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根骨不凡》 1. 楔子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素白的袖子下一粒小石子輕輕滾動。 大熱的天兒,課自然是听不進,身後西北方傳來一道草葉似的風響,商沉眼皮也不用抬,兩指放在身後一並,將飛來的小石子牢牢夾住。 “……戒焦躁,不得與狂徒較量,不得與無知爭強。修身養性,虛懷若谷,方是得道之根本……” 這是每天必上的修身課,自小到大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這堂課散之後便無事,自然每個人都伸著脖子等。授課的連師叔也與其他的師叔不同,早已經站在門口,只等把這段一本正經地背完了,便趕緊走人休息去。 商沉看著手心里小石子。飛過來兩粒了,看來是閑得太難受。 商沉的袖子輕晃,一粒小石子順勢而出,身後西北方頓時發出一聲悶悶的聲響。連師叔的眼皮半抬起來,像是看見又像是沒看見,一聲沒出,面無表情地繼續背書。 “……色本虛無,皆由心生……” “師叔,我有不懂的想問。”最前方的桌上高高舉起一只手。 四周頓時發出一陣壓低了的輕嘆。都快要下課了,還要問,一天不問十次就不是他柳景。連師叔裝作沒听見,不料那小手在空中亂晃︰“師叔,師叔,我有不懂的想問。” 連茴這回實在不能再裝,對著那小手說道︰“有什麼不懂?” 身後有弟子小聲嘀咕︰“不拖上半個時辰,真是對不起他柳十問的名聲。” 最前方的桌前站起一個半大不小的身影,把捧著的書打開來。 按理說,柳景跟他們年紀差不多一般大,都是十五六,商沉琢磨著,大概是柳景小時候看書太多,打架太少,不像他們一樣把頭打得開了竅,因此如今還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周圍的事什麼都不知道。 “昨夜讀書,書里提及媚骨一物,最會惑人,使人防不勝防。書里說得模稜兩可,我看不懂。不知媚骨為何物?” 四周不知不覺安靜了些,你看我我看你,多少有了點想听下文的意思。只听這名字,也知道肯定不簡單,柳十問今天竟問得竟有些意思。 商沉也忍不住半支起耳朵。 有人小聲說︰“柳十問也思春麼?” 門規對這些管得極嚴,十八歲才會有師叔傳授圖冊,他們今年十五六,只听山下來的弟子暗地里說起過男女之事,听得雲里霧里,究竟也沒听明白。山下三教九流,山上明如霽月,他們這種門派里出生的仙家子,從小便沒听過這種事,自然一知半解。 連茴斂眉道︰“媚骨不是物,是少見的根骨。” “何種根骨?” “根骨與生俱來,罕見如夙風骨、芥陽骨,都是修煉的根骨,萬余人中方能有一個。媚骨更是少見,有此根骨者,小時候不見得什麼,成年之時卻不時散出媚氣,惑亂人心,使人身不由己。夕有*屏蔽的關鍵字*之姬,君顏、綺央,便是生了媚骨之人。好在她們生在凡間,不能修煉,否則必成大患。”說著,連茴輕輕掐算手指,“算來綺央已經*屏蔽的關鍵字*四五百年,生有媚骨之人,想必已經不遠了。” 連茴的性情向來好說話,弟子們私下里同他有交情的也不少,有弟子問道︰“連師叔,她們怎麼惑亂人心啊?” 四周響起輕微的笑聲。有人小聲說︰“成親去啊,成了親就知道了。” 連茴看了他們一眼,言道︰“今日到此為止,散了吧。” 那柳景的手又高高地舉起來︰“師叔、師叔。” 連茴的眉毛輕輕地顫,忍不住在心里敲打他幾下,不得已又道︰“又有何事?” “我看那書里說,媚骨有形,清晰可辨,說得不明不白,不知道是如何的辨法?” “辨法……”連茴斟酌片刻,似乎在掂量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生有媚骨之人,身體之上有一道紅痕,狀如滴水,長有兩寸。年少時淺淺淡淡,幾乎無痕,長大之後變深,有異香散出,因此極是容易辨認。” 商沉的睫毛輕輕一抖。 “紅痕長在哪里?” 連茴緊閉著嘴︰“不知。” “連師叔,我還有——” 連茴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課散了,都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說。” “是……” 柳景坐下來合起書本,有人長長噓一口氣,說笑聲四起,終于傳出拖開桌椅之聲。 商沉兀自在桌前呆呆而坐。 “商師兄,你的臉色怎麼如此難看?都白了。”一個弟子站在商沉的桌前,似乎被他半青半白的臉色嚇到,“吃錯了東西?” 商沉笑著站直身︰“哪有?天氣太熱,有點發暈,洗個澡就好了。” “下午一起去後山打坐?”那弟子又道。 “今天不了,我要去趟藏書閣,明天散課後再去。”商沉掩飾著低頭合上書本,“你先走吧,我收拾一下東西。” “也好。” 入暮時分,厚重的書架擋著西斜的陽光,將藏書閣西北的角落里籠得晦暗幽謐。商沉掂起腳在書架上翻著,氣息有些急促,口中輕聲自語︰“*屏蔽的關鍵字*之姬,君顏、君顏……有了。”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半舊的書來,極快地翻動。 【……身有異香,妖嬈非常,二八入宮,深得君王喜愛。左肩一點紅,狀如滴水,君顏引以為傲,時常輕紗半斜,裸露在外……】 下頁上有畫,一個女子身著紅衣,烏雲散亂,左肩微翹,上面的一點紅痕清晰可見。 商沉垂著頭不語,將書本上的那頁畫看了又看,心頭漸沉。 也許是他想多了吧,生來的胎記有些相似罷了,怎麼就成了天生媚骨?近來那痕跡越來越紅,隱隱散出香氣,他只當是房間里的那盆花開得好,把他燻得滿身香氣……不會,定然不會這麼湊巧…… 夜深人靜,商沉沐浴更衣,關了門,在鏡前仔細地扒著。 胎記長哪里不好,偏長這地方,害他想看時都要用這麼怪異的姿勢,連好生看看也難…… “商師兄,師叔來查房了,快睡覺!” “…………”商沉倏然抬起頭,一臉慘白。 “商師兄!” 商沉回神︰“……知道了!” 手里拿著一面小鏡子,映著那近來變得嫣紅的痕跡,長短大小,不多不少正是兩寸,狀如水滴,悄然散出一縷幽香。 2. 見鶴(一)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甄師叔在高台上不緊不慢地念著。這聲音在涼夜里催人入眠,可遇上這樣沒有山風的熱天,已經是能到致人昏厥的地步了。 商沉心如止水,自然不覺有異,站在人群里的幾個修為低的弟子受不住,腳底虛浮,眼看便是東倒西歪。 只不過他們卻不敢。 就算中了毒口鼻眼都在流血都不能暈,十年一次的弟子試煉,就是今日。 御虛道的試煉是大事,因試煉之地在見鶴山,又名“見鶴”。試煉得成,從此便可平步青雲,拜師、封道號、入瑤山、賜法器,與眾師叔師伯平起平坐,列入御虛道內室弟子名錄,從此真正踏上修煉之路。試煉不成,你便是個無人放在眼里的小人物,出了門派也不會有人多看你一眼,只是個為人打雜清掃的無名之輩。 這些人,如今便站在台下,沒有輩份排名、沒有道號,師兄師弟炖雜燴隨便亂叫,在弟子中佔了十中之九,是御虛道的外門弟子。 眼下正是平和盛世,凡間求仙求道的也多,南朝皇帝自立道號之後,一時間開山立派蔚然成風,不管是哪里的小土丘,都有道長開觀布道,坐收弟子。御虛道歷史悠久,名聲鼎盛,自然少不得人前來相投,就算閉門自掃門前雪,也擋不住跋山涉水而來的求道者,于是發了告示,近年不再收弟子。 即便如此,幾年之中仍舊擠進來七八十人。 這些外門弟子來歷不一,有些是弟子們下山因緣救上來的,有些是靠門路求著來的,有些是在山門跪上七日七夜,滴水不進奄奄一息,師叔們實在看不下去,開門放進來的。 可仙根何等難尋,進來了又能如何?這十年一次的試煉,歷年也不過只有寥寥幾人能過而已。 而這幾人中,山下來的弟子最多只有三兩個。 山下來的弟子佔了七八成,平時除了修煉,便是管著宮里的打掃庭除、內外干淨。其余的,是商沉這樣的仙家子。 生于仙門,長于仙門,自小耳濡目染,三歲便已啟蒙。依照祖師爺的訓話,那便是︰“有成就了不是你們的功勞,沒成就了卻一定被人恥笑。” 凡間的弟子上山晚,啟蒙也遲,比他們落了下風。出身和境遇不同,互相看著便覺不順眼,你覺得我養尊處優,我覺得你爭強好勝,外面看起來雖和諧,其實私底下明爭暗斗,由來已久。 “商沉。”甄師叔在高台上喚他的名字。 商沉在心里暗道一聲又是我,徐徐而起,謙遜落在高台之上︰“師叔有何事?” “幫我分出去。”甄師叔將手中的木質盒子遞給他,向弟子們又朗聲說,“盒中有竹簽,竹簽被靈符的水洗過,受傷時一點著便可出境。” “是。” 剛端著竹簽盒子要走,甄師叔的聲音略略壓低︰“晚上來我院里,你連師叔、趙師叔和我要下四國棋,你來湊個數。” “…………” “順便帶點你種的葡萄來。” “……是。” 商沉垂目,在眾目睽睽之中回到台下。 只听高台上甄師叔又說︰“午時山門大開,竹簽上有你們要去的試煉之地,切記不可逞強,及時收手,免得一不小心毀了十年來的根基。記得了麼?” “弟子知道。”台下齊聲道。 他使個眼色,高台上幾位長輩飛出來,先一步朝著試煉山而去。歷代試煉都會出事端,不管哪一次,總有幾個弟子要逞強,眼看就要斃命了也不甘心放棄,死不求救。長輩們怕出事,不得不四處巡山,在一旁監管著弟子,免得鬧出人命來。 道長們一走,弟子們頓時松動許多,各自擦著汗,魚貫站在商沉的身前等發竹簽。商沉在弟子中的修為中排名第二,弟子們就算不服也不敢造次,一言不發地從他手里接過竹簽。 今日試煉,成敗在此一舉。你出身貧寒也罷,沒有人緣也罷,受盡欺辱也罷,但只要你能見鶴,御虛道里從此便沒人敢看低你一眼。反之,你可以蕙質蘭心,可以出身高貴,可以眾星捧月,但只要試煉不成,也不過是個笑柄罷了。 面前站過來一個身穿青藍長衣的年輕男子︰“商沉。” 這男子個子頗高,眉宇間略有些傲氣,玄紋窄袖,衣著不凡。他從商沉手里抽出一根竹簽,不在意地道︰“你父親找你。” 商沉一听便覺得頭痛︰“知道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不過是提親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那男子將竹簽插在腰上,“你早些犧牲了好些,免得又推到我身上。” “…………“ 說話間,後面的弟子已經有些等不及,有意無意地低聲抱怨幾聲,好似就要讓他听見。那男子聞言也不出聲,轉過臉看著他們,商沉看不見他的臉色如何,卻見後面的弟子不由自主地噤了聲,又不甘心被人的目光壓著不敢動,雙眉越蹙越緊。 “扶錚,快到正午了。”商沉道。 那男子慢慢轉過臉來,看他一眼,終于揚起頭道︰“走了,望你早日喜結良緣。” “…………” 他不想成親,自己就想了麼? 他的體質,是一輩子不能成親的命。 洞房花燭之夜,他要怎麼同人家行周公之禮而不讓人看出端倪?這種事,十六歲前他尚且好奇,十六歲後他退避三舍。 男子得此根骨者,自古不是沒有,前朝便有一位。這男子少年時期便被一位君王囚禁,當作後宮孌童,日夜折磨。之後那少年逃出宮去,臥薪嘗膽,十年後引兵前來,將那君主刀刀捅死,血濺旌旗。 男子有此根骨,比女子更慘,輕者著人恥笑,有辱家門,重者動輒便是無處安身的命。 商沉自十六歲起如同換了個人似的,酒不多喝、話不多講,平日里韜光養晦,修行修身,從不過問其他弟子的是非。長輩們看在眼里,反倒越發覺得他的品性如芝蘭般美好。也不知是從哪位道長開始的,說他不驕不躁、恬淡怡然,有清雅君子之風,先祖蘭蕙之姿。 天曉得他哪有半點恬淡怡然,他所想要的,簡直讓人落淚。 近年來越發難以壓制,時不時有些跡象露出來,害得他時常閉門苦苦修煉,拼命壓著。可跡象沒能完全壓住,修為倒是突飛猛進。長輩們見他他刻苦,對他自是青眼有加,殊不知他把自己逼成這般,實在是有難言之痛。 廢話無多,見鶴要緊。見鶴不成,只是父親那關便過不去。 見鶴山地處偏遠,是御虛道東南角落的一座高山。山上地勢險峻,平時無人能入,有先祖設下的道道機關陣法,一入陣法便入幻境,變化多端,能蝕人心智,迷惑其身,借以考驗真心。 弟子們依照竹簽上的方位在山腳站定,真氣一起,已入幻境。 這第一道試煉,便是冰火。 修行時一不小心便會生出心魔,魔生心火,可使人如在炙盆之中,稍有真氣不足,便要焚燒致死。而真氣動蕩之時,全身忽冷忽熱,片刻在冰天雪地的極寒之地,片刻又如回到炙盆之內。心火、冰火都是修煉時常見之境,倘若連這都應付不來,有哪位師尊敢傳授真經? 因此這冰火之境,是必須要過的。 商沉進入幻境,四周熊熊烈火,身體遍處燃燒,讓人的肌膚嗤嗤作響。只是這于他來說真算不得什麼,運起真氣周游全身,不多時,燃燒之感盡褪,火焰踫觸時猶如點點水花,不再痛楚了。他等了片刻,不知不覺有些百無聊賴,盤膝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本書來。 也不知有多久,突得,火焰盡褪。 四周傳來痛苦低啞叫喊之聲,商沉抬頭而望,手中的書還在,人卻已離開幻境。 再看,前面扶錚也早已經站起,低著頭,手里一把小刀子正在刻石頭。周圍有二十余人,七八個面色尋常、泰然自若,其余的卻汗水淋灕,仿佛從鬼門關中出來,滿臉盡是懼怕。 冰火境前後一個時辰,有幾人經受不住,早早退出來了,其余能堅持至最後不求饒的,即便過得危險,也算可行。商沉轉頭,西南角有個弟子緊閉著眼,渾身上下燒得通紅,狂躁不已地嘶叫著。監管的兩位道長看了他半天,只見他嘴唇咬得出血,滿臉都是淚痕,分明痛苦萬分,卻仍舊死也不肯出。一位道長皺眉上前,在他的眉心一點,又一拉。那弟子一個驚叫,仿佛見鬼似的往後一個趔趄,急聲道︰“我過了麼?過了麼?” 道長搖頭,把他扶著架出去,那弟子筋疲力盡,飲泣而出。 “甄師叔告誡你們不要逞能,你等要謹記在心。”留在這里的道長蹙眉說,“前面尚有幾處幻境,撐不住時容易喪失心智,亦會毀掉根基,讓你從此修煉不得。留得青山在,何怕沒柴燒?你等萬不可逞強好勝。” 這都是過來人說的話,為的是要留下他們的小命,可年紀輕輕那會顧及這些?弟子們嘴上不敢說什麼,心里卻各有各的心事,大多凡家子弟別無出路,只能拼命,而有些仙家子弟生來便承著家族期待,若是不成,那是無顏面對父母的。 沿著竹簽所示往山上走,一道幾丈的光禿石壁前幾塊山石,狀成陣法,已至第二關。 看管陣法的正是平時教授他們修身的連師叔,不少弟子同他相識,笑著擠眉弄眼。連師叔清咳一聲,只裝作沒看見這幾只猴子,正色道︰“開始。” 真氣流入竹簽,幻境及至。 商沉環顧四周,山間綠樹成蔭,流水潺潺,正是身在深山密林間。四周蟲聲鳴動,花香撲鼻,不知怎的還有股讓人心馳神往的幽香,似是從密林深處的山泉中而來。 商沉沿著那小路,撥開擋在眼前的寬大綠葉,互听有輕笑之聲,清泉中躺了一個衣服半遮的動人女子,姿態妖嬈,巧笑倩兮。 商沉面無表情地朝她看了片刻,心下這才明了,為何弟子試煉之時,必得要十八歲之上。 其實凡間十五六歲成婚的大有其人,只是御虛道的門規嚴些,十八之上才可成婚,為了便是不想讓弟子分心。 女色惑人,御修道明里不說,卻不得不考驗此事。修煉之路上坎坷無數,這女色便是三大心魔之一,倘是貪戀美色、經受不住誘惑之人,在修煉關卡上遇此心魔,遲早要魂飛魄散。因此這道關卡,正是為了摘除心志不堅之人。 那女子咬著帕子朝他游來,輕輕巧巧上了岸,扶著商沉的袖子。展顏一笑,山谷失色,衣衫擺動,傾國傾城。山間幽靜,卻不知怎的到處都是使人心智失常的暗香,這模樣、這地方,若是換作別的弟子,少不得要掙扎痛楚,甚至淪陷不能自拔。 商沉默然望著身邊的女子,心中卻只是黯然。 這先祖幻境中的柔媚,竟也不過如此。 他將女子輕輕拉開,垂頭後退幾步,心灰道︰“姑娘,我發作起來時,比你還要媚上幾分。” 3. 見鶴(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那女子微怔,柔若無骨地向他一倒,商沉後退幾步,垂頭道︰“得罪。” 說著眼前一晃,回到見鶴山中。 連茴剛坐下來喝茶,喝了沒有半刻,商沉就已經睜了眼,他一時微怔,走到商沉面前撿起他的竹簽翻過來看著,遲疑問道︰“過了?” 要過這關,必得心如止水。商沉轉頭看著其他弟子,各自滿頭是汗,竭力運氣,痛苦不堪。他自己這麼快就脫身讓人生疑,卻又不能露出端倪,垂目道︰“弟子脫身得早,不及那女子近身便走了。” 連師叔點頭,將竹簽遞還給他︰“這一關難過,歷代試煉中你怕是抽身最早的人。” 自然是要抽身,留下那里做什麼,同她討教魅惑之術麼。 “先歇著吧,等其余的人醒。” “是。” 這時候其他的弟子在試煉當中,去到別的地方也無用處,只能等。商沉盤膝看了一刻的書,只听見不遠處有衣服聲,卻見前面柳景睜開眼,也已經脫身而出。 柳景同商沉年紀相差不大,平時的性格處事卻是天差地別。照不知哪位長輩的話,那便是牆上淌下來的蜂蜜,只知道沿著一條線走。心地單純,什麼也要據理力爭,門規背得滾瓜爛熟,看見哪位弟子犯門規了也要告狀。人緣不好,他卻也不在乎,只說︰“門規既然在,就要守,你同我議論這麼多做什麼?” 他脫身也如此早,想必是性情使然,對女子尚未開竅。 再過片刻,扶錚也醒了回來。 煉氣、修身,這本就是試煉中的要考的兩樣。他們自小也耳濡目染,深知其中的厲害。山下來的弟子小時候見的既多也雜,此關便尤其難過。只見幾個弟子滿臉通紅,額上流汗,雖要掙脫卻找不到出路,幾番掙扎,終至不能自拔。這關考驗的是真心,只要屈服于女色便要廢了的,他們惶惶然睜眼,一時間尚不知出了何事,片刻之後這才清醒過來,立時羞愧地紅了臉,低下頭,只等長輩們將他們帶出去。 陣法里的人稀稀落落,商沉抬眼,本來他們這些有四十余人,如今只剩下十個不到了。 商沉的修為比起扶錚略低,修身卻比他強不少,遇上煉氣關,扶錚早早地便能脫身而出,而到了修身關,商沉又強上許多。這些長輩們都心知肚明,歷年歷代,誰有天資、誰有品性早已經心中有數,只是弟子們不服,因此先祖開了見鶴山,設下重重機關考驗弟子,以服人心。且知見鶴之後仍需拜師,扶錚該拜的是誰,商沉該拜的是誰,早已在思量當中。 及至深夜,已到了最後兩關。試煉的兩百余外門弟子中,只剩下三十幾人。 眼前一道石陣,弟子們面壁而坐,商沉盤膝時只覺得身體微刺,環顧四周,卻看不出什麼端倪,只得閉眼凝神。 道長師叔道︰“此關艱險,不可逞強,若危及性命,切記急退。” 一句話將眾弟子說得神情肅然,各自取出竹簽來,听候吩咐。 “去吧。” 商沉運起真氣,周身忽在一條黝黑巷子里。 遠遠有敲打梆子的聲音,身體刺寒,漆黑無月。巷子兩旁都是城鎮中尋常人家的屋子,幾聲孩童的啼哭傳來又停止,夜間平靜,卻不叫人覺得親切,反平添幾絲森森冷意。商沉環顧四周,身體卻不敢動,忽得抬頭,只覺得上方有股不明之氣竄動不已。 糟。 就在頃刻之間,頭頂一道淒厲怪叫,伴著嗚嗚哭聲,商沉的心頭一沉,一團說不清是什麼的黑影朝他狠撲而來。 運氣抵御已然不及,肩上一痛,被那黑影中的利爪拉出一條長長傷痕。商沉急急後退,看清楚那黑影中慘白的臉後,倏然有些心黯。怪道說此關艱險,原來是放了惡鬼在此。而且這也不是普通的惡鬼,乃是生前*屏蔽的關鍵字*孩子的婦女,痛苦抑郁致死之後化作的。 商沉寧願被幾百只惡犬追,也不想見到一只這樣的鳥。 厲鬼愛子心切,听見哪家有孩子的啼哭,便發出幽怨飲泣之聲趕來,不顧一切上前奪取。孩子的父母拼死抵擋,她眼中卻看不見別人,時常將阻路人撕個粉碎,帶孩子回山谷,留在身邊疼愛逗弄,這才發出嬉笑歡愉之聲。可孩子不吃不喝能堅持幾日,哭啞哭累之後一命嗚呼,又重新經歷喪子之痛,飲恨嘶鳴之聲響徹雲霄,直到四處游蕩時再次听見嬰兒哭泣之聲,才又飛出奪人。如此周而復始,苦痛無邊,不是凶殘的品性,卻干盡凶殘的事。 幾十年也難見一個,長輩們這也放得出,當真是要人的命。 那怪物一擊之後便不再理他,朝著那嬰兒啼聲逼近,商沉心知這是要他去救人了,提起真氣急忙趕上,心中卻是納悶︰他如今的修為尚且不能以真氣傷她,就算追趕過去能有什麼用?追到了也豈不是送命? 嬰孩啼聲時歇時停,停在一座宅子之上,忽得發出悲喜交加的淒厲嘶鳴,飛沖下去。 屋頂沖破,恐慌尖叫之聲頓起,引得嬰孩懼怕,放聲大哭。撲著翅膀在高空尋人,一翅飛下,身上卻不知纏上了什麼沉重之物,絞著她的羽毛往下跌。她一看是個人,一時狂怒,鳥喙朝著那重物只是猛啄。 那鳥喙的力道足有千鈞,刺下來的時候幾乎把商沉的肋骨折斷,即便運氣抵擋,也渾身疼痛,咬著牙關,心中只是著急。 這究竟算什麼招數?再如此下去誰能撐得上一時三刻?即便是道長師叔們來了,無兵器、無靈符,也經不住這麼殘暴。 掙扎時那戶人家抱著孩子往外跑,那見啄他不死,又生恐那孩子不見了,眼楮通紅,痛苦嘶鳴著,怒氣勃發向商沉猛啄,商沉只覺得胸前盡是鮮血,心中忽然道︰師叔曾說,切記不可逞強,不可枉送性命。 罷了,保命要緊。 心念所至,手中已然握住竹簽。 目光流轉之間,他忽得望著牆角處站著的一個人影。 那人的頭發雜亂,衣衫襤褸,被泥土灰塵抹花看不清面孔,年紀卻在十六七歲,看不清表情,只是看著他。商沉不知怎的只覺得汗毛豎起,周身發冷,一瞬間只是同那少年對望。 不對,氣息不對。 這感覺只能意會不能言傳,幻境中的人和物自有自己的氣息,而這少年同他一般,都不是這幻境中的人物。 將他扔開一翅飛沖,卻四周找不到那孩子,狂怒不已,一把抓起那牆角站著的少年往山谷中飛。那少年掙扎不開,商沉暗自心道不好,擦著嘴角站起來,一時卻束手無策。 幻境里的人不救沒什麼,活人豈能不管? 怎麼辦? 緊張間,全身經脈汩汩而動,真氣如流入大海般洶涌。商沉忽想起境外的陣法和陣法不同尋常的刺骨之感,忽然間想起了什麼,坐下來閉上眼,默念著讀過的經書。 額心流汗,真氣流散出經脈,手中柔光凝聚,白玉無瑕,不知不覺間已經握住了一柄白色玉簫。 兵器,乃引導真氣之物。修為高者一葉一枝即可引導真氣,可修為不足者,真氣四散,難成規矩,勢必要兵器放能發揮威力。說時遲那時快,玉簫間一道真氣急促而出,不偏不倚射在身上,血花四濺。怪鳥厲聲鳴叫,身子一歪,丟下爪中的少年,朝著山谷疾飛而走。 商沉飛身來到那跌落在地的少年跟前︰“你是誰?” 那少年不言不語,扭身掙開,轉頭便要跑。商沉拉著他的肩膀,目光肅然,低聲道︰“你是何人,如何進來的?” 這見鶴山的幻境是何等防守嚴密之處,有誰能這麼想進來就進來? 那少年不出聲,低著頭對著他的手便是狠狠一咬,掉頭就跑。商沉吃痛松手,眼睜睜地看著他跑遠,蹙眉看一眼自己的手,腰上別著的竹簽已然微微發出光亮來。 時辰到了,要走了。 瞬間,幻境消失,眼前又是一片光禿禿的石壁。 身邊傳來幾聲嘆聲,似放松又似高興︰“回來了,回來了,這是第四個。” 商沉轉身,只見執陣道長站在他面前,望著他手中的白玉簫︰“恭喜。” 此番試煉的成果,便是兵器。自古兵器多是危急之時方能逼迫煉出,是人求生之本能,自我尋求引導真氣之法而成。扶錚立在牆邊,望著手中一柄幽藍長劍,嘴角上揚,仿佛是看著世間最為真愛之物。再看其他人,幾個正失聲痛哭,有人發呆*屏蔽的關鍵字*,三十幾人中只剩下七八個了。 “兵器便是你,你便是兵器,今後不離不棄,是為相伴。”道長又是一笑,“你這兵器掛在身上倒也好看。” “謝師叔教誨。” 商沉只等道長走遠,叫道,“扶錚,過來。” “何事?” “你在陣法中看到了什麼?”商沉低問。 “惡靈。” “?” 扶錚微一蹙眉︰“不是。” 既然不是,那便是各人遇到的景象不同了。商沉想著那少年的模樣,又低聲問道︰“你在幻境中有沒有遇上一個十六七的少年?” “沒有。”扶錚轉過臉看著他,“什麼樣的少年?” “頭發凌亂,衣衫襤褸,穿著像是乞丐。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總覺得那少年不是幻像。” “沒看見。”扶錚挑眉,“你想太多了,幻境本就不是一成不變,時時隨人的心境變化。方才驚險萬分,我也幾乎喪命,你想必沒看清。” 商沉不語。難道是他看錯了麼,那少年是自己為鞭策自己而生出來的假象? 手上一道淺淺齒痕,破了皮,留著當時留下的牙印。商沉不言不語,只是垂頭望著傷痕,眉心聚攏。 “這簫倒是襯你。”扶錚不在意地道,“起什麼名字?” “還不知。”商沉抬起頭站起來,“走吧。” 什麼兵器不好,偏偏是簫? 4. 見鶴(三)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子夜,天色漆黑,四周到處都是蟲鳴。 甄師叔的目光掠過站在面前的一排弟子︰“兩百三十六名弟子,只留下你們六人,今日辛苦。實話告訴你們,這最後一關算不上試煉,只是讓你們看看自己的心魔。因此不論結果如何,明天開始便能入瑤山拜師了。” 弟子們聞言,臉上一動,不禁相視莞爾,呼出一口氣來。之前那道關卡上他們每個都瀕臨生死,剛才嘴上不說,心中卻很是懼怕這最後一道幻境里究竟有什麼。現在听道長說不算做在內,只是讓他們看看自己的心魔,忍不住心中歡喜,動靜也不由得大起來。 “心魔是修煉路上的阻礙,即便除了一個,等你閱歷增長,新的心魔又隨之滋生。今天給你們半個時辰,讓你們看看現在心底究竟最怕的是什麼,不需你破除,只需你看看。你們看到了什麼我不會知道,別人也不會知道,只有你自己能清楚。” 露天席地,八卦正中,六個人分別在角落坐下,面向群山。 “去吧。”廣袖一動,陣法頓起。 商沉等了許久,卻好似一切如常,什麼動靜也沒有。他環顧四周,只見剛才所有的人全都不見了,只有自己在山頂坐著。再看身上,方才穿的厚重道袍也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下來,穿的是一件家常綠衫,頭發束在腦後,打扮得好似他平日里晚上出來吹風。 原來已在幻境之中。 四周靜悄悄的,商沉心道他在這里傻等也不是辦法,站起來沿著山路往下走。 不知不覺地走進一處院落,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亮了,他站在正中,身旁是東西兩房,院里青石鋪地,肅穆莊重,周遭不見一點無用的雜物。商沉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來到了父親院中,只听房中隱隱傳來古琴之聲,曲調剛勁,質而不野,端莊持重。這琴聲自小伴隨他長大,商沉停了片刻,斂息垂目,整理儀容,端端正正地走進去。 一位道長坐在古琴之前,一須長髯,深灰道袍,廣袖散地,面色莊重。商沉自不敢打攪他撫琴,恭敬立在旁邊,那道長抬眸望他一眼,手指一收,琴聲停止。 “你來了,坐吧。”道長扶著袖子拿起茶杯,微微品一口,“近來修行如何?” “尚可。”商沉在琴桌前的軟墊上端莊而坐,腰背筆直,“父親安好?” “好。”道長站起來踱著步子,從桌上撿起一道深藍折冊,“你來得正好,我為你擇了一門親事,這是著人寫的禮書,你過目。” 商沉的眸子動了動,喉結輕動,卻不出聲不言語,也沒有接那冊子。道長見他低著頭沒有動靜,攏起長眉︰“怎麼了?” “父親在上,不孝子不想成婚。” 一片寂靜。 商沉知道這不是不生氣,而是一時間意外到說不出話。他從小沒有違背過父親的意思,這話一出口,他周身便覺泰山壓頂,仿如凝住般叫人喘不過氣。道長將冊子放在桌上,淡淡問道︰“為何?” 商沉不言語。 “商沉。”語氣嚴厲了些。 “父親在上,不孝子不想成親。” “為什麼?” “因為我……” 商沉一雙滲出細汗的手攥著拳頭,嘴唇抖了抖要說什麼,一抬頭,卻見道長緊蹙雙眉,臉色冷硬,眸中含著怒,仿佛已經知道了他要說什麼。商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垂頭站起來,也不想要去哪里,無意識地出了門,只是沿著山路往上走。 這就是他現在的心魔。是他最懼怕之事。 山路越走越窄,走得人氣喘不止,商沉在一塊巨岩邊停下來,扶著山石。 他什麼人也不怕,只是不敢去想父親。 他靠在岩石旁,不言不語的,只是出神。 身上的衣料有點沉,低頭一看,綠衫的衣擺滾了泥濘,右腳也成了赭色,依稀記得剛才不小心踏進了泥窪里,泥點子亂飛,連脖子上都濺了幾滴。 他低頭擰著衣擺,巨岩旁的草堆中似乎有什麼動靜,商沉抬眼看著,忽然間一只髒兮兮的腳從草堆中伸出來踏在地上,緊接著,蓬頭垢面的一張臉猛地鑽出,像是要掙脫什麼,整個人急急地跌落出來。 商沉直起身子,就這麼看著那乞丐似的少年在巨岩邊站住,背對著他。 他望著那少年的背影啞了口。片刻之後,他問道︰“你是誰?” 那少年像是這才發覺他的存在,一低頭,朝著懸崖邊拔腿就逃。商沉緊隨其後,眼看著那少年飛身下了山崖,跳落在在樹枝上,又沿著山間的溪水往別的山峰跑。這御虛道的山峰都是商沉自小到大走熟了的,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見他在一處無人住的山前躊躇片刻,又望一眼商沉,朝御虛主峰奔去。 商沉直弄不清楚這少年是人是鬼,是妖還是道。他若出去說起此事,道長師叔們怕要說他看錯了,可這少年的氣息分明不是幻境中人,哪里就假了? 前面是幾十丈之高的峭壁,少年氣喘不止,走投無路,在石壁前停住。 “你是誰?” 少年不言不語。 “你怎麼進來的?” 仍舊不答。 這少年的周身似乎有些古怪,氣流亂竄,山間的林木也似在晃動。商沉冷眼看著,越看越覺得不尋常。這是御虛道的幻境,外人能進來也就算了,怎的連幻境中的景象也能控制? “我不是要害你,也不想害你。”商沉慢慢走上前,“至少跟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什麼?商沉皺起眉。 “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少年見他靠近,周身發出一股猛烈的真氣,像是受到威脅般張開利爪。商沉怕他情緒失控,在他一丈之前停下,溫聲問道︰“這里是御虛道的幻境,非尋常人能進得來,你是怎麼進來的?” 少年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們御虛道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 他們御虛道算不上替天行道,可平時無論如何也除惡揚善、濟世救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行字似乎言重了些。商沉垂眸不同他多做辯解,目光掃過他一身襤褸的衣裝,腿上有瘡,渾身泥濘,全身像是從沒洗過澡。他斟酌片刻,低聲道︰“你如今似乎有難。” 少年低頭不語,亂發之下的長眉緊鎖,商沉緩緩向前又走幾步,那少年的呼吸驟然急促,忽得往後一退,口中念著什麼,目光緊緊盯著他。 商沉不知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只覺得一股極大的氣流呼嘯而來,飛土揚石,讓人的眼楮也睜不開,連忙飛身躍出。那氣流來得快去得也快,逐漸變弱,商沉再回來時,那少年已經不見了。 沒了? 不但人不見了,連氣息也蕩然無存。 這是走了? 商沉蹙著眉,低頭看著那地上的腳印。 少年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如入無人之地,讓他都要懷疑這御虛道的陣法幻境是浪得虛名的了。 5. 見鶴(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從幻境回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商沉用玉簫抵著下巴,只是皺眉沉思,不聞不問,對周遭的噪雜似乎毫無所覺。扶錚見他目光低垂,整個人出神似的,不言不語好像有多少心事,問道︰“怎麼了,見到你父親給你訂親?” “…………” 說得好準。 知他者扶錚也。只可惜他今天卻猜不到自己的心事。 “你知不知道生腐?”商沉問。 “生腐,黑黝黝的扁蟲子?”扶錚掃他一眼,“問它做什麼?” “不為什麼,剛才看到有一只從人身上掉下來。” 這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生腐是食人血肉的蟲子,惟有御虛道附近的山中才有,專門吸食尸骨而生,也就是死去之物身上才有的東西。方才那少年臨走之時,身體便掉下來這麼只蟲子,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死人?”扶錚不在意地道。 死人豈能有他方才那股洶涌真氣?不對,絕不是死人。那少年必定還活著。 “幻境之中的東西豈能當真?”扶錚望著他,“你見到什麼,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是你心中所想,並非真實所見。多年前你做過什麼錯事,你以為你已經忘了,其實不然。你是不是曾經欺負過一個少年乞丐?” “…………” 他何曾欺負過什麼乞丐了,簡直豈有此理。 “連茴,你帶人把西山頭的幾個院子整理出來。”甄師叔將他們的竹簽收起,隨口道,“明日一早,你們先隨連茴入瑤山,見過各位道長,再去藏書閣,記入御虛道內室弟子名冊,之後你們回房整理東西,把自己的鍋碗瓢盆都搬過去。” 弟子們平時住的是長寬不過一丈的小房間,即便是仙家弟子,七歲之後也要隨外門弟子一同睡在外面,是早年先長為打磨仙家子弟定下來的規矩。雖說平時熱鬧,可是非也多,且地方狹小,夜里隔壁時常有人打呼,叫人難以清淨。如今各自有了院子,坐北朝南一間正房,東西各有兩間偏房,心中舒暢,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商沉于是一整天都在搬家。 他本來話就不多,今日卻尤其安靜,別的弟子心情好時大都說說笑笑,他卻只是垂頭收拾東西,別無動靜。扶錚看在眼里,卻不說什麼,連師叔問他商沉為何心情不好,他道︰“想是被父親逼婚逼得要命了。” 背著行李路過一座山頭之時,商沉望著山腳下的一塊岩石,不知不覺地停下來。 “怎麼了?”身旁幫他搬東西的兩個外門弟子也停下,“商師兄?” 如今他是貨真價實的師兄,不久便要封道號,同他們這些試煉不成的人,已經是雲泥之別了。商沉把手上的東西往他們的懷里一送︰“你們幫我搬過去,我有事,去去就來。” 兩個弟子面面相覷,心道這又是出了什麼事,這座不起眼的山平時也沒人來,怎麼突然起了興致,把東西放下往上跑? “師兄,這……放在門口還是放房間里面?” 商沉像是听不見他們的話,飛起躍上山岩,幾下便跳入山中不見蹤影,兩個弟子看了片刻,別無他法,背起行李道︰“走吧。” 這山頭,便是那天那少年躊躇了片刻的地方。 商沉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荒廢的山里究竟在找什麼,在膝高的野草叢里漫無目的地游蕩一陣,登高遠望,忽見後山陰的半山腰上似乎露出個破舊屋頂的尖角,心中一動,沿著那懸崖峭壁飛下去,停在一個院落之前。 院落怕已經有十幾年無人整理,年久失修,青石路被地底的草根擠斷,高低不平,縫隙間長滿了青草,落葉遍地。院子的大門沒有關,里面隱隱傳來兩個男人的聲音,商沉緩步走入,只見兩個年過中年的男人,一身外門弟子的打扮,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擺了幾個小菜閑聊說笑。 商沉今日沒穿道袍,一身家常衣服打扮,那兩個中年男人見他走進來,見他年輕面生,又看他的衣著,以為他游山玩水走錯了路,也不起身,隨口道︰“這里沒什麼好景致,你走錯了。” 商沉站著不動,環顧四周,只見東西兩間偏房尚寬敞明亮,通風順氣,後面那間正房卻黑黝黝的,卻什麼也看不清楚。他往前走近了幾步,鼻間有淡淡惡臭之氣散過來,他心中覺得古怪,蹙眉繼續前行,那兩個外門弟子臉色卻變了變,起身把他攔住︰“里面什麼都沒有。” 那沾了油膩的手過來便要推他的肩膀,又險些握住他的手臂,商沉後退一步︰“讓開。” 許多外門弟子試煉不成便下山與家人團聚,在山上修煉了十幾年,即便不能修道也可養生,下山之後大都能百歲而終。卻也有弟子不願下山的,又根基不足難以修行,便不知求了哪位道長,尋些差事讓他們留在山上幾十年,也算養老。 這兩人便是如此,修煉無門,于是在山中做些閑散差事。他們這里多少年了都無人打攪,每日清茶小菜,今天突然來了這麼個多管閑事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說了這里什麼都沒有,你要游山玩水去別的地方玩去,這里不是你來的地方。” 說著他們又要推,商沉側身避開,袖中的玉簫落在手中,一個翻轉,擋住他們抓來的雙手。他抬步而行,那兩個弟子見攔他不住,不知為什麼急了些,一前一後地追上去又要拉他。商沉這時已經動了怒,微一提氣,玉簫中兩道真氣同時發出,只听見“啊”“啊”兩聲痛呼,真氣重重地打在那兩個弟子的肩上。 那兩人方才本不把這玉簫放在眼里,以為這弟子好看不中用,現在有真氣發出,頓時心驚膽寒,捂著肩膀躺在地上,只是叫︰“道長饒命!師叔饒命!” 商沉走進那正屋之中,越往里面走,惡臭之氣便越發叫人覺得暈眩。這地方到處都黑黝黝的,細看之下,地面蜿蜒爬著幾只生腐,直通臥房。商沉捂住鼻子走進去,只見臥房的床上躺著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年,蓋著一床破爛被子,也不知躺了多少年,了無生息。 商沉一看那少年雜亂的頭發和臉,正是幻境里面見到的,急步上前將被子掀開。那少年的身體已經開始腐爛,眸子緊閉,腿上的瘡觸目驚心。 他立刻將那少年一把從床上推起來,雙手推著真氣在他發黑流膿的背上一陣猛燒,本來沾在傷口上的蟲尸一同掉落,立刻被燒成灰燼。 真火燒了生腐,也燒了他的肌膚,少年的眉微蹙,像是被突如其來的火燒弄痛,商沉也顧不得其他,更顧不上惡心髒亂,真氣在他的身體上流過,燒著不知何時生出的膿瘡。少年的嘴角動了動,睫毛微微濕潤,手指抵著他的手背,似乎像是在推開他,竭力抵抗。 掙扎什麼呢,嫌他來得太晚? 商沉心中嘆口氣,抹一把他的眼角,將他背起來︰“哭什麼,走了。” 6. 收徒(一)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少年的臉埋在他的肩上,呼吸虛弱,身上的血水透過商沉單薄的衫子,把他的肌膚染濕,凝成血珠,從商沉的脊背流淌至腰。能動的似乎僅是那幾根手指,搭在商沉的頸項邊,如溺水時抓著一塊浮木,手指嵌進他的肌理中。 商沉自門口出現時,身上的綠衫已染了大片的血。 方才那兩個弟子不知所措地迎上來︰“道長!道長師叔!我們只不過是一時疏忽,沒能好生照顧——” 他們的臉色慌張慘白,手在空中亂舞,說得語無倫次。商沉見了他們就覺得氣不打一出來,不動聲色,只是沉著聲音問︰“他是誰?” “不清楚!是白師叔入關之前讓我們照顧的,從小就沒醒過。”那兩人又急忙跪下來求情,“道長能否網開一面,我等不是故意要害他,只是長年累月,一時疏于照顧他……道長!” 商沉背著少年徑直前行,低聲道︰“你們兩個在這里等候發落,不許離開一步。” 他將少年背著翻過幾座山,少年被冷風一吹,暴露的傷口刀削般疼痛,撫在商沉頸上的手指更是痙攣用力。商沉也不當回事,一徑來到草藥房,搗藥的弟子們見他背著個乞丐,身上一片血紅,以為是他從山外救了什麼人回來,紛紛跟上來幫著,將那少年小心安置在床上。掌藥的師叔看見少年身上的傷,臉色一驚,挽起袖子向弟子要了幾味止血鎮痛的草藥,搗碎調好,邊往傷口上抹藥邊問道︰“什麼人?怎麼腐爛成這樣?” 商沉閉口不答,朝著身邊的弟子吩咐一聲︰“去把甄師叔請過來。” 甄斂如今掌管道中大小瑣事,也就是所謂的監院,與掌門人的身份不同,什麼都要事事親為。不多時甄斂到了,皺眉細看那少年的模樣,問商沉道︰“是誰?從哪里來的?” 商沉將那院中的所見所聞同甄斂說了,甄斂思沉片刻,一時間竟然想不起,言道︰“叫人去丹房取造骨丹和洗髓丹給他吃了,我去那邊院里看看。” 御虛道比不得外面的世家門派,克己自修,少理外事,因此道中沒有水牢,也不關囚犯。這少年不過束發年紀,也不知有過什麼過錯,全身長瘡流膿在床上等死,蟲子咬嚙,惡臭燻天,不必說囚犯,過得比豬狗也還不如,實在是聞所未聞。 商沉便靠在草藥房牆邊上,看藥房的師叔給那少年療傷。 “長年累月躺在床上,不翻不動,不曬太陽,也不清洗,以至于身上長了膿瘡。”那道長將弟子送來的湯藥放至少年的嘴巴,灌著喝了,“膿瘡經久不好,引來生腐,長年累月,因此才成了這種模樣。要根除,需得割去腐爛肌理,再以丹藥造骨生肌,方能痊愈。丹藥太多容易要他性命,只能用這湯藥緩解他疼痛,希望能助他度過。” 商沉暗自撇開頭。刀割腐肌,必定是痛徹心骨,他有些不敢看。 只听見一聲急悶的痛喊,沙啞虛弱,卻又似乎是難以控制,商沉回頭,只見那少年的雙目半睜,分明不清醒,手臂卻開始痙攣扭動。那道長手持刀子難以下手,蹙眉冷聲道︰“過來幫我用真氣護住他的血脈。” 身旁一個弟子急忙上前,坐下來要攬住他的頭,那少年卻惱恨般掙扎不讓。那道長急了,對著牆角的商沉道︰“商沉,剛入瑤山是不是?你來。” 商沉的衣服上早已經滿是少年的血,自然不怕髒,坐到床沿用袖子擋住少年的頭。那少年不知他是誰,還要惱恨掙扎,商沉的真氣在他的傷口上護住,一手指緊捂他的眼︰“別動。” 一刀割下,少年的身體緊緊繃住。 他咬得嘴唇出血,臉色慘白,手指深深嵌入商沉手腕的肌膚中,卻沒再出一點聲。 許久,道長將刀子扔掉站起來︰“丹藥。” 商沉忍不住松了一口氣,通體是汗,將少年輕輕放開。少年已經意識不清,仍舊抓著商沉的手腕不放,那道長言道︰“商沉讓開點。” 商沉掰開少年的手指,撿起一根搗藥杵讓他抓著,走到方才的牆角靠住。 弟子慌忙將兩個盒子送上,打開來藥香四溢,一紅一白,飽滿圓潤。道長取出丹藥來,將少年的身體托起,丹藥送入少年的口中,真氣自穴位而入流遍他的全身,將那丹藥化解。弟子早已經端過水盆來,道長將那少年輕輕放下,挽起袖子洗著手︰“大起大落,身體經不住折騰,不知他能否受得住,今晚看看狀況,再做計較。” “好。”商沉轉眼看那少年,少年的眸子緊閉,汗水遍身,一手還在握著那根搗藥杵,卻逐漸呼吸均勻,無知無覺地睡過去了。 “去洗洗吧,身上到處都是血。”道長道,“今晚你再過來。” “是。” 他方才搬家不過搬到一半,衣物書籍尚未整理,全都在院中的筐子里擺著。山間天氣變幻無常,不知道什麼時候便要下雨,他不能讓這些鍋碗瓢盆在院子里不管,于是將東西搬進房間里略做整理。忙活半天,等洗過澡再出來時,天已經入夜了。 此時這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只听說掌門被驚動,好幾個弟子被牽連進來,眼下正被人叫去問話。商沉來到草藥房中,只見甄斂神色肅然,一見他出現,招手將他喚到跟前,在幾個道長面前問道︰“你如何發現他的?” 商沉掂量著那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甄斂見他如此模樣,將身邊的人支開了,說道︰“不妨事,你知道這孩子是誰?” “不知。” 甄斂的神色略有一絲愧疚︰“那是早年道中一位道長的孩子。” 商沉無語。既然是位道長的孩子,那便是仙家子,雖說御虛道向來推崇里外平等,但仙家子都是各位道長看著長大的,小時候玩過抱過,心里對他們總比山下來的弟子親近些,怎麼會無人照顧看管,以至變成這樣? “剛才那兩個弟子說得前言不搭後語,我找人問了許久,才問清楚。”甄斂說道,“這位道長姓素,比我還要大些,常年雲游在外。十三年前,素道長突然返家,帶回來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丟給一位隋道長後便又即刻走了。這隋道長看他走得急,實在無法,將孩子交給一個弟子看著。可是這孩子也不知怎麼回事,長年累月地不醒,只是躺在床上。” 甄斂說得仔細,商沉靜默無言地听著。 開始時隋道長偶爾來看他,那弟子職責所在不敢怠慢,用小米粥每日喂他,照顧得倒也妥帖。之後這弟子試煉不成之後要下山,那時隋道長已經閉關,便將這孩子交給當時管事的白道長照顧。一來二去,人情都淡了,白道長不認識這位素道長,也並沒太將這孩子往心里去,于是找了現在這兩個弟子照顧他。這兩人照顧一兩年也還好,可六七年過去,白道長似乎將他忘了,一個來看他問他的人也沒有,誰也不將他當回事,他們便對這少年生了怠倦之心。 甄斂有些地方說得含糊,可商沉也能猜出,這兩人對這少年的疏忽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一開始只是懶惰替他換床鋪,並無其他,可正如那草藥房的道長說的,長年累月地躺在床上,被子不換,不曬太陽,遲早生霉發臭。那少年的背下常年貼著潮濕的被子,他們發現得遲了,生了瘡,招來了生腐,他們覺得惡心,又不敢讓人知道,生怕讓人責罰,于是藏著掖著。反正這少年從來沒醒過,早晚是要死的命,他們見即便這樣也無人來查,越發放寬了心,多少也想著這孩子*屏蔽的關鍵字*也算了,來世投個好人家,大家干淨了事。 可這少年也不知怎的,無論怎麼疏于照顧也好,就是含著一口氣。天天喂,他也不會好些,隔幾天喂,他也不會斷氣。一來二去,這兩人幾天不去看他,去看也不過喂幾口粥,捂著鼻子趕緊走人,以至于連這孩子最近手指能動了都不知道。 商沉走到方才幫那少年療傷的道長身邊,問道︰“如何?” “暫時不知,要看今夜。他年紀輕,兩枚丹藥重了些,卻不得不如此。”那道長又說,“這孩子能活下來還好,若活不下來,依照門規,怕要那兩個弟子償命了。” 忽然間,那少年休息的房門打開,一個弟子從里面飛奔出來︰“醒了!醒了!” 甄斂听了即刻往房間里面走,不多時,又找了幾個道長進去看他,房間里的說話聲不明,商沉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議論什麼,不多時,只見甄斂急匆匆地走出來︰“商沉!” 他不耐地朝商沉招手,著急得要命,商沉連忙快步走上去,目光掃過,只見那少年面頰通紅,大汗淋灕,似乎已經在走火入魔之態,在床上掙扎翻滾。 “去我房中找化氣散,快。”甄斂十萬火急地吩咐,“就在我平時放棋子的那匣子附近!” 7. 收徒(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商沉一刻不停地將化氣散送到甄斂的手中。 御虛道的丹藥純正,用後體內真氣動蕩,游走至四經八脈,稍有不慎,就會經脈爆裂而死。草藥房里的化氣散不夠用,甄斂又添上自己的,不久,那少年臉上的紅色逐漸消失,意識不清地入睡。迷糊間手指在空中抓了半晌,身旁的弟子見狀,連忙又把他剛才抓著入睡的搗藥杵塞進他的手中,他總算安穩下來。 商沉便靠在牆角,看這草藥房折騰了大半夜。過後草藥房的道長給那少年把脈,大家屏息等著,道長垂目片刻,臉上的神色舒緩︰“沒事了,肌膚已在生長,休息十天半月就能恢復。” 甄斂听完,緊繃的臉色一垮,著實松了一口氣,擦著汗揮手道︰“都回去休息吧。” 商沉听了也終于放下心來。 他自從在幻境中見過那少年之後心里便一直有事,幾天來都心不在焉,自己的事也無心管。如今那少年安然無恙,又有甄斂等人接手照顧,他覺得這事同他再沒什麼牽連,終于有閑心享享道長的清福。 現在院落寬敞,左右都有閑房,商沉趁父親不在,將自己留在家里的幾十冊書偷出來,將西間做成了一間書房,東間留著沒動,只當打坐清修之處。 院子里有沐浴之處,構造精巧,原來是將山中的溪水引來,延伸入屋,自頭頂兩尺之上的竹筒流出,下面是個長寬一丈的巨大木桶,蓄滿了清水,木桶之下卻又開了個小洞,也以竹筒連著,再將流過的溪水引出去。如此,用水時不需現打,又時時清涼干淨,商沉心中喜歡,脫衣跳入池中泡澡。 只是剛剛踏入澡盆不久,還未脫衣,沐浴房的厚重木門便讓人重重地敲起來。 “商道長!”是個年輕弟子的聲音。 商沉啞然。他沒關大門麼,外面的弟子就這麼直闖進院子里來? “道長莫怪!”那弟子的聲音有些恐慌,“甄師叔說有十萬火急之事,請道長到草藥房去!” 商沉聞言,連忙撿起搭在木欄的衣服往身上套。甄斂讓人來叫他,又是去草藥房,莫不是前幾天那少年出了什麼事吧? “你先去,我隨後就到。” 他擦干頭發,換上一身家常素布長衫,跟在那弟子身後飛到草藥房中。 一進房中,草藥房中尚有好幾位道長,都在四周安靜坐著,甄斂坐在桌前,正低頭同一個年輕弟子說著話。 商沉幾乎認不出這少年是誰來。 身體看起來仍舊虛弱,卻不似之前消瘦,身上換了件干淨的素衣,肌膚上的膿瘡和傷痕沒了,干干淨淨,長眉秀目,長得竟也比許多世家公子奪眼許多。商沉入內之時他抬眸看他一眼,又即刻將目光收起,長眉攏著,又听甄斂在他身邊說話。 “……我听弟子說你今早想要下山?”甄斂見他不言,又道,“此事是御虛道之過,你如今信不過我們,也怪不得你。只是你父親不在,我們隨便將你送走了,你父親回來豈不見怪?” 那少年只是低著頭不言語。 “你根骨極好,若加以指點,幾年之內必能有成就。我御虛道中道長眾多,不如讓哪位收你為徒,從此照顧你護著你,你也不再受人欺負,如何?” 那少年的睫毛微動,眼角的余光掃過商沉。 甄斂見他的神情似有所動,指著身邊的連茴道︰“此是連道長,修為高深,在弟子之中又最有人緣,弟子們無有不喜歡他的。如今讓他收你為徒,如何?” 少年皺著眉只是不言語。 “你是不喜,還是——”甄斂此時已有些心急火燎,沿著那少年的目光轉身而望,忽得又回身問道,“你想拜商沉為師?” 少年抬眸望一眼商沉,蹙著眉。 商沉只覺得有些發僵。他才入瑤山幾天,道號未封,自己的正式拜師之禮尚且未過,如何能讓別人的師尊? 甄斂也覺得此事不妥,皺眉道︰“商道長年紀尚輕,且在修煉之中,收徒也太早了些。若是換作別人,于你的修行更有進益——” 那少年不聲不響地站起來︰“如此別過,謝道長救命之恩。” 甄斂連忙拉著他的手臂︰“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你先坐著休息片刻,我同商道長商議一下。” 商沉被他拉著來到隔壁房間,甄斂滿臉苦楚,將門關上︰“商沉,你能不能收他為徒?” 商沉心里哭笑不得︰“甄師叔,我自己尚且應接不暇,收徒之事不妥。” 不是他不可憐這少年,只不過徒弟勢必要住進自己院子,他這體質,有個人長年累月地住在身邊,還讓不讓他清閑了?前幾年當外門弟子時已經小心萬分,戰戰兢兢,不敢有一點差錯,現在單門獨院的本以為能清淨些,怎能又住進個徒弟來? “他被人欺凌好幾年,全因我們疏忽不察,他對我們信不過也無可厚非。他這樣子放入外門弟子中斷斷不行,放去山下又著實理虧,讓人說我御虛虧待弟子。商沉,我也難辦得很。” “…………” “他雖然根骨罕見,眼下修為比起你還差不少,且自小被人折磨□□,心性里有不少戾氣。你以情動之,讓他消除戾氣,修為倒也在其次了,當以修身為要,如何?” “…………” “也罷,你實在不願意,也強求不得。”甄斂嘆口氣,“我同他說一聲,他真想下山便下山吧。” 商沉听到這話又有些後悔,這少年才多少歲,前些年被人生生折磨成這樣,現在又要下山自生自滅。如果是那些受不得苦的,下山幾日怕又會回來求救,可依著這少年的心性會怎麼著?寧願在山下餓死凍死,也未必想回來。 他隨著甄斂回到剛才那房間,只見那少年垂頭不動,手里只是抓著那根搗藥棒。身邊弟子小聲道︰“昏迷不醒的時候便一直抓著那支搗藥杵,就是不放開,也不知是誰給他的。” 商沉望著那搗藥杵,微微掀開袖子,低頭看著自己手腕。 手腕上幾條淡淡的抓傷,正是這少年被人割肉時,痛不欲生留在自己身上的。他當時已然覺得被他抓得生疼,這少年又會如何?後來他不得不抽身,少年卻抓著他不放,只得將根搗藥杵塞在他的手里,權當替換。 這……一直抓著沒放麼? “我同商道長商量過了……”甄斂清清嗓子,不知該如何對那少年開口,“他現在年輕——” 商沉突然間接過話來︰“我雖年輕,收他為徒還不在話下,他跟著我必能受益,甄師叔不必擔心。” 說出口了。 甄斂一時啞口,同身邊的連茴對望兩眼,即刻順著他的話頭道︰“不錯不錯,商沉是我御虛道年輕一輩之中的修為最高的,二十一歲即入瑤山,在我御虛道弟子自古以來的排名中位列前五,前途不可限量。” 前五有點巴結,前十是有的。但甄師叔鼓足了勁要吹噓他,商沉總不能讓他下不來台,只得擺出一副大家風采來,不因詆損而怒,不以贊譽而喜,泰然受之。 那少年沒有出聲,手里仍然握著搗藥杵,微微點了點頭。 甄斂心里千幸萬幸終于將此事解決,忙不迭地站起來︰“既然如此,我去將此事安排好,連茴,我們先走了。商沉,你留下來陪他說說話。” 他這一起身,房間里其他的道長也跟著起身出門,商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動不動地站著。不多時其余的道長走得干干淨淨,只留下他們兩人在房中,一個垂首,一個靜默,氣氛尷尬不已,連掉根針也听得見。 商沉清清嗓子,道︰“你先在這里好好休息,我回去將你的房間整理出來,過兩天再接你過去。” 那少年微微點頭,又低聲道︰“你若不喜歡收我為徒,知會我一聲,我不會賴著不走。” “哪有此事?”商沉連忙否認。 這少年的心性實在是心高氣傲到了極點,商沉默然走上前,不語半晌,低聲問道︰“為什麼要拜我為師?” 少年不說話,卻抓著那搗藥杵的柄不放,商沉不禁有些失笑,站起來說道︰“睡覺吧,我把你的房間整理出來,明後天再接你進來。你收拾一下你的——” 說到這里又不得不生生打住,這少年這些年來受人擺布,哪有什麼行李衣服?他隨即轉了口道︰“甄師叔明天必會送來換洗的衣物,你打點清楚,一起帶過去。” “嗯。” 那少年抬起頭,目光落在他的頸項之上。商沉摸一下自己的脖子,只覺幾條淡淡的痂,笑了笑︰“這是你抓傷的,記不記得?” “……記得。” 記得就好。 不只是頸項,手腕、手背,到處都是這徒弟留下來的痕跡。 見面不過幾次,次次都讓他遍體鱗傷,這徒弟是送來折騰他的麼? 8. 收徒(三)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還是一身樸素的衣服,背著只裝了幾件換洗衣服的布包,一聲不響地站在門口。商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的臉撇向一邊,想進,卻又像是生怕別人讓他走,眉蹙著,想听商沉說讓他進來,又怕他的臉上生出嫌棄之色。 商沉知道他敏感,自然什麼表情也不敢有,一身白衣,站在院中指指西邊的房間︰“你住那里。” “謝師尊。” 這句話說得極是生澀,臉色也冷硬,似乎剛學會這三個字怎麼念。商沉能撈著什麼就是什麼,也不強求,點頭道︰“收拾好東西之後來我房間,為師有話要對你說。” “是。” 他走到西屋,這里下面便是懸崖絕壁,對面遠遠的是山,眼前空曠,山風自空谷而來,吹得屋里的布簾子簌簌而動。臨窗一張木床,只能讓一個人舒展而眠,看起來極是狹窄。御虛道生活樸素,被料質地粗糙,且已經有些年份,卻顏色素雅,洗得干干淨淨。他將布包放下,在床沿坐下來,隨手撈起那被子的邊緣細看。 角落里用黑線刺了個“商”字。他看著,默然不語。 東西不多,自然沒什麼可以收拾,他將那幾件衣服放進木櫥,搗藥杵收進櫃子里,垂首來到坐北朝南的正房里。房間比西屋自然寬敞許多,正中四四方方一張木桌,上擺著一套茶具,用以平時待客。正廳東西又有兩個小間,東邊的簾子落下,幽深靜謐,隱約可見是商沉的臥房,西邊的簾子卷起來,一個厚重書櫥倚牆而立,前面一張琴桌。商沉在琴桌前盤膝而坐,白衣散地,廣袖垂身,也不撥弄琴弦,只是垂目沉思。 他在商沉面前的粗布軟墊上坐下︰“師尊。” 商沉看著他。 身邊憑空多了個不熟識的人,該如何相處?這人不比扶錚,平時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互不相干,有事才找來,或者商議事情,或者比試練劍。這是他的徒弟,自己的言行舉止無一不要對他負責,他將來要是不長歪,自己總算對他有所交代,若是長歪了,那真是對他不起。 為人師表,思慮得果然比平時更長遠了些。 “你父親走時沒有留下你的名諱,今後該如何叫你?”商沉問。 話未說完,那少年的眉頭明顯得攏了一下,又立刻隱藏起來,只是搖頭︰“不知。” 父親走了也不給他留下名字,說去就去,簡直同拋棄無異。這事大家誰都不提,可也都想到了,素道長丟下孩子這麼多年不歸,怕的不是因為無情,而是已經有了什麼變故。 “你自小遭受磨難,所經歷之事非常人所想,但為師望你能將那些怨恨暫時拋在一旁,專心修道,知道麼?” 他抬眸看商沉一眼,微微點頭。 “昨夜我為你想了個名字,你且听听看。” “嗯。” “放下前事,心容天下,方能有自己一方天地。你姓素,今後單名一個容字,如何?” 但凡起名就要有來歷,昨夜他苦思許久,無非都是“諒”“涵”等字,意思是有,連上姓卻不順,听著卻總覺差了些什麼。起名這事,即便他起得不好,徒弟也不敢說什麼,可這都半大不小的年紀了,總得想想他喜不喜歡。 哪家的李二狗听起來是個美男子了?誰人的打手喚作葉書恆?翠花不是丫鬟,難道是前朝長公主? 想到三更半夜,最後勉強定下容字,說起來順口,听著尚且雅致。人如其名,想必這徒弟不會有太多不願意。 少年不言不語片刻︰“謝師尊賜名。” 商沉的心里放下一塊石頭來,心中一高興,脫口問道︰“你被人折磨時早已恢復神智,那時已經多久了?” “不曉得。”素容默然片刻,“只記得寒冷了五次。” 寒冷五次,那便是五年。 商沉一時垂下了頭。五年時間,竟然就在床上躺著一動不動,听得見周遭來來去去的動靜,卻睜不開眼,動不了身,只是听著別人對他冷言冷語,難怪戾氣滿身,對御虛道恨之入骨。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比別人遲些,卻也難說未來之事。”商沉拉著衣擺站起來,“隨我來,我帶你看看這間院子。” 素容隨著他來到院子中間,這院子進來時他便看了幾眼,地上鋪了青石路,可商沉初來乍到沒時間打理,里外都是光禿禿的。商沉沒話找話,指著西北角︰“為師想在那邊搭個葡萄架,再種上一牆藤蔓。” “師尊說了算。” 他又引著素容來到沐浴池,手舀一把池中的清水︰“這里是你洗澡的地方,早晚各要一次,淨身之後才可隨我打坐,知道麼?” “是。” 商沉平時話少,在素容面前也是如此,可素容用劍指著也未必能說幾個字,他的話便顯多。他看著素容住的西間︰“你那房間如何,床會不會太小?” “不會。”素容頓了頓,垂了眸,又低聲多說了幾個字,“師尊給我收拾的房間很好。” “我早晚也要沐浴,偶爾夜里外出,你自己入睡便可,不必管我。”商沉看著他的臉色,終于轉過臉,將最後一件要緊的事不經意地帶出來,“我夜里獨自打坐時不喜人打攪,因此不管出什麼動靜,你都不可去我的房間,記得了麼?” 素容微一遲疑,點頭︰“知道了。” “如此甚好。”商沉心中緊巴巴地直冒汗,鎮定將目光移開,“快中午了,你去打個盹兒,下午出來幫我搭葡萄架子。” “是。” 于是他回到房間里休息。 初來乍到,一時間卻也睡不著,素容在床上翻滾了幾次,只听見院子里有些動靜,爬起來推開門,只見商沉讓弟子們不知從哪里搬來了粗樹枝,換了一身粗布舊衣,正在西北角松土。 素容出了門,在他的身邊站住。 “你也來。”商沉扔給他一把鏟子,“這樣,從里到外把土翻一遍。” 素容接過鏟子半跪下來挖土。商沉看他忙活得臉上沾了泥巴,不由得失笑,說道︰“力道不需這麼大——” 話音未落,素容的手一掀,一堆土落在商沉的袖子上。 商沉︰“…………” “師尊……”素容連忙拍著袖子替他打理。 他低著頭,嘴角卻微有些上揚,商沉目光沉沉︰“你笑什麼?” 素容听了嘴角更彎︰“沒有。” “沒有?”商沉垂眸而望,掐住他的後頸,“終于也知道笑了,把我弄髒了你高興是不是?” “不是。” 商沉將他放開,撿了一串葡萄用清水洗了,放在碗里。素容只覺得身邊出現一串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有的深紫,有的泛綠,有的紫中帶綠,心想這便是听過幾次的葡萄了,一言不發,又轉頭繼續挖土。 商沉將個深紫的葡萄撿出來︰“吃吃看。” 素容用滿是泥土的手去拿,商沉搖頭擋開了,扒了葡萄皮往他嘴邊一送︰“吃吧。” 素容安靜半晌,將他手里的葡萄含了,一咬,頓時甜汁滿口。 “甜麼?” 素容不答。 “甜麼?”說著又作勢要掐他的後頸。 素容被他弄得抵擋不得,忍不住笑著說︰“甜。” “吃完了給我洗碗。” “是。” 仙道便是人道,人道又以孝道為先。孝為何物?乃對生身父母之切身情愫。可素容從來不曾被人照顧過,情愫又從何來?無情,則不通人道,一不小心便會墮入邪道之中。 如今玩鬧也好,說笑也好,是讓素容體會到人間至親情愫,從而入道。有他這麼好的師尊,素容將來必有成就吧。 9. 收徒(四)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打坐、修身,這是御虛道的入門課。黎明即起,打掃庭除,而後就是清晨的練氣。商沉一身修煉的白衣,端坐在東屋里,向素容指著右下手的蒲團︰“坐。” 素容垂首坐下,斂目等候。 “素容,這兩天我想過,你小時候學過練氣。”商沉望著他,“仙家子大約三歲啟蒙,你父親送你來御虛道時,你已經有三四歲,應該經脈已通,學了口訣。” “是。” “這些年你在床上不能動,練氣卻不見得受阻。”商沉默然片刻,“自己是不是一直在修煉?” “五年前清醒之後,察覺身體不能動,只能听能感,卻不能睜開眼。我腦中有幾行口訣,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便一直在依照那幾句口訣修煉。” 這就是了,怪不得躺了十幾年,真氣卻不比尋常弟子差。當年他十六歲的時候,修為便同素容差不多。雖僅僅只有那幾句口訣,可入道本就不需太多雜七雜八的一堆經書,五年下來不間斷的反復運氣,只照著那幾句話,心無雜念,比尋常弟子卻是要好多了。 只是還有一事不解,素容是怎麼進入御虛道幻境之中的? “我御虛道的陣法幻境,對你來說當真是如入無人之境。”商沉微微蹙眉,“御虛幻境,若沒有符水竹簽為引,連甄師叔等人都進入不得。” 素容聞言也靜了半晌,輕輕搖頭︰“不知。我只知那幾天為了早些逃脫桎梏,如往常一樣運氣,可臨近卻有些異動,我那時只想動,緊接著我的意識便脫了身,進入到幻境之中。” 商沉不語。心念所至麼? 見鶴山就在關著素容的那座山頭旁邊,地方偏僻,都是平時沒人去的地方。試煉十年一次,上次試煉時素容還沒醒,可這次試煉卻剛巧是他修煉五年之後。他那時滿心怨氣,恨不得逃離苦海,因此誤打誤撞,不知怎的開了幻境之門? “那又為何只進入我的幻境之中?”商沉斜睨著他。 “不知。”素容淡淡看他一眼,“興許是——” “興許是什麼?” 素容沉默半天,又不說話了︰“沒什麼。” “…………” 素容低聲道︰“初次在幻境見師尊的那天,我有些過了。” 是,見面就凶巴巴地咬人,咬得他手上一排牙齒印。商沉望一眼自己的手心︰“罷了,不過是牙印,我當日留著沒能根除,近來看多了竟覺得還算耐眼。” 素容的嘴角動了動。 商沉自然不去注意他的臉色,看一眼窗外逐漸亮起的山谷,盤膝而坐,雙目閉上,“別多想了,打坐了。” “是。” “今後還咬我麼?” “…………”素容閉口不答。 這年頭師尊不好當,時不時還得被徒弟抓著咬,可他商沉心胸寬大,當日佛陀且舍身喂鷹,自己吃這點苦算什麼? 打坐時意識放空,需心無雜念,至無我之境界。商沉前幾日心中事多,打坐難以入定,今日卻不同,幾刻便進入無知無覺的境界當中,雙目不見物,周遭卻愈發清晰。真氣流轉,四經八脈暢通無阻,窗外山谷之氣蕩蕩,不多時神清氣爽。 一睜眼,房間里沒了人。商沉走到院子里,只見素容已經打坐完畢,正在角落里半跪著,悉心收拾那剛搭建起來的葡萄架子。 自己還沒吩咐,素容已經為他做了。商沉喜歡這種默契之感。 素容轉頭見商沉在院子正中站著,招手道︰“師尊。” 商沉聞言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來,輕輕撥弄那剛剛長出的嫩芽︰“這時節長得快,再過半月便能爬上架子,不久就能在下面乘涼。” “要澆水麼?” “從沐浴池里舀幾瓢溪水出來。” 素容听了趕緊去沐浴房里,少頃提出半桶水來,以水瓢舀出︰“怎麼澆?” “勻著,別全澆在一處——”他見素容澆得急,伸手去擋,素容手里的瓢沒拿穩,手一翻,瓢里的水盡皆灑在商沉的袖子上。 “師尊。”素容趕緊用袖子幫他擦水,極力忍著笑。 “你就喜歡折騰我是不是?” “不是。” “……還笑呢?” “沒有。” 扶錚走進院子里的時候,便是素容半跪在地上笑著抵擋的模樣。商沉本正在教訓他,一見扶錚進來,不知怎的覺得自己有些不雅,即刻起了身,素容臉上的意猶未盡收不及,望扶錚一眼之後低頭站起,不聲不響地繼續打理葡萄架子。 扶錚似笑非笑,等商沉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我道他不喜歡說話?” “一開始不愛說話,這兩天開朗了些。” 扶錚向來不管別人的閑事,也不多說什麼,將一個布包遞給他︰“這是你明日要用的衣服,甄師叔著我送來。明天拜師大禮,天不亮便要入瑤山,你做些準備。” “嗯。” “叫什麼名字?”扶錚又看著打理葡萄架子的少年。 “素容。” 扶錚笑了笑︰“相處得可好?” “還行,他眼下不愛同別人說話,還要再開導開導。”商沉不言不語地看素容片刻,又轉身道,“不說了,明早一起去。” “寅時在山門口見。” 扶錚做事干脆,來去不過片刻之間,商沉將他送到門口,又轉回來看素容搭的葡萄架子,說道︰“素容,明天我有拜師大禮,不會在家。你清晨打坐之後便去讀書,回來為師考你。” “師尊要拜哪位道長為師?” 商沉看他一眼︰“我爹。” 素容望著他不語,似是不知該如何接話,商沉不禁一笑︰“不說這些了,晚上沒事了你來我屋里,我教你撫琴。” “是。” 下午是素容同其他外門弟子一起的修身課,回來時已經入夜。商沉的房間無人,素容拿了換洗的衣服來到沐浴房,輕推之後才發覺門緊閉,于是背靠牆站著,听著里面的潺潺水聲。 房里不知怎的傳來幾不可聞的吸氣聲,似是輕喘又似什麼別的,不多時,門忽得打開,商沉一身濕漉漉地走出來,低頭前行,險些撞上身邊的素容。 “師尊。” “嗯?”商沉輕咽口水,“這麼早回來了?” “是。” 素容只覺得今夜的商沉同白天相比有些不同,又說不出是什麼,待要近身,商沉忽得後退兩步,道︰“今夜我有事,撫琴要等改天。” “師尊?” 他往前一走,商沉又後退幾步︰“有事明早再說。” “……是。”素容望著他不語。 商沉面無表情地往自己房中走,素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他眼下無暇去管,關上門打開衣櫥,在折好的衣服中摸了摸,掏出一個黑色瓶子。 好不驚險,這幾天雜念多,沒能顧及其他,不想方才在浴池里浸了沒多久,就這麼無端端地險些發作。 發作時他驚出一身冷汗,忙以真氣硬生生地壓下來。天幸只有自己在家,否則他那模樣讓素容見到,今後怎麼做他的師尊? 剛才媚色未曾退全,素容偏又步步緊逼,逼得他簡直想死。身邊住了人便是有這不好,無論何時都不能松懈,他這事是要爛在肚子里的,素容就算再親近也是個十六七的徒弟,能讓他知道這件事? 小瓶打開,里面的寒氣頓時散出,商沉蹙眉吞下一枚黑色藥丸,寒意頓時遍布全身。他皺著眉,那藥丸的氣息自喉嚨里散出來,又苦又寒,幾乎能嘗出里面的心酸來。 不吃便要發作,吃了卻要疼一整晚,他這該死的體質不讓他有一天好過,御虛道里除了素容到底誰最慘,也惟有自己能知道了吧。 10. 收徒(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出門時天是黑的。 天黑才剛剛好,倘若已經蒙蒙亮,商沉不用去瑤山拜師,索性自己持一丈白練,至父親門前謝罪便是了。 他輕手輕腳地出了門,來到院中時,卻見素容早已經穿戴齊整,恭敬地在他的門前守候。商沉微一詫異︰“起這麼早?” “送師尊出門。”素容在他的身邊,“師尊昨夜臉色不好看,今天好些了麼?” “偶爾氣息不順,沒什麼要緊。” 素容垂頭片刻,又道︰“師尊現在的臉色也不好看。” 商沉的眼下發黑,唇色偏淡,心想他吃了那至寒的藥自然睡不好,在床上翻來覆去滿頭冷汗,只差沒哼出聲音了。 他低頭看著素容︰“昨天的修身課講什麼了?” “律己、約束。” “先把昨天學的背熟了,理解通透,遲點回來我考你。” “是。” 瑤山座落在御虛正中,四周懸崖峭壁,半座峰都在雲中。這峰的封頂有當年祖師爺開山之時留下的道觀,數百年來風吹雨打,早已無人居住,卻供奉著御虛道古往今來的仙尊靈位。這里非道長不能入,名字進入了御虛內室弟子名冊,方能入瑤山拜祭祖先。 這地方商沉自小便听過多次,多少間房,多少根柱子,氣勢有恢弘,多麼高雅大氣。百聞不如一見,幾天前終于能入瑤山時,才覺得這吹噓到神乎其神的聖地,不過是個古舊的道觀。 可見心頭生出西施時,並非只是指人,連物也是如此。 到了山腳下時扶錚已在等候,看了商沉一眼,又望著高聳入雲的山峰︰“試試看?” “你自便。” 扶錚听言,獨自沿著絕壁飛身而上,商沉不緊不慢地跟著,吹著山中涼風,不禁想起素容之事。 素容住在身邊,無論如何都會發覺點異樣,今後當真要處處小心。這徒弟自小在那種情況下長大,細微末節之處也能發覺出來,當真不可掉以輕心。 不知不覺間飛至山頂,前方的山石有真氣流動,商沉轉身而望,只見山上一個臨風而立的背影。 眼前一位道長,身著御虛藍白正袍,頂上銀白發冠,站在古松之下,廣袖翻飛,年歲看似已過不惑,卻莊重高雅,容姿挺秀。商沉垂頭,走上前去行了禮︰“父親安好。” 道長看著他許久︰“我事忙,幾月不曾見你,听聞你收了個徒弟?” “是。” 道長略略點頭︰“你為御虛道解難,是你職責所在,也是情理之中。可你如今還在修煉當中,不可因教導徒弟分心,誤了自己的事。” “是。” 教導徒弟倒是不分心,等到他爹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分心,只怕一氣之下吐血都有的。 道長沒再同他多說,沿著山間之路走上一座高台。台上青石地面鋪路,不遠處三個巨鼎,青煙飄渺,連著一座年代久遠的道觀。高台周圍已站了幾個弟子和長輩,見了他紛紛讓路,垂眸低首,恭恭敬敬地行禮。 商沉同不遠處的扶錚使個眼色,扶錚走上來跟在他身後,低聲問道︰“又提成親的事了麼?” “沒有。” “我近來才知,御虛道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道長剛收徒弟後,三年之內不需做雜事,為的是師尊教導徒弟辛苦,要他們專心授課。”扶錚嗤笑,“沒有雜事,不用娶親,倒是合了你的心願。” 商沉望著他︰“果真?” “連師叔說的。” 太好了。 父親雖以前沒有明說,可他也心中有數,將來遲早要為他尋門親事。之所以以前沒什麼動靜,那是因為商沉尚未入瑤山,現在他成了御虛道的內室弟子,本以為躲不過了,想不到素容又這麼有出息,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掐著脖子逼他拜師了。 眼下又生生多了三年,三年之後又會是什麼光景,到時候再說吧。 前面那氣宇軒昂的背影在鼎前站定,不多時,四周站著的弟子散開,道觀中走出一行身穿正袍的道長,恭敬站在他的面前。他抬步入觀,其他人跟在其後,自後面看只見一行整齊的藍白道袍,莊重肅穆,氣勢不凡,叫人贊嘆不盡。 御虛道拜師是十年一次的大事,需有二十四位道長親眼見禮,規矩多,冗繁復雜,誦讀、跪拜、敬茶過後,尚需師尊親口賜道號,方是禮成。 六人中柳景先上,拜了春秋真人曾道長為師。 其次扶錚,拜了御虛道劍聖離道長為師。 六人中唯一從山下來的弟子陸為,今年二十五,拜了同不是仙家子出身的卓道長為師。 陸續其他兩個弟子相繼禮成,商沉低著頭,在眾目睽睽中來到正座前,撩起正袍衣擺,跪在金黃蒲團之上。只听身邊一位道長念道︰“商沉,拜御虛道二十一代掌門澤天真人商隱為師。” 商沉彎下腰,三拜九叩,行了跪拜之禮。 身邊一位道長抵過一杯熱茶,商沉直起身,對父親舉著茶碗︰“弟子商沉,為師尊敬茶。” 商隱從他手里接過茶,喝了兩口,放在身邊一位道長端著的木盤之上,隨之從木盤上接過一個木牌,起了身。身後一面牆,釘著無數鐵釘,上有數不清的木牌整齊懸掛,直至屋頂。商隱念道︰“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君子坐山中,如清泉瀑布,听聞其聲,得見其貌,卻抽刀不斷,滋潤山野。今賜你道號遙溪,望你高山流水,天長地久。” 商沉跪拜行禮︰“謝師尊。” 商隱將刻了“遙溪”二字的木牌掛在牆壁一根鐵釘之上,把商沉從蒲團上拉起來。 如此之後便是禮成,時至正午,甄斂在御虛觀西邊的院落里備了清酒淡菜,可商隱事忙先走了,商沉便與眾道長坐著把酒言歡,席散之後又同扶錚、連茴等人在山中游玩,說著連年來御虛道的大小事,夜里才歸。 回到院子里,素容卻是不在,商沉聞聞身上似乎香氣又起,忙不迭地跳進浴池里洗了又洗。 剛出浴池沒多久,只听見院門開了,商沉來到院中,只見素容的外衫沾了泥土,垂頭而入。商沉見他這模樣,問道︰“去哪里了?” “上門規課剛回來。”說著素容走進沐浴房中,脫了外衫掛在一旁,光著膀子撩了撩水,“師尊在水里放了香?” 商沉垂著眼搖頭︰“沒有。” 素容低下頭又聞了片刻︰“那是師尊身上散香。” “胡說八道!”商沉聞言忽得性起,脫口而出之後才又後悔,竭力鎮定。 素容已一動不動地抬起頭來,手還在池中,不敢說話。 “為師今天累了,你——”他心里悔得不行,掩飾著往房中走,沒幾步,素容已經追了上來。 “師尊,師尊我錯了。”素容似是不知如何是好,追著上來,立在商沉的門口不敢進入,“師尊。” 那樣子明明不知錯在哪里,卻又生怕商沉不理他而服軟,商沉轉過身生硬地說︰“為師今日身心俱疲,對你言重了些,你去沐浴淨身吧,可好?” 素容停在門口仍舊不走,商沉垂頭走上前︰“你去沐浴淨身,為師今夜教你撫琴,如何?” “是。”素容默然望他一眼,輕聲道,“師尊等我。” 等,自然要等。 商沉回了房,翻箱倒櫃,從書櫥里翻出十幾年沒有過的啟蒙琴譜來。素容這年紀學琴怕是有些遲,可撫琴也是修身養性,且師徒琴瑟和鳴,想起來也是美事一件。琴譜已經舊了,紙頁泛黃,商沉念舊似的翻看,不知不覺的只听門被人輕敲了敲,轉頭而看,素容沐浴後渾身濕潤,換了一身干淨的衣物站在門口。 “進來吧。” 素容一聲不響地坐到他的身邊來,不出聲,只等著他教誨。 身上又有淡香散出,商沉不敢有所動靜,暗地里運起真氣,面不改色地悄悄壓制。 11. 預言(一)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媚骨是天生之根骨,年少與常人無異,唯有成年之後才露出跡象。若任其自然,平時不過散出嬌柔美艷之色,看起來勾人奪目,僅此而已。可像商沉這樣有悖天性,猶如阻截洪流般用藥物壓制,發作時便尤是辛苦。 發作時跡象有兩樣,一為色,二為香。色者全身散熱,眸中含情,麗色無邊,即便心里想的是恨不得死,別人看來卻攝魂奪魄,一笑傾城,再笑傾國。香者如牡丹入水,味清不散,不失淡雅,卻叫人失魂落魄。 若是個亡國的妃子,這些本事自然有用武之地,偏偏商沉是個剛正不阿的道長。 你說有什麼用,什麼用! 壓制的藥有兩味,俱都治標不治本,素容在他的院中住了十幾日,所用的藥已經用完,近來香氣愈發藏不住。商沉苦不堪言地想著,是要下山找藥的時候了。 近來素容晨時打坐,下午上課,夜里得商沉授琴,日子過得倒也愜意。只不過前幾天甄斂來訪,告訴他一件事情。 素容不喜歡同其他弟子往來,上課時安安靜靜的不說話,只在角落中獨坐。弟子們本就分為兩派,一派是仙家子弟,一派是山下來的弟子,素容身為仙家子,卻同其余的仙家子不熟,山下來的弟子看他年紀輕輕就拜道長為師,也不把他當成自己人。 甄斂曾同他談過,要他多與別人相處,素容只是安靜听著,不爭辯,也不當回事,事後照舊對他們不聞不問,長久下去似乎有些不妥。 商沉听了答應著,心道,有麼? 院里的葡萄架子搭建起來,葡萄藤已爬上頭頂,素容每天澆水除草、悉心照顧,又從山下找了兩塊奇形怪狀的樹墩,修剪整齊後放在葡萄架子底下。夜里教他音律,素容專心致志,商沉時不時坐在他身旁出聲指點,他眉眼彎著,看樣子也知道喜歡。這與人相處的樣子哪里有不妥,說到底,只怕還是對其他人存有戒心罷了。 思來想去,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商沉心道他既然不能敞開心胸,不如這次下山也帶上他,讓他跟著自己去逛逛,心情也暢快些。 清晨起來沐浴淨身,院門輕響,素容著一身青色,自外面走進來。 他身上穿的是商沉的舊衣,商沉如今是道長,吃穿住用都與之前不同,素容同他差不多高,自己的衣服他竟也合身,于是商沉將自己十幾件不穿的衣服給了他。他這徒弟長得俏,自己素色的舊衣一上身,大方典雅,叫人看著極是舒適。 人家的徒弟長什麼樣,他商沉的徒弟長什麼樣,簡直不能比。 素容進門,見他一身外出的裝束,白衣外一件藍色水紋滾邊外衫,頂髻加冠,衣袖束起,不禁問道︰“師尊要出門?” “下山走走,四五日才能回來。”商沉笑了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要。” “要去就換身衣服。” “是!” 當下商沉讓弟子給甄師叔傳了信,領著素容翻山而下,越過數座峰頭,朝北沿著一條護山溪而行。素容從未下過山,興奮之情溢于言表,時不時被周圍跳過的兔子勾著,跟在商沉身邊左看右看。商沉見他高興,心道反正時間還早,下山也不急,于是讓他脫了鞋子在溪里踩水,自己坐在一旁山石上看。 “師尊為玉簫起名字了麼?”素容在水里問。 商沉執著玉簫不語。過了半天,他輕聲道︰“叫飲冰,如何?” 飲冰,啜飲寒冰,是壓抑天性之意。素容不知他起這名字有何深意,可也不敢問,只是道︰“師尊中意就好。” 商沉淡淡看他一眼︰“不喜歡就直說。” “喜歡。” “喜歡?我看不出你有多喜歡。” “喜歡。” 商沉見他嘴角隱隱帶笑,心中也高興,一時興起,以玉簫沾水,撩了他一臉。素容當即抹著臉笑出聲來︰“師尊!” “嗯?” “你等我!” 說著他也不甘落後,抓住商沉的手腕往溪水里拉,商沉哪能容徒弟把他拉下水,一邊抵擋著飛來的水花子一邊後退,小聲笑道︰“為師錯了,錯了。不過是幾滴水,好小氣。” 素容飛身上前扯住商沉的袖子,溪水旁的山石濕滑,兩人的腳步俱都不穩,同時跌落。商沉見周圍都是冷硬石頭,不假思索間用手臂護住素容的後腦,只听見水中撲通一聲,兩人的半截身子跌在水里,上半身卻硬生生摔在山石上。 素容半坐起來︰“師尊。” 商沉咬著牙半天沒說話,笑道︰“疼不疼?” “不疼。” 你不疼便好,我疼。商沉笑著半支起身體,拉扯到手肘,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抽,素容見狀,連忙小心抬起他的手臂來︰“師尊痛嗎?” “嗯。” 素容捧著他的手,低頭輕揉,心里似乎有許多話要講,又不知該講什麼,有種沖動想對他做什麼,又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做什麼。 商沉笑了笑︰“把我扶起來。” 素容扶著他站直身體,隔著衣服輕輕揉他的手肘︰“要不要松開袖子看看?” “一時踫到骨頭,不妨事。”說著商沉目光四望,忽見不遠處走過一個同是下山的道長來,連忙收斂了笑容,將素容輕輕推開。 素容看那道長一眼,面無表情地低下頭,擰著自己的衣擺。 商沉撩起衣擺走到岸上。那道長自遠至近而來,一看,卻原來是與他同入瑤山的陸為,片刻之間他走上前來,看了素容和商沉一眼,目光掃過濕了的衣擺︰“帶徒弟下山走走?” “正是。陸兄去探望父母?”商沉淡然相問。 “不錯。” 閑話無多,簡短地寒暄幾句,便這麼告辭了。 素容一直在溪邊擰衣服,見那道長走遠,輕輕咽了咽口水,低頭走到商沉的身邊︰“師尊還疼麼?” “不疼了。”商沉望著那走遠的身影,輕聲道,“你摔到了麼?” “沒有。” “那走了,再不下山就要天黑了。” “嗯。”素容走在他的身旁,忍不住低頭問道,“師尊與扶錚道長從小一起長大?” “不錯。” “……師尊同他,也會像剛才那般打鬧麼?” “非也,我與他多是同窗之誼。”商沉望著他,“你問這做什麼?” 扶錚平時同他面也見不上幾次,不過是課上扔幾枚石子,課下偶爾找他說話,再不然就是干架,僅此而已。只是這跟素容有什麼相干了? 素容咬著嘴唇︰“不為什麼,想多知道御虛道里的人和事。” “哦。”商沉莞爾一笑,“難得你對旁人的事感興趣,既如此,你可知剛才的道長是誰?” “……誰?” “陸道長。前幾天與我一同入瑤山,是山下來的弟子中唯一的那個。”商沉笑了笑,“你在御虛道,免不了要同其他人接觸,也該多少懂誰能信,誰要疏遠。” “……嗯。” 道長中如扶錚、連茴,可放心相處,多說句少說句不會有事,說了什麼也不會傳到別人的耳中。甄師叔卻要小心些,他職責所在,大小事都要告訴自己父親,在他面前不可妄言。柳景心思單純,只要不去故意惹他,他不會對人如何。 只是其他人卻都要謹言慎行,不可掉以輕心。 “你在御虛道中待人接物,除了幾位與我往來的道長之外,要小心自己的言辭,需知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懂麼?” “是。”素容小聲道,“我曉得人言可畏。” “正是了。” 不知不覺說說笑笑下了山,到了山下小鎮中時,日落西山,已至黃昏。 商沉下山來是要辦事的,夜間正是搜羅一樣藥物之時,換做以前他自然只等天黑便上路,今天有素容跟在身邊,卻是要小心了。 12. 預言(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御虛道門風簡樸,如果打尖時還要兩間房,就顯得太過刻意了。商沉這輩子也沒跟男人躺在一張床上過,自然不會要大床通鋪,于是要了間大房。客棧掌櫃的一看是御虛道的道長路過,不敢怠慢,親自將兩人送入樓上角落里的間里。 房里有兩張床,一張靠窗,一張靠牆,剛剛好。 素容將盛了水的臉盆送到商沉面前︰“師尊洗洗臉。” 商沉微一挑眉,挽起袖子,雙手浸入臉盆中撩水洗了兩把。他現在心里只有等下怎麼溜出去的事,用干布擦著臉,淡淡笑道︰“夜深了,你也洗臉睡覺去吧。” “是。” 他等素容寬衣躺下,披上外衫走到門口,只裝作無事地說︰“你先睡覺,我出去走走,片刻就回來。” 素容從床上半坐起來,望著他不出聲也不動,商沉生怕他要跟著自己出門,一時不敢掉以輕心,走到他床邊,用手壓著他的肩膀躺下︰“我去見個年少時候的朋友,你在這里好好睡覺,不要到處走動,知道麼?” “是。” 壓著自己的手腕隱隱有些極淡的香氣,若有似無,素容不禁去聞,商沉卻忽得一抽手,從他的床邊站起來,低著頭道︰“我出去了。” “師尊。” “你睡覺,听到了麼?” 好險好險,就這麼一洗手、一接近,身上的香氣也能傳到他的鼻子里。如今他已經拼命用真氣壓著,竟然還有跡象露出來,簡直豈有此理。 反手關上門,商沉急急地出了客棧,沿著街道往鎮外山中而去。 他自從十六歲開始便時常在藏書閣里研究草藥,幾年來潛心研制,所有的功夫和心思幾乎全都用在這上面。媚骨本就罕見,誰會想法設法去壓制這些,他找遍了藏書閣的藥理典籍,竟沒有半點流傳下來的文字。他不甘心,又字字句句地研讀古往今來所有的史書,心力交瘁之余,總算勉強讓他拼湊出個方子來。 八百多年前有位尚書蕭澄,面容雅致,體散冷香,一生未娶。不娶妻的男子少之又少,更何況是當朝尚書?商沉逐字逐句地研讀他的傳記,發覺他嗜讀醫書,時常試藥,更兼之晨昏兩次沐浴,喜吃陰寒之物。 這些跡象,不是個中人,不解其中味,商沉看了心中了然,此人同他一樣,都是天生媚骨。 媚骨之人能記載入史的,自然是因為無可奈何。而這位蕭尚書竟能一生干干淨淨,走時也未能被人發覺,可見只要小心收斂,也能留得一身清白。 蕭尚書不到四十即便過世,死後留下了一本醫書,是他畢生之所學。這醫書記載的不能治尋常疾病,也不是曠世絕學,只不過是調和養生、強身健體,因此未能流傳開來。商沉在藏書閣中搜出來一本多年殘卷,只剩下寥寥數頁,也顧不得其他,只能依照那卷中所說的調藥。 卷中說得極其隱晦,足可見蕭尚書用心良苦,非是與他相似之人,體會不出書中含意。依照書中記載的藥方,壓制香氣的藥丸可以用七種藥物混合而成,五種是常見之物,或者能從山中采來,或者能在藥房里尋,簡單易得,並無大礙。 而其余的兩種卻是難尋。這兩種藥中有一味是珍珠,卻不是尋常的珍珠,是要有百年已久的綿湖珍珠,至寒至冷,方可入藥。綿湖珍珠本就少,一年不過產幾百,百年以上的珍珠又從哪里找,豈非要至人于死地? 商沉苦不堪言地明搜暗尋,終于在山下一個見不得人的早市中搜到一顆。 這早市叫做鬼市子,半夜而合,雞鳴而散,只于月初在鎮外一條小道上出現兩三個時辰,不論是買是賣,俱都不問來歷,極其隱蔽。市上賣的東西有古玩、字畫、珍珠、瑪瑙、器具、靈藥,偶爾也會出現艷驚四座價值連城之物,商沉打听著,來歷不明的佔了多數。 既然來歷不明,價格自然不菲。 商沉離上次買珍珠時已有半年之遙,之所以要選今日下山,便是為了趕這鬼市子。 鎮外小道通向墳地,商沉自客棧後牆角的石縫中找出藏在這里的斗篷面紗,輕飄飄如同鬼魅般,來到那引向黑市子的小道之上。 遠遠的只見幾盞不明的燈火,飄忽不定,渺無聲息。走近時逐漸听見人聲,或是問價,或是細談,俱都在低語。因鬼市子時辰還早,來往的人稀稀落落,商沉別的東西不看,徑直來到市尾一個地攤面前,對著地攤上那坐著一動不動的短胡子男人道︰“綿湖珍珠。” 男人站起來,不聲不響地從衣服里掏出一個小小盒子︰“算著你最近要來。” 盒子打開,紅色絲綢鋪底,脂粉氣撲面,那短胡子男人說道︰“是恩客當年送給青樓名妓之物,那名妓賣了,我幫你討了過來。你常來,我便一直幫你尋,這珍珠除了你並無別人要。” 商沉也從袖子中掏出一個小布包︰“繼續找。” 短胡子男子打開那小包,在鼻間一嗅︰“正是我要的藥粉。你可知這比珍珠貴上十倍?” “有珍珠,便有藥。” 這藥粉得來甚易,在御虛道山上隨便采一株草藥,用真氣煉化,總共也不過個把時辰,卻是如今市井間求而不得之物。哪家道士想煉丹了,本事卻不濟,只能到處尋求這以真氣煉化過的藥粉。此物用得快,要的人也多,近年來尤其昂貴。 那男子又道︰“你想要百年以上的綿湖珍珠,該去江北找尋。據說柳葉塢家主當年買了上千,如今該是留下不少。” 柳葉塢。江北世家門派之首。他有事沒事去他家做什麼,況且是去偷珍珠? “繼續找,我過幾個月再來。”商沉道。 說完這話他不再多言,離開鬼市子便往客棧飛奔,及至到了牆角,商沉將斗篷黑紗折起來塞進石縫之中,靜悄悄地回到房中。 這時候已經快到天明,輕輕打開房門,房中仍舊漆黑一片。側耳傾听,床上的人呼吸均勻,與離開時並無異狀,像是睡得極熟。商沉將外衫脫下來掛在床頭,輕手輕腳地上了床,閉上眼躺下來。 不多時,素容的床上有了些動靜。 商沉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听他輕輕翻滾幾下,從床上坐起來。 “師尊。”他輕聲叫。 商沉不敢應聲。 素容站起來在房中走了幾步,來到商沉的床前,低低地垂下頭來。商沉心中一驚,匆忙間半支著身體坐起來,往後挪動幾寸︰“素容。” 你干啥! 素容一怔︰“師尊。” 商沉看著他手中的被子。 “師尊……”素容不知該如何是好,低著頭起身後退幾步,“我見師尊沒蓋被子……弟子知錯,今後不敢了,師尊莫怪。” 原來是要蓋被,嚇死他了,還以為他要聞自己身上的氣味。 “不妨事。”商沉心中一松,想到珍珠在手,不禁舒暢無比,邊下床邊拉過床沿掛著的外衫,“穿好衣服,今天帶你去逛街。” 13. 預言(三)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商沉不知道從小到大不見天日是什麼感覺,今天領著素容逛街的時候,他知道了。素容什麼都不認識,想問卻又覺得太無知,商沉見他如此在意,生怕又勾起他暗不見天日的回憶,看他蹲在地攤兒前看泥人,隨即掏出幾文錢來︰“這個,還有這個,都要了。” “師尊,不必……”素容趕緊站起來,“我只是看看。” 兩個小泥人都是御虛道的道長,用長長的竹簽插著,一個臨風而立,一個盤膝打坐,面容冷峻,衣物神態竟有不少相似。商沉看著那兩個小泥人,低聲道︰“為師怎麼覺得有點像我?” 素容忍不住笑一聲︰“像。”半天又低下頭︰“捏得粗糙,都不如師尊好看。” 商沉一挑眉。這話是想說泥人粗糙呢,還是想說他長得好看呢?誰教他這麼說的? 孺子可教,竟然這麼快就學會了阿諛奉承,將來必成大器。他御虛道中多是道長,又不是得道真人,听到順耳的話不管是真是假,心里總是喜歡的。 “到中午了,帶你去吃飯。”商沉小聲說,“御虛道生活簡樸,出門在外極少去酒樓吃飯。今天我要帶你去的地方,別讓別人知道。” “是。” 兩人沿著長街一路走至拐角,只見眼前一個高高的酒家,上掛著金字匾額,三面臨街,張燈結彩般掛著大紅燈籠,門庭若市,熙熙攘攘。商沉是御虛道的道長,店家不敢怠慢,連忙將他送到二樓清淨無人的雅間,殷勤道︰“今天的魚新鮮,剛從河里撈上來,撲騰撲騰地直跳。要不來一尾?” “嗯,清蒸一尾,不必太熟,半火烹煮。”商沉看看那牆上懸掛的木牌,“再加一個湯,幾個清蔬小菜。” “好 !” 這酒家是三條街的臨界之處,從雅間的窗外望出去,幾條街上的景致盡收眼底。商沉閑來無事,坐在窗前的長椅上,指著街尾一家書鋪︰“素容,看到那間書鋪了麼?” 素容的趴上前︰“看到了,聚貧齋。” 近來無事了便時常教素容認字,如今常見的字倒也學到了不少。只是書鋪叫做聚賢齋,硬生生讓他改成聚貧齋,也是可憐。商沉輕聲道︰“再想想,聚貧齋?” “賢,聚賢齋。”素容紅了臉,蹙著眉似是極為羞恥,不甘心地小聲道,“記錯了,師尊莫笑。” “不笑。你這就學得不少,只要再下些功夫,常用的字自然不在話下。”商沉知道他年紀輕輕卻好面子,不敢多說什麼,又指著臨街上另外一家鋪子,“你再看那邊。” 素容低頭望過去。那臨街的鋪子也叫做聚賢齋,且匾額上無論字體、大小都與先前的店鋪無異,看起來竟像是兩家分鋪,只是來來往往的客人卻多,比起先前書鋪的門可羅雀,實在大相徑庭。 “這是同家鋪子?”素容問。 “非也。”商沉半眯著眼,“你可知,三年前這兩家本是一家鋪子,可後來當爹的過世,鋪子傳給了長子。次子不服,于是在臨街也開了個書鋪。長子書鋪里的書賣多少錢,次子就把價錢降一成。那次子夫人的兄長有些本事,不但能寫文,字也寫得好,于是常被次子請來鋪子里幫襯。長子的書鋪眼看就要吃不消了,于是請了個秀才在鋪子里坐鎮,也替人寫字寫文。最近那秀才同那次子夫人的兄長爭得面紅耳赤,說他抄自己的文章,鬧得滿城風雨。” 素容瞄一眼商沉那沉浸其中的臉。不是在御虛道里清修不問世事麼,怎的對這些市井小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菜來了。” 話音剛落,雅間的門打開,店家手上疊著兩三個盤子滿面春風地走進來︰“客官聞聞我們這魚,鮮得讓人口水直流。” “行了,放正當中。” 商沉等那店家將茶飯擺好,用筷子挑起一片肉嫩鮮美的魚,放進口中慢慢嚼了嚼,笑著︰“還不錯,素容嘗嘗看。” 魚肉鮮美,果然不比御虛道中的粗茶淡飯,素容咬了一口,筷子停不住,忍不住又狼吞虎咽地多幾片,抬頭卻見商沉坐著什麼也不動,只是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突然間有些不好意思︰“師尊怎麼不吃?” “我吃得不多。”商沉的不在意地笑,“你多吃點,這些山上吃不到。”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素容的臉上,笑吟吟地看著他,素容不知道他在笑什麼,用袖子擦一把︰“還有麼?” “到處都是。”商沉的玉簫指著他的領口。 “哪有?” “我說有就有。” 素容低頭,見領口干干淨淨沒有半點髒污,嘴邊也摸著早已經沒了菜汁,知道商沉又在戲弄他,一把抓過他的手來,脫口而出︰“哪里有?” “…………” 商沉的手指戳著他的嘴角,一時難以出聲,紋絲不動地看著他。是麼,到了隨手一抓就給他擦嘴的地步了? 素容立刻把他的手放開,低下頭︰“我放肆了,師尊打我罵我吧,是我不對。” 商沉輕咳一聲︰“沒事。” “師尊別生我的氣!” “沒事。” 這孩子一怕他心里就軟,十六七歲了也沒有過什麼溫暖,戰戰兢兢的,一點小事就怕人家厭煩他、拋棄他。不就是給他擦個嘴麼,算得了什麼? “師尊……” 商沉低頭用指尖抹擦他的嘴角。 唇邊微酥,手指微涼,素容忍不住蹙起眉。身體里有股沖動,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對商沉做什麼,叫人焦躁不堪。這究竟是什麼感覺,敬仰之情? “你也用不著怕成這樣。你只要不做傷天害理之事,對我多說句少說句都不會有什麼。惹我生氣了,我自然會罰你,卻絕不會趕你走,更不會傷你。” “謝師尊。” “吃飽了麼?吃飽了我們走。” 素容跟在他的身後下樓。商沉對他好,這已經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他本該心滿意足,可他竟還不知足地想從他身上要些什麼。商沉每每同他說話,他都覺得心中有熱流涌出,只想同他親近些,再親近些。 “我們去逛逛那兩家聚賢齋。”商沉笑道。 素容垂下頭,撇開臉淡淡道︰“師尊去,我想在附近走走。” “嗯?” “我想在附近逛逛。” “……隨你。”商沉指著遠處的一條鬧市街,“只有那里不許去,知道麼?” “那里有什麼?” 商沉斟酌著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那里白天不開,夜里倒是門庭若市,卻不是御虛弟子能去的地方。” “妓院?” 商沉一下子啞了口,臉色微紅。素容躺在床上十幾年,怎麼就知道妓院了? 素容皺著眉︰“以前躺著時听那兩人說起過,是女子*屏蔽的關鍵字*的地方。我當時听過就算了,現在師尊提起我才想起來。不知道*屏蔽的關鍵字*是何意?” 商沉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你十八之後就知道了。” “……是。” 他十六七的時候對這事也好奇,素容正是這樣的年紀,多少讓人不放心。不妨事,等回了御虛道難道有機會讓他知道麼,再問教訓他便是了。 他剛要進書齋的門,身邊不知哪里出現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如鷹鉤般,猝不及防地抓住他的手腕。 這手瘦得皮包骨頭,滿是皺紋,手心的黑泥洗不干淨,藏在紋路里變成道道黑線。商沉皺眉轉身,只見一個眼楮已經瞎了的乞丐,雙目渾濁,頭往上仰著,花白的頭發如雜草般豎起,身上傳出叫人難以忍受的汗臭。商沉從衣袖里掏出幾文錢放在他的手里,那乞丐卻沒有接,仍舊緊緊攥著商沉的手腕,任那銅板叮叮落地,傳出清脆的撞擊聲。 “你別走。”蒼老的聲音發出,如枯枝劃過般沙啞難听。 “老者何事?” “不曉得……只覺得你將有禍端,不知生死,非也,禍端不是你……” 那聲音說得語無倫次,商沉不知他究竟要說什麼,輕輕掙開︰“貧道還有事,老者不妨——” 那乞丐又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突得神情冷峻︰“你有個徒弟。” 是有個徒弟,那又如何? “你把那徒弟給我吧,現在為時不晚,你把他送給我,我保他一生不見天日……” 商沉心生厭惡,猛地將他的手甩開︰“他早已經十幾年不得見天日,你又要如何?麻煩老者走遠些——” “殺了他也可。” 商沉氣得只是身體發抖︰“再不走,莫怪我不客氣。” “不殺他,也不願把他給我,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乞丐喃喃自語,“他勢必要傷你……該如何是好?” 商沉冷冷地往外走。 “他傷你,你不想殺了他?” 簡直是放屁。 那骨瘦如柴的手又抓過來,商沉一氣之下狠狠甩開︰“我徒弟將來不論對我做什麼,我都心甘情願!” 預言(四)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素容已經從遠處跑了回來︰“師尊。” “走。”商沉冷冰冰地拉著他的手腕,邁開步子往街頭的方向走。素容被他拽著前行,瞄一眼那衣衫襤褸的瞎眼乞丐,問道︰“師尊,他說什麼了?” “他胡說八道,不用理會。” 素容自從初識就沒見商沉如此生氣,不敢多問,再望那拄著拐杖的老乞,只見他搖著頭,縮進一張破舊骯髒的毯子里,不多時又像是什麼都忘了似的,拿起一個討飯的碗來,對周圍行走的人道︰“算命?要不要算命?” “師尊,你好生氣。” “沒有。”商沉深深吸口氣,將剛才的怒氣不動聲色地收起,說道,“過午了,要不回客棧吧,打個盹再出來逛。” “是。” “走。” 商沉心想自己這徒弟也不知道究竟是命怎麼了,動不動就要讓人欺負,心情不佳,一路上便沉著臉沒出聲。兩人在客棧房間的門口站著,素容見他面色依舊不善,小聲道︰“師尊,我惹你生氣了?” “不是你。”商沉的臉色緩下來,“去躺會兒吧,我一會兒就好了。” 他將外衫脫下來掛在一旁,一身白衣穿在身上,不小心露出肩上的鎖骨來。他一抬頭,只見素容雙目垂著,似是故意撇開不看他,只以為他吃飽了不困,說道︰“不想睡覺就打坐,要不找本書來,我教你認字。” 素容低著頭嗯了一聲,從靠牆的木櫥里抽出一本書來,念道︰“青樓——韻——” “……那本不能看。” 素容將書放下,又抽出一本︰“風流——” “……也不能看。” 這客棧本就是讓人消遣的地方,架上擺的都是世俗小說,接連換了幾本,竟然沒有一本可以用來教習素容。素容從角落里抽出一本邊緣泛黃的藍皮書來,拂一下封頁上的灰塵︰“逍遙游。” 逍遙游?商沉在床邊坐下來︰“逍遙游可以。” 素容用濕布將那書抹淨了,坐上來坐在商沉的身邊︰“我念給師尊听。” “嗯。” “北冥有魚,其名曰——”之後這字認不得,商沉出聲道,“鯤。” “其名曰鯤。”素容笑著,“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商沉的衣衫半斜,頸項上沒有遮擋,房間里從窗口透出來幾道光,窗簾卻是半垂,晦暗不明。素容斷斷續續地念著,忽見自己的袖子壓著商沉的袖子,不知不覺聲音慢下來。 “枯燥麼?” 怎麼會枯燥?素容笑了笑︰“不枯燥。” “真的麼?大多弟子都覺得枯燥,不比坊間流傳的傳奇有意思。” “弟子不覺得枯燥。” “不枯燥就好,這些讀多了沒有害處。”商沉把書從他手里接過來,指著其中一行道,“念這句。” “朝——”短短一行十二個字,竟有六個不識,素容緊緊蹙著眉,“師尊。”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說的是人之短命。”商沉的目光悠悠,“我等都是尋求長生,可長生了又做什麼,素容可想過麼?” 商沉把書闔起來,一轉眼,那書又落在素容的手里。 “素容。” “弟子今日……” 為了什麼,為了能同他這樣朝夕相處。 這就是師徒之情?恨不得在師尊身邊長相陪伴,听他說話,受他教誨,甚至還想、還想把他壓著…… 壓著他做什麼? “不必想太多,”商沉半坐在床上,“你去打個盹兒,等會兒夜里我帶你出去走走。” 素容坐著沒有挪窩。 “素容?” 素容咬著嘴唇站起來︰“師尊休息,我去打個盹兒。” 說著他和衣躺在自己靠牆的床上,翻過身背朝著商沉而躺,硬邦邦的像根木樁。商沉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什麼話惹著他了,心道十六七少年的心真如六月的天,說下雨就下雨。他也管不了那許多,簾子一拉便躺下來。 一直睡到二更時分,商沉從床上坐起來。 “素容。”他輕推素容的肩。 素容自從剛才便睜著眼一直到現在,商沉一推他,他慌張間閉上雙目,只是裝作沒醒。商沉再推,他垂頭惺忪著眼坐起來︰“師尊。” “來,跟我一起出去。” “去哪兒?” “去找一種野泥鰍。” 這野泥鰍,是商沉煉制藥丸所需的七樣草藥中,最難找的第二樣。 野泥鰍叫做e,因體態柔軟婀娜宛如女子而得名,白天藏在泥地里,夜晚才出來覓食。這野泥鰍的尾端有條長長硬甲,削掉一段還能生出,可以入藥。它的天性野,如果養在家里一定會郁悶致死,需得放養在荒郊野外。商沉從江北之地抓了兩只過來,卻生怕被哪位道長抓來用了藥,不敢放入御虛道的溪流,因此放養在這小鎮之外的湖中。 野泥鰍非尋常人能得手,因此商沉時不時下山,用藥的時候便將它們找出來,削掉尾上的硬甲,再放他們回去。 “非得去麼?”素容問。 “你不去?”商沉披上外衫,“你不去我自己去。” “我去。”素容站起來。 兩人披著夜色向鎮外的湖中而去。 夜里有雲,月色不明,時不時被遮擋著。鎮外的湖是個荒涼的地方,遠處連著山,近處荒草叢生,成片的蘆葦被風一吹,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來。商沉輕聲道︰“它們常去的地方,就在蘆葦叢里。” 兩人在岸邊走著,忽听見一道細微水聲,像是有箭在腳底穿梭而過。素容一道真氣發出,那水中不知有什麼東西發出聲響,素容的手不知何時已經進入水里,攥著一個油滑亂甩的頭濕淋淋地出來︰“抓到一只。” 商沉走過來看那掙扎的野泥鰍,頭被真氣打破,血流了幾絲,痛苦委屈要死要活。商沉在月光下看了看,道︰“不妨事,養養傷死不了。” 說著將那野泥鰍放在地上,取出刀子慢慢地割它的尾端。那野泥鰍晃一下頭,似乎已經曉得正在發生什麼事,任命似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求商沉快點完事。 “素容,你拿——” 話未說完,只听見一道簌簌風聲,連著湖面,自遠至近地傳來。商沉聞著那空中的氣味便覺不對,捂住了口鼻道︰“素容,什麼都別聞。” “嗯?” 一聲女子的媚笑輕輕飄來︰“道長……” “師尊,這是什麼?” 白衫輕裙,柔若無骨,那女子踏水而來,光著腳丫站在岸上,雲髻松散,宛如靜夜空靈。商沉撕下一片袖子來纏在素容的眼楮上,低聲道︰“不許看,不許聞,不許听。” 這是溺水而死的女鬼,以萬千媚態引人入水,再將人生生溺死,以泄當日之恨。商沉抽出玉簫,卻見那女子從身後拉出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子來︰“道長,你可認得他?” 商沉的臉色湛青︰“休得放肆。” 那男子的模樣分明是自己,卻是少年模樣,輕紗著身,秀發散落,微微一笑,媚態橫生。那女子輕笑︰“道長看見了什麼?誰是道長心魔?” 天殺的,好死不死,讓他看見自己的心頭之痛。 那女子不知何時飄了過來,雙手冰冷,掐在商沉的頸項之上。 預言(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突然間,那女子一聲恐懼的哀叫。 商沉倏然清醒,剎那間飲冰中真氣洶涌送出,敲在那女子的喉嚨之上。只見那白紗女子身上似有火燒一樣,自喉嚨蔓延開來,燒去柔媚動人的皮相,露出一副被水浸得不成人形的骨架來。她身上滴滴答答地流著水,肌膚腐爛,滿身污泥,指著商沉背後的素容︰“你——” 商沉轉身,只見素容臉上遮擋眼楮的布已經拉開,嘴唇緊抿。 商沉走到那女子跟前,半蹲下來,一手撫著她發抖的頭,在她的耳邊輕聲念著什麼。須臾,女子閉上眼,兩行清淚流下,神魂一點點變作青煙,在他的身邊逐漸化為烏有。 “師尊。” 商沉轉過身望向素容︰“你剛才對她做了什麼?” “我用、用真氣傷了她。” 他的目光躲閃,言辭之間也似有些不安,商沉斟酌片刻︰“素容,你有什麼不敢說的,在我面前可以直言,我只會幫你,不會害你。” “弟子不知!” “嗯?” “剛才、剛才我拉開捂住眼楮的布,見師尊立在湖邊,那女鬼就在師尊面前,手指掐著師尊的頸項。我一急、一急,我不知我做了什麼,她忽然間哀叫起來。” 什麼? “弟子真的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竟有這等事。商沉思忖片刻︰“你著急時,心里在想什麼?” “我那時只想讓她看見心中最恐懼的事。” 商沉一驚。 幻術? 以心中之所想,令他人見到匪夷所思之事,幻術無疑。 自古幻術也有大家、小家之分。江北的柳葉塢便是幻術大家,其陣法、幻境聞名天下,遇敵之時不需刀刃,瞬間可令人深陷囹圄。他家是幻術源頭正宗,一些小門派見其威力,也紛紛研習效仿,可畢竟照貓畫虎,只知皮毛而不得真傳,于是旁門左道越來越多。不少人學了之後用其做偷雞摸狗之事,令婦女失身,令父子骨肉相殘,于是多年前柳葉塢塢主立下規矩,以幻術害人者,不論大小,殺無赦。 素容三四歲時已在御虛道,竟也修習了幻術,當真匪夷所思。 “師尊,弟子究竟是怎麼了?”素容急得額頭流汗。 “素容,你小時候曾經人傳授口訣。”商沉拉著自己斷了的袖子,“為師知道那時候你還小,什麼都記不得,回客棧之後,你把那些口訣寫出來給我看看。” “是。”素容緊緊皺眉,害怕道,“師尊,我是不是學了什麼不該學的東西?” “即便學了,也不是你的錯。且學了什麼並無對錯,你至今也不曾害過人,所學的東西便無善惡之分。”商沉思量著,“只是此事暫且不要同別人說起,知道麼?” “是,師尊。” 兩人無心留戀在外,急急地回到客棧,商沉令店主準備筆墨紙硯,緊閉房門,令素容在昏暗燈燭之下將小時候留在腦中的口訣寫了出來。 寥寥數字,總不過十行,三行是御虛道練氣之啟蒙口訣,其余的七行,卻是不曾見過的心法。 “你躺在床上修行之時,這些口訣都在一刻不停地練?”商沉問。 “是。” 素容五年的修行,大半時間竟不是花在練氣之上,而是放在這他自己不曾見過的心法之上。 “原來如此。”商沉自語,“難怪你當日竟能陰差陽錯,破解我御虛幻境。” 這才是素容當日進入御虛幻境之中,與自己相遇的真相。 “師尊,我究竟是怎麼了?” “不怎麼。”商沉不自禁有些心跳加快。素容的幻術顯然在練氣之上,可令人生出幻像而不自知,非常人能及。他無師自通,心到神知,如此的根骨不但罕見,可說鳳毛麟角。 這倒讓他突然間想起一件事來。 前年他無意間尋得了一本經書,為尋求破解媚骨之道,那經書他翻來覆去已經背得滾瓜爛熟。書中記載一套心法,若能找到人修習,或能扼制他媚骨發作。 此心法可疏導自己和周圍之人體內的躁動之氣,卻涉及幻術,御虛道是道派正宗,自然不會教習。商沉年少未得啟蒙,早已經修煉不得。可是如果換作素容…… 真的麼,能有如此的好事? “師尊?” ……就教他幾句,讓他試一下,何如? “師尊?” “嗯?”商沉即刻回神,微微垂著頭,半晌忽道,“素容,今天師尊教你幾句口訣,你听好。” 說著他將那口訣背誦出來,又道︰“你小時候被人傳授幻術,不知不覺修習五年,已小有所成。只是市井間流傳的幻術都是旁門左道,你所修習的口訣不知是什麼,等我找出來歷之前,萬不可繼續修習。平時也當小心些,幻術不可隨便使出來,不能隨心所欲,更不能傷人性命,否則後患無窮。” “是。”素容忙不迭地應著,“那師尊教我的口訣,有何功用?” 商沉轉過臉,心中微有些愧疚,信口雌黃地敷衍道︰“那是讓你修身養性所用。” “……是。”素容听了一知半解,卻也不敢多問,而且商沉要他做什麼他只有心甘情願的份,怎會有微詞?于是他將那口訣默記在心,周身真氣運行幾次,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已然得了要領。 睜開眼,窗外已有瀟瀟飛雨,窗戶緊緊關著,雨點敲打,大風吹得窗稜作響。眼前燈光昏暗,商沉不著外衫坐在床上,微垂著頭正在不知沉思什麼,玉簫抵在身前,領口微敞。 “師尊。” 商沉低著頭,半晌才道︰“好了?” “是。” “可否讓師尊查查你的功課?” 這麼利用徒弟是不好,可自己身上的毛病實在已經讓他痛苦不堪,眼下又不是讓他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也算不上對他不起。 “是。” 商沉站在他的身邊︰“運氣。” 說話間,一道真氣在素容的體內流轉,自周身散發出來,商沉站在他身邊,仿若進入深水之中,體內的躁動之氣倏然釋放。 前後五六年,這是第一次。別人見不到他的媚態,體內被強行壓住的躁動之氣卻散出化解,不需再用自己的真氣壓制,全身暢快無比。 “師尊?” “嗯?” “好了麼?” “……再等等。” 根本放不了手。前後這五六年,他時時刻刻心驚膽戰、無時無刻不在壓抑天性,早已經忘了釋放出來是何種滋味。 “師尊?” “……嗯?” “已經半個時辰了,還要繼續?” “……停下來吧。” 剎那間,籠罩周身的真氣收了起來,商沉一咽口水,仿佛從雲端跌落到髒冷的污泥,猛地以真氣壓住四處流竄的媚氣。 素容扶住他的腰︰“師尊不舒服?” “不是。”商沉深深吸氣,把他推開,“今夜辛苦,你去睡吧。” “是。”素容也不知今夜是怎麼了,商沉推開他,他莫名地心有不甘,站起來又不著痕跡地握住他的腰,輕聲道,“我扶師尊去休息。” “…………”走路也要人扶,他看起來很虛弱麼。 商沉輕咳一聲︰“素容,時辰也不早了,明天我們還要回御虛道。今日事情多,想必你已經疲倦不堪,去睡覺吧。” “是。” 素容垂著頭,一聲不響地把燈滅了,回到自己的床上。 商沉和衣躺下來,心潮澎湃,一時間難以遏制胸中的激動。 世上果真有如此好事! 經書上所說的竟然一字不錯,他這體質雖然不能改,卻當真有化解之方。今後只要讓素容時不時運會兒氣,他也就能不那麼辛苦了。 尸門(一)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回到御虛道里,商沉給素容定下了規矩。睡前半個時辰,要在商沉身邊打坐,用的便是他新學的口訣。 這規矩有幾個考量。 一來商沉夜里最難受,時常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白天用了簡直暴斂天物。二來打坐時兩人相隔不得過半丈,因此必得同處一室,否則徒勞無功。 這麼打坐了幾日,商沉又覺得失策。 素容在身邊打坐時,他四肢舒暢如處深山細雨,素容一停,當即便是跌落冰冷地窟中。前後落差太大,夜里越發牙齒咯咯不能入眠。思來想去,老臉也不要了,商沉又給他定了新規矩。 夜里師徒兩人二更上床,商沉入睡,素容需得在他身邊打坐半個時辰。 這麼一道規矩,從此素容便卷著鋪蓋睡在了商沉的房外。 素容自然不會抱怨,一來這是他師尊,二來……他想起這規矩就臉紅。 師尊對他,也像自己對師尊一樣的心思嗎?想親近卻又不敢,借著規矩把他拴在門外,師徒兩人同床共枕似有不妥,于是夜里相隔一張簾子,想看能看得到,呼吸翻身,無一不在耳邊。 夜里商沉脫去中衣之時,他隔著竹簾隱約能見師尊的輪廓,長發一掀,腰帶敞開,緊接著肩膀露出,他不敢繼續看,可卻止不住地想。他多少也清楚,這樣臆想一個男子似乎不對,可每每想起不小心看見的師尊的細腰時,心里便忍不住走神。 他知道自己還想要,還是不足,師尊同他已經比以前還要親近,可他想要的竟越來越多。 這心思商沉自然是不清楚的,多年後細想,痛定思痛,覺得就是從立下這鬼規矩開始,才把素容害得不能再回頭。 七月十五,御虛道外門弟子的比試。 每隔三月一小比,為的是讓弟子們看看周圍有多少人在用功,借以鞭策。這不是年試,長輩們吩咐過後便各自做事去了,只留下商沉、扶錚等六七人。 比試到一半,只听見打斗中的弟子一聲哀嚎,跌落下來。 這落敗的弟子來自山下,今年的見鶴山試煉也曾連闖數關,只可惜敗在兵器上。得勝的弟子是仙家子,一擊得中便要退下,想不到那落敗的弟子氣勢洶洶地爬起來,怒道︰“你剛才用的是什麼招數?” 那仙家子不理他,他怒氣勃發︰“你袖子里藏著什麼,掀開來看。” 他見那仙家子仍舊不理會,一個箭步沖上前,真氣聚手,向著那仙家子的後背就是狠狠一拍。那仙家子不曾防御,給他打得胸腔鼓脹,當即一口鮮血吐出來。 商沉和扶錚見狀都是一驚,還未起身,只听見身邊一道風響,藍白道袍落在山頂空地之上,其姿颯爽,柳景已毛遂自薦擔當重任,主持大局。 “住手。”柳景言發而身動,廣袖一揚,手中的兵器將那落敗的弟子緊緊纏繞。 他的兵器是一道青藍鎖鏈,名曰琢玉,取自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之意。那兵器性剛,纏繞之下,那弟子的五髒六腑幾乎全都擠在一起,痛不欲生,當即白著臉跪下來。 此時周圍有些看得清楚的弟子卻已經爭執起來︰“不是他的錯!” “柳師叔,謝承袖子里有兵器!” 柳景不等他們的話說完,面朝著那叫做謝承的仙家子道︰“袖子掀開,給我看看。” 那仙家子嘴角帶著血,戰戰兢兢地顫抖著,袖子一掀,果然有件山下不知哪里買來的機關,腕上帶刃,正是暗算人時才用的東西。 商沉一見他那模樣,早已經心中明了。 這不過是個小小比試,無獎勵,無好處,何故要做這些手腳?他們不知,仙家子自有仙家子的痛處,謝承前番試煉不成,其父大怒,將他重責三十棍,面壁思過,今後不可在外門弟子中的排名中落下前三。弟子的排名都是這些大大小小的比試累積而成,謝承現在的名次正是第三,容不得半點的失敗,一時頭昏,出了蠢不可及的下策。 山下的弟子卻怎懂得這些,就算懂了,也不以為然。此次試煉出了六位道長,其中五位都是仙家子,只有陸為一個自山下而來,更加驗證了他們心中所想。仙家子本沒什麼大不了,仗著命好,自小比他們多學些東西,又能時時有人指點,不公至極。 他們本就已經大有怨言,暗地里議論起來,對仙家子極其不屑。一個多月來本已經是積怒在心,眼見謝承的袖子里竟真有兵刃,瞬間像是爆發了一樣,不知有誰怒叫︰“惡心透頂,把他廢了!” “不知廉恥的東西,門規嚴懲!” “今後不許再去見鶴山試煉!” 不過是小事,卻正巧觸動了山石,眼看就要岩漿噴發。誰想柳景看著瑟瑟發抖的謝承,又看了看被他的琢玉緊鎖的弟子,面無表情地說道︰“謝承比試*屏蔽的關鍵字*,罰面壁三日,此次比試判做落敗。江浣性起傷人,自背後傷害同門,依門規需重處,責打十棍。” 此話一出,周圍的弟子全都轟然,有人怒喊︰“不公!” “謝承*屏蔽的關鍵字*在先,憑什麼要重責江浣!” “御虛道沒有講理的地方麼,不是弟子間平等,無厚薄之分?” 商沉知道柳景心中並無這些彎彎道道,他是個直性子,門規就是門規,犯了就是犯了,該罰,該怎麼罰,與人情世故有什麼關系?周圍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他卻只當沒看見,將江浣松開了︰“謝承回房間面壁,江浣隨我去訓誡房受罰。” 謝承捂著臉站起來,眼楮通紅。他也不想自己一時犯錯,竟會鬧出這麼大的事,等下不用門規罰他,只是自己的父親知道,只怕就要把他打*屏蔽的關鍵字*。 四周的弟子卻已經氣極,幾個平時與江浣交好的跑上來攔住柳景的路,拉著江浣道︰“柳師叔處事不公!” “江浣不該受罰!” 柳景尋思片刻︰“沒有不公,倘若兩人易地而處,仍是要這樣罰。” 外門弟子中,山下來的佔了八成,此景觸動他們的心事,當真是兔死狐悲,唇亡齒寒。說話間,不怕死跳出來的弟子越來越多,將柳景團團圍住︰“要罰一起罰!” “御虛道本就是道門,不是世家!御虛先祖就是山下來的窮人子弟,為什麼如今什麼都要偏袒仙家子!” “什麼都是仙家子為先,如何把先祖放在眼里?” “還修什麼道,干脆去給那些世家做僕役算了!” 柳景道︰“你們如此心境,自然修不得道,正是你們試煉落敗之處。” 商沉知道他說這話當真是就事論事,柳景心無雜念,平時處事為人雖多有詬病,自己卻無愧于心,因此心魔極少,練氣修身,無一不得心應手。他所說的是他的修煉心得,可弟子們一听他這話,卻覺得他趾高氣揚,當時便被激得怒氣勃發,一個弟子拉著江浣︰“要罰江浣,先打死我們!” “一起去評評理,當年先祖所說的,御虛不管出身,不分貧賤,有哪幾個字是當真!” “先祖當年不堪受世家□□,在此開山立派,你們如今把御虛弄得如同世家一般,厚此薄彼,是何道理!” 這時候就算商沉和扶錚出面,也已經為時太晚,他們都是仙家子出身,山下來的弟子平時即便對他們恭敬,也不曾把他們當成自己人。 這事柳景判得並非不公,卻判得太急,挑起滔天巨浪,讓人始料不及。商沉看著眼前的亂象,逼不得已,對著身邊一聲不吭的陸為道︰“陸師兄,此事還當陸師兄出面才好。” 陸為年方二十五,身長挺拔,比起扶錚的容貌來不相上下。他出身農家,入御虛十一年,早已脫胎換骨,行動舉止,無一不是大家風範。他平時說話少,修為在平輩中排行第三,僅在扶錚、商沉之下,在弟子中卻極有威望,一字千鈞。 陸為作了個揖,輕聲道︰“商師弟客氣。” 說著他飛身而下,站在山岩之上,弟子們一看是他來了,紛紛推擠著身邊人︰“陸師叔來了,都閉嘴!” “听陸師叔說話!” “安靜點,陸師叔要說話!” 片刻之間,四周的弟子們安靜下來,靜靜佇立著,只等陸為主持公道。 “此事謝承理虧在先,江浣卻也有不對之處,而你等在此喧嘩,卻是對道長們不尊。此事大家都退下,兩人必定都要罰,但懲罰如何,且等甄師叔再下定論。” 一席話將柳景的懲罰推翻,弟子們總算隨了心意,安頓下來。 “謝陸師叔!” “好,我們等著!” 陸為又向著柳景道︰“柳師弟?” 柳景尋思片刻︰“我判得並無不公,但事已至此,交給甄師叔也未嘗不可。” 他說那句“並無不公”時,周圍的弟子又要發怒,及至說到後面,才有弟子們互相拉著手臂︰“別再說了,給陸師叔面子。” “別讓陸師叔難做。” 柳景本就是個性情古怪的人,平時說話一板一眼,之前就已經有弟子暗地里模仿他的行為舉止,借此嘲笑。如今做了道長,自然無人敢再笑他什麼,卻從來沒有把他當回事。 一場風波,終于就此暫時停止。 柳景沒事人似的,飛身坐到商沉身邊來,拉拉自己的衣擺,低頭道︰“道袍扯破了。” 道袍扯破?剛才那樣子,沒把你弄死就算好了。 尸門(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商沉本想借比試看看素容在弟子中排名如何,不想被這事打斷,也就看不成了。這事鬧得不小,甄斂一聲不吭地听了半天,說︰“謝承呢?” 扶錚道︰“剛才已經被他父親打了十棍,趴在床上起不來。” 還未定奪就已經被打成這樣了,能怎麼罰?罰輕了讓人抱怨,罰重了又著實可憐,甄斂的目光落在商沉身上,問道︰“你說呢?” 商沉不想獻計,可事到如今又不得不獻計,說︰“謝道長愛面子,不用罰便已經下重手教訓孩子,不如依照柳景之前所判,面壁三日。至于江浣,問他願不願受重罰,他若願意,罰過之後既往不咎。若不願受重罰,今日便可下山,從此不受御虛約束。” 要麼受罰,要麼下山。甄斂沉吟片刻︰“這些話讓外門弟子知道了,怕又要生事端。” 扶錚嗤一聲︰“不服走便是了,別人想進還進不來。” 一席話說得人靜默下來。 身旁的道長說︰“外門弟子中良莠不齊,也該收拾了。” 甄斂尋思了許久,說道︰“把江浣叫過來,我獨自同他說說。” 當下道長們走出去,將江浣送過來,甄斂閉上門,在里面不知同他說了些什麼。江浣再從房門里出來時,臉色半青半白,低著頭兀自不語。 翌日清晨,甄斂將外門弟子們召集起來,站在高台之上。晨風夾著雨絲,此時誰都在看這事究竟要如何解決,各都面色冷峻,只等著甄斂發話。 甄斂道︰“昨日比試之時弟子們出了點事,謝承作弊,江浣因怒打傷同門。之後我听各位道長說,你等堵著柳道長,不許他帶江浣受罰,可有此事?” “是。”台下響起幾個弟子的聲音。 “此事我同江浣談過,已有定論。”甄斂望著他,“江浣,你有什麼話要說?” 江浣跪下來︰“弟子願受十棍之罰。” 台下頓時躁動,唏噓聲一片。 甄斂又道︰“傷害同門,本是大忌,念在你初犯,刑罰減半。你剛才還對我說了些什麼?” 江浣的喉頭上下動了動,低著頭,說道︰“周謹、方六兩人,平時對御虛道頗有怨言,曾多次背地里嘲笑柳師叔,說御虛道不公,因此剛才帶頭滋擾生事。” 此話一出,台下的弟子俱都呆住。那叫做周謹、方六的兩人倏然炸了︰“江浣!你怎麼能如此對我!” 江浣冷著臉︰“我何曾讓你們替我出頭?你們都是借機尋事罷了。” 這轉折叫人措手不及。 剛才那替江浣說話的立時變得心灰意冷,沒跟著起哄的慶幸自己沒插一腳,起了哄的只覺得惡心之至,像是吃了一碗屎一樣,垂頭喪氣不再多言。 甄斂道︰“周謹、方六,從今日起逐出山門,其余弟子中,如有怨言的可隨之下山。但凡留下來的,不論是從山下來還是門中出生,該有同門之情,不該心存芥蒂。從今以後弟子們不可滋擾生事,專心清修。” 台下一片靜默。 柳景在商沉身邊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即便下了山,只要誠心悔過,將來也未必不能入道。” 知錯能改……你遇上過幾個知錯能改的人?多數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夜里,商沉隔著簾子脫衣,對素容道︰“今天學到了什麼?” 素容只是看著他不斷落下的衣服,體內忽然間有股異動,直沖而下,啞了嗓子道︰“請師尊教誨。” 他這是怎麼了,那地方有些不舒服…… “別為人亂出頭,到時候吃虧的都是你自己。”商沉只著一件中衣,從簾子里走出來,“閉門清修,不要多管閑事,修為高了別人便不敢惹你。” “師尊教誨得是。” 素容其實听不太清他在說什麼,越來越不舒服,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商沉輕拍他的肩︰“素容?” 素容忽然間像是受了驚跳起來似的,猛力將他一推,臉青唇白︰“師尊有事?” 商沉不知怎的拍他一下也有這麼大的反應,不期然地被他嚇一跳,後退兩步不敢再動︰“你不舒服?” “沒有。”素容撇開臉,強行地壓著,再壓著,竟然就這麼壓下去了。 “師尊有事?” 呃…… “不過是教你些做人的道理。”商沉不敢再接近他,走進簾子里坐下來,“御虛道中的矛盾通常不會浮出水面,可也不是沒有。” “……是。”剛才那動靜究竟是什麼? 商沉似有心事地道︰“御虛道不是世家,先祖有訓,弟子們只看性情和資質,不看出身。可千百年下來,仙家子越來越多,倒不知今後又要怎麼辦了。” “世家?”他喜歡像現在這樣看著商沉,溫柔、心悸、想把他捧在手心里,剛才那動靜著實可怕,陌生,控制不了,又不知怎的不敢讓人知道。 “御虛道不能變成世家,又難以讓內外均衡,是當今最大的難事。” “……師尊為此煩心麼?” “身在御虛,總免不了要想想御虛的事。”商沉微微一笑,“只是御虛門風清正,比起許多世家門派,已經有天淵之別,將來有機會帶你出門走走便知道。” “陸師叔今日倒是為師尊解了危難。” “陸為是他們自己人,怎麼都好說話。”商沉見他低頭似有心事,躺下來道,“你不用想這麼多,我只是讓你心里有數而已。” 素容輕聲問︰“他們當初入御虛時那麼艱難,為什麼要如此不知珍惜?” “……這話……”商沉慢悠悠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 就好比那江浣,以出賣同門,換得下個月再次入見鶴山的機會。如果他試煉得成,便是個萬人唾罵的道長,可……他真以為自己能成? “師尊覺得我得隴望蜀麼?”素容問。 “你有嗎?” “有。” “你想要什麼?” 想要你。 翻江倒海,一下子涌上。他想要商沉,可偏偏又不知道他究竟是想怎麼要他,商沉已經在自己身邊,朝夕相對,他究竟還想要什麼? 素容低下頭,深深吸氣︰“想要你簫上的穗子。” “…………”呃…… “不舍得就算了。” 簫上的穗子是商沉閑來無事自己做的,並無多大用處,只是晃著好看。商沉將那穗子解下來︰“你要掛哪里?” “我身上。” 無緣無故身上掛個穗子,看起來有點怪。商沉尋思半天,從自己的衣櫃里翻出之前用過的一條細帶,拉開兩人之間的簾子︰“坐起來,打開手臂。” 素容聞言將雙臂張開,商沉坐在他的床鋪上,低著頭,手繞過他的腰,將那細帶往他的腰上比了比︰“我再改改,明天給你做條腰帶。” “嗯。”商沉就在懷里,身體相隔不過半寸,素容猛然間僵了起來。 “素容,你幫我——” 話未說完,素容突然間將他用力一推,翻身抱住自己的被子。商沉給他推得一個趔趄,見他緊緊抱著被子似乎疼痛難忍︰“怎麼了?” “你管我!” 不是,你今晚還沒打坐! 商沉輕拉他的肩膀︰“來,給我看看。” 素容往角落里躲,被子死抓著不放,急得簡直要哭出來︰“你算什麼師尊!半夜三更讓徒弟睡在身邊,你是何居心!” “…………” 商沉從他的床鋪上站起來,一時間有些覺得沒什麼面子,語氣訕訕的︰“也是,今夜你回房睡吧。” “不……”素容一雙眼通紅,“師尊,我不是這意思……” 素容見他掀了簾子回屋,一時間胸口窒悶,緊緊拉住自己的被子︰“師尊!” 許久沒有動靜,過了半天,只听簾子外素容站起來,聲音已經恢復平靜,在門口溫柔地輕聲叫︰“師尊,剛才是弟子不對,弟子不該對師尊那麼說話。” 簾子里仍舊沒有聲音。 “師尊,弟子錯了……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師尊……” 只听見簾子里商沉的聲音道︰“明天要早起,去睡覺。” 尸門(三)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天不亮起床,沐浴房里已經有人了。素容心急火燎地站在門前等。 “師尊,師尊!” 商沉自打記事起就沒被人這麼聒噪過,一聲不吭地洗了半天,說道︰“師尊居心不良,如今正在悔過,你幫師尊想想平時還有什麼過錯,師尊好一起改。” 素容在外面簡直要哭出來︰“師尊,弟子信口雌黃,師尊打我罵我消消氣可好?” “你沒犯錯,為什麼要打你罵你?” 不多時換好衣服出來,素容一臉苦相,見到了他的臉才好似平靜了些許,著急地拉著他的袖子︰“師尊,師尊別生我的氣。” 商沉本以為這件事你不說、我不說,糊弄幾天也就過去了,將來師徒兩人分開來睡,還同之前一樣。想不到素容竟然就是不肯放手,一大清早就在門口堵著,死活非要理出個所以然來。 素容說的也沒錯,自己的確別有居心,昨夜讓人戳中心事,一下子老臉掛不住而已。 “你要怎樣?” “想要師尊消氣,別再不高興。” “……我氣消了。” 素容低著頭一時間沒說話,又問︰“那我今後睡哪兒?” “你不喜歡睡我屋外,自然是回屋睡。” 素容听了只覺得委屈得胸口痛,昨天晚上明明好好的,商沉還坐在他床鋪上替他量腰,今天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商沉從他身邊走,他心里一痛,死死拉住商沉的袖子︰“我不要。” “……你要怎樣?” “我要……”素容緊緊皺著眉,“我要你抱我。” 啊? “師尊抱不抱?” 抱你個屁。商沉被他攪得牙齒咯咯︰“……管不了你,你愛睡哪睡哪。” “那我的腰帶呢?” “在我櫥里。” 素容見他把自己推開踏上正屋的台階,背對著他掀開竹簾,熟悉的感覺又席上來,仿佛回到了那個滿是蛆和惡臭的床上,突然間出聲問道︰“師尊,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討厭了,就要走。 “沒有,你想多了。”商沉的身子停住,揚起頭,輕輕吁一口氣,“我喜歡你住在我屋外,只是你不喜歡便算了,不打緊。” 素容在他身邊睡了幾夜,有時說話,有時打坐,他通身舒暢如夜里春雨,昨晚冷不丁地一走,讓他周身不適,整夜翻來覆去,通宵睜眼。想他繼續回來睡,真想,可想也不能說。 “師尊,我喜歡,弟子喜歡。”素容幾步沖到他的身邊,想說的話不敢說,“我、我也喜歡夜里跟師尊說說話。” 商沉無言片刻︰“那你昨晚怎麼又——” 素容低著頭不出聲。 商沉︰“…………” 素容︰“…………” 商沉又深深呼一口氣,在他的頭頂亂亂一摸︰“罷了,回屋去換件衣服罷,等會兒跟你扶錚師叔出門。” “師尊還生我的氣麼?” “不生了。” “師尊……” “嗯?” 素容拉著他的手腕,一聲不吭,把他慢慢地拉到自己的懷里來。 臉輕輕埋在他的頸窩里,雙手環著他的腰,身體的熱氣和濕氣透過薄薄的衣衫傳到他的皮膚上來。這才是他真正想對商沉做的事,昨天夜里他是真的傻了,竟然把靠得那麼近的商沉推開,叫人悔得不能自已。 商沉與生俱來頭次讓人抱,一時間也僵了,半天才生硬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沒事了,回屋換身衣服去吧,你扶錚師叔快要來了。” 說著輕輕掙了掙,素容卻嗯了一聲,環著他的腰的手收緊︰“師尊。” 商沉忍不住臉一紅,徒弟沒到十八什麼事都不懂,只想同人親近,可素容將來知不知道男子之間也有授受不親之說…… 他的身體往後一退,把素容拉開,安撫地拍拍他的肩︰“你現在年紀輕,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打緊,不過今後你也該學著多多約束自己,知道麼?” “嗯。”素容低著頭。 “今天念在你年紀輕算了,以後年紀越來越大,言行舉止不可這麼隨便,知道麼?” “知道。” “換衣服去吧。” “嗯。” 商沉渾身緊繃,看著素容掀簾進了自己的房間,忍不住輕吁一口氣。剛才他不過是力持鎮定,他這身體最忌諱同人摟摟抱抱,若不是使勁用真氣壓著,只怕行跡都要露出來了。 回屋束發,一切打點停當,素容已經站在院子里等。 今天他穿的是商沉的舊衣,木釵束發,青衫翻白袖,白色錦邊立領,純白腰帶束身。商沉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了停,說道︰“你扶錚師叔還沒來,不知道在墨跡什麼,再等等。” 話音剛落,只听見牆頭一聲嗤笑,扶錚一身深藍從院外走進來,身後背著長劍,腳蹬雲靴,頭發高高地束著。 “誰墨跡?我頭次來的時候你門還沒開。”說著又瞄一眼衣裝齊整的素容,“他也去?” “嗯。” “你帶著徒弟走得慢,我先行一步。” 商沉笑一聲,不等他話完便足尖點地,頃刻飛出十幾丈。扶錚自然不落人後,輕輕一躍便不見蹤影,素容只見一道深藍和一道白光在空中交替,也化作一道青色,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邊。 落腳之處,是御虛道群山中西南的一小片沼澤濕地。 “這地方有種會飛的小獸,頭上長刺,身上有毛,會飛,咬人卻也厲害。它們每年這個時候出現,身上的刺割下來可以入藥。”扶錚停在一株古樹之上,“你師尊與我,每年都要來抓些來揪揪刺。” 說著他向商沉使個眼色,商沉取出一大碗蜂蜜來放在地上,凝神傾听。本來听不到什麼,片刻之後卻遠遠地傳來雜亂的翅膀撲打之聲。那聲音開始時不大,來到近處,卻似有成百上千,仿佛無數只麻雀奔來。只听見與樹枝撞擊之聲,與岩石敲打之聲,與同伴撲鬧之聲,素容望著密林深處,只見黑壓壓一片不知是什麼東西,轉眼間便飛到他們跟前,幾十上百只長著毛的小獸,看似會飛的野老鼠,蜂擁而至地籠著地上的那碗蜂蜜。 那些得了手的,吃得滿頭滿臉都是蜂蜜,卻見商沉和扶錚在周圍飛動,不幾時便各自手里拎著幾只飛出來。吃得飽的只顧舔蜂蜜,不管你拔不拔它的刺,最是容易處置。吃不飽的看著其他的眼饞,又逃脫不了,性情尤其暴躁,一咧嘴,滿口都是獠牙,恨不得把你的手指咬成骨頭。 只听見扶錚輕嘶一聲,手里半饑不飽的暴躁小獸已經得了手,一嘴的紅。 “你試試。”商沉道。 “嗯。” 素容在那群亂飛的小獸周圍,一伸手,還未踫到什麼,手背上已經被狠狠咬了一口。再伸手,又是一口。他抹著手上的血暗自沉思,剛才商沉與扶錚看似輕巧,其實卻艱難,不必說把那些小獸抓出來而不損其性命,連手能不能進去都難說得很。 “涓涓細流,無縫不入,無堅不摧。”商沉又道。 原來如此。道是無為,是融于其中,是以柔克剛。素容運起真氣,閉上眼,四周凌亂,看似無機可乘,卻時時刻刻有縫隙生成。真氣為導,手在飛舞的獸群中摸索,卻如入無人之境。指尖掠過一條長長的尾巴,素容輕輕捏住,將那掙扎的東西輕輕巧巧地抽了出來。 小獸惱得胡咬亂啃,素容笑著剛要說什麼,卻見商沉的臉色冷峻,一聲不響地輕輕飛了過來︰“素容。” “嗯?” 背後似有什麼動靜。 素容輕輕轉頭,只見一個砍柴人模樣的東西,衣衫襤褸,臉上和身上的肉俱都掉了大半,嘴張著,靠在素容的身邊,相隔半尺。 扶錚也不知何時飛到他的面前,向商沉道︰“要跟他說有幾只麼?” 剛才只顧悟道,對身邊的事渾然不覺,竟不知身邊有這些東西。素容輕輕撇頭,只見左側還有兩個已經不知*屏蔽的關鍵字*多久的人,與他相隔三寸,臉上的肌膚早已經脫落,露出森森白牙。 “此是腐尸,比那些小獸還會咬人。”商沉輕聲道,“扶錚。”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眼前寒浸浸的藍光一閃,素容被商沉拉出兩丈開外。扶錚以絹綾擦劍,三個頭顱不知何時滾落在地,仍舊不死,只是張著嘴亂咬,發出可怖的踫撞聲。 “腐尸上有毒,沾染之後你也要喪命。”扶錚看著商沉身邊的素容,與商沉一樣,目光沉沉。 此時誰都不說話,想的卻是同件事。御虛道是道家清修之地,附近山里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尸門(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三人沿著腐尸前來的腳印而行,不多時見到林子里一間小小木屋,柵欄圍著,門虛掩。推門而入,院子里種著瓜果蔬菜,卻因為疏于打理,早已經野草叢生,殘敗不堪。 黑黝黝的屋子里盡是腥臭。扶錚蹙眉而入,看著地上爬來爬去的蛆和生腐,只覺得一陣惡心倒胃︰“就是這里了?” 之前見到的腐尸,想必就是住在這里的一家三口。 飯桌上幾個大碗里盛著發了霉的菜,蟲子亂爬,素容蹲下來,看著地上跌碎的碗碟︰“似乎是正在吃飯的時候,出了變故。” 扶錚輕聲道︰“這麼臭,你也受得了。” 商沉掃了他一眼︰“他已經習以為常。” 一句話讓扶錚閉了嘴。素容被救當日的模樣他沒見過,只是略有耳聞,弟子間的傳言多,只听說素容所住的地方,比起豬圈狗窩尚且不如。 “有尸門的人來過這里。”商沉道。 “是。” 這句話說出來叫人心中不安,卻不得不說。尸門早已在十幾年前就被聯合滅掉了,多年來再無消息,怎麼會突然間出現在御虛道? 此事耽擱不得,他們三人當即返回御虛道,將事情上報。一路上商沉安安靜靜地沒怎麼說話,素容摸不清他的心思,正要上前問他怎麼了,扶錚將他一把拉住。 “回去不要亂說話,你師尊的母親,當年便是因為尸門而死。” 什麼? “你師尊的母親,當年死在尸門之手,你今天不要打攪他。” “……知道了。” 腐尸重現,不知是有何緣由,卻叫人不得心安。掌門和甄師叔听說有此事,親自去沼澤濕地和那林間小屋走了一遭,之後幾位道長陸續來到,閉上門,在商隱院中不知議論了什麼。 當日夜里,商隱召集眾人,宣稱尸門再次臨世,從今以後當日夜巡山,不可懈怠。而後,十幾個道長听命下了山,打探消息。 商沉一整日沒怎麼說話,素容自然不安,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撫。扶錚說,商沉與掌門從小不親近,掌門管教得嚴,從小他教習修道,不用功便罰,因此商沉在掌門面前循規蹈矩,從來沒有一句逾越的話。他又不像別人那樣有娘親,凡事從小存在心里,外面看起來安靜,其實心事頗多,只是什麼都不說。 夜里兩人脫衣躺下來,素容隔著簾子道︰“師尊,我學了個安神的口訣,不知道好不好用。我給你試試?” 商沉靜默片刻,知道他是存心想哄自己高興,道︰“進來吧。” 素容掀簾子走進去,在他的床邊坐下。商沉夜里睡覺,自然是穿得不多的,身上只有一件薄薄中衣,略透,隱隱可見優美的鎖骨和身體的輪廓。他坐起來披上件衣服,低著頭兀自沉思,素容一雙眼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垂了眸道︰“師尊躺著便是。” “……我坐著。” 素容盤腿坐在他的身後,兩指放在他的太陽穴上。其實他沒有學什麼新的口訣,他身上已經有幻術,修身界上各門各派的術法排名之中,幻術便是最能控制人心之術。 只是他不能讓商沉知道。 一道真氣入體,商沉的神智頃刻間松懈下來。 昏昏然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像是躺在柔軟草地之上,微風拂動。商沉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誰,只覺得蒼穹無邊無際,青草拂手,衣衫亂飛。 少頃,這種感覺消失,轉瞬間,身體又突然沉重。 他緩緩睜眼。 “這……多久了?”商沉轉身。 “三個時辰。”素容在他身後淡淡道。 一入其境,身心俱失,連自己是誰也茫茫然,在那草地上安靜躺了三個時辰,而在他感知之中,不過片刻而已。 商沉不覺有些虧欠他。一動不動地在他身後坐著三個時辰,就為了讓他安神?這何止是孝心,簡直可以編入史冊讓天下傳頌了。 御虛道某某真人素容,因師尊身體微恙,以安神之術為其打坐三個時辰,毫無怨言。後代弟子當以此為典範,虛心學習,是為正道。 只是他剛才用的是什麼術法? 商沉輕輕舒口氣︰“你道我今天心情不佳?” “是。” “扶錚同你說了我娘親的事?” 素容微微點頭︰“是。” 商沉許久不言語,又問︰“素容,你剛才是不是用了幻術?” 素容一時間不敢承應︰“師尊不喜?” 不是……就是太喜,喜得他羞愧難當。回家之後他曾仔細研究素容寫下的心法,雖然不知來歷,看起來卻也對身體無恙,不過是修習幻術的基礎而已。他想讓素容繼續修煉那心法,也知道是因為自己有私心,而且他一個御虛道的道長,讓弟子修習幻術做什麼? “你可喜歡修煉幻術?” 素容抿起唇︰“喜歡。” 剛才他為商沉安神,用的是不該修煉的幻術,這幻術心法與御虛道源遠流長的練氣之法不同,仿佛是依照他的資質而寫,不需用多大的力氣,不經意間便可突飛猛進。他想繼續修習,可又不敢同商沉明說,只是忍耐不言。 商沉深吸口氣︰“我仔細讀過那心法,修煉下去對你的身體無恙,你若喜歡……那就繼續吧。” 這話說出口他都覺得臉紅,表面上道貌岸然鼓勵弟子,里面打得卻是自己的小九九。素容的幻術越高,他夜里便能更好受些,真是可恥之至。 素容卻已經高興不盡︰“謝師尊,弟子今後謹記師尊的教誨。” 有哪個師尊不怕自己徒弟超越自己的?惟有商沉。不怕自己超越他,也不刻板教條只許弟子修煉御虛道的心法,反將他伸手一推,任其海闊天空,自由翱翔。 “師尊,你對弟子真好。” 真好?真好卑鄙吧…… 素容越是覺得他好,他心里越是羞愧。 他胡亂摸摸素容的頭︰“御虛道的練氣之術不要丟了,那是練氣之根本,你幻術再高也要有真氣為根基,否則遇上高手仍舊要功虧一簣。我御虛道的練氣之術為各門各派之首,切記在心,不要小看它。” “弟子謹記。” 兩人各自垂首不言,商沉問道︰“還有什麼要問?” 有。什麼都想問。 “……師尊時常想著娘親麼?” 商沉沉默片刻︰“我娘親過世時,我還不到一歲,什麼都不記得。” “師尊的娘親一定是個美人。” “只看過畫像,沒見過真人,只不過听說她是封山周氏的嫡女,因與我爹情投意合,于是下嫁。後來尸門毀了我父親的家門,我娘親也死了。”商沉的目光沉沉,“我不記得她,只是听說她是個大家閨秀,人緣極好。她過世之後我爹沒有再娶,帶著我投身御虛道,後來滅了尸門。” 記不得她的模樣,也自然記不得她的好。只是小時候經常看著扶錚、柳景的娘親對他們怎麼怎麼疼,他站在一邊看著眼饞,時不時從商隱的書房里偷他娘親的畫像出來看。 這都是以前的陳年舊事,今天沒見到腐尸,必定不會翻出來。 當年滅尸門,商隱是主要人物之一。可這些年來誰都以為尸門已經死得干干淨淨,想不到,十幾年了都沒有動靜,今日突然間在御虛道出現。 尸門與商隱有深仇大恨,而商隱是御虛道之首,這其中能有什麼意思? “時辰不早了,睡覺去吧。”商沉悠悠地說,“今天的事不要放在心里,也不必多想,等有消息再說。” “我再替師尊安安神。”素容往他身邊輕輕挪動。 “不、不必了。”商沉忍不住往床里靠。這……算了吧,一天三個時辰,他已經舒服夠了…… 騙子(一)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御虛道自從發現腐尸的那天,已經過了半個多月。 商隱有令,不論山頭是大是小,不論院落是新是舊,旮旯角落,山岩石塊,灌木草叢,無一不要徹底清查。御虛道的道長不過幾十,白天盤查,夜里輪番巡山,還要下山去打探消息,難堪重荷,于是外門弟子中修為高些的也都選了出來,由道長們帶著,或者巡山,或者盤查,以盡綿薄之力。 幾個月前素容的事發生時,甄斂已經叫人在各個山頭院落里檢查了一番,果真翻出來幾件藏著掖著的事,責罰杖打了幾個弟子。如今時隔不久又要查,自然又掀起一陣不安。 弟子們私底下議論起來,都道,今年真是御虛道的多事之秋。 不幾日,那腐尸是如何來的,也有了結果。 腐尸是尸門之中最低等的尸。一撮藥粉致人于死地,死後身體能動,卻再沒有之前的本事,也不能想東西,只知道四處游蕩。 那三具腐尸,兩老一小,都是住在附近山里的獵戶,商沉扶錚發現他們時,已經死了兩三個月。屋子里桌上的碗中有殘留之物,藥房的道長帶回去試了試,正是不知被什麼人下了尸毒。它們不知是無意還是有心,吃下混入飯菜之中的尸毒,化作腐尸,在自己那院落里無知無覺地游游蕩蕩。本來也撞不上什麼人,想是那天听到了商沉三個人的動靜,這才循聲而來。 一只腐尸咬人之後,能使活人也中毒,只是那藥物的威力有限,傳了兩三次之後便效力大減,因此只要將最初中毒的那幾只殺死,便成不了大患。這腐尸在人間或可毀了一個村莊,可在修真界中卻還算不得什麼,只要有些修為,便可將它們殺死。 因此這三具腐尸為何出現,無人能知,只知道一件事,當年尸門並沒有死得干干淨淨。 此事猶如澄清的藍天之中現出一朵烏雲,半個月之後,春眠山淨禪宗、江北柳葉塢、封山周氏等七八個門派也都收到了消息。 商沉自從這事發生之後便話少了些,夜里等素容睡下了,時不時又悄悄起身,挑燈夜讀讀尸門的典籍。素容在暗中看著,深知此事勾起了商沉的心事,又不知怎麼幫他分憂解愁,于是絞盡腦汁,日夜想辦法哄他開心。 清晨剛把衣服換下來,一轉眼,素容便撿起來去洗了,沐浴回屋,桌上已經擺著他愛吃的糕點。商沉想說話,素容承歡膝下。他想靜靜看書,素容躬身奉茶。商沉喜歡聞山中一種長在懸崖峭壁上的草藥,素容時不時在山間肆虐一番,將新鮮的草藥勤換著,只為讓他舒心。 商沉自然知道素容為什麼對他如此好,嘴上不說,心中卻感動,日子一久,心頭上的陰霾漸除,臉上也有了笑意。 這日已到八月底,商沉清晨打坐之後走到房間門口,一抬頭,只見素容一身粗布衣服,頭發挽著,背對著他在院里打理葡萄架子。 他看著看著,不知怎的心頭發暖,舒心一笑,又望一眼湛藍的天。 “素容。” 素容回頭。 “你下午有課?” “沒有,連師叔昨天下了山,要停課兩天。” 商沉笑了笑︰“今晚想不想吃蒸魚?” “嗯?好。” 商沉聞言進了柴房,不知在做些什麼,只听到里面響起刀器踫撞之聲。過不多久他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根半丈的竹棍,三根指頭粗細,一頭削得尖尖的,看似極是鋒利。 素容問道︰“師尊要做什麼?” “捉魚。” “用這個捉?” 商沉笑了笑︰“你道用什麼捉?”他一道真氣可以激起三丈的水簾,溪水里的魚只怕全要翻著肚皮猝死,況且他今天是帶著素容出去玩,用真氣豈非無趣? “跟著我。”商沉道。 素容把手中的東西放下便出了門,走在他的身邊,見他今天的心情如此之好,心里一陣難以言說的喜悅,拉著他的袖子道︰“師尊慢點走,弟子要跟不上了。” 他的手慢慢移向商沉的手腕,商沉反手一抓︰“爪子洗干淨了麼,就抓我的袖子。” “師尊!” 兩人說話間已經飛落懸崖來到溪水邊,商沉抓著他的手往水里一浸︰“以後再用髒爪子抓我的袖子,就給我洗衣服。” “師尊的衣服本來就是我在洗。” “還敢回嘴。” 素容的手被他壓在水里出不來,用另外的手拉他的領子,力道一大,登時將商沉的衣領拉散。素容忍不住輕笑,商沉將他壓進淺淺的溪水里,混亂中他的手探進商沉的衣領之中,忽然間意識到掌下是頸項上沒有遮擋的肌膚,身體輕輕一顫,不知怎的,體內古怪的感覺又起。 這模樣實在有損師尊威嚴,商沉將他的手從自己衣服里拉出,站起來打理自己的領口︰“……不用捉魚,你我就已經是落湯雞了。” 素容兀自低著頭,不出聲。 “怎麼了,受了傷?” 商沉見他不說話,伸手想把他拉起,素容忽然間輕微地躲了躲,避開他的手站起來︰“天不早了,師尊教我抓魚吧。” 商沉撿起扔到水里的竹棍,盯著水中游過的一尾魚,足尖點水,輕輕飛起,手中的竹棍一晃,徑直插在水里。 “讓你看看我御虛道的獨門絕技。” 一句話說得素容只是笑。 商沉落在水中,將那被叉住尾巴亂撲騰的魚撈出來,放進帶來的木桶之中︰“素容,你來?” 素容從他手里接過竹棍,卻不像他那麼多事,也沒有那許多話,對準水中游過的魚輕輕一戳。魚身滑膩,從上面往水里看又不準,竹棍在它身上一斜,就此錯過。 “這竹棍你用著不順。”商沉笑著說,“干脆撲進水里快些。” “師尊!” 話音剛落,商沉卻倏然轉頭,對著不遠處的一塊巨石看了半天︰“扶錚?” 那岩石的後面好半天沒動靜,商沉又問一句,那巨石後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這算什麼師尊,我從遠遠的就听見你在欺負徒弟。” 說話間一道藍光落在臨近的樹枝上,扶錚嘴角一掛笑,看著商沉和素容滿身的水。 “有事?”扶錚無事不會找他,今天不知又要做什麼。 “今天本該謝道長下山去鎮里探听消息,可他有點事不能去,甄師叔讓我同你去。”扶錚從樹枝上跳下來,“來了不多時,剛才看你們師徒捉魚捉得高興,便識趣沒打攪。” 商沉上了岸,將那岸邊的木桶交給素容︰“我現在下山,你先回家把魚弄干淨,內髒挖出來,魚鱗刮掉,不會的話也不用急,等我晚上回來再弄。” “是。”素容自是遺憾,卻不能耽誤商沉的正事,“燒上水?” “燒水,切好姜蒜。” 扶錚看他們師徒兩人議論煮魚,本不想管的,卻又出聲道︰“你們兩個人吃,一尾不夠,要兩尾。” 素容看著商沉︰“…………” 扶錚長劍一亮︰“你們太墨跡,我來。” 話未說完,只听見石破天驚的一道巨響,溪水上驚起幾丈高的水簾,幾塊岩石崩裂,四五尾魚撲騰著翻上來,又隨之落在水中,四處都是啪啪之聲。 水面平靜下來,翻著肚皮的魚躺在岸上。 扶錚轉頭,卻見素容沒有動靜,只是捂著自己的左眼,一聲不吭的,指縫里慢慢流出血來。商沉早已經朝他飛了過去,神色冷峻,拉開他的手。 “沒事,就是左眼下面——” 拉開一看,原來是一塊爆裂的石子碎片劃過左眼之下,劃出一道半寸的血痕,正在不停地冒血。商沉用手指抹著他傷口流下來的血,回頭冷冰冰地看了扶錚一眼,又安撫道︰“皮外傷,回去上點藥就好了。” “嗯。” 商沉的手指在他的臉上輕抹,素容強壓著,把他的手拉下來︰“師尊下山辦正事去吧,我回家涂藥。” “傷藥知不知道放在哪里?” “知道。” 扶錚在一旁站著沒有出聲,不言不語地將那幾尾魚撿起來放在木桶里。素容拎起那木桶︰“師尊小心,我先回去了。”說著一躍而起,飛上回山的懸崖峭壁。 商沉看著他走遠,淡淡道︰“好在沒有傷了眼。” “嗯。” 商沉沉默半天︰“你就沒——” 話未說完,扶錚已經飛出半丈開外,落在懸崖邊一株古樹的樹枝上︰“你別跟我打架,今日我理虧,不敢同你打。” 商沉一時沒出聲,望了扶錚半晌︰“走吧。” 騙子(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扶錚不聲不響地走在他的一旁,離他一丈之遙。 “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商沉看一眼他的手,只見手腕上的一條新疤,袖子遮著看不太清,問道,“控制不了自己的劍?” “胡說。” “你一向性傲,小時候被人揍得快死了也不認輸,修行上從來沒有過讓你覺得難的事,現在是怎麼了,知道修煉艱難了?” 扶錚望著遠處深吸一口氣︰“我剛才沒想到力道如此大。” “那成了我徒弟欠你的。” 扶錚一皺眉︰“今天傷他一寸,將來我還他一丈,這事我記在心里,你不用擔心,我以後絕不欠他。” 商沉默然片刻︰“什麼時候開始的?” “師尊給了我一套劍法,練了幾層,修為越高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劍。”扶錚冷冷地嗤笑一聲,“都想要爭破頭似的入瑤山,照我說,誰想入誰入,誰想練什麼劍法誰練。” “你的修為尚且控制不了,其他人只怕要傷了性命。” 扶錚問道︰“你呢,近來如何?我就只看見你忙活你那徒弟。” “我只能練真氣。” “劍修、氣修,到最後都是一樣,只不過我比你能打而已。”說著摸著手中的劍柄,“要不是天生喜歡劍,也不至于痛苦至斯。以前只以為自己有多厲害,現在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看來我比你還差點,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差。” “你一天到晚心思都在你徒弟上面,別說我不提醒你,那小子心眼不少,將來他把你吃死,沒人可憐你。” “不勞你費心。” 不知不覺說著話到了山下鎮里,商沉道︰“你東我西,兩個時辰之後在南門踫頭。”說著分道揚鑣,商沉沿東街而行,听著街頭巷尾的大小瑣事。 他今天沒穿道袍,只是一身尋常淺灰衣裳,松松地挽著發髻,看起來就像是個書生。行到東南的地方時,只見有十幾個人擠在一間鋪子前面,推推搡搡,滿臉堆笑。那鋪子掛著個發黑的木牌子,歪歪斜斜,上寫著“南家花生”,生字掉了色,一團黑污。 商沉站在那鋪子門口,一張半掛的竹簾子將屋里擋了大半,只听見里面有人嘻嘻哈哈地說︰“好本事,真是身臨其境。” “張老板喜歡就好啊,過兩天再來。” “你這比青樓的花妓都不知好了多少,放心,一天到晚想著呢。”說到這,只听見幾塊碎銀子撞擊瓷盤的聲音,“孫少,你別急著走,千萬在我們這里多留幾天。” 說著話,只見簾子一掀,一個長寬長得差不多的男人從那鋪子里走出來,跟身後的人一臉得意地說說笑笑。這周圍站的都是三教九流的中年男人,商沉一個二十出頭的書生站在人群里自然扎眼,那叫做“張老板”的肥胖男人看他一眼,還沒說什麼,身邊的人已經從他身邊擠進去︰“到我了,到我了。” 一進門,卻見商沉好整以暇地站在櫃台前,松松挽著發髻,一身淺灰的衣服,跟門外的那個竟一模一樣。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連忙又走出去看個究竟,卻只听見身後的門“砰”得關上,被那書生關在外面,急得亂喊。 商沉拉一拉櫃台前的鈴鐺,里屋有個男人的聲音笑著︰“這就好了,客官稍等。” 商沉走進那屋里去,黑黝黝的門窗緊閉,屋里一張刻花木床,床邊一張椅子,一個人背對著他彎下腰正在收拾床鋪。 商沉道︰“我頭次來。” 那男人急忙轉身,褐色長衫,身量不高,長得倒還人模狗樣,就是一臉諂媚的笑臉叫人覺得猥瑣。他一看商沉的模樣略有些意外,隨即又回過神來︰“這麼俊雅的公子也光臨我們小店,簡直蓬蓽生輝。來,這邊坐。” 商沉看一眼那不知發生過什麼的床單,笑了笑︰“不打緊,我站著就好。” “公子是朋友介紹來的?” 商沉似是而非地笑。 那男人也笑得意味深長,打開旁邊的書櫥,輕輕一拉,四幅畫軸瞬間落地,現出四位婀娜多姿的嫵媚女子來。 “公子喜歡哪一個?” 畫上的女子畫得並不太細致,而且想必這店主平時奔波不定,時常將畫軸卷起來塞入包裹之中,邊緣已經微微裂開,連顏色也脫落不少。可是都說好馬配好鞍,店里面已經是這種模樣,畫又怎能苛求?四個女子長得國色天香,香肩微露,襯著晦暗不明的光,看起來倒也朦朧典雅。 商沉又是笑。 “這些是虛幻中的人物,公子想要哪個、想怎麼遇上,這里都有。我手上有《西廂》《貴妃醉酒》《君顏眠花》《綺央奉茶》,公子想要她是大家閨秀,她就是大家閨秀,想要她是傾國美人,她就是傾國美人。” 《君顏眠花》《綺央奉茶》……只要你生有媚骨,就是被人糟踐的命。 商沉笑了笑︰“便來個《君顏眠花》罷。” “公子這邊坐。”那男子殷勤地讓他坐下來,端過一杯飄著幾片葉子的茶水,“公子喝杯茶,閉上眼,一會兒就到。” 說話間他的聲音倏然飄遠,草葉遍地,腳下微有濕泥。眼前一株楓樹,嬌艷似火,四周都是鳥語花香。商沉笑了笑,心道這幻境做得倒還湊合,在修真界自然是貽笑大方,騙騙這些市井凡人還能過得去。 能不能看穿幻境,全在自己的修為。這幻境他一眼能看穿,無非是他的修為高,凡人如果進入此境,只怕連自己是誰都要忘得一干二淨。 這叫做孫少的人賣的,便是片刻之間的忘我。 再看身上,一身九龍黃袍在身,雍容大氣,儼然已是當日英俊的一國之君。 恍惚下,移身向前,花叢里,一個紅衣女子雲髻散亂,衣衫半褪,半閉著雙眸似是半睡不醒。商沉在她的面前停下,這女子在這里是何用意、有何用途,他已經不必再問。 “孫少。”商沉道。 那紅衣女子猛地睜眼,四周景致也像是猙獰般扭曲,頃刻之間,商沉已經回到黑黝黝的房間里。 那叫做孫少的男人一臉的驚呆︰“你是誰?” “御虛道的道長。” 此話一出,那男子一溜煙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好似見到什麼凶神惡煞之物。商沉又道︰“你的東西都在這里,還怕不知道你是誰?” 那男人聞言,一轉身,跪下來便是鼻涕眼淚地流︰“道長饒命,我小時候被人逼著學了這些不該學的東西,現在又做這些不堪的買賣,實在是上有老下有小,家里揭不開鍋。” “上有老下有小?帶我去看看。” 那男人又是眼珠子一轉︰“道長明鑒,我修習幻術七八年,生平從未害過人。如今要不是有仇人追殺,我也不會做這種有辱門風之事。道長……” “一下子家里揭不開鍋,一下子仇人追殺,你讓柳葉塢知道你用幻境做這種事,他們會如何?” “……這也不是害人。” “也算不得好事。” “道長饒命!”那孫少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我今年才二十四,不想死啊……” “不想死也就罷了,卻要讓你為我做些事。” 那孫少抬起頭來,趕緊說︰“什麼事,道長請說?” “你出自什麼幻術門派?” “荊、荊山派。” 修習幻術的門派有大家、小家之分,柳葉塢是源頭正宗,可荊山派在小家之中卻也有些名氣。商沉不想他竟是出自荊山派,心中略有些意外︰“既是荊山派,也算是好好學過幾年幻術,怎麼落得如此下場?” 那男子垂首不說話,商沉又道︰“把你荊山派入門心法的前兩行背出來。” “啊?這……”那男子為難了一會兒,自語道,“罷了,又不是別人沒傳出去過。” 說著他將那前面兩行背出來,背到一半,商沉將他打斷︰“不用了,不是。” 素容身上的心法,不是出自荊山派。 “這江南江北,大大小小共有多少門派修習幻術?” “這……少說也有二三十。” “你同他們這些門派的弟子認識?” 孫少不安地問︰“道長有何事?” “你終日在市井之間游蕩,認識的人定然不會少,你幫我去搜集大小門派幻術入門的心法,不需要多,直需前面一兩行,找來交給我。” “道長,我這……” “你在我御虛地界上以幻術做生意,你是要我直接將你押了去御虛道?”商沉看著他,“我御虛道向來與柳葉塢交好……” “不必不必!”那男子慌張點頭,“我這就去、這就去!不就是大小門派幻術的入門心經麼,我這就去找!” 騙子(三)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床上的污漬東一塊西一塊,洗過之後,痕跡也不能消失,不能想象這里之前都發生過什麼事情。商沉掃他一眼︰“年紀輕輕,真想一輩子做這些?” 男子低著頭︰“……總要吃飯。” 說話間門口的簾子輕輕地拉開,半掩著一個不及腰的身子,露出個綁著小辮兒的頭。不多時又有個頭,也從之前那頭下面擠出來,是個男孩,膽子不大地往屋里看。孫少皺眉斥一聲,手擺著︰“不是叫你們別出來!回屋!” 兩個小孩听了不但沒走,又往前擠了擠,一個推著一個,一對兒都跌在地上。下面被壓著的那個男孩立刻眼淚嘩嘩地哭了起來︰“哇……” 孫少練忙上前把那五六歲的男孩抱起來︰“別哭了別哭了,等會兒給你買糖吃……” “這都是你的弟妹?”商沉看著他們。 孫少不語。 那七八歲的小女孩捂著弟弟的頭,怯生生而望︰“哥,他是不是要帶你走?” “沒那事。這是御虛道的道長,你們回屋待著別出來,我跟道長說幾句話。”說著將那兩個小孩推出門去,向商沉道,“我弟弟妹妹都在這里,我哪里也走不了,道長放心,你讓我查的事過半月一月就有消息。” “你父母呢?” 孫少低著頭︰“父母雙亡。他們死的時候我還在荊山派,弟妹都帶不上山,交給親戚養著。結果有鄰居偷偷傳信,才知道他們想背著我把弟弟妹妹賣了,回頭跟我說得病猝死。我一怒之下險些出了人命,于是被門派趕了出來。” “……現在就帶著他們居無定所?” “是。”孫少垂著頭,“也就剩半個月的飯錢了,今後不能做生意,這花生鋪子的掌櫃肯定要趕我走。” 商沉不語片刻,從袖子里取出一塊青色翡翠︰“在鎮里租間小屋子住下,半個月後我再來,你能把我要的消息找到,我自然還有答謝。” 孫少受寵若驚地抬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戰戰兢兢地收下那翡翠,見商沉要走,連忙送他出門︰“道長慢走,我半個月後在這里等你。” 一眨眼的功夫,淺灰衣衫已然飄遠,孫少轉過身來,只見兩個小孩在面前並排站著。 小女孩踢他一腳︰“見者有份。” 孫少笑著蹲下︰“怎麼這麼凶?” 小男孩的雙眼還是紅的,問道︰“今天我們怎麼樣,好不好?” “好!”孫少哈哈一笑,摸著那小女孩和小男孩的頭,“真聰明,听到我房間里有動靜就來看,眼淚那麼真,連我都心疼了,不枉我教你們好幾天。” 小男孩摸著他手里的翡翠︰“這是什麼石頭?” “值錢的石頭。”孫少一笑,“修行修得腦子都傻了,這點市井間常見的把戲也信,還送我翡翠。也不想想,誰要留下來給他做牛做馬,回頭就跑得不見人,看你往哪兒找。”說著他直起身笑道︰“那些道長一個比一個傻,只可惜沒能多騙點。” 說著說著,卻見兩個小孩直直望著他的身後,孫少目光一斜,大太陽底下,地上有個穿著長衫的身影,就站在他離他兩步遠的身後。 倏然間他脊梁骨發冷,腳底一抵,頭也不回地飛出幾丈。 緊接著,身後一股氣流襲來,他也顧不上面子,一個回身跪在地上︰“道長饒命,道長饒命!根本沒想逃,我就是去買點菜給弟妹做飯!” 商沉將簫中的真氣收住︰“再來一次,叫什麼名字?” “孫善!” “有什麼家人,來自什麼門派?” “父母雙亡,家里什麼人也沒有,門派真的是、是……”他在大街上跪下求饒,又做這種偷雞摸狗的行當,若是真說出自己是什麼門派,傳出去不是要丟盡荊山派的臉?那時候他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商沉也不強求︰“我要你辦的事,會做嗎?” “會,會!”說著三根指頭舉起來就要指天發誓,商沉的手輕輕一晃,孫善的腕上一陣生疼,忍不住呲牙咧嘴,“這是什麼?” “御虛道的戒環。”商沉看著他,“晚上手腕就能恢復原樣,半月之後你來這里見我,我幫你除了,否則只會越來越疼。” “是、是。” “去吧。” 孫善捂著手腕往花生鋪子里走,一掀簾子,身影消失在屋子里。 商沉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西邊的天空早已經有了晚霞,素容在灶台上生了火,大鍋里架著盤,盤里兩條新鮮的魚,早已經剝了魚鱗加上姜蒜,熱氣騰騰。商沉扶著他的肩,從素容手里搶過勺子,舀一口魚湯嘗了嘗,眼楮一亮︰“還行。” “扶錚師叔呢?” “傷了你,回屋閉門思過去了。”商沉抹一下他左眼下的紅痕,“血止住了啊。” “本來就沒什麼。” “他最近練劍不順,力道掌控不好,你別跟他一般計較。” “沒事,小事。”素容見他一勺又一勺,像饑民似的舀著魚湯往嘴里送,“慢點,熱。”又說︰“山下的時候也沒見師尊這麼愛喝魚湯。” “外面哪有家里好吃。”商沉低頭再喝幾口,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禁莞爾,皮皮地問,“你蒸得魚湯可好喝了,喝了沒有?” “還沒。” 商沉低頭找勺子,一時找不到,把手里的勺子在熱水里隨便一涮,舀起一勺魚湯來︰“來,試試你英俊師尊徒弟的手藝。” “師尊!” 勺子放在嘴邊,素容張開嘴喝了,熱熱的瓷勺踫著嘴唇和舌頭,不知怎的想起剛在商沉的口中刷過,頓時口里面酥酥發麻。 想到這他幾乎咬到舌頭,勉力冷靜地側開身子︰“不錯。” “還沒吃飯魚湯就喝完了,怎麼辦?”商沉看看鍋里的湯,“吃魚拌飯?” “……反正蒸好了。” 商沉把盤子端起來︰“走。” 一道青蔬,兩尾鮮魚,不多時便下肚,吃得人渾身出汗。商沉見素容吃飽後便收拾桌子,亂摸他的頭一下︰“洗好了去洗個澡,晚上我們繼續看書。” 一看書便看到深夜。 說是讀書,也不知究竟是讀得多,還是天南地北胡扯亂扯地多。忙活完上床睡覺,已經是三更之後。商沉在床上脫衣,只听見素容在簾外道︰“想進去跟師尊說說話。” “……進來吧。”商沉披上一件衣服。 不是他有什麼怕人看的心思,實在是夜里才是他發作的時候,不得不妨。那媚色自己本就控制不住,若是讓素容看見了,只怕他自刎的心都有。 “想說什麼?”商沉問。 “今天下山師尊做了什麼?” “遇上了一個會幻術的人。”商沉將遇到孫善的事說了。 素容未到十八,幻境之事便不能說得太多,他做什麼營生、靠什麼騙錢也模稜兩可,素容听得一頭霧水︰“他引人去他的幻境之中,用以賺錢?” “嗯。” “為什麼別人喜歡去他的幻境?” “…………” “他的幻境中有什麼?” “…………” 御虛道這不到十八什麼都不許教的規矩實在是讓人束手束腳,你不說,他便要問,還打破沙鍋問到底。商沉的臉一拉︰“別問了,這些你過了十八才能知道。” 素容︰“……是。” 他垂頭片刻,盤腿坐在商沉的身邊︰“今晚師尊想要嗎?” 一句話讓商沉紅了臉。要鬼啊,會不會說話? “師尊要不要……” “……來吧。”商沉慌忙打斷他的話,心虛地轉身,“以前我教你的心法,記得麼?” “記得。” 素容的手放在商沉的後背之上,微一提氣,商沉體內流竄的媚氣倏然消散,仿若置身于遍地青草之中,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騙子(四)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陸為是不喜同柳景一起下山的。不止是不喜,是有些不豫。 昨天他同扶錚一起被甄師叔喚至跟前,說要他們下山,當時他只以為要他和扶錚一起,不想甄師叔說︰“謝道長今天有事不能下山,扶錚,你同商沉去山下巡查一遭。陸為,柳景明早要去浮煙鎮附近探查,我想起你剛好要下山看父母,不如你陪他去罷,那里離你家近,你也熟些。” 當時他的心便沉下來。是柳景,不是扶錚,是柳景。 十幾年來,誰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扶錚就該同商沉一起出入。 不錯,商沉是掌門之子,商沉有君子之風,商沉雅量容人,商沉琴書畫修為容貌樣樣俱全,普天之下就沒有比商沉更完美的人物。 他私心里覺得吹得也太過。他若不是掌門之子,也不見得能有今日的地位。 他知道扶錚看的自然不是這些,他之所以跟商沉熟,是因為從小同他一起長大。他晚了十幾年,同扶錚沒有竹馬之情,因此就算修為再高,再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扶錚也只會當他是個普通人,不會將他放在眼里。 不是他有什麼古怪的心思,唯有扶錚,無論是劍法還是性情,才真的能讓他折服而已。 有時他偶爾想,將來哪天他當了掌門,扶錚成了劍聖,那時他們時不時一起練劍、下棋,引為知己,才真是人生無憾。 “陸師兄的家就在那邊?”身邊有人問。 一句話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听著柳景的聲音便不知怎的心生厭煩,卻不能露出什麼,陸為望一眼前面熟悉的小村落,微一點頭︰“是。” 柳景看著田中忙活的村民︰“陸師兄小時候也經常在地里農作?” 陸為知道柳景說這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地問,心中卻也生厭。他與柳景平時話也說不上幾句,張口閉口就問他這種小時候的事,他們很熟麼? 陸為將臉撇向一旁,不說話。 “陸師兄想念當年在地里種田的日子麼?”柳景是最不會看人臉色的,自然不知道陸為心里在想什麼,又問。 陸為的面色冷淡。一天十二個時辰,農忙時每天在太陽里暴曬三四個時辰,還要洗衣、做飯、照顧弟妹、清理家畜的糞便,換作你,你會不會思念?十二三歲下雨時鞋破了,腳踩著泥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回家,卻一不小心跌落在人家的糞堆里,滿身是糞睜不開眼,那時他便已經打定主意,走,死也要走,走了永不回來。 “思念。”陸為冷笑一聲。 柳景是听不懂什麼叫做諷刺的,也不知道別人什麼時候在說反話。 柳景看著他的臉色︰“陸師兄真是特別,我問了十好幾個人,沒人思念以前農忙的日子。” 陸為深深吸著氣。 “先去你家看看?”柳景問。 “且慢。”陸為停下來,“柳師弟在村口等著,我回家看看就出來。” 他其實並不是特別想回家,是,這是大逆不道的真話。 入瑤山之前,每次回家看望父母,都要听他們抱怨自己不在家,不幫忙干活,不娶妻生子,只是在御虛道中修什麼勞什子的道。又說,他們听說御虛道里能做道長的極少,外門弟子沒好處又沒錢,不如去人家世家門派中當個僕役,又能修行,又能賺些家用。 他們懂什麼,世家從不傳授真經給僕役,你去他們家,就是一輩子給他們當下人、被人踩被人辱罵,永不可能翻身。混得好的,自然能成主子的心腹,可以榮華富貴,可以揚眉吐氣,可永不可能摸到世家的真傳。 每次回家,都要看娘親掉眼淚,說他狠心,說他不孝,說他不考慮家里人,念叨著別人家的張三李四今年做了什麼營生賺多少錢了,生了多少個娃了,他就在御虛道里修煉,修煉了多少年了也修煉不出什麼東西來。他說試煉每隔十年一次,他至少想試一次,爹一巴掌呼下來,讓他清醒,不要天天做夢! 如今做了道長,走到村頭便有小孩子跑來接著,大家如同看奇珍異獸般眾星捧月,把他的家門口圍得水泄不通。父母對他也如同達官貴人般客氣,又倒茶,又噓寒問暖,他自然也不能說什麼,只在心中搖頭嘆氣。你能怪他們麼,他們生來就是如此短視近利,你能讓他們看到自己心中所想? 如今好在他當了道長,若他不能,如今只怕回到村里,也要被人嘲笑幾年。 還沒到村頭,幾個在水窪子里玩的小孩已經眼尖地看見了他︰“道長來了,道長回家了!”說著其中一個吆喝著回了村,另外幾個撲上來,圍著他和柳景不停地打轉。那些小孩子沒見過柳景,問道︰“你也是道長?” “我是道長。”柳景有問必答。 “你以前是哪個村的?” “我出生在御虛。” 這時周圍已經有不少村民圍上來,一听說柳景竟然是仙家子,俱都停下來圍著他們看。有個年過半百的村民迎上來,拉著陸為的手道︰“陸道長,我家小兒子今年十三,見你成了道長,一天到晚喊著也想進御虛,你看這事怎麼樣,有沒有門路——” 陸為還沒說話,柳景已經說道︰“近兩年不再收外門弟子,除非道長們引見,或者根骨罕見。” 陸為簡直想把他的頭摁在牆上敲。他本想說御虛道近兩年不收外門弟子,把這件事推過去,現在柳景說道長可以引見,他要怎麼說?不說這些村民,單是他的父母就能把他煩死了。 話也說回來,柳景是跟這些農家的孩子有多大的仇?今天把他們送進去,十年之後多半一事無成,這是嫌御虛中的江浣之流太少?連仙家子這種自小啟蒙的都有九成以上不能得道,他們能有多少勝算? 柳景又道︰“想入御虛,不如讓陸道長引見。” 陸為忍不住在袖中攥拳,死死壓制,只怕自己一不小心,真的要將劍術用在他身上。 他一聲不吭,臉色冷淡地進了家門,弟妹和父母听說他回家,也早就被人從菜園子地里拉了回來。他在晦暗不明的正房里喝了兩口茶,噓寒問暖幾句,他娘從袖子里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你每次回來得匆忙,這些事也不得不快點同你說,你看看這紙上的東西,能不能從御虛里弄出來些?” 柳景就坐在他娘的附近,他百丈之內的東西都能看清,紙上寫了什麼自然一目了然。 那是煉丹用的藥粉。 得道者少,有些試煉不成的弟子下山後,便干起些招搖撞騙的營生,因此凡間煉丹的假道士不在少數。這些假道士不能以自身真氣化草藥為粉,便用研磨的草藥粉替代,可煉丹豈是將磨好的粉兌了水混成丸子就好?因此凡間的丹藥多半無用,就是個草藥丸子。更有甚者,研磨的藥粉中毒性未能煉去,一不小心就能要人的命。 有些深知此事厲害的,便用高價買道長們以真氣化過的粉末。一枚丹藥中不需太多,只要混上兩成,便能見功效。凡間煉丹的不過是想延年益壽,緩解病痛,只要略有些成效,也要大拜不止奉他們為真神,因此凡間但凡有些名聲的,大都珍惜得緊,小心翼翼不敢鬧出人命,暗中高價購買真氣煉過的粉末。 凡間的銀錢對道長們來說無多大用處,也沒有多少人願花幾個時辰,枯坐在家中化藥為粉,只為賺幾兩銀子。如今他們听說這村里出了一個道長,知道他家人必定貪圖錢財,這才找了門路摸上來,許諾他們銀錢,讓他們討要這些藥粉。 陸為掃了那張紙一眼,接過來收下了︰“此事讓人知道了不好,每月煉化一次藥粉,足夠你們花半年,不可常做。” “你爹想在鎮里買間房子,這才需要錢,否則也不會向你伸手。”他娘趕緊讓閨女從里屋走出來,“你妹妹十五了,要不是因為你,哪來那麼多好人家前來提親。快點的,謝謝你哥。” “哥,我給你做了雙鞋……” 柳景就站在屋里,看著人來人往說話寒暄。 半個時辰之後,兩人終于離開村落,柳景仰天嘆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陸為的臉色登時紫漲,連殺了他的心都有了。 這時天色不早,兩人不能再耽擱時間,沿著山間小路往下而去。 之所以要來浮煙鎮,為的是那地方的山中有陰寒之氣,時常有怨魂飄來此處,長年累月吸取此地的陰氣,化為有形之厲鬼,竄入村落和鎮中害人。這地方兩三次查探一次便可,只是近來出了腐尸,因此也便順道來看看。 一入山中,陰冷刺骨。山中寒氣透過道袍浸著肌膚,時不時幾聲沙啞鴉鳴,叫人心中生怵。忽覺月色微暗,前面一道黑影無聲飄過,陸為手中握劍,不知何時來到那團黑影旁邊。那黑影登時猙獰,一雙利爪狠狠掐住陸為的頸項,陸為的劍輕輕一晃,黑影的雙臂突然間斷裂,發出驚恐淒慘的叫聲來。 攏著身體的黑影漸褪,那鬼露出真貌來,一個男子的脖子向旁邊歪著,頸骨斷裂,想是不小心墜崖而死。陸為的手放在那男子的額頭之上,口中念咒,不多時他眸中含淚,化成青煙而去。 柳景在他身後不遠處道︰“我也超渡了一只。” “嗯。” “這里的鬼尚未成型,出不去,只能在這里游蕩。”柳景說道,“記得遇上最多的一次,是與商沉去聚魂山,那里的陰冷之氣比這里更盛,我們一連遇上了六只。我當時問商沉,你那飲冰是用來吹的,怎的從來不見你吹?他本就通音律,又是個氣修,簫聲之威力必定非尋常之兵器能比,不用真是可惜了。” 陸為淡淡道︰“他不必用什麼氣力,便向來比別人要好。” 柳景自然听不出陸為言中的諷刺之意,又道︰“扶錚曾說,商沉在修行中有些滯怠,似乎被什麼限著,不能沖破。如若不是,他與商沉之間未必說得清誰勝誰負——” 又是商沉,什麼都是商沉,這天下就圍著商沉轉麼! “時辰不早了,走。”陸為轉身往回走。 他徑直飛了幾丈,卻見柳景在山中一條小路前站著,像是看到了什麼詭異之事,一言不發地遠望。陸為遠遠問道︰“怎麼了?” 柳景喃喃自語︰“北四西五,東南退三……” 陸為見他許久沒有聲音,皺眉飛身過來︰“什麼事?” “陸師兄,你看這條道上擺著的岩石……” 陸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山路上橫著幾道山岩,樹木亂生,寒氣緩緩飄蕩,與別處並無什麼不同。“怎麼了?”他問。 柳景飛到一塊山岩之前,只見那岩石下壓著本就長出的青草,周圍低陷,有搬運的痕跡輕聲道︰“不對,有人在這里設下了陣法。這些岩石是這幾日剛剛搬來的。” 陸為跟上來︰“什麼陣法?” “梅花古陣。” 陸為知道他平時看書多,通曉的陣法也多,此刻定然是發現了什麼。柳景在岩石中左右飛竄,看似雜亂,實則亂中有序,他知道這是破陣之法,不敢落後,在他的身後緊緊跟著。柳景在亂石中飛了許久,忽得在一株百歲年紀的大樹前停下,一言不發地望著。 陸為飛身趕來,一抬眸,臉色微變。 樹木參天,樹下的岩石上有個雪白的骷髏頭,樹上千百條白練垂下,在夜風中飛。 每張白練之上,都以黑墨用不同的字體寫著五個字。 【商道長,久違。】 騙子(五)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素容的手指壓著床面,身體傾側,不敢弄出半點聲音,在商沉的身邊輕輕歪下來。 商沉在他運氣時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側身而躺,長發散落。素容從未看過他入睡時的樣子, 細看之下,商沉眉心的左側有枚小小的痣,顏色淡紅。 他從未與他靠得如此近,床上的地方不大,歪著的半邊身子逐漸有些麻,可他卻覺得他就這麼看一晚上也不會膩。他隱約也知道自己對商沉的感覺不算光明正大,越是如此,他越是希望商沉能在他身邊睡久一點。 商沉似乎睡得很沉,無意識地一動,手指尖踫觸著素容的嘴唇,燒起一片炙熱。 他即刻撇開臉,捂著自己的唇。那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想做什麼。 商沉的右手半搭在枕頭上,他想把他的手放在唇邊,一寸一寸地舔他的指尖。 只是想,便能在心底燒成一片火海。 他想夜里躺在他身邊入睡,真的想。這自然是不對的,師徒間同床共枕,不必說也知道不合規矩。假如商沉默許,必定要偷偷摸摸沒人知道,可他不敢向商沉提。 窗外的峭壁下突然間響起一陣鴉聲,商沉被驚醒,一下子翻身而起,只見素容從自己身邊迅速坐起來,離開他兩尺,一臉尷尬垂頭而坐。 “我睡著了。”商沉輕輕扶額。 “嗯。”素容起身下床,“師尊好生休息,我去外面睡。” 商沉拉著他的袖子︰“頭疼。” 素容咽一下口水︰“嗯?” “頭疼。” 頭疼是假的,素容近來將那心法用得越來越純熟,竟讓他不知不覺入了睡。他多少年都沒這麼舒暢過了,心里的淚忍不住流成了海。如今素容下床要走,他竟然一時間不舍。 轉念一想又覺得素容必定累了,狠狠心,不等他說話便將他一推,改口道︰“又不疼了,你睡覺去吧。” 素容一時間只覺得氣憋︰“師尊頭疼不頭疼?” “不疼了。” 素容抿著唇,突然間推著他的肩將他壓躺在床上,商沉只當他又在同自己玩鬧,拉開他的手笑著斥道︰“大半夜的了,別胡鬧。” 素容趁勢壓在他身上,暗自深深呼吸,臉也埋在他的胸前︰“我不。” 越掙扎壓得越死,又不能一道真氣把他打傷,商沉片刻之後也不再掙扎了,平躺在床上輕捋他的頭發。素容像只小狗似的趴在他胸前,一動也不動,商沉的手指拂過他的額頭︰“素容,你厭不厭惡我讓你睡在門外?” 素容在他的懷里搖頭︰“喜歡。” 不厭惡就好。商沉的手掌在他的頭頂胡亂一抹︰“起來了,明天還要早起,不然要打你了。” 素容在他懷里小聲道︰“恨不得你打我。” “你說什麼?” 素容一聲不吭地從他身上爬起來,低頭下了床往屋外走︰“我睡覺了,師尊好好休息。” 這一宿睡得通身舒暢,一覺到天明。清晨商沉扭了扭脖子,只覺得經脈暢通,心情甚佳,再無平時的阻滯之感。多年來他竭力用藥物和真氣壓制體內媚氣,多少使經脈受阻,近來時常讓素容調養著,藥丸也不吃了,只覺得越來越好。 不知道他當日傳授素容的心法竟有疏導之功用,修煉久了,不知哪天能不能收放自如? 記得那本心經被他藏在櫃子里兩三年了,忘了讓他放在何處,于是商沉一大清早的翻箱倒櫃。 素容在正房里掃地,忽得抬起頭道︰“哪來的香氣?” 商沉倏然身子一繃,以真氣壓制著經脈中開始流竄的媚氣,朗聲道︰“想是窗外的桂花開了。” 素容想說桂花不是這味,屋里的香氣卻又逐漸消散,只得閉上嘴。他掃著地,忽然想起之前有一夜,商沉沐浴之後的水中也有清香,似乎就是這同樣的氣味。 他的掃把停下來,轉身看著商沉。 商沉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手在櫃底亂摸,心中一喜,從一個櫃子里抽出一本半舊的藍皮書來。 《掩情》,不錯,就是這本。 這心法不過寥寥數十行,注解卻有幾十頁,書里第一行寫的便是這書是副本,專為疏導體內之氣,為正本之輔助。書里也沒寫正本是什麼,商沉也不想知道。這書是他早年在一家書鋪子的門口無意間看到的,那鋪子主人只看名字以為是什麼是什麼艷書,于是把舊書買了來賣,卻無人問津,便連同一堆舊書放在大門口,三文錢一本。商沉要不是剛巧路過,又剛巧看到那書被撕爛的最後一面上有導氣圖,也不會停下來隨手一翻。 當年的隨手一翻,竟能翻出媚骨的破解之法。 那心法他已經盡數傳授給素容,近來那功效越來越持久,長此以往下去,只怕哪天自己真能脫離桎梏也未可知。素容來年就到十八了,誰家的徒弟過了十八還想睡在師尊屋外的?他也該早做打算。 “師尊在笑什麼?”素容隨口問。 “不笑什麼,你十八歲的時候為師送你一樣禮物。”商沉淺淺一笑。 素容聞言只覺得身體一繃,握著掃把的手也不自覺地緊了些。他雖不清楚究竟,卻也零零碎碎地知道,十八那年御虛道中會傳授弟子羞恥之事,怎麼羞恥*屏蔽的關鍵字*,可師尊剛才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禮物現在不能送,偏要等到他十八歲時才能送? 不會是、不會是…… 臉上一抹飛霞,攥著掃把的手也忍不住生出了汗來。 商沉將翻出來的衣櫃收拾干淨,換上平時的道袍︰“今日朝會,我先去了,你自己打坐之後去上早課。” “……是。”素容看著他的背影出門,扶著掃把坐下來,睫毛輕輕顫動,突然間掃把一扔,膝蓋蜷起來將臉埋在腿上。 商沉朝會時通常來得早,今天卻比平時來得遲些。議事廳中早已經站了十幾二十位道長,柳景和陸為站在商隱和甄斂面前說著什麼,大桌上正中一個骷髏頭,四周數十條白練,俱都用墨寫了五個濃黑的字。 單是那骷髏頭便讓人詭異,商沉撿起一條白練來,身邊一位道長說︰“這是陸為和柳景在浮煙鎮附近山中找到的。” “何意?” “不知。據說是擺了一個陣法,旁人進不去,好在柳景熟知古陣,引陸為而入,見到一棵大樹下擺著這個骷髏頭,四周掛滿了白練。” “尸門?”商沉望著白練上的字,“商道長,久違。” “不知,連這骷髏頭是誰都不知。”那道長望著那骷髏頭道,“你看見那骷髏頭額上的一排小點了麼,有大有小,有深有淺,听說那是尸門當年常用的暗語。” 商沉望著那一排小點,沉下臉。這暗語他竟然認識。 【骨肉之血,子夜招冥】 騙子(六)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骨肉之血,子夜招冥。這是人死後招魂的陣法。 在魂魄生前死的地方擺下陣,將魂魄的親身骨肉置于陣法正中,用匕首割破肌膚。傷口不能太深,否則骨肉會血流而死,也不能太淺,否則少頃干涸,便無用了。淌至半碗左右之時,若是運氣好,就能見到魂魄循跡而來。 此術法可以用在思念子女的鬼魂身上。 白練上寫的是“商道長,久違”,可見這骷髏頭是沖著商隱而來了。骨肉之血,說的恐怕是商沉的血,而所招的冥,只能是商隱的亡妻,他的娘親。 他娘親已經死去多年,還能招魂麼? “暗語說了什麼?”扶錚皺著眉,順手撿起一條白練,袖子微敞,露出手腕上又一條新疤。 商沉將那八個字說了。 扶錚听了也是一怔︰“招你娘親的魂?” “不知道什麼意思。” “鬼鬼祟祟,真叫人覺得憋氣,哪天他敢以真人現身,我把他的頭削成兩半。”扶錚將白練一扔,眸底乍寒,“一天到晚藏著掖著,有本事出來受死。” “這就是疲軍之計。”商沉慢慢道。 他們在明,那人在暗,誰都不清楚他是誰,有什麼打算,有多大的本事。今天鬧出點事情來,明天再鬧出點事情來,讓御虛道上下心力交瘁,疲于奔命,等把人的心全都拖散了,再突然間致命一擊。 只是不知這致命一擊是什麼時候? 扶錚一皺眉︰“真不喜歡耍這些心思。” 你不耍,我不耍,全都等死?他當自己很喜歡每天有事沒事想這些麼?閑來無事同素容種種葡萄,蒸蒸魚,扯天扯地,這才是…… 想著想著又想到徒弟身上去了。 “你近來性情開朗了些。”扶錚看著他哼一聲,“以前你除了想便是想,寡言少語,好似人生無趣,近來還會有時笑一笑。” “是麼?”商沉嗤笑。 “大約是因為素容這件小棉襖。” “…………” “上次不小心傷了他,你告訴他,是我之過,今後必會還他。” “你當他是個小氣鬼麼?” “也是。”扶錚又道,“你道我那天為何不哄他?” “……因為你沒有教養?” 說話間四周突然肅靜,商沉也立刻住了口,垂下頭一言不發,隨著道長們各自依照輩分長幼入座,左邊扶錚,右邊陸為。 少頃,只見商隱在大廳正中入了座,望著桌上的骷髏頭和白練,言道︰“尸門作亂,始于二十年前,道長們想必還記得當時是何種境況。” 在座的道長中有年歲的居多,有人輕輕一搖頭,發出一聲嘆息。 “尸門之主名叫周衡,本是封山周氏中周常之庶子,後來因母親之死叛出周氏,投靠尸門。尸門本以盜墓、煉尸、養尸為主,與其他門派並無交集,平時行事詭異了些,卻也沒有害人,多年來和平相處。周衡進入尸門之後,十幾年間殺門主,奪位,改朝換代,誓要周氏血債血償,其間對周氏子弟之殘忍行徑,不可盡述。” 一位道長輕聲道︰“貧道還記得,當年他將周常之長子掛于三丈高的木樁,十幾只腐尸沿著木樁爬在他身上,在周常面前將他生生咬死。” 另一位道長小聲道︰“他母親當年死得可憐,那本就是他家中的恩怨。” “不錯,本就是他家中的恩怨,因此開始時誰也不曾理會。”另一個道長道,“只是他後來因要殺光周氏的人,其間滅掉商家,毀了百多個靜禪宗弟子,從此不再只是周氏之難。” 此話之後廳中寂然無聲。商家是江南一個小小世家,本不惹人注意,只在廬中歲月靜好。商家之錯,錯在周氏之女與商隱情投意合,下嫁商家。 而周衡叛出周氏之時,那下嫁商家的周家女不過是個襁褓中的嬰孩罷了。 “靜禪宗的隨真禪師不過想要保得一個周氏嬰孩的性命,卻被他在水中下毒,當夜小和尚們慘死,腐尸洗門,當真可恨。” 商沉不語。 短短幾句話,已勾勒出一個歷盡磨難的少年性情大變,心思迷失,終至失常的過往。 一個道長說︰“當年周衡自殺身亡,死後尸身在山崖下找到,的確是沒了性命。人死不能復生,近來尸門作亂之事,總覺得是有人借機生事。” “當年的腐尸之毒全都毀了,普天之下只有周衡能調此毒,除了他難道還有別人?” “那當年的尸身又是怎麼回事?” “總不能是魂魄復生。魂魄要麼超渡,要麼化為厲鬼,奪舍、還魂都是虛妄之說,我修真界中並無此事。” “魂魄奪舍,被奪舍者便是死人,死人之身不到七日便要開始腐爛,如今已經二十年了,他豈不是一架枯骨?” “那他就是當年沒死。” “不錯。吃了閉息丹之類,看似死了,其實留有一口氣。爾等走後他又起身,留下個酷似自己的身體騙人,真身繼續霍亂人間。” “或者他臨死前留有傳人,將畢生修為送給他,讓他為自己報仇?” “……你們真是世俗小說書看多了。” 一時間眾說紛紜,說不出個究竟來。 商隱微抬袖子,沉穩之聲以渾厚真氣送來,環繞大廳︰“此事容後再議,今日不過讓你們清楚當年之事,現在那人是誰、是何居心尚且不知,大家小心為上。山中之水飲用之前當以銀針試過,不可掉以輕心,否則重蹈當年靜禪宗之覆轍,悔之晚矣。” “遵命。” “若是無事,今日便散了吧。”商隱的目光落在商沉身上,“商沉留下片刻,我有話同你說。” “是。”商沉垂首。 扶錚看他一眼,起身小聲道︰“我去同小棉襖說,讓他今晚听話些,好好哄你。” 商沉不動聲色地在桌下狠狠踢他一腳,扶錚的身體一個趔趄,面色不變地在幾位道長的側目之下站穩︰“管你閑事,我練劍去了。” “多練幾條疤出來。” “哼哼。”扶錚還要說什麼,道長們卻已經走得差不多,商隱正垂首而望,隨即起身而去。 商沉等廳里走得沒了人,垂首來到商隱面前,恭恭敬敬地說︰“父親。” 商隱許久沒出聲,半天才問道︰“你今天如何?” “在認真听。” “當年你娘的事,你有沒有什麼要問的?” 商沉搖頭。商家被腐尸洗門,娘親在混亂中慘死,死後周衡將她的尸身與眾多周氏之後的尸身懸掛于林木中,這些他這些年來斷斷續續听了不少,听了之後只是偶爾睡不安寧,卻半句話也說不出。 “今後你當萬事小心,你也是半個周氏之後。” “知道。”商沉沉默片刻,只覺得喉頭發哽,“爹,那白骨上的八個字,可否真能招娘親的魂魄回來?” “不能。” “爹沒試過怎麼知道?若真的能——” 商隱打斷他的話,不知怎的聲音嚴厲了些︰“不能。你娘親已死,不可妄想。我書房中有你娘親的畫像,你想看便拿去看。” 商沉的胸口起伏,又咬牙沉靜下來︰“若是如此,那骷髏頭上的八個字又是何意?” “你不必管,與你無關。你只記得今後無論何時都要小心,沒有要事不要下山,也不要輕信他人,知道麼?” “是。” “去吧。” “是。”商沉無言片刻,“過幾日我要去山下鎮中一趟,其余時間都在山上。” “嗯。” 每次同商隱說話,最後都是一樣。商沉胸中悶悶,郁悶不堪地飛離大廳,一路上山風夾著秋雨,打得他渾身濕透尚且不覺,回到院落門口時頭發凌亂,已同落湯雞一樣。 素容剛剛下課不久回來,一見商沉的模樣,幾步走上來把他拉著進門。商沉咬牙停在門前不動,素容撥弄他額前濕透的頭發︰“師尊,我們回屋。” 商沉望著他,低低地說︰“我今日心情不好。” “扶錚、扶錚師叔同我說了。” “我想欺負你。” 素容從背後推著他︰“師尊回屋再欺負。” “想在這里欺負。” “這里下雨,師尊欺負著不舒服。” “…………” 素容同他在門前站著,秋雨淅淅瀝瀝地打在他們身上。商沉深深吸口氣,說道︰“素容,你把身子轉過去。” 素容不聲不響地轉身背對著他。 突然間,背上有人一點。素容略略回頭,只見商沉的身子前傾,額頭低下來,抵在自己的背上。 他不敢出聲,商沉低著頭半晌,抬起來,身體再前傾,又是一點,活像只喝水的鴨子。 點著點著心情不知不覺好轉了些,胸中的陰霾也隨之散去,商沉抬起頭來,笑著︰“素容,要不要跟我一起洗澡?我有個好地方。” 騙子(七)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商沉只覺得背後推著他的身體突然間僵住。 “素容?”他轉身,“去不去?” 身後的素容倏然站直,低著頭好半天︰“師尊想好了麼?” “……是個小溫泉,我與你扶錚師叔一起發現的,他不稀罕,我以前偶爾冬天深更半夜的時候去,近年來也不常去了。你想不想去?想去我帶你去。” 以前常去,是因為外門弟子沒有單獨的沐浴間,他不能同他人一起沐浴,又不想每次等到三更半夜,等不及了便去那小溫泉。現今家里只有一個浴池,他與素容自然不能同浴,那里卻是單獨好幾個小池子,彼此隔著幾道灌木看不清。 素容怎知道這些,眼前只是浮現出偶爾隔著簾子見到的商沉的裸背,輕輕咬一下嘴唇︰“……知道了,我去房里拿些換的衣服來。” 那溫泉的地方確是偏僻,隱蔽在幽深林木之中,極是難找。素容垂頭跟在商沉身後,隨著他穿過山間巨石間一道窄窄的縫隙,只見眼前層層亂石像是被擠得斷開來,亂石之間青草濃密,幾個小泉子散落其中,泉水清澈見底,汩汩流出,混成了石縫中一道山溪。 商沉蹲下來撩起衣袖挽一把水︰“比家里的水溫些,你試試。” 素容也垂首舀水,半晌不語,小聲道︰“現在洗麼?” “洗吧。” 素容只覺得心跳越來越快,垂著頭將上身的衣服脫了,遲疑許久卻不敢脫褲子。他一臉微紅穿著褲子下了水,輕聲問道︰“師尊也來泡麼?” 商沉指指旁邊隔了一丈的小泉眼︰“我去那邊。” “什麼……”素容望一眼那小泉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師尊。”不是同他一起洗麼,怎麼是隔著草叢,騙他? 眼睜睜地看著商沉走去隔壁的小泉眼,透過草木間的縫隙,只見商沉解開衣衫,露出一片光潔的背。之後他一片混亂,鼻間草木的氣息,混雜著不知何處飄來的香,岩石的冰冷,汗流浹背的身體,不敢也不能說出口的壓抑。 生平第一次,隔著一叢灌木,就在商沉一丈多遠處。 “素容,水熱麼?” “……嗯。” “不舒服?” “沒有。”素容輕輕咽著口水,眸子半閉,無聲地喘息,“師尊,我想回家了。” “嗯?” “不喜歡這里的水。”素容從水里爬出來,“我想走了。” 好怕,剛才的感覺根本控制不住,只是不斷地想著他的身體,不斷地橫沖直撞。那時商沉若在他身邊,如果他在身邊…… “素容……” 夜里商沉洗完回家之時,素容已經在床上入了睡,身體蜷縮在一起,只留下頭發在外面。商沉一摸他的頭,他突然間像是受驚嚇般翻身而起,低著頭,離開商沉幾尺之遙︰“師尊。” “…………”商沉一時間不敢動,“何事?” 素容半天不說話,許久才垂下眸,小聲道︰“弟子年紀大了,知道親疏遠近,師尊今後還是不要再對弟子如此隨意。” “…………” 出門前還好好的,能打能鬧,這麼快就長大了,這是說笑麼? “素容。” 素容又後退半尺。 “……今後是怎麼,摸頭也不行了?” 素容咬唇搖頭。 商沉垂首默默點著頭,一字不言,從他的床邊站起來︰“知道了,你既有這樣的意思,依你的意思便是。” 騙子(八)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夜里素容從商沉門外搬回了自己房中。 商沉本就知道他有長大的時候,總以為斷斷續續至少到十八,想不到十七出頭就不能繼續了。前幾天素容還說喜歡睡在他屋外,轉臉就說要疏遠,商沉想了許久都想不出究竟是為了什麼,只能作罷。 素容次日夜里在自己房中又做了一次羞恥事。那天泉水中的失控,他已經看清了自己想要什麼,他不想這樣,可他忍不住。這天夜里低低叫著他的名字,悶悶地將頭埋在被中,咬著被角縫著的黑線“商”字,眼楮里含著淚,把不敢出口的感覺小心釋放出來。他如今該怎麼辦?商沉在他身邊說話都能讓他生出不該有的感覺,他的手摸著自己的時候,他只想哭。 他現在僅有的希望,便是商沉也對他有一樣的感覺。 有麼? 清晨的例行打掃還是要做的,素容將院子里的落葉掃起來,堆作一堆,蹲下來收拾時,只听見沐浴房的門突然間打開,商沉一身濕氣走出來,險些撞上他。 素容低著頭叫一聲︰“師尊。” “掃地呢。”商沉也淡淡地回一句。 說完這話之後兩人無話可說,商沉自落葉堆前繞行,只听素容又在他身後道︰“師尊夜里睡得可好?” 好不好關你屁事。翻臉無情的狼崽。 商沉一聲不吭地繼續前行,只听見素容又說︰“昨夜師尊房中的燈四更未熄。” “是麼?”商沉垂著眼,“最近是多事之秋,半夜起來看看書。” 說完這話他又要走,素容站著不動,忽然間轉身拉住他的袖子︰“弟子願為師尊施術安神。” “不必。”靠人不如靠己,以為收了個好徒弟能過幾天舒坦日子,一直疼著他哄著他,結果人家還不是說不干了就不干了? “師尊。”素容的喉頭有些哽,“師尊夜里為什麼睡不好?” 是不是因為自己,是不是?他要同師尊疏遠,師尊難受了,是不是?可以不疏遠的,只要商沉願意,只要他點個頭,他們可以要多親密便有多親密,即便偷偷摸摸沒人知道也沒關系。 商沉深吸一口氣︰“今天我要同你扶錚師叔練劍,你自己吃晚飯。” 素容的嘴唇微微一抖︰“何時回來?” “不知道。”商沉輕輕把袖子掙開,“時辰不早了,你要上早課,換件衣服去吧。” 說著掀簾進了屋,直到他出門也沒出來。 素容回到家中時商沉已經不在,在書房里看了一點書,什麼也看不進,跑去院門口看著。等著等著太陽西斜,商沉仍舊沒回家,素容早早地洗了澡,換身干淨的衣服,隨手撿了根樹枝子,坐在院門口在地上隨便畫著,往山下的小路看。 夜色低垂,二更已至。 三更。 素容握著樹枝的手已經成了冰的,頭發和衣服早已干了,地上的土被他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微微低陷,成了一個小坑。他以前同商沉在一起夜讀時只知道一晚上不知怎麼就過了,今天卻方知長夜漫漫,長得看不見盡頭。 低著頭正在輕劃之時,忽聞得有山風吹來,山路上傳來衣料之聲。他慌忙抬頭,只見商沉手中捧著一個骷髏頭,身上穿著朝會時才穿的道袍,垂首從小路上走來。 素容只覺得現在自己才總算活過來了,即刻站起來︰“師尊。” 商沉聞言一抬頭,沒料到他就站在門口,也是微微一怔︰“你在等我?” 素容不出聲。 商沉問過之後也覺得尷尬,他站在門口想必自有他的原因,自己自作多情做什麼?他一聲不吭地繞過素容的身側,素容只覺得胸口發堵,轉身抓住他的袖子︰“師尊要沐浴麼,我去給師尊準備水。” “不用。”商沉低頭掙了,“我回來換身衣服就出門。” “去哪里?” 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去山里吹風。反正夜里也睡不著,在家里憋得慌,在外面露天席地的反清爽些。 “去同你扶錚師叔練劍。” 素容急了︰“師尊別去。” “我現在與你算不得親近,要去哪與你何干?”語氣淡淡,說著便要回屋,素容突然間幾步跑上去攔住他,也不說話,只是死抓他的袖子,商沉被他堵著路,一時間也氣悶,“你有事?” “不許去。”素容紅了眼,“師尊哪里也不許去。” “我又做錯了什麼?” “師尊什麼都沒做錯。” 商沉只覺得胸口郁悶不堪,既然沒做錯,突然之間要疏離他又是為什麼?這話他卻也說不出口,低頭道︰“你年紀大了,為師也有自己的事做,你睡覺去吧。” “我不睡。”素容跟在他的身後,“師尊今夜別出門行麼,我們師徒促膝談心——” 師徒促膝談心……又誆他呢。談幾天談得膩了,又翻臉說一聲“年紀大了,不好過于親近”。本來師徒之間本就不該像他們這樣親近,一開始就疏遠客氣著反而好,商沉垂著眸︰“我頭次為師,不曉得把握輕重,這都是我的錯。你的天資極好,想拜別人為師也好——” 素容一听這話急得把他的袖子一甩︰“你敢!” 商沉的胸口起伏︰“……” “你敢把我塞給別人,我今晚就下山!”素容急得眼圈微紅,“我下山被鬼咬死,被狗吃得只剩骨頭,被尸門弄成腐尸,都好過讓你亂丟!” 商沉一听也怒了︰“你是要怎樣?前兩天趴在我懷里說喜歡,轉臉就讓我離遠點,今天又不許我出門,你當我是什麼?” “我、我當你是……”素容說到一半,袖子一抹臉,“我當你是我師尊。” 商沉只覺得七竅生煙。師尊?這種徒弟早就亂棍打死了。 他如今一句話也不再想說,掀起簾子,一回頭,袖子又被素容死死拉住。商沉閉上眼,深深吸著氣︰“你到底是要怎樣,你說。” “我想同師尊親近,想得很,師尊昨晚沒睡好,今晚要出門也讓我為你施術安神可好?” “不用。” “師尊不答應,我就在院門口等師尊一整夜。”素容低著頭,“前幾天是我不對,只想著自己的那點小事,師尊夜里睡不好也沒管,都是我的錯。” 商沉閉著眼皺起眉。 素容輕輕推著他︰“師尊,我們回屋。” 簾子放下來,商沉坐在自己的床上,素容將床幔一放,四周頓時幽靜暗沉。商沉未能來得及阻止,眼看著關得嚴嚴實實的床幔︰“…………” 不嫌熱麼? 只覺得一道真氣自太陽穴中而來,貫穿至四經八脈,商沉忍不住身子一垮,似乎置身于暖陽之中,身軀舒展,再無半點的不適和痛楚。四周圍青草遍地,溪水潺潺,不多時天上落下細雨,熱氣盡褪,涼涼夜風吹來,手指拂著草葉。 悠悠的,他轉醒過來。 素容坐在角落里︰“師尊剛才睡著了。” “…………”商沉無語片刻,“多久了?” “三個半時辰。” 一睡便是大半夜,而在他來說不過是片刻而已。商沉知道他一夜沒睡,心中自也愧疚,轉過身來與他面對面而坐︰“素容——” 素容低著頭︰“師尊好受些了麼?” “嗯。” “前兩天的事,都是弟子的錯,師尊打我罵我好不好?” “…………” “師尊,我如今已經知錯,你別再生我的氣,行麼?” “素容,你究竟有什麼心事?” “我沒心事,我、我就是——總之師尊別再生我的氣,好不好?” “……我不生氣,我只是……罷了。”商沉垂著眸,“所以你現在又不討厭同我親近了?” 素容搖頭︰“喜歡。” “今天喜歡,明天又要疏遠我。” 素容拼命搖頭︰“師尊,我不懂事,一連睡了十幾年,好多事我沒遇上過,也不知道該如何做,我怕我不小心犯了錯,又怕師尊討厭我……師尊能不能原諒我,別同弟子一般計較?” 商沉寂然了片刻,素容輕輕搖著他的袖子︰“師尊……” “過來。” 素容小心傾身而來。商沉垂著頭︰“手心給我。” 素容將自己的手伸出來,忽然間一股大力狠狠掃在手心上,只听商沉道︰“以後再隨便疏遠我便打你了。” “……是。”素容輕輕拉他的袖子,“師尊再打幾次消消氣。” “滾邊去。” “師尊……” 商沉下了床,撿起桌上的骷髏頭︰“我還有正事。” 騙子(九)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素容也隨他爬下床。越至深秋天越晚,已到清晨打坐之時,房中依舊晦暗。 桌上骷髏頭是慘慘白色,似乎已經有些年歲,裂紋遍布,縫隙間布滿了泥。商沉點了燈,舉著那骷髏頭,對著光︰“素容,你來看。” “怎麼了?”素容湊到他的身邊。 “看到沒?” 眼洞里的凹槽中有塊小小的裂痕,不過指甲大小,裂得很是整齊,五邊塌陷,骨質斑駁脫落。素容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有人做的幻境。”說著他抓著素容的手指,在塌陷的左上角輕輕壓著,“莫用力,感覺到沒有?” 素容只覺得他的呼吸就在頸項邊,手指被他抓著在骨上輕撫,哪里還能感覺到什麼,心里只是亂喊,不能亂推,千萬不能把他再推開! “感覺到沒有?”商沉又道。 一枚小小的尖刺,不用力壓不會破皮,刺刺的,一如素容現在的心境。素容不敢看他︰“那是什麼?” 商沉放開他,將那骷髏頭放下來︰“幻境如陣法,可將幻境置于死物中,這小小裂痕便是陣法,入口便是尖刺。”他垂著頭,似是想起多少心事︰“近來我熟讀尸門之事,傳言尸門門主周衡當年不知從哪里修習了幻術,這尖刺裂痕布陣之法便是他原創。” “幻術正宗不是柳葉塢?” “不錯,因此不知他是哪里學來的。”商沉深吸一口氣,“昨晚我在山中亂轉,無意間去了我爹院中找書,卻見他在書房里對著這骷髏頭靜坐不動。我不敢多說什麼,打過招呼拿了書就要走,他卻出了聲,讓我將骷髏頭帶去還給甄師叔。” 素容輕怔︰“昨晚師尊不是在扶錚師叔那里練劍?” 商沉︰“…………” 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昨天一整日心情不好,根本誰也不想見,去扶錚那里做什麼? 素容的嘴角忍不住輕輕上揚︰“師尊昨天——” 商沉冷著臉打斷他︰“跟你說正事,問什麼問?” “……是。”素容低了頭,心中卻忍不住想,不會吧,師尊昨天哪也沒去呢,在山中亂轉,難道也是心情不好? 商沉從凹槽之中看著那不明晰的尖刺︰“刺旁有血,我爹已經進入那幻境中過了。” 幻境中必定是有什麼,否則他爹也不會半夜三更在那骷髏頭旁獨坐。 “師尊想進去看看?” “……我不該。”商沉默然片刻,“這幻境是沖著我爹來的,牽連我爹的心事,我進不去,也不該進。”說著指尖輕輕在那尖刺上踫了踫,說道,“你去做你的事,我要把骷髏頭送回去。” “是。”素容不知該說什麼,“師尊要不要沐浴?我給你準備水。” 他現在想要同他親近已是渴得不行,見商沉看著骷髏頭不說話,又低頭靠近了些,也伸手去踫那尖刺。本想要偷踫他的手,商沉卻輕嘶一聲,手指伸出來,指尖已然有了滴血花。 素容連忙抓他的手指,卻見商沉的臉色驟變,似是看見了什麼,他的雙目一閉,睡過去似的往前傾倒,素容一驚,連忙將他抱在懷里︰“師尊,師尊。” 尖刺之上血花凝掛,越發濃黑。 商沉置身于一片廢墟之上,子夜漆黑,狂風大作,環顧皆是斷瓦殘垣,身邊傳來嬰孩啼哭之聲。他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想要轉頭,卻發覺自己躺在一張大桌之上,身體短小,無法站立,那啼哭之聲正是出自于自己口中。 他一驚,即刻抽身而退,自己半透明的身子離開那嬰孩的軀體,身著御虛道袍,飄浮在空中。居高臨下,大桌周圍畫了不知名的陣法,嬰孩的手腕被割出一道傷口,放置在一條白布之上,染紅了大片。 陣法旁邊立著一個弱冠青年,目光落在嬰孩上,臉色蒼白。他一身鵝黃,容姿秀麗,面孔正是二十年前的商隱,對著啼哭不止的嬰孩道︰“別怕,別哭,等會兒就能見到娘親了。” 商沉的心中猛得一動。 骨肉之血,子夜招魂,原來二十年前便用過了。 只听見風聲更緊,石子亂飛,狂亂中一襲綠衫飛來,風聲漸止。女子的雲髻偏向一旁,幾點珠翠,亭亭玉立在陣法之外,身姿楚楚動人。 “又找我來,想我了麼?”那女子走到商隱身邊,手指輕撫他臉上的淚痕,“我也想你。” 商隱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那女子低頭輕靠他的肩頭,目光卻落在那啼哭的嬰孩身上︰“這次能讓我抱抱他?” 商隱緊緊拉著她的手腕。 那女子抬頭︰“不超渡我,時不時拉著我回來看他,至少讓我抱抱他?”說著用唇輕輕磨蹭他的下巴︰“我抱著他睡覺,你站在旁邊看,還像以前一樣?” 商隱不語,淚流下來,依舊死死拉住她的手腕。 那女子的臉上突然間露出猙獰之色,張開血盆大口,手臂伸長,已然間張開利爪,朝著那嬰孩飛撲過去。商隱劍在手中,不出鞘也不出聲,真氣環繞在那女子周身,那女子卻早已變得面目全非,神智失常般發出淒厲嘶鳴︰“讓我帶他走!” 鬼在人間不能消散,日夜在山間吸取陰冷之氣,早已經成了厲鬼。 “今天是最後一次。”商隱沙啞地出了聲,“小九,今晚我超渡你走。” “不、不!”那女子突然間驚惶大叫,也不知是哪里來的本事,雙臂從真氣之中探出來,如萬箭穿刺,淒喊著直撲那嬰孩。商隱不料她竟能沖破那道真氣,一時不迭,只見那女子已經將桌上的嬰孩抱在懷里︰“娘親帶你走,別哭,娘親帶你走。” 她的雙手已經是利爪,刺入嬰孩的肌膚之中,她卻兀自不覺,飛起來輕聲說道︰“娘親帶你去山里,我們做一對鬼母子,好不好?” “小九,小九!”商隱急追而上,長劍出鞘,“莫傷了他!” 那女子早已經听不見他,張開血盆大口笑著,雙爪掐在嬰孩的頸項之上,忽然間她一聲狂嘯,左臂斷折,劇痛入心,只見商隱淚流滿面,以劍指著她︰“小九,你放開他!” “我不!”她尖叫一聲,爪子割在嬰孩的頸項之上,商隱大驚失色,厲聲喊道,“小九!” 手中一晃,長劍已在混亂之中穿腰而過。 那妖怪似的女子落在地上,面容恢復成原樣,仍舊是雲髻烏發,綠衫一件。商隱好似瘋了似的落在她的面前,手掌放在她的頭顱之上︰“小九,我現在超渡你,你等著。” 女子慘然一笑,兩行清淚流下。 商沉站在斷了的牆頭之上,看著那女子倏然變成一縷青煙,化成岩石般的商隱抱著懷中大哭的嬰孩。 怪道說不可能再引來他娘親的魂魄。 商沉突然間喘著粗氣醒過來。 “師尊,師尊!” 一睜眼,自己正躺在一個人的懷中,他呼吸急促地坐起,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那人把他拉回懷里來︰“師尊,你冷靜點。” 商沉一言不發地靠著他。被素容這麼死抱著,有點不適。 “師尊。” “這骷髏頭,是為了引動我爹的心魔。”商沉緊緊皺眉,“我爹當年已經招過我娘親的魂魄。” 本是陳年舊疤,如今又以幻境引出來,不外乎是要商隱想起當年的事。周衡當年本就是殺害他娘親的人,現在竟然死而復生,商隱怎能不報仇? 御虛道中只怕從此永無寧日。 “師尊覺得周衡又活過來了麼?” “不知道。”商沉把他一推,“別抱得這麼緊。” “……是。” “我要去藏書閣找點東西,你上完早課回家,哪里也別去。”商沉下了床,見素容低著頭似有沮喪,伸手亂摸一把他的頭發,“不必想那麼多,這事到底是如何不清楚,暫時還到不了我們身上。” “嗯。”素容剛才被他訓斥,不敢拉他的手,“我知道。” “近來你幻術怎麼樣?” “練得尚可,不知為何,最近忽然間又想起了幾行口訣。”素容見他已經把剛才的事忘了,站起來,“我等師尊晚上回來。” “嗯。”商沉看著自己的手,隨口問,“……素容,我剛才戳破的手指怎麼皺巴巴的?” 素容頭也不回︰“我用水給你洗了洗。” ……洗了洗……能皺成這樣? 素容出了門,一動不動地咬著唇。是洗了洗,用他的口水,一不小心洗了小半個時辰。 上了早課回來時商沉已經不在,那骷髏頭仍舊放在桌上。素容將那骷髏頭撿起來,一不留神,險些跌落在地,慌忙用手拉住,手指戳進那骷髏頭之間的牙縫之中。 手指下一個淺淺凹槽,裂得很是均勻。 素容將那骷髏頭翻過來,看了許久也看不清那凹槽,一寸一寸地撫摸著。 騙子(十)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師尊。”素容在門前趴著看那骷髏頭,一見商沉回來,立刻抬頭,“今晚還出去麼?” 商沉披了一身山雨,長發染得濕潤,低下頭來脫著鞋襪︰“大半夜了去哪兒?”又說︰“素容,幫我把屋里掛著的上衣和褲子拿過來,這麼濕不進屋了。” 素容捧著他的衣服出來︰“放在沐浴房?” 商沉一笑。跟徒弟和好了真好,什麼心思都能猜得到,簡直就是他肚里的蛔蟲。 他把外衫脫了,放在門旁的竹筐里,全身只剩下一件輕衣,一條松松的褻褲,盤腿在台階上坐下來。素容從沐浴房里走出來,看著那妖精在門外的水甕里舀了一瓢水,仰著頭便喝。 長這個模樣,平時也不知道小心些,院里便脫成這個樣子。 “素容來陪我。”商沉拍拍自己身邊的地方,“累了,想說說話。” 素容在他身邊坐下來。 商沉同他吵了兩天難受得要命,現在只覺得稀罕,捋了捋素容的頭發,想問他今晚睡哪兒又不好意思問,說︰“等會兒我們一起看書。” “去哪兒看?”素容低著頭。 “你想去哪兒看?” “你床上。” 呃……好吧。他現在一點也不想再吵架。 商沉無言片刻,撿起門邊的骷髏頭︰“剛才在看?” “嗯,好像摸到個小凹槽。” 商沉翻著那骷髏頭︰“哪里?” “這里。”他輕輕拉著商沉的手指,在牙齒之後的骨頭上輕撫,看著他,“是不是有?我覺得像是,可又看不見。” “是。”商沉不禁皺了眉,坐直身體,手指又仔細地摸著,“素容,真是有。” 可摸了許久,有裂痕沒有尖刺,即便有幻境也進不去。商沉在那牙齒後又找了半天,將那骷髏頭放在一邊︰“有,可進不去。罷了。” “周衡當年究竟*屏蔽的關鍵字*麼?” “記載上說,周氏的人擔心他死而復生,一連七年,將他的尸身鎖在地牢,一天一天看著他腐爛,變成一堆白骨。” 若是到了這種地步,還能不死,真是叫人毛骨悚然了。商沉只覺得越說越離譜,深吸一口氣︰“你不用想他,更不用怕他,他的事與你無關。”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商沉聞言一笑︰“嗯,你對我最好。” 正因對他最好,前幾天說要疏遠時,才最覺得傷心。 素容側身垂著頭靠在他的肩上︰“師尊也給我揉揉。” “揉哪兒?” “……肩。”他想撲到商沉的身上,可他又不敢,他想拉著商沉躲在房間里對彼此做那些羞恥的事,想掀開他的衣服,看看那身褻衣下究竟是何種絕色。可他只能想。 商沉雙手捏著他的肩骨︰“怎麼這麼僵?你放松些。” 素容皺著眉︰“頭疼。” “嗯?” “頭疼。” 素容的臉有些不自然的紅,商沉微一眯眼,立刻扒開他的眼皮,只見瞳孔渙散,口中喃喃不知在說什麼,心中一驚︰“素容,素容,你清醒點。” 竟然入了心魔。他才幾歲,竟然有心魔? 素容抱著他的脖子,嘴唇在他的頸上輕咬,商沉自是管不了這些,拉著他一徑來到沐浴房,將他丟進水池中,自己也跳進去。 這是自己平時逼他修煉逼得太急了麼,硬生生逼出了心魔? 溪水乍涼,涼得透骨,素容臉上的紅褪了些,神智卻依舊不清醒,頭靠在商沉的肩上,只是可憐兮兮地叫師尊。商沉緊緊地抱著他,抱了許久,只見素容緩緩睜開眼。 “師尊。” 水池狹窄,他們的身體緊緊相擁,一時間分不開,商沉只覺得臉上到處都是尷尬︰“醒了?” “嗯。”素容趴在他身上,嘴唇貼著他的脖子,垂著頭一動不動。 商沉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既然沒事,起來了。” 他要將素容輕輕推開,素容卻緊摟著沒有出聲,商沉不得已,又安撫似的輕拍他的後背︰“這里水涼,長久泡著不是辦法。” 素容的手撫著商沉背後的長發,輕聲道︰“今晚能不能跟師尊一起睡?” “…………” “就今夜。” 也罷。 素容初遇心魔,必定怕得要命,只要自己小心點,也不見得會露出什麼痕跡來。 “嗯。” 素容緊緊地閉著眼︰“謝師尊。” 于是這夜便一起睡在了商沉的床上。商沉暗自調整姿勢,不敢亂動,輕輕撫著他的後頸,下巴頂在他的額頭上。 “師尊。” 好想要他,他該怎麼辦,真的好想要他。什麼心思都不敢露出來,只敢借口說他害怕,鬼鬼祟祟地趴在他懷中,偷偷摸摸做些不該做的事。 他的手在商沉的背後抓緊,臉埋在商沉的胸前,一動不動。 騙子(完) /294438師尊根骨不凡最新章節! 商沉一整夜沒眼。 素容入睡時靠在他懷里,他不敢掉以輕心,只準備清醒一宿。不想素容在他身邊躺了不到兩個時辰便起身了,給他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躺在了屋外自己的床鋪上。 這夜也不是全然無所得,那晚在他床上睡了之後,素容再沒同他鬧過別扭,笑容也多了些。 有這麼敏感的徒弟,規矩不能死守,偶爾也要變通一下。 只是素容從此每夜必到他房里來。也不說想進,只是端著商沉喜歡的茶站在門口,商沉不說讓他進,他便放下茶走。商沉出門看他做什麼,素容卻只字不提茶的事,垂著頭,或者看書,或者寫字。商沉實在拉不下臉讓他進房,輕輕一敲桌子,素容便會不動聲色地收拾東西隨著他進來,心照不宣地“安神“過後,素容也不急著走,在他床上同他說話。 這夜如同往常一樣。 素容離他遠遠的,坐在床角︰“師尊明天要下山?” “嗯。”商沉下山是為了見孫善那騙子,順便打听附近的消息,隨口道,“最近事情多,你在山上待著別出門。” “尸門似乎沒什麼動靜。”素容又道。 收到骷髏頭之後是沒動靜,周氏、靜禪宗、柳葉塢等各大門派卻已經風聲鶴唳,周氏將周衡當年的尸身挖了出來,白骨猶在,卻無人能安心。 “不錯。周衡若是沒死,接下來要死的便是周氏子弟。”商沉低低地道。 “當年封山周氏死了多少人?” 商沉屈指一算︰“當年周氏族中子弟嫡出、庶出,以及外面私生的,不論男女,加起來不少過百余人。周衡見了周家人便殺,子弟中死了少說也有一半。” “他為什麼有這麼大的仇恨?” “據說他娘親是被人灌了毒而死,其余的便不清楚。”商沉一低頭,“這都是周家的事,外人自然不知。你在御虛道里,世家的事你沒听過多少,御虛道比起世家來,當真是兩個天地。” “怎麼說?” 商沉一笑︰“說了讓你心情不好,今後再說吧。” 兩人一時沒了話,商沉看一眼坐在床角的素容,沉吟不語。 素容近來對他若即若離,有時當他是洪水猛獸般半點不願靠近,有時卻靠得極近。他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自己捅出的亂子。一個做師尊的,三更半夜讓年紀輕輕的徒弟上床來“安神”,這話傳出去算什麼?放到門風不好的世家中,一听便是下流事。 素容對他不知是該親近還是疏離,也不知該如何親近疏離,說起來都是自己之過。 前天夜里素容在他身邊說話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太多,總覺得素容若有似無地在親自己的脖子。他當時心里猶如雷劈,只以為是媚氣不小心流了出來,等素容出了門,下床便端起鏡子左看右看,可依舊是平時那副冷淡模樣,看不出半點痕跡,好歹放下心來。 這事當真不能長久,素容年少,不該讓他對錯模糊。 “你睡覺去吧,我要早起,明晚我們繼續說。”商沉道。 素容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商沉如今也多少能覺得素容什麼時候會鬧別扭。疏遠客氣,言辭恭謹,是鬧了大別扭,越不高興越是客氣,那時候商沉就得哄。如今這一聲不吭出去的模樣是小別扭,不用管,過兩個時辰就好。 清晨披著細雨下山,到鎮里時大多數的鋪子已經開了。 商沉遠遠地便見到那兩個小孩在花生鋪子前玩耍。那小女孩一見他來,二話不說便抄起門前曬衣用的竹竿,用力敲打房間的窗戶,那動靜著實不小,只听見有人匆匆地從里屋跑過來︰“什麼事,什麼事?” 孫善一眼便見到站在門前的商沉。 他的袖子翻起,手腕上一道深紫的環,看似疼得很,抹上了一圈清涼止痛的藥膏。商沉問道︰“昨夜開始疼的?” “嗯。”聲音憋屈,卻又不敢同他太放肆,“道長可把戒環除了麼?” 口中默念著口訣,手中一道真氣籠在他的手腕之上,戒環的顏色倏然變淺。孫善用力搖了搖自己的手腕,自言自語︰“一連十多天都沒事,還以為你在唬我,想不到昨晚疼得睡不著覺。” 本想逃得讓這書生道長找不著人,幸好存著一絲疑心,听話留了下來。否則他現在逃到天涯海角,還要爬過來求饒,那時未必就這麼簡單了。 孫善引著他進了里屋,從袖子里取出一張紙來︰“這是十一個幻術門派的啟蒙口訣,我找了半月,都在這里了。” 商沉接過來看一眼,輕輕挑眉︰“柳葉塢?” “那是柳葉塢僕役下人的入門口訣,和族中子弟的不同。族中子弟的都是柳葉塢的真傳,市面上根本找不到。”孫善苦著臉道,“那些門派中的弟子良莠不齊,只把幻術當成賺錢的營生,做過我之前那生意的人根本不在話下。” 商沉一言不發地讀著紙上的口訣。 “這里有道長要的東西?” “沒有。”商沉思索片刻,“把你知道的,各家各派所有的幻術之事,全都說給我听。” 孫善只覺得一股子的悶氣。這道長分明知道幾行口訣,想找出是那家幻術門派所有,卻又不同他說口訣是什麼,只讓他沒頭蒼蠅似的四處問。現在又要他說各門各派的事,他能說什麼? “荊山派有位師叔,多年前雲游未歸,所有人只當他死了。于是他的妻子改嫁,嫁給了那位師叔的好友。不想如今那師叔回來了,同那好友鬧得天翻地覆,一天到晚有熱鬧看。” “……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麼?”他看起來很喜歡听別人家的八卦麼? 孫善看他一眼︰“你看起來讀書不少,又是御虛道的人,難道幻術門派的大小事知道的還少麼?我只能同你說這些事。” “當初尸門中的周衡,身上也有幻術,你知道多少?” “周衡?”孫善的眼珠子一轉,“這事我倒是挺一位師叔說起過。” “說了什麼?” “周衡身上有封山周氏之真傳,又有尸門之術,竟然也懂幻術,許多師叔便不服,想知道他那幻術是哪里來的。有位當時見過周衡的師叔說,周衡的幻術誰家的也不像,反倒與一種失傳的幻術有些相似之處。” “什麼幻術?” “這就不知道。”他再看一眼商沉手中的玉簫,垂眸給他倒了一碗茶,“道長來之後還未奉茶,道長請用茶。” 商沉看著他不語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塊碧綠翡翠來︰“這是當初承諾你的。” 孫善微從他手中接過那翡翠,一時間面露微微掙扎之色。半個月前商沉也給了他一塊翡翠,今日又給翡翠是何意?難道是提醒他不要做蠢事? 商沉端起了茶杯要喝,孫善咬牙拿不定主意,眼看著他馬上要飲了那杯中之水,袖子一翻,將茶杯打落在地,低著頭道︰“水涼了,我再給道長倒一杯。” 商沉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倒茶,在他身後輕聲道︰“這次別在茶里下藥了。” 一句話把孫善說得臉色半青,不敢再亂動,垂著頭道︰“並非要害道長,只是迷昏過去,道長、道長……” 商沉站起來︰“後會有期。” “道長……” 生平不愛跟騙子打交道,便是因為無時無刻不要防著他們,累人。 商沉出了那花生鋪子,自小鎮上一路回到山中。他路上飛馳,回到院里時卻也入了夜,素容正端著那骷髏頭在桌前獨坐,見商沉回來,站直道︰“師尊。” “又在看那骷髏頭?” “上次給你看過的幻境陣法,當時進不去,現在我已經能進去了。” 商沉微微一怔︰“能進去了?” 素容指著那骷髏頭的牙齒︰“之前有個幻境沒有入口,給師尊看過,記得麼?” 商沉大喜過望︰“幻境之中是什麼?” “還沒入內,只是破解之後便退了出來,等著你回來我們一起去。” 商沉幾步飛到他的跟前︰“走,我們去看看。” 素容引著他來到琴房中面對面坐下,商沉握著他的手閉上眼,忽覺一陣涼風而過,四周暗下來。他的手與素容的互捏著,尚未睜眼,忽然間只听見附近傳來低低喘息之聲。 他的身體一僵,只听身邊的素容問︰“師尊,那是什麼聲音?” 商沉猛的一睜眼,自己身在一個隱蔽的房間里,面前一張大床,床幔半遮,隱約可見兩個男子身體交疊,床搖動著,喘息不止,正在不知做什麼羞恥事。 轉頭一看,素容一動不動地正望著床上的兩人︰“師尊,他們在做什麼……” 商沉脫下自己的外衫,一股勁兒罩在素容的頭上,將他的臉全都蓋住,狠命在他的脖子上打個死結︰“你不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