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秀天师》 楔子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天外天。 仙署白玉京,居三千世界之央,乃仙班司职稳固天道秩序的地方。 有言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如今司职仙署白玉京的正是“玄”、“黄”、“洪”和“荒”四大天仙,分别坐镇东西南北四方天幕。 在四座镇天门环抱的光阴长河之中,弥漫着混沌雾霭。 一条千里赤体且人面蛇身的庞然大物从中探首而出。 威仪横生,俯瞰众生。 它是烛九阴,天道秩序维持者之一。 广大的瞳眸中瞑晦不定,开阖间便是昼夜轮替。 且吹气为冬、呼气为夏,并执掌风雨... 只不过在这烛九阴广硕的背脊之上,伫立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郎。 少年一手执玉剑,一手撑着荷叶伞,面色讥讽地望着头顶如同牢笼一般囚禁三千世界的四座镇天门。 他凉薄一笑,轻轻放下手中的荷叶伞,抖了抖手腕,一缕浩然正气缭绕五指,正娇柔! 余策五指猛然攥紧,一步踏出,振袂升空。 紧接着,如决堤般洪水的汪洋剑气自那三尺青锋处肆意倾泻,化为四道通天霞光悍然冲撞向四座镇天门。 轰隆隆! 犹如神人擂鼓,气势磅礴! 金碧辉煌的四座镇天门刹那间崩碎,坐镇其中的四道金光虚影也随之湮灭。 四方天幕被撕裂,原属白玉京的造化气运从中流溢,遁入三千世界。 天道。 崩塌!!! 不过这一切始作俑者的余策,神情淡然,双手负后,遥望无垠穹空,轻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堂堂仙庭四大天仙竟然为了一己之私掠夺三千世界气运。” “并借稳固天道之由,封禁下界,锁锢苍生,乃至百年间竟无一霞举飞升成仙者...” 白衣胜雪的少年郎冷笑道:“如今我一并毁之,岂不美哉!” 说罢。 烛九阴摇晃千里之身,搅动混沌雾霭,带着少年郎重新隐于其中,不见踪迹。 就在这时,寰宇内四道遮天蔽日般的模糊身影齐齐出现在混沌雾霭的边缘,各据一方。 这四位伟岸之人,周身仙光缭绕,散发着难以抵御的无尽威压。 同时还有无法遏制的勃然怒气! 其中一人忍不住怒吼道:“大胆妖孽余策!竟敢违逆天威,毁坏我等大道根基!!!” “黄、洪、荒,你三人且随我去重启通天鉴。一同显化万界,诛杀此獠!” …… 云海之中,霞光万里。 一座垂柳如瀑的仙岛喷薄着紫色雾霄,屹立在万道金光之中,仿佛琅嬛仙境。 仙岛上,有人身穿一袭白袍,双手负后翘首望着眼前将近有两丈高的菩提树。 他不时地轻抬脚尖,再轻轻落下,倒多了一份娴雅之意。 少年模样的白袍男子叫余策,是万事都留有计策的意思。 名字是让市井中一个落魄老道士根据生辰八字算卦起的,总共花了二十两银子。 那时候,余策逢人就让他们喊自己的名字,并且理应多叫上几声。 毕竟这名字值上二十两银子。 最重要的是,那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 除此之外,余策还是问心斋的弟子。 只不过这一个门派就两个人,他和他师父。 师父是掌门,弟子是代掌门。 不过在他拜入门派的第二年,掌门因还不起三两银子在祖师爷的坟头上吊自杀了... 那时余策才十三岁,就已经要踩着草鞋上山找坟头为他的师父及祖师爷上一炷香,烧两吊纸钱。 上坟的那天夜里,他想不明白地问。 自己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曾亵渎过神明,可是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开眼呐? 先是夺走了他的爹娘,又是带走了他师父这个至亲之人,就连名字都是花钱买来的。 仿佛像他余策这种人,生来就该受到这种待遇。 自此,余策一人撑着问心斋默默长大。 见惯了江湖轶事,也经历了朝堂纷争,但心中始终牢记一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因为这句话是师父教给他的唯一一个学问,也是余策唯一一个可以学到的学问。 可是如今,他却因为这句话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而且就在刚刚,他不留余策! 咕咚! 一朵青莲悠然从水中冒出头来,在清幽的湖面上惊起阵阵涟漪,恬然淡静。 余策似有所感,踱步走到石桥端,只手捻触这朵秀丽不凡的青莲。 他顾首览望这片寂静的芙蕖池,眼帘低垂,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此境良久,应是快了。” 话音刚落。 云海翻滚涌动,无垠密布的雷光电影闪现其中。 天幕开始昏暗,转眼间狂风大作,风雨飘摇。 余策霍然抬头,毅然腾飞升空。 在这万顷乌云下,他一人披头散发,身着一袭白衣,独立半空当中。 余策刚略微挪移了一下脚步,忽然一道惊雷霹雳从浓墨色的云海中疾驰而出。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劈闪而来。 不过,余策只是嘲弄地笑了一下,轻轻一振袖袍,将那道雷霆万钧般的雷光给轻描淡写地打散了。 余策双手轻拢,向后理顺了一下墨发,轻声说道:“世人说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亦可更上一层楼...” “可是这一楼,我却不是很欢喜...” “所以...” “我余策百尺竿头后,便要捅破这一层楼。” 刹那间,电闪雷鸣,乌云滚滚,似要将激荡的雷池倾泻而下,亡此狂生! 云海之上,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响起:“余策,你修行不易,破境更不易,为何独独非要挑战天威。” “这,不是尔等所能抗衡,速速退去方能饶你不死!” 又一道响彻云霄的威严声音骤然响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吾等当散去其肉身,将其魂魄分别打入大千世界,祭养天地,以证吾尊!” “杀!杀!杀!” 金戈杀伐之声不绝如缕,自穹顶传来。 声声庞然,声声入耳。 但浮立于天地间的余策,却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双手负后,默然看着自己脚尖,随即洒然一笑。 他将一手负后,一手握拳置于腹前,向前踏出一步,朗声笑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逆之,吾,往矣!” 泠泠! 一柄洁白素剑悄然浮现在他的手中,剑锋凌冽,遥指万里苍穹。 余策轻挑剑尖,振袂扶摇直上九万里,不顾天地间众生的弥天骂语,往这穹顶上砍刺而出。 偌大的苍穹竟然在这一剑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开始浮现出龟裂的断纹。 “何物狂生,不法乃尔!” 仙人震怒,有金色大掌捅破云海,五指微捏向下捞去。 就在金色手掌将他裹挟住之时,余策衣袍猎猎,披头的散发漫天飞舞。 长剑被他横立身前,微微下点,顿时以双脚为原点向四周方圆万里延展出一面禁墙,避免殃及身下芸芸众生。 接着,素剑现白芒。 滔天剑气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四周流涌,直接将那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捅了个千疮百孔,然后化作绮丽金霞。 所过之处,云雾蒸腾,大有烈日熔金之态。 不过好在有禁墙阻隔,防止了脚下山川河海的破碎。 余策哈哈大笑一声,狂笑说道:“三小鬼各自肚肠,不过如此!” 说罢。 他再次腾跃升空,左掌在前推,右拳向后移,如大弓拉弦,狠狠地撞向重新汇聚收拳为掌的巨大金色拳头。 可这无异于蚍蜉撼树,谈何易?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众生惊骇。 只见两拳相接,在天际激起一道漪澜。 旋即,男子后脊处一道剑影冲出,附着在素剑之上,在刺穿巨拳后,凭借后劲又将苍穹给砍上一剑。 整面天镜,剧烈摇晃,岌岌可危! “洪荒老贼,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金色手掌的主人怒吼道。 砰砰! 道音滚滚,神谕降世。 穹顶之上有人手持一杆长戈,挥舞着向下抛刺。 金戈流霞缭绕,瞬间划破天穹,洞穿了他的腹部。 余策闷哼一声,张嘴一口鲜血吐出,腹部鲜血汩汩而流,将一袭白衣浸染红透,极为凄惨! 铮铮! 素剑重新返回他的手中。 余策想拄剑挺立身子,可是雷劫阵阵疾如雨,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雷劫过后,余策面色孱弱,已然七窍流血。 可是他觉得… 这雷劫,还是不够看! 余策癫狂未休,目光向上,逼视苍天,朗声笑道:“贼老天,奈何我别的本事没有,但就是能打。” “三千雷劫又如何,你就算再来万劫我一样不亡!” “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余策嘶吼一声,墨发翻飞,衣袍猎猎,若疯魔一般向头顶投掷一剑,抵御万般术法。 然后,自己捏拳升腾,欲以身碎天。 “竖子尔敢!” 仙人惊怒,着力镇杀此人。 可是余策当有万夫之勇,刹那间就逼近穹顶,一拳递出... 咔嚓! 天镜裂纹横生,方是时一块天顶塌陷,惊心动魄! 万物噤声。 独有一声瓷器破碎般清脆的声响在天地间响起,也在众生灵海中响起。 奄奄一息的余策自万里穹空坠落,他呢喃笑着:“明哲保身和为生民立命,我还是倾向于后者一些...” 从此,修行文明发生断层。 一段辉煌的修行史被人抹去,一个大境界被凿出于众生命格,不复存在。 第一章 依依东望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天地人三界,即指天庭、地府、人间三个地界。 作为同人间阴阳两隔的地府,被称为亡域死境,由阎王主宰! 阴曹地府,乃一个妖邪蛮荒之地。 不过在这个地府,却有着存在活人的二十八个城郡,并且分别对应着星汉大渊中的二十八颗星宿。 据说这二十八城郡,已然与魑魅魍魉等众鬼展开了长达数千年的杀伐之争。 更有传言,说地府并非是真正的死人才存在的地方,而是一个人间驱逐罪民的流放之地! 但这个说法过于悚然,且无从考究,只能当作是一句妄言。 …… 黄泉地府的乌云如被打翻的一砚浓墨浸染,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此时,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正被笼罩在乌云之下,方圆千里弥漫着阴郁的悲凉气息。 而在那苍凉壮阔的原野中,一座孤坟正与这座城池遥遥相对。 凄凄北风呼啸而过,席卷着的风雪零星落在坟头上,好似不留痕迹地要将其遮掩一般。 砰!!! 坟丘蓦然间炸开,泥土纷飞中伴随着骨节敲击的稀稀落落的声响。 一段惨白的骷髅手臂从中钻出。 这具尸骨的雪白手腕逐渐拧转,残破的指骨支撑在地表。 想要脱离大地的桎梏束缚,重现这世间! 就在这时,孤坟对面的城头上有一道人影出现,正迅速掠下城墙,疾驰着向此处奔来。 少年眼神冰冷,单手拽着一把比他还大的拖地重刀,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了一道百米长的狭长裂口。 兽皮大巾迎风飞舞,自少年脖颈处滑落,露出了他那略微有些消瘦但稚嫩的面容。 一双剑眉却让他此时的杀气无比纯粹! 少年之名——许长安! 可是生在地府这个鬼怪横生之地,可就显得不太那么长安喽! 作为一城之将,许长安的职责,就是尽自己所能,斩杀一切对城郡有威胁的事物! 许长安一脚踩在坟丘上,两只手高举着拖地长刀挥斩而下。 已经钻出上半身的惨白骷髅被拦腰斩断,全身骨架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同时,头颅如滚皮葫芦一样在坟丘上翻滚着,最后滑到他的脚下。 许长安弯腰,一手捡起几近碎裂的头颅,放进了腰间悬挂的口袋中。 然后,他折身来到一棵枯树下将缠绕在树枝条上的兽皮方巾围在头上,只露出一双似鹰般犀利的眼睛。 茫茫天地间,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一位少年衣袍猎猎,蓦然回首。 许长安目光凛冽地遥视着天际的灰色雾气,手中拖刀缓缓举起。 恰似一叶剑兰遥指迟来的春意。 过了一会儿,许长安才回过身来,抬头望着城头大门高悬着的破旧匾牌。 遒劲有力的“东望城”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东望东望,依依东望,这望的到底是什么?” 许长安沉吟了一会儿,暗自摇了摇头,有些不明所以。 紧接着,他双腿微屈,独自一人掠上城头。 城头上,有一处马草堆积的箭剁,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头骨。 许长安打开囊袋,随手将先前砍掉的头骨挂在了箭剁上。 一位身披厚重银色盔甲的带刀侍卫来到他的身旁,俯首恭敬道:“许参将!” 话虽如此,但从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可以看出此人岁数至少已有一甲子。 对一个十六七余岁的小子却如此礼待有加,实在令人费解。 许长安微微颔首,对他毕恭毕敬的语气依旧是有些不自然,但城中的宿老说这是“规矩”。 有本事的人就该有高人一等的地位,和“学无前后,达者为师”一个道理。 “城关近来有恙,切忌不可玩忽职守!” “让众将士打起精神来,死死盯住这大雾天堑,一有风吹草动立马通知我!” 说罢。 许长安将手中拖刀放在瞭望台上,从城楼中走了下去。 年迈的带刀侍卫面目含笑地望着少年的背影,眼中颇有赞赏之色。 旁边的一位年轻军兵走过来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瞥了一眼箭剁上的头骨,趴在他耳朵旁挤眉弄眼。 年轻军兵没正经地说道:“咱这位年轻参将大人当真是有龙骧虎步的大气势啊!” 老兵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虎父无犬子,东望城一代传奇许总兵声名远扬。” “其骄人战绩令地府二十八城郡都艳羡无比,他的儿子当然也不会差。” “不!” 老兵转即否定自己。 “与他的父亲相比仍有过人之处...” 年轻军兵抿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也难怪,父亲是东望城总兵,母亲是东望城副总兵,一家三将...” “可是...” 年轻军兵突然问道:“难道城中真的没有再比他母亲厉害的人物了么?” “让一个女子掌权未免太...” “闭嘴!” 老兵神色严肃,大声喝止了他。 “城中由谁掌权这是老城主的决策,哪能轮得到你在这风言风语。” “你要有这个能耐,空着的那个总兵的职位你可以去坐着。” 说到这里时,老兵心神微恸,有些愀然。 年轻军兵看见他动怒后,赧颜发笑,吞吞吐吐道:“我这不就是发发牢骚吗?!” 老兵一刀柄捣在他的腹部,骂道:“滚一边去!” “滚就滚,这就滚。” 没想到俏皮的年轻军兵真的蹲下身去,双手抱膝,朝一旁滚去。 盔甲和地面相撞的声音咔咔作响... 许长安来到城池中,跳动的炭火和嘈杂的人声。 一番热闹景象与城外的萧条之景大相径庭。 上至七旬翁媪,下至垂髫少年,都囊聚在一城之中,和平常百姓的坊间市井生活寻常无异。 刚踏入闹市,旁边一群在捉迷藏穿开裆裤的小孩就蜂拥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臃肿的红棉袄朝这里奔来,一个脚下没注意扑倒在了地上。 许长安赶紧走过去将她扶起。 小姑娘脸色脏兮兮的但又红通通的。 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气喘吁吁地呼哧呼哧着傻笑着。 “长安哥哥你回来了呀!” 许长安也不过十六岁,此时却有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 许长安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那因为寒风而冻裂的小手有些心疼。 “地府天气,凛冬最为杀人,捉迷藏之际也要注意御寒。” 小女孩重重点头。 “知道了哩!” 旁边一个脑袋光光,只有额头留着一小撮桃形头发的男孩嘟囔着嘴。 “长安哥哥,每次你回来都是先和小言儿先打招呼,哪次福贵都是气不过的...” 说着,福贵眼珠滴溜转,嘴角上扬,有些坏笑地伸手去翻自己灰布棉袄身上的口袋。 然后,他握紧的小拳头递在许长安面前,突然张开,一颗山楂果平摊在手心中。 小福贵眉飞色舞,骄傲地说:“我有糖葫芦哦,要和我做朋友么?” 许长安笑了笑,刚想接过却又突然收回了伸出的手,用袖口帮他擦了擦流淌下来的鼻涕。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必的!” 福贵有些郁闷地看着许长安离去的背影。 “臭老头,我三岁才练剑,七岁就让我上战场,你信不信八岁我就能有我自己的棺材?!” 一个个头高一些的男孩在大棚下的茶肆里正两手叉腰。 正和一个身形佝偻老迈得不成样子的老头对峙着。 老头是个独臂,脸上的一双眼睛浑浊无光。 一身褴褛衣衫却能在寒冬天气中巍然不动。 独臂老人嘿嘿笑道:“瓜娃子,你要听话,越早上战场说不定你以后活的日子越长。” 在东望城,对于他们这些后生来说。 三岁习剑是常态,而七岁就必须上战场与阴魂白骨展开杀伐之争,这也是“规矩”。 七岁征战,类似于一种成人礼,也是一种“养兵”。 把这些快断奶的娃娃扔上战场,从小就开始熬炼他们的杀气,以备将来更快的成长。 当然,这并不是去让他们送死。 城中会派“兵匣”暗中守护,在关键时刻救其性命,然后再丢入战场。 反反复复,直到有一定自保的实力。 这就是所谓的“养兵”! 而这个独臂老人,就是“兵匣”! 男孩不为所动,杵在原地不屑道:“我信你个鬼啊,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独臂老人颤巍巍地转过身去,从背后的桃木茶桌上拎起一个鸟笼递向不听话的男孩。 只见鸟笼中困着一具袖珍阴魂,身体虚幻不定,脸面凶神恶煞,一口大獠牙裸露在外面。 凶恶阴魂在见到男孩后立马凄厉地嚎叫起来,胡乱地撞这鸟笼四壁,想要脱困。 小男孩立马吓得后退一步,大声喊道:“我给你讲,你可别乱来啊!” “拿上家伙。” 小男孩下意识地抄起脚边的竹竿,紧接着整个人就被瞬间缩小收入了鸟笼中。 独臂老者抿了抿嘴,拿僵硬的手指敲了敲笼顶。 “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先磨磨你的戾气。” 独臂老者刚要转身,就看到了路边的许长安,顿时来了兴致。 老者朝他招手道:“诶,长安小子,天寒地冻,过来温壶热酒暖暖身子啊?” 第二章 绿蚁新焙酒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许长安点了点头,来到茶肆,端坐在黑漆长凳。 “地府鬼天气无常,三月就飘起了鹅毛大雪,就算是你这样精壮的小子也未必能消受得下来。” “正好,我这里刚酿好了百年的断魂酒,正好拿来养养魂,有了精气神,身子就不虚了。” 独臂老人佝偻着身子从桌下提起一只铜壶放在小泥炉上,然后用铁火钳夹起一颗木炭扔进了泥炉中。 过了一会儿,许长安先独臂老人站起身,为他倒了半土盆碗断魂酒,之后又为自己斟了半碗。 半碗清酒中,有丝丝寒气冒出,而且有一些阴森的面相水影,依次闪现其中,摄人心神! 许长安竟然连看都没看,就仰头一口饮下。 刹那间,一股幽冥之气冲击百骸,如蚀骨阴风般一刀一刀割动着五脏六腑。 许长安咬紧牙关,如此寒冷的天气竟然有豆粒儿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很快就将衣领浸湿。 对面端坐着的老头一脸希冀之色,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快了,快了! 马上就快了,成功在此一举。 独臂老头心中暗道,一只枯槁的手牢牢抓住大腿。 终于,许长安仰天长啸。 一缕阴魂从口中钻出,神色惊恐,正欲飞天而去。 不过独臂老人眼疾手快,投袂而起,一把将阴魂牢牢攥在手中,然后坐回板凳上。 许长安气喘吁吁,目光死死地盯住老者手中的阴魂,依旧心有余悸。 这阴魂,就是先前他下城拿拖刀砍断的骷髅中所蕴养的。 他之前认为那具骷髅不过是在地脉中待得久了,产生了些许灵识罢了。 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强悍的阴魂埋伏其中,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伺机钻进了他的身体内。 不过幸好由城中的“兵匣”发现,这才避免了日后可能被这具阴魂夺舍的危险。 实在是太过阴险狡诈! 独臂老人玩味地看着手中的一缕阴魂,突然有些惊讶道:“呦呵,还是个有了百年道行的鬼煞。” “倒不白白糟蹋了我那一壶断魂酒。” 断魂酒,是以从城外拘禁过来的鬼魂而酝酿。 饮者可凭借其中的阴煞之气磨炼自己的精气神,对这蛮荒的鬼野平原来说也是弥足珍贵。 所以,刚才许长安一口饮下,实在是让他感到有些心肝疼。 不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尝,确实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但好在一躯之内,两魂相争。 将这具小鬼给惊了出来,不算亏。 独臂老人将阴魂随手丢入旁边的炭火炉中,顿时响起了凄惨的阴嚎声。 他稀松的雪白眉毛扬起,重新打量着许长安,笑眯眯道:“破境了?” 许长安汗颜,顿了一下道:“因祸得福。” 他随意微微捏拳,竟有春雷声隐隐约约从手心中传来。 当摊开手掌时,就会发现有紫色电光在指间缭绕穿行,气息凶厉! 独臂老人咋舌道:“啧啧,年纪轻轻就有了一身横练的筋骨,你这五雷正法的施用比城中的一些年长之人相比都是不遑多让。” “可有三气朝元了?” 许长安微微点头,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喜色。 之前五雷正法的修行一直境界停滞不前,两气朝元便成了他的瓶颈。 烦恼之绪萦于怀,这让他困扰许久。 如今,一杯恰到好处的断魂酒下肚。 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顺利开启了人体密藏中的“心神”。 加之,先前早已开启的“肝魂”、“肺魄”,正好是三气! 五雷正法,是黄泉地府二十八城郡中人普修之法。 因为此法专门克制阴魂鬼煞,对阴间鬼物有独特的克制力量。 而且,修行五雷正法,能让修法者更加适应阴间阴湿诡邪的环境,所以这是每个阴间生人都必须修炼的一种术法。 五雷分属五脏。 肝为东魂之木,肺为西魄之金,心乃南神之火,肾是北精之水,脾至中宫之土。 若能将人体五秘藏全部开启,便可攒聚五脏之气,会聚为一。 方能达于大道,掌握五雷之妙用。 在这阴曹地府中,若能开启一脏之气,便可力敌十年之鬼祟而无惧。 两脏之气可挡五十年道行的厉鬼。 三脏之气即刻镇杀百年鬼煞! 而这四脏之气的开启者... 可同时抗衡数名千年鬼将而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这五脏门府全开者,在二十八城郡中也是寥寥无几。 相传,也只有少数的几位城主达到了此境界,与万年鬼帅旗鼓相争! 许长安意念稍动。 刚才那具百年鬼煞立即就被从小火炉中拔身而出,被他死死地攥在手心之中。 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 哧哧! 一缕雷光从指尖儿溢出,迸射到鬼煞的阴魂之体。 鬼煞立马浑身颤动,发出阵阵阴冷的哀嚎声,气息逐渐衰弱了下来。 许长安兀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出手指在碗沿上敛下一些酒渍,在桃木茶桌上画了一个圈圈。 紧接着,他掐住这具鬼煞的后脖颈,就如同拎小鸡一般,将鬼煞丢入圈渍当中。 画地为牢? 独臂老人饶有趣味地看着桌案上已经被缩小了身体的鬼煞。 果不其然! 鬼煞刚想飞出圈子,就被一道桌面溅起的雷光击中,崩回了原处,发出了凄厉的叫声,阴魂之体都被磨灭了大半。 没过多久,随着鬼煞一次又一次的撞击,道道雷光腾起,将其牢牢束缚在圈中,就像一座雷狱。 许长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然后支着下巴看着奄奄一息的有着百年道行的鬼煞,轻声说道:“恨我吗?” 沉吟了一会儿,许长安点点头,好像自问自答地说道:“如果我是你,我就非常恨!” “可惜,我不是你,你以后也不会是我。” 想要夺舍? 许长安冷笑。 怎么会给你这个机会... 桌案对面的独臂老人终于忍不住出手,一手拍案将壶盖震飞,将鬼煞收入其中。 他略微有些心疼地说道:“糟蹋东西不如留着酿酒。” 许长安站起身,走出布棚,仰头看着满天纷飞的三月大雪。 满城人望着大雪都开始收拾东西,低头散开。 他,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说,破境之前,依靠两气朝元勉强能抵御修行百年的鬼煞的话,现在三气全开后完全有碾杀百年修为鬼煞的能力。 想到这,经常冰冷着脸的许长安不禁露出微微笑意。 他转过身来,对独臂老人抱拳,俯首作揖,朗声笑道:“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谢长辈指点!” 独臂老人颤颤巍巍转身,嘴唇嗡动,喃喃自语道:“这心境大魔可比法境难破着哩!这心魔一旦破了...” “一切好说,一切好说...” 许长安笑了笑,转身离开茶棚。 …… 在城中一处偏僻的拐角小巷,只有少少的几户人家。 许长安来到一座荒凉的宅院,神色复杂,接着推门而入。 庭院中央是一口石砌天井,井口几乎被大雪封住了。 但依旧有莹绿色的青苔若隐若现,然后两侧是两株枝干萧条的枯柳。 许长安一个人踩着青石板来到井畔,伫足凝望井底。 只见,白雪堆积早已与地面平齐。 他突然一手探入其中,臂膀收力,眨眼间一条水桶粗的铁索被拉了出来。 许长安侧身,用另一只手抓住铁索的一端,叠臂将铁索一段段地抽出,不一会儿就有将近十米长的铁索被拉出。 不过,铁索的另一端好像拴住了什么东西,再也拽不出。 许长安咬牙,再次发力! 砰!!! 铁索砸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青石板面竟然龟裂了,不难想像这铁索有多重了。 许长安眼神凌厉,一股杀气自全身喷薄而出,乌发纷飞,以脚面为中心,四周的积雪呈涟漪状扩散开来。 注视着锈迹斑斑和满是黑色血污的铁索,许长安喃喃道:“跑了?” 顷刻! 许长安猛然抬头。 只见,宅院堂屋的门扉突然被推开,一股阴风浓雾从中吹来,猝不及防地横击在他的腹部。 许长安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砸落在府门的青石台阶上。 “哇!” 许长安一口鲜血喷溅,瘫倒在地。 殷红的鲜血将皑皑白雪浸染了一片。 一团黑色雾气悬浮在半空中,近在咫尺,差一点就要和他面对面了。 “桀桀桀,小长安,好久不见啊!”嘶哑又阴冷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 “为什么?”许长安强忍腹部疼痛,嘴唇颤抖,艰难地说道。 黑色雾气扭曲,逐渐幻化出了一张脸。 霎时间,一道黑雾身影静立在他身旁,竟长得和许长安一模一样。 “时候到了,自然就出来了。”黑影模样的许长安言语轻佻地回答道。 许长安内心惊疑不定。 这黑雾本是他父亲七年前从城外拘禁回来的一尊万年鬼帅。 奈何修为过高,无法一时抹杀。 只好暂时将其封禁在这城井大牢中,借井中罡气真火慢慢磨灭其道行。 自从父亲走后,这一关就是七年! 这七年以来,向来相安无事。 而且再有一年时日便可将其邪祟完全泯灭,没想到却早已脱困而出。 第三章 百鬼夜行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许长安单手悄悄负后,指间雷光萦绕,不容分说地腾手将雷光甩向面前的这具阴魂。 可是阴魂只是站在原地,面对气息恐怖的雷法竟然丝毫不惧。 正当阴魂正面接下这一击时,雷光突然化成了一条游蛇,很快蹿向空中,故意偏开目标。 阴魂皱眉,直接拔地而起,追上雷蛇,面色狰狞地张开深渊巨口,一口将雷蛇吞入其中,重新返回地面。 雷光在雾气体表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不见,接着它仰天打了一个饱嗝。 阴魂身影一闪,端坐在高堂之上,透过门槛睥睨着一脸不甘的许长安,讥笑道:“你很聪明。” “知道就算达到三气朝元的境界依旧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故意使雷击偏斜,就是想引起这城中高手的注意。” “可是,你真以为我这近十万年的修为只是修为?” 阴魂桀桀而笑:“许长安,毕竟是我看着你长大的...” “按辈分的话,你应该叫我一声鬼叔叔!” 许长安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阴魂许长安一挑眉,伸出雾手,然后一攥。 庭院中的许长安身躯骤然往前一倾,好像被人抓住脖子一般,朝堂屋中雾影握手的方向飞了过去。 哐! 许长安的身子狠狠地砸在了堂屋的椅子上。 木桌紧贴墙的一侧,摆放了一块灵位。 上面用烫金正楷写着“显考许公讳鸿远府君之灵位”,古朴深远。 黑雾看着灵位淡淡道:“你和你父亲许鸿远一样聪明,聪明得让我没法杀你。” 许长安冷眼看他,并不作答。 阴魂望向天际,颇有些感慨之色。 “当初东望城的宿老为了养兵,将初出茅庐的你父亲扔在了城外,那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啊!” “当时我还是一名刚生出灵智的骷髅,成为了你父亲的第一个对手。” “你猜怎么着?” 阴魂看着许长安,突然哭笑不得道:“他娘的,竟然凭借一套盲打拳将我全身骨架给打了个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你父亲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胜利,而我就不服气,回到弱肉强食的乱葬岗,在里面摸爬滚打了十几载。” “终于靠吞噬他人阴魂而修为大增,成为了一名统御万鬼的地府鬼帅。” 阴魂唏嘘道:“你父亲呢,在那之后当然是大放异彩,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城之将。” “我们二人之后,十几年都在互相征战,他杀不死我,我也杀不死他。” “可是呢...” 阴魂指间嗒嗒地敲着桌面,缓缓开口道:“直到七年前的一次谋战中,我输他半子,就这半子...” “他把我困在魂狱中整整七年!” 阴魂睚眦欲裂,喘着粗气。 “如今我脱困而出,他人却死了,你说可不可笑?” 许长安冷声说道:“确实可笑,如果我有那个境界想要杀你...” 他一字一句,认真道:“无须七年!” 阴魂愣住了,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虎父无犬子,死到临头了还耍嘴上功夫,你就真不怕我杀了你?!” 阴魂戾气大盛,一只手狠狠抓住许长安的脖子,目光逼视他。 “你杀不了我...”许长安两手抓住他的手,艰难地说道。 他挣扎着伸出一根指头。 “一,你不敢杀我,你若杀了我城中宿老肯定会有感应,到时候就算你是插翅,也难逃...” 许长安咬牙,伸出第二根手指头,声音嘶哑地说道:“二,我对你有用,你需要我带你出城。” “而且!” “第二点是建立在第一点的前提上,所以你没法杀我,也不敢杀我。” 阴魂眼神冷漠,沉吟了一会儿后,猛然松开了攥紧的手。 许长安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脸色通红。 阴魂两掌放置膝前,轻轻拍打。 “这么说,你肯带我出去?” 许长安渐渐缓了过来,眼中血丝逐渐褪散。 他微微点头道:“我日后对东望城有用,放了你又如何,将来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很难理解,一介三气朝元的毛头小子,在面对一尊万年鬼帅之时,竟然还能口出狂言... 阴魂笑了,刚想说什么,陡然间脸色一变。 整个身子直接化为漫天黑雾,消融在了许长安的身上消失不见。 磕巴! 屋檐上有瓦片断裂的声音传来。 惊神未定的许长安似有所感,扭头向庭院中看望。 茫茫大雪中,一位青衫女子背负着一个三尺剑匣独立天地间,满头秀发随风飘舞,正目光凛冽地看着这里。 一股和许长安不分伯仲的纯粹杀气油然而生! 方仪? 许长安面容苦涩,站起身来,跨过门槛,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她艰难地走去。 雪地咯吱咯吱地响。 每随着他一步点落,许长安就愈能感受到她的杀气正在一次次增强。 终于,许长安站在了女子的面前。 铮! 一柄泛着寒芒的三尺利剑,刹那间从她背后的剑匣中飞掠升空! 女子俏脸轻抬,一手执剑,凝视着面如金纸的许长安。 许长安下意识后退一步,试探道:“方仪?” 女子蹙眉,疑惑道:“许长安?” 许长安点头。 哗啦啦! 凌厉的杀气陡然间崩碎,将四周大雪掀飞,两侧的枯柳上积雪簌簌而落。 被叫做方仪的秀丽女子皱眉道:“你没事?” 许长安干咳一声,没有说话。 现在情况特殊,许多事情并不能全盘托出。 闹不好,他们俩可能一齐都会葬身在此处。 许长安耸了耸肩,装作意态闲适的模样。 “没啥事啊!就是刚才修炼雷法,不小心逆行内力,伤到了,不算太严重。” “那就好。”仪轻声说道,然后将三尺利剑缓缓放回剑匣中。 剑锋藏掩,匣盖稳固。 “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许长安试图转移话题。 方仪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到任何反应。 她淡淡道:“望楼传来消息说,城南一箭之地处涌现数百阴兵,我去察探一下情况。” “数百?” 许长安惊诧道:“用不用我去?” 方仪摇头。 在那么一瞬间,她紧盯着许长安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玩味。 虽然转瞬即逝,但许长安却能轻易捕捉到她不容察觉的神情变化,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不必,据望楼传来的消息说,不过是一些数十年修为的刀斧手,和一个刚刚百年的弓箭手,我能对付。” 许长安点头。 “好,注意小心。” “好。” 二人的对话,永远是那么简单明了! 方仪转过身去正欲离开,刚走了几步,却又突然站定了身子。 她转过身来抬起素手,没来由地对着他笑了笑。 然后,在许长安注视的目光中,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才腾身跃上檐牙,几个起跃间消失不见。 许长安望着她消失的身影愣了神,喉结滚动,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 许久,好似一阵阴风从他身体内穿过,许长安身体微微向前倾。 一道阴魂重新出现在他的身前,正是先前藏匿在他体内的那尊万年鬼帅。 阴魂看着先前女子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这小姑娘不简单呐!” “刚才我寄居你体内的状态,就算是你们人类修行者中的四气朝元未必都能看得出我的存在。” 它越想越惊异。 “反倒是这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姑娘,还倒真是能感知到我在你的体内,大抵是稀少的阴阳眼之体吧?” 阴魂阴恻恻道:“你们东望城,还真是后继有人!” 说到这,它突然转过身来,一脸邪笑道:“为了杜绝通风报信的情况发生...” 紧接着,它也同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瘆人的声音响起。 “不如杀了她!” 许长安冷笑道:“她不会说出去的,而且如果你杀了她,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阴魂摇摇头,瞬间钻入许长安的体内,同时有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妖月之夜,百鬼夜行。那时,你便可带我出城。”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体表雷光萦绕,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气息也开始变得平稳。 不过他此时心中思绪紊乱。 这万年鬼帅实力强横,阴险狡诈得很。 如今寄居在他体内,虽说是没有夺舍,但除非他自个儿愿意,没有人能逼他出来。 如果自己拼着自杀的危险,倒是可以将他暴露在城中宿老的感知下,到时候他也就重新被关进魂狱中。 可是许长安他不甘心。 他还年轻! 不论是实力修为,还是雷法的修行程度,与他这一辈的年轻人中相比都是佼佼者。 他有信心,不出几年他将会代替他的父亲成为东望城的总兵,并亲自手刃了这具万年鬼帅,护佑东望城百年平安! 许长安内心无奈。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这魂狱关了它将近七年,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他逃了出来? 毕竟,这是父亲当年亲手下设下的禁制。 …… 东望城城南方向的一处山脉中,迷雾弥漫,瘴气横生。 一位背负着三尺剑匣的清秀女子,缓步行走于幽静的山脉中,左右打量着这奇诡的地势。 陡然! 女子感到脚下一软,旋即停下脚步,看着脚下的这片沼泽地。 第四章 乱葬岗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沼泽地泥泞不堪,丝丝乌烟从中升起。 就好像一锅沸水一般,整片沼泽地开始冒出气泡,翻腾起伏。 方是时,一枚骨爪从沼泽中探出。 等方仪回过身来,一个手持骨刀的骷髅出现在她的身后。 突然出现的骷髅,挥举骨刀,颤巍巍地向她砍来。 方仪看都没看,五指微捏,噼里啪啦的电光不断闪现,直接甩手一记雷法砸向骷髅,将其砸个粉碎。 她一脸凝重地看着翻腾的沼泽地,五指轻轻负后将利剑拔出,严阵以待。 嘭! 沼泽泥纷飞。 十多个执刀或执斧的骷髅从中钻了出来,眼窝里跳动着莹绿色的火焰。 方仪后退,按剑身前,挡住纷飞的泥土,全身杀气迸发而出。 正当骷髅呈合围之势砍杀过来之时! 方仪俏脸冷若冰霜,先发制敌。 方仪率先一步踏出,将利剑斜刺一具骷髅的肩胛骨处,果断将其一只手臂砍掉。 没有丝毫犹豫! 随之,握剑的手腕拧转,借势挥向旁边的一具骷髅。 将其头颅直接挑飞,落进了旁边灌木丛中。 从开始到现在,不过是两息时间。 随意轻轻松松解决了两具修为十年的骷髅战将。 就算是对许长安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更何况,她还是孤身一人,直面十多个骷髅战将。 乘胜追击! 方仪掌心一番,将蓝色掌心雷打入掉了一只手臂的骷髅的胸口。 雷光萦绕,顺着骨架弥漫至头颅,将其灵魂之光磨灭。 眨眼间,整副骷髅架变得弱不禁风,散落一地。 后方及两侧的骷髅很快又围剿上来。 它们竟然不受沼泽地泥泞的影响,速度丝毫不慢。 只见,最近的一只骷髅战将晃动着全身骨架,高举白骨大斧,径直朝女子砍来。 她脚下一滑,侧身躲过这一击后,单膝着地做了一个姿势奇诡的后空翻。 在半空之中,她就将长剑瞬间刺入这具骷髅的头颅当中。 向下划过后,骷髅战将的身体就这么被一分为二。 头颅中跳动的火苗也渐渐熄灭,灵魂消散。 刻不容缓。 方仪将剑抽出,然后折身又插入另一句骷髅胸口当中。 剑柄一转,将骨头绞成粉碎。 剑芒莹然,将灵魂之光泯灭。 方仪微微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不知为何,她心中陡然预警。 方仪眼眸立马变得冰寒,正身站立,将长剑插回背后剑匣。 她手指捏捻,开始握决,两掌相击,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东魂之木冒地生,西魄之金兵戈鸣,南神之火焚邪欲,脏腑通灵,三气衍雷。” “开!” 方仪柳眉倒竖,双眼刹那间睁开,有精光闪现其中。 漫天雷光中有青、白、赤三种颜色的气息流动,赫然是三气朝元。 随着方仪振臂,汪洋般的雷电大海向余下的九具骷髅阴兵倾斜涌灌。 骷髅阴兵根本来不及逃跑,就被淹没在雷法当中,身体连同灵魂之光一起被磨灭。 陡然! 黑暗中一道乌光闪过! 方仪后背窜起一丝寒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霎时间,她拔起半截剑身,另一半仍旧藏匿在剑匣当中,遮掩锋气! 叮泠! 剑身微颤,有箭矢迅疾地射在半截剑身上,惨然落地,陷入沼泽地里。 方仪缓缓转身,看向身后浓密的深林,神情冷淡。 枯枝轻响,深林中悄无声息的走出一个影子,犹如幽冥鬼魂。 定睛看去,原来是一具肋骨上插满箭矢的骷髅阴兵! 正一手拿着骨弓,一手托着一个眼窝中跳动着微弱莹绿色火苗的头颅。 不紧不慢地向她走来。 站定身躯,阴兵眸中闪烁着竟然是不同于先前骷髅战将的蓝色火焰。 摄人心神。 旋即,阴兵当着她的面一掌捏碎手中头骨,将粉碎骨屑倾洒在地上。 唯有莹绿色的灵魂之光还在掌心中跳跃着。 阴兵仰头,将灵魂之光一口吞进,没来得及从脖颈处流出就已经熄灭。 然后,阴兵眸中的蓝焰烧得更加旺烈了一些。 百年弓箭手? 方仪微微皱眉,随即一拍剑匣,将长剑重新握在手中,扫视着周围幽静的密林。 她担心会有其他阴兵埋伏,同样这复杂的地形会成为弓箭手阴兵最好的藏身之所。 因为,百年阴兵不比十年,不像先前那些刀斧手只会莽撞挥砍刀刃。 它们本身就具有极高的智慧,神识之火比那些强了不知多少倍,棘手得很! 阴兵一手执弓,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紧,从肋间拽出一枚箭矢,搭在弓弦上,一箭放出后又重新掩于黑暗深林中。 咔嚓! 在弓箭近身的一瞬间,方仪挥剑将其拦腰斩断。 咻咻咻! 又有三枚箭矢从森林中飞出,向这里射来,极其迅疾! 方仪依旧挥剑断去两枚箭矢,余下一枚弯腰躲过。 只见箭矢射在一块巨石上,紧接着巨石应声崩碎,由此看见力道强悍! 方仪冷哼一声,脚尖儿点地,一头扎进茂密森林当中。 森林中情况比女子想的还要糟糕! 满地随处可见的大大小小的灌木丛,高低不等的乔木林立。 庞大的树叶枝干交错盘旋,将视野完全遮盖住了。 咻! 前方黑暗中有树叶被穿透的一连串声响。 一枚箭矢从树冠中飞出,射向这边。 方仪轻微咬唇,猛然将剑递出。 啪! 箭矢摧折,掉落地面。 咻咻咻! 又是数枚箭矢无端飞出,而且竟然是从不同的方位射出。 方仪再次挥剑,抵挡几枚箭矢后突然身体后仰,露出了凝脂般洁白的天鹅颈。 稍后,一枚箭矢从下巴飞过,十分惊险。 方仪伸脚,在面前土地上画了一个圆弧,寻找借力点后微微屈膝,砰的一声整个人如流矢般飞向树冠。 轰隆! 巨大的树干被一刀两断,向地面砸去。 方仪默默地环顾四周,寻觅气息。 这家伙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嗯? 就在这时,方仪扭头,侧耳听见远方有微弱的树叶翕动声,俨然是来时的方向。 回去了?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辛辛苦苦跑来这么远为什么又突然要回去? 难道说? 一个极为恐怖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 女子心中一颤,顾不得别的立马踩在树干上疾驰回去。 哗啦啦! 女子一把揽过枝叶,从深林中走出,在看到面前场景后瞬间就阴沉了脸。 只见先前战斗过的沼泽地中央,眼窝内跳动着蓝焰的阴兵,正歪着头看着她,嘴巴开合。 “桀桀桀,你很强,不过...” “你...会死!” 阴兵伸出五指白骨,掌心对着沼泽地,指间有妖异的邪光流动。 沼泽地开始沸腾,在阴兵五指紧握的一刹那,顿时有一团莹绿色火苗从泥土中冒出。 方仪眼神一凝,心中担心的事就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 有数百上千的火苗从土地中冒出,悬浮在阴兵身边轻轻跳动。 仿佛一片火焰烈洋,燃烧着一切! 要知道,每一朵火苗,都是一簇灵魂之光。 这对阴兵来说是大补之物,可提高他们的道行。 而现在,这数百上千的灵魂之光浮动面前,任谁看了都会震撼心灵。 何况,其中掺杂着的竟然有势头慢慢渐变成蓝色的火苗。 实在是骇人听闻! 如此多的灵魂之火... 此地,曾经必定是一处乱葬岗! 阴兵颔首,两臂张开,姿态有些虔诚。 阴兵张口,数百上千的灵魂之火如鲸吸般朝他口中涌来,场面震撼。 女子心中着急,她能明显感受到阴兵的实力修为正以肉眼可及的恐怖速度提升着。 一百一十年、一百二十年、一百三十年... 转眼间,就已有了将近两百年的道行修为。 女子指间轻敲剑柄,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她若真的出手阻止阴兵的这番造化,势必会被漫天的灵魂之火灼伤,无异于自焚! 她现在只能心中祈盼,祈盼阴兵这次不会一举破五百年大关。 那么,这样虽然自己不一定能战胜它,但至少有自保的能力。 方仪无论大大小小的战役,心中一向谨慎,险有身处绝境的时候。 但这次,她实在没有想到这毫不起眼的沼泽地竟然是一处乱葬岗,地府阴兵天然的试炼地! 这阴兵谋划高深,借自己的五雷正法引动下面乱葬岗深埋的灵魂之火,然后由它吞噬提升修为。 呼哧! 一股气浪以阴兵为中心四散开来。 方仪以臂遮挡,满头秀发飞舞,半只脚踝竟然深深陷入了泥土当中。 阴兵举起那只拿着骨弓的手臂,轻轻用力,啪的一声骨弓折断,陷入泥泞。 紧接着阴兵一步踏出,有绚丽的火焰嗤嗤冒出,缭绕着脚掌,很快就将整个大腿包裹其中。 待其湮灭后,一层鎏金铠甲闪耀着阴冷的寒芒出现。 然后,湮灭的火焰又呈水波涟漪漫及臂膀,所过之处皆有一层铠甲浮现体表。 很快,火焰遮掩了全身,一股恐怖的气息迸发而出。 等到身上所有火焰湮灭后,一团黑色雾气凭空生出。 阴兵一步一步从黑雾中走出,手中捏着一把和女子一样的三尺长剑,只不过是剑身上有丝丝黑色雾气萦绕。 第五章 血篆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七百年?! 方仪惨然一笑,心中无奈,一掌毅然拍在胸口,张嘴吐出一口精血在手心。 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蘸了些许精血,涂抹在洁白的额头,好像在画什么符篆。 方仪心想,长安应该会没事... 既然他不愿告诉我,是有苦衷,应该也能自己对付。 好不甘心,既然说好要和他一起守护这座城的,就一定要遵守约定啊! 她如今担忧的,竟然是许长安的安危!!! 随着方仪每一指落在额头,就有强大无比的气息从体内慢慢升至额头,汇聚在血符篆之中。 从一开始的青、白、赤三道气流在符篆中游走。 又隐隐约约有黄、黑两道气流从丹田流出,沿着经脉流向额头。 以精血为引,作为勾勒符篆的笔墨。 不远处的阴兵全身颤惧,胆寒地盯着女子额头上真气流转的符篆。 仿佛,其中蕴藏着雷霆万钧之力,只要溢出丝毫,就可将自己泯灭。 画毕! 方仪扭头看向东望城的方向,眼中泪光闪烁,有无限的眷恋。 神识开始模糊,她的脑海中闪现着一些零碎画面。 一座残破的城池笼罩着无边的烽火狼烟。 城头上断断续续有骷髅爬上,守城的将士死伤一片。 城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老人和小孩蜷缩在一团躲在各处。 有妇女拼命与一名阴兵拉扯,护住身后的啼哭的女孩。 但她自己却被阴兵一刀捅进腹部,睁大着眼睛瘫倒在地,血流不止。 女孩抱着妇人的身体,脸上污迹斑斑,大声哭泣着,“娘,你醒醒!” “娘!” 女孩恸哭,鼻涕混着泪水分辨不清,几缕头发粘在了脸颊上,模样凄惨。 杀死妇人的残酷阴兵高举手中刃,女孩一脸绝望和仇恨地看着它。 正当阴兵落下刀刃时! 一道小小的身影瞬间从它身后划过,骨架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小女孩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看过去,有些懵然。 一个手中拿着比他还大的拖刀的小男孩,一脚跺灭地上跳动的火苗。 男孩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对她伸出手。 说出了令她至今记忆犹新的一句话。 “不要哭,我带你回家!” 城门被撞开,有人类军队浩浩荡荡地进入城内,与阴兵展开厮杀。 昏黄的修罗场内,一个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手牵手,行若无人地走在血腥的街道上。 女孩仰头,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好奇地看着比他高一头的男孩。 “哥哥,你家在哪啊?” “我家啊,远咧,在东望城。” “那哥哥你叫啥?” “我跟我爹姓,名字是娘娶的...” “许长安!” …… 方仪神识模糊,擦拭洁白额头的血污,轻声呢喃道:“抱歉,长安...” 血符篆脱体而出,浮在半空中,雷光激荡,飘飘然地飞向身披重甲的阴兵。 阴兵惧怖,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全身骨架微微颤抖着。 它心中不甘! 它才刚刚依靠吞噬其他族类的灵魂之火成就了自己七百年的修行。 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千年,甚至万年的地府鬼帅... 就在血符篆近在咫尺,即将烙印在自己白骨额头的一刹那! 遥远的天际,一道金光疾驰而来。 眨眼间,金光中有人一把捞过血符篆回到方仪的身旁,抱起她娇软的身躯,将血符篆重新按在额头。 方仪之前流失的生命力正在急剧恢复着。 方仪感受着纤腰处传来的温热,疲惫地睁开眼。 她看着面前痛心疾首的少年,虚弱地笑了。 “是你啊,长安...” “你...怎么会来。” 许长安心中一痛,宠溺地帮她撩开发丝。 她嘴角猩红的血迹,在这苍白的俏脸上很是凄美。 许长安轻轻抱住她温软的娇躯,有些心疼道:“别多想,我只是担心你...” 方仪苍白的脸竟然露出一抹腮红,立刻将头埋进他的怀中。 一副小鸟依人般的模样,没有说话。 “咳咳!” 一道干咳声很不适宜地从两人身后响起。 方仪惊讶地抬头看去,看见有人后更加害羞了,脸色涨得通红。 许长安对怀中的人儿轻轻说道:“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然后,他扭头对来人说道:“张老,拜托你了。” 独臂老人摆摆手,腻歪道:“知道知道,你先去忙。” 张老打出一道真气,将方仪虚弱的身体扶正。 他自身体内五气流转,对着符篆不断掐诀打入雷光,唠叨着:“你这小妮子还真是胆大。” “咋就落进了这乱葬岗,愁煞个人嘞!” 随即,他扭头看了一眼正与阴兵对峙的许长安,乐呵呵道:“还非要逞能,要真打不过,我只能给姑娘你再找个好姑爷咯!” 独臂老人张老,表面虽说是风言风语,可是内心却是万分焦急。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小妮子竟然敢献祭自己。 通过透支自己的生命力来和那阴兵决一死战。 如果真要让这蕴含着她精血的血符篆崩碎… 方仪她就算不死,也会留下不可弥补的损伤。 以后的修行大道,就真成为了殒身崖。 不过,张老同时也舒了一口气。 幸好许长安赶来得及时,保护住了她的根基,否则自己将懊恼死了! 毕竟自己做了一辈子的“兵匣”,还没有哪个孩子在自己手中夭折过。 许长安缓步走了过去,看着面前披着一身铠甲的阴兵,眼神有些冰冷。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三道若游龙的气流,已然是可以碾压刚好百年修为的阴兵了。 七百年? 许长安嘴角微微上扬,森然而笑。 那么,正好拿你来练练手! 七百年修为的阴兵,眼中的灵魂之火不断跳动着,深深凝视着不远处的少年,提了提手中剑。 许长安一脚后退,眼睛微眯。 下一刻,身躯骤然如流星般弹射过去,速度迅疾凌厉。 在原地划过一道长长的身影。 仔细看去,原地一个深陷的脚印分明可见! 空中腾飞的许长安,如一头凶悍噬人的猛兽捏拳扑向这里。 一股滔天大势朝阴兵镇压而来,铺天盖地! 阴兵心神震动,身体厚重铁甲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它举剑就是一道阴煞之气陡然迸发。 一条游龙煞气与许长安相对而发。 “哼!” 许长安轻蔑冷笑。 自身丹田气晕流转,体表雷光萦绕。 在与那抹煞气相碰时,便将其轻佻般地崩碎,丝毫不减神速地径直扑袭。 砰隆! 在拳头砸到阴兵铠甲上的一刹那,有电光迸溅。 阴兵只是感觉到隔着盔甲一股大力传来,然后神识一暗。 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陷入了泥泞当中。 这一击虽然看似轻松地将阴兵打飞,可是许长安也暗自心惊。 自己虎口处生痛,酥麻感不减。 刚才那一拳他确实打得尽兴,拳落实地很痛快。 但是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在他拳头触碰到盔甲的一刹那,阴兵是没有丝毫后退。 待到其拳力力透纸背,隔山打牛后才让它飞了出去。 由此可见,这盔甲的抵御能力着实惊人! 阴兵眼中火苗跳动,挣扎着从泥泞中站了起来,摸了摸自己腹部的铠甲。 一股灼烧之感撕裂神经,看来是刚才的雷法起了作用。 咻咻! 两道身影同时闪现,出现在沼泽地中心。 残影不断,金戈声,拳风声,声声入耳。 只是两息之内,两人交手已是不下十次。 而且,双方速度还在加快。 将这一带的草木竞相摧折,高大的乔木应声倒了一片。 咣当! 巨大的声音乍然响起。 两道身影同时停下,只见周围一片狼藉。 许长安眼神狠辣,将这在城外厮杀六年的杀气显现得毕露无遗。 嗒!嗒嗒! 晶莹剔透的血滴子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长安两臂自然下垂,低头注视着血淋淋的双手,不发一语。 这就是超越五百年道行的阴兵么? 许长安有些自嘲的笑了。 以为能达到三气朝元的境界在同辈当中已然是不逢敌手了。 没想到面对外敌还是那么不堪... 刚被万年鬼帅敲打后又要落败于此吗? 许长安双眼通红。 不甘,他实在不甘! 他五指紧捏,指甲深深地陷入骨肉当中,场面触目惊心。 “哎...” 一旁帮助方仪疗养的独臂老者张老,看到此景后,黯然叹了一口气。 尽管“比老一辈更心狠手辣”是东望城自古的一定之理。 但若仅仅是有狠辣之心而无实力,那在这阴间世界是行不通的。 他之前还希冀着,希冀许长安他能凭借一己之力打败天赋同样不俗的阴兵。 尽管他知道这很不现实,但他还是能希望许长安能超越他的父亲。 尽管这想法就有些自欺欺人了。 独臂老人张老面露追忆之色。 许鸿远? 是呀!许鸿远! 东望城乃至阴间二十八城郡都是最耀眼的人物,压得连同他张烈在内的一概同辈都抬不起头来。 而且,他在阴间驰骋了近四十年鲜有败绩,是名副其实的不败战神。 更是众人口中的伟大传奇! 可是就这么一个不可一世的人物,却不知为何毅然投身地府大雾天堑。 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第六章 万世长安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如今,他仿佛成了东望城的天。 将城中英才悉数囚禁当中,为后辈留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门槛。 没人能打破桎梏超越他,拥有他那一身通天的本领。 张老沉默不语。 许长安是他的儿子。 他希望许长安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就算在面对悬殊的实力差距下也能力挽狂澜,和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代神话! 是许长安不够优秀么? 张老摇摇头。 当然不是! 要怪就只能怪他许鸿远太强,强到没有人能与之比肩,就连他儿子也不可以。 独臂老人不再盘膝而坐,缓缓站起身来,衣袍猎猎,空着一只手臂的那条袖袍鼓荡。 就当独臂老人准备出手干预的一刹那,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之处,猛然转过头去,盯着场中。 只见许长安脖子处青筋暴起,仰天嘶吼,睚眦欲裂。 一头墨发漫天飞舞,方圆十丈内骤然浮起了一片浓重的血色雾气,气氛恐怖。 独臂老者明显能感受到许长安的气息在节节攀高,瞬间压制了那七百年修为的阴兵。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颤颤巍巍地说道:“领域?!” “虎父无犬子,虎父无犬子啊!” “修罗领域...” 独臂老人老泪纵横,欣然而笑:“鸿远呐鸿远,我就说嘛,你怎么会那么绝情...” “你这哪是为东望城留下天堑,而是长安啊!!!” 张老癫狂仰天大笑,两手举臂,高呼道:“我东望城当真是人杰地灵!” “有此子,二十八城郡当万世长安,百年无忧矣!!!”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领域究竟意味着什么。 立身修罗领域中的许长安脑袋疼痛,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他明显能听到自己体内有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响起。 是心境么? 许长安渐渐了解了情况。 自己先前在喝了一杯断魂酒,借此而除掉了心中魔障,打破了术法境界,得以三气朝元。 这一切都是挺好的。 可是府邸魂狱逃出的万年鬼帅,又成了他心头挥不去的魔影,重新压抑了自己。 在心境上,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破而后立,重新塑起了一个更加牢固的瓷器瓶子。 如果说张老的做法是疏通接引的话... 那这次就更为干脆! 直接打破了瓶子,将其中的压抑全然放出。 杀气与戾气混淆不分,在许长安脑海中来回冲撞。 现在许长安站在场中,完全是一种不分胜负,只决生死,且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 他全身脉门尽开,让肺腑之气鼓荡周游。 不顾反噬,不留余地! 张老现在也是慢慢平复了下心情。 领域这种东西,在修行者中向来是可遇不可求。 除非天赋异禀,或者是有什么百年难遇的造化和机遇… 否则很难是修成领域了。 领域一出,身为域主的修行者便是其中的主宰。 可做到言出法随的效果,自身实力在这片小天地中倍增。 同时,他人的修为也将会被死死地压制。 只要不是境界高出域主几个山头,几乎是没有脱险的机会 手握长剑的阴兵内心震撼,十分惊恐。 在猩红色血雾出现的一刹那,他能明显的感觉到突然有一座大山覆压在自己身上,将自己压制得动弹不得。 同时,四周又是凌厉的杀气,以及狂暴的戾气。 如同囚笼一样笼罩着他,太过诡异! 眼目血红的许长安披散着头发,歪着脖子看他,咯咯而笑。 声音略微有些嘶哑,模样极其恐怖! 一旁的张老一只手负后,准备情况不妙时出手。 以防许长安迷失了自己,本我心性破灭。 因为修罗领域太过霸道,杀意浓重,就连域主都有可能遭到反噬,从而走火入魔。 许长安嘴角微微上扬,脸色竟然变得逐渐狰狞起来。 下一刻,猩红色的雾气氤氲。 站立在原地的许长安瞬间消失不见,只是在原地留下一阵雾气。 阴兵惊讶,头骨中的灵魂之火不断跳动着,依然是无法感知到许长安的一丝踪迹。 就好像... 这整座小天地都在帮助他掩盖踪迹! 陡然间! 阴兵猛地回头转身。 一位披发的邪异少年正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站在自己身前。 阴兵下意识地将长剑挡在自己身前。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阴兵的身体如流矢般向后击飞了出去,双脚在二人之间犁开一道七丈长的裂纹。 漆黑的长剑上,一个拳印赫赫显眼! 许长安收回拳头,又是在原地留下一团血雾不见了身影。 阴兵果真是修为极高,在许长安快要接近他时就感知到了他的身影,立马横剑。 咚咚! 两拳紧接着落在剑身上,将阴兵震得往后接连退了好几步。 接下来,许长安身影不断消失。 阴兵就好像扔沙包似的,被来来回回击打。 不一会,手中先前还锋利无比的长剑就变成了一块废铜烂铁,表面坑洼得不成样子。 阴兵全身盔甲起伏着,环顾四周,警惕着许长安下一次的袭击。 一道身影闪现,缓步向他走来、 阴兵晃动着骨架转过身去。 在距离阴兵有十步之遥时!!! 许长安霎时间化为一团血雾爆裂,骤然对着阴兵穿体而过,然后重新幻化成了身影。 阴兵呆愣住了,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向胸口的位置。 只见,胸口处一块拳头大的窟窿清晰可见,通透无比,整副骨架顺势瘫倒在地。 许长安缓缓抬手,五指中央一块脊椎骨平摊在手心。 咯吱! 随着五指聚拢捻动,一缕骨屑从指间飘散进血雾当中,不留痕迹。 许长安转身将阴兵扑倒在地,骑在他的身上。 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一只手捏拳不断砸向他的头颅。 不远处的张老情不自禁吞咽了一口唾沫。 癫狂未休的少年坐在骷髅身上,五爪张利,不断有盔甲和骨头剥落被抛向身后。 凄惨渗人! 仿佛阴兵才是个平常人,许长安反倒成了那阴恐的鬼煞。 张老笑容玩味。 这阴兵实力与天赋倒也是不俗。 可惜,偏偏遇上了许长安这个怪胎。 连一甲子的年岁都没有,就把这领域给开了! 坚硬无比的头骨被许长安一拳砸碎。 一道阴魂刚从中脱体而出,还没来得及跑远,就被许长安一手抓住。 百年之下的骷髅都只是徒有一对灵魂之火。 到了百年以上,便从灵魂之火衍化出魂体了。 就算不依附在骷髅上,也照样有一定的实力手段。 而如今,许长安体内的那一具魂体。 就是一具万年修为的魂体,实力强横,几近不灭。 但自从先前,许长安血怒开领域后。 这具万年鬼帅便一直沉默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许长安撕扯着魂体,张大嘴一口咬了上去,残忍地撕咬起来... 阴魂神色惊恐,凄厉惨叫,用力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张老看到这一幕想出手阻止,却是犹豫了,也还也好... 张老随即又啧啧道:“好小子,不经炼化就生吞一具超越五百年的魂体,一会有你好受的。” 咕咚! 疯魔的许长安最后一口将剩下的半截魂体吞下,竟然还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可是他还是觉得有些饿,想吃,想吃一切东西... 许长安耷拉着头颅缓缓向独臂老者走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出透露着一丝贪婪。 “你瞅啥?”张老一挑眉头说道。 呼噜! 一缕口水从许长安嘴角流出,许长安赶紧拿手臂擦了擦嘴角。 张老恼怒,喝道:“我去你大爷的!” 他一巴掌呼在许长安后脑勺上,将他直接掀飞出去,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砸晕了过去。 张老抖了抖手,一把捞起方仪,然后另一只手拽住许长安。 就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二人,飞向了空中,向东望城腾身飞掠。 …… 乌云泼墨,浸染九天。 滚滚霄雷轰鸣炸起,在云海中惊起阵阵漪澜。 天地一境,有人着白衣当行其中,临浩然之风,众生瞩目。 许长安站立人群之中,同样仰头观摩这位人间君子。 突然,天幕如同帷幔一般被白衣男子一剑划破,一缕缕阳辉倾泻洒落。 许长安周围的人都在横加谩骂诅咒,诋毁天上这位白衣男子。 说是逆天而行,必将遭受天谴,更会拖累他们受到惩罚。 轰隆隆! 破碎的苍穹之上,有巨大的擂鼓声响起。 天顶的窟窿中,有一杆刺眼的金矛飞出,贯穿白衣男子的身体。 白衣男子腹部汩汩而流的鲜血将白衣浸染,极其凄惨! 紧接着,有庞大的金色拳头自云霄冲出,捶擂白衣男子。 许长安不知为何心底悲恸起来。 他想要大声呼喊却惊觉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而且,身体也是不受控制地一动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衣男子遭受天罚。 每随着天刑一次次地落在白衣男子的身上,许长安的心都会骤然间地刺痛一下。 最后,云海中距离许长安有足足几十里远的白衣男子。 竟然鬼使神差地朝这里看了一眼,然后口中咳血,化为一丝烟尘飘散。 许长安内心绝望,悲痛欲绝,身体仿佛被无数丝线束缚住而动弹不得。 第七章 非天之义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就在这时,云霄一杆金矛疾驰而下,朝许长安的方向飞来。 许长安不甘,面色通红地挣扎着,喉结上下起伏,终于对着飞来的金矛拼力发出一声怒吼。 “滚!!!” …… 滚? 房屋中坐在一块小板凳上的独臂老人,闻声惊讶地看着突然坐起身的少年。 张老心中吓了一跳,同时又一脸懵逼。 许长安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墙壁。 一只死耗子被一颗钉子挂在了上面,浑身毛发暗淡无光,身体早已风干。 许长安环顾四周。 只见张老一个人坐在一旁,用铁火钳夹了一颗脚趾大小的红火炭扔到罐子里去,正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小子你做噩梦了?” 许长安晃了晃脑袋,疲惫得昏昏欲睡,咕哝道:“好像是吧...” 张老听后来了兴致,饶有趣味道:“都梦见啥子了嘛,把你小子吓得不轻,说来听听!” 许长安撇嘴,思量了一会儿。 “我忘了!”他说着就要掀开被子起身。 “别动!” 张老赶忙抬手制止。 之前,许长安开启领域消耗了自身太多血气。 以至于如今身体虚弱得很,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就会落下病根。 许长安腰还没直起,就感到体内百骸尽冲,酸痛无比,身体疼得向后仰去,赶忙伸出双手向后支撑。 诶?这床怎么还软塌塌的? 许长安扭头望向床榻,表情顿时精彩万分。 只见,闭目沉睡的方仪就躺在自己右肩膀的另一侧,而自己的右手恰好按在了她的胸脯处。 许长安仿佛雷击般刹那间呆住了。 透过衣衫,依旧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一条白色布条遮盖在上面,应该是女孩子用的抹胸。 方仪虽然是和许长安年纪相仿,也只是有十四余岁,但身体发育毕竟要比男娃要快一些,所以胸脯处也算是小有规模,有了雏形。 方仪蹙眉,渐渐从沉睡中苏醒。 第一眼就看到摁着自己胸部的许长安,眼神逐渐冰冷,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许长安看见她醒后顿时张大了嘴巴,面色通红。 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赶紧掀开自己的被子朝里面看了看,确保什么都没发生后顿时放下心来。 许长安吞咽了一口口水,扭头对方仪说道:“姑娘,你听我讲...”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青石堆砌的房屋中响起,传出了这片幽静深邃的小巷子。 倒在床下的许长安,一脸委屈地看着床上银牙紧咬的方仪,左脸颊处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哼!” 方仪俏脸生寒,整理了一下衣衫穿上鞋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许长安心中委屈,很是气不过,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啊,不就是摸了摸那里么? 大不了摸回来就是了。 莫名其妙... 一旁烧火的张老捧腹大笑,前仰后合,幸灾乐祸地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许长安。 许长安神色郁闷,起身到炭火盆旁蹲下,将手搁在上面暖暖手,瞥了一眼张老。 他挪动屁股到他跟前,可怜兮兮道:“女人都这么古怪嘛?” “古怪?” 张老咂摸咂摸了下嘴巴,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 他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哈哈啊,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古怪个锤子呦!” “唉...” 许长安看他没个正形,就不再想这种摧折心肝的事了,言归正传道:“张老!” “嗯?”独臂老人斜眼看他。 “我把那个七百年道行的鬼煞给杀了?而且给生吞了?”许长安试探道。 张老点头。 许长安马上一脸苦闷之色。 城南之事,他依稀可知。 他对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大都可以接受,唯独这生吃阴魂。 他是万万不能忍受的! 之前,在茶棚下张老给自己的断魂酒,自己倒也是可以接受。 毕竟已经酿成酒水了,而这如野兽狩猎进食般活吞进一具阴间魂体,倒不太六根清净喽! 许长安心中作呕,突然感到胃中一片翻江倒海,站起身就想要向外跑去呕吐。 张老一把抓住了他,道:“诶,七百年的修为咧,憋着!” 许长安听了他的话,一咬牙将门狠狠拉上。 自己蜷缩着身体慢慢跪伏在了地上,脸色通红,豆粒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滴落。 许长安眉头紧锁,面目狰狞。 他感觉体内就像有一柄利剑不断在自己肝肠上砍着。 下一刻,又如同万只蚂蚁在啃噬着自己心肺,瘙痒难耐。 衣衫被他撕扯粉碎,全身被抓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印,简直痛不欲生。 近半个时辰后,仿佛在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遭的许长安,终于逐渐冷静下来,大口喘息着,眼眸中血丝渐渐褪去。 “怎么样?”张老一手负后,看着痛得趴在地上的许长安眯着眼说道。 许长安扶墙直起身来,面如金纸,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看样子很是虚弱。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一声咕噜声响起,于是顺势说道:“饿了。” 张老似乎是早有预料,掀开手旁的锅盖,露出了一锅炖鸡。 雪白的汤汁上漂浮着鲜红的大枣、枸杞、以及切成小片儿的玉南瓜,全是大补之物。 有零星的黄金般色泽的鸡汤汁油珠儿点缀,远远的闻着一股特别醇香的香味飘来。 许长安喉结翻滚,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将整只土鸡捞出来。 不过被张老拿筷子敲了一下手指头,顿时疼得他咝咝吸气。 “用筷子。” 许长安可不管那么多,一把接过筷子,笨拙地划拉下了一只肥嫩的鸡腿搁在瓷盘上,然后狼吞虎咽起来。 许长安浑身一颤,唇齿间荡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香味,眼睛里都冒出光来了。 他朝张老竖起了大拇指,赞不绝口道:“可以啊老头,有点东西!” 张老笑了笑。 “那可不,在我当上‘兵匣’之前,我可是行伍里最出名的伙夫,每个上战场的人能回来都是巴不得吃上我烧的一口饭。” “哈哈。” 说到这,张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赧颜笑道:“区区老母鸡汤,何足挂齿,何足挂齿?!” 说话间,半只鸡已然是进了许长安的肚子,但他仍然觉得有些饥饿。 于是,他又捞出半只鸡放在瓷盘中,下筷如飞,眨眼间就没了。 一整只鸡下肚,让许长安意犹未尽,仍觉不过瘾。 主要是这老母鸡一点儿也不肥腻,鲜得很! 他拿起小汤匙,舀出些许雪白的汤汁递如口中。 许长安咂舌,唇齿回味无穷。 当真是滋味浓郁,鲜美甘淳! 如同那仙宫中的琼浆玉液,上头! 张老佝偻着身子坐在炭火盆边,看着旁边捧着锅仰头咕咚咕咚喝鸡汤的许长安,叹了口气。 真是暴殄天物,白瞎了这锅鸡汤了。 不过可惜了,那小妮子没吃。 “吃干抹净了快滚!!!”张老笑骂道。 这鸡汤很是神奇。 不知道是否加入了药材了,喝下后竟然身体都暖洋洋得舒服了很多,没有之前那么疼痛了。 许长安也算是吃饱喝足了,拍了拍略鼓的肚子,这才重新坐回床榻上,沉吟许久。 “张老,领域到底怎么一回事?” 许长安不傻。 他之前和那七百年修为的阴兵开战时,心里就知道一定会落败,主要是指望着张老出手搭救一次。 可是后来自己陷入了一种稀里糊涂的状态,全身血液沸腾,眼中只有狂暴的杀意,而且实力也提高了不止一个境界。 虽然现在实力恢复正常了,但之前确实是实打实的比之前强了好几倍。 所以这才没有在张老干预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大败阴兵。 他还小时,就曾经听父亲说过领域之事。 但他当时年幼,所得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而且,这“一知半解”也大都忘记了。 他在城南大败七百年鬼煞,不可能毫无原因,因此自忖是开了领域。 张老作为城中宿老,自然对一些秘笈异事知道得多一些。 况且,当时张老就站在一旁观望! “领域?”张老似乎知道他会这么问,于是正了正身子,缓缓开口。 “领域可以说是一方小天地,而构建这方天地的修行者叫做‘域主’。” “域主?”许长安疑惑道。 张老点头,微微颔首,说道:“域主功参照化,在自己构建的一方天地中有通天彻地的能力。” “可以言出法随,将深陷领域中的敌人压制实力,同时自身的实力也会提升几个层次。” “除非敌人比你强太多,否则是不可能脱困于你的领域当中。” “比如你如今开启领域后,面对三千年以下的鬼将都是可以五五开的,但是三千年之后,直接拿万年鬼帅来说,对你依旧是碾压!” 说到这,张老笑看着许长安。 “说白了,领域无非是一种争伐手段,若想战胜,甚至是置人于死地,都还是要自身实力的。” 许长安轻轻点头,深以为然。 毕竟可以让一个人成为方寸之地的主宰,使其越境战斗,这种手段已经很逆天了。 “但是...” 第八章 松吹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张老话锋一转。 “领域这种东西可不是那种烂大街的术法小道,人人可修之的...” “这是考验对一个人道的理解,但凡能悟出道的一点苗头,便可以此道构建本我领域。” “大千世界三千道,道门无数,道种普天。可是这真正能悟道之人却少之又少。” “俗话说‘君子善假于物’,可这借天力,本就是万生不允的...” “一般只有境界极高的修行大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才能与天地同化,领悟大道之圣,从中窥得一二,构建出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所以说,领域一事本就可遇不可求,像以你这种烂大街的境界修成领域,本就是对天地的一种不尊重,是走了狗屎运了!” 许长安若有所思,不顾他的挖苦,问道:“那我所开领域可有门类?” “有,当然有...” 张老想到这都有些嫉妒了,说道:“你所开的领域乃是杀道中的修罗道,主杀伐之争。” “不过在我们阴间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不谈五行之道、太阳之道、太阴之道,就算开启领域也只能是修罗道了吧...”张老如是说道。 张老娓娓道来:“修罗即‘非天’,何为‘非天’,意思是‘果报’似天而非天之义。” “似天,就是说拥有天的伟力。” “自古证得修罗果位者,无一不是踩着尸山,蹚过血海而登位,脚下必然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天下生灵骨肉堆积。” “这与天佑苍生的说法甚是相悖,既不人道,也没有天的仁义,所以说是‘非天之义’。” 许长安自视双手,握了握拳头,喃喃道:“那我修如此领域,不就是养恶么?” “不不不...”张老摇头道。 “虽说是修罗领域是踩着尸体炼成了,但没说其域主就一定心恶。” “像你现在面对这地府阴秽鬼物,并非养恶,而是除恶!” “说到底,哪有什么绝对的善与恶,不过是看主观立场而言。” 张老啧啧称奇道:“不过你小子从小被扔进杀伐争斗中,加上之前心魔的误打误撞,修出修罗道也是侥幸了...” 许长安听了这么多,还是有一点不明白,说道:“那下次我打斗中,该如何开启领域?” 张老眉头一挑。 “别着急,有了第一次自然有第二次。” “这首次召唤出领域,便如同在干涸的山林间找到了一条潺潺而流的小溪,有了源头活水了。” “到时候你就往其中砸入一颗小石子,溅起一点小浪花,就算成功了。” “如今你已经一手指头把窗户纸给捅破了,打斗时以意念为石,就会水到渠成,有领域法则加身了。” “不过...” 张老眉头紧皱,沉声道:“这渠中水可都是用的你的精气神啊!” “用一次后你就会虚弱一阵子,得补足了精气神才能给自渠中灌满水。” 许长安微微点头,说道:“也就是说,这领域的强悍与否其实是与两点有关。” “一是对此道有更高的理解,二是自身的实力提升。” “前者对领域来说是质的改变,而后者就有些循循渐进了。” 张老缄默,心中却是对他颇为赞许。 此子日后必会冠绝一世,东望城若一直有他在,那就太平喽! 想到这,张老心中突然惊悚了。 若一直? 他心中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难不成要像他的父亲一样实力超群后堕入大雾天堑? 转瞬间万般念头在他心间闪过。 张老用力摇头,他绝对不允许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老头你咋的啦?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许长安看见张老反复摇头,极为反常,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呢。 张老被他这么一叫从思绪中惊醒过来。 “没...没事。” “你先走吧!” 许长安耸了耸肩,推开门扬长而去。 在许长安走后,独臂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颓然着呢喃道:“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 城头瞭望台上,一名巡逻的斥候来回踱步,不时打量一下城外白茫茫的雪景。 以及那永远笼罩在天地间的一团灰色雾气。 自从上次半个月前的一场千军之战,就很少有阴物出现。 就算有一些不长脑子的虾兵蟹将冒个头,也大都被城中的年轻人给收割了头颅,挂在了箭剁上。 所以这段时间相安无事,他这个侦查的斥候也是有了闲情。 就在他思考之际,远方冰天雪地上似乎有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斥候立马来了精神,耳朵抖动,确认有声音传来后双手扶住望楼栏杆,极目远眺。 只见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偌大的天地间空无一物。 斥候暗骂一声,眸中精光流转,在术法的辅助下重新向远方望去。 冰冷坚硬的地面轰隆隆地响,金属撞击声断断续续,嗡鸣作响。 结冰的地表突然炸裂开来,一块泛着寒光的马蹄铁狠狠地践踏在上面。 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大雪中冲出。 一方气势滔天的军队浩浩荡荡朝东望城的方向奔来。 临行的飞雪在浓郁的阳刚血气下纷纷蒸腾消散,化成雨水滴落在军人厚重的银色盔甲。 滑落之处竟然摩擦出铮铮鸣响,洗涤去上面的斑驳血污。 为首者是一背着红缨长枪的清秀女人。 长枪用褴褛布条包裹住,额前几绺秀发在雪中飞舞,正纵马狂奔朝这赶来。 随行军队无一不是穿金戴甲,手中刀戟来回撞击,金戈声不绝于耳。 一股妖蛮之气从这支行军中弥散充斥天地。 “常副总兵?!” 斥候颇为惊讶,随即伸出双手揉了揉眼睛,惊讶瞬间转换为无边的惊喜。 “是常副总兵,常副总兵...” “她带着松吹军回来了!” 斥候激动得大喊,在城头上疾行奔告。 “快通知全城,松吹军归来了!” 望楼上的斥候们纷纷得知消息。 咚咚的擂鼓声,如同春雷般在城中一连串的炸响。 昭告这一令人兴奋的消息。 城中百姓一一抬头,齐齐放下手中活计,排站在街道两侧。 甚至有人备好了箪食壶浆,准备迎接松吹军的到来。 松吹,意为风的意思。 松吹军作为东望城的一支专门斩杀鬼物的隶属军队,大多是是由城中精细挑选的精壮汉子和身手不凡的异人组成。 常年在二十八城郡中游走,协助其他郡城与阴间鬼物开战,鲜有败绩! 而唯一的领军者,却是一位女子——常莲! 曾经总兵许鸿远的妻子。 年轻许参将许长安的母亲。 现任的副总兵。 城中如今老城主一人之下的真正掌权者! 松吹松吹。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寓意着松吹军如大风过境,斩尽一切邪妄阴秽,予以长安太平! 轻骑相逐,雪满弓刀。 一众将士策马扬鞭,在冰天雪地中驰骋前行。 常莲端正在马背上,银亮色的盔甲下是一袭束袖绑腿的紧身白衫,长枪负后,红绸束发,英姿飒爽。 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态! 轰隆隆! 城门大开,守门将士将松吹军接引进去。 随行的将士纷纷勒马下行,夹杂着寒雪鱼贯而入。 在松吹军走上街道时,街里邻坊都欢声雀跃,拿出美酒来慰问将士。 有一年迈的妇人挤出人群,牢牢抓住一位年轻士兵的手,颤抖着说道:“娃啊,这次没伤到吧?” 年轻士兵拥抱妇人,就相貌来看也就二十多岁,却已经随军出征了。 “娘嘞,恁放心就好了,自从俺上次屁股挨了一刀,就机灵多了,这不全乎着呢吗!” “那就好,那就好。” 老妇人两眼通红,用苍老的手抹了抹眼泪,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算是放下了。 常莲握拳高举,朗声说道:“行伍解散,众将士...” “回家!” 巨大的欢呼声响起,接着转变成嘈杂声。 待人群散尽后,常莲足靴踩在马鞍上,腾身跃上马背,对旁边的城中侍卫说道:“带我去见城主,我有要事汇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娘...” 常莲勒转马头,回头看去。 一位裹着兽皮大巾的少年站在街道上,正看着她。 常莲打量了他一眼,顿时眼神一凝。 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很快就被她掩饰下去了。 常莲下马,走上前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几个月不见,身高却是已经快和她平齐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可好还?” 许长安心中一暖,刚想说自己没事,可是说出口却变了。 “城中无大碍。” 常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有事要和城主汇报,有什么事一会再说,行吗?” 许长安点头,看着母亲离去的身影咬了咬嘴唇。 “哦对了!” 常莲突然转过身来,说道:“我们在路上发现了一个罹难的孩子,他父母因为守城而战死了。” “你带着这个孩子先去张老那里打一声招呼,将他安顿下来。” 许长安苦涩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好!” 说罢。 常莲跃上马背,朝内城赶去。 “许公子...” 一个身高六尺的巨人脖子上驮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童,从人群中挤出。 第九章 青山犹在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是你啊大脚!”许长安眼前一亮,有些惊喜地说道。 大脚是城中长得最高的人,拥有一身蛮力却为人憨厚老实,城中小儿都爱欺负他。 唯独许长安不这样,小时候经常因为他被人欺负而和同伴打起来。 所以大脚待长安一向很好,经常驮着他在城中转悠。 大脚拎起脖子上模样可怜的男童放在他的身前,憨笑道:“这就是常将军说的那个小孩。” 大脚弯下身,将蒲扇大的手掌盖在许长安的耳朵旁,小声嘀咕道:“这孩子的爹娘都死了,就他一个人跑出城活了下来。” “现在把他交给你了,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千万别告诉他。” 许长安默默点头,看着男孩的眼神不禁多出了一丝怜悯。 旁边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驼着背对大脚说道:“大脚走吧,我们哥俩去酒楼碰几杯去!” 短小精悍的汉子叫驼背,连和大脚一半身高都没有,却和身材魁梧的大脚认作了兄弟。 二人经常一起出生入死,擅长使用计谋,精明得很。 在阴间战场上,二人若是联手,难逢对手! “公子,那我们先走了!”大脚说道。 “好。” 许长安看着面前没了父母的可怜孩子,心中有些不忍。 “哥哥,你知道我爹娘在哪里吗?我要找我爹娘。”男童抬起沾满泥土的小脸看着面前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爹娘啊,还在守城呢,等他们把阴物打跑了就...”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爹娘死了。” 一个女子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将他还没说完的话打断。 男童一听到有人说他爹娘死了,眼圈立马泛红,带着哭腔道:“你骗人,我爹娘才没死,他们让我先逃出来,说好以后和我见面呢...” 女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男孩看她一语不发,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爹娘才不会死,他们说好要带我回去的...” 不一会儿,身子孱弱的男童就哭晕过了去,倒在了地上。 许长安一脸愤怒地看着身旁的这位冷若冰霜的女子,气恼道:“方仪,你太过分了。” 女子淡淡地说道:“等的人如果永远不回来那不是更残酷么?” 她走了过去,将男童背在身上,路过许长安时说了一句话。 “他和我一样,都是没了爹娘的人。你,不懂...” 许长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接着小跑过去,随着她一同向城内深处走去。 张老坐在床榻边上,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鼻息。 “这小子无大恙,其实他早就猜到自己父母八成是回不来了,但心中一只期望着,整天活得心惊胆战的,身子难免为虚弱。” “如今被人点破,急火攻心自然是晕过去了。” 许长安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就好!” …… 东望城,主殿。 一位风烛残年的年迈老人躺卧在台阶上,原本合适的蟒袍穿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有些宽松了。 “常将军辛苦了,不知南武城战事如何?” 常莲摇了摇头,坐在一侧椅子上。 “南武城等我们赶到时,已然是了危城,城中将领几近战死,寻常百姓也被屠戮殆尽,血气久聚不散,是为惨绝人寰!” “不过...” “幸好松吹军及时赶到,才阻止了...” 常莲看向老城主,缓缓说道:“城保住了。” 老城主听后点了点头,突然大声咳嗽出来,竟有血块从口中咳出。 旁边侍从赶紧端药上前,但被老人挥手呵退了。 老人用力眨了下疲惫的眼睛,浑浊的双眼无神,慢慢道:“人没了,但城保住了就很好。” “在阴间地府,城郡才是青山,有山就有柴烧...” “看来,东边又要来一批人喽!” 常莲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老城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于是说道:“常将军,但说无妨...” 常莲缓缓启口,但并没有声音发出,而是聚音成线,传到了老人一人耳中。 “大雾...黄泉...” “妖月...” 几个看似不相连的词汇传入他的耳畔。 老城主听着眉头紧皱,但转即惊骇起来,用力直起身子,惊怒道:“可真有此事?” 他虽已年迈腐朽,但出口却是震耳欲聋的虎豹之音。 整个大殿的房梁都因此颤动了三分。 常莲颔首,道出缘由:“这是南武城的一位道士卦象告知,应是对了。” 老城主来了精气神,哈哈大笑道:“日子,不太平喽!” 他艰难起身,仰身在王座。 “我呐,时日不多了,不知道哪天就会归西了。这总兵的位置,说什么也不能再空着了。” “常将军那番话,心中就是有了人选咯?” “不如说来听听。” 常莲起身,抱拳轻声开口:“方仪。” …… 石砌的小屋中,许长安和方仪已经离开许久了,男童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张老起身,看着床上的男童叹了口气,提着酒壶去打些剔牙的酒来暖暖身子。 街道上,人声鼎沸。 张老从酒肆打了一壶酒,发现城中告示栏那里人群拥挤,于是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去瞧个清楚。 张老眯着眼睛,顺着视线一个接一个字地读出:“东望城...松吹军新任总兵...” “方...仪!” 啪嗒! 酒壶应声落地,砸在青石板上。 香醇的酒水流溢了一地,流进了沟缝中。 张老佝偻着身子慢慢弯下腰,将酒水流尽的酒壶捡起,一只手揣在怀中,惨然笑着。 “糟蹋咯,糟蹋喽...” 老人离开喧闹的人群,颤悠悠地向幽深宁静的小巷走去。 松吹军刚刚归来两日,便又重新在城外扎起了营帐。 同样是由常莲副总兵坐军营,操兵守御。 因为据从沦陷的南武城得来的消息,阴间二十八城郡在不久的将来将会迎来一场大灾变。 而这三月风雪天气等种种迹象,都过于反常,似乎预兆着灾变的来袭。 所以这几日来都在加固城防,在城外四方位的一箭之地增设四座望楼,用来戒备。 不但是松吹兵重新穿戴起盔甲,就连城中很多普通民夫都开始充当“守辎重”的后勤兵,负责处理军营的后勤保障劳务。 尤其是吃完的食物,将腐之物都必须有后勤兵快速掩埋。 军营之中,最忌讳的就是瘟疫。 将军营帐中,常莲副总兵正在为统领各种军事机要而愁思难解,对下面的人问道:“围墙壁垒修建如何了?” 士兵恭敬地说道:“城防工事所需木头已经从城南的密林中悉数运来,估计再有两日就可成功搭建。” 常莲听到如此,终于舒展了些眉头。 阴间不比他地,条件艰苦。 很多东西都匮乏,但总有变通之法。 “这就好,记得将底部削尖的树枝用火烧焦,防止再有阴雨天气的到来把树枝腐烂,影响壁垒的牢固性。” “还有,哨台的脚手架记得不要过高,九尺即刻,大风吹临时会有不妥。” 士兵顿首,道:“明白!” “对了,军中的烧饭的火头兵和军医可稳妥了?” 士兵皱眉,迟疑了一下,才说道:“火头兵只许城中百姓充当即可。” “但是...” “军医职务,尚在空缺。” “因为城中的老郎中也是年近古稀,身体不适,更别提城外远比城内艰苦的条件了。” 常莲叹了一口气,思量了许久,说道:“那就去邻城借一个!” 她朝士兵面前丢了一枚朱漆楠木令牌。 “记住八百里加急,只许换马不许换人,就算是腿皮给磨破了也不准停歇。” “三日之内务必给我带回一个郎中来!” “遵命!”士兵上前弯腰捡起军令,恭敬道。 “你先退下吧!” “是!” 士兵退出将军帐篷,脑袋有些痛。 平常松吹军哪有这么繁忙过? 祸事来来临之前,不过是整兵出征,在二十八郡城中来来回回行进。 遇鬼物阴煞则斩之,远比现在干脆利落得过了,哪有像这样事事都要准备。 难道这次灾变真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士兵想着,就看见一个披着兽皮大巾的少年气势汹汹地朝这里走来,赶紧道:“许参将!” 少年并没有回答他,依旧是冷着脸朝将军营帐走去。 士兵郁闷,但只好搔了搔脑袋就作罢。 “哎呦!” 士兵转身时,一不小心踢翻了身后营帐旁的点火盆,顿时将通红的火炭倒了一地,愁苦无奈。 嗖! 帐篷被人一把掀开。 “有事?” 常莲正埋于案牍事务,听到帐篷被人打开还以为是先前的那个士兵有事汇报。 没想到抬起头来一看,竟然是许长安。 许长安看着面前穿着银甲埋头军务的母亲,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仍旧大声问出了困扰他几日的问题。 “为什么,东望城松吹军的总兵不该是我吗?为何是方仪的了。” 常莲神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有一天他会这么问。 她淡淡地说道:“自然是有理由。” “理由?” 许长安神色苦涩,轻声道:“孩儿来之前已然是想了三日。” 第十章 小酆都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可是...” “孩儿终究是,没有想出来...” 常莲看着面前伤心的儿子,心中有些不忍。 她知道许长安从小奋力杀敌,训练刻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他的父亲一样,当上总兵,守护一城。 可是这希望在他即将快实现时,却被自己亲手打碎了。 许长安看到母亲默不作答,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认为,如果我努力一下,比同龄人厉害一些,就可能成为松吹军的总兵。” “何况是我已经当上了参将,这在三日前我认为当上总兵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是母亲您来了...” “我不知道您说了什么让老城主改变了想法。” 接着,许长安说出了令他都认为混账的话。 “如果这样,我希望你没回来!” 许长安转身离开营帐。 常莲脚下踉跄一步,伸出手来想要出去追上他,可是终究收回了手,神色复杂。 她心中有些痛苦地喃喃自语道:“孩子,你有远比总兵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 …… 将军府,院中天井。 府门紧闭,窗扉深掩,四周皆是厚重的皑皑白雪。 可是在这天寒地冻的节气里,却有一少年赤裸着上半身的臂膀,露出不算精壮而是消瘦的身躯,两只脚立在井沿上。 许长安微微弓腿,两只脚掌像树根一样紧紧抓住井沿,任由大雪侵袭都是岿然不动。 如同掷泰山于井上,不见声色。 而一侧旁边的枯柳,有一根燃香钉在树干表面。 慢慢燃烧着,已然是燃烧过半了。 这叫浑圆桩。 一般体虚的人,三分钟爆汗。 肾精生发,浊气下沉,血液快速循环。 日日坚持,祛病延年。 且这站桩无需冥想,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不冥想,反倒会尽可能维持着站桩者的一颗赤子之心。 无他念,一心会一力,时刻也会更长久一些。 精足则气生,气满则神聚,神溢则化虚。 如今半个时辰快要过去,袅袅上升的烟气持续不绝。 已经是燃了将近一半了,只剩下最后半个时辰。 可是赤裸着上身的许长安却开始额头冒汗。 他能明显感受到脚底燥热,紧接着就是骨肉分离后蚂蚁乱爬的痒痛。 许长安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这皱了一下眉头可好,丹田胸腔中一直吊着的一口真气瞬间就散了。 许长安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就要向后仰面栽倒。 许长安脚面翻转,一脚踢打在井壁上,借势一个后空翻向后倒去,刚好平稳落地。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树干上即将燃烧殆尽的燃香,转身推开门扉。 许长安从堂屋的桌子上抓起一叠衣衫裹在身上,同时举起瓷杯轻饮了一口冰冷的茶水。 这浑圆桩,不吹过堂风是最为令人忌惮的。 同时站桩前不可吃不可喝,且结束后要小口喝水。 许长安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屋外雪景,一时无语。 在他未达到三气朝元时,就已经可以站一个时辰的浑圆桩,而这三气朝元后却大不如从前了。 但也正常。 烦躁之感郁结于心,许多事不能专注,这浑圆桩就站得不长久了。 就在许长安思量之际,桌案对面的椅子上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许长安看向此人,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是不是挺差劲的?” 黑雾影子站起身,走到门槛前看向外面,悠悠道:“与你父亲相比,确实挺差劲的。” 许长安眼神一黯,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被他打断了。 “你父亲可从没怨天尤人过。” 黑雾影子似觉不妥,紧接着又加上了一句:“至少我没见过。”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许长安,缓缓开口道:“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许长安神色微愣,脱口而出道:“当上东望城松吹军总兵。” “然后呢?”黑雾影子循循善诱继而问道。 许长安心中悸动,喃喃道:“守护东望城...” 黑影微微颔首,重新转过身去,两手负后。 “很显然,你最大的愿望其实是守护东望城,而不是为了总兵这个位置。” “我说的对不对?” 许长安神色复杂,默然不作声。 黑雾影子突然道:“你父亲确实很强。” “强到不光是你,就连阴间二十八城郡的百姓都把他当做英雄。” “可是,你太敬佩你的父亲,太想成为你的父亲了。” “拼上性命去追赶你父亲的脚步,要踏上他走过的路。” “甚至连他的总兵的地位都要模仿,渴望成为第二个许鸿远!” “以至于认为没有了这个‘总兵’的位置,就不会守护得住这座城,成为不了你父亲那样众人敬仰的英雄。” 许长安早已泪流满面,对着那块灵位,噗通跪倒在地。 他伏在地上抱头痛哭,声音令人悸动。 许长安悲恸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是!我是渴望得到父亲留下的那个总兵的位置。” “但是,我不仅仅是为了追上我那个望尘莫及的父亲。” “我只是...” 许长安突然抬头嘶吼,目光凶狠。 “我就是想看看为什么!!!” 许长安大吼道:“为什么明明有一身本领却抛妻子,弃城而走。” “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一直苦苦等待,等待他归来。” 许长安突然泄了气去,精神恍惚道:“整整七年!!!” “七年了,他一直是音讯全无。” “城里人都说他死在城外了,可是我偏不信!” “我恨他,恨他离我而去。但是...” “我更想他。” 黑雾影子闻声哑然。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离你而去?” 许长安点头,五指紧抓地面划过,竟然在坚硬的地表上留下凹槽,然后攥紧了拳头。 “早晚有一天,我会站在他那个位置,离他越来越近时...” “那时,我想我该会明白了。” 黑雾身影听他讲后若有所思,沉默了许久。 顷刻,它微微顿首,说道:“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么?” 许长安抬头,疑惑道:“妖月之夜,送你出城?” 黑雾身影点头认同。 “没错,无须良久,就在今日阳落时,你想知道的很快就能知道。” 说罢。 黑雾弥散,消失不见。 徒然留下一脸疑惑之色的许长安。 “今日?” 许长安惊骇,立马起身向院落中跑去,抬头望向天际。 半阳将落,猩红色的落霞竟比往日大得多,隐约间有一颗月亮悄然高悬于空。 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落霞的映照。 这月亮一改以往皎洁清辉,模糊间有淡淡的血色遮掩了月辉。 诡异惨淡! 走出巷口,街道上人山人海。 无一不抬头望向这天边玄奇的景观天象,议论纷纷。 随着太阳每一分的倾坠,天上的月亮就殷红了一分,似乎要取代太阳普照天地。 陡然! 城外军营中传来嘈杂的声响,将沉吟中的许长安惊醒。 许长安急忙掠上城头,对一名望楼传信兵问道:“发生什么了?” 传信兵神色惊恐,呆呆地目视着远方,结巴道:“大...大雾天...天堑...” 许长安顺着他的视线观望。 只见二十八城郡外百年来始终笼罩着的无边浓雾,竟然开始向后退散,露出来一片更为荒凉凄冷的地面。 白骨遍地,枯木横生。 不时有阴魂从野石的缝隙中钻出,在半空中游荡,极其瘆人阴恐! 最令人惊恐的是雾气氤氲褪散后,一座昏暗的古老城池寂然无声地浮现在荒野中。 之后大雾不再退散,依旧犹如一道屏障聚拢在浮现的城池之后。 许长安极力远眺。 昏暗的城池上不见一个人影,古老城壁上的暗黑血迹斑斑可见。 仿佛一座死城,在距东望城百丈之地与之遥遥相望! 许长安等人一概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突然浮出的城池。 原来这大雾天堑百年来竟然隐藏着一座城池! 而且好像是一座死城!!! 况且,这大雾也只是退却了百米,仍旧有庞大的浓雾没有散去,难道... 这大雾天堑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么? “小酆都。” 悠悠的声音突然在许长安耳畔响起,吓了他一大跳。 许长安回头。 不知何时城中“兵匣”张老已经站在了身后,正一脸凝重之色看着不远处的诡异景象。 “小...醴都?” 张老点头,娓娓道来:“是酆都,也就是所谓的鬼城,不过是小的。” “因为真正的鬼城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应该是先辈们所说的上古战场遗迹,先民兵败后被阴物侵占的城郡。”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妖月之夜,百鬼夜行。” “这城郡恐怕有大鬼存在,成了名副其实的‘鬼斋’。” 张老笑容玩味,但许长安从他的眼中看到的是更多的凄凉之色。 张老将仅剩的一只手臂按在许长安的肩膀上,微眯着眼睛,郑重道:“记住许长安!” “看见那大雾天堑了没,就算死也不要进去!” “听明白了吗?” 许长安郁闷,挠挠头道:“张老,你在说笑吧?” “这大雾的凶险二十八城郡的人谁会不知道啊,用不着提醒的。” 张老顾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第十一章 阴兵借道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他的身影有些落寞,只有一句声音传到许长安的耳边。 “妖月妖月,这狗日千载难逢的异象竟然轮到了我们这一辈人,干他娘...” 许长安再次挠头,百思不得其解,重新向“小酆都”看去。 这一看了不得了! 不知何时对面的城墙竟然多出一个人影来。 许长安揉了揉眼睛。 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出现在城墙上,嘴角上扬,脸色苍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里。 许长安总感觉青衫男人看向的就是自己所在的方向,心中咯噔一下。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士兵说道:“你有看到对面城墙上的人影嘛?” “人影?” 士兵不解,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空无一人。 他不禁疑惑道:“哪来的人影,不就是一座死城吗?”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发现城上其他人神色并无异样。 仿佛真的没有发现对面城墙上的人影。 再次看去,发现小酆都的城墙上这次果真空无一物。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林静闲摇摇头。 但不管如何,这酆都诡异至极。 竟然藏匿于大雾之中,定然会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存在。 而且这城下千万空中游荡的阴魂,恐怕东望城的战事将会愈演愈烈了。 不一会儿,城中就炸开了锅。 人声鼎沸,喧闹着议论纷纷。 说是血月现世,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城外驻地,将军营帐内。 常莲透过帷幕,看着这红透了的半边天,眉头紧锁,不发一语。 她虽是早早就得知近来阴间二十八城郡将会迎来一次大灾变。 可是,她怎么也不会料想到这大雾天堑内竟然多出一座鬼城来。 饶是她如今的境界,也是看不出这城中究竟隐藏这什么。 常莲呼出一口气,神识外放,将东望城外方圆百丈之内的景象一目览望。 那天空中飘荡的鬼魂中不乏百年鬼煞,多如蝼蚁。 更有厉魂恶鬼争相吞噬,境界迅速攀升。 常莲一步踏出营帐外,咫尺间来到荒野,一只手甩袖,亲自拘禁了一头百年鬼煞。 鬼煞神色惊恐地看着抓着自己的女子,用力挣扎着。 可是女子的手仿佛如有万钧之力般死死地扼制住了自己,动弹不得。 下一刻,掌心雷光宣泄,将鬼煞魂体淹没。 鬼煞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眨眼间魂体就被消磨殆尽。 常莲将军眯眼看着手心,最后一缕雾气悄然流逝。 这魂体的气息怎会比之前的鬼煞要强了很多? 常莲心中有感,猛然回头看向身后高悬的那轮妖月。 只见辉光普照之下,依稀活着的草木开始逐渐凋零枯萎。 万般魂体徜徉在辉光之下,蚕食着这漫天的月辉,气息明显增强了许多。 常莲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是这妖月,竟然对阴魂有一定的增幅作用。 不光她东望城,估计其他二十七城郡面临的也是这种景象。 就在她思索之际,远方夕阳西下的黄沙古道上,有一个骑马的身影正朝这里奔来。 马匹停在常将军身前,骑马的士兵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滚落在地,露出了马背上的一位年轻人。 常莲着急,将倒地的士兵扶好,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士兵面如金纸,嘴唇苍白。 仔细看去,他的后背盔甲烂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洞,一片血肉模糊,体内白骨依稀可见。 这士兵,正是前日她派去他城请郎中的那个人。 如今却奄奄一息,俨然快要死去。 士兵睁了睁沉重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后,欣然地笑了。 这一笑,他接连又是咳出血来,看得常莲一阵焦急。 士兵虚弱道:“我是常副总兵麾下守备,幸不辱命,给您...我们松吹军带来了...郎中。” “咳咳...” 一口血咳出后,他面色更加苍白了,整个人仿佛经受不住痛苦,直接就昏迷了过去。 常莲蹙眉,手指点穴,将其破碎的经脉一一封住,止住了他后背汩汩而流的鲜血。 然后,她袖袍一翻。 大风鼓荡,人马倒飞,重回东望城下驻军地。 营帐内,常莲高坐在上,神色阴沉,看向面前兢兢战战的年轻郎中,说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年轻郎中神色惨白,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为何,声音颤抖道:“阴...阴兵借道。” “阴兵借道?” 年轻郎中点头,双腿颤惧,仍是心有余悸,将他之前所见一一娓娓道来。 “我原是幸川郡的一名郎中,跟随一位军兵前往东望城。” “行至半途中,突然大地轰鸣抖动,迎面走来了一群人马。” “我和军兵原以为只是哪个城郡的隶属军行军于此,但直到靠近之后!!!” 郎中瞳孔睁大,惊惧道:“那根本就不是人!” “几千人全是骷髅鬼物,披戴着古老制式的盔甲,手中拿着锈迹斑斑的枪戟,就连那马...” “就连那马都是白骨架成的死马,眼窝中鬼火跳动,甭提多吓人了!” 常莲听到他的话后皱了皱眉头,“你是说,那几千军马,全是骷髅?” 郎中重重地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也有像人的东西,但大都是面目发青,印堂乌黑,而且目光无神,只是呆呆地向前走着。” “就像…后面有人拿着鞭子像赶牲畜一般。” 郎中抬头看向女子,嘴唇发抖,颤颤巍巍道:“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表情!” “不过那位兵先生和我说最好不要发出声响,这样也许就不会被阴兵发现。” 郎中说道:“我就听了兵的话,走了一段时间都是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确实也没有任何反应,但是...” 郎中神色激动,大口喘息道:“就在我们路过一个破旧车撵时!” “上面盘坐的一个全身掩盖在盔甲里面的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扭头看向我们,面目漆黑,根本看不见长相。” “然后他就那么伸手一抓,隔着军队就将士兵的后背给抓烂了。” “那你们是怎么逃回来的?”常莲问道。 “那鬼物抓了那么一爪后就没什么动作了,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们逃跑一般,然后士兵就拼死把我带了回来。” 营帐内的将领听后都一语不发,气氛凝重。 常莲说道:“好了,你先退下吧!” “是!” 郎中掀开帷幕离开了营帐。 常莲盘坐在地,手指轻轻敲打着大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仔细过了一遍。 看来,这妖月现世之后,不止是东望城,就是连其他二十七城郡都出现了异样。 而且,还出现了不知名的阴兵大军。 难道是从大雾天堑中摆渡过来的? 这阴间战况看来将愈发棘手了。 常莲抚摸案上银白色长枪,眼神温柔。 这是她的丈夫许鸿远留下的贴身武器,有一个极为好听的名字——芙蕖。 “芙蕖”足足有五尺之长,浑身亮银色,仿佛皎洁月光一般明亮。 同时,枪尖处锋利透彻,散发着一股凌冽的寒气。 许鸿远还在时,曾凭借此枪破邪灭鬼无数。 将百万阴物拒之城外,在他手中是当之无愧的神兵利刃。 如今到了常莲一代女流手中,仍旧是不掩其锋芒,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以说,这一杆枪是东望城所有人的信仰。 枪不折,城不亡! 过了一会儿,常莲用布条将芙蕖包裹住,放在身旁一侧。 她对营帐内颇有威望的将领们说道:“如今妖月现世,众鬼犯边,诸位可有见解?” 一位抱着头盔的老迈将领站了出来,两鬓斑白,一只眼窝深深陷了进去,是只独眼。 此时他正声音沙哑粗砺地说道:“妖月,乃史册记载所述大凶之兆,是乃阴间千载难逢的异象。” “待其月悬正中时,必是天地晦暗之极。” “那时,群鬼鼓动,现世狩猎,食生人之阳而行恶,二十八城郡将迎来前所未有的一次大灾变。” 此时,又一位粗犷的中年汉子站出,颇为讥诮地看向老人,说道:“卓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一次天地异象就让你吓破了胆?” “什么狗屁的妖月现世,我松吹军所向披靡,横推阴间二十七城郡。” “什么魑魅魍魉不是弹指间灰飞烟灭?!” 独眼老人听后并未动怒,转身对他淡淡道:“你活到现在,不容易,不过...” 老人看他的眼神凉飕飕的,不禁让中年汉子后退了半步。 “以后就容易了,因为你没多少活头了。” “混蛋,你咒谁死呢?!” 汉子恼怒,想要上前去,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力气惊人。 汉子看向此人,顿时熄了火去,有些悻悻然地重新安分了下来。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人影从汉子身后悄然走出,立在了两人之间。 一股阴煞之气油然而生,极其瘆人。 昏沉的声音从黑袍下传来:“卓老将军说得没错,此次灾变非同小可。” “一座小酆都横空出世,成为聚拢阴间煞物的鬼斋,其威胁力也不同往日。” “而且大家刚才也都察觉到了,这魂体在妖月月辉的普照下,实力要远远比之前强横了很多。” “况且,那个郎中也说过,阴兵借道!” 第十二章 摄魂铃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这说明我们二十八城郡将会迎来一批远古战场的来客。” “不再是我们之前对付的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了,而是一支军队。” “哦,也许不是一支。”昏沉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又说道。 众人不吭气。 之前他们认为不过是一支军队而已,送吹军战胜他们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但现在细细想来,阴间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可能只会有一支阴兵军队呢? “所以说...”黑袍人阴恻恻道。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掀开黑袍,露出一半俊美的脸,另一半却是吓人的骷髅,莹白的牙齿上下敲击。 半人面抬头笑道:“请大家做好赴死的准备!” …… 许长安冷冷地看着面前无所事事的黑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如今妖月已然升空,我何时送你出城?” 黑影坐在椅子上,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淡淡道:“再等等。” 许长安眉头微皱,不解道:“等什么?” 黑影站起身,双手负后看向庭院中的两棵枯柳,轻声道:“等风来...” “等风?” 许长安依旧不解,也朝着它的视线看向庭院中的两棵枯柳。 枯柳的枝条无一枚新叶,干巴巴的柳枝一动不动低垂在地上,毫无生机可言。 突然,枝条摆动,敛起一片尘埃。 接下来,狂风大作,整棵树山的柳枝都腾空飞舞摇摆起来,肆意抽打。 黑影欣喜地大喊道:“长安,上城墙!!!” 它身影一闪,没入许长安的体内消失不见。 许长安身体一颤,回过神来立马奔赴到城墙望楼。 登上望楼以后,他着眼看向城外,那是一片荒凉! 小酆都后的大雾翻腾。 一阵大风从中袭来,吹过小酆都时竟然有诡异的风铃声断断续续地从城内传来。 似人们的呢喃笑语,再仔细听又犹如孩童不绝如缕的哭泣。 极其多端诡异! 大风起兮云飞扬。 原野上的落叶枯枝和石头被吹得随意向前滚动。 狂风不止,竟有泥沙飞袭。 原来是地表被大风撕裂掀起,一具具骷髅从土壤钻出,密密麻麻,遍布小酆都方圆百丈。 举城沸腾,松吹军全军操戈,立马做好了全员战斗的准备。 城墙上,许长安感受着阴面吹拂而来的大风,伸出五指放在身前,喃喃道:“阴风啊!” 咯吱! 一直没有动静的小酆都竟然城门缓缓开启。 无数人的目光齐齐聚集此处! 只见,从昏暗的城门道中,走出一位手拿折扇的青衫少年郎。 身高不足五尺,看稚嫩的面貌和十四五岁的少年差不多。 此时他却面带微笑,在遍地枯槁骷髅中行若无人之境,缓缓来到两城之间。 许长安眼神凝重。 这青衫少年郎,分明就是之前在妖月刚出之际于小酆都城墙上所见之人。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 众人哗然。 这究竟是人还是鬼。 在一群阴物鬼煞中却面不改色,异常镇定,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只见先前从地下钻出来的骷髅,持刀或持斧。 各种武器拿捏在白骨手中,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衫少年郎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老旧铜铃铛,拎着晃悠了几下。 与此同时,清脆舒缓的铃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铃音以少年郎为中心向四周呈波纹状荡漾开来。 凡是被音纹划过的白骨骷髅,漆黑的眼眶齐齐冒出一团团火苗,骨架咔嚓晃动,猛然抬头,一窝蜂地向东望城奔来。 “桀桀桀...” 青衫少年郎邪异地笑着,手中折扇轻摇。 少年的身体立马如尘埃灰烬般被扇风吹散,一团沙砾在地面上翻滚,徒留一只铜铃悬浮在半空当中。 时而轻悠悠地摇晃几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接着,就会有数不尽的白骨骷髅从地面钻出,晃动着身体朝东望城的方向袭来。 咚!咚咚! 城中久日不闻的战鼓声终于响起,巨大的擂鼓声传过大街小巷。 松吹军的新任总兵方仪掠下城墙,站在东望城城门前,手中摩挲着一枚剔红的虎行符坠。 她腰间悬剑,一语不发地看向汹涌过来的阴兵骷髅。 下一刻,她高举虎符,振臂大喝道:“松吹军听令,诸将士随我,铲除邪佞!杀!” 松吹军一千三百号人自行列阵于城门前,穿戴上盔甲,提携枪戟,严阵以待。 秋风扫落叶,两军之战。 一触即发! 不光松吹军,就连城中酒肆里的周游往来二十八城郡的烟霞客。 此时都将酒水放下,抄起案上剑鞘,下拉斗笠,混迹于市井当中,暗中守护。 一阵嘹亮劲急的号角吹起。 东望城下的松吹军,排山倒海般地出动。 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大军步伐迅疾地向阴兵大军隆隆逼近着。 口中的喊杀声竟然一时间回荡在整个战场,让人耳膜撕裂。 松吹军不愧是阴间二十八城郡最强的一支隶属军,其中二气朝元之上者竟然占了半数之多。 将士的盔甲上雷光激荡,整个军队如同一片雷电汪洋席卷战场。 又有长刀与弯刀铿锵飞舞,长矛呼啸飞掠,呈摧枯拉朽之势一路过关斩将。 刀锋所指之处,皆是噼里啪啦散落一地的细碎白骨。 颤抖的灵魂之火早已被激荡的雷光肆意湮灭。 其中,一长簪束发的娇俏女将势如破竹。 一把三尺青锋剑扫四合,将合抱围攻上来的骷髅阴兵悉数挑飞砍杀,很快就来到了战场中央处悬空的铃铛那里。 方仪柳眉倒竖,眸中寒光凌冽,挥剑就朝发出声音的铃铛砍去。 铿锵! 就在剑刃落在铃铛上的一刹那! 铃铛斑驳锈迹的体表竟然浮出一些金色符文烙印,幻化成一口大钟笼罩在上面,将剑刃弹飞。 而方仪的先前的一剑,仿佛钟锤敲打,使铃铛剧烈摇晃,发出了更大的铃音,呈水纹向四周敛散开来。 旋即,竟然有眼眶中跳动着蓝色火焰的百年鬼煞从地下钻出,陷入厮杀。 方仪看此情景心头一颤,脚尖扭转,返回副总兵常莲身旁。 她目光焦灼道:“此铃撼动不可,除非有绝对的把握一击摧毁,否则每一次攻击都会变成铃音,召唤出更修为更强大的阴兵。” 常莲一枪刺穿迎面而来的百年鬼煞,听到她的话后心中不禁一沉。 “我早该会知道的,既然那个人敢放心托胆地将这摄魂铃放于大庭广众之下,定有他的倚仗和计谋。” 常莲杵长枪依傍腰身,挺拔如松。 “传令全军,远离鬼铃,切勿失手砍击铃铛,避免召唤出更多的阴兵来。” 常莲叹息道:“到时候,就算我们松吹军再强,也会分身乏术,无力回天了...” 说罢。 一个回马枪杀进人群中,枪声破空。 方仪眼神复杂,回头看向城头,然后又手握利剑,几个劈刺轻易解决了袭来的阴兵。 城头上,许长安神色冷静,凭栏观望。 在他看到密密麻麻的阴兵被横推倒退后,把握住时机,确认后方再无友军后,大手一挥。 “放!” 咻咻咻! 机巧运作,弓弩连发。 铺天盖地的箭矢如同蝗虫过境般朝阴兵大军覆压而去,竟一时遮住了月辉,让阴兵出现了短暂的虚弱。 箭在弦上,刻不容缓。 凶猛的松吹军抓住机会,直捣黄龙般杀了进去。 实力弱了一截的阴兵本就抵御不住这漫天的流矢,全身骨架被击落在地。 此时,又有紧跟其上穷追不舍的松吹军,难以招架,仅剩下六成的阴兵尚能直立战斗。 其余要么灵魂之火被剿杀没了生气,要么就是骨架不齐全瘫倒在地,任人宰割。 凶悍的松吹大军俨然杀红了眼,他们很少有过这样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杀得正起兴,气血正通透。 正当再次赶赴上前时,城墙上突然鸣金收兵。 所有人都愣了神,但还是迅速向驻扎地退了回去。 此时,苟延残喘的阴兵大军也从退潮般撤退回去,积拥在小酆都城下周围。 退回来的松吹军大口喘息着。 白骨散落的大地上一阵阴风刮起。 先前消失不见的青衫少年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军交战之地,出现在了摄魂铃旁。 少年笑容满面地看向东望城的方向,一脚踏碎脚下的白骨,笑嘻嘻道:“豆腐垫桌角,扶不正的货。” 他一手轻摇折扇,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轻轻地在铃铛上敲击了几下,发出了阵阵清脆灵动的声响。 下一刻,小酆都的城门轰然开启,陆陆续续走出几道人影。 不同于地下钻出的骷髅,这几人都有血有肉,和寻常人无异。 无一不正手拿兵器,在城下呈一字排开,与松吹军的方向遥遥相对。 东望城驻扎地,独眼老将军卓慈在看清这几人后瞳孔骤然收缩,喃喃道:“千年鬼将,十七位...” 没错! 这小酆都走出的十七道人影,无一例外都是具有千年修行的鬼中之将,对众鬼有着绝对的统御力。 果不其然,大战后余下的足足五千数的阴兵竟自行划分成十七支军队,聚拢在十七名鬼将的身旁。 有了鬼将的统御,这灵智不高的阴兵再也不是之前的一盘散沙,只知道一窝蜂地送死。 第十三章 芙蕖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不光卓慈,就连之前嘲讽他的中年汉子,此时也是从头凉到脚。 这鬼将修为,足以和他们这些将领单打独斗了。 而且,那青衫少年,恐怕是万年的鬼帅了! 想到这,中年汉子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常副总兵常莲。 军中唯一一个达到五气朝元的人,也只有她可以与那个人匹敌了。 常莲目光冷静,死死地盯住青衫少年郎,握住枪杆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我去试探一二。” 常莲提枪腾空,如疾驰的流星坠陨般砸向青衫少年所在处。 青衫少年神色微变,一改之前云淡风轻的模样,霎时间张开折扇横于身前。 叮当! 枪尖毫无意外地刺在了扇面上,但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一枪却如蜻蜓点水一般触碰到折扇。 仿佛这扇面由玄铁而造,并没有意料内的将其刺穿。 常莲眼中寒光一闪,手腕拧转在扇面上抖了一个枪花,嗤啦一声将扇面震出铮铮枪鸣。 青衫少年骤然间感到折扇上传来一股大力,整个身体猝不及防地往后退去,双脚在地表上犁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不等青衫少年站直身体,常莲一扣枪,向前躬步,枪尖直奔少年的喉咙射袭。 空气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嗡鸣声,速度快得竟然一时难以看清枪的轨迹。 少年脚下一滑,身体一偏让过枪尖,然后指合扇面,用扇柄敲打在冷、凉而发颤的枪杆。 这下,芙蕖脱手飞出,斜刺在土地上,一动不动。 “副总兵!” 松吹军中有人看到这一幕后着急大喊。 以往常副总兵无论大大小小的战斗,都是枪不离身。 如今面对这诡异的少年,竟然一时难分胜负,芙蕖枪还被人打飞了出去。 虽是如此,可是少年胸膛起伏。 这一下敲打的,他其实并不轻松。 青衫少年郎低头看去,自己手握扇柄的虎口发红,生疼无比! 常莲冷哼一声,掌心开始噼里啪啦冒出雷光。 其中白、青、黑、赤、黄五种颜色的雷光不断游动,团聚一起。 一股寂灭苍生的气息弥漫天地间。 接着,雷光如汪洋般少年倾泻而去。 在靠近少年的一刹那,雷电聚拢化为一道雷鞭,噼里啪啦地朝少年头顶抽去。 少年惊慌,下意识地后仰倒飞。 雷鞭从头顶抽过,划过一阵破空声,但依旧有零星的五色雷花溅落在少年身上,灼毁了衣衫。 少年站稳后略微思量,便猛然回首。 只见擦身而过的雷鞭,应声打在插在地上的芙蕖枪上。 他心中这才恍然,紧接着就是懊恼。 原来她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那杆枪! 咻! 常莲手中雷鞭瞬间后拽,被雷鞭缠住的芙蕖枪立马脱地而出,倒飞出去,回到了她的手中。 枪杆上缠绕的雷鞭并没有消失。 反而若游龙般缠紧枪身,化为一道雷电虚影烙印在枪身上。 整个芙蕖枪,刹那间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气息! 常莲笑了笑。 这芙蕖枪常年不离身,有它依傍在身自己的自身战力就会发挥到最大,而这五雷正法依附在芙蕖枪上,就是她在阴间最大的撒手锏。 驻扎地欢声响彻。 诸多将领看到这一幕心中紧张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不愧是东望城中的第一人。 虽说是个女子,但也要比他们这些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就算有人自恃甚高,也知道在她的手下走不了几个来回。 就单单刚才她那迎击的第一枪坠陨,相信很多人都抵挡不住。 青衫少年是从小酆都中走出的,自然也是不俗。 在他们众人思考的几息之内,二人便已交战了几个来回。 两道身影不断分开,不断碰撞,清脆的金戈交击声不绝如缕。 少年咬牙,他的双手早已鲜血淋漓,将衣衫浸染红透。 面对这突然间无匹的枪意,饶是他百般躲避,也是招架不住。 尤其是这对他有天生压制作用的五雷正法,打在他的身上虽不至于死,但也是苦不堪言。 看着迎面而来的枪尖,少年突然站直了身体,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常莲蹙眉,眼前的邪异少年竟然诡异般张开了双手,将胸膛暴露在她的眼前。 少年扯了扯嘴角,微笑道:“算了打不过,不陪你玩了。” 噗嗤! 枪尖刺穿少年的胸膛,冰冷的枪尖透过他的后背泛着寒芒。 枪身收回,少年整个人被带动着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只见少年身体胸膛处一个枪洞前后通透,但少年依旧面带微笑看着她。 不容多想,一股阴风吹过,少年的身子如柳絮般被吹散,化为一片烟尘。 赢了? 东望城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万年鬼帅么? 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而且最后那一下好像是他故意露出破绽等副总兵来杀他... 城墙上,许长安似有所感,猛然向小酆都的方向看去。 小酆都十七鬼将神色不变,带领布众杀向战场。 常莲眼睛微眯,蓦然看向城头。 只见一个青衫少年面带微笑地朝她招着手,然后转身消失不见。 灵魂献祭么? 许长安急速掠下城头,看着回来的母亲问道:“怎么样?” 常莲打量了他一眼,若有所思,接着说道:“他献祭了自身半个灵魂,重伤了自己,估计现在境界跌到了千年的层次。” 没死? 众人胆战心惊,好诡异的手段。 常莲盯着自己的儿子,突然说道:“长安,就算他跌回了千年的境界,但还不是你等可以抗衡,切莫轻举妄动,懂我的意思吗?” 许长安轻微的点头,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瞥向小酆都的方向。 “好。”常莲顿首道。 “我最担心的青衫少年已经重伤,量他应该不会再出城半步。” “现在我会去离东望城最近的几个城郡看一下他们的情况,剩下的十七位鬼将你们先自己对付着。” 方仪点头,抱拳道:“常姨放心,有我们呢!你就放心去吧!” 常莲说道:“必要时把城内你们那几个闭关的同龄人喊出来,东望城万万不能有失!” 枪如惊雷,她纵身一跃,仗枪升空冲云霄,消失天际,直至无影无踪。 方仪看了许长安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对着众人大喊:“松吹军,再战!” 此番进击鬼将众多,无人敢怠慢。 就连参将许长安,都不再立于城头观局势,而是亲自赶赴战场,投入杀敌。 松吹军的诸位将领都心中了然。 这次战斗不会像刚才那样成单方面的碾压局势。 这次,不说势均力敌,就连折损都是有可能的。 而现在他们心中所想,就是尽量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减少折损。 毕竟如今,双方胜负与否主要是看高端战力,人数与否反而倒是鸡肋了。 许长安如今修为境界如故,毫无进展。 但术法境界却是达到了三气朝元,隐隐约约有向四气流转的运势。 再加上他那极为不稳定的领域,大抵是可以与敌方一名鬼将斡旋的。 方仪,莫名其妙地当上了松吹军总兵,自然也有其不凡之处。 一是她那同样的三气朝元的雷法。 二是她那与总兵类似的雷法藏兵的技法,对阴兵鬼物的威胁远比同境界人要高得多。 像卓慈、中年汉子董陵等久经沙场的老将领,自然都是稳稳当当的四气朝元的大人物。 那雷法的玩弄可谓是出神入化,死在他们手中的鬼物可不下百万。 轰隆隆! 激斗的战场上,雷网遮掩天地。 沉闷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直使阴间颤抖! 松吹为风,死不还踵。 每个人都面色狰狞,手中弯刃利戟横飞。 将自小磨练出来的心狠手辣气概一展无遗,滔天的杀意与戾气交织,汇成了令二十八城郡胆寒的战意。 他们每个人有慷慨赴死的勇气。 因为身后就是家,那里有家人、有妻儿、有父母,他若一个人倒了,那全家就倒了。 不一会儿,便有死尸伏地,血流不止。 浓重的血腥味与汗气味相互夹杂着充斥在空气当中,刺鼻难闻。 有人疲惫地躺在地上,周围是一片尸体和白骨,眼皮抖动着向空中伸出了手,看着殷红的天空。 噗! 一柄锈刀捅进他的腹部,他眼睛收缩,瞳孔继而放大,没了生气。 “林小子,爬起来!给爷滚!” 一名肩盔被削去一半的汉子突然冲来,一斧子砍飞阴兵,抱住那个人着急大喊。 那个人满身创伤,已然是负伤战斗了许久。 如今一刀下去,早已要了他的性命。 汉子看着面前死去的同袍,前几日他们还在互相逗着趣儿,现在却折身在了这里。 汉子放下他,兀自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咬牙道:“狗日的,都给爷死!!!” 他猛一跺脚,刀横起,攥紧就是朝周围的阴兵一顿砍打,杀红了眼。 战场中,许长安一柄拖地长刀无人匹敌,眨眼间就在阴兵大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而身不负伤。 场后方,已经有几个千年鬼将注意到了他。 没等其中有人上前,许长安便脚尖点地,拔地而起,越过大军来到其中一名鬼将身前。 第十四章 修罗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砰!砰!砰! 战场中几道流星腾空,骤然划破天空一一坠落这里,激起一片尘埃团雾。 许长安扭头看去,十几道身影缓缓从迷雾中走出。 为首者是女将方仪。 或左或右是虎背熊腰、壮如铁塔六尺身躯的大脚,身材短小精悍的驼背。 以及余下的几位松吹军诸将。 众人双手掐诀,施展五雷正法。 空气氤氲,四气流转,数十只雷物在几人之间穿行。 有吞吐雷电的法狮,有脚踏雷云的电虎,以及浑身缠绕雷光的游蛇吐着蛇信... 面对许长安的千年鬼将,是一副年轻人的模样。 他双臂裸露在外,露出蓝青色的血管布满双手,怀中抱着的是一把无刃的长锏。 四棱无锋,却有一股剽悍的气息。 抱锏的鬼将,看着面前盯住他的许长安,突然开口道:“我叫蒲曲。” 许长安眉头一挑,淡淡道:“然后?” 蒲曲勾了勾嘴角,饶有趣味道:“我看你年纪不大,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却已经是你们族人中所谓的三气朝元了,算得上是天才了吧?” 许长安微微颔首,说道:“昂,你接着说。” 蒲曲笑道:“但也仅仅是三气而已,告诉我你的底气在哪。” “否则,我是最喜欢杀天才的!!!” 许长安看着脚尖,歪着头看他,无趣道:“说完了?” 蒲曲皱眉,刚一点头,就有厉声大喝。 “那就受死吧!” 许长安突然暴起,眼神狠辣,一把大拖刀被他高高举起,惊起阵阵尘土。 哐! 巨声响起。 蒲曲原来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坑,但蒲曲的身影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许长安拔出拖刀扛在肩上,懒洋洋的回头看向身后的鬼将,不屑道:“你行不行?” 蒲曲双手环抱,微笑着看他,说道:“这一击用了几斤底气?” 刚说完,拖刀所砸的大坑内骤然间再次崩碎。 一团三气雷光翁然炸开,气息恐怖! 许长安眯起眼睛,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事先两人闲聊时,许长安就在丹田中偷偷压缩了一股雷法,然后悄无声息地藏匿在刀柄处。 本以为可以出其不备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给他来上一击,没想到却被他看破了。 果然是千年道行的鬼中之将,不可小觑! 这次相争,许长安心中其实也是没谱。 毕竟他之前三气时也只是和一个七百年修行的鬼煞单打独斗过,而且差点弄险葬身。 虽说之后自己的实力又有精进,脏腑中隐隐约约有第四气的存在。 可是这蒲曲是自己面对的第一名鬼将,实在胜负难料啊! 蒲曲摇了摇头,从怀中抽出长锏,然后手掌扣击,竟然变成了两把长锏横立身前。 蒲曲神色逐渐平淡,继而有一丝杀气从眸中散发,无比纯粹! 嗖! 蒲曲动了。 一道残影在原地划过,真身直逼许长安杀来。 蒲曲不愧是鬼中将领,远比那些虾兵蟹将可比。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身影顿失。 惊起滔风阵阵,并夹杂着一股血腥味。 许长安心中大骇,慌忙中抬起拖地长刀置于头顶。 蒲曲两手出锏,自空中而落,死死地砸在拖刀之上。 许长安顿时两脚向后退,并且下陷了几分。 方是时,蒲曲向前踢出一脚,亮出破绽的许长安连人带刀翻飞出去。 蒲曲这一脚的气势太强,更是迅疾无比,没人能抓住他的步伐。 所幸许长安体魄强健,硬是将这一脚给抗了下来, 否则挨这一下,他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许长安坐在地上,按着腹部咳出了一口血。 好强! 这是他对着蒲曲第一直观映象。 差这么多么... 许长安表面不动声色,抬起拖刀就是一击斩去。 蒲曲看着架势略微皱眉,原地不动伸出两根手指。 叮! 庞大的拖刀被他两根手指仅仅夹住,动弹不得。 蒲曲冷声道:“你在开玩笑?” 不是他傲气,实在这晃晃悠悠砍下的一击根本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许长安没有应答,脏腑中三气流转,骤然间传度到手心当中,噼里啪啦地顺着刀身蔓延开来。 嗤! 蒲曲瞬间缩手,大刀挥下,在他脚下激起尘土飞扬。 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掌,蒲曲似乎有些恼怒,抖了抖手掌然后腾身一掌拍在许长安的胸口,大声道:“我说过三气是不行的!” 咚! 青筋暴起的手掌打在他的胸膛上竟然发出细吟的擂鼓声,许长安倒飞了出去。 但是他又很快站其身来,看着掌心雷光,苦涩地笑了笑。 还是不行吗? 苦涩旋即变为冷毅。 “那你试试这个!”许长安突然朗声道。 许长安杵在原地,头颅低垂,双眼渐变血红,身上血气不断膨胀。 气息骤变! 一团血雾翁然炸开,霎时间席卷了方圆数十丈,将包括己方连同所有鬼将在内的人统统笼罩进去。 激斗中的所有人猛然环顾四周。 只见周围皆是一片血色雾气。 无形的杀气和戾气充斥天地间,犹如锋利的刀子在众人身上切割凌迟。 众人想要移动身体走出这片方寸天地,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抬起一只臂膀都是十分艰难。 令人昏神的血气给他们所有人带来一股窒息的感觉。 不要说敌方的鬼将,就连己方的方仪和诸位将军都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场地中央,双眸邪异的许长安,仿佛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总兵的儿子。 场域边缘,竟有百年鬼煞直接难承重压跪倒在地,一脸惊恐之色。 遥远的城墙上,有一独臂老人正悠悠地看向这里,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何为领域,这就是领域!” 距离许长安最近的蒲曲是最能感受到他恐怖的人。 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面前这个少年的气息在不断节节攀高。 在气势上瞬间就压倒了他,况且他现在也犹如身陷泥泞,宛如被束缚了一般。 蒲曲喃喃道:“这就是你的底气么?” 许长安歪头看向他,嘴角上扬,身体刹那间化成一团血雾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一下子来到蒲曲近前,一把捏住他的脖颈,将其凌空提了起来。 太快了! 当蒲曲落在许长安手中时,周围的一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眨眼一瞬,许长安就咫尺天涯般出现在他身旁。 仿佛,仿佛在他创造的这片天地中,他就是这里的主宰! 蒲曲被扼住喉咙,脸色铁青,两根长锏早已掉落在地。 许长安目光渐冷,捏住他脖颈的手腕拧转。 咔嚓! 蒲曲脑袋一垂,两眼无光,顿时没了生气。 一抹雾气魂体从躯壳内飞出,惊慌且疯狂地扑向小酆都的方向。 许长安桀桀而笑,一把捞过魂体,然后撕扯着塞入口中大口咀嚼。 阴瘆的挤压声传入到每个在场的人的耳朵中,令人胆寒! 末了,许长安耷拉着头颅,双肩晃晃悠悠地来到之前方仪面对的那个鬼将身前。 鬼将神色惊恐,艰难地提起手中戈矛指向他。 哗啦啦! 一阵脆响。 坚硬无比的手中戈矛被他一把夺过折断,然后双手捏握,变成了一团废铜烂铁被扔在一旁。 之后,许长安又抓住鬼将伸出的那只手,猛然后拽。 嗤啦! 鲜血狂飙,一只臂膀飞向空中。 方仪微微长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狠辣无比的少年,这还是他认识的许长安么... 可是他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方仪差点呕吐了出来。 只见许长安脚下一扫。 啪!啪! 这名鬼将的膝盖处传来骨裂声,被许长安当场踢碎,立即跪在地上。 鬼将额头见汗,浑身颤抖,面对这样的大魔王却害怕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犹如,待杀的鸡崽! 许长安缓缓递出一只手,轻轻地落在鬼将天灵盖的方向。 正当他五指捏紧时! “够了!”方仪撕心裂肺地大喊道,眸中清光闪烁,泫然欲泣。 东望城城墙上,扶栏观望的张老看到这一幕后咂舌道:“这小娃子玩得有些过火了。” 虽是这么说,可他却没有及时出手制止修罗领域中的许长安,而是选择“再等等”。 如果许长安能在领域中多待一段时间而不入魔,日后他对领域的控制就会更加强大,这也是张老选择静观其变的理由。 凶厉的许长安被人打搅了享用“美餐”似乎有些恼怒,慢慢回首看向身后这个胆大的女人,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铮! 许长安一招手,一柄利剑被他腾空唤来握入手中,然后用剑尖抵在方仪白皙的下巴处,轻轻抬起,嘶哑道:“你...好...大胆!” 他手臂微微用力,殷红的血珠便顺着洁白的长颈滑进衣衫中。 方仪抿了抿嘴唇,神色有些复杂,看着被此人拿着剑指着,心中突然就委屈了起来。 她眼圈泛红,两行清泪从眼角流出,流过双颊。 一旁的大脚看不住了,狠一跺脚,晃动着高如铁塔的六尺身躯,气愤道:“长安小子,连自家婆娘都敢动,你他娘的还算不算男人?!” 驼背不知何时挣开了束缚,身体灵活如猿猴,蹿动着身体一把从被背后夺过长剑。 许长安眸中寒光一闪,捏拳一下打向身后。 咔嚓! 剑身折断,驼背抱着两截断剑躺在被砸出的大坑里疼得嘶嘶吸凉气。 第十五章 血染长缨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太他娘的痛了! 许长安冷哼一声,刚扭会头来。 啪! 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方仪凄惨道:“许长安,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麻木不仁了?” “没有人逼你变成这副模样,是你自己逼的自己。” 方仪一脸厌恶之色,又同时心痛道:“你这个样子真令人可怕...” “方...” 陡然! 双眼赤红的许长安感到脑袋昏沉,急忙用手扶住了脑袋。 下一瞬,方圆数丈的血雾霎时间收缩,回到了他的体内。 然后,许长安身体一软,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 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洒在城楼,映照着天地间这片惨淡的景象。 横尸遍野,白骨堆积。 东望城战事如火如荼展开了有三日之久。 其间牺牲撒热血抛头颅的松吹军将士上下足足有两百多号人。 而且伤亡情况逐渐在增加。 现在东望城中人心惶惶。 常莲总兵消失数日而无音讯,麾下诸位老牌将领也因酆都城鬼将一战负伤累累,一时无法上场杀敌。 而年轻一代中的参将许长安又不知何种原因昏迷在床,久睡不醒。 唯独新任总兵女将方仪孤身一人带兵领将,在城外修罗场内浴血奋战了足足三日之长。 且她身上也是负伤无数,但是作为唯一的领袖,这些伤又同与何人说? 为此城中市井坊间竟兴起了一首歌颂方者的诗谣小调: 城顾北望星火掀,骤顷幻化漫天炎。 断掷铜簪丝秀然,长缨血染罗衾衫。 一剑匹练枭二首,蛾眉不改眸生寒。 纵得满城欢安颜,一身无妄何时还? 战争场内,方仪一剑刺向扑面而来的阴兵,狠狠一绞。 一丝雷光便从剑尖溢出,灭了阴兵了灵魂之火。 方仪脸上沾满了血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敌人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自从酆都一战,横生许长安这个变故,己方成功剿灭五名鬼将。 余下的十二鬼将也因打斗负伤,再无逞勇之力,不敢轻易踏足东望城境内一步。 但是松吹军诸将也是有一人死亡,其余人重伤。 而且普通士兵们更是伤亡惨重,面对这源源不断的不死不灭的阴间鬼物,几乎没了心力。 因为那摄魂铃依旧悬浮在空中,时不时晃荡几下发出铃音从而召唤出更多的阴兵白骨,难缠得很! 好在所有人也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当日出东方、云掩妖月之时,遍地的白骨骷髅便会战力大幅下降。 而且好像因为妖月伴生太阳的缘故,二十八城郡之人普修的雷法好像与往常相比更加凌厉了一些。 故此,所有人都抓住了机会。 往往在日中之时倾尽全力去杀敌,那么夜晚之时的战斗就会更加轻松。 方仪凝视着那岿然不动的摄魂铃,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这摄魂铃的破解,还是等常姨回来再说吧! …… 城中将军府内,床榻上躺着一个面如金纸的少年,双眼紧闭,眉头微皱,好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 大脚弓着身体用粗大的手指为他擦去脖子上的密汗。 他小声对旁边的一个年轻郎中说道:“这小子脖子上出了那么多汗,该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年轻郎中名叫苏牙。 正是前些日子落伤的那位士兵,奉命从邻城借来的一位郎中。 如今他正襟危坐在床榻一侧,一手掐诀,一手摁住许长安的脉搏处,不断打进一道又一道的真气。 过了一会儿,苏牙眉头紧皱。 他发现,许长安的身体仿佛如同一个无底洞一般不断吞噬着他输进体内的真气。 于是他又加大了真气的传度,这才发现许长安苍白的嘴唇渐渐有了一丝红润之色。 苏牙终于敞开心怀,松了一口气道:“你们大可放心,参将只是杀伐中精气神用得过多了,导致身体亏虚。” “慢慢静养几日即可,并没有落下什么病根。” 同时苏牙也内心震惊。 这究竟是一副怎样强健的体魄,这心脏脉搏的跳动雄厚得都差不多比得上那城头的擂鼓了。 而且人体密藏的脏腑处,有三道气流转守护其不被破坏,还隐隐约约有第四道脏气的存在。 那是一种较为缓柔的水之黑气,俨然就是北水之静——肾气! 到时候四气朝元,有了这肾气,这精气神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想到这苏牙不禁有些苦恼郁闷。 雷法他当然也修,可是自己比他还要大了十多岁才堪堪到了二气的境界。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睡梦中,许长安迷糊中来到了一处山脉,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登天阶,而自己则是不知疲惫地踩在石阶上不断向上攀登。 抬首看去,看不到尽头的青石台阶高耸入云,似乎延展到了天外。 许长安就这么爬啊爬。 沿路上没有一个人。 前不见去人,后也不见来者。 只是自己一个人孑然一身独自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许长安终于登阶到了天下,头顶就是浓厚的云层,离青天之外只有一步之遥! 许长安满脸欢喜,终于要结束了吗? 正当他一脚抬起还没落下,突然一道振聋发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还不是时候,快走...” 许长安惊悚,望向四周。 寂寥无人,不见一个人影。 而且声音既不是从山上传来,也不是从山下传来,就仿佛如同从四面八方收进了他的耳朵。 “你是谁?”许长安大喊。 无人应答。 “你究竟谁啊?”许长安又是大喊。 山峰清净,空旷无人,也无人声。 许长安气恼,究竟是谁在戏弄他。 啥还不是时候,我就不走! 我偏要登山! 旋即落下的左脚又是抬起,刚刚准备落下。 “还不是时候,快走...”先前那个消失的声音又毫无预兆地响起。 许长安恼怒,大喊道:“快出来!” 没人回答。 下一刻,许长安好像想到了什么,试探道:“你是不是我另一个梦中那个砍破天镜叫余策的人?!” “唉...” 一道极其沉重的叹息声响起,既无奈又失望。 咔嚓! 许长安低头望去,脚下的青石板悄然龟裂。 不光如此,周围空间天穹也开始生出裂纹。 砰! 下一刻,梦境破碎,许长安从梦中醒来。 “长安你醒了?” 大脚看见他睁开了眼睛欣喜地跳了起来。 开始没注意到上面,头直接撞到了头顶房梁上,整个屋脊都因此颤了颤,惊起阵阵灰尘。 一只梁上贼鼠吓得唧唧一声,顺了房梁下来飞奔出去。 “大脚你注意点儿!”一旁的驼背跳起来捶了一下他的膝盖,有些无奈道。 “嘿嘿嘿!” 大脚看到许长安能醒来只是太开心了,摸着头嘿嘿傻笑,憨厚模样惹人发笑。 许长安咳嗽了一下,看着他们,说道:“大脚,驼背,你们都在啊!” 驼背撇嘴,阴阳怪气道:“你小子有一手啊,一拳给老子轰了十米远。” “还幸好有剑挡着,要不然,你非得给我玩归西了不可。” 许长安赧颜一笑,掀开被子就要直起身来,不过被大脚伸手按住了。 大脚说道:“郎中说了,长安你的精气神没了,身体亏虚,得多补补,现在还不能起来。” “哦...” 许长安只好老老实实安稳地坐回床上。 驼背突然表情变得肃穆凝重,郑重道:“长安小子,你老实交代,你在酆都城下用的那一鬼蜮伎俩是不是叫领域?” 许长安不解道:“是啊,怎么了?” “好你小子!” 驼背又是跳起来捶了一下大脚的膝盖,啧啧道:“真是给你爹争气了。” 一旁的大脚挠挠脑袋,一脸无辜之色。 不知道为何驼背愁也要捶他,喜也要捶他。 咱这膝盖就这么遭人捶么? 许长安说道:“袁叔,你也知道领域?” 驼背挤眉弄眼,笑道:“刚从姓张的那个糟老头子那里知道的。” “而且你小子还是所谓的杀道领域中的修罗领域,难得咯!” 驼背正色道:“不过你小子日后可注意一点,这领域也不算随便用的,一个搞不好就是玩火自焚。” “走火入魔后竟然是这般嗜杀,你要是那样,将来老子是第一个提刀出去砍你的人!” 许长安悻悻而笑,突然说道:“大脚驼背你们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待会儿。” 驼背神色一怔,才说道:“行,你自己先待会儿吧,我们走了。” 说着,驼背扯了扯大脚的衣服,然后拉着苏牙三人向外走去。 “等等...” “怎么了?”驼背回头看他。 许长安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心里斗争了一番终于道:“方仪她...” “诶,不晓得不晓得。” 驼背连忙摆手,拉着大脚走了出去,并且带上了屋门。 门外,大脚疑惑不解道:“为啥不告诉他方仪姑娘在哪,长安会很担心的。” “担心?” 驼背一瞪眼。 “担心有个锤子儿的屁用,他活该!” …… 屋内,许长安久久不语,掀开床被,推开屋门,脚尖一点,飞身跃到屋脊上。 天日已落,妖月高悬,群星璀璨,正值良辰美景。 可是许长安心中却是怎样都美不起来。 天境、金色手掌、天矛、石阶、白衣。 余...策... 梦中种种缭绕郁结于心,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十六章 后生可畏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这梦,从小就开始,早不知道出现了多少回了。 可是这梦中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却不知道。 “干嘛呢?”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幽邃的巷弄出现,咫尺间来到他身前。 许长安扭头望去,看着他空荡荡的双手,愣住了,道:“鸡呢?” “什么鸡?” 这回轮到长老愣住了。 “补精气神的鸡啊?!” 张老终于反应过来,一腿踢在他屁股上,疼得他咝咝吸气。 张老笑骂道:“你在想屁吃!” 许长安噘嘴,道:“张老,你可真够瓷的!” “啥意思?” “铁公鸡,瓷鹌鹑,一毛不拔,小心眼子!!!” 许长安哈哈大笑。 张老气得咬牙,真想一脚踢歪他的嘴。 但想到他如今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就先饶他这么一回。 张老说道:“你往天上看。” “看什么?” 许长安怔了怔,往天上看去,啥也没有。 “月亮。” 月亮? 许长安疑惑道:“看月亮干嘛?” 张老说道:“多看一会儿,告诉我你的感觉。” 许长安支愣着脸看了许久,感觉自己这个样子好像就是个傻子。 许长安气恼道:“看不出啥名堂嘛!” “呔,你现在体内是不是有点闷热,就是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的感觉?”张老引诱说道。 “有个屁...” 许长安话还没说完,陡然间感到体内果然有些闷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的样子。 咔嚓! 许长安体内好久不曾听闻的瓷器破碎声刹那响起。 一道缓柔的黑气如决堤的洪水般充斥着全身经脉。 黑气在丹田之中与其它三气相争,想要占得一席之位。 许长安神色一变,巨大的疼痛从腹部传来,许长安痛苦得捂住肚子在屋脊上打滚。 一旁的张老不但若无其事,还乐呵呵地看着他受苦,临了说了句:“来咯来咯!” 轰隆隆! 凌厉的雷光缠绕着许长安全身,赤、青、白... 还有从未见过的黑色气流在指间缭绕,气息恐怖。 一指之间仿佛蕴藏着雷霆万钧之力。 “四气?” 许长安呆若木鸡,整个人如同泥木雕塑呆站在原地。 他看着指间多出的一道气流彻底傻眼了。 四气诶!真的是四气诶! 货真价实的四气,咋就莫名其妙的四气了呢? 如果别人知道他这么想,肯定会一巴掌拍死他。 梦寐以求的四气朝元到你这咋就这么不值钱? 还一脸爱要不要的样子! 许长安晃了晃脑袋,确认无疑这就是五雷正法中的四气朝元后一脸难以置信。 他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张老,说道:“近来我许某人可行善事?” 张老摇头。 许长安不解,又问道:“那我近来可服用过什么天材地宝?” 张老还是摇头。 那就奇怪了哈! 许长安突然一拍大腿,狂喜道:“那小爷我今天就是白捡了一个便宜,走了狗屎运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最近一向中规中矩的。 只是小酆都死战了一回,没想到让对方给打出个四气朝元来。 还是那句老话: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张老似乎看见他心中所想,开口道:“你小子是不是经常练浑圆桩?” “是啊?难不成和这个有关系?”许长安老实说道。 张老点头。 “应该是了。” “刚才我来到之时发现你体内肾脏之气蠢蠢欲动。” “几乎是就要流溢而出,差一点就是四气朝元了。” “起初我也不信,毕竟你离突破三气才多少时间,快,太快了。” “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一直坚持着练习小时候你们一辈中站的浑圆桩。” 许长安诧异道:“你是说...这个桩?” “没错,这浑圆桩其实不源自东望城,而且你父亲还是总兵时从其他城郡中带来的一份残卷。” 父亲? “当时因为是一份残卷,城中老朽们也没打算让孩子们修行,结果你爹说‘练练看’。”张老咂舌道。 “城中稚童修行后也确实有些好处,但用处不大。” “只是简单的强身健体,增强耐力和加快身体经脉周天的运行。” “而且到了孩子长大成人骨骼闭合后这种效果就更加鸡肋了。” 张老看了他一眼,道:“我原本是这样以为,城中宿老也是这么认为。” “但是最近我重新翻看了一下那部残卷,不太像是我们阴间的功法。而且我发现...” “这功法就是让人类似一个木桩,好引雷的!” 许长安笑道:“不太像我们阴间的功法,那还能是哪里的?” 张老没接他的话,顾自说道:“反正就是一种站桩后能让人天人合一。” “在达到无我之境后,更好地感受天地间万物。” “尤其是对天雷的感应,更加强烈。” “差不多就是你成了一棵大树,阴天打雷时雷就会落在大树上,激起了你体内蕴藏的脏气。” “再加上妖月本身阴气,索引了你体内的五雷阳气,这才一气呵成到达了四境。” 张老还自己点点头。 “嗯,应该就是这样了。” 许长安有点不信,干笑一声,说道:“张老,你咋这么能扯呢?” “我们这一辈的年轻一代都一直还站着桩呢!” “他们咋没事,不能就我一个破境您就以偏概全吧?” “等等?” 张老张大了嘴,喃喃道:“你说,他们都在练?” “嗯,没错。”许长安有些不明所以道。 话音刚落! 刹那间,城内十几个方位猛然迸发出强烈的气息。 继而变成浑厚的雷光散发着光芒,宛如几道通天柱直捅云霄,贯穿云层。 场面壮阔,恢弘气势无与伦比。 每道光柱都有赤、青、白三种颜色的气流汇聚,看了让人心神发颤。 张老走到檐牙,看着城中不同方位的气息光柱,结巴道:“有...有预谋的团伙性破...破境?” 许长安看到这一幕后也慌张地一屁股从屋脊上站起来,上前走了几步,喃喃道:“我嘞个去儿!” 妖月悬空,庞大城池内骤然几道气柱从不同方位腾空贯穿云层。 场面格外恢弘壮观,仿佛是新的一个盛世的开始。 这次灾变虽然对阴间二十八城郡来说是种危难,可对那些抓住机遇的人来说就是一种造化。 年轻一代的战力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而作为如今“兵匣”的张老此时已经喜笑颜开。 日后,这些年轻后生都将会作为神兵驰骋沙场,铲除邪妄,将取代老一辈们守护东望城的江山。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几道气柱渐渐变得稀薄,继而消失不见归于平静。 紧接着几道人影浮出檐头,在屋脊来回跳跃向这里奔来。 嗒! 率先赶到的是一道纤细的身影,单脚落在檐牙之上后,然后缓缓地向这里走来。 女子梳着长长及腰的马尾,令人感到惊讶的是马尾处竟然坠着一柄短刃。 此时,她正低头抱拳道:“拜见张老!” 张老连忙摆手道:“呔,城中情况不同以往,不必太过拘束。” “再说了,礼岂为我等设哉?” 女子名叫汪喜儿,是城中铁匠家的独生女,宝贝得很。 而且容貌俏丽,不少登徒子都刻意追求过。 但无一例外都被他彪悍的爹给拿锤子抡过,自此就再也不敢了。 别人也没想到,老妈姿色一般,老爹是个五大三粗,咋就生了这么个秀丽的女儿? 许长安看向汪喜儿。 对方还是常年一如既往的墨色夜行衣,脚踝手腕处都用衣带紧紧束住,干净利落。 汪喜儿立于月光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她的存在,是天生的极具资质的杀手胚子。 很快又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来到这里。 分别是肩上挂着铁链锤的慕刚、双手玩弄两把匕首的消瘦少年嵇俊拔。 慕刚一身肥膘,刚踏足屋脊的一刹那,整个房梁都颤了颤。 他拍了拍腆着的肚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嵇俊拔一脸孤傲之色,双臂环抱,睥睨着众人,仿佛谁都强不起的一副欠揍样。 许长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重新看向天边。 就差最后一人了。 陡然,远方坊间有光亮闪烁,继而化作一道霹雳雷电划过天际,如腾空游动的雷龙一般疾驰。 在触碰到檐牙的一瞬间雷电崩碎,从中走出一个人影,身材高大,比许长安都要足足高出一头。 男子无视旁人,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的许长安,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老许,打一架?” 说罢。 他仰天大笑,气焰极其嚣张。 他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作为曾经的孩子王,任何小孩都对他服服帖帖的。 唯独这许长安始终是个刺头,老是压他一头,让他很没面子。 如今三气已开,终于有点可以嚣张的本钱了。 就算给许参将留个面子不干上一架,但气势上咱还是得吓唬吓唬他。 许长安眉头一挑,手心一翻一团四气雷光骤然出现。 “怎么打?” “让你一只手?” “嗯?魏元良。”许长安笑容玩味地说道。 最后来到叫魏元良的高大少年顿时脚下一个趔趄。 他看到这一幕后哑口无言,旋即干笑道:“嘿嘿,我早该想到的。” “呔,都是自家兄弟,打个锤子儿呦!”魏元良连忙摆手拒绝道。 第十七章 孬种姑爷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旁边转悠铁链锤的慕刚也是愣了愣,紧接着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而玩转飞刀的冷酷少年嵇俊拔则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两把飞刀掉落在地。 就连一向冷静的汪喜儿眉目间都闪过微微的惊讶之色。 作为“兵匣”的张老视线不断在众人之间扫过,脸上洋溢着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先聊。” 随即,张老身影黯淡,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下。 看到张老离开后,许长安眯着眼目光扫过众人,说道:“你们对东望城的局势如今可有了解?” 魏元良一改之前嬉皮神色,阴沉了脸,沉声道:“经久必衰。” 慕刚也是叹了一口气,说道:“此局未必不可解。” “只要将那持续召唤阴兵的铃铛给破坏掉,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 嵇俊拔弯腰捡起地上飞刀,皱眉道:“可解是可解,但是现在不行。” “至少我们之中没有人能撼动它丝毫。” 许长安双手负后,遥望城西战场方向,淡淡道:“我们是不行,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一刻,许长安的眼睛变得无比凌厉。 系铃人? 一袭黑色夜行衣的汪喜儿若有所思,旋即眼神一凝,看向许长安,问道:“青衫?” 没等许长安说话,魏元良就马上暴躁了,大吼道:“许长安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那可是万年道行的鬼帅,统御千军的王!!!” “甭说我们三气朝元,就连你这四气,到他那也是一指头的事儿!” 旁边的慕刚也是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安道:“不可取不可取...” 许长安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他不是已经被副总兵重伤跌回千年境界了吗?” “我们如今有这个实力。” 魏元良不为所动,冷哼道:“你是说早已参透了那座酆都城?” “知道那里面就没有别的存在?” 许长安摇头,说道:“没理由,也没那个必要。” “如果有的话,就没有原因一直和我们东望城耗着了。” “再说了,面对现在形势,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唯独踏入酆都城,杀死青衫人。” 看着众人依旧犹豫不决的样子,许长安笑了,道:“我当然不会让你们去送死,跟我来。” 他身影一跃,跳入庭院中。 嗖!嗖嗖!嗖! 几道身影也紧随着来到庭院中。 庭院内,许长安走到井畔前,对着院中四角方位站着的嵇俊拔等人笑道:“大家可听闻领域?” 领域? 众人左看右看,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姓许的在搞什么幺蛾子。 其中魏元良一脸不耐烦的样,说道:“有屁快放!” 许长安脸上露出不可察觉的微笑,紧接着浑身冒出微弱的血气,淡淡的血雾笼罩在他的身旁。 魏元良神色凝重,缓缓从腰间提起一把银亮弯刀。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庭院中央许长安的气息悄悄发生改变。 纯粹的杀意和凌厉的戾气不断从许长安体内散发出来,转眼间就充斥在整片庭院内。 下一刻,许长安蓦然抬手,揽雀尾般敛起猩红雾气,一双赤目在月辉之色格外妖异! 魏元良等人神色大骇。 他们几人竟然在看到这一双血目时,突然有庞大的威压向四人如滔滔江水般席卷而来。 恐惧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双腿颤抖,几乎就要腿上一软跪伏在地上了。 场中的许长安咬牙,神志不清,差一点就要丧失了理智。 不过这次显然要比之前释放修罗领域时清醒很多。 肾门中有源源不断的精气神不断汇聚到大脑中,给他一股清凉的感觉,让他坚持住和脑海中的杀意戾气对抗。 “啊!” 许长安仰天嘶吼,眸中血色竟然渐渐褪去变成白眼黑瞳,和寻常人无异。 但是庭院中庞大的血雾依旧郁结不散,笼罩着众人。 魏元良等人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似乎下一秒就要跪倒。 许长安意念微动,轻轻抬手。 砰! 领域中无边的威压被尽数散去。 四人身体一轻,身上重压骤然间消失不见。 没等他们开口询问,紧接着许长安抬起的手有狠狠地落下。 浓厚的血雾疯狂地涌向四人体内,然后四人的气息大涨。 魏元良愣住了,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到自己先前刚刚突破三气朝元的力量如今俨然变成了三气巅峰的状态。 不光是他,汪喜儿、嵇俊拔、慕刚等人也发现自己的实力在不断增强,跻身于了三气巅峰。 许长安心中满意,总算验证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既然自己是这个领域的主宰,那么能压制别人,就能反其道而行之,使众人实力得到提升。 魏元良紧握拳头,猛然向空中砸出一拳。 厚重的破空声响起,隔空将对面的枯柳树震得晃了几下。 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好强! 魏元良看着周身血雾啧啧道:“老许,从哪搞的?告诉我,我也去搞个回来。” 许长安撇嘴,嘲讽道:“你没戏。” 但他还是将自己第一次构建领域时张老对他说的话娓娓道来。 过了许久,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魏元良揉了揉下巴,上前去一把抱住许长安的肩膀说道:“老许啊!” “要我说,要搁在两年前,咱辈中我最不服的就是你许长安。” “凭什么大家都一个境界就你偏偏当上了参将,我们就搁一旁划拉鸡屎玩呢?” 他竖起两根手指。 “毕竟当年咱俩约架,我还多摔你两个跟头呢!” 魏元良摇摇头,说道:“但是现在,别说同辈,就连算上城中那群糟老头子。除了你爹,我还是最佩服你的,知道为啥不?” 魏元良拍了拍胸口说道:“胆肥!” “咱兄弟不敢干的全让你干了个遍,那什么千年鬼将啊!什么鬼城酆都啊!” “那都是狗屁!诶,在您眼里都是狗屁!” “不过,咱哥们从小一起穿开裆裤玩到大的!” “老子可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我呢,就想再陪你狗屁一回。您看中不?”魏元良搓搓手说道。 许长安赶忙握住他的手,点头道:“事不宜迟,就在今晚。” 旋即,他扭头看向其他三人,说道:“你们呢?” 慕刚大锤一甩,洒脱道:“那就去呗!” 嵇俊拔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汪喜儿则是顺了顺身后马尾,淡淡说道:“可以。” 许长安点头。 “很好,不过还差一人。” 慕刚不解道:“谁啊?” …… 营帐外,许长安驻足良久,犹豫不断。 旁边的魏元良瞧他这怂样顿时不屑道:“哎呦呦,这咋了?” “婆娘就在里面,咋还情怯了呢?” 汪喜儿噗嗤一声笑出声了,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放出声。 许长安顿时老脸一红,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举起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再等等。 “呸!” 魏元良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愈发瞧不起他了。 于是,他自己昂首挺胸阔步向营帐中走去,大声嚷嚷道:“方姑娘,你家姑爷来看你了,快出来接接。” 周围的士兵将领们无一不扭头看向这个高声喧哗的高大少年,倍感不解。 姑爷?谁的姑爷? 好像是总兵方姑娘的姑爷吧?! 慕刚用一只手捂住半张脸,有些不忍直视。 他都替魏元良害臊。 慕刚扭头看向一旁的正主许长安,发现后者正一脸铁青地看着逞勇的魏元良。 许长安这下可不能忍,脚下一个滑步过去将高大少年一把捞了回来,训声道:“给我搁这站着,别添麻烦。” “净找乱子...” 许长安不满地嘟囔一句,然后自己掀开帷幔走了进去。 木案后,身披重铠的方仪一脸诧异地看向他,盔甲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清洗,轻声道:“你好了?” 许长安目光有些躲闪,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嗯。” 许长安扭捏了一会儿,咳嗽了几下,这才说道:“你...没事吧?” 噗嗤! 方仪听到他说的话后没忍住笑了出来,急忙那竹简横在脸前,没有让他看到。 其实刚才她就感知到营帐外有人来了,而且那个嚷嚷“姑爷”的粗犷声音的主人,肯定是魏元良这不着调的家伙。 至于许长安... 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这样喊。 帷幔缝隙里,三双眼睛在悄悄地盯着。 从下到上分别是胖子慕刚、大傻子魏元良、平时看起来冷漠耍帅的嵇俊拔。 身后的汪喜儿看着不要脸的三人轻啐了一口,暗自偷听他人的家常事,这哪是君子行事? 不过她作为一个女子也心中为许长安这货着急。 太不是个人,在战场上杀敌那么勇敢,到了这儿女情事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呢? 真不是个男人,说话自己都能憋死自己。 要是我是他,我非得找一块豆腐一墙撞死得了。 “咳咳...” 方仪率先打破尴尬的局面,问道:“许参将,有什么事么?” “有啊!” 许长安连忙道,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下巴处,然后指向不远处的方仪,说道:“没事吧?” “啊?” 方仪突然反应过来,两颊有些涨红,说道:“早就没事了。” 第十八章 死城光景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许长安放心地点了点头,然后挠了挠脑袋,说道:“那对不起哈!” 话音刚落。 帷幔便被人狠狠拉开。 魏元良踩着胖成球的慕刚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背上的嵇俊拔被绊倒在地。 “我说老许,你搁着叽叽歪歪了半天,能不能说正事?!” “俺们在那听半天了,不是看你们打情骂俏的,能不能说正事?” 汪喜儿扶额,为之折服。 这家伙还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啊! “什么正事?” 方仪看到闯进来的人也是吓一大跳,此时扭头看向许长安问道。 许长安咬牙切齿,但不得不隐忍下来,对方仪说道:“哦对,是有正事来着...” “我咋把这茬给忘了!” 许长安捶了捶脑袋,暗自恼悔。 “我们要你和我们一起进入小酆都。” “什么?”方仪瞬间站了起来,不可置信道。 方仪是个姑娘,很聪明也很心细,很快就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 几个小辈加起来不足两甲子的岁月,要肆意妄为地去击杀那万年道行的鬼帅? 简直天方夜谭! 方仪拒绝道:“不可能,就算他现在重伤跌回了千年的境界,但你就知道他没有了别的手段?” “我说松吹军总兵,当以大局为重,不能去。” “当然...” “你们也不能去!”方仪神色肃穆,言正义辞道。 她举起了手中剔红透亮的虎符。 “参将,这是我的军令。” 许长安焦灼,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他孤身一人掀开帷幔走出将军营帐。 慕刚左看看右看也紧跟其后走了出去。 魏元良看向神色郑重的方仪,刚想开口就看见她严肃地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会是这幅局面? “唉...” 叹息一声后,魏元良和嵇俊拔也离开了。 此时营帐中就剩方仪和汪喜儿两个人。 方仪扭头看向神色犹豫的汪喜儿,失望说道:“喜儿妹妹,你不该如此的。” 汪喜儿目光一黯,抬头说道:“我会看好他们的。” 她说完也转身离开了。 待最后一人汪喜儿也离开后,方仪突然全身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多日战斗的疲惫和军中各种烦心事一时涌上心头,红了眼眶。 竟让一向坚强的她顿时委屈,伏在案头微弱地啼哭起来。 战场边缘上,许长安一行人遥遥望向场中无风自动的铃铛,默不作声。 魏元良上前道:“怎么办?” 许长安神色复杂,缓声道:“方仪她没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很多时候...” 许长安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是没有选择可言的。” “此举细细想来,确实是我自私了。” “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其中没有本分,也无情分,不必过意不去。” 魏元良拿听到这话后顿时不乐意了,弯腰拿肩膀杵了他胸口一下。 “自个说什么硬气话呢?瞧不起谁呢?” “为了民族大义,这趟活儿老子去定了。” 慕刚也跟着附和。 嵇俊拔冷漠说道:“我不会出尔反尔。” 汪喜儿笑了笑,举手表示赞同。 …… 月明星璨,两军相争早已结束,都在各自地界休养生息,待到明日黎明之际再展开杀伐。 所以,偌大的战场在夜空下显得格外静谧。 但是,战场的一翼却有五道人影急速穿行着,借助朦胧月色掩盖自己的踪迹。 黑暗中,许长安等五人口中叼着竹木片,衔枚疾进。 就是为了不发出声音,避免惊扰周围阴兵。 不一会,四人从小酆都侧翼绕到城后,而不是从城门那里明目张胆的进去。 古老而斑驳的高大城墙横立一方。 一片又一片年代久远的黑色血污。 一块又一块的残砖破瓦。 让这座城池格外荒凉与阴森。 许长安抬手示意,第一个脚尖一点,拔地而起。 他踩着城墙灵活地掠上城头,确认没阴兵看守后,向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魏元良看向另外两人,点头小声说道:“走。” 嗖嗖嗖! 三道人影齐齐登上城楼。 砰! 许长安几人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撑在地面,破旧石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几人直起身来环顾四周,警惕戒备着。 突然许长安愣住了,呆呆地向一个地方观望着。 魏元良不愧是许长安实力之下第一人,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宽阔的街道上两侧是没有见过的古老建筑物。 周围阴云垂地,黑雾迷空。 最恐怖的是街道上竟然有人影! 虚幻不定的透明人影!!! 几人大气不敢出,仔细聆听,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叫卖的吆喝声。 黄发垂髫,茶馆酒肆。 此等光景,就与那寻常的二十八城郡中的市井坊间景象别无一二。 可是这些人却仿佛如同死去人的魂魄一般,半点精气神没有。 只是一贯地重复某些动作,实在诡异! 魏元良眯缝着眼睛,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人群中扔去。 胖子慕刚等人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魏元良却一脸希冀之色,好像在等待石头落地。 啪嗒! 石头透过人影砸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而那些鬼物们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 众人松了一口气。 魏元良心中了然,双臂抱胸道:“这应该是昔日城中景象,如今不过是重新上演罢了。” “现在就是一座死城,没什么可怕的。” “走,去城内找青衫鬼王。” 众人头皮发麻,沿着拥挤的阴森街道向里面走。 不时有一个又一个的虚幻身影穿体而过,吓得他们胆战心惊。 尤其这照入城中却诡异地由猩红变成皎洁的月色,徒然为这座城池带来一片惨白色,更是瘆人无比! 就在这时,众人不得不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昏暗的街道中间,一个脸色煞白的小女孩浑身脏兮兮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四人。 慕刚看后腿直哆嗦。 “切!” 魏元良一脸不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说道:“不就是一个幻影么?看把你们吓得。” 他伸出一只手推向那个脸色煞白的小女孩。 许长安目光一凝,好像发现了什么一般,急忙对伸出手的魏元良喊道:“快回来!” 咣! 魏元良整只手按在小女孩的肩膀上,猛一用力。 小女孩径直向后倒去,躺在石板上。 “你们看,没什么嘛!”魏元良转身对众人说道,面带微笑。 突然!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收敛了笑容,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倒...倒了?” 魏元良猛然回首。 被推倒的小女孩骤然直挺挺地站起,和他面对面。 小女孩哭丧着脸,啼哭道:“你为什么推我...” 魏元良吓得面无血色,结巴道:“哥哥没...没推...推你啊...” “去死吧!” 小女孩刹那间发出凄厉地叫声。 她两颗眼珠骨碌碌地落在地上,眼眶中不断流出腥臭刺鼻的黑血。 恍惚之间,一只利爪朝他的头颅盖抓去。 铿锵! 许长安眼疾手快,在意识到不对的一刹那就抽出拖刀向小女孩砍去。 叮! 小女孩的阴森利爪和拖地长刀撞击后被弹飞回去。 在利爪出现的时候,魏元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今屁滚尿流地爬到许长安身后。 不过在他发现小女孩是个千年鬼将后又来了底气,将腰间悬挂的弯刀握在手中,与许长安并肩而站。 汪喜儿和嵇俊拔反应过来也抽兵要上,却被许长安抬手阻止了。 许长安目视前方,眯着眼睛说道:“不过是刚刚满千年道行的鬼将而已。” “别忘了我已经四气朝元了,正好拿来试试刀。” 一旁的魏元良不乐意了,大声说道:“那怎么行,我也刚刚三气朝元了,我也得上。” 许长安抬起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小女孩,说道:“那你上?” 魏元良悻悻然地自觉走到身后。 许长安不耐烦地扬了扬手中拖刀,“再搁这和稀泥,我第一刀先剁了你。” 他转头看向那个脸色煞白的小女孩,眼中既激动又兴奋。 早就盼望的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许长安动了,拖着长刀疾行而去,极为厚重和锋利的刀刃在古旧石板上犁出长长的沟壑。 尽管这次他有把握,但还是全力以赴。 身影忽而向左,忽然向右,难以寻觅。 几乎眨眼功夫,就来到了小女孩近前。 铮铮! 刀风乍起,杀意凌厉。 庞大的拖刀简单粗暴地从头顶斩落。 小女孩面目狰狞,空洞着双眼举起利爪,做了一个高探马的架势。 刀刃竖劈,利爪相迎。 二者撞击发出巨大的气浪,直接将鬼街上的一些虚幻身影给崩散了。 小女孩用双爪紧紧钳制住刀刃,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而拖刀,也被困得动弹不得。 许长安大喝一声,握住刀柄的双手猛然下坠,一股大力传到刀柄上。 小女孩心惊,赶忙向上用力托举。 可是,面前的许长安突然嘴角上扬,下坠的气力被他自行泻去,借着她托举的力量借势上扬抽回刀刃。 紧接着,身影在原地一转,带动着拖刀向小女孩的下三路用力砍去。 第十九章 花脸城隍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这一击的气息之强,让远处观望的慕刚等人都不由得心颤。 因为这一下,量他们也是不可能躲过的,太快了! 小女孩愤怒,想飞撤后退已然是来不及。 她只好硬着头皮将双爪向下半身横档过去。 咔嚓! 十指断裂,乌血四溅。 小女孩凄厉惨叫,看着地面上血淋淋的手指头有些不甘心,但瞬间扭头转身遁去。 许长安这一刀的力气还没泻尽,看着逃遁的小女孩心中暗自发急,索性直接松手将拖刀甩出。 他双手掐诀,一道雷蛇从掌心疾驰射出,打在小女孩的后背。 嗤啦! 雷蛇爆开,犀利的雷光将小女孩的后背灼伤焦黑。 小女孩噗嗤一口鲜血吐出,头也不回地逃进街巷里。 身后的三人看着面前近在咫尺斜插在地缝中的大拖刀,左顾右看,脑海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就是所谓的四气之境么? 不愧是人体秘藏的开发! 不光是雷法,连整副体魄都强健了不知多少倍,力气大到吓人。 小胖子慕刚回过神来。 他上前两脚蹬地,臃肿的身体向后仰,费力地将拖刀给抽出,然后屁颠屁颠地递给了许长安。 许长安一手接过,冷静地看着小女孩逃去的方向,没有赶尽杀绝。 因为穷寇莫追的道理他是懂得的,就怕其中有什么陷阱埋伏。 慕刚笑着说道:“长安哥面对千年鬼将还是一如既往的彪悍啊!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在我看来,这千年的鬼物,也就那样吧,不过如此。” 只见许长安擦了擦额头密汗,微微喘息道:“取巧了。” 四人再次行进,分别排在四个方位,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之前在外面看着,感觉小酆都不是很大。 唯独进来后,他们才发现这座城池比东望城相比都要远远大出不少。 如今许长安等人走了很长时间,发现还没有到内城。 “诶,这里有座城隍庙,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万一那青衫少年就躲在这里面呢?” 慕刚走着走着,突然眼睛一亮,看向身旁那个破旧老朽的城隍庙。 许长安略微思索,握住拖刀的手紧了紧,说道:“也好。” 看着面前的庙宇,说是城隍庙,其实一大半都是断壁残垣,很像是那种因雨水淋蚀而损坏。 推开坑洼腐朽的朱门,映入眼帘是一具高大约九尺的城隍爷雕像。 水衣纹理上布满了蜘蛛网,就连头顶房梁上也爬满了蜈蚣蝎虫。 很难想像这座城隍庙自古在这屹立了多少漫长岁月。 城隍爷雕塑须髯如戟,荡漾着一股历史犹存的浩然正气。 许长安伸出手轻轻抚摸,有一种冰凉的感觉。 慕刚游览了一遍,发现就是一座普通的城隍庙,顿时有些无趣地向后倚去。 嗤啦! 墙上的一块破布被小胖子给蹭落了,露出一道六页漆黑门户。 小胖子马上嚷嚷道:“你们快来看啊,这里有道六扇门!” 众人听后赶忙走了过去。 果真! 一道漆黑不知什么木材所做的门叶挂在墙壁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页墙帘。 谁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许长安张开手示意众人后退。 他能感受到有细微的声响从门后发出,好像是啃噬骨头的磨牙声和咀嚼声。 轰隆! 六扇门炸裂。 六名戏曲中锦衣玉带的丑角从中跳了出来,鼻梁上抹一块白粉。 此时他们正扬着手中砍刀,咋咋呼呼地大声嚷道:“吾等乃城隍爷座下六将捕快!” “尔等无名小贼竟然擅闯庙宇,冒犯地方父母官,还不快束手就擒!!!” 魏元良看着这六名丑角笑了,说道:“哎呦,还是六个小花脸。” “快滚过来给爷爷鞍前马后八大轿抬我出城。” 汪喜儿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道:“他们六个的境界我看不出。” 魏元良打量了几眼,心中咯噔一下。 还真看不出! 许长安几人立马急速后退,与六人拉开距离。 许长安对慕刚等人冷声说道:“一会我张开领域,你们能不能拖住三个?” 魏元良结巴道:“差...差不多吧?” “好!” 许长安马上同意,意念微动。 迅速有一团血雾如昙花般绚烂绽放,很快弥散至庙宇的各个部分。 猩红的眼睛变回原样,然后许长安才将血雾打入几人体内。 对面的六名鬼将捕快惊讶地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有微弱的杀气和戾气充斥着,肩膀上扛着威压,行动竟然变了缓慢一些。 许长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果然。 一心不可二用。 不可能在削去己方威压后,还能将对面的威严完整保存。 只能是给对面制造成一丁点麻烦了。 许长安扭头对后面四人说道:“决策有误,对面的实力没有得到太大的削弱。” “你们只能以三气巅峰的状态硬抗对面三名鬼将,可以吗?” 魏元良感受着身体中不断增强的力量,撞了撞拳头,对他朗声道:“放心吧!” “我们东望三杰也不是浪得虚名,跨境而战而已,并非不可敌!” 许长安放心,转过头来适应了一下自己浑身是劲儿的体魄。 这领域对域主的增幅是最厉害的。 许长安扭了扭脖子,捞起地上拖刀就率先以一敌三,看准对面三人砍去。 剩下的三名鬼将捕快则是跳着小脚,若游虫般爬到雕塑背脊上。 他们绕过许长安来到魏元良四人面前,挥舞着砍刀,叽叽喳喳。 “我去你奶奶个腿的!” “关公面前耍大刀——班门弄斧!” 魏元良看着这几个蹦跶的小鬼早就不耐烦了。 此时,暴躁脾气一股脑的全上来了,他拿着弯刀就是一顿盖头猛劈。 汪喜儿甩了甩马尾后的刀刃,对慕刚说道:“跟上。” 她一只手拽住长长的马尾向前一甩,啪嗒一声将从背后偷袭魏元良鬼将手中的砍刀给弹开。 紧接着,汪喜儿脚尖在地面划了个圆弧,身影一闪投入战斗当中。 “好嘞!” 慕刚将铁链捆缚在粗大的臂膀上,来来回回舞动着一端的铁锤。 咻的一声砸在一个鬼将身上,直接让他向前一跌。 那名鬼将立马扭过头,看着夯他的人,嘴唇子开合,呀呀呀呀呀呀地直叫。 慕刚铁锤收回往地上一砸,喊道:“来,爷爷不怕你!” 岱俊拔二话不说,手掌翻飞,两柄利刃嗡然射而。 这边才刚刚开始,许长安那里早就斗得难舍难分。 金属撞击声不绝如缕,刀光眼花缭乱。 而处于漫天刀光中的许长安吃力回击。 一人难敌六手,光是四面狠辣的刀光便将他淹没其中了,很难分出手来去杀敌。 他只能不断防御。 很快,许长安的衣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口子。 刀伤遍布臂膀,鲜血涌动而出。 下一刻,许长安索性豁出去了,面对当面砍来的刀光竟然以背相挡撞击而去。 鬼将捕快惊诧,分别闪开,在一侧纷纷给他来几刀。 轰! 城隍庙被他撞出一个大洞,摔在外面的石面上。 许长安低垂着头颅,晃悠着身体缓缓从地上站起。 两袖撕裂,肩头一道血槽深可见骨。 一名鬼将捕快紧跟其上,腾身一脚点在他的胸膛处。 砰! 许长安跌跌撞撞退出十余步,扶住屋墙稳住身形,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方是时,又有一名鬼将夺庙而出,捏着拳头轰向他。 许长安冷哼一声,丹田处隐隐约约传来擂鼓声,大手一挥。 “刀来!!!” 嗖! 一旁碎石堆中躺着的拖地长刀嗡然铮鸣,刀身横立颤抖,瞬间飞入许长安手中。 许长安看着扑来的鬼将,笑说道:“围师必阙汝听否?” 轰隆隆! 丹田处的四气雷光骤然弥漫体表,顺着臂膀流入拖刀当中。 鬼将惊悚,恰如飞蛾扑火。 下一刻,拖刀高举,猛然挥下。 咚! 大地震颤,许长安脚下出现了一个足有数尺的大坑。 坑中躺着那名鬼将捕快,此时全身焦黑,腿脚抽搐。 不一会儿就没了生气。 许长安看着掂了掂手中沉重的拖刀,啧啧道:“活学活用,这四雷藏兵的技法,还真不错。” 他转身看向身后剩下的两名鬼将,一步一步上前去,沉闷的雷鸣声在刀体内时而响起。 两鬼紧张后退,转身就向城内跑去。 许长安眼睛一闭,身体刹那间化成一团血雾,直接出现在两鬼逃跑的面前。 他微微一招手,浑身缭绕着雷光的拖刀直接噗嗤一声,将其中一名鬼将贯穿身体。 那名小花脸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胸前的大洞,其中霹雳充斥,仰面向后倒去。 许长安将拖刀放在地上,捏了捏拳头说道:“鬼应该没有遗言要讲吧?” 他大腿用力,石板应声粉碎。 半空中的许长安握拳后收,如大弓拉弦。 霎时间,雷电萦绕的拳头砸在抹白粉的鼻梁上,清脆的骨碎声骤然响起。 啪!咚咚!轰! 许长安将其砸倒后坐在这名丑角的身上。 本可以一刀了决的,如今完全是泄愤一般狠打。 最后,鬼将捕快面目青肿,奄奄一息。 一道雷光射出,直接湮灭了他的灵识。 许长安拍了拍手,看向城隍庙。 第二十章 县太爷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他正要进去看看情况,就发现一袭黑色夜行衣的汪喜儿脚踩在石柱间穿行。 马尾牢牢栓住一名小花脸的脖子,然后摔在地面上,在台阶上滚落几下到了许长安脚下。 还没等许长安亲自出手,地面就开始颤抖。 拎着铁链锤的慕刚大步奔来,一锤子给砸在身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庙口,魏元良和岱俊拔两人一手拎着一具尸体,扔在外面。 现在庙外正好六具尸体,不多不少刚刚好。 五人站在一块,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唯独许长安肩膀上的那道血槽最为显眼。 许长安指头点去,封住肩部的经脉,阻止了直流的鲜血,疼得他咝咝吸了口凉气。 毕竟之前是张开领域时受的伤。 修罗领域最为嗜杀,域主的痛觉都被降到最低。 如今领域收回,便有无数疼痛席卷而来。 魏元良、岱俊拔等人受的伤也不比他小多少。 他们在领域的增幅下也不过是三气巅峰。 对抗千年鬼将将其杀死已是不容易了,想要全身而退则是万万不可能的。 突然许长安神色一变,按住刀柄,沉声道:“城隍庙中还有东西!” 什么?! 众人大骇。 之前战斗了那么长时间一直就那六个小花脸,也没发现其他的鬼物啊!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瞒过了所有人的神识,只为在众人负伤之际显露气息。 哗啦啦! 庙内传来一阵虫动声。 巨大的庙宇骤然间轰然倒塌。 一只身体有水桶粗的百尺青头蜈蚣扭动着身躯,将整座庙宇撞碎。 许长安等人从脚凉到心底。 难怪之前没有发现它。 原来这条水桶粗的蜈蚣一直盘踞在神像四周,其实头顶上的粗大房梁就是它的身节所化。 魏元良呆住了。 好庞大的天龙! 他小声问旁边的人道:“这也是鬼么?” 许长安眯缝着眼睛,掌心中雷光蠢蠢欲动,说道:“看样子不是,应该是妖。” 众人惊悟。 妖? 在阴间这鸟不拉屎的残酷环境下竟然还有妖? 许长安传音道:“妖的境界我无法判断,但能役使六名鬼将,实力应该不俗。” “我们撤退!” 魏元良等人相互看了一下,撒腿就跑。 青头百尺蜈蚣看到一群人逃跑,立刻仰天发出一声厉啸,扭动着身躯就向他们爬行而去。 巨大的身体带动岩石翻飞,房屋被撞击得倒塌了一片。 众人回头看去,傻了眼。 好快! 只见蜈蚣精昂起巨大的头颅,露出了淡红色的腹部,猛然向这里蹿来。 “我靠!” 魏元良暗骂一声,脚底跺地腾空而起,躲过撞击。 脚下石板粉碎成灰屑,露出了一个几米的大坑。 震撼人心! 蜈蚣精晃了晃脑袋,腹下百足齐动,迅速向落单的小胖子慕刚爬去。 胖子大惊,腿脚用力。 但是臃肿的身体是硬伤,远远赶不上许长安等人。 陡然! 蜈蚣精摇动着嘴侧的獠牙,在胖子的小腿肚子上划过一道细微的伤口。 许长安心急。 慕刚等人是他带进来的,他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于是,许长安迅速折身返回,一刀弹回了逼近胖子的蜈蚣精。 许长安一把拉起小胖子,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慕刚心有余悸,连忙摆手道:“无大碍无大碍。” 话音刚落,小胖子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许长安眼神微动。 慕刚小腿肚子的伤口处开始发青,隐隐有黑血从中流出,而且十分肿胀。 糟糕! 有毒! 许长安反手将小胖子推向身后,横刀身前。 他冷声说道:“魏元良你们先带着慕刚他撤。” “带他回去找郎中,万万不可拖延,等到毒素蔓延到脏腑处就完了。” 许长安正了正刀身,铮鸣声嗡然响起。 许长安气息不断增强,道:“这里,我先抗着!” “那怎么能行?!你是要我们当逃兵吗?”魏元良大吼道。 虽然平时他见到许长安都要怼上一怼,但抛弃兄弟这等下贱事,这是他魏元良做人万万不能容忍的事情。 小胖子将铁链围在膝盖处狠狠勒紧,减慢了毒素的蔓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我还可以等一会。” 岱俊拔和汪喜儿看到小胖子的做法确实有效后,瞬间折身来到许长安两侧,盯着面前的大蜈蚣,严阵以待。 看这架势,许长安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真服了你们,不怕死吗?” 岱俊拔淡淡道:“死?不怕。就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就在众人对峙焦灼之际! 蜈蚣精身后的坍塌的破旧城隍庙突然散发出耀眼的金光。 众人瞧去金光流溢的方向。 只见栋毁梁摧,唯独剩下完好无损的城隍爷神像。 此刻,神像全身金光迸发,照耀了半座城池。 神像之前闭合的双眸竟然缓慢张开。 一股极强的气息和浩然正气荡然产生。 面前的蜈蚣精身体颤抖,高昂的头颅开始低垂伏在地上,害怕极了。 接着,城隍爷神像发出一声叱咤。 庞大的蜈蚣精猛然爆开,躯干散落一地,已经死绝。 城隍爷似乎在这一声叱咤后用尽了最后一丝神性。 石体龟裂,在一股阴风的吹拂下化为烟屑随风消逝。 至此,一座亘古长存的城隍庙荡然无存,化作历史尘埃泯灭世间。 许长安等人看到这惊奇的一幕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凉汗浸染衣衫的背脊倚在墙面,然后他靠着墙坐在地面。 几人沉默不语。 城,以盛民也! 隍,城池也。 无水曰隍。 城隍城隍,保卫黎民百姓身家安全的城墙和护城河。 而作为“有一物则有一物之神”的城隍爷! 则是一个除奸罚恶、保国卫民并管理阴间鬼魂的地方行政司法神,也就是“地下县太爷”! 如今这么神圣的一个地方却小鬼寄生、妖祸横行。 实在是令人感慨万分! 也许,几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 这城隍庙作为先民们的父母官,没有能守护好他们。 但是千年后、万年后! 他迸发泯灭了最后一丝仅存的神性,用自己的灰飞烟灭,将他们的后代、遗存给保护了下来! 许长安等人望着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神色复杂,心中有些不好受。 过了一会儿,许长安站起身来,看向慕刚,说道:“你腿怎么样了?” 胖子一脸匪夷所思,站起来蹦跶了几下,全然不像有事人。 胖子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刚才还腿脚有些麻痹,动弹不得。” “现在不光腿不麻了,反倒轻松了很多,一点事没有。” 许长安点头,道:“应该是刚才那道金光的原因。” 胖子抿嘴,说道:“也只能是这样了。” 休息好后,五人一行又缓缓向内城迈进。 到了内城后,没有半点阳光,没有一丝生机,雾蒙蒙的一片。 死气沉沉。 呼呼的大风飒然刮过,拨开迷雾见真容。 一座阴风裹挟、灰雾漫地的庞大古老府邸映入眼帘。 黑漆木门两侧是一幅楹联。 左边题字“阳间三世,伤天害理皆由你”。 右边题字“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 门楣上则是一叶破旧牌匾。 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你可来了! 众人看着这幅对联久久无语。 字迹潦草堪堪认出,歪歪扭扭笨拙得很,就像一个顽童的恶作剧。 许长安打量了一眼,说道:“这应该就是曾经的城主府了,不过没想到竟然破败成这幅样子了。” “不过,那青衫鬼王应该就躲在里面了。” “走,我们进去。” 众人后脚刚抬。 巨大的黑漆木门就訇然中开。 就看见一对青衣童子从中走出,执幢幡宝盖,高叫道:“鬼王殷侯有请,有请!!!” 这... 几人骇然,这青衫鬼王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么? 竟然派了两个青衣童子出来迎接他们。 而且感应发现,这两个青衣童子还是有着千年道行的鬼中之将! 许长安紧皱眉头。 这小酆都远没有他想得这么简单。 尤其是这一路,鬼妖具现。 实在难以想像这城主府到底还有什么。 可是,事到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瞧一瞧了。 许长安转头看向慕刚几人,试问道:“进去?” 几人点头,现在就让他们走可不甘心。 这城主府中有什么东西也让他们有些好奇。 众人一步踏入,越过左右两侧的一对青衣童子。 他们发现两个小孩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目光中还夹杂着一丝... 可怜? 两小青衣童子转过身来,弓着腰用手扯住眼角,拇指勾住嘴角拉开,做了一个鬼脸。 一条舌头竟然有一米多长垂在地上。 许长安似有所感,猛然回首看去。 “糟糕,被发现了!” 两个青衣童子大喊,转过身去,大袖翻摆,狼狈地向大门逃去。 临近大门后,二人纷纷止住身形,斜眼看向对方。 其中左边的一个童子突然下黑手,两手趁其不备地向另一位童子的脖子捞去。 “狗贼,你敢锁老子的喉!” 被勒住脖子的童子恼羞成怒,抬脚用力朝他的脚面踩去。 “哎呦!” 偷袭的青衣童子惨叫一声,抱着小脚丫在原地蹦蹦跳跳,磕磕绊绊。 很快多出一只脚伸在了他的脚下,将他绊倒。 整个人直接伏在门槛上,滚下门外的台阶。 第二十一章 鸿门宴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使坏的青衣童子肚子中憋足了坏水。 此刻,他也跳出门槛,拉扯着躺在地上的童子沿着台阶往回走,将他放在门槛上。 童子一脚踏在他的身上,倏地一下跳了上去。 他两只手死死地拽住牌匾,两只踏空的小脚慌张扑腾着。 最后铆足了力气,青衣童子一咬牙爬到牌匾上面。 青衣童子笑嘻嘻地扯住衣袖,向那块题有“你可来了”的横批擦去。 崎岖弯扭的字迹此刻如同灰尘般簌簌而下,露出了其本来模样——请君入瓮! …… 走过府邸正门,几人看着里面景象傻了眼。 露天偌大的庭院中,由南向北分为两列座位,分别坐满了人影。 最左边首席处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青衫少年。 此时,正一手举杯,一手拿着折扇,与他人互相敬酒。 这里的所有人,全是鬼宾!!! 许长安眉头一皱,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敌意对准了他。 顺着气息看去,发现坐宾中有一名脸色煞白的小女孩,正一脸幽怨之色地盯住他们这里看。 魏元良几人也察觉发现了之前重伤逃走的小女孩,有些悚然,背脊发凉。 青衫少年将酒盏置于案上,向这里看来,开心地说道:“稀客稀客,快入席。” 小胖子慕刚怕了,小声说道:“许哥儿,咋...咋整?” “走。” 几人胆战心惊,大气不敢出。 他们按照青衫少年的指示入座,不多不少,刚好有空下的五个座位。 在众鬼的注视下,许长安等人老老实实入座。 许长安脸上阴晴不定,看似混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其实将宴会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好家伙,足足十五名鬼将! 还不算上首席那“重伤”的青衣少年。 此番赴会,十分危险! 汪喜儿、岱俊拔等人落座后浑身不自在,心神恍恍惚惚不舒坦。 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紧紧盯住他们看。 青衫少年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窘迫,率先打了个圆场,笑说道:“城中好久没来活人了。” “大家都是有些稀奇而已,还请诸位见谅,见谅。” 众鬼这才扭过头去,恢复之前推杯换盏的盛宴模样。 青衫少年笑容满面,自此不再说话,只是畅饮着杯中酒水。 宾宴中央的空地上,雾气升腾。 隐隐约约有琴乐声传来,传到几人耳畔软绵绵,酥酥麻麻。 原本空无一物的桌案上凭空多出许多菜点。 二对香燃气、茶水、手碟浮现。 继而是四鲜果、四干果、四看果和四蜜饯。 不光如此,还有他们从未见过的众多名馔、时鲜海味、山珍异兽。 白雾中有侍膳的窈窕女子上前贴身服侍,多名姿色艳丽的舞女穿着轻纱轻歌曼舞。 一时间丝竹之乐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 言语欢畅,其乐融融。 一番歌舞升平的景象竟让众人着了迷。 其中小胖子慕刚两眼无神,抓起桌案上的一块糕点就要塞入口中,不过被许长安一把打掉。 小胖子精神恍然,眼睛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他这才发现手中拿的哪是什么糕点,就是一只浑身脏臭的癞蛤蟆,吓得他赶紧甩掉。 癞蛤蟆落在地上,两腮臌胀,呱呱几声遁入白雾中不见了踪迹。 许长安微微侧头压低嗓音道:“小心点,刚才你着道了。” 他将手中竹箸放入酒杯中轻轻摇晃。 顿时酒水不再清澈,硕大的几颗眼珠子泡在里面。 许长安深深呼了一口气,一把将酒盏倒置罩在桌案上面。 眼不见心不烦,六根清净! 几名舞女扭着麻花腰、迈着莲花步,笑得花枝乱颤。 魏元良看后哈哈大笑,指着妖娆身段的美女对许长安说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古人诚不我欺,不我欺啊!” 魏元良笑着拊掌大拍。 许长安听后愣了一愣,老大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真想给魏元良来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在这说荤话。 可是魏元良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仔细看去。 许长安茫然,重新向场中看去。 舞女悦动,脚下空气氤氲。 仔细瞧去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双脚,而是一具蛇的身体。 就是有人的上半身,俨然就是活脱脱的蛇蝎美人! 许长安眼神冰冷,轻声道:“不人不鬼是谓妖!” 汪喜儿和岱俊拔连人沉默不语。 现在他们能不能安全出得去都是一个问题,更不要提亲手扭下青衫少年的头颅了。 合着这一趟是千里迢迢来赴鸿门宴了。 桌案前的许长安神识自视,以灵魂之音在灵海内发声道:“劣斑,我知道你还在,快出来!” 劣斑,是将军府天井魂狱逃脱出来的那个鬼王。 因为实力还没恢复,所以依旧暂时寄居在他的体内,依靠吸收战场上的亡魂而恢复之前的力量。 叮咚! 平静的灵海之上一滴水悄然落在上面,惊起一阵漪澜。 一道魂影无声出现,魂体比往常要凝视许多。 劣斑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道:“你不该来的。” 许长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问道:“这次你能否现身帮我牵制一段时间,救下我等的性命?” 劣斑笑容玩味道:“理由?” 许长安似乎知道他要这么问,很快回答道:“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一旦我死了你被发现,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毕竟...” “万年鬼王的魂体,应该大补。” 劣斑噗嗤笑出声来,调侃道:“既然你知道我不能以魂体现身,那你让我怎么帮你?” 许长安缄默良久,才说道:“身体由你掌控!” 劣斑大吃一惊,不可思议道:“你就不怕我夺舍了你?” “我只要你救下魏元良几人,他们没错。”许长安淡淡道。 这回轮到劣斑不说话,许久才带着一丝失望的语气说道:“可以。” 过了一会儿,青衫少年突然将手中酒盏放下,手指嗒嗒地敲打着木案。 殷侯看向许长安,问道:“是咱家的酒水不如东望城的好喝么?仁兄你怎么滴酒未沾啊?” 许长安平静道:“我不是来喝酒的?” “哦?” 殷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继续说道:“那阁下所为何事?难不成...” 他用两手抵在下巴做托举状。 “为了我这颗项尚人头?” 许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住他。 他自从入了席以后,就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唯独感到惭愧放不下的还是魏元良四人。 是自己一意孤行,而他们听从了自己的一意孤行。 怎么说都是他的错。 如今已经和藏匿在自己体内的鬼王劣斑谈妥,大不了放弃自己的生命,但魏元良他们能活。 所以许长安现在完全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态,面对青衫少年的惺惺作态倒也强硬了一些。 许长安看着他说道:“殷侯,你我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窗户纸隔着。” “你有那个实力,没必要说话处处打机锋。” “话说明白,我就是来取你人头的!” 殷侯装作恍然大惊的样子,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道:“你不会是告诉我你要死战了吧?” 许长安冷笑道:“那又如何?” 魏元良几人霍然站起,抓住自己的兵器。 众人警惕注视着周围鬼将,将自身气息散发至最强。 青衫少年殷侯扯了扯嘴角,笑道:“别误会,我没打算和你死战。” 嗯? 不光是许长安。 就连慕刚几人也是蹙眉。 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样。 殷侯说道:“你既然敢来杀我,就知道我被你们东望城的将军给重伤了。” 他无奈耸肩道:“确实,我受了重伤,实力仅仅比在座的各位强那么一丝丝。” “城中发生的动静我都知道,你小子有领域,而且是最为嗜杀的修罗领域。” “凭借它将我在那该死的县太爷那里安插的六枚棋子给灭了,这我都知道。” 殷侯颇为难受道:“这次如果死战的话想必一开始你就会展开领域。” “到时候就算将你杀死了,我也得损兵折将。” “偌大的一个酆都城我就这点兵权了,稀罕得很。” “再让你给灭一些,我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到时候我和你们东望城开战就得我一个人挨刀坯子砍了。” “你们才几条性命啊?” “不划算!” 殷侯重重摇头。 魏元良等人眼前一亮,难不成此次要绝处逢生了? 许长安心动,如果自己能不死这最好。 但是这殷侯统领万军与东望城开战的侩子手,能有这么好心? 他许长安不信。 果然!!! “但是...” 青衫少年话锋一转。 “来都来了,就让你们这么堂而皇之地出了城,你们出得不安心。” 青衫少年拍了拍自己脸颊,撇嘴道:“我自己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所以...” 青衫少年从桌案上抬起一个酒盏,举在许长安的面前。 “咱们玩个小游戏,我这里有杯敬酒。” 他举杯示意。 “喝下去,你们走。” 众人看过去,顿时心惊。 拳头大小的瓷杯中盛着满满一杯的猩红血液,弥散着一股难闻刺鼻的血腥气。 数人顿时恼了。 其中,魏元良大声嚷道:“老许,你不必如此。” “此子欺人太甚,大不了一死,兄弟们没人怪罪你!” 第二十二章 一山二虎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他说着就要抄家伙。 一柄弯刀嗡然出鞘,凌厉的杀气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 铿锵! 迷雾中走出几个身穿盔甲的刀斧手,绕到许长安身后。 清一色鬼将修为! 许长安面无表情道:“这酒盏一落地,我便会被乱刃分尸了吧?” 青衫少年笑了笑,手中的血酒举着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扯了扯嘴角,缓缓说道:“这一杯是敬酒,落不落地,他们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许长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许长安一把接过,仰头灌入口中。 “长安!” 众人惊呼,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满满一杯的血酒早就让他一饮而下。 猩红的血水从他的口角溢了出来,许长安喉结滚动,咕咚一声咽入腑中。 干脆利落! 许长安擦了擦嘴角的血水,咧嘴狠笑道:“通透!” 满座哗然。 魏元良等人心中难受。 青衫少年殷侯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佩服!” 殷侯转身对着府门拍了拍手,朗声道:“开门,送客!” 轰轰! 一对青衣童子吃力推门。 漆黑大门敞开,冷白的月色入户落院。 这一刻的景色仿佛格外静谧! “走!” 许长安艰难拔脚。 从胸口窝一直到嗓子眼都有一阵恶臭冲撞,几近呕吐,好在忍住了。 许长安在前。 魏元良跟在神色难看的许长安后面,一步一步向府门走去。 在众人一齐踏出府门的一刹那,身后有青衫少年殷侯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不是小游戏,是个小把戏。” 话罢。 许长安神情异样。 腹中的腥臭竟然变成一股酒香的味道,从口鼻中溢出。 岱俊拔恍然大悟道:“原来还是个会玩弄浮云、白雀法术的人。” 原来那瓷杯中其实装的就是酒水。 不过被殷侯施了手段,类似于桌案山珍海味那样的幻术,变成了血水而已。 众人这才心中好受了一些。 许长安一行人原路返回。 这小酆都一行有惊无险,好在没有人受太重的伤,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不幸? 无功而返罢了。 但确切地来说,也不算是无功,毕竟众人合力解决掉了六只小花脸。 许长安一行人如同大梦一场,感觉不是很现实。 魏元良突然咂摸咂摸嘴道:“老许,我说陪你来这狗屁一回。” “可是怎么想,都是咱有点太狗了吧?” “擅自闯入人家鬼王坐镇的地界,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亲手给他麾下的六员大将给抹了脖子。” “然后拉着咱吃喝了一顿,再好好地请咱出来。” “要我说,忒邪门!邪门到家了!” 魏元良越想越不对,郁闷道:“诶你说,咱这回去的路上,那瘪犊子不会使诈吧?” 小胖子当即怒发冲冠,呵斥道:“我说老魏,你是不是巴不得咱有好歹啊?” “别乌鸦嘴啊你!” 魏元良挠了挠脑袋,百思不得其解,说道:“我就想不明白。” 那殷侯说得好听,说是稀罕自己手下,可他魏爷爷咋就是不信馁。 许长安说话了,声音极其平静。 “是不太对,但没必要。” 他也不敢相信殷侯会如此轻易放了他们,但是又没理由会在之后对他们使绊子。 因为在那数十鬼将坐镇的城主府中,想杀他们简直是轻而易举。 现如今城外呼唤孤魂野鬼的铃铛,在小酆都下召唤几名鬼将的铃音,当真是终极之音了吗? 诡异的大雾天堑、昔日生民灵魂游荡的神秘街道、以及城隍庙潜伏的那一头大妖... 都是现如今他不能揣测的东西。 几人原路返回,经过破败不堪的城隍庙,来到鬼魂游荡的小巷街道。 阴森森的月光街道,先民孤魂往行。 可以理解这里昔日也是一番繁华的景象。 很难想像,这座小酆都城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生死大战。 最后被阴物侵据,沦为了如今惨兮兮模样的“鬼斋”。 许长安暗自握了握手,紧咬牙齿。 无论如何,东望城都不会变成这种模样! 一行人穿行而过,可没过多久,又是一条街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对!!!” 岱俊拔突然惊骇道:“这地方我们刚才就来过了,我们是在原地打转。”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魏元良等人也感到异样。 他们向四周环顾。 紧接着,每个人背后都冒出了冷汗,内心惊悚。 果然! 这街道依旧是先前他们刚刚走过的那个街道。 市井坊间的阴魂没有变化,就连脚下青石板上的纹理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汪喜儿几人还好,胆小的小胖子慕刚就吓得两腿哆嗦了,害怕道:“我们不会是遇见鬼打墙了吧?!” 许长安脸色阴沉,手指向一个方向说道:“我们再从别的方向走走看。” 余下几人硬着头皮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深巷中,没有了月光的照拂,显得更加安静阴冷了。 小胖子牢牢抓住双臂,不时向身后看上几眼,生怕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个阴物来。 正当众人安然无事走着时,一直打量着四周的许长安突然停了下来,后退一步看向一侧不起眼的昏暗墙角。 只见一些残碎白骨堆积在小巷的角落里,脏兮兮的像刚被人从土掘坑里挖出来似的。 魏元良挠了挠头走上前来,嘀咕道:“不会是被哪个狗子给当成饽饽叼来藏这里的吧?” 许长安眯着眼没有说话,蹲下身将滚落一旁的头颅正了过来仔细瞧着。 白骨额头竟然有非常明显的刀刻痕迹,许长安用手细细摩挲了良久,才恍然大悟。 “原来还是个黥面。” “黥面?那是什么?”岱俊拔疑惑道。 “是一种黥刑,也叫墨刑。” “就是用刀钻在罪人的脸上刺字或者图案,然后涂上墨炭,是一种有罪的标志,以后再也擦洗不掉。” 许长安将他之前从张老那里听来的东西一一道来。 “算是一种古老的刑罚,是一种对罪人的惩戒手段。” “一旦被人适了黥刑,就将带着一生的耻辱活下去!” “而这种刑罚...” 许长安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他们,稍稍顿声后,一字一句说道:“在我们阴间二十八城郡并不常见!” 不是我阴间之人? 众人疑惑不解,但更多的是对这种刑罚深深的恐惧感。 一旦被涂了墨就要带着一辈子的印记,太过残忍了! 魏元良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老许你知道的多,在我们阴间之外还真有其他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吗?” 不光是他,就连汪喜儿、岱俊拔和小胖子三人都对此有着深深的怀疑。 从小当大,每当他们问老一辈这样的问题时,老一辈们要么是含糊其辞,要么就是绝口不提。 仿佛阴间二十八城郡就是整个天下,天下就只有这么大。 自古以来。 二十八城郡之外,始终有一层极其凶险的大雾将所有城郡围绕其中,如同雷池一般不可逾越半步。 愁云怪雾弥漫,宛如一座囚笼将城郡笼罩其中。 当然有人不满,不满这种类似豢养家畜,想要冲破桎梏试图窥视阴间之外的天地。 不过毫无例外都在投身没入大雾天堑后销声匿迹,不知死活。 曾经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许鸿远,在极尽巅峰之际就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 实在令人慨然! 许长安耸了耸肩,无奈道:“我也想知道。” 魏元良大失所望,一脚踢开脚边散落的脊梁骨,大骂道:“呔!原来是个小地方人。” “一介乡巴佬还敢在你魏爷爷的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啪嗒! 庞大的脊梁骨翻了个身,将后侧背部骨头露出。 背脊上的一行落拓字迹清晰可见。 魏元良一抻脖子,眯眼瞧去。 “府...君...文石...命赦?” 话音刚罢。 霎时间,阴风阵阵,鬼哭声声,暗雾弥漫流溢到众人脚旁,淹没脚踝。 众人似有所感,猛然看向碎骨堆积的不起眼墙角。 满地白骨剧烈抖动。 先前被魏元良一脚踢开的脊梁骨飞回居中位置。 一截又一截的断骨重新组合,残损处最后都有金光闪烁将其修补。 很快就有一副完整的人形骨架摆放在众人面前。 不过此副骨架却双膝伏地,两手负后,头颅低垂。 仿佛即将被斩首的罪人一般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 下一刻,一阵恐怖的气息从此人骨架上迸发开来。 一股大力将众人横推向后几步之远。 许长安等人放下护住眼部的手臂,看到面前一幕顿时从头凉到底。 诡雾中,一道瘦长的身影从中一步一步走出,浑然燃烧着金色火焰。 此人手臂一甩,浑身金色火焰立刻向掌心汇聚,成了一个炽热的金色火球。 紧接着,人影指骨扣击,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先前还旺烈的火焰迅速湮灭消失不见。 高大的骨架站在众人面前,就如同一座高山般不可逾越。 危险的气息让众人忍不住颤抖。 许长安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流下,艰难地说道:“鬼王...” 众人心中顿时一沉,难以置信。 他们一直以为这小酆都中只有青衫少你殷侯一个鬼王而已,没想到... 这鬼城中居然一山二虎,有着两个统御百万阴兵的鬼王!!! 第二十三章 夺舍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众人这才心中了然。 这应该就是青衫少年殷侯敢这么肆无忌惮放走他们的原因了。 刺耳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众人耳畔。 “吾乃萧恒,于今日放逐至此。尔等自当心神献祭,将为吾所用,纳吾麾下!” 没等众人回答。 自称罪人萧恒的高大的骨架十指律动,一根根血色丝线凭空生出。 诡异的感觉在众人心中生出,好像被这细小的血色丝线缠住就会被夺舍灵魂,沦为被他人控制的傀儡。 咻!咻咻! 无数丝线骤然如枪戟般急速朝五人射来,快到难以捕捉痕迹! 许长安站在最前面,面对滔天赴来的血色丝线首当其冲。 就在丝线缠绕的一刹那,他向后腾飞出去。 轰隆! 惊险一瞬! 血色丝线射在地面上,青石板顿时炸开,周围的物体更是被射成了筛子。 众人大骇。 好强劲的力道! 要知道这只是柔软的丝线啊! 在他手中竟然能变得比戈矛还要锋利,太过夸张! 这就是万年鬼王层次的力量吗? 许长安二话不说,立刻张开领域,刹那间一团血雾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方圆百米内都弥漫着血气。 但是许长安刚移动脚步,变故陡生! 血雾霎时间浓缩,收回进身躯。 这? 惊慌失措的许长安立马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因为现在离刚才一次召唤领域时间太短。 就算有肾元的支持,精神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恢复过来。 现在确实有些虚弱了。 就在他犹豫的一刹那,漫天丝线便越过他向身后的几人缠绕过去。 砰!砰砰! 汪喜儿马尾上的利刃、岱俊拔双手上的匕首以及魏元良腰间的悬刀,都在第一时间抽出与之抗击。 眨眼间已是交接了数百下。 可是,小胖子慕刚臂膀上缠绕的铁链锤面对这种情况就有些吃力了。 每一击打下去都恍如打在棉花上,力气都用在了空处。 小胖子索性丢掉笨重的铁链锤,掌心雷不断疾射,将近身周围的血色丝线一一焚化。 可是这样依旧抵挡不住不断袭来的丝线。 陡然! 小胖子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跌倒在地。 无数丝线马上找到破绽,钻了空中,向他脚下缠绕过去。 “胖子!!!”许长安奋力一剑砍断周围丝线,看到这一幕后着急大喊道。 不过这么远的距离岂是他说赶到就能赶到的? 噗嗤! 一条血红色的丝线刺入小胖子先前受伤的小腿之中,不断有血气沿着丝线被从他体内抽出。 很快,小胖子整个人的气息都衰弱了下去,眸中黯淡无光。 灵魂之火摇曳,仿佛随时都能熄灭。 想必之后,就会沦为一具行尸走肉,成为傀儡。 许长安恼火,五指紧捏,拳头绽放电花,扭脚就是奋不顾身朝近在咫尺的高大的萧恒鬼王砸去。 萧恒冷笑。 在吸收慕刚的血气后,体表渐渐血肉生出,面对胆敢只身赴死的许长安直接一拳递出。 砰! 两只威力无比的拳头猛烈地撞击在一起,一层波澜向四周荡开。 怎么?! 许长安惊骇。 这四气雷法缭绕的拳头竟然对他照不成一丝伤害? 萧恒嘴角上扬,莹白的拳头在出现一丝黑色焦灼后又立马消失不见,好像毛毛雨一般轻松。 接着,萧恒五指再紧,体内力量朝拳头奔赴而来。 许长安眉头一皱。 只感觉那晶莹的拳头上传来阵阵阴冷的气息,让他的手骨感到刀割的痛感。 下一瞬,许长安就被轰飞了出去,在地面上翻滚了数下才停止不动。 许长安抹了抹嘴角血迹,看着快坚持不住、面若金纸的慕刚,果断大喊道:“劣斑!!!” “来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他身躯由内而外传来。 声音消失后,一团黑雾将许长安笼罩在里面,不见了面目。 先前还一脸云淡风轻之色的萧恒,在看到这团黑雾后,顿时变了脸色,颤声道:“这...这是?” “怎么可能?!”萧恒失声说道。 原先如蝼蚁般可任自己随意碾杀的少年,竟然眨眼间变成了万年道行的鬼王?! 简直是匪夷所思。 “桀桀桀,不错的一副身体...” 阴冷又嘶哑的声音从黑雾中响起。 魏元良等人,不敢想像这仿佛地狱的声音是许长安发出来的。 黑雾中心的许长安双眸中渐渐没有了眼白,全是瞳孔的黑色占据了整个眼球。 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妖异。 况且,眼角处有黑色枝条纹理蜿蜒曲折,向后漫向额头两侧太阳穴附近。 正主许长安感到睡意袭来。 一道极其强横的灵识正在冲撞自己的灵海,妄想泯灭本我神识,从而反客为主。 萧恒眼神一凝,顿时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有一具万年层次的鬼王阴魂寄居在了那少年的体内,如今正取而代之。 他随即笑了出来。 发现这取舍之人是受了重伤了。 魂体几近支离破碎,是依靠蚕食其他的阴魂而侥幸活了下来,不足为惧。 这也不难解释,堂堂一代鬼王为什么愿意取舍一个道行比他弱百倍的人类少年了。 黑雾散去,显露出另一个许长安。 他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森然的气息,给众人的感觉与先前的那个许长安截然相反! 劣斑低头俯视自己抬起的双手,下意识地紧握了握,露出赞许的目光。 他啧啧道:“当真是一副强健的体魄!” “在他这个年纪也算是近乎妖了。假以时日,说不定还真能比肩许鸿远那个变态的家伙。” 高大的萧恒目光森然,幽幽说道:“你想与我为敌?” “昂!” 劣斑抬头看他,有些不屑地说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敢独自一人偷渡过来。” “信不信城中那几位老家伙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滚回你原来的地方,这里不是你这种阿猫阿狗可以逞能的地方。” 被说成偷渡者的萧恒眼中精光大盛,暴呵道:“你们这片小阴间果然有问题!” “就不怕事败后被判官崔府君知道后熬炼你们的阴魂吗?” 劣斑冷笑道:“看来那群老不死的猜对了。” “早知道会有人察觉到异样派人来巡视,还刚好让我撞了个正着。” 魏元良等人满脑子浆糊。 好生生的许长安,咋就成了实力强横的鬼王了? 而且和那个高大的萧恒好像还是敌对关系。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黑瞳劣斑轻笑道:“你们的崔府君真是算无遗策啊!” “但大地府的格局岂是他一人说了算?!” “想趁着鬼主的沉睡一个人只手遮天?他姓崔的还差远了!” 劣斑脚下滑动,身形向前一冲。 眨眼间,劣斑来到他的面前,翻手就是一拳。 砰! 萧恒双臂格挡,被击打得后退了九尺之远。 骨臂发出轻微的破碎声,萧恒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你这般有恃无恐,看来也是上头有人?” 劣斑歪了歪脑袋,感觉浑身舒泰,好久没有这么尽兴了。 “告诉你又何妨,你想通风报信么?” 劣斑旋即提了提肩胛骨,兀自说道:“但如果我将你格杀于此,就没有那么多不必要的麻烦了。” 萧恒神色冷漠。 他浑身突然燃起滔天金色火焰,血肉褪去,层层金色符文烙印从骨表飞出,漫若流萤。 整个人的气息不断衰减,如同自杀! 劣斑眼睛收缩,双臂猛然一震,一股大风迅速向他袭去。 金色火焰在大风的吹拂下逐渐变得微弱,似乎以骨为烛的萧恒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劣斑大喊道:“你们不会以为吾等仅有这些手段吧? “告诉我,你们隶属的那片小阴间天地是不是出了一个怪胎,横推百地无敌手?” 咚! 劣斑紧跟其上,一记腿鞭狠狠抽打在骨架上,将其砸落十米之远。 萧恒模样狼狈。 萧恒听到他这句话后身形一颤,艰难地从地面上爬起,眼中闪过无尽的怨毒。 他面目立即狰狞起来,说道:“那是你们的手笔?” “手笔?” 劣斑赶忙摆手否认。 “不敢当不敢当。” “我们之间只是做个了交易,因为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正说着,劣斑指了指自己——原来的宿主许长安。 突然! 劣斑好像想到了什么,有点忍不住想笑,但克制住说道:“你不会就是被那个怪胎杀死,然后流放至此的吧?” 劣斑神色怪异,道:“你知不知道这里就是他走出去的地方,是他的老巢。” “因为他小子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给折腾得不轻,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轰出去这方天地。” “没想到他出去后第一个灭的就是你,你还敢来这里...” 萧恒若有所思,没有搭理他的调侃嘲讽,而是想着别的东西。 交易... 孩子? 萧恒脸色突然出现无比的恐惧之色,颤声道:“你们该不会是想动那件东西吧?!” “除非鬼主的准许,否则将会对整个地府造成巨大的毁灭!!!”萧恒越想越不对,大声怒吼道。 看到劣斑没说话,萧恒惊神未定,沉声说道:“你们还真是胆大妄为。” “动那件东西的后果,就算鬼主亲自出马都不一定能抗受。” “你们又能有什么能耐?” 第二十四章 父行子随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千年前的那个人多么惊艳,凭借一己之力就能撼动一座天下,可是面对他们...” 萧恒居然有些伤感道:“还不是一样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劣斑嘿嘿笑道:“那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们谋划的,可不仅仅是地府的格局了,而是...” 是什么他没有说。 就在这时,劣斑身上四道气息流转,噼里啪啦的电花不断迸发缭绕,灼烧着身上的黑雾。 “该死!” 劣斑暗骂一句。 这小子果然有底牌! 肉身竟然藏着本我神识。 在长时间脱离灵魂的神识控制后,自发唤醒脏腑五雷,催动丹田内四气雷法,抹杀砥砺己身。 如果是两人一对一抗争的话。 区区四气雷法,自然对他造不成巨大的威胁。 可是这偏偏是在占据他的身体后,雷法由内向外迸发。 自我毁灭,这谁抗得住啊?! 劣斑哭笑不得。 他真想痛骂许长安一顿。 你小子就那么肯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能帮你解决掉敌人? 你给我的勇气?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很佩服许长安这瓜娃子。 借刀杀人后再过河拆桥,自己就成他最大的底牌了。 心忒黑了! 好长远的计谋,好大的算计! 果真是父行子随。 他父亲许鸿远就是这么个臭德行,总爱在别人背后下黑手。 没想到许鸿远走后,他的儿子也是这么个品行。 最让劣斑无语的是,都说过河拆桥,起码你把这河先过了再拆桥啊? 现在敌人未死,战得正激烈。 你这小家伙反手整这么一出... 不容多想。 劣斑的阴魂迅速从许长安雷光萦绕的身躯上剥夺下来,驾着一团黑雾远遁离开。 呼哧! 许长安上半身猛然向前一探,大口喘息着。 刚才仿佛溺水的感觉差点没把他憋死。 “劣斑?”许长安神识自视己身,试探自语道。 没人回答,灵海中始终萦绕的威胁感也消失不见了。 许长安顿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恣意无限! 许长安晃了晃脑袋,拍了拍小手,对着身后众人说道:“咱走!回家。” 众人无语。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其中魏元良一脸蛋疼之色指了指他的身后。 许长安下意识扭过身去,抬头看着贴上前来面对面的高大萧恒,嘴角抽搐。 与此同时,震耳的恼怒嘶吼骤然响起,传遍巨大的小酆都城。 “劣斑狗贼,你坑我!!!” 早已跑远的劣斑,听到这句话后,不忘转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继续疾驰远离。 魏元良等人精神恍惚。 如果是先前有黑雾笼罩的许长安的话,他们还有一丝生的希望。 可现在,心中满满都是绝望! 许长安眼睛提溜转,立马拉着众人向城墙那里奔跑。 只要出了城,让“兵匣”之称的张老看见他们,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 趁着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的萧恒愣神之际,几人歪打正着跑出鬼打墙,城墙根近在咫尺。 萧恒大恼,鬼王恐怖的修为毕露无遗。 滔天丝线漫过屋脊,像长了眼一般朝几人射了过来。 许长安心急,甩手将笨重的慕刚投上城墙上去。 身轻如燕的汪喜儿马尾翻拜,也很快爬上城墙。 看着魏元良和岱俊拔等人也上了城墙,许长安这才投袂而起,急速掠向城头。 “许长安你快上来!”众人站在城头上着急大吼道。 咻! 猝不及防。 一根血色丝线紧紧缠住他的脚踝,身体顿时向下一滑,似乎下一瞬就会跌落下去。 许长安面露悲戚之色,惭愧地望着城墙上的四人。 事到如此,还是难逃此劫么?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城内巷子里白光闪现,一道凌冽的剑光悠然而至,将丝线一斩而断。 许长安借势登上了城头,但一具曼妙的身影却替他投身万千血色丝线当中。 “方仪!”许长安回过神来,看清舍身救自己的人后,顿时凄声大喊道。 没错。 来人就是久久坐镇松吹军大本营的新任总兵方仪。 之前一直咬定不随众人前来的方仪... 原来她在许长安几人离开后,便暗中跟着他们来了。 只不过一直藏匿在小酆都城中,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去送死,并且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常将军走后,她身为总兵位置,必须要身亲坐镇军营。 以总兵这个身份来说,她当以大局为重,万万不该孤身潜入酆都城! 但是!!! 作为许长安的青梅竹马,对方于她有一命之恩。 于情于理,她都理应舍身相救。 前后相较于后者,方仪终归是心中放不下许长安,也做到了舍身相救... 许长安痛心。 想要救她已然不可能。 他看着心甘赴死的方仪,悲戚说道:“为什么?” “在这残酷的阴间,人都不该是为自己而活得么?” “为自己而活?” 半空中被丝线缠住四肢的方仪惨然一笑。 “我没能改变世界,世界也别想改变我。” “或者说,世界就真的改变了你许长安了么?” 方仪目光温柔地看着城墙上的许长安,轻声道:“任这凡世浑浊,你仍旧是当年那个侠肝义胆,正气凛然的少年。” “当年如此,现在的你,也理应如此。” 许长安失声痛哭。 他从方仪的眼中没有看到半点后悔,而是无限的眷恋之情。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 许长安纵身就要再次跃下城墙,想要去救她。 魏元良及时出手,紧紧拉住了他。 身后慕刚等人也是上前一起拽住他。 巷弄内丝线成海,下去就是送死。 已经是方仪赴死了,不能再让他做糊涂事了。 方仪看着恸哭的许长安,歉意地笑了。 “抱歉长安,当初我说过我要一直陪你守护东望城的。” “原谅我,没能遵守我们的约定...” 面容孱弱的方仪从怀中掏出一枚淡红色的虎形符坠,朝他扔去。 顷刻间! 血色丝线将方仪淹没,蚕食着她的神识。 “方仪!!!”许长安接过虎符,凄厉大吼。 啪! 有人伸出一掌砍在他后脖颈处,将他打晕在怀里。 一名独臂老人站上城头,凝重地看向包裹着方仪的丝线。 咕咚! 如同芙蓉出水。 裹挟着的血色丝线,就像花开一般绽放。 方仪额头出现一个诡异的血色花案,面无表情地站在从巷子中走出,伫立在萧恒的身旁。 一柄利剑遥指着城头众人,杀意纯粹! 岱俊拔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知道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善良温柔的方仪了,眼中有的只是针对众人的杀意! 众人默然,心中无限感慨。 姑娘本不是东望城的人。 只因为爱一个人,爱上了一座城。 这是何等真切的情谊? 换做他们,是万万做不出这等牺牲自己,成就他人的事情来... 张老望着城下成为牵线傀儡的方仪,以及一脸阴笑的始作俑者——萧恒。 他叹了一口气,化作一道火舌贯穿天际,席卷几人和昏迷的许长安返回东望城。 没有人发现的是... 就在众人逃离后,阴森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一个瘦长的身影。 全身掩盖在一块破旧泛黄的裹尸布之下,齐腰的乱发遮住了他的面孔。 披着裹尸布的身影悄然来到萧恒身边,淡然道:“你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萧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中有着深深的忌惮之色。 啪! 二人身旁蹦出一个青衫少年来,绕到二人身后,跳起来朝围着裹尸布的人影脑袋后就是一巴掌。 然后,青衫少年捂住肚子哈哈大笑,丝毫不理会他身上散发的巨大威压。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殷侯许久不说话,就是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就在殷红以为“息事宁人”后,对方突然一脚踹向他的腹部。 殷侯被他踹到十米之远的城墙跟下,身形深深地陷在厚重城墙之中。 殷侯吐了吐舌头,吃力地将身体从城墙里拔出,说道:“小老头,你啥时候放我出去?” 对方一动不动,宛如不朽的雕刻石像般。 殷侯无趣说道:“你还真是记仇!我都帮你看着这座破城有数千年了吧?该放我出去潇洒一段时间了。” “不能总拿着这座城压我一辈子,像个囚笼似的困我这么长时间对吧?” 裹尸布下的人影如亘古存在的雕像,依旧是不回答他。 殷侯大恼,蹦起来破口大骂道:“你可腻歪死老子了!” “老子当初不久是亡你一座城嘛?至于记恨老子一辈子?!” “说好狗日的我,替你守城你就会放老子自由,爷爷信了你的邪了。” 他一脚向城墙踢去。 结果裹尸布下飞出一道法印落在了墙面上,青衫少年吃痛地抱着脚跳了起来,眼中有泪光出现。 殷侯委屈道:“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呐!” 一旁的萧恒神色古怪,看着二人有些不知所云。 殷侯骂道:“看你娘馁?!” “再看把你眼珠子扣出来泡酒喝,老子打不过他还整不死你啊?” 萧恒皱眉。 同为鬼王却被人小看,谅他脾气再好也是无法忍受的,金色火焰从手心冒出,压力陡增! “嘁...” 殷侯不屑地笑了,手中一把折扇泛着阴森的寒芒。 在扇面打开的一刹那,有恐怖的气息迸发而出。 第二十五章 平生愿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气势完全不输于他。 这哪是重伤的样子? 就在二人对峙之际! 一直伫立不动的裹尸人突然发丝飘舞,裹尸布猎猎飞动。 瞬间将二人之间建立起的凝视杀机给斩断。 那轻飘飘却霸道的手法另二人色变。 裹尸人淡然道:“他已经从魂狱逃出,离收网之际无须多日,到时放你出城。” 说完后,裹尸人便转身离开了。 青衫少年殷侯眼前一亮,将折扇合起。 终于要到了么... 萧恒却着急了,大声说道:“你一个人类死后的亡魂,真要掺和进地府的争斗中来吗?” 裹尸人脚下一顿,似乎带着叹息的语气说出了三个字。 “平生...愿...” 萧恒在听到这三个字后浑身一颤,猛然回首看向青衫少年,杀心骤起! 殷侯看了他一眼,不耐烦道:“滚!” 他的身形化为一缕烟尘随风消逝。 徒然留下眼神空洞的松吹军总兵方仪,以及仰天看向猩红妖月的萧恒。 萧恒喃喃道:“要,变天了...” 阴魂游荡的空旷街道上,瘦长的身影独自静立。 他不带一丝情感的眸中,不知何时露出无限的追忆之色,失神地望着往来熙攘的人群。 在妖月的照拂下,孤寂、苍凉一时凝聚在他的身上,像是在缅怀往事。 接着,裹尸布下大手一挥。 满街道的魂影霎时间消失不见,然后瘦长的身影也随之幻灭。 …… 妖月现世,阴间剧变。 地脉之气被阴魂之物索引,成为他们修为大涨的滋补之物。 不光东望城,连其他城郡也依次燃起了大大小小的战事。 有的地方战况,甚至比东望城更加惨重。 像济陵安镇,城中精壮一时所剩无几,皆战死北岭这处大凶之地,余民多孤儿寡母。 城主不得已之下,求援其他城郡,招来数位四气朝元的高手,与众多鬼将对抗,这才稳住了局势。 就在济陵安镇的百姓都松了一口气之时,从北岭的方向突然来了一支实力强横的阴兵大军。 漆黑的战甲覆盖了全身,手持生锈的古剑与战戟,阴气逼人! 掌权者是一位坐在辇车上的万年鬼王,麾下鬼将二十,将前来支援的高手一举消灭,令众人胆寒! 令人类修士不解的是... 这支军队在破城之后,屠戮一切却不毁城基,留给人类休养生息的机会。 好像... 就只是单纯为了杀戮! 半月之内,这支阴兵大军如同蝗虫过境。 所过之处死伤殆尽,充斥着血与火,让二十八城郡之人闻声色变。 有人说道:“如此庞大的阴兵军队,恐怕也只有东望城隶属的松吹军能够与之一战。” 所以... 现在阴间大部分人,都是把希望寄托在松吹军那里。 希望两军早日对决,替二十八城郡消灭这个隐患。 可是他们却不知,东望城如今面对的情况要远比他们想像的糟糕。 几日前,从小酆都中突然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阴物。 此人有着坚硬无比的骨骼,十指律动可生出诡异的血色丝线,蚕食人类修士的灵魂,从而使其变成牵线傀儡。 该人手段恐怖,让人不禁想到之前那个使出摄魂铃的青衫少年。 从而猜想得出,这阴物恐怕也是鬼王层次的实力。 在阴间二十八城郡合抱的福禄无灾之地——始宁坪。 有一处百顷的美丽湖海——烟华海。 烟华海,周围翠柳遍布。 柳树林木之下是数不尽大大小小石头堆砌的丘陵坟墓。 石刻墓碑屹立坟丘,苍凉凄然。 早在阴间史册上有关烟华海的记载。 千年前的二十八城郡,也遭遇过像这次妖月悬空引发的大灾难。 人类死伤无数,几近全灭,远比现在要凄惨得多。 侥幸活下的修士,号召阴间城郡中所有活着的百姓。 集百姓之力,带着死城者衣冠而归,造陵于烟华海畔。 一年三月五日,造物终成,是为烟华海千百衣冠冢! 所以,千百年前先民建立的这片衣冠冢,是城郡中无数修士与百姓的精神信念。 这是人类修士在阴兵压境下最后的尊严,誓死也要守护的地方,不容敌寇侵犯! 此时空无一人的烟华海畔,却有一名俏丽的女子驻足凝望。 女子背后芙蕖枪银辉乍现,格外夺目。 她就是几日前离开东望城的松吹军副总兵常莲、参将许长安的母亲,没想到却来了这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常莲按住背后芙蕖,沉吟细观,脸上不觉显现会心的微笑。 白驹过隙! 烟华海畔狂风大作,乌云积郁,整个天空一时都阴暗了下来。 月黑风高,阴森瘆人! 常莲将军上前踏出一步,高举手中芙蕖。 五雷正法顺着枪杆传到枪尖,然后化为一道雷龙疾驰升空,没入云层当中。 轰隆隆!!! 天地震慑。 常莲将军的雷法将偌大云层中的雷电引动。 此时满天乌云变成了一座庞大的雷池,散发着摄人心魂的毁灭气息。 汪洋般的雷电从云层中倾泻而来。 一部分注入芙蕖枪中,使枪尖变得更加锋利。 枪杆散发着通透的亮银色,宛如开光! 余下的雷电,直接落在最邻近海畔的几处石陵上,使其碎石崩飞,尘土飞扬。 惊扰了墓中人。 之后,天空骤暗,没有一丝光亮。 等到下一次电闪雷鸣天空短暂放明之际,常莲的面前突然多了几道人影。 常莲抱拳恭敬道:“在下东望城松吹军副总兵常莲,恭候诸位先祖回归!” 烟华海畔,出现了足足有七道人影。 有的是魂体状态现世,有的直接还是以肉身回归,但身体大都是破败不堪。 衣衫褴褛,如同朽木。 不过,他们不论是魂体还是肉身,都有白、青、黑、赤、黄五道气息流转。 这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机,防止他们再次死去,避免堕入黄泉。 俨然! 这七位先祖曾经都是声名赫赫的五气朝元的高手。 要知道,整个阴间二十八城郡中的强悍修士中,五气朝元境界的高手加起来也不过是一手之数。 这沉寂已久的烟华海畔,居然在一时间出现了七位五气高手!!! 传出去还不让人昏了脑袋?! 为首的先祖阴魂,看着遍地石陵呆了半晌没有言。 他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道:“看来终归有些老朋友没有醒来,湮灭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又有一个有着残破肉身的先祖,干枯的脑袋上头发都掉光了,只剩下两三根枯黄的发丝。 他嘶哑着声音说道:“还未到时候,我们苏醒得太早了...” 老者的声音迟钝舒缓,整个人都显得极其呆傻。 常莲启齿笑道:“妖月现世,百鬼夜行。” “阴间史上最大的一次灾变就要到来了...不早了。” 几乎秃顶的老人,闭眼感知万物,将阴间之事了解后,疑惑道:“这阴间不是还有许鸿远那娃娃么,怎么会这么惨?” 常莲欲言又止,最后不得已才说道:“他死了。” “死了?”一位先祖冷哼一声。 “你这话也只能骗骗如今那些小孩子!” “不知道你们这群后生又在瞎捣鼓什么!” 他虽早已死去,肉身不复存在。 但作为曾经鲜有达到五气朝元境界的炼气高手,神识自然强大无匹。 在这处烟华海千百衣冠冢,他便能感知到阴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冠绝一世的许鸿远天赋高到离谱,比他们这群老不死的都要强上数倍,保命手段更是数不尽数。 要说他死了,没多少人会相信。 除非... 这小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常莲叹了一口气,朱唇轻启,聚音成线,传进七位先祖耳畔。 许久,有人叹息道:“果然,在我还在地下躺着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到阴间局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只是没想到,在你们祖祖辈辈赴汤蹈火与阴物抗争了千百年后...” “他们的后辈竟然开始和阴间鬼物做起了勾当,令人感慨万分啊!” 常莲轻声道:“诸位祖上,你们也应该察觉到我们二十八城郡所在的阴间也只不过是一个小阴间。” “真正的地府阴间并不在这里,真正的地府阴间也并不是整个天下!” “如果当初那句‘阴间即罪名流放之地’的谶语,当真应验的话...” 常莲陡然握紧了拳头,瞳眸中光芒乍现,冷声道:“背后的那些人,有没有问过我们的意思?!” 此话一出,穹顶电闪雷鸣。 常莲目光炯然,顿了一下才说道:“我们上下祖辈百代人,都是别人的手中刀、棋子,任人宰割。”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 常莲提携芙蕖长枪,淡淡道:“该轮到我们成为执刀人,主宰自己的命运了。” 诸位先祖无话可说,只是默然地看着眼前这位戾气冠绝苍穹的英姿飒爽女子。 常莲眼神熠熠,微微颔首,朗声道:“许鸿远他说的没错!” “这二十八城郡无异于豢养家畜,从所有人坚信城基不毁,青山犹在时!” “我们便已经中了圈套,画地为牢,自生自灭!” “这青山,又怎会是我们的青山?!” 常莲心中激荡不平,凌厉的杀气毫无预兆宣泄而出。 第二十六章 执刀人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烟华海顿时掀起惊天大浪,拍击千百衣冠冢,震慑得柳枝零落一地。 似乎在为葬身烟华海的故人诉不平! 几位先祖默然,不发一语。 其中一位灰袍老者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走错了一生的路,错了一辈子,不能再让后代跟着我们错一辈子了。” “这刀...” 灰袍老者仰起头,望向天际,蓦然出声道:“我握定了!” …… 许家府邸。 许长安在天井畔伫立良久,旁边是少了一条手臂的老者张老。 井中无端空穴来风,顺着井壁钻出。 许长安伸手过去,按住这股罡气凛然的刀风,莹白温润的手掌瞬时间被划出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许长安神色不变,眼中光芒反而越发闪亮! 张老看着架势,不禁叹声道:“决意要去了?” 这将军府中天井乃东望城最为凶险的一座魂狱,里面罡风无尽,狂暴至极! 如同雷法一般,可以对魂体造成恐怖的毁灭性伤害。 因为许鸿远作为东望城最有实力的第一高手,这魂狱自然也是建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安插在他的府邸当中。 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震慑大凶之物。 况且,这罡风不光针对阴物,对人类修士同样是有着巨大的伤害。 动辄就是罡气灌体,冲撞人体丹田及五脏六腑,很少人敢轻易下去受这等酷刑。 但是,挑战与机遇并存! 接受罡气的洗礼,可以增强人类身体的强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做到刀枪不入。 最重要的是,可以勾动体内蕴藏的真气雷术,使其雷力大增。 那么在同境界雷法的修士当中,将实力强横无匹。 饶是如此,但依旧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不死则伤,谁会那么想不开。 话虽这么说,但历史上还真有那么一个人。 一次酩酊大醉后,失足不小心跌进了天井当中,面对数日的罡风摧残,硬是一个人抗了下来。 最后这人趁着魂狱的罡风消耗殆尽,才一个人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这件事震惊了整座城的人,就连老城主都忍不住爆了粗口。 那个人就是当时松吹军总兵——许鸿远! 如今他的子嗣许长安,又为了再一次提升实力要投身魂狱天井中,接受罡风的磨练! 许长安踌躇良久,从怀中将之前方仪献身时交给他的虎符拿出,扔向了张老。 “母亲的感觉没错。” “一个不会以大局为重的人,确实没有资格成为松吹军的总兵。” 看着张老怀疑的神色,许长安笑道:“至少现在还不行。” “你就先将虎符还予老城主,如果我真能活着出来的话,我会亲自向他去取。” “但总兵的位置,我将会一直替方仪她留着。”许长安一脸真诚道。 就在这时,井内一股庞大的气势铺天盖地的向二人席卷而来,几乎将近在咫尺的许长安淹没。 张老拿着虎符,骂骂咧咧地推开门离开了。 “一定要活下来!”许长安心中思忖道。 许长安猛地长吸一口气,运转浑圆桩的功法,将体内精气神尽数使出,护住本我体魄。 同时,他将一口真气始终吊在丹田处。 若是这口真气溃散了,他就会离死不远了。 许长安长啸一声,向前猛然踏出一步。 地面颤抖,青砖炸裂。 少年之身毅然腾身跃入天井中,丝毫不拖泥带水。 罡气飓风裹挟着许长安的身体,将他拽住井中。 井畔垂落在地面上水桶粗的铁索猛烈晃动,自发将他的四肢牢牢束缚住。 井底中的许长安只能一动不动地站桩,全身暴露在肆意绞杀的罡风之下,接受着刀割般的摧残。 许长安艰难地睁开双眼,四周漆黑无余光。 井壁中,不断钻出凌厉的风气在井中疯狂冲撞。 其中不免有大部分吹在了井中央铁索困缚的许长安身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很快,许长安就衣衫褴褛,布条撕裂。 整个人衣不蔽体地暴露在了风眼中心。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两腿之间。 在确保小雀雀还在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旋即,他全身真气汇聚,死死地保住了那里。 呼哧! 有盈就有虚。 上半身的气力用在了下半身后,情况就有些危险了。 一抹罡风钻了空子,在他眼睛下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凄惨的伤口,鲜血顿时汩汩而流。 只不过没多久伤口就自发风干了,结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痂。 许长安欲哭无泪,抬头看向约莫九丈高的井壁,心中多了一些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 罡风炼体,疼得他是死去活来的,全身上下肌肤没有一寸完好之地,都结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痂,俨然没了人样。 许长安昏迷了无数次,又无数次醒来,神经完全麻木,痛感渐渐变得弱了。 他一咬舌尖,顿时一激灵,心中后怕不已。 刚才那虚弱得痛感,意味着他差点就过去了。 体内丹田苟延残喘的一缕真气,如呼啸冷风中孤弱摇曳的一盏烛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许长安被罡风撞击得如破麻袋似的,心中有了憋屈感,渐渐起了无端杀意。 许长安怒吼。 人体秘藏府门顿开,四气于丹田汇聚,衍化出无边的雷力。 气力从内而外迸发而出,笼罩在他强健的肌肉上,一股脑地砸向四周井壁。 可是,这可是牢狱啊! 哪有什么东西能轻易逃出?! 所以,他的雷电无一例外打在井壁上,来回弹射,更是折回打在了他的身上。 其中一道极其凶狠的雷光朝着他脑门就撞了过去。 “我他妈心态崩了!” 许长安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体内那口真气在坚守了这么久之后,也彻底溃散泯灭... 这时,井壁光芒大盛,浮现出许多图案和文字。 在它们的照拂之下,束缚昏迷许长安的铁索应声崩碎。 许长安身体旋转,浮在了井内半空当中。 井壁上的图案和文字骤然烙印在许长安的身体上,钻入体内消失不见。 良久,血肉模糊濒死的许长安犹如枯木逢春。 五脏中的中宫之土脾脏雷光萦绕,一股土黄色的气流从中流溢而出,沿着经脉达到丹田。 轰隆隆! 宛若神人擂鼓,巨大的轰鸣声从他体内传来。 刹那间,滔天的五色雷光自发涌出,护佑在身体周围。 五色雷光不断与魂狱中凌厉的罡风对峙着,甚至比这还要霸道! …… 东望城外战场,几个人间兵器正在大开杀戒! 魏元良凶气逼人,气势滔天,迈开大步。 他手中弯刀执起挥落,在茫茫大军中横冲直撞,冲杀出一条血路来,很快就与一名鬼将干上了。 那名千年鬼将握紧手中金戈长矛,狠狠地朝着如蛮牛般冲撞过来的魏元良刺来。 咔嚓! 一刀砍过,长矛断为两截。 魏元良身上四气流转。 在小酆都一行中,凭借修罗领域的增幅,摸索出了些许突破的契机,之后一举破境到达了三气朝元的境界。 是在同龄人中,继参将许长安、总兵方仪之后,第三个达到此境界的年轻人。 可谓是得天独厚! 魏元良浑身肌肉绷紧,如岩石般坚硬。 阴兵手中的枪戟刺在他的身上,要么直接滑开,要么当场折断。 根本伤不到他丝毫! 浑身沾染鲜血的魏元良眨眼间杀到近前,此名鬼将没想到他会这么强势,再想躲避已然是来不及。 砰! 魏元良五指捏拳,将此人打飞。 方是时,他腾身飞起,一刀狠狠刺进他的腹部,然后用力一搅,挑出了几块碎骨。 一阵削砍劈拨,蹲越闪转,手起风生,呼呼直响。 这名可怜的鬼将目光涣散,胸口深深塌陷进去,腹部鲜血迸发,骨头都快碎成粉末了。 身形还未跌落在地上,便已经断绝了呼吸。 要知道,早在小酆都的城隍庙里。 魏元良配合着慕刚等人,依靠三气巅峰的实力,跨过一个大境界,将三名鬼将给亲手解决了。 如今四气朝元,不同往日。 面对一名鬼将,虽说不是那种轻而易举的碾杀,但战果几乎没有什么悬念。 在偌大的战场狼烟中,魏元良并不是唯一一个耀眼的人物。 还有三气巅峰却可牵制鬼将层次阴物的慕刚、汪喜儿、岱俊拔三人。 汪喜儿一袭黑色夜行衣,速度极快,难以琢磨到痕迹。 她总是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战场的不同方位,从背后暗地里给予敌人一击,招招致命! 瘦弱的岱俊拔指间双刃舞动,严肃冷静地看着面前的鬼将敌人。 咻咻! 两柄利刃骤然从指间弹出,寻着敌人的双眼刺去。 鬼将脚下一滑,侧身躲过利刃,但双颊却被这拉出残影的利刃给划伤了。 岱俊拔沉着冷静,眼看一击未着,迅速绕到他的身后接过双刃,近身搏斗。 眨眼间,步伐迷乱的岱俊拔将敌人耍得团团转。 鬼将大怒,全然不顾刀子划在肌肤上的痛楚,只为揪出他狠揍一顿。 可是还没等到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岱俊拔就朝他诡异地笑了笑了。 这名鬼将心中一凛,背脊骤然发凉,迅速后撤,尽量拉开距离。 但依旧是迟了! 场中一道黑影闪现。 汪喜儿的目光如刀剑般锋利,神色冰冷,杀意强烈,马尾直接缠住了他的脖子。 第二十七章 一夫当关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汪喜儿两条纤细的长腿踩在他的身上,如同兔蹬鹰,向后翻身飞离。 马尾后的发髻利刃刺开了他的脖子,鲜血如泉涌,没了气息。 小胖子慕刚自然也不服气,双臂挥舞着两条巨大的铁链锤,笔直杀进了阴兵大军内部。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简单粗暴,很是嚣张! 突然! 一直寂寥的小酆都城门缓缓开启。 一个人头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有什么大危险后,才放心将身子挤了出来。 此人正是之前被常副总兵“重伤”的青衫少年——殷侯! 殷侯如入无人之境般横行战场,来到摄魂铃旁边。 在众目睽睽下,他拎起了那无人撼动的铃铛,一脸心疼地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收回怀中。 人类修士哗然。 这是要收兵不战了吗? 一时间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接下来一幕,却颠覆了所有人的想像。 青衫少年两手下压,示意两军停止争斗。 慵懒散漫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咳咳,我累了。” 殷侯拍了拍手,歪头说道:“换人!” 话罢。 三道滔天的气息,从战场遥远的不同的三个方位骤然爆发。 城南、城西、城北。 三个方向,同时出现三支战意庞大的阴兵军队。 分别由两名骑马鬼王,以及一名坐在辇车上的鬼王率领。 浩浩荡荡,朝东望城这里奔赴过来。 半城烟沙,兵临城下! 面对如此突然的变故,众人不禁心生绝望。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此局面,近乎无解! 就当众人以为东望城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城内一道流光腾起,坠落在辇车大军前,阻碍了城西军队的前行。 尘埃散去,那是一道极其落寞且可怜的独臂身影。 万军之前,孤身一人的张老巍然伫立。 大风猎猎,一只空荡荡的袖袍随风鼓动,横挡在这黄沙道中,背影极为萧条! 众人嘈杂。 这是要一夫当关之势阻挠万军么? 好强大的气魄! 当了近百年的“兵匣”,在东望城生死存亡之际,张老... 终于出手了。 张老双眼微眯,一拳朝着大军缓缓递出,身形弥漫出庞大的浩然正气! 浩荡巍然的拳风飒然而至。 千军万马倒落,金戈嗡鸣,枪剑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这就是东望城“兵匣”! 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惊人! 三成的阴兵大军,在这一拳的威势下尽数折伤。 众人一时恍然。 这才惊觉忘了城中曾有过这样的人物! 老者名——张皓! 年轻时驰骋沙场,不可一世。 年老后,偃旗息鼓、锋芒自敛。 但今日... 他一样无敌于天下! 张老晃了晃肩膀,带着些许醉意,朝远处那名坐在辇车上的盔甲鬼王勾了勾手指。 那名鬼王统帅按剑在膝,如老僧入定般闭目养神,就算在自己部下溃散后都不曾有任何举动。 现在面对独臂老人的挑衅后,他蓦地张开眼睛,其中有精光闪现。 下一刻,那名鬼王化为一道乌墨剑光冲天而起,惊起阵阵破空声,仿佛要撕裂虚空! 城南,兵不止步,轰隆隆地向这里袭来。 东望城中的修士着急。 城西由张老一人守住,可以无恙。 但是,这快要兵临城下的城南大军,以及百丈外虎视眈眈城北大军。 又有谁可以抗衡呢? 终于! 松吹军驻扎地中有人动了。 独眼卓慈老将军和中年汉子等一众将领,陆续走出营帐,向城南方向走去。 众所周知。 这些人也不过是四气朝元的实力。 面对万年道行的鬼王,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几乎是送死! 虽然如此,他们依旧自觉请缨,赴死也要阻挡住阴兵大军的侵袭。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松吹军!!! 伤时拭血,死后裹尸。 为东望城而战,向来大义凛然的事,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就算是身死道消,也永不还踵! 松吹军在阴间二十八城郡名扬远外,当真是有得天独厚的地方吗? 怎会... 不过是随时都有赴死的决心与勇气,是更为纯粹的军人罢了。 可是,就在所有人准备决一死战的时候。 面前空气突然氤氲浮动,一道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下的阴森人影悄然出现了。 骨瘦如柴的手指挑开头上衣袍,露出一张吓人恐怖的人脸。 一半极其俊美硬朗,一半却血肉全无只剩下白骨无皮相。 卓慈皱了皱眉头,看向前面阻碍众人前行的黑袍人,不解说道:“影,你这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你能以一人之力抵挡百万雄师吗?” 影,是军中的人给他的一个称谓。 因为他总是穿着一袭黑袍,在什么场合下都经常缄默不语。 并且没人知道他的跟脚,也不曾提起他自己的名字,仿佛他就是一个不曾存在的人一样。 所以大家都叫他“影”。 其实,“影”自己也觉得,自己没有过去。 影扯了扯嘴角,露出莹白的牙齿,诡笑道:“常副总兵走后,好不容易遇到个能看的对手,这次让给我吧!” “让给你?” 众人无语。 那可是堂堂万年鬼王啊! 就算他们一齐上也不过是拖延一二,必须等到常副总兵亲自来到解局。 这军营中向来独来独往,不常言语的影... 开口就是如此大言不惭,实在好笑。 黑袍人不说话,翻手一把九尺长的巨尺出现在手中。 巨尺通体乌黑,表面上勾勒着一些骷髅头刻案,有淡淡的黑雾从尺身上散发。 气息极其幽冷。 这是? 众人疑惑不解。 数年来,他们也一起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斗,但从未见过他拿出过这把妖异的武器。 “凶冥尺!!!”东望城的城墙上有人惊喊。 又有一人大喊道:“凶冥尺!是凶冥尺!他...他是舒子晋!” 满城哗然。 听到这个名字就犹如听到什么禁忌一般。 舒子晋,城中年轻人也许不知,但对老一辈来说绝对是如雷贯耳的一个名字。 仅次于曾经的松吹军总兵许鸿远。 早在许鸿远之前,东望城就出了一位千载一遇的人才。 他就是舒子晋。 舒子晋在他那个时代,同样是阴间二十八城郡的领军人物,一身横练的本领无人敢与之争锋。 曾凭借一把大雾天堑遗落的凶冥尺,扫荡阴兵各部,护佑了多数修士百姓。 但正是如此,被那个时代的两名最为强悍的鬼王在北岭设伏,含恨陨落。 现在看来,舒子晋他并没有死,而是沦为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销声匿迹在阴间之中。 舒子晋看着手中的凶冥尺,露出追忆的神色,也许是想到了他当年冠绝一世的风光。 只不过可惜,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铮铮! 沉寂多年的凶冥尺突然嗡然发响,像是替多年不见的老友感伤。 “哈哈!” 半张俊美脸的舒子晋在看到这番景象后,仰天大笑,极为恣意。 他朗声大喊道:“丈量青天多高者,必我子晋一席地。” “只手可握百万兵,跃马扬刀入鬼京!” 何其狂妄?! 何其悲壮?! 曾经的俊彦灵杰,多少少女的追求,又是多少族人的期望? 可惜这一切,都在北岭被一击摧毁,只剩下这副烂皮囊。 舒子晋自己心知肚明。 这么多年过去了,加上自身的伤势,实力早已达到不了巅峰。 面对这阴兵大军,很可能就一去不回,折身那里。 可是他是舒子晋,万人敬仰的舒子晋! 属于他时代的落幕该由他亲手结束! 一行清泪从仅剩的一只眼中流下,舒子晋留恋地看了看东望城。 他对着手中的凶冥尺轻声说道:“此去单刀赴会,关山万里。” “能否再陪我一次?” 铮铮! 似乎在回应他的问题,凶冥尺身上黑雾快速流转,尺身颤抖。 “好!” 此刻他是孤独的,但也是幸福的。 舒子晋哭并笑着,将一只手狠狠擦在尺刃上,鲜血顿时将尺身浸染了。 淡淡的雷光附着在了上面,仿佛有寂灭苍生的雷霆万钧之力。 呼呼! 巨尺高悬,挥斩而落。 大地震撼,一道百丈长的沟壑直通阴兵大军内部,将骑马鬼王从马匹上掀飞落地。 那名鬼王提携腰间佩剑,遥指舒子晋。 霎时间! 两道人影沿着沟壑迎面冲去。 这是当年恩怨的了结,亦是对北岭设伏的一次解释! 现在,就只剩下了城北的部众无人对抗。 坐镇城北的鬼王摘下头盔,满头银发,但双目全黑。 此时,他跳下马,手持一杆长矛一步踏出。 咫尺天涯! 银发鬼王转瞬间进入了战场,几次挥矛,便带起一阵阵腥风血雨。 松吹军一时死伤惨重,全被一人抹杀! 银发鬼王轻蔑地笑了笑。 一群蝼蚁、虾兵蟹将也敢阻止他前行的脚步? 可笑! 银发鬼王眨眼间就杀到了东望城下,看着城门下的独眼将军等人类将领,晃动了几下矛尖。 噗噗噗噗! 残影闪过,一众将领的身上就多出来了几个血洞来,浸染衣衫。 无数人绝望。 这么多四气高手依旧是阻挡不了他一下吗? 银发鬼王一挥手,将气息微弱的几人甩向两侧。 而他自己,仍旧是一步一步走向东望城的城门。 第二十八章 吾城,安在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就在这时,一位身披厚重银色盔甲的带刀侍卫从城墙上迅速掠下。 侍卫站在了城门前,阻挡在了银发鬼王的前面。 从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依稀可以看出此人老迈程度。 老兵穿甲,又是何等的苦楚?! 同时陪他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不太正经的年轻人。 也是站在老兵的旁边,整理了一下身上沉重的铠甲。 仔细向上看去,这家伙竟然戴了两层头盔。 这是有多怕死? 老兵双眼凝视着面前强大无比的敌人,问向旁边的年轻人,急切说道:“你怎么下来了?” 年轻人提了提胸前盔甲,耸了耸肩说道:“被人推下来了。” 老兵撇嘴,自然是不相信他的鬼话,于是又说道:“你不怕死?” 年轻士兵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爹你怕不?” “不怕!” “那我也不怕...” 银发鬼王饶有趣味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对父子兵。 老的也不过是三气朝元的境界,小的更不用说了。 吊儿郎当的只有二气,都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角色。 猝不及防! 银发鬼王脚下土地炸裂,尘土飞扬。 至于他本尊,则瞬间来到老兵面前,一只手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拎了起来。 “日馁娘,别动俺老汉!!!” 年轻士兵大吼,从厚重的盔甲拽出一把长剑就举着刺向了银发鬼王。 但长剑在碰到他身体的一刹那就应声折断了。 银发鬼王威武高大,年轻士兵本就身材矮小,所以个头不过是到他的腰处。 年轻士兵看着断剑眼神有些慌张,面目早因为之前的战斗变得黢黑,像个乞儿。 银发鬼王拎着老兵没有说话,就冷冷地看着妄想救父的蠢笨士兵。 士兵看着他不放下自己的父亲,着急了,扔下手中断剑,将头盔拔出丢向了他。 咚! 厚重的头盔砸在了银发鬼王的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银发鬼王大怒,刚想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之时,又是咚的一声。 又是一枚铁盔砸在了他的脑门... 老兵艰难扭头看着头上一层铁盔都没有的士兵,嘶哑着声音说道:“娃儿,快...跑...” 年轻士兵摘下头盔后只露出一只耳朵。 没耳朵的那侧有着明显的恐怖刀伤,看样子是早早就留下了。 “别着急老汉,俺救...” 年轻士兵话还没说完,就猛地向后踉跄一步。 他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腹部一个通透的血洞。 附近的银甲稀碎,身后不远处地面上斜插着一把断剑。 砰! 银发鬼王一脚踢在他流血的身上,将他踹到城墙脚下。 年轻士兵黢黑的脸上布满了血迹,安安静静地贴着城墙躺下,没有一丝生气。 “娃儿...” 老兵老泪纵横,心中悲恸。 “聒噪!” 银发鬼王皱眉头,随手将他扔在了营帐旁。 炭火盆被打翻,火星溅射一地。 老兵用手撑地向后艰难挪动着,下半身的骨头早已破烂不堪,动弹不得。 良久,老兵倚在营帐外,与城墙下的年轻士兵遥遥相望,溘然长逝。 众人凄然,长久守护的城就要这么被破了么... 银发鬼王来到城门下,驻足看着头顶上的城匾。 东望? 银发鬼王冷哼一声,举起手中戈矛对准了城匾,猛地射去。 叮! 一道雷光打在戈矛上,将本该刺穿牌匾的长矛击落在地。 银发鬼王眼神一凝,郑重地看向紧闭的城门处。 轰轰! 东望城一直牢锁的城门突然被打开。 一个风烛残年的蟒袍老人,颤颤巍巍拄着一把锈剑从里面走出。 老人头发稀疏斑白,眼窝深深陷了进去。 整个人暮气沉沉,仿佛轻轻推一下就会驾鹤西去。 老人走出后,缓慢移动身子。 他背对着银发鬼王转过身去,伸出枯槁的双手,将刚打开的城门再慢慢地关上。 他一边拉门一边自言自语,呢喃道:“都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但我并非天子,亦不是君主,可这终究是我的城。” 高大城门被关上,沧桑憔悴的老人转过身。 他低着头颅,用黯淡的眼珠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缓缓道:“想进城?” 老人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有点昏昏欲睡地说道:“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老城主!”众人凄惨大喊道,有些于心不忍。 老城主年轻时为东望城赴汤蹈火,征战多年。 晚年后又要操剑杀敌了么? 银发鬼王神色凝重。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身前这位老人的身体,早已成了真气流散的破布囊。 如今苟活着,不过是靠灵药吊着一口气而已。 令他深深忌惮的是,他体内深处那股隐隐约约蛰伏的巨大力量,好像在伺机而动。 “老东西!我送你去死!” 银发鬼王大喝着,招手将地上的戈矛唤回手中,对着老人杀了过去。 面对气势凶猛杀过来的银发鬼王,老人一动不动,轻轻拿剑尖杵了杵地面。 阵阵闷雷在地底深处回荡。 但也只是那一阵,很快就没了动静,并且老人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故弄玄虚。”银发鬼王不屑道。 他身形突兀倾斜,破空长矛直刺老人残破的身体,眼看着就要一击得手。 陡然! 银发鬼王背脊发凉,身形难免微微凝滞,立马收手向后退去,但是却来不及了。 吼! 地面炸裂,一条雷龙长啸冲天而起,猛烈撞在银发鬼王身上,将他掀飞。 咻! 老人动了! 原先老人站立的地方划出一道残影,锈迹斑斑的钝剑裹挟着雷光疾驰掠去。 银发鬼王辗转腾挪,躲避这凌厉的雷法和剑击。 但始终逃不出老人这刹那间织起的剑网。 老人如影随形,速度大涨。 这把老钝的锈剑在他手中运转自如,将银发鬼王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时间,银发鬼王居然处于被动挨打的地步,而那耄耋老者却毫发无损。 砰! 极为狼狈的银发鬼王身上铠甲破碎。 在这滔天的剑气面前仿佛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不过他也终于逃出了剑网,尽管负伤严重。 老人呆在原地,叹了口气。 终究是老朽了... 出剑过快,反倒耗尽了大部分的气力,一时无法乘胜追击。 银发鬼王转过身来,心情凝重了几分。 这老东西,比他想像的要棘手难缠很多。 倒也不算什么所谓的毫无招架之力,只是上来就是对着脑门一顿劈刀乱砍。 任谁都难以接受。 喘息过后,银发鬼王心中稍稍安定,捞起长矛就与老者开始了近身搏杀。 三息之内,两人便碰撞了不下数百下。 场中尘土纷飞,乌烟瘴气。 不断有凌厉的剑光和矛锋漏出打在城墙上,气势凶险。 银发鬼王眼神狠辣。 他明白,他现在不可能真正伤到老者丝毫。 他只能等,等老者用尽体内那抹蕴藏的气力。 到时候精气神一无,老者就是真的大限已至了,那还不任自己宰杀? 想到这,银发鬼王手中长矛挥舞得更加迅速了,。 一次又一次地抽打在剑身上,被弹开,然后再借势打出更沉重的一击。 银发鬼王阴笑道:“老头,你命该绝了!” “唉...” 一道极其无奈的叹息声自场中响起。 老者故意落下半拍。 锈剑弹飞,老者血管密布的手臂上,一道清晰恐怖的伤口出现。 老人将重新将锈剑柱在地上,竟然闭上了双眼。 轰隆隆! 破败老朽的体内传来阵阵闷雷声,一股蕴藏的力量正不安地躁动着。 蓦然! 老人蓦地抬起低垂的头颅,宛若恶蛟抬头,。 眉心一枚最后精血凝聚的猩红符篆烙印浮现,散发着威慑天下的恐怖气息。 这是? 银发鬼王心头猛跳,突然反应了过来。 这不就是五雷正法中的献祭之术么? 若是被这精血凝聚的符篆打中... 他,必死! “该死!” 银发鬼王惊觉。 这才明白先前大战这老东西为什么一直不肯动用体内藏着的力量了。 原来是等到两人同时疲惫到不可能再逃跑后才放出这最后一击。 他不敢怠慢,疾驰向后远遁。 这虽然是最后一击,但同时也是致命一击! 献祭完毕,符篆离额。 临了,老人昂然的声音传遍整个东望城战场。 “吾城,安在!” 虚空破碎,符篆自发缩地成寸,霎时间贴近远遁的银发鬼王后背,马上就会在他身上炸裂。 银发鬼王不甘地怒吼,刹那转身。 他自忖这番必死,不再顾及血符篆的追击,转身就握矛刺向场中拄剑伫立的老人。 轰隆隆! 天地间出现短暂的空白。 一圈圈气势滔天的爆炸涟漪在避及东望城后荡向战场。 所过之处,阴兵湮灭。 白光散尽后,景象显现。 东望城城门之前的废墟中央,一个老人头颅低垂,双膝跪地。 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撑在斜插在地面上的锈剑柄,没有伏在地上。 背脊处,被一柄骇人的长矛穿透,透过身躯死死地钉在地面。 “城主!” 城墙上有人滑下,急忙奔向这里。 他踉跄走到老人身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老人一动不动的身躯。 僵硬!无比的僵硬! 来人战战兢兢,身形不断后退,泪流满面。 这一日,举城悲恸! 第二十九章 二月二,龙抬头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轰隆隆! 东望城内骤然一道惊雷响起,长虹划破天际。 半空中,一袭白衣的许长安孑然悬立,丰神俊朗,宛若谪仙人! 他看着满城的痛苦、凄惨的战况、死去的年轻士兵。 他感觉... 他错过太多了! 许长安缓缓降落城门下,看着双膝跪地的老人久久不语。 一双莹白的手抓住那柄贯穿身体的长矛,微微用力。 哗啦啦! 坚硬的长矛顿时化为齑粉,随风消逝。 许长安抱过老人缓慢升空,放在了城楼上最高的那座瞭望塔旁。 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整个东望城。 许长安将额头轻轻触碰了一下老人的额头,轻声道:“这盛世,将如您所愿!” 思绪腾飞。 许长安想到许多,许多... 自己孩提时,父母外出征战,自己一人孤苦伶仃在大街小巷中游荡,无依无靠。 而这时总有一个老人会找上他,用苍老的手擦擦他脏兮兮的小脸,牵着手带他去城中那家最贵的商铺去喝糖粥。 老人给他讲故事。 他就两手卡着碗边呼噜呼噜狼吞虎咽着,两只小腿搭在板凳上来回晃荡。 当孩子问老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时... 老人说,他让他的父母去参了军,这是他欠他的。 小孩听后就抿着小嘴,不开心。 认为他说的没错,都怪他让自己的父母去参了军。 如今看着生机全无的老人,许长安更加难以释然了,摇了摇头道:“不应该,本就不应该...” 他真想当着老人的面说一句“不是你的错”。 可是他沉吟许久,依旧是没有说出口。 城西,夕阳西下的漫漫黄沙道中央,一个双臂全无的老者衣衫褴褛,背负着一把敌人的剑。 他艰难地拖着伤体向东望城缓缓走来。 在他的身后,是百万残兵碎骨。 许长安看着臂膀鲜血淋淋的老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城南,同样是残兵百万。 不同的是,在满地的尸体中央,一个黑袍人躺在那里。 舒子晋半边脸都是鲜血,不远处一把巨尺插在一具尸体上,一动不动。 他艰难地举起双臂,但刚一举起就疼得他咧嘴。 最终,舒子晋枕着双手,面带微笑地看着天空。 朦胧间,看见一位俏丽女子的温柔面容,也正遥遥与他相望着。 “楚倩倩...”舒子晋深情道。 他的眼中有泪光闪烁,抽出手缓慢举起,想要抓住那个人儿。 可是大风吹拂,云朵飘动,女子的身影摇晃,摇摇欲坠似乎要破灭。 舒子晋心急,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身体最后一丝生机,终于让女子的身影凝实稳固了一些。 但很快,女子的面容随云朵的飘散而消失不见。 “我去找你。” 舒子晋轻松地笑了,手臂突然垂落,没了生气。 楚倩倩,他那个时代的红颜知己。 在明知有险的情况下,毅然陪着年少轻狂的他去了北岭,最后危机关头舍身让他活了下来。 如今,舒子晋在了结毕生的遗憾后,彻底放弃了自我还本有的那份活下去的希望。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毅然随他而去。 斜插在地面上的九尺凶冥尺弥散出黑雾。 突然嘎巴一声断成两截,尺身上锈迹不断剥落。 只见尺身也随之锈迹的掉落而崩碎,最后化为一堆破铜烂铁散落在地面。 一个时代迟来的落幕,终于在舒子晋死后彻底结束了! 今日是东望城活下来的一日,也同样是它悲凉的一日。 横扫阴间的松吹军百不存一。 死者无数,活者重伤,全身上下很难找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可是,他们没有让任何一名外寇踏足东望城一步。 这,就是军威!!! 一袭白衣的许长安悬浮在战场上空,心情沉重地环顾四周。 庞然的朗朗声音响彻天地间。 “萧恒!来战!” 许长安双目熠熠,袖袍猎猎,眸中战意昂然! 这将是他突破五气之境后的第一战,也是一场恩怨! 吱啦! 小酆都城门顿开,一具高大的骷髅从城内走出。 许长安眼睛一缩,握紧了拳头。 每随着一步踏落,对方都会有金色火焰在骨骼上燃烧,衍化出一层血肉。 萧恒腾身升空。 一双剑眉星目,五官刀刻般俊美,与同样恍若谪仙人的许长安遥遥相对。 许长安看着面前这位旧人说道:“她怎么样了?” 萧恒面不改色,淡淡道:“那是你的错。” 呼呼! 一股庞大的气势威压骤然从许长安身上爆发出来,满头乌发乱舞,眼眸隐隐约约有血光闪现。 萧恒感受到他强大的气息后哑然失笑,犹豫片刻,说道:“我想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五指在虚空轻挑,一根红色丝线被他拎在手中。 许长安皱了皱眉头,神色凝重,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霎时间。 许长安似有所感,扭头向朝小酆都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道他无比熟悉的亭亭玉立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城门下。 一袭红裙在狼烟笼罩的战场上显得极其艳美,可谓是风华绝代! 方仪!!! 许长安悲喜交加,长吐一口气,神色稍缓。 他转身就要绕过萧恒去找那位女子,可是却被萧恒伸手拦住了。 萧恒笑意洋洋地看着他,打了一个响指。 城下的女子眼神空洞,似乎没了灵魂,转身向身后那片黑色雾霭一步步走去。 “方仪!” 许长安着急大吼,声音传遍偌大战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唯独方仪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宛若行尸走肉向雾霭中走去。 城墙上,双臂尽断的张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有的是无尽的悲凉之色。 他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许长安杀意突起,眼神赤红,周身无声弥漫出层层血雾。 萧恒兴致盎然地看着身边不断变化的景象。 一座小天地竟然在两人之间撑开,并将他笼罩其中。 淡淡的威压不断增强,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迫过来。 这就是领域么? 萧恒暗忖。 看来是没错了。 他之前所在的那片小阴间,有一个强横到变态的怪胎,用的好像也是这么个东西。 想到这,萧恒不禁咬牙切齿。 要不是这领域,他起码能和那变态三七开,结果因为这领域却被暴揍了! 修罗场中,杀意、戾气、疾电溅射。 唯独安静到可怕的许长安身形稳如磐石,寂而不动。 虽然他满头发丝漆黑如墨,背后浮出一片尸山血海的景象,但他的神识却无比清晰。 五气的巅峰境界让他比之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去大雾天堑中寻找迷失的方仪,但必须先解决掉面前这个拦路虎再说! 许长安蓦然抬首,眼眸中凶光毕露,宛如一头噬人猛兽,浑身散发着森冷杀机! “一击。”许长安伸出一根手指,对他轻声说道。 此刻场中的萧恒,也一改先前风轻云淡的神容。 目视着许长安的气势,饶是他鬼王层次,依旧是有种心惊肉跳之感,感到背脊发寒! 许长安眼神凶狠,杀意凛然,一步踏前,一步后撑,上半身微微前倾。 蓄势待发! 嗖! 许长安身体突然炸开变成一团血雾,刹那间穿透萧恒的身躯,然后血雾在他的身后又瞬间凝聚成人形。 快! 实在是太快了! 从前到后也不过是一息的时间! 萧恒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捂住腹部,蓦地一口鲜血吐出,身体踉跄地转过,看向身后的许长安。 虽然表面上看上去萧恒他仍然衣衫完好,身体没有一道伤口,没有受一丝伤。 但当事人的他内心早已惊骇到翻江倒海。 他只感觉到一股惨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接着自己就胸骨粉碎,经脉尽断! 萧恒嘴角鲜血流出,惨笑道:“这就是杀道么?” 咻! 许长安身形闪现,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拎了起来,然后场域褪散,一把扔向了小酆都城下。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宽厚坚硬的高大城门,竟被萧恒一下撞得四分五裂! 许长安踏空而去,身形如同鬼魅,转眼间踏入了众人禁忌的大雾天堑之中。 “咳咳!” 萧恒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用手抚着胸口从废墟中艰难站起,二话不说也跟着进了大雾天堑。 在二人走后,炼狱般的破碎战场上空飘来了浓墨色的乌云,积压郁结。 接着狂风怒号,电闪雷鸣! 啪嗒! 一滴水珠从云霄坠落,砸在了血迹斑驳的城墙上,和一滩血水混合在了一起。 顷刻,雷电交加,大风起兮! 瓢泼大雨从墨云上漫灌而下,淅淅沥沥地落在干涸荒凉的大地上,冲刷着无边的血迹。 有人疲惫地躺在营帐外,失神痴痴然地看着天上,雨水啪嗒打在脸上,洗净脸上的血污。 另有人仰头感受着这润泽春霖,任由雨水冲击,精神恍惚说道:“二月二,龙要抬头咯!” 惊蛰之后,大地回春,万物复苏。 城内,已经有人开始焚香祷告,在这苍龙登天之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 云迷雾锁。 大雾天堑中有着和外界相差甚远的两种节气。 天地阴凉寒冷。 地面上满是狂风吹折后掉落冻枯了的树枝,踩在上面发出哑哑的响叫。 第三十章 范无救,谢必安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遥远未知的前方,隐隐约约传来野狗忧郁而悲哀的嘶吠声。 还不时地夹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知名的兽类的吼号声。 黑漆漆的朦胧天幕,连地面上的景物都难以分辨。 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让人毛森骨立。 孑然一身的许长安伸手拨开夜雾,小心翼翼地走动。 周围不断有幽森的亡魂火焰从地下冒出,如萤火虫般从林间穿行,像极了阴魂游荡。 许长安突然有个想法。 所谓的“妖月现世,百鬼夜行”... 说的究竟是天堑外的阴间,还是说的大雾天堑内部本身? 荒寂的草丛中,突然有一道模糊人影低着头快步匆匆走过,看不见面容。 许长安掌心雷光缭绕,瞬间警觉起来。 根据气息来看不像是方仪的。 他还是紧跟其后,顺着人影走过的路追着。 因为他现在就是如堕五里雾中,没有一丝头绪,只能试试看了。 过了一会儿,许长安突然惊觉。 那个人影好像是在故意带着他前往某个地方,期间一直停步,又绕回,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东西一般。 许长安跟着人影来到一处山涧。 两侧是高大峭拔的山壁,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小路。 人影沿着这条幽森曲径进去后,许长安也进了里面。 可是还没走几步,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一块巨大的落石从山峰滑落,堵住了出口。 许长安眼神微凝,回头一看人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该死!”许长安暗骂道。 他好像被人算计了。 许长安举起双掌,刚想一拳轰碎巨石,就听到山体外有鬼哭狼嚎的声音,嘈杂不绝。 似乎有什么东西都一股脑涌向了这里,可是却被这一块山石给阻隔住了。 他在帮我? 许长安不解,心中烦乱。 “没有回头路的一条路?有意思!” 许长安不管身后恶鬼扑石,继续前行。 山涧不断有风吹袭,刮在平常人身上就如同针扎。 可他许长安是谁? 在魂狱天井中吹了三天的罡风,这些东西吹在他身上都是挠痒痒。 五六十步后,终于算是走了出来。 一处断壁残垣,房梁歪斜倒塌,树木捅破层楼。 一个人影高坐在危楼上,正是先前引导自己来这里的人。 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的许长安,开口第一句话就惊怒了许长安。 身材佝偻的阴魂说道:“我是你先人。” “我...” 许长安恼怒,破口大骂道:“你是个屁!” “小娃娃,怎么能出口伤人呢?”危楼后的深林中,陆陆续续有六道人影走出,其中有一人是这样说道。 六人中有阴魂,也有带着残破肉身的老人,但气息都强大无比,不输万年道行的鬼王。 许长安冷笑。 设伏? 他在魂狱中成就的可不仅仅是五气朝元那么简单。 况且,再加上自己的修罗领域,鹿死谁手一时还真不好说。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更加让他抓狂了。 六人异口同声道:“我们都是你的先人!” 许长安嘴角颤抖,怒火攻心,面目狰狞道:“看我小就知道我身上便宜好占?” 几人神色怪异。 其中一人双手结印,打在许长安面前。 许长安不发一语。 眼前的烙印不过是一个神识碎片,没什么大威胁,于是他将其摁在额头。 霎时间,一些记忆碎片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良久,许长安这才睁开双眼,心中情感震撼难以言表,想要下跪却被拦住了。 一人说道:“我们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只是执念未消罢了。” “休要再提什么礼数,怪捉弄人的...” 许长安点头。 几人都是曾经辉煌一时的人物,为阴间二十八城郡御城守疆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保证了后世万民的生生不息。 刚才那未跪下去的一拜,本就是应该的。 许长安恭敬道:“不知道前辈在此所谓何事?” “小事。” 其中一人翘首以盼,正颇有兴致地望着许长安来的那条小路,手中一把袖剑被他揣入怀里。 许长安顺着他的视线,瞧向身后的茫然大雾。 浓雾深处,依稀有铁链碰撞的清脆声音传来。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先走。” “记住,千万不要回头看,否则那东西会记住你的!”众先祖越过他,郑重叮嘱道。 许长安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被先祖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他只好作罢,顾自埋头向前走。 七人并列一排,严阵以待。 铿锵! 铁链撞击敲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终于,两道人影缓慢从山涧迷雾中走出。 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白帽,手里拿着白色的招魂幡和手牌,一条大舌头垂在地上,很是诡异! 白帽上写的是“一见生财”四个墨字。 手牌上写的是“正在捉你”。 另一个阴魂,则是穿戴着与之截然相反的黑大褂和黑高帽,。 他的手里拖着长长的铁链枷锁,与地面相碰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高高的黑帽子上写的是“天下太平”。 手牌写的是“你也来了”四个字。 二人并肩相行,脚不沾地。 身材佝偻的老人撇嘴说道:“听说这黑白老爷中,黑老爷脾气最是不好,只会说‘必须死’三个字。” “而白老爷更不用说了,是个大舌头。” 老人揉了揉下巴,说道:“反正两人说话都不太利索。” “一会打不过就多骂上两句,过过嘴瘾也是好的。” 旁边的阴魂嗤笑道:“你小心点,那黑无常很能打,是负责执法的,白无常是招魂的。” “你这一具破败肉身,肯定是要和黑无常对上,别被打死咯!” 被调侃的老人撇嘴,伸手掏了掏裤裆,拍着胸脯说道:“宝刀未老,不怂!” 众人神色怪异,不再理会他。 已经走了很远的许长安蓦然停下脚步,透过层层雾霭回首观望。 他眼中当即精光大盛,良久才呢喃道:“谢必安!范无救!” 一名老人只手拽住挥舞过来的铁链枷锁,对旁边的同伴笑着说道:“你说他许长安这一回头,看出了多少?” 那人淡淡道:“看见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知道多少。” …… 不知道走了多久,许长安渐渐烦躁了起来。 崎岖的地势不断曲折变化。 四季更替,时而风号,时而怒雪,又时而赤地熔金。 许长安仿佛就是一个误入大荒的孤儿,漫无边际地走了许久,许久... 他心中明白。 此行是萧恒故意引诱自己进来的,但他依旧是跟了进来。 一是因为他必须要找到迷失的方仪,这是他欠她的。 二是这地方虽然凶险无比,但他迟早还是要来的。 因为当年自己的父亲好像在追寻着什么,一人独入大雾天堑,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知道原因。 这个诉求在他心底埋了足足有七年之久,是他跻身五气之境最重要的一件事。 同时,这也是他先前在外面放萧恒一命的原因。 在二人未开战对峙之际,他就明显感受到萧恒的状态,在和之前在小酆都时的状态不太相同。 萧恒神识淡薄如一张纸,没有丝毫杀意可言,过于出奇。 就像当初在小酆都中青衫少年殷侯,无缘无故放他许长安一命一样出奇。 如今,许长安恍然发现。 似乎一切矛锋都指向大雾天堑这里! 这是... 许长安停下脚步。 面前道路的尽头是一座高耸庞然的山体。 山体脚下是一个简陋诡异的茅草屋。 周围一片幽深寂寥,宛若“鬼斋”。 突然茅草屋晃动,一个巨大的身影正低着头从里面钻出。 许长安眯起眼睛,手中凭空多出一把厚重拖地长刀,泛着冰冷的寒芒。 “许公子!” 一个粗声粗气的憨厚声音响起。 许长安愕然,手中拖刀啪嗒掉落地上。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壮如铁塔的六尺身躯,难以置信道:“大...大脚?” 费了好大力气,大脚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矮小的茅草屋中钻出。 待他走出后一脸憨笑摸着头皮的时候,又有一道非常矮小的侏儒身影从他背后走出。 “驼背你也在!” 许长安心中疑惑又激动。 毕竟在这被称为禁忌的大雾天堑中竟然能见到熟人,属实不易。 疑惑的是,他曾记得二人几人前就离开了东望城,说要去援助其他城郡。 没想到却来了这种地方,还走在了自己前面。 许长安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看着二人的眼神略微有些怀疑,说道:“大脚驼背,你俩人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说完他心里就后悔了,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不是明显的事么? 那么多人好像都在瞒着自己什么。 大脚朴实,挠了挠脑袋想要说什么,却被生气的驼背跳起来捶了一下膝盖, 他这才嘿嘿说道:“许公子别着急,快瞒不住了。” “再等等...” 就在这时! 许长安身后来时的灌木丛,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条巨蟒突然晃动着水桶粗的身躯冲了出来,两只眼睛如灯笼般发亮盯着他们。 蛇信吐出有蒲扇那么大,昂起头来更是有城墙那么高。 妖! 许长安凛然。 第三十一章 意难平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原来小酆都中的妖精是从这里跑出来的。 况且,这头大妖比之前城隍庙那只蜈蚣精气息更要恐怖。 就算他能杀死,也得苦战一段时间了。 传闻中的黑白老爷、大蛇... 这些东西好像都是循着自己的踪迹找来的。 自己身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 大脚一把将许长安向后拉过,大吼道:“公子快进草屋,里面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 许长安笑了笑。 这是和之前的几位先人一模一样的措辞。 “你们俩抗得住吗?” 驼背不耐烦地冲他摆手。 “快走快走,我俩联手连你都能揍趴下,一条长虫何足挂齿!” 许长安点头,说道:“那你们小心。” 说罢。 他一脚迈进茅屋,进入山体内,同时嘴角不禁泛出冷笑。 我倒要看看这山中有什么名堂! 洞内,映入眼帘的陡峭洞壁,以及蜿蜒下伸的通道。 洞中有浅溪深湖和瀑布,但大都阴森昏暗,不着一物。 许长安随着不断的观摩,内心就越发震撼。 没想到这山中还别有洞天。 他顺着狭长的甬道一直走着,直至尽头,一座牌楼坐镇其中。 上面横书苍劲有力的“鬼门关”三个大字,以及牌楼下伫立的一道倩影。 许长安失声道:“母亲...” 女子转过身来,慈祥地笑着看他,说道:“你来了。” 稍后,空气氤氲,三道人影悄然浮现。 分别是一脸嬉皮之色的青衫少年殷侯。 面容俊美的萧恒。 以及全身笼罩在一块破旧泛黄裹尸布之下的神秘人。 许长安心中茫然,向四周环顾看去,一头雾水。 青衫少年殷侯笑着打招呼说道:“许家小子,别来无恙啊!” 许长安瞥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而是带着所有的疑问看向自己的母亲常莲。 殷侯耸了耸肩,不再自讨无趣,蹲下身捡起石块在旁边的幽潭里打起了水漂。 常莲看着许长安,打量着他目前身上的境界,略微有些感慨。 这几年的独处,非但没有磨去他骄纵心性... 反而让其实力突飞猛进,比当年的许鸿远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像他的父亲了! 常莲微笑着,没有回答他的疑惑,倒是反问他道:“长安,你对阴间知道多少?” “对天下多大知道多少?” 许长安面无表情,淡淡道:“我现在知道的,都是你们想让我知道的。” 常莲哑然。 看来这孩子对众人瞒着他许多事有很大的怨气啊! 常莲在牌楼下踱步,轻声道:“天下很大,大到我们一辈子走不完。” “阴间很小,小到我们身陷囹圄。” “况且,我们所在的这个阴间,并不是真正的阴间,而是人间与地府的交界地。” “是一块放逐之地,是一处惩戒之地。” 许长安皱了皱眉头,疑惑不解道:“惩戒,放逐?” 常莲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在阴间外,还有一处比这里大上不知多少倍的天下,那里叫做人间。” “那里节气不像我们这里喜怒无常,那里生活着芸芸众生。” “也有着众多的洞天福地和天财地宝、莺歌燕舞、山川河流,极其繁华。” “但是...” 常莲话音一顿,继而说道:“每座天下都有他自己的秩序,触犯秩序的人称为罪人。” “他们体内流淌着罪血,为世人所厌弃。” 全身笼罩在裹尸布之下的人寂然无声。 蹲在水潭前的青衫少年也一语不发。 仿佛这所述说的事和他们无关一般。 许长安迷迷糊糊,但终于抓住一丝头绪,说道:“所以才有了这块放逐之地?” 常莲露出赞赏之色。 长安要比他的父亲许鸿远更加果断。 许鸿远,所有不确定但怀疑的事,总是不说。 一个人默默扛着憋在肚子里,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改变许多,但这岂是易事? 如果许鸿远当初也像他儿子这般,就无须等上这几年了... 常莲说道:“非常久远的之前,体内流淌着罪血的人被流放于此,替外面镇守这片祸乱大灾的墟地。” “因为一生不许回去,那批罪人就安家在这,繁衍至今,便有了阴间的二十八城郡。” 许长安不解。 一群人来到这里镇守多年,想要回去却无法回去,那这群人的后人该有多凄惨! 他有些愤慨道:“难道他们的后代就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么?” “想,当然想。” 常莲笑容祥和,反问道:“但来时的路都已被封死了,怎么回去?” “再说罪人世代相传,很多事记不得,也不准记得,祖辈的希望早就在千百年的传承中磨灭。” 常莲叹了一口气,说道:“与其抱着希望最后失望而死,倒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希望,那也就没有那么多遗憾。” “先辈们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对自己的后辈开始刻意隐瞒一些事情,甚至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来自哪里。”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唯一使命便是和阴物战斗,守护自己所在的城郡!” 许长安心中震撼,不敢相信,说道:“难道他们的后辈中就没有人发现问题吗?” 常莲叹了一口气。 “是有那么一些人,曾凭借蛛丝马迹怀疑他们的跟脚所在,但到最后都无一例外放弃追寻了。” “为什么?” 许长安心中之情激荡难平。 劳碌了一辈子,明明都快要触摸到真相了,为何又要放弃? 常莲悲悯道:“很简单!” “因为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走了半生的路是错的!” 常莲自言自语道:“谨遵祖训,与阴间鬼物的争斗艰苦卓绝了一辈子。” “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画地为牢,徒然消磨岁月罢了。” “况且外界与阴间一样春去秋来、生老病死。多少个斗转星移、王朝更替。” “他们也许早已被世界遗忘,回去也没有人为他们庆功,为他们准备箪食壶浆。” “他们不甘心,但也无计可施。” 常莲十指紧握,微微一笑道:“比起真相,他们选择更相信谎言...” 许长安悲恸不已。 这又是多少人的意难平? 确实有那么一群人。 明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愿认错。 因为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走了半生的路是错的。 从而选择一辈子错下去,一辈子自欺欺人。 阴间二十八城郡的族人,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没人知道他们的痛楚,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敲打着他的心。 许长安恍恍惚惚不舒坦,呆了半晌没有言。 良久,他才苦笑道:“这就是笑话,我可不想开一辈子的玩笑...” 萧恒冷笑道:“所以,你现在明白这里并不是你们的地盘了?” “就连你们引以为豪的二十八城郡也不该为你们所有!” “你们,才是所谓的侵寇边者!” “没错没错。” 一旁的青衫少年殷侯深以为然地重重点了点头。 “现在该是你为你和你的族人赎罪的时候了。” 常莲狠狠瞪了他们两眼,但看着许长安的神色愈发慈祥亲切了。 “现在就是需要一个人来打破这个玩笑的时候了。” “那个人就是你!” “我?” 许长安惊愕,一头雾水。 “走轮回。” 旁边之前一语不发的裹尸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裹尸布下传来。 “踏入鬼门关,走轮回路,重生到外面的那座天下,时日够了再回来。” 许长安笑了,说道:“轮回,听说过,没想到真存在。” “但重生之后,关于前世的记忆都会不在了吧?” “我不去。” 许长安淡淡笑着,一口回绝。 常莲叹了口气,似乎早知道他会如此说。 裹尸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到底在怕什么?记忆?” 许长安微微颔首,说道:“磨灭前生记忆去再活一世,未免太卑微了!” “而且我命由我,任何人说了都不算。” “轮回?你们另择高就!” 许长安语气略微强硬地看向母亲。 青衫少年殷侯拍了拍手上泥土,从地上站起,打圆场道:“小孩子有点脾气都正常,别见外。” 许长安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守护东望城一世,而我现在有那个实力。” “实力?” 殷侯噗嗤笑出声来。 “你不知道你来的路上有多人要抓你杀你?” “要不是我们的人暗中帮扶,你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轰隆! 岩洞中壁顶破碎。 一道灰头土脸的狼狈人影从上面砸下,脸上两道伤疤极其恐怖骇人。 来人从地上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萧恒说道:“你不相信府君?” 许长安无语。 这人也是鬼王层次的阴物。 怎么会被人给揍得这么惨? 萧恒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继而笑道:“殷侯说的没错。他是一个很好的商人,我心动了。” 青衫少年殷侯害羞地捂着脸,小声嘀咕骂道:“我就知道那家伙没几斤本事。” 狼狈模样的鬼王冷笑,刚要说话却突然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黑影撞飞。 众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不一小会儿,一个黑雾弥漫全身的人怀中锁住刚才那个鬼王的脖子,将他费劲地拖向这里。 第三十二章 六道轮回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咔嚓! 可怜的鬼王被一下拧断了脖子,脑袋一歪缓缓从他怀里滑出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黑影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不好意思,刚才失手了。” 青衫少年斜眼看他,颇有不屑。 劣斑!!! 许长安懵了。 这黑雾人影... 不就是从自己身体里跑走的,那个名字叫劣斑的鬼王阴魂么? 从魂狱跑出后寄居在自己身体里那么长时间,他的气息许长安熟悉得很,绝对不会认错。 许长安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立即被他一句话堵死了。 劣斑笑意洋洋道:“我和你爸是往来生意。” “到时候了。”裹尸人说道。 他用两根枯槁般消瘦的手指从怀中夹出一张长三尺、宽二尺的黄纸递给许长安。 许长安不解看向符篆。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细小文字,看不清楚。 还盖着几枚红色印章,透着一股阴森气息。 于是许长安问道:“这是什么?鬼画符?” “路引。” 殷侯道:“六道轮回。” “六道是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这六道。” “这六道中,你不得选择一条路走不是?!” 许长安拎起手中黄纸,说道:“这是哪道?” 殷侯露出一脸羡慕之色,稀罕道:“三善道中的天!” “能让你少奋斗千百年嘞!” 许长安打量了一会符纸,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轮回走过,我就前世记忆尽失,还怎么来帮你们?” 裹尸布下传来低沉声音。 “到了时候自然会有人去接引你,告诉你该怎么做。” 萧恒突然说道:“再等等。” 殷侯闻声顿时恼怒,眼神狠辣道:“你想改条件?” 不光是他,就连劣斑、裹尸人他们都隐隐约约有些不满。 两股厚重庞大的气息逐渐散发出来。 萧恒看着他们笑了,似乎有恃无恐。 他对殷侯说道:“我说的没错,你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但他许长安不是。” 萧恒拍了拍手掌, 一道窈窕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方仪!” 许长安惊呼,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方仪眼神空洞,将长剑横在腹部,剑尖对准了自己。 许长安愤怒地看向始作俑者萧恒,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方仪为了自己,已经变成这番模样了。 若要再做对不起她的事,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过这时殷侯僵硬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笑容玩味道:“这是你的底气?” 刚说完,殷侯伸出他一直负后的那只手,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只见他食指上绕着一根红色丝线,而另一端却诡异地断开。 萧恒神色一变,刚想要有所动作。 陡然! 寒光一闪。 一把利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上,泛着冷芒。 方仪俏脸生寒,在他身后冷声说道:“动一动我就宰了你。” 良久,萧恒苦笑道:“早在我和殷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帮你解除这魂线束缚?” 听到这话后,殷侯昂首挺胸上前走了两步,拍了拍胸口。 殷红大义凛然道:“我是一个商人,必须要有压胜的底牌。” 咻! 萧恒身体化为一缕烟雾败下阵来离开这里。 紧跟其后的是殷侯、裹尸人,以及神色意味深长的劣斑。 这样,牌楼鬼门关下就只剩下方仪、常莲和许长安三人。 许长安看着方仪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方仪笑着摇了摇头,将剑插回鞘中。 “那我们走吧!” 许长安上前去,牵着她的手就要离开。 可是方仪一动不动,将手慢慢从他掌心抽出。 许长安震惊地回头看向她。 只见方仪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许长安身形一颤,内心凄凉,不禁苦笑起来。 没想到这种被世界背叛的感觉,竟然接踵而至。 “可是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带你出去呀?”许长安痛苦说道。 方仪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身体也化为一道流光离开这里。 常莲浑身不自在,但却让开了路,向洞外缓步走去。 许长安自嘲地看着面前的鬼门关,百感交集。 突然! “我为什么偏要走轮回?”许长安不甘心的大喊道。 “是你父亲交代的!”常莲突然厉声说道。 父亲? 许长安不明所以。 在他的脑海中,自己在三岁时还经常坐在父亲肩膀。 那时父亲对自己还好,给他买糖葫芦吃,吃糖粥。 可是之后,父亲从外面征战回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面色阴郁。 只是常常一个人在夜里坐在城墙上独自饮酒,依依望着东方。 有一次,许长安笨拙地从城楼爬上城墙,看见自己身为大将军的父亲按剑在膝,静坐城头,满面愁容。 愁肠难解,渡染梢头。 三千墨发一夜愁,愁至深处白了头。 大将军七窍突然流血,却又哭笑不得道:“世言燕然未勒归无计,无计归中寻归计,勒石功后人无迹。” 话罢。 身如山倾,酣睡不起。 许长安亲眼目睹了精壮的父亲满头乌发变成了斑白,然后变成了雪白。 直到自己七岁那年,父亲孤身一人入大雾天堑,再也没有回来。 他很想大声问。 父亲你到底在望什么? 是什么能让你满头乌发变成了雪白? 又是什么让你抛弃妻儿独自一人离开? 但是没人说... 父亲没有对他说,母亲也没有对他说。 “娘!”少年突然大喊道。 女子身形一颤,但依旧没有转过身。 “依依东望,这望的到底是什么?” 两行清泪自她脸颊滑落,身形止不住的颤抖,轻声说道:“家。” 家? 少年心中疑惑。 “家是什么?家在哪?家为什么不在这?” 少年蹲下身抱着头恸哭道:“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过了一会儿,许长安站起身来。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母亲,凄然地笑了,轻声道:“向来如此...” 许长安转身毅然踏进鬼门关,不带一丝留恋。 随着他的进入,鬼门关关门泛起了一阵水面漪澜,接着他整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原地不动的常莲,面色痛苦道:“孩子,你不一样,你还年轻。”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而且必须得走...” 幽谭风起,白雾腾升。 转瞬间整个洞穴都被充斥着烟霭。 常莲身影消失。 鬼门关也被掩于大雾之下,痕迹全无。 茫茫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仿佛这个洞穴不曾有人来过一样。 …… 咕咚! 一道石头落水的清脆声音响起。 许长安猛然一惊,睁开昏沉的双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昏暗阴森的天地,寂寥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怒号的凄凤在呼呼刮着。 许长安呆呆地抬起自己的手,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丝气力可以使出,仿佛一介普通人。 哗啦! 雾气氤氲。 两个执戟阴兵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立了一道戟门横在他身前,似乎要阻止他的前行。 许长安心中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结果脚下碎石滑落。 他扭头一看,身后是黑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凝视之后宛若能将他的灵魂吸入其中。 许长安失神地凝视了一会,突然感到脑海一阵眩晕,紧忙转回头来。 两名阴兵身负重甲,站在他面前屹立不动。 宛如两座大山巍然不动。 许长安杵在原地,与他们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是依稀记得自己要一路走下去,可是刚开始就被阻拦在了这里。 这时,他怀中有金光发出。 一张黄纸从衣衫中飞出,飘飘然落进一名交戟阴兵的手里。 这名阴兵面目黧黑,根本看不见他任何神色,只是在打量了一会儿黄纸后,收回长戟。 啪嗒! 戟门大开,两名阴兵侧过身去,站在两旁,为他闪开前行的道路。 许长安深深呼了一口气,一步踏出。 身后深渊和阴兵顿时被雾霭遮掩,不见了踪影,也没了退路。 而身前,是六条青石板铺成的路,很是不平整。 六条路上各自走着许多阴魂,男女老少、黄发垂髫都是有的。 六条道路之外,是熙攘游荡的孤魂野鬼,徘徊停止不前。 它们与六条路上的阴魂唯一不同之处,是手中没有那张泛旧黄纸。 黄纸浮空,指引了他一条道路,这是一条很少有阴魂行进的道路。 “黄泉路...” 许长安呢喃一句。 他看着路旁盛开火红的鲜艳花朵,奇怪的是都只有花,却不见叶。 “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是为彼岸花!” 一道清明干净的悦耳声音骤然在他耳畔响起。 许长安顺着声音抬头看过去。 在前方的道路上,一个身穿一袭白衣的少年无声出现,正笑吟吟地看向这里,目光极尽温柔。 不知为何。 许长安第一眼看到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讶,而是一种久违的熟悉和亲切。 仿佛他本该就在这里。 少年面目清秀,温润如玉,有一身书生气的浩然风骨,个头比许长安还要高一些。 此时,白衣少年微笑着缓缓道:“长安,我等你好久了。” 许长安疑惑地看着他。 白衣少年身上有一种亘古的沧桑,但清绝如池中芙蕖,世间万般痕迹都无法沾染一丝。 第三十三章 一袭白衣,一生裁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你...是...余策?” 白衣少年颔首,说道:“我一直在找你。” 顷刻,许长安面前悬浮在空的黄纸被牵引到他的手心中。 白衣少年轻轻捻动,指间的黄符纸顿时燃烧成一缕灰烬,随风消逝。 许长安看后并不心急,而是知道他会这么做一般。 许长安笑了笑,说道:“这路,我该怎么走?” “我们换条路走。” 话音一落。 两人身影瞬间来到旁边的另一条路上。 两人心意相通,互不言语,并肩走在这条路上。 可是过了一会儿,许长安惊讶地发现每当自己走出一步,自己的身形就缩小了一分,皮肤逐渐莹润。 最后,他的身体竟然缩小到了三尺,变成了一个稚嫩的孩童,步伐也渐渐蹒跚起来。 “来,牵着我的手。” 白衣少年笑着说道,将白皙的手掌伸在他肩头处。 年幼的许长安看了他一眼,将稚嫩的小手搭在他的手心中。 白衣少年看着许长安身上也随之变小的白色衣衫,哑然失笑道:“一袭白衣,一生裁...” 就在二人行进一半时,他们身后突然浮现阑珊的火光。 原来是一个个小灯笼悠然升起,犹如在呼唤照耀着黄泉路上的阴魂。 果真有零星的灵魂循着微弱跳动的火光走了过去。 年幼的许长安正要回头看,白衣少年一把揽过要回头观望的许长安的肩膀。 他轻声道:“别回头看!身后万千灯盏,都不是归处。” 小长安摸了摸脑袋很是听话,不再回头看,而像是一个懵懂未知的好奇少年左顾右看,活泼得很。 黄泉路外,荆棘草丛中藏掩着鬼怪,嶙峋的石崖上隐匿着邪魔。 耳畔听不见兽鸟的聒噪声,有的是鬼妖往行。 有的是山前山后乱喧呼的牛头马面、半掩半藏时对泣的饿鬼穷魂。 也有催命判官急急忙忙传信票、追魂太尉吆吆喝喝趱公文。 急脚子旋风滚滚,勾司人黑雾纷纷。 更有一群枷锁缠身的阴魂,战战兢兢在小鬼的驱赶鞭打下藏头缩颈缓行。 小鬼叽叽喳喳叫喊着:“黄泉之路,往生极乐!跟上!跟上!跟上!”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路的尽头。 尽头是一条河,河水血黄,腥风扑面,虫蛇满布。 小长安皱着眉头捂住口鼻。 河边一位垂钓的蓑笠老翁正闭目盘坐,有凄厉喊叫的游魂被从河中掉出装入竹瓮中,神色立马安详起来。 白衣少年说道:“你要记住,忘川河上有位垂钓的老先生,他人很好。” “出去以后若是有了大问题,都是可以来找他的。” 小长安仰着脸看他,问道:“什么时候都可以么?” 白衣少年揉了揉下巴,看了他一眼,贴耳小声道:“这位老先生本领很大,但心眼很小,不能总麻烦...” 他话还没说完,岸边就飞来一竹杆子,敲打在脑壳上,然后消失不见。 小长安看见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很多鬼物都闻声侧目看来。 白衣少年立马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无奈地笑了笑,牵着长安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狭长的青石板路上,一袭白衣的余策,牵着也是一袭白衣的小童,并行走着。 很快,一座桥架在湍急的河面上,没有扶手栏杆,俨如一道匹练搭在长江上。 桥边的桠杈树上,挂的是青红黄紫色丝衣。 壁斗崖前,蹲的是毁骂公婆淫泼妇,以及争餐的铜蛇铁狗... 石桥险窄光滑,俯首一看就是几千丈,云雾缠绕。 石桥对面是一个土台和亭子。 二人下了桥,白衣少年指着旁边的土台,问道:“那是望乡台,你要去看看吗?” 小长安看着他重重点头。 白衣少年意味深长,蹲下身将他抱了上去。 小长安翘首盼望来时的路,很快就一下子跳了下来,欣然说道:“是一座城,它叫东望,很好听。” 白衣少年摸了摸他的脑袋,舒了一口气,笑道:“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但凡上面所见,是不必与他人说的。” 小长安疑惑道:“就连你都不行吗?” 白衣少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的...” 白衣少年攥紧了拎着他的手,来到了亭子外。 亭子中,有一位身材佝偻的老妪,满头苍发如银,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碗守候于此。 “这是孟婆亭。” “那这位老婆婆叫孟婆。”小长安歪着头看他,迅速接话道。 “娃娃过来喝上一碗孟婆汤!” 老妪双眼昏暗,发出苍老的声音。 小长安求助似的眼光扭头看向身旁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叹息,说道:“来,这里是三生石,最后再看上一眼吧!” 小长安来到一块亭子下的一块青石旁。 石身上的字鲜红如血,最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早登彼岸。 小长安瞪大了眼睛。 许久,什么也没发生,他指着石头对身后二人说道:“没有名堂诶!” 白衣少年听他这话后随即懊恼地拍了拍脑袋,上前去在三生石前挥了挥袖袍,石面顿时出现了水波漪澜。 小长安仔细瞧去。 水波中仅仅是一副白雾画面,朦朦胧胧看不清。 紧接着水波一漾,出现了另一幅真切的画面。 一座老城,一位男子,一柄长枪。 城下百万军,城上一人关! 小长安指着男子咿咿呀呀道:“爹...爹爹...” 他的身影竟然再一次缩小,仿佛刚出生的婴儿。 画面一转,又是一副白雾朦胧景象,看不真切。 小长安着急,用力地拍着肉嘟嘟的小手,脸色涨红。 白衣少年略有歉意地看向老妪,说道:“婆婆,有劳了!” 老妪端着一碗汤水,用汤匙一口一口送入小长安的口中。 很快一碗孟婆汤就下了肚。 小长安仿佛喝醉了一般,身体晃晃悠悠,眸子如初生婴儿般澄澈,结果蹦出一句话就把二人唬住了。 “苦,苦...不如城里...糖...糖粥好喝...” 白衣少年愣了愣,喂汤的老妪也愣了愣。 白衣少年转即眼中精光大盛,眼神熠熠,神情激动,情不自禁喊出:“好!” 孟婆不信邪,翻手又是一碗孟婆汤出现在手中,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再一次喂给小长安。 小长安一碗下肚,不满地大嚷道:“苦...” 孟婆呆住了,翻手又是一碗。 “苦...” 呼哧,一碗孟婆汤凭空出现。 “苦...” 呼哧,一碗孟婆汤凭空出现。 最后,小长安一把夺过瓷碗,气冲冲地来到白衣少年面前,狠狠砸落。 啪嗒! 白瓷碗应声四分五裂。 小长安两手掐腰,嚷嚷道:“余策,不好...好喝,烦...” 白衣少年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后,心中咯噔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一旁的老妪,有些汗颜。 只见老妪黑着脸朝二人用力摆手,示意他们二人尽快离开这里。 白衣少年愣神,抱起发脾气的小长安撒腿就跑,边跑竟然还傻里傻气地嘿嘿大笑起来。 河对岸发现情况不对鬼差身形一颤,抓起铁链就上桥朝这里追来。 怀中的小长安慌张指着身后的丑陋鬼差咿咿呀呀道:“鬼...跑...” 白衣少年一手抱紧他,另一手大甩袖袍,两只脚丫子疯狂摆动,沿着河岸一路奔驰,再也没有之前的温文尔雅和书生气。 很快,这里的动静惊动了越来越多的鬼差。 远远望去,一袭白衣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在忘川河畔一路狂奔。 他们的身后是一群拽着铁链枷锁的鬼差,嗡声连天奋力追赶。 不知过了多大会,白衣少年一把放下怀中的婴儿,看了下身后被远远甩开的鬼差们,擦了擦额头汗水,大口喘息着。 小长安拍手鼓掌,喊道:“好...好玩...” 白衣少年朝他咧嘴一笑,伸出手指在面前虚空画了一个圈圈,一口旋涡出现。 他抱起孩子就往里面扔去,摆手笑道:“有缘再见!” 但紧接着他神色一变,好像忘记了什么,伸手向其中捞去,从小长安的背后拽出一个血色幻影。 咕咚! 水纹消散,旋涡闭掩。 白衣少年盯着手中的血球。 血球虚幻不定,一股凶狠的戾气和凌厉杀意充斥其中。 他握了握手,血球融入手心,对着小长安消失的地方喃喃道:“先借一段时间,到时候还你。” 良久,白衣少年依旧盯着虚空,身形萧条。 他轻声道:“第一世,他叫余策,但为了改变世间命格而身死道消,不留余策。” “第二世,他叫长安,但为了守御诡邪而堕入轮回,不再长安。” 少年神色复杂,落寞道:“第三世,就起个普通点的名字吧!” 说到这,他都自嘲地笑了笑。 下一刻,少年右腿猛然迈出,在坚硬的地表上犁出一道狭长口子。 一条光阴长流汩汩流动,永不枯竭。 白衣少年身形骤然缩小,腾身扎入长河中,向上流游动。 与此同时,天道秩序维持者之一的烛九阴,晃动千里赤身,在光阴长河中来回穿行,伴随余策同行... 光阴混淆,乾坤颠倒。 至此,一场事关三界的千年谋划,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章 泥菩萨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东胜神洲。 大安王朝,归鹭陵,莲花镇。 四月四,清明。 天际染血的落霞如同铺展开来的巨大帷幔遮掩了大地。 四周荒草丛生,怪石横立。 愈发昏暗的林景中渐渐有乌鸦凄凉的叫声依次传来,极其鬼瘆。 这座阴森山林的尽头,生长着半亩诡异的花海。 这里的花朵花色如血,蕊叶如发,似浸血青丝,实在是过于妖艳。 这寂寥无人的荒郊野岭中,一道人影缓缓从林荫中走出,乍疾乍徐。 那是一个踩着破烂草鞋的少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里提着一吊纸钱,腰间还悬挂着一把薄如蝉翼的亮刀。 少年叫林静闲,是莲花镇上的孤儿。 从小无依无靠,在镇上聂铁匠那里当学徒。 没事的时候拉拉胚,能混口饭吃。 林静闲眼神不断打量着四周,小心翼翼地走在林中的羊肠小道。 再往前,就是那片妖艳的花海了。 走到花海近前,他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深吸一口气,两手胡乱掐诀。 林静闲口中念念有词道:“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 “巨天猛兽,制伏五岳。五天魔鬼,亡身灭形。” “所在之处,万神奉迎!” 林静闲一指头向前指出,大声喝道:“急急如意令!” 紧接着,他从怀中拎出一张黑狗血涂画的黄符纸贴在额头。 这仿佛让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这才大步向前走去。 这驱鬼咒,是他从镇上的一个老乞丐那里偷师过来的。 虽不知真假,但试试总比不试好! 万花丛中的林静闲伸出袖口掩住口鼻。 这里的花蕊都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但是人闻到后会感到了腻烦。 因为这花香中还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不禁让人胃中不禁翻江倒海。 林静闲还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差点还因此呕吐出来。 在穿过了花海之后,是一堵嶙峋山壁。 在山壁下有一处马草搭建的茅庐,门户是由两块磕碜木板组成。 整个茅庐不大不小,仅容他一人通过。 林静闲提着那吊纸钱,躬着身子挤了进去,入眼便是一尊泥菩萨像。 泥菩萨盘坐三寸莲花台,面如满月胖乎乎,双眼半睁慈悲相。 林静闲对这泥菩萨跪拜了数次,双手合十,闭眼默默祈祷道:“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 “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 “菩萨姐姐,愿俺一切顺缘具足,恶缘远离,早日成就...” 林静闲轻声点头道:“至诚顶礼阿弥陀佛!” 今日是仲春与暮春之交的清明节。 别人都是扫墓祭祖,而林静闲不同,他自小就无祖可祭。 十年前,林静闲在后山玩耍,正巧遇见这尊泥菩萨像夹在石缝之中。 看她怪可怜,林静闲便拿马草为她修建了一座茅庐。 每逢清明都会前来拜祭,好保自己平安。 在别人看来,荒郊野岭中捡到一尊泥菩萨像还帮其修缮门户,这事情怪得很。 但这其实只是一个小童最天真无邪的善良。 林静闲将那吊带来的纸钱丢入菩萨脚下的炭火盆中,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躬着背脊小心吹着。 很快就有明亮的火苗蹿出,将纸钱点燃。 在纸钱燃烧的过程中,他依旧在说道:“观音姐姐呀!” “昨晚阿闲又做噩梦了,捂着被子没敢露头,但汗湿了一件麻衫,难受得很...” “您若是有灵,不渴求别的,就在梦里帮帮俺,还是有些怕哩!” 说完以后,林静闲两手按在跪坐的膝盖上,怔愣地看着面前毫无反应的泥菩萨,半晌没有言。 自他打小记事起,他就经常会做一些不明不白的梦。 梦中会有猛兽嚎叫的声音、陌生的人影、莫名其妙的谈话声。 以及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诡怪画面。 在镇上也求过郎中,可是一直不能解决。 于是他便想着每到清明无事可做的日子,就来求求菩萨。 而且十年如一日,俨然成为了一种习惯。 最后他哀叹了一声,正要起身时,突然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 林静闲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一步,一头栽倒在地。 林静闲的意识逐渐模糊,一股心颤的感觉骤然袭来,下一刻就双眼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也就在这时,他一直供奉的泥菩萨像竟然罕见地颤动了一下眼皮。 慈眉善目间一抹白光,摇摇曳曳在少年额头前停下,然后没入其眼角闪烁一下光芒后,彻底消失不见。 昏迷中的林静闲左眼眼角如被烈火炽伤一般,留下了一块拇指盖大小的伤疤。 如果仔细观望。 就会发现这块伤疤竟然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其根茎蕴养在男孩眼眸深处。 待有朝一日挣开桎梏枷锁,重现苍穹! 与此同时,一些旧画面浮现在脑海之中。 那是一些让他极其难堪的回忆! 脑海中的世界,乌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幕,沉沉的仿佛要倾坠覆盖。 倏忽一道迅电掠过阴暗穹空。 漫天暴雨闻声加疾,将树枝击打得来回摇曳,任其枝叶一地零落。 幽暗的深野丛林笼罩在瓢泼大雨之下,空气格外潮湿沉重。 其间却传来微弱的声响。 “娘亲!娘亲不要走!” 一个光着脚丫儿的稚童,在泥泞的土地上奋力追赶着什么。 脸上斑驳的泥浆混着雨水和眼泪早已分辨不开。 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立与无助。 “娘亲等等我!” 稚童依旧在林间穿行,砾石和灌木在细嫩的脚踝上划出血淋淋的伤口。 噗通! 男孩一脚踩入坑洼中,扑倒在地,泥水溅了一身。 “娘亲...” 稚童微弱地呢喃一句即将就要昏迷沉睡。 陡然间! 似乎有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灵魂虚影,在与他遥遥相望。 那人神情焦急,对他大喊道:“醒来!” ……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中的林静闲静静地躺在鲜艳花海中央。 浸润花朵的水流淹没了他半张脸,只有眼睛和鼻翼露出。 林静闲睫毛翕动,精神恍恍惚惚地醒来。 但是眼皮没法完全睁开,只能看到面前一袭红袍在眼前来回飘荡。 第二章 卿本佳人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艰难地睁开眼,但自己的身躯却如鬼压床一般沉重,动弹不得。 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女子长发披肩,俏脸煞白得近乎有些病态。 整个身体笼罩在红袍之下,飘飘摇摇。 一刹那,昏沉的脑海一道春雷炸响,正如神人擂鼓般洪钟大吕。 鬼压床的感觉立马消失不见。 精神抖擞的林静闲惊醒瞬间从原地跳起。 不远处,全身笼罩在朱红袍子中的诡异女子,在看到他站起身来后,却掩嘴轻笑,发出铃铛般清脆的笑声。 传到林静闲耳朵里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骨头好像都变得软绵绵的无力起来。 红衣女子突然衣衫飘动,整个人向他慢慢飞来,诡异至极! 林静闲顿时惊悚,拔腿就要跑。 谁知那红衣女子柳眉一弯,眸中生寒,面若冰霜。 红衣飘舞着,露出了脖子以下遮盖的森森白骨。 原来女子除了一个头颅是带着血肉的,脖子以下全是布满黑浊血污的白骨!!! 林静闲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双眼,确认是真的后立马撒开脚丫子就跑。 “鬼呀!!!” 林静闲用尽力气逃跑。 很快脖子上就突然有一股凉飕飕的风。 他回头看去,女鬼已经张开长长的利爪,准备刺入他的脖颈。 剑拔弩张,不容多想。 林静闲只手拽出腰间弦月弯刀,侧身躲过红衣女鬼狠辣的一击,然后右手上扬,顺势向她的白骨手臂砍去。 咣! 林静闲的弯刀和女鬼的利爪竞相弹开,不禁令其大惊。 他只感觉虎口生痛,像是被震裂了骨头一般。 林静闲转眼望去,红衣女鬼那纤长的手骨之上却单单只留下了一道白痕。 红衣女鬼脸面狰狞,趁他失神之际一臂膀抽打在了他的腹部。 林静闲顿时如滚皮葫芦一般摔倒在地。 坚硬的指甲划破他的衣衫,在肚子上留下了一道半尺长的伤口,鲜血汩汩直流。 林静闲嘴角溢出鲜血,伸手在腹部点了几下,封住了腹部动脉,防止鲜血流出。 可是红衣女鬼却没有收手之意,腾空而上,十指交叉着自空中朝卧倒在地的林静闲砸来。 林静闲暗骂,一手抓住刀柄,一手抵住刀背,置于头顶。 两兵相接,激起的气浪呈涟漪状向四周扩散,压倒草木,弥散开来。 咔嚓! 林静闲脚下的碎石崩碎。 整个人略微向下陷入,眼看着就要抵抗不住了。 可是,越到危机关头林静闲就越冷静,这是从小就被镇上的武师给训练出来的。 林静闲单脚撑地,然后另一只脚猛然跺地。 红衣女鬼突然感觉一股大力自弯刃传来,下一刻自己就被掀飞出去。 但是他的刀刃向上轰打之际,却暴露了自己的下三路,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红衣女鬼却重整旗鼓,借势向后翻转,然后重新向他扑来。 令她惊诧的是,此时畏难之刻,这个少年竟然双眼紧闭,全然不顾自己的袭击。 林静闲紧闭双眼,回想起武师仰雪峰常常教导的一句话,口中念念有词道:“体若行楼,万气游行。” “丹田蠢动,囊括天荧。” 话毕! 林静闲双腿扎地,嘴角微微上扬,挥刀在面前划出半月形。 然后他身形一颤,一气流注,刃尖儿泛着莹白之色就向来者砍去。 林静闲咬紧牙关,此刻不成功便成仁! 红衣女鬼突然感觉一股惊心动魄的气息在男孩身上产生,顿时倍感不妙。 不过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攻击。 “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偌大的原野唯有响起少年一声清脆朗朗的叱咤声。 然后,天地重新归于寂静。 林静闲用完此击后,整个人虚脱似地向后仰去,摔倒在地。 他仍旧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莲花镇后山的凶险,他其实是知道的,但也仅仅限于一些凶厉猛兽。 这等鬼物,他是第一次见! 好在自己是个练家子,有些本领傍身,索性逃过这一劫。 歇息过后,林静闲一手撑地,想起身返回。 忽然,满地的白骨抖动,自发聚拢在一袭红衣旁边。 林静闲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凉了半截,喃喃道:“骗鬼的吧?” 碎骨浮动,骨架扭转。 很快,一副没有双腿的骷髅就重新摆好,静立在自己面前。 林静闲吞咽了一口唾沫,内心拔凉拔凉的。 刚才一击几乎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如今再也无力还击。 红衣女鬼咯咯直笑,十指向上一托。 一念万花生! 刹那,密密麻麻的血红的妖艳花朵凭空凝结,汇成了一片花之海洋。 林静闲艰难地挪动身躯,想离红衣女鬼远一些。 嗖!嗖! 两条如麻绳般粗的枯藤从花底蹿出,若离弦之箭向他射来。 林静闲内心焦灼如焚但无济于事。 自己现在就如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两条枯藤像游蛇一样紧紧地缚住了他的脚踝,牢固坚实! 林静闲刚想用手向后撑地挣扎后退,紧接着就如触电般挪开手心。 他扭头望去,顿时睁大了双眼,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原来刚才林静闲落手摸起来有些圆润的地方,竟然是一颗惨白的颅骨。 自己手心触碰到的地方就是这颗头颅的天灵盖... 周围,一片尽是尸山血海的景象。 摇曳的鬼艳花朵竟是从尸骨上生出,从血肉中汲取养料供养自己生长。 天边一轮血月在弯刀弦月上折射出凄凉的寒光,红艳的落霞映照在这片血海汪洋之中。 诡异至极! “呔...” 林静闲冷哼一声。 事情到了如此田地也不便垂死挣扎了。 他干脆两脚一摊毫无戒备地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小爷我还真是命数不好,年纪轻轻便要夭折于此,当不了那御剑杀敌的剑仙。” 他缕缕叹气。 “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呐!” 话音刚落。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清凉之感。 居然是一枚雕案玉佩在铮铮作响。 林静闲心中紧绷的一根弦终于落下了,眼珠提溜地转。 林静闲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红衣女鬼,一脸难受道:“卿本佳人奈何做鬼?” 第三章 弄险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不知为何,此时的林静闲竟然兴致昂昂地说道:“不如姐姐卖我个人情,放我一马?” 红衣女鬼笑了。 若非生了一具白骨,当真有那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的风采! 嘶哑地声音似乎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桀!桀桀!” “生由不得你,死,亦由不得...” 红衣女鬼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伸手打断。 林静闲伸出一根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笑容玩味地轻声说道:“回头看。” 女鬼顺着视线扭过头。 一道快如猎豹的黑影从灌木中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自己奔来。 砰! 身材消瘦的麻衫年轻人捏拳狠狠地正中了女鬼的面门。 女鬼整个头颅直接与骷髅身子分家,落在了不远处,还提溜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儿。 麻衫年轻人借拳掌砸在女鬼脑袋上的后力,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林静闲身边。 他夺过弦月,将其束缚在腿脚上的枯藤一一斩开。 自先前,年轻人从灌木中蹦出,到枯藤破碎。 不过就是短短几息的时间,实力极为强横。 同时,行云流水的攻击手段一气呵成。 丝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得很! 林静闲眨眼笑道:“一哥,你来咧!” 李一将他拉起身。 “一个时辰前我还在镇上满街找你,打听到说你一早就来了后山,但是天都快暗了你还没下山。” “我就想着你是不是弄险了,于是就上山来看看。” 李一从怀中拿出一块缀着红色流苏的雕案玉佩掂了掂,道:“这不一上山‘晴昼’就生了感应,就向你这赶来了。” 晴昼,是李一手中这枚雕案玉佩的名字。 林静闲手中那块则是刻了一个与之相左的名字——潇雨。 这两块玉佩本为一块奇石。 后被匠人一凿为二,悉心雕刻后便成了玉佩的样子。 二者一旦相距二百四十步,便会生出感应,铮铮鸣响。 这两块玉佩就是李一花了十三枚铜钱从捯饬奇玩的姚老伯手中讨来的,昂贵得很! 二人正欲离开,可是林静闲刚一迈开步子就疼得他嘶嘶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李一皱着眉头说道。 “那婆娘的利爪好生厉害,落下了内伤了。” 林静闲咬牙,一举一动都会有肌肉撕裂的疼痛感,稍微一动弹便会百骸尽冲。 这女鬼的力道之大,也是可见一斑了。 李一沉吟了一会儿,躬下身去,思量道:“我背你走!不可再迟疑了,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下山。” “我听镇上的老人曾说过,妖月之夜,百鬼通行。” 他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白骨。 “看来也不全然没有道理。” 莲花镇后山,是一个让镇上老一辈都十分避讳的一个诡异的地方。 据说有山鬼出没,厉兽雄争。 还有所谓的“山中一日看,山外百年换”的奇妙之处。 因此,镇上的小孩从小就被灌输了早不下临春江,晚不登镇后山的说法。 耳提面命的教辞令这群小子不胜耐烦。 至于临春江,则是一条极为凶险的河流,湍急不歇,经常有人溺水其中。 但是,越是禁忌,越是能让他们向往。 越是能与长辈的话反其道而行之,就让他们觉得这越是有能耐的事。 林静闲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次后山之游,遇见的红衣女鬼算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的邪物了。 这就证明了犄角旮旯里坐着的老人说的也并非是无稽之谈。 况且,这也仅仅是后山的外围。 他并没有敢过多深入后山之中,就算这样还差点折身于此。 鬼知道后山深处有什么大恐怖... 正当李一背着林静闲折身返回时! 天幕骤暗,一轮猩红色的血月高悬于空,普照了整个后山。 整个后山顿时响起了凄厉的哀嚎之声,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二人看着四周无风摇曳的血红色花瓣,都变了脸色,暗呼不妙。 林静闲神色阴晴不定,心中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若是先前弄险遇难,他也只是一种慷慨赴死的勇气。 如今他却把李一给拉下了海,这是他万万不想看到的结果。 索性弦月一横,林静闲立在李一面前,沉重道:“一哥,我拖延着她,你先走。” “告诉我家老爷子不要伤心,我在地下也会念他一辈子的!” 李一轻笑了一声,拧了拧手腕,刚要出手阻拦就被天边的一阵破空声打断。 只见天边一抹红处,一道金色长虹贯穿天际,朝二人这里奔赴而来。 同时,一道浩然且暴怒的声音悍然从云霄传来。 “我念你大爷!” “龟孙儿,你能好死!” 呼呼! 金色长虹在血色汪洋中炸开后,一圈圈激起的气旋涟漪向四周敛去,所过之处红色花朵都荡然无存。 凄厉的惨叫声中,那具红衣女鬼的白骨躯壳在金虹中消融,瞬间化为齑粉,烟消云散。 林静闲和李一二人似有所感,双双回过头去看向那轮血月,眼神凌厉,颇有鹰视狼顾之相。 漫天花瓣消散后,那轮高悬于空的血月也刹那间随着暗淡了一分,不再是那么猩红恐怖。 山体崩颤,巨石滚落,树木依次倒折的声音振聋发聩。 “林东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视约定,妄自屠我子民!” 山音浩荡,从四周向这里压迫而来。 林静闲禁不住这么大的压迫气息,直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李一体魄顽强,虽说是没有昏过去,但也用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金虹中,一道短小精悍的身影走出,一手捞过即将倒下去的林静闲,然后拽着一脸懵逼呆站在原地的李一升入空中。 昏沉中,林静闲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人。 一头蓬乱的灰白头发,饱经风霜的脸上爬满了沟壑般的皱纹,棕褐色的眼睛略微有些浑浊。 林静闲虚弱地说道:“是你啊...林东山...” 说完,他鬼使神差地望向马草茅庐处。 只见茅庐早已灰飞烟灭,泥菩萨像也不见了踪影,顿时头一扭昏了过去,隐约间听见老者说了一句。 “我是你老子!” 第四章 殊遇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李一现在还算清醒,神采奕奕地看向抓着自己衣领御空而行的老者,眼中既有惊讶又有羡慕。 炼气士! 在老者的身后,一团黑色雾气穷追不舍,眼看着就要将三人笼罩其中。 老者冷哼一声,停下身形,转过身来,袖袍一甩三道金光射向后山上的不同的三个方位。 砰!砰!砰! 三声凄厉的惨叫声自金光投射处传来。 李一赶紧用双手遮住耳朵,躲避这摄人的惨叫声。 “啊啊啊!!!” 巨大的愤怒声从后山传来,那团黑雾的追击更加紧迫了。 可是老者此刻却像是脚下抹油了一般,金光大盛,瞬间划过天际,飞出了后山的范围。 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东山,你竟敢削我四百年道行,此仇不共戴天!” “不光是你,我要让你们莲花镇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 莲花镇,铁匠铺子。 林静闲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板凳上,破屋子正中是一个大火炉子。 他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来回拉动着风箱。 风箱一拉,风进火炉,炉膛内火苗直蹿。 阵阵恶毒狠厉的谩骂声从炉中传来,聒噪不已。 林静闲听到这声音就呲牙花子,太过煎熬。 他扭头对着铁敦子旁站着的汉子,说道:“聂叔,我都已经拉了快三个时辰了!” “耳朵也是快磨出茧子了,这鬼东西还不死,到底是个什么物什?” 他有点心烦。 自家老爷子不知断了哪根筋了。 非要从后山上把那濒死的红衣女鬼给带到了镇上来,说是有大用,丢给了铁匠铺子。 只是拿这碎了一地的白骨茬子放火炉里当劈柴烧? 精壮汉子赤膊光膀,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此时,聂玉慢悠悠地拿起一盏茶,坐在光亮的铁敦子上小口抿了起来。 “这玩意儿叫千鬼曳,又名邪门姬或千鬼姬。” “相传死于邪门姬之手者,肉身殆尽,其骨生花,花色如血,蕊叶如发,似浸血青丝。” 聂玉淡淡道:“有过一说,妖月之夜行于路,切不可与人交谈。” “常有行者过道,突闻女子轻笑询问,若开口应之,则即被杀死。” “遇此况者,需提灯点蜡,以辉照之,则可见四周遍生千鬼曳。” 林静闲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继而问道:“后山这东西是不是多的是?” 聂玉没有回答他,眸中精光大盛,将手中茶盏扔在桌上,大喝道:“小子,开炉!” 呼呼! 厚重的火炉表面竟然鼓动,一个一个坑洼陡然出现。 一股强横的阴森气息俨然要炸炉喷薄而出。 还在拉风箱的林静闲一脸懵逼,看着聂铁人不知所措,显然慌了。 聂玉一把扯开蹲在板凳上的林静闲,臂膀上青筋爆出,一只手捅进大火熊熊燃烧的火炉中。 探囊取物! “啊!” 一道凄厉喊叫声迸发! 红衣女鬼飘然飞出火炉,在破屋子里悬梁上盘坐,眼角浮出金色烙印。 气息比林静闲之前最开始遇见她时强横不知多少! 这是... 破镜了? 红衣女鬼肆意大笑,满头乌发翻飞,说道:“承蒙阁下殊遇,让我涅槃重生。” “为了报答二位...” 女鬼阴笑,一字一句道:“我将取下二位项尚人头来酿酒!” 呼哧呼哧! 炉火依旧是在猛烈燃烧。 聂玉面无表情地看着气焰极其嚣张的红衣女鬼,突然朝她勾了勾手指,说道:“你过来,我打死你。” 红衣女鬼愣住了。 林静闲鬼使神差地看向聂铁人,然后又看看了坐在悬梁上的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面若冰霜。 下一刻,五爪张利,骤然向他飞扑过来。 聂玉淡淡地看着,倏地扬起了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二人耳畔响起。 刚飞扑下来的红衣女鬼应声向后撞在了墙壁上,缓缓滑落在地,洁净的面颊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格外显眼。 红衣女鬼愣住了。 林静闲也愣住了。 聂玉阴沉着脸,大步向倒在地上的红衣女鬼走去,一只手攥住她的脖子,说道:“谁给你的勇气?” 红衣女鬼面露屈辱之色,眼中泪光闪烁,哭求道:“饶我...” 聂玉眸中寒光一现,攥紧的手掌微微用力。 咔嚓! 女鬼面容如花枯萎,双眼失去神采,白骨粉碎成骨屑,化成一缕烟尘飘散。 唯有一袭红嫁飘然落地。 身后的林静闲张了张嘴,但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只是两腿打颤。 这聂铁人,咋恁邪乎了呢? 聂玉捡起地上红嫁,在空中抖了抖,顿时一袭红嫁变成了一朵梅花,被他攥在手中。 聂玉一脚踢在呆愣住的林静闲屁股,冷哼道:“豆腐垫桌角,扶不正的货!” “把你刀拿出来。” “哦好,好...” 林静闲许久才反应过来,将腰间悬挂的佩刀弦月抽出鞘,小心翼翼递给他。 弦月出鞘的一刹那,寒光迸溅。 美中不足的是刀刃上有一个赫然的豁口,遮掩住了些许锋芒。 林静闲有些心疼。 这是在后山和女鬼战斗时留下的残缺,让他郁闷了两天了。 聂玉将弦月随意丢在铁敦子上,然后将那朵红嫁所化的梅花按在残缺的刀刃上。 大锤扬起! 咚! 很快,铁匠铺子中响起一串叮当声。 聂玉一阵汗如雨下。 林静闲闪在一旁,给打铁的聂铁人留出足够大的空地,让他自由挥摆手中巨锤。 每到聂玉打铁时,他就会浑身肌肉迸发,青筋暴起,一心只在铁敦子的物件儿上。 咣当!咣当!咣当当! 聂玉满头大汗,抡一番铁锤,便会挥汗如注。 那柄足有磨盘大的铁锤划出阵阵破空声,劲力十足! 虽然林静闲不知道它有多重,但一定非常重。 因为他从来没有拎起过。 随着聂玉的每一次敲击,沾在刀刃上的梅花瓣便深深烙进刀体一分。 林静闲只能呆巴着小脸看着,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终于! 大锤挥出三丈高,猛然打落。 叮! 梅花瓣绽放,霎时间烙印在弦月的刀刃里,将豁口掩住。 第五章 月梅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聂玉折过身来,拿着刀柄在火炉中那么轻轻一撩。 刀刃顿时被烧得通红,接着被其放入黑陶水缸里。 吱啦! 一阵白烟倏然飘起。 淬火完成! 弦月浑身银亮,只有刀刃处隐隐约约有一丝殷红血色。 一朵梅花瓣烙印在刀身上,格外高贵! 林静闲瞧见修补后的弯刀,双眼放光,搓了搓手,迫不及待道:“聂师傅,搁我这捂捂。” 聂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谁说给你了?” 林静闲顿时傻眼了。 聂玉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当即挥了挥手,说道:“你想吃拳头?” “芸儿,快出来,爹爹有东西给你。” “我他妈...” 林静闲当即暴怒,想给这不要脸的汉子来上一脚,可是一想到刚才一幕还是忍住了。 这时,一个梳着羊角辫的俊俏小姑娘一蹦一跳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 在她的身后还有一只小黑狗屁颠屁颠跟来了。 “爹地,你有东西要给我?” 小姑娘脸上有些婴儿肥,皮肤莹润。 一走路头上的两根羊角辫晃晃悠悠,很是可爱。 林静闲苦着脸,一把将小黑狗给捞起来搁在怀里,使劲地撸了起来。 小黑狗刚出生没一个月,奶断了没几天,还是只小奶狗。 所以毛发极其柔顺,摸起来舒服多了。 平日跟在小姑娘聂灵芸屁股后讨好,得些吃食,小日子快意得很。 小黑狗呲牙,露出奶牙要咬他,结果被他一只手给合了起来。 呜呜咽咽,有些无辜。 聂玉看到自家闺女后就喜笑颜开,将那柄弯刀亮了出来,说道:“喏,这柄梅花刀你喜欢么?” 小姑娘本来听说爹地有东西要给她还高高兴兴的,如今看到是一把刀后顿时不开心了。 聂灵芸嘟着樱红的小嘴不满说道:“为啥是柄刀嘞?” 聂玉诧异道:“你不喜欢?” 林静闲偷笑。 喜欢个嘚啊! 你一个女娃娃能喜欢一把刀才怪了呢! 果然还是个五大三粗的粗糙汉子,心思就没镇上的婆娘细腻。 聂灵芸抚了抚刀身,对那朵烙印梅花倒是有些兴趣。 小姑娘抬脸看他的父亲说道:“喜欢是喜欢,可是大家都说女孩子是不能玩刀的。” 聂玉抚了抚脑袋,无奈道:“那你先收着,长大后总归是会用到的。” 小姑娘用食指点了点下巴,点头同意道:“那好吧!” “诶等等...” 聂玉好像忘记了什么,一招手。 林静闲的身子往前一个踉跄,腰间悬挂的刀鞘铮铮作响,想要飞出去。 林静闲咬牙,赶紧一把抓住刀鞘,死死地往后拽。 小黑狗趁机从他怀中逃出,不忘回头对他呲牙。 可是林静闲不过一介凡人。 虽说是习过武,但也抵不过一个炼气士的作妖啊! 啪叽! 刀鞘脱手而飞。 林静闲看着聂玉将弦月装入自己捂了快三个月的刀鞘里递给了聂灵芸。 当真是欲哭无泪啊! 林静闲在原地转圈,打量四周,叫喊着:“诶,我刀呢?我刀呢!!!”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刀影迸发,但有意无意地护住了她。 刀刃上的梅花烙印微光浮现。 一缕云雾从中溢出,幻化成一道人影。 “鬼女人!”林静闲回过神来惊呼道。 可不是嘛! 这道人影的面容,正是先前那被聂铁人给捏死的红衣女鬼。 可是现在她却是身着一袭白裙,头颅以下也有了完好的肉身。 更是一双纤纤玉足,也有曼妙婀娜的身姿。 早先的阴秽气息一扫而空,反而是散发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林静闲内心羡慕嫉妒,面目狰狞丑陋,在聂铁人背后挥拳头。 “汪!汪汪!” 在白裙女子出现的一刹那,小黑狗就躁动不安分地冲着她吠了起来。 奶凶奶凶。 聂灵芸跺脚,扯了扯它的耳朵,凶道:“不乖啦?” “嗷呜...” 小黑狗心中委屈,耷拉着耳朵,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白裙女子不禁莞尔一笑,转身对着精壮汉子作了一个揖,感谢道:“多谢主人成全!” 话音刚落! 聂玉冷笑,捏掌就一拳朝她轰去,速度之快让人难以躲避。 白裙女子惊慌失措,连忙后退,可是早已来不及。 拳头瞬间砸在白裙女子干净的脸面。 花容失色的白裙女子整个身躯向后飞去,再一次撞在墙壁上。 白裙女子一只手扶住地面,一只手捂住生疼的面颊,幽怨地看着他。 聂灵芸和林静闲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半晌不说一句话。 聂玉冷声道:“记住,她才是你的主人!” 他指了指旁边眼中噙了泪光,快要哭出来的聂灵芸。 林静闲这才心中了然。 先前莫名其妙的一拳其实是个警告。 一个女鬼被他聂玉费尽心思变成了器灵送给了他女儿。 傻子都能知道这是要让白裙女子当聂灵芸未来的护道人。 这点白裙女子也是心知肚明。 可是她也有反骨,心中挑衅,明目张胆地叫聂玉主人。 言外之意,就是你聂玉让我当你女儿的护道人,可我偏不。 你聂玉这么霸道可有问过我的意思? 不过这一拳,彻底打碎了她心中最后仅有的一丝尊严。 弦月本身就是一把品秩极高的灵兵。 因为林静闲不是炼气士,所以在他手中也只是发挥了不到一二的实力。 若是林静闲能使出它的全部实力,最后死的肯定是红衣女鬼。 这也是白裙女子刚刚成为器灵才知道的事情。 在她成为器灵的一刹那,灵兵体内就有一股灵气如涓涓细流。 不断蕴养着她祛秽后破损的灵魂,提升她的实力。 相反,白裙女子作为器灵,自然也会反过来护佑灵兵。 也就是所谓的“养兵”,能让灵兵本身更加坚硬。 所以若是自身不保时,完全可以退回灵兵当中躲避灾难,这是她的底气。 可是聂玉那一拳,凝聚了强悍的吸力。 让她无法逃回灵兵中躲闪,而且让她的脸几乎是贴上拳头过去的。 连同她的底气和尊严一起打碎了。 这汉子的实力,远比她想像的要强横很多! 第六章 买卖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小姑娘聂灵芸跑到摔倒的白裙女子跟前,一把抱住了她。 她扭头对聂铁人愤诘道:“爹爹,你干嘛要打姐姐?!” 林静闲则双手环抱,看着聂玉吃瘪也是挺开心的。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聂玉哑然,冲着白裙女子摆了摆手,说道:“滚回去!” 白裙女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小姑娘的搀扶站起了身,不知为何精神有些恍惚。 她突然拉过小姑娘的手,两手握在一起,神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白裙女子蓦地看向聂玉,眼中带有一丝询问的意味。 聂玉只是眯起了眼睛,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 白裙女子顿时了然,摸了下小姑娘的羊角辫,继而身形化为一缕白雾被吸入弦月当中。 聂灵芸喃喃道:“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呢?” 聂玉蹲下身去,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蛋,和蔼道:“你给她起个名字。” 小姑娘思考许久,这才说道:“刚才静闲哥哥说这把弯刀叫弦月,而神仙姐姐是一朵梅花,那就叫...” “月梅吧!” 聂灵芸笑意盈盈,两只清亮的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诶,懵圈呢?” 懵圈是林静闲给小黑狗起的名字。 狗崽子傻啦吧唧,林静闲自认为给它起的这个名字理所当然。 聂灵芸这才发现懵圈不见了,挎着一柄弯刀蹦蹦跶跶地出去了。 整个铁匠铺子就剩下聂铁人和林静闲两个人了。 林静闲看着自己两手空空,有些牙疼。 不光牙疼,心肝也疼! 聂玉看了他一眼,走了过来,说道:“刀你用的顺手吗?” 林静闲眼前一亮,激动道:“你答应给我搞把剑?” 对于千百兵器,他唯独对剑有一种特殊的情结。 小时候看那江湖志异,最热衷的就是快意泯恩仇的草莽游侠儿、执剑荡九天的大剑仙。 一篇诗,一壶酒,一曲长歌,一剑天涯! 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成为一名江湖剑客,是他自幼就根深蒂固的一个打算。 可是不巧。 聂铁人让他拉了半旬的胚,说是给自己打造出一把神兵利刃来。 而且这把神兵利刃一定是要剑,这是二人谈妥的。 林静闲一脸希冀之色地看着他。 “不答应。”聂玉挑眉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 他紧接着又说道:“不过今天是故意让你瞧见的。” “这器灵无非就是火炉中的祛秽,锻造中的塑灵。” “你日后若是见猎心喜,都可以照着这两个步骤自己搞。” 林静闲听后不禁撇嘴。 做人不实诚就是不实诚。 哪有找理由给自己开脱的? 林静闲一脸腻歪道:“我犟不过你。但你一个大人出尔反尔,欺负一个小孩子,良心就可过得来?” 聂玉点了点头。 这下林静闲彻底没话说了,冷哼一句便迈开脚步推门离开。 福禄街。 这里是莲花镇上最繁华的地段。 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擦踵,络绎不绝。 不过这其中大多是赴会采莲的外乡人。 “采“,其实就是“买”的意思。 莲花镇,字面意思。 镇如其名,盛产莲花。 远远观望,景象极其美丽。 温暖的阳辉向下倾泻如注,红砖青瓦上都像是覆了一层鎏金幻纱。 檐牙处的鸟雀慵懒地撑开羽翼,就连青石板都铺展开来着透过梢头的斑驳碎影。 周遭池渠中伸展着腰肢,闲逸摇曳多种莲瓣的莲花。 一切都显得那么恬静惬意。 从铁匠铺子出来的林静闲,晃悠悠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巷口。 一个长着八字胡的瘦小老头在自己的摊贩后,正和一个锦衣高挑的外乡人讨价还价。 “我给你讲这位年轻人!” “我这里的东西宝贵了去了,也海了去了。” “你要诚信做买卖,我就卖你个信誉,绝对童叟无欺!” 老头拍了拍胸口。 那个外乡人是个中年人,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显然是个有钱的主。 外乡人指着地上的翘尾巴的乌龟,说道:“难不成这乌龟也是个宝贝?” 老头从地上将乌龟提起来放在手心。 “这乌龟啊!可是大有来头。” “这小王八乃不知春秋甲子龟,是云梦泽的稀罕物。” “寿命长得很,一觉就是一甲子,所以叫不知春秋甲子龟。” 老头拿手指头敲敲龟壳,唏嘘道:“而我手中这只甲子龟,虽说已经熬死了九代主人,但也是正当壮年。” “物以稀为贵,若在您家中府上养上这么一只。” 老头伸出大拇指。 “那真是倍儿有面子。” 外乡人盯着这只乌龟看了又看,始终没发现稀奇之处。 他抬眼瞥了一眼老头,怀疑道:“有你说得这么邪乎?一觉就是一甲子?” “对了,它那九代主人加起来都有多少年头?” “三百个年头!”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 外乡人顿时乐呵了。 他也学着老头掰掰手指,喜笑颜开道:“哎呀真好,约莫一代人就活了三十多个年头。” 外乡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老头一拍额头,表情懊恼。 “别介啊!这王八你若相不中还有其他宝贝哩!” 老头弯腰从铺盖下掀处一幅画卷。 “这个,是当今世安王朝国手秦臻的呕血之作。” “一幅‘雪燕哺鱼图’,可谓是妙手丹青啊!” 外乡人打量几眼后,抚了抚额头,叹服道:“你这图中的燕子和鱼咋还都翻白眼瞪人啊?” “嘿,这其中可是有说头呢。” “这幅画是秦臻在当年世安王朝差点被宁兰国覆灭,被迫逃离都城时途中所作。” “这鸟和鱼翻白眼瞪人是非常不敬的,借此表现对宁兰国的蔑视。”老头将一段自己在肚中胡诌的故事娓娓道来。 外乡人摆了摆手,连忙谢绝道:“长辈,您还是换一行。” “您这坑、蒙、拐、骗一点都不上道啊!” 外乡人转身就离开了。 老人将画一卷扔到摊贩上,愁眉道:“这外乡人一点也不好糊弄。今晚的酒钱又没着落了。” 他越想越气,一脚将那冒头的乌龟踢飞老远儿,嘴中还念念叨叨道:“傻外乡人不识货。” “这王八寿元不用说,好好养的话送走你子孙三代没问题。” 第七章 大道美玉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一阵小跑来到摊贩前,朝老人笑道:“姚老伯你不上道啊!” “一边呼啦鸡屎玩去,看我吃瘪你开心不是?”姚老头生气道。 这时林静闲突然腼腆地搓了搓手,羞赧道:“姚老伯,你那幅‘雪燕哺鱼图’我倒是相中了。” “我年纪还小,囊中羞涩,你送我成不?” “就当你送我个人情,我会记你一辈子。” 姚老头顿时瞪大了眼睛,鄙夷地斜眼看他,不屑道:“你个穿开裤裆拉稀屎小屁孩的人情值个几斤几两?” 林静闲干脆撇嘴道;“还真是个铁公鸡、瓷鹌鹑,你打个几折也行。” “打几折?” “我他妈给你打骨折!!!” 姚老伯往地上啐了一滩口水。 林静闲顿感无趣,便无聊地枕着手臂向演武场逛上一圈。 演武场,平时是武师仰雪峰负责教授镇上孩童学走桩,拉架子的习武之地。 莲花镇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无论哪个胡同巷口的人家,只要是家中有满五岁的子嗣,都要由长辈送来习武。 如今演武场,正赶上了一年一度的仙家门派招收弟子。 无论是镇上的还是镇外的,都赶来凑个热闹。 所当林静闲踱步来到演武场后,这里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铺着红布的竹楼台,站着三个身穿暗紫色长袍的仙家人。 这三人长袍上都绣着金狮抬爪的图案。 一个较为年长的中年男人身后站着一对少年少女。 少年十分年轻,眉梢细长,一双明眸炯炯有神,双手抱剑而立。 双肩披着云墨色细致柔顺长发的那位少女,有着高挺的鼻梁,以及白皙的皮肤。 林静闲听别人议论得知。 这三人应该是九狮湖宫来招收门生的负责人。 不要看演武场上的人多,但大都是来凑个热闹,图个新鲜。 因为山上仙家门派招收弟子,都是选一些根骨奇好,有修炼天赋的少年少女。 年纪大了不行,年纪太小也不行。 炼气不同于习武。 习武只要按部就班的跟随师父学习,一般就不会出什么纰漏。 所以一般五岁的孩童便可拜师习武。 而炼气不同,心性上有太大的要求,不像如饮白开水那般简单。 炼气自然会关乎到身体中的五脏六脾,所以稍一着了道,走火入魔便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台上的那个中年人拍了拍手,说道:“诸位,我等是来自九狮湖宫的修真人。” “但凡有意愿者都可上台试试,但年龄需要在二十五岁以下。” 人群攒动。 一个光头少年自告奋勇,扬了扬手臂,大喊道:“我想试一下!” 紫袍中年人笑了笑,轻微点头道:“可以。” 光头少年是镇西屠户家的孩子徐明远。 虽说父母是个屠户,但徐明远却一心向学。 如果光看他的体型膀大腰粗,很难想象他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 因为是家中独子,父母也倒遂了他的心意,将他送去镇上唯一的书塾。 林静闲与他曾经还是过同窗。 林静闲一想到这就心中来气。 他和李一二人,在大家眼中就是狐朋狗友。 上山掘树林,下水摸鱼儿,顺便再爬树掏个鸟窝。 这在镇上的人看来都顽劣得很。 后来林静闲和李一闲来无事,蹲着在镇上街巷中烧秸秆熏蚂蚁。 谁也没有想到,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儒衫的长须老人。 他给二人后脑勺一人一巴掌,说什么有教无类,。 紧接着,就让这老头都给拎去书塾去学什么四经五书。 为此,二人手心没少挨过戒尺的打。 徐明远有着一副浓眉大眼,上了台后显得忐忑许多,按照中年人的指示伸出一只臂膀。 紫袍中年人先伸出食指和大拇指,一上一下搭在他的手腕处。 徐明远只感觉肩膀一麻,顿时一股气力顺着手臂到肘关节,最后到肩胛骨。 紫袍中年人收手,满意点点头道:“骨龄正好,是有十六了吗?” “今年十七虚岁!” “来,小邱。” 紫袍中年人招呼身后的那位抱剑少年,说道:“将走气佩拿来。” “是,师叔。” 冷酷的抱剑少年从腰部扯下一块布满奇怪纹路的圆形黑色石佩,递给徐明远。 徐明远单手握紧走气佩。 紫袍中年人将手指按在他的眉心处,轻轻一震。 顿时周围空气氤氲,汇聚一点顺着眉心处没入徐明远体内。 只见徐明远手中紧握的石佩,突然焕发出青色的荧光,不过有些黯淡。 “嗯,符合标准。”紫袍中年人收手说道。 徐明远有些懵。 刚才一瞬间,他感到眉心处有一股气顺着脖颈处往下流。 整个人的精神都变得清明起来。 紧接着自己手中的石佩发出荧光后,自己的身体便恢复如初。 徐明远有些激动道:“先生,我体内可是有那仙家所说的灵渠?” 紫袍中年人微微点头。 “如果你想加入九狮湖宫的话,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一下,明天来演武场找我。” “记住,不必带太多东西。”紫袍中年人叮嘱道。 “行,我回家知会我父母一声。” 台下的人有些沸腾。 这就算加入了仙家门派成了山上人了! 这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喜事,以后指不定有多风光呢! “下一个!” 紫袍中年人抬手下压,示意下面的人群安静。 上台的是一位容貌姣好的绿衣少女,好像是被台下父母推搡上来的。 不过她有些害怕羞赧,杵在台中央一句话也不说。 紫袍中年人转身对身后的少女说道:“梓洁你来测试。” 名字叫梓洁的少女点头。 她先是为绿衣少女摸骨,符合骨龄后,然后将走气佩放在她的手心。 不过在梓洁引导灵气入体后,石佩突然迸发出巨大的荧辉。 梓洁顿时愣住。 不光是她,就连紫袍中年人都愣住了。 抱剑少年则是瞪大了嘴,一幅不可思议的样子。 台下的父母都双双握拳,压抑不住内心的惊喜。 抱剑少年喃喃道:“这可是老祖宗口中所说的大道美玉啊!” “我说老祖宗怎么会让我们非得绕这么远的路,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收徒。” “看来是早有算计...” 第八章 灵渠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紫袍中年人走向绿衣少女,和颜悦色道:“你可是姓景?” 少女惊讶道:“我是叫景滢滢。” 紫袍中年人重重点了一下头,好像有些激动。 之后,景滢滢走下台,又有另一个人走了上来。 那是一个肩挑竹竿、腰悬鱼篓的麻衫年轻人,踩着一双粗布鞋上了台。 林静闲掂了掂脚尖。 那不是李一嘛? 依旧是同样的流程,只不过在李一握住石佩后,突然感到手心刺痛了一下,眉头一皱。 “嗯?怎么了?”紫袍中年人问道。 李一抹了抹额头,有细微密汗流落。 他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 紫袍中年人缓缓将灵气注入其眉心处。 李一猛地感到眉头处似乎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似乎要流入体内。 嘭! 注入眉心的灵气突然像是碰到了一个无形的屏障,被击散开来。 紫袍中年人一挑眉,手指微抖。 比刚才更多的灵气聚集如流,顺着指尖流汇。 嘭! 灵气又被击散,不能入体。 李一内心慌了,吞吐道:“是...是不能入体吗?” 紫袍中年人没有回答他,皱了皱眉头。 他依旧是聚集灵气,又是同样被击散。 紫袍中年人收手,淡淡道:“体内没有灵渠,无法炼气,不具备修行资质。” “那怎么样才能有灵渠?没灵渠就无法修行吗?” 紫袍中年人摇头道:“灵渠是天生的,没有灵渠哪来的这一说。” 李一整个人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挑起竹竿,耷拉着脑袋缓缓离开。 竹篓里是一些焦黑的兽尸,都是从后山那处诡异的地方捡来的。 后山经常无缘无故雷电崩射,许多鸟兽都遭遇不幸。 李一则是经常去捡一些回来,拿给屠户换些铜钱,剩下的兽骨则是给药铺的老山头拿来炼药。 台下的人一阵哗然。 许多人都为他感到唏嘘惋惜。 莲花镇上的人都知道。 李一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让担货郎从镇外的老槐树下挑来的。 当时镇上的人虽说没有认定收养的,但都待他还好,对他照顾有加。 李一穿的是百家衣,也是沿着街巷吃百家饭长大的。 之后大了一些,李一便去了镇北的药铺子里当学徒,跟着掌柜老山头上山采药,混口饭吃。 对,就是老山头。 掌柜叫张万山。 因为年龄大,身体佝偻得不成样子,镇上的人便叫他老山头。 他倒也不计较,唯独喜欢咂摸一口装在黄皮葫芦里的山外佳酿。 有一次李一跟着其熬药时,听见买药人喊他老山头。 张万山就撇了撇嘴,嘴里咕哝着:“到底是山中人,不知山之高呐!” 若是李一能被仙家门派选中,倒是可以摆脱莲花镇这个地方,少经历一些磨难。 李一是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都当他是看个儿子。 若是能多些机缘造化,自此一飞冲天。 大家都是打心眼儿里感到开心! 如今看到他无缘仙门,自然感到可惜。 林静闲紧跟李一身后。 二人最终在一处河畔停坐在草芥上面。 李一怔愣地望着河流,蓦然开口道:“静闲,你知道吗?” “没有灵渠便不能收纳天地灵气,就算你强行引气入体,也会从你的七窍中流逝。” “所以,我无法成为炼气士,也用不了我渴望已久的法术,就学不会那御风而行的本领,就不能...” 李一没有说的是,就不能去寻找当年把他丢在老槐树下的父母。 林静闲郁郁寡欢,替他伤心。 其实,二人并非一般挚友,而是亲如真兄弟。 当年母亲离开后,林静闲一个人在街巷中游荡,没哭也没闹。 自家老爷子也还在外乡卖烟叶。 年幼的林静闲路过一颗槐树,饿得不行,便想让他娘亲帮他打下来煎槐花吃。 可是他转身一看,自己已经没了娘亲。 他就呆巴着脸抬头看着一树槐花,干流眼泪,想着看也能看饱就好了。 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孩,肩头挑着一根比他还高的鱼竿,腰上还用麻绳悬着一个小竹篓。 那正是年幼时的李一。 李一看到他后,心想这孩子怎么哭哭啼啼。 怕是犯了事被父母打了屁股! 年幼的李一从他身旁走过时,就扭着头看着他。 失魂落魄的林静闲也注意到了他,瞪着一双通红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看得那时的李一是一阵悚然。 不过李一虽是越走越远,但都同时扭着头看着对方。 李一心想。 这娃娃怎么一直看着我? 于是他挠了挠凌乱的头发,走到林静闲的身旁,指着槐花树道:“你想要槐花?” 年幼的林静闲用力点了点头。 “这样啊?” 李一掂了掂手中鱼竿,试着朝树顶搭了一下,但是差了许多。 本以为就这样无果,谁知道李一竟然脱下了草鞋。 他用手攀住树,如同一只健硕灵活的猴子,三下两下爬上梢头,伸长胳膊,用力拽下一些槐花。 稀稀落落。 等到他慢慢滑下树后,将槐花拢在一起后抱给这个奇怪的小童。 李一穿上草鞋,提起鱼竿和鱼篓就要走,却发现这个小童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嘿,小伙子,你爹娘呢?”李一转身问道。 “我没有爹,娘亲让我弄丢了。” 年幼的林静闲通红的眼睛又开始泛起泪光,快要哭了出来。 “弄丢了?你可粗心哩!”李一摸了摸他的头,怜悯道。 李一紧接着揉了揉下巴,抿嘴道:“那你跟我走吧,刚好我也没有爹娘。” 林静闲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时的他认为。 能找到一个能依赖的人就好了,不管他对自己好不好。 当日,李一带他去镇上王婶家讨了些油面,按照老山头教他的法子做了两碗槐花汤。 到了夜晚,偌大的原野显得格外静谧,夜空中嵌满了闪烁的明星。 两人坐在禾草堆上。 林静闲手中拿着李一给他烤好的鲫鱼,狼吞虎咽起来。 吃饱喝足后,两人便躺在禾草堆上睡了起来。 半夜,林静闲起身撒尿,从草堆上贴着身子滑下来。 他看向四周空旷的荒野,倏地哭了起来。 “我要娘亲...” 李一被吵醒,揉了揉眼睛探过头来,将胳膊伸到他的面前。 “呐!袖子借你,擦一下眼泪呀!” 第九章 红娘子牵牛耕熟地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好歹你好见过自己的娘,我可是从来都没见过我爹我娘,你看我都没哭过。” 林静闲楞了一下,拽过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泪。 李一和林静闲一起抱着双膝蹲在草垛旁,看着摇摇欲坠的星影。 李一突然扭头看向这个刚止住泪的孩子,说道:“对了,我姓李,名一,一二三四的一。” “这是镇长莲花夫人给我起的名字,你叫什么?” 林静闲抽了抽鼻子。 “我姓林,名字叫静闲。风平浪静的精,闲来无事的闲。” 树移午影重帘静,门闭春风十日闲。 李一挠了挠头说道:“很好听的名字,应该是父母给起的吧?” 说到这,李一的眼中闪烁出极为艳羡的目光。 “嗯,娘亲给我起的。”林静闲睁着一双大眼用力点头道。 之后一年。 林静闲便跟着稍微年长他两三岁的李一上山捉鸟雀、下水摸鱼蟹,学了一样又一样本领。 再到后来。 就是老爷子林东山突然来到小镇,说是他的亲爷爷,帮着照顾小静闲。 但在他自己心中,最亲的还是李一。 林东山心中当然也明白。 …… 李一失魂落魄地离开后,林静闲就一人溜达到了倒龙坡。 他信手从山坡的石榴树上摘了一颗石榴。 这棵粗大的石榴树,是前几年李一带着林静闲跑去一个商人的山头上偷摘的一根小树苗,然后回来种在这的。 几年下来,已经是长大结了果。 当时林静闲还愧疚这是偷的,死活不愿为倒龙坡做这一桩“善事”。 直到一个汉子从山腰一直追到山脚,李一就大声告诉他。 他们已经被人发现了,这就不算偷! 不算偷,算抢的!!! 林静闲这才放下心来。 当时年纪都小,很多事情都分不出个对错,也没人教导他们该如何做。 好在至今,两人相伴都没有变得过于顽劣,算是一个不太坏的结果! 林静闲闲庭信步来到山坡脚下的临春江。 他坐在岸边,提起衣袖,翻手拿出一根精致的檀木笛子,一只手放在笛身上抚摸。 笛身上刻着“静闲”二字。 这根笛子算是娘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在娘亲还没走得时候,娘亲就常常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笛子,缓缓吹奏。 娘亲的笛子吹得很好听。 就像这临春江的水一样缓缓流动,绵绵不绝。 听着听着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在娘亲怀里睡着。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娘亲为什么会在那个雨夜抛下自己离开了呢? 林静闲收起竹笛,在岸边踢嗒着小石子。 他想去老山头的药铺子里看看老爷子在不在,并且打听打听一些事情。 巷子深处,一栋小宅子上面挂了一块香椿木的牌匾。 上面用小楷写着“万山药堂”四个鎏金大字。 不过灰尘太多,这四个字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旁边是一个悬挂着的葫芦。 大人们说这是“壶”,是“悬壶济世”的意思。 还有一只木头做的鱼符。 因为“鱼”和“愈”的音相通,挂上鱼符是希望病人服用自己的药物后百病皆愈,无病无灾。 这些规矩,在林静闲眼中看来都奇怪得很。 林静闲猫着身子,使他原来就矮的个头变得更加不起眼了。 他将头探入漆黑的屋子,小声道:“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林静闲小声嘀咕道:“老山头不会又在屋子里眯眼睡觉去了吧?” 他一脚踩在地上的横木上,跨过门槛。 入眼,便是一个水曲柳做成的药柜贴墙摆放在屋子里。 架子左右是一幅楹联。 分别写着“红娘子牵牛耕熟地”和“白头翁佛手上常山”。 每个药柜都敷了一张红纸,用松烟墨写上药物的名字。 有当归、泽兰、杜若等等。 雅气得很! 整个药铺都弥漫着一股药香味,沁人心脾,但此时林静闲却捂住了鼻子。 无他。 只是因为当年老山头拿这些药为莲花镇孩童熬炼身体的那段时间,对他们来说苦不堪言。 确切的说,那是一段需要花费一生时间来治愈的凄惨童年。 整个人埋在滚烫的热水中不说,还得蒙上桶盖,这药香味齁得每个人都不轻。 待到桶中的水渐凉后,孩子自个人儿还得爬出去,光腚为自己添柴加火。 谁要违逆,那光不溜秋两腿之间的小雀雀,保准要挨棍子的敲打! 林静闲小心翼翼地掀开幕布,走进药铺晒药用的小庭院,顿时瞪大了眼睛。 自家老爷子和药铺的老山头正推杯换盏地喝得不亦乐乎,桌上摆满了佐酒小菜。 林东山咂摸一口瓷杯中的酒水,拍了一下大腿,感慨道:“果真是如此。要说刚柔二字,得数奇楠、无须两处酒作坊,一刚一柔。” “白羽酒能软到你心槛里,一口下去,咂舌之间便如同有只可爱的小蟋蟀用触须在你心头挠痒痒。” “是的是的。”老山头抬手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 “居阳酒性子烈,一盏下肚便可封喉。” “要论后劲,就不得不说那语叶城的敲齿榔,醇香至极,妙不可言。” “入口之际,就如含一颗糖压落舌下,这只是伏笔铺垫。” “接着三杯灌肠,好比那酒虫翻了个筋斗从肠中飞入口来,拿着一根小玉杵在你的口中捣鼓使坏,恨不得要你咬烂了自己的舌根不可。” 林东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又突然愤愤道:“鄙人平生饮过之酒不下百种,但凡有些称道的,还大可都能让人点头。” “可要说这闻名遐迩的酒中圣城不入流的酒样,那就不得不拿剔牙酒来说道说道了。” “相较之前刚、柔两位君子,这酒就显得有些小人了。” “既不刚烈,也不醇软,几口下去,刚要有起色,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接着就焉了火去。” 林东山一酒杯砸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这酒...不仁义。” “对,不仁义。犹抱琵琶半遮面,倒显得有些矫情做作的意味,好比那不男不女。” “说白了,就是酒妖。” 二人互相拍打对方肩膀,两个脸色通红的老头笑哈哈的。 第十章 御六气之辩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一旁的角落,林静闲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一声。 二人才扭过头注意到他。 “呦,这不是静闲啊!快过来快过来。” 老山头朝他挥了挥手。 老山头抟了抟自己不算大的肚子,眯眼笑道:“这孩子啊!我印象倒是深刻。” “当年我拿来熬药的那群小崽子们,就属他最皮实。啊不,最老实!” 林静闲一旁低着头腹诽。 到现在,在林静闲心中,一直有“两怕”和“两害”。 “两怕”分别是师塾听书、药缸炼体。 “两害”则是“如坐寒风鬼先生”和“缸外邪魔老山头”。 鬼先生自然是指当年把李一和林静闲拎到书塾的儒衫老者任元青。 林静闲不屑说道:“林东山,难道喝酒也有学问?” “那是当然,喝酒的学问海了去了,这可是天底下最大的学问。” “这人生啊!尽然只在一壶酒。” 说着,林东山随手举起一只小瓷杯递给了林静闲。 林静闲接过,狐疑地仰头一口痛饮,结果被呛得脸红脖子粗。 老山头大马金刀地坐在那,笑得嘴都快瓢了。 “熊毛蛋孩子,是喝不了酒的嘛!” 缓了许久,林静闲胸腔中那股被人锁喉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他斜眼看向林东山,道:“老头,你在这干嘛?” 听着林静闲叫的名讳,林东山早已见怪不怪了。 也许是自己当年对他放任不管的原因,林静闲从来没有喊过他一声“爷爷”。 要么就是直呼名讳,要么就是喊他“老头”。 “李一那混小子体内没有灵渠,无法炼气。” “我和老山头正琢磨着送他出镇,去外乡看一下有没有武宗肯收留他。”林东山如此说道。 “武宗?”林静闲疑惑道。 “嗯,就是武宗,是指那些专于修武,以气为辅的宗派。” “毕竟那小子在武学方面算是很有天赋了。” 林静闲揉了揉下巴,说道:“林东山,我想和你打听打听关于炼气士的东西。” “怎么,不学武了?想去山上当神仙?”林东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那当然,谁不想当神仙?可我看这神仙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林静闲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林东山拿起旱烟管在石桌上磕了磕,然后放入口中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雾气。 “武修是炼体,术修是炼气。无灵渠可以炼体,去无法炼气。所以说,只要不是残废,随便找个人都可以去修武。”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修武只能强健体魄,开发人体潜能,很难能达到武极化气的效果,就无法使出术法。” “术修,则是以气傍己身,达到护体的功效,这叫‘以气御身’,但相较于武修最大的区别是可以‘以气御器’。” “此御非彼御,御身的御是防御,专注一个‘护’字。” “御器则是驾驭,强调一个‘控’字。一气流注,器物便可挥洒自如,称之为术。” “也许你会想,术修和武修之间不就差了个御器吗?好像没什么厉害。” “其实不然,术道被天下人尊称为第一道自然是有其道理。” “术修的修炼有着最广阔的天地,而武修的极致会因人而异,比术修低了不知道多少个山头。” 林静闲茫然点了点头,显然是没有全听懂。 “自古就有贤人‘御六气之辩’这一说,其实这六气统归为天地灵气。” “术修就是统御天地六气为己用,进行灵气牵束,进而达到化法的效果,这正应了那句‘君子善假于物也’。” “世间万法皆由气衍生,可为杀敌手段,救人妙术,无所不用,无所不及。” “这才是...天下正统!” 林静闲算是听明白了,问道:“就是说,术修要比武修更威武?” 林东山摇了摇头道:“还是要看境界的。” 林静闲喃喃道:“怪不得一哥会伤心。” “那就没有其他的一些修行的野路子可以比肩术修?” 林东山看了一眼他,又是吞吐了一口烟雾。 “有,譬如旁门左道,奇门遁甲。像什么巫术,傀道,阵师等等。” 林东山顿了一下,继而说道:“还有一些所谓的下九流。” 至于下九流是哪些,他没有明说。 “但这些不是你想学就能学的,需要天资。” 林静闲惊悟道:“原来修行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林东山摸了摸胡子,笑道:“怎么?打定主意要成为炼气士了?” “有这个打算,就是不知道我又没有那个天资。” “对了,林东山你是炼气士喔?” “我啊?其实算个半吊子的炼气士吧!” 林东山突然放下旱烟,郑重道:“你现在还小,还没有到修行的时候。” 林静闲呲牙咧嘴道:“我修不修行,你又说了不算。” 说罢。 林静闲衣袖翻摆,扬长而去。 林东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完全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老山头也只是弹起一颗茴香豆放入口中嚼巴。 林东山眼睛炯炯地看向老山头,“你说此举是错还是对?还是如今是好,将来终归是酿成大错?” 老山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此子我看不透,李一那小子我也看不透,不过他们就像两根相伴生的丝线。” “两根丝线相靠甚近,动辄就会打一个结出来。打结还算好,总归有解开的法子不对。” 老山头突然皱了下眉头,缓缓说道:“但这两根线非同源却相吸,像是...宿敌!” “此消彼长,最终必有一方命线被扯断。” 老山头表情凝重。 “你也知道,李一武道悟性极高。” “按理说,体内的天生经络也应更加比常人完美一些,其中代表灵渠用来藏气的那一条经络怎么说都要坚韧甚佳!” “要我讲,这小家伙要比今日九狮湖宫,那几个小辈看中的那块大道美玉都要厉害许多。” “可他,就像是在刚出生时就被人拿剑往那条经络上砍了一道。” 老山头神色郑重,看向他,说道:“你知道,李一身上很多东西在卦象中可都不算得什么好兆头。” “还是说...” 第十一章 祸生无本,福至有因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当年你守在小镇外不去见林静闲,看见的那个将李一挑来镇子的担货郎,你就真的看出了他的深浅?” 老山头刚想斟一口酒喝,二人突然变了脸色。 嘭隆! 林东山衣衫猎猎,双目精光四射,自身气息陡然迸发。 老山头也是身边一阵空气氤氲。 一把通体血红的小铲子悬浮在肩头一侧,气息恐怖! 如狼环伺,严阵以待。 “嘿!两个老家伙,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你们这可是待客之道?” 一个怀里揣着拂尘的莲花冠老道从空中乘云而下。 来人眉眼处挂着两条长长的眉毛不说,就连胡须都如决堤的瀑布般倾泻万里,头上更是别了一支簪子。 “怎么是你?岑乐童。” 林东山收了外放的气息。 莲花冠老道抱着拂尘倚在墙角,打了一个哈欠,轻阖眼皮缓缓说道:“须知祸生无本,福至有因。” “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知道,你俩这半辈子怕不是活到了狗的身上?” 老山头脸色不爽。 那个小铲子颤颤巍巍,好像随时都可以去刨开那个莲花冠老道的脑壳。 莲花冠老道连忙伸手阻止。 “别介!” 莲花冠老道看着神色不善的老山头,突然紧锁眉头,骂道:“小药翁,你敢打爹?” 话音刚落。 那把通体血红的小铲子朝他枭首而来。 只见莲花冠拂尘一抖,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再次出现时,已然是在瓦檐上坐着,让小铲子扑了个空。 不正经的莲花冠老道撇了撇嘴,不去管老山头那杀人的目光。 “要我说,你们掺和后的结果都不知道好坏,还不如不掺和。” “放任那两个小的自己和稀泥玩泥巴,说不定就可以真的捏个玩意儿出来。” “毕竟我也看见了,这俩小子的感情线粗的很,不怕磨。” 老山头单手掐指。 血铲马上掉头飞过来没入体中不见。 老山头说道:“感情是深,可这是天命。” “天命?你都这田地了,还狗屁地信天命?” 莲花冠老道一抻脖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拍了拍手掌,笑道:“我算是听明白了。” “您这不是半辈子活到了狗的身上,而是一辈子都活到了狗的身上。” “唉!可怜,可怜,真可怜!” 老山头恼了,看向一旁看戏的林东山,说道:“你就不管管?” 没等林东山下一步作为,莲花冠老道突然摆了摆手。 他一脸不耐烦道:“行了!你们这两个糟老头子窝在这个小山沟沟里就没憋好屁,你们这莲花镇里有几个寻常人?” “随便出去一个都可以坐镇一方小天地。” “你林东山什么人我不知道?” “还有你这卖假慈悲的屁捣药翁,玩药怎么行?该玩毒的啊!” “我不信你们没有什么目的,肚子里的坏水老子都是喝过的。” 莲花冠老道身形再一闪出现在了林东山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面对他的讥讽,老山头干脆眼不见,耳不听。 闭塞耳目,六根清净。 莲花冠老道自知无趣,从袖口中拎出一把生了锈的破剪子丢在桌上。 “喏,这是我捡的因果剪,你们自己看着办。” 莲花冠敛了一下袍袖,天上一朵小云飞入袖中,再一抖袖袍,那朵云变成了黑色的雷云, 莲花冠老道一跃而上。 林东山和老山头奇怪地看着他。 只见莲花冠老道喃喃道:“那几个跟风狗还真嗅到了老子的快哉风,浩然气,竟然追到这了。” “看爷爷我拿朵小雷云电死你们,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让你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然后再打得你们妈妈都不认识你们。” 老道的身影一闪而逝。 二人竞相无语。 林东山默默地盯着那把“捡”来的因果剪,摇头一笑。 他猛一甩袖,将酒水从酒杯中引出一股股小流,涤荡在剪身。 锈迹凭空消失,变成了一把锋利泛着寒光的铁剪。 老山头挠了挠头发,郁闷道:“先前与我们废话这么多,又给了我们这把小剪子,那就是量我们不掺和这事喽?” “啧啧,绕着圈子恶心人。” 老山头招手将铁剪握入袖口。 …… 莲花镇集市。 九狮湖宫的选拔带走了一波镇上的有资质的后生,但依旧是有很多外乡人还没有离开。 街上熙熙攘攘。 莲花镇为什么以莲花为名? 顾名思义。 莲花镇盛产的彩瓣莲的品质是在外界都是数一数二。 不仅有清心祛欲,慧人窍眼的功效。 常年在一方水土种植,可以使其风水变佳,达到“养灵”的效果。 况且,莲花镇所种植的莲花品种很多,功效各不相同。 不少镇上人都以向外界贩卖莲花为业。 “养灵”,就是缠聚天地灵气,汇聚到一个地方,使该地灵气浩荡,带动整个地方风水的改善,谓之“养灵”。 “养灵”不单单是莲花镇的彩瓣莲可以做到,许多稀罕、不出世的天地珍宝也有此功效。 若一个地方常年被“养灵”,而没有被外界干扰,就会形成所谓的“洞天”、“仙境”。 林静闲枕着手臂,继续在街上逛游。 其中路过了一座高大祠堂,在众多宅子中很是显眼。 “秦氏祠堂”四个大字高悬于空,威风极了。 两侧门楹上写着“敬宗收族,亲亲有爱”的烫金小楷。 祠堂是慎终追远的重要场所。 林静闲来到祠堂门口,竟丝毫都不避嫌的伸着头往里头瞧瞧。 林静闲抬脚走入其中。 入眼便是大堂墙壁上挂的一张朴黄的旧纸。 上面题着“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八个字。 龙飞凤舞,行云流水。 祠堂的主人叫秦观。 林静闲常唤他为“秦叔”。 据秦叔说,这八字乃是他的太祖所题。 虽年代久远,但一种温慈之意洋洋于表,油然而生。 林静闲对这张黄纸印象极为深刻。 当年他第一次偷偷溜进这座祠堂时,就被这八个字深深吸引住了,直愣愣地盯住看了好一会。 直到秦观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含笑问他:“喜欢?” 第十二章 百里挑一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想了好一会儿,才吐词道:“好看!” 秦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林静闲没有告诉他的是,当他看到这墙上挂的纸时,眼睛没由得突然刺痛了一下。 之后看东西好像更清明些,但也只是那一瞬间。 令林静闲不解的是,镇上的人都说这座祠堂是秦叔秦观从镇子外面“偷”来的! 这件事传到秦观耳中自然是恼了。 秦观当即撸袖子要给那散布谣言的人掰扯掰扯。 可是最后输了,秦观才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说是“抢”来的。 “偷”与“抢”二者本质不同。 这与李一对他偷石榴苗时讲的道理别无二致。 而且打伤秦观的人这次倒没有反驳。 林静闲摇了摇头,晃荡了一圈也没发现秦叔,于是便离开了祠堂。 本来是打算有一些事情要问他,看来现在也问不成了。 “嘿,景嘉哥!”林静闲朝大街上不远处的一个皮肤微黑的少年招手道。 “好久不见,静闲!”皮肤微黑的少年走过来,打量着他,有些惊奇道。 景嘉年龄虽小,却已经跟着镇上的富商郝爷走过南闯过北了。 如今半个月再见,他的皮肤也晒黑了一些。 “好像镇上之前有山上门派来我们这招门生来着,你知晓此事吗?”景嘉有些愁闷道。 “这谁不知道,而且好像你妹妹景滢滢也被招了去呢!”林静闲由衷为他感到开心道。 可是景嘉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景嘉拿手挠了挠鼻子,道:“说的就是这事。” “昨天九狮湖宫的人还没走,说是他们的师祖与我家去世多年的老爷子有些渊源。” “非得要带我去山上修行,我没同意。” 林静闲奇怪道:“这可是好事,成为修真人那多风光啊?!” “风光是风光,可这我跟着郝爷做那商行的生意也未必差多少。” 郝爷原名叫郝学林。 他是归鹭陵一带有名的富商巨贾,从事各种生意,在大安王朝各地有票号、钱庄、当铺、粮店一百多处。 可谓是财运亨通,八方来财! 景嘉他也是闲来无事,跟着郝爷走南闯北跑生意,不知道念了多少生意经,说是将来还会要继承郝爷的衣钵。 “你俩搁这干啥呢?” 一个个头比林静闲稍微高一些的孩子站在他们二人身后,说话间还有鼻涕泡一大一小。 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的。 林静闲眉头一挑,道:“狗娃子你有毛病?” 狗娃子是这个孩子的小名,大名也不雅致,叫冯铁柱。 狗娃子瞥了一眼二人,叹了一口气:“你们都说我傻,其实我一点也不傻,就是聪明过头了,才让你们误以为我傻。” 林静闲打趣道:“傻子才不会说自己傻。” 狗娃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就在刚才,有位老前辈,见着俺第一眼就说俺是大智若愚,说俺是一匹不为俗人所识的千里马。” “俺认为老前辈这说哩是实话,不掺假。” “所以你们说俺傻俺也不生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老前辈这样慧眼识珠,有这般通天的境界。” 林静闲笑出声来。 “啥?慧眼识珠?我看是晦眼识猪吧!” 林静闲和娃狗子穿开裤裆那会没少打过架,都你一拳我一脚得斗个旗鼓相当。 教武的师父也喜闻乐见,不去管教。 所以二人并不怎么对付。 景嘉若有所思,突然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位老前辈是不是一个头戴莲花冠的老道?” 狗娃挠头想了一想,然后一拍大手。 “哎老哥,还真是你说的那样,作甚?” “你也被他指点过了?” 景嘉额头浮出黑线,咬牙切齿道:“是被他指点过了!” 狗娃子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是晓不得老前辈的厉害。” “先前就是俺娘让俺去王婶家打酱油,结果路上遇到了这位老前辈,拉住我的手非要给俺卜上一卦。” “说俺有一颗赤子之心,百里挑一,凤毛麟角。可谓是千载难逢的修仙资质!” “不过身上沾染了些铜臭味,说要为我净身,于是我便把俺娘给我的那几文酱油钱给了老前辈。” 说到这,狗娃子神色向往,佩服道:“果然老前辈手段通天,那几文铜钱在他手中就那么凭空消失了,甭提有多玄妙了。” “虽说回家后被俺娘扯着耳朵揍了一顿,但俺一点儿都不后悔,因为是老前辈让俺重新认识到了自己。” 狗娃子顿了一下,才道:“我们...真的不一样!” 砰! 景嘉一巴掌拍在狗娃的后脑勺上。 狗娃吃痛地摸着后脑勺,对景嘉怒目而视:“你弄啥嘞?” 景嘉叹了一口,说道:“唉,自诩聪明冯铁柱,真让你娘操碎了心。” 林静闲好奇道:“你识得那个老头?” 景嘉拧了拧手腕,恶狠狠道:“认识,当然认识。” “前些日子,我跟郝爷外出经商在客栈食宿时,就是这个王八羔子跟我们蹭吃蹭喝不说,还偷偷牵走了我们一头装货的骡子。” “害得我一人背着两个三百斤的大货箱从燕子镇徒步走到罗阳城。” 六百斤对于经常煮草药熬炼身子的他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此时,狗娃子擦擦鼻涕就要走,边走边说道:“你们这些麻瓜,真是愁煞人呦!” “老前辈说得没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是铁了心的是认定俺傻对不对?” 狗娃子摆了摆手,留给二人一个背影,一句话悠悠传来。 “唉,世道就是如此,莫得法子。” 林静闲无语。 景嘉则扶着额头。 脑壳儿疼! “我这几日就要跟着郝爷下关东,我有一事想要你帮我做,你能否帮我?”景嘉一拍手说道,脸色有些懊恼。 “说来听听。” 景嘉叹了一口气,看着他问道:“你可知琉璃巷的沈婆婆?” 林静闲点头。 他当然知道。 那是他从小到大几乎天天看得到的那位老婆婆。 沈婆婆年岁颇高,腿脚不方便,而且又有眼疾,看东西不清楚。 每次都是搬着一把小板凳搁在巷口,一坐就是一整天,呆呆地望着街道,也不言语,很孤独的一位老人。 一年四季,皆是如此。 第十三章 年年倚井盼归堂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景嘉说道:“沈婆婆一生多恙,年轻时死了丈夫,所幸有一个儿子,自己一手将他拉扯大。” “但为了考取官名少小离家,之后便没了音讯,如今算来已有一甲子的岁月了,母子二人再未相见。” “镇上有人说她的孩子死了,也有人说那个孩子当了高官之主忘了本,丢了娘,不想看见那个糟老太太就不愿回来了。” “不过沈婆婆很固执,也很可怜,在这巷口一等就是等了五十年。” 林静闲握了握拳头,沉吟了一会儿,良久才说道:“那我要帮你的是什么事?” 景嘉挠了挠头,继而说道:“我这几年一直跟着郝爷外出经商,不忘老太太的嘱托,一直在打听她儿子的下落。” “这几日终于有了些眉目了,知道了他在哪里,你只需要叫他回来就可以了。” 林静闲若有所思。 原来就是个跑腿的事儿,并无大碍。 林静闲点点头。 “可以的。” 景嘉冲他抱拳,说道:“那我就先替沈婆婆谢谢你。” “沈婆婆的儿子叫邱志明,估计也有六七十岁了,好像掩迹于泉津郡。” “对了,我这里有信物,他一定会认得出。” 景嘉从怀中掏出一个木汤匙。 “这是沈婆婆喂养他长大的汤匙,到时候你打听到人找到他时,就拿出予他看,他自会认出。” 林静闲双手接过。 木汤匙有些破旧了,几近老朽,表面光滑,不知道被沈婆婆放在手中握了多少个年头。 林静闲突然说道:“就算找到后,万一他不来怎么办?” 景嘉就知道他会这么问,笑了笑,说道:“来不来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你只需要将话带到,之后结果全然看他。” 林静闲疑惑道:“什么话?” “年年倚井盼归堂。” …… 天地微寒,月明星稀。 林静闲一大早就起了床,背着粗布行囊。 里面有的只是些衣物、干粮,以及老爷子给他的一些碎银两。 毕竟是第一次行走江湖,他心情难免有些激动。 想去聂铁人的铁匠铺子借把趁手的兵器用来傍身,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林东山他说自己还小,年纪轻轻就背把剑就显得张扬了,会生出许多无端的是非。 说是让自己临走之前再去演武场将武师将给他的武功过一遍。 此次一行全凭拳脚功夫。 林静闲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心神疲惫。 昨日下午那场训练实在过于煎熬。 武师仰雪峰在得知他要孤身一人外出游历后,非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授他两部功法。 分别是身法马踏飞燕、拳法形意拳。 一避险,一对敌。 马踏飞燕是一种轻功,也是一种颇为玄妙的步伐。 练就炉火纯青之时可如匹马蹬燕而不落坠,剑雨倾泻而不沾衣。 但时日甚短,林静闲他也只是练就一二。 不过仰雪峰说他练就的这“一二”,用来这一行已是足够了。 再说形意拳,又叫心意六合拳。 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形意拳又分三个部分,分别是桩功、五行拳和十二形拳。 五行无非金、木、水、火、土五行,对应劈、崩、钻、炮、横五拳。 而十二形拳,顾名思义,是仿效十二种动物的动作特征而创编的实战技法。 分别为龙形、虎形、熊形、蛇形、骀形、猴形、马形、鸡形、燕形、鼍形、鹞形、鹰形。 林静闲心意六合一窍不通,只是习得了五行拳中的崩拳——半步崩拳。 虽是仅仅习得这一拳,却让眼界甚高的仰雪峰刮目相看。 无他。 只因这半步崩拳是所有形意拳法中最克人克己的拳法,对使用者的桩功要求极大。 下盘若是不稳,便会丹气倒流,横冲五脏,谓之克己。 克人,则是杀伤力大! 半步崩从中盘胸腹处发出,其形短,其力猛,如崩箭穿心,如山崩地裂,故曰“崩拳”。 崩拳运用时是前手勾挂敌手,后手发力穿崩。 若是功力深厚,再加时机恰当、步伐迅速、经验老到,故武林高手与之对垒往往不堪一击。 瞬间即被崩拳击中,力透胸背,心惊胆颤。 况且,林静闲的马踏飞燕若是与半步崩相辅,实力将会更上一层楼! 这半步崩拳倒是有许多渊源。 据说该拳法的祖师爷,因铲除恶霸,犯了人命官司,被关进监牢,仍苦练功夫。 由于项上有枷,脚上铁铐的缘故,练就了只能迈出半步的绝技,便是这半步崩! 莫撄其锋,当者必飞丈外! 这是对半步崩最好的阐述。 林静闲曾问他若是拿着半步崩对敌一些不讲道理的炼气士,可有三分胜算? 仰雪峰的回答是:“铸术之下,皆有转机。” 但铸术之下,只有通灵这一最基本的境界。 言外之意就是说,你林静闲若是招惹了术修炼气士,能跑就抓紧跑,这才是你学习马踏飞燕的第一目的。 再不济跑不过,那就只能给人家赔个不是。 万一人家心眼好放过你,这便叫做“转机”! 苍凉月色下,林静闲立于镇外的大槐树下,蓦然回首望向远方的莲花镇。 他不禁深呼一口气,提了提背后行囊,毅然转身踏上行程。 此去一行艰难险阻。 他林静闲在外无亲无故,无傍身仙兵。 唯有一身横练的筋骨,以及一颗轻展鸿图的决心。 林静闲兀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希望老山头熬药给我造就的这一身筋骨,能让我多活些时日。” 不知舟车劳顿了多久。 午日高悬,天地燥热,大有一幅烈日熔金之态。 莲花镇到泉津郡地势崎岖多险阻。 林静闲又是翻山,又是蹚水。 都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可他这却是“更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林静闲艰难跋涉,大口喘息,擦了擦额头汗水看着四周重岩迭嶂的山峦,一时有些茫然。 他... 懵圈了! 林静闲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 第一次出远门也没山河志索引,只能依循着景嘉的叮嘱,结果迷了路。 第十四章 草莽三悍匪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他捶了捶脚踝,有些酸痛。 现在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诶,那是? 林静闲眯眼望去一处山涧。 山涧中一个麻衫老人,身后牵着一匹大耳朵驴,慢慢向这里走来。 林静闲内心狂喜。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遇见个人了。 他拔腿就上前走了过去。 “嘿老先生!” 麻衫老人耳朵不太好使,眼睛也有些不好使,竟然直接略过身前的林静闲走了过去。 大耳朵驴晃晃脑袋,冲林静闲哼唧了几下,顾自咬着嘴里的胡萝卜。 一双大板牙上下开合,比懵圈看起来还要傻。 林静闲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老先生?” 林静闲赶上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麻衫老人慢悠悠转过身来,用一双昏沉黯淡的眼睛仔细看着他,突然惊了。 老人身子蓦地往后一退,吃惊道:“嚯!哪里来的小娃娃?” 麻衫老人在看到林静闲后着实心惊。 这荒山野岭的,突然从身后蹦出个娃娃来,任谁都会大吃一惊。 林静闲又尴尬了,干笑道:“老先生是哪里人啊?从哪来又要到何处啊?” 老人心慌。 这出来一趟咋还遇见事了呢? 他认为这娃娃就是山泽精怪所变,于是连忙摆手道:“小地方人,不打紧不打紧。” 说罢。 老人脚底抹油就要牵驴而走。 “别介啊!” 林静闲赶紧一手拽住了驴尾巴。 大耳朵驴扭过头来对他脸颊喘着粗气。 “老先生莫不是把我当成了那山沟沟里的妖怪?” 老人颤巍巍转过身来,贴近他身前瞧了又瞧,半天才蹦出来一句话。 “你不是妖怪?” 林静闲摸了摸脸颊,厚颜无耻道:“先生有见过这么英俊的妖怪么?” “嘿嘿...” 老人乐呵了,彻底放下心来,调侃道:“半大小子,古怪得很。” 能不古怪么? 一个十五六岁的屁小子独自一人来到这大山中,怎么说都有点不太寻常。 “老先生,你还没回答我你要去哪呢。” 老人牵着毛驴,头也不回道:“泉津郡。” 林静闲欣喜道:“诶巧了,俺也是。” “你去干啥?”林静闲又说道。 “找人。” “诶又巧了,俺也是。” 老人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大耳朵驴,说道:“坐上去,我捎你一程。” 林静闲心中得意。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但依旧装作样子搓了搓手,赧颜道:“那多不好意思啊,况且老先生您也身体不麻溜。” “少说花俏话,我老了,骨架松,受不了颠簸。”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林静闲飞身上驴,两腿夹住驴身,脸色有些得意。 夕阳西下,荒凉萧瑟的黄沙古道上。 一位麻衫老者身后牵着一匹大耳朵驴缓缓行走,驴背上是一个聒噪少年,正叽叽哇哇说个不停。 “老先生今年贵庚啊?” “知天命了。” “老先生进城所见何人?” “小女。” “老来得子?” 麻衫老者嘴角抽搐。 若非见他年幼,犯不上给他较劲儿。 他非得揍他一顿,就算冒着一把老骨头受伤的危险。 “你爹娘呢?心大把你一个人放出来?” 林静闲撇嘴,颇为不屑道:“呔!闯荡江湖是一个人的事,哪能让爹娘好生伺候,丢人呢!” “哎话说老先生你进城找闺女干嘛,许久未曾见过了?” 林静闲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是一路给闲出的毛病。 老人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沟壑纵横,一时间竟然苍老了许多。 他缓缓说道:“一个月前,田里遭了洪水,一夜之间,秧苗全都浮在了水面上。” “邻近的几个乡又有了蝗灾,颗粒无收,不得已之下只好去城里求助姑娘,落个跟脚。” “你家姑娘找了个好姑爷?” 老人轻声应了一句,声音有些低微。 “对嗯,是个少爷呢!” “你这包袱里还有件长衫诶,你闺女给你买的?” 老人笑了笑道:“有些日子了,一直珍藏着没穿过,为了给城里的体面人看而买的。” 他紧接着又摇了摇头道:“人再怎么穷酸,也不能落了子女的面不是?” 林静闲哑然,没有说话。 他还没到那个年纪,许多事自然说不上来。 临近黄昏薄暮时,渐渐出现了些许人烟踪迹。 有炊烟渐次升起又飘散,看来是快到泉津郡了。 林静闲一直在驴背上酣睡。 此刻听到老人的呼唤,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然后纵身下驴。 “老先生,此行日夜兼程跋山涉水,山水路漫漫。” “你我二人就此分别,后会有期!”林静闲冲他俯身抱拳道,脸色极其严肃郑重。 麻衫老人疑惑道:“不让我带你进去?” 林静闲摇摇头。 见他意向坚决,老人转身牵着大耳朵驴走了,嘴里嘀咕道:“真是古怪的娃娃。” 看着老人越行越远,林静闲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他转身捏了捏拳头,阴沉地看着来时的路。 只见草木窸窸窣窣,从草丛里跳出三个草莽大汉。 为首者是个独眼龙,手持萱花大斧,面目凶恶。 独眼龙正冲着他大声叫嚷着:“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杵在原地的林静闲擦了擦手心汗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激动。 自己终于也要做一会替天行道的江湖侠客了吗? 独眼龙左侧的一个大汉是个秃头,上前站出一步,拿着长枪向前挑了挑。 这人结结巴巴道:“这...这位客官,吾...吾等乃...乃草莽三悍匪!” “识识识...识相的话就把东东西交出来,饶你你不...不死...” 独眼龙上去给他脑壳来了一巴掌,训斥道:“咱家都是土匪,说话嚣张点儿!” 林静闲翻了个白眼,对剩下的一个戴头巾土匪说道:“你有啥要说的没?” 戴头巾的土匪愣了愣。 这一下子给他整不会了。 他也顾不了这么多,将收回长刀卡在腋下,掰着手指头说道:“我等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有三等人咱家可以放过。” 第十五章 鼠辈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第一种是进京赶考的书生,第二等是逃难的妇人和孩童,第三种是传信的驿兵,这些人咱家是都会放过的。” 林静闲乐了,打趣道:“那你看我是哪等人?” “依我看,你不像是寒窗之人,也非逃难之人,更不是传信的驿兵。” 戴头巾的土匪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凶神恶煞道:“你丫的就是一黄口小儿,故弄玄虚,给钱不杀!!!” 老大独眼龙晃了晃脑袋,阔步向他走来,掂了掂手中的两把萱花大斧,气势汹汹。 “奶奶的,你一个被劫之人咋话恁多,给爷死!” 独眼龙来到林静闲面前,右手举起了萱花大斧,冲着他天灵盖就是挥去。 林静闲笑了笑,站在原地不动。 陡然! 一道热风朝劈砍向那截凉光,凉光瞬间被打飞。 戴头巾的大汉吓一大跳赶紧向后退了一步,脚下的一把萱花大铁斧差点给他剁了。 他愠怒道:“良哥儿,你作甚?” 独眼龙看了看本该开瓢的脑瓜壳子,又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右手,愣了愣,当即大骂:“崽子好胆!” 左手高举,萱花大斧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凶气逼人! 结果又是凉光一闪! 秃头汉子呆呆地看着脚面的斧头,动了动脚趾。 脚背立刻开始飙血,飙得老高。 只见秃头汉子眼珠一翻,向后昏了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回近在咫尺的独眼龙终于看清了。 林静闲负后的右手隐隐约约有两道白痕。 他立马向后退出一步,抱拳躬身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记小人过,好汉饶命!” 极其果断! 林静闲嘴角上扬,脚尖扭动,刹那间动了! 他没有使用半步崩拳。 那东西连木桩子都能打烂,对这草莽三匪来说就是杀人技,他不会轻易动用。 林静闲只是使出了一记飞踢,鞭打在了独眼龙的腹部。 独眼龙顿时哀嚎一声,被踢向了空中。 林静闲紧跟其上,双手负后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宛若马踏飞燕。 一个飘身落在秃头跟前,瞬间扭动手脚,如同一只猿猴攀壁紧贴着他。 林静闲摸了摸他光滑的脑袋,对傻眼的秃头说道:“记住,我这一招叫猴攀桃!” 抱住光头的双手猛然向下,膝盖上提。 秃头即刻后仰飞去,鼻血泉涌! 说是猴攀桃,其实就是一个散形架子。 他并没有真正掌握形意拳中的猴拳,而是模仿了几日前仰雪峰武师在他面前过的一遍猴拳而已,连皮毛都没有学到。 若是真的猴拳,这一下保管秃头脑袋分家。 过了一会儿后,大树下三个鼻青脸肿的大汉被一条麻绳困缚在一块,模样狼狈! 林静闲颇有成就感的拍了拍手。 这条麻绳还是他从独眼龙身上发现的,正好拿来拴住他们。 老大独眼龙看着身前笑呵呵看着他们的林静闲,有气无力地说道:“爷爷,饶过我等,我等再也不敢作恶了。” 林静闲坐在树梢上,翘起一只腿,无聊道:“报上尔等的名号,今个儿是小爷我出山的日子,也许会饶你们这群鼠辈的性命。” 几人一听有戏,立刻精神了。 戴头巾的劫匪率先说道:“爷爷,我叫梅仁杏。” 林静闲屁股一歪,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强忍笑意,淡淡道:“嗯,做这等劫匪勾当,是挺没人性的。” “大爷,我叫郭生秀,是来自大山的劫匪。”秃头劫匪如是说道。 林静闲眼神一凝,两手死死抓住树枝,一字一句吞吐道:“锅生锈?我看你脑壳锃亮锃亮的啊?” 接着林静闲鬼使神差地盯住三人之中的老大独眼龙,眼神无比严肃。 只等这一刻! 独眼龙大声嚷道:“俺也是来自大山的劫匪,俺叫姬从良。” 妓从良? “噗嗤!” 林静闲一口闷气吐出,仰天一倒从树枝上向地面摔去。 啪! 林静闲脸面着地,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咦...” 三人嘶一口气,闭上眼睛,简直不忍直视。 光看着就能知道有多惨多痛。 许久,林静闲缓慢从地面爬起,有些灰头土脸,摊开两只手掌向脸上贴去,用力一擦。 林静闲精神焕发,确认没有破相后沉重说道:“还好我脸皮厚。” 气氛冷静一会儿后。 一阵带着满满恶意的笑声骤然爆发响起。 “啊哇哇哇哇哈哈!” “妓从良?从良!!!” 林静闲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眼角泪水都笑出来了。 起这名字哪是什么草莽悍匪啊? 明明就是“英雄好汉”啊! 林静闲大腿弓步,两手握拳,猛烈砸腰,一直在哈哈大笑,想要忍却忍不住。 被麻绳捆在树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林静闲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不重不轻,刚好可以止住笑声。 他声音冷静道:“都是来自大山的劫匪,那这么说你们山里是全员恶人咯?” 独眼龙赧颜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也不全是啦!” 林静闲耸了耸肩膀,指着身后的城郡说道:“你们来泉津郡干什么?” 独眼龙想了想,说道:“我哥三人在老家混得不是很出息,又听说城里人人傻钱多,于是就来瞧瞧是否真是如他们说的那样...” “呃,好吧!”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林静闲点头,拍了拍手掌,说道:“巧了,我也是来自大山深处的孩子,混得也不是很开,现在把你们身上值钱的宝贝都拿出来。” “这...” 三人欲哭无泪,咋遇到这么个难缠的主儿? 三人用力摇头,死活不愿意拿出。 “哎呦呵,我这暴脾气,还治不了你们!” 林静闲直接撸起袖子亲自上手了。 他在三人摸索了一阵,果真没有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好,不说是吧?” 林静闲一把抄起脚下的萱花大斧,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顿时嗡然铮鸣。 他在三人面前比划着,凶狠道:“快说!” 老大姬从良害怕了,说道:“在我们原先蹦出的那个草丛那里。” 第十六章 云胡不喜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眨眼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包裹来到三人面前,当着他们的面翻开。 但是越翻,他脸上的鄙夷之色就越深。 这三人的全部家当竟然只有几两碎银和几个黄面馒头? “咦?” 林静闲从包裹中两指夹出一根簪子,问道:“这怎么还有一根簪子,女人的东西?” 姬从良看他拿出这根簪子后顿时急了,喊道:“小哥儿你放下,那是我给俺婆娘的簪子。” 林静闲瞥了他一眼,说道:“抢的还是偷的?” 姬从良小声嘀咕道:“送给自己婆娘的东西哪能是偷抢的,这是俺给人家当了半个月的麦客,替人割麦子挣来的钱买的。” “哦...” 林静闲拿着簪子在手中翻转了几下。 这是柄白玉孔雀簪,样式极好,看来价值不菲。 “喏。” 林静闲将簪子递给了他,将包裹里的碎银尽数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嘴里叼着一个馒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只留给三人一些黄面馒头。 慵懒的声音远远传来。 “小爷我今个开心,姑且饶了尔等性命。” “但劝你们另辟蹊径,再寻出路,如此行径,于人于己都不是很好。” “你们抢劫,我不知能否管上一管,但至少轻而易举地生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件事,我林某人管不着,也管不住...” …… 泉津郡,一眼望去,是满满的烟火气。 茶楼、酒馆、当铺、作坊... 街道两旁是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 叫卖着糖葫芦的,拉人看手相算命的,磨剪子戗菜刀的,还有挥耍刀剪的剃头匠。 泉津郡三面环水,渡口无数,是世安王朝重要的海上交通枢纽。 所以来往经商者常常在此歇脚,贸易于此,故使其成为一座比较繁华的城郡。 林静闲看着这熙攘的人群,内心有点忐忑。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城镇。 而且他还带有一丝丝的怀疑,怀疑他自己究竟能不能完成景嘉的嘱托,找到那个多年不返乡的老人。 因为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前方是一座雕梁画栋的酒楼,金碧辉煌的牌匾上题着“熙春楼”三个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林静闲此时又饥又饿,摸了摸行囊中的几两碎银,不禁摇了摇头。 虽然他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繁华的大酒楼,但他知道这里的吃食肯定价值不菲,于是打消了进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再往前,是竹竿挑着的一个市招酒旗,一个很是不起眼的小客栈藏掩于巷子深处。 不过其中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况且往来人群拥挤,食客如云,看模样也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 一个跑堂的店小二肩上披着一块白巾,在门口热情的吆喝着。 林静闲犹豫再三,走了过去,抬头看着匾额。 胡不喜客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林静闲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店主,挺雅致的嘛! “呦,这位客官,还没吃饭呢吧?” “里面请,里面请!” 店小二身材精瘦,看到有人来后顿时笑容满面,急忙伸手请他进去。 林静闲拍了拍怀中的银两,仿佛这是一颗定心丸,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客栈里的饭铺不算小也不算大,只剩下几个稀疏空缺的位置。 林静闲就在饭铺里寻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正襟危坐的扳直身体。 饭铺中旅客众多,仅有少少几个游历山川的烟霞客,大多数都是跑商行的汉子。 推杯换盏,喧声鼎沸,聊得热火朝天。 林静闲观望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这样有点不对,于是撇开两腿,大马金刀地坐在板凳上。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小二!” “来喽来喽!” 先前门口那个店小二一路小跑过来,手中拿着一个托盘,拿白巾在桌面上一擦,给他放了一个茶碗在桌子上。 他拎着茶壶往里面倒满了茶水,笑道:“客官,你要点儿什么?” 林静闲目光扫视四周一遍,瓮声瓮气道:“你们这里有什么?” 他尽量让自己装成一副老练的样子,生怕被别人看轻了初出茅庐的自己,被人宰了客。 小二说道:“咱家最拿手的有通花软牛肠、五香熏鱼、金钩笋丝炒豆腐、炝三鲜、香菇冬笋烧瓢菜...” “行,那就给我来一碟酱牛肉和一盘小鸡炖蘑菇!”林静闲大手一挥慷慨道。 小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林静闲皱了皱眉头,愠怒道:“怎么,你们这里没有吗?” “有有有!!”小二赶紧点头哈腰说道。 “那...客官我们店里的自酿招牌酒水瓮中仙,你要来一壶吗?” 林静闲大手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来一壶!” 小二赶忙道:“好好好,小的这就去,小的这就去。” 看着小二离去的身影,他非常满意,突然又伸出三根手指,大喊道:“再来三个烧饼!” “得嘞!” 小二心中犯嘀咕。 林静闲心中忐忑。 所谓江湖侠客,也不过如此。 “诶老四,你可知最近城中青鹊街的董府闹妖了?”邻桌一个虬髭大汉对桌对面的同伴突然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董府闹妖?” 那人眼中带着一丝震惊,仿佛在议论不可告人的禁忌。 青鹊街,是偌大的一个泉津郡中最为繁华的地段。 作坊过百,大大小小的商铺数不胜数。 董府董家,则是整个城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门望族,也是青鹊街的一大地头蛇。 几乎整个街道都在董家的管辖之中。 董家家主叫董贺朗,他与县衙七品知县贺阳秋有着很深的交情,是故交。 所以县衙中一半的官员几乎都是董家渗透进来的,可谓是权势滔天! 而且不光如此。 知县贺阳秋更是出手阔绰,将整个青鹊街都让给董家护佑。 护佑说是好听,其实就是变相地将青鹊街拱手送给了董家。 自此以后,董家就在青鹊街只手遮天。 不但欺生排外,还强横无赖,欺压人民。 若是有人在青鹊街置办商铺,须得上报征求董家的同意,而且日后要月月交税,是青鹊街的地皮钱。 第十七章 闹妖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曾有人不服去衙门状告,结果被人带回来时断了一条腿。 邻里街坊从此敢怒而不敢言,兢兢战战。 虬髭大汉左瞧瞧右看看,十分谨慎,小声道:“可不是嘛!据说董家三少爷被恶鬼缠身,快要死啦!” “这么严重?” 同桌的那人好像被打开了话匣子,迫切道:“怎么一回事快来说说。” “听说那三少爷日夜哭丧,有精无采的,快要憔悴死了。” “先前几日还不是好好的么,我还曾见过他跟二少爷去渡口钓过鱼。” “哎也就这几天的事,有人说这是董家作恶多端上天给的报应,没落到他董宏朗身上不巧沾在他的子嗣身上了。” 桌对面的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那也真不巧,可怜本就命不好的三少爷了...” 董家一共三个少爷,大少爷整日在外面偷鸡摸狗,嫖赌成性,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二少爷则爱玩花鸟鱼虫,不务正业,俨然一个公子哥。 而三少爷最为不幸,从小就泡在药罐里,体弱多病,没大出息。 如今又加上董府闹妖,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时,林静闲点的菜和一壶酒来到了。 “客官您慢用!” 小二将白巾往肩膀上一撘,转身就去伺候别的桌的客人了。 林静闲兀自夹起一筷子酱牛肉,丢入口中咀嚼着,同时也在仔细聆听邻桌谈话。 “你说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闹妖法儿?” 虬髭大汉屁股离开长凳,上半身挤了过去,将手伸在他耳畔。 他小声道:“每到夜里,董府的院子里就会有稀稀落落的狐狸叫声响起...” 林静闲耳朵翕动,他自小就六觉敏慧,所以将汉子所说的话一字不落的收入耳中。 “混账东西,你找死?!” 一个面带刀疤的大汉腾地站起,一把抓住一个人的手腕,恶狠狠道。 那人衣衫褴褛,面目黧黑,是个街上要饭的乞人。 原来在刀疤大汉与同桌几人喝酒之际。 那个乞人偷偷钻到桌子底下去捡起一块掉了在地上的烧饼,没想到却不小心碰到了大汉的腿。 喧闹的客栈霎时间安静下来,都面带趣味地看着这一幕,静观事态发展。 有人冷笑。 一个贱命的乞人也敢私自进去客栈来讨吃的,八成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乞人头发凌乱,全身脏兮兮的,好似半年都未曾盥洗,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浑浊的目光带有一丝尴尬和慌张,手中还攥着半块烧饼。 邻桌的客人都捂住嘴鼻,尽量躲避得远一些。 乞人胆颤,声音颤抖地说道:“大爷,饶了小的吧!” “小的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可怜可怜小的。” 只见刀疤大汉面目狞笑,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乞人顿时被向后扇飞了出去,几颗牙齿被打落,嘴角流出殷红的鲜血,半边脸高高肿起。 这一掌的力道之大,实在惊人! “可怜你?” 刀疤大汉大笑,道:“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我要可怜你?” 乞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攥住手中的那半块烧饼就想要出去。 陡然! 刀疤大汉的一个同行人一脚踹在乞人弯曲的背脊上,表情狠辣。 乞人哀嚎一声,身体立刻如滚皮葫芦似的撞向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 那桌人立马腾身离开,唯恐避之不及。 桌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可怜的乞人表情扭曲,痛不欲生,疼得在地上翻来覆去。 乞人摁住快要断的腰脊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手中紧攥的那半块烧饼也掉在一旁。 林静闲猛地握紧拳头,心中无比愤怒,想要出手干预。 但他同时有些疑惑,扫视四周,却发现周围的人群过多过少眼中带有带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没有人愿意为乞人的可怜遭遇表示半点同情,有的只是冷眼观看。 其中店小二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这时刚才谈话的那个虬髭大汉说话了,小声嘀咕道:“嚯,这刀疤大汉原来是青鹊街董府的客卿,怪不得敢再这里闹事还有恃无恐。” 董府客卿? 林静闲将目光放在那个刀疤大汉身上,仔细打量,发现他腰间悬挂着一个剔红腰佩。 正面纹路复杂,雕刻着一只喜鹊的图案,背面虽然难以看清,但林静闲依稀可以看见是一个“董”字。 乞人看到手中填肚子的烧饼没了顿时慌了,扭动着身子朝地上的那半块烧饼艰难爬行着。 刀疤大汉冷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爬过来。 终于,乞人手心都磨出了鲜血,浸染了地面,这才爬到烧饼掉落的地方。 正当他伸手去拿时,一个沾满泥土的足靴悬在了烧饼上空。 头发凌乱的乞人抬头看去,只见那刀疤大汉一脸狞笑地看着他,并高高抬起一只腿。 乞人心神慌张,面露羞辱之色,双手合十,冲他合拜,如同街头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不过下一刻,高抬的大腿骤然下落,狠狠跺在那半块烧饼上面,并用力地来回碾了几次,烧饼屑溅落一地。 啪唧! 林静闲一手捏碎手中酒盏,悠悠地站起了身,甩了甩沾了酒水的手掌就要冲那一桌人走去。 “嘿!你小子不要命了!” 一个人影猛地蹿出,迅速拉住了他。 林静闲回头定睛一看,竟然是先前那个谈论话语的虬髭大汉。 虬髭大汉表情紧张,死死拽住低声说道:“你怕是个外乡人吧?” “你知道那几人是谁不?晓不晓得你若得罪了他们连命都保不住。” 他说着拍了拍厚重的胸口,愤慨道:“谁不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你也得有拔出刀的能耐不是?!” “再等等,估计这几人活不过今晚。” 虬髭大汉给他使了个眼色,瞥向了一个角落。 林静闲用余光打量。 角落里单独坐着一个青衫斗笠客,一把带鞘长刀静静地置于案上。 青衫斗笠客很是奇怪,就算喝酒也是戴着那顶漆黑斗笠,对周围一切事物发出的动静也只是置若罔闻。 青山斗笠客只是安安静静地斟酌着一杯杯酒水,不带有一丝情感。 林静闲并不能看出此人的深浅,也不知他会不会出手,只好再等一等。 第十八章 恶蛟抬头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乞人恼怒,张嘴就咬在大汉的靴子上,用力撕咬着,状若疯狗。 刀疤大汉吃痛,连忙抬起了脚。 只见乞人如饿狼扑食般盖住半块烂烧饼,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往里面塞去,全然不顾那半块烧饼的肮脏泥土。 刀疤大汉大恼,一脚踹在他头上。 乞人肩头一晃,依旧继续抓起地上烧饼屑往口中填去。 这回大汉招呼着同桌的几个人,围在乞人身边,开始拳打脚踢。 最后,乞人被打断了一条腿给扔在了街上。 店小二打扫了破碎的座椅。 客栈饭铺继续恢复了之前喧闹鼎沸的场面。 一片其乐融融! 林静闲眯眼,将那几个先前动手的人的样貌一一记在心里,尤其是那个刀疤大汉。 他拎起桌上的两张烧饼就向外面走去。 “哎哎哎,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店小二看到他要走急忙忙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袖。 林静闲已经来到店门口了,此时被他拉住后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客官?”店小二郁闷问道。 下一瞬,林静闲猛然回头,眼神冰冷不带有一丝情感,冷冷地看着他。 宛如恶蛟抬头! 店小二刹那间浑身冰冷。 他从未见过如此摄人的目光。 仿佛此人眼中有股来自远古轮回的凛然杀意,带着无尽的沧桑感,凝聚成的一柄利剑贯穿他的脑海。 店小二心头冷颤,不禁后退一步,接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林静闲收回目光,转身踏门离开。 客栈中有人注意到这一幕,但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认为刚被人打了家什的倒霉店小二又被人吃了霸王餐,感到好笑而已。 当店小二收回那桌的杂物时,却发现那人竟... 滴酒未沾。 店小二抱着慢慢一壶的瓮中仙,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不应该啊!” 外面街道上,不知何时刮起了凄冷的刀风。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人躺卧在没人的巷子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几乎奄奄一息。 林静闲神色复杂,来到他的身前,看着他满身血迹,一股无名火腾然冒起。 “先生?”林静闲轻声叫道。 乞人听见有人靠近后连忙捂住脑袋,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害怕地叫着:“求...求,放过我,不要打我...” 林静闲叹了一口气,将两块油纸包好的烧饼轻轻放在他的面前,说道:“我不是来打你的,是给你送吃的来了。” 然后他两腿一盘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乞人这才敢探出头来,目光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抓起手边的烧饼狼吞虎咽。 “咳咳!” 乞人一口呛住了,大口咳嗽起来,吃进去的烧饼也被咳了出来。 林静闲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想要说慢一点吃就不会噎着了。 但他想了想没有说出口,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慢一点”,所以这并不是他的错。 “先生哪里人,可曾记得家住在哪里?”林静闲语气温和问道。 他想要帮乞丐找到出生时的跟脚。 可是乞人只顾得吃东西,说话也含糊不清。 “唉...” 林静闲无奈叹气。 他看了一眼胡不喜客栈,继而说道:“我帮先生报仇可好?” 说罢。 他霍然就站起了身,朝客栈走去。 其实他并没有在问乞人可好可不好,因为他定然知道乞人什么也不会说。 可是他突然站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拉住自己衣角的乞丐。 乞丐一改之前昏沉之态,眸光不再浑浊,变得无比清明聪慧,拉住他摇摇头一字字说道:“麻...烦...” 林静闲眼前一亮。 原来他并不呆傻。 林静闲急切而又激动地问道:“先生可是怕麻烦?” 乞丐伸出乌黑的手指,点了点林静闲。 林静闲欣然摇头,道:“我不怕。” 乞丐朝他招手,示意他走上前来。 林静闲不明所以,但还是照他做了。 乞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掰开他的手掌,用手指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着。 最后,林静闲意味深长攥紧了手中的两个字,缓缓站起身来,并往他手中塞了几块碎银。 “先生这两个字我会牢牢记在心里,那几块碎银就是这两个字的分量。” 林静闲转过身去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蓦然转过身来。 林静闲晃了晃攥紧的拳头,咧嘴笑道:“但如果这两个字就是先生的毕生所学...” 他摊开手掌在胸前衣衫处擦了擦,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我可能并不是很受用。” 乞人听后倒头就睡。 林静闲说后拔脚就走。 冷风如刀,寒来袖间。 没人愿意无故为不认识的人添两三件衣。 林静闲站在街头,看着从客栈里勾肩搭背醉醺醺走出的刀疤大汉他们三人,以及身后如影随形的青衫斗笠客。 他神色一时变得无比精彩。 原来这大千世界远比自己想像的好玩得多。 林静闲喃喃道:“看来自己还是眼界小了。” 他抬脚跟着那三人走去。 深邃寂寥的巷子里,刀疤大汉扯开裤腰带,对着一处墙壁开始放水。 身后的两个随同负责望风。 就当刀疤大汉提裤子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完事了?” 刀疤大汉大吃一惊,迅速转过身来。 只见一位青衫仗剑的斗笠男子静静站在自己面前。 而他的其中一名随从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没了生气。 另一名随从两腿颤抖,神色惊恐,不断向后退。 “你是什么人?!”刀疤大汉大喝道。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腰后,暗自摸出一把短刃。 青衫客瞥了一眼他向后拿刀的手,淡淡道:“杀你的人。” 杀我的人? 刀疤大汉怒极反笑,极其不屑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就敢来杀我?” 男子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消瘦而又刚毅如刀削的脸庞,目光就如鸷鹰般锐利。 在他眯眼的一刹那! 剑鞘嗡鸣。 一道匹练夺鞘而出,若游龙飞出深井,一闪而逝。 啪嗒! 一滴血珠从剩下的那个随从脖颈处溢出溅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刹那间! 一朵血花自脖颈处绽放。 第十九章 斩草要除根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头颅飞出带起的鲜血如雨点般在小巷里落下,一点点洒在目瞪口呆的刀疤大汉的身上。 快!简直是太快了! 根本没有人能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拔的剑,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贴身过去斩杀了随从。 刀疤大汉面如土色,全身寒毛都惊颤起来,勉强笑道:“不知阁下对小的哪里有什么不满。” “您告诉我,我就改。” 刀疤大汉从腰间将那个悬挂的剔红腰佩拿了出来,故意亮给男子看。 可是青衫男子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一剑划过,将那枚腰佩砍成两半。 刀疤大汉惊怒。 见董府腰佩竟然对他起不了丝毫的威慑作用,刀疤大汉直接握紧手中匕首,脸色狠辣,骤然暴起向男子刺去。 噗嗤! 乌黑的光芒一闪。 刀疤大汉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有眼中深深的恐惧。 青衫男子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一步踏出,手肘贴在他的胸前。 一柄漆黑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 男子微微向前推。 刀疤大汉的身体就直挺挺的向后倒去,眼睛瞪得像铜铃,死不瞑目! 青衫男子将剑缓缓插入剑鞘中,脸上不带一丝情感,重新戴上那只斗笠,嘶哑道:“满意么?” 不知是对谁所讲。 就在这时。 巷尾走出一位衣衫单薄的少年,眉心处有一块莲花状的指甲盖大小的疤痕。 他向这里走来,驻足凝望着地面血泊中的三具尸体,胃里竟一丝泛起了恶心。 青衫男子看他久久盯着地上尸体,好奇说道:“初出茅庐,未曾见过死人,还是不曾杀过人?” 林静闲缓过神来,看向他,神色复杂,长长吸了一口气说道:“两者都有,但罪不该死。” 青衫男子一挑眉,戏谑道:“可你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吗?” 这话将他说得哑口无言。 斗笠青衫客说的没错。 林静闲之前一直藏匿在巷尾,将男子拔剑再到收剑的所有过程尽数收入眼底。 但他没有站出来,因为他内心是期待男子将他们三人都杀死的。 可是他还在想。 若非只是教训刀疤大汉三人一下,他们是否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呢? 虽然这可能会为以后的自己留下一些不必要的... 麻烦? “春风吹又生,斩草要除根。” 青衫客双手抱剑,一根手指在不断敲打着剑鞘,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他笑容玩味,眯眼看着林静闲,似乎要将他心中所想的看透。 青衫客蓦然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不一开始就在客栈动手,反而在惨剧发生后才动手?” 林静闲不说话。 青衫客兀自摇了摇头,道:“我猜你是第一次来到泉津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大恶的人,更是第一次行走江湖。” “我说的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林静闲冷声道。 青衫客笑了,道:“就凭你敢这么信誓旦旦的回答我,你我并非故交老友,却如此坦诚。” “信不信你在江湖上活不了多长时间?” “还有呢?”林静闲说话声音极小。 “在胡不喜客栈你第一次要冒头的那次我就开始怀疑,再到你现在的...” 青衫客突然顿声,然后说道:“身无分文!” 身无分文? 林静闲笑了。 他刚才还给了那个乞人几两碎银,而且那是他在进入泉津郡从几个草莽土匪那里劫来的,自己身上还有从莲花镇带来的银两。 况且,那劫来的银两和自己所带的银两被他分成了两个口袋,怎么可能... 等等! 林静闲内心咯噔一下。 两个口袋? 他之前给乞人的银两是在一个口袋,那么另一个口袋... 林静闲赶紧向另一个口袋摸去。 空空如也!!! 林静闲神色尴尬。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银两好端端地放在自己口袋里咋就不翼而飞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 林静闲灵机一动,好像想到了什么,瞬间咬牙切齿,大骂道:“虬髭老贼!!!” 没错,就是那拽住自己衣角不让自己出风头的虬髭大汉! 林静闲一脸难受,面相那么实诚的一个汉子咋就干这种下贱的勾当?! 他愠怒道:“你看了为啥不告诉我?” 青衫客摊手,笑道:“我说过了,你冒头让我怀疑,但也只是怀疑,所以我要确认啊!” “但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 林静闲一拍额头。 丢人丢大发了! 青衫客抱着剑鞘离开,独留一个背影给他,悠然的声音传来。 “少年,你要知道,天下很大,大到泉津郡也只是一个缩影。” “你所认为极恶的人,也许在别的地方并不是很恶,他们欺负弱小,而且这在他们眼中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并不会因此悔过。” “而我不在客栈中就阻拦他们,是因为我要尽可能看到他们的根子到底有多烂,再决定是否要杀了他们。” “而你,过于天真...” 林静闲独自一人走出街巷,看到繁华拥挤熙攘的街道。 他对世界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他不明白,一个人的命竟然还抵不上半块烧饼。 一个人为了半块烧饼,竟然可以连命都不要。 林静闲又重新来到乞人原先躺着的地方,却发现他不见了。 林静闲抓住一个馄饨摊的老板衣袖急切问道:“你可知那个躺在角落的乞丐哪去了?” “乞丐?” 馄饨摊的老板突然被他拉住衣袖吓了一跳,搓了搓身前白布,道:“死了。” 林静闲一脸难以置信。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馄饨摊的老板神色愀然,摇了摇头说道:“刚才来了几个身穿锦衣的董府董家的人,来到这里二话不说就拿刀对着那乞丐捅了刀子。” “一共戳了六刀,那乞丐疼啊!” “就说‘妈我疼死了,你给我倒碗糖水来喝喝’。然后紧接着没过几分钟就死了,被人拉着尸体走了。” 说罢。 馄饨摊的老板又开始继续吆喝着:“馄饨咯馄饨,一文钱两个,童叟无欺,走过不要错过...” 第二十章 吃人不吐骨头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身形一颤,松开拉住老板衣袖的手,向后踉跄了一步,看着四周车水马龙,热闹的人市。 原来大家都一样... 他看着之前乞丐为他写下两个字的手心,自嘲地笑了笑,神色有些凄然。 林静闲轻声道:“世界上,当真是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转即,他眸中精光闪烁,喃喃道:“青鹊街董府董家?” …… 天色渐晚,夜幕低垂。 许多摊贩早已收摊回家,就连一些商铺也关门打烊,只剩下一些酒楼客栈有人出入。 林静闲现在已然是流落街头。 林东山给他的几两碎银也没了,临行前亲自嘱咐他不要一次败光,可他还没来得及败家就被人给顺了去。 神不知鬼不觉,饶是他有着敏锐的六根,依旧是没有发现当时那个虬髭汉子是如何从他怀里偷走的。 城里油水多,但地也是最滑的,让他这个初出茅庐闯荡江湖的小子一来就栽了一个大跟头。 一天过去了,林静闲真是又冷又饿。 果真是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他不知在泉津郡里逛游了多长时间了,也没有找到一个好落脚的地方。 这不禁令他汗颜。 会不会还没等找到沈婆婆的儿子他就一命呜呼了呢? 小街夹巷,林静闲团团寻了半个时辰终于是在郡城里的一处荒郊野外找到了座破旧寺庙。 疏林深处,树木交杂,隐隐有小虫嗡鸣和草木的窸窣声。 他看着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径直过去。 早先朱色的枣木门,早已腐朽不堪。 其中一扇更是歪歪斜斜,只闪出一个很小的缝隙,像是留给狗儿钻的洞。 林静闲躬着身子,两手牢牢抓住门板下面,微微往上一提。 整扇门顿时脱离了门栓,连带着另一块门板都一齐向后倒去,激起一阵烟尘。 他捂住口鼻愣愣地呆在原地,看着一地碎木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原本只是想将门板往上提一提,好留出更大的空隙来供自己进去。 没想到这门板竟然这么不牢实,稍微一用力就折了。 寺庙中央立着一尊九尺石僧像,双手合十,闭目阖唇,眉宇间散发着一股英气。 但若是观量久了,就会惊讶地发现他的面目其实是种慈悲相。 不知为何。 林静闲在看到这尊僧像时,竟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但又说不出哪里熟悉。 而这破旧寺庙中,最让他感到意外与不解的还是这僧像。 佛是修悟得道,并能开示众生者。 僧则是修行中人,远远没有佛的无上功量。 但这寺庙去有恃无恐地供养一名僧人,却不供养一尊佛。 莫非... 这僧人也曾有过大功德? 林静闲走上前来,对着僧像低头双手合十,虔诚敬拜。 “和尚,我此行遭难,故而来这寻求庇护。” “可我是个穷酸人,没给您带来香火,也没功德钱给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林静闲看着地上的劈材搭起的篝火,以及僧像下给牛睡觉用的草荐。 他心道:“看来还得跟别的人打声招呼。” 很快,一个身穿盘领右衽袍服的男子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身后别了一把短柄长刀,手里提着油纸和一壶烧酒。 捕快? 林静闲有些诧异。 看着服饰应该是衙门官吏,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来人眉很浓,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脸看来更瘦削。 他也注意到了寺庙里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依旧向这里走来。 林静闲慌忙站起,为他腾开屁股下的草荐。 这人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坐在了上面。 衙吏打开包着油纸,竟然是只金黄油嫩的烧鸡。 一旁的林静闲喉咙滚动,暗自咽下口水。 他看着林静闲说道:“这位少年不知在此有何事要做?” 林静闲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那只金黄流油的烧鸡,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衙吏洒然一笑,用手撕下一个鸡腿递给了他,招手道:“坐下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挪动身子,为林静闲腾出半席草荐。 林静闲一脸惊喜,指了指那只鸡腿,欣喜道:“给我的?” 衙吏点头。 林静闲接过,坐在草荐上就开始大口撕咬起来。 衙吏看到这一幕,顿时对他的身份有所了然,笑道:“阁下可是外乡人?” 林静闲埋头啃肉,含糊不清道:“莲花镇人。” 衙吏点了点头,重新打量过去。 少年衣衫整齐,面色细嫩,不像是逃荒罹难之人。 于是他问道:“在这被偷了银两?” 林静闲吃惊地看着他,道:“你咋知道?” 衙吏摇头笑了笑,举起烧酒对准壶嘴大口喝了起来,抹了一下嘴角酒渍。 “那无非是一些小把戏,但对你们这些外乡人极为适用。” “尤其是你这样涉世未深的少年。” 一只鸡腿下肚,林静闲舔了舔手指,对他抱拳恭敬道:“多谢款待!” 衙吏摆摆手,不屑道:“不过一只鸡腿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恩大德,世道还没坏到那种程度,担不起担不起。” 林静闲可不这么想。 他向来怨憎分明,滴水之恩也要相报。 当然他若是吃了亏,也会睚眦必报。 就比如... 聂铁人那孙子抢走了他的佩刀弦月。 林静闲看了看男子身后背着的横刀,问道:“阁下可是衙署中人?” “别人都叫我刘捕快。” 衙吏举起手中烧酒对他示意,发现他摆手拒绝后便不再相让。 两人闲来无事,促膝长谈,很快就混得熟络了。 林静闲道:“刘捕快,你来这寺庙是有事要做吗?” 篝火蹿动的火苗映照在衙吏瘦削的脸上。 他淡淡说道:“妖事。” 林静闲疑惑道:“妖事?” 衙吏说到这满脸愁容,提了提背后那柄横刀,道:“就是最近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董府狐女一事。” 林静闲听到董府后神色变了变。 难不成是在胡不喜客栈那虬髭大汉所说之事? 衙吏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半个月前,董府的一名丫鬟在夜里发现三少爷的房间灯火通宵明亮。” “而三少爷身体一向虚弱,精神恍惚,通常在亥时就会早早熄灯入睡。” 第二十一章 寺庙衙役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可是那名丫鬟接连几天晚上都发现三少爷的房间一直有光亮,于是贴耳过去。” “丫鬟发现房间内竟然有狐狸的叫声传来,透过窗纸隐隐可以看到有女子的身影。” “但三少爷自幼体弱,府中更是没有给他许过什么妻妾,房中哪来的女子。” “于是就有人推测是府中来了狐妖,彻夜和三少爷行媾和云雨之事,蚕精食气,所以才导致他的身子虚。” “结果这几日三少爷的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正好映照了他们的想法。” 林静闲若有所思,问道:“当真有狐妖?” 衙吏耸了耸肩,道:“我此番就是去捉妖的路上。” “刚才我埋伏在董府外围,联合董家的几个炼气士,本以为能将狐妖一网打尽,结果还是被她逃走了。” “现在我就是一路追到这里来,发现踪迹全无,看天色已晚就打算在这过夜了。” “妖术果然奇谲!”衙吏叹服道。 炼气士... 从他的口中,林静闲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 林静闲眼珠一转,问道:“刘捕快,此事需要我帮助吗?” “你?” 刘捕快带着一丝怀疑的神色看着他,说道:“我观你身上并无灵气萦绕,就着单薄身子骨,你确定能打得过从炼气士手中逃脱的妖怪?” 林静闲听到这话后赧颜一笑,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衣衫,说道:“在下是一介武夫!” “哦,习武之人?” 刘捕快眼前一亮,也站起了身,对他招了招手,笑道:“冲我来一拳。” 林静闲说道:“不知刘捕快和董府炼气士相比谁更胜一筹?” 刘捕快哈哈大笑,抽出背后横刀,道:“通灵境止途之下,可平分秋色!” 通灵境,也就是术修炼气士境界中登堂入室的一个境界,就是最基本的一个境界。 体内有灵渠的人在开过灵渠后都是这个境界。 刘捕快作为一介武夫,面对通灵境始途可实现碾压,中途格杀,止途就势均力敌了。 武修对攻,完全凭借的就是体魄的强度。 讲求速度、力道,也就是所谓的技法。 而炼气士,可以依靠灵气流注兵器,从而挥动比他本身要重许多的物件。 同时也可以用灵气护体,达到和武夫相同程度的抗击打能力,追求术法。 “你是九品武夫?”林静闲问他。 刘捕快点头,道:“正是。” “我也是。” 话毕! 林静闲发梢突然飘动,脚下划了个半月,猛然前奔,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 马踏飞燕! 刘捕快眼神一凝,看着气势滔天奔来的少年,下意识将短柄长刀横在自己身前。 嗖! 一道劲风刮过。 林静闲瞬间来到他的身前,看着这柄看似坚韧无比的长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立马止住身形,前脚踏出,似铁牛犁地,后脚倒蹬,如利箭出弦。 不偏不倚,正中刀身! 轰! 刘捕快神色大骇,在少年拳头“崩”在刀身的一刹那。 他清楚地能看到原本坚韧无比的刀身竟然诡异地拉出一个弧度。 可是还没等它来得及反弹,他就感受到刀柄处骤然传过一股难以抵挡的大力。 紧接着,他的身躯就因抵挡不住巨力向后倒退去,踩在了篝火上。 寺庙中顿时暗淡无光,又眨眼间火花崩现。 暗红的火光映照在少年倔强、坚定、冷漠的脸上,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甚至对他自己。 待到篝火恢复尽燃时,寺庙有变成了原来的光亮模样。 而那少年... 依旧是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 刘捕快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林静闲抱拳道:“多有得罪。” 刘捕快赶快摇头,道:“技不如人。” 林静闲说道:“既然刘捕快愿意让我露一手,那你可能有需要别人帮助的地方。” “我说的对吗,刘捕快?” 刘捕快现在心中对少年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 之前认为他不过是一个稚嫩的少年。 而此番话,却让他刮目相看。 这少年,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心智和武力。 心思过于缜密,相比他这个混迹官场多年的官吏都要老练许多。 但他不敢询问对方的根底,因为这是江湖大忌! 要想知道一些东西,就得有知道这些东西的本事。 而他刘捕快,面对这个少年自认是没有这样的本事。 刘捕快突然笑了,道:“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 林静闲一屁股坐下,若无其事地伸手撕了一块鸡的胸脯肉放在口中,道:“说来听听。” 刘捕快事已至此,全盘脱出道:“这狐女常以人形现身,而且光天化日之下也经常出入闹市。掩饰手段高超,几乎无人能发现。” “今夜我埋伏董府,正好与逃出府的她歪打正着撞上一面,发现她身上有股兰花的香味,但她以狐身逃跑,不知她人形面目。” “而我几日前曾出入过一个客栈,见过一位女子,也隐隐闻到过这种香味,但不是很确定。” “我想要你做的就是,帮我潜伏在那个客栈,确认她的身份后报告于我。” 刘捕快郑重地看着他,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哪个客栈?” “胡不喜。” 林静闲手一哆嗦,手中鸡肉差点掉地上,抬头一脸难受地再次问他:“哪个?” “胡不喜!”刘捕快以为他没听清楚,大声说道。 林静闲腾地站起身来,抱拳道:“放心,交给我便是。” 刘捕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同样抱拳致意,道:“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这样,小兄弟你先住在这寺庙吧!地方过于狭小,不太适合两个人的居住。” “我呢,就先回趟衙署,在那睡下了。” 刘捕快提上剩下的半壶烧酒,很巧妙地没动那剩下的半只烧鸡。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寺庙外。 刘捕快一身袍服在冷风下猎猎发响,边走边仰头喝着烧酒,之前握住刀柄的右手隐隐发抖,虎口处通红。 寺庙内。 林静闲看着篝火上的半只烧鸡静默无言,确认那捕快走远后突然捂住自己锤击横刀的拳头嘶嘶吸冷气,表情痛苦不堪。 第二十二章 瓦上霜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深夜。 万籁俱寂,唯有寺庙外林间稀稀落落的虫叫声。 林静闲蜷伏在僧像脚下,裹着草席渐渐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 林静闲眉眼处的莲花疤痕骤然发出微光,在幽静的黑暗中格外清亮。 紧接着,那尊合十朝拜的僧像眉心处透出一丝红光,蹁跹落在林静闲的莲花疤痕上。 林静闲身躯猛然一颤,仿佛灵海中受到了什么冲击。 梦境。 一望无际的熔浆汪洋。 烈焰滚滚,火浪滔天。 而这诡异的景象下,万里苍穹却群星璀璨,大道秩序锁链密布星海,如同桎梏牢笼囚禁苍生。 林静闲仿佛上苍,神识囊括整片浩大苍凉壮阔的天地。 有一位赤膊的蒙眼道士坐在牛背上飞渡星汉大渊。 步步登高! 道士自牛背一跃而下,来到浩瀚星空,双手负后,静观银河。 林静闲神识与之相隔千万里,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士蓦然抬起一只手,遥遥对着虚空百星晃动指尖。 道士竟然可以徒手摘星辰从而撼动星轨,以银河作画改变星辰轨迹。 大道秩序锁链在骑牛道士的牵引下剧烈摇晃,几欲崩碎。 此刻,宛若苍天改运。 九重云霄飘起了鹅毛大雪。 每一片雪花都蕴藏可冻寂世间万物的玄力。 洋洋洒洒的雪花覆盖在这天穹下的熔浆汪洋,竟想冻结掩盖这无垠的火浪。 林静闲神识溃散,又骤然凝聚,横渡虚空来到火红汪洋中央的一座孤零零的荒寂小岛。 小岛中间是一尊千百丈的巨大石佛像,宛若一座巨山。 佛脚下有一扇紧密厚重的石门。 石门外有四大金刚赤膊镇守两侧,分别手持锡杖、念珠、木鱼和宝幢。 石门内是一处空旷却又森严的山穴。 山穴的正中是一团火。 火海之中悬浮着一座莲花台。 上面一位双手合十的年轻僧子盘膝而坐。 年轻僧子闭目养神,朗眉星目,面如冠玉,样貌极其俊美。 眉心处的一点花钿却略显妖异。 火海之外与之遥遥相对的是两位身披袈裟的金身罗汉。 一位托塔,一位举钵,仿佛在看守莲花台上的妖美僧子。 林静闲神识凌踏虚空,骤然掠过苍穹万里,咫尺间透过石门,掠过门外八大金刚的镇守。 就在经过两位金身罗汉,想观望这僧子之际! 两位金身罗汉霎时间睁开长久紧闭的双眼,面色惊骇,手中层塔和铁钵顿时金光大射。 虚幻的烙印浮出,织出一面罗网阻隔了虚空。 林静闲大惊。 自己的神识如同被拘禁般动弹不得。 这时! 火海莲花台上盘坐的俊美僧子刹那间睁开双眼,眸中两朵莲花悠然绽放盛开。 一股郁结灵气猛然向四周荡开。 僧子白袍鼓荡,凝脂般的赤脚倏然向前踏出一步,俯身弯腰,一只手探入火焰滚滚的岩浆湖之中。 好像要拿出什么东西。 他双眸低垂,伸入岩浆中的手臂微微一收。 一把神光熠熠的金刚玲珑杵被他捞了出来。 忙着拘禁未知神识的两大罗汉蓦地转过头来,看着手持玲珑金刚杵的僧子大吃一惊,齐齐怒吼道:“佛来!” 轰隆隆! 一尊九尺佛影自僧子头顶缓缓镇压。 妖美的僧子岿然不动,淡淡一笑。 眉心那抹朱砂痣瞬间浓重了一分。 他一手立于胸前,另一只手握住金刚杵轻轻往地上一敲。 “非吾佛,散!” 咚! 玲珑金刚杵敲击在莲花台上,发出清脆声响。 头顶上虚幻不定的九尺佛影陡然破灭,光辉星星点点落在僧子的白袍袈裟上。 他看着面前的虚空,微微一笑道:“你来早了。” 接着,僧子双手结印,两袖翻飞,灵气汇聚。 “走!” 话罢。 僧子身前一道金光符印刹那向面前虚空飞去。 林静闲只感觉面前虚空突然传出一股大力,将他的神识往后推,摆脱了两位护法罗汉的束缚,迅速逃离了石穴,逃离了小岛。 火浪中,莲花台上的僧子双目悠然闭上,重新盘膝而坐,那把玲珑金刚杵也自发沉入火热的岩浆中。 两位护法罗汉相视一眼,看着林静闲神识离开的方向眼中掩饰不住的惊异。 咔嚓! 天镜破碎,穹顶坍塌。 林静闲的神识随之湮灭。 寺庙中。 林静闲猛然坐起身来,看着四周残破古旧的光景,怔愣了半天。 他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一下腰肢,看着面前的双手合十的僧人像,嘀咕道:“真邪门...” 晨光熹微,透过门户洒在寺庙中。 林静闲有些犯愁。 他昨日答应那刘捕快要去胡不喜客栈帮他调查一下关于狐妖的案情。 可是他是吃过胡不喜客栈霸王餐的人,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林静闲转身对着身后僧像鞠了一躬,抱拳道:“就此别过。” 他一脚踏过门槛扬长而去。 在林静闲走后。 寂寥无人的寺庙竟然开始坍塌。 双手合十的僧人像碎成瓦块,和整个寺庙一同化成石屑飘落在地,了无踪迹。 仿佛这林间不曾存在过一个寺庙般。 庆安街。 胡不喜客栈。 店小二打着哈欠从楼梯上下来。 这几天他睡得不是很好。 庆安街算是泉津郡的一个比较繁华的街道了。 每日来往的旅客、商人也比较多,相对而言是非就多。 就好比昨日那几个董府客卿在客栈里打一个乞丐。 明明就是半张烧饼解决的事非要把人打出狗脑子来,还愣是打砸毁了三把凳子两张桌子。 不过后来听说那乞丐连同打人者都死了。 董府那三个打人者是被人拿剑捅死的。 其中一个更惨的好像是被人枭首了。 流了一小巷的血,惨不忍睹。 现在董家的人马正闹得沸沸扬扬,满城搜捕那杀死他们客卿的人。 因为杀人者就是在挑衅董家在青鹊街的威严。 董家在泉津郡作威作福了这么久,眼睛里本来就容不进沙子。 这次风波掀起后,他们董家必将有大动作。 不过店小二可不在乎这其中的道道。 在这乱世中他能活得这么风顺,无非是一句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一句话: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第二十三章 记账先生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他活得很精明,心思也很玲珑。 就算有时唯唯诺诺了一些,但总好比过送死强! 店小二摆了摆饭铺座椅,有些心烦。 不着调的老板也就是他的大舅,日日去郡外游山玩水,当了甩手掌柜。 如今他不光端茶送饭当跑堂,还干起了负责记账的营生。 事里事外,都要他一个人忙活。 好在今日满打满算掌柜的就要回来了,要不他这店小二非得累死在这里不成。 店小二无精打采地抽掉门栓,推开门。 结果一张笑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亲娘嘞!” 店小二心慌慌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在地。 他看着门外的少年,提高了声音,道:“你弄啥嘞?咋又是你?!” 林静闲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好久不见。” “你来此作甚?” 店小二带着一丝质疑的口吻,不是很待见他。 毕竟这小子是在本客栈吃过霸王餐的,临走时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 他至今还耿耿于怀。 林静闲揉了揉下巴,道:“我想在你们胡不喜客栈谋个差事。” 差事? 店小二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林静闲道:“昨日我在你店里吃饭,被一个虬髭汉子将我家底尽数偷了去。” “现在我是身无分文,所以想在你们店里干个杂役,后厨帮帮工也行。” 店小二晕厥。 这叫什么破事啊? 他当即言辞拒绝道:“我们掌柜的不在,有事改日再说。” “谁说我不在?”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林静闲背后突然响起。 林静闲回头看去。 一个头戴毡帽的浓眉大汉站在客栈外的马厩旁,肩上披着一个钱褡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正看着这里。 “掌柜的?”店小二惊诧地叫了起来。 浓眉大汉走了过来,经过林静闲时瞥了他一眼眉心的疤痕,问道:“这咋弄的?” 嗯? 林静闲许久才反应过来,抹了抹疤痕,道:“小时候摔的。” “那还真挺会摔的。” 浓眉大汉自言自语走进客栈。 店小二紧跟其后。 林静闲兀自看了看额头的牌匾,再瞅了瞅一眼屋里的浓眉大汉,心中有些不可思议。 胡不喜? 如此文雅的一个名字是他起的? 有点让人摸不到头脑。 浓眉大汉从后面柜子上抱下一个酒瓮,上面贴着一张四方红纸,是用浓墨写的一个大大的“仙”字。 大汉把他当成宝贝似地抱在怀里,拍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揭开泥封。 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飘溢而出,充满了饭铺里的每个角落。 大汉伸出手掌往鼻子处扇了扇,仔细嗅了嗅,啧啧道:“喝醉之人,醉美如仙。” “不愧是瓮中仙!” 他率先拿出小泥杯,斟酌了一口,抿了抿嘴,举杯对着少年,道:“小兄弟来一口?” 林静闲连忙摇头摆手,道:“年幼,不成饮。” 大汉露出惋惜的神色,将小泥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说道:“人在江湖走,哪能不饮酒?” “我这胡不喜客栈缺个记账先生,你的算盘打得可好?”大汉突然道。 林静闲愣了愣,转即露出喜色,道:“还是不错的。” 大汉点点头,上了阁楼,回头说道:“那行,你就先留下吧!” “我昨夜是赶夜路来的,一夜没睡,现在去房间小憩一会儿。” 他临了转身说道:“至于工钱的话,先一日十文钱记着,若是干的出色,日后再加。” 店小二看着上了楼的掌柜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好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好好干啊!” …… 时至正午,客栈中已经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住宿和填肚子的旅客。 店小二庖厨和饭铺之间来回穿行,忙里忙外。 至于林静闲,就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子后,翻着客栈里的店薄。 这上面是来住宿的客人登记的信息,以及要交的银两。 不过上面记载的女客很少,大多数是往来奔波的男子。 胡不喜客栈的住宿类别和郡里的酒楼差不多,也是分为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三种房间。 天字号是上等的“暖庐”。 房间内不但有御寒用的火炉,还有各种赏心悦目的花草,极为舒适! 当然,它的价格也是一等一的高很多。 一宿就要一吊钱。 住这种天字号房间的人很少,少的那几个住户也大多是名门望族的人,或者是有名的富商。 往下的地字号房间,价格略低一些,为五十文钱一宿。 最靠后的人字号房间,则是名副其实的“凉荫”了!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住起来和客栈外的马厩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就是要比外面住着安全得多。 在胡不喜客栈,这样的人字号房间足足有两手之数,而且全都住进了人。 咦? 林静闲将之前一笔带过翻过去的一页店薄又重新翻了回来,指着一间天字号房间登记入住者的名字,一字字念道:“薛...乐....儿?” 女的? 他将整本店薄都翻了一遍了,才发现这一个女的。 莫非... 她就是那狐女? 林静闲精神一震,猛然将店薄合起,眼神悠悠地望向二楼中间的一处房间屋门。 砰! “一碟酱牛肉,一碟茴香豆,一碗阳春面,再来一壶瓮中仙,麻溜点儿!”一个身材彪悍的中年男子一巴掌盖在柜台上,大声说道。 林静闲从思绪中惊起,吓了一大跳,牙痒痒地说道:“知道了。” 林静闲转身从木柜上取下一瓮酒水,指着上面的红纸点了点头,道:“嗯,好酒!” 彪悍男子皱眉头看他,一把抢过抱自己怀里,扭头就走,嘴中嘟囔着:“一看就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我他妈! 林静闲在背后冲他挥了挥拳头。 林静闲走出柜台,到后院的伙房隔着帷幕说道:“贺老,再加一份茴香豆、酱牛肉和一碗阳春面。” 后厨。 一个佝偻老人应道:“得嘞!” 他手中菜刀舞动,案板的牛肉顿时被一片片割了下来,手法迅速凌厉。 果断狠辣,丝毫不拖泥带水。 由此看见。 这老人当年也必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练家子。 第二十四章 腌臜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坐在柜台后,一手托住下巴,一只手在案上敲敲打打。 他看着店小二手中端着饭菜上了阁楼,忽然叫住了他,道:“仲蒙,你是要送去哪个房间?” 仲蒙是店小二的名字。 仲蒙回过头来,说道:“天字号房间。” 天字号! 林静闲突然从柜台后蹿出,一溜烟的跑上楼去,从他手中接过饭菜,笑嘻嘻说道:“我来送,我来送,你先去歇息会儿。” 仲蒙疑惑不解地拿着肩上白巾擦了擦手,边下楼边回头看他,心中嘀咕:“这小子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林静闲来到房间外,深吸一口,心情略微有些激动,干咳一声,道:“薛姑娘。” 久久无动静。 “薛姑娘?” 林静闲清了清嗓子,微微提高声音。 “哎呀,叫人家薛哥哥嘛!” 屋内传来一道女人发嗲的声音。 林静闲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道:“果真是妖!” 吱啦! 屋门被打开。 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男人”推开了门,脉脉含情地看着门口送饭的少年郎,抛了一个媚眼。 林静闲猛然后退一步,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阁...阁下可是薛...薛乐儿?” 男人对他施了个万福,阴声怪气道:“正是在下呢!” 林静闲心中一万只羊驼在狂奔。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脸色涂抹脂粉厚得都能盖一座瓦房的男子,连忙将手中饭菜递给了他,慌慌张张下了楼。 “告辞!” 走至楼腰处的林静闲忍不住回头观望了一眼。 只见妖媚男子扭着麻花腰,迈着莲花步将饭菜提了进去。 他胃里立刻翻江倒海起来。 男子长相确实不俗。 本身就肤如凝脂,极其白润,涂抹上脂粉后,更是比寻常女子多出一些韵味来。 简直比女人都要好看。 要不是那清清楚楚的喉结... 林静闲一拍脑袋,暗骂自己混账。 自己一天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天字号房间。 妖媚男子看着桌上的饭篓神色严肃,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黎先生,刚才那少年可有古怪?” 床边帷幕后浮出一道人影,是一位头发稀疏花白的老人,虽是年迈,但精神矍铄。 白发老人缓缓开口道:“体内有内力,但仅仅是个九品武夫,不算古怪。” 妖媚男子撩了撩耳边青丝,说道:“昨日我不曾见过客栈有这少年,故此怀疑。” 白发老人道:“不会,谋划就你一人,不可能泄露。” 男子抿抿红唇,若有所思道:“黎先生,董府的情况可打探清楚了?” 白发老人颔首,说道:“董府不过是他们抛出的一块引人耳目的砖头罢了!” “其中最高境界的炼气士也不过是铸术境止途,公子...” 白发老人缓缓道:“可以碾死。” 男子笑了笑,极其不屑道:“连董府这种低贱的家族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手中刀?” “我想,这朝堂之上若是掀起了风浪,他们有的只能是作为虾米被拍死的余地了。” 说罢。 他怅然坐在板凳上,拈起花瓶里的一朵白菊,伤心道:“可怜我那相好的了。” “虽说是出身市井,但远比那群胭脂水粉看起来顺人心多了。” 妖媚男子惆怅道:“秋娘,说好我要带你一起走的,可是你却先我一步走了。” “放心,我一定宰了那个害你的畜生。”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胭脂盒,倘若无人地抹起了腮红。 许久,上好妆的男子冲着白发老人魅惑一笑,娇滴滴道:“黎先生,您看我这样能当上镜花水榭的花魁么?” 白发老人冷冷道:“可以,毕竟你从家门外撕下一截褪色的对联当唇彩和腮红,都可以是黄花大闺女了。” “呵呵!” 俊美男子伸出食指在脖子处轻轻一点。 原本还清晰可见的喉结顿时消失不见。 …… 庆安街。 轰隆隆! 一辆马车自南向北而来,滚动的车轮与地面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沿路的摊贩看到来车后急急忙忙向街道两侧退去。 但由于马车速度过快,还是有许多摊贩没来得及后撤。 案板上的橘子水果和蔬菜等哗啦啦散落一地。 不过摊贩的主人却是大气都不敢出,悄悄退到一旁。 马车前是一个披甲的带刀侍卫,坐在一匹良驹上,负责引路。 “吁——!” 带刀侍卫勒转马头,自马背上一跃而下,来到马车旁单膝跪下,抱拳尊敬道:“少爷,到了!” 良久。 马车的帷幕被人敛起。 一个身穿锦袍的臃肿胖子挺着一个大肚子钻了出来,春光满面尽显富态,嘴上的两撇八字胡极为喜感。 那名带刀侍卫自觉跪爬到马车下。 八字胡胖子站在马车上环顾四周,像是皇帝微服私访巡查一般威风,又突然捂住鼻子,皱眉道:“这庆安街果真是最腌臜的市井。” “一股子污秽气,莫不是要脏了老子的鼻子?” “好好的泉津郡怎会有如此肮脏的地方。” 胖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金丝手帕捂住鼻子,这才踩着人凳下了马车。 胖子来到一处匾额下,抬头看了看。 胡不喜? 胖子冷哼一声。 随行的几个侍卫率先夺门而入。 林静闲正噼里啪啦打着手中算盘核对账目。 客栈中也噼里啪啦一阵骚动。 有人酒盏落地,桌椅晃动。 他懵逼地抬起头看去,只见几名不速之客冲了进来。 周围的食客看清来人后都惊慌起身作鸟兽散。 一个臃肿的八字胡胖子艰难跨过门槛挤了进来,仿佛十月怀胎的妇人般。 胖子眼睛如同蘸油的刷子般在客栈中扫视了一遍。 店小二顿时恭敬大声道:“董大少爷!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快快里面坐,贵人光临寒店,蓬荜生辉啊!” 仲蒙他见到来人后吓了一跳,同时立马装成热情的样子,上去点头哈腰。 嘟嘟囔囔了一大堆,无非是一些谗言献媚的话。 那胖子听得倒也舒心,突然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声音尖锐,狠厉道:“是谁杀了老子的人?” 第二十五章 世道难,人心乱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柜子后面的林静闲悄悄了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扯开一角幕布溜了进去。 后院。 胡不喜客栈的掌柜浓眉大汉,正躺在卧椅里闭目养神晒着太阳,两只手交叉大拇指打着转转,悠然闲适。 根本不知道那客栈里面现在有了大乱子。 林静闲走到他跟前,贴着耳朵说道:“掌柜。” “嗯?” 浓眉大汉睁开眼睛看他。 “你道上有人不,咱家麻烦大了!” 林静闲一句话差点让汉子从椅子里摔出来。 浓眉大汉扶稳椅子把手,说道:“怎么回事?” 林静闲嘘声道:“董家的大少爷来咱家打砸抢了,你还搁这晒太阳,店不要了?” 很快,林静闲就将昨日在客栈里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可是一旁的大汉非但不害怕,反倒听得津津有味。 林静闲忍不住道:“你可有法子?” 浓眉大汉摇头,道:“我没有但是我大侄子有,那董家大少爷不过是来卖个威风,而仲蒙他对付得来。” 林静闲怔愣了一会儿,朝他竖起大拇指,道:“牛气!我也去帮你对付对付。” “诶,你别乱来啊!”浓眉大汉连忙伸手阻止道。 可是那少年已经离开了。 谁也没有看到的是,在林静闲离开后。 浓眉大汉隔空一抓,几米外石案上的那顶毡帽顿时飞了过来,罩在他的脸上,遮挡阳光。 客栈内。 林静闲小心翼翼跑到柜台下,听着动静。 只见店小二叽叽喳喳了半天。 那胖子就杵在原地频频点头,最后满意地拍了拍仲蒙的肩膀,就要离开。 陡然! 林静闲从柜台后猛然站了起来,伸手大声道:“慢着!” 仲蒙顿时脚下一个踉跄,扭头一脸幽怨地看向他。 林静闲从柜台上抱下两瓮酒水,屁颠屁颠跑了过去,眯眼笑道:“少爷,拿两瓮酒再走,不能空着手啊!” 胖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让随从接过,赞许地看着少年,道:“你小子很上道,我记住了!” “走!” 董家大少爷大手一挥。 随从依次跟随离开。 “驾!” 华丽的马车浩浩荡荡地驶离庆安街。 街道上的摊贩们都长舒一口气。 仲蒙摊开手掌糊在脸上,擦了擦冷汗,悠悠道:“你还给他酒干什么,多此一举。” “那不是酒。”林静闲站在门槛上翘首以盼马车离开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说道。 “那是啥?”仲蒙疑惑道。 “马尿。” 仲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吼道:“马尿——!” 他拉了一个长音。 林静闲看他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撇了撇嘴道:“放心,兑酒马尿,尝不出来。” 仲蒙哑口无言,久久无语,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 此子实在是... 胆大包天! …… 正午过后,经过董家大少爷这么一闹,客栈饭铺中剩下的人寥寥无几。 林静闲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打着算盘。 幕布被掀开。 掌柜的从后院来了,对着林静闲说道:“你跟我来。” 林静闲心中郁闷,但还是和他一起出去了。 二人来到一处羊汤馆,大旗上写的是“李记羊汤”。 馆子里人数不多,往来交谈者也不多。 其中一个腰间围着白布的年轻人手持着一个大铁瓢站在锅盖旁。 “小李,来两碗水盆羊肉!” “好嘞!马上就好。”戴着围裙的年轻人大声应道。 灶台前酱料翻飞,一一滚入锅中,袅袅白烟升腾。 林静闲看着那个年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却开着一家规模不算小的饭馆的年轻人。 “这羊汤馆他家的?” 大汉从头上摘下那顶毡帽,放在桌子上。 “这羊汤馆是他父亲开的,打算让这孩子接他的班。” “可是这孩子一心想要考取功名,死活不听他爹的话。” “于是在这庆安街,经常可以见这孩子慌慌张张沿着胡同跑着,他爹就在后面拿着一把笤帚追,邻里街坊都是知道的。” 大汉笑了笑。 “当年我还帮过这小子一次呢!” “咋帮的?” “快往左跑,你爹从右边截你去了!” 林静闲无语,紧接着疑惑不解道:“当个官也挺好的,他爹为啥不同意。” 大汉叹了一口气,道:“无非是世道难,人心乱。” “他祖辈上是吃过大苦的人,代代认为只要有个安安稳稳的正当行业不饿肚皮就可以了。” “至于官场,波谲云诡,风云莫测,稍有不慎就会跌足万丈深渊。” “所以,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爹更倾向于一个捏在手中的安稳。” 林静闲若有所思,赞同地点了点头,道:“所以他现在听了父亲的话?” “差不多。” 林静闲不知道他这个“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大汉道:“这孩子读书不错,也考取了一个功名,两年前已经赴京做了小官。” “但是他爹死了,家中还剩下孩子的一个老母亲,不得以之下回来子承父业,一直到现在。” “死了?病死的?” 林静闲皱了皱眉头,有点不敢相信。 “被衙门的人打死的。” 大汉缓缓道:“当时衙门有个朝廷下来的大官,看中了庆安街的一块地皮,要建一座私人府邸。” “不巧这李记羊汤刚好被选中,说要按一平方丈二十吊钱折算,他爹死活不干。” “这百年招牌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挣的并不快,但人熟地熟还算落个自在。” “况且,这是他要留给儿子的,儿子不要,未必以后的孙子不要。” 大汉眯眼说道:“不过人被打死后,那名朝廷下来的官员也惹上了官司,不再觊觎这块地皮了,最终落了个不了了之。” “不过呢,事情还不算完。” 大汉看着那年轻人,抽了抽鼻子。 “这孩子不相信世道有这么恶。” “有一天冬天,他冒着大雪背着行囊暗夜离开,里面装的是状告信,无奈丢下老丢下少,打算去京城里求人为他父亲报仇。” “可是,那封状告信还没到目的人的手里,在衙署里就被人拦截了下来,以至于被人揍到一瘸一拐回了家。” “他这才死了心,说自己父亲是对的,诸事不求个顺遂,只求个安稳就好了。” 第二十六章 半吊子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一旁的林静闲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久久不语。 大汉笑了笑,道:“世道就是如此,能管的人不知道,不能管的人忍气吞声。” 林静闲突然诡异地笑了笑,道:“能管的人也未必会管吧?” 大汉哑然,没有说话。 这时,那年轻人手里端着托盘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两碗水盆羊肉,四个烧饼。 “客官慢用。” 林静闲朝他深深看了一眼,发现他脸上有着比他这个年纪要老很多的沧桑。 大汉一把抱过碗,啧声道:“还是忘不了这一大碗的舒坦!” “小子,这汤五味,鲜、香、咸、酥、甜,但还差一味。” 他一脸神秘莫测地看着少年。 林静闲疑惑道:“还差啥?” “烫!” 说罢。 汉子一手端碗,一手用筷子按住碗底的肉片,一大口羊肉清汤滚入食道,双眼紧闭的一声嚎叫。 俩字。 通透! 这水盆羊肉,羊骨砸断铺在锅底,煮熟的羊腩肉切片,加入高汤,旺火烧沸。 最后撒上葱末,两个烧饼,一个夹肉,一个泡汤。 林静闲也学着汉子稀里哗啦埋头吃了起来。 很烫,但很爽! 过了一会儿,汉子将碗往桌子上一砸,几乎大吼道:“老板,结账!” 年轻老板坡脚走过来,笑道:“胡老板,老样子,四十文钱可以了。” 汉子从兜里挑拣出四十文钱,腾身喊着林静闲离开了。 没多给也没少给。 “你要带我去哪?”林静闲看他朝着与客栈相反方向走着,疑惑不解说道。 汉子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家老爷子是不是叫林东山?” 林静闲骤然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汉子自言自语道:“我和你家老爷子有过交情,他是做烟草生意的,曾在我客栈住过一宿。” “他这个人...” 他憋了老大一会儿,才吐词道:“很有意思。” 汉子不知从何处变来了一根用小楠竹做的旱烟管,从破旧泛黄的烟袋里掏出一些稀碎烟叶放入其中。 他的手指在管头捻了捻,顿时从里面冒出缕缕烟气。 “你是炼气士?”林静闲惊呼道。 汉子甩了甩手指,非常淡定地说道:“半吊子炼气士罢了。” “几天前,我曾去过你们莲花镇游山玩水了几日,恰巧碰到你家老爷子。” “说是你尚年幼,许多事情应付不来,便下了逐客令,让我回泉津郡多照顾你几天。” 林静闲沉默,突然道:“你就这么确定我是你要照顾的那个人?” 他好像猛然间明白了什么。 难怪之前他去胡不喜客栈去求个差事,这汉子竟然一口答应了,连他的跟脚都没问。 汉子转过身来看他,撇嘴道:“怎么?” “你言外之意是你不是林东山的孙子?” “还是你已经有本事到了可以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董家,而不需要我照顾的人?” 林静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劲道:“两个都有。” 汉子遥遥头,叹道:“在你进客栈的一刹那,还记得我曾问过你眼角的伤哪来的吗?” 林静闲眼神一凝。 他在客栈确实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而自己当时只是把他所问当做普通人的好奇心罢了。 没想到却别有用意。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奇异疤痕,你认为我还不足以确认嘛?” 汉子神态自若道:“至于我如何知道你与董家有过节...” 他忽然反过来瞅着林静闲,笑道:“你真以为你那两瓮马尿是灌得神不知鬼不觉?” “在院子找到晒太阳的我后,见我无所作为,在进去客栈之前反而是偷偷转到院子无人看到的拐角。” “悄悄从屋脊翻出门外,然后从马厩里拎了个桶接了些马尿。” “紧接着又偷偷折身回来溜到柜台下,找了个空酒瓮倒了进去,再找个装满酒的酒瓮对半掺,正好凑成两瓮兑酒马尿。” “马踏飞燕用的不错,两瓮倒也不显得寒酸。” 浓眉汉子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浑散无形。 林静闲眼神一凝,自发离开他约莫半尺之远。 不知是在忌惮,还是在躲避他那呛人的烟气。 汉子愣了愣,将旱烟管从嘴边拿开,笑骂道:“刚好半步距离,你小子不会是想崩我拳吧?” 林静闲咽了口唾沫,突然伸出手揉脸笑道:“你要帮我?” 汉子忽然停下了脚步,拿旱烟管指了指前面,说道:“喏,那是我曾经在泉津郡置办的一处宅子。” “本来打算是养老的,你在泉津郡的这几天便先借予你了。” 林静闲顺着烟杆指的地方看过去。 西桥河畔。 一座极其隐秘的屋子夹杂在芦苇荡中,成群结队的野鸭子在附近来回游啊游。 用来藏身躲避厮杀最为不错。 至于汉子所说的那用来养老的破烂屋子... 看起来一副遇雨漏雨,见风钻风的模样。 他自然是不相信他的鬼话。 林静闲乐了,笑道:“你不看好我?” 汉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呔!” “小毛蛋孩子别初入江湖就葬身江湖,万事留有余策这话永远不腻!” 余策? 林静闲身体猛然一震,精神恍惚,眸中光影虚幻不定。 汉子仿佛没有注意他这副模样般,悠悠道:“江湖很深,深到一个街头乞丐都可以送给你两个字。” “江湖也浅,浅到董家都能在那青鹊街横行近百年。” “江湖最要切忌的是,不要让你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有迹可循。而当你做不到这一步的时候...” 汉子顿了顿,道:“那乞丐送你的那两字确实该听上一听。” 说罢。 他转过身去晃晃悠悠地上了桥。 林静闲精神恢复正常,转身问道:“我看你不像是半吊子,你有多强?” “呃...” 汉子看着他,挠了挠头顶,有些尴尬道:“比你家老爷子弱那么一丢丢吧!” “行了,你先自个回去。我去逛逛,还有些事要做。” 看着汉子逐渐消失的背影,林静闲无奈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一丢丢我哪知道是多少,不过那不还是个半吊子嘛?” 因为林东山在万山药铺就曾对他说过,他自己就是个半吊子炼气士。 第二十七章 宵禁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汉子走到了拱桥之上,看着桥下拥挤的高大芦苇,久久不说话,只是一口口抽着烟叶,再一口口地吐出。 如此循环往复,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芦苇竿突然晃动。 原来是一个小木筏从中穿过,悠悠扬扬。 这时,芦苇竿被两只修长的手拔开。 一个涂满胭脂的娇俏男儿郎的脸从中探出,冲着桥上的汉子笑着,招手道:“你好呀!” 汉子不屑地笑了,说道:“你是还不放心那给你送饭的少年,所以故意跟随他一路来这?” 胭脂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脸期待之色地说道:“你打算放过我嘛?” 汉子打了个哈欠,手中旱烟顿时消失。 他将双手负后,叹道:“董家胖子的命归那小子,你拿不走。” 胭脂少年听到他说的话后,眼神骤然凌冽,冷声道:“是他杀了秋娘?” “昂?” 汉子拉了一个长音,脚尖悄无声息地往前滑了滑。 涂满胭脂的少年言辞否决,当即严肃说道:“归我!” 呼哧! 西桥上汉子的身影霎时间消失。 一阵狂风摧折芦苇荡,向那只竹木筏迅猛吹袭过去。 就在风刃即将挥到少年身上的一刹那! 一个白发老人从胭脂少年背后浮现,大声说道:“多有得罪!” 砰! 白发老人一脚踢在少年后背,将其踹入湖水中,顿时没了身影。 约莫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少年猛地从水面浮出,脸上的妆都花了。 此时,他没好气道:“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踹我之前打声招呼?” 白发老人单脚立于芦苇尖儿上,冷声道:“那声招呼不是对你打的。” “你...” 胭脂少年愠怒,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巴掌挥在路过的野鸭子的头上,将它打了个底朝天。 “嘎嘎!!!” 不过当他看到之前脚下的竹木筏在那股狂风刮过,碎成木屑浮在水面后,不禁睁大了眼睛,顿时有些悻悻然地闭了嘴。 …… 胡不喜客栈。 林静闲一人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柜台后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店小二仲蒙在擦拭桌子,期间喊他搭把手他也不理会。 只见林静闲神色阴郁,寡欢不言,仿佛遭到了极大的挫折。 林静闲趴在柜台上,眼睛看着地面,眉头皱着,挤扁了鼻子。 突然! 客栈里走进了一个罗裙少女,梳着青涩的垂桂髻,插着一支金花玉簪。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轻绿素衣的丫鬟,为罗裙少女撑着一把油纸伞。 二人经过林静闲没有说话,顺着阶梯上了阁楼,进入了一个地字号房间,然后掩住了门扉。 林静闲忽然身躯一震,翕动着鼻子仔细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隐隐钻入口鼻之中,沁人心脾。 这时,店小二仲蒙猛地靠了上来,一只手肘倚在柜台上,冲着林静闲坏笑道:“怎地?那女子生的好生俊俏否?” 没等林静闲回答,仲蒙看着那地字号房间自顾自地说道:“那女子来这客栈住了有好些时日了。” “看装束应该是大家闺秀,但并非是咱泉津郡中的大家,应该是来自别的州郡。” “不过毕竟一个如此貌美的女子,家里人怎么会敢让她孤身一人在外,再说还带着一个小丫鬟。” 孤身一人? 林静闲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她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奇怪之处?” 仲蒙一脸懵圈地看着他,脸色突然变得匪夷所思起来,猥琐道:“作甚?你是不是看上那姑娘了?” 仲蒙一摆手,道:“没门!” “人家是千金小姐,咱就是个乡沟沟里的糙汉子,野猪可吃不了细糠馁!” 林静闲看都没看他,直接一脸砸在了柜台上,闭上了眼。 仲蒙眼看自讨无趣,也就转身离开去了马厩拎桶喂马。 待仲蒙走后。 林静闲趴在柜台的脑袋转了转,正好盯着阁楼上的那个地字号房间。 寺庙的刘捕快曾对他说过。 他在董府围剿狐女时,打过一个照面,闻见狐狸身上有兰花香气。 又说这客栈中的一个女子身上的香气与之有出入,所以让他暂时潜伏在胡不喜客栈确认这女人是不是狐妖所化。 林静闲也并非多管闲事之人。 只是听说这狐女与董家三少爷有情事,于是看看能不能从狐女这里打探一些董府的情况。 至于刘捕快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他可从来没听进心里过。 这狐女又不是害人的大妖,他没必要去找麻烦。 现在是青天白日,他也不好动手,只能等到她们外出的时候再思量三分。 果然! 到了黄昏,不住宿的食客陆续离开。 地字号房间的房门咯吱一声被打开。 那名罗裙女子慢慢走下阁楼,身后跟着的青衣丫鬟也随着走来。 林静闲若无其事地走到门槛处,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去的天幕,喃喃道:“要赶在亥时之前回来。” 泉津郡,从七日之前便开始执行宵禁。 之前不曾有过。 向来“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平时日,犹是笙歌彻晓闻。” 因为近来这几日青鹊街董府闹妖,衙门开始实行宵禁。 不再有那“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的景象。 衙署规定: 每天晚上衙门的漏刻“昼刻”已尽,就擂响六百下“闭门鼓”。 每天早上五更三点后,就擂响四百下“开门鼓”。 凡是“闭门鼓”后、“开门鼓”前,在城里大街上无故行走的,就触犯“犯夜”罪名,要笞打二十下。 如果是为官府送信之类的公事,或是为了婚丧吉凶以及疾病买药请医的私事,才可以得到街道巡逻者的同意后行走,但不得出城。 虽说是衙门的宵禁令下达了,但市井坊间的百姓并无太大心情波动。 因为这宵禁令,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世安王朝默认废除了。 如今泉津郡地方衙门重操旧规,也只是因为闹妖的缘故。 估计用不了多久,这宵禁令就会自发收回。 在世安王朝的管辖之下,百姓安居乐业,少有夜盗之事。 况且,现在稍大一些的城郡,夜间也都在进行贸易,所以就宽松了许多。 第二十八章 武林正义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趁仲蒙没注意,扶着木门就溜了出去。 也不是怕他发现什么,只是懒得解释什么。 落日的余晖倾泻在庆安街街道。 道路两旁的摊贩收了摊,都准备回家了。 罗裙女子顺着街道一路向城南的方向走去,步履缓慢。 身后的青衣丫鬟不紧不慢地就跟着她走。 二人有说有笑。 林静闲悄悄尾随,打算一探究竟。 很快,二人就出了庆安街,来到了城门口。 林静闲一路跟到这里,皱眉道:“这难道是要出城么?” 可是这快到了亥时了,城门还有官府的衙役看守。 这还能出得去嘛? 糟糕! 林静闲惊讶地发现,自己刚一走神,那一女子和丫鬟不知何时就走出了城外了。 他迅速走上前去,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哎哎哎,干嘛的?” 一个看守衙役拦住了他,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这么晚了,不知道城中现在执行宵禁令呢?还往外跑。” “说,你是什么人!”衙役恶狠狠地看着这行踪诡异的少年,厉声说道。 林静闲笑呵呵说道:“大人,我想出去撒泡尿。” 林静闲自知此番失算了,肯定是出不了城了。 所以随意胡诌了一个理由。 “啥?” 这名衙役掏了掏耳朵,一脸难以置信。 谁他娘的大晚上出城就是为了撒一泡尿? 糊弄鬼呢! 衙役皱了皱眉头,不自觉往后退了退,说道:“你是什么来头?” 其实衙役也心中暗自发慌。 敢这么嚣张说话,可别是董家的人。 毕竟,现在泉津郡整个衙署官场,大部分都是董家的人。 他一个小小的官吏可惹不起。 衙役已经做好赔礼道歉的准备了。 “胡不喜客栈的一个记账先生。”那少年一脸单纯地说道。 “哎呦我这暴脾气!!!” 守门衙役当时就来了气。 他当以为什么人呢? 原来就是个小百姓,还敢在这故弄玄虚。 信不信老子抓你进去吃几年牢饭? “让他出去。”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一袭华裳锦衣的俊逸年轻人从后面走来,捏着衣袖,意态闲适。 衙门转过身去,看清来人后当即抱拳尊敬道:“小的见过董胥吏!” 董? 林静闲看了过去,眼睛一凝,脱口而出道:“是你!” 一张消瘦而又刚毅如刀削的脸庞,如鸷鹰般锐利的目光。 这人... 正是当初在庆安街巷子里执剑斩杀董家三个客卿的青衫客! 怎么会? 而且刚才听这守门衙役说他还姓董。 难道是巧合? 林静闲说道:“你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男子摇了摇头,在胸前悄悄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静闲顿时了然,没有说话,当即转身就走,越过了城门。 那名看守城门的衙役真是无语,心中无奈。 这少年虽不是董家的人,却是一个关系户。 被衙役叫做董胥吏的男子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去了。 出了城的林静闲神色有些沉闷。 他知道,二人早晚有一天还会再见面,有许多没说的话都是要说出来的。 他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 这一天不会太遥远,就在这几日... 城外,掠过羊肠小道就是一片荒林,与林静闲来时的路并不相同。 林静闲站在原地闭上双眼。 眼角的莲花疤痕闪现一丝灵光,紧接着他感受到自己的六根变得无比灵敏。 他鼻翼翕动,前方的森林深处遥遥传来一抹淡淡的兰花香气。 下一刻! 林静闲猛然睁开双眼,步伐迷乱,施展出了身法马踏飞燕,身影瞬间掠入深林中。 树木震动。 林静闲脚踩在树干,微微曲腿,便弹跃到另一棵树木枝干上。 宛如一只轻身的飞燕,身形却快如骏马,瞬间一头扎入茂密丛林深处。 砰! 林静闲如同一道流矢砸在地面,脚下地表崩裂,出现了一个深坑。 他微微喘息,将缠绕在手腕上的一根杂草拽下,眯着眼看着这里周围环境。 密林深处。 一个二十丈长的半圆湖泊坐落在柔和的月光之下。 湖泊周围长满了白色的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时,渐渐有雾气从湖泊中央慢慢升起,很快就将周围的兰花弥漫其中,滋养着它们。 林静闲深吸了一口气。 迎面而来的雾气沁人心脾,吸入后神清气爽。 他喃喃道:“这就是天地灵气么?” 就在这时。 他湖泊对面的林间陆续走出两道人影。 正是那罗裙女子和青衣丫鬟! 罗裙女子此时面容掩在一块白纱之下,模样看不真切。 那丫鬟正与他遥遥相对,撅着琼鼻,两手掐腰怒斥道:“呔!你是哪家的浪荡登徒子?” “不但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怎地还盯着我家姑娘这样看,真是船上打伞,没天没地!” 林静闲捏了捏大腿,一脸麻烦地呲着嘴看着对面,觉得这小丫鬟真有趣。 “姑娘,你也别怪我一直盯着你家小姐看。” “只是我看你家小姐妖气缠身,这未必是人啊!” 披着头纱的女子在听到他的话后身躯明显一震。 林静闲将这一切收入眼中,暗中握紧了拳头,心中猜的应该没错了。 同时他略微还有一丝紧张。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山泽精怪,还晓不晓得打得过呢! “你是谁?” 白纱下的女子声音颤抖,带有些许慌张。 旁边的青衣丫鬟也眼光变得冷冽起来,一把袖中断刃从衣衫中滑出,被她握在手中。 林静闲灵机一动,抱拳朗声道:“在下胡姓,名字取自‘树移午影重帘静,门闭春风十日闲’中静闲二字。” “虽是一介莽夫,但行事都为了武林正义。”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我胡静闲。” “因为我胡静闲,就是专门为了了结恩怨的人。” “幸会幸会!” “胡静闲”再次抱拳。 那青衣丫鬟听后张了张嘴,扯了扯轻纱女子的衣角,小声说道:“小姐!” “那人好像是个傻子诶,我们不要理他好不好?” 傻...傻子? 林静闲六根敏慧,当然听得见那个头矮小的小丫鬟在说什么。 第二十九章 落水绣球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眼神凝住,嘴角颤抖。 他当即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这个小丫鬟,暴怒道:“小鬼,你敢对长辈不敬?” 小丫鬟被他听到了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抻出脖子,扬起下巴道:“你说谁小鬼嘞?” 一把袖中短刃被她在面前晃了晃,清亮的月光洒在上面泛起阵阵寒芒。 罗裙女子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不管她一脸委屈巴巴,对湖泊对面的少年说道:“你是为了恩怨而来?” 林静闲点头说道:“董府妖事的始作俑者是你吧?” “原来你是为此而来,董家的人?” 白纱面罩下的声音略微冷硬。 林静闲揉了揉下巴,道:“我不是董家的人,我想让你把在董家发生的故事始末都告诉于我。” “小姐,我看此人面相不善,应是大奸大恶之人,莫要同他讲,看我亲手了结他!” 青衫小丫鬟面若冰霜,甩起袖袍,一手攥住短刃,一只脚踏入湖泊当中。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看似柔弱的小丫鬟竟然可以做到湖面奔行,水不沾衣,宛若蜻蜓点水,朝少年所在的方向疾驰逼近。 林静闲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腾身飞入湖面上,也朝着她捏拳冲去。 “不知小丫头你身板硬不硬,先吃俺老胡一拳探探底,看看抗不抗揍!” 小丫鬟尽管看起来年纪小,但这水上功夫丝毫不弱于林静闲。 速度竟比他的马踏飞燕还要快! 突然! 一阵狂风涌来。 湖泊周围的雾霭顿时被牵动引来,遮掩住了林静闲面前的水面。 林静闲惊悚。 妖怪也是可以使用灵气的么? 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 这以他为中心簇拥而来的雾气,不是术法,但也是用天地灵气牵引而来,是在刻意针对他。 陡然! 一丝寒光从他面前的雾气中闪现。 林静闲当即心头一跳,反应敏捷,身体矫健,直接一个翻身,快速躲避了出去。 不过因为这一躲,身体平衡就被打破了。 林静闲整个人瞬间栽入了湖泊中。 咕咚! 一个不大大小的浪花猛然惊起,又眨眼间散开汇进湖泊,泛起阵阵漪澜。 “呼!” 林静闲从湖中钻出头来,大口吸气。 然后,他两掌迅速拍打在湖面,身躯立马从水中飞出,脚踩浮萍,几个腾跃间返回陆地。 可是当他的脚刚落地! 白雾笼罩的大树枝干上一双清亮的眸光盯住了他,从空中俯冲而下,同时一把短刃清辉萦绕。 林静闲脸上浮出难言的惊容,脚踝一拧,侧踢在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上,借势滑离原地。 躲开这一击,马踏飞燕的功劳不可沉没。 要是常人一脚踢在这么拳头大小的石头上,八成会一脚踢烂,但同样不会躲开这犀利的一击。 林静闲暗自心惊。 这丫鬟的心思好生敏慧。 知道他会从湖泊中返回原地,竟然早他一步挂在树上,等待他放下心来来个致命一击。 或许... 刚才湖泊中的那一刀根本就是个幌子!!! 在他躲过后,锋利的短刃打在那块青石上。 火星乱溅,擦中地上的土石,摩擦声刺耳,令人觉得发瘆! 林静闲忽然肩膀一痛,伸手摸过。 肩膀衣衫处竟然有一道将近半寸长的口子,有淡淡的血迹浸染。 他背脊发寒。 如果不是他刚才反应迅疾,被这短刃正中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整个肩膀就废在这里了。 迷雾中,一个手持刀匕的小女孩缓缓走出,金色瞳孔灿灿,野性十足,身上带着戾气。 出来了! 林静闲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本以为看是个小姑娘,没动用全力,想下手轻一些。 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比他自己还心狠手辣。 林静闲歪了歪脖子,攥紧了拳头,眼睛微眯。 呼! 林静闲身影化为一道光影骤然向小丫鬟所在的地方奔来,沿路破空声不断。 好快! 小丫鬟心头一颤。 林静闲身影消失的一刹那,就有一只拳头冲散雾气迎面而来。 难以琢磨踪迹,她只好硬着头皮将短刃横挡在身前。 林静闲嘴角上扬。 她中计了! 若是她敢横下心来以刀刃对着自己,他自然是不敢轰过去。 所以他在赌,赌这小丫鬟心思不够果断,赌她没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勇气。 事实正明他赌对了! 小丫鬟果然以刀身横对自己的拳头,是见到凶猛一击下意识的动作。 可是... 挡得住吗? 轰隆! 一声剧震传来。 小丫鬟的身后的树干上摔了下来。 她是被一拳给崩飞的。 “咳咳...” 一丝血迹从她口中咳出。 当她看到林静闲缓缓走来后,慌忙摸起身旁的短刃,两只手握住对着林静闲。 不过小丫鬟绝望地发现刀身上布满了碎纹,仿佛下一瞬就会崩碎散落在地。 “杏儿!”湖泊对面的罗裙女子双手死死捏住裙角对着这里凄惨大喊道。 罗裙女子两只手扬起,开始结印。 周围的灵气涌动,挤压着雾气向这涌来,想要将林静闲笼罩其中。 小丫鬟愣了,喃喃道:“小姐...” “嘁...” 林静闲冷哼一声,双腿微屈弹起,蹦到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然后再次弓腿,若离弦之箭般朝罗裙女子的方向射去。 因为这次他没有踩到湖面上,不用刻意保持平衡。 所以他现在的速度很快,两个呼吸间便与罗裙女子咫尺之间相隔。 林静闲稳稳落地,一巴掌将她还在牵引的双手拍开。 很奇怪。 她的手很软很凉,但力气很小。 丫鬟明明这么强,她这个小姐却弱得过分了。 只见湖畔的林静闲在将她的手拍落后,一只手拽住她的衣襟,将她拎起,然后在原地旋转了三圈。 “走你!” 林静闲抓住衣襟的手猛地松开。 那结印未果的女子顿时如绣球般被抛向半空中。 罗裙女子惊慌失措,两手两脚在半空中扑腾,模样傻透了! 轰咚! 一个比之前林静闲激起的好要大的浪花骤然炸起。 硕大的水珠哗啦啦砸在水面上,落在陆地上,撞得满地兰花洋洋洒洒。 林静闲抬起一只手掌放在上眼眶观望,见到如此大的浪花后不禁拍手鼓掌。 第三十章 缘由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他冲着湖泊对面的丫鬟喊道:“喂,我腕力还不错,快去湖里捞你小姐!” 树干下的丫鬟在看到自家小姐被人当做绣球抛到水里后,眸子里寒气凛冽。 她竟然不顾后背的伤痛,腾地站起身来,大步向湖泊跑去。 砰! 小丫鬟一个猛子扎进湖泊中,不见了身影。 咕咚! 咕咚咚! 林静闲侧耳听着,湖中好像传来吞咽声,挠了挠耳鬓,不禁呲牙道:“不应该呀?” 说罢。 他束紧了衣服,挽起袖子,刚想入湖救人,就发现水面砰然炸开。 一只浑身湿漉漉金黄毛发的小猫浮出水面,嘴里衔着溺水女子的裙角,两只爪子奋力向前刨水,想要带着女子游回陆地。 但奈何它身躯过小,拉人回岸极其费力。 原来这小丫鬟是只猫妖! 林静闲叹了口气。 这下好像自己做错了事。 他脚尖点水,眨眼间来到一人一猫的旁边。 只见他一把捞起女子衣带,将她提起,另一只手抓住金黄毛发的小猫夹在腋下,几个起伏来到湖泊对岸,将她们放在树干下。 “喵呜——!” 在林静闲放下她们的一刹那! 湿漉漉的小猫立刻扭过身来,将罗裙女子挡在身后,朝着林静闲呲牙叫着。 颈部的毛根根倒竖了起来,像是在护主。 林静闲看着倚着树干昏迷不醒的女子,暗自着急。 任先生怎么说来着? 说是见遇水但溺者... 怎么来着? 林静闲蹙眉,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都怪自己当时在学堂上没好好听讲,遇事只能干着急。 掐人中! 对,就是掐人中! 林静闲猛一拍大手,不管挡路的小猫,直接踏步上前去,来到昏迷女子身旁。 溺水女子全身湿透,身上就穿了一件轻纱似的罗裙,浸湿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她那凝脂般光洁的肌肤。 可是林静闲却不敢起丝毫邪念,救人要紧! 毛发跟绸缎子一样光亮的花猫一口咬在林静闲的手臂上,锋利的牙齿深入血肉,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下。 不过林静闲却像是忘了疼痛,没有甩开小花猫。 他单膝跪地,伸出另一只手,用大拇指摁住女子的琼鼻下,余下四指扣住她柔嫩的下巴。 微微用力... “哇!” 女子柳眉微蹙,张嘴一口湖水吐出,刚好吐在了正对着掐她人中的林静闲脸上。 林静闲露出喜色,抚了抚小花猫的毛发,将它的猫口拔开,然后自己迅速走进了深林。 深林中,林静闲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他略微曲腿,整个人掠向枝头,一动不动。 罗裙女子悠悠醒来,缓缓睁开双眼。 当她看到面前的小花猫后,欣喜地一把将它抱入怀里,高兴道:“杏儿!你没事太好了!” 小花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女子的面颊,然后扭头看向少年离开的方向,眼眸中微光闪烁。 过了一会儿,小花猫闭上眼睛,躺在女子怀中身体缓慢起伏,睡着了。 罗裙女子抱着小花猫,手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它的毛发,眼神放空。 她呆呆地看着兰花簇拥围绕的湖泊,久久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罗裙女子也有些困了。 正当她准备闭上双眼时,突然背后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嘿!” 罗裙女子扭头顿时吓一大跳。 她站起身想离这个去而复返的少年远一些。 结果她刚一后退被地上的一颗石头绊了脚,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呀...” 林静闲捂脸。 他实在是服气。 之前他就看出了这个被叫作小姐的实力还不如一个丫鬟强大。 但这时又被一颗石子给绊住了脚,实在是蠢得可以。 坐在地上的女子身子往后缩了缩,泪眼婆娑低声说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林静闲无奈,想要上前扶她一把。 谁知她连忙用手撑着身子往后退去,惊恐道:“你别过来!” 林静闲摸了摸鼻子。 他来之前就没打算对她们二人动手,只是想打听打听董府的情况。 听说这狐女与董家三少爷有些关系,应该是知道一些消息的。 如果不是那小丫鬟率先动手,他也不会动手。 如今到了这种局面,他实在是没有想到。 林静闲又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她。 只见罗裙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朝林静闲脸上扬去。 毫无防备的林静闲顿时吃了个满脸灰。 “呼!” 林静闲吐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他低头掸去衣袍上的灰尘,刚准备出口教训她一顿,迎面而来又是一把灰尘。 林静闲顿时大恼,身影一闪而逝。 罗裙女子只觉眼前一黑,下一刻自己的手腕就被那少年给攥住,动弹不动。 “嘘!” 林静闲对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这次只是找你打听一些关于董家三少爷的事情,没别的意思,更不会伤害你。” 林静闲属实有些无奈。 他特别想给这个狐妖一顿暴揍。 可是偏偏罗裙女子眸中泪光闪烁,一副委屈得要哭的样子。 罗裙女子怔愣住了,抽回拳头,弱弱道:“你不是来捉我们回去的?” 林静闲含笑摇头,道:“我与董家非亲非故,也不是衙门中人,你不必慌张。” “对了,还不知姑娘芳名叫什么?” 罗裙女子挣开他的手,走到湖畔兰花丛里蹲下,失落道:“狐钰。” “我本是一只狐妖,十年前还不曾幻化人形,被打猎的人类捉到后卖到了泉津郡集市,是董家的三少爷发现并救了我。” 狐钰那袖子擦擦泪水,眼神迷离道:“他当时还小,只有八九岁的样子,身子也虚弱。” 狐钰思绪纷飞,遥想曾经,将一些事情娓娓道来。 年幼的她被猎人捉到了布袋里卖给了做皮草生意的商人。 从那之后,自己就被关在集市上的铁笼里。 日日哀叫,毛发不再光泽水润,可是无人理会。 直到有一天。 一辆华贵马车轰隆隆来到集市。 一个病态虚弱的锦衣小孩从马车一跃而下,一不小心摔倒在地。 这时,马车上又下来一个比他高一头的男孩,也是锦衣玉服,像是大户人家。 第三十一章 人妖殊途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那个高他一头的男孩弯腰扶起了他,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阿弟,要小心一些哎!” 小男孩指着关着狐钰的笼子大声说道:“二哥,我要这个!” 之后,铁笼子被打开后。 小狐狸兴奋地叫着扑进了小男孩的怀里,亲昵地在他苍白的脸上蹭了又蹭。 狐钰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小男孩生病了!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声。 马车来到了城外。 小男孩一手扶住马车,一手怀抱着小狐狸,来到野外。 他将小狐狸放下,疲惫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小男孩笑着说道:“小狐狸,以后要小心一些嘞!” “莫要再被人捉到了,因为我可能过几日就会死了,没法再去救你了。” 然后,被他叫作“二哥”的男孩将他一把抱上马车。 小男孩站在马车上,冲她挥挥手,大声道:“小狐狸,你要保重哦!再见!” 车铃马嘶声渐远。 荒野外的小狐狸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睛闪烁。 狐钰摘下身边的一株白里透红的兰花,心乱神伤道:“后来我幻化成人,发现这湖泊周围的兰花是一种灵草,能蚕食天地灵气。” “无论是对人类炼气士还是妖怪来说,都是大补之物。” “我得知当年救下我的少年并没有死,而是苟延残喘至今。” 狐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林静闲,淡淡道:“他是董家三少爷——董明煦。” “我暗中潜入董府,告诉他了我的来历。” “并且告诉他,我就是他当年救下的那只小狐狸。” 说到这,狐钰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很高兴,说...” “谢谢你能来见我。” 狐钰眸光闪动,道:“我将自己带来的一株灵兰给他吃了,发现这灵草竟然可以延缓他的病情。” 紧接着,她又摇摇头。 “但是却无法治愈,病根依旧在。” “董明煦估计只剩下两三年的活头了,所以我就日日从这湖泊采下灵兰,为他送去。” 狐钰抬头看着湖泊,仿佛能从中看到一些昔日景象的倒影。 直到有一天! 董明煦突然抱住狐钰,可怜兮兮地说道:“狐钰呀!我想让你陪我一辈子。” “除了二哥,你是第二个真正对我好的人。” “我好害怕,害怕你也像二哥那样与我渐行渐远...” 狐钰说到这,两行清泪从眸中流出,哽咽道:“过了一日,我才知道他说那番话的用意。” “原来他是想打开体内灵渠,成为炼气士,借此延续生命,想多和我在一些时日。” “可是!” “连体魄强健的人类都不一定能开灵成功,他身子又这么弱,失败动辄命丧黄泉。” 林静闲皱眉道:“那结果如何?” 狐钰苦笑着摇摇头。 “毫无例外他失败了。” “虽然没有死去,但身子比吃灵草之前更加虚弱了。” “董家的人也发现了我的存在,强行拆散我们俩,并污蔑说是我害了三少爷。” 林静闲不禁叹了一口气。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狐钰猛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那静默不言的少年,咬牙切齿道:“董家的人根本就不在乎三少爷的死活!” “他们只是想捉到我,从我口中逼问出这长满灵草的湖泊的下落。” “因为这对他们家族中的炼气士有益处,而且可以用来贸易,这能为董家谋取巨大的好处。” 林静闲眉头紧皱。 所谓闹得满城风雨满城尘的妖事,竟然是他们自己的狼子野心。 而且... 从狐钰的话中可以知道。 那三少爷身体羸弱,并非像董家其他人那样是大恶之人。 还有... 那神秘的二少爷... 林静闲怜悯地看着蹲在兰花丛中泣不成声的女子,轻声道:“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狐钰用裙袖擦了擦泪水,指甲在披散的头发上划过。 一缕青丝被她截断。 然后,她从怀中掏出一株兰草,将青丝绑在上面,递给了少年。 “这株兰花是所有花中灵气最浓郁的一朵,应该可以延长三少爷半个月的寿命。” “至于这缕青丝,我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希望他能好好珍藏,这是我对他最后的情谊。” 狐钰抹净了眼泪,淡淡道:“如果你能见到他,就帮我稍给他。” 林静闲看着手中缠绕着一缕青丝的兰花,揣入怀中,道:“你甘心吗?” 狐钰眼眸低垂,虚弱疲惫道:“人妖姻缘难成。” “我记下了!” 说罢。 林静闲双腿微屈,腾身起伏间消失在深林之中。 亥时已过,城门紧闭。 林静闲抬头看了看星空夜色,一下跳上了枝头,倚靠在一棵高耸的乔木上。 他向城内冷眼看去。 一片灯火通明中,金碧辉煌的阁楼春色弥漫。 尤其是青鹊街的方向,一座面积庞大的府邸巍峨坐镇。 他有些迷茫,同时有些气愤。 自从出了莲花镇之后,外界的一切都让他不断对这个世界发生改观。 所有的光怪陆离都看起来那么合情合理。 这让他心惊。 让他无可奈何。 甚至让他有些分不清对错。 他第一次觉得,任先生对他讲的那些道理... 不够用。 想不劳而获的劫匪,却心甘情愿当半个月的麦客为自家的婆娘打一只好簪子。 林静闲才知道。 这世界上竟然也有这种善恶参半的人。 胡不喜客栈店小二仲蒙,为了活下去而去忍气吞声。 林静闲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瞧不起他。 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你不能因为二人活法相差甚远,便对这个人冠以恶名。 街头流落的讨饭乞丐,苟且活了大半辈子,默默承受着所有人的恶。 最后乞丐死了。 因为相比于仲蒙,他没有半点儿的身份地位。 这点让他在这个世道上更难活下去。 为了尽可能看到一个人的所有劣根,面对近在咫尺发生的惨事选择袖手旁观的青衫客。 在事后斩杀了他所认为该死的人。 这让初出茅庐的少年感到很迷惑。 难道事情发生后还能像原来一样变好么? 世人叫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认为人妖殊途。 第三十二章 击鼓鸣冤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人即是善,妖即是恶。 可是林静闲却看到狐妖为了报答男孩的恩情而三番五次出入险地。 面对虎狼之心的人类却只能节节败退,最终逃匿荒郊野外。 世人言之凿凿,更让自己心惊胆战。 难不成是我自己黑白不分,是非颠倒? 林静闲坐在枝头。 他第一次想了这么多。 许久,林静闲从腰后拿出那只刻着“静闲”二字的檀木曲笛。 伶仃少年迎着风,和着月,悠悠地吹了起来。 笛音婉转,余音绕梁。 春风秋月,最容易勾起人们心底久藏的情愫。 但这人世间自由情痴,可并非由风月而起。 …… 翌日清晨。 林静闲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树上飘然落地,两手负后,一步一步向泉津郡城门走去。 他今夜几乎是一夜未眠,仅仅在枝头上小憩了半个时辰。 而且时而寒风迎面,刮得他瑟瑟发抖。 现在他精神萎靡,不禁伸手打了一个哈欠。 林静闲慢悠悠地去了城口。 卡关的还是昨日那个衙役。 只不过那个衙役手里捏着一张烧饼,边查视周围情况,边啃咬这手里的烧饼。 “嚯,这不是昨日那位先生吗?是办完了差事回来了?” 见到林静闲过来,衙役赶紧替他放行。 林静闲冲他招了招手,耷拉着脑袋往庆安街的方向走着,没有搭理那个衙役。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客栈睡个回笼觉。 “阿嚏!” 林静闲耸了耸鼻子。 在树上好像吹伤了身子,得了风寒。 他搓了搓手,心道:“得找那胡老汉要点工钱,去庆安街上的药铺子里抓几味药来吃吃。” 衙役看着他狠狠咬了一口烧饼,注意到了他的两个黑眼圈,自言自语道:“说是去撒泡尿,难不成是去喝了一夜的西北风?” 这时,城外来了一辆骡车。 车上装满了麻袋,压得轱辘吱呀响。 “诶诶诶,干嘛的!干嘛的!!!” 衙役赶紧上前去阻拦。 赶车的男子从车上一跃而下,将腰间悬挂的董家佩饰递给了他。 赶车男子掀开一角麻袋,低声道:“这是给董家送的烧饭的油面,过几日董家老爷寿辰上要用的。” 衙役看了看手中腰佩,确实是董家的没错。 他又上前瞥了一眼麻袋,惊讶道:“这么多?” 赶车的男子笑了笑,悄悄比了个大拇指,道:“董家!” 林静闲在街道上没精打采地走着,突然听到前方鼓声震天,抬头望去,驻足者熙熙攘攘。 饶是他这般没了精气神,但也一时来了兴致,于是上前走去,想要瞧个明白。 咚!咚咚!咚! 官衙泉津府外。 一个麻衫老头手持两根棒槌,在鸣冤鼓上奋力敲打着,好像是要报官。 老人额头上满是皱纹,面容清瘦,两只昏暗的眸子此时却浸满了泪水。 再仔细瞧去,老人背后麻衫破碎,皮开肉绽,好像受了大刑。 围观的人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静闲挤过人群看去,看到击鼓鸣冤的人后顿时大吃一惊。 这伤痕累累的麻衫老人... 就是当日他在山中遇见的那个用驴子驮了他一路的老头啊! 他不是曾说要老城里见闺女么? 怎么会全身是伤的出现在了这里? 林静闲心急,拉住人群中一位老妇人的衣角说道:“老婆婆,你可知道这是怎地一回事?为何这老人全身是伤?” 老妇人鸡皮鹤发,身体也是年迈了,此时听到少年问后,遥遥头道:“造孽呀!这老头已经在这泉津府敲了两天的鼓了。” “前天也是一大早就来伸冤,可是被衙役拉进去打了一顿杀威棒。” 老妇人声音颤抖道:“足足二十棍呢!被打得是血肉模糊,就这老头的身板熬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可是他今日又来伸冤,谁知他还能活不活得过今天...” 二十棍? 林静闲眼中寒光一闪,问道:“可是何冤情?” 老妇人还没说话,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突然说道:“听说这老头是个乡下人,来泉津郡是找闺女来着。” “可是他闺女死了,所以就来这击鼓鸣冤了。” “怎么死的?”林静闲急切问道。 年轻小伙子抿嘴,叹息道:“听说他闺女是青鹊街头牌青楼镜花水榭的一个娼妓,你说能是怎么死的?” 他又小声嘀咕道:“青鹊街可是个混乱的地方。” 青楼的娼妓? 林静闲难以置信。 他记得他当时在驴背上说俏皮话,曾问过老人他女儿是不是在城中嫁了一个好姑爷。 老人当时吞吞吐吐地应了一声,他也没放在心上。 可是... “呔,说什么混账话呢?” 鸡皮鹤发的老妇人一巴掌拍在那小伙子的肩膀上,斥骂道:“人家那叫艺伎,不叫娼妓,只卖艺不卖身的那种,你懂吗?!” 老妇人临了还不解气,骂道:“大小伙子整天竟说糟践人的话,也不怕遭了报应?!” 那小伙子悻悻然地闭了嘴,扭回头去不再言语。 这时,府门大开,一个拿着水火棍的衙役从里面走了出来。 水火棍一头涂了黑漆,另一头涂了红漆,看起来极其威风。 此刻却被衙役拿在手中一棍子打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的背脊上,将其打倒在地,手中棒槌掉在地面。 打人的衙役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胡搅蛮缠!” 围观的百姓中大多感到不忿,但无人敢上前制止。 “哎小伙子你干嘛去?” 老妇人一把拉住往前挤的林静闲。 林静闲刚想挣手甩开,结果发现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他顿时停下了动作。 “哎,董胥吏,怎么是您呐?”打人的衙役看到此人后变了脸色,赔笑道。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人群中响起,简直比之前老人鸣鼓声都要响。 衙役一边的脸高高肿起,几颗牙齿被打飞,整个人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附近的百姓赶忙后退一步。 董胥吏身材挺拔消瘦,但手劲却非常不俗,一巴掌就将一个成年人给扇飞了。 被打的衙役吐出一口血沫,看着那锦衣年轻人的眼中不但没有之前的恶毒之色,有是只是无尽的恐慌和惊惧。 第三十三章 讨公道,断人心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董胥吏连看都没看那个翻滚下石阶的衙役,微笑着伸手将趴在地上的老人扶起。 董胥吏温柔道:“老先生在此击鼓鸣冤,所为何事?” 老人在他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来,噙满泪水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沙哑却低沉的声音响起。 “公...道!” “公道?” 董胥吏笑了笑,说道:“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公道,我替你讨回。” 说着,董胥吏走进了公堂,然后府门被他一把关上。 公堂内先是不闻一声,紧接着一顿噼里啪啦的声响。 有人沉闷的痛苦哀叫声,也有桌椅折断的咔嚓声,一时在众人耳畔响起。 许久。 府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道人影被人丢沙包似的给扔了出来,砸在石阶上。 几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身子,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吏服。 众人哗然。 这董胥吏可是衙门中人,竟胆大包天一个人解决掉了公堂中的所有衙役。 他就不怕上面来人抓他吗? 董胥吏站在台阶上,双手负后,朗声道:“诸位,衙门是什么地方?” “衙门就是专门用来讨回公道的地方。” “今后若是再有人渎职行私被我得知的话,我必将亲自手刃了此人。” 百姓一时伸拳叫好。 “还有,这位老先生的女儿不幸在城中失了音信。” “诸位若是有消息者,大可通报于我,我定当秉公办案!” 说完后,董胥吏搀扶着麻衫老人,为他去找一个暂时的住宿。 人群中的林静闲喃喃道:“究竟是断了音信还是已经身死?” 镜花水榭... 林静闲记着了这个青楼的名字。 他今晚定要去打探一下消息,要为于他有恩的老人翻案! 还有那锦衣玉服的衙门中的董胥吏,也就是那胡不喜客栈中的青衫客。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胡不喜客栈。 清晨不见一个人影。 仲蒙还在打扫店内卫生,听到门口有动静,以为是客人来了,便抬头看去,顿时恍然一惊。 只见林静闲顶着两个黑眼圈耷拉着脑袋从外面拖着身子走了进来。 “嚯!” 仲蒙赶紧走上前去,将他由上到下仔细瞧了一个遍,道:“少爷,你昨夜是去哪鬼混去了?” “落得个这般狼狈模样?” 仲蒙坏笑道:“是不是去风月场了?看来你那里不行啊!” 他挤眉弄眼地捶了捶腰。 林静闲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他,说道:“今晚再去...” 林静闲微微颔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仲蒙拄着扫帚看他,期待他的故事。 陡然! “阿嚏!” 林静闲一个喷嚏瞬间喷在了仲蒙的脸上。 仲蒙呆若木鸡,慢慢抬手擦了擦脸上口水。 他看着林静闲愈走愈远的身影,自言自语道:“这家伙该不会是事做到一半没给钱,被人赶出来了吧?” 林静闲稀里糊涂地上了阁楼,找了个没人的房间,走到床铺旁,倒头就睡。 就在林静闲还在睡梦中,遥远的青鹊街,却开始张灯结彩,打算要庆贺什么了。 董家。 一众仆人开始在青鹊街至董府的十里长街上开始扯起了紫色屏障。 这是用来为老家主五湖四海广结的好友引路。 其奢侈手段不禁让百姓惊叹。 更有陆陆续续的马车、官轿进了城,提前两日来到董家。 带上价值不菲的生辰纲,专门为董宏朗庆寿贺喜。 董家府门外,一行脚夫挑着一旦旦的金银宝物进了大门。 其中有大如鹅蛋的夜明珠、价值不菲的丝绸绫缎等等。 尤其是那两尺之高的珊瑚树,被两人合力小心翼翼端着盆座。 枝条繁茂,树干四处延伸,浑身散发着宝石的光泽。 这是南海出产的罕有其匹的宝贵物件儿。 董府大院。 一位穿着刺绣精美无双绫罗绸缎的美妇人,身上装饰着璀璨夺目的珍珠美玉宝石。 如今正一手叉腰,站在台阶上对院内仆人指指点点。 “轿夫们进院子只可走一射之地就得退下,府里不容外人擅闯。” “放下的轿子换小厮们来抬,到了地点,小厮们得马上退出。” “打帘子、搀扶由老婆子们来做。” 用来待客的偌大的大厅内,一个庞大的青铜香炉摆放在正中央。 周围是样式不一是瓷瓶和明镜,琳琅满目。 光耀夺目,满堂生辉。 在大厅内接待来客的不是老家主董宏朗,而是他的大儿子。 也就是董家的大少爷——董荣。 因为老家主近来身体欠佳,不宜见人。 大厅内左右两侧摆放了很多木案,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果品佳肴。 董荣一天用膳的饭菜就价值一万钱。 而这一万钱,可以买十几石米,够寻常百姓吃上好几年。 这都是用董家在青鹊街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换来的。 饶是这等玉盘珍馐,他仍是嫌不够好吃。 董荣用筷子敲着满桌的山珍海味长叹道:“这种菜肴,让我怎么下筷子呀!” 有一仆人上前说道:“大少爷,府里的厨子已经听了您的安排,把烧饭用的柴火换成了蜡烛。” 董荣拍了拍大肚子,夹了一口菜品放入口中尝了尝,紧接着一口吐在地上。 董荣将筷子放在木案。 “我三弟董明煦怎么样了?”董荣突然问道。 “启禀大少爷,三少爷他还是老样子。” “自己一个人呆在藏书阁和望河亭不肯见人,也不肯出来。送去的丫鬟和管家都被遣回了。” 望河亭? 董荣眯了眯眼睛,木案后的拳头不禁握紧。 突然! 他大手一挥,对大厅中的仆人说道:“三弟他这点儿出息,不就是一个狐妖吗?” “至于整天憋在庭院里不出来?” “今晚,你们就算是硬拉,也要把三弟他给拉出来。” “我带他去郡里头牌青楼镜花水榭逛一逛,保准他能遇上喜欢的人。” 董府园林内,假山重峦叠嶂,巍峨怪石林立,溪河流水潺潺。 周围的绿树交相掩映,花丛中蜂歌蝶舞。 一座枣红的凉亭坐落在山水间,古老墨绿的亭柱间是灰白的石桌石椅。 病恹恹的少年蹲在凉亭边上,用膝盖顶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潺潺湖水。 一句话也不说。 第三十四章 锦衣夜行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少年面容孱弱,消瘦的身躯轻飘飘地如纸一般。 他叫董明煦,是董家最小的一位公子。 自幼体弱多病,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前日的那一夜,是狐钰和他在一起的最后一夜。 董明煦得知她要走,二人在藏书阁里促膝夜谈。 狐钰对董明煦轻声说:“我在董府待不了多久了,以后你要活得小心些,别再处处受人欺负。” “府里的丫鬟或是仆人捉弄你,你就告诉你二哥,他是唯一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 董明煦将头搁在她的膝盖上,几乎是祈求地说道:“不走成嘛?” 最后狐钰还是走了,是用袖子掩面哭着走的。 在狐钰离开后,他就得了昏沉病。 即使喝点汤,吃点稀饭也会呕吐。 昏迷的时候,他就喊:“狐钰姑娘!” 董明煦将纤细的手臂软绵绵地垂在湖水中,有气无力道:“呐,小鱼儿,你们知道狐钰在哪儿吗?” “我好想她...” 哐! 园林的大门被人猛然推开。 两名仆人从外面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体态臃肿的胖子,正是董家大少爷董荣。 董荣在看到虚弱少年在将手伸进湖里后,眼神阴沉,但转即眯笑着眼,说道:“三弟,莫要在园子里憋着了。” “大哥今晚带你去镜花水榭,给你找个妾,何必惦记那女妖?” 董明煦扶着亭柱艰难站了起来。 他几乎连变脸色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强颜欢笑道:“大哥,你好久没来了。” 董荣笑了笑,心里却极其瞧不起他这个三弟。 从小就受尽了欺负,真是丢尽了董家的人。 他现在是巴不得少年病死呢! 这样以后董家的他那一份家产就归他了。 至于那神龙见尾不见首的老二董虞,整日外出云游。 老爷子为了拴住他给他在衙门里谋的一个闲职,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见人迹。 估计当时候连他的那份家产,他董荣也能牢牢得攥在手中。 等到老爷子死后,他董荣,便可在董家一人只手遮天了! 甚至在整个青鹊街,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想到这,董荣脸上不禁露出狠辣之色,有些期待自家老爷子快点去死,期待为他爹摔盆的那个日子... 他老爹剩下的活头儿,他这个作为儿子的一定要掰着手指头亲自算! 董荣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马上前去一人一手钳住少年瘦弱的胳膊,将他往外拖。 董荣大笑道:“三弟,我已经在府外给你备好了马车,咱即刻出发!” 董明煦本就面若金纸的脸很快露出痛苦之色,眉头皱成一团,声音低微道:“大哥,弄痛我了...” 走在前面的董荣冷笑,但依旧是转过身来,直接一巴掌扇在两个手下的脸上,大骂道:“该死的东西,不知道轻一点?” “咱这是请,三公子好不容易出趟门,再敢弄疼了三公子,老子宰了你们!!!” 那两名手下赶紧低声下气求饶,不敢怒也不敢言。 …… 胡不喜客栈的客房里,林静闲“垂死病中惊坐起”,猛然坐直了腰,怔愣了一会儿。 他走下榻,伸了伸腰肢,正要坐在椅子上再眯愣一会儿,突然耳朵翕动。 窗外,好像隐隐约约有淅淅沥沥的雨落声。 林静闲顿时来了精神。 他自幼喜雨,见雨则欢! 林静闲推开窗柩。 苦雨下的满枝条沙沙作响,阁楼外的梨花被雨打凉,零落一地。 一股清新的泥土香气扑鼻而来。 林静闲不禁深吸一口气,很是舒服! 草木窸窸窣窣,雨点崩飞。 几只鹊鸦被惊起扑腾着翅膀飞走,落到了小城老街上的瓦檐下。 林静闲斜着头看着树上隐客,好奇道:“你怎么来了?” 泉津郡衙门的董胥吏。 江湖上的青衫客。 林静闲非常好奇,他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身份。 这人一袭锦衣夜行至此,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两手向后依靠在树干上,全然不顾湿透的衣衫,笑道:“来看你睡的可好。” 林静闲拿食指勾了勾嘴角,刚要开口就被男子制止了。 他在胸前竖起一根手指,和之前是同样的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从身后掏出一块腰佩扔给了少年。 “你也许用得着。” 说罢。 这人将头上斗笠稍微往下拉低一些,然后如同惊鸿之影般消失在少年的视线中。 林静闲摩挲手中枣木朱红腰佩,一面是个“董”字,另一面则刻着一只青鹊。 翩翩起舞,非常生动! 他匆匆下了楼,对着柜台后的胡大汉说道:“老板,可否结算点工钱?” 胡不喜客栈掌柜的胡善自个在柜台上自斟自饮,喝了一杯又一杯,头也不抬说道:“要多少?” 林静闲沉吟了一会儿道:“您看着给,我都能接受。” 胡善舔舔嘴唇,从之前肩上披着的钱褡子掏出两颗银锭子抛给了他,道:“一锭五十两。” 林静闲接过连看都没看就揣入怀里,笑眯眯道:“你就不问问我去哪里?去干什么?” 胡善没说话,而是用竹签掏了掏牙花子,又俯身从柜台下拽出一把油纸伞丢给了他,然后像是赶乞丐似地不厌烦地赶他走。 林静闲捣鼓手中伞叶泛黄的油纸伞,敲了一下竹节。 突然寒光一闪,伞柄处一小截解腕尖刀立刻滑出。 林静闲手再一磕竹节,小截尖刀儿又立马收了进去。 他满意地看着手中这把伞兵,喜滋滋夹在腋下。 然后,他俯过身去,伸手在掌柜的耳边悄悄说道:“在下要去风月场走上一遭。” 大汉胡善道:“别死了就成。” 林静闲笑容满面,郑重抱拳道:“保重!” 林静闲转身来到门槛,撑起油纸伞,走向雨街,呼出一口浊气,轻声道:“青鹊街,镜花水榭...” 仲蒙扒住门框,看着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少年,扭头郁闷道:“大舅,他今晚又不回来了么?” 胡善头也不抬道:“你去马厩铺一层草荐,他晚上可能会回来。” 仲蒙挠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胡善边饮酒,边自言自语道:“林东山,你这孙儿,可真是不安分咯!” 忽然,他目中精光一闪。 “但愿能守己...” 第三十五章 镜花水榭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这乌云不断堆叠,草色自然是看不清。 唯独这静谧小城巷子中的万家灯火,依旧朦胧。 林静闲打着一把伞走在不见一个人影的街道上,看着天上月影憧憧,之前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长街上一家寒碜的破败门户。 有一灰衣门童喟叹,对着路过的少年说道:“道友,昨夜太平!” “嗯,我知道。” 林静闲驻足观望这门前稀奇古怪的童子,手腕不自觉攀过伞柄。 谁知那童子突然燃起一股无名之火,对着少年怒气冲冲道:“快走快走!小道不待见你!” 林静闲默默走开,攀在竹节上的手腕不禁放下。 想到刚才自己欲拔出竹节中的解腕尖刀儿,那门童突然发火,林静闲暗道:“难不成他可以看透我的心思?” 月下门童手掌在胸前摊开,手心中凭空出现一根长条木匣。 他打开木匣滑盖,露出里面的一汪平静的清水,然后掂起脚尖伸出手臂尽力将木匣往上举高。 嘀嗒! 破败门牖上的一片鸳鸯瓦尖上垂下一滴雨水落在木匣中。 平静的水面顿时泛起了一层涟漪,波光粼粼。 突然,木匣中清水浮现出了一幅“老君背剑”的画面。 一望无际的壮阔冰原上,一位白袍老人正在努力攀爬一座高耸入云的大雪山。 寒风吹拂下,他头发花白,长须雪白,又是穿了一袭白袍,仿佛整个人都嵌入了这幅雪景。 此刻,白袍老人背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剑,一步一个脚印在雪山上艰难跋涉着,手脚和脸颊都冻得通红。 视野扩大,老君的身影瞬间缩小微如芥子。 门童冲着木匣大喊道:“师父,你冷不冷啊?” 无垠冰原的天穹上顿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却如洪钟大吕。 “师父,你冷不冷啊?” 老君身体一哆嗦,精神抖擞,抽了抽鼻子。 “你猜。” 门童将手指轻轻在清水上一点,瞬间收回了手,颤抖着牙齿道:“好冷!” “师父,还有多久?” 老君仰望了一下白云缭绕的山峰,呼出的一口白雾化成一缕碎冰屑砸落,大声道:“高处不胜寒,应是快了!” 门童闻言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木匣摔落后遁入地下消失不见。 他托着腮帮自言自语道:“这座城,好傻呀!” 超脱这座天下的极寒之地。 老君终于抵达云端山峰,一拳轰碎了眼前冰雪封住的庙宇门户,走了进去。 白首老君对着里面盘坐执经书的夫子叹息道:“老家伙怪可怜的,一个人在这呆了这么久。” 老君费力抱起身上堆积满雪花的执经夫子。 夫子的身体无比僵硬,一直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而且嘴巴半阂,像是有一个字没有吐出。 老君替他挪动了一下身子,在他面前点燃了篝火,烤着冰冷的手。 “老家伙,你可知道你这一手画地为牢,圈住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而是半个天下。” …… 镜花水榭,在青鹊街乃至整个泉津郡都是头等的青楼,其内布施昂贵。 有专门的东家阔佬会一掷千金叫来众多歌姬舞姬来为他们举行宴会,宴会上的酒和美食更是侈靡繁多。 但同样,作为在泉津郡青楼中的头牌,它的门槛也极其高。 若想要进去,就必须点一杯花茶。 这茶的价格要一千文,只有付了一千文后,才可登楼。 就这一门槛,就把许多穷酸客给拦在门外,没有银两垫脚是跨不进来的。 登楼之后再喝一杯酒,付给老鸨几贯银子,叫做“之酒”。 只有这些全部做完后,才可置办酒席。 说白了就是花钱吃喝玩乐。 因为喝酒一般都要叫姑娘,而这一喝,价格不下几十两,最后再加上给下人打赏点银子,一次至少也要上百两。 在胡不喜客栈,掌柜的胡善是给了他两锭银子。 一锭就有五十两,两锭就是一百两。 所以现在林静闲怀里揣着的这些银两,估计在镜花水榭也就混了脸熟,干不上龌龊事。 夜笼长巷,细绵雨丝斜打在泛黄的伞面。 一排排高檐低墙悄悄隐匿在夜幕当中,但巷尾的尽头,却有红灯高悬,热闹异常。 好似有女子软糯或清脆的笑吟声。 少年循着声音缓慢走了过去。 林静闲微微倾斜伞檐,将头稍稍露出,打量着眼前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以及两侧屋脊。 他这才知道。 原来青楼并不只是一座楼,而是一个或几个院落的结合。 不过眼前的这个是主楼,置办酒席都在主楼。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四个大字——镜花水榭。 林静闲打伞在门外站了良久,心道:“怎么没有老鸨在门外揽客?” 他又看了看牌匾,郁闷道:“没走错啊?” 镜花水榭不是郡中那三、四等的草鸡窝,而是家大业大的凤凰楼。 来的都是老主顾,无须老鸨指引,自己一人便可轻车熟路地去找他心仪的歌姬舞姬。 所以老鸨都是在内院接客,接一次客便够她们吃上好久,哪还非得去站街揽那些破布袋? 林静闲抬了抬脚,犹豫半刻后便一步踏入,眼前景象让他瞠目结舌。 满楼红袖招舞。 阁楼凭栏处尽是些衣衫轻薄的妙女,短襟长裙,香艳妩媚。 男来女往搂搂抱抱,春风得意。 林静闲即刻转身就走,踏出院落大门,驻足雨中深吸几口气,然后一咬牙再次折身返回,重新来到阁楼下。 很快,一位打扮着花枝招展却苍老到风姿不存的老鸨手中捏着一张粉手绢上前来,去迎接样貌年轻的少年郎。 粉红色的手绢扑打在他的身上,老鸨摆弄骚姿,声音却像饿肚皮的乌鸦一样尖锐。 偏偏她还故意婉转声音道:“客官,来喝杯花茶啊?” 花茶? 林静闲不禁扯了扯微紧的领子,目光有些躲闪。 他不知道花茶是个什么东西啊!!! 谁知老鸨见到他一迟疑便紧接着道:“这位少爷莫非是董荣少爷的客人?” 林静闲灵机一动,慌忙道:“是的是的,我是他远房的小舅子。” 第三十六章 推杯换盏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他随口胡扯,这样应该就能满混过关了。 果然! 老鸨满脸笑容,脸上皱纹挤到一块,仿佛能夹死苍蝇,声音尖锐道:“那客官就上楼吧!” 林静闲闻言如大赦,立马走进了阁楼。 可是当他登楼时,曲折的楼腰处,却也站了一名老鸨。 与外面的那个相比,这个更年轻一些,但脸上涂抹的胭脂水粉同样能盖一座瓦房了。 她此刻看到楼下来到一位少年郎后,眼前一亮,举着手中酒盏就迈着莲花步走来,怪声怪气道:“这位客官,过来喝杯之酒啊?” 之酒? 林静闲心中有些抓狂了。 不就是逛个窑子么? 怎么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不过林静闲有了前车之鉴,路过她时急忙说道:“我是董荣的远房小舅子。” 说罢。 他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女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嘀咕道:“小心眼子。” 登上二楼,便是董家大少爷董荣在大厅置办酒席。 晏请了两列远方而来为董家家主贺明朗的富商大贾,或者是官场贵人。 来青楼置办酒席这是董荣提出的“无礼”要求。 哪有明天就是亲爹的寿辰了,今晚就来逛窑子的? 恐怕这在整个泉津郡他也是独一份! 不知道他爹病床上晓不晓得他这个不肖子孙的所作所为。 估计就算知道,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不去管。 而这些戚族世姻各路人马,也不会怎样去说道他。 因为大家都是明白人,心里有数。 他老爹顽疾在身,久治不愈,满打满算用不了半个月就可能驾鹤西去了。 这些商贾、官主,在来之前就已经对董家的情况打探的明明白白。 二少爷董虞,是个潇洒的公子哥。 整日贪玩花鸟鱼虫,不务正业。 董家的家业就从来没正眼瞧过。 他爹估计也是知道了他的脾气性子,所以倒也放纵他,放他出城云游,看看他是否能在外面混出个名堂来。 但这是否能混出个名堂来,跟他董荣是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混出名堂又怎样? 不混出名堂又怎样? 到那时候董家家业也许早已被董荣一人牢牢攥在手里。 混得不好的话,就从他大哥指甲缝里抠搜出来一些也能滋润活上好久,混得好的话那更好。 至于那名不经传的三少爷,就是个谁都能欺负的小喽啰。 向来逆来顺受,活着也是白搭! 所以,主席之上的董荣。 在他们眼中其实已经算得上是董家的半个家主了,接下来就是时日的问题了。 如果他们能和董荣打通好关系,之后于双方都有利。 华灯点燃。 董荣的手下刚好开始招呼着诸人就座。 董荣理所当然地坐在主座上,他是此次宴会的大金主。 其余人等都分左右两列一字坐开。 仆人丫鬟,只能站在一旁伺候贵人。 林静闲平静了一下内心,趁众人不注意找了一个左侧筵席末尾的一个座位。 毕竟这人多眼杂的,谁又能认出他来? 很快,很多人都入了座,竞相与董荣攀着话。 有青楼的丫鬟开始端着菜盘一一上菜。 还有一个姿色出众的女子执着一把玲珑金壶,遍斟满座。 大家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不过林静闲却显得那么不合群。 两耳不闻身外事,一心只品案上食。 如同那饿了几天的流浪汉突然吃上了满汉全席般狼吞虎咽。 靠近他的一个中年男子,身穿了一炬华丽的衣裳,上面绣满了金丝玉线。 刺绣是只吞宝三足金蟾,应该是喻意着财源滚滚。 他拿手肘杵了杵埋头大吃的林静闲,大笑道:“阁下是哪里人,吃个东西还怎会如此着急?” 林静闲抹了抹嘴巴,一脸遗憾而又气愤,大手一拍在案,道:“兄弟不知,我乃中原京城长安人。” “来时为董小兄弟他爹准备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生辰纲,和一头稀奇灵兽,但天杀的在来时的路上从草丛中冒出三个赤膊大汉。” 中年男子好像明白了什么,叹道:“那真是可惜啊!” 林静闲咬咬牙,痛恨道:“那家伙儿,一人手持两把萱花大斧,一人竖起一杆断魂枪,还有一人手中拖拽着一条铁链流星锤。” 他大手一挥,道:“那个个武功高强,把咱家为董先生准备的生辰纲和一头稀奇灵兽劫了去,羞愧啊!!!” 林静闲露出一副惭愧的模样。 富贵的中年男子听后恍然一惊,拍手急切问道:“兄弟真是不幸,那稀奇灵兽可是什么物种?” 二人就这么聊上一句,便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 “一匹腾霄赤灵驹,在长安也是稀罕物,我给它取名叫懵圈。” 中年男子摇摇头,道:“腾霄赤灵驹,不曾听过。” 林静闲眉头一皱,拿手指着他,颇有一脸不屑之色,道:“呔,一看你就是个小地方人,长安你知道吗?” 中年男子惭愧道:“京城长安,当今王朝的都城,自然是听过,但是个小人物,还没去过。” 林静闲拍了拍他的肩膀,使了个眼神,道:“到时候老哥带你去逛逛,那里比这要好。” 中年男子大喜,当即抱拳说道:“哥哥何名何性,小弟何德何能受到哥哥提拔?” “在下姓梅,良民的良,信誉的信。” 没良心? 这可是京城中人,跟脚比他强了不知多少倍,中年男子不敢造次。 所以中年男子赔笑道:“哥哥果真是好雅兴。” “诶,哥哥为何不喝酒?” 林静闲斜眼看他,从木案上拎起一只酒杯,搁在鼻尖处嗅了嗅,然后一把扔在案上,悠悠道:“酒不配位。” 男子面露羞色,开始一个人自斟自饮,不再言语。 果然,他们二人格局不同! 看着少年模样青涩,八成是京城中的富家子弟吧! 这时! 数名裹着轻纱的舞女簇拥着两名歌姬,轻飘飘地走进了宴会中央,扭弄着腰肢翩翩起舞。 那两名歌姬长得极其相似。 一人手抱瑶琴,一人坐弹古筝,容貌美丽动人,乐声更是天籁之音。 这两名歌姬是一对姐妹花,身份较高,在镜花水榭是属于那种卖艺不卖身的艺伎。 第三十七章 花魁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其实说“卖”也是谈不上的。 普通人一辈子都难睹这两位姑娘的芳容。 唯有大财主愿意一掷千金,她们心情好了才可能愿意出来弹唱一曲。 接着,又陆续走出来几位女子。 丝竹管弦之色一时骤起,宴会中燕瘦环肥。 宾客们皆拍手叫好。 唯独筵席末尾的林静闲,仍然是在埋头大吃,。 期间他抬头瞥了一两眼那些让人欲火焚身的女子,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仿佛对这等美景并不在乎! 林静闲突然心神一颤,猛然抬起头。 只见对面右侧筵席同样是末尾处一个病恹恹的少年,正在好奇地看着自己,盘中的山珍海味一筷子未动。 林静闲喃喃道:“好奇怪的少年。” 他扯了一下旁边开怀畅饮的锦衣男子,小声道:“弟弟,你可知对面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是谁?” 锦衣男子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清后不屑道:“呔,董家的三公子董明煦,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 董明煦? 这就是狐钰所说的那个儿时救下她的三少爷? 话说,他还有样东西要交给那少年呢! 林静闲冲着那盯着自己看的病态少年笑了笑,咧开一口大白牙,然后顾自低头苦吃。 酒过三巡之后,镜花水榭的压轴戏被抬上了宴会。 宴会中央突然空穴来风,撩起蒸腾白雾,缕缕幽香从中隐隐散发。 白雾缭绕中有一曼妙身姿在翩翩起舞。 宾客们深吸一口气,顿时有人知道了白雾里是谁。 “镜花水榭的花魁——女校书花铃!”宾客中有人大呼道。 女校书花铃,是现如今镜花水榭的头牌,也是区别于其它下等青楼的压胜之物。 何为女校书? 校书本指官职,是指专门掌校理典籍和校勘书籍的官员。 但这官职者为校书郎中,大多都是男人司职,女子不曾有过。 只因为先朝名妓薛昕,一代才女,文识过人,经常能与当时的文士诗文唱和。 于是诗人王淳赠诗曰:“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后世便因称有才学能诗文的妓女为“女校书”或“校书”。 主席上的董荣肥硕的双手一拍,示意众人安静。 能请出花魁花铃,他心中非常得意,这让他很有面子。 宾客不再哗然。 林静闲问那中年男子道:“花铃是谁?”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幽香,一脸沉溺道:“哥哥你可能不知。” “这花铃是泉津郡的第二美人,花铃是她的别称,很少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只有她挑选往来的嫖客,没有嫖客挑选她的道理。” “而那些被她挑中的嫖客,都可以知道她的名字,足以炫耀一辈子。” 林静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问道:“那泉津郡第一美人是谁?” 中年男子听到这叹了一口气,颇为惋惜道:“红颜薄命呐!” “曾经泉津郡的第一美人,长相极其俊俏,人称秋娘,也是镜花水榭的花魁。” “但一个月前突然失踪了,估计是惨死人手了。” “然后花铃接替了她的位置,是现如今当之无愧的花魁。” 秋娘是个出落的女人。 为人含蓄,一颦一笑都是真切情意的流泻。 更是弹了一手好琵琶,其倾慕者挤满了能挤满整条青鹊街。 但同样,嫉妒她容貌姿色和涵养的妓女数不胜数。 光是在自家地方镜花水榭,都有两三心肠恶毒的娼妓刻意针对她。 可是秋娘常常是一笑而过,丝毫不放在心上。 甚至说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这种言辞,表示对她们和自己的怜悯。 可她越是这样满不在乎,那些娼妓就越记恨她,想要亲手毁了她。 所以在她失踪后,很多人都是猜测是妓坊间的妓女害了她。 这时,白雾褪散。 宴会的中央半跪半躺着一位华裳女子,仿佛一只受伤的金丝雀。 髻发青丝上别着金雀钗,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悬挂着翠玉环。 脉脉含情地回眸一笑,让在座的宾客不禁心神颠倒。 就连凑热闹的林静闲都一时惊呆怔愣住了。 女子一袭轻纱罗裙,清灵似蔽月的轻云,又如飘落的流雪。 不过那一点绛红朱唇,却让她显得美艳似火! 美人缓缓站起,一双玉足裸露在外,看了让人火热。 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 无数人心生怜惜,想要上前搀扶一把,但无人敢妄动。 因为这娇俏的女子是一个炼气士! 秋娘和花铃姿态各有千秋,但为何独独她遇害呢? 就是因为她是个寻常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而金铃,开过灵渠,登堂入室成为了炼气士。 花铃纤细的葱指轻轻滑过一旁铜架上缀挂的铃铛。 一阵仙乐在众人耳畔悠悠传来。 既悦耳,又悦目。 在场的宾客无不陶醉在这片光景当中,不自觉放下手中杯盏和竹筷,全心全意欣赏。 但这大厅中,两个人却极为大煞风景。 一个是左侧筵席末尾的林静闲,正埋头海吃海喝,木案上摆满了食物残渣。 另一个则是右侧筵席末尾的病恹恹的董明煦,两只手支愣起脑袋,双眼无神地看着场中。 对于林静闲而言,也只是刚开始那一刹那的惊艳之感而已。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先吃饱喝足后,用掌柜胡善给他的两锭银子去寝院找个女人,好好打听关于秋娘的事情。 董明煦,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他只在乎狐钰。 随着场中铃音的消散,渐渐有人开始注意到了扫兴的二人。 董明煦还可以理解,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但那长衫少年,还随身别着一把油纸伞? 他们实在是搞不明白! 就连佳人花铃听闻吞咽声也为之侧目,顾首朝这看来。 将这一切收入眼中的东家董荣,眼中寒芒一闪。 之前和少年称兄道弟的男子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放低声音。 他心中都有些无奈了。 从宴会刚一开始,这哥们儿就开吃,到现在宴会快结束了他还在吃... 林静闲将案上最后一块糕点一把填入口中,然后缓过神来,鼓着腮帮开始拍手叫好。 全座鸦雀无声。 第三十八章 非礼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唯独花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当她看见少年腰间悬挂的曲笛后,神色不禁变得肃穆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绣袍男子抚额,心道:“原来这在你们京城只能算得上街头卖艺?你还搁那叫好...” 林静闲看着诡异的气氛,突然停止了咀嚼。 看着寂然无声的宾客,然后不知咋想的,他又鬼使神差地拍了两下手心。 “好!好...” 看着面若冰霜的花铃,他的第二个“好”字的声音不自觉弱了下来。 林静闲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 董荣皱了皱眉头。 他不知道这筵席末尾的小子是什么来头,只是感觉隐隐约约在哪里见过他,但是记得不太真切了。 董荣端着一杯酒,率先开口道:“今日听佳人一曲,如同仙乐绕耳,心灵清爽,故在此敬姑娘一杯。” 花铃莞尔,从婢女手中接过一杯酒,提袖掩口一饮而尽。 宴会上的气氛重新欢跃起来。 林静闲耸了耸肩,丝毫不在乎他人怎么看他。 反正他是吃饱了。 宴会结束,董荣从位置上站起,再举一杯酒,道:“感谢各位今日来捧场。” “明日就是我爹的寿辰了,到时候还有几桌筵席,诸位一定要来!” 宾客中有人说道:“董荣贤侄务必放心。” “我等大老远而来就是为了给你爹过寿,请放心!” 董荣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大家,就散了吧!” 这时一个丫鬟上前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少爷,那对姐妹已经在紫烟阁候着了。” 宾客们已经陆陆续续走出了镜花水榭。 那病恹恹的少年被人拉上马车回了董府。 林静闲待所有人走后,这才起身,打算去找个镜花水榭中的人打听一下关于秋娘的事情。 “喂!” 突然一道少女清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静闲转过身来,疑惑道:“姑娘,有事?” 原来是刚才侍奉在花铃左右的婢女在背后叫住了他。 他现在心情有些着急。 本来就打算蹭吃蹭喝一顿,然后再去打探一些消息。 因为刚才人多眼杂,他又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许多事要摸索着来,可是没想到那董荣竟然搞了这么久。 而且天色不早了,万一客栈关了门,他难不成又要在树上呆上一夜? 想到这他身体一激灵,这万万不可。 婢女没好气道:“我才没事呢!是我家小姐有事。” “你家小姐?” 林静闲摸了摸脑袋,突然抱歉道:“哦,你替我向你家小姐说声对不住。” “之前是我不对,我是个来自大山的孩子,不懂城里的规矩。” “先前若是那两声叫好冒犯了你家小姐,有些不妥的话,请别怪我。” 婢女愣了愣,道:“我家小姐不是因为这个,她是想找你打听些事情。” 打听一些事? 林静闲郁闷,妥协道:“那刚好我也有些事情向你家小姐打听打听,带我去见她吧!” 婢女带着少年下了阁楼,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你先在这待着,我去知会小姐一声。” 婢女走到屋门外,轻声道:“小姐,人我带来了。” 轻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嗯呢!带他进来吧!” 林静闲杵在原地,将周围观望了一遍。 鳞次栉比的屋宇,大都张灯结彩。 其中隐隐有男女急促的喘息声缓缓传来。 林静闲正要走上前去透过门户闪出来的缝隙一探究竟,结果婢女对庭院里站着的少年说道:“你跟我来。” 林静闲揉了揉鼻子,跟她进了屋子。 婢女将屋门关严实后,就转身离开了。 屋内无人影。 林静闲坐在梨花木桌子旁,好奇地打量着房梁和房柱上缀满的铃铛。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顿时发出一阵清脆的铃音。 屋内左侧,是一处灯火竹帘。 隐隐约约有一道倩影在更换衣衫,有轻微的声响。 坐在桌子旁的林静闲顿时将头扭了过去,心中默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过了一会儿,竹帘后传来女声:“过来吧!” 林静闲坐着一动不动,干咳了一声,道:“姑娘有事便说就好,我耳朵机灵。” 花铃浅笑,声音缓缓道:“公子来都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姑娘莫不是聋子吧?我说我耳朵机灵,听得到。” 这时,竹帘被人敛起。 花铃穿了一袭薄衫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俊朗青涩的少年笑着说道:“公子是哪里人?” 林静闲头也不抬回答道:“泉津郡庆安街胡不喜客栈的一个记账先生,掌柜的叫胡善。” “那你叫什么?” 林静闲脸不红心不跳道:“胡静闲。” 花铃坐在桌子对面,托着腮帮看他,道:“你怕我?” 她此刻衣衫轻薄,露出雪白了琵琶骨和天鹅颈。 一般人都把持不住,而这少年却格外镇定,甚至这少年对自己隐隐约约有一丝... 厌恶。 林静闲淡淡道:“说不上怕。” “只是认为姑娘爹娘为您生得了一副好皮囊,这是许多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不该糟蹋的。” 花铃嗤笑道:“劝妓从良?都来这地方了,你装什么正人君子?” 林静闲没做解释,反而说道:“我不知道姑娘此番前来是要向打听什么事,但姑娘至今未说,我就先说出我要向姑娘打听的一件事。” 花铃整了整衣衫,眼波流转,好奇道:“什么事?” “秋娘是怎么失踪的?” 花铃眼神一凝,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静闲没有说话,而是淡淡地看着她。 花铃叹了一口气,道:“前几日也曾有过一个打扮成女人的男人来过我这里,也是向我问及秋娘的事。” “怎么你们一来我这铃音阁就打听秋娘的事,是我的姿色不如她么?” 她一脸幽怨之色的看着少年,咬了咬朱唇。 林静闲不为所动。 花铃顿时无趣。 这真是一块榆木疙瘩,讷得很! “秋娘失踪前的一晚我见她跟着董荣去了董府。” 董府!!! 林静闲心神一凛,放在腿上的手掌不禁攥紧。 又是董府... 第三十九章 铁头娃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花铃轻飘飘道:“我劝你不要打董荣的心思。” “他在青鹊街家大业大,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客栈记账先生能招惹的。”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谢了。” 此行目的达成后,林静闲当即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锭雪花银,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转身推开门就要离开。 身后的花铃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毅然离去的背影。 这就走了? 她狡黠一笑,一股灵气缠绕在水袖上,骤然向少年的背影飞去,从少年腰间摘掉一个物件儿。 林静闲似有所感,刚走出屋门的他伸手摸了摸腰间,发现空无一物,顿时心中一惊回头看来。 只见面色得意的花铃手中正拿着一支曲笛把玩,有些挑衅意味地看向他这里。 林静闲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伸出手,怒道:“还给我。” 花铃看着笛身上刻着的“静闲”二字,心中立刻了然。 她将双手背了过去,嬉笑道:“不给。” 林静闲阴沉着脸,沉声道:“它对我很重要,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立马还给我。” 话音刚落。 他就一手迅速向她身后伸去,想要抢夺她手中的曲笛。 可是花铃身躯瞬间向旁边一闪,让他捉了个空儿。 林静闲胸口起伏,神色愠怒,扬了扬握紧的拳头,怒极反笑道:“你信不信我揍你?” “揍我?” 花铃不可思议,但转即委屈巴巴说道:“我长得这么可爱,你打我一拳我可是会哭很久的...” 旋即她讥讽一笑:“不过没事,我抗揍呀!” 林静闲听言后一挑眉头。 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头向她肩头砸去。 花铃大惊。 没想到这少年竟然如此不知怜香惜玉,真敢揍她。 花铃咬紧银牙。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在拳风刮来的一刹那! 花铃微微侧身,躲过了这一击,然后抬膝向少年那不可名状的地方顶去。 但林静闲何许人也? 他可是莲花镇的扛把子!!! 师从雪峰习过武,熬火药缸泡过澡,压制了各村整整一代人。 若不是当年师塾任老头多管闲事,他能把莲花镇翻个底朝天! 笑话! 一介弱女子还敢跟他动手动脚? 他保准打得她连妈妈都不认识,给她点儿颜色瞧瞧,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林静闲眼疾手快,右手向那里猛然探出,格挡住了她那一脚。 “嘶...” 林静闲倒吸一口凉气,手掌颤抖,掌心酥麻生疼。 好强悍的力道! 这看起来挺柔弱的一个女子,竟然一瞬间能爆发出这种巨力。 要么是武夫,要么就是炼气士。 不过刚才这女人一招隔空取物,大抵是那山上的炼气士了。 林静闲有些憋屈。 他一介武夫竟然沦落到和一个炼气士近身搏斗的份儿上了,而且还是个女人... 在林静闲挡下裆下这一击后,花铃眼中闪出一丝惊讶之色。 她那膝盖上有灵气缠绕,力道不下于二百斤巨汉的力量。 这身子骨看似单薄的少年非但挡住了,而且像个没事人似的。 不过花铃嘴角流露一丝微笑。 对手越强,她就越兴奋。 花铃将手中夺来的曲笛抛向灯火竹帘后面的床榻上,然后朝少年勾了勾手,示意他再来。 林静闲在看到她将曲笛随手抛出后,怒火横生。 当即一掌切出,冲着她的脖子横滑过去。 花铃身体后仰,躲过这凌厉的一击。 还是有一道劲风抽在了身上,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通红印记。 林静闲在劈出这一掌后,花铃向后翻飞出去,与他拉开了距离。 花铃娇笑一声,脚尖微微一点,右脚向后划出半尺的距离,骤然间身影迸发,捏拳向他冲来。 上钩了! 林静闲心中冷笑。 他那一掌切出其实就是为了拉开二人间的距离,至少也要闪出一步之遥。 林静闲也向前踏出一步,另一只腿向后拉伸,两只胳膊微微上提。 把握住了时机,在二人只有一步距离之际,他猛然踏出半步。 半步崩拳! 林静闲以腰肢为节点,双腿如老树根般遒劲扎在地面。 一气流注,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了拳头上,一股恐怖的气息油然而生! 花铃花容失色。 在少年那一步踏出后,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力汇聚到了那只莹润的拳头上,宛若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戈矛。 而自己,正捏着拳头对轰了过去,结果可想而知。 花铃速度又过快,想要停下已然是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稍微侧身,以细弱的胳膊去地方那一拳。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场中林静闲一拳崩出后岿然不动,仿佛一堵城墙。 而花铃,则如要一头撞死的兔子,悍然地怼了过去。 砰! 花铃惨叫一声整个身子被向后崩飞出去,后仰着砸到了墙壁上。 她整只胳膊酸痛,像是被巨锤给抡了一遍。 使出半步崩的林静闲,因为全身力气的倾泻,也微微喘息着。 他二话不说转过身走向灯火竹帘后,要去拿他的曲笛。 看到曲笛完好无损地躺在床榻上,林静闲不禁长舒一口气。 就当他伸手去拿时,身后突然一道人影闪过,将曲笛先他一步抢在手中。 花铃一脚赤裸地踩在地面上,一脚踩在床榻上,而且一只手抓住了笛子,得意地看着他。 “你有病?” 林静闲脸色一沉,一只手迅疾地向她衣襟抓去。 可是花铃也用手抓住他的衣衫,二人顺势一带,便齐齐向床榻上倒去。 原本以为会出现暧昧的场面。 可谁知花铃躺在床上五指用力,死死钳住少年的喉咙,而林静闲... 则是一只手狠狠地盖在她的脸上,用力前推往下摁,让她的面容扭曲,胭脂水粉都弄了一手心。 花铃恼怒。 她的脸蛋正被一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用手狠狠蹂躏,仿佛小孩子打架抓脸一般。 林静闲牢牢地压住她,让她动弹不得,同时他自己喘着粗气道:“锁我喉是吧?” “你晓不晓得镇上的哥们都称俺铁头娃?” 下一刻! 只见林静闲猛然抬起头来,对着她的额头悍然撞去,丝毫不留情面。 咚! 花铃两眼一翻,脑袋一歪昏了过去,锁住少年喉咙的五指也不禁放松,垂落在床榻。 第四十章 曲笛悠扬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从床榻上站起身来,拽住花铃莹润的脚踝把她外床边上扯了扯,方便他拿到曲笛。 然后他从床上拿了一叠丝绸,把昏过去的女子五花大绑。 因为她某些地方倾泻了春光,就特别体贴地把床被蒙在了她的身上。 林静闲慢慢来到桌旁。 他现在不着急走,他还有事情要问她。 而且经她那么一闹,客栈也早就关门了。 今晚睡树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不着急... 铃音阁。 林静闲坐在桌旁小口小口抿着茶水。 床榻上,一个女子正被五花大绑蜷缩着身子被盖在了被子下,连头都没有露出来。 很快,就有呜呜声从被子下传来。 林静闲上前去,一把掀开被子,道:“你认识我的笛子?” 花铃头发凌乱,一双眸子寒意凛然,但嘴巴被布条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静闲尴尬地笑了笑,便伸出手去帮她除去嘴巴处的布条,边问道:“我说你是不是认得我的...” “嘶...” 林静闲张大了嘴巴,但是不敢发出一声惨叫,生怕外人听见。 在他为花铃解绑时,对方一口银牙咬在了他的胳膊上,深入血肉。 “该死...” 林静闲暗骂一声。 待她牙齿松开后,一行清晰可见的通红牙齿印烙印在了他白嫩的胳膊上,极其凄惨! “这么凶?” 林静闲疼得咧嘴。 他觉得和女子打架这次他落了下风,吃了亏,犹然不解气。 于是低头也是一口咬在了她纤细的胳膊上,同样一行红牙印清晰可见。 这一口,就像咬在了年糕上一样软糯。 花铃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牙印,然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下了牙口的少年,眼中晶莹泪光闪烁。 陡然! 泪珠就如决堤地洪水般从眼眶中流溢而出,伏在床榻上埋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弄哭了? 原来这么可爱的女孩,打一拳真的会哭很久诶! 林静闲手无足措地看着她趴在床上哭泣,顿时火冒三丈,道:“哎呦你哭个啥子嘛?!” “是你这婆娘先欺负的老子,又不是老子先招惹的你,可不可以安分一些嘞?” 林静闲大手一挥,重新将被子罩在了她身上,尽量让她发出的声音小一些。 要不别人听到了还误以为是他林静闲欺负了女子,这事并不光彩! “嘁,真拿你没办法。” 林静闲自顾坐在桌子旁,闲来无事便拿起曲笛放在唇边悠悠吹奏了起来。 笛音就像家乡莲花镇临春江的水,延绵不绝又温柔动听! 林静闲吹奏后,听到这支无名曲,心神就会有些感伤。 一感伤,就想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之前在莲花镇临春江,他就经常吹奏这支曲子,看着缓缓流动的江水,思绪也不知飘飞了几万里。 不过心中想的话,却无人可说。 有时在倒龙坡时,他心中的话可以和李一说上一些。 但未免太过矫情,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独自一人默默承受。 不知为何,林静闲眼神放空,轻声道:“姑娘,你是有爹娘的人吗?” 这时从被子里悄悄露出一个头,偷偷摸摸地看着神色愀然的少年,但没有回答他。 林静闲自嘲道:“面对一些人,该说话的时候总是无话可说,攒了一肚子话想说的时候,却无人可说。” “我现在就想说一些话,姑娘姑且听着,听进去了也不必放在心上。” “若是姑娘听烦了,你就知会我一声,我就停下。” 林静闲吹奏的这支曲子是他娘亲教给他的,但吹了一半就没有再吹了。 因为剩下的一半,他娘亲还没来得及教。 林静闲摩挲笛身上刻着的“静闲”二字,自言自语道:“我生来无父,仅有一个照顾我的娘亲。” “在我年幼记事时,为了家中生计,娘亲就背着一个箩筐去山上采药,从老山头那里换上几文钱。” “那时候我还不懂事,她就会把我放在箩筐里背着上山。可是娘亲身子骨弱,走上两步就会喘,何况是还背着我这个累赘。” “有一次在山上采草时下了大雨,道路泥泞,山路不好走,没有办法的我和娘亲在山上被困了一晚,是娘亲抱着我躲过寒风的侵袭。” “负责收药的老山头见我二人迟迟未归,察觉到不对,于是带人从山上找到了我们娘俩。” “不过娘亲却因为护住我自己染上了风寒,留下了顽疾,经常咳嗽,有些时候一咳嗽能咳出好几声来。” 说到这,林静闲露出一丝缅怀,轻声道:“山路不好走呐!光是半个月娘亲她就磨烂了一双布鞋。” “家中穷啊!又经常闹米荒,磨烂的鞋只好缝缝补补。” 林静闲突然笑道:“不过娘亲也好笨呢!” “穿针引线的活计她总是干不熟练,一不小心就会扎手,然后她就会像个小女孩似的想要哭,或者生自己的闷气。” “可是她一哭我也会哭,我一哭她就不好意思哭了。” “娘亲不谙女红之事,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她是哪家豪门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呢!” 林静闲的神情突然变得黯然。 “再后来...” “再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可能是因为娘亲一个人拉扯我太难了,也可能是因为我爱哭不懂事的原因...” “在我五岁时的一个雨夜,娘亲匆匆离开了莲花镇。” “当时我还在屋中睡觉,就突然惊醒,心中毫无预兆有一种以后见不到娘亲的预感。” 林静闲笑着摇摇头。 “预感果然没有错。” “当时我就赤脚爬下了床,在院子里找她,没有找到,我着急啊!” “就跑到镇上挨家挨户敲门,那时我掂起脚刚好可以够到门户上的衔门环。” “有些人说没见到,而也有一些人知道后只是叹气摇摇头就关上了门。” 神情愀然的林静闲捏捏手心,叹息道:“于是我就去了娘亲经常上山采药的后山。” “也许是因为当时昏天暗地,电闪雷鸣。我没能找到她,只能在阴暗的林荫中朦胧看到一个离去的模糊身影。” 第四十一章 孤苦伶仃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挠挠头,颇为惋惜道:“也许那次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娘亲的身影。” 将一切都听入耳中的金铃坐直了身体,两只细腿盘在床榻上。 她用丝绸被子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小脑袋呆呆地看着他。 “后来我醒了,雨也停了。” “我蜷缩着身体在野兽横行的后山上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是因为自责,都怪自己没追上娘亲,是我把娘亲给弄丢了。” “我在山上一个人待了三天三夜,不敢回家,我怕回家还是看不到娘亲。” “如果家里也没娘亲的话,那我就真的把她弄丢了。” 而且,林静闲神情无奈道:“但是到了家里有怎样呢?米缸都见底了,饿了就只能从水缸里拿水瓢舀水喝。”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说到这,林静闲眼神熠熠,欣然道:“我遇见了李一!” “他比我高出一头,本领高强,教会我如何一个人就能活下去,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和我一样也没有爹娘。” 李一同他一样,无父无母,是被一个外乡担货郎从镇子外面的大槐树下面捡来的。 这也许就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孩子,犹如两只被人抛弃的野狗,相依为伴苟延残喘罢了。 林静闲挠挠头,颇为惋惜道:“也许那次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娘亲的身影。” 将一切都听入耳中的金铃坐直了身体,两只细腿盘在床榻上。 她用丝绸被子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小脑袋呆呆地看着他。 “后来我醒了,雨也停了。” “我蜷缩着身体在野兽横行的后山上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是因为自责,都怪自己没追上娘亲,是我把娘亲给弄丢了。” “我在山上一个人待了三天三夜,不敢回家,我怕回家还是看不到娘亲。” “如果家里也没娘亲的话,那我就真的把她弄丢了。” 而且,林静闲神情无奈道:“但是到了家里有怎样呢?米缸都见底了,饿了就只能从水缸里拿水瓢舀水喝。”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说到这,林静闲眼神熠熠,欣然道:“我遇见了李一!” “他比我高出一头,本领高强,教会我如何一个人就能活下去,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和我一样也没有爹娘。” 李一同他一样,无父无母,是被一个外乡担货郎从镇子外面的大槐树下面捡来的。 这也许就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孩子,犹如两只被人抛弃的野狗,相依为伴苟延残喘罢了。 他自顾说道:“可是有人对你好,就有人对你坏。” “我妈走后,镇上的人还好些,可是邻近的几个村庄总有妇人说我娘,说我娘没有操守。” 一向大大咧咧的林静闲脸上竟然出现了罕见的羞赧之色,摸摸头,有些难以启齿。 “我生气呀,这也怨不得我诶!” “所以...” 林静闲瞥了一眼花铃,郑重道:“还是干了不少坏事哩!” 譬如,林静闲跑去那些说他娘坏话的院子周围,将她们家里的窗户纸拿石块偷偷打烂,或者是往她们家吃水的井里撒尿... 花铃听后捂嘴偷笑,嘴角噙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但是,被人揍后又被逗笑了,这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 林静闲怔愣地看她,说道:“好笑吗?” 花铃没说话,但林静闲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反正我认为挺好笑的。” 林静闲翘起一只脚,十指交叉放在脑后,闲适地倚靠在座位。 “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林静闲仰着头看着房梁,叹息道:“我被人逮住了!” “我是在偷她们家屋脊上晾晒的柿饼时被发现的,而逮住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莲花镇的师塾先生——任元青。” “他当时路过这个村庄,不巧发现了藏在别人屋脊上的我,知道了我在干坏事,说让我下去,但我偏不下,然后他就踩着竹梯去抓我。” 林静闲郁闷道:“我就很懵!” “他一把老身子骨了,上个梯子竟然能这么利索,都不带停的,上来后就拎住我的耳朵教训。” “说什么君子持方,流言蜚语如刀斩东风。” 林静闲冷哼道:“反正我是不明白。” “任先生捉到我后还非得让我当着那群妇人的面道歉,我就死也不从。” “他问我为什么不愿意道歉,我就说我看不惯她们诋毁我娘亲。” 这次林静闲十分坦然道:“她们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就是不能说我娘亲,因为那是我妈。” 林静闲摇摇头,道:“我当时越说越气,就老感觉任先生和她们是一伙的,于是我咬了他一口。” “他也没说话,也没强迫着我去和那群妇人道歉。” “后来...镇上的人也知道了我干的坏事,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指责我。” “反而油面铺子的王婶给我讲,说邻村的那些妇人不过是嫉妒我娘的姿色,故意说我娘的不好,我也当真了。” 说到这,林静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我现在倒忘了我娘长什么样子了。” “从那以后,我在莲花镇上活的没心没肺,也招惹了许多是非,不过林东山那老小子从外面回来后帮我摆平了许多。” “说是没心没肺,其实那是故意装出来的,事事漠不关心,事事却又都上心,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我对母亲抛弃我的事耿耿于怀,但我必须得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明白我其实是很在乎的。” 此时的花铃已然陷入了沉默。 她不知道一个孤苦伶仃的长大的孩子,在面对流言蜚语和指指点点,活得该有多么艰难。 也许,唯有以满不在乎的姿态,才能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林静闲神情有些复杂道:“其实,我真正羡慕的人是李一。” “他生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仿佛孤身一人活着并活下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静闲眼眶微红,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睛里有失落,嘴角塌下了一点点。 花铃看得清楚。 那分明是忍住没哭的样子。 第四十二章 人在江湖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皱着眉头上前蹲下去,扯开那人口中的布条,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被捆绑四肢躺在柴垛上的黑衣刺客能说话后,立马大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们快把我放了,否则自会有厉害的人物找上门来!” 林静闲无语。 我要知道你是谁,我还问你干嘛? 不过他大概知道他口中叫嚣的厉害的人物是谁了。 但是他没有再开口问他,而是目光向他腰间打量过去,发现空荡荡并无一物。 他皱了皱眉头伸手向他怀中摸去,很快就从他身上掏出一快朱红腰佩。 一面青鹊,一面“董”字。 林静闲眼中寒光一闪,森然道:“董家的人...” “董荣派你来的?” 他将昨日的前因后仔细想了一遍。 自己因为举止异常,伤了他的面子。 恐怕是被董荣盯上了,也就暗自派出杀手跟踪他,想亲手了结自己。 黑衣刺客冷哼一声,道:“既然知道我是董少爷派来的,你就该放了我!” “派来杀我的,理由?” 黑衣此刻气焰嚣张道:“董少爷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这时,站在一旁的胡善突然对林静闲说道:“你杀过人没?” 林静闲神情一愣,回答道:“没有。” 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 胡善朝一旁的老厨子点了点头。 老厨子顿时会意,转身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不一会儿,就看见老厨子怀中抱着一个大皮囊走来,在林静闲脚下一字摆开。 原来是数十把冷气逼人的兵器。 胡善指着地上的刀具说道:“廖老没来客栈当厨子之前,开过一个兵器铺子,余下的便只有这些了。” “你挑来看看,看看哪个顺手。” 四肢被捆住的董家杀手看得胆战心惊,惊恐地大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要是敢杀我,董少爷必将屠杀你们一客栈的人!!!” 老厨子没有理会他,看着地上的兵器眯着眼笑,搓了搓手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带刀?” “我这老了,也不在江湖飘了,更谈不上带着什么刀了。” 老厨子和蔼地看着林静闲,笑眯眯道:“武将有武将的刀,文人也有文人的刀。” “什么刀都有,什么刀好使,试了才知道。” 说到这,老厨子蹲下身去,指了指前面几把短小且模样景致的兵器说道:“这几把刀是君子武备。” “分别是茶刀、裁纸刀、拆信刀、书刀,各式各样,功能也不尽相同。” 然后,他指了指后面几把大型兵器,依次说道:“这有被誉为‘断马剑’的陌刀、障身御敌的横刀和带龙凤环的仪刀。” 老厨子站起身来,慈祥笑道:“少年,选一把长刀杀敌,再选一把君子武备傍身如何?” 林静闲看着地上铺展开来的清一色的刀器,挠了挠头道:“只有刀,没有剑?” 老厨子尴尬地笑了笑,道:“只有刀。” 林静闲蹲下身去,指着其中一把玉柄短刃说道:“这是什么刀?” 老厨子笑道:“钉金沁云龙纹玉柄开信刀,刀头并不锋利,是把用来拆信的钝刀。” “那这个呢?”林静闲拎起青白相间的玉做成刀柄的刀说道。 “白玉及青玉龙首带钩柄开信刀,同样不能用来杀人。” 林静闲又拿起一把看起来比之前两把拆信刀稍长且锋利的刀说道:“这个也是拆信刀?” 老厨子遥遥头,道:“一种修治简牍的书刀,你手中拿的那柄叫黄杨鞘玉柄书刀。” “旁边的三个分别是嵌百宝东陵石书刀、紫檀梅花诗文裁纸刀和白玉龙钩柄裁纸刀。” 胡善看得有些没耐心了,提醒道:“别光顾看文刀,武刀记得选一把。” 林静闲先是拿起那把黄杨鞘玉柄书刀,然后随意拎起一把极其普通的横刀,道:“我就要这两把。” 胡善点点头,道:“那好,现在用你手中的刀把这个刺客杀死!” 林静闲脸色一怔,极为不情愿道:“为何?” 胡善冷不防道:“就像他刚才所说,杀人从不需要理由。” 那个刺客听到胡善要少年杀他,顿时挣扎不已,惊恐大喊道:“敢杀我,你们都得死!不要杀...” 杀手话还没说完。 老厨子皱了皱眉头,一跺脚震起脚下一个被他说成杀不了人的开信钝刀,被他踢向叫骂的杀手。 “聒噪。” 那柄开信刀化作一道寒光从杀手脖子处掠过,插在了黄泥墙上,纹丝不动。 刺客眼睛睁大,脖子处鲜血汩汩而流,被封喉而发不出声音,但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林静闲忌惮地看向那个深藏不露的老厨子。 他说的没错,那柄钝刀确实杀不了人。 但刚才那惊鸿一现的刀法却比杀了人还要恐怖。 若是林静闲来发刀... 这把“名副其实”的钝刀虽然是可以杀死此人,但绝对不会控制到向老人那样刻意抹过喉咙还留下性命。 这其中的手法过于高超和惊异! 胡善斜眼看林静闲,言简意赅道:“命留给你了,用你刚选的刀给他个痛快。” 林静闲依旧是杵在原地不动,拿着横刀的手微微颤抖,额头渐渐有冷汗冒出。 杀人? 他未出莲花镇之前虽说是见过死人,但从未见过杀人,更别提自己亲手杀人了。 如今来到泉津郡后,他终于在巷子里见到三个人都被一人剑斩杀死了,也算是见过杀人了。 但那一幕却深深地烙印在他脑海里,给他带来的精神冲击不算小。 那也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林静闲知道。 混江湖,必然是要杀人的,但他没想到会这么早轮到自己。 而且是在别人的注视下堂而皇之的杀人... 柴房的董家杀手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似乎快要咽气了。 林静闲还是犹豫不决,迟迟不敢下杀手。 胡善颇为不屑,嘲讽地说道:“这就是你和当日巷子那个青衫执剑人的区别。” “杀伐不够果断,遇事犹豫,总是要再等上一等,可是没人给你这个等上一等的机会。” 第四十三章 太平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青衫执剑人是等了,只不过他等的是一刹那。” “他在客栈中亲眼看到董家客卿行恶之事,但那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不给三人狡辩机会就杀死他们的理由。” “而你要等上多久?” 胡善冷着脸看着林静闲,沉声道:“长到连有人差点从你背后捅了刀子都犹豫要不要杀他?” “难不成你在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这人心肠到最后到底会不会变善的结果?” 林静闲哑口无言。 胡善说的没错,他确实如此。 他一直坚信着,如果放人一马,那人就会变善。 胡善冷声道:“正因为你等的是一个结果,所以流浪汉死了,所以你在城外放过的那三个蟊贼在你离开后又因打劫失手杀了人。” 三个蟊贼? 林静闲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不断起伏,身躯颤抖。 胡善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似的,淡淡道:“这都是结果,而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 林静闲精神恍惚,心神不定,手中横刀摇摇晃晃仿佛随时可以掉落在地。 老厨子依旧和蔼笑道:“少年,杀了他,杀了他后我再送你一把君子武备。” 林静闲双目无神,喃喃道:“不是我的错...怎会是我的错,不应该是我的错...” “是他们的错!!!” 林静闲突然扭头看向柴垛中奄奄一息的杀手,双肩耷拉着向他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身体晃晃荡荡,好像随时脚下一个踉跄都可以摔倒一般。 林静闲像着了魔一般,呢喃道:“是他们的错,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结果...” “就不会有结果!!!” 林静闲突然大吼,双目赤红。 一股杀意和戾气骤然从身体里爆发而出,席卷到刀刃上,猛地向那个神色惊恐的杀手捅去。 老厨子和胡善没来由突然大惊变了脸色,不可思议地盯着身上散发着狠辣气息的少年。 二人对视了一眼,掩饰不住眼眸中的惊骇。 噗嗤! 横刀贯体,霎时间殷红的血液从杀手腹部迸发而出,溅了林静闲一脸。 林静闲脸色苍白,松开握住横刀的双手,突然没了力气,软软跪倒在死人身前,只是呆呆地跪着。 胡善使了个眼色,带着老厨子走了出去。 柴房内,只剩下一个死人,和一个初出茅庐便杀人的少年。 院落中,老厨子欲言又止,终于道:“那孩子...” 没等他问完,胡善立刻说道:“结果不由他,是我在激他。” 老厨子皱眉,提高了嗓音,嘶哑道:“你知道我不是问的这个。” 胡善摇头。 老厨子拔脚就走。 老厨子是个明白人,更是个爽快人。 他知道胡善不愿说,便不再问了。 胡善抬头看了看月隐于雾,轻声道:“林东山,你到底交给了我一个怎样的少年?” 这时,老厨子不知为何有转身回来了。 他神色复杂缓缓道:“当初我要能有这小子的尿性,那把鸣鸿刀也就不会折我手里,老子也就不会...” 老厨子突然暴跳如雷,指着大汉的鼻子骂道:“老子就不会来你这里帮厨!!!” 他说完就走。 只是有些事,不吐不快。 胡善摸了摸鼻子,咧嘴道:“说什么大话呢!” “折你手里折个狗屁,是你自己没本事被那把刀反噬。” 没走多远的老厨子脚下一个踉跄。 日出东方至西方而落。 整整一天的时日林静闲都一直待在柴房里不出来。 期间老厨子来过一次,是把柴垛躺着的尸体拖走了。 怕臭咯! 到了黄昏之际,老厨子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是站在门外,对里面说道:“少年,董家的寿宴快开始了。” “我烧饭的柴也用尽了,我来抱一些柴火。” “哦...” 老厨子只听见里面林静闲微弱地应了一声就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柴门被人推开。 林静闲将手中抱着柴火递给老厨子,开口的第一句就说道:“胡善害我。” 老厨子笑了笑,道:“他不害你就没法帮你是不是?” 林静闲歪着头沉吟了一会儿,道:“也对。” “不过,那把横刀我先不拿了。” 老厨子愣了,问道:“为啥?” “我就算拿了,它也带不进去不是?”林静闲反问道。 老厨子一拍额头,恼悔道:“我忘了这茬子了。” “那我先替你扔到马厩里,到时候用得着。” 林静闲耸了耸肩,道:“那也只能这样了。” 说罢。 林静闲转身走向了客栈。 老厨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提醒道:“刀库在掌柜的那里,答应的你那把文刀自己去找他取。” 林静闲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他现在要向胡善取刀了。 一把杀人后的奖赏,一把回家后送给李一的刀。 胡善坐在柜台后打开了一壶瓮中仙,小酌一杯后,指着柜台上的刀具,道:“哪一把?” 林静闲思量许久,最终选了那把紫檀梅花诗文裁纸刀。 胡善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裁纸刀,扯了扯嘴角道:“这东西曾有一套,你这只是其一。” “还剩下两件儿,分别是紫檀梅花诗文笔筒和紫檀梅花诗文镇尺。” 林静闲用食指摸了摸刀身,道:“影响我裁纸么?” “那倒不影响。” 林静闲看了看外面小雨,又道:“那把油纸伞还在吗?” “昨夜没派上用场,今夜应该可以了。” 胡善俯身从柜台下拿出那把藏有解腕尖刀的油纸伞,没好气道:“杀鸡焉用牛刀。” 林静闲呲牙,从他手中接过那把伞面泛黄的油纸伞。 他知道胡善醉翁之意不在酒。 意在嗤笑他昨夜为何发现不了身后跟着的黑衣刺客,并用手中的这把油纸伞解决他。 非得多此一举用横刀捅死。 林静闲不再想了,拿着手中油纸伞就要单刀赴会了。 昨夜不比今夜。 今夜的空气明显要比昨夜沉闷一些。 雨滴沉沉坠坠毫无生气可言。 还是路过那穷酸门户时,没等门童说话,林静闲就率先说道:“今夜太平!” 门童憋住了一口气,心中想要说出的话没有说出来,很难受! 他看着林静闲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道:“太平个鬼呦!” 离去的林静闲此刻默念道:“我太平...” 第四十四章 来者何人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今晚是董家大喜的日子,是家主董贺朗的五十高寿。 五湖四海的亲朋好友都来祝贺,就连泉津郡县太爷都屈尊为老爷子贺寿。 董贺朗虽然只有五十年岁,但因为几年前一个失前掉下了车子,断了身子骨,身体从那以后就一日不如一日。 家中大大小小的事业也尽数交给了大公子董荣管理。 董家大宅。 昏暗的屋内,一个行将就木的枯槁老人捶着床哀叹:“嗳!嗳!” 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在昏暗的屋内掌了灯,将屋内重新照亮。 她对坐在床上的老人幽幽道:“今日是老爷您的寿辰。” “二公子好不容易回来看您一趟,您见到面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 “二公子趁老爷到里屋取茶杯的工夫,溜之大吉。” “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 董贺朗哀叹嘘声,道:“这老二早就不是董家的人了!” “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董家活不长了,你说这是不是咒我早死?” “还他娘的赶来给老子庆寿,我看是来折我寿,盼我死呢!” 老妇人坐在床榻边上,深深地看着老人,轻声道:“那你认为董家能活多久?” 董贺朗听后,面色剧变,猛地甩了一巴掌在妇人脸上,然后耗尽了力气般开始喘气。 老妇人一点怨恨之色都没有,反而淡淡道:“我这做娘的,生了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的性格都尽然不相同,甚至相差甚远。” “老大最容易看清,无非是小人得势,性格乖戾,狼子野心。” “老二则是拴不住,顽固得很,他有他的路,我们插手不了。”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道:“至于老三...” “我看得出,他才是三人兄弟中最傲气的一个,也是最可怜的一个。” “为什么是傲气,就因为他瞧不起董家,瞧不起自己的家族。” “别看老三平日不语,但他事事看得最清,他明白谁对他好,谁对他坏。” “但是他从来不说,因为他没有改变的能力,而且他心地善良,就算老二能帮他改变,他也不会同意。” 董贺朗若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若是给老三一副好身体,我相信他有把董家上下颠倒过来的能力。” “这为人父母的,终究能看得出子女本性。” 董贺朗和老妇人静默无言。 许久! 董贺朗突然大发雷霆道:“但这老二有老三的本事,而且比老三更绝,他要亲手毁了整个董家!!!” 老妇人没有生气,悠悠道:“那还不就是时日的事了么?” “若是你儿子毁了董家,也许比日后仇家找上门来结果要好一些。” 老妇人唏嘘落泪,道:“是你当初放他出了泉津郡,让他混个名堂来,可是他混的那个名堂你又不欢喜。” “不过世道就是如此,世上之事,难说得很。亲如父子兄弟,也有信不过的时候。”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叹气道:“不过还算他董虞与你父子一场,干什么之前都还要打个招呼。” 董贺朗憔悴得要死了,越老越后悔,哀叹道:“早就告诉府里的人要富日子往穷日子过。” “这点咱已经不行了,住的是高宅大院,吃的是珍馐美味,就不要在外面招惹是非了。” “可是他们就是不听,认为青鹊街甚至泉津郡都是他们说了算。” “泉津郡及郡外的世家大族其实早就将这一切收在了眼里,咱们董家一直被估量、被猜防。” 董贺朗黯然摇头。 “如今我五十寿辰,戚族世姻各路关系济济一堂,大部分人目光炯炯而面无表情。” “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是红尘,来看你,看你的气色、时运、排场。” 董贺朗看得通透,唉声叹气道:“就算有一天董家亡了,他们也不会感到可怜与惋惜。” “因为这是我们董家活该,甚至到时候还会吊者大悦。” 老妇人都听着,她也都懂得。 董贺朗掀开被子,握住老妇人饱经风霜的手深情道:“老婆子,当初是你陪着我走南闯北打下的董家的基业。” “若是没有你在背后支持我,我可能到现在还沦落街头。” 他颤声说道:“我也知道,董家的气运已尽了,但你没跟我享多大福。” “来,你跟我来...” 还说着,他从床上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面走。 老妇人替他披上一个马甲,然后给他手里拿了一个拐杖。 一处无人的院落里,董贺朗拄着拐杖和妇人依偎在黑白瓦墙之下。 董贺朗看着瓦墙上面说道:“我现在人老了,不中用了,有时候打个喷嚏都要赌上性命。” “老婆子你不一样,你身体还硬朗,能比我多活上几个年头。” “董家我没对不起过谁,唯独是欠了你许多,到现在依旧是欠着你。” 老妇人抽抽噎噎地落泪,啐着骂他:“老东西,又说糊涂话。” 董贺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枯黄的发丝,温柔道:“我是你男人,糊涂话也得听。” 他竖起四根手指。 “现在我给你四样宝贝,你就带着它们回娘家,过好剩下的半辈子。” 说罢。 董贺朗颤颤巍巍地走到瓦墙下,拿拐杖在墙面上捣了捣。 顿时院墙上的几块方砖从上面滑落下来,发出了一阵声响。 董贺朗四处张望了一下,砸碎了这些方砖,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东西放在老妇人手里。 他小声说道:“在自己家里都像做贼似的,不过有了这四件宝贝,就世世代代能过上太平的日子。” 老妇人看着手中物件儿,哑着嗓子,泪眼婆娑道:“那到时候我就带着老三走,其他人我就不管啦?” 董贺朗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老二有他的路,只带老三!!!” …… 董家府邸前有门卫看守。 来人必须有董家腰佩和寿辰邀请函才可以进入。 此时,四方宾客早已在寿宴上入座。 林静闲是在最后才来的,撑着一把破旧泛黄的油纸伞站在府门外。 “喂,来者何人,亮出你的凭证!”一个门卫对台阶下古怪的少年说道。 林静闲没有说话,整个脸依旧是掩在伞叶之下。 第四十五章 不得已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剔红腰佩,亮了出来。 这剔红腰佩,正是当日窗外雨树上那个董胥吏所给! 门卫仔细看了一下,将腰佩还给了他,神色恭谨道:“大人请进。” 林静闲接过腰佩,向府里走去。 镜花水榭的花铃曾说过,秋娘最后一次出现是跟着董家大少爷董荣去了董府。 所以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来董府打探一下消息,并且将那朵缠绕着青丝的灵兰交给三公子董明煦。 说到那个镜花水榭宴会上病恹恹的少年,林静闲其实是印象颇深的。 当时那少年盯住自己一直看,自己还咧嘴对他笑了笑。 董府宾客盈门。 其中一个身穿冠服的官老爷坐着官轿,带着一顶乌纱帽在府门前停下了。 官老爷叫贺阳秋,是泉津郡县衙的七品知县。 身边跟着几个带刀侍卫以及两个贴身随从,用以保障他的安全。 守门的门卫自然识得这官轿,赶忙献媚去迎接,同时唤人去告知家主董贺朗。 不一会儿,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在一个老妇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来,抓住知县的手,老脸挤满笑容。 “贺兄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贺阳秋哈哈大笑道:“朗兄见外了!” “走走走,里面请。” 老人挽住他的手往里面拉。 在一旁冷眼观看的林静闲将这一切收入眼中,悄悄走出人群,向董府园林走去。 他来之前听说董家三公子董明煦经常闭门在园林内,整日不出来。 于是他想去里面瞧瞧,并将东西给他。 不过他内心有些忐忑。 他虽然不是炼气士,但来之前掌柜的胡善教给了他一种呼吸的方法。 这种呼吸法是用来炼化天地灵气的,是炼气士的功法。 因为林静闲不过是一介九品武夫,这呼吸法并不是让他学会的,而是让他看的。 通过观看他人的呼吸节奏及长短,从而来判断这人的道行修为,判断一个人的境界。 他刚才在院内观望,发现那两个董府门卫皆是通灵境始途的修为,也是最基本的境界。 官老爷身边的四个带刀侍卫。 有两个人是炼气士,是通灵境止途的修为。 至于剩下的两个侍卫,应该是九品武夫。 光是在明面上出现的江湖高手,都足以够同为九品武夫的他喝一壶了。 谁知暗地又隐匿了多少客卿高手! 毕竟董家也不是傻子,在外树敌很多,也忌惮有人在老爷子寿辰上闹事。 肯定会私下里派出人马守护董府。 林静闲倒也不是完全害怕了。 当日流落在那古怪破旧寺庙时,他从刘捕快身上得知九品武夫便可与通灵境止途平分秋色而不落下风。 同为九品武夫的林静闲,身子体魄是自幼就在老山头药缸子里熬过火的。 又在莲花镇武师仰雪峰那里习得了身法轻功马踏飞燕,以及拳谱形意拳中的半步崩拳。 所以面对刘捕快也只是一招制敌,但就是不知道面对铸术境的修士胜算有多少了。 炼气士在通灵境止途破镜后,方可达到铸术境的境界。 这个境界就是广吸天地灵气并炼化为己用,从而衍生出术法。 变化多端,实力将会更加强横! 林静闲绕过人群,来到一处不显眼的瓦檐之下。 他四处瞧瞧确定没人后,双腿微屈,向上跃起,然后一手撑伞一手拍在瓦檐上,翻墙落地。 林静闲脚下踩了踩,是一片柔软的绿草地。 面前是一座景色优美的府邸园林。 有墨绿凉亭,有潺潺小湖。 加上此时空中滴落的雨水,倒是一派诗情画意。 凉亭中的石凳上坐着一为面色苍白的少年,正定睛看着向这里走来的少年。 眼中没有一丝慌张,反而带着好奇的神色看着他。 林静闲在凉亭外合上油纸伞,然后进去找了个石凳坐下,看着病态少年道:“你叫董明煦?” 董明煦点点头,道:“我见过你,镜花水榭宴会上。” 林静闲点点头,向四周环顾了一下。 董明煦好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道:“你放心,我这里没有下人,一般也不会来下人的。” 林静闲笑了笑,道:“那我就直接打开窗户说亮话,是狐钰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朵洁白兰花,上面有淡淡的灵气缭绕和一缕青丝。 董明煦听到狐钰这个名字后立马就激动起来,脸色涨红,颤抖着手去接过那朵兰花。 他扯下那缕青丝放在手心中仔细嗅了嗅,喃喃道:“她为什么不来,是要和我生离死别吗?” 董明煦脸色露出了惆怅之色,紧接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嫣红,转而大声咳嗽起来。 接连咳了好几声才止住,一口殷红的鲜血吐在了那朵洁净的兰花。 董明煦拿袖口擦了擦兰花上的血迹,神色凄然。 林静闲道:“你其实不傻,她为什么不来你心里应该清楚,是你董家的人想要抓住她逼问出兰花田的下落。” “所以不得已之下,她现在只能是和你生离,还没到死别的时候。” 董明煦轻声道:“差不多了。” “他还有说什么了吗?” 林静闲神情认真道:“这株兰花是所有花中灵气最浓郁的一朵,应该可以延长你半个月的寿命。” “至于这缕青丝,这是她对你最后的情谊,望你好好珍藏。” 董明煦眼神坚毅,语气笃定道:“我会见她最后一面的。” 然后,他看着林静闲说道:“你这次来董府还有其他的事吧?” 林静闲揉了揉下巴,直接开门见山道:“秋娘在哪里?” 病恹恹的少年心头一颤,头慢慢地向一边转过去。 林静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风平浪静,却像深渊般黑暗如吞噬人心的野兽。 董明煦突然站起身,就向大门处走去。 “我害怕,我去参加我爹的寿宴了。” 他扭头看了林静闲一眼,善意地提醒道:“不过,你的所作所为应该是徒劳,衙门中董荣的人不在少数。” 说罢。 他将门一闭。 园林内只留下了林静闲一人。 第四十六章 仗义行事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慢慢走到湖旁。 说是湖,其实就是一个类似于幽潭的小池塘。 里面有金色鲤鱼游弋,但看不清塘底。 下一刻! 林静闲屏住呼吸,毅然纵深一跃,冒着水中严寒潜入深潭之中,两腿摇晃向深处游去。 潭中的锦鲤一时惊慌,四处散开。 幽潭深处,寒气逼人。 林静闲闭气,眯起眼伸展双手向下面游动。 潭水冰寒刺骨,宛若蚀骨的寒风一刀刀刮在骨头上,让林静闲撕痛不已。 可是他不能放弃,只能咬牙坚持。 那是? 林静闲好像在潭底发现了什么,身形更快地向下游去,然后用手捞过一截衣物。 不一会儿。 林静闲一头从潭面上扎出,爬回地面。 他的全身都已湿透。 看着脚下捞出的尸体,林静闲喃喃道:“一泓春水,又怎能掩盖所有的秘密?” 从水中拉上来的那具尸体全身浮肿,皮肤苍白至极,像是在水中浸泡了半个月一般。 而且尸体很多地方残缺不堪,应该是被潭水中的鱼儿当了饵料吃掉了。 这具尸体是个女尸。 虽是浮肿依旧不难看出其生前有多么清秀,满头发丝覆在脸上,口中好像还被塞了糟糠。 “以发覆面,口含米糠...” 林静闲神色冷静地可怕。 他蹲下身去摸了摸在异常庞大的肚子,轻轻一触碰肚皮便裂开了。 一块人头大的石头映入眼前。 原来这女子生前是被人口中塞了米糠,然后被剖腹纳石沉尸。 林静闲目光闪烁。 好狠毒的手段! 陡然! 林静闲蓦然回首,向身后看去。 园林的青石板上,有一俊朗年轻人,穿着一袭鲜妍火烈的朱红袍子,墨发披肩。 此刻那年轻人却放下手中油纸伞停步折花,一身绸缎被淋湿也全然不顾。 俊朗年轻人中指和食指间采撷起一朵梨花,轻声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转身看向尸体旁的林静闲,笑道:“但秋娘是一朵未折之花。” “正因为守身如玉,所以死在了枝头上呢!” 林静闲站起身来,直勾勾看他,突然笑了。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这一炬锦服华裳的年轻人... 正是当日巷子中亲手斩杀三名董家客卿的青衫客,亦是那衙门外打伤衙役的董胥吏。 更是送给他董府出入腰佩的竹上隐客。 朱红袍子的年轻人温文尔雅一笑,行了个揖礼,道:“现在你可以叫我董家二公子董虞。” 董虞... 林静闲变得饶有趣味起来,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嗯...” 董虞略微沉吟一会儿,抬头眯眼笑道:“你觉得我仗义嘛?” “半个仗义吧!”林静闲歪着头思量后说道。 半个仗义是因为他不含私心,亲手杀死了自己门户中人。 另外半个仗义不给他,是因为董虞需要等待看清那几人的根子有多烂。 因为他的袖手旁观,所以林静闲不打算给他这剩下的半个仗义。 “那咱今晚就行一个仗义之事可否?”董虞笑道。 林静闲蹙眉,疑惑不解,不知他在说什么。 董虞双手负后,在青石板上来回徘徊踱步,悠悠道:“我在董家长大,所以我深知董家的根子到底有多烂。” “烂到我可以亲手毁灭它的程度,于是我有了行使剩下半个仗义的理由,不会再作壁上观。” 董虞定睛看他,一字一句道:“今夜执刀,你我皆做个仗义人!” 林静闲百思不得其解,伸出拳头捶了捶额头,咂舌道:“你要大义灭亲?” 话虽这么说,其实他心中无比震惊。 这董家二公子在外面传成一个爱玩花鸟鱼虫,不务正业的公子哥,没想到隐藏得竟然这么深。 董虞答非所问,反而问他道:“难道这不更显得我仗义嘛?” 林静闲哑口无言。 “不过秋娘的尸体我必须先要送去衙门。” 董虞刚想开口说话,忽然神色一变,扭头看向园林紧闭的门扉。 他一语不发。 腰间悬挂的佩剑嗡然铮鸣! 林静闲耳朵更是机敏,也看向了那门扉。 没有丝毫动静... 林静闲嘴角上扬,脚尖一碾,卷起一颗石子向门扉那里踢去,将门栓打落。 哗啦! 一个听墙根的妩媚的男人猛地从门外跌了进来,摔在了草地上。 他还没抬起头来,就看到面前四双靴子走到自己跟前。 男子抬头对二人尴尬笑道:“秋娘交给我便是了...” 林静闲牙疼道:“薛乐儿,怎么是你?” 这脸上涂抹满脂粉的男子,不就是那个客栈中被他误以为是狐女的妖孽么? 怎么会来这里了! 男子晃悠悠站起身来,道:“我和秋娘有交情,我自然会把她送到衙门的。” 董虞扭头看向林静闲,蹙眉道:“你既然认识,那他可信吗?” 林静闲想了想,说道:“应该不会有问题,那就让他送到衙门吧!” 男子一听有戏,慌慌张张跑到女尸那里。 当他看到口中米糠和肚里巨石后,眼中寒光一闪,然后蹲下身去将石头抱了出来扔进了水潭里。 轰隆! 巨石落水,竟然将整个水潭中游弋的鱼儿全部震死,一一肚皮泛白浮在了水面。 林静闲和董虞心中一跳。 这人竟然也是个炼气士,而且实力非常不俗! 男子抱着尸体,路过林静闲时,拈了个兰花指在他肩膀上点了点,阴柔道:“帮我杀了他呀!” 林静闲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抱拳沉声道:“谢了!” 咣当! 男子没有回头关门,门扉却被狠狠关上。 董虞看着男子离去的那条路径突然多出的一行脚印,不胜欢喜,自言自语道:“看来不只是你盯上了董家啊!” 林静闲看着草坪上极其粗浅的一行脚印。 好比这人如同蜻蜓一般轻盈,才会留下这样的脚印。 林静闲笑了笑。 这董府,果然是卧虎藏龙! 但这卧虎和藏龙,并非来自董府。 林静闲对董家二公子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董虞掸去衣袍上最硕大的那颗雨珠,动了动嘴唇。 “只管...杀!” 第四十七章 不速之客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董府大院中很多人聚在一起开怀畅饮。 其中要么是世家大族子弟,要么是官场官吏,或者是财运亨通的商人。 此刻都推杯换盏,为董家家主董贺朗一同庆寿。 谈笑风生,着实快活! 官老爷贺秋明是贵客,和董老爷把酒话谈。 董荣作为董家的下一代家主,腆着一个大肚子和往来宾客敬酒周旋,喝得油光满面。 就在众人酣饮之际! 一个用伞面遮住脸面的怪人从外面拾阶而上,浑身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 为何说他是怪人? 因为此人打着伞却全身都是湿漉漉的,仿佛在倾盆大雨中站定了许久。 院子里的喧嚣渐渐平静下去,所有人都侧目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董老爷子皱了皱眉头,看向破坏氛围的来人道:“阁下是何人?” 怪人收起油纸伞,抬起头,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淡淡道:“我来找董荣。” “董荣?” 董老爷子疑惑地看向他自己的大儿子。 董荣听到这人是来找自己的心中顿时感到惊讶,然后看向他道:“我识得你?” 少年一只攥着的手在他面前举起,然后五指松开。 一枚剔红腰佩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少年伸出手腕将额头前湿漉漉的墨发向后挽起,露出了他真正的面貌,森然道:“你可识得它?” 董荣仔细将少年手中垂挂着的剔红腰佩观摩一番,骤然瞳孔一缩。 这腰佩,是镜花水榭宴会后他派出的一名刺客随身携带之物。 他当时在宴会上对一名只管埋头海吃而扫了众宾兴致的少年怀恨在心,所以私下中派人去刺杀他。 不过那名刺客久久没有消息传达,应该是折在别人手中了。 董荣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是你。” 他本以为这少年不过是个没跟脚没什么背景的无名小喽啰。 没想到今日竟然找上门来了,还指名道姓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找他。 真是让他丢人! “董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董老爷子看出二人不对劲了,拍着桌子愤然说道。 今天是他五十大寿,竟然真有人来他寿宴上胡搅蛮缠。 成何体统? 董贺朗从筵席上站起身来,对孤身一人前来的少年抱拳道:“不管我儿几时招惹了小友,是在下教子无方。” “但今日是在下的寿辰,还请小友狂宏大量,莫要计较。” 林静闲顺了下缠结的发丝,听到老人的话后突然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老先生说的没错,子不教父之过,但不曾听过子债父偿的说法...” 这时官老爷贺秋明也站起来了,皱着眉头说道:“泉津郡有泉津郡的法纪,何事不可到公堂上说? “非要趁这个日子?” “法纪?” 林静闲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掏了掏耳朵。 “这法纪岂为吾等设哉?” “心里彼此有数就好,莫要在此恶心人!” 林静闲又是下了一个台阶。 贺秋明冷哼一声。 身边的侍卫和随从瞬间从两翼包抄他,举起手中利刃对准林静闲,虎视眈眈! 林静闲一点恐慌都没有,而是将手中腰佩随手丢在地上,悠然道:“你派人杀我只是缘由其一。” “其二是你董府园林中幽潭内女尸又作何解?” “如果我没猜错的的话,她的名字应该叫秋娘。” 秋娘! 满座听到这个名字后霎时间哗然起来。 这个名字他们之中有些人太熟悉了。 镜花水榭前任花魁,却无故失踪。 如今这少年却说秋娘死在了董府园林的小池子里,实在令人震惊和费解! 不过很多人都隐隐约约猜测到了什么。 这秋娘之死应该是董家大少爷董荣的手笔。 因为之前董荣曾向秋娘当面表明过要纳她为妾,不过被她拒绝了。 没想到这董荣竟然耿耿于怀,亲手杀了她。 得不到的就毁掉,果然心狠手辣,是他董荣的为人! 虽然如此,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毕竟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而且自己是来参加董府寿宴攀关系的,更是不能招惹了董家。 林静闲看着无动于衷的宾客,心中冷笑,不过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因为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他在泉津郡的这几日早就司空见惯了。 董荣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和秋娘是什么关系?” 他如今也是豁出去了。 就算承认是他杀了秋娘又如何? 他现在就是青鹊街的天! 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林静闲歪着头,略微沉吟了一会儿,道:“我是她的一个嫖客,我来为她报仇,就这么简单。” 董荣笑了,笑得极为恣意。 报仇? 一个毛头小子身上不带一把兵器,孤身入虎穴就想报仇? 在董府有人想杀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光是他不相信。 就连满座宾客都暗自为这年纪不大却口气不小的少年感到可怜和可笑。 现在董府是董荣说了算。 他就是董府的虎牙,想要虎口拔牙你不得撬开虎口不是? 不过这虎口,又岂是一般人能撬开的? 如今董府的人听到动静后恐怕早已将这里团团围住。 只要董荣他一声令下,这少年怕是就要被乱刃分尸了! 董荣大笑,道:“你敢动我?” 话音刚落。 只见那少年将手中油纸伞骤然一旋转。 寒光一闪! 董荣的手腕处迸发出一道血光。 一柄解腕短刀死死地插在了他肥厚的手腕处。 “啊!!!” 董荣发出凄厉的吼声,手腕处鲜血淋漓。 一柄短刀禁锢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噼里啪啦! 筵席上的酒盏霎时间倒落一地。 来此贺寿的宾客们神色惊恐地看着林静闲,心中忌惮不已。 好凌厉的一刀! 竟然快到没人能看见,眨眼间就插在了董荣的手腕上,实在恐怖! 咣当! 金戈声突然响起。 院落外的董家侍卫都一窝蜂的涌了上来,将少年团团围住,围了个水泄不通。 董荣抓住手腕,面露狰狞,厉声道:“你敢伤我?” 林静闲晃了晃肩膀,淡淡道:“一会杀你。” 少年话音虽是说的轻飘飘的,在众人心中却是如闷雷炸起。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四十八章 孤身对敌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杀董荣? 这少年果然是好胆。 不但伤了董荣,还扬言要杀他! 有人开始悄悄远离林静闲,祈祷待会大战后尽量不要殃及自己。 这时,董老爷子发话了。 只见他敲了敲拐杖,朗声道:“小友莫要再逞凶,你已伤我儿手足,此事就此了结吧!” “了结?” 林静闲突然笑了。 “手足可抵一条命?” 林静闲怒声道:“你们董家好大的本事,好大的规矩!” “今日,他董荣的命...” 林静闲一手拧转手腕,一手负后,沉声道:“我取定了!” “给我杀了他!” 此时董荣彻底撕破脸皮,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指着那少年厉声大吼。 多少年了!!! 在青鹊街乃至泉津郡,向来是他欺人。 什么时候轮到他在府中竟然也能被别人欺的地步了?! 他今日,一定要这少年不得好死,折磨三天三日让他尝尽痛苦后再杀他。 董荣对府中侍卫大声说道:“给我捉活的!!!” 林静闲目光一横,先发制人,率先朝面前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守卫冲了过来。 他刚才观察过这几人的呼吸,不过是通灵境始途和中途的修为,想要拦他... 还不太够格! 那名守卫看到林静闲冲向自己后,面色狠辣,举起手中横刀就向他砍去。 突然! 林静闲的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起来,弹腿腾空,脚尖踩在刀刃上,一个前空翻绕到了他的身后。 守卫大骇,匆忙转过身去,只见一只拳头迎面而来。 砰! 林静闲五指消瘦,但这让他的指关节更加尖锐,打在守卫的脸上直接让他面容扭曲。 这名守卫如沙包般撞到一旁的墙柱上,头一歪昏死过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心中大骇。 这通灵境始途的修士在这少年面前只是一拳就被解决了? 饶是通灵境止途,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一拳打飞始途的修士。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被众人掩在身后的董老爷子暗自握紧了拄着拐杖的手,眼睛中多出了凄然之色。 看来,今日便是董家的大劫之日! 董荣看到这少年如此强悍无匹后心中也是心中吓了一大跳,但转机冷笑。 不过是一个通灵境始途的修士被解决了而已。 他董府中还有更强的修士。 而且在人数这方面,就已经是碾压孤身前来的少年了。 不光是他这么想,恐怕宾客也已经想到了。 只是感觉这少年年少轻狂,虽空有一身本领,但若无强大的人脉的话。 估计一会儿就会折身在这里了,不禁替他感到一丝怜惜。 董荣嘶吼着将插在手腕的短刃拔出狠狠扔到地面,大喊道:“给我一起上!” 一起上? 林静闲嘴角微微上扬。 从刚才他一拳轰飞一位通灵境始途的修士他就心中渐渐有底了。 止途之下皆是土鸡瓦狗,一群蝼蚁尔! 若是没有止途修士出现,他还真不想动用那耗费气力的半步崩拳。 一起上又如何? 在他马踏飞燕的轻功身法下,敌人始终慢他一步! 董荣一声令下。 几个守卫便已经杀到林静闲身前。 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砍来,寒气逼人! 林静闲脚下一滑,躲下了其中最为凌厉的一刀,然后步伐迷人眼,躲过了所有的攻击。 唰唰! 刀光无数,如同织了一张刀网般将林静闲笼罩其中。 林静闲身躯后仰,然后一掌撑地防止身躯完全倒地,紧接着就是近乎贴地的行走,从缝隙中冲了出来。 众人只感觉眼前一花,人影闪过如同遁地一般,刀剑已然落空。 “不好!” 有一人眼角狂跳,骇然变色。 他突然感到后脖颈后有一道劲风刮过。 紧接着,迅疾有力的一掌刹那间落在了他脖子上,将他砸晕过去,身形软软倒地。 林静闲还不算完,在解决一人过后,斜着身子脚下一扫,将旁边的一名九品武夫带倒。 然后,他扬腿一鞭,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腹部。 让这名九品武夫一时痛得死去活来,再无继战之力! 几人回过神来,转身将刀刃指向林静闲,缓缓上前逼近。 林静闲闭上双眼,双手摊开向后揽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甩了甩头,然后蓦然睁开双眼,朝众人勾了勾手指。 嚣张! 极其嚣张! 董荣眼角都快气炸了,厉声大叫道:“杀!给我杀了他!” 下一刻! 林静闲一跺脚,刀横起,被他一把牢牢抓住手中,不再是以拳脚功夫对敌了。 他要... 杀人! 在林静闲将横刀握在手里的一刹那,双目精光大盛。 一股浑然磅礴的气势刹那间迸发而出。 林静闲满头丝发挥舞,宛若背后浮出一头噬人的凶兽! 别看他之前撂倒两名守卫是赤手空拳,就认为他只会拳掌。 但众人不知道的是... 林静闲曾经也是一名刀客! 在莲花镇后山,凭借一把弯刀弦月,丹田中的内力一气流注兵器。 一刀斩孤鸿,大漠落秋雁。 直接将手段诡诈的红衣女鬼一下子解决了。 虽然没有彻底杀死,但也是重伤了她,实力已经不俗了! 哗哗! 刀风嘶嘶,刀影匹练。 林静闲手持一把横刀与众人斡旋。 当!当! 金戈不断碰撞。 一群人面对一个少年,竟然节节败退。 诸多护院身形不断后退,避免被凌厉的刀光砍在身上。 叮! 林静闲砍出一刀后,一名九品武夫正好以剑身抵挡,正中接下。 武夫本以为这样就抵挡下来了,下一慕却让他心神震惧。 只见刀砍在剑身上,剑身弯曲成一个巨大的弧度,嗡然崩裂成两半。 一截崩碎刺中了他的腹部。 另一截直接从他喉咙处掠过,斜插在石柱上,钉在了上面。 武夫瞪大了眸子,双手紧紧捂住脖子,但是仍旧有鲜血不断迸溅而出,从指缝中流溢出来。 很快,这名武夫的身形就瘫软在地,死不瞑目! “啊!” 人群中一个衣着艳丽华贵的女妇人直接吓得哭了出来。 不过当她看到少年默然回首瞥了她一眼后,她立马用双手捂住嘴巴,眼中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第四十九章 荒野镖客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华贵妇人是董荣的妻子。 从未见到过杀人什么的,更别提如此血腥的一幕发生在眼前了。 况且,这少年气势汹汹,是和董府有恩怨。 董荣在外做的很多事与她也脱不了干系,自然是心中害怕。 林静闲握紧了刀柄,侧身横档砍来的刀剑,紧接着一震臂将他们的刀剑弹飞。 这样,那些人一下子暴露出了下三路,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林静闲眯起眼睛,抓住机会,刀一横甩,顿时横劈了四人。 将他们腹部犁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鲜血汩汩而流,不甘地跌倒在地。 “嘶!” 在场众人神色大变,倒抽一口凉气。 这少年实力,竟恐怖如斯! 很快,余下的一两人就被他三下两下解决了。 林静闲转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那个胖子。 董荣看到林静闲看他后,下意识地后退,突然怒吼道:“侯五、侯三,你们赶快过来!!!” 林静闲皱了一下眉头,回首看向院门外。 一个脸上布满刀疤的汉子扛着一把拖刀从外面缓缓走来,气势雄厚。 八品武夫? 此人身上并无灵气缭绕,非为修士。 一身雄厚内力,却遮掩不住他武夫八品的实力! 刀疤大汉口中嚼着一根草根,抬头笑道:“在下侯五,是名荒野镖客,也是董府的客卿。” “董府曾于我有恩,不如阁下...” “以死谢罪?” 众人脸色逐渐平缓。 侯五是八品武夫,实力不输铸术境始途的修士。 如今有了他的现身,这场中局势怕是稳妥了。 林静闲声音冷冷道:“爬过来受死!” 侯五眯起了眼睛,一把大拖刀被他甩在手中呼呼起风,面容挑衅地看着少年。 林静闲冷哼一身,持刀暴起,对着侯五就是当头砍下。 咚! 林静闲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侯五的举在头顶上的拖刀丝毫未动,而自己手中的这把横刀却是表面浮出裂纹。 眨眼间,刀片就崩碎开来,碎片散落一地。 林静闲大惊,猛地后仰折身回去,避免挨下了他那砍出的一刀。 一旁观战的董荣冷笑。 有侯五在,这少年在劫难逃! 众人不禁替少年惋惜。 虽然有一身横练的筋骨,而且小小年纪也就达到了九品武夫的境界... 但在八品武夫这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注定是要毁灭的。 在林静闲落地的一刹那! 侯五大步上前,扬手就是一拳轰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静闲顿时感到肩膀是一股大力传来,百骸尽冲,身躯同流矢般砸在地面。 林静闲呲牙,手臂酥麻不已,几乎失去了知觉。 林静闲耷拉着一只臂膀站起身来,受到攻击的那一只手臂向后一荡,顿时不再脱臼。 但这是急救之法,不过是靠封住部分经脉而达到没有痛觉可再作战的目的。 时间过后,他的那只手臂一定会再次瘫废,而且伤势要比现在还重。 不过现在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只能拼力一搏。 因为这八品武夫果然比九品武夫要强悍得多! 林静闲还未站定身子。 侯五眼光狠辣,拎起拖刀就向他砍来。 林静闲大惊,慌忙后退,但还是被刀风在腹部留下了一道三尺长的伤口,衣衫浸染了鲜血。 “哇!” 林静闲一口鲜血吐出。 两次急促的攻击,让他来不及运气,内力在体内冲散,就激出了这口血。 侯五果然不愧是荒野镖客。 战斗经验丰富,不会给敌人一丝放松喘息的机会。 就算是占了上风也丝毫不留余手,不敢粗心大意。 众人摇头。 面对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的敌人,这少年恐怕是完了! 侯五手举拖刀,对着吐血的少年不断挥砍。 林静闲精神大震,凭借身法马踏飞燕不断躲避,不过还是有许多刀光猝不及防地落在他身上。 最后,林静闲脚下一个踉跄向后退开。 他的后背紧贴着墙柱,奄奄一息,全身伤口血流如注。 就连额头上也有刀风撕开的口子,血液流入眼睛里,流入口中,模样凄惨! 侯五扭头将口中草根吐在地上,然后贴近了负伤无数的少年。 他将锋利的刀口抵在他的大腿上,然后缓缓刺入。 “嘶...” 林静闲咬牙,大腿剧痛难忍。 一股蚀骨的冷气不断钻入他的大腿骨。 砰! 林静闲突然伸出手来牢牢抓住刀身,将其禁锢在自己大腿上,不被侯五抽出。 侯五皱眉。 这少年不知几时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将自己拖刀死死地锁在他的手中,不让他拔出。 可是这无异于自残。 而且刀口几乎贯穿了少年的大腿,在大腿后的墙柱上刺下了一块石屑。 他第一时间的想法就是,这少年疯了! 干脆,他索性放开握住刀柄的手,握紧了拳头对准他的脑门,如大弓拉弦向后扬起。 “杀了他!”董荣在一旁激动的大喊道。 众人哗然。 局势终究是无法逆转,这就要结束了吗? 当侯五握紧拳头后,林静闲蓦然闭上了双眼,仿佛求死般。 林静闲在想,回想他在来泉津郡之前在莲花镇上武师仰雪峰对他所讲。 …… 落日余晖之下,镇上演武场。 只有身形挺拔的仰雪峰一人,和他面前的林静闲。 仰雪峰双手负后,道:“所谓的半步崩拳,功力不全然在拳面上,而是讲求步法。” “而这步法,全在一趟一蹬,前脚进时,似铁牛犁地。” “不偏不倚,要中真,抢占对方中门。” “后脚蹬时,要快迅、猛烈,如箭出弦。” “意一动,身一抖,便进身,不能有丝毫迟疑之感。” 身材挺拔的仰雪峰震了一下臂膀,周身一道浑然之气油然而生。 他娓娓道来:“正如拳经所说的‘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存;宁在一气先,莫在一气后’。” “以及‘崩拳如射箭,打倒还嫌慢’。” “重在一个‘狠’字。” 林静闲挠了挠头,天真无邪道:“只要一个‘狠’字便可以了嘛?” 仰雪峰笑着摇了摇头,道:“还讲求‘劲’字。” “崩拳的劲力在身体内部是阴阳一起循环往来之运动,它除崩劲之外。” “还要压劲、裹劲、扑劲、抖劲、踏劲等。” 第五十章 截断脚趾头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常要求一劲之中又须含有顶、拧、磨、翻、蹬、猛、顺、透八中混合劲。” “而这些混合劲须一种种、一层层单独练起来,有些劲力则非名家高手的口授身教而不能得。” “故形意拳前辈常有‘练拳容易,找劲难’之说。” “而崩拳的劲力最大的特点,就是崩劲。” 仰雪峰继续说道:“先蓄而后发,先松而后紧。” “当接近对方寸余距离时,猝然发出的一种最猛、最凶、最狠的劲力。” 还说着,仰雪峰脚下一滑后拉一腿,另一腿微微前伸,一拳悠悠递出。 前方空气顿时炸响开来,气势宏大! 林静闲歪头问道:“如若没有半步该作何解?” 仰雪峰温和地笑了笑,道:“那就是去应一句俗语了。” “什么俗语?” “截断脚趾头去适应小鞋...” …… 侯五以及满座宾客都以为这少年要受死了。 结果看似束手待毙的林静闲蓦地睁开眸子,灵光闪现。 只见林静闲没有受伤的那只脚的后脚跟突然向后磕去,将石柱中间捣出一个窟窿。 然后他将那只脚塞入其中,身子微微往后倾。 林静闲捏紧拳头,一拳对着迎面而来的侯五缓缓递出一拳。 噗通! 侯五神情诡异,缓缓低头。 只见自己胸口处多了一个碗大的血洞。 一只拳头透体穿过,触目惊心! 霎时间! 侯五脸上血色尽褪,头一侧,身死当场! 林静闲呼出一口浊气,将血淋淋的拳头从他胸腔内抽出,然后拔掉了插在自己大腿处拖刀。 拖刀被随意丢在地面。 无比坚硬的青石地面顿时被砸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沙石横飞,气势骇人! 众人这才明白这少年当时到底忍受了怎样的疼痛。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林静闲从筵席中穿过,如若无人之境,缓缓向神色恐惧的董荣一步步走去。 宾客噤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就连呼吸都被紧紧地压住。 “放过我,你别杀我,饶过我,我知道错了。” 董荣急忙后退,但很快就没了退路,身后是一堵墙。 林静闲嘴角微微上扬,虚弱道:“命债命偿,不足为过吧?” 他捡起地上的那把解腕尖刀,同时一手抓住董荣的脖子将他拎起。 一旁的董老爷子和官老爷贺秋明身形也不断后退,生怕被殃及。 因为董荣二百多斤重的身形还能被少年单手拎起,就说明他还没到气绝的地步。 他现在依旧是一头众人难以抵挡的凶兽。 “爹,救我,他要杀我,爹你要救我...” 董荣哀嚎不已,心中绝望不堪。 董老爷子无动于衷,握住拐杖的手紧紧攥紧,将旁边一个想要走出去的老妇人狠狠拽住。 她是董荣的娘,就算自己的儿子是狼子野心害人无数,她看见自己的儿子即将被杀也不能不管。 老妇人挣手甩开,来到少年身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 “这位英雄,我求求你行行好放过他吧!” “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不让他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就求求你饶他一次...” 老妇人跪在地上,不断对着少年磕头,殷红的血迹顺着青石板缝流了很远。 很远... 董荣看到有人出面救他,顿时心喜,大喊道:“娘,你来救我了。” 董荣欣喜若狂,激动道:“娘你用力磕些,说不定他就放我一马了...” “娘你再用力啊!” 老妇人闻言身躯一颤,接着就更用力叩首。 额头血肉模糊,依稀可以看见骨头。 林静闲精神突然恍惚,胸口急剧起伏。 一股比先前侯五折磨他时还要强烈的无名火在心中腾腾冒出。 不知为何,他突然萌生出一种想法。 要不要先杀了这老妇人后再杀了董荣? “哇!” 林静闲一口鲜血骤然吐出,腿膝一弯。 董荣的身形顿时往下一坠。 林静闲眼睛狠辣,对着地上跪着的老妇人厉声说道:“你要杀我?!” 他突然明白了天下间的一个道理。 母亲永远无私爱着她的孩子,甚至是溺爱,但这对世界而言却是自私。 自己家孩子的命就是命,别人家孩子的命就不是命? 林静闲突然想到那个三番五次在衙门外鸣冤鼓而挨了杀威棒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麻衫老人。 他也只不过是来城中见他的女儿一面啊! 林静闲对着人群中的董老爷子暴呵道:“董老贼,过来下跪,我送你们一家子团圆!!!” 众人哗然。 这少年不是冲着董荣而来的么,怎么突然又要杀他的爹娘? 官老爷贺秋明看不下去了,斥责道:“小儿莫狂,我手下已经去衙门喊人了。” “你一会能好死!” 林静闲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脚下磕头跪拜的老妇人。 最终,董贺朗还是没有过来。 在林静闲脚下不断磕头的老妇人终于没了气力,向后软软倒地,没有了呼吸。 她,是磕头磕死的... “英儿!!!” 董贺朗声音颤抖,双腿颤颤,不自觉跪了下去。 在这一刻,他喊出了老妇人的小名。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走出一个人影。 来人脸色苍白,面若金纸,是扶着墙柱缓缓走进来的。 正是董家三公子董明煦! 董明煦对林静闲虚弱疲惫地说道:“放了他。” “为什么?” 林静闲难以置信。 “你不也是恨他么?” 病恹恹的董明煦忽然眼神炯炯,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是我...大哥...” 林静闲在听到他的话后,眼神果断,立马变得狠辣起来。 林静闲将董荣上身衣襟扯开,把尖刀向他心窝里一刎,七窍迸出血来。 董荣眼神一凝,身体顿时僵住了。 之后,董荣的尸体像是死狗般被林静闲丢在一旁墙角。 林静闲蓦然回首,将心肝提在手里,朝董老爷子那里一步步走去,随手往筵席上的瓷盆里一丢。 哗啦! 肥硕的心肝撞在瓷盆上发生清脆的碰撞声。 林静闲淡淡道:“这是贺礼,您先收着。不够的话,我再杀!” 在场的人都心惊胆战且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妆容华贵的妇人看到那血腥的物件儿后,大叫一声,捂住嘴差点呕吐出来。 第五十一章 瑞雪丰年,六时吉祥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注意到了她,说道:“你想陪他吗?” 妇人连忙摇头,眼中噙着泪水。 林静闲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就知道...” 他转身就走,缓缓向董府外面走去。 在筵席的中央拖出长长的血迹,仿佛一推就倒,可是无人敢上前。 在即将走出董府的门槛时,他站定了身躯。 林静闲回头冲着众人朗声道:“天下欺我,欺我林静闲是孤身一人。” “就算我是一人,但我迟早也要把这苍天揉碎,狠狠欺它!” 夜里,依旧是万人空巷。 唯有一个少年满身鲜血地缓慢走在街道上,走多远便留下了多远的血迹。 背影落寞,孤孤单单。 路过穷酸门户时,门童对少年善意提醒道:“喂,你身后还跟着人呐!” “我知道...”林静闲有气无力地应道。 他还是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前走着。 后面的人在等他倒下,而他... 在等刀! 最后他来到了胡不喜客栈,从马厩里拽住一把横刀。 紧接着,客栈紧闭的门户外就出现了一阵凌厉的刀光剑影。 几具尸体倒在这里,血染红灯笼。 林静闲不做停留,越走越远。 最终他来到了一片芦苇荡,在一间破屋子里的床榻上躺下。 林静闲枕着双臂,透过房梁缝隙看着昏暗的夜空。 淅淅沥沥的小雨顺着房梁断断续续滴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好像是为他洗去污迹。 睡梦中,林静闲眼角处的莲花状疤痕散发荧辉。 如流水般漫到他的全身,包裹住的伤口,瞬间就止住了鲜血。 伤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 翌日一觉醒来,雨下得更凶了。 林静闲从床榻上站起身来,仍旧是全身酸痛,恐怕连刀都握不住了。 他走出小屋以后,过了西桥,就看见胡善在一个胡同里站着。 “掌柜的。” 林静闲冲他摆手打了个招呼。 胡善点点头,道:“你去忙你的。” 林静闲耸耸肩膀,出了胡同向青鹊街走去。 就在林静闲走出胡同之后,胡同深处突然有一个握着刀朝林静闲奔去,不过被胡善伸手拦住了。 没等那人说话,胡善一拳将他头颅像西瓜似地轰烂,当场惨死。 胡善刚杀死这个人后,就有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从巷口出来溜达,连伞都不拿,好像是去收衣服。 胡善无奈道:“傻老太太,会感冒的。” 老太太头也不回,没好气道:“多管闲事。” “嘁...” 胡善不再说话,将脚下尸体踢进芦苇荡之中。 除却这具尸体之外,水面上骇然浮动着十余具尸体。 看样子,胡善应该是替他的那个记账先生守护了一夜。 青鹊街中小巷。 一袭朱红丝绸袍子的董虞握着一把三尺乌锋立于青石板上,脚下尸横遍野。 死去之人,大多是穿着吏服的衙役,也有身上悬着腰佩的董家之人,但都伏尸在此。 雨水夹杂着血水将小巷的街道染红了,极为凄惨! 董虞发丝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也全身是伤。 此时他悠然转过身来,对着来人咧嘴笑道:“你来了。” 林静闲皱着眉头看着他,然后看了他脚下一具没了人样的尸体问道:“铸术境?” 董虞点了点头,回答道:“他叫侯三。” 林静闲打着伞,安心说道:“董家没了,你以后做什么?” 董虞沉吟了一会儿,良久才摸了摸腰间剑鞘,道:“回到我原来的地方。”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还是叫我董虞吧!” 正说着,他朝林静闲伸出了手心。 林静闲会意,将那枚剔红腰佩还给了他。 董虞接过,放在怀中,突然对少年抱拳道:“因为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未来。” “而你我理念并不相同,也许在将来的某个时刻...” 董虞咧嘴笑道:“我可能会成为您的敌人。” 林静闲同样施之以礼,抱拳道:“不胜感激!” 最后,林静闲目送着身穿一袭朱红袍子的董虞带上斗笠,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幕中,不见背影。 少小离家老大回。 他董虞在外修行多年,见过了许多人许多事,不及老大便回了家,回了家便拆了家。 因为他知道。 董家对他来说是个羁绊。 若是董家一直存在他将无法在他的道路上愈走愈远,所以他要回来亲手了结董家。 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人说他董虞心狠手辣,或许也有人说他大义灭亲。 但不管什么,他董虞都不会再听到了。 临了,林静闲去衙门转了一圈。 他发现官老爷贺秋明的头颅不知几时被挂在了匾额上,暗红的血迹在衙门的鸣冤鼓上题着几个大字。 林静闲顺着读。 “祭...奠...秋...娘。” 林静闲笑了笑,脑海中突然想到了那个脸上涂满胭脂却比女人还要妩媚的那个男子。 他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向下着绵雨的阴郁天空。 突然,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鼻尖。 林静闲疑惑地伸手将雪花从鼻尖刮下,放在手心中定睛看了一会儿。 雪花立马化成一滴水平摊在他掌中。 下一刻! 秋分时节,老天爷作怪,苍穹下竟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一个麻衫老人从衙署里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越过门槛时差点被绊了一脚。 看得林静闲一阵着急。 麻衫老人在满人的大街上乱跑,踉踉跄跄,身上衣衫破碎不堪,风言风语着。 沿行的人们都像躲避瘟疫一般躲着他,自觉往后退几步。 那日,麻衫老人没有走出青鹊街,临了还摔了一个屁股蹲,望着满天飞雪。 麻衫老人眼中充满泪水,癫狂道:“瑞雪丰年,六时吉祥!” 林静闲身躯一震,为之动容。 从此以后,青鹊街多了一个乞丐,整天嚷嚷着:“闺女,回家...” 一到大冬天下雪后,乞丐不但因天寒无衣而感到悲伤,反而特别欢喜。 乞丐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大雪后,地里就不闹荒了,闺女也不愁饿得慌要进城了...” 林静闲来到老人差点绊脚的门槛处,捡起一件干净长衫,像是没有穿过一般。 第五十二章 水天需卦,藏器于身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灵光一闪,林静闲又回想到了之前的画面。 “你这包袱里还有件长衫诶,你闺女给你买的?” “有些日子了,一直珍藏着没穿过,为了给城里的体面人看而买的。” “人再怎么穷酸,也不能落了子女的面不是?!” 董府的没落打破了青鹊街的宁静,瞬间席卷了整个泉津郡的各个角落。 一场董家家主的寿宴,成了家族破败的开始。 据说是孤身一人的少年,单刀赴会,硬是干翻了董府所有的高手。 至于当时衙门赶来支援董府的衙役。 在青鹊街的一个小巷便被一个身穿朱红袍子的男子一剑尽斩,然后事了拂衣去,很是淡然。 而且,县太爷贺秋明的头颅不知何时又被悬挂在了衙署的牌匾。 去看热闹的人都知道,这是那人用来祭奠镜花水榭前花魁秋娘的。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市里坊间都掀起了一片哗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久久难以平息下去。 在董家炼气士和武夫被屠戮殆尽后,曾经董家的仇家一时奋起。 抄家的抄家,打砸的打砸,也在宅邸放了火,唯独是没有杀人。 因为就在众人一窝蜂拥向董府时,那少年就站在董府大门处,一夫当关抵挡了董府的众多仇家。 那少年只是两手负后站在那里,但当时一个人都不敢上前,极为忌惮! 最后那少年在门外站了将近半个时辰,留下一句“还是想不明白,不要杀人”后便独自走了。 果然,董府没有死人,不过丫鬟和下人都跑光了。 唯独是那曾被死去的大少爷董荣骂过“看门狗”的管家,依旧是念了旧情,领着老爷子住在了破庙里。 林静闲听到消息后去庙里看过了,也知道了许多。 年迈的管家是小时候被爹娘卖进城里的,当时是做了马桩子,后来被董贺朗遇见,叫去做了管家。 董贺朗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他在董府也当了几十年的管家了,早就把这里当家了。 所以难怪他在董府破败后依旧照顾着董老爷子。 有人说董荣说的是对的,老管家就是一条狗。 毕竟“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嘛! 林静闲唏嘘不已。 世上之事,有时候难说得很! 至于董府剩下的那个董荣的正房妻子。 在筵席上看到丈夫被刎出心肝后,就已经影响了心智。 再加上后来闯上门来的人当众羞辱,更是变得痴傻了。 后来被人签了卖身契,卖到了城中下等窑子里,过着非人的生活。 林静闲来到乞丐乞讨的地方,将怀中长衫套在了他身上。 看着篝火上烤着一碗别人施舍的粥,林静闲善意提醒道:“老先生,这粥再热就糊涂了。” 乞丐不搭理他。 他也不搭理乞丐。 不过他前脚刚走,就有一个孩子王似的小童带着一群娃娃,一脚踢翻了乞丐的粥碗。 有顽劣的孩子拿捡来的枯树枝在他背上抽打,别的娃娃就朝乞丐身上丢石子。 乞丐大叫着掩头蹲下去,腾出一只手将那碗倒了的糊涂粥往嘴里塞。 林静闲顿身,脚尖一点,几颗石子尽数打在了那几个娃娃屁股。 “哎呦!” 孩子王的屁股最疼,看着旁边的古怪少年吸溜了一下鼻涕,扔下枯树枝就跑。 别的娃娃们也跟着跑。 胡不喜客栈。 店小二仲蒙今天难得闲出手来坐在柜台后嗑瓜子。 客栈里来了一个病恹恹的少年,说是掌柜的胡善让他来这里跑堂的。 跟着来的是一个漂亮的罗裙女子,然后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丫鬟。 她们二人不能跑堂,于是在后厨跟着老头帮厨。 手艺生疏,但掌柜心好。 所以暂时收留了她们。 林静闲来客栈告别时看到这景象还愣了愣,找到了院落里卧在躺椅里晒太阳的胡善。 胡善说,他为董明煦和狐钰二人之间牵了一条红线。 将狐钰一半的寿命给了董明煦,这样他就不会那么早就死了,也不须灵草吊命。 一开始董明煦还因此和狐钰吵了一架,但是最后没能打过她,被狐钰胖揍了一顿后就屈服了。 林静闲认为这样很不男人,但也不好说什么,带着他心心念念的油纸伞就上路了。 同时怀里还揣着一枚神仙钱,是一块天青色的铜币,叫“青蚨钱”。 青蚨钱中蕴藏着炼气修士修行所用的天地灵气,对修行大有裨益,是在修士中流行的一种货币。 林静闲也不知道胡善给他这枚神仙钱是有什么用意,但不拿白不拿。 不过据说董明煦和狐钰之间牵连的那条红线叫“三山撑四水”,有“三山时春,四水常在”的意思。 “三山撑四水,四水绕三山。三山四水常在,四水三山四时春。” …… 林静闲走到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写扇面的老先生。 迎风飘舞的幌子上写着“一字十文”。 林静闲顿时来了兴致,上前捧场。 林静闲道:“老先生,你字怎么这么金贵,一字就要十文钱,可有惭愧?” 儒衫老先生道:“我在这摆摊长久了,客人不多但愿者上钩,一笔生意就够我吃上好久了。” “而且我不偷不抢,何来惭愧一说?” 林静闲哑然。 他翻出一把白纸折扇,道:“那我斗胆尝尝鲜,先为我写上八十文钱的字可否?” 儒衫老人瞥了他一眼手中的白纸折扇,道:“折扇算你二十文,一共百文。” 林静闲当即将折扇递给他,道:“成交!” 儒衫老人手持狼毫,在砚台上蘸了浓墨一笔,开始在洁净的扇面上题字。 当真是龙飞凤舞,有些许功底。 “喏,百文钱。” 林静闲看着题完字的扇面,从怀里掏了一百文钱给他。 “水天需卦,藏器于身。” 林静闲撅了撅嘴,嘀咕道:“老先生,应该还是有半句没有写出来吧?” 儒衫老人一点也不含糊,言简意赅道:“加钱。” 林静闲揉了揉下巴,转身就走。 “不稀罕。” 走了几步,林静闲悄然回过头来。 发现老先生也在看着他,拿着毛笔的手气得有些颤抖。 第五十三章 待时而动,诸事顺遂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儒衫老人远远对他喊道:“你过来,我再免费帮你写八十文的字。” 林静闲得意地握了握拳头,折身回去,将扇子递给了他。 “你知道的,我是个庄稼人,不稀罕字的,是你非要拉着我写的。” 完全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过了一会儿,林静闲盯着题完剩下半句话的扇面,怔愣了许久。 他喃喃道:“水天需卦,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诸事顺遂。” 他没脸没皮地傻笑了半天。 林静闲冲老先生竖起一个大拇指,称赞道:“老先生,有点东西啊!” “字写的这么好,我以后一定会经常来找你写的。” “要不是刚才你叫住我,咱这细水长流的生意,硬是差点让你做成了一锤子买卖咯!” 林静闲转身悠然地看了一下摩肩擦踵的人群,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回头看儒衫老人说道:“老先生,你贵姓呐?” 儒衫老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在下姓邱。” “邱啊!” 林静闲揉了揉下巴,从怀中拎出一个物件儿。 这是把木汤匙,悬在了儒衫老人眼前。 “那你识得此物嘛?” “这不就是一把喝稀饭的汤匙嘛?” 麻衫老人接过那把木汤匙放在手心中仔细打量,突然神色一变,双手颤抖着问他道:“此物何来?” 林静闲看到他的反应后神色怔愣了一下,然后内心狂喜。 真是铁鞋踏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自己从莲花镇出远门来泉津郡的原因,就是为了帮沈婆婆去找一找他久年未见的儿子。 不过这泉津郡人山人海,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景嘉也是只给了他这么一个稀里糊涂的信物。 林静闲在泉津郡呆了有些时日了。 本打算这几日寻觅一番后便回家,没想到真让他随心画个扇面误打误撞遇到了这位老先生。 林静闲掩饰内心激动,干咳一声,问道:“老先生可是邱志明。” 邱姓老人点点头,复杂地看向他,道:“莲花镇来人?” 林静闲也点点头。 “沈婆婆腿脚不方便,此行是我替她来的。” 邱老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沉吟良久才说道:“你来所为何事?” 林静闲听到这话后一挑眉。 揣着明白装糊涂? 于是,他仅仅说了景嘉让他说的那一句话。 “年年倚井盼归堂...” 邱老心中一颤,手中的木汤匙呱嗒掉在地面。 他艰难躬身捡起,拿袖口擦了擦后揣进了怀里。 邱老开始收拾摊子,背着桌椅要离开,对杵在原地的林静闲说道:“你跟我来。” 林静闲很听话地跟在他身后。 也许很多话,不宜在这说。 邱老在前走着,林静闲在后跟着。 老头身体也不太利索,没走多远就开始喘,还是林静闲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桌椅这才好些。 邱老找了一座茶铺坐下,然后用一文钱要了两杯凉茶,递给他一杯,问道:“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林静闲饮下一口。 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而且清清凉凉的感觉很是舒适,让几日来愁闷不堪的他不禁心神放松下来。 “打算什么的一步步来。” 邱老抟着手中茶盏,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许久才问道:“山上修行、科举为官、还是当个庄稼汉?” 林静闲瞥了他一眼,道:“前者可能会多一些。” 邱老哑然失笑道:“最为凶险的一条路啊!” 两人静默无言,都是自顾饮着杯中茶水。 突然! 邱老从包袱中抽出一本翻破了的书,食指蘸了些口水然后开始翻看起来。 林静闲挺直身体,好奇地看过去。 残破的书封上依稀可以看见剩余的“词话”两字。 正文中则是用纤细笔墨标满的经注,密密麻麻,如同蚯蚓蚂蚁般密集。 “邱老,这是何书,怎么下了这么多功夫?” 邱老闻言拍了拍书封,喃喃道:“此书全名为‘人间记事’。” “单这‘人间’二字,就值得这么多功夫,还不止...” 林静闲开玩笑道:“一本书就藏着一个人间,这著书者何人,好大的口气。” 邱老依旧摩挲着那本词话,道:“我儿邱城。” 林静闲惊讶地看向老人,发现他的神色有些愀然黯淡,不像是开玩笑。 最重要的是,老人有个儿子。 邱老道:“将邱城研究,主动性在我,可讲的就讲,不易讲的可以避开。” “而讲《人间记事》,则是硬功夫,一字一句,绕不过去。” “对这三百首诗词作今译,就决不能腾空飞跃,非一个字一个词扣住不可,这是地地道道的实功夫。” 正说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不一定都能一字一句解释清楚得通,但翻译却一字一句都不能放过。” 研究自己的儿子? 林静闲听后掏出那把花了百文钱的折扇,提在手中又是看了一番。 “水天需卦,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诸事顺遂。” 他看似浑不经意地往那本词话上一瞥,便是惊鸿! 只见残本后面几页中,夹杂着一张略显泛黄的梅花喜神谱笺。 上面题着“老病已全惟欠死,贪嗔虽断尚余痴”十四个心意低微的墨字。 苍寒的笔力仿佛暮冬的一剑兰叶,隐约指向迟来的春意。 邱老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解释道:“这是我一人所题,并非邱城。” 林静闲突然开始怀疑。 老人一甲子不曾归家莫非真的是心有苦衷? 邱老看着竹棚外淅淅沥沥的小雨,缓缓说道:“我舞勺之年便离了家。” “听说考上状元就能骑马披红走街,所以我背负着行囊去城中求学。” “但因为一些原因,我爱上了一位画楼秀牡丹的姑娘,并与他结为连理,育下一子,他叫邱城。” 邱老的声音很平淡,仿佛所说之事和他不相关一般。 “自从那之后,我在泉津郡便有了家,也无了上进之心,完全忘了来时的初心。” “至于我为何不回家,因为我现在功不成,名不就,怕回家后被乡邻笑话,所以这一待就是一甲子岁月。” “待得越久,我便是越不敢回家。” 林静闲并不能听出个所以然来,道:“然后?” 第五十四章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邱老摇摇头。 “邱城幼时性灵聪慧,且笃实好学,所以我在他身上寄托了一丝希冀之情。” “希望他能接替我未完成的使命,考取状元,到时候我们二人衣锦还乡。” 邱老叹息道:“我愈是无能,对邱城的管教愈是严厉,他三岁那年便让我送去了书塾。” “别的孩子晚上尿床的时候他在读书,别的孩子过节看舞刀弄枪或玩狮耍龙的傩戏节目的时候他也在读书。” 邱老神情愀然,皱纹纵横犹如沟壑的两手直哆嗦。 “日日睡在书斋中,和别的孩子们相比,他的童年缺的东西太多了。”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邱城他考取的了状元,做了官家的廪生,求得了一个红袖添香,灯下闲读的笔墨文书的差事。” 邱老叹了口气,颇为后悔道:“相比世家大族宦官举荐之人,考取功名的平常老百姓就是太文弱、太窝囊、太受人欺。” “虽说是甩得一手翰墨淋漓,但也仅仅如此了。” “况且邱城一生活在书中,与世俗界隔离甚久。” “许多事没有见过,所以有了一颗无计较、无利害、无是非,甚至于无善恶的心。” “因为这样,他在官场混得并不长久,因得罪了上头的人而被贬官穷乡僻壤,最后死在了途中。” 邱老说这句话时平淡朴讷,如同树荫,而且神魂肉身两无可观,萎靡颓废。 正如半空中的雨滴,只是沉沉落坠。 林静闲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孤苦治学终成高官之主却因不谙世事被贬官致死? 何等凄凉悲壮? 儿时宿昔不梳,一苦就是十年寒窗,只为求得红袖添香,灯下闲读日。 仿佛他邱城这一生就是就是来这人世间匆匆走上一遭,然后黯然离席,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邱志明自己不求仕进,一生清寂,但他鼓励后生去求仕。 儿子考取了功名,他表现得非常开心。 他明白,自己所走的路并不是人人都行得通的,所以并不以身示范。 但恍惚半生后,儿子突然的死彻底让他失去了回乡的希望。 邱老淡淡道:“也许是儿子对我的报复,我妻子也在几年后悄然离世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老头和一个仍在孩提的孙子。” “孙子?” 林静闲疑惑地看向他。 邱老点点头。 “儿子取过妻,生下一子。” “不过儿媳抱怨他是个两脚书柜,许多事合不来便暗夜背上行囊回了娘家。” 说完后,他又加了一句,道:“儿子并不怪她,怪自己...” “妻子相继儿子走后,我颓废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衣食仰仗于人,只会卖痴呆。” 邱老拍了拍手中词话,笑道:“后来我在儿子待过的书斋中发现了这本人间记事。” “我翻过百遍后才懂得这是邱城他小心翼翼且冷眼观世间有感写下的三百首诗词。” “可是因为这并不是亲身力行的体会,所以依旧和世俗格格不入!” “也是因为这本词话,我走了上儿子走过的路,开始治学考取功名。” “我自觉文章不错,邻里认为也是如此,但第一次我落榜了,而这一旦落榜,文章处处有毛病。” 邱老喝下最后一口茶水,擦了擦嘴角茶渍,说道:“可是我不能服输,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死了更好。” “最后三番五次折腾,终于考取了一个副榜贡生,在官场混迹了三年后,我才惊觉邱城当时被贬并不是他的错。” 邱老捧着茶盏,唏嘘道:“宦海沉浮,动辄就是粉身碎骨,事与愿违,怪我。” “我害怕了,就请骸骨辞了官,在这泉津郡弄些闱墨名稿。” “凭借写些扇面和春节时的对联而过活,并拉扯着我那个孙子。” 邱老自嘲道:“当今这世,吾辈书生只有抱残篇老牖下,伴橐鱼枯死而已。” “勿论飞黄腾达,即饱食暖衣,已属分外。” “而且身无长物,无权无钱,皓首穷经,寻章摘句...” 邱老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发白的两鬓。 “多少人到老只落得个花眼斑驳,颈椎头痛,顶上光光,袋里空空。” “但不干行吗?” 邱老摇头。 “不行,因为这就是活头!” “就像刚才我对你说,于炼气修仙、当个庄稼汉、治学习授这三件事情中,总得拣一件干干。” 邱老叹息道:“头两件,我已没有能力去干了,那么第三件对我来说最为适宜。” 邱老看着林静闲的眼光颇为羡慕道:“我不像你,年轻的时候没人给我说这么多。” “我一意孤行,且走了许多歪路,到时候只是一场空。” “如果光阴流转能重来的话,我就不想着披红骑马了,在家陪陪娘也挺好的。” “图个安稳。” 林静闲目光闪烁,陷入思索。 这句话,与当初胡善在羊汤馆和他所讲,别无二致! 邱老感慨道:“现在呢!家我也回不成了,而且我身子我自己知道,没多少活头了。” “就想着多见几个新鲜日头,多过几个新鲜的桥。” 林静闲听了他的故事后久久不说话。 他评断不出是非,但他唯一决断的就是邱老欠他的儿子,更是欠他的老母亲。 只能说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林静闲仍旧心怀一丝希望,问道:“你不回去了,那我怎该向沈婆婆交代?” 邱老极其果断道:“就说我死了。” “与其怀着希望等着,到头来只能是更大的遗憾,不如断了这份念想。” 林静闲当即闭嘴,不再言语。 他现在觉得他再多说一句话都是废话。 邱老抬头看了看天空。 阵阵凉风入袖让人心寒,而这只是秋分时节,谁知道到了大冬天又会有多冷... “若不趁此好天气多读一点书,多写一点扇面,今年年底怕又要闹米荒咯!” 林静闲淡淡道:“别无良策,顾自继续写吧!” 随后,林静闲拎出那把折扇指着上面八十文的字问道:“作何解?” 邱老摇摇头,表示他也并不理解。 “这句话我是从邱城所著的词话中看见,是写在了书的末尾位置。” “估计是他的毕生所得,我也不太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太过含糊了。” 第五十五章 吾人为学,笃实光辉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邱老皱眉道:“‘水天需卦’这句话奇书《易经》和《周天》中都有记载,但都语焉不详,无可稽考,不如不提。” 林静闲两手放在大腿上,默念着:“水天需卦,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诸事顺遂...”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林静闲重复着此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一个能考上状元的天才做怎能不懂人情世故而被贬官呢? 而且还死在了贬官的途中! 林静闲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林静闲心中突然有个想法,于是好奇问道:“邱城死后的尸体你可曾见了?” 邱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遥遥头道:“不曾见,是随行的下属帮他安排了后事,然后我才得知了消息。” 林静闲嘴角微微扬起,心底暗道:“有意思...” 暮色里,林静闲跟着邱老来到了胡同里的一处僻静的地方。 这里是邱老的家。 林静闲本打算在茶棚喝完茶后就赶回乡。 结果邱老说天色不早了,不如就先在这泉津郡待上一天,等明天再走。 况且现在淫雨霏霏。 城外的道路早就泥泞不堪了,不太好走。 干脆就等到明日清晨渡口一开,乘泉津郡的商船再走更好,也能看看别处的风景。 毕竟泉津郡作为一个比较繁华的城郡,可道之处还是蛮多的。 林静闲也无所谓。 该问的都问了,回到莲花镇后也就有了交待,不差这一晚上,于是就随着邱老来了。 邱老寒衣提灯,发现门楹处两联红淡褪映。 如此书香年景令人愀然。 林静闲结果灯笼替他挑着。 邱老上前拔掉门栓,吱啦一声推门而入,示意他进来。 院中书斋依稀有灯火亮着,看得不太真切,其中有一个孩童正在伏案挠头。 “一笔一划拂袖罢,写你娘的千家话!” 孩童将笔掷案一砸,摔门而出。 不巧邱志明在院中正好与他两眼观望,旁边站着的是一个少年。 孩童叫邱渊,是邱城的儿子,也就是邱志明的孙子。 此刻邱渊神色尴尬,眼珠提溜转,信口胡说道:“如此景,正添我笔中趣!” 说罢。 他就转身开门回屋,趁邱老不注意夺窗而出,落荒而逃。 邱老无奈地摇了摇头,去书屋走去。 案牍之上,宣纸表面。 这几笔几划,正是浓墨二个字——火大! 邱老当着林静闲的面不好意思道:“这书看多了也上火。” 看着邱老如此袒护那逃走的孩童,林静闲大抵知道了那孩童是谁。 “他不愿学习?”林静闲疑惑道。 世道也是有趣,老爹学了一辈子,生出个亲儿子来倒是相差甚远。 厌烦治学之事,不过这也正是大多这个年纪孩童的天性。 没谁愿意天生就喜欢学习,除非你父母逼着! 邱老解释说道:“我不会让他步我们的后尘,这学习完全是他自己要硬来的。” “只不过刚才被我们抓住有些不太好意思,对自己不服输罢了。” 林静闲好奇道:“那你打算以后让他做什么?” 邱老叹了一口气,道:“送他去山上修行。” 他拉开脚下的一个小橱柜。 里面满满的是一些小人书,大多是江湖杂谈和鬼怪志异。 林静闲眼前一亮,拿了一本江湖杂谈在手中摊开,赞赏道:“同道中人啊!” 邱老笑了笑,带他找了一间屋子安顿住下。 屋子不小不大,是曾经邱城住过的,后来一直闲着。 屋中有床榻,但无叠被。 邱老竟然从香案上拿了一叠丝绸褥子先给他盖着,熬过这一晚。 林静闲有些无语。 这香火供养的丝绸褥子,却之不恭但受之有愧啊! 可是邱老执意如此,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拿来御寒。 邱老为他点了一盏油灯。 林静闲问道:“那小孩这么晚跑出去你也放心?” 邱老关上了门,透着门缝说道:“他野够了会回来的。” 林静闲叹服。 都说隔辈亲,但这咱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如何。 林静闲躺在床上,盖着丝绸褥子,将身体调换了一个姿势,这样更舒服些。 他手臂无意间触碰到了坑洼的墙面,好像有什么凹陷。 林静闲又摸了摸,应该是一行字迹。 林静闲立刻披衣下床,手中拿着那盏油灯对着墙面照着。 果真是一行字迹刻在黄泥墙面上,但很隐蔽。 林静闲揉了揉眼睛,就着灯火顺着坑洼一字一句地读着。 “杀人...须就咽喉上着刀,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 林静闲兀自咽了一口唾沫,发现这句话后还有四个不易发现的字——如此甚好。 再往后,还有一个字——难! 黄泥屋中,灯火摇曳。 映照在林静闲他那平淡的脸庞上,忽亮忽暗。 林静闲自言自语道:“杀人也有学问...” 床榻之上,林静闲怀中揣着两把文刀缓缓入睡。 一把叫做紫檀梅花诗文裁纸刀,一把叫做黄杨鞘玉柄书刀。 一把是送给李一的,一把是留给自己的。 …… 林静闲一觉还没有睡醒,便听到有人咚咚咚敲门。 刚开始敲门时,林静闲蒙头就睡。 结果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还是咚咚咚。 反复几次,此人好像乐此不疲执着于此事。 林静闲只好穿好衣衫推门出去。 林静闲揉了揉困乏的眼睛,发现天还没亮。 而且月光朦胧,黎明之际还未到,大约是寅时。 也就是说,他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院中雨水依旧是在下,但雨势与昨日相比小了许多。 雨水打在天井的积水里,砸出一个个水泡。 那个昨晚跑出去的小童邱渊此时正撑着一把油纸伞蹲在院中,用手捂住耳朵,然后松开。 然后再捂住,就会哇,哇,哇地响,很好玩。 邱渊脚下有一只青皮乌龟,龟甲边上钻了个小洞,用麻绳系住,栓在一棵杏树下面。 突然,它昂着脑袋看雨,慢慢地爬到天井的水里,噗通一声跌进里面。 邱渊惊讶地看着脚下被咬断的一截绳子,神色有些懊恼。 邱渊扭头对门后站着少年说道:“津渡要开洋了,莫要再睡,你得快些了。” 第五十六章 绝云气,负青天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恍然。 原来先前的敲门声一直是他弄出的。 “一定要这么早吗?” 邱渊嘀咕道:“拉纤的人说过的,渡船是不等人的。” 这时邱老招呼着二人过来吃饭,他早早准备了吃食。 几个黄面窝头,一碟咸菜,一碗腊肉,一盆萝卜青菜汤,便是一顿饭。 林静闲本来在此过夜就已经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又准备了早餐更是不好意思了。 不过按照邱老的说法,他俩也算是“老乡”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饭桌上,邱老告诉他。 此行可乘商家渡船,也可大方一次“骑”一下山海异兽和仙家物宝。 所谓山海异兽,并不是什么妖。 妖怪是指后天修炼得道的野兽猛禽,而这山海异兽则是大千世界中本来就有的一种灵兽。 凶厉残暴的灵兽坐镇在山川险地,而性格温顺的灵兽则可存在于世俗界。 但这灵兽极其稀少,平常老百姓一辈子可能见都见不到一面。 唯有那山上神仙,或者武宗仙家里,可能会坐镇着一头或几头灵兽。 泉津郡作为贸易繁华城郡,往来商行无数。 大多是因为这里渡口众多,而且又有“千里江陵一日还”的乘物。 临行时,邱老往他怀中塞了两锭墨,描有金楷书“金不换”、“凝香”。 说是舀一瓢清清的湖水,入纸不晕,书写流利,浓墨光洁。 林静闲赧颜收下了。 因为任先生说过:“长者赐,少者不敢辞。” 在这种时候,林静闲觉得任先生说过的许多话并不是一无是处,反而很是受用! 下雨的庭院里,一只雏燕栖息在坛底,瑟瑟发抖。 月色朦胧,晨光熹微。 爷孙二人看的并不是很清楚。 林静闲六根敏慧,与寻常人相比要略胜一筹。 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菜坛子底下躲藏雨水的雏燕。 林静闲歪头将伞枕在肩膀上,蹲下身去将雏燕抱了出来,用手指为它拭去了羽毛上的水珠。 雏燕羽翼还未丰满,估计是从何处掉了下来。 不知它的父母何去了。 林静闲将这只燕子双手捧给了邱渊,问道:“能照顾好它吗?” 邱渊颇为心喜。 他最喜欢一些小动物,当即说道:“当然!” 济安渡。 泉津郡众多渡口之一,为千山环抱,位于嘉泰江的一条支脉。 而嘉泰江刚好临行莲花镇,所以林静闲乘此渡口的船只回家最为适宜不过。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也许因为离江水较近的原因,沿行的城郡皆是笼罩着一层云雾。 江畔暮雨纷纷,津渡烛影隐隐约约。 天未开明,林静闲披星戴月,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行在江畔。 透过雨雾朦胧看到面前江水连天,来到了所谓的济安渡。 蓦然! 一道洪亮、冗长、缓慢的兽啼声,宛若轰隆隆的雷鸣般在津渡悠然炸响。 声声摧天雨。 林静闲心中愕然。 这洪钟大吕的声音究竟是何处传来? 竟然传进了江畔农家小巷中,余音不绝,但极其舒缓震撼。 林静闲蓦然抬头看向渡口大雾中。 只见天空中浮现出两只灯笼大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不对! 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整个渡口。 林静闲张大了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随着红灯笼大的眼睛愈来愈近,庞大无比的身体逐渐显露。 这巨兽足足有百丈之高,垂云之翼般的黑色尾鳍鼓动长江,有着宽广无垠的鱼肚白。 高耸背脊上是层层楼阁及山水园林,建地之广足足有半个青鹊街之大。 看到这震撼人心的山海巨兽,林静闲脑海中突然蹦出来一句诗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林静闲喃喃道:“绝云气、负青天...” “这东西不会是鲲鹏吧?” “还是只是鲲?” 林静闲脑子有些迷糊。 原来江湖中还有这等神物。 他之前在志异小说中也是看到过,但他一直以为是著书者杜撰编造的,没想到世俗界竟然真的存在! 渡口老船晃荡,有蓑笠翁撑着一支苇杆遥望面前山川异兽。 背脊上的广厦千万间,一时让他也是看呆了。 “老翁,你可晓得这是什么东西嘛?” 林静闲上前走了过去,撑着油纸伞和蓑笠翁并肩而立。 老翁往上提了下斗笠,看了一下那少年。 “瞧这白肚黑鳍,两只灯笼大的眼睛,应该是冥池鲲,偌大的世安王朝也仅仅是只有这一条。” “我在这济安渡打了快一辈子渔了,算来是第三次见这东西了。” 冥池鲲? 果真是那传说中的鲲鹏之类,兽形宽宏无量,气势慨然! 传说在天下的极北之地,万里雪飘中有座天池,亦不知其几千里也。 其水甚寒,蚀冻破空,颇具幽邃冷冽之意,故为“冥池”。 在冥池中,生活着一群大鱼,彻游天地,体形硕大,是为鲲。 林静闲问道:“老翁,这鲲背上坐着渡江的可是些什么人?” 老翁咂舌道:“什么人都有。” “有朝廷命臣、皇族贵戚、富商大贾或者是周游天下的炼气士,只要有钱都能坐。” 有钱就能坐? 林静闲下意识摸了摸怀中还没派上用场那两锭银子,痴痴道:“多少钱?” 老翁扭头看他,噗嗤笑出声来,调侃道:“此钱非彼钱,乃是神仙钱。” “老朽活这么长,有幸见过那么一枚,漂亮极了!” “但如果你道上有人的话,可以用市井钱来换那神仙钱,一些富商就是这么做的。” “不过比率嘛!” 老翁嘿嘿笑道:“白银百两勉强堪换一枚乳白色的白水钱。” “神仙钱?” 林静闲挠了挠头。 他记得他与客栈告别后,掌柜的胡善曾给了他那么一枚神仙钱。 不过好像是一枚天青色的铜币,也不是老翁说的那乳白色的白水钱啊? 林静闲往怀中摸索了一阵,拿着一枚泛着莹绿色青芒的钱币摊在手心中,疑惑不解问道:“是这东西吗?” 老翁看着他手中的物件怔愣了一下,旋即摸摸后脑勺,猜测道:“应该是这个东西吧!” 第五十七章 幸川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不过在我的映象中应该是乳白色的钱币,你这个怎么会有绿油油的荧光?” 蓑笠翁捋了捋胡子,说道:“不过八九不离十了。” 林静闲听后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手中的青蚨钱,想着当初胡善的这个“无意之举”怎么也不像是无意。 反而预测到他会怎么做,或是去哪个渡口。 突然林静闲咬牙切齿。 他意识到了自己在泉津郡许多行迹很都是胡善暗自故意的安排。 而且今日他要乘冥池鲲渡江回乡,也不是他猜到自己会这么做,而是他胡善在教他林静闲该怎么做! 心思缜密完全不像他那副大老憨的样子。 做起事来真是滴水不漏,让他防不胜防。 遥远的胡不喜客栈。 胡善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一口一口抽着他从林东山那里讨来的烟叶,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胡善揉了揉鼻子,当即正襟危坐,伸出五指在那里掐掐点点。 良久过后,他才重新翘起二郎腿,小声骂了一句。 “鳖孙...” 世言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今日林静闲但见这冰山一角,便窥得了天地间的浩大。 冥池鲲作为渡船,自然有其“掌舵人”。 掌舵人叫公羊台。 翰林出身,乃世安王朝文渊阁大学士,位列文臣最高官位。 这只冥池鲲是公羊台北游天涯海角,在途中意外发现的一只垂死的鲲。 发现它时背鳍上留有三道大鹏爪痕,应该是两只山川异兽争道相杀,为鲲的它惨败,沦落成了一副凄惨模样。 幸好有公羊台的路过,伸手搭救于它,这才让它活命下来。 同时公羊台惊讶地发现。 这只冥池鲲也不过是只幼鲲,还未成年,所以在与鹏的争斗中落败。 但尽管这样,这只幼鲲仍旧强横无匹。 山川异兽得天独厚,实力滔天智慧也胜人,幼鲲灵识便不弱于世俗界一个的常人。 它懂得感恩,和公羊台结为仁义兄弟,并自称“幸川君”,答应护佑世安王朝一百年。 一开始公羊台还言辞拒绝,但拗不过它的顽固,只好带它来到了世俗界。 至于那个打败幸川君的大鹏,好像叫什么... “云中君?!” “为啥这些山川神兽都自称君呢?是自认为高人一等还是...” “自恋?” 林静闲有些愕然地看着长廊中的壁画。 一只金色大鹏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周围是裹挟的雾气。 与此同时,一座云顶宫殿立于云层当中,宛若天宫。 林静闲现在是在冥池鲲的背脊上的一座画廊里。 里面的画卷据说都是由当今世安王朝国手秦臻所绘,用以专门介绍脚下这只鲲的根源由来。 说到秦臻,林静闲就想到了家乡莲花镇捯饬包袱斋古玩的姚老伯。 他手里就有一幅秦臻的作品“雪燕哺鱼图”,就是那个燕子和池鱼都翻白眼瞪人的那一幅,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林静闲认定那副画是假的。 他从刚才上鲲背时就听人说过了。 秦臻的画都是无价之宝! 尤其是在他封笔之后,更是仅仅一手之数的画卷亲笔画卷还流传于世。 其余的都封存在了宫中,所以愈发弥足珍贵,可遇不可求。 林静闲心道:“姚老伯是个抠搜怪,自己要是有这名贵的话还不得藏起来,哪有在大街上拉人卖的道理?” 林静闲一看到这长廊百尺长的画,就想到了钱。 想到了钱就想到了之前胡善给他的那枚青蚨钱,不禁有些心疼。 先前冥池鲲停靠在济安渡,从背脊上飞下了一只小船,用以承载客人飞上鲲背。 林静闲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忐忑上前去询问那小船上的接客的童子,结果那枚青蚨钱刚好够他渡江到莲花镇的行程盘缠。 除此之外,他还的得知。 那老翁所说见过的乳白色的白水钱,不过是最下等的神仙钱。 林静闲手中的这枚青蚨钱,要比白水钱刚好要高上一个档次。 至于什么档次... 林静闲一阵肉痛。 一枚青蚨钱就可抵一百枚白水钱啊!!! 他虽然现在还不是炼气士,不晓得其中的规矩和道道。 可是也知道这青蚨钱极为贵重,所以当时他是咬牙上船乘鲲。 冥池鲲停靠渡口时,下来很多人,但上去的就只有他林静闲一人。 所以上面的两名丫鬟都跟在他的屁股后,负责给他介绍这长廊中的画,以及入住等各种事宜。 两名丫鬟一个叫迎春,一个叫惜春。 迎春是姐姐,惜春是妹妹,是同胞姊妹。 二人都长相出落,亭亭玉立,类似于那种小家碧玉,此时正滔滔不绝在林静闲耳边萦绕。 林静闲扶额。 从刚开始到现在,这两位姑娘就一直围着他一个人叽叽喳喳,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的猴子一般,对他极为感兴趣。 也不怪二春如此作态。 实在是剩下的船上的客人都性情古怪,招惹不得,而且大多一个样子,没什么值得好打探的。 不过林静闲不同。 林静闲看模样也算颖逸扶柔,清秀俊朗,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还不如她们大,就敢私自一人花上一枚青蚨钱上船。 这少年郎远比其他客人古怪得多,正好满足了二春天生的好奇心。 林静闲又皱眉头,又抓耳挠腮。 他终于不堪重负道:“二位姑娘,我舟车劳顿许久,有些许困乏了,能否带我去我的房间?” 迎春和惜春闻言一愣,紧接着相视低头捂嘴浅笑,发出一阵悦耳的银铃声。 二女缓缓躬身作揖施了个万福,越过他在前面带路。 林静闲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腿紧跟其后。 随着不断深入这广厦万间,林静闲发现这鲲背上有酒肆、茶馆、赌场,只要是能行乐的地方一应俱全。 只不过都有一个特点... 要花钱! 最终迎春和惜春带他来到一处鳞次栉比的木屋。 二女站定身体转身指着其中一座木屋对身后的林静闲说道:“喏,就是这里了。” 林静闲听她们说到了以后,呆呆地看着面前寒酸的木屋,又转头看了看身后雕梁画栋的画楼。 循环往复几次,他依旧是难以置信道:“这是给我住的?” “为啥那做画楼上也有人住啊?” 正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雕梁画栋,脸上满是疑惑不解。 第五十八章 云雨巫山枉断肠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迎春刚想捂嘴笑就被作为妹妹的惜春瞪着眼睛扯了一下她的衣角,旋即正色道:“这就是你的客房,不会错的。” “如果你也想住那种画楼的话...” 迎春竖起一根食指。 “再加一枚青蚨钱!” 林静闲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径直走到木屋旁的栏杆处,从潇潇雨幕里遥望漉雪千山,自言自语道:“其实这里风景挺好的。” 二春笑了笑,看破不说破,联袂离开了。 林静闲凭栏望这痴缠烟雨,心中百感交集。 月儿摇晃,人儿彷徨。 林静闲推门来到客房之中。 里面简简单单,只有一张床榻和一张桌椅,桌子上还摆放着一盏油灯。 烛火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枕簟凉,残烛晃。 林静闲心中惆怅。 “欧啊——!” 正在林静闲卧听雨打舷之际,突然听到一阵驴叫声。 他精神一震,眼中带着一丝震惊。 这驴叫... 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呢?! 他慌忙打伞出了舱门,就看到一只大耳朵驴被拴在了栏杆处淋着雨,浑身毛发湿漉漉,黝黑发亮! “熟人,啊不...” “熟驴啊!” 林静闲喃喃着走上前去。 这大耳朵驴不就是那个在他来泉津郡的时候,载了他山水一程的那头驴嘛!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林静闲上前小心翼翼抚了抚它的头,心中有些感慨。 恐怕它还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成了青鹊街要饭的疯子了。 大耳朵驴似乎也认出了他,长长的脸颊在林静闲怀里亲昵地蹭了又蹭。 林静闲看了一下驴屁股对着的那个舱门。 看来是时候该邻舱客扣门寒暄了。 嗒!嗒嗒! 林静闲弯曲指关节在屋门上轻轻扣着。 突然屋内传来一阵迅疾的穿衣声,窸窸窣窣。 林静闲有些尴尬,刚转过身去屋门突然被哐的一声被打开。 那人被打搅了好事,嗷嚎一嗓子。 “是谁!” 林静闲转过身去,颇有歉意地冲他挥了挥手。 不过当他看到此人是谁后,抬起的手耷拉了下来。 林静闲阴沉着脸,看着那个匆忙提裤子的虬髭大汉道:“怎么是你?” 林静闲着实有些无语。 这虬髭大汉不就是当初在胡不喜客栈趁拉住他不让他出头,从而趁机从他口袋里顺走银两的那个食客么? 这事他越想越气。 虬髭大汉腿一哆嗦,显然认出了这少年是谁,但依旧装作不认识。 虬髭大汉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哪根葱?敢坏爷爷的好事...” 林静闲额头浮出两条黑线,油纸伞伞柄中一把解腕尖刀滑落手心中,被他甩得起风,一步一步朝大汉走来。 就在这时!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突然从大汉背后响起。 “怎么了,魏哥儿?” 一个肩头衣衫滑落的女子春光大泄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同时一只洁白粉嫩的手臂攀在了大汉脖子上,很是莹润。 香艳美丽的女子声音婉转得惹人腻烦。 她妩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郎,娇滴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林静闲握住尖刀的手瞬间挡在眼睛前,默默转过身,只是耳朵根子通红。 浪荡妖娆的女子似乎看到了那个害羞的少年郎,刚想伸手打声招呼,就被大汉一脸无奈地推着返回屋里。 “妹啊!你咋回事咧?” “快回去,让人看见了风气不好!” 屋内,妩媚女子娇笑一声,浪荡道:“哎呦,好孙儿!那就好事多磨,一会给老祖母画个行乐图。” “让那少年也留在这过夜,咱三个一起做个云雨巫山的美梦。” 将这一切收入耳中的林静闲不禁有些汗颜。 这都什么鬼呀! 自己又不是那什么浮头浪子。 咣当! 虬髭大汉一把将门摔上,埋怨少年道:“都是因为你打搅了我们好事,婆娘都生气了!” 林静闲这回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不就是想打探一下这驴子是谁牵来的嘛! 然后就发现这虬髭大汉正是客栈中偷了他钱财的那个食客。 自己还没说什么,结果就被一个女人嘲讽得狗血淋头。 我招谁惹谁了? 虬髭大汉挠头道:“我不认识你。” 林静闲也不是等闲之辈,一把尖刀被他甩得呼呼起风,阴恻恻道:“你不识得我?” 他笑了笑,平静道:“不过没关系,我认得你!” 虬髭大汉看着他手中尖刀神色惊疑不定,忽然泄气道:“哎呀得了得了。” “不就是几两银子,至于嘛?” “给你就是了!” 在林静闲冷静目光的注视之下,虬髭大汉竟然用手掏了掏裤裆。 然后他从里面缝制的一个暗兜里掏出两块碎银,朝林静闲丢了过去。 林静闲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很多时候他也都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解释说道:“银子事儿小面子事儿大,不是我...” 没等他说完,林静闲看到他那个动作后瞬间变了脸色。 林静闲看着朝他飞过来的银子脸色铁青,刹那间侧身躲开。 啪嗒! 碎银落在大鲲渡船的龙骨板,滚了老远儿,老远儿... 这虬髭大汉一招“鸟衔金银”属实让林静闲感到惊为天人! 还真的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虬髭大汉看林静闲没有接过他扔过去的碎银,顿时撇嘴,然后提上裤子屁颠屁颠往回走去。 正要当他走回舱门之际,咚的一声在他耳畔炸起! 虬髭大汉心惊胆战地扭头向一侧门框看过来。 只见上面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上面,入木三分! 虬髭大汉整个人如泥塑木雕呆站着,彻底傻眼了。 他扭头冲那阴沉着脸的少年吼道:“我滴哥呀!你又要作甚,银子不是给你了嘛!!!” 林静闲也不给他墨迹,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指着旁边嚼着胡萝卜的大耳朵驴,问道:“哪来的?” 虬髭大汉看了一眼驴,又看了一眼少年,怔愣道:“从屠宰场顺手牵来的,这是你的驴?” 屠宰场牵来的... 林静闲嘴角抽搐。 这虬髭汉子真是习惯了干这种勾当。 连这么大的一只驴都敢偷,而且他还特有本事,偷了个这么大的驴竟然还没人发现。 第五十九章 弄潮儿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林静闲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驴归我了,你回去吧!” 虬髭大汉一听让他回去,顿时点头如小鸡啄米,火急火燎地回了屋内关上门做“好事”去了。 林静闲摊开手掌在脸上揉了揉,有些苦闷。 他知道这虬髭大汉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等。 能坐得起这冥池鲲的人能是普通人嘛? 不过既然他愿意装,林静闲也乐意陪他装下去。 林静闲将驴扯过来,用麻绳栓在一处瓦檐之下,刚好可以用来遮雨。 他捏捏这头驴的大耳朵,又捏捏自己耳垂,对驴说道:“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驴了。” “以后我让你朝东你不能朝西,我让你砸狗你不能撵鸡,听懂没?” “欧啊——!” 大耳朵驴一条长舌头舔舐着他的脸颊,摇晃着尾巴。 “唉,你现在是我的崽了。” “我得给你起个名字好让你在莲花镇有个名分啊!” 林静闲顺着它的毛发抚摸,喃喃道:“起名这件事我最擅长了。” “在我家乡有一只黑色小奶狗,我给它起名叫‘懵圈’,它很喜欢。” “那我给你起个啥名呢?” 林静闲挠挠头,陷入思索。 “你之前驮过我一次,干什么都是任劳任怨,在名字一事上我绝对不会亏待了你,就给你起名叫...” 林静闲眼前一亮,欣然说道:“板凳!!!” “我做你背上,就像坐在板凳上一样舒服,就叫你板凳!” “欧啊——!” 林静闲正在为板凳擦拭毛发。 突然一阵风雨飘摇,板凳连同林静闲的身躯一齐晃动。 紧接着,鲲背抖动得愈发厉害。 林静闲周围的房屋也跟着抖动,宛若一介孤舟遭遇了狂风大浪。 他大吃一惊,敢紧抓住麻绳,同时一手抓住板凳,不让它滑落鲲背。 耳畔几道闷雷骤然响起! 原来是冥池鲲在高亢地叫着,只不过声音有些凄惨。 林静闲慌忙看向鲲首。 那里是引起冥池鲲躁动的祸源。 这时,邻舱打开。 先前的妩媚女子和虬髭大汉也裹挟着衣衫慌忙走出,看向鲲首。 但奈何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他们只是看到朦朦胧胧的一个芥子般的人影。 林静闲双眸开阖,施用武师仰雪峰的运气之法。 眼角的那点疤痕灵光闪现,顿时让他的瞳眸精光大盛,可以将百丈之外的事物看得真真切切。 只见昏暗的雨幕之中! 一位脚穿草鞋,身披白大褂的膀大腰粗的光头汉子,正腾空屹立在冥池鲲的头顶,手中攥着一把古朴的长枪。 正一枪一枪将气力刺入江水,惊起惊涛骇浪,阻挡了大鲲渡船的前行,甚至要倾覆它于此。 冥池鲲低吟,想用巨大的尾鳍抽打他。 但若是这样,背脊上的山川广厦必会摧折倒塌。 所以它不敢对抗眼前这草莽大汉,只好忍着浪水的拍击。 执枪汉眼眶很深,眼珠黑得像两口小井。 每当他挥枪掷海时,黑眼珠更深更小了。 就好像两个香火头,黑眼珠似乎要把枪尖吸进去。 林静闲赫然发现,这白褂汉子周身和脚下并无灵气缭绕。 说明他并不是炼气士,而是武极化气,是用内在丹田之气托举己身从而达到御空行走的本领! 林静闲从林东山那里曾听过,不是炼气士却要达到这御空飞行的境界,是为五品武夫也! 如今的林静闲,也不过是九品。 武夫不比修士。 每一品的破境都是难如上青天。 因为这一点很多人都选择了成为炼气士,所以世俗界的六品之上的武夫少之又少。 可是这大鲲渡船的上空,竟然突然蹦出来个更厉害的五品踏空武夫,实在是骇人听闻! 白褂大汉弩着对大眼珠,古朴长枪遥指大鲲渡船上的山水间画楼,大喝叱咤。 “在下皇甫兴德,受宁兰国皇帝之命,前来取世安王朝丞相亓官玉泉的狗命,速速跪来!” 世安王朝丞相,亓官玉泉? 林静闲霍然抬头看向眼前高耸的画楼。 世安王朝的丞相也在这大鲲渡船上面? 迟迟无声。 皇甫兴德又大喝道:“玉泉老儿莫要当孙子,快出来见爷爷,爷爷不想伤及无辜。” 哗啦! 画楼顶端的屋门忽然炸开。 一位身着金丝法袍的俊逸男子,脚踏一柄飞剑腾霄九空,同样立于万里穹顶之下,与那汉子遥遥相对。 金丝法袍男子斥道:“哪里来的弄潮儿!竟敢唤我家老师的名讳?快滚!” 皇甫兴德皱眉头,道:“你是何等闲杂人,叫亓官玉泉出来,老子是来拿他人头的!” 渡船上闹起的动静越来越大。 许多船客都一窝蜂地挤了出来,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可惜奈何他们眼力有限,徒然听到声音却看不到景象。 林静闲突然注意到一些事情。 在那金丝法袍男子腾起的楼阁露台之上,有一个才情锦绣的文人学士。 他正推着一个坐在四轮车上的老人缓缓走了出来,一齐看着天上景象。 坐在四轮车上的清癯老人身穿刺绣蟒袍,双膝前盖着一叠绸缎,肩头上停着一只通体翠绿、尾羽修长的鹦鹉。 翠绿鹦鹉此时正拿弯嘴儿戳着老人的斑白耳鬓,叽叽喳喳。 “玉泉儿,玉泉儿,有人杀你...杀你...” 文人学士扶额看了那满口胡话的鹦鹉,又转眼看着雨幕中的御剑男子,悠悠道:“老师,又是宁兰国来人。” “你说此战我哥他会胜吗?” 下半身瘫痪的清癯老人用手指将肩头的翠绿鹦鹉放在胸前,嘶哑着声音。 “诸葛文石,亏你还是大安的国子祭酒。” “要是你师哥公羊台在我身边,他就绝对不会问这愚蠢的问题。” 诸葛文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我师哥他是文渊阁大学士,我不比他。” “不过既然老师您这么说了...” 诸葛文石看着潇潇雨幕中对峙的两人,笑道:“那我哥就一定会赢了。” 亓官玉泉眼神黯淡无光,嘶哑着声音道:“先别说作为禁军虎贲军将领的诸葛奇玮能不能赢。” “你就说说这宁兰国先后三番五次派人阻挠我等渡江,是为了什么?” 第六十章 橹速不如帆快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是...为了一个态度吧?” 诸葛文石有些迟疑和不太肯定。 看见老师没有反驳他,诸葛文石这才舒了一口气。 他继续说道:“这皇甫兴德我曾翻过他的文案。” “起身草莽被举荐当了宁兰国的将领,心气高傲且放荡不羁,有一身五品武夫的横练筋骨。” 诸葛文石头顿了一下声音,才说道:“但这依旧是比我哥差上一丝。” 四轮车上的清癯老人照旧点头,文人学士只好继续说下去。 “当然宁兰国也知道这一战他不会胜,却仍然派他来阻扰大鲲渡船,不过是来试探我世安王朝的态度。” “中原沃土,我世安王朝、靖济王朝和宁兰国三分天下。” “其中我朝和靖济王朝是属上乘,国力相仿,宁兰国次之。” 诸葛文石声音温润。 “三年后的逐鹿泰山之巅,说是三方来使会盟,其实就是我朝和靖济王朝的角逐,从而择选出天下至尊。” 这“天下至尊”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一个名号。 只不过这个名号却能一定乾坤,决定天下苍生朝拜的信仰,实则民心! 三大朝国相约的泰山会盟。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王朝和靖济王朝之间的角逐。 宁兰国实力比他们二者弱了太多,就是名义上的一次参与。 诸葛文石缓缓道:“宁兰国虽弱,但至少也是三足鼎立的一方势力。” “两大王朝其中的任意一个王朝若是能得到宁兰国的支持,便能打破中原固有的僵持局面,从而碾压敌手!” 四轮车上的清癯老人点头,语气平静而自然,道:“这一点不光两大王朝知道,宁兰国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宁兰国的皇帝有恃无恐,敢派出那皇甫兴德来闹事,想要以打架来试探我们的态度。” “他弱奇玮一丝,但这一丝却足以致命。” “宁兰国是想看看我们是否愿意放皇甫兴德一条生路。” “若是放了,便是我朝有意和他们交好,而且以这种方式交好,就是为了不让靖济王朝有所察觉。” 诸葛文石啧啧笑道:“这宁兰国皇帝还是有点脑子的,暗中交好却不公示于众。” “就是为了万一我朝在泰山会盟输了后,可以临时倒戈,再交好靖济王朝。” “这是做好了当墙头草的准备,随时倒啊!” 清癯老人淡然道:“算不上什么阴谋,只能是阳谋。” “不过...” 清癯老人看着空中景象,悠然说道:“这两人,都有置对方于死地的决心和勇气,一会你要出手。” 诸葛文石点头。 “两舟竞渡,橹速不如帆快,君子乃御六气之辩,是借天力,他皇甫兴德逊色了。” 突然! 这才情锦绣的文人学士眉眼含笑,道:“石子要过刀,茅草要过火。” “皇甫兴德却要拿我哥诸葛奇玮亮刀子,揍我哥一顿老拳,我哥肯定是有些糟心的。” “如若我掺和一脚,纵虎归山放龙人海,他是不是又要打死我?” 清癯老人言简意赅道:“我拦着。” …… 潇潇雨幕之中,皇甫兴德脸上绷紧,胸脯子鼓出,像两块老桦木根子。 一把冷、硬而发颤的杆子被他攥手一握。 顿时枪身变得柔韧弯曲,甩了一个枪花后如迅电般向诸葛奇玮刺来。 一袭金丝法袍的诸葛奇玮身形和脚下飞剑齐齐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不断堆叠的乌云之中,与那皇甫兴德一同隐迹争战苍穹。 乌云之中,云雷滚滚,疾电奔驰。 寻常人等只能观望到一道道雷光闪现,阵阵闷雷惊起,唯独是看不见二人的身影。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 一名五品武夫已经和一位御剑飞行的剑仙打斗上了。 这是一场旷世大战! 雨水因为被战斗波及变得时而垂泻如大雨倾盆,时而凝滞宛若雨水收敛放晴,总之异象纷纷。 大鲲渡船上的林静闲两眼放光。 那执枪汉和金丝法袍剑仙升入云层后,饶是他气法加持也是看不清楚了。 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两道人影不断相撞,一息之间便碰撞了百余次,实力伯仲之间。 他认为,那执枪武夫固然很潇洒。 一杆长枪戏江龙,挑起惊涛骇浪,挑起半截龙江。 可是那御剑杀敌的剑仙,更为恣意,且放浪形骸! 成为炼气士做一名大剑仙这个幼年萌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与强烈! 就在众人喧闹争吵之际! 两道人影悄然出现在鲲背上方。 为首者是一位珠冠锦袍的少年,玉带环佩,仿佛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 少年丰神俊朗却面相阴柔,带有一丝女人的婉转,但依旧配得上“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的说辞。 如果林静闲在这里看到他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人就是胡不喜客栈的天字号房客薛乐儿,也就是那个秋娘的朋友! 珠冠玉袍少年身后是一个穿着碧绿色锦缎的动人女子,脸上覆了一层纱幛。 虽然看不清楚却能看到她那异常高耸的鼻梁,不像是中原女子,更像是来自西域。 此时,从纱幛后传来奇异女子冷冽的声音。 “贾仁义,你到底是要去哪里?” 少年的名字竟然叫贾仁义! 假仁义... 不过在这渡船上的所有人都不敢对此人不敬。 因为贾姓是世安王朝皇族贵姓! 贾仁义淡淡道:“莲花镇。” 纱幛女子听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地名后,愠怒看他,斥道:“你以为我是和你来游山玩水的么?” 贾仁义笑而不答。 可是在纱幛女子看来,他的这幅笑容却要比愤怒可怕得多! 纱幛女子突然意思到了自己的不对,收敛声音道:“一纸婚约牵住了两个人,不是很应该...” 贾仁义听后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将她打理好的青丝尽数揉乱。 贾仁义勾起她的下巴,阴笑道:“阮诏啊!你以为你现在在哪里?” “这里是中原,在中原你连个屁都算不上!” “你还敢给老子发脾气?要不是父皇拿我与你们西戎联姻,你以为老子看得上你?” 贾仁义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温热的气息吐在她凝脂般的玉颈,温柔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谁。” 第六十一章 腹化风雪为刀剑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北狄的那个小子对吧?” 贾仁义冷笑道:“可是没有我,你们西戎早就死在了北狄的马刀下了!” “老子知道你喜欢他,可是老子偏不让你如意。老子就是要娶你,然后...” 贾仁义在她耳畔轻声道:“然后我就选妃子纳姬妾,就不临幸你...” “把你死死地栓在冷宫里!” 阮诏闻言娇躯颤抖,对他怒目而视。 随即两行清泪从她的眸子中缓缓流出,紧抿朱唇,一语不发。 贾仁义双手负后,看着天上乌云中的雷电,缓缓道:“阮诏啊阮诏,是不是你们西戎的人都像你这么傻。” “我明明答应我事成后就会撕毁婚约,可你非得暗中坏我好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贾仁义微微颔首,轻声道:“嗯,我知道了,你也回不去了。” “不过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过是你们蛮夷委曲求全用来苟且偷生的一颗棋子,不光你的亲生父亲看不起你,我贾仁义...” “更看不起你。” 阮诏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她从衣衫中掏出一把短刃,悄无声息地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可是她的手刚用力还没将短刃刺进脖子,就被人攥住了细嫩的手腕。 贾仁义面色狠辣地看着她,将她手中的短刃缓缓抽出扔在地上,森然道:“阮诏,再跟你说一遍,邱城是我的恩师...” 贾仁义凶狠眼光逼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准,你动他!” …… 云层中,白大褂的皇甫兴德握着古朴枪杆大口喘息。 他后脊梁骨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就连脚上的一只草鞋不知掉在了何处。 很是狼狈! 而对面的诸葛奇玮,同样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都要快被揍成猪头了。 一袭昂贵的金丝法袍被那大汉拿枪给戳了好几个窟窿,气息也不是很稳定。 诸葛奇玮阴沉着脸看着那大汉,心中渐渐有些烦躁了。 这五品武夫果真是难缠! 一根长枪甩得花俏又威风,但并不能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 可是一旦被这五品武夫近身,皇甫兴德直接就将长枪往腰里一揣。 上来就是赤手空拳地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打,防不胜防。 尤其是他那变态的体魄! 自己若是不使出全力根本不能伤他丝毫,就算在他身上留下了伤口也只是破皮的小伤而已。 看来,只能是使出撒手锏了。 诸葛奇玮长呼出一口气。 周围雨幕中的天地灵气突然变得凝滞起来,然后如鲸吸般向他体内聚拢。 一股气息正在节节攀升! 对面的皇甫兴德皱眉道:“塑灵法相?” 塑灵法相是高阶修士独有的一种杀人手段,是通过囊括天地灵气从体内塑造出一具本我法相。 而且这法相意态如何全看凝聚法相的人的心境,也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 天地间无数修士凝聚出的法相都不相同。 有神兵器物、兽怪妖魔、山川雪雨... 无论怎样的塑灵法相,只要凝聚出法相,便可以此广吸六气,使自己的实力得到迅猛的提升! 皇甫兴德突然感到背脊发寒,瞳孔一阵收缩。 他气血蒸腾的臂膀和大腿上竟然开始浮现出细微的冰纹,向全身蔓延,好像要将他变成一座冰雕。 咔嚓! 皇甫兴德忽一振臂,全身覆盖的冰纹应声粉碎,破碎的冰屑哗啦啦散落天地间。 可是他依旧是眼神炯炯地盯着对面不作声的剑仙,心里沉重无比。 诸葛奇玮额头悄然出现一枚十二瓣雪花。 周围坠落的雨滴刹那间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紧接着,有雨滴开始凝结,崩碎后变成了一片片的雪花。 很快在他周身就行成了一团庞大的雪暴,将诸葛奇玮裹挟在内。 诸葛奇玮胸脯上抬,对着面前风雪深吸一口,将许多风雪吸入气肺中。 在体内酝酿了一番,然后他骤然张开嘴,将吞入的风雪喷薄而出。 只见那被酝酿后的风雪突然变成了一柄柄冰剑,悬空飘在他的身旁,竟有千百柄! 皇甫兴德变了脸色,失声道:“腹化风雪为刀剑,你是...眉雪剑君!” 诸葛奇玮淡淡道:“那你死也可以瞑目了。” 阁楼外,诸葛文石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说道:“师父,我哥真是恼了啊!” “不光使出了法相‘眉间雪’,还将他那个只有雏形的‘飘零’领域召唤出来了。” 丞相亓官玉泉淡然道:“动手。” 诸葛文石点头,从袖袍中夹出一只墨笔。 他敛起袖口,神色肃穆地在面前虚空画了一道符篆,紧接着又在旁边画了一只麻雀。 诸葛文石冲虚空画布中的麻雀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只麻雀霎时间就活了起来,振翅衔起那道符篆飞向空中。 亓官玉泉看着扑腾着翅膀升空的麻雀,叹了一口气道:“浇奠祭祀准备的如何了?” “万事俱备,未有波澜。” 亓官玉泉略微点头。 “记住,只有你赢了,我才不算输。” …… 半空中的皇甫兴德忍不住颤栗,急速倒退。 可是诸葛奇玮早已施法完成,想要逃又岂是那么容易? 呼呼! 漫天风雪化成的冰剑齐齐疾驰飞射,一股脑地刺向那白大褂汉子。 刚刚扭转脚后跟想要逃的皇甫兴德陡然感受到自己肢体僵硬,行动有些缓慢。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丹田和胸口处一块更厚重坚硬的冰层覆盖在了上面。 刺骨凌冽的寒冷钻入骨子里和经脉中,使他的内力变得沉重凝滞,根本挣脱不出这风雪的束缚。 惶惑一刹,细雪惊飞! 噗嗤! 一柄冰剑正中他腹部,瞬间又有数柄冰剑钉在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诸葛奇玮悠然走来,举起手中长剑,剑身上“飘雪”二字泛着冷芒。 唧唧! 二人脚下突然传来一声麻雀的叽喳声。 诸葛奇玮懵逼地低头看向下方。 只见一只灰羽麻雀扑腾着翅膀朝这里奋力赶来,嘴中还叼着一道符篆。 麻雀在来到二人之间后,惨叫一声身体崩烂,化为一滴水墨沉落。 而那道符篆恰好飘然落在“飘雪”上方,白、青、黑三种气息流转。 电光石火! 雷光迸溅,一道闷雷在二人间陡然炸开。 第六十二章 国子祭酒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大鲲渡船。 紧紧抓住麻绳的林静闲,此时伸出一只手掌放在眉眼。 他瞧见万顷乌云中一道流光骤然朝江水陨落。 恍若一道疾电,又如断线纸鸢,噗通一声钻入昏暗的江水里没了踪影。 阁楼。 一位灰头土脸的男子踩着一把黢黑的破剑飘然落地。 他那一袭金丝法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的贴身衣物。 诸葛文石双眼喷火,对着四轮车后眯眼笑着的才情锦绣的文人学士骂道:“你疯了?” 亓官玉泉摆手,道:“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一听见老人发话了,诸葛奇玮就悻悻然不再说话,而是看向大江上空飞来的一只白鸽。 飞鸽来急。 诸葛奇玮从它脚上绑着的细小竹筒中抽出一小卷纸张。 亓官玉泉从怀里缓慢拿出一把开信刀递给了他。 诸葛奇玮拿着开信刀剃去上面的蜡花,拆开看着,皱着眉头道:“师父,是一篇拜谒的诗文。” 他将那张信纸递给了清癯老人。 亓官玉泉摊开在手心看了一眼,上面落款沾染血迹,不禁笑了笑。 “如今天下暗涌,朔风卷尘,山雨压界搅动风云变幻,很多人都按捺不住了,便使出了这猢狲出把戏。” “奇玮,你即刻锦衣夜行,回京城给老白索要雍凉兵权。” 诸葛奇玮迟疑了一下,才道:“万一白叔不肯呢?” “不肯?” 亓官玉泉抚须而笑,道:“那就下船,去泉津郡庆安街的胡不喜客栈找掌柜的要上两瓮‘瓮中仙’。 “送给老白当作润笔的钱,让他杯酒释兵权。” “泉津郡?” 诸葛奇玮不解。 皇城中有的是佳酿好酒,为何非要在这下船去找一个小地方的客栈求酒? 亓官玉泉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悠然说道:“时人莫小池中水,浅处无妨有卧龙。” “要知道当初的邱城,就出自这个地方...” 下一刻! 亓官玉泉神色微变,远眺澄练的江水打趣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诸葛家二兄弟顺着老师的视线向鲲首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遥远的江头一点寒芒骤然出现,钻入大江之中,是一阵来势汹汹的秋风。 大风刮过,长江如沸水翻腾。 一条身躯有三人合抱之大的水龙摆首向这里袭来,沿途水流迸溅。 如同一道道锋利的箭矢,极为险骇! 大鲲渡船上的船客惊慌哗然。 这真的是一波三折! 先有五品武夫拦江问剑,后有绝浪江龙伏水起,都妄图将这大鲲渡船倾覆一二。 “这渡个江,怎么就这么难呢?” 亓官玉泉伸出一根手指抚了抚学舌鹦鹉通体翠绿的毛羽,面对如此大浪滔天依旧是面不改色,意态闲适。 刚打败了五品武夫的诸葛奇玮目光炯然。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条水龙看,腰间悬浮围绕的御剑嗡鸣不已,已然是蓄势待发。 “是莲花镇来人么?” 诸葛文石两手相交,宽松的锦衣袖袍都要快垂到膝盖了。 亓官玉泉摇了摇头。 “送酒之人。” 诸葛文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眼神中有着些许火热,向四轮车上的老人自觉请缨道:“我去请酒来。” 正说着,他投袂起身,一脚踏在栏杆上,双腿微屈猛然发力,骤然身体如同一只鸿雁翩跹飞起。 早已蓄势待发却又偃旗息鼓的诸葛奇玮突然盘膝坐在地上,看着莽夫般的弟弟说道:“无知者无畏啊!” 他先前按剑观望了一会儿。 惊觉这水龙有着势如破竹之态,仅仅凭一道术法便可通晓这施法之人非同小可。 莫要说一个泼墨的文石,就算加上他奇玮的御剑,仍然是不可能抵挡住这道水龙。 诸葛奇玮双手按膝,扭动着身体转过身去,看着四轮车上的老人问道:“老师有见解?” 亓官玉泉笑了笑。 “送酒之人最无情,这请酒之人怕是要落得一身狼狈。” …… 鲲首。 才情锦绣的文人学士双手负后,飘然落地。 迎面浩然风飒然而至,吹拂着他的衣摆,颇有一夫当关的大气概! 诸葛文石阖眸微笑。 一丝清风绕体,临危不惧的气相让渡船上情窦初开的众多女子看后有些痴痴然。 阁楼盘膝而坐观望着这天下大势的诸葛奇玮撇嘴,嘀咕道:“这臭小子又要学我师哥耍帅了。” 渡船上珠冠玉袍的贾仁义瞧见后也是一脸不解,喃喃道:“一个读书人瞎凑什么热闹?” 他又是将那学士瞧了瞧,感觉这架势很像一个旧人。 贾仁义突然捂嘴偷笑,眼角隐隐有泪珠笑出,憋气道:“他该不会是在学公羊台吧?” 鲲首处的诸葛文石看着一往无前越来越近的水龙,嘴角撩起的笑意渐渐消失。 干净的鬓角隐隐有一滴汗水浮现,他不禁有些汗颜。 离得越近他才越能知道这水龙其中藏纳的气力究竟有多少,根本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抵抗! 诸葛文石回首看了一下栏杆处幸灾乐祸,且丝毫没有出手相助意向的诸葛奇玮。 他叹了一口气,深绝亲如真兄弟,竟然也有信不过的时候。 诸葛文石转头看着这气势汹汹的水龙,喉结翻滚,深深咽了一口唾沫。 可是下一刻众人都没意料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诸葛文石的厚底皂靴刚一迈出,因为冥池鲲的身上太滑,直接一脚落了空,整个人身体倾斜仰头摔倒在鲲首。 看热闹的林静闲心里一惊。 这逞能的学士莫非是个两脚书柜,连平地摔都可以? 愣住的贾仁义许久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身旁同样震惊的女子,平静道:“这就是我大安王朝的国子祭酒,是不是很有本事?” 爬地而起的诸葛文石两颊发热,面相通红。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出大糗了。 诸葛文石兀自叹了一口气。 师哥就是师哥,他诸葛文石依旧是那个诸葛文石。 师哥会的他学不来,自己会的师哥也做不出。 各领风骚! 诸葛文石弯腰提了提快要掉了的筒靴,直起腰来看着近在咫尺的水龙。 稍许,他从大袖中掏出一支无墨之笔,在面前虚空落落点点。 尽管他知道这一次无论他是否付出全力,都是不可能打散这条百米身躯长的水龙。 第六十三章 水来土堰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不过,他仍然要搏出全力一击,想看看自己与此人的差距到底有多少。 只要能看出差距,就算重伤落败又何妨? 诸葛文石提敛袖袍,以天地灵气运墨。 凌意笔纵横,瞬息之内就完笔一道符篆。 他挥手往其中符胆内打入一道灵气。 符篆就像获得了生命般刹那间绽放出神芒! 一块巴掌大的山石从符篆中拓印而出,缓缓扩大。 诸葛文石作为世安王朝的国子祭酒,属文臣高官之主,地位仅此于他师哥公羊台的文渊阁大学士。 不但通晓诗文无数,参透众多书经,更是师从当今绘画国手秦臻,习得了精湛的画意。 所以他诸葛文石是一个实打实的文差,常年傍身的便是一支笔锥。 如今他也早已塑灵,法相是名副其实的神兵器物——如意传彩笔。 品秩极高,在大千世界中的珍惜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他哥的法相“眉间雪”。 轰隆隆! 兵来将迎,水来土堰。 百丈至高的山石岿然坐镇在大鲲渡船之前,抵挡迎面而来的大风大浪。 这山石虽然是有百丈之高,但石表有光晕流转,灵气并非那么凝实。 诸葛文石叹了一口气。 这画出来的山石只有形而无神。 无论是自己修为实力和绘画境界,还远远达不到秦臻师父的那种层次。 不能做到所谓的妙笔生花、无中生有... 一道震耳的龙吟声骤然在众人耳畔炸起,那条三人合抱之粗的水龙应声撞在山石上,水流凝聚而成的龙角深深刺入石体内。 这巨石貌似要承受不住大力一般,表面隐隐有龟裂的细纹浮现,仿佛支撑不了两息的时间。 诸葛文石似乎有所预料,直接再度执笔,泼墨虚空,一条幌金绳凭空出现。 阁楼四轮车上坐着的相师亓官玉泉看到这一幕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那座山石不过是他诸葛文石用来争得喘息时间的手段。 真正的撒手锏是他这条缚龙索,想要以攻代守,而不是被动地抵挡。 缚龙索威势匹然,绕过山石向龙身上盘延曲折,将晃动着的龙躯紧紧束缚住。 这水龙本就依靠晃动的身躯迸发出巨力而前行。 如今因为这绳索的捆缚,渐渐不能动弹,宛若下一刻就会被绳索绞杀成水流湮灭。 就在诸葛文石舒心的一刹那! 他突然心神震颤,猛然抬头看向龙尾遥远的大江尽头。 一道人影盘膝而坐悬浮在江面,身旁两侧是两坛红纸泥封的琼浆玉液,两手不断掐诀,指引着水龙的行动。 陡然! 人影霍然站起身来,两手纷纷拍在坛子边缘,将酒瓮打向身前。 然后,人影转身行走在江面,两手负后如若无人之境,任由大风大浪不能沾染他衣衫丝毫。 人影愈走愈远,仿佛身后的那天地间的景象已成定势,不再出手施法。 诸葛文石回过神来,额头浮出一粒黄豆大的汗珠,看着那条水龙不禁神色大骇。 只见水龙钻入是石体的龙角爆发出两道精芒,然后轰隆一声山石炸裂开来,同时炸开的还有那对龙角。 没有了山石的抵御,水龙愈发恣意张扬,直接神龙摆尾拍断了身躯上的绳索。 咆哮着朝渡船这里撞来,仿佛眨眼的功夫就可以将渡船倾覆。 诸葛文石将如意传彩笔收入袖中,转过身来冲着渡船上的众人摆手,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然后撒腿就跑。 众人无语,但心中极其慌张,希望只能寄托在这冥池鲲的身上了。 冥池鲲发出低沉的叫声,摆动着巨大的尾鳍侧过身来,而不是以鲲首抵御这迎面而来的水龙。 因为那样势必会冲垮背上的千万间广厦,只能以庞大的身躯硬抗水龙的冲击。 砰! 天摧地塌,被这水龙正中打在身躯。 鲲躯晃悠了一晃。 整个大鲲渡船如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稍有不慎就会倾覆于江河。 很快,鲲身恢复如常。 可是滔滔不绝的江水直蹿起百丈高,漫过鲲背向建筑物的方向袭来。 来势汹涌,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冲过。 汪洋很快就冲刷了许多船房和阁楼,很多人都被水冲走了,无法稳固身形。 就在汪洋摧折了大片建筑物,栋毁梁塌之后向画楼这里袭来。 阁楼。 那只通体翠绿,尾巴修长的鹦鹉急躁不安的叽叽喳喳叫着,羽翼一拍刹那间扩大了身形。 竟然变成了一只两个成年人高的巨大鹦鹉,扇动着庞大的翅膀。 与此同时,它掠下阁楼,用透红的嘴巴和爪子捞起大浪中的船客放到安全的地方。 这时诸葛文石退回阁楼,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纸贴在楼匾处。 顿时整座楼金光大盛,水火不侵,沿途的汪洋都自觉避开这座阁楼。 大浪中,两瓮酒水飞上阁楼,砸在了诸葛文石的肩膀,然后落在地板上提溜转了几圈后才稳稳站立。 诸葛文石身形晃了一晃,吃痛地摸着肩膀。 四轮车上的亓官玉泉看着那两瓮酒水,哑然笑道:“这酒送的是有些嚣张了。” 大鲲渡船上,惊涛骇浪。 尽管红嘴鹦鹉在奋力救援,但仍旧有许多人被冲下鲲背,掉落江水之中。 尤其是首当其冲的贾仁义和阮诏二人,直接一头栽入滔浪中,被冲落渡船。 贾仁义沿途还将一个死死抓住舱门的虬髭大汉给带了下去。 虬髭大汉这个骂娘啊! 他原本好好的抓住舱门才避免被浪冲走,结果前面冲来了一个珠冠玉袍的傻小子。 直接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脚踝,连人带门都给他薅了下去。 贾仁义也是迷瞪了。 这门太不禁拽了! 他下去的时候仿佛能看到虬髭大汉那杀人的目光,宛若要将自己凌迟一般。 而且,他好像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一个少年正两脚踩在栏杆处,死死地拽住一头大耳朵驴。 林静闲咬牙,双臂青筋暴起,涨红了脸颊。 他吐出一口闷气,双眼通红嘶吼道:“板凳,走你!!!” 下一刻! 麻绳和大耳朵驴一齐向前飞出。 因为用力过大,板凳直接飞起数丈之高,向不远处的那座画楼飞去。 咔嚓! 栏杆折断,林静闲瞬间滑落鲲背跌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第六十四章 奇遇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鲲背之上的华贵阁楼。 诸葛文石刚刚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谁知旁边的诸葛奇玮突然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看着他的身后。 诸葛文石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缓缓转过身。 他猛地看到一只嘴角留着哈喇子的大耳朵驴,哀嚎着向这里迎面飞来。 诸葛文石不可思议地喃喃道:“我的天...” 咣当! 大耳朵驴三百斤重的体格全砸在了诸葛文石瘦弱的身躯,瞬间将他干倒在地。 诸葛文石整个人都被盖在了下面,没了踪影。 吓得旁边的诸葛奇玮抱剑躲在了角落里。 四轮车上的老人也是嘴角抽搐,推动这车轮往后靠了靠,为那只驴留下了足够多的空地。 啪! 驴身下一只手艰难伸出,将手中的一根带着绿叶的胡萝卜拍在了地板上。 角落里的诸葛奇玮恰到好处地咧嘴捂住双眼,真是惨不忍睹。 他弟弟文石好不容易从翰林院里出来溜达溜达。 平常挺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一位君子,这下丢人是丢大发了! 咕咚! 无尽江水中的林静闲没把持得住喝了一口江水。 大脑中的意识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水淹没,只剩下一片空白。 林静闲还小时就在莲花镇的后山池塘中凫水。 这凫水本领也是练过的,可是这江水不比池塘。 水面波澜震变,让他的四肢变得十分不协调。 况且江水森寒,不禁让人浑身冷颤,一时难以脱困。 林静闲刚一冒头,还没来得及换气,又是一道大浪打了过来,重新将他淹没在水下。 他不停地在水中挣扎,刚才那一道浪完全将他打懵逼了,自身乱了跟脚。 林静闲只能双臂胡乱地拍打着身边的水,溅起的水花和不断下沉的身体让他心生绝望。 他仿佛感受到正有人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缓缓用力,而且肺部好像有针扎的刺痛感觉。 就在他意志快要消失,瞳孔扩散,身躯不再挣扎往下沉时! 眼角处的莲花疤痕骤然生出光亮。 一股清凉之意让他的脑海一激灵。 林静闲重新睁开了眸子,奋力向上游去。 林静闲咬牙吃力,双臂早已酸痛,但仍旧不能放弃。 他不能初入江湖便死在江湖。 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名号怕不是让那群莲花镇的小子笑话一辈子? 所以他不能死! 终于! 林静闲一头露出江面,吐出江水,大口喘息。 他一瞥发现渡船上情况也并不是很好,很多地方早已被洪水冲得人仰马翻。 一只硕大的红嘴鹦鹉在半空中不断盘旋,抓住那即将要掉下去的船客往上拽。 就在他意识清醒要游回渡船时! 朦胧光影中好像有一行走在江面的人影向这走来。 林静闲湿漉着发丝抬头看他。 那朦胧人影弓身,一手按住他刚浮出水面的脑袋,噗通一声又将他重新按回了水下。 “我他娘...” 林静闲失去意识的身躯像一片枯叶,随着水流,缓缓下沉。 …… 幽邃黯淡的江底。 一座富丽堂皇的水中宫殿扎根于此,周围是数不尽数的海洋生物。 这水中宫殿颇为奇诡。 三根暗青的古老石柱呈三角插在宫殿周围三个不同的方位。 而且,三个古朴石柱之间有淡淡的丝线相连,相互映照。 将森冷的江水阻隔在外,没有丝毫水滴可以浸入宫殿。 每根石柱上都嵌有一颗散发着淡淡荧光巴掌大的透明珠子,仿佛这珠子就是能隔绝江水的玄妙所在。 宫殿如同一座龙宫,占地足足有方圆百丈之大。 不过只有中间的一座主殿。 主殿修长的台阶之外,是一片园囿空地。 其中生长的是千百株光彩照人的珊瑚树,上面缀满了奇形怪状的鳞片,宛若仙境! 一个珠冠玉袍的锦衣男子从昏睡中悠悠醒来,看着周围景象有些发怔。 贾仁义环顾看了一下这恰如龙宫的宫殿,然后抬头看了看不知离这里多远的江面,心里有些懵了。 这宫殿... 怎么还可以避水? 周围地上的这些散落一地的龟甲鳞片,还有不远处壮阔宏大的珊瑚林... 这是人间秘境、洞天福地么? 贾仁义挠了挠脑袋,有些不明所以。 他只记得自己被大浪冲进江水后。 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将他吸入了进去,然后自己就稀里糊涂的来到了这里。 偌大的一座水中宫殿寂寥无人,极为深邃。 尤其是这宫殿坐落江底,大概足足有一千米之深。 谁知道这里存在着什么。 贾仁义记得他被冲下大鲲渡船的时候,自己手中还抓着一个虬髭大汉的脚踝,好像也将他带了下来。 贾仁义挠挠脑袋。 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在宫殿周围踱步,发现只要不出百丈的范围,就不会受到深海的挤压和侵蚀。 水宫犹如一层龟甲保护着他,但也如同一座大囚笼困住了他。 期间,他还在宫殿的一侧找到了那穿着一袭碧绿色锦缎的女子阮诏。 二人一齐打量着周围景象。 繁华紧密的珊瑚林中,一棵珊瑚树的枝桠上挂着一道人影。 林静闲哇一口吐出水来,又差点被呛住。 整个人直接从树上栽了下来。 “啊!” 身子下面的虬髭大汉惨叫一声,声音颇为凄惨。 林静闲心中一惊刹那间蹦起来,发现了身下的那个汉子。 虬髭大汉伸展了一下腰肢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一脸幽怨地看着面前的林静闲,心中还是想要骂娘。 可是他刚站直了身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林静闲及时上前扶住了他。 “你怎么也下来了?”林静闲好奇问道。 林静闲和虬髭大汉之间也算是老相识了。 之前,在胡不喜客栈有过恩怨。 在大鲲渡船上又是相邻的舱客,现在又一齐掉到了这诡异的地方。 虬髭大汉抚了抚快要昏厥的脑袋。 他今天真是点背啊!!! 自己被那狗日的锦衣男子拽下船不说,遇见一个漩涡被吸入里面来到这里也不说... 自己先他们醒来,琢磨着这珊瑚林上的宝贝不错。 就犯了病,想要揣兜里一些。 可是谁曾知... 他奶奶的树上还趴着一个人呢!!! 第六十五章 善茬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刚好到这里摘些鳞甲,结果树上这人一头就栽了下来。 不偏不倚刚好砸自己脑袋上! 妈的,这人点背的时候真是放屁都能砸脚后跟。 虬髭大汉浑身无力,叹了一口气道:“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是被人薅下来的。” “薅下来的?” 林静闲揉揉鼻子,同样叹息道:“彼此彼此,我他舅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又被人一巴掌按下来的。” “不过...”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海底竟然还藏着这种玄妙的仙境。”林静闲问道。 毕竟虬髭大汉都醒来好久了,而自己才刚刚醒了过来,许多地方还弄不明白。 二人在这珊瑚林中转悠了一会儿。 攀谈后才猜测这可能是一座仙家洞府,也就是高境界的修士用来闭关修行的府邸。 因为这仙家洞府都有自己的禁制,所以这深海中的暗流才不会侵入这里。 这东西来说对孤陋寡闻的林静闲很是玄妙! 现在他们的处境很尴尬。 这座水中宫殿虽然如同一双枷锁桎梏般将他们二人牢牢锁在了这里。 但也同时对他们起着庇护的功效,避免他们海流挤压致死,同时抵挡住了禁墙外面的深海妖族。 林静闲坐在一棵三丈高的珊瑚树的树顶,支着下巴看着乳白色禁墙外往来不绝的各种奇形怪状的鱼儿和海兽。 其中竟然还有托或拽着枪戟的虾兵和蟹将。 有握着长枪的长须大虾和手持两把大斧的老红蟹彼此争斗着,体形估计只有林静闲膝盖处那么高。 极为滑稽! 不过这一切林静闲都见怪不怪了。 自从他在济安渡看到那百丈高承载着数间广厦的冥池鲲后,他就知道这大千世界不平凡。 自己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乡巴佬,少见多怪。 他扭头问旁边的虬髭大汉道:“魏温文,咱这还能出得去嘛?” 魏温文是虬髭大汉的名字。 魏温文从珊瑚树上拽下一枚七彩鱼鳞塞入自己怀里,说道:“我晓得个锤子呦!” “这地方老子也是第一次来,能不能再见俺婆娘一次都说不准。” “唉...” 林静闲嗖地一下从枝桠上跳下,捡起地上的一枚奇光异彩的鳞片把玩着。 他在珊瑚林里绕了几圈,在魏温文旁边突然站定了身子,突兀道:“那真是你婆娘?” 魏温文沉吟了一会儿,道:“你真想知道?” 林静闲摆摆手,不屑道:“随你便。” 魏温文呲牙,伸手在他耳边小声道:“露水情缘。” 二人走出园囿,发现主殿台阶前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珠冠玉袍,若翩翩公子。 女的碧绿绸缎,若小家碧玉。 男人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冲刚走出珊瑚林的林静闲和魏温文二人笑着摆手。 女人则是神色冷淡,立在男人旁一语不发,冷眼看向这里。 林静闲见到这海底宫殿不仅掉下来他们二人,还有其他人后,不胜欢喜,自言自语道:“这世界真小啊!” 无他! 只因这男子是“旧人”。 林静闲忽然感到自己身旁的魏温文气息有些不对,扭头看去发现他的表情极为丰富。 由一开始的惊愕到欢喜,再到难以言表的愤怒。 八品武夫!!! 林静闲惊诧,从魏温文的呼吸来看竟然是八品境界的武夫... 果然,这人没那么简单! 林静闲在泉津郡的青鹊街董府,虽然是杀了一个八品武夫侯五,但面对这虬髭大汉依旧是半点把握都没有。 谁知道他会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 况且,杀侯五是因为他的粗心大意,没想到自己能反杀,所以才死在了自己手中。 “你怎么了?” 林静闲发现他的身躯隐隐有些颤抖。 魏温文额头浮出两道黑线,声音低沉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被人重渡船上薅下来的吗?” 这... 林静闲扭头看了看那台阶前的男子,又看看了他,神色有些精彩。 魏温文一手拧转手腕,一手在腰间提了提,大步向那锦衣男子走去。 一枚尖锐的鳞甲被他握在手心,去意不善。 林静闲瞧见这一幕后窃喜。 有好戏看了! 林静闲感觉这两人没有一个善茬。 能花一枚青蚨钱登船的,哪有什么普通人? 现在他们几人沦落至此,一切都未成定数,彼此是敌是友更是未分。 如今看到他们互相亮刀子,也好看清他们各自的手段... 原本立于台阶前冲二人打招呼的贾仁义神色有些尴尬,将伸出的打招呼的手收回身后挠了挠脑袋。 他看着面前怒气冲冲大步走来的虬髭大汉,不动声色。 就在魏温文提拳砸向贾仁义时! 一旁久久未动的绿衣女子突然侧身挡在男子身前,冷冷地盯着魏温文。 魏温文皱眉,收回提起的拳头问道:“你的女人?” 贾仁义顿首谢曰:“看得上不嫌弃的话就送你了。” 魏温文撇嘴,也就此作罢,不再追究他把自己拽下船狗屁倒灶的破事儿。 后面的林静闲看到二人并未动手,也谈不上什么所谓的大失所望,只是对这面若冰霜的女子产生了一丝好奇。 林静闲走上前来,对着贾仁义的白嫩的脸瞧了又瞧,看得他贾仁义有些不自然。 “你干嘛?” 林静闲笑道:“这样挺好的。” 贾仁义扯了扯嘴角,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盒胭脂水粉,涂起了腮红。 魏温文神色古怪。 林静闲见怪不怪,只是上前一巴掌打掉他的胭脂水粉,笑骂道:“真有你的。” 正说着,他用下巴努了努那异域风情的女子,道:“也是相好的?” 贾仁义笑而不答,知道他话里有话。 因为二人真正相见便是因为秋娘。 魏温文看着惺惺相惜的二人,诧异道:“老相识?” 没等林静闲说话。 贾仁义率先回答道:“是老相识。” 话音刚落。 林静闲接着说道:“还算不上朋友。” 贾仁义笑容玩味的看着他,静默无言。 魏温文则是舒了一口气。 只要他们二人不是朋友就好,否则一对三确实是有些难搞。 林静闲也是笑了笑。 在场的各位都不是头脑简单之人,简简单单几句话便见锋芒。 第六十六章 铁牛犁地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他知道贾仁义刚才那句话是在向他伸出橄榄枝,而且同时是在向魏温文示威。 可是... 有经过他林静闲的同意没有? 众人心中都有谱。 这玄妙的水中宫殿仅是空地园囿中就有这么多稀奇珍贵的珊瑚树。 那宫殿深处到底有什么奇珍异宝谁又得知呢? 也许之后,几人之间免不了做出杀人越货的勾当。 林静闲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因为他初出茅庐便在江湖之事上显得很老练,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贾仁义拍拍手,指着头顶汪洋说道:“我刚才看过了。” “我们这里距离海面约莫有三百丈的距离,想要游上去除非有七品之上的武夫体魄,炼气士更难。” “而且若是出了这个护佑宫殿的禁墙,面对的就是深海威压,全身脏腑都会被挤压破碎。” “所以...” 贾仁义笑了笑,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林静闲揉了揉下巴,说道:“英雄所见略同!” 等于没说。 一旁的魏温文皱眉道:“这宫殿竟然能滴水不进,建筑物必然藏有避水珠之类的存在。” “如果我们能找出那宝物,应该是可以活着出去。” 那碧绿绸缎的女子只是冷眼旁观,并无参与说话。 藏有避水珠? 三人都鬼使神差地看向台阶上的主殿。 一道九丈高的巨大古老石门横在那里。 上面青苔可见,可知这水中宫殿的年代久远。 若这里是所谓的仙家洞府,肯定会藏有天财地宝,而且非同小可。 贾仁义转身看了一眼背后石门,耸肩道:“没戏。” “如果没有特殊的凭证或绝对的蛮力是不可能破开的。” 说罢。 他看了看虬髭大汉。 魏温文冷哼一声,知道他心中所想,便向那扇石门走了过去。 待离石门数步之远。 魏温文站定身躯,两臂置于胸前,斜侧身子,后脚脚尖刺地,前脚迈出。 一股蛮荒之气鼓荡而生! 随着他身形的迅速移动,一条石板沟壑被狠狠凿开。 这... 林静闲悚然。 这家伙的招式竟然和他的半步崩拳发力有些相仿。 皆是以腿为辅,拿腰运力,从而爆发出大力。 但二者也有明显的不同之处。 林静闲的半步崩是靠拳攻击,而这虬髭大汉的招式架势更像是以手肘制敌。 那两只臂膀,恰如犁地铁牛的一对牛角!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让他心中有了定数。 若是他与这八品武夫对上,他必输! 只见魏温文原地发力凿开一条沟壑后,在行进奔跑的过程中既然能再次发力,双脚更下陷了一分。 脚下石板如同疏松的土壤般被犁开,恐怖骇人! 轰! 一阵尘土飞扬。 魏温文的健硕身影消失在了漫天石屑当中。 难道? 几人屏息,眼中露出希冀之色,结果下一刻就让他们失望了。 尘土散尽后,那道石门巍然不动,表面一点凹陷刮痕都没有。 反倒是那崩飞的石屑,是魏温文在原地撞出的一个大坑,土石纷飞。 可是尽管如此,贾仁义的眼皮还是跳了跳。 这一击太过悚然。 魏温文晃了晃脑袋,将头上的石灰甩去,然后从脚下大坑中跳了出来,神色有些郁闷。 不光是他,在场的几人神色都些肃穆,心情沉重。 如果这石门开不了的话,估计他们就要真被困在这了。 这时,阮诏看着周围的三根古朴石柱若有所思,上前抚摸了一下石柱上镶嵌的晶莹剔透的珠子,然后按住缓缓用力。 贾仁义大惊制止道:“别动,那是禁制!” 咔哒! 珠子被按进了石柱内,好像是一个机关。 阮诏面目慌张地回头看向贾仁义,下一瞬整个人化为一道流萤被吸入了柱子中。 “该死!!!” 贾仁义紧张上前想要抓住她,但是扑了空,只能狠狠地一拳砸在柱子上。 林静闲和魏温文面面相觑。 这好大的一个活人就这么在眼前消失了? 是什么障眼法或者白雀法术? “这蠢妮子!”贾仁义骂娘道。 犹然觉得不解恨,他又是往柱子上踢了一脚。 贾仁义倒不是担心那臭女人的安危。 他只是生怕她触碰到了宫殿中的禁制,万一把外面的水流引进来或者打开机关就完蛋了! 不过等了一会也没发生什么可怕的动静。 三人逐渐放下心来。 不过,人确实是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贾仁义用手再次按了一下那颗镶嵌的珠子,依旧是没有什么变化。 魏温文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叹息道:“怎么办?” 贾仁义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林静闲一脚踹飞脚下的石子,也挨着他坐下,看着外面海景淡淡道:“等呗!” 期间,魏温文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想要找到另外两根古柱试试看。 但被林静闲和贾仁义二人制止了,说在阮诏没有回来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等,是如今最无奈也是最好的计策! 半个时辰后,贾仁义身旁的石柱突然发出了一下光亮。 几人赶紧坐起身来,认真仔细地盯着石柱不眨眼。 一道金光从石柱镶嵌的珠子中落下,化为一道高挑的身影。 一袭碧绿锦缎,正是先前消失的女子阮诏。 “里面有什么?”贾仁义一手抓住她的肩膀,急切问道。 林静闲和魏温文也眼神火热地看向她,期待能从中找到脱困之法。 阮诏抿了一下朱唇,许久才说道:“是一座小天地,好像是一处试炼之地,里面是炼丹房。” “试炼之地,炼丹房?” 贾仁义颇为费解,喃喃自语。 突然他灵机一动,抬头看向台阶上的那扇石门。 试炼... 阮诏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扇稳如泰山的石门,思量后,蹙眉道:“难道完成试炼就可以打开那扇石门?” 魏温文表情激动,大吼道:“那还等啥,赶紧找个人进去通关啊!” “杵在这干啥?” 林静闲遥遥头,缓缓说道:“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有三根石柱,那就说明有三处试炼之地。” “要么是仅完成一处试炼就可以打开石门,要么就是三处都要通关才可以。” 第六十七章 洞天福地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贾仁义顿首,赞许说道:“林静闲说的应该没错。” “我曾看过一本古籍,上面就是专门记载了这种洞天福地。” “这座宫殿大概是某位仙君得道后遗留下来的私人府邸,里面设有试炼地,后人通关后便可取其机缘造化。” 贾仁义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遍,娓娓说道:“既然这里有三根式样相仿的石柱,那么很大可能说明这里存在三处试炼地。” “只有三处试炼地都通关后才有可能打开那扇石门,也就是生门,取得脱困之法。” 林静闲不解道:“何为仙君?” 当他说出这句话后,不光魏温文和贾仁义,就连一向高冷的阮诏也是像看傻子似地看着他。 “嗯?” 林静闲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郁闷道:“怎么了?” 难道自己又孤陋寡闻了? 关键是在莲花镇也从未有人跟他提过关于修行的事啊! 魏温文神色古怪道:“炼气士境界由下往上有通灵、铸术、凝气、锁魂、锻元、乾真、塑相、御神、散道、归一境等。” “但只有修为到达归一之后,才可位列仙君,获得称号,而这仙君在我们整座天下都屈指可数。” 这是连他一个武夫都知道的事。 林静闲听后若有所思。 原来炼气士中竟然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境界啊! 不像他们武夫,直接从九品到一品,多么干脆利落! “那...” 林静闲揣测道:“之前我们在大鲲渡船上见到的那两个御剑和挥洒狼毫的男子,也都是归一境之后的仙君?” 贾仁义遥遥头,嗤笑道:“你不是刚听过了么!” “归一之后的仙君在我们整座天下都不过一手之数,哪能让你一上来就见到两个?” 贾仁义轻佻道:“那俩人不过是徘徊在塑相和散道境之间的修士,还远远未到达归一的境界。” “但凭借实力而言,也算是勉强有个仙君的称号,这是世俗界不成文的规定。” 林静闲笑嘻嘻,揉了揉脸道:“你知道的还挺多,你和那俩人这么熟嘛?” 贾仁义心中咯噔一下。 这家伙在套他的话... 估计他原本就知道炼气士境界这一回事,只不过是想以此为幌子,借机打听他的身份。 自己差点给那智障似地把自己交待得明明白白得了。 贾仁义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呵呵笑道:“高手!” 林静闲赶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 不过贾仁义还真是冤枉了他。 他林静闲就是孤陋寡闻啥也不知道。 魏温文挥了挥手,说道:“那还愣着干啥,早动手呗!” 贾仁义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向阮诏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阮诏不确定道:“应该是到了半个时辰后,不管你愿不愿意还待在里面,都会被试炼地自主轰出来。” “我没有通过试炼,只是通过了一阶段,而且它奖励了我这个。” 正说着,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颗小巧玲珑的白色药丸,周围有淡淡光晕。 颇为奇妙! 魏温文眼前一亮,惊呼道:“有丹晕,是上等的七品丹药!” “不会,只是上等的八品丹药,堪及七品而已,丹晕并不是很凝实。” 贾仁义见多识广。 这丹药没他说的那么神奇。 林静闲双臂环胸道:“那这样也大概都清楚了。” “这试炼地不止一个阶段,应该是有好几个关卡节点,通过一关后便可获得相应的奖赏。” “那...” 他启齿笑道:“这三处试炼之地我们四人该怎样安排?” 事到如今,贾仁义也不再隐瞒,说道:“我是通灵境止途,旁边这位也是通灵境止途,实力为先。” 虬髭大汉魏温文咧嘴笑道:“你们知道的,我是八品武夫,四人之中最强,这试炼之地必有我的一份。” 魏温文是所有人中实力最强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八品武夫,几乎是可以吊打他们所有人的存在了。 轮到一脸苦瓜相的林静闲了。 他无奈摊开手,叹气道:“在下不才,一介九品武夫,没啥能耐。” “不过...” 林静闲活动了一下筋骨,眼神熠熠道:“这试炼之地,也必有我一份!” 阮诏浅笑。 就像是刚才贾仁义所说。 她是通灵境止途,实力理应比作为九品武夫的林静闲强上一些。 而这试炼地,自然是实力最强越容易通关。 就在阮诏和魏温文二人都要以为贾仁义出口否定的时候。 谁知一旁的贾仁义当即说道:“我、魏温文,还有你,我们三人进。” 这? 阮诏和魏温文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阮诏俏脸生寒,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嗯?” 贾仁义扭过头一脸微笑地扭头看她。 这人畜无害且肆无忌惮的表情不禁让她心中胆颤。 “你猜我什么意思?” 阮诏低下头去,轻声道:“猜不了。” 啧啧... 魏温文瞧见这一幕后和林静闲相视了一眼。 确实挺有意思。 魏温文不再理会众人,而是转身离开,去寻找另外的两根石柱。 林静闲紧跟其后,也转身要去找剩下的石柱。 就在贾仁义刚要伸手按住石柱上的那颗珠子的时候。 他突然回过身来冲林静闲大喊道:“喂!” 林静闲转身疑惑不解地看向他。 贾仁义笑道:“我知道你。” “凭借一己之力把在青鹊街固若金汤的董家杀成了一手指头就能捅破的窗户纸,你仗义!” 林静闲神色怔愣,良久后也是笑道:“我也晓得你。” “本以为你是个绣花枕头,但竟也能摘下泉津郡县太爷贺秋朗的项尚人头,你跟脚不错!” “嘁...” 贾仁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将手摁下,身体顿时化为一道流萤飞入石柱中。 现在场中就只剩下了林静闲和那神秘女子。 林静闲欲言又止想要对她说一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俯身抱拳道:“姑娘,告辞!” 原地站着的阮诏表情平静地看着林静闲离去的身影,幸好他没有将那话说出口,否则她不介意手上沾一些血。 第六十八章 阴阳五行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离开的林静闲叹了一口气。 他是觉得贾仁义不该对那女子如此。 虽然他也不知道二人之间有何瓜葛,但女子对他一直是委曲求全,像是个下人,甚至一丝尊严都没有。 他本来打算管上一管,但一想到他什么都不了解便妄加干预的话,无论结果如果都是自己的不好。 而且自己如果将那话说出口后,恐怕会撕毁女子最后仅剩的一丝尊严了,也太伤人心了。 既然她自己不愿,林静闲也不好多管闲事去拆穿了。 而且师塾的任先生说过,自己认为好的算不得数,这是种毛病,要改! 很快,林静闲在宫殿的另一处方位找到了一根式样相仿的石柱。 上面同样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在这昏暗的海底像一颗照明夜明珠。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按在了上面,然后咬牙按下,身体瞬间虚幻。 林静闲感到脑海里天昏地暗,神识像是被挤压扭曲,被吸入了另一方天地。 …… 炼丹房。 贾仁义盘膝而坐,面前方寸石台上立着一尊四足青铜丹炉。 青铜丹炉四脚喷火,炉表因为火焰的炽灼而变得暗红。 有药香气透过炉顶丝丝散发,沁人心脾。 贾仁义翻手拍在地上,将一株紫珠草和五钱白芷打入丹炉之中。 然后他用意念勾动着燃烧火苗的强弱,借此来控制炼丹炉的温度。 他略微有些无奈。 在他刚进入这片方寸天地时就有思绪飞入他的脑海,说明了这片试炼之地的通关条件。 这炼丹房总共有两关。 第一关是丹为达到丹徒层次,也就是能炼出九品和八品的丹药,时间是半个时辰,也就是半柱香的时间。 之前阮诏进来时,便是在半个时辰内分别炼成了九品和八品的丹药,才奖赏了那枚堪及七品的丹药。 通关第二关的条件有两个。 要么是丹为达到丹师层次,炼成七品丹药。 要么是修炼自己的神魂,完成一念开三炉的壮举。 也就是一心分三用,同时炼成三炉九品资质的丹药。 贾仁义并无炼丹这方面的天赋,就算达到丹徒的丹为已然是十分勉强了,更不要说那丹师。 只好试试一心三用,同时炼三炉丹药。 思索之中,方寸石台上的青铜炉突然震动。 炉胆内灵气冲回,险些把炉顶撞飞了出去。 贾仁义大惊,赶紧掐诀抑制灵气的冲撞,避免草药被焚烧。 良久,青铜丹炉这才恢复平静,炉顶自发错开一半。 一股药香味扑如口鼻,神清气爽! 贾仁义长呼出一口气,伸手一招将那枚朱红色的丹药夹在指间。 这是一枚劣质的九品金创药,也就是所谓的刀尖药,主治血流不止的刀斧伤和血肉青肿。 就炼丹界而言,并不是多么高超的技艺。 与市井坊间流通的金创药有唯一一个区别,这药不是外敷伤口,而是内服的丹药。 还没等贾仁义来得及欣喜,就看见那枚朱红丹药化为了一摊烂泥,不再具有药丸状。 “干!” 贾仁义蛋疼地将丹泥甩在地上,骂道:“这下也成外敷的了。” 画符楼。 魏温文伏在一张案牍上,上面堆满了团成纸团的黄符纸。 很多符纸上只是潦潦草草地画了几笔。 有如歪歪扭扭像蛆爬的,有如屎壳郎滚蛋儿轧过的,总之没个字样! “干!” 魏温文将手中的细毛笔锥泻愤似地砸在案牍上。 一张符纸上的字迹像是鬼画符。 他真是无语,怎么会摊上了这么个倒霉玩意儿的试炼地。 他魏温文不愧是干小偷行当的,大字一个不识,能写出什么狗屁好字来?! 就算让他临摹字帖照搬都不一定能耐下心来去做,而且这写符篆还要一丝不苟。 做到心意与笔墨的衔接,才能写出具有特殊功效的符篆。 魏温文瞥了一眼香炉中已经燃去过半的香火,心中愈发焦急起来。 他试炼通关的条件只有一个。 就是成功写出两张符篆,分别是清意符和藏气符。 所谓清意符就是具有清热解毒、爽人心神功效的一种符篆,也是道家符篆中最为简单的一种。 至于这藏气符,则如字面意思。 将自身气力藏于符篆中,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伤敌之妙用,比清意符也略微复杂一些。 但仅仅这样,仍旧是让不学无术的魏温文伤透了脑筋,几乎就要抓狂了。 摆阵阁。 林静闲站在偌大道场的阁楼上,看着楼下不远处的一座法阵,眼中掠过一抹忧色。 他的试炼之地的通关条件是学会布阵施法。 这里所说的施法不是铸术境之上的炼气士所化用的法术。 而是通过布阵的方法引动天地灵气,从而衍化处妙法,是一种借助手段。 布阵? 林静闲不禁苦笑。 他除了有个九品武夫的身份外,在其他领域来讲都是个门外汉。 别说一知半解了,就算涉猎都不曾有过。 他们进入试炼地的三人中,除了贾仁义见识广,有些门路外,魏温文和林静闲二人的情况都不是太好。 林静闲手中掂量着一本破旧泛黄的古籍,是一本很普通的八卦五行录。 里面专门讲授了阴阳五行和八卦之术。 什么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书中记载。 太极是世界衍化的开始,由太极生出阴阳天地。 天地运行而有四时,四时运行演变出雷、风、火、山、泽,然后万物生成。 所以,一切事物的形成和变化都是有阴阳、刚柔、动静的对立面的消长、交感、相摩、相荡所引起的。 即“一阴一阳之谓道”,“刚柔相推而生变化”。 现在林静闲脚下的那青石道场阵法中,便刻画了一幅阴阳太极图。 有坤地、震雷、离火、兑泽、乾天、巽风、坎水、艮山八卦。 阵法内时而有灵气衍化为焰火、瀑流、雷电、风暴等等。 林静闲微微颔首。 在这方寸天地待的这一段时间,他终于弄明白了世间至关重要的一种事物。 那便是“气”! 术修炼气士讲求“君子御六气之辩”,从天地间攫取灵气为己用。 第六十九章 以身试法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境界实力的提升其实就是炼化的灵气的提升。 不光如此,就连武夫也是讲开发人体秘藏。 这碎山石、倒江海,皆是调用体内脏腑之气和丹田之气,是另外一种“气”。 乃至所谓“天行健”,日月更迭、斗转星移,也是“气”的推动。 而这阵法,看似玄妙。 实则就是摆阵人通过心意调动八卦阵中天地灵气的方位走向,达到自己的一种功效目的,是一种极为轻松的“借天力”方法。 轻松是轻松,可尴尬之处就是林静闲他就是一介武夫,只会运转内力,不是什么炼气士。 连通灵的境界都没有,做不到心意和天地灵气的衔接。 自然无力感应天地,更别提什么调动八卦阵中的灵气走向进而布阵化法了。 这是他现如今的硬伤。 如果通灵境的贾仁义在这里的话,他来应对的话应该会好一些。 当然,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 书中还记载有另外一种蹊径,是能让不是山上神仙的普通老百姓都可以布阵生法的一种方式。 不过祸福相生,此路太过艰难! 因为“天行健”,自然万物总是在生生不息的走动,所以这天地灵气也是不时地在游动变化。 如果你不能凭借自己的心意调动它的话,不如顺着天地间的心意,去迎合灵气的走向,去被动地摆阵,从而达到化法的功效。 但正因为这样,主动性便不在自我,而是在天地。 又因天地混沌,灵气方位走向变化莫测,所以迎合起来很难,很费力! 天生万物,芸芸众生。 世间万物其实天生都有细微的感应天地的能力,只不过这种能力是在炼气士的身上被无限放大了而已。 对比之下,所以普通百姓显得很普通,炼气士就显得很不一般了。 其实关于不是炼气士却能和天地灵气相联系这一点,林静闲早在泉津郡的时候就有所猜测。 因为曾经的董家三公主董明煦,本就是一介寻常人。 虽然说他有过“开灵”的经历,但是失败了,所以依旧是寻常人。 可偏偏这个寻常人,却能借助灵草中郁结的天地灵气而延年益寿,这是他曾经所没有想过的。 显然,是董明煦在体内吸收了灵草中的天地灵气,从而修养了病弱的身体,有治病的妙效。 之前他没有想明白,是因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如今观览过这八卦五行录后,林静闲才如醍醐灌顶,真切地明白了其中缘由。 残破的青石道场中,白雾蒸腾、电闪雷鸣,有一切自然运转的大景象。 林静闲拧转手腕。 如果只是让他站在这高楼之上观看的话,他并不能看出什么门道,倒不如真真切切地领悟一番。 他现在,要以身试法! 林静闲屈膝,骤然一个射步翻身落入了罗网之中。 他环顾法阵四周。 雾霭中隐匿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应该是灵气聚集的地方。 林静闲稍稍闭目,眼角处的莲花疤痕有荧光闪现,然后陡然睁开双眸。 脚下八卦图中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个方位一览无余,清晰可见。 林静闲抱书在怀,沉吟细观,脸上不觉显现会心的微笑。 自从上次清明后山拜祭泥菩萨之后,这莲花状的疤痕就稀里糊涂的留在了他的左眼角处。 这莲花疤痕的来由有些古怪。 林静闲并不知道他何时在后山上刮蹭着了,就留下了这么一个疤痕。 唯一记得的就是他跪拜泥菩萨昏睡过去,醒来时就有个这个印记。 这个印记好生玄妙。 不但让他的眼力见提升了许多,还依稀有着那“勘破虚妄”的能力。 能于细微处见真知,就是见表知里,找出事物的本我形态。 林静闲也不知道这莲花疤痕这么玄妙。 老头子林东山的回答倒是很模糊。 也许是他摔倒时打通了眼眸处某根经络,类似于打通任督二脉,所以才有了这等奇妙的事物。 本来在莲花镇时,林静闲对自己的这个神通有些无感,对他来说很是鸡肋。 但现如今,林静闲惊讶地发现这种能力很适合用来修习阵法。 因为法阵中隐匿的方位每个他都能了然于胸! 也许,这莲花疤痕随着他修行之路的延伸,将来可能大有用处。 嗤啦! 白色雾霭中一道紫色雷电迅速从乾卦方位蹿出,出其不意地向林静闲耳鬓掠去。 林静闲猛然回首,瞬间看到一条紫色游龙朝他所处的八卦中心飞扑了过来。 他眯眼之际微微侧头,下意识间躲闪开了。 林静闲伸手摸了摸耳鬓发丝,有几根头发丝被烧灼了下来。 紧接着,又有火苗在他面前凭空生出,只是燃烧了一息的时间便自发湮灭了。 林静闲会意。 这阵法是这片方寸天地自成的无主法阵。 因为没有人操控,加之衍化术法的灵气过于稀少,所以很多地方不尽其力,也不算到位。 衍化出来的术法威力也就大大降低了。 林静闲闭目,再次感受八卦所处的真实位置,然后一拳朝面前的雾霭递出,将此处郁结的灵气刹那间震散。 原本处于震卦的灵气蹿向了其他卦位。 之后,他将手探入雾霭中,发现肌肤不再有先前的酥麻感。 说明这法阵中已经没有了雷电的存在。 果然! 这八卦中的震卦就是对应的雷! 如今将其卦位中的灵气散去,自然不会有雷法的衍化。 在他了解到法阵的所有奥妙之后,便没有在这法阵继续待着的必要了。 很快,林静闲左右互搏,在八卦阵眼不断递拳而出,所过之处灵气皆散了开来,法术消失。 白雾渐渐稀薄。 林静闲四面八方的禁墙破碎,这座品秩不高的法阵刹那间爆开。 咻! 林静闲飞出八卦图,腾身阁楼之上。 道场的法阵炸开后,数颗鹅卵石圆润的石头暴露在他的视野当中。 林静闲若有所思。 有的石头如巴掌大小,有的却只有指甲大小。 林静闲提拳在腰扭转了一下腰肢。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八卦图上的石头便是书中所谓的压阵石了。 也叫结阵石,是用来布阵的一种石头。 第七十章 河洛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压阵石是一种比较奇特的天财地宝,可以改变天地灵气的走向。 故此,许多阵师都是用这石头进行摆阵的,但也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用更珍贵的阵旗布阵。 当然也有空手结阵的,不过那都是有大威能的修士了,阵法造诣极高。 如今的林静闲不是摆阵,而是破阵。 其实只要一个人洞若观火,看得透彻,破阵对他来说就轻而易举,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直接倒施逆行,直接将八卦对调,也就是阴阳调和,此消彼长,便可自然而然的破开阵法。 要是看不出阵法的玄妙的话。 就如魏温文,凭借一身蛮力在法阵中横冲直撞的话也是可以出来的,但皮肉肯定会带伤,做的无用功夫太多了。 就在林静闲思索之际! 那残破道场上的数块压阵石石表忽然浮出金色的文字烙印,悬浮在本空之中,组成了一部金光经传。 “这是?” 林静闲定睛而望,心中有种猜测,紧接着就止不住内心的兴奋。 这是一张摆阵图!!! 林静闲立马聚集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幅飘在半空中的金光阵图,眼神熠熠。 许久片刻。 那幅阵图的样貌便一五一十,没有遗漏地刻画在了林静闲的脑海之中。 阵图也随之湮灭,地上压阵石遇风后变成了一缕石屑纷飞消散。 参透阵图后的林静闲喃喃道:“河洛古阵?” 燃香烧尽,时辰已至。 这座方寸天地骤然响起瓷器破碎的声音。 林静闲身后的摆阵阁猛然坍塌,变成了废墟。 下一刻! 林静闲身形模糊,虚幻不定,在原地化为了一点流萤。 宫门前,魏温文、贾仁义、林静闲和阮诏四人再次聚首于此,神色各不相同。 贾仁义看了几人一眼,摊开掌心,手中也是一枚和之前阮诏带出来的相仿的丹药。 “这是一颗益气丹,八品极品,可短时间内增强一个炼气士的御气能力,提高实力,只有不到半刻的功效。” 没得说。 贾仁义这一招是先发制人,率先亮出自己从中获得的奖励。 意在让林静闲和魏温文他们二人也亮出自己从试炼之地获得的东西。 可是二人对他获得的那枚益气丹并不在意。 因为他们都是武夫,那丹药对他们来说没有丝毫用处。 就在贾仁义坏笑期待这二人的战果的时候。 魏温文一脸忿忿道:“那个,老子失败了!” 失败了? 不光是贾仁义,就连林静闲也一脸诧异,眼神都带有一丝怀疑。 八品武夫,比他们二人都要强上许多。 结果倒是他失败了? “怎么回事?”贾仁义皱着眉头问道。 那枚益气丹其实他并不是很在意,这种东西回宫后要多少有多少。 他实际目的就像想二人都亮出此行的收获。 如果有人的收获比他好的话那更好,怀璧其罪的道理大家都是知道的。 况且林静闲和魏温文二人之间,魏温文是他最为忌惮的。 如果魏温文的宝物过于耀眼的话。 他的那枚益气丹随时可以拱手让人,使他和林静闲确立同一战线,从而将魏温文孤立起来。 可是,这厮竟然失败了? 他贾仁义不相信,也难以置信。 只见魏温文撇嘴,颇为难受道:“我进入的试炼之地是一处画符楼。” “老子是个贼,大字不识一个,画个锤子的符。” 众人心中了然。 原来每个人的试炼之地都不相同,所以说难度可能也不太一样。 贾仁义听后挑了一下眉头。 画符楼? 他扫视了一眼魏温文,发现后者并不像说谎。 可是符篆这一领域他贾仁义也不是很擅长。 符篆的塑造需要心意与笔意的衔接,条件过于苛刻了! 林静闲环抱双臂,神色凝重道:“照魏温文这么说,那他所在的那试炼之地通关就有些麻烦了。” 魏温文也是点头,看向一旁不说话的碧绿锦缎的女子,皱眉道:“这术业可是你的专攻?” 阮诏摇头。 林静闲摊开双手,空无一物,笑道:“我所在的试炼之地是一处摆阵阁。” “我半个时辰内第一关已过,奖赏是一页古阵图。” “不过在那方寸天地中已经成为了一道精神烙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除了我无人可观摩。” 魏温文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姑且相信了他。 可是贾仁义却暗自心惊。 摆阵阁? 阵师可是一个极其稀有的术士之道。 布阵之人往往能四两拨千斤,一座阵法便可耍人耍得团团转,很是难缠。 没想到林静闲他竟然歪打正着地进了摆阵阁修习阵法,还得到了一份古阵图,但是只能他林静闲一人看见。 想到这贾仁义就想吐血,合着就自己带了一个现成的宝贝出来。 自己还想让他们亮招子,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海色渐暗。 水宫之外阴森森一片,极为幽邃。 但水宫中地面散落奇形怪状的五彩斑斓鳞甲,以及整片华丽耀眼的珊瑚林都散发着绚丽奇幻的光辉。 让整座水中宫殿如同一团巨大的萤火,宛若仙宫! 碧绿锦缎的阮诏环顾四周。 徜徉在偌大的水中宫殿,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从袖袍的夹层中抽出一幅破旧羊皮纸画卷。 摊开后,是朱砂和笔墨绘画的一幅故事图。 这是她在贾仁义等三人进入试炼之地,自己无事在宫殿绕了一圈所发现的,而且是在地面压着的石砖下面发现的。 一脚踩过,发现质地较软,于是就发现了其中暗藏的玄机,从中找出了这古旧泛黄的羊皮纸画卷。 这画卷,讲述了一些关于这座宫殿的来历及奥妙。 她轻咬嘴唇,思量再三后终于从角落走了出来,拎着那幅画卷对宫殿空地的三人,顿足后说道:“你们过来看,我发现了这个!” 林静闲等人闻言回首,就看见仪态端庄的阮诏手中拎着卷轴站在石门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盘膝而坐的贾仁义眸光闪烁,然后拍了拍手缓缓从地上站起,朝她走了过去。 魏温文和林静闲二人也好奇地走上前去。 这是? “我刚从地缝的夹层内发现的,你们可曾知晓这其中故事?” 阮诏将画卷递给了贾仁义,然后被他放在地上摊开,足足有九尺之长。 上架感言 /294099神秀天师最新章节! 说来内心复杂,二十五万字,后台三百个收藏(你们知道我这几十天是怎么过的嘛...),裸奔上架哩!(心里凉了半截ヾ(。 ̄□ ̄)?゜゜゜) 首先,在此郑重感谢一下鳅大。 如果大家看了这本书也知道... 这本书很老套,无系统不穿越,金手指也是模棱两可,几乎是没有任何卖点,所以才最初始内投签约的时候屡屡碰壁。 总共内投了至少十次,前前后后改文也有五六次,但是始终签不了约。 诸多编辑给的意见都很相似: 没有亮点... 不够新奇... 甚至其中有一次单机莽到四五十万字,也是申请了五六次,可惜结果“*槽,好&...忍!”(懂得都懂) 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毕竟自己知道就好。 你们也别来问我怎么了,利益牵扯太大,说了对你我都没好处,当不知道就行了,其余的我只能说这里面水很深,牵扯到很多东西。 详细情况你们自己是很难找的,网上大部分已经删除干净了,所以我只能说懂得都懂。 最后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一定能懂,就算懂了以后也对你们不好,毕竟懂得太多了也不是好事。 所以最好是不懂就不要去了解,懂太多不好。 果冻面色涨红地解释,一脸叽叽歪歪…… 咳咳...ミ(?゜д゜)?打你~ 开个玩笑。 最后还是鳅大,说我文字可以,剧情老套,但依旧给我签约了。 果冻在此不胜感激! 分割线:“抵制不良游戏,拒绝盗版游戏。注意自我保护,谨防上当受骗。适度游戏益脑,沉迷游戏伤身。合理安排时间,享受健康生活。” 【反正还未上架,你们就不能说我水字数。】 话说,我高中考试作文好像在末尾写过这句话。→水字数万岁! --→言归正传←-- 《神秀天师》是我高考后写的第一本小说,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小说,所以缺点刚开始真的是层出不穷。 就拿第一卷“地府篇”的番外来说,其实这并不是我最开始写的稿子。 我首先着笔的就是正文卷的一些内容。 后来几次签约无果,就前前后后重新审阅了一番,发现自己写的东西当真是如流水账一般味同嚼蜡。(汗颜.jpg) 但是如果推翻重写的话,我又不是太愿意。 因为虽然前期各种伏笔铺垫,以及草蛇灰线让大家看着无趣,甚至扑朔迷离... (写小说的朋友们千万注意,这点非常劝退读者!!!) 但我非常坚信如果自己将所有故事线全盘托出,当整个世界观构架变得清晰(也许150w字ー( ̄~ ̄)ξ)以后,至少(君子不说大话-。-)这是一本令我自己非常满意的一个作品。 所以这本书我还是不想放弃。 于是!!! 我便在楔子之后,正文之前! 强行穿插了一卷现写的内容“地府篇”,将余策的二世身所在的小阴间交待一些情况,所以才有了松吹军副总兵——许长安。 说到这! 一旁默默无言的许长安霍然抬起了头,一脸幽怨地看着屏幕前正在扣字的果冻。 十指温凉如白玉的果冻正沉浸在敲打键盘的无趣中,此时蓦然惊醒,随意一瞥,便看到情况不太对的许长安。 风流倜傥的果冻瞬间眯起眼睛,瞳眸中一缕精光闪烁,沉声道:“尔敢?!” 只见许长安嘴角上扬,邪魅一笑,紧接着两腿微屈,骤然螺旋升天。 一柄大拖刀刹那间逼近天幕穹顶! 伴随轰隆一声巨响,果冻的超●皇族至尊VIP240Hz曲率液晶显示屏顿时出现一道肉眼难以看见的细纹。 眨眼间,以那点细纹为中心,裂纹蔓延布满整个超●@#¥%…&*显示屏。 没等果冻反应过来,许长安便已夺框而出。 怒发冲冠的许长安瞬间跳起来,将来不及后退的果冻扑倒在地,两手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咙,怒吼道:“给爷死!” 危机关头,许长安的身体压住的下面,奋力腾出了一只手,在键盘上摸摸索索一阵后,陡然按下了“Enter”! 许长安浑身一僵,旋即不自觉地松开了扼住他喉咙的双手,低头看着自己将要消散的身躯,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 难以置信的许长安指着面前的果冻,嘶哑着:“你...” 果冻伸出食指往上抬高鼻梁处的镜架,神色平静而自然。 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果冻两手负后,冷笑道:“我键盘侠,血脉中流淌的可是至高无上的真神血,站在世间制高点,拥有睥睨万物的力量。” “键来!” 随着果冻的一声叱咤,许长安的身形瞬间泯灭漫天光羽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不甘的声音充斥在果冻占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公顷卫星可视的海景别墅。 “果冻老贼,千年龙套之仇,我与你不共戴天!!!” …… emm...还是言归正传。 其实许长安并不是一个龙套角色,在我没写地府篇之前就已经有了关于余策二世身的剧情安排,只不过是在中后期。 大抵是全部阴谋浮现水面,天命在身的林静闲就不得不去阴间和许长安进行一次晤面。 这里可以给大家提醒一下,许长安与林静闲一样,都是余策的两枚棋子。 (“云顶之弈”这一章会有大致描述。) 滑动鼠标进行节选中... 1%... 节选成功! 余策点点头,悠然道:“天地作棋盘,众生为棋子,半子错走动辄粉身碎骨。” “那时候,我余策甚至连清白都留不在人间。” 林静闲眼睛直勾勾地看他,仿佛想要将他的心思看透,却发现自己参透不了他半分,于是说道:“那你为何还要挑起人间这根大梁?” 余策轻叹一口气,道:“世人说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亦是更上一层楼。” “但若是你发现这层楼不是你喜欢的一层,而且这层楼已然是这座楼最顶峰了,你会怎么想?” 正说着,他举起石案上酒盏,示意他举杯。 可是林静闲不会喝酒,至少现如今还没有养成喝酒的习惯。 余策一杯饮下,肩头墨发在清风的吹拂下翩翩起舞,一字一句道:“那就捅破这层楼,不见层楼...” 过了许久。 林静闲将手中棋子悄然放入棋篓子中,认真问道:“那生民立命与得道成仙,你更喜欢哪个?” 余策举棋不定,轻声说道:“我希望你后者多一些,因为前者将由我来做。” --→分割线←-- 二世身的许长安和三世身的林静闲都是他手中握着的棋子。 只不过一枚在阴间,一枚在阳间。 然后,再小心翼翼剧透一次,可以将许长安和阎王爷的生死簿联系在一起。 地府篇所有的伏笔铺垫,都不是空穴来风,以后都会有特别的交待。 而且关于地府,还会有长篇的描写,只不过到时候的主角就是正主林静闲了! 因此,地府篇是我为了弥补正文前期剧情平淡而放出来的一个“比较”高潮的剧情,并不是无关紧要和画蛇添足。 所以!!! 大家就不要再纠结于林静闲和许长安谁是主角的问题了。 我目前在角色栏只开放了“林静闲”这一角色。 之后根据剧情进度,会陆续开放“情窦初开江凤臣”、“举世皆敌贾仁义”等我比较中意的几个配角。 这些角色,无一例外都具有一身浩然正气。 至少三观在我看来很正。 在架空的这个世界中,向来没有非黑即白的纯粹。 人人皆有自己的苦衷,人人皆活得心安理得。 譬如(后文节选): 威压且庄重的宏朗之音蓦然回荡。 “吾乃大安王朝二皇子贾仁义,在此...恭祝归鹭陵莲花镇林静闲,年少有为凌云志,芙蕖盈盈雨初晴!” 说罢。 贾仁义春风得意,如一轮如日中天的骄阳缓缓升天,迅速远逝天际余霞成绮之外。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走出第十八层乾坤之时! 贾仁义五指挽起墨发,看着脖颈莹白肌肤处的一抹鲜红,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撇嘴道:“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 再者,在贾仁义重回肉身后飞离第五峰的天幕时,先是说了一句在谁看来都自命不凡的词句。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随后,他又自嘲似地喃喃道:“世人谤我贾仁义孤高自许,但也确实如此。” 之后,又在那一步跨过的三才阁门槛雾封仙之际,仰天对日,肆无忌惮大笑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一袭珠冠玉袍的少年郎,双手负后笑问天:“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何人哉...” 少年郎无奈摇头。 “不就是我贾仁义嘛。” …… 贾仁义这个人,以主角的角度来看,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反派。 但是以他自己的角度,自己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公无私”。 所为,何所为? 他都有自己义正言辞的道理所在,是客观来看可以站得住脚的道理。 贾仁义,是我除了余策之外最喜欢的一个角色! 好了,说了这么多。 那么正文开始吧! --→分割线←-- 上架“敢言”: 之前第一次发布本书的时候,地府篇关于剑匣老人的描述,我引用过这么一句话。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结果有读者留言说文风很像烽火大大的“剑来”。 关于文风,说声妄自尊大的话。 果冻在极力模仿“剑来”这本佳作。 (剧情不一样,可是也会讲些三观大道理什么的,主要是写出一些关于自己为人处世的看法) 之前在看过了剑来之后,才萌生写作想法。 简简单单,因为喜欢,所以模仿,但并非抄袭。 果冻目前大二学生,虽然理科生,但也是个文学热爱者。 Ps:止步于各种网络小说和文学热刊,名不经传的小扑街而已。【轻点喷】 高中选文理科时,因为恐惧背书,所以选了自己并不拿手的理科。 所谓肚子里的墨水,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些词藻和天马行空的故事。 但凡以后写作中哪地方出了差错,我只能希望读者们能多担待一下我这个萌新作者。 虽然在写作方面,我深知和其他人的差距。 可是人都会成长。 我会尽量弥补,尽可能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网络作家。 像你们目前看到的“成品”。 其实在我每一次发表稿子后都会重新阅读审查一遍。 哪里需要重新排版、哪里需要更改错字... 在病句不多的情况下,会尽量让大家看得舒服,看得代入感强一些。 《神秀天师》,古典仙侠,试水推之后仅仅加了一百多收藏。(无能果冻,再次留下“心栓”的泪水) 无系统,不穿越。 四个字——十分老套! 所以愿意这本书的受众很少。 但凡大家伙有点同情心,动动手指啪叽施舍一张推荐票(懂得都懂),我也不至于整天和朋友去泡网吧! 我想和自己死磕一把,坚持将这本书写到至少三百万字!!! “我和我的兄弟们豪情壮志...” 抱歉,走错专场了~ 关于更新: 想冲一下更新战力榜。 不过一本书至少有500均订才可以冲战力榜的资格。 如果订阅能维持在600左右,也就是不掉下500均。 果冻会日更3万字,为期一个月,也就是总计90万字,冲击一下战力榜第一名。(原谅我的大言不惭) 说到做到! 【目前存稿百万,内容绝对不水】 在此之前,起码把收藏给我涨到500收啊!(o(╥﹏╥)o) 希望有那个经济实力的朋友,可以全订本书。 冲榜一个月后,我会从后台申请免费渠道。 到时候因为本书花了太多钱的朋友可以去企鹅的某浏览器免费看果冻的书。(回血一波) 生如蝼蚁当有鸿鹄之志哉! 如果实在没有进入战力榜的资格的话,果冻同样会日常稳定更新,毕竟有百万存稿。 书也一定会写到完本。 是男人,就一定会遵守约定。 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我这个小小扑街! 嗯好累,敲完上架感言了。 果冻要滚回网吧练练手速了! ---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