进了屋内,我艰难地剥下衣服,对镜一看,简直像被十几个人围殴过一样凄惨。按以往的经验,不敷药的话第二天更疼,我还想继续练功夫呢,于是,我又一瘸一拐出了门,一路来到正林堂。 阿妙见我这样进来,忙上前扶住我,惊讶道:“你怎么了?陆休呢?” 我挽起袖子给她看看肿痛之处:“快,给我配药,多配些,浑身都得抹。” 阿妙更惊讶:“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陆休怎么不帮你?” 我恨恨地道:“就是陆休干的。” “哦。”阿妙应了一声,也不扶我了,径自去药柜前配药。 我气极,只好自己瘸着跟过去:“哦?你就‘哦’一声?他把我打成这样,你也不管管?” 阿妙边利索地抓药称重,边说:“他肯定是在教你练功,我管什么管。”说着,药也已配好打包,“给,熬成膏状,晾凉后外敷。” “……这药管用吗?” “你在怀疑我的医术?”阿妙瞪眼。 我忙解释:“没有没有,只是——你都没好好查看伤口就开方子,我觉得——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阿妙忍不住笑了:“哪里还用细看,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被陆休收拾成这样的特使吗?” 第二章 偷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还有别人?” “是啊,你不会认为他只带过你一个人吧?” “可我好像没见到有别人跟着他。” “有的出师了,有的不干了,还有的——”阿妙忽然停住,转口道,“行了行了,打听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回家敷药去。” 我心中好奇,左问右问她偏是不肯多说,只好作罢,问问药钱,就打算离开。 阿妙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要钱,好好练功去。” 我笑嘻嘻道:“那就谢谢嫂子了!” 阿妙脸一红,呵斥道:“赶紧走!” 拎着药走在街上,只觉得阳光灿烂,处处安乐祥和,与萨蛮寮诡秘压抑的感觉全然不同,不过,铲除次索教后,那里也会渐渐洒满阳光吧。 我正乐呵呵地想着,忽听前面有人大喊“抓贼”,赶忙循声走去,只见喊“抓贼”的是一个年轻后生,瘦得像个纸人一样,他手指着的是一个面容清秀却衣衫破旧的女子,女子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我也大概听明白了来龙去脉,无非就是女子是个贼,趁那后生不备,偷了他的银两,但很快被后生发现,便要她交出来,女子抵死不认,后生又不好动手搜身,只好大喊“抓贼”,请众人评理,也是为了防止女子逃脱。 我冷眼旁观这二人,后生满脸愤慨,女子面无表情,围观众人则群情激昂,纷纷骂这女子不要脸去做贼,终于,一位大婶分开人群,走到女子面前,斥责道: “看着端端正正的一个闺女,怎么能做这等无耻之事?” 女子依然低头沉默。 后生忙向大婶施礼:“此女贼偷我银两,但男女授受不亲,小生不好动手,求大婶帮忙给个公道!” 大婶撸撸袖子:“你放心,今日我给你公道!”说完,又对那女子道,“你听见了,最好自己主动将银两交出来,否则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搜你,也不好看。” 女子咬了咬嘴唇,还是没说话。 周围的人渐渐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搜她!搜她!” 我环顾了一圈,这里大多是男子,很多人脸上都有兴奋之意,这时,搜那女子似乎不仅仅是为了给后生出头,更是带了一些不可告人的龌龊想法,我大感不妥,即便是贼,到底是个女儿家,不可如此当众羞辱。 正要出面阻拦,那女子却突然开口:“我自己来!” 说完,她将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包袱放到地上,慢慢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展示给大家看,只见包袱里全是女子的贴身衣物,哪有什么银两。 “看清楚了吗?我是贼吗?我偷的银子在哪里?这包袱里不过是我的衣物,本不该被外人看去,你们偏要逼我!哪有光天化日如此羞辱一个姑娘的道理!”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流下泪来,众人惭愧不已,纷纷低头回避着她的目光,那大婶更是羞愧,忙说:“你莫哭莫气,我们也是听那后生说的真,你又一直不开口,这才误会了你,并非刻意为难。” 一听这话,女子哭得更加厉害:“那你可知他为何要说我是贼?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是他起了色心,想来调戏我,见我不理,恼羞成怒,这才诬陷于我!” 此话一出,大家都愤怒了,转头开始骂那后生,后生百口莫辩,而女子则收拾好包袱,哭着走出人群,人们当然不再为难她,纷纷让路。 我没理会仍在骂后生的众人,而是悄悄跟在那女子身后。 走出两条街,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就见她迅速擦干眼泪,满脸屈辱立刻变回面无表情,四下看看,从怀中掏出两块碎银子,满意地眯起了眼。 “好手段啊。”我施施然走了出来。 女子一惊,警惕地看向我:“你是何人?” “骗子毛贼我见多了,但能把以退为进玩得这么精彩的,你还真是头一个。” 女子冷冷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说着就想走。 我拦住她:“你先是故意不开口辩驳,让众人误会加深,使他们的情绪高涨,然后痛哭示弱,用一个没有赃物的包袱洗脱嫌疑,之前骂你骂得越狠的人,这时便越后悔。而你再将调戏的罪名安在苦主头上,让众人憋屈的一口气有了发泄的地方,谁还会想着搜你身?啧啧,真是妙极!” 女子怒道:“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很简单啊,你手上那两块碎银子就是证据,只要我们一起回去问问那个后生丢了多少,又是哪家钱庄的银两,不就真相大白?哦,你当然可以说,不过是巧合而已,但不巧的是——” 第三章 何人来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故意吓唬她道:“我是钦臬司特使,完全可将你带回司中细细查问,到时不怕你不招。” 女子恶狠狠地瞪了我一会儿,见我不为所动,忽然红了眼眶:“那他来调戏我的时候,你们这些特使又在哪里?若不是他先招惹我,我又怎么会去偷他!” “若他当真调戏你,你可以报官,为何非要选择最不妥的手段解决问题?用不道德去惩治不道德,难道就是道德了吗?”我接连问完,又缓了口气道,“好了,我也不是非要与你为难,你乖乖将银两还回去,我就当什么也没看到。” 女子很生气:“不行!凭什么他一点惩罚也没有?我宁愿将这银子扔掉,谁都不得,也不愿还给他!” 我笑了笑:“确实,你与那后生都有错,这银两谁都别要了,喏,那边有个烧饼摊子,你去把银子全换成烧饼,分给田济院的人吃。” 见女子还要开口反驳,我又道:“这是在维护你的脸面,你再不听,我只好公事公办。” 女子咬着牙依言照办,我跟着她,看她果然将银子一分不剩换成烧饼,又送去田济院后,这才放心地准备离开。 “你们官家人,只会做面子上的功夫,那些烧饼又不能完全解决孤寡老人的生计!”女子忽然道。 我撇撇嘴:“至少让他们吃了顿饱饭,总比什么也不做好。” “哼,我们遭灾的时候,你们大京人可曾管过我们?我一个弱女子,独行千里去投亲,其间的颠沛流离之苦,你能懂吗?好不容易今日有钱能找张床睡个好觉,偏又被你打着行善的名义夺去,他们是大兴子民,我就不是了吗?”女子愤愤地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我喊住她。 “又有何指教?”女子停下脚步,头也不回。 我走过去,掏出银两塞给她:“方才的银两是赃物,本就不该任你使用,但这些钱,是我给你的,你可以花了。” 女子惊讶地转身看着我。 我拍拍口袋:“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你还想偷我啊?” 女子咬咬嘴唇,没说话。 我挥挥手:“快走吧,这些银子够你花好多天,不要再做小偷小摸的事了,你可不是每次都能这么走运的。” 做了这样的一件事,我神清气爽地回到钦臬司,在自己寝舍小院中支起炉子,正要煎药,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隔壁陆休房间似乎有交谈之声,这可就怪了,陆休这个人,如有公事,一定在公政堂谈;如有私事,一定独自出门——呃,话说回来,我也没怎么见过他有私事。 可眼下居然有人在他房间里谈事! 我好奇心大起,瞬间忘了浑身疼痛,一跃便上了屋顶,蹑手蹑脚走到陆休房间那侧,身子趴在屋顶上,从屋檐探出头,偷眼望去—— 陆休还是习惯性地没有关门,只见他背对门口,正起身为对面的人添茶,对面的人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只是愁眉不展,似乎都没注意到有人给他添茶,更别提会发现我了。 说起来我入京就职已有大半年,但由于不喜官场应酬,所以也不认识几个京官,可陆休屋中这人,我偏巧认识,因为他是京城第一美男杜冠,顶着这个名头,全大京没几个人不认识他,尤其是妙龄女子。 但是,杜冠的职位却和他的相貌毫无关系,他是支度司执令,负责钦库的国本管防和御银坊的官银监制,一言以蔽之,专门跟钱打交道。所以,杜冠其人,虽然顶着一张引人注目的脸,却稳重少言,行事低调。 这时,陆休突然有意无意地向我探出头的方向瞟了一眼,我迅速闪回,但心里明白,他已经发现我了,于是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跳回自己房间,不敢再偷听。 杜冠来找陆休做什么?我边熬药边琢磨,公事的话,二人大可不必神秘兮兮地在此处商议,看来,这必然是件见不得光的事,杜冠无计可施,只好偷偷来找陆休帮忙。 见不得光,首先便是男女私情,不过,杜冠虽然光凭一张脸便能令天下女子沦陷,但他把持得很好,一直安安分分地守着自己的原配夫人——工相华铁金长女华岁荣,甚至都不曾纳妾。 再说,若是男女私情,也不该来找陆休啊! 那么,只能是第二种可能:支度司出事了,杜冠想赶在被人发现之前请陆休破案,免得惊动皇上。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支度司负责守护的钦库为大兴之国库,罗尽天下异宝,我早想去见识见识,这下有机会了! 没过多久,杜冠心事重重地走出陆休的院子,悄然离去,我赶紧跑到陆休房间里,张口便问: “是不是支度司有案子了?” 第四章 金羽元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面带愠色:“杜大人独自前来,又是到我房中商议,显然是不想被外人得知,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竟敢躲在房顶偷听,一点规矩也没有!” 我有些尴尬:“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好奇,而且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说支度司有案子,也是我乱猜的。” 陆休没理我,快步走到我的院子中,一把端起炭炉上的药,顺手灭了火,我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熬药呢,幸好陆休闻着气味不对,不然别说膏状了,估计今日我能把药熬成铁疙瘩。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赔笑:“多谢多谢,不然就白白浪费了阿妙的药。” 陆休皱皱眉:“你伤得很重吗?怎么还需要阿妙配药?” “嗨,其实也不重,只不过疼得厉害,怕耽误明日练功。” “嗯,我想也是不重,不然你哪里还有力气打探别人的闲事。”陆休说完,便转身要回屋。 我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拦住他:“杜大人来到底是不是因为支度司出事?死人了?闹鬼了?丢东西了?你干脆告诉我吧!” 陆休看了看我,叹口气道:“你心思快,嘴也快,可有些事,哪怕心中了然,也不一定要说出口,否则很容易吃亏。” 我嘿嘿一笑:“与你不用遮遮掩掩,若是跟外人,我又不傻。” 陆休瞪我一眼:“你先敷药,敷完再来找我。”说完就走了。 这就代表他会告诉我了,我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加快动作准备药膏。 将药膏草草抹了一身后,我再次跑到陆休房间,陆休也没再多说,当即给我讲述了事情经过。 大兴钦库实行三人三锁与未点申结的防盗措施,所谓三人三锁,即钦库有三道锁,执令杜冠、理查使及门吏各执一钥,必须三人同时在场,同时持钥,才可开门锁门。为防结伙盗窃,理查使与门吏时常更换,且当班人员毫无规律可循。 而未点申结,则是说每日未时由理查使进入钦库盘点财物,与出入账目核对无误后,差不多已是申时,然后将钦库上锁,直至第二日未时再打开——除非皇上临时降旨要从钦库取出或放入什么宝物。 如此双管齐下,既可防止有人从钦库私拿宝物,又可在宝物失窃后迅速发现,所以,光帝在位期间,钦库不曾出现过任何差错。 但就在三天前,当班理查使方辽盘点时,竟发现金羽元少了一个。所谓金羽元,是一种皇家特制的金元宝,底部刻有羽毛状花纹。自光帝登基以来,每过一年,支度司便制作一个金羽元,取“国羽渐丰”之意,预示大兴国力与财力日益壮大。 至今,金羽元已有十六个,都存于钦库内,除年尾大祭外,根本不会有人取动,可昨日盘点,却只剩十五个! 杜冠与方辽思来想去,也理不通何时丢了一个,万般无奈之下,便想请陆休私下查探一番,最好能不惊动皇上便将它寻回。 听到这里,我立刻道:“这样的管制下,只有理查使有机会偷东西,而后一日盘点时很容易发现前一日有人偷窃,所以,只要细查前一日理查使,就能找到嫌犯。” “每日理查使完成清点后,都会有专人搜身,确保他未有私藏。” “说不定搜得不够仔细,总该审审吧。” “这几日杜大人已严审了金羽元失窃前日的理查使,一无所获。” “呃——说不定是他不擅长审讯呢?” “杜大人相貌过于瞩目,使得很多人误以为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其实他也是个颇有手段之人,否则也不能多年保大兴财政无虞。” “他是有为官的手段,又不是有查案的手段。”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陆休居然认可了我的想法,点头道:“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顾不上得意,接着往下分析:“还有,金羽元虽然贵重,但更多的是在于其地位而非价值,说白了,它也就是个金元宝嘛,钦库内那么多奇珍异宝,随便一件都比金羽元值钱,如果能从钦库中任取一样宝物,恐怕谁都不会选择金羽元吧?” 陆休面露欣慰:“正是,你觉得窃贼目的是什么?” 我皱着眉:“如果金羽元丢了的话,实际钱财损失可以小到忽略不计,而杜大人会大大倒霉,难道是他的政敌干的?” 陆休摇摇头:“我也这样问过,但杜大人说,最近朝堂之上风平浪静,无人借此发难。” “唔……眼下线索太少,要去现场看看才能继续破案。” “嗯。” “那咱们何时进宫查看钦库?” “咱们?” “对,你和我。” 陆休挑眉看看我:“你打算参与此案?” 我扁了扁嘴:“是啊,我现在又不能单独接案,你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 陆休嘴角微微上扬:“方才我还未将事情经过全部讲完。” 第五章 初入钦库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除管制钦库外,支度司另一项重要职能便是制钱。大兴各地开采出的银料,按税赋要求将其中一部分上交回京,在皇宫旁边的御银坊内经过融化、切块、铸范等几道工序,成为不同数目的官银。 御银坊制好的官银再运送至六大钱庄,所谓六大钱庄,即晋隆、兴裕、邓通、恒德丰、金安、景记,这六家钱庄的分号遍布大兴,每日钱票流水数目庞大,它们是朝廷发放官银的唯一渠道,也是大兴财物通换的中流砥柱。 官银送到六大钱庄后,钱庄再在银元银锭上留下各自的印记,然后或制发银票,或直接进入百姓手中兑换使用。这些印记既能彰显六大钱庄的实力,也能防止有人伪造银两。 御银坊太平了多年,昨夜却出事了。有人绕开外围把守的兵将,直接闯入御银坊内,当时已值亥时,坊内仅有三名守夜工匠,在此人的胁迫下,只得打开铁柜,眼睁睁看他带走银两。 此番丢失的数目颇为零散,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二十两、五十两、一百两都有,合计四百三十九两。 虽说这个数目对支度司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有了第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所以杜冠今日立即进宫禀告皇上。由于此事关系重大,皇上准备指派钦臬司负责,估计圣旨稍候便到。 我听得一头雾水:“既然皇上已经准备让钦臬司接手,杜大人又何必提前来找你?” “圣上只知御银坊遇劫,不知钦库失窃。”陆休平静地说。 “怎么——哦!杜大人没——”我一下子无法平静了,“可这——这是欺君!” “杜大人来找我,是因他认为这两件案子乃同一人所为,希望我在查御银坊案时,顺便找找钦库案的线索。” “可他为何不能向皇上禀明一切?若是私下查访,我们很多事束手束脚不方便啊!” 陆休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这——搞不好会掉脑袋——”我小声嘀咕着。 陆休神情严肃道:“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所以你最好考虑清楚。” 我立刻道:“考虑清楚了,我查案便是,不会外传的。” 陆休无奈地摇摇头:“那么,你是想负责钦库案,还是御银坊案?” “嗯?”正在腹诽杜冠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二选其一,独自办案?” “在萨布寮时你表现不错,眼下这两件案子既有关联,可以许你一试。”陆休微微一笑。 我心中乐开了花,咧着嘴道:“我选钦库案。” “好。杜大人手下有一人,唤作卢央,稍后会来钦臬司待命,钦库方面都由他为你协调。” “妥了。” 我刚应了一声,门口就跑来一个笔官,气喘吁吁地说:“陆大人,圣,圣旨。” “知道了。”陆休微一点头,笔官又匆忙离开。 我伸了个懒腰:“走吧,你去接旨,我去等卢央。” 陆休看着我道:“钦库失窃之事切莫外泄。” “我懂,就算不是为了杜大人考虑,还有钦臬司不得私自接案这条呢,我若说出去,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陆休闻言,稍一怔,随后笑了笑:“走吧。” 正要迈脚,陆休的身子忽然稍稍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问:“你怎么了?” “这几日偶尔会头疼,想来是在萨布寮中的毒还未根除。” 我一惊:“啊?!那你还是躺会儿吧,我去替你接旨。” “无妨,片刻就好,不碍事的。” 陆休又恢复如常,我却不敢大意,跟着他走到公政堂,这才往钦臬司外奔去。 等我走到钦臬司大门的时候,卢央已在门口等待,此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普普通通,他身无官品,但却是杜冠最信任的心腹。 卢央边带我往钦库走,边向我仔细介绍了钦库的情况。 钦库分内外两道门,边门由负责皇宫戒卫的内军把守,也是采取了无序轮班制,防止串通一气;实行三人三锁的是里门,只有杜冠和理查使可进入。 除杜冠与理查使外,每月初九,全大兴当月所收税银全部经由六大钱庄送入钦库,为保稳妥,一般会由钱庄掌柜亲自护送银两,与当班理查使共同清点无误后,再一同离开。 我对财政之事一窍不通,便问道:“大兴税银由六大钱庄收取?” “回大人,各地官府所收赋税均存入六大钱庄在当地的分号,朝廷直接从大京总号取出,这样既能节省运送税银的人手成本,又能免去税银被劫道偷窃的危险。” “那岂不是说,朝廷将成本与危险转移给了六大钱庄?” 卢央笑道:“大人的说法也不算错,不过,朝廷得了方便,自然也会给六大钱庄相应的优待,允许他们掌柜踏入钦库,这就是很有面子的事,此外,还有一些明里暗里的扶持,所以,虽然整个大兴的钱庄远远不止这六家,但其他家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根本无法与六大家抗衡。” 看来,除了理查使,嫌疑最大的还有这六位掌柜,可今日已是十七,初九早过了好些天,应该与这六位掌柜无关。 第六章 失窃时间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钦库位于皇宫东南角,此处宫墙开有一门,专供理查使等需进出钦库之人通行,这样避免了闲杂人等通行宫门。我与卢央边走边聊,很快到了这里,卢央拿着杜冠的官印,我们自是畅通无阻。 不知是不是提前打过招呼,守门的内军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倒省去了不少麻烦,看来那杜冠确实比我想得可靠些。 钦库的边门并无特别之处,它与里门之间只有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两侧墙面光滑,根本无法藏人或藏物,于是,我稍加查看后便向里门走去。 卢央取出钥匙,与今日当班理查使、门吏共同打开里门,我终于迈进了这个神秘的地方—— 钦库内部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分隔为两间,一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税银,一间则摆满大小不同的降香木架子,上面放着大兴各色奇珍异宝,令整个钦库都幽幽地笼罩着淡淡的宝光,其种类之多,数目之大,价值之巨,饶是我对钱财不甚在意,也不由得有些窒息。 这就是我们大兴的国本啊! 当班理查使带我们走到最内侧的一排架子中间,只见十五个金羽元好端端地放着,只有最后那个位置空着,分外扎眼。 我愣了一下,来钦库之前,我一直以为这里宝贝太多太杂乱,理查使清点难免会有疏漏,没想到宝贝虽多,但摆放得井然有序,就比如这里的金羽元,丢了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我并没有说话,在钦库内,面对铺天盖地的珠光宝气,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闭口不语,动作都是尽量放慢放轻,就好像怕打扰了什么一样。 仔细看完后,我们出了里门,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卢央等三人锁好门,出边门时,守卫的内军拦住我们: “凡入钦库者,出皆搜身,还请诸位大人配合。” 我当然不会拒绝,配合搜完身后,问道:“每一个从钦库出来的人都会搜身?” “回大人,正是如此,有时杜大人入内巡视一圈,出来时也是要搜身的。”那内军答道。 我点点头,随卢央走向钦库旁边的房间,这个房间本是给杜冠处理钦库公务的地方,此时里面站着几个理查使和门吏,个个低首不语,沉默地等待我发问。 卢央向我介绍了这几人的值守日期,随后也垂手立于一侧。 我先详细盘问了失窃当日值守的理查使,那人名为方辽,看着很老实,回答我的问话时也不似作伪,只是满脸沮丧,完全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随后,我又问了问失窃前一日值守的理查使段升才,他一口咬定自己当班时平安无事,金羽元俱在。 门吏口中更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我翻翻钦库日册,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每日清点情况,理查使每检查完一样宝物,都会逐项记录在日册上。 可是,谁来保证理查使是如实记录的呢? 我心中有了一个想法,便将段升才带至一旁,低声问道:“你值守那日,金羽元确实都在?” 段升才忙道:“确实都在,一个不少。” “很好,那你一定知道,十六个金羽元摆了几排,每排各是几个?” “这——”段升才一下子愣住了,“金羽元平时无人会动,原来如何排布,现在就是如何排布。” 我眯起眼睛:“你清点时没有数过吗?” “我——理查使只管清点总数,哪里会记得每排有几个……” “是吗?”我冲着站在另一边的方辽扬声问道,“你可知金羽元如何排布?” 方辽忙躬身答道:“失窃之前,金羽元摆为三排,从里往外分别为五个、六个、五个。” 见方辽答得如此肯定,段升才脸一下子白了,小声道:“我确实没留意过,这又不碍事……” “那我再问你,九转冰翡锁瓶放在哪里?” “在……” 段升才半天答不上来,我不再理他,走到卢央面前,问道:“理查使和门吏各有多少人?” “回大人,理查使十五人,门吏一般为三十五人,但门吏时常有新人替换。” “若将本月值守过的理查使和门吏全部叫至此处,是否方便?” 卢央方才听我问话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闻言立刻道:“我去安排,大人稍候。”随后便大步走了出去。 有个这样得力之人真是省心,我暗暗想道。杜冠的外貌,总让人觉得他多少有些绣花枕头的嫌疑,但他却可以不用一官半职,就将如此周全能干的卢央收为己用,看来,杜冠能为国守财这么多年,确实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卢央动作很快,刚离开一炷香的工夫,便陆续有理查使和门吏满脸茫然地来到这个房间,或许已是得了命令,进门之后都会向我行礼,等我问话。 为防他们提前有了准备,我都是挨个盘问,可这一问不要紧,好几个理查使要么说不清金羽元的排布数目,要么说不清宝物的存放位置。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卢央带着最后一名理查使回来了,我将众人盘问完毕,长长地叹了口气,本月值守过的十二名理查使中,竟只有五人能真正说清钦库内的情况,其中便包括方辽。 我对着众人道:“事已至此,各位说实话吧,除方辽外,你们清点时金羽元确是一十六个吗?” 第七章 六大掌柜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众人相互看看,都低下了头,有几个人嗫嚅道:“记不清了……” 卢央脸色越来越阴沉,道:“记不清?你们的职责就是清点钦库宝物,如何能记不清?” 那几人小声找着理由,有的说皇后娘娘过寿,忙于盘点入库宝物,有的说遇事耽搁,到申时还未来得及走到最里边摆放金羽元的架子,总之都没有细看。 卢央怒道:“未曾查看就敢在日册上写‘核查无误’?!” 鸦雀无声。 我心中甚是无奈,钦库何等关键之地,金羽元何等重要之物,这些领着俸禄的人却如此不经心,这下连确切的失窃时间都无从得知,如何排查?本以为杜冠驭下有方,没想到还是有如此大的漏洞。 卢央已是火冒三丈,将众人骂个不停,我止住他,转头向那能说清钦库情况的五人道:“你们当班时,金羽元是否为一十六个?” 这五人虽未挨骂,但也有些忐忑,他们当中最晚值守的是在初七,那日金羽元确实全部都在。 也就是说,金羽元是在初八至十三之间丢失的,而这六日内,最可疑的当然是初九清点税银那日。 我又问道:“初九清点税银,六位掌柜都进了里门是吗?” “回大人,正是,每月都是这个规矩。” 我又盘问了半天初九当值的理查使和门吏,这次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内容。 “初九值班的内军是哪位?” 众人面面相觑,卢央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大人,内军由殿前使罗犀统领,负责皇宫安防,我们杜大人只管守护钦库,也不能给内军下令,所以,实在不好请当日值班的内军过来……” 我有些奇怪:“一起守钦库这么久了,多少也应该有些交情吧,不好请吗?” 卢央一脸愕然地望着我,我不明所以,不知是哪里说错了话,就没再追问。 这一圈跑下来,不仅没发现有用的线索,反而让金羽元失窃的时间变得更加模糊。我谢绝了卢央送我的好意,纵起轻功回到钦臬司。 陆休正在桌边画图,似乎是哪个地方的防守图,见我回来,便放下笔,同我交换了一下今日的发现。 接旨后,陆休去了趟御银坊,与钦库类似,御银坊守卫的内军也只能在外围警戒,不得踏入屋内,屋内只有工匠和六大掌柜才能进去。 昨夜的劫匪身着夜行衣,包着头巾、蒙面巾,浑身上下只有眼睛露着,根本看不清长相。劫匪的声音嘶哑难听,也没怎么开口,指挥守夜工匠打开铁柜,拿到银两后转身便走。等工匠跑出去找来内军,劫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这是把守内军的站位,漏洞不是没有,可只有极其熟悉御银坊的人才能做到出入都不惊动内军。” “你是说,是工匠或六大掌柜作案?可是以六大掌柜是身份地位,根本没必要冒险劫财,我觉得还是工匠的嫌疑更大些。” “也可能是其他有心人,不过无论是谁,敢冒险来劫御银坊,很有可能是急需钱用。”陆休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御银坊的银元银锭都无印记,我已让各钱庄暗中留意,一旦发现有人前来兑换,便立即上报。” “看来御银坊案抓住罪犯是指日可待了。” “你那边进展如何?” “不太好。”我有些丧气,讲了讲钦库的情况。 陆休听完,无奈地摇摇头:“你怎么一点心思都不愿花在官场上呢?” 我莫名其妙:“我又不想当官,花那心思——”说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又说错话了?” “当然啊陈大人,什么叫‘一起守钦库这么久了应该有交情’?杜大人跟内军必然没有交情,就算是有,也必须说没有。” 我有些头晕:“你——慢点说。” “你想想,钦库为何要设两道门,一道交给杜大人管理,一道交给内军把守?看起来好像是因为内军有战力,可以更好地保护钦库,但其实这只是次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防止钦库成为杜大人一个人的地盘。按现在的方式,钦库实际上是分给两个阵营的,一个负责管控却要被搜身,一个负责搜身却不能入内,两边相互监督,相互提防,才能避免藏私,确保钦库无虞,御银坊的防守也是同样道理。所以,杜大人必须与内军毫无瓜葛,否则便有串通窃宝的嫌疑。”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忍不住小声反驳:“理是这么个理,但那天当班的内军必须问啊,说不定会有发现。” 陆休想了想,道:“你先找找其他线索,过几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接下来的两天,我与陆休几乎没碰到过,他在逐一排查御银坊工匠和当日曾出现过的可疑人员,我则反复盘问那些理查使和门吏,还又进了两趟钦库,思索如果自己是那个小偷会怎么做,可还是一无所获。 第八章 以弱示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两天后的傍晚,刚从钦库回来的我和陆休在钦臬司门口打了个照面。我们一边往里走一边讨论各自的案件。 “钱庄有没有发现无印记的银元银两?”我问道。 “没有。”陆休若有所思,“或许,我之前想错了,劫匪并不急着出手;或许,有人在说谎。” 我很快跟上他的思路:“钱庄瞒报!对了,你说过,作案者熟知御银坊内军防守分布,工匠和六大掌柜嫌疑重大,莫非……” 陆休又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道:“明日我去见六大掌柜,他们与钦库案也有关系,你同我一起去,或许会有发现。” “好!” 次日一早,我们便出了门,这六大掌柜虽说没有官位,但毕竟常与朝廷打交道,身份远非寻常商贾富户可比,所以我们决定以拜访的名义去六人府中查问,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们率先去了晋隆钱庄,谁知出师不利,这家钱庄的掌柜师易如在完成税银清点后,十一便动身回了老家,至今未归。 不过,这倒是能暂时排除他的嫌疑了。 第二家是兴裕钱庄,掌柜张满臣,面色红润,大腹便便,见我们前来有些诚惶诚恐,忙令下人又是端茶又是备饭,生怕怠慢了我们。 陆休止住他,道:“张掌柜不必客气,我们只问几句话便走。” 张满臣躬身道:“大人请问,小人绝不敢隐瞒。” “本月十六晚上,张掌柜可曾出门?” “十六那日小人在家中宴请支度司左桐、钱奕水两位大人,饮酒畅谈至子时,左大人、钱大人都可为小人作证。”张满臣低头答道。 我有些奇怪:“几天之前的事,你怎会记得如此清楚,想也不想就能脱口而出?” 张满臣忙道:“小人对御银坊之事略有耳闻,故早已细细回忆了那日行踪,见二位大人前来,就知是为此事,故而能立时说出。” 哎,想想也是,虽然钦臬司办案,在查明真相前是严禁外泄的,但六大掌柜与支度司相熟,会知道案情也不足为奇。 “这几日兴裕钱庄可曾见过无印记的银元银锭?” “不曾见过,大人稍候。”张满臣说着,起身去后堂取出两本账簿,呈给我们,继续说道,“接钦臬司令后,小人便下令登记所有往来银两的印记情况,大人请看,这本便是;另一本是兴裕本月流水,都能对应得上,绝无疏漏。” 陆休边翻看账簿边道:“我司本意是请诸位掌柜留意无印记银两即可,不想却给张掌柜添了诸多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张满臣赶紧摆手,“是小人自作主张,下令无论有无印记一律登记造册,其实这对钱庄也是好事,经过这几日的梳理,小人对各号银两的流通情况了解更深,因此,即便日后案件告破,小人也打算继续登记下去。” “张掌柜对银两流通如此上心,难怪能将兴裕做到六大钱庄之一。” “多谢大人夸奖!”张满臣笑容满面。 我看见账目一类的东西就头疼,便在一旁等着陆休逐条核对,同时又问了问张满臣本月清点税银的情况,他的回答与理查使、门吏的说法都能对上,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 等陆休看完两本账簿,我们告辞离开,又去了第三家——邓通钱庄。 邓通钱庄掌柜是蔡容,他头发稀疏,身量瘦小,脸颊上几乎没有什么肉,看到我们前来,有些忐忑地将我们迎入会客堂。 陆休开门见山:“本月十六晚上,蔡掌柜可曾出门?” 蔡容低着头攥着手:“家岳于十五清晨驾鹤西去,小人近日忙于操持后事,无暇出门,十六整天都在家中为家岳守灵。” 我们听完都是一怔,想不到问话恰好问到了别人的伤心事。 陆休道:“蔡掌柜节哀,尊夫人可好?是否与蔡掌柜一同守灵?” 蔡容摇了摇头,眼圈微微泛红:“家岳离世后,夫人悲痛欲绝,小人担心她有个好歹,便让她卧床休息,免得守灵时触景生情,愈加哀伤。” “蔡掌柜此举,亦可告慰令岳在天之灵。”陆休安慰道。 “谢大人宽慰。”蔡容边说边抹了抹眼睛,那副难过的模样,让我觉得都不忍再问下去。 可陆休还是照常发问:“这几日邓通钱庄可有见过无印记的银元银锭?” 蔡容还是低着头,无力地回答:“没有,小人接到钦臬司的命令后,便格外留意银两印记,确实没有发现。” “蔡掌柜可有喜欢的宝物?”我突然问道。 “大人何意?”蔡容茫然地抬起头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屋角。 我不动声色地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口中说道:“蔡掌柜每月都要去趟钦库,听说那里满是奇珍异宝,不知蔡掌柜有没有喜欢的?” 蔡容又低下头:“大人莫要说笑,钦库宝物小人怎敢惦记?” 等问完话,刚从邓通钱庄出来,陆休就看向我,神情很是严肃:“你知不知道方才在做什么?” “问话啊。”我无辜地看着他。 “你那样问话,基本算是诱供。” “我没那个意思!”我慌忙解释道,“我只是想起之前遇到的一件事。” 第九章 师父也会输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着,我将几天前遇到女骗子的事讲给陆休听,最后说道:“那个女骗子就是利用大家的同情,偷了钱还倒打一耙,方才蔡容说到岳丈离世时悲伤的样子,让我都不忍心再多盘问,于是一下想起了这个女骗子,说不定蔡容也是同样的手段。” 陆休听完,又好气又好笑:“即便如此,也不能那样发问。” “我是觉得,如果他问心无愧,那无论我怎么问都不会有破绽;可如果他和那女骗子一样诡计多端,我就必须问得出其不意才能让他露出马脚。果然,一问他就露馅了,你看他那个样子,绝对有所隐瞒。” “听到你的问题时,蔡容确实神色慌张。” “对啊!而且十六晚上只有他一人守灵,他完全有时间作案!” “嗯,目前来看,他的嫌疑不小。” 我嬉皮笑脸道:“你看,有时候问话也不能太墨守成规,是吧?” 陆休立刻又板起了脸:“就算有所发现,也不意味着你的做法没有问题。在钦臬司,诱供是绝对不允许的,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下不为例。”我赶紧点头。 眼看已到饭点,我们在路边随便吃了些,陆休没吃多少,时不时闭目皱眉,看样子是头疼得厉害。 饭后,我们又匆匆赶往第四家,恒德丰钱庄。 恒德丰的掌柜叫蒋九重,我们去时,他好像正在忙碌,钱庄伙计毕恭毕敬地将我们引入一处隐秘且豪华的房间,沏好茶便躬身退下了,那茶奇香扑鼻,入喉后先苦后甜,沁人心脾,饶是我不喜饮茶,也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片刻,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拱手谢罪:“二位久等了。” 我们起身还礼,只见这蒋九重衣着随意,周身却散发出富贵人家的气息,叫人不敢小觑。看面容应该已快到不惑之年,但那双乌溜溜的眸子,还清澈坦荡,留着一些少年人的好奇与狡黠。 蒋九重一进来便道歉个不停,说刚刚正在核算账目,一时走不开,慢待了我们,陆休也同他客气了几句。 我不喜欢说客套话,就在旁边只管喝茶,偏偏被蒋九重注意到了,与陆休对答几句后,便冲着我笑: “这茶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整个大京也难买到,大人若喜欢,稍候我给您带些。” 我怪不好意思的,正要推辞,陆休道:“蒋掌柜是闽泉人?” 蒋九重一愣,随即笑道:“想不到在大京也有识得此茶之人,莫非大人也是同乡?” 陆休道:“非也,我只是曾去过贵乡,当时就觉得这金草茶口感特别,于是一尝便想了起来。” 蒋九重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喊来一个伙计:“去我房中,把所有的金草茶包好,给两位大人带上。” 伙计应声而去,我见陆休没有阻拦的意思,就跟着笑纳了,确实挺好喝的嘛。 蒋九重是个健谈之人,趁着这个话头便向我们聊起了闽泉风土人情,说现在已经适应了大京的吃喝气候,反倒有些吃不惯老家的淡口,唯一保留下来的家乡习惯,也就是饮这金草茶了。” 陆休笑道:“那我们可真是夺君之美了。” 蒋九重摆摆手:“不妨事,我再叫老家人快马加鞭送些过来就好,二位大人若喝着顺口,我再叫他们多备两份便是。” “蒋掌柜大气,怪不得生意兴隆。”陆休称赞了一句,终于步入正题,“本月十六晚上,蒋掌柜可曾出门?” “哈哈,我就猜到二位大人是为御银坊之事而来。不过,十六晚上我是在扇子巷过的夜,春满阁的红招姑娘能为我作证。” 扇子巷是大兴最有名的烟花去处,整条街都是大大小小的青楼妓馆,蒋九重不曾婚娶,去那里也是正常。 “这几日恒德丰钱庄可有见过无印记的银元银锭?” “半个都没见过,大人,是不是那个强盗抢了银子不敢花?” 看来这几个掌柜都对御银坊案了解得很清楚啊。我心不在焉地听着陆休应付蒋九重,忽然,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木雕,就放在角几上,看着颇为眼熟,我忍不住起身走过去细细打量。 前后左右端详了一圈,我却越看越困惑,蒋九重见状,也暂时停住了话头,转身问我道:“大人识得此物?” “这应该是西北木神李无忧的作品,可我听说他已将此物赠与‘百足虫’,难道世上竟有刀法纹路一模一样的两个木雕?” 我知道这些,当然因为白祖崇是我师父,那半年我几乎天天泡在他那个破屋中跟他学本事,所以对他屋中摆设了如指掌,当时看到这个喜鹊,我还笑话他,自己叫“百足虫”,偏偏要在屋里放个鸟,我师父也没反驳我,只说这是西北木神送他的,瞅着活灵活现就留下了。 这木雕绝对就是李无忧送给他的那个,我认得很清楚,只是不知为何又落在了蒋九重手中。 “哈哈,两位大人真是见多识广,光靠这一杯茶,一只木雕,就能将我的底子看得一干二净。”蒋九重笑着走过来,将喜鹊放在我手里,“大人请看,这木雕确实是李大师送给白先生的,只不过我与白先生以此为注,打赌谁能骗得过谁,蒋某不才,赢了。” 第十章 干干净净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很惊讶:“‘百足虫’素以熟知三教九流奇巧骗术闻名,蒋掌柜竟能骗得过他?” “可能是白先生未出全力,被我钻了空子吧,倒教我能四处吹嘘一番了,哈哈。” “真看不出来,蒋掌柜与江湖之人也有来往?” “做生意的,什么人都得打交道,说不准哪条路就通了呢!” 我敷衍地点点头,又道:“这‘百足虫’也算奇人一个,我久闻他大名,却不知如今他身在何处?兴许能去见识一下。” “我与白先生打赌已是五年前,之后再未见过,也不曾听到过他的消息,唉,奇人可不都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哦,那看来是无缘得见了。”我有些失落,隔了这么些年,还以为终于又能见我这个不着调的师父一面,结果却还是空欢喜。 我转入正题,问了问钦库的事,蒋九重同样对答如流。正想离去,蒋九重却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借着木雕喜鹊,神采飞扬地向我们一一介绍了屋内每样摆件的来历,这不说不知道,原来每一件都大有来头。 眼看在这里耽搁了许多时间,陆休终于道:“叨扰蒋掌柜良久,我们也该告辞了。” 蒋九重这半天正说得尽兴,听闻我们要走,当然不放:“二位大人何必着急?干脆待到晚上,我陪二位大人把酒言欢!” 我们赶紧推辞,蒋九重又挽留了几次,实在是见我们有公务在身,才送我们离开。 出了大门,我忍不住道:“这人话真多,其他掌柜也没见这么自吹自擂,不知道的还以为蒋九重是天下第一钱庄的掌柜呢。” 陆休道:“六位掌柜怎么可能脾性完全一致?喜欢说话又不是错事。” “可他有些过于喜欢说话,都有点聒噪了。” “有吗?”陆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继续往前走去。 嗯?他是不是想说我比蒋九重还聒噪? 第五家,金安钱庄。 金安钱庄掌柜姓范名子连,瘦瘦高高的,虽然已近耳顺之年,但面容上却看不出来,没有多少皱纹,肤色是种不太正常的白。 “本月十六晚上,范掌柜可曾出门?”陆休照例问道。 范子连说起话来气若游丝,我们费很大劲才能听到:“十六……哦,十六晚上我盯着下人清扫全府,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不曾出门。” “清扫全府?”我和陆休都有些莫名其妙,现在又不是年节。 “哎,都怪我那夫人嫌府中冷清,硬是要请戏班子过来,连着热闹了三天,十六晚上用过膳后才离开,所以折腾到那个时候。” 我更是莫名其妙:“这个戏班子不干净?” 范子连道:“看起来倒是很体面,可大人啊,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带着病。” 我和陆休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范掌柜真是爱干净,这屋中连半点尘土都看不见。”我只好这样接话。 “不瞒大人说,但凡不干净的地方,我一律不去。”范子连自矜地笑笑。 “也是范掌柜府中的下人能干,连床下都扫得干干净净。”陆休看着里屋道。 范子连接待我们的地方是他的书房,分为内外间,从我们坐的地方,能瞟见里屋放了一张床,范子连毕竟年岁已大,有时就在书房过夜。 “是,大人,若让我与灰尘相伴而眠,还不如直接把我送入棺材。” 陆休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之后,我们又问了无印记银两和钦库盘点,并未从他的回答中发现有用线索。 从金安钱庄出来后,我们又赶往景记钱庄,好在已入夏,天色渐长,才来得及在一天之内跑完六大钱庄。 景记钱庄的伙计说掌柜的不在,问去了哪里也不好好说,我有些生气,正准备与他理论,陆休将我拉到一旁: “伙计应该是得了掌柜的吩咐,谁来了都说自己不在,能少去很多麻烦。” “可现在是钦臬司办案,他怎么能当着特使的面胡说?” “我们也不能一口咬定掌柜的一定在。” “那总不能不查这家吧。”我有些丧气。 陆休笑笑:“只要你的银两数额够大,就一定能引出掌柜亲自接待。” 我挠挠头:“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去哪里找那么多银两?” 陆休什么也没说,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我一看,瞬间被晃花了眼:“你——你——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家里时常给我寄,我又不怎么花销。”陆休很淡定。 我却淡定不了:“那你为何随身带着?不怕被贼人惦记?” 陆休看了我一眼:“特使还怕贼人惦记?不应该为贼人的自投罗网感到欣喜?” 我无话可说:“……你说得对。” 于是,我们不提查案的事,而是装作要开个户头,果然顺利见到了景记钱庄的掌柜景文。景文身形普通,相貌普通,声音普通,乍一看是个毫不起眼的人,但言行之间却很是斯文,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对于我们的盘问,景文回答,十六晚上他在钱庄清算,待到很晚,钱庄中的人可以为他作证,而近日也未曾见到无印记的银两。 景文不喜多言,安安分分回完话后就没有多余言语,之前当班理查使和门吏向我讲述六位掌柜言行时,对景文提及得最少,他似乎就是这么一个让别人注意不到他的人。 所以,我们很快便从景记钱庄出来了,天色仍亮,我就拉着陆休去骨头铺大吃了一顿。 我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这六个人都各有疑点。” 陆休放下茶杯,道:“说来听听。” 第十一章 疑点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掰着手指,按照这一整天四处拜访的顺序逐一数了起来:“晋隆的师掌柜,一完成税银清点便回了老家,莫非是带着金羽元跑了? “兴裕的张掌柜,过于谨慎周全,居然把所有银两的印记情况都记录在册,我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邓通的蔡掌柜,按理说,去世的只是他的岳父,何至于那么悲伤?我跟你说过那个女骗子的事,我觉得他也是故意把自己置于弱势,好打消我们的怀疑; “恒德丰的蒋掌柜,说话倒是没什么破绽,但他竟能骗得过‘百足虫’,简直是匪夷所思,我觉得他也很不简单; “金安的范掌柜,为何格外注重清扫灰尘?是不是他有什么秘密机关,怕被灰尘痕迹暴露,所以才这么爱干净? “至于景记的景掌柜,他的疑点就是毫无疑点,堂堂六大掌柜之一,怎么会如此不惹人注意?莫非他是故意在人前装作平淡无奇,好方便自己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陆休听罢,笑道:“你可真是大有长进。” “哈哈,那是。怎么样?你觉得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 “很有道理。”陆休边给我添茶边道,“你说得已经很周全了,不过,在蒋掌柜那里还有一点,你可注意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 “味道?”我回忆了一下,“哦,那个是丹药的味道,喜欢炼丹的人身上都有,我研究黄白术的那几年也是一样。” “炼丹……”陆休似有所悟,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接着道,“说起来,你似乎很熟悉白祖崇白先生?” “当然熟悉!他是我师父!” 陆休听到我的回答,罕见地惊讶了一下,旋即道:“有白先生为师,难怪你如此了解江湖伎俩。” 我嘿嘿一笑,讲了讲小时候的拜师经过,陆休也听得好笑不已。 吃饱之后,我们往钦臬司走去,我边走边问:“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陆休道:“明日去查查这几位掌柜身上的疑点。” “等等——”我哭丧着脸道,“你又要去忙?那我何时才能见到你说要带我去见的那个人?” 陆休按按额头,莞尔道:“差点忘了,好,明日一早带你去。” 第二天早上,陆休领着我直接进了宫,这几日我常去钦库,每次都无功而返,所以看到宫门都有些犯愁。 曲曲折折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陆休上前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个白发苍苍腰板挺直的老人,老人一见陆休,眼睛就是一亮,二话不说拉着他进门,我赶紧跟上。 院中摆设极其简单,除了墙边几块石墩子外,就只剩树下的石桌石凳。 老人拉着陆休在石凳上坐定,喜滋滋地问:“陆小子,你今日咋有空来看我了?” 陆休笑道:“陆小子今日也是有事才来的。” 老人不轻不重拍他一把:“哼,我就知道。不过,管它因为啥,能来看看我总是好的,大兴的年轻人们,屁都不懂,还一个个心高气傲的,也就你配跟我说说话。” “您年纪都这么大了,还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嗨,改了性要了命,这年纪越大啊,脾气越不好改。再说,现在的后生们实在过分,就说内军新选拔的那些,天天班不好好值,夜不好好守,想不发脾气都难!” “大兴安宁太久,年轻一辈早已没有忧患之心,就算放眼整个内军,除了您和罗大人,受过战火锤炼的,恐怕也不足五十人。” “哼,别说内军,姜饮马的中军不也聚集了一群游手好闲的混世祖宗么,真要打起来,有几个能顶用?也就是杭泰兴领兵有方,身边还有李河晏、张牧屿一南一北两个左膀右臂,才能带领外军把大兴护得好好的,不然,这些黄毛愣头青早就被赶上战场了!” 陆休笑笑:“话说回来,外军浴血奋战,就是为了让大兴子民安居乐业。”说着,他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老人添茶,然后给我俩也各倒了一杯。 老人似乎这才发现我,瞪着眼问:“你是哪来的?是不是想托陆小子说情进内军?” 我听了老人前面几句话,觉得颇对胃口,所以即使他对我态度不好,也没有不高兴,而是慷慨答道:“大好男儿,托什么人情!” 老人一怔,又一乐:“那你是哪家的大好男儿啊?” “既非皇亲贵戚,也无世家地位,没身份,没背景,漠南陈觜是也,现今乃钦臬司特使一名。” 老人哈哈一笑:“有点意思,难怪陆小子愿意带着你来我这儿。说吧,啥事?” 第十二章 两日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道:“钦库出了点情况,可能是税银入库那天发生的,所以我们想找那天值班的内军问问。” “哦,”老人若有所思,“杜冠还真是聪明,愿意名不正言不顺帮他的,全大兴也只有你一个。” “怎么个意思?”我插嘴。 “你们会找到我,这案子肯定不是走得正规途径,所以,案子破了也没你们的功劳,因为你们不能私自接案;破不了呢,反正耽误的是你们的时间,杜冠该干啥干啥,你说,是不是个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岂有此理!”我怒道。 “你也觉得杜冠不是个东西吧!”老人很欣慰。 “不是,我是觉得,我们怎么可能破不了案!” 老人目瞪口呆看了我半天,转头对陆休说:“我给你喊人去。” 陆休忙道谢,等老人大步流星跨出门外,转头看看我,忍不住笑了。 我有些心虚:“笑什么?” 陆休含笑摇摇头:“刚才那位是侯乘风前辈,曾跟随还是王爷的皇上扫边关,镇内乱,也是皇上建立三军护国制以来的首任内军殿前使,守了半辈子皇宫,现任内军殿前使罗犀罗大人也是侯老的门生。后来,皇上怜侯老年岁已高,想给他个闲职,可侯老拒绝了,说受不了无所事事的生活,于是就在这皇宫边上找了间空置的房子住下,继续守护这里。” 我又惊又喜:“原来是侯老前辈!我听说过他,当年可是皇上的得力帮手啊!” 陆休按着额头道:“是啊,所以,即使他现今并无一官半职,也不算三军编内,但皇宫上下仍对他很是尊敬,尤其内军诸人,就算背景再深,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会压住性子规规矩矩听侯老的话。” “所以我们就可以放心地问话了!” 陆休点点头,想了一下,又说:“不过,侯老一直讨厌文官,所以,他关于杜大人的那些话,你也不用多想。” 我不屑道:“我的兴趣只有破案,想这些干嘛。” 就这样闲聊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侯乘风带着两个内军回来了,指指我们,对那两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兵说:“他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要隐瞒,这件事也不许外传。” 二人忙抱拳:“是!” 陆休示意我自己发问,我便开口道:“初九税银入库那日,你们当班时可有异常之事发生?” 二人想了想,回到:“没有,每月税银入库是大事,我等都提着十二分小心,不曾发现什么异常。” “除了理查使和六位掌柜,还有其他人去过钦库吗?” “还有就是杜大人申时去过,不过也未进里门,锁了门便匆匆离开。” “那日众人全部细细搜过身吗?” “是的,绝无半点疏漏。” “钦库可有不经搜身便能出入的通道?” “绝对没有。” 这可怪了,金羽元到底是怎么丢的?我仔细想了一番,又盘问细节,二人均对答如流,看样子的确没有隐瞒。 正无头绪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说:“大人,本月税银清点花费了两日,要不找初十当班的兄弟也问问,说不定他们知道些什么。” “税银入库需要两日?”我一愣,为何理查使没说这件事? “一般一日足够,不过这个月据说碎银两比较多,就又多花了一日。之前两日入库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所以我们都没当回事。” 侯乘风冲着两个小兵的后脑勺一人给了一巴掌:“有屁不早放!快去把初十那天当班的叫过来,该说啥不该说啥心里有数吧?” “有数有数!”二人忙不迭应着。 “你俩也得一道回来,回来后蹲墙根儿想去,想出异常之事为止!” “是!”二人愁眉苦脸地跑去找人了。 侯乘风看着那二人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坐回石凳上继续喝茶。陆休也坐过去帮他添茶,一边笑道:“侯老这风采真是不减当年啊。” “哼,可惜没有酒,不能十足十地重现我当年威风。” 我也凑过去:“想喝酒简单啊,让陆休陪您,他那酒量,保证您能喝个尽兴。” 侯乘风笑了笑,道:“我这把年纪,远不如年轻时瘾大了。现在啊,我只想好好守着皇宫,保大京太平,也就有脸见地底下的祖宗了。” 我有些不明白,陆休对我解释道:“军中恐贪杯误事,禁止当班饮酒,侯老虽身受圣眷,无需领兵,但还是会严守军令,因此只要身在宫墙之内,便滴酒不沾。” 第十三章 所谓异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侯乘风拍拍胸膛:“这些年喝酒少,身体反倒变好了,在训斗场上,我还是能把那些小兔崽子们收拾得鬼哭狼嚎!” 陆休笑着摇摇头:“话虽如此,但人又岂能与日月同寿,您身边无人照料,再过一两年,还是随我去钦臬司住吧,正好能与泰叔搭个伴。” “老泰?我跟他搭伴?哼,这话也就是你敢说,若换了旁人,看我不给他一脚!”侯乘风气呼呼道。 陆休笑笑,没说话,侯乘风又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没有妻儿老小,万一有一天突然死了都没人知道,是不是?” 陆休正要开口,侯乘风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个人乐了起来。 我忍不住说:“您心可真大,聊这种话也能乐出来。” 侯乘风边笑边说:“我是想起一件可乐的事儿,你们别看我一个人可怜,那满关中倒是有老婆有儿子,过得却比我差远了!” “满关中?铸工司满大人?”我一愣,满关中是铸工司执令,负责土工器械、道路水利之类,他聪慧过人,青年时造出的七巧玲珑球,至今无人能破解,执令这个位置坐得稳稳的,怎么看也不可能过得差啊。 “就是他,嘿嘿嘿,他儿子昨日与人打赌赌输了,光着身子回到府内,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看到了,气得老满抓住他就要往死里打,可老满那婆娘疼儿子疼得要命,不仅护着不让打,还把老满的脸给抓花了,听说今日上朝时,皇上还问他来着,哈哈哈!” 满关中居然有这样的妻儿?我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陆休却微微皱了皱眉:“满大人的儿子?满鸥?” “就是他,被自己的娘亲惯得不成样子,老做荒唐事。怎么,你认识?” “嗯,略有耳闻。” 聊了几句,四个小兵远远跑来,到了跟前一行礼,然后垂手站着等待问话。我照样问了问初十当班小兵那日的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眼看找不到有用线索,侯乘风对着他们一脸茫然的样子来了气,过去一人给了一脚:“钦库是大兴之根本,你们是不是没好好看管?再这么没用,就都给我滚回家去,省得丢我内军的面子!” 初十当班的小兵诚惶诚恐道:“侯老大莫动怒,时日隔得有些久,容我们想想……呃……那日,我二人按程序对里门出来的人细细搜了身,确实没什么问题啊……” 眼看侯乘风又有踹人的意思,另一个小兵忙说:“有有有!我想起来了!那天有个人特别不愿意让我们搜身,我们当然不许,反而搜得格外细致,虽然没搜出什么,但刚一搜完,那人就急急忙忙地跑了,我觉得他很可疑。” 我赶紧问:“是谁?” “我听别人叫他‘范掌柜’。” “金安钱庄的范掌柜啊,”初九当班小兵插嘴道,“你刚调来钦库不知道,若是他的话就没什么可疑的了,范掌柜那个人,跟娘们儿似的,特别讨厌别人碰他,每次都是这样。” “啊……那除此以外,就再没有异常之事了。” 侯乘风怒道:“不行!都给我把脑子转起来!必须想出点东西!” 四个人愁眉苦脸地窝在一旁开始回忆,我看他们那副样子,估计是不会有什么线索了,正沮丧间,方才提到范子连的那个小兵又开口了: “侯老大,还有件不一般的事,那天临进里门前,恒德丰掌柜蒋九重去了趟茅厕!” “你脑袋被门夹了?这也叫不一般?我们当班那天他也去来着,哪有什么不一般。”初九当班小兵又插话。 侯乘风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小子,想不出来就拿上茅厕这种事糊弄我?” 起先那个小兵不服气道:“这可是皇宫!进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小心,就算他们几人每月都要来一趟,已经习惯了,可哪有人一只脚都要迈入里门了,却还要跑趟茅厕?” “说不定那两天蒋掌柜吃坏了肚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那——” 侯乘风挥手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陆休问道:“这位蒋掌柜,初九初十两日都在临进里门前如厕?” 四人都点点头。 “他进出时都细细搜了身?” “回大人,我们一般是搜出不搜进,只搜出来的人,不管他带进去多少,反正保证没人能从钦库带出一丁点东西。”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摇头叹息:“你们啊,是真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机巧玩意儿,也算你们运气好,钦库才能这么多年不出事。” 侯乘风也生气了:“搜出不搜进,这是哪个蠢货自作聪明想出来的规矩?再这么干下去,有人一把火烧了钦库你们都不知道!” 第十四章 蒋九重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四人忙跪倒在地:“所有人等进宫门时都被搜过身了,带不进来什么危险东西,所以,所以我们就没再多此一举,只想着保钦库不丢东西便是。” 我叹了口气,又问:“如厕有人跟着吗?” “有!大人,外人在宫中走动必须有我们内军跟着,我们一直盯着呢,他没机会做手脚。”小兵们一口咬定。 唉,又没线索了。我正在沮丧,就听初九当班的小兵又说话了: “大人,我们当班那天,蒋掌柜去完茅厕回来后,干脆就没进里门,他说每个月都盘点一次,从没出过乱子,懒得进去了。蒋掌柜平日行事就很随意,我们也没多管。他和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就在边门等着其他人出来,最后和大家一起走了,所以,就算蒋掌柜真的在钦库做了什么,也肯定不是初九。” 初十当班小兵一听就火了:“你俩什么意思?不是初九,那就是初十有问题?拐着弯骂我们当差不力?” 我没心思听他们相互推责,而是瞬间想到,之前盘问门吏和理查使时,他们可是明明白白地说初九六位掌柜都进了里门啊,只不过在众人还未清点完的时候,蒋九重就说内急先出去了,如厕后就在边门外面等着众人一起出宫。而且在我问蒋九重时,他的陈述也都能和理查使的话对得上。 这里绝对有问题。 详细问完初九初十两日出入库经过后,我们告别侯乘风,离开皇宫。侯乘风非要留我们陪他吃饭,被陆休婉言谢绝了。 一出宫门,我便悄声对陆休道:“这个蒋九重,理查使说他进来过,内军说他没进来过,他怎么神出鬼没的?” 陆休道:“可不管是理查使还是内军,在这一点上都没有说谎的必要,他们说的一定就是当天看到的。” “这怎么可能呢?里面一个蒋九重跟着清点税银,外面还有一个蒋九重陪着内军聊天,莫非——”我悚然一惊,“他是个鬼?” 连陆休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冲我翻了个白眼。 “或者他会分身术?”我胡思乱想个不停。 陆休没理我:“你先回去吧。” 我应下,看他打算往另一个方向走,忙问:“那你去哪?” “我去请阿妙吃饭。”陆休声音很平静,脸上却微微泛红。 “哈!难怪刚才说什么都不陪侯老吃饭,原来是佳人有约啊!” “你不要乱说,阿妙一个女子,莫影响她的清誉。” 我撇撇嘴,他自己天天往正林堂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阿妙的清誉了。 陆休又道:“之前满鸥曾去过正林堂,说要学医,可学医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正林堂如此忙碌,谁能顾得来他?众人看满大人的面子,也不敢拂他的意,只有阿妙见众人实在忙不过来,便斥责了他几句。那件事最后是我处理的,所以与满鸥多少有点接触,大概知道他的想法,他们父子起争执的原因我可能也知道了,所以我想与满大人谈一下,免得他们父子生出嫌隙。” “嘁,你还总说我多管闲事,你不也挺爱给自己找事么。家丑不可外扬,满大人肯定不愿让别人知道他家里的事,你过去简直就是自讨没趣。” 陆休无奈地看我一眼:“我与满大人谈,自然不会像你一样直截了当。” “行行行,你不就想说我说话不过脑子嘛!诶——等等,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找阿妙干嘛?分明是想见人家的借口!” “我只是想再同阿妙确认一下,免得我自己判断错误。好了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看着陆休匆忙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咧嘴笑了,能逮到逗弄陆休的机会可真是难得。 之后,我又找了趟卢央,让他带着我去盘问初十当班理查使,当问到他为何不说税银清点了两日时,他一脸懵地回答,以为我只是想查问初九之事,气得我直想打他。 等我回到钦臬司,发现不仅陆休没回来,就连北斗都不见了,只有南豆孤零零地待在马棚,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不知道他们一人一马又去了哪里,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于是,第二天我只好独自一人顺着新得来的线索继续往下想。假如理查使和内军都没有说谎,那么当时现场就有两个蒋九重,先不论这是怎么回事,假如真有两个蒋九重的话,是不是就能把金羽元偷出来? 我又来到钦库,走到放置金羽元的地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蒋九重。 第十五章 多出一个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第一步,趁大家忙于清点时,我完全可以偷一个金羽元,藏入怀中,然后说内急,独自来到走廊。 ——不对,我不能走出来,否则把守边门的内军会看到两个我。 所以我谎称内急,其实并未出门,而是躲在——我看向一块巨大的寿字屏风——比如说躲在这里,等待众人离开。此时,在边门外的我可以随众人正常出宫。 第二步,独自躲在钦库的我要找到一个藏金羽元的地方,等着另一个我第二天来取。但金羽元必须放在里门以外,这样守门的内军看到另一个我还没来得及进入里门,才不会搜身。可是这一个我已被锁在里门以内,能藏在哪里? 我走到里门旁,由于里门是三人三锁,故而这把锁的构造非常复杂,个头也不小,外观很是精美,门的内外侧各是一尊貔貅的模样,貔貅的嘴正是锁眼。 如果提前带上鱼鳔胶,就可以将金羽元轻轻粘在门内侧的貔貅腹下! 第三步,初十那天,另一个我进来走廊,走到里门门口,这时门开着,内侧的貔貅露在外面,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金羽元取下,然后又称内急,守门内军见另一个我根本没进里门,当然不会拦着搜身。 最后一步,而再等待片刻,钦库里的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装作如厕回来的模样,同其他掌柜一起清点完离开,即使被搜身,也根本不会搜出什么。 ——等等,又不对了,这时内军还是会发现有两个我啊? 我挠挠头,再其他偷金羽元的法子。 这一晚,仍不见陆休归来,我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金羽元到底是怎么失窃的?难道蒋九重与此案无关,只是有人记错了而已?那么其他掌柜还有没有作案时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看已是后半夜,索性爬了起来,换上夜行衣——既然查不出作案手法,那我就倒过来追查,先找到赃物,然后自然能找出窃贼! 目前除蒋九重以外,嫌疑最大的就是哭惨的蔡容和有洁癖的范子连,我出了钦臬司,悄无声息地向邓通钱庄飞奔而去。 邓通钱庄在东华街,那里可以算是大京最繁华的地方,离皇族大吏们聚集的上九街仅仅几步之遥,能在这里有房产的一定非富即贵,哪怕只是小小一间,也抵得过其他街上三套大宅院。 这样的地方,通宵都有灯火,反倒给我隐藏行踪添了些许麻烦,所幸一直未被人看到,我一路飞檐走壁,终于来到邓通钱庄后院厢房的屋顶上。 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里面的人还没睡,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正在大声呵斥着谁,对方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我跳下屋顶,摸黑来到那日蔡容接待我们的会客堂,从怀中掏出半截钥匙,插进锁眼鼓捣了一下,锁头“咔哒”一声开了。 还好通常会客堂没有太值钱的东西,锁头比较好开,若是遇上钦库那样的貔貅锁,我就只能抓瞎了。 我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闪入屋内,摸索着向那日盘问蔡容时他格外注意的屋角走去。 屋角处什么都没有,跟前只摆了一个高高的案几,上面放着一盆兰花,除此以外空空如也,我连地板和墙壁都看了,全是实心的,没有任何机关暗格。 奇怪,那他当时为何要冲这里看一眼? 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我不敢多作逗留,摸出门外,原样上好锁,跃上屋顶便向金安钱庄掠去。 金安钱庄所处之地与邓通钱庄正相反,是极为僻静的罗家巷,这里位于大京中间偏西,周围没有商贾店铺,所以很少有人到这里来。嗯,陆休说得没错,六人不可能脾性都一样,有喜欢说话的就有沉默寡言的,有喜欢热闹的就有离群索居的。 此时,这里一片黑漆漆,没有灯火也没有声音,想来也是,正常人家谁会丑时出来闲逛? 我翻入金安钱庄后院,依然不见有任何动静,走到那日我们所在的书房门口,就听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看样子,今夜范子连又在书房过的夜。 既然没有发现异常,我就不能随便闯进去搜查,不然岂不是和都令府一样了。所以,我在院中随意看了一圈,便打算离开。 可就在此时,我觉得哪里不对——正房里,似乎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若按常理来说,这应该是范子连夫妇,可我分明听到书房内也有打鼾声,那又是谁? 第十六章 再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满腹疑惑离开金安钱庄,想了想,决定干脆把六大钱庄都走一遍,说不定正好能有线索。 一圈走完,天边已渐渐发白,忙活了一夜,只发现师易如确实不在,蒋九重和景文睡得很沉,而张满臣则兢兢业业过了头,大半夜的还在灯下对账,看来此人对自己的钱庄很是上心。 回到钦臬司,我倒头就睡,想等睡醒脑子清楚了再做分析。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刚睡了两个时辰便醒来,我只觉得饥肠辘辘,头晕脑胀,跑去膳厅,发现金大娘早已将饭菜收拾干净,正在打扫院子。 我几步跑过去抢过扫把:“这种事怎么能劳您亲自动手?我来!” 金大娘瞅了我一眼:“你又想吃什么?” “嘿嘿,果然瞒不过您,有什么剩下的我就吃点什么吧!” “这次倒是不挑食,等着。”金大娘扔下一句,往膳房走去。 我赶紧挥动扫把,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正饿得头晕眼花,就听金大娘喊我进来,我高兴地三步并作两步,跳进膳房。 灶台上,热气腾腾地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和一碟炒角丝,我忙向金大娘道了谢,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金大娘见我如此,笑道:“你这孩子,总是不按点来吃饭,是不是又睡过头了?” “没有,”我口中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昨晚查案去了,天亮才回来的。” “是这样啊,那你快多吃点!”金大娘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早知道就给你炒个肉菜了,你不是爱吃肉嘛。” “不用不用,这也够丰盛了。”我吃得眉开眼笑。 “陈觜?你又在吃小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高不厌,不知他是爱睡觉还是忙公务,反正和我一样,也总是错过饭点,我俩在金大娘这里碰到过好几次。 “我这次可是查案耽误的,合情合理,你莫与我抢。”我说完,抓紧往嘴里塞菜。 高不厌一脸不屑:“谁抢你的啊,我早就吃过了,是吧,金大娘?” 金大娘含笑答道:“是,你今天来得很早。” “听到了吧?”高不厌踹踹我的凳子,又对金大娘道,“上次的笋干您帮我收哪儿了?” 金大娘指指屋梁:“我怕它发霉,就让老泰挂梁上了。” “多谢多谢!”高不厌道了谢,纵身一跳,够下笋干,冲我俩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而我则瞬间愣住不动—— 屋梁啊!我怎么没想到?! 金大娘见我这样,推了推我:“小觜?” 我回过神来,几口扒拉干净饭菜,跟金大娘道了别,转身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停了下来,不对,现在大白天的,我也不能冲进去搜人家房梁,还是要等晚上再行动。 抬头看看,此处离罗家巷不远,我便抬脚往金安钱庄走去,想先弄清楚昨晚书房里到底是谁。 此时金安钱庄客人不多,不过个个看着气度非凡。我径直走到高高的柜台后面,范子连正捧着茶壶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伙计阻拦我的声音将范子连吵醒,他一见是我,忙起身行礼:“大人。” 我还了礼,道:“范掌柜不忙的话,陪我聊聊可好?” “自然好,大人这边请。”说着,他果然又带我进了书房。 我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却发现下人早已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里屋的床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范掌柜的书房,不论何时来都如此一尘不染。” “谢大人夸奖,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怕脏,为这,被夫人数落了好几次。”范子连笑道。 “爱干净是好事,尊夫人为何要数落你?” “哎,我那夫人,素爱——” 范子连刚说到一半,就听一声娇滴滴的“老爷”,循声望去,就见一位千娇百媚的年轻女子,婀娜多姿地走了进来。 那女子进来之后方才看见我,忙站好,口中问着:“老爷,这位是?” 范子连对我道:“大人,这就是我那夫人花娘。花娘,这是钦臬司的特使大人,还不快来见礼。” 花娘娇笑道:“这便是特使啊,还真是一表人才,奴家有礼了。”说完,媚眼如丝,不住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回礼:“见过范夫人。” 范子连问:“你又有何事?” 花娘这才收回目光,来到范子连身边,搂着他的胳膊道:“老爷,您看这天气也越来越热了,我不做几身薄衣衫,怎么出门?” “你去年做好的那几件都没怎么穿过,今年又要做新的?” 第十七章 一个布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老爷,去年是去年的样式,哪里还能再穿,锦绣庄新回来几种布样,发了帖子邀我们这些富贵妇人去看呢。” 范子连嘀咕道:“哼,这锦绣庄真会做买卖。” “老爷,您嘀咕什么呢?快给我银子呀!” “我在陪特使大人说话,你自己去前头拿。” “谢老爷!”花娘笑靥如花,扭动着向外走去,临出门前,又回身对我一笑:“特使大人,多来几次呀!” 我赶紧低头还礼。 花娘走后,范子连叹了口气:“大人,你看到了吧?我这夫人,就喜欢打扮,家中她的衣衫都快放不下了,我要清理清理,她还拦着不许,真是麻烦。” 我笑道:“尊夫人年轻貌美,喜欢打扮也是应该的。” 范子连点点头:“也是,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愿意跟我这个糟老头子,不就是因为我能给她银子么,权当花钱买个赏心悦目吧。”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范子连又问:“大人,你这次来是为何事?”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我琢磨着怎么问他昨夜到底在哪里休息,忽然灵机一动,“上次过来,不小心弄丢了随身玉佩,所以来看看是不是落在了范掌柜这里。” “哦,那大人可以放心了,我这宅子,每日打扫三次,若落在这里,下人肯定会发现的。” 他这一句话打翻了我想进里屋找线索的算盘,我只好又道:“看来是落在别处了。哎呦,贵府的下人真是能干,我看这床铺都被收拾得一丝不乱。不过,范掌柜应该也不常在书房过夜吧?” “大人,这你可说错了,昨夜我还是在书房睡的,”范子连眨眨眼,露出一个暧昧的笑,“老夫少妻,我可是经常要在这书房过夜啊。” 我一愣,瞬间想起方才花娘妩媚的样子,再看看垂垂老矣的范子连,突然明白过来,尴尬地笑道:“旁人都羡慕的艳福,原来也不是这么好享受的,范掌柜辛苦了。” 范子连哈哈大笑,似乎觉得与我亲近了不少,又拉着我聊了半天,期间,我几次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花娘可能与外人有染,但想想还是没有开口,毕竟这是范子连的家事。 好不容易从金安钱庄出来,我心中已有计较,看来范子连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于是,我又回到钦臬司继续睡觉,只等着晚上行动。 这一觉睡得很好,醒来时天色已黑,我又错过了饭点,只好翻出家中寄来的肉干吃了几口,换上夜行衣就出了门。 这次行动得早,一路顺利地来到邓通钱庄,还不到亥时,会客堂里亮着灯,我偷偷从窗缝里一看,只见里面有两个人,一站一坐。 站着的那人正是蔡容,他低着头,一脸沮丧。坐着的是一位和蔡容年龄相仿的妇人,说不上有多漂亮,但很有气韵,正面容严肃地翻看着手中的账簿。 这应该是蔡容的夫人吧?可为什么夫妻二人要在会客堂说话?还一站一坐? 我正奇怪着,就听那位妇人开口了,正是昨夜我曾听到的那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妇人指着账簿,一条一条向蔡容确认着什么,蔡容唯唯诺诺地回答,我不懂钱庄事务,依稀听出妇人是在给蔡容指出账簿里的问题,并教他接下来该如何做。 虽然听得不甚明白,但我还是越听越佩服这位妇人,只觉得她说话条理分明,有根有据,对钱庄事务了如指掌,对下一步如何行事也考虑得清清楚楚。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听到妇人说:“今日就这样吧。”说完便独自推门而出。 再看蔡容,垂头丧气地收拾好账簿,磨磨蹭蹭吹了灯,锁了门,这才往正屋走去。 我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正屋灯亮起又熄灭,这才悄声来到会客堂门前,鼓捣开锁头,进了门,径直走到昨夜一无所获的屋角。 抬头看看,果然有根横梁,我一跃而上,摸了半天,真让我找到一个精致的小布袋,打开一看,却不是我料想的金羽元,而是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和一个做工普通的金锁。 这是什么? 我一头雾水,把这两样东西重新塞回布袋,拿着布袋跳下横梁。 从邓通钱庄出来,我照例去其他几家钱庄转了一圈,依然没发现什么异常,就连张满臣,今晚也早早歇息了。 第二天,我坐在房间里,细细端详手帕和金锁,很显然这是女子之物,蔡容当宝贝一样藏着的,就是这么两样东西? 第十八章 师易如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毛病,想着毫无头绪的案子,我越看越心烦,干脆拿着布袋去找蔡容。 可路过晋隆钱庄时,我发现有一人站在柜台后翻看着什么,看其他伙计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莫非此人是掌柜师易如? 我立刻走了进去,不理会迎上前来的伙计,一直走到师易如身旁,师易如怔了一下,很快微笑行礼:“大客有何贵干?” “钦臬司办案,你可是师易如?”我亮了一下腰牌。 “是我,是我。”师易如客套的笑立刻变为讨好的笑,跟伙计们交代了几句,就带我去了会客堂。 我学着陆休先客气了一下:“师掌柜今天刚回来?” “回大人,正是。” “不知师掌柜匆忙返乡,所为何事?” “回大人,此次是听从族长号令,回去商量翻修老家祠堂之事。” 这个理由倒是不错,我又问:“师掌柜可还记得本月清点税银时发生的事?” 师易如愣了一下:“清点税银时?发生了什么事?” 看他的样子不像作假,我道:“没什么,请师掌柜仔细说说本月清点税银的经过。” 师易如有些茫然地讲了起来,时隔多日,有些细节他也记得不甚清楚,不过总体还是能与理查使的描述对应得上。 “清点时蒋掌柜在吗?”我突然问。 “回大人,在的,清点税银,我们六人必须都在场。” “你亲眼见到他在钦库里?” “是的,大人,”师易如被我问得莫名其妙,想了想,又道,“不过蒋掌柜是个很随意的人,每次清点时都不像我们几个一样紧紧盯着,而是会四下走动,理查使也不会阻拦,毕竟出边门时内军都会搜身,也不怕他私下拿什么东西。” 真怪,线索分明都指向蒋九重,可我偏偏想不出他是如何作案的。 我手中一直攥着蔡容那个精致的小布袋,此时专注于想事,便不由自主地摆弄起了布袋上的绳子。 师易如甚是眼尖,看清布袋,忍不住道:“大人手中之物甚是眼熟。” “哦?”我有些意外,将布袋拎了起来,“你识得此物?” 师易如犹豫了一下,道:“回大人,看着像是邓通钱庄蔡掌柜之物。” 他果然认得!我赶紧追问:“师掌柜怎会知道?” “回大人,我与蔡掌柜私交甚好,有次饮酒时,曾见他拿出来过,却不知此物为何会在大人手中?” 我敷衍道:“有人拾到此物,交到钦臬司,我正不知去哪里寻找失主,还好师掌柜认出来了。” “居然会将此物弄丢?”师易如一惊,“若大人允许,小人这就将它送回蔡掌柜府上,蔡掌柜此时怕是急坏了。” “此物对蔡掌柜很是重要?可我看里面也不过是两样普通物件而已。” “哎,”师易如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蔡掌柜有一红颜知己,名为金兰,二人时常把酒言欢,互诉衷肠,此物便是金兰所赠,是蔡掌柜心头宝贝。” “原来如此。”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心中登时对蔡容好感全无,他分明是个有家室的人,却还私藏其他女子的定情信物,真让人不齿。 “那……”师易如试探地看着我。 “哦,不必麻烦师掌柜了,我正好去找蔡掌柜有些事。” 我说完,就辞别了师易如,向邓通钱庄走去。 这么一耽搁,又到了晌午,我进了邓通钱庄,就见蔡容正站在柜台边拨弄算盘,两眼通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走到近前他才发现,吓得就是一个哆嗦。 “对不住,惊吓到蔡掌柜了。”我故意说道。 蔡容赶紧躬身行礼:“是小人想事想得入了神,怠慢了大人,大人恕罪。” 我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拿出布袋,道:“蔡掌柜可是丢了东西?” 蔡容眼神一下子死死盯住布袋,满脸欣喜:“是,是,是小人丢的,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我见这是女子之物,应该是尊夫人的吧?”我有意将布袋拿在手中打量,就是不给蔡容,想逼着他说出金兰之事,然后嘲讽他一番。 蔡容张了张嘴,低声道:“大人这边请。” 我随蔡容来到会客堂,蔡容低头讷讷道:“大人,这并非夫人的东西。” “是吗?我见蔡掌柜如此上心,若不是尊夫人,还能是谁的?” “大人,这是——这是——这是金兰的。” “金兰又是谁?” 蔡容嚅嗫道:“金兰是扇子巷的姑娘……” 第十九章 梦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扇子巷?”我冷笑道,“蔡掌柜真是多情,连风尘女子的赠物也如此看重。” 蔡容急忙道:“大人,不是的,金兰虽身在扇子巷,却与其它风尘女子不同,我与她是真心相待的。” “好一个真心相待,”我忍不住讥讽道,“听说尊夫人贤惠能干,却还是拦不住蔡掌柜去扇子巷找红颜知己。” “大人,”蔡容被我说得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小人何尝不知夫人贤惠能干?若没有夫人,邓通钱庄早已不名一文! “你——”我一怔。 蔡容叹息道:“夫人本名邓水月,邓通钱庄原是家岳的产业,夫人自小聪明伶俐,对钱庄事务无一不精,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不能自己执掌邓通,只能下嫁于小人,由小人当掌柜。 “可小人对钱庄事务一窍不通,接手邓通后,其实也只是充个门面,大事小情都是由夫人在幕后指挥,夫人确实很有头脑,将邓通越做越大,一跃成为六大钱庄之一。” 我听得更是气愤:“尊夫人如此厉害,你为何还要对她不忠?” “大人啊,正是因为夫人太厉害,小人才会去找金兰。金兰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但她会仰慕小人,夫人越能干,小人便越喜欢金兰。天下男人,不都需要一个女子来景仰自己?否则何来男儿气概?” “胡说!”我脱口而出,才觉得语气有些重,于是缓缓道,“蔡掌柜此言差矣,一来天下男人并非都会如此,至少我不会;二来,不是有女子景仰才算男儿气概,而是有了男儿气概,自然有人景仰;三来,尊夫人擅长打点钱庄事务,大可由她主外,你主内,何必如此郁结不快?” 蔡容唉声叹气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我也叹了口气:“既然你不喜欢比你能干的女子,何不与尊夫人和离,然后与那金兰一起生活?” “大人,若是和离,世上哪还会有人像小人一样对夫人言听计从?其实现在这样,对小人,对夫人,都是最好的了。” 我摇了摇头,实在不想再与他多说,于是放下那布袋便告辞离开。 回到钦臬司,我躺在床上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梳理了一番,如今,范子连和蔡容的嫌疑都已洗清,师易如、张满臣、景文也无实际证据值得怀疑,想来想去,还是那个蒋九重嫌疑最大。 可即便如我所说,有两个蒋九重,钦库里面那个,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我好像又来到了钦库,四周一片漆黑,忽然,前面出现一道亮光,是钦库的内门打开了,理查使和五位掌柜走了进来,我赶紧藏好,等他们开始清点税银,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他们中间。 税银很快清点完毕,无一错漏,理查使、门吏还有刚刚赶到的卢央锁上内门,大家高高兴兴地往外走,走到边门时,当班的内军正在打盹。 理查使上前叫醒内军,内军揉着眼睛开始搜身,我站在最后,前面是范子连,他还是那副受不了别人碰的样子,就好像别人的手有多脏一样,搜他内军都有些生气了,他也依然如故。 终于轮到我了,内军看着我的脸就是一愣:“蒋掌柜,你不是去茅厕了吗?” “方才我回来的时候你睡着了,我便没有叫醒你。”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 …… 原来是这样! …… 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原来是这样!明明已经听到侯乘风说内军疲软,却还是认定他们会用心值守,好在半醒半睡时脑子不守拘束,这才能想通其中关节! 现在,只需等天亮进宫,找初十值守内军问个明白了。 一大早,我便向宫门跑去,可一直等到辰时才许我入内。皇宫内我本就不熟,凭着上次的印象,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院子,赶紧敲门。 侯乘风开门见是我,愣了一下,问道:“陆小子呢?” “不见了——不是,查案去了。侯老,麻烦您再把初十当班的内军叫来行吗?” “你先进来。”侯乘风见我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没有多问,将我安顿好便出了门。 我在院中不停地转圈踱步,感觉过了许久才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侯乘风果然又把那两个小兵带回来了。 “你有啥话赶紧问,那头还操练着呢。”侯乘风对我说道。 我正要开口,又犹豫了一下,看向侯乘风:“侯老,我能不能——单独和他们聊聊?” “为啥?”侯乘风奇怪地看着我。 第二十章 内军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我怕有您在场,他们不敢说。” 侯乘风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你小子是想说——?” 我低头不语。 侯乘风怒道:“你小子少替他们隐瞒!说,到底咋回事?” 我咬咬牙,道:“我怀疑,初十那天,他们没有好好值守!” 不等侯乘风开口,两个小兵立刻喊起冤来,侯乘风厉声喝道:“闭嘴!”二人瞬间噤若寒蝉。 侯乘风盯着我:“你就当我不在,该咋问就咋问。” 我点点头,转向两个小兵,问道:“初十你们值守的时候可有打盹或者离岗?” 两个小兵赶紧道:“没有!我们一直盯着呢!” “蒋九重呢?从他去如厕到返回钦库,你们也在一直盯着吗?” “那是自然!”二人连连点头。 “你们亲眼看到,他走进钦库内门了?” “当然——”两个小兵刚要接应,忽然齐齐住口,互相瞧瞧,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我追问。 其中一个小兵半天才开口:“那天是我跟着蒋九重去的茅房,也不知他吃了什么,简直是臭不可闻,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让我站远些等他,我实在是臭得受不了了,便站远了些,后来一直没等到他出来,我便进茅房查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我赶紧跑回边门寻找,没过一会儿,就见蒋九重从钦库里面出来了。”说到这里,小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侯乘风,又道,“兴许是我没注意到蒋九重从茅房出来,不过他也没乱跑,老老实实回了钦库,没误下什么事。” 我叹了口气,向另一个小兵问道:“你呢?有没有亲眼看到蒋九重进去?” 另一个小兵吞吞吐吐道:“他——他应该是趁我走神的时候溜进去了,不过他出来的时候我们搜得可细了,他身上肯定没东西!” 之前的小兵忙不迭附和道:“对,没错,他身上绝对带不走东西!” “站远了?走神了?”侯乘风突然插话,声音里都是怒意,“这也能是你们看不见一个大活人的借口?” 两个小兵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我们值守不力,有所疏忽,好在没惹出乱子,侯老大息怒,息怒!” 侯乘风压着火气继续问:“这么反常的事,那天为啥不说?” 二人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无奈道:“是怕您责罚吧,这么一个大活人都没盯住,怎样都说不通的。” 侯乘风重重一拍石桌:“怕责罚就不说实话?!这就是罗犀带出来的兵?!我看是你们平日惫懒惯了,时常盯不住人,所以才没把蒋九重的离奇失踪当回事,是不是?!” 两个小兵赶紧磕头求饶,却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分,片刻,额头上就磕出了血印子。 我看得于心不忍,劝道:“侯老息怒,知道是蒋九重就好办了,让他们回去吧。” 侯乘风怒气冲冲看向两个小兵:“滚回去让罗犀来见我!” 两个小兵对望一眼,又赶紧磕个不停,带着哭腔喊道:“侯老大,您打我们几下出气吧!” “过了今日,你二人再也不用挨我的打了,滚!” 听到这句话,两个小兵差点哭出来,又不敢再说话,只好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侯乘风恨恨地坐在石凳上,抬眼看向我,脸上余怒未消:“小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咋回事?” 我将自己关于两个蒋九重如何偷窃金羽元的想法说了一遍,最后道:“所以,到初十那天,外面的蒋九重趁人不备,偷偷溜回轿子里,而里面的蒋九重就可以大摇大摆走出来,所有人都不会起疑,因为没人想到会有两个蒋九重。” 侯乘风冷笑一声:“皇上准许六大钱庄的轿子入宫,那是多大的殊荣,他们却靠着这一点,打起了钦库的主意!” 我忙道:“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而且此事应该与其他五位掌柜无关。” “都是一丘之貉!”侯乘风又拍了一下石桌,“我就知道,耍笔杆子的和管钱的就没一个好东西!切开了都是一肚子坏水!” 我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跳过这个话头:“无论如何,多谢侯老相助,我才能发现这么有用的线索——” 侯乘风瞪着我:“你小子是在骂我吧?要不是内军饭桶,压根不会出现钦库失窃的情况!” 我哭笑不得,眼下侯乘风憋着一肚子火气,什么话落在他耳朵里都是不对,还是少说为妙。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甲胄的精壮武将匆匆跑来,不过光看脸却觉得有些像文官,想来这便是负责皇宫安防的内军殿前使罗犀。 我趁侯乘风还未开口,抢先道:“侯老,我先走了。”见侯乘风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就忙离开了这处黑云压顶的小院。 第二十一章 抓捕归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接下来,我该去找蒋九重了,哦,不对,应该是“蒋九重们”。 我纵起全部轻功,飞快地赶往恒德丰钱庄,直接闯入后院找蒋九重。 蒋九重倒是不慌不忙,将我请入那天的奢华房间,笑道:“大人风风火火所为何事?” 我专门留意了一下,这个蒋九重身上没有一丁点炼制丹药的气味,看来和上次的那个不是同一人。我直截了当问道:“你的双生兄弟呢?” 蒋九重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变:“大人哪里的话,我是家中独子。” “独子怎么偷金羽元?”说着,我将自己推断的作案过程讲了一遍。 “精彩!”蒋九重抚掌而笑,“我若有双生兄弟,还真想这样试试!” “蒋掌柜,别再演戏了,包括御银坊案,也是你做的,你们兄弟二人,一人作案,一人提供不在场证明,是也不是?” 蒋九重扬了扬眉:“大人是钦臬司特使,应该知道断案要证据,我这里一没有官银和金羽元,二没有什么双生兄弟,总不能你红口白牙一说,我就成了罪人吧?” 我现在相当于是私下办案,所以不能随意搜查或押人,正在想办法,忽然又有人闯入会客堂。 当先一人,发髻散乱,面容却与蒋九重一模一样,身上一股丹药味,后面押着他的,不是陆休又是谁? 我乐了:“蒋掌柜,证据来了。” 蒋九重一直挂在脸上的镇定自若终于消失,他惊讶地盯着新来的“蒋九重”,问道:“你是何人?怎会与我如此相像?” “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陆休逐一掏出御银坊的官银,钦库的金羽元,还有一封信。 原来,第一次拜访完侯乘风,陆休去找阿妙吃饭,聊完满鸥的事,就聊到了眼下这个案子,聊着聊着,陆休也想到了双生子这种可能,进而将作案过程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还想到,之前我们见到的蒋九重应该不是真的蒋九重,否则钱庄掌柜身上怎会有炼丹的气味,不过,有我们上门盘问,蒋九重一定会尽快将这个假的自己送出城外,以免被抓到。 于是他迅速行动,一边在出城的各条路上布下暗哨,一边飞鸽传书给闽泉都令府,确认蒋九重是否有双生兄弟。为保万无一失,他给其他五位掌柜的老家也去信核实,最终回信里,只有蒋九重是双生子。 这下基本就能确定了,只是没想到,蒋九重诡计多端,他猜到当时出城一定会有人拦截,便故意多等了几日,好在陆休一直没有放弃,终于在今天将这第二个“蒋九重”抓了个正着。 蒋九重面对这三样证据,再也无法狡辩,只好道:“两位大人果然厉害。” 我呵斥道:“少废话,给我从头到尾说清楚!” “这一切确是我们兄弟二人做的。我叫蒋九重,这是舍弟蒋九华,我们自小便觉得自己与常人不同,经常用双生子的身份捉弄别人,还给自己起了诨号,我叫‘瞎讲究’,九华叫‘不将就’。” 我琢磨了一下:“总之你俩都不好伺候。” 即便是这样的时候,二人还是得意又自矜地一笑。 蒋九重继续道:“随着年岁渐长,我们觉得光捉弄人没什么意思,就想做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想将自家钱庄经营成天下第一,九华想炼制出天下最神奇的丹药,我们兄弟二人为了各自的心愿,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后来,我果然将恒德丰做成了顶尖钱庄,但这个‘顶尖’却有六家,与我想要的天下第一差得很远,可任凭我想尽办法,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没想到,就在我犯愁的时候,原本留在闽泉炼制丹药的九华突然来找我。 “九华在炼丹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汤汁,加入铜币和倭铅后大火熬炼,铜币会变成银元;将这银元洗净,再放入汤汁中煎煮,又会变成金子! “这简直就是古书上记载的‘点石成金’,有了这个法子,别说天下第一钱庄,真是想要做什么都可以。这时,我们二人‘瞎讲究’和‘不将就’的毛病又来了,我们想做出最完美的金银,便想到了钦库和御银坊,那里的金银才是最标准的模样。 “御银坊作案很容易,我本就是做钱庄买卖的,所有藏宝防盗的手段,我都一清二楚,而且我还时常去御银坊取官银,所以将那里的内军守卫也看得明明白白,很容易便得手了。为不引起怀疑,我特意多拿了些银两,装作是贪财之人所为。 “钦库就有些困难了,我们兄弟二人也是谋划了许久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最终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只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便找上门来,我赶紧让九华带着东西回闽泉研制,结果,却还是落在了你们手中。” 第二十二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待蒋九重讲完,陆休淡淡地说:“二位能得手,全靠不为人知的双生子身份,真是要夸一句胆子够大。” 胆子够大,言下之意就是计谋一般,我心中暗笑,陆休想贬低人的时候,完全不用费力气。 蒋九重也听出来了,就道:“既然老天让我们成为双生子,必然有原因,我们想做一番大事,也是顺应天意。” 我终于忍不住了,嗤笑一声:“做不成的。” “什么?”蒋九重没听懂。 “你们想用铜币做金银,是做不成的。”我解释道。 一直没说话的蒋九华开口了:“我在闽泉已经试过,怎么会做不成?” 我摇摇头:“亏你还是炼丹之人,竟不懂‘一可生二,二可生一,积变相逆,妙化无穷,然皆外变而内不化也,若以戥衡,一则一,二则二,不外如是。’” 这话一说完,包括陆休在内,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我,我泄气道:“算了算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自己在牢里慢慢想去吧。” 收拾好一应证据,正准备将蒋家兄弟押回钦臬司,我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百足虫’应该也是没料到你们的双生子身份才会被骗的吧。” 蒋九重道:“正是,或许最后他意识到了,但也没拆穿,把喜鹊递给我之后,便大笑着离开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不然,以师父的本事怎么可能输给他们。 蒋九重可能意识到了些什么,将那只木雕喜鹊送到我面前:“白先生输于我,我输于你们,这喜鹊应归你们所有。” 陆休知道白祖崇是我师父,便没有阻拦,而我接过喜鹊,也只能苦笑一下,我这师父啊,真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我们将蒋家兄弟押回钦臬司,后面的事就基本不用我操心了,反正审理讯问有陆休,结案文书有笔官。 后来,我也同陆休讲述了自己的查案过程,陆休对我的推测表示了认可,但严厉训斥了我擅自闯入蔡容书房并拿走东西的行为,令我抄写司规三百遍,写得我胳膊差点断了。 这一切都结束后,陆休私下将金羽元交还杜冠,杜冠感激不尽,说要大大酬谢陆休,不过具体怎么谢的我也没问。 蒋家兄弟被流放,还好皇上不知金羽元的事,否则他们肯定难逃一死。各地的恒德丰钱庄也被查封,从此以后,六大钱庄变成了五大钱庄,蒋九重天下第一的美梦再也无法实现。 蒋九华倒是可以在流放地继续炼丹,不过,既然他连我说得那句话都听不懂,估计也炼不出什么好结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结案后的第二天,陆休带着我,提了些金草茶,专程入宫感谢侯乘风。 侯乘风火气已消,一见我们便笑逐颜开。不过,他却很瞧不上金草茶,用他的话说,这玩意甜丝丝的有什么喝头,于是他还是抱着自己那壶苦萝茶咕咚咕咚喝。 喝了几口茶,侯乘风笑道:“你们两个小子,还真帮杜冠破了案。” “那是。”我骄傲地回答。 陆休笑笑,没有说话。 侯乘风看着他,压低声音:“没想到这杜冠还不赖,我听说,他今日上朝时替你请了一功。” 陆休一怔:“此事……杜大人报知皇上了?” “当然没有!他没敢提你帮他破案的事,只是列了几条给钦库和御银坊堵漏的措施,皇上听了大为高兴,当着百官的面夸他恪守本职,时常想着如何护好大兴根本。然后杜冠就说,他是想到钦臬司见惯了各种贼人,防窃经验丰富,就专门跟你讨了些点子,实际上功劳都是你的。” 陆休听后,半晌才道:“杜大人真是费心了。” 侯乘风又道:“我让罗犀多跟杜冠学学,赶紧把内军整顿整顿,罗犀被我逼着想出了个法子,就看皇上能不能准了。” 我好奇道:“什么法子?” 侯乘风神秘兮兮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们三人海阔天空聊了半日,这才分开。 出宫后,我打量了一下陆休,不过他还像平日一样,没有什么异常表情。 陆休被我打量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奇怪,方才侯老提到杜大人在皇上面前为你说好话,明明是有助于你飞黄腾达的好事,你怎么却一点也不激动,反而有些闷闷不乐?” 陆休扫了我一眼:“你观察得倒细致。” “我可是太了解你了,听侯老说完这件事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陆休欲言又止,最后说:“没什么,或许是我杞人忧天。” “无聊,有什么好忧的,你啊,总是想太多,当心现在劳神过度,到老了变成呆子!” 陆续正在按压太阳穴,听到我这么说,微微一笑:“是啊,谁能像你一样,把心神全都攒着,等老了再用。” 我听他夸我,嘿嘿笑了,却忽然觉得不对味:“哎?你这不还是在拐着弯骂我不动脑子吗?谁说我不动脑子了!我这么聪明的人——你别走那么快!回来说清楚!” 日头偏西,金灿灿的阳光洒满整个大京。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人,又一个!已经是第二十九个了!”衙役仿佛催命鬼一般,不停地报来噩耗。 “……知道了。” “大人,情况如此严重,是不是——”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胡子秋挥挥手示意对方退下,自己则疲惫地靠倒在椅背上,往日儒雅亲和的模样全然不见。 二十九人了,他想尽办法查找原因,但平时精神奕奕的乡亲们却还是一个接一个倒下。若再多死一人,越了三十人之关,朝廷就要插手此事了,到时莫说今后官运仕途,能不用在牢里度过余生就算大幸。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死的这些人,男女老幼都有,东西南北都有,完全找不出一点头绪。每个人都像被扔到地上的鱼,蜷缩成一团,呼吸急促,两眼翻白,不一会儿便死了。 仵作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只说从未见过此等情况,小地方的仵作果然不顶事,跟京城的简直没法比,哎,当年若不是—— 胡子秋甩甩头,止住自己继续回忆,眼下,当务之急是查出这九人死因,防止再有人出事,哪有功夫深陷于过去。 “大人!又多了两个!” 三十一人,完了,他想,此生壮志未酬,就莫名其妙折在了这个小地方。 衙役犹豫了一阵,鼓足勇气道:“大人,百姓们都在说,是这天气太热,西村的尸首炼成了精怪,出来找替死鬼。要不……咱找个先生给瞧瞧?” “胡说八道。”胡子秋不耐烦地示意衙役离去,他满腹文韬武略,自然不会相信这等鬼神之说。但这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暴毙,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得不上报了。 之后,我的结局会是如何?小心斡旋了半生,到头来却还是只能听天由命吗? 铄石流金,胡子秋却只觉得一身寒意。 第一章 三十一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热死了……” 我四仰八叉躺在公政堂地上,却依然感觉不到丝毫凉气,地面热得仿佛要着起火来。这是我在大京度过的第一个夏日,火烤般的炙热让我无处可逃,此时此刻,我无比怀念漠南的凉爽。 陆休正坐在书案后查看公文,坐姿端庄,衣冠端正,热腾腾的暑意仿佛都绕过了他,直接向我扑来。 “陆大——”门口有人说话,刚说了两个字就硬生生停住,我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回身一看,是张华由。此人虽说也是特使,但我总觉得他如那些朝廷官员一般老谋深算,可以说是整个钦臬司我最不喜欢打交道的人。 张华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休,道:“陈老弟身子不适?” 我有些尴尬:“今天实在太热,我便躺在地上解解暑,见笑了。” “哪里,陈老弟年轻,火气旺,自然比我们这些老骨头难熬些。”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总是如此,脸上似笑非笑,开口话里有话,谁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好在陆休接话道:“张兄有事?” “哦,是,我刚从袁相那里来,正好有一份给我们钦臬司的公文,就顺便带回来了。我想着凉大人不在,是陆大人主事,就未曾拆开,直接拿来了这里。” “好,有劳张兄。” “陆大人客气了。” 我见张华由将公文递给陆休,却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道:“张兄还有事?” 张华由怔了一下,迅速笑道:“啊,我手里那个案子头绪颇多,就先行告退了。” 待张华由离开,陆休问我:“你为何要下逐客令?还下得如此明显。” “谁知道公文是什么内容,能不能被他看到。” 陆休边拆公文边没好气道:“论资历,论经验,论职级,到底是谁更有资格留在这里?” “呃——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乘凉,对公文又没什么兴趣。而且,”我压低声音,“听说,他对你这个位置觊觎得很呢,我这是帮你断了他的念想。” 陆休无语地看着我:“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平日连话外之音都听不出来,还想学别人勾心斗角?”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嗨,这些流言我也是听过就忘,哪还记得是谁说的。其实我只是不喜欢他说话含沙射影的样子,跟他待在一起太不自在,就没忍住,狐假虎威下了个逐客令。” 陆休哼了一声,没理我,低头看公文,越看脸色越凝重。 “怎么了?有案子?什么情况?”我忙问。 “你不是只为乘凉,对公文毫无兴趣吗?” “嘿嘿,我对公文没兴趣,可对案子有兴趣。发生了什么事?” 陆休按了按额头,道:“百粤东临府八里县,死了三十一人,男女老幼都有,死因不明。” “死了三十一人怎么会还没查出死因?莫非是从未见过的疫病?” “不太像,当地其他人都没有丝毫异常。” “那怎么能找不出死因呢?真怪……”我皱起眉头思索着,“看来只能去百粤——啊——那个,这个案子我能不能不跟?” 陆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往日没案子你都非要找点事不可,今天有案子,你怎么反而要推脱?” “我自然是想查案的,只是这案子在百粤,”我重新躺在地上,“你看,在大京我都已经热成这样了,去了百粤,还不活活热化了?” 陆休忍不住笑了:“身为特使,岂能因寒暑退缩?” “寒我不怕,就怕暑,你不知道,我们漠南就没这么热过,这到底是什么鬼天气?” “但你还未出徒,只能跟着我。”陆休不紧不慢道。 我立刻满脸乌云。 “别愁眉苦脸的,百粤也有百粤的好。” “哪里好?” “唔……现在正是荔枝最好吃的时节,百粤的荔枝可是大大有名,荔枝漠南没有吧。”陆休极罕见地开始宽慰我。 “唉,但我又不是妃子,见了荔枝就会笑——”我看了一下陆休的脸色,赶紧转了话锋,“——不过,除暴安良乃是我职责所在,区区酷热自然不在话下!走!这就走!” 当然不可能真的说走就走,陆休将公文递给我,让我仔细看看,他则去安排司内一众事务。 公文内最有用的东西是八里县写的案情说明,条理清晰,文采斐然,我看了几眼就忍不住啧啧称赞。 八里县位于百粤南部,本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县城,但近几年却因为连年丰收而颇为有名,偶尔听朝中官员提起,也是夸八里县治理清明,政通人和,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可就在前几天,八里县却有两人突然暴毙,这两人相隔甚远,但死状却是一模一样,先是呼吸急促,口吐白沫,随后便抽搐着死去。 第二章 赶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急病,并未太过在意,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人们接二连三死去,死的人中,东边这家是垂垂老者,西边那家又是黄口小儿,丝毫找不出半点关联。 当地仵作和大夫束手无策,八里县官府首先想到的是天气炎热引发疫病,于是立即烧掉死者尸体,号令死者家属近日不得出门,同时焚艾驱疫,以免疫病传播,可还是有人死去,而且通常是每户只死一两人,其他人则毫无异状。 官府又猜测是有人下毒,便一边下令百姓禁食生物,务必煮熟后食用,一边又封闭城中五口取水井,各家各户每日派出一人领水,彻底切断了一切投毒渠道。 这一系列举措果断又决绝,按说这样一来,总不该再有人死去才是,可蹊跷的死亡还在继续,从第一个人开始,短短几天工夫就一连死了三十一人,无奈之下,此事经由八里县县长报至东临府府尹,又报至百粤都令,一路到了光帝案前,这等没头没脑的怪事,光帝自然分给了钦臬司。 等了解完情况,我更加奇怪,此事八里县处置得当,上报迅速,无论疫病还是投毒,都应该能得到控制才对,可人怎么还是死个不停? 眼下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到了百粤再细细查探。 待陆休安顿完一切,我收拾好行李来到马厩,南豆这阵子没怎么出过门,以前没案子时我还常带它去九原坡溜溜腿,可这几天实在太热,我也懒得动弹,所以一直没管它,可把它憋屈坏了。 南豆见我来到马厩,只懒懒地扫了一眼就不理我了,哪有以前的亲热。 我又好气又好笑,居然被一匹马甩脸色,但也只能上前哄道:“南豆,有案子,想不想走?” 南豆一下来了精神,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不过,此次要去的是百粤,你也知道,那边热得要人命,所以,如果你不想走的话,我就去坐马车——” 南豆不耐烦地用一个响鼻打断了我的话,前蹄刨了刨地面。 真不愧是我的马,就喜欢瞎跑。我将它带出马厩,又把旁边的北斗带出来,北斗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在我身旁站着。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道人和马也以群分?正想着,陆休过来了,二话不说,上马便走,我紧随其后。 闲话休叙,我们虽然在加紧赶路,但也走了足足九天。 越往南走,天气越是炎热,快到百粤时,我已经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了,南豆倒是依然活蹦乱跳,一点也不怕热,估计以前乐王骑着它跑遍了大兴,它早习惯了严寒酷暑。但北斗明显有些跟不上了,它年岁已高,能与正值壮年的南豆并肩跑过大半程,已属不易。所以,最后一段路程,我们照顾它的体力,放慢了脚步。 这一慢,我也缓过劲儿来,又开始找陆休说话:“到了百粤,我用不用隐藏行踪,暗中接应你?” 陆休道:“本案是百粤都令以正常途径呈递的,届时东临府府尹会接待陪同,我们直接过去便可,不需隐瞒身份。” “好吧,又要逢场作戏了。”我闷闷道。 “东临府府尹公务繁多,不会一直跟着我们的,大部分时间应该是八里县县长胡子秋陪同,胡县长自己辖内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也没心情逢场作戏,你不必担心。” “胡子秋?”我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你知道他?”陆休放下捂着头的手,有些意外,“嗯,胡子秋是当年乡考和殿考的第一名,你听说过他也不奇怪。” 我咬牙切齿道:“我想起来了,何止是听说过啊,‘胡子秋’这三个字差点抄瞎我双眼!” “抄?” “都是我娘亲,她为教导我勤奋上进,历年状元的名字都要求我抄写千遍,说什么‘见贤思齐’。而这个胡子秋,只因他差点是本朝第一位连中三元之人,娘亲就让我把他的名字抄了三千遍!三千遍啊!你说他是不是很讨厌?” 陆休一怔,又一笑:“原来如此。” 我见他笑得诡异,肯定想到了其他事,就问:“你想说什么?” “我一直奇怪,你的性格不像安于求学之人,但观你言行,却又并非不学无术,很是矛盾,原来都是令堂的功劳。” 早该猜到他不会有好话等着我。我气哼哼地走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事:“不对啊,堂堂天子门生,怎么只是一个小小的县长?还是距大京如此遥远的八里县?” 陆休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前方有个茶摊,再让北斗歇歇脚吧。” 随后,我们一边喝茶休息,陆休一边向我讲述了胡子秋的过往。 第三章 胡子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胡子秋本是东临府青河县人,自幼家贫,但他天生聪颖,好读诗书还过目不忘,颇得当地教书先生的喜爱,便默许他偷偷旁听。 后来,父亲病故母亲改嫁,家中只剩下胡子秋一人,他不得不离乡讨生活,不料半途被一伙贼匪抓住,匪首见他识得文字,就让他负责记账,方便他们分赃。胡子秋手无缚鸡之力,身陷匪窝无可奈何,只能依从。 过了半年多,东临府十三县合力剿匪,八里县时任捕头云洪见为剿匪总头领,抓获一众贼匪后,见胡子秋谈吐气度不同于其他,便多问了几句,方知缘由。 云洪见虽身为捕头,却也颇有学识,与胡子秋细聊之后,爱惜他的才华,就以“受胁迫入伙,不曾同流合污”为由,做主放了他,还将他带回八里县,不仅在家中腾出空屋收留他居住,更是管吃管喝还供他读书。 胡子秋也争气,一举考中状元,还因才华横溢、为人谦和颇得总御司执令李图南赏识,收为门生。 殿试之后,光帝令总御司按例给三甲委任京中职位,那李图南可是负责科举、户籍、官吏选拔任免的,身为李图南的得意门生,胡子秋必然会被分一个好差事,磨炼几年定将平步青云。 大好前途,再加上俊朗的相貌,卓然的气度,一时间,大京多少官员想把胡子秋招为女婿,据说连庆王都动过这个念头。只可惜多年相伴,胡子秋早与云洪见之女云意互生情愫,对一众上门说亲之人都好言推辞。 眼看胡子秋就要飞黄腾达,变故突生。 那日,云洪见应胡子秋之邀,准备带全家人奔赴大京定居,随他共享荣华富贵,因路途太过遥远,加之行李繁重,便打算先坐船,再换马车。不料途中发生意外,云家所乘之船沉没,船上无一人生还。 只有云意因思念胡子秋过甚,独自骑马赶路,想提前抵京给未来夫婿一个惊喜,谁知就此成为云家唯一幸存者。 这场变故之后,云意大病,昏昏欲死,胡子秋闻讯,大哭一场,立即赶回八里县照顾云意,本想待云意身体好些后再一同返京,结果云意悲伤过甚,这一病就是一年。 一年后,云意虽然身子好了,却落下了心病,从此只要踏出八里县,就又会大病不起,无奈,胡子秋只好放弃功名利禄,陪云意守在八里县。 李图南虽然惋惜胡子秋无法施展才华,但还是支持他的选择,毕竟李图南本身就最讨厌忘恩负义之辈。后来,就连光帝都听说了胡子秋的事,对他的重情重义大为赞赏,但因云意的缘故,胡子秋无法离开八里县,再如何赏识也只能封他当个县长,这一当就是六年。 听完后,我感叹道:“难怪别人总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胡子秋明明是状元之才,却阴错阳差只能待在这么个小地方。” 陆休道:“虽错失治世之机,但赢得众人钦佩,一样能流芳千古。” “是啊,可还是忍不住替他感到可惜。”我啧啧道,“不过,也可能天意就是如此吧,不然云家人水性那么好,又怎会偏偏淹死于水中。” “你怎知云家人水性好?” “他们都生长于水边,水性当然好。” “生长于水边,水性就一定好?” “那当然,你们这些水边长大的,谁不会水?”我翻了个白眼。 “我不会。” “你说什么?”我觉得我可能听错了。 陆休没理我,他是话不说二遍的陆休。 “你不会水??怎么可能??”我瞪大眼睛。 “不会水很奇怪吗?” “我不会水不奇怪,你不会水可就太奇怪了。” 陆休又没理我,他是不搭没用茬的陆休。 我只好自己解释道:“首先,你是陆休,哪里有你不会的东西?其次,你是禹杭人,比起我这种荒野大漠出来的旱鸭,你几乎可以算作是水里长大的,怎么可能不会水?” “我没怎么下过水,自然也不会水。” “为什么会没下过水?我要是在禹杭长大,肯定天天在水里泡着。” “没有时间。” “怎么会没有时间?” “要学之技太多,哪里有玩水的工夫。”陆休淡淡地答道。 这下轮到我不理他了,差点忘了,他是无所不会的陆休,可那些技能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过,打小家教就如此严格,他爹娘怎么想的,一副从一开始就卯足了劲要把他培养成人中翘楚的架势。 “我觉得——你当特使真是屈才了,你若从官,必定能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 “嗯。” “嗯?” “我只想当特使。”陆休说完这句话,又闭起眼睛揉着额头,神情中竟有一丝黯然,我不敢再问,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事。 第四章 验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到了东临府,果如陆休所料,府尹陪同我们到了八里县,与胡子秋叮嘱一番后便告罪离开,据来接他的手下说,就离开这么一段时间,他案上的公文都要堆成山了。 所以接下来都由八里县县长胡子秋招待我们。胡子秋其人,确如陆休所言,相貌俊朗,气度不凡,饶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斯文有礼,但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一片愁云惨淡。 为我们安排好住处后,胡子秋还要设接风宴,我们连忙推辞,请他直接带我们去查看死者。 我们捂好口鼻走进殓房。殓房内放满冰块,寒气逼人,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在殓房里待着。只见当中冰床上放着盖好白布的尸体,却只有三具。 胡子秋解释道:“此地天气太过炎热,尸体腐烂得快,久不处理怕引发疫病,所以只能将这最近的三具留下,方便二位大人查案。不过,其余二十九具尸体我也已同仵作细细检查,并记录在册。” 这样说来,死者总共有三十二名,我们赶路的时候,竟又多了一名。 陆休问:“可曾切剖?” 胡子秋面露尴尬:“不曾,一则我县仵作不擅切剖之技,二则……当地百姓观念陈旧,不比大京开明,随意切剖尸体,恐伤民心。” 陆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俯下身细细查看尸体。 最新鲜的这具尸体可能就是我们赶路时多出来的那具,还好有冰块,腐烂的迹象不甚明显。尸体外表不见什么异常,只有指甲和牙床微微发黑。再看另外两具尸体,不仅腐烂得非常明显,而且指甲和牙床已经彻底变黑。 我多少有些可惜,很明显,死亡时间的长短会影响尸体状态,若再早些的尸体还在,一定能看出更多东西。 仵作在一旁道:“禀告大人,之前的几具尸体与这三具完全相同,没有任何其他痕迹,这是尸检书,请大人过目。” 陆休翻看着另外二十九具尸体的尸检书,我围着腐烂较重的那两具尸体看,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拽了拽尸体的头发,果然,一大缕头发轻易地被我拽掉了。 其他三人听到动静,都向我这边看来,陆休冲我点点头,转身对胡子秋道:“中毒。” 胡子秋忙上前问:“可知中的是何毒?”说完可能觉得不妥,又道,“二位大人,因我县仵作技艺属实不精,始终未能查实死因,若二位大人肯指点一二,也好速速破案。” 陆休道:“胡大人不必客气,你看,这具尸体指甲与牙床发黑,这两具尸体指甲与牙床已全黑,发根也受损严重,显然是中毒,而且此种毒物会随着时间推移沉积到指尖、牙床与头皮等末梢处。但因无更多尸体比对,又无法切剖查验,暂时还不能确定是何毒物。” 胡子秋叹口气道:“不瞒二位大人,县民接连死亡,我也想过是中毒,于是仔细排查了各死者近些时日的往来活动,但却未发现任何相同点。可能是我愚钝,有疏漏之处,若能通过切剖尸体确定毒物,说不定会有转机,只可惜小地方蒙昧无知,民众无法接受切剖尸体,为破案缉凶平添难处,是我失职。” 我见胡子秋说话谦逊,做事有条有理,再想到他为爱妻舍弃似锦前途,不由得对他心生好感,便劝慰道:“胡大人莫急,破案又不是只有一条路,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看完尸体后,我们随胡子秋来到他的办公堂,文役取出卷宗,里面都是死者家属的口供,详细说明了近几日死者去过何处、做过何事、见过何人、食过何物,胡子秋做事确实无愧他的状元之才。 我与陆休核对了整整一下午,不曾放过任何细枝末节,但确如胡子秋所言,从这三十二人的经历中,完全寻不出丝毫相同之处。 奇怪,他们到底是如何中了同样的毒? “哎呦,累死我了!”我舒展了一下身子,给自己揉揉肩捶捶背,我本就不喜做文字之事,平日结案公文都懒得写,全部推给司中笔官,所以这半天下来,可把我折腾了个够呛,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胡子秋见状,喊来下人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两个十几岁的姑娘急匆匆跑了过来,胡子秋笑道:“二位大人,这两个丫鬟极擅按拿,让她们给二位解解乏。” 说着,那两个丫鬟分别走到我和陆休身后,伸手就要捏肩。 第五章 神仙眷侣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吓得一蹦三丈远,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多谢胡大人美意,只是——我不太习惯别人伺候我。”说完又对我身后的那个丫鬟躬身:“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姑娘了,多谢多谢。” 那丫鬟愣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陆休本来已在任由丫鬟按拿了,见我如此,也笑了笑对他身后的丫鬟说声“有劳”,然后向胡子秋道:“多谢胡大人体贴,但我司众人素来奔劳惯了,不碍事的。” 胡子秋也是一愣,很快又笑道:“二位大人如此方正持礼,佩服佩服。既然如此,飞琼、跳珠,你们回去继续伺候夫人吧。” 两个丫鬟施礼离去,那位名为“跳珠”的还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满眼写着奇怪二字,看得我很是尴尬。 胡子秋又道:“二位大人一路风尘仆仆,来不及休整便忙了大半日公务,是我安排失妥,请稍坐,我这就去催人备菜。” 我们起身道谢,说实话,我早就饥肠辘辘了。 胡子秋带着下人离开后,我笑嘻嘻地冲陆休抱拳:“多谢陆大人替我解围。” 陆休也舒展了一下身子,回道:“能看得出是在帮你解围,孺子可教。” “呃,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到,只是后来那个丫鬟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好像有点——呃——过甚?” 陆休笑了:“看你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想不到却如此在意男女授受不亲。” 我忙道:“非也非也,我倒不是因为男女有别而拒绝,而是——我真不习惯被人伺候。” “哦?你在家中没有下人侍女吗?” “我家中只有一个管家黄伯和一个丫鬟小烟,黄伯年纪大了,只要我在家就不会劳他动手做事,至于小烟,我娘都考虑过让我娶她,你可想而知我家对下人的态度了,我让谁伺候去?” 陆休听我说完,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回神笑道:“那你有没有娶小烟呢?” “当然没有!那都是说笑,我才不想成亲。” “这是为何?” “天下夫妻,似乎都是男子在外挣取家用,女子在家抚育儿女,各司其职,无话可说,就此终老。若有余钱,男子再纳妾室,开枝散叶,结发妻子继续贤良淑德,看护好后院。” “不好吗?” 我摇摇头:“不好,我不喜欢这样,也不适合这样。我若娶妻,既不需要她做贤妻良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会让她为纳妾伤心郁结,为后院争斗耗费心力。我希望她既聪明又独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天地,只要她愿意,也可以在外面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我奔波在外时就不必担忧她孤独寡欢,我疲倦归家时可以同她畅所欲言,如此最好。” “嗯,”陆休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这番言论颇合我意,但你想要的这种女子毕竟与俗成礼教不符,令尊能准许入门吗?” 我顿了顿,淡淡道:“父亲是无暇理会我们母子如何处世的。” 陆休听到我的回答,怔了一下,正要开口,胡子秋走了进来,请我们移步内室用饭,同时为我们引见他的夫人,我松了口气,一起向后院走去。 内室已摆好了一整桌饭菜,虽无名贵食材,但菜肴都色泽淡雅,小巧精致,很是用心。 我们进来后,一位相貌清丽、气质娴静的妇人也跟着走了进来,身后是飞琼、跳珠,只见她虽面容恬静,但眉宇之间颇带些铮铮之意,衣着很简单,但整洁利落,总之,与我见过的大京官妇截然不同。 胡子秋忙迎上前去,拉着妇人的手,转向我们道: “这是我的夫人,云意。云妹,这是我向你提过的要来指点我破案的陆大人、陈大人。” 我们相向施完礼,云意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对胡子秋道:“听说钦臬司特使断案如神,只要到了他们手中,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老爷可以舒心了。” 陆休道:“谢胡夫人赞誉,我们定会全力以赴尽快查明此案。” “多谢二位大人。” 云意道完谢,胡子秋招呼我们落座,一边笑道:“二位大人请动筷吧,尝尝我夫人的手艺。” 我有点惊讶:“胡夫人会做这么多菜?” “是的,这一整桌菜都是我夫人带着两个丫鬟做的,不止于此,我府上就没有厨丁,一日三餐都是我夫人亲自打点,手艺不比外面的酒楼差!” “胡大人真是好福气啊。”我有些感慨,这二人一个发迹不忘本,一个贤惠体贴,实乃神仙眷侣。 第六章 夜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云意手艺确实不错,这顿饭吃得很痛快。饭后,云意又令飞琼、跳珠去摘些时令瓜果,好让大家在院中边吃边纳凉,自己则亲自为我们倒茶。 因为之前金草茶的缘故,我对饮茶也有了兴趣,此时端起茶来,只觉得气味浓烈,喝到嘴里却有淡淡苦意,就问道:“这是何茶?” “这茶可是独此一家,是云妹亲手配制的秘方,喝惯了这茶,我现在已经喝不下其他茶品了。” “如此说来,贵府食饮都由胡夫人一手负责?”陆休问道。 “正是,云妹可谓既是夫人也是管家,哈哈哈!” 我们自然又是一番赞许。 过了一会儿,看到两个丫鬟端着满满的各色瓜果走来,胡子秋又得意地说:“这些果子也是我夫人亲手栽种,比外面卖的好吃许多。” 云意温柔地一笑,对我们解释道:“当年家中突遇变故,我悲痛欲绝,老爷为让我排解愁绪,便在屋后专门开垦了一大片园子,准备辟为花园供我散步,可我反而更喜耕种,拔掉花花草草,全部换为农家果蔬,我想着,吃自己种出来的东西,也更放心些。” 陆休接话道:“难怪胡夫人手指关节略大,原来一直在亲自做农活。” “是,”云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我这才发现她的手和一般官妇比更显粗糙。“好在老爷不嫌弃,任由我胡闹。” 胡子秋笑道:“怎么会嫌弃呢?自从云妹开始接管园子,我府上就再没从外面买过蔬菜瓜果,吃不完的,还时常分给百姓吃,在八里县,胡夫人的名气比胡大人还要大呢。” 听完胡子秋的话,我忍不住赞叹道:“当年胡夫人敢独自骑马赴京,如今又亲力亲为种植瓜果,真不是寻常女子。” 陆休突然极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胡子秋的大笑打断:“是啊,我能娶到云妹,真是三生有幸。当年若留在京城,也就无法享受这自耕自足沉李浮瓜的惬意人生了,这可能是八里县唯一优于大京的地方吧。” 说笑间,飞琼、跳珠端来了洗净切好的瓜果,跳珠给我端的时候居然专门问了一句:“大人是不是要自己端?”众人都笑了,我窘得满脸通红,偷眼看到云意也在笑,不知是不是胡子秋已将按拿的事告诉了她。 此地炎热,只能等夜深暑意退去后才好入睡,于是我们几人一直在院中闲聊,其间,我和陆休还欣赏了一下胡子秋的折扇,折扇本身并无特别,只有扇面上写了一首诗: “举杯敬亡魂,半生半沉沦。与酒共孤光,本是不归人。” 胡子秋说,这是他在云家老小头七时饮酒而作,表述的是得知恩人一家惨遭不幸后,他悲痛欲绝,恨不能随之而去,但想到还有云意,便打起精神苟活至今。云意为他这份心意感动不已,于是特意将这首诗写在扇面上作为纪念。 “总有人问我是否后悔当年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回到这个小地方当个芝麻小官,但士为知己者死,岳父大人对我既有知遇之恩,又有供养之情,就算不能为岳父大人而死,至少也应将云妹照顾好,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一番畅谈下来,我只觉得胡子秋此人情深义重,能力强又易相处,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如此栋梁之才却无法充分施展才干,实在太可惜了。 凉快了一些后,胡子秋为我和陆休安排好客房,众人各自回屋休息。我想起方才聊天时陆休好像皱了皱眉,便问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休道:“也没什么,只是听到你对胡夫人的评价,忽然觉得有些蹊跷,胡夫人乃捕头之女,本就不是娇弱的深闺女子,而且又是骑马又是农耕,身子应该不差才是,怎会一病几年,出不得八里县?” 这么说是有点奇怪,不过,我转念一想,说道:“是伤心过度所致吧,胡子秋不是还说,因为出事后夫人身体虚弱,都一直没有要孩子。” “嗯,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叹气道:“唉,如果能走得了,他们肯定早就去大京了,你看胡子秋总要顺口对比一下这里与大京,可见心中多么不甘。” “是啊,有才华却无法施展,比起索性是个庸才要遗憾得多。” “胡子秋不止有才华,还一往情深,你看他平时儒雅谦恭,而提起胡夫人时,却会神采飞扬夸个不停。” 陆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确实,看来他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又聊了几句,我见陆休时不时按压头侧,知道他是因在萨布寮中的毒而犯头疼,心中担忧又无计可施,只好劝他早些歇息。 第七章 下雨了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次日清晨,我被窗外哗哗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嚯,好大的雨!根本不是雨雾、雨珠或雨线能形容的,说是“雨墙”还差不多,就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洪水,天与地几乎连成一片。 洗漱好走出房间,就见陆休与胡子秋二人正在回廊并肩赏雨,因雨势过猛,半个回廊都已湿透,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如此猛烈的雨天,这次算是开了眼。 更开眼的是,即使下这么大的雨,还是不觉得凉爽。 我向他们走去,远远听到胡子秋在说话:“此时正值雨季,雨势大,但每次下得时间都不算长,因而也不会太误事。” 陆休点点头:“那我们便等雨停。” 这时,走廊另一侧,就见云意和飞琼披着蓑衣戴着笠帽往外走,后面跟着一脸不高兴的跳珠,却未穿任何雨具,云意和飞琼很快走出回廊,消失在大雨中,而跳珠则在回廊止步,独自一人看着她们的背影,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我有些奇怪,便改步向那边走去,向跳珠问道:“这么大的雨,胡夫人做什么去?” 跳珠噘起了嘴:“去园子照顾瓜果,以免被大雨打坏了。但干嘛每次都只带飞琼去,我又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人。” 这时,听到我们对话的胡子秋和陆休也走了过来,胡子秋对我解释道:“园子里的果蔬是云妹的心头肉,每逢下雨她都担心作物受损,非要亲自去看看,我劝了多少次也不听,还不许我帮忙,说我一介文人做不了这些,所以,我也只能随她去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陆休昨晚的话,冒着这样大的雨去园子查看,确实不太像身子虚弱的模样。 胡子秋似乎心情不错,笑着对不高兴的跳珠说:“夫人不带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没见她连老爷我都不许踏进园子半步吗?” “老爷,那是夫人不愿别人笑话你堂堂一县之长干农活,是体贴你,可我本就是丫鬟,平日也随夫人做惯了农活,为何下雨就不带我。” 我忍俊不禁:“胡夫人怕你淋雨也是体贴你啊,让你留下休息你居然还不乐意。” “我是丫鬟嘛,哪有丫鬟不干活的。再说,我如何能同老爷比,夫人在园中专门种了棵红桂荔枝,结的果只许老爷吃,平时最呵护这棵树,这么一早就急急忙忙出去,肯定也是去照顾这棵树了。” 胡子秋对我和陆休笑道:“确实,云妹的那棵红桂荔枝极为宝贝,每年都只许我吃个痛快,只是今年以来我时常腹痛难耐,犯病时吃不下东西,又不忍辜负云妹心意,便将荔枝分给了百姓,云妹知道后大发雷霆,我赶紧答应她以后再不同他人分享这棵红桂荔枝。所以,虽然味美,但无法请两位大人享用,还望包涵。” 我感叹道:“胡夫人一片深情,我们自然不会夺人之美。胡大人有此贤妻,夫复何求啊。” “确实确实。可这仅有的一次分享,还引起了馋欲,有几人说这是他们吃过的最鲜美的荔枝,想再多要点,但我是再也不敢给他们吃了。” 陆休道:“胡大人爱民如子,与民同乐,令人钦佩。” “陆大人过奖了,这园中瓜果毕竟有限,实在无法面面俱到,我也只能给附近百姓分发,太远的就照顾不到了。” 又聊了一会儿,陆休似乎有些困倦,胡子秋心细,立即提议回房休息,雨停后再作打算,陆休点头同意,说左右无事,不如先熟悉一下当地情况,于是向胡子秋要八里县县志看。 胡子秋令文役取来县志,我们各自回屋。但我知道陆休肯定不会休息,他这个人,头疼都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更何况是犯困,所以刚刚那番倦意,肯定是他想让胡子秋离开的借口。 于是,我又走进陆休房间,果然,他正在仔细阅读县志的舆图部分。 “我觉得,胡府太容易出事了。”我开口。 “何出此言?” “如果被人知道那棵红桂荔枝只有胡子秋一人食用,想要害他的话,只要在荔枝里下毒,就能保证万无一失。” 陆休微微一笑:“你与我想到一起了。” “那我们快去提醒他一下!” “不忙。”陆休看着县志,那一页正是八里县县衙周边的舆图,街道居所标示得清清楚楚。 我也凑过去一起看,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不对:“这些街巷名字好生眼熟。” “尸检书。” 我瞬间反应过来:“对了!那些死者居所都在这一带!咦?那不就是在胡子秋周围?——啊!我明白了!” “嗯,若再往深处想,为何之前一直平安无事,最近才突然死了这么多人?” 我想了想,悚然一惊:“胡大人有危险!” 陆休赞许地笑笑,又道:“可现在没有证据,还不好明言。” 我想了想,说声“等等”便跑出房间。 第八章 瓜果园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此事说白了很简单,通过这份舆图,能发现死者的共同点是都住在距离县衙不算太远的地方,换言之,都能吃到胡府的瓜果,所以毒很有可能是下在瓜果里的。 但之前胡府也在分发瓜果,一直没出什么事,这次却突然死人,而最近与之前唯一的不同就是分发了红桂荔枝,所以毒应该是下在红桂荔枝中的。若果真如此,那么凶手的目标其实是胡子秋,只不过他却因腹痛阴错阳差躲过一劫。 至于为何吃到的人有的中毒身亡,有的却平安无事,甚至还说味道鲜美想再要些,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顺着荔枝这条线找,一定会有所发现。 我跑到回廊上,还好,跳珠仍在闷闷不乐地等着云意二人归来。 我找了个借口把她叫进陆休房间,问道:“你叫跳珠是吧?” “是,大人。”跳珠好奇地看着我,看样子胡子秋对下人并不严格,没有要求丫鬟垂眸答话那一套。 “八里县的百姓是不是都知道胡府有个瓜果园子?” “是呀,好多人都吃过园子里的瓜果,怎会不知?” “那他们知道园子里有棵红桂荔枝,只能胡大人一人取食吗?” 跳珠想了想,说:“这件事倒是没有刻意隐瞒过,应该有人知道,而且这次老爷给大家分完红桂荔枝,知道的人肯定就更多了。” “那——胡大人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大人这是何意?”跳珠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老爷斯文有礼,平易近人,怎会得罪人呢?” 这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我心中叹了口气。 陆休在一旁开口:“跳珠,飞琼,名字不错,你二人可是姐妹?” “不是,这是老爷给改的名字,全是因夫人娘家姓云,就给我们二人以雨雪为名。” 陆休继续问:“那你们可是同时来到胡府的?” “我俩入胡府的时间倒是差不多,不过,飞琼的姐姐曾是夫人娘家丫鬟,前几年同云家一道遇难,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夫人同飞琼更为亲近,虽然夫人待我也很好,但总觉得隔了一层,就好比今天,我也不怕下雨,我也想陪着夫人去园子,可夫人就是不带我。” 跳珠倒是没什么心眼,一口气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暗想,说不定就是因为她这竹筒倒豆子的性子,云意才不敢同她太过亲近。 “那园子只有胡夫人和你二人可以进去?” “其实也没那诸多限制,老爷以前也去,但夫人老嫌他踩坏东西,后来也就不去了。至于其他人就更不会进去,夫人那么能干,我们三个足够了,别人进去干嘛?” “既然不限入,可否带我们去观赏一下?” 跳珠上下打量了陆休一番,说:“大人,园子里又是土又是泥的,还有些不太干净的农肥,只怕大人你走不了几步就想出去。” 我插话道:“我们平时什么地方都去,没有那般娇贵。” 跳珠犹豫了一下,说:“好,那等夫人回来,我向夫人禀报一声,待雨停后带两位大人去看看。” 眼下能问到的东西也就这么多,我见跳珠一边答话还一边留心着外面,知道她还在等着云意回来去迎接,就让她出去了。 跳珠走后,我看向陆休,笑道:“她说得不错,瓜果园子确实不像花园整洁干净,也不知你这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能不能习惯,要不我自己去看吧。” 陆休一脸无奈:“你是不是想让我拖住众人,自己偷偷去查探?” “哈哈哈,知我者陆休也,没错,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休直接道。 “可是,不这样的话还得等人回来,再等人领着去,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有人跟着,也不好看得太仔细,还是我独自去一趟吧!” “身为特使,却总喜欢偷摸行事,奇也怪也。” “跟着你本来也没少干偷偷摸摸的事。”我嘀咕了一句。 陆休没好气道:“那你现在去吧。” “好!”我应了一声就要跃出门外。 “站住!”陆休赶紧喊住我,“你真打算现在去?” “不然呢?” “你本应在屋中休息,却被大雨浇个湿透,有人问起该如何说?你对胡府地形不熟悉,只知园子大概方位,正好撞到胡夫人该如何解释?明明已说好让跳珠带我们去,偏偏一刻也不愿多等,做事总是走一步看一步,从不肯再往前多想半步,怎能将事情做好?” 我被陆休训得缩起脖子,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也是为了行事方便,那就再等等。” 第九章 园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场大雨来得急,去得快,到中午时便已止住,不过多少还是消退了些许暑意,天空放晴,一股清新的气味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雨停后不多时,胡子秋便又来找我们商讨下步行动,虽然依旧谦逊有礼,但急于破案的心思很是明显。不过也难怪,如果这三十二人的死因始终不能查明,那他这个昔日状元,莫说晋升,可能连现在的县长之位也保不住了。 我们三人正在说话,就见云意带着飞琼、跳珠走了过来,身着精干的束口常衣,英姿勃发,与第一日见时完全不同,看得我眼前一亮。 胡子秋一愣,问道:“云妹,有何事?” 云意行个礼,面向我和陆休道:“听跳珠说,二位大人想去园子看看,是否现在去?” 胡子秋又是一愣:“二位大人想去看园子?” 陆休笑道:“是,昨夜听完夫人事迹,难免想去见识一下那棵红桂荔枝。荔枝果不许外人取用,不知荔枝树能否允许我们看看?” 云意柔声道:“自然可以,只是刚下过雨,园中泥泞湿滑,请二位大人跟紧我,务必留心脚下。” 胡子秋再次愣道:“现在就去吗?” 陆休道:“既然暂时无事,那就现在去吧,不过不敢劳烦胡大人和夫人大驾,请丫鬟带我二人去便可。正好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我们去园中也能顺便摘些菜蔬,供胡夫人备膳用。” 云意道:“我对园中最是熟悉,当然应由我带两位大人去。” 胡子秋闻言,笑道:“既然如此,我随诸位一同去吧。” “老爷还是别去了,”云意温柔地看着他,“两位大人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健,而老爷是读书人,身子骨弱,万一脚滑摔倒,可就要受罪了。” 胡子秋哈哈一笑,我们又客气了几句,最后云意让两个丫鬟先备膳,她带我和陆休去园子。 这园子就在胡府北侧,离得不远,一路上,云意除了时不时提醒我们看路外,并不多言,我俩也不方便贸然搭话,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不一会儿便到了。 走到跟前,我发现这园子的外墙只是一圈树枝围栏,而且才半丈高的样子,园子的门也是树枝做的,门上倒是有锁,但这么矮的墙显然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只要不是老弱病幼,都可以翻得进来。 我与陆休对视一眼,这个园子太容易进外人了,下毒之人怕是不好找。 云意上前开锁,我忍不住道:“胡夫人,此园外墙有些低矮吧,若有人翻墙进来,怕是不太安全。” “老爷为人和善,体恤百姓,深受众人爱戴,老爷的园子是不会有什么人来偷窃的。” “可是园中就算进了人,大概也没办法知道吧?” “这园子一直都是我亲手打理,我对园子的每个角落、每处痕迹都很熟悉,若有人来过,我一定会知道的。”云意说着打开门,请我们先进。 园子约莫有两个公政堂大小,就私人菜园来说不算小了,云意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阡陌交错相通,各类瓜果菜蔬整整齐齐,长势喜人,一看就是下了苦心的。 我们向云意表达着钦佩之意,她带我们一路走到园子正中,只见一棵红桂荔枝张扬伫立,树上挂满红果,浓香扑鼻,引人垂涎。虽然来到百粤后我也吃了不少荔枝,但这么香的还是第一次见,难怪云意将这红桂荔枝作为胡子秋独享,一颗都舍不得分给旁人。 陆休四下看了看,道:“胡夫人真是有心了,这棵红桂荔枝高大茂盛,扎根牢固,应该是不怕雨打的,但胡夫人还是坚持下雨时来查看,还将培土都收拾得如此平整,实在令人佩服。” “大人谬赞了,我平日也无其他事好做,家亲出事后,全靠打理这园子才不至于哀思过甚,所以总喜欢在园里待着,心中会踏实许多。” 我叹口气,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幸而夫人有胡大人陪伴。” 云意点头笑笑,转言问道:“不知眼前这件案子,二位大人是否有了线索?” 陆休道:“这案子确实棘手,还未找到什么头绪。” “不过,坊间都说,钦臬司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不知是不是真的?” “只要是交办给我司的案子,诸位特使都会全力破案,若有疑难处,便会增加人手,调配更有经验的特使协助,因此直至今日,报至钦臬司的案子,确实都会真相大白。” 我听陆休这么说,心里很是骄傲,云意也称赞道:“果然厉害,只可惜钦臬司只有一个,还远在京城,若天下多几个钦臬司,就能少些冤死之人,百姓的日子都会好过许多。” 第十章 红桂荔枝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就这样边聊边简单地转了一圈,我们帮云意采摘了许多瓜果菜蔬带回胡府,用过午膳后,胡子秋又迫不及待问我们该如何行动。 查勘完那园子,我们已经知道,荔枝下毒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我们同胡子秋来到办公堂,请他屏退左右,胡子秋见我们如此,猜到我们是有所发现,便屏气凝神等我们开口。 陆休也不多话,直接问道:“胡大人可还记得,那日将红桂荔枝送到了哪些人家中?” 胡子秋起先有点莫名其妙,但很快就是一惊:“陆大人莫非是怀疑那荔枝有问题?” “只是推测,还请胡大人仔细回想。” “那日我是让下人去送的,陆大人稍候,我这就去找他问问。” “若方便的话,胡大人还是叫他来此处询问吧。” 胡子秋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白,立刻行了一礼:“是我因破案心切口不择言,绝无他意,万望陆大人切莫多想!请二位大人移步后院,同我一并寻那下人回来。” 我有些茫然,但见陆休点头,便也跟着一起去了后院,找到那日分发荔枝的下人,带回办公堂。 据胡子秋介绍,这个下人名为赵姜,自从胡子秋从京城返回八里县后就一直在胡府做事,为人踏实稳重,是个很可靠的人。 胡子秋脸色苍白,令赵姜细细回忆曾分发过红桂荔枝的人家,赵姜见我们个个神情严肃,也有些害怕,边想边说,胡子秋在纸上逐一记下,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将名单列完。 名单上足足有五十一户人家,由于对八里县不熟悉,我和陆休还有些对不上号,但胡子秋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是了,都在名单上。”说着,在其中三十二户人家旁做了标注。 我叹了口气,果然是这红桂荔枝有问题,也不知该说胡子秋幸运还是这些无辜的百姓倒楣,明明是一件好事,却成了祸从天降。 胡子秋一把抓住赵姜,厉声道:“那日夫人明明只摘了两盆荔枝,总共不过百颗上下,为何能分给如此多人家?” 赵姜可能是第一次见儒雅的胡子秋发火,吓得跪倒在地,哆嗦着说:“老爷,小人是觉得这荔枝太稀罕,平时除了老爷,别人都没机会吃,所以就想着给更多的人尝尝,让更多人感念老爷恩德,小人给每家,也不过分了两颗而已啊!” “你莫害怕,再好好想想有无遗漏的人家?”陆休问道。 “没,没有了。” 胡子秋拿着名单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强作镇定对陆休道:“陆大人,负责分发我府上瓜果菜蔬的一直都是赵姜,他记性很好,应该不会有错。”说完,又转向赵姜,“你再仔细想想,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有遗漏,否则你难承罪责!” 赵姜听到这番话惊慌失措:“老爷,真没有了,只是……当日分到最后就只剩了一颗,小人心想,若有人分一颗,有人分两颗,恐怕会引人多话,再加上那荔枝确实香味浓烈,小人,小人一时贪嘴,便忍不住将最后一颗自己吃了,除此以外再无隐瞒,老爷明察啊!” “你也吃了一颗?”我和陆休一听,立刻上前查看赵姜的状况,只见他一切如常,不见任何中毒迹象。 赵姜被我们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连连磕头:“老爷恕罪,大人们恕罪,小人不该偷吃,不该偷吃!” 陆休问道:“吃完荔枝后你有何反应?” “没,没什么反应,就觉得那荔枝香甜可口,很是好吃,没有其他了啊。”赵姜带了些哭腔。 陆休又问:“吃完荔枝后,你还吃了其他东西吗?” “就是和往常一样,跟着府里其他下人一起吃饭,别的也没吃什么。” 这可怪了,为何吃了荔枝的人,有的暴毙而亡,有的却安然无恙?难道凶手只给其中一部分荔枝下了毒?何必呢? 胡子秋无力地倚靠在桌案旁,看向陆休,陆休冲他一点头,他便令赵姜退下,还反复嘱咐赵姜不得将此事说与任何人,赵姜连声应下,诚惶诚恐地离开了。 此时屋内只剩我们三人,陆休面色如常,声音却严峻非凡:“胡大人,眼下是什么状况你也清楚,你毕竟是一县之长,有确凿证据前贸然定你嫌疑,可能导致你县民心惶惶,故而暂不将你收押,但这几日你应当与我同吃同住,不得离开半步。” 胡子秋跪倒在地,颤声道:“陆大人,此事我真的毫不知情,但我自知嫌疑重大,定会听从大人安排,绝不擅动。” 第十一章 机关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胡子秋突然说要带我们一起去找赵姜,还恳请陆休不要多心,原来他也明白,如果是荔枝有毒的话,胡府上下都有嫌疑,包括他自己,因此他不能独自行动,否则会有串供的可能。 但说实话,我倒觉得这件事他应该确实不知情,毕竟作为县长,治下死了这么多人,对他不仅没有好处,反而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随后,胡子秋带路,我们三人又速去名单上未曾死人的人家探查,好在他们都毫无异常。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家里,有几户确实是因为舍不得或其他原因,一直未吃那荔枝,但大部分还是真的把荔枝吃进了肚子里,而且之后也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能当作解药,居然也毫发无损,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奔波了两日才将名单核查完,待回到府衙已是戌时。 云意见我们回来,忙令人将一直热着的饭菜端上,我们草草吃完,胡子秋挤出笑容,借口查案繁忙,告诉云意这几日不回卧房睡了,云意见他神色异常也未多问,只叮嘱他注意休息,莫因劳累病倒。 我们一起来到陆休房间,胡子秋很懂察言观色,自行进了里屋,关好门窗,方便我俩在外间讨论案情。 “还好其他人平安无事,但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疑惑不已。 陆休道:“恐怕只有凶手才知道。你认为凶手是何人?” 其实下午查探时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而且心中已有一个推测,但想来想去总是觉得不可能,现在陆休问了,我也只能说出这个想法: “今天在园子的时候,胡夫人说她对园中一切都了如指掌,只要有人进来过她一定知道。若是真如她所说,确实没有外人进过园子,那么摘下荔枝后唯一经手的人就是赵姜,但赵姜自己都吃了一颗,所以肯定不会是他,那么,”我顿了顿,才说,“嫌疑最大的,恐怕就是胡夫人了。” 听完我的分析,陆休点了点头。其实我本希望陆休能有别的看法,因为我对云意印象很好,不希望她做出这种事,而且我一点也想不出她的动机。没想到,连陆休也赞同云意是凶手。 “可原因呢?她为何要毒杀自己的丈夫?他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陆休叹了口气:“这世上,有太多的举案齐眉都是伪装,谁又知道对方心中的真实想法呢。” “哎,真麻烦,我还是不娶妻了。”我跟着叹了口气,又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赶紧把胡夫人也看押起来?方才饭桌上,胡子秋行为那么异常,别被胡夫人看出端倪,提前做了准备。” “有一件事,如果能确认的话,我们就可以有理有据地抓捕她。” “什么事?” “那棵红桂荔枝有些奇怪,地面实在太干净了,土地平整得出奇,一点杂物也没有,哪怕当时刚下过雨也是如此,显然是格外注意清理。” 我立刻明白过来:“一般来说,树下的培土根本没必要清理得如此干净——你是怀疑,树底下有东西?” “嗯,你在此看好胡子秋,我去趟园子,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一听就站了起来:“别,你看着他,我去。” 陆休看看我:“你自己去,能看出问题吗?” “别小瞧我,好歹也快跟了你一年了!”我撇撇嘴,不等陆休拒绝,飞出门外。 这大半夜的肯定不会有人看到我,但我担心云意因为起了疑心会偷偷出来销毁罪证,所以还是一路小心,不过一直到红桂荔枝跟前,也没发现任何人。 我围着这棵树转了一圈,果然如陆休所说,这棵树下的地面过分干净了,按说正是荔枝成熟的时节,总会有来不及摘取的荔枝掉下,但这里却一个都没有,就好像经常有人把这片土挖开再埋上。 那我也挖开看看。 说干就干,我顺手砍下一根树枝就开始挖,足足挖了三尺深,还真让我挖到一根石管,顺着管子继续挖,最后将所有东西都挖了出来—— 这是一根环形石头管,围了荔枝树一圈,管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洞,有一处则是上方连接着一个漏斗状的容器,应该是将毒物与水从此处倒下,毒液顺着石管流入荔枝树周围的土地里,树根吸了毒液,结出毒果。 真是狠毒啊!我惊叹不已,谁会想到树下会有这样的机关?若不是误打误撞毒死了那么多人,引来钦臬司介入,恐怕胡子秋即使中毒身亡,也不会有人想到这是谋杀。 第十二章 指控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将石管埋好,又悄无声息地返回胡府,将所见告知陆休,陆休听完也不免有些唏嘘。 由于深夜抓捕女眷多有不便,我们只得密切注意着云意房间的动向,等待天亮。 一夜无话,天亮之后,飞琼、跳珠随云意走出房间,我上前拦住她们,要将她们带到办公堂,云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发问,只是静静地跟着我走。 陆休也已将胡子秋带到了这里,胡子秋见我带云意过来,大吃一惊,连忙说道:“陈大人,此事与云妹无关,我都不知情,她就更不知情了,求大人明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牵扯无关之人!” 我看看云意:“你看,胡大人还在护着你,你却为何却如此狠心?” 胡子秋愣住了,云意平静地说:“大人,我不懂你是何意。” “红桂荔枝下有一圈石管,那是你下毒的机关是不是?每到下雨天你都坚持去园子,是怕雨水过大将石管冲刷出地面是不是?你想毒杀的是你的丈夫,却没想到偏偏今年他将荔枝分给了众人,而自己却一颗未吃是不是?”我一口气说完,心中莫名有些难过。 胡子秋听得目瞪口呆,想冲过来,却被陆休一把制住,他只好伸着脖子喊:“云妹,陈大人的话是何意?” “没错,”听我提到石管,云意便痛快地承认了,“钦臬司特使果然厉害,这么快就将案子查了个水落石出。” 云意看也不看胡子秋,依然很平静,而胡子秋简直惊骇到极点,但碍于陆休也不敢再动弹。 “这些事你一个人做有点困难,飞琼、跳珠是你的帮凶吧。”我又问。 云意摇摇头:“你太小看我了,她二人全然不知,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看了一眼两个丫鬟,跳珠一脸茫然,飞琼满脸是泪,我道:“雨天去园子时,你都会带着飞琼而不带跳珠,跳珠可能确实不知情,但飞琼一定知道。” “不,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整件事只有我在做。”云意还在坚持。 飞琼忽然哭着冲云意跪倒:“小姐不必替我隐瞒,我所作所为都是心甘情愿。” 一直很平静的云意这时才有些动容,她看着飞琼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我已罪责难逃,你又何必将自己白白搭上。” 飞琼抽泣着说:“小姐愿意告诉我真相,还愿意带着我一起报仇,已是对我恩重如山,我又怎会让小姐独自承担罪责?” “报仇?”我不解地问, 云意看向我:“陈大人,飞琼都是按我的命令做事,请你从轻处罚;跳珠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请你放了她。” 跳珠彻底懵了,看样子也有些想哭:“夫人,飞琼,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是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夫人对我那么好,我为夫人做什么也是心甘情愿的呀!我也想雨天去园子,为什么总是不带我?” 云意温和地对她笑笑,没有答话,转向胡子秋时眼神却瞬间变冷,声音也如刀子一般狠狠扎了过去:“是,报仇,报我云家的血海深仇!” 除了仍然跪坐在地上哭泣的飞琼,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半晌,胡子秋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云妹,我知道家人离世对你打击很大,我也知道若不是因为我坚持接你们来京城享福,他们也不会死,所以,你若怨我的话,我也不会怪你。” 云意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竟还在装腔作势,你这副嘴脸实在令我恶心!”说完,她再不多看胡子秋一眼,对着我和陆休跪下, “二位大人,七年前,胡子秋考取状元,功名利禄唾手可得,多少达官显贵欲将他招为乘龙快婿,助他平步青云,可惜我父亲早已做主为我俩定了亲,他怕我们告他始乱终弃,怕世人骂他无情无义,却又不愿眼睁睁看着马上到手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于是竟想出一条毒计。 “他先是借口接我们进京享福,然后收买黑心船夫,故意翻船害我全家性命,若一切顺利,他既可赚得有情有义的美名,又可等三年后毫无挂碍地攀龙附凤。 “好在老天有眼,让我躲过一劫,我才能在今天拆穿他猪狗不如的真面目!二位大人,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情,但胡子秋罪恶滔天,请大人查明真相,还我云家一个公道!” 说完,她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们都被她的指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胡子秋喃喃道:“云妹,你为何要这样?岳父他们出事后,你一直疑神疑鬼,现在又要给我安这么可怕的罪名了吗?” 第十三章 孰是孰非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此话一出,云意勃然而怒:“胡子秋!你真是个畜生!你故意说这样的话,是想让二位大人误以为我哀伤过重神志不清了是不是?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了,你真是这世上最狠毒的人!” 陆休打断他们的相互指责,问云意:“你可有证据?” 云意咬牙道:“出事之后,胡子秋雇人毁了沉船,杀了人证,将云家众人匆忙下葬,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深情暖心的模样,可惜我那时悲痛欲绝,每日浑浑噩噩,竟没有想过,我云家上下都熟谙水性,而失事时那船连外海都没有出,他们怎么可能在内河里淹死?一定是这畜生找人提前下了迷药!” 陆休沉声道:“这只是你的猜测,不算证据。” “大人,我有证据。那时胡子秋每日假惺惺地宽慰我,不料,有次提起遇难之事时,他不小心说漏了嘴,竟然顺口说出云家所乘的是何种船!胡子秋,我问你,当时接到你的信后是不是我给你回的信?我们要乘坐哪一种船,我信中可曾提过半个字?而那船早已在你的安排下彻底毁坏沉于水底,你从大京赶回来时根本什么都没有了,若不是你所为,你怎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陆休皱了皱眉:“胡子秋,你有何话说?” 胡子秋也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陆大人,我胡子秋向天发誓,绝对不曾做过这样歹毒的事,也不曾提到过云家所乘何种船,想来都是云妹太过悲伤引发的臆想,求大人切莫责怪于她!” “胡子秋!”云意怒喝,“你一时说我疑神疑鬼,一时说我悲伤臆想,就是因为当时无他人在场,便想抵赖是不是?我当了你六年的妻子,怎会不知你想些什么? “你拿着那首诗向我邀功,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后来我才想明白,你诗中所谓的‘半生沉沦’,并非哀伤我云家惨遭不幸,而是哀伤你自己沉沦于此,不能在京城大施拳脚;那句‘不归人’,也不过是懊恼自己不得不选择回到八里县!好一个‘半生半沉沦’,好一个‘本是不归人’!我故作感动,特地将那首诗写在你的扇面上,其实只是为了时刻提醒我你的虚伪毒辣,让我绝不能因你惺惺作态的深情便忘记报仇!” “你一直痛恨我碍了你的事、堵了你的路,我明白,你在遇到我父亲前颠沛流离,受尽欺辱,所以你拼了命地考取功名,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因为只有高官厚禄才能让你觉得安全。好,那我偏要将你困在这小小的八里县,即使你恨死了这里,也离不开半步,我要让你一辈子出不了头!让你一辈子心中难安! “李执令是你在京城找好的靠山,你知道李执令最重礼法仁义,最恨薄情之人,所以你为了抱紧这棵大树,不敢弃我而去,但你也很聪明,能化劣势为优势,时时向外炫耀人你对我用情至深,想利用我为你树立美名。但其实你一直巴不得我死,好让你能重返大京升官发财,是不是?呵,你可知为何我不辞辛劳,坚持自己操持府中食饮?就是怕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偷偷给我下毒,好铺顺你飞黄腾达的道路! “我恨死了你,但不得不忍耐,不过还好,你每日虚伪的模样也教会了我演戏,所以你一直没有发现我的所思所想。我精心设计了下毒机关,自认为不会有什么差池,谁知天不开眼,我所有的筹谋,功亏一篑!” 胡子秋脸色惨白,嘴里念叨着:“疯了,疯了,她一定是疯了,两位大人明察,莫要听她一面之词!” 我实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时不知该相信谁的话。陆休先将他二人分别关押,并告诉云意,钦臬司会追查云家死亡真相,若真是胡子秋所为,定将他依律处刑。 但眼下要审的还是投毒案,我们详细讯问了云意作案过程,云意很配合,交代得清清楚楚,只是她也不知为何会有人没中毒,她说可能是树中的毒液本就不均匀,所以有的荔枝没有毒性。 忙完这一切,又已是深夜,我疲惫地走回房间休息,其实这份疲惫与身体无关,更多的是我的心。 看似恩爱的夫妻,竟都想置对方于死地?我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就又跑去找陆休,还好他也未睡。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油灯的火光道:“你说,他俩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胡子秋果真会为了前途无量,就设计杀害自己恩人一家吗?” 陆休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不知道,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久负大恩反成仇?” 第十四章 后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听过是听过,可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陆休叹口气:“不难理解。如果有一个人对你恩重如山,让你一生都还不清他的恩情,你就只能事事都按着他的心意去做,因为你知道,若你稍有违抗,天下人都会指责你狼心狗肺。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你就会恨不得他从未存在过。” 我很难过:“怎么能这样想呢?如果他是君子,我按他心意做的当然也都是好事;如果他是小人,我应当努力将他拉回正道,这样才是报答他的恩情,无论哪一种,都不应该对恩人产生怨恨啊!” 陆休摇摇头:“可世事往往都不会那样简单,就拿这个案子说,如果云意所言属实,假如你是胡子秋,云洪见救你性命还供你考取功名,他让你娶他的女儿,你不得不娶。云意什么都好,但你就是对她无法产生爱慕之情,可能在大京,你反而看到了你更想娶的人。这时,你若娶云意,就错过了那个人,错过了自己想要的人生;你若不娶云意,所有人都会骂你始乱终弃,再没有人会赏识你、帮助你,你一样会错过自己想要的人生。那么,你会不会恨,恨你的恩人凭什么毁掉你的人生?” 我听得更加难过:“这就是世人的想法吗?如果是我,我会将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云洪见,告诉云意,让他们明白,就算不娶云意,我也会一辈子照顾好他们一家人,哪怕以义子的身份让他们同我共享荣华,这样不是对谁都好吗?” “若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天下会太平许多。”陆休站起来,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圆月,不再说话。 当时我只顾着自己心情低落,完全没有意识到今夜的陆休比平日话多。 就在我纠结要不要回屋时,陆休忽然又开口了:“我曾带过一个徒弟,他想杀我。” 这是陆休第一次跟我讲他过去的事,之前我对他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我却惊得目瞪口呆:“你的徒弟?想杀你?为什么?” 陆休摇摇头:“一开始我很愤怒,觉得他忘恩负义,后来想想,也许不是忘恩负义,站在他的立场,可能一样有道理。” 我猛然间陷入陆休徒弟想杀他的震惊里,一时都忘记了之前的低落,可看这模样,陆休显然不打算多说,就算我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但是,人总有可为不可为,怎么能以立场为由是非不分?”我又道。 陆休笑笑:“世间的事,一定能分出是非吗?假如胡子秋确是凶手,那么云意一介女子,却敢单枪匹马谋划报仇,而且心思缜密,沉着冷静,多年来一直隐忍不发,只为一击必中,很令人佩服吧?但是,云意为了报仇,却害死了三十二个无辜百姓,害了自己和飞琼的一生,这又该如何评判?” 我被这现成的例子驳斥得无话可说,半晌才喃喃道:“太麻烦了……人怎么会如此麻烦……” 陆休又叹了口气:“只能说,当你是你时,和你是云意时,看到的是非道理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甩了甩脑袋,说:“不管什么是非道理,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云意,想杀人直接杀便是了,反正都是下毒,第一年下和第六年下有什么区别?为何要让自己多憋屈几年?” 陆休听到我的话,忽然脸色一变:“你说得对。”说完便按按额头,开始在地上来回踱步。 我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那你也不必反应那么大吧?” “之前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是你这句话提醒了我。你回忆一下,那根石管,看起来是新埋的吗?” 我仔细想了想:“不是,看起来在土里埋了很久了,怎么也有个四五年吧。” “既然几年前就已经设计好要下毒,为何还要等这么久?她在等什么?” “或许……她一直没有下够狠心?”我犹犹豫豫地道。 “而且,发现荔枝未能毒杀胡子秋后,她为何没有继续动手,她在等什么?” “或许……她一时想不出其他杀人的办法?”我更加犹豫了。 “还有,今天她那么配合,明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判处斩刑,关押后就再无报仇机会,只能任由仇人独自享福,却为何丝毫不见她焦急?” “或许……是她相信钦臬司能为她报仇?”我开始渗出冷汗。 “如果她那么相信钦臬司,从一开始她就不会选择自己动手!” 我有些不寒而栗:“你的意思是,云意还有后手?” “是,我现在还想不出这个后手是什么,但胡子秋一定有危险!” 陆休说着便冲出门外,我也赶紧跟上。此时东方已有些发白,我们竟聊了一整夜。 第十五章 步步为营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由于云意的指认,胡子秋也成了嫌犯,他和云意都被关押在府衙地牢内,只不过为防发生意外,二人隔得极远。 当我们赶到胡子秋的牢房前时,就见他抱着腹部蜷缩成一团,额头上都是汗珠,显然疼痛难耐,甚至疼到无法呼喊求救。 我们急忙打开牢门冲了进去,胡子秋伸出手想够我们,但没等够着便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两眼翻白,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死了。 陆休脸色铁青,仔细查看了胡子秋的尸体,和其他死者一样,确认是中毒。 可是,这几天我们一直同胡子秋形影不离,根本没人能有机会下毒,而他一应饮食也和我们一样,进牢房前还好好的,牢狱钥匙只有我和陆休有,他怎么会突然毒发身亡? 云意的后手太可怕了,我默默地想。 本来我希望胡子秋说得是真相,不然人的狠毒无情会超出我的想象,但现在我又开始希望云意的话都是真相,否则就白白冤死了一个才华横溢还重情重义的大好男儿。 我们来到云意的牢前,我看着这个温温柔柔的女子心情很复杂,既佩服她的聪明,又厌恶她的冷血。 云意看到我们,仿佛猜到了什么,直接问道:“胡子秋死了?” 陆休点点头。 “我终于报仇了,终于报仇了。”云意浅浅地笑了。 “你是在何时下的毒?” “五年前。” “那他为何一直平安无事?” 云意重新坐下,道:“上次二位大人问我为何有人死了有人无恙,我并未说实话,其实我下的毒虽毒性猛烈,但有解药,而且很常见,就是茵头草,在八里县,很多人喜欢用它泡水喝,喝了的人平安无事,未喝的人毒发身亡。” 陆休低声道:“你给胡子秋调制的茶中放了茵头草,整个胡府都喝这种茶,所以赵姜也没有中毒。” “不错,五年来,我一边用荔枝下毒,一边又用茵头草解毒,胡子秋一无所知。而昨天,当他发现我是凶手时,一定对我恨之入骨,不愿再碰触任何与我有关的东西,包括喝我配好的茶,所以,即使我被关押,被斩首,他也必死无疑,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整整五年,即使一直在喝茵头草泡的茶,肯定还是会有一部分毒留在他体内,之前他已有腹痛症状,显然已经中毒,这时,一旦停止服用茵头草,毒性很快便会发作。” 云意又笑了:“大人果然厉害。” 陆休微微摇头:“厉害的是你,你的计谋环环相扣,无论发生哪种情况,胡子秋都难逃一死。” “毕竟,我等了太久,有足够的时间算清每一步。” 我忍不住问道:“你明明早就可以杀了他,为何要等这么多年?” 云意倚在墙上,说:“正如大人所言,这种毒就算有解药也会一直沉积,我本打算就这样让他慢慢中毒,然后找机会除掉那棵红桂荔枝,茶中不再放茵头草——我调制此茶时有意放了许多种花草,这样就算少了一样也不会被人发现——到时,所有证据消失无踪,再没有人能发现真相,我亦可不受影响,全身而退。我才不想因为他这种人坐牢,他不配让我赔上一生。” “这些年来,你眼中只有仇恨,还不算赔上一生吗?”陆休盯着她问。 “可我若不报此仇,那便不叫‘一生’,而叫‘苟活’。”云意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悲伤,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其实现在这样很好,若我筹谋成功,杀他一人也只是一时之快,但阴错阳差死了三十二人,引来二位特使大人,很好,这样钦臬司就会彻底查清此案,将云家的冤屈和胡子秋的虚伪都大白于天下,这样我才是真正报仇了。” 我看着她冷漠地算计利害,痛声问道:“对这无辜枉死的三十二人,你就没有丝毫愧意吗?他们也是父母,是儿女,是妻子,是丈夫,他们从不曾害人,只想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成为你报仇的垫脚石?” 云意惨然一笑:“大人说得好有道理,可是,我云家又做错了什么?谁又来替云家说话?” 我被问得无言以对,陆休抿了抿嘴,说:“这便是特使存在的意义。”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云意,等我们离开后,她便在牢中撞墙而亡,那决绝的样子,好像是在告诉我们,她宁可自杀,也不愿因毒杀胡子秋而被按律处刑,一直到死,她也觉得自己所作所为都没有错。 云意临死前在狱墙上刻下一句话——六道许来世,不做女儿身。 第十六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后来,陆休飞鸽传书,指派张华由彻查当年云家溺亡一案,等查清后一并结案。此案毕竟关乎朝廷官员,所以到时我们需将案情上达天听,由皇上决定如何处置、是否公布等事宜。 但我觉得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了,本案最关键的两人都已不在人世,唯一需要确认的,便是云家死亡真相和胡子秋的真面目了。 从百粤回来之后,我偷偷去找了趟阿妙,因为我忽然想到,之前阿妙提起陆休带过的特使时,欲言又止,说不定她知道那个要杀陆休的徒弟是怎么回事。 我先给阿妙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云意案,她的想法与陆休一致,都觉得是非对错不是那么容易判断,这整件案子也很难评说。然后,我趁机聊到陆休几句话带过的徒弟,央求阿妙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妙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隐晦地告诉了我一些。 “他是陆休的第一个徒弟,但并不是像你一样通过层层选拔考取的,而是陆休在办案路上捡到的。当时他快要死了,陆休救了他,带他回到钦臬司,为他疗好伤后,教他文武功夫,教他缉凶查案,待他既如师长,又如父兄。” “那人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和陆休一起经历了许多险境,破了许多案子,救过对方许多次,在陆休看来,有了这些许多,早已分不清谁亏欠谁,而且陆休一直也没把自己当作他的恩人。可惜,那人却并不这么想,他总觉得自己欠陆休太多。陆休对我说过,每次遇到危险,那人都会刻意上前,有时甚至一副自寻死路的模样,似乎想尽早还清那所谓的亏欠。 “直到有一天,他们二人产生了矛盾,那人气得几乎发了疯,责问陆休是不是以为是他的恩人,就自以为能控制他的一切。当时陆休见他在气头上,也没有说什么,可没想到,几天之后,那人竟试图刺杀陆休,好在没有成功,反被众人抓了起来。” 阿妙说到这里就停了口,我听得入神,忙问:“后来呢?” “后来,”阿妙深深吸口气,“凉大人说那人忘本负义,要杀了他,陆休苦苦哀求,凉大人终于松口,让陆休自行处置。所有人都说,这种人留不得,可陆休还是决定放了他。” 我先是一愣,但想想也确实是陆休的行事作风,便追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救了他他却想杀人,放了他他却毫不感激,怎么会有这样忘恩负义的人!”我愤愤道。 阿妙望着远方出神,半晌才道:“此事是陆休心中的一根刺,你不要在他面前提起。” 我叹了口气:“知道了。” 虽然我很不喜张华由,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能力非凡,尽管云家灭门案时隔已久,证人证据都已被销毁,他还是查清了真相。 云意的话为真。 接到这个消息时,我又在公政堂地上躺着乘凉,陆休还是在处理公文。得知云家惨死确是胡子秋所为,我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过,无论这个案子最后的真相到底是哪种,我都没办法如释重负。 陆休见我郁郁不乐,便道:“我有个想法,你听后可能会生气,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听。” “其实云意很符合你的娶妻要求,有想法有主见,仅凭胡子秋无意中的一句话便推断出家人死亡真相,能独立能隐忍,密谋五年筹划杀局,最后甚至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手刃仇人。” 我心中确实对云意有些隐约的好感,便点了点头。 陆休忽然一笑:“但你也看到了,这样的女子绝非等闲之辈,若你娶回家中,恐怕也无法驾驭,你怕不怕?”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过好像说得也对。 我想了想,答道:“不怕,因为我并不想驾驭她,夫妻应该平等以待,不应一方压制另一方。只要我不做胡子秋那般丧尽天良之事,不让我的夫人对我有怨,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陆休微微点头:“颇有道理。” 我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倒是你,阿妙也不是个寻常女子,而且身为医者更好下毒,你可千万不能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陆休又无奈又好笑,瞪了我一眼,继续处理公文。 我也继续躺着乘凉。 就是这样了,无论恩怨生死,无论是非对错,一切又在继续。 而我们,也将继续努力匡扶正义,守卫公道。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夫人来啦!” 一进金善堂,不论学徒、小工还是药匠,大家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向她问好。 “来了,”她也总是含笑回答,“梅大夫在吗?” “在的,就在后堂,夫人自己进去就好。”水叶答道,手上还在忙个不停。 绕过药柜,顺着那道一年来早已走熟的狭窄走廊一直向前,挑起一道布帘,再转个弯,梅破腊果然在后堂,正对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古旧医书,专心致志地抓药。 但仔细看来,那些药配得似乎毫无章法,药性相悖,功效相恶,甚是奇怪。 虽说久病成良医,但不过当了一年病人,就自以为懂药理了吗?她心中笑话自己。 梅破腊抓完一味药,看着那本旧医书发呆,似乎他也想不明白如何能这样配药。她静静地走过去,没有打扰他,而是拿起药杵走到角落里,坐在小凳上,熟练地捣起药来。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梅破腊似乎想通了其中关节,高兴地手舞足蹈,还哈哈大笑了几声,她在一旁也忍不住浮起了微笑。 梅破腊匆匆在纸上写了些字,写完后抬头长出一口气,这才看到她,忙说:“夫人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今天很好,只是来打打下手。” “夫人,我早已说过,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您大可不必屈尊以报,更何况,我也并未彻底治好夫人的病,只能——唉!” 她停下捣药,看着梅破腊道:“医者救人是本分,病患感恩也是本分,但医者并无但凡治病便一定能治好的本分,若能如此,也就不是医者,而是神仙了。”说完,她一笑,又低头捣药。 “这等粗活,我叫小工做便可,夫人若实在手闲,抄抄药方就好了。”梅破腊连忙上前阻拦。 “没关系,方才我经过前堂,他们都在忙。再说,只是捣药,不碍事的。” 梅破腊叹了口气:“夫人如此通情达理,我却对夫人的病束手无策,已经很是惭愧,又怎好时常劳动夫人大驾,到我这医馆帮忙?” “真的没有关系,我在家中也无事可做,不如在这里帮帮忙。”她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抿着嘴笑了笑,“而且,我时常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之前一直未提,是怕梅大夫不快。” “夫人但说无妨。”梅破腊赶紧说道。 “我觉得——有时梅大夫与我儿颇为相似,所以思念我儿时,便会过来坐坐,顺便给你们帮帮忙。” 梅破腊一愣,也忍不住笑了:“夫人这是抬举我了,不知是面容相似,还是性情相似?” “细说起来,似乎都不太像,可有时,却又感觉处处都像,我也说不清楚。” “能与夫人家的少爷相比,是我之荣幸。”梅破腊笑道。 她在这里一待就是一下午,自从一年前来这里看病认识梅破腊后,她便时常过来,只是,不知还能再来几次。 临走前,梅破腊照例为她号脉,这一次,那只一向平稳的手居然有些僵硬,她反倒很平静:“还有多久?” “夫人……恐怕……不到三天了……” “好,知道了。多谢梅大夫又给了我一年的时间,我已心满意足。往后,愿梅大夫万事顺意,乐之所乐。”她说完,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梅破腊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甚是难过,他真希望自己能救回这位善良温和的夫人,可惜力不从心。 “我的医术还需精进啊。”梅破腊收起惆怅的心情,又一头扎进医书中。 =========================================================== 好险,差点没力气继续更新。 第一章 天降意外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进入九月后,天气越来越凉爽,我仿佛重获新生,又开始满司乱窜。 泰叔看着我逗弄他的宝贝鸽子,也不阻拦,用他的话说,被我祸害出来的鸽子,精神头格外好。 “小觜啊,”泰叔又拈起一根肉干,慢悠悠地说,“你挑一只吧。” “嗯?”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泰叔。 “别人呢,都是我根据他们的特点脾性分配最适合的鸽子,但你天天在我这里泡着,哪只鸽子是什么性格肯定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所以,你自己挑吧。” 我倒不是没听懂让我自己挑,我是没想到泰叔会松口给我鸽子。 泰叔的鸽子,莫说京城,就连整个大兴都听说过,不仅飞得又快又久,而且极通人性,送信从无错漏,次索教案中甚至救了我和陆休的命,根本不是寻常的驿站信鸽所能相比。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泰叔的鸽子是钦臬司特使的象征,有时甚至比腰牌还好使。 “泰叔,之前我磨了多少次您都不松口,今天怎么这样痛快?”我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唔,你这肉干确实可口,干而不柴,鲜而不膻,看在肉干的份上,今日许你一只。” 这肉干是上个月家中寄来的,我总是舍不得吃,毕竟大京的肉品不甚可口。反正肉干能存放好久,就一直在柜子里放着,久而久之竟忘了,那日同泰叔聊天才忽然想起,便带了些给泰叔。 “行,以后家中再寄来,保证有您的一份!” 我说着就要返回鸽笼前挑选,忽听墙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抬头一看,是乔江。 “我说你怎么总喜欢趴在墙头上吓人?走门不好吗?”我没好气道。 “走门还需绕路,走墙直截了当,我有轻功能上墙,为何还要走门?” 我作势要跃起:“这是谁啊,竟敢在我面前吹嘘轻功?” 乔江从墙头轻巧地翻下来,落到我和泰叔中间,笑嘻嘻道:“不敢不敢,我这不是下来了嘛。” “你方才叹什么气?” 乔江摇头晃脑道:“哦,我是替你叹气啊!” “我?我好端端的,又怎么了?” “叹你这脑子,竟一时聪明一时糊涂!”乔江见我抬手,又忙道,“别动手,我是在帮你——陈觜,你仔细想想来钦臬司多久了?”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高兴地抬头道:“一年了!我来钦臬司居然都整整一年了!” “是啊,入司满一年,可配备白鸽一只,泰叔压根是在借花献佛,借题发挥,借着司律卖人情!” 泰叔又好气又好笑,扔出手中的肉干想打乔江,乔江敏捷地反手接住,送到嘴里:“唔!确实好吃!陈觜,看在我点醒你的份上,以后肉干也给我留一份吧!” 我还沉浸在成为特使满一年的喜悦中,咧着嘴道:“都给都给,以后我让家里再多寄点。咦?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咱们晚上一起去痛饮一番,当作为我庆祝,如何?” 听到我的话,泰叔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继续吃肉干,乔江更是直接一个跟头又上了墙。 “……那就请你们吃顿饭算了,这个总行吧!”其实我也不敢喝酒,刚才是高兴过了头。 “行!”二人一上一下,异口同声道。 “我去叫陆休!” “等等!”泰叔喊住我,“挑好鸽子再走,顺便能把鸽子带回你院里熟悉熟悉。” “好!我看看——”我逐一打量着这些小家伙,每一只都很不错。 泰叔在背后提点道:“挑只与你脾性相投的,才最能激出它的本事。” “鸽子有什么脾性啊,我还是挑只长得好看的吧!” 我的话让爱鸽如命的泰叔暴跳如雷,站起来就要过来打我,墙头上的乔江忽然想到了什么:“差点又忘了正事!陈觜,别管鸽子好不好看了,门口有位好看的姑娘在找你,你快去吧!”说完向后一翻便不见了。 “别打了泰叔!”我左右招架着,一眼看到鸽舍角落里唯一一只呼呼大睡的鸽子,“它!我选它!您看,它爱睡我爱动,正好相投!” 说完,我打开鸽舍抱出这只鸽子,跟泰叔招呼了一声就赶紧向门口跑去。 其实我有点怀疑乔江是在诓我,因为我想不出会有哪位长得好看的姑娘来找我,但正好为了躲避发脾气的泰叔,还是去看看吧。 我半信半疑地来到门口,只见一个身着藕裙的姑娘俏生生地立在门外,我高兴极了,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喊道:“小烟!” 小烟看清是我,双眼立刻含满泪水:“少爷……” “怎么啦?哭什么?谁又欺负你了?”我赶紧上前拉住她的胳臂。 “夫人她……仙去了……” 第二章 小烟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只觉得脑中一声炸雷,顷刻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仿佛独自身处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半晌,恢复了些许,才听到小烟呜咽的声音: “……所以,我就自己来找你了……少爷,怎么办啊……夫人没了……怎么办啊……” 娘亲走了? 不可能啊……去年过年时回家,还好好的…… 我一时有些站不稳,重重坐在台阶上,心中似乎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一片茫然。 怎么可能呢……娘亲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地抛下我呢……她明知道我不能一个人的……不会突然抛下我的啊…… 小烟也跪坐在地上,掩面痛哭,我看着她,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扶她,却丝毫也动不了,我的神识好像已离开了身体。 不可能,不可能,娘亲那么疼我,她才舍不得留我独自生活,她知道我有好多害怕的东西,她知道我不敢一个人在这世间待着,她什么都知道,肯定不会不管我的,一定不可能。 恍恍惚惚地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人在摇我,好像还在喊我,我费劲地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张很熟悉很熟悉的脸,我想了很久,才想起这张脸是陆休。 陆休看看我的眼睛,终于不喊也不摇了,而是一把拉起我,另一只手小心地扶起小烟,然后护着我们二人往司里走。 被他一拉,我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能迈得出脚步了,但我也不知道这是往哪里走,心中却想着千万不要停,好像一旦停下,就会有很可怕的东西向我压来。 可是很快,就到了一间屋子,哦,这里是我的寝舍,我回来了。 我回来要做什么? 耳边隐约传来陆休与小烟的低语,小烟一直哭个不停,不要哭啊,你看,我都没有哭。 陆休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陈觜,你先休息片刻,我去寻辆马车,送你们回家。” 回家?我茫然了一下,紧接着好像被石头狠狠砸中脑袋,对,我要回家!我要看娘亲! 想到这里,我立刻站起来往外走,一下子两眼发黑,身子不由地晃了晃,陆休赶紧拦住我:“你莫急,我去寻马车,很快回来。” 我边挣扎着往外走,边喃喃道:“有南豆,南豆快一些。” “骑马小烟怎么办?陈觜,你坐下,坐下。” 陆休伸手将我按在椅子上,低声嘱咐了小烟几句,便匆匆离开。 小烟来到我面前,拉拉我的衣袖,见我没有反应,忍不住又开始哭:“少爷,你别这样,不然夫人也放心不下……” 说着,她拿出手帕在我脸上抹,真好笑,抹什么呢?我盯着那块手帕,发现有几处水痕,原来,我脸上有泪啊。 “我自己来。”我推开她的手,用衣服抹了把脸,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我有些记不清了……安葬好夫人后我就开始往京城走,日夜不停,换了好几辆马车,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过了几天……”小烟抽泣着说。 “已经……安葬了?”我不知所措,心中虽有一团火,身子却累得做不出反应。 “是,少爷,夫人临走前,叮嘱我办完后事再告诉你……夫人说,若你见了她的……你会害怕的……” 娘亲,果然知子莫若母,可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说走就走? 我坐在那里,忽而觉得愤怒,忽而觉得疲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烟还在哭,我看着她,感觉她瘦得都要被风吹倒了,这才想起她是昼夜不停地赶路,便哑着嗓子问道: “你饿不饿?” “不饿,小烟不饿。”小烟擦擦眼泪。 “眼下不是饭点,走,我带你去找金大娘要点吃的。”我自言自语,“哦,不用了,柜子里还有肉干。” 我起身找出肉干递给小烟,又帮她倒了杯水,小烟一定已饿极,也顾不得说话,捧起肉干就吃。 这肉干是娘亲带着小烟做的,她的手艺最好了,街上卖的都不好吃。我默默想着,眼前浮现出娘亲切肉晒肉的模样。 刹那间,心好像被谁的手捏住了一样,生疼,有些喘不过气来。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想继续回忆,便努力开口同小烟说话,只是一句话也说得没头没尾的。 好在小烟听得懂:“少爷,其实夫人一年前就已染病,本来连去年除夕都熬不到,还好吉人自有天相,我们找到一位大夫,能帮夫人多延一年寿命。夫人因为怕你担心,就一直要我保密,她说,反正大限之日也无法更改,告诉你只是白白让你多难过一年。” 第三章 偶遇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听完,我有些生气,但这气也不知该冲谁出,应该冲自己出吧,身为人子,竟不知自己的娘亲病重至此,只想着奔波公务,却没有多陪陪她,甚至连年都过得匆匆忙忙。 家没了,今年,我该去哪里过年? 小烟继续道:“好在这病没有太过折磨夫人,夫人走得很快,没什么痛苦……” “好。”我应了一声,只觉得疲惫不已,不想多言。 这时,陆休回来了,他看看我们,轻声道:“马车就在门外,随时可走。” “好。”我又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将剩下的肉干帮小烟装好,带着她往外走,陆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地跟上。 走到门口,只见南豆和北斗都在,还有一辆宽敞的马车,我准备去牵南豆,又被陆休拦下: “你不要骑马了,和小烟一起坐马车吧,外面有我。” 我很想反抗,但又没有力气,只好听话上了马车。 这一路不知走了几天,确实像小烟所说,一直坐马车,换马车,真的分不清时间。我不想说话,陆休自然也不会来打扰我,只有小烟偶尔劝慰我几句,毕竟她对娘亲的离开早有准备。 不像我,完全猝不及防。 娘亲,你知不知道,虽然少难过一年,可这一瞬间的打击,抵得过十年,百年。 回到达北城后,我一直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陆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帮着我一起点香,烧纸,好像还打理了很多事,但我的脑中一片混沌,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陆休临走时告诉我,钦臬司依循武官丧假,可守孝半年,让我不必着急返回,我点点头,心思混乱中,也没有好好送他。 后面的这段日子,黄伯和小烟一直陪着我,家中只少了娘亲一人,却天翻地覆。我说我孤身一人,不需下人,给了钱让他俩各自回家,可他俩都不愿走,我也没有多劝。 我确实不敢一个人在这世间待着。 期间,我迎来了此生最难熬的一个除夕,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捱过来的,总之很多年以后,我都不愿回忆那天,因为稍稍一想,心都会抽得直痛。 过完年后,我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黄伯和小烟见我恢复,也松了口气,我们这座老宅,终于慢慢有了生气。 这天,我正在街上买菜,忽然听到有人喊“陈大人”,回身一看,是个凹目凸嘴的壮汉,相貌有些凶煞,可笑容却很是淳朴。 “你是——”我看他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是何来历,怎会认识我。 壮汉憨厚地一笑:“我是劳槐。” 啊!是劳槐!我想起来了,他是我进入钦臬司后经手的第一个嫌犯,当时他浑身黑毛,大家都以为他是怪物,搅得整个京城惶惶不安,可现在看看他,却一副普普通通的相貌,哪里还有半根黑毛。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见到他也很高兴,当时他被判一年牢狱,且终生不得隐藏身份,我还担心过他能不能熬得住别人的欺辱,现在看来,他过得还不错,衣服干净整洁,精神也很好。 “我出狱后怕又吓着别人,就一路往北走,想找个人不多的地方待着,走着走着就到了漠南,在达北城遇到一位大夫,就是金善堂的梅破腊梅大夫。梅大夫见了我一点也不害怕,还跟我聊了好多,最后说让我留在他的医馆里帮忙,他为我诊治这满身怪毛,而且不要钱。” 我打量了劳槐一番:“看样子,已经治好了?” 劳槐满脸是笑地点点头:“是,梅大夫真了不起!现在,我和常人几乎没什么两样了!” “真好,恭喜你!”我衷心地说。 “这还要多谢两位特使大人,若不是你们想尽办法帮我开脱,说不定我现在还在牢里呢,哪里会遇到梅大夫!”劳槐一脸感激,“不知陆大人在何处?既然今天碰上了,我一定要请两位大人吃顿饭!” 我举起手中的菜,笑道:“不必了,我家就在前面,都已买好菜准备回家做了。” 劳槐这才注意到我手腕上的孝绳,脸上的笑容散去,问道:“陈大人这是——” “家母仙去了。” “啊……都怪我多嘴提起,陈大人节哀!”劳槐有些手足无措。 我转开话题道:“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是,陈大人。”劳槐低头道,犹豫了一下,又鼓足勇气开口,“陈大人,我……” 我见他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便问:“还有何事?” 劳槐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陈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第四章 梅大夫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但说无妨。” “梅大夫能起死回生,陈大人要不要去找找他,说不定令堂……” 听到这话,我又惊讶又好笑,天底下哪里有能起死回生的大夫?那岂不是成了神仙? 劳槐看看我的表情,急道:“是真的!好多达官贵人都偷偷来找过梅大夫!” 我一直不信鬼神之说,此时竟不由得有些心动,若那梅大夫真能让娘亲活过来,哪怕只有一天,我也心满意足。 于是,我开口道:“有劳你带我去见见这位梅大夫。” 劳槐欣然应允,似乎因为帮到了我而格外欣喜。我随他一路走到金善堂,抬头看看,这家医馆看着很新,估计刚开张一两年,但规模却颇大,进出病人络绎不绝,生意很红火。 我从小就很少生病,几乎没看过大夫,去了钦臬司以后更是很少回漠南,竟不知这里何时多了一家这么神奇的医馆。 一位药匠打扮的女子抱着不知什么东西匆匆走出来,劳槐拉着她问:“井橘,梅大夫呢?” “后堂。”女子答了一句就走了,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很忙碌。 劳槐带着我直接往里面走,倒也无人阻拦,我们走过一条狭窄走廊,挑起一道布帘,再转个弯,就见后堂正中站着一个人。 此人个子很高,身材削瘦,长得斯文秀气,从面庞上看不出年龄,应该不太大。我们进来的时候,他正神情严峻地看着一碗熬好的汤药,不知在思索什么。 劳槐似乎很敬重他,冲我歉意地一笑,也不敢上前打扰,就安安静静在一旁等着,我的好奇心被提了起来,也跟着默默地等。 过了很久,那人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随手将汤药泼在地上,我看得莫名其妙,劳槐疾步上前,喊道:“梅大夫!” 这就是梅大夫?竟如此年轻? 梅破腊一抬头,劳槐赶紧道:“梅大夫,这位是钦臬司的陈大人,我跟他说了你能起死回生,能不能帮帮他?” “梅大夫。”我也上前行礼。 梅破腊怔怔地看着我,回了个礼,我正要发问,就听他道:“劳槐,你去前面忙吧,我同陈大人聊聊。” “是!”劳槐感觉自己完成了任务,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便走。 “敢问大人可是姓陈,单名为‘觜’?” 我很惊讶:“是,梅大夫怎么知道?” 梅破腊脸上竟闪过一丝忧伤:“大人是为令堂而来的吧。” 我更是惊讶:“梅大夫真乃神人也,难怪劳槐说你可起死回生。” 梅破腊神色黯然道:“可惜我并没有那种本事,否则不用大人前来,我自己也会不惜代价救活夫人。” “梅大夫认识家母?” “有幸认识,这一年来,夫人时常在我这里帮忙,我却没能治好她的病,每念及此,都深感愧对医者名号。” 我见梅破腊满眼痛苦,忽然想起小烟的话:“哦……原来帮家母多延一年寿命的就是梅大夫啊,如此说来,陈觜该拜谢才是。”说着,我对着梅破腊行了一个大礼。 梅破腊慌忙拦住我:“不可不可,是梅某医术不精,怎敢受此大礼!” “家母的病本就是不治之症,梅大夫的医术已是登峰造极。”说着,我苦笑了一下,“方才劳槐说能起死回生,我虽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心存侥幸,这才跟着过来。” 梅破腊无奈地说:“都怪旁人愚昧,以讹传讹,不知怎么传出这样的流言,倒叫大人白跑一趟。” 我忙道:“梅大夫哪里的话,这兴许是天意,叫我来感谢家母的恩人。” 几番客气之后,梅破腊向我讲起娘亲的病症,讲了他如何冒险用药也无法彻底根治,还讲了娘亲每次来金善堂的点点滴滴,听到这些,我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温馨,仿佛娘亲还在我的身边。 就这样,足足聊了一个时辰,我才突然想起家中还在等我买菜回去,于是忙起身告辞。 梅破腊也站起来,道:“陈大人与令堂一样,都是良善之人,若得空闲,梅某真想同大人把酒畅饮,但医海茫茫,只恨此生有涯,恐怕再也无暇尽兴长谈。” 我有些意外,这梅破腊真是一心扑在精练医术上,难怪年纪轻轻便如此厉害。不过,我也即将返回大京,我们确实很难再有机会相见了。 与梅破腊聊过之后,我只觉得心中更是舒朗,从旁人口中听说关于娘亲的事,就好像娘亲从未离开一样。 从金善堂出来,我顾不得同劳槐道别,拔腿就往家里跑。 第五章 久别重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等回到家中,黄伯已经去午憩了,小烟在收拾屋子,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上前赔笑道:“菜买回来了。” “少爷,你这菜,还是留着晚上吃吧。”小烟没好气道。 我挠挠头,解释道:“遇见一位朋友,聊着聊着就忘了时辰……呃,你们吃过了吗?” 小烟噘着嘴:“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我自己出去买了菜,已经和黄伯吃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说着往膳房走去,想热点剩饭吃。 小烟跟在我身后,看我是去找吃的,忙上前帮我热饭,边忙乎边念叨:“少爷,你这个朋友真是讨嫌,拉着你聊到现在,都不管你饭?” 我笑了笑,也没答话,等着小烟端上饭菜就狼吞虎咽起来。 “娘亲这一年来是不是常去金善堂?”我边吃边问。 小烟愣了一下:“是呀,少爷,你怎么知道?” “有人同我说金善堂的梅大夫能起死回生,我就去看了看,于是知道了娘亲的事。” “唉,我也是听说梅大夫厉害才拉着夫人去的,夫人一开始还不愿意,说世上哪有人能起死回生,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才答应去。可惜,梅大夫只能救夫人一年……”小烟越说声音越低。 “娘亲的病本就治不好,能多留一年已是大幸。” 小烟的声音很是难过:“可别人都说梅大夫能给人续命,还有好多大京的达官显贵偷偷来找他呢。” “你啊,什么都信,若真能续命,岂不成了神仙?梅大夫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堪称神医了。” “嗯,夫人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最后这一年,她时常会去金善堂给梅大夫帮忙。” 我叹了口气:“若非娘亲耳提面命,恐怕我也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怪怨梅大夫未施全力。” 小烟又道:“其实夫人常去金善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觉得梅大夫很像少爷你,所以思念你的时候就去那里转转。” “像我?”我愣住了,梅破腊谈吐斯文,一心向医,怎会与我相似? “是呀,我也没看出来哪里像。” 我苦笑了一下,当初若就在家乡当个大夫,娘亲不知会有多开心。 “对了,少爷,听黄伯说,今天有个人在咱家门外站了很久,不过一直没有进来。”小烟忽然说道。 “哦?什么模样?” “黄伯说,是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一身素衣,头上简单挽了个髻,眉眼倒是很好看。” 我顿了顿,道:“知道了,不必理会。” 时光转眼即逝,很快,半年的丧假将要结束,我马上该返回钦臬司了,许久没有破案,多少有些期待。 就在我准备离家返京的前三天,却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街上买肉干,却听远处传来一阵嚎哭之声,定睛望去,只见这条街的西头,一个衣衫破旧、半张脸都是红斑的男子正哭着往这边走来,怀中抱着一个双目紧闭的男童。 大家纷纷探头望去,相互窃窃私语,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到路边。 待男子走近,我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他怀中那男童,脸色青白,胸口毫无起伏,显然已经死去! 出了人命事,不能不管。我立刻站出来拦下男子,问道:“这孩童怎么了?为何要抱着他当街号啕?” 男子本已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被我一拦,身子一歪就坐倒在地上,男童的身子也软软地垂下,众人见状,一边后退一边大呼小叫“死人了”。 我不理他们,只盯着这个男子:“到底怎么回事?” 男子泪眼婆娑,紧紧抱住男童:“我儿被大夫害死了,我要去告他。” 看来不是什么棘手案件,我将他扶起来,随口问道:“哪位大夫?” “梅大夫,金善堂的梅大夫……” 我一下停住手上的动作:“梅破腊?” “就是他!我儿明明已经被治好了,大夫为何又下手杀了他?”男子泣不成声。 梅破腊医术高明,断然不会杀害病人,想来是这男子无法接受孩子的离去,便把气撒在了大夫身上。 我这样想着,也不再阻拦,放男子继续向前走,让官府去给他讲道理吧。 买好肉干,我往家中走去,没想到,却在家门口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熟悉身影—— “陆休!”我高声喊着,跑了过去。 正要上前敲门的陆休循声回过头来,看见是我,走下台阶,笑了。 “你怎么来了?”我摸摸北斗,问道。 陆休没有回答,而是先看了看我的脸色,道:“你还好?” 我笑笑:“没什么不好。来,进来说话。” 说着,我带陆休和北斗进了门,招呼小烟沏茶,小烟见到陆休,也是又惊又喜。 第六章 验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你怎么来了?”我们坐定后,我又问了一遍。 陆休早已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笼子,递给我:“你的鸽子。” 我忙接过来,半年前突闻噩耗,走得匆忙,竟忘了这个小家伙,但它还在没心没肺地睡着,似乎这半年间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你不会是专程来给我送鸽子的吧?”我笑道。 陆休抿了口茶,道:“你丧假将满,我怕你对查案生疏了,正好接到漠南都令府报此地有案,便过来带你一同接手。” “我们这里?有案子?”我大吃一惊,我天天在家待着,并未听说有什么怪事或凶案啊。 “是。”陆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公文,递给我看。 我打开公文,埋头读了起来。 最近一个月,官府多次接到报案,称在城外发现死尸,发现的位置从枯井到田地,各不相同。 这些尸体有的很寻常,看起来死了不久;有的死状可怖,尸身都不完整。可奇怪的是,每一具尸体,不论都令府如何核查,都查不出死者身份,贴出告示也无人认领。 官府马上清点全城人口,却发现无人失踪,看来这些死尸都是外乡人。外乡人的尸体当然不算罕见,但一个月内发现九具无主之尸,实在太过异常,即便是漠南都令府,也束手无策,只能报到钦臬司。 我看完后,皱着眉头道:“达北城竟出了这样的事?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刚端来瓜果的小烟正好听到我这句话,插嘴道:“少爷,达北城出的哪件事你知道过?” 陆休闻言笑笑,道:“在大京时,也不见你知道多少事。” 我被他们二人的话气笑了,只好问:“这些尸体现在何处?” “就在达北城义庄。” “唔,义庄好像在……城南?”我有些不太确定。 “是城东!”小烟翻了个白眼。 我尴尬地站起身来,对陆休道:“走,咱们去城东!” 陆休见我如此雷厉风行,怔了一下,不过没说什么,也站起来跟着我一起向义庄走去。 这处义庄我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那时明明什么都怕,还偏喜欢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于是就与其他孩童打赌,独自在义庄待了一个时辰,结果等出来的时候都快吓哭了。 不过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还有一丝怀念。 天底下的义庄都大同小异,破旧的墙壁,冰冷的台面,以及无论有过多少故事、如今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尸体。 负责照管义庄的是一位驼背老翁,总是在咳嗽,他根本不认识特使腰牌,只知道我们是官家人,便忙不迭将我们引至屋角,告诉我们此处的尸体便是本月发现的无主之尸。 我正要掀开盖着尸体的草席,驼背老翁忙开口喊道:“大人!咳咳咳——这几具尸首死得不正常,你莫要被惊吓到,咳咳咳——” “好,多谢老伯。”我答应了一声,实际上却没太当回事,随手掀起草席,一下子被眼前的惨状震住了—— 只见这九具尸体无一完好,个个面部狰狞,有的浑身溃烂,有的白骨外露,有的眼睛只剩下两个黑窟窿,还有的五脏六腑不翼而飞。 好在漠南寒冷,这几天又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否则,炎热再加上蝇虫,都不敢想这些尸体会是何等模样。 饶是如此,我还是不由得后退一步,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陆休倒是没有像我一样,但也眉头紧锁,俯下身去细细查看每一具尸体。 我缓了口气,打发走驼背老翁,小声对陆休道:“怎么回事?这些人死得也太惨了吧!” 陆休指指其中相对较为完整的尸体:“你看这三具,都是面目青紫肿胀,鼻梁略微歪斜,应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最终窒息而亡的。” “嗯嗯嗯。” “这两具虽说面目全非,不好辨认痕迹,但你仔细看他们的指甲——凑近点行不行?” 我一百个不情愿地俯下身去。 “——指甲缝中的东西,像是布料碎屑,死者一定拼命挣扎过,这些可能是死者从凶手身上或者周围某处抓下来的。而他们的尸斑都在后背,且不见致命伤口,应该也是死于窒息。” “嗯嗯嗯。” “至于这一具,眼睛凸起,舌骨凹陷,颈部肿胀,明显是被勒死的。” “嗯嗯嗯。” “最后这三具,实在是太过残破不全,一时无法确认死因。” “嗯嗯嗯。” “你能有点别的回答吗?” 我实在忍不住了,跑到一旁干哕不止,陆休无奈地摇摇头,又去查看最后那三具尸体。 第七章 故人旧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直起身来,羞愧道:“这些尸首死状太过可怖,我一时没能忍住。” “嗯,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按你刚才所说,他们的死因几乎都是窒息,可这几具,分明已是重病难治,凶手杀人岂不是多此一举?而这几具,凶手杀人后为何还要取走死者身上的这些东西?” 陆休若有所思,又道:“还有一点,这些尸体本都埋于井中或地下,一般很难被发现。” 我眼睛一亮:“对,而且为何是接连发现?就算报案人是因耕田或其他原因凑巧挖出来,但也巧了太多次吧?” “不错,接下来该去找找这几位报案人了。” 听陆休这么说,我瞬间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往外走,陆休跟在后面,边走边道:“刚入司时,你口口声声要办大案、诡案、奇案,结果却连死尸也看不得,如何办案?” 我一时语塞,自己找补道:“我只是没见过这么凄惨的尸体而已,等将来见得多了,自然也会和你一样若无其事。” 陆休闻言,顿了一下,微微叹息道:“那我宁可每位特使都看不得这样的尸体,也不愿你们习以为常。” 根据漠南都令府转来的公文,我们找到五位报案人,逐一盘问当时的情况。 这五人中,一个是当时醉酒,便意难耐,正好路过一处枯井,就冲着井口小解,听到声音不对,仔细一看,才发现井中有个死人。 其余四人,起先都吞吞吐吐,只说是无意中发现的,在我们的反复盘问下,越答越是漏洞百出,再稍加恐吓,就都说了实话。 答案出奇地一致——他们去大佛寺烧香求财,住持告诉他们,在某片地里能挖出财宝,结果连财宝的影子都没见着,反而挖出了死人。 等出来门外,我挠了挠头:“大佛寺什么时候能求财了?” “你知道大佛寺?” “那当然,我可是本地人——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只是好几年没在漠南待着,又不是真对达北城的事一点也不了解。”我斜着眼睛看陆休。 陆休笑笑:“那这位大佛寺住持又是何方神圣?” “唔——我记得住持是个白胡子老头,胆小怕事,我年少时曾捉弄过他,现在怎么开始胡乱给人指点生财之道了?” 我们嘴上聊着,脚下不停,一路又往大佛寺走去。 大佛寺在达北城中间偏东的地方,很快我们便到了,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寺院,小时候有次下雨,我还来这里避过雨,那位白胡子住持怕我捣乱,非要赶我走,我气不过,所以后来才捉弄了他几次。 可是如今的大佛寺,却与我印象中的样子大不相同,只见寺墙都已翻修,那尊大佛也新刷了金粉,整个寺院看起来焕然一新。 我们对管烧香的小和尚说要见住持,小和尚理也不理,直到听说我们是打算同住持商量捐献香资的事,这才换了副好脸色,将我们带到一个小香堂,他去请住持。 “大佛寺居然变成了这个德行!”我有些气愤地说。 陆休道:“虽说佛门乃清净地,但寺中僧人还要吃喝,岂能真正跳出红尘之外。” 正说着,小和尚恭恭敬敬地将住持带到了。 这住持根本不是被我捉弄过的那个白胡子老头,而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僧人,浓眉大眼,面容安详。 陆休与住持相互见礼,我怎么看他怎么觉得眼熟,歪着头在一旁打量了半天,终于想起此人是谁。 我上前拍了他一巴掌:“你不是‘万人烦’么?什么时候当上住持了?” 这个人法号忍凡,是上一任住持的弟子,比我们这帮孩童只大了几岁。他以前古板谨慎,笨嘴拙舌,常受我们欺负,还被我们起了“万人烦”这么个绰号。 忍凡被我吓了一跳,仔细看看,也认出了我是谁,忙对那小和尚道:“你先出去,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小和尚出去后,我大喇喇地坐下,问道:“你怎么当上住持的?从实招来!” 忍凡愁眉苦脸道:“阿弥陀佛,小陈施主,你不是离开达北城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你敢管我?快,老实说,你师父哪儿去了?” “三年前师父就圆寂了。”忍凡低着头黯然回答。 我怔了怔,眼前一下子浮现出那个白胡子老头的音容,忽然觉得有一点难过。曾经的故人们,无论是帮过我的,还是被我捉弄过的,甚至包括娘亲在内,都一个接一个离开了。 “二位认识?”陆休看看我俩,问道。 第八章 一封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忍凡双手合十:“若不是这位小陈施主已离家六年,恐怕达北城的人见了他都会绕着走。” 陆休看起来有些想笑,我忙道:“不要胡说八道。大佛寺怎么回事?哪来的钱翻新?” “都是诸位施主捐赠的香火钱。” 我想到那个小和尚势利的嘴脸,气道:“还好意思提香火钱?你如今架子可真大,只有捐钱的才能见到你是不是?” “我佛慈悲,没有香火钱,寺庙如何维生?”忍凡道。 我一听更是火大,又拍了他一把:“你现在倒是能说会道的,那你也不能昧着良心敛财啊!堂堂一寺住持,竟胡乱指点别人去挖死人!” 忍凡一愣:“什么?” “有人来你寺中求财,你告诉他们某片地里能挖出财宝,是不是?” “我——”忍凡一下子满脸通红,倒让我想起以前欺负他时他讷讷结舌的样子,“我只是随口打发他们——你方才说,他们挖出了死人?” “可不,足足挖出来九具!” 忍凡呆住了:“这——” “你老实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信口开河——”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吗?你肯定是受人指使的!”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忍凡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告诉你,我现在可是钦臬司特使,正在追查杀害这九人的凶手,你若不交代,我就把你关到牢里去!”我像以前一样吓唬他。 忍凡立刻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阿弥陀佛……你竟当了特使……” 陆休扬扬眉,我颇觉尴尬,又拍了忍凡一把:“你都能当住持,我怎么不能当特使?少废话!快点招来!” 忍凡重重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年前一位香客给我的,说只要我想办法指使他人去挖这几处野地,他就给我寺捐赠白银五十两。可是佛祖在上,我真不知道地里有什么,否则,哪怕给黄金万两,我也不会让人去做这种事!” 陆休接过信来,我也凑上前一看,信的内容很是简单,总共列了七块野地的详细位置,包括发现九具尸体的那五处。 “那个香客是什么人?”我又问。 “他——也不曾说过自己的身份,不过衣着富贵,谈吐文雅,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倒像大京人。” “大京人?”我和陆休互望一眼,这案子竟和大京有关? 除此以外,忍凡再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陆休翻来覆去看着那封信,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眼神越发奇怪。 我见他如此,也拿过信来闻了一下,发现纸上有股淡淡的药香。 陆休想了想,道:“大师,这封信可否让我们带走?” “自然可以。”忍凡忙道,还是一副懊恼的模样。 冬日天短,等从大佛寺出来,已是暮色苍茫。我带着陆休回到家中,小烟正在做晚膳,我便先张罗着给陆休腾一间空房。 等收拾妥当,陆休又取出那封信,撕下无字的部分,折好塞入信筒中,将鸽子放飞。 我有些疑惑:“你这是给谁发信?” “阿妙。” 我恍然大悟:“哦,此信药香扑鼻,写信之人一定与医馆有着莫大的关系;忍凡说带这封信来的香客是大京口音,说明这很可能是大京的医馆在搞鬼,你是想让阿妙辨别这信纸是哪家医馆的。” “不错,看来是我多虑了,这半年你对断案并未生疏。”陆休笑笑,忽然又皱起了眉,伸手按压着自己的额头。 我讶然道:“你这头痛症还没有好?” “嗯。”陆休闭起眼睛,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不过发作的次数少了些。” “可我看你这样子,似乎发作时反而疼得更厉害了?” “没事。”陆休按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手,睁开眼睛。 “次索教的毒未免也太过霸道,这么久了还不见好转。你一直没去看过大夫吗?” “看过,但大京的大夫都没听说过能控制人行动的毒,所以也无法对症下药。” 我一下子想到一个人:“这里有位梅大夫,对付疑难病症很有心得,甚至能让我娘亲多活一年,能将劳槐身上的黑毛基本除净——” “劳槐?” “对,就是我入司后跟着你办的第一起案子,那个浑身黑毛的人。” “我记得,这位大夫居然可以治好劳槐的怪病?” “是啊,我也很意外,那天恰好碰到劳槐,才知道他现在已和常人无异。” “这样说来,确实很厉害。” “是啊!明日我带你去看看。” “好。” 第九章 祛毒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次日,用过早饭后,我们便去了金善堂,一进门,就见梅破腊稳坐当中,面前排了好多病人。大家都是来求诊的,我们也不能直接上前,只好排在人群后面,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这一排,足足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轮到我们,其间,始终有病人源源不断地进来。 梅破腊抬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忙问:“陈大人?你哪里不适?” “梅大夫,我好得很,这位是我的朋友陆休,他总是犯头疼,烦请梅大夫诊治。” “陈大人客气了。这位陆——大人,请探手。” 陆休却并未将手放在脉枕上,而是说:“梅大夫一直水米未进,太过劳累,我并非急病,梅大夫可先用膳,然后再为我把脉。” 梅破腊笑笑:“我坐诊时不用午膳,等晚上再吃也不迟。陆大人请探手。” 陆休听他如此说,便依言伸出手来,一边向他大致讲述了在次索教圣林中毒的经过。 梅破腊听闻陆休是在萨布寮中的毒,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号完脉后,又细细看了陆休的眼睛和舌头,我被他的动作弄得紧张起来,生怕听到他说“此毒无解”。 “水叶,备针;井橘,乙字号祛毒汤。” 梅破腊话音刚落,堂中两位药匠打扮的女子便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按他的吩咐忙了起来。 我心中一定,看来此病有得救。 梅破腊又对陆休道:“祛毒汤需一个时辰才可备好,陆大人请稍作等待。” 陆休点点头,道过谢后,我们让到一边,梅破腊又继续为后面的人诊治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喊:“陆大人!陈大人!” 循声望去,原来是劳槐。他穿过人群走到我们面前,又惊又喜:“二位大人,你们都在,这下能好好谢谢你们了!” 陆休端详一番,笑道:“果然基本都已好了,可喜可贺。” 劳槐道:“多亏当时大人替我求情,我才能有今天。二位大人,你们想吃什么?尽管说来!” “不必,”陆休微笑道,“我们还要在此等候梅大夫医治,你且去忙吧。” 劳槐一愣:“大人这是——” “小疾而已。” “啊——没关系,不管是什么病,来了这里就一定能治好,因为梅大夫就是在世神医!”劳槐笃定地道。 我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昨日是否有人来找梅大夫的麻烦?” 劳槐一脸茫然:“找麻烦?不曾有过,大人为何如此发问?” “昨日我在街上撞见一男子,说自家小儿被梅大夫所害,要去官府告状。” “哦!昨日梅大夫确实去了趟府衙,不过很快就回来了,也没说什么。” “那就好。”我点点头,看来那男子确实是无理取闹,官府自然也不会对梅破腊多加为难。 劳槐又问:“大人,那男子是不是脸上有红斑?” “正是。” “果然又是他!那人叫桑四田,孩子桑麻得了重病,梅大夫见他可怜,就为他们免了诊费,桑麻的病也一天天好了起来,谁知好心没好报,有一天,桑麻病情突然恶化,很快就死了,按说病人死在医馆也不是什么奇事,可那桑四田却不依不饶,非说桑麻突然病死是梅大夫害的,二位大人,你们说,他是不是一点道理也不讲?” “孩子突然病故,难免悲痛欲绝,但怪怨医者却是大大不该。” “是啊!水叶、井橘不擅与人争论,最后还是我回来才把桑四田赶了出去——原来昨日梅大夫去府衙,是他搞得鬼!” 怪病得治的劳槐变得很是健谈,拉着我们聊个不停, 从他的口中,我们才知道梅破腊是个天马行空之人,他见多识广,医治手段不拘一格,所以能治得了各种怪病,有些老大夫古板惯了,很瞧不上梅破腊这一套,可梅破腊却在病患的口口相传中越来越有名气,金善堂也逐渐成为达北城最好的医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井橘回来对梅破腊说了句什么,梅破腊站起身来,令其他大夫继续坐诊,他则向我们走来,示意我们随他去后堂。 我上次来是在后堂天井见到的梅破腊,其实后堂还有许多处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厢房。我们进入其中一个厢房里,厢房靠墙处放着一张窄床,上面铺着淡色的麻布,干净整洁;窄床旁边是药柜,前面放着一个木凳,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梅破腊让陆休坐在床上,喝下桌上的祛毒汤,略等了一会儿,又让他褪去上衣,开始行针。 很快,陆休和梅破腊的额头上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静静地等着。 第十章 上门闹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梅破腊终于松了口气,将陆休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下,我一眼看见,有几根针竟微微发黑。 陆休穿好衣服,行礼道:“多谢梅大夫。” 梅破腊神情凝重:“我曾去过一次萨布寮,那里的毒物远非中原可比,方才我也只是尽力克制你体内的毒性,能否根治还不一定。陆大人,这段时间你最好每日来我这里一趟,否则毒物不清,只怕会后患无穷。” 陆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随后,我们按照那封从大佛寺带回的信中所记,去另外两处位置查看,这一看不要紧,竟又发现三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其中还能看出死因的,也都是窒息。 这下,受害人数达到十二人,我们立即找到官府亮明身份,令官府派人在城外野地继续排查,好在暂未发现新的尸体。 两天之后,陆休的鸽子回来了,阿妙回信道: “药香无异常,纸应出自皇宫。” 我有些惊讶,难道这封信是皇宫里的人写的?可皇宫内的会有药香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专门负责给皇亲国戚和要紧官吏看病的太元司。 但是太元司远在大京,又怎会知道这么偏远的达北城何处有死尸? 陆休盯着阿妙的回信想了半天,看看差不多到了时间,就又去金善堂针灸。 经过这几日的医治,梅破腊与我们熟悉了许多,见我们进来,也不多客气,笑了笑就算是打过招呼。 陆休将上衣脱下,放在床上,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最近头疼很少发作了,梅大夫果然医术高超,不知师从何人?” 梅破腊取出银针,道:“说来惭愧,我少时只跟着家父学过一年医术,家父说行医最忌自行其是,而我太过不羁,做不了大夫,便不再教我,后来我都是东偷一点西学一点,才慢慢走到今天的。” “原来梅大夫是自学成才,可医术却如此高明,甚至不在太元司诸位大医之下。” 梅破腊轻轻叹了口气:“太元司是正统医术,而我则是邪道异端,哪敢相提并论。” 我插嘴道:“只要能治病救人,就是正统。” 梅破腊笑了笑,不再说话,全神贯注地开始行针。 针灸过后,陆休一边穿衣服,一边又提起话头:“我愿为梅大夫引见太元司大医,不知梅大夫是否愿意?” 梅破腊顿了顿,道:“多谢好意,其实太元司已有人来过我这里。” “也是,梅大夫这样精妙的医术,一定早已传至大京。” 梅破腊苦笑道:“他们是来警告我,莫要再行歪邪之道,否则就让我身败名裂,再也无法行医。” 这话令我有些生气:“什么叫歪邪之道?依我看,他们是怕你强过自己,才这样威胁于你!” “多谢陈大人维护,但——或许我行得确实只是歪邪之道。”梅破腊低头收拾针具,高大的背影有一丝落寞。 陆休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人闯了进来,直直地冲着梅破腊扑过去,似乎是想要掐死他,好在我和陆休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这人挣扎个不停,我一眼看到他面上那片巨大的红斑,是桑四田。 桑四田力气不大,挣扎了几下就喘息个不停,口中喊道:“我儿惨死,你——你怎忍心继续当你的大夫?!” 这时,水叶和井橘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显然是方才没拦住桑四田。梅破腊摆了摆手让她们出去,自己则站在原地不闪不躲,不言不语。 我见梅破腊不愿自行辩解,就忍不住替他呵斥桑四田道:“你这人好不讲理,大夫又不是神仙,谁说大夫治病就一定能治好?” 桑四田悲愤道:“我又不曾怪怨他未治好我儿,我怨的是,他明明已用换血之术救活了我儿,却为何又下手杀了他?” 此话一出,我和陆休都惊了一下,转头看向梅破腊。 梅破腊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生死有命,你又何必强求。” 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我一时有些迷惑,不知桑麻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好开口问道:“何谓换血之术?” 梅破腊答道:“桑麻之病,已深入血肉,我便冒险用古书中记载的一种换血之术为他医治,也就是将他自身的血放出来,同时将身体无碍之人的血注入他的身体。” 这种医治手段真是闻所未闻,陆休神色变得有些奇怪,问道:“此术有效?” 梅破腊摇了摇头,起身从床边的药柜里取出一张纸,将纸打开给桑四田一亮:“当初你求我救桑麻时,我已同你讲明,此术只在古书中见过,到底会有怎样的结果我无法保证,所以你才替桑麻签下这份生死状。桑麻之死,我比你更愧疚,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两不追究’,你又为何频频与我为难?” 第十一章 桑麻之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探头一看,生死状上果然有桑四田的签字画押。 桑四田张口结舌,又道:“那时我只以为桑麻会因为这个法子无用而死,怎会想到他却是死在你的手中!” 梅破腊神色一下子变得很悲伤,轻声道:“他不是死在我的手中。” “怎么不是?要不是你暗中做了手脚,本已好起来的桑麻又怎会突然死去?”桑四田又激动起来。 我皱了皱眉,问桑四田:“你说是梅大夫杀了桑麻,可有证据?” 桑四田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将头深深地埋入双手中,闷声道:“我若有证据,又怎能让官府放了他!” 哎,说了半天原来都是桑四田的臆测,我正想打发他走,却听陆休说话了: “梅大夫,多谢你每日尽心尽力为我祛毒,但人命之事钦臬司不可不管,之后可能要请梅大夫配合我们查案,万望勿怪。” 我看看陆休的神情,知道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疑点,便不再多话。而梅破腊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客气了几句。 随后,我们带着有些懵懂的桑四田离开金善堂,直到走出门外,他才略微反应过来:“你们——是钦臬司的?” 陆休亮了一下腰牌,桑四田张大嘴巴,也不管我们正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凄声喊道:“求两位大人做主!” 我赶紧拉他起来,道:“你莫声张,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便可。” 桑四田忙爬了起来,拼命点头。 我望望陆休,陆休开口问道:“桑麻现在何处?” “在我家中,请二位大人随我来。” 我们跟着桑四田往他家里走去,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陆休决定插手此事,直到快到了桑四田家,才略想出些眉目。 一进门,我们就闻到一股扑鼻的怪味,是死尸的味道。 桑麻瘦小的尸身端端正正地放在正中间的长桌上,我当先一眼就是去看他的面部和脖颈,谁知却并未发现丝毫窒息而亡的痕迹。 陆休对桑四田道声“得罪”,便上手拨转桑麻的尸体,可看来看去,唯有手臂上有几处伤口,应该是施行换血之术时留下的,别处再无伤痕。撩起裤管,只发现桑麻腿部有些浮肿。 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蹊跷,就问桑四田:“既无证据,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梅大夫杀了桑麻?” 桑四田拉着桑麻的手,颤声道:“我不知该如何说……换血之术后,桑麻的病明明已经大有起色,人精神了不少,都有胃口吃饭了,可那几天总有一些外地人来金善堂,一来了就直奔桑麻,仔细看个不停,我也不知他们在看什么,但是桑麻有些害怕,他偷偷告诉我,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要吃了他一般。” 我听到这里更是疑惑,桑麻总不能被吓死的吧? “我不许桑麻说这些,我告诉他,是梅大夫救了他的命,救命恩人带几个人来看你有什么关系?现在想想,我真是——”桑四田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当时我就应该把桑麻带走,可梅大夫说怕换血之术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就坚持让桑麻继续留在金善堂医治,我一时糊涂,就听了他的话。 “后来我发现,梅大夫看桑麻的眼神也越来越古怪,甚至有一天晚上,我半夜突然醒来,发现梅大夫就坐在桑麻的床边,死死盯着桑麻看,我有些害怕,就没有惊动他,不过,那次他也只是看了桑麻很久,便离开了。” “又过了两天,梅大夫打发我去归安买些药材,我因为感激他分文不取地救治桑麻,时常替他跑腿,所以也没多想,动身去了归安。可等我第二天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桑四田眼眶红了,“——梅大夫告诉我,桑麻病症发作,死了。” 我被他言语之间的后悔与心痛感染,不免也有些难过起来。 桑四田咬着牙,含泪道:“梅大夫和他带来的那些人都对桑麻不怀好意,偏偏我出去的那晚,本已好转桑麻就死了,两位大人,天底下可有这么巧的事?” 陆休双眉紧锁,问道:“你可知梅大夫带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有的我认识,就是达北城的县长和归安的府尹,但其他人看着都很面生,似乎也是大夫,因为别人都称他们为‘大医’。对了,还有一位,来得很是神秘,我听梅大夫管他叫‘王爷’。” “王爷?”我和陆休对视一眼,竟有王爷来此处? 第十二章 再验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光帝卫乃何有一兄一妹二弟,长兄是人称“仙王爷”的夏王卫予者,一心求仙问道,不理政事;三弟是庆王卫尔夫,听说行事作风与光帝最为相似;四妹是山光公主卫其若,善良柔弱,嫁与易金司辅令吴瀚海后深居简出,安心作人妇;五弟就是与我们相熟的乐王卫子然。 “这位王爷是何模样?”陆休追问。 “约莫五十岁,相貌堂堂,看着很是雍容不迫。” 瞬间,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人握在手中捏紧,胸口一时有些透不过气来。 “那几位大医的样子你可还记得?” “都是些白发白须的老者,并无特别,不过,我听他们之间相互称呼,似乎有一位姓孔,一位姓窦,还有一位姓陶。” 陆休又问了问这些人来时的细节,我也无心再听,看着桑麻青白的小脸发呆。 “这几日你暂且莫去金善堂闹事,待我们发现线索,定会还桑麻一个公道。” 我被陆休起身的动静惊醒,忙也跟着站起来告辞。 离开桑四田家,我们进了街边的茶水铺,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你怎么了?”陆休问我。 我被问得一愣:“怎么了?” 陆休看看我,没再多问,转而谈起了案情:“你对桑麻之死有何看法?” “我认为疑点不小,但从桑麻的尸身上,确实找不到任何实实在在的证据。” “嗯,从之前来看过桑麻的人身上,或许能有突破。那位王爷不用说,定是夏王。” “夏王与桑麻之死无关。”我脱口而出。 “为何如此笃定?” “我——”我一时语塞,“夏王贵为王爷,又一心求仙,怎会害一个平民孩童的性命。” 陆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忙接着往下说:“至于那几位白发白须的大夫,既然被称为‘大医’,一定是太元司的人,孔大医是孔泠,窦大医是窦柏奚,陶大医是——嗯?太元司有姓陶的大医吗?” “没有,不过,能被尊称为‘大医’的,可不只太元司的人。” “还有谁?” “声望和医术都顶尖的民间大夫,朝廷也会赐予‘大医’称号,比如正林堂堂主陶灼华。” “哦!”我一拍脑门,倒把这位大名鼎鼎的陶堂主忘了。 之前在去桑四田家的路上,我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看过桑麻之后。这个想法越发明晰起来。 “我觉得,桑麻之死是不是可以与城外那十二具无主之尸并案而查了?” 陆休正在思索着什么,闻言抬头看着我,有些欣慰道:“不错。既然你也已想到此处,那我们便分头行动,我回京去见见那几位大医,你留在此处继续从无主之尸上找线索。” “好——等等,要不还是我回大京吧,你每日还要去梅大夫那里祛毒。” “你对达北城熟悉,我与太元司、正林堂能说得上话,还是你留下我回京更为适合。而且,梅大夫确实医术精妙,这几日我已好了许多,头疼症很久没有发作,不会有事的。” 于是,当晚,陆休便连夜返回大京,而我则满腹心事地睡去,等着明早查案。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去了城东义庄,那位驼背老翁还没来,我便自己进去,查看那十二具尸体。 过了这些天,尸体愈发难以入目,可我顾不得许多,趴过去查看他们的指甲。上次来时,陆休已经发现,部分尸体指甲缝中有布料碎屑,可能是死者从凶手身上或者周围某处抓下来的。 我从怀中掏出短剑,小心地将尸体指甲缝中的东西刮了出来,手指轻轻一捻,手感和金善堂厢房窄床上铺着的那种淡色麻布很是相似。 看来,陆休也是因为这一点开始怀疑金善堂,随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提起太元司,才能得知太元司对梅破腊有打压之意。 若仅凭根据这一点推断,那么事情的真相可能是,金善堂将捂死的外乡人埋到城外野地里,太元司为让梅破腊身败名裂,就偷偷记下埋有死人的位置,然后通过忍凡,诱使与此事毫无瓜葛的人发现死尸,告至官府,由此揭发金善堂暗中杀人。 随后,桑四田的出现更是让金善堂嫌疑大增,假如他的指控无误,梅破腊杀死了桑麻,那么金善堂恐怕还真有杀死病人的习惯。 这也能从另一个方面解释,为何那十二具尸体都是无人认领的外乡人——杀死这样无亲无故的人,才不用担心会有遗属上门闹事。 可金善堂为何要这样做?我百思不得其解,梅破腊是个一心向医的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等残忍之事。 十二具尸体沉默地躺着,扭曲的面容仿佛是在讽刺我的想法。 第十三章 外乡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人,咳咳咳,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吓得我一个激灵,回头望去,原来是驼背老翁。 “是啊,想早些破案,虽然没有人会来为这十二人喊冤,但钦臬司也必须还他们一个公道。” “哎,难啊,咳咳,这些可怜人实在太惨了,尸首都残破成这个样子,还能查得出什么?咳咳咳。” “之前可曾有过这般模样的死尸?” “没有,根本没有,最多也就是被人多砍了几下,哪有这样的,有的像中了毒,有的像得了什么怪病,有的像被野兽挖了心肝,咳咳咳,唉,可怜啊!” 以前居然没有过?难道金善堂是这个月才开始杀害病人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之前的尸体一直未被发现。 驼背老翁还在絮絮叨叨:“要是这种尸首很常见的话,那我死也不会来守义庄,咳咳,看一眼都做噩梦,真是造孽啊!” “您见过那么多死尸,还会害怕?” “那可不一样,咳咳,我之前见的死尸,多少还是个人模样,就连金善堂都会买回去用——” “什么?”我一惊,打断了他。 驼背老翁愣了愣,畏畏缩缩地问:“大人,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哪个地方的义庄不偷着卖尸首?有人是为了成阴婚,有人是为——” “金善堂买死尸做什么?”我再次打断他。 “啊——他们说,是用来让医馆里的大夫熟练针灸之术的,所以一般都要新鲜的尸首,越新鲜越好,咳咳咳。” “医馆都有铜人,怎么还会用死尸练手?就算再新鲜,死人与活人的皮肉骨血总会有不一样,放久了还会腐烂发臭,根本说不通啊!” “这个——”驼背老翁被我问得答不上话来。 我其实也并不指望他能答得上来,当下跑出义庄,往金善堂直奔而去。 到了金善堂,梅破腊又在坐诊,忙得不可开交,见我独自一人过来,抽空招呼了一声,问道:“陆大人呢?” “他这几日有事过不来。梅大夫,待你忙完,我有话想要问你。” “可这——”梅破腊看看一直排到门外的人群,叹气道,“只怕要忙到晚上了。” “不妨事,我去后堂等你。” “多谢大人体谅。”梅破腊边飞快地给眼前的病人写着药方,边高声喊道,“水叶,去给陈大人沏茶。” 也在一旁忙碌的水叶应了一声,匆匆跑来,我正要推辞,转念一想,还是没有说话。 我在后堂厢房内坐定,掏出之前从死尸指甲缝中刮出的布屑,再次与窄床上铺着的淡色麻布比对了一下,确实是同种布料。我偷偷撕下一块麻布,与那些布屑一并藏入怀中。 刚做完这一切,水叶捧着茶壶茶杯进来了,开始为我倒茶。 我道了谢,又问道:“金善堂有许多这样的小厢房,都是医治病人用的吗?” 水叶道:“是的,大人,金善堂接诊病人不计其数,有的人一时治不好,需要住在这里慢慢调养,还有的人生命垂危,需要留下来时刻照顾。也是最近外乡病人少了,否则都没有空厢房供大人等候。” “外乡病人?金善堂经常有外乡病人?” 水叶顿了一下,低着头道:“梅大夫佛手仁心,若有流落此地又不幸染病的外乡人找上门来,他会分文不取地为其医治,故而我们这里常有外乡病人。” “依我看,梅大夫也当得起‘大医’之称啊。”我感叹道。 水叶没有答话,行了一礼便打算离开,又被我叫住。 “这些外乡病人,都能治得好吗?” “自然是有的能,有的不能,再好的医家,也不敢说能治好每个人。”水叶答道。 “不幸未能治好而死在此处的外乡人,金善堂如何处置?”我喝了口茶,又追问。 “登记造册,并上报官府,若能找到其家人,便交由遗属;若找不到,便埋入城外野地。” “所有病死的外乡人都是这般处置?”我步步紧逼。 水叶脸色微微发白,但依然点头称是。 “城外挖出十二具死尸,你可知道?” 水叶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低声道:“略有耳闻。” “官府查不出他们的来历,可见他们与金善堂无关?” “……是。”水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将茶杯重重放在药柜上,提高声音道:“既然如此,为何死者垂死挣扎之际抓下的布屑,和你们这窄床上的麻布一模一样?!” 水叶被我突然拔高的一声吓得面无人色,身子微微颤抖,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水叶,你怎么还不回来?前面忙不过来了!” 第十四章 盘问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话间,这人已一步跨了进来,是井橘。 井橘一进门,看到水叶的样子就是一愣,旋即望向我,行礼道:“大人,前堂病人繁多,若是水叶照顾不周,还望大人多加担待,容她退下。” 水叶如蒙大赦,向我再行一礼就打算逃走,我当然不允,口中喝道:“站住!” 这一声把水叶和井橘都吓了一跳,我走过去关上门,严厉地盯着水叶,道:“答完我的话再走。” 水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井橘看看我又看看她,开口道:“不知大人想问什么?井橘能否代为回答?” 我挑眉看看镇定自若的井橘,直接问道:“城外发现的十二具死尸,可与金善堂有关?” “回大人,我只听说城外挖出很多死人,却不知与金善堂有何关系。” “第一,死者尸体无人认领,是来源不明的外乡人;第二,死者形貌可怖,似乎是身患怪病,重症而亡;第三,死者指甲缝内有和这里一模一样的麻布碎屑。” 井橘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但我分明看到,她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我拿出物证,接着道:“方才水叶说过,梅大夫经常收治外乡病人,其中治不好死掉的,就会埋在城外野地里。整个达北城,与这十二具尸体关系最大的,就是你们金善堂。” “金善堂是会为外乡病人诊治,但不能说,得病而死的外乡人都出自于金善堂吧?” 这个井橘的心智比水叶坚定了许多,不容易被唬住,我笑了笑,悠然道:“此时不认不要紧,医馆收治病人都建有名录,医治结束后,会标明治愈还是病亡。待会儿我让梅大夫取出名录,看看和金善堂报至官府的是否一致。” 井橘抿了抿嘴,又道:“兴许,那些就是金善堂未治好的病人,只不过官府登记漏了而已。可人食五谷杂粮,难免会有不治之症,怪不到医馆头上吧。” 我眯起了眼睛:“认了就好。但是,这十二人并非死于病痛,而是窒息!” 此话一出,水叶颤抖更甚,井橘脸上也有了一丝慌张:“不,不可能,死在金善堂的只有因病而亡,何来什么窒息!” 我摇头叹息道:“你们是医者,擅于救人却不擅杀人,还未到公堂之上,答话时就漏洞百出,我看,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了吧。” 井橘紧紧咬着下唇,还想开口,我又道:“无论如何,死者抓下的麻布和金善堂的收治名录都解释不通,你还是老实交代的好。” 水叶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道:“大人,我说,我说。” 井橘一跺脚,也道:“说就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又没什么不对!” 我有些无语:“连杀十二人,还叫没什么不对?” “大人,我们也只是看那些人可怜,才下手给了他们一个痛快。”井橘一口气说了出来。 根据水叶和井橘的说法,梅破腊的医术已是登峰造极,但他还是觉得远远不够,于是就会从古书旧籍里寻找已经失传的药方或医治手段,有时也会突发奇想自己琢磨新点子,想让医术更加精进。 为了验证这些或失传或新想的手段是否有效,梅破腊决定广泛收治外乡病人,且不要诊费,条件是任由他选用医治办法。之所以选择外乡人,是为了免去遗属上门闹事的麻烦,而且通常来说,外乡病人比本地病人更为拮据,往往已是走投无路,愿意死马当活马医。 可就算梅破腊医术再高明,毕竟用得都是些新鲜手法,所以有人痊愈,就有人死去。而死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有时会出现一些无法预料的后果,那些可怖的尸体,就是失败法子的牺牲品。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有时病人已经成了那副鬼样子,却还是死不了,这时,梅破腊就会不顾他的痛苦,换种法子继续为他医治。 饶是一直跟随梅破腊的水叶、井橘,也越来越无法接受这种做法,终于有一天,二人实在不想看到一位倒霉的病人受尽折磨,便合力捂死了他,病人解脱了,她们二人也觉得得到了解脱。 有了开头,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只要觉得病人太过凄惨,且无治愈的迹象,水叶、井橘就会杀了他,然后告诉梅破腊是病症突然发作,来不及救治。 “这么说来,梅大夫对此事并不知情?”我问道。 “是,都是我二人擅作主张,但我们只是看不下去这种在活人身上尝试医治手段的做法。”井橘咬了咬唇,又道,“可梅大夫也只是为了济世救人,还望大人千万不要怪罪梅大夫。” 第十五章 别有洞天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想了想,问道:“那你们直接按病亡向官府报送这十二人不就行了?这样官府也不会因为一下子发现这么多无主之尸而报给钦臬司探查。” 井橘难过地摇摇头:“尽管我们已经分外小心,但梅大夫还是察觉出这些人死得蹊跷,不过当时他也无法肯定,于是在收治名录里写了‘死因存疑’。可如果这样报给官府,官府定会让仵作验尸,我们怕这些人的死因被查出,就对梅大夫说,死者已由官府登记完毕,葬于城外,但实际上,我们根本没向官府上报。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谁知这些尸体偏偏被人挖了出来。” 原来如此,难怪我提到收治名录时,井橘才开始出现破绽。想想也是,假如梅破腊知情,他们完全可以按病亡上报,谁又会想到去仔细检查死因? “桑麻也是你们杀的?”我心中已经猜出她们的答案,但还是要例行公事问问。 谁知,水叶和井橘异口同声道:“不是。” 我很诧异,她们二人更诧异:“大人,我们捂杀病人的本意是不忍看他们受罪,桑麻分明已经好转,我们为何要杀他?”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如果不是她们,又会是谁呢?莫非真的是梅破腊?可他又是为何要杀死自己辛苦治好的病人? 看来,桑麻之死只能等着陆休回京后继续寻找线索了,好在无主之尸案已基本查清。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不管怎么说,你二人还是犯了杀人重罪,应收押于狱中,待本案彻底查明后再行判处。” “大人,现在就要去牢狱吗?那梅大夫怎么办?前堂病人太多,他根本忙不过来的!”水叶急道。 我犹豫了一下,道:“你二人可暂时留在金善堂,待晚上我再押你们入狱。不过,其间我会一直盯着你们,休要动逃跑的念头。” “大人放心,我们绝不逃。”二人跪谢道。 一直等到申时,天色都微微发黑了,梅破腊才起身说今日坐诊结束,未排上的明日再来。水叶和井橘帮着收拾完,默默地走到我身边。 梅破腊也向我走来,声音有些疲惫:“陈大人久等了,不知有何事指教?” 我看看深深埋着头的水叶、井橘,道:“梅大夫,我需要带走她们二人,烦请你在此等候,我马上便回来。” 梅破腊很惊讶:“你要带走水叶、井橘?去哪里?” “待我回来,自会向梅大夫说明一切。” 梅破腊只好点了点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三人离开金善堂。 我将水叶、井橘押送至县衙大牢后,又飞快地返回,一整天没吃饭,早已饿得不行,但眼下已顾不了这些。 回到金善堂,梅破腊正望眼欲穿地等着我,此时前堂也无旁人,见我回来,忙请我当堂就坐。 我看着他忙碌后红通通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便转而问道:“听说金善堂会向义庄买新鲜的死尸?” 梅破腊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是,好像律法中并未提及此事不可吧?” “嗯,没有。可否问一下,金善堂买回死尸所为何用?” “为大夫熟悉行针而用。” 我看着屋角处摆放的铜人,道:“只是这样?” 梅破腊顺着我的眼光看去,踌躇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对我道:“大人请随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后堂边角处的厢房,这里与其他厢房的布设略有不同,看起来像是梅破腊自己居住的房间,除了桌椅柜,就全是或新或旧的医书。 梅破腊走到北侧墙壁处的木柜前,这个木柜足有一人多高,看起来很结实。梅破腊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柜门,我惊奇地发现,柜门之后,竟又是一道门! 穿过这道门,我们居然直接走入一处小院中,院子的北边又是一排小厢房。 我大惑不解,站在院中打量了半天才想明白,金善堂其实是两进院,在我常去的后堂之北,还有一重院落,只不过后面的房屋较为低矮,所以一直未看出端倪。 “陈大人,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梅破腊眼睛亮闪闪地望向我。 我看着他眼中从未见过的光采,道:“不知道,但我想这里一定对你很重要。” “是!”梅破腊一扫平日里沉稳斯文的模样,神采飞扬道,“古时有不少名医亲尝百草,以身试毒,这才能给后世流传下如此多治病救人的方子。” “古时的先贤确实令人钦佩。” “我不求万世留名,只想靠自己的力量推动医术前行。”梅破腊说着,带我来到厢房门口,继续道,“所以,我效仿先贤,只想找出更多更好的办法,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平安康泰。” 说完这句话,梅破腊伸手推开面前的门。 第十六章 世事纷杂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处厢房的窗子都被挡得严严实实,我刚进去时什么都看不清,片刻之后适应了眼前的黑暗,才开始四下打量。 这一看,我拼了命地克制自己才没有倒退两步—— 这间厢房内,摆了很多东西,不是寻常东西,似乎都是人身上的零碎部件。完整的骷髅骨架都算不了什么,只见这边放着已经风干的手脚,那边放着一块可疑的血肉,最过分的是,屋内还摆着一个大大的石槽,里面清水泡着的,像是人的五脏六腑! 我强忍住呕吐的欲望,深吸了口气,等着梅破腊开口。 梅破腊果然兴致勃勃道:“陈大人,你看,这就是我买新鲜尸体的用处。人的身子实在是太过精细,只要有一处不好,整个人都会不舒服,甚至死去,我想弄清楚人的体内到底是什么样子,每一处又是如何协同运作,让人能动得起来,这样,我在医治病人时才会更加游刃有余。” 我被他的说法吸引,忍不住追问道:“那你是否有所发现?” “有!”梅破腊很高兴,“比如,我发现人吞下的吃食都会积留于此处,”他指指石槽中一个形状像红豆、个头却大了许多的东西,“此物在体内时位于腹部,这便是为何腹部受到击打,人就会呕吐。”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人若食下毒物,应该也会积留于此,所以,如果能将此处清洗一番,是不是就可以解毒?”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该如何证实?”我问。 梅破腊犹豫了一下,道:“只能在活人身上证实。” “活人?!”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实不相瞒,我常雇用活人为我证实医术上的想法,当然,我会给他们足够的报酬,也会提前向他们述明可能产生的结果,让他们自行抉择。不过,即使后果难以预料,也还是有许多人愿意尝试,对这些人,我都会与他们签下生死状,然后带他们住在这处隐秘的院落里,在他们身上尝试一些新的医治办法。” 我叹了口气:“这其中大部分是外乡人,是不是?” “陈大人如何得知?”梅破腊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哦,也是,外乡人无家眷牵挂,又多为贫苦之人,所以更愿意做这种生死难料但报酬丰盛的事,陈大人身为特使,自然能想到这些。” “可就算有报酬,就算你会提前述明后果,这种事,多少还是让人有些接受不了。”我摇头道,“你可听说城外挖出十二具来源不明的尸体?” 梅破腊眼带茫然:“不曾听说,我每日的心思都在医术上,对其他杂事实在没有工夫去了解。” “这十二具尸体,都是金善堂的病人。”我终于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怎么——为什么?”梅破腊眼中茫然更甚。 我向他讲述了水叶、井橘的所作所为,包括她们做这样的事都是出于怜悯,以及她们一直都在维护梅破腊,认为他是最好的大夫。 待我说完,厢房内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梅破腊此时的错愕与纠结,但我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是对是错?水叶、井橘的做法,是对是错? 过了许久,坐在一旁发呆的梅破腊忽然道:“你可知为何旁人传说我能起死回生?” 我被问得一愣:“是因你医术精绝,妙手回春?” “不是。”梅破腊嘴角带了一丝苦笑,“其实换血之术是有用的,至少令桑麻大为好转。” 换血之术果然有用,桑四田说得是实话。我这样想着,继续听梅破腊往下讲。 “但不知怎地,这个消息传入了许多达官贵人耳中,他们纷纷来找我,还一厢情愿地认为换血之术可以延年益寿,只要不断换血,就能实现长生不老,无论我如何解释他们都不听。后来,这个谣言传了出去,坊间越传越离谱,最后竟传成我可以起死回生,真是太可笑了。” “天下果然多的是贪婪而愚昧之人。”我也很是感慨。 “是啊,我只想专心精进医术,可总被这些杂事打扰——水叶井橘的做法我能理解,但她们对我所求之事影响甚重;达官贵人听到有长生不老的可能就一窝蜂而来,但我不想理又不能不理,哎……”梅破腊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太能体会梅破腊的心情了,因为我在查案时也常有类似的感觉,总有各种事让我没法不顾虑其他,只按自己的想法单纯查案。 “不过,越有地位的人越惜命,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梅破腊摩挲着身旁的一具骸骨,叹道。 “夏王也来过?”我鼓起勇气问道。 第十七章 相求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梅破腊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钦臬司果然厉害,竟连这个也能知道。” 我勉强笑笑:“既然有续命的传说,大名鼎鼎的‘仙王爷’当然不会不来。” 梅破腊摇摇头:“其实,夏王也是被别人拉来的,实际上他对续命、长生不老、起死回生这些都丝毫不感兴趣。” 我一怔:“夏王醉心于求仙问道,怎会对这些没有兴趣?” 梅破腊边回忆边道:“我也有些诧异,但确实如此。当时夏王似乎很低落,几乎没有开口,不论拉他来的人如何舌灿莲花,想要打动他,他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好生奇怪。”我低声接了一句,又问,“太元司也曾来过吧?” “确实来过几位大医,他们来看换血之术究竟是真的有用,还是哗众取宠。” “他们是否认同换血之术?” “他们——”梅破腊自嘲地笑笑,“应该说是不认同吧。” “为何不认同?” “换血之术与我所做的其他事一样,都难以被世俗所容。连跟随我多年的水叶和井橘都无法完全认同,又怎能苛求他人认同?” 我看着他那有些孤寂的表情,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转而问道:“既然换血之术有用,桑麻为何会死?” 梅破腊轻声叹息:“我不知道。” “不是你杀的?”我直接问道。 “不是我杀的。”梅破腊直视着我,神色略带痛苦,但毫无愧疚。 我点点头:“无论如何,多谢你能告诉我这些。但是梅大夫,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同你说,如有冒犯,请你包涵。” “请大人直言。” “梅大夫为拯救苍生而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在令我佩服,但即便是水叶、井橘这样与你关系如此亲近的人,都会接受不了,更何况他人?所以,就算世俗习惯毫无意义,我们也不得不遵从,哪怕所谋之事再高尚,也还是要顾及旁人的感受,否则,会惹来许多不应有的麻烦。” 听完我的话,梅破腊默然不语,其实我认为他的做法无可指摘,其实我很讨厌自己的这番话,其实这番话我也做不到,但水叶、井橘之事已经说明,旁人不会对自己不理解的事报以宽容。 后来,直到我告辞离开,梅破腊始终没有说话,他好像一直在思索着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还在睡觉,就听院外有人敲门。被搅了觉头的我很生气,披上衣服,怒气冲冲地出去开门。 大门一开,眼前竟是一个我根本想不到的人——梅破腊。 只见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衫,头发略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双眼血红,显然是一夜未睡。 我一肚子火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忙问:“梅大夫,你怎么来了?” 梅破腊跪倒在地:“陈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他突然行此大礼,我慌忙扶他起来,口中道:“梅大夫是家母的恩人,有事尽管开口,我绝不推卸!” 这时,黄伯也出来开门了,正好看见我们乱作一团的样子,就问:“少爷,什么事啊?” “没事,黄伯,您接着睡吧。”我说着,手中加大力气,半扶半拉地将梅破腊带回我房中。 “之前为夫人医治时曾到过贵府,今日有事相求,我就冒昧而来,实属不该。”梅破腊低头道。 “梅大夫莫再如此客气,不知是何事?我定全力以赴。” 梅破腊掏出一卷纸,慢慢铺开:“陈大人,这是那些自愿让我医治之人同我签订的生死状,里面说得很清楚,立状之后,他们的性命就交于我手中,无论生死,绝不追究。” 我接过来看了看,有些迷茫:“不错。” “既然如此,水叶、井橘杀那十二人也不该被治罪,恳请大人将她二人无罪释放。” 我一点都没想到他所求之事竟是这个,忍不住叹了口气。 梅破腊见状,以为我为难,急道:“有这些生死状还不够是吗?还需要什么才能为她二人免罪?我都能去办!” “不是……”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梅大夫,水叶、井橘杀人,既扰乱了你探求医术的路,又给金善堂惹上麻烦,你为何还要救她们?” 梅破腊张了张嘴,低声道:“昨日你说得很对,我那些医治手段,不是谁都能接受的。水叶、井橘只是做了普通人会做的事而已,她们也是出于好心,我不会怪怨她们。” 我忍不住道:“但我认为梅大夫没有错。” 梅破腊无奈地一笑:“我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可旁人都说我有错,不该这样,不该那样。他们就不想想,若没有牺牲,我大兴的医术只能止步不前。” 我收好那些生死状,斟酌着开口:“梅大夫说得有理,不过,家母猝然离世,让我想通了很多道理。有道是人各有命,所以,既然今生母子缘分已尽,就算再留恋也只能放手。世间事不过如此,若逆天而行,苦苦强求,既无必要,也非好事。” 梅破腊若有所思,又沉默地想了很久。 第十八章 太元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水叶和井橘当然不能说放就放,要等此案彻底查清后,才能对一众嫌犯行判。 我将查到的情况飞鸽传书于陆休,随后的几天里,基本都在金善堂待着,既是为了像娘亲一样给梅破腊帮忙,也是为了看好他防他逃跑,毕竟桑麻之死的真相还未查明。 每次我过去,梅破腊都会冲我笑笑,不太忙的时候,还会给我讲些奇怪的病患,以及他打算如何医治,见他如此,我也渐渐能像从前一样坦然面对他了。 至于金善堂牵扯出的那些命案,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 几天之后,陆休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那天我一直在金善堂捣药,待到傍晚才回去,一进家门就发现陆休在正堂坐着等我。我有些奇怪,以他的聪明,根本不用猜就能想到我一定在金善堂,为何不过去找我,只在我家里干等着? 我边想着边疾步上前,走近后才发现陆休脸色出奇地沉重。 “这么快就都查清了?”我问。 “还需再确认一事。” “什么事?” 陆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向我讲述了他此番回京查出的情况。 一到大京,陆休便马不停蹄直奔太元司找孔泠,孔泠见他来,忙问:“陆大人哪里不适?” 陆休道:“此番前来,只为查案,烦请孔大医屏退左右。” 孔泠闻言,略微有些不安,待他人离开,立即问道:“陆大人,是什么案子?” 陆休紧盯着他:“孔大医可曾听说过金善堂?” “这个——不曾听过,也是医馆吗?” 陆休取出忍凡收到的那封信:“请孔大医坦诚以告。” 孔泠看见信,面色有了些许慌乱:“这信,这信与老夫无关!” “孔大医,我若没有证据,也不会贸然前来。这纸仅供皇宫特用,纸上又药香扑鼻,若说与太元司无关,怕是谁都不会信的。”陆休看看大医,又加了一句,“而且,金善堂也有人证见过孔大医与窦大医,孔大医怎能说不曾听说过金善堂?” 孔泠更是慌张:“对对对,是老夫记错了,我们确实去过金善堂。” 陆休晃晃手中的信:“那么,孔大医可知此信内容?” 孔泠的胡子抖动了半天,才道:“……知道,知道。” “金善堂远在漠南,孔大医怎知它私埋死人的地点?” “这——老夫与窦大医去时,只觉得那里的梅大夫行事鬼祟,便令人暗中盯了一个月,果然让我们发现,金善堂会将治死的病人偷偷埋在城外,我们就把他们埋尸的地点都记了下来。” “孔大医如此有心,为何不直接报至当地官府,反而要收买大佛寺住持代为做局?” “我们——我们只是为了避嫌,同行是冤家,我们直接报官,未免显得是在打压同行。” “既然金善堂擅自处置治死的病人是事实,又怎会有打压之嫌?” “这个——悠悠众口,不得不防啊——” 陆休眼神变冷:“是防悠悠众口,还是防金善堂威胁到太元司的地位?” 孔泠一下子涨红了脸,半晌才看着陆休道:“陆大人怎能如此想老夫!太元司的地位,岂是一个小小的金善堂能威胁的?” “即便是换血之术?” 听到这四个字,孔泠一下子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如今换血之术出了人命,孔大医若再隐瞒实情,只能请您去趟钦臬司了。” “出了人命?”孔泠怔了怔,“莫非——那孩子死了?” 陆休点点头,看孔泠惊讶的神情不似作伪,难道他真的不知桑麻已死? 孔泠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轻松与释然:“这就对了,明明都是邪道异端,非说是什么妙手回春!” “孔大医认为金善堂是邪道异端?” “是!”孔泠激动起来,“既然陆大人已经查出换血之术,那就应该知道,金善堂不走正道,医治手段令人匪夷所思,若不及时铲除,必会遗患无穷!” “遗患无穷?孔大医是想说,只有太元司才算正道?只要用了太元司闻所未闻的医治手段,就会遗患无穷?” “这——”孔泠被问得一愣,又坚定地答道,“老夫虽不敢说医术冠绝天下,但也执掌太元司二十余年,护吾皇龙体安康。换血之术仅存于前朝残卷中,即便是老夫也不曾真正见识过,而那位梅大夫年纪轻轻就敢在活人身上尝试,分明是急功近利,失了医者之心!” 看着须发皆白的孔泠,想到他这些年尽心尽力地照顾大兴诸位皇亲大吏,陆休多少也能体谅他的想法,即使这想法有失公允。 “眼下那孩子死了,可见换血之术根本是骗人的把戏,老夫更是问心无愧!” 陆休缓缓道:“可能是换血之术无用,也可能是有人痛下杀手。” 第十九章 正林堂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什么?!”孔泠大为震惊,“陆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杀了那孩子?可——可这是为何?!” 陆休看看他:“按方才铲除异道的说法,孔大医也有杀人之嫌疑。” 孔泠有些生气:“陆大人莫要血口喷人!老夫一生救人,从未动过丝毫杀人的念头!”见陆休还在看着他,孔泠愈发着急,“更何况,那日除我和窦大医外,正林堂的陶大医也在场,梅大夫更是寸步不离,我哪里有机会下手?!” “除了诸位大医,还有别人单独去过金善堂吗?” “有没有别人去过不得而知,但梅大夫生怕那孩子有半点闪失,所以不管谁去,梅大夫都会形影相随。” 如果孔泠所言不虚,那么桑麻不是死于病痛,就是死于梅破腊手中。陆休正这么想着,孔泠又道: “陶大医后来又独自去过一次金善堂,被我们太元司的人看到了,不过当时梅大夫一直陪同左右,他肯定做不了什么。” 陆休心念一动:“陶大医对换血之术的看法可与孔大医一致?” 孔泠一听就来了气:“非也!陶大医对换血之术很有兴趣,拉着梅大夫问了半天,后来老夫多次暗示过他此术不可留,也不知他听懂没有。” “之后陶大医是否再同孔大医提过此事?” “没有,”孔泠摇摇头,“我们同去的那次,离开金善堂后陶大医便不发一言,我与窦大医商讨时他也一直沉默,后来他独去之事也未曾同我提过。” 陆休陷入沉思,陶灼华独自返回金善堂的目的是什么? 孔泠又试探着开口:“陆大人,如果那孩子不是死于病症,是不是就意味着换血之术果真有用?” 陆休想了想,道:“若果真有用,孔大医有何打算?” “当然是向皇上举荐梅大夫进入太元司!”孔泠不假思索道,“有这等奇术,自然应为朝廷效力。” “看来桑麻之死与太元司无关,因为其实他们还是很希望换血之术能成功的。”听陆休讲到这里,我插嘴道。 “不错,我也这样想。”陆休点点头,接着往下讲。 孔泠的话让陆休有了一个推测,所以,从太元司出来后,他又立刻赶往正林堂,却被告知陶灼华外出未归,于是,他就去找阿妙,问她最近陶灼华是不是去过漠南的达北城。 “嗯。”阿妙就回答了一个字。 “达北城并无正林堂分号,陶堂主不远千里而去,所为何事?” “不知道。” 陆休看看阿妙的样子,就知道她分明知情,只是不愿说,可他也知道,阿妙心中自有一把是非标尺,只要她觉得不应该说,就算以破案为由问她,她也不会开口。 偏偏是阿妙,陆休对她毫无办法,只能叹了口气。 阿妙见他一脸无奈,又有些不忍,就道:“反正不是去作恶。” “不是作恶?”陆休反问道。 阿妙瞪大眼睛:“你竟怀疑堂主会作恶?” 陆休想了想,道:“有时,作恶的本意就是作恶,行善的本意就是行善;可又有时,作恶的本意是行善,行善的本意是作恶。” 阿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转过身去,双手胡乱抓药,口中含糊道:“你就喜欢说这些绕来绕去的大道理,听不懂。” 陆休又转到阿妙面前:“陶堂主认为,自己是在行善,对不对?” 阿妙深深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休笑了笑:“明白了,或许,陶堂主确实是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阿妙闻言,怒视着陆休:“你什么都知道,还非要来问我,就是想逼着我自责难受是不是?”说着,竟带了些哭腔。 看阿妙这样,陆休也有些后悔,忙温柔地安慰道:“不,你们这样做,才是真正的圣手仁心。”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再次打断他:“什么意思?你俩在打什么哑谜?” 陆休笑笑:“你听我继续往下说就明白了。” 说话间,陶灼华回来了,看到陆休只当他是来找阿妙,于是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往后堂走,陆休看阿妙已不再生气,便跟了上去。 陶灼华见陆休一路跟他回到房间,有些莫名其妙:“陆大人有话要说?” “陶堂主曾去过金善堂?” 面对陆休的提问,陶灼华稍加犹豫便痛快地点头承认:“是,金善堂的梅大夫医术盖世无双,手段新奇独特,连我也要向他求教。” “顺便劝说梅大夫杀死桑麻?” 陆休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陶灼华彻底愣住了,半晌才道:“陆大人怎么知道?” “为医者应治病救人,陶堂主反而起了杀意,难道不会愧疚吗?” 陶灼华看看自己的双手,轻声道:“不会。” 第二十章 无可奈何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因为杀他一人,是为了救更多人?” 此话一出,陶灼华彻底被击垮,疲惫地坐倒在椅子上,双目失神:“是,原来陆大人什么都知道了。” “若真是如此,也不能说陶堂主做法不妥。”陆休跟着坐了下来。 “但我毕竟还是起了杀意,更何况桑麻本来能活,我真是罪大恶极。”陶灼华喃喃道,“可是,桑麻不死不行。换血之术还未彻底奏效,就有那么多大人物收到风声,还将此术从治病夸大成续命,更变本加厉地认定它可令人长生不死。那么,待换血之术彻底成型时,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陆休看着屋顶,低声道:“一部分人会用尽各种手段让另一部分人为他们续命。” “是啊,到时候,贫苦百姓的性命更不值钱,达官贵人为了自己的‘长生不死’,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寻找新血,根本不会顾念贫苦百姓的死活,天下,必大乱。” 陆休叹息道:“桑麻固然无辜,但陶堂主此举,才是大仁大义。” 陶灼华没有说话,弯下了腰,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梅大夫亲自动的手?”陆休又问。 “我不知道。”陶灼华闷闷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换血之术是梅大夫的,所以我只是向他阐明了利弊,由他自己决断。” 陆休叹口气:“看来陶堂主的劝说有效,桑麻确实突然死了。” 陶灼华猛然抬起头,脸上半是如释重负,半是痛苦欲绝。 陆休看着他:“桑麻的尸体上只有换血时留下的刀口,再无其他伤痕,我找不出死因,陶堂主可否为我指点一二?” 陶灼华闻言,惨然一笑:“无非是再将桑麻自己的血换回去罢了。” “原来是这样。”我感慨万分,既清楚了桑麻的死因,也明白了为何不能让换血之术成功。 陆休似有所想:“由此可见,古书里的那些失传之物,或许并不是后人做不出来,而是因为种种考量,发现让它消失才更为合适。” 我听得也有些黯然。 天亮之后,我不想起床,因为今天要去金善堂缉拿梅破腊,可从我内心来说,我始终认为他的做法没有错,陶灼华的做法也没有错,甚至孔泠的做法也不算全错。 这可能是我最不愿见梅破腊的一次。 到了金善堂,今日梅破腊并未坐诊,我们在后堂找到他时,他又在翻着一本破旧的医书。 见我们二人前来,梅破腊很平静地起身行礼,我心中思绪万千,都不知该如何说话。 “梅大夫,桑麻换下的血在何处?”陆休开门见山地问。 “带病之血,自然是深埋于地下了。” “何处地下?”陆休追问。 梅破腊默然无语。 我开口道:“梅大夫,将那带病之血留下仔细查究,才更像你的做法吧。” “知我者,陈大人也。”梅破腊笑了笑。 陆休道:“梅大夫,我已同陶灼华陶大医谈过,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但实不相瞒,我并无指认你杀害桑麻的确切罪证,唯一的疑点也不过只有你能单独接触到桑麻,有杀人的时机,所以——” 梅破腊摆摆手打断陆休的话:“陆大人不必多言,是我所为,是我将桑麻的病血又换了回去,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拼命救活的孩子。” 虽然早已猜到真相,但听他亲口承认,我还是有些难过,也不知是在为谁难过。 “之前我问你,你为何说桑麻不是你杀的?”我问道。 “桑麻确实不是我杀的,他是被这个世道逼死的。”梅破腊的笑容有些苦涩,“这个世道,配不上换血之术,也配不上我的苦心钻研。” 我再次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心中很是赞同他的说法。 “难得陆大人今日前来,再让我为大人最后行一次针吧。”梅破腊又道。 “多谢梅大夫。”陆休也并不意外,起身褪去上衣。 行针时,我们三人再未开口,直到最后银针拔出,我见这次针上一点也不发黑,这才松了口气。 随后,梅破腊又写下一个药方交给陆休,叮嘱他照此方再服一个月药,体内的毒便可根除。 做完这一切,梅破腊道:“二位大人,金善堂虽犯下人命官司,但杀人都非本意,且每位死者都签有生死状,清清楚楚写着两不追究,所以我和水叶、井橘应该不会被定罪,是不是?” 陆休沉吟一下,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恳请二位大人容我自行离去。”梅破腊说着就要跪下。 我和陆休忙拦住他,我问:“梅大夫欲往何处?” 梅破腊勉强笑道:“本以为漠南这等偏远之地,可让我不受打扰地钻研医术,谁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此事过后,怕是又要有一堆麻烦找上我,我只能提前躲开了。至于要去哪里,我也没想好。” 陆休道:“即使想好了,最好也不要让我们知道。” 第二十一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梅破腊走得无声无息,我们确实不知他去了何方。 后来,我不知陆休是如何向上面禀报的,也不知他是如何向桑四田解释的,总之,这件事很快尘埃落定,水叶和井橘也被无罪释放,只是她们再也找不到梅破腊了。 此间事了,我收拾好行李,准备返京,临走前,再次让黄伯和小烟各自回家,经过一番苦口婆心,这次,他们终于听从。 送别时,我拿出这一年来积攒的所有银两分给他们,可他们谁都不要,只拿了应得的工钱。 不过,趁他们不注意,我还是将多余的银两偷偷塞入他们的行李中。 我给黄伯雇了辆马车,他家离达北城不算远,两天应该就能到,只是不知家中还有没有旁人。不过,就算无人,我给他的银两也足够让他安度晚年了。 小烟则拉着我哭个不停,边哭边叮嘱我如何吃饭如何穿衣,说自己对不起我们,既没有照顾好夫人,也没有照顾好少爷,弄得我哭笑不得,一再保证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丫鬟,而且我自己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作为“回报”,我也同她叮嘱了半天要好好找个老实的夫君过日子,如果有人敢欺负她,就什么也别管,直接来钦臬司找我做主。 在回大京的路上,我与陆休又聊到梅破腊。 陆休道:“良医与良相,一为救人,一为治国,其实有很多相通之处,都需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 我叹道:“真复杂,就不能让医者只专心于医术吗?” “恐怕不能。而且不只是医者,三百六十行,只要成了行当拔尖,就必须受多方牵绊,再不能随心所欲,只顾眼前而不顾全局。” “……那还是不拔尖的好。” 陆休笑笑:“但只有成为拔尖之人,才能做到更多的事。” 我想了又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我还是不喜欢复杂。 “梅大夫与你好生相似。”陆休忽然没来由地感慨了一句。 我一愣:“怎么你也这样说?” “也?” “嗯,我娘亲曾说过同样的话。”我低下头来。 陆休沉默良久,才道:“其实你不必将黄伯和小烟都打发走,否则日后回家,未免太过孤寂。”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嗯,”我抬头,强笑道,“以后,钦臬司就是我的家,查案就是我的命,不回来了。” 陆休怔了怔,也笑道:“那我真是能省不少心了。” “啧啧,说得好像我之前让你多费心一样。” “唔——” “好了好了!知道了!不用说出来!” “哈哈哈……” 我们迎着朝阳,策马而去。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月行中天,夜色深沉,可月下的村庄里,还有人没睡。 “娘,再讲一个嘛!”一个小丫头躺在被窝里,跟炕头坐着的妇人撒娇。 “今晚都讲了这么多故事了,你还没听够?” “没有没有,娘,再讲一个吧,反正爹没回来你也睡不着。” “哎,也不知你爹去了哪里,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好,那娘再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然后你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好!” “从前,有一户人家,生了三个娃子,老大老二是女娃,老三是男娃。这家的男人要在外面做工养家,所以经常不在,家里头只有女人带着三个娃子过。 “有一天,这个女人要回娘家,临走前安顿三个娃子,不能给任何人开门,娃子们都答应了下来。没想到,晚上往家返时,女人遇到一个狐精,狐精起先扮成人,和女人闲聊,知道了她有三个娃子,然后就把女人吃了,吃完女人还不够,又扮成女人的模样,往女人家里走,想连那三个娃子一起吃了。 “狐精扮得很像,三个娃子以为是自己的娘回来了,就给开了门,狐精进了屋,说‘瘦的瘦的挨墙睡,胖的胖的挨娘睡’,娃子们也没多想,就按它说得做,让最胖的弟弟挨着它睡。 “睡到半夜,两个女娃被嘎嘣嘎嘣的声音吵醒,一听是狐精那边发出来的,就问它在做什么,狐精说它在吃干菽,得使劲咬。两个女娃听完有点奇怪,大半夜的吃什么干菽?于是,她俩偷偷往那边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三娃子的衣服都被扔到了地下,再看炕上,哪里还有小弟的影子?早就被狐精吃掉了,那嘎嘣嘎嘣的声音,就是狐精嚼三娃子脚趾头的动静!” “啊!”小丫头赶紧钻进被窝里,紧紧抱住自己的脚,好像这里也有狐精要吃她的脚趾头一样。 “两个女娃害怕得不行,但又不敢说话,不然狐精会一下子把她俩也吃掉。只能想办法逃走了,于是,她们跟狐精说‘娘,娘,我要去茅房’,狐精找了两根腰带系住两个女娃,这才放她们出去。 “两个女娃一出来院子,就把腰带解下系在老母鸡的身上,然后赶快跑掉了。在屋子里的狐精什么也不知道,过一会儿就拽一拽腰带,问两个女娃还在不在,老母鸡被一拽,‘咯咯咯咯’叫个不停,跟人笑起来一模一样,狐精就说‘别笑了,别笑了,回来睡觉了’。就这样,狐精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去院子里看了看,两个女娃早就跑得没影儿了,狐精气得头顶直冒烟,但也只能再去别的地方吃人。” “啊呀!太吓人了!娘!快搂住我!”小丫头蜷缩成一团扑进妇人怀中。 妇人笑了起来:“胆子那么小,还净爱听这种故事,要是你爹回来知道我给你讲故事讲到这么晚,肯定又要骂我了。” “可是我想听嘛!娘,再讲一个吧!” “不行,刚才讲的是最后一个,你快睡觉,不然再也不给你讲故事了!” 小丫头只好老老实实躺好,嘴上却还不停歇:“娘,你不睡吗?” “娘再等等你爹,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啊……” 很快,小丫头就进入了梦乡。 第一章 叱咤风云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从漠南回到大京,时隔半年,只觉得钦臬司都变得陌生起来。 大家见我回来,纷纷打着招呼,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比以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就像我,也比以前少了几分没心没肺。 另外一处不同,就是凉世一居然在司里。不过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凉世一回来了,陆休又怎会有空大老远跑去漠南办案。 我回到房间,虽然过了半年,但一切还是老样子,甚至都没有积灰,听说是金大娘一直在帮我收拾,我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正感慨时,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我回过神来,加快动作将行李收拾妥当,然后提着鸽子往鸽舍走去。 泰叔一见我就高兴地笑了:“小觜啊,你终于回来了!” 我将鸽子放回鸽舍,也笑道:“泰叔,您是想我,还是想我这鸽子?” “当然是想你!你不在的这半年,我过得可是太无趣了。” 我故意道:“在我来钦臬司之前,也没见您过得多不好啊!” “你小子,一回来就跟我抬杠!”泰叔作势要打我。 我轻易闪开,嘿嘿笑了。就算娘亲不在了,身边还是有这些熟悉的人,真好。 “小休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回来了,但他一回来就被凉大人叫走了。” 泰叔仔细打量着我的鸽子,口中说道:“也是,咱们这钦臬司啊,凉大人不在可以,小休不在可是不行。” 我顺势问出心中困惑已久的问题:“凉大人为何总不在司内?他平时都在哪里?” “不知道。”泰叔摇摇头,“凉大人的事,没有人知道。” 我有些失望,泰叔看我这样,误会了我的意思,接着说道:“但你可别因为凉大人总不在就小瞧于他,再往前推十年,甚至二十年,凉大人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啊。” “是吗?怎么个叱咤法?”我来了兴趣。 泰叔索性坐到鸽舍旁的走廊上,开始回忆当年。 早在光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凉世一只是边境小城的一名县官。那时边境不稳,时常有战乱,外军也不像现在这样强大,那座小城的日子很不好过,但小城太小,所以根本无人在意,更没有人在意它的县官凉世一。 直到有一次,敌军大兵压境,都令和当时的外军大将军都不以为然,认为这不过是敌国的又一次试探罢了,无需理会,所以边境各城都没有作任何防备,百姓照常过日子。 只有凉世一觉察出异常,他认为这次绝不是试探,所以擅作主张,开始囤粮掘沟,加强防御。这番劳师动众,自然令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可凉世一不为所动,强令众人按他的指令行事。 几天之后,敌军果然大举进攻,其他地方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有凉世一这座城固若金汤,外军凭借此城作为休整地,一点点将敌军打出大兴。 经此一役,凉世一被当时尚在外军磨炼的光帝注意到了,光帝与他畅谈一番后,认定他有经世之才,于是将他招入麾下,就这样,凉世一默默跟着光帝杀敌建功,全心全意辅佐光帝。 我听得惊叹不已,忍不住问道:“那凉大人是怎么判断出那次敌军并非虚张声势的?” 泰叔砸吧砸吧嘴:“不知道,凉大人的事,没有人知道。” 那时太子未立,夏王无心皇位,乐王尚在襁褓,只有同样野心勃勃、能力出众的庆王也有资格争夺大统,但有了凉世一这么个得力干将,光帝如虎添翼,顺利登基。 新旧交替之际,朝纲最易动荡,为巩固统治,光帝萌生了成立钦臬司的想法,决定让头脑清晰、判断准确的凉世一来筹备此事。 “等等,”我开口打断泰叔的讲述,“泰叔,钦臬司不是破案的吗?跟巩固统治有什么关系?” 泰叔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钦臬司成立伊始,并不是专门的破案机构,它更重要的任务是督察朝中官吏,不论是收受贿金,还是结党营私,都会被凉大人揪出来。” 刚开始,朝中没人当回事,毕竟按照惯例,新帝登基都不敢将朝中老臣逼得太甚,更何况主持钦臬司的只是一个来自偏远地区的无名小官,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可谁都没有想到,凉世一作风极为强硬,讲得是“法不阿贵”四个字,无论是什么皇亲贵戚、大官要吏,只要有足够的罪证,就一定会被凉世一定罪判刑,谁来说情都不管用。 同时,凉世一依然保持了惊人的清醒,并没有出现“杀红眼”的事。在一起案子中,虽然物证不足,但所有人都众口一词指认某人为元凶,这种情形下,凉世一认为此事一定有蹊跷,于是反而愈发谨慎,最后果然查清此人是被冤枉的。 第二章 满家父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凭借这样公正无私、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再加上光帝明里暗里的支持,很快,凉世一凭借一连串震动朝野的大案迅速站稳脚跟,钦臬司也打响了名头,再无人敢轻视。 我听得痛快,抚掌赞道:“凉大人真厉害!” “是啊,确实厉害,但那时辛苦也是真的辛苦。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是最先跟着凉大人的特使,如今凉大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还有谁像我们当年一样夜以继日地为了钦臬司奔劳?” 听到这里,我肃然改容,对着泰叔深深行礼:“泰叔,多谢你们的尽心尽力,才有了今天人人仰慕的钦臬司。” 泰叔被我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忙谦虚道:“言之过甚,言之过甚,你们也辛苦,你们也厉害。” 我仍是赞服不已,泰叔却叹息道:“可惜啊,皇上渐渐坐稳了位子,朝中也都替换成自己的亲信,如今四海安宁,钦臬司也只能与刑仵司抢功劳,哪里还有当年一览众山小的气势。” “这是自然,若这么多年过去,还源源不断地有高官显贵犯案,大兴早就不稳了。不过,听您说完,我倒是明白了很多,以前我一直想不通,既然有钦臬司,为何还要设刑仵司,毕竟两司职使也太过相似了。” “是啊,钦臬司说是办大案奇案的,可每年能有几件大案奇案?凉大人总不在司内,刑仵司的翟亭又爱表功,长此以往,只怕皇上会觉得钦臬司无用,直接将钦臬司撤了!到那时,我们辛苦拼出来的,就什么都没有了!”泰叔说着激动了起来,好像皇上明天就要下旨撤销钦臬司一样。 我想了想,道:“既然凉大人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心中一定早有计较,他时常不在司内,也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我们只管做好自己手头的事就行。” 泰叔看着我笑了:“你呀,总觉得天塌下来有小休撑着,所以也不愿往长远想。但你说得也对,咱们呢,各自做好手头事,就算是对钦臬司最大的回报了。” 与泰叔闲聊了半天,我才告别离开,路过公政堂时,正好碰上刚从里面出来的陆休,我见他手持公文,便赶紧跟了上去。 “有案子?” “嗯。” “什么案子?” “失踪。” “谁失踪了?” 陆休被我问得有些无奈:“案情未查明前不得外泄,你不知道这个规矩吗?” 我一愣:“不告诉我案情,我怎么协助你查案?” “之前是因为怕你对断案生疏,我才又同你一起办了梅破腊案,其实你入司早已满一年,可以自行接案了。”陆休微笑着道。 “啊?” 虽然早就想独自办案,但当这一刻突然到来的时候,比起高兴,我心中更多的反而是茫然,一时不知该干些什么。 “不过此案告诉你也无妨,失踪的是满鸥。” “满鸥?”我极力回忆着,“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嗯,铸工司满大人之子。” 我一下子想了起来:“对了!办钦库案时,侯老提起过他!” 满关中是铸工司执令,掌管大兴城建道路、器械水利等,他天资聪颖,手下能人众多,钦臬司内那暗含先古阵法、困住无数外人的道路,就是由铸工司设计修建的。 但老天不会让一个人样样占全,满关中之才虽举世无双,但他的独子满鸥却半点窍也没开,甚至同常人相比都略显愚鲁。 这也就罢了,有满关中的庇护,满鸥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过完一生,但那满鸥却偏不安分守己,非要在外面惹乱子,不是逞能爬树却摔了下来,就是与人打赌光着身子走了一路,几乎成了大京人口中的笑话。 偏偏满关中的夫人又对这唯一的儿子宠溺得很,任由他胡闹,每当满关中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想好好管教儿子时,她都会胡搅蛮缠拦着不许,久而久之,满鸥越来越不成体统。 遇上这样的老婆儿子,满关中也是无可奈何,于是愈发醉心公务,宁愿待在铸工司办公也不愿回家。 说来也怪,满关中的夫人华春生,是工相华铁金的次女。华铁金膝下无儿,只有二女,长女华岁荣是大京第一美男、支度司执令杜冠之妻,聪慧得体,杜冠娶了她之后就一直没再纳妾。 可这华春生呢?虽说与长姐是一母所出,但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彪悍泼辣,私心护短。如果说杜冠是因爱妻而不愿纳妾,那么满关中就是因惧妻而不敢纳妾。 我想起在钦库案中,陆休曾私下见过满关中,说要同他聊聊满鸥的事,于是便问:“上次你去找满大人不就是为了满鸥吗?那次是何事?与他的失踪有关吗?” 陆休若有所思:“你这样一说——” 话刚说了一半,他就纵起轻功飞上墙头不见了。 第三章 平天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原来除了乔江,堂堂钦臬司第一特使也不喜欢走门。我腹诽着,自己往房间里走去,就在这时,却听身后有笔官喊我: “陈大人,凉大人请你去一趟。” 我应了一声,回身向公政堂走去,边走边琢磨凉世一单独见我做什么。 走进公政堂,凉世一正在看手中的一封信,尽管从泰叔口中,我听了不少他的丰功伟绩,但光看外表,他还是那副貌不惊人的样子。 凉世听到我进来,抬眼望向我,锐利的眼神让人瞬间意识到,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淡无奇。 “家中都安顿好了?” 我没想到凉世一也会问这样充满人情味的问题,忙答道:“都好了。” 就这么一句之后,凉世一立刻恢复公事公办:“平天有案,案情甚是离奇。漠南与平天相邻,风土人情相通,故由你负责此案。你是首次单独办案,切记认真谨慎,秉公守法,不可贪功冒进,铸成大错。” 原来是给我分配案子,我真的可以独立接案了? 我喜出望外,又有些手足无措,接过凉世一递给我的案卷,毕恭毕敬道:“是,陈觜谨记。” 凉世一微微点头,不再理我,又开始看手上的信,我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一出门,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案卷,细细读了起来,谁知,越读越是心惊,春日暖阳下,硬是出了一身冷汗。 此案由平天都令报送,又是凶杀案,死者共五人,说来倒是不多,可让我震惊的是这五人的死状—— 其中四人,全身骨头都断成一节一节的,不对,说一节一节还不足以概括现场的残忍程度,应该说,是他们全身每一处都被反了过来,头拧到了背后,脚跟拧到了膝盖下,就连手指肚子都被拧到了手背那面。 第五人更凄惨,或者不能称之为“人”,因为官府发现的只是一张皮,一张完整的人皮。 看完案卷,我有些明白为何凉世一特意提及漠南与平天风土人情相通了,这样诡异的死法,恐怕不是普通的凶杀案,而极有可能是出于某种习俗或邪乎的信仰。 我回忆了一下小时候听过的种种鬼神故事,似乎也没有会把人掰反过来或者剥皮的说法。 回到房间,我又逐字逐句读了一遍案卷,毕竟这是我独自承接的第一个案子,绝不能因为我的马虎大意丢了钦臬司的面子。 这一读就读到了傍晚,我舒展了一下身子,正巧瞟见陆休从外面经过,忙追了出去。 陆休见我跟过来似乎并不意外,进了房间便自顾自脱下外衫,开始收拾行装。 我一点也不客气地在凳子上坐下,问道:“那会儿你刚说到一半就走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嗯。”陆休手上不停。 “我知道,案情未明不得外泄,那你就挑能说的给我讲讲,行不行?” 陆休回头扫了我一眼,我赶紧闭嘴,不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开口:“案子不能提,可你那次去找满大人说了些什么?这个总能提吧?” 陆休顿了顿,无奈地停止收拾,转身也在桌边坐下,低声嘀咕:“有时两耳不闻窗外事,有时又刨根究底问个没完,我也不知你到底是不喜欢多管闲事,还是喜欢多管闲事。” 我咧嘴笑了笑,等着他开口。 “满鸥虽是满大人之子,但却资质平平,不像其父一般聪颖过人,大京最不缺嚼舌根的人,因此,满鸥从小是在周围的指指点点甚至是冷嘲热讽中长大的。” “我知道,以前有次碰到满鸥时,你同我讲过。” “嗯,所以你应该也不难理解,满鸥心中会憋着一口气,想向大家表明,自己其实很有出息。” “呃——”我挠了挠头,“可是他确实挺没出息啊,身无半点功名,也不愿去满大人为他安排好的去处,年近三十,却依然无所事事,既不求学上进,也不娶妻生子。” “连你都这般看待他,可想而知他人的态度。”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换成小声反抗:“……什么叫‘连我’?” “满鸥想要争一口气,却因不通人情世故,反而办出许多可笑之事。” “那——上次侯老说他与人打赌赌输了,光着身子回到府内,还有你说他心血来潮去正林堂学医,结果被阿妙斥责,都是因为想要争一口气?” “不错。正林堂那次,是因恰逢满夫人生病,满鸥便想学医为母亲医治,这才去了正林堂,非要让众位大夫教他医术。” 第四章 分头行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家人生病就现学医术,学医哪有那么简单?” “阿妙性子直,也是这样斥责了他一番,可他偏是不听,与阿妙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找到我,我这才赶了过去。满鸥在我面前倒是不敢太过放肆,我问清情况后,就让他离开了。” “那是,就连他父亲也应与你平级相视,更何况区区一个满鸥?” “休要胡言。”陆休无奈地呵斥了我一句,继续道,“至于侯老说得那件事,是因有些地痞捉弄他,说能教他日行千里,满鸥一开始不信,便与他们打赌,可那些地痞早已捏好圈套,满鸥自然是输,最后光着身子回家不说,还拜了这些地痞为师,一心想学所谓的‘日行千里’。” 我听得哭笑不得:“他——他也太能瞎折腾了吧!” “满鸥急于证明自己,但性情急躁,做事缺乏耐心,所以想法虽多,却始终未能成事。” 我撇撇嘴:“我看不只是急躁的缘故,是他本身就不够聪明。” 陆休肃声道:“虽说人之天资有高有低,但也要有适当的机遇,才能真正发挥出来。就拿你来说,若你没有当特使,而是当了笔官,每日与公文打交道,你能干好吗?那么,你干不好笔官,难道就能说你是天生愚笨吗?满鸥也一样,或许只是未找到适合自己的出路而已。” 我被陆休一席话说得缩起了脖子,忙不迭地点点头。 “满大人忙于公务,可能不甚了解满鸥的想法,满鸥越胡闹,他越是心生厌恶,这样反倒使他们父子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上次我去见满大人,就是试着同他谈谈满鸥百般折腾的缘故,希望满大人能对满鸥多些包容与关心,这样说不定会有更好的结果。” “那满大人听进去了吗?” 陆休摇摇头:“虽说当时他表现得很赞同,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是怨怪满鸥不省心,也懊恼自己的独子居然会一事无成。” “如果满大人能对满鸥多加引导与鼓励,可能满鸥也不至于一事无成。” “满大人同你我父辈年岁相仿,多年的想法又岂会那么容易改变。我担心此次满鸥失踪,是因他又与满大人起了争执,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所以方才是去拜访满大人,想问问前因后果。” “很有可能!满大人怎么说?” “满大人早已急得六神无主,见到我几乎要跪下哀求,满夫人更是病倒在床,啼哭不停。这种情况下,他们应该不会说谎,可他们夫妻二人都一口咬定,近来满鸥不曾闯祸,也不曾与他们发生过任何争执。” “如此倒是奇怪了……”我想了想道,“既然不是自行离家,那就是被人劫持!” 陆休点点头:“我也这样想。满鸥毕竟是铸工司执令之子,想打他主意的人应是不少。” “那你这个案子很简单嘛!”我伸了个懒腰。 陆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明白了,你根本不是对我这个案子感兴趣,而是想同我讲讲你的案子。” 我嘿嘿一笑,又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也被分了案子?” “是我提议凉大人将此案分给你的,又怎会不知?” 我一下有点泄气:“原来你已经看过案卷了。” “嗯,这案子确实有些诡异,你要多加小心。” “萨布寮都去过了,再诡异还能诡异到哪去。”我没精打采道。 “各地风土不同,万不可大意。”陆休看看我,又道,“漠南与平天有诸多相似之处,你可曾听说过有什么情况需要动用此等丧心病狂的手段?” 我皱眉道:“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却还是没找到头绪,剥皮且不说,反骨而死的那四人,死状非同寻常,而且分别埋葬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我觉得同神鬼之说脱不开关系。可虽然平天的迷信之风较之漠南更甚,但也多是些狐蛇精怪,没听过要反骨剥皮的说法啊。” 陆休想了想,道:“除神鬼之说外,还应考虑其他情况。我曾办过一起人皮案,凶犯为绘制舆图,专门选择质地更为柔软细腻的人皮——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我就是觉得——你未免太过波澜不惊,什么质地柔软细腻,那可是人皮啊!”我一脸嫌弃。 不过,陆休当了许多年特使,恐怕各种场面都已见怪不怪,去年为查清楚英死因,他都可以大半夜切剖同僚尸体,这样想来,用平淡到提不起兴趣的口吻谈论人皮质地,似乎也不难理解。 陆休笑了笑,没再说下去,我接口道:“总之,等到了平天再行查探,放心,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瞒不住我。” 第五章 凶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做了一夜梦,梦中都是幼时听说过的那些鬼怪,它们绕着我转来转去,我急切地在它们中间穿梭着,却始终找不到我想找的那一个。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鸽子去了马厩,却发现北斗不在,不知陆休是不是有了什么线索,早早地就出去了。我没再多想,跨上南豆就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为了打听消息,我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与茶馆酒肆中的当地人闲聊几句,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可惜一直没有收获。 六天之后,我终于到了案发地——平天金宁府保家落。 保家落是一个规模颇大的镇子,我先找了处客栈落脚,然后不急着去官府,而是绕着镇子走了一圈,熟悉当地情况。 此地天黑得早,刚转完一圈,街上就不见什么人了。我回到客栈,找掌柜的讨来纸笔,按方才印象大致画出保家落的舆图,然后将发现五位死者的地方一一标出。 剥皮尸——不,那只是一张完整的人皮,甚至不能称之为“尸”——人皮是在城外一棵高大的桦树上被发现的,发现它的是两个顽皮的孩童,他们只是想爬到树上看看,谁知却看到了这样可怖的景象,只怕他们一生都无法忘却了。 另外四具反骨尸则都在城内,被它们围绕着的,是一处不算小的集市,但我经过那里的时候,集市居然冷冷清清,几乎不见什么人来,而且有好多家店铺都关着门。 不知这集市是素来如此,还是因为在附近发现了反骨尸。 明天先去看看那几具尸体,然后,就从集市入手吧。我打定主意,倒头睡去。 次日醒来,我先去了官府亮明身份,保家落县长冯远在见礼后,一边客套着一边带我来到殓房,仵作陪同。 我走到冰床前,暗自屏住气息,告诉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一定要冷静,然后伸手,逐一掀开覆盖着尸体的白布。 即使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即使已经通过案卷知道了尸体的死状,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胆战心惊,目不忍视—— 那四具反骨尸,浑身上下已无一处完好的骨头,整个身子就好像被一双巨大的手拧了好几圈,每一个部位都不在原处,似乎全身到处都是可以扭转的关节。 这是何等残忍之人才能做出来的事?! 而那张人皮,其可怖程度更是超乎我想象,它好像已被清洗过,白白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迹,而且极为完整,甚至连面容都依稀可辨,只有头顶处有个洞,真不敢想象这张人皮是如何取下来的。 不过陆休说得不假,人皮果然柔软细腻。 等掀完最后一块白布,我几乎要耗尽全部力气才能勉强站稳。冯远在早已跑向殓房门口,干呕不止,仵作虽然不至如此,但脸色也极为难看,紧贴着殓房墙根,离尸体要多远就有多远。 我深深呼了口气,梅破腊案中,我也见识过各种死状凄厉的尸体,那时有陆休,我可以毫无负担地躲避,而现在只有我一人,我切不可丢了特使的颜面。 这么想着,我才强忍住细细查看了每一具尸体,确保没有漏看之处才作罢,我可不想再来看第二遍。 仵作陪着我看完,脸都绿了,见我终于要离开,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冯远在已呕得失了精神,见我出来,有气无力地行着礼: “下官失态了,大人勿怪。” 我客气道:“有劳冯大人,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冯远在将我迎入办公堂,奉上先期查访此案的种种证据口供,并令下人端上茶水,自己先猛灌了几口下肚,脸色才稍稍缓和。 我装作没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低头翻着口供,问道:“死者身份都已明了?” “回大人,那——那人皮还在查探,其余四人身份均已查明。” “好。”我翻看着四人的身份情况,不由得想起云意案中,陆休是根据死者都居住在县衙附近这一共同之处找到了突破口,那么,这四人又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我将四张写有死者身份情况的纸翻来翻去,除都为男性外,竟再无任何相似的地方。 冯远在见我半晌不开口,小心翼翼地道:“大人,可有不妥?” “唔——这四人还有更为详细的身份情况吗?” “回大人,有倒是有,但再详细的,就要调取户籍了。” 我看冯远在一脸为难,就问:“不方便吗?”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保家落人口较多,他们四人的户籍书,恐怕不太容易找到。” “冯大人,你这是何意?”我皱了皱眉。 “下官只是怕户籍找来需耗费多日,误了大人办案。”冯远在赔笑道。 第六章 林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哼,说得冠冕堂皇,搞不好是因为他没将户籍录全,所以才推三阻四。 “保家落户籍官是谁?若冯大人不方便的话,我自己去同他说。”我故意道。 冯远在慌忙摆手:“不必劳烦大人,下官自会办妥。” “好,给他三天时间,务必把这四人的户籍书找出来,户籍书必须清清楚楚,详详细细。” “是,大人。” “人皮案死者身份也要尽快查明。” “是,大人。” 我又看看口供,问道:“反骨案报案的这个林下,是何身份?” “回大人,林下乃是商贾之人,在西市开有一间米铺。” “西市?”我想了想,“就是长尾街旁的那处集市?” 冯远在一愣:“正是,大人竟对保家落如此熟悉?” 我没有答话,转而道:“有劳冯大人尽快确认人皮案死者身份,并敦促户籍官详查反骨案死者情况,我三日后再来。”说完便起身告辞。 出了县衙,我纵起轻功,向西市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就到了。 西市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在一间间店铺中,我果然找到了“林记米铺”的招牌,只是也大门紧闭。 我拉住一个路人,行礼道:“大哥,请问这集市怎么都关门了?” 路人上下打量我一眼,道:“你是外乡人吧?这里出了死人,谁还敢开门做买卖?” “死人?” “是啊,死得真惨,我只看了一眼,就做了好几宿的噩梦。”路人啧啧不停。 “唉,千里迢迢来找林记米铺的大掌柜,现在关了门,我该如何是好?”我装作很焦急的样子。 “别急,我知道林掌柜的住处,你随我来,我指给你看。”平天百姓果然都热心豪爽,与漠南人颇像。 这位大哥很健谈,边领着我往前走边问:“你找林下做什么?” “哦,有人托我给他捎样东西。”我随口答道。 大哥似乎有些吃惊:“竟还有外乡人给他捎东西?” “呃——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就是些普通小玩意。” “还真有人会给他送东西?” 这位大哥满脸不可置信,搞得我也有些茫然:“林掌柜是生意人,与外乡人结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大哥摇摇头:“你刚来此地,当然不知道。林下可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小混子,几乎每个人都上过他的当,这种人,怎么会有人惦记着给他捎东西?” “小混子?” “是啊!别人且不说,就连自己的老婆和丈母娘都要捉弄一番。” 我更是茫然:“怎么捉弄?” “说来倒也简单,他先是风风火火地跑回家,跟他老婆说‘你娘病死了’,他老婆一听当然是大哭着要往娘家赶,林下装作好心给她擦脸,其实手中早已藏了锅黑,这一擦,全抹在了他老婆的脸上。 “路上,妇道人家走不快,林下就说要先跑过去帮忙,提前到了丈母娘家,一进门就大喊‘你闺女疯了’,他丈母娘一听就急了,也大哭着往外走,走到半路,就见自己的闺女披头散发、满脸黑灰,哭哭啼啼地走着,简直就像疯了一样。 “娘俩碰面,抱头大哭,一个说‘娘你不是死了吗’,一个说‘儿你不是疯了吗’,两人哭了半天,才终于弄清楚怎么回事,而那林下,早躲在一边笑破了肚皮。” 我听得目瞪口呆:“他好歹是一个掌柜,怎会如此促狭?” “米铺是他爹娘传给他的,不然,他哪能当得了掌柜。他天生就是那么个性子,没辙。后来,被他捉弄的人多了,有一次,大家实在气不过,就合伙把他装进麻袋里扔到了树上。” 我忍俊不禁:“哈哈,这回他该长记性了吧?” “哪有啊!这林下真不愧是捉弄人的好手,被困在麻袋里也不着急,耳朵听到树下有人经过时,就大声喊‘红眼半,红眼半,捂上三天三夜好大半’。” “什么是‘红眼半’?” “嗨,就是肝火旺盛,攻于双目,眼珠子看起来不是半黑半白,而是半黑半红。” “哦,明白了。可他喊这个有什么用?” “对咱们这些没病的人来说,自然无用,但恰好就有得了红眼半的人经过,一听这话,赶紧问‘怎么治病?’林下就骗他说,这个麻袋有仙术,只要在里面待三天,就能治好红眼半。” “这——这也能骗到人?” “那可不,得了红眼半这人早就痛苦得不行了,听说能治病,当然高兴至极,也不顾林下假惺惺地挣扎求饶,硬是爬上树把他拖出来,自己钻了进去。” 我无语道:“这人真是自找倒霉啊。” “还有更倒霉的呢!后来,其他人听说林下被困在树上的麻袋里,纷纷跑来出气,你啐一口我推一把的,里面那人怎么喊也没人理会,因为大家都怕又是林下的鬼点子,哈哈哈,笑死个人!”大哥说着说着也笑了起来。 第七章 判若两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虽然这样捉弄人不好,但大哥讲得有趣,我也忍不住笑了:“想不到林掌柜竟是这样一个人。”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看他爹娘的面子,他那米铺早就开不下去了。” 就这么聊了一路,最后,在这位大哥的指引下,我顺利找到林下的私宅,向大哥道谢后,我上前敲门。 过了许久,久到我都怀疑里面没有人时,门才突然开了。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探出头来,五官颇为俊秀,但一双眸子却通红通红,让整张脸显得颓废不堪。 我想到“红眼半”的故事,突然有些想笑,这便是捉弄人的报应吗? 林下盯着我,声音很是嘶哑:“你是谁?” 我掏出腰牌:“钦臬司特使陈觜。” 林下一怔,立时激动得几乎哭出来,忙开门迎我进来,口中喃喃道:“太好了,这么快就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随他进了屋,林下又是倒茶又是端吃食,忙碌个不停,我想到他的为人,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没有碰他给我的东西。 林下有些心不在焉,都没注意到我的举动,我只好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反骨案报案人?” “是,是小人。” “你是如何发现那四具尸体的?” 林下愣了愣,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忽然一哆嗦回过神来:“是——是算命先生告诉小人的。” 前有漠南大佛寺住持,后有平天算命先生,如果他们都能算出哪里有尸体,还要我们钦臬司做什么? 我忿忿想着,面上不露声色:“算命先生告诉你那里有尸体?” “倒也不是,”林下神色恍惚道,“小人近来诸多不顺,前几日丈母娘还摔断了腿。好在那天偶遇算命先生,才知道是有人对小人施了四反术,将他自己的下等命格与小人的倚风得势对调,所以小人才会越过越不好。” 又是这些糊弄人的说法,我无奈地想着。 “小人苦苦哀求先生告知破解之法,先生说四反术是在受术之人常在处的四个方位布下凶尸,只有将凶尸入土为安,才可破解此术。”林下说到这里,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于是,小人就在我家米铺四周翻找,就,就找出来四具——那样的东西。” “这位算命先生,收了你不少钱吧?” “破财免灾,天经地义,难得先生肯指点一二,都是小人情愿的。” “他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我懒得再听林下多言,直接问道。 “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小人只知他姓祖,常在西市出现。” 我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开,这个算命先生肯定有问题。 谁知,林下见我要走,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颤抖:“大人救我!” 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忙扶他起来,可他硬是跪趴在地上不愿起,我无可奈何,只能问道:“你这是何意?” 林下抬起头来,面无人色:“大人,先生说此术需无人知晓方可破解,但小人挖出那四个——那四个东西时,不巧被人看到,他大呼小叫,引来更多人,小人迫于无奈,只能报官。但这样一来,四反术该如何破解?若不破解,小人今后该如何是好?” 我有些不耐烦:“怕什么?你想想,他怎么就刚好知道那里有尸体?显然他是此案知情者,不过是在故弄玄虚诈你银两而已!” 林下几乎要哭出来了:“可是大人,小人近来过得真的很不好……祖先生好几天不露面了,小人实在不知该怎么办……钦臬司是天底下最能镇得住鬼怪的地方,求大人救命!”说着,他又磕起头来。 我看着他,想想他捉弄别人的故事,现在从他那张仿佛几夜不曾入睡的脸上,一点也找不到故事中的半点影子,不免生了些怜悯之心,就道:“你莫慌急,待我寻到那算命先生,自会令他替你破解厄运。” 林下千恩万谢,叩头不已。 从林家出来,我很是唏嘘。指路大哥口中的那个林下,虽不讨喜,但至少恣意飞扬,胆大妄为,哪像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犹如惊弓之鸟,鬼神迷信实在是害人不浅。 不过,这算命先生到底是何来路?怎么会知道反骨尸的存在?又为何要指点林下偷偷挖出掩埋?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在找这个神秘的祖先生,西市附近很多人都知道他,也都见过他,但没人知道他住哪里。 三天之后,一无所获的我只好去了县衙,看看冯远在有没有找出新的线索。 冯远在恭恭敬敬地呈上反骨案四名死者的户籍,我翻了翻,立刻发现问题所在—— 反骨案四位死者,生辰竟一模一样! 第八章 偶遇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脑中飞速地思考起来,很显然,这个什么“四反术”对凶尸的生辰也有要求,所以凶手要挑同一天出生之人下手,但是,凶手如何能找到四个生辰恰好符合施术要求的人? 保家落虽大,但想找出四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并不容易,因为寻常人很难知道他人的生辰八字。 只有两种人除外——稳婆和户籍官。 每个镇子上都会有稳婆,但不会有很多。对稳婆来说,只要有心,收集新生儿的生辰八字简直易如反掌。只是,反骨案中的死者显然都是大人,难道这稳婆竟如此诡诈,早在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至于户籍官,想作案更是简单,因为他可以查看保家落所有百姓的生辰。不过,若真是户籍官作案,恐怕会在死者户籍书上动点手脚,以免被我一眼看破四人生辰一致。 又或者,他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以此洗脱嫌疑?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户籍官更为可疑,于是问道:“保家落户籍官是何人?” “户籍官名为李来,就是保家落本地人,管理户籍已有十余年。” 我问清李来家住何处后,又转而问道:“人皮身份还未查清?” 冯远在闻言,瞬间一脸尴尬:“回大人,那人皮……实在不好辨认……” 我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小小的一县之长,让他查探属实是为难了他,天底下有几个像胡子秋一样能干的县官?再说,无论县长、府尹还是都令,本就已杂务缠身,再让他们断案,一则没有时间,二则没有水平。 这样看来,也只有大京都令王怀风相对轻松些,发现案子自会有刑仵司出面,复杂案件还能移交钦臬司。 要是各个地方都能设一个专门断案的司署就好了。 我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同冯远在客气道:“我对保家落尚不熟悉,还望冯大人鼎力相助,尽快查清人皮身份。” “下官定全力以赴!” 话虽如此,但我估计这人皮的身份还得靠我自己去查。 出了县衙,我先按户籍书所示,去了反骨案死者的家中,向遗属询问当年接生死者的稳婆是何人。遗属们对这个问题都很疑惑,但还是很配合地回忆了起来。 除一人因父母过世无从得知外,其余三人,竟是由三个不同的稳婆接生的,这样一来,基本已经可以排除稳婆作案。 这四户人家相距甚远,饶是我驭起轻功,一路查访完也已天黑,我加快脚步往下榻客栈走去,脑中琢磨着明日如何盘问李来。 步子急,心中又挂着事,在一处街道拐角,我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人撞在一起,只见这人三十上下,相貌堂堂,唯有眉毛过于粗黑,给他添了些憨拙的气质。 他扫了我一眼,就又继续往前走,我却停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望了又望,越看越觉得他眼熟,心中还隐约觉得此人关系重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于是,索性暗中跟了上去。 走了一路,身边的行人逐渐变少,我也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盯着,随后,那人拐入一条小巷,我稍等片刻才疾步赶上,可等我也拐进去的时候,巷中已是空无一人。 这条小巷两侧都是普通的民居,大约有六户人家,不知那人到底进了哪一个门,我又不能因为心中隐隐约约的怀疑就去挨个敲门,否则,就算找到了那人又能如何?总不能上去就问你到底是谁吧? 我这么想着,返身出了小巷,要是被陆休知道我莫名其妙跟踪别人,肯定又会说我,我都能想象得出他那副无奈的模样。 忽然间,我脑中好像闪过一道亮光,再次照亮方才那人的脸—— 他是满鸥! 几个月前,我和陆休在外面吃饭的时候见到过他,陆休告诉我他就是满关中之子,不过当时我们并未上前招呼,只是匆匆一眼,我又不擅长记人相貌,所以一下子根本没想起来。 满鸥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失踪了吗?亏我们还担心他被人挟持,可现在看来,他分明过得很好! 我飞奔回客栈,提笔就给陆休传信。 好好睡了一觉后,清晨,我又往户籍官李来家赶去。李来住在长尾街的另一头,离西市不太远,因为一连发现四具凶尸,这一带根本无人愿来,再加上此时刚刚天亮,更是不见一人。 我正要上前敲门,忽然犹豫了一下,就算是为了办案,这么一大早闯入别人家,似乎也不太好。 想到这里,我挠了挠头,四处打量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待一会儿,一回头,就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冲我微微笑着。 ===================================================== 把自己搞害怕了⊙﹏⊙∥ 第九章 户籍官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此人与我年龄相仿,穿着一件素色大褂,肤色苍白,双眸浅淡,头发眉毛很是稀疏,显得五官都有些模糊。 不知为何,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倒不是因为此人外貌如何,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我定了定神,向他走去。 走近后发现,他的嘴唇很薄,眼神却极为深沉,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很不舒服。 他见我走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然微笑地看着我,我只好开口问道:“先生识得我?” “非也,但我知道阁下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这话一出,我皱了皱眉,再看看他的打扮,心中有些明白了:“先生可是姓祖?” “在下祖荏。”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他就是那个指点林下去挖尸的算命先生,我喜出望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是,我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浑身透着古怪的人,根本不是我想的江湖骗子的模样。 “先生觉得我是为何而来?” 祖荏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道:“那具人皮是为了破双面局,故而人皮的生辰必是己卯月,丙午日,阁下可从此处着手。” 我心中一惊,他竟真能算出我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李来屋中传出动静,看来他起床了,我扭头看了那边一眼。 祖荏一直盯着我,见状便微笑道:“阁下从此屋出来后,会有更多疑惑求解,不如我们到时再谈。” 这人似乎什么都知道,而且他说得很对,我确实应该先盘问李来,因为若能根据他提供的生辰查出人皮案死者身份,我定会有更多疑惑想一起问他。 只是如果我此时进去问李来,祖荏又会离开,再想找到他恐怕并不容易。 祖荏仿佛又一次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必挂虑,阁下有需要时,我自会出现。”说完飘然而去。 也不知为何,我很相信他,认定他明天真的会来找我,所以没有阻拦,任由他去了。 随后,我敲开李来的房门,走了进去。 一开门我的心就凉了半截,李来竟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仅有些耳背,腿脚还很不灵便,我大声说了好几次他才听明白我的来意,听说我是钦臬司的人,还忙不迭地要给我倒茶喝。 我见他一瘸一拐多有不便,就起身帮忙,谁知反而添了乱,一不留神竟将满满一杯茶打翻在地。 李来躲闪不及,被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脚,好在这个时节的平天依然寒冷,脚上穿得也厚实,皮肉不至于被烫到。 我连连道歉,俯身收拾地上的茶杯碎片,李来赶忙阻拦,我执意要自己收拾,拉扯之间差点把李来推倒,还好及时护住了他。 折腾一番后,终于收拾妥当,李来略有些喘息地坐下,等我问话。 “你是保家落户籍官?” “回大人,小人负责管理保家落户籍已经三十二年了。” 我环顾了一下屋内陈设,又问:“家中只有你一人?” “是,老妻十年前亡故,留有一儿一女,都已成家,落户于金宁,平时也不常回来。” “你一人生活,可还方便?” “方便,方便,小人也就管管户籍,很是清闲,日常又有邻舍照拂,倒也没什么不便。”李来乐呵呵地回答。 “看来你与邻舍相处甚是和睦。” “是啊,大人,小人脾气好,跟谁都能处得来,大家也都很关照我。” “你儿女双全,身边人也热心,真是好命。” 李来笑道:“大人过奖了,不过小人并不信命,日子过成什么样都在自己,过得好不是烧香拜佛求来的,过得不好也不用怪怨老天爷。” “这想法倒甚是开明,”我看向他,“难道你的儿女婚娶生子,你也不曾找算命先生求个黄道吉日?” “没有,”李来笑笑,“老妻早有交代,儿孙自有儿孙福,莫算计,莫强求。” “真是通透。”我叹了一句,转而道,“我此次前来,还有两件事劳烦。” “大人请讲。” “一是清查保家落内所有生辰为己卯月丙午日之人,二是调一人的户籍书,他的名字是‘祖荏’。” “第二件事好办,第一件事……大人,这生辰没有年份吗?” 我摇摇头:“没有,只知此人是男子。” 李来面露难色:“如此……查起来比较麻烦……” “若能派人协助于你呢?” “那自然再好不过!” “我想在两日之内清查完毕,你需几人协助?” 李来盘算了一下,道:“四人即可。” 第十章 算命先生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定之后,我们一同到了县衙,李来去祖荏的户籍书,我则去见冯远在,告知他派四人协助李来。 冯远在一头雾水:“大人这是要查什么?” “我怀疑这个生辰的人中,有一人为人皮案死者,请冯大人核查。” 冯远在还想问问我是如何找到这么奇怪的线索,见我不说,也不敢多话,忙叫来手下四人叮嘱了一番。 这时,李来也已找出祖荏的户籍书,交给了我,然后又带着那四人开始清查生辰相符之人。 我拿着祖荏的户籍书出了县衙,心中有些挫败,本以为户籍官嫌疑最大,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位体弱的老人。 方才在李来家中,我用跌落的茶水试探他,发现他确实腿脚不好,并非伪装,随后在收拾茶杯碎渣时又有意推搡,发现他身子骨并不算硬朗,这是其一;其二,我提及算命,他对答时神色坦荡,不似临时想出的说辞,看起来根本不是个会懂得什么四反术、双面局的人;其三,他屋内并无能将人骨节掰反的器具,就连石磨都没有,而他自己又身弱体虚,怎么能杀得了这么多人,还将尸体变成那副模样? 所以,我的猜测又断了。 不是稳婆,也不是户籍官,还能是谁呢? 看来,直接寻找凶手的这条线要暂时放下了,只能从知情者着手,也就是那个神秘的算命先生,祖荏。 我翻了翻祖荏的户籍书,里面只有廖廖几行字,他原籍江邑,五年前来到保家落,现居于燕子巷,日常以算卦为生,无亲眷。 找路人问清燕子巷的方位,我又匆匆向那里赶去,可越走越觉得眼熟,一直走到巷口,看着巷内六户普普通通的人家,我才突然想起来——这里是满鸥最后消失的地方! 难道祖荏与满鸥失踪案也有关系?我有点疑惑,按照户籍书所录地点,走到中间西向的那户门前,抬手敲了半天门,也无人应答。我正要离开,转念一想,又停下脚步。 这算命先生古里古怪,我何不趁此机会好好查探一番? 心念已定,我看看四下无人,一跃而起,轻松地翻过院墙。 祖荏家是一间坐东朝西的普通土屋,不大,带一个小院,院子里空无一物,从门缝望去,屋内也收拾得很干净,东西少到几乎看不出来有人居住。 居然一点异常也没有? 我不甘心,翻身上了屋檐,揭开瓦片又看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这条线也要断了? 不留痕迹地撬开这屋子的锁头,对我而言是轻而易举的,可我没有祖荏的任何罪证就擅自闯入他家,被陆休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一顿训斥,要不要这么做呢? 正犹豫间,只听院门轻响,祖荏回来了。 我忙闪身隐于正脊之后,屏住气息,就听到祖荏回身关好大门,慢慢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屋子门口,停住脚步,然后就再没有了声音。 我有些奇怪,他不开门进屋,在等什么?但我又不敢轻举妄动,担心踩踏瓦片发出动静被他察觉。 等了很久之后还是没有声音,我正想冒险探头看看,祖荏忽然开口了: “莫非阁下觉得,屋顶要比屋中更舒服?” 我一惊,他竟知道我藏于屋顶?这怎么可能呢?我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既已被识破,我也只好站起身来,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祖荏脸上并无半点意外的神色,微笑着夸赞道:“好身手。” 这话说得我更是羞愧难当,但还要强装镇定:“祖先生果然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祖荏笑了笑,带我进入屋内坐下,问道:“阁下想问什么?” 我正要回答,又想令他也窘迫一下,便道:“祖先生神机妙算,不如算算我想问什么?” 祖荏丝毫不见慌张,边为我倒茶边回答:“阁下想问那四具骨节全断的凶尸。” “……祖先生果然厉害。”我本想让他难堪,不想反倒是自己又被惊了一下。 “若阁下想问我如何知道有凶尸,我也无法作答,因为阁下贵为钦臬司特使,自是不信玄理推算。” “你怎会知道我的身份?” 祖荏笑而不语,仿佛在说这也是他算出来的,至于怎么算的,说了我也不会信。 我想了想,道:“我已在保家落待了多日,你能知道我的身份乃至来意,都不足为奇。” 祖荏紧紧盯住我,浅色的眼眸深不可测:“若我能算出令堂是半年前离世的呢?” 我汗毛倒竖,一下子站了起来。 第十一章 孤煞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祖荏神情不变,依然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我还能算出,阁下足迹几乎遍布大兴,东至平天,西至萨布寮,南至百越,北至漠南。” 我张目结舌,就算他听说过我,知道我娘亲离世,但能知道我去过哪些地方就太匪夷所思了。 莫非他真的会算命?毕竟知晓天机的高人也不是没有…… 祖荏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我,悠然道:“阁下还想问什么?” 我定了定神,道:“祖先生的意思是,知道西市四周有凶尸,只是算出来的而已?” “是。”祖荏平静地看着我。 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据说这些凶尸是为了施‘四反术’?” “不错。” “祖先生可知是谁施的术?” “不知。” “那——什么样的人需要用到这种邪术?” 祖荏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又浮起一丝笑容:“被暗中调换了命格的人,需要施‘四反术’自保,否则横祸不断,直至家破人亡。”祖荏顿了顿,又接着道,“因此,‘四反术’之所求,并不在于害人,而在于救人,若说这是邪术,恕祖某不敢苟同。” 我皱起了眉:“祖先生此言差矣,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戕害无辜之人就不对。” 祖荏笑了笑,站起身来,背手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空荡荡的院子,不紧不慢道:“阁下命带孤煞,无依无靠,伴左右者,或不能长久,或两败俱伤。但阁下乃重情重义之人,想必不愿孤苦伶仃了此余生,不知是否愿听破解之法?” 我立刻道:“不对,你都不曾问过我的生辰,又怎能算出我的命格?” “生辰不过是算命手段之一罢了,不需次次都拘泥于此。” 我张了张嘴,祖荏与我见过的江湖骗子大不相同,一则他似乎不在乎钱财,二则他确实能说中很多事。 “破解之法是什么?” “需于子时将一人心头血滴在眉间,连滴七日,此人身份不限,凶徒也好,死囚也罢,但切记,七日必须都为同一人的心头血。” 我有些作呕:“你的意思是……要连着七天从同一人心口取血,还要让他连续七日一直不死?” “正是。” 我沉默不语,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祖荏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此破解术对取血之人并无要求,阁下身处钦臬司,什么样的恶人都能见到,找一穷凶极恶之徒施术,恶人受到惩罚,阁下得以解脱,有何不可?” 我沉默不语。 祖荏再次道:“重情重义之人偏是孤煞之命,其中之苦,阁下可要三思。” 我摇了摇头。 祖荏的话我不是不心动,可就是觉得不对。虽然在钦臬司的经历让我对人性之恶了解更深,有时候恨不得将凶手千刀万剐;虽然我确实发现身边亲近之人最终都会离开,那种浮萍一般没着没落的感觉让我很难受。 但用伤害别人的手段来保全自己,这种事我还是做不出来,因为陆休曾经说过,就算罪过再大,惩罚其人的也只能是律法。 不能是我,或是其他任何人。 无论出于正义还是私欲,都不能用自己的双手去惩罚罪人。 祖荏见我沉默,也没再开口,而是走到门前,望着远处的天边。 从祖荏家出来,我觉得自己像是打了场败仗,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看不清一个人,反而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祖荏的话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回响:“伴左右者,或不能长久,或两败俱伤。” 我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旁人的话我很少会放在心上,但这句话却像寒冬刺骨的风一样,让你根本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伴我左右的人确实很少,生父不闻不问,师父生死未卜,娘亲撒手人寰,所有人都在不停地离开我,不能长久。 如今我身边再无亲友,陆休算是唯一的一个,那么,他是会“不能长久”,还是“两败俱伤”?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不会的,一定不会,祖荏只是碰巧说中了某些事,并不代表他每句话都是真的。 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把祖荏当成江湖骗子就好,但越是不愿去想,那些想法反而越是拼了命地往我脑子里钻。 第三天中午,县衙就传来消息,人皮案死者身份已查明。 我匆匆赶了过去,只见李来和四个帮忙的人都披头散发,双眼通红,一副站着都能睡着的疲倦模样。 冯远在倒是并无异常,见我过来,忙迎上前,将一份户籍书递上。 我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原来,那具人皮是一位名叫祁宥的男子,因他为人孤僻,无妻无子,且与亲朋俱无往来,因而一直没有人发现他失踪。 又是一条断了的线索。我暗自叹口气,收好户籍书,向冯远在与李来道谢后,走出县衙。 第十二章 重振旗鼓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虽然人皮案死者身份已查清,但我还是有种一无所获的感觉,再加上祖荏的话时不时浮现,直搅得我心烦意乱,一时间,竟不知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我在街上来回走着,脑中一团乱麻,一直走到天色变黑,才回过神来,四处打量一番,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西市。 暮色降临,这里更是空无一人,我叹了口气,准备返回住处。 刚一转身,我立刻发现有人在看着我,定睛望去,竟是牵着北斗的陆休! 我又惊又喜,忙跑了过去,道:“你来得真快!” “收到你飞鸽传书时我正在秦山,离平天不算远。”陆休说着,又细细打量起我,“你怎么了?” 我一愣:“我怎么了?” “自我到了此处,就见你一直魂不守舍地来回乱走,我跟了你这么久,你居然不曾察觉。” “呃……没什么,我在想案子。” 陆休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跟着我往住处走去。 直到用过晚膳,陆休才又提起这个话头:“你同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太想把祖荏的事告诉他,倒不是怕他多心,而是觉得自己有些难堪——我一向以不会上当受骗为傲,如今却因为一个算命先生的话神思恍惚,真是太丢人了。 于是,我只告诉陆休,我是因为这个案子比较棘手才这样异常,随后,我将这几日查探的经过讲与他听,关于祖荏的部分,都是拣与案情有关的一句话带过。 陆休听完,道:“你对稳婆和户籍官的分析很有道理,但除此以外,还有两种可能,一是稳婆或户籍官并非直接凶手,而是专门售卖他人的生辰八字;二是你说的那个算命先生祖荏,他的嫌疑也很大,因为通过算命,很容易收集他人的生辰八字。” “算命先生?——啊!对!” 陆休的话仿佛惊雷一般,令我在浑浑噩噩的黑暗中摸清了方向,没错,当局者迷,虽然我一直觉得算命先生有问题,但竟没想过他也有作案的条件! “等等,不对,不对啊,如果祖荏是凶手,他又何必特意来告诉我人皮案死者身份的线索?”我又想到一点。 陆休沉吟道:“这一点我暂时也没有想明白,不过,下一步你就应该从祖荏是凶手的角度继续查探了。” “嗯……我想想……对,反骨案死尸太过诡异,没有趁手凶器,很难将人的骨节扭转成那样,除非凶手真的力大如牛。所以,只要能在祖荏那里找出适合的工具,或者发现祖荏力气远超常人,那他的嫌疑就更大了。嗯?好像也不一定,还有可能是祖荏只提供生辰,然后唆使他人行凶。”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断地否决自己的想法,然后再提出新的想法进行反驳,陆休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开口。 “总而言之,我明天应该好好查查祖荏。”最后,我终于舒了口气。 陆休满意地点点头。 眼见案子柳暗花明,我很是高兴,但同时又有些丧气,这个“明”都是靠陆休点拨。于是,我没精打采道:“看来,我还不到出师的时候。” 陆休笑了笑:“你的水平足够出师了,只不过此案奇诡,让你的心智也受了蒙蔽与误导。” 其实不只是因为此案奇诡,还因为祖荏乱我心神,我就应该一句话都不要听他的。 想到祖荏,我又问陆休:“假如你需要以私刑伤害一个恶人来保全自己,你会不会做?” 陆休一怔:“不会,特使严禁擅用私刑,你不知道吗?” “可你是为了自保啊!而且这个恶人非常恶,十恶不赦的那种恶。” 陆休皱起了眉,盯着我道:“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 我一下子有些慌张,赶紧道:“没有,随便问问。” 陆休的到来让我安心了许多,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后,第二天,我们一同来到燕子巷。 站在巷口,我指指巷子内:“满鸥就是在这里消失的,这里有六户人家,中间西向的那户就是那个算命先生祖荏的家。” “嗯。”陆休点点头,“你是在哪里遇到满鸥的?” “在另一条街上,好像叫什么半坡街。” “怎么走?” 我大致说了一下方位,奇怪地问道:“你不打算查这里?” “你且继续追查祖荏,我去半坡街看看。”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好应下,目送他离开后,独自来到祖荏门前。 既然此人很可能是凶手,那就没必要客气了。我没敲门,直接跃进祖荏院中。 院子里还是空空荡荡,屋子里还是空无一人,我撬开门锁,闯入屋内细细搜查,却没有任何发现,休说毁人尸骨的凶器,就连做饭的菜刀都不见一把,碗筷盘碟倒是有,但看起来也很久没动过了。 我沿着地面和墙面一寸一寸找了起来,但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破土屋,根本没有地道密室。 这倒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能说明,祖荏并非直接凶手了。 第十三章 燕子巷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想了想,返身出屋,翻出院墙,走到南侧隔壁人家门前,敲了敲门,想再同祖荏的邻舍问问情况。 可是无人应门。 我又走到北侧隔壁人家门前敲门,同样无人。 此刻刚到辰时,就算平天日出较早,也不至于所有住户家中都空无一人吧? 我索性把东向的三户人家也都敲了个遍,果然,每一户都无人应门。 这下我心里有谱了,于是立刻驭起轻功向县衙飞奔而去。 冯远在见到我有些愁眉苦脸,兴许是因为我每次来找他都会给他带来一项麻烦的任务。 我顾不得客套,直接道:“冯大人,烦请派人查索燕子巷巷口六户是何人所居。” 冯远在立刻叫人去查,这次半日就有了结果,看来在我的屡次烦扰之下,冯远在终于下大力气整理了本县各类文籍。 这六户人家里,除西向中户属于祖荏外,隔壁两户分属于两个已搬离此地的人,已空置了七八年;东向中户和西户都记在一个叫“简知易”的人名下,而东户让我很吃惊。 林下! 我翻了翻对应地契,发现此屋是林下半月前购置的,半月前? 顾不得多说,我拔腿就往林下家里跑去,可到了长尾街,就见白花花一片,我的心顿时一沉,几步跑到林下家门口,心更是跌到了谷底——这里挂满了白布,院内停放着一口棺材,一位老妪和一位妇人在棺材前号啕痛哭。 林下死了。 怎么会这样? 院外围着一群来看热闹的人,有的可能是被林下捉弄狠了,脸上挂着幸灾乐祸,有的则认为死者为大,神情间都是唏嘘。 我打听了一下,得知林下是急病而亡,但到底是什么急病,却无人知晓。我更觉蹊跷,恨不得立时开棺验尸,但真这样做了的话,恐怕我会被打出来。 明知线索就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真是太不舒服了,而耳边的议论声、哭泣声扰得我更加焦急,我死死盯着棺材,努力忽略那些烦人的声音,忽然心生一计。 我大步流星走到棺材前,林下的妻子抬起哭肿的眼皮望向我,我行礼道:“大嫂可是林兄的夫人?” 那日去找林下时,我并未见到林氏,故而林氏根本不认识我,抽泣道:“小兄弟,你是何人?也是来吊唁亡夫的吗?” “非也。大嫂莫哭,林兄曾托付我一事,他说此生惟爱捉弄于人,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要用假死来戏弄人,可万一假戏真做被活埋,那就太可怕了,所以他托我在他故去时一定要仔细检查尸身,确定他是真死还是假死。”我有模有样地说着。 听到我这番话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起来,有几个人边说还边点头。 那老妪拉了拉林氏,抹抹眼泪道:“儿啊,这还真像我那女婿能做出来的事,要不,让这位小兄弟给看看?说不定,女婿还真能死而复生!” 林氏看看自己的娘,又看看棺材,忽然带着哭腔骂了起来:“这个死鬼,死也不让我安心,要真是假死,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我暗自窃喜,想不到这招还真的管用,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开棺验尸了。 林下刚死了几个时辰,尸体甚是新鲜,他浑身上下全无半点伤痕,指甲缝也很干净,丝毫不见挣扎过的痕迹,但面色却惨白狰狞,双目圆睁,嘴巴大张。 我又俯下身,装作查看尸首,凑到林下嘴边闻了闻,没有任何毒物的味道。我直起身来,有些困惑,这样粗略看来,林下倒像是被吓死的。 “大嫂,林兄昨夜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自从挖出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门也不出了,也不祸害我们了,天天提心吊胆不知在怕些什么,哪里还敢晚上出去见人。你说,那些人又不是他杀的,他报官是帮他们申冤,有什么可怕的?” 林氏絮絮叨叨说着,忽然一惊:“是不是他冲撞了什么东西,现在来取他性命了?小兄弟,你快告诉我,我家这死鬼到底死了没有?” 看来林下并未将“四反术”一事告知家人,我只好答道:“大嫂节哀,林兄——确实走了。” 闻言,林氏愣了一下,“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林下的丈母娘也跟着哭。 “大嫂,伯母,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林兄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我边安慰二人边问道。 林氏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下的丈母娘哭着道:“什么事都没发生,自从发现那些东西后,我那女婿就非要自己去偏房睡,今早我儿去服侍他起床,就见他,他……” “难道二位昨夜没听到什么动静?” “我老婆子本来就觉少,我这苦命的儿担心自己的夫君,也睡不踏实,可昨夜我们都没听到什么动静,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十四章 铜镜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默默叹了口气,林氏和其母昨夜定是被下药了,所以睡得格外沉;而林下为何会被吓死,我也能猜出七八分,林下本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如今唯一怕的就是“四反术”生效,从这方面着手,很容易将本已草木皆兵的他活活吓死。 只是,“四反术”一事,林下甚至都未曾向自己最为亲近的妻子提及,当时愿意告诉我,也是为了借钦臬司的威名镇压邪术,所以此事除我与林下本人以外,恐怕就只有当时告诉他此事的算命先生知道,这样才能对症下药,吓死林下。 祖荏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这时,我从围观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陆休。 陆休对着我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我匆匆忙忙地同林氏二人道后,赶紧离开林家。 刚出了大门,就看到陆休正在外面的不远处等着我,见我出来,问道:“林下的尸体有问题?” “嗯,我看着像是……被吓死的?”我的语气也有些困惑。 “吓死?” “对,而且林氏与其母可能都被下了药,昨晚睡得什么都不知道。我怀疑此事乃是祖荏所为,因为只有他才知道如何能吓死林下。” 陆休微微点头。 “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去半坡街查探完后,发现离长尾街很近,就顺便来看看,正好赶上你慷慨陈词要开棺验尸。” “呃……那你查探得如何?” 陆休沉吟道:“你我二人的案子,可能脱不开关系。” 我不明所以,陆休又道:“你下一步如何打算?” “去查简知易。”说着,我将上午在县衙查出的线索告诉陆休。 陆休听完后,也很赞同我的想法,但他还要去别处查探满鸥的下落,就先行离开了。 我一路打听找到了简知易的住处,这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宅子,在保家落里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看来简知易家底颇厚。 进了简家,家中除下人外,就只有正妻带着一个小妾,我直接亮出腰牌,问她们简知易在何处,她们见我是钦臬司的,多少有些畏惧,怯怯地说,简知易一早就出去了,最近他总是出去,但从不会告诉她们自己是去哪里。 我见她们口音不似本地人,便以此为由头,与她们攀谈起来。 简知易的正妻是庆州人氏,小妾本是她的陪嫁丫鬟,虽说二人已来此地多年,但总觉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平日也不出门,更不知道简知易在外面忙些什么。 我问:“府上可曾来过算命先生?” 简氏一怔:“倒是未曾来过,但老爷对命数之说甚是看重,家中何处摆置何物都有规矩,不能乱动。” “那可有最近新加之物?” “有,大人请随我来。”简氏和小妾起身,带我走到屋子东南角,指指上方,“前几日老爷在屋梁上放了一物,令所有人都不得擅动,但我与柳儿都是女流之辈,哪里能上得了那么高的地方,连那是何物都不知,更别说擅动了。” 我抬头看了看,纵身一跃,轻易地取了下来,原来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铜镜。 铜镜只有巴掌大小,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我知道,镜子是算命先生颇爱用的器物,而且又放在这么一个地方,还不许别人擅动,这面铜镜,八成与祖荏有关。 我手上暗暗使劲,将镜背拆了下来,果然有蹊跷,里面竟夹着一页黄纸。 方才我取铜镜的时候,简氏二人就面露惶恐,既不敢拦我,又怕被简知易知道后责怪她们,现在发现镜子里有东西,不由得也探头想看。 我打开黄纸,才发现黄纸是被剪成了人的形状,而在纸人胸口,一个熟悉名字和生辰赫然映入眼帘——祁宥,己卯月,丙午日。 是人皮案的死者! 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收获,看来,即便简知易不是人皮案的直接凶手,也必然和凶手脱不了干系。 我又向简氏二人盘问了半天简知易的去向,她们看到我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很是害怕,但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此时天色已晚,我与两位女子独处一室多有不便,于是,我将铜镜安好,原样放于屋顶上,叮嘱简氏二人不要告诉别人我看过此物,随后就出了门。 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了——干等。 我跳上对面的屋顶趴好,紧盯简家大门。天已全黑,好在我目力不错,还能看得清来往的人,只等着简知易一进家门我就捉他归案。 可是,整整一宿过去,也没有见到任何人进入简家。 第十五章 又慢了一步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清晨日出,我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身子,悻悻地跳下屋顶,在附近找个摊子吃了碗面,边吃还边盯着简家大门,却还是不见简知易的影子。 直到晌午,才有人匆匆忙忙闯进简家,看打扮像是县府衙役,不多时,就见简氏和柳儿一起跟着这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我心道不好,难道又出事了? 我暗中跟在后面,果然一路跟到了县衙,我再也顾不得许多,几步赶到简氏面前,问道:“简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简氏已是泪水涟涟,脚步也有些踉跄,全靠柳儿扶着,带她们来的衙役认得我,忙道:“回大人,有人在城外遇难,小人奉命带遗属来认领尸首。” 我心一沉:“简知易?” “是,大人。” “怎么回事?” 衙役道:“应该是谋财害命,那条路上本就有山贼出没,简知易又是个富户,想来是被盯上了。” 谋财害命?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刚查到林下,林下就死了,查到简知易,简知易又死了。 我不再多问,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县衙,冯远在因为反骨案和人皮案已是焦头烂额,如今又来了一起凶杀案,而且见我也来了,更是无措。 但我根本无暇挑他的刺,开门见山就问简知易情况,冯远在令人取来报案人口供和尸检书,看上去确实只是一起普通的劫财害命案,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除了巧合到离奇。 从县衙出来,我有些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在落脚客栈的门口正好遇到陆休,他依然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他今日查探是不是顺利。 陆休倒是一眼就看出我不顺利,问道:“没有查到?” 我叹了口气:“简知易也死了。” “哦?”陆休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说是路遇山贼,劫财害命,我去看了也没看出什么破绽,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查到谁谁就死?” 说话间,我们已进了客栈,陆休嘱咐掌柜热点饭,随后对我道:“如果你没看出破绽,或许真是巧合。” 我随他在堂中桌边坐下,皱眉道:“我还是觉得不对,就好像有人能提前知道我要做什么一样,时时处处都快我一步。” 这话说完,久久未得到回应,我抬头一看,陆休似乎正在想着什么,我问道:“怎么了?” 陆休道:“你这几日真的没有见过什么人吗?” 我有些茫然:“没有啊,就是与案子有关的这些人,我都告诉你了。” 陆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这时,店小二端上饭菜,我们放下话头,吃了起来。 次日,陆休早早地就出去了,我左思右想,决定再去燕子巷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到祖荏,虽然我最近运气实在不能算好。 没想到今天却转运了,祖荏院门大开,仿佛在等着我来一样。 我犹疑地走了进去,祖荏果然正坐屋中,微笑地看着我。 “祖先生知道我要来?” “阁下外有阴云盖顶,内有疑惑万千,自会前来。” 我盯着他:“既然祖先生什么都知道,何不将真相都说出来?” 祖荏面不改色,起身走到我面前,同样盯住我:“莫非阁下以为,我与你所探之事有关?” “祖先生知道的太多,我难免有所怀疑。” “哈哈哈!”祖荏忽然仰头长笑,“我所知之事,又何止这区区一两个案子,难道就能说所有的事都是我所为吗?” 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确实没有找出能指认祖荏就是凶手的证据。 祖荏顿了顿,又道:“我知道阁下是一时心急才来寻我,毕竟又遇相克之人,定然诸事困顿。” “相克之人?你在说谁?” “我不是神仙,算不出他姓甚名谁,只能算出他乃是暮月之人,火君照命,不可近水。此人与你相煞相克,故而自从他来到你身边之后,你便处处受阻。” 祖荏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让我不知不觉地顺着他的话想了起来。 按照他的说法,我瞬间想到的就是陆休,好像自从他来了以后,我的案子确实变得棘手起来,明明之前查林下、查人皮都很顺利的,而且陆休的生辰正是暮月,至于“火君照命,不可近水”,我记得他说过,自己不会水,这一条也能对得上! ——等等,我这是在想什么? 自从进入钦臬司,一直是陆休带我,若没有他,我怎能学会这些查案的本事?如今出师了,我竟开始怀疑是他挡了我的路,有他在我就会不事事不顺? 我摇摇头:“你算得不对,他与我不会相煞相克。” 祖荏神秘一笑:“看来阁下身边确实有这样一人。此人之命格远超阁下,阁下可仔细想想,是不是每次只要有此人在,阁下的才华便无从施展,甚至欲查之事也会变得扑朔迷离?” 第十六章 身份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怎么可能,明明每起案子柳暗花明都是因为陆休在场,我正想开口反驳,转念一想,又愣住了—— 是啊,这样说来,确实是陆休令我的才华无从施展了。 其实我独自一人的时候也能查出很多问题,每次与陆休分头行动都有收获,甚至还救过他的命,但不知为何,只要与陆休同在一处查案,便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步骤走。 祖荏见我沉思不语,又笑了:“是不是相煞相克,看来阁下心中已有答案。之前我曾说过,能伴阁下左右者,或不能长久,或两败俱伤,而此人正是后者,望阁下务必多加小心。” 我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愿相信,但他每句都能说中——甚至连陆休“不可近水”都知道。陆休行事从不张扬,他不会水这件事,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更别说是一个远在平天的算命先生了。 难道祖荏真的这么神? 难道陆休与我真的相煞相克? 难道我们二人最后真的会两败俱伤? 我彻底乱了阵脚,心绪纷杂,胡乱问了祖荏几个问题,就匆忙离开。 从祖荏家出来,我一时想不到其他去处,也没心思继续查案,于是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边走边琢磨祖荏的话。 对我而言,能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华我并不是很在意,因为我一直认为陆休就是比我厉害。而且我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野心的人,进入钦臬司后这样努力,一是觉得在这里可以实现我心中抱负,二是想着假如有一天陆休执掌钦臬司,我能成为他的得力干将,助他一臂之力。 所以,比起什么施展才华,我更担心的是“两败俱伤”这个结局啊。 就这样满腹心事地走了许久,直到太阳落山,我才回到客栈,陆休已经回来了,正在用膳,我也坐下一起吃,因为怕被他看出异常,我一直低着头扒拉饭菜,不敢说太多话。 陆休奇怪地问我:“你又怎么了?” 我大惊失色:“这样你也能看得出来?” 陆休无奈道:“你心中藏不住事,脸上挂得这般明显,我怎能看不出来?” 我哑口无言,想告诉他又顾虑重重,陆休见我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索性放下筷子,严肃地看着我。 面对他犀利无匹的目光,我实在是扛不住了,终于将这几次与祖荏的会面一五一十转述给陆休,我说了很久,陆休一直没插话,但听得极为认真。 本以为陆休听完后会说我心志不坚,太易受人蛊惑,谁知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也跟着越来越忐忑,直到最后全部讲完,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为何这副表情?难道祖荏说的是真的?” “不是。”陆休简单地回了一句,又道,“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啊?”我一愣,“怎么回事?” “我可能认识这个祖荏,他应该是我之前的徒弟。” 我脱口而出:“就是那个想杀死你的徒弟吗?” 陆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这是另一个,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但还是被我逐出钦臬司了。” 闻言,我又震惊又好奇,震惊的是陆休身为第一特使,带出的徒弟怎么反而都离开了钦臬司?好奇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陆休决定将自己的徒弟赶走,要知道,就连那个想杀他的徒弟也不过是同等下场而已。 “若果真是他,那么你会相信他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他天生有种让人信任的本事。”陆休接着道。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陆休。 “这个‘祖荏’,是我最出色的徒弟,可惜,见识了诸多阴暗之后,他钻了牛角尖,认定这世上没有好人。太聪明的人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会变得很危险,所以我将他逐出钦臬司。” 陆休几句话就已解释完,我心中的疑惑多到不计其数,但看看陆休的神情,也不敢再问。 “他的能力水平在你之上,所以能提前在李来家门口等你,能知道你在屋顶上等他,能猜出你接下来要查哪一条线索,能每一步都走在你的前面。”陆休又道。 我无暇因陆休直截了当的评价失落,而是立刻问道:“可有些线索就是他告诉我的啊,他如果一直不现身,岂不更省事?” “他追求的从不是省事。”陆休脸色冷了几分,“他是故意想试试你的本事,所以时不时露出点马脚等着你查。” 我郁闷道:“明白了,就像猫戏耗子一样——诶?那他没必要告诉林下周围有凶尸啊,不然反骨案也不会被人发现了。” “我想他这样做的目的,一是让人更加信服他,二是两头吃卦金——别忘了林下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破解‘四反术’。” “算得可真精明。”我嘀咕了一句,又道,“那这样说来,他能知道你的生辰和不会水也不奇怪,可他怎么能知道我去过哪些地方,还有我娘亲何时离世呢?” 陆休抿了抿嘴,冷然道:“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么多年来他一定都在关注钦臬司,尤其现在是你在跟着我,他一定会将你查得清清楚楚,以此作为挑拨你我的手段。” 第十七章 发现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原来如此……”我有些沮丧,事情说穿了就是这么简单,可身处局中的我却一直没看透,还差点被他扰乱得误了事。 陆休看了看我,说:“现在是不是很多事都能想通了?” “不,更想不通了。”我很困惑,“如果他并不是算命先生,那么反骨案和人皮案就都是他故意怂恿他人做的,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也曾试图说服你做同样残忍的事,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他说是为了改变我的‘孤煞之命’——当然现在我已知道,这些都是骗我的,所以他的真实目的我还是想不通。” 陆休抬头出了会儿神,轻叹道:“我方才说过,他钻入牛角尖后认定世上皆为恶人,于是他一直试图向我证实这一点,好让我也赞同他的观念,为此甚至不惜做出许多错事。如今他以算命为由,诱使他人为了自保变得灭绝人性,就是想让钦臬司看到,人为了私利都会变得不择手段。” “这——”我很震惊,竟有如此偏执之人? 陆休接着道:“这些年来,他一定成功地让许多人暴露出丧心病狂的一面,于是他更加坚信自己是对的,直到遇到你。” 我犹豫了一下:“我?” 陆休笑了:“他做不到怂恿你去害人,还发现我也赶来了,他又急又怕,更加迫不及待地想挑唆你去作恶,心太急反而露出马脚,才能被我识破。” 我喃喃道:“还好我没有受他蛊惑,不然也太给钦臬司丢人了。” 陆休笑得更加愉快:“你当然不会,因为你是他无法理解的那种人。” 我今日已是深受打击,闻言依旧没精打采,甚至不想开口去问祖荏无法理解的是哪种人。 陆休看看我,又道:“满鸥失踪也与他有关。” “什么?”我睁大眼睛。 “这几日,我查到满鸥在此地频繁接触稳婆,还时常会跟着稳婆去接生。据稳婆说,满鸥会给她们一大笔钱,条件不过是让他抱一下新生儿。” “这是要做什么?”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直到查到一位有些疯癫的产妇。” “疯癫的产妇反而能帮助你破案?” “嗯,这位产妇本来很正常,生完孩子后却变得神志不清,不愿看孩子一眼,还总是自言自语,说自己的孩子死了,这个不是她的孩子。” 我想了想:“也许她并没有疯,她说得都是实话,只是大家都不愿相信罢了。” “不错,我也这样认为。所以,我又追查了所有满鸥陪同接生的人家,发现他们生的都是男婴。” “难道满鸥只是想抱一下新生的男婴?”我被陆休的讲述吸引,忍不住又开始动脑,“不,应该不是,他这样煞费苦心,一定不只是抱一下这么简单。” 陆休笑而不语,我琢磨了半天,想到疯癫的产妇,一下子茅塞顿开:“掉包!满鸥说是抱一下,其实暗中已将新生儿调包!” “很好。想明白这一点后,我又去找了那位疯癫的产妇,终于从她口中得知,其实她并不想要孩子,所以当时孩子刚出生,她就趁人不注意掐死了,谁知稳婆抱走死去的孩子后,不多时竟又抱回一个活着的孩子。” “所以,满鸥陪同接生的人家生的都是男婴,其实是因为女婴都被满鸥调包带走了!稳婆收了他的钱自然不会拆穿!”我瞪大眼睛,“他在收集刚出生的女婴?他到底想做什么?” 陆休沉吟道:“据我的了解,满鸥虽说天资不高,却单纯善良,从不主动作恶,眼下却做出如此诡异的事,我怀疑,他也是受了祖荏的蛊惑。” “很有可能!” 陆休冷冷一笑:“祖荏了解我,我对他又何尝不是了如指掌。陈觜,接下来,轮到我们反击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据陆休说,祖荏是一个极为自负的人,胆大包天,喜欢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所以,他最大的秘密一定就在他的居所附近。燕子巷六户人家各有蹊跷,陆休推测那些房屋实际上都是祖荏所有,他的秘密,应该就藏在这几处屋子里。 我们去搜查了燕子巷,祖荏又不在了,但我相信,他一定在暗中盯着我们。 燕子巷的六处房屋内没什么东西,玄机都在地下——祖荏在这六间屋子的地下挖出一个巨大的密室。 在密室里我们找到了既意外又不算意外的人——满鸥。 想想也是,满鸥是大京人,在平天人生地不熟的,若无人相助,怎能做得了调包新生儿这样的事? 祖荏在大京当过特使,自然知道满鸥这个人,想要骗取他的信任简直是易如反掌,所以也能一步一步诱使他听从自己的蛊惑。 我们已想清前因后果,可满鸥却一无所知。 满鸥见我们进来,显得有些惊讶,他认识陆休,便对着陆休问道:“陆大哥,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是祖先生安排你们来的?” 第十八章 马屯镇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冲我使个眼色,我心领神会,立刻在密室内搜查起来,而他则站在原地问满鸥:“那位祖先生让你收集女婴是不是?” 满鸥愣愣地道:“陆大哥,你——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让我收集十个,可我费尽力气才刚凑够七个,有一个当时就死了,不然就够八个了。唉,眼下还差三个,急死我了。” 我边到处翻找边听他二人对话,也许是因为信任陆休,满鸥并不拦阻我。 “十个女婴能做什么?” “能破千斤煞!” “千斤煞?” “对,祖先生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家今年破土有失,冲了千斤煞,全家上下不管是男女老少,还是牲畜飞禽,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死够一千斤才行,唯一破解之法就是取十个女婴的双手双脚,埋于家门口。” 此话一出,我和陆休都是一惊,我加快了搜查动作,生怕会找出几具幼小的残尸。 陆休直接问道:“那些女婴在何处?” “就在——”满鸥刚要说,又忽然停住,“陆大哥,你是不是又要劝我别做糊涂事?我跟你说,这次是真的,那位祖先生灵得很,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让你害人,你就去害人?”陆休的声音带了一丝怒意。 “不是害人,是在救人!我家即将遭此大难,我身为满家独子,岂能不管?总不能事事都让父亲操心!” “你以为满大人会赞赏你的所作所为?” 满鸥一下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又不要他的赞赏。” 就在这时,我终于找到了机关,轻轻一按,一道暗门赫然打开。 陆休还在原地盯着满鸥,满鸥想过来拦我,看看陆休的眼神又不敢动弹。 我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七个正在熟睡的女婴,手脚俱在,没什么异常。 见女婴无事,我与陆休都松了口气。 我查看完毕后,返身出了暗门,愤愤道:“且不说祖荏是不是在骗你,即便是真的,难道你就忍心用十个无辜婴孩的命来换你自己的命?” 满鸥看着那些女婴,小声道:“我又没想残害她们的性命,待凑够十个,砍下手足后,我自会将她们送还各自家中,还会给她们家人留一笔钱,足够保她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听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我给你一大笔钱,把你的手足砍下来给我,你可愿意?” 满鸥迟疑着道:“不一样,我父亲是铸工司执令,我母亲是工相之女,对大兴而言至关重要,但这些女婴皆家境贫寒,我这笔钱能让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论情论理,我都应这样做。” 我听完简直恨不得打他一顿,正要破口大骂,陆休开口问道:“这都是祖荏说的?” 满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又是祖荏。我不想再听下去,自顾自将女婴逐一抱出。 随后,我们将七名女婴送回各自家中,与她们调包的男婴也已妥善安置,只是在密室里,我没有找到任何祖荏的东西,满鸥说,祖荏从来不写书信,所有事都是靠口头传递。 真不愧是当过特使的人,作恶也不留半点罪证。 不知陆休后来又对满鸥说了什么,当我忙完婴孩的事再见到满鸥时,他的双眼红肿而无神,再无之前理直气壮的模样。我们问祖荏现在何处,满鸥说这几日都未见他,不过祖荏常去距此地不远的马屯镇,那里应该也有他的落脚处。 “你留在保家落守好满鸥,我去马屯镇看看。”陆休吩咐道。 我正要答应,满鸥一脸惊慌地开口:“陆大哥,你要一个人去?马屯镇有墓虎,万一那姓祖的号令墓虎来害你,你自己肯定抵挡不住!” “墓虎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就听当地人说它很是厉害。”满鸥显得很害怕。 我丝毫不意外这种害怕。陆休是禹杭人,满鸥是大京人,他们自然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但有关墓虎的传说我可是从小听到大,只是没想到平天也同漠南一样,会有墓虎出没。 于是,我解释道:“墓虎是发生尸变的死人,一般都是怀着孩子却被害死的妇人,变成墓虎后,疾跑如风,力大如牛,嗜血如命,白天在棺木中休息,晚上太阳一落山,它们就会从地底下钻出来,跑到附近村庄生吃畜禽,遇到人也会连人一起吃,极其可怖。” 满鸥连连点头,陆休则一脸怀疑:“死后还可行动如常,还需觅食续命?” “真的!”我紧锁眉头道,“你知道我不信鬼神,但墓虎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那里好多人见过。当一个村子有牲口不明不白地被咬死时,村民们就会掘开村子旁的坟墓,逐一查看里面的尸首,如果看到有尸首头发指甲变长了,鞋底磨破了,就要把它拖出来用火烧掉。” 第十九章 技不如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被我说得有些发愣:“你见过?” “当然没有!” 陆休有些无语,只好点头道:“知道了,我自会当心。”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陆休的轻功与我不相上下,只要他提着小心,就算遇到墓虎,墓虎也追不上他。 就这样,我将满鸥带回客栈看着,陆休则独自动身去了马屯镇。 两天后的黄昏,残阳如血,我坐在窗边无聊地看着满天霞光,满鸥也默然无语地坐在床上,因我气他自私糊涂,这几日根本不搭理他,他也不敢再找我搭话。 忽然,我发现在客栈对面的阁楼上,有人正看着我,定睛一看,竟是祖荏! 他竟在这里! 不好,陆休去马屯镇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我懊恼地想着,拔腿就往外跑,刚跑出房间门又急急忙忙地回来,将满鸥绑了个结结实实,锁好门窗,这才冲下楼,生怕迟了一步再也找不到祖荏。 我们所在的客栈并不处于闹市,路上来往的人不多,隔着一条街,对面是一些普通的住家,有的是一层平房,有的盖了二层阁楼,祖荏就在其中一处阁楼上。 这处阁楼外表平淡无奇,我自然不会敲门,直接纵起轻功翻入院中,这时祖荏已从阁楼下来,正在院子里等着我。 我定了定心神,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了,快随我回大京认罪伏法吧。” 祖荏脸上还是带着微笑,不紧不慢道:“我何罪之有?” “你妖言惑众,挑唆他人用残忍手段害人!” 祖荏淡淡地道:“我既未威逼也未利诱,他们完全可以不听命于我。” 我已决心不再理会他的话,当即道:“你满嘴歪理,我不与你争辩,有话公堂上说!” 祖荏笑了:“公堂?我又没有错,去什么公堂?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我,替你们试探出人心能有多可怖,你看,即使折磨人的手段那般可怖,大家还是选择去做,钦臬司所谓的公平正义,根本毫无意义。” 我正要说话,祖荏又道:“不过,说来说去,每个人都是为了自保而已,也不算过错。” “自保也不能害人!”我立刻道。 “人分三六九等,若牺牲下等人能保全上等人,有何不可?”祖荏步步紧逼。 “人就是人,分什么三六九等!”我毫不退让。 祖荏见我忽然坚定了许多,哂笑道:“好,那我换个说法,用功劳小者之命换功劳大者之命,如何?” 我反驳道:“功过大小,该由谁来衡定?就好比你认为特使功劳比普通苦工大,但对于苦工妻儿来说,苦工是让他们不必饿死的人,特使则是远在天边的传说,那么,在他们看来,苦工与特使,究竟谁的功劳更大?” 祖荏嘴动了动,我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所以要有一个能凌驾于所有私心之上的衡定标准,去决定每个人的生死功过,那就是律法。或许它现在还做不到彻底的公正,但总比靠私心度己度人公正得多。” 祖荏听罢,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难怪我说到你会被陆休遮去光芒时,你竟无动于衷,原来你与其他特使一样,都是钦臬司的一条狗,陆休的一条狗!”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枉你熟读圣贤书,走遍山河海,却还是如此狭隘。我追随陆休,是因他正直强大,方方面面都远胜于我;我跟从钦臬司,是因它秉公执法,实实在在维护正义。你没有一心一意想要实现的抱负,就认为谁都不会有吗?” 祖荏嘲讽地一笑:“那么你的抱负是什么呢?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呵,怎么实现?靠大兴律?你以为如今的律法就是公正的吗?” 这次,我沉默了半晌,才道:“以前我也这样想,所以闯过几年江湖,以为靠行侠仗义就能让世间变好,但后来我发现,单纯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引发无穷无尽的仇恨与对立。那时我就知道,真正能实现惩恶扬善除暴安良的,只有律法。” 祖荏张了张嘴,我抢在他说话前又道:“是,现在的大兴律还有许多漏洞与不公,可只要有人努力,就一定会越来越好。虽然很难,但我愿做那个努力的人,尽力而为,能往前一步算一步,总好过坐在一旁冷嘲热讽。” 夕阳照在祖荏脸上,变幻不定,他许久没有说话,我也不再多说,只平静地看着他。 终于,祖荏扬起头来,灿然一笑:“你说得很精彩,但我还是不同意。比如现在,你说再多又有何用?武功不如我,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我逃脱?” 说完,祖荏忽然跃起,想要逃走,我忙拔刀在手,上前拦他,可祖荏的功夫确实厉害,我根本不是对手,若不是他仍存着戏谑的心思,估计几招之内就能把我打趴下。 饶是如此,我仍咬着牙勉力支撑,不想让他轻易逃脱,缠斗了一会儿,祖荏不耐烦起来,就着破绽用臂肘给了我胸口重重一击,打得我几乎吐血,祖荏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跃起。 我半躺在地上,心急如焚,若这次让他逃脱了,不定何时才能抓到他,其间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害!可我现在连站起来都勉强,又能做什么呢? 第二十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咻!咻!咻!” 突然,连续的破空之声,几粒力道极大的石子飞来,封住了祖荏去路,祖荏避无可避,只好重新落回地面,我抓住时机,从怀中掏出匕首向他甩去,祖荏躲闪不及,右腿被匕首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祖荏吃痛倒在地上,陆休从屋顶飘落下来,我有些吃惊:“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休淡定道:“我没有走,一直在这里等他自己出现。” 我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你果然了解他!”笑到一半,又想起一事“呃,所以你这趟根本没有见到墓虎?” “没有。” “太可惜了!”我本来还想听听他大战墓虎的故事。 陆休笑笑,没有说话。 我被他笑得有些恼火,捂着胸口站起来:“你觉得墓虎根本不存在是不是?你觉得那些传说都是骗人的是不是?” “不是。”陆休摇头道,“我相信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因为谁也不能知道世间的所有真相。” 我还要说话,在一旁倒着的祖荏似乎受不了我们的无视了,鼻子冷哼了一声。 “他怎么办?”我冲着祖荏的方向努努嘴,陆休及时露面,我一点也不畏惧了,对于他,我只剩鄙夷。 陆休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祖荏:“有我在,你跑不了的。” “是啊,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祖荏捂着流血的腿微笑。 陆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默然不语。 我见陆休毫无问话之意,只好自己道:“现在你可以交代自己的作案经过了吧。” 祖荏兴味索然地道:“你们都已查清,还问我做什么。” “还有一些细节,比如对林下施了四反术的是何人?再比如——” “那些都不重要。”祖荏打断了我,嘴角上扬,“只要是为了自保,谁都愿意施出四反术。” 我见他如此,只好叹口气道:“你真是冥顽不灵,既然如此,就随我们回钦臬司慢慢交代吧。” “回去?”祖荏忽然对着陆休璀然一笑:“自从你亲自逐我离开钦臬司,我便下定决心,誓死不会再踏入那里一步。” 话音未落,他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冲着自己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想拦都来不及,陆休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却也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动未动。 浑身是血的祖荏艰难地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向陆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这辈子……能再见一面……也不错……”说完,缓缓闭上了双眼。 直到这一瞬间,陆休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悲哀,他很快转身离开,去了许久,许久。 再后来,我们带着满鸥回京,满家千恩万谢自不必说,满夫人抱着满鸥又哭又笑,就连一向务实寡言的满关中也是老泪纵横,此事甚至惊动了工相华铁金,还特意召见陆休表示谢意,毕竟他是满鸥的亲外公。 尽管满鸥欲以女婴手足换得全家平安的事有些耸人听闻,但因没来得及动手,再加上满关中与华铁金的拼死力保,皇上又念及他们二人功劳甚大,于是免了满鸥的罪,只判他此生不得从仕。 那日,下朝回来的凉世一脸黑了一整天。 我偷偷问陆休:“凉大人怎么了?” 陆休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道:“应是对满鸥案的处理不满吧。” “为何不满?” “凉大人是个爱憎分明之人,他认为若不扬善、不惩恶,善恶便没有任何意义。可此案特殊,比起惩治满鸥未遂的恶行,皇上更在意的是华相与满大人的功劳足以抵消满鸥的罪过,所以凉大人自然不满。” 听完陆休的解释,我又想起了祖荏,想起他那套关于用功劳小之人的性命换功劳大之人的论调,于是喃喃道:“功过相抵没有错,可谁来界定,什么样的功与多大的过相抵呢?” 陆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我甩了甩头:“不管那些了,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陆休看看我,笑了:“你是一个很坚定的人,不论钦臬司如何,朝廷如何,甚至皇上如何,你都坚信大兴会越来越好,这也正是祖荏永远无法胜过你的地方。” 我被夸得有些赧然:“你不也一样吗?你也一直在坚定地维护大兴安宁啊!” “不,我不一样。”陆休望向窗外,没再多说。 就这样,满鸥案、反骨案、人皮案告破,这几起案子的背后,都是祖荏在捣鬼。不过,假如人心能多些良善,少些欲求,祖荏也没办法如此轻易地钻了空子。 就像满鸥,他本是一个朴直单纯的人,可就因急于在父亲面前表现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误入歧途,差点万劫不复。不知经此一事,满家父子能不能有所明悟。 再可怖的案子也会很快被遗忘,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春花开了又谢,大兴的夏天很快就来了。 我走到钦臬司门口,伸了个懒腰,对着已有些毒辣的日头微微眯起了眼睛。 “堂堂钦臬司特使,竟这般无所事事?”一个故作威严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一看,居然是乐王,只见他又牵了一匹神骏的良驹,手提宝剑,一身短打,还是那副英气勃发的模样,见我看向他,一下子忍不住咧嘴笑了。 “你回来了!”我喜出望外地迎上前去。 乐王笑道:“是啊,刚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够不够仗义?” “够仗义!”我也笑着,“看来这次没有在城门口遇到地痞,不然我还得赶过去救场。” “哼,取笑我是吧?走,泰安楼!” 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行了行了,叫上陆休一起,不然没人陪我喝酒!”乐王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也哈哈一笑,揽着他的肩膀往司里走去。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月亮圆了又缺,暗淡的光辉冷冷地洒向大地,乌云渐渐聚拢,将本就不甚清明的月光悉数拦下。 “这个赵公子,笨手笨脚的,倒酒却倒在了我身上,真是讨厌。”玉鹃边换衣服边嘀咕。 丫鬟在一旁伺候着,道:“前些天姑娘才着了凉,今天又被冷酒浇了身子,可别再生病了。” “唉,我们这些人,哪有工夫生病?喏,春儿,你去把衣裳洗一下,这件百花衫是我最喜欢的,好好洗干净了。” “是,姑娘。” 丫鬟捧着百花衫向外走去,身后还传来玉鹃不放心的叮嘱:“用新水!” 用新水的话还要去外院井中打水,丫鬟不想去,可姑娘发话了,她不得不听。 月亮被阴云遮住,外面没有光,也没有人。丫鬟走到井边,看了眼黑黢黢的井口,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害怕。 “呜……呜……呜……” 忽然,一阵似有似无的女子哭声传来,丫鬟愣了愣,战战兢兢地问道:“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 丫鬟害怕极了,竖起耳朵使劲听,却还是辨不清哭声来自何处,只觉得忽而在前,忽而在后,捉摸不定,凄婉可怖,简直像是来自于阴曹地府的声音。 本就胆小的丫鬟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尖叫一声,扭头就往回跑。 第一章 喜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安静的小院内,一侧墙根旁满是欣欣向荣的花草,另一侧墙根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那套五元连环桩,屋檐下,凝神看书的人,正是陆休。 我和乐王一进来,就立刻破坏了这里闲静的氛围,陆休抬头见是我们,颇有些意外,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看到乐王有些意外,忙起身上前行礼。 乐王一把拉住他,笑道:“早说了不必如此客气。” 陆休也笑了:“殿下是何时回来的?” “我今日刚到,九原坡都没顾得上回去,就先来看你们,是不是很仗义?” “仗义,仗义,走吧,去泰安楼答谢一下你的仗义!”我道,“这次有人陪你喝酒,你尽管放开了喝!” 陆休笑了笑,倒也没推辞,放下书就随我们一同向外走去。 泰安楼。 乐王还是老样子,拣招牌珍馐点了个遍,掌柜的见他来,早备好了他喜欢的香满堂,不多时便端上两坛,为我们逐一斟满。 陆休道:“殿下爱喝香满堂?” “不错,他第一次见到我时就对我说过,他对酒很挑剔,只喝三种酒,香满堂是其中之一。”我抢着道。 陆休点点头:“泰安楼内美酒无数,香满堂不算最出名的,也不算最贵的,但却是最正宗的,殿下真乃识酒爱酒之人。” 乐王闻言,高兴极了:“难得你也懂酒,今日能喝个尽兴了!” 二人同举酒杯,一饮而尽,我也跟着举了举,然后默默放下。 “啧,拿来拿来,给你简直是暴殄天物。”乐王面带鄙夷,直接将我的酒杯端到他自己面前。 陆休笑着微微摇头,又道:“不知殿下好饮的另外两种酒是什么?” “一为小芝娘,二为风刀子,再加上这香满堂,人生快事,莫过于此!” “小芝娘绵柔回甘,风刀子烈性十足,香满堂则介于二者之间,韵味悠长,这三种酒,确实不错。” 乐王眼睛一亮,一下子来了精神:“说得对!小芝娘产自江南,风刀子产自西北,香满堂产自中原,酒之口味恰是这三地之脾性,一方水土一方酒,天生相合,因而格外爽口!哈哈,我真是没想到,你对酒的了解竟也不在我之下!” 我撇撇嘴:“那可不,陆休的酒量怕是能排到全大兴的前三甲,怎会不懂酒?” “果真这样厉害?”乐王大感兴趣。 陆休无奈地笑笑:“陈觜不善饮酒,在他看来,谁的酒量都很好。” 乐王哈哈大笑:“没错!” 我被这两个嗜酒之徒气个半死,只好向着乐王问道:“你为何突然返京?能待多久?” “唔,怕是待不了多久,此次归来,是为参加皇兄喜宴,届时大京必将挤满各路皇族官吏,我还是早点躲开为妙!” “喜宴?”我有些糊涂,“皇上要纳妃?” 乐王与陆休无语地对视了一眼,乐王道:“好说也在大京待了一年多,他怎么还是这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样子?” 陆休道:“嗯,再待十年也是如此。” 我气愤地敲敲桌子:“我还在这儿坐着呢!你们这样明目张胆地说我,是不是于礼不合?” 乐王翻了个白眼:“什么纳妃,我说的皇兄是我三哥,庆王!” 我更糊涂了:“庆王要纳侧妃?” 陆休忙拉住恨不得起身来踹我的乐王,解释道:“是庆王之女瑶林郡主,要嫁与宗相之孙,宗熳。” “原来如此。”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乐王没好气道:“你同他说了又有何用?恐怕他连宗相是谁都不知道!” 我赶紧道:“当然知道!宗虞明宗大人嘛!” 文相宗虞明是大兴三相之一,分管总御司、制礼司、支度司政务,说白了就是管人管钱的,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还差不多。虽然瑶林只比我小两岁,但我还是她的皇叔,她的喜宴我怎可不来?说来也有趣,亏得我大哥夏王没有婚娶,不然他的孩子怕是比我年龄还要大,我可不想听一个比我老的人喊我皇叔!” 我道:“你先别想辈分了,比你小两岁的瑶林郡主都将出阁,你却还在闯荡江湖,难道皇上和各位王爷不会责备你吗?” 乐王头枕双手靠在椅背上,道:“哼,谁能管得了我?他们若敢催我,我就再也不回来看他们了!” “……佩服佩服。” 陆休道:“宗相方正持重,家风甚严,瑶林郡主嫁到宗家,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是啊,宗伯伯那个人严谨得很,就做过一次错事——况且那次并非他的责任——我三哥也是个做事利落的人,他们二人结为亲家,还挺合适。” “殿下是指五年前的那起灭门案?” 第二章 闲言碎语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对,当时那起案子罪证确凿,闻人江自己非要带着全家老小畏罪自杀,怎能怪得了宗相?” 听到“闻人江”这个名字,我一下记起刚进钦臬司时看过的那些旧案卷宗,其中一起就是闻人家灭门案。 闻人江本是淮金都令,五年前因贪腐被人告到宗虞明处,宗虞明令总御司核实,这一核实便将闻人江贪腐的一应罪证找出,宗虞明见铁证如山,自然不会隐瞒,立即上报光帝,光帝便令钦臬司接手此案。 可就在钦臬司前去抓捕的前一晚,闻人江竟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府邸,全家上下无一幸存,还留下遗书,说自知罪责难逃,愧对朝廷栽培,索性自我了断,于是,此案只能草草了结。 不过,当时闻人家共有十一口人,可尸体却只找到九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火势过猛,尸骸或混杂或烧毁,导致数目清点有误。无论如何,此案之惨烈,震动朝野,坊间亦流言四起,各种说法满天飞。 当年此案影响甚为不好,不过,光帝自然不会将闻人江的自杀怪罪于宗虞明头上,但宗虞明却自责不已,他认为是自己用错了方式,才导致闻人江畏罪至此,白白让全家陪葬。 这件案子倒也不算钦臬司经手,但旧案卷宗里还是把一切如实记载了下来。 陆休与乐王就着此案聊起了朝中官吏品性,对这些朝野轶事,我不甚了解,正觉无趣,就从窗外看到几个穿着打扮甚是富贵的人走进泰安楼。 这几人在我们隔壁包间坐下,乱哄哄地点罢酒菜,开始闲聊。起先本来只是天南海北的胡扯,慢慢聊到了最近的几起案子,言谈之间将钦臬司夸上了天,然后话题慢慢转到了办案的陆休和我身上,听着他们大肆夸赞陆休,我也觉得面子满满,更好奇他们会怎么评价我,干脆饭也不好好吃了,一门心思偷听。 “陆大人身边不是还有一位特使大人?” “没错,姓陈。说起这个人,还挺神奇的。” 我屏气凝神。 “这位陈大人,我真是看不透啊,按说钦臬司特使都是人中龙凤,偏偏有这么一个……怪人,有时觉得他智勇双全深藏不露,可有时……他又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真让人想不通他到底是智是愚,还是说,他的脑子本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我火冒三丈,正想跳起来去找他们理论,陆休眼疾手快,立刻按住我,憋着笑冲我使了个眼色,而乐王,早已笑趴在桌上。 我瞪着陆休,他老人家倒好,见我不再冲动,便又自顾自地吃喝,压根无视我的眼神。 “为何拦我!”我咬着牙恶狠狠地说。 “别人实话实说而已,你何必激动。” 我气道:“什么??他那叫实话实说??我承认,我是没你身手好反应快,可也不至于脑子糊涂吧!!” “难道不是?方才若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就要冲过去跟人家理论了?万一理论不过,是不是就会拳脚相向?” “呃……那倒不会……” “就算你只是同他嘴上争辩,但第二天也定会谣传纷然,说钦臬司特使当众殴打百姓,你信不信?” 我恨恨地说:“信,大京人本就爱嚼舌根。” “所以,你是不是糊涂?”陆休淡定道。 “……难道就任由他毁我谤我?” 乐王笑个不停:“这怎能算毁谤?西阳‘颠僧’广志和尚,吴陵‘百足虫’白先生,东州‘花奶奶’花玉珍,这些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哪个不是疯疯癫癫高深莫测的?现在有人这样说你,你应高兴才是。” “这是哪门子道理?换作是你,你会高兴?”我气极。 乐王笑得更加灿烂:“换作是我,肯定会毫无顾忌地揍他一顿,谁让我不是特使呢?” 陆休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们两个人吵嘴,安慰道:“一朝扬名,难免会被评头论足。对恶语伤人之徒,自然应该据理力争,但对这些无伤大雅的闲谈,无须在意。” 我有些沮丧,不再多说,举起筷子:“来来来,吃菜吃菜。” 乐王道:“这么多百姓知道你们,看来我离开大京后,你们又办了不少大案,快给我讲讲!” 于是,我们三人一直畅谈到深夜,才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 回到寝舍,我意外地发现自己桌上放了一封请柬,打开一看,更是惊讶,这请柬竟是庆王府邀我三日后参加瑶林郡主喜宴的。 第三章 庆王府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忙跑到陆休院内,还未开口,就见他手上拿着一封一模一样的请柬。 “怪事……庆王为何邀请我?”我走过去,将自己的请柬递给陆休看。 陆休嘴角上扬:“因为你是钦臬司年轻一代特使中的佼佼者,庆王极为爱才,想要见见你也不奇怪。” “我……是吗?”我有些心虚。 “是啊,如今你在大京也有了些名气,所以才会在酒楼里遇到议论你的人。” 我看着陆休的笑脸更是心虚:“……果真如此?” 陆休拍拍我:“果真,而且今后你会更厉害,更有名。” 当夜,我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入眠,能得到他人认可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而且我对这位行事作风与光帝最为相似的王爷也很好奇,忍不住想象他是何风采。 三天转眼即过,凉世一作为钦臬司执令,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是日,我跟在他与陆休身后,走进喜气洋洋的庆王府。 庆王府总管家孙定站在门口迎接,庆王嫁女不是小事,来贺之人络绎不绝,孙定竟都认识,不仅知道名字,还能以最适宜的官职称呼,其中一些人他还能陪着聊几句,里里外外透露出贴心与周到,看得我叹服不已,我若有这等记人本事,也不至于总被奚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见我们三人前来,孙定忙行礼,先同凉世一和陆休客气了几句,令人带路进府,然后看向我,一副熟络亲热的模样: “陈大人,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有幸得见。” 我忙道:“孙管家客气了,多谢王爷相邀,我受宠若惊。” 孙定道:“陈大人如日方升,王爷早已对陈大人心生仰慕之意,却苦于无结识良机,此次郡主出阁,自然要请陈大人前来一聚。”说完,又压低声音,“宴席之后还望陈大人暂留,王爷想私下同大人说几句话。” 我有些意外,邀请我便也罢了,还要约我私谈?庆王想做什么? 但面上我当然连连应下,眼看凉世一和陆休已走出一段,忙快步跟上,而孙定又去迎接下一位宾客。 庆王府内很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若无人带路,还真不知该往何处走。 我第一次进王府,心中满是新奇,但来来往往都是达官显贵,也不好到处乱看,就这样一路微微垂着头走到一处回廊时,才感觉稍微清净了些,终于能四下打量一番。 忽然,就听领路下人在前面道:“见过王爷。” 我以为是碰上了庆王,忙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却发现不是庆王,而是庆王的皇长兄,夏王。 夏王穿了一件素色道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若不是打小养尊处优带出来的贵气,还真会把他认作一个道士。 凉世一也带着陆休与我向夏王行礼,我头垂得极低,就听一个悦耳的声音道:“凉大人,两位特使,不必多礼。” 我直起身来,仍低着头,凉世一道:“我等路过,不慎打搅了王爷雅兴。” “不会,此地太过清静,本王正觉无趣,想找人同行……这位特使有些面生。” 陆休道:“回王爷,这是我司特使陈觜,办过不少大案,此次也在庆王邀请之列。” 我再次行礼,低声道:“见过王爷。” 夏王若有所思:“后生可畏啊,我却不知尔夫还请了这样一位青年才俊……陈特使,你可愿陪本王同行?” 凉大人与陆休对视一眼,我满心不情愿,低首推托道:“王爷恕罪,下官需先将凉大人和陆特使送至宴席处。” 陆休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凉大人道:“不必,陈觜,你在此处陪同王爷。” 我无可奈何,只好应下。 凉世一与陆休离开后,夏王对身边的随从道:“我与陈特使去那边走走,你们不必跟来。”说罢,带着我向更远处的湖心亭走去。 我们二人一路默然无语,半晌,夏王才开口问道:“你娘……走得可还安详?” “小户村妇,不敢劳烦王爷记挂。”我僵硬地答道。 夏王叹气道:“我知你们母子二人对我有怨,我也确实心中有愧。你娘离世时我去过漠南,找到了你们的居所,却无颜进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知道。” 夏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却又好像无从开口。 “若王爷无事,下官先走一步,省得被人看到,徒惹闲话。”我硬邦邦地说罢,便打算离开。 “等等!”夏王喊住我,“你——与尔夫有私交?” “没有。” “那他为何会邀你前来?” 我低着头,很想说他不必理会我的事,但还是忍住了,只回答道:“下官不知。” 第四章 故人旧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虽然尔夫惜才,广结天下英豪,但你还是莫要与他走得太近,朝野之事纷繁复杂,若被人猜忌,反是不利于你的仕途。” “王爷多虑了,下官自知出身低微,不配荣华富贵,从不曾想过仕途如何。” “你——”夏王被我顶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又开口,声音中带了几分伤心:“你娘还是没有原谅我。” “不,她从未怨过你,又谈何原谅。” 夏王怔怔地看着我。 我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道:“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娘,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正直宽容,甚至费了很大劲请来武师教我功夫,她做了能做的一切,就是想让我没有爹也可以好好长大。但幼时的我太不懂事,别的孩子骂我没爹,我就回去找娘哭闹,娘只是搂着我,不说话。等我长大,她才告诉我你们的过去,”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在她口中,你既不是尊贵的王爷,也不是懦弱的负心汉,而是一个儒雅体贴、才华横溢、值得托付终生的大好男儿。” 夏王的手抖了抖,似乎想来碰碰我,我稍稍退了退,咬着牙道:“你可知道,娘给我家丫鬟起名叫‘小烟’,就是因为你们初识于烟波亭。她这一生,不求名分,不求回报,只怀揣着对你最美好的记忆活着,无怨无悔。” “是我太对不起你娘,我——” “可是,”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夏王有些哽咽的声音,第一次抬头直视着他,对着那张虽有了岁月痕迹,却依然俊秀出尘的脸庞,冷冷地道,“我不希望她这样,我宁愿她当年丢掉我,自己好好嫁个人。你知道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独自抚养孩子需要承受多少苦难与流言?你知道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会多么痛苦与自卑?你什么都不知道,假如你有明媒正娶的王妃,有血脉正统的子嗣,你甚至根本不会想起我们。娘觉得你们的过去很美好,可我觉得,不考虑将来,不承担责任,谈何美好?充其量不过是短暂又悲哀的欲望而已!” 夏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不肯原谅我的人是你。是啊,我确实没有任何理由让你原谅……”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但今后我会尽我所能,助你走得更高更远,就当做是微不足道的弥补,你莫要拒绝,若你娘在世,一定也希望你能有更好的生活。” “不必了,对我来说,高官厚禄或安富尊荣并不是更好的生活,娘一定也这样想。王爷,下官告退。”我冷淡地说完,回身便走。 夏王忙要拦我:“孩子——” 我停住脚步,咬牙切齿道:“再也不要用娘当借口来劝我,这世间最不配提她的人,就是你!” 一口气说完所有想说的话,我大步流星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浑浑噩噩地在庆王府内乱走了许久,终于找到办设宴席之厅堂,此时,里面已是宾朋满座,有的与身边熟识之人谈笑风生,有的趁此机会结识皇亲贵胄,好不热闹。 熙熙攘攘,汲汲营营。 刹那间,我恨不得拔腿就走,离开这个与我无关的地方,但想到方才已答应孙定,喜宴过后要同庆王私谈,也只能硬着头皮待下去。 正在门口犹豫不决,就见陆休从里面走了出来,见我站在这里,怔了一下:“为何不进来?”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问:“你去哪里?有事要办?我去办。” “没有,我以为你寻不着路,正要去找你。” “哦……” 陆休看了看我:“两位王爷都来找你,出什么事了吗?”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庆王也要找我?” 陆休有些无奈:“我与凉大人的耳朵并非摆设。” “也是,你们都那么厉害,肯定早已听到。”我苦笑了一下,“可是,我也不知道庆王为何要找我。” 陆休又看了看我,道:“你与夏王,似乎相识?” 我脸上的苦笑更甚:“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若非相识,你应该也不会当面拒他。” 我顿了顿,喃喃道:“他……他是我爹。” 陆休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 “当年他与我娘私定终身,说要回京求得先帝恩许来迎娶我娘,然后一去不返,我出生后也一直不曾见过他,都是我娘独自把我拉扯长大。年少时我很希望他能来看看我们,以为我足够出色他才会回来,所以努力学东西,长本事,有段时间甚至模仿他钻研黄白术,可他从没来过,我只能从娘口中听说他的故事。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他。” 陆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第五章 私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别看了,我还是草民一个,没有大富大贵。” 陆休听懂了我的意思,没多问,只是道:“凉大人也疑惑为何两位王爷都想私下找你,若你不愿被人知道与夏王的关系,我会替你隐瞒。” “多谢。”我只能说出这样两个字。 瑶林郡主的喜宴极为热闹,张灯结彩,凤歌鸾舞,山珍海味,觥筹交错,所来宾客也皆非常人,凉大人与陆休时不时就要应酬一番,我也只管跟着起身行礼,心中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记住。 夏王是皇族,自然与我们不在一处,这样也好,我实在不想再与他碰面。 婚娶仪式结束后不久,凉大人就先行离去,看样子他并不喜欢这样沸反盈天的场合,只留下陆休以钦臬司的身份与其他官吏来回敬酒。 其间,红光满面的庆王来同每桌宾客轮流饮酒,他的相貌虽不如夏王脱俗,但自有一股威严气势,卓然不凡,说话也铿锵有力,令人不由自主便想听从于他。 大家纷纷说着天作之合一类的祝词,庆王也听得很高兴,厅堂内充满了他爽朗的笑声。走到我们这桌时,庆王并未表露出什么,照样饮酒说笑,只在离开时暗中用臂肘碰了碰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续有宾客起身离席,我看着厅堂内的人愈来愈少,忍不住小声对陆休道:“你若不急,晚些再走可好?” 陆休刚起身送走李图南、沈青玉,闻言奇怪地看向我:“这是为何?” 我咽了口唾沫:“我不知庆王找我何事,有些慌张。” 陆休笑了笑:“不必慌张,我本就打算留到最后,待庆王下了逐客令再走。” 说话间,时辰已不早,厅堂内只剩下寥寥几人,这时,孙定向我们走来,满脸带笑:“烦请两位大人移步后院,王爷有请。” 我忙道:“是我们二人都去?” “正是,大人。” 这下就好了,我本来也不想单独去见庆王。陆休有些意外,但也没问什么,我们一同随孙定向后院走去。 一路越走越僻静,直到周围再无一人,此时已是深夜,这里也不见灯火,只有花团锦簇与阵阵虫鸣。最后,我们终于走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里,才看到屋里透出点点烛光。 孙定行礼道:“王爷就在屋内,两位大人请自便,小人告退。” 这么神秘,我心中不由得犯了嘀咕,不会有陷阱吧。陆休倒是很安心的模样,回礼后便向屋门走去。 进了屋,就见里面果然只有庆王一人,他正坐在桌边沏茶,见我们进来也不多客套,简单说了一个“坐”字,就开始为我们倒茶。 我们忙阻拦,庆王却还是坚持倒完,然后道:“两位特使不必拘礼,本王向来不喜那些繁文缛节。” “多谢庆王殿下。” 两句客套话后,按说庆王该表明用意了,但他却迟迟不开口,又自顾自地沏茶。 陆休泰然不动,不发一言,我也只好强装镇定,静静等待,似乎过了很久,庆王才慢条斯理地沏完茶,看向我们: “本王今日请二位特使前来,是想同你们打听一个人。” “殿下请讲。” “毛卓渊。” 我吃了一惊,毛卓渊是我和陆休在萨布寮追查次索教教坛时结识的,我们三人意气相投,结拜为异姓兄弟。庆王知道毛卓渊不奇怪,因为毛卓渊本就是庆王手下,因犯错被逐,可奇怪的是,庆王怎会知道我们遇到了毛卓渊? “我们确实曾遇到过一位同名者,却不知是不是殿下口中之人。”陆休平静地回答。 “毛卓渊原是本王手下干将,几年前犯了些错误,被本王责罚,就此离开王府。本王知道你们与毛卓渊有结拜之义,不必多虑,本王爱惜他的才干,只想知道他现今过得如何罢了。” 竟然连我们三人结拜都知道?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多谢殿下挂念,毛兄在萨布寮一切安好,也很牵挂庆王殿下。”陆休道。 庆王看看我们,叹了口气:“你们可知他因何被逐?” 我与陆休都摇了摇头。 “毛卓渊热忱义气,喜好结交朋友,但江湖之中鱼龙混杂,有人作恶后寻求他的庇护,他也会应允,本王虽爱他仗义,却对他如此是非不分无可容忍,一再劝阻也无用,只能狠心逐走他。” 原来是这样,不过,毛卓渊的确是个很豪爽很爱交朋友的人,会那样做倒也合情合理。 陆休道:“毛兄确实重情重义。” 第六章 案子来了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些年来,本王时常想起他,尽管他精明能干,却被兄弟私情蒙蔽了内心的正直道义。两位特使都是与律法打交道的人,以维护公道为己任,想必能体谅本王当时的决断。” “庆王殿下大公无私,实为天下楷模,若世人皆能如殿下这般不徇私情,这世道定会更加清明。”陆休顿了顿,又道,“其实毛兄也从未怪怨过庆王殿下,言语之间对殿下皆是尊崇之意。” 听完陆休的话,庆王大笑着拍拍他的肩,随后看向我:“陈特使一言不发,可是另有高见?” 我突然被点名,略有些慌乱,忙道:“下官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庆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陈特使乃是我大兴后起之秀,就连袁相都对你称赞有加,不必妄自菲薄。” “谢殿下夸赞。”我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因为我始终摸不透庆王找我私谈用意何在,生怕说错话惹出麻烦。 “陈特使似乎对本王颇有戒心?” 我一惊,赶紧答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怕口不择言冲撞了庆王殿下。” 庆王又哈哈一笑:“宴席之上看你模样,是不想独自来见本王,故而本王一同约见了陆特使,好教你安心。起身之所以私谈,也只是不想被别人听去毛卓渊之事,以免被有心人大做文章,陈特使不必多虑,大可以畅所欲言。” 这个庆王,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有些尴尬,行礼道:“谢殿下体谅。” “当然,身在朝堂,谨言慎行是好事,宦海沉浮,多少人因看不分明、站不稳当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历朝历代,不外如是。我大兴建朝至今,官场风气也日益腐堕,本王看在眼中,实在痛心。”庆王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二人年纪轻轻,却能如此沉稳得体,实在令本王刮目相看,只可惜避嫌起见,不能与二位特使时常走动,许多梯己话无从吐露。不过来日方长,兴许日后还有机会,我朝之昌盛,还是要靠你们这些风华正茂的后来人啊。” 就这样无边无际地聊了一个时辰,庆王显露倦意,我们也顺势告辞,离开王府。 一场谈话后,我更是一头雾水:“庆王这是何意?聊了半天,似乎什么都没说。” “或许只是想同我们拉近一下关系。” “与你拉近关系很正常,朝中许多人都想拉拢你,可为何要连我一起叫上?我同谁关系远近,能有什么影响?” 陆休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庆王可知你与夏王的关系?” 我愣了愣,低头道:“应该不知,如今除了我与他,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此事的人。” 陆休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今日是被我搅了局,若只有你一人,或许庆王会说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话。” “可这是他自己要邀你一同私谈的啊!” “他看出你不愿独自前去,索性连我一起叫上,还能落个磊落大方的名声。” 我挠了挠头:“唔……跟这些人打交道真是麻烦……算了,不想了,反正我什么也没有,何必担心。” 陆休微微一笑,我们加快脚步,向钦臬司走去。 第二天一早,乐王就来找我们。住在钦臬司里,我早已习惯不锁门,被乐王直接闯了进来。 乐王一把拖起惊醒的我,兴高采烈道:“我发现个好去处,快穿衣,我们一起去!” 我睡眼惺忪地望着他:“现在是什么时辰?” “管他什么时辰不时辰的,天都大亮了,你们居然还在睡!” “你们?陆休也还没起?那你为何不去叫他?” “我打不过他。”乐王坦然道。 “……”我又气又无奈,只好慢吞吞地穿起衣服,稍加洗漱,跟着催促不停的乐王向隔壁陆休院子走去。 “殿下?”陆休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原来陆休早已起床,精神奕奕,不知刚从哪里回来。 “看你房门紧闭,还以为你仍在熟睡,起来了就好,走,我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乐王兴致勃勃。 陆休却摇了摇头:“恐怕不行,出了件案子,牵涉甚广,凉大人准备指派陈觜、张华由、何夕年与我同办此案。” 乐王见陆休摇头,先是有些失望,一听有案子,又来了精神:“什么案子?讲给我听听!” 我忍住笑,板起脸道:“钦臬司办案,案情尚未查清前不得外泄,即便是王爷,也应一视同仁。” “你——”乐王气得正要骂我,又生生停住,“你说得对,是我问错了。” 见他如此明事理,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你放心,四个特使一同办案,很快就能水落石出,等案子破了我第一个讲给你听。” “好!一言为定!”乐王笑了。 第七章 国之脊檩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送走乐王,我忙向陆休打听案情,没想到此次涉案的竟是总御司副执令刘万里! 刘万里我只见过两三此,其中一此还是昨日喜宴,但却时常听说他的事迹。他作为总御司的副手,掌管整个朝野任免职权,实在是风光无限,尤其是近几年,说弹劾谁就弹劾谁,朝中官员见他说话都犯怵。 但他弹劾之人皆被查出确有问题,所以,刘万里就成了刚直不阿的百官表率,光帝还夸他是“国之脊檩”。 可是,近来大街小巷突然流言纷纷,说刘万里假公济私,只弹劾不听他话的官员,成了暗里的土皇帝,光帝自然大为光火,刘万里也愤慨上书,主动要求彻查自己。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是可大可小,毕竟被他拉下马的那些人都罪证确凿,哪怕刘万里真的顺势假公济私了一下,也算不上多大的错误,稍微运作一番,兴许可以从轻处罚。 但错就错在他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居然杀了个人,光帝被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惹得火冒三丈,直接对凉世一下令,由钦臬司彻查刘万里,不管是假公济私,还是杀人,都要查个清清楚楚。 凉世一知道最近刘万里正处于风口浪尖,此案应从快,无论他是清白无辜,还是罪恶滔天,都必须尽快查清,才能堵上悠悠众口,不至于让流言愈演愈烈。 “所以,凉大人特指派了我们四人同办此案,张华由、何夕年负责重查刘万里曾弹劾过的十六位官员,你负责查清杀人案,我居中策应。”陆休对我道。 我觉得这个案子虽阵仗大,但案情甚是简单,就应道:“好,小意思。”说罢,又感慨不已,“人啊,顺的时候春风得意,不顺的时候连十年前的老底也能被翻出来。” 陆休扬了扬眉:“还是等查清之后再说吧。” 听他这样说,难道此案另有隐情? “莫非有人想害他?” “此次流言起得蹊跷,有人推波助澜也不是不可能。” 我忽然想起庆王莫名其妙的约见,不由压低声音道:“这个刘万里是庆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出了事,昨夜庆王又突然与我们私谈,是不是想让我们放刘万里一马?” 陆休想了想,道:“但昨夜庆王口口声声说得都是自己如何秉公持正,假如想为刘万里求情,应该不至于将话说得那样满。” 我们正聊着,一位笔官匆匆忙忙跑来,递上一封信:“陆大人,陈大人,庆王府差人给二位大人送来此信。” “有劳。”陆休接过,打开扫了一眼,就笑了笑,将信递给我。 我见他笑得奇怪,忙接过信一看,不由得也笑了。 庆王仿佛知道我们会这样猜测他一般,信中说得很明白,他也是今日上朝才知刘万里犯下杀人案,昨夜约见我们二人纯属巧合,与此事毫无关系,让我们不必有所顾忌,放手查案便是。 “既然庆王都这么说,那我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晃晃信纸,“刘万里杀人案的卷宗在哪里?” 陆休将卷宗递给我,我翻看刚看了几个字,就愣住了:“吴陵?淮金的吴陵城?” “嗯。” “此案不是在大京?” “不是,这几日刘万里在吴陵省亲。” “那我还得去趟吴陵啊……”我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吴陵与禹杭离得不远,“诶?你家不是离吴陵很近吗?快给我讲讲那里的风土人情,有没有什么需要格外注意的?” “吴陵是皇亲大吏最喜欢的消遣之地,很多人都会趁公假去吴陵小住几日,就连皇上都每年必去。那里天气温润,饭菜可口,不过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寡淡;男子斯文有礼,女子容貌清丽,你——” “嘿嘿,”我咧嘴一笑打断了他,“居然知道那里女子容貌如何,我要去告诉阿妙。” 陆休不为所动:“阿妙知道。” “她怎会知道?” 陆休脸上微微泛红:“过年时我带她回家拜见父母,曾去吴陵游玩过。” “恭喜恭喜!”我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看来我该准备礼金了。” 陆休表情却有些失落:“不必着急,阿妙说近来正林堂繁忙,无暇考虑成亲之事。” 我看着陆休略微丧气的模样忍俊不禁,他也有这样的时候,嘿!阿妙真是好样的! 当晚看过卷宗之后,第二天我便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吴陵,刚牵着南豆带着鸽子走出司门,就迎面撞上一个人——一大早来钦臬司的,除了乐王还有谁? 南豆识得旧主,亲昵地在乐王身上蹭个不停,乐王也很高兴,摸着它的鬃毛问我:“你这副打扮,是要出远门?” 第八章 同行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对,”我歉意地道,“难得你回来一趟,我们却不能好好招待你,待办完此案,一定陪你畅玩几日!” “京外的案子?是哪里?” 我想了想,光说个地名应该不算泄露案情,于是道:“吴陵。” 乐王眼睛一亮:“我同你一起去。” 我忙道:“我是去查案的,不——” “知道知道,我只是与你同行一程而已,又不会妨碍你查案。” “你不打算在大京多住几日?” 乐王撇撇嘴:“此番回来本就是为参加瑶林喜宴,如今喜宴已过,你和陆休又都忙个不停,待在大京也没什么意思。吴陵有美酒,美食,美景,美人,这时节正好不算太热,我去那里玩几天。” “唔……这样来去匆匆,俞太妃不会责备你吗?” “母亲见瑶林出嫁,心中着急,恨不得自己立马儿孙满堂,我可不想留下来听她老人家念叨。” 我忍不住笑了,忽然又想到娘亲,不免有些神伤,便道:“父母在,不远游,趁有机会的时候,多多尽孝。” “哼,你又说我,你自己不也远在大京么。” “……我娘亲于岁末过世,家中再无他人了。” “啊?”乐王一愣,连连致歉,“我不知此事,不慎提及,见谅见谅!” 我笑了笑:“没事。所以,你还是在九原坡多住一段时间,陪陪俞太妃吧。” 乐王愁眉苦脸道:“母亲念叨起人来,你是不知道有多厉害,这几日我天天来找你们,就是为了避开这股风头。呃——这样吧,我随你一起去吴陵,你查你的,我玩我的,待你忙完,我们一同回京,到时候我再好好陪母亲!” 我又好笑又无奈:“你真是一刻也静不下来。好吧,那就依你所言,一起去吴陵——你先回九原坡收拾行李,我在钦臬司等你。” “收拾什么行李?”乐王说着,跨上他那匹灵驹,“现在就走!” “出远门,总要带些随身之物吧?” 乐王从怀中掏出一大叠银票:“有这个随身之物足矣。” 我顿时语塞,上马道:“走!” 乐王骑的马自然不比南豆逊色,第四天头上,吴陵的城门就已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一路,我急着去查案,就没怎么停歇,乐王竟也没有叫苦连天,而是兴高采烈地与我聊个不停,既没有提出多加休息,也没有打听此案情形,看来,这位自称江湖人的王爷真是与其他皇亲国戚大不相同。 虽然前些年我也曾四处闯荡,但吴陵还真没来过,因为我总觉得这里都是衣香鬓影,靡靡之音,没什么意思,如今真正踏入吴陵地界,才发现之前是自己狭隘了。 吴陵果然如乐王所言,有美酒,美食,美景,美人,城中处处繁花似锦,清香阵阵。一条不甚宽的河穿城而过,两岸店铺林立,婀娜多姿的小姐妇人结伴而游,神采奕奕的文人墨客高谈阔论,比起繁乱的大京,这里似乎更为文雅惬意。 我们寻了一处客栈住下,乐王自顾自出了门,我则独自向都令府走去。 吴陵都令余再安带着仵作,陪同我进入殓房。由于死亡时间已是几天前,尽管殓房内有冰块,尸体还是有多处腐烂,我只能对照着尸检书查看尸体情况。 “……死者为中年男性,高大精壮,在城西酒中仙后院厢房,仰卧,身上多处扭打淤伤。胸口有剑一柄,贯通背部,为致命伤。胸背两处创口均长一寸三分,长宽与胸口之剑相符。出血污染胸部、背部和身下地面,未见其他痕迹……” 我翻动了一下尸体,把尸体翻来翻去仔细检查,仵作也忍不住上前几步眼巴巴地看着。 仔细查看完伤口,我有些疑惑,这样看来,当时很可能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尸检书中提到三点,第一,尸体被发现时是仰卧;第二,剑从胸口插入;第三,地面无其他痕迹。如果死者是站着的时候被剑刺穿,然后倒地身亡,那么后背刺出的剑尖应该会在地面留有划痕,如今却没有,即死者应是仰面躺着的时候被杀。 但同样,由于没有痕迹,说明当时剑并未插入地面,所以背部最多也就是剑尖刺出一点,伤口应该比胸前小,而实际上,尸体前后两处伤口大小一致,都是一寸三分。 造成这种结果的可能只有一个,就是剑其实是从背部刺入胸口刺出的,然后又被人拔出,插入胸口,伪造出胸前刺入的假象。 我又看了看尸检书,上面记有“屋内除发现刘万里之处和尸体身下,其余地面均无血迹”,刘万里被发现的时候已身受重伤,浑身是血,若是他故布疑阵混淆视听,无法做到不留痕迹。 所以,应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第九章 三个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查看完死者尸体,我又请余再安叫来发现此案的巡捕。 两个巡捕向我行完礼,我开口问道:“刘万里案是如何发现的?” 右边那人道:“回禀大人,小人赵力,昨日和张二田正在元宝巷巡查,忽然有人跑来要报案,说前面死了人,我等忙赶到他说的地方,发现是酒中仙后院外墙,于是我二人立刻绕到酒中仙正门,进了后院,在一间厢房门口找到已死亡的酒中仙老板吴昊,疑犯刘万里倒在房间里侧,昏迷不醒。小人立马封锁了现场,并让张二田回来报告。” “报案人现在何处?” “呃……”赵力面露尴尬,“发现尸体后人群惊慌杂乱,小人一时未察,不知报案人去向了。” 身为巡捕,竟如此大意,我又气又无奈,只好接着问:“这个报案人是何模样?” “长相没什么特别,就是……特别白,很瘦,对了,他一直在咳嗽,一路咳着跑来的。” “他是如何说的?” “说在前面隔着墙听到两人吵得激烈,要出事,所以来报告一声。” “你们过去的时候听到了吗?” “没有,小人什么都没听到,那时凶案应该已经发生了。” “只听到吵架声就来报案?他就那么肯定会出事?而且这所谓的吵架声你们也没有听到,为什么就对他的报案没有丝毫疑问?” “因为……因为……那人语气很急切,很肯定,好像一定有事要发生……”赵力声音越来越低。 一直没说话的张二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禀报大人,当时那人满头满脸都是汗水,领口处都湿透了,跑的很急的样子,不似作伪,我们二人才会相信他。” “汗水?”我皱了皱眉,“酒中仙后院外墙离他找到你们的地方有多远?” “大概……四五十丈。” “四五十丈的距离,也至于汗水将领口都浸湿?你们可曾想过,或许是他知道甚至是做了什么,慌张之下才会满头大汗,为何不盘问清楚?” 余再安察言观色,见我双眉紧锁,立刻训斥手下:“你们二人身为巡捕,怎能错失如此重要的线索?罚俸!” 二人不敢多说,懊恼地垂着头,我叹了口气:“你们还能找到这个报案人吗?” “回大人,此人……我们好像没在吴陵城见过,恐怕……不好找……” 我无可奈何,挥手让他们退下, 如果现场有第三人,刘万里一定看见了,说不定他会知道些什么。于是,我又向余再安提出要见刘万里。 余再安小心地道:“回大人,那刘万里虽是嫌犯,但当日受伤过重,昏迷不醒,下官想他毕竟是朝廷命官,也不敢太过怠慢,就将他送去正林堂医治,所以要请大人移步正林堂查问。” 正林堂真是遍布大兴啊。我道:“未定罪前,刘万里也只是有嫌疑而已,余大人此举并无不妥。” 余再安见我并无责备之意,松了口气,忙领着我向正林堂走去。 正林堂的人认识余再安,一见我们进来就赶紧带我们去后堂,后堂一间小屋内,刘万里正在床上躺着,双目紧闭,身边站着一个府兵看守。 余再安问道:“他还没醒?” “回大人,醒来过几次,可他身子实在太虚弱,不一会儿就又昏睡过去。”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只能这样养着,等再恢复得好些就能清醒了。” 我探身看了看,刘万里身形瘦小,想来是与吴昊扭打时吃了大亏,被伤得太重,再加上身子骨本就虚弱,所以才好得慢。 他这副模样也没法问话,我只好同余再安客套几句,就向外走去。 谁知,刚走回前堂,就听到有人喊我:“陈觜?” 我扭头一看,居然是阿妙。 阿妙清瘦了许多,显得有些憔悴,不过还是很利索的样子,我大步向她走去:“你怎么在这里?” “各地正林堂之间时有走动,互授经验,此次陶堂主派了我过来。”阿妙说着,看了看我过来的方向,问道,“你是来查刘万里的?” “是,你可知他何时才能醒来?” 阿妙道:“应该快了,你住在何处?等他醒来,我找个人去告诉你一声。” “太好了。”我喜笑颜开,将客栈名字告诉了她。 “唔,那我去忙了。”阿妙说着,准备离开。 我感觉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走了几步才忽然想到,陆休若知道阿妙也在吴陵,一定会告诉我,可他什么都没有说,莫非他不知阿妙在这里?而且阿妙从头到尾一句也没有提到陆休,这两个人怎么怪怪的? 第十章 小斗一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想到这里,我好奇心大起,几步追上阿妙:“等等,你怎么不问问陆休?” 阿妙语气很平静:“问他做什么?” 我狐疑地看着她:“你俩……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阿妙微微低下了头,“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陆休了。” 我一愣:“这是为何?” “最近正林堂人手不足,实在太忙,我便让他不要找我,这几天我又来了吴陵,更见不上面。” 我疑惑道:“过年时他不是带你回家见过父母了吗?怎么感觉……你们反倒更加生分?” 阿妙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告诉你了?” “是啊,还说你似乎不急着成亲。”我说着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哈哈,我从没见陆休那么垂头丧气过!” 阿妙闻言,怔了怔,抬起头来时,眼眶已有些泛红:“我并非有意为难于他,只是——”她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我见她这样,一下有些慌:“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与你无关,是我自己不好。”阿妙摇摇头,“比起相夫教子,我更喜欢行医救人,或许我本就不适合成亲。” 我听得糊涂:“成亲后也可以继续行医啊,陆休不是那么古板的人。” “陆休自然不是。”阿妙不假思索地道,随即又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是我刻意躲着他,你回京之后也莫要与他提起我在吴陵。”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我莫名其妙地想了半天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只好出了正林堂,去往案发之地——酒中仙。 酒中仙是吴陵城内一家比较大的酒楼,刘万里就是在酒中仙后院的厢房中杀了掌柜吴昊,巡捕接到报案后一刻钟左右就赶到了现场,将身受重伤神智模糊的刘万里当场擒获。当日酒中仙所有客人、跑堂、杂役以及后来的巡捕,都说没有看到任何人从后院出入,所以基本能认定刘万里就是杀人凶手。 如今,掌柜突然身亡,这里也关了门。我在外围绕着走了一圈,发现后院院墙极高,即便是我,想不惊动任何人翻进去,也有些勉强,如果没有任何人看到有人从后院出入,第三个人又是如何出现的? 我在酒中仙对面的茶楼里坐下,细细梳理整个案情。 即便杀害吴昊的另有其人,吴昊死前曾与刘万里厮打过是确信无疑的,可是刘万里堂堂总御司副执令,为何要与一个酒楼掌柜扭打至重伤,一副性命相搏的模样? 正苦思冥想间,忽觉身后有异,我忙一闪身,就见一只手拍了个空,又随之抓来,我一脚踢开面前的桌子,腾空跃起,翻了个身反落在那人身后,一把扭住他。 那人回过头来,一脸惊诧地望着我,我瞬间面红耳赤——是乐王。 我忙松手,帮他理好衣衫,扶起被我踢翻的桌椅,将他请入座中,被我惊吓得正要离开的茶客,这才犹犹豫豫地回到原处。 乐王一直没说话,看着我忙乎,直到我也坐下,这才开口道:“你有仇家?” 我尴尬道:“没有没有,方才有些出神,觉察到有人过来,就想也没想地动了手。” 乐王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想不到你反应还挺快,不过也是,毕竟是特使。” 我愈发尴尬:“是我不对,万望见谅。” 乐王一摆手:“没事,但我必须说清楚,我只是没料到你会动手而已,不然,怎会这样轻易地被你制住!” 我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呃,你是如何知道我在此处的?” 乐王撇撇嘴:“我在城中转了一圈,就知道你来吴陵是为办刘万里的案子,此案发生在酒中仙,我当然要来酒中仙附近找你。” 我一惊:“这么快就传开了?” “是啊,最近吴陵城发生的大事,就只有酒中仙掌柜被杀一件,早已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了,我一听凶手是京城的大官,立刻猜到你一定是为此事而来。你看,我猜得这么准,是不是也能进钦臬司了?” “不错不错,很厉害。”我心不在焉地应和着。 看来,刘万里案已在坊间彻底流传开来,这段时间,关于他借口弹劾清除异己的传闻本就已经沸沸扬扬,现在再加上杀人,刘万里真是彻底恶名远扬了。 想到这里,我心念一动,刘万里偏偏在流言四起的敏感时候找一个酒楼掌柜打架,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莫非是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流言跟吴昊有关系,所以刘万里才如此激动? 乐王见我半天不说话,就道:“既然我已知道是何案,即使你同我谈论案情,也不能算泄露,所以,这个案子我们可以一起查。” 我正要拒绝,忽然想到我似乎也曾对陆休说过类似的话,有些哭笑不得,便改口道:“好,那你先给我说说这酒中仙的情况。” 第十一章 陆休的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乐王一下子来劲了:“这你算问对人了。我跟你说啊,酒中仙虽然是吴陵城里比较大的酒楼,但饭菜一般,也没有歌舞助兴,唯一好喝的小芝娘还卖得极贵,所以生意并不红火。” “这样的做派,不仅没倒闭,反而开得这么大?” “对,因为这里其实并不以经营酒楼为主业。”乐王一脸神秘地看着我。 我喝了口茶:“那它在暗中还有什么勾当?” 乐王压低声音:“它暗地里的买卖,只有权贵之人才知道,所以每到子时以后,这里便都是有钱有权的人。” “权贵之人来这里做什么?” 乐王摇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每次来都只管喝酒,它的秘密也是我在无意中发现的,知道之后我就再没来过,因为我最讨厌和有钱有权的人打交道了。” 我斜视着他:“难道你不是有钱有权的人?” 乐王一怔,哈哈大笑。 依乐王的性子,确实不会留意任何他不感兴趣的事,我只能自己琢磨。 权贵们来这里一定是有所图,可他们有钱又有权,还需要什么呢?我一没钱二没权,也不可能知道他们这种人的想法,乐王虽然有钱有权,但却是个不走常理之人,他的想法并不能代表权贵们的想法。 我刚才想到,最近冒出的流言与吴昊有关,所以刘万里才与吴昊发生争论,可吴昊区区一个酒楼掌柜,又远在吴陵,怎么会知道刘万里曾经的十八次弹劾?难道吴昊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而是手中掌握着大量朝野秘闻? 那么权贵来酒中仙,就是为了探听这些秘密?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若果真如此,那么一定会有不少人花钱买别人把柄,也有不少人为了不被泄密而花钱保密,具体如何运转不必理会,总之一定是赚大了! 至于刘万里,说不定他能顺利弹劾那十六位官员,也是因为从吴昊手中买了秘密,所以流言四起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吴昊泄了密,于是才来找他责问,二人从口角变成拳脚相见,吴昊不慎被杀。 可是,这样的话就说明刘万里和吴昊早有勾结,为什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如今却突然泄密? 杀吴昊的是谁,为何要杀他? 尽管吴昊已死,但酒中仙还在,那些秘密还在,凶手接下来是否还有后招? 问题一个接一个,这时,我才真正理解陆休说“此案牵涉甚广”是什么意思,这件案子处理不好,很可能触动朝廷根基,毕竟为官者,能有几个没有不可告人的往事? 乐王看我脸色越来越凝重,忍不住发问:“你想到了什么?” “这个案子并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根本不是一条人命的事,可能会导致朝野大乱!” 乐王皱了皱眉:“朝野大乱,就比人命更重要了吗?” “若大兴乱了,谁还顾得上区区一条人命!” 乐王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人命关天只是说说而已吗?凭什么当官的勾心斗角就比百姓的命还重要?!” 他的声音有些大,周围的茶客纷纷向我们这里看来,有几个本就被我之前的举动吓得胆战心惊,见乐王这么生气,忙起身结账离去。 我无奈地望着乐王:“你莫要激动,我说了人命不重要吗?我千里迢迢来吴陵,不就是为了这一条人命吗?” 乐王还是气鼓鼓的,他性烈如火,爱憎分明,最看不惯朝中官员的种种丑恶行径,我好言劝慰半天,这才慢慢消了气。 次日,陆休来了封信,信中说,张华由、何夕年那边进展飞快,十八件弹劾案已清查七件,案子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这七个案子中的犯事官员,全部与刘万里私下有关系,不是党派纷争,就是个人私怨,看来,刘万里借弹劾之便打压异己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而令我格外留意到的是,之所以清查得如此之快,是因为每到关键时候总会突然出现确凿证据,就好像有人在暗中帮忙一样。 给陆休回信言明我这边的进度,然后开始思索还能去哪里找找线索,这时,一个医馆药徒打扮的人走进客栈,茫然地左顾右盼。 我一喜,忙过去问道:“刘万里醒了?” 药徒连连点头:“是,你是陈大人吧?妙仁大夫让我来的!” “多谢多谢!”我顾不得等他,纵起轻功就向正林堂飞奔而去。 一路盘算着如何让刘万里说出实话,到了正林堂,我冲着忙碌的阿妙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地往后堂走去,一直走到刘万里所在之处,就见他蜷缩在床上,面色惨白,双目微睁,须发杂乱,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威严。 第十二章 刘万里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亮了亮腰牌,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吴昊不是你杀的,说吧,当时在场的第三个人是谁?” 刘万里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我自顾自说道:“你与吴昊的会面必然极为隐秘,能有第三人在场说明他也是知情人,再说得直白点,他要么是买秘密的,要么就是卖秘密的。以你的谨慎,定然不愿与其他买秘密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应该是和吴昊一伙售卖秘密的。” 刘万里一点反应也没有。 “可是这样说来,我不得不怀疑,刘大人,你替他扛下杀人的罪名,莫非是因为他手中捏有你的把柄?” 刘万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看样子并不打算开口。 我故意道:“本想救大人一命,谁知大人并不领情。” 刘万里依然一动不动。 我见他如此不配合,心下不快,冷笑道:“你与吴昊发生冲突,是因为你认为最近的谣言出自于他,而他坚决不认。那你有没有想过,谣言是从这第三个人口中传出去的?” 看着毫无反应的刘万里,我步步紧逼:“此人为何要针对你造谣?是不是与你积怨极深?若是这样的话,当时他分明有机会直接杀死你,却为何不动手,反而杀了吴昊?” 刘万里终于微微睁开眼睛。 我提高声音:“因为他不仅仅满足于自己动手杀死你,而是设好了更可怕的后招对付你。” “没有后招,只要我的杀人罪名坐实,必死无疑。”刘万里终于说话了,嗓子有些嘶哑。 开口就好。我笑了笑:“我可不这么想。此案一眼就能看出是嫁祸,天下人皆知钦臬司的厉害,难道这个人会将诬害你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么一件破绽百出的案子上?” 刘万里嘴角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继续道:“出于某种原因,此人暂时还不能把后招全部使出来,只能先把吴昊杀了,嫁祸于你,让你被收押,这样他才有足够的时间不受干扰地去进行下一步布局。啧,到底是怎样的后招,会比直接杀了你还解恨?” 刘万里身体僵硬,脸上阴晴不定。 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要说的都已说完,刘大人,你慢慢想吧。” 说着,我作势要走,就听刘万里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慢着!” “哦?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就算你推测的都不错,又能如何?”刘万里盯住我。 我鄙夷道:“你配合我尽快抓到他,他就来不及布局后招对付你了啊!” 刘万里又不说话了,我接着道:“而且到时此案真相大白,流言都是有心人放出,你清白的好名声也保住了,对你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你知道他手上有我的把柄,你就不怕抓了这个人,反倒让我逃脱制裁?” 我勾起嘴角,如何行事我自有计较,用得着他来提醒我?但口中却道:“我只管查这起杀人案,至于其他,与我何干?” 刘万里死死地看了我半天,才道:“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你说一下案发时的情形。” “确如你所说,此事因近日流言而起。因为流言提到的那十八件弹劾案只有吴昊知道,所以我就去酒中仙找他问个明白,可他却一口咬定并不知情,我很愤怒,十年来多少秘密高价买进卖出,从未有误,为何偏偏我这里出了岔子? “可是,吴昊反复说他既已收了我的钱,就一定不会出卖我,我心中其实是相信他的,毕竟也来往了这么多年,但当时又是焦躁愤怒,又是惶恐忐忑,一时情急便说要张扬出去,砸了酒中仙的招牌,让他也尝尝一夜之间千夫所指的滋味。” 刘万里说着,眼神发起狠来:“也许此话戳到了吴昊的痛处,他竟然疯了一样向我扑来,我们扭打在一起,他身高力壮,我很快就被他打成重伤,可他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我们见面的厢房是酒中仙极隐秘的所在,是个独立小院,四周墙很高,唯一能进出的门仅有一把钥匙,由吴昊随身携带,每次进来都会锁好,根本不可能有他人出入,故而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我点了点头,这吴昊下手够狠,不过,能做这等买卖的,当然不会是普通人。 “就在这时,门口闪进一人,悄悄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突然狠狠刺向吴昊,吴昊反应过来时已晚,我眼看着他瘫倒在地上,挣扎着扭头看清来人,说了句‘原来都是你’,就再也没有了声息。我当时受伤过重,至此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就已在这里了。” 我略一沉吟:“那人是何模样?” “距离较远,看不清面目,只记得此人极瘦极白。” 是那个报案人?我默默想着,又问:“你买卖秘密时,可留有吴昊的任何物件?” “吴昊那人心思慎密,很少会留下尾巴。” “以刘大人的心计,一定留有什么吧。”我淡淡地说。 刘万里顿了顿,道:“不错,某日我在吴昊房间等他时,的确拿走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一块一尺长的鹅黄色丝绸,上面绣了一些看不懂的图案。” “现在何处?” 刘万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在我府上西厢房前的海棠树下。” 第十三章 丝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暂时不用再同这个老狐狸多费口舌了。我转身出了正林堂,向刘府走去。 刘府从外观看还是很朴素的,因为刘万里一直以“刚正不阿,洁身自好”标榜自己。如今刘府已被官府封锁,家眷侍从一应人等均被禁足候审。我出示了钦臬司腰牌,才进入府中。 西厢房那里果然有一棵海棠树,正是果实累累,煞为喜人。我令诚惶诚恐的管家取来工具,也没找别人,自己挽起袖子挖了起来。 大约挖到半丈深时,感觉碰到了什么,我跳下去,小心翼翼用手拂开泥土,捧出一个结实严密的小盒子。 盒子上挂着把小锁,我没有理会,直接拧断,然后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满满的都是各式布料,刘万里还挺会藏东西,这要是不知情的人,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个中关窍。 按刘万里所说,我翻出一块一尺左右的鹅黄色丝绸,它飘着淡淡的林兰花香,上面绣满了看不懂的图案,不,说图案简直是太抬举它了,分明是一个一个类似鬼画符的东西,其他再无蹊跷。 丝绸这东西我是一窍不通,我想了想,拿着这块丝绸又返回正林堂。 阿妙还是很忙碌,我瞅准时机好不容易拉住她,取出丝绸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人会用的布料?” 阿妙瞪了我一眼:“我怎么知道?” 原本不觉如何唐突的我被她一瞪,瞬时没了气势,嗫嚅道:“我是想……女子应该都比较懂丝绸脂粉啊。” “我又没买过,怎么会懂?” “呃,没买过应该也见过吧,陆休肯定给你送过。” 阿妙顿了顿,眼中多了一丝温柔:“没有,他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我好奇道:“那他送你什么?直接送银子吗?” 阿妙又瞪了我一眼,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看不到我在忙吗?去去去,自己到丝绸庄问去!” 我被训斥得缩着脖子跑出正林堂,看来以后找线索不能问阿妙了,除非陆休在场。不过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对,我应该去丝绸庄和香料铺问问。 这么想着,我正要走,就见乐王不知从哪里出现,挡在我面前,我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乐王得意地笑道:“从你出门我就一直跟着你,为了不让你发现,我还跟一时歇一时,厉害吧?” “……厉害厉害,可你跟着我做什么?” “先别管这个,”乐王神秘兮兮地朝正林堂努努嘴,“那位女子是谁?好生厉害!” 我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小声道:“陆休未来的夫人。” 乐王张大嘴巴:“陆休……佩服佩服!” 我见他准备进正林堂,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问个好啊!” “别惹事了!他俩最近闹矛盾,咱们还是躲远点吧!”我赶紧劝住不知阿妙脾气的乐王。 乐王闻言,登时笑个不停,但还是依言停住了脚步,我顺势向他打听吴陵的丝绸庄和香料铺,他径直带我来到城中最大的丝绸庄——彩云间。 彩云间名字够漂亮,规模确实也能相称,琳琅满目都是各色绸缎,似流霞,如霓虹,五光十色。店里人也不少,大多是某家小姐的贴身侍女,也有带着侍女亲自来的,还有个别是跟着夫婿来的,所以我们两个大男人一进去,立刻招来不少疑惑的目光。 我拿着那块丝绸,走到一个看着挺机灵的小侍女面前,微笑着问:“劳驾姑娘,请问这是什么布料?” 小侍女抬头看看我,双颊瞬时飞起红晕,道:“这个叫做秋月皓,价格算是中等偏上吧,穿着倒也舒服,不过——公子,你这是给心上人送的吗?” “不是我,是我这位朋友看着颜色清丽,想买给他的心上人。”我淡定地指指乐王,乐王瞪起双眼,但知道我是在查案,也没有拆穿。 “唔……那还是不要选这个了吧,那边的素罗、凤尾,还有我手上的这种美人华,都挺不错的呀。” “有什么讲究吗?” “秋月皓,看颜色明亮喜人,但这种布料在好人家的小姐当中,却并不吃香。反倒是——桃柳巷那边的女子喜欢的多一些。” 小侍女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桃柳巷的时候已是低不可闻,我不明就里,乐王悄声道:“就是和大京扇子巷一样的地方。” 我恍然,扇子巷是大京第一风月去处,巷内都是大大小小的青楼,难怪这小侍女羞涩成这样。 “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指教。”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忙行礼道谢。 “公子客气了。”小侍女低着头,脸红红的。 之后去香料铺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块丝绸上的林兰香料气味幽雅,淡而弥久,很受欢迎,不过价格昂贵,除此以外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既然如此,那就先去桃柳巷吧。 第十四章 求救无门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乐王一直跟着我,也不多问,此时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才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是要去——桃柳巷?” “是啊。” “告辞!”他丢下两个字扭头就要跑。 “诶——”我一把拉住他,“去桃柳巷你怎么不跟着了?我一个人去,多不好意思!” “我不去。”乐王使劲摇头。 “哼,亏你还说自己是江湖人,桃柳巷而已,又不是让你过刀山火海,怕什么?”我有意激他。 没想到这次却没起作用,“我宁愿过刀山火海!”乐王说完,一下子挣脱我,边跑边喊,“你在明处查探,我在暗处接应,一明一暗,更稳妥,你快去吧!” 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往桃柳巷走去。这样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在此等鱼龙混杂之处,万事都得自己多个心眼。 桃柳巷是条不算太长的东西巷子,虽名为“巷”,其实就宽度来说,足以称为街了——能容得下两辆大马车并行,不过也难怪,这样的地方,很多人都宁愿乘着马车悄悄而来,悄悄而去,尤其是达官显贵。 一进桃柳巷,我立刻被浓浓的胭脂粉气包围,街两边的楼阁上,轻纱罗帐美人倚,时不时会有软软的娇声招呼,还有若有若无的丝竹管弦之音。我浑身不自在,但想到乐王说不定正在哪里偷偷看我笑话,就强装镇定,装作漫无目的闲逛的样子,暗中打量。 丝绸的价位是中等偏贵,香料的价格是昂贵,说明在档次较高的地方找到线索的可能性更大些。我思索着,走到一家看起来很气派的“豆蔻阁”前,这个是不是最高档的?啊,它对面的“四音坊”看起来也不错,去哪家呢? 这时,豆蔻阁迎客的小仆殷勤地招呼我:“公子,这边请,今晚有咱们芷萝姑娘的表演呢!” “等等,我想想。” 我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突然听到背后四音坊门口传来一阵肆无忌惮又很好听的笑声,转身一看,是个穿着丹色轻衫,有着杏核眼的漂亮姑娘。 她见我回头看她,笑得愈加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道:“等等,想想,我还是第一次在桃柳巷听到有人说这话!” 我被她笑得有些狼狈,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豆蔻阁小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跟前,满脸堆笑:“公子,来,进来慢慢想。” “嘿!羊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没见姐姐我正在跟这位爷说话吗?”杏核眼姑娘走到当街,叉腰瞪着小仆。 被称为“羊儿”的小仆瞬间泄了气,苦着脸作揖:“莺歌姐,公子他正要来我们豆蔻阁呢。” “胡说八道,人家说的明明是‘等等,我想想’!”莺歌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窘得不行,连忙就要跟着羊儿进豆蔻阁,莺歌却伸出芊芊玉手拉住我,笑得千娇百媚:“爷,你要想什么呀!来都来了,不管你找不找姑娘,回去都要被家法伺候,还不如先痛快一下!” “不,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贴得太近,吐气如兰,害得我嘴皮子都有点不利索了。 “那是哪个意思?说说嘛!” “我,我……”枉我自诩智勇双全,谁能告诉我如何应付此等情况? “这太阳真是晃眼,来,到我房间来,爷好好给我说说是哪个意思。”莺歌娇笑着,就要拉我走。 我都有点害怕这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了,这要是被她拉去房间,别说找线索,我的身份底细估计都会被她先一步问清。但是,我又不好动手把她推开,只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羊儿。 羊儿似乎也挺怕她,只弱弱地问:“莺歌姐,您今天怎么这么有空,自己出来了?” “这个点儿客人少,姐姐我想下来晒晒太阳,却正好被我遇到这样一位唇红齿白的翩翩公子,真是有缘。爷,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又是在问我。 我无言以对,什么叫唇红齿白,我又不是小女子!眼下也来不及计较这个,我马上要被莺歌拉走了! 羊儿已经彻底放弃,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莺歌把我拖进四音坊。 这个时候四音坊里的人确实不算多,我一进去就被甜腻的香气和柔美的乐曲冲个跟头,实在是太不适应了。 很多花枝招展的姑娘都看着我,媚眼如丝,莺歌贴着我,笑骂道:“这位爷是我的,你们别瞎打主意!” 我急得不行,这要是被缠上,我就只能一无所获了! 正在这时,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很伶俐的侍女。虽说她年华已逝,但那气质,那神韵,真不是莺歌这等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子所能企及的。 第十五章 寻寻觅觅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莺歌见了这位妇人也收敛了许多,站直身子,施了一礼,喊声“眉姨”,然后乖巧地立在一边。 眉姨微笑着点点头,看向我:“莺歌性子开朗直爽,让公子见笑了。” 我忙道:“没有没有,莺歌姑娘英气不逊男儿,在下颇为欣赏。” “多谢公子夸赞,既然如此,就请莺歌陪着公子吧。” 眉姨笑得温柔,我却暗暗叫苦,看,这就是不说实话的下场,但是莺歌就在旁边,我还能怎么说? “呃……不瞒眉姨说,我是第一次来四音坊,所以……不知是否能多见几位姑娘,我好……” “你好任意挑选一番是不是?”莺歌突然叉着腰看向我。 眉姨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又柔声对我说:“是我考虑不周,公子请随我来。” 我松了口气,不敢多看莺歌一眼,低头跟着眉姨向里面走去。莺歌身上是类似于夜来香的浓香,绝不是我要找的人,只有尽可能多的接触姑娘,才能早点查出线索,好离开这个吓人的地方。 眉姨将我带到一个很雅致的房间,唤人端来酒,亲自为我斟上,我心中暗赞这四音坊不愧是桃柳巷最大的青楼,服务周全,真让人舒服。 眉姨依然很温柔地问我:“公子怎么称呼?” “我……我姓颜。”我随口回答。 “看燕公子仪表堂堂,谈吐不凡,不知与齐山燕家可有渊源?”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难怪还没掏银子就对我如此优待,原来是想试探我的身家背景,我本是以娘亲姓氏作答,没想到她听成了“燕”,也好,歪打正着。 齐山燕家是有名的风雅世家,家主燕三白老爷子以收藏名画古卷起家,不仅手头有不少千金难买的真迹,他本人对字画也颇有研究,文人墨客趋之若鹜,就连光帝都曾召他入宫共同品鉴画作,名噪一时。 如今燕家第三代也已成人,在这样的家族氛围中长大,燕家子弟别的不说,至少吟诗作对挥毫泼墨个个都能拿得出手,眉姨显然是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员了。 “眉姨果然目光如炬,不过燕家家教甚严,还请眉姨体谅。” “这是自然,四音坊里贵客芸芸,不论身份。”眉姨给了我一个会意的眼神,“不过公子出身书画世家,这眼光定然不落俗套,不知公子更钟意哪个类型的姑娘?” “多谢眉姨好意,只是我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意,所以不如先到楼下大堂欣赏众位姑娘的歌舞,兴许就能拨开云雾,得见心中明月。” 眉姨笑笑:“也好,那就请公子饮尽杯中酒,我陪公子下楼。” 我自然不敢喝酒,便随口推脱了。这位眉姨单独带我来这雅致的房间,又是美酒招待又是出言试探,只是鉴别我的身份?有必要吗?难道这四音坊也有什么隐秘? 下得楼来,就见大堂正好一曲舞毕,传来几声喝彩,并不十分热烈,因为在这个环境里,人不由就会变得慵懒。 眉姨给我安排妥当位置,这才带着侍女离去。但时不时又会有不同的姑娘围过来,娇笑着要与我对饮,我当然全部谢绝。好在莺歌似乎是个红人,顾不得我这边,不然我只能抱头逃窜了。 我一边应付着各位姑娘,一边留意台上人,舞台上衣袂翻飞,香影浮动,看得我眼花缭乱,昏昏欲睡,一个下午过去一无所获。姑娘们实在太多,这还只是一家青楼,想找到线索真是太难了。 华灯初上,我寻思着这家的姑娘我见得也差不多了,还是换一家吧。刚刚起身,眉姨又走了过来,笑道:“小阁女子鲁钝,让公子见笑了,可有符合心意的?” “这……”我突然灵机一动,“不瞒眉姨说,我性情好静,喜欢如林兰般清净雅丽的女子,这半日观来,却未曾觅得知音。哎,或许想寻那样的女子,本就不该来贵地叨扰。”我说着故意叹了口气,不经意地拿出几块银子在指间玩弄,做出无限失望的样子。 在我提到“林兰”二字时眉姨果然神色略有变化,听我说完,却是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是我做得不妥当,早该想到公子是何来头,怎能看上一般的庸脂俗粉。说到清净雅丽的美人,我四音坊确实有一位,容颜,气质,才华,方方面面都当得起绝世无双,想必能合公子的意,只是——” “只是什么?”我故意满脸急切地问。 “只是既然这般万里挑一,性子难免清高了些,怕是不能同其他姑娘一样任由客人无礼调笑。” 我怫然作色:“眉姨竟是把我当作那些登徒浪子了吗?我本意只想寻个知音,秉烛夜谈,吟诗作对,聊些家国天下之事,不曾有过腌臜想法!” 第十六章 佳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眉姨笑了笑:“是我看低了公子,既然公子出言保证,我自然没有不信的道理。鸿影姑娘是我心头至宝,难免娇惯了些,因而有个规矩,非名流雅士不愿结识,因此在她这里,公子恐怕不能隐瞒身份了。” 我装模作样道:“鸿影,江边飞鸿,飘渺孤影,听名字确是位孤傲忧思的美人。若我这俗世之名能得鸿影姑娘一见,又有何不可?”说完,将手中的银两全部塞给眉姨。 眉姨笑笑:“如此便好。公子请随我来。” 我跟着眉姨向楼上走去,一直走到最高一层阁楼中,这里很是清静,楼下丝竹嬉笑之声几乎听不清,也不再有浓烈甜腻的香味,从窗外望去,吴陵城的秀美风光一览无余,看起来还真是个适合清高美人居住的地方。 阁楼东南角挂着一处珠帘,珠帘之后想必就是佳人闺房。眉姨向身后一示意,跟着她的侍女立刻走到珠帘处,轻唤了几声“小娥”,不多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走了出来,向眉姨施了一礼。 “眉姨,姑娘昨夜见自己养的花有凋落迹象,心中悲戚,哭到深夜,几乎一夜未眠,天亮时分才略睡了一会儿,今日怕是不能见客了。” 花落有什么好哭的?我暗暗想着,伤春悲秋真是美人与才子的通病。 “鸿影定是联想到了自己,才会悲从中来吧。但今日这位,是齐山燕家的公子,鸿影一向对文人颇有好感,兴许想见呢。”眉姨倒是很会说话。 “这——”小娥有些犹豫,看了看我,这才点头道:“那我去问问姑娘的意思。” 眉姨看她进去,转身对我笑道:“以我对鸿影的了解,她一定会来见燕公子的,燕公子请稍坐。”说完,带着自己的侍女步履无声地离开了。 就这样自顾自走了?我有些发愣。 这位鸿影姑娘架子真够大,区区一个小丫鬟,眉姨都客客气气地对待。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是眉姨配合自家姑娘,专门演了这么一出拒客的戏码,只为抬高身价。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佩环相撞之声,小娥当先出来,接着转身恭敬地挑开珠帘,瞬间,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她,这半天的不耐烦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办什么案子也快要记不清,满脑子只剩“惊艳”“绝色”几个俗不可耐的词,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鸿影轻移莲步,不近不远地站定,一双凤目静静地看着我。 我费了好大劲才回过神来,结巴道:“失,失礼了,鸿影姑娘真是惊为天人啊,请坐请坐!” 一旁的小娥静悄悄地退了出去,鸿影略施一礼,柔柔地坐下,淡然道:“早闻燕老太爷德高望重,书画双绝,众皆汲汲,为求老太爷一书,公子既是燕家之后,想必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知鸿影是否有幸,可得公子赠字?” 这是在试探我的身份,若是他人,我就想法子虚与委蛇过去了,但现在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开口,我一下子热血冲头,朗声道:“自然可以。” 房中台案上放置着价钱不菲的纸墨,我去取来铺在桌上,略一沉吟,龙飞凤舞地写道: “瑞兽捧香隔珠帘,温酒如碧玉如绵。凤眼佳人回眸间,醉生梦死三千年。” 鸿影略俯过身来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多谢公子,不过公子谬赞了,鸿影身处风尘,哪有这般动人。” 她这一贴近,我立刻闻到淡淡的林兰花香,跟那块秋月皓的香味完全一样!我大喜过望,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欣喜之下,我顺口道:“鸿影姑娘这是什么话,那般境遇你仍坚持不染于污泥,比那些自命高贵的官宦小姐不知强出多少倍!” “公子怎知我是何等境遇?”鸿影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 我一愣,缓缓转着酒杯,回忆了一下陆休气定神闲的模样,慢条斯理地道:“看姑娘容颜,一貌倾城,观姑娘气度,仪静体闲,绝非寻常出身。而姑娘双瞳剪水,却有点点愁思,定然经历过变故,可见姑娘是不得已才流落风尘。即便如此,姑娘却仍能洁身自好,不从俗流,这份高洁,实在令人钦佩。” 鸿影听了这番话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开口。 我想了想,又道:“听说鸿影姑娘昨夜因花落而悲戚,想必是由花及人,才伤而落泪。但花不常开,人不常在,这本就是无可奈何的尘世之道,还望姑娘莫要太过伤神。” 第十七章 知音难当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番话是我思谋好的,像鸿影这样的女子,自视极高,总觉得世间知音难觅,如果能让她觉得我懂她,就一定能令她敞开心扉。 正好方才小娥提起她昨夜对花而泣,花落有两个意象,一是韶光易逝,但鸿影容颜倾国倾城,应该与此无关;二就是死亡,可能是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结果,还真被我猜对了,不过鸿影的反应实在太大,眼泪瞬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我一下慌了,何至于如此伤心? “鸿影姑娘,若我有言语冒犯或礼数不周之处,你尽管责罚,我——” “不,公子如此谦和聪敏,何来失礼之处?只是公子这番话说到了鸿影心里,是鸿影失态……”鸿影哽咽着回答,低头默默垂泪。 这可不在我预料之内,我赶紧在怀中翻找,想拿手绢给她擦泪,但身上只有那块秋月皓,这个可不能给她。 这时,鸿影已忍住情绪,恢复了常态,抬头见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就是一怔,道:“公子可是需要什么?” 我有些尴尬地回答:“想找块手绢给姑娘,却突然想起我似乎没有带手绢的习惯。” 鸿影似乎被我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她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些发红,但这个笑如雨后初霁,我又被惊艳了一下。 “公子如不嫌弃,请收下这个,以备不时之需。”鸿影说着递过来一块手绢。 “那就多谢鸿影姑娘了。”我脸有些发烫,忙接过来,却发现她用的手绢也是鹅黄色的秋月皓! 怎么会这么巧?看来鸿影嫌疑很大。 “方才公子所言,字字直击鸿影心底,一时情难自控,令公子见笑了。”鸿影微微低着头,轻声道。 我不敢直视她,也低着头回答:“这是哪里话,是我说话未经思量,害姑娘伤心,还请姑娘莫要介怀。” “公子与我只是初识,却似乎能看透鸿影的心,这样看来,古人所说的知音,也并非诳语。” “能得鸿影姑娘如此看重,真是三生有幸。我也觉得与姑娘一见如故,竟没有丝毫生疏之感,姑娘若愿意,可将心事倾诉于我。” “都是些女儿家的无病呻吟罢了,说出来,反惹公子烦闷。” “何谓无病呻吟?世间之众总是看重自己的鸡毛蒜皮,却不愿理会他人的喜怒哀乐。自己的事,再小也是硕大无朋;他人的事,再大也是无病呻吟,实在太过自私。我不是那等冷漠之人,如此良宵,若姑娘肯将我引为知己,秉烛夜谈,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鸿影微笑看着我,道:“燕公子与我想的很不一样。” “哦?姑娘以为我是什么样?” “之前不曾有幸结识燕家才俊,还以为燕家公子都深藏不露,含蓄有度,开口引经据典,闭口琴棋书画,今日见了公子,才发现——”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才发现其实燕家人也没那么古板?”我脱口而出。 鸿影笑了:“公子真是快人快语。鸿影看来,公子才气纵横却不酸腐,豪爽豁达又心细如发,真是难能可贵。” 我看着她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笑颜,道:“姑娘笑起来,日月星辉都不及你半分,以后无论遇到何事,都不要再哭了。”这话虽是为了令鸿影卸下防备,好助我赶紧找出线索,但仍带了几分真情实意在里面,毕竟美人展颜总比垂泪好看。 “燕公子——”鸿影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盈盈美目中似乎又有水光。 不会又要哭了吧?我实在是招架不了女子的眼泪啊! 谁知,鸿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一片淡然:“燕公子,鸿影昨夜几乎彻夜未眠,实在困倦,请恕鸿影失礼。”说完,她居然起身向里间走去。 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聊得投机吗?我赶紧站起来:“鸿影姑娘,是燕某有失礼之处吗?还请莫要介意!” 鸿影只是略一止步,没有回头:“不,是鸿影太累了,请公子不要见怪。”说完便快步消失在珠帘之后。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一是因为刚有发现,却又没办法继续追查;二是因为本来我还为她称我知音而沾沾自喜,谁料她突然变脸,难免有些五味杂陈。 眼下纠缠无益,只能暂时离开,明日再作打算。我拿定主意,便下楼想要离去,结果在底楼大堂又被人拦住了——莺歌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歪头看着我。 我抹了把汗:“莺歌姑娘,又见面了。” “听说你去见鸿影了?哼,你看不上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却也不想想,人家眼界那么不凡,哪里能看得上你!” 莺歌一开口就丝毫不给我面子,我不敢多说,就假意苦笑了一下。 第十八章 鬼故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见我这副模样,莺歌有些意外:“哟,这么失魂落魄,真的动情啦?哎呀,你还真是傻,来我们这四音坊,怎么能带着心呢?” 我拱拱手道:“莺歌姑娘,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莺歌索性张开双臂拦住我:“你想就这样走?不行!迈出四音坊大门的人,个个喜笑颜开,只有你吊着一张苦瓜脸出去,岂不是坏我家名声?来来来,喝酒消愁去!”说完,她拉着我向大堂角落一处无人的坐席走去。 我推脱不掉,只好随她来到一张小方几前坐下,莺歌顺手给我倒酒,我连忙摆手:“莺歌姑娘,我喝不了酒,不必麻烦了。” “啧,哪有来桃柳巷不喝酒的道理?” “真的喝不成,莺歌姑娘恕罪。” 莺歌瞪着我:“我说你别这么客客气气的行不行?我又不是鸿影那性子,非得端着说话。你就直接叫我名字,莺歌,多好听!诶?看你应该比我小,不如叫声姐姐听听?”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不叫是吧?那我只好用刑了!”莺歌恶狠狠地说完这句,居然冲过来挠我痒痒,我哭笑不得,用了一点武功身法,倏忽转到她身后。 莺歌有点没反应过来,转身看着我眨了半天眼,我忍不住笑出来:“好了,莺歌姐,我认输,不闹了行不行?” 哪知莺歌却抿了抿嘴,突然一把拉过我,压低声音道:“燕家人哪里都好,就是不会武功,当年燕老爷子亲自写的家训,不习武不入仕,你一定不是燕家人!” 我一惊,想不到看似娇蛮泼辣的莺歌,却如此细心。 “你什么身份我也不会打听,不过,我倒想问问你,干嘛要假扮燕家人?”莺歌拉着我问。 我只好道:“早听说鸿影姑娘只愿结交才子名流,燕家名声那么大,我借用一下。” 莺歌松开我,咯咯笑着:“你还真是个情种!鸿影喜欢才子是不假,可她早已心有所属,你就别白费功夫了。” 我愣了一下:“是吗?” “是啊!这事姑娘们还有一些熟客都知道,那人负了鸿影,但鸿影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人,所以对其他客人都不怎么给好脸,眉姨也拿她没办法。” 我忽然发现从莺歌身上入手也是条路,便道:“莺歌姐,你消息可真灵通!看来以后我应多找你聊聊。” “哼,休说以后,怕是一出这门就忘了姐姐我吧!”莺歌撅着嘴给我倒茶。 我笑道:“我又不是那种薄情之人。” 莺歌捂着嘴笑了:“你们呀,一个比一个会说。我问你,婚娶了没有?” 正在喝茶的我呛了一下,咳着道:“咳咳,没有没有……” “哈,算你小子走运,告诉你,姐姐我的消息灵通,不仅仅限于四音坊内,整个吴陵哪家小姐漂亮,哪家千金贤惠,我都一清二楚。来,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咳得更加厉害,青楼女子要替我做媒,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现在还没打算考虑这些,”看她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我忙指着另一张桌子,“咦?那边似乎很热闹,不知她们在聊什么?” 莺歌白了我一眼,也没继续追问,扭头看了看,直接大声问道:“鹭香,你们聊什么呢?我家爷都被你们惊动了。你不是跟姐妹们说挺喜欢他这张脸的嘛,快过来,给我们也讲讲!” 真是引火烧身,我又抹了把汗。 鹭香转头看着我们笑了,道:“我们讲鬼故事呢,我喜欢公子的脸是不假,就是不知公子够不够胆一起来听!” “她小看你,这可不行。走,我们也去讲,吓死她们!”我还没怎样,莺歌就不干了,拉着我非要过去。我想再同她套套话,此时也只好跟着去了。 这张桌上有四五个姑娘,中间坐着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他见我们过来,冲我笑笑,算是打了招呼,接着又看向正在讲鬼故事的姑娘。这位姑娘之前跟我说过话,似乎是叫玉鹃,她的故事好像刚刚开始。 “我要讲的不是鬼故事,是真事……”玉鹃幽幽地开口,其他姑娘听到她的开场白就有点紧张的样子,互相靠近了些。 “几天前,我有些不舒服,向眉姨告了假,早早回去休息。睡到半夜口渴得厉害,便起来喝水,就见外面黑洞洞的,月亮被云彩遮住了,一点光也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有个大盖子,把我连同我的房间一起罩住了。” “突然!”玉鹃本来声音低沉,讲到此处却有意拔高,吓得众位姑娘惊叫连连,互相挤成一团。 第十九章 灵光一闪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自然不会被这小儿科的把戏吓到,反倒是被各种尖叫吵得头疼,四下看看,发现对面的那位公子也一脸淡定。他见我看来,扫了一眼花容失色的姑娘们,苦笑着微微摇头,我也回了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会意眼神。 玉鹃见自己的小把戏得逞,忍不住笑了:“我还什么都没讲呢,你们这么害怕做什么?” “哎呀!你讨厌!快讲!接下来怎么样了?”姑娘们纷纷催促。 “我当时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害怕,就想去看看门窗是否关好,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女子哭声。正好此时月亮出来了,我大起胆子,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却发现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原来又是老套的女鬼夜哭。我顿感无聊,开始琢磨找个什么借口尽快脱身。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就在昨晚,赵家公子不是把酒倒在我那件百花衫子上了嘛,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已经是寅初,我催着让春儿去打些新水赶紧洗洗,春儿去了不一会儿,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有鬼。 “我心疼我那衫子,就斥责她胡说,春儿却死也不肯再去打水,非说有女鬼在外面哭,不敢去。我一下子想起前几天的事,心里也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拉着春儿跟我出去看个究竟。我们到了井边,一路都没听到哭声,我渐渐放下心来,正要说春儿几句,忽然,那哭声又来了!” 我忍不住想打呵欠,看看对面那公子,居然还能做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敬意。 “那个时辰,四周根本没有人,我俩吓呆了,动也动不了,也辨不清哭声来自哪里,好像一会儿在我们身前,一会儿在我们身后,一会儿又觉得是地底下传出来的。哭声还带着点回音,说不出的凄婉可怖,就像是阴曹地府里的声音!” 听到这里,我心思忽然一动,感觉应该抓住点什么,却又想不出来。 “春儿吓坏了,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扔下桶拉起我就跑,哭声也立刻消失,我们一路跑回房间,紧紧锁上门,直到天亮也不敢合眼。” “原来昨晚是你俩在叫呀!我说嘛,大半夜的是谁鬼哭狼嚎扰人清梦!”莺歌果然够泼辣,鬼故事丝毫没有吓到她。 鹭香就胆小多了,煞白着脸道:“莺歌姐,这么说,玉鹃姐讲的,是真的?” 玉鹃立刻回答:“当然是真的!我一开始就说了这是真事嘛!我觉得,咱们四音坊有不干净的东西,你们以后可要多加小心,没准哪天就被女鬼缠上了!” 众位姑娘又是一阵尖叫,我努力不被她们干扰,细细回忆方才似乎抓到什么的感觉。 “玉鹃姑娘说,哭声似乎是地下传来的,没准儿,还真是地府传来的声音!”那位公子看大家这样,还火上浇油了一把,果然,尖叫更多了。 我心中突然一片雪亮,地下的哭声,桃柳巷的秋月皓,鸿影的眼泪,玉兰香,苍白削瘦的第三人,满头是汗的报案人,这一切,一下子就串到了一起! “你遇见的这个鬼,是藏身在井里的。”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笑眯眯地道。 那位公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哦!难怪哭声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还有回音,如果是从井下传来就说得通了。兄台,佩服佩服!” 玉鹃一脸恍然大悟,其余众姑娘闻言,也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边说边点点头,看样子也赞同我的推断。 “可是,这人为何要躲在井里吓唬我们?”鹭香还有些害怕,怯怯地问。 我心中只顾盘算案情,并未答话,哪知莺歌一下子贴了过来:“看不出来你这么聪明,走,陪姐姐去抓这个‘女鬼’来问问清楚!” 我一愣,本来打算等夜深后我独自返回再下井查探的,可如今莺歌一开口,姑娘们都来了兴趣,纷纷吵着要一起去,就连最胆小的鹭香也跃跃欲试。 “我也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女鬼!”那位公子也微笑着站起身来。 我无可奈何,站起来道:“大家别急,先到玉鹃姑娘说的那口井处稍候,我去取些工具,马上就来找你们。”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不然你一会儿怎么能找得到我们,你又没来过我们这地方。”莺歌也站起来,挽起我就走。 这莺歌是看出来我有甩开他们的心思了吗?眼下只能见机行事了,我请莺歌带我去找些蜡烛绳子之类,莺歌一路打趣着我,不一会儿就找全了所有东西,又领着我向水井方向走去。 第二十章 井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片刻,我们来到井边,其他人早已到了,正围着水井兴奋地窃窃私语。我将绳子一系在腰间,另一头交给那位公子,笑道:“有劳。” 他伸手接过,微微一笑:“公子思维敏捷,胆识过人,在下宋长书,愿同公子交个朋友。” “在下姓燕,谢过宋兄。”说罢,我再不多话,将蜡烛揣入怀中,一点一点下到井底。 这井并不太深,我完全可以直接跳下来,但一来不想暴露身份,二来想看看井壁,因为若这里时常有人上下,井壁定然留有痕迹。 这么想着,我举起手中的蜡烛,凑近细细查看,果然,井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浅浅的小坑供落脚,身形灵便之人完全可以爬得上去。 很快,我的脚就触到了地面,四周漆黑潮湿,说不出的难受。借着微弱的烛光,依稀能看到井壁上有不同方向的两个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 我解开绳子,向上面招呼了一声,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探起蜡烛往里面走去。 因为不会水,我从未到过井下,就连最为顽劣的少年时代,也不曾动过这个念头。不过大约在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家附近的水井突然不停地往外溢水,后来几个工匠下到井里折腾了好几天,才让那口井恢复正常。但此后周边的人都不吃这口井里的水了,说这口井成精了,宁愿绕路去更远的井挑水回来。 我家自然也是绕路打水,但我还是偷偷喝了些“成精井”里的水,发现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如今我自己来到了井下,更知道那时大家的说法都是无稽之谈。 原来井下都有水道,但有的阴湿无水,有的水大概能没了脚脖,有些水道里还有粗粗的陶管,贴上去能听到里面有流水的声音。 这些水道与陶管错综复杂,相互连通,每口井的下面都有双向甚至三向水道,其中一部分水道还设有圆形的石门,通过开启或者关闭石门,能迫使水流改变方向,令其流到需要的地方,这样一来,无论东城旱还是西城涝,都可从容以对。 我边看边啧啧称赞,大兴的水道都由铸工司主理修筑,满关中确实厉害——就是独子满鸥不省心,也不知经过上次的事,能不能有所长进。 走着走着,我停下脚步,一开始压根没想到井下水道这般复杂,自信满满地走了半天,也没做任何记号,若再往前走,恐怕要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正犹豫间,忽然听到前面不远处有动静,我忙吹灭蜡烛,屏息以待,可没想到,就在同一时刻,那点异动也停了下来,随后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跑越远。 我顾不得其他,冲着声音的方向就追了过去,不知此人是如何发现我的,反正现在已经暴露,我也再无顾忌,噼里啪啦地踩着泥水往前跑。 可水道中一点光亮都没有,我又来不及重新点燃蜡烛,根本跑不快,那人脚步则利索得很,仿佛能于黑暗中视物一样。晕头转向追了半天,我早已不知身在何处,而那人也没有了声响。 我停了下来,看看四周,发现已来到另一口井下,不过,井口应该是被盖住了,看不到一点光亮,只有丝丝凉风溜进来。 前方水道的石门紧闭,想来是那人从这里跑出去后回手关上的,我推了推,纹丝不动。 没办法,只能从来时的水道另寻出路了。 没想到,我刚要走,这一头的石门也被人重重关闭,然后就是一连串上闩的声音,我立时急了,忙用尽力气推门,可惜已经来不及,我就这么被锁到了一口盖住的井下。 我一跃而起,双脚卡住井壁,伸手向上一推,根本推不动,手上的力道让我意识到,这里并不只是盖了个井盖那么简单,上面一定还压了许多重物,这里很有可能是个废弃不用的井口! 都怪自己太大意,冒冒失失追来,一不留神着了道,真是丢人啊。我无可奈何地落回井底,眼下只能高声呼救,让地面上的人挪开盖井的东西,放我出去了。 谁知,就在这时,井壁周边传来水声,很快,大股水流从井壁半中央的孔洞中倒灌了进来! 我一下慌了神,这人依仗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将我困住,原来并不只是为了脱身,而是起了杀心,要将我活活淹死! 水越来越多,越漫越高,这下我没工夫考虑颜面了,趴在井口旁,一边拼了命地往上推,一边扯着嗓子呼救。 可是,推和喊都没有任何作用,井口的压物依然稳如泰山,而我的声音在井下和水道里都轰隆轰隆回响个不停,也不见有任何人听到。 我眼睁睁看着水一点一点没过我的双腿,涨到我的胸口。虽说水足够多的时候,应该能把井口的压物冲开,可在那之前,我早已淹死不知多少次了。 唉,明知井下会有人,明知此人关系重大,却还是如此大意。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刚想明白案情,就要死在这里,这下陆休又得派其他特使来查案,乐王肯定也要笑话我。 我越想越懊恼,水仿佛流得更加快了,很快漫过脖颈,我咬紧牙关,准备憋气。 第二十一章 一个发现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忽然,“哗”地一声,我来时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井里的水奔腾着从石门涌了出去,开门人猝不及防,被水流冲了个跟头,我大喜过望,等不及水流尽就跳了下来,趟着水跑过去扶起开门人,竟是宋长书。 宋长书被水呛了一下,连连咳嗽,我忙帮他拍背顺气,折腾了一会儿他才止住。 “多谢宋兄救命之恩!”我见他无碍,郑重行礼道。 宋长书有气无力地靠着井壁:“不必客气。燕兄一去不归,我担心有异,便也跟着下来,走着走着听到燕兄的声音,就向着这边过来,找路费了不少工夫,好在赶得及。燕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将下井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宋长书吃惊道:“井下之人竟恶毒如斯!” “是,”我点点头,“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不然说不定他还会做出什么事。” 宋长书犹豫了一下,道:“燕兄,此地情况不明,恶人在暗伺机而动,你我又无丁点防身之物,继续追寻,恐不明智。” 我正要说无妨,又想到自己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燕家公子,只好道:“宋兄说得有理,是我冒失了,我们先回地上,再做打算。” “好!”宋长书很高兴,带着我向外走去。 走了一段,我见宋长书面对错综复杂的水道毫无犹疑,忍不住发问:“宋兄竟能记得住路?” 宋长书回头冲我一笑:“不瞒燕兄说,在下体弱胆小,碌碌无为,唯一的长处便是记性好,不敢说过目不忘,但记个路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一愣:“如此,难为宋兄为救我孤身犯险了。” “在场除燕兄与我外都是女子,我只能硬着头皮下来了。”宋长书爽朗一笑。 我们举着蜡烛边聊边走,为防再被关住,每走到一处石门前,都会一人停住,另一人继续往前,直到走到另一处石门,这样至少能保证不会再被那个阴险的井底人锁起来。 我过来的时候一路都在追赶,没留意走了多远,如今返回时才发现这地下水道有多庞杂,我借着烛光四下打量,更加惊叹不已。 刚走过一处陶管较粗的地方,我似乎瞟见旁边有什么东西,于是伸手向那边照去,看清眼前的景物时,忙喊住宋长书。 就在这处水道的旁边,有人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里面铺着干草、被褥、枕头,还有几件黑色的夜行衣,床铺旁边放着碗筷,虽然都潮湿不堪,但明显有人住在此处。 宋长书讶然道:“井下如此阴暗潮冷,如何能住人?” 我心不在焉地接应着,其实并不太意外。方才听玉鹃讲述时,我忽然想到,吴昊案在场的第三人肤色极白,浑身湿透,四音坊的“女鬼”声音飘忽不定,如在地下,而且两个地方的地面上都没看到任何人,那很显然就是藏在了井下。 再往深处想想,此人对井下水道如此熟悉,甚至有起居之处,一定在这里待了很久,可他为何要住在地下? “燕兄,你快来看,这里藏了个石门!” 正想着,我的思绪被宋长书的声音打断,抬头望去,他正在推床铺旁边的石壁,看起来很吃力。我走过去,仔细一看,这里果然有暗门,忙伸手帮忙,石门一下被推开了。 我当先钻过石门,这里是一处平常的水井,抬头看看,又有井盖。 宋长书也跟着走到井中,我有些为难,井底人将自己的床铺安设于此,这口井肯定有问题,但若我纵起轻功去查看,又会暴露身份。 “燕兄,此处定有蹊跷,要不要查看一下?” “呃……怎么上去?” 宋长书极有把握地一笑:“不必此时上去,回到地面后,我能推算出这口井在哪里。” 我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宋兄,你的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副舆图?走这么远,我早已不辨方向了。” 宋长书笑了笑,我们又返回水道中,我仔细翻寻了半天,终于在空心的枕头里发现一本册子。 尽管被藏在枕头里,还精心裹了好几层包布,但毕竟水道之内阴湿无比,册子也有些受潮,纸张都黏连在一起。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想不到这穷凶极恶的井底人竟也识字,只是这册子受潮得太过严重,还是待晾晒干了再翻看吧,免得一时不慎毁了整个册子。” 宋长书看起来很是好奇,但听我这样说,也只好点头称是。 随后,我们又走了一段,越走我越觉得眼熟,最后终于回到下来时的那口水井,抬头望去,繁星点点。 我这才放下心来,宋长书也抬头看看井口,苦笑道:“我们在井下待了许久,姑娘们怕是早已散去。” 作为文弱的燕家子弟,我只好扯着嗓子大喊:“有人吗?” 连喊了三四声也不见动静,我开始琢磨怎么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使用轻功,好让我与宋长书二人离开井底。 第二十二章 阁楼边的井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回来了?”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张俏丽的脸出现在井口,漂亮的杏核眼使劲向下看来。 我连忙喊道:“莺歌姐,是我们,快放绳子下来!” 莺歌似乎松了口气,边扔下绳子边骂道:“你们两个,一走就是那么久,姐妹们以为你们被女鬼抓走了,早都散了,就姐姐我时不时过来瞅一眼,不然,你们就等着在井里头陪女鬼过夜吧!” 我们赶紧道谢,抓住绳子一点一点爬回地上,莺歌看看浑身又是水又是泥的我们,问道:“怎么样?抓着女鬼了吗?” 宋长书道:“燕兄说得一点不错,下面果然有人居住,只是那人熟知地形,我们捉不到他。” “还真有人?这人为何要住在井里?”莺歌一脸不信。 “或许是因无处可去吧。”我惦记着井底人床铺旁的那口井,想赶紧打发了莺歌,让宋长书带我去找找。 可莺歌察言观色的本事非同一般,立时看出我的敷衍,柳眉倒竖:“胡说八道,你小子心不在焉的,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燕兄是想去找一口特别的井,若找到了,兴许能发现井底人的真实意图。”宋长书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我被他的坦白噎个半死,只好赔笑道:“莺歌姐,井下那人凶残非常,继续追查下去,恐有危险,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莺歌冷笑道:“嗬,也不知方才是谁把你们救上来的。用得着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亲,用不着了就一脚踹开,你们这些男人,真不是东西!” “不不不,”我赶紧摆手,毕竟莺歌算是我们明面上的救命恩人,而且她一直操心着我们有没有回来,其实我心中也很是感激,“这样吧,莺歌姐,你要是还不想休息,就同我们一起去找那口井,不过一定要小心,好不好?” “算你有点良心。”莺歌转嗔为喜,亲昵地拍了我一把。 于是,我与莺歌一起,跟在宋长书身后,向着他印象中的位置走去。 只见宋长书眼睛半闭,口中念念有词,忽而向南,忽而向东,有时还回头走几步,我与莺歌也默默无语,生怕扰乱他。 就这么走着走着,方向越来越明确,莺歌一下子激动起来,想说什么又捂着嘴不敢出声,只能手上使劲掐我。 我被掐得龇牙咧嘴,但因为对四音坊实在不熟,也不明白莺歌究竟在激动什么,直到最后走到那口井前,我才突然认出,正对着井的阁楼窗子,似乎和鸿影房间里的那扇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我脑中瞬间理通了所有关节,细细回想了一遍,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只需抓到那个井底人,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啪!”我又被拍了一巴掌,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莺歌正在瞪着我。 “想什么呢!跟你说话也不理!” “莺歌姐,你说,你说。”我赶紧道。 “我是说,你们两个装神弄鬼了半天,原来是想偷看人家鸿影!” 宋长书叫屈道:“夫子在上,在下绝无此等腌臜之意!燕兄,按水道的方位,那口井真的就在此处!” “知道,知道,”我安慰地拍了拍宋长书,“那井底人定然是个居心叵测的登徒子,想要伤害鸿影姑娘,所以才居住在这口井下。” 莺歌道:“登徒子?可井底人不是女子吗?玉鹃听到的分明是女鬼哭声啊!” “也许……那天在哭的是鸿影姑娘。” 听到我的话,莺歌愣了愣,想要发问,却还是没再开口。 我又道:“夜已深,大家暂且安歇,我们明日再探。”说罢,我再次谢过宋长书,宋长书在这里似乎有相熟的女子,客套一番后,也没说要回家,径直向着四音坊的某处房间去了。 “莺歌姐,我送你回房。”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谁知,莺歌一动不动,狐疑地看着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莺歌姐,你也太抬举我了,我能知道什么?” 莺歌皱起眉:“我总觉得你知道什么。” 这女子眼力着实厉害,我忙道:“真的不知道,莺歌姐,快回房歇息,不然明天眼睛要肿了。” “好吧。”莺歌这才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送她进了屋,我行个礼就打算离开,又听到她喊我:“你去哪里?” “回客栈。” “这么晚了还回什么客栈,来我房里睡。” 我张大嘴巴,慌忙摆手:“不可不可!” “怕什么,这里是四音坊,难道还要讲究孤男寡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少废话,快进来。” “谢莺歌姐关心,我还是回客栈去了。” 我说着就要走,不料莺歌竟直接来拉我,我不敢发劲推开,就这么被拉进了她的房间。 莺歌的房间比鸿影的小了一些,但摆设却更多,有花花草草,也有精巧小物,看起来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息,但我也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再多打量。 第二十三章 第二封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当中,窘迫不已。莺歌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对着旁边喊了几声“东儿”。 不多时,一个小丫头揉着眼睛走了进来,边打呵欠边道:“姑娘,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了,我实在等不上,就睡着了……” 莺歌道:“快去把你的床收拾一下,今晚你跟我睡,让这位小爷睡你那儿。” 东儿这才睁开眼睛看到我,连忙应了一声,行了个礼就出去了。 莺歌斜眼看着我笑:“这样可还满意?哼,在四音坊过夜,还不跟姑娘一个屋,你可真是破天荒地头一人!” 我尴尬地笑笑,不知该如何作答。 莺歌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说:“也不是,以前还有过一个跟你一样呆的人,就连鸿影都没能拿下他。” “还有这样的人?” “是呀,就是我同你讲过的,令鸿影芳心暗许之人。不过我也不知那人身份来历,只觉得他像个读书人。鸿影性子孤傲,一般人不见,那人就来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给鸿影作首诗,鸿影这才被打动,同意见他,这一见可不得了,天雷勾动地火,那段时间鸿影都不愿见别人,只陪这个人从早聊到晚,有时那人也会留下来过夜,可也只是喝酒聊天,你说,他是不是和你一样呆?” “后来呢?”我听得来了兴趣。 “后来,突然有一天,那人再也没出现过,鸿影失魂落魄了很久,才慢慢好起来,又恢复了那副谁都不搭理的模样。” “那男子为何突然消失?” “这我怎会知道?那段时间我还去劝过鸿影,来桃柳巷的男人都不安好心,何必用情如此之深?可鸿影也不说话,只是流泪,我也没法再说什么。” 难怪白天我去见鸿影的时候,她会让我作诗,又会突然翻脸,想来是记起了这个负心汉。我有些酸溜溜地想。 东儿很快就走了回来,对我笑道:“爷,随我来。” 我忙抱了抱拳,又对莺歌道了谢,跟着东儿走到隔壁一处小屋内,虽说地方不大,布置得也很简陋,但干净整洁。我再次谢过东儿,送她出去,关好门。 其实我压根没打算睡,一则这毕竟是女子的床铺,我若在此处歇息多有不便;二则我是来查案的,当然要趁身边无旁人的机会办正经事。 等莺歌房内没有了动静,我这才从怀中掏出在井下发现的那本小册子。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 一页,两页…… 东方渐渐发白,窗外渐渐有了响动,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我缓缓合上册子,瞪着困涩的双眼,被册子中记载的一件件事震撼到睡意全无。 “咕咕。”一只白鸽落在窗沿上,是陆休的鸽子,我忙起身过去,取下信筒,陆休这次的来信很长,不仅有字,还有画像。看完信,对此案我心中皆已了然,于是提笔写起了回信,将这边的情况与我的推测一一说明。 写完之后,我想了又想,还是将回信中关于册子的部分通通划掉,此事太过石破天惊,还是当面告知更为稳妥。 放走了鸽子,我又靠墙坐下,不由自主又开始回想册子的内容。 “吱呀——”开门的声音令我回过神来,原来是莺歌,身后还跟着端着一盆水的东儿。 “叫你睡你就踏踏实实地睡,年纪轻轻竟这样古板。”莺歌看了看丝毫未动过的床铺,数落道,“看看,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快来洗把脸。” “我不困。”我喃喃道,满脑子都是册子里一个又一个惊天隐秘。 莺歌扫了我一眼:“你又怎么了?” 我摇摇头,接过东儿手中的水盆,将脸整个浸入水中,让自己清醒清醒—— 无论册子里记载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我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查清杀死吴昊的真凶。 直起身来,我使劲甩了甩头,莺歌躲闪着四处乱飞的水珠子,埋怨道:“哪有你这样洗脸的!” 我笑了笑,道:“莺歌姐,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又要干嘛?”莺歌凶巴巴地瞪着我。 “找个丫鬟或者小厮,帮我给朋友捎句话。” “什么话?” “少看戏,干活了。”说完,我又将客栈方位和乐王相貌告诉了她。 莺歌撇撇嘴:“你这朋友够懒的,还得你专门提醒。不过你自己还在四音坊逍遥快活呢,凭什么说人家。”口中这样说着,她还是向外走去,安排人帮我传话。 趁东儿出去倒水的工夫,我赶紧将那册子贴身藏好,莺歌找人传完话,又走了进来:“你的事姐姐帮你办妥了,你准备怎么报答姐姐?” 我躬身道:“谢莺歌姐恩德,他日若有事,我定竭尽所能相助。” “哼,净是些没用的空话。”莺歌遮掩着口鼻打了个呵欠,“不和你说了,姐姐我要回房睡觉去,你自己待着吧,等我睡醒了再来找你。” 我有些发愣:“睡觉?” “是呀,昨夜折腾到那么晚,不睡觉怎么能行?你也睡会儿吧,反正上午不会有客人来打扰。” “那……为何还让我洗脸?”我纳闷道。 第二十四章 出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因为洗漱干净了再睡才舒服啊。”莺歌理所当然地说完,打着呵欠离开了,留下哭笑不得的我。 我虽然也有些困倦,但仍不能睡去。趁此时无人,我悄无声息地将四音坊转了个遍,记下了这里的地形,为接下来的事作好准备,然后,又跃上四音坊内最高的阁楼,也就是鸿影那一间,藏好身形,强忍困意,静静地等待着。 鸿影房内一直没什么动静,整个四音坊都没什么动静,直到巳时将过,才有人轻轻落在我旁边。 我没好气道:“殿下来得好快。” 乐王嘿嘿一笑:“桃柳巷午时过后才开张,来早了也无用。”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我戏谑地说了一句,又将自己的计划如此这般地给乐王讲了一番。 乐王越听越愕然,但也没多问,只是点头应下,然后就走了。我也跃下屋顶,再次回到东儿房中,靠墙坐下开始打盹,为接下来要做之事养精蓄锐。 一觉睡醒,已近黄昏,四音坊内渐渐热闹了起来,客人的脚步声,姑娘的说笑声,不绝于耳。我站起身来,锤锤酸痛的腰背,走出门外。 莺歌正在她房门口嗑瓜子,见我出来,道:“放着床不睡,你是来四音坊找罪受的?” 我咧嘴笑笑:“莺歌姐睡好了?” “嗯,晚膳都用过了。你要是饿,自己来我屋拿些糕点吃。” “不必不必——”我忙推辞,又问,“莺歌姐怎么没去招呼客人?” 莺歌嗑着瓜子漫不经心道:“这个时辰来的,鹭香她们应付得来,等入夜后那些难对付的来了,姐姐我再出马。”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就见眉姨带着侍女远远走来,莺歌连忙起身站好。 “燕公子昨日与鸿影可还投机?”眉姨微笑着问。 “一见如故,只恨光阴匆匆,未能尽兴,还望眉姨今日能再帮我一把。”我边说边掏出银两,暗暗递到眉姨手中。 可这次眉姨却并不接,只道:“恐怕要令公子失望了,今日鸿影染病不起,无法见客。” 我一怔:“是何疾病?是否严重?” 眉姨浅浅地叹了口气:“鸿影才貌双绝,却体弱多病,时常连着几日不能见客,还望公子体谅。” “自然是鸿影姑娘身子要紧,我改日再请见便是。”说完,我还是将银子塞回给眉姨。 眉姨笑了笑:“我见公子与莺歌也甚是投缘,莺歌,好好招呼这位燕公子。” 莺歌乖巧地应了一声,待眉姨走远,才笑眯眯地望向我:“想让姐姐怎么招呼你啊?” 我赶紧低头站定:“不敢不敢,您老人家不必搭理我。” “是啊,我又不是你的鸿影姑娘,哪里能入得了你的眼。” “莺歌姐说笑了——” 刚说到一半,莺歌忽然过来揽住我的胳膊,妩媚地一笑:“其实我也不比鸿影差,来,让我好好招呼你一番。” 我大窘,脸一下红到脖子根,想将胳膊抽出来,离莺歌远些,莺歌更紧地揽住我,笑个不停,半晌才止住笑声,认真地看着我,小声道:“你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这——当然是为看姑娘。”我含糊道。 莺歌盯着我:“少诳我,你看看出入桃柳巷的人,哪一个眼中没有情欲?只有你,眼睛里干干净净,一下就能看到底。昨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古怪,后来你又是下井又是找人,更加可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莺歌看似豪放不羁,实则心思如此缜密。我看看她,低声道:“莺歌姐,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但我绝不是个坏人,请你相信我。” 莺歌又看了我半天,忽然一笑,放开了我:“哼,这还用说?世上哪有你这么笨的坏人!”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只听窗外传来一声惊呼,听起来惊恐万分,可是四音坊这样的地方,怎会出现吓人的东西? 我立刻冲出门外,循声望去,似乎是鸿影房间的方向。这时,其他人也听到了动静,陆续走出房门,姑娘们倚着各自的客人,一边探头看着一边娇声议论纷纷。 “救命!救命啊!” 很快,那里又传来呼救声,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口中喊个不停,我定睛一看,竟是鸿影的丫鬟,小娥。 众人大惊,又好奇又不敢上前,瞪大眼睛看着她向这边跑来,我被夹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一转头,瞥见宋长书在人群的另一头,也愕然望着小娥。 就在小娥的身后,鸿影阁楼窗子被一脚踹开,一个黑衣蒙面之人拎着一个女子从窗中一跃而下,随手挽了个剑花,一收手,将剑横架在女子的脖子上,再看那脸色煞白的女子,正是鸿影! 蒙面人挟着鸿影向前走了几步,正好停在井底人居所直通的那口井前。 众人愈发惊惧,忙不迭地向后退缩,生怕被蒙面人伤到,四音坊的姑娘们都忍不住尖叫了起来,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第二十五章 一连串变故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眉姨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纷纷让出一条路,眉姨带着两个彪形大汉快步走来,那个伶俐的侍女依旧在后面跟着,一直走到距离蒙面人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小娥踉踉跄跄地跑到眉姨面前,腿一软就跪倒在地:“眉姨,救救姑娘!” 眉姨凌厉地看了她一眼,身后的大汉将她拉回人群中,立刻有其他姑娘围过来,扶着她问个不停。 “小兄弟,劫青楼有些坏道行,莫不是手头不便?”眉姨换上和煦的笑脸,柔声道,“我等虽在风尘,但江湖救急,四音坊还是做得来的。黄桃,去拿银子来。” 名为“黄桃”的侍女正待应声离去,蒙面人却喊住她,道:“我不要钱,听说你们这里的鸿影姑娘国色天香,我来看看。”说着,手中的剑松了松。 方才众人退缩,一来二去,我被推在了人群最前头,因此看得分明,鸿影虽已面无人色,但神色还算镇定,只是因为蒙面人的动作,发丝与衣裳稍稍有些凌乱,反倒更显风韵。 眉姨笑道:“原来小兄弟也是风雅之人,既然如此,容我寻间舒服的客房,备些酒菜,让鸿影陪小兄弟把酒言欢,可好?” 蒙面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不必,我对青楼女子没什么兴趣。” 一时说是来看美人的,一时又说对青楼女子没兴趣,真是前言不搭后语,我腹诽着。 眉姨似乎也被蒙面人的回答噎了一下:“那——小兄弟就放了鸿影吧,她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呃……”蒙面人顿了顿,“不行,我要杀了她!好好的女子,为何偏要委身于此,做些下流勾当!”说罢,又将鸿影勒紧了几分。 众人大哗,眉姨见他如此言语混乱,似乎不太清醒的样子,不由得也有些忌惮,急道:“小兄弟稍安勿躁,听我一言,这位鸿影姑娘身世可怜,家中老小都已亡故,沦落于此实乃迫不得已,况且,她虽身在四音坊,也依然洁身自好,只谈风月,不行苟且,小兄弟莫要错怪!” “胡说!”蒙面人紧握长剑,“总之,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她!” 此话一出,鸿影缓缓闭上了双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其他女子却被吓得惊叫起来,愈显混乱。 “欺负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扭头望去,果然是莺歌,只见她柳眉倒竖,双手叉腰,气势比一众男客还要足。 “来个老少爷们儿也行啊!”蒙面人居然也愿意接话。 “阁下此举实在不妥,在下愿替鸿影姑娘为质!”又一人站了出来,是宋长书,这人文文弱弱,却敢只身下井寻我,现在又主动提出用自己换回鸿影,胆子够大。 谁知,蒙面人扫了他一眼:“你这般弱不禁风,挟持你与挟持女子并无区别,不必换了。” 说话间,他多少被宋长书分了神,眉姨见状,暗中使个眼色,身后两个大汉倏然冲出,一左一右扑向蒙面人,身形很是利索。可蒙面人反应极快,一手制住鸿影,另一只手持剑与二人打了起来,身法极为漂亮,一看就是名师所授,竟打得二人无法近前。 我见宋长书似乎也想上前相助,忙几步过去拦下他,低声道:“宋兄,刀剑无眼,还是在此静候为妙。” 宋长书正要出言反驳,却听蒙面人对着那两个大汉叫道:“你们还敢妄动,就不怕伤了这位姑娘吗?” 二人一愣,手上动作慢了几分,蒙面人抓住时机,几剑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眼见情势愈加不利,突然,蒙面人身后的井中,一个人影缓缓探了出来。 井中突然冒出个人还是很吓人的,于是,人群中的惊呼声、尖叫声更多了。我激动不已,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这就是那个神秘的井底人,可此时已是暮色沉沉,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蒙面人似乎并未察觉出异常,仍在与两个大汉打斗,井底人迅速爬到地面上,小心地观察着蒙面人的举动,趁蒙面人全副心思都在两个大汉身上,猛然扑了过去。 鸿影当先注意到井底人,低呼一声,脸上这才有了慌乱的神情,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井底人的偷袭就要得逞,蒙面人忽然转身,哈哈一笑: “等的就是你!” 说罢,就见他将鸿影推向两个大汉,自己则准备去擒那井底人,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有鸿影做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她竟一反身,死死抱住了蒙面人! 众人都愣住了,就连蒙面人也停下动作,诧异地望着鸿影,而鸿影却望着井底人,带着哭腔喊道:“快逃!” 井底人稍一愣神,立刻转身飞奔,我也反应了过来,纵起轻功就追。 这次是在地面上,即便天黑也有灯火烛光,没了熟悉地形与暗中视物的优势,井底人哪里能跑得过我,不等他跑到另一口井前,就被我追上,一把翻倒在地。 井底人被我推得仰面朝天躺下,气喘吁吁的,借着灯火,我这才看清他年纪已不小,虽然肤色极白,但皱纹横生,黑色头巾下依稀露出花白的头发。 蒙面人一直被鸿影紧紧抱着,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竭力向我们这边扭转脖子,口中问道:“抓到了吗?” 第二十六章 口供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抓到了!”我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之前下井时用的绳子,将井底人绑了个结结实实,押着他走回蒙面人跟前。 大家都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又茫然又惶恐,鸿影也怔怔地看着我们,慢慢松开双手,蒙面人赶紧挣脱了她,一把扯下面巾,不是乐王,还能有谁? 乐王笑嘻嘻地道:“我这出戏演得怎么样?” 我没好气道:“好得很,言辞混乱,莫名其妙,生怕不会露馅!” 眉姨稍一愣怔,立马匆匆走了过来,看看我:“燕公子这是何意?” 我亮出腰牌:“钦臬司办案。” “钦臬司”三个字一出口,井底人与鸿影同时转头盯住我,其实不止他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我。 我也顾不得他们,对眉姨抱拳道:“鸿影与此人都同一件大案有关,但此人狡猾难寻,我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无奈对贵坊多有打扰,还望眉姨勿怪。” 眉姨看看他俩,又看看我,缓缓道:“燕公子——不,看你这身手,绝非燕家子弟——特使大人,原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我略有些尴尬地笑笑,又道:“此地尚有些证据需指认,故而我想在贵坊审问他二人,还请眉姨行个方便。” 眉姨道:“就在鸿影房中问便可,那里清静,我也会吩咐姑娘们不去打扰。”说罢,她又转身走了几步,对着众人道,“各位爷受惊了,今日之花销全免,算是四音坊向各位爷赔个不是。姑娘们,好好招呼着!” “是!”众女娇媚地应和着,客人们自然是大喜过望,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随姑娘们各自回房,也不敢再多看我,但背后的议论当然是少不了的。 只有两个人除外,宋长书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反复打量我,冲我遥遥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回房。而莺歌则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直到众人都离去才跟着离开。 “多谢眉姨,今日搅了贵坊生意,万分惭愧!”我再次向眉姨行礼。 眉姨淡淡地道:“无妨,只希望特使大人今后不要再来了。”说完,也带着黄桃和两名大汉离开了。 很快,院中只剩下我们四人,我与乐王一人押一个,向鸿影的阁楼走去。 为防串供,我请乐王在门外看好鸿影,自己则带着井底人进屋审问。井底人一直低垂着头,沉默不语,我便自顾自开口: “躲在井下水道窃听私密,这可真是个好主意,鸿影应该也参与其中了吧?毕竟青楼温柔乡,是最容易让人说出真话的地方,那秋月皓上奇怪的文字,就是你们用来传递消息的。你与鸿影打探秘密,吴昊售卖秘密,合作互利,越做越大,啧啧,真是一门好生意。” 井底人不说话,与那刘万里好生相似。 我接着道:“后来,你突然杀了吴昊,但你的真实意图其实是刘万里。你的杀人手法粗鄙不已,很容易发现是嫁祸,不过你也并不打算通过一件杀人案就置他于死地,你只是想将他困住一段时间,好让你毫无阻碍地进行下一步。” 井底人还是一言不发。 “你到处散布刘万里假公济私的流言,让皇上决定彻查刘万里,然后利用自己探听秘密的便利,适时放出确凿的证据,如果顺利的话,钦臬司会查到十八件弹劾案背后都不干净,到时刘万里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这比直接杀死他更让你高兴。” 我看看没有反应的井底人,微微一笑:“可惜你没有想到,钦臬司派了两路人马,一路明着查弹劾案,另一路暗着查吴昊案,查来查去,就查到了你的头上,是不是,闻人江?” 井底人猛然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在第一次给陆休回信时,我提到凶手应该与刘万里积怨极深,但并不想直接置他于死地,而是想从声名清誉着手,彻底毁了他。所以,陆休第二封来信中肯定了我的推断,还提供了几个可能的嫌犯,并附上了画像。 以陆休的谨慎周全,自然会将当年被总御司发现罪行后畏罪自杀,但全家死者数目存疑的闻人江也包括在内,我细细核对之后,发现就是这个最不可能的人反而嫌疑最大,于是试着叫了一声,还真被我猜中了。 闻人江盯着我,哑着嗓子道:“想不到还有人能认出我。” “唔,你的相貌确实变了许多,若不是当年刘万里查出你贪腐的罪证,你还在好好当你的淮金都令,定然不至于衰朽至此。可话又说回来,是你自己要贪腐的,怎能怪怨刘万里查你?” 闻人江冷笑一声:“呵,天下人都以为刘万里大公无私,刚正不阿,我也只当如此,所以一开始只想着以死赎罪,并无报复他的意思。可后来,当我掌握了越来越多的秘密,才知道这位‘国之脊檩’,当年那般针对我并非出于公道,而只是想替他的庆王铲除异己。” 第二十七章 再次作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不为所动:“贪腐是你自己做的,即便刘万里有借题发挥的嫌疑,也是你有错在先。” “可他害得阿婵沦落风尘!我岂能饶他?!”闻人江忽然激动起来。 我想了一下:“阿婵?你是说鸿影?可笑,阿婵是你的独女,当年是你自己决意拉着全家老小寻死,后来你们父女二人大难不死已是侥幸,又怎能说是刘万里之错?” “当然是他的错!若没有他,阿婵现在还是官家小姐,哪里会吃这许多苦?所以,在我与阿婵重逢的那一刻,我就发誓,一定要让刘万里付出代价!” 此人丝毫不因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愧疚,口口声声都是别人的错,我听得火起,忍不住道:“你拉全家为你之过错陪葬,已是自私至极,后来偏又是你独自逃出生天,可见你根本没有打算与家人共同赴死,好不容易还有个阿婵得以苟活,你身为她的父亲,不赶紧为她赎身,反而拉她下水,让她一同为你打探秘密,她可是你唯一的女儿啊!你怎会这样自私?” 闻人江张了张嘴,我抢道:“莫说你无钱替她赎身,与吴昊做了这么久的买卖,钱怎会不够?还不是你贪得无厌,为了赚取更多的银两,宁愿眼睁睁看着女儿身陷火坑!” “不是!”闻人江被我骂得面红耳赤,“不是这样的,赎身之钱早就够了,是阿婵,她曾遇到过一个书生,二人海誓山盟,私定终身,但来青楼的哪有什么正经人,书生不辞而别,可阿婵一直记挂着他,说什么都不愿离开四音坊,怕若有一日书生回来寻她不着,我百般劝说也不听。” 我微微有些吃惊,想不到鸿影竟痴情如斯,为了一个可以算是虚无缥缈的爱人,宁愿赔上自己的大好年华,在这样危险而又不干净的地方等待,一等就是这么久。 闻人江也在一旁摇头晃脑地叹息:“哎,我怎会有这样一个痴儿!” 审问完闻人江,案情基本已清楚,我又问了鸿影,她一开始只是哭,我劝说半天她才愿开口,也不过是印证了我的推测和闻人江的说法。 千辛万苦做完二人的口供,又指认好现场,然后托乐王带着我的腰牌,将闻人江和鸿影二人送往淮金大牢暂押,我则继续留在四音坊搜索物证,封锁井下水道,全部忙活完之后,上楼找到眉姨又客气了一番。 眉姨还是淡淡地回应了我的谢意,其实我怀疑她也知情,但没有证据,鸿影又咬死了与他人无关,我也只好作罢,不过,无论眉姨知情与否,都不会对此案有什么影响,眼下我只想尽快结案,好立马回京同陆休汇报井底发现的那本册子。 我下了楼,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向外走去,结果还是被眼尖的莺歌盯上了,她隔着那么多人大声道:“哟,这就要走了?” “是,莺歌姑娘留步。”我尴尬不已,冲她挥挥手以示道别。 “哼,连姐都不叫了。”莺歌袅娜地向我走来,口中嗔怪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位大人物呢!真是瞒得我们好苦!” 其他姑娘本就在暗中留意这边,见莺歌还像之前一样打趣我,我也并无不快,于是纷纷围了过来,怨怪连连。 我额头见汗,向四周作了一圈揖:“莺歌姐,诸位姑娘,公差在身,隐瞒身份实属无奈,见谅见谅!” 结果自然还是埋怨声一片,我见莺歌那双杏核眼转了几转,知道又要大事不妙,果然,莺歌开口道: “姐妹们,特使大人他也是身不由已,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听说大人给那位凤眼佳人作了诗,我们可是嫉妒得很呐!” 看看,我就知道她又要折腾我了。 “莺歌姐说笑了,我一介莽夫,哪会作什么诗啊!那天是喝多了才忘形献丑,平日干巴巴的,也写不出来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相当于说其他姑娘都“干巴巴”的嘛,果然,姑娘们都愤慨了,一时莺声燕语怒斥不断,我赶紧拉住冷笑的莺歌: “莺歌姐,是我口不择言,帮帮忙,替我说句好话吧!” 莺歌瞪我一眼:“现在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你那‘凤眼佳人’呢!你说你,跟人家又是月夜谈心,又是吟诗作对,姐姐我帮了你多少忙,你却小气到连句诗也不愿相赠?” 我看着千姿百态的姑娘们,想着鸿影凄苦的经历,突然灵机一动:“有了!”说着,我笑了起来,向众女拱手道:“众位姑娘,我有句肺腑之言,赠与你们!” 这下子全大堂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我拈起桌上的笔,埋头刷刷刷写了十个字,甩向人群中,趁着大家乱抢,翻转腾挪几下,冲到门口,纵身一跃而去。 走不多时迎面碰上了刚从府衙回来的乐王,他好奇地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问道:“你这是——打了一架?” “差不多差不多,那些姑娘闹着要我给她们作诗,我好不容易想出一句,这才逃出来!” “作诗?你作了一句什么诗还需要逃?” “呃——文人多负心,才子总薄情。” “哈哈哈哈哈!”乐王大笑起来,“可四音坊里至少一大半都是文人才子吧?” “是啊,所以我趁大家还没看清就赶紧跑了!” “哈哈哈哈哈……” 第二十八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一路说笑着走回客栈,却发现宋长书正在门口等候,乐王对生人没什么兴趣,扫了他一眼就回自己房间了。 我走了过去,行礼道:“宋兄。” 宋长书也行了个礼,笑道:“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了。” 我忙道:“我姓陈,陈觜。” “原来陈兄是钦臬司之人,难怪胆识过人,有勇有谋。” 我客气道:“不敢不敢,此次公务在身,未能与宋兄坦诚以待,还请见谅。” 宋长书笑笑:“陈兄是为大兴办事,宋某岂敢责怪,只可惜陈兄很快要离开此地,宋某也有事待办,不能与陈兄多多相处了。” “是啊,他日若宋兄到大京,一定要来钦臬司找我。” 宋长书点点头,又行一礼,转身慢慢离开,刚走了几步,又回身一笑,那神采飞扬的笑容,竟与他之前文弱谨慎的模样丝毫不同:“兴许我们还会再见。”说完就走了。 我只当是客套,也没多想,目送他离开后,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准备返京。 临走前,我又去了趟正林堂,阿妙还在忙个不停。 “你还不打算回大京吗?结个伴一起走吧!” “我还要再待些时日。” “莫非你还在与陆休生气?”我大着胆子问道。 阿妙微微低下头:“他待我那么好,我怎会与他生气?只是——哎,说这些做什么,你快启程吧,路上小心。” 我笑嘻嘻地看着她:“阿妙,我也不知你与陆休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两件事。” 阿妙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我。 “第一,陆休对你绝无二心,此生非你不娶;第二,我只认你当我嫂子,别的女子一概不认。” 阿妙脸一红:“什么嫂子,总是胡说。” “哈哈,早晚的事!” 阿妙瞪了我一眼:“我要忙了,快滚快滚!” 回京路上,我们聊起了这次查案过程中的诸多趣事,乐王兴致高昂,嚷着要我下次办案还带他一起,这我可不敢答应。 有乐王在总是充满欢笑,然而,我心中还沉甸甸地压着一件事,直到顺利返回大京,见到陆休,送走乐王,这才有机会说出来。 就是井下发现的那本册子。 里面记录了闻人江和鸿影所探听到的几乎所有秘密,涉及朝野大部分官吏,尽管暂时无法断定真假,但哪怕只有一半是真,也足以震动整个大兴。 我这才知道,官场究竟能有多离奇,多可怕,多黑暗。 同时我也终于明白,为何陆休接连被两名徒弟背叛伤害,却还是愿意处处护着我,因为像我和他一样的人,实在太过稀少。 我又细细讲述了一遍查案的整个经过,最后拿出那本册子,陆休看完之后,脸色也出奇地凝重。 “官吏不分大小,都打得一手好算盘,明面上个个都是位卑忧国,暗地里呢?只手遮天,乌烟瘴气,鲸吞虎噬,尔虞我诈。”我忿忿道。 陆休沉吟道:“此事关系过于重大,必须直接呈给皇上定夺,凉大人不在,明天一早我就进宫去。” 我点了点头。 “还有——”陆休又斟酌着开口,“你要知道,册子里的人可能并不会受到责罚。” 我一怔:“这是何意?” “为保社稷稳定,只能既往不咎。” 我听明白了,只能叹息道:“是啊,都是泥,一滩浑水,谁能干净。”说着,我苦笑了一声,“也不知为何,秉持本心竟成了这世上最难的事。” 陆休微微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刘万里案终于结案,一应人等该判的判,该放的放,庆王确如他在信中说的一样,丝毫未曾阻挠,任由他这个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轰然而倒。 至于那本册子,果然无人提及,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一切尘埃落定,乐王又来找我们喝酒,我将此案原原本本讲给他听,当然,还是略去了册子的部分。 讲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了,乐王正听得高兴,见我停口,忙催促道:“继续说啊!” 我没答话,缓缓看向陆休:“有件事我早该告诉你的,可回来后一直在谈论案子,就忘记了。” “何事?” “阿妙也在淮金。” “什么?”陆休愣住了。 “呃——她不想让你知道她在淮金。” 陆休又是一愣:“这是为何?” “我也不知道。”说着,我将与阿妙的几次对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陆休听。 陆休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我和乐王同时发问。 陆休却猛然起身:“我走了。” “去哪里?”我和乐王再次异口同声道。 “淮金。”陆休扔下两个字,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剩下我和乐王互相看了看,乐王幸灾乐祸道:“陆休也有今天。” 我摇头晃脑地咂咂嘴:“一物降一物啊。” “哈哈哈哈哈……”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天刚蒙蒙亮,山林淡淡的雾岚萦绕,晨曦隐约其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显得格外静谧。 忽然,一个光头大汉远远跑来,只见他虽浓眉大目,身材魁梧,行动却丝毫不显笨重迟缓,跑得极快,不消片刻便到了山脚下一处简陋却结实的关卡前。 守门的喽啰看清他面目,忙挪开关卡,大汉脚步丝毫不停,风一般向山上跑去。 “帮主呢?”跑到最大的一处寨堡前,大汉终于停下脚步,顾不得换气,就匆匆开口。 在寨堡前把守的是一个高大而削瘦的灰衣女子,面容颇有些恶相,此时皱起眉头,更显凶厉:“这么早?” 光头大汉咬牙切齿道:“厉果那孙子又出现了!” “什么?”灰衣女子一怔,又道,“此事倒也不急这一时,帮主昨夜安歇得迟,你等卯时再来。” “可我堵着一口气下不去——”光头大汉怒目圆睁,声音不由拔高了些。 灰衣女子正要斥责,就听身后门响,只见一位身着青碧衣衫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沉声道:“何事?” 光头大汉连忙行礼:“帮主,厉果还活着!” “厉天鹤呢?” “还在好好当他的都令!”光头大汉恨恨道。 “不要让他当下去了。” “是!”光头大汉立刻眉开眼笑地抱拳离去。 待他离开,灰衣女子沉默地转身推开门,等青衫女子入内,青衫女子却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 灰衣女子犹豫了一下,道:“厉果虽恶贯满盈,但厉天鹤毕竟位高权重,动他怕是会引来鹰爪。” “鹰爪来了,好好招待便是。”青衫女子脸上闪过一丝寒意。 “是!” 第一章 新作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刘万里案告破后,趁暂时无事,我好好陪了陪乐王。陆休去了淮金,不过没几日就带着阿妙一起回来了,看起来二人又恢复了往日的亲近,也不知前段时间在闹什么矛盾。 陆休回来后,繁多冗杂的公务积攒了一大堆,所以他只能偶尔出来同我和乐王坐坐。即便如此,乐王也玩得很是尽兴,直到俞太妃来信的口吻越来越严厉,才不情不愿地返回九原坡。 一下子少了这么热闹的一个人,我也有些不习惯,趁傍晚天气凉爽了些,硬将陆休从公文案卷里拖了出来,去外面散步。 大京还是一如往常地兴盛繁华,街头男女老幼川流不息,叫卖声、笑语声、马铃声不绝于耳,比起慵懒斯文的淮金,大京街头多了几分烟火气,更显得生机勃勃。 我边走边看,看见杏羹汤想买,遇着木雕马也想买,陆休则目不斜视,手扶腰间长刀慢慢走着,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魏夫子新作!加字印只要五文钱!”一个小贩站在街头,卖力地喊着。 话音刚落,就见一大群人跑了过去,将小贩围得水泄不通,看得我咋舌不已,陆休也回过神来,向那边看去。 围过去的大部分都是青年男儿,偶有几位妙龄女子,他们痛痛快快地付钱,换回一张薄薄的纸,旁边有不舍得掏钱之人来看,他们也不藏私,而是大大方方地分享,一起当街诵读。 我有些好奇,拉着陆休往那边走去,边走边道:“这种诗文自会流传开来,何必花钱买呢?” 陆休道:“此处所卖是加了字印的,魏夫子追随者甚众,想留一份加盖字印的诗作珍藏也不足为奇。” “这魏夫子是何来头?似乎名气很大?” “魏夫子单名一个玉字,本是江城人氏,几年前,《玉子集》横空出世,得无数文人墨客追捧,就连皇室也有所耳闻,因此,尽管魏夫子年仅不惑,却接连被庆王和山光公主奉为座上宾,为皇族子孙传道。”陆休说着看了我一眼,“你竟不知?” 我嘿嘿一笑:“自从出了私塾,我就没怎么读过书,自然不知。” 说话间,我们已走到小贩旁边,小贩听了我们的对话,讨好地冲我笑笑:“这位公子,魏夫子的高作《玉子集》当年可是轰动大京,我这里带字印的不带字印的都有,公子要不要买一本?” “不必不必。”我连连推辞,当年若不是娘亲逼着,我才懒得翻书,又怎会愿意主动来买。 “要一份魏夫子新作。”陆休道。 小贩高兴地应了一声,接过钱,双手捧起一张纸呈给陆休。 陆休付完钱,边低头品读边继续向前走,我跟在旁边,意外道:“想不到你也是这位魏夫子的拥趸。” “也不算是,《玉子集》确实不乏真知灼见,可他之后的诗文却日渐平庸空洞,与皇家来往之后,更是很久未曾动笔。但毕竟有过惊世大作,如今出了新文,倒也值得看看。”陆休说着,将手中的纸递给我。 我看到文字就有些头疼,好在这篇很短,一眼就看完了—— “国有难,匹夫担, 举村赴边关。 鼓破声亦喑,将帅死阵前。 血洒旌旗硬,士卒去不返。 河边洗衣妇,良人三魂远。 日夜捶不休,臂重难逾肩。 忽闻儿不啼,急步越陇田。 儿已七魄散,无语独幽咽。 家家同,户户绝, 何暇哀民艰。 道旁坟茔多如云, 不及沙场孤魂满山野。 虎狼食骨肉,清月冷忠胆。 宁为桥头石,好过做儿男。” 看完后,我挠挠头,将纸递还给陆休,口中问道:“这篇新作如何?” 陆休抿抿嘴:“不好。” “呃,我看着合辙押韵、悲天悯人的,怎么个不好法?”我走得有些口干,见前面有家茶馆,便边聊边引着陆休往里面走去。 我们在茶馆坐定,陆休这才回道:“文人悲天悯人自然无可指摘,但如今大兴与金丹开战在即,魏夫子偏在此时写这样的诗,既乱民心又泄士气,不好。” “唔,好像是有些不合时宜。”我想了想,赞同地说。 “你有此等想法,简直是文人之耻!”忽然,茶馆中有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那人长眼小口,一副文弱书生的打扮,却也不甘示弱,将桌子拍得更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只会歌功颂德,才令百姓疾苦不能上达天听!” “你既知百姓疾苦,又怎会不知这疾苦是从何而来?!” “自然是战火所致!大兴已是国富民强,为何不能与四境和睦共处?除了生灵涂炭,战乱还能带来什么?不过是帝王炫耀权势的把戏罢了!” 第二章 哗众取宠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此言一出,本在一旁围观的众人大惊失色,有人怕惹祸上身,立刻离开茶馆,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背过身去装作喝茶,其实耳朵都快要竖起来了,只有一两个人出于好心,上前去拉那书生,让他莫再口无遮拦。 书生却继续说个不停:“怕什么!我秦如许顶天立地,敢说就不怕被人听去!再者说,连魏夫子都对兵戈之事不以为然,难道你自认比魏夫子还要强?” 最后一句话又是在对着与他争吵的那人说。那人相貌平平,眉间似有一股倔气,从打扮上看不出是何身份,此时已气得涨红了脸:“魏夫子大才,我自然远不能及,但此番出征金丹,皆是为天下太平,阁下的说法,恕我不能苟同!” 听到这里,我暗自摇摇头,这秦如许口舌伶俐,诡言善辩,饶是对面那人心怀大义,奈何讷口拙舌,根本说不过他。 果然,自称秦如许的书生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天下太平,都是你们这些走狗一厢情愿罢了。休要以为身在官府便可愚弄百姓,告诉你,你们甚至比不上我鞋底的一星泥巴!” “欺人太甚!”那人被骂得气极,随手拎起木凳就要砸向秦如许,陆休眼疾手快,一把将木凳按住,那人回头看了看陆休,稍稍一愣,居然就此放下木凳,闭口不再多言。 我走到秦如许面前,道:“莫非阁下以为,不动干戈,就可保天下太平?” 秦如许扫了我一眼,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若他国来袭,自然可以奋起反击,可此番出征分明是故意挑起战火,外军所过之处定会哀鸿遍野,哪里是为了百姓苍生!” 我冷笑一声:“这些年来,我大兴休养生息,与邻为善,然而,西南密国虎视眈眈,北境金丹更是挑衅不断,何来太平?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只为壮我国威,震慑敌国,这才能保你在此指指点点,大放厥词——”我越说越气,口气难免重了些。 秦如许嗤之以鼻:“你可真听朝廷的话,朝廷说不太平,你就以为果真不太平。” 我心头怒火“噌”地一下冒了出来:“你懂什么?我是漠南人,亲眼所见边境百姓深受邻国骚扰之苦,此番我大兴主动出击,就是为了一仗打得它们再不敢轻举妄动,以一时兵戈换长远太平,哪里不对?” “你——”秦如许正要反驳,陆休也走上前来,拍了拍他: “阁下若心怀天下,自应到都令府陈禀,在此处聒噪不休,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落个哗众取宠的恶名,实为不智。” 秦如许愤愤地看看我们几人,大声道:“你们是激我不敢当面骂朝廷吗?好,我这就去官府!”说完,竟真的大步流星离开茶馆,向着都令府的方向去了。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着各自散开,我回过身来,对着与秦如许争吵的那人抱拳:“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这人虽不及秦如许能说会道,但面对秦如许的歪理邪说仍会据理力争,毫不退让,可见心藏正道,耿直忠义,我很愿意结识一下。 谁知,话一出口,氛围立刻凝固起来,那人瞬间变得面无表情,我有些奇怪,却见陆休也盯着我,还眯起了眼睛。 那人不冷不热地回道:“在下冉名,钦臬司笔官。” 我瞬间面红耳赤。我自小不喜与文人打交道,看见书和字就头疼,进入钦臬司后,与司中笔官也很少来往,虽然按规矩,每办完一起案件都应写结案公文,但我嫌麻烦从来不写,每次都是到拖无可拖之时,笔官无可奈何,只能自己替我补上。 他若穿着司服,说不定我还能瞅个眼熟,不然我哪里能记得请每位笔官的长相?唉,太丢人了,这不是明摆着让陆休知道我一直没有规规矩矩结案么。 果不其然,陆休盯着我:“今晚回去,手抄司规三百遍,明日再去调出所有你办过的案子,卷宗内文书全部誊抄一遍。” “是。”我垂头丧气地应下。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写断了手,但也不敢抱怨,谁让自己认不住人还爱交朋友呢?好不容易抄完最后一个字,我立刻将笔远远扔开,瘫靠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就在这时,陆休走了进来,我赶紧坐好,将桌上散乱的纸张收拢了一下,道:“抄完了。” “嗯。”陆休却看也没看,而是严肃地望着我,“在淮金发现册子的事,你还同何人提过?” 我有些茫然:“只有你啊。” “那为何册子的内容会外泄?” 第三章 切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更是茫然:“外泄?你不是直接呈给皇上了吗?总不能是皇上告诉别人的吧?” 陆休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你仔细想想,还有谁知道册子的事。” “真没有,我知道事关重大,根本没向任何人提起过。”我看着神情严肃的陆休,只觉得百口莫辩,“而且我也无需隐瞒,真的只有——” 说到一半,我忽然住了口,陆休追问:“怎么?” “我——我想起来了,在井下发现册子的时候,还有一人在场,就是那个救了我一命的宋长书。” 陆休想了想:“嗯,你同我提过,可你不是说一直未将册子打开吗?” “对,宋长书肯定不知道册子的内容,可是除了他以外,别人连册子的存在都不知道啊!” 陆休沉吟不语。 “发生了什么事?哪里外泄了?” “多地坊间已开始出现流言,百姓们不仅知道有这样一本册子,甚至还能清楚地说出里面的几条记录。” “多地坊间???怎么可能?!”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此事最应瞒着的,就是百姓。 陆休摇摇头,道:“皇上令钦臬司查清此事,看来,要好好查查那个宋长书了。” “我去查!”我立刻道。 “不,你还有其他事要做。” 我一下来了精神:“有案子?” “嗯,巴州都令厉天鹤被杀,凶手是当地赤县一伙名为‘切齿’的匪徒。” 我听得有些糊涂:“既已知凶手,缉拿便是,还让我去做什么?” “这‘切齿’本是一伙打着大义旗号的心狠手辣之徒,不过他们一般不会伤害无辜百姓,成伙以来,所杀之人皆是贪官恶吏,厉天鹤之子厉果罪恶滔天,厉天鹤徇私枉法,屡屡包庇其子,因而被杀。” “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当得了一方都令?”我又是诧异又是愤怒。 “厉天鹤本是先帝在位时的状元,才气纵横,一身傲骨,先帝也是看中他铁骨铮铮,才任他为巴州都令,谁知他老来得子后,视若珍宝,屡屡办下糊涂事,皇上念及先帝情面,再加上厉天鹤并无其他大的过错——”陆休见我想开口,又道,“——当然,纵容厉果作恶已是大错,如今也算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那厉果呢?” “失踪。” “失踪?怕是被‘切齿’掳走了吧!” 陆休微微点头,道:“不过现今尚无证据证明是‘切齿’掳走了厉果,或许他是畏罪而逃也说不定。” 我奇道:“难道‘切齿’杀厉天鹤就有证据?” “‘切齿’行事,从不遮遮掩掩,每次杀人后,都会在现场留书,注明所杀之人犯下的罪行,此次也不例外。” “好样的!”我只觉得“切齿”行事风格大大对我胃口,忍不住击掌称赞,忽然想起自己身份,又赶紧找补道,“呃,那这‘切齿’经常私杀官员,难道朝廷就一直不管吗?” “‘切齿’窝巢位于巴州东南的赤县,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官府无能为力,且其所杀官吏皆为当地百姓痛恨之人,在民间威望极高,官府也不敢擅动,只好佯为不见。而大京与巴州远隔山水,皇上也不会为了区区几个小官便动用大军专程去剿匪,故此纵容至今。” “那这次为何又要查办?” “因为之前‘切齿’从未杀过官职这般高的大吏,突然如此明目张胆,恐有蹊跷,而且最近那本册子外泄,若被他们拿到手,必将是一片血雨腥风,所以让你前去探探情况。”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那你去哪里?” “我去趟北境。” “北境?那里不是在打仗吗?你去那里做什么?” “张将军想用玄钩阵杀金丹个措手不及,我对阵法略有心得,故而去助张将军一臂之力。” 您老人家还真是对什么都“略有心得”啊!我暗自嘀咕。 这次不是查案,我多少有些泄气,但转念一想,总好过百无聊赖地待在大京,所以,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精神百倍地收拾好行李,来到马厩。 在马厩正好遇到了陆休,他正在细心地为北斗刷毛,南豆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似乎有些委屈。 我不免有些好笑,走过去摸摸南豆:“羡慕什么,我这就给你刷,好不好?”说着放下行李,拿了把马刷就开始为南豆梳洗。 陆休听闻我来,边刷马边道:“巴州气候湿潮,当地人喜食辣祛湿,你怕是要遭罪了。” “不就是吃辣么,虽说漠南没有吃辣的习惯,但这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嘿嘿一笑,看了看他放在一旁的行李,“你这一去估计要很久,居然只带这么点东西?” “身处军中,也不需带太多物什。” 我来了兴趣:“传说张将军用兵如神,北境外军纪律严明,战无不胜,你可曾接触过?” 第四章 同样的情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七年前随凉大人去过一次,不过那次只是奉旨诛杀叛将,并未待太久。” “诛杀叛将?我怎么没在旧案卷宗里看到过?” 陆休看了我一眼:“军中之事皆由皇上直管,那次也是因为皇上信任钦臬司,才令凉大人与我前去行事,卷宗里自然不会留存。” “哦——”这样的话,就算我再好奇,陆休也一定不会告诉我关于诛杀叛将的细节了。 我想了想,一时心血来潮,又问:“假如有一天皇上让你杀我,你能不能手下留情?” “……你一不杀人放火,二不通敌叛国,皇上为何要杀你?” “假如,假如。” 陆休没理我,继续埋头刷马,我也只好讪讪一笑,跟着忙活。 收拾妥当,我们二人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各自赶路。我连走了五六天,才终于远远地望见了巴州的城门。 巴州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只是山脉相连,地势高低起伏,行走起来更耗体力,不过百姓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个个悠然闲适,看起来过得很是惬意。 为了赶路,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进城后忙找了一家小店,要了碗抄手。可是,待小二端上来时,我不由得有些发愣,陆休说此地喜食辣果然不假,连抄手都红油油一片。可都到了嘴边,岂有不吃的道理?我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却发现这样的辣味抄手异常好吃,我连吃两碗,这才满足地准备结账走人。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走进店里,也不吃饭,而是站在大堂正中央,手持一叠纸大声道: “造化不公,斗士受苦。一人得道,全家无助。慨之叹之,人心不古。又闻旧曰:政猛于虎。这边奋勇,揭恶无数。那厢龌龊,胁人为虏。赞我英雄,无愧乡土,可怜父儿,横遭荼毒。妄加之罪,何觅其故。道礼法义,视若无睹。财本外物,何谓有无?悲乎此辈,人为利腐。眼见凶煞,心已无主。日渐昏黑,群魔乱舞。世隐世理,纵恶无度。人既无力,请降天怒!” 这一席话听得我莫名其妙,看看四周,其他食客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随意瞟了几眼便又继续吃饭,而那人也不再多话,开始挨桌分发手上那些纸。 我接过一张,抬眼一看,正是他方才所诵之辞,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我瞬间想到魏玉的新作,虽说一在大京,一在巴州,但同是当街散发诗文,而且内容都带有挑唆民愤之感,总觉得二者有几分相似。 于是,我向邻桌食客问道:“大哥,这是在说哪位好汉?” “除了于献还能是谁?”那大哥看看我,“你是外地人吧?” “是,我去赤县投亲,大哥,这个于献又是什么人?” 大哥也是位健谈之人,索性放下了筷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于献本是巴州东临县衙笔官,负责替县长草拟城建水利方面的文书,为人踏实寡言,做了许多年也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吏。谁知,就在年初,于献却做了一件响动很大的事——他点名道姓地斥责东临街长王德文私自将人畜粪便倾倒于河边。 按理说,人畜粪便都应由各地街长统一收集,或妥善填埋,或堆肥浇田,可巴州山地甚多,耕田较少,东临的耕田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堆肥浇田也用不了许多,而拉运填埋又耗资颇巨,于是,王德文便偷偷将这些腌臜物拉到城外河边倾倒,还照常向官府申报填埋花销,从而中饱私囊。 可城中百姓吃水都指着这条河,虽说水自城外流入城内,再渗入地下,从井中打出时,已恢复了清澈透亮,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想想还是令人作呕,而且久食此水,谁知会不会得什么病。 好在东临县长汪守重是个雷厉风行的好官,查清于献所言非虚后,立即将那王德文撤职入狱,重立街长,并加派人手监督其每一笔开销,还给于献升了一级,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 然而,王德文并不是什么普通百姓,王家族人甚众,从官,经商,做匪,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于是,这半年多来,于献吃尽了苦头,不是官服不翼而飞,就是房子莫名着火,最离奇的是,他家中的老父稚儿竟双双失足跌入河中溺毙,如今家中只剩了他和发妻。 听到这里,我怒道:“这分明是王家人挟私报复!于献为何不报官?” 大哥撇撇嘴:“整个东临谁不知道这是王家人干的?可什么证据也没有,就算报官,又能怎样?再说,王家人那么多,官府出面也顶多抓一两个,到时候于献的处境肯定更惨!” 第五章 一个怪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又是这样,县衙公务繁冗,且不善查案,百姓遇到此等事只能无可奈何地自认倒霉。 “那方才这人又是在做什么?” “于献之事本在东临,后来慢慢传遍了整个巴州,最近总有人为他抱打不平,要么编个化名在评书里说,要么聚众指桑骂槐说官府软弱无能,要么就像这样,作诗写文多加宣扬。” 我皱了皱眉:“可这样也起不了多少作用吧。” 大哥义愤填膺地一挥手:“谁说不是呢!于献都动了背井离乡的念头,唉!可是,有人抱打不平,总比人人无动于衷好!” 我没再说话,看着手中这张薄薄的纸陷入沉思。 饱食一顿后,我一边打听一边往赤县走去,却发现每一个巴州人,只要听说我是去赤县,就对我分外热情,这件事令我疑惑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拉着一个人问了问,这人笑容满面: “赤县有我们巴州人的青天朗日,你去赤县投亲,巴州人自然会对你心生亲近。” 青天朗日?莫非是指为民除害的“切齿”?这伙贼匪竟如此有威望?我有些意外。 这一路几乎都在翻山越岭,巴州果然山多难行。南豆可能没怎么走过山路,发现一直不能飞蹄狂奔,还越走越累,渐渐不耐烦起来,我也不忍心再骑它,于是下了马慢慢走着。 又翻过一座山,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个茶摊歇脚,我赶紧牵着南豆过去,向卖茶人讨了些水喂了喂南豆,可它并不领情,喷了个响鼻就不再搭理我,我一路翻山也有些烦躁,自己坐到一边,不再理它。 这时,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小男子凑了过来,两眼放光:“这是你的马?卖不卖?” 我没好气道:“好好的马,为何要卖!” “马是好马,就是野了些,若能磨磨性子,必定更好用!” “我的马不用磨性子!”我有些不快,背过身去,想让他识趣走开。 谁知,这人干脆坐到了我旁边,笑嘻嘻地问道:“你是哪里人?来做什么?” 我本想说与你何干,但想想还是不要多事,于是答道:“来赤县投亲。” “投亲?”这人挑了挑眉,“投奔谁?” “时隔甚久,我也不知他相貌名姓,只能慢慢寻。” “那你可有相认的信物?拿出来看看!” 我被他理所当然的口吻搞得无名火起,忍不住道:“我的认亲信物,凭什么要给你看?” 这人歪嘴笑了笑,突然伸手去拿我放在桌边的长刀,我压根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虽然按住了刀鞘,刀却被他拔了出来。 我一下站了起来,就见此人举着刀细细打量,啧啧称赞道:“好刀,好刀,你这刀卖不卖?” “……” 这八成是个疯子,我不想答话,准备拿回刀继续赶路。不料,这人竟极快地闪了个身,我一伸手抓了个空。 “阁下这是何意?”我冷冷道。 “何意?”这人也持着刀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全都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阴兀的神情,“你果然是官家人!”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大喊:“拿下!” 瞬时间,卖茶人和茶摊的几位客人都向我扑来,我一跃而起,飘然落到圈外,与转了个身又蜂拥而上的众人打了起来。 自从在陆休院里练习五元连环桩以来,我还未曾有机会好好试试自己打群架的身手,此番遇敌,终于能看看我这段时间的苦心有没有白费了。 不一会儿,围过来的几人就被我打得痛呼连连,也不知是他们身手太弱,还是那五元连环桩果然有奇效,我越打越顺手,只觉得对付这几个人游刃有余。 “嘶——”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马叫声,我忙回头,就见那发号施令的人不知何时偷偷爬到了南豆背上,南豆心高气傲,自然不情愿,拼命扭动甩跃,想把他摔下去,可那人马术竟出奇的好,任凭南豆如何使劲,也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嬉皮笑脸就是掉不下去。 我一下来了气,闪转腾挪让开又向我扑来的众人,返身往南豆那里飞去。 眼看我到了近前,那人丝毫不惧,几乎是懒洋洋地将长刀搭向南豆的脖子,道:“我看你对这马心疼得紧,乖乖听话,不然杀了你的马。” 这人不知是何来头,行为乖张,眼神狠厉,我不敢拿南豆冒险,只好停手立住,任由其他追来的人将我五花大绑。 南豆见状,愤怒地嘶鸣一声,发疯一般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我怕长刀伤了它,忙道:“莫动!” 南豆闻言,不情不愿地放缓了动作,那人拍拍它,咧嘴一笑:“这马脾气虽暴,却还懂得护主,不错不错,等杀了你,老子将它好好调教一番,到时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马!” 第六章 旧识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怒道:“休想!” 那人轻蔑一笑,做了个手势,转身向山里走去,立刻有两个人推着我跟上,其余人则开始收拾方才打翻的茶摊,重新做成无事发生的模样。 我们一行四人沿着山路又走了许久,穿过一大片雾气萦绕的竹林,终于来到一座山前,只见这座山兀然而立,陡峭险峻,但绿树丛生,又让它显得分外秀美,令人心旷神怡。 山脚下设有一道简陋而结实的关卡,抓我那人打了个呼哨,看似空无一人的地方冒出来两个喽啰,边挪开关卡,边招呼道:“鼠爷,这么快就抓到了?” 被称作“鼠爷”的这人得意洋洋道:“那是,老子出马,绝不会空手而归!”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着,此时我已心下了然,这里恐怕就是“切齿”的窝巢,这些人杀了厉天鹤,早已料到会有官府的人来,我偏偏钻入了圈套。 由于太过陡峭,马根本爬不上去,那鼠爷随手将南豆交给把守关卡的人,嘱咐他们看好,南豆看我被带走,非要跟上,鼠爷不得不又叫出两个人,总共四人才勉强将南豆拉住。 南豆悲鸣一声,我心中也不好受,加快脚步往山上走,鼠爷倒是不急了,戏谑地看着我:“做官好啊,拿着好刀,骑着好马,可结果呢?你的好刀好马都是老子的,你的脑袋也由老子说了算!” 我不想理他,默然无语地走着。 鼠爷讨了个没趣,正要再次开口,忽听押着我的二人道:“虎爷。” 我抬头望去,前方的山路上,立着一个塔一般的光头壮汉。这里的人都是按体形起名吗?鼠爷矮小瘦弱,獐头鼠目,虎爷也人如其名,如猛虎下山一般气势盖人。 虎爷微一点头,道:“鹰爪?” “鹰爪。”鼠爷懒散地应了一声。 “哪里的?” “还没问,听口音是外地人,八成是个京官,不然谁会来咱们这儿?” 虎爷打量了我一下,又道:“那还留着他作甚?直接杀了了事。” “说不定帮主想问话呢?” “帮主最讨厌鹰爪,跟鹰爪没什么话好说,活着带去反倒让帮主心烦。” 鼠爷想了想,道:“也是。”说罢转向我,“看在你送来一匹好马、一把好刀的面子上,老子就给你个痛快吧!” 长刀劈头向我砍来,说时迟那时快,我矮身翻转,堪堪避开刀锋,右脚一踹,鼠爷猝不及防,长刀被我踹脱了手,我翻身跃起,接住刀牢牢握在手中。 这一路上,我早已悄悄试过绳子,比起我在唯县遇到的白脸汉子,这些人的捆绑手段稍强了些,但还是不可能绑得住我,一路未脱身,也只是想看看他们准备带我去哪里。 眼见不再前行,我自然要借着解绳术和轻功脱身。我在心中又向“百足虫”白祖崇和“足底生云”江一苇两位师父道了个谢。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我已落在虎爷身后,将刀横在他脖间,沉声道:“带我去见你们帮主。” 哪知这虎爷极有血性,拼着被割断脖子也要反制住我,我没想到有人刚硬如斯,而且本也不想在这里闹出人命,一时手松,竟被他逃脱。 鼠爷哈哈大笑:“能威胁得了虎爷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我也笑笑:“既然我制不住你们,你们也制不住我,那我就自己去找你们帮主吧!” 说着,我纵起轻功,飞快地向山上掠去,他们二人忙大步追来,可几下就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就在这时,前头又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我想要先发制人,来不及细看就跃到她身后,用刀制住了她,我就不信这里每个人都能像虎爷一般狠。 红衣女子根本没反应过来,我故意凶恶地开口:“带我去见你们帮主,不然杀了你。” “你在这里做什么?”红衣女子听我说完,竟这样回道。 我一愣,想松开她看看她的相貌是谁,又怕这是她的脱身诡计,便紧了紧手上的刀,道:“少废话,快走!” 红衣女子冷哼一声:“叫我不要再做贼,你反倒成了匪。” 我更惊讶,听这意思,她确实认识我? 虎爷、鼠爷远远跑来,那两个喽啰被甩得更远,我看了他们一眼,松开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立刻转过身来盯着我,我也看着她,只觉得有些面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虎爷当先跑到我们跟前,一把将红衣女子拉在身后,口中问道:“红鸾,你没事吧?” “没事。”这位红鸾回了一句,轻轻推开他,再次走到我面前,“你不在大京好好当你的特使,跑到我们这里又打又闹,想做什么?” 这话一出,我霎时想起她是谁了——是那个以退为进偷银两却被我识破的女贼! 第七章 大屏风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转眼一年多过去了,她竟成了“切齿”的一员? 我摇摇头:“原来是你。我不是劫匪,也不想闹事,只是想见你们帮主一面罢了。” 红鸾翻了个白眼:“我想也是,像你这么不讲情面的人,除了当特使,还能做什么——怎么,朝廷派你来做说客?” 我好声好气道:“我只是有事相商。” 红鸾看了看我,道:“跟我走吧。” 虎爷、鼠爷大眼瞪小眼地听着我们对话,听到此处,忙上前道:“红鸾,帮主不喜欢鹰爪,何必带他去讨嫌?” “这是钦臬司的特使——” 虎爷大着嗓门道:“特使又如何?还不是朝廷的走狗!” “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红鸾怒道,威风凛凛的虎爷立刻噤声。“他在巴州打探时就有人认出了他这把刀,帮主听说是钦臬司来人,决定见见,知道你们爱杀鹰爪,还写了手条令我来提人,喏,不信你们看。” 红鸾说着,掏出半张纸,虎爷鼠爷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你带走便是。” 我探头瞟了一眼,只见这帮主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似有铮然之声,想来定是个正直豪爽的人,不然也不会带领“切齿”只做为民除害之事。 红鸾收好手条,领着我向山上走去,虎爷鼠爷眼巴巴地看着,想跟又有些不敢。 我回头看看他们,忍不住对着红鸾嘿嘿一笑:“想不到你在‘切齿’的地位还挺高。” “你知道我们是‘切齿’?” 我点点头,其实我只是出言试探,不过现在是彻底知道了。 红鸾摇摇头:“唉,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给帮主出出点子,照顾帮主起居,哪有什么地位,不过是众位兄弟愿意让着我罢了。” 我好奇道:“你为何会加入他们?” “不加入他们,等着活活饿死吗?”红鸾瞪了我一眼,“我拿着你给的银两,从大京一路流亡,眼看又要身陷绝境,还好被帮主收留。而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切齿’做的都是替天行道之事,我能加入,求之不得,有什么可奇怪的。” 就这么边走边聊,快到山顶时,眼前一片大亮,阳光低低地照在山顶的几座寨堡间,放眼望去,山崖之下竹海茫茫,远处层峦叠翠连绵不绝,美不胜收。 我不由得赞道:“你们这位帮主定是个胸怀宽广且有远见卓识之人,不然也不会选到这里作为落脚处。” “那是自然,帮主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红鸾道,神情间颇为自豪。 我对这位“切齿”首领愈发好奇,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才能让百姓对他爱戴有加,手下对他推崇备至? 红鸾带着我直接向当中最大的一座寨堡走去,我疑惑道:“就这样进去?不需要蒙眼什么的?” “你要是想蒙,我也可以给你蒙上。”红鸾又白了我一眼,道,“我们‘切齿’行事光明磊落,才不会像别人一样弄那些鬼鬼祟祟的把戏。” 说话间,我们走近寨堡,门口站着一位高大削瘦的女子,一身灰衣,相貌凶恶,但也只是凌厉地上下扫了我一眼,就推开门让我们进去了。 寨堡内的摆设简单而整洁,厅堂两侧次序排布着一些竹椅,当中也是一把一模一样的竹椅,看着普普通通,不过这应该是“切齿”帮主的位置。这把正当中竹椅背后,放有一块巨大的屏风,像堵墙一般将厅堂分为内外两间。 红鸾让我原地等着,自己则绕过屏风进了里面,我更觉得这“切齿”果然非同一般,我好说也是朝廷的“鹰爪”,他们就这么放心让我独自一人在自己的中枢腹地待着? 当然,他们这样坦荡对我,我也不会做什么暗戳戳的小把戏,左右无事,我便踱到屏风前,仔细端详。 这块巨大的屏风上,画着的既不是山川花树,也不是飞禽走兽,而是一条车水马龙的街,房屋林立,旗招飘飘,黄发垂髫贩夫走卒一应俱全,画得虽不精细,但极为传神,好一副国泰民安的景象。 正凑上去看得入迷,突然有两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我有些尴尬,忙后退几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眼望去,出来的那二人,一个是红鸾,另一个也是位女子,细眉星眸,淡雅出尘,只是简单束起的乌发和一身浅青色衣衫,衬得她面容有些清冷。 我也不知这青衣女子的身份,只能默默行了一礼,就见她抱拳回礼道:“特使久等,请坐。” “姑娘不必客气,不知贵帮帮主是否方便见客?”我道。 第八章 说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听到我的话,红鸾“噗嗤”笑了一声,那青衣女子脸上也带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面容瞬间柔和了不少。 我不明所以,就见青衣女子抬步走到当中那把竹椅前,轻轻坐下。 这下我更糊涂了,按理说,这个位置的座椅应该只有帮主才能坐,她怎么也坐得如此坦然?是这“切齿”帮主非常平易近人?还是说——眼前这位女子,是帮主夫人? 想到这里,我又行礼道:“莫不是贵帮帮主脱不开身?我只欲同他一叙,并不会耽搁许多时间,还望夫人通传。” 跟着走过来的红鸾又笑了一声,那青衣女子也不答话,微笑着低头整理衣衫,我被笑得稍稍有些气恼,又要说话,红鸾终于开口了: “帮主在此,来人自报姓名。” 青衣女子抬眸望向我,面容依旧清冷,我目瞪口呆——传闻中心狠手辣屠尽贪官的“切齿”,竟是由一位女子掌领? 可是——这一路上,从我听说的“切齿”作风手段,到手条上那铿然有力的字迹,就连这块图案新奇的大屏风,都让人觉得这位帮主定然是个雷厉风行的男儿,谁能想到竟是位温柔文雅的佳人? 因太过惊愕,我一时忘了礼数,也不答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这位帮主,她也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 “在下温青岚,不知特使如何称呼?” 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低头抱拳道:“在下陈觜,见过帮主。”说完还是想给自己一巴掌——简直太失态了! “方才见陈特使对这屏风颇感兴趣?” 甚好,这下不只是想给自己一巴掌了,我都恨不得立时消失,再也不出现,与这位传奇的“切齿”帮主初次见面,竟丢人如斯! 我咳了一声,道:“寻常屏风皆是些山川河海,花鸟虫兽,见帮主的屏风如此新奇,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温青岚微微一笑:“这屏风乃是西阳‘颠僧’广志和尚所作,他虽为出家之人,却心怀苍生,画这凡尘之景很是传神,陈特使果然目光如炬。” 我惭愧道:“不敢不敢,莫说目光如炬,我真是孤陋寡闻,竟不知‘切齿’首领是位女子,方才多有冒犯,望帮主海涵!” “陈特使不必客气,”温青岚道,眼神一下变得犀利,“敢问陈特使此番来访,奉得是钦臬司的令,还是朝廷的令?” 我一怔:“钦臬司是朝廷机构,我奉钦臬司之令,便也是奉朝廷之令。” “原来如此。”温青岚淡淡地说了一句,看向身侧立着的红鸾,“送陈特使下山,传我口令,众人不得为难。” “且慢!”我忙道,“帮主这是何意?” 温青岚平静地道:“钦臬司虽锄强扶弱,公正道义,朝廷却鱼龙混杂,各怀心思,陈特使既是为朝廷当说客,你我就不必多谈了。” “帮主对朝廷成见如此之深,竟连我一句话都不愿听?” “我知道朝廷的意思,自然也能猜出陈特使要说什么,何必还要浪费时间。”说完,她竟起身欲走,再没有搭理我的意思。 这女帮主的声音轻轻柔柔,语气却很坚定,面对这样一位女子,我纠缠无用,又不能说重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红鸾走过来,伸手示意我离开,我当然不肯动,僵持不下间,红鸾道:“特使大人,快走吧,你帮过我,我不愿同你动手。” “这便是在大京识破你后,又赠你银两的那位特使?”温青岚忽然开口。 “帮主,正是他。”红鸾道。 温青岚扫了我一眼,微微皱眉:“听闻陈特使侠肝义胆,也非古板之人,为何甘愿当朝廷鹰爪?” 我立刻道:“帮主此言差矣,侠肝义胆又不古板之人,难道就不能为朝廷效命?” 温青岚看了我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些:“‘切齿’所做之事,亦是锄强扶弱,惩恶扬善,与钦臬司殊途同归,你既是特使,为何不能容我们,反要赶尽杀绝?” 我连连摆手:“帮主误会了,我——不,钦臬司从未有过赶尽杀绝之意!此番前来,只因发生了一件事……” 温青岚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此处无外人,陈特使大可畅所欲言。” 是啊,她连我帮过红鸾的事都知道,她们二人之间自然没有秘密,可我想打探的是井底册子,兹事体大,岂敢留他人在场? 我直截了当道:“事关重大,陈觜斗胆,恳请与帮主私谈!” 红鸾叱道:“大胆!你们这些鹰爪心眼太多,将别人都支走,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对我们帮主不利!” 温青岚一个眼神止住红鸾,问道:“你所说之事,影响极大?” 我微微叹了口气:“稍有不慎,天下大乱。” 听到我的话,温青岚若有所思,我正要再说几句,门外守卫的灰衣女子忽然走了进来,抱拳道:“帮主,丘引刀求见。” 第九章 丘引刀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温青岚略一思忖,道:“见。”随后看向红鸾,“你先下去吧,吩咐众人离得远些。” 红鸾有些惊讶:“可——” “让如天也往远走走。”温青岚打断了她的话。 红鸾不再多说,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很快,门外进来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看起来是江湖侠客打扮,可不知为何,我总看他不顺眼,仿佛那正气凛然的面孔下,掩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丘引刀很熟络地坐在我对面的竹椅上,大大咧咧一抱拳:“见过帮主。” 温青岚微微颔首,向我介绍道:“这位是丘引刀,本是北疆商旅;丘兄,这位是陈觜,”她顿了顿,“‘切齿’的贵客。” 我还正担心身份暴露,好在她替我隐瞒了一下,这才松了口气。 待彼此见过礼,丘引刀问道:“陈兄弟从何而来?” “漠南。”我不太想同他多说,也不知温青岚为何屏退众人让我俩见面。 “之前经商的时候,我经常去漠南!”丘引刀高兴地说,好像又与我亲近了几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丘引刀感慨道:“漠南地方不错,可惜最近大兴要与金丹开战,那里也再无宁日。哎,皇上的好大喜功,真是让边疆百姓受尽战乱之苦!” 我听着话头不对,就看了温青岚一眼,却发现她也在仔细地看着我。 “陈兄弟也是为躲开战乱,提前避了出来?” “算是吧。”我不动声色。 “唉!看看,害了多少百姓!”丘引刀感慨不已,旋即又开始讲述他在北疆的所见所闻,皆是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安宁的故事。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时辰,丘引刀一直滔滔不绝,温青岚偶尔接应几句,我则渐渐不耐烦起来,但又想不出什么妥当的脱身之法。 “所以,我对‘切齿’极为推崇,对帮主更是倾慕不已,你们做的都是护佑黎民苍生的大好事,这腐朽的朝廷,早该清理清理了!”丘引刀说着,又开始吹捧温青岚。 好在温青岚不吃这一套,只是笑了笑,笑容依然清冷。 或许是我心中的不以为然太过明显,丘引刀看看我,道:“陈兄弟,你不信?也难怪,漠南地处偏远,远离官场纷争,当然不知那些狗官多么令人作呕!” 我一边暗自腹诽,一边随口应和道:“确实,丘兄高见。” 丘引刀忽然神秘兮兮地向我这边探了探身子:“你可知道,内军殿前使罗犀喜欢豢养**,想进内军的人,投其所好便是,送得多了就可以提拔,莫说伍长、什长,就连佰长、仟人使也可这样买来。” 我震惊地看着他。 丘引刀以为他终于勾起了我的兴趣,说得更来劲:“这是喜欢人的,还有喜欢钱的,就说那安山县,不过是挨着大京的一座小城,只因皇家围场设在那里,安山县县长也跟着得道升天,当了几年官,收受贿赂竟足有白银三万两!啧啧,真是小官巨腐!” 我死死地盯着他,眼珠也不敢转一下。 “还有为造陵墓私吞赈灾款项的,为占田地屠杀百姓的,为延年益寿食用处子之肉的,多了去了。”丘引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陈兄弟在江湖行走,应该听说过‘花奶奶’花玉珍,但你可知她的来历?”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目光完全锁定在他身上。 丘引刀看温青岚也摇头,有些卖弄地讲了起来:“其实花玉珍本是东州一闺阁女子,做得一手好绣工,东州时任都令梁以樘,那些年仗着官职在身,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是无恶不作。一日,花玉珍带着丫鬟赶路时,光天化日之下,硬是被梁以樘拖回府中糟蹋,花玉珍被他玩弄得失了神智,变得疯疯癫癫,梁以樘这才放她离开。 “好好一个女子变成了疯子,花家想告状,可梁以樘就是都令,如何告得过?最后,花家狠心将花玉珍赶出了家门,后来也不知怎地机缘巧合,二十年后花玉珍重新出现时,虽然还是神志不清,但竟变得武功异常高强,再后来,已经卸任的梁以樘在家中惨死,应该就是花玉珍干的。” 听他说罢,我的声音有些嘶哑:“这么多年来,无人知晓‘花奶奶’的身世来历,你却如何得知?” 丘引刀神秘一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些狗官丧尽天良,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定了定神,又看看温青岚,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她似乎一直在看着我,见状便向丘引刀微笑道:“天色已晚,今日我需招待陈兄,就不留丘兄了。” 丘引刀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温青岚这样说,也不再多语,又同我客气了几句便自行离去。 第十章 帮派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等他走远,温青岚道:“陈特使想同我密谈之事,可是这些?” 我脑中已是乱作一团,缓缓道:“正是,帮主如何得知?” “能令天下大乱之事本就不多,在我赤县境内的更是少之又少,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最近丘引刀同我讲述的朝野秘闻能靠得上。正好赶上他主动前来,索性让陈特使亲自见见。” 她真是冰雪聪明,难怪刻意安排我与丘引刀见面,还支走众人,原来,她已猜出我想说的是何事——不错,丘引刀口中的惊天秘闻,都是那本册子上记载的! 我呼吸有些急促,立刻冲着她深深行礼:“多谢帮主,我知道帮主对朝廷不满,但此事真的非同小可,请帮主传令,将我的马还给我!” “这就要走?”温青岚忽然狡黠地一笑,“厉果之事不打算追查了?” 这可能是她最真心的一个笑容,一笑仿若冰雪消融,阳光乍现,饶是我此刻心急如焚,也不由得呆了一下。 我有些结巴道:“不,不是,马背上绑着一个鸽笼,我想传个信。” “陈特使稍安勿躁,待我将丘引刀的来龙去脉说与你听,你再传信也不迟。” 说罢,她也不急着开口,反而唤来灰衣女子吩咐了几句,很快,外面传来阵阵饭菜的香味,我心急如焚,但她却不紧不慢,带着我向外走去。 外面的空地上,已摆好桌椅,桌上各式菜肴摆放齐全,虽不像漠南一样都是大块骨肉,却色泽鲜艳,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而另一侧,万丈悬崖下是郁郁葱葱的绿,连呼气都觉得畅快不已。 这时,陆续有几人走了过来,先向温青岚行个礼,然后走到某一处椅子旁边垂手而立。 我跟着温青岚来到中间的桌子前,只见桌边站好了三男二女,除了红鸾之外,还有虎爷、鼠爷,以及那位灰衣女子,另外一人我却是初次见到,只见他极高极瘦,比魁梧的虎爷更高,比伶仃的鼠爷更瘦,就连脸上也没什么肉,仿佛说话声音大些都会将他吹飞。 温青岚对众人道:“这位是钦臬司特使陈觜,众兄弟见礼。” 大家立即对我抱拳:“陈特使。” 我连忙还礼,温青岚又向我逐一介绍了众人,原来,那位一直守在她门口的灰衣女子叫水如天,与红鸾同是“切齿”两大护法;虎爷全名黄客虎,鼠爷全名张腐鼠,那位瘦高男子名为王孤雏,是“切齿”三大金刚。 都是牲畜名啊,我暗暗好笑。 介绍完毕后,温青岚落座,其他人这才跟着坐下,几人边吃边谈论起山寨事务,无论是开销账目,还是刺杀安排,竟都不避讳我,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我一直埋头吃饭,将他们的对话都听入耳中,可越听越是心惊。我自小顽劣,娘亲又和善开明,所以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什么亏,进入钦臬司之后更是无人敢欺,虽然知道天底下少不了官吏恶霸,也曾一页一页看过那本册子,但对民生之艰仍是没有切肤之感。 直到此刻,听着他们用极为平淡的口吻说着这个百姓被打死,那个女子被强占,这边房屋被推倒,那边家用被掠夺,不由得生出一丝恍如隔世之感。 这才是赤裸裸的世间啊,所谓欺男霸女,不是随口一句的恶行,而是许许多多鲜活而无辜的人;所谓民脂民膏,也不是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而是一场又一场家破人亡。 我越听越憋屈,再也没了胃口,默默放下碗筷。 黄客虎坐在我身侧,他为人豪爽,也不因之前差点杀了我而尴尬,大着嗓门道:“陈特使这就吃饱了?” “陈特使从大京来,兴许是吃不惯这里的口味。”王孤雏细声细气道。 眼见众人都看向我,我忙道:“饭菜甚为可口,只是——听到诸位谈起百姓之苦,不免郁结于心。” 黄客虎愣了愣,拍拍我的肩膀,笑道:“你和那些狗官的鹰爪真是不太一样,难怪帮主愿意让你和我们一起吃饭。” 温青岚略带无奈地笑了笑,红鸾叱道:“你少说几句!” 黄客虎缩缩脖子,不说话了,桌上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忽然发现,卷宗里那个无法无天,以私刑处置官吏恶霸的“切齿”,其实并不可恶,在外他们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在内他们同心合力相处融洽,这样不是很好吗? 饭后,我随温青岚走到山崖边,晚风习习,眼前开阔而壮美,真是个好地方。 “丘引刀是三个月前出现的,据他自己说,他的一家老小都死于战乱,因而他躲避至此。刚开始,他表现得正直而勇敢,似乎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爽汉子,迫切地想要加入‘切齿’,可我总觉得他来得蹊跷,身份不明,便一直没有松口。”温青岚开门见山地讲起了丘引刀其人。 第十一章 心怀大义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他倒也知趣,不会死缠烂打,隔些日子才来一趟,不是讲些奇闻趣事,就是带些北疆的稀罕物件,所以帮里的弟兄们都对他印象不错,我也渐渐放低了戒心,以为他是真心想成为‘切齿’一员,替天行道。” 我微微点头,能隐忍这么久,这丘引刀也算个人物。 “直到最近,长年在山下探听消息的弟兄传回讯息,巴州近来不甚安宁,各地百姓时不时会将对官府的恨意流露出来,似乎有人在挑拨百姓反抗官府。我虽对官府并无好感,但也不希望百姓被人利用,成了那把杀人的刀,因此加派人手下山查探情况。” 我忍不住插话道:“可‘切齿’本就是为反抗官府而生,有百姓助力,岂不是更方便行事?” 温青岚摇摇头:“‘切齿’反抗的从来不是官府,而是不配为官的恶吏,若官府能奉公守法,爱民如子,我情愿‘切齿’就此消失。” 星辉下,她的眸子仿佛也在闪光,我忽然有些不敢看她,便看向前方,口中道:“可是能做到的官府太少。” 温青岚轻声道:“不错。如你所说,若能激起民意,顺势而为,‘切齿’行事定会更加方便,但杀贪官除恶吏,都要双手沾血,我不愿让百姓参与其中。组建‘切齿’,是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如果他们被牵连,我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 我喃喃道:“难怪你的屏风上是那样一副图案。” “是,屏风能提醒我,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点点头,继续讲述,“后来,在我们的多方查探之下,发现最近的异常确实是有心人刻意为之,可此人狡猾异常,我们竟没能查出他的身份底细。就在这时,丘引刀又来见我,与我谈了许久,最后才遮遮掩掩地告诉我,有一本记载着官员恶行的册子,大兴官吏几乎都在其中。” “然后呢?”我立刻追问。 “我原以为他是抱打不平,想让‘切齿’去除掉那些官吏,可他越说越起劲,最后竟是在煽动我以这本册子为武器,带领百姓造朝廷的反。”温青岚勾起了嘴角,“等了那么久,他还是露出了尾巴,想到近来巴州百姓的异状,我终于明白,丘引刀就是那个幕后推手,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加入我们,而是借用我们的威望煽风点火,推翻朝廷。” 说这些话,也算是表明了“切齿”的立场,我松了口气:“帮主真是聪敏过人!若换作旁人,恐怕会着了他的道!” 温青岚微微一笑:“我虽嫉恶如仇,但并非不明事理,这册子的内容一旦外泄,定然天下大乱,孰重孰轻,我还是清楚的。” 我向她深深地行了一礼:“我替天下苍生,谢帮主深明大义。” 温青岚看看我:“陈特使可否告知,这册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见她如此坦诚待我,便咬咬牙,将册子的由来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她,讲到查案时无意中在井下发现记载了惊天秘闻的册子,讲到陆休将册子直接呈给了皇上,讲到看见册子的皇上居然未作任何举动,讲到陆休说这是为了大兴稳定,可我还是觉得心中不舒服。 “可是,”温青岚皱皱眉,“这样说来,天底下只有你们三人清楚这本册子的内容,为何毫不相干的丘引刀也会知道?” “我们也想不通,而且,近来大京百姓也较为激愤,应该也有一个像丘引刀一样的人在背后煽风点火,若不及时阻拦,大兴定会大乱。所以,我此番前来,并非想要剿灭‘切齿’,而是担心‘切齿’被贼人利用,最终受害的反而是无辜百姓。”我顿了顿,行礼道,“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低估了帮主的胸襟与见识。” 温青岚还了一礼:“陈特使谬赞了。” 我高兴地继续道:“如此说来,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不能让百姓被这些别有用心之徒利用。太好了,我不善劝说他人,来时的路上还一直在犯愁该怎么说,想不到竟能与帮主聊得如此投机!” 温青岚歪头看看我,也笑了:“确实想不到,我会与一个朝野中人一见如故。” 我笑道:“或许因为我们本就是一路人。” “是啊,我想要的不是杀贪官,反朝廷,而是还百姓太平,陈特使想要的,也不是升官发财,作威作福,而是用律法治暴维安,护百姓安宁。” 平素疏离清冷的她,笑起来却美得动人心魄,我定定地看着她:“正是,你我目的相同,只是手段有差异罢了,而这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第十二章 恶贯满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温青岚点点头,转而问道:“那么,你要去捉拿丘引刀吗?” 我沉吟不语,大京和巴州远隔千里,却几乎同时出现煽动百姓与朝廷之间敌意的行为,本该万无一失的册子也突然泄密,这些事显然不是区区一个丘引刀能办成的,他的背后应该还有很多意图不轨之人。 想到这里,我向温青岚行礼道:“为不打草惊蛇,我想等丘引刀再来‘切齿’游说时见机行事,若帮主方便,请允许我在这里多住几日。” 温青岚稍一思忖,立刻明白了:“你是想借丘引刀钓大鱼?”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帮主。” 正说着,水如天远远地走了过来,一手提着鸽笼,一手拿着纸笔。鸽笼里,我那白鸽又在呼呼大睡。 温青岚接过鸽笼,递给我:“你现在可以传信了。” 原来她是如此心细如发,早已安排水如天下山取回鸽子,我心中感激,无言地抱了抱拳,飞快写好一封信,装进信筒。 就要放飞鸽子的时候,我又看了看她:“你就不怕我之前都是在骗你,其实是想向朝廷泄露你的行踪?” “我的行踪朝廷很清楚,一直不抓我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她淡淡地说。 我笑了,松手放开鸽子,这样通透明理的女子,相处起来真是舒服。 传完信,我心中轻松了许多,便又与温青岚天南海北地聊,这一聊就聊到了深夜,温青岚令红鸾带我去客房,我虽有些意犹未尽,也只好跟着红鸾向寨堡后面走去。 路上,红鸾看了我一眼:“你好像很高兴?” 我咧了咧嘴:“没什么。你叫红鸾?好名字,还是个星宿名。” 红鸾斜眼看着我:“你不也是个星宿名么。” 我无言以对。 第二天一早,已有人在我房门口放了吃食,我吃饱喝足,在山泉中洗漱干净,神采奕奕地来到厅堂。 温青岚正在同王孤雏说着什么,红鸾在一旁站着,见我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我站在原处等候,王孤雏很快退下,温青岚同我见了礼,开口道:“陈特使睡得可好?” “极好极好,此处宁静怡人,真是神仙居所。” “陈特使今日想问的,是不是厉果之事?” 又被猜到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正是,请帮主告知。” 温青岚向水如天示意了一下,水如天立刻转身离开,温青岚带我踏出门外,走到一处山石旁,随意地坐下,开口道:“陈特使可知‘切齿’为何要杀厉天鹤?” “因其宠溺恶子,徇私枉法。” “不错,可究竟宠溺到何种地步,莫说陈特使,就连朝廷也不见得清楚。”温青岚眼神逐渐变冷。 我怔了怔,听她继续往下讲。 厉果自小受尽宠爱,于是嚣张跋扈,为所欲为,他好色贪淫,糟蹋了无数女子,到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花样越来越多,甚至将魔爪伸向女童,最后直接闹出了几条人命,本就对他恨之入骨的巴州百姓纷纷去都令府告状,要求严惩厉果,以命抵命。 厉天鹤为平息民愤,只好开堂审案,凭着讼师的三寸不烂之舌,硬是只给厉果判了个十年刑狱。厉天鹤老泪纵横地将厉果投入大牢,关了一段时间后,心疼厉果在狱中过得不适,便时常以其体弱为由,放厉果出来舒坦几天。 若厉果能安分守己倒也罢了,百姓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指望真能将都令之子查办。可厉果偏是个混世魔王,一刻也不能安稳,获释时仍要惹是生非,与人发生口角后,竟又将人活活打死。 这下,巴州百姓群情激昂,不分昼夜地聚集在都令府门口,非要让厉果以死谢罪。厉天鹤看事情闹大,怕引来朝廷追究,便赶紧令人捉拿厉果,并判斩立决,同时拿出大笔银两给苦主送去,以期安抚民意。 厉果被斩首那天,大部分百姓都去围观,虽然斩首台方圆十丈不许靠近,即便去看也看不清什么,可当天还是挤得水泄不通,厉果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欢呼。 讲到这里,温青岚冷冷一笑:“若厉天鹤果真亲手杀子,也算他是个知错能改之人,可就在几天前,客虎竟然在凉安发现了厉果的踪迹,原来当日被斩首的另有其人,而瞒天过海的厉果依然活得很是滋润,又纠集了一帮地痞无赖,干起了夺人妻女的勾当。” 竟有这等事!我又惊又怒,这才明白厉果究竟是怎样一个丧心病狂的畜生。 温青岚语气中也有了怒意:“厉天鹤屡次纵容,害多少无辜百姓赔上一生,这样的狗官,留他何用?于是,我下令杀了厉天鹤。” 我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脱口道:“为何不将那厉果一起杀了?” 第十三章 处决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客虎打听到,厉果在凉安时,偷偷拘禁了几名女子供他玩弄,所以我们暂且留了个活口,好逼问他那些女子的下落。” “问出来了吗?”我急道。 温青岚面露嘲讽:“当然,还没怎么用刑,他就全招了。”她顿了顿,黯然道,“只可惜我们赶去的时候,那几位女子都已被折磨而死了。” 我愣了愣,心中仿佛压了块巨石。 “她们的死状极为凄惨,牙齿被拔光,手指插满竹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她说得很简单,可却让我觉得触目惊心,我甚至不忍细想这几位无辜的女子到底曾受过怎样非人的折磨。 “若厉果不能随意出入牢狱,被当街活活打死的那人,也就不必枉送性命;若厉果真的被斩首处置,那几位正值妙龄的女子,也不必受尽折磨而死。若厉天鹤从一开始就秉公执法,能救下多少条性命!”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 温青岚的声音很低沉,眼中却有寒光:“厉果之恶,令人发指,我们要让他也尝尝被虐杀的滋味。” 说话间,水如天回来了,远远地向温青岚一抱拳,温青岚站起身来,盯着我道:“陈特使认为厉家父子该不该杀?” 这一瞬间,我不愿考虑什么律法处置和钦臬司规矩,只想看恶有恶报,于是大声道:“该!” 温青岚见我如此不假思索又斩钉截铁,微微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带我向寨堡走去。 寨堡之间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红鸾和三大金刚都在,还有一些我没怎么见过的帮众,大家都眼睛冒火,恶狠狠地瞪着正中央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人。 此人应该就是作恶多端的厉果,只见他五短身材,肥头大耳,看着就令人生厌。想来这几日他被收拾得很惨,故而虽然鼻青脸肿伤痕累累,却硬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众人见我们进来,纷纷向温青岚行礼,她走到正当中,我在旁边寻了个位置站定,冷眼看向厉果,厉果不知是吓得腿软,还是因为被打成重伤,整个人如一滩烂泥,一动不动。 黄客虎一挥手,两个铁塔一般的汉子走上前来,一把提溜起厉果,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他。 温青岚走到他面前,用刀柄支起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见厉果已被打得胖头肿脸,面目全非,便略微一点头:“干得不错。” 黄客虎振臂欢呼,在场帮众也跟着欢呼起来。 张腐鼠笑道:“帮主别夸他了,本就下手狠,再夸得多了,下次恐怕就留不成活口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温青岚也笑了,掏出一柄短刀回身递给张腐鼠:“你也玩玩。” 张腐鼠瞪大眼睛,接过短刀,有些不知所措,看看温青岚,又看看王孤雏:“这——” 王孤雏摇了摇头:“帮主,他哪是挖心的料,还是我来吧。”说着就要去拿张腐鼠手中的刀。 我听得一愣,悄声问旁边的红鸾:“挖心?开膛挖心?” 红鸾点点头:“鼠哥虽杀人如麻,但善智不善力,抹脖子可以,挖心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我听得瞠目结舌,开膛挖心也可以说得如此寻常,这“切齿”确实心狠手辣。我想了想,又问:“你们帮主呢?” “帮主通常不会自己动手。” 我松了口气:“看来她还是心很软嘛。” 红鸾看了我一眼:“帮主只是嫌血溅在身上脏。” 我再次瞠目结舌。 说话间,黄客虎又在嘲笑张腐鼠,在场帮众也跟着起哄,张腐鼠被气得面红耳赤,怒道:“谁说老子不行?都睁大眼睛看着!” 说着,他握紧短刀,慢慢走上前,厉果早已被吓个半死,口子只会啊啊叫个不停,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腐鼠狞笑道:“你小子三生有幸,老子这辈子第一次生掏人心就用在你身上了,手法不利索,你可要好好享受!” 厉果反应过来,口中尖叫着,又是蹬腿又是甩手,拼命挣扎,可他虽胖,却没什么力气,架着他的二人纹丝不动,一把扯开他的衣领,露出白花花的胸口。 张腐鼠按住厉果,一把将短刀刺入他胸膛,厉果又怕又痛,失了智,疯子一般扭动个不停,张腐鼠悠然道:“我劝你不要乱动,这样你还能少受点罪。”说着,手上加了劲,面目也逐渐狰狞,“你欺负那些弱女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说?她们遭受的一切,今天都让你尝尝!” 短刀慢慢划动,厉果鬼哭狼嚎个不停,动得也越来越剧烈,黄客虎又一挥手,几个早已跃跃欲试的帮众马上扑过去,死死按住他。 张腐鼠手上每动一下,大家的欢呼声就更高涨些,而厉果刺耳的嚎叫却越来越低,仿佛过了很久,张腐鼠才满手是血地举起一个鲜红鲜红的东西,欢呼声更是到达顶峰。 第十四章 一封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厉果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里,似乎还没有彻底气绝,血腥味扑鼻而来,我有些作呕,不忍再看,但想到他的非人兽行,又觉得痛快不已。 待他咽了气,众人立刻熟练地拖走尸体,冲洗血迹,很快,这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家各自散去,我站在原地,有些恍神。 这帮匪徒,太过凶残,可是,看恶贯满盈之人落得如此下场,似乎比直接斩首痛快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再无事发生,“切齿”的三大金刚时不时带人下山打探,莫说赤县,就连整个巴州的情况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听说有贪官恶吏便去核查,查清后回禀温青岚,由她来决定如何处置。 这几日相处下来,我愈发觉得他们正直而真实,每日只想着如何为民除害,根本不去计较利益得失,这样想想,“切齿”竟然与钦臬司有几分相似。 但是,五天过去了,丘引刀一直没有出现,奇怪的是,陆休居然也一直没有消息。 直到第六天,终于来了一封信,不是陆休给我的,而是一封未署名的信,发给“切齿”的。 温青岚低头看信,看着看着,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 我想这是他们帮中事务,便也不甚留意,只管看外面王孤雏带着几名帮众操练。 “陈特使。”温青岚唤了我一声,我回过头来,却见她要将手中的信递给我看。 我一怔,连忙接过,迅速扫了一眼,立刻明白她为何要拿给我看了。 这竟是封勒索信,信上说,“切齿”最近与官府走得太近,有狼狈为奸之嫌,于是他们绑走了丘引刀,要挟“切齿”拿我换取丘引刀的性命,以此自证清白——即并未成为朝廷的走狗。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落款,奇道:“也不知是何人写的信,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五龙帮。”温青岚淡淡地说道,身后的红鸾早已是一脸愤慨,就连总是面无表情的水如天,脸色也更加阴沉了几分。 “五龙帮?” “嗯,五龙帮是罗城的大帮派,本来也是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的好汉,近些年却日益骄横,竟想在穷苦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我有些不解:“可无论如何,大家都是草莽英雄,为何还要为难于你?就不怕被整个巴州耻笑?” 红鸾插嘴道:“因为那金炎心眼太小,而且他对我们帮主——” 温青岚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住她,接着说道:“罗城与赤县相邻,常有当地人受不了欺压来赤县避难,为回护百姓,我们与五龙帮起过好几次冲突,故而关系交恶。”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那么,帮主要如何回信?” 温青岚令红鸾与水如天退下,然后对我道:“这就要看陈特使如何打算了。” “我?” “丘引刀口口声声要加入‘切齿’,实则心怀不轨,金炎以为我会顾及江湖颜面,用你去换那丘引刀一命,其实——”她冷笑一声,“丘引刀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我忍不住笑了,金炎想拿捏住这样一位女子,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所以,若陈特使无意惹事,我就当不曾收到过这封信——” “不,”我顾不上礼节,开口打断她,“帮主,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追查册子泄密一事,岂能眼睁睁看着丘引刀白白送死,线索就此中断?” 温青岚看看我,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就陪陈特使演一出戏。” 随后,我们给金炎回了信,假称同意换人,接着,温青岚召回黄客虎等三人,共同商议此事。 “帮主,依我说,咱直接带弟兄们去踏平五龙帮,何需受他们要挟!”黄客虎粗声大气道。 张腐鼠摇摇头:“五龙帮的人比咱们多得多,硬拼不是办法。” “人多有什么用?我一个能顶他们十个!”黄客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红鸾瞪着黄客虎:“你让帮主说话行不行?!” 黄客虎赶紧坐下,再不吭声。 温青岚沉声道:“丘引刀关系重大,不能不救;但陈特使为国为民,大仁大义,也不可令他落入五龙帮手中。因此,我打算与陈特使演一出戏,假意绑陈特使前去五龙帮换回丘引刀。” 我耳中只听到她夸我“为国为民,大仁大义”,一时忘形,忍不住低头暗笑,半晌突然听到有人唤我,回过神来,发现满屋子的人都在奇怪地看着我。 “咳咳——”我尴尬得要命,假装咳了两声,道,“商议完了?” 第十五章 上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红鸾翻了个白眼:“帮主是让你继续讲讲,到了五龙帮之后打算如何脱身。” “哦,这个啊,劳烦帮主将我交给五龙帮即可,换回丘引刀后务必严加看管,待我逃脱后,再来此处见帮主。” 王孤雏看着我:“陈特使莫要小看五龙帮,那地方,好进不好出。” “到时我见机行事吧。”我道。 温青岚略一思忖,道:“如天,孤雏,你二人随我们同去,不过不要露面,暗中跟上即可,待换回丘引刀,金炎定会派人跟踪我,看我是否真正离去,所以我不能停步,你二人则可隐身暗处,接应陈特使脱逃。” 水如天和王孤雏齐声道:“是!” “红鸾,你留守家中,看好寨堡;客虎,腐鼠,你二人轮替下山,务必留一人在山上护红鸾安全。” 红鸾、黄客虎、张腐鼠三人齐道:“是!” 我正要说些场面话,就见温青岚转头看了看水如天,问:“如天,你有话说?” 水如天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金炎小肚鸡肠,对帮主由爱生恨,只怕他不会轻易放帮主离开。” 我瞪大眼睛,什么?由爱生恨?? 温青岚的脸微微泛红,声音却依然平静:“我毕竟是‘切齿’首领,金炎也是一帮之主,应该不会太过分,否则今后如何立足。” “那他为何指名道姓让帮主亲自过去?” “不管他想耍什么花招,我自有办法应对。” 水如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是”。 商议妥当,我们便各自行动。临出发前,等了好几日的鸽子终于回来了,我忙拆下信筒,打开一看,只有极为潦草的几个字: “恐有敌国参与其间,万事小心。” 温青岚见我脸色阴晴不定,过来问道:“何事?” 我将陆休似乎是在匆忙间回的信拿给她看,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那本册子泄密是敌国细作的手笔?” “是——可不应该啊,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双眉紧锁。 “听你形容,这位陆特使本领高强,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才这样说。” “不错。”我点点头,“若真有敌国势力,我们此行将会凶险异常,我有一事想同帮主商议。” “请讲。” 我说出我的计划,不出所料,温青岚一口回绝,我百般劝说,分析利弊,她这才松口说会考虑,我只能等路上再找机会提起。 为防备五龙帮耳目,我要一路被绑着走,温青岚本想打个活结方便我逃脱,但看过我的脱身之技后也不再多说,将我绑了个结结实实,自己当先向山下走去。 水如天和王孤雏二人一下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和温青岚慢慢走着,她说赤县是“切齿”的地盘,很安全,所以我们还能闲聊几句。 一路走到我当初遇见张腐鼠的那个茶摊,看样子这里是“切齿”的暗哨,众人看见温青岚纷纷不露声色地低头致意,温青岚微微点头,带着我坐下。 现在想起与张腐鼠的初识,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我绘声绘色地将当日情形讲给温青岚听,她听着听着也忍不住笑了,我见她笑靥动人,越发来劲,又捡了几件之前办案时遇到的好笑之事讲。 忽然,她脸色瞬间变化,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神如刀一般望向我身后的茶摊老板,我心知有异,也不便回头,只能用眼神问她何事,她不易察觉地摇摇头,我也不再说话,屏息听着身后的动静。 就听茶摊老板走到我侧后方的桌子前坐下,笑道:“客官是外地人吧?恐怕喝不惯此处的山泉,我给你换一碗。”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用正宗的巴州口音回道:“喝得惯,你自去忙便是。” “哟,本地人啊,那客官这是要去哪里?怎么看着像赶了很远的路?” 那个声音有些不耐烦:“做你的生意,少管闲事!” “好的好的,我给客官换碗水。” “不用!” 说着,二人似乎拉扯起来,接着,只听“啪”一声响,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回头看,就见一只茶碗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迅速起身的那人,蓄着一圈茂密的络腮胡,头戴草帽,看不清长相。 茶摊老板冷笑一声:“我好心给你换水,你却偏要找麻烦!弟兄们,收拾他!” 这人一听也急了:“好好喝个茶,怎么就成了找麻烦?你这老板黑心!” 这时,早有几人站起身来,一起上前围住草帽客,草帽客也不是好相与的,大喝一声,当先向众人扑去,双方立刻扭打在一起。 第十六章 共处一室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茶摊是“切齿”暗哨,老板当然不会平白无故找客人麻烦,这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恐怕来路不正,方才温青岚突然变了脸色,也一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这才暗示手下暴起发难。 果然,温青岚冲我使了个眼色,立刻起身,拉着我继续赶路,我也不多话,跟着匆匆而去。 走出很远一截,完全看不见也听不到茶摊的打斗,温青岚这才放慢脚步,见四下无人,打了个呼哨。 我问道:“茶摊那人是——” “八成是五龙帮派出的探子,我见他一直留意我们说笑,才觉得不对。但是,‘切齿’在赤县根基深厚,任何动静都在我们掌握之中,这次却被盯梢盯到了家门口,若只凭五龙帮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混得进来,所以,”她严肃地望向我,“是我托大,低估了此事的严重性,看来,还是应按你的计划行事。” “帮——”我刚说了一个字,忽然想到我们要隐瞒身份,便又改口道,“温姑娘愿放下成见,与厌恶之人配合,实在令我钦佩。” 温青岚听我这样叫她,也怔了一下,不过没说什么,刚与我客气了两句,水如天突然出现,也不知从哪里过来的。我脱开绳索,从怀中掏出早已写好的信,连同腰牌一起交给她,水如天冲着我们抱了抱拳,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这才觉得心中踏实了几分,温青岚将我重新绑好,又继续赶路。这下我们不敢再随意说笑,也不再多做停留,入夜时,我们刚好赶到罗城。 一进城,我就觉得有些不对,此时天色刚黑,城中就已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若说是宵禁,可城内外看不到任何中军兵丁或都令府府兵,与热热闹闹的赤县截然相反。 我们打算明日一早再去五龙帮,因此先寻个客栈落脚,温青岚犹豫了一下,还是只要了一间客房,毕竟我们是扮作押解人质,不可能让我单独在一间房中过夜。 这间客房不大,除了靠墙的厢床外,就只有屋子正中的圆桌木椅。温青岚关好门窗,我解下身上的绳索,拉过一把椅子,面对着房门坐下,道: “温姑娘若信得过我,尽管安心歇息,我来守门。” “陈特——陈兄客气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她说着,抱起被褥铺在地上,“陈兄莫要介意,且将就一宿吧。” 我正要推辞,她已转身走到床边,面朝里侧和衣躺下。我看看身边铺得整整齐齐地被褥,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也背朝着她躺了下来。 与这样一位女子共处一室,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说没有半点心猿意马那是假的,我只觉得自己心左一下右一下跳个不停,毫无睡意。 温青岚那边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今日赶了一整天的路,她应该已困倦安睡了。说来也怪,我前些年闯荡过江湖,所以也并不是过分拘泥于礼法的人,而且前不久还在青楼过了夜,但之前的每次都不像今日这般难以入睡,连呼气都不敢大声。 “陈兄,你睡了吗?”温青岚忽然低低地问道。 我松了口气,忙道:“还没有。” “离五龙帮越近,我心中越是不安,我们此行可能不会顺利。” “没关系,”我安慰道,“明日丘引刀一露面,你立刻带他回‘切齿’,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觉得——那封信可能是个圈套,只怕你明日不好脱身。” “别担心,”我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温青岚好像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道:“陈兄,明日换回那丘引刀后,你随我们一同走,若五龙帮要拦,就杀出去。” 我不敢翻身,若与她正面相对,恐怕我会更加想入非非,于是继续背着她道:“在赤县我们遇到暗探,足以证明此事不单单是五龙帮参与,这个金帮主,可能与册子外泄一事的幕后黑手有联系。丘引刀只是一颗棋子,光抓住他一个远远不够,所以我必须留下来,查清他们在搞什么把戏。” 身后久久没有回音,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她又开口:“你为朝廷效命很久了吗?” “没有,”我赧然道,“其实我当上特使还不到两年,之前也同温姑娘一样,浪迹江湖,惩恶扬善,劫富济贫,只是总在西北一带行走,所以未能听闻‘切齿’大名。” “我看陈兄并不像贪恋功名利禄之人,既已投身江湖,为何又要回头去做官?” =========================================================== 还好中元节的情节比较温馨,今晚早点回家~ 第十七章 夜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微微叹息道:“因为在江湖越久,越发现风急浪高并非区区一人之力可胜过,饶是我不眠不休,能救之人也有限。可若我能打着朝廷的旗号办事,说不定可以救下更多可怜的人。” “朝廷救人?恐怕是吃人的时候更多些。”温青岚的声音有些不以为然。 “话虽如此……”我顿了一下,“之前我曾办过一起案子,一位名叫徐兰芽的女子,差点被自己的夫君活活打死,就因为此案,我们发现律法在保护这样的弱女子方面尚有漏洞,于是朝廷做了些调整,虽然还是不够完善,但总算能救下许多同样处境的女子了。” 温青岚一怔:“新律出来时,我还有些讶异,想不到朝廷竟能替那些弱女子着想,原来是你的功劳。”她的声音很郑重,“陈兄,我代天下女子谢谢你。” 我很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打打下手,袁相、凉大人、陆休,包括刑仵司的翟大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 “嗯——看来,朝中还是有真正做事之人的。” 我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温姑娘,你如此不凡,怎会选择落草为寇?” 身后一阵沉默,我忙解释道:“你莫误会,我并非对‘切齿’有成见,只是觉得你的气度谈吐都不像草莽中人,休说大京那些官家小姐,就连许多为官之人,都不及你一半。” “陈兄过奖了。”她终于开口,好在听着并无愠意,“我确实并非纯粹的江湖人,家父身在朝野,家母也是身出宦门的大家闺秀,但他们的许多看法,我并不赞同,因而离乡背井,独身来到千里之外的巴州,做我认为对的事。” 原来是这样,我感慨不已,虽然她说得轻松,可在举目无亲的陌生土地上,单枪匹马建起一个这样的帮派,其间艰辛可想而知。 于是,我轻声道:“你一个弱女子,这些年来,也真是难为你了。” 她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我是女子,但并不弱。这些年,我过得虽不像在家中一般安逸体面,但收获颇丰。我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有很多人想杀我,也有很多人舍命护着我。离家之后,我反倒越来越能看清自己的所欲所求。” 这番话令我心悦诚服,连忙追问道:“你所欲所求是什么?” “如今,为官者靠假公济私来彰显权威,老百姓靠恶言恶行来保护自己,善良成为被欺压的理由,公道成为被嘲笑的谎言,我不愿意。我想让世道有所改变,官,便公正廉明,好好办事;民,便克己守礼,和睦共处。如此清明世道,才是最好的大兴。” 我听了很是感慨:“你我又想到一处去了,这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大兴。” “所以我们都用尽全力,想要为天下人做些什么。只是你选择了钦臬司,我选择了‘切齿’。” 我嘿嘿一笑:“有没有人问过你,天下不公之事那么多,你管得过来吗?” “有,”她也忍不住一笑,“怎么,也有人问你吗?” “是啊,我就说,当然管不过来,但只要我看到的,我都会管,这就够了。” “唔,说得好,这就够了。”她又笑了笑,随即问道,“不过,在你看来,我们‘切齿’的手段是不是过于残忍?” 我摇摇头:“没来之前或许会这样想,可这几日相处下来,我越来越佩服‘切齿’,更佩服你。正所谓不用霹雳手段,怎显菩萨心肠。” “陈兄这样夸赞,实在让我赧然,还好天黑,看不清我的脸。” 我被她难得一见的顽皮引得心跳更快了几分,忙清清嗓子,定了定神,继续道:“不是我刻意夸赞,我去赤县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赤县有巴州百姓的青天朗日。” 听了这话,她却并不如何开心:“我只做了一点事,大家就这样念着我的好。” “不,你已经做了很多。只是——”我说着说着停了口,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陈兄但说无妨。” “贪官恶霸被惩戒是罪有应得,可是谁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应该受到惩戒?谁又来决定惩戒的轻重?现在有你,‘切齿’是巴州的青天朗日,可如若有一天你不再管事,‘切齿’会不会变成巴州的雾岚阴霾?”我一口气说完,心中有些忐忑。 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你想说律法要比私刑公正,可是,真正能奉公守法的官吏有几人?被恢恢法网惩治的凶徒又有几人?所以,我想试着走另一条路,看能不能走得通——不过,无论如何,多谢你的坦诚相告。” 第十八章 五龙帮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就这样聊着,不知不觉间夜色深沉。 屋外很安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不再说话,只是朝着一侧躺得太久,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了,于是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同时忍不住朝桌子另一边扫了一眼,就见她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舒缓,看起来睡得很安心。 我也平平躺好,看着屋顶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猛然醒来,坐起身子四周看看,就见温青岚早已起床,此时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蒙蒙细雨沉思。 我赶忙起身,将被褥抱回床上,她听到动静,转身看着我微笑:“陈兄休息得可好?” “很好很好,竟然睡过了头,真是惭愧。” “此时天色尚早,五龙帮要比‘切齿’懒散许多,我们等辰时出发也不迟。” “好。”我应了一声,胡乱洗了把脸,拿起绳子道:“劳烦温姑娘再将我绑上。” 温青岚眉间微蹙,接过绳子想了想,从左手手腕取下一个古朴厚实的银镯递给我:“我思来想去,此行凶险,你手无寸铁,恐难以脱身。这镯子是我师父所授,暗含机关,你带着防身。” 说着,她向我演示了一下,看似平淡无奇的银镯,这边一按竟会弹出一圈不长不短的银针,那边一拨又会抽出一柄又薄又细的软剑,端的是鬼斧神工。 我连连推辞:“这镯子对于你既是武器又是念想,我岂可接受。” 她硬是将银镯递给我:“五龙帮定然不会允许你带任何武器,但这镯子,他们一定不会发现异常,还是拿着吧——况且,我只是暂借于你,你若不安,尽快脱身还给我便是。” 我挠挠头:“我一个大男人带着手镯,他们不会觉得异常?” “男子怎么了?那些官吏纨绔,佩戴的首饰比我还多。你从大京而来,戴这样一个镯子,根本不算奇怪。”她看着我笑道。 我哭笑不得:“这是哪里来的说法?行,我先收下,多谢温姑娘好意,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完璧归赵。” 收拾妥当,我们向五龙帮走去。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为何温青岚会说五龙帮日益骄横,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他们的老巢,竟光明正大地就设在罗城之内! 此处高墙深院,大门极为气派,看着完全一副富贵人家的模样,根本不像江湖帮派。守门喽啰似乎认得温青岚,见我们过来,二话不说向里面跑去。 等了片刻,呼拉拉出来八九个人,个个手持大刀,将我们团团围住,当先喽啰喊道:“狗官听好了!若敢妄动,定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屑地笑了一下,五龙帮还真是怕死,与光明磊落的“切齿”一比,高下立现。 温青岚面如寒冰:“贵帮待客之道真是罕见。” 那喽啰冲她抱了抱拳:“温帮主见谅,我们帮主说了,谁知道这狗官有什么花样,还是小心为上!” 温青岚冷哼一声,丝毫不顾忌那些长长短短的兵刃,自顾自地进门,两个小喽啰过来细细搜了我的身,果然对银镯并未起疑,随后,我被众人用刀比划着,跟随温青岚向里面走去。 进入门内,富贵人家之感愈发浓烈,大照壁,琉璃瓦,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可惜东西虽多,却不甚美观,就好像一个穷极乍富之人,不知钱该如何花法。 我们一路走到最里面那进院中,正堂大门敞开,当中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大汉,面貌威猛,袒露的上身能看到,手臂及胸口纹着五条活灵活现的火龙,想来就是五龙帮帮主金炎。他两边还站着两排人,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待我们上前,金炎站起身来,抱拳笑道:“岚妹子,好久不见。” 听他这样称呼,我不知为何心头火起,但温青岚只是简简单单地回应道:“金帮主,别来无恙。” “嗨,这么客气做什么?一来你是我五龙帮的贵客,二来——我早就说过了,你我兄妹相称便是。” “若非金帮主盛情相邀,我也没那个空闲来五龙帮。”温青岚毫不客气地说。 金炎哈哈一笑:“岚妹子这是怪我了,我们已有两年未见,趁此机会叙叙旧,也不枉我对你一片苦心。” 温青岚依然面无表情:“金帮主还是快将那丘引刀请出来吧,我帮内事务繁多,需尽快返回。” 金炎笑笑,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道:“稍安勿躁,我先看看这大京来的狗官是什么货色。来人!给我的岚妹子上座!” 立刻有人搬上一把椅子,温青岚看了金炎一眼,稳稳地坐下。 金炎玩味地看着我:“这就是那什么钦臬司的狗特使?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么。岚妹子,你最痛恨的就是朝廷的人,这次为何不杀此人,还留他在‘切齿’好生待着?” 第十九章 拔舌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温青岚毫无波澜地道:“杀与不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今日将此人送给金帮主,便是由你处置。只是——”她的眼神陡然变冷,“——金帮主对我‘切齿’,是否盯得过紧了些?” 金炎仰头一笑:“岚妹子,我对你的心意,巴州谁不知道?盯你盯得紧些,又有什么奇怪?” 我早被他一口一个“岚妹子”叫得烦躁不已,直接开口打断他:“大老爷们儿磨磨唧唧,赶紧把丘引刀叫出来,我任由你处置,在这里不停地耍嘴皮子有何用?” 金炎被我呛得一愣,随即有些恼火:“狗官,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温青岚手指在椅子把手上敲了敲,道:“金帮主想叙旧,我们就好好叙叙。‘切齿’杀谁不杀谁且不论,我倒想知道,五龙帮怎会抓了与我们并无瓜葛的丘引刀?又怎会办出以无辜之人要挟江湖同道的下作事?” “岚妹子此言差矣,我是担心你受这狗官蒙骗,被朝廷招了安,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你可别误会了我的一番好心哪!” 温青岚冷冷地道:“金帮主想要此人,打个招呼便是,何必演一场绑架人质的戏码,将那丘引刀卷入进来?” “丘引刀?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金炎忽然阴狠地一笑,摆了摆手,很快有两个喽啰拖进来一个人,只见此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我定睛一看,正是丘引刀—— 几日不见,那个英俊威风的丘引刀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丘引刀被拖到堂中扔下,抬眼看到我们,立刻张嘴呜咽个不停,我有些奇怪,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舌头已被人生生拔出! 温青岚皱眉望向金炎:“金帮主这是何意?” 金炎不屑道:“这人滑头得很,天天搬弄口舌,想煽动我替他卖命,拿我当刀使,我嫌他烦,就把他舌头拔了。” 门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我脑中有些混乱,本以为五龙帮已与丘引刀背后势力联盟,可现在看来,这金炎不过是一介莽夫,丘引刀反而栽在了他的手里。如今,丘引刀无法开口,后面的人要如何查下去?被拔舌之前,他有没有将册子上的事告诉五龙帮?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又无法直接问,正焦急间,就听温青岚开口道:“丘引刀还有这样的本事,敢拿金帮主当刀使?” “呸!”金炎啐了一口,“他算个什么东西,哪里能骗得了我?说来说去还不是狗官们如何恶心,我用得着他说?——不过,他讲得那些事,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真他奶奶的黑啊!” 我一惊,还是说了,看来,丘引刀见无法说服温青岚,便又转向五龙帮,想以册子煽风点火,令五龙帮造反,不料金炎毫不讲理,直接废了他。 温青岚沉默不语,她一定也想到了此事的后果,金炎可不是个会顾及大局的人,册子的事被他知道,谁知会捅出什么篓子。 “怎么不说话了?他肯定也同你讲过吧?”金炎冷笑道,“我真是奇怪,杀人不眨眼的温青岚,在听到那些事后怎会无动于衷?朝廷派来个特使,反而当大爷一样好吃好喝伺候着?哼,今天我非要问个清楚,你到底还是不是那个痛恨朝廷的温青岚?!” “贪官恶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温青岚平静地回答。 “好!那就从这个狗官开始!”金炎突然提高嗓门,又摆了摆手,立刻有人将自己的刀递给温青岚。 温青岚也不接,只看着金炎。 金炎盯着她:“今日,我要你亲手杀了这个狗官,否则,你就是与朝廷有所勾结,我五龙帮誓将扫除‘切齿’,替天行道!” 温青岚推开横在面前的刀,嗤笑道:“你都不愿被人当刀使,我自然更不愿意。人给你放下了,随你处置,丘引刀我带走。” 说着,她走到堂中央,发力提起丘引刀,转身向外走去。 “站住!”金炎怒道,“你若不杀他,就不许踏出这道门!” 温青岚猛然回首,冰冷地看向他:“金炎,我尊你一声‘金帮主’,并非是怕你,你敢动我试试,‘切齿’与五龙帮孰强孰弱,你自己心里清楚!” 金炎气得面红耳赤,大喝一声:“不许走!”说着几步跨过来拦下温青岚。 温青岚不予理会,侧身闪过金炎,拖着丘引刀继续往外走,金炎气急败坏,又绕到她面前,竟是要将手中的刀硬塞给她。 第二十章 身陷困境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住手!”我见他这样纠缠,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出来,一缩身子解开绳索,跃到他二人中间,护住温青岚,怒道,“想杀我你自己过来杀便是,何苦为难她一个女子?也不怕被天下英雄耻笑!” 金炎先是一愣,随即怒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轻易将这狗官交给我,不交便不交,竟还虚绑着他来我五龙帮演戏!” 我不理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道:“你快走!” 可谁知,身后的温青岚一动不动,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金炎怒极反笑:“你们二人果然有猫腻!温青岚,你糊涂啊!” 我怔了怔,听这意思,方才金炎只是假意拦人,其实是在试探温青岚是否真心将我交给他?我回头看看,果然,温青岚正一脸无语地望着我,朱唇抿得紧紧的。 事已至此,也只好借机脱身,反正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线索了,我正想拉着温青岚走,又听金炎冷然道: “既然如此,就一个也别走了!” 说着,堂中帮众纷纷上前,持刀向我们招呼过来,我看准空子,一手拎起半瘫在地上的丘引刀,另一手护住温青岚后背,大喝一声“走!”便向门口掠去。 我们三人刚出了正堂,就见屋外的院墙上,突然冒出满满的人,手中各举着一把形式古怪的弩,看起来不似大兴产物。 温青岚停住脚步,回头怒视着追出来的金炎等人:“你竟与外族勾结陷害同道!” 金炎桀桀笑了起来:“岚妹子,我本来要害的可不是你,都怪这狗官蠢笨如猪,早早暴露了你们的小把戏,没办法,我只能连你一起收拾了!”说着,他举起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墙头上的人按动机关,那些怪弩竟威力颇大,顷刻间,漫天短箭混杂在越下越大的雨幕中向我们盖来,我手腕一抖,银镯中暗藏的软剑应声而出。可是,我们三个人只有这一把难堪重用的兵器,一眨眼,我肩膀就中了两箭。 我咬紧牙关苦苦支撑,身旁的温青岚将丘引刀扔在地下,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玉腕翻转,又将那箭雨挡去许多,我精神一振,与她背向而立,将丘引刀护在中间,一剑一鞭左支右挡,袭来的短箭纷纷被我们打落。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本来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丘引刀突然暴起,抓了一支落在地上的短箭刺向我后心窝,同时左脚狠狠踢向温青岚的后背。 我们二人丝毫未料到身后会有变,猝不及防之下被偷袭了个正着,我只觉得后背一凉,来不及惊愕,回手劈向身后,可丘引刀早已躲开,身姿敏捷,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中计了。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有诈,在赤县茶摊遇到的探子足以证明五龙帮与丘引刀背后的势力沆瀣一气,所以金炎根本不可能伤了丘引刀,只是我看那金炎就忍不住火冒三丈,一时昏了头,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箭雨还是落个不停,这一耽搁,我身上又中了几箭,抬头看看,温青岚被踢倒在地,身上也中了箭。 我飞扑过去扶起她,纵起轻功,不顾扑面而来的短箭,架着她向院外飞奔,弩手们沉默而迅速地转换位置,继续向我们射箭,那训练有素的模样,根本不像寻常匪徒。 好不容易逃到外面一进院落,箭雨没有了,可面前又是黑压压的五龙帮帮众,此时我们二人都已身负重伤,我心中生出一丝绝望,莫非今日要命丧于此? 面前的人呼喊着向我们冲来,身后,金炎也带着一伙人马上追到,那些弩手也已来到这一侧院墙,一个接一个飞快地爬上墙头。 我扭头看向温青岚,心中满是愧疚,倘若我当时能沉得住气,就不会将她带入险境,如今,我就算拼上一条命,也一定要助她脱身。 温青岚也在看着我,她手中紧握长鞭,秀发凌乱,眼神却依然坚毅:“杀出去,大不了一起死。” 眼看众人就要到我们跟前,忽然,西侧墙头上,几个弩手摔了下来,我抬头一看,水如天和王孤雏如神兵天降一般,踹倒一排弩手后,自己也翻身落入院内,趁众人没反应过来,手起刀落,很快杀出一条血路,与我们汇合到一处。 王孤雏抱拳道:“帮主,我们来晚了,没想到金炎竟会如此不顾及江湖道义。”水如天没有说话,但看到伤痕累累的温青岚后,面色铁青,愈发显得不好惹。 温青岚微微点头:“出去再说。” 这时,金炎等人已追到近前,冷笑道:“又来了两个送死的,弟兄们,给我上!” 第二十一章 地窖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众人压来,我们四人且战且退,顺着王孤雏和水如天的来路向外杀去。这样的近身肉搏,我终于有机会夺下一柄大刀,虽说与钦臬司长刀没得比,但还是比腕间的软剑顺手了许多。 我和温青岚一路逃出来,已是强弩之末,好在来救我们的二人武功高强——王孤雏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力气极大,一柄薄剑竟舞出了混天锤的感觉;而水如天则更胜一筹,身法飘忽,出手狠厉,手持一对峨眉刺,不知收割了多少人命。 饶是如此,五龙帮帮众人数庞多,我们只能向着院墙一点一点边打边退。好不容易到了墙根下,但这五龙帮的巢穴过于气派,院墙足有两丈高,恐怕只有我能仗着轻功直接翻过去,难怪水如天和王孤雏选择从西墙进来,因为这里的墙外正好有一棵大树。 我和王孤雏招架住众人,水如天蹲下马步,温青岚踩着她的肩膀一跃而起,跳上墙头,然后甩下长鞭,将水如天拉了上去,接着又再次甩下,焦急地呼喊我们。 五龙帮众人见我们将要逃走,攻势愈加猛烈,杀声震天,王孤雏示意我先上,我边打边喊:“你先走,我自己能跳得上去!” 王孤雏也不废话,拉着长鞭就上了墙头,随后,三人齐齐唤我,我飞快地打退面前几人,转身跃起。 可就在此时,金炎和丘引刀都追了过来,金炎甩出两枚三棱镖,恰好扎入我肋间,吃痛之下,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泄了,我一下子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温青岚手腕一翻,长鞭缠住我手臂,三人发力,要将我拉上墙头。 眼看就要脱身,谁知,那丘引刀在金炎掷镖的时候也高高跃起,趁我下跌之时一把揽住我腰腹,墙上三人措手不及,长鞭又被拽下去几分。 金炎反应倒是快,立刻招呼几个人一拥而上,抓住丘引刀的脚,这下,就算墙上三人个个天生神力,也不可能把我拉上去了。 我被下面的人拽得慢慢下沉,可温青岚还是咬牙死死握住长鞭不愿松手,我看着她又是泥污又是血痕的脸,强忍满身的剧痛,咧嘴笑道:“我不想和你一起死,快走。” 说着,我松开缠绕在手臂上的鞭子,任由自己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很快被雨水冲走。 温青岚一直看着我,直到水如天硬是将她拉走,最后那一眼,我似乎看到她的眼眸中有泪光闪烁。 嗯,值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昏死过去。 在睡梦中,我极度疲惫,累到用不了轻功,也要一直跑,却又不知自己要跑去哪里,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我试着动了动,一阵剧痛令我差点喊出声,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整个身子就像是被人抡了几锤后又用石头砸过。 这是我这辈子受过最重的伤,但令我不解的是,金炎和丘引刀为何没有杀了我? 待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我轻轻转动脑袋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好像是在地窖里,斜上方应该是地窖入口,因为那里能听到雨珠连绵不绝的敲打声。 我缓缓抬手摸了摸身上,短箭都已被拔下,伤口也不再流血,但温青岚借给我的银镯却不翼而飞! 这个可不能丢啊!我深深吸了口气,忍痛坐起身子,四下摸索,确实是地窖,墙壁是粗糙的土砖,地面也坑洼不平,只是依然没有找到那银镯,是不是被金炎偷走了? 我又气又急,加快了动作,摸着摸着,好像摸到了一只手,我悚然一惊,全神戒备,生怕这人扑过来,可等了半晌不见动静,我又壮起胆子摸了摸,发现这只手冰冷僵硬,好像不是活人的手。 我顺着胳膊摸到这人的脸,试了试鼻息,果然早已死去。这是什么人?为何会死在这个地窖里?是五龙帮杀死他的吗? 得罪了。我心中默念一声,开始动手搜寻这具尸体的遗物,只有翻出他身上的物什,才能判断他的身份。 可惜,我只找到一点点碎银子,几个铜板,此时此刻,这些东西简直是毫无用处。我不死心,继续在死尸周围摸索。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离死尸右手不远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极为有用的东西——火石。 我赶紧撕下衣袖,将就着做了个火把点着,终于看清我的处境。 这里是一个不太大的普通地窖,除了那具尸体和一些干草以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应该还是在五龙帮的巢穴里,那么气派的宅院,有个地窖并不奇怪,他们也没必要将我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我又用火把照着仔细看了看死尸,他额头塌陷,看样子是撞墙自殁的。面容很陌生,没有见过,但穿着打扮却很像五龙帮的人。 第二十二章 成为人质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五龙帮的人怎么会死在这里?我想了想,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举高火把四下看看,突然发现地窖的土墙上好像有字,凑近细看,字迹极为杂乱,但刻痕很深,好像是在很激动或者暴怒的时候刻下的。 趴在墙壁边看了半天,我才依稀认出,这些歪七扭八的字好像写的是“天亡五龙帮”“密国小人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我又去看死尸的指甲,就见他的指甲已磨损得不成样子,指甲缝中有和墙壁一样的土,果然是他刻的。 可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为何说五龙帮要亡?跟密国又有什么关系? 忽然,我想起陆休的信,他在信中说,册子外泄一事可能有敌国参与,莫非这“敌国”,指的就是密国? 应该是这样,看来,陆休此行也发现了线索,说不定他本就是去查案的,压根不是指点什么阵法——等等,但陆休去的明明是北疆,那边有金丹、古里国、月支,以及与大兴恶斗多年最终投降纳贡的库其,而密国,则是在西南啊。 金丹?密国? 我一下想起离开大京前看到的魏玉新作,被秦如许等人奉为圭臬,认定大兴出兵讨伐金丹是天大的错误;还有在巴州见到有人专门作诗在店内分发,令于献之事传遍巴州。 这两个地方都出现了挑拨民怨的情况,再加上册子外泄,难道说,是金丹和密国联手,想煽动大兴百姓造反? 我越想越慌,若真是如此,麻烦可就大了,平民百姓本就容易受人蛊惑,大兴与金丹开战,各地贪官恶吏层出不穷,不公道之事时有发生,这些事足以成为有心人兴风作浪的借口,现在再加上那本册子里黑暗而赤裸的官场真相,只要引导得当,还真有可能点起火来。 不行,我要赶紧将消息传出去。 正想着,就听头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忙熄灭火把,将火石藏入怀中,静静等着。 地窖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拿着蜡烛,探头向下看,一下看到我正盯着他,连忙锁好地窖门,咚咚咚地跑了。 不一会儿,地窖门又被打开,一把木梯伸了进来,足有四五个人从梯子上下来,有些畏缩地围住我,见我没有动手的意思,才拿出绳子将我五花大绑起来。 我是想动手,但浑身疼得厉害,也没有任何兵器,索性不反抗,看他们还要出什么花招。 几人推着我走出地窖,我果然还在五龙帮的庄院内。雨依旧下个不停,天已黑了,不知是我昏迷太久,还是因为阴云密布才黑得早。 我被押到一间大屋中,金炎和丘引刀正带着几个心腹把酒言欢,我一眼就看到金炎手上那个明晃晃的东西,正是温青岚的银镯。 见我们进来,金炎仍在大吃大喝,摆了摆手令押我来的那几人退下,丘引刀则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我:“陈特使受苦了。” 我压根没注意听他说什么,一直盯着他的舌头看。 丘引刀见我如此,笑了笑,特意张开嘴给我看看,他的舌头好好的,那之前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道:“陈特使不必惊慌,之前是我使的障眼法,口中含了半截别人的舌头。” 原来如此,这办法并不高明,可我当时根本没想到他是在演戏,结果上了当。 我叹息道:“好一个苦肉计。” 丘引刀竭力想表现得平淡些,可那得意之色依旧溢于言表:“若上次见面时陈特使被我说动,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说动?你要说动我做什么?造反?” “陈特使哪里的话,我不过是想让陈特使替万千百姓讨个公道罢了。” 我讥讽地一笑:“听你的就叫公道?” 丘引刀悠悠道:“陈特使是最先看到那本册子的人,还觉得给朝廷卖命就是公道吗?”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是我发现的册子?” “我当然知道,若不是这本册子,我也无法顺利说服诸多英豪,说起来,还应好好感谢陈特使呢!你若肯加入,我们大家都听你的,怎么样?” 现在该怎么办?我不停地思索着,口中道:“你死心吧,我是不会受你蛊惑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反正我也要死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册子一事的?” 丘引刀笑道:“陈特使,别担心,我们不会杀你,你活着比死了有用。”说着,他转向金炎,“金兄,你说钦臬司能认得出陈特使身上哪个部件?” 我一下明白了,这是要拿我当人质要挟钦臬司。 金炎不耐烦道:“割只耳朵剁只手送过去,管他们认不认得出。” 我盯着金炎,一字一句道:“你真不配做一个江湖人,也不配做一个大兴人。丘引刀是异族,所做皆为密国,而你呢?你为何要叛国?” 第二十三章 计划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金炎哈哈一笑:“叛国?造朝廷的反就叫叛国?这么腐朽的朝廷,也能算‘国’?推翻他们才是为百姓好!” 丘引刀打断他,面色阴沉地看向我:“你怎会知道我的身份?” 好,试探出来了。 我嘲弄地看着他:“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丘引刀死死盯着我,半晌才开口:“陈特使果然厉害,看来,只有杀了你,我们才安全。” “想杀我?再去练几年吧!”我笑了一声,突然挣脱绳索,转身一脚踹开门,飞入茫茫夜色中。 之前我能挣脱,他们只当是温青岚故意留了活扣,根本没想到我会解绳扣,这回是他们自己人绑得我,以为万无一失,便放松了警惕,我这才能轻易逃出来。 可刚跑几步,我就暗叫不好,此次负伤过重,想用轻功极为勉强,怕是无法直接翻墙,若一路跑到大门,又会被他们追上,以我现在的伤势,根本无法与人交手。 果不其然,出了门没跑多远,我便摔倒在地,后背和肋间的伤口疼得要命,几乎令我昏厥过去。 金炎和丘引刀当先追了过来,见我如此,都笑了起来:“陈特使,你还想跑到哪里去?谁会来救你?‘切齿’吗?他们的老窝远在赤县,能来几个人?我这深宅大院,区区几个人,休想讨得便宜!” 我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眼冒金星,只觉得天旋地转,痛得动弹不得。 丘引刀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口中道:“我本不想杀你,可你非要自作聪明拆穿我的身份,也罢——” “轰——!” 院门被重重砸开,几个五龙帮帮众倒着飞了进来,狠狠摔到地上,接着,一群兵卒喊声震天地冲了进来。 终于来了,我松了口气。 然而,看着这些兵卒,丘引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杀意顿起,举起手中的剑刺向我的心口,我眼睁睁看着,却再无半点力气躲闪,算了,就这样吧。 “唰!” 一道熟悉的长鞭凌空飞来,卷住剑身甩了出去,我大喜过望,挣扎着扭头一看,温青岚柳眉倒竖,杀气腾腾地向丘引刀冲去,身后跟着一大片兵卒,一眼望不到头。 这次是真的得救了。 我勉力坐了起来,昏昏沉沉地看着四周众人打成一团,五龙帮节节败退,那些弩手又想上墙,却早被兵卒蜂拥而上按倒在地。 温青岚带着水如天和王孤雏大杀四方,看样子,他们脱身之后便立刻去同兵卒会合,带着他们尽快赶到这里救我。 不错,这就是我的计划。当初接到陆休回信后,我担心仅凭我们几人斗不过对手,便决定请巴州都令府和驻守中军调兵助我一臂之力。一开始温青岚并不同意,她对官府成见那么深,自然不愿同他们合作办事,后来在茶摊发现有人盯梢,这才意识到对手实力强悍,她当机立断,马上令水如天带着我写好的信和腰牌去都令府求助。 厉天鹤横死后,东临县县长汪守重暂代巴州都令,他接到我的信,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去找中军互通消息,派了足够的兵卒前来相助,生怕因人手不够惹怒钦臬司或者“切齿”,这两边哪边他也不敢得罪。就这样,千钧一发之际,我终于死里逃生。 “温青岚!你居然与朝廷一起做事!啊——” 不远处传来金炎暴怒的吼声,我转头看去,温青岚正与丘引刀打得不可开交,水如天和王孤雏则分头带着兵卒搜捕五龙帮帮众,防止有人脱逃,所以对付金炎的都是些普通小兵,根本拿不住他。 再拼一下吧。我暗暗想着,大喝一声站了起来,顾不得瞬间涌来的眩晕与疼痛,随手捡起一把刀就向着金炎杀了过去。 虽然我体力不支,但身旁有许多小兵助阵,几十招后终于制住他,小兵们赶紧扑上去将他牢牢绑了起来。 我俯身取下他手腕上的银镯,嗤之以鼻:“这么无耻的帮主,我还是第一次见。” 金炎气得哇哇直叫,我不再理会他,靠着仅剩的一丝力气转身走开,走到一棵枇杷树前,靠着树干重重坐下,这次是真的动不了了。 不过,四周的打斗也接近了尾声,温青岚已经彻底压制住丘引刀,不出十招就能分出胜负。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平时那样温柔淡然的女子,打起架来却身手利落英气十足,真是赏心悦目。 很快,打斗停止了,丘引刀、金炎和五龙帮众人都被绑了起来,虽然也有逃走的喽啰,但已无伤大局。 温青岚独自向我走来,眉眼如画,英姿勃发,我看得入迷,脱口而出:“你打得真好看!” 她一怔,双颊飞红,低下头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忙找补道:“多谢救命之恩!” “还好来得及。”她抬头看着我,美目盈盈,仿佛有万语千言。 我紧紧盯着她,正要说什么,眼前一黑,又昏睡过去。 第二十四章 尘埃落定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铺上,屋内一个人也没有,窗外天已大亮,我慌忙爬起身来,一不留神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这时,屋外有人走了进来,是温青岚。 她见我起身,忙过来扶我,口中道:“你伤得太重,应卧床静养。” 我勉强直起上身,焦急地问:“我睡了多久?” “唔,你这次睡得还不错,现在已过午时了。” “什么?!”我一激动,又忘了有伤在身,翻开被子就要下地,一下子疼得龇牙咧嘴。 “你做什么?”温青岚赶忙拦住我。 我急道:“我必须马上传信给陆休!” 她伸手将我按回床上,想了想,道:“鸽子还在赤县,可你现在根本无法走动。这样,你若信得过我,就让如天先回赤县替你传信,我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私看或泄密;你若担心出意外,就让如天将鸽子带回来,你亲手传信。总之,你必须留在此地,等伤好了再走。” 我在她不容置疑的口吻下冷静了一些,眼下我确实行动不便,硬撑着上路可能更加误事,于是点了点头。 温青岚取来纸笔,我飞快地写好信,叠成一个小小的纸卷,郑重其事地交给她:“交给你了,请务必小心!” 她重重点点头,对着窗外唤了一声,水如天很快走进来,她将纸卷交给水如天,仔细叮嘱了一番,水如天一一应下,抱拳离去。 水如天武功高强,沉默可靠,应该不会出错,我终于放松下来,一点一点将身子靠在背后的墙上,看着温青岚笑:“多谢‘切齿’帮主愿意帮我这个‘狗官鹰爪’。” 她也笑笑:“多谢钦臬司特使愿意相信我这个‘恶徒匪首’。” 我故意打趣她:“说起来,昨夜你同官府配合得也不错嘛!” 她小小地白了我一眼,抿了抿嘴道:“下不为例。” 这样的她与素日沉稳大气的样子完全不同,显得格外灵动,我哈哈一笑,又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笑声太大伤口也会疼啊。 她见我如此,忙要扶我躺下,口中道:“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我摇摇头:“躺太久也不好,再说,我怎敢麻烦你来照顾我。” “何必客气。左右这几日帮中无事,你安心养伤,待好了我们再回去。” 我咧嘴一笑:“既然如此,若你愿意,就再陪我说说话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对我这样性子跳脱的人来说,卧床养伤堪比坐牢,好在有她陪伴,倒也不觉烦闷,反而在心底隐隐期盼时间过得再慢些。 汪守重来看过我,面带难色,欲言又止,我担心册子一事泄露更广,便嘱咐他将丘引刀和金炎等人好生关押便是,待我伤好后再去问话,他这才松了口气。 这位新任都令一定已猜到此案非同寻常,官场中人果然精明。 我身体底子好,半个月之后,伤算是好了一半,这日,我在院中尝试轻功和拳脚,温青岚走了进来,见我正在练功,也不打扰,靠墙而立,静静地看着我。 “好!”待我一套拳法打完,她击掌喝彩。 我擦擦汗,冲她笑道:“看来咱们马上就能出发了。” 她微笑着点点头,笑容中似乎有一丝勉强。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虽说心中焦急查案,但这段日子过得实在开心,我们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卸下了心头一切重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每日只管谈天说地,仿佛梦中偷来的日子一般。 如今,伤已养好,就意味着我们又要拾起各自冰冷而残酷的身份了。 就在我准备启程去巴州府衙大牢审问金炎与丘引刀之时,忽然收到凉世一的信,他令我原地待命,金炎等人自有人接手,我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遗憾的是,这件由我而起的案子,我无法继续追查下去了;释然的是,此案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太平,这种制衡掣肘是我所不擅的,交出去也好。 只是,就连几近神隐的凉世一也现身查办此案,再一次说明了此案非同小可,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我不禁有些忐忑。 不过,眼下也只有先回唯县,等待下一步安排。 我同温青岚一起上路,太久不活动,身子骨都有些僵了,可是看到久违的花草鸟兽车水马龙,还是很高兴。想起一直被关在“切齿”的南豆,它此时一定也憋得难受极了。 “快交钱!想死是不是?!” 走到一处市集前,忽然听到前面有人恶声恶气地说话,我停住与温青岚的说笑,抬头一看,是个矮胖的黝黑大汉。 第二十五章 两条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只见此人身后带着二十多个地痞模样的年轻后生,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凉粉摊子叫骂不休,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口中正在苦苦哀求: “我这是小本买卖,哪有那么多钱贡献啊!” “放屁!之前给五龙帮就有钱,给我就没钱?看不起我黑面判官是不是?” 看起来这样不堪的一个人,居然给自己起名叫“黑面判官”,我差点笑出声来,扭头一看,却见温青岚毫无笑意,而是紧紧盯着他,微微皱起了眉。 摊主叹道:“五龙帮要的钱也没这么多啊!” “黑面判官”一下子怒了:“怎么,我收多少钱,他五龙帮能说了算?哼,金炎都被抓了,五龙帮早就不在了!” 摊主摇头低语:“正想着五龙帮没了,终于不用按月上供了,哪知又来了——” “哗!”一个地痞上前,一把掀翻凉粉摊子,骂骂咧咧道:“少废话!以后罗城是我大哥说了算!他老人家肯收你钱是给你面子,你再不交钱,我就让你滚出罗城!” “你——”摊主赶紧弯下身子收拾散落一地的凉粉,可凉粉落了地,哪里还能吃,眼看一天的辛苦又要白费,摊主带着哭腔道,“我的老天爷呀!你叫我怎么活!” 身旁的温青岚忽然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也不管那一群凶神恶煞的地痞,很快帮摊主收拾好摊子。 众人见有人敢管闲事,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竟是个秀丽柔弱的女子后,互相看看,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黑面判官”凑上前来,邪笑道:“姑娘好生——” “啪!”温青岚根本不等他说完,一个巴掌便抽了过去,出手之快,力道之大,让正在往过走的我也惊了一下。 众人目瞪口呆,摔出一丈远的“黑面判官”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道:“哪来的臭娘们儿!收拾她!” 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一下跨到温青岚面前护住她,地痞们边骂边冲上前,分别围住我们二人打了起来。 这些只是寻常地痞,不堪一击,哪里是我们的对手,很快,围着温青岚的十余人,包括带头的“黑面判官”,都被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叫娘。我这边也打倒了几人,可还有四五个仍围着我张牙舞爪。 温青岚跃入圈内,三下五除二帮我收拾完剩下的人,回头看我一眼:“真差劲。” 我不服气道:“是因我伤还未好!” 她抿嘴一笑,不再答话,转而走向趴在地上的“黑面判官”,一脚踩住他的头,冷声道:“罗城现在是你说了算?” “黑面判官”被踩得满脸是土,看着反而白了几分,听见问话,忙答道:“不不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姑奶奶,罗城是你说了算!” 温青岚不理他,转头问凉粉摊主:“这位大哥,五龙帮一直在收你的钱?” 摊主赶紧上前道:“是,不止我一个,五龙帮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都按月交钱,说是保护我们的报酬。” “竟堕落如斯。”温青岚冷笑一声,脚上用力,“黑面判官”哀叫连连,她又道,“就你这副样子,也想瓜分金炎的地盘?” “不敢不敢,姑奶奶饶命!” 温青岚扫了一眼渐渐围过来的百姓们,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我是‘切齿’温青岚,五龙帮恃强凌弱,欺行霸市,如今不得善终,也算是天道昭昭。今后,由‘切齿’护你们安宁,若还有牛鬼蛇神敢出来欺压你们,便是与我‘切齿’作对!” “是‘切齿’!”“‘切齿’终于来了!”百姓们一扫愁苦,举手欢呼,脸上都是发自肺腑的喜悦。 那凉粉摊主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少收些钱吗?” 无需温青岚开口,立刻有人抢着道:“你糊涂了吗?‘切齿’怎么会要百姓的钱?要不是家有妻儿老小,我早搬去赤县了,现在罗城也归‘切齿’管,可真是太好了!” 看着欢欣鼓舞的人群,我颇有些感慨,官府无能,竟使百姓将希望寄托于“大逆不道”的匪帮身上,听说“切齿”要来接管他们,比见到父母官要高兴千倍万倍。 温青岚打了个呼哨,有两个看似普通百姓的人走上前来,原来“切齿”在五龙帮的地盘上也有耳目。她令他们在此地拉营建寨,她会再从帮中调派人手前来协助。 我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一切后,同我继续赶路,忍不住赞道:“你真的很厉害。” 她扬了扬眉,笑而不语。 无论看多少次,她的笑容总是那样惊艳。我顿了顿,认真地问:“你愿意来钦臬司当特使吗?” “特使?”她有些意外地看看我。 我心跳得很快:“对,你能力超群,当特使一定没问题,和我一起回大京吧。” 第二十六章 律法与私刑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她怔了怔,微微低下了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确实,律法才是真正的公正,若一味依赖私刑,既有可能成为青天,也有可能变作雾岚。可方才你也看到了,有很多地方,很多人,很多事,是在律法管辖之外的,所以,‘切齿’还是必不可少的,我不能离开。” 虽然早已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我心中还是免不了一阵失落,只能在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由于我伤未痊愈,无法全力施展轻功,所以两日之后,我们才走到罗城与唯县的交界处,刚一抵达,就远远地听到有争吵声。 “高小冠?”温青岚一眼认出背对着我们的是“切齿”帮众,出声喊道。 被唤作“高小冠”的人转身一看,认出她来,惊喜不已,兴高采烈地跑过来道:“帮主!你终于回来了!” 温青岚笑了笑,又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小冠一下满脸怒容:“帮主,你不知道,这两个人太可恨了,也不劳作,就靠卖孩子挣钱,我怎么说他们也不听。” 看样子这高小冠在帮中是负责打探消息的,身上没有功夫,遇到恶人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说。可大兴律中对买卖幼儿有着明确的惩治条文,我也曾办过拐带幼儿案,对人牙子深恶痛绝,于是便想上前拘捕那二人。 “这还不算,最可恨的是,他们卖的是自己的孩子!”高小冠继续道。 我愣住了,若是卖自己的孩子,还真不能用律法给他们定罪,可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父母? “你们为何要卖自己的孩子?”我定了定神,走到那二人面前,厉声问道。 这二人是对年轻夫妇,看模样甚至比我都要小几岁,面前的竹筐里有一个懵懂的小童,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儿。二人皆衣着干净,红光满面,似乎不至于穷困潦倒要卖儿为生。 见我发问,那男子懒洋洋地瞟了我一眼:“与你何干?” 我怒道:“你们这样实在有悖天理人伦,难道就没有丝毫愧疚之意吗?” “愧疚?愧疚什么?”女子纳闷地看着我,“孩子都是我生的,我想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用他们换钱怎么不行?他们的命都是我给的,我为何还要愧疚?” 我被她理直气壮的回答噎到说不出话来。 男子指指高小冠:“刚才那个后生已经跟我们念叨半天了,你不用再说了。官府都不管,你们何必这样多管闲事?”说着,他摆了摆手,“要是不买就赶紧走开,别耽误我做买卖,等卖完这两个,我们还要接着生,接着卖。”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衿,恨得要命,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动手的冲动。 温青岚也走了过来,看到我的动作,有些奇怪地问:“你为何不打他?” “我不能擅用私刑。”我恨恨地瞪着这对天理难容的夫妻。 她若有所思地走上前,突然挥掌,那男子一下子飞了出去,爬起来的时候已是血流满面。 我目瞪口呆:“你这是——” 她理理衣衫,道:“你不能动手,我能。”说完,又追过去,将那男子按在地上打,拳拳见血。 高小冠在一旁跳着喝彩,我呆立原地,按说我应该拦住她,可是,这样看着真的很痛快。 那男子被打得口眼歪斜,女子吓得不敢言语,温青岚看看她,寒声道:“我不打你,只因你怀中抱有幼儿。今日回去好好找个营生做,若再敢卖子,我就杀了你们。” 女子连连点头,如筛糠一般哆嗦个不停,也不敢去扶自己的夫君。 温青岚转身对高小冠道:“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直接喊帮里的弟兄来动手。” 高小冠眉开眼笑:“是,帮主!” 她又看向我,微微一笑:“这种时候,私刑是不是反而比律法公正得多?” 我想了想,无奈道:“不错,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低声道:“所以,我还有好多事要做,不能走。” 我只觉得心中一片荒凉,便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埋头赶路。 接下来的路程一切太平,又赶了一日路后,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座秀美的山峰,回到了熟悉的“切齿”。 温青岚安顿好我,正要离开,我喊住她,从怀中掏出那只银镯递过去,笑道:“完璧归赵。” 她接过银镯戴上,转身出门,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手中拿着我离开前放下的长刀和匕首,俏皮一笑:“完璧归赵。” 我哈哈大笑,心中却空空荡荡,好像这样一来,我们之间便再无瓜葛。 “切齿”众人听说我们回来,纷纷去向帮主见礼,我独自躺在静悄悄的客房里,只觉得心烦意乱,毫无倦意,躺了半个时辰,索性起身下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酒后吐真言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屋外的风景一如既往地壮美,我却没有半点心思欣赏,整个人恍恍惚惚,却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咳!”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我回头望去,是红鸾。 “我看你半天了,你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也不动,跟个石头一样,在想什么?” “没什么。” “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怎么会是没什么?” 我勉强笑笑,没说话。 “是不是发现我们帮主比你这个特使厉害得多,心中失落?” “她确实很厉害。”我轻轻叹了口气。 “哈哈,果然!”红鸾笑道,“不过你也不必难过,帮主说了,不让我小看你,她说你看似不够通透,实则心思都在案子上,不屑于为俗世杂务耗费一丝一毫的精力,所以才好像大大咧咧,不懂人情世故。” “这是何时说的?” “就是你刚来没几日的时候啊。” 我的心情好了一些,又问道:“她还说我什么了?” “我们帮主还说,你很特别。” 我一怔:“如何特别?” “帮主说,你与其他宦海中人不同,身上还留着一丝侠气,属实可贵。” 听到这里,我百感交集,闷声道:“可是她不愿跟我走。” 红鸾愕然地看向我:“跟你走?去哪里?” “去大京……但她不愿离开‘切齿’。” “那当然,帮主怎么会抛下我们。”红鸾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随后才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又道,“啊!我知道了!你对我们帮主——这个,呃,对了,帮主不能走,你可以留下来啊!” “留下来……”我苦笑了一下,“我们都有事要做,所以她不能走,我不能留。” 红鸾似懂非懂:“有事要做?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们都觉得那是最重要的事。”我说着,只觉得心情又跌到谷底,于是站起身来,往山下走去。 红鸾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忙道:“过会儿要设大宴为帮主和你接风,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南豆。”我说着,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南豆在山脚下的马厩里闷闷不乐地待着,草料倒是管够,几日不见,都有些胖了,据说张腐鼠经常来喂它,还试图带它出去溜溜腿,可它根本不让张腐鼠靠近。 这张腐鼠的确是个爱马之人。 南豆见了我先是一喜,随后又不理我了,好像在生气我将它独自留在这里太久,我摸摸它的鬃毛,叹了口气,心事翻涌不停。 温青岚。 我确实喜欢她。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因为我们都想让这世间变得更好些,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只能独行。 或许,只有等到律法公正,官场清明,等到钦臬司和“切齿”都不必存在,我们才能毫无负担地相伴余生。 待我回到山上时,大宴已启,众人见我回来,非要拉着我喝酒,无论我如何推说自己喝不成酒也无济于事。温青岚自然不会闹我,水如天和王孤雏一个冷一个静,也没有多说,只有红鸾、黄客虎、张腐鼠三人不依不饶,带着一众小弟非要敬我酒。 我转着手中的酒杯,想抬眼看看温青岚却又不敢,身边的起哄声越来越大,我心一横,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客房的床上,看看外面,似乎已过未时。 我只觉得口干舌燥,想爬起来倒些水喝,刚一动就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不禁自嘲地笑笑:明明半点酒量也没有,还非要逞强。 就算喝醉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缓了大半天,我终于挣扎着下了地,推开门,扶着门框往外看。 门外,红鸾正对几个“切齿”帮众说着什么,见我醒来,忙几句话说完,然后过来扶我:“你怎么出来了?” 我昏昏沉沉答道:“找点水喝。” 红鸾将我扶回桌边坐下,又去提了壶茶,边倒边说:“你果然喝不成酒,差点一觉从昨夜睡到今夜,早知道不劝你了。” “嗯,我是真的没有酒量,不过喝多了也只会睡觉,不会惹麻烦。” 红鸾听到我的话,忽然笑了起来。 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笑你啊,好一个‘不惹麻烦’。”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惹麻烦了?” “那倒是没有。”红鸾摇摇头,我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只听她又道,“你只是当着大家的面,让我们帮主嫁给你而已。” “什么?!”我刚喝下的一口水全部喷了出来。 红鸾看我这副模样,一边偷笑一边讲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第二十八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当时,我三杯酒下肚,突然跳上了桌子,大家见我果然不胜酒力,都哈哈大笑,就听我大喊一声:“青岚!” 这一嗓子,所有人鸦雀无声,大家都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醉醺醺地说:“做我夫人吧!” 瞬间,传来几声东西碎裂的声音,好几个人惊得忘了手中的杯碟碗筷,全都摔到了地上。 我悍不畏死地继续说道:“嫁给我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都由你说了算,谁让我喜欢你呢。” 大家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赶紧偷眼看向温青岚,就见她无奈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带他下去醒醒酒?” “是!”好几个人赶紧乱哄哄地过来拉我。 我怒道:“谁敢抓我?” 大家看我耍酒疯,都有些哭笑不得,我趁此机会一个跟斗翻到温青岚面前,众人大惊失色,正要上前护主,温青岚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平日口齿伶俐得很,可在你面前,却总是想不出该如何说话才好。” 温青岚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有些想笑。 可我却有些想哭:“我不算笨,不算丑,也不算差,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我会努力改,好不好?” 她看看我,轻声道:“不必改,现在这样,刚刚好。” “但你不愿跟我走,好有什么用?” “那你可愿离开钦臬司,不做特使,只在此处陪我?” “我——”我手扶额头,喃喃道:“不行……青岚,我并非舍不得这重身份,而是觉得这是最好的途径,来改变——改——改,改什么改?不要管这劳什子的世道了,行不行?” 她温柔地看了我一会儿,问道:“不管,行吗?” 我被她问得一下泄了气,嘟囔道:“不行啊。” “所以,我们还是继续努力,各自努力,好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吐出一个“好”字,随后便一头栽倒,人事不省。 听完红鸾的讲述,我已将头深深埋到了桌子底下,太丢人了,上次与乐王喝酒,我只是大睡一觉,这次为何还要说这么多话? 不过也好,这次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红鸾忽然又道:“对了,还有件事,你睡着的时候,你的鸽子回来了,我去找。” 终于有消息了,我竭力打起精神,看着红鸾将鸽子抱回屋中,伸手取下鸽子腿上的信筒。 里面的信是陆休的笔迹,只有一句话:“速至兰南。” 我茫然地抬起头,问红鸾:“兰南在哪里?” “兰南?不知道。”红鸾想了想,忍笑道,“我们帮主一定知道,你去问问她——啊,要是不好意思见人,就把脸蒙上。” 我瞪了她一眼,起身向厅堂走去。 厅堂内一切如旧,那扇充满烟火气息的屏风依然矗立。我请水如天通传,水如天点点头,转身向屏风后走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那张万年古冰一般的脸,似乎也在强忍笑意。 很快,温青岚走了出来,我连忙低头行礼:“昨夜多有得罪,万望勿怪!” 她笑了笑:“无妨。”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但昨夜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绝无虚言。” 她反而移开目光,轻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也不再多说,转而问道:“你可知兰南在何处?” 她一怔,道:“兰南是百召西南的一座小城,与密国相邻,出什么事了吗?” 我将陆休的信递给她看,她的脸色凝重起来,低声道:“之前你说,五龙帮与密国有染,是不是陆特使查到了什么?” “应该是,”我点点头,“所以我必须尽快赶过去,你知道去那里最近的路吗?” “我曾走过一条小路,能节省不少工夫,可是很难找,而且山路险峻,你重伤初愈,只怕不太好走。” “没关系,你告诉我大致方位就好。” 她看看我,又看看信,咬了咬唇,似乎下定了决心:“我陪你一起走。” “太好了!”我又惊又喜。 她见我如此欣喜,犹豫了一下,道:“我只送你到兰南,然后……” 不用她说下去,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苦涩地一笑:“能相伴一程也不错。”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向兰南飞驰而去。 果然如温青岚所言,这条路极为险峻难走,但我的身子一天好过一天,快到兰南时,基本已无大碍。 一路上,我们默契地没有讨论案情,也没有说任何沉重的话,而是随意说笑着,就好像这段旅程永远不会结束。 但兰南还是到了。 我在城中的天命寺找到陆休,许久不见,他变黑变瘦了许多,见温青岚与我一起来,只是稍稍一怔,再无任何异样反应。 温青岚抱拳道:“久闻陆特使大名,可惜我帮中事务繁杂,不得不先行离去,若他日有缘,再同陆特使痛饮畅谈。” 陆休回礼,微笑道:“温帮主大义,陆某铭记于心,钦臬司也不会忘记。” 温青岚笑了一下,又看向我:“再会。” “我送你。”我的声音干涩又难听。 直到入夜我才归来,陆休正在灯下看书,抬头瞟了我一眼,立刻放下书,看着我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指指心口,“有个洞。” 陆休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也曾听说过这位温帮主的事迹,确实是位奇女子,与你很是相配,但她毕竟是匪帮之首,杀人无数,虽说也是扶弱锄强,但所用的手段仍是凌驾于律法之上的私刑,我想——你还是不要陷得太深了。” 我不想说话,不想解释,只苦笑道:“我想陷,可惜不会有机会了。” 陆休稍一怔,明白过来,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后来,当我再回忆起那一天时,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似乎我的心在刻意回避某种痛苦。 我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又圆又亮,一直温柔地看着我。 把她放在心里,然后,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 这结局把我自己都搞得有点难过了╮(╯﹏╰)╭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交罗有异动,明日出征,特来辞行。” “走走走,赶紧走,看着眼烦心也烦!” “哎……” “叹什么气!非得我承认眼馋吗?你出征就出征,来我这里炫耀什么!” “你明知我毫无炫耀之意。” “那你来干什么?辞行,辞什么行!我就不该见你!” “……再莫动怒了,今后,恐怕相见的时日越发少了。” “是啊,是啊!你要忙着东征西战,我也要忙着吃斋念佛,谁顾得上见谁!” “吃斋念佛,总好过人头落地。” “苟且偷生,还不如人头落地!” “你这叫什么话!”对面的人声音中带了一丝怒气,“我们一众兵将拼死保你,恳求皇上念旧功留你性命,仅削官爵,于此地禁闭反省,怎么在你口中,我们是害了你?” “……” “……” “我怎会不感激你们舍命相护之情义,只是——在寺庙中消磨时日,对我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哎……我知,将军知,兵士皆知,可此事,你确实太过冲动,那郑伦、尤奇二人本就工于心计,擅于欺上瞒下,你暂且顺着他们便是,来日方长,又何必杀人?” “你是不知道那粮官的气焰有多嚣张,处处针对于我,恨不得让我跪下磕头才肯发放粮草!我——” “区区一个粮官,也能激怒你?” “我是气这些日渐跋扈的奸臣贼子!暗敌在侧还扣押粮草,毁我国,乱我君,不杀他,留着也是祸国殃民!而且,我也想给郑尤二人点颜色看看,不然,他们还以为朝中无人任他横行了!” “你太冲动了,他们毫发无损,你反倒被削官免职——” “半生戎马比不上谗言一句,苍天无道,我能如何!”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说罢,仰头饮酒。 对面的中年男子也是军旅打扮,气质却与老将截然不同,看起来儒雅而沉稳。 见老将饮酒,他也沉默地端起碗来,陪着一饮而尽。 第一章 醉翁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啪!” 睡得昏昏沉沉的我被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吵醒,定了定神,自己还是好端端地躺在这间小小的禅房内,天刚蒙蒙亮,除了方才那一声,四周静悄悄的。 我揉了揉微微发肿的眼睛,对,我在位于西南边陲的小城兰南,这里是城南的天命寺,收到陆休来信后,我立刻赶到这里,昨晚刚送走陪我来的人—— “啪!啪!” 忽然,窗外又传来了响动,还夹杂着醉醺醺的怒骂声。 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偏僻的寺庙怎么会有吵闹?陆休又为何叫我来这座寺庙里? 我甩甩头,起身出门,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栖身之地。 天命寺虽说供奉的也是佛祖菩萨,但却与中原寺庙有所不同,雪白的墙壁,金色的尖顶,看起来更像是萨布寮的风格,好在此地阳光高照,随处可见盛开的鲜花,才让我不至于总想起那些诡异的经历。 此时,寺中已有僧人走动,但个个轻声慢步,所以远处传来的响动显得极为清晰。我循声走去,转了个弯,终于走到一间禅房前,只见这间禅房门大开着,里面时不时丢出一只空酒坛,落地后摔个粉碎。 这里可是菩萨脚下,为何会有人在此饮酒,还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我有些奇怪,正要进去看个究竟,就见有人从禅房里走了出来。 此人看起来已过知天命的年纪,但格外不修边幅,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布衣,须发凌乱,满身呛鼻的酒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施主。”一位白眉毛白胡子的老僧从院子外面走了过来,对着那醉翁双手合十,神态安详。 “老——呃,大师,”那醉翁舌头口齿不清地说,“上次小和尚们捎回来的酒喝完了,劳烦您再给徒弟交代一声,这次多买点,老规矩,双倍价钱!” 老僧古井无波,微一躬身便继续向另一边的佛堂走去,反倒是他身后的小和尚忍不住了,跳出来横眉怒对:“你这施主好生不懂事!佛门清净之地,怎容你一而再再而三用污秽之物玷染!” 醉翁仿佛来了点精神,嗤笑一声:“污秽之物?世间多少人靠这污秽之物升官发财,比念经拜佛管用多了。” “升官发财,施主眼中便只有这四个字!难怪终日无所事事,只会喝酒滋事!” “嘿,小师父,这我可得好好理论理论,什么叫滋事?我闭门饮酒,哪里算滋事了?” “你每日不拜佛祖,不循佛规,目无天地尊长,此其一也;长醉不醒,食宿无度,扰乱寺中作息,此其二也;佛门饮酒,口无遮拦,引同门堕落,此其三也;有错在先,不思悔改,反一错再错,此其四也;目无远见,胸无大志,终日沉溺醉乡,此其五也。条条状状,如何不能称为滋事?”小和尚越说越气, “了尘!”老僧喝住小和尚,小和尚立刻闭口不语,又瞪了醉翁一眼,默默走开。 老僧又转向醉翁,还是一副安详的样子:“阿弥陀佛,劣徒无礼,施主勿怪。” 醉翁脸黑黑的,但也没再说话,甩袖回屋。整个寺庙终于回归宁静,就好像再没有其他人一样。 我想了想,抬步向醉翁所在的禅房走去。 “……不拜佛祖?我拜国拜君,管他佛祖作甚!长醉不醒?若能给我出征机会,我用得着饮酒度日!引同门堕落?那些秃驴心志不坚偷偷饮酒,干我鸟事!不思悔改?我落得这个地步,皆因佞臣当道小人陷害,我何错之有!胸无大志?是,我是胸无大志,只要能出征,哪怕当个小小的马前卒,我也心甘情愿!至少能杀几个敌军报国,总好过在这里与一个小秃驴磨嘴皮子……” 刚到门口,就听那醉翁在里面气恼地嘟囔个不停,我忍着笑,敲了敲门。 絮絮叨叨的声音一下停住,半晌,才又开口:“早说了斋饭放门口便是,不要再敲我门!” 我顿了顿,继续敲门。 很快,屋内传来一阵怒气冲冲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猛地拉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向我,颇有些慑人。 “干什么?” 我淡定道:“此地人人四大皆空,只有阁下快言快语,令人心生仰慕,特来结识。” 醉翁瞪了我一会儿,扔下两个字:“没空!” 说完,他就要关门,我身形忽变,抢在门关上前闪进屋内。 醉翁眨了眨眼,看看门,又看看好端端站在屋里的我,一下来了脾气:“大胆!哪来的泼皮混子,连我的房间也敢乱闯!”说着便向我大步走来,作势要轰我出去。 我不理他,步伐微换,再次闪过,施施然拿起桌上的酒坛,装模作样地闻了闻:“这酒淡而无味,如何能喝得痛快?” 醉翁接连被我躲开两次,脸色凝重了起来,紧紧盯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放下酒坛,抱拳正色道:“钦臬司特使陈觜。” “特使?难怪轻功如此了得。”醉翁冷哼一声,“陈特使,我屋子太小,容不下你这大佛,慢走不送。” 第二章 以酒会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哎,”我故意叹了口气,“本以为这寺中总算有个痛快人,没想到也不过如此。罢了,喝这等没品的酒,又怎能与别人不同?” 醉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就算西南之地没有烈性十足的风刀子,没有韵味悠长的香满堂,至少也该饮绵柔回甘的小芝娘才是,用如此寡淡鄙俗的东西,怎能解得了瘾,消得了愁?”我回忆着陆休和乐王的对话,侃侃而谈。 醉翁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酒坛,重重放在桌上:“废话连篇,我若能出得去,还用得着喝这等烂酒?都不如军中的烧三口。” “阁下是军旅之人?” “早就知道的事,何必装傻。”醉翁扫了我一眼。 “我确实不知阁下身份。” 醉翁面带愠色:“天命寺先前就住了一个你们钦臬司的特使,还试探过我几次,原本不就是为了盯着我?你又岂能不知我是何人?” 这话也算说中了我一半心思,我贸然来敲这醉翁的门,确实有我的算盘。 临行前,陆休本是去北境助张牧屿将军一臂之力,随后却突然来到兰南,应该是在军中发现了什么;而放着好好的客栈驿馆不住,偏偏住在一个僻静的寺庙里,说明这里有线索。那醉翁一看就出身行伍,陆休八成是冲着他来的,既然如此,我何不先来探探。 可是,这醉翁为何对钦臬司敌意如此之大? “我昨夜刚到此地,未及与同僚商谈,怎知阁下身份?不过是见阁下脾气相投,故而特来结交,不想却被阁下如此羞辱,是我唐突,看走了眼,告辞!”我说着,假装向门外走去。 “慢着——”身后果然说话了。 我冷笑道:“阁下还有何指教?” “你果真不知我身份?” “阁下既然不信,又何必三番五次问我。” 醉翁眯起眼睛:“我乃定远将军李河晏麾下苏断山。” “苏断山?右将军苏断山?”我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苏将军怎会在此?” “看来你确实不知。”苏断山坐了下来,捧起酒坛喝了一大口。 我着实意外,世人皆知,大兴能风平浪静这么多年,全靠外军大将军杭泰兴领兵有方,即使贩童案幕后黑手是他的管家赵良,也未曾动摇半分大将军的声誉。 杭泰兴的厉害,离不开他的左膀右臂——驻守北境的平疆将军张牧屿,和驻守西南的定远将军李河晏,而苏断山,正是李河晏手下最出名的猛将。 “我已被削官去爵,不必再以将军相称。” 听到这句话,我更是惊讶,苏断山是西南外军的右将军,官职仅在李河晏之下,他自束发便投身行伍,几十年来从一个小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战功赫赫,如今正值西南有异动,他怎会被免去军职? 我犹豫了一下,道:“若苏将军不嫌弃,我这便去寻些好酒回来,陪将军畅谈一番。” 苏断山摇了摇头:“这附近哪有什么好酒,就算有,恐怕也在百里之外。” 我微微一笑:“这便不劳苏将军费心思量了,我去去就回。” 百里之遥,于南豆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本来有心同陆休说一声,却见他房门紧闭,又不知去了何处,于是我直接出了天命寺。 兰南颇小,但风景极佳,一座座吊脚楼之间,繁花似锦令人目不暇接,稍幽深一点的地方居然还能看到我只在书上见过的孔鸟,这种五颜六色的美丽鸟儿,也确实只有同样美丽的兰南才配得上。 街上的男男女女都带着繁多的银饰,很是漂亮,但他们的天赋可能都用在了打造银饰上,做酒便逊色了许多,饶是我都能闻出当地的酒不够好,所以向店家打听清楚哪里有小芝娘后,我任由南豆全力飞奔,约莫一个时辰,便抱着两坛小芝娘回到了天命寺。 苏断山房门大开,正在屋中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外面,我心中暗自发笑,这位右将军好生嗜酒。 见我回来,苏断山眉开眼笑:“陈特使果然厉害,这么快便回来了。” “久等了。”我将酒坛递给他。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打开盖子一闻,又惊又喜道:“果真是小芝娘?想不到我在此地也能喝到!”说罢,便举起酒坛痛饮起来。 我悠然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放在风炉上烧水。 苏断山停住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另一坛酒推给我:“我这人不拘小节惯了,陈特使勿怪,这一坛是你的!” “我不喝酒。”我将酒坛推还给他。 “不喝酒?”苏断山瞪大眼睛,“你对酒道如此精通,怎会不喝酒?” 我赧然道:“我虽能分辨酒之好坏,却沾杯即倒,所以还是以茶相陪吧。” 苏断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酒,嘀咕道:“真是稀奇,可惜啊,你无福享用喽!” 我笑笑,将风炉的火捅旺了些。 第三章 风气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苏断山又喝了几大口,这才放下酒坛,用袖子抹抹嘴,道:“你可知我为何愿与你结识?” 我提壶倒茶:“难不成是因为我懂酒?” 苏断山摇摇头:“你说话声音干脆,一听就是个硬骨头,与我是一路人。” 我失笑道:“这也能听得出来?” “那是,我征战半生,什么人没见过,只要打一照面,说几句话,就看得八九不离十了。” 我将茶壶重新放回风炉上,没答话。 苏断山又道:“可你这样不好,骨头太硬只会吃亏,赚不到什么好处,改改吧。” 我笑笑:“只剩这身硬骨头,改,怕是改不了了。” 苏断山闻言,哈哈大笑着重重拍了拍我,又抱着酒坛喝了起来。 有了这两坛小芝娘,苏断山对我好感顿生,几口下肚便打开了话匣子,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竟是因私杀粮官才被软禁于此。 朝中负责粮草辎重的是郑伦与尤奇,大兴三军与各司衙独立运行,互不干涉,郑伦、尤奇也算在军旅编制之内,不归任何司衙管理。虽挂着军旅之名,但他们只负责三军后勤补给,从未上过战场,行事风格自然与兵将大为不同,连带手下一众粮官也懒散无能。 前段时间,西南边境小国有异动,李河晏恐它们在大兴与金丹开战之际趁虚而入,于是提前做好万全准备——粮草是备战的关键,李河晏令苏断山亲率人马去就近粮官处申领粮草。 可那粮官不识大体,平日里被人巴结惯了,见苏断山态度强硬,也没塞好处,便故意一日推一日,给驻守兰南的中军都领上了足够的补给,却偏不给苏断山半点。 苏断山本就不是个会忍让的人,更何况此事错不在他,双方就此发生冲突,粮官仗着自己有分发粮草的权力,口出狂言,百般刁难,苏断山何等人物,见他如此耽误军机,一怒之下就让那粮官人头落了地。 三军之中,只有外军近年来连收失地,气焰最盛,郑伦、尤奇早已看不顺眼,好不容易逮住这么个把柄,立刻找皇上哭诉。苏断山算是捅了娄子,毕竟杀人确实不该,于是龙颜大怒,要将他拿回京城问罪。 李河晏带着麾下左将军商觉等众将领联名上书,苦苦哀求,一则此事事出有因,是苏断山担心贻误军机才一时情急;二则苏断山立功无数,可将功抵过;三则大敌当前,阵前杀将恐乱了军心。苦求之下,皇上终于下令,将苏断山削去官职,暂时禁闭于天命寺内反省,待边境平稳后再行处理。 听完,我气得拍着桌子大骂,将士阵前杀敌,佞臣却躲在后方使绊子,真该让他们去战场上历练一番。 苏断山看着我骂人,自己心中似乎也痛快了不少,乐道:“这些小人何时能去历练我不知道,不过,最近内军正在我军中操练着呢。” “内军?”我纳闷道,“内军不是守皇城的吗?怎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他们走了谁保护皇上?” “当然不能都来,就三十个人,哼,个顶个的废物,胆小怕事,体弱无能,我看啊,其中也就只有两三人稍堪一用。” 我更纳闷了:“为何派内军三十人来此?增援也不是这么个办法吧?” 苏断山眼皮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什么增援,我外军打仗要是靠他们增援,大兴早就亡国了。” “那——真是来历练的?” “是啊,内军多官宦子弟,殿前使罗犀根本镇不住,于是打算让我们操练操练,但只能轮流前来,一次三十人。” 我挠了挠头:“想不到内军与外军如此友爱互助。” “谁同他们友爱互助,全是看在侯老大——侯老大你认识吗?” “侯老大?”我想了想,一拍脑门,“侯乘风?我认识!哦,是了,侯老是上过战场的人,自然不同。苏将军与侯老有交情?” 苏断山笑了:“他是我大哥,比亲大哥还亲,我刚入伍时便是跟着他的。” “原来如此。上次见到侯老时,他就说内军疲软,需要想法整顿,没想到最后居然用了这么个法子。”说着,我又想起之前同姜饮马聊到中军松懈,于是接着道,“说起来,中军也应该送来磨炼磨炼。” “中军?也不是什么好鸟,还是不要来了,外军不收废物。” 我忍不住笑了。 苏断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听商觉说,皇上好像很赞许内军来此历练的法子,将来说不定会全军推行,凡入伍者,都先上战场,到时内军与中军的风气肯定会好个不少!” 我点点头:“对,到时那些想躺着赚军功的纨绔子弟不敢来了,真正的人才便有了更多的机会。” “就是!”苏断山也来了劲,“下次见到商觉,我要跟他说说,让他写个折子,请大将军递给皇上,商觉文采好,皇上定能采纳!” 第四章 冤家路窄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忽然有些感慨:“苏将军身在寺庙,却仍想着为国谋事,实在令人敬佩。” 苏断山苦笑了一下:“又有何用?总抵不过那些小人巧舌如簧,惑乱君心。” “皇上还是很英明的,只是一时被蒙蔽而已。对了,苏将军可以想个解决之策,让领取粮草不再成为行兵打仗的拖累,让郑伦、尤奇无法靠分配补给来拿捏三军,请商将军一并写到折子里!” “说得对!” 我们聊得很是投机,就连中午的斋饭都是一起用的,按苏断山的说法,也只有这准时准点的斋饭,才与纪律严明的军中有几分相似,除此之外再无好处。 一直到傍晚我才离开,兰南哪里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虫子太多,而且毒性颇大,被叮一下,很快就会红肿起来,我只能边挥舞着双手边加快脚步。 路过陆休所住的禅房时,发现里面有灯,我连忙推门走了进去,陆休正在灯下读佛经,见我神采奕奕地进来,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我大喇喇地坐下:“你白天去哪里了?” “查些东西。你同苏将军聊得可好?” “挺好,我们是一路人。”我咧嘴一笑,“你叫我来,就是为了接近苏将军吧?” “嗯,我想了解一些军中情况,苏将军是最适合的人选,只是他戒心甚重,我又事多无暇,便一直没能坦诚相对。你性情爽朗,善与人结交,所以叫你来助我。” “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有些得意,“苏将军嗜酒如命,你千杯不醉,怎就没想到以酒相交呢?” 陆休无奈地看着我:“佛门净地,我怎能与苏将军痛饮?——这样说来,你帮苏将军买酒了?” 我愣了愣,尴尬道:“是——是——是有失妥当。” “天命寺方丈闻安大师持戒精严,慈悲渊博,虽宽以对人,但你我借宿于此,理应遵循佛门礼数,不可胡来。” 我低头应下,见陆休不再多说,又问:“你不是去北境了吗?” “嗯。”陆休点点头,又道,“其实我去北境,还是为追查那本册子,所谓助张将军破阵,不过是掩人耳目。到了北境后,却发现线索更多指向西南,而你也来信说,在五龙帮地窖内发现密国参与的证据,于是我便立刻赶来这里。” “查清了吗?到底是谁在捣鬼?” 陆休微微摇头,道:“我也在等消息,很多事还无法确定。” 我稍有些泄气,随手驱赶着被灯火吸引过来的虫蛾,又道:“那你想从苏将军那里知道些什么呢?” 陆休道:“你同苏将军正常往来便是,我若给你指令,反而会干扰你的想法。”说着,他笑了一下,“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必事事听命于我。” 第二天一早,陆休又不知所踪,我向苏断山的禅房走去,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不去想心里的那个人。 就在我刚出门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人,闻安方丈与小和尚了尘我昨天都已见过,而另外两个则是书生打扮,一个二十上下,另一个也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其中那年轻人看着有些面善。 “师长,此地幽静,您今晚可以好好歇息了。”年轻人一开口,我愈发觉得熟悉。 另一人微微点了点头,看起来疲惫至极。 “大师,烦请安排最里面的禅房给师长。”年轻人又道。 闻安双手合十,带着他们向寺庙深处走去,我一直看着那年轻人,拼命回想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他也留意到了我,不过只匆匆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似乎除了他身边的师长,多看谁一眼都是浪费。 这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让我一下想了起来——他是秦如许!我和陆休曾在大京遇到过他,当时他正在与冉名争论,我还气不过说了他几句。 “秦公子。”我出声唤住他。 秦如许转过身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早已认不出我是谁。 “秦公子本是对大兴与金丹开战颇有微词,怎么不往北走,反而来了这西南之地?” “你是?” “一个普普通通的漠南人,有幸在大京听到过秦公子的‘高论’。” 秦如许歪头想了想,终于想了起来:“是你!” 旁边那人轻咳一声,秦如许立刻转向他:“师长,此人在大京与我有过一面之缘。”随后又看向我,神情恢复了不可一世的高傲,“这位是当今天子的座上之宾,皇子贵族的入幕之师,著有《玉子集》的大家,也是我的恩师,魏玉魏夫子。” 我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行礼道:“魏夫子。” 那魏玉倒还算客气,回了个礼。 “敢问夫子来此僻壤所为何事?”我问。 秦如许插话道:“师长是受密国国君邀请,前去讲学。” 魏玉在一旁微笑不语,面露自得之色。 “去密国讲学?”我隐隐约约觉得此事不妥,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好道,“夫子学识渊博,声名远扬,正该将我大兴威名传播四方。” 第五章 初见端倪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魏玉皱了皱眉:“此言差矣,学识何必分国界?魏某此行,只为传道解惑,不打算拿着大兴的名头耀武扬威,仗势欺人。” 我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声冷笑:“好大的口气,若不是大兴国富民强,威震八方,你想欺人都无势可仗!” 话音刚落,说话的人也走到了我们跟前,这样强硬的插话,除了苏断山还能有谁。 秦如许立刻反驳道:“穷兵黩武,侵城略地,如今的大兴,有的只剩恶名,哪里还有什么威名!” “你——”苏断山一下子怒了。 “阿弥陀佛。”闻安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执,“理法玄妙,各在己心,待老衲替魏施主安排好住所,二位再行辩过。” 苏断山虽怒不可遏,但也卖闻安的面子,冷哼一声,重重跺着脚走开,我虽也憋着火,但想到陆休的话,不敢将寺中搅得不得安宁,只能强忍着向众人行个礼,客套几句后匆匆跟上苏断山。 “什么鸟人都敢大放厥词!”苏断山一进禅房,立刻破口大骂。 跟着进来的我哑然失笑,苏断山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有何可笑?” “莫气莫气,我只是想起了第一次与这个秦如许见面时的场景。”说着,我将之前的事讲给他听,包括魏玉轰动一时的新作,秦如许的慷慨陈词,以及冉名和我与秦如许的据理力争。 苏断山听完,恨恨地坐下:“看吧,世人皆不会赞同他的胡言乱语。” 我叹了口气:“非也,至少在大京,还是有很多人追随魏玉的,秦如许的话,也有一部分人深以为然。” “他们的话都是强词夺理!为何还会有人信?!” “这世上本来多的就是人云亦云之辈。” 苏断山一滞,也叹了口气:“是啊,军中尚且如此,何况平民。” “军中?”我立刻反问。 苏断山看了我一眼:“你当人人都能如你我一般心志坚定,只想着为国为民?” 我皱了皱眉:“素闻大将军带兵有方,外军风气肃正,难道并非如此?” 苏断山缓缓打开一坛酒,沉声道:“虽说你是特使,但我也不瞒你,从前外军确实心齐,可近些年战事少了,难免有人心思浮动,此次大兴主动攻打金丹,更是有不少人满腹怨言,连带我这西南军中也有了些许流言,李张二位将军虽竭力压制,乱七八糟的言论却总是死灰复燃。” 果然有问题!我浑身紧绷:“是什么样的言论?” “无非是说攻打金丹师出无名,乃是不义之师所为,要么就说我们害边境百姓生灵涂炭,不得安宁,诸如此类,和那姓秦的说法如出一辙。”苏断山说完,又看了我一眼,“你和住在这寺中的那个特使,都是为了这些破事才千里迢迢跑来兰南的吧。” 我肃然道:“不敢瞒将军,我们确是为此事而来,但这件事牵涉甚广,影响重大,恕我不能全盘以告。” 苏断山撇嘴一笑:“知道,你们钦臬司的人,总喜欢遮遮掩掩,就连泰哥,自从进了你们那里,也变得神秘兮兮的。” “泰哥?”我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泰叔,“苏将军还认识泰叔?” “是啊,泰哥曾是侯老大的同僚,他二人一时好得形影不离,一时又吵得不可开交,所以泰哥算是我半个大哥。” 我有些吃惊:“泰叔也出身行伍?” “那当然,你别看他人前一副慢腾腾的样子,当年打仗却是一把好手,后来听说在收复萨布寮时发生了些意外,他带的一队人马全军覆没,按说这也是寻常事,但他却大受打击,没过多久便离开军中,又过了几年,我才听说他进了钦臬司。” 泰叔居然还有此等经历?难怪我从萨布寮回来后,他总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在那里的经历,听完后还老是发呆,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他当年的那场意外。 说起来,钦臬司里面的人,个个都有故事啊。 我甩了甩头,将这些事暂且抛诸脑后:“我还有一事相问,恳请苏将军切勿隐瞒。” “问吧。” “除了这些动摇军心的言论,是否还有其他——”我犹豫了一下,“奇怪的流言?” “奇怪的流言?” “就是——关于朝中官员的流言。” 苏断山神情也严肃起来:“我在军中时未曾听说,但我已被关在此处一月有余,不知现在是何情况。” 我想了想,又问:“那些扰乱军心的言论,是自何处而来?” “弟兄们打仗累了发发牢骚也是正常,谁会细究源头?”苏断山笑道,看看我的神情,忽然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且慢,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挑唆?” “现在没有证据,但发生了很多非常巧合的事,让人不得不怀疑。” “明白了。”苏断山缓缓道,“我一直以为是攻打金丹的做法不得民心,才令百姓和部分兵将起了怨言,原来并非如此简单。” 我凝重地点了点头,与苏断山深谈一番后,我对军中情况多少有了些了解,那些煽动人心的言论,不管是出现的时间还是流传的内容,都与大京、巴州的情况极为相似。看来,我们的猜测没有错,此事定有别国参与其中,否则光凭几个人的本事,无论如何也闹不出这么大的阵势。 目前看来,密国嫌疑最大,但如果是密国捣鬼,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那本册子的内容?我和陆休当然不是密国奸细,光帝更不可能叛自己的国,到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陆休回来后,我将与苏断山的对话告诉了他,他似乎并不意外。我又问起册子查得如何,陆休想了想,道: “今晚应该能有消息。” 谁知,不待入夜,黄昏时分便又发生了一件事。 第六章 暴脾气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当时,我正在后院练拳,忽然听到禅房的方向传来争吵声,我一套拳法刚练到一半,本不想理会,却听出其中嗓门最大的那个声音似乎是苏断山,于是赶紧循声跑去。 到了近前,果然是苏断山。只见他暴跳如雷,口中咒骂不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将粗话连篇,之前只觉得他虽是个火爆脾气,说话却颇有章法,像个读书人的样子,根本没见过他如此粗俗。 而站在他对面气得脸色发白的,正是魏玉与秦如许师生二人,想想也是,整个天命寺,除了他俩,还有谁会与苏断山起冲突? 我不由得有些头大,秦如许读书读傻了脑子,偏偏牙尖嘴利,不好对付,而魏玉的嘴皮子只会更厉害,光论争辩,我们肯定占不到便宜,但也决不能靠污言秽语取胜,所以还是先把苏断山劝走再说。 这样想着,我疾步上前,拉住苏断山:“苏将军消消气,我们进屋说话。” 苏断山力气大得出奇,一下子甩开我,伸手指着魏玉鼻尖怒骂:“但凡你会一点功夫,我非把你那颗脑袋塞回你的屁眼里!现在动手算我欺负你,倘若再让我听见你放屁,休怪老子撕烂你的狗嘴!” 魏玉哪受过这种辱骂,气得浑身发抖:“粗鄙,粗鄙,污了我的耳朵!” 秦如许想维护魏玉,却也说不出那些粗话,只能大声道:“亏你还是个将军,口舌怎会如此不堪!” 苏断山冷笑一声:“你们两个畜生不说人话,还想让老子把你们当人看?” 我头更大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至于火气如此之大?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我只能又拉住他,好声好气道:“走吧,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听到我这句话,秦如许语带轻蔑:“道理说不过师长,就要骂人,说什么不与我们一般见识,还不是你们自知理亏?” 本来已经要跟着我走的苏断山更生气了,回身就要开骂,我抢在前面开口:“秦公子,道理不是说出来的,论嘴上功夫,我们当然比不过你们这样的读书人,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就是对的,你若真有心,就去边疆走一走,到时再来与我讲道理。” 说罢,我不再理他,硬拖着苏断山就要离开。 “站住!”秦如许还不罢休。 苏断山忍无可忍,再次甩开我,大步走到秦如许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想弄死你跟弄死蝼蚁一样容易,你们要再敢卖弄口舌鼓惑人心,休怪我下手无情!” 说罢,一挥手将秦如许扔向魏玉,这二人一个比一个弱不禁风,齐齐摔倒在地,沾了一身土,狼狈不堪。 魏玉何曾受过此等侮辱,就连皇上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此时被气得两眼发直,喃喃道:“光天化日,竟敢以杀人相胁!” 苏断山俯身提起他,眼中寒光四射:“老子杀的人不计其数,个个都在光天化日。” 魏玉被盯得又气又怕,试图挣扎却又挣不脱,秦如许虽也害怕,但还是忍不住要维护魏玉,于是强撑着开口:“你——你休要吓唬人。” 苏断山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松手任由魏玉跌落地上,随后再不多说,转身离开。 我暗自摇头,正要跟上,秦如许又对着我开口:“这位兄台,你看起来也读过几年书,难道先生没有教过,尊老乃是做人的本分?你年纪尚轻,师长是何等人物,你不仅不尊,反而还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这小子的嘴真是够硬,我也被他激出了火气,便道:“对,先生是教过我尊老,但首先,你的这位师长并非在场人里年龄最大的;其次,尊老并不是因为年龄,而且因为此人道德品行值得我尊重,否则,活得再久,也不过是个老不死!” 说完,我不等他回话,与苏断山一道大步流星离开,将仍瘫倒在地的师生二人留在身后。 等回到禅房,苏断山似乎气也消了,看着我直乐:“陈老弟,你这人说话还挺解气!” 我愁眉苦脸道:“苏老哥,你以后能不能少跟别人吵架?” 苏断山“哼”了一声:“你当我想跟他们吵?是那两个狗东西不老实,在这天命寺里也敢妖言惑众!” 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是魏玉和秦如许边走边谈论国事,恰好路过苏断山禅房。这二人本就对朝廷心存不满,谈论的内容可想而知,偏偏苏断山多年战场厮杀,耳聪目明,将二人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如何能忍,立刻出来理论,论着论着就变成了对骂。 说到最后,苏断山嘿嘿一笑:“你也胆大,不待问明缘由就敢站在我这边,万一此事是我的错,你岂不是也要被我拉下水?” 我不以为然道:“苏将军虽有些冲动,但却是讲理之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火。再说,泰叔和侯老是什么样的人我了解,他们带出来的,又怎会是无事生非不讲道理之辈?” 苏断山听得笑逐颜开:“对对对,陈老弟,还是你懂我。” 第七章 一物降一物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可话说回来,真的不必同那些迂腐文人一般见识,未经战场杀敌,不懂同袍之情,又怎能期望他们知晓爱国大义?”我又劝道。 “是啊,”苏断山点点头,“我最不喜欢文人,没劲透了,真不知要他们有什么用。” 我笑道:“总还是有用的,吟诗作对,歌功颂德,也好让后人知道我朝是何等兴盛。” “吟诗作对?谁不会!”苏断山一下子站起来,拉开房门,故意冲着外面大声道,“但凡识字之人,谁作不了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这位老将军怎么像孩童一样幼稚? “陈老弟,快!” “啊?”我有些茫然。 “作诗啊!你作前半段,我来后半段。”苏断山看样子确是来了兴致。 “……” 我有些无语,但看苏断山确是一副不作诗誓不罢休的模样,只好四下看看,硬着头皮开头: “一日劈柴扫径,一日牵黄擎鹰。晴时闲卧观山亭,雨时静听风打萍——” “唔,还算对我口味,不过这最后一句,看你怎么结!” 我抓耳挠腮,练了一下午拳,什么都没吃就赶过来劝架,现在腹内空空,脑袋也空空,哪里能作得出诗?哈!有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道:“——天寒烙大饼。” “哈哈哈哈!”苏断山豪爽地大笑起来,惊飞门外几只鸟雀,“好啊!陈老弟,你我果然是同道中人!” 我笑道:“苏将军,该你了。” 苏断山略一沉吟,朗声道:“半生边塞横行,半生候老空庭。忧时倚枕诵佛经,乐时凭栏照夕影。风静水亦宁。” 我们就这样开着门聊了半天,不知魏玉和秦如许是否听到,我是饿了个够呛,斋饭照旧准点送来,我顾不得客气,就在苏断山房中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用过晚膳后,我哼着小曲,伴着花香,向自己的禅房走去,路过陆休住所,发现里面灯亮了,便大步走了过去,像往常一样推门就进。 可没想到的是,这次陆休房中还有其他人,而且是我这辈子最害怕见到的一个人—— “只手破天”向不成! 瞬间,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向不成一眼看见是我,跳过来伸手给了我一下:“觜儿!” 我缩了缩头,苦起个脸。 向不成捏住我的后脖颈,道:“咦?不说话?该怎么问好,还用我教吗?” “……向大哥福寿安康,横行无忌。”我不情不愿地开口。 向不成仰头大笑,陆休有些意外,问道:“你们认识?” “说来话长。”向不成揶揄地看了我一眼,“原来是你带他?这小子莽得很,还带些呆气,不省心吧?” “嗯,很不省心。”陆休居然点了点头,我气个半死。 向不成又给了我一下:“怎么回事?你向大哥的话都忘了是不是?” “不敢忘。”我哭丧着脸。 “以后好好听小休的话,少惹事,不然我继续收拾你!” “是……” 陆休也走了过来,看着我老老实实的模样,啧啧称奇:“能令陈觜像耗子见了猫一样,你可真行。” “那是!跟你说,以后他要是敢不听你的话,你就告诉我,对付他,我有的是法子!”向不成一把揽住陆休肩膀就走,二人重新坐回桌边。 我垂头丧气地站着,早知道他在这里,打死我也不会进来,唉,总是这么冒失! 他们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我却丝毫没听进去。 向不成的出现,牵动了我一些久远的记忆。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一年多前的大京,那时我不知他是凉世一门生,也不知他劫走密国使臣的意图,还对钦臬司起了误会,但也正是那次,才让我从此全心全意信赖陆休。 在那起案件中,我还认识了密国三皇子慕良,虽然差点被他策反,但不知为何,我心中仍是把他当朋友。慕良将文莎公主托付给我照顾,可我身为男儿,又不在宫中做事,后面一直没有听到过文莎公主的消息,更别提照顾了。 最近,关于这本册子,越来越多的线索指向密国,慕良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说,他就是这件事的主谋?仔细想想,他确实很喜欢挑拨人心这一套。 “你又在发什么呆?”我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向不成道,“还没问你呢,上次偷偷摸摸跟着我,想干什么?” “查案。”我小声道。 “哼,还查案,要不是我及时认出你,你哪里有命活到现在!” “……多谢向大哥。” “既然当了特使,就好好习武,不能练个半吊子,别人可不会像我一样手下留情。”向不成边说边站起身来,“行了,小休,我走了。” “好,那我就不留你了,日后恐怕还有麻烦你的时候。”陆休也站了起来。 “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向不成摆摆手,冲门口走来,我赶紧让开,他看了我一眼,凶巴巴地道,“你小子给我老实点!少给小休惹麻烦!” 我拼命点头。 陆休笑了笑:“向兄慢走。” 向不成冲他一笑,拉开房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关好门,跑到桌边,可怜巴巴地扶着椅子坐下。 陆休好笑地看着我:“天不怕地不怕的陈觜,也会有害怕的人?” 我抱着茶杯喝水,闷闷道:“有什么办法?当年我走江湖的时候,没少受他欺负,打也打不赢,骂也骂不过,被收拾得惨极了——不然当时在密国使臣的驿馆里,我怎会一眼认出他来。” 陆休忍俊不禁:“果然一物降一物。” 第八章 突发意外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他来找你做什么?” 陆休收起笑容,沉吟一下,道:“你还记得宋长书吗?” 我当然记得,我们结识于四音坊,一同在井下发现了那本足以引来一片血雨腥风的册子。 “你说他并不知册子的内容,但他却是除你我之外唯一一个知道册子存在的人,所以我托常年在江湖走动的向兄查查他的底细。” “查出来了吗?”我忙问。 陆休点点头:“因事关重大,向兄没有用鸽子传递消息,而是决定亲口告诉我,今晚他就是为此事而来。” “宋长书到底是什么人?” “庆王手下有四名得力干将,这四人各有所长,且都对庆王忠心耿耿,但平日里隐藏身份,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是庆王的人,宋长书就是其中之一。” “庆王?”我有些茫然。 “我想,那宋长书虽然不知册子内容,但他肯定猜到了此物非同小可,于是告诉庆王,庆王便去面圣,有意聊及此事,皇上未有隐瞒,将册子拿给庆王看,册子的内容就是这样泄露出来的。” 我更茫然了:“即便庆王知道了册子的内容,为何要泄露出来?是不是他又同别人聊及此事,人多口杂,所以才会泄露?” “希望庆王是无意间泄露的吧。”陆休轻声道。 我愣了一下:“你怀疑庆王是故意的?可这样做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陆休答非所问:“庆王喜结交天下英才。” 我被绕得有些糊涂,这都哪跟哪啊,结交英才和有意泄露册子内容有何关系?总不能—— 不对!想起之前的一幕幕,想起夏王对我说过的话,想起庆王私见我们时的表现,我忽然反应过来,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你的意思是,庆王有谋反之心?” 陆休低着头,沉默不语,很久之后才说:“还有一事——” 我一惊:“还有什么事?” “方才我说到的那四位得力干将,其中之一是你我的结义大哥,毛卓渊。” “可毛大哥不是被庆王赶走的吗?怎么——” 陆休无言地看着我。 我反应过来,喃喃道:“隐藏身份。”说完,我又想到更多,“如果是这样,庆王为何要在萨布寮那种地方安插人手?那里也是他筹划谋反的一个据点吗?萨布寮有那么多凶险奇诡的迷药,一旦被他所用——” 陆休依旧沉默。 半晌,我又开口问道:“那另外二人是谁?” “其中之一是武林高手,暗中贴身保护庆王,只是不知是谁;另一位则更加神秘,半点影子也看不到,如不存在一般,若不是知道确确实实有四位得力干将,我甚至会怀疑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竟然这样厉害……”我喃喃道。 “是啊,恐怕朝中无一人知道,庆王就连江湖实力也是如此强劲。” 我咽了口唾沫:“若他真有反意,该怎么办?” 陆休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我一下急了:“你怎么能不知道?”话刚出口,顿觉失言,便解释道,“我是说,你都不知道的话,还有谁知道?” 陆休疲惫地按了按额头,道:“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我还需要仔细想想,在此之前,我们一切如常便是。” “……好。” 晚上,我心事重重地睡去,却不知在第二天,还有一件令人极度震惊的事在等着我。 魏玉死了。 前来例行问安的秦如许是第一个发现者,我们赶到时,他正抱着一具无头尸体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被沾满了血也不管。 我和陆休立刻上前拉开秦如许,他哭着要往回扑,我们亮明身份,呵斥住他,可是这里的痕迹已被破坏殆尽,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 陆休去查看尸体,我将秦如许领了出去,闻安带着几个小和尚闻讯而来,一见屋内惨状,几人立刻开始诵经。 我叮嘱众人不得跨入门内,又请闻安下令关闭天命寺所有通道,任何人不得出入,随后也向尸体走去。 这具尸体衣着打扮正是我昨日见到魏玉时的样子,但脖颈处被齐齐割断,屋内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找不到消失的头颅,无法确认死者是不是魏玉。 秦如许在门口哭得几乎气绝,我过去道:“别哭了,此人不一定是魏玉。” “不,就是师长。”秦如许大哭。 “为何如此肯定?” “师长说过,他背有七星痣,方才你们来之前,我已查看过,真的是师长……”秦如许说着,又开始哭。 我回头看看陆休,陆休将尸体的衣服撩起,往后背扫了一眼,对我点点头。 果真是魏玉,他怎会突然惨死?凶手又为何要将他的头砍下来? 我继续在屋内搜查,想找到凶器。魏玉似乎死得很快,屋内并无挣扎或打斗的痕迹,凶手要么是能一招致命的绝世高手,要么就是魏玉认识的人,这样才能趁他全无防备时下手。 “是那个姓苏的!”秦如许忽然疯了一样叫起来。 我没搭理他,继续搜寻。 “昨日他就威胁要杀了师长!他们这些行伍中人,本就心狠手辣,而且砍头也是他们的惯用手法——一定是他!”秦如许咬牙切齿地说完,转身就跑。 第九章 嫌疑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担心出事,急忙跟上,就见秦如许果然向着苏断山禅房的方向跑去,我几步追上,一把拉住他,正要开口,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乐呵呵地问: “陈老弟,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扭头看看恰好远远走来的苏断山,不知该说什么。 秦如许双目通红,挣扎着要扑向苏断山,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混蛋!我要将你千刀万剐,给师长偿命!” 人在暴怒之下力气果然会变大,我差点没拉住他,忙又加了几分力。 苏断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胡说什么?偿什么命?” 我道:“魏玉死了。” “什么?死了?!”苏断山满脸惊愕。 我叹了口气,问道:“昨晚我离开后,你都去过哪里?做了些什么?” 苏断山似乎仍沉浸在魏玉死讯的震撼中,对我的问话充耳不闻,我正要再问,就听身后脚步声传来,是陆休。 看着陆休一步一步走过来,苏断山不可置信地说:“真的死了?” 陆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苏将军,外军是否给众兵将配发过一柄短刀?” 苏断山脸上的震惊仍未散去,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可否借苏将军的短刀一看?” “早就丢了,我用着不趁手,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陆休举起手中用手帕包裹着的一样东西,打开一看,是一把血迹斑斑的短刀,样式简单却锋利无比,看着像军中的东西。 “这柄短刀,可是苏将军的?” 苏断山茫然地看了看:“都长得一模一样,我哪里认识——等等,难道你怀疑是我杀了那个什么魏玉?” 陆休神色严肃:“苏将军昨晚在何处?可有人证明?” “我没杀他啊!我杀他有什么用?!”苏断山又惊又怒。 陆休愈发严肃:“请苏将军回答,昨晚都去了何处?可有人证明?” 苏断山抿了抿嘴,忍着气道:“我一直在自己房间,喝酒,睡觉,没有人证。” 天命寺的禅房很是简陋,墙壁也不太厚,隔壁人出入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在这寺中,我与陆休相邻而居,旁边是闻安和其他僧人,再旁边是秦如许,我们这些人,无论谁半夜出过门,都会有其他人听到。 而苏断山不愿与寺中人打交道,魏玉喜欢僻静,所以这二人住的禅房与我们隔了些距离,他俩房中的动静,没有人能听到。 陆休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苏将军有杀人嫌疑,得罪了。” 说着,他转身对闻安道:“大师,可否借寺中戒堂一用?” 闻安依旧一副不起波澜的模样,双手合十:“陆施主请自便。” 陆休上前要将苏断山押走,苏断山自然不肯束手就擒,一甩胳膊怒喝道:“我没有杀他!” 秦如许自从看到陆休拿出短刀,更是疯了一般挣扎个不停,我不敢松手,只能由着陆休独自应付苏断山,不过他的本事我最清楚,所以也并不担心。果然,众人眼前一花,苏断山已被陆休制住。 苏断山被陆休拿住后恼怒不已,正要发狠挣脱,陆休道:“苏将军,此案疑点甚多,若将军问心无愧,我定会还以公道。” 听到这句话,苏断山冷笑一声:“这样说来,我若不从反而显得心虚,好,我就随你走一趟。” 天命寺虽不大,却五脏俱全,戒堂位于寺院西南角,堂内很小,且空无一物。我们将苏断山关入戒堂后,屏退无关人等,在旁边一间空置的禅房内开始盘问秦如许。 秦如许见苏断山被关,稍稍冷静了些,但还是一直默默垂泪,看样子,他与魏玉的师生感情甚深。 据秦如许所说,卯时刚到,他如往常一样,一早去魏玉房中请安,顺便服侍魏玉穿衣洗漱,可谁知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任何反应,这是前所未有的事,秦如许以为是魏玉这些天赶路辛苦,一直未能好好歇息,这才睡过了头,于是便返回自己房间。 “你们是如何来到兰南的?”陆休忽然发问。 “师长不会骑马,又不愿一直坐马车,所以我们便坐一程,走一程。唉,可怜师长何等金贵之人,这一路真是吃了不少苦……”秦如许说着,眼圈愈发红了几分。 陆休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在自己房间等了半个多时辰,秦如许再次来到魏玉房门口,敲门依然无人应答,这才觉得不对劲,他一路照料魏玉起居,深知无论如何魏玉都不可能睡这么久,情急之下,决定破门而入。 好在寺院内不必防备小偷,因而禅房的门都不甚牢固,即便是体弱的秦如许,也顺利地砸开了门,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冰凉—— 屋内摆设一切如旧,桌上一本书摊开,旁边放着笔墨,书上的批注清晰可见。桌旁坐着一个人,身子靠在椅背上,仿佛批阅累了要小憩片刻,然而诡异的是,此人没有头。 听到这里,我立刻问道:“魏玉的字迹你可认识?是他亲笔所批吗?” “绝对是师长的字迹。”秦如许点点头。 我回忆了一下,那本书是一位皈依佛门的先贤所著的《短竹录》,记载的是对成住坏空的体悟,但无论是内容还是魏玉的批注,都没有什么特别。 “你继续讲。” 眼见此人穿着魏玉的衣服,秦如许忘记了害怕,扑过去就要查看,他想起有次闲谈时,魏玉说自己身背七星痣,为指点乾坤之相,于是顾不得什么礼数,赶紧撩开衣服查看,果然,尸体背上有着按北斗七星排列的七颗痣。 确认了是魏玉,秦如许痛不欲生,当即抱着自己师长的尸身悲号起来,附近的僧人听到后急忙赶来,大家这才知道出事了。 第十章 疑点重重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听罢,问道:“你进去时,房内有没有其他可疑痕迹?” “当时我一心牵挂师长,无暇注意旁的事,现在想想,应该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秦如许哑着嗓子道。 “去魏玉房间的路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连脚印都没有一个,不然我一定会奇怪是谁去师长房中的。” “你说你是砸开的门?” “是,师长的房门本来是好好反锁着的,但我进去时窗子大开,那苏断山定是从窗户逃走的!” 陆休没理会他的无端指控,又问了问其他细节,但再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最后,我们叮嘱秦如许就在禅房内待着,不可离开,秦如许草草应下,我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便沉声道: “如今案情未明,你同样有杀人嫌疑,若你擅自出门,将会加重你的嫌疑,你可明白?” 秦如许愣了愣,低头道:“明白了。” 随后,我和陆休返回案发地,闻安正带着一众僧人席地而坐,为死者诵经超度,我们请他分派人手看好苏断山与秦如许,天命寺中僧人本就不算多,一部分去守门,一部分去看人,而且由于僧人也有杀人嫌疑,所以不能让任何人单独行动,这样一来,人手愈显不足。 站在魏玉的禅房内,我又仔细查看了一下那具死尸,问道:“那把军刀是在哪里发现的?” 陆休指了指窗外:“可能是凶手逃走时不慎丢掉的,也可能是有人栽赃陷害,故意放在那里的。” 我心中一松:“看来你也觉得苏将军不是凶手。” 陆休看看我:“你似乎已经认定凶手另有其人?” “是,”我点点头,“这几日与苏将军相处,我对他也算有些了解,倘若魏玉真是被他所杀,他一定会大大方方承认的。而且,这个案子本身就有不少疑点。” 陆休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房中其他地方并无血迹,可见魏玉确是死在这张椅子上,能在他毫无防备之下得手,要么是绝顶高手,要么是熟人。但门是反锁的,若是绝顶高手,只能从窗户进来,魏玉的位置正好对着窗口的方向,他怎会一动不动坐着任由对方动手?可若是熟人来访,魏玉乃是名家大儒,讲究礼数,有访客时必定会将那本《短竹录》合上放好,起身迎客,可现场却依旧摊开放置,还做着批注,实在是于礼不合。” “你分析得很对。” 我受到鼓舞,接着说道:“除此以外,看尸体的流血情况和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夜子时至丑时,那时已是深夜,奔劳一路好不容易有了歇脚处的魏玉,为何不去休息,反而衣冠整齐?” “就好像等着人来杀他一样。”陆休道。 这个说法让我愣了一下,不过还是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还有最奇怪的一点,如果通过七星痣就可以很容易地确认死者是魏玉,凶手为何还要专门将头颅砍下带走?” 陆休缓缓点头:“不错,那把军刀虽锋利,但并不能将人头一刀砍下,凶手费尽力气割头带走,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我想了想,道:“割头不外乎隐藏身份、隐瞒死因、复仇、祭祀这些原因,这当中可能性最大的是隐瞒死因,那么——哦!说不定魏玉是中毒而亡,通过面部情况或口中气味可以看出是何种毒,进而推断出凶手是谁!” 陆休怔了怔,道:“经验丰富的仵作也可以通过死者腹内食物残余查出所中何毒。” 我坚持道:“或许这种毒查不出来呢?比如毒蕈,此地蕈子种类众多,吃到肚子里都一样,但说不定某种毒蕈只有特定的人能采到,凶手用这种毒蕈毒死魏玉后,怕暴露身份,就割下了他的头——” 说到这里,我忽觉豁然开朗:“对!如果是这样就能说得通了,凶手是寺中僧人或庖师,魏玉看书至深夜,感到腹中饥饿,便令人送些夜宵,这样衣冠整齐和书未合上便都有了解释。谁知凶手做夜宵时竟用成了毒蕈,魏玉中毒身亡,凶手害怕被追究,只好割下他的头,扔掉剩下的菜,反锁房门,从窗口匆匆逃走。” “你这说法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但——” 我说得有些兴奋,忍不住打断陆休:“何止不是全无道理,简直是极有可能!你想啊,毒蕈本就味道鲜美,魏玉忍不住多吃了些,结果枉送了性命。” 陆休哭笑不得道:“谁说毒蕈一定味道鲜美?据我所知,至少有五种毒蕈并不可口。” 我愣了愣:“有毒怎么还会难吃?” “有毒为何就不能难吃?” “难吃就没人吃了啊,还怎么让人中毒?”我觉得陆休简直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陆休无语地看着我:“毒蕈有毒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害人,如果能因为难吃而不用被吃,它自然乐意。” 原来糊涂的人是我。我无言以对:“你说得有道理。” 第十一章 变故再生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而且,你方才的推断还有一个漏洞。” “什么?” “军刀。” “啊——”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如果真是僧人或庖师无意中用毒蕈杀人,怎么会在现场留下一把军刀? 我面红耳赤,尴尬道:“居然忘记了这个重要线索,是我想错了。唉,若能找到魏玉的头就好了。” 陆休出了会儿神,忽然说:“苏将军身份特殊,奉旨在此反省,不得踏出天命寺,所以只能将他关在这里。寺中人手太少,且个个都有嫌疑,你去兰南县衙借些府兵过来协助把守,然后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试着找找那颗失踪的头颅。” “那你呢?” “我再去看看尸体,说不定能发现新的线索。” “好。”我点头应下,向寺外走去。 路过马厩时,我看到南豆甩甩脖子,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便过去安抚道:“寺里出事了,近几天没法带你溜腿,你别着急。” 南豆压根不听我的话,神情愈发不耐烦。 我想了想:“莫非你看到了凶手?可惜你不会说人话,不然就能告诉我更多的线索了。”说完,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又摸摸一直很听话的北斗,转身离开马厩。 魏玉是整个大兴都响当当的人物,他这一死,我们当然要立即上报,消息很快上达天听,尽管我们写得清清楚楚,死者身份尚未确认,苏断山也只是存在嫌疑,但光帝还是大发雷霆,说他“参禅不知悔过,佛前滥杀无辜”,当即下令将苏断山押入死牢,一经查实,就地正法。 这倒也罢了,因为我有信心能查明真相,还苏断山清白,可问题在于,皇上还有第二条口谕——将要派人前来协助查案。这让我心中有些别扭,论查案,全大兴谁能比得过钦臬司?更何况陆休也在,不知还能派来个怎样了不起的人物。 协助查案之人身份尚不清楚,却官威十足,说什么天命寺偏僻难寻,令我们前去迎接,毕竟他算是钦差大臣,我们也只能腹诽几句,然后听命行事。 皇上的口谕传到时,这位钦差大臣也到了兰南,陆休让我照看好寺中,他去接人,谁知这一走,直到很晚也没有回来,我想着明日苏断山就要被押入死牢,便特意拿了一坛小芝娘来到戒堂。 苏断山接过酒,对我笑了笑。 我犹豫了一下,问:“人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苏断山坦然望向我,平静地回答:“不是。” 我也看着他:“好,你说不是我就信。先委屈你去牢里待几天,等我们查清真相,我再带着酒去接你出来。” 苏断山仰天大笑了一阵,忽然收声道:“商觉又要骂我了。” 我一愣:“商将军深知苏将军为人,应该不会怀疑是你杀了魏玉。” “这是自然,但他肯定要骂我鲁莽易怒,与魏玉结了仇怨,这才会被人怀疑。”苏断山自嘲地一笑,“我本就是个老大粗,是他一直教我读书识字,才令我也能装成半个文人,他常对我说,要学着靠才智统兵,不能一辈子当粗人,可我这娘胎里带来的脾气却总是改不了。”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难怪总觉得苏断山说话像读过书的样子,“商将军之风采,真是令人心神向往。” “哈哈,我若能躲过此劫,定要找个机会为你引见一下!” 我不假思索道:“当然能,人又不是你杀的。” 苏断山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一夜,我过了很久才睡着,苏断山肯定没有杀魏玉,但皇上震怒,几乎已认定他就是凶手,此案不宜久拖,我必须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案情,好尽快破案。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刚睡熟,忽然被人从床上拎了起来,睡得昏昏沉沉的我头皮一麻,正要动手,就发现一脸阴云看着我的,是陆休。 我被惊得彻底清醒,茫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断山呢?”陆休的声音似乎在压着火。 “戒堂啊——”我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来不及穿鞋穿衣,拔腿就向戒堂跑去,只见戒堂房门大开,两个守兵似乎刚刚清醒过来,几名僧人正在给他们喂水。 戒堂内,只有我昨夜拿来的小芝娘还好端端地放在屋角,似乎根本没有开封,而苏断山,早已不见踪影! 我整个人都懵了,苏断山这是——逃走了? 不应该啊,他不是凶手,为何要逃?昨夜我同他聊天时也丝毫没有察觉他有逃走的心思,到底为什么? 陆休再也无法掩饰怒火,我这还是第二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感觉比上次他发现我让紫阳当诱饵时的火气还大。 “苏断山久经沙场,那些府兵和僧人哪里是他对手,我不在寺中,全靠你照应,你怎能睡得如此安稳?!”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陆大人。” 远处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有些纳闷,谁会这么早过来?但我不敢抬头看,因为陆休喷火的眼睛正在盯着我。 第十二章 阶下囚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郑大人寅时才到,不先歇息一下?”陆休听到声音,再次压下怒气,淡淡地回道。 “哪里敢歇息,皇上体谅陆大人一不懂军中之事,二不了解苏断山为人,特令本官前来协助,本官身负重任,接旨后马不停蹄,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此事了结之前,怎能安睡?”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大口气?朝中哪位大人姓郑?我心中嘀咕。 “郑大人辛苦。”陆休不冷不热地道。 “不敢不敢。那苏断山在哪里?此人凶狠异常,要快些把他送进大牢,本官才能安心。” 我头垂得更低了,就听陆休道:“苏断山已于昨夜逃走。” “什么?!”那人大喊一声,窗外的鸟雀扇了扇翅膀。“苏断山杀人如麻,连我手下的粮官都敢杀,他这一逃,谁知又会干出什么事!不行,必须立即将他抓回!陆大人,昨夜是何人负责看守?”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他是谁了——负责粮草辎重等军中后勤分配的郑伦!之前苏断山一怒之下杀死的粮官就是郑伦手下,难怪他听说苏断山脱逃,会如此激动。 陆休顿了一下,道:“郑大人应该知道,苏断山身经百战,寻常守卫根本防不住他。” 郑伦立马接口:“自然不能让寻常人看守他,陆大人乃是钦臬司第一特使,应该不会有如此严重的疏漏吧?” 我咬咬牙,开口道:“昨夜是我负责看守。” 郑伦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下:“你是何人?” “钦臬司特使,陈觜。” “陈特使,”郑伦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声音也放缓了许多,“以贵司特使的本事,苏断山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逃出天命寺啊。” 我被他的阴阳怪气搅得心中不舒服,抬头盯着他道:“一时疏忽,但我一定会再将他抓回来的!” “恐怕不行。”郑伦轻轻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屋角的小芝娘,又看向陆休,“陆大人,本官好像听说,这位陈特使与苏断山交情甚好,苏断山又偏偏在他手底下逃脱,你看——” 我怒道:“你这是何意?” 郑伦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陆休开口,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觜有私放凶犯之嫌,押入大牢,听候处置。” 我呆住了,要把我关起来?那我怎么去找苏断山? 郑伦笑了笑:“陆大人果然公正不阿,那咱们就走吧。” 陆休不再说话,过来绑我,我一动不动任由他绑定,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成囚犯了? 郑伦带着自己的手下当先开路,陆休押着我跟在后面,我还是有点晕晕乎乎的,昨夜还在同苏断山说要认识商觉,一觉醒来,苏断山不见了,我反而成了阶下囚? 但想再多也无用,我被押着一路往寺外走去。路过马厩时,我突然发现南豆不在了,只有北斗安安静静地目送我们走过。 奇怪,南豆不可能自己离开,难道是被苏断山骑走了?这样的话,一夜的时间他可以跑出很远很远,可是话说回来,南豆那个臭脾气,会任由生人骑? 我忙回头看陆休,冲马厩方向使了个眼色,陆休微一点头,他也发现了。 我们一路走到兰南县衙,兰南县长姚敕见这一大群人有些忐忑,忙前忙后,生怕照顾不周,那郑伦官威十足,将姚敕指使得团团转,我本就不喜欢摆架子的人,看得更是火大。 但火大也只能忍着,我未经审问便被直接投入大牢,根本没机会同任何人说话,只能对着潮湿的垫草和阴冷的墙壁生闷气。 苏断山居然逃走了?我至今仍不敢相信,为何要逃?没道理啊!难道他说自己没有杀人是骗我的?不可能,他根本不是个狡诈之徒。除非——他的正直刚硬也是骗我的? 我胡思乱想个不停,只觉得牢里的阴湿寒冷之气一点一点浸入我的骨头。 虽说从小顽劣,长大又闯荡过几年江湖,接着投身钦臬司,也算经历过不少事,但坐牢还真是头一次,这特使当着当着,怎么就变成犯人了呢? 我胡思乱想了整整三天,其间没有任何人来提审我,也没有任何人来探视我,刚开始我还有些奇怪,后来想想,估计是那郑伦要灭我的威风。想起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我就来气,不过,他居然知道我与苏断山交情好,看来他一直在暗中监视着苏断山。 这三日,我越来越焦急,虽然狱卒看我是特使,并不敢为难于我,但被困在狱中就足以令我发疯。 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不知道,魏玉的头找到了吗?苏断山回来了吗?是否发现了新的线索?郑伦有没有为难陆休?眼看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我却半点力也出不了,实在是憋屈到极点。 第十三章 时间不多了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直到第四天晚上,才终于有了动静。 那日,狱卒迟迟不来送饭,我倒也不甚焦急,天天在狱中不是坐着就是躺着,根本不觉饥饿。 正当我努力劝说自己安心等待消息时,忽听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我立刻睁开眼睛,就见牢门外,狱卒正毕恭毕敬地向走道另一边行礼,恨不得将腰弯到地上。 我赶紧爬起身来,刚往牢门口走了几步,就见那狱卒一脸戒备地偷眼看我,手放在了腰间的刀上。我有些无奈地停下脚步,不想被误会,狱卒这才松了口气。 成为阶下囚的感觉真不好啊。 我定定地站着,终于等到那阵脚步远远地走了过来,是陆休,姚敕,还有郑伦。 这三人走到牢门外,隔着铁栅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急切地看向陆休,想从他口中得到消息,随便什么消息都好。 然而,率先开口的却是郑伦:“啊呀!这里的牢狱阴湿寒冷,怎么也不给陈特使多放些干草?” 姚敕愣了一下,忙陪着笑解释了几句,令狱卒速速去办。 “你也跟着一起去吧,本官与陆特使要审问嫌犯。”郑伦头也不转一下地对姚敕道。 姚敕被他弄得很是下不来台,但也只能躬身而去。 这样,狱中便只剩下我们三人,我冷眼看着郑伦那令人生厌的嘴脸,多少有些理解为何苏断山会怒杀粮官了。 “陈特使,三天的时间够你想通了吧?快点交代,说明白了,我们好去找那苏断山。” 我一听就急了:“你们这几日没有找他?为何不找?这不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吗?” 陆休严厉地看了我一眼,我极不甘心地闭上嘴,可郑伦面色已经阴沉下来: “叫你一声‘陈特使’,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还是特使吧?居然敢质问本官?哼,不关你几天杀杀威风,你怎会甘愿招供?说,苏断山在哪?” 我强压火气,说:“我不知道,人不是我放走的。” 郑伦嘴角一歪:“呵,人当然不是你亲自放走的,可你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能轻松制服看守逃走,这与你放走他,又有何异?” 我毫不示弱道:“定罪是要有证据的,你红口白牙说我放走了苏将军,证据呢?” 郑伦面色愈发阴沉了几分:“证据?给你用完刑,证据自然就有了。来人——” “郑大人,”陆休终于开口,“钦臬司明令禁止擅用私刑,皇上也对屈打成招甚是反感,郑大人想要用刑,恐怕不妥。” “陆特使此言差矣,你说的是针对普通嫌犯的做法,可现在这个嫌犯曾是钦臬司特使,对讯问那一套了如指掌,若不用刑,他一辈子都不会招的!”郑伦虽是对陆休说话,眼睛却仍盯着我。 “郑大人,皇上派你协助钦臬司办案,自然应当听从钦臬司的规矩——我司办案,不得用刑。”最后几个字,陆休的语气里充满不容置疑。 郑伦见陆休如此坚决,愣了愣,一时无言。 陆休转过头来看向我:“将苏断山逃走那日的情形说一下。” 我赶紧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生怕因为遗漏了关键线索而耽误查案。陆休听得很仔细,郑伦却有些不耐烦。待我讲完后,陆休又问了问具体细节,便打算离开。 郑伦皱眉道:“只是这样?陆特使觉得已经问到想要的了吗?” 陆休淡淡道:“查案提审都要反复进行,今日已问完,若有其他发现,再来问过。” 郑伦被陆休不软不硬的态度弄得无法发作,只好又诈了我几句,跟着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陆休又来问过我两次,可每次他前来,都有郑伦跟随左右,没法说太多话。我又气又无奈,想去找苏断山不行,想去查案也不行,甚至想同陆休私下说几句话都不行,对此案的进展根本无从得知。 每次陆休临走时,看我的眼神都写满了生气和无奈,我这才明白为何那天他会发那么大的火,不是怪怨我没看好苏断山,而是气恼我亲手将自己送入这么个境地。 其实何止是我,陆休的处境恐怕也不太好,那郑伦狗屁不懂,却顶着钦差大臣的名号,有他从旁干扰,陆休根本无法好好查案,不然,区区一起凶杀案,又怎么会这么多天毫无进展。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苏断山依然杳无音信,可我始终抱有希望,觉得他一定不会就这样一逃了之,我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看人没有看走眼。 “陈特使!” 不用看我就知道,又是那讨人厌的郑伦。 我懒洋洋地睁开眼,却发现有些不对劲,这次来的,竟只有郑伦一人,陆休不知去了哪里,而郑伦的神情也颇为古怪。 “陆休呢?”我一下站了起来。 第十四章 圣旨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陈特使还有闲心管别人?”郑伦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高高举起。 隔着铁栅望去,那样物什似乎是一团面料考究的锦缎,我茫然地看向郑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郑伦与我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见我没有任何反应,怒道:“大胆陈觜!见了圣旨还不下跪?” 原来这就是圣旨?我又没见过,哪里会知道?我一边在心里发着牢骚,一边不情不愿地冲着郑伦跪下。 见我服软,郑伦不慌不忙地将圣旨理好,重新塞回怀中,这才开口:“这道圣旨不是给你的——你怎么站起来了?!” 我怒视着他,原来只是吓唬我,那我凭什么还要跪着? 郑伦撇撇嘴:“罢了,本官不与将死之人一般见识。” 说罢,他看看我,似乎等我追问,我压根不愿理他。 郑伦眼神变得狠厉起来,道:“皇上有旨,若苏断山七日不归,便将你斩首抵罪——啊不,除去传旨路上耗费的两日,陈特使,你只剩五天好活了。”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坐牢不说,转眼间,我又成了死囚? 难怪方才觉得他神情古怪,现在想想,那分明是既得意又不愿表露出来的模样。 “陈特使,本官顶着你的冷脸,特意来告知于你,都是为了你好。那日你定然是受了苏断山的妖言蛊惑,才会放他逃走,若你能好好配合,说出苏断山的下落,本官自会在皇上面前替你说话,让你免除死罪。” 无头尸身份尚未确认,苏断山只是有杀人嫌疑,为何便要定罪? 苏断山七日不归,就要令我人头落地,这是何等道理? 此案疑点重重,却要如此匆忙了结,所为何故? 我因为郑伦带来的消息而惊惧不已,但出于习惯,又忍不住想着此事的疑点,脑中一时空白一片,一时又纷乱如麻。 郑伦见我不言语,以为我被吓住了,自顾自喋喋不休:“五天哪,苏断山肯定是不会回来了,你又何必为了他搭上自己的性命?陈特使,你年轻有为,莫要因一时糊涂而自毁前程啊!” 我没接他话,又问了一遍:“陆休呢?” 郑伦愣了一下,手一挥说:“不知道,他接旨后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真是不懂规矩。不过本官也不怪他,想来他只是气陈特使不知爱惜自己而已,可以体谅。” 我见他似乎又要开口劝我,便打断他:“不必多言,我知道的一切都已告诉了你们,你偏不信我也无计可施,皇上若要我的项上人头,拿去便是,至于你,与其在这里和我空耗,还不如去做点正事。” 说完,我重新走回牢房的角落里,靠墙坐下,闭目养神。 郑伦有些生气:“你怎会如此冥顽不灵!告诉你,过了今日,本官便不会再来找你,到时你就算想说,也不会有人听!” 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郑伦彻底被我激起了火气,冷笑一声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你一心求死,本官定会成全于你!呵,早知如此,当初给皇上回禀时,就应该少给你留几天!” “你——”我睁开双眼看向他。 见我终于有了反应,郑伦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阴笑:“是本官,你迟迟不肯说出苏断山下落,本官自然要禀告皇上,说若非死期将至,你定然不会配合,好在皇上圣明,准了本官的进言。” 原来七日之限是他的主意,我双目喷火,拼命压制住自己打人的冲动。 郑伦凑近铁栅,冷声道:“别以为你是特使就有多了不起,与本官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看那苏断山,在军中风光无限,可惹到了本官,还不是生死未卜?” 我猛地站起身来,冲到铁栅旁:“此案是你陷害苏将军?” 郑伦闻言一怔,失笑道:“怎么可能?你是坐牢坐糊涂了吧。苏断山杀我粮官,本官早想收拾他了,正好此次他又背上命案,触怒龙颜,才令本官有机会报这个仇怨。” 那就好,我又走回角落坐下,想想也是,看他这小人得志的样子,顶多只能落井下石,杀人栽赃之事,他是没胆子也没本事做的。 “陈特使,”郑伦眯起眼睛,再次开口,“本官以死限相逼,其实是在帮你。你想想,皇上明知本官与苏断山有隙,却特意派本官前来协助查案,分明是想要苏断山的命,所以啊,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赶快交代苏断山的下落。” 他的话令我大大吃了一惊,我确实对什么朝野政局一无所知,但仔细想来,他说得不无道理。现在谁都知道,郑伦恨极了苏断山,可皇上偏偏派了他过来,只要有他在,一定会不择手段让苏断山变成杀人凶犯,难道皇上真的是想借郑伦之手要苏断山的命? 我越想心中越乱,郑伦见我半天不开口,哼了一声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不肯说,就等着掉脑袋吧。” “这样急匆匆杀了我,岂不是更找不到苏将军的下落?”我忽然说。 听到我的话,郑伦不仅不急,反而笑了,看着我轻声道:“你以为,我当真想要找到苏断山?” 我愣住了。 “若苏断山好好地待在寺中,想给他定罪还有些麻烦,毕竟那陆休的厉害谁都听说过;没想到他居然自己跑了,这一跑反而坐实了嫌疑,只要他不出现,就要顶着杀人罪名东躲西藏,躲得越久,越难翻案。” 郑伦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饶是我再厌恶郑伦,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是啊,逃了反而有嫌疑,苏断山为何要逃?这是我至今仍想不通的地方。 “如何?陈特使想交代什么吗?”郑伦又问。 “滚。”我冷冷地道,再也没有精力维持面上的客气。 郑伦满脸冰霜,跺着脚要走,刚走两步,忽然又停下,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怔,转头看向他,既然如此,为何还一副要置我于死地的架势? 他似乎猜出了我在想什么,道:“可谁让你与苏断山走得太近?可惜了。”说罢,他上下看了看我,转身走了。 第十五章 狱中等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漆黑阴冷的大牢重归寂静,我独自坐在黑暗中,眼睛盯着又脏又旧的墙壁,实则什么也没看到,满脑子都被震惊与困惑填满。 皇上为何要杀苏断山? 虽说大兴这几年越来越国富民强,但到底不能算高枕无忧,与金丹大战正酣,与密国貌合神离,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半点要杀苏断山的理由。 史书中曾提及,有战功赫赫的将军因功高盖主被杀,但苏断山还不至于“盖主”,哪怕是大将军杭泰兴,也不能说权势要比皇上更大。光帝自登基以来,天下归心,皇位坐得极稳,杀苏断山简直是毫无道理,更是毫无必要。 可若不是对苏断山有杀心,为何要派郑伦来?还任由他一口咬定苏断山是杀人凶手,更给我定下七日的死限——不,不对,只剩五日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方才在郑伦面前我很是硬气,但只剩我一人时,恐惧就如这黑暗一般无处不在。 五日之后,便要身首异处,谁会不怕? 郑伦走后不久,几个狱卒便进来粗鲁地给我戴上木枷,手足也锁上了沉重的铁链,随后将我推进死牢,便立即返身出去了,似乎不愿在这里多待半刻。 这木枷与铁链都很有分量,我慢慢地倚着墙坐下,有木枷支着,脊背靠不住墙,要么就只能耸肩低头,将木枷尽量竖起来。我才戴了这么一小会儿便浑身难受,这种东西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比起之前的普通牢狱,死牢更加冷寂,狱卒不愿来这里,每日早晚巡视一圈拔腿就走,饭也不好好送,我只能大概猜测过去了几日。 等有一天吃到一顿最丰盛的饭,那就一定是我的死期到了。 第一日,我还算平静,除了脖子酸痛以外,并没有太难受,因为我觉得钦臬司不会眼看着自己的特使白白冤死,就算凉世一经常不在司中,可能不知我的境遇,但还有陆休。 郑伦说接旨后陆休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他不知陆休去做什么,我却很清楚,陆休一定在寻找苏断山,时间太紧,所以不会来这里浪费时间。 但我担心的是,苏断山很有可能骑走了南豆,南豆的本事我再了解不过,这些天过去,它足以跑到大兴任何一个角落,短短五天,陆休如何能找到? 第二日,脖颈疼到无法入睡,不过就算没有这木枷,我也睡不着。外面依然没有消息,也没有任何人来看我,我仍旧不相信苏断山会就此消失无踪,他突然逃走当然有自己的原因,然后他一定会回来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并不知道我只剩五天时间,所以,恐怕他回来之后,我已经一命呜呼了。 第三日,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已经没办法梳理案情,或思考其他要紧的事,反而越来越多地想起娘亲,想起幼时如何惹她生气,如何害她伤心,又是如何偶然见到她向别人下跪赔罪,才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让她受这等委屈。 如果真的被砍了头,是不是就能见到娘亲了? 第四日,连着几天没能好好休息的我已困倦至极,但那木枷却偏偏让我无法入睡,身体的每一处都疼到麻木,整个人僵直如石头。 忽然,许久不露面的狱卒点头哈腰地陪着一个人走了过来,甚至主动打开了我面前的牢门。我有些莫名其妙,只见那人从头到脚都裹在一件黑色斗篷里,斗篷宽大的帽子遮住了他半张脸,剩下半张也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模样。 那人冲狱卒微一点头,狱卒忙不迭地后退着离开,样子恭敬到了极点。这又是何方神圣?我倚着墙角,斜眼看着他,那人冲着我转过身来,一把拉下兜帽,我一下愣住了。 是夏王。 “我知道你的事后便立即赶来了,好在还来得及。”夏王满脸倦容。 “见过夏王。”我一动不动地坐着。 夏王也不计较,几步走到我面前,边掏出钥匙要为我打开木枷,边急切地道:“快跟我走。” “王爷要带我去何处?” “门外有辆马车,你上车便是,车夫会带你离开,此处我已安排妥当,你走后这里会失火,再放一具焦尸,没有人会发现你已逃走的。” 我看着他:“我为何要逃?” 夏王养尊处优惯了,哪里会开锁,半天打不开那木枷,本就焦急,听我这样说更是急躁:“你再不逃就要人头落地了!”他虽然压着嗓子,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高了些许。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这样不清不楚地逃走,也不愿从此偷偷摸摸苟活于世。” 夏王一滞,直直地看向我:“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吗?” “有。”我也看着他,缓缓后退到墙边坐下。 第十六章 最后一日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夏王被我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弄得又生气又无奈,匆匆踱了几步,又走过来劝我,我却充耳不闻。如此几番,他看看牢狱外面,脸色更是焦急,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半蹲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不会又是圣旨吧?我竟有些想笑,抬眼一看,是一块圆润精致的玉符,成色极佳。 “这块玉符乃是先帝所赐,你拿着它,没人敢动你。” 我没有任何动作,道:“这是先帝赐给夏王的,我若用了它,全天下都会知道你我关系匪浅。” “这——都到了这等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我低头不语。 夏王见我半晌不接,叹息道:“知道你性子直,可以前我总想当个富贵闲人,害得如今手中无半点权柄,你又不愿随我逃走,只好出此下策。” 下策。 我慢慢看向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必了。” “你——” 我索性闭上了双眼,任由他如何劝,也不再答话。 很久之后,夏王长长叹了口气,道:“助你仕途你不肯,救你性命你也不愿,你就这样恨我吗?” 我依旧闭着眼不看他,淡淡地道:“我这条命,与夏王无关。” 或许是这句话实在太重,夏王终于沉默了,接着,就听得他踉跄着站起身,手中的玉符发出微微响动。 “恭送王爷。”我转向墙壁内侧,只觉得如同与人大战过一般疲惫。 许久,身后才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应该是第五日了吧?强烈的倦意与痛楚让我变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已分不清昼夜更迭,木枷更是像我的仇家一样,每当我想睡去时,就会用极度的不适唤醒我。 再忍忍吧,用不了多久,无论找不找得到苏断山,哪怕真的要掉脑袋,我也能彻底解脱了。 我苦笑了一下,忽然想起当初从大京出发时,曾问过陆休,假如有一天皇上让他杀我,他能不能手下留情。当时只是玩笑话,哪知,如今却可能真的要派上用场。 不过,如果真的再也找不到苏断山,就算陆休能手下留情,我也得把自己掐死。 就这样脑中迟缓地乱想着,朦胧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唤我,我微微睁开双眼,一下子来了精神—— 眼前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她看着落魄困顿的我,有些无奈地笑了:“你怎会将自己害得如此狼狈?” 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做我应该做的事。” “值吗?” “值,苏将军逃走一定有他的原因,我不会怪他。” 她定定地望着我:“我是说,皇上如此昏庸,值吗?” 我顿了顿,低头边想边道:“大兴立国以来,天下大治,人寿年丰,皇上应该只是被郑伦蒙蔽才会如此。退一步说,即便天子无道,但百姓无辜,公义自在人心,我仍会进钦臬司,今日也仍会做同样的选择。”说完,我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会不会笑我痴傻?” 她又笑了,笑得很好看:“我们最欣赏彼此的一点,不正是这份痴傻?” 我也咧嘴笑了。 “你想不想我救你出来?” 我赶忙摆手:“不可,你若救了我,也会受到朝廷通缉!” “那又如何?反正我已是朝廷眼中的‘匪首’。” 我急道:“不可不可,你救了我,郑伦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想方设法抓到你,严刑逼问我的下落,我不能害你。而且,就算你我能逃出生天,他肯定又会栽赃于陆休,然后让无辜之人一个接一个被拉下水,所以,还是就在我这里终止吧。” 她歪头看着我:“你不走,那我进来陪你。” 说着,她不知怎地竟真的进入牢中,挨着我款款坐下。 我急得不行,顾不得礼数便要推她,又怕被人发现,只能边推边小声道:“你快走啊!你快走!” …… …… “醒醒!醒醒!” 一番粗鲁地推搡将我弄醒,我茫然地直起不知歪了多久的脖子,疼得龇牙咧嘴,清醒了许多,眼前哪有我思念的那个人,只有狱卒正俯身看着我,足尖刚从我身上挪开。 是一场梦啊。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嘶哑地问:“要去行刑了吗?” 狱卒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嘴里嘀咕道:“死到临头能睡得这么沉,还直推着让我走,你可真够没心没肺。行了,该给你准备上路饭了,你想吃什么,赶紧说。” 我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肉干。” “肉干是什么?从没听说过。” “是我老家的小吃,兰南潮湿多雨,自然没有。” “你老家在哪里?” “漠南。” 狱卒直起身来,没好气道:“问也是白问,我还是自己给你准备吧,放心,肯定大鱼大肉好好送你上路。” 我看着狱卒转身离开,忍不住又想起了刚才的梦,真好啊,临死前能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在梦中,我也心满意足了。 之后又不知过了多久,狱卒脸色凝重地打开牢门,示意我跟他走。 真的要被砍头了吗?我的手脚已冰凉到没有知觉,却还是强作欢颜道:“你不是说要大鱼大肉送我上路吗?鱼呢?肉呢?总不能让我当个饿死鬼吧?” 第十七章 受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狱卒说:“不是去刑场,是大人们要审问你。” “审问我?”我有些糊涂。 狱卒自然什么都不会说,将我一路押向公堂。 在湿冷阴暗的牢狱待久了,只觉得外面干净而清香,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脑袋也清楚了些——郑伦那天说得很明白,他就是要想方设法害死我,现在怎会又突发好心多给我一次申辩的机会? 此刻似乎还不到午时,阳光正好,与我而言却是分外刺目,就连墙外探进来的花枝都显得晃眼,我只能拼命眨巴双眼,免得眼泪落下被那郑伦以为我竟怕死到要哭。 很快到了公堂,狱卒一脚踢向我膝盖后方,我本已虚弱疲累至极,一下软软地跪倒在地,费力地抬头望去,堂上坐着的正是郑伦,副位是姚敕。 陆休还没回来。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就这样吧,大不了赔上一条命,我—— “嘿嘿。” 身旁忽然传来一阵极不合时宜的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费劲地扭头望去,那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却神采奕奕的,不是苏断山还有谁。 我又惊又喜:“苏将军,你回来了?” “还好回来得及时,不然害死了你,我做鬼也没脸见你!”苏断山哈哈大笑。 看他蓬头垢面的模样,想来是这些天跑了不少地方,吃了不少苦,可他却毫无倦意,而且一扫在天命寺时的低落消沉,显得容光焕发。 我正要说话,郑伦气得一拍惊堂木:“大胆!公堂之上,也敢如此放肆!” 苏断山不耐烦道:“我都说了与陈觜无关,魏玉也给你找回来了,你还要如何?”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在公堂另一侧,还如烂泥般瘫着一个人,看容貌,分明是魏玉! 我吃了一惊:“他没有死?!他怎么——” “肃静!肃静!”郑伦使劲拍打着惊堂木。 苏断山依旧不理,冲着我眨眨眼:“手筋脚筋被我挑断了,让他再跑!” 我哭笑不得:“下手有点狠了吧?” “这还算狠?要不是为了留他活口招供,我就直接提着他的人头回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头脑一清,连续好多天压在心上的大山终于被搬开。 郑伦被我们二人的无视气了个够呛,怒道:“藐视公堂!来人!将他二人各杖一百!” 衙役们要上前按倒我,我脖间还戴着木枷,这一百杖下去,估计大半条命要没了,便大声道:“谁敢动!” “本官下令,谁敢不从?”郑伦怒不可遏。 我冷冷一笑:“郑大人,圣旨说得很清楚,你是‘协助’陆休查案,如今陆休不在,你有何资格擅自开堂?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郑伦气极,又无法反驳,便咬牙切齿道:“好,好,本官不能开堂,总能审问你们吧?来人!上刑!上大刑!” 糟糕,只顾逞口舌之快,惹恼了他,最终受苦的还不是自己?我心中暗骂。 “我司办案,不得用刑,郑大人忘了吗?” 身后传来一个天籁一般的声音,我大喜,忙拼尽全力回头看去,果然,陆休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苏断山也回头看看,然后满脸幸灾乐祸地望向堂上:“主审回来了,郑伦,你还不赶紧腾地方?” 郑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上前迎接陆休:“陆特使,这几天你去了哪里?叫本官好生担心!” “查案。”陆休丢下两个字,将郑伦扔在身后,当仁不让地坐到堂上最中间的位置,郑伦只好坐在另一侧副位上。 姚敕一直在站着行礼,见陆休与郑伦坐定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陆休转头冲他说话,吓得他又赶紧站了起来。 陆休道:“姚大人不必多礼。按理说,钦臬司仅有查案之责,并无审案之能,刑仵司与各地府衙才有主审案件的权力,但此案特殊,乃是皇上亲自过问交办,故而由本官主审,望大人莫要介怀。” 姚敕一介小小的县长,哪敢对钦臬司第一特使“介怀”,闻言连连道:“不敢不敢,陆大人请便。” 陆休微微颔首,看向堂下,一拍惊堂木:“堂下众人,报上名来。” 我自然老老实实地作答,令我意外的是,苏断山也很是配合,看来他那暴脾气也是分人的。只有魏玉,一直疼得哼哼,说不出话来。 “你可是魏玉?”陆休对着他问道。 魏玉胡乱地点着头,看样子很是痛苦。 苏断山忍不住开口:“不就是断了手筋脚筋么,这些天也该好得差不多了,何至于疼到说不出话?” 陆休肃声道:“不得喧哗。” 苏断山立刻闭口不语,我偷眼看看郑伦,就见他果然被苏断山的区别对待气得脸色铁青。 “魏玉,既然你无法开口,本官便先审问其他人,若你想说话,示意本官即可。” 魏玉哼哼唧唧地应下,可怜极了,我看着都有些同情他了。 “苏断山,将你为何要逃,如何逃走,又在何处找到魏玉,一一招来。” “是。”苏断山上前一步,开始讲述他的经历。 第十八章 苏断山的故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那日他不明不白变成杀人嫌犯,心中又是窝火又是疑惑,他很清楚自己没杀魏玉,但看在钦臬司的面子上,还是任由我们将他关押在戒堂,等着真相大白。 可是,几日过去了,案子依然没有头绪,他心中着急,便决定亲自看看。于是,在与我聊完后的那个深夜,他轻易地放倒看守,溜到存放魏玉尸首的地方,仔细查看一番,发现这具死尸根本不是魏玉。 “你如何得知死者并非魏玉?”陆休问道。 “因为发现死尸的前一日,我与魏玉起过冲突,扭打间看到他脖子下方被虫子咬出两个大包,可那具死尸却没有。兰南虫蚁毒性大,人被咬之后会红肿多日,断没有一夜之间便能消散的道理。”苏断山道。 我恍然大悟,那日苏断山确实曾提着魏玉的领口说过话,想不到这竟成了确认死者身份的关节。苏断山看似粗犷,实则粗中有细,难怪能成为李河晏的右将军。 发现这一点后,苏断山立刻明白,这是专为陷害他而设下的局,借由他与魏玉的矛盾,和那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军刀,足以让他百口莫辩,背着杀人罪名被投入死牢。 我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自己的死囚身份,不由自主地插话道:“你为何不将你的发现告诉我们,反而要逃?” 苏断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陈老弟,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我逃走是因为怕你们破不了案,这案子我既有杀人动机又有杀人凶器,我若不逃,岂不是会被栽赃个彻彻底底?” “钦臬司怎会有破不了的案?若不是——”我看了眼郑伦,道,“若不是有人从旁干涉,这样一件案子哪里能用得了这么久。” “闭嘴!”郑伦面色阴沉道,“陈觜,你最好看看清楚,你现在是囚犯,不是特使,谁给你擅自开口的胆子!?” 陆休扫了他一眼:“说到这个,之前郑大人执意要将陈觜置于死地,罪名是私放杀人嫌犯苏断山,如今苏断山已归案,陈觜自当官复原职。”说罢,根本不等郑伦回应,直接对着衙役道,“解锁。” 衙役们忙过来为我解开手脚上的铁链,卸下木枷,我长长地呼了口气,活动活动僵硬的身子,对着堂上行礼道:“陆大人英明!” 陆休没理我,向苏断山道:“继续。” 苏断山挠挠头,道:“此事说来是我不对,无端怀疑钦臬司本事不说,还连累了陈老弟,他相信我的为人,便没有特意监视我,却差点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陈老弟,是我对不住你!” 我也不敢在陆休眼皮子底下同他说笑,便只是含笑摇了摇头。 “对了,我逃出戒堂后,为赶路方便,路过马厩时还偷走了陈老弟的马,说起来,那马真是极通人性,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一样,任由我骑着走。”苏断山边说边砸了咂嘴。 果然是他骑走了南豆,南豆脾气那么差,竟也会乖乖听话,莫非只有和它一样暴脾气的人,才能对它的胃口?我心中嘀咕着。 “出来天命寺,我就去了西南外军驻地,你们给我看的凶器短刀确实是军中之物,但肯定不是我的,因为我的那把早在好多年前就不知丢哪去了,连我都找不到,凶手怎能找得到?所以我猜测,凶手一定是为了栽赃于我,又去军中偷了一把! “于是,我回到军中,那帮兔崽子们一见是我,根本不敢说假话,一来二去,就被我找到了那把军刀的主人。那小子叫狄获,打仗不行,但脑袋灵光,比起从军更适合经商。他说上个月他回乡探亲时,邻家来了个远房亲戚,此人偶然看见狄获随身带着的军刀,颇感兴趣,愿出高价收买,狄获便卖给了他。” “此人是何模样?”郑伦装腔作势地问道。 苏断山白了他一眼:“寻常模样,看不出什么特别。” 郑伦正欲发作,苏断山又接着道:“不过,狄获好说也同蛮夷生死相搏过几年,所以,尽管那人伪装得与大兴子民并无二致,他也一眼认出那绝对是个密国人。” 此话一出,我和堂上三人齐刷刷望向苏断山。 郑伦当先发难,一拍桌子,怒目圆睁:“明知是敌国人还将军中之物相送,外军就是这样治军的吗?!” 苏断山见多了血肉横飞的战场,哪里会被区区一个郑伦震住,当即不耐烦道:“不是送的,是卖的。我大兴虽对密国暗中戒备,但明面上依然交好,两国百姓互市频频,有何不可?” 郑伦又要开口,就听陆休沉声道:“军刀与寻常之物不同,贸然交于他国,会令其知晓我军战备情况,实属不该。” 苏断山对着陆休点点头:“不错,此事确实不该,因此,我狠狠教训了狄获,并让他自行前来认罪。哦对,除了他,还有几个人证,因为我担心自己走了会给陈老弟带来麻烦,便先行一步赶回——还好及时回来——他们随后跟上,放心,那些小崽子们没有敢不听我话的,两日之内必到。” 郑伦想要说话,陆休压根不给他插嘴机会,道:“继续。” 第十九章 怂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苏断山咽了口唾沫,道:“后面的事,多少有些丢人。” “得知是密国在捣鬼后,想起魏玉老畜生那副嘴脸,我猜此事是他和密国勾结,找了个替死鬼陷害我,然后他肯定去了密国。我在西南待了大半辈子,从天命寺去密国的每条路我都一清二楚,老畜生身子骨那么弱,只有其中一条较为平坦的他才能走得了,我便沿着那条路去追。 “好在老畜生无能,只能走这条最远的大路,而且一路上走走歇歇,还真被我追到了,当时他身边跟着两个密国人,应该是来接应他的,都是练家子,手挺硬,我本想带一个回来当人证,可打了半天也没能制服他们,而且当时我已追着他们到了密国境内,不宜久留,就只好先捉了魏玉。” 苏断山戎马一生,干惯了于千军中取上将首级的事,想捉拿魏玉回来,并不算难事。 这时,苏断山又转向我,“也好在陈老弟的马神骏非凡,我才能顺利脱身。” 我实在憋不住心中的好奇,脱口问道:“南豆性子高傲倔强,怎会轻易受你驱使?” “因为它知道我不是个坏人。”苏断山自豪地笑了。 陆休问:“还有吗?” 苏断山想了想,道:“就是这些,待狄获等人到了,即可证实我所言非虚。” “好。”陆休微一点头,又道,“魏玉,你可有话说?” 魏玉趴在地上呜咽着,似乎迫切地想要说什么,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又急又疼,涕泪满面。 我悄声问苏断山:“断的是手筋脚筋,怎会说不了话?难道你割了他的舌头?” 苏断山面露不屑:“莫说舌头,手筋脚筋也是我诈唬他的,不过割了几个口子而已,根本没废他手足,是他太怂,才吓成这副德行。” 我哑然失笑。 堂上,陆休转头道:“本官也寻回几个嫌犯人证,但为及时赶回,只能将他们暂时关于城外,烦请姚大人派人前去押解。” 姚敕忙起身应下。 我一怔,陆休也找到了人证? 不过想想也是,若说之前还要顾忌郑伦这位钦差大臣,那么见他是想枉害特使之后,陆休当然不会再忍他,于是自顾自去查案,没有了郑伦的从旁干扰,陆休能查出真相是理所应当的。 想着想着,我忽然觉得心头一暖,虽说无端受了场牢狱之灾,甚至差点掉了脑袋,但我身边仍有陆休和苏断山这样不会放弃希望的人,不停地为案情水落石出而努力奔波,直至最后一刻。 “众人听令,”陆休一拍惊堂木,“魏玉送医,务必严加看管;苏断山杀人罪名不成立,仍回天命寺待传。今日暂且退堂,待一众嫌犯人证到案后再行审过。” 众皆低头答应,我偷眼看向郑伦,郑伦见我和苏断山都能平安脱身,气得连表面文章也不愿再做,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拂袖而去,只剩姚敕忙着指派府兵按陆休的安排行事。 陆休向我们走来,苏断山眉开眼笑道:“你也找到人证了?厉害啊,看来我真不该怀疑钦臬司的本事。” “苏将军,你回军中,李将军和商将军可知情?”陆休直接问道。 苏断山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才答道:“当然不知,我忙着找人证,哪有功夫去看他们二人。” “如此最好。”陆休淡淡地应了一句,又对我道,“你送苏将军回天命寺,不得有失。”说完,他走到门口,跨上苏断山刚刚骑回来的南豆,带着府兵往城外去了。 我同苏断山一道往县衙外走,路过那座我被关了好些天的牢狱时,看着大门上栩栩如生的狴犴,我百感交集,短短几天,在生死之间走了个来回,这番大起大落,实在熬人。 回到天命寺,不用我开口,苏断山便自己进了戒堂,还冲我嘿嘿一笑:“陈老弟,这下你放心睡,我绝不会再逃了。” 我笑着点点头,打起最后一丝精神,走回我的禅房,一头栽倒在床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醒来时天还是亮着的,我拖着哪里都疼痛的身子爬起来,勉强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看看镜中,短短几天工夫,胡子拉碴不说,两颊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死牢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走出房门,天命寺一如既往地安宁,百花争香斗艳,鸟雀啾鸣其间,我深吸口气,看看日头,似乎已是酉时。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山门边,发现南豆正在马厩里孤零零地站着,一见我便长嘶一声,急切地想过来,可惜被缰绳所缚,只能急躁地喷鼻。 我连忙跑过去,一把抱住它,笑道:“南豆啊南豆,你也算我半个救命恩人——不对,救命恩马了!” 南豆嫌弃地甩开我,我毫不在乎,依旧咧嘴笑个不停。 第二十章 陆休的故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你终于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一看,是陆休正微笑地看着我,手中提着草料。 我忙接过来,倒入南豆面前的马槽里,然后拍拍衣衫,深深地向陆休行了一礼:“多谢救命之恩——呃,我应该一见你就道谢的,可我实在太困了,就先睡了一觉,哈哈。” 陆休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了摇头,走到马槽边,慢慢将草料均匀拨开。 我也跟着干活,口中道:“那死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饭也没得吃,觉也没法睡,若再将我多关几日,不必砍头我就一命呜呼了。” “嗯,”陆休接应了一声,“看你极度虚弱,没想到睡了不足半日便能醒。” “有了这次教训,我哪里还敢蒙头大睡啊。”我挠了挠头。 陆休笑笑,不再说话,摸了摸南豆便转身离开。 我忽然发现哪里不对,赶紧追上去问:“北斗呢?” 陆休走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死了。” “什么?!”我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陆休头垂得很低:“它替我挡了一剑,我却没能救活它,不然,我还能回来得更早些。” “它——你——”我有千百个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陆休勉强笑笑:“北斗本就年岁已高,这样的结局,倒也不是坏事。”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了点头,默默地跟着他往禅房走。 接旨的那天,陆休意识到郑伦根本就是打算取苏断山与我的性命,于是决定不再耗费时间同此人周旋,也来不及与我通个气,便匆匆离开。这一点不用他说我也可以猜到,但我没猜对的是,他并不是去找苏断山,因为他也相信苏断山没有杀人。 “不是去找苏将军,那你是去找凶手了?” “不错。” “半点头绪也没有,如何确认真凶?” “从死者身份入手,能找到更多指向凶手的线索。” 我们回到禅房,陆休坐下,吟了口茶,继续道:“而且就算五天之内来不及抓到凶手,也能通过死者真实身份洗脱苏将军的杀人罪名,这样便有理由将你无罪释放,我们才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我嘿嘿一笑,殷勤地起身为他添茶,琢磨了一下,不解地问:“苏将军是通过虫蚁叮咬的红肿之处确认死者并非魏玉,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记不记得秦如许曾说,他们师生二人一路又是马车,又是步行,吃了不少苦?” 我点点头。 陆休接着道:“按理说,魏玉那等足不出户之人,这样赶了一路,足底总会有些痕迹,可在我仔细查验尸体时,却发现死者足底干干净净,丝毫不像走了许久的样子,于是我便怀疑此人并非魏玉。” “原来如此。”我抚掌道。 “可惜后来又生出诸多事端,郑伦屡屡干扰我查案,这条线索只能一拖再拖,平白让你去死牢走了一圈。” 我忙道:“无妨,此番让我长个记性也好。” “脑袋没有掉,倒是比之前更明事理了。”陆休忍不住笑了笑。 这具无头尸最大的特征便是背后的七星痣,有如此奇特体貌的人并不多见,但在这样人生地不熟之处,想要在短短几天内找出来并不容易,于是,陆休便托当地的朋友帮忙寻查。 “你怎会在此地也有朋友?” “有几位是这些年办案结识的朋友,还有几位是凉大人的门生。” “门生?”我很快反应过来,“哦,就和向大哥一样,你说过,凉大人门生遍布五湖四海,各行各业,有时会帮钦臬司做些事。” “不错。有了他们的帮助,很快找出死者乃是兰南附近村落的一个普通百姓,随后,沿着这条线索,我又查清了杀人凶手的身份。” 凶手名为盖召,乃是大兴人与密国人私通所生,在这西南边陲,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少见。盖召继承了大兴人的敏感多疑与密国人的好勇斗狠,渐渐成为颇有暗名的杀手,许多帮会商行都雇他来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对于这样的人而言,确认身份还算容易,难的是如何找到他的行踪,将他抓捕归案。 “时间如此紧迫,如何抓他?” “军刀。” 陆休想到,盖召与密国往来密切,恐怕并非只管杀人割头,说不定还知道更多内情,栽赃苏断山才是他的最终目的。若果真如此,他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苏断山有脱罪的可能。 于是,陆休想了个法子,先是大张旗鼓地拿着那把军刀四处打探由来,说这是给嫌犯定罪的唯一证物,然后有意将军刀遗落,装作未曾发现的样子,照常回到下榻的地方睡觉。 讲到这里,陆休笑了笑:“你运气不错,盖召果然急于给苏将军定罪,这样粗陋的法子,他也上钩了。” 第二十一章 执迷不悟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盖召一直在暗中注意着陆休,见他如此糊涂大意,竟将军刀丢失,便自作聪明地捡回军刀,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陆休房间,结果自不必说,与早有准备的陆休碰了个正着。 当然,盖召做了这么久的杀手,警觉心还是有的,一见情况不妙立即就逃,陆休不如他熟悉当地情况,追击中反被他引入为防仇家提前布好的陷阱,也是在这里,北斗忠心护主,替陆休挡下致命一击,陆休才能趁机抓住盖召。 为确保万无一失,防止郑伦再找别的漏洞借题发挥,陆休趁着所剩无几的时间,又寻回几个人证,他一人之力毕竟有限,故而只能将他们暂时绑在一处稳妥的地方,自己先赶回来,再带着府兵去押人。 短短五天的时间,陆休做了这么多事,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尽管查找死者身份时借助了他人的力量,但依陆休的性子,剩余的事他绝不会再开口求助,免得令这些并无特使身份的人为难。 也正因为如此,陆休单枪匹马擒凶时才会如此险象环生,当然,他向我讲述时只用几句话随意带过,但我可以想象,能令北斗惨死,当时一定已到了非常凶险的境地。他不愿多说,我也只能心中默默向北斗道谢。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趟县衙,给嫌犯人证逐一做了口供,我才算弄清整个案子的经过。 密国早就盯上了魏玉,因为他在大兴颇有威望,却又只知死读圣贤书,很容易被策反。果然,魏玉痴迷于密国所谓的淳朴民俗和自由风气,也对密国许给他的高官厚禄心动不已,很快开始配合密国发布一些煽动民心的言论。 煽着煽着,魏玉自己也对大兴日益厌恶,于是决定借着讲学之名,彻底离开大兴,投奔密国。可密国想要的是利用他挑唆大兴百姓对抗朝廷,眼见他不愿继续留在大兴,只好想办法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密国将目标定成了作战骁勇、难以对付的苏断山,两国的几次交手中,苏断山连连大胜,给密国造成极为惨痛的损失,密国简直恨透了他,便决定安排魏玉假死,栽赃给苏断山,这样一来能除掉一个劲敌,二来还能以擅杀大儒为由,营造外军一家独大、目无王法的形象,令皇上对外军起了戒备之心,从而削弱外军的影响和战力。 一切商定后,魏玉本打算独自上路,却不想有个忠心耿耿的秦如许非要一路追随,匆忙之中,他们调整计划,将替死鬼换为一个身上有着独特印记的人——也就是那七星痣,然后让魏玉提前欺骗秦如许自己背负七星,这样能借由秦如许之口误导众人相信死者确实是魏玉。 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小小的天命寺里竟有钦臬司特使,而且有两个,否则光凭兰南县长姚敕,能否识破他们用无头尸和军刀栽赃的计谋,还真是未知之数。 虽说我与陆休恰好在场,但因为有郑伦之流的掺和,还是差点让他们奸计得逞,顺便搭上我的一条命。这个案子,对我而言既是最轻松的,又是最凶险的,轻松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干就真相大白了,凶险是因为我就差那么一点,便被奸人坑害成功。 若这主谋不是歪打正着的话,就是对大兴朝堂了解极深,才能轻易使出这等借刀杀人的毒计。 这一系列事件,带着些微的熟悉感,我不由自主再次想起慕良。 又过了一天,果然有七八个人来天命寺找苏断山,除了一对年轻男女是寻常百姓外,其余人都是军旅打扮,其中一人鼻青脸肿,模样甚是凄惨,想来他便是为了钱财将军刀卖给密国人的狄获。 涉案人等均已到齐,陆休再次开堂。 当然,开堂时人证也少不了第一个发现死者的秦如许,看到魏玉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时,他震惊之后便是狂喜,不顾身在公堂,跪下抱着魏玉大哭起来。 魏玉无动于衷,始终低垂着头,面对秦如许的连声询问一言不发,之后,随着陆休的审问,秦如许终于意识到,原来他最尊崇的师长一直在欺骗和利用自己,可他一时哪里能接受,满脸都是怀疑。 “师长,这都是假的,对不对?”秦如许皱着眉问道。 按理说,公堂之上不得如此私自发声,但陆休并未阻拦,也许他是想让秦如许彻底看清魏玉究竟是怎样的人。 面对忠心耿耿的学生追问,魏玉依旧低头不语。 秦如许急了,一句接一句说个不停:“师长乃是当今天子的座上之宾,皇子贵族的入幕之师,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一本《玉子集》震古烁今,无人可与比肩,岂会做出这等事?一定是有人陷害!对,是你们眼红师长的威望,才联手设计此局!你们枉为人臣,枉披官衣,你们今日之举,必将遗臭万——” 第二十二章 有情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要说了!”魏玉终于开口了,“如许,你不要再说了,我确是将你视作棋子。” 秦如许依旧固执道:“不是这样的,师长为我指点迷津,对我恩重如山,我明白,是他们逼迫师长认罪的,对不对?” 魏玉抬头看向他,提高声音道:“我为何特地告诉你我背有七星痣,又为何在路过苏断山禅房时,有意引他与我发生争执?都是为了让你能证实无头尸是我,指认凶手是苏断山,好替我完成这个局!” 秦如许闻言,一动不动地看着魏玉,双唇微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许,他心底已知道这是真相,却只是无法接受罢了。 魏玉昂着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愿再隐瞒,但我绝不后悔,大兴气数将尽,我投奔密国,有何不可?识时务者为——” “啪!”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秦如许竟挥手打了正在慷慨陈词的魏玉一巴掌。 魏玉被打得有点懵,半晌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如许,可秦如许不再看他,失魂落魄地跪倒在一旁,脸色惨白,再也没说一句话。 之后,随着案情真相大白,我们又抓到几个尚在大兴的直接参与者,至于主谋,因其身在密国,我们便无法追查下去,毕竟密国尚为大兴的和亲国,面子上总要维持一份“友好”。 一直上蹿下跳唯恐天下不乱的郑伦,在上次恼怒地离开后,便一直称病不起,我们也不管他,按部就班审完此案,写奏折呈报皇上。 回想整个查案经过,我有些感慨,为利用秦如许,他们有意找了一具特征明显的尸体,反而成了陆休确认死者身份的关键;同时,盖召急于陷害苏断山,反而中了陆休请君入瓮之计。 处处自作聪明,却处处皆是漏洞,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忙了几天后,我终于得空去看苏断山。苏断山杀人罪名洗清,重新回到禅房居住,又有了喝酒的兴致,一见我来,更是高兴得连灌几大口。 聊到刚刚结束的这个案子,我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苏将军,你找来作证的人中,为何那对百姓装扮的年轻男女始终未上堂?” 苏断山重重放下酒坛,一拍大腿道:“差点忘了!” 我莫名其妙:“忘了什么?” “那二人是我在路上偶遇的,帮了我一把,我听说他们也有冤屈,便一起带回来了,走,找你们那位陆大人去!” 说完,他拉着我出了门,叫上那对男女,一起往陆休的禅房走去。 这老将军,实在太过雷厉风行,我完全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能没头没脑地跟在后面走,这才有工夫细细打量前面二人。 这二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衣着朴素,风尘仆仆,那男子虽倦容满面,举手投足间却贵气非凡,像个世家子弟;那女子相貌秀气,手脚麻利,看起来精神要比男子好一些,但应该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八成是私奔吧,我心中暗暗猜测。 很快,我们四人就走到陆休门口,陆休正好出来,看到我们几个,稍稍一愣。 苏断山耿直惯了,当下抱拳道:“陆大人,麻烦你为他们二人伸冤。” 陆休犹豫了一下,回手推开门:“诸位请进来说话。” 一进房间,那对男女齐刷刷地“扑通”跪下,我和陆休立刻伸手来扶,他二人却怎么也不肯起身。 那男子道:“陆大人,草民燕平乐,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杨萍末,我们被诬陷杀人,求大人作主!” 陆休道:“若属钦臬司所辖,我定会查明真相,你们且起来说话。” 二人这才起身坐下,陆休问道:“燕公子与齐山燕家可有关联?” 燕平乐微微垂首:“不瞒大人,草民正是燕家家主燕三白之孙,不过并非长孙。” 我一惊,居然是燕家子弟,当初去四音坊,为接近鸿影,我还曾假借过燕家名号,幸好他们不知道。 陆休也有些意外:“燕家子弟个个才俊,怎会背负人命官司?” “大人且听草民道来。”燕平乐顿了顿,温柔地看着杨萍末,“萍妹本是燕府中的普通侍女,虽出身贫寒却心地善良,前段时间家祖卧病不起,全靠萍妹精心照料。家祖病情越来越重,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眼看家祖时日所剩无几,燕家众人各怀心思,皆在图谋家产,只有草民觉得无趣,宁愿多去探望家祖几次,于是一来二去,便与尽心尽力照顾家祖的萍妹互生情愫。” 杨萍末双颊通红,却也坚定地望着燕平乐。 “半个月前,家祖驾鹤西去,遗嘱中竟将一半家产留给萍妹,众人哗然,为了这份家产,开始给萍妹泼脏水,一时说她引诱家祖,一时又说她故意害死家祖。” 听到这里,杨萍末忍不住默默垂泪,燕平乐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 第二十三章 一个猜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道:“若燕老爷子是正常病故,医师和仵作都可以作证。” 燕平乐叹了口气:“燕家在齐山也算大户,为了不让那份家产落在萍妹手中,他们各施手段,买通当地医馆和官府,非说家祖乃是意外身亡。” 我皱了皱眉,想不到这个赫赫有名的书香世家,内里也有这等龌龊事。 杨萍末怯怯地开口:“民女不图燕家家产,照顾燕老爷子是本分。” 燕平乐接口道:“是,萍妹甚至跟他们说,自愿放弃家产,但他们还是不依不饶,非说萍妹是祸害,草民与他们据理力争,反被当成为财谋害家祖的共犯,官府与他们沆瀣一气,要抓我们归案,无奈之下,我们只能逃走,好在遇到苏将军,才有了这洗刷冤屈的机会。陆大人,我们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与萍妹心心相印,我们宁愿一分家产也不要,只要能还我们清白,让我们能像普通夫妻一样,过上平凡的生活。” 苏断山对陆休道:“我在追魏玉的途中碰到他们,大家都是被冤枉之人,同病相怜,我想到你们钦臬司不就是查案的嘛,正好能帮他们翻案,便将他们带回来了。” 我故意道:“苏将军不是不相信我们的本事吗?” “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你们总归比那兰南县衙可靠些,”苏断山笑道,“不过经此一案,我对钦臬司有所改观,你们真是和其他酒囊饭袋完全不一样。” 他说话如此直爽,我与陆休都有些哭笑不得,就听他又郑重地说:“我不信任你们已是有错在先,你们还我清白更是有恩于我,日后如有机会,我定会报答你们!”说着,他竟向我和陆休行起礼来。 我们连忙拦住他,陆休道:“苏将军何必言谢,查案本是钦臬司分内之事。” 苏断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欠了你们的人情,却又有事相求,实在是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好人,请两位特使务必帮他们一把!” 我打趣道:“想不到看惯生死的苏将军,也会被儿女情长打动?” 苏断山挠头笑道:“我是想起了我的老妻,其实就这样平平淡淡,才是人间幸事。” 二人的故事我听明白了,尽管他们值得同情,但钦臬司不能擅自接案,恐怕我们没法帮他们。 我多少有些遗憾,正想着该如何拒绝这两个可怜人,忽然听到陆休说话了: “只要你们果真无辜,我们定会还你们清白,但此事不宜由钦臬司出面,陈觜,这几日你我速速将魏玉案了结,之后我回京复命,你走一趟齐山,查清燕老爷子离世真相。” 我很是意外,忙点头应下,燕平乐与杨萍末二人欣喜不已,连连道谢,苏断山也很高兴,三人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陆休答应得这样痛快,应该是想借着查案达成其他目的,我心中琢磨着,等他们走后,便立刻问道:“有另外的任务安排给我吗?” 陆休笑笑:“聪明。魏玉案虽已终结,但我担心密国又出阴招,齐山距密国不远,你正好借燕家一事待在西南,时刻留意密国动向。” 我精神一振:“是!” 闲聊几句后,我打算回屋,临走前,我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虑:“之前你说,那本册子是庆王泄露的?” “嗯,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密国偏偏在册子外泄时突然发力煽动民意,我觉得……” 陆休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吞咽了一下:“庆王会不会与密国早有勾结,想要趁此机会引起政变,篡位夺权?” 陆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就代表还是有这种可能性的,而且我想说的还不止如此。 “你记不记得,密国那个三皇子慕良?” “记得。” 我赧然道:“当时他曾试图策反我。” “你同我说过。” “我在想,此事颇像他的行事风格,会不会——他就是那个与庆王勾结的人?” 陆休面色凝重,沉思着没有说话。 我小心地问:“回京后你要不要进宫一趟?” 陆休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毫无证据,我再想想。” “好。”我准备离开,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明日我去帮你买匹马,你想要哪个品种?” 陆休怔怔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不必了,我乘马车或骑驿站的马都可以。” “可——”我本想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但看到他眼眸深处的那一丝哀伤,就没再说下去,点点头离开了。 第二十四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案情水落石出,接下来都是些琐碎的收尾之事,不出两日便已做完。 离开天命寺的前一晚,我正在陆休房中,一边吃着当地的花饼,一边没话找话,不想却来了一个令我们颇感意外的访客—— 秦如许。 这些天,秦如许一直闭门不出,此时见到,他变得愈发苍白削瘦,但眼神却更亮了。 相互见过礼后,我满腹疑惑地等他说明来意,他却迟迟不开口,丝毫没有之前那能说会道的样子。 陆休也不问,安安静静地为他倒上茶。 终于,我率先忍不住了,干咳一声,问道:“秦公子有何贵干?” 秦如许低着头,半晌不说话,忽然又向着我们深深地躬下身去。 我和陆休忙拦住他:“秦公子何必行此大礼?” 秦如许低垂着眼帘,道:“秦某有眼无珠,骄纵跋扈,自以为读过几年书,便将天下人都不放在眼中,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特向二位赔罪。” 我挠了挠头,虽然我曾很讨厌他的盛气凌人,但也不至于想让他认错赔罪。 秦如许又行一礼,继续道:“秦某善恶不分,忠奸不辨,自以为是在为民请命,却险些诬害忠良,幸得二位明察秋毫,才令我不至于成为不轨之徒的帮凶。” 见他如此真心实意,我也没那么讨厌他了,笑着打圆场:“秦公子这么明事理,之前只是被歹人利用罢了,并非有意作恶。” 秦如许沉默许久,终于叹息道:“以前的我太过愚钝,总想当国之喉舌,所以常被哗众取宠的言论所吸引。” 我看秦如许一脸丧气,便和气道:“其实吧,那些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之辈,八成都别有用心,秦公子若再遇到这样的人,就算他说得再漂亮,也要着意分辨啊。” 一直没开口的陆休也轻声道:“国之喉舌,应将天下放于心怀,不一味歌颂,也不造谣挑唆;不罔顾事实,也不落井下石。太平盛世时擦亮双眼寻找虫蛀,国有危难时挺身而出安抚民心,这才是文人应有的气节。” 秦如许想了想,拱手道:“二位大人所言极是!” 陆休又道:“眼下我大兴正与金丹交战,密国等一众小国又蠢蠢欲动,圣人云,‘上下同欲者胜’,在此之际,更需秦公子这样的有识之士站出来,引领百姓同仇敌忾,方可助大兴旗开得胜,永享太平。” 秦如许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此事仍是我心中一结,在我看来,收复失地可以,但主动对金丹开战,分明是为了扩充领地,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不义之师?” 我嘿嘿一笑:“秦公子,领地这个东西,从古至今哪有什么固定的主人,哪里是失地,哪里是扩张,究竟由谁说了算?” 秦如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接着道:“再说,大兴出战也并不全是为了领地,在茶馆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说过,只有将金丹打服了,它和周边敌国才不敢来骚扰大兴边境的百姓。打仗当然不好,但以一时的兵荒马乱换取长久的太平盛世,秦公子,你说划算不划算?” 秦如许低头沉思,一直没有开口,我和陆休也不说话,静静地坐着。 又过了很久,他才抬头道:“或许我确实应该去边境和战场走走看看,这样才能想通很多事。” 我拍掌道:“好啊!当文人最怕的就是闭门不出还自以为是,只有亲自看过,经历过,才能公正地说话——不过,沙场上刀箭无眼,秦公子,你可要保护好自己。” “文人言语又何尝不似无眼的刀箭?”秦如许自嘲地一笑,又正色道,“多谢陈大人,我会小心的,只是——去了那里我毫无用处,会不会给军士百姓添麻烦?” 我拍拍他:“我倒觉得,沙场文人还可以笔为刀,以舌为箭,出一份力算一份力,反倒是太平文人无所事事,除了歌功颂德便是答酬谢宴。” 秦如许忍不住笑了:“陈大人对我们文人了解很深啊。” 我们又说笑了几句后,秦如许终于豁然开朗,神清气爽地走了。 送走秦如许,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乐个不停。 陆休奇道:“你笑什么?” 我摇头晃脑道:“秦如许终于转过弯来了,高兴啊!” 陆休无奈地摇摇头,也忍不住笑了。 多事之秋,明枪暗箭,北境战火不断,西南虎视眈眈,大兴的将来,会不会变得艰难? 从前我会担心,因为总觉得如今之民众,大多斤斤计较,毫无信念,举目皆是黑暗与阴谋,就如从前的秦如许一般。这样的民众,若逢国有大事,怎堪重用? 但现在,我不担心了,因为心存质疑之人,无论在哪个阵营,都会心存质疑,不堪一击,而真正顶用的,还是那些不发声的、心智坚定的人。 或许,秦如许会成为这样的人。 越来越多的民众,都会成为这样的人。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公主,春吉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不必了。” “可是公主,您已经好些天没有出过门了,再这样下去,身子骨会更弱的!” “无妨。” 深宫的卧榻上,一位貌若天仙的美人懒懒地倚坐着,虽然珠光宝气好不华丽,却没有一点生气。 “公主,您这个样子,春吉看了心疼。”一个长得很机灵的侍女,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公主无奈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哭什么?” “春吉是替公主委屈!明明是金枝玉叶,凭什么要嫁到这个鬼地方!一个亲人也没有,皇上也不常来,可在这后宫之中,有谁比得上公主美貌?我看皇上是瞎了眼睛!” “春吉!”公主赶紧制止了侍女的口无遮拦。 春吉吐了吐舌头,小声道:“皇上去叶妃娘娘那里了,春吉说话才敢这么大胆。” “隔墙有耳,你我本是异族,在此处更应小心谨慎。” “是。”春吉低下了头,有些委屈。 公主见她如此,又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带来的这两个侍女现在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了,也是自己唯一敢亲近的人。 “好了,备衣,去御花园。” 春吉一下子高兴了起来:“是!”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公主温柔地笑了笑,可眼中还是抹不去的忧伤。 ===================================================== 九月九点好! 第一章 燕宅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树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行,经常要停下脚步,砍断挡路的硕大蕉叶,才能继续前行。 我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口鼻中湿湿咸咸,回头一看,杨萍末与燕平乐正在相互搀扶着努力跟上。 不,应该说,是杨萍末搀扶着燕平乐。 身为世家子弟,怕是从未吃过这等苦头吧,我暗自发笑,挥手招呼道:“前面我们歇息一下。” 燕平乐大大松了口气,强撑着走了过来,一下子瘫靠在树干上坐下。 杨萍末倒是神采奕奕,不见疲态,一时端水给燕平乐喝,一时又细心地帮他拍去衣服上的虫蚁。 燕平乐有些不好意思,将水递回杨萍末手中:“萍妹,你莫再忙了,喝些水吧。” 杨萍末粲然一笑:“没事,我不渴,小时候我采药走的路,比这难走多了。” “真是苦了你了。”燕平乐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我轻咳一声,道:“因此案钦臬司不便介入,所以我们的行踪要尽量隐秘,连累二位同我一起走这等荒路了。” 燕平乐忙道:“陈大人说哪里的话,愿出手相助已令我二人感恩戴德,走这条路也能更快地赶回齐山,我们应该谢谢大人才是,岂能怪怨?” 我笑了笑:“不必客气。不过,以后也别一口一个‘大人’了,免得被有心人留意。” “是。”二人连连应下。 “陈大——陈公子,可是,不表露身份的话,你要怎么查案呢?”杨萍末怯怯地问。 “哈哈,没了这个身份,有些事反而更好办。”我笑道。 杨萍末似懂非懂,燕平乐接口道:“陈兄,若有需要我二人的地方,尽管驱遣。” 闲聊了几句,燕平乐似是劳累至极,竟靠着树干打起了瞌睡,杨萍末见状,轻轻托住他的脖颈,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我感慨道:“二位真是伉俪深情,神仙眷侣。” 杨萍末红着脸,低声道:“公子见笑了。”她看看疲惫的燕平乐,又道,“若不是被我连累,平哥哪里需要吃这样的苦。” “没什么连累不连累,你也是被人陷害罢了。”我劝慰道。 “可是……别人总说我是扫把星,我在谁身边,就是谁最惨的时候……”杨萍末说着,红了眼眶。 “谁说的,”燕平乐原来并未睡着,闻言睁开眼睛,轻轻揽住杨萍末,道,“明明是我最惨的时候,都有你在身边陪着我。” 我看着他们二人,心下有丝丝羡慕,若有心爱之人陪伴在侧,再惨又怕什么呢? 足足走了三天,我们终于到了齐山。 齐山在西桂最南侧,紧邻外海,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水,看了几眼就开始头晕,忙不再看,往城门走去。 进了城里,燕平乐与杨萍末二人明显紧张起来,显然是怕被人认出扭送到官府,毕竟他们现在还是通缉犯。 我带着他们在一处僻静的客栈住下,为他们买回些吃食,然后对他们二人道:“此处识得你们的人太多,还是我自己去查案更为方便,你们安心歇息,等我归来,莫要擅自出门。” 问明燕宅位置后,我离开客栈,径直向那里走去。 燕宅位于齐山城郊,宁静清幽,风景绝佳,风雅世家居于风雅之地,甚为合理。 如今距燕三白逝去之日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白事早已办完,宅院内应该没有什么人,正好方便我进去探寻一番。 这样想着,我纵身一跃,跳上燕宅高高的墙头,还来不及站稳便又立刻跳回外面—— 燕宅里,竟满满都是人! 莫非此地与中原风俗不同,丧葬白礼要办这么久?我嘀咕着,来回绕了两圈,用力揉揉眼睛,上前敲门。 很快有仆从应门,我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正要胡乱编造个来历,谁知那仆从看了我一下,什么都没问,便微微躬身将我迎了进去,脸上甚至有些熟练的麻木。 这一下反把我弄了个措手不及,只好一头雾水地往里走,只见院中灵堂犹在,纸扎白麻到处都是,而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人们,见我进来,纷纷一脸戒备地看向我。 我不理会他们,自顾自走进灵堂,拜倒在地,悲痛欲绝道:“叔祖,晚辈来迟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个高大俊朗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狐疑地看着我上完香,施了一礼问道: “燕某冒昧,敢问阁下与家父是何关系?” 我抹抹没有泪的眼眶,伤心道:“我是燕老爷子外表弟偏房之女的独子,从小在漠南长大,听闻叔祖仙逝,日夜兼程赶来祭拜。” 中年男子愣了愣神,旁边有人小声道:“早些年好像确实在漠南有一支,不过未入族谱,算不得数,不碍事。” 第二章 打雷做酱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心思一动,大概猜出了这些人为何坚持待在燕宅,于是道:“晚辈走得急,未备赙礼,望叔父见谅,明日我便去钱庄取些。” 听我说完,几个人相互看了看,似乎彻底放下心来,我心中哂笑,果然是为了分家产而来,见我没有争夺的意思,这才不再戒备。 中年男子亲昵地拍拍我的肩:“都是燕家人,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你愿过来已是孝心一片,我又岂能收你赙礼?来,进屋喝杯热茶。” “多谢叔父,但晚辈想看看叔祖,不知——” 另一人接口道:“老爷子已下葬,莫再打扰了,就在此处祭拜吧。” “是。”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道,“不知叔祖走得可还安详?晚辈心中好生挂念。” 又一人冷冷一笑:“安详?老爷子是被奸人所害,如何能安详!” 这时,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子猛地站了起来,怒道:“燕老七,你休要胡说八道!此事尚无定论,你怎可血口喷人!” 被称作“燕老七”的人不甘示弱:“老幺,我又没说那奸人是谁,你急什么?死因是薛大夫、石大夫还有赵大夫查定的,缉拿令是官府老爷签发的,怎么在你嘴里,反成了我血口喷人?” 燕老幺气得满脸通红,又说不出什么来,半晌才喃喃道:“都怪那个妖女!平儿是被迷了心神,不然绝做不出此等事!” 我插话道:“各位叔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女图谋我燕家家产,下毒害死老爷子后潜逃,尚未归案,因此具体情形还无从得知。” “哦?不知叔祖离世时仪容有何异常?晚辈略通医术,说不定能推测个七八分。”我试探着问道。 那燕老七又冷笑了一下:“人已入土为安,说这些有何用。大哥,还是快些把正事办了,也省得我们日复一日耗在这里。” 此话一出,好些人出言响应,最先同我搭话的中年男子抿了抿嘴,道:“我如何不想快些办事,但老爷子的遗嘱和那些地契银票都在那个妖女手中,我能奈何?” “要快些找到她啊!” “官府办事也太不力了!” 众人纷纷抱怨了起来,忽然有人对着燕老幺道:“平乐到底在哪里?你就告诉我们吧,都是同族血亲,大家不会刁难他的!” “是啊!我们只想找到那妖女的下落,平乐是个好孩子,我们也心疼他!”其他人也跟着劝了起来。 燕老幺双眼通红:“我若能知道,不需诸位动手,我也要先将那妖女大卸八块!”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不好再多说,但面上的表情分明还是不信他不知。我不屑再看这帮人的嘴脸,找了个借口便退了出来。 离开燕宅,我只觉得饥饿难耐,便走进一家小店,要了碗米粉。 这东西在中原很少见,更别提漠南了,我吃不太惯,但在西桂也只能吃这个,想吃碗面都是奢侈。 米粉很快端了上来,我不情不愿地举起筷子,正要下口,又喊住店小二:“等等!你这黑乎乎的放的是什么?” 店小二赔笑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这是我们西桂独有的豆酱,调味那是一绝,您尝尝。” 我半信半疑地将豆酱拌开,夹了一根米粉放到嘴里,浓烈的豆香混杂着酸咸辛辣的味道弥散开来,彻底遮盖了米粉的寡淡无味,变得极为可口。 “果然好吃!”我又吃了一大口,称赞道。 店小二见我吃得满意,也很高兴:“客官,算您来着了,我们每年也只有这几个月能做豆酱。” “这是为何?” “因为其他月份都会打雷,打雷不做酱。” 我一愣:“这又是哪门子说法?” 店小二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打雷时做出来的豆酱没人愿意吃。”刚说完,又有其他食客招呼,店小二向我行了个礼,便又去忙碌了。 “真奇怪。”我嘟囔了一句,又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直吃得浑身冒汗,湿寒之气一扫而光。 “没什么奇怪的。” 忽然,邻近桌上有人接话,扭头一看,是位眉目清秀的男子,身形挺拔而削瘦,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看起来不似常人。 我抱了抱拳:“莫非兄台知道此中缘由?” 那人还了个礼,道:“其实说来也简单,打雷不做酱,不过是因为有雷声时一般已是大地回春,蚊蝇细虫随之复活,此时做酱,容易混入这等污秽之物,人吃了会生病不适,久而久之,便流传为做酱时听不得雷声。”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兄台好生渊博,佩服佩服!” 那人微微一笑:“客气了。” 第三章 特立独行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想了想,又道:“兄台是本地人?” “……我到此地已有十年,勉强可算。”那人有些失神,不知想起了什么。 “请问兄台,此地最有名的大夫是哪几位?居于何处?” 那人看了看我,淡淡道:“在下澹台清川,行医十余年,不过当地人求医很少会来找我,通常找的是薛润生、石龄和赵白童三位大夫。” 我一怔,薛润生、石龄和赵白童恰是对应了方才燕老七提到的薛大夫、石大夫还有赵大夫,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不过,此人谈吐见识不凡,从医经验丰富,为何当地人不愿找他看病? 正犹豫要不要追问,店门外走进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脸庞黝黑,气势有些慑人,眼神却不似相貌那般凶煞,反而有种干净的稚气。看到澹台清川后,他面露欣喜之色,大步向我们这边走来。 “清川。”大汉低声唤道。 澹台清川转身看到他,稍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工头给我放了半天假,我想着你一定在这里,便来接你一同回家。”大汉咧嘴笑了,像个开心的孩童。 澹台清川也笑了:“真好,午后我们可以去城外走走。” 大汉用力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们二人,只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澹台清川又温声道:“我这里还有些事,你先回家等我。” 大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目送大汉离开后,澹台清川再次看向我,我怕被他发现我一直在观察他们,便赶紧给自己倒茶作为掩饰。 “方才那位是夏侯停山,我与他如普通夫妻一般生活,故而当地人不愿找我求医。” 我手一抖,茶水洒得到处都是,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不尴尬。 澹台清川倒是很坦然:“你打听当地大夫可是为了治病?若你愿意,我会尽心为你诊疗;若你介意,可找其他三位大夫看看。” 难怪方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二人相处的模样,分明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眷侣。龙阳之好我倒是也有所耳闻,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不免有些失态。 我干咳一声,索性同他坐到一桌,压低声音道:“多谢澹台兄,在下陈觜,欲问之事并非关乎我自己,而是关乎燕家老爷子燕三白。” 澹台清川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燕老爷子的病情我也有所耳闻,之前燕家侍女曾找我开过药,后来燕家其他人出面阻止,我便没有再管,再之后听到的便是燕老爷子仙逝的消息。” 找他开药的侍女定是杨萍末,只有她会一心一意救燕三白,而不像燕家其他人一样囿于世俗眼光,不愿同澹台清川有所勾连。 “不知陈兄想问何事?” 我道:“燕老爷子之死疑点甚多,我想知道他究竟死因为何。” 澹台清川看向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轻声说:“燕家之事纷繁复杂,陈兄一个外姓人,又何必趟这浑水。” “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澹台兄,燕老爷子离世时你可在场?” “燕家人怎会允许我这样的人踏入燕宅?不过,其他三位大夫都去过燕宅,且一致认定燕老爷子死于中毒。” 我有些失望,这澹台清川虽有异于常人的癖好,但言行算得上是坦坦荡荡的君子,若他知道内情,定不会隐瞒,可惜他显然不是知情人。 “多谢澹台兄,我再去找找其他三位大夫吧,不知他们居于何处?” “薛大夫的医馆与我的医馆相距不远,我带你过去。”澹台清川眼底多了一丝温柔,“难得停山能休息半日,我正要去关了门早些回家。” 我谢过他,起身结了账,同他往薛润生的医馆走去。 路上,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同他聊起过去,他丝毫不隐瞒,将自己的事都告诉了我。 澹台清川本是岳水人氏,生于杏林世家,自小天资聪颖,未及弱冠之年便可使得一手金针拔障术,本有着锦绣前程,但他却始终郁郁寡欢,因为他发现,自己与常人不同,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同龄男子,前来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里面不乏才貌双全的好姑娘,但他却丝毫提不起兴趣。 终于有一日,他向双亲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举家震怒,觉得他中了邪,想尽办法要将他扭转过来,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认定,自己确实只喜欢男子。最终,家里愤恨地同他断绝关系,他改了姓名,孤身一人四处飘零,仗着一身医术倒也过得不错。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救活了一个自杀的大汉,大汉被订亲的女子骗走了一切,还遭当众羞辱,于是绝望之下寻了短见。 第四章 粗鲁的查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澹台清川可怜大汉的憨厚老实,每日细心照料,久而久之,两人竟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受不了人们的指指点点,澹台清川便带着大汉离开了那里,并给大汉改名为“夏侯停山”。 二人辗转来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西桂,澹台清川开了医馆,夏侯停山干些力气活,日子平淡又美好。可是,日子久了,周围的人总能看出端倪,渐渐地,身边异样的眼光越来越多。 “可这次我不想再躲了,我生来如此,算什么错呢?”澹台清川轻轻叹了口气。 我感慨道:“你能如此淡泊豁达,实在难得。” 澹台清川看看我:“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让你见笑了,而且,我也很久没有看到过像你这样坦荡的眼神了。” 我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之前对龙阳之好也有所耳闻,但传闻中的这些人,总是疯疯癫癫,仇恨女子,令我好生反感。可是,你与那位夏侯兄却不同,你们只是想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既然没有影响到他人,又有什么好责难的呢?” 澹台清川笑了笑:“多谢。喏,我的医馆到了,街对面的便是薛大夫的医馆。” “好。”我向他施了一礼,正要往过走,又转头对他笑道,“一会儿动静会有些大,澹台兄还是早些关门离开得好。” 说完,我再不耽搁,几步跃到那医馆前。 只见医馆当中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看起来不像医者,倒像财主,想来就是薛润生。 前来看病的人排了一长队,薛润生有些不耐烦地号脉,开药方,态度很不好,可得病的人谁敢质疑大夫?所以柜台后抓药的伙计一直在忙个不停,生意极好。 “这么多人,得清清场。”我自言自语道,迈步走进医馆。 众人看着不排队的我颇有怨言,我故意作出一副痞样,一把推开正要轮到的后生,大喇喇地坐在薛润生对面的椅子上。 那后生想与我理论,看我这地痞一般的样子还是没敢开口,薛润生也不管,无精打采地抠着指甲。 “大夫,我的肝和脾有点毛病。”我道。 薛润生眼皮也不抬一下:“有何症状?” “肝火旺,脾气大,动不动就想打人,比如像现在这样——”我说着突然站起身来,拎起椅子狠狠摔到地上,医馆里的人都惊呆了,片刻沉默后,都尖叫着跑了出去。 薛润生也吓坏了,这才抬头望向我,结巴道:“你,你是何人?如此大胆,我,我叫官府来抓你!” 我见医馆中跑得只剩他与抓药伙计,便一把关上门,悠然道:“薛大夫别怕,找你问点事,问完我就走。” 薛润生还在嘴硬:“你砸我医馆,我,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唉,方才我心疼那些药材,便只砸了你一把椅子,看来砸得太少。”我故意叹息道,“要不,下一个砸你的脑袋?” 说着,我从地上捡起被砸烂的椅子腿,另一只手狠狠揪住薛润生的衣领。 薛润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想问什么,薛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没什么,就想问问你,燕三白到底是怎么死的?” 薛润生一愣,很快道:“中毒,中毒身亡。” “中的什么毒?” “这——具体也看不出是何种类。” “看不出你就敢一口咬定是中毒?”我随手把玩着那截木腿。 薛润生脸色更白:“好汉,我从医多年,是不是中毒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燕老爷子,肯定是中毒。” 我嗤笑道:“一眼看出?尸体有何异状?” “这——” “再敢说看不出,我就把你的脑袋也砸个稀烂!” “不不不!别——能——尸体面色青紫,显然是中毒之状!” “面色青紫?还有呢?” “没,没了,其他都好端端的。” 我松开他,招呼伙计拿来纸笔,令他将自己的话原样写下,按上手印。 薛润生快吓哭了,问道:“好汉是哪路神仙?为何要问此事?为何还要我画押?” 我漫不经心地将纸叠起收好,口中道:“不该问的少问,以后老实行医,别做丧良心的事。” 薛润生也不知听清我的话没有,吓得只管点头。 我又一把提起他的脖颈,阴恻恻地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不许报官,否则我打烂你的头!” 薛润生腿一软,我将他扔在地上,大步出门。 兴许是我之前的话反而引起了澹台清川的好奇,他关好医馆后竟没走,一直在街对面看着这里,见我出来,对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第五章 久别重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来时澹台清川已告诉我另外两个大夫的所在,于是,我很顺利地找到石龄的医馆,也很顺利地从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口中诈出口供,不过,按他的说法,燕三白尸体异状是浑身红疙瘩,再无其他。 我心里有了底,向最后一家赵白童的医馆走去。 谁知,在这里我却碰到了硬茬。 那赵白童与我年岁相仿,却不仅没被我唬住,反而提拳与我打成一团。我越打越慌,此人功夫竟在我之上,这可如何是好?谁能想到一个大夫也会如此武艺高强? 眼看我就要落败,赵白童突然跳开,皱眉道:“你是钦臬司的人?” 我一惊,正要说话,他又挥挥手道:“你打不过我的,快走吧,别再来烦我。” “你——”我有些气恼,却也知道他说得对,只好先行离开,再想他法。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我沮丧极了,气自己没做好万全准备反成了笑柄,也气顺顺利利地查案却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 不过,他怎会知道我是钦臬司的人? 我进了医馆后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动手,应该不是从言语中泄露的,难道他是看我的功夫路数发现的? 可是,钦臬司虽也教习拳脚,但并非什么独门绝技,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识出吧? “陈觜?”忽然,身后有个半信半疑的声音在喊我。 我回头一看,高兴地原地蹦起三尺高:“大师兄!” 身后这位白衣飘飘、眉眼坚毅的侠客,正是我的大师兄左云飞,当年我们同在“足底生云”江一苇门下拜学轻功,我虽入门晚,却学得最快,颇受师父师兄照拂,其中左云飞是与我关系最亲密的同门。 “你怎么在这里?”我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左云飞笑道:“我行走四海,在哪里都不奇怪,倒是你,听说你已退出江湖,怎么又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我挠挠头:“呃……查个案子。” “查什么案子?你为何要查案子?” “我不是进钦臬司了么——” “哟,这我还真不知道,出息了啊小师弟!”左云飞笑眯眯地揉揉我的头。 “不过这次我得隐藏身份,大师兄,你可不要给我露了馅。” 左云飞无奈地笑道:“好些年不见,都敢质疑你大师兄了,我什么时候坏过你的事?不都是你坏我的事吗?” 想起当年被我捉弄的众师兄,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得意了,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我高兴极了,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仿佛回到了被众人宠着的少年时。 席间,我们聊了聊这些年的经历,他的江湖故事,我的特使生涯,多年未见也毫无隔阂,聊得好不痛快。 “你这次查得又是什么案子?”左云飞问道。 我一拍脑门:“对,差点忘了,大师兄,明天陪我打架去!” 左云飞哭笑不得:“你怎么当了特使还是这个德行?” 我嘿嘿一笑,将燕家的事讲了一遍,当然没提我其实是来盯着密国的。 左云飞听完,感慨道:“燕家自诩风流雅士,想不到燕家子弟也有这样的痴情种。” “是啊!所以必须还他清白。”说着,我又将今日之事,特别是在赵白童那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左云飞听得哈哈大笑:“再让你顽皮!这下踢到硬骨头了吧?” 我没好气道:“别笑了,你帮还是不帮?” 左云飞强忍笑意:“帮帮帮,在我的地盘,还能让你受了委屈?不过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那赵白童身手这么好。” “是啊!你说他一个大夫,练什么武功?” 左云飞摇摇头:“不知道,赵白童是几年前突然出现在齐山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那明天我们拿住他,细细问个清楚!” “好!” 我们一直聊到入夜,因为记挂着燕平乐和杨萍末,我谢绝了左云飞的盛情邀约,依依不舍地告别他,提了些吃食往客栈走去。 进了客栈,就见那掌柜的眼光躲躲闪闪不敢看我,我心下奇怪,忽然一惊,几步飞奔上楼,一把推开燕、杨二人所在的房间—— 果然,房间里整整齐齐,好似没有住过人一样,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我直接从二楼跃下,一直偷眼看我的掌柜被吓了一大跳,忙躲在柜台后低头翻账本。 “与我同来的那对年轻男女呢?”我尽量放平口气。 掌柜的边拨弄算盘边道:“客官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哪有什么年轻男女?” 第六章 赵白童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跟我来这套把戏。 我二话不说,径直走到后厨,从灶火中取出一根燃着的木柴,然后返回柜台,一把拽过掌柜的头发,作势要点。因我动作太突然,后厨的人随后才骂骂咧咧追出来,一看这架势,呆在了原地。 “不老实说,我就点了你!”我恶狠狠地道。 想来掌柜从未见过我这等蛮不讲理的人,吓得慌了神,边挣扎边讨饶:“饶命!饶命!那对年轻男女被燕家人抓走了!” 我丝毫不松手:“燕家人怎会知道他们在这里?” 眼看火苗越来越近,掌柜恨不得将头皮扯给我,急道:“这店里来吃饭的,住店的,什么人都有,是哪个偷偷报的信,小人真不知啊!” 我松开他,将那柴火随手扔到地上,正要出门找燕家人理论,忽又改了主意,没再多话,返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燕家在齐山可谓是根深叶茂,他们能发现燕平乐与杨萍末并不奇怪,我若此时去救,毕竟这是燕家自家事,我毫无插手的理由,还不如明日取来赵白童口供后,一并找燕家麻烦。燕家乃是书香世家,燕平乐又是燕家血脉,一晚上的时间,他们应该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 打定主意,我好好睡了一觉,只待明日行动。 第二天一早,我便赶到赵白童医馆附近,左云飞也已如约而来,我们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向着尚未开门的医馆走去。 有大师兄做帮手,我再无顾虑,一脚踹开门,当先跳了进去。 只见那赵白童正在擦拭桌椅,准备开张,见我又来,满脸不耐烦:“出去出去,找别人麻烦去。” “就是你欺负我师弟?”左云飞也跟着进来,上下打量赵白童,“我在西桂也待了些年头,却不知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赵白童看了他一眼:“今日学聪明了,知道带个帮手,不过堂堂飞云大侠也干这等打家劫舍之事,真是可笑。” 左云飞怔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怒道:“谁打家劫舍了?!你身为医者却作伪证,倒数落起别人来了!” 赵白童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昨日都是先将人唬住再问话,而赵白童压根不吃我这套,所以我竟一直没有说明来意,想到此处,真是无地自容。 “燕三白怎么死的?是不是死于中毒?尸体——”我怕身边的左云飞反应过来后嘲笑于我,便一口气不停歇地问了起来。 刚说两句,就被赵白童打断:“你是想问这事?不早说。” 说着,他随手扯过一张纸,唰唰写下几个字,不用我说便自行按了手印,然后递给我。 我有些怀疑地接过来,却发现他还真没耍什么花招,纸上清清楚楚写着,燕三白的尸体毫无异状。 “快走吧,不要再来了。”赵白童满脸厌烦,继续收拾桌椅。 我被他的态度气到不行:“既然毫无异状,你为何要作证说燕三白死于中毒?” “因为燕家给了我钱。”赵白童很是理所当然。 “你身为医者,怎可如此瞒心昧己?!” “心?心能当饭吃吗?” 我简直要被气死了:“那你现在为何又愿意说出实情?” “钦臬司查案,我一介布衣,自然只能如实以告。” “你——”我压了压火,“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身份的?” 赵白童没理我。 我火冒三丈,正要发作,左云飞上前打圆场:“原来是误会一场,不过不打不相识,大家都是性情直爽之人,赵兄弟,可愿交个朋友?” 赵白童嘲讽地看了他一眼:“和你交朋友?”说罢,他也不再理左云飞了。 我四下看了看,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纵身一跃,跳在了房梁上。 “你若不说,就别想写药方了!” 这间医馆屋顶甚高,他们二人绝对跳不上来,此法虽有失体面,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能逼他开口了。 想不到,赵白童不但不急,反而脱口称赞:“好俊的轻功!” “我用你夸?”我气急败坏。 “写不成药方就不写了,正好关门歇息几日。”赵白童说着,竟真的不管我们了,自己往后堂走去。 我急道:“大师兄!快拦住他呀!” 左云飞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脾性,赵白童不仅没有招惹我们,反而处处忍让,他肯定不好意思同赵白童动手。 我无可奈何,跳下房梁,将砚台放回原处,没精打采地走出医馆。 左云飞也追了出来,赧然道:“小师弟,实在对不住,没帮上你什么忙。” “罢了罢了,我先去解决燕家的事吧。”我摆摆手。 左云飞正要说话,忽然前面跑来一个后生,来不及喘口气便向左云飞耳语起来,左云飞脸色一变,看向我道:“我有些要紧事需先行一步,你办完事后直接去天霄山庄寻我便是。” 我点点头,目送他们二人匆匆离去。 第七章 解决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随后,我带着三张口供再次来到燕宅,大模大样敲了敲门。 仅仅只隔了一天,燕宅却大不一样,没有了上次的拥挤,院中空无一人,配着有些残破的纸火白麻,竟有了几分凄冷之意。 “人呢?”我问应门的仆从。 那仆从上次见我来过,不疑有他,往后指了指,道:“都在祠堂。”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祠堂走去,祠堂在燕宅最深处,走到近前,才听到人声鼎沸,似乎是一方在盘问什么,另一方却始终沉默。 “哗——” 我不再装模作样,直接推开门,之前在四音坊时听莺歌说过,燕家人都不会武功。哼,打不过赵白童,还能打不过他们不成? 门一开,里面的人齐齐望向我,当中站着的正是燕平乐与杨萍末,看起来好端端的,果然并未受到什么伤害,燕家毕竟是风雅世家,而且燕平乐又是骨亲,燕家不会做得太出格。 之前见过我的燕家老大当先反应过来:“贤侄,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燕、杨二人听他这般唤我,有些诧异,不过什么都没说。 我笑了笑:“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各位叔父答疑解惑。” “我们有事要忙,你且在外面稍候。”燕老七想来轰我。 我轻易闪过他,走到屋子中间,大声道:“诸位一口咬定燕老爷子死于中毒,不知燕老爷子离世时有何异状?” “问仵作大夫去,我们怎么知道?”这是一个上次没见过的人。 我扬了扬手中的三张口供:“奇怪,作证的三位大夫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燕老爷子面色青紫,有人说燕老爷子浑身红疙瘩,还有人说燕老爷子好端端的,并无异常,我该信哪一个?” 燕老大终于意识到来者不善:“你这是何意?” “我也不知是何意,不过,天底下能人多了去了,我拿着这三人的口供给天下人说道说道,让他们帮我想想,总有人能知道这是何意。” 这下,众人脸色都变了,一边狐疑地看着我,一边交头接耳起来。 燕老大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想要什么?” 我笑了:“还是你识趣。我不过是一个看不惯你们诬陷清白的普通人,你们若想让我不声张此事,就去官府撤了对这两个年轻人的诬告,并言明自愿遵循燕老爷子遗愿,绝不暗做手脚。” 燕老大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思索了半天没说话,而燕老七却趁人不备,偷偷绕到门口,突然锁好门,大喊道:“咱们这么多人,还受他一个人威胁不成?快抢下他手里的东西!” 还是要动手。我伸了个懒腰,率先冲入向我扑来的人群中。 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地上躺满了人,还能站着的,只有我与燕平乐、杨萍末三人。 燕平乐感激道:“还好陈兄及时赶来了,陈兄真是好身手。” 我忍不住又想起赵白童,便有些丧气道:“收拾些读书人,算什么好身手。说来你们燕家也是被燕老爷子荫蔽惯了,连陷害人都做得这么不利索,编个谎话也编不圆,才会被我轻易找到破绽。” 燕平乐叹了口气:“平日里只觉得这些长辈知书达理,才气纵横,经历了这些事,才算看清他们是何等龌龊,真是给先祖丢脸!” 我拍拍他:“不管他们,今后你同杨姑娘好好做人便是。” 之后的事无需赘述,迫于我的威胁,燕家选择息事宁人,官府撤了对燕平乐和杨萍末的通缉,但他们二人决意离开此地,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静生活。 二人对我千恩万谢,说要在两三日内了结此地事宜,然后便上路,我说好到时为他们送行,就离开燕宅,一路打听着往天霄山庄而去。 天霄山庄也在城郊,与燕宅一南一北遥遥相对,此处虽不及燕宅精致灵秀,却也磅礴大气,另有一番气象。 左云飞不在山庄内,不过他应该是提前吩咐过,我一报名姓,便一路畅通无阻。 一位儒生打扮的男子前来迎我,但看他身段,应该是个练家子。他将我带至后院厢房,这厢房从外边看很是普通,里面却富丽堂皇,简直是我住过的最好的房间,就连那木质的桌椅床凳,摸起来也跟缎子面似的。 男子行了一礼:“庄主戌时便归,贵客请稍候。在下易行,贵客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我好奇道:“大师兄去做什么,为何要入夜方归?” 易行也不隐瞒,回道:“山林中出现一条成了精的巨蟒,饮雨水,食牲畜,搅扰得附近住家不得安宁,庄主便带了人前去捕杀。” 这几日我也发现了,西南之地虫蛇甚多,走在路上都会看到胳膊粗的大蛇盘踞于道中,就连寻常的蚂蚁飞虫也要比中原大个许多,真是令我对清净的漠南怀念不已。 第八章 大暴雨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话间,侍女端来了酒菜,易行道:“贵客请用,若不合胃口,可令后厨另做。”说罢,二人一同躬身离开。 我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实话,自从到了兰南,一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口味差异实在太大。只有那日拌着豆酱吃的米粉还稍稍合些胃口,真是怀念金大娘做的饭啊。 胡乱吃了些,我和衣躺在床上,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初始只是稀稀拉拉的雨点,很快连成了雨线,顺带着雷鸣电闪起来。 听着窗外沉闷的雷声,我想起澹台清川对于“打雷不做酱”的解释,世间很多事都是如此,说穿了便毫不稀奇,那所谓成了精的巨蟒,八成也有夸大的成分,就像当年我与陆休一起办的第一个案子那样。 想着想着,我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我再醒过来时,已是次日清晨,雨整整下了一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雷声越来越近,最后简直像是到了头顶正上方,炸得人头疼耳鸣。 我出了房间,找到易行,才知左云飞竟一夜未归。 易行双眉紧锁道:“这雨大得邪门,山路定是被冲毁了,恐怕庄主他们——” 正说着,忽然从大门的方向跑来几个人,只见他们虽穿着蓑衣笠帽,却还是湿了个透,身上无一处不在淌水,好不狼狈。 易行忙迎上去:“庄主呢?” 几人跑到走廊里,抹去脸上的雨水,惊讶地问:“什么?庄主还没回来?” “你们不是跟着庄主的吗?” “本来是在一起,但下山路上有棵被雨打倒的树,差点砸到我们,庄主将我们几个推到路这头,他自己却被拦住了——” 易行有些生气:“你们便自己跑回来了?” “不是不是,庄主让我们自己走,他从山上绕一下。” 我见他们几人被风打雨淋得不成人样,便宽慰道:“不妨事,大师兄轻功甚好,没路的地方也能走,兴许过会儿就回来了。” 然而,左云飞却迟迟不见归来,天黑得什么也看不清,炸雷一个接一个,我越来越不安,这样的天气,很容易出现大案。 一直等到半晌午,我都差点忍不住要出去找人,才见左云飞裹着蓑衣飞奔而至,我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 左云飞将不停淌水的蓑衣笠帽递给易行,用冻僵的双手抹了把脸,这才看清我,喜出望外道:“你来了!” “我都等你一夜了。”我笑道,“怎么样,抓到蛇精了吗?” 左云飞摇摇头:“这么大的雨,哪里还能抓蛇精,不过我倒是亲眼看见了,那蛇果然大得离谱,又分外狡猾,搞不好还真是成精了。” 我不以为然,天生万物,什么样的都有,蛇长得大了些并不奇怪。 好在左云飞身子骨够结实,稍微暖和了一下便拉着我畅谈起来,我们师兄弟二人多年不见,说起话来根本收不住,哪怕屋外炸雷滚滚,也扫不了我们的兴致。 午后,雨势渐缓,到了未时才终于慢慢止住,仿佛一瞬间,满天的黑云就此散去,碧空如洗,分外清新。 左云飞带着我走出门外,伸了个懒腰道:“这个月份下如此大的雨还真是罕见。” 我道:“你若再上山抓蛇,可要挑个好日子。” 左云飞哈哈大笑:“待山路干一干我就去,你要不要一起来啊?” “好啊!”我应道,挺想看看这蛇究竟有多大,不过,现在我满心都被一种不安的感觉占据,“大师兄,咱们去城里转转吧。” “你啊,还跟以前一样,一刻都坐不住!” 我笑了笑:“我是怕有人借着这场大雨干坏事。” 左云飞看我一眼:“哟呵,当了特使还真是不一样!” 我们都是利索之人,说笑间便离开山庄,向城中走去。眼见雨过天晴,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四下一片宁静,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可就在我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有人惊叫着从南边跑来:“杀人了!杀人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立即上前拦住他:“哪里杀人了?” 那人似乎被吓破了胆,眼神都有些呆滞了,被我晃了几下才回过神来,扯着嗓子道:“蛇精杀人了!”反反复复只会说这样一句话。 蛇精?我同左云飞对视一眼,忙向南边飞奔而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在人最多的地方,我们找到了尸体。 与寻常看热闹恨不得挤在最前面不同,这次人们都离尸体有两三丈远,好像既想看热闹又不敢靠得太近。 我们分开人群走过去,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停下脚步。 第九章 蛇精杀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那是一具女尸,尸体上衣翻起,露出瘦弱的躯干,但没有人会觉得失礼,甚至没有人会留意到她的衣衫不整,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尸体的惨状牢牢吸引—— 只见尸体胸腹处的皮肉被割开扔到一边,里面的五脏六腑都不翼而飞,所有血迹被雨水冲刷得一点也不剩,使得尸体惨白到吓人。 而最令我震惊的是,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分明是杨萍末! 怎么回事?为何有人要杀杨萍末?难道是燕家?可他们此时动手,不是给自己扣了最大的嫌疑吗?而且燕家毕竟是书香门第,无论众人多有私心,也不至于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死一个女子啊! 还有,燕平乐呢? 我一边脑中飞速思索,一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杨萍末的尸体,她的内脏已被取得干干净净,肋骨上有轻微的划痕,应该是凶手切割胸腹处皮肉留下的。 “大师兄,你看这是——”我想让左云飞一起认认这划痕来自于什么样的凶器,扭头一看,却见他站在一丈开外,脸都绿了。 杨萍末的死状确实过于凄惨了些,我若不是办过平天案,恐怕也和他一个模样。 我摇摇头,自顾自查看起来。尸体刀口又直又细,肋骨上的痕迹很轻微,凶手定然非常熟悉人的身体,才能如此游刃有余。 熟悉人的身体——大夫? 我一边琢磨一边查看现场痕迹,然而,之前的雨势过大,连血迹都已冲刷干净,哪里还能留下其他什么痕迹? “让开,让开!” 官府的人终于来了,几个衙役粗鲁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我站起身来,正要跟他们说话,却见他们扫了一眼尸体,立刻躲到一旁干呕起来,半晌直不起身。 干呕这种事是会传染的,本就站得远远的围观百姓,见官府的人都如此,也忍不住接连呕个不停。 左云飞极不情愿地走到我身旁,头偏向一边道:“官府的人来了,我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吧。” 我无奈道:“你看那几个衙役的样子,哪里能查得了案?我将我的发现告诉他们一声,或许能有帮助。” 左云飞欲言又止,我又道:“再说,杨萍末也算是我带来的人,我岂能看着她不明不白地死去?” “这人就是杨萍末?”左云飞吃了一惊。 “正是。”我长叹口气,可怜她刚洗清冤名,却又死于非命。 左云飞皱眉道:“听你说来,燕平乐与她情深义重,怎会令她独自惨死于此?” 我摇了摇头,走到那几个衙役面前,行礼道:“官爷,死者名为杨萍末,与燕家孙辈燕平乐相交甚深,欲查凶手,最好先找到燕平乐。” 领头的衙役斜眼看着我,勉强直起身子,有气无力道:“你是何人?” “我——” 这时,左云飞也走了过来,行礼道:“各位官爷。” 那衙役一看是他,立刻站直回礼道:“飞云大侠。” “这位是我的师弟,与此女有过几面之缘,所以认识。” “原来如此,多谢飞云大侠告知,我们这便去查。”那衙役说着,不再盘问我,摆摆手令手下去搬运尸体,手下不想过去,但也只能听令,几个人用白布盖住可怖的尸体,抬起来向官府走去。 我正要说话,左云飞却暗中拉了拉我,于是那衙役同我们客气几句后,也跟着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很快,这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只剩我和左云飞仍站在原地。 我不解地问道:“大师兄,方才你为何不让我说话?” “既然死的是杨萍末,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这是为何?” “燕家族系庞杂,燕老爷子一死,没人能镇得住,外人如何管得。” “你的意思是,凶手乃是燕家人?” “这是一种可能。”左云飞犹豫了一下,又道,“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但如果真是这种可能的话,你就更不应该插手了。” 我有些诧异:“什么可能?” 左云飞抿了抿嘴,压低声音道:“说不定,这真的是蛇精杀人。” “不可能。”我断然道。 “我亲眼见过那条蛇,确实大得离奇,不似凡间之物,而且这场大雨也怪得很,我在西桂住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冬月还下如此大雨的。”他顿了顿,“还有,那些炸雷——” 我打断他:“炸雷怎么了?下雨打雷不是正常的吗?” “你啊,从小胆子大,不把这些当回事,可这次的雷,也有些奇怪,听起来像是——” 我想到那一个个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滚雷,心中猜到了几分,口中却固执地问道:“像什么?” “自古传说,山野之物成精需渡劫,能熬得过去便可继续修炼,熬不过去只好被天雷劈死。这次雷声非比寻常,八成是那蛇精在渡劫,所以,恐怕杨萍末之死根本不是人为。” 想起幼时听到的种种怪谈,我也有些犹豫了,难道真是蛇精杀人? 第十章 奇怪的行踪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对,”我忽然想起那整齐的刀口,“我看过了,杨萍末的胸腹是被利器割开的,一定是人为,而且一定是个熟知人体、擅于用刀的人。” 左云飞愣了愣,没说话。 我握紧了双拳:“大师兄,你先回去,我要找几个人好好问问,此案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你要问谁?” “燕家那头有官府去查,我准备从别处入手。方才看那刀口模样,我觉得大夫的嫌疑最大,齐山医术好的大夫只有那几人,我挨个去查。” 左云飞顿了顿,点头道:“那你小心些,忙完早点回山庄。” “好。”我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又被喊住。 “——小师弟,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我被他左一个“可能”右一个“可能”弄得有些不耐烦:“又是什么?” 左云飞一脸凝重:“燕平乐。” 我怔了一下,确实,形影不离的二人突然一人惨死一人失踪,燕平乐嫌疑最大,但或许是因为他们二人的感情之深厚我都看在眼中,所以一直没怀疑过他。 左云飞见我半晌不语,又道:“你想想,杨萍末手中有着大笔财产,燕平乐怎会不动心?” 我反驳道:“这笔财产足够他们一同生活,何必杀人?” “人的贪念哪里会有穷尽?这些年来,我见多了因一点小钱便骨肉反目的事,燕平乐与杨萍末二人身份悬殊,说不定从一开始,燕平乐就是冲着杨萍末继承的遗产而去的。” 我说不出话来,左云飞分析得不无道理,可我总是不愿相信,明明是一对好不容易能在一起过平凡日子的苦命鸳鸯,真的会为了钱起杀心? 左云飞拍拍我的肩膀,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我再次来到薛润生的医馆,薛润生见了我像见了鬼一样,但盘问之后发现,薛家上下连带医馆学徒共十口人都在后院居住,下雨时全部待在家中,无一人出门。 想来也是,那薛润生看着气势颇足,实则胆小如鼠,应该干不出杀人取心的勾当。 问完话出来,我看了看街对面,澹台清川的医馆大门紧闭,我心中有几分遗憾,本想顺便同他打个招呼来着,我对这位渊博坦诚又我行我素的年轻大夫印象很不错。 至于那位老态龙钟的石龄大夫,看起来也根本杀不了人,为防万一,我还是去了趟他的家,果然,下雨时他一直与老妻在家,且因其年老体衰,此次雨势又急,他竟病倒在床了,显然也不是凶手。 那么,只剩嫌疑最大也最难对付的赵白童了。 对这个人,我不能用硬办法,于是,我先悄悄来到赵白童的医馆门口,见他正在坐诊,便绕到医馆后面,一跃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后院正房的屋檐上,选准位置,揭开瓦片往里看。 只见屋中空无一人,摆设也很是简单,整齐有序,看着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但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我又四下看了看,然后轻轻落到院中,这处院落颇小,后院只有两间正房,连厢房都没有,院中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无一物,显然没有任何蹊跷。我只好试着推了推房门,想不到竟然推开了。 赵白童这个人……好生古怪。 细细搜查了一番,我终于知道为何赵白童不上锁了——屋中除了必要的桌椅床凳和几件普通衣衫,居然什么都没有,没有字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能透露出他蛛丝马迹的物件。 尽管没有发现异常,但我还是满腹狐疑,此人究竟是何来历?身上又有着怎样的秘密? 赵白童就在前堂,随时可能回来,我不敢多留,将屋中一切恢复原样后,关好房门,跃上房顶。 我决心好好查查他。 很快,暮色四沉,虽说西桂冬月也不会寒冷,但入夜后仍有丝丝凉意。我等得心焦,终于,赵白童关了医馆,吹灭前堂的烛火,缓步向后院走来。 我屏住气息,趴在屋顶上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赵白童进了房间,不大工夫便返身出门,就见他已换了一身短打,依旧不锁门,出了院子径自往东边而去。 天色将黑,他这是要去哪里?做什么?我疑心大起,忙远远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赵白童停住脚步,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待我走近看清店招,顿时哭笑不得起来——这里不过是一家小小的米粉店,隔着窗子望去,赵白童要了碗米粉,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也是,他家中并无后厨灶具,到街上吃个饭并无稀奇,是我有些草木皆兵了。 眼下我也只好在店外等着,海风阵阵,吹得我更加饥肠辘辘,心中不知骂了那赵白童多少句。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结罢账出了小店,却见他并无回家的意思,反而继续向东走去。 我瞬时来了精神,果然还是有问题,继续跟。 第十一章 同生共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就这样,我跟着他一路走到城东的一片野地里,此处既无人烟也无耕田,树枝野草凌乱地生长着,看样子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 赵白童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毫不犹豫地向野地中间走去,我左右看看,再跟下去怕是要被察觉,不如站在高处,远远地看他耍什么把戏。 主意打定,我等着他又走远了些,才轻巧地跃到一棵又高又密的树上。西南之地不仅虫蛇个头大,连树叶也大得异常,一片叶子几乎能盖住大半个我,也不知这是什么树,中原和漠南都不曾见过。 藏好身子,我定睛望去,只见二十余丈开外,本是草木丛生的野地里竟藏着一片空地,枯枝烂叶都被清理一空,露出黑褐色的地面,而那赵白童,正在空地中央练拳脚。 我越看越糊涂,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天彻底黑透,一层阴云盖住月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我也只能凭借赵白童打出的拳风断定他仍在练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听到赵白童收住拳脚,一步一步向来时的路走去。 我大气也不敢出,直到他走远,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轻飘飘地落到地上,追踪而去。 赵白童走得并不快,我继续跟着,可这次却再无发现,赵白童直接回到家中,躺下就睡。 而我只能照旧趴在屋檐上,强忍睡意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安安稳稳睡了一夜的赵白童起床洗漱收拾,将医馆开门待客,而我正是熬夜过后最困的时候,看着他精神百倍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人神神秘秘的,却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忽然,一阵轻微的扑腾声从我身后传来,我赶紧转头看去,居然是我的鸽子。 来齐山时因为走的都是山林之路,我便将南豆留在了天命寺,但鸽子却一直带着,好与陆休互通消息,不过我出来前已把鸽子好好地关在鸽笼,托付天霄山庄的人照看,现在它怎么自己飞出来了? 我忙一把抓住它,还好我这只鸽子懒得很,不喜欢四处乱飞,也不喜欢“咕咕”乱叫,不然被赵白童发现可就糟糕了。 仔细一看,鸽子腿上绑着信筒,我纳闷地打开扫了几眼,这才恍然大悟,是左云飞给我传的信,我同他聊天时提起过钦臬司的鸽子传信多么厉害。 “燕平乐死于河边,速归。左。” 什么?! 我一惊,燕平乐也死了? 当下顾不得其他,我抱起鸽子便往城外河边跑,远远地就看见河边围了许多人,想来燕平乐的尸体就在那里。 我分开人群挤进去,就见前日还好端端的燕平乐此时已没了生气,侧着脸趴在地上,尸身惨白肿胀,衣衫被河边尖锐的砾石划得破烂不堪,连带身上也都是一道一道细细的伤痕。 “小师弟,你来了。”左云飞看见是我,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天霄山庄的手下。 “这是怎么回事?”我开口问道,胸口有些堵得慌。 左云飞摇摇头:“不知道,二鼎发现的,赶紧回来禀报于我,我给你传了信,也知会了官府——” 刚说到这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昨日见过的那几个衙役跑了过来。 领头衙役向左云飞行礼道:“飞云大侠,这是怎么一回事?” 左云飞向身后那个被称为“二鼎”的手下示意了一下,二鼎立刻道:“早上我正要出城办事,就见河边有个人趴着,过来一瞧,却发现已死去多时,面容甚是眼熟,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是燕家那个同婢女私奔的孙子,于是连忙禀告我们庄主。” 那领头衙役似乎对二鼎先告知左云飞的做法并无异议,反而好好感谢了一番左云飞。 我无暇理会他们的客套话,仔仔细细地查看尸体,衙役知道我是左云飞的师弟,也不敢阻拦,恭声道:“少侠有何发现?” “尸体口鼻内有少量泥沙,可见他落水时尚未死亡。”我边看边道。 “如此说来,是他自己不慎跌入河中溺亡?可他自己跑来河边做什么?”那衙役似乎有些话痨,“哦——说不定,就是他杀了杨萍末,然后畏罪潜逃至此,却滑落河中!” 我没有接话,又去查看遍布尸身的细细的伤口,这条河的河水不甚湍急,河岸及河底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块,有相当一部分石块棱角尚存,这些伤口便是被利石划出的,看着虽多,实则都只是浅浅的口子。 等等,好像有些不对。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尸体,挨个查看那些伤口,直看到脖子发酸,终于能够确认,这些伤口中,至少有四处与其他伤口不同,并非是被石块划出的浅浅的口子,而是被极为锋利的刀刃所刺,虽也只是细细的一道,但却极深。 第十二章 嫌疑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尸体也不知在河中泡了多久,浑身的伤口都被泡得有些翻卷,血也早已流净,若非仔细查看,很容易忽略混于其中的刀伤。 这样一来,燕平乐极有可能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重伤后推入河中,导致伤口虽窄却迟迟不能结痂,最终失血过多,溺亡于河中。 我长出了一口气,一边揉脖子一边站起身来,正想将自己的发现指给衙役看,又想到左云飞昨日劝我的话,而且此时围观者甚众,不适宜泄露线索,所以便没有说话。 领头衙役见我看完了,挥手令其他衙役将燕平乐的尸体带回衙门,就在他们刚要抬起尸体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些许异常,忙喊住他们。 “少侠,怎么了?”领头衙役不明所以地问道。 我抬起燕平乐的右手,方才只顾着查看伤口,此时才注意到他右手紧攥,握得有些不同寻常,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却发现他手中除了一些枯草之外再无他物。 左云飞俯身看了看,道:“此处河滩并无杂草,这应该是他在落水后,情急之下抓了一把杂草,却还是没能救回自己的性命。” 我点点头,将燕平乐手中的枯草取了一部分收入怀中。 衙役们抬着尸体向城里走去,围观的人也跟着去看热闹,这时,得了信的燕家人才哭天抢地地从远处跑来,一时间乱作一团。 我没有过去,只在远处看着被白布盖住的燕平乐,和各怀心思的燕家人,心中说不出的惆怅。 左云飞拍拍我:“你昨夜去了哪里?为何不见回来?” 我无精打采道:“查案。” “你啊,还是那么较真,又不是你们钦臬司的案子,你何必如此劳心劳力?万一有人告你私自接案,那可真是费力不讨好了。” 我一愣:“大师兄,你怎会知道钦臬司特使不能私自接案?” 左云飞也是一愣:“这不是昨日聊天时你告诉我的吗?” “哦,那可能是我忘记了,一晚上没睡,困死了。”我说着打了个呵欠。 “走,回山庄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 “不行,”我揉了揉眼睛,“我要赶紧找到凶手,给他们二人一个交代。” “凶手?我觉得那衙役说得不无道理——燕平乐见财起意,杀了杨萍末,仓皇潜逃时不慎落水溺亡,还要找什么凶手?”左云飞不解道。 我又是困倦,又是为燕杨二人难过,一时只觉得乏力至极,提不起精神将尸体的疑点解释给左云飞听,便只摆了摆手道:“我晚些回去。”说罢,垂着头独自向城里走去。 这一走不知不觉又到了赵白童的医馆,医馆门开着,他人却不在,有两个病人探头看看,不见大夫的身影,只能无奈地去了别处。 我甩了甩头好让自己精神些,医馆没关门,赵白童肯定走不远,估计是去后院拿东西了吧。 这么想着,我再次绕到后面跳上房顶,可奇怪的是,赵白童并不在。 正当我有些茫然的时候,一转头看见赵白童正从医馆门口那条街的西头走来,我赶紧趴倒。 赵白童回到医馆,若无其事地继续坐诊,我则在屋顶上不停地思索,他方才去了哪里?啧,若不是燕平乐一看就已死了三四个时辰,我真要怀疑他是去杀人了。 总不能是去看热闹了吧? 我嘀咕着,又盯了一上午,赵白童毫无异常,一直兢兢业业地坐诊,直到中午才关了医馆,向后院走来。 八成又是要换衣服去吃饭吧,我心中想着。 “你怎么还在跟着我?” 赵白童的声音惊得我一个激灵,他在跟谁说话?是我吗? “又死了一个人,你从昨日一直跟着我,应该知道我不是凶手,为何还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我又羞又恼,从屋顶跳下,看着他,不说话。 赵白童见我如此,脸上破天荒地带了几分无奈:“这两个人的死都与我无关。” “杨萍末的伤口平整细直,显然是熟知人体、擅于用刀之人所为,此地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你们三名大夫,而薛润生与石龄都有不在场证明,你却独身一人,嫌疑最大。”我索性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赵白童挑了挑眉:“谁说齐山只有三名大夫?” 我先是一愣,脑中立刻如同闪电划过——齐山还有第四个大夫,澹台清川! “而且,你如何能断定,此案就是齐山当地人所为?”赵白童向着我走近了一步。 “这——”我忽然有些泄气,“线索太少,只能先从嫌疑最大之处查起。” 赵白童又走近一步:“这案子又不是你的,瞎查什么?” 第十三章 草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想还死者一个公道。” “公道。”赵白童嘲讽地一笑,“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公道,去找那个龙阳大夫吧。” 我见他转身要走,又有些气恼,便道:“就算他有嫌疑,也不意味着你就没有嫌疑了!” 赵白童回头看看我,戏谑道:“就算我有嫌疑,你能将我如何?”说完嗤笑一声,独自走了。 我很生气,却没有追上去,一则我确实拿他没办法,二则我觉得他是清白的,虽然他的言行有些古怪,但好像不是个遮遮掩掩的人,隐瞒罪行应该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这么想着,我又来到澹台清川的医馆,好在这次门开着。 对面的薛润生见我走来,立刻哭丧着脸要打发病人离开,我没搭理他,迈步走入澹台清川的医馆,薛润生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只隔了一条街,生意却天差地别,对面客流不息,这里却门可罗雀。 澹台清川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发现是我,有些意外地起身行礼道:“陈兄大驾光临,可是身有不适?” 我还礼道:“澹台兄,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请讲。” “前日及昨日大雨之时,澹台兄在何处?” 澹台清川没料到我是问这个,怔了一下回答道:“雨势过大,我同停山都未外出,一直在家中。” “可有其他人能作证?” “没有,其他人见了我们都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们的家也安在最僻静的地方。”澹台清川坦然道。 我犹豫了一下,又问:“澹台兄,下一个问题可能会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你是否觉得,世间男子不应同女子在一起,而应同男子在一起?”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失礼,澹台清川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自然不是,同谁在一起是自己的选择,我不喜欢他人干涉我,同样,我也绝不会干涉他人。” 嗯,如果不是因为观念扭曲,那他唯一的杀人动机只能是谋财害命了。澹台清川知道燕家的情况,肯定也知道杨萍末拿到了一笔不算小的遗产,有没有可能,他想要吞了这笔钱,与夏侯停山远走高飞? “陈兄到底想问什么,不妨直言。”澹台清川看着我道。 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睛深邃而清澈,一如我们初见时一般,能一下子看到底,我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你有没有杀人?” 澹台清川愣住了:“没有。” 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自己来错了,杨萍末和燕平乐肯定不是他杀的。 “陈兄若不信,大可随意搜查我的医馆,我也可以带你回我家搜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异常。”澹台清川见我不说话,便道。 我摇了摇头,叹口气站起来,准备离开。 或许是我这没头没脑地一番盘问令澹台清川有些莫名其妙,就在我即将迈出医馆的时候,他喊住了我: “陈兄,可有需要我效劳之处?” 我正要谢绝,忽然想起一事,便匆匆返回,从怀中掏出燕平乐手中紧握的枯草,问道: “澹台兄见多识广,可识得这是什么草?在哪里生长?” 澹台清川接过枯草,稍稍一看便道:“这是金茅草,山上很多,一般长在向阳的山坡上。” “山坡?”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燕平乐为何会紧紧攥着一把山坡上的草,然后溺亡于河中呢? 我眉头紧锁,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忽然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发了很久的呆,而澹台清川依旧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发问。 “多谢澹台兄坦诚以告。”我草草行了礼,离开他的医馆。 今日天有些阴沉,我心中也沉甸甸的。 不论是赵白童,还是澹台清川,似乎都不是凶手,因为虽然他们有杀人的能力,但并没有杀人的意愿。 线索一下子都断了。 平整的刀口,精确地切割,如此擅于用刀,除了大夫还能是什么人?屠夫?可屠夫杀的是牲畜,又不是人,五脏六腑完全不一样,怎么可能做到精准地切下每一刀? 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忽然有些怀念大京冬日的暖阳,和无人打扰的城墙头。 如果换个思路呢?不管作案手法,凶手杀人的动机是什么?若是谋财,为何要将杨萍末的五脏六腑带走?杀害燕平乐的是不是同一人?燕平乐去河边做什么?他手中攥着的草,是意外发生时的自救,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杂乱地想着,又去了城郊的山坡,果然如澹台清川所说,这里向阳的一面长满金茅草。西南毕竟湿热,虽已入冬,这些草却仍是半青半黄,并未全枯。我又去河边看了看,河水缓慢地流动着,还是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第十四章 再杀一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转眼到了黄昏时分,我沿着河流走回天霄山庄,左云飞已令下人备好饭菜,我早就饥饿难耐,也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左云飞见我这副风卷残云的模样,笑道:“慢些吃,莫噎着。知道你吃不惯西南的饭,我便让厨子做了几个北方菜,虽不甚正宗,总算也仿了个七八分,好吃吧?” 我脑中想着案子,根本没注意放入口中的是什么,听他发问,才意识到今日的饭菜果然比前些日子吃到的都要合口味,于是咧嘴一笑:“还是大师兄疼我。” 左云飞笑骂道:“你捉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谁敢不疼你?” 我嘿嘿笑着,美美地吃了一顿,饭后没来得及同左云飞聊几句,便觉得困倦至极,于是回房歇息。 兴许是这不眠不休的两日一夜太过劳累,我头刚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天已大亮,真是睡得够踏实。 我精神奕奕地走出房间,正看到左云飞坐在长廊尽头的凉亭内饮茶,便抬步走去。 “大师兄早!” 左云飞翻了个白眼:“早什么早,再过一会儿都该用午膳了。” 我毫无形象地抬腿在旁边的石凳坐下,伸手去够桌上摆着的白散糕:“你这里的床太舒服了,睡得人不想起来。” 左云飞拿开白散糕:“一直给你热着饭呢,一会儿就好,别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着,又笑道,“你房间里那张床是我的一位朋友所赠,上好的金丝楠木,可我惯于用旧物,所以便宜你了。” 下人很快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我飞快地吃了起来。 虽然口中不停,但我满脑子还是案子,想起赵白童的话,就问道:“大师兄,最近齐山有没有来过外人?” “有啊。”左云飞扫了我一眼,“不就是你么。” 我有些无语:“除了我呢?” “那没有了。齐山是个小地方,很少有外人来,近几日也不曾见过生面孔。”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 “你最近怎么净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查案。”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碗来,将最后几口饭扒拉干净,起身要走。 左云飞忙拦住我:“你又要去哪里?” “我出去转转,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左云飞有些无奈:“你真是一点也没变,谁劝你你都不会听。罢了,我陪你一起转转吧。” 我高兴地点点头,能有个人在旁边商量总是好的。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挪,我们在城内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向左云飞讲述了燕平乐尸身伤口的蹊跷之处,又讲了长于山坡上的金茅草离奇地出现在溺水之人手中。 左云飞听后,疑惑道:“可如果那燕平乐不是杀死杨萍末后畏罪潜逃,他们二人又为何会分别惨死于相隔甚远的两处?” 这也是困扰我的一点,我同燕杨二人接触时日较长,他们的感情确实真挚,绝非作伪,所以我始终不相信此案会是他们二人自相残杀。 现下听左云飞这么一问,我生出一个模糊的想法,于是慢慢道:“或许燕平乐是追着杀害杨萍末的凶手一路来到河边,但他身无半点功夫,于是被凶手反杀——” 说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燕平乐外柔内刚,看到杨萍末遇害一定不会弃之不理,我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可能是最贴近真相的猜测。 若果真如此,以燕平乐的聪慧,即便被杀也会想方设法留下线索,好让我或者其他人能抓到凶手,为他们报仇。 而这个线索,应该就是他手中那死也不愿丢弃的金茅草。 没错,就是这样,那根本不是落水时胡乱拽下的野草,而是燕平乐留给我最后的消息! 左云飞见我说得好好的却突然住了口,接着就开始原地发愣,便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正要答话,就听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地尖叫:“蛇精又杀人啦!” 什么?! 我同左云飞惊愕地对视一眼,立即纵起轻功向那边飞奔而去。 凶案发生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空屋内,死者是个矮小瘦弱的男子,听左云飞说,这是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神智有些不清,疯疯癫癫的,大家也不甚了解他。 此人死状同杨萍末一模一样,也是胸腹被剖开,五脏六腑不翼而飞。 这次,官府的人终于比我们早到了一回,还是我们见过的那几个衙役。打过招呼后,我立刻半跪在地上查看尸体,果然,肋骨上轻微的划痕,皮肉边平整的切口,被取得干干净净的内脏,无一不在说明,凶手乃是同一人。 看起来,死者是昨夜遇害的,这处空屋平日没什么人过来,所以现在才被发现。 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大雨作掩护,死者为何也与杨萍末一样,并无鲜血流出?莫非凶手已提前将死者的血放尽? 第十五章 茫无头绪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衙役们抬着尸体离开了,我有些恍惚,短短几天工夫就死了三个人,我却半点头绪也没有。 左云飞见我又开始发愣,便拉着我走到一旁的糖水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糖水,开口道:“你这几日查案都要查得魔怔了,先歇息一下吧,歇息好了,说不定就能想出些什么。” 我垂头丧气地端起糖水一饮而尽。 “那还用说,肯定是蛇精干的啊!”邻桌几个人的闲聊传入我的耳朵。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我倒是没亲眼见着,但隔壁王老四说有人见过,还说那条蛇大得吓人,肯定是妖精。”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而且,你们想想,这两个人都死得那样凄惨,怎么可能是人干的?再说,只有蛇精才会喝人的鲜血,吃人的心肺肠肚啊!” “唉,看样子,蛇精还要害人的,这可怎么办哪!” 我无心再听,左云飞却一脸严肃地看向我:“他们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小师弟,你不要再查了,等个一两日,山路干透了,我就带人上山抓蛇精去,到时就不会再有人遇害了。” “不,”我抿了抿嘴,坚定地说,“燕平乐之死,反而更让我确信,这一切都是人为。” 左云飞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我。 “总之,不管是人还是蛇,我都得尽快查明真相,否则还会有无辜之人遇害。”我说道,又接着方才的思路往下想。 如果金茅草确实是燕平乐留给我的最后消息,那么金茅草与凶手有什么关系?燕平乐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走,”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们去找——” 刚说到一半我就停了口,我本想说去找澹台清川,却又想到他与齐山人格格不入,还是我自己去更为妥当。 于是,我改口道:“大师兄,你先回吧,我再去找找线索。” 左云飞没好气道:“怎么,大师兄变成你的累赘了是不是?查案还得先把我打发回去?” “没有没有,”我赔着笑,脑筋一转,“我是有其他事要托你帮忙。” 说着,我去附近借了纸笔,三言两语将最近发生的事写清,折好交给左云飞:“烦请大师兄将此信带回山庄,用我那鸽子传给陆休。” 这倒也不完全是托词,齐山这几起凶杀案诡异非凡,我想问陆休能不能允许我以钦臬司特使的身份介入查案,这样我会方便许多。 左云飞接过信,白了我一眼,又道:“晚上早些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好好好!大师兄真好!”我咧了咧嘴。 随后,我再次孤身一人来到澹台清川的医馆。 医馆依然没什么人来,我迈步进去,行礼道:“澹台兄,我又来麻烦你了。” 澹台清川微微一笑:“只要不把我当作杀人凶手就好。” 我也笑了笑,开门见山道:“昨日给你看过的那些金茅草,我怀疑是指认凶手的线索,所以请你再多讲些关于金茅草的事,越详细越好。” “金茅草?”澹台清川怔了怔,“区区野草,有什么好讲的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燕平乐与杨萍末的故事告诉了他,二人如何历经千难万险终成眷属,却又如何突遇飞来横祸。 “所以,我觉得金茅草是找出凶手的关键,而你是我在齐山遇到的最博闻广识之人,所以来向你讨教。” 澹台清川慨叹道:“他们二人的事,我之前也略有耳闻,想不到背后是这样一个故事。讨教不敢当,我定竭尽所能助兄台早日找到真凶。” 说罢,他索性关了医馆,同我认真讨论起来。 据澹台清川所说,金茅草乃是西南一种极为常见的野草,顽强易活,当地人用它造草纸、造丝棉、造蓑衣,还可以编织成小物件供孩童玩耍,用途颇广,同时,它也可入药,能行气破血。 我们二人讨论了许久,提出几种想法,但都没有十足的把握,眼见金乌西坠,澹台清川邀请我到他家中做客,我婉言谢绝,虽然我对他并无看法,但到两个男人一起生活的家中,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离开医馆,我惦记着左云飞给我准备的美食,向着天霄山庄飞奔而去。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太平,我白日里出门寻找线索,夜晚回山庄休息。仗着左云飞的名望,我还去过两趟县衙,查了死者的家世背景,看了尸检书,依然一无所获。 澹台清川也一直在帮我分析案情,可那金茅草实在不是稀罕之物,所以也分析不出什么。 甚至有一日,我又鬼使神差地走到赵白童门口,也不知自己意欲何为。 当时赵白童正在接诊,虽然我只是探头张望了一下便立刻缩回,却还是被眼神毒辣的他看到。 见我如此,赵白童不耐烦地高声喊道:“你又想做什么?有话直说,少来烦我!” 我恼羞成怒地就要上前同他理论,想想又忍住了,多事之秋,何必横生枝节? 哼,亏得我进了钦臬司,被陆休管束甚严,若放在几年前,我肯定一把火烧了他的医馆。 第十六章 异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晚上,我闷闷地吃饭,左云飞见状,安慰道:“莫急,查案也是需要时间的,再过些时日,总会有所发现。” 我很想说间隔时日越久,案子就越不好查,但想到他开解我也是一番好意,便只点了点头。 左云飞见我还是怏怏不乐,又道:“这几日天气不错,山路应该已经干透了,明日一早我要带人上山抓那蛇精,你同我一起去吧,顺便散散心。” “好。”我应道,说不定从所谓的蛇精身上,能找到新的线索。 谁料,这一夜又出事了。 大约丑时当中,我睡得正香,忽然被人摇醒,睁眼一看是左云飞。他的脸色很难看,见我醒来,低声道:“蛇精又杀人了。”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顾不得多问,披上衣服就随他出了门。 这次的案发地点显眼至极,同样被开膛破肚的尸首,就那么明晃晃地悬挂在城门上,在晦暗的月光下更显可怖。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还是天霄山庄的人,名叫王良。左云飞在此地势力庞大,手下众多,整个齐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死者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据左云飞说,他是土生土长的齐山人,为人和善,从未听说与谁结过怨,膝下儿女都已各自成家,虽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就这样平平常常地过了一辈子,临老却不得善终。 我们几人都有些唏嘘,这时,王良说道:“蛇精先杀女子,再杀男子,现在又杀老者,接下来是不是要杀孩童?” 这句话令众人都觉得后背发寒,原来这蛇精杀人并非全无缘由? “速去报知官府,王良在此等候,其余人回山庄休息,今夜务必踏踏实实睡一觉,明天一早,随我上山抓蛇精!”左云飞咬牙切齿地下令道,看他的神情,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我未能从尸体上发现更多的线索,只好叹了口气,也跟着往回走。 就在我们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人惊呼一声,我立马回头一看,就见那人手直直地指着一个地方,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喊什么!”左云飞呵斥了一声,过去查看,忽然也站住不动了。 我心下奇怪,也往那边走去。 那里是城门旁的一处不大不小的水坑,不知是底下连着外海,还是前几天积的雨水未干,此刻死气沉沉的积水倒映着白森森的月光,有些瘆人。 但这也不至于把左云飞吓住吧,我越发奇怪,一直走到水坑跟前,才明白众人惊惧的缘由—— 水面上竟隐隐约约漂着几个字:大兴亡灭。 神秘诡异的蛇精,接连送命的百姓,死状凄惨的尸首,再加上水中出现的字迹,一时间,所有人都呆立当地,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可怖的怪笑,把胆小的人吓得尖叫一声,又引得其他人也跟着叫了起来。 易行厉声喝道:“不过是鸮鸟报丧,鬼叫些什么?!” 天霄山庄内都是精壮汉子,绝不会被寻常景象吓到,可此情此景实在惊悚,所以有失常态。被易行一骂,众人赶紧闭嘴,但看起来还是惊惧不已,忍不住与身边的人贴近了许多。 我没见过鸮鸟,但也听说过这种鸟喜食尸肉,会在死人的地方出现,只不过方才正是在气氛最诡异之时听到它的叫声,才被吓得一个激灵。 但这一吓,反倒让我回过神来,开始琢磨眼前的异象。 “庄主,这,这是什么意思?”有人结巴着问道。 另一人颤声道:“先是蛇精杀人,又是水中显字,还能是什么意思?大兴要亡了!” “都闭嘴!”左云飞怒道。 我蹲下身子,试着伸手去够那水中的字,却被其他人七手八脚拉了回来。 左云飞也赶忙来拉住我:“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捞一个字上来,看看清楚这究竟使得是什么把戏。” “你——”左云飞张了张嘴,其他人也神情古怪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哭笑不得道:“我没疯,可是不看清楚,如何能破得了案?” 左云飞还是紧紧抓着我,低声道:“小师弟,我知道你胆子大,但此事非同小可。听说国运衰败之时常会出现异象,前几日蛇精渡劫,今日又有水中字,说不定,真是大兴气数将尽,老天降下的预兆,你这样冒冒失失地伸手,怕是不妥。” 我不以为然道:“这种所谓的异象大多是人为,此时——”刚说到这里,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便立刻住了嘴。 左云飞见我说到一半闭口不语,以为我改变主意,认同了他的看法,便松了口气,招呼众人先回山庄,然后拉着我就要走。 “大师兄,你们先走,我再待片刻。”我挣脱了他。 第十七章 水中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左云飞愕然道:“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些事要想想清楚,你们走吧,之后我自行回去便是。” 左云飞皱了皱眉:“第三具尸首挂在这里,说不定那蛇精就在附近,你独自留下,实在太危险了!” “不妨事,比这危险的境地我也不是没遇过。再说,我巴不得那蛇精真的出现,省得我苦苦追查线索。”我挤出个笑容。 “胡说八道!你若出点事,我该如何向师父交代?” “那你别告诉他老人家便是。” 左云飞看着我,气道:“你怎么还是这样?犟驴一个!好,你若执意留下,那我便陪着你,要死一起死,省得我后半辈子良心不安!” 众人面面相觑,庄主不走,他们自然也不敢走,可这地方谁也不想再多待。 我摆摆手道:“大师兄,你不是打算明日——啊不,今日天亮后上山抓蛇精么,快带着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左云飞仍是不肯,我与众人劝说一番,他才勉强同意,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是指派王良留下陪我,如发生意外也有个照应。 官府的人终于接到消息,过来将那死尸收走,看到水中字也是大吃一惊,以为老天显灵,差点要磕头跪拜。 等所有人离开后,我又伸手去捞那水中的字,王良忙不迭拦住我:“少侠,这字诡异非凡,还是不要碰为好。” “放心,不会有事的。” 王良面露难色:“庄主走前让我护好你,碰了这字也不知会出现什么意外,我——” 我想了想,拍拍他道:“好,我不让你为难,反正这也不是关键。” “什么的关键?关键是什么?”王良好奇地问。 我笑了笑,没说话,在水坑旁盘腿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四个字。 大兴亡灭。 这四个字的意图太明显,若说不是人为,我是万万不信的。此刻,我无比想念我的另一位师父——“百足虫”白祖崇,他精通各类江湖伎俩,如果他在,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是怎么回事。 不过,正如我方才所说,如何做到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何人所为。其实我心中已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只等着验证了。 王良起先还同我聊天,我随口应付着,到后来他也熬不住了,低垂着脑袋打起盹来,而我则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水中字,脑中也不闲着,不断推演接下来的各种可能。 卯时过半,天色仍不见亮,反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看样子一时半刻不会停。 水中字已彻底消失不见,我满意地点点头,抹了把满脸的雨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躲在城门洞里打盹的王良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看看天又看看我,惊讶道:“少侠,你一夜未睡?” 我摇摇头。 “你可真厉害!但那水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就算盯一晚上也不会开出花来呀——” 就在这时,左云飞带着几个人快步走来,见我活蹦乱跳的,松了口气道:“还好你没事。” 我见他手持兵刃,身披蓑衣,全副武装的模样,打趣道:“大师兄,你真该去烧烧香,怎么一上山就要下雨。” 左云飞瞪我一眼:“这点小雨怕什么?”说着,他解下身上的蓑衣给我披上,“倒是你,在外面待了一夜,当心着凉。今日你就别同我们上山了,回山庄好生歇息。” 我推辞道:“你要上山,还是你披着吧,我跑回天霄山庄很快的。对了,我的鸽子回来了吗?” “没有。”左云飞道,手中动作不停,坚持要将蓑衣给我。 我心中疑惑,钦臬司鸽子的本事我知道,这么多天足够去大兴任何一个地方飞个来回,怎会还无消息?难道陆休出了什么事? 一边想着,我一边将蓑衣推还给左云飞,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脑中一声炸雷,整个人呆若木鸡。 没有我的推阻,左云飞终于将蓑衣为我披好,心满意足道:“好了,你快回山庄吧,我已令人备好饭菜和热水,你——” 我打断他,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大师兄,我想和你一起上山。” 左云飞一愣,又笑道:“熬了一夜还要上山?年轻人果然厉害。罢了,反正我也说不过你,那就上山!” 说完,招手叫人递来他们上山带着的干粮,我胡乱吃了几口,只觉得味同嚼蜡,心中满是方才想到的那种可能——我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我们一行九人上了山,西桂的山密林丛生,路很不好走,左云飞令众人散开,分头寻找蛇精踪迹,随后对我道: “你不熟悉地形,就跟着我走吧。” 我默默点了点头。 左云飞带着我不停地走,时不时停下来查看周围的细微痕迹,看样子是很认真地在寻找蛇精。 看着他那熟悉而可靠的背影,我心中难过,忍不住出声唤道:“大师兄。” 第十八章 真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左云飞应了一声,仍在低头搜寻。 “大师兄,”我再次唤道,“你是不是同密国有勾连?” 左云飞一下子顿住了,缓缓直起身,皱眉看向我:“你在说什么?” “煽动民心是密国的拿手好戏,特别是近来时常在用,所以,看到‘大兴亡灭’四个字时,我就已想到,这一系列事件,恐怕与密国脱离不了干系。”我边说着,边慢慢走到他面前。 “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在他面前停下,缓缓道:“还是因为那水中字。虽然我不知具体是如何做到的,但很显然,它并不是一个会持续很久的异象。我在水坑边守了一夜,不到一个时辰,它便模糊不清,天还未亮,它已彻底消失。” “那又如何?”左云飞看起来满脸疑惑。 “既然伪造异象是为了引起恐慌,为何偏偏挑选人最少的半夜?凶手怎能知道我们恰好会在那个时间赶到现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断定,凶手就在我们这些人中间。” 左云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想得太复杂了,是因为那水中字确是天意,自然不会考虑何时出现才会被人看到。” 我叹了口气:“大师兄,其实我还另有一位师父,就是人称‘百足虫’的白祖崇,所以,对这些三教九流的手段,哪怕不能一一还原,我也还是能分得出何为天意何为人为的。” 左云飞抿了抿嘴,又道:“就算你说得对,水中字是人为,与我又有何干?” “三具尸体开膛破肚的刀口都干净利落,说明凶手熟悉人体,我只想着怀疑大夫,却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杀人无数的江湖侠客。”我抚摸着身上的蓑衣,继续道,“齐山最近没有外人来,只有你见过所谓的蛇精,第一次上山时你与众人走散了很久,每次我在天霄山庄过夜都会睡得很熟,燕平乐死时手中紧握着金茅草,澹台大夫说金茅草可以制作蓑衣……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你,只是我一直闭眼不看。” 左云飞深深地看向我:“小师弟,我看你是查案查得走火入魔了,我可是你的大师兄啊。” 我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道:“整个齐山能那样轻易杀人剖尸的好手,只存在于天霄山庄,而天霄山庄每一个人的行踪你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如果你不是凶手,那你告诉我,谁还有作案的时机?” 左云飞不说话了。 我继续道:“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有什么蛇精,你见我不好对付,便伪造异象,就为了令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天要亡我大兴的征兆。可你太着急了,反而被我发现了破绽。” 左云飞半晌无言,忽然笑了:“多年不见,我竟忘了你是如此聪明。” 我心里一阵一阵刺痛,不知该说什么。 “你居然是“百足虫”的徒弟,那我真是班门弄斧了。”左云飞又道。 “我以前没有同你讲过?” “没有,那时的你,每天都拉着个脸,好像所有人都与你有仇,熟悉了之后也不过是一起闯祸,很少听你说自己的事。” “我以前竟是这个样子……”看着左云飞宠溺中带着一丝责备的眼神,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过去,他还是最疼我的大师兄。 左云飞似乎也是同感,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忽然又意识到如今物是人非,我们二人齐齐安静下来。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问道:“你为何要做这些事?” 左云飞轻轻叹了口气:“天霄山庄这么多人跟着我,整个齐山也多仰仗天霄山庄的庇护,我要为他们考虑。” “背叛大兴就是为他们考虑吗?倒不如痛快承认你是为了密国的钱才滥杀大兴的无辜百姓!”我伤心之下,恶语冲口而出。 左云飞看着我,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不懂。” “那你就说,说到我懂为止!”我一时有些激动。 “我只能告诉你,大兴朝廷早已污朽不堪,你现在吃着官家饭,自然不会相信我的话,但那些官员做的事,简直是猪狗不如!有这样的朝廷,大兴迟早要亡,我帮着密国做事,将来国破时,至少还能保住齐山百姓的性命。” 我有些吃惊:“你,你也知道那本册子?” 左云飞皱了皱眉:“什么册子?” 我心思纷乱,看样子,有人告知左云飞册子的内容,让他不再信任大兴朝廷,然后密国再以齐山百姓为筹码,拉拢他办事。 这太可怕了,从国学大士,到普通书生,从军旅中人,到江湖侠客,密国煽动大兴百姓造反的阴谋竟覆盖得如此广泛。 正想得出神,我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重重推了出去,由于没有防备,又被脚下的枝蔓绊倒,一下子滚落到山崖边上,好在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崖壁上的藤条,才没有直直地摔下去。 左云飞探头看我,见我抓着藤条吊在崖壁上,竟缓缓掏出剑来。 我怔怔道:“大师兄,你当真要杀我?” 第十九章 生生死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左云飞咬了咬牙,偏过头去不再看我,手起剑落,斩断了我手中的藤条。 惊愕,愤怒,伤心,绝望,不知是哪一种感觉更多些,我一边下坠,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左云飞转身离去。 那个高大的背影,曾为我挡过无数次师父的打骂,而这次,却成为我最大的噩梦。 我重重地砸到什么东西上,口中瞬间血腥味弥漫,眼睛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很累,想要睡去,却又睡不着,似乎心中牵挂着什么事,无法安心入眠,可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焦急之下,困意渐渐退去,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醒得这么快,不错。”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我迷迷糊糊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前雾影重重,费了好大力气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竟是赵白童。 “看起来挺瘦,想不到那么结实,早知道就不去接你了。”赵白童说着,轻咳几声,似乎胸膛被重物砸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根本无法发出声音,似乎忘记了应该怎么出声,反而有些恶心欲呕。 “好好休息一下再说话吧,啧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想要恢复可是要费些时日了。”赵白童说完,站起身来离开,临走前轻轻关上了房门。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闭眼又昏睡过去。 这一睡,又不知岁月几何。在无边的黑暗中,我追逐着前方的身影,他越走越快,而我却似乎忘记了轻功身法,拼命跑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不见。 师父的身影,娘亲的身影,还有陆休,阿妙,泰叔……可奇怪的是,他们都背对着我,而我怎么也跑不到他们前面。 可我仍在不停地向前跑,心中越来越慌张。 这时,前方突然又出现一抹俏丽的身影,她轻声道:“你怎么又把自己害得这样惨?” 若只有在生死关头的虚无中看到你,那我不介意多惨几次。 我想这样回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也摇摇头消失了。 铺天盖地的黑暗包裹住了我,身边再无一人,也辨不清方向,嗓子还是不听使唤,无法大声呼喊,我又惊又急,一下子清醒过来。 待我能看清周边景物时,却发现眼前之人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陆休。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胸口的一阵剧痛让我重重倒回床上,陆休连忙拦我:“好好躺着,别乱动。” “你怎么在这里?”我开口,却只能发出一些喑哑难听的声音。 陆休竟然听懂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猜到了我在说什么,便答道:“前几日我收到了你的信,说‘此间事已了,不日将归’,虽说字迹相像,但从这内容也能知道一定不是你写的,我怀疑你出了意外,凶手故意用你的鸽子传书于我,好令我麻痹大意,于是处理完手头的事后便立即赶来。” 我听得有些发愣,难怪一直等不到陆休的回信,原来左云飞根本没有发出我写的那封信,而是伪造我的笔迹另写了一封。好在他不知道我此行的真实目的是留意密国,否则还真被他糊弄过去了。 左云飞! 密国! 我瞬间反应过来,急着想把这几日的查到的线索讲给陆休听,可越急越说不出话,反而又加剧了痛楚,疼得龇牙咧嘴。 陆休有些无奈地看着我:“你看起来是从很高的地方摔落,骨肉内脏都有损伤,还是不要急着说话了。” 我更着急,密国虎视眈眈,左云飞逍遥法外,再耽搁下去,谁知道又会出什么事,于是不顾陆休阻拦,忍住疼痛,努力发出“左云飞”三个字。 可我的声音含糊不清,陆休又根本不认识左云飞,所以完全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我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把自己呛到咳个不停,又带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死去活来,好不凄惨。 陆休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忙上前扶我靠墙坐下,好理顺气息。 这时我才看清,自己居然是在赵白童的房间,原来真的是他救了我,我还以为是昏迷中的幻觉。但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陆休,不见他的身影。 虽然坐着更疼,不过胸口似乎通畅了些,我缓了口气,又试着开口,却还是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咚”地一声,好像重物落地的声音,陆休反应极快,几乎是那声音一出便跃向门外。 我昏昏沉沉地坐着,张着嘴努力要发出声音,很快,就见陆休提着一个巨大的麻袋走了回来。 “有人将此物扔到院中,我担心是调虎离山之计,便没有去追。”陆休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麻袋。 当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时,我大大松了口气。 第二十章 身份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麻袋里装着的,正是人事不省的左云飞。 陆休看我神态变化,问道:“你方才想说的,就是此人?” 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因为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陆休又问:“此人与密国有关?” 我又点了点头,彻底放下心来。 陆休扶着我慢慢躺下,道:“你好生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办。” 这次,我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窗外黑洞洞的,不知是什么时辰,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却不见陆休。 我张了张嘴,发现终于可以发声了,喜出望外,只是身上的伤太重,还不能随意行动。 “吱——”门开了,陆休端着碗走了进来,见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微微一笑道:“睡醒了?” “我睡了多久?”我的声音还是有些嘶哑。 “两天一夜。”陆休坐到床边,扶着我半坐起来,将碗递给我,“正好喝药。” 我强撑着喝完药,又躺了下来,有了开玩笑的力气,便笑道:“不愧是陆大人,总是出现得那么及时。” 陆休摇摇头,道:“救你的人不是我,我到齐山后不知你在何处,有个孩童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的下落,我这才找到你。” “赵白童,”我道,“是赵白童救了我,这里是他的医馆。” “原来如此。我找到你时,你身上的伤口已经过处理,枕边还放着一剂药方,可医馆内空无一人,不过药材倒是足够,我便自己按方抓药熬汤。”陆休道,“你觉得好些了吗?” 我咧咧嘴:“死不了了。” 陆休沉吟一下,问道:“这赵白童,只是位大夫吗?”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这个人,怪得很。”说着,我将几次同他打交道的情景讲给陆休听。虽然每次打交道我都是气急败坏的那一个,但想到是他救了我的性命,现在讲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可陆休听完,脸上毫无笑意,神情反而有些奇怪。 我茫然道:“怎么了?” “赵白童相貌如何?” “呃——与我差不多年纪,个子没我高,脸很长,细眉细眼的。哦对了,左侧太阳穴处有块青色胎记,不过很淡,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果然是他,难怪我总觉得这处理伤口的方法眼熟。”陆休看起来有些失神。 “是谁?”我好奇心大起。 “我的一个徒弟,仝照。” “仝照?”我很疑惑,从未听陆休提起过这样一个名字啊。 陆休似乎不想再说,没有接话。 我却忽然想起胡子秋案中他提到过一个徒弟,便立刻道:“就是那个你救了他他却想杀你而你又放了他的那个徒弟?” 陆休看了我一眼,道:“阿妙告诉你的?” 我瞬间闭上嘴巴,这才想起当时陆休只简单地告诉我曾有徒弟想杀他,其他的事,都是我苦求了阿妙半天才打听到的,而且阿妙还警告过我不许在陆休面前提起。 “嗯,就是他。”陆休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这就说通了,难怪赵白童能一眼识破我是钦臬司的人,却又对我不冷不热。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陆休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这两日我一直在审问左云飞,没有看见过他。现在想想,当时给我字条的和抓住左云飞的,都是他。” 我也彻底明白了,原来赵白童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并在关键时刻救下我,将我带回医馆,陆休到齐山后,他将我丢给陆休照顾,自己则去捉拿试图杀我的左云飞,然后也丢回医馆,让我们自行处置。 赵白童真是一个古怪的人,看似玩世不恭,却莫名有些可靠,表面上对钦臬司极为排斥,暗地里又忍不住想瞧瞧我究竟在干什么。 他是陆休心中的一根刺,钦臬司又何尝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我自顾自想了半天,直到陆休的声音打断了我:“你到齐山后发生了些什么?” 这一问我又来了精神,将这段时间的经历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一直讲到左云飞趁我不备将我推下山崖。 陆休点头道:“这样便都能与左云飞的口供对上了。” “他都交代了?” “是,他知道你还活着后,又哭又笑,接着便供述了一切。” 我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曾是我最依赖的大师兄,如今,我们却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出想再见一面。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彼此了吧。 第二十一章 当年的故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过,他竟也听说了册子的内容,看来事情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陆休说罢,站起身来。 我忙问:“你去哪?” “昨日我已令齐山府衙封了天霄山庄,将所有人暂押于大牢,如今你已醒,我也可以去那山庄里好好搜查一番了。” “天霄山庄里应该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左云飞的阴谋,很多人还是被蒙在鼓里的。” “嗯,找证据,问口供,接下来可有的忙了,你赶快好起来。”陆休笑了笑,转身要走。 我喊住他:“我现在半点防身能力也没有,你就这么走了?” 陆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仝照会保护你的。” 之后的几天我都在床上度过,陆休果然很了解赵白童,只要他离开超过三日,赵白童一定会出现,让我吃饭喝药。 或许是因为同样出身于钦臬司,赵白童医治跌打损伤还真是有一套,再加上我身体底子好,半个月后,我已经能下床走动。 这天,我正在院中活动手脚,但到底伤得太重,根本打不完一套拳。 赵白童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皱眉道:“你应当卧床休息。” “不行,我得赶快恢复好了去帮陆休,要做的事太多了。” 赵白童抿嘴不语。 这段时间我们也算熟悉了起来,我忍不住道:“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能。”赵白童的回答果然是他的风格。 我撇撇嘴,不再理他,想试试轻功,但胸口有伤,一口气没提住,反把自己狠狠摔了一跤。 赵白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过来拉起我,硬拖着我回到房间。 我坐在桌边,懊恼道:“这么紧要的关头,我却一点力也出不了。” 赵白童淡淡地道:“不是还有陆休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俩到底因为何事闹翻?” 赵白童发了会儿愣,才道:“关于我的事,他是怎么说的?” “他什么也不肯说,但我听别人说,你同他起了矛盾,就想要杀他。唉,不是我偏袒他,你实在有些过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能因为一点矛盾就拔刀相向?而且最后他还选择放了你,你——” “一点矛盾?我想杀他?对当年的事,他们竟是这样说的?哈哈哈哈!”赵白童打断我,仰天大笑,声音中却满是悲愤。 我被他笑得有些发毛,便压过他的笑声喊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晌,赵白童才收住笑声,盯着我问:“你是不是很相信他?” “当然。”我不假思索道。 赵白童又笑了一声,道:“我一向自命不凡,现在却有些嫉妒你,嫉妒你能简单到什么都不去想。” 这话让我想起了陆休的另一个徒弟,走火入魔的祖荏。 我肯定地说:“陆休于我,亦师亦友,若连他都不信,我还能相信谁?” 赵白童脸色忽然变冷:“那你知不知道,被你奉若神明的陆休,当年曾为了钦臬司,不惜让好几个特使去送死!”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钦臬司待久了,或多或少都会产生心魔,陆休太过聪明,这样的人,一旦产生心魔,别人是开解不了的,而当他自己也开解不了自己的时候,就会变成一个谁也对付不了的恶人,聪明绝顶,不择手段。” 我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当年被当作弃子的特使中没有我,却也足以让我意识到,陆休的心魔快要不受控制了。但我知道,原本的他一定不愿成为恶贯满盈的混蛋,所以我打算杀了他,让他清清白白地死去。” 说到这里,赵白童苦笑了一下,“可是,就算我告诉自己一千遍,一万遍,我这样做是为他好,却还是下不了手。刺杀他的那天,其实我是有机会得手的,但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只能功亏一篑,反被赶来的其他人抓住。” 我忽然想起那年为查明楚英死因,在出发去萨布寮前,泰叔说过一句“咱们钦臬司,是不能死人的”,而在与毛卓渊斗酒时,陆休也说过“陈觜不能死”,然后便豁出命地喝酒。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道,“只因为你觉得陆休会变成一个无法控制的恶棍,便决定提前杀了他?” 赵白童看了我一眼:“那我问你,让特使去送死,这是你认识的陆休会办出来的事?” 这个问题令我沉默了很久,甚至连赵白童何时离开我都不知。 又过了一天,陆休回来了,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却亮的发光,神色也很轻松。 我给他倒了杯茶,问道:“怎么样了?” 陆休眉宇间都是掩藏不住的喜色:“人证物证都有了,幕后黑手是密国大皇子安仑,这次必须让密国给我大兴一个交代!” 我也跟着高兴起来,之前虽有蛛丝马迹,却不能证实煽动造反是密国朝廷的意愿,这下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收拾密国了。 “而且,左云飞的一封信里还提到一部分册子的内容,这样应该能引起皇上的重视,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查册子泄露一事了。” “太好了!”我觉得胸口好像也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陆休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第二十二章 离别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愣了一下:“没怎么啊。” “若在平常,听到这样的消息你肯定会手舞足蹈说个不停,今日却只说了三个字。” 我尴尬地咳了几声:“难道我是话痨吗?” 陆休不答话,静静地看着我。 我很快败下阵来:“好好好,我是。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日赵白童来了,我们聊了聊当年的事。” 陆休神色不改,但刚进门时的喜悦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我不再隐瞒,将赵白童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陆休。 陆休听完,什么都没有说,我也不敢发问,很久之后,他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陆休又去忙案子,我偷偷去他房间看了一眼,床铺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看样子,他昨夜独自坐了一整夜。 尽管已真相大白,但收尾之事仍是忙了大半个月,我终于能帮着陆休一起做事,身上的伤已不影响行动。 我们一直住在赵白童的医馆,上次聊完之后,他再也没有现身,但我相信,他仍在暗中照应着我们。 待一切了结后,我终于能返回阔别已久的大京了。 刚到西南之地还是初秋,经历了丘引刀案,苏断山案,杨萍末案,左云飞案,如今已是晚冬。 当然,还有那个我不敢想起的名字,一想到她,心还是会抽着疼。 终于到了启程日,因我伤未痊愈,只能坐马车。临行前,我回头看了看这所住了一个月的医馆,赵白童到底还是面冷心热,不然,怎会宁愿耽误生意也要收留我们? 只可惜没法当面向他致谢了。 就在这时,陆休忽然高声道:“你还是不肯见我一面吗?” 我立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可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若你觉得当年没有做错,为何不肯露面?”陆休又道。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陆休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当先向外走去。 “我只是不想见你,并不代表我觉得自己有错。” 那个我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出现,赵白童站在房顶上,漠然地看着我们。 陆休仰头望向他,笑了笑:“别来无恙啊。” 赵白童看看他,又看看我,道:“你可真行,又收了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徒弟,甚至比我当年还要忠心。” 我小声嘀咕道:“不见得,我们有事的时候,你不也还是会忍不住出手相助吗?” 赵白童居然听到了,难得被我噎到无话可说。 陆休对着他行了一礼,正色道:“多谢,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都要谢谢你。” 赵白童冷淡地摆了摆手:“不必,这是最后一次了,你的恩情我已还清,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陆休点了一下头,道:“那好,愿你今后——诸事皆顺。” “嗯。”赵白童生硬地应了一声,一动不动。 直到我们走出很远,我还能看到他仍站在房顶上,一动不动。 在城外,我们看到了燕平乐和杨萍末的墓,不知是谁将他们二人合葬一处,也算了了他们的心愿,而燕家也终于无法再打扰这对苦命鸳鸯。 至于燕老爷子的遗产归属,谁还在意呢。 我下了马车,这才看清立碑人竟是澹台清川,他还在墓碑背面刻了几句诗: “去日花灯照满城,而今幽月独自明。燕归燕去一岁月,萍聚萍散两世人。” 我们先返回兰南,去天命寺接上南豆,南豆被栓了这么多天,根本不理我,反倒对陆休亲热有加,好像在故意气我,弄得我哭笑不得。 不顾南豆的臭脸,我硬是上手摸摸它,然后习惯性地想给北斗添些草料,却猛然意识到,温顺忠诚的北斗,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我重新坐回马车,陆休骑着南豆跟在一旁。北斗死后,他似乎没有再寻坐骑的意思,来时都是骑着驿站的马。 回京的路从未显得如此漫长,我百无聊赖,只能不停地找陆休说话,陆休起先不太搭理我,直到快进大京时,我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他似乎放松了些,才开始与我多说几句。 眼看再有一日便能回到大京,我们在客栈住下,我伸了个懒腰:“明日终于能睡自己的床了。” 陆休笑了笑:“是啊。” “也不知苏将军还在不在京城,要是在就好了,快过年了,乐王一定会回京,到时候我介绍他们二人认识,肯定很投缘!” “恐怕不在,案子已真相大白,皇上处罚完后,定会令苏将军尽快返回西南,镇守边疆。” 我有些失望,不过苏断山早日返回西南也是好事,密国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还好皇上没有在震怒时斩了苏将军,不然西南必会大乱。”我感叹道,“皇上还是圣明的。” 第二十三章 我为鱼肉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怔了一下,轻声道:“何止是圣明。” 我打趣他:“哎哟,堂堂陆大人拍起马屁来也不同凡响啊!” 陆休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见他面色微沉,忙道:“我开玩笑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 陆休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又想了很久,这才转向我,面色严峻:“陈觜,有些事,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我愣了愣,赶紧点头。 “皇上其实什么都知道,早想下手整顿军中负责后备粮草的腐朽官吏,只是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此次苏断山杀人,皇上有意偏袒郑伦,令其愈加狂妄,待他冤杀特使后,皇上便会以此为借口将他斩杀,并能理所当然地铲除与郑伦有关系的一干官吏——” 我张大嘴巴看着陆休,这是在说,我被皇上当成鱼饵了? “——好在你安然无恙。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提醒你,将来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切不可再冒失行事。” “可是,可是——”我被这个真相震惊到极致,心中不愿相信,但“可是”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反驳的理由。 陆休拍拍我,起身打算回房休息。 我哪里肯让他走,语无伦次地说道:“可是皇上这样做,就不怕折损了钦臬司的威严?到时候钦臬司还怎么替他查案?而且,而且你我一同去查案,如果我被冤杀,让你还如何继续做特使?皇上就不考虑你的境地吗?” 陆休站住了,背着我哑声道:“我是皇上用起来最心安理得的一枚弃子,他何必考虑我的境地。”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钦臬司第一特使,不夸张地说,所有人都认为你将来一定会执掌钦臬司,皇上怎会把你当弃子?” 过了很久也没等到陆休的回答,我有些害怕,忙跑到他面前看他的脸,只见他脸色阴沉到可怕,眼中却满是悲伤。 我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 陆休抬头看看我,面容稍稍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极为阴兀,与平日大不相同。 我不敢再问,却听到他主动开口:“你可知我身份?” 身份?我有些迷惑:“特使啊。” “我是说,我的家世背景。” 家世背景?我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对他确实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禹杭人,家中经商,双亲健在,颇为富裕,其余一无所知,他自己也从不提及家中之事。 陆休一直在看着我,见我不答话,缓缓道:“我本是前朝皇子,先帝起兵时,我尚在襁褓,族亲拼死将我送出皇宫,重金托付于我如今的父母。我的养父养母知道,出手如此阔绰必非寻常百姓,但他们正直睿智,接受托付后再未打听过,更不曾向我透露半分。” 听到这里,我惊到失神,张嘴“啊”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陆休也不管我表情如何,继续道:“家亲不知我身份,但既然受人之托,便一心一意抚养我长大,拼尽力气也要将我养育成才,多亏他们的教诲,我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长大之后,我慢慢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但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大兴人,所以从未有过复国复仇的念头。可这身世总是悬在我头上的利刃,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为人处世也尽量小心,不敢张扬,生怕走错一步而万劫不复。” 难怪他行事总是滴水不漏,原来他要思量这么多。 我没有问他如何得知自己身世,像他那样聪明的人,这世上有什么事能瞒他一辈子? 说到这里,陆休苦笑了一下:“可我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当年,族亲躲过了先帝的搜捕,如今,我却没能躲过当今圣上的眼睛。” “皇上知道你的身份?!”我惊得跳了起来,被皇上知道了,陆休必有性命之忧! 陆休慢慢点了点头:“应该早就知道了。御书房的案桌上有一端玉砚,因君臣之礼,我未敢仔细端详过,这次为了苏将军的案子回京面圣,出御书房时,恰好碰上宁公公捧着刚清洗完的玉砚进来,我才看清那玉砚底,刻着前朝的徽印。” “这,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吧?”我结巴道。 “古往今来,哪位天子愿将前朝遗物时刻置于自己的案头?或许只有我来时,这端玉砚才会出现,就是为了试探我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陆休又苦笑了一下,“说不定是见我无动于衷,皇上才有意算好时机,让我将玉砚看个清楚。” 我只觉得今晚炸雷一个接一个,简直和杨萍末遇害那日一样。 第二十四章 回来了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皇上一旦起了疑心,我的种种便都是错。”陆休轻声道。 我急道:“你看到那玉砚后,没有表现出什么异状吧?” “没有。”陆休看看我,又道,“但皇上不需要这样明显的证据,哪怕素日朝中官员为我美言几句,也足以显出我的狼子野心。” 我气得暗暗骂了几句粗话,又道:“若你真有什么狼子野心,又何必为了册子的事四下奔波?直接等着大兴被灭多好!” 听到我的话,陆休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糟糕,真不该隐瞒庆王的事。” “为什么?”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册子泄密一事,连我都能查到庆王有嫌疑,皇上怎会不知?但进宫时,我因毫无证据便未提起庆王,落在皇上眼中,要么是我将册子泄露了出去,要么就是我与庆王勾结,有意为他隐瞒。” 这下我直接将粗话骂出了口。 “罢了,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陆休疲惫地合上双眼。 我看着他依然阴沉的脸庞,心中难过极了,于我而言,什么前朝皇子,什么富商少爷,都无关紧要,可是对皇上来说,这便是杀与放的差距。 共事这么久,我很清楚陆休的为人,他足够明智,所以他不会选择毁了现在这国富民强的局面,再另立大旗,只要百姓过得好,他就不会与朝廷作对,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是,皇上不知道。 或者说,皇上即使知道,他也绝不允许身边有这种威胁存在。 只是不知何时会动手。 以陆休的本事,远离朝野寻求自保肯定能做到,但他心系苍生,所以选择继续留在钦臬司,任劳任怨地为大兴效命。 可大兴却真的想要他的命。 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憋屈,一时间只觉得气血翻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陆休睁开眼,看到地上的血迹,连忙起身拿出手帕递给我,然后有些无奈地笑笑:“我还没有怎样,你却先吐血了。” 我顾不得惭愧,压低声音道:“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来善后。” 陆休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一急:“现在不是你显示风骨的时候,保命要紧,别逞强了!” 陆休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慢闭起眼睛:“早已知道却迟迟不动手,就说明皇上心中仍有犹疑,我若突然逃走,反而会激起皇上的杀心,还是顺其自然就好。” “可——可你现在逃走还能有一线生机,若继续留下,谁知哪一天就会被——”我说不下去了。 陆休悠悠道:“苟且偷生,那样的生机不要也罢。” 我又气又急,正要继续劝,忽然想起之前在死牢,我也对夏王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停了口。 是啊,我们本就是一类人,生死根本不是我们最看重的东西。 无可奈何。 第二天,我们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夜的谈心,继续向大京走去,我也还像往常一样时不时玩笑几句,说个不停。 但我知道,我的心境不一样了。 回到钦臬司,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这里最好。我将鸽子放回鸽舍,泰叔见到我,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同他聊了几句便急着去找金大娘,气得泰叔跺着脚骂我没良心。 可我实在是太饿了,去了西南这么久,基本没吃过一顿饱饭,想金大娘的手艺快想疯了。 金大娘见我回来也很是高兴,专门为我一个人做了四样菜,我差点连碗筷也吃光。 吃饱喝足后,我又出了钦臬司,往正林堂走去,好不容易回来了,当然要挨个拜访老熟人——我压根没去叫陆休,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肯定早就过来了。 正林堂里还是一如既往地繁忙,阿妙面前排了一长串病人,陆休果然也在,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阿妙身旁看书。 我一个箭步跳过去,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阿妙抬头看到是我,哑然失笑:“怎么变得又黑又瘦?” 我佯装发怒:“太不会说话了!” 阿妙边给病人开方子,边笑着安慰道:“知道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喏,陆休也是,整个人瘦了一圈。” 陆休闻言,抬头看着她也笑了。 我翻了个白眼,挤着陆休坐下,口中道:“正林堂在西桂有分号吗?” “没有,兰南倒是有一家。”阿妙随口道,“怎么了?” “我跟你说,你真该让你们的陶堂主去那边开分号,就拿齐山来说,大夫一个比一个心黑,见钱眼开,为了钱就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哦,有一个不是,澹台清川,这个大夫很不错,虽说和男人一起生活,但很有医德——” 说到这里,阿妙和陆休,甚至包括近前的几个病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第二十五章 又一年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被看得莫名其妙,就听阿妙问道:“你说和男人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 “就是——龙阳之好嘛。你不知道,这是两个可怜人,能凑在一起过日子也不错。” 阿妙病也不看了,连珠炮似地发问:“你去过他们家里吗?什么样子?他们怎么一起生活?和普通夫妻一样?” 周围病人也不催她,反而都看着我,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我很无语,扭头看看陆休,也是一脸无语。 “我不知道啊……我没去过他家……” 阿妙“哼”了一声,不再跟我说话,继续写药方,唰唰几笔写完,交给旁边的陆休。 陆休二话不说,拿起药方带着病人去取药。 我嘿嘿一笑:“真厉害,指使钦臬司第一特使给你干活。” 阿妙白我一眼,脸上微微发红:“少废话,我这不是太忙嘛。” “啧啧,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哪。”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听陆休说,你去西南认识了一位女侠,从此情根深种,念念不忘?” 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阿妙见状,愣道:“真的动情了?” 我回过神来,有些难过:“动情又能如何,我们也没办法在一起。” “怎么回事?陆休跟我讲得不清不楚的。” 我确实也很想找个人倾诉,阿妙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也顾不得来来往往的病人,将与温青岚的故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阿妙一心二用地听完,悠然神往道:“这位温姑娘,果然风采非凡,真想一见啊。” 我沮丧道:“连我都不敢说还能再见到她,你怎么见?” “那可不一定,你与温姑娘乃是绝配,终会走到一起。” 正说着,陆休走了回来,阿妙忙问道:“你见过那位温姑娘是吗?快给我好好讲讲是何模样。” 陆休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只能讲给她听。 就这样,我们一边聊着,一边替阿妙跑腿,一直压在我心上的石头终于卸下,从此,我也可以坦然提起她了。 傍晚时分,我同陆休告别阿妙,往钦臬司走去。 陆休忽然笑了一下:“你今日讲了温姑娘的事,只怕今后阿妙经常要催着喝喜酒了。” 我苦笑道:“先喝你俩的吧,我怕是没那个福分了。” 陆休拍了拍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你知道我的身世,有那样一个父亲,让我从小到大最恨的便是始乱终弃之人,青岚有自己的路,我不能害她。” 陆休叹了口气道:“若是不了解你的人,看你这飞扬跳脱的性子,定会以为你不稳重,也不担事,却不知你对待感情却如此慎重。” 我笑笑:“是啊,不管我在别的事上多不着调,这种事我一定慎之又慎,也许这就是我那个爹带给我的唯一好处吧。” 春节很快到了,我已是无家可归之人,便留在钦臬司过年,泰叔、张华由、周易舟还有几个笔官都在,也不冷清。 金大娘回老家之前,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美味佳肴,足够吃到元宵以后。 令我惊讶的是,陆休也选择留在大京过年,三十那天还把阿妙也带来钦臬司,大家说说笑笑,别提多快活了。 这是娘亲离世后,我过的第一个年,本以为会孤独凄惨,谁知比往年更热闹,真好。 大年初一,刚守完岁的我正在蒙头大睡,却听到有人敲门。 大过年的,谁来找我?我边想边揉着眼睛开了门,却发现是泰叔。 泰叔递给我一张字条,道:“不知是谁一大早扔进来的,你快看看。” 我奇怪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是一串娟秀的小字: “恳请陈特使赴永恩寺一见,性命攸关,万望勿辞。独身前来,叩首叩首。” 我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也不见有其他痕迹,字迹我也很陌生,会是谁呢? 泰叔担忧地看着我:“这人也不留名,你还是别去了,万一是陷阱呢?” “谁会那么无聊,大过年的给我设陷阱?”我打了个呵欠,“泰叔,你起得够早啊!” 泰叔皱眉道:“你可是钦臬司特使,想害你的人多了去了!” 我将纸条捏在手心,安慰他道:“好,泰叔,如果到中午我还没回来,就麻烦您老人家带人去永恩寺救我。” 泰叔见劝不动我,口中念念叨叨地转身走了,我又打了个呵欠,开始洗漱穿衣。 永恩寺位于大京最北侧,传说极为灵验,因此香火鼎盛,尤其是逢年过节,达官显贵们纷纷去祈福还愿,寻常百姓根本轮不到。 不过,我还从未去过。 此时城中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孩童们穿着新衣,拿着鞭炮,在大街小巷穿梭个不停,大人们也乐得享受一年中难得的悠闲时光,街头时不时还能见到敲锣打鼓的舞狮队,比起偏僻的漠南,大京的新年热闹了百倍。 第二十六章 意想不到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没有使用轻功,而是挤在人群中走着,感受这份热闹,一直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永恩寺。 永恩寺规模极大,今日前来烧香的香客更是络绎不绝,看衣着,个个非富即贵。 我有些茫然地站在寺门前,写字条的那人也不知在何处。 这时,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走到我面前,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可是陈特使?” 我连忙回礼:“正是。” “请随我来。”老僧再无二话,带着我向寺中走去。 永恩寺大概有十几个天命寺大小,殿宇重重,不一会儿我便不知身在何处了,只能紧紧跟着老僧。 走了大概一炷香工夫,越走越偏僻,到最后再不见一个香客,我心中犯起了嘀咕,莫非真是陷阱? 老僧带我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只见院门紧闭,有几个面生的魁梧汉子把守两侧,见我们过来,对着老僧点了点头,打开院门,但老僧竟没有进去,反而自顾自转身离开了。 我与守门汉子大眼瞪小眼,守门汉子示意我进去,我越发糊涂,这是要做什么? 进去看看再说,反正论轻功谁也追不上我。我这么想着,心一横,进了院中,就见院门立刻又被紧紧关上。 院中只有一个古朴的小佛堂,佛堂门口站着两位女子,看穿着来头不小,我更觉奇怪,迈步向佛堂走去。 一位女子见我进来,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返身出来,将我迎了进去。 侍女都打扮得如此贵气,不知正主又是何等身份?我一边猜测一边跟着走入佛堂,就见里面一位披金戴银千娇百媚的美人在等着我,除此以外再无一人。 我掉头就想出去,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可说不清楚。可是,“啪”地一声,外面的两个侍女竟把佛堂门锁上了。 “陈特使。”那女子冲我行了一礼,声音很悦耳,却有些空洞。 我看都不敢看她,侧着脸道:“请姑娘开门,免得惹人闲话。” 那女子竟一下子给我跪下了:“陈特使,今日所说之事,轻则株连九族,重则国破家亡,切不可被外人听去,还望陈特使莫要计较。” 我一愣,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论容貌,她比四音坊的鸿影还要强出许多,这样出众的女子,我若见过肯定会有印象,但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她很面生,为何她却好像认识我? “姑娘请起,有话好说。”我也不敢扶她,只能口中劝着。 那女子盈盈起身,泫然若泣道:“若非逼不得已,也不敢劳动陈特使大驾,万望勿怪。” 我忙道:“不敢不敢,只是——我与姑娘见过吗?” “只在驿馆见过一面,陈特使不记得实属正常。” 她这么一说,我立刻想了起来,这是密国送来和亲的公主——文莎! 当时我与密国三皇子慕良交好,慕良在驿馆为我引见了自己的妹妹文莎公主,托我照顾,可因文莎即将成为后宫之人,出于礼数,我一直没敢抬头,所以竟不知她相貌为何。 我立刻跪下:“参见娘娘。” 文莎道:“陈特使请莫把我当作后宫娘娘,我只是文莎,慕良的妹妹。” 我低头道:“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文莎见我执意如此,叹了口气道:“敢问陈特使,皇上是否有攻打密国之意?” 我心下了然,刚查到密国大皇子安仑企图煽动大兴百姓造反的罪证,文莎便费尽周折与我见面,莫非是想让我为她开脱? “陈特使,我在宫中无依无靠,传不出任何消息,只能借着上香祈福的机会,冒险与你相见,请你不要隐瞒。”说着,她再次对着我跪下。 我忙道:“不敢隐瞒娘娘,但我岂能知道圣上之意,又岂敢妄自揣测?” “宫中有人传说,钦臬司拿到了密国谋逆的证据,请问陈特使,是不是真的?”文莎带着哭腔问道。 我最看不得女子落泪,想起慕良的嘱托,想起自己答应过要尽力照拂文莎,便咬咬牙道:“是。” 文莎哭了出来:“不会的,密国绝不会有谋逆之心,父王说要与大兴世代交好,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也希望是误会,可罪证确凿,密国确实在大兴各地煽动百姓造反。” 文莎愣住了,美丽的眼睛里都是惊愕。 我索性全部讲了出来:“而且我们也已查清,幕后主谋正是密国大皇子安仑,所以可视作整个密国都有不轨之心。” 文莎眼泪不停地掉,却一句话也不说。 “请问文莎公主,你与此事可有关系?慕良与此事可有关系?”我抬起头来直视着她。 文莎定定地望着我,眼神却很是发散,看样子是震惊到失了神。 我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 第二十七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过了很久,文莎才回过神来,拭去脸上的泪珠,轻声道:“多谢陈特使坦言相告,大恩大德文莎铭记于心。”说着,竟朝我叩了一首。 我顾不得男女有别,忙扶起她:“此等大礼,陈觜愧不敢受。” 文莎惨然一笑:“既然罪证确凿,只怕密国会有灭国之灾,我也定难逃一死。今生无法报答陈特使,行个礼又算得了什么呢?”说罢,她缓缓起身,走到门前,扣了三下门。 门应声打开,文莎勉强冲我笑笑:“陈特使好走。” 我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只好说了一句“娘娘保重”,便离开了永恩寺。 回到钦臬司后,我先是去找了泰叔,装出气恼的样子说被戏耍了,根本没人约我,泰叔乐得哈哈大笑。 随后,我又来到陆休房中,如实以告。 陆休听完,没有指责我贸然行事,也没有怀疑文莎居心叵测,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为何有些低落,强打精神道:“看起来这个文莎是真的不知情。” 陆休点点头:“她被送来和亲,便已是密国弃子,如此天大的阴谋,又怎会告诉她。” 我更是低落:“无论知情与否,无论事成与否,她都会是第一个死的密国人。一个娇弱女子,为保家国安宁远嫁千里,她想保护的国人却根本不顾她的死活。” 陆休又叹了口气:“国与国的纷争,倒霉的都是无辜之人。想要天下太平,又谈何容易。” 我也跟着叹气,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正月里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一转眼已是元宵,钦臬司众人陆续返回,久别重逢,大家各自寻找相熟的人畅谈,分享从老家带来的美味,热闹得好似又过了一次年。 我与陆休没有参与,因为我们一早便被许久不见的乐王拉了出来,一起吃肉喝酒,赏灯猜谜。 泰安楼里,乐王与陆休一人抱着一坛香满堂,我则老老实实端着茶水。 “还好有陆休,不然真是没劲透了!”乐王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抱起酒坛喝了一大口。 陆休也难得豪放地直接对着酒坛喝了起来。 我们三人说说笑笑,很是尽兴,无论是茶是酒,都时不时灌下一大口。 “多亏了你们,苏断山官复原职,撤销一切罪名。”乐王道,喝得面色潮红。 我道:“苏将军走得太快了,不然我还打算介绍你们认识,他的脾性你肯定喜欢。” “哈哈,我也早有耳闻,只可惜我回京前一天他正好离京,无缘得见。” “日后还有机会。”我笑道。 “唉,到底边境偏远,饶是我这般云游四海之人,想见他也并非易事。”乐王咂咂嘴。 我有些惆怅:“是啊,此生遇到的很多人,都可能再也无缘相见。” “那天我还跟皇兄说,就留苏断山镇守京城多好,可皇兄非要让他继续镇守边疆,还说什么‘使功不如使过’,犯了错的人更忠心,放在边疆放心,我也听得半懂不懂的。”乐王嘟囔着。 我与陆休对视了一眼,缓缓道:“皇上果然圣明。” “嗨,不说皇兄了。”乐王喝了太多香满堂,已是八分醉意,晃晃悠悠道,“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说点开心的。” 我道:“元宵节乃是家人团聚之日,你却偏要逃出来。” 乐王满脸不高兴:“我有什么办法?在家中只能听母亲催我赶紧成亲,我都快被念叨疯了!” 我与陆休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俩还笑!”乐王醉醺醺地瞪着我们,“母亲还说要给你俩说媒,我说陆休已有心上人,您只管陈觜就好。” 我笑了笑,拿过一坛酒倒入杯中。 乐王见我不接话,又来打趣我:“要不这样吧,以后只要我回家,你就陪我一起,母亲看你比我大,肯定只顾着催你,就不管我了,哈哈哈!” 我浅浅呷了口酒,脑中浮现出她的样子:“我也已有心上人。” “哦?”乐王一下子来了精神,“是哪家小姐?什么模样?” 我悠悠道:“柔情似水,貌若天仙。” “真的?”乐王眼睛瞪得极大,转头问陆休,“你见过吗?” 陆休微微一笑:“见过,确实英姿勃发,见之难忘。” “柔情似水,还英姿勃发?”乐王有点疑惑,“这位女子到底——” 我稍稍有了些醉意,大手一挥:“你别听陆休的,在他眼中,千好万好的只有阿妙,其他女子,他根本不会细看。” 陆休脸颊发红,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乐王哈哈大笑:“想不到啊想不到,名冠大京的二位特使,竟都是痴情人。” 我也笑了起来,转头望向窗外。 月明千里。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又来了!又来了!” 伴随着一阵绝望到有些凄厉的呼喊,远处出现一团黑云,似是暴风骤雨来临前的预兆。 然而,这团黑云却比普通云朵移得快了许多,不一会儿,便笼罩在这座小城的前方,那里,是城外大片大片的庄稼。 沃土出良田,可眼前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庄稼却长得极差,垂头丧气地蔫着,一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但此时此刻的人们根本来不及垂头丧气,听到呼喊的他们,纷纷从家中跑了出来,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挥舞着衣衫,还有的拎起随手拿到的农具,不顾一切地往自家田地里跑。 黑云遮天蔽日,仿佛在嘲笑不自量力的人们。 人们疯了一般地摆动着手臂,可那黑云还是缓缓落下,落成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蝗虫,抱着庄稼大肆啃食起来。 “都死!都给我死!” 有人瞪着眼睛拼命拍打着蝗虫,可当他打掉一只的时候,又会有十只出现,哪怕他早已杀红眼,也无济于事。 “老天爷,求你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有人跪在地里,不停地磕着头,即使在柔软的土地上,也很快磕出了丝丝鲜血,可老天爷无动于衷,有些蝗虫撞到了他带血的额头。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人都死了吗?没有人管我们吗?” 还有人朝着四面八方大喊,嗓子很快喊哑了,却迟迟等不到回音,只有蝗虫扇动翅膀的声音,渐渐盖住了他的呼喊。 都没有用。 黑云,迟迟不肯离去。 第一章 噩耗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陈觜!” 正坐在寝舍屋檐下眯眼晒太阳的我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睁眼等了一会儿,就见陆休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径直跨入我的房间。 我忙跟着进屋,见他面沉如水,便回手关上了门,小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陆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才道:“文莎死了。” “什么?!”我正要倒茶,听到这个消息,茶水一下子全洒在了桌子上。 “方才我进宫办事,顺路去看侯老,他说昨夜文莎在自己寝宫中自缢身亡,今早才被宫人发现,陪她来到大兴的那两名密国侍女也跟着自尽了。” 侯老便是侯乘风,是宫中老人了,消息肯定可靠。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前不久才见过这位美丽柔弱的异国公主,没想到这么快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段时间我多少也在留意宫中消息,一直不曾听说皇上将对密国下手,如今文莎突然选择自缢,怕是开战之日将至了。”陆休脸色很沉重。 “可是——”我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之前文莎来找我,就是为了密国谋逆一事,且已做好赴死的准备,看样子,这一天终于来了。 陆休叹了口气,又道:“两国交战,最苦的还是百姓。虽说与金丹之争仍未停歇,但此次密国所犯之事实在太大,这一战,恐怕是无可避免了。”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满脑子想的都是平素玩世不恭的慕良,将文莎托付给我时那郑重其事的模样。 “其实她根本不知情,安仑谋逆与她无关,又何必寻死呢?”我喃喃道。 “密国狼子野心,皇上怎会允许身边有密国人存在?即便她不选择自缢,也会因其他理由被处死。” “陈觜!” 屋外第二次传来呼喊我的声音,我几步过去打开门,就见乐王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为他带路的笔官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见我开门出来,才停下喘了口气,行礼离开。 我将乐王迎进屋内,他一见陆休也在,立刻道:“正好,省得我说两次。宫里出了件事,你们听说了吗?” 陆休给他倒了杯茶,道:“文莎公主自尽?” 乐王愣了一下:“原来你们知道啊,亏我还一路跑来要讲给你们听呢。” “只知她是自缢身亡,其余一概不知。” “哦,”乐王松了口气,“那我还有得讲。你们可知她为何要寻死?” 我与陆休对视一眼,密国谋逆之事关系重大,我们自然没有告诉乐王,眼下只能装糊涂:“不知。”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外传啊——密国想谋反,文莎公主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便去求皇兄放过密国,想来是皇兄不允,毕竟这么大的事,不收拾密国哪能行。于是,文莎公主寻了短见,还给皇兄留了遗书,恳求皇兄莫要殃及密国无辜百姓。唉,她以为靠自己的死就能令大兴与密国重归于好?太傻了,两国交战,哪里是死一个妃子就能阻止的。” 我的心情愈发沉重,文莎赔上自己的性命,只为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她奋不顾身地想挡在密国人的面前保护他们,却没有丝毫作用。 陆休却显得格外冷静:“文莎公主死谏求和,令人钦佩。只是不知密国是否知道他们谋逆之事已然败露,若是不知,我们还可打它个措手不及。” “应是不知,我也是昨夜在宫中陪皇兄,恰好碰上了此事,才知缘由——”说到这里,乐王终于反应过来,“啊!你说得对,万不可被人知道我们已发现了密国的阴谋!” 我看着乐王道:“皇上决定要出兵密国了吗?” 乐王挠了挠头:“这个皇兄倒是没说,不过,我觉得他也挺为难的,这半年攻打金丹,战事未结,若再出兵密国,南北同时开战,只怕对我大兴不利。” 我点点头:“是啊,无论是兵力还是粮草,都有些捉襟见肘。” “可是若不出兵,密国定会愈发嚣张。”乐王说着说着来了气,一拍桌子道,“一群宵小之徒,也敢觊觎我大兴!” 陆休微微皱眉道:“此时确实不宜出兵,金丹仍未降服,中原又因天灾致使庄稼歉收,特别是产粮之地新阳,一时旱灾,一时蝗灾,饿殍遍野,哪里还能征得出兵粮?” 乐王微微张着嘴:“新阳之灾竟严重到如此地步?” 陆休点了点头。 “不对啊,上个月皇兄刚传见了白州都令徐丑一,让我姐夫拨出大笔赈灾款项,交给徐丑一去救护新阳百姓,怎么还是毫无起色?”乐王疑惑地说。 第二章 人间疾苦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乐王的姐夫便是山光公主的驸马、管钱管粮的支度司辅令吴瀚海,算是杜冠的副手。吴瀚海为人细致稳重,与公主相敬如宾,之前办理拐卖幼儿案中,因他能支持公主领养毫无血缘的女婴,我对他印象很不错。 “陈大人!” 第三次呼喊我的声音传来,我再次打开门,一看是冉名,我唯一记住名字的笔官——魏玉案中,因为没认出他,我被陆休罚抄司规三百遍,还将所有我经手案子的文书全部誊抄了一遍,现在想起来都手酸。 冉名向我行了一礼,道:“陈大人请速去公政堂,凉大人有要事。” “知道了。”我点头应下,返回屋中同陆休与乐王打了个招呼,就向公政堂飞奔而去。 凉世一正在奋笔疾书,见我过来随手递了份公文给我,如此这般交代几句,便又低头写字。 我退出公政堂,只觉得今日处处是巧合——凉世一交给我的,正是新阳赈灾案。 回到房间,陆休和乐王仍在聊着与密国开战之事,见我回来,不约而同地停住,等着我开口。 我扬了扬手中的文书:“案子来了。” 乐王见我不肯多说,翻了个白眼道:“又不能告诉我对吧?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案子吧,我回趟九原坡。” 我嘿嘿一笑,同陆休一起将他送出门外。 送完人,陆休正打算离开,我将手中的公文递给他,口中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凉大人让我去查新阳赈灾情况。” 陆休将公文推还给我,道:“既是你的案子,不必让我看。不过,我上午还不曾见有这个案子。” 我点头道:“不错,凉大人说,这是皇上刚下旨让查办的,很着急的样子。” 陆休叹了口气:“看来,皇上真要出兵密国了。” 闲话休叙,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跨马向南而去。 新阳是白州境内的一座小城,距大京有一千余里地,比起之前去过的齐山,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大兴乃是富庶之国,而白州尤为大兴之最,因其土地肥沃、气候宜人,种出的作物都比别处好吃。然而,位于白州最北端的新阳却连着三年天灾不断,当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凄惨无比。 好在有朝廷拨放赈灾款,留在新阳的百姓还能勉强维生,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且近年大兴战事不断,朝廷手头也紧。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新阳还传来密报称,最近两次的朝廷拨款根本没落到百姓头上,饿死之人日渐增多。 我这次就是要去查个清楚,究竟是谁丧尽天良,侵吞百姓的救命钱。 一路无事,直到接近新阳时,南豆渐渐焦躁不安起来,不仅放慢了步子,还总是东张西望个不停,时不时打个响鼻,我有些奇怪,只好尽力安抚它。 等能看到新阳城门的时候,四周已是寸草不生,哪里有一点富庶之象。南豆愈发躁动,我索性下马牵着它慢慢向城中走去。 城门根本无人把守,就连城内也不见几个人,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有几处人家的屋后长出了蒿草,长得比房子还要高。 我边走边看,过了一会儿才悚然意识到,在那些我以为没人的角落里,其实有好几个瘫作一团的人,只是他们浑身上下毫无半点生气,与周围物什一样灰暗,乍一看去,竟分不清是死是活。 听到动静,有几人勉强睁开眼睛向我这边望来,可看着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南豆,眼睛里写满了欲望,我毫不怀疑,若不是他们实在饿得没有力气,一定会冲上来将南豆生吞活剥。 我掏出身上所有的干粮,分给就近几人,这一下却惹了祸,人们见到吃的,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纷纷围着那几个幸运儿争抢起来,还有几人挣扎着站起身,向我蹒跚走来。 可我的干粮已经全部分光,只好狠狠心,骑着南豆飞快地离开这里。 走到差不多城中的地方,人多了起来,大家都围在一个不太高的台子旁,有气无力地盯着台子上的方向。 我挤开人群走到前面,终于看清众人在盯着的是什么——台子当中,趴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女子,手脚都被人死死按着,动弹不得,上身仅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肚兜,整个脊背就那么赤裸裸地露了出来。 这还不算什么,最令我生气的是,一个大汉正拿着一把干树枝扎成的扫帚,狠狠地在女子背上划来划去,那皮包骨一样的惨白脊背,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一把推开大汉,怒道:“光天化日伤人,你当我大兴没有王法了吗?” 第三章 出手相救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那大汉虽然比其他瘦骨嶙峋的人要魁梧些,可似乎也没有多少力气,被我一推,晃了几下才勉强站住,瞪着我道:“你是何人?” 我不理他,将外衫脱下覆住那女子,正要收拾按住她手脚的人,却发现她竟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没事了,没事了。”我以为她是害怕大汉等人,便温言安抚,想要扶她起来,可她毫不理会,反而手指更加用力,死死地趴在台子上,仿佛生怕我来救她。 我有些茫然,四下一看,发现每一个人都在瞪着我,一张张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居然都有了怒意。 “滚开,这里没你的事。”大汉粗鲁地推开我,又要继续伤害那女子。 我哪里肯让,当下拉起架势同大汉打了起来,好在大汉武功平平,又有些虚弱,很快被我放倒,我一把拉起那女子,跳下台子跃上马背,趁众人来不及反应,驾马而去。 正要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哭声,我诧异地回头望去,就见台子上大汉将将爬起身来,愤怒地看着我,而其余众人,居然都在啜泣,脸上满满的绝望,有几人甚至开始嚎啕大哭。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越来越糊涂,再看看被我拉上马的那女子,也是浑身直哆嗦,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害怕。 一直跑到城外我才勒马停下,那女子还在抖个不停,后来几乎是被我抱下马的,我将她放在一棵几近枯死的大树旁,她靠着树干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愈显得瘦小。 “你别怕,我叫陈觜,是钦臬司特使,现在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女子又是惊恐又是迷茫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怔,看样子,她不知道钦臬司是什么。 “他们为何那样待你?你尽管说来,我为你作主。”我又道。 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胸口起伏不停,慌张地四处看看,忽然呜咽着哭了起来。 面对一个落泪的女子,我确实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好等着她哭完,稍稍平静了一些,才又问道:“你叫什么?” “晚晴。”她终于肯说话了。 我松了口气,问道:“晚晴,附近哪里有医馆?先去处理一下你背上的伤。” 晚晴惊慌失措道:“不可!不可!求求你,把我送回应天台吧!” 眼见她披着的衣衫已渗出血迹,我皱眉道:“这是为何?他们那样待你,送你回去,你哪里还有活路!” “这——这是我的命,我若逃走,会害死他们所有人!”晚晴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有些无奈,尽量温柔地道:“你先别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同我细细说来。” 晚晴又急又怕,抽泣着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原来,这是当地的一种求雨方式,在应天台上将年轻女子的脊背划扫三日,若女子心诚,老天便会降雨;若是不灵,便是女子心不诚,要再换一人。 “……家人都已饿死了,我是真的诚心求雨,下了雨就没有旱灾了,蝗灾也不怕了,已经到了第三日,我这一离开,老天肯定要怪我心不诚,又不下雨了……”晚晴语无伦次地哭着说道。 我很无奈,什么扫背求雨,分明是胡说八道,若是下雨,不过是巧合;若是不下,也能怪罪于被选中的女子不够诚心,左右都有说辞。 “动手的那名大汉是什么人?”我又问道。 “他是官老爷身边的人,叫尚山雄。”晚晴哭得更厉害了,“他凶得很,若是让他抓到,一定会叫人活活打死我!” 我被她哭得有些头疼,好言安慰道:“别怕,下不下雨都与你无关,那些都是糊弄人的——” “不!是真的!遇上诚心的女子,当真会下雨!”晚晴急道。 我知道一时无法扭转她的想法,便转而问道:“你说的官老爷是谁?” “就是我们的府尹,褚知白褚大人。” “府尹?”我有些生气,“身为朝廷命官,一城之首,竟私养打手,还带头信奉鬼神之说!” 也许是我的怒气吓到了晚晴,她畏缩地看着我,又不敢说话了。 我想了想,再次将她扶上马背,又跑了很久,才找到另一个小城,这里虽然小,且破败不堪,但至少还有茶馆客栈,不像新阳,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尽管没有什么正经吃食,晚晴还是两眼放光,风卷残云般地吃了三大碗白水面,当然,汤中的面也没几根,饶是如此,吃到后来小二也还是不敢给上菜了——虽然那菜也不过是当地树上的各种枝丫花叶。 吃完饭后,晚晴似乎放松了不少,我又拿出随身带着的创伤药,请求客栈老板娘为晚晴敷上,一番举动之后,晚晴看向我的眼神终于从畏惧变成了感激。 我见天色已晚,便叮嘱她好生休息,然后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陈大哥!”晚晴居然主动开口喊住了我。 第四章 意外的报酬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转过头,却见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我磕了个头。我赶忙将她扶起,说:“为何行此大礼?” “求你将我送回应天台吧!”晚晴流着泪哀求道。 我无奈地看着她:“你身子如此虚弱,若是回去,只怕连命都会丢在那应天台上。” “只要能下雨,我这条命算得了什么呢?” 我苦口婆心劝道:“你们所谓的求雨之法毫无道理可言,你回去也只能是白白送死。”看她还是一副执拗的模样,我又道,“退一步讲,即便这次老天肯下雨,区区一场雨,也根本解不了新阳之难,然后怎么办呢?再找下一个女子送死吗?” 晚晴听罢,喃喃道:“若是死几个人,能救活所有的人,倒也不亏。” 我叹了口气,那虚无缥缈的求雨之法已深深地扎根在她心中,旁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我知道你是想救人,可救人不止这一条路。朝廷已经给新阳拨了银两,只要捱过灾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银两?”晚晴目光涣散地道,“灾年刚开始的时候还见着过,城里盖了粥棚,哪怕吃不饱,至少也不会饿死人。可是后来就没有了,快一年了,新阳什么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我来正是为了此事,朝廷已经知道新阳的情况,特派我前来查清赈灾银两的去向。” 晚晴怔怔地看着我:“原来陈大哥是朝廷派来的。” 我笑了笑:“是的。放心,我定会查明真相,救活新阳。” “新阳当真能有救?”晚晴眼中有了些许光采。 “当真。”我斩钉截铁道。 晚晴咬了咬下唇,道:“陈大哥,那你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救星,我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我笑着打趣道:“我又不种地,要牛马做什么。” “那——”晚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小声道,“若是陈大哥不嫌弃,为奴为妾都可以。” 这话让正在喝水的我呛了一下,忙摆摆手坐远了些:“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用报答,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便是。” 晚晴闻言,似乎有些失落,垂头想了半天,突然抬头道:“我知道山林里藏着一笔宝藏,陈大哥,我什么都没有,只能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作为报答。” 这种山中藏宝的事,大多都是子虚乌有,况且我并不想要这等不属于我的东西。 正要开口拒绝,转念一想,一则当时我情急之下冲出来救了晚晴,在场的本地人都对我绝无好感,若想继续追查赈灾款项的下落,只能缓缓再来;二则先向晚晴多了解些新阳的事,更方便后面行动;三则,我心中也有一丝侥幸,若真能找到宝藏,就可以先缓解新阳百姓之危难,然后慢慢深入查案。 于是,我点头道:“说来听听。” 晚晴站起身来,小心地关好门窗,这才轻声讲述了宝藏的由来。 四年前,晚晴在刘家做仆人,照顾有些疯癫的刘老太太。当时刘老太太生病下不了床,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偶尔能说几句话的时候,说出口的也都是些疯话,家里根本没人听。 到第三年冬天,刘老太太离世,刘家让晚晴收拾好刘老太太住过的屋子,然后再给她结清工钱回家。晚晴心善,怕后面住这屋子的人嫌晦气,让刘老太太离世后还要挨骂,就将那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就在拆洗被褥的时候,她发现被子里塞了好些字条,她想着这毕竟是老人遗物,就打算交给刘家,可刘家说刘老太太根本不识字,这些字条不知是谁塞进去的,让她直接烧掉。但晚晴觉得奇怪,因为那些字条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而刘老太太在世的最后几年,根本没见过外人,所以这些被子里的字条肯定是刘老太太写的,就收了起来打算留个念想。 说到这里,她又走到窗边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伸手解开发髻,从发间取出一摞卷得紧紧的字条,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我:“我放在哪里都不放心,就藏在了头发里。” 我笑了笑,接过来展开一看,瞬间理解了刘家人。 起先我还有点疑惑,无论是不是刘老太太所写,从故去亲人的被子里发现字条,正常人都会想要探寻背后隐藏的秘密,为何刘家人却看也不看,极不耐烦地让晚晴直接烧掉? 当这些字条真正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彻底明白了。 第五章 字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字条共有十二张,其中八张是涂改过的,而且看样子涂改得不是一次两次,如今已彻底看不清写了些什么;剩余四张,一张是许多杂乱的线条,认不出画的是什么,一张是个奇怪的图案,一张依稀能辨认出“不孝女”和“告平安”六个字,只有最后一张字条上的字迹还算清楚: “老阴接驾,烧云烟歇。小霁补天,夜魄独明。” 虽然清楚,但语句不通,笔体幼稚,像是孩童故意写着玩的,难怪刘家人丝毫不感兴趣。 这些字条新旧不一,应该不是同一时间写好的。按晚晴的说法,刘老太太那里没去过外人,写字条的应该就是刘老太太自己,可她为何要在家人面前装作不识字? 想到此,我问道:“这位刘老太太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晚晴想了想,道:“知道的不多,听说,刘老太太不是本地人,是几十年前突然出现在新阳的,当时她一副乞丐的模样,走到刘家门口就饿晕了,刘家老爷子——当时还是年轻后生——给她喂了水米,救活了她,后来她便留在了刘家,平日里很少出门,再没听说过什么事,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就这些?” “就这些,刘老太太几乎不见外人,大家都不太了解她。” “刘老太太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不过,办后事时我跟着去坟前祭拜过,墓碑上好像是这样写的——”说着,晚晴用手指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于月见?”我一怔,“墓碑竟写着娘家本名,这倒是罕见。” 晚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当日刘家人在坟前吵成一片,有人说这碑写得不合规矩,有人说这是前些年刘老爷子遗言交代的,吵了好久才停。” 看来,这位不知来历的老太太在刘家过得不错,至少有个愿意留下她本名的夫婿,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试图用“刘氏”掩盖她的所有过往。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字条说的是宝藏呢?” 晚晴眨眨眼睛,声音更小了些:“本来不知,我留着字条也只是想留个念想,毕竟照顾了刘老太太一场。可就在刘老太太离世半年后,刘家突然失火,七口人全部被烧死,刘家人从不与邻舍结怨,突然这样惨死,大家都很难过。后来便传出一种说法,说放火的是尚山雄,他想从刘家人口中问出宝藏的下落,可刘家人一直说不知道,他一怒之下就杀了他们。” 我皱了皱眉:“就是你说的,府尹褚知白身边的那个打手?” 晚晴点点头:“是,他很厉害的,整个新阳都怕他,就算大家怀疑他是凶手,也没人敢去招惹他,而且大家都没听说过我们这里有宝藏,所以过了段时间也就慢慢没人讨论这件事了。” 我没说话,但心中怒火越来越盛,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府尹公然豢养打手,滥杀无辜,百姓却敢怒不敢言,只能任由欺负。 晚晴不知我心中所想,还在继续道:“尚山雄应该不会平白无故找刘家问宝藏下落,我一下子想到,那些看不懂的字条,说不定就是指向宝藏的路。想到这一点后,我又花了好久,才发现这张都是线条的字条,画的是城北的神农山,我按字条上画出的路在山林里走了好几个时辰,却遇上一道断崖,我走不过去,只好原路返回。” 听到这里,我对晚晴刮目相看,虽然她坚信扫背求雨这等无稽之谈,但分析起宝藏之事来,脑筋却如此灵光,胆子也够大。 晚晴看着我:“陈大哥,若你愿意,我明日便带你去看看,说不定你有办法过那断崖。” “好。”我略一思忖,应了下来,将那些字条重新卷好递给她,“这些你收好,早些歇息。”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起床洗漱,随后给陆休飞鸽传书,写明去向。刚收拾停当,就听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晚晴。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眯眯地道:“我还担心你没有起床呢,那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关好房门,让晚晴骑着南豆,我则驾起轻功,就这样一路跑着跟上。 南豆对于我的举动很是不满,极不耐烦地想把晚晴甩下去,被我喝止后,气得甩开蹄子飞奔,这么一来我自然跟不上了,但我也不急,继续按自己的步子奔跑,果不其然,没跑多远就看到南豆站在前面等着我,又生气又无奈。 晚晴过意不去,道:“陈大哥,你还是上马吧,实在不行,我跟着马跑。” 我笑道:“不必,我会轻功,跑起来也不算费力。救你那日是情势所迫,不然我也不舍得让两人同骑南豆——哦,就是我这匹马。” 晚晴愣了一下,忽然捂嘴笑了:“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嫂子的家训呢。” “你嫂子可不会在意这些,若换做是她,也一样会选择让你骑马。”我说着,声音中不由得带了几分笑意。 ======================================================= 啧啧,怎么就成“嫂子”了?自说自话~ 第六章 一白一黑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晚晴见我这副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终于恢复了桃李年华应有的俏皮。 我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今日似乎很高兴?” 这一问,晚晴本就挂着笑意的脸干脆笑开了花:“是呀!如果能找到宝藏,就能救活所有人了!” 我哭笑不得,这丫头到底年纪不大,心中不挂事,宝藏八字还没一撇呢,但我也没有泼她冷水,笑了笑没有说话。 晚晴见我不语,忽然想到了什么,收敛笑容,咬了咬下唇,道:“陈大哥,按理说我已将宝藏交给你作为报答,宝藏如何处置都应由你说了算,但我还是想求你拿出一小份,很小的一份,救救新阳的百姓,他们够活命就好,不需要太多钱的。” “当然。”我微笑着点点头,想多打听些新阳的事,便问:“对了,你们那位知府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褚大人——”晚晴犹豫了一下,“他有些古怪,肯定不能算是个坏官,但确实总做些让人看不懂的事。”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看不懂的事?” “嗯……比如说,他经常山头田间地跑,也不知在看什么;有时,还会命人砍下各种树的枝丫,全部带回府中;还有,他会独自在城中的路上来回走,口中还念念叨叨的。” 我听得有些想笑,这褚知白行事真是毫无官架子。 “不过,这都是灾年前的事了,自从遭灾后,褚大人就很少再在城中露面,而是天天待在沙河边,一心修坝。” “沙河?修坝?” “我们也奇怪,明明遇上了旱灾和蝗灾,还修坝做甚?把水挡住了,不是更旱了吗?而且大家都快饿死了,他还把银子花在这种无用的事上,真让人气愤。” 我沉吟不语,一般说来,遇上旱灾,官府都会想方设法挖渠引水,实在无水可引的,也会将所有银两用在赈济灾民上,先挺过灾年再说,就算想要修坝蓄水,也不会赶在这一时。 至于蝗灾,我生在漠南,对这等烦人的虫子并不陌生,只不过我们那里的蝗虫还未到泛滥成灾的地步。即便如此,我也听说过蝗灾的可怖,成群结队的蝗虫遮天蔽日,所到之处,田间作物都被啃食一空。 而这种成群的蝗虫似与普通蝗虫不同,人食之会中毒而亡,但在极度饥饿之下,难免会有不少灾民抓了蝗虫来吃,最后也只是比饿死要死得痛快些。 晚晴还在继续说着:“后来,有很多人跑去官府鸣冤,求褚大人不要再把银两浪费在修坝上,拿出来救救百姓。过了几日,官府终于设了粥厂,尚山雄也出来带着大家求雨,可是粥越来越少,雨也只是偶尔下几点,最后,新阳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尚山雄到底是何身份?” “他——”晚晴的表情一下子畏惧起来,“他本是新阳有名的恶霸,杀人放火,欺男霸女,坏事做尽,受了他欺负的人根本不敢去官府告发,所以就算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也一直平安无事。” 我叹了口气:“民不举官不究,真是个天大的漏洞。” “后来的事我也是听说,五年前,有人同尚山雄打赌,说他再厉害也不敢杀朝廷命官,尚山雄不服,当天夜里就偷偷摸进官府,谁也不知那晚发生了什么,反正从第二天开始,尚山雄就一直跟随褚大人左右。” 听到这里,我愈发对褚知白这个人好奇起来,正想发问,就听晚晴指着前面道: “那就是神农山。” 我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是一大片连绵不断的山脉,虽不像赤县的山那样险峻,但一样壮观非凡。 只是,本该林木抽长的时节,山上却毫无绿意。一如灰蒙蒙的新阳,不见草长莺飞,花田金黄,只有空荡荡的田地,和绝望的氛围。 我们加快步伐,绕过新阳,径直向那里走去,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踏进了这片大山。 山中树很多,却听不到一点虫鸣鸟叫,地上也没有半点花草,整座大山就好像死了一般。 晚晴摸着光秃秃的树干,有些心疼地道:“神农山本来不是这样的,现在都被吃成荒山了……” 我细一打量,果然树枝处都有被折断的痕迹,再看地上,也是因为有人采挖才变得如此荒凉。 可是官府不作为,又岂能怪百姓饥不择食? 晚晴重新拿出字条,边走边看,我则在路过的地方刻下钦臬司独有的记号。 就这样兜兜转转,又走了将近三个时辰,越往里走,树木越是繁密,而且枝叶也渐渐正常起来,想来是大多数新阳百姓的体力,已不足以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无人惊扰的树木才能正常生长。 终于,晚晴眼前一亮,兴高采烈道:“就是这里!我上次就是走到这里走不过去的!” 第七章 逢山开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眼前是一处东西两边都看不到尽头的断崖,崖壁如刀削斧凿过一般,根本无处落脚,在山势还算平缓的神农山里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老天有意安排了这样一道天堑。 我站在崖边往下望去,一片深幽,我的轻功虽能下到谷底,但此时已是申时,到了谷底肯定是夜幕低垂,实在不利。 再望望对面,这断崖大约有六七丈宽,除非我生出翅膀,否则定然过不去。 晚晴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我,也不敢说话,南豆则自顾自低头啃草,非常沉稳。我不停地思索着,看看对面愈加茂盛的树林,看看林间盘绕纠缠的藤木,心中有了计较。 我扯下一根长长的藤条,试试力度,轻便而坚韧,正合我意,接着便开始四下采集藤条。晚晴见我如此,虽然不知我意欲何为,但也过来帮我,她干惯了农活,下手比我还利索,很快拿回许多藤条。 “够用了。”我喊住晚晴,动手将藤条连成足够长的一根,然后掏出匕首,绑在藤条的一端。 晚晴怯怯道:“陈大哥,你这是——” 我笑了笑,站起身来,挥舞着藤条甩向对面,好在还算顺利,刚试了一次,匕首便带着藤条深深地插入对面一棵大树的树干里,我又将藤条另一头紧紧系在这边的树上。 “这不就有‘桥’了吗?”我笑着道。 晚晴睁大眼睛:“这怎么能是桥呢?谁走得过去?” 我再次伸手试试藤条,对我来说是够用了,可对晚晴来说,恐怕还不够结实,于是便道:“这座‘桥’是有些危险,若你信得过我,就将那张图交给我,我独自过去,你留在这里等我。放心,待我寻回宝藏,定会用来救济新阳百姓。” 晚晴愣了愣,也过来试试藤条,口中小声道:“我也想去……” “你半点轻功都不会,想过去只能抓着这藤条一点一点地挪,万一藤条突然断了——” 晚晴脸色有些发白,语气却很坚定:“我从应天台逃走,这是我欠大家的,万一摔死在这里,也是我的命。”说着,她将那张画有路线的字条递给我,“陈大哥,若我死了,你接着走,一定要找到宝藏救大家。” 我有些无奈,没接字条,而是又动手做了两根相似的长藤条,一头绑在这边的同一棵树上,另一头在手中拿着,然后深吸口气,纵起轻功,蜻蜓点水一般踩着那根“桥”向对面飞去。 六七丈的距离,不过一瞬便过来了,但其中惊险却是实打实的。双脚踩到坚实的地面后,我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回头看看,晚晴见我平安落地,高兴得又笑又跳,而南豆早已习惯了我动不动就抛下它四处乱跑,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不以为意地继续吃草。 我把带来的两根藤条同第一根藤条缠绕起来,收起匕首,将几根藤条在树上绑牢,然后向晚晴示意过来,晚晴脸色越白,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吊在藤条上,一点一点挪了过来。 这中间的惊险自不必说,所幸晚晴身材瘦弱,都快跟藤条桥差不多粗细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落到了我这一边。踩到地面后,晚晴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知道她心神和力气都消耗太大,也不催促,等她休息过来再继续前进。 过了断崖,我们仿佛来到了另一个美好到有些不真实的人间,只见这边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丝毫没有受到天灾影响,让人忍不住感慨,区区一崖之隔,差距竟如此之大。 这边的山势略高些,晚晴将远处的沙河指给我看,那是一条浑浊泛黄的大河,据晚晴说,沙河的水不能直接喝,也不能浇田,毫无用处,有时还会发大水淹没岸边的村庄。 因前后耽搁了太久,一直到天黑我们也没走到藏宝处,看样子,今晚只能在山林中过夜了。 晚晴很感激我能带她过来,忙前忙后地帮我清理出一片空地,好让我躺得舒服些,我极不习惯被人伺候,硬是拦住了她,随便找了棵树,准备靠着休息。 在坐下之前,我四下查看了一番,忽然想到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中,保不齐有什么野兽,或许,还是在树上过夜更安全些。 正这么想着,我看到远远的东边隐约有几点光,忽明忽暗,我一下子警惕起来——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火光,只怕是野兽的眼睛。 我冲晚晴打手势让她过来,指着那几点光小声问道:“新阳这边有狼吗?” “有,”晚晴点点头,不过看她的样子并不是很害怕,“以前很少见,狼都在山里,自从遭了灾,狼也饿红了眼,跑到了山脚下,很多人都见过。” 我点点头,道:“会上树吗?你在树上躲着,我过去看看能不能收拾了它们,不然一晚上都不得安生。” “不用,如果是狼的话,给它磕个头它就走了。”晚晴还挺淡定。 第八章 在哪里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又是哪门子道理?” “真的,别人都这么说,狼有灵性,你对它磕头它就愿意放过你。”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哪是什么灵性,漠南的狼要比中原多得多,我很了解它们的习性,同人打过交道的狼,会像狗一样害怕人蹲下,因为人蹲下就是要捡石头打它们了。 至于磕头,在狼看来也同样是准备攻击它的动作,估计是第一个病急乱投医的人发现磕头后狼跑了,就以为这是狼大发慈悲,于是这种说法便流传了下来。 当然,我也不会向晚晴解释这么多,就以更安全为由将她劝到树上,然后屏气凝神,向那些可疑的亮光走去。 走了半天,越走我越觉得不对劲,按理说,都能看到眼睛了,不管是狼还是其他野兽,都应离得不算太远,要么绕背攻击,要么掉头逃跑,总该有动静才是,可我走了许久,那亮光的大小和位置却一点不变。 又走了一段路,我终于确定,这些亮光绝不是野兽的眼睛,而是很远之外的火光。 身处陌生山林之中,又是黑夜,我不敢继续往前走,打定主意天亮再看,于是记下火光方位后,原路返回。 晚晴还在树上焦急地等着我,我将自己的推断告诉她,她也很惊讶:“这么深的山里,不可能有人的,怎么会有火光?” 带着这样的疑虑,我几乎一夜未眠,总觉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向我们扑来。 就这样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我二话不说,跳下树便带着晚晴向昨夜记下的方位走去。 一直往东走了一个时辰,我越走越疑惑,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山坡,都被浓密的树冠覆盖着,露不出一点地面,不论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有人烟的地方,莫非昨夜是我眼花?可晚晴分明也看到了。 我琢磨着是要继续走下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火光,还是返回原处,专心寻找宝藏,正出神间,右脚踝处忽觉一阵剧痛,我一惊,原地跃起,伸手向上吊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低头一看,发现一条花蛇正从我的脚边掉下去,晚晴一时没反应过来,蛇差点掉在她身上。 原来只是蛇,我松了口气,轻飘飘地落回地面,可刚一落地,就觉得右脚一软,竟没站稳。 晚晴早捡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将那条蛇砸成两截,看样子,她已见惯了这些东西,丝毫不显慌乱。 那蛇不算大,麻灰色带花纹,脑袋是扁圆形的,比身子要大上一圈,仿佛肿了一般。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蛇,想不到它的毒性还挺大,被咬伤的脚踝立刻变得粗肿无比,右腿膝盖以下瞬间就已经麻了,而且似乎还有向上扩散的架势。 我坐在地上,用匕首将伤口划开,用力挤了许多血出来,然后撕下衣角紧紧绑在小腿处,不知能不能起些效果。 忙完抬头一看,晚晴正趴在地上不知在找什么,我莫名其妙道:“你在做什么?” 晚晴抹了把汗,答道:“我小时候上山也被蛇咬过,我爹说,毒蛇五步之内必有解药,后来果然找到蛇皮草解了毒,所以——啊!找到了!” 她欣喜地喊了一声,如获至宝地挖出一棵极不起眼的野草,塞到我手里:“把这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很快就能好。” 我举起这所谓的蛇皮草看了看,半信半疑地按她说的做了,可敷完之后,足足一炷香过去了,伤口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整条右腿都没有了知觉。 “怎么回事……以前我爹就是这样做的啊……”晚晴满脸担忧。 我渐渐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心知不妙,挣扎着站起来想再找找其他草药,可找着找着就一头栽倒了。 不知为何,摔倒前明明看到前面是平地,这一倒却翻滚了很久,直到撞上什么东西才停下,我摔得头晕眼花,“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 晚晴连滚带爬地跑到我身边,语带哭腔:“陈大哥,你没事吧?” 我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好受,勉强应了一声,闭起眼睛躺了半天,才算缓过神来。不过这一吐血反倒让我清醒了不少,待我重新又能看清周围时,才惊讶地发现,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平地,树木异常繁茂,几乎和两侧山坡上的树一样高。 这是在谷底?可是之前分明没看到此处有山谷啊。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四处张望了半天,恍然大悟—— 原来,此处山形特异,本是两座山峰之间的山坳,在外面却根本看不出来,或许是因为这两座山峰越往高越相互靠近,再加上树木无比繁茂,寻常人看来,只觉得这两座山峰是连着的。 真是造化神奇,我边看边感慨,却忽然发现,再往东边似乎树就没那般多,露出了地面。 我一时好奇,顾不得浑身的伤,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去,晚晴赶紧跟上。 第九章 村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走到近前,豁然开朗,只见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密林中,竟藏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布满了房屋,规模足有普通村落大小。 这可真是意外的发现,这个村子依仗得天独厚的地势条件,不知在这里悄悄存在了多久,若不是我中了蛇毒误打误撞掉到这里,想要发现它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现在想想,昨夜的灯火应该就来自于这个隐秘的村子。 我正要同晚晴说出我的想法,却见她对眼前横空出现的村子毫不在意,而是痴痴地望着流经村子边的一条小溪。 “这里地势较低,树木茂盛,易蓄水,所以未受旱灾影响。”我分析道。 晚晴一下子哭了出来:“原来离新阳这么近就有这样好的地方,早知道的话,很多人就不用死了。” 我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向村中走去,我现在急需求人解毒,不知还能扛多久。 村口正好有两个刚砍柴回来的少年,长得异常瘦弱,连肩膀都比常人窄了不少。他二人见我们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我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勉力支撑着,开口道:“两位小哥,请问村子里可有大夫?”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点头道:“我带你去。” 我们跟在他二人身后进了村子,村子里并无异常,鸡犬桑麻,房舍俨然,与其他村子并无两样,几乎让人忘记了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然而,这个本该是陌生之地的村子,我却越走越觉得熟悉,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因毒发出现了幻觉—— 村中各处房屋的布局,竟像极了钦臬司! 钦臬司门口无任何把守防护,一是因为司内高手如云,不惧外敌;二是因为司内地形奇诡,寻常人进来根本找不到路,想当年我是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算彻底弄清楚路线。 听说,钦臬司的“迷魂阵”是由铸工司内一位高人设计修建的,暗含先古阵法,可千里之外的一个隐秘村子,怎会如此巧合地有着几近一致的排布方式? 两个领路的少年一言不发,沉默地在前面走着,但我已能肯定,他二人一直在带着我们兜圈子,像是打算将我们绕糊涂。 若在平时,我定会好好戏耍他们一番,可眼下我只觉得浑身无力,虚汗直冒,终于忍不住喊住他们: “二位小哥,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意外摔落来到这里,不必有所顾虑。况且,我们只有区区二人,还一病一弱,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你们的,烦请二位尽快带路。” 二人又对视了一下,没有答话,继续往前走,不过这次总算不是在绕路了。 一直走到一间不起眼的土屋前,二人上前,伸手敲了敲门,口中喊道:“虫大仙,来客人了!” 门开了,我昏昏沉沉地走进去,眼睛已经完全看不清东西,刚要开口,就一头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中,我只觉得右腿疼痛加剧,一时如百蚁抓挠,一时又如剜骨割肉,直疼得我浑身冷汗,终于熬不住闷哼一声,清醒过来。 当先映入我眼帘的是简陋的屋顶,以及横梁上长长短短悬挂着的各种物什,我费力地坐了起来,屋中空无一人,我被蛇咬伤之处已上药包扎好,只是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而身上其他伤处,也都已被处理过。 看看四周,我发现这是一间寻常又不寻常的屋子。说它寻常,是因它的布局构造与其他常见的房屋一样;说它不寻常,是因为屋中摆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我甚至不知有何作用。 我慢慢地挪下床来,仔细端详屋里的陈设,一般说来,正常人居住的房间,像陆休那样干净到完全找不到一件多余东西的很罕见,但像这个屋主一样堆积到没有任何空余地方的,也很罕见。 昏迷之前,好像听到带路的少年喊了句“虫大仙”,这里就是虫大仙的屋子吗? 正想着,我忽然被一件小小的木雕吸引了视线,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刀法纹路我都眼熟得厉害,因为我怀中,也揣着一模一样的一只! 我颤抖着掏出自己的那只喜鹊,将两只放在一起仔细对比,也几乎看不出任何不同。 怎么可能?! 我心中骇浪滔天,我的这只喜鹊,乃是西北木神李无忧赠与我师父白祖崇的礼物,我师父与蒋九重打赌时,因未料到他还有一个孪生兄弟蒋九华,不得不将喜鹊输给了他们。 后来在与陆休办钦库失窃案时,被我偶然看到,这才辗转回到我手中。我一直带着这只喜鹊,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再见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一面,将喜鹊还给他,可在这藏于山林的村子里,怎会还有一模一样的一只? 第十章 久别重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喜鹊……虫大仙…… 饶是我再迟钝,此刻也忍不住想到一种可能,我又是紧张又是激动,身子微微发抖。 这时,门响了,我猛地一下转过身去,推门进来的那人,果然是这些年来我时常挂念的师父—— “百足虫”白祖崇! 此情此景太过出乎意料,我微微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白祖崇扫了一眼我手中握着的两只喜鹊,波澜不惊道:“原来另一只在你这里。” 我有些结巴道:“师,师父——?” 说着我就要疾步上前,却忘了自己还带着伤,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差点摔倒。 白祖崇将手中端着的药放到桌上,过来扶着我坐在床边,我一直愣愣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看什么看,我还以为你受了多重的伤,结果只是被黑乌咬了一口,啧啧,真给我丢人!”白祖崇没好气道。 我揉了揉眼睛,道:“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我不在这里,你小命都没了,到时候传出去,说我‘百足虫’的徒弟死于蛇口,那我还有何脸面在江湖上混?”白祖崇依然没什么好口气,边念叨边取过那碗药递给我。 药黑乎乎的,也不知是些什么,我想也不想地一饮而尽,然后反驳道:“师父,你怎么还是喜欢信口开河?分明是碰巧遇上,你却说得好像自己能未卜先知一样。” 这下白祖崇绷不住了,笑骂道:“你这个逆徒!” 我也忍不住笑了,他虽然是我跟随时间最短的一位师父,却是与我脾性最为相投之人,多年未见,也丝毫不觉生疏。 “好在你还不算太傻,懂得敷些蛇皮草,不然,为师只能给你选个风水宝地,将你入土为安了。”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晚晴,忙问道:“随我一同前来的那位姑娘呢?” “那小丫头勤快得很,见我救你性命,就非要帮我干活,眼下正在院子里择菜呢。” “她叫晚晴,就是她教我敷蛇皮草的。” 白祖崇又“啧”了一声:“这还用人家教,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相随以现,你自己为何不动脑子?” 我挠挠头:“一时情急,就给忘了,实在是没被蛇咬过,经验不足。” “我怎么看你还不如小时候机灵?”白祖崇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一眼,又问,“那这小丫头是——” “路上救下的。”我随口道,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问题问得我莫名其妙:“这里不是新阳的神农山么?” 白祖崇神秘地一笑:“云山。” “云山——”这名字似乎很耳熟,我想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云山?云山缩骨功的那个云山?” “哈哈哈!”白祖崇仰头大笑,“正是。” 我目瞪口呆:“江湖传言,云山一带有人修习缩骨功,可卸臂膀,入鼠洞,我还动过心思想要学艺,可惜无人能说清云山究竟在哪里,想不到,它竟在如此隐秘之处!” 白祖崇给了我后脑勺一下:“我已传授你解绳扣的脱身之技,你还学缩骨功做什么?” 这倒是实话,比如办拐卖幼儿案时遇到的那个白脸汉子,当时无论是云山缩骨功,还是解绳扣之技,都能助我逃生。 但我还是不甘示弱地道:“得了吧师父,你来这儿难道不是为了缩骨功?” 白祖崇嘿嘿一笑:“可我有本事找到,你却只能被蛇咬了之后误打误撞摔进来。” 被蛇咬这件事,看来要被他嘲笑一辈子。我撇撇嘴,道:“那您老人家学会缩骨功了吗?” 白祖崇摇摇头:“学不了,学不了,这云山缩骨功,只有于家村的人能学会。” “于家村?”我想了一下,“这个村子叫于家村?” “不错,二十七年前,于家族长于夕霖带族人逃亡至此,借地形优势藏身,不为外人所知,但他们的警戒之心却从未放松,所思所念皆为防人之技。而于家知道不少古怪的秘密,其中之一是配方极为神秘的药汤,只要让孩童从小沐浴其中,辅以骨骼锤炼,久而久之,即可达成柔若无骨之效,绳系不住,洞困不得,就算被抓到,也能轻易脱身。后来,于家人的这个绝活不知怎么泄露了风声,江湖上便开始流传云山缩骨功的厉害。” 我忍不住插话道:“于家人到底在躲避什么?为何满门心思都是如何逃亡?” 白祖崇摇摇头:“我曾想方设法打探过,但这村里的每一个人都讳莫如深,我想,能让他们这样害怕的,恐怕不是寻常江湖仇家。” “难道是——”我一下想到这里的地形与钦臬司一致,心中隐约有了个念头。 第十一章 难题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白祖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悠然道:“我千辛万苦寻至此处,花了几年的功夫才探出这缩骨功的底细,按说知道学艺无望后就该离开,可我却莫名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深山之中,烟云之下,有花谢花开,无世俗烦扰,就终老于此,岂不美哉?” 几句话竟令我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看着窗外静谧的天地,出神地点了点头。 “若你也想隐居于此,我就去找于夕霖帮你讨间房子,他还是会卖我这个面子的。”白祖崇乐呵呵地看着我。 我一下回过神来,新阳的赈灾款,自缢而亡的文莎,一触即发的战事,还有那么多事要办,岂能隐居避世? “别了,你徒弟我还年轻,这些闲情逸致享受不来。”我笑道。 白祖崇佯怒道:“小兔崽子,敢说你师父老?”说着作势要打我。 我伸手挡下,看看手中握着的那两只喜鹊,笑嘻嘻地说:“这可是西北木神的手艺,打坏了就太可惜了。” 白祖崇瞪我一眼,接过两只喜鹊,爱惜地摩挲着,口中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凑不齐它们两个了。” “师父的东西,徒儿必须帮你拿回来。”我吹嘘了一句,又说,“不过,我还真不知道,这喜鹊原来有一模一样的两只?” “哈哈哈,那时我将这两只喜鹊交替置于案上,多年来竟无一人察觉,李无忧的手艺果然厉害。哦,这样说来,你遇到那对姓蒋的双生子了?” 我点点头。 “哼,他二人靠双生子的身份骗人,我也拿这一模一样的喜鹊寒碜他们。” 我哭笑不得:“他们可不觉得寒碜,反而得意得很呢。”说着,我将遇到蒋氏兄弟的情形讲了一遍,顺带讲了讲我这几年的特使生涯。 之后的时间里,我们师徒二人聊得热火朝天,我好似又变回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中间晚晴进来过几次,见我们如此热闹,便又出去忙活。 聊到齐山异兆案时,我将大致经过讲了讲,随后问出压在我心中许久的那个问题:“案中的每一个异兆,我都知道是人为,可只有这水中漂字,我怎么也想不出是何道理,请师父指点迷津。” 白祖崇细细地问了问当时的场景,想了一下,起身从一堆杂物中拿出一个小罐,打开一看,是黏稠的蜜浆。只见他用右手手指蘸着蜜浆在左手掌心画了几笔,随后去门口捻了一小撮土,往左手掌心洒去,接着吹了口气,左手掌心便出现一个“虫”字。 我一拍手高兴地道:“我明白了!蜜浆很是黏稠,提前用蜜浆写好字,就能——咦?不对啊,水里怎么能漂蜜浆?早都化了!” 白祖崇笑笑:“我何时说过,水中漂字与这个是同一道理?” 我无言以对,师父还是像以前一样,突然就捉弄我一下。 “古书有载,用明矾与黄芩写字可浮于水面,不过,用风干的蜜蜡应当也可达到方才你所说的效果。” “对!”我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蜜蜡给忘了!” 白祖崇笑了一下:“你现在走的是正途,这些旁门左道自然会生疏。不过,你能将我传于你的江湖伎俩用在查案上,很不错。而且,你也并未一味依赖这门手段查案,就算没有想通水中漂字的道理,你也从其他地方找出破绽,让真相水落石出,做得很好。” 我正色道:“那是因为师父教会我太多,让我明白世间装神弄鬼之事多是障眼法,所以我才能不被这些假象迷惑。” 白祖崇笑得很欣慰:“如此,你便是学到了精髓。” 我们不停地聊着这些年各自的境遇,从分开一直聊到现在,不过,因新阳赈灾案仍在查办,我便没有透露,只说自己在办公务时救下晚晴,晚晴提供藏宝路线作为报答,谁知在寻宝的路上,无意中来到了这个于家村。 白祖崇听得津津有味,笑道:“你小子果然还是一刻都不得安生,过得真是精彩极了。” 我道:“师父,要不等此间事了后,你随我一同去大京吧,我也能照应你。” 白祖崇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没老到需要人照应的地步,就在此处当个闲云野鹤,甚好。” 就这样一直聊到深夜,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先同晚晴继续去寻找宝藏,待返回时再来看师父。白祖崇给我们指明了离开这个山谷的路,我们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回到我被蛇咬的地方。 跟着字条上天书一般的图画又走了大半日,我们终于来到位于山顶的一个大湖边,湖心有一个很小的岛,按字条所示,那里应该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 湖水波光粼粼,倒映着远山叠翠,分外好看,我却傻了眼——我不会水,如何过去? 第十二章 疑点重重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晚晴又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咬咬牙,道:“你在岸边等着,我去试试水深浅。”说罢,我稍稍挽起裤腿,径直下了湖。 四月的天气并不算热,湖水还是有些冰凉,我加快脚步,想要快些走到湖心岛上,可刚走了不到一半,水就快要淹到我的胸口,看样子,想要蹚水过去是不可能了,只能退回岸边另做打算。 这么想着,我便要转身返回,就在这一瞬间,湖心岛上的树丛间突然跃出几人,二话不说,踩着水就向我这边跑来。 我并不慌张,水中不比地上,哪怕他们个个都是游水好手,我也有信心能在被他们追上前回到岸边。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我的信心瞬间被击溃了——这几个人,竟然能踩着水面奔跑,如履平地! 尽管明知现在不是愣神的时候,我还是被眼前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震惊到无法挪步。我自认为是轻功高手,可像这样踩水而行是万万做不到的,难道说,这几人都是不世出的绝世奇才? 不,不可能,我的轻功不敢说是当世无双,但一下子能出来这么多轻功远远高于我的人,我绝不相信。虽说江湖中有“水上漂”的传闻,但那只是借着飞跑助力,在水面上走一小段而已,哪里能像现在这样一直跑也不见丝毫下沉? 他们几人跑得极快,不容我多想,就已到了我不远处,其中四人继续向我跑来,另外两人则换了方向,往岸上去了。 我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他们的行进方向有些奇怪,并不是直直地朝我过来,而是绕了个大弯,而且几人奔跑时前后排成了一条线,落脚处也几乎一致。 原来如此。我心思一动,转瞬间明白了他们这离奇的“水上漂”,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于是,我不仅不逃,反而往这四人过来的方向迎了上去,四人见我如此,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有所放缓。 我蹚水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水中插着一根细细高高的木桩,高度恰好在水面之下,从岸边望去,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木桩。想来这样的木桩在湖中插了不少,只要轻功不错,且熟知各处木桩的位置,就能像他们一样做到“水上漂”。 我心中有了底,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木桩上。 那四人见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有些恼羞成怒,加快脚步跑来,一转眼便到了我面前,但此时我已摸清附近几根木桩的位置,优哉游哉地等着应战。 很快,我们便碰到一处,交起手来。这四人虽然对木桩位置了如指掌,但功夫着实一般,我仗着轻功好,周旋起来也能不落下风。 “停手!不然杀了她!” 忽然,远远传来这么一声,我心道不好,转头望去,就见另外那两人已到了岸边,一手狠狠拽着晚晴的头发,一手拿着短剑架在她颈间。见我回头,那短剑又示威一般往紧收了收,晚晴吓坏了,隔着老远也能看到她小脸煞白。 我无可奈何,只能停手,一动不动地站在木桩上,任由那四人将我拖下水中,五花大绑后,架着我往岸边走去。 往岸边走的途中,我慢慢意识到不对劲。方才之事发生得太快,我满心想得都是他们如何能够使出“水上漂”,直到现在才有空想想其他,这一想不要紧,只觉得整件事都疑点重重。 为何这里会有人埋伏,好像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为何失踪已久的师父,碰巧出现在我无意中找到的村子里? 为何陌生山林里的一个村子,能和钦臬司的布局几近一致? 为何晚晴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女子,能识别出天书一般的字条其实是宝藏地图? 问题一个接一个,我越想越心凉,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正身处于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身边之人是否可信还需细细想来。 回到岸上,晚晴哭哭啼啼地看着我,呜咽道:“陈大哥,都怪我没能逃走,害得你也被抓。” 我心中已然生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只好低着头不发一语。 一路上,我都在反复思索,自己到底中了什么计,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似乎有一团云雾盖住了整个事情的真相,我越努力想看清,反而越看不清。 兴许是我脸色太过阴沉,这一路,晚晴再没同我说过话,而抓着我们的那几个人,竟也没说一个字,等我从苦思冥想中回过神来时,一抬头,发现我们又被押回了于家村。 那几人将我们带到村子中间一处祠堂一般的屋子里,然后留两人看守,其余的出去叫人,不一会儿,祠堂中便挤满了村民,个个面带不善地看着我们。 ====================================================== 看吧,还是温青岚适合陈觜。 第十三章 老族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足足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见几个村民簇拥着一位老者慢慢走了进来,那老者极为年迈,看起来已近杖朝之年,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岁数的人。 老者被众人扶着坐到我们面前的一把椅子上,我才发现他尽管面容苍老,动作迟缓,眼神却异常锐利,流转之间,竟有几分凉世一的感觉。 老者坐定后,开口道:“昨日听小十八说,村里来了受伤的外人,被虫大仙收留。我只当是无意闯入的过客,哪里料到是心怀不轨的蟊贼。” 我狐疑地看着他:“老先生何必说这样的话?若真不知我们意图,你们又如何能提前在湖心岛上埋伏我?” 老者冷冷一笑:“分明是你欲壑难填,自投罗网!” 许多老人家说话都好打机锋,绝不直截了当回答,不过,听他的意思,他们确实早已知道我会去湖心岛寻宝,所以才能设下“罗网”。 我不由得扫了身边同样被绑着的晚晴一眼,难道说,自己一直是被这样一个丫头骗得团团转? “老族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循声望去,白祖崇边喊边大步走了过来。 原来这位老者就是二十七年前带领族人来到此地隐居的于家族长于夕霖,想不到他还活着。 “虫大仙,”于夕霖的眼睛眯了起来,“我正待问你,村中来了外人,为何不报?” 白祖崇满不在乎地一笑:“什么外人?这是我徒弟,我还想劝他留下来陪我呢。” 于夕霖的眼神愈发尖锐:“他可不止想留下来。” “我知道,他要寻宝嘛,我这徒弟从小到大一个样,片刻也不得安生,想去寻宝便让他去寻,寻不到了碰一鼻子灰回来,有何不可?” “那可是于家村的宝藏,凭什么由得他想寻就寻,想拿就拿?”于夕霖声音带了一丝怒气。 我吃了一惊,原来我们要寻的,是于家村的宝藏? 白祖崇看起来也很意外:“于家村的宝藏?于家村有宝藏?哦——可是连我都不知道,我这徒弟怎会知道?” “你不知道?村子里只有你一个外人,若没有你当内应,他们两个怎能找到这里?”于夕霖身后的一人开口怒斥,其他村民也跟着指指点点。 我脑中飞速思索着,是了,刘老太太本名于月见,应该也是于家村的人,她在临死前画出于家村宝藏位置,想让后人来寻,却因太过难懂而未被在意,反让照顾她的晚晴得了便宜。 于夕霖举起左手止住众人的喧哗,道:“虫大仙,我敬你是江湖奇士,才允许你在我村中落脚,多年来相安无事,你也帮了我们不少忙,但今日之事,你必须给全村人一个交代。” 白祖崇扭头看看我,撇撇嘴道:“听见了吗?赶紧给个交代。” 我深吸口气,道:“宝藏位置是于月见前辈告诉我的,但我并不知这宝藏是你们于家村的。” 刚听到“于月见”三个字时,于夕霖的脸色就变了,猛地一下站起身来,不顾身边人慌张地搀扶,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问道:“她在哪里?” “已经离世了。” 于夕霖没有说话,眼睛死死地瞪着我,身子却微微摇晃,仿佛马上就要站不住了,先前说话的那人赶忙扶住,围观村民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向着晚晴的方向点了下头:“这位姑娘身上有于月见前辈亲笔所写字条,给她松绑。” 于夕霖勉强挥挥手,押着晚晴的人立刻解开绳子,晚晴脸色依然煞白,哆嗦着解开头发,取出那几张卷在一起的字条,怯怯地伸出手。 有人接过字条,呈给于夕霖,他颤抖着打开,刚扫了一眼,脸色便由阴沉转为怒气,将字条一把扔在地上。 我不明所以,低头看看,瞬间浑身冰凉——那字条已彻底湿透,哪里还能看出半点笔画! “怎么回事?”我咬着牙问道。 晚晴快要吓哭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刚才他们要抓我,我无处可逃就跳进湖里,一着急还摔了一跤,可还是被他们抓了回来,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把字条弄湿了。” 我一路都没有正眼看她,现在才看清她确实浑身湿漉漉的。好巧不巧,偏偏在这个时候字条被毁,这下彻底说不清了。 于夕霖显然觉得我们是在戏耍于他,声音变得极为冰冷:“将这两个外人拉出去喂狗,虫大仙割掉舌头,逐出于家村,永世不得踏入此地一步。”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去。 眼看人们就要上前拉走我们,情急之下,我灵光一闪,高声道:“老阴接驾,烧云烟歇。小霁补天,夜魄独明。” 此话一出,于夕霖比方才听到“于月见”这个名字还要激动,回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第十四章 被困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坦然道:“还是于月见前辈告诉我的。” “她怎会告诉你这些?!”于夕霖双眼通红,状似疯癫。 我扫了晚晴一眼,只见她被有些发狂的于夕霖吓到了,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我只好自己开口讲述来龙去脉。 谁知,刚开了个头,一直搀扶着于夕霖的那人便打断了我,令祠堂中的村民全部离开,然后将我同晚晴、白祖崇三人分别锁在不同的房间里,派人严加看守。 我独自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脑子成了一团乱麻。于夕霖显然与于月见关系匪浅,若没有字条证明我们如何来到这里,恐怕于夕霖还是会拿我们去喂狗。 字条只有晚晴能看得懂。 白祖崇是村里唯一的外人。 关键时刻却被毁掉的字条。 前来查赈灾案却被困在于家村的我。 黑暗中,我渐渐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咔哒。” 门锁忽然开了,白祖崇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见我坐在墙角发愣,又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这种锁也能困住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问道:“师父,你究竟知不知道宝藏的事?” 白祖崇伸手给了我一下:“于夕霖那老头子怀疑我是内应也就罢了,怎么你也怀疑你师父?我是不是内应你不知道吗?难道是我把你叫来于家村的吗?” 我低头不语。 是啊,我当然不愿意怀疑他,对这位师父的信任,和对陆休的信任是一样的,但左云飞也曾是我最信任的大师兄,最后还不是被他利用了我的这份信任? 白祖崇见我半天不说话,气道:“发什么愣,赶紧走啊!” 我看看开着的门,门外的守卫已不知被什么手段放倒,我若想逃简直是易如反掌。 “师父,以你的本事,怎么可能不知道宝藏的事?” 白祖崇怒道:“你这逆徒,竟然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师父!我若知道那宝藏,哪里轮得到你来寻宝?” “可你——” “你师父年纪大了,不想再被世事烦扰,故而隐居于此,又何必自找麻烦,去打听宝藏之事?” 我又低下了头,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白祖崇半生快意,半生流离,一直都对身外之物很淡漠,可我心中还是横着一根刺,总觉得不对劲。 白祖崇伸手在我眼前晃晃:“你今天怎么这样奇怪?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说,你走不走?再不走那些守卫可就要醒了!” “你为何要救我走?”我又看向他。 “你是我徒弟,我救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又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明日向于夕霖解释清楚就好,你为何一直催着我逃走?” “你——”面对我突如其来的诘问,白祖崇有些生气,“既然你疑心如此之重,那便好好待着吧。”说完,他重新锁好房门,自己离开了。 我心中有些许愧疚,但又不敢肯定他是好意,心中烦闷不已,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日,我已想好如何同于夕霖解释来龙去脉,可几乎等了一整天,也不见任何人来问我,我有些焦躁,在这里多待一天,就意味着新阳赈灾案又要晚一天真相大白。 “大哥!”眼见金乌西坠,我实在忍不住,想向看守我的人打听打听。 那守卫是个块头很大的男子,但肩膀还是同其他于家村人一样窄。听到我叫他,不耐烦地扫了我一眼,呵斥道:“闭嘴!” “大哥,我真的没有任何不轨之心,麻烦你带我去找老族长,我向他解释清楚。” “老族长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可老族长难道不想知道我们的来历吗?” “时候到了,自然会问,你急什么!” 我确实急了:“若是信我,就放了我,若是不信,就将我喂狗,这样一直关着我有何用?” 守卫被我问得有些烦了,便道:“大家都忙着照顾老族长,谁顾得上管你们几个外人!” 我一怔:“老族长怎么了?” “还不是怪你,昨日不知哪句话刺激到了他老人家,一下子病倒了,于丘大哥没合眼地照顾了一整夜,也不见好转。” 于丘应该就是昨日一直扶着于夕霖的那个人,外形没什么特别,甚至让人有些记不住他的样子,可看起来,他在于家村的地位,应该仅在于夕霖之下。 想不到我昨日的话会令老族长病倒,我想了想,又问:“大哥,这于月见前辈与老族长是何关系?” 守卫奇怪地看着我:“你不知?这名字我还是从你口中听说的。” 我叹了口气,于月见去世时已年近花甲,村中大多数人恐怕都没听说过她。 不过,按年纪来看,于月见应该是于夕霖的晚辈,而且,能让于夕霖那么激动,肯定不是一般关系的晚辈,说不定,于月见是于夕霖的女儿。 第十五章 艰难的抉择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个推断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但越想越有可能。 可是,按白祖崇的说法,于家村隐藏于此,是为躲避仇人追杀,如果于月见真是于夕霖的女儿,又为何会出现在新阳,还嫁到了刘家? 转眼一夜过去,第三日依旧无人理会我,我越来越焦急,本想着向于夕霖说明前因后果就离开,谁料他竟一病不起。我有公务在身,不可拖延,实在不行,只能暂且离开,待办完正事再来解决此间事宜。 这里简陋的门锁和看守对我而言都毫无难度,可我若逃走,白祖崇和晚晴怎么办?虽然我对他们有所怀疑,但毕竟毫无证据,不能就这样不管他们了。 正想着,门外又到了看守交接的时候,我依稀听到几句对话: “老族长怎样了?” “还是不好,于丘大哥已开始仔细盘查老族长的衣食起居,怕有人趁此机会对老族长不利。” “大家都对老族长敬重有加,谁会——” 随后,他们压低声音,听不清楚了,可就这几句话,让我一个激灵,只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来新阳查案的消息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有人想设局害我,于是令看起来柔弱可怜的晚晴以报恩为由,将我一步一步带到于家村,被提前埋伏的村民抓到,晚晴找机会将能证明我们消息来源的字条毁掉,我百口莫辩,只能死在于家村。 至于我深深信赖的师父,也在这个圈套中扮演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他一方面打探出宝藏的位置,成为圈套的引子,另一方面又不留痕迹地提醒于家村的人,有人要来偷宝藏,正好将我抓了个正着。同时,他的出现也能令我放松警惕,更容易按照他们的计划一步一步走进圈套。 可他们没想到,我记住了字条的内容,更没想到,于夕霖会对那四句不知何意的话反应那么大,很有可能会令我借此脱身。好在于夕霖年岁已高,心绪起伏过大之下病倒在床,又给了他们重新谋划的时间。 他们知道于家村困不住我,便令白祖崇来劝我逃走,昨夜我若真的逃了,不知又会遇到什么陷阱,甚至可能被诬陷为害死于夕霖的凶手,被于家村千刀万剐。至于白祖崇和晚晴,想来他们定有脱身之策,不会受到半点牵连。 好在当时我已有所怀疑,没有上当,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今晚又有新的圈套在等着我。事已至此,我不能再犹豫拖延,要尽快脱身,给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来回想了几遍,也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既然如此,那我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主意打定,我咬咬牙,后退几步,狠狠地向墙壁撞去——当然,是用肩膀撞的。 门口的守卫听到动静,连忙开门冲了进来,我捂着头倒下,装作寻了短见,待他靠近后,突然暴起将他勒住,他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便被我放倒,晕了过去。 我将衣服撕成布条,堵上他的嘴,绑住他的手脚,随后换上他的衣服,将门锁好,低着头迅速往村外走去。 此时正是午时过半,还不到下地的时候,人们都吃完饭在家中歇晌,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我悄无声息地出了于家村,纵起轻功原路返回。 没了晚晴拖累,我跑得极快,脑袋里还在不停想着。 设计这一切的幕后元凶定然是新阳赈灾案的罪魁祸首,只要查清赈灾案主谋,就能揪出这个处心积虑要害死我的人,此人实在太过阴险,不仅知道于家村的秘密,还能想出借刀杀人的毒计,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能号令我师父参与其中—— 那可是游戏人间不沾红尘的“百足虫”啊! 大师兄,师父,亲近的人本就没有几个,却接连背叛我,下一个又会是谁?最终,我身边还能剩下可以相信的人吗? 我边跑边想,胸口闷得厉害,忽然发觉脸上凉丝丝的,伸手一抹,原来不知何时,我竟已满脸是泪。 这泪水从何而来?是伤心师父的背后一刀,还是嘲笑自己的愚蠢轻信?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再是历练了几年,已能独当一面的钦臬司特使,而是变回了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透。 沿着来时留下的记号,我顺利走出山林,寻回南豆,又回到死城一般的新阳。 虽然前些天救晚晴时被许多人看到,但这几日连续奔波,我已不修边幅到有些邋遢,偷换上的这身衣服也在山林间行走时被挂出许多破洞,看起来与新阳饱受天灾的平民差不多,应该没有人能认出我了。 为不引人注意,我在城外放走了南豆,独自进城后也没有在客栈落脚,而是索性同灾民一样,蜷缩在街边半死不活地晒着太阳。 就这么风餐露宿待了三天,果然没有人认出我,而且混在灾民之中,我听到了很多消息,其中最多的便是对新阳府尹褚知白的怨言。 第十六章 河坝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按我听来的说法,这褚知白刚上任时还算个好官,不亏待百姓,可这几年却变得古怪起来,将政务通通交给副手顾在堂处理,自己则经常在山野田间转悠,有时又会钻入府中,一两个月不见人影。 这也便罢了,前几年旱灾,褚知白忽然说要修河坝,大家只当是他为了让新阳不再被天旱所囿,倒也支持,哪怕干活的人都吃不饱肚子,哪怕听说他将税银都用在了河坝上,大家也只是私下里发发牢骚。 修河坝的同时,褚知白还时不时在应天台求雨,也就是我救下晚晴的那个邪门仪式,求得多了,自然有撞上下雨的时候,当然,对寻常百姓而言,这就是求雨起了作用,所以大家还算能忍受这位府尹的种种行径。 直到去年蝗灾开始,连年颗粒无收的新阳终于扛不住了,城中许多人被活活饿死,可褚知白一意孤行,放着灾民不管,仍旧一心修坝,百姓怨声载道,他也不闻不问。 听到这些,我心头火起,统领一方的父母官,不以百姓苍生为念,领着朝廷俸禄却当了甩手掌柜,灾荒如此严重之时,不仅不想办法赈济灾民,反而将人财物力空耗在那劳什子河坝上。 究竟是什么河坝能如此金贵?为一探究竟,我又去了趟沙河。 兴许是因为几乎没有百姓能有多余力气干活,这里显得异常冷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有气无力地拖着脚步抬木头。 不远处的河边站着一人,面容冷峻,骨骼分明,正望着浑浊的河水思索着什么,身后跟着我见过一次的尚山雄,不用说,此人定是褚知白。 忽然,河坝方向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转头一看,是一个力气耗尽的苦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褚知白和尚山雄忙向着那边走去,我也远远地跟上。倒地那人被其他几名苦工扶起,但看样子他已失去神智,软软地瘫作一团。 尚山雄俯身看了看,冲着那几个苦工喝道:“偷什么懒?赶紧干活去!” 苦工们虚弱地看着他,嗫嚅道:“我们实在太饿太累了,让我们休息一下吧,不然都像二根一样,就差断气了。” 尚山雄不为所动,骂骂咧咧道:“看他肿得那副德行,又是灰菜吃多了,早说了那东西不能多吃,活该!” 一名年轻些的苦工被他的话气得满脸悲愤:“不吃灰菜,还能吃什么?再说,哪里还能多吃,灰菜也已被吃尽了!” “老子天天没给你们发粮吗?” “每日干这么重的活,那点粮够谁吃?” 尚山雄将说话的年轻苦工一把推倒:“你小子想造反是不是?嫌少你可以不干,再少也比你饿死强!” “不干就不干,再这样下去,就算不饿死,也要活活累死!”那年轻苦工似乎憋屈了太久,支撑着站起身来,无所畏惧地冲着凶神恶煞的尚山雄丢下这么一句话,扭头就走。 其他几个苦工相互看看,似是下定了决心,也搀扶着昏厥的二根,沉默地一起走了。 尚山雄气极,正要追上去,却被一直没开口的褚知白拦住,尚山雄看着凶恶,却对褚知白极为服从,便只站在当地,愤恨地看着苦工们离去。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心中愈发气愤,百姓遭了灾,府尹不仅不开仓放粮,反而将粮食作为强迫百姓修河坝的筹码,身边还养了一个疯狗一般的打手一起欺压百姓,简直是丧尽天良。 这褚知白必须好好查查。 我心里有了数,回到城中,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愿意开张的客栈,看看铜镜里的自己,双目通红,胡子拉碴,满脸的深仇大恨,简直快成了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于是花了不少银两跟掌柜的讨了一点水和一身干净衣服,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下,只等着明日以特使身份去府衙查人。 快到亥时,沉沉睡着的我依稀听见几下轻微的敲门声,我猛然惊醒,翻身下地,开门一看,是个白净斯文的男子,虽也瘦弱至极,但比起其他可怜的灾民来,还算保留着为人的体面。 男子行了一礼:“深夜叨扰,万望勿怪。” 我疑惑道:“你是?” “新阳佐尹顾在堂。” 我一惊,忙把他迎入房中,关好房门,这才问道:“顾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顾在堂直直地冲着我跪下:“求大人救救新阳百姓!” 我忙上前扶他:“顾大人起来说话。” 顾在堂被我扶到椅子上坐下,深吸了口气,道:“大人,我也知道自己来得唐突,可有些话,我必须说出来,不然对不起那些饿死的百姓。” “顾大人请说。” “新阳府尹褚知白一则怠于公务,身为朝廷命官却不理新阳政务;二则赈灾不力,致使新阳半城百姓受灾而死;三则瞒上欺下,为一己之私挪用朝廷赈灾银两;四则奴役百姓,于灾荒之年修建无用的河坝;五则豢养爪牙,将恶霸收于麾下欺压百姓。此官不除,新阳难见天日!”顾在堂越说越激动。 第十七章 会合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果然有问题,连自己的副手都忍不住深夜来告状。 我暗暗想着,不动声色道:“顾大人指控府尹,可有证据?” 顾在堂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东西,双手呈给我,我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是一封按了不少手印的请命书和两本新阳府衙的账本。 “这些是新阳受灾以来我私下留存的真实账目,无论是府中税银还是朝廷赈灾款,都只有极少一部分用于百姓救灾;至于说怠于公务,大人可亲自盘问褚知白府中事宜,看他能否答得上来;还有这封请命书,足以说明百姓受褚知白与其爪牙尚山雄之苦久矣!”顾在堂一口气说完。 我问道:“其余银两,他都用在了河坝上?” “修筑河坝从头到尾都是褚知白与尚山雄在管,我看不到具体账目,无法确定缺少的银两是否与投入河坝的银两数目一致。” 我翻看着他拿来的账本:“也就是说,褚知白可能将私扣的新阳税银与朝廷赈灾银两全部用于修筑河坝,也可能以修坝为名,行贪污之实?” “有这种可能,但我没有证据,这条罪状无法指控。” 我抬头看了顾在堂一眼:“你倒是正直。” “大人谬赞。”顾在堂不卑不亢地回答,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去年年末,褚知白似乎得了一大笔钱,但我不知是从何而来,只是通过河坝修筑进度快慢推断出来的。” 我重重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朝廷最近两次下拨赈灾银两,一次是在去年年末,一次是在上月,难怪新阳百姓一个铜板也没见到,原来此间盘踞着这么大一条蠹虫!” 顾在堂喃喃道:“原来还有赈灾款……哎,他如何能忍心看着那么多百姓一个接一个饿死!” 我又看看那封请命书,里面历数褚知白的荒唐行径和尚山雄的种种恶行,字字泣血,句句断肠。我想起晚晴曾说尚山雄为逼问宝藏下落,烧死了刘家满门,更是对此人憎恶不已。 虽然晚晴也是对我设下圈套的人之一,但她的话应该是真假参半的,尚山雄之恶,有目共睹。我甚至怀疑,尚山雄是受了褚知白指使,才去逼问刘家的,这褚知白竟爱财如命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最不希望我来查案的人就是褚知白,给我设下宝藏圈套的,也一定是他。 我尽力平息怒火,对着顾在堂问道:“这些罪证,可否留在我这里,容我细细查看?” “自然可以,我带了这些本来就是给大人看的。” “好,多谢顾大人提供褚知白的罪证,待我核实清楚,就去找他对质,国有律法,容不得他如此肆意妄为。” 顾在堂站起身来:“如此我便不再打扰大人了。”说着,他又深深行了一礼,“我替新阳百姓,多谢大人恩德!” 我回了一礼,将他送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事:“你知道我身份?” 顾在堂坦然道:“不知,但我也不必知道,朝廷派了大人过来,无论大人是何身份,我都应当将新阳的情况如实禀告。”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当夜,我一直在看账本和请命书,越看越愤怒,褚知白挪用税银和赈灾银两已是板上钉钉,至于他是不是将侵吞的钱都用在修坝上,还需深查,但我心中几乎已经认定不可能了——放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既不为私欲中饱私囊,也不为政绩救济百姓,就为了修一个并非必要的河坝,哪个贪官会这样做? 进入钦臬司以来,我也见识过不少官场的龌龊事,休说我在井下发现的那本册子里记载着的惊天秘闻,光是打着民生福祉的旗号贪赃枉法的官员就不在少数,单单修一条路,搭一座桥,被侵吞的银两已是寻常人不敢想的数目。 最后苦了的都是百姓。 天亮后,我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合上请命书和账本,向新阳府衙走去,一路上,每多看一眼凄凉无望的灾民,我心中对褚知白的怒火便多一分。 走到府衙大门时,我竟看到了南豆,奇怪,进城前我不是为不被认出,将它放走了吗?为何它又会出现在这里,好像在等着我一般? 南豆自然不会说话,我只能摸摸它,继续往府衙里走去。府兵看到我的腰牌也不敢阻拦,毕恭毕敬地将我引至褚知白的办公之处。 走到门口,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心中就是一喜,不待府兵通传,便上前推开门,屋内众人齐刷刷地向我望来。 陆休见我进来,没有任何多余表现,冲我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继续对着褚知白道:“……故皇上命本官妥办此事,本次赈灾款一部分交由褚大人自行赈济百姓,另一部分已由本官向周边州县购取米粮,预计近日可到,以解新阳燃眉之急。” 第十八章 争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褚知白躬身应下,少不了说几句客套话,尚山雄安安静静地站在屋角,而屋中另外一人则万分焦急地看着我,那便是顾在堂。 我自然知道他因何而焦急,赈灾款决不能再落入褚知白手中,眼看陆休就要将银票公文移交,我冲口而出:“且慢!” 陆休停下手里的举动,转头看向我,我几步走到众人跟前,瞪着褚知白道:“褚大人拿钱之前,是不是应该把自己干的事都交代清楚?” 褚知白愣道:“你是——” 我掏出腰牌:“钦臬司特使陈觜。” “原来是陈大人,不知——” 我怒气已升至天灵盖,根本等不到他说完,就直接将怀中的账本摔到他面前的几案上:“新阳受灾以来,共征税银一万八千五百零三两,朝廷先后拨付赈灾款共七万四千二百二十五两,这么多钱,有目可查的却只有区区三万一千零九十一两,剩下的六万一千六百三十七两,去了何处?!” 尚山雄立刻抬头向我望来,褚知白则波澜不惊道:“陈大人这账本是从何处得来?” 顾在堂上前开口道:“是下官提供的账本。”说着,他向褚知白行了一礼,“大人恕罪,虽以下告上为不义之举,但人命关天,下官实在见不得新阳再死人了,只能舍小义成大义!” 褚知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又拿出请命书举到褚知白眼前:“看看新阳百姓对你的控诉!身为父母官,却被百姓怨恨如斯,褚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褚知白依旧没什么反应,淡然道:“此账本为假,山雄,去取我房中的账本来。” 尚山雄应声离去,很快拿着另一个账本回来,我接过来大致翻了翻,里面的数目与顾在堂拿来的那两本出入极大。 顾在堂忍无可忍,怒道:“你怎可如此厚颜?好,那就请两位特使大人彻查新阳开支票据,看看你我的账本究竟孰真孰假!” 褚知白没理他,而是对着陆休问道:“陆大人,在查清账目之前,我仍是新阳府尹,本次赈灾银两,是否依旧归我处置?” 陆休一直冷眼旁观我们的往来争锋,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我有些吃惊,此人明明有如此重大的嫌疑,陆休怎么还能放心将钱交给他? 褚知白行了一礼,接过银两公文,我见陆休无动于衷,只好过去拦住褚知白:“贪污银两只是你罪状之一,之二是你勾帮结派,蓄意谋杀特使!” 陆休皱了皱眉,不过还是没有说话。 我一心想拦住褚知白拿钱,于是便将这些天的遭遇和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除了勾结白祖崇、晚晴等人设计害我外,还包括尚山雄屠杀刘家满门、以求雨为名虐打女子、恫吓修坝苦工等种种恶行。 一口气说完之后,褚知白脸上终于稍稍有了些变化,他看着我,却目露不屑:“陈大人为我扣了好大一个罪名。” 我见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就来气,还想说什么,陆休终于开口了: “陈特使指控两项罪名本官自会彻查,在此之前,褚大人仍应做好赈灾事宜,钱款用处务必账目清晰,有据可查。” “是。”褚知白低头应下。 我实在不明白陆休为何要这样维护他,急道:“不可!褚知白便是侵吞赈灾款的主谋,不可将银两给他!” “陈特使,”陆休轻声道,“你太累了,休息几日吧。” “我不累!他——”我急着要说话。 陆休提高声音打断我:“你暂且不要办案了。” “不办案?那新阳的百姓怎么办?” “这个案子,你莫要再管。” 我有些生气:“这是我的案子,我也查到了线索,为何不让我管?” 陆休盯住我:“凉大人早已授命,我对钦臬司所有案子均有便宜行事之权,你若不肯听从,就离开钦臬司。” “什么?!”我惊呆了,这是要将我赶出钦臬司?陆休竟能轻飘飘地说出这样的话? 我呆立原地,陆休不再多说,转身要走,我忙几步绕到他面前,急道:“你总要说清楚,为何不让我查案?为何要赶走我?” 陆休轻轻叹了口气:“太想查清真相,反而容易走上歧路。” “什么歧路?哪里来的歧路?事情清清楚楚,显然是褚知白侵吞赈灾银两,又设计害我,为何你要拦着我查下去?” “清清楚楚?”陆休扫了我一眼。 “是啊!账本和百姓的请命书就在这里,我的遭遇也都说明白了,还不够清楚吗?” 陆休看着我,神色严肃:“陈觜,究竟是他当真有罪,还是你急于给他定罪?” 第十九章 是与非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又惊又气:“你这是何意?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最清楚,难道我会做屈打成招之事?” 陆休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怀疑你屈打成招,我只是想说,你太着急了,可能会忽略许多线索。执着于破案没有错,但太过极端,反而容易酿成大祸。” 这番话彻底激起我的怒火,我气他不分青红皂白便让我停止查案,更气他平白无故质疑我查到的不是真相,一时间怒火直冲脑门,脱口而出: “我又不是你,查案能查出心魔!” 陆休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赵白童分明是陆休心中极深的一道伤痕,我为何要用这个来刺激他?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其他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看看陆休,一会儿看看我,没有人说话。 “即日起,免除陈觜特使身份,逐出钦臬司。” 沉默很久之后,陆休终于开口了,可他说出的每个字,对我而言都是晴天霹雳。 我脑中一片混乱,甚至不知腰牌是何时被收走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待回过神来时,我正独自一人在街上游荡。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案子没有了,真相没有了,我引以为傲的特使身份也没有了。 真的被赶出钦臬司了? 我一下子坐在地上,只觉得周围一切都是虚幻,荒谬到有些可笑,我怎么可能因为查案被免职? ——难道是因为我戳中了陆休最不愿提及的事? ——不应该啊,陆休不是这样意气用事的人。 ——但说不定这件事真是他的逆鳞呢? ——可,可他是陆休啊! 我一时觉得不可理喻,一时又觉得理所应当,呆坐了不知多久。 本想私底下找陆休问个清楚,可他为全力清查新阳之前的账目,以及监看本次的开支,直接住进了府衙,根本没时间出府。 但越是如此,我就越是不甘。好,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谁说只有特使才能查案?大不了我多用些笨办法而已。 于是,我守在府衙门口,看见褚知白出来,便上前冷声道:“休要以为你已逃脱律法制裁,如今我一介布衣,无人能管,定会同你耗到底。” 褚知白视若无睹,自顾自走了,我自然一路跟随。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褚知白离开府衙,我便形影不离。起先尚山雄想来赶我,不过被褚知白阻止了。褚知白待我倒是一如既往,该行礼依旧行礼,该面无表情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不管我问什么,他从来不答。 河边大坝几乎彻底停工,虽说新的赈灾款已到,但想来是陆休看管得严,褚知白再也无法像之前一样,肆意以钱粮收买劳力。 有苦工干活的时候,褚知白和尚山雄每天都要在此地待上大半日,如今没有了人,他们二人竟然干脆自己动手做活,我原以为褚知白一介读书人,进入仕途后养尊处优,没什么力气,谁知他干起活来也颇为利索,挖土,夯方,搬石,抹浆,干得有模有样。 但这么大一座河坝,仅凭他们二人也不过是聊胜于无,亏得旱年里沙河的水也不甚大,否则光是每日维护截流坡,都不够他二人忙。 饶是如此,也已足够累人,尚山雄一看就是武夫,还能撑住,褚知白毕竟体弱,亦非壮年,每日干完活都累得几乎瘫倒,歇息许久才能慢慢走回府衙。 我一直跟着他,发现他除了修坝以外不做任何事,我的好奇心越来越盛,他为何对修坝的执念如此之重? 两日之后,陆休采买的粮食到了,新阳百姓终于看到了生机,麻木不仁的脸上多少有了些活气。 褚知白又开始以稍稍多一些的粮食引来苦工干活,大坝重新热闹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终于能吃个半饱,这次干活的人比之前的精神了许多,而褚知白却一日更比一日消瘦,我有些困惑,他的官职犹在,总不能没有饭吃吧。 五天过去了,我始终没能见到陆休,他仍在府衙忙碌,顾在堂也不见人影,只有褚知白和尚山雄天天雷打不动地往河边跑。 第六日,褚知白依旧一身常服走出府衙,可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尚山雄却不见踪影,我颇为奇怪,上前询问,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默,无视于我,独自往河边走去。 我有些犹豫,尚山雄突然失踪,是不是又被指使去做什么坏事?我应该跟着褚知白,还是在这里继续等待尚山雄? 犹豫间,褚知白已慢慢走远,我思来想去,还是应当跟上,这几日跟踪下来,能明显看出尚山雄极听褚知白的话,只要找到褚知白的罪证,就不愁抓不住尚山雄。 第二十章 刺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主意拿定,我纵起轻功跃上屋顶,直直地向着褚知白离去的方向追去,可就在我看到褚知白背影的一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身后似乎有人跟踪。 奇怪,除了我还有谁会跟踪这位府尹大人? 我放慢脚步,继续在屋顶上不远不近地盯着。跟踪的这个人脸上有道刀疤,从额头沿着鼻梁嘴角一直延伸到左耳,一看就非良善之辈,可褚知白毫无察觉,照旧按每日的习惯穿街过巷。 很快,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一道无人的深巷,刀疤脸左右看看,突然掏出一把匕首,对准褚知白的后心狠狠扎去。 我在房上看得分明,忙纵身一跃落到二人中间,侧身让过匕首,抓住刀疤脸右手手腕就是一扭,他吃痛松了手,将匕首掉在地上。 褚知白这才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就在这一瞬间,刀疤脸又用左手甩出一个金钱镖,直直地飞向褚知白的咽喉。 我连忙甩刀出鞘,堪堪挡下那镖,刀疤脸见两击不中,又从怀中掏出一把白花花的东西冲我们洒来。 “躲开!”我高喊一声,依稀看到褚知白反应很快,立刻用衣袖蒙住了头,应该无事,但我离得太近,脸上还是沾到了一些,一下子眼睛如着火了一般生疼。 刀疤脸趁机想逃,我闭眼紧抓他的手腕不放,飞起右脚给了他一下,褚知白也上前帮忙,我们二人合力将他制服。 “拿上他的匕首和金钱镖。”我眼睛睁不开,只能出言提醒褚知白。 褚知白依言去拾回这两样东西,然后扶起我,问道:“能看路吗?”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同我讲的第一句话,我摇摇头,他叹了口气,一手扶着我,一手帮我揪着被踢到直不起腰的刀疤脸,慢慢向前走去。 走了片刻,听声音是又回到了府衙,褚知白令府兵将刀疤脸押入大牢,然后将我带到一间房中,招呼侍女过来,折腾了半天,总算将石灰处理完毕。 我眨眨满是泪水的眼睛,终于能看见了。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床榻桌椅一应俱全,但都朴素而陈旧。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张极大的书案,上面除了笔墨纸砚,竟然还摆着一只小小的石雕獬豸,头上的角正对着书案后面的椅子;再往上看,正墙上挂着一幅字,端端正正地写着“风禾尽起”。 褚知白就坐在我对面,还是面无表情。 我开口道:“这是你的书房?” “嗯。” “行刺你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褚知白摇摇头,忽然自嘲地一笑:“想杀我的人太多了,记不过来。” “这是为何?谁要杀你?”我不解。 “与你无关。若是眼睛无碍了,就赶紧离开吧。” 我有些气愤:“我刚救了你的命,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褚知白似乎有些无奈:“你不是也想我死吗?为何要救我?” “你侵吞赈灾银两,致使新阳饿殍遍地,还想谋害前来查案的特使,当然该死。但是,只有律法能定你的罪,也只有律法能让你去死,其他人若想杀你,我是决计不会袖手旁观的。” 褚知白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我以前瞧不上你,今日才发现,原来你也是个妙人。” 这话说得我又好气又好笑:“那可真是多谢褚大人了。” 褚知白倒了一杯茶端给我:“无论如何,多谢救命之恩。” “不必,等查出你贪腐的罪证,我还是会亲手将你送进大牢。” 褚知白不以为意地笑笑,没有说话。 “你为何说许多人想要杀你?” “上头厌我碍事,下头恨我无情,谁都有理由杀我。”褚知白站起身来,慢慢踱到书案后面坐下,伸手抚摸着那只獬豸。 我想了想,试探着问:“众人厌你恨你,皆是因为你执意修坝?” 褚知白出神地想着什么,没有答话。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又道:“这几日我一直跟着你,看你吃穿用度,可谓节俭至极,那些去向不明的银两,难道你全用在了河坝上?” 褚知白喃喃道:“不够啊,还是不够……” 我大惑不解:“你究竟为何非要修坝?” 回应我的仍是一阵沉默。 我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书案上,眼睛紧盯着他道:“倘若你果真不曾为自己贪污过半个铜板,又有何不敢言明?” 褚知白平静地回望着我,却依然不开口。 “住手!” 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尚山雄怒气冲冲地跳进屋中,对着我提拳就打,我轻巧地让过,转瞬间便与他交手几个来回,尚山雄武艺虽不高强,但这几日肚里有了粮,变得力大势猛,再也不是轻易就能打发了的。 第二十一章 吐露心声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山雄!”褚知白忙出声喝止,尚山雄闻言立刻收手,站回他身侧,一脸戒备地瞪着我。 我见他停下,便也不再动手,尚山雄这才略微放松下来,转头看看褚知白:“你没事吧?” “没事,多亏这位陈——陈兄弟救了我。” 尚山雄一愣:“他救了你?我听说你遇刺被送回府中,还以为是他动的手。” “行刺之人已被关入大牢,也是由陈兄弟擒住的。” “那便好,我去问问这次又是谁派来的。”尚山雄丝毫没有向我道谢或赔罪的意思,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褚知白喊住他:“那位陆大人不是下令将你关押起来,案情查明之前不得出来吗?” 尚山雄轻蔑地一笑:“莫说在这府衙,就算整个新阳,又有谁能关得住我?”说着他就要离开。 我心头火起,上前拦下他:“钦臬司想关的人,就没有关不住的。” 尚山雄昂首道:“那便试试!” 眼看我们二人又要动手,褚知白按了按额头,道:“山雄,你回去吧,这些事我来处理。” 尚山雄动也不动:“你处理?那些当官的奸诈下作,这两个新来的又功夫不弱,你怎么处理?跟他们讲道理?有个屁用!” 我冷笑一声,懒得同此等匹夫争辩。 褚知白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二人,道:“罢了,你若不放心,就留在此处,待我同陈兄弟说完话,再将你送回去。” 尚山雄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寸步不让,半晌,他才终于妥协道:“好,依你。” 褚知白叹口气,缓缓开口道:“陈兄弟,你所猜不假,我确实将所有的银两都用在了河坝上。” 我皱眉道:“若能修成河坝,确实算是政绩一件,可你非要在灾荒之年修吗?那么多银两,有多少百姓本来是不必死的!” “政绩,哼,你们这些当官的,满脑子只有政绩。”尚山雄插话道。 我不理他,继续道:“你若好好赈济百姓,既是无上功德,又能令皇上欢喜,重用于你,到时你再修坝,岂不更好?” 褚知白道:“赶在此时修坝自有缘由,一则近年沙河水位降低,方便截流;二则解决旱灾蝗灾,根源均在河坝;三则趁此时机我才能拿到大笔银两,否则早被他人拿了去。” “等等——”我被他的话惊了一下,理了理思路,“第一个我倒是明白,这第二个,为何说河坝能解决旱灾蝗灾?” “有了河坝便可蓄水,沙河虽浑浊,但只是因河中泥沙俱下,若有河坝拦阻,待泥沙沉底后,上层清水便可用,百姓无需再受旱灾之苦。至于蝗灾——” 说到这里,褚知白起身走到床边,从床下掏出三个敞口坛子,一个装着不太干净的水,一个装着干燥到结块的沙土,一个装着黑乎乎的微微湿润的土。 “我问了很多人,有人说蝗虫是河里鱼虾之卵变的,有人说蝗虫是土里生出来的,我觉得都不对,于是捉了许多蝗虫,想弄清它的由来。”说着,他举起第一个坛子晃了晃,示意我看。 随着他的晃动,坛底的东西浮了上来,我探头看看,似乎只是些黑灰色的沉积,什么也没有。 “我将鱼卵、虾卵放入河水中,过了很久也没有生出蝗虫,鱼虾卵生之说被推翻;随后,我又挖了很多土,放入蝗虫,这次终于看到了蝗虫卵,但这些卵一直没有生出任何变化,也不会变成蝗虫。”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木棍挖了挖,从第二个坛子的干土中翻出许多发黄的虫卵,但这些虫卵都像死了一般毫无动静。 “再后来,我又试了很多次,终于发现,只要给土里稍稍渗些水,蝗虫卵就会长大,生出新的蝗虫。” 果然如他所言,从第三个装着湿土的坛子里,我翻出更多即将孵化的虫卵,望之令人作呕。 “所以,想要让蝗虫不再出现,就不能让它们有机会在湿土中生长。新阳紧邻沙河,忽而水势高涨,忽而河滩裸露,恰恰为蝗虫提供了最好的繁衍机会,因而蝗灾泛滥。”谈起这些,褚知白一向阴兀的脸上终于有了神采。 我也听明白了:“有了河坝,就能令沙河水势相对平稳,蝗虫便生无可生。” “正是。”褚知白点点头,又将三个坛子塞回床下。 眼前这个趴在地上侍弄蝗虫的人,没有半点府尹的样子,我却对他肃然起敬,天灾来临时,他没有听天由命,靠朝廷救济,而是想着如何从根本上解决灾荒,让百姓永不受苦。 原来,他才是真正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好官,可我却同其他人一样,把他视作误国害民之人。 想到这里,我整顿衣衫,对着他深深行了一礼:“褚大人深谋远虑,一心为民,我愧不能及。” 第二十二章 幡然醒悟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褚知白还了一礼,淡淡道:“施政应有取舍,想要做长远打算,当下就只能被千夫所指。连年灾荒,百姓只看眼前能否果腹,父母官却不可如此短视,拿着朝廷拨款赈灾自然好出政绩,也更易得民心,但并非长久之计,再这样走下去,新阳只能走入死路。” 我真心实意道:“褚大人高志大义,实在令人钦佩。” 褚知白又伸手摸了摸书案上的獬豸,轻声道:“我也是被人点醒的,那个人对我说,真正的好官,不能只考虑填饱肚子,更应考虑惠泽后世。” 我犹豫了一下,道:“你说得不错,但挪用税银和赈灾款修坝,仍是不该——对了,听你方才说的第三个理由,是还有人在觊觎这些钱?” “其实层层克扣下来,已少了大半,我本想留一部分赈灾,其他的用于修坝,谁知还有人更加心狠,竟丝毫不顾百姓死活,将那些赈灾的银两通通拿走,新阳才落得今天这个局面。” “是谁如此丧尽天良?”我怒道。 “我对府中事务不上心,统统交由佐尹顾在堂打理,所以也不知究竟是谁拿了钱。说实话,这府中除了山雄我可以信任,其他人皆是各怀鬼胎。” 尚山雄在一旁接话:“别,你最好连我也不要信。” 褚知白笑了笑,对着他道:“你常说,这世道有人坏得理直气壮,有人好得丧尽天良,你这样理直气壮,定然不会背地里做害我的事,而我这丧尽天良之人,反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拉你下水——” “不对,”我想起顾在堂的话,打断了褚知白,“若是其他人拿了银两,为何去年年末你突然得了一大笔钱用于修坝?那正是朝廷拨款之时啊!” “去年年末……”褚知白回忆了一下,才道,“不是朝廷拨款,是我找到的一笔宝藏。” “宝藏?”我大吃一惊,“于家村的宝藏?!” 褚知白看着我道:“是,那日你当众说出在于家村的遭遇,我也颇感意外。” 竟然真是于家村的宝藏,我急切地追问:“刘老太太离世后,连刘家人都不知宝藏的秘密,你是如何找到的?” 褚知白正要开口,尚山雄抢着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虽然从刘家没问出来,但我想到,除了于月见,肯定还有其他从于家村逃出来的人,果然,又被我找到一个叫于二苗的,那人是个软骨头,不等我动手,就什么都交代了。” 我瞠目结舌,忽然想通了很多事,原来湖心岛遇伏是因为宝藏已失窃过一次,于家村才加强了戒备! 也就是说,晚晴一直没有骗我,在于家村碰到白祖崇也确实是偶然,他让我逃更是真心想护着我,只是那时巧合太多,我近来又因左云飞的事变得疑神疑鬼,竟认定他们都不是好人,抛下他们独自逃走了。 这样看来,我真是个十足的混蛋! “褚大人,你——你为何不早说,那日任由我指控你是设计谋害我的元凶?”我羞愤交加道。 褚知白平静地说:“若不是今日你救了我,让我发现你与朝廷派来的其他人有所不同,我还是不会告诉你这些的。” “你似乎很不相信朝廷来的人?” 褚知白看向我:“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来新阳查赈灾案的?” 我微微一怔。 “从去年开始,朝廷已派过三次人,次次无功而返,不知是力不胜任,还是他们也与真正贪污之人沆瀣一气。” 确实,若非一直查不出来,皇上也不会指派钦臬司接手。 “我也曾书信上奏朝廷,说明新阳惨状,但那些信却都石沉大海,了无回音。所以,你刚来的时候,我也根本不信你会真心查案,只觉得同你无话可说。” “……若是如此,褚大人不告知我确是合情合理。”我喃喃道。 “现在我已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位陆大人也一直在查我,之后会如何,我听从天意,如今我只想趁着自己还是府尹,尽快把河坝修好。” 我看着有些失落的褚知白,不知为何心中也跟着遗憾起来,于是安慰道:“褚大人既未贪污,又未害人,虽说挪用赈灾款修坝也触犯律法,但毕竟情有可原,应该不会受到太重的责罚。” “恐怕不是。”褚知白眼神中有一丝悲哀,“我横亘中间,为修河坝拿走的银子多了,其他人能侵吞的银子便少了,故此我早已招致各方怨恨。此次顾在堂能拿出账本,就说明他们已做好充分的准备要对我下手,那位陆大人查到最后,还是会认定我是主谋。” 我笑了一下,略有些骄傲地道:“那你可是小瞧了钦臬司。” 第二十三章 晴天霹雳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对于我自信满满的话,褚知白不置可否,没有回答。 我急着想要返回于家村找白祖崇与晚晴,便又道:“你放心,钦臬司不会冤枉任何人。我该走了,多谢褚大人今日坦诚相告。” 褚知白点了点头,又对尚山雄说:“你也回牢里去吧,不要再擅自出来了,免得罪加一等。” 我看向尚山雄,问道:“陆休为何要将你关押起来?” 尚山雄满不在乎道:“坏事做多了而已。” 他如此坦然,反而令我一时无语,顿了顿又问:“刘家着火是不是你的手笔?” “那倒不是,不过着火之前我将他们伤得太重,所以他们才没能及时逃出来。” 此人果然坏得理直气壮,我怒道:“那你便也算是杀人凶手,怎能如此心安理得?” 尚山雄不屑地一笑:“杀人凶手又如何?” 我正要骂他,褚知白皱眉道:“你去拷问刘家分明是受我指使,何必全揽在自己身上?” 我愣住了。 褚知白语气毫无波澜,对着我道:“修坝太过耗钱,我已被逼到山穷水尽,偶然听说神农山中有宝藏,便想方设法打听线索,令山雄务必问出藏宝地点,所以他才会那样拷问刘家,拷问无果,也是我决定要再寻找其他人继续拷问,这样才从于二苗处问到了宝藏的下落。” 尚山雄想要拦住褚知白说下去,褚知白却不停口:“不止如此,以求雨为名折磨无辜女子也是我的主意,修坝引得太多百姓不满,必须用神鬼之说迷惑他们,让他们有事可做,有神可信。”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神色复杂地看着褚知白。 “山雄做的种种事都是听命而行,这些我都会同那位陆大人说明。” “胡说什么?”尚山雄生气地道,“早同你说了,新阳少了我无关紧要,少了你不行。脏事都交给我,你只管去照顾那些什么百姓苍生。” 我看着争相揽罪的二人,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忖度许久,还是开口道:“褚大人,我能理解你所做的一切,但你指使尚山雄作恶仍是不对。那些被折磨甚至无辜惨死的人,对你要办的大事而言,是不足挂齿的平民,但对他们的家人而言,却至关重要,他们的死伤,可能让整个家遭受灭顶之灾。” 褚知白不为所动,目光依旧坚定:“倘若是太平盛世,我自会护每个人周全,无论富贵贫贱。可在这大凶之年,我要考虑的只能是如何救下更多人。”他对着我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所以,陈兄弟,你也莫要将我视作全无纰缪的圣人。” 我哑口无言。 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呢? 出了府衙,我立刻甩开脚步往于家村跑,好在那些记号仍在,我也大致记得路,这次没有晚晴拖慢脚程,第二天清晨,我便远远地看见了它。 越到跟前,我心中越生出一丝怯意,当日我私自逃走,不知有没有令于家村的人迁怒于白祖崇和晚晴,师父的本事我很清楚,无论如何都能脱身,但晚晴一个弱女子,万一有什么不测,我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抬步走进于家村。 于家村从外面看来毫无异状,不少村民趁着一早天气凉爽,正在田间干活。我咬咬牙,上前向其中一人打听白祖崇和晚晴的下落。 那人先是一脸困惑,不过很快认出了我,大声道:“你就是那个逃跑的外人!” 我羞愧难当,道:“烦请带我去见老族长,我想当面同他解释。” “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左拐然后第三个路口左拐第一个路口右拐便是。” “……你们不打算把我抓起来?”我有些意外。 这人不耐烦道:“抓你做什么,我还干着活呢。” 我心中小小地松了口气,村民如此平静,看来我们偷宝藏的事算是过去了,不过,是如何解决的呢? 沿着那人指的方向,我一路走到村子深处,在一个看似寻常的院落里,终于看到于夕霖正坐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于丘默默地守在一旁。 “笃,笃,笃。” 尽管院门大敞,我依然敲了敲门,二人抬眼望见是我,都有些意外。 我慢慢走进去,对着于夕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老族长,我回来了。” 于夕霖打量了我半天,才道:“回来送死?” “之前不辞而别,是因我有要事在身,且对于家村有了些误会,故而才会擅自逃走,望老族长恕罪。” “恕罪?说得倒轻巧。”于夕霖面沉似水。 我本以为事情都已顺利解决,但看到于夕霖如此态度,不免有些忐忑,再次行礼道:“我此番回来,要杀要剐任凭处置,但在此之前,烦请老族长告知,白——虫大仙和晚晴,就是同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他们二人如何了?” “你还有脸提起他们二人?”于夕霖一脸漠然,“死了。” 第二十四章 处罚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死了? 此言一出,我如遭五雷轰顶,我真的害死他们了? 我身子不由得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稳,勉强问道:“就算有垂涎宝藏之意,也罪不致死,更何况,晚晴是受我逼迫而来,虫大仙更是与此事全无关系,只因与我师徒一场,才处处维护,你们为何要杀他二人?!” 于丘冷然道:“尔等擅自闯入于家村,害老族长重病一场,不仅未诚心悔改,反而畏罪逃脱,你当于家村是可随意来去之地?逃走一个,我自然要拿剩下的两个开刀。” 原来不是因为宝藏,而是因为我私逃,才令于家村迁怒于他们。 也就是说,只因我无凭无据的疑心,亲手害死了自己最亲近的师父,和无辜殃及的晚晴。 一阵天旋地转,我捂住心口,闭眼定了定神,道:“此事皆因我而起,却害旁人枉送性命。也罢,敢问老族长,他二人尸骨何在?待我祭拜之后,老族长可连我一并处死,好让我去地下向他二人赔罪。” “早已扔了喂狗,收起你那假仁假义吧。”于丘冷笑。 我不仅害他们丢了性命,还连累他们尸骨无存? 瞬间,我胸中气血翻涌,几乎窒息,只能狠狠向着自己胸口捶了几下,“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这才觉得稍稍缓过气来。 于夕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杀了他二人,我已消气,你走吧,我不杀你。” 我仍捂着心口,一字一顿道:“虽非亲为,亦同我杀。我已是诛师灭友之人,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说着,我缓缓抽出刀来,只觉得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依稀能看到于夕霖和于丘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将衣衫撕下一块,用刀在手上深深地划了一道,剧痛之下,眼前重新清晰起来。我蘸着自己的血,用钦臬司暗语在衣衫上写明前因后果,我是如何冤枉了白祖崇,晚晴,以及褚知白。 越写越是悔恨难当,只觉得那殷红的血,都是锥心之刺,扎得我生疼,令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无论我如何难受,都不及师父与晚晴所受冤屈之万一。 写完之后,我恍惚地看向于夕霖,道:“此信极为重要,需速送至新阳府衙陆休,我已是将死之人,还望老族长成全。” 于丘道:“于家村已多年不与外人来往,你这封信,没人帮你送。” 我看看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的衣衫,没办法,最后的消息送不出去了。不过,陆休才智非凡,不需我解释来龙去脉,也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于是,我木然地抽动了一下嘴角,道:“罢了,若有一天陆休寻到这里,再转交也不迟。” 说罢,我不再多言,举起长刀便要自刎。 千钧一发之际,一块石子破空而来,重重地打在我的刀上,我本就魂不守舍,虚软无力,这一下差点握不住刀,反被石子之力带得歪倒在一旁。 “你可真沉得住气,再慢些就真的救不下了。”于夕霖开口道,声音中隐约带着笑意。 “这逆徒差点将我活活气死,不叫他吃点苦头怎么行?” 熟悉的声音让我一个激灵,忙回头看去,刚从房中出来的那人,不是白祖崇还有谁? “师父?”我轻轻喊了一声,有点怀疑是自己临死前眼花了。 “我是你师父?我不是处心积虑要害死你的奸诈之辈?”白祖崇走过来,边骂边拉过我的手端详伤口。 这举动太熟悉了,当年我时常受伤,不是与其他孩童打架,便是自己贪玩挂彩,我害怕惹娘亲伤心生气,总要先去师父那里,求师父帮我处理一下再回家,师父每次都是这样,边骂个不停,边替我包扎。 我呆呆地看着忙个不停的他,终于确定他真的活着,正好端端地在我面前,一下子悲喜交加,不顾浑身鲜血的狼狈,抱着他大哭起来。 白祖崇哭笑不得道:“小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哭过,老大不小了却要丢这个人。” 我仍是嚎啕不已,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有冤枉好人的内疚,有私自逃走的懊悔,还有发现原来我并非无人可信的庆幸。 也不知哭了多久,白祖崇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故意取笑道:“唉,早知道你这样的哭法,我还真不如死了清静。” 我被逗得一乐,这才渐渐收住情绪,抹了把脸,看着白祖崇傻笑起来。 “行了行了,别丢人了,”白祖崇板着脸道,“本想好好收拾你一顿,被你这么一闹,我也没法子了,算了算了。” 我挣扎着跪倒在地,端端正正地向着白祖崇磕了个头,肃声道:“徒儿罪该万死,请师父重重责罚。” “陈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这时,院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晚晴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惊愕地冲我跑来。 我又是欢喜又是尴尬,见她没有半点怪怨,反而看着我衣服上的斑斑血迹满脸担忧,更是内疚到无地自容,忙道:“我不要紧,晚晴,你没事可太好了!” 于夕霖站起身来,悠悠道:“好了,都进屋慢慢聊吧。” 众人进了屋,于丘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没个好脸色,而是端来清水让我洗了脸。 方才自刎时,我已划伤了脖子,白祖崇和晚晴帮我上了药,我也不觉疼痛,连声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十五章 后来的故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原来,我离开后,于夕霖确实怒不可遏,病情愈发严重,村中本来就没什么高明的医师,熟知江湖邪门歪道的白祖崇算得上半个大夫,于丘只好将白祖崇放出来治病。 白祖崇知道于夕霖大部分是心病,就提议叫来晚晴将事情都说明白。其实那日在祠堂,于丘听出我要说的乃是于夕霖家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当日于夕霖太过激动,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住,所以他才阻止了我,如今身边没有外人,当然同意叫晚晴前来。 晚晴胆小,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才算说清,虽然纸条都已被毁,但她尽心照顾于月见,熟知于月见性格喜好,于夕霖一听便知她未说谎,就这样,真相大白。 但晚晴自己过不了那道断崖,只能暂且留在于家村,白祖崇则依旧当他的“虫大仙”,时不时来探望一下身体逐渐好转的于夕霖。而我的归来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在意外,提防,以及难免带着的一点怨气的驱使下,他们有意演了一出戏,既是试探,也是戏弄。 听到这里,我赧然道:“此事确是我的错,你们怎样对我都是应该的。”说着,我将如何误会了白祖崇与晚晴解释了一遍。 白祖崇听完,狠狠拍了我一巴掌:“当个特使给你当出疑心病了是吧?怀疑到你师父头上了。那后来你又是怎么知道自己错了的?” “后来我发现,新阳府尹褚知白盗取过于家村的宝藏,所以——” “府尹?”众皆讶然。 “是,但他拿走宝藏,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新阳。”随后,我将褚知白的做法与想法一一道出,他是如何挖空心思寻找遏制蝗灾的办法,如何节衣缩食并冒着风险四处筹钱,又是如何顶住上上下下的压力一心修坝,甚至想出利用连他自己也不信的求雨之法来安抚民心。 讲完之后,大家都默然不语,褚知白的所作所为,正邪参半,确实令人心绪复杂。 最后,还是于夕霖先开了口:“褚知白此举,也算大德大善,盗走的宝藏,于家村不再追究。” 我抱拳道:“老族长英明。” 众人又闲聊了几句,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脱口问道:“那位于月见前辈,与老族长究竟是何关系?” 这句话一出,大家又都沉默了,过了片刻,才听于夕霖叹息道:“她是我的独女。” 果然如此,我暗暗想着,听他继续往下说。 “小女天生聪颖,自小被我视为掌上明珠,只可怜她娘亲去世得早,我又忙于公务,对她疏于管教,慢慢将她养成个我行我素的性子。后来为躲避追杀,我带着族人逃到此处,从此不与外人接触,小女不依,说我们这样与笼中鸟有何两样。 “她不知这世道有多凶险,我只能将她关起来,想着她再大些就能懂事,谁知,村中另一个更年轻、更惦记着外面的姑娘——就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于二苗——偷偷将她放走,自己也跟着跑了。” “我带着于家村所有人找了很久,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怕再找下去被外人听到动静,只好放弃,此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小女。我原以为今生只能如此,没想到竟从你口中又听到了她的名字。” “难怪老族长那日会如此激动。”我接口道。 “是啊,本以为从此再无音讯,却又听到了消息;本以为可以再见一面,却发现已是天人永隔。小兄弟,你可知那日我承受了多少大起大落?”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那‘老阴接驾,烧云烟歇。小霁补天,夜魄独明’又是何意?” “那是小女年幼时,我同她的游戏之作,看似不通,实则暗含我与她的名字。此作这世上只有我们父女二人知道,你若光说出小女名字,还可能是在诈我,但你连这四句诗都知道,就说明你一定认识小女。” 我挠挠头:“其实我不曾有缘见过月见前辈,是晚晴将那些字条拿给我看,我才知道的。” “嗯,晚晴同我讲了。”于夕霖点点头,忽然一把抓住我,“但她不识字,说不清其他字条的内容,你呢?你记不记得小女还写了些什么?” 我边回忆边慢慢地道:“字条共有十二张,其中八张已涂改到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剩余四张,除了写着那四句诗的字条外,还有一张是去藏宝之处的地图,一张只能认出“不孝女”和“告平安”六个字,一张是个我从未见过的图案——” 说着,我在桌上大致画了画那个图案,于夕霖看着看着,忽然眼泛泪花:“那是她小时候闹着要属于自己的府邸,我便令人在她房间门上刻了这样一副‘拨云见月’,哄她说有这个图案的便是她的私人领地,谁也不能擅入。原来这些事,她都记得……” 第二十六章 救命恩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于夕霖说到这里便有些说不下去了,涕泪横流,看着有些可怜。 进屋之后一直没说话的于丘开口道:“老族长,我觉得舅姥姥是想告诉您,她一直很牵挂您,画下我们的藏宝图,也是为了让看见字条的人在寻宝时,能顺便去于家村向您报个平安。” 于丘无意中安慰于夕霖的话令我恍然大悟,我终于彻底弄清了于月见的故事。 她在年轻时偷偷离开于家村,辗转到了新阳,被刘家收留,为隐瞒身份装作不识字,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年,心中挂念老父,想托人去于家村报信,可那时她已是重病缠身,只能趁神智还算清楚的时候写下字条,可是多年不提笔,再加上年岁已高,短短几句话,却写得歪歪扭扭,涂改个不停。若不是晚晴记挂,恐怕那些字条早就被烧了。 想到这里,我也跟着道:“不错,想来那张写着‘告平安’的字条,原意是想让人将这些书信带给老族长,她愿以藏宝图作为酬谢。” 于夕霖老泪纵横:“这个傻丫头,想我了自己回来看看便是,若她执意要走,难道我还会为难她不成?” 我劝慰道:“老族长莫要难过,月见前辈在刘家过得很好,嫁的夫婿也很护着她。” 一直没出声的晚晴也怯怯地开口:“是啊,刘老爷真的很宠刘老太太,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对自己的老婆那样好。” “真好,真好。”于夕霖低下头,偷偷拭去泪水,聊到自己的独女,他不再是威严的老族长,而是一个与爱女分离二十多年的普通老人。 我见气氛太过沉重,便引开话题道:“老族长可曾听说过钦臬司?” “不曾听过。” “那便怪了,钦臬司地形复杂,据说暗含先古阵法,寻常人进入必会晕头转向,不得出路。奇怪的是,于家村的布局竟与钦臬司几乎一致。” 白祖崇闻言,忽然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一直好奇,你小子是如何只身逃出于家村的。” 我也醒悟道:“是了,对外人而言,于家村如迷魂阵一般,难怪那天夜里师父非要放我走,其实是想为我带路。” “是啊,结果好心被你当成恶意。”白祖崇没好气道。 我赶紧赔笑:“徒儿错了,大错特错!” 于夕霖稍稍被我们师徒二人逗得舒展了些,道:“我确实不知钦臬司,不过这样的困人之阵,是我结合古书想出来的。” 我愣住了:“听说钦臬司是由铸工司的一位高人设计的,老族长,莫非您是——” “铸工司啊,里面好多我的弟子。” 众人都是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就连于丘也不例外。 “与我同龄的老家伙们都先走了,我也不再提过去的事,于家村很少有人知道当年我为何要带着大家逃到这里隐居,今日也算有缘,便讲给你们听。 “我打小就喜欢摆弄机关器械,靠着这个本事,一步一步被先帝召入宫中效命,钻研出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就连皇宫里的每一处暗道密室,也都是出自我手。可是,知晓太多皇室秘密的人是活不长的,在我为皇宫设好机关密道后,先帝决定将我赐死,好在我遇上贵人相助,这才留了条命,苟活至今。” 我听得有些心寒,于夕霖这番话,让我想起陆休的身世和皇上对他的猜疑,成为万人之上,就意味着要防备每一个人吗? 可是,我也只能替他们这样的人感到不值而已,除此以外,我无力让事情有任何改变。 我越想越憋屈,忍不住站起身来,负手立于窗边,低声道:“究竟是多大的理由,才能令人如此理所当然地过河拆桥?。” 于夕霖怔怔地看了我半天,忽然道:“小兄弟,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与宫中什么人认识?” 我一愣,笑了起来:“那可就多了,身为钦臬司特使,时常要同大小官员打交道。” “不,不是官员……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的神采气度有些眼熟,你在祠堂受审却面无惧色的时候,你决定向虫大仙和晚晴以死谢罪的时候,尤其是刚才,你站在窗前说着‘过河拆桥’的时候……”于夕霖又打量了我一番,试探着问,“你可认识宫中的王爷?” 王爷?我倒是同乐王相熟,但乐王比我年纪还小,于夕霖逃出宫中时乐王还未出生,应该说的不是他,那么,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夏王。 于夕霖见我迟迟不答,面色变幻不停,便道:“小兄弟,我年岁已高,活不了多久了,他们几个也非多事之人,你尽管放心说来。” 我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怀疑你们了,我只是——不想承认我是他的血脉。” 于夕霖直直地盯着我:“谁的血脉?” “夏王,我是夏王私生之子。” 大家都被我的这句话惊呆了,齐齐张嘴望着我,只有于夕霖在我话音刚落时便立刻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作势要下跪。 我一把扶住他,忙道:“老族长这是要做什么?” 于夕霖眼睛极亮,语调都有些颤抖:“老天开眼,让我还能见到救命恩人的后代,请受我一拜!” 我赶紧拉住,口中道:“老族长折煞我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救我性命的贵人,就是夏王啊!” 第二十七章 情根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愣了一下,夏王于我而言,是憎恨,是隔阂,我根本不了解他的脾性与过往,却没想到,他竟救过于夕霖的命。 “当年,他比你还要年轻,也是这样有情有义,坚守公道,看不惯先帝的过河拆桥,就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将我偷偷送出宫外,还以烧焦面目的死囚假充我的尸首,我全靠夏王的仗义相救,才能有今天啊!” 我听得呆住了,忽然想起在兰南我被打入死牢的时候,夏王也打算以相同的办法救我出去,原来他已经干过一次了。 “可惜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夏王,本以为只能来世再报,感谢老天爷,让我又有了机会,能向夏王之子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摇头道:“不必了,我未受过他的恩,也不想沾他的光。” “你——”于夕霖被我冷淡的样子弄得有些无措,其他人也都奇怪地望着我。 “我娘亲只是夏王不愿迎娶的平民之女,我也只是入不了皇室的野种庶子,我们不敢,也不愿高攀夏王。” “可是——”于夕霖有些疑惑,“在我的印象中,夏王古道热肠,极重情义,绝不会做出抛妻弃子之事。” “师父,”我看向白祖崇,凄然一笑,“我小时候是何模样你最清楚,因为没有父亲而受尽欺辱你也都看在眼里,难道还能是我胡编的不成?” 白祖崇定定地看着我,叹了口气。 “不,”于夕霖皱眉道,“夏王绝不是那样的人,皇家管制森严,一定是先帝不允许夏王迎娶平民,所以——” “无所谓了,”我打断他,不想再听任何人为夏王辩解,“夏王是老族长的救命恩人,但他是不是有情有义,是不是被逼无奈,都与我无关,对我而言,他不过是那个醉心于黄白术的‘仙王爷’。” 众人都无话可说,我也不想再开口,疲惫地坐回椅子上。 白祖崇忽然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夏王为何突然对求仙问道起了兴趣?” 我将头埋在手里,闷声道:“是想长生不老吧。” 白祖崇缓缓道:“我倒觉得,或许是他深爱你的娘亲,却因种种原因无法厮守到老,所以他只能装作一心求仙,无欲无求,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逃避先帝为他指婚,才能一辈子都不辜负你的娘亲。” 我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从未这样想过……可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他终身不娶,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但我娘亲,依然一辈子等不到他,依然一辈子受人指指点点,我也——”说到这里,我猛地停下,不想继续说下去。 白祖崇见我如此,也不再多说,轻轻拍了拍我。 我心中五味杂陈,也许在他们看来,夏王是个好人,而他甘冒风险救下于夕霖,也确实令我刮目相看,可我还是为娘亲感到难过与不值。 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想到那抹倩影。 直至今日,回忆起那天的分别,我的心依旧会一阵一阵地揪着疼,我相信,她也时时在牵挂着我。但我们都很清楚,我们没有将来,所以,我们索性选择不要开始。 若是当初夏王也能看得这么明白,娘亲的一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们一聊便是一整天,自从来到新阳,心情之大起大落远超于过去十年,如今困惑着我的种种都有了解答,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我终于感到了倦意,聊着聊着便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从窗口望去,于夕霖和白祖崇又在院中晒着太阳闲聊,晚晴和于丘在一旁静静地听,我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精神恢复了大半,便抬步走出门外。 “唔,终于醒了。”白祖崇当先看到我。 我不好意思地向众人行礼:“让各位见笑了。” 于夕霖笑道:“能吃能睡乃是人生大幸,到了我这把岁数,再累也只能瞪着眼发呆。” 说笑间,晚晴给我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粥,我道了谢,对着她道:“我得尽快赶回新阳,将之前查到的事告诉陆休,你要一起走,还是待我事情了结再回来接你?” 晚晴低下头,咬了咬唇,道:“陈大哥,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事,我觉得,刘老太太的字条被我找到,其实是她的在天之灵叫我来替她照顾老族长,而且我在新阳也已没有一个亲人,所以我想留下来。” 我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便点头道:“也好,你留在这里确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虽然你说扫背求雨是骗人的,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大家。陈大哥,求你一定要帮帮他们!” “放心,”我重重地点头,“不管是我,还是陆休,都绝不会再让新阳百姓受苦了。” 第二十八章 分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将粥喝尽,又对白祖崇道:“师父,我先回去办事,等过几日再来看你。” 白祖崇微微一笑,道:“不必了,方才老族长已经同我们商定,既然此处被外人探知,于家村也该换地方了。” 我一愣:“我不会告诉别人,那褚知白也不是多嘴之人,老族长何必劳师动众大举搬迁?” 于夕霖道:“当年我逃出宫中,便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不交友,不留踪,靠着这条规矩,我才能活到现在,如今两条规矩都破了,于家村是该离开了。” “可——”我想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况且,万一被人发现我还活着,夏王也会受到牵连。”于夕霖又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默然无语,忍不住又看向白祖崇。 白祖崇笑道:“别愁眉苦脸的,你我师徒一场,已是缘分匪浅,此番重逢,更是老天眷顾,没什么好留恋了。” 我觉得嗓子发涩,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去吧,好好做事。”白祖崇又道。 我站起身来,将他们几人逐一看过去,心知今后再也无法相见,不免有些悲伤。 可我更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离别才是人生常事,于是咬了咬牙,抱拳道:“各位保重!” 众人也站了起来,向我行礼道别。 离开于家村,我又马不停蹄返回新阳,途中将那断崖上我做好的藤桥砍断,反正再也不会有人用到了。 回到新阳,我顾不得天色已晚,径直跑到府衙找陆休,却被告知陆休一早就走了,不知去向何处,我又去看了看鸽子,没有任何书信给我。 看来,陆休是查出了线索,才这样着急的离开,我不能袖手旁观,不管是不是特使,我都要把赈灾案一查到底。 打定主意,我索性坐在府衙门口思索起来。陆休这几日一直在查账,他走的是明线,那么,我就应该换条路走走。除了账本,还有什么线索呢? 其实答案已是呼之欲出——刺客。 我起身进入府衙,求见褚知白,好在褚知白还未歇息,下人通传后,不一会儿便令我去他书房。 “褚大人,前日行刺你之人何在?”我开门见山道。 褚知白也不多问,直接答道:“尚在牢中。” “审了吗?他是何身份?” “未审,河坝到了最后关头,我片刻空闲也没有,只想将他关押几日就放。” 我不解道:“此人欲取你性命,岂可轻易饶过?” 褚知白平静地看向我:“我所做之事,旁人起了杀心乃是情有可原,又有什么好审的呢?” 我一时语结,又道:“若褚大人不愿审,可否让我去审审?” 褚知白摇头道:“陈兄弟,那刺客的目标是我,我都已不想再追究,你又何必白白辛苦?” 我正色道:“因为此事不止关乎你一人,更关乎新阳所有百姓,必须一查到底——我要从他身上,揪出那条真正的蠹虫!” 褚知白看了我很久,笑了:“即使你已无官家身份?” “那又如何?我仍是大兴人。” “好。”褚知白点点头,起身翻找。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就见他从挂在一旁的官服中取出一枚玉符,递到我手里:“有了这枚玉符,你可随意出入府衙,号令府兵,去到新阳任一角落,府尹能做之事,你都可以做,若上面追究,我来扛。” 如今我已无官家身份,有了这枚玉符行事能方便许多,真没想到他会如此信任我。于是,我接过玉符,郑重行礼道:“多谢褚大人。” “不必谢我,若大兴多些像你这样的人,我就不用孤注一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楮知白终于笑了。 从褚知白书房中出来,我没有耽搁片刻,靠着玉符畅通无阻地进入大牢,找到那个刀疤脸,正打算令旁人退下,想了想,又叫人带我和刀疤脸进入府衙偏僻角落里的一间空屋内,然后当着刀疤脸的面,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屋。 刀疤脸一直盯着我,目光阴鸷,我无动于衷,施施然坐定,开口道:“说吧,谁派你来的?” “你袒护狗官,丧尽天良,休要与我说话!”刀疤脸满脸怨恨。 我故意问:“袒护狗官?谁是狗官?” “这还用问?那日若不是你突然跳出来,姓褚的早已一命呜呼!” 我一拍桌子:“光天化日行刺朝廷官员,你好大的胆子!” 刀疤脸梗着脖子道:“狗官横行,人人得而诛之!” “你为何口口声声说褚大人是狗官?” “他欺压百姓,贪赃敛财,如何不是狗官?我倒要问问你,你是何人?看着正派,却为何要帮狗官对付可怜百姓?” 我有些想笑,这刀疤脸看样子也读过几年书,但脑筋似乎有点不清楚,幕后主谋派他来行刺,可真是心大。 第二十九章 刀疤脸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我是新来的佐尹,我觉得褚大人公正清廉,是难得一见的好官。”我淡定道。 刀疤脸一听就怒了:“公正清廉?你眼瞎——等等,佐尹?你说你是佐尹?顾在堂呢?” 我扬了扬眉:“你还知道顾在堂?” “当然知道!他不当佐尹了吗?” “不当了。” “这是为何?我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佐尹啊!”刀疤脸急了。 我不露声色:“上次?你这上次都过去多久了,早已起了变化。” “不过是十日之前,怎会这么快生出变化?他去了哪里?” “死了。”我一边胡说八道,一边仔细琢磨这些话。 刀疤脸大惊:“死了?怎么可能?没有人同我说过啊!” 我故意轻蔑地看着他:“你?你算什么?堂堂佐尹死了,凭什么告诉你?” “可——可他们说,顾在堂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心中暗笑,脑筋一转,压低声音道:“他死了也无妨,这不是我来了嘛。” 刀疤脸半信半疑地盯着我:“你?” “我。” “不对!你在诓我!”刀疤脸眼神又阴狠起来,“狗官,等我出去了,连你一起杀!” 我起身解开他的枷锁,又坐回原处,道:“你可以出去了,想杀我随时来杀。” 这下刀疤脸彻底迷糊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早说过了,我是来接替顾在堂的,现在这不是要助你一臂之力嘛。” “你——当真?” “当真。” 刀疤脸满脸怀疑:“不可能,你定是在试探于我,我一出门,肯定又会被抓起来!” 我干脆走过去打开门:“是不是骗你,你一试便知。” “凭什么听你的?” 我真想将他打一顿,但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若我是在骗你,那你不过是被抓起来而已,并无损失;但若我是真心想助你逃走,你可想好了,是不是要拒绝这个机会。” 刀疤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坦坦荡荡地看回去,他越来越迷惑,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大开着的门,想了半天,终于拿定主意,蹑手蹑脚地溜出门外。 此处是府衙最边角的地方,门外自然没有埋伏,刀疤脸又回头看我,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示意他快跑,他这才相信,满脸欢喜地翻过院墙不见了。 稍稍等了一会儿,我反手关好房门,无声无息地跃上屋顶,果然看到街面上刀疤脸正拼命向城门跑去。 这个刀疤脸有些一根筋,我若直接问他,定然一无所获,只有让他对我的身份心存疑惑,急于去同幕后主使确认,我才能跟着他找到元凶。 以我的轻功,跟踪这么个人没有丝毫难度,我尾随他一路出了城门,只见他左右看看,似乎在寻找什么,原来,在远离城门的地方,不知是他还是旁的人,已提前栓了一匹马。 那马虽瘦弱,但到底还是比我跑得快,我当机立断,记清他是向着东南而去,就立刻返回城里,然后骑上南豆,策马追去。 好在刀疤脸并未变换路线,我很快追上,谨慎地跟在后面,这一追就是整整一夜,眼见东方已泛白,天要亮了,刀疤脸终于越跑越慢,看来是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远处出现一座比新阳大得多的城,直到看清城门上的字,我才发现自己已追着刀疤脸到了商里。 商里是白州境内最大的辖地,白州都令府就设于此。我瞬间想起临行前乐王说过,皇上亲传白州都令徐丑一,令支度司辅令吴瀚海拨出大笔赈灾款项,给徐丑一去救护新阳百姓,这刀疤脸,难道与徐丑一有关? 这样想着,我马不停蹄地跟着刀疤脸向城门跑去,然而,他却并未进城,而是绕着城墙继续向东南跑,天已大亮,我不敢跟得太紧,只能等他转过弯去再跟上。 可等我也转过弯后,却发现前面空空荡荡,刀疤脸竟不见了,我想了想,跳下马背,吩咐南豆自己溜达去,然后纵起轻功,尽量不出声地四下搜寻。 刀疤脸能凭空消失,他的马却不行。很快,我便在护城河旁的一棵大树后找到了马,再看看周围,未发现异常。 商里离新阳约有二百里,似乎遭受的天灾少一些,城外的田地里,一片一片的芸苔正值盛放,金黄灿烂,好看得甚至有些刺眼。 这么短的时间,他能躲去哪里? 我不甘心,又来回找了几遍,终于发现最近一处城墙马面的阴角里,有个极不起眼的洞口——说是洞口,其实就是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我蹲下身子细细打量,发现那些杂草有新鲜折损过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我狠了狠心,屏住气息从狗洞中钻了进去。 第三十章 顺水推舟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狗洞贯穿了整面城墙,等我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已进入一户人家的后院内。 这院子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两间正房,一间耳房,另一侧院墙边搭了个简陋的牛棚,不过里面并没有牛,只随意堆放着几件农具。 我一闪身来到正房门口,侧耳细听,没有一点动静,伸手试了试,也根本推不开门。就在这时,耳房的门突然开了,情急之下,我纵身一跃跳入牛棚中,倒挂在茅草顶上掩住身形,眼中看得分明,从耳房出来的,正是刀疤脸和另一个男子。 那男子约莫五六十岁,虽已两鬓斑白,但长身玉立,气度卓然。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只恨自己识人的本事太差,实在想不起来他是何人。 刀疤脸冲他行了个礼就走了,我没有理会,显然,这位眼熟的男子才是更重要的角色。 男子目送刀疤脸离开后,匆匆走到正房门口,有节奏地敲了三下、一下、四下、一下,门应声而开,待他进去后,又“啪”地一声关上了。 我落回地面,左右看看,又等了半天,确认无人后,才来到正房门口,如法炮制,本想试试而已,没想到门真的被我敲开了。 门后会有什么在等着我?多想无益,我心一横,跨进门去。 奇怪的是,门里空无一人,周围也不见任何机关器具,不知是从哪里控制房门开合。而更奇怪的是,从外面看并不甚大的房间,里面居然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看不出通往何处。 我无暇细想,顺着走廊向前走去,走着走着,不由得想起在萨布寮的可怕经历,于是忍住一夜未睡的困意,打起精神,小心留意各处。 好在这条走廊并无机关,走到尽头后是一道盘旋的楼梯,我边警戒四周边拾级而上,感觉足足上了四五层楼那么高,才望见了顶,最上面一层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人语声: “……不曾听说,绝非我们的安排……” “那此人为何要……” “……若是隐瞒不报,亦是大罪……速去核查。” “是。” 说到这里,楼上传来脚步声,我四下看看,除了楼梯,便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上走,很快迎面碰上一个年轻后生,他被我惊得退了一步,大声喝道: “你是何人?” 我一脸肃穆:“有密报。” 这副架势果然唬住了对方,他犹疑地看着我,不知该不该让我上去,这时,上面也听到了动静,问道:“小北,何事?” 被称为“小北”的后生忙回道:“生人,说是有密报。” 上面那个声音顿了顿,道:“让他上来。” 我暗中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走到楼顶处,就见方才我跟着进来的那男子,正和另一个留有长髭的人说话,见我上来,立刻停口。 小北似乎不太放心,也跟着我返了回来,站在楼梯口盯着我。 我故作镇定地走到中间,打量了一下周围。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在一座塔内,墙侧放有书架,上面全是各种经书,从窗外望去,能看到挂着惊鸟铃的飞檐,和大半个商里;在楼梯的对面,有一道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梨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那二人厉声问道:“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自然是派我来的人为我指的路。”我有意作出一副冷傲而不耐烦的模样。 他们被我的态度弄得愈发迷惑,对视了一眼,口气稍稍缓和了些,又问:“你要送的是何密报?” 我上上下下将他们看了个仔细,才道:“这密报非同小可,你们是何等身份?可配听我这密报?” 二人愣了一下,长髭男子道:“既是叫你将密报送到这座护国塔,那我自然有资格听,我是这里的主事人。” 我摇摇头:“不行,派我来的人叫我核对清楚身份,才能说出密报。” 长髭男子皱了皱眉,看向我跟着进来的那人,后者轻声道:“他来的这条路,若非知道暗号,是绝对进不了门的,应该可信。” 还好他敲门时被我看了个正着,我心道侥幸,就听长髭男子开口了:“吾乃白州都令徐丑一。” 徐丑一?我心中一惊,果然他有问题。 但我面色丝毫不露,点点头道:“若是徐大人,自然可听,但他们二人可有资格?” 徐丑一见我听到他的身份也无任何反应,反倒对我放心了些,直接道:“这位是铸工司辅令亓光风,那边的是我的家丁小北,皆为可信之人。” 铸工司?我心中惊讶更甚,难怪觉得面善,平天凶案里,我们可是没少同铸工司执令满关中打交道,应该就是那时见过这位辅令大人。 可是,此事怎会牵扯到铸工司? 第三十一章 不速之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也不行礼,不卑不亢道:“既是徐大人信赖之人,我自无二话。至于我是何人所派,两位大人应该知道了吧。” 他们二人见我如此气定神闲,相互看了看,试探道:“是——宫里那位贵人?” 宫里?竟还有宫里的人参与其中?我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天骇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二人松了口气,赔笑道:“贵人派来的,难怪如此气宇不凡。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我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我只管传密报。” 二人忙道:“请说。” 我一脸萧杀之气:“顾在堂有叛意,已将其除去,接任者可信。” 这是之前听到他们密谈,我临时想出来的点子,刀疤脸告诉他们自己如何逃脱后,他们定是疑信参半,此时我再以密报印证刀疤脸的说法,既能打消他们的顾虑,又能引出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听到我的话,他们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四个字,那边的小北也明显放松下来。 既然我已探出他们的身份,再待下去只怕会露出马脚,于是又道:“密报已传达,告辞。” 说罢,我转身便走,刚走两步,就听亓光风喊道:“且慢!” 我停下脚步,亓光风绕到我面前,将我的脸端详了半天,犹豫不决道:“敢问我与阁下可曾见过?” “恕在下眼拙,不记得何时与大人见过。”我心中一慌,敷衍道。 亓光风却并不好糊弄,又绕着我走了几圈,忽然脸色一变:“你是钦臬司的人!” “什么?”徐丑一大惊,小北更是飞快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我一言不发,脑中飞快地想着对策。 “对!就是他!我见过他几次,他就是经常与陆休在一起的那个特使!”亓光风指着我大声道。 徐丑一惊惧道:“他也是特使?钦臬司来的不止陆休一人?” 亓光风点头道:“看来是——糟了,他们竟然能查到这里!这可如何是好?” 徐丑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北,目露凶光:“那自然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小北闻言,立时拔剑出鞘,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面不改色,仰天大笑:“能认出我是特使,却不知我已被赶出钦臬司?” 听到我的话,三人都是一怔,亓光风狐疑道:“你——休要骗人。” “若是在骗人,我如何能找到这里,又如何能知道进门的办法?” 亓光风似乎对那门很是放心,闻言稍稍有些动摇。 我趁热打铁道:“更何况,难道我能骗得过宫里那位贵人吗?” 徐丑一看看亓光风,又看看我,道:“你说你被赶出钦臬司了,怎么回事?” 我叹息道:“哎,不提也罢。前几日我费尽心思,差点就能定了褚知白的罪,可恨那陆休实在难缠,不仅处处维护褚知白,还当众将我赶出钦臬司,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新阳打探是否确有此事。”这些话几乎都是真的,我说得更加坦然。 亓光风又眯起眼睛:“不对,若你是在新阳才被赶出钦臬司,又如何能在短短几天内就投奔那位贵人,还能获得如此深厚的信任?” 这家伙脑子转得还挺快,我故意嗤笑一声,道:“亓大人,谁告诉你我是在被赶出钦臬司后,才投奔了那位贵人?” “难道——”亓光风张大了嘴巴。 我浮起一丝冷笑:“你以为,我千方百计接近陆休,是为了什么?二位大人,不要再自作聪明了,那位贵人的势力,远非你们可以想象。” 这番话,算是彻底打消了他们的疑虑,亓光风与徐丑一放松下来,正要同我客套几句,忽然,从那道梨木门处传来一阵打斗声,以及人重重落地的声音。 “有人闯进来了?”亓光风皱眉看向徐丑一。 徐丑一摆摆手道:“小北,去看看。” 小北点点头,走到梨木门前不知摆弄了一番什么,门应声打开,外面的打斗声愈加清晰,还有阵阵吃痛的惨叫,不过小北很快关门离去,声音又小了下来。 我佯怒道:“二位大人,此等隐秘之地,也能时常有人闯进来?你们为贵人做事,怎可如此疏忽?” 二人忙躬身道:“大人息怒,此地并无外人知晓,且从这边入内,一路机关重重,多年来这是唯一一次有人闯入。” “机关重重?”我冷笑一声,“都已经被人打到了门口,还说什么机关重重!” 亓光风似乎有些不满,但又不好发作,面色黑如锅底。 这并不奇怪,亓光风身为铸工司辅令,虽不及执令满关中天资过人之才名,但也算通晓天下器械机关,无论是我进来的那道能听懂敲击口令的门,还是这塔里其他陷阱,定然均是出于他手,如今被人这样打脸,心中自是不忿。 第三十二章 机关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徐丑一打圆场道:“这塔里越往上机关越是精妙,绝不会被人随意破了去。” 我想借机脱身,便道:“既然如此,就请两位大人继续守着这塔吧,我已将密令传到,自当尽快离开,免得被闯入之人看清相貌。” 亓光风见我话里话外仍是认定门外那人能闯得进来,愈加忿然,大声道:“大人稍候!”说着,他走到墙边,伸手按了按。 随着他的动作,看似光滑的墙面慢慢从中间裂开,后面居然藏了一丈见方的机关匣,里面都是各种机关把手,看得人眼花缭乱。再看亓光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拉了几下,传动声过后,梨木门前的地面竟向四周退去,很快露出一个大洞,将我们几人站着的地方与梨木门隔绝开来。 亓光风笑得有些自负:“就算有人能闯得过这道门,也不过是在腐水里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大人何惧?” 我往前走了几步,探头看了看,才发现原来不止我们这一层,下面的每一层地板都已向墙根缩去,露出最底层地面以下的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依稀能看到里面有些许水光,那应该就是亓光风说得腐水。 这样一来,从梨木门闯入的人,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推门,定会一脚踩空,掉入腐水中白白送死。千辛万苦闯进来,却落得如此下场,我都有些不忍细想了。 就在这时,梨木门被重力砸开,随之飞进来一抹黑影,不待我看清是谁,他便直直地摔落下去,沉闷的落水声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徐丑一忽然脸色大变,跑到我身边向下望去,我这才发现掉入腐水的竟是小北,但我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惨叫声越来越小,身体慢慢化开,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这样残忍的一幕,令徐丑一双腿一软,坐倒在地,慢慢向后挪去,飘逸俊秀的长髭抖动个不停。我则早已抬头望向门边,那个刚刚收腿的人无比熟悉—— 陆休! 其实想想也不意外,能破去亓光风颇为自得的种种机关,除非满关中亲临,否则也只有陆休能办到了。 不过,陆休看到我反而有些意外,疑惑道:“陈觜?” 徐丑一和亓光风立刻向我看来,我不慌不忙地看回去:“怎么,又要怀疑我?若是我带路,岂会放着毫无机关的长廊不走,偏让他去试这条死路?” 二人不及答话,陆休就接口道:“难怪将你赶出钦臬司后便不见人影,原来是逃到了此处!” 也不知陆休是反应极快,还是当真对我起疑,总之他这一句话,愈加坐实了我被逐出钦臬司之事,徐丑一和亓光风明显更信任我了。 陆休又看向这二人,他可不像我一样对当官之人过目即忘,立刻认了出来:“亓大人,徐大人,好生悠闲。” 徐丑一又看了一眼已被腐水化干净的小北,咬牙切齿道:“陆休,你我本可相安无事,为何非要步步紧逼?” 陆休语带讥诮:“徐大人能提前得了消息,知道我已查到你身上,真是耳聪目明。既然已躲不过,不如随我回去说个清楚。” “休想!”徐丑一眼睛发红,厉声笑道:“我知道你有通天的本事,可你能过得来吗?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些文官,当钦臬司特使查案只靠嘴吗?只要不是在推门时直接掉入腐水,连我都可以破了眼前的困境,陆休的轻功与我不相上下,自然也可以。 果然,陆休二话不说,一跃而起,脚在门边的墙面上点了几下,便向着我们横飞了过来。 徐丑一呆若木鸡,只有那亓光风脑子够快,手上又拨弄了几下,墙面上竟伸出长长短短的剑刃来,陆休也不慌张,足尖在剑刃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腾空起来。 这一下借力,陆休反而又与我们近了几分,眼看他的手就要够到地板,亓光风那边又是狠狠一按,屋顶上铺天盖地落下一张大网,陆休躲无可躲,终是被网罩住,吊在半空中。 徐丑一见状,又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如何?你再厉害,还不是落入我们手中?” 陆休不理他,而是看向亓光风,冷笑道:“亓大人这一身本事,果然不负铸工司之名。” 亓光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道:“亓某心知愧对皇上恩德,陆大人倒也不必出言讥讽。” 陆休冷冷地道:“白州近年来大兴土木,原来是有亓大人做指点,二位大人从中所贪银两已足够挥霍,为何还要去抢新阳百姓的救命钱?” 第三十三章 毒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徐丑一不以为然地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白花花的银子放在你眼前,你会不要?” 陆休似是与他无话可说,依然看着亓光风:“据我所知,亓大人并非贪图锦衣玉食之人。” 亓光风移开目光,低声道:“你这样名满天下的人怎会懂?我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看着满关中享尽美名,世人皆知满关中,谁人识得亓光风?而在白州建桥修路,无论他们怎么贪,至少路桥上留下的是‘亓光风’三个字。” 陆休点点头:“一则为利,一则为名。”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我,“你呢?你与他们同流合污,所为何事?” 我冷然道:“用得到我时,指使我天南海北地查案;用不到我时,说翻脸就翻脸。陆休,我哪一点比你差?凭什么处处都要听你差遣?” 陆休直直地看着我:“难道你已忘记,三年前为何要进入钦臬司?” “我记得很清楚,可你却将我赶走了!”我提高声音道,“更何况,当年我去钦臬司,也是听命行事!” 之所以这样说,我也有我的盘算——在将死之人面前,很多凶手总是忍不住要自夸几句。宫中那位贵人究竟是谁,我毫无头绪,因此有意将话头引向此处,希望能趁机套出亓光风和徐丑一的话。 陆休果然愣住了:“听命行事?” 徐丑一已经有些不耐烦:“大人莫再同他废话,直接将他丢入腐水吧。” 我生怕亓光风真的操弄机关将陆休丢下去,急道:“死到临头,告诉你也无妨,宫中有位贵人,托我向你带个好。” “宫中?”陆休满眼不可置信,“你究竟受何人所遣?” 我看向徐丑一,嘲弄地一笑:“徐大人,要不还是告诉他吧,让他死也死得明白些。” 徐丑一哈哈大笑:“不可不可,我偏要让他做个糊涂鬼,来世投个糊涂胎!” 这人简直恶毒到家了。我心中暗骂几句,既然套不出话,只好先将陆休救下,然后再作打算。可陆休此时被绳网吊在半空中,亓光风又站在机关匣旁不挪步,但凡我有异动,他定会立刻扳动机关,将绳网连带陆休一起丢入腐水,到时神仙也难救。 亓光风似乎也不想再同陆休多说,叹了口气,手上就要动作,我急中生智,忙道:“亓大人,让他葬身于此实在是便宜了他,是否有办法让他也为我们所用?” “这——”亓光风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此人不贪图名利,如何能劝得动?” 我“啧”了一声,道:“名利劝不动可以想其他办法,二位大人,若能将他收为羽翼,贵人定会高看你们一眼。” 亓光风低头不语,徐丑一眼神一动,开口道:“亓大人精于器械,哪里能知道这些手段?我倒是有一计。” “哦?徐大人请讲。” 徐丑一走到书架旁,眯眼看了半天,挑中一本厚厚的经书取了下来,一边翻开一边笑道:“亓大人当年为此塔设下不少机关,但我这人惯于多留一道保命符,便藏了这个,多年不用,险些忘了。” 那本经书看起来沉甸甸的,翻开头几页后,中间部分竟已被挖空,用薄薄的木片做成小格,每个格子内都放有小小的药瓶。 “二位大人请看,”徐丑一地指着那些小格,侃侃而谈,“这种药会令人五感全失,这种药会令人血流不止,这种药会令人遭受锥心之痛,这种药会废去人所有武功,还有这种药,会令人春意荡漾,无法自持。若是将此药给陆休服下,再将他与诸多女子关于一室,春宵之时引众人来看,他必将成为人人唾弃之辈,到时他走投无路,还不是要乖乖听我们的?” “卑鄙!”我心中怒骂,谁知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两个字,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忍不住脱口而出了,再一看,原来是陆休双眼喷火,怒视着我们骂道。 这也太巧了,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徐丑一和亓光风莫名其妙地看向我,问道:“大人何故发笑?” 我连忙胡扯:“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书非借不能读也’这句话,原来‘读’是毒药的‘毒’,哈哈哈!” 二人依旧一脸困惑,但还是跟着笑了几声。 我又道:“徐大人此计妙绝,不过用在此处有些浪费,依我之见,应当先将陆休迷晕,然后弄到大街上行人最多之处,再行此计。” “哈哈哈!大人果然棋高一着!”徐丑一乐得直拍大腿。 “不知徐大人这些药中,可有药力迅猛的迷药?寻常迷药只怕放不倒他,万一他中途醒来,我们谁也制不住他。” 我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看了陆休一眼,就见他双眉微蹙,定定地看着我,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连忙移开目光。 第三十四章 太鲁莽了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徐丑一眉飞色舞道:“当然有,这个就是,服下须臾之间,便会浑身无力,只能任人摆布,最妙的是,其间他神智犹在,却无法反抗。哼,陆休令太多人身败名裂,这次,我要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身败名裂!” “好。”我点点头,“陆休虽被缚于网中,但所谓困兽犹斗,二位大人无半点功夫,只怕会被他伤到,喂药我来,事成之后,功劳算二位大人的。” 二人均为文官,本就不敢靠近这位第一特使,听我如此体谅,亓光风依旧默然不语,而徐丑一则面露喜色,拱手道:“多谢大人!” 我伸手拿起那个药瓶,又道:“亓大人可否将陆休移近些?” 亓光风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又去拨弄机关,那网果然一点一点挪到了地板边缘处。 “陈觜……”陆休面色复杂地看向我。 我一手抓住绳网,一手拿着药瓶,咬牙切齿道:“你将我赶出钦臬司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今天了!” 陆休什么话也没有说,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就在这时,我突然以迅雷之势抽出长刀,一刀割开绳网,冲着陆休大喊道:“站稳!”随即飞起身子向亓光风扑去。 亓光风和徐丑一本已觉得稳操胜券,都放松了戒备,这一下被我弄了个措手不及,我先将亓光风一脚踢开,让他远够不到机关匣,然后又提起徐丑一扔到亓光风身上,趁他俩东倒西歪起不了身,我的刀刃已悬到了他们头上。 待制住这二人,我才得空回头看陆休,却发现他早已从网中脱身,好端端地站着了。 我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犯嘀咕,这家伙究竟是反应够快,还是本来就认定我不会害他?若是后者,那之前他看向我时难过的样子也太像真的了吧。 “你还常说我鲁莽,你不也一样鲁莽?今日若不是我在,你真要被这两个无耻之徒害死了!”我对着陆休骂道。 陆休笑了笑:“我是看你站在这边才会行此冒险之举,若你不在,我也不会贸然飞身过来。” 果然他一早认定我不会害他。我正要因他的信任而得意,忽然想到之前被他赶出钦臬司时,我却曾那样想过他,于是尴尬地咳嗽一声,忙着去收拾残局了。 后面的事不用多说,在陆休的讲述中我才知道,陆休在新阳府衙查出部分账目为顾在堂伪造,由此向上查到白州,我想去找他说明褚知白种种行事之时,他已离开新阳来了商里,但徐丑一已提前得了消息躲藏不见,陆休一路查到这座塔中,恰好遇到了我,而且还有亓光风这一意外收获。 至此,此案算是告一段落,因案情重大,需押解主要疑犯返回大京审办。在返回新阳的路上,我终于有机会将褚知白的事告诉陆休,陆休听罢,缓缓点了点头:“这些事我只查出一部分,如今你将剩下的部分补上了,很好。” “那是,我可是特——”我正要自吹自擂,又生生住了口。 “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我垂头丧气道。 陆休似乎被我气笑了:“你当自己真被赶出钦臬司了?” 我茫然地看向他:“不然呢?” “特使被免职,必是犯下弥天大错,须由凉大人禀报圣上决定如何处置,若是我一句话就能免了你,那岂不是太过儿戏?” 我张大嘴巴:“你的意思是,我仍是特使?” 陆休没答话,自顾自说道:“那日我初到新阳,第一眼看见你时就觉得不对,你看起来像是多日未眠,几近崩溃,而你对褚知白的指控更令我惊讶,那么明显的漏洞,你竟全无察觉,还自认为案情清清楚楚。” 我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漏洞?” “如果于家村的一切都是圈套,之前尚山雄何必屠杀刘家满门?” “这——可能是为了保守秘密?” “他们能在大半年前就算到你会来新阳?” 我无话可说。 “还有那顾在堂,你之前一直伪装得很好,可偏就在你准备亮明身份的前一夜,他找上门来给你送证据,就算他拿来的证据再可信,你竟也没有想想,他怎会知道你是来查赈灾案的?” 我哑口无言。 陆休瞟我一眼,接着道:“还有你的师父白祖崇,我虽未见过这位江湖前辈,但也久闻‘百足虫’大名,平日你也对我讲过他待你极好,区区一个新阳府尹,就能驱使他来害你性命?” 这一连串发问,令我脸上烧得厉害,只好低下了头:“其实当时我也不愿相信,但有大——左云飞之事在前,我不知这世上是否还能有可信之人。” 第三十五章 贵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陆休没忍住白了我一眼,继续道:“我见你如此异常,但因褚知白与顾在堂均有嫌疑,为不打草惊蛇,便说让你休息几日,谁知你非不肯听,于是我假意将你撤职,让你成为局外人,这样,以你的聪慧,应该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说不定还能因为这场戏,让更多局中人浮出水面,发现更多线索。果然,你没有令我失望。”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原来如此。” “不然呢?难道是因为我又有了心魔?”陆休没好气道。 我简直恨不得钻进地底下,羞愧地小声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见谅见谅。” 陆休扫了我一眼,轻叹道:“你太过黑白分明,恶之欲其死,差点被人利用,成为对付褚知白的帮凶。” “可是——黑白分明有错吗?”我不甘地说。 “没有错,但偏偏你在这个时候犯了疑心病,将黑视为白,白视为黑。” “我——”我一时语塞,越想越觉得自己离谱,便老老实实地将我起疑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但现在我已彻底明白,全都是我在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才差点走上歧路。其实,这几天我也在想,你也曾被自己最信赖的人背叛过,而且是两次,可我进了钦臬司后,你还是会全无保留地相信我;我师父也是,我那样怀疑他,差点害惨他,可他依然二话不说就原谅了我。你们都能相信世间仍有善良,只有我,被曾经的大师兄欺骗就一蹶不振,认定谁都不可信,总是用恶意揣测人心,草木皆兵得可笑。其实比起你们,我受到的那些背叛算得了什么呢?” 等我说罢,陆休过了一会儿才道:“唔……说完了?” “说完了。”我讨好地笑笑,等着他说话。 谁知陆休一句话也没有,扭头向前走去,依稀听到他小声吐出一句“总算说完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小跑着跟上他。 到了新阳,顾在堂自然逃脱不了干系,而尚山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确实涉及了人命案,因而也要被一并带走。 褚知白却不让,坚持说种种恶行皆为自己指使,与尚山雄无关,尚山雄急了,直接道: “那些事都有证据证明是我所为,你说是你指使,证据呢?” 这话堵得褚知白一滞,尚山雄不耐烦道:“不要废话了,老子自己做事自己担,好好修你的河坝去,修成了也能让后世记着你的好,免得天天有人惦记着杀你。” 褚知白苦笑了一下:“我倒宁愿风调雨顺,河坝毫无作用,也没有人记得我。” 尚山雄摇头道:“你啊,真是够傻……唉,想当年,我见你天上地下无所不知,像是个厉害人物,就想着你押上大好前程做的事,定有大利,所以我才愿跟着你——” 褚知白苦笑更浓,打断了他:“可惜你想错了,跟着我并无大利,甚至连大义都不一定有。” 尚山雄闻言,扬声笑道:“是啊,一时失误上了你的贼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个好人了!” 褚知白看着他,沉声道:“山雄,这些年,多谢。” 尚山雄没再说话,大笑着跟我们走了。 返京路上,看看坐在囚车里满眼绝望甚至痛哭流涕的其他人,和始终沉默面色如常的尚山雄,我忍不住对陆休感慨道: “这二人虽不能算彻头彻尾的好人,但至少坦坦荡荡,尚山雄算是明人不做暗事,褚知白算是君子不欺暗室。” 陆休正在沉思,随意地“嗯”了一声。 我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陆休回过神来,沉吟道:“此案尚有不明之处。” “不明之处?” “顾在堂如何能识出你的身份?徐丑一如何能提前得知我要查他?他们的上头,一定有更大的靠山。” 我想了想,道:“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宫中贵人吧,只可惜无论怎样审,他们个个都说不知道,在新阳和商里也未发现能证实这位贵人身份的任何罪证。” “是啊……”陆休应了一声,又开始沉思。 这一路,陆休骑的马都是驿馆的,脚力自然不如南豆和北斗,再加上囚车拖累,我们只能走走停停。北斗死后,陆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马,当然,也可能是他不愿找。 又在一个驿馆歇息时,我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你说,那位贵人是不是庆王?” 陆休毫不意外,道:“我也想过,可我们现在只能大致推断出,当时泄露册子内容的极有可能是庆王,但无论是他的谋反之心,还是此次贪污之事,我们都找不到任何证据。” 我叹了口气,正因为此,陆休才没有禀告皇上,结果反而被皇上怀疑他有贰心。 第三十六章 出乎意料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到册子,”陆休若有所思道,“你记不记得,里面曾说支度司辅令吴瀚海外正内贪,勾结党羽,乃是大兴一大蠹虫?” 我回忆了一下,道:“是有这样的一段,哦,你是在怀疑他?可吴瀚海和亓光风一样,不过是一司之辅令,岂能算作‘贵人’?” 陆休有些无奈地看着我:“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吴瀚海是山光公主的驸马吧。” “这个当然知道,”我赶紧道,想起之前他和乐王嘲笑我是聋子瞎子,忙着解释,“我的意思是,驸马这头衔,有名无实,能顶得了什么用?” “或许其他驸马是如此,但吴瀚海不是。他处事谨慎,沉稳端直,与山光公主成亲多年,恩爱如初,不仅不纳妾,连抱养孤婴也是公主说了算。” 我点点头:“确是如此。” “皇上与山光公主感情极好,吴瀚海如此敬重公主,皇上自然看在眼里,所以才会放心地将吴瀚海提拔为支度司辅令,你想想,寻常驸马,哪个不是被赏个闲职了事?唯有吴瀚海,却能在管钱之处握有实权。”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样说来,吴瀚海嫌疑极大——对了,本来负责拨款赈灾的就是他,想做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但依然没有实际证据,就算有人愿开口指控,只怕也定不了罪。”陆休说完,又陷入沉思,不再理我。 我看看时间尚早,干坐无聊,没话找话道:“你为何突然赶来新阳?” “此案非凶杀诡案,更多的是官场博弈,我接到你的信时,正担心你应付不来,恰好皇上下旨,指定由我带着钱粮前来赈灾,我便过来了。” 我忧心忡忡地道:“皇上这样急着处置新阳灾情,莫非已下定决心与密国开战?” “我反倒觉得,若皇上决意开战,就不会将钱花在赈灾上了。” 我一愣:“有道理,那这么说,这仗打不起来了?可密国如此欺我,若是不战,岂非有辱大兴威严?” 陆休微微摇头:“圣意难测,你我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一连走了几日,这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进京前的最后一个驿馆。如果明日一早出发,不到晌午就能回到京城。进京在即,我又惦记上了金大娘的手艺,这段时间在新阳,吃得比灾民好不了多少,足足瘦了好几圈。 这间驿馆离大京近,人明显多了不少,不仅有大兴人,还有周边小国来大京做买卖的商贩,当然,正在与大兴交战的金丹人除外。提起金丹,听说北境战事一直是大兴占上风,平疆将军张牧屿果然不是吃素的。 国泰民安多好,为何有人要篡位,有人要谋反,打打杀杀不得安宁? 安顿好后,我去叫陆休一起吃饭,可敲了半天门也没有应答,这家伙不知又去了哪里,我不以为意,独自下了楼。 天气转暖,微风花草,很多人将桌椅搬到驿馆院中,边吃边聊,好不痛快。我要了杯热茶,也来到院子里,找到一张角落里的空桌坐下,掏出干粮吃了起来。 干粮虽然有些难以下咽,但一想到明日便能吃到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我还是吃得很高兴。 刚吃到一半,驿馆院门口进来一个高鼻深目的异邦女子。 驿馆本就很少有女子出入,更何况这个异邦女子容貌秀丽,衣袂飘飘,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她看去,一时间说话声都低了许多。 但那女子未作停留,也不看任何人,穿过院子便上了楼,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嗡嗡的说话声又响了起来。我也同大家一样,目送那女子上楼,全然没有留意到院门那边又进来几个人。 新进来的几人都是寻常打扮,不过个个都蒙着面,驿馆里的人形形色色,他们的装束根本不算奇怪,因而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我端起茶来正要喝,却发现新进来的那个领头之人对自己的同伴说了几句,然后居然向着我的方向走过来,其他人则匆匆上了楼。 那人坐到我的面前,语带笑意:“陈特使,别来无恙啊。” 我疑惑地望向他:“阁下是——” 那人伸手摘下面巾,很快又蒙上,虽只是短短一瞬,也足以让我看清他的面庞。 “三皇子?!”我差点跳起来,眼前这人,竟是密国三皇子慕良。 慕良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埋怨道:“大惊小怪什么?我可不想被人识破身份。” 他还是那副自来熟的语气,就好像我们昨日刚一起喝过酒一样,而我却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脑中一下子跳出千百个念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慕良漫不经心地拿起我的茶杯细细端详。 我有些无语:“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在这里做什么?” “觐见皇上啊。”慕良理所当然地道,凑近茶杯闻了闻。 我被他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你为何要拿我的茶?” 慕良放下茶杯,道:“救你。” 第三十七章 密国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救我?难不成这茶里有毒?”我哂笑道,探过身子要拿回茶杯。 慕良却拦住了我,低声问道:“刚才进来的那个美人,你可认识?” “当然不认识。” “那你为何一直盯着人家看?” 我气道:“美人赏心悦目,看看怎么了?” “啧啧,”慕良摇摇头,“你快去找个心上人吧,不然什么时候被美人害死都不知道。” 我嗤之以鼻:“我有心上人。”说完这句才意识到他后半句话说了什么,便道,“害死?你这是何意?” “有人趁大家的目光都在美人身上时,往你茶里下了药,好在我恰巧进来看到,不然你就要被害死了。” 我一惊,一把拿回茶杯,又是看又是闻,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慕良看看四周,口中道:“别看了,无色无味,估计是刀川水。” 我跟着白祖崇见识过天底下绝大多数的迷药,眼前这连我都看不出异状的毒,恐怕还真是传说中的刀川水。 “原来刀川水真的存在……”我将茶水全部泼于地上,皱眉看着原本生机勃勃的小草迅速枯萎。 慕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现在好生金贵,竟能让人用刀川水来暗杀。” 我更加无语:“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那下毒之人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了,可只有一个背影一闪而过,认不出来的,还不如去找那美人靠谱些——哎哎,别急,我已经叫手下上楼追去了。” 我这才想到方才是他救了我的命,立时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三皇子救命之恩。” 慕良摆摆手,没精打采地道:“不必,虽然你一直不肯来帮我,但我还是不希望你死。”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我面前,“喏,玉兰片,这可是皇上赏我的,分给你尝尝。” 我忽然想起一事,哪还有心思吃什么玉兰片,满脑子都是陆休怎么敲都没人回应的房间,一下子跳起来往楼上跑去。 慕良不满地念叨了几句,收起玉兰片,也跟着我上了楼。 我飞奔到陆休房间门口,敲也不敲,一脚将门踹开,闯了进去。 这个房间很小,但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窗户大开。 我松了口气,驿馆有人想杀我,当然也要对陆休下手,刚才我差点以为陆休是着了道了。不过看样子陆休比我警觉得多,应该是追着杀手去了。 慕良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问:“有线索吗?” 这时,慕良的那几个手下也纷纷跑了回来,向他汇报着什么,慕良听完,一挥手让他们离开,然后对我道:“没追上,我这边的线索是断了。” 区区一个异邦女子,竟能甩开慕良的贴身侍卫?这是哪里来的高手?我嘀咕着,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希望陆休追到凶手了。 正想着,陆休出现在门口,看看被踢烂的房门和站在窗边的我,又看看仍然蒙着面巾的慕良,有些不确定地道:“三皇子?” 慕良哈哈一笑:“陆大人果然眼力非凡。” 我上前将事情经过小声说与陆休听,陆休点头道:“我也遇到了,只可惜没追上。” “没追上?”我很是惊讶,能将陆休甩开的人,该有多厉害? “嗯,拐弯后莫名其妙就不见了,而且周围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陆休说没有可躲藏的地方,就一定没有,这可真是邪门了,想要杀我们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先不说这个了。”陆休又看向慕良,“三皇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陆休,慕良稍稍正经了一些,直起身子道:“呃,我来找陈特使说话——陆大人,我想再借一下陈特使。” 此情此景,像极了他初次进京时邀我陪同游玩的时候,陆休自然不会说什么,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将慕良带回我的房间。 进屋后,慕良仔细地关好门窗,走到屋子中间,忽然向我行了个大礼。 我赶紧拦住他,问道:“三皇子这是何意?” “这是替文莎谢谢你。”慕良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 听他提起文莎,我很是惭愧,低头道:“三皇子是在嘲讽于我,我没有照顾好文莎,令她只能在宫中孤零零地自缢而亡。” “不,”慕良一脸严肃地看向我,“你愿告诉她实情,便是对她最大的照顾,也是对密国最大的照顾。” “实情?”我愣住了,莫非是说我同文莎的那次私下会面?可慕良是如何知道的? “是,多谢你告诉她安仑有谋逆之心。” 我暂时压下自己的疑问,黯然道:“哎,告诉她反而害死了她。听说,文莎公主不希望皇上出兵密国,才决定以死相谏。若不是我多嘴,或许她还能活着,你这次过来也就能见到她了。” 第三十八章 结局与开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是这样的,”慕良眼神有些悲凉,“我这妹妹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坚韧,她知道安仑的阴谋只会给密国带来战乱,便写信告诉了我,恳求我阻止安仑——” “等等,文莎公主能写信告诉你这些?”我颇感奇怪,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 慕良解释道:“文莎是密国的和亲公主,一言一行都被严密监视,写给密国的信自然也会被拆开查看。但我们兄妹二人最为亲近,小时候还一起定过一套暗语,那时只是两个孩童之间的小秘密,不想这次却派上了大用场。”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慕良的声音逐渐变冷:“收到文莎的信后,我立刻去找安仑,告诉他大兴的皇帝已对他的阴谋知道得一清二楚,再干下去不会有好下场,可安仑一意孤行,信誓旦旦地说这次一定能让大兴完蛋,父王也站住他那一边,无论我怎么劝都不肯听。于是,我就将他们二人杀了。” 他将最后一句话说得如此平常,我不可置信地跟着重复了一遍:“杀了?” “嗯,杀了。”慕良眼神忽然变得无比狠厉,“他们背着我制定这个计划,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一定会阻止他们。文莎在大兴手中,他们的计划无论成败,都会害死文莎,可他们却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女儿和妹妹,真是牲畜不如!” 我知道他与文莎感情深厚,便叹了口气,道:“是啊,文莎公主一心想着密国百姓,而密国,却只有你惦记着她。” “他们劝文莎去和亲时,挂在嘴上的都是密国百姓,可当我劝他们替密国百姓想想时,他们却不屑一顾。这样残杀血亲、枉顾百姓之人,还配活着吗?”慕良眼睛发红道。 我又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此次前来,是——” “我提着父兄的头颅从芭俚来到大京,恳求大兴谅解他们的不知天高地厚之举,与密国赓续旧好。” 我默默地看着他,此人看似玩世不恭,行事竟如此果决毒辣。 慕良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然:“你以为文莎自缢,只是为了死谏皇上?若大兴真有攻打密国之意,她就算自缢千回百回,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没有那么傻。” 我愣了一下。 “其实,文莎很了解我,将信寄出后,她知道我一定会做些什么,但光靠我还不够,所以她选择用自己的死博取皇上的些许怜悯,这样,在我替密国向大兴赔罪时,取得皇上谅解的把握才能更大些,密国才能免去灭国之灾。” “原来如此……”我又是意外又是钦佩,喃喃道,“文莎公主外柔内刚,心思缜密,三皇子当机立断,大义灭亲,能有你们,乃是密国百姓之福。” 慕良叹了口气:“但皇上不同意我将文莎的尸身带回密国,我只能偷偷拿了些她的遗物,这样,文莎的魂魄就能跟着我回家了。” 我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难过,密国两个人的阴谋,差点毁掉自己的国家,而挡在他们身前的和亲公主,却永远地离开了。 慕良呆呆地看着远处,他喜欢游戏人间,提起自己的妹妹时却好似换了个人一样,然而,他终是失去了这个妹妹。 我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一首诗,便轻声吟道:“自古情深惹人笑,掩面常笑深情人。人问何故掩面笑,掩面不见眸边痕。” “唔,说得好,我要掩面了。”慕良说着,将脸埋在双手之间,哈哈大笑着离去。 送走慕良,我立马跑到陆休房间,正要说话,却发现他在看一封信,越看眉头越紧。 “出事了吗?”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没有。”陆休一边将信递给我,一边解释道,“就藏在我枕下,不知是谁送来的。” 我接过信一看,刚看了几个字就惊呆了,这竟是一封吴瀚海写给徐丑一的信,字里行间足以证明吴瀚海才是纵容,甚至教唆徐丑一等人贪腐的幕后黑手! “这——这——”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此人如何知道我们怀疑吴瀚海?如何能拿到连钦臬司也找不到的证据?又如何在你我眼皮子底下将信放入我的房间,还能全身而退?此人就是想杀你的凶手?抑或凶手另有其人?” 陆休一句一句地问道,每一个问题都让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接下来会怎样?”我茫然地看着陆休。 陆休看向窗外:“不知道,但一定都会过去的。” 我也跟着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清,似乎黑夜已吞噬了一切。 但是,正如不能因受过欺骗与背叛,便不再相信任何人一样,我不能因为身处黑暗,就不再相信光明终将到来。 “左右无事,你我高歌一曲,打发这漫漫长夜如何?”我忽然心血来潮。 陆休迅速起身,提着我丢到门外,“砰”地一声关上门,吹灭灯,没了动静。 我嘿嘿一笑,口中胡乱哼唱着,独自往我的房间走去。 世上并无永夜,天总会亮的。 引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繁华的街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似乎比往日还要拥挤些。 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书生站在路口,四下张望一番,轻轻叹了口气,扭头看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面善的年轻男子,忙走了过去。 “请问兄台,罗家巷怎么走?” 那两个年轻男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个头矮小的那个道:“我们并非大京本地人,也正在找这罗家巷呢。” 灰衫书生一怔,细一打量这二人,发现他们穿的是读书人出行时喜着的远游服,便试探着问:“二位也是赴京赶考?” “不错,”说话的这人肤色较深,偏偏穿了件绛紫色远游服,愈发衬得脸庞发黑,不过性子倒是颇为开朗,笑着答道,“在下栾少拙,这位是我的好友丁肃,我们都是从代州赶来的。” 丁肃相貌英俊,白衣飘飘,看起来颇有出尘之感,可惜满口牙齿长得有些乱,因而不喜说话,只拱手向灰衫书生行了个礼。 灰衫书生忙回礼道:“见过栾兄、丁兄,在下唐令远,也是赶考学子,家在霍寨沟——” 栾少拙插话道:“霍寨沟?那里离大京并不算远,唐兄为何也早早来了?” 唐令远点头道:“栾兄说得是,只是家中小妹年幼吵闹,我便提前赴京,想寻个僻静地方温习书本。” “英雄所见略同,我二人也是要住到罗家巷的,这三个月正好能相互照应。”栾少拙笑道,“不过,眼下我们都需要别人照应——这罗家巷到底在何处?” 唐令远与丁肃也笑了,三人一起向其他路人走去。 第一章 访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终于又能跳上久违的墙头晒太阳。 回到大京已有半个月,我几乎每日都要在这北城墙上待一段时间,坐在熟悉的城墙上,看着一如既往平静生活的人们,只是那种心无旁骛感觉,却再也回不来了。 与慕良道别后,我们马不停蹄赶回大京,凉世一不出意料地不见人影,陆休连钦臬司也没回就直接进了宫,向皇上回禀案情,那封不知何人塞于他枕下的信,自然也作为罪证一并呈上。 徐丑一等人已按例律或斩首或流放,唯有吴瀚海,皇上迟迟没有下旨要如何处置,毕竟是驸马,山光公主一定会苦苦哀求皇上放过他。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事发生,引走陆休的人,想要毒死我的人,给陆休送信的人,甚至包括那个奇怪的异邦美人,都如不曾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气越来越热,我在城墙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心中仍旧静不下来,反而越来越焦躁,于是站起身来,打算回钦臬司找陆休再商议商议。 “北境急信!闲人避让!” 刚站起身来,就听城外传来高呼声,我好奇地扭头看去,就见一个外军打扮的兵卒骑着军马飞速向城门驰来。 守门中军一看,忙招呼城门附近的百姓让出通行道路,一人一马很快到了城门前,那兵卒狠狠一勒缰绳,军马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 “北境急信,张将军呈给皇上的。” 北境的张将军是平疆将军张牧屿,此时他正率外军与金丹大战,突然传信,不知是报喜还是报忧,我暗暗地想着。 守门中军似乎与我想到一起去了,一边查看文牒,一边问道:“北境打得怎样了?” 报信兵卒倒也不隐瞒,直截了当道:“自然是大胜。” 闻言,周围百姓个个面露喜色,交口称赞不已,守门中军行了个军礼,痛快放行,骑马兵卒又一路喊着向皇宫飞驰而去。 我也觉得心情舒畅,与金丹交战已半年有余,虽说一直是大兴占上风,但始终未能给金丹痛击,如今终于有了捷报,真痛快! 回到钦臬司,我直奔陆休寝舍,却发现空无一人,只好怏怏地走出来,准备去鸽舍找泰叔聊聊方才的见闻,泰叔也是行伍出身,听到大胜金丹的消息,一定也很高兴。 “陈觜!”墙头上忽然有人喊我。 我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乔江,整个钦臬司只有他喜欢趴在墙头与人说话,我轻功那么高强也没这样做过。 “又要干嘛?”我懒洋洋地抬头。 “什么叫‘又’?”乔江翻了个白眼。 我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好心与你通报,你却是这么个态度!”乔江叫道。 “通报什么?” “哼,先跟我赔罪,我再告诉你。” 我作势要跃起:“你是要打架吗?轻功与拳脚,想比哪个?” “别别别!”乔江忙摆手,忿忿道,“不说轻功,就连拳脚,自从你跟着陆老大学了功夫,我哪里还能打得过你!” 我听得直乐:“那你就老老实实说话。” 乔江又翻了个白眼:“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乔江在我开口骂他前又抢着道,“是个特别漂亮的女子。” 漂亮女子?我想了想,上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来的是小烟,难道小烟出了什么事? 乔江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道:“不是上次那个,比上次那个漂亮多了。” 我有些糊涂,莫说漂亮女子,只说女子我也不认识几个,大京的话应该只有阿妙一个,可整个钦臬司都认识阿妙,还会有谁呢? “啧啧,陈觜,真没看出来你桃花运这么好!”乔江感慨不已。 好什么好,总共一个心爱之人却也只能——等等,我的心突然疯狂跳动起来,难道是她来找我了? “她在哪?”我急切地问道。 “哎呦,这么着急?看来关系匪浅啊!”乔江手撑下巴,歪头看着我。 我实在等不及他,拔腿就往门口飞方向跑,就听乔江喊道:“你急什么啊?不在门口!” “到底在哪里??” “唔,我先考虑考虑要点什么好处再告诉你。” 我咬牙切齿道:“乔江,你再不说,我就将你从墙上抓下来打扁!” 乔江缩缩脖子,撇嘴道:“好可怕啊,难怪能收服那么泼辣的美人。” “泼辣?”我愣住了,无论如何青岚都与泼辣不沾边。 “是啊,又美又辣,真带劲!” 看来不是她。我失望极了,瞬间再提不起半点兴趣,垂着头往鸽舍走去。 “你怎么走了?不想知道美人在哪了?” “嗯。” 见我不再好奇,乔江只好道:“算了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在公政堂,周易舟陪着呢。” “知道了。”我点点头,无精打采地往公政堂走去。 “神经。”乔江看着我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翻下墙不见了。 第二章 一动一静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刚到公政堂门口,就听到一阵肆无忌惮又很好听的笑声,我怔了一下,忙迈步进去,当先就看见一个有着杏核眼的漂亮姑娘,不是莺歌还会是谁? 莺歌是我在办刘万里案时认识的青楼女子,她虽身处风尘,却聪慧仗义,热情爽朗,帮了我不少忙。案子办完后,我离开吴陵,就此再未见过她。 也许是为了赶路方便,莺歌已将丹色轻衫换成朴素的常服,可依旧难掩美貌,此时正笑得花枝乱颤,周易舟满脸通红地坐在一旁。 我暗自摇摇头,莺歌的嘴厉害得很,连我都怕,更何况老实寡言的周易舟?偏偏让他陪着莺歌在这里等,也不知被调戏了多少回。 “莺歌姐!”我口中喊着,大步向前。 “哟,越发精神了。”莺歌看到我,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起身向我走来。 周易舟也站了起来:“陈觜,你来了,我便先回去了。” 我忙行礼道:“多谢周兄。” “谢谢你带我进来,还陪我这么久。”莺歌也跟着道谢,杏核眼妩媚地看向周易舟。 周易舟脸更红了,有些慌张地回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莺歌又笑个不停:“你们特使都这么好玩吗?逗你们可真是太有趣了。” 我手扶额头道:“莺歌姐,你欺负我一个人也就罢了,那位周易舟周兄,可是出了名的古板,你别戏弄他了。” “古板?”莺歌斜眼看着我,“姐姐我就喜欢古板之人不行吗?” “行行行,莺歌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如捣蒜般点着头,又问,“赶这么远的路,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饭。” 莺歌掩嘴一笑:“不必,方才那位特使见我等得太久,已经给我送过饭了。” “那就好。莺歌姐,这次来京所为何事?” 莺歌脸上褪去笑容,神情罕见地严肃起来:“我来找你为眉姨报仇。” 我愣了愣,莺歌所在的青楼名为四音坊,眉姨是四音坊的老板,雍容华贵,临危不惧,我印象极深,后来我将四音坊闹得鸡犬不宁,她还叫我以后不要再来了,如今却要找我报仇? “报什么仇?”我问道。 “眉姨死了,”莺歌说完,咬了咬下唇,才接着道,“就前几天的事,官府查不出凶手,也不愿好好查。四音坊倒了,姐妹们都投奔了别家,但眉姨当初收留我是有恩于我,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就来找你了。” 我一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被发现死在房间里,不知是何人所为。” “晚上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半点也没有。”莺歌摇摇头,眼含怒意,“眉姨为人大方,从不与人结仇,为何会有人杀她?” 我立刻想到了发现册子的井下水道,闻人江通过这个办法探听秘密,然后由吴昊将这些秘密在酒中仙进行买卖,当时我就怀疑过眉姨也知情,如今突然横死,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可是,相关人等都已被杀或被抓,还会有谁要杀眉姨? “莺歌姐,此事可能有些复杂,走,我先带你安顿下来。” 听到我的话,莺歌有些急了:“安顿?你不应该马上随我回吴陵找出杀人凶手吗?” 我有些歉意地望向她:“恐怕不行,钦臬司有令,特使不能私自接案,我——” “什么?你的意思是此事你管不了?”莺歌打断了我。 “若是以特使身份,确实管不了。” “你——”莺歌一下子站起身来,顿了顿,语气中有些失望,“也罢,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还是回去继续闹官府好了。” 我忙拦住她:“别急,此事背后牵涉甚广,说不定我能偷偷管一下。不过,就算要去吴陵,今天肯定也走不了,我先给你安排住处。” 莺歌这才转怒为喜,打了我一下道:“我还以为你变回特使大人,就不念旧情了呢。” 我擦了把汗:“莺歌姐,你我哪来的旧情?这样说容易让人误会。” “怎么没有?你去四音坊,是不是我把你拉进去的?你要下井,是不是我给你找的绳子蜡烛?你上不来,是不是我把你拉回地面?你无处过夜,是不是我收留的你?你要找帮手,是不是我派人替你传的信?” “……是,都是。” “那不就得了,这还不算旧情吗?谁告诉你只有那龌龊事才叫旧情?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莺歌白了我一眼。 我又擦了把汗:“莺歌姐说得对,那咱们走吧。” 说着,我替莺歌提起随身行装,领着她往门外走去,打算在附近的客栈给她找个房间。 第三章 眉姨之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没想到,在钦臬司门口,我们碰到了陆休。 陆休似乎很急,差点与我撞在一起,待看清是我,还领着一位姑娘,怔了一下。 我向陆休解释道:“这位是吴陵四音坊的莺歌姑娘,我去给她找个住处。” “四音坊?”陆休很快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 “眉姨死了,凶手不详。” 陆休微微皱眉,思索起来,我想着在莺歌面前也不方便讨论,便招呼了一声打算离开。 “等等,”陆休喊住我们,对莺歌行了一礼,道,“莺歌姑娘来京是否有人知道?” 莺歌在陆休面前似乎没那么放肆,想了想答道:“有,我同鹭香她们几个相熟的姑娘提过。” “路上可有人跟踪?” “这——”莺歌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陆休微一点头,对着我道:“若是凶手知道莺歌姑娘来过钦臬司,肯定要取她性命,为安全起见,暂留莺歌姑娘住在钦臬司吧。” 我愣了愣,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于是,我们又转头返回钦臬司,我去找泰叔问哪里有合适的寝舍,泰叔正忙着驯养新孵出来的小鸽子,两句话打发了我,丢给我一把钥匙叫我自己过去。 等我带着莺歌到了那处空房间,一下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莺歌疑惑道:“你失心疯了?突然笑什么?” 我也不答话,打开房门将莺歌的行李放下,把钥匙递给她,然后对着旁边的小院高声喊道:“周兄!” 不一会儿,周易舟果然走了过来,正要说话,一眼看见我身后的莺歌,立刻停住脚步,涨红了脸。 我好笑地看着他,道:“莺歌姐今晚需暂住于钦臬司,偏偏只剩了这里一处空房,烦请周兄照应着点。” 周易舟似乎有些无奈,点头应下:“好。” 莺歌风月场上走惯了,最擅察言观色,见他如此,嗔怪道:“我住你隔壁你为何要不满?我又不会吃了你。” 周易舟低头道:“姑娘说笑了,有事招呼周某便是。”说罢就匆匆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对莺歌道:“你先歇息一下,我稍后再来找你,若是有事,喊刚才的那位周兄就好。” 莺歌撇撇嘴道:“我喊他,怕把他吓死。” 我忍俊不禁,行完礼向着陆休房间飞奔而去。 陆休果然已沏上茶等着我,我先抱起茶杯喝了几大口,这才抹抹嘴道:“眉姨被杀,你有何看法?” “青楼本就多是非,倒也不一定与你我想的那件事有关。” 我心不在焉地转着茶杯,道:“我总觉得眉姨知道闻人语的事,也知道那本册子的事。而且莺歌说,眉姨从不与人结怨,在我印象中,她的气度也绝非寻常青楼鸨婆,除了因为册子被灭口,我再想不出其他理由。” 陆休正端着茶杯想得出神,听我这样说,便摇头道:“你对鸨婆有偏见,自然觉得眉姨不同寻常,其实在上档次的青楼里,鸨婆的见识气度甚至不会逊于普通官员。” 我挠挠头:“原来如此,这个我确实不知,毕竟我这辈子只去过那么一次青楼——咦?”我挂上一个阴险的笑容,“话说回来,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陆休无动于衷:“查案。” “查案?唔?不对,我要去告诉阿妙,让她好好问问你!” “阿妙都知道。”陆休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为何一说到正经事,你总忍不住胡说八道几句?” 我赶紧低头喝茶。 “你在吴陵查案已过去整整一年,眉姨之死应该与那本册子并无关系。”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是这一年来我们查的案子,几乎件件都与那本册子有关,说不定,是有人沉不住气了。” “你这样说也不无道理……”陆休双眉微蹙,“此次返回大京之时,有人下毒害你,说不定也是那人派来的。” “是啊!用的还是世间罕见的刀川水!” “嗯……”陆休又陷入沉思。 我压低声音:“按我们之前的推测,泄露册子和煽动叛乱的人,很有可能是庆王。” “但假如他的目的果真是谋反,杀眉姨是为了什么?杀你又是为了什么?” “杀眉姨是为了灭口,眉姨手中有他的秘密;杀我是因为我不愿为他所用,反而借着查案折了他不少羽翼。” 陆休看着我,哑然失笑:“听你这样一说,幕后之人必定是庆王无疑了。” “可还是没有证据。”我泄气地转着茶杯。 “你去趟吴陵,查查眉姨之死。”陆休忽然道。 我一下来了精神:“我可以去查?” “可以,但务必隐瞒身份,他人问起,便说莺歌是你远房族姐,你要送她回去。” “明白。”我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可去吴陵,光是路上来回就要八九天——不对,带着莺歌一起走的话更慢,再加上查案,少说也要一个月,这——” “不必担心,这段时间司中人手够用,况且两个月后便是京试,各地学子已陆续赶来,有姜大人带着中军严加巡查,这两个月应该是大京最安宁的日子,你尽管去查案,务必彻查清楚再回来。” 我应了一声,又道:“那我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出发。” “好。”陆休沉吟一下,又道,“记得带上鸽子,任何消息都要及时通传,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我点点头,起身离开,不知为何,步子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第四章 再访吴陵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第二天早晨,我来到莺歌所住的小院前,正要伸手,忽然想到她们这些姑娘习惯晚起,此时敲门是否不妥? 正犹豫间,院门忽然开了,刚准备出来的周易舟与我打了个照面,瞬间从脸到脖子通红一片,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周易舟慌忙道:“我只是替这位姑娘打水,并无其他逾礼之举。” 我忍不住有些想笑,这样一解释,反而更尴尬了几分。 院里传来娇叱:“说了多少次让你叫我‘莺歌’,你却还是‘这位姑娘’‘那位姑娘’个不停,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姑娘!” 说话间,莺歌也走到院门口,似乎刚洗漱完毕,清爽得很,一点也没有在四音坊浓妆艳抹的样子。 她看到是我,杏眼一瞪:“怎么,姐姐我叫周特使过来帮忙提两桶水,你有何指教?” 周易舟抿了抿嘴道:“是我要替莺歌姑娘提水,并非她主动邀我至此。” 我愣住了,莺歌也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又喜又嗔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喊你便是我喊你,你不用为了维护我的名节扯谎。”说着拍了我一下,“你来干什么?” “呃……送你回家。”我边说边留意周易舟,见他并无反应才放下心来,看样子莺歌并未将自己找我的目的告诉他,不然就瞒不住了。眉姨之死可能牵涉到那本册子,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回家?”莺歌奇怪地看着我。 我抢着道:“没错。周兄,还未与你正式介绍,这位是我的远房族姐莺歌,我要送她回吴陵老家。” 莺歌何等聪慧,听说我要与她一起回吴陵,立刻点头附和。 周易舟行礼道:“如此甚好,一路小心。”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我见莺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莺歌气得打开我的手,问道:“你果真要同我一起去吴陵?” “嗯,我假借送你回乡的幌子,去查杀害眉姨的凶手。” “太好了!”莺歌高兴极了,“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我嘿嘿一笑,故意道:“现在的问题是,你能舍得这位周特使吗?” 莺歌瞪了我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 闲话休叙,待莺歌收拾妥当,我也已给她雇好马车,这便上了路。 路上,我又详细问了眉姨死时的情形。眉姨住的自然是四音坊最大最好的房间,那天晚上,眉姨如往常一样周旋于往来客人之间,帮他们选到心仪女子,照顾得周周全全,一直忙到快要卯时才回去休息。 眉姨的贴身侍女黄桃,伺候眉姨多年,知道她每日都睡不安稳,总要醒来几次,可偏偏那天,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也不见动静,黄桃心中不安,便端着早膳进去,见眉姨躺在床上,似是睡得深沉,喊了几声也不答应,黄桃伸手一试,竟发现眉姨早已没了气息。 四音坊连忙报官,仵作将眉姨尸首查验了整整三日,也未查出死因,既无外伤,五脏六腑也不见异常,眉姨就像睡着了一样,只不过没气了而已,官府就以年老心衰为由,草草结案。 我皱眉道:“心衰?心衰怎会死得如此平静?吴陵官府未免太过糊涂!” 莺歌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这样的人本就命贱,官府嫌我们晦气,又怎会用心查案?” “他们去四音坊的时候怎么不嫌晦气?”我愤愤不平地说了一句,冷静了一下,问道,“卯时天都发亮了,就没人听到眉姨房中有什么动静?” “没有。” “如此肯定?” 莺歌看着我:“青楼是什么地方,哪有人能睡得踏实?眉姨房中确实没有动静。” 我想了想,又道:“方才你说眉姨尸首没有异常,查不出死因,是你亲眼所见吗?” “不是,府衙有位我相熟的客人,是他告诉我的。不过,那日官府抬走眉姨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确实和睡着的人并无两样。” 我点点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看来还是要过去找找更多的线索。 马车走得慢,第九天晚上我们才到,好在吴陵风流才子多,夜夜笙歌,连城门也关得较晚,我们才赶得及进城。 五月末的吴陵,繁花盛开,气温刚刚好,晚上也毫无凉意。莺歌对吴陵城很熟,带着我找了一间僻静的客栈住下,我换上夜行衣,打算潜入已被官府封锁的四音坊看看,莺歌坚持要跟着,想到有她带路或许更加方便,我就让她也换上夜行衣,掩好面容,待夜深后,我们二人偷偷向桃柳巷走去。 桃柳巷依旧灯火通明,还能听到各家青楼内隐约传出的丝乐声和娇笑声,唯有曾经数一数二气派的四音坊一片漆黑,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看起来颇为凄凉。 莺歌也看着那封条,神色复杂,我轻轻唤了她一声,指指高高的侧墙,莺歌摇摇头,拉着我从旁边的小巷绕到四音坊后面,看看四下无人,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后门。 带她还真是带对了,我心中暗暗想道,跟着她一闪身进了四音坊。 第五章 第一封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尽管这里到处都是黑洞洞的,莺歌还是很快找到眉姨房间的门,这里当然也有封条。 我压着嗓子问道:“眉姨死后,此地还来过别人吗?” 莺歌道:“除了黄桃、傅五他们,还有官府的人,再没有别人。” 我有些无语,这么多人,只怕房间里也不剩什么痕迹了。 眉姨的房间在四音坊最高的一层,出门便是横廊,站在这里能俯瞰整个四音坊。我看看横廊这边的窗户,也贴了封条,只能去另一边碰碰运气了,但另一边是四音坊的后墙,没有轻功根本翻不进去。 于是,我叮嘱莺歌留在这里不要动,自己跳上屋顶,走到后墙那边,使个倒挂金钟,对着窗户轻轻一推,还是推不动,好在没有封条,我从怀中掏出匕首,拨弄了几下,窗户应声而开。 我顺着窗户轻轻落入眉姨房间,窗台上还放着一盏已落了灰尘的油灯,我掏出火石将它点亮,一手端起灯台,一手小心地挡住火光,开始细细地打量整个房间。 眉姨的房间奢华而典雅,除了官府的人将她抬走时弄乱的被褥,再没有丝毫异常之处,门窗也毫无损毁的痕迹,更不必说脚印,我甚至将床铺都一层一层翻起来仔细查看,也不见有任何问题。 据莺歌说,眉姨回房后黄桃会一直守在旁边的房间,随时留意有无他人来访,以免惊扰眉姨休息,而事发当晚,黄桃根本没见有第二个人出现过。 奇怪,光看房间情况的话,眉姨确实是在睡梦中突然死亡的。我站在房间当中琢磨了半天,依然不得其解,只好暂且将灯吹灭,原路返回。 这一番折腾下来,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守在门口的莺歌斜倚着门框,头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睡着。想想也是,她一路奔波到了大京,刚刚歇了一晚便又同我返回吴陵,来不及喘口气就又跟着我查案,已然困倦至极。 我小声唤醒她,决定先返回客栈休息,莺歌反而有些焦急,非要再找找线索,被我苦口婆心地劝了回去——再这样硬撑下去,只怕她要先累倒,到时候更麻烦。 回到客栈,莺歌自去她的房间歇息,我则找出纸笔给陆休写信,告知他我们顺利抵达吴陵,且已检查过眉姨的房间,未发现异常。 放走鸽子,我伸了个懒腰,正要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去,忽听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我有些疑惑,难道是刚飞走的鸽子又回来了? 果然,很快一只白鸽落在了我的窗台上,不过并非我自己的那只,我忙过去从它腿上取下信筒,拿出书信展开一看,是陆休的笔迹: “大京城北出现多起怪病,初则浑身起疹,后则咳血不止,凶猛易染,尚未找到救治之法。” 我有些困惑,大京出现几例怪病,为何要专门传书于我?之前我们分头办案时,也只是我将自己查案的过程告知陆休,从未出现过他将自己的情况告诉我的情形。 临行前陆休预感有事要发生,或许这便是他将大京发生之事通传于我的理由。想到这里,我也不由得不安起来。 次日一早,莺歌就来敲我房门,我赶紧给这位姑奶奶开了门。 莺歌一进门便问道:“今日去哪里查?” 我想了想,道:“死亡现场并无线索,只能再从尸首想办法。这么多天过去了,眉姨的尸首肯定不在殓房,只是不知仍放于义庄,还是已经下葬?” 莺歌犹豫了一下,道:“眉姨无亲无友,走得又突然,应该无人张罗下葬之事。” “好,义庄怎么走?” “一两句说不清楚,我和你一起去。” 我正要拒绝,转念一想,我们在明凶手在暗,将莺歌独自留在客栈反而更危险,于是点头答应。 这一路我们都捡着偏僻之处走,我本是外地人,莺歌也素面粗衣,倒是没碰上认出她的人,终于到了义庄门口,我小声对她道:“我进去就好,你在这里等着。” 莺歌瞪我一眼:“瞧不起谁呢?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不会害怕的。” 我安抚道:“你当然不会害怕,但你与眉姨感情深厚,天气炎热,尸首肯定不太好看,你进去看见了难免要伤心。” 莺歌一滞,咬了咬牙道:“不会,我不会碍你事的。” 我劝她也不听,只好带她一同走进义庄,看守义庄的人正在门口坐着打盹,我们也没惊扰他,径直往里走。 吴陵天气本就比大京炎热,就算有冰块水银,义庄里还是有了尸臭味,不少死尸模样也变得有些可怖,我偷眼看看莺歌,只见她神情还算镇定,只是脸色煞白。 终于,在一具衣着华贵的女尸前,莺歌停下脚步,眼圈一下红了。 我示意她站远些,然后轻轻掀开蒙着死尸的白布,果不其然,这么多天过去,眉姨已是面目全非,根本无法从脸面判断死因,我将尸首翻动了一下,但也只能大致判断出并无外伤。 看来必须动手切剖了。 我犹豫了一下,对一直在我身后死死盯着眉姨的莺歌道:“我需要剖开尸首看看,你再站远些。” 莺歌紧紧捂着嘴,摇了摇头。 我掏出匕首,专心致志地忙活起来,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身后匆忙离开的脚步声,以及远处的干呕声。 第六章 地头蛇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眉姨的尸首能存放这么久已是难得,可也实在不如新鲜时好辨认,我沿着仵作验尸时的刀口,翻出五脏六腑看了半天,还是不能确认死因,只能说没发现明显异常。 将眉姨尸首重新整理好,我张望了一下,莺歌躲在远处,将头埋在了双臂之间。我走到她身旁,轻声道:“走吧。” 莺歌在臂弯处抹了抹眼睛,站起身来,随我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步,唤醒看守义庄的人,掏出一块碎银,嘱咐他将眉姨好生安葬,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完,就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我大步跟在后面,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虽说早已过了饭点,但我们二人哪里能吃得下饭,便还是回了客栈。 待了一会儿,莺歌似乎平静了许多,来找我时又恢复了常态:“查清了吗?” 我摇摇头:“时间太久,无法确定,若是能看到仵作的尸检书,说不定会有发现,等入夜后我试试能不能偷偷溜进府衙,找到尸检书。” 莺歌笑了:“有我在,哪用得着等入夜。” 我疑惑地看着她。 “姐姐我好说也在四音坊待了些年头,难道连这点本事也没有?” 我迟疑道:“你是要——” “吴陵府衙有几个我的熟客,我找他们想想办法。” 我摇了摇头:“不妥,我此次来吴陵需隐瞒身份,你最好也不要露面,毕竟真凶尚不明晰,万一被他发现你在助我查案,只怕会给你引来杀身之祸。” 莺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眉姨死得蹊跷,我早已料到插手这个案子会很危险,是我将你拉下水,如今你都不怕,我怕什么?”说着,她拍拍我的手臂,“放心,我要找的人,必然嘴紧得很,不会泄露你的身份,也不会同别人乱说。” 于是,我半信半疑地跟着莺歌来到吴陵府衙附近的一条小巷内,这里没有什么人经过,还能清楚地看到府衙大门。此时正是散衙的时辰,吴陵大小官吏陆续从大门中走了出来。 莺歌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忽然走了出去,堵到其中一人面前,那人看清她脸面后就是一惊,忙左右看看,拉着她躲到一旁的墙角后。 我独自留在小巷内等着,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就见那人走了出来,匆匆忙忙往其他方向离去,而莺歌则袅袅娜娜地向我走来。 “成了,明日他找机会誊抄一份眉姨的尸检书,等午时众人去吃饭,我们到西墙那个小门等着,他出来给我们。”莺歌有些得意地道。 我抱拳行礼:“佩服佩服。”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我们午时如约等候在西墙小门旁,那人过了一会儿才出现,打开小门,探头探脑看了半天,见四下无人,也不说话,沉默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莺歌,然后便立刻关上了门。 我们迅速离开府衙附近,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莺歌将那份誊抄的尸检书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打开: “……死者为中年女性,于桃柳巷四音坊顶层房间发现,仰卧于床榻,身上覆有凉被,神色平静似安眠,脸上无异状,脖颈无勒痕,身体无外伤,亦无淤青血迹,切剖脏腑正常,死亡时间约为卯时三刻,死因不明,疑为心力衰竭……” 尸检书中,“心力衰竭”四个字画了红圈,似乎连仵作自己也不相信这种推断,毕竟眉姨的面色太正常了,如同入睡一般,为何会莫名其妙就没了气息? 我仰着头想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莺歌一直在看着我,见我回过神来,忙问:“如何?” “还是找不出死因。”我有些尴尬地答道。 莺歌想了想,道:“眉姨被发现时穿戴整齐,不像是要入睡的样子。” “就是义庄的那身吗?不曾换过?” “是,一直是那一身,眉姨出事前一天穿得就是这身衣服。” 我皱起了眉:“如此说来确实有些古怪,看样子她并未打算安睡,可尸检书上说她盖着凉被,又像是准备好好睡一觉。” “也许只是想小憩一下?” 我想了想,道:“有可能,或许……”我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想到了什么,却怎样也抓不住。 “或许什么?”莺歌追问。 “或许,是眉姨突然感到倦意袭来,顾不得换衣便躺下入睡。” 莺歌有些发愣:“怎么会呢?眉姨总是很从容的样子,不会因为急着睡觉就连衣裳都不换的。” 我觉得方才那个想法逐渐清晰起来:“如果她被人下毒了呢?” “让人急着睡觉的毒?” “不止急着睡觉,还会在睡梦中丢了性命。” 莺歌犹疑道:“还有这样的毒?” “有,”我缓缓点了点头,“我原以为它只是江湖传说,但在一个月前,我也差点被这种毒要了性命。” 莺歌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是什么毒?” “刀川水。” 第七章 熟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看着莺歌茫然的神情,我毫不意外,这种无色无味还能让人毫无痛苦死亡的毒药,只有很少的人听说过,我也是无意间听传授我轻功的师父“足底生云”江一苇提过,他是赫赫有名的前辈高人,知晓不少江湖秘闻,却从不与我们提起,那次是他醉酒说漏了嘴,可等他酒醒后我再去问,他却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听说过刀川水。 我也一度以为刀川水只是传说,直到自己差点中了招。如今眉姨竟然也极有可能死于刀川水,若是如此,几乎可以断定,杀害眉姨的凶手,与在驿馆试图毒死我的是同一个人派来的。 刀川水极为罕见,从这一点入手,应该能找到凶手的线索,可是,有关于刀川水,就连江湖传说都少之又少,要如何继续查下去?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毒?”莺歌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点点头,问道:“此地离庸城可远?” “庸城?去那里的话,坐马车大概要十多天。” “这么远?”我有些惊讶。 “路程远不说,主要是不好走。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那里可能有人会知道关于刀川水的事。”我简单地答了一句,说的自然是江一苇,这位师父不像白祖崇一样行踪飘忽不定,而是常年据守庸城,统领的摘星门也算是江湖有名的门派。 我与江一苇虽不如白祖崇亲近,但毕竟是他的得意弟子,师徒一场,我去苦苦哀求一番,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些什么,可没想到吴陵去庸城居然需要这么久,若是路不好走,即使我骑着南豆全速而行,怕是也需要七八天。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走吧!”莺歌拉着我就要出门。 我哭笑不得,忙道:“莺歌姐,你莫着急,就算走,也是我一个人走,这样还能快些。” “可——”莺歌跺了跺脚,“好,你先骑马赶过去,不必管我,我随后就到。” 我思来想去,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还是先同陆休通个气,若是大京那边没什么急事,我就走一趟庸城,于是劝住莺歌,开始写信。 陆休的鸽子还在我这里,我将信塞入信筒,看着它扇动翅膀,逐渐消失在远方。 这一等又是四天,四天里我也没闲着,由莺歌带着我逐个拜访了原四音坊的姑娘们,向她们询问眉姨死时的情形,试图找到其他线索。 这些姑娘们当中,当日只有黄桃一直跟着眉姨,我便仔细问了问她。之前我混入四音坊查案时见过黄桃,好在她对我并无排斥之意,反而有些欣喜。 “眉姨出事前,吃过喝过些什么?” “和往常一样,同这桌客人吃几口,又同那桌客人喝几杯,但酒菜都是四音坊的厨子做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与眉姨饮酒的是哪几位客人,你可还记得?” 黄桃歪头想了想:“眉姨也不是谁的酒都喝,我记得那日只有张大人,钱大人,还有付公子,赵公子,宋公子,这几人同眉姨饮过酒。” 我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还记得这样清楚,稍稍有些惊讶。 莺歌笑道:“黄桃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能认得住人,不像我,没打过三四次照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果然厉害。”我由衷地道,我也同莺歌一样,极不擅长认人,因而格外佩服黄桃这样的人。 黄桃被我夸得有些赧然,道:“来四音坊的客人,大部分非富即贵,不记住怎么能行。” “是啊,之前四音坊确实气派。”我应和道。 莺歌叹了口气:“可惜眉姨一死,就再没有第二个四音坊了。” 黄桃看着她,忍不住道:“以姑娘的本事,哪怕不愿去豆蔻阁,也有的是地方可去,为何偏要这样四处奔波,白白浪费大好年华?” “我不想让眉姨走得不明不白。青楼中人本就命如草芥,无人理会,若是连我们自己都不为自己人出头,还有谁会管我们的死活?” 莺歌这话说的黄桃脸上一红,她是眉姨的贴身侍女,论亲疏,四音坊没有人比她更应该替眉姨讨公道,可她也同其他姑娘一样,四音坊倒了便另寻他处,无人再记挂眉姨。 这倒也无可厚非,青楼多为薄情女,风尘难出仗义人,莺歌才应当算是她们中的异类。 我引开话题,继续问道:“眉姨与他们饮酒时,是自己带着酒杯,还是用他们桌上的杯子?” “是用客人的杯子,不然显得生分,会让客人挑理的。” 这样的话,无论是谁都太容易下毒了。 我想了想,又问:“你可还记得最后一个同眉姨饮酒的是谁?” 刚被我们夸完的黄桃当然不会说不知,而是肯定地道:“宋公子,与他对饮后不久,眉姨就回房歇息了。” “宋公子是何人?” “是位很有钱的公子,不常来,也没有偏好的姑娘,可出手很大方,每次过来,四音坊上上下下都能得些赏钱。” “可知其名字?” 黄桃犹豫地摇摇头:“这个不知,我听眉姨也只是管他叫‘宋公子’。” 一旁的莺歌忽然道:“对,我也想起来了,是宋公子,”说着转向我,“就是你见过的那位宋公子啊!” 第八章 第二封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见过?”我一下子愣住,忽然想到一个人,“宋长书?” “呃——我也不记得他叫什么,就是与你一同下井的那个。” “是他……”我喃喃道。 宋长书是庆王手下四位得力干将之一,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心思缜密,记性尤好,之前与我在井底一同发现了那本册子,按照陆休与我的推测,正是他将册子的存在告知庆王,庆王又从皇上那里看到册子的内容,然后泄露出来。 这样就能说通了,我忍不住站起身来回踱步。 从始至终都是庆王在生事,他先是用册子中惊人的秘闻煽动民意,试图令百姓对朝廷产生不满,随后又与密国大皇子安仑勾结,专门找名家大儒、军旅兵士、武林豪杰下手,挑唆他们带着百姓造反。 然而,我和陆休发现了端倪,在查案过程中屡屡挫败他的阴谋,密国那边更是因慕良得了文莎的消息,怒弑父兄,终未酿成大祸。这些事之后,庆王对我们恨之入骨,便派人来取我们性命,好在陆休率先发现杀手追了出去,我也因慕良提醒躲过一劫。 而在想着要我们脑袋的同时,庆王还发现,眉姨应该也知道闻人语暗藏于四音坊地下偷听秘密,不过册子的内容她是否知道就不得而知了,可庆王本就是杀伐果决之人,他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册子之事,打乱他的计划,于是派人来除掉眉姨。 我来回想了几遍,觉得自己的推断没什么问题,莺歌与黄桃见我突然沉默不语,也不敢打扰我,安静地坐在一旁。 等鸽子回来,我要立刻将这些事告诉陆休。我打定主意,忍不住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仿佛这样看着,鸽子就能快些回来。 “陈觜,究竟是他当真有罪,还是你急于给他定罪?” 忽然,陆休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那是办新阳赈灾案时他对我说过的话,当时我中了顾在堂的圈套,一心要给褚知白定罪,若不是陆休冷静,我就要冤枉无辜了。 此时,不知为何,我又再次想起这句话。 是啊,表面看来庆王罪证确凿,是一切事端的幕后主使,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这句话让我逐渐冷静下来,没有证据之前,我不能贸然给庆王定罪,否则便会不由自主地将每条线索都往他身上靠。 我定了定神,转身面向黄桃道:“黄桃姑娘,烦请你将其他几人的身份都说一下。” 黄桃点点头,边想边道:“张大人也就是吴陵总街长张寄,他经常来四音坊,但从不过夜,听说他的夫人极受公婆喜欢,他不敢忤逆高堂,所以来了也只是喝喝酒而已。” 张寄既是常客,又是吴陵本地官吏,就算与眉姨有怨,应该也不会亲自动手,我暗暗想着。 黄桃继续道:“钱大人就是支度司的钱奕水大人,他每年四五月份都会从大京来吴陵游玩,每次必来四音坊找鸿影姑娘。” “支度司……”我琢磨着,示意她接着说。 “付公子和赵公子都是吴陵本地人,付公子名唤付意,是都令余再安余大人的外甥;赵公子名唤赵自乐,是吴陵首富赵止最小的儿子,这两位公子平日游手好闲,时常来桃柳巷。” 我看向莺歌,莺歌立刻小声对我道:“这二人是四音坊的常客,除了有钱一无是处,牛皮吹得响,实则一个比一个怂,我看他们不像能下毒害人的样子。” 莺歌聪慧敏锐,我假扮燕家子弟去四音坊时,就是她第一个发现我并非燕家人,所以她的推断应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至于宋公子,他来得很少,我并不知他的情况。” 眼下能找到的线索也就是这些了,我点点头,起身行礼道:“多谢黄桃姑娘坦诚相告,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黄桃脸上微微泛红,小声道:“特使不必客气。” 莺歌忙捂住她的嘴:“千万不要被人知道他的身份,也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来过。” 黄桃赶紧点了点头。 到第五天早上,信终于来了,这次送信的又换回了我自己的鸽子。 正洗漱到一半的我赶紧胡乱擦擦脸,取下信筒,这次陆休写来的信很长,我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前番所言城北怪病始终未能根治,短短几日,已成席卷大京之势,处处可见红疹满身之人,咳血声不绝于耳。现今已有四人病亡,众皆惶惶,正林堂及各医馆竭力以治,收效甚微。 “吾亦全力寻找怪病起因,本以为发自城北,然宫中也蔓延此病,袁相、侯老、李图南大人等官吏十余名皆染,甚为古怪。太元司孔泠大医与正林堂陶灼华大医不眠不休,以寻救人之策。 “赴京学子日益增多,加重怪病传染,为防扩散,王怀风大人已下令封锁城门,并拟实施禁足之策,学子怨声载道,亦无他法。离京乃万幸,近日切莫返京,待怪病得控,再归不迟。” 除了上面这些,在信的最下面还有一小段,似乎是后来匆忙添上的: “庸城路远难行,如不便前往,可至吴陵段六肉铺,屠户段小寒乃凉大人门生,隐匿于市井,博闻多智,或知刀川水。暗语‘陌路熟风客’。” ======================================================= 有人听说过这句暗语吗??? 第九章 刀川水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那不知来由的怪病竟如此凶猛?我心中惊骇不已,原以为只是寻常恶疾,不想已到了封城的地步,更骇人的是,宫中也出现了这种怪病,就连袁宰他们都中了招,简直太可怕了。 我立刻提笔回信,叮嘱陆休多加小心,同时告知他询问黄桃的收获。写完信,我一扭头,发现鸽子居然在窗台边睡着了,这段时间我与陆休频频传信,真是辛苦了这小家伙。 于是,我将鸽子抱回笼中,打算让它好好休息一日,待我找完段小寒,有了新进展,再托它回信。 恰在此时,莺歌也来敲门:“起床!快起床!” 我赶紧拉开门,莺歌见我已收拾好,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今日去哪里?” “肉铺。” “肉铺?”莺歌一脸诧异地望着我。 “对,莺歌姐,你对吴陵很熟,知不知道段六肉铺在何处?” “段六肉铺……”莺歌蹙眉想了想,摇头道,“完全没听说过,我在四音坊时也不用出去买肉买菜。” 与一位青楼正当红的姑娘打听肉铺,确实有些离谱。我拍了拍脑袋,道:“是我糊涂了,莺歌姐,你在这里休息,我出去找人问问。” 莺歌一把拉住我,没好气道:“我看你确实是糊涂了——虽然我不知道,但四音坊的厨子一定知道,我去问他便是,何必惊动生人?” 我咧嘴笑道:“是,莺歌姐说得是。” 就这样,我随莺歌找到四音坊的厨丁,那厨丁似乎很忌惮莺歌,听闻她要找段六肉铺,尽管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详细地为我们指明方位。 去往段六肉铺的路上,我忍不住问道:“莺歌姐,为何所有四音坊旧人的下落,你全都一清二楚?” 莺歌破天荒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眉姨出事后,我本想带着大家一起给她讨还公道,刚开始还有好些人响应,可越往后越少。四音坊被官府查封后,大家各自寻得落脚处,更是不愿再趟这浑水。可我不肯死心,硬是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找出来,想从他们口中问出有用的东西,结果还是白忙一场,只好去大京找你。”说到这里,她又露出如平日一般妩媚的笑容,“好在你既有良心又有本事,真是帮了姐姐我的大忙。” 我听得有些感慨,郑重地抱拳道:“莺歌姐有情有义,我虽没资格,却也想代眉姨向你道谢。” “有情有义?”莺歌撇撇嘴,“不止,我还有勇有谋,有才有貌。” 我笑道:“是啊,难怪方才那厨丁见了你如耗子见了猫一样。” 莺歌骂道:“谁让他老是偷看我换衣,被我狠狠收拾了几次,活该!” “收拾得好!”我抚掌道。 说笑间,我们已走到段六肉铺,只见这肉铺毫不起眼,肉也不甚新鲜,不过种类倒是齐全,买卖也不算差。 正在忙着切肉的屠户貌不惊人,约摸四十岁上下,头戴帽子,满面油光,双臂黝黑而结实,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屠户。 待买肉的人离去,我凑上去,试探着问道:“段小寒?” 他眼皮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我左右看看,小声道:“陌路熟风客。” 段小寒一下子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然后道:“你要那么多牛皮,谁家肉铺都不会有的!” 我心领神会,接口道:“你是屠户,就算肉铺没有,家里总该有吧!” “家里的不卖。”段小寒挥挥手。 “我付你三倍钱!”我大气地道,反正又不用真的掏银子。 “那——”段小寒犹豫了一下,“你可不许唬我!” “当然不会!” 做了这么一场戏,段小寒很快收拾好东西,关了肉铺,带着我们往他家走去。 进了屋子,刚关上门,我立刻行礼道:“钦臬司陈觜。” “嗯,听说过。”段小寒回了个礼,“段小寒。” “此番前来,是想向段兄请教一物,”我开门见山道,“刀川水。” 段小寒一点也不意外,就好像我问了个寻常之物一般,道:“天下剧毒,无色无味,一滴即可致命,中毒者昏昏欲睡,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死亡。”说罢,他扫了莺歌一眼,又对着我道,“你在查眉姨之死?” 果然厉害,我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她的死状我也有所耳闻,是很像中了刀川水之毒。” “像?”我追问道。 “是,死状确实与刀川水毒性发作时的样子相吻合,但死者是青楼鸨婆,怎会惹到后宫之人?所以我未敢断言。” “后宫之人?”我有些糊涂。 “刀川水本是后宫之物,杀人于无形,妃子勾心斗角时爱用得很。” 我瞠目结舌:“如此神秘的江湖传说,竟是出自后宫?” “也不全是。”段小寒道,“三十五年前,名动武林的万仞山庄庄主莫道归,因机缘巧合与前朝宰相朱韬相识,一见如故,两家往来密切,莫家儿女也因此与宫中有了接触,莫道归的次女还被选入宫中,成为贵妃,莫家随之飞升,万仞山庄更是壮大,在庙堂与江湖都威名赫赫。” “三十五年前……”我心中算了算,接话道,“大兴建朝二十九年,也就是说,莫道归之女进宫六年后,前朝便覆灭了。” “不错,但这种事如何能预料到?当初送女进宫时,莫道归也只想到后宫争宠的麻烦,于是汇天下毒物制成刀川水,交给其女作自保之用。六年后,前朝灭亡,莫家女不知所踪,但是从那时起,便开始流传后宫有人突然在睡梦中死亡的传说。” 第十章 冰雪聪明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这样厉害的毒物,竟一直被皇室私藏,用于后宫争斗,简直是暴殄天物。 “随着前朝的覆灭,莫家也一夕倾倒,万仞山庄逐渐被人遗忘,但据我所知,莫家仍有后人,只是不知流落于何处。” 段小寒似乎也沉浸在回忆中,自顾自地说着,我却忽然想起一事,前朝灭亡时,尚在襁褓的陆休被偷偷送出宫外,能在先帝的追杀中保住一条幼小的性命,恐怕当时也只有莫家可以做到。 那么,莫家人将陆休救走后,自己去了哪里? 我闭上双眼,脑中浮现出一条可怖又可怜的“大狗”,那是在办拐卖幼儿案时陆休救下的一个孩童。当时他将“大狗”藏于京郊的一座山庄内,而且言语间看起来与山庄主人关系非同一般。 说不定,那位山庄主人就是莫家后人,他们一直守护在陆休身旁,这也是陆休会知晓自己身世的原因。 我想通了前后关节,满意地睁开眼睛,就见莺歌正瞧着我,眼中既有期待,又有焦急。 对,我要查的是眉姨之死,而不是陆休身世。我回过神来,又开口问道:“刀川水从服下到毒发大概需要多久?” “通常是两个时辰左右。” 尸检书记载,眉姨死亡时间约为卯时三刻,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在丑时前后下毒,这样说来,最后一个与眉姨饮酒的宋长书反而洗脱了嫌疑。 张寄和那两个公子哥都是四音坊的常客,应该不会突然生出杀人的念头;本来宋长书是我认为嫌疑最大的人,可他作案时间对不上,所以,只剩钱奕水了。 想到此处,我猛然间脑中一片雪亮,钱奕水是支度司的人,我差点被毒死的那次是我们刚刚办完新阳赈灾案的返程途中,新阳赈灾案的贪腐主谋是支度司辅令、山光公主的驸马吴瀚海——而刀川水正是他靠山光公主拿到的! 一切都能对上了。 可是,吴瀚海杀我与陆休,是想灭口好让自己脱罪,他杀眉姨的动机又是什么? 我苦思冥想了半天,仍然毫无头绪,只好站起身来,向段小寒道谢后,带着莺歌返回客栈。 莺歌见我一直不发一言,忍不住问道:“如何?知道凶手了吗?” “还差一点,我想不通他杀眉姨的理由。” 莺歌咬着牙道:“是钱奕水吗?” 我有些惊讶,尽管这些天我们始终在一起查案,所见所闻完全一致,但我还是没想到莺歌竟如此聪明,也能准确地猜出凶手。 “只能说他的嫌疑最大,”我说道,“但他没有动机。” “大京的官吏来杀眉姨,肯定是为了灭口。”莺歌理所当然地道。 灭口?我思索起来,难道说,眉姨手中也有吴瀚海的罪证?那么,在驿馆偷偷放入陆休枕下的那封信,是眉姨的手笔?可她是如何知道我们需要给吴瀚海定罪的证据,又是如何能瞒过我们的眼睛全身而退? 眉姨有这么神通广大吗? 我想着想着又糊涂起来,总觉得自己仍在一张大网中,看不清,摸不透。 莺歌见我又开始沉思,也不再说话,悄声出去,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手中端着饭菜,放在我面前,道:“先吃饭吧,饿着肚子怎么想事情?” 我也确实饿了,匆匆道了谢,便狼吞虎咽起来。 填饱肚子后,那种焦躁而迷茫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天色已晚,莺歌回房休息去了,我揉了揉太阳穴,坐在灯下开始写信,我是当局者迷,说不定远在大京的陆休反而能看清真相。 写完信后,我从笼子中抱出鸽子,居然从它小小的脑袋上看出一丝无奈,颇觉于心不忍,便将它重新放回笼子,安慰道: “多让你休息一夜,明早再去找陆休。” 鸽子仿佛听懂了一般,立刻闭上眼睛,我也打了个呵欠,爬上床安歇。 第二天,我放飞不情不愿的鸽子,看着它逐渐飞远,变成一个小黑点,心思又绕回案子上。 根据查到的线索,钱奕水以及背后的吴瀚海毒杀眉姨的嫌疑最大,动机勉强可以解释为灭口,册子里说吴瀚海“外正内贪,勾结党羽,乃是大兴一大蠹虫”,那封不知来源的信更是直接坐实吴瀚海贪腐赈灾款的罪名,若眉姨是知情者,被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但现在更麻烦的问题是没有证据,杀害眉姨的和试图杀我的人,都没留下任何痕迹,如何定罪? 我越想越闷,看看时辰,估计莺歌很快又要来敲我房门,便先下了楼,出去买汤包。这汤包是当地人喜食之物,在江南地区赫赫有名,可我却不甚爱吃,每次离开大京,最怀念的总是金大娘的手艺。 提着汤包返回客栈,莺歌的房门居然依旧紧闭,这可不像她每日每时催着我的风格,应该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累,实在支撑不住了吧。 想到此处,我没有敲门,而是回到自己房间,准备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刚刚坐定,就听西墙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西墙之后正是莺歌的房间。那声音很沉闷,像是有人在用脚踢踹墙壁,我愣了一下,暗道一声“不好”,几步跨到莺歌房间门口,使劲敲着房门,大喊道: “莺歌姐!” 第十一章 梦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里面一片安静,连方才那“咚、咚、咚”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心中更是焦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脚踹开房门,就见莺歌发髻凌乱地躺在屋子东边,不知死活,衣带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勒出一道可怖的红印。 “莺歌姐!”我大喊一声冲了过去,解开她颈间的衣带,试了试还有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我与莺歌都住在客栈三楼,窗外是一条小巷,东西两头皆能通往大街。我立刻跑到窗前向下看去,只见一个蒙面男子正从地上爬起身来,飞快地向东跑去。 眼看蒙面人就要跑出小巷,我又不敢将人事不省的莺歌单独留在此处,只好掏出随身匕首,狠狠甩出,正中那人右腿,就听他闷哼一声,险些摔倒,却还是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尾。 我无奈地回到莺歌身边,又是给她顺气又是呼唤她的名字,折腾了半天,莺歌才咳嗽着醒了过来。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放下心来。 莺歌有些茫然地缓缓睁开眼睛,待看清是我,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急道:“有人要杀我,肯定是钱奕水派来灭口的,快去追他!” 我安抚道:“你先好好休息,抓人的事交给我。”说着,我将她从地上扶起,坐到床上。 “别管我,快去追啊!”莺歌无力地推着我。 “留你一人在客栈太危险——” 莺歌一听就急了,打断我道:“我没事,刚才他敲门,我还以为是你才开的门,不然他也伤不到我,你快去追,我自己锁好门窗便是!” 我被她说得有些犹豫,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又待莺歌缓了半日,见再无大碍,才带着她来到段六肉铺,请段小寒暂为保护,随后回到客栈旁的那条小巷,沿着蒙面人的血迹追去。 出了小巷便是车水马龙的大街,这半日下来,血迹已有些模糊不清,一直追到一处热闹的集市前,就彻底没了踪迹。 我向集市里的店家打听,有没有看到一个右腿带伤的人,又根据他们的指引,找到一个名为“十里铺”的地方,这里似乎是一处贫苦百姓聚集的地方,放眼望去,全是歪斜破旧的小屋,一层一层如鱼鳞般排满了整个十里铺。 这样的地方实在太难找人了,我踩着屋顶跑了一圈,没见到任何可疑的身影,只好先返回段六肉铺。 回到段六肉铺时天色已晚,莺歌一直在焦急地等着我,见我回来,忙连声问道:“追上了吗?” 我摇了摇头。 “抓住这个人,就能顺藤摸瓜抓住钱奕水,替眉姨报仇,可惜——”莺歌丧气道,“我若是会功夫就好了,也不至于被他跑掉。” 段小寒进来招呼我们吃饭,正好听到这里,便问我道:“你是追到哪里失了踪迹的?” “十里铺。” “那里——”莺歌也有些犯难,“十里铺鱼龙混杂,确实不好找。” “之前我已重伤他的右腿,这几日我去医馆药铺打听打听,总能找到他的,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我说道。 段小寒想了想,道:“除了医馆药铺,还有别的办法或可一试。” 我忙问:“什么办法?” “十里铺乃穷人聚集之地,仅有一处共用茅房,只要守着茅房看谁右腿带伤即可,此为其一;其二,他右腿既然受了伤,这几日必会扔些带血布条出来,询问十里铺的街长,说不定也能问出些线索。” 我豁然开朗:“段兄果然厉害!” 莺歌接话道:“吴陵总街长张寄乃是四音坊常客,哦,就是黄桃那日说的张公子。我去找找他,应该能卖我个面子。” 段小寒点点头,道:“吴陵的医馆药铺我还算熟悉,明日我去同他们打声招呼。” 我有些发愣:“这样说来,留给我的活只剩守茅房了?” 莺歌捂着嘴偷乐,段小寒也带了一丝笑意,咳了一声道:“吃饭吃饭。” 商议妥当,段小寒让我们这几日就住在他家,方便照应。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我们任何问题,却会在关键时刻为我们提供有用的信息,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 段小寒对吴陵大小事宜了如指掌,甚至知道刀川水来源这样的江湖秘事,查找线索时又头脑清晰,颇有条理,不愧是凉世一的门生,可他为何甘心只隐藏在此处当个屠户? 记得陆休对我说过,凉世一门生遍布五湖四海,各行各业,有向不成这样的江湖侠客,也有段小寒这样的普通屠夫,他们都会帮钦臬司做些事。想到这里,我拍拍脑门,难怪凉大人经常不在司内,原来是满天下教徒弟去了,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乱七八糟地想着,我不知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似乎又回到之前跟着陆休查案的日子,有他带着我,真是省心极了。 梦中,我们追着幕后凶手来到一个巨大的房间门口,房门大开,能看到里面都是妖魔鬼怪,手中挥舞着各色武器,龇牙咧嘴地等着我们。陆休执意要进,我当然拦着不许——里面只有死路一条啊! 来回揪扯了半天,陆休还是非进不可,气得我咬牙切齿道:“进去就是自投罗网,你再不听,我就打断你的腿,看你怎么进!” 陆休笑了笑:“可是你打不过我啊。”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那个巨大的房间,身影很快被一众妖魔鬼怪吞噬,我又气又急,忙追了过去,可房间的门却紧紧关上,怎么也打不开。 我慌了,使劲拍打房门,喊着陆休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半点回音。 第十二章 第三封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咕咕。” 从梦中惊醒,就听窗外传来鸽子的声音,我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抬眼望去,这次又是陆休的鸽子。我将它抱在桌上,取下信筒,打开一看,这次的信极其简单: “袁相病亡。大京危急。勿归。” 什么?! 我惊呆了,袁宰死了?怎么可能?虽说上封信陆休已经提到袁宰也染了那种怪病,但毕竟是大兴三相之一,用医用药绝对都是最顶级的,这样也会病亡? 窗外,天边已微微发白,我的心却沉重到了极点,袁宰都中了招,这次怪病属实凶险,恰逢京试在即,大京如今一定已乱作一团,而袁宰这一死,钦臬司和刑仵司更是要忙到不可开交,这种情况下,我又岂能独自躲在吴陵避祸? 不行,我要赶紧抓住那个蒙面人,拿到进一步的证据——无论指使他的是吴瀚海还是另有其人——然后尽快赶回大京。 接下来的时间,我与莺歌、段小寒兵分三路,全力搜寻那个蒙面人的下落,仅仅用了两天,便把这个名为刘力的人抓了个正着。他的腿伤还没有好,我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匕首收回,然后开始盘问。 在我的一番连哄带吓后,刘力很快招认,是一个陌生人在一个多月前找到他,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杀了莺歌,可那时莺歌身边总有人,他不好下手,好不容易跟着莺歌的人越来越少,他却忽然找不到莺歌的下落了。 “我怕主家责怪,几乎将吴陵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找不到那莺歌,找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出现了,可是又跟着个你,看着就不好惹,我只能等你离开的时候,才找到机会下手,结果还是没能成事。”刘力的口吻似乎有些惋惜。 我压着火气问道:“给你钱的人是何模样?” “细眉细眼的,长得很普通,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听口音像大京人。” “他将钱给了你,如何确保你会杀掉莺歌?” 刘力咽了口唾沫,道:“其实他只给了我一半银两,说等我杀死莺歌后再付另一半。” “好,你现在就同此人联系,说莺歌已死。” 刘力鬼鬼祟祟地看了我一眼,道:“我不知怎么联系主家,都是主家联系我。” “放——” 我正要骂人,一旁的段小寒拦住我,提起刘力向里屋走去,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哭爹叫娘的求饶声。 莺歌侧耳听着,似乎觉得很解气,感叹道:“会功夫真好。” 我哭笑不得:“学功夫不是用作打人的。” “打坏人也不行?” “呃——打完记得交给钦臬司。” “哈哈哈!” 我们二人刚说笑了几句,段小寒就又将刘力扔了出来,只见刘力一个头几乎肿成两个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不凄惨。 “能联系上主家了吗?”段小寒又踹了他一脚。 刘力眼中有泪花,闻言忙不迭道:“能能能!好汉饶命!” 就这样,我们又揪出了买凶之人,此人名为孟众,乃是支度司左桐的管家。迄今为止,掌管大兴财政的支度司已有吴瀚海、钱奕水、左桐三人牵涉其中,真该好好整治一下了。 眉姨之死已明晰了大半,剩下的就待回到大京后继续查问相关人等。刘力和孟众我打算一并押回大京,若是整件事都与那本册子有关,少不了要让他俩给钦臬司做个人证。 接下来的事已与莺歌无关,再加上大京怪病蔓延,我本想让莺歌就留在吴陵,有段小寒暗中照应,应该也不会出现差错,可莺歌非要跟着我回京,用她的话说: “我只想亲眼看到杀害眉姨的凶手被抓,待事情了结,不必你赶我,我自会回到吴陵。” 就这样,来时二人,归程变为四人。 临行前,我向段小寒道谢,他满不在乎道:“不必客气,你拘于身份,行事处处不便,但我乃一介布衣,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我笑道:“令那刘力开口只是一方面,从你告知我刀川水的由来,到替我分析抓捕刘力的办法,以及这几日收留我们,每件事我都应好好谢谢你。” “你是特使,也可算作凉大人门下,我们相当于是半个师兄弟,何必言谢?”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左云飞,一时感情翻涌,说不出话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快走吧,好好做事。”段小寒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实在忍不住,脱口问道:“以你的本事,当特使绰绰有余,为何要屈居此地当个屠户?” 段小寒没有怪我唐突,笑了笑道:“有时,暗处比亮处看得更清楚。况且,凉大人的安排,总不会有错的。” 听这意思,分布于大兴各地的门生,都是凉世一安排好的,也不知这位神秘莫测的钦臬司执令,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第十三章 回京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当晚我们便出发了,之所以这样着急,一是因为我想早点回到钦臬司帮忙,二是因为我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距我上次传信给陆休已过去了五天,可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四天前那封极为简短的信只是陆休与我通传大京的状况,按理说,他收到我的信后,应该会就我信中提出的疑点说些什么,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启程前,我又将案子的最新进展写信告诉陆休,同时告诉他我们即将返京,随后,在整整十天的路程里,我依旧没收到任何回信,陆休仿佛消失了一般,音讯全无。 我的鸽子和陆休的鸽子都已先后飞去大京送信,我就算再心急如焚,也没办法联络其他人,只能带着莺歌和两个嫌犯一步一步往回赶。 此番离京,一走就是一个月,虽说大京要比吴陵凉快许多,但现在也已炎热起来,等下个月京试时还会更热。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京试总安排在最热的时节。 这样胡思乱想着,终于,远远地能望见大京城门了,我心中重又忐忑起来,不知道进京后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堂堂大京,怎能如此不讲道理!” 一阵喧闹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抬眼望去,大京城门口黑压压地围着一片人,约莫有四五十个之多,此时正围着守门的中军叫骂不已,尤其是领头的一个年轻男子,喊得最大声。 我检查了一下马车里的孟众和刘力,这一路上,为了安全方便,我基本一直让他们二人处于昏睡状态,由莺歌在马车内看守,我则骑着南豆在外面警戒。 待确认二人依旧没有知觉,我同莺歌交代了几句,独自策马向城门奔去。 “若不允进城,就退还我的钱!”那带头的年轻男子又喊道,只见他二十上下,书生打扮,五官颇为清秀,但此时却因愤怒气得脸都变了形。 他一带头,又有几个书生跟着喊了起来。 除了这几位年轻学子外,剩下的都是普通百姓,满面风尘,满眼焦虑,有人麻木地站在原地,有人不停地发着牢骚。 守门的几个中军躲在门洞的阴影里,背靠紧紧关闭着的城门,无动于衷地看着面前急于进城的众人。 我费劲地挤到最前头,向守门中军亮了亮腰牌,他们的神色变得恭敬起来,招呼里侧的人为我开门。 “不急,那边还有几个人与我一起,是要押回钦臬司的嫌犯。待我将马车赶过来你再开门,免得被他人冲了进去。”我看看越来越急躁的人群,对守门中军道。 守门中军感激地说:“多谢特使大人体谅,唉,其实不放他们进城也是为了他们好,可他们全然不懂,哪有特使大人半点明理!” “城中疫情如何了?” “不好,死了很多人了。”守门中军叹息道,“要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愿在这里守着,回家躲着还安全些。” 我也跟着叹了口气,又挤出人群,赶着马车重新回到城门口,守门中军早已招呼众人让开一条通道,随后缓缓地打开了城门。 就在我们要进去的时候,那领头的书生突然冲了出来,差点赶在我们之前钻过城门,好在守门中军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下。 “你们不是说京城不得出入吗?为何他们可以进去?”书生质问道。 守门中军有些不耐烦地道:“这位是钦臬司的特使大人,自然能进。” “特使?”书生一下子回过头来,几步走到我的马前,满腔悲愤道:“身为特使,你们就不能管管读书人的死活吗?” 我微微皱了皱眉,只觉得此人有些胡搅蛮缠,便不答话,径直向前走去。 书生再次被守门中军拦住,气得声音愈发尖利:“说好交钱便能过了京试,结果却连大京城门也不让我们进!官员黑心贪昧还不给办事,特使路遇不公却熟视无睹,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一开始我只当他是赴京赶考的学子,因进不了城而急躁,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正打算停下来问问清楚,书生已被守门中军骂骂咧咧地拉走,莺歌也一脸紧张地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心知是孟众与刘力有了醒来的迹象,此时人太多,不好公然下手弄晕他们,于是,我只好两腿轻轻撞击马腹,南豆早已不想在这样人多的地方待着,大步跨进城门。 一进城,我有些发愣,就连一向高傲的南豆也不由得缓了缓脚步—— 只见平日熙熙攘攘的大京街头,此时竟空无一人,偶尔能见到一队巡街的中军,一看到我们便立刻上前盘问,核对了我的腰牌才肯放行。 除了巡街中军,还能看到搬运尸体的中军,尸体都被白布裹得密不透风,中军也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两个眼睛在外面。 到处都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又回到了饿殍遍野的新阳。 我顾不得多看,匆忙带着马车往钦臬司赶,想在孟众与刘力醒来前将他们关入牢中。 第十四章 处处古怪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终于,熟悉的钦臬司就在眼前,我怀着回家一般的欣喜,大步跨了进去,可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劲——我自然知道钦臬司从来都是无人把守,但为何里面也空空荡荡,毫无人气? 莺歌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我不敢离得太远,便扯开嗓子冲里面喊了几声,终于喊出一个面生的笔官,我让他带两个狱官出来,他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怎么有点古怪……”我一边返回马车旁,一边嘀咕着。 莺歌也探头看了看,犹豫地道:“确实与我上次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大人?”忽然,旁边有人唤我,我一转头,原来是笔官冉名,他是我唯一能清楚记住的笔官,此时正试探地看着我。 好不容易看到了熟人,我大步过去,咧着嘴道:“见着个人真是太不容易了,大家都去了哪里?” 冉名脸上并无半点欣喜之意,反而隐隐有些忧闷:“京中疫病凶猛,左右司中无事,张大人便让大部分笔官、狱官都回家去了。” 司中无事?我本来有些意外,但想想疫病闹得这样严重,大京封城禁足,恶人近日确实也没什么机会作案。 可是,他话语中的那个称呼却引起了我的注意:“张大人?哪个张大人?” “张华由张大人。” “张华由?”我愣了一下,他虽也算司中资历较深的特使,但为人圆滑,是整个钦臬司我最不喜欢打交道的人,“陆休呢?” “陆大人……在自己的寝舍反思己过。” “反思己过?”我越听越觉得一头雾水,正在这时,原先那个笔官带着帮手过来了,准备把将醒未醒的孟众与刘力押去牢中,这么一忙乱,不待我追问,冉名就行了个礼离开了。 我也顾不得喊他,同狱官一起将他们二人的手续交办妥当,然后将莺歌先带回我的房间稍坐,打算见完陆休后再找泰叔拿空屋钥匙。 本以为见着陆休问问清楚即可,谁知刚往隔壁一走,眼前的景象令我瞠目结舌——陆休的整个房间,连同小院,都被锁了起来,门口还站着两名狱官把守。 “这是干什么?”我上前质问道。 那两名狱官一见是我,有些不知所措,嗫嚅着回道:“张大人令我们二人在此守护,不许任何人打扰陆大人静思。” “我有要事。”我说了一句便要往里走。 两名狱官赶紧拦住我:“陈大人,张大人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出,还特别提了一句,尤其不许你同陆大人接触——” “为什么?”我满腹疑惑,同时觉得一股怒火在慢慢燃起,“钦臬司什么时候是他说了算了?” “这——”两名狱官互相看了看,小声道,“据说是凉大人指派张大人暂管钦臬司事务。” 怎么可能?陆休入司十年,一直最得凉世一信任,凉世一时常不在,也都是陆休将钦臬司一应事务打理得妥妥当当,如今怎么会突然将陆休关起来,反而重用张华由? 我不再同他们多说,纵身一跃,站到了院墙上,正要跳进去,就见那两个狱官在下面眼巴巴地看着我,几乎快要跪下了: “陈大人,要不,你将我们二人打晕吧,这样我们也好有个交待。” 我站在墙头有些生气,但也不能不体谅狱官的为难,只好放弃硬闯的打算,重新跳了下来,问道:“张华由在哪里?我自己去同他说。” 两名狱官见劝我不住,只好苦着脸道:“应该是在公政堂。” 我二话不说,纵起轻功,转眼间便到了公政堂。 张华由果然在里面,只见他正坐在陆休惯常坐的椅子上,满面阴云地看着手中的公文。 “你为何要将陆休关起来?”我冲了进去,劈头盖脸地问道。 张华由不动声色,抬头看了看我,瞬间转为一脸和煦:“陈老弟回来了?”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我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反而越来越火大,只能尽力压住,又问了一遍:“你为何要将陆休关起来?” 张华由笑了笑:“我哪有权力关陆大人啊,是凉大人的命令。” “不可能!”我断然道。 “陈老弟若不信我,可以去问问其他特使,那日凉大人是当着所有在京特使的面,下令让陆大人闭门反省,由我暂行职权。” “凉大人回来了?”我狐疑地问道,“他在哪里?” “只待了两日,处理了些公务便又离开了。” “不可能……”我念叨了一句,又问道,“凉大人为何要将陆休关起来?” 张华由面色重新阴沉下来:“因为他糊涂,处处谨小慎微,却非要踏错最严重的一步。” “你在说什么?”我皱眉盯着他。 张华由站起身来,也紧紧盯着我:“你可知大京疫病因何而起?” 这话头转得我猝不及防,茫然道:“不知道啊。” 张华由依旧盯着我,似乎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过了半天才道:“陈老弟,听我一句劝,最近不要同陆休接触。” 第十五章 又来开小灶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凭什么?我有——有事情向他请教。” “那也不必急于这一时,陈老弟,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张华由说罢,重新坐下,继续拿起公文看了起来。 我被他几句话说得又窝火又奇怪,但他既然敢让我去找其他特使求证,应该说得是真话,软禁陆休确实是凉世一的主意。 可这是为什么? 我强忍着将张华由狠狠揍一顿的欲望,转身离开公政堂。以他的性格,定然不会痛痛快快地将缘由告诉我,我还不如去找别人问。 “莺歌姐!莺歌姐!”我跑回自己的寝舍,站在房间门口大喊。 “来了来了!”莺歌一边应着一边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见我好端端地站着,怒道,“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我继续高声道:“莺歌姐,大京不太平,你还是继续住在钦臬司吧,走,我带你去找泰叔拿钥匙,顺便问问司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莺歌走到我跟前,狠狠给了我一下,骂道:“你嚷嚷什么?姐姐我又没聋!” 我笑了一下,也不解释。刚才那些话,当然是说给隔壁陆休听的,至少要让他知道我和莺歌都回来了,且谋杀眉姨的元凶在大京。 唉,我真是迫切地需要同陆休讨论一下这个案子,可偏偏此时他被关了起来。 “走吧?”莺歌拉了一下发愣的我。 我回过神来,带着她往鸽舍走去。 鸽子们都乖乖地卧在自己的窝里,包括我和陆休的鸽子,可泰叔居然不在。 眼下司中人极少,没法打听,我只好继续带着莺歌自己找,可越找越是压抑——冷清的钦臬司真的太陌生了。 找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在膳厅找到泰叔。 “泰叔,您老可真是让我好找啊!”我松了口气,又对旁边的金大娘行了个礼,讨好地道,“金大娘,我回来了。” 金大娘笑眯眯地道:“又馋了吧?想吃什么?” 泰叔拦住她,笑骂道:“你个臭小子,天天来开小灶,映雪,别搭理他。” 金大娘白了他一眼:“你不也是来吃小灶的吗?”说完,又冲我笑道,“那就炒几个你爱吃的菜,好不好?” 我忙不迭地点点头:“好好好,还是金大娘最好了!” 莺歌笑眼盈盈地道:“金大娘,我来给您打下手。” “你是——”金大娘一怔。 泰叔刚被金大娘呛得张口结舌,闻言又抢着道:“这姑娘我见过,是小觜的远房族姐——咦?你不是送这姑娘回老家了吗?” 莺歌笑道:“家中长辈得知陈觜这么大年纪还不成亲,就叫我回京城盯着他,什么时候成亲我什么时候再回去。” 泰叔和金大娘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我手捂额头无从解释。不过,这样一说笑,我终于找回钦臬司最熟悉的感觉,之前半日,仿佛都在一个假的钦臬司里。 莺歌跟着金大娘去准备饭菜,我和泰叔面对面在桌边坐下,这才发现,一个月不见,泰叔仿佛老了许多,而且脸上的笑容褪去后,眼中竟有一抹忧愁。 “找我什么事?” “泰叔,我这位族姐还得在钦臬司住段时间,所以——” “哦,小意思,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找钥匙。” “多谢泰叔!”我仔细观察着泰叔的脸色,又道,“泰叔,钦臬司这是怎么了?” 泰叔果然脸色一沉:“怎么了?疯了!” “此话怎讲?” “连小休都能走错路,你说,钦臬司是不是疯了?” 张华由这样说我不信,可连泰叔也这样说,我心头一紧,忙问:“怎么回事?” 泰叔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前段时间不在,可知大京突发疫情?” 我点点头:“听说了些,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城门戒卫森严,城里横尸遍地。” “哎,这几日已经好多了,”泰叔又叹了口气,“刚开始才可怕,好像突然间,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染病,却没人知道这是什么病,只知道死的人越来越多,可怜那些千里迢迢来参加京试的孩子们,一心向学,却也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还有宫里的人,也不能幸免……” 泰叔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我想起苏断山曾同我讲过,泰叔与宫中老人侯乘风有同袍之情,陆休信中说,侯乘风也染了病,此时此刻,泰叔心中一定很不好受。 “疫病乃是天灾,谁也没有办法——”我安慰道。 谁知,泰叔冷笑了一声:“天灾?哼,这根本就是场人祸!” 我悚然一惊:“怎么——怎么会是人祸?” “此次疫病来得突然,发作又异常迅猛,皇上令刑仵司查找源头,翟亭倒是厉害,很快查出原来是文相——不,现在他不是文相了——是宗虞明派人故意将那怪病带到大京,意图令我大兴毁于疫病!” 文相宗虞明?掌管总御司、制礼司、支度司的宗虞明?与庆王联姻的宗虞明?铁面无私丝毫不袒护闻人语的宗虞明? 第十六章 难以置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到这里,泰叔眼神变得极冷:“也不知此人施了什么迷魂手段,竟令小休也愿意包庇他!” “什么?!”若说泰叔的前半段话只是令我震惊,那么最后这一句就是不可思议了——故意在大京放出疫病,害死不计其数的百姓,绝对是千古罪人,陆休怎么可能包庇这样的人? 泰叔抬头看着屋顶:“是啊,你说,那么聪明一个孩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正在这时,金大娘和莺歌端着饭菜走了出来,听到泰叔的话,金大娘接口道:“又在说小休吧?哎,越是聪明的孩子,越容易犯糊涂啊。” 我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包庇这么可怕的罪行,那绝不是糊涂,简直是恶贯满盈,陆休做不出来的!” 泰叔和金大娘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哈哈!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果然有口福!”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响起。 听声音就知道,是我来找金大娘开小灶时常会碰见的高不厌,我回头道:“我还正想着这次怎么没看到你呢。” 高不厌抚掌笑道:“我掐指一算,算出你今天回来,肯定要找金大娘,就赶紧过来蹭饭了。”说罢,他走过来挨着我坐下,看了看我,又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怕我抢你吃的啊?太小气了吧!” 我勉强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高不厌又看看其他人,除了有些茫然的莺歌外,泰叔和金大娘的脸色也不太好,他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低头想了想,轻声道:“你知道陆休的事了?” “嗯。”我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没事,他毕竟不是主谋,应该不会被重罚的。”高不厌拍了拍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泰叔和金大娘,抿了抿嘴道:“你们都觉得陆休会包庇宗虞明?” 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听高不厌开口:“不是我们觉得,是陆休这次确实执拗得有些蹊跷。” 泰叔跟着道:“凉大人下令那天,不厌他们都在场,让他给你讲讲你就明白了。” 高不厌点点头,于是,我们边吃饭,边听他讲述陆休被关的前因后果。 半个多月前,许久未露面的凉世一突然回到钦臬司,照例先将陆休叫去,询问他不在时钦臬司的情况,一切如常,但第二天,凉世一忽然召集所有在京特使,说有重要事宜宣布。 大家纷纷来到公政堂,凉世一面色平淡地说了一句极不平淡的话: “大京疫病乃是宗虞明有意为之,皇上已责令刑仵司彻查一应党羽,我司与宗虞明往来密切者,如能主动说明,可得宽大处理;如被刑仵司查出,严惩不饶。” 没有人想到待人待己严明不阿的文相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一时都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凉世一扫视了众人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陆休身上:“与宗虞明有染者,可私下告知陆休,陆休,你核查无误后上报于我。” 陆休没有像平常一样应下,而是迟疑了一下,才道:“是。但凉大人,下官仍觉此事有疑点,文——宗虞明不一定是主谋。” 这样的回答让大家都吃了一惊,只有凉世一不为所动,依旧面无表情地道:“昨日你已同我说过,可你并不能说出疑点在哪里。” 陆休低头道:“是。” “那你为何坚称宗虞明并非主谋?” “下官以为,事关重大,还应再查。” “昨日我令你去找翟大人问明此案经过,你可发现刑仵司查案有遗漏?” “证据确凿,并无遗漏。” “是否足以给宗虞明定罪?” 陆休顿了顿,道:“是,可——” 凉世一抬起一只手打断陆休,盯着他道:“连你自己都挑不出毛病,为何还要让刑仵司再查?” “下官以为,宗虞明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理由?” 陆休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这下,本来在凉世一面前动也不敢动的众人,都忍不住纷纷转头看向陆休。 凉世一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陆休面前:“陆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铁证如山你不信,偏要无凭无据地认定宗虞明无罪?” 陆休沉默不语。 凉世一眯起双眼:“昨日令你去刑仵司协助查办宗虞明党羽,你不从;今日令你核查钦臬司与宗虞明有染之人,你亦不从;口口声声为宗虞明喊冤,却说不出半点理由,你认为,我会怎么想?” 陆休轻声道:“大人会觉得,我是宗虞明的帮凶。” 闻言,大家都瞪大双眼,一会儿看陆休,一会儿看凉世一。 “不错。”凉世一沉声道,“陆休,念在你往日功劳的份上,我再问一次,你说宗虞明无罪,可有凭据?” 离陆休最近的乔江不顾就在凉世一的眼皮子底下,忍不住小声道:“凉大人在给你台阶,你就随便说一个吧,哪怕说是你的直觉也好啊。” 陆休低着头,仍是答道:“没有。” ======================================================== 中秋快乐 第十七章 争吵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凉世一摆了摆手:“将陆休押入狱中,即日起张华由代管钦臬司,负责核查钦臬司内宗虞明党羽。” 众皆哗然,何夕年上前道:“大人,陆休与宗虞明勾结尚无证据,此时押入狱中于理不合。” 凉世一看看他,忽然道:“张华由,你来定夺。” 张华由赔笑道:“大人,何特使所言有理,不如先将陆休关于寝舍反省,若他自己想通了愿意交代,可从轻处罚;若他始终不认,待下官核查清楚,找到他与宗虞明勾结的罪证,再重重罚他也不迟。” 凉世一点了点头,看着陆休叹了口气:“你可还有话说?” 陆休沉默地摇摇头,任由别人将他押回自己的房间上锁,再没说过一句话,直至今日。 听完高不厌的讲述,我奇怪地问道:“皇上为什么让刑仵司查疫病源头,而不是钦臬司?” 众人被我问得一愣,似乎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最后还是高不厌道:“圣意难测,让刑仵司查,或是让钦臬司查,又有何不同?” 我沉默地将碗中最后一口饭咽下,没想到会有一天吃金大娘的手艺也味同嚼蜡。 泰叔对我道:“你入司后一直是小休带你,感情自然深厚,可你也听到了,这次小休确实有些无理取闹——当然,我们所有人都不认为他是宗虞明的帮凶。” 高不厌点点头:“对,他一定是受了宗虞明哄骗,一时糊涂才会这样。” 我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站了起来:“我必须见陆休一面。” “怎么见?办完这件事后,凉大人又离开了,现在钦臬司是张华由主事,他将陆休看得很严,自那日起,再没有人见过陆休,也没有人听到过陆休开口。”高不厌道。 张华由,难怪以前会有流言说你早想将陆休取而代之,如今看你所作所为,还真是没有冤枉你! 我咬牙切齿地想着,转身往膳厅外面走去,身后众人忙问道:“你去哪?” “找张华由。” 高不厌一个箭步过来拉住我,泰叔慢了几步跟在后面,金大娘和莺歌也跟着过来,四人将我团团围住。 “你别冲动,这件事也不是张华由的错,甚至可以说,多亏他才令陆休并不至于被扔进牢房。” 我有些无奈地推开他们:“我又不是要去打架,陆休突然这样异常,肯定有原因,我去找张华由应允我见陆休一面,问问清楚。他若是不同意,我就一直找他。” 众人这才半信半疑地放开手,我再不耽搁,飞身向公政堂跑去。 张华由还在公政堂,似乎非常疲惫,正靠着椅背揉按太阳穴。我大步进去,他一见是我,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但我能看出,他的假笑下面还掩着几分无奈。 “陈老弟,问清了?我没有骗你吧?” 我尽力不让自己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道:“我要见陆休。” “不行。” “为什么?” “他是嫌犯,不能与任何人私自接触。” 我的火气慢慢地冒了出来:“什么嫌犯?你有证据吗?” “如今宗虞明是朝廷第一要犯,陆休在这个节骨眼替他说话,根本洗不清。” “就这些?” 张华由看了我一眼,道:“就这些。现在与陆休接触的人,也可能被视为宗虞明同党,陈老弟,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给自己泼脏水?” 我几步走到他面前,咬着牙道:“你明知陆休不可能与宗虞明勾结!” 张华由眼神一动:“那是你以为。” “你这是何意?” “我来钦臬司已有八年,知道许多你不知道的事,软禁陆休,当然是因为凉大人的命令,但除此以外,陆休本来也应该被关起来。” “胡说!”我气得一把揪住张华由的衣领,“你这样落井下石,不过是因为你觊觎他的位置已久!” 张华由挣开我的手,整了整衣襟,哂笑道:“是吗?陆休做过的事,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他被最亲近的人恨之入骨你知道?他带着所有特使去送死你知道?他差点毁了整个钦臬司你知道?” “对,我知道!”我怒吼。 张华由怔了怔,重新靠回椅背,不紧不慢地道:“陆休收买人心果然有一套,可惜我不是你们这样的愣头青。只要我在一日,就绝不会允许他再有半分伤害钦臬司的机会!” 我不理他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大:“陆休接连被两个徒弟背叛,一个是因为长久行于黑暗而忘记了光明,一个是因为不愿为了公道而付出代价!他有什么错?你不满他将特使当作弃子,可你却从不去想他为何要这样做!如果有足够的理由,如果能实现清明世道,我情愿被他带着去送死!”我喘了口气,尽量平静下来,“而你,却出于私欲一心想定他的罪,不愿查明他背后的原因,甚至不敢让我去问问他!” 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真是痛快,我长长地呼了口气。 说实话,张华由说的事,我也只是听赵白童零星提了几句,但我就是愿意相信,陆休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一定是最恰当的选择。 张华由一直看着我,半晌才开口:“好,明日我要审问陆休,你随我一同去,亲眼看看你心目中的英雄,到底是不是你想得那样。” 第十八章 一团乱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同他多说,转身出了公政堂,这时才猛然想起,我居然把安顿莺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糟糕,又要挨骂了。我拔腿就跑,等回到膳厅,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又匆忙往泰叔的寝舍赶去,好在泰叔正坐在自己的屋檐底下乘凉。 我三步并作两步跳过去,拱手道:“泰叔,我那位族姐现在何处?” 泰叔瞟了我一眼,道:“亏你还能记得起自己领着一个人,莺歌我已经安顿好了,还住在之前的那个房间。” “多谢泰叔!”我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等等!”泰叔喊住我,转身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又折身出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正是我在吴陵时发给陆休的最后两封信。 “这封信回来的时候,小休已经被关了起来,鸽子便将信送到了我手里。” 难怪后来再也听不到陆休半点音讯,我看着手中的信,轻轻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查到眉姨死亡真相,说不定还能据此抽丝剥茧,找出那个时隐时现一直盘踞在幕后的主谋,可陆休偏偏出了事。唉,那本册子关系重大,除了陆休,我再想不出第二个可以商议的人。 我正要抬头对泰叔说话,他率先打断我:“放心,我没看过,钦臬司的规矩我还是知道的。” “多谢泰叔!”我再次抱拳,郑重说道。 泰叔摆了摆手,看着我道:“小由同意你去看小休了吗?” “嗯,不过要跟着他一起去。” “也好。”泰叔缓缓坐下,又道,“等你见到陆休,无论如何不要激动,尤其在这种时候,明白吗?” 我怔了一下,泰叔似乎话里有话。 “凉大人威望素著,小休公正仁和,咱们钦臬司,本是最太平的地方,可谁能想道,会出这些事。”泰叔眼神放空,不知想到了什么,“疫病可怕,但这种人人自危的氛围,才更可怕啊。” “人人自危?”我有些不解,“这是为何?” “小觜,你这次回来,没觉得司中大有不同?” “是有点不一样,”我想了想,道,“我以为只是因大部分笔官、狱官不在,司中人少所致,后来见到您和金大娘,还有高不厌,又觉得没什么变化。” “傻小子,那是因为我们几人与你相熟,才同你如以往一般说笑;而你因这段时间不在司中,未受影响,所以一见到我们,也能同从前一样放松。” “这——”听泰叔这样一说,我也回过味来,司中确实氛围古怪,而且不只是因为人少所致。 “都怪那张华由!将整个钦臬司的风气都带坏了!”我一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要这样说小由。”泰叔摇摇头,“你还年轻,很多人很多事看不明白。有时,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可有时又是要反过来的。” 我被绕得有些糊涂:“泰叔,您老又打哑谜。” 泰叔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罢了,不说这些了,但你千万要记得,这段时间必须谨言慎行。”说罢,他眼睛看向夜空,长叹道,“哎,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还要过多久。” 我想也不想道:“总会过去的,等他们查清陆休干干净净,钦臬司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泰叔看看我,什么也没有说。 从泰叔那里出来,我又去找莺歌赔罪,她竟然没有骂我,反而道:“没事,这段时间你只管去忙你的事,我能照顾好自己。” “多谢莺歌姐。” “今天他们在膳厅提到的陆休,就是上次我们在门口碰到的那位特使?”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太奇怪了,我听你说过,他是钦臬司最厉害的特使,依你的形容,他根本不会这样冲动,就算有问题,应该也会私下同你们的执令大人说。” “是啊,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好在明日就能见到他了,到时当面问个清楚。”我揉了揉脸,“不过,眉姨的事可能要耽搁一下,如今钦臬司是别人掌事,不能让他知道我私自接案。” “嗯,没关系。”莺歌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方才回来时正好碰到隔壁的那位周特使,他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太奇怪了,连我这个外人都能感觉出钦臬司不对劲,你自己可要多加小心啊。” “好,多谢莺歌姐。”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这一晚,我几乎没有睡着,刀川水,杀手,册子,吴瀚海,凉世一,张华由,陆休,轮番在我脑中出现,绕成一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张华由,却发现他起得更早,已经到了公政堂开始处理公务。 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我心中有些痛快,哼,天天盘算占陆休的位子,现在知道这个位子不好坐了吧。 “我们什么时候去陆休那里?”我边往里走边问道。 张华由放下手中的文书,道:“这个先不急。昨日繁忙,没顾得上问,跟着你的那个姑娘是何人?” “是我远房族姐,如今大京疫情凶猛,我不放心她住在外面。怎么,张大人觉得不妥?”我语气带刺。 “按司规,外人当然不能住于司内,但现今情况特殊,就不与你计较了。”张华由顿了顿,又道,“那么,你押入牢里的那两个又是何人?” 第十九章 满腔怨气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他们——”我微微一滞,硬着头皮道,“他们是我追查的嫌犯,因有罪行尚未核实清楚,便暂时关于司内。” 张华由眯起眼睛:“据我所知,目前你手头根本没有案子。” “陆休暗中交代我去办的,你当然不知。” “是什么案子?” “我只能同陆休汇报,不能告诉你。” 张华由身子靠向椅背:“凉大人离开前,言明由我暂管钦臬司一切事宜,代行执令之职,你应当向我汇报。” “不行。” “你若执意不肯说明,我只能依律放人,同时追究你私扣无辜百姓的罪责。” 我生气地看着他,却又挑不出他半点毛病,只能道:“你先带我去见陆休,见完再说。” 张华由看了我很久,道:“陈老弟,我知道陆休于你有授教之恩,但你也应有自己的考量,莫要稀里糊涂跟着他走上不归路。” 说完,他也不用我回话,重新低下头看起了公文,无论我如何催促,他都纹丝不动,直到我口干舌燥,没了脾气。 就这么一直捱到申时中,眼看该用晚膳了,张华由终于抬起头来,捶了捶酸痛的肩背,吐出两个字:“走吧。” 蔫在一旁的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跟着他往陆休寝舍走去。 陆休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整齐而寡淡,没有半点多余之物,坐在桌边的陆休,除了瘦了一圈外,也同之前并无不同。我松了口气,心中觉得只需要劝他说清缘由就好。 然而,我想错了。 见我们进来,陆休没有半点波动,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平静地望着张华由。 张华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开口道:“这几日睡得可还踏实?” 陆休不语。 “我知道你不喜欢兜圈子,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你为何要替宗虞明开脱?” 回答他的还是一片沉默。 “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别再错下去了。” “……” “你我相识多年,我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向深渊,说出来吧,不管你找什么理由,我都会想办法将你的罪责降到最低。” “……” “利诱?胁迫?欺骗?你总要找个理由吧!”面对陆休的沉默,张华由脸上满是无奈之色,又似乎早已料到了这样的局面。 我忍不住开口,暗示道:“陆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吧,早点洗清罪名出来,外面好多事在等着你啊!” 可无论是张华由的费尽口舌,还是我的意有所指,陆休都毫无反应,简直像个木头一般。 “我这样说你不爱听是吗?好,那我换种说法。”张华由眼神一变,“翟大人查找疫病源头时,你为何提前叮嘱陶堂主作伪证?查出宗虞明曾与第一个发病之人有过密谋时,你为何擅入刑仵司拿走证人口供?在宗虞明府中找到他放出疫病的相应罪证时,你为何试图偷走毁掉?宗虞明关入死牢后,你为何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将他放走?” 这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对陆休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对我却不亚于晴天霹雳,我不可置信地望向张华由。 原来高不厌言语之间还是替陆休遮掩了许多,陆休不仅仅是毫无缘由地认为宗虞明无罪,更是在刑仵司查案期间,干了太多庇护宗虞明的事! 如果陆休真的做了张华由口中的一切,恐怕没有人会不相信他是宗虞明的帮凶。 可是这不可能啊! “一定是有原因的,到底因为什么?”我冲到陆休面前,急道,“刚才他说的这些,你做过吗?这些指控足够将你认定为宗虞明的帮凶,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快说话啊!” 陆休微微低着头,既不看我,也不看张华由。 “你还是不肯开口,因为你无话可说吗?是啊,你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证据确凿,你又能说什么呢?”张华由语气有些冷,“大家不愿相信你会是宗虞明的帮凶,这很正常,毕竟你在钦臬司这么多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哪怕身为半个钦臬司执令,也从不结党营私,以权谋利。” 我根本无暇理会张华由说什么,而是一直死死盯着陆休,想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故此我尽力维护你的颜面,没有将你做的这些事通传出去,可宗虞明已被抓,下一个要查的就是你,我还能瞒多久?”张华由脸色铁青。 陆休毫无动静,我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变成石像了。 也许是看陆休久久没有反应,张华由的情绪也渐渐激动起来:“别人都说你智勇双全,仁义无双,只有我知道,其实你才是最薄凉之人,为了你自以为是的道理,不惜让整个钦臬司陪葬!”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很想捂住耳朵不听。 “七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张华由站了起来,负手走来走去,“可无论你犯下什么样的弥天大错,你永远都不会说一句话!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解释!哪怕是差点被你害死的人!” 第二十章 有蹊跷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七年前,说得应该就是赵白童口中的那件事——陆休曾让特使去送死。张华由如此激动,当年被陆休当成弃子的特使中一定有他。 “是,后来我们知道,你是为了对抗当时钦臬司最大的敌人,不得已而为之,可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差点让我们所有人到死都是个糊涂鬼?” 为了对抗强敌?我恍然大悟,难怪赵白童在刺杀陆休的最后一刻选择了放弃,我能想象他当时的纠结,既因陆休利用他们作为棋子而愤怒不已,又因陆休乃是为了更远的目标而无法下手。 不能杀掉他报仇,又不敢继续听命于他,除了离开钦臬司,还能怎么办。 “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你也不想想,以你现在的地位与威望,外人几乎将你视为钦臬司的象征,你与宗虞明沆瀣一气,连带整个钦臬司都会被视为同伙!这些天,我殚精竭虑,小心应付各方诘难,生怕钦臬司其他人也被当成宗虞明的党羽抓起来!太多人想浑水摸鱼,我快要护不住钦臬司了,怎么办?陆休,你告诉我,怎么办?!”说到最后,一向不动声色的张华由几乎吼了起来。 我心绪万分复杂,以前只觉得张华由过于圆滑,还有些贪恋权势,很不讨喜,现在看来是我想得简单了。 泰叔说得对,有时,对错好坏是反过来的。 张华由站到陆休面前,一字一句道:“陆休,这一次,我比七年前更恨你,上次你只是想让我们死在你手里,可这一次,你却将钦臬司送到了外人的刀下。” 听到这句话,陆休终于有了反应,他直直地看向张华由,轻声道:“对不起。”也许是太久没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和张华由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陆休会说话,于是赶紧继续问他,想尽办法让他说出帮助宗虞明脱罪的理由,可是,陆休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在陆休房中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又黑了下来,一如我的心情。最终,我们无可奈何地选择了放弃,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我忽然想起一事,便转头问道:“皇上为什么让刑仵司查疫病源头,而不是钦臬司?” 张华由看起来疲惫而失望,头也不回地答道:“因为皇上认为,钦臬司是宗虞明同党。” 嗯?好像有些说不通,在查出宗虞明的主谋之前,皇上如何能未卜先知,猜到钦臬司里有散布疫病的帮手? 我心中仍觉得疑惑,习惯性地看向陆休,这一看,发现他也正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果然有问题! 我激动不已,但陆休这么费尽心思地隐藏不语,一定有他的原因,我也必须努力克制住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同张华由离开。 这一晚,我睡得还算踏实,早上醒来,觉得精神振奋了不少,打定主意先去查问孟众与刘力,至少要查清眉姨之死,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到了牢狱门口,我就被劈头浇了一盆冷水——狱官拦着我死活不让进,说张华由有令,没有他的手书,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审嫌犯。 这分明是针对我的嘛!我气极,又无可奈何,想要审问孟众与刘力,就得找张华由要手书,到时候他一定会让我说清楚在办什么案子。可是眉姨之死背后元凶极有可能是吴瀚海,再往下查又会牵扯出册子的事,我绝不能说。 就算心中再不服气,毕竟是在钦臬司,我也只能听命行事,这让我更觉得愤懑难耐,又不知如何发泄。 若在平时,当然是去找陆休闲聊,哪怕我的十句话里他只回一句,也能让我很快平静下来。可现在连陆休都被关起来了,我还能找谁? 阿妙。 我脑中突然跳出这个名字,对啊,可以找阿妙聊聊,说不定,她知道陆休不惜以身试法也要保住宗虞明的理由。 主意打定,我立刻出了钦臬司,向着正林堂飞奔而去。 大京的街头依然空荡而凄凉,除了将口鼻掩得结结实实的中军,不见一个寻常百姓,让人很是压抑。途中我被拦下很多次,出示钦臬司的腰牌才能放行。 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一处稍稍热闹些的地方,走近一看才发现,竟是戒备森严的田济院。我有些奇怪,田济院乃是收容孤寡老人的地方,平日几乎无人问津,现在怎么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中军? 恰好看到姜饮马正在一旁对手下吩咐着什么,若不是总参使的铠甲醒目,我根本认不出同样口鼻蒙布的他。 我大步过去,招呼道:“姜大人!” 姜饮马回头看到是我,行礼道:“陈特使,许久不见啊。” “有劳姜大人记挂,我刚回大京。”我还了一礼,“田济院怎么了?” 不知为何,姜饮马眼神有些躲闪,草草道:“此处不太安全,陈特使还是尽快离开为好。”说罢,又忙着去摆布手下。 我被晾在原地有些尴尬,姜饮马的态度与之前见面时截然相反,难道是因为疫情严重,他压力太大? 一边想,我一边继续向正林堂走去,远远地就看到,正林堂门口也有中军把守。 我走上前,拿出钦臬司腰牌亮了一下,便准备迈步进去。 谁知,这次腰牌不好使了,守门中军拦住我:“非医者或病患不得入内,特使大人请尽快离开这里。” “我有事要找阿——苏妙仁大夫。” “特使大人,我们也是听命行事,大人请回吧。” 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十一章 牺牲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陈觜?” 身后传来的声音令我如蒙大赦,赶紧回身,阿妙与正林堂堂主陶灼华不知从哪里归来,脸上也蒙着布,一眼看到被堵在门口的我。 我欣喜道:“阿妙!我——” 阿妙抬手止住我,对着守门中军道:“我托陈特使捎回些治病用的东西,请放行。” 守门中军有些犹豫,看了陶灼华一眼,陶灼华没有看我,顿了一下,微微颔首,守门中军行了一礼,伸手示意我可以进去。 我跟着阿妙一直走到正林堂后院,这才松了口气,抱怨道:“大京现在怎么处处都如牢狱一般,还好碰到了你,不然我都进不来。” 阿妙在那个泉水长流的水槽中洗着手,头也不回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哎呀,你不知道,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发现大京完全变了个模样,陆休也出了事,而且好像每个人都怪怪的,我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我滔滔不绝地说着。 “是啊……”阿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 陆休出事,阿妙一定是最担心的那个人,我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不妥,便宽慰她道:“没事,陆休那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等查清楚就好了。” 阿妙转过身来看着我,轻声道:“多谢你还愿信他。” “我当然信他,”我理所当然道,“而且一定还有很多人也信他。” “未必。”阿妙垂下眼帘,“如今谁都知道宗虞明乃是散播疫病的源头,自从刑仵司查到陆休与宗虞明有瓜葛后,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生怕自己也被视为同党……” 原来如此,我心中瞬间一片雪亮,难怪姜饮马和其他人对我都是那样的态度,因为在他们心中,与陆休来往密切的我,很有可能也与宗虞明脱不了干系。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着阿妙难过的双眸,轻叹道:“你也受了影响吧。” “无妨,”阿妙摇了摇头,眼中忧伤更甚,“只是这次的事实在闹得太大,也不知陆休能不能平安度过。” 我不忍看她更加担心,便没有将张华由控诉陆休阻挠刑仵司查案的种种行径告诉她,转而问道:“陆休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他到底为何要将自己送上风口浪尖?” “没有。”阿妙摇摇头,想了想又道,“但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自己要去做一件有些危险的事,让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担心。” 阿妙的话让我愈加肯定,陆休坚持给宗虞明脱罪一定有理由,绝不是被利诱、胁迫或欺骗这么简单。 “既然他这样说,就一定不会有事。”我道。 “嗯。”阿妙勉强点点头。 我觉得气氛过于沉重,便又问道:“对了,田济院怎么会有那么多中军?就连姜饮马都在那里。” “疫病蔓延得太快,陶堂主和太元司的孔大医都认为应将病者隔离开来,王大人就下令将染病之人收容于田济院,不得与未染病之人接触。” “那田济院的孤寡老人呢?他们住到哪里?” “仍在田济院。” 我吃了一惊:“什么?这——这岂不是将那些老人送上死路?” 阿妙看着我:“除了田济院,一时半刻去哪里找能收容这么多病人的地方?” “但是——但是——”我“但是”了半天也说不下去,因为不管我心中多么别扭,也不得不承认,田济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里面只有孤寡老人而已。 而已,孤寡老人也是活生生的命啊,却只能成为而已。 可是,面对强大的对手,必须牺牲一些东西才能获胜。只不过,七年前的陆休,选择牺牲最有价值的特使,而如今的王怀风,则选择牺牲最没有价值的孤寡老人。 我有些憋屈,忍不住道:“虽然如此,但王大人也真够冷酷无情。” 阿妙看了我一眼:“你以为这是他的主意?这么大的事,若没有皇上点头,他敢下令吗?”说着,她又叹了口气,“不过确实有效,自从用了这分隔而居的法子,疫病被控制住了许多,再加上封城禁足,新染病之人越来越少了。” 我愣了一下,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光帝本就不是拖泥带水之人,疫病凶猛,以孤寡老人换取其他百姓的安全,似乎也不算错,可我心中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或许,只有在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才不用面临两难的选择,不用牺牲无辜之人。 “那为何正林堂也不许人随意出入?”我又问。 “这里病人太多,怕一不留神又令疫情反扑。”说到这里,阿妙忽然想起了什么,疾步回房中拿出两块干干净净的麻布,有些懊恼地递给我,“说了半天话,竟忘记让你掩起口鼻,我真是糊涂死了。” 我知道她心中牵挂陆休,难免有些恍惚,便接过麻布,打趣道:“就是,等陆休出来,我要找他告状。” 第二十二章 不可理喻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阿妙并没有被我逗乐,反而神情肃然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这里病人太多,你快些捂上。” 我依言将那麻布在脸上系好,问道:“我见街上的中军也都掩着口鼻,这样果真有用?” “多少是有些作用的,但最好还是不要出门。”阿妙点点我,“你就算再闲不住,这段时间也要忍着别乱跑。” “我尽量。”我咧嘴一笑,又想起一事,便问道,“袁相亡故,也是因为这疫病?” “是,袁相年纪大了,没能扛过去,听堂主说,宫里还有几位染病的老人,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阿妙声音越来越低。 我有些难过,袁宰在翟亭面前替陆休和我撑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不过,堂主和孔大医一直在寻找治病方子,已经有了些眉目,大京应该快要好了。” 我向着阿妙深深地躬下身去:“多谢你们。” 阿妙将我拉起来,正要开口,就听前堂有人喊她,只能匆匆道:“我要去忙了,你老实在钦臬司待着,不许出来,还有,这段时间留意自己的言行,能不说话尽量别说话。” “知道了,嫂子。”我应道。 阿妙终于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向我点了一下头,便跑向前堂。 出了正林堂,我坐在不知谁家的屋顶上出神,那个压抑的钦臬司,我一点也不想回去,可现在的大京,我还能去哪里? 不行,现在的局势不允许我束手无策,既然有张华由梗在中间,没办法继续查眉姨之死,那我就去查陆休包庇宗虞明的原因,洗清他的嫌疑。 主意打定,我跳下房顶,拔腿向刑仵司跑去。 路过东华街时,我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一截,一直走到上九街,站在文相府门前。 曾经威严气派的文相府,虽然外观看来没什么不同,却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凄凉,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光采。 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文相府大门打开的声音,我连忙跃起,跳上对面府邸的门头藏起身来,悄悄地向下望去。 文相府门里出来的是一顶极其奢华的轿子,轿夫们低着头,脚步轻快地往东边去了,看装饰这似乎是顶女轿,应该是宗虞明家中的女眷吧,不过,能不被宗虞明牵连,安然无恙地离开文相府,这位女眷还真是幸运。 我跳回地面,不再闲逛,径直跑向刑仵司。 刑仵司里,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与人丁零落的钦臬司完全不同,我等了许久才见到翟亭,只见他全无之前体面自矜的模样,而是双眼红肿,胡子拉碴,似乎多日不曾休息。 “陈特使前来所为何事?”翟亭疲惫地坐到椅子上。 我行礼道:“翟大人,我刚从吴陵回京,听闻陆休所做之事后,实在疑惑不已,恳请大人将详细情况告知。” “原来是为此事。哎,陈特使,莫说你疑惑,本官也实在想不通,但他确实做了。” “包括让正林堂陶堂主作伪证,拿走证人口供与宗虞明罪证,以及试图私放宗虞明?” 翟亭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不错,作伪证,毁证言证物,劫囚,他都做了。” 我急道:“翟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哪一件像是陆休会做出来的事?” “奇怪,可本官再奇怪也没有用,无论是宗虞明,还是陆休,都罪证确凿,本官只能依律行事。正好,陈特使,请你转告陆休,这几日他就要被移送到我司了,希望他能坦陈罪过,毕竟,他也曾是维护律法之人。” 说完这些,又有人匆匆忙忙地进来向翟亭回禀公务,我见他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只好行礼告退。 中军,正林堂,刑仵司,似乎整个大京都在忙,只有钦臬司被忽略。 我站在刑仵司门口,仰头望着有些阴沉的天,隔着麻布深深地吸了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喧哗声,回头看去,就见两个年轻男子被赶了出来。 那两个男子看起来文质彬彬,一个身着白衫,一表人才,但似乎不太能应付得了眼下的局面,急红了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另一个一身灰衣,玉树临风,正在与推他们出来的刑仵司小兵据理力争,可小兵哪里理会,粗鲁地将他们二人一路推到门口,便自顾自回去了。 刑仵司负责断案与刑罚,时常会有百姓来报案,有些确有冤情,有些却是无理取闹,这种场景并不少见。 此时的我哪有心思管闲事,随意瞥了他们一眼便准备离开,就听这二人边走边气愤地讨论了起来: “唐兄,这可如何是好?” “实在不行,我们去告御状!” “皇上会管我们这等小事吗?” “京试作弊,岂能算作小事?” 第二十三章 书生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最后这句话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猛然想起那日进京时遇到的书生,他疯了一般地想要闯入城中,还不管不顾地说了一句话: “说好交钱便能过了京试,结果却连大京城门也不让我们进!官员黑心贪昧却不给办事,特使路遇不公却熟视无睹,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想到此,我立刻走上前去,行礼道:“二位兄台请留步。” 那二人看向我,躬身回了礼,身着灰衣的书生有些疑惑地道:“阁下有何指教?” “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对视一眼,灰衣书生点了点头,道:“我们住在罗家巷,兄台若是不弃,请随我们来。” 我自然应允,跟着他们走向空无一人的大街,这才反应过来,奇道:“二位为何不受禁足之规所限?” 灰衣书生也奇怪地看向我:“每隔三日在规定时辰内可出门一次,莫非兄台不是当地人?” “哦,我刚回京不久,不知这些规矩。” 灰衣书生愈发奇怪:“我原以为兄台也是趁着能出门的时间来此办事,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我犹豫了一下,道:“我负责为各府司采买菜蔬,因而不受此限。” “兄台是府司采买?那一定认识不少大人,”两个书生齐齐停下脚步,灰衣书生喜道,“在下唐令远,这位是丁肃,我们二人都是赴京赶考的学子,恳请兄台助我们二人一事,如何酬谢都使得!” 我点点头,道:“正好我也有事想请教二位。” 说着,我们三人加快脚步,往罗家巷走去。 唐令远与丁肃租住于罗家巷最深处的一个独门小院内,一人一间厢房,正房被东家上了锁。虽说是厢房,但也干净清幽,很适合学子居住。 我们来到唐令远的房间,他们二人忙着为我沏茶倒水,我客气了一番,半天才坐下。 唐令远开口道:“敢问兄台贵姓?” “免贵姓陈。”我隐瞒了身份名字,毕竟多事之秋,没有陆休撑腰,私接眉姨之案已是罪状一条,我可不能再多加一条了。 “是这样,我们与陈兄乃是萍水相逢,贸然开口求助实在是迫不得已,还望陈兄勿怪。” “不必客气,”我直截了当道,“唐兄要说的可是京试作弊之事?” 唐令远微微一怔:“不错,陈兄如何知道?” “前两日我在城门口遇到过几个和二位一样的读书人,提及有人作弊,我只当他们胡言,不想今日在刑仵司门口,也听到二位说了同样的话。” “城外也有作弊的学子?”丁肃第一次开口,我这才发现他牙齿生得不甚齐整,难怪总是沉默不语。 “据说是花钱买了答案,却恰好碰上大京封城,无法参加京试,因而气恼不已。”我仔细地打量着他们二人的神情,“但是,京试乃是由大兴名家大儒出题,并由皇上亲自把关复审,怎能做得了弊?” 丁肃看看唐令远,唐令远顿了一下,以破釜沉舟的架势点头道:“能,确实能作弊。”接着,他向我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两个月前,唐令远独身一人来京,偶遇丁肃与另一位名为栾少拙的书生,意气相投,便决定住在一处,既能相互监督温习,又能有个照应。年轻人熟悉起来总是很快,栾少拙热情开朗,丁肃腼腆善良,唐令远正直坦荡,没几天,三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一日,刚从外面回来的栾少拙神秘兮兮地将唐令远与丁肃喊到一处,说他遇到一个朋友,有办法弄到京试的考题。栾少拙性情豪爽,交友甚广,遇到朋友并不奇怪,但京试的考题,岂是说弄到就能弄到的? 听到唐令远的质疑,栾少拙压低声音道:“京试的考题,也不是这一年才开始泄露的,前几年也有很多学子靠这样的泄题一举进入殿试。哈哈,我好不容易打听到路子,今年要轮到咱们兄弟三人出头了!” 唐令远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道:“你我千里迢迢赴京赶考乃是为了施展所学,以作弊之法赢得功名,岂非本末倒置?” 栾少拙知他性子直,便劝道:“若是只有我们作弊,自然不应该,但如今京试作弊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比拼的不过是谁更有门路,唐兄,难道你甘愿被那些有门路却无才学的人踩在脚下吗?” 唐令远已连着三年参加京试无果,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 栾少拙又道:“我知你心中抱负,也知你一身才华,大兴需要你这样的栋梁之才,我不愿让那些偷奸耍滑之人夺去本该属于我们的机会!” 丁肃在一旁使劲点头:“栾兄所言甚是。” “更何况,京试就算作弊也并非易事,据说交钱之后,只能获知拟考的大致范围,不会将考题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所以,说是作弊,其实相当于请了一位会押题的先生,更加重要的还是个人才学与努力。”栾少拙趁热打铁道。 第二十四章 有福同享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唐令远终于被说动了心,问道:“那——如何能获知考题范围?” “这个不必唐兄费神,我已付了钱,只等明日拿题。不过,因考题太多,只能在这两个月内陆续放出,到时候拿到考题,我们三人共享便是。” “这如何使得?”唐令远道,“既是三人受益,凭什么只让栾兄出钱?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丁肃也跟着道:“是啊,栾兄,这钱还是我们三人平摊吧。” 栾少拙摆摆手,笑道:“我将你们视为知己,又岂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二位不要与我客气,我们说好,将来无论谁考取了功名,都要共享富贵。” 唐令远和丁肃哪里肯依,急着要拿钱出来,栾少拙始终不肯收,又道:“还有一事,我们这些付了钱的人会被带去一个隐秘的地方,这两个月都不能出来,防止向他人泄露考题,所以需要二位明日偷偷跟着我,找到这处隐秘之地,稍加等候,我会想办法传出考题,并告知二位透露下一轮考题的时间,到时你们再来。” “栾兄高义,令远没齿难忘,今日立誓于此,如能顺利考取功名,必邀栾兄与丁兄共展宏图!”唐令远肃然道,向栾少拙行了一礼。 丁肃也有样学样,口中说着“共展宏图”,躬身行礼。 栾少拙一边还礼一边笑道:“看看,刚说让你们不要与我客气,你们反而更客气了。好,我们既已立誓,明日便依计行事。” 唐令远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地道:“近日大京出了怪病,听说传染得极快,栾兄明日起与多名学子居于一处,一定要万分留神。” 栾少拙点头应下,随后,三人又畅谈了一番,越聊越觉得对三个月后的京试胜券在握,一直聊到深夜才各自睡去。 听到这里,我有些震惊,京试是何等严肃之事,决定万千学子的前程和朝廷官吏的选拔,怎能如此轻易作弊?甚至是连着多年都有作弊之举?这将会给大兴国运带来怎样深远的影响! 唐令远没有察觉到我起伏的心绪,继续讲接下来发生的事。 次日一早,唐令远与丁肃远远地跟着栾少拙来到与售卖考题之人接头的地方,那人相貌平平,没什么特别之处,带着栾少拙一路走到一处不知名的破败书院内。唐令远与丁肃在暗处看得分明,这书院看似平常,实则有许多人把守,无论是外人想进去,还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们便偷偷躲在外面,等待栾少拙传出消息。就这么等到傍晚,一直绕着书院外墙转悠的二人,才终于在某处破损的墙壁缝隙处发现一根细细的草叶,上面缠绕着绛紫色布条,与栾少拙衣服的颜色一模一样。 二人明白这是栾少拙给出的信号,于是守在此处继续耐心等待,直到第二天晌午,那墙缝里塞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果然写着五道考题和一句笔迹潦草的话: “半月一出。” 唐令远与丁肃大喜过望,收好考题回到罗家巷,根据栾少拙传出的考题继续温习,等待半个月后再去那里拿取第二轮考题。 然而,不到半个月,那古怪的疫病便席卷了整个大京,病死之人越来越多,大京人心惶惶。他们冒险去那书院外墙取回纸条,上面同样有五道考题。 讲到这里,唐令远停了口,我忙追问:“后来呢?” 唐令远叹了口气,继续道:“取回第二次的考题后不久,大京都令府便颁布了禁足封城的命令,三天前,好不容易等到能出门的时候,我们赶紧去了那书院,却发现竟是空无一人,我们仔细搜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半点遗留痕迹,就好像根本无人居住过一样。” 我想了想,道:“疫病严重,城中开始禁足,想来是那破败书院多有不便,众人才会搬到其他地方。他们所做之事必须万分隐秘,所以不留痕迹也并不奇怪。” “不,很奇怪。”唐令远直直地看着我,“栾兄说好要将考题传出,就一定会做到,哪怕突然要去往他处,也必会给我们留下些许讯息,好让我们找到他。” “或许是走得匆忙,来不及呢?” “栾兄做事擅长随机应变,就算再匆忙,也绝不会这样,什么都不留下。” “或许是他留了,但被善后的人清除了呢?” “栾兄已为我们传出两次考题,都顺利无事,又岂会在这次被人发现?” 此事可以有一百种解释,但唐令远似乎很固执,我只好问道:“那依唐兄之见,是因为什么呢?” “我觉得,是栾兄出了意外,所以我们才会去刑仵司报案。”唐令远一字一顿道,丁肃也跟着点了点头。 还是那句话,此事可以有一百种解释,为什么这二人如此执拗?我兴趣大减,随口问道:“那刑仵司怎么说?” 第二十五章 惹是生非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唐令远有些生气地答道:“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们,他们说,京试是多么举足轻重的一件事,岂能随随便便说作弊就作弊?还说我们是犯了疑心病,栾兄哪里是出了意外,分明是要吃独食。” 我忍不住道:“有可能,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次是有些笨嘴拙舌的丁肃打断了我:“不可能,我与栾兄相交多年,他不是那样的人。” 唐令远也赞同道:“虽说我与栾兄相识时日较短,但我也能保证,他绝不会做出独享考题之事。” 这二人如此言之凿凿,我不由得也有些信了,确实,假如栾少拙不愿分享,那他根本没有必要告诉两个同伴自己打算作弊。 唐令远站起身来,向我深深行礼道:“陈兄常与各府司打交道,门路远比我们广,不知可否替我们说几句话,让刑仵司愿意接我们的报案。” 我是在刑仵司门口听他们提起“京试作弊”,又想起城门口那个书生,一时犯了爱管闲事的毛病,才会跟着他们过来,但眉姨和陆休两件事已让我焦头烂额,再加上疫情所困不好施展手脚,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么件无凭无据的小事? 正打算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就听唐令远又道:“当然,此事源头在于原文相宗虞明,背后一定牵涉甚广,陈兄若是不愿插手,我们也绝无怨言。” “宗虞明?”我一下子抬起头来。 “是,栾兄曾向我们提过,据说售卖考题的幕后之人乃是宗虞明,所以学子们才会深信不疑。可如今宗虞明已被关押,按理说作弊之事也只能草草终结,可为何不见栾兄归来,反而消失无踪?” 我脑中迅速盘算着,说:“这样吧,我尽力一试,不过还需要二位将全部情况如实以告。” 二人听闻,大喜过望,唐令远忙道:“多谢陈兄大恩!陈兄尽管问,我们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随后,我向他们询问了栾少拙离开前后的细节,特别是他提及宗虞明的部分,但令我失望的是,栾少拙对他们说得模糊,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聊着聊着,丁肃忽然插话:“申时快到了。” 唐令远闻言,忙站起身来:“与陈兄聊得忘情,险些误了时辰,今日只能到此,三日之后,烦请陈兄仍旧来此相聚。” 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都令府要求百姓申时之后不得出门,为避免暴露身份,我只好点头道:“好,三日之后再见。” 唐令远与丁肃一起行礼道:“多谢陈兄仗义相助!” 我还了一礼,正要离开,想了想,又道:“那书院所在何处?这几日我先打听打听。” “那书院在——我对京中街巷名称不甚熟悉,只能为陈兄画图以示了。”唐令远说着,拿起桌上的纸笔,将书院位置画了出来。 我匆匆扫了一眼,收入怀中,又道:“此事非同小可,二位切勿再向他人提及,更不要将托我插手之事外传。” 唐令远立刻道:“陈兄放心,我们知道轻重。” 这么一耽搁,待我离开罗家巷时已过了申时,沿途但凡遇到巡街中军,都会将我拦下,虽说看到钦臬司腰牌后也不会将我怎样,但他们都会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要求我尽快回司,并且今后不许在申时以后出门。 虽说我有信心能瞒过他们的眼睛随意行动,但想到钦臬司如今的境遇,还是消停些好,于是点头应下,飞快地向钦臬司跑去。 之所以改变主意决定查这件事,是因为我突然想到,如果宗虞明是京试作弊的幕后主使,那他又何必蓄意引发疫病?让京试顺利进行不是更有利于他?而如果宗虞明不是引发疫病的元凶,那么陆休不顾一切地庇护他也就能说得通了。 可是,陆休为什么不能直说呢?哦,不对,他说过,只是凉世一没有听,反而将他关了起来。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我能想到宗虞明不是疫病元凶,是因为偶遇了这几个书生,知道了京试作弊之事,进而想到宗虞明以作弊敛财的话,就不会将京城搅到这个地步,连京试还能不能进行都不一定。 而陆休,又是根据什么坚信宗虞明是清白的呢? 回到钦臬司,我先去找莺歌,带着她回了大京,却将她的事置之不顾,我心中很是愧疚。 莺歌正在院中乘凉,见我过来,赶紧向我走来,边走边念叨:“你可算回来了,听他们说,你一早就出去了,我还担心你在外面出事。” 我笑笑:“如今大京街上连人都看不见几个,我哪里能出什么事。” “那谁知道,我总觉得,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事。” 我无语了一下,转口道:“莺歌姐,我要想办法给陆休洗清罪名,这样才能接着往下查眉姨之死,今日我稍稍有了些眉目,虽然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行得通,但总算是一条路——” 没等我说完,莺歌就打断了我:“那日我就说过,你去忙你的事,不必管我。你能随我去吴陵查眉姨的事,我已经感激不尽,又怎会如此不识大体?” 我轻叹了口气,道:“还是莺歌姐明事理,希望我这次不会无功而返。” 莺歌道:“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你们钦臬司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想办之事,不能同其他特使讲,所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百感交集,既因这次要孤军奋战而无奈,又因莺歌的体谅而感激,最终还是摇摇头,道:“不必了,莺歌姐好好待在钦臬司就行。” 莺歌柳眉倒竖,打了我一下,骂道:“看不起我是吧?在四音坊时我没帮过你吗?” “当然帮过,而且还是帮了大忙,”我吃痛捂住胳膊,道,“但这次非同一般,继续走下去可能有危险,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吧。” 莺歌作势又要打我,忽然放下了手,低头泄气道:“是啊,我半点自保的本事也没有,这次在吴陵还差点拖了你的后腿。” 第二十六章 学功夫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正要开口安慰她,结果莺歌根本不是需要人安慰的性子,很快又抬起头来,握了握双拳,道:“我要学功夫!” “……学功夫?” “对,学了功夫,我就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到时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干坐着瞪眼着急!” 我哭笑不得道:“可这功夫也不是三五天就能学会的啊!再说,这段时间,我恐怕也没空教你。” “谁用你教了?”莺歌白了我一眼,“那位周特使这几日似乎没什么事,我去拜他为师。” 说着,莺歌风风火火地就往隔壁走,我只好跟在后面,走到周易舟寝舍门口时,正打算偷偷溜走,却被耳聪目明的莺歌发现,一把拽住我: “跑什么?跟我一起进去。” “莺歌姐,是你要学功夫,拉着我干嘛?”莫名其妙带着个姑娘找周易舟拜师,我可不想进去面对这么尴尬的场景。 “不行,虽说姐姐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名节啊闲话啊之类的,但人家周特使是正派人,我一个女子孤身去找他,传出去岂不坏了他的名声?” 我无语了半天:“莺歌姐,你找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的名声?” “你是我弟,能跟周特使比吗?”莺歌瞪起双眼,“那么多废话,走不走?” “……走走走。” 就这样,我陪着莺歌进了周易舟寝舍。 正在院中练拳脚的周易舟见我们二人这个时候过来,不免有些意外,我等着莺歌说明来意,她却半晌不发一语,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发现这个打骂起我或者旁人来毫不留情的泼辣女子,竟然脸上微微泛红,似乎有些害羞。 我心中明白了几分,忍着笑开口道:“周兄,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周易舟道:“是照顾莺歌姑娘吧?放心,她住在我旁边,照顾她我责无旁贷。” “呃,多谢周兄,不过除了这个,还有一事。”我挠挠头。 莺歌双颊愈发红了,周易舟看看她,又看看我,奇道:“还有何事?尽管说来。” “那个——”我发现这话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我这姐姐想拜你为师,学些防身功夫。” “学功夫?”周易舟果然愣住了,“莺歌姑娘根底全无,这个年龄想学功夫实在太难——” “你什么意思?嫌弃我年龄大?”莺歌憋不住了,怒道。 “这——莺歌姑娘,我只是说事实——” “不愿教便直说!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羞辱人!”莺歌眼中竟泛起了些泪花,气得扭头就要走。 我赶紧拦住她,对着周易舟道:“周兄误会了,莺歌姐并不是要学成武林高手,只要平日遇见普通泼皮能自保就足够了。我这段时间实在忙得脱不开身,所以才来麻烦周兄,还望周兄不要推辞。” 周易舟见莺歌如此难过,也慌忙道:“我并无他意,莺歌姑娘莫要生气,若只是寻常学几招,我自然可以教你。” 莺歌回过头来,杏眼瞪着周易舟:“我这人不喜欢弯弯绕绕,你想教就教,不想教就不要教,别与我兜圈子,我又不会怪你!” “想教,想教。”周易舟连声道,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拍拍他道:“既然如此,我这姐姐就托付给你了,作为酬谢,待疫病过去,泰安楼你想吃几顿我就请你几顿。” “能教莺歌姑娘乃是我之大幸,不必酬谢。”周易舟道。 莺歌这才破涕为笑,含娇带嗔地瞟了他一眼。 这家伙,平日古板直言,原来也会说软话嘛。我心中嘀咕着,又同周易舟闲扯了几句,告辞离开。 回到自己的寝舍之前,我不由自主又去隔壁看了一眼,却发现陆休房中黑洞洞的,毫无任何有人居住的迹象,就连一直守在他门口的狱官也都不见了。 又发生了什么事?陆休人呢? 我愣了一下,拔腿就往泰叔那里跑,泰叔却还是慢慢悠悠的样子,半天才告诉我陆休被关进牢狱了。 “为什么?昨日不还在他自己房中反省吗?” “听小由说,朝廷已查完宗虞明家眷,开始查问其党羽了。” 我不忿道:“那又如何?非得在牢狱等着被查问吗?张华由也太小题大做了!” 泰叔摇着手中的扇子,不慌不忙地道:“小题大做?要是刑仵司过来拿人的时候,发现小休好端端地待在寝舍,难道不会觉得钦臬司包庇嫌犯?” “这——”我哑口无言,气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同泰叔抱怨了几句,我心中松快了些,再次回到自己房间,掏出唐令远为我画的地形图。 唐令远说话做事条理都很分明,图也画得工工整整,我与脑中的大京街巷一对应,惊讶地发现这书院竟在扇子巷的后面,扇子巷是大京第一风月去处,想来这破落书院已有了些年头,不然怎么会设于青楼附近? 找定位置,我胡乱洗了把脸,疲惫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 束缚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第二天醒来,我去膳厅饱食一顿,正要离去,忽然有个笔官跑来传话,说张华由让我立刻去见他,我只好嘀嘀咕咕地向公政堂走去。 “张大人。”一进公政堂,我便故意大声喊道。 张华由仍在低头忙碌,像曾经的陆休一样,听到我的声音,他才抬起头来,依旧笑得满面春风,就好像我们之间毫无芥蒂一般: “陈老弟来了。” “张大人传唤,岂敢不来?” “唔,有劳有劳。”张华由说着,指了指手侧道,“这些陈年旧案需要重新评查一番,以确保从接案到结案皆合乎律法,公正无误。”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乎一人高的案卷,道:“你不会是要说,让我来评查吧?” “陈老弟果然聪明,正是如此。” “我不干。”我脱口而出。 张华由摇了摇头:“恐怕不行,我暂代执令之职,你只能听我的。” “你——你为何不找别人?” “当然是因为陈老弟你能干啊,”张华由笑了笑,“切记,每案需各出一份评查书,放于案卷中,最终再出一份总评书,待我审阅后呈递皇上御览。” 我只觉得他的笑脸无比可憎,虽站在原地不动,心中已将他拳打脚踢了无数次。 张华由又道:“陈老弟,你也别不乐意,前几日夕年已经将司中案件评查完大半,不然留给你的可不止这么点。” 这叫“点”?我气个半死,道:“何兄办事乃是钦臬司数一数二的可靠,为什么不让他接着评查完呢?” “因为他要去查案。”张华由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 “查案?疫情如此凶猛,钦臬司境遇如此尴尬,哪里还有新案子需要查?” 张华由不答,拍了拍那些高高堆着的案卷道:“评查须在五日内完成,陈老弟,我要是你,一定不会这么站着浪费时间了。” 我气得七窍生烟,可张华由说完话后,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处理公务,根本不理会我想要杀人的目光,我也只能去抱起小山一般的案卷,迈步向门外走去。 “你去何处?”张华由出声问道。 “按张大人命令,回房评查旧案去。”我咬牙切齿。 “就在此处评查即可,地方也宽敞些。” 我依旧费力地往外挪着步子,口中道:“待在此处,我心里不宽敞!” 好不容易挪回房间,我看着面前这堆旧案卷宗发呆,五日,这么多案子,每个案子还要写评查书,我又最不喜与文书打交道,怎么可能做得完?哪里还有时间去查作弊案? 实在不行,就偷跑吧,大不了评查不完被张华由骂一顿,哪怕被打一顿我也认了,总比困在这里强。 这样想着,我正打算出门,却迎面碰上一个司里的笔官,说是奉张华由之命,来协助我的。 张华由会这么好心?我狐疑地看着他,道:“那你在此评查,我出去一趟。” 那笔官赶忙拦住我:“陈大人,张大人吩咐,让你好好待在司中评查旧案,评查完之前,不可离开一步。” 我就说么,什么来协助我,根本就是来监视我的。我撇撇嘴,使个身法绕过笔官,大步向外走去。 笔官见拦我不住,哭丧着脸喊道:“陈大人若是走了,小人便要受责罚,求大人体谅!” 真是麻烦。 我停住脚步,心中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仰天叹息,毕竟都是钦臬司的同仁,我不能太随着性子,只好依言回到房中,骂骂咧咧地翻开案卷。 一直忙活到中午,我站起身来,那笔官赶紧跟着站起来,我没好气道:“该用午膳了,难道张华由连饭也不让我吃了吗?” 笔官可怜巴巴地道:“让吃,可是不管陈大人走到哪里,我都得跟着。” 我被气笑了:“……行行行,走吧,吃饭去。” 到了膳厅,我一眼看到独坐一桌的泰叔,立刻走过去,垂头丧气地坐下,那笔官不敢挨着我,就在隔壁桌小心翼翼地坐下。 “这是怎么了?小江又抢你肉干了,还是小厌又找你借钱了?” “都没有。”我哭丧着脸,将张华由令我做的事说了一遍。 泰叔笑眯眯地看着我:“好事啊,评查旧案卷宗可是能学到不少东西。” “但我没时间!我——”我猛地住口,就算对着泰叔,我也绝不能说出自己打算私接作弊案,以此为陆休开罪。 好在泰叔没追问,只是砸了咂嘴:“啧啧,小由果然了解你。” “您老这是何意?” “除去在外地办案的,司中尚有几名特使,你可知为何他偏偏让你去评查旧案?” “他就是故意找我的茬。”我咬着牙道。 泰叔笑了:“你别一提起小由就激动,这段时间钦臬司必须低调行事,可你又太爱惹事,所以他不得不用评查旧案来拖住你,让你没有多余时间去闯祸。” “可——”我压低声音道,“我不是要闯祸,我是要查清陆休为什么包庇宗虞明!” 泰叔有些不以为然:“小休一定是被迷惑了,你别乱插手,不然不仅救不了小休,连带整个钦臬司都得跟着你倒霉。” “我——”我正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钦臬司处于现在的境地,恐怕所有人都与泰叔的想法一样,低调行事,明哲保身,我说再多又有何用?只能悻悻地低头吃饭。 吃了一会儿,我想起一事,环顾了一圈道:“怎么不见莺歌姐来吃饭?是不太方便吗?我带些饭给她送去。” “不用,”泰叔喝了口茶,不慌不忙地道,“她与小舟早就来过了,随便吃了一口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看来这功夫练得不错,我放下心来,继续吃饭。 第二十八章 认真评查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整整一天我都在看案卷,写评查书,煎熬不已,到入睡前,那堆案卷大约五去其一,这张华由算计得真好,给我的案卷正好是五天办完的。 不过,他只算了白天,晚上大把的时间可就由我支配了。 我想得正美,一直跟着我的笔官看了看时辰,怯怯道:“陈大人,张大人令我与你同吃同睡,免得你半夜偷跑出去,次日精神萎靡,耽误评查进度。” “什么?!张华由他——”我又惊又怒,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恨恨地道,“他可真是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啊!” 一夜无话。 次日起来,那笔官终于向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我正要高兴,却见另一个笔官已等在门口,见我起来,便进来继续盯着我。 居然还是轮换制?这张华由考虑得未免太周全了些!我发着牢骚,翻开面前的案卷。 又被白白浪费了一日后,我已濒临暴怒边缘,后天就要去见唐令远和丁肃,可我甚至没有开始查找线索,就算五日之后完成了评查,张华由一定又会给我指派其他事务,总之是不会让我踏出钦臬司一步。 第三天早晨,我有些绝望地拉开门,却惊喜地发现今日来监视我的人是冉名,我唯一牢牢记住名字的笔官。 我跳下台阶,亲热地拉着冉名,冉名被我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好久不见啊冉名!” “陈大人,几日前我们不是才刚刚见过吗?” “哈哈,这不也有三四天了嘛!”我将他拉回房中,指指写好的一叠评查书,“我已埋头苦干了整整两日,实在气闷得不行,这样,你先帮我看着点,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不行。”冉名一直盯着我,压根没随着我的手看向评查书。 我见装熟不行,只好苦苦哀求道:“我真的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放心,回来后就算不眠不休,我也一定会在五日之内完成评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你曾偷偷放我出去的!” 冉名摇了摇头,拿起最上方的卷宗,摊开放在我面前,平静地道:“陈大人请。” 他就是这么个人,让你想生气都找不到理由,我好说歹说了半天,他却依然油盐不进。没办法,我只好坐回桌前,开始看案卷。 可是,我眼睛虽然盯着,却一个字也没有进入脑中,胡乱写完几篇评查书,日头已渐渐西沉。 “陈大人,这份评查书与案卷日期对应不上,是不是誊抄错了?” 冉名的声音响起,我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敷衍道:“哦,哈哈,是,我这就改。” “还有这份,结案公文里既无凉大人签印,又无陆大人批示,可评查书中却未提及。” “是吗?”我接过来翻了翻,“对,是我疏忽了,我马上补在评查书里。” “还有——” 冉名又要开口,我赶紧打断他:“停!冉名,说实话,我现在真的半点评查的心思也没有,不出错是不可能的,你大概看看便是。前两日来的笔官都乐得轻松,只管监视我,哪会真的理会我写了些什么,你也这样应付一下就好。” “陈大人,我不管别人如何行事,但张大人派我来此,一是让我守着你,二是让我协助你评查,我自当替你认真核对评查书。”冉名不卑不亢道。 “……” 冉名又道:“陈大人既然被指派评查旧案,无论心中如何着急,都应将此事善始善终,否则不仅牵挂之事做不成,就连手头之事也没做好,两头皆空。”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看窗外的天色,低声道:“你说得对,是我做错了,可钦臬司成了这样,我如何能安心困坐于此消磨时间?”说罢,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却也只能继续低头忙碌。 冉名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你是要去救陆大人吗?” 我愣了一下,犹豫道:“算是吧,虽然我并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冉名抿了抿嘴角,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他依旧沉默,只管看我写好的评查书。 我有些失望,也不再说话,打起精神翻开下一本案卷。 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仿佛一转眼,就到了掌灯的时辰,天黑了下来,又一天白白浪费了。 “陈大人。” 已经写到麻木的我被唤得回过神来,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看到冉名站在我面前,手中抱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评查书。 “之前的评查书我已全部核对修订完毕。”他说着,将那些评查书递了过来。 我接过粗略地扫了几眼,不由得感叹道:“冉名,你做事细致周全,对旧案也如此熟悉,只当个笔官,实在有些屈才了。” “谢陈大人夸赞,这不过是我分内之事。” “不,应该我谢你,你核对修订了一遍,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这样,我带着你出去溜达一圈作为酬谢,如何?” 冉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苦笑道:“知道了,不能出司,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陈大人,你走吧。” 第二十九章 破落书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惊讶地看着冉名,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相信陆大人的为人,而你是唯一一个能还他清白的人,所以,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请快一些,钦臬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冉名语气依旧平静,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忧虑。 “……好。”我心潮起伏,重重地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再不多废话一句,大步向门外走去,看清四下无人,悄无声息地跃上房顶,掠入茫茫黑暗中。 我先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往南城门而去,如果那日回京时碰到的书生还在,说不定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然而,等我到了城门口,避开守门中军的视线跳上墙头,往外一看,却发现只有三五个人还等在此地,我眯起眼睛打量了半天,并无那日的书生,心中不免有些气馁。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五六天过去了,他怎么可能还守着城门要进来?所以,我要追查的重点,仍是那破败书院。 我借着夜色掩护,重新返回城中,很快到了扇子巷。 曾经灯火辉煌的不夜之地,如今与城中其他地方一样,黑暗而死寂,让人完全想象不到,这里是大京最受欢迎的销金窝。 说起来,此次疫病如此严重,人人出不了门,这段时间,那些青楼女子如何讨生活? 不过,莫说青楼女子,只怕各行各业都大受打击,城中不论大小买卖,要么倒闭,要么苦苦支撑,处处阴霾一片。 绕过扇子巷,是一处我从未来过的地方,看上去就好像只有断壁残垣。在那些不算路的小道上走了半天,我终于在深处找到一个相对完整的院落,大门紧锁,门头挂着的牌匾已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不清,依稀能认出“金第书院”四个字。 想不到就在繁华喧闹的扇子巷附近,还有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金第书院中似乎比别处愈加漆黑,我小心翼翼地翻了进去。弯月当空,吝啬地洒下一点点光亮,我借着这点可怜的光努力想要看清周围,只见金第书院并不算大,进门之后只有两进院落,整齐排布着一个个不大不小的房间,看不出任何有人待过的迹象。 我走到其中一个房间前,房间门也上了锁,但既然这里早已荒废,我当然毫无愧疚地轻易将门锁撬开,进去搜寻了一番,却发现里面除了破旧的桌椅,再无他物。 就这样,我一个接一个撬开房间门,仔仔细细搜寻每一个角落,不放过半点蛛丝马迹,其间还找到几支蜡烛,我掏出火石点燃,搜寻起来更是方便了许多。 然而,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也没能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这金第书院就好像根本没来过人一样,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可我确实是按照唐令远的地图寻来的,甚至根据他的描述,也找到了栾少拙传递纸条的那个墙缝,应该就是这里。 若是地点无误,那就只能说明,策划京试作弊之人手脚十分利索,不会给别人留下丝毫讯息。 我不死心,借着烛光又在金第书院内里里外外地翻找了一遍,眼看丑时将过,终于在一个废弃灶台旁的秽物堆里,发现一些药草,似乎有人熬完汤药后,将药草倒在此处。 金第书院显然荒废已久,除了栾少拙等花钱作弊的学子,没有人会来这里,药草一定是他们当中的人扔下的。 我拈着药草琢磨了起来,应该是有人生病了,看守他们的人怕考题泄露,不愿放他们出去,所以到医馆抓了药回来给病人服用。那么,根据这些药草,说不定就能找到这个生病的学子,进而揪出幕后之人。 总算有些进展了。我心头一松,正要趁势再找,就听书院外传来低语声: “里面好像有烛光。” “怎么可能!一定是你看花眼了。” “真的有,不信咱们进去看看!” “我才不去,这里面只会有鬼,不会有人!” “你说什么?” “知道这金第书院为何没落至此吗?就是因为多年前有学子在此悬梁自尽。”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扇子巷之所以成为青楼扎堆的地方,也是因为官府想借人气压住这里的阴气!所以啊,要进你进,我才不进!”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早已吹熄蜡烛,紧紧地贴在墙上,只等着他们一进来就翻墙出去,切不能被他们堵个正着。 没想到,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嘀咕了一阵,竟认定我的烛光是鬼火,害怕地离开了。我松了口气,心知此地不可久留,便将那些药草小心地揣入怀中,迅速离开。 终于顺利地回到钦臬司,我如影子一般溜入房中,冉名似乎一直在等我,都这个时辰了还坐在桌边,垂着头打盹。 我轻轻唤了两声,冉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我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长长出了口气,问道:“顺利吗?” “还好,还好。”我端起桌上早已冰冷的茶水就往嘴里倒,一口气喝完,又道,“冉名,我想请你帮个忙。” 第三十章 又要生事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陈大人请讲。” “稍等。”我说了一句,摊开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唐令远和丁肃的,明日他们又能出门活动,正好借此机会去金第书院周围打听打听,说不定作弊学子被转移时,有人看见过他们往哪里去了。 写完信后,我又掏出那些药草,小心地包了起来,然后将信与药草都递给冉名: “天亮后换了笔官监视,我就又出不去了,眼下钦臬司愿意帮我替陆休脱罪的,只有你一人,请你将这封信交给罗家巷巷尾西户住客唐令远与丁肃,切记不要暴露身份,若是他们问起我,只说我有事暂且脱不开身即可;然后再将这包药交给阿——苏妙仁大夫,苏大夫你认识吧?” 冉名点点头:“陆大人未过门的妻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道:“对,请她帮忙看看这是些什么药,治什么病,最好能问出上个月都有什么人在什么医馆药铺买过这些药。” 冉名有些发怔:“这——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大京医馆药铺多如牛毛,苏大夫能打听得出来?” “没事,你就说是我求她帮忙的,她要是问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你如实告知她我在试着救陆休便是。” “明白了。”冉名应了一声,将这两样东西收好。 嘱托完后,我与冉名七倒八歪地各自睡去,这一觉睡醒,天已大亮,冉名已经离去,又一个笔官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外等着。 这一日,我努力不去想任何事,集中全力评查旧案,进展飞快,到晚膳前,已完成了绝大部分,明日再赶半日就可以完工,到时我向张华由回禀后,不等他再给我分派任务就跑。 我边想边往膳厅走去,这才有工夫想想冉名,一整天没有他的消息,中午吃饭也没见到他,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一进膳厅,我立刻放下心了,冉名正和相熟的笔官坐在一处吃饭。我去金大娘那里盛好饭菜,就见冉名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便先行离开了。 我径直过去在冉名身旁空出的位子坐下,低声问道:“怎样了?” 冉名也小声答道:“信已传到,那位唐公子一定要让我转达对你的谢意;至于药草,因正林堂不许外人进入,我等了一天才见到正好出来的苏大夫,可是来不及说几句话她就又去忙了,不过苏大夫已答应忙完后看看。” 我欣喜不已:“太好了,冉名,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冉名笑笑,摇了摇头。 饭后,我心情舒畅地回到房中,只待明日中午前完成评查,将这些案卷扔回给张华由,然后赶紧溜出来,找阿妙和唐令远、丁肃问问情况,若时间够用,还能再去南城门碰碰运气。 这样盘算着,我终于有心情同一直跟着我的笔官打趣几句了,却不知,明日还有一个巨大的坏消息在等着我。 第二天,我下笔如风,巳时过半就写完了总评书,随即招呼今日来监视我的笔官和我一起,抱着那堆旧案卷宗向公政堂走去。 张华由果然在这里,我将案卷放在地上,又把评查书递给他,张华由赞许地看着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给了你五天时间,你只用四天半就做完了,不错不错。” 我拼命告诫自己不要翻白眼,然后捂着肚子喊道:“哎呀,疼死我了,张大人,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说完拔腿就跑。 张华由丝毫不急,边翻看评查书边慢悠悠地道:“过会儿记得来签移交公文。” 我停住脚步,回头道:“什么移交公文?” “将孟众与刘力移交刑仵司的公文。” “什么?”我一下子急了,“他们二人是我带回来的,凭什么交给刑仵司?” “你带回来的?以什么身份?” 我一下子无话可说。 “交给刑仵司是好事,夕年查出眉姨之死乃是吴瀚海指使,而且他做的恶事不止这一件,但吴瀚海毕竟是驸马,刑仵司愿意接过这个烫手山芋,何乐而不为?” “你——你怎么知道眉姨?”我愕然道。 张华由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我:“你真以为,你与陆休私下查的事,能瞒得过钦臬司?” 我越看他的笑脸越生气:“好,你能查得出算你厉害,可这是钦臬司的案子,你为何要交给刑仵司?” “谁说这是钦臬司的案子?”张华由声音忽然拔高。 我滞了一下,确实,这案子本就是我私接的,这是我的死穴。 张华由见我不说话,看了我一眼,背手回到桌前坐下。 眉姨之死是小事,可那个隐隐约约与册子有关的幕后之人是大事,本想借着小事引出大事的真相,这一移交刑仵司,我和陆休所有的推测与追查,岂不全都前功尽弃? 更要命的是,这案子是我私接,当时代行执令之职的陆休脱不了干系,他本就已有宗虞明帮凶的罪名,再加上这么一条,更是罪加一等。 第三十一章 着急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越想越觉得心中憋着口气,忍不住走上前去,怒道:“你不就是为了将陆休逼上绝路吗?!” 张华由一下子抬起头来瞪着我,神情变得很可怕,仿佛想打我一顿,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冷静下来,铁青着脸道: “钦臬司不是他陆休一个人的钦臬司。” 我火冒三丈,想再与他争辩几句,他却已经彻底恢复平静,淡淡地道:“还有一事,陆休也要移交刑仵司查办,明日你负责将这三人送去刑仵司。” “陆休?!”我大惊失色,“移交刑仵司?难道已经要定罪了吗?” “钦臬司要避嫌,陆休的罪名自然应由刑仵司核查。” “可是——可是——”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却说不出半个“可是”。 “我知道你与陆休关系好,可你若私放陆休,就会毁了钦臬司,你最好不要动那个念头。” “你——”我咬牙切齿道,“你故意让我押送陆休,就是想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我可没有那么幼稚,”张华由哂笑道,“是翟大人特别提出让你押送的。” “翟大人?”我愣住了,“为什么?” “不知道。” 我实在不想与张华由多待片刻,气得扭头就走,他却又扔来一句:“押送这三名嫌犯之前,你不要离司,免得惹人闲话。”说罢,他向旁边挥了挥手,跟着我过来的那名笔官又追在了我的身后。 这是什么胡扯的理由?我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干脆去了陆休的院中,拼命对着那套五元连环桩出气。 也罢,我就再多等半日,明天出了钦臬司的门,看你还如何管我! 煎熬地等到第二日,我一早就去狱中提人,这次终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我带着两个狱官,一同押解三名嫌犯往刑仵司走去。 那两名狱官带着萎靡不振的孟众和刘力在前面走,我有意拉着陆休落到最后面,小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休无动于衷,就好像没听到我说话一样。 “等你进了刑仵司的大牢,我想再去见你就更不可能了,眼下是最后的机会,说点什么吧!” 可任凭我如何劝说,陆休依旧沉默不语,眼看刑仵司就在眼前,我急中生智,想起上次见到陆休时的情景,便又问道:“皇上为何让刑仵司而不是钦臬司查找疫病源头,这是问题关键,对吗?” 这句话问完,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陆休的面容,希望能看出端倪,就见他眼神波动了一下,除此以外再无反应,我泄了气,看来只能靠自己寻找答案了。 我亲手将陆休等三人各自关入刑仵司大牢,叹了口气,转身正要走,忽然发觉刘力牢房旁边关着的那人有些眼熟,便趁着刑仵司中人与我带来的狱官交接,独自走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终于认出他是我进城那日遇到的那个书生。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心头一喜,喊过一个狱卒问道:“此人姓甚名谁?是何罪名?” 狱卒回道:“回大人,此人名为辛余甘,本是赴京赶考的学子,却因进不了城门而带头造谣,造成恶劣影响,所以被关了起来。” 我点点头,让他自去忙碌,见无人注意我这边,抓着铁栅低声唤道:“辛余甘!” 辛余甘立刻扭头看着我,茫然片刻,似乎想起了我的身份,缓步向这边走来。 按理说,我不能与刑仵司的犯人随意交谈,只有趁着他人忙于办移交手续,争分夺秒地问几句。 时间紧迫,我便直截了当道:“你说交钱就能过京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辛余甘看着我,语气有几分嘲讽:“特使大人现在有工夫管我们读书人的死活了?” 我不计较他的语气,道:“城中其他书生也有相似说法,你若真想出这口气,最好不要隐瞒。” “陈大人!”一名狱官小跑到我面前,道,“一应文书已填写妥当,请大人落名。” 我点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狱官行礼退下,我又看向辛余甘,急促地道:“我马上该走了,你若有冤屈,就快些道来。” 辛余甘见我着急的样子,反而后退了几步,有些愤恨又有些痛快地道:“那日在城门相遇时我想说,可特使大人不愿给我这个机会,今日狱中重逢,我已没什么话好说了。”说罢索性不再理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赌气? 一个陆休,一个辛余甘,皆是把我急个半死,自己却咬紧牙关坚决不开口,我这天天都和什么人打交道啊。 我腹诽着,过去签完移交公文,走出牢狱。 刚出来,就迎面碰上一个小兵跑来,说翟亭要见我,我毫不意外,他点名让我押送嫌犯,肯定有原因,这不就来了。 于是,我吩咐那两个狱官自行回钦臬司复命,而我则跟着那个小兵向翟亭的书房走去。 第三十二章 追根溯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走进翟亭书房,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只见这里人来人往,这个抱着案件卷宗,那个扬着待签署的公文,热闹不已,哪里还有书房的样子。 袁宰与宗虞明,大兴二相一死一囚,唯独剩下工相华铁金,还是个不喜操持政事的人,再加上疫情蔓延,京试将至,大京各个府司都已忙到不可开交,与钦臬司的冷寂形成鲜明对比。 翟亭见我进来,点头示意了一下,令旁人沏茶。我一路对着木头一般的陆休喋喋不休,早已是口干舌燥,端起茶来一饮而尽,等着翟亭将手头事宜处理完毕,令后来人在外稍候,这才有空招呼我。 “翟大人辛苦。”客套话我也是会说的。 自从徐兰芽案后,翟亭面对我时永远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这次却苦笑了一下,道:“是啊,偏偏凉大人这个时候走了,我一人真是独木难支。” 这一下反而让我有些意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翟亭也只是顺口抱怨一句,很快又道:“陈特使将那三名嫌犯押来了?” “是,移交公文均已办理妥当。” “好,有劳陈特使。”翟亭说了一句,低头饮茶。 又开始打官腔,我不满地想着,只能自己开口问道:“不知翟大人找我何事?” 翟亭沉吟片刻,这才道:“本官有一事不明,故想向陈特使请教。” “请教不敢当,翟大人请讲。” “敢问陈特使,那眉姨只是吴陵的一个鸨婆,陈特使为何会想到去查清她的死因?” 我惊了一下,看着他不知该如何作答,脑中不停地衡量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翟亭见我一副如临大敌地样子,摆摆手道:“陈特使,本官将你请入书房密谈,就是想听真话,万望陈特使不要隐瞒。” 我想了想,道:“翟大人说笑了,下官不敢隐瞒,只因眉姨手下有一青楼女子与我稍稍沾亲,千里迢迢来寻我为眉姨伸冤,我抹不开面子才去的。我知道,钦臬司不得私接案件,但此事是我率意为之,与钦臬司无关。” “原来如此,”翟亭应了一句,看神情仍是不信,“但华由同本官说,此案是陆休派陈特使去查的。” 我一听这话,脑中“嗡”地一声就炸了,这张华由竟将陆休卖了个干干净净,如今翟亭要秋后算账,陆休该如何陈辩? 翟亭见我眼珠转来转去,却一直闭口不语,便亲自为我添了些茶水,道:“陈特使不要误会,本官绝无追责之意,此事皇上已知悉,还称赞钦臬司敏锐敢为。” “皇上称赞?”我一下子糊涂了。 “不错,”翟亭微笑道,“陈特使,实不相瞒,我司已查出吴瀚海乃是宗虞明同党,然其毕竟为驸马,皇上顾及山光公主,迟迟无法依律行事,恰在此时,华由奏称钦臬司明察暗访,又找出吴瀚海的一条罪状,皇上这才能好好查办那吴瀚海。” 我听得一头雾水,吴瀚海侵吞赈灾款乃是铁板钉钉,但皇上一直没有下旨如何查办他,不用说,当然是山光公主从中阻挠。而且按翟亭的说法,就算查出吴瀚海与宗虞明勾结一气,都没能令皇上下定决心清算这位妹夫,如今,再加一条微不足道的指凶杀人,就能令皇上的态度起了变化? “华由及时为皇上解了围,龙心大悦,哪里还会计较私接案件这种事。”翟亭继续说道。 解围?意思是皇上早就想拿吴瀚海开刀,只是找不到理由?眉姨之死居然能成为这个理由? 我又来回琢磨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 确实是理由,只不过不是查办吴瀚海的理由,而是说服山光公主不再护夫的理由——驸马与吴陵青楼鸨婆有来往,山光公主不亲手砍死他已是宽容大度,怎么还会阻拦兄长为自己出气? 想到这里,我长长出了口气,看来这件事不会令陆休罪加一等了。 “此番皇上令我司彻查宗虞明党羽,将其连根铲除,我司虽已掌握吴瀚海勾结宗虞明的罪证,但也想借由此案继续深查,揪出宗吴二人的其他同伙。现皇上已将此案指给我司查办,故而本官有此一问,还望陈特使坦言相告,莫要有所顾忌。” 原来是这样才将眉姨案交给刑仵司,虽说查到一半的案子被人接手令我有些不舒服,但眼下这样的情况,有刑仵司能名正言顺地查案,也是好事。 于是,我不再隐瞒,将查案过程告知翟亭——当然还是隐瞒了涉及那本册子的部分,以及段小寒的真实身份。 同翟亭谈完已到午时末刻,翟亭似乎很高兴我愿意将自己的查案经过告诉他,一改平日拿腔拿调的模样,非要留我吃饭,我婉言谢绝,离开刑仵司,转身就往正林堂跑去。 到了正林堂门口,却发现姜饮马正好在此巡查,他看到我就是一愣,我也有些尴尬,若在平时,同他招呼一声肯定能放行,可想到钦臬司最近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躲避不及,就连直爽的姜饮马,上次见到我时也眼神闪烁,所以又觉得没办法向他开这个口。 唉,这下我该怎么进去找阿妙? 第三十三章 药草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姜饮马走了过来,行礼道:“陈特使怎么来了这里?” “我——我刚把陆休押送至刑仵司,想同陆休未过门的妻子说一声,就来了这里碰碰运气,说不定正好能赶上她出来。” “陆休被转到刑仵司了?”姜饮马神色复杂,喃喃道,“也是,宗虞明亲眷已查完,该查其党羽了。” 说罢,他似乎不想再与我聊下去,行了一礼就准备离开。 我冲口而出:“姜大人,你也认为陆休是宗虞明的党羽?” 闻言,已转过身的姜饮马立刻停住脚步,僵硬地站着,一言不发。 我叹了口气,无话可说,也转过身去,拖着脚步打算先离开这里,毕竟有姜饮马在,我无论使什么伎俩都无法混进正林堂。 “陈特使!”这次换姜饮马喊住我,我回头看着他,就听他又问,“你要找的是那位苏大夫吧?” 我点了点头,陆休与阿妙的关系全大京无人不知。 姜饮马低头想了片刻,咬咬牙,对自己的手下高声道:“陈特使与正林堂苏大夫有要事相商,传我口令,今后不得阻拦陈特使进出正林堂。” 等在一旁的中军齐声应下,姜饮马再次看向我,这次,他的眼神不再闪避。 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鼻头发酸,赶紧躬下身去,对着姜饮马深深地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姜大人!” 姜饮马微微颔首,带着巡街的中军离开了,而守在正林堂门口的中军,也早已为我让出一条通道,我再不耽搁,飞身掠入正林堂中。 正林堂内忙碌而寂静,显得有些诡异,无论医师药徒,脸上都蒙的只剩一双通红通红的眼睛,见我进来,立刻有人上前让我坐下,张罗着就要号脉。 我赶紧道:“我不是染病的,我找阿——苏大夫。” 那位大夫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不过还是放开我,伸手指了指阿妙所在的方向,我谢过他,匆忙向那边走去。 阿妙正在角落里配药,汗珠已经浸湿了她脸上的麻布,我喊了一声,她有些失神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立刻道:“你怎么进来的?陆休怎么了?” 我有些愧疚地道:“陆休被移交刑仵司了,我还是慢了一步。” 阿妙听到我的话却如释重负:“还好,我见你能进得来这里,还以为他——”她声音哽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故作轻松道:“哎呀,嫂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什么人?谁能拦得住我?进个正林堂有什么难的?” 阿妙勉强给了我一个鄙夷的眼神,继续低头抓药。 “呃,其实我来找你,是想问问前日托人送来的那包药草。”我低声道。 阿妙边抓药边说:“那包药有些时日了,只能大致分辨出有丹参,川芎,麝香,可能还有胡花。这几味药可活血清心,应该是给有心痛症之人服用的。” “能查到上个月何人买过这些药吗?” “其他三样倒没什么特别,不过算你走运,那胡花因有毒性,用药时需格外谨慎,常人想买胡花,必须出示大夫开出的药方,同时登记姓名,方便官府管控,我打听了一圈,上个月只有三人买过胡花。”说着,阿妙从身后的药柜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赶忙接过,打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买过红花的三个人: “殷子云,六月初二,胡花半钱,恒泰药铺; 叶心柔,六月初四,胡花二钱,广记药铺; 谭无波,六月十一,胡花一钱,广记药铺。” 阿妙道:“殷子云的药方就是我开的,没什么问题;叶心柔是东安镖局的大小姐,我出诊见过几次,身子骨有些虚弱,若是用这胡花活血倒也不算奇怪;至于谭无波,我就没有听说过了。” 谭无波?我苦苦思索了半天,确实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只好暂且不管,向阿妙道谢。 “没什么事就赶紧离开吧,正林堂病人多,当心染给你。”阿妙摆摆手,出了会儿神,忽然拉住我,压低声音道,“不管你多急着救陆休,都要万事小心,切不可把自己搭进去,不然陆休也不会愿意的,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我连声应下,告辞离去。 接下来要去的是罗家巷。 今日罗家巷禁足,唐令远与丁肃一定在家。我走到巷尾,趁着四下无人,轻松翻入他们的院内,院子里静悄悄的,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他们二人正各自坐在自己的房间中看书。 京试能否顺利举行仍不可知,大多数学子已放弃了念想,困于京中的吃吃睡睡,自暴自弃,拒于京外的愤愤不平,怨天尤人。在这样的形势下,唐令远与丁肃仍能坚守己心,不在意京试与功名,坚持温习书本,倒叫我有些佩服。 我去敲了敲唐令远的门,他开门见是我,忙将我迎了进去,又把丁肃也叫了过来,相互见礼后,唐令远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陈兄,我们有发现!” 第三十四章 各展所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是吗?”我微微有些惊讶,说实话,我根本没想着靠这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找到线索,没想到他们竟真能有所发现。 “是,按陈兄的指示,我们二人趁着能出门的那天,几乎将那间书院周围跑了个遍,好在那里没住多少人家,我们挨个问去,有几人告诉我们,上个月经常在附近见到一个陌生人。” 我忙问道:“什么样的陌生人?是男是女?年龄几何?可有特征?” 唐令远笑道:“陈兄莫急,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相貌普通,没什么特征——”我正感到有些失望,就听他又道,“不过,丁兄有此人的画像。” “画像?”我愣了一下。 丁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取回一幅画像,展开给我看。这是幅有些简陋的人像,不过神态生动,栩栩如生。 唐令远在一旁解释道:“丁兄自小喜欢丹青,他根据见过那男子之人的描述,将那男子画了出来,都说他画得很像呢!” “厉害,真是厉害!”我瞬间对一直不怎么开口的丁肃高看了一眼,接过那画像仔细端详。 确实如唐令远所说,此人相貌普通,毫无特别之处,至少我是一点也不觉得见过这样一个人。不过,我本就不善记人面貌,而且来大京也不过三年多,所以,应该找个更熟悉大京的人问问。 于是,我开口道:“我可否将此画带走?” “当然可以。”唐令远立刻说。 “这个发现非常有用,辛苦二位了。” 唐令远叹了口气:“寻找栾兄乃是我们二人提出的,何谈辛苦?” 我点点头道:“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查出栾兄的下落,以及京试作弊的幕后主使。” 唐令远和丁肃闻言,又向我行了一礼。唐令远犹豫了一下,又道:“陈兄,只要栾兄安然无恙,其他事都不重要,这几日我与丁兄一直在想,说不定栾兄的失踪,是老天给我们的警示,赶考要问心无愧,岂能有作弊之举?哎,当初若是我没有昏了头脑,而是拦住栾兄去替我们偷题,栾兄也不会出事。” 我拍了拍他,道:“你们也是一时糊涂,以后切不可再做这样的事。” 唐令远与丁肃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有消息再来,免得引人注意。”我说着,收好画像,转身要走。 唐令远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送我一边问道:“陈兄,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何我们二人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糟糕,把这个给忘记了,我故意笑道:“我这人自小顽劣,爬墙上树完全不在话下,今日毕竟是禁足之日,我怕敲门引来麻烦,所以自作主张翻墙进来了,唐兄勿怪。” 唐令远恍然道:“原来如此,陈兄真是文武双全。” 客气了几句后,我走出罗家巷,这才施展轻功往钦臬司飞奔而去。 回到钦臬司时又误了饭点,我轻车熟路地找金大娘说好话,金大娘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为我热上饭菜。 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又掏出那幅画像盯着使劲回忆,恰好被又为我端来一碗汤的金大娘看到,不由得哑然失笑: “还以为你对哪家小姐动了心,结果竟是个男人的画像。” 我嘿嘿一笑,也不解释,问道:“金大娘,您老可认识此人?” 金大娘摇摇头:“我平日也不出门,哪里会认识这些小年轻。” “那谭无波呢?您听说过这个人吗?” “没有,你问人问到我这里可是问错了,还是等过几日老泰回来,你去问他吧。” “过几日?”我愣住了,“泰叔去了哪里?” “中午正吃着饭,接到消息说他的一位老友病情加重,老泰饭都没吃完,放下碗就走了,到现在也不见人影,想来是他这位朋友情况不太好,他得陪个几天。” 我心中一沉,本来想找泰叔打听打听,毕竟他在大京待了几十年,平日看着慢慢吞吞,实则年轻时也是号响当当的人物,说不定他能认出这画像,以及那个谭无波,可现在也只能等着了。 金大娘还在说着话:“听说他那位老友染上的就是这次的疫病,我劝老泰,那病邪门得很,去了万一他也染上怎么办?可老泰根本听不进去,说什么都要进宫。” 宫中染了疫病的老人?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泰叔是去看侯乘风了,我还在吴陵时,陆休的信中就提到袁宰、李图南、侯乘风都染了疫病。 苏断山曾与我讲过,泰叔与侯乘风年轻时都是军旅中人,二人一时亲如兄弟,一时又互不理睬,直到后来一个进了宫,一个进了钦臬司,虽说都在大京,却总是别扭着不见面。 可是无论怎样吵闹,几十年的情谊总是放不下,所以泰叔一听侯乘风病情加重,就立刻赶去见他。 得知侯乘风病重,我心中也不好受,我曾跟着陆休见过这位暴烈敞亮的老人一次,虽然很仰慕他,但毕竟不算有交情,贸然去探望是不是有些不妥? 第三十五章 进宫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正这么想着,金大娘唤了我一声,指指饭菜道:“再不吃又要凉了。” 我回过神来,将饭菜扒拉得干干净净,自己去把锅碗洗净,谢过金大娘,往寝舍走去。 路过周易舟的院子时,大开的院门里传来莺歌娇嗔的声音:“该骂就骂啊,你不骂,我怎么能快点学会功夫呢?” 我脸上不由得浮起笑意,周易舟严肃古板的性子,正需要快言快语的莺歌来点燃,而周易舟的一板一眼,反过来又正好克制莺歌的肆意大胆。 真好啊,我轻轻叹了口气,又想起了心中的那个人,好想见她,如果有她陪伴,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时时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发现我趁着移送嫌犯足足离开了一整天,从第二天开始,张华由又不停地给我安排差事,接下来的三天,我硬是挤不出半点空闲,只能一边忙碌,一边等着泰叔回来。 到第四天晌午,泰叔终于回来了,即使隔着脸上的麻布,都能看出他脸色极为难看。 正在伺候南豆和司中马匹的我一眼看到他,忙迎上去问道:“侯老怎么样了?” 泰叔第一次显得无比苍老,颤颤巍巍道:“恐怕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我心中很是难过,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他想见你。”泰叔又道。 “见我?”我茫然道,“侯老?想见我?” “对,我这趟回来就是替他传话的,他应该是有事要交代于你。对了,现在皇宫正门是进不去的,你从西墙那处小门进去,走不多远就是他的院子,不要走宫门。” “好,知道了。”我匆匆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去?” “快去吧,我歇歇脚就过去,”泰叔靠坐在马厩的横栏上,声音越来越低,“哎,人果然不能不服老啊……” 我一阵心酸,向泰叔行了个礼,扭头就往皇宫的方向跑去。 又来到这间僻静的小院,我轻轻推开房门,就听里面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是陈小子来了吗?” “是。”我赶紧进了房间,几步走到床榻前,只见原本强壮硬朗的侯乘风,已瘦到脱了相,身子裹在被褥里,看起来瘦弱至极。 侯乘风费劲地挥了一下手,道:“离我远点,小心给你也染上病。” “不怕,”我眼睛有些发涩,“您想吃点什么?或是喝些苦丁茶?我去弄。” “哈哈,亏你小子还记得我爱喝苦丁茶。”侯乘风虚弱地笑了笑,又说,“你们钦臬司的人是不是都不怕死啊?老泰硬是陪了我三天,赶都赶不走,烦得很!” 我笑道:“泰叔一会儿还要过来,您说得对,进了钦臬司的,还真不会怕死。” 侯乘风也笑了起来,但脸上仍有忧虑之色:“要是内军那帮混小子也能像你们一样就好了。” “会好的,您不是将内军轮番送去外军磨练了嘛,这可真是个好法子!” “当然是个好法子!”侯乘风骄傲地道,但很快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了下来,“可罗犀那个软蛋,非说这样不合适,还好皇上更愿意听我的话,不然内军迟早要完。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自从开始送内军去沙场锻炼,给罗犀塞好处要进内军的人少了许多,他搜刮不上了,自然着急。” “罗犀身为殿前使,不想着如何守好皇宫,满脑子竟全是私欲!”我有些生气地道。 “那可不,”侯乘风脸色严肃了起来,“他那个人心肠长得歪,就说上次,杜冠找你和陆小子帮忙的那次,他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知道是你们查出内军把守钦库不严,就对你们怀恨在心,你们可要小心,别一不留神栽到他手里。” 说到这里,侯乘风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我忙倒了杯热茶,服侍他喝下,他这才缓过来,又道:“说到陆小子,听说他被送去刑仵司的牢房了?” 我难过地点了点头:“是啊,要不然,他一定早就来看您了。” 侯乘风爽朗地笑道:“不碍事,前段时间他来看过我,也算见上最后一面了吧。” “但他肯定与此次疫情无关,更不是什么宗虞明的同党!”我斩钉截铁地说。 “没错。”侯乘风欣慰地看着我,“我找你来,就是与这个事有关。” 我怔了怔,忙道:“侯老请讲。“ “袁相染病后一直住在太元司,临走前私下见过陆小子,陆小子从太元司出来,顺路来看了看我。他那次很奇怪,心思很重的样子,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他被关起来了。”侯乘风眼睛似乎快要闭上了,他努力抓住我的胳膊,接着道,“你说,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不是与袁相见他有关?” 我真是大为意外,袁宰病亡前见过陆休?然后陆休就开始行为反常?袁宰到底对陆休说了什么?陆休为何不告诉我他见过袁宰? 侯乘风声音越来越轻:“还有一事,刑仵司查出疫病是从城北传开的,其实不是,皇宫里也早就有疫病了,和城北染病的时间差不多……”他喘了几口气,说话变得费劲起来,“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总觉得有问题……陈小子,你想想,你好好想想,救救陆小子……” 我握住侯乘风的手,心疼地道:“您放心,我一定会查清真相,还陆休清白!” 侯乘风微微点了点头,慢慢合上双眼。 第三十六章 有些古怪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沉默地待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泰叔气喘吁吁地赶来,看着他强忍悲痛与侯乘风絮叨当年的欢笑争吵,可惜他的这位老友,永远也听不到了。 后来,泰叔执意让我离开,他找人通报侯乘风离去的消息。他说,钦臬司的人出现在这里会被人说闲话,而他年岁已高,不在乎这些。他还说,有我陪着走完最后一程,侯乘风应该很高兴,他就喜欢铁骨铮铮的人。 从皇宫出来后,我暗暗打定主意,无论旁人如何拦阻,我必须要见陆休一面,哪怕将钦臬司和刑仵司都搅个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到了刑仵司,我去见翟亭,他依然忙忙碌碌,不过自从上次聊完眉姨案后,他对我的态度和蔼了许多,见我过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问道: “陈特使有事?” 我行了一礼,严肃地道:“翟大人,我有要事需见陆休一面,求大人行个方便!” “见不了了——”翟亭见我急着要说话,举起一只手止住我,接着道,“陆休今日刚被带去田济院。” “田济院?”我一惊,“那里除了孤寡老人,就是染上这怪病的人,为何要把陆休带去那里?” “罗大人依皇上旨意,逐个盘查各府司是否有染病之人,以便更好地防控疫病,我司共有三人,其中之一就是陆休。” “什么?!”我一下子跳了起来,“陆休之前在钦臬司关着,一直好好的,到了刑仵司不过四天,怎么就变成了病人?” 翟亭脸色有些难看:“陈特使,你是在怀疑刑仵司给陆休染了病?” 我心中很想说是,但开口却换了个说法:“翟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莫非是刑仵司牢狱中关押的犯人传染给了陆休?” “应该不是,被盘查出的另外两个染病之人,都是我手下小吏,牢狱之内并无病患。” 我更奇怪了:“据说此病只能传染,若是狱中无病源,陆休又怎么会感染?” “是啊,说不通。”翟亭似乎意有所指。 我想了想,问道:“敢问大人,是谁查出陆休染病的?” “盘查各府司是由殿前使罗犀罗大人与太元司谭春玉谭大医负责。” “罗犀……”我不由得握紧手中的长刀,就在不久前,侯乘风还提醒我小心此人报复,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进了田济院,没染病的也该染病了。 等等,除了罗犀,另一人应该也有份,不然罗犀如何能瞒过所有人,假称好端端的陆休染了病? 除了在梅破腊案中听说过孔泠与窦百奚,太元司的其他大医我一个也不认识,但这个同罗犀一起来的大医,他的名字却让我一下子警觉起来。 谭春玉。 谭。 我向翟亭问道:“翟大人可认识谭无波?” 翟亭被我突如其来的跳跃发问弄得一愣,不过还是很快答道:“陈特使指的是谭大医的侄儿?本官应酬时见过,不过并未说过话。” 我赶忙从怀中掏出丁肃的那幅画像:“可是此人?” 翟亭看看画像,摇头道:“不是。” 我微微叹着气将画像收好,就听翟亭又道:“陈特使,本官与谭大医也算有来往,可与你引见。” 没想到他也会有帮我的意思,我承情拱手道:“多谢翟大人,日后若有需要,少不得麻烦大人。” 翟亭微微点了点头,我见再无二话,便准备告辞离开,翟亭却叫住了我:“陈特使留步!” “大人还有何吩咐?” 见我停步,翟亭起身小心地关上门窗,我有些诧异,虽说每次我与他相谈时,他都会屏退外人,但也从不至于有关门关窗的举动,这是要同我说什么? 关好门窗后,翟亭重新坐下,沉吟片刻,道:“陈特使,之前你来打听陆休罪行时,本官听你意思,似乎并不相信陆休会做出那些事?” “当然。”我不假思索地道。 “陆休罪证确凿,你为何仍然相信他的清白?” “因为我很清楚陆休的为人,他绝不会结党营私,包庇嫌犯。” 翟亭缓缓点了点头:“本官也这样认为,只是他这次确实做了那些事,倒叫本官甚为疑惑。” 我果断地道:“一定有原因。” 说完这几句话,翟亭靠在椅背上,双眼看着屋顶出神。 我有些茫然,翟亭特意关上门窗,难道就是为了同我感慨陆休的所作所为?应该不是,我还是再耐心等等吧。 过了好一会儿,翟亭终于再次开口:“宗虞明入狱后,日夜高呼‘冤枉’,即使人证在公堂上与他对质,指认他曾令人封闭疫病消息,四处传播疫病,他也坚称从未见过这些人,可这些人都一口咬定见过他,连见面时他的神态语气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人证物证俱在,宗虞明还不肯认罪?” “这便是奇怪之处。在清查其党羽时,我司发现许多宗虞明党同伐异的罪证,对于这些罪证,宗虞明都痛快认罪,可唯有散布疫病,他死也不认,来来回回只说‘冤枉’二字。” “这——”我奇道,“莫非散布疫病还真是冤枉了宗虞明?” “可此案证据环环相扣,足以将宗虞明罪名坐实,不然他堂堂文相,也不会这么快就变成阶下囚。” 我琢磨着道:“是有些古怪。” 第三十七章 再审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翟亭看着我,又道:“陈特使,你也知道,一直以来我司只负责断案,查案还是要靠你们钦臬司,因而皇上下旨令我司彻查疫病源头时,本官确实诚惶诚恐,生怕查得不清、不全、不快,引得圣上不悦,谁知这一查却很是顺利,回头想想,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怔了怔,翟亭能同我说出这些话,足见他确实心中不解,而他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 “翟大人是怀疑,有人做局陷害宗虞明,所以宗虞明才会喊冤不止,陆休才会不顾一切包庇于他?” “但宗虞明的罪行清清楚楚,尤其是多人指认见过他,这些人不可能都是被收买的。”翟亭说着,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陈特使,你擅长查案,是否能替本官查查此事?” “翟大人吩咐,下官义不容辞,只是——”我试探着道,“万一查出宗虞明果真是被冤枉的,翟大人和刑仵司恐怕要受影响。” “那也不能让无辜之人蒙冤。”翟亭皱起了眉头。 我很是意外,一直以为翟亭是个有城府好面子的人,尤其是办徐兰芽案时,我跟他还起过冲突,没想到他办起案子来这样认真,甚至不惜让自己和刑仵司颜面扫地。 想到这里,我肃然起敬,道:“翟大人公正无私,下官佩服。” 翟亭又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我:“执此令牌,可调阅我司案卷,提审任意嫌犯,有劳陈特使暗中查探,此案究竟是不是有蹊跷。” 我接过令牌,行礼道:“大人放心,下官定竭尽全力。” 临走前,翟亭忽然说道:“田济院有重军把守,内中疫病肆虐,贸然去闯怕是不行。” 我愣了愣,听这意思,他是觉得我会去“劫囚”?虽说我并无此意,但我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于是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翟大人。” 翟亭缓缓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 出了翟亭的书房,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眉姨之死明明是我的案子,却被张华由派出何夕年查清,然后移送刑仵司;而散布疫病本是刑仵司的案子,现在反而落在了我头上。 更别提还有我自己找来的京试作弊案,啧啧,我可真是一点空闲也不得啊。 不过这几件案子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假如京试作弊确实是宗虞明所为,那他一定不会是散布疫病的主谋。 想到这里,我迈步向牢狱走去,翟亭给了我这个方便,我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亮出令牌,果然顺利地进了大狱,我令狱卒回避,独自走到辛余甘的牢房前,开口喊他。 辛余甘一见是我,冷笑道:“你这位特使大人好生奇怪,我求你替学子讨还公道,你不理不睬;我因聚众闹事被关押,你却三番五次来找我。” 我有些无奈,文人的脾气很古怪,认定你不对时,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在城门口时是我不对,当时我有急事在身,无暇他顾,所以没有理会你,请你原谅。”我恳切地道。 辛余甘似乎没想到堂堂特使会低头认错,愣了一下,没说话。 “急事办完后,我曾出城去找你,可你已不知所踪,好在那日又在此处偶遇你,我才有机会问你详情,可惜你是在刑仵司,我无法同你细谈,所以,今日我又去求见刑仵司的翟大人,好说歹说他才同意我到这里听你申诉。”我真假掺半地说着,留心打量着他的神情。 辛余甘果然有些动摇了:“这么说,你一直记挂着我说的那些话?” “京试乃是朝廷选拔官吏最重要的渠道,说是关乎大兴国运也毫不夸张,涉及京试的事,我当然不会等闲视之。”我说的这些倒是真话。 “看来大京也并非只有官官相护的黑暗。”辛余甘嘟囔了一句。 “现在,你可否将自己的冤屈说与我听?” 辛余甘又想了想,痛快地道:“好吧,看你也算有心,我就告诉你。我来京之前,曾花了大价钱买京试考题,那人告诉我,为防泄密,需要我住在大京他指定的地方,然后才能将考题交给我,我便立刻向大京赶来,没想到大京却已封城,卖题那人也没了消息。出了钱,却进不了城,实在令我郁结难平,一时气不过,才会在城门口闹事。” 我直接问道:“京试考题可以买到?” “可以,不过并非最终考题,说成是考题范围更恰当些,据我所知,许多学子都买了。” 辛余甘的陈述与栾少拙的遭遇基本能对得上,这个作弊团伙,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卖题人是何模样?”我问道。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看衣着应该是富贵之家,长得平平无奇,有吞云之好,烟斗不离手。” “是此人吗?”我掏出画像给他看。 辛余甘摇摇头:“不是,我没见过此人。”说完,他忍不住露出一个自负的微笑,“不过,特使大人也不必着急,我在交钱时将那卖题人装烟叶的荷包藏了起来。” 这几日碰到的书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赞许地道:“还好你留了个心眼,不然没有证据也不好拿他。” 第三十八章 画中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辛余甘并未高兴,而是沮丧道:“但换上囚衣之前,我的随身之物都被刑仵司扣留了。” “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告诉我那荷包是何模样即可。” 估计这些天辛余甘满脑子都是此事,所以都不用回忆一下,立刻就道:“月白与朱红色缎面,上面有银色的水纹状图案,很精致华贵的样子。” “好,知道了,过几日我再来找你。”我点点头,想了一下,又道:“你可知无论卖题,还是买题,都一样有罪?” 辛余甘一脸莫名其妙:“买题者又非我一人,我有何罪?”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随后,我又凭借那块令牌取出辛余甘提到的荷包,藏于身上,接着调看了陆休帮助宗虞明脱罪的一应证据,越看越灰心。确如翟亭所言,这些证据环环相扣,根本找不出半点漏洞,非要说宗虞明清白无辜的话,除非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他才能说得通。 薄暮冥冥,一无所获的我疲倦地走出刑仵司,看来,追查京试作弊案反而是救出陆休更快的办法。 我边走边琢磨着,忽见街那头踉踉跄跄地跑来一人,跑到我面前时已是强弩之末,一头栽倒在地,紧接着,一把匕首从远处破空而至,不及我反应,就狠狠地刺入摔倒之人的后背。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行凶! 我又惊又怒,忙上前扶起此人,顺着匕首飞来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个年轻男子远远地向这边追来,我怒火中烧,只等着他跑近后将他扭送刑仵司。 可没跑几步,年轻男子忽然停住脚步,仔细地看了看我,扭头就逃,而在这一瞬间,我也认出,此人五官神态与丁肃画得一模一样,他就是那个时常出现在金第书院的人! 我大喝一声就想追,可手中还扶着那个受伤的人,他看起来精疲力尽,奄奄一息,鲜血不停地从他的后背与口中涌出,看着触目惊心。 偏偏因为这禁足之令,大街上连一个人都没有,将他单独留在此地,等我追完那画中人回来,只怕他要失血过多而亡了。 救人还是追人?我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横抱起受伤之人,飞速赶往正林堂——嫌犯逃了可以再找,还是救人更重要些。 正林堂的守门中军已得姜饮马交待,见了我毫不拦阻,我直直地冲了进去,口中一叠声地喊着阿妙,引得里面忙碌的人纷纷向我望来,而那受伤之人的血几乎染红了我半个身子,看起来可怖异常,立时有其他大夫跑过来,引着我来到后院的厢房内。 阿妙也闻讯赶到,见此人情况危急,来不及细问,立即与其他大夫救治起来,我赶紧退回院中,找了块石头坐下,这才舒了口气。 一直等到天黑透,阿妙才从那间厢房中走出来,边在水槽中洗手边道:“命是保住了,但仍在昏迷,什么时候能醒还不好说。” “好好好,命保住了就好。”我连声道。 “这人是谁?”阿妙又问。 我挠挠头:“不认识,在路上碰见的,当时他正在被此人追杀。”说着,我掏出那幅画像,“你见过这个人吗?” 阿妙摇摇头,奇怪地问:“你怎会恰好有行凶之人的画像?” 我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最后说道:“所以,如果能查出宗虞明是作弊案主谋,说不定就能证明他的清白,而陆休种种包庇他的行径也就不能算是罪过。” “原来如此……”阿妙低声道,“辛苦你了。” 我看她神色还算平静,便小心翼翼地说:“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不过你听完后一定要冷静。” 阿妙直接问道:“陆休怎么了?” “他——被送去田济院了,今天刚送去的。” 阿妙努力克制着情绪:“为什么?” “罗犀和谭春玉排查各府司,查出陆休染病——但据我了解,陆休根本没有接触过病患,怎会凭空染上这疫病?” 阿妙身子晃了晃,我忙扶着她在院角的木凳上坐下,就听她喃喃道:“罗犀……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我先是有些不解,但很快明白过来,连侯乘风都能想到罗犀会对我们怀恨在心,陆休怎会想不到?他应该是同阿妙提过此事,所以阿妙一听就知这分明是罗犀的报复之举。 “你先别急,我正在想办法。现在昏迷的这个人肯定与作弊案有关,或许能从他身上取得突破口。就算不能,陆休明明没病却被送去刑仵司,罗犀和那个谭春玉都有害人性命的嫌疑,大不了我去告御状,请皇上指派其他大医来一查便知。” “来不及了……”阿妙眼中满满都是哀伤,“此次疫病传染快得吓人,田济院里都是病人,不出一日,陆休也会被感染……” “什么?!”我震惊地盯着她,“这病有这么厉害?” “你没赶上疫病闹得最凶的那几日,自然不知。若是寻常疫病,也不至于逼得大京又是封城又是禁足……” “我去救陆休。”我抛下一句,转头就要走。 第三十九章 田济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行!”阿妙急忙喊住我,“田济院现在是整个大京最受关注的地方,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生怕出事,你若是去了,不但救不了陆休,很可能自己也搭进去,到时候陆休就真的没救了!” 我急得跺脚:“可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陆休在里面等死啊!” 阿妙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咬着唇道:“我在想,我在想……” 我见她如此,终于冷静下来,跟着思索了起来,开口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陆休被感染得慢一些?” “对,对,有。”阿妙说着去了前堂,不一会儿又回到后院,手中拿着两大包东西,“这个里面都是干净的麻布,掩上口鼻可延缓染病;这一包是我们正在试的医治疫病的配药,虽说还不完善,但多少应该能起些作用。” 我接过这满满两大包东西,道:“知道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阿妙看看我,说:“这个节骨眼,你可不要闹事。” 我佯装生气道:“看不起谁呢?我一身轻功,还用得着闹事?” 阿妙勉强笑笑,就听厢房里有人喊她,于是冲我点点头,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提起东西,直接跳上屋顶,借着昏淡的月光,一路飞檐走壁,无声无息地往田济院跑去。 入夜的田济院与白天里一样,死气沉沉却又守卫森严,围着田济院的外墙,几乎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名中军看守,想要溜进去绝非易事。 绕了一圈,我发现田济院北墙外有一棵大树,可落脚的枝干距最近的墙头约有一丈多,距离倒是不算远,可跳动时树叶的声音怕是会惊动附近的中军。 我轻巧地跳上大树,耐心地等了起来,直等了一个时辰,换班中军到了,我才借着他们的脚步声纵身一跃,顺利地翻入田济院。 这是我第一次进田济院,却也顾不上细打量,只留意到一排排的房屋竟都用铁栅堵住了门窗,与牢狱并无两样,里面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虚弱的咳嗽声。 我掩好口鼻,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了过去,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为节省地方,屋内都已改成大通铺,陆休在最里侧,两个五六岁的孩童在他的铺上睡得正香——小孩子睡熟后总会不知不觉地侵占旁人的空间。 而陆休则在一旁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我刚站到门口,就见他一下子睁开眼睛看了过来,认出是我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少给我摆臭脸,我看你还来气呢。”我压着嗓子没好气地道,自顾自地扒着铁栅细细查看。 陆休慢慢向门口走来,看着忙忙碌碌想要打开铁栅的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我开了口:“门窗铁栅都未设锁,想要进出只能将整块铁栅拆除。” 我泄气道:“那动静有些太大,看来只能委屈你在这儿多待几日了。”说着,我又将那两包东西隔着铁栅塞给他,“这是我嫂子托我转交给你的,一包是麻布,一包是药草,你可要好好用,千万别在我救你出来之前染上疫病。” 陆休低头看着那两包东西发呆,半晌才叹了口气。 我认真地盯着他:“这里人多,我不能久留,就问你一句话,你包庇宗虞明,是不是与袁相有关?” 陆休反应一如既往地快:“侯老告诉你的?” “是啊,侯老临终前将我叫了过去,告诉我你自从见完袁相后,就变得怪怪的。” “临终?” “嗯,”我垂着头道,“就是今天的事,泰叔在操持后事。” 陆休没再说话,眼眶微微泛红。 我追问道:“袁相与你密谈,难道就是叫你保护宗虞明?” 陆休无神地看着前方,轻声道:“也是,也不是。”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同我打哑谜?!”我有些火大。 陆休忙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道:“那日袁相将我叫过去,只说近日有人想要陷害文相,但无论如何也不告诉我更多的情况,只叫我事事留心,莫让清白之人蒙冤。果然,不久之后,刑仵司就查出散布疫病的元凶乃是宗虞明,我心中疑惑,却挑不出半点毛病,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若不是有袁相提前示警,我也会觉得宗虞明就是这疫病的源头。” 我恍然大悟:“袁相的临终嘱托犹在耳畔,你只能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想要将宗虞明救下。” “不错,而且我在查探的过程中,也发现此案顺利得有些诡异,确实像有人做局陷害宗虞明——” “翟大人也这么说!”我抢着道。 陆休点点头:“翟大人虽说有时谋虑过甚,但也是个一心维护律法之人。” “不过,这几日刑仵司清查宗虞明党羽,发现他确实有党同伐异之举,被抓也不冤枉。” “就算他不是好人,也不能平白给他加上莫须有的罪名,我想这也是袁相,以及翟大人的想法。”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又困惑地问道,“你为何不将这些事坦白告诉凉大人,反而与他起了冲突?” “因为那个凉大人,是假的。” ======================================================= 确实起鸡皮疙瘩了…… 第四十章 选择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话一出,我几乎惊得跳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初步查探后,我发现宗虞明可能是被人陷害,恰好凉大人突然回司,我便去向他汇报,然后就发现凉大人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陆休顿了顿,道:“说不上来,其实此人模仿凉大人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水平,但我跟着凉大人已有十一年,对他的言行举止都极为熟悉,所以才能从一些细微的眼神动作中看出他的假的。” “世上还有这样厉害的人?”我简直像听神话一样。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自从见过此人后,我终于想明白宗虞明是如何被陷害的了。” “此人假扮成宗虞明的样子去做那些事。”我的脑子飞快地跟上。难怪之前总觉得要想证明宗虞明清白,除非世上还有一个宗虞明,没想到果真如此。 “不错,但之后我便被关了起来,无法继续查下去。” “你为何不告诉钦臬司其他人呢?甚至对我也闭口不提。”我的语气不免有些埋怨。 陆休看看我,道:“敢假扮凉大人,还扮得如此相似,此人背后的势力一定非同小可,我不知道钦臬司有没有被渗透,如果有,我无法判断谁可信谁不可信;如果没有,若是不管不顾地戳穿他,只怕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那你当时何必与凉大人那样针锋相对?暂且服个软,然后偷偷查清真相,不比被关起来什么都干不成要好?” “因为那时我还不敢确定,毕竟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于是我有意在众人面前激怒他——几乎没有人见过凉大人情绪激动的模样,包括假扮他的人,但是我见过,所以只有激怒他,我才能更好地判断出此人究竟是不是凉大人。 “其次,此人究竟是何来头?目的为何?这些我一概不知。要想引蛇出洞,只能让对方认定我是宗虞明的同党,这样他们才会对我出手,而当他们出手后,就有可能露出破绽,才会令更多人察觉到他们的阴谋。” 我彻底明白了:“你是在以身做饵。” 陆休苦笑了一下:“其实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以自己反常的举动,唤起钦臬司众人心头的疑惑,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可凉大人实在太有威望,导致大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到凉大人身上。” “是啊,我也没想到你是因为这个才会如此反常。”我垂头丧气地道。 陆休微微一笑:“你与华由来找我的那次,曾提出为何皇上令刑仵司而不是钦臬司查清疫病由来,你想得很对,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对了!”我振奋起来,“按理说这种事肯定会指派给钦臬司,为什么却给了刑仵司呢?难道——”我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难道皇上就是那个栽赃宗虞明的人?” 陆休想了想,道:“有可能,但有时皇上做出决定是会受重臣影响的,或许陷害宗虞明之人深受皇上信赖,当他提议让刑仵司追查时,皇上就随口同意了。” “也是。”我又垂下脑袋。 陆休看看我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染病的危险。” 我一时有些恍惚,方才与陆休梳理案情就好像回到过去一样,大京没有疫病,陆休也没被关起来,我几乎忘记自己身处田济院,一个在当前形势下最凶险的地方。 “唉,”我叹气道,“真不想回去,张华由像防贼一样,天天变着法子将我困在钦臬司,这次回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溜出来。” “那你就听华由的话,安分守己一些。” “那怎么行!”我不满地道,“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去查呢,下次见面再同你细谈。” “好。”陆休笑了,接着又正色道,“发现凉大人有问题后,我之所以敢走自投罗网的险棋,就是因为有华由。我相信,就算我被关起来,或者出了其他事,华由也可以将钦臬司照顾得很好。你不喜他的圆滑世故,可只有这份圆滑世故,才能让他在我蒙上天大的罪名时,保护钦臬司不受牵连。” 我愣了愣,小声道:“知道了。” 终于与陆休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我心情舒畅地重新跳上田济院的墙头,正准备翻出去,却见一队中军沿着墙的外侧正好巡逻至此,毫无预料的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墙头摔下去,虽说及时稳住脚步,重新跳回了墙内,但还是免不了弄出来些许响动。 我提心吊胆地贴着墙根静立,屏气凝神,就听隔着墙似乎有些骚动,随即姜饮马的声音响起: “何事?” “禀大人,方才这上头似乎有动静,小人这就去查看。” 第四十一章 平静的一天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心中一惊,正打算赶紧找个藏身之处,就听姜饮马沉吟一下,道:“不必,继续前行。” “是!” 还好,我松了口气,待他们脚步声远去,这才翻出外面,无声无息地向着钦臬司跑去。 第二天醒来,我先去了趟泰叔寝舍,果然没有人,估计泰叔要等到侯乘风后事全部办完再回来。 也就在此时,我才忽然想到,昨夜竟忘记向陆休打听谭无波和那画中人的情况,只怪凉世一是假的这一消息实在太耸人听闻。 不过,从翟亭那里我已知道谭无波是太元司大医谭春玉的侄儿,谭春玉是将陆休送入田济院的帮凶;至于画中人,待我救下的那人醒来,一问便知。 我帮着泰叔照料了一圈司中的鸽子与马匹,太久未出门的南豆萎靡不振,我有些心疼,却也不知这疫病会不会传给马,不敢冒险带它出去。 这一忙活,大半天就过去了。我又去看了看莺歌,她果然又跟着周易舟在院中习武,多日不见,原本妩媚娇蛮的她,居然有了些英姿飒爽的味道,而总是严肃的周易舟,脸上竟也带着笑意。 “莺歌姐!周兄!”我边喊边走了进去。 二人听到我的声音,立刻停住动作,莺歌快步向我走来,拉着我上下打量一番,连珠炮似的道:“你可算出现了!这么多天不见你,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听到你捅了娄子的消息,但我又不敢去找你,怕给你碍事,真是担心死我了!” 我故意道:“哪里是怕碍我的事,分明是怕我碍你的事吧。” 周易舟闻言,脸上微微泛红,开口道:“这几日我们确实一直忙于练武,没——” 莺歌打断周易舟:“哎呀,你同他解释什么,”说着瞪起眼睛看向我,“连姐姐我的玩笑都敢开了是吧?告诉你,我同周特使清清白白,没有你那些龌龊想法。” 我抹了抹汗:“莺歌姐教训得是,是我龌龊了。” 周易舟无奈地笑了一下,莺歌又压低声音道:“听说陆特使被送到刑仵司了,不会有事吧?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叹了口气:“怎会无事,昨日陆休已被带去田济院了。” “为什么?”周易舟皱眉问道,看来这个消息并未传开,连钦臬司的人都不知道。 “有人公报私仇,谎称陆休染了疫病。”我咬牙切齿道。 莺歌听得半懂不懂,发问道:“田济院是什么地方?” “原是收容孤寡老人之所,疫病传开后,染病的人都会被送去那里。”周易舟向她解释了一句,又对着我道,“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我想了想,没有证据的事还是不要随便说了,于是道:“不说了,我正在想办法。” 周易舟没有追问,而是道:“如需我或司中其他人相助,尽管开口。” “还有我!”莺歌也跟着道。 我感激地点点头,又笑道:“莺歌姐,你这功夫练得如何了?” 莺歌的神情一下子骄傲起来:“若是遇上一个和我力气差不多的坏蛋,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我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莺歌恼怒地打了我一下:“周特使就是这么说的嘛,不信你问他。” “没有,没有不信,只是这坏蛋需要独身一人,还得跟你力气差不多大,啧啧,这样的坏蛋可有些难找啊——”我看莺歌又要打人,赶紧补了一句,“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达到这样的水平,还是很厉害的。” “这还差不多。”莺歌重新得意起来。 我看看她,又看看忍不住低头微笑的周易舟,行礼道:“那我继续去忙了,辛苦周兄,辛苦莺歌姐。” 周易舟也对着我还礼,莺歌正打算随意地摆摆手作为道别,偷眼看了周易舟一下,赶忙老老实实地还礼。 我打算去正林堂看看那受伤之人醒了没有,便向外走去,路过公政堂时,就见张华由在里面向乔江与高不厌说着什么,那二人听罢点头应下,然后匆匆离开。 张华由又伏案疾书起来,桌上堆满了各种公文卷宗,我想了想,迈步走了进去,喊了他一声。 “陈老弟?”张华由抬头看见是我,极为诧异,“有事吗?” “呃——没有,就是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做的事。” 张华由微微张着嘴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地道:“没有就算了。” 张华由回过神来,翻出一封信递给我:“今日有些晚了,明天一早,将此信送给制礼司沈大人。” 我上前接过,他又道:“宫中老人侯乘风病故,皇上令制礼司操办丧事,这封信算是钦臬司的吊唁文。”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又没问。我心中想着,但也只是点了点头。 张华由神色还是有些古怪,打量了我半天,才道:“陈老弟,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啊。”我疑惑地看着他。 张华由神色愈发古怪,不过没再发问,自己不知念叨着什么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是在奇怪我为何突然态度大变,主动来找他要差事,不由得暗自发笑。 刚要拿着信离开,张华由又道:“送完信就早点回来,不要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事了?”我有些郁闷,似乎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叮嘱我不要惹事,不要惹事。 “这段时间你只要有出去的机会,都在外面待到深夜才归,我是真怕听到你惹事的消息啊。” “……不会不会,明日我送完信就回来。”我说着,赶紧离开。 第四十二章 轿子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次日,我早早地等在制礼司门口,直到一脸倦容的沈青玉下朝归来,上前将信给他。 办使团杀人案时,我和陆休多次帮制礼司解围,沈青玉对我印象不错,于是同我客套了几句,我顺势装作无意中提起谭无波。 沈青玉倒是比翟亭知道得更多些,据他说,谭无波仗着家族中有谭春玉,不学无术,日日与京中纨绔厮混。前段时间他一直在巴结宗虞明之孙宗熳,没想到宗虞明突然垮台,他也消停了许多,很久没露过面了。 有了这条线索,宗虞明是作弊案主谋的可能性又大了些,现在只等受伤之人清醒,根据他的指认找到那画中人,然后捉拿谭无波,再加上辛余甘的口供和荷包作为罪证,应该就能揪出主谋了。 一番闲聊后,我感到颇有收获,告别沈青玉,又往正林堂赶去。 走着走着,我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昨日明明答应张华由送完信就回司。不过,我又安慰自己,去正林堂看看我救下的那人醒没醒就回去,不会出其他岔子的。 这么想着,我又加快了脚步,快到两侧的景物都模糊了起来,就在这一瞬,我好像在刚刚经过的东华街街口,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在冷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瞩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脚步,回头向东华街跑去,一眼看到一顶华丽的女轿将将走远,拐去了上九街。 是我在文相府门口见到的那顶轿子! 里面的人到底是谁?怎能在宗虞明身负散布疫病与结党营私两大罪名之际,还可在下了禁足令的大京自由走动? 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小心地掩藏着身形,一直跟到庆王府,里面的人才下来,换上一顶早已候在门口的轻便小轿,消失在门内。 但这一倒换,足以让我认出此人—— 瑶林郡主! 真是太迟钝了,居然忘了庆王之女瑶林嫁给了宗虞明之孙宗熳! 庆王权势熏天,名望甚至盖过了大兴三相,有这层亲家关系,宗虞明所做之事,恐怕与庆王脱不了干系,而庆王,是我和陆休分析出来可能泄露册子内容意图谋反的人! 所有的事情,似乎一下子都串了起来。 等一下,可此次皇上是动了真格要收拾宗虞明及其党羽,庆王和瑶林怎能安然无恙? 我躲在角落里苦思冥想,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或许,庆王与宗虞明并非同谋,相反,二人乃是政敌,瑶林郡主是庆王安插在宗府的眼线。庆王一直想扳倒宗虞明,却迟迟找不到机会,终于等到这场疫情,庆王做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将宗虞明陷害为传播疫病的元凶。 这么一来似乎更加合理,我接着往下想。 “……另一位则更加神秘,半点影子也看不到,如不存在一般,若不是知道确确实实有四位得力干将,我甚至会怀疑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这是陆休同我提起庆王四大得力干将时说的话,假冒的凉世一,存在另一个宗虞明的局,谜底已是呼之欲出—— 庆王这位最神秘的得力干将,就是一个高明的易容客,他扮作宗虞明的样子故意留下罪证,随后因为陆休的不依不饶,又扮成凉世一,想让陆休放弃追查,没想到陆休依旧坚持宗虞明是被冤枉的,他便以凉世一的身份下令将陆休关起来。 应该就是这样了。 我进而想到,之前在京外驿馆遇到的刺客应该也是此人,他刺杀陆休不成反被发现,凭借易容的本事摆脱陆休的追踪,否则寻常人想摆脱陆休哪有那么容易? 然后,他又返回驿馆,扮作异邦女子吸引众人注意,让同伙有机会将刀川水下入我的茶中,尽管不巧又被慕良发现,但同样靠易容轻松躲过慕良手下的搜寻。 嗯?这里有些不对。 现在我已查明,以刀川水谋杀我的元凶是吴瀚海,而吴瀚海又是宗虞明的同党,他派出的杀手,又怎么会是庆王手下易容客的同伙? 我使劲按着额头,绞尽脑汁梳理关系,忽然想起那日除了遇刺,还发生了一件事——有人为我们送来吴瀚海的关键罪证! 是了,那易容客并不是来杀我们的,而是来帮我们给吴瀚海定罪的,可他第一次尝试被陆休发现,只好引走他再返回驿馆,将那份证据偷偷放入陆休房中,没想到在此过程中,他无意中帮了吴瀚海派来的杀手,令我险些丧命。 终于理清楚了!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与茅塞顿开的快感相随而至的,是一股强烈的怒火——陆休只是得到袁宰的提醒,不想让宗虞明蒙上并不属于自己的罪名,结果反而成了庆王的眼中钉,一步一步被害得去了田济院! 找庆王给陆休讨回公道! 我完全无法冷静,怒气十足地翻过庆王府高耸的院墙,虽然参加瑶林郡主的喜宴时来过庆王府,按我往常的表现来说,区区一次一定是记不清地形的,但不知为何,愤怒的我脑中却能清晰无比地知道每条路通往何方。 府内同样冷清,与婚宴那天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径直往庆王找我和陆休私谈的那处院落走去,一路躲着偶尔出现的家丁,终于顺利地来到小院门口,毫不犹豫地迈步进去。 院内依旧安静,庆王见我们的那座小屋也毫无动静。隔着窗棂,看不清庆王是不是在里面,我深吸口气,将手搭上房门。 第四十三章 打架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等我有下一步举动,门一下子朝里面开了,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出现,一脚将毫无防备的我远远地踢到院子当中。 我捂着胸口爬起来,那人已飞扑到我的面前,出手如风,与我打成一团,还好经过那套五元连环桩锤炼与陆休的指点,我的功夫已大为精进,这才勉强能在此人手下走过几十招。 见一时制不住我,那人忽然停手,翻身一跃,与我拉开几步,上下打量着我,我终于有机会看清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一看,我大为意外,面前这位武功高强的人,居然是个衣袂飘飘的女子,说女子似乎有些不恰当,因为她看起来似乎已到知天命的年纪,虽然头发花白,面容沧桑,但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慢慢脱掉肥大的外衫,露出里面的紧身短打,袖口挽至臂弯处,露出纹满红色花朵的双臂,再仔细一看,我发现那些花原本是布满整条胳膊的伤痕,之后添了几笔纹画勾勒而成。 不待我细想,她又向我扑来,这一次出手更快更猛,我根本挡不住,不一会儿便被打得浑身是伤,可她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越打越狠,简直像想要我的命一样。我只得且战且退,试图逃出庆王府,在宽阔之地借轻功脱身。 我们一路将幽美清雅的庆王府打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退到王府门口,她似乎看出我有逃跑的意思,攻势更急,令我根本无法抽身,我们二人就这样在庆王府门口缠斗不休。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真会死在这里。我心中叫苦不迭。 “住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后一人加入战局,与我一起对抗这位奇怪的高手,我稍稍得了点空闲,扭头看去,来帮我的竟是许久不见的乐王! “玉珍,不要打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刚刚还与我们打得不可开交的女子立即停手,默默地走到那人身后,我回头一看,这次说话的是庆王,身后跟着他那位能干的管家孙定。 从功夫,年龄,外貌,以及“玉珍”这个名字,我很快想到一个人,差点惊掉下巴:“花玉珍?‘花奶奶’花玉珍?” 花玉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庆王笑了笑,道:“不错。” “怎——怎么会在这里?” “本王曾救过玉珍一命,作为报答,她一直在暗中保护本王,方才她应该是将你当成了刺客,才会对你下死手。”庆王走过来,亲昵地拍拍我道,“本王刚好出去迎接子然,没想到你会来,来,进来说话。” 这熟稔而平淡的口吻让我有些茫然,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会来找他,也不生气我私闯他的府邸。 孙定在瑶林郡主喜宴上见过我,向我行了一礼,也无其他反应,紧随庆王其后。 三个人中,只有乐王表现出了惊讶:“闻名江湖的‘花奶奶’竟是你的手下?三哥,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明知道我最喜欢同江湖高手打架了!” “就知道打架,刚才不是打过了吗?赶紧进来!”庆王头也不回地数落道,带着花玉珍和孙定走进大门。 乐王冲我挤挤眼,抬步跟上,我也只好忍着伤痛,重新返回庆王府。 “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居然就要帮你打架。”乐王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我勉强笑笑,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大京疫病还没过去呢。” “我也不想回来啊,处处关门,没地方吃喝玩乐不说,连活人都看不见几个,没劲死了。”乐王撇撇嘴,“可皇姐一连给我写了几百封信,叫我回来向二哥求情,救救我那个不成器的姐夫。” “吴瀚海?”我皱眉道,“此人作恶多端,侵吞灾款,买凶杀人,往来青楼,山光公主还要救他?” 乐王一拍大腿:“谁说不是呢!但对皇姐来说,前两条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条,刚知道时她也气得火冒三丈,口口声声说让驸马自生自灭去吧,可没过多久,她就又心软了。” 我有些无奈,叹息道:“这件事上,山光公主有些不识大体了。” “是啊!”乐王点点头,“可皇姐毕竟是宫中妇人,一辈子也没出过门,只知夫唱妇随,不管吴瀚海做了什么,她都认为这毕竟是自己的驸马,理应相救。皇姐极其疼爱我们兄弟几个,是我们最亲近的人,她要是想救驸马,二哥还真是没法下手。” 我忽然觉得有些悲哀:“那被饿死的灾民呢?无辜惨死的鸨婆呢?还有其他受到伤害的人呢?谁来替他们说话?” 乐王笑了:“你别着急,虽说是皇姐叫我回来的,但我此次返京,并不打算劝二哥,而是打算劝皇姐。皇姐最疼爱的就是我,以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保证让她改变想法,令吴瀚海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郑重道:“若是如此,我要替全天下的百姓谢谢你,多谢你大义灭亲,匡扶正义。” “嗨,说这种话做什么。”乐王高兴地摆摆手,又问,“你来这里干吗?” 第四十四章 坦诚相告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会客堂,庆王令花玉珍和孙定退下,自顾自走了进去,乐王正要跟上,我神色复杂地拦住他,道:“我有事问庆王,可否请你在外稍候?” “我——”乐王正要说话,忽然停口,转而道,“又在查案?行,我在院中等着,你进去吧。” “好,稍候再陪你聊。”我匆匆点点头,走进房间,回手关上门。 庆王似乎并不介意我将乐王关在外面,在主位坐定,开始倒茶,口中道:“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我一怔:“殿下知道我会来?” “是,以你的本事,肯定能查清真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庆王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他的从容反而让我有些无措,只好直截了当道:“殿下有四名得力干将,毛卓渊,宋长书,花玉珍,和一位擅长易容的神秘高手,是不是?” 庆王看着我笑了:“原来你们一直在查本王。” “并非刻意针对,只是蛛丝马迹最终指向的都是殿下。” 庆王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上次见你,你还小心翼翼地不敢说话。” 是啊,上次有陆休挡在前面与他周旋,不需我开口,可这次只有我自己了。 我实在没耐心与他继续兜圈子,便道:“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你认为本王想做什么?” 我垂下了头。 这一个多月来,从眉姨之死,到疫病爆发,再到京试作弊;从查出宗虞明是疫病散布的源头,到陆休被指控为帮凶,再到发现易容客的存在,千头万绪的线索,令我迷眼于局中,未能看清全貌。 而今,随着庆王逐渐浮出水面,再加上之前我与陆休的种种猜测,我终于可以认定,从发现那本册子开始,庆王就在布局谋反。 他一方面故意泄露册子的内容,煽动民众对当今朝廷的不满,另一方面则发动自己培养多年的势力,拉帮结派,对于不愿与他为伍的宗虞明,他甚至不惜动用栽赃陷害这等卑劣手段。 连害死那么多百姓的疫病都可被他用作实现不轨之心的助力,此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聪明冷酷,心思深沉。 至于陆休,乃至整个钦臬司,都不过是无意中被卷入这盘棋局的棋子。 “殿下是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缓缓道。 庆王大笑道:“不错,”说着,他扫了我一眼,又道,“看你的样子,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殿下想听真话?” “自然。” 我直直地看向他:“倒行逆施之举,不可为。” “本王所做之事,亦是为了天下苍生,怎能说是倒行逆施?” “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大兴国泰民安,虽说尚有问题存在,但也在逐步改进,无论换作谁执掌朝纲,恐怕也无法做得更好;况且,殿下欲做之事,势必会造成朝野动荡,无辜官吏流血,百姓亦受牵连。殿下已是一人之下的地位,何必要做这样的事?” 庆王怔了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权势的滋味,你尝过吗?” 我沉默地摇摇头。 “所以你当然不知,那滋味有多诱人。”庆王拿过我的茶杯,将里面已有些凉的茶水倒掉,重新倒入热茶,“说起来,你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只是你选择了拒绝。” 我皱眉道:“殿下这是何意?” “你是本王侄儿,本可尽享荣华富贵,时机到了,一步登天也并非难事。” 我吃了一惊,原来庆王知道我与夏王的关系。 庆王没等我答话,随意地道:“本王筹谋良久,只被你和陆休发现了端倪,可奇怪的是,你二人却如飞蛾扑火般,争先恐后将自己送入绝境,如此一来,岂不是更无人能阻拦得了本王?” 我苦笑道:“此次前来,原本只是想试探王爷一番,以为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全身而退不难,谁知王爷身边竟有‘花奶奶’这样的高手,是我托大了。” 庆王哈哈一笑:“你倒是坦诚。” 我顿了顿,道:“我私闯庆王府,何种处罚我都甘愿承受,但陆休绝无对抗殿下之意,他只是在做一名特使应该做的事而已,虽然手段有些不妥。”我努力说着,“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全天下只有殿下能证明陆休的清白,殿下何不饶他一命,将他收入麾下?以陆休的本事,定能辅佐殿下建成清明世道。” “本王可没说要杀他。” “可他如今被关在田济院,时间一长定会染上疫病,必死无疑。” 庆王竟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差点忘记罗犀这小子,那谭春玉偏要趟浑水,真是愚不可及。” 我也不知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正想再替陆休说几句好话,庆王忽然道:“你如何看待宗虞明?” “宗虞明?”我犹豫了一下,“刑仵司已查出他党同伐异的确凿证据,他当然不能算是好人,可是,殿下也不该将散布疫病的帽子强加于他。”我没有提京试作弊,因为此案还未查清是否与宗虞明有关。 “反正不是好人,多加几个帽子又能如何?” 我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样的话,要律法又有何意义?” 庆王爆发出一阵大笑,随后道:“不说那些了。唔,方才你劝本王将陆休收入麾下,那你呢?你是要忠于皇上,还是忠于本王?” 第四十五章 重蹈覆辙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忠于公道。” “好。”庆王点了点头,唤道,“孙定!玉珍!” 孙定与花玉珍应声前来,行礼道:“王爷有何吩咐?” 庆王对着孙定道:“你将这位陈特使送回钦臬司,把他私闯本王府邸的事告诉主事人,玉珍帮你看着他。” “是。”孙定应道,花玉珍则二话不说就来拿我。 我当然不愿束手就擒,可刚挣扎了一下,就被花玉珍扭作一个奇怪的姿势,疼得几乎落下泪来,“花奶奶”果然名不虚传。 孙定当先出了会客堂,花玉珍押着我紧随其后,院中的乐王看得莫名其妙,上前想帮我,却被庆王严厉地喝止,我也冲他微微摇头,他只好满眼疑惑地看着我被带走。 回到钦臬司,孙定与张华由在公政堂说话,花玉珍和我站在门口,她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却没有任何心思理她,只顾自己发呆。 太奇怪了,庆王给我的惩罚真是够轻,被我发现他有谋逆之心,他竟然不将我灭口,还把我送回钦臬司。 不过,我手中没有半点证据,而他已将朝中异党几乎清扫一空,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如此有恃无恐。 不一会儿,孙定走了出来,又与送客的张华由客气了几句,便同花玉珍一起离开。 张华由送完他们,这才走到我面前,就见他已气得脸色发白:“我还道你昨日为何会主动来帮我,原来又在打着坏主意!” 天地良心,昨日去找他,只是因为我听了陆休的话,深感他也不容易,真心想帮他忙的,可谁能想到会发生后面的事? 我叹了口气,半句话也没解释。 “真不愧是陆休带出来的人,非要害死钦臬司才肯罢休!”张华由似乎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听他如此评价陆休,我忍不住道:“陆休从来没想过害钦臬司,就算你那样待他,他对你却还是赞不绝口,你说,他会是个坏人吗?” 张华由一下子皱起眉头:“你最近见过陆休?何时?何处?” 又说漏嘴了。我心中总是轻视张华由,于是时常会忘记他也是一位出色的特使,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 张华由见我不说话,更是生气:“我知道你想救他,可如今钦臬司正在被多少人盯着,你就不能等这风头过去再行动吗?非要授人口实才满意?” 我反驳道:“我没落下任何把柄,而且,陆休在田济院待得越久,就越有可能染上疫病,哪里还能等到风头过去?” “那也不能为了他一人葬送钦臬司所有人的前程!”张华由抬高声音。 前程,是啊,陆休就是考虑到他们的前程与安危,才决定以自己为诱饵引蛇出洞,而我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不敢无凭无据地将庆王意图谋反之事说出口。 想到这里,我悲哀地看着他道:“你为何总是这样圆滑?陆休明明没有染病,却被罗犀与谭春玉联手坑害;他之所以包庇宗虞明,是因为宗虞明被人做局陷害。你身为钦臬司主事之人,不仅不替他出头,反而畏手畏脚,只想着明哲保身。” 张华由冷笑一声:“不错,我是钦臬司主事之人,并非他陆休主事之人,当然要考虑整个钦臬司,考虑所有人该如何明哲保身!” 我缓缓地道:“想明哲保身的人,就不该进钦臬司。” 张华由气极,向着我走近了一步,似乎要同我大吵一架,但最终还是生生止住自己,再不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就这样,我又步了陆休的后尘,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昼夜交替,我在房间中静坐,一时心潮起伏,一时又万念俱灰,最终都化作从心底涌出的无力感——再没有人去阻止庆王了,陆休的牺牲也白费了。 诚然,我想从这里逃走并不难,可之后呢?庆王势力如此庞大,我没有任何证据,又是孤身一人,该如何对付他?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天,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四天,我记不太清了,脑中一片空白,不想再管任何事。 这天傍晚,看守我的狱官照旧送来饭菜,我半点胃口也没有,任由他将饭菜放在桌上。 忽然,三道身影飞快地闯入我房中,一人迅速回手关门,一人用刀把将来不及反应的狱官敲晕,另一人则径直向我走来,行礼道: “陈特使。” 我有点怀疑我眼花,茫然地起身还礼:“满鸥?你怎么来了?” 砸晕狱官的莺歌在一旁道:“别浪费时间,张华由一会儿就要吃完饭了,你俩长话短说。”说着,她将手中的长刀递还给守在门口的周易舟。 我发愣道:“你们——” 满鸥打断我,极快地说道:“皇宫西墙不远处那棵枯树下有密道,可直通田济院各房间,线路图在这里,但是陈特使,你最好将它记住后就烧掉。”说着,他掏出一张图纸递给我。 我被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田——你——” 莺歌不耐烦道:“是让你去救出陆特使,离开大京。” “可是——可是——”我满腹疑惑不知该问哪个,随便捡了一个问题道,“你怎会有田济院密道图纸?” 第四十六章 打不过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满鸥正色道:“我是受外祖父与父亲之命而来,陆特使与陈特使将我从歧途拉回,使满家不至于因为我的糊涂而绝后,满家上下感激不尽,理应报答。” 平天案中,满鸥受祖荏所惑,险些犯下弥天大错,好在我们及时查清真相,拦住了他。 虽说满鸥是铸工司执令满关中的独子,外祖父是工相华铁金,但当时我们只是依令办案,根本没想到华铁金与满关中会在这种时候冒着巨大的风险来帮我们。 “外祖父与父亲说陆特使被关进了田济院,陈特使也被软禁起来,所以让我想尽办法也要将这图纸交给你。”满鸥笑了笑,“我这样愚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在钦臬司门口死等,偶尔出来个人,听说我是来找你的,都摇头离开,好不容易碰到这二位,才愿意将我带进来。” 我见他说话有条有理,气质也与之前截然不同,心中很是欣慰,抱拳道:“多谢工相与满大人牵挂。” “先不要闲聊了行不行?”莺歌急得一跺脚,“说明白了你就赶紧去吧!” “我——”我看着手中的图纸有些迟疑,低声道,“没用的,对手太强大,我们根本无法抗衡。” 满鸥立刻道:“陈特使,你与陆特使都同我说过,做事不可半途而废,我虽不知你在对抗什么,可不管是什么,你都不应放弃啊。” 我心中一震,没想到,竟有需要满鸥来提醒我不要放弃的一天。 但他说得对,对手强大不是我自暴自弃的理由,打不打和打不打得过本来就是两回事。 莺歌也在一旁道:“就是,再说什么叫‘没用’?救出陆特使,至少能让他不用死在那田济院里面。” 我重新振奋起精神,道:“好,我这就去,莺歌姐,麻烦你和周兄再将满鸥送出去。” “还用你说。”莺歌没好气道,一直在门口留意外面动静的周易舟也回头冲我点头示意。 我笑了笑,走到门口,行礼道:“能让一向最守司规的周兄为我做出这样叛逆的事,死而无憾。” 莺歌气恼地道:“呸呸呸!说什么死而无憾,好好活着!” 周易舟将门拉开,看着我道:“你与陆兄,都要早日回来。” 我使劲点了点头,再次冲他们行礼,然后闪身出了房间,无声无息地翻上屋檐,向外跑去。 外面天色还亮,今日又有部分百姓可以出门透气,街上零零星星有几个人,都步履匆匆,我不由得想到唐令远与丁肃,这么久没去找过他们,他们一定急坏了吧,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救陆休,等将陆休安顿好,我再去同他们碰个面。 傍晚的日头总是落得极快,等我跑到皇宫西墙,找到那棵枯树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不过也正好方便了我的行动。 路上我已将那图纸记了个滚瓜烂熟,华铁金与满关中不愧是常与器械土木打交道的人,图纸画得工整清晰,每一步如何开启密道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我才依照图纸的指示,一步一步顺利潜入田济院地下,凭借那日的印象,选了一条通往陆休所在房间的支道,挪开最后一个遮挡物,竟是从架着铁锅的灶台里钻出来了。 我跳出灶台,扭头就往床铺方向看,就见别人都昏昏沉沉地睡着,有的在睡梦中还不时咳嗽几声,只有陆休早已坐了起来,正一脸愕然地望着灰头土脸的我。 “快跟我走!”我大步过去就要拉他。 谁知,陆休却往后缩了缩,捂着口鼻冲我摆手:“你离我远些。” 我愣了一下,细一打量,发现短短几天,陆休已瘦得不成人形,依稀能看到他的脸上和抬起的手臂上都是红疹。 “你——”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陆休倒是淡定如常:“这病还真是有些厉害。” 我急了:“阿妙给你的麻布呢?药草呢?不是让你好好用着吗?” “给那几位老人和孩童用了。”陆休说着,又问道,“你怎会知道这里有密道?” “出去再说,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我说着又要去拉他。 可陆休却躲开了我的手,依旧捂着口鼻:“我已染上疫病,不能再传给你,你走吧,不必管我。” “你这叫什么话?不管你,留你在这儿等死吗?”我又气又急。 “我身体强健,可以挺得住。”陆休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缓了口气,接着道,“你快走,千万不要再来这里了。” 我正要劝他,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无比熟悉——和我在段小寒家做的那个梦何其相似! “接下来我说,你不跟我走我就打断你的腿,而你会说,你又打不过我,对不对?”我气急败坏道。 陆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眼前的陆休坚定但虚弱,我越看他越来气,怒道:“谁说老子打不过你!”说罢,狠狠挥出一拳。 陆休病重体弱,根本来不及反应,被我一拳打得晕了过去,我扛起他,转身回到密道。 带着一个昏迷的病人钻密道实在太不容易,而且还要留意不发出声响,所以等我费劲地带着陆休走出皇宫西墙枯树下的入口时,天边已微微泛白。 皇宫周围时常有内军巡逻,我不敢歇息,扛着陆休往城外跑去。 一路进了山,沿着一条隐秘的小道,穿过一大片密林后,那个陆休曾带我来过一次的山庄出现在前方,古朴大气,宁静又威严。 第四十七章 救命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这是我路上就盘算好了的,陆休不能回钦臬司,不能待在京城,我能想到的地方只有这个山庄了。 之前段小寒讲述刀川水由来时,我曾怀疑此处就是一直在暗中守护陆休的莫家,就算不是,至少这山庄主人与陆休关系匪浅,一定不会将我们拒之门外。 此时日头又已偏西,跑了一天一夜的我精疲力尽,勉强支撑着身子上前敲门,来应门的下人一眼看到我背上迷迷糊糊的陆休,吓了一跳,立刻开门将我们迎进客房。 我将陆休放在床上,山庄主人很快就过来了,看到陆休这个样子也是一惊。 “多谢庄主收留,陆休染了疫病,其他情况恕我不能多言,请庄主勿怪。”我强撑着行礼道。 山庄主人点点头,转身吩咐下人围着陆休忙活起来。 我又累又困,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但还是坚持对山庄主人道:“让他们都离远些吧,当心也被传染。京中正林堂苏妙仁大夫知道该如何医治,不知庄主可否想办法传个信?” 山庄主人依旧沉默地点点头,令下人散开,然后对其中一人叮嘱了几句,那人立刻抱拳离去,随后,他又将我领到隔壁客房,示意我先休息。 我谢过他,确实累得有些支撑不住,歪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刚蒙蒙亮,不等从梦中彻底清醒,我跳了起来,拔腿跑向隔壁,轻轻推开门,看到陆休好好地躺在床上,心中踏实了不少,这才返回屋中洗漱更衣。 那山庄主人办事属实可靠,没等多久,阿妙就急匆匆地赶到了。 当时陆休意识已有些模糊,我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到山庄主人带着阿妙进来,简直如天降救星一般,赶紧迎了上去。 阿妙一眼看到躺在床上不成样子的陆休,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但她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放好药箱与脉枕,就要给陆休号脉。 陆休昏昏沉沉中稍稍睁开眼睛,认出是阿妙,努力扯动嘴角,喃喃道:“我染了病。” “我知道,我就是来救你的。” “不,你离远些。”说着,陆休费劲地将身子往里挪了挪,似乎想尽力拉开与阿妙的距离。 阿妙眼中已有泪水打转,咬着唇强自道:“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凭什么让我离远些?病人应当听大夫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说着,硬是拉过陆休的手,放在脉枕上。 陆休反抗不过,看着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得很温柔:“好,我都听你的。” 阿妙回头看向我和山庄主人,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与干脆:“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 我小心翼翼地问:“不用帮手吗?” 阿妙瞪我一眼:“帮忙不需要待在这个屋子里,到时你也染了病更麻烦。”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拉着山庄主人转身出去。 太阳不紧不慢地从东走到西,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干扰。我一直在房外不远处等着,时不时帮着端水送火,跑腿熬药,终于,阿妙满脸汗水地出现在门口。 我见她脚步踉跄,累到有些站不稳,忙上前想要扶她,却听阿妙严厉地道:“不要过来!”我闻言站在原地发愣,阿妙又低低地道,“你离远些,我不知自己有没有染病,你离远些更安全。” “那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我说着,就要跑。 “等等!” 我回头看阿妙,却见她一脸懊恼,我忙问:“怎么了?” “差点忘了,那日你送来的人醒了,”阿妙急道,“你快去趟正林堂,别误了大事。” 我愣了一下,心中欢喜起来,京试作弊案终于可以继续往下查了。 “他是昨天后半夜醒的,情况还算稳定,能开口说话后就要找你报答救命之恩,我本想天亮后去钦臬司找你,可莫大哥突然来寻我,说你将陆休带去了他这里,我就赶忙过来了,一路留心着怕被人看到,见到陆休后更是——所以竟忘了告诉你,实在抱歉。”阿妙垂着头,声音也越来越低。 我连连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这样,我先去找些吃的,你填饱肚子安心照顾陆休,大京那边的事交给我。” 正说话间,那山庄主人已端着饭菜走了过来,冲我微微点头示意。 我感激地冲他抱了抱拳,又对阿妙道:“那我就先回趟大京。” 阿妙点了一下头,担忧地看着我:“陆休逃走的消息传开后,你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此次回去,要多加小心啊。” “好。”我应了一声,又同那山庄主人招呼了一句,飞身离去。 第四十八章 演出戏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大京城门一如既往地守卫森严,曾经等在城门口的人几乎都已离开了。那山庄主人能随意潜入城中,又顺利地带出阿妙,看来本事不小。 我跳上一处无人的墙头,看着暖黄的夕阳有些恍惚,舒舒服服坐在城墙上晒太阳的惬意生活,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城里巡街的中军明显增多,个个都疲惫而麻木,看来,发现陆休离奇失踪后,他们的担子又加重了几分。 我正要往正林堂去,忽然想起阿妙的话,心中有点七上八下,于是先回了趟钦臬司——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走正门,而是从后墙翻入,一路飞檐走壁往自己寝舍的方向走。 可快到的时候,却听下面喧闹不已,似乎有很多人围着我的院子。 “……一直在这里等着,算怎么回事?”这声音有点耳熟,但一下想不起来,应该是个与我并无太多来往的人。 “罗大人,我同你一样着急,可这里毕竟是钦臬司,你我不能硬闯。”这个声音就熟悉多了,是姜饮马,而根据他对另一人的称呼,我也立刻反应过来那是罗犀。 “张华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派人去叫他那么久了,还不赶紧过来。”罗犀的声音愈发急躁。 另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我司最能干的特使被大人带走,剩下的人自然忙得不可开交。” 听起来应该是周易舟的声音,可这隐隐约约的嘲讽之意是怎么回事?莫非跟莺歌在一起待久了,连一是一二是二的周易舟都变得伶牙俐齿了?我心中暗笑,将步子放缓,慢慢地靠近我的院子,生怕被下面的人听到动静。 罗犀冷笑一声:“既然这么忙,周特使、何特使怎还有工夫在此陪我们耗时间?” 何夕年笑声更冷:“罗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地来我司查人,我司自当隆重接待,免得大人挑礼。只希望大人能尽快请来我司代执令,一同进去查完人后,我们也好早点送走大人,开始忙正事。” 这几句话说得已是相当不客气,罗犀恼羞成怒道:“陈觜区区一个特使,见他为何还要你们的代执令陪同?钦臬司未免太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何夕年的声音像结了冰一样,“两位大人带了多少人马过来?怎能说我们‘区区’两个特使就算仗势欺人?再者说,陈觜严重触犯司规,我司代执令依照司规将他禁闭于此反省,未经代执令许可,不得与任何人接触,罗大人对我司行事方式有何异议?” 罗犀被说得一滞,就听姜饮马打圆场道:“何特使,我们并无此意,罗大人也是急着想找到陆休,才语气重了些,二位特使勿怪。” “陆休逃走,肯定是陈觜帮忙,他们钦臬司又拦着死活不让我们进,姜大人,难道你不觉得奇怪?”罗犀气道。 周易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古板:“请问罗大人有何证据证明是我司陈觜协助陆休潜逃?若无证据,大人此言恐会触犯律法。” 此时我已挪到自己房间的屋顶上,能瞟见院门口围着许多人,除了说话的这四人外,还有两个中军,以及二十多个内军,阵仗果然不小。 我如叶子般轻飘飘地落入院内,跳到房门前,发现从外面上了锁,只好一点一点撬开窗子。 “哎呀!让两位大人久等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张华由谄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气得要命,这家伙是不是跟我有仇?哪怕再晚来一小会儿,也够我打开窗子翻进去了,偏要在这个节骨眼过来! 没办法,我只能冒着闹出响动的危险加快手上的动作,好在张华由说话洪亮而浮夸,时不时还做作地大笑几声,盖住了我这边的声音。 我终于顺利地打开窗子,伴着外面的客套声与开锁声翻入屋中,在院门即将打开的一瞬间关上了窗子。 一群人乌泱泱地走进我的小院,很是拥挤,张华由一边给姜饮马、罗犀介绍着特使的寝舍,一边慢腾腾地开锁。 屋门刚一打开,罗犀率先跨了进来,我坐在桌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做什么?” 张华由不动声色,姜饮马微微有些意外,周易舟与何夕年瞪大了双眼,但他们加起来也不如罗犀惊讶——罗犀见我好端端地坐在房内,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陆休呢?陆休呢?”罗犀抓着我不停地质问。 我拍开他的手:“不是早就送去刑仵司了么,找我问什么。” “你——”罗犀咬牙切齿地盯着我,见我不为所动才作罢,开始在我屋内翻箱倒柜起来。 我冷声道:“我竟不知大兴除了钦臬司与刑仵司,内军也有搜查私宅的权力。” 张华由呵斥道:“怎么说话呢?罗大人看看你的房间不行吗?”说着,他又换上一副笑脸,对着罗犀道,“不过大人,这人多口杂的,还真保不齐会有人出去乱说。” 罗犀僵硬地停住动作,又走回我面前,道:“昨夜你在何处?” 我眯起双眼:“我也不知大兴除了钦臬司与刑仵司,内军还有审问他人的权力。” “你——”罗犀再次被我气得火冒三丈。 张华由道:“陈觜,你看看你,跟罗大人说话一点礼数都没有,快向罗大人赔罪!” “赔罪?我还不知道想让谁给我赔罪呢!”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端端地在房中禁闭反省,莫名其妙闯进来这么多人,无缘无故翻乱我的房间不说,还无凭无据地要给我扣个天大的罪名,我招谁惹谁了?”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些信了,忍不住委屈起来。 第四十九章 气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姜饮马开口道:“罗大人,我们还是先查出证据再做下一步打算吧。” 罗犀一拳出去打不到人,气急败坏地对我道:“你这屋子怎么这么热?!” 废话,我逃走后这屋子一直门窗紧闭,炎炎夏日,岂能不热?我不屑地道:“心静自然凉,罗大人没听过吗?” 罗犀恶狠狠地盯着我,我毫不示弱,半晌,他终于重重地跺着脚走出门外,姜饮马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也跟着走了,张华由连忙跟上去送人。 屋里只剩下我和周易舟、何夕年,他们二人对视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问,转身离开。 我松了口气,盘算着怎么跟张华由开口,允许我去趟正林堂。 可张华由送完人压根再没返回我这里,我按耐不住,直接跑去公政堂找他。 “那个——我想出去一趟。” “你想去哪里,谁能拦得住?要不要再送几个狱官过去让你打晕?”张华由没好气道。 我挠了挠头,一时哑口无言。 张华由扫了我一眼,又道:“今日老实待着,明天再出去,若被人撞见,就说你禁闭之期刚到,出来透气。” 我大吃一惊,这家伙居然同意放我出去? “呃——今日查还被关着,一夜之后就说禁闭之期已到,那罗犀会不会多想?” 张华由瞪着我,怒吼道:“我管他怎么想!!!” 呃,今天我好像一连气疯了两个人。我无言地冲他拱拱手,赶紧离开公政堂。 第二天,我来到正林堂,那重伤之人仍在原来的房间,我直接推门进去,本在熟睡的他一下子惊醒,畏惧地盯着我,片刻,神情渐渐转为犹疑。 “还记得我吗?” 他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又惊又喜道:“兄台是我的救命恩人!” “记得就好。”我点点头,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问道,“你是何人?追杀你的又是何人?为何要追杀你?”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但兄台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隐瞒。我叫栾少拙,是——” “栾少拙?!”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就是栾少拙?!” “是,兄台认识我?”栾少拙茫然道。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朋友唐令远、丁肃,他们一直在找你!” 栾少拙闻言也激动起来:“我突然消失,他们一定以为我要独吞考题吧?不,我没有,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重伤在身,我怕他急晕过去,忙道:“没有,他们了解你的为人,坚信你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突然消失一定是因为遇到了危险,所以才急着想找到你。” 栾少拙怔了许久,感慨道:“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随后,他向我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前半段与唐令远说得一样,花钱进了金第书院,得到试题就偷偷传递给自己的两位朋友。疫病爆发后,大京开始逐户盘查病人,一直监看他们这些作弊学子的头目便准备带他们去另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栾少拙担心自己这么走了,唐令远和丁肃找不到他会着急,于是等到了新的落脚地后,就打算偷跑出来,知会他们二人一声,然后再偷跑回去。然而,那些人将他们看管的很严,他一介书生,实在无法逃出。 过了好些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偷跑,不料却被看守发现。栾少拙凭借自己的小聪明甩掉看守,拼命往罗家巷跑,可那看守很快又追了上来,怕他泄露京试作弊的秘密,便冲他下了死手,好在遇到了我,他才算捡回一条性命。 “看守你们的这些人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那头目叫谭无波,追杀我的那个叫龙多。哦,有次还听到谭无波提起过一个叫‘宗熳’的人。” 宗熳是宗虞明之孙,我心中有了底,又问:“你身上是否还有作弊相关的东西?” “有,他们每次发放的考题我都留着。” “你还能找到后来这个关你们的地方吗?” 栾少拙想了想,肯定地道:“能!不过我现在走不了路,只好过几天再带你去。” “那你能画出来吗?” 栾少拙面露难色,道:“我试试。” 我给他拿来纸笔,他撑起身子画了起来,画得很是粗糙,不过大概也能看懂。我将画收好,问道: “若是刑仵司查办此案,你可愿作证?” 栾少拙犹豫了起来,我看看他,又道:“唐令远与丁肃已决定再不作弊,靠真才实学参加京试。” “我愿作证。”栾少拙似乎放下了一块石头,如释重负地道。 有了栾少拙与辛余甘等人的口供,加上药草、荷包作为证物,只要再抓到那个龙多,京试作弊案就能水落石出了。 我心情舒畅了许多,叮嘱栾少拙好好休息,然后离开正林堂,回到钦臬司,却没想到钦臬司早有一位访客在等着我。 第五十章 催命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当我回去时,乐王正与泰叔坐在我院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见我回来,二人都起身向我走来。 “你没事吧?”乐王张口就问,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还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好像要判断我是不是真实站在他面前一样。 我莫名其妙道:“能有什么事?”说着打开院门,将他们迎了进去。 “没事就好。”乐王大大咧咧地跟着走进来,回头见泰叔站着不动,忙道,“您老一起进来啊!” 泰叔笑笑:“乐王殿下与小觜好好说说话,我就不掺和了。” 我忙喊了声“泰叔留步”就追了出去,掏出那幅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画像,展开给他看:“我正要找您呢,这人您认识吗?” “龙多。”泰叔一眼就认了出来,“你拿着他的画像做什么?” “您认识他?” 泰叔呵呵笑道:“认识,这小子也算大京年轻一代里有名的混子头。” “那您知道在哪能找到他吗?” “你找他做什么?”泰叔奇怪地看着我。 “我——我想查清楚一些事。” 泰叔若有所思地道:“知道了,我这几天想想办法把他给你弄回来。” 我喜出望外,但还是要得寸进尺:“明天就带回来行不?” 泰叔瞪了我一眼,但还是应了下来:“我试试。” 我兴高采烈地抱拳作揖:“多谢泰叔!” 泰叔看看我卷起来捏在手中的画像,一拍脑门道:“哦,难怪映雪说你随身带着幅男人的画像,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一时无语。 乐王早已毫不见外地去我房中坐下,见我独自返回,愣了愣道:“泰叔呢?” “回去了。”我边给他倒茶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泰叔去找我说你要出事么,”乐王又前后左右看看我,“我见你好像没事?” 我恍然,难怪昨日与罗犀对峙时不见泰叔,原来他是去找乐王当救兵了。 “现在没事了。”我笑了笑。 乐王不满道:“现在?那就是之前确实有事?哼,都怪我三哥,这段时间一直拦着我不让我来找你,害得我又错过一场热闹。” 我哭笑不得道:“你就这么爱看热闹吗?” “倒也不全是为了看热闹,那天在我三哥家匆匆一见,随后你就被‘花奶奶’绑走了,搞得我一头雾水,快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乐王却又急着道:“等等!还有陆休,陆休从田济院逃走了你知道吗?可我听说当时他已重病在身,靠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出得来。”说着,他压低了声音,“是不是你救走的?” 我无奈地看着他:“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你到底想让我说哪个?” “都说,都说!”乐王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等着听故事。 我叹了口气:“实在抱歉,现在我什么都不能说,等再过段时间,若是——若是还有机会,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乐王扁了扁嘴,又小声地道:“那你至少让我知道,陆休可好?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也可以帮忙啊!” “你不知他有宗虞明党羽之嫌吗?” “听说了,”乐王一挥手,“这有什么,我在江湖行走,还天天被人编派成朝廷的探子呢。” 我哑然失笑,无论多么不顺,只要有乐王在,似乎总能被感染得开心起来。 “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乐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眼中分明闪过了一丝委屈。 我想了想,道:“你方才也说了,陆休身染重病。” 乐王知道我这就是在变相地承认自己知道陆休的下落,释然道:“没关系,医治疫病的法子已经找到了。” “真的?!”我一下坐直了身子。 “当然是真的,我是从宫中过来的,恰好遇上刚从太元司出来的陶大医,他说李图南李大人已好转了许多,看来这次的药方确实有效,孔大医已去见皇兄了,只要皇兄同意,马上就能给整个大京染病的人用。” 我简直恨不得原地蹦起三丈高:“太好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乐王见我欣喜若狂,也跟着高兴起来:“是啊,大京终于能恢复以往的热闹了。” 我拉着乐王,认真地看着他:“你能弄到那个药方吗?” “为——”乐王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药方不好拿,不过我可以拿一服配好的药给你。” “好,好,多谢!”我深深地行了一礼。 乐王一把拉住我:“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我继续得寸进尺:“现在就去拿行不?” “这么急?”乐王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严肃地点点头:“很急。” “好,那我现在就进宫。”乐王爽快地应下。 我也跟着起身:“我送你过去。” 于是,继昨日接连气疯两个人后,今日我又催命般地让两个人替我奔波。 第五十一章 久别重逢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陪着乐王走到皇宫门口,自己返身离开,打算将栾少拙的情况告知唐令远与丁肃。 他们二人若是知道自己牵挂的好友死里逃生,一定非常高兴,而且这位好友冒死逃出,正是为了不背叛他们二人,独享试题。 路过北城门时,我抬头看看已经西沉的日头,上一次晒太阳就是在这里,还正好碰上了回京报喜的外军,一转眼,将近两个月就要过去了,真是恍如隔世。 太阳虽说已不再刺目,可仍是热意十足,这个时节本就不适合在城头晒着,但我怀念的本就不是太阳,而是平淡安宁的生活。 “此人是我带来的,为何不许进城?”城门方向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 我好奇地扭头看去,只见守门中军拦着两个骑马的人不让进,头前那个一身戎装,面容斯文又坚毅,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不知为何能融合得如此浑然一体;他身后那人被挡着看不清相貌,依稀望见是儒生打扮,不似军旅中人。 守门中军道:“将军勿怪,我们也是奉令行事,将军自然能进去,但此人身份不明,恕我等不能放行。” “奉谁的令?把他给我叫过来!”那将军声音中隐隐有些怒气。 守门中军寸步不让:“中军只听从姜饮马姜大人的命令。” 那将军怒道:“跟你说了这位是来医治京中疫病的大夫,耽误了正事,你能担待得起?” “将军可以自己进宫面圣,若皇上下旨同意此人进城,我等自会放行。”守门中军振振有词。 “好,好,好!”那将军怒极反笑,“难怪内军要到我军中锤炼,原来在这京城待着,除了一身官僚气再没长别的本事!” 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中军未免太过不知变通,眼下控制疫情乃是第一要事,他们怎能如此不识大体,口口声声奉命行事? “既然如此,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那将军又道,似乎准备动武。 我的脾气也有些压不住了,于是走了过去,对那将军道:“将军,还是让我来吧,我身上罪名多,不在乎再加这一条。” 说罢,我扭头恶狠狠地揪住领头的守门中军:“再不让开,我就送你去阎王爷那里听命行事!” “你——”领头的守门中军起先还有些不服,觉得自己人手多不必怕我,可回头一看,其余人都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而我又是一脸拼命的表情,嘴张了又张,最后也只能服软,默默地让开了门。 那将军冲我抱了抱拳:“请问小兄弟居于何处?待我办完正事再来向你正式道谢。” 我却几乎没听到他说什么,眼睛完全被他后面这人吸引,愕然道:“梅大夫?” 跟在这位将军身后的,竟是我在漠南服丧期间结识的梅破腊,许久不见,他瘦了许多,脸也被边关的风吹得又黑又糙,不过精神极好,眼睛闪闪发光。 “陈大人?”梅破腊认出是我,也惊喜不已,“我路上还在想此次进京能不能遇到你,不想在这城门口就遇到了。”说着,他转向那位将军道,“商将军,这位是钦臬司特使陈觜陈大人。” “阁下就是陈特使?”那将军向我行了一礼,“常听断山提起,今日一见,果然直爽仗义,不同凡响。” 我愣了一下:“商觉商将军?” “是我。”商觉微微一笑。 我赶紧还礼:“原来是商将军,久仰久仰!” 商觉笑道:“陈特使不必客气,断山一直嚷嚷着要找机会让你我相识,没想到我们自己先碰上了。” 我也笑了:“果然脾性相投之人,总会走到一起。对了,将军不是驻守西南吗?怎会知道大京疫病蔓延?梅大夫又怎会医治这大京的疫病?” 商觉道:“大将军有时会令我们这些将领相换位置,互学所长,故而这半年我一直在驻北军中。两个月前,我们打了个大胜仗,张将军派兵进京报喜,可传令兵走后我们才发现,金丹之所以突然惨败,是因其军中出现一种怪病,初始浑身起疹,后则咳血而亡,且该病极易传染,就连我们的兵也有人染上了此病。张将军当机立断,将病者隔离处置,同时后撤十里与金丹大军拉开距离,这才没让那病传得更广。”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瞠目结舌道:“大京疫病源头竟是金丹?” “正是,”商觉继续道,“进京报喜之人返回军中时已开始咳血不止,没几日便病发身亡,我们担心大京在毫不知情时就被传染,便立即呈报皇上,可大京还是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听得有些疑惑:“这样说来,皇上早已知道此病是金丹经由外军传进来的?” 第五十二章 都是好消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不错,”商觉没有留意我的疑惑,接着道,“此病凶猛,金丹大军元气大伤,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张将军下令召集周边村镇所有大夫,寻找治病之策。可北境偏远之地,大夫水平不高,个个束手无策,好在老天有眼,终于让我们找到了这位医术精湛的梅大夫。” 梅破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医术精湛不敢当,这次的疫病过于厉害,我只能想出以毒攻毒之计,将患病之人的血输于常人体内,这样此人就不会再被传染。” 我叹服道:“不愧是梅大夫,用的都是剑走偏锋的办法。” “幸得张将军信赖,允许我多番尝试,我才找到这么个法子。”梅破腊神情有些遗憾,“可惜这法子只对未染病之人管用,已经染了病的,我还未找出该如何医治。” 我一拍手道:“梅大夫不必忧虑,太元司的孔大医和正林堂的陶堂主——就是曾去过你那里的几位大医——他们带领其他医者,已经找出了医治病患的药方,总御司的李图南李大人已大为好转!” 梅破腊转忧为喜:“真的吗?大京的医者果然厉害!” 商觉笑道:“梅大夫也不匡多让啊。” “就是,”我也笑道,“孔大医他们负责医治病者,梅大夫负责保护常人,如此一来,疫病无可遁形,大京终于要好起来了!” 说话间,我们已走到皇宫门口,他们二人与我约定待此间事了再行聊过,便进了宫,而我则心花怒放地重新沿着方才的路往罗家巷赶去。 这么来回一耽误,见到唐令远与丁肃时已经入夜,我将栾少拙的情况简单地告诉他们,他们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我答应等过几日栾少拙身子恢复些,就送他回罗家巷,这个简陋的小院内,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气氛。 整整跑了一天之后,我终于能返回钦臬司,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件喜事在等着我—— 泰叔居然已经把龙多带回钦臬司关进大牢了! 我又是惊讶又是崇拜地看着若无其事喂鸽子的泰叔:“您老办事也太利索了!” “那当然,你泰叔我在钦臬司待了这么多年,还能是吃素的?” “不吃素,不吃素。太谢谢您了,等这场疫病过去,我请您天天在泰安楼吃山珍海味!”我雀跃不已。 “唔,可别,天天去外面吃,映雪得把我剁了做成菜。” 我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无比地舒畅。 “先别乐了,去给小由说清楚龙多是怎么回事,他这会儿应该还在公政堂。” 是啊,龙多被关进钦臬司的牢狱,张华由肯定要问清来龙去脉,否则又会像对待孟众和刘力一样,直接扔去刑仵司。 不过,京试作弊案已基本清楚,宗熳参与其中的话,宗虞明应该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一定不是传布大京疫病的主谋——当然,现在我已知道这病的源头其实是金丹。 一切就绪,正需要钦臬司或刑仵司出面,将陆休的罪名洗清。 我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公政堂,却见连日未露面的乔江和高不厌也在,张华由没让他们离开就要我直接说话,我一五一十地将查办京试作弊案的情况说了出来,同时隐晦地提到陆休行为反常是因为他得知有人陷害宗虞明,为在守护公道的同时保护好钦臬司,才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三人一直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张华由面上毫无波动,乔江和高不厌则时不时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等我讲完,他俩的脸上已是半边无奈,半边坦然,同时还夹杂着几分想笑。 张华由开口道:“你说你有作弊学子藏身之处的地图?” “是。”我老老实实地拿出栾少拙画的那张简陋图纸递给他。 张华由看也没看,转手给了乔江和高不厌:“都听清了就快去吧。” 他们二人齐声应下,偷偷冲我挤了挤眼睛,憋着笑走了。 我也不知他们在笑什么,只能继续沉默地垂头站着。 张华由道:“你还有何事?” 我奇怪地看着他:“你不责罚我吗?” 张华由扫了我一眼:“罚你什么?罚你又去私接案件,还是罚你终于懂得找我商议了?” 我脸有些红,不知该说什么。 张华由又道:“你以为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你在查什么吗?那日我已派乔江、高不厌二人寻找京试作弊牵涉的学子,以及筹划泄露考题之人的罪证,有了你那张地图,和你手里的证据,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我听得直发愣:“原来你早就知道?” “不然呢?”张华由没好气道,“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每天绞尽脑汁要出去,难道只是吃饱了撑的吗?” 我尴尬地笑了笑。 “况且,翟大人已找过我,提及宗虞明可能受了冤屈,我们二人一直在暗中查探相关事宜。” 我听得更是发愣,喃喃道:“原来如此,是我狭隘了。” “知道就好。”张华由又随手扔给我一包东西:“乐王送来的,我也不知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我接住捏了捏,是一包药草,乐王办事果然靠谱,我笑逐颜开,道:“知道,是——” “没事就赶紧出去吧。”张华由打断了我,自顾自忙碌起来。 我抱着药草,第一次诚心诚意地向他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跑入外面的苍茫夜色中。 第五十三章 药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回到郊外的那座山庄早已过了子时,我径直走向陆休的房间,推门一看,陆休正沉沉昏睡,阿妙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盹,头快要歪到了地上,看起来也已睡着。 我推门进来的声音惊醒了阿妙,她稍愣了愣神,立刻起身怒道:“早说了不许进来,赶紧出去!” “别骂别骂,我是来送药的。”我举着手中的药包,咧着嘴笑。 “什么药?” “孔大医和陶堂主研究出来的方子,李图南李大人服药后已大为好转,你快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药,我再去多抓几服!” 阿妙闻言喜上眉梢,赶紧拿过我手上的药包,打开仔细看了起来,全然顾不得再来轰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子,舒了口气道:“与我配的方子差别不算大,看来堂主用的还是我们之前商讨的那个法子。”说罢,她拿起纸笔,飞速地写了满满一页,然后递给我,“药名我都列出来了,你拿好,明日务必想办法买全。” 我接过来看了看,一脸迷茫地抬头望向阿妙:“你这写的是什么字啊?” “看不懂吗?”阿妙又看了看自己写好的药方,“这不很清楚么!” “分明一个字也不——” “抓药的人认识就行。”阿妙摆了摆手,不再搭理我,起身又去照看陆休。 我只好把那药方收好,跟着她走到床边,看着疹子越来越多的陆休,忧虑道:“他怎么完全不见好转?” “病已发出大半,起完疹子应该就要开始恢复了。”阿妙疲惫地揉揉眼睛。 我见她如此,便道:“要不你先回房休息,我在这里守着。” “你守——咦?”阿妙皱眉看着我,“不是让你不要进来吗?怎么听不懂话?”说着就来推我。 我哭笑不得地被她推出房间,只好回到隔壁客房中,半醒半睡地眯了一宿,次日早上起来,又找山庄主人借马。骑着南豆出不了城,可再这么光靠双腿跑下去,就算我轻功再好也吃不消。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城里城外两头跑,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太元司与正林堂合力研究出的方子逐渐推广开来,有人想趁机大量进购那些能救命的药草,发国难财,但朝廷技高一筹,早已将大小药铺中的那些药草统一收购,救治被送入田济院的病人,由病人亲眷出钱。 与此同时,梅破腊的防病办法也得到了太元司与正林堂的一致认可,为加快进度,他将输血之术传授给多名医者,众人齐心协力,不分昼夜地忙碌,越来越多的百姓从此不用再担心染上这疫病。 禁足令与封城令开始松动,街上慢慢恢复了人气,城门口也开始有人出入,我终于能自由地骑着南豆往返与城中与山庄,没精打采的南豆这才恢复了活力,天天撒开四蹄飞奔,就好像不会累一样。 罗犀再没来找过我的麻烦,也无他人过问陆休与阿妙齐齐失踪的事,我有些奇怪,后来才听说他正因豢养**、索受财物被刑仵司查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工夫找我们的麻烦。 栾少拙的伤好了许多,唐令远与丁肃将他接回罗家巷照顾,他们除了去刑仵司做口供,就是待在屋中相互勉励着用心读书。我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三人对我千恩万谢,提起作弊的念头就懊恼不已。 吴瀚海的罪行终于被昭告天下,侵吞赈灾款,刺杀官吏,买凶杀人,皇上下旨斩立决,看来山光公主最终还是听从了乐王的劝说。眉姨之死的真相也得以被世人所知,不过缘由只说了是金钱纠纷。 莺歌听到这个消息后,原地站着不动,泪珠却连串落下,我有些慌张,不知她哭什么,好在她很快抹抹眼泪笑了起来:“你小子果然能干,姐姐我没有看错你!” 我摆手道:“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抓回孟众与刘力后,追查幕后主谋一直都是刑仵司在办。” “好,你们都不错。”莺歌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忽然又收敛笑容,小声问道,“那位陆特使可还好?” 我微微点了点头,陆休这几日好了许多,不再一天到晚地昏睡,每次我回去给他讲大京的新消息时,他还能同我说一两句话。 莺歌轻拍胸口道:“还好他走了,据说田济院好多人根本等不到发药就死了,若是他一直留着田济院,说不定也——”说到这里,她停了口,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又道,“那日两个当官的带着兵来钦臬司找你,易舟让我躲在房间里不要出去,我都急死了,好在他回来告诉我说你居然就在房中坐着,愣是没让那些人挑出半点毛病。” “是啊,幸好那天及时赶回来了。”我笑了一下,“说起来,你今日怎么没去找周兄——啊不,找你那位易舟习武,而是自己在房中坐着?” 莺歌白了我一眼:“还习什么武,眉姨的事解决了,我也该回吴陵了。” 我立刻道:“回吴陵做什么?四音坊也不在了,你不如安心留在大京,过段时间我帮你找个房子,这里有我这个弟弟,还有能教你功夫的‘易舟’,总好过你孤身一人在吴陵漂着吧?” 第五十四章 铁海棠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莺歌脸上笑容褪去,淡淡地道:“我这样的风尘女子,能遇到你和易舟已是天大的福分,又怎能一直留在你们身边,影响你们的名声?” “胡说什么?”我撇撇嘴道,“莺歌姐乃是女中英豪,论智谋比胆识,足以让许多七尺男儿甘拜下风,我们都以认识你为荣,怎会认为你影响我们的名声?” “你当然不会介意。”莺歌声音有些低沉。 我听着话头不对,皱眉道:“难道是周兄说了你什么?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啊,不行,我去找他给你出气!” 莺歌赶紧拉住我:“你不要乱想,他什么都没说,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不想继续留在大京耽误人家了。” 我摇头道:“我看是你在乱想。莺歌姐,你可是个直率洒脱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到了周兄这里,反而畏缩起来?”说着,我偷笑道,“哎呀,难怪人常说美人难过英雄关!” 莺歌恼羞成怒:“敢开姐姐我的玩笑?看我不收拾你!”说着就来打我,打得我连连求饶,她似乎出了气,想想又道,“不过,你说得对,确是应该有话直说。” 我嘿嘿一笑:“就是,成与不成,总要问过才知道。” “唔,那你快去吧。” “我?去哪里?” “去帮我问易舟啊。” 我傻眼了:“怎么变成我去问?” 莺歌故作娇羞道:“人家一个姑娘,这种话哪里问得出口?” 我手捂心口道:“莺歌姐你好好说话。” 莺歌眼睛一瞪:“你去不去?” “我——好吧,去也行,但我去了该说什么啊?” 莺歌发了会儿愣,轻声道:“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就行。” 我见她如此,知她是真的动了情,便点头道:“好,我这就去。” 答应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可就有些难了。我在周易舟寝舍门口徘徊了了许久,久到周易舟自己出来找我,疑惑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件事找你。” “进来说。”周易舟侧身让出门,不由自主地向我身后看了看,似乎在期待什么人。 我跨进门去,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周易舟的房间,他平日刻板而严肃,我一直以为他住的地方也和陆休房间一样空荡整洁,想不到他这里却颇为温馨,桌上窗边摆满花花草草,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莺歌的房间也是这样,有花花草草,有精巧小物,看起来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息。我想着,忍不住笑了笑。 “找我何事?”周易舟问道。 我拨弄着那些花草,半晌才道:“那个——我是想告诉你,莺歌并非我远房族姐,不过她帮过我很多忙,为人热情善良,所以我拿她当亲姐姐看待。” 周易舟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为何要同我说这个?” 我轻咳一声,说:“因为我想问问你,是否对她有好感?” 周易舟一下子满脸通红,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我犹豫着开口:“我这姐姐性情直爽,我也不与你兜圈子,她对你确实动了心,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何事?” 我心一横,低头看着一盆盛开正艳的铁海棠,道:“她本是吴陵青楼女子,若你嫌弃这身份,她绝不会再打扰你半分。” “我知道。” 周易舟淡定地吐出三个字,我吃惊地抬头看他,却见他眼含怒意:“你既然视她为姐,就不应当在她背后说这些话。” “我——”我真是啼笑皆非,“你误会了,这些话就是她让我同你说的。” 周易舟怔了一下:“她让你同我说这个?” “是啊,她对你有意,却又怕自己曾经的身份让你困扰,便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没想到你居然已经知道了?” 周易舟有些无奈:“我毕竟是钦臬司特使,若连这点识人本事都没有,还如何查案?” 我只顾着看他,不料手指被铁海棠扎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忙收回手来,道:“这么说,你见她第一面时就知道她的身份?” “嗯。”周易舟点点头,又道:“这花虽娇艳可人,全年盛放,但扎起人来也半点不留情,你站远些。” 我往旁边站了站,小心翼翼道:“那你——” 周易舟脸上依然挂着红,语气却坦然得很:“她无依无靠,去那样的地方也不过是为了谋生,况且她的聪慧坦诚,已足够令人心生爱慕,其他又有什么要紧?” 我心中一喜,长长地“哦”了一声,行礼道:“姐夫真是眼明心亮,我这便去回禀。” 周易舟被我说得愈发脸红,但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在孔泠、陶灼华、梅破腊等众多医者的努力下,大京疫病终于被彻底控制,且在一点一点消失。商觉急着回沙场,梅破腊也要离开,我依依不舍地送走他们,约好找机会再聚。 就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朝廷接连宣告三个大消息。 第一,经刑仵司彻查,疫病之源乃是金丹,两个月前驻北外军回京报喜时不慎带入,与宗虞明无关。 第二,宗虞明植党营私,祸乱朝纲,将京试作为扶植党羽之途径,为居心不良的学子大开作弊之门,其罪当诛,一应党羽交由刑仵司按罪行大小作相应处置。 第三,本年京试将于一个月后正常举办,有作弊之行的学子一律取消资格,终生不得参加京试,其中,唐令远、栾少拙、丁肃、辛余甘等为破获作弊案有功者,可于五年后再试。 第五十五章 讨论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消息传开后,大京百姓议论纷纷,酒楼茶馆重新开张,憋屈了许久的人们有了去处,一时间,街头巷尾聊的都是这三件事。 我再次去看望了那几名引出作弊案的书生,他们已在收拾行李准备返乡,不过每个人都同我说,五年后一定会再来,而且要凭自己的才学堂堂正正地通过京试。 钦臬司里自然也在讨论这三个消息,泰叔与周易舟、乔江、高不厌、何夕年这几个在京特使聊得热火朝天,金大娘与莺歌也时不时插几句话,只有我虽然耳朵听着,心思早已飞远。 看起来好像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而且是出乎意料的圆满结局,宗虞明等人都因各自犯下的罪行受到惩罚,不是他们的罪名也已被洗清,善恶有报,公道分明。 可是,庆王曾当着我的面承认他要谋反,如今阻挠他的宗虞明已彻底倒台,他打算何时动手? 还有陆休失踪,自从罗犀被投入大牢后就再无人过问此事,是真的过去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波? “小觜,问你话呢,在想什么?”泰叔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啊?什么?” 高不厌道:“朝中三相没了两个,我们都在猜凉大人或者翟大人会不会被提拔为律相,你觉得呢?” 对了,大家都还不知真假凉世一的事,大灾之后朝事纷乱,凉世一应该会回来了,但回来的究竟是真是假? 我一下子站起身来,众人被我吓了一跳,埋怨不已,我也不管,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就走。 大家似乎都猜到了我要去做什么,谁也没有发问,心领神会地继续闲聊。 来到京郊山庄,陆休已好了大半,正在院中舒展身体,阿妙陪在一旁,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满脸阴云地走过去,他们二人见状,都迎了过来,陆休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有,算是好事。”说着,我将那三个消息告诉他们。 他们听了也很高兴,阿妙奇怪地问:“那你为何愁眉不展?” 我叹了口气,望向陆休:“你身子好了吗?” 陆休含笑看了阿妙一眼,道:“我的大夫说已无大碍,再服几日药即可痊愈。” “那你坐下,我把近来的事讲给你听——阿妙,你不用离开,既然是我嫂子,还有什么好瞒你的?” 阿妙又羞又怒地瞪着我,陆休笑笑,牵着她的手一起坐下,示意我开始。 我从抵达吴陵讲起,与莺歌一道追查眉姨之死,在段小寒的帮助下查到孟众与刘力,回京时城门口偶遇辛余甘,到了钦臬司又发现各种古怪,与翟亭的几次交谈收获,碰到唐令远与丁肃后决心查清京试作弊,侯乘风提到宫中和城北同日出现疫病,由瑶林郡主想到庆王的嫌疑,点破庆王祸心却被花玉珍克制,满鸥在华铁金与满关中的授意下送来密道图纸,救走陆休后险些被罗犀撞破,栾少拙醒后说出作弊学子藏身之处,泰叔施展手段抓回龙多,乐王送来医治疫病的药草,作弊案交由钦臬司出面查办,直至今日三条消息出来,明明有谋反之意的庆王却毫无动作。 说了将近两个时辰,我才将这一个月来经历的种种事无巨细地讲完,包括我的困惑与推断,乃至与张华由的多次争吵,陆休听得很认真,中间一直没有打断过我。 “情况就是这样,其实不管是查眉姨之死还是查疫病根源,钦臬司都出了很大的力,但听泰叔说,张华由执意要将所有功劳都算在刑仵司头上,还对翟大人说不必提起钦臬司。”我最后道。 陆休笑了笑:“翟大人其实是个能干之人,但有些爱表功,华由此举正是投其所好,翟大人得了奖赏,心中也会记着钦臬司的好。” “啧啧,果然还是那么圆滑。”我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又道,“但现在最令我疑惑的是,庆王明知我已识破他有反意,为何还轻易地放过我?就算我没有任何证据,他就不怕我出去乱说吗?” 陆休想了想,道:“你说过,他知道你是夏王之子,或许他心中顾念血脉亲情,或许夏王曾提前托他照顾你。” 难道我是被自己最排斥的血缘保护了?皇家果真如此看重血脉?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进而想到陆休的身世,更是长叹无语。 陆休接着道:“还有一点也有些古怪,之前我阻挠他以散布疫病的罪名陷害宗虞明时,他不惜令人假扮凉大人,也要将这罪名坐实给宗虞明,可现在他却又轻易地放手,准许钦臬司与刑仵司联手为宗虞明洗冤。” “对!”我一拍脑门,“我又想到一点,你替宗虞明喊冤,他想方设法将你关押,间接害得你被送去田济院,可当你逃走后,他却丝毫没想着追究,这又是为何?” 一直安静听我们说话的阿妙忽然开口道:“我听你讲来,总觉得庆王并不想对你们二人下死手,充其量只是想暂时拖延你们一下,好让他能不受干扰地做什么事。” 第五十六章 意想不到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我和陆休对视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是这种感觉。” “他现在压根不管我们了,就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他还没造反呢,难道他想做的事只是扳倒宗虞明?”我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为何他不再执着于给宗虞明坐实散布疫病的罪名,因为不管是疫病还是作弊,只要有一顶能压倒宗虞明的帽子就足够了。” 我有些糊涂:“但宗虞明确实是罪行累累,他执意扳倒宗虞明,哪里像是要谋反的样子,倒像是在替皇上巩固朝纲。” 陆休怔了怔,道:“有道理。” “还是说,宗虞明挡了他的路,他必须扳倒宗虞明后再谋反?” 陆休摇了摇头:“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我私自逃出田济院,无法再回钦臬司,此事还要靠你多加留心。”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又道:“泰叔他们在讨论凉大人会不会被提拔为律相,可自从听你说有个假凉大人以后,我都不知下一个回来的是真凉大人还是假凉大人,万一真凉大人已被假凉大人所害,到时假凉大人执掌律相大权——”我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这才是庆王的阴谋?” “凉大人没那么容易被害,”陆休笃定地道,“他对危险有种异于常人的直觉,这次我同意你去吴陵,也是因为提前收到了凉大人的信,他突然吩咐我将钦臬司的力量分散出去,特别是不可将特使都汇聚于大京。” “原来如此,”我叹服道,“可能那时凉大人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陆休微微一笑:“还好有你在外面漂着,不然真不知这些事何时才能拨云见日。” 我咧嘴笑了起来,忽又忧虑道:“但若一直太平无事,你就只能永远藏身于此,只有庆王真的造反,你才可能有机会继续当特使。” “不当就不当,”陆休看着阿妙道,“有阿妙相伴,这里就如世外桃源一般,不当特使有什么可惜?” 阿妙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白话语弄得脸颊通红,饶是平日里再厉害,此时也说不出一句话,只知低头抿着嘴偷笑。 我撇了撇嘴站起身来:“知道了,我这就走。” 回到城中已是黄昏,屋顶上炊烟袅袅,孩童们嬉笑打闹,街上的人们三三两两地闲聊着归家,处处祥和。 许久没有这样悠闲地溜达过了,这两个月以来,几乎每天都在赶着活,不是忙着东奔西走,就是忙着左思右想。终于,我能做的事俱已了结,接下来只看庆王的打算,是摒弃私念,继续维系大兴的长治久安,还是逆天而行,发动叛乱令民生凋敝。 南豆也不愿回马厩,我们一人一马怡然自得地慢慢走着,好不舒坦。可这份舒坦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声音扰乱了: “陈觜!!!” 我回头看去,乔江正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跑到我面前后,先双手撑着膝盖换了半天气。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累成这样?”我下马扶他。 “你,你还好意思问?”乔江边喘边怒视着我,“大,大家找你都快,快找疯了!” “找我干什么?”我茫然道。 “圣,圣旨,你快回司!”乔江不由分说地又将我推回马背上。 我更加茫然:“什么圣旨?” “皇上传旨于你你却不在我们只好全司出动到处找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快回去宁公公还等着呢我歇口气再走!”乔江气得一口气说完。 “好!”我不敢再多说,连忙催着南豆往钦臬司飞奔而去。 到了钦臬司,泰叔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时不时往外望一眼,见我终于回来,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公政堂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健步如飞的样子。 宁公公正坐在正中喝茶,张华由垂手陪在一旁,满脸堆笑,看到我进来,忙道:“公公,陈觜回来了。” 我赶紧上前行礼,宁公公笑眯眯地看着我:“哦,这就是陈特使?果然英姿非凡。” “谢公公夸奖。” 宁公公清清嗓子,起身肃然道:“皇上有旨——” 在场众人齐齐跪下,就听宁公公继续道:“宣钦臬司特使陈觜进宫觐见。” 我愣住了,忍不住抬头愕然道:“我?” 一旁的张华由急得“啧”了一声,拼命冲我使眼色让我低头,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止何其不敬,忙又低下头去。 好在宁公公并不介意,依旧笑模笑样地道:“圣旨已传毕,诸位请起。陈特使,咱们这就走吧?” 我自然说好,张华由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满眼写着“你小子千万不要惹祸”,我胡乱冲他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宁公公向外走去。 ======================================================= 国庆快乐,明晚大结局,感谢陪伴。 第五十七章 御书房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皇宫我也进过几次,但走得这么深却是第一次,宁公公的步子看似悠然,速度却一点也不慢,也不知怎么练出来这种本事的。 我低垂着头一路跟着他左转右拐,上阶过桥,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高大宏丽的建筑前。 宁公公停下脚步,小声道:“这里就是御书房了,陈特使稍候。”说罢便自己进了门。 我正想偷眼四处打量,却发现这里有不少内军把守,我稍一动作,他们就警觉地向我看来,我只好继续老老实实地低头垂手等着。 不一会儿,宁公公便出来了,高声道:“传钦臬司特使陈觜觐见!” 我深深吸了口气,抬步迈进御书房。 御书房的毯子厚实柔软,踩在上面连半点声音也没有,一阵阵清雅的幽香似有似无地传来,令人心旷神怡。 宁公公一直领着我走到一处大而精致的书案前,然后消无声息地退下了。 我行礼道:“陈觜叩见陛下。” “免礼。”光帝的声音与夏王有些相似,都低沉而悦耳。 “谢陛下。”我直起身子,但根本不敢抬头直视皇上,眼睛只能落在书案边上,看着那里放着的龙形笔挂和一方紫檀色的石砚。 果然没有玉砚。 “陈特使不必拘束,论起来,你应当称皇上与本王为皇叔啊。”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我惊得差点忍不住抬头——庆王怎么也会在这里?皇上召见我为何还让他作陪? 我定了定神,低声道:“陈觜不敢。” 光帝语气很温和:“仔细打量,你与大皇兄年轻时确实相似。” 庆王接口道:“是啊,不止容貌神态,就连性子也与当年的大皇兄一样。” 我听着他们二人的品评,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何意,总不能是皇上突然心血来潮要让我认祖归宗吧。 他们二人随意说了几句,光帝又道:“你可有话想与朕说?” 我愣了愣道:“不知陛下指的是什么?” 这话说得冒犯,光帝与庆王却都笑了起来,庆王含笑道:“自然是指与本王有关的话。” 这话说得我愈加不知所措,我想对皇上说与庆王有关的话,只有谋反一事,可他怎么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点出来?难道他早已花言巧语骗取了皇上的信任,准备给我扣个诬蔑皇亲的帽子?那也不至于专门将我这么个小小的特使叫来御书房问话吧。 我心一横,抱拳道:“启禀陛下,据陈觜所知,庆王麾下有一易容客,不仅扮作宗虞明的样子故意留下散布疫情的罪证,还假扮钦臬司执令凉世一凉大人,无凭无据地将特使陆休关押,陈觜前去质问时,庆王更是毫不隐瞒地表明有谋逆之意,恳请皇上明察!” 说出来痛快多了,我深深地呼了口气。至于我的结局是死是活,管它呢,反正我问心无愧。 一席话说罢,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庆王才有些无奈地对着光帝道:“皇上,我就说他当着臣弟的面也敢这么说吧。” 光帝笑道:“果然耿直不屈,尔夫,快将真相告诉他吧,免得他将朕视为昏君,将你视为反贼。” 真相? 我呆住了,什么真相?这是何意?莫非庆王谋反是假的? “是。”庆王应了一声,向着我开口道,“你心中之惑,本王现在便为你逐一解开。” 之后,随着他的讲述,这么久以来困扰我和陆休的真相,终于慢慢显露出来,仿佛一张大幕在一点一点拉开。 一年前,我在吴陵四音坊井底发现那本册子,陆休直接呈报皇上后,皇上立刻召见庆王商议,由于册子中牵涉的大臣较多,全部依律处罚恐会引起动荡,便只能徐徐图之,将其中危害国体的官吏不易察觉地拔除。 皇上又进一步想到,闻人语的消息来源均为井下偷听及青楼女子相告,总归是那些人亲口说出的,故而册子中提到的多为贪腐之类的问题,那么,是否有远比贪腐严重的问题——譬如威胁大兴安危与皇位安稳——深藏于那些人的心中不为人知? 庆王提出一个冒险的想法,由他装作有反心的样子,挑了册子上的一些内容泄露给朝中重臣,且不同的人泄露的是不同的内容,以此试探臣子是否忠诚。 果不其然,其中一部分消息慢慢传播开来,大兴各处开始出现煽动民意的人,而根据被传播的消息内容,他们推断出那个故意泄露丑闻居心不良之人,乃是宗虞明。 锁定逆臣后,皇上与庆王暂且按兵不动,一面令钦臬司查办煽动民意的直接凶手,一面结合册子内容暗中搜集宗虞明同党的罪证,以免动手时会留下漏网之鱼。 宗虞明当然也不傻,他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帮手要么被查,要么被调离原位,似乎有人正在暗中戏弄于他,之后,慕良亲自带着密国之王与大皇子安仑的项上人头赴京赔罪,宗虞明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泡影,为宗氏子孙铺好的后路也荡然无存,于是愤而反击,决心查出导致自己被盯上的原因。 这一查还真被他查到了,那本在四音坊井底发现的册子是一切的源头,他以为暗中盯着他的是钦臬司,便令吴瀚海下手杀掉眉姨,以及钦臬司的主事人陆休和找到册子的我,不过陆休和我命大,他没能得手。 而经过一年的明察暗访,虽然宗虞明的党羽被钦臬司与刑仵司逐渐削去了一部分,剩余的也已由假装与皇上不和的庆王掌握了其罪证,但宗虞明老奸巨猾,想找出能指向他本人的证据却少之又少。 宗虞明无论在朝中还是在民间的形象都维系得极好,没有一个足够引起民愤的罪名就去杀他,恐怕会令众人非议。 第五十八章 论功行赏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就在这时,驻北外军回京报喜,不慎带入疫病,尽管皇上早已知道疫病与宗虞明无关,但他想以此事作为收拾宗虞明的契机,于是令庆王不择手段也要将散布疫病的罪名安在宗虞明头上。 本来一切顺利,皇上正打算让钦臬司查清疫病传播的源头,可半路突然杀出个陆休,非要怀疑有人陷害宗虞明,无奈之下,庆王再次出手设计将陆休关押,皇上改换成让刑仵司去查,翟亭果然也按照他们安排好的路子查出元凶乃是宗虞明。 这下,皇上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收拾宗虞明了,不料我又突然回京上蹿下跳,接替被关起来的陆休继续找他们的漏洞,庆王只好将我也拖了一拖。没想到我误打误撞地发现,宗虞明竟然安排京试作弊。 这可是足够引发众怒的大罪,正中皇上与庆王的下怀,他们喜出望外,借此罪查办了宗虞明及其剩余党羽,至于疫病源头的真相被查清,也就无伤大局了。 听完之后,我沉默了许久,心中实在不知该作何感想。 朝廷官员擅长站队,也必须站队,皇上和庆王便装出不和模样,大家分站两头,他们兄弟二人将朝中动态尽在掌握。 之后,宗虞明被揪了出来,皇上既要收拾反臣,又要维持明君的面子,就连疫病传播这一件彻头彻尾的坏事都能利用得上,真是每一步棋都下得恰到好处。 可是,一心查明真相的陆休和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你很厉害啊,替皇上接住了差点被陆休打乱的棋盘,还帮着下了步绝妙的好棋,不愧是皇室血脉。”庆王笑着赞许道。 我却半点也笑不出来:“陆休只是做了一个特使应该做的事,并非刻意为之,恳请陛下明鉴。” 光帝声音依旧温和:“朕当然知道,所以任由你将他救走。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可明白?” “是,陈觜明白。”不知为何,我觉得身心疲惫至极,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御书房。 庆王又道:“此次你立了大功,皇上要重重赏你,想要什么,快说吧!” 光帝笑道:“你啊,比陈觜自己还急着领赏。” “皇上真是太了解臣弟了。”庆王大笑。 我无心听他们兄弟二人说笑,慢慢地跪了下来,叩首道:“陈觜别无他求,只求陛下勿究陆休之罪,恩准他官复原职。” 庆王顿了一下,依然笑道:“皇上要赏你,你还不趁机狮子大开口?不要着急,好好想想你要什么,多想一会儿再说话。” “多谢庆王殿下,但陈觜只希望陆休不被追究。” 这话说完,御书房内又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光帝才开口,声音似乎变冷了一些:“你可知陆休是何人?” 我当然不能被他们发现我知道陆休的身世,于是闷声道:“他是钦臬司最好的特使。” 又是一阵安静,光帝与庆王似乎交换了个眼色,然后开口道:“陆休阻挠查案与私自潜逃之罪朕可以不追究,但他不可再做特使。” “但——”我一听就急了,想再分辩几句,庆王轻咳一声,示意我不要再说话。 光帝接着道:“不止陆休,就连你,包括钦臬司所有特使,都不可再做特使。” 我彻底愣住了,不知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朕有些累了,你先退下吧,尔夫,带他出去。”光帝最后说了一句,便不再开口。 我有些失措地行完礼,跟着庆王离开御书房。 出宫的路上,庆王也不乘轿,闲庭信步地在前面走着,我默默地跟在后面,想着告诉陆休这一切时他会是何种心情。 “是不是觉得被本王戏耍,有些怨恨本王?”庆王忽然开口。 “陈觜不敢。” “哈哈哈,无妨,就算怨恨也是人之常情,瑶林已经好多天不理本王了。” 我怔了怔:“难道瑶林郡主是——” “当然不是,本王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将亲生女儿作为铲除异己的牺牲品。瑶林与宗熳成亲乃是巧合,婚宴后不久,你就在吴陵找到那本册子,当发现宗虞明有反意时,一边是爱女,一边是大兴的敌人,那一刻,本王的心真是跌到了谷底。” “那毛卓渊、宋长书、花玉珍还有那位易容客呢?”我忍不住道,“他们四人死心塌地跟着殿下,知道殿下真正的心思吗?还是说,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辅佐殿下争夺皇位?” 庆王沉默了许久,缓缓道:“他们不知道。” 我脱口而出:“现下事已了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继续将他们蒙在鼓里,还是以意图谋反之罪将他们绳之以法?” “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庆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八年前,驻北外军出现一个叛将,差点动摇大兴国体,从那时起,本王便开始暗中替皇上打探各路人马的忠奸,这八年间,除了那宗虞明藏得实在太深外,本王替大兴的黎民苍生铲除了多少威胁。这些事永远不能对外人讲,但天下知我罪我,本王问心无愧。”说罢,他继续向前走去,步子很坦荡。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一言不发地快步跟上。 第五十九章 巨变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又走了一会儿,庆王忽然道:“你为何要如此维护陆休?” 我能感觉出皇上与庆王对陆休的敌意,但由于陆休的身世关系,替他说话的人越多,他反而越危险。于是,我只道: “因为我深知陆休的本事,他这样的人就应该为大兴尽心尽力,而且他也愿意为大兴尽心尽力。” 庆王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我咬咬牙,直接问道:“敢问殿下,方才皇上说我们都不能再做特使是何意?” “哦,那个啊,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庆王拍了拍我,“别担心,不是坏事。” 说话间,我们已走到宫门口,庆王坐着轿子回府了,我目送他离去后,转身跑回钦臬司,顾不得夜已深沉,跨上南豆就往城外疾驰而去。 到了京郊山庄时,陆休还未休息,正靠着床看书,我奇道:“阿妙竟然允许你这么晚还不睡?” “阿妙回去了,她说离开太久,正林堂一定极忙,如今我的病已快要痊愈,正好白天里听你说不再有人追究我的下落,她便走了。” 我点头道:“确实不会有人追究了,就算你现在回去,也不会有人怪罪你了。” 陆休怔了一下。 “我刚从宫里出来,皇上召见我了,庆王也在。”我有些低落地说道。 陆休看看我:“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不算不好。”我摇摇头,将在御书房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他。 讲完之后,我觉得胸口一股抑郁难平之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狠狠捶了几下胸口也没有舒坦几分,陆休只是看着我的举动,并未阻拦。 我苦笑道:“虽然知道皇上和庆王所为也是为了大兴安宁,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好憋屈。” 陆休轻轻叹了口气:“整件事,哪里有什么谁对谁错,但对于大兴百姓而言,皇上的种种做法,确实是明君所为。” “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陆休眼睛望向漆黑的窗外:“我们也是为了维护百姓苍生,就算受些委屈,又有何妨。” 我站起身来,在屋中走来走去,似乎这样才能排解出心中的烦闷。 那晚我与陆休讨论了半天,也猜不出皇上说“所有人都不可再做特使”是何意,不过,既然皇上已经说了不会追究陆休的罪过,第二天一早,我和陆休便辞别山庄主人,回到钦臬司。 钦臬司众人见陆休安然无恙地归来,都高兴得不得了,张华由也满脸带笑地过来寒暄,虽说现在我对他的印象已大为改观,但还是不喜欢他这种官场做派。 中午,金大娘特意做了一大堆好菜,说是要为陆休冲去霉头,我们也跟着大饱口福,与周易舟形影不离的莺歌和被陆休接来的阿妙都吃得很开心,钦臬司内如过年一般欢喜热闹。 过了十多天,凉世一回来了,满身风尘却神采奕奕,我偷偷问过陆休,他肯定地说这个是真的凉大人,我才放下心来。 凉世一回来后,召陆休和张华由说了许久的话,随后便进了宫,直到第二天才回来,我很好奇皇上同他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不过半个月后我就知道了。 圣旨传来,凉世一被任命为律相,自袁宰病逝后积攒的律法政事终于有人管了,这倒不算稀奇,毕竟临危受命这种事,凉世一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令众人哗然的是,皇上还下令,撤销钦臬司,与刑仵司合并,无论案件大小,接案、查案、审案之责统一汇于一司,同时,在大兴各州设刑仵分司,负责当地案件办理,各级官府则只负责日常事务,不必再硬着头皮办案。 因此,钦臬司与刑仵司的人员也全部被打乱重编,分散担任各刑仵分司的顶梁柱。除此以外,凉世一分布各地的门生也被招入其中,迅速成为维护大兴律法的一支重要的力量。 我终于知道凉世一经常离开大京满天下教徒弟是为什么了,也终于明白告别段小寒时他说的话是何意了。 不知算不算出乎意料,钦臬司十七位特使只有我被留在大京,其他除去常年在外的特使不说,张华由被派去白州,何夕年去兰南,高不厌去平天,乔江去巴州,而周易舟则恰好被分到吴陵,带着莺歌欢天喜地去了。 至于陆休,他要去的是西疆,一个离大京最远,离战乱最近,环境也最为恶劣的地方。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赶紧去正林堂找又在趁着空闲给阿妙打下手的陆休,他听后没有说什么,只是面色复杂地看了看阿妙。 阿妙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看向陆休:“就算是西疆,也需要大夫吧?” 陆休怔怔地道:“需要。” “那我也去西疆,说不定能在那里也开一家正林堂。” “可那里很苦——” “苦又如何?”阿妙昂着头道,“从被扔到正林堂门口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惧怕世间任何的苦了,去哪里又有什么不一样?” 我感慨地看着她,摇摇头:“不一样。”阿妙微微一怔,我接着道,“你和陆休在一处,那里就是家。” 阿妙笑了:“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是远行,而是回家。” 陆休一下子站了起来,不顾周围都是人,紧紧地搂过阿妙,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阿妙羞红了脸,挣扎了几下,便任由他抱着了。 我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知道了,我这就走。” 第六十章 结局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回到钦臬司,我去鸽舍找泰叔,他和金大娘倒是会留在大京,一起并入刑仵司,算是此番巨变留给我仅有的安慰。 泰叔活了大半辈子,早已习惯迎来送往,此时丝毫不受影响,正专心致志地查看新驯好的小鸽子,口中道: “你别闷闷不乐的了,这也是好事,一则各地都有了专门的地方告状,那些不会办案的太守、府尹、县长终于可以解脱了;二则取消‘民不举官不究’,但凡死了人,就算没有苦主,也要彻查凶手。你说,这对百姓而言不算好事吗?” 我看着我那只又在睡觉的鸽子,怅然若失:“是啊,这些问题我之前都想过,这下全都解决了。” 泰叔笑道:“那可不,人尖尖才能到皇上身边做事,你能想到的事,难道皇上和朝臣会想不到吗?” “嗯。”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泰叔回头看看我的神情,叹息道:“只是今后世途险恶,你也只能一个人走了。” 八月,京试如期进行,各地学子顶着炎炎暑意奋笔疾书,只为考取功名,或光宗耀祖,或兼济天下。 钦臬司与刑仵司众人都在忙着交接,特别是将要离京的人,个个忙到焦头烂额,之前我答应了多少人要在泰安楼请客都无暇兑现。 当天气重新凉爽起来的时候,大家陆续离开,每一个人走时我都会去送,包括张华由,不过还是别扭着没同他说什么好话。何夕年与我普普通通地告了个别就走,高不厌说他走后就没人陪我一起找金大娘开小灶了,而周易舟和莺歌关系进展飞快,一脸甜蜜的样子羡煞旁人,叮嘱我每年都要去吴陵看望他们。 送别乔江的时候,我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托他暗中守护“切齿”,然后无视他所有疑问,硬将他推上马背,气得他说等我去巴州看他时一定会好好收拾我。 大家一个接一个离开,我的心中也越来越空空荡荡,一如日益寒冷的天气。 陆休因为手头需要交接的事多,会最后一个离开,但不管怎样拖延,这天还是要来了。 在陆休走前一晚,乐王硬是将我们二人拖到泰安楼,照例点了一堆菜,两坛香满堂,边倒酒边对着陆休摇头道: “我真是服了你了,马上要离开的人还这么兢兢业业,比我那宵衣旰食朝乾夕惕的二哥也不遑多让。” 陆休笑了笑:“留在大京的人太少,我们若是不交接得清楚些,日后陈觜可要有得忙了。” 我撇嘴道:“就算你们交接得再清楚,我也会忙个半死,好在冉名也留下来了,有他在我能省不少心,不然你们就等着看我英年早逝吧。” 他们二人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就着窗外呼啸的寒风边吃边聊,很是尽兴。 吃到半夜,乐王终于不胜酒力,口中嘟囔着“通宵作乐”,身子却不听话地趴倒在桌上,逗得我和陆休直笑。 笑了一会儿,陆休忽然道:“若是世人都如乐王这般直率洒脱,该有多好。” 我看着乐王面前剩下的半杯酒发呆,小声道:“皇上还是防着你,故意将你派去那样的地方。” “能留我性命已是大发慈悲,还计较那些做什么。” “皇上怎么就不能明白,你分明是个一心为公的人,根本不会对大兴造成威胁。”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陆休饮了一口酒,低声道:“经过这段时间的事,皇上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不然他不会这样轻易放过我。但是,我的身份早就注定我过不上普普通通的生活。”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真想也喝几杯一醉方休,但明日还要给陆休和阿妙送行,不能放纵自己醉去。 陆休又饮了一口酒,发了会儿呆,释然道:“其实西疆没什么不好,不过是偏远一些,人少一些,但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时时费神,滴水不漏了,反正陪着我的阿妙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因为我言行的丁点漏洞就怀疑我。” 我看着他,忍不住道:“你为大兴尽心尽力,皇上却处处猜疑,你就不难受吗?” 陆休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水,道:“我效忠的是整个大兴,从九五之尊到黎民百姓,而这些人中,只有区区几人猜疑我,有什么好难受的。” “那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 “至少在我还有力气时,都会一直干下去,否则良心何安。”说着,他看向我,微微一笑,“你不也一样?若让你现在挂职而去,终老南山,你能安心吗?” 我一时语结。 是啊,尽管经历了这么多是非,看透了这么多善恶,我还是会继续走下去,继续为了心中的那团火不灭而坚持。陆休虽然远比我通透,却也有一颗赤子之心,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陆休又悠悠地道:“听闻西疆风光甚好,倘若我能再活三十年,没力气效劳苍生了,就盖两间相邻的石头房子,一间我与阿妙住,一间你与温姑娘住,我们每日饮酒舞剑,看落日孤烟,如何?” “好!”我红着眼睛道,“只要我也能再活三十年,一定和青岚一起去找你们!” 最后一夜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第二天,我来到马厩,带着南豆站在钦臬司门口,等到陆休出来,郑重地将南豆交给他,他当然要推辞,可我执意让他接受,毕竟我在大京无事,而西疆万一有战火或是其他天灾人祸,聪明的南豆或许可以保陆休一命。 我们去接上阿妙,一同向城外走去,岁尾已至,天上飘起了雪,越下越大。 一直往城外走了很远,陆休让我停步,阿妙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笑着冲我挥挥手,我也冲她挥手,然后看向牵着南豆的陆休。 “你多保重。”我的声音简直是干涩难听。 陆休张了张嘴,似乎想嘱咐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笑了一下,上马走了。 大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我默默转身,沿来路回城。 雪掩住了一切,但这条路是我三年来走熟了的,无数次或是我自己,或是同陆休一道,从这里出城查案,凯旋而归。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脚印都没有,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就剩了我一人。 走到城门前,我勒马停在城门巨大的阴影里,抬头凝望了很久。 它就这样沉默矗立了许多年,接下来我应该也会和它一样,沉默矗立,直至永远。 后来我还去了趟京郊的那座山庄,果然已是人去楼空,或许,莫家后人又追随陆休去了西疆。 如此甚好,有人暗中保护,陆休也可以不必太累。 六年后。 驻南外军即将大胜而归,趁着午后阳光正好,我在公政堂写颂词,六年来,我已习惯了做这些原本厌烦之事。 这时,白发苍苍的泰叔领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进来,对我道:“小觜啊,这是新来的特使,你带她。” 这位姑娘很开朗的样子,上前冲我行了一礼,笑眯眯地道:“陈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才认出她竟是紫阳,在拐卖幼儿案中,她帮了我大忙,分别时我还曾鼓励她努力成为第一个女特使,没想到她竟真的做到了。 “紫阳?好久不见,长这么大了。”我起身还礼。 “没想到是陈大哥带我,真是太好了!走,我请你吃饭,顺便向你讨教几招!” 我看着她干净明媚的脸庞,笑了笑道:“好啊。” 她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向外走去,边走边道:“我真的进了钦臬司!真的成了特使!好开心哪!” 我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见到陆休的那一天。 “嗯,好好干。” (全书完) 一些话 /293909尘子三梦之钦臬传最新章节! 103天,63万字。 人生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终于完结了,很累,也很开心。 这本书没有签约,数据也不好,虽然我真的很用心。可能因为不符合大众口味,可能因为不会写简介,可能因为没有宣传推广,也可能只是因为水平确实有限,毕竟这里的大神太多了。 动笔前不是没想过扑街的结局,但说实话,想的更多的还是一经发表大受欢迎,大家热烈讨论小说里的伏笔暗线,催着出番外续集。嗯,人果然还是虚荣的。 坚持更完,或许是为了给自己的努力一个交代吧。 当然,不只是为了自己,更重要的是为了在看这个小说的你。小透明写文,每一票都是惊喜,每一位读者都对我至关重要,特别是给这本书投票的朋友,谢谢你们,真的真的谢谢。 其实,这本小说需要有一定经历人来看,才会更有感触,但有一定经历的人,通常又没有时间和兴趣看小说,这是一个悖论。 茫茫人海能遇到恰好破解了这个悖论的你,真是我的幸运。 感谢你在短视频年代也没有放弃小说。 还是挺好的,起码我做到了动笔前对自己的承诺,不断更,不烂尾,不太监,主角不强行光环,反派不无脑低能,感情不种马卖腐,剧情不粗制滥造。 所以,我很满意。 接下来,休息一段时间,积攒一下灵感,然后再写第二本,毕竟人生孤寂,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我的热爱,大概就是毫无压力地写小说吧。 尘子三梦,至少要把这三场大梦写完。 啊,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开始更新第二本,只希望到时还能见到你,然后听你对我说,哎哟,进步很大。 那么,就这样,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