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微》 第1章 重生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暗戀的鄰家少年,愛上了一個妓女。 他為她流連風月,為她得罪晉北軍閥,最終鋃鐺入獄。 我著實嫉妒又心疼,“紀凌修,你想救她嗎?娶我,我能救她。” 我如願嫁給他,給他潑天財富,助他青雲直上。我以為只要我真心待他,拼命對他好,總有一天會捂熱他的心。 可當他策反奪權,提著我爹爹頭顱放我面前,“你們葬送了我的愛情,毀了我的人生,該是血債血償。” 看著他冰冷無情的臉,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再次睜眼,我穿越回了與紀凌修結婚那晚,彼時,他還是官家貴冑之子,為了救他心愛的女人而選擇娶我。上一世我掩著紅蓋頭獨守一夜空房,十年婚姻,我小心翼翼呵護他,委曲求全迎合他,最後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這一世,我不想忍了。 “姑爺……去那個女人那里了。”丫鬟小心翼翼低聲。 我掀開紅蓋頭,“去看看吧。” 不顧眾人驚詫眼光,我斂著大紅秀禾婚服往孟公館去了,我和紀凌修結婚這夜,孟晚在公館鬧自殺,成功讓紀凌修放下一切去往她身邊,上一世我枯等半輩子,也沒等來他回心轉意。 重活一次,不如成全他倆。 來到孟公館,便看到孟晚被人從湖里撈上來,虛弱蒼白地躺在紀凌修懷里,枯瘦得毫無生氣。 紀凌修穿著結婚時的西洋禮服,緊緊抱著她。 包養孟晚的大佬派兵守在這里,周圍士兵持槍瞄準他倆,雖如此,紀凌修還是不顧一切,冒死闖進來救人,好一場蕩氣回腸的愛情大戲,孟晚如同被逼上絕路的苦命女子。 而我的存在,儼然像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我說,“孟晚,我把你凌修哥哥還給你。” 紀凌修听見我的聲音,抬頭看向我。 看著他漆黑痛惜的眼楮,我聲音明亮堅定,“我不要他了,明日我會退婚。” 說完這句,我決絕轉身離開,次日一早,我喊紀凌修離婚,他平靜注視我,就是這對撩我心神的沉靜雙眸,將在不久的將來掀起嗜血冰冷的駭浪,滅我家人。 我避開他的眼神,讓他簽字。 他漸漸目露輕佻,大概不相信我一個商賈之女,怎會放著他這個高枝兒不攀,畢竟我費盡心思得到他,沒那麼容易跟他離婚。 我補充,“我知道孟晚被金主軟禁,你沒辦法帶她走。但是你放心,就算離婚了,我也會幫你把孟晚從金主手里討回來。” 我曾說過只要他肯娶我,我就撈他出獄,並幫他救孟晚。如今我悔婚,他擔心我不肯救孟晚。我怎麼會不救孟晚呢,孟晚是被我爹爹送給大佬當玩物的,這個原因直接導致了紀凌修婚後知道真相以後發瘋黑化。 所以,我要把孟晚從大佬手里弄回來還給紀凌修,才能從源頭杜絕他後期對施家的憎恨報復。 他佇立許久,將信將疑簽了和離書,當天,我就搬離了婚房,並且收回了給予他家的一切財富。我施家富甲一方,而他家雖有權勢,論財富不及我家半點,我嫁給他時,給足了他滔天富貴。 如今我盡數收回,包括那些房產和土地。 就連我給他家添置的奇珍異寶,我都給搬空了,全然不顧及紀凌修羞惱屈辱的神情。 不僅如此,我出錢出力幫孟晚,去醫院探望她時,我拍著她的手寬慰,“孟小姐,你放心,我不跟紀凌修結婚了,我會把你從金主手里撈出來。” 孟晚驚訝望著我,撐起身子,淚水打轉,“施小姐……” “你凌修哥哥也來看望你了,外面有士兵,他進不來。”我微笑將她按下去,轉臉看向門外,“紀先生,孟小姐一切都好,你放心。” 紀凌修靜靜審視我,他似乎疑惑于我的變化。我與他自幼一起長大,從孩提時起,我就迷戀他,仰望他,取悅他,像是他狂熱的信徒,可我攀不上他家的高枝兒,我也入不了他眼,終于等到他家落難,我才有機會站在他面前。 那時候我卑微入塵,懸殊的家世掐滅我愛情中的底氣,我處處照顧他喜怒無常的情緒,愈發小心翼翼。 而現在,我不要他了。 想盡一切辦法跟他劃清界限,撮合他跟孟晚在一起。 我拎著包離開,無視他投過來的探尋視線。 如果沒記錯,孟晚背後的金主是大軍閥寧乾洲。我對寧乾洲並不了解,這個人神秘且遙遠。縱觀南北局勢,只有寧乾洲擁有壓天權勢橫掃軍政,哪怕是上一世,我跟他也沒有過交集,只知道孟晚是寧乾洲圈養的金絲雀,想從寧乾洲手里撈人,比登天還難。 上一世,紀凌修跟寧乾洲搶女人,差點被摁死在牢里,我求我爹爹從牢里撈出了紀凌修,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寧乾洲手里弄到孟晚。最終我只得暗度陳倉把孟晚綁走,偷偷送出國。可最後,孟晚自己回來了,才出事的…… 自此,紀凌修認為我欺騙了他,便憎惡于我。 從回憶中抽離,我琢磨片刻,決定找我爹爹商議孟晚的事情。我爹爹身有隱疾,就我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對于我這棵獨苗,我爹爹向來百依百順,就連我看上渾蛋紀凌修這件事,他也從沒說一個“不”字,只是背地里偷偷替我掃除一切障礙,成全我的愛情。 回到家,我爹爹正趴在八仙方桌上哭,“我可憐的女兒,從小就沒了娘……” 這些日子他總在我面前哭,他為我結婚第二天就離婚的狼藉名聲而感到痛心擔憂,可他老念叨我那跟人私奔的娘親,不明真相的人還以為我剛剛死了娘。 見他顫抖瘦弱的身體,我忽而想起上一世紀凌修提著他皺巴巴的頭顱扔我腳邊的畫面,悲從中來,我也撲過去抱著他哭,他被我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到了。 畢竟結婚次日初見他時,我也這麼哭。 “我的乖乖,快跟爹爹說,受什麼委屈了。”我爹心疼又顫抖,抱著我哄,“是不是想那個天殺的紀凌修了!” 他猛拍案幾,怒目圓睜,“爹爹現在就去把他給你綁來!” 彼時我也才15歲,緊緊抓著我爹的胸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爹……爹,有什麼……什麼辦法能把孟晚從寧乾洲手里要回……回來。還……還給紀凌修!” 我爹驚訝望我。 自從他知道我暗戀紀凌修以後,背地里費勁撮合我跟紀凌修,暗搓搓給紀凌修和孟晚使絆子,鼓勵我追求真愛。當听說紀凌修被抓入獄,我爹急忙幫我支招,說紀家跟寧家是不同派系的勁敵,寧乾洲不會放了紀凌修,但我爹有辦法弄到人,讓我以此為條件逼紀凌修娶我。 我費盡心機嫁給紀凌修,如今,又千方百計離婚,我爹一把老骨頭都被我折騰散了,他不理解。 我抽泣,“我不要他了,他不好。我要把孟晚還給他……” 我爹的表情從驚訝變凝重,畢竟把孟晚送出去簡單,要回來可就難了。 當初孟晚被他酒鬼老爹賣去妓院做雛妓,老鴇把她當頭牌培養,還沒接客就患了重病,老鴇本打算棄了她,誰知道紀凌修對孟晚一見鐘情,剛要給孟晚贖身,我爹搶先一步把孟晚買走送給了寧乾洲。紀凌修跟寧乾洲搶女人,無疑是以卵擊石,最後鋃鐺入獄。 我爹疼惜地看著我,許是我的表情萬念俱灰,他不忍心責怪我,痛心首肯,“行!爹幫你要!” 我忽然來了精神,“爹爹,寧乾洲還能賣咱面子嗎?” 我爹沉默許久,嘆息,“他不賣面子,但有人能讓他賣。” “誰?” “你娘。” 我爹語重心長,迫不得已告訴了我一個驚天秘密,“你娘當初跟人跑了,那人……是寧乾洲的父親。也就是說,你跟寧乾洲,是異父異母的兄妹。” 我正吸鼻涕,听及此,鼻涕猝不及防噗了出來。 我爹急忙幫我擦掉,“嚇到我小乖乖了嗎?” 可不是嘛?上輩子都不知道的事情,這輩子驟然听說,嚇死寶寶了。 第2章 追求我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要知道還有這層關系,上輩子我還廢那周章干啥?難怪上一世,寧乾洲連紀家的面子都不賣,卻賣了我爹一個天大的人情,我還以為我爹爹手眼通天呢!沒想到還有這層關系! 我爹當即跟我娘親聯系,結果被我娘痛罵軟骨頭,畢竟我爹前陣子才通過我娘的關系從牢里撈出紀凌修,現在又讓我娘親撈孟晚,我娘直接斷絕關系,避而不見! 我以為我那跟人私奔的娘親頂多在寧府做個小姨太,可我萬萬沒想到我娘親這麼牛逼,一路過關斬將坐上了寧府當家主母的位置,治家大權在握,就連大軍閥寧乾洲,也要尊稱她一聲母親。 最後我爹沒轍了,拿我當由頭,說我為了這事兒尋死,我娘親態度才緩和,她跟寧乾洲打了個招呼,派人給我送來了一封介紹信,讓我自己去劇院找寧乾洲要人。 無論是穿越前的那輩子,還是穿越後的這輩子,我爹爹都不願意讓我跟寧乾洲見面,可我爹出面又不合適,只能我出面打親情牌,我知道寧乾洲想要什麼,我能給他。 做好充足的準備,我拿著我娘給的介紹信來到劇院,听說寧乾洲為了一個女明星在這里包場,空蕩蕩的劇場戒備森嚴,卻歌舞升平。我沒見過寧乾洲,這人十分低調,不拋頭露面,照片也不登報,他神秘且肅穆。 士兵看了眼信封上的落款,跑進去匯報。 隔著昏暗遙遠的距離,我看見士兵彎腰湊近坐在VIP主位上的頎長身影,沒多久,寧乾洲微微側目,透過人影綽綽,淡淡瞥了眼我的方向。 我心頭驚跳,下意識躲在柱子後。 那樣極具穿透力的冰冷目光讓我承受不住,仿佛槍林彈雨萬箭齊發,十分恐懼。 “施小姐,您請進。”士兵把介紹信還給我。 我從柱子後小心翼翼探頭打量寧乾洲。他已然收回了視線,天光傾瀉他半肩光影,側顏朦朧不清,身姿卓越依坐在位子上,渾然天成的自洽沉著,那是上位者目空一切的睥睨感。 我深吸一口氣,是我爹爹把孟晚送給寧乾洲的。我必須把孟晚討回來,斬斷我和紀凌修的孽緣。我攥緊衣角走了出來,雖然重活一次,可面對這個不可控的大人物,我依然緊張得手心冒汗。 這個人,在我的記憶里,往後十年,從未跌下神壇…… 寧乾洲並沒看我,倒是他旁邊的女明星好奇打量我,掩嘴笑出聲,“好漂亮的小丫頭,洋娃娃似的。” 我也跟著笑,討巧嬌俏,“乾洲哥哥。” 喊他少帥太生疏,喊名字我不敢,就喊哥親切。 他果然緩緩轉臉看我,淡淡犀利的視線移過來,我心跳豁然漏了一拍,這男人好帥! 他鬢邊發梢尖尖微白,像是天光流淌于發尖,明明擁有一張很年輕的臉,雙鬢卻是微白的,那抹白像是刻意漂染過似的,特別洋氣,整個人有種高級感。 他沒什麼表情,淡淡凝視我。 “我娘親介紹我來的。”我鼓起勇氣,晃了晃手中的介紹信,“我叫施微,平京城東一區人,娘親系京北宗家次女,哥。” 他不言不語,冷淡眼眸漸漸轉威,似乎我這聲“哥”冒犯了他。 我被他盯得發怵,不得不說,這男人長得真是極品中的極品,許是常年軍中淬煉,他眉眼漂亮卻十分剛毅,五官立體流暢,下頜線硬朗利落,整個人像是一幅覆滿冰霜的兵戈映畫,他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故作輕松地蹲在他面前,裝出一副乖巧可愛的模樣,“乾洲哥哥,第一次見面,我送你一份見面禮好不好。” 雖然我的出現很唐突,可是他既然願意見我,說明我娘親提前跟他說過我的事情,並且我娘親在介紹信里謊稱我是她最疼愛的外甥女,讓寧乾洲務必善待我。 說完,我攤開手,一張傳國玉璽的圖片呈現在我掌心,“我知道它在哪里哦。” 如果我沒記錯,上輩子這個時候,他正在追蹤這枚傳國玉璽,這東西放在這個時代其實沒啥用,但是對他似乎十分重要,我前世通過報紙看到過這枚玉璽的來龍去脈及歸宿,自然知道它的下落。 他依然惜字如金,拿出一根煙叼上,旁邊的女明星傾身為他點燃。 我對他所有的了解僅限于報紙上的只言片語,在未來第十個年頭,刊登過他平生事跡,我雖然不了解真實的寧乾洲是怎樣的,可我知道他的人生軌跡。 “要孟晚?”他叼著煙,深邃犀利的眼眸透過迷蒙的白霧饒有趣味問我。 我點頭,果然我娘親都告訴他了。 “不夠。”白煙從他薄唇溢出,他凝起的眉心幾分凌冽,愈發顯得他的態度撲朔迷離。 不夠?這枚傳國玉璽不夠交換孟晚? 我疑惑,“孟晚對您那麼重要麼?要怎樣您才能放了她呢。” “你,嫁給紀凌修。” 我一口氣噎在嗓子眼兒里,堵得劇烈咳嗽起來。我千方百計逃離紀凌修,寧乾洲一句話給打回去了?那不就回到前一世的劇情了嗎? 我瞪圓了眼楮,驚訝指著自己,“誰?我?嫁給紀凌修?” 寧乾洲審視我,沒言語。 我語氣嫌棄,“我死都不嫁他!” 兩名士兵剛好帶著紀凌修走了進來,我沒看到紀凌修來,所以我繼續口無遮攔,央求寧乾洲,“好哥哥,你別看紀凌修現在是個廢物,他以後可厲害了!你這是養虎為患呢。” 上一世,紀凌修步步為營,處心積慮策反奪權,成為足有跟寧乾洲抗衡的大權閥,這男人心思極重。 說完這句話,隱約感受到背後一道涼津津的視線,我下意識回頭,便看到紀凌修鐵青羞惱的臉,眼神銳利極了。 我剛剛說了什麼? 我剛剛說他是個廢物…… 我…… 女明星突然掩嘴笑出聲,大概整個平京城都知道我愛紀凌修成瘋成魔。畢竟結婚前一天,我登報講述了我暗戀紀凌修很多年的故事,向著全城喊話︰我愛紀凌修。 結果…… 我穿越回來以後,第二天就跟紀凌修離婚了。 紀凌修一定想不明白,曾經愛他近乎瘋狂的女人,怎會突然如此嫌棄他。 “寧少帥。”紀凌修不卑不亢,“做個交易如何。” 他怎麼還敢跑來這里找寧乾洲做交易?前陣子就是他跟寧乾洲搶女人,才被抓進監獄的。紀凌修的父親雖然是縱橫政壇的精神領袖,可偏偏跟寧乾洲是水火不容的敵對派系,紀父何其剛烈,誓死不肯求寧乾洲放人。加上紀父听說紀凌修為了一個妓女鋃鐺入獄,使紀家顏面掃地,頓覺奇恥大辱,暴怒切斷紀凌修一切後援資源,不準任何人幫助他。 若不是我家出面撈紀凌修出獄,紀凌修估計還在牢里待著。 我本想听听他倆要做什麼交易,可是士兵突然把我清出去了,臨走前,我從口袋掏出那枚玉璽輕輕放在寧乾洲身邊。 我不知道紀凌修跟寧乾洲究竟做了什麼交易,紀凌修從劇院回來以後,就開始瘋狂追求我。 把我嚇壞了。 第3章 緣起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紀凌修跑我家,喊我復婚。 我當時正在啃豬腳,琢磨著怎麼討寧乾洲歡心,想從他手里搞到孟晚,我需要搞定寧乾洲這個人。 乍然听紀凌修說出“復婚”兩個字,我整個人直接從凳子上出溜到了地上,豬腳都嚇到了。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嫁給我,于你而言,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如果是上輩子,我可能會因為能嫁給他,而感激涕零。 可是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紀凌修。”我從地上爬起來,撿起豬腳丟進垃圾桶,“我不愛你了。” 他一臉沒所謂的表情,畢竟在他的認知里,我愛他這件事永遠不會改變。 “紀家在平京城是簪纓之族,你一屆商賈之女能嫁給我,應是知足。”他語氣很淡。 我氣笑了。 他應該還不知道大軍閥寧乾洲是我兄長吧?不知道我娘是寧府當家主母吧,不知道寧乾洲是我娘親養大的吧。 也是,我娘生下我,就跟人跑了。那時候,我爹只是個延邊籍籍無名的小攤販,沒人知道我娘親的過去。 “我不愛你了。”我堅定望著他眼楮,一字一頓,“听清楚了嗎?” “欲擒故縱玩夠了嗎。”紀凌修依然一副居高臨下的語氣,他顯然沒了耐心。 “送客!”我冷冷出聲。 家丁將他請了出去,紀凌修說,“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我捂住耳朵,隔絕他討厭的聲音,他上輩子對我殘忍無情的畫面歷歷在目,嫁給他的那十年,我守了一輩子活寡,心酸了一輩子,他寧願善待不相干的女人,也不願善待我。 “小姐,你怎麼哭了?”小丫鬟遞給我手帕。 我用手帕捂著臉,搖了搖頭。 擦干了眼淚,我翻著掛歷算日子,上輩子這個時候,似乎發生了一件跟寧乾洲有關的大事,他出席音樂會時,被人持槍射擊,傷及左臂,當時報紙上傳得沸沸揚揚。 想要拉近我跟寧乾洲的關系,我必須為他做點犧牲,讓他欠我天大的人情,從內心深處接納我這個妹妹,屆時,我問他要孟晚,他定會掂量掂量的。 “小姐,為什麼紀先生突然提復婚呢?”小丫鬟不解。 我涼涼一笑,為什麼?還不是為了他的孟晚。寧乾洲大概給出的交易條件是︰讓紀凌修娶我。 究其原因,我猜寧乾洲想利用我跟紀凌修的婚事,變相跟紀家聯姻,拉攏紀凌修的父親。 畢竟紀凌修的父親是強硬派,寧死不肯向寧乾洲靠攏。 硬的不行,只能搞裙帶關系來軟的。 上輩子我不懂這些派系紛爭,我爹爹也從不讓我插手男人之間的事,更不讓我跟寧乾洲踫面。我像個縮頭烏龜那樣躲在閨房里,被所有人保護著,直到被紀凌修拽出烏龜殼凌遲。 重活一次,很多事情,我才看明白。 我將寧乾洲中槍的時間線進行細細梳理,提前去踩點,確保自己能萬無一失救下他。 音樂會舉辦那天,我讓我爹弄了張邀請函,盡管我爹一萬個不願意我跟寧乾洲踫面,可事已至此,他已然攔不住我。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混進太太小姐圈里談笑風生,遠遠看見寧乾洲被官員簇擁著站在人群中央,他的身邊站著孟晚。 孟晚穿著黑紅色裸背鎏金旗袍,像是暗夜里妖嬈的刺玫瑰攀附著寧乾洲。她笑容諂媚渴慕,滿眼都是寧乾洲。 我心里咯 一聲,這個表情我太熟悉了,這是迷戀一個人才有的表情。 孟晚愛上寧乾洲了?上輩子,我只知道孟晚在寧乾洲和紀凌修之間無限拉扯,反復橫跳,我一直以為她愛著紀凌修,迫于無奈才委身于寧乾洲。 現在看來,我好像猜錯了。 “你不愛我們少爺,怎麼還追我們少爺來這里!”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我轉臉看去,迎上紀凌修淡如琉璃的雙眸,他穿著剪裁得體的燕尾服,領結簡約優雅,俊美白皙的臉恃寵而驕,他怎麼也來了?他身後的小跟班正伸長了脖子沖我喊話,“全平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愛我們少爺!” 我翻了個白眼,轉步走開。 紀凌修移步擋在我身前,“考慮好了嗎?” 我看了眼鐘表,說,“有時間騷擾我,不如多關注一下你的孟晚小寶貝。” 他輕薄笑了聲,“騷擾你?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沒時間跟他掰扯,時間快到了,我急于走向寧乾洲,可紀凌修總是擋我,我氣急,用力推了紀凌修一掌,“你走開!”聲音不大不小,卻在和諧優雅的會場格外刺耳。 余光掠過,瞥見寧乾洲的視線似乎睨向我。 就在這個空檔!恍然間,我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從衣內掏出一把槍,射向寧乾洲。 我不顧一切推開紀凌修,向寧乾洲奔去,在槍手射擊的剎那,撲過去擋住子彈的軌跡,那顆子彈精準射進了我的身體,我整個人被勁力帶飛,撞向了一旁的香檳塔,躺在了血泊中。 尖叫聲此起彼伏,現場十分混亂,一眾軍官將寧乾洲保護得嚴絲合縫,無人能近他身,他仿佛遠在天邊的神冷冷注視凡間的廝殺,巍然不動。 彌留之際,我恍惚看到紀凌修震驚擔憂的臉出現在面前,他蹲下身子輕輕喚我,“施微。” 我忍不住流淚,活了兩輩子,還是第一次听見紀凌修喚我名字,這狗男人。 我怕自己活不成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哭著說,“不要傷害我爹爹,不要殺他。” 紀凌修臉色蒼白,他雙唇動著,似乎在沖我說著什麼。可是我什麼都听不見,只感覺他將我攔腰抱起,便漸漸沒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小手被人緊緊抓著。 我低頭看了眼,是我爹爹。 他趴在床邊愣神,枯瘦的手像是藤蔓緊緊包裹我。 “醒了……”丫鬟欣喜的聲音傳來,“小姐醒了!” 我爹爹乍然清醒,摸著我的臉,老淚縱橫,“我的心肝兒,你可醒了。疼嗎?哪里疼,快告訴爹爹。” 我疼得說不出話,擠了好久,擠出兩個字,“報紙。” 我醒來第一件事要看最新一期報紙,家里人急急忙忙把報紙給我找來,我動不了,丫鬟攤開報紙放我面前,我才看到頭版頭條的新聞。 那名槍手被當場擊斃。 槍擊案未造成傷亡,僅一名傷者緊急送往醫院。 那名倒霉的傷者就是我。 我當時雖然距離寧乾洲有點遠,但是我離槍手很近,那個點位我踩了很久,才能及時擋下子彈。 我艱難開口,“寧……乾洲……” “他沒事。”我爹爹听說了現場的情況,嘆息,“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替他擋槍?那麼多人保護著他,你犯什麼傻啊!” “我就你這麼一個寶貝女兒……你要是出了什麼岔子,你讓爹爹怎麼活啊。” 我爹的眼淚全掉我臉上,滴的我眼楮都睜不開。 “你傷得這麼重,寧乾洲和你娘都不聞不問。”我爹拍著大腿,“兩個沒良心的!你是為了誰受的傷!” 那顆本應射進寧乾洲左肩的子彈,此刻洞穿了我的左肩,命運仿佛兩條互不相交的平行線在此刻有了糾纏的交點,一顆子彈貫穿兩個人的命運。 第4章 見他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倒是紀凌修那臭小子。”我爹感慨,“在你做手術的時候,一直守在外面,听說是他把你送醫院來的,算他小子有點良心。” 說話間,紀凌修帶著小跟班兒走了進來,小跟班拎著一個果籃,煞有介事地放在一旁。 我爹爹有眼力勁兒,立刻沖我擠眉弄眼,隨後帶著閑雜人離開,臨走前,他橫眉冷對,“臭小子!你再敢讓我寶貝女兒掉一滴淚,老子饒不了你!哼!”說完,他把小跟班兒也拽了出去。 我靜靜躺在床上尷尬望著天花板。 心里暗罵我爹自作主張,他還以為我愛著紀凌修,所以極力撮合我倆。天曉得我現在多憎惡他,只是我傷口疼得說不了話,只能任由他們胡來。 紀凌修站在床邊俯視我,一副看“白痴”的表情,他半晌不說話。 我也倔強不吭聲,他才沒那麼好心來看我。他只是怕我死了,他的孟晚要不回來了。 包括他送我來醫院,也都是為了他的孟晚。 果然,他慢條斯理開口,“你跟寧乾洲很熟?” 我閉目不理他。 “還挺拼。”他冷嘲熱諷。 我曉得他在嘲諷我替寧乾洲擋槍這件事,畢竟我曾經只為了他一個人赴湯蹈火,而如今我卻為了另一個男人奮不顧身。我本不想搭理他,結果走廊里傳來我的小丫鬟跟他的小跟班斗嘴的聲音。 小丫鬟︰“我家小姐就是為了你家少爺,才受傷的!” “跟我家少爺有啥關系?” “還不是為了幫你家少爺要回孟晚嗎?才拼了命討好寧少帥!這你都看不明白!” “你家小姐也太愛我們少爺了吧?” “……” 我一口老血差點噴出去,恨不得從床上彈出去把這倆翹嘴白給叉飛! “考慮好了嗎?”紀凌修微微挑眉,一副“我理所當然為他犧牲”的表情。 這是把我往死里逼啊,怕我死不了是吧? 我索性閉目,轉開臉。 “平京城商賈富甲諸多。”他繼續氣我,“施家只是平平無奇之一,而我們紀家卻是高門顯赫首屈一指。能嫁給我,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 好好好,是是是,你高貴,我低賤。 “如若不然,你與我復婚,等要回晚晚,我們再離婚。” 這狗東西是一點也不考慮我啊,你們的幸福就是幸福,而我,就只配當個工具人,為你一婚……二婚……再三婚? 我沒忍住,氣笑了。這一笑扯得傷口劇痛,我齜牙咧嘴,疼的嗷嗷直叫。 “呵,這麼開心麼。”他慢悠悠笑了聲,語氣輕佻,“你也別太開心,逢場作戲罷了。你出院之日,就是咱倆復婚之時。” 他一副勢在必得拿下我的表情,認為我是因為“能與他復婚”而感到開心,我能為他犧牲而感到快樂。 他驕傲且篤定。 說完,他徑直離開。 我尷尬的腳趾扣床,我該怎麼轉變我在他心中的“舔狗”形象,不不不,我該怎麼扭轉公眾對我“舔狗”的認知。 所有人都以為我愛他,所有人都以為我做的任何事都是為了他。 就連天殺的紀凌修都如此自戀地認為。 曾經的我,確實如此。 可我現在,不愛他了啊。 我憎他,惡他,懼他。 只想逃離他。 我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扭轉我“舔狗”形象,最終我決定還是先搞定寧乾洲,要回孟晚。只要把孟晚還給紀凌修,就能從源頭杜絕施家的悲劇,我就能徹徹底底跟紀凌修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 我復盤著上一世跟寧乾洲有關的一切,身子能動的時候,小丫鬟扶著我慢慢走動。寧乾洲槍擊案以後,下一個發生的跟他有關的事件應該是他組織了一場選拔考試。 考題他親自出,選拔有軍事才能的軍校學生。 我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要擁有跟他平等對話的權力,想走進他心坎兒里,成為他信任且親近的親人。 “寧少帥真是冷血。”小丫鬟嘀咕,“小姐出事以後,寧家一點表示都沒有。冷漠死了。” 我忍痛活動肩膀,“是我一廂情願,你指望別人表示什麼呢?” “要不是小姐替他擋槍,那槍指不定打上他了呢!”小丫鬟憤憤,“總該問候一聲吧。” “沒到時候。”我在床邊坐下,“一步步來吧。” 畢竟突然冒出來一個妹妹又是獻寶,又是冒著生命危險救他。他總要掂量掂量我的用意,正所謂大恩如大仇,若只是問他要孟晚倒也沒什麼,就怕我別有所圖。 所以他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我將關于那套考題的記憶抽絲剝繭,上一世,我誤听謠言以為紀凌修要去參加那場考試,所以我對那場考試格外上心,結果紀凌修壓根沒去考,這小子根本不屑于搞這些。 “紀家的小跟班兒這幾天經常來轉悠。”小丫鬟說,“紀先生是不是發現小姐的好了?浪子回頭了?” 我撇撇嘴,他只是做做樣子給外界看罷了。 醫院通知我出院那天,我拉著小丫鬟翻窗跑了。紀凌修說我出院之日,就是他跟我復婚之時,我才不嫁他! 所以我躲得遠遠的,一早傳了口信給我爹爹,我連家都不回,偷偷用假身份報名,男扮女裝去參加寧乾洲組織的那場選拔考試。 考題跟我記憶中一樣,在寧乾洲平生事跡中提到過他的出題思路,以及想要的心儀答案,這些答案呈現出非凡的戰略眼光和愛國思想,當時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將寧乾洲最心儀的答案洋洋灑灑寫在卷子上。 這場考試沒有門檻兒,任何一個讀書識字的愛國志士都可以報名,寧乾洲會親自閱卷,考上的人會進入最好的軍事學校就讀,培養最優秀的軍事人才。 成績公示那天,我以為我會考第一名,可是公示榜上並沒有我的名字。 沮喪得一夜沒睡好,次日一早,小丫鬟激動地跑進來,“小姐!小姐!來信兒了!” 有軍官敲響了別苑的門,親自來請我去一趟。 我穿著睡衣,披頭散發愕然扶著門框,居然派人找來了?!說明那張卷子成功引起了寧乾洲的注意!他注意到我了! “寧乾洲要見我?” 那名瘦瘦的軍官有些驚訝看著我,大概沒想到那套近乎滿分卷子的主人,居然是個小姑娘。 他持懷疑態度跟我核實了姓名,核實了住址信息。 “你等下!”我飛快折返臥室換衣服。 隨後穿著麻凡鍛面長衫男裝,外罩灰馬甲,將長發盤起戴著鴨舌帽,像個假小子似的低調跟著軍官往政務大樓去了。 大樓里不少公辦人員側目打量我,那些高大板正的軍官莊嚴肅立,凝重夯實的壓迫感撲面而來,空氣中有鐵屑火藥的濃郁味道,我下意識攥緊衣角,從替他擋槍那日起,他就再無半點動靜,我不信他無動于衷,該是有些觸動的。 我暗暗給自己打氣。 那名軍官帶著我走進一間滿是書籍的房間,牆面上貼著地圖,掛著槍支彈械,還有軍事沙盤。 陽光從窗外灑下蒙白的光影,寧乾洲坐在窗前的辦公桌後,身姿威猛挺拔,正低頭寫著文書,逆光刺白明媚,將他兩鬢發梢尖尖的那抹高級白襯托得愈發冷峻,酷帥極了。 “少帥。”軍官語氣有些遲疑,斟酌道︰“那份試卷的考生……帶……帶來了。” 或許這名軍官很少這樣猶豫寡斷,寧乾洲忽然抬眸,冷冷看他一眼。 軍官立刻低下頭去,鏗鏘有力道︰“人帶來了。” 我總承受不住寧乾洲犀利冰冷的目光,像深淵吸附著我沉淪,在那名軍官開口的瞬間,我下意識隱于那名軍官身後,掙扎了好一會兒,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走了出去。 寧乾洲眯了眯眼。 我訕訕一笑,抬手晃了晃,“哥。” 那名軍官有些汗顏,立刻補充,“少帥,那套卷子是她答的,我核對過。” 寧乾洲神情嚴肅,威嚴審視我。 他森然不可測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謊言,讓所有的虛假無所遁形。那種震懾感,讓我瞬間定死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哪怕活了兩輩子,面對這個傳奇人物,我還是招架不住。可是走到這一步了,我全然沒有退路可循。 我需要做點什麼證明那套題確實是我答的。 我緩解氣氛般微笑,狀若胸有成竹樣兒,開始背誦那套卷子,從題目到答案,再到我的解題思路,我所有的言辭和情懷全部契合上一世寧乾洲隱秘的心思,幾乎戳著他的心窩子答題。 背完以後,我勇敢迎上他的目光。 可是他威嚴的眼神逼仄我,一點點剝落我虛偽的自信,擊碎我脆弱的逞強,似乎看穿了我,我慫得像是烏龜,把頭一點點縮回龜殼。 上輩子,我只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房小姐,雖說上過女校讀過書,但從未有過職場經驗,更沒有跟男人如此爾虞我詐的復雜交鋒過。 我垂下眼簾,盯著地面。 靜等審判。 第5章 摸老虎屁股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好半晌,他氣息悠長笑了聲,滴水成冰的凝重氛圍瞬息蕩然,我下意識抬頭。 便看見他開始漫不經心翻閱那份試卷,隨口提問,“辰化幾年興德變法。” “12年。” “新羅之戰的轉折點。” “許立叛變。” “景文復興的根本。” “人性取代神性。” 他似乎不相信那套卷子是我答的,隨口用一些逗小孩兒的簡單問題考我,見我對答如流,他漫不經心,“靳安之亂,何解。” 我抿唇不答,這道題看似隨機卻很刁鑽生僻,當局對這件事噤若寒蟬。“靳安之亂”明面上是軍閥混戰的惡果,導致現在三權分立,內戰不斷。實則是靳安這個土軍閥當了漢奸以後屠城,媚外邀功。而後被偽政府洗白包裝成愛國大英雄,與寧乾洲分庭抗禮。 見我被問住了。 寧乾洲不疾不徐,“如何收場。” 這句話不明不白,仿佛是在問我的謊言該如何收場。可是我隱隱覺得他意有所指,應是在問當前波雲詭譎的局勢該如何收場,一語雙關。 這是超綱題,卷子上根本沒有。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不停揉搓著衣衫邊角,他們這些大佬都身陷囫圇無法破局,豈是我這15歲小姑娘能答得上來的。可是,我上輩子經歷了往後十年的重大變局,曉得寧乾洲的雷霆手段以及這個時代的走向。 我悄悄抬頭看他。 他一掃威嚴雷霆形象,波瀾不驚淡淡看著我,唇角似笑非笑,手中的鋼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桌面,如同時間的刻度滴答滴答,等待我答題。 我說,“殺。” 那支筆依然漫不經心地敲著。 我說,“暗殺靳安。” 敲擊的筆驟然停下。 我沒敢看他,僵直地挺著背脊來到地圖前,指著上面的板塊,將上輩子即將發生的重大事情轉換成我自己的籌謀和判斷,分析給他听。 就連如何結束四分五裂的局勢,我都點了一下。 畢竟這都是他上輩子一件件做到的。 但我不敢全盤而出,藏一半,說一半。 說完想法,我惴惴看向他,等他回應。 辦公室內氣氛靜謐詭異,凝重到滴水成冰,寧乾洲沒吭聲,他整個人凝默于光影里,像是披著一層光,一動不動。可我分明感受到了從他身上蓬勃而開的瀲灩殺意。 我強作鎮定。 那名帶我來的軍官看了我一眼,一臉驚懼震撼的表情。 “誰說女兒身不能從軍呢。”我努力維持微笑,眸光促狹,“那套題真是我答的哦。” 窗外的陽光猛烈刺眼,全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是那抹若有似無的殺意游離于他周身,寧乾洲微微抬了一下手。 那名軍官立刻轉身向我,“施小姐,今日面試情況,先到這里。” 不等我回應,軍官急忙把我拎了出去,一路將我送回家,回到家,我才發現我的衣服都濕透了,內衫涼津津貼著我的後背,全身發軟坐在椅子上。 “小姐,怎麼樣?”小丫鬟用手帕擦去我臉上的汗,“寧少帥說什麼了嗎?” 我搖了搖頭,摸不透寧乾洲的心思,“靜觀其變吧。” 可是寧乾洲十分沉得住氣,我靜觀他變,他似乎在靜觀我變。 明明我考了第一名,他沒有給我任何名次,甚至沒讓外界知道那份近乎滿分試卷的存在。 親自面試我以後,再無音訊。 晾著我。 我不服輸,搶在他之前,接二連三干了幾票大的。 比如,我提前匿名給他報信,阻止了一場戰前的內部叛變。 比如,他別出心裁給高層準備的壽誕禮物,我在壽宴上又先他一步送出去了同樣寓意的禮物。 比如,他計劃攔截的那批敵寇軍火,被我帶鏢局搶先一步找到敵寇軍火藏匿地點,趁夜轉移。 我事事先他一步,不斷向他示好,又不斷與他“爭競”。狂刷存在感,積累可以與他等價交換的籌碼。我之所以敢這麼大膽,全依仗我娘親在寧家舉足輕重的地位,就算我觸了寧乾洲的逆鱗,他也不會輕易對我下死手。 終于,他有動靜了,那名軍官給我送來了邀請函。 “少帥邀請施小姐共進晚餐。” 我拿著那張邀請函凝神許久,真難啊,想要撼動這尊大佛,我這個活了兩輩子的人幾乎嘔心瀝血。 我欣然赴約。 臨出門前,我怕自己緊要關頭慫了,猛灌了幾口酒壯膽。 卻被紀凌修堵在了門口。 這廝怎麼找來這里了! 他鐵青著臉,“晚晚被藏起來了。” 我沒吭聲。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外帶去。 我說,“干嘛去啊!” 他說,“結婚去。” “放開我。”我用力掙扎,“我說過,我不愛你了!我不跟你結婚!” “姓施的。”他怒不可解,“你說跟你結婚,你會救出孟晚。你又說跟你離婚,你定救孟晚,我也應了。現在,你又提什麼愛不愛呢。” “愛與不愛,都不重要。”他眼里跳躍著焦灼的怒火,一字一頓,“晚晚最重要。” 我定定望著他,許是從未見過紀凌修怒顏,我有些晃神,上輩子,他總一副風平浪靜的冰冷模樣,永遠沒有多余情緒,那可怕的冷暴力貫穿了我荒唐的人生。 或許是前世我對他言听計從,听之任之。 重活一世,我的叛逆抗拒,讓我得以窺察他的喜怒哀樂。 他的恃寵而驕。 僵持間,那名軍官緩步上前,擋在我身前,扼住紀凌修的胳膊穩穩拿開,“紀先生,請自重。” 紀凌修眉眼淡淡,抬手拍了拍被軍官踫過的袖口,“如果我沒記錯,你是寧乾洲的走狗。” 他恢復恃寵而驕的表情,“論官級,寧乾洲低我父親。論身份,寧乾洲擁兵自重,有割江而治的嫌疑。論立場,姓施的,是我前妻。” 那名軍官微微頷首,正要說什麼,我先一步開口,“紀凌修,給我五天時間,我把孟晚送還給你。” 我自知理虧,沒有辯駁,匆匆離開。 來到晚宴的餐廳,我驚呆在原地,寧乾洲吃個飯都這麼高規格嗎?又是包場! 豪華餐廳外侍立于兩側,內部士兵把守…… 一個顧客都沒有。 流光溢彩,紙醉金迷的冷清。遠遠便看見寧乾洲坐在餐廳正中間的位置,看文件。 他今日穿便裝,筆挺的深色呢子西裝配白襯衫,領帶修正,體面里暗含威嚴。璀璨的流甦燈搖曳傾瀉,他如一幅畫靜坐于明亮的燈光里。 我總覺得他是雲端上的人,不肯下凡塵。 第6章 他是神仙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壓下心頭的膽怯,落落大方走上前,微笑,“乾洲哥哥。” 寧乾洲叩下文件,慢條斯理,“想吃什麼。” 我直奔主題,“來個孟晚吧。” 他抬頭看我,不動聲色微笑,“還有嗎。” 那種冰冷肅穆的壓迫感一掃而光,此時此刻,他氣息深沉從容,恰到好處的馥郁芬芳,如華貴無暇的璞玉散發著清冷溫潤的光澤。 冰冷與溫醺之間隨時切換,變臉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他們這種人真是收放自如啊…… “再來個派送時間。”我微笑,“就今天下午好不好。” 他氣定神閑點了單,全是我愛吃的,就連我最愛吃的烤豬蹄都有。我微微凝神,這里明明是全平京唯一一家洋人的西餐廳,寧乾洲卻讓洋廚子做中餐。 仿佛他來到這里,一切都要按照他的規矩辦。看來,他真的暗中摸排過我的底細,就連我的喜好,他都一清二楚。 “謝謝哥哥。”我笑容燦爛,明眸閃閃,“全是我愛吃的!哥哥真疼我。” 他不言不語,不接我的話,安靜用餐。 我借著酒勁兒,大膽凝視他。 這個傳說中的人物此刻真真實實坐在我對面,活的。 他英氣入鬢,眉目威嚴持重,整個人特別精神犀利。漂亮的容顏只是他的附加值,非凡的氣度才是他最致命的吸引力。 我很好奇,他滿頭黑發干淨利落,為什麼雙鬢的發尖尖是銀白的呢,好時髦啊。 酷帥極了! “你是神仙吧!”我雙手按著桌子,抬起身子,好奇的躍躍欲試。 他意味深長看著我。 “你是神仙。”我篤定,爍爍凝視他。 酒壯慫人膽,說的就是我這種人…… 以前不敢長時間跟他對視。此刻,我敢接住他深邃犀利的眼神,不躲不避。 “喝酒了。”他說。 “哥哥,你真的很愛孟晚嗎?”我好奇。 他眉峰微揚,“喝了多少。” 我沒喝多少,就是有點上頭。 前一世,我婚後經常借酒消愁,把酒量練挺好。但是我忘了,現在,我只有15歲,還不會喝酒,臨出門前那幾口酒灌猛了。 此時,酒勁兒上來了。 “神仙哥哥。你下下凡,跟我談條件成嗎?怎樣你才會放了孟晚呢?只要不讓我嫁給紀凌修,讓我做什麼都行!”我坐回位子上,神秘笑起,“我是穿越時間的神仙哦。” “那批貨呢。”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 我抬手撐住有些眩暈的臉,迷迷望著他,山似玉,玉如君,君是他。這人的一舉一動都優雅體面到極致啊,真是個鋼鐵美人兒。 “哥哥,你把孟晚給我,我把那批貨還給你。”我托腮笑盈盈望著他,那批貨是截獲敵軍的先進軍火,對寧乾洲十分重要。 寧乾洲慢條斯理擦手,“你父親這兩日在警察廳喝茶,他挺掛念你。” 我保持著托腮的姿勢沒動,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可我酒醒了一大半,我父親?在警局?他這是威脅我?預料之中,這個傳說中的人物並沒有被我牽著走,他不肯妥協讓步。 他認定的目標,不會因我的投機取巧而改變,更不會因我為他所做的犧牲而改變。畢竟就算我不出現,他也會憑借一己之力全部得到。 所以他的立場不會動搖分毫。 但我要定孟晚。 我微笑,“孟晚對你那麼重要嗎?” 我加持了那麼多籌碼都交換不了她。這場博弈中,對于我的冒犯,寧乾洲不費吹灰之力強硬回擊我。他用孟晚吃定紀凌修。再讓我跟紀凌修結婚,以此交換孟晚。如今,利用我父親震懾我。 一顆棋子,吃定三方局勢。 他真的這般在乎那個女人麼?無論如何都要留她在身邊? “最遲明天早六點,我要看到那批貨。”寧乾洲點到為止。 他從容不迫收尾,起身離開,我沖上前張開雙臂攔住他。 寧乾洲淡淡俯視我,犀利的眼眸似乎洞穿我靈魂,冷靜到不近人情。他大概一米九的偉岸身姿,有種遮天蔽日的壓迫感,將我籠罩在夯實的陰影中。 “我不會嫁給紀凌修。”我踮起腳尖湊近他頸項,“但我能幫……” 我一字一頓跟他做王牌交易,縱觀他的人生大事件,我此刻跟他所做的交易幾乎掐住了他的命脈,讓他橫掃千軍戰無不勝,我不信他還會對我無動于衷。 說完,我昂然迎上他的視線,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展開在他眼前,既然用那些不輕不重的籌碼拿不下他,那我就只能扔王炸了。 果然,寧乾洲冰川巍峨的眼眸危險眯起,他緩緩彎腰,像是一個大人看小孩兒似的,視線與我齊平,神情淡淡調侃地打量,似乎在觀察我。 盡管他神情溫和疏離,可他身上游離的那絲若有似無的殺意一直存在,視線將我鎖定。 末了,他唇角勾起淺笑淡淡,微微抬起掌心,一條閃著銀光的項鏈從他指間垂落,還未等我看清,他曖昧俯身替我戴上了那條項鏈,附耳低語,“回禮。” 他溫熱的氣息噴灑我耳畔,淡淡木調香繚繞我鼻腔,我瞬間僵挺背脊杵在原地,他離我太近了,我幾乎能感受到他薄唇煽動的頻率,像是挨著我臉頰。 從沒有男人與我這般親密過。 我瞬間耳根滾燙。 連“謝”字都忘了說,待我反應過來,回首看向他時,他已然離開了。士兵撤離,只留下那名熟悉的軍官護送我回家。 寧乾洲說回禮…… 是什麼意思?是我送他玉璽的回禮?還是替他擋槍的回禮?亦或者是成交的意思?他同意了?! 那我爹爹…… 我將項鏈藏進衣領里,飛奔回家,便見我爹爹坐在正廳哼著小曲兒,腳泡在熱水桶里,沒事人般拎著鳥籠逗鳥。 “老爺回來沒多久。”小丫鬟低聲說,“進門的時候愁眉苦臉,一回來就讓人給他洗腳,听說小姐回來了,老爺這才支楞起來,像沒事人似的。” 我爹乍然看見我,用指頭一直點頭,呵斥我半月不回家,嘮叨個沒完沒了。最後連腳都不泡了,用抹布一擦,拉著我去後院,非讓我面壁思過。 我說,“爹爹,你不是被抓了嗎?” 我爹爹吹鼻子瞪眼,“什麼我被抓了?你鄧叔叔在嶺南的貨被壓了,我去嶺南幫了兩天忙。你竟敢十多日不回家!” 我…… 寧乾洲騙我?他誆我? 我在循序漸進接近他,他在一步步釣我魚?打親情牌沒用,打謀略牌也沒用,各種籌碼丟過去,他都不接招。直到我拋出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早知道我替他擋什麼槍啊!我他娘的直接甩王炸底牌給他交換孟晚不就行了嘛! 我爹把我鎖進閨房,命我反省一個月,不準外出。 他前腳鎖我門,我後腳爬窗跑了。 一眾家丁追在我身後,眼看我要沖出大宅院,迎面撞上紀凌修那尊瘟神,他又來逼婚了! 我被迫爬上院牆,“爹爹!紀凌修!你們能不能別搗亂!我要回孟晚,就再也不鬧了!” “爹爹如果不管你,你小命就被你折騰沒了!”我爹瞪著眼楮指著我,“你自己說說,這些日子你干什麼去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我強詞奪理,“我要孟晚去了啊!寧乾洲答應給我人了!” 我爹大駭,“我的小祖宗,你犯忌諱了你知道嗎?你怎敢搶他的軍火……” 紀凌修微微皺眉。 不等我爹說完,我從牆頭跳上了一輛路過的驢車,又趁院內混亂之際,跳下驢車鑽進了胡同里,幾個三叉胡同口跑完,成功甩掉了他們。 轉頭,再一次被紀凌修堵在胡同里。 第7章 把她還給他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這個人怎麼陰魂不散的!他曉得我要躲藏的每一個地方,畢竟從小到大我偷偷跟蹤他了七八年,他了解我的逃跑路線。 “姓施的。”紀凌修臉色不郁,正要開口教育我。 我先一步抬手捂住他的嘴,“別再找我要孟晚了,你回家乖乖等我消息!就差一步了!” 他眉頭一皺,嫌惡打開我的手。 “你截寧乾洲的軍火?”紀凌修臉色冷寒。 “跟你沒關系。”我說。 “你腦子有問題?”他怒聲,“搶軍火跟他做交易?寧乾洲有千軍萬馬駐守,有富可敵國的財力支撐,有縱橫政壇的幕僚支持。你有什麼?有什麼資格跟他做交易?你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能有什麼籌碼入他眼?你活膩了麼!” “你……”我疑惑盯著紀凌修,“在關心我?” 紀凌修皺緊眉頭,冷笑一聲,“你配嗎。” 我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不不,我不配,我不配。” 他恢復恃寵而驕的矜貴,“你就算為我如此付出,我也不可能動心,這輩子你死了這條心!” 我瞬間樂開花,“那就好,嚇我一大跳。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說完,我再一次翻牆離開。為了不讓他追上我,我全程爬牆頭…… 我這些野生技能都是曾經跟蹤紀凌修時練出來的,那時候為了不讓他發現,我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像個變態跟蹤狂,各種極限挑戰。 我讓鏢局把那批貨還給寧乾洲,隨後落腳在平京大飯店,甩開了那些阻擋我搞事的人,我給寧乾洲寄去了一封信,問他︰可否。 我需要明確的答案,而不是如此模糊不清的態度。 夜里,我挑燈細看他送我的那條項鏈,是全鑽質地,鑽石純淨透明,帶有淡藍色調。 項鏈一端墜著鮮艷深藍色的守護之星,十分明艷高貴,這種整塊大顆粒的藍鑽世界上僅有幾顆,打眼一瞧便知是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品。 這回禮,也太貴重了! 次日一早,那名軍官再次出現在我住所,並把孟晚帶來了。 “少帥邀約施小姐三日後一同听曲兒。”那名軍官恭敬遞給我一封邀請函。 寧!乾!洲!同!意!了! 我的視線全部戳在孟晚身上,孟晚身穿紫黑色旗袍,如嬌花照水分外動人,烏黑長發垂落腰間,嫵媚極了。 她似乎並不感激我,嘲諷無奈看著我,“施微,能讓寧乾洲垂青,你好手段。” 我聘請八抬大轎把孟晚送去紀凌修家里,結果紀凌修不在家。听說他在學校,我又敲鑼打鼓把孟晚送去他學校。 彼時,他正在球場上跟一群洋人踢足球,一身西洋運動服,我把孟晚的手隆重交回他手里,“紀凌修,我把孟晚還給你了!” 我招呼記者記錄下這歷史性一刻。 陽光特別強烈,汗水劃過紀凌修白皙臉頰,他整個人熱氣騰騰的,看著孟晚近在咫尺,他眼里閃過一絲愕然的動容,大概沒想到我真的做到了,他疑惑看我一眼。 我憋著笑,“你倆終于鎖死了,祝你倆白頭到老哦。” 我大笑著跑開,只要把孟晚還給紀凌修,我們施家的悲劇就從源頭切斷了!我爹爹就不會被紀凌修殺了。 我穿越回來的使命就完成了! 下一步,我要從寧乾洲的世界,逐步退場。 然後,帶我爹爹過逍遙快活的小日子去! 回到家,我仿佛衣錦還鄉,心安理得享受著眾人的偏愛和寵溺,全府上下都知道我成功從寧乾洲手里要回了孟晚,紛紛稱贊我的膽識。 我爹爹給我準備了滿漢全席,滿眼疼惜望著我,招呼我吃吃吃。 可嘴里仍舊嘮叨我,“這次八成是你娘幫襯,寧乾洲才沒追究!否則,依你這魯莽的性子不知道死幾回了!可沒下回了!我的小乖乖。安安生生跟爹爹過日子好不好……” 我一手拿豬蹄,一手夾五花肉,“好好好。” 然後,慫恿我爹爹搬家。 我爹爹問我為什麼。 我說,“我不想跟紀凌修做鄰居了,眼不見心不煩,想重新開始生活。” 我爹爹嘆息一聲,“爹爹理解,真是苦了我乖乖了,是紀凌修沒福氣!咱們惹不起躲得起!換個地兒住!一切重新開始。” 別人都以為我是受了情傷,才舉家搬離。只有我知道,我是在逃命。 紀家很快就要大難臨頭了。 紀凌修的父親將被捕入獄,他的母親會被人凌辱致死,紀家一夜間將家破人亡。 上一世,紀凌修將這份滅門之仇記了一筆在我頭上,就像我算計他的愛情那樣,他將我跟他的仇家歸為一類人,一朝騰雲起,他大殺四方,滅我家人。 我把孟晚還給紀凌修的次日,我爹爹就帶我搬家了。 我算是跟紀凌修徹底劃清了界限,再無因果糾纏。 他的愛恨情仇,生死天命,都與我沒關系了。 搬入新家那天,我爹爹開懷地揮斥方遒,親自題匾,與我一起展望未來。 他很欣慰,“以後啊,爹爹努力賺錢,我的小乖乖就給我使勁兒花錢!這平京城的男人,只要是我小乖乖看上的,爹爹就去幫你說媒!” 我們從城南搬來了城北,城北的四合院盛滿陽光,我爹專門為我種下滿園純白的笑魘花,他希望我能永遠笑逐顏開,我摟著我爹爹的腰幸福地不撒手,只希望這樣的日子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老爺,老爺,外面有軍官找。” 說笑間,寧乾洲派人來邀我听曲兒。 我爹爹開懷的表情瞬息凝滯,疑惑看向我。 我說,“爹爹,我就去看這一次,他賣我了那麼大個人情,我們總要有所表示。” 我爹面有疑慮,听我這樣說,他也只是點了點頭,“去謝謝人家,以後咱們不給人家找麻煩了。” 我懂我爹爹的意思,他並不想讓我跟寧乾洲走太近,每回提到這個名字,他都一副心事重重的畏懼樣子。 可我需要一步步從寧乾洲那里安全撤離,把這場鬧劇完美收官。當今局勢,軍閥混戰,寧乾洲雖然雄踞一方,可其他幾個軍閥頭子日漸強勢,內亂不斷。 前些日子,我用其他幾個強勢軍閥的軍火庫和糧倉據點當王牌,以此跟寧乾洲交換了孟晚。 那張地圖我只給了寧乾洲一半,他一定考證過地圖真偽,才將孟晚還給我。有了敵方軍火庫和糧倉庫的具體屯放地點,寧乾洲可以不費一兵一卒掐住敵軍命脈,切放敵軍後援力量,讓他們不戰而降。 這些數據信息都是我前一世在未來閱讀到的,她讓我有足夠的底氣與這些大佬周旋。 第8章 強吻他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帶著小丫鬟如約而至戲園子,這處戲園子叫茗珍園,叫座的出名戲子很多,開戲費及其昂貴,多是達官顯貴來此,卻一票難求。 茗珍園今日熱鬧非凡,名流圈兒的泰山北斗齊聚。听說國內當紅戲子慕安枝從海城來平京演出,將在這里唱上一曲兒,僅放出20張珍貴的戲票。 多少權貴粉慕名而來。 “施小姐稍等。”軍官恭敬,“少帥這會兒公務在身,片刻就來。” 我點了點頭,在戲園子閑逛,初春的花嬌嫩欲滴,放眼望去奼紫嫣紅,許是辦完了孟晚那樁事,我整個人如獲新生,愜意放松極了,讓小丫鬟去幫我取風箏來。 全然沒注意前面一溜踏青的官家小姐。 “真有意思,今兒個不是名流派對嗎?”驕縱明亮的女聲傳來,“怎麼還有土財主來啊。” 我循聲看去,果真看到了死對頭,馮天驕。 她是督察廳廳長的女兒,身邊跟著兩位小姐分別是狗腿1號督察處處長的女兒崔嚶嚶,和狗腿2號統計處副處長的女兒常香豫。 “可不是嘛。”狗腿1號煽風點火,“狗皮膏藥似得,甩都甩不掉,追男人都追這兒來了。” “真不要臉。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狗腿2號陰陽怪氣,“怕是鑽狗洞進來的吧!” 這三個人是我的冤家對頭,以前是我的同班同學,後來我輟學了。她們瞧不起我的出身,也看不慣我曾經病態暗戀紀凌修的樣子。尤其是馮天驕,我拂過她面子,她更是嫉恨我。 我轉身就跑。 被馮天驕呵斥,“站住!” 我腳步不停,馮天嬌追上前兩步一把揪住我衣服,“說你呢!你怎麼進來的?邀請函呢!戲票呢!” 我用力甩開她,另外兩個狗腿子上前幫忙撕扯我,我個子小佔不了上風,推搡間,我被一掌推進了旁邊桃花釀池中。 這池子里全是戲子酒釀,遠近聞名的醉花釀出自于此,乍一眼,別人以為這是人工荷花湖,實則是用來歡好放人醉生夢死酒池子。 傳言,這里面的酒水喝上一口,比喝了鹿血還補,許多達官顯貴千金難求。 酒池深不見底,好似無邊際,我不會游泳,大驚失色尖叫了一聲。 瞧我狼狽劃水的樣子,那三個死對頭得意地哈哈大笑,我胡亂地抓著酒池里的花枝,崩潰間,乍然看見紀凌修站在花壇中間,孟晚挽著他的胳膊,宛如一對戀人。 忽而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鼓足勇氣接近紀凌修的場景,那是厚厚落雪的隆冬,他為了救一個棄嬰而失足落水,我不會游泳,可見他落水,我著急跳下河,拼勁全力將他推向岸邊,然而水流太急,他用力將嬰兒丟給岸上眾人,我倆一起被沖跑。那時候,我從後背緊緊抱住他,唯恐他出事。 我倆被沖至山林深處野灘上,他的頭似乎遭到撞擊昏死過去。我費勁將他拖上岸躲在巨石縫隙下,漫天大雪,荒山野嶺,求助無門。 他昏迷不醒。 我快記不清那些日子,我是怎麼一遍遍喚他名字,希望他能醒來,低低泣泣訴說衷腸。又是怎麼在惡劣的環境里艱難照顧他,我兜里兩顆放炮用的小火石和我自幼跟爹爹走南闖北倒賣藥草時積累的淺薄藥理知識,維系著他的生命。 後來,我外出尋找食物時,他不見了。 再後來,听說是他的家人找到了他。 自此以後,我就特別懼水。 從回憶中抽離,我倔強不肯向他求救,飛快看向周圍,可這里處于戲園子後方,偏僻少人,也無熟識的朋友,我那幫不入流的朋友都是土財主出身,根本沒資格來這里,票都搶不到。 洶涌的水灌入我口鼻,我奮力將臉仰出水面,驚恐看向紀凌修,“紀凌修!救……救我!” “你喊凌修干嘛?”馮天嬌冷笑,“他才不會弄髒自己的手救你!是吧,凌修哥哥。” “搞什麼苦肉計啊。”狗腿子1號挑釁,“我就不信你能淹死。” “淹死怕什麼,她就一個土財主的女兒,還能翻天不成。” “……” 又是一陣笑聲響起。 紀凌修眉頭皺起,眼底壓下一片顧慮,卻無動于衷。 孟晚下意識挽緊了他。 我掙扎而不得,水面輪輪淹沒我,身體越來越重,隨著這顆心漸漸沉入池底,我該不會就這麼死了吧?完成把孟晚還給他的使命,我就該走了?老天讓我來完成心願的? 岸上傳來我的小丫鬟尖叫聲,她大聲跑出去呼喊救命,意識渙散期間,透過動蕩水面我仿佛看見紀凌修攥緊了拳頭,向我走來。 下一秒,有人力挽狂瀾將我帶上岸,用力按壓我的胸腔,我五髒六腑差點都吐了出來,趴在地上狂嘔,大口大口喘息。 那滿池酒水灌得我全身癱軟,天旋地轉沒了主心骨兒,恍惚間有人將我抱起,我軟軟趴在他懷里,渾身燥熱難耐,身上像是有無數蟲子在爬,我掙扎撕扯自己的衣服,可總有東西包裹著我。 周圍傳來唏噓聲,我醉眼看去,恍惚看見紀凌修的臉…… 我揚手就要捶他,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他溫熱的掌心包裹我。 活了兩輩子,紀凌修這狗男人第一次握我手……原來他的掌心這麼溫暖,我心髒瞬間稀巴爛,忍不住痛哭流涕,我愛了他那麼久那麼久的時間,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前塵往事紛至沓來,我仿佛被困在了過去的時間里,那種愛而不得的不甘沖撞在我胸腔里,我抬首就要親吻他,卻被他一把按住了臉,硬生生給按了下去。 肌膚的摩擦觸感像是點燃了我,我像貓一樣蹭著他低低叫著,許是那酒的效果,我皮膚上浮現點點紅暈斑駁,在陽光下散發桃花色澤。 意識漸漸剝離,再次醒來,已是次日午後。 小丫鬟守在床邊,見我醒了,她紅著臉說,“小姐,小姐你醒了?!” 頭痛欲裂,我愣愣怔怔從床上爬起來,環顧四周,我不是在戲園子嗎?怎麼到家了? “小姐……”小丫鬟羞紅了臉支支吾吾,“你還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拍了拍腦袋,昨天?我只記得自己掉進了酒池子……隱約記得有人把我撈上了岸,後面意識就斷片了。 “怎麼了?”我不解。 小丫鬟臉更紅了,迫不及待跟我八卦,“小姐,是那個瘦瘦的軍官救你上岸的,就是那個經常來跑腿的那個軍官。” 我屏息,“不是紀凌修救的我嗎?” “別提他!”小丫鬟來氣了,“自始至終他都袖手旁觀!連水都沒踫一下!他配不上小姐的一片痴心!” 我木然。 一場酒把我喝得元氣大傷,愛與恨都拉出來重演了一遍,明明我已經不愛他了,可是曾經對他的痴恨在醉夢里又卷土重來凌虐我,醒來以後,我的心更加荒蕪。 “那名軍官把小姐救過來以後,寧乾洲來了。”小丫鬟眼里冒光,“寧乾洲把小姐從地上抱起來。” 我瞬間支楞耳朵,瞪大眼楮好奇听著。 小丫鬟興奮異常,“小姐喝醉了,一直吵著熱,把自己的衣服扯掉了一大半,寧乾洲用自己的軍裝蓋住小姐的身體,小姐當時在寧乾洲的懷里,喊紀凌修的名字……” 我??? “還有還有!”小丫鬟吞了口水,“小姐不僅脫自己的衣服,還扒拉寧乾洲的衣服,你還要去親吻寧乾洲的嘴,被寧乾洲按住頭制止了。現場好多人圍觀啊,馮天驕她們臉都氣綠了!紀凌修臉色也不好看……” 我??? 我面紅耳赤,心跳莫名加快,聲音哆嗦,“沒了吧?” “還有呢!”小丫鬟紅撲撲,“寧少帥抱小姐,像是抱一只小貓,你躺在他懷里好乖啊,溫柔的蹭來蹭去,還發出小貓一樣的叫聲。要我看,都這地步了,寧乾洲不娶小姐,很難收場。” 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去,眾目睽睽之下,我赤身裸體躺在寧乾洲懷里?喊著紀凌修的名字?又是脫他衣服?又是蹭他?還叫出聲??? 我…… 第9章 山如玉,玉如他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不活了! 我一頭扎進被窩里,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任誰喊我都沒用,我就是不肯出去。 光是想想那個場景,我就想一死了之。 听見我屋里的動靜,一眾家僕沖進來,語重心長也罷,哭天搶地也好,沒人能把我從被子里拽出去。 我的名聲毀了。 如今我清白也沒了。 我上輩子白活了。 這輩子也沒活頭了。 我不吃不喝,把自己悶在被窩里,第三日傍晚,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偷偷披著被子到處覓食,像只鑽進被子里的老鼠,陰暗爬行。 可我吃不下,一想起我大庭廣眾之下喊著紀凌修的名字,卻強吻寧乾洲的畫面,我就難受地想死,吃進嘴里的東西,又“哇”的一口全吐了出來,哭崩了。 娘的! 不活了!活夠了! 我用被子裹著頭,縮手縮腳找到一條塑腰帶掛在房梁上,重生算什麼?重活一世又怎樣?還有比當眾社死更可怕的事情嗎?這條命老娘不要了!反正老娘使命完成了!我猛然掀開被子,把脖子掛進繩子里,還沒踢掉凳子,就看見烏泱泱的人頭圍觀我。 我ど爺、嬸娘、貼身丫鬟、老嬤嬤、還有親近的家僕全都躲在我房里圍觀…… 我抓緊時間自殺,迅速踢掉凳子,被他們一擁而上抬下來。 “放開我!我的使命完成了!我要走了!” “你們放開我!” “小姐萬萬不可啊,老爺去嶺南看貨了,十天半個月回不來,走前千交代萬囑咐,讓我們看好你。”嬸娘抱著我雙腿,嚎道︰“听嬸娘的話,咱不惦記紀凌修了,不用在意他的看法,他不配。乖,下來好不好。” “實在不行,讓你爹去找寧乾洲說媒,讓寧乾洲娶你!”我ど爺平地一聲雷。 “寧乾洲還帶小姐過了夜,就必須娶小姐。”家丁補刀。 “他看過小姐的身子,不娶咱們不行他!” “對!讓寧乾洲娶小姐!紀凌修那邊,咱不惦記了。” “……” 我“昂”的一下,哭更大聲。我還跟寧乾洲過了一夜啊?!我的媽呀!都別攔我,我非死不可。 鬧得正凶,門外傳來家僕傳話聲,“寧少帥遣人來問小姐安好,邀小姐看龍燈。” 屋內瞬間靜悄悄,所有人都看向我。 哪有臉面再去見他,我慌張搖頭。 許是擔心我不去,前來邀請我的那名軍官在院子里揚聲,“少帥說了,施小姐還欠他半張紙。” 軍官的話把我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猛然想起我還未兌現承諾,說好了他放孟晚,我給他另外半張地圖,若我毀約,他怕是要收回孟晚了。 地圖這種機密東西又不能假手旁人,只能我親自給。 我憋住慌張的羞恥,飛快巴拉了幾口飯,隨後硬著頭皮靜悄悄的崩潰,跟隨那名軍官走水路繞城而行,今夜有著名的龍燈賽事,花燈繁簇十里長街,明艷艷的燈光如星子閃爍街頭巷尾,這是平京城十年一度的大盛事,為了“迎農神,送地煞”特意舉辦的龍燈賽,相傳農神十年一凡間,保佑百姓免受饑荒滅種,祈福連年五谷豐登。 同時,也為了鼓舞士氣,給平京城的百姓帶來希望盼頭。 那名軍官帶我穿過護城河由水路登上一艘兩層的中型商務客船,遠遠便看見寧乾洲依欄而立,他背靠金碧磅礡的紅河岸,手持一枝白玉雕琢的笑靨花,氣度從容恣意。 幾名軍官在他身側說著什麼。 他今日穿規整白襯衣,領口解開兩顆紐扣,露出隱約胸膛,修長雙腿筆直逆天。威猛強健的體魄有種性感的力量,寬肩細腰,肌肉勁健,線條流暢,不多不少剛剛好。 硬派慎獨中又幾分風流。 我驟然呼吸發緊,上輩子怎麼沒發現身邊還有這樣的尤物呢?那時候好像從未跟他有過交集。而如今,見慣了寧乾洲威嚴肅穆的軍人形象,像是銅牆鐵壁不容侵犯。然而今天,寧乾洲好像下凡了,他脫下了神鎧甲,以人之姿站在我面前。 年輕,鮮活,卻又持重性感。 這一年,他28歲。 “少帥,施小姐來了。”那名軍官鏗鏘有力。 寧乾洲轉臉看向我。 碎發獵獵紛飛,無與倫比的俊臉神情溫淡,雙眸撩人心魂。 我的心仿佛被一下擊中,愣怔在原地。 他唇角微揚,抬手示意我過去。 我正要上前,忽而腦海里浮現醉酒強吻他的畫面,我還是去死吧,我下意識轉步逃離,貼身小丫鬟暗中抓住我,悄聲提醒我,“小姐別怕,不就是睡了一夜嗎!大不了讓老爺去說媒!咱訛死他!” 她不說還好,這麼一說,我心態又崩了,根本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面對寧乾洲。 “快去,別慫!”小丫鬟暗中推了我一把,“別讓他白睡!多少要個名分!” 我面紅耳赤走上前,一時間失了語。 “小微微。”他忽而這般稱呼我,俯身將那枝白玉雕琢的笑靨花插在我耳畔鬢發間,“好些了麼。” 我一陣陣窒息滾燙,說不出話來,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對不起。” 明明是我吃虧了,可我卻有負罪感,我為自己對他的冒犯而道歉。我也堅信,他沒踫過我。 他雙眸幽深沉淪,唇角笑意漸深,“看過龍燈嗎?” 我搖頭。 龍燈十年一次,十年前我才五歲……跟著我爹爹到處跑營生,沒趕上。 他帶我上街看龍燈,街上人潮擁擠,車輛寸步難行,他步行帶我游街,那些軍官便裝跟隨左右。 我之前走水路而來,遠方花團錦簇的朦朧花燈漸漸清晰,大片大片笑靨花的花燈綻放我眼前,它們簇擁在房檐屋角,絢爛于人們指間,孩提手執一枝笑靨花穿街而過,盤踞的臥龍燈由無數枝笑靨花編織而成走街串巷。 就連冉冉升起的風燈都是笑靨花的樣子。 我看痴了。 我曾听我爹爹說龍燈用無數朵蓮花編織而成,龍燈節那天,數不清的蓮花冉冉升天,可眼前我最喜歡的笑靨花正在無限放大。 寧乾洲在一處捏糖人攤鋪前站定,微微側首問我,“吃嗎。” 他個子很高,我需要微微仰視他,于是流甦笑靨花燈光溢入我眼眸,讓他有種璀璨奪目的絢爛感。我的心仿佛被他驟然拉近,心跳聲清晰有力…… 不等我回答,他已然買了一串笑靨花的糖人遞給我。 我遲遲未接,這場面讓我輪輪震撼。 他屈指彈了一下我額頭,提醒我接糖。 我吃痛捂著額頭,這個人,時而威嚴凌冽,時而玩世不恭,時而嚴肅冰冷,時而又如此多情撩人……幾分風流。 我反應仿佛慢了半拍,接過糖人,長街忽然喧囂涌動起來,龍燈賽開始了。洶涌的人流驟然將我擠向遠方,寧乾洲忽然一把握住我手腕,將我扯回身邊。 有軍官湊近他說著什麼,他只是一個轉眸,我像顆小土豆再次被人流給擠沒了影子,我喊他,“哥!” 第10章 沸騰的心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寧乾洲轉頭看我。 我個子嬌小,被潮動的人頭遮擋得嚴嚴實實剎那便推搡很遠,等我從人堆里擠出來時,已被洶涌的“巨龍”帶至另一條街的三岔口,手中的糖人被擠的四分五裂。 “吆,真是冤家路窄啊。”嬌俏的女聲傳來,“怎麼?听說今天紀凌修會來看花燈,你又追來這里了?” 我扭頭看去,是馮天驕,她跟那倆狗腿子站在一間掛滿花燈的當鋪前。但我的視線穿過馮天驕看向了她身旁的紀凌修和孟晚。 除了孟晚,其他幾人都是官家子弟,他們是一個小團體,自幼一起玩耍長大。 “真不害臊。”狗腿1號罵道︰“抱著寧少帥發騷,居然喊凌修的名字?是個男人你都勾引啊!我要是你死了算了!丟死人!呸!” “怕是喝醉了把寧少帥認成凌修了吧?我就好奇了。”狗腿2號陰陽,“那日,寧少帥怎麼會出手替她解圍?听說還帶她回府上過夜。” “寧少帥八成也認錯人了,後來不是又把她送回施家了嗎。”狗腿1號酸溜溜,“她一個土財主的女兒,連寧少帥的軍靴都不配舔!定是認錯人了!” “當然認錯人了!”狗腿2號驚訝,“怎麼可能瞧得上她?咱們平京首富家的千金都難見寧少帥!一般官員都沒這資格!” 紀凌修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自從孟晚回到他身邊,他便再未靠近過我。倒是孟晚看向我的目光從幽怨漸漸怨恨。 我不想與她們浪費唇舌,調頭走開。 “別說軍靴了,她連咱們的鞋子都舔不著。”馮天驕冷嘲熱諷,“你們見過她爹嗎?又土又干癟的一個老頭兒!天天穿著中山袍裝讀書人,其實大字不識一個,特離譜。” 嘲笑聲傳開。 我猝然止步,轉身看向馮天驕,“你怎麼罵我都行,別罵我爹爹。” “你爹本來就猥瑣啊。”馮天驕穿著蓬蓬公主裙,裝無辜,“又老……又丑……又土……” 我脫下一只鞋子走向她。 “怎麼?”馮天驕趾高氣昂,“不是嗎?你爹就是個倒貨的下九流!” 我揚起鞋底狠狠一家伙抽她臉上,“我說了別罵我爹爹。” 她被我一鞋底抽的踉蹌摔倒,難以置信望著我,“你……你敢打我?” 另外倆狗腿也驚呆了,我拎著鞋帶甩著鞋,“打你我嫌手髒,你的臉只配我鞋底。” “施微!”馮天驕氣瘋了,她何曾受過這等屈辱,抓起地上的灰塵揚向我。 另外倆狗腿子撲過來幫著打我,“你一個土財主出身,憑什麼敢對我們動手。” “土財主怎麼了?你們爹爹一個月的工資不過幾百大洋,還不夠我家一頓飯錢!”我沖她們喊,“你們這些窮婢子!吃穿用度都是向我們這些土財主討來的!臭名門乞丐!” 我的話徹底激怒了她們,她們揪我頭發,我就趴在地上抱住她們的腿,把她們全部扳倒。我雖然個子小,但我勁兒大,上次是我被推下湖,所以吃了暗虧。但是這次,我讓她們也落不著好!處處往她們臉上撓。 “紀凌修!”馮天驕突然開始搬救兵,“快來幫我!你可是我表哥啊!” 她把我耳朵快撕掉了,我疼得直掉眼淚,狠狠掐向她的臉,誰知,手腕忽然被人牢牢握住,動彈不了。 我轉頭看去,紀凌修阻止了我,他神情淡漠冷靜,雙眸慍怒。 也就是這個空檔,那三個臭娘們兒翻身而起,齊齊踹向我的臉。 “夠了!”紀凌修忽然怒喝一聲。 那三人被喝住,我趁機掙脫紀凌修的控制,從兜里掏出小刀戳向馮天驕的脖子,毫厘之間驟然止住,挾持了她。 “誰敢再動我一下,我就殺了她!”我拽住馮天驕的衣服站穩身子。 在場所有人都嚇壞了,畢竟馮天驕是督察廳廳長的女兒,我惹上她,我們施家都會有麻煩。 “姓施的!”紀凌修一臉怒容,對我步步緊逼,“放下刀。” “我要她給我道歉!給我爹爹道歉!”我氣不過,氣到發抖,她居然敢侮辱我爹爹! “讓我給你道歉,呸!”馮天嬌也不示弱,“我爹爹可是督察廳的!你今兒個的行為,足夠讓你們全家吃牢飯了,走著瞧吧!” 僵持間,我的貼身丫鬟跑了過來,瞧我這副模樣,哀嚎了一聲,她以為跟紀凌修有關。 “凌修少爺……”小丫鬟撲通一聲跪在紀凌修面前,“別再逼我家小姐了!她為你付出的夠多了啊。她有多愛你,你知道嗎!你就不能憐惜一下她啊。” 我“噗”地咳了一口血出來,我這個小丫鬟真是句句都在扎我死穴啊。 “你跪下干什麼?快起來!”紀家的小跟班急忙把我小丫鬟往旁邊拉,“有話好好說。” “我斗膽問一句,凌修少爺。”小丫鬟跑回紀凌修面前,為我討公道︰“你到底愛那個孟晚什麼?讓你不惜以傷害我們小姐為代價。她值嗎?” 不是……我管他喜歡孟晚什麼?我不在乎了啊,可我此刻渾身疼得說不了話,嘴里全是血,勉強撐住身體挾持馮天驕。 紀凌修不置一詞,似乎覺得這個問題不值得回答。 他的小跟班一直磨磨唧唧拉開我的小丫鬟,他倆似乎感情挺好。 那小跟班兒小聲嘟囔,“孟晚是我家少爺的救命恩人。小時候我家少爺救一個棄嬰的時候,被水沖跑過。是孟晚跳河救了我家少爺,當時我家少爺受了重傷,孟晚明明可以自己逃命的,但她卻在冰天雪地里守了我家少爺九天,你說她值不值得愛?” 我心中驚雷乍響,這劇情怎麼這麼耳熟?不是我跳河把他救上岸的嗎?怎麼變成孟晚了?走錯戲台子了?串戲了? 我家小丫鬟驚訝望了我一眼,說,“不是我家小姐跳河把凌修少爺救上岸的嗎?我听我家小姐講過不下一百遍了。” 紀凌修眼里浮起一絲困惑,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都別打了。”孟晚忽然沖出來,驚慌出聲,“寧少帥來了!” 我驟然回頭,便見寧乾洲從花燈深處走來,他領口的紐扣整齊板正,身形威猛修長,似乎恢復了威嚴肅穆的樣子。 像是看到了救星,我眼光閃閃。 “做什麼!做什麼!把刀放下。”那名熟識的便衣瘦瘦軍官走上前,擋在我身前。 現場混戰慘烈,我耳朵被撕裂,蓬頭垢面,到處都是血。那三個臭娘們兒也落不著好兒,臉上都是爪子印,她們看見寧乾洲來了,紛紛跑向寧乾洲告我狀。 寧乾洲穿過人群徑直來到我面前,我耳朵疼得直掉淚。 “打贏沒?”他問我。 我說平手。 他微微彎腰,視線與我齊平,盯著我的眼楮看了會兒,他唇角微揚,取下我歪斜的笑靨花玉枝,枝尖微微一挑,便將我一頭亂發簡單盤起。 “沒出息。”他說。 周圍人全都看呆了,什麼情況?紀凌修審視寧乾洲,另外三個臭娘們兒面面相覷,震驚的無以言表。 我的小丫鬟也驚訝張大了嘴巴? “帶她去醫院。”他的視線銳利掃過另外三個小姐,“送她們也去。” 馮天驕和另外兩個狗腿子瞬間白了臉,僵硬杵在原地,低著頭,不敢再造次。 我一瘸一拐離開時,人群再次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喧嘩聲,我翹首看去,龍舟賽進入了最關鍵的環節,參賽者們舉著花燈簇擁成一條金燦燦的長龍走街串巷,邊走邊給百姓表演戲目,三條巨龍正在街口斗戲…… “想看?”寧乾洲問我。 我略微猶豫,他忽然將我托起,讓我坐在他的左肩頭,視線瞬間翻越人海變得遼闊無邊,他帶我走向花燈璀璨深處。 我耳朵淌著溫熱的血,撕心裂肺的痛。可我的心開始沸騰!整個人輕輕顫抖不止。 第11章 如此撩我心神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除了我爹爹,我第一次被一個男人如此偏愛寵溺。 給了我對抗一切的勇氣和力量。 龍燈看完以後,寧乾洲讓那名軍官送我去醫院,他似乎有別的事情要處理,不能陪同。 上車前,我說,“哥哥,你今天下凡了?” 他說,“下班了。” 這做夢一般的夜晚,清醒在醫生的縫針下,被撕裂的耳朵需要縫合,疼得我齜牙咧嘴,小丫鬟緊緊攥著我的手,我ど爺,嬸娘,還有家僕都心疼地守著我,把那三個臭娘們兒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雀兒,你說寧乾洲為了小姐把龍燈節的節花,從蓮花換成笑靨花了?”嬸娘八卦。 小丫鬟點頭,“我打听過,今年就是寧乾洲換的!” “他對我們小姐有意思啊!”嬸娘一拍大腿,“笑靨花可是小姐從小到大最喜歡的花了。” “男人為女人做到這份兒上,就是在討女人歡心。何況寧乾洲這種軍政一把手,根本不缺女人。” 雀兒小丫鬟紅著臉,“他還給小姐扎頭發,給小姐買糖果,還讓小姐坐在他的肩膀上看龍燈。” “我的天啊。”眾人瞪圓了八卦的眼楮,“這不是在追我們小姐嗎?” ど爺鄭重拍著我,“你放心,等你爹爹回來了,ど爺跟你爹爹商議,多少替你要個名分。” 我躺著沒吭聲,看花燈時,我已將另外半張地圖悄悄塞進寧乾洲衣兜里,算是完成了這場交易。 活了兩輩子,在愛情里吃盡了苦頭,受夠了無望的等待和冷落,我怎敢奢望有人會不顧一切來愛我,更不敢奢望寧乾洲那種男人會給我愛情。 我清楚,我跟他之間只是一場交易。 住院期間,我托人給孟晚寄去了一封信,信件上詳細記載了我當初跳河救紀凌修時的細節,希望她能經受住紀凌修的考驗,兩人永遠鎖死。 並交代雀兒替我保守秘密。 醫院太無聊了,我堅持回家養身體,滿園的笑靨花開的正燦爛,微風一吹,花浪翻涌像是我被擊中的心。 回家那天,馮天嬌和另外兩個狗腿子跪在我們宅子外面,就連馮天嬌的父親都登門贖罪。 似乎我不原諒她們,她們就不能起來。 馮天驕的爹爹苦口婆心賠罪,我敬重他是長輩,終是松了口,“我要她給我道歉,給我爹爹道歉。” 馮天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向我道歉,她也不過15歲,心智尚小,臉蛋也被我撓花了。 我接受了她的道歉,這事兒才算了結。 “小姐,寧乾洲真疼愛你。”雀兒羞道︰“處處偏袒小姐,還給小姐撐腰。” 我悶不作聲,整日躺在花園的搖椅上挺尸。明明家人都因我得到寧乾洲的垂青而開心,我卻一直悶悶不樂。 腦海里總揮之不去那晚看龍燈的場景,那前所未有的治愈感充盈我的心,我如此貪戀他的偏愛,留戀靈魂滾燙的觸感,渴慕他向我傾斜的溫暖庇佑。 前一世我有多寂寞枯萎,這一世我對感情便有多抗拒灰心。 可是,缺什麼,便貪戀什麼,又畏懼什麼。 我振作精神,努力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為了強化記憶,我將前一世發生的一切梳理清楚,編撰而成備忘冊,便于翻閱。 “小姐,小姐,那個瘦瘦的軍官又來了。”雀兒開心道,“給小姐帶禮物來了,是糖人!寧乾洲惦記著小姐那晚沒吃到糖果呢!” “快嘗嘗。”小丫鬟遞給我一個五彩斑斕的糖人。 那糖人兒仿佛照著我的模樣捏的,卻是我被打的鼻青臉腫的樣子,還穿著破破爛爛的碎花裙,蓬頭垢面,雙眸堅定倔強,連那枝白玉笑靨花都歪斜的插在糖人兒頭發上都給捏得惟妙惟肖。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噗嗤笑出聲。 那晚摔碎沒能吃上一口的糖人,如此撩我心神。我舍不得吃,請人幫忙裝裱起來。 “寧乾洲真會討女人歡心。”雀兒感嘆,“比那個紀凌修強太多了!對了,那名軍官說寧乾洲邀請小姐看馬術表演,小姐,咱們去玩吧!” “不去了,我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定了定心,“爹爹給我傳信,讓我老實在家待著,他快回來了。” 我跟寧乾洲已經兩清了,他有他的抱負要完成,我有我的人生想演繹,兩條原本互不相交的平行線再繼續交觸下去,也是沒有結果的。 往後的日子,我只想把身邊人都顧好,讓她們有個好歸宿,然後陪我爹爹頤養天年。 這才是我重生的意義。 雀兒不解地點了點頭,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她說,“還有一件事,我听說紀凌修跟孟晚之間出問題了,孟晚大半夜拍紀公館的大門,眼楮都哭腫了,紀凌修也不肯見她。” 紀凌修前些日子為了給孟晚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給孟晚找了一個名門養父母,讓孟晚搖身一變成為官家子弟,洗白了她糟糕的出身。還給她豪擲千金買了一棟宅子,兩人順理成章走到一起。 紀凌修對孟晚的感情超越了世俗眼光。 他倆會出什麼問題? “你都哪兒听來的。”我順口訓了句,“他們的流言蜚語不值得拿出來講。” “不是謠言,就……就經常跟著紀凌修的那個小跟班跟我說的。”雀兒紅著臉低下頭,“他嘴很嚴的,人也很謹慎,只跟我一個人講。” 瞧她臉紅的樣子,我凝神,上輩子這小丫鬟跟那小跟班關系也挺好,但那小跟班死得早,兩人的關系無疾而終,當時雀兒偷偷哭了兩天,我以為她是舍不得好朋友。 如今看來,雀兒芳心暗許了。 雀兒又好奇抬頭,“小姐,會不會是紀凌修愛錯人了呀?他愛的是不顧一切跳水救他的那個姑娘,他以為是孟晚救他……所以……” 我心如止水,前一世,紀凌修是我丈夫,雀兒從不敢當面質問他為什麼不愛我,畢竟那時候她沉浸在我新婚喜悅中,對“紀凌修為什麼愛孟晚”這種問題沒有興致問。何況,我跟紀凌修結婚沒多久,唯一知道“跳河救人”這件事的小跟班就死了。 真相被永遠埋藏。 如今,重活一世,我叛逆的做法激發出很多矛盾,也讓我有了全新的視角看待新的人生。 很多事情,也就此清晰明了。 “不重要。”我的內心毫無波瀾,“他愛誰都跟我沒關系,我們離這個人遠點就是了。” 沉默一瞬,我微微正色,“你……不要再跟那個小跟班來往了,更不要向他們透露當年我跳河救人的事情。就當是孟晚救的,明白了嗎?紀凌修這個人,我們惹不起。他身邊的人,我們更不要招惹。”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紀家即將會發生多麼可怕的事情,也沒有人比我了解紀凌修在這件事情發生後,會怎樣性情大變,他一個恃寵而驕的紈褲子弟,卻能在短短三年間,迅速崛起成為讓寧乾洲側目的勁敵。 這個人很可怕。 小丫鬟欲言又止,失落點了點頭。 然而,怕什麼,就會來什麼。 第12章 締結新的因果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爹爹出差一個月有余,在他回家之前,我想給他準備一個驚喜。便帶雀兒去煙館挑禮物,我爹喜歡抽旱煙,上次我不小心將他最寶貝的海黃油梨煙斗給弄丟了,雖然後續他換了好幾個煙斗,但抽得都不舒心。 我挑最上乘的石楠根煙斗給他,要求老板在那根煙斗上雕刻我和爹爹手牽手的小兒。我趴在櫃台上專心畫參考圖。 “小姐,小姐……”雀兒拽了拽我的衣角,導致我手抖畫歪了線條。 我說,“別鬧。” 雀兒又拽了拽我,“小姐……往右看。” 我微惱瞪向雀兒,卻見雀兒擠眉弄眼向我努嘴,示意我向右看。 我下意識轉臉看向右邊,只見不遠處內堂里,紀凌修穿著西裝馬甲三件套,打精致領帶,剪裁得體的西褲下襪子搭配考究,他真的是一個連頭發絲都精致的人。 此刻,西裝搭在椅背上,他跟幾個朋友正在煙館里吃茶,我恍然想起來,這家煙館是他同學的親戚家開的。 他比我大三歲,早已被紀家送去最好的學府上學,上輩子跟他結婚以後,又逢他家出事,他就棄學了。 視線踫上,我若無其事低下頭,繼續畫小人兒。 “我們進店的時候,他好像就在那里了。”雀兒嘟囔,“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我沒吭聲,裝沒看見。 “凌修,那是不是你前妻?”他旁邊的朋友似乎也注意到我了,提醒他。 “哈,都追這里來了。”旁人打趣,“如果有妹子這麼痴迷我,我定不會辜負她!” “听說她抱著寧乾洲喊你名字?強吻寧乾洲?寧乾洲還帶她看龍燈?兩人該不會搞一起去了吧?” “哈哈哈哈哈!整個平京城哪個人不知道她喜歡紀凌修?你要不多娶幾房,別在孟晚那棵樹上吊死了。” “……” 我額角突突跳著,飛快畫完小人兒,扔下筆轉頭就走。 走了幾步,發現雀兒沒跟上來,我下意識回頭尋找小丫鬟,視線無意間掠過煙館,便听煙館店里傳來爆笑聲。 “我就說她會回頭看你吧!凌修!給錢給錢,我賭贏了!” “听說施微被寧乾洲盯上了。”紈褲子弟開腔,“都當眾那樣了,這不是昭告天下,這女人是他的獵物嗎。你再猶豫,她可就被搶走了。” “施微其實長得也不錯,雖說沒有孟晚嫵媚性感,可施微看著挺干淨水靈的。” “……” 紀凌修不言不語,也不看我,他微微轉臉望著窗外晃動的春竹。 “雀兒?!”我不理會他們無聊的揣測,環顧四周,喊了聲,“雀兒!” 小丫鬟沒有回應,八成是跟那個小跟班兒躲遠處私會了,我心里窩著火,一個人氣沖沖走回家,快到傍晚時分,雀兒才哭喪著臉走回來。 我依著書房的躺椅看書,上輩子婚後,紀凌修常年不在家,亂世狼煙滾滾,內戰不斷,大多時候,我閉門不出,約三五成群的闊太太們來家里玩,亦或者借酒消愁,看書、讀報打發漫長無聊的時間。 “小姐。”小丫鬟看出我臉色不好,她率先哭唧出聲,“我不是故意躲起來的!我是被紀凌修的人抓住了。” “他們抓你做什麼。”我忍著火。 “他們把我抓回了紀家。”雀兒有些心虛,結結巴巴,“問了……我很很很……多事情。” “問了你什麼?誰問的。” “紀……紀凌修。”雀兒畏縮,“他問我,你是哪年哪月哪日救的他,給他吃過什麼食物,用過什麼干草藥,說過什麼話……” “你怎麼答的?”我下意識攥緊書本。 “我說庚慶年12月25日,在兆華河落水,小姐從後面抱住他,兩人衣帶綁死,一起被沖到荒山野嶺的淺灘。”雀兒低著頭,“凌修少爺受傷昏迷,我們小姐不敢丟下他一個人去求救,因為那里很多野獸出沒,所以小姐一直守著他。” “我還說大冬天小姐挖到了一些柴胡的干枯根給凌修少爺祛熱,吃的凍鳥、野鴨、魚和蟲子……野干草,還有小姐口袋里桃子味兒的糖果。還有……還有兩顆火石取暖……小姐外出尋找食物的時候,回來發現凌修少爺不見了。” 雀兒知無不言,“我听小跟班說,紀凌修當時雖然是昏迷狀態,但他听得見聲音,有嗅覺,所以他知道你做的一切!” 我攥緊書本的手指節分明,“你都說了?” 雀兒點頭,繼續道︰“凌修少爺清醒以後,曾嗅過很多草藥的味道,尋找你曾經給他吃過的那種,最終確定是柴胡。” 雀兒說,“小跟班跟我說,龍燈那晚回去,紀凌修開始懷疑孟晚說謊,跟孟晚核對落水以後的救人細節,孟晚雖說大部分都答對了,但是有些地方答不上來,還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紀凌修識破了她的謊言!兩人鬧掰了。” 我明明給了孟晚救人過程和細節,事無巨細都交代清楚了,難道她沒記住?或者記錯了?被紀凌修察覺端倪了? “他們為什麼找你核實這些。”我不動聲色。 “因為紀凌修尋找的是當初舍命救他的那個姑娘。”雀兒紅著臉,“當初小姐外出找食物時,孟晚的爹爹打獵路過,發現昏迷的凌修少爺,察覺他跟懸賞照片上的失蹤少爺長得一模一樣,又見他衣著闊氣,就把他當搖錢樹,放在馬背上帶回去了。” “小跟班兒說,好巧不巧的,那時候凌修少爺陷入深度昏迷,沒有這段記憶。凌修少爺被藏在孟家,孟晚的爹爹親自前往紀家談價格,拿到錢以後,紀家去孟晚家找到凌修少爺,連夜將凌修少爺送去醫院。” 雀兒繼續,“孟晚和她爹為了搞錢,一起編謊話,說是凌修少爺的救命恩人。凌修少爺醒來以後,就一直在找孟晚……後來在妓院找到她,加上孟晚的聲音跟小姐有幾分相似,她將計就計,承認是自己救凌修少爺的。凌修少爺準備給她贖身的時候,卻有人先一步把孟晚買走……” 我冷冷盯著小丫鬟,許是為了顏面,這些年,紀家上下統一口徑說是紀家請鏢局成立搜救隊進山里找到的紀凌修。我嫁給紀凌修沒多久,紀家出事,我跟著紀凌修搬去海港城居住,這些過往便淹沒在動蕩歲月里。 其實,我當初察覺紀凌修雖然退燒了,但病情仍不見好轉,等不來救援。我甚至用火石放火燒山,希望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我們所處的方位距離城區千里遠,崇山峻嶺的險峰,一眼望不到頭的山脈,寒冬臘月的雪天,我一個人根本無法活著把紀凌修帶回去。 後來,我做了一個簡易的拖板,打算把紀凌修放上去一路拖回去。還沒實施計劃,紀凌修就被救走了。 這些前塵往事早已蒙塵,如今就算知道了曾經我跟紀凌修有那麼一點感情淵源,我也心如死灰,內心再無波瀾。 我攥緊書本,“我跟你交代過,萬不可向他們透露我跳河救人的事情,讓你一口咬定是孟晚救的!為什麼不听話!” “我……我……”雀兒慌張,“我不想讓小姐有遺憾,更不想讓凌修少爺誤會小姐。小姐既然忘不掉凌修少爺,總該讓凌修少爺知道小姐對他的付出。” “我不愛他了!”我糾正。 雀兒不解我的言行,以前她經常為我抱不平。如今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不用猜便知她被紀家的那個小跟班收買了。 既然她什麼都說了,怕是連我跟寧乾洲之間的事情也說了大半。 好在,她不曉得我娘親跟寧乾洲的關系,亦不曉得我跟寧乾洲是異父異母的兄妹。 雀兒一臉不相信的表情,我忍著怒火,“雀兒,如果你還想做我們施家的人,就把嘴閉緊點,跟紀家的人斷絕來往,不再向外透露我半點秘密。尤其跟那個小跟班!” 鮮少見我這般疾言厲色,雀兒慌張無措。 “那個小跟班快死……”我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話鋒一轉,“你們沒有結果。” 雀兒眼底泛起淚花,想要說什麼。 我先一步出聲,“如果你放不下他,那便去紀家做丫鬟,我們施家容不下叛徒!” “我再也不敢了!”雀兒急忙跪下,慌張掉眼淚,“我生是施家的人,死是施家的鬼,我一輩子都跟著小姐。” 我這話說得很重,可是不重一些,便鎮不住這丫頭。好賴話都說倦了,她嘻嘻哈哈听不進去。她全然不曉得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 我重生而來,首要任務便是跟紀凌修撇清關系。好不容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斬斷因果再無干系! 雀兒三言兩語便又給我締結一樁因果! 她觀察我臉色,掛著淚珠兒怯生生嘟囔,“可是,小跟班說……凌修少爺昨夜把小姐曾經寄給他的情書,翻箱倒櫃全找出來,一封封仔細翻看,說是看了一宿呢,紀凌修可能回心轉意了。小姐,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五雷轟頂于耳畔。 我雞皮疙瘩一層層冒出來,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背脊竄上來,那種滅頂之感油然而生。 第13章 逢賭必輸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雙手發涼,心下忌憚,“雀兒,把門窗都關緊!從今天開始,如無必要不出門!” “宅子的大門全都關鎖!”我忍不住喊了句。 我怕這突然冒出來的因果,又將我跟紀凌修綁死,我怕他家即將發生的滅門慘案波及到我。于是我閉門不出,謝絕見客,直想等到紀家的風波過了以後,再出門活動。 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直到我ど爺從外面匆匆走進來,“小姐啊,寧府來人了。” 听見“寧府”二字,我心微動。 雀兒捂著嘴偷笑,“又來了……” 嬸娘看出我刻意跟寧乾洲保持距離,她嘆了口氣,“小姐若無意寧乾洲,且去說清楚,這樣一直躲著,也不是事。” 丫鬟們打趣,“寧乾洲經常遣人來約小姐,隔三岔五給我們小姐送禮物。”家僕私語,“這是看上我們小姐了。” “……” 我沒吭聲,仍克制拒絕,“替我婉拒了罷。” 這些人不曉得我跟寧乾洲是兄妹關系,恐怕那名瘦瘦的軍官也不知曉。畢竟當初我母親的介紹信只給了寧乾洲一個人。 退一萬步講,就算寧乾洲不是因為兄妹關系約我,那定是對我的利用價值感興趣,畢竟我之前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三百六十度展現自己的“先知”技能,以此加持籌碼,爭取與他平等對話和交易的權力。 ど爺急忙說,“這次不是寧乾洲,是寧府其他人來信。” 說完,急忙遞給我一封信。 “該不會小姐總不出門,那邊換招數了吧,哈哈。”雀兒捂嘴偷笑。 我心下詫異,打開那封信看了眼,瞬間震驚在原地。 我娘親的親筆信! 她要見我! 我震驚得無以言表,自我記事起,就從未見過我娘親。哪怕是上輩子,至死也沒見過她。前些日子托她給寧乾洲寫了封介紹信,她也只是寥寥數語介紹了我的身份,並未給我留下只言片語,亦不肯見我。 然而此刻,這封親筆信的字里行間都在訴說對我的思念和期盼,希望我能去見見她。 這正中我下懷,給了我不容拒絕的理由。 我想見我的娘親,想要問問她為什麼不要我。 “我去。”我終于妥協,將信件小心翼翼折疊裝進口袋,說不激動是假的,哪個孩子不想見見自己的娘親呢?听我爹爹說過,我娘親喜歡喝酒,我特意從杏花樹下把我給爹爹釀的酒刨出來帶給她當禮物。 我沒帶丫鬟,獨自跟著寧府的人前往,一路忐忑難安,激動的手心微微出汗。听我爹爹說,我娘親不僅有頭腦,還有魄力,名利場上交際能力也是一流。所以,她一手養出來的兒子,定不遜色。 一路上,那名家僕給我介紹寧府的情況,提及我娘親,言辭之間皆是敬佩。 直到我親眼見到了我娘親本人,我才曉得這種敬佩感從何而來,與我想象中和藹可親的老母親形象全然不同。 她優雅斜倚著軟椅抽大煙,身穿深紅色鎏金旗袍,大波浪長發披散風情萬種,美麗不可方物。她也不拿正眼瞧我們,手執黃銅長煙斗磕了磕煙灰缸。 正跟一群人打牌,熱鬧非凡。 而那些人,全是軍政界的大佬,有官太太們,也有聲名顯赫的政要。 我一眼就看見牌桌上的寧乾洲,他眉心微蹙,神情漫不經心,指間夾著一根煙,有種陌生的肅穆慵懶感。 視線對上那一瞬,我的心跳莫名加快,急忙移開視線,今天哥哥又下凡了嗎。 “來了?”我娘親懶洋洋丟出去一個麻將牌,“會打牌嗎?” 她似乎全然不訝我的到來,正眼都沒給過我,只是懶懶問我會不會打牌。 我站在半撩起的珠簾後,遲疑片刻,點頭。 上輩子,我時常約三五成群的闊太們來家里打牌打發無聊的時間,只是我牌技很臭,逢打必輸,那時候,就算我把家底都輸光,紀凌修也不會側目于我,他不聞不問。 “陪我打幾圈。”她依然不看我。 我緩步上前,牌桌上男男女女姿態各異,貴氣十足。視線落定一名卷發闊太身上,天圓地方的長相,我下意識攥緊衣角,紀凌修的母親……她怎麼也在? 紀家跟寧乾洲不是政敵嗎?兩個派系水火不容,紀父在政壇呼風喚雨,又是百姓視為精神領袖的存在,能夠左右國內輿論,是各方權閥拉攏的對象,他一直在國際平台上猛烈抨擊寧乾洲。 為什麼紀凌修的母親會出現在這里?難道寧乾洲換了拉攏手段?之前把紀凌修關進牢里逼紀父妥協,硬的不成,又想利用我這個妹妹聯姻。現在開始從紀母入手了?打社交軟實力了? “吆,今兒真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不僅日理萬機的寧少帥破天荒地陪咱們打牌,就連紀太太的兒媳婦也來了啊。”太太們打趣,“真是巧了。” “听說,凌修被她甩了啊。”其他政要起哄,“結婚第二天就鬧離婚,這小姑娘真有意思。” “今兒個追來這里,是想跟凌修復婚嗎?” “小門小戶卻能攀龍附鳳,小姑娘不簡單啊,寧夫人,听說這小姑娘最近跟寧少帥走得近 ,你可要盯緊了。” “寧少帥哪兒能看上二手貨。” 調侃的笑聲傳來,我娘親面色不變,也不看我,抽著大煙,斜眼看牌。 …… 我尷尬杵在原地,說是喊我打牌,可在座的政要沒一個讓位子的。大抵是我不配跟他們坐一個桌,他們也沒興趣跟一個15歲的商戶之女打牌。 “小微微。”窘迫間,寧乾洲忽然喚我,他一掃肅穆之感,左手擱在牌桌上,指間旋轉一枚麻將,淡淡微笑看著我,“替我打兩局。” 听見他喚我,我的心仿佛被溫柔撞擊了一下,莫名有了靠山似的,向他走去。 我坐在他原先位置上,他坐我斜後方的位次,仿佛替我撐腰那般。 我剛落座,便听一道熟悉聲音傳來,“媽,您休息,我替您頂會兒。” 紀凌修臉色沉郁,出現在紀母身後。 我微驚,紀凌修怎麼也在?他之前坐在哪兒啊?我咋沒注意到?打哪兒冒出來的?他不是不愛湊熱鬧嗎? 紀凌修視線涼涼戳在我身上,他出的每張牌都在壓我。 我本就牌技爛,把把輸。可我想在寧乾洲面前表現一番,打起十二分精神依舊沒能打破逢賭必輸的魔咒,身後傳來一聲悶笑,我下意識轉臉看去。 寧乾洲瞧我一直輸,他似乎樂了。 盡管如此,他依然不置一詞。 我以為他會指點我,會幫我出牌,亦或者替我撐撐場子。可惜並沒有,他只旁觀。 第14章 親上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輸得直冒汗,偷偷瞧了一眼我娘親,她一直淡定地贏…… 她美麗白皙的面龐光彩照人,哪怕她抽著大煙,一舉一動都美得像幅畫。她始終沒看過我一眼,那她叫我來干什麼呢…… “智商沒見長呵。”紀凌修冷冷笑侃,“沒帶腦子出門?” 我灰頭土臉看著手中的牌,迫切想要贏紀凌修一把,我剛抽出一張牌要打出去,寧乾洲穩穩按住我手背,將那張牌插回牌間,隨後屈指,利落踢出一個ど雞。 我凝神。 所有人都閃給我一個眼神,我娘親意味深長看了眼寧乾洲,隨後不動聲色喂我了一張牌。 眾人心領神會。 紀凌修淡漠如霜的臉冷了幾分,牌牌摁我。他似乎心里壓著火,那牌就差扔我臉上了。 寧乾洲從容不迫,他幾個回合便將我一手爛牌打成王炸。我清晰感受到他從斜後方傾身而來身體,散發著濃郁荷爾蒙的溫熱氣息,這氣息濃濃籠罩我,讓我全身發緊。 他每一次的靠近,都牽扯著我的心跳。 他說,“小微微,加油。” 官太太們瞧出端倪,笑侃道︰“寧少帥何時對姑娘這般上心了,該不會真有情況吧。” “我們乾洲對誰都一樣。”我娘親打圓場,“從小到大,沒見過他對姑娘不上心的。” “自古風流出少年。”政要們閑說,“看似多情,總無情。” 眾人大笑。 “這個女人品德不行,寧少帥要注意。”紀母忽然出聲,“我家凌修,就是被她給坑騙了,所幸現在離婚了,撇清關系了。” 我攥緊了手里的牌,上輩子我跟紀凌修關系不睦,很大程度上有他父母的功勞。新婚之夜,紀凌修救完孟晚,就被他父母叫走,只要紀凌修回婚房,他媽勢必打電話來鬧。 甚至不讓他跟我同房,說一旦讓我懷了孕,就再也甩不掉我這個狗皮膏藥了,說我會害死他們家,逼紀凌修跟我離婚,撇清關系。 我跟紀凌修結婚那天,紀家沒有一個親屬到場,他們都不同意這門親事,是紀凌修力排眾議娶了我,這個決定差點把他爸媽氣死。 微風透過窗外的綠竹吹進,攜來一室青草香,我身子僵住。 寧乾洲摁滅煙灰,沒接話。 倒是我娘親把話頭接過去了,“紀太太,凌修作為一個讀書人,怎會蠢到被一個小姑娘坑,您說不是?” “是,寧阿姨說得對。”紀凌修接話,“我前妻的品行,確實需要注意。” “是嗎。”娘親深深媚眼微飛向紀凌修。 紀凌修特意把前妻二字咬得特別重,我堅持跟他撇清關系,始終不接他話茬,這牌打得我如坐針氈,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娘親只替寧乾洲說話。相比之下,寧乾洲這個繼子更像是親兒子,而我這個親閨女卻像個外來人。 那些人你來我往笑著聊天,可話里話外暗藏機鋒,這看似簡簡單單的牌局,仿佛是多方勢力談判桌上的角逐,個中利益談笑間便表態個明明白白。 有軍官進來跟寧乾洲匯報了什麼,他中途離場,我的視線跟隨他移動,寧乾洲走出廳堂來到院外,那名瘦瘦軍官匆匆走過來,遞給他一封密件,“少帥,特提。” 特提電報是緊急程度最高級別的件,需要馬上辦理。 寧乾洲眉頭緊鎖,氣息深沉肅穆下去,專注看著手中的文件。 我借口內急,從牌桌上溜了,委實不想看到紀凌修那張臭臉,于是找了個長廊坐等散場,遠遠看見寧乾洲挺拔身影,牆頭桃枝晃動,零落的桃花流連而過他發尖,側顏安靜嚴肅,不容侵犯。 這樣好的男人,什麼樣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啊。 “你拿什麼跟寧乾洲交換得孟晚?”紀凌修聲音淡淡,“有把柄在他手上?” 我乍然回頭,便迎上紀凌修隱忍的怒容。 “何必為了我做到這種地步。”他的怒容里又摻雜著復雜的動容。 這一刻,我曾經對他所有的付出似乎都翻涌在他心間,他依然認為我是為了他才曲意逢迎寧乾洲的。 我…… 我該怎麼解釋這尷尬的誤會。 發現我跟這二傻子無話可說,于是我起身想走,可他又擋在我面前,我轉步爬上長廊的圍欄,想跳下花園,可誰知,我剛跨過圍欄,紀凌修一把拽住我胳膊,“你躲什麼。” 將我扯了下去。 我腳一崴,大叫一聲整個人從高處撲下去,紀凌修下意識接住我,但他低估了我的沖擊力,重重被我撲倒在地。 我的嘴唇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壓著他的嘴唇,像條八爪魚趴在了他的身上。 親上了…… 我倆大眼瞪小眼,皆是難以置信地瞪著對方,我清楚地看見紀凌修的臉迅速躥紅。 大動靜引來一些官太太圍觀,“這……咋還強吻上了。” “我說紀太太,要不讓他倆復婚算了,大庭廣眾的,還親上了。” “多不雅啊,哎吆,沒眼看了。” “成何體統!” 隔著很遠的距離,寧乾洲抬頭看過來。 我又羞又惱,顧不上磕流血的膝蓋,爬起來就跑。邊跑邊擦嘴,呸!呸呸呸! 盡管他的嘴挺香的,可我像是吃了一口屎,真他娘的晦氣! 兩輩子沒能送出去的初吻,就這麼沒了。寧府丫鬟帶我去處理傷口,我又急又氣,心里憋著萬般委屈怨恨無處發泄,氣唰唰掉眼淚。 只想回家。 看明白了,我娘親並不想念我,叫我過來八成是陪紀凌修這個傲嬌少爺玩的,我宛如一個工具人。 牌局散場,那些政要和官太太們熱熱鬧鬧地離開,听說寧乾洲去軍營了,我一瘸一拐去廳堂跟我娘道別。 她忽然叫住我,“那個誰,你別走。” 我愣了一下,回頭確認。 哪個誰?我?確認娘親在跟我說話,我轉步走回廳堂,打我進府以來,她第一次拿正眼瞧我。 “多大了?”娘親依著軟椅抽大煙,迷蒙的雙眸平靜看我。 我說,“15了。” “該是找婆家了。”她磕著煙灰,“跟紀凌修睡過沒?” 我搖頭。 “還是雛兒?”她的問話很直白。 我沒吭聲。雛了兩輩子了,都沒男人想要我。 娘親察覺端倪,吸著大煙老辣問了句,“喜歡寧乾洲?” 我瞬間面紅耳赤,急忙搖頭否認。 當所有人都以為我喜歡紀凌修的時候,只有我娘親看到了我的心。 她忽而笑了起來,“表白了麼。” 我哪兒敢啊!這顆心仿佛要跳出胸腔,臉上火辣辣的燙感卻憋不出一句話來。 “咚!咚!咚!這心跳聲,我擱這兒都听見了。”她笑得咯咯張揚,婉轉又好听,“小丫頭片子,該跟他說的,就跟他說。別管結果,不留遺憾。” 我驚愕萬分,慌忙搖頭。 “為什麼不呢。”娘親笑望著我,“喜歡的東西,就要攥在手里,人就活這一輩子,別虧了自己。” 可是娘親,我曾經就是將喜歡的人攥在手里才會將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這輩子,哪兒敢再踫感情呢。 更不會再走進婚姻。 上輩子吃過的苦頭,這輩子不敢再吃了。 “他是我哥哥。”我終于憋出了一句廢話。 我娘又是一陣覆滿風塵的婉轉笑聲,“怕什麼?也許你這輩子就是為他而來的呢。” 怕什麼…… 也許你這輩子就是為他而來的呢…… 這些話撞擊著我耳膜,我再次听見自己有力的心跳聲,一直以來,我都堅定的認為老天讓我重活一世,是為了讓我斬斷因果,從紀凌修的屠刀下救下我爹爹。 可是救下了以後呢? 我這輩子為誰而來? 不是為了我自己嗎? 腦海中忽而浮現那晚坐在他肩頭看龍燈的畫面,那時候沸騰的血液和顫抖不止的身體給了我前所未有的震撼感,關鎖的破碎心門仿佛被人重重撞開,溫柔療愈之手將我破碎的心一片片縫合,忽覺這輩子值了。 “別怕。”娘親吸了口煙,聲音寂寞散漫,“與其行尸走肉地活著,不如轟轟烈烈愛一場。” 煙灰散落一地,像是愛情熱烈後的灰燼。 娘親讓我留宿,明天一早陪她踏青。 她起身牽住我手腕往內院走去,濃郁的香水味帶著頹敗的腐朽氣包裹我,我曾經憧憬過無數次的場景,可是,真盼來了娘親的愛撫,我的心竟如此遙遠,感受不到她的愛意,她好像不愛我。 窗外下起了雨,細密的雨滴戳在大地上,簌簌松松的聲音爬滿我腦海,這一夜,我罕見夢見上一世的場景,滿地都是血…… 晃動的人影,晃動的頭顱。 有人跪在血泊里低低戚戚,“我沒有……微微,我沒有,不是我……” 冰涼的眼淚滴落在我臉上,我無力睜開眼楮,血水模糊的視線中,依稀看見紀凌修蒼白絕望的俊臉,他滿臉淚水慌張失措將我攬進懷里。 驟然,那張臉又變成了我爹爹七竅流血的頭顱,漂浮在空中嘶吼著,“想起來!快想起來!” 我尖叫著醒來,長夜里悶熱潮濕,我大汗淋灕坐起身,驚恐望向四周,全然陌生的房屋布局,仿佛置身于危機四伏的環境里,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第15章 要來嗎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小丫頭,做噩夢了嗎。”里屋娘親倦怠聲傳來,她喚了兩聲守夜丫鬟。 我如驚弓之鳥,隨口敷衍了幾句,方才慢慢鎮定下來,摸著哭濕的被錦怎麼也睡不著了,干脆起身,躡手躡腳往外走去,怎會做這種噩夢…… 外面的雨愈發大了,萬籟俱寂只剩雨聲,我順著樓梯來到頂樓陽台,站在冷風里想要吹散夢境里悚然難解的場景,前一世發生的一切我都記得清楚,從紀凌修屠刀下拯救我爹爹,從未忘卻半分。 “小姐,回去吧。”寧府的丫鬟催促我,“夫人掛念你。” 冷靜些許後,我轉身回房,視線無意掠過院落,卻見寧乾洲穿軍裝大步流星走進雨夜里,五六名軍官陪同左右,皆是神情嚴肅。 他不是去軍營了嗎?什麼時候回得家?大半夜的,又是去哪里? 我按著陽台,向外探出身體,“哥!” 寧乾洲止步,抬首看過來。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深重皺起的眉頭松了一瞬,“去睡覺。” “睡不著。”我喊了句。聲音穿過密集雨聲傳到他那里,已經很小了。 他嚴肅鋒銳的視線柔和幾分,渾厚的聲音穿透雨夜,“要來嗎?” 我不知他說的“來”是什麼“來”,但我點了點頭,一種澎湃刺激的叛逆感使我不顧一切跑下樓奔向他。 軍車疾馳在黑夜里,我依稀看見昏黃的風燈下,一個人影佇立在寧府門口,油紙傘遮住了半張臉。 仔細看去……紀凌修? 大半夜的,他鬼一樣的站在寧府門口干什麼? 該不會等我吧? 搞什麼深情戲碼啊! 這人不會真因為“跳水救人”那件事,轉頭喜歡我了吧? 上輩子他瞎了,這輩子又瞎了? 真渣啊。 這魔幻的世界,我罵罵咧咧關上車窗。一轉頭,便看見寧乾洲看文件的冷峻側顏,車內打了一盞煤油燈,照亮電報上的文字。他筆如游龍,在文件上做批示。 我激動的心情像是撞上冰山漸漸沉澱慎重起來。 這是屬于寧乾洲的世界,鐵血,鐵律,莊嚴。 我該是謹言慎行以表敬畏,視線無意間掃過落款日期,覺得日期眼熟,但想不起來這串日期的意義。 我便小心翼翼問了句,“我們去哪兒啊。” 副駕瘦瘦的軍官說,“華口城郊。” 天空悶雷滾滾,閃電劃過天空,“華口城郊”兩個字刺激著我耳膜,電光火石間,腦海里的備忘錄飛速翻頁,我忽然想起那串日期的含義! 4月28日,大量難民涌入平京城,遭到寧軍屠殺。當時鋪天蓋地的新聞譴責寧乾洲,寧乾洲對此沒有過多解釋,卻讓他背上了“暴君”的罵名。但是十年後,寧乾洲的平生事跡中提到過,那次屠殺是敵軍栽贓,目的是讓寧乾洲失去平京民心。 疾馳的軍車像是利劍刺破雨夜往城外駛去,車內氛圍如此肅穆凝重,我攥緊衣角想象著該如何開口提醒他。 “為什麼要去城郊呢?”我明知故問。 寧乾洲似乎揣摩著密件上的內容,側顏諱莫如深。這種時候,他總散發著軍家威嚴的距離感,讓人望而生畏。仿佛換了一個人,全然不似龍燈那一夜的明朗撩人。他沒回應,我便不敢再出聲。 “那邊出了點亂子。”瘦瘦的軍官接過話,“需要少帥親自前去解決。” “我听說有好多難民滯留在城門外。”我看著寧乾洲,試探性提醒,“哥哥,您這樣的身份貿然前往會不會有危險呢?比如,難民中有敵軍勢力丟個炸彈怎麼辦?再有人開槍怎麼辦?” 寧乾洲正在做批示的筆尖驟然停下。 那名軍官沒聲音。車內忽然陷入詭異的沉默中,我是不是說錯話了?該不會寧乾洲也是剛剛才接到消息的吧?我這樣貿然提出這樣的猜測很惹人懷疑,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沒人接我話,我小心翼翼扯了扯寧乾洲的衣角,“哥哥……” 第16章 渴望他的認可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寧乾洲沉沉“嗯”了一聲,鋼筆在文件上劃過潦草字跡,“考慮周全,想過繼續上學讀書嗎?” 他沒表態對這件事怎麼處理。以長輩口吻,問了我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我搖頭,“我只想陪我爹爹頤養天年。” 這亂世有幾個能順利把書讀完的呢?上一世我跟著紀凌修住在租界,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他不準我外出,亦不讓我插手男人的事業,我是名副其實的閑太太。 心中無大愛,也無大恨。 寧乾洲將文件上的一個人名圈起,“挺孝順。” 語氣隨意,沒什麼情緒。仿佛打發小孩子那般,寥寥幾個字便結束了對話。 他不跟我講話,我便不敢觸犯他的威嚴。等到了城郊外,便看見烏泱泱的人頭,他讓人給我準備了一套合身軍裝,先我一步下車。 森嚴的軍隊排列于難民前,呈對峙狀跟難民拉開陣仗。放眼望去,起碼有上千人,這是大事件啊。 如果這些人全都涌進城內,會給平京城帶來巨大的安全隱患,難怪寧乾洲會親自來。 我在車內換了身軍裝,遠遠看去,寧乾洲站在軍前,仿佛陣前鼓舞士氣那般沉喝著什麼,聲音雄渾如鐵,擲地有聲。似乎能擊碎人的恐懼,給人托底的安全感。 他一人,仿佛能震萬軍。 而他身後的軍政高官們皆是大半夜趕來,陪同處理。 “少帥在安撫難民的情緒。”那名瘦瘦的軍官迎我下車,“只有少帥親自前來視察,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才會重視這件事,誰都推脫不了責任,多部門統籌聯動,才能妥善解決難民安置問題。” “這麼多難民不可能突然出現。”我低聲,“之前沒接到消息嗎?” “突然出現的,才接到消息。”瘦瘦軍官說,“之前是靳軍為了獲得輿論支持,裝模作樣接收難民,結果他們今夜途經平良山時,把難民全丟下了,往平京城趕。平良山距離平京城很近,難民們就都往平京城跑了。” “真缺德!”我憤憤,“故意把難民丟平京城門口制造禍端。” 我好奇寧乾洲會怎麼處理這波民意危機,沒多久,老弱婦孺排著隊先進城。難民開始分流,年輕/壯年男人依然被拒之城外接受盤查,其中發生過局部騷亂,但都被鎮壓。 我盤起長發戴著軍帽悄悄來到寧乾洲身邊,他穿著制式軍裝時特別威猛高大,大雨潑天灑下,難民們淋著雨,所有的軍人全都不準打傘,包括寧乾洲,也屹立在雨中。 這種鋼鐵軍人的形象在我心中特別偉岸。 “看過煙花嗎?”寧乾洲忽然問我。 我說看過。 他屈指彈了一下我額頭,“哥哥帶你看點不一樣的。” 我吃痛捂住額頭,每次都用這麼大力彈我。我一路小跑跟著他來到百米開外的臨時帳篷營地,那里扎著供難民過夜的朵朵遮雨棚。 還未站穩,便听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傳來,極致明亮的火焰在雨夜乍現沖天,揚起塵土遮雲蔽日,強大的沖擊波掀起巨風幾乎將我撲倒。 我嚇得連連尖叫抱住寧乾洲胳膊,直直往他背後躲。 寧乾洲紋絲不動,他說,“你看到了什麼?” 我仰頭看他,他好像並沒看我,而是注視前方余火。 到處都是哭喊聲,尖叫聲,那些驚恐絕望的臉晃動逃竄。難民們躲雨的密封帳篷被炸得四分五裂,人群軒然大波,一陣騷亂過後,很快被維穩。 不懂他的用意,但著實嚇到我了,我驚魂未定,“哥哥,是不是有敵軍混入難民中搞的。他們想嫁禍你屠殺難民呢?” “帳篷里沒人。”他往城門口走去,“再猜。” 那兩個帳篷里沒人?難道寧乾洲及時察覺敵軍混入難民中要制造爆炸嫁禍的意圖了?並且把敵方安插的人給抓了?那為啥炸兩個空帳篷呢?難道是寧乾洲命人炸的?為什麼? 我遲疑,“是不是原本敵人想混入難民中搞爆炸襲擊,但是被哥哥提前反制,為了順藤摸瓜抓住敵軍各個關節的奸細,你將計就計?靜觀敵人下一步計劃?” 以身入局,以己為餌。讓敵人誤以為計謀得逞,這樣就能搞清楚是誰將今晚的消息透露給敵方,敵方那邊又是誰接收消息上報。上報以後,社會上,又是哪些領域的關鍵人物推動事件擴散發酵。 這樣以來,能揪出不少安插在社會各個領域的敵方棋子,還能引出敵人下一步棋的走向,從而預判敵人的預判,關鍵時刻給其致命一擊。 可是,上輩子這件事發生後,國內和國際上就出現了一股勢力瘋狗一樣的咬寧乾洲,各種把他妖魔化和污名化,明明無一傷亡,卻說他屠殺難民,瘋狂給他潑髒水,動搖他的民心。 他不在乎嗎? 寧乾洲低頭看我,波瀾不驚的深眸浮現神秘動蕩,他唇角微揚,“想從軍嗎?” 我笑,“我行嗎?笨手笨腳的,上了戰場肯定第一個死。” 小時候雖然跟我爹爹走南闖北倒貨,但爹爹從沒讓我受過窮,也沒讓我吃太多苦。跟這些難民比起來,我算是生活富足無憂了。心中無大愛,也無大恨的我,哪里想過從軍呢。 前陣子為了吸引寧乾洲的注意,參加那場軍事人才選拔考試時,我所出之言,不過是投其所好討他歡心罷了。 “只想跟爹爹過小日子。”我低聲。 “沒志氣。”他以長輩口吻隨口說了句,不輕不重的。 我像是被批評了,臉上火辣辣的窘,“哥哥,進城的難民都住哪兒呢,這麼大的雨。” “暫時住帳篷。” 我迫切想要獲得他的認可,“我家在平京城有很多房產,可以拿出來暫時安頓難民。我爹爹還有好多糧倉,我可以開倉放糧救濟他們。” 這樣以來,就可以替哥哥分擔很多壓力了。 寧乾洲忽然止步,再次低頭看我。 我眼巴巴望著他。 果然,他漂亮無波的眼眸里有贊許之色,大掌覆我頭頂拍了拍,“不愧是小微微。” 他的聲音開懷器重,神情耐人尋味。 若我有條尾巴,現在定是搖飛了起來。 第17章 他打了我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心中激動喜悅,回到家便張羅我ど爺把我家的房產清單和糧倉位置給我一份。ど爺作為我家的財務總管,事兒事兒門清。 他稀里糊涂把清單給我,又向他要了一袋鑰匙。 他問我做什麼? 我說去熟悉熟悉。 隨後風風火火出門,帶著那名瘦瘦的軍官去執行。由于那些看門的人都認識我,我刷臉便暢通無阻,開倉放糧,救濟災民。 唯恐敵人造謠寧乾洲,我提前買報大篇幅宣揚寧乾洲開倉救民的事跡,還將靳安那狗賊接收難民到處投放的不負責任行為全國多家大城市報刊宣傳。 搶在他之前,把髒水潑回去。 這一事件徒然拉進了我跟寧乾洲的關系,他開始有意無意帶我出席一些活動,讓我見見世面,抬高我的眼界和格局,似乎想培養我。 我最初覺得兩人完成了交易便不該再聯系。可是後來我發現,他是一個很好的人。與我相處時,每句話,每個動作,每件事,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會提點我,會激勵我,會不經意間引導我走向正途。 他說,“我們要習慣淋雨,但要努力成為替他人撐傘的人。” 他說,“人生就是戰場,別懼生死。” 他說,“小微微,要努力。” 無關情愛。 卻讓我充滿奮斗向上的能量。 我想靠近他,想要變得更好。 听說我動了家里壓箱底的家業,我爹爹十萬火急從嶺南趕回來,看了賬單,知曉了我近期的壯舉,又听說我跟寧乾洲廝混。 他老人家雙眼一翻白,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顫抖地伸著枯手,指著我,“孽……孽障……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孽障啊!你是來討債的嗎?翻天了!真是翻天了!” 我坐在椅子上玩頭發,嘟囔道︰“那些難民小住一段時間就走了,糧倉里的糧食就是給人吃的呀,放那里咱家又吃不完,放久了長蟲子,不如給那些可憐人吃。” “請神容易送神難啊!我的小乖乖!”我爹爹氣的嘴都不利索了,他向來舍不得罵我,這次是真的大動肝火,“救急不救窮的道理,你懂不懂!是誰忽悠你做的?是不是寧乾洲?!” 我不解,“爹爹,我做好事你不高興嗎?” 我爹瞪圓了眼楮,被我懟的啞口無言。他自幼吃了很多苦,過了很多苦日子,所以才將錢財看的格外重。像個守財奴似的,糧倉里的糧食放壞都行,都舍不得拿出來給災民吃。 爹爹最終一聲重重長嘆,恨鐵不成鋼似的坐在椅子上哭,故意背對著我。 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心頭一軟,磨磨蹭蹭來到他面前,乖巧趴他懷里,擦掉他的眼淚,“爹爹……我知道錯了,下次遇到這種事情,我跟你好好商量行嗎?” “罷了罷了。”他無奈嘆息,“我小乖乖開心便好。不可再有下次……”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看見我脖頸衣領里藏著的鑽石項鏈,爹爹怔了一下,細細摸著那條項鏈觀察,眼里漸漸浮起深可見骨的恐懼。 “哪兒來的。”他聲音顫抖,無形中攥緊了項鏈。 我的脖子都快被勒斷了,吃力道︰“哥哥送我的。” “寧乾洲送的?”我爹爹驚愕萬分。 我掙扎,“爹爹你放開我,我呼吸不了了。” 爹爹恐懼更甚,他緊緊攥住項鏈,眼中暗藏陰毒,低聲喃喃,“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寧乾洲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他竟走到了這一步!” 爹爹力道之大,竟將那鑽石項鏈的白金絲線給生生扯斷了,鑽石散落一地。 “爹爹你干什麼。”我脖頸被絲線勒出了血,急忙奪項鏈,“這是哥哥給我的,你……” 話沒說完,爹爹一記耳光將我狠狠劈倒在地,鑽石項鏈被他攥在顫抖的手中,他忽然拔高聲音,“好人?!他竟是好人!你知道什麼?你被他算計了你知道嗎!他給咱家下套了!難怪……難怪……” 我驚愕捂著臉,難以置信看著我爹爹。 他扭曲的臉隱隱犯青,哆嗦著烏紫雙唇,“你跟寧乾洲到哪一步了?發展到哪一步了?他給你說了什麼?究竟洗腦了什麼?”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爹爹。一時間忘了哭,也忘了質問,呆呆看著他。 他悔不當初,重重將那條鑽石項鏈砸在地上,“我後悔讓你們見面!沒想到你娘竟把你往火坑里推!” 府上眾人也驚呆了,大概他們也從未見過我爹爹這副模樣,他一向軟弱愛哭。小時候我被人欺負時,他總會替我撐腰,可最後,他也被人打的鼻青臉腫。 這樣一個老好人似的爹爹,怎會看到一條鑽石項鏈就勃然大怒扇我耳光,像是全然換了個人。 他曾經連罵都不舍得罵我,卻因一條項鏈打了我。 眾人撲上前將我扶起來,爹爹驚怒未消,指著我的鼻子訓斥,他讓人把我關進房間,門窗都封死,不準我再踏出房門一步。 興許是听信了外面的瘋言瘋語,爹爹為了斬斷我跟寧乾洲的孽緣,竟說要把我嫁出去。 雀兒給我送飯時,透過小口子帶著哭腔說,“老爺說,這樣下去,你遲早會被寧乾洲毀了。不如早點嫁人,尋個好人家。”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我接收難民,我爹爹不惱。 我開放糧倉,救濟難民,我爹爹也不怒。 可那條寧乾洲送給我的鑽石項鏈,似乎踩住了我爹爹的痛點,竟讓他如此狠得下心腸。 “嫁給誰。”我慌張抓住雀兒的手。 “說是……說是……”雀兒小聲,“靳安,嶺南的靳安。” 耳畔仿佛響起驚雷聲,靳安?就是那個從未見過真人但久聞其名,罵了無數遍的靳安?土匪出身?做了漢奸被洗白成大英雄的靳軍頭領靳安?上輩子他死于寧乾洲之手。 怎麼會…… 上一世的劇情不是這麼發展的。 為什麼突然冒出來這麼多意外事件,是因為我改了“因”,所以“果”都變了嗎?為什麼爹爹看到那條鑽石項鏈會恐懼驚怒?為什麼他要把我嫁給臭名昭著的靳安?為什麼他說寧乾洲會毀了我。 第18章 他做了什麼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無憂無慮的生活忽然蒙上了一層霧霾,撥不開的迷霧籠罩著我。我下意識摸著腫脹的左臉,反思這些時日自己的所作所為。 家僕們日夜守在門外開導我,她們以為我會一哭二鬧三上吊威脅爹爹放我出去,事實上我沒有。我分得清大是大非,爹爹從沒如此反常過,說明我的行為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危險和麻煩。 寧乾洲通過我,無形中做了什麼事情嗎? 向外界傳遞了什麼信號嗎? 他做了什麼? 這個世界上,我只相信我爹爹。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把我嫁給臭名昭著的靳安。長夜輾轉反側,我又夢見了上一世那個場景,血光潑天,紀凌修滿身都是槍洞,跪在血泊里慌張抱著我,“微微,不是我,我沒有,不是我……” 他吐著血,將我抱得那樣緊,臉頰埋在我的肩頭,“我愛你,我愛你……”肩頭聳動不止。 他一直重復著這句話,徒然他的臉又變成了爹爹猙獰的頭顱。 漂浮在空中怒吼,“想起來!快想起來!阻止一切!” 爹爹張大了皺巴巴的嘴,嘴里只剩下半條舌頭!血窟窿般一開一合不停地沖我咆哮,我終于听清了他咆哮的內容,他說,“寧乾洲!” 我于絕望驚恐中從噩夢里醒來,睜著大大的眼楮看著天花板淚流不止,前世的記憶走馬燈般從腦海中掠過,深淵般的絕望撕扯著我。 我深深蜷縮起身體,害怕極了。 連哭都不敢哭,呼吸都停了。 “小乖乖。”爹爹蒼老和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做噩夢了嗎?” 他涼涼的眼淚滴在我手背上,我驚恐縮了縮身體。 爹爹干枯的手撫摸我腫脹的臉,疼惜不已,“爹爹下手重了,對不起。還疼嗎?” 我驚驚顫顫地將臉放在他掌心,難以名狀的悲傷痛楚翻涌心間,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我說,“爹爹,是我對不起你,不該揮霍你的血汗錢,不該跟寧乾洲來往,不該給爹爹惹麻煩,你總是愛我的,沒有人比你更愛我。” 我爹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他擁我入懷無奈嘆息,“爹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啊。” 他顫抖地從懷里小心翼翼掏出一盒胭脂,胭脂包裹在層層手帕里,“爹爹從嶺南給你帶回來的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我點頭。 當晚,他便解了我的禁足,爹爹走後,我從床上爬起來,翻牆溜出門,深夜去了一趟鏢局,找到我最要好的朋友,花重金買下最厲害的武鏢替我辦幾件事。 隨後回到家,安分守己。寧府再來人邀約我的時候,我總當著我爹爹的面拒絕,甚至寫了封“斷交信”寄給寧乾洲,自此,他再沒約過我。 爹爹對我的態度很滿意,開始有意無意跟我提及那個叫靳安的男人。在爹爹口中,那個男人年少有為,樣貌英俊倜儻,是個愛國的大英雄。 若不是活了兩輩子,我差點就信了。 爹爹原本要帶我去嶺南一趟,誰知去嶺南的路被軍隊截斷,時局突發動蕩,報童滿大街吆喝賣報,靳安聯合兩大軍閥突然對寧乾洲的晉北軍發動偷襲,大街小巷難民愈發常見。 行程便這麼耽擱了。 爹爹時常焦慮地背著手,在家里走來走去。每日報童一來,他就匆匆跑出去了解最新戰況。 “前陣子,算命的瞎子給老爺看了一卦,說老爺最近有一劫。”嬸娘磕著瓜子,八卦道︰“我們都不信,老爺信得很,日夜求神拜佛。今兒個又把那算命的人請到府上了。” “好幾次守夜,我看見老爺都沒睡。”雀兒說。 我坐在秋千上算日子,遠遠看著我爹爹坐立難安,那算命瞎子不曉得跟我爹爹說了什麼,爹爹遙遙看了我一眼,隨後給算命瞎子長磕一頭。 那瞎子拜別,經過花園離開時,忽然止步。 他只有一只眼楮,另一只眼楮剜我,似是有話對我說。 我遣散了身邊人,關切道︰“先生,但說無妨。” 那瞎子說,“施老爺有一劫,恐難躲過。” 我說,“什麼劫。” 瞎子說,“原本他暫無此劫,可命數有變,怕是在劫難逃。” 上一世,爹爹這個時候順風順水的。我跟紀凌修結婚沒多久,紀家就出事了,隨後我跟著紀凌修搬去海城居住,而爹爹受不了那邊的氣候,獨自搬去氣候宜人的嶺南定居。 他隔三岔五給我和紀凌修匯錢,直到數十年後,紀凌修提著他的頭顱扔給我。 在此之前,爹爹並未有大的劫數。 瞎子忽然上前,一把扼住我手腕,仿佛洞察天機,“施小姐恐有還魂之跡。” 我心里咯 一聲,像被掐住了命脈,猛然抽出手藏于身後。 “施小姐犯了大忌,泄露天機,便會遭天譴,這後續一系列的業障就來了。”瞎子掐著手指,念著命盤指訣。 我內心惶恐難安,“我想斬斷因果孽緣,沒有因,便會斷惡果,這難道不對嗎?” 瞎子說,“施小姐可有斬斷因果孽緣。” 我說,“斬斷了。” 瞎子說,“那為何你父親會命數突變,遭此劫難?” 我啞口無言,興許是我找錯了因果,我和爹爹強行拆散紀凌修和孟晚不是“因”,我強迫紀凌修娶我也不是“因”,這些都不是我爹爹慘死的原因。 “這世間萬事萬物,冥冥之中皆有定數。”瞎子放下我的手,“不可更改,倘若一定要逆天改命,命理一亂,一切就都亂了。” 他拄著拐杖往外走去,邊走邊說,“未時發生的事情,你改成寅時發生。酉時發生的事情,將變成未時發生。亂了,全都亂了。” 算命瞎子走後,爹爹便開始慌張收拾東西,“小乖乖,平京不太平,快去收拾行李,我們即日就離開!” 府上眾人無一不忙碌,貴重物品統統打包。我便急忙回房整理行李,許是雀兒給紀家的小跟班偷偷傳了話,我剛回房,一轉身便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迎面看見紀凌修鐵青的俊臉。 他…… 為什麼會在我閨房里! 我大驚,剛要張嘴叫人,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了房門將雀兒閉在門外。 我背靠房門,退無可退,瞪大眼楮看著他。 第19章 真相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你爹把你看守得真嚴。”他低聲,“若不使點小手段,怕是很難見到你。” 我定定望著他,他長得十分俊美,那種俊美斯文里帶著書生的干淨氣息,眼簾一角有顆輕淺的小痣,顏色特別淡,像顆美人痣似的,分外性感。我曾經最愛他那顆痣,仿佛長在我的心上。 忽而想起了夢境里滿身鮮血的紀凌修抱著我的場景,我所有對抗的情緒就這麼散了下去。 “不要去嶺南。”紀凌修氣息很沉,“不要嫁給靳安。” 褪去了平日里恃寵而驕的矜貴,也無屈尊的別扭。他神情隱忍迫切,“跟我復婚,留在紀家,不要跟你爹爹走。” 我微微一掙扎,他放下了捂著我嘴的手。 我說,“你不要你的孟晚了?” 他鄭重,“晚晚沒事,但你有事。” “我怎麼了?” “你不好奇?”紀凌修雙眸凝重,“為什麼你有花不完的錢?普通小商戶怎會擁有平京五分之一的房產。為什麼寧乾洲會主動接近你?他當眾垂青你。” 紀凌修的視線放低,與我齊平,滿眼焦慮無法言說,“他很清楚,對你的偏愛,會給你帶來怎樣的危險。” 我臉色微白,沒吭聲。 紀凌修聲音低沉,“男人真心愛護一個女人的方式,是將她當寶貝藏匿,而不是將你帶進戰火狼煙,吸引火力。” 我輕輕戰栗。 “還有,你爹爹……”紀凌修瞧我悲戚的神情,他欲言又止,神情不忍。 “我爹爹天下第一最最好。”我忽而接過他的話,岔開話題,“你找我,就為了說這些?” 見我強作鎮定,他鄭重,“施微,你听我說,只有我能保護你。跟我復婚,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啞然失笑,這臭小子今夜就要被人滅門了,他還保護我?保護好他自己再說吧!話又說回來,上一世,做了一輩子的紀太太,雖說守了一輩子活寡,也算是被他保護在羽翼之下避免了亂世流離。 “好好好,行行行。”為了打發他走,我將他往外推,“我答應你,明天我就去跟我爹爹說復婚之事!” “真的?” “真的!”我笑顏如花,“我多愛你啊!對不對!不會騙你的!” 頓了頓,我沒忍住提醒他,“這些日子很亂,讓你爸媽都注意安全,加強警衛保護,最好從今晚開始部署!告訴你爸爸,別沒事天天在國際上抨擊這個,罵那個的,招人恨。你……” 話沒說完,他忽然捧起我的臉,吻上了我的唇。像是戀人那般毫無顧忌,把我親蒙了。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緋紅俊臉,他睜著眼楮親吻我的唇,似乎鼓起極大的勇氣邁出這一步,就連一向冷靜的雙眼都閃過慌亂的情緒,緊張觀察我反應。 上一世我渴望了一輩子的溫存,此刻跨越了漫長的一生貼近我,我卻心如止水,再無波瀾。 僵杵原地。 他離開以後,我爹爹催我趕緊走,我們將行李匆匆拎出宅院,便听見賣報的報童大喊著奔過街道,傳來寧乾洲前線告捷的消息。 寧乾洲憑借出色的軍事才能攻破三方軍閥的封鎖式偷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切斷靳軍、轅軍和彥軍的後路,炸毀他們的軍火庫據點,燒毀糧倉。靳軍撤離,彥軍被圍至彈盡糧絕選擇投降,並生擒轅軍主要將領,進一步將寧軍領土擴張至轅東地區。 如此迅猛的勢頭大獲全勝,我贈予他的那張地圖該是發揮了些許作用吧。這本該是他多年後完成的功勛,我卻提前將敵軍致命機密泄露給他,使他提前書寫了功勛簿上重要的一筆。 爹爹看完報紙,臉色大變,慌張拉著我往車輛跑去。 “小乖乖,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要相信爹爹愛你。”我爹爹顫抖地攥緊我的手,邊跑邊說,“無論今後,你遇到什麼危險,相信爹爹會來救你!為你撐腰!” 他像是說著臨終遺言,不斷交代我很多事宜。 可是,我們的車輛還未駛出城,一排舉槍的士兵便將我們攔下,爹爹讓司機沖卡,司機一腳油門下去,便被持槍的士兵爆了頭。 車輛失控撞上一旁的商鋪,爹爹拉著我跳車鑽進人群,我左腿被流彈打中狼狽摔倒在地,爹爹回頭沉痛看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覺得我跟他今生的緣分到頭了。 我忽然哭出聲,“爹爹,不要傷害紀凌修的家人,答應我。放過他!” 爹爹一臉難以置信,混亂的人群將我和他擠散,我只瞧見他沉痛不舍的眼神,下一秒,便被無數路人擋去了視線,他們如洪水過境,尖叫著四散逃離。 我的眼淚不可抑制,驚慌恐懼爬向他,我大聲喊他,“爹爹,爹爹。” 爹爹打我耳光那一夜,纏綿的噩夢讓我想起了上一世的一切,缺失的記憶在那一晚突然完整,其實這些日子,我全都想起來了。 我的爹爹是作惡多端的大漢奸,他隱姓埋名藏于市井之中。 上一世,他害死了紀凌修的爸爸媽媽。 害死了寧乾洲最重要的人。 而我,是漢奸的女兒。 紀凌修確實愛我,他瞞了我一輩子,保護了我一輩子,卻也恨了我一輩子。 直到他拎著我爹爹的頭顱回來,我才知道這殘忍的真相,決然赴死。 上輩子,我是自殺的。 我想,這輩子,我是來歷劫的。 我終于明白算命瞎子那番話的含義,他說未時發生的事情,改成寅時發生。酉時發生的事情,將變成未時發生。 因為我將未來發生的事情,改成了現在發生。那麼跟這件事有關的所有事情都將提前發生。 跟寧乾洲相關的時間線,以及他收拾我爹爹的時間線,全部提前了。 沒等到紀凌修家里出事,我家先被抄了。 那些士兵將我從地上抓起來,關進了牢里。一名年長的高級將領前來審訊我,只听士兵跟他匯報,“老頭子跑了,只留下這個小姑娘。” “審。”年長將領隨手指了指我,“既然是親生女兒,不怕他不出現。” “少帥有令,這個小姑娘先別動。”士兵低聲。 第20章 痛不欲生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別動?”年長將領呵斥,“寧乾洲遠在轅東地區,他一年不回來,這小姑娘一年不審?轅東地區可一口吞不下!” 這位年長將領軍裝寬厚,勛章掛滿了肩懷,看樣子他資歷比寧乾洲老,若論資排輩,寧乾洲都要讓他幾分。政壇之下風雲變幻,寧乾洲年輕掌權,自有資歷老的重權者結黨營私,設置重重阻力分庭抗禮。 這位年長將領似乎負責這次抓捕行動,卻因大意沒抓到我爹爹。 反捕了我,于是迫切想以我為突破口立功。 “听我的!審!”年長將領一拍座椅,“你父親在哪里!花名冊上都有誰!” 他們對我用了刑,十八般酷刑用盡,連續酷刑折磨,除了血,我什麼都吐不出來。這顆心被砸得稀巴爛,靈魂也被撞得支離破碎,活不得。 “她只是個孩子,可能什麼都不知道。”軍官提醒,“再這麼審下去,怕是要出問題了,少帥回來不好交差。” “既然不說,那就逼她父親出來。”年長將領喝了口茶,吐掉茶沫子,“拉她游街,掛在城門上,不出來就放火燒,嚇唬嚇唬那老家伙。” 我渾噩癱軟,任由他們將我裝進一個木籠子里游街示眾。他們在木籠前方掛了一個牌子︰漢奸之女。 無數惡臭的垃圾丟向我,人群激憤唾罵,紛紛朝我扔東西。我仿佛感覺不到痛,明明我什麼都沒做,卻要承受這樣的惡果。 這一刻,我方才體會到上一世,我富足安逸的生活,是一種怎樣的罪惡。 感受到紀凌修究竟做了多大的犧牲和努力,才能將我保護在他的羽翼之下,替我遮風擋雨,保我一世無憂。 “施微。”人群中忽然有人喊我名字,熟悉的焦灼,“施微!” 我用力睜開脹痛的眼楮,陽光刺眼如刀,尋聲找去,便看到紀凌修擠過擁擠的人潮,向我而來。 我打起幾分精神,握住血淋灕的木欄桿撐住身體,看向他,“你爸媽都還好嗎?” 一張口,便是沙啞粗糙的血腥氣,嗓音粗糙難听。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唇語,眼底壓著隱忍疼惜的熱淚,“出了點狀況,無大礙。” 無礙便好,無礙便好。 我如釋重負,他家快出事那幾日,我去鏢局重金請了一批武鏢全天候保護他家人,那些鏢人皆是與我一起長大的朋友,根據上一世慘死的情況,我制定了詳細的保護計劃,看來,確實用上了。 只要爹爹沒能迫害他爸媽,他就不會窮其一生去復仇。 “等我!”紀凌修沖我喊,“撐住!” 他欲向我追來,卻被幾名警衛強行帶離,我猜那是他父親遣來的人,不準他再向我靠近半步。 晌午炙熱的陽光烘烤著我,他們將我雙手反綁掛在城樓上,下方堆著木柴,有軍官向人群不斷喊話,“都瞧瞧,這就是做漢奸的下場!” “施銳艇!你女兒在這里!太陽落山之前,你還不出現!就燒死她!” 人群歡呼雀躍,就屬馮天嬌口哨吹得最響,她跟狗腿1號和2號瘋狂向我丟石頭,“賤人!遭報應了吧!” “大漢奸的女兒!去死吧!” 我無力耷拉著腦袋,想要抬頭,卻抬不動。只是微微側著臉,掀起眼皮斜斜瞅了一眼蔚藍的天,爹爹說過,無論遇到怎樣的危險,他都會來救我。 那名軍官一直來回踱步,步子很緩,看著人群不停喊話勸降,太陽快落山時,不斷有小兵過來低聲跟他私語。 隱約听見他說,“這小姑娘什麼情況,這麼多勢力打招呼,力保她?他們都不怕受牽連?” “幾個高層打招呼了,讓別弄死了。” “寧少帥的意思?” “不是,少帥遠在轅東,暫時沒動靜。她是紀家的前兒媳,紀家沒正面出手,找得上面的人打招呼。還有一些別的高層……” “誰打招呼,誰就有包庇漢奸的嫌疑!不怕被查身份嗎!這些人膽子真大!” “……” 我渾渾噩噩沒了意識,再次醒來時天色已黑,腳下炙熱的火焰烘烤著我,我被熱醒了,他們真的點了火,濃煙嗆得我咳嗽不止,我驚慌抬頭,透過滾滾狼煙,依稀看見寧乾洲的身影,心口驟然堵住。 空曠的場地中央,他慵倦斜倚著身子靠坐在椅子上,左肘撐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支著鬢角,閉目養神。 看得出來他很疲憊了。 那名軍裝寬厚的年長將領正彎腰跟他低聲匯報著什麼。 一排位高權重的軍官站在他身後。 不遠處,圍觀的群眾翹首以盼,將外圍堵得水泄不通。 時間像是停止了,所有人站在原地焦急等待,只有寧乾洲坐在椅子上處于靜止狀態,他保持著同一個慵懶淡然坐姿,側臉籠罩在昏暗陰影里。 我的視線穿過狼煙凝視他。 似乎察覺了我的目光,他緩緩掀起眼皮,森冷肅穆的視線射向我。 目光糾纏的剎那,仿佛一支利箭射來,將我破碎的心髒擊得更加粉碎。那樣無情冷漠的目光陌生得讓人恐懼,我忽覺窒息,大顆大顆眼淚落了下來。 從他送我鑽石項鏈那刻起,一切就都設計好了。 那條項鏈定是涉及爹爹身份問題,才會讓爹爹那樣害怕。寧乾洲似乎用項鏈在試探警告我爹爹。 隨後他約我看戲,帶我看龍燈,利用我娘親留我在寧府過夜,又帶我去處理難民之事。 這每一件事,都在踫觸。 在試探。 在誘導。 眾目睽睽之下,我與他走得越近,對我爹爹越不利。 除非我能從寧乾洲那里竊取機密送給爹爹,否則,爹爹會被所在的組織懷疑身份,陷入兩難境地。 可爹爹並不想利用我。 所以爹爹屢屢告誡我,不要跟寧乾洲來往了。 而我,不僅頻繁與寧乾洲相會,還泄露給他敵方致命情報,這足以讓寧乾洲認為我是從爹爹那里獲取的消息,進一步加劇了爹爹身份的暴露。若是再將“是我告訴寧乾洲這些機密情報”的消息暗中傳遞給敵方,便能離間爹爹和那邊的組織,讓爹爹腹背受敵。 所以發現那條項鏈的時候,爹爹才勃然大怒,一直焦慮地喃喃︰難怪……難怪…… 他甚至不廢一兵一卒,用我的刀,砍向了我爹。 一石二鳥,無形之中將我們逼上絕路。 大火從下方流竄上來,我被濃煙包裹胸口憋悶窒息,大口大口喘息,卻仍舊缺氧,視線消失的剎那,我仿佛听見有人從遠方而來,高呼,“施銳艇已被擊斃!施銳艇已被擊斃!大漢奸被擊斃!” 人群揮臂歡呼,震耳欲聾。 寧乾洲薄唇輕啟,說了句什麼。 便有人向我跑來。 第21章 只能選一個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仿佛陷入了一場大夢里無法醒來,記憶呼嘯穿梭,從幼年咿呀學步閃過,爹爹疼愛地大笑教我走路,抱我摘果子,我被蚊蟲咬個包,他都能心疼地哭半天,可憐我沒娘親沒人疼。這樣慈眉善目的好爹爹,軟弱好哭的糟老頭子,怎會是蟄伏的大奸人呢? 恍惚中我看見雀兒趴在床邊酣睡,嬸娘正在煮我最愛喝的綠豆粥,ど爺插著烤豬蹄從外面走進來,盛夏時節,我爹爹拿著蒲扇給我扇風,他說,“小乖乖,做噩夢了嗎?” 那些生離死別好像只是一場大夢,我驚然從床上坐起,笑容還未爬上面頰,劇痛便將我重重拉回床上,眼前的畫面瞬間灰飛煙滅,醫院房間空蕩蕩的冷,外面重兵把守。 我全身都纏著繃帶,動彈不得。 一切都不是夢。 爹爹是壞人,我是壞人的女兒。 他死了。 我沒有爹爹了。 我輕輕平復呼吸,告誡自己不要哭。我沒有爹爹了,沒有人會來給我擦眼淚了,我要學會自己擦眼淚了。 清亮優雅的鞋底噠噠聲由遠及近,在我的病床前止步。 娘親穿著奢華的玫紅色琵琶襟短袖旗袍,手執黃銅長煙斗來到我床前,漠然看了我一會兒。 “沒抓住老東西,抓到一只幼崽子給折磨成這樣。”她冷笑一聲,“那幫倚老賣老的老油條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麼本事,狗東西。” 罵完,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瀟灑風流又優雅的坐姿,抽著煙,“還喜歡寧乾洲嗎?” 我不吭聲。 她笑了聲,聲音清亮灑脫,“還挺倔。” “行了,別哭了。”她何其聰明,“你爹沒死。” 我驚訝望向她。 “乾洲找了一個由頭,堵住那幫居功自傲的老家伙的嘴,給外界一個交代。”娘親依然無所謂的神情,“順便給你洗白身份。你爹早跑了。” 一絲求生意志在絕望的心頭燃起,我釋然喘息,像是憋悶了許久的那團氣終于散開,爹爹沒死,他還活著,還活著…… “別高興太早。”娘親深嘬一口煙,“你前夫家完了。” 紀凌修?紀家? 我震驚,“他家不是沒事了嗎?” 嗓子破了,說不了話。發出的音節模糊不清。 娘親看明白了,她幽幽,“躲得過初一,躲不了十五。” 我掙扎著想起身,“發生什麼事了?” 娘親瞅著我媚笑了聲,“這麼關心他?”她細眉微挑,“知道什麼叫鏟除異己,黨同伐異嗎?” 我緩緩睜大眼楮,黨同伐異?紀凌修的父親和寧乾洲是政敵…… 難道寧乾洲對紀家下手了? 怎麼會! 上一世,紀父因知曉了我爹爹的一些事情,而被暗殺。這是我死前,紀凌修親口告訴我的!為什麼這一世寧乾洲會突然出手?難道上一世紀家的慘劇,寧乾洲也是幕後凶手之一? 早知道有這麼多彎彎繞繞,上一世,我就不該看到爹爹頭顱那一刻絕望自殺。我就該仔細向紀凌修了解事情原委! 但凡我耐心听听來龍去脈,這一世,我就不會事事總少那麼一步棋。 難怪,上一世,紀凌修一直咬著寧乾洲不放,我以為他倆在搶女人。 現在看來,跟家仇有關。 可他從沒告訴過我! 他表現得像是為了孟晚跟寧乾洲斗得你死我活!我天天都能听到他跟孟晚的八卦!他經常用孟晚氣我!那些跟我打牌的闊太們也以為紀凌修在外面偷腥!還經常拿這事寬慰我! “早晚的事兒。”娘親語氣隨性麻木,“紀凌修的父親紀振宇這些年沒少給乾洲使絆子,乾洲收拾紀家是早晚的事情。這次,紀振宇為了他的寶貝兒子,托關系幫你說話。便有了包庇漢奸之嫌。” “紀振宇一向剛正不阿,難得露出點馬腳,乾洲自然就這個由頭,給他家扣了頂帽子,全抓了。” 我的心深深揪起,忽而想起算命瞎子的話語,天命不可違。 寧乾洲吞並猿東地區應該是兩年後要發生的事情。 爹爹是十年後才出事的,所以,當時間線往前提兩年,爹爹命數不該絕,才逃過這一劫。反觀,上一世,爹爹應該也是在兩年後被寧乾洲察覺身份端倪的,且有過類似的一劫。 可紀家每個人物的命運時間線並未發生變化,所以他家還是會出事! 也就是說,我把寧乾洲的命運時間線往前提兩年,那麼跟寧乾洲“兩年節點”有交集的所有人物的命運時間線都將往前提兩年。 但是那些命運線不相交的人物時間線依然按照原來的命運在發展,他們並未提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時間線,相交的線便受此影響。平行的線一切照舊。 但是。 我的一舉一動,都在成為這些事件突變的“因”。 因為我,爹爹身份暴露了。 因為我,紀家出事了。 他們的命運走向未變,只是推動事件發展的原因變了。 “紀凌修那小子,為了你,還挺豁得出去。”娘親吞雲吐霧,“真沒想到啊,紀振宇也有糊涂的一天。他應該沒料到乾洲敢動他吧。” “會活嗎?”我沙啞出聲。 娘親吹出一口煙,輕飄飄,“活不了。” 縱觀國內局勢,內閣政府形同虛設,地方軍閥各自為政,為擴張領土混戰不斷。群雄逐鹿的混亂局面,唯有寧派軍閥鎮守的平京地區穩定太平,放眼望去,一派民富兵強的繁榮局面。可謂是傲視群雄,冠絕當世。 可這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涌動,內閣政府忌憚寧乾洲日益豐滿的權勢,其他派系軍閥覬覦寧乾洲地大物博的富饒領土。此外,還有寧派權閥結黨營私的內斗紛爭,誰不想將寧乾洲拽下神壇取而代之? 紀凌修的父親便是政府高官里打壓寧乾洲的領軍人物,上一世,寧乾洲或許借我爹爹之手暗中除掉了紀振宇。這一世,我爹爹失手,寧乾洲便借我的由頭,對紀家下手。 想到這一層,我的心寒津津的冷。 “紀凌修和寧乾洲。”娘親往我臉上吹了一口煙,“你只能選一個。” 第22章 指認他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被嗆得直咳嗽,每咳一聲,胸腔仿佛要碎裂開來,痛不欲生。 “瓷娃娃似的。”娘親一臉嫌棄不耐,“一踫就碎!就你這樣的!在這亂世里怎麼活!你爹就不教你生存技能?溺子如殺子!糊涂的老東西!” 我喘息著說,“紀家不能有事。” 娘親磕著煙灰,淡淡道︰“你選誰?” 我咳得說不出話,她每吐出一口煙,我的胸腔便像是被擠壓了那般痛,咳嗽抽動的力道讓我全身痙攣劇痛。 娘親意味深長地笑,“選寧乾洲,那就去指認紀凌修的父親是漢奸。知道你的身份是怎麼洗白的嗎?是因為乾洲對外宣稱︰是你,舉報了你的父親。你大義滅親的行為,可是獲得不少民眾支持,百姓信任你說的話。” 我搖頭,寧乾洲可真是把我利用的徹底。 “選紀凌修?”娘親眼里掠過一絲冷意,笑如毒蜜,“那就去牢里給你的朋友們收尸。” 朋友們?我愕然抬頭。 雀兒?ど爺?嬸娘?那些待我如親人的家僕們?抄家的時候,她們也都被抓了!會像我一樣酷刑審問嗎?她們怎受得起! “乾洲啊。”娘親嘆息起身往外走去,曼妙的身姿如擺動的楊柳,“不是兒女情長的男人,他心中有家國,有大義,有權力,有欲望……” “唯獨,沒有愛情。” “眼淚對他沒用,別跟他鬧。”娘親的聲音從樓道里幽幽飄來,“跟他談利益,談大局,談家國。” 娘親走後,我情緒激動地用力拍著床板,要見寧乾洲。 護士說我嗓子壞了,沒辦法發出聲音,等我能開嗓的時候,就會有人來見我。 門外的士兵說,寧乾洲不在平京。 听說前些日子紀家遭遇入室搶劫,歹人差點得逞。後來,紀凌修的爸媽強行帶著他計劃逃往海城的路上,被寧乾洲抓獲。 我迫切想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我的朋友們又怎麼樣了? 娘親像是一個說客來給我做思想工作,我不知這是寧乾洲的意思,還是我娘親擅自前來點撥我,勸我順昌逆亡。 我不懂朝堂紛爭,只想保護我的朋友和家人。 接二連三做了幾次手術,我的身體才逐漸恢復正常,就像我從感情的廢墟里緩過神來,逐漸接受殘酷現實後的冷靜。 死又沒資格死,那麼多人因我而受牽連。 就只能想辦法活。 救我的朋友和紀凌修。 然後,找到我爹爹,有些事情我要向他問個明白。 膝蓋的繃帶拆了,我勉強能下地活動。此時,已是盛夏時節,據說寧乾洲控制住了轅東局勢,平定了因紀凌修的父親而引發的系列內亂,以及內閣政府對他的輿論討伐。 他終于抽出時間來處理我的事情。 對我而言天大的事,在他那里不值一提。 甚至排在了最後處理。 他來那天,我在睡午覺。其實我知道他來了,可是不想理他。 病房里傳來滾輪式打火機的彈火摩擦聲,但沒有煙味兒,那聲音隔一會兒便響一聲,仿佛是他流逝的耐心,門外一直有軍官來找他,他沒動靜,門外便噤聲。 他寶貴的時間,是用秒來計算的。 一個姿勢躺久了,胯骨累。我翻了個身,沒閉嚴實的眼楮便被他捕捉,他雙眸似深淵沉淪,將我視線吸附過去,冷凍我心髒。 許久不見,他沒什麼變化,一如既往威嚴肅穆,雙鬢發尖尖的銀白沉澱了幾分清冷的氣質。 他坐在椅子上,穿著白色軍襯衣,制式軍褲筆直板正。坐姿恣意隨性,那樣年輕漂亮的一張臉卻仿佛戴了張不辨喜怒的面具,無法窺察他的內心。 我的視線落在他左手拎著的本子上,那是我的備忘錄。 里面記錄著未來要發生的事情,都是凌亂的事件節點和相關聯的人,毫無邏輯地圈圈劃劃,大概率只有我一個人看得懂。 看來,他們搜了我的家,連一個本子都沒放過。 我坐起身,微杵在原地。 “恢復期。”他隨口淡淡問了句,“可還適應。” “挺好的。”我應了聲。 不想表現得太激憤,亦不想太虛偽討好。便這樣微微僵硬,略顯恐懼。 這些日子我反復揣摩過娘親的話語,在我羽翼未豐時,想要救出我的家人,對他,只能順,不能逆。 我說,“娘親找我談過了,我爹爹是壞人,哥哥撥亂反正無可厚非,奸人就該被槍斃。” 寧乾洲眉峰微揚。 “大是大非面前,我拎得清。”我勇敢迎上他深冷目光,“其實我早就察覺爹爹有問題,所以我偷偷泄露情報給哥哥,哥哥你記得嗎?我給你的地圖都是真的,我理解你,也支持你。” 寧乾洲不動聲色,“是嗎。” 我一副正直純粹的樣子,“我很愛我爹爹,但我不愛賣國賊。謝謝哥哥救我,還我清白。” 寧乾洲波瀾不驚的眼底壓著晦暗浪潮,他說,“不愧是小微微。” 辯不明喜怒,觸摸不到他的情緒。 他漫不經心將那個小本子丟給我,“你的?” 我接住本子,遲疑點頭。 “講講。” 我隨手翻了幾頁,我說,“這上面都是我自己對未來局勢的想法,哥哥拿下轅東地區,下一步該是養精蓄銳。不可再盲目擴張領土,我們國家內亂,便會給別的國家可乘之機,現在國際形勢不好,我認為哥哥應該拉攏其他軍閥鞏固政權,一致對外。” “第3頁。” 第3頁?我翻過去看,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是我記錄的寧乾洲未來兩年將組織召開什麼重要會議,會議上誰會突發心髒病。以及參加了什麼談判,談判結果如何等等詳細信息。 這些句子,我倒是寫得通順。 我信口胡謅,“哥哥,這是我對平京形勢的預判,我們必須要組織召開停戰會議,一次會議商定不了結果,咱們就多開幾次和談。這個心髒病的人,他他……他……” 寧乾洲深重眉心微松一瞬。 “他心懷不軌,我覺得這個人不能留,就隨便給他捏造了一個病除掉。” 事實上,這個人確實不能留。這些全都是寧乾洲計劃要做的事情,我堪堪說他心坎兒上。 他深眸浮沉,听我胡扯完,他起身,“有道理。” 我目送他離開,他來我這里,仿佛只是例行公事,不曾為他的行為解釋只言片語,仿佛他做的那些事情都理所應當,我都該接受。 那名瘦瘦的軍官接過我的本子,低聲說,“施小姐,紀振宇及其子紀凌修涉嫌賣國,請您移步指認。” 我說,“我ど爺和嬸娘都還好嗎?還有小丫鬟雀兒?她們受苦了嗎?” 瘦瘦的軍官說,“只要施小姐在審判庭當場指認了紀振宇及其子紀凌修,您的家人都將無罪釋放。” 果然,在威脅我。 見我不吭聲,瘦瘦的軍官提醒我,“施小姐,都走到這一步了,再往前走一步,你就能走到少帥身邊。這正是需要您站隊表態的時候。” 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一個男人強勢硬派的高壓作風里又游走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平和誘惑。 他與我說話時,語氣尋常平易,讓人頓生親近之感。可他做的事情卻如此強硬逼人,如刀扎向我命門。 第23章 等你長成女人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不信天命不可違,亦不信命數不可改。 否則,我重活這一世,又有什麼意義。 我換了身倒大袖白色細腰短衣,下配墨綠喇叭裙,將長發編成兩條粗粗的馬尾辮垂在肩頭,向那名瘦瘦的軍官要來我的梳妝品,必須是我家里原裝的那些。 “我叫鄭褚,叫我小鄭就好。”他取來我的化妝品,其中包括爹爹送我的那款胭脂盒,“施小姐的個人物品,我們都有嚴加保管檢查,應該不會有丟失情況。” 我給自己上了妝容,掩住病怏怏的氣色。我只有容光煥發,紀凌修才會放心,不至于再為了我做蠢事。 “如果認定了紀家反賊的身份,後面會怎麼處理啊。”我涂很淡的粉橘色口紅,狀若無意問了句。 鄭褚說,“審訊後,再公開處決,他們這一派不能留。” “從判決到處決,中間會有多長時間呢?” “不好說,紀家勢力盤根錯節。”鄭褚字斟句酌,“少帥把他家壓這麼久,不準任何人保釋探監,就是敲山震虎。判決後,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可能會盡快處決。” “所以,施小姐,您是最關鍵的一環。” 寧乾洲靠著這次吞並轅東的契機,收拾了以紀振宇為首的敵對勢力,此時,他軍中威望盛高,又有功勛加持,就算撬動一個元老級別的大人物,也沒人敢說什麼。 我下意識握緊胭脂盒,心下忌憚,不敢再用機密情報跟寧乾洲做交易,他的心思如此之深,我將未來掌握的情報泄露給他,不曉得他又會以此做多少文章,又會改變多少人的命運時間線。 甚至會被他吞掉情報,但紀家依舊團滅。 我掌控不了他。 不是他的對手。 暫時沒有跟他做交易的對等條件,之前為了問他要孟晚,我頻頻泄露情報給他,讓我吃盡了苦頭,險些就被屠了滿門。 我跟隨那名叫鄭褚的瘦瘦軍官來到審判庭,滿座旁听。高層派人來督辦,會廳里高官雲集,寧乾洲沒有出席。 我一步一個腳印走到證人席,現場一陣輕微騷亂。 那些審判人員說了什麼,我全然听不進去,站在規定位置,視線垂落在地,始終沒看向紀凌修的方向。 他們向我確認身份以後。 有人問我,“施小姐,紀振宇、紀凌修二人與你父親是什麼關系。” 我低著頭看皮鞋尖尖,沒吭聲。 庭上有人敲著桌面,提醒我回答。 我方才緩緩抬頭,看向審判席。 紀凌修穿著襯衣,西褲一絲不苟。似乎清瘦了很多,有些狼狽的消沉,可見到我的時候,他便神采奕奕,俊美無瑕的面容有了血色。 他深深看著我,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仿佛認定我不會污蔑他。 而他的父親,不過月余,就已如此蒼老。曾經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如今卻有種心灰意冷的頹敗氣息。他問心無愧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他們是我前婆家,也是我爹爹的黨羽。我听爹爹說紀振宇是他的上線……” 我一字一句構陷他們,每一句話都在迫害,每一件事都涉及一些機密。將漢奸的帽子牢牢叩死在紀振宇的頭上,我知道怎麼說會讓一眾官僚信以為真。 在我兒時記憶里,紀振宇沉默寡言,嚴肅得像國中教導主任。他支持內閣政府,打壓一切擁兵自治的地方軍閥。他是知名的教育家,也是很厲害的思想家,像是百姓的精神領袖指引著輿論風向。可不知為什麼,他尤其痛恨寧乾洲,像個刺頭似的,明目張膽反對寧乾洲。 哪怕寧乾洲把他兒子抓進監獄,他都不肯服軟。 可他,卻也為了他的兒子,破天荒托人替我說情,希望我在牢里少吃點苦。 僅此一次,便被寧乾洲摁住了,借題發揮,用我家的漢奸背景扣上紀振宇反賊的帽子。 想來,當初紀凌修沒擋住我愛的攻勢,不顧家人激烈反對與我結婚。卻又因他家人的強勢干預,我跟他婚後亦不安生,在他家出事前,紀凌修都沒有與我同房過,他似乎也很猶豫矛盾,徘徊在離婚的邊緣。 看來,我父親漢奸的身份,他家人早就知道了,怕我牽連他們家吧。 前些日子寧乾洲以孟晚為餌,逼紀凌修跟我復婚的原因,就是想用我骯髒的背景拉紀家下水吧。 我口齒清晰敘述完,紀振宇轉頭看了一眼他兒子,眼里全是犀利可笑的嘲諷。 我轉開臉,不肯看紀凌修。 挺直背脊跟隨軍官離開,我以為紀凌修會情緒激動痛斥我,以為他會行為失控質問我,可是他沒有。他只是死死盯住我,薄唇抿成了倔強的直線。 我緊緊攥著裙裾邊緣,坐上車才輕輕喘出一口氣,心髒陣陣痛感蔓延,我卻不敢表現出來。 寧乾洲給他家扣了很多帽子,潑了很多髒水,那些構陷的證據鏈居然形成了完整的閉環。 我的言行幾乎給了紀家致命一擊,輿論倒戈討伐,他家的宅子被激憤的群眾一把火燒了。紀振宇再無翻身可能。 寧乾洲對我的表現很滿意,我的所作所為都堅定地站在他的陣營里。很多時候,忠誠不是靠嘴說出來的,而是用實際行動表現的。 我恢復了自由身,他對我的態度溫絡起來。因爹爹的家產全部被充公,我無家可歸,所以娘親接管了我,讓我住在寧府。 我一口一個哥哥喚他,逮住機會就親近他。娘親讓我跟他聊家國,聊大義,我跟他聊局勢,不經意間提醒他事件節點,主動求他帶我去見世面。 娘親說,我天真爛漫中帶著不可思議的政治敏感度,能預判敵人的預判,這是十分難得的。也是讓寧乾洲側目的原因。 在紀凌修和他父親處決前幾日,我纏著娘親帶我參加高官名流聚會,她被我纏煩了,帶我去了幾次。娘親這種身份參加的牌局都是位高權重的主兒,無利不往來,她約的官員大多數是替寧乾洲籠絡人心。我終于在牌局上找到了我的目標人物。 就是那個酷刑折磨我,還把我掛在城門上的年長將領,他敢不听寧乾洲的命令,私自做決定,還沒被寧乾洲辦掉,說明他在軍中擁有足夠牽制寧乾洲的勢力。 這個老家伙我曉得,上一世曾在報紙上見到過他的罪狀書。 我曉得他將來會怎麼死。 瞅見他獨自去入廁,我佯裝內急同去,擦肩而過時,我的肩膀撞上他胳膊踉蹌摔倒的剎那,我下意識抓住他的軍大衣貼上去,踮起腳尖飛快沖他說了幾句話。 他老奸巨猾的臉上浮現一絲驚愕,很快眼底慌張嗜血的恐懼劃過,殺意凌然剜我。 在警衛上前之前,我又低聲補充了幾句。 年長將領震驚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我沖他笑了笑,“別動我哦,動我了,所有人都會知道哦。” 警衛趕來扶住我,我若無其事笑著說,“沒事沒事,腳下滑了,我如果出事了,這事兒可就要被我的委托人傳出去了,哈哈哈。乾洲哥哥還不知道呢!” 我意有所指,穩住年長將領的情緒,他是接近金字塔尖兒上的大人物,重權在握想要偷天換日並不難。隨後我回家等消息,五日後,等來了我想要的煙花回應。 第六日,紀凌修及其父親被處決。 第八日,我收到了一張海城船票、當日份報紙和照片,方才放下心來,那個老將領沒敢騙我,他辦成了。 許是忌諱我爹爹的身份,又或者我得罪太多勢力了,寧乾洲將我看得緊。雖說給我自由,可出行都有警衛陪同,我見過什麼人,跟誰說過話,警衛都會匯報給寧乾洲。 他也說到做到,確實放了我的家人朋友。這跟上一世的發展如出一轍,我婚後跟紀凌修去海城,嬸娘和ど爺追隨我爹爹去嶺南,只有雀兒跟著我。 可是ど爺沒能挺過去,他死在牢里。 時間線往前提前了,上一世,他病死在兩年後的嶺南,或許也是死于爹爹這一劫。 雀兒哭著跟我說,“听見小姐日夜慘叫,ど爺爺要跟那些人拼命,混亂中被人用槍托子砸腦袋上,給砸死了!我親眼看見的!但是他們對外說ど爺爺是病死的。” 我心口又堵又痛,悲痛卻不敢哭。輕輕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做“噓”聲手勢,示意雀兒不能哭,想要活命,就不能表現出任何對抗情緒,連眼淚都不能流。 我單薄溫室般的人生經歷支撐不了我掌握的龐大信息量,雖說上一世我25歲了,可我心智單純樸實,沒有過勾心斗角的經驗,不懂狩獵場上游戲規則,這種種劣勢會讓我重蹈前一世的覆轍。 這種情況下,我知道的越多,卻又不會運用,也不懂得怎樣保護自己,死的就會越快。 所以,我亟需成長。 可我娘親沒功夫教我,她醉生夢死找樂子,無心管我。 我便親近寧乾洲,時常守他,請教他。充分展現出了一個十五歲少女強烈的求知欲以及迷茫無措的人生狀態。或許在他眼里,我只是個孩子。 他倒是有耐心,我想學,他便教。 他是一個很惜才的人,洞察我的潛力,便會悉心培養。 他送我去上學,讓我努力讀書學習。空閑時,帶我參加一些政要休閑局。教我人情世故,教我政治規則,教我怎樣洞察人心。 他教我的人生第一課是︰保護自己。 也教我怎麼玩槍,讓我強身健體。 我太瘦小了,雖說性子野,可身子單薄得一陣風都能刮倒。 娘親每每看到這一幕,都會嘲笑我,“沒用,他教你的這些屁用沒有。”隨後她會捏我的屁股,“女人,還是屁股管用。” 我不懂。 娘親丈量我的胸圍,“你要讓男人心甘情願跪在你雙腿間,讓他們的頭腦,權力,金錢都為你所用。讓他們去替你開疆拓土……” “而不是把你自己變成一個男人,你跟男人玩心眼?比槍法?會被玩死。”她咯咯笑個不停,“不信咱們走著瞧。” 她說,“乾洲這是沒把你當女人,等你長成女人那天,你看看他還這樣教不教你。” 娘親像是一個旁觀者清的智者,而我跟寧乾洲都是當局者迷。 第24章 等我長成女人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寧府的門,進來可就出不去了。”她笑容腐敗奢靡,“這不是好事。” 那時候我不懂,只想汲取更多的做人智慧,脫離男人的庇佑,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成為別人的避難所。 或許是娘親太過失職,寧乾洲無形中承擔起了養育我的責任,像是血脈相承的親哥哥那般關照我。 陪我成長。 我終于撥開重重迷霧走進了他不為人知的核心腹地,他的生活,他的喜好,他沉穩冷靜的外表下年輕熱血的氣息。 前一世神般遙不可攀的人物,此刻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愛看書,會多國語言,思想進步,獨斷專行。 喜茶,淡口。 大男子主義極重。 卻惜才。 把我當男孩子養。 總想讓我學會保護自己,讓我刀槍不入,百毒不侵的樣子。 曾經爹爹和紀凌修舍不得讓我吃的苦,他全都讓我吃。 摔跤了磕得頭破血流,他只會說,“記住這個痛感,不要在同一個地方摔第二次。” 大街上說書人將我爹爹說成十惡不赦的大壞人,說他殘害同胞,暗殺愛國志士。我听不得這些,但是車子偏偏在說書人不遠處停下,寧乾洲讓我必須听完。 他總讓我直面傷害和恐懼,容不得我半點退縮。 仿佛那些刀子扎我心上還不夠,還要用刀剖開我的心扉,直到痛感麻木。 那些政要們開玩笑說,“少帥也在養童養媳啊,最近平京興這事兒。” 他沒解釋我的身份。 于是,平京城忽然開始盛行童養媳,前些年寧乾洲坐上平京城軍政一把手的位置後,便廢止了童養媳習俗,禁止抱養幼女婚育。可寧乾洲時常帶我外出,極致的身高差頻頻被人誤會,像是帶出了一種風氣,群眾紛紛效仿,趕上潮流似的。 我很清楚,寧乾洲是真的把我當妹妹看待,因為我曾見過一個前凸後翹的性感女明星從他面前走過,寧乾洲不經意間投遞過去的眼神,那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許是風評很不好,寧乾洲說,“最近你們學校有批出國留學的名額,想去嗎。” “不去。” “去見見世面。” 他秘密送我去留學,打發我走。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時間我身高竄很快,像是從稚嫩的孩子瞬間蛻變成了青春期的女人,該有的女性曲線愈發圓潤性感。 其實上一世,25歲的我身材挺好的,豐乳肥臀。 不知道為什麼15歲的時候,我像棵干癟的豆芽菜似的。 這三年是國內停戰以後,繁榮發展的三年。並未有大事件發生,而我的家人和朋友們也散落各地喜樂安康。 可明年,將發生一件轟動全國的大事。洋人炸毀了嶺南地區一處軍事基地,嫁禍給寧乾洲。偏偏嶺南地區的軍閥頭子靳安的弟弟死于那場爆炸,靳安一怒之下發動戰爭,短暫的三年太平之後,又是連年內戰,狼煙滾滾民不聊生。 而這三年,紀凌修韜光養晦盤踞海城一帶,海城是屬于彥軍管轄地帶。雖說他消失了三年,但我曉得他在做什麼,亦知道他每一分每一秒的動向。 但是這一世,他的爸媽沒有死,我很確定那位將我掛在城樓上的老將領偷天換日成功了,並將紀凌修的家人送出國定居。 這一世,紀凌修的家仇可能不是父母慘死,而是我對他家的構陷,導致紀家的敗落。 事件的走向依然未變,只是起因變了。 他要報復的人,可能是我了。 為了讓自己擁有獨自面對暴風驟雨的強大力量,出國深造這幾年,我也沒閑著,利用攢下來的錢,根據上一世掌握的市場信息,賺了人生中第一桶金,而後用假名字接二連三活躍在海外股票市場,擁有海外多家新秀巨頭公司的股票。 我偷偷變得很有錢,巨有錢。 這一招其實是跟紀凌修學的,上輩子他就是靠瘋狂斂財的手段,用資本市場綁架地方軍政從而實現權力的膨脹。 我雖不敢做到他那個地步,但我有樣學樣,還不錯。 在明年大事件發生前,我向寧乾洲申請回國實習,他準了。起初他建議我深造經濟學,等我研畢,安排我進銀行上班。 我不肯,轉而選擇學醫。 越洋電話里,我說,“哥哥,幾年沒見了,想我了嗎?” 他輕輕笑了聲,沒回答。 回國那天,我穿著高腰藍色傘裙,頭戴貝雷帽,搭配細跟藍色高跟鞋,打著一把藍色的傘,十分濃郁西洋風。 站在碼頭上等人來幫我拎行李。 遠遠就看見鄭褚站在人群里左右張望,我沖他招手,“阿褚哥哥。” 他狐疑看我一眼,下一秒,臉上掠過一抹驚訝的神色,隨後搓著手尬笑著走來,拎起我的行李,“三年不見,施小姐變化真大,沒認出來,等久了吧。” 我笑說,“不久,剛到。我變化很大嗎?” “長大了。”鄭褚不敢看我,引著我往路邊的車輛走去。 我說,“乾洲哥哥呢。” “少帥有個會議”鄭褚簡短說了一句,便專注開車。 什麼會議啊,他就是沒把我放心上,懶得來。我興致勃勃看著繁榮發展的平京城,很多新式大樓拔地而起,回到家,我第一時間沖去找我娘親。 娘親正約了一幫官太太們在家跳交際舞,留聲機里渾厚女中音優雅飄蕩,歡聲笑語不斷,我沖進去抱住她蹦的時候,她訝了一瞬,似乎沒認出我! 我沒敢當眾喊她娘親,我說,“施微!我是施微啊!” 娘親更驚訝了,圍著我轉了一圈,將我從頭到尾打量了個遍,“哎吆,幾年不見,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掐著我的臉,“這模樣真俊!看得我都移不開眼!” “施微?這……該不會是前幾年那個大義滅親的施家小姑娘吧?”官太太們驚訝,“當初還一起打過牌哩。” “不會吧,那小姑娘看著年紀很小啊。”另一個官太太說,“有陣子寧少帥經常帶她出門,都以為寧少帥養童養媳呢。轉眼間,長這麼大了?” 娘親手執黃銅長煙圍著我上下掃,艷羨訝異。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美麗,保養得宜。而我繼承了她的美麗,遺傳了爹爹細挑的身材,散發著青春的朝氣。 “見過乾洲了嗎?”娘親用黃銅長煙斗輕輕敲我頭,意味深長地笑說,“讓他瞧瞧你去。” 第25章 依然被吊打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笑說,“哥哥日理萬機,哪有空見我。不急!” 他沒心思見我,我又何必上桿子找不痛快。我聯系了實習醫院,跟著醫院里一位年長的專科教授學經驗。 他經常出診去給政要們做體檢,我便拎著包跟在身後。那些政要們听說了我的名字,許是覺得耳熟,先是狐疑,下一秒似乎想起了我是誰。 “施微?”他們將我從頭到尾打量一番,笑侃道︰“寧少帥的童養媳,這幾年去哪兒了?有些年沒見到你了。” 我穿著白大褂,配合張老教授取出醫療儀器,“出國留學了,回來沒多久。” 許是我的變化太大,曾經稚嫩軟直的性子蛻變出了些許成熟穩重的氣息,言辭間有了自信樂觀的樣子,身高也竄出很高,政要間可能私下里聊過我。 這些日子欽點張教授的上門看診的政要多了起來。 尤其是那個將我掛在城門上的叫董熵的年長老將領,听說我回來了,火急火燎喊張教授上門,看到我的那一刻,他老奸巨猾的臉抽搐了一下,在我給他量血壓的時候,他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張小紙條,我順勢攥進掌心,轉身便將手插進衣兜里。 自從他幫我偷天換日救了紀凌修及家人以後,就對我動了殺機,若不是三年前我跟隨寧乾洲參加活動的時候,暗中給他塞過幾次小紙條,提前通知他寧乾洲在查他,幫他度過幾次難關,穩住了他的心神,否則,他怕是早嚇瘋暗殺我了。畢竟我掌握的他的秘密,夠他誅九族的。 他也不敢輕易動我,因為我說過,如果我平白無故地死了,就有人把他的秘密散播出去。 所以他受此牽制,遲遲沒敢下手。 這幾年,我跟董熵私底下經常聯系,雖都是通過中間人傳遞消息,但他很信任我了,畢竟我給他的情報屢屢幫他渡過難關,還給他巨額資金支持,讓他在軍中的地位穩如泰山。 嚴格意義上講,自從我跟他聯合搞走紀家人後,我跟董熵就成了一條船上的人。 因為我想明白了,我掌握的那些“未來信息”對寧乾洲作用不大,畢竟這個時代的走向是他們這些領頭人決定的,歷史也是由他們書寫的。我能想到的,他都能預判到,他並不需要我的情報。 但是他下面的人就不一樣了。 這些心懷鬼胎又野心勃勃的重權者,覬覦軍政一把手的位置,又忌憚寧乾洲雷霆手段,所以結黨營私,上下勾聯形成利益共同體對抗寧乾洲的軍令,陽奉陰違。 這種人急需我手里的情報,或自保,或指引方向。 我只有滲透寧乾洲底下盤根錯節的勢力,才能擁有自己可用的人脈資源。關鍵時刻,給予寧乾洲強有力的回擊。 畢竟上輩子,他是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 回到醫院,看了眼董熵給我的紙條,全是下流挑逗的言語。這老家伙以為我跟他玩曖昧呢! 大概有人在寧乾洲面前提過我,他終于想起來見我,給我打來電話,要帶我去省城參加內閣官員的壽宴,讓我準備準備。 三年未見,開場白便是帶我出去玩。 跟以前一模一樣。 我想穿西洋風的收腰百褶裙,娘親讓我穿青花瓷色對襟旗袍,極具東方女性的線條美,將我豐滿的身材勾勒得精妙絕倫,開領低胸曲線隱約,散發著誘人的成熟韻味。 “小丫頭片子,胸挺大啊。”娘親笑我,“吃什麼了?長這麼快?屁股也不錯。” 我不太適應在寧乾洲面前這樣穿,娘親說,“女人的美,要讓男人看見。” 她為我搭配翡翠水滴狀耳墜,配淡淡紅綠漸變寶石項鏈,娘親將我打扮得像是名利場上的尤物,每一寸都透著誘惑。 “我不需要讓他們看到我的身體。”我捂著開領低胸裝擠出的曲線,非常窘迫。 娘親敲了敲我的腦袋,“用智慧跟他們斗,他們會冷靜反擊。”她又捏了捏我屁股,“用這里跟他們斗,他們冷靜不了,容易上頭。” “加把勁兒。”娘親神秘笑起,“兩者結合,才能拿下他們。” 猶豫間,娘親說,“這次省城那位大壽,各地軍閥頭子都會去,他們帶的女伴兒個頂個得漂亮。乾洲既然說帶你去,那咱平京就不能輸。” 我心里直打鼓,出發那天,約定時間遲遲沒等來寧乾洲,我去辦公室找他。 走到門口,我下意識捂著胸口,想回家換衣服。 鄭褚看見我來了,眼神飄忽,依舊不敢看我,便匆匆進去匯報。 我急忙轉身想開溜,便听見鄭褚說,“少帥讓你進去等。” 寧乾洲似乎剛結束會議,坐在辦公室後看文件,一名文職男秘書站在他旁邊,我從包包里拿出針織坎肩飛快穿上遮住暴露的胸口,方才淡定走進去。 他眉也不抬,“臨時有事,晚點出發。” 我“嗯”了一聲。 他不看我,似乎對我沒什麼特別的期待,仿佛我還是當初那個黃豆芽似的小丫頭,三言兩語便能打發。 時隔三年未見,繁榮太平的日子讓他的氣場溫潤不少,他專注地坐在黃昏的晚光里,漂亮深刻的眉目微垂,輪廓線條俊朗流暢,連皮膚都白皙細致地融于冷光里,像極了中世紀的油畫,分外惹人注目。 曾經的肅穆之氣淡了不少,平添了幾分官場上四平八穩的沉著氣息。 看來,這幾年,他過得不錯。 我說,“哥。” 他抬頭看我,只那一瞬,他似乎凝默。大概眼前這個女人跟他記憶里的小姑娘不一樣,那種極大的反差感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楮,很快,他不動聲色說,“山高路遠,行李都準備好了?” 我說,“差不多了,我去買點東西。” 說完,我佯裝淡定走出他的辦公室後,一路小跑坐回車里等著,雖然過了三年,在他面前,我依然有種被吊打的壓迫感。 第26章 他好像把我當女人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沒跟他坐同一輛車,中途我在開領旗袍外又套了件風衣,心里才稍稍踏實些許。雖說在海外民風前衛開放,但我所有的衣著都是取悅自己,而現在,娘親的意思是讓我取悅男人。 性質就不一樣了。 我不願意。 上輩子被紀凌修冷落了一輩子,我也沒用身體取悅過他,頂多是拼命對他好,然後卑微的冷戰。話又說回來,那時候他對我的身體好像也沒啥興趣…… 看都不看我一眼…… 只會氣我。 最後把我氣死了…… …… 省城那位大人物的壽宴,幾乎撬動了國內金字塔尖兒上的大佬前來參加,紙醉金迷的流光晚宴,高官政要雲集,名流趨之若鶩。寧乾洲似是有重要行程安排,進入省城的地界兒便沒了蹤影,讓鄭褚帶我轉轉。 路過舉辦壽宴的公館大樓時,我瞅見那些進出宴會廳的女人們衣著雍容華美,東西方結合的晚禮服勾勒性感傲人的曲線,精細的手工刺繡綻放著珠光寶氣的神韻,一團團一簇簇綻放在宴會廳中央。 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活色生香惹人憐。 她們像是這個時代最美好的珍寶,一顆顆落入光華流轉的玉盤里錚錚作響。 作為一個女性,我被這場面驚艷得移不開眼,一想起寧乾洲經常出入這種場合,我便覺自己成長的速度太慢。 我曉得他是哥哥的樣子,但全然不了解作為男人,他又是怎樣一副模樣。 我從皮箱里翻出娘親給我準備的昂貴精美的旗袍,有些理解為什麼娘親會如此在乎我的表現,在這百花爭艷的名利場,誰不想自己成為最鮮艷的那一朵,將自己心愛的男人的目光全部掠奪。 或許娘親曾經為誰如此綻放過。 所以她渴望我的綻放。 她為我準備了三件旗袍,一件青花瓷色對襟低領旗袍出門穿,一件性感誘惑的高開叉明紅色裸背旗袍宴會穿,還有一件斜襟溫婉的明黃唐裝會後穿。 遲疑一瞬,我挑出那件分外性感的高開叉裸背旗袍,娘親說很少有女子能駕馭這種款式的旗袍,需要皮膚光潔白皙,裸背線條優雅流暢,還要腿長。 她說,想要艷壓群芳,你要臉蛋兒美,還要敢露! 她說,咱平京的女子怕什麼? 我把心一橫,換上娘親為我準備的高開叉裸背旗袍,胸前設計扇面刺繡的保守弧度平添幾分大氣溫婉的莊重之感。還特意戴上寧乾洲曾經送我的那條讓爹爹聞風喪膽的藍鑽珠寶項鏈,赴約去了。 壽宴大廳里官員和商業名流聚集,我拿著手包在禮儀小姐帶領下,來到vip會客室找寧乾洲,兩側商務沙發上一溜軍政大佬,香煙的白霧充斥房間內,寧乾洲坐在內閣大人物身側的位置,正與那位大人物交頸低聲說著什麼。 我輕聲喊他,“乾洲哥哥。” 屋內的軍政大佬們齊刷刷看向我,寧乾洲正跟大人物低聲談話,視線不經意間掃向我一瞬,又移開,下一秒,他的視線瞬息又移了回來,犀利深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無聲指了指旁邊,示意他︰我在門外等他。 他微不可查皺了一下眉頭。 我轉身往旁邊香檳塔走去,忽而察覺一道毛骨悚然的火辣視線繚繞著我,我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寧乾洲已經移開了視線,可是那道充滿侵略性的野性目光如影隨形跟著我。 總覺得人群中有一對眼楮暗中注視著我。 可我捕捉不到那抹寒意的來源。 宴會正式開始時,我挽著寧乾洲的胳膊例行公事般應酬,第一次參加這種高規格的宴會,我盡量表現得大方得體,那套明紅色流暢光潔的裸背和側面高開叉的旗袍設計,搭配高跟鞋的加持,將我美好高挑的身體展現得淋灕盡致。 寧乾洲似乎是這場壽宴最矚目的人物,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便有名流簇擁而來。 我害怕給他丟臉,所以全程掛著微笑。 寧乾洲例行公事走完該有的禮數以後,便坐在貴賓席沙發上一言不發。有政要走過來與他閑聊。 我小心翼翼問他,“哥哥,喝茶嗎?” 他剛剛應酬的時候喝了幾圈酒,我想給他取點茶解酒。見他沒回應,我便起身去拿倒茶。 身後傳來政要閑笑聲,“寧少帥在哪兒找來這麼個尤物,那邊幾個都在議論,果然還是平京出美人兒啊。” “這小姑娘我以前看到過,幾年不見,變化真大。該長的,都長好了。哈哈哈!” “還是寧少帥會培養,這都是寧少帥的功勞。” “也不知我們以後,會不會有這樣的艷福。” “哈哈哈!” 寧乾洲拎著香檳喝了口,淡淡視線投射過來,我從沒見過他這種打量式的目光,似乎第一次這樣審視我,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一抹思量。 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將我從俯視的角度,提升到了同等高度的位置看待。 這一刻,我好像從一個孩子,變成了一個女人。 我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便規規矩矩坐在他身旁。 整場宴會,都沒敢動。 直到听見有人喚“靳安”這個名字,我心里咯 一聲,迅速抬頭循聲看去,大廳一側,那名叫靳安的男人拎著香檳,低調靠站在角落里。寒津津的赤裸視線落在我身上,身邊圍著幾名同樣制式軍裝的男人也向我看來。 我瞬間愣住。 靳安? 那個從沒見過真人卻罵了無數遍的靳安? 那個爹爹一直夸他,想讓我嫁給他的靳安? 上輩子我曾在報紙上見過他,可是他的真人似乎更加狂肆。 那個男人雙眼如隼,臉型削瘦,板寸利落野性,肌膚呈健康麥色,十分有型。有種常年生活在法外之地的邪肆感,果然是悍匪出身…… 我終于確定,那道一直跟隨我的毛骨悚然的侵略視線來自于他。 忽而想起我出賣了他軍火庫的地形圖和糧倉位置,還買報罵他,我下意識往寧乾洲身邊靠了靠,這個靳安,不像是個好人。 第27章 被他羞辱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似是察覺了我貼近了他,寧乾洲看了眼鄭褚,鄭褚意會,將搭在胳膊上的寧乾洲的軍外套披在我身上,遮住了我裸露在外的肌膚。 我身子微僵,他的軍外套內是淡淡清苦的茶皂味道,摻雜著一絲清酒香。仿佛有幾分安神的作用,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交響樂隊奏響優雅綿長的音樂,賓客們各自邀約著舞伴走進舞池,許多官家小姐鼓足勇氣來約寧乾洲,圍了一圈追星似的。 我識趣地往旁邊坐了坐,隨後視線搜索著人群,不知道今天這種場合,紀凌修會不會蟄伏在暗處。上輩子這個時候,他穩定了基本盤,開始往寧乾洲身邊安插眼線了。 腳腕酸痛極了,我低頭看著性感的高跟鞋,想要漂亮真遭罪啊。這腳怕是廢了吧…… 出神間,兩名穿著制式軍裝的男人忽然同時穿過大廳向我走來,先後來到我面前。 我愣住,抬頭看去。 便見靳安高高瘦瘦的樣子,十分精神干練。他眉骨處有道非常淺的刀疤,給他清俊的臉平添幾分匪氣。沒戴軍帽的時候,像個沒所謂的精神小伙兒,特別利落。 別人都是彎腰紳士的伸手,邀請女伴兒。 他沒有。 他很隨意地單手插褲兜,另一只手隨意伸向我,有種愛來不來的不羈感。 在他身邊,站著彥軍的統帥彥銘,上一世,他跟紀凌修達成合作。一支軍隊想要正常運轉下去,需要巨額資金支持,當地方財政不足以支撐軍費開支,就需要外資注入。紀凌修便是通過持續軍費投入,與彥銘達成共識,逐漸成為彥軍背後最大的資方和實控者。 上一世,他一直坐鎮幕後,而彥銘只是名義上的統帥罷了。 我遲遲沒選擇。 這一幕,吸引眾多賓客好奇側目,貴賓席區域突然有種靜悄悄的詭異感,仿佛空氣中劍拔弩張的鋒銳氣息,都知道我是寧乾洲的女人,可靳安和彥銘卻同時邀請我。 眾所周知,內閣政府無能統治之下,地方軍閥如雨後春筍割據自治,其中,屬寧派、靳派、彥派三系軍閥兵力最為強盛,形成三軍鼎立的局面。 此時,三位強軍統領似乎在一個女人面前,拉開了沒硝煙的戰場。 彥銘很紳士地彎腰,戴著白手套的手做出邀請的手勢,“施小姐,久聞大名。” 他聲音渾厚溫潤,說“久聞大名”,是听紀凌修說的嗎?這家伙提起我的時候,是咬牙切齒地痛罵我呢?還是像上輩子那樣悶聲悶氣一聲不吭呢?我爹爹殺了他爸媽,他都能瞞我一輩子,這種至死不吭聲的 種怕是離別之後,只字不提我吧。 我忽然沖彥銘笑了下,向他伸出手去。 可我剛要把手放在彥銘手上,靳安一把攥住我的手,強勢將我拉起卷入他懷中,往舞池的方向攜步而去。 我大驚,他低頭湊近我耳畔,“你不想你爹爹麼?” 我猛然僵住,飛快看了眼寧乾洲的方向,他坐在貴賓區沙發上,隔岸觀火那般冷冷看著我。 “乖。”靳安的手滑入我披著的軍外套之下,托住我的裸背,逼得我踉蹌後退。 我驚駭地站不穩身子,想要擺脫他貼住我後背的大掌,越是這樣,他將我貼得越緊,情急之下,我飛快將寧乾洲的軍外套裹緊,扣上紐扣。 靳安低低笑了起來,他有兩顆特別野性的小虎牙,在麥色肌膚的襯托下,牙齒分外白皙。 他說,“你會跳舞嗎?” 我將手伸進軍大衣里,用力拽他的手。 他說,“我不會G。” 他一只手攥著我左手,一只手托著我裸背,將我整個人按在他懷里,我的身高堪堪到他胸口的位置,越掙扎,他摟的越緊。 我快急哭了,他若無其事說,“你教我好不好?” 他的手特別粗糙,像是砂石那般堅硬,許是他提及了我爹爹,又或許我從未被人這樣羞辱過,還是當著寧乾洲的面,我忽然開始“唰唰”掉眼淚。 只覺得這顆心又傷又痛。 眾目睽睽之下,他逼得我連連後退,直到退至鋼琴處,我輕輕喘息,“我爹爹還好嗎。” 我的聲音輕輕顫抖似喘息,靳安冷靜的眼底忽然漾起一絲笑意,“你爹爹讓你嫁給我。”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他跟我爹爹是一伙的! 我輕輕喘息說不出話,眼淚一直掉。 他伸手接住我的眼淚,“為什麼哭。” 我想見我爹爹,哪怕他是個大惡人,我也想見他。 很想很想他。 我的視線越過他看向寧乾洲,鄭褚急得直搓手,頻頻向我的方向看過來,他大概想替我解圍,可寧乾洲不發話,他便不敢動。 我不敢跟靳安過多接觸,沖著寧乾洲喚了聲,“哥!” 寧乾洲這才說了句什麼,鄭褚匆匆跑過來,握住了靳安的臂膀。 靳安猛然扭頭看他,那一瞬間彪悍的殺意幾乎將鄭褚震懾在原地,我趁機推開靳安,往寧乾洲身邊跑去。 寧乾洲緩緩起身,淡淡看向靳安那一瞬間,他帶來的幾名軍官忽然抬槍瞄準靳安。 靳安邪邪一笑,一排軍官擋在他身前,正要掏槍。 寧派軍官這邊突然毫不猶豫開槍,嚇得現場尖叫聲不斷,混亂不止,雖然只是嗖嗖幾聲冷槍,並未瞄準人,但是足夠嚇得人魂飛魄散。 那些子彈從靳安的身旁飛過,射進他身後的牆壁,碎石飛濺,帶著濃濃警告的意味。 寧乾洲向來硬手腕,任何對他的冒犯都會強硬回擊,哪怕今兒個是內閣大佬壽宴,他也毫無顧忌。 靳派系軍官紛紛掏槍,沒得到命令,便不敢開槍。 對峙間,壽宴東道主一聲大喝,“夠了!今兒個是我大壽!都給我一個面子!乾洲!靳安!都把槍放下!” “年年打!日日打!今兒個好不容易大家伙兒在一起聚聚,又要打!”壽宴東道主用力將權杖戳在紅毯上,“在打下去!家將不家,國將不國!” 寧乾洲看了眼靳安,轉步向外走去。 “小微微……”靳安侃聲喚我。 “砰”的一聲,寧乾洲手中的槍便射向了靳安,這一槍擦著他的臉頰而過,猩紅的血從靳安的臉頰淌下。 下一秒,寧乾洲的槍口便瞄準了靳安的頭。他單手持槍,冷冷淡淡看著靳安,卻有種蓄勢待發的凌厲勁兒。 似乎靳安再多說一句,便不計後果爆了他的頭。 我心髒狂跳躲在寧乾洲身後,隱約覺得自己闖了大禍了。認識寧乾洲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他親自握槍!還開槍了!他槍法真準,甚至不用看靳安,便能精準開槍射向他的方向,堪堪擦過臉,避開致命傷。 靳安噤聲。 跟隨寧乾洲離開時,我下意識回頭看了眼,那些靳派的軍官一個個如狼目光鎖住我,勢在必得的野性侵略氣息如觸手無形中向我探摸而來,他們不像是正派的士兵,更像是最原始的狩獵者,靳安笑眯眯沖我招了招手,無聲說了句什麼。 我看懂了,他在說︰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第28章 哥哥有女人嗎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許是經歷了剛剛的事情,我心中忐忑難安,披著軍外套跟隨寧乾洲上了車。緊緊貼著他…… 自從以前被人誤以為是他童養媳以後,他就刻意疏遠我,甚至打發我出國留學。我留學回來這麼久,他依然跟我保持著若有似無的距離,幾乎不跟我獨處,甚至連一起去省城都沒跟我坐同一輛車。 那種骨子里的大男子主義,恪守著男大避母,女大避父兄的傳統。 上了車,我脫掉高跟鞋,將劇痛的雙腳縮在裹緊的軍裝外套下,全身散架般的酸軟,把臉藏在寬大外套里,輕輕靠在他的肩頭小憩。 仿佛只有貼著他,我才沒有那麼害怕,才不會被狼叼走的恐懼感。 寧乾洲氣息很沉,不辨喜怒,一直沒言語。 卻無所顧忌抽了一根煙。 聞著那濃烈的煙味兒,我便曉得,今晚的事情他動了怒了。 因為他從不在我面前抽煙,每次看見我,他都會把煙摁滅。 他不是體貼溫柔的男人,也不是深情濃意的男人,但他對女性的尊重藏在生活的細枝末節里。又或者,他只讓我看到了他的這一面,而屬于男人不為人知的那一面,他給了別的女人。 連夜舟車勞頓太辛苦,又逢著受到了驚嚇,渾渾噩噩昏睡過去。 這一覺醒來,已經第二天半晌。被丫鬟喊醒,我爬起來看了眼,還睡在軍車內,寧乾洲早已離開。 軍車停在寧府門口,雀兒趴在車窗口探頭探腦,“小姐,你醒了?” 我留學這幾年,雀兒在我娘親身邊伺候,自從我被寧乾洲拿家人威脅過,我便不敢再親近曾經那些家人和朋友,怕哪一天,她們又會成為活靶子。 越是在乎的人,就越要疏遠。 暗中守護她們安康便好。 “去省城好玩嗎?”雀兒雙眼靈動,十分羨慕的樣子。 我說,“不好玩。” 她給我拿來一雙平底帆布鞋,替我穿上,神秘兮兮,“小姐,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 “什麼事?” 雀兒欲言又止,欽佩地看著我,“還是讓夫人跟你說,夫人也在等你睡醒。” 我心里直打鼓,下了車,適逢一個信差從我面前跑過,往我懷里塞了一封信,“施微小姐是嗎?你的信。” 那封信沒有落款,我將信件收起,抬起頭,便看到街坊四鄰對我指指點點,似乎都在笑我,我心下詫異,回房換了身舒服的衣裳,去看望我娘親。 “小姐,你一會兒注意點。”雀兒提醒我,“少帥從省城回來,一早就去找夫人,把夫人氣著了,夫人把最喜歡的粉彩天球瓶都砸了。” 我凝神,娘親那麼百毒不侵的人,會氣到砸東西? “為什麼?” 雀兒搖頭,“不清楚。” 推開娘親的房門,屋內已收拾整潔,娘親若無其事倚在軟椅上抽大煙,瞧見我來了,她唇角梨渦如蜜,起身拉著我的手腕,來到桌邊坐下,“去省城,怎麼樣。” 我避而不談,“哥哥氣你了麼?” 她冷笑一聲,“狼崽子翅膀硬了,敢給我黑臉了!” 娘親掐我臉,“不讓我帶壞你,露點肉就在意成這樣,那麼多女人露肉的,他還不是看的怪起勁!” 我尷尬笑了兩聲。 “乾洲讓我找你聊聊。”娘親拍著一封書面電報,“咱們微微可真爭氣!” “聊什麼?” 娘親笑得分外自豪,“彥派統領彥銘,看上你了!回去就給乾洲發了電報,表示整個彥軍願意無條件歸順寧派!成為寧軍下面的分支軍隊!條件是,讓乾洲把你送給他!” 我愕然,瞬息想到紀凌修!下意識捏緊口袋里那封信。 “你哥讓我問問你的意見。”娘親曖昧睨我一眼。 我腦殼嗡嗡的。 “你考慮考慮。”娘親說,“那個彥銘四十多歲了,喪偶,听說性格不錯。” 全身的熱血仿佛都在逆流而上,讓人頭昏腦脹,我問娘親,“男人會為了一個女人放棄江山嗎?為了愛情放棄他的雄圖霸業嗎?” 娘親果斷,“不會。”她老練吸了一口煙,“男人哪有愛情,若真有這樣的男人愛我,老娘死都願意。” 我心髒跳動的頻率加快,將口袋里那封信攥得更緊。 “這張臉比我年輕,比我水靈。”娘親用黃銅長煙斗抬起我下巴,“花一樣的年紀,果然招男人喜歡。” 我披著長發,雙鬢用兩朵小小的笑靨花別住兩抹發辮,長發及腰,容顏干淨美麗,左邊的笑靨花發夾不知道是不是被靳安給順走了,從他懷里掙脫以後,左邊的頭發便散了下來,花花發夾也不見了。 我嘟囔,“哥哥都懶得看我。” “他見過的頂級美女,比你摸過的男人都多。”娘親婉轉咯咯笑,“啥樣的他沒接觸過。那些個官員費盡心思給他塞女人,洋妞都送過。” “哥哥有女人嗎?”我隨口問了句。屬實很久沒見過了,以前圈養過孟晚,後來听說是為了利用孟晚釣紀凌修。 上輩子公開的信息里,都沒提過他的感情問題,都在吹噓他如何結束四分五裂的混戰局面,如何實現大一統。 “他都多大年紀了,怎麼可能沒女人。”娘親磕著煙灰,“他又不是苦行僧,男人的那點愛好,他一樣都不少。” 我一副酸溜溜的樣子,“他的女人該多美啊……” “你自己沒出息,拿不下他。”娘親橫我一眼,“我要是你,早把他搞上床了。” “哥哥會把我送給彥軍嗎?”我岔開話題。 娘親深思熟慮,神秘笑起,“大概率不會。” 我問為什麼。 娘親意味深長,“他很自信。” 也很傳統。 自信到就算不拿我交換,他對彥海地區也勢在必得。 “若你想嫁,不是沒有可能。”娘親用黃銅煙斗敲了敲我額頭,“看你的意願。” 回到房間,我拆開那封信,是紀凌修的字跡,他僅回了一個字︰好。 為了穩住他,三年前那件事發生以後,我給他寫了無數封情書。畢竟上輩子,他至死都是愛我的。我不願意傷害他,更不願意讓我們中間有不必要的誤會,不想重蹈上一世覆轍。 我跟他講清楚了來龍去脈,坦誠相待。 告訴他,我會還紀家清白。 亦對他勸降了三年。 我說︰愛我,就歸順寧乾洲。 他從未回過信。 我以為他不會原諒我了,一定在嘲笑我不自量力。 可是,他終是給了我最堅定的回應。 只要彥軍自願歸順,就不會發生流血事件。再抹平紀凌修的家仇,便可避免上輩子他和寧乾洲的廝殺。 搞定紀凌修,我就勸降我爹爹。讓他將功補過,一切就可皆大歡喜。 因為,未來大勢已定,寧乾洲是最後的贏家。 第29章 我喜歡他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彥軍向寧乾洲討要我的事情,在平京城傳的沸沸揚揚,醫院的同事們都拿我打趣,我笑笑不接話,趁著熱熱鬧鬧的日子,我每日接觸大量患者,將我要傳出去的情報不經意間傳遞出去,那些人或是我的患者,或是擦肩而過的路人,亦或者是萍水相逢的服務員。 就算寧乾洲有天眼,也無法從大量患者和接觸人群中查到我的線人。 如果彥軍真的選擇這個時候歸降,那麼歷史進程的時間線將大大提前,跟這件事有關的事件都將全部提前發生,我必須做足萬全準備,才能抹平相關事件發生時激發的矛盾沖突,引導事件向和平穩定的方向發展。 看似繁榮太平的氣象下,我卻有種風雨欲來的危機感。 然而,彥軍歸順的事情,仿佛石沉大海。每每跟隨張教授出診,那些政要開玩笑說,“到底是少帥舍不得。” 我說,“家國大事,豈是一夕能定。” 就連那個把我掛在城門上的董熵也在體檢時打探,“他什麼想法?” “我哪兒知道。”我懶得跟董熵多言。 他怕彥軍真的順利歸于寧軍麾下,寧乾洲的軍權將進一步膨脹,搞不好再提拔幾個彥軍將領上來,便能削弱寧軍內部元老的權力,以後董熵奪權的壓力就更大了。他趁我給他貼听診器的胸件時,又往我掌心塞紙條,仿佛把我當成他安插在寧乾洲身邊的眼線。 無論這件事鬧得怎樣沸沸揚揚,寧乾洲都沒有任何動靜,他壓著不辦。 他越是沒動靜,外界便越是風起雲涌。 我給紀凌修寫了封信,沒寫地址,也無落款。但他認得我的字跡,小時候,我給他寫過多少情書。搞不懂,他明明喜歡我,為什麼不回信。 如今又是,這三年,我厚著臉皮寫信感化他,他擠了三年,就擠出了一個“好”字。 狗憋男人。 信件還未暗中傳送出去,便又是一記驚雷傳來,據說,靳安也給寧乾洲發了電報,說靳軍願意歸順寧乾洲,讓寧乾洲把我送給他,不嫌棄我是個三手貨。 听到這個消息,我差點氣炸了。 紀凌修的彥軍是真的要歸順,靳安好端端的,歸什麼順?歸他奶奶個腿!他就是來攪局的!嫌事兒不夠大,生怕彥軍真歸順了!所以冒出來把水攪渾!讓局面真假難辨罷了! 娘親听到這個消息,咯咯直笑,“哎呀呀,可真搶手啊。” 我說,“假的!一看就是假的!他就是羞辱人的!他在羞辱哥哥!也在羞辱我!” 我求她,“幫我問問哥哥的意思好不好。” “想嫁誰啊?”娘親媚眼如絲,故作嬌嗔。 我誰也不想嫁,只是需要名正言順的身份去海城跟紀凌修促膝長談一番。平日里不敢去,怕寧乾洲順藤摸瓜查到紀凌修,所以一直鬼鬼祟祟私信來往,好些年沒見了。 “幫我問問嘛。”我搖晃她胳膊。 “你倆不能自己說嗎?”娘親刁眉揚起,不耐煩中透著幾分嫵媚的嗔怒,“怎麼啥事兒都讓我傳話?寧乾洲是男人,有些女性話題他不方便講,讓我正確引導你一下,這我理解。怎麼你也來找我傳話?” “我不敢問他。”我說,“他天天那麼嚴肅,我害怕。” 娘親冷笑一聲,“勞什子!” 娘親替我旁敲側擊,大概听出了我的意願,寧乾洲終于喊我去他辦公室談這事。 去見他的那天,我衣著規矩,上穿天藍窄而修長的高領衫,下搭樸素淡雅的黑色長裙,配白色帆布鞋。散著長發,僅兩朵笑靨花的發夾將兩側額角亂發別住,不施粉黛。 去辦公室找他。 一路上很多辦公人員看著我笑,打趣問我︰想嫁給誰。 “統帥可舍不得。” “趕緊給咱們統帥生個大胖小子,就不會被狼惦記了!” 看來這些日子,連公辦大樓里的人都在看我笑話,他們不曉得我跟寧乾洲是兄妹關系,所以胡亂非議,難怪寧乾洲跟我拉開了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推開他辦公室的門,繚繞香煙的迷蒙感撲面而來,房間里很多政要,似乎在商議什麼事情,寧乾洲穿著白色軍襯衣,袖口挽起一小截,正皺著眉頭深思熟慮看一份文件。 他總是一副文山會海的繁重樣子。 鄭褚托著一沓文件站在一旁,滿屋子男人。寧乾洲很愛惜羽毛,懂得避忌諱,所以身邊都用的男文職做秘書。 見我來了,那些政要們眼神都曖昧恭維了幾分,紛紛起身告別。 等辦公室的人都走以後,寧乾洲摁滅香煙,不緊不慢將一份電報丟在桌子上,“看完再說。” 文件上是對彥海地區重要官員的任命要求,彥派那邊提出他們歸順以後,要對彥軍重要官員論功行賞,加官進爵。也就是說,全都要提拔,在寧軍高層佔據一席之地。 當然,靳安有樣學樣,也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我說,“如果哥哥覺得他們提的要求不合適,條件可以再談,不費一兵一卒擴張領土,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不試一下,怎麼知道有沒有妖呢。”我雙手按在他辦公桌上,身子前傾直視他,“只需要一個我,你犧牲的並不多。” “沒必要。”他冷靜看著我,眉峰微凌。 娘親說他很自信,我終于體會到了有多自信。此刻,他冷冷靜靜回視我,眼波堅不可摧。 似乎在說︰他寧乾洲的江山根本不需要用女人去換,他瞧不上。 畢竟用女人換來的領土,沒有榮譽感。就算不用我,他也能做到。 那種穩操勝券的樣子,讓我忽而失了語。 按照國家年齡分段標準劃分,31歲屬于大好年華的青年階段,他卻穩出了官海沉浮百年的定力。 “我想試試。”我不躲不避,盯緊他的眼楮。 “看上誰了。”他揚眉。 我微微一笑,“彥銘。” 他似乎覺得可笑,罕見笑了聲,“彥銘大你30歲。” 他笑起來的時候,唇角梨渦仿佛有香氣似的,卻莫名讓人不寒而栗。 我說,“我就喜歡老男人。” 他淡淡睨我片刻,敲了敲桌面,示意我低頭。 我低頭看了眼,文件一旁放著一沓照片,照片上全是彥銘跟不同女人出入不同府邸的場景,這人情婦似乎很多,還跟不同情婦有孩子…… 我凝神,寧乾洲這麼拍彥銘,不會暴露紀凌修吧?我不曉得寧乾洲的情報網到底有多大,至少我跟紀凌修是紋絲不敢亂動的。 似乎處理了一下午公務乏了,他起身去續茶水,順勢靠坐在辦公桌邊緣,長腿便顯得更修長,哪怕是這樣隨意的姿勢,都比我高出很多很多,投射的黃昏陰影將我籠罩。 我站在他肩側,臉頰似乎能挨著他衣袖,“男人都一個樣,我不在乎。” 放下照片,我自然而然拉開兩人的距離,笑眯眯來到他身前,“我就喜歡他,你不覺得他很帥嗎?” 他忽然抬手,屈指彈了一下我額頭,“瞎了?” 這一下真重,忽而想起龍燈花事那一夜,他站在笑靨花的璀璨風燈里,也是這樣重重彈我額頭,提醒我接糖。 我一個趔趄,腦瓜子劇痛無比,下意識捂著額頭,“我就喜歡那一卦的不行嗎?” 他沒言語,眉頭緊皺一瞬,又松開,半晌,他咬上一根煙,“自己選的男人,後果自己擔著。” 我驚喜,“你同意了?讓我去彥海了?” 他說,“讓他來平京。” 寧乾洲讓彥銘來平京談條件,我卻迫不及待想去彥海。否則,這一來一回,不曉得要耽誤多少時間去。 我開心跑出他辦公室,又折返回頭,在他辦公室門口探頭,“不準讓那個靳安來!我討厭他!” 第30章 你喜歡他什麼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表現的像是全然不曉得靳安跟我爹爹的關系,盡顯天真給他!但我依然擔心寧乾洲察覺端倪,畢竟在平京百姓的認知里,我最愛的人是紀凌修。 紀凌修被處決以後,我才跟了寧乾洲。 若是寧乾洲懷疑我的心思,就會聯想到紀凌修。紀凌修應該還沒有暴露吧?上輩子他不是這個時候現身的。但彥軍一旦提前歸順,時間線大大提前,紀凌修便會暴露身份。 他一旦暴露,我跟董熵做的勾當就會東窗事發。 到時候,寧乾洲怕是饒不了我…… 所以,我要趕在紀凌修身份暴露之前,離開平京!剛走出寧乾洲的辦公室,便听見鄭褚跟寧乾洲匯報,“那個加密電報又來了,暫時沒查出是誰發來的,這個人好像能預知未來!” 我加快步子,飛快離開。 彥海地區距離平京三日的車程,接到平京回復那刻起,彥銘似乎就動身了,會議談了五日,第六日彥銘要回彥海地區。 听說達成了共識。 我要跟彥銘一起走。 說起這事時,娘親正跟一群官太太們研究最時髦的發型,梳頭婆一個個幫她們梳頭,上發膠。 她沒把我的話當回事兒,對鏡貼著精美發帖,隨口說了句,“決定了?” 我點頭。 梳頭婆給娘親盤了一頭特別美的發髻,她甚是滿意看著鏡子,“听說那男人性格倒是不錯,就是不怎麼省心。上一任老婆上吊自殺的。” 我堅定,“我要跟他走。” 她透過鏡子瞅我半晌,喜氣洋洋的眼神漸漸冷淡下去,似乎什麼興致都沒了,將官太太們打發走,剝掉手指上的翠綠戒指,好半晌沒說話。 之前還喜氣洋洋慫恿我選一個。如今我真要跟一個陌生男人走了。她反而不說話了,或許她原以為是個玩笑,沒想到這麼荒唐的事兒真能談成。 抽半天煙,她拿起電話給寧乾洲打了一通電話。 “你就這麼放棄她了?”娘親像是歷經千帆看穿一切的智者,懶洋洋冷笑一聲,“哪有這麼好的事兒,一整個彥海地區換取一個黃毛丫頭?她算哪根蔥?配嗎?那邊打的什麼算盤,你心里跟明鏡兒似的。就這麼讓她過去,不是送死嗎?” 不知道寧乾洲說了什麼,娘親臉色越來越難看,“放你娘的狗屁!她一個姑娘家家的,去狼窩里,會是什麼下場!你比誰都清楚!” 她脾氣不好,每次一來脾氣任誰都罵,就連寧乾洲都罵,但寧乾洲從未放在心上。 她吸了幾口煙,沒掛電話,轉頭問我,“你看上那個彥銘什麼了?” 我說,“我愛他的不顧一切。” 娘親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話,“什麼叫不顧一切?” “他為了我連江山都不要了,這樣的人不值得我愛嗎?”我堅持。 娘親凝住,繼而又冷笑,“這你也信!真是豬油蒙了心。” “我信。”我非常篤定,“這世道,誰會為了一個尋常女人,做到這種地步呢?我只想愛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男人,其他都不重要了。” 娘親看了一眼電話听筒,隨後將耳朵貼近,寧乾洲似乎已經掛斷了電話。 她冷笑一聲,“什麼愛不愛的!男人根本沒有愛情!” “你過來,我讓你看看什麼叫愛情。”娘親忽然將黃銅煙斗重重擲在留聲機上,“沒被男人欺負過!不知天高地厚的瞎眼東西!” 我走上前,她拽住我的手探進衣服內,一把按在她的肚子上,一道刀疤蜿蜒凸起,“這就是相信愛情的下場。” 我詫異。 “拿掉了。”娘親無所謂的語氣。 我說,“孩子?” “生孩子的玩意兒。” 我驚訝,“子宮?誰干的!” 娘親眼里浮現裂隙的血腥,“寧乾洲的父親。” 我曉得平京城的江山是寧乾洲的父親打下來的,寧父死了以後,寧乾洲繼承了他父親的兵權,並鎮壓了叛亂。所以作為一軍統帥,寧乾洲身上沒有很重的戾氣,肅穆里散發著淡淡書生氣,這也是他那麼招女人喜歡的原因。 “為什麼?”我不解,“是怕你懷孕嗎?怕你生下孩子跟寧乾洲爭權奪利嗎?” 娘親神情覆滿頹敗風塵氣,“我希望你永遠不會懂。” “寧乾洲上位以後,我日子才好過一點。”娘親深深吸了一口煙,“他跟他父親行事作風大不相同。他……還算善待我。” 我一直很佩服娘親,听說她嫁進寧府沒多久,便將府上的妾室都給收拾了,還在名利場上混得如魚得水,大佬們都賣她面子,去哪兒都能撐場子。我以為娘親內心強大到百毒不侵,可是我忘了,百毒不侵的前提是被傷害得體無完膚,最終對痛感麻木,才能豁得出去。 看見娘親眼里流露出一抹悲戚,我的心輕輕抽痛。她何嘗不是一個可憐人。被束縛在這一方天地之中,白白荒廢著大好年華,仿佛失去了被愛的資格,亦喪失了愛人的能力,永遠走不出去。 “我跟你說這麼多。”娘親冷聲冷氣,“就是告訴你,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你踏出平京的地界兒!就跟寧乾洲再無緣分了!他給過你機會的。” 我輕輕說,“你保重。” 寧乾洲這一方的局,我布完了。 該是轉戰場了。 我堅定地去彥海,離開平京城的那天,天空悶雷滾滾,黃沙漫天,仿佛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風雨正壓天而來。 寧乾洲沒有只言片語,亦沒有來送我。他養育了我三年,如今,將我放還芸芸眾生之中,猶記得在外面留學那幾年,為了甩掉寧乾洲安排的警衛,我天天怎樣斗智斗勇。 去彥海的路上,他們說著海派方言,以為我听不懂。大多都在談論這場改變歷史進程的歸降,這些不明就里的小士兵會背地里痛罵彥銘軟弱無能,亦會對這次和談條件分析利弊,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會用整個彥海地區交換一個女人。 他們對我嗤之以鼻,倒是彥銘對我禮遇有加,彥派高級將領都很沉得住氣,一個個老奸巨猾,似乎一切皆在掌控中那般淡定,全無歸降的敗餒。 彥銘說,“施小姐,馬上就能見到你想見的那個人了。” 我說,“他來接我了?” “紀先生來了。”彥銘恭敬。 果然,是紀凌修。我輕輕平復呼吸,琢磨著該怎麼開口講第一句話,該說什麼?該怎麼說。 子夜時分,軍車在一座小縣城的政務樓停下,縣長親自接待,彥派軍官們下車吃飯休息,我在彥銘秘密帶領下,往指定房間走去,中途,彥銘被人叫走,只剩下兩名軍官護送我,拐過一處樓梯走廊時,忽然有黑影閃過,緊接著听到兩聲悶哼,我下意識回頭。 便見昏黃的燈籠下,靳安桀驁不馴的臉,我大驚失色,剛要喊人。 他沖我微微一笑,下一秒,我肩窩驟然一痛,雙眼一黑,瞬間倒進他懷里,癱軟沒了意識。 就在我距離紀凌修還剩一個轉彎的距離,再一次被靳安給蠻橫劫走,如同上次在壽宴那般,明明我選擇了另一個男人,但他強取豪奪拽我入懷,這人慣是喜歡干橫刀奪愛的野蠻事。 我一直以為歷史的進程會給我一口喘息之機,可我沒想到,幾乎在寧乾洲跟彥派達成共識的那一刻,未來的時間線驟然發生改變,所有的巨變潛藏在這看似微小的日常細節里,形成新的龍風眼,如此迅猛裂變而來。 比如,靳安劫走了我。 牽一發而動全身。 新的內戰之因仿佛瞬間形成。 第31章 寧乾洲是不是不行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從混沌里掙扎醒來,睜開眼便迎上一對陰鷙明亮的眼楮,靳安近距離好奇觀察我,視線落入我雙眸,鼻息相聞的距離。 看著他清俊桀驁的臉,我便曉得不是夢…… 他真的把我抓走了! 我用力推開他,驚慌怒聲,“你抓我干什麼!你壞我大事了知道嗎!” 話音剛落地,我的頭猛然被人重重撞在車窗玻璃上,險些震碎玻璃,撞的我眼冒金星。那只從副駕探伸而來的大掌將我的頭死死按在車窗上。 “注意你的態度。”那人陰沉。 我越是掙扎,那人按的越緊,仿佛要置我于死地。 靳安好整以暇,“好歹是寧乾洲的女人,你溫柔點。” 副駕那人猶豫一瞬,抽回了手。 我驚怒,“你抓我有什麼用,不如放……” 不等我說完,靳安的大手便猛地按壓在我的嘴上,將我的臉用力鉗住,他的手掌真大,仿佛扼住了我整個下頜,我的身體重重貼上車身,瞬間被定死在那里。 “好吵。”靳安淡淡說了句,沒什麼耐心。 明明他讓那個人溫柔點,可他的力氣比剛剛那個人還大,快把我下頜骨給捏碎了,痛的我眉頭獰成了結,淚腺便也忍不住。 我又急又怒,身體輕輕顫抖,卻不敢再僭越。他們沒有寧乾洲的先禮後兵,沒有紀凌修的溫文爾雅,他們是窮凶極惡的悍匪,是草菅人命的暴徒。 我無法想象彥銘弄丟了我以後,局勢的瞬息萬變,亦無法想象紀凌修會怎麼走下一步棋!若是靳安悄無聲息把我藏起來,這場煞費苦心的和平歸降不就是一紙空談了嗎?但有一點我可以確認,寧乾洲是絕對不會為了我挑起戰事的!他理智的令人發指! 車輛駛上了一艘大船走水路前往嶺南,靳安全程沒下車,仿佛有睡不完的覺,大掌卻精準扼緊我面頰,不準我發出丁點聲音。 然而,到了嶺南府邸,他便將我抗下車,我用力踢打他,“放開我!放我下來!我們談談行嗎!我給你錢!我對寧乾洲沒價值,你威脅不了他!我一點用處都沒有!” 靳安將我抗在肩上大步流星走進院子里,徑直帶進一間房,重重扔在了床上。 我這才意識到他想干什麼!大驚失色,這個人怎會這樣! 心忽然就慌了,我呵斥,“你干什麼!” 他居高臨下壞壞俯視我,利落抽皮帶,似乎沒什麼說話的興趣。 我驚慌失措往床邊爬,他抓住我的腳踝拽了回去,全然不顧我的掙扎,傾扎而來。粗暴強勢的力量,嫻熟蠻橫的動作,全然不給我喘息的時機。 我何曾見識過這種場面,全然被嚇壞了!上輩子被紀凌修和爹爹護著,這輩子又被寧乾洲和娘親保著,哪里有人敢這樣欺負我! 他是我所有計劃之外的不確定因素!是我全無打算的意外!我所有的籌謀全都圍繞寧乾洲、紀凌修和爹爹,而靳安,只是這盤棋里有利用價值,但不重要的存在! 可是他卻長驅直入,成為這盤棋中最大一匹黑馬,殺的我措手不及!心態仿佛瞬間崩了,我慌張推開他的手,可是他的手像是粗糙的石頭堅硬無比吸附我皮膚,整個人埋首在我肩頸,血腥味兒流竄在空氣里。 門外忽然響起急迫的敲門聲,靳安置若罔聞。 他的手一路向下,我絕望拱起身體崩潰極痛叫了聲,忽然,他猛然一滯,背部強健肌肉驟然收緊,抽出手,愕然看向我,“你還是雛兒?” 我驚駭的沒了魂魄,抖成了篩子。忽然想起寧乾洲總是對我強調的那句話︰保護好自己。 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保護不好,又如何保護別人! 可這匹黑馬,根本不給我自保的機會! “寧乾洲是不是不行?”靳安抽身而起,打量我,“你前夫也不行?” 他似乎理解不了,眼神里全是問號。 在他的認知里,我嫁過人,又跟了寧乾洲三年,都曉得我住在寧府,是唯一一個寧乾洲留在身邊最久且公開過的女人,但我……還未經人事…… 我捂著眼楮,蜷縮著身體不敢看他,這種赤誠相待的震撼畫面我只在私藏的畫冊里見過,現實中第一次經歷,恨不得把自己變透明,連戰栗都小心翼翼。 “我……靠。”他俯視我,眼里浮起一絲戲虐疑慮,似乎認為這件事不正常,不知道是認為寧乾洲不正常,還是認為我前夫不正常。亦或者,認為我有毒…… 他意興闌珊罵了一句。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靳安隨手將被子丟我身上,大步走下床。 “頭兒,別玩了!出事了!” 第32章 他親自來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靳安轉臉看他。 “你抓了這女的以後,我們按照原計劃散播消息,說是寧乾洲干的。”那人喘著說,“也散播了是彥銘收了人,出爾反爾想撕毀和談條約,造謠消息都散播出去了,但是……” “?” “但是寧乾洲剛剛給咱們軍部打電話來了!” 靳安眉峰微揚。 听見寧乾洲的名字,我偷偷從被窩里露出頭,大概寧乾洲第一次親自給靳派軍這邊打電話,靳派如臨大敵,軍官們甚至有一絲絲“受寵若驚”。 畢竟寧乾洲向來獨善其身。而平京城在他的勵精圖治下,發展成為區域政治中心和軍事重鎮,擁有全國最大的經貿區,幾乎成為地方軍閥馬首是瞻的標桿。 靳安忽然看向我,我急忙把頭縮回被窩里,縮手縮腳在被窩里穿衣服,隱隱覺得有救了。 便听外面又有人匆匆跑來,“頭兒,大事不好了!上面派人來了!判官發好大的脾氣!正往這邊趕。” “還有!還有!彥軍派人過來了!兩軍交界處他們把炮口對準了我們!” 靳安若無其事提上褲子,猛然關上門,將我從被窩里拽出來,我衣服還沒穿好,尖叫一聲,他粗暴將我拎至房間一角的照相機前,讓人按住我,拍下我傷痕累累的赤裸身體。 身上的咬痕淌著血,吻痕遍布胸口,任憑我怎麼掙扎,他都無動于衷,冷冷拍下照片,說了句,“照片洗出來,寄給寧乾洲。” 我撲上去想把照相機砸毀,被他蠻橫攔腰扛起,再次丟上床。 “靳安!”我瘋狂廝打他,“你不如殺了我!” 他猛然扼住我下頜將我拉近,眼底醞釀邪肆怒意,“不想裸奔,就閉上嘴,穿好衣服出來。” 似乎寧乾洲這三個字深深刺激了他,明目張膽的怒意散發出來,極力隱忍才沒將這些怒意發泄在我身上。 極端恐懼之下,滿腦子計劃亂成一團,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哆嗦著飛快穿上衣服,可是衣服被撕毀,全然遮不住身體。 他這里沒女人衣服,靳安丟給我一件他的白襯衣和黑褲子,我戰戰兢兢穿上,將衣擺扎進褲子里,嗨長的袖子和褲腿綰起。 門外著急催他,“緊急會議!靳督軍!緊急會議!” 無論外面多急,他都不急。等我穿好了,他便囂張地將我扛上肩頭,大步流星往軍部走去,我說,“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 “靳安!”那名叫判官的老頭子穿著軍裝,滿懷勛章,大踏步迎面走來,指著他,“你干的混賬事!寧乾洲親自打電話找你!又闖大禍了!趕緊把那女人還回去!混小子!” 靳安一陣風似的從老頭兒身邊經過,自顧自地帶我回軍部,像個山匪抗了個媳婦兒回大本營似的,一腳踹開會議室大門。 滿座靳派高級將領坐于兩排,他扛著我堂而皇之走進會議室,大剌剌坐在主位上,旁邊的軍官們見慣不慣似的,沒有任何反應。 判官坐于次位,精明的雙眼滴溜溜轉過我,語氣確是訓斥,“這怎麼收場!听說彥銘正往咱們這里趕!親自來談!” “寧乾洲說什麼。”靳安將我放在會議桌上,我急忙跳下桌子,往一旁走去,卻被靳安一把攥住手腕拉了回來。 判官急忙拿出記錄簿,“寧乾洲提醒你,你那三兄弟還在平京地牢里。” “就這?” “就這。” 靳安好半晌沒說話。 “寧乾洲這人,向來愛打官腔。”判官低聲,“雖沒明說,很明顯,他的意思是這女的要是少一根頭發,就斃你一個兄弟,這是警告咱們,讓咱們三思後行。” “何止愛打官腔,寧乾洲還打得一手好太極。” 另一名軍官冷笑,“靳督軍搶了這女的,寧乾洲明面兒上沒態度,只有彥銘火急火燎往這邊趕。兩軍交界處的炮火都瞄過來了!” “寧乾洲這是等彥銘表忠心啊。”軍官們議論,“畢竟彥派剛歸降,趁著這次事件,看看彥派反應,讓彥派出兵來打,咱們跟彥派打,他寧乾洲坐收漁翁之利!” “寧乾洲做事,只有一個利字!跟咱們完全不是一種人!” “說到底,這女的,一定藏著什麼秘密。否則,怎麼會讓寧乾洲和彥銘都親自出面!” “……” 軍官們你一言我一語爭論,靳安長腿交疊放在會議桌上,後靠著座椅,將紅頭文件蓋在臉上,不曉得是不是閉著眼楮睡著了。 那些文書,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我悄悄觀察他,關于他的情報在腦海中迅速匯聚而來。靳安,19歲。在嶺南地區,他是一個傳奇人物。13歲佔山為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15歲自成軍隊搶奪軍火,將當地靳軍打得節節敗退。 16歲被靳軍招安,成為靳軍新一任督軍。短短3年,他就帶領靳派成為足以跟寧乾洲分庭抗禮的強軍。 當然,人們對他還有另一種說法,說他劫富濟貧,重情重義。 無論,他有多麼出色的軍事才能,都無法避開一個不爭的事實,他是個文盲。 不識字,且不愛學。 所以,那名叫判官的老頭兒一字一句給他念文書,他臉上蓋著文書,睡得呼嚕震天響。 “這女人,到底怎麼辦!”判官用力一拍桌子,怒吼一句,“你拿個辦法啊!” 靳安呼嚕聲驟然停下,半晌沒動。隨後緩緩拿下臉上的文書,猛然坐正了身子,“當他們放屁。” 他牽起麻繩,往外走去。麻繩另一端捆在我雙手上,像是牽著一只小狗。 靳安說,“跟彥軍打,寧乾洲休想獨善其身,我要把他軍部給炸了。” 他不輕易開口,開口的每一句都不按常理出牌。 “這麼說,這女人你不放了?”判官驚訝,“你那三個兄弟也不要了?” 靳安在門口止步,回身看向判官,“那三個兄弟回不來了。” 他有種冷靜的瘋感,會議室內忽然陷入肅穆沉默里。在座的軍官基本都是靳安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也有同生共死做悍匪時的兄弟,這些年寧乾洲殺了他們多少手足,豈有一個活著回來。 兵不厭詐這四個字,在寧乾洲身上體現得淋灕盡致,也讓這些悍匪出身的耿直軍官受盡血的教訓。 “要給上面一個交代!”判官說,“如果激怒了上面,你知道後果。” 話音落地,走廊里忽然響起凌亂腳步聲,“來了來了,上面來人了!彥銘也趕來了!” 會議室的軍官們立刻起身,判官出去相迎。 靳安扼住我下頜拉近,神情凝重審視,“你到底……何方神聖。” 他應該跟我爹爹很熟悉,在我爹爹口中,我一定只是個不諳世事的閨房小姐,可是這樣普普通通的我,卻能攪動時局的風向,搬動寧乾洲親自打電話,還能讓靳安背後的大資本出面解決,連彥派軍政一把手都來了。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讓我嗅到濃濃陰謀的味道。 忽然想起三年前,我被掛在城門上,寧乾洲便是用的這一招,將我家背後的勢力和紀家的勢力連根拔起。如今,他將我放回人海,那鋪天蓋地的大網再一次網羅而來。 這三方勢力的角逐,我深陷其中,不敢妄動,以至于來到嶺南不敢提及我爹爹,亦不敢跟他相見。 靳安轉步坐回主位,手腕上的繩子被牽動,我踉蹌跟上前,他大剌剌將我按在他的腿上。“確認。”靳安聲音藏著詭笑,“你對他很重要。” 我僵著身子,他?指的誰?寧乾洲?紀凌修?彥銘?靳安抓我,是為了試探我的利用價值? 話音落地,一排西裝革履的大人物疾步走了進來,步伐仿佛震得地板微顫,大有興師問罪的凌厲勁兒。頂頭的是一名戴著禮帽的洋人,而洋人身側,我仿佛看見了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呼吸驟然凝住。 紀凌修…… 我好像……看到了紀凌修! 他親自來了! 我“唰”的一下支楞起身體。 第33章 他不理我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他穿著英倫風的黑色雙排扣大風衣,白皙俊美的臉淡漠如霜,雖然風塵僕僕的樣子,絲毫不影響他精致到頭發絲的腔調。三年不見,高大健壯不少。 有種成熟男人的深沉氣魄。 紀凌修的視線瞬間鎖住我,瞳孔微縮,有那麼一刻動容,很快,他恢復風平浪靜的模樣,視線下移,似乎落在了我脖頸斑駁的咬痕上,淡淡掃過我穿的衣服。 瞧他視線看了過來,我急忙轉開臉,佯裝沒認出他! 他是為了我現身的嗎? 那寧乾洲此刻該是什麼都知道了,怕是第一時間肅清內鬼了。我離開平京城之前,已經用紙條告訴董熵,讓他逃。不曉得董熵有沒有听進去。 耳邊沸反盈天,各執一詞激烈爭執。無非是靳安被他的“洋爹”痛罵了一番,畢竟靳軍是洋人支持贊助的軍隊,可靳安不听話,不顧大局。 瞧那洋人拍著桌子,罵著侮辱人格的話,我轉臉看向靳安。 靳安一臉無所謂地咬著一根牙簽,他听不懂,也不在乎。翻譯本想英譯,靳安冷冷看了那名翻譯一眼,翻譯便閉上了嘴。 于是一場雞同鴨講的談判開始了,明明靳安听不懂,但他仿佛能get到洋人的點,每一次都能接住他們的情緒點,並讓翻譯回過去,為他們提供情緒價值。 我暗暗佩服,這個靳安……不是一個簡單的莽夫。 沒那麼容易糊弄。 許是礙于“洋爹”壓力,靳安當場放了我,趁著會議室里人來人往的時機,我猶豫片刻,將發卡里藏著的一張小紙條暗中塞進他掌心。 跟他擦身而過剎那,我低聲,“靳軍3號軍事基地會被不懷好意的海外勢力炸毀,他們會嫁禍給寧乾洲,別讓你弟弟去。” 靳軍背後是英派勢力,但是其他海外國家見不得我們太平,總想挑起內戰。 我將那些人後面的計劃泄露給他,他和寧乾洲之間的恩怨很多都是洋人設計的,只要靳安保持冷靜,內戰就不會輕易打響。 靳安不動聲色看我一眼。我坦誠回視他,他微微挑眉,咬著牙簽上下打量我。 那種不屑一顧卻又充滿赤裸調侃的眼神,仿佛將我剝了個精光。這個人滿腦子就男女那點事兒嗎! 紀凌修將我跟靳安之間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他全程沒說話,坐在中間的位置,有種幕後操盤的低調感。他不知何時學會了抽煙,我記得上輩子,他是不踫煙酒的。 跟隨紀凌修離開靳派軍部的時候,我小跑兩步,拽住他衣袖,“他們沒欺負我,我原先的衣服破了,這衣服是他們臨時給我找的。” 我言簡意賅解釋我的窘狀,暗示我還是完璧。 紀凌修大步往前走,甩開我的手。我便又拽住他,他又甩開,就是不肯看我。 果然啊,三年過去了,他還是那副恃寵而驕的樣子。 上輩子傲嬌了一輩子,這輩子又來…… 我忽然抱住他胳膊,止住步子,死死拽住他,“我真的沒被欺負,你家的冤案我給你們平反了。你看最新一期報紙了嗎?” 我離開平京城那天,就開始著手給紀家平反了,先是買報捕風捉影剖析他家的事情,而後找人散播紀家被我污蔑的言論,把寧乾洲摘出來。我把所有的罪名全部頂下,成為紀家冤案的唯一凶手,這樣以來,壞人只有我一個。 他和寧乾洲就會相安無事了。 紀凌修猛然止步,低頭看我,眼底恨惱濃郁。 我說,“我是陷害了你們家,但我……不是有意的,我確實以為你爸媽有問題。所以才那樣說,後來……後來我查清楚以後,就暗中托人把你和你爸媽都救出來了,送往海城了。你爸媽被送去海外定居了,不是嗎。” 我不說這個,他還不氣,越說他臉色越難看。 “紀……凌……修……”我托著長長的尾音念他名字,搖晃他胳膊,眨巴著眼楮望他,巴巴盼著他回應我的熱切。 紀凌修盯著我,眼眸深不可測。 “你是為我來的吧?”我眼楮晶晶亮,“對吧?對吧?” 他欲言又止,一言不發上了車。 我跟了上去,“你說話嘛……” 許是跟他糾纏了兩輩子,我對他格外親近,哪怕上輩子他傷透了我的心,可他亦不顧家仇保護著我。我清楚記得,臨死前,他抱著我︰說愛我。 他咬上一根煙。 我一把搶過煙,“你怎麼學會抽煙了呢!” 他惱怒盯我。 我笑眯眯,“不可以抽煙哦,抽煙有害身體健康。” “施微。”他忽然喚我名字。 “我在。”我眼巴巴點頭,“你想對我說什麼。” “你怎麼一點沒長進!”紀凌修忍無可忍。 “你是不是想說,我陷害了你們家,傷害了你,怎麼還能這樣厚著臉皮,若無其事接近你?” 紀凌修不再理會我。 我心里嘀咕,要不是我出面陷害你,你們家哪有機會平反。寧乾洲會找別人把你們滅了。 總之,你家就活不了。 心里雖然這樣想著,不敢說出來。 “是不是還想說,我怎麼還是這麼沒大沒小的。” 我探頭去瞄他的臉,揉他衣角,“因為是你啊,紀凌修。” 我滿是真誠的親近,將大臉湊他眼前時,幾乎能嗅到他身上淡淡清爽的香水味,這家伙來見我怎麼還噴香水啊。 紀凌修往後靠在椅子上,壓著黑色英倫風的圓沿禮帽,蓋住俊美絕倫的臉,對我視而不見。 行,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哼!”我將臉轉向另一邊,也不理他了。 按照上輩子的時間線推算,他暴露身份跟寧乾洲正面斗是六年以後,那時候他二十九歲。 現在怎麼就如此穩重呢! “施小姐。”彥銘帶笑的聲音從副駕傳來,“紀先生為了你,連夜從外地趕過來,舟車勞頓很疲憊,你就別折騰他了。” “你看看這份報紙吧。”彥銘遞給我一份報紙,“解解乏。” 我接過報紙看了眼,瞬間愣住。 平京的報紙! 第34章 恨不上你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被靳安劫走不過一周時間!平京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前腳買報散播紀家冤案的文章,寧乾洲後腳借此機會大做文章,突然對內部開始大清洗,董熵一派被連夜控制,唯有董熵的部下董楓提前帶領一支軍隊逃離成功! 而董熵被部下舉報曾私藏龍袍,有復闢之嫌,這是殺頭大罪! 我當初就是用這個情報,威脅董熵,讓他暗度陳倉,從儈子手下救出紀家的人。用其他死刑犯的尸體瞞天過海。 這麼迅速把內部根深蒂固的元老勢力給拔了?還甩出了董熵串通監獄長以及儈子手的證據!當初所有幫董熵壓住紀家案子的人,全被拎出來了! 寧乾洲到底未雨綢繆了多久?從什麼時候掌握的相關情報!是否早就知道我跟董熵的勾當!為什麼現在才動董熵?在等時機麼? 飛快翻了幾期報紙,鑒于民眾對紀家平反之事呼聲很高,寧乾洲道貌岸然給紀家平反,恢復了紀凌修父親的榮譽,並向內閣提請恢復紀父官職。 同時,將當年紀家被誣陷的罪名推給了董熵,而我,也被洗白成了被董熵威脅,才做了那些偽證。 董熵成了大惡人? 我再一次被寧乾洲摘得干干淨淨。 仿佛蓄謀已久!才會如此迅速!寧乾洲的棋局到底下的有多遠…… 我微微縮著身子戰栗,肚子忽然咕嚕嚕叫了起來,紀凌修讓車子在一家氣派的飯店前停下,彥銘喊我吃。 我看了眼紀凌修,他似乎有很多事要忙,總有人來跟他匯報事情,他避開我去處理,根本無心搭理我。 我扒拉了幾口飯。 彥銘看出我跟紀凌修之間的僵局,便說,“紀先生為了你,放棄了很多很多,听說你被靳安擄走了,他連夜走水路趕過來!一天一夜沒合眼。” 我知道啊,上輩子他也是個悶葫蘆,為我付出了很多,卻什麼都不告訴我,讓我怨了他一輩子。 “被寧乾洲當槍使,他也認了。”彥銘寬慰我,“寧乾洲沒出面,卻逼著我們出面解決,紀先生比寧乾洲更值得托付。” 我咬著筷子不吭聲,看著紀凌修坐在另一桌吃飯,這家伙無法釋懷我對他的傷害,救了我,卻又不正眼瞧我。 吃完飯,一位女干部帶著我上樓換衣服,拿了藥膏給我涂傷口,還準備了熱水澡,說洗完還要繼續趕路。 紀凌修似乎有急事往回趕。 洗完澡,我披著長發僅兩側鬢邊編了兩縷小辮綰在腦後,換了身煙青色長裙,戴著絲巾遮住脖頸上的咬痕,他們走水路返程,看著兩側蒼重的山脈,總覺得這不是去彥海的路。 嶺南處于山區,崇山峻嶺,地勢險惡,到了夜晚風涼颼颼的。 我凍得直打擺子,正要回艙室內問彥銘這是去哪兒的路,一回頭,就看見紀凌修站在不遠處。 “要進來嗎。”紀凌修冷鼻子冷眼的掀開風衣,問我要不要進去他懷里躲風。 這家伙終于憋不住了嗎? 我轉開臉,不理他。 很久沒動靜,他淡聲,“不想嗎?” 我就不理他。 他拽我胳膊。 我甩開。 他又把我往他懷里拽,我又甩開,轉頭看他,“你不是不理我……” 話沒說完,他忽然將我拽進了懷里,托起我的臉,滾燙的吻壓上了我的唇,濃郁熱烈的氣息將我淹沒。壓抑多年的怒意和思念破腔而出,幾乎將我揉碎在他的身體里。 “你怎能聯合寧乾洲害我。”他氣息深沉恨惱。 我淪陷在他熱烈洶涌的愛恨里無法自拔,可是腦海中忽然閃過寧乾洲無情森然的眼楮,我猛然驚醒,一把推開紀凌修。 紀凌修眼里壓著洶涌暗線,傾身靠近我,“你在想誰?” 我下意識靠著欄桿向後仰著身體,如果跟紀凌修走太近,我很擔心重蹈上一世覆轍,擔心寧乾洲順藤摸瓜一網打盡。這一世,我不該再跟紀凌修廝混…… 我只有離他遠遠的,他才是安全的。 “對不起。”我慌張推開他,想要走開。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他,紀凌修忽然怒意凌然攥住我手腕,將我往船艙客房帶去。 進了房間,他將我甩向一旁的桌子,我猝不及防撲倒在桌子上,將滿桌情書撞翻。 這些年為了安撫他,我給他寫了很多情書,說了很多情話。我怕他跟寧乾洲斗,害怕他被仇恨蒙蔽雙眼,所以無所不用其極感化他,看來,他都看進心里去了。 習慣了他對我的冷落,所以我才敢大著膽子招惹他,萬萬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熱情回應我。我還沒做好準備…… 那些情書散落在我腳邊,不知該說什麼!上輩子是我虧欠了他,這輩子依然虧欠,我多害怕他被寧乾洲傷害。 說什麼都矯情!末了,甩出一句,“我只想你活著!想你活得好好的!” “可我不好!”紀凌修隱忍克制,薄唇微抿,“很不好。” 他拿著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扯開衣服,強健的胸膛布滿鞭笞的傷痕,那些可怖的烙傷像是一朵朵鐵花綻放他胸口,證明他曾經受過怎樣的酷刑摧殘! 我驚訝睜大眼楮,輕輕撫摸過那些傷疤,寧乾洲對他們嚴刑逼供了?!明明審判庭上他們全家都好好的!是我指認他們以後,寧乾洲才下狠手的嗎! “沒見到你以前,我想過一萬種報復你的方法!”紀凌修步步上前,恨聲,“我甚至想聯手寧乾洲將你千刀萬剮!” 我步步後退。 “我爸被他們割去了舌頭!挖去了雙眼!掰斷了手指!”紀凌修隱忍,滿眼痛惜,“我媽被嚇瘋了!施微,我媽瘋了!” 我輕輕呼吸,大氣不敢吭。 “是寧乾洲下令干的。”紀凌修將我逼至牆角,“可你這三年,給我寫信是為了什麼?為了讓我放下仇恨,為了讓我歸順寧乾洲!” “不是寧乾洲下令干的!是我……是我干的!我……” “施微!”紀凌修沉喝,“你沒有心嗎!” “我爸是為了誰才被捕的!”紀凌修眼神明亮凌厲,“我媽雖不喜歡你,可我決定娶你的時候,我媽什麼都沒說!更沒有為難你!” 我被震懾在原地,他說的每句話都在凌遲我的心,將我釘在恥辱柱上鞭笞。 “那時候,他們已經知道了你爸的漢奸身份!他們看著你長大,憐惜你!”紀凌修抿緊薄唇,“我顧及你爸敏感的身份,擔心牽連我爸媽,所以你提離婚的時候,我答應了!可是,施微……” 他雙手扼住我脖頸,猛然將我拉近,“我放不下你,始終放不下你。” 那種想要掐死我的狠戾,卻用著最輕的力道握住我脖頸,我胸口堵得說不出話來,大口大口喘息,“對不起……對不起……” 除了對不起,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滿滿當當的愧疚塞滿胸腔,心痛的無法呼吸。 紀凌修怒意凌然盯我許久,似乎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猛然將我按進懷里,崩潰低聲,“我該怎麼辦。” 他寬厚的胸懷裹住我,愛恨交織的濃烈令人窒息,“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恨不上你!我沒辦法恨你!” 這一刻,我那顆高高吊起的沒有安全感的心仿佛有了著落,踏踏實實落在他的懷抱里。 第35章 我多害怕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喜歡你追在我後面跑,喜歡你跟蹤我的樣子,喜歡你給我寫的每一封情書,喜歡你喜歡著我。”他覆在我肩頭粗重喘息,似乎強力壓制內心洶涌的感情,“我根本沒辦法恨你。” 他的熱淚滴落在我肩頭,燙傷我皮膚,前程往事紛至沓來,兩世彼此折磨的情分似乎被這淚水澆灌,枯萎的心漸漸又豐盈起來。 我將臉埋在他胸口,悶聲听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這顆敏感多疑的心又沉又定,抬手緊緊抱住他,將他抱得越緊,我越是害怕失去。 “你們家早就知道我爹爹是漢奸嗎。”我輕聲,“所以你總跟我保持著距離,總是疏遠我嗎?新婚夜,也是這個原因冷落我的嗎?” 上輩子,他娶我那一晚,除了跑出去救孟晚,還被他爸媽叫回了紀家,他沒踫過我,結婚沒多久,他家就出事了,從此他恨了我一輩子。 出事那晚,他就知道是誰干的了嗎? 他們家到底知道了怎樣天大的秘密,才會這樣呢? 紀凌修看著我雙眼,坦誠,“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確實猶豫過,一旦跟你走到一起,你爹爹的事情就會牽連我家……可我遵循了自己的內心跟你結了婚,那時候我很猶豫,施微,我知道很多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事事凶險,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是要命的事情。” “什麼事情呢。” 他沒回答。 “所以,你頂著家里的壓力冒險娶我,為了你爸媽安危著想又火速同意跟我離婚,你表現得那樣冷淡,都是為了跟我撇清關系嗎?” 他沒逃避,深情沉重,“我那時候確實不堅定,頭腦發熱娶了你,但我爸媽給我分析了嚴峻的形勢,勸說我跟你立刻離婚。嚴正告誡我不能踫你,一旦我讓你懷孕了,我們家就要做好跟漢奸糾纏一輩子身敗名裂的準備。所以,我猶豫不定,直到你爹爹的事情暴露,你被抓入獄,我才看清自己的心,害怕失去你,猶豫不得。” 這就搞清楚了為什麼上輩子婚後,他家出事前,他一直不肯踫我的原因。除了他媽總來家里鬧,原來……他自己也有離婚的打算……可是他始終猶豫不舍…… 直到他家里出事,我爹爹對他家痛下殺手,自此,他恨了我一輩子。 這輩子,我倆順利離婚了,卻還是逃不掉命運糾纏的網。 我輕輕喘了口氣,其實我早已猜到,忍不住向他求證,我明白……也理解…… 他的刻意疏離冷漠,不回應,徘徊,猶豫…… 他是高門名貴,怎會接近一個漢奸之女讓整個家族受此牽連呢?可他終究沒忍住娶了我,從此家族萬劫不復。 他不該跟我扯上關系的,他家也不該跟我家有任何關系的。 “我害怕。”我輕輕顫抖,“我離你遠遠兒的,你才會安全。” 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如此矛盾反復。 寧乾洲震古爍今的未來功勛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正因此,我才如此害怕與他正面沖突,于是四處滅火,消解矛盾沖突,他是最後的大贏家,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紀凌修抬起我的臉,倔強隱忍,“那樣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我活著,是因為你。”他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一定是為了你。” 我站在萬籟俱寂的夜里,感動得一直掉眼淚,為什麼不早點對我說這番話呢?上輩子爹爹是因為什麼事情,才會滅了紀家滿門呢?這個傻子為什麼要保護仇人的女兒……為什麼要那樣保護我…… 死灰復燃的愛意在這一刻泛濫成災,我急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篤定道,“不要說‘死’這個字,我會保護你。” 他一臉不相信的調侃表情,雙眸深深,“再嫁我一次,我就讓你保護。 我擦去他臉上的淚痕,上輩子他永遠強悍冷漠,怎麼重活一世,總看見他哭鼻子呢!男兒有淚不輕彈! 我說,“好哭包!羞羞羞!不像個男人!” 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往床邊走去,“像不像個男人,你要不要試試!” “不不試!你放我下來!”我蹦噠,“全身都疼!等……” 他風衣的扣子刮得我脖子痛癢難耐,我咯咯躲著脖子直笑,急得直撓他癢癢,他猛然按住我雙手。 四目交投間,我笑說,“等得償所願,我們一起去國外定居好不好,再也不回來了。” 紀凌修冷靜低聲,“我還有些事要做。” “找寧乾洲復仇?”我試探。 “不是。” “那你要做什麼?危險嗎?” 他將我臉上的亂發撥開,“我需要對生意伙伴負責,明白嗎。” 這些年,紀凌修依靠爺爺家的勢力,在海外投資了很多企業,尤其是他的姑姑是名副其實的財閥大家。作為國內各大階層競相拉攏的華僑大資本家,都想拉她在國內辦廠。 紀凌修頭腦靈活,又眼光獨到,十分受他姑姑器重。所以培養他做生意的才能,這些年,紀凌修通過海外房地產和金融市場瘋狂斂財,聯合海外資本贊助支持彥派軍政,達到控制軍隊的目的。 同時,為了報復寧乾洲,他全面在寧乾洲身邊安插棋子,利用華僑身份在平京城辦了很多大企業,這些企業儼然成為平京城主要稅收來源之一,幾乎扼住平京經濟命脈。 令寧乾洲為之側目。 “我需要回平京一趟。”紀凌修說,“寧乾洲控制住了我的生意伙伴,逼我現身。” “回平京?!”我一個機靈,“是你拿彥海地區換我的時候,他開始察覺的嗎?” “他一直在查我,只不過近期我現身以後,他才確定。”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不安地看著他。 “不會有事。”他安撫我,“你跟彥銘回彥海等我。” “我跟你一起!”我不放心他。 紀凌修說,“事有凶險,你跟在身邊不合適。” 我不肯,可他無論如何都不讓我跟著,我心驚,“彥海地區不是真的歸順寧乾洲對嗎?你們有別的計劃對嗎?” 紀凌修沒言語,看我許久,“早點休息。” 他抽身離開,我下意識抓住他的手,“如果內戰無法避免,我們可以脫離戰爭一起去海外定居嗎?不要參與。” 紀凌修篤定,“我不會卷入戰爭,你的安危是我首要考慮的條件。” 我整夜惶恐不安,好不容易逃離平京的地界兒,如今又要再回去。我總覺得寧乾洲另有圖謀,他不是那種被輕易看穿心思的人。 次日一早,紀凌修下船時,我拽住他的衣角不撒手,“我也要去平京!有困難我們一起去面對,凌修,我要跟你一起。” 那些隨從人員拽住我的手,說什麼都不讓我下船,更不準我踏上平京的地界兒。 眼睜睜看著紀凌修漸行漸遠的背影,我大喊,“紀凌修,你說你這條命是為我而活。那麼我告訴你,我這輩子,也是為你而來!” 他步子一滯,沒有回頭。 上輩子是我虧欠他,這輩子我不想再被他保護在羽翼之下,也不想讓他獨自面對風雨,該是跟他同仇敵愾,並肩作戰。這些日子,我又總做噩夢,夢見他渾身是血抱著我的場景。 我死前,他身上是有很多致命槍傷,是誰射殺了他! “生死與共好不好。”我的聲音帶著哭腔,“否則,我也白活。” 多害怕這短暫的溫情轉瞬即逝,只有在他身邊守著,我才能放心。 紀凌修回頭看我。 隔著茫茫天青色晨曦薄霧,我看見他雙眸似皎月,神情十分動容倔強,卻用一種含蓄調侃的口吻笑著說,“你怎麼搞得像生離死別。” “來。”停頓一瞬,他向我伸出手。 我飛快奔向他,被他卷入懷中,又是一個深吻。這悶葫蘆不會說太多情話,卻情不自禁用滾燙的吻回應我。 他以前吻我的時候,臉紅得像是猴屁股似的!現在吻我都不帶臉紅了! 紀凌修落腳在平京城紀公館,安保系數提升至最高,如今他擁有能夠牽制寧乾洲的籌碼,料定寧乾洲不能輕易動他。 趁紀凌修外出時,我推開窗戶,取下手腕上的銀鐲子,將銀鐲子掰開,取出里面一小支細細的煙花點燃,煙花沖上天爆裂成紅藍色花朵。 這些年來,我第一次點燃這支呼喚同伴的煙花。 第36章 與寧乾洲相逢(一)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半個小時候後,我佯裝喝咖啡,來到一樓咖啡小店看報。 “微姐,你找我。”一名男顧客戴著鴨舌帽坐我身後,看似與我不相干。 我喝了口咖啡,“靳安給寧乾洲寄了幾張照片,是我的私照,務必將那些照片攔截銷毀。” “即刻安排人處理。”男顧客低聲。 “寧乾洲最近有什麼動靜。” “他按部上班,應酬常有,最大限度摸排到接觸的人員名單,我們都已反饋給你。” 男顧客低聲,“只是近期平京城不太平,大量工人罷工游街,要求寧乾洲無條件釋放被抓的岳陽鋼鐵廠老板岳韞,寧乾洲通過商會,頻繁接觸當地買辦、實業家,還有愛國華僑,那些華僑在海外都有一定實力,回頭我會整理一份名單給你。” 我微微沉思,紀凌修說他的合作伙伴被抓了,應該就是這個岳韞。這幾年,紀凌修坐鎮幕後出資,以岳韞的名義出面收購或創辦實業,產業涵蓋輕工業、重工業、機械制造以及金融和交通運輸。 毫不夸張地說,紀凌修如果鬧點ど蛾子,平京城的經濟能一夕間停擺或崩盤半數以上,等寧乾洲察覺端倪,紀凌修布局基本完成,所以寧乾洲才如此強硬逼紀凌修現身。 “當初紀家人在獄中遭受嚴重酷刑,為什麼沒有相關消息。”我用咖啡杯掩住嘴巴。 “跟寧乾洲有關的內部機密很難查。”男顧客說,“董熵也不是什麼都說,他們有意隱瞞,紀凌修的家人出國以後,保密工作很好,幾乎查不到藏匿地點。” “還有。”男顧客翻了頁報紙,若無其事說,“寧乾洲在彥銘身邊安插了一名叫孟晚的女人。” 我手中的咖啡杯抖了一下。 “你安排的那幾件事都辦妥了,那名舉報董熵私藏龍袍的部下,被寧乾洲破格提拔。另一名部下董楓帶兵逃離成功,現盤踞龍城一帶,自立門戶。這倆都是我們培養的棋子,他們非常信任你,把你當軍師。” 這些年我私底下給董熵互通情報,董熵的心腹部下知曉其中利害,非常依賴我的“先知”情報,包括我提前通知他們逃離,以及策反其中一名心腹舉報董熵,以此向寧乾洲邀功。 畢竟按照上輩子時間線推進來算,董熵氣數已盡,他死于復闢大罪。 利用董熵,輻射寧乾洲身邊的棋子,才是我的最終目的。 “按照你給的情報,虎門橋、愛國志士段宇非被抓,平昌大爆炸,我們都安排人去提前蹲守,及時阻止事件發生,提前通知相關人士逃離。” 男顧客又翻了一頁報紙,“62學生潮爆發前,我們找到了幕後主使以及帶頭學生,協調相關事件及時得到解決。這次工人罷工運動,我們通知岳韞逃離時,被寧乾洲搶先動手了。” “寧乾洲、靳安以及彥銘,私下設計對方,我們都會根據你的情報,提前防範事件發生,並持續跟進。”男顧客低聲,“並用N這個代號,秘密給寧乾洲、靳安和彥銘發電報,警告或安撫他們。” 我續了杯咖啡,琢磨著寧乾洲安插孟晚的事情,沒吭聲。 那名男顧客說,“微姐,你在維護世界和平嗎?” 喝進去的咖啡“噗”地噴了出來,我哪有維護世界和平的能力啊,只是按照上輩子獲取的內戰導火線和原因,不斷注入資金和力量阻止相關事件發生。 我不想連年內戰,民不聊生。 更不想紀凌修和我爹爹都走向死亡的結局。 “全力保護紀凌修安全。”我放下咖啡,若無其事起身離開。 這名男顧客是我一起長大的朋友,名叫彭昶。 他家祖上開鏢局傳承至今,小時候,他家沒生意快開不下去的時候,都是我用自己豐厚的零花錢資助他家,長此以往,我莫名其妙成為這家鏢局的老板之一。 三年前,我爹爹派人暗殺紀凌修家人那一晚,我半夜翻牆便是找這幫鏢局里的朋友,讓他們蹲守在紀凌修家附近,及時阻止了慘案的發生。沒想到,沒過多久,紀家人就被寧乾洲抓了。 出國這幾年,我大力注資給彭昶,支持他發展擴張。 參照上輩子那些辦得好的鏢局經驗,引導他發展成為全國最大的鏢局門戶。 同時,這家鏢局也是專業的情報殺手組織。 小時候,那幫鏢局里的朋友如今都是我的心腹和戰友。 我只有擁有足夠的財力,才能短時間內做到如此地步。這就是我在國外參照紀凌修的路子匿名斂財的原因,我在國內也匿名辦實業,不斷充實自己的家底。 回到房間,我給娘親寫了封信,言辭之間皆是親昵俏皮的思念,透露了我的現狀,想以娘親為突破口,緩和我跟寧乾洲危險的關系。 紀凌修打來電話,說有應酬,讓我不等他吃飯。 我說,“跟誰?” 他沒正面回答,便掛了電話。我心下不安,向身邊人打听紀凌修去處。 “老板好像去平京大飯店了。” “知道跟誰見面嗎?” “听說是……寧乾洲。” 我心頭悚然一驚,這個節骨眼兒上寧乾洲約他酒局?外面工人罷工運動正鬧得沸沸揚揚,寧乾洲故意釣紀凌修現身,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我怕紀凌修被套進去,飛快給他回撥了電話,話務員轉接給他。 我說,“你跟寧乾洲吃飯?” 紀凌修沉默一瞬,“嗯。” “我也去。”不去我不放心,“我去听著!” “好好待著,十點前我回家。” 我語氣堅持,“我要去!” “真要來?不害怕麼?” 我曉得他的意思,畢竟我聯手董熵在寧乾洲眼皮子底下救了紀家人這事,寧乾洲已經知道了。可是,如果我被紀凌修藏匿保護起來,不就又變成上輩子的劇情了麼?最終他和我的結局都是死。 我只有參與其中,才知道從哪里下手。 我說,“我去保護你。” 他被我逗笑了,寵溺低聲,“行,你來保護我。” 我拎起包飛快出門,先是去了百貨大樓給寧乾洲和娘親挑選了禮物,而後去梳頭店,讓阿姨給我護理長發,僅戴了天藍色發箍,搭純白連衣裙,戴著淡紫色絲巾遮住吻痕。 從包里拿出爹爹買給我的胭脂,請梳頭阿姨給我上了精美淡雅的妝容,店里的梳頭小妹們艷羨看過來,“小姐皮膚好白,會發光似的。” 我微微笑,將自己收拾妥帖,才匆匆趕去平京大飯店,這里是全國規格最高的飯店之一,集悠閑、娛樂、餐廳、住宿為一體,一樓有西餐廳,二樓以上中式包廂,四樓以上有聲色犬馬百樂門歌舞廳,名流們時常出入這里。 跟隨指引,來到三樓貴賓雅間外,走廊里一排便衣警衛,鄭褚站在門口。 越是靠近那扇門,我心頭越戰栗。 以前還能偽裝成寧乾洲的乖巧妹妹,像是無害小白兔那樣跟他一起生活。仿佛不知道我爹爹害死了他最重要的人,裝作不曉得他將我留在身邊,是出于報復目的引我爹爹出來。 如今我跟董熵勾當敗露,那無害乖巧的妹妹,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演下去了。 想起他殘害紀凌修爸媽的場景,我便不寒而栗。 鄭褚看見我來了,眼里浮起一絲訝異,很快恭敬欠身,替我打開門。 便見沙發上坐了一圈高官和富商,他們似乎在交談,幾名漂亮性感的女伴兒陪同。 一眼看到沙發上的寧乾洲,他穿著萬年不變的白色襯衣,坐在沙發一側,姿態閑適隨意,側臉看著旁邊的一名富商,富商正傾身小心翼翼說著什麼。 踏進房間那一刻,高官們陸續看向我,驚訝一瞬,紛紛又看向寧乾洲。房間里陷入短暫寂靜中…… 寧乾洲緩緩轉臉看過來,他沒什麼表情,渾然天成的自洽沉著。 高,好看,精神。 第37章 與寧乾洲相逢(二)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視線踫上,我轉目尋找紀凌修的身影,卻沒在房間內看到他。 疑惑間,紀凌修從後方單手攬住我腰肢,擁著我往前走,“站在這里干什麼。” 他似乎剛從外面進來,順勢攬我入懷,曖昧的舉止驚呆了在座的各位官員,畢竟我被送給彥派“和親”一事人盡皆知,似是都在疑惑我怎麼回來了,為什麼又跟紀凌修廝混。 三年時間,紀凌修高出了我一大截,他大概有一米八八左右,擁著我的時候給我莫大安全感。 “施小姐!”一名高級將領驚訝,“你怎麼回來了?” “你不是去彥海了嗎?”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壓著恐懼看向寧乾洲,尷尬吐了吐舌頭,抬手晃了一下,“哥,我又回來了。” 寧乾洲淡淡看著我,沒回應。 我微笑,“彥銘把我送給凌修了,我陪凌修回來看看。” 或許外人不清楚我跟寧乾洲之間的關系,但是紀凌修是清楚的。我給他寄去的第一封信便澄清了我跟寧乾洲的桃色緋聞,說明了我親生娘親是他養母的事實,是名副其實的兄妹關系。 寧乾洲依然沒回應。 紀凌修攬我腰肢的力道微微收緊,擁著我來到沙發一旁坐下。那些官員和富商的眼神曖昧挑事兒,彥銘用一個地區交換我,事後,又把我送給紀凌修,這話里話外都在傳遞一個消息︰紀凌修不一般。 那些官員和富商紛紛上前跟紀凌修攀談。 我拿著買好的禮物來到寧乾洲身邊,“哥哥。” 寧乾洲眉頭微蹙,波瀾不驚看著我。 眉心的川紋使他散發著不怒自威的肅穆勁兒,明明眉眼那麼漂亮,可總是眉頭緊蹙,生生逼得人退讓三尺。 “謝謝哥哥救我。”我拿出挑選的禮物放在一旁,若無其事微笑,“這是送給哥哥的禮物,讓您費心了。” 他很有時間觀念,所以給他挑了一塊瑞士懷表,表蓋上雕刻著笑靨花的紋路,十分精致簡雅。 寧乾洲深吸了一口煙,低眉不急不徐將煙摁滅,“吃虧了嗎。” 我不清楚他說的吃虧是哪種虧,忽而想起靳安欺負我的畫面,我神情寡淡溫順,“沒有。” 他沒追問,也沒多余的話,轉目看向紀凌修,“小紀辛苦了。” 紀凌修穿著黑色英倫大風衣,敞開胸懷露出灰色內衫,氣勢上絲毫不輸,“自己媳婦兒,應該的。” 我給寧乾洲續了杯茶水,隨後溫順來到紀凌修身邊坐下,低眉順眼剝著瓜子,听他們說話。 “施小姐跟紀先生佳偶天成,兜兜轉轉終是又走到了一起。”商會會長笑著恭維,“真是天賜良緣。” 副會長用胳膊肘拐了拐他,暗示他說話注意點。 商會會長看了眼寧乾洲,急忙話鋒一轉,“也多虧寧帥替紀家平反,還幫紀先生照顧嬌妻這麼多年,寧帥真真是吾輩楷模!” “施小姐絕世美貌引得無數英雄競折腰啊!哈哈哈!”一名高級將領笑說,“彥派的彥銘甘願拿一個地區來換,可見施小姐對于兩地和平歸順功不可沒!” 听著他們互相恭維,滴水不漏的阿諛奉承,我低著頭剝了一堆瓜子吃不下,隨後將剝好的瓜子悄悄放進紀凌修掌心,給他吃。 紀凌修低頭看我,唇角忍著好笑的弧度,卻故作姿態沒笑,攥住瓜子,順帶攥住我的手。 他有富家公子的慵懶松弛感,那種恃寵而驕的矜貴與生俱來。哪怕吃著瓜子都散發著超然的氣息。 他話不多,惜字如金的,卻張弛有度。 這尷尬氛圍化解于酒局上,那些官員、富商一波又一波給紀凌修敬酒,有種不把他灌醉誓不罷休的架勢,紀凌修帶過來的人都被灌得差不多了,寧派這邊的人才開始聊核心話題。 一幅幅老奸巨猾的模樣。 酒過三巡,便有官員用筷子敲擊著桌面,娓娓道來,“商無官,不安。自古便有以官促商的說法,岳陽鋼鐵、大華鋼構、甦輕紡、武橋機械,金融業,平京的交通運輸業,這些都是平京城納稅大戶,若想安商穩商沃商,便要向官看齊……” 我靜靜听著,終于听明白了,這圈官員說來說去,就是想將這些足以影響平京發展的大企業收歸國有亦或者換個老板,逼紀凌修退股。 他們的意思,便是寧乾洲的意思。 那些富商們臉上雖露出為難神色,口中卻連連附和著。 我擔憂地看向紀凌修,給他倒來一杯醒酒茶,他拎著杯子從容不迫喝了口,視線銳利掃視了一圈。 看著紀凌修微醺冷靜的模樣,我暗暗驚訝。這家伙!酒量居然這麼大!十來圈的酒居然沒把他灌醉!不管別人跟他怎麼套近乎,他都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話,幾分傲慢的自我,真是一副資本家的派頭。 他不表態。 “紀先生,您說呢?”官員笑眯眯。 許是察覺我今晚沒吃什麼東西,紀凌修用公筷夾了一個烤豬蹄放我碗里。斟酌有度,“商無官,不安。官無商,無富。這本是相輔相成共同發展的雙贏局面,缺一不可。寧少帥,您說對嗎?” 紀凌修將球踢給寧乾洲,所有人都看向寧乾洲,等他講話。 這場酒局喝到現在,寧乾洲未開尊口,卻有種控場的定力,什麼都不用說,便有那些官員循序漸進把事兒談了。 我始終不敢看他,只知道他似乎一個人在喝酒,有他自己的節奏。 包廂里陷入短暫寂靜之中,我裝作乖巧的樣子,啃著最愛的烤豬蹄,這道菜剛剛加上來的,是紀凌修讓人上的嗎? 遲遲等不來寧乾洲說話,我下意識抬頭望向他。 寧乾洲拎著酒杯,漫不經心喝了口,他抬眸瞬間,淡淡目光踫觸我。 我心頭驚跳,急忙低下頭。深知他給我自由,是將魚兒放歸大海,讓魚兒尋找屬于她的魚群,屆時,他就可以收網,將魚群一網打盡。 所以他才不動我,任由我活動。 正因此,我才如此恐懼。如今時間線再次提前,新的內戰之因不斷在變化,紀凌修提前暴露,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他出事。 “忠以為國,智以保身。”寧乾洲放下酒杯,緩緩開口,“商以致富,過猶不及。” 聲線低穩,卻莫名震耳欲聾。包廂里再次陷入詭異寂靜中,這些話無疑在敲打這些富商們,警告他們不可無序發展,所有的資本擴張都應建立在秩序規則之內,要受官方管控。 “大家放心,平京乃至全國的經濟發展離不開各位愛國實業家的辛勤付出和努力,官方會無條件保障愛國實業家的權益,共同打造良好健康的營商環境。” 他頻繁提及“愛國”兩個字,牢牢叩下這頂帽子,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不失分量。 我再次抬頭。 紀凌修忽然按住我的頭頂,將我的頭按了下去,不準我抬頭看。 我只是想看看在場的富商都是什麼反應……又不是看寧乾洲……何況,我都不敢看他,虧心事做多了,總怕被寧乾洲算賬…… 第38章 與寧乾洲相逢(三)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官員們立刻順應恭維,話里有話都在提醒富商們守規矩,同時,不忘給這些富商們戴高帽,吃定心丸,場面話一套接著一套。 氣氛松懈起來,美女作陪,觥籌交錯,葷段子滿天飛,讓人頭昏腦漲。 紀凌修不再踫白酒,那些官員換紅酒上,他雖沒有寧乾洲那般四平八穩的官場世故,但他擁有資本家的精明城府,那些人套不住他。 我吃飽喝足,听得乏味,便借口上衛生間出去透透氣。 第一次參加男人的酒局應酬,亦是第一次見識寧乾洲和紀凌修名利場上的樣子,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嚴肅疏離,總透著曖昧微妙的拉扯感,難怪都喊美女陪餐,這種氛圍里最容易搞出男女關系。 還有那些平日里一本正經的官老爺們,個個變了副腔調,推杯換盞間盡顯老狐狸的奸猾本色。 走出包間,便覺外面的空氣都清爽起來,一名服務員從我身旁經過,不動聲色將一個小紙條貼我掌心,我順勢將手插入裙擺口袋,依稀記得這里走廊盡頭有個露天大陽台。 便轉步穿過悠長走廊,一轉彎,乍然看到寧乾洲靠在狹窄的走廊里抽煙。 我呼吸一梗,他什麼時候出來的? 剛剛我埋頭吃著紀凌修給我夾的菜,全然沒注意寧乾洲什麼時候離的席,包廂里太吵了,他是出來找地方抽煙的嗎? 驚訝間,寧乾洲轉臉看過來。 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時間杵在原地,尷尬笑說,“我去露台吹吹風。” 通往露天陽台的分支走廊昏暗狹窄,目測僅一人寬,他靠著牆壁,微微低著頭抽煙,長腿微屈。听見我要過去,他便收回了腿。 我硬著頭皮擠過去,與他擠身而過時,仿佛能听見他有力的心跳聲。他站直了身子,讓我通過,不言不語。 濃烈的酒味兒繚繞,我側著臉飛快擠過,夜風習習貫穿走廊,吹起我頸肩的絲巾,露出隱約深紫色咬痕,我下意識用手捂著,匆匆走到看不見的地方,才稍稍安心。 很奇怪,在軍部上班時,寧乾洲肅穆嚴謹。 在酒局應酬時,他世故不可測。 然而此刻,他一個人抽煙的時候,莫名幾分清冷寥落。 一米九二的身高,加上軍人精神利落的氣質,讓他看起來十分年輕穩健。 我深呼吸了幾口氣,悄悄探頭看向走廊,他已經離開了。 那股子緊張勁兒隨之消散,我跟董熵勾當敗露以後,寧乾洲似乎也無心跟我維持兄妹關系了。亦如我不知該怎麼若無其事繼續扮演他的妹妹。 事已至此,只能靜觀其變,他不提,我裝傻,看誰先捅破那層窗戶紙。 我將絲巾系緊,打開“服務員”給我的小紙條。 上面寫著︰最新消息,寧乾洲一周內兩次邀約金融資本家沈清華之女沈,沈家有聯姻之意。 寧乾洲跟沈家聯姻? 我將小紙條碾碎,寧乾洲喜歡沈?上輩子我半點沒听過這個消息,連緋聞都沒有。我死的時候,寧乾洲好像還沒結婚。 難道…… 他隱婚?對外沒公開?不排除這個可能。 他對輿論管控很嚴,尤其是他的個人隱私禁止對外公開,原來他喜歡沈那種知性類型的? 沈兒家是國內壟斷資本四大家族之首,把持著國內金融資金盤,名下銀行眾多。 我曾在刊物上看到過她的介紹,高學歷海歸建築師,樣貌知性清婉,追求者眾多。 “施小姐,老板喊你回家。”紀凌修的隨行人員低聲喚我。 我將紙條銷毀後,轉步離開。紀凌修站在樓梯口等我,眼眸醉人卻陰郁,似乎情緒不太好,他一言不發擁著我下樓,遠遠看見寧乾洲站在路邊的軍車旁,有人低聲跟他匯報著什麼。 夜風穿街而過,風燈晃動搖曳,我抬手擋風,視線投向寧乾洲的方向,觀察著那名情報員的樣貌,思索著他下一步棋會怎麼走。 紀凌修微怒扳過我的臉,“看著我。” “我……”不等我說完,他忽然扼起我的頜頸,俯身吻上我的唇。 這家伙怎麼越來越放肆,隨時隨地敢吻我…… 路過的富商吆喝起來,起哄聲穿過街道傳至公路對面,引起寧乾洲的注意,他側目淡淡看過來。 紀凌修按住我的後腦,吻著我,逼得我連連後退私家車處,他順勢攬住我的腰肢將我抬起,傾身上車。 這一定是一個假紀凌修,那個傲嬌的,悶葫蘆似的紀凌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肆無忌憚的佔有欲。 我被迫面對他,坐在他懷里。他一手攬住我腰肢,一手托住我後腦,牢牢吻著我的唇,濃烈的酒味兒撲面而來,帶著不顧一切的熱情。 當察覺他的手不安分地攀岩而上時,我拼盡了全力,才從他懷里掙脫,怒斥,“你發什麼酒瘋!” 他大概酒勁上頭,微醺的眼眸壓著情欲的浪潮,冷冷看著我抗拒的臉,視線掠過我頸項上的咬痕,他粗重長呼一口氣,重重靠回皮椅上,閉目。薄唇抿成了介意的直線,似乎滿身怒意無處發泄。 他在怒什麼? 怒我的拒絕? 怒我頸項上的咬痕? 怒我多看了寧乾洲一眼? “我們該是好好想想對策,怎麼在這場紛爭里全身而退。”我面紅耳赤拉開兩人的距離,抬手捂著脖頸,“全然沒有必要做這種事情給別人看。” “施微。”紀凌修突然喚我。 “等你酒醒了再說。” “你還愛我嗎?”他抬著手掩住眉眼,薄唇抿緊。 我靜靜看著紀凌修,他似乎充滿不安定的焦灼感,以前他總認為我愛他,無論我做什麼,他都認為我在引起他的注意,那種堅不可摧的自信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動搖,就像此刻,他懷疑的焦灼。 我對他的傷害似乎在他心里留下深可見骨的傷口,所以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草木皆兵,如此陰晴不定。 我輕輕抱住他,將臉放在他胸口,伸手溫柔拍著他,“我愛你,紀凌修。” 這顆心滿滿當當愛著他。 他的身體很溫暖,只是這樣抱著他,便覺心安。 這世上,除了爹爹,只有紀凌修真心待我好。 想起他爸媽的遭遇,我的心陣陣抽痛,只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如果我早點恢復記憶,早點想起前世的一切,早點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就不會落入寧乾洲的陷阱。 如果我再強大一點,再周全一點,就不會讓他爸媽遭受那樣的虐待。 都怪我。 他說,“別哭。” 許是我的眼淚打濕了他衣衫,他忽然坐起身,有些無措,“對不起,對不起,別哭,微微,我嚇到你了嗎。” “當時沒辦法,我想救你們的。去審判庭做偽證,權當緩兵之計。事後想法子把你們從牢里救出來。”我悶聲悶氣解釋當初為什麼誣陷紀家,“可是,我少想了那麼一步。只顧著救你們命,卻忽視了酷刑折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似乎做什麼都彌補不了他。 他很久都沒說話,末了,他語氣無波瀾,“問題不在你這里,我曉得。” 他心有芥蒂,我亦曉得。 見我不肯抬頭,他說,“想彌補我嗎?” 我抬身,鄭重點頭。 他擦去我臉上的淚痕,笑著說,“那就給我爸媽生十個八個孫兒,他倆都等著抱孫子呢!我媽狀態好了很多,我爸……也還行。” 看著他淡淡笑容像清風荷露。 我稍稍安心,希望他常笑,天天笑。 因為上輩子,我沒見過。 “行了!行了!你倆別膩歪了,天天不是抱就是親,跟唱戲似的,一副生離死別的肉麻樣子,也不怕別人笑話。”副駕坐上來一個戴著禮帽的男人,“快想想怎麼控制局面吧。” “听說那個沈鑰好像對寧乾洲很是傾慕,沈家二老也很看重寧乾洲。”副駕丟過來一沓照片,“如果寧乾洲跟沈家聯姻,對我們很不利。” 沈?我剛剛接到的情報!寧乾洲真跟她有瓜葛?想借沈家之力穩住經濟基本盤? 紀凌修翻著那些照片,皆是寧乾洲陪沈看畫展,參觀學校以及看歌劇的場景,沈笑容淡雅,明眸一直注視寧乾洲。 “沈,很熟。”紀凌修挑眉,“不婚主義,敢愛敢恨,對男人的忠貞要求很高。” “她是你朋友吧?”副駕說。 紀凌修不置可否。 “听沈家的女佣透露,寧乾洲對沈也有意。”副駕說,“這可不得了,沈家的財力能讓寧乾洲如虎添翼。” “二爺怎麼說?”紀凌修問。 “二爺給寧乾洲安排了很多女人。”副駕笑了聲,“一個都沒成功,寧乾洲這人很難搞,這些年多少官員想在他身邊安插女人,幾乎就沒有成功的,他很自律,也很謹慎。” “二爺還說,實在不行,就給寧乾洲下藥。”副駕轉頭興致勃勃看向後排,“二爺從國外搞了種藥,能致幻!還沒試過!哪次飯局,找個陪餐美女,悄悄往寧乾洲酒杯里搞點這種猛藥,只要他出軌了,沈那脾氣,瞬間能翻臉!” 我想插話,又擔心紀凌修介意,便憋著。 “寧乾洲官場上摸打滾爬這麼多年,疑心深重,他的藥不好下。”紀凌修將照片插在車側的裝飾盒里,“這招若是能成,多少官員和仇家利用這一招安插女人了。” “也對,據說,他吃的,喝的,都有嚴格標準,還有人試毒。” 副駕冷笑一聲,“確實不好下,不然他早被毒死了。但是二爺說,他在國外搞到的藥,還有香煙款哎,飯局上把他香煙調包,或者塞幾根進去,那藥賊猛!在國外是禁藥!他對香煙應該不會太多提防。一根就能把人放倒!” 我弱弱舉手,“我可不可以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說。” 第39章 脫軌(一)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或許不是聯姻呢?我娘說寧乾洲很自信,他大男子主義很重。”我小心翼翼,“所以他應該不會利用自己的婚姻。我猜……” 我觀察紀凌修表情。 “他可能另有目的,才接觸沈。”我說,“當初,他就是這麼接近我的。利用我,差點抓住我爹爹。這個沈家,是不是牽連到別的事情里去了?” 畢竟上輩子,寧乾洲如果真跟沈家聯姻了,財力上就不會被紀凌修牽制…… “除非,他喜歡沈。”我說,“他如果喜歡沈,很有可能跟沈結婚。” “你說了一圈廢話……”紀凌修淡淡。 我繞來繞去,終于繞到正題上,“我的意思是,不要下藥……這很愚蠢,沒有必要,調查清楚了再做定奪。最好不跟他斗,不去算計他,他想收購你名下的產業,就讓他收購好了,我們拿錢走人,不行嗎?” 紀凌修好半晌沒說話,副駕也沉默了。 我解釋,“斗來斗去,總有一方死……” “為什麼不是寧乾洲死?”副駕笑著說 輪到我沉默了,上輩子這場工人運動,寧乾洲跟紀凌修最後兩敗俱傷。紀凌修幾乎把平京城的經濟給搞崩了,社會動蕩,彥軍趁機聯合靳軍對寧軍發起攻勢。 寧乾洲內憂外患,可這一仗仍然打了兩年!死傷慘重,最後,彥軍內部爭權奪利嚴重,靳軍那邊好像靳安跟洋人鬧掰了,陷入腹背受敵的局面。寧乾洲重創靳軍武器最精良的第九師,並成功策反彥軍內斗,瓦解主力軍,取得階段性勝利。 可亂世無贏家,多少人會在這場硝煙里死去,如果內戰無法避免,我只求紀凌修能明哲保身。 我手腳冰涼,不知該怎麼解釋,輕輕說,“惡斗就會有傷亡,我們都可能成為犧牲品,有可能你們都沒死,是我死……我不怕死。但我怕你們受到傷害……” 長久的沉默。 似是看出了我蒼白的恐懼,紀凌修不動聲色握住我冰涼的手,“听微微的,告訴二爺,不準下藥,調查清楚再定奪。” 他皺眉咬上一根煙,沉思許久,悶聲,“約寧乾洲談判,只要他肯放了我的合伙人,我全面退出,但不交付重點產業核心技術。剩下的,讓他跟另外幾個大股東談。” 副駕沒吭聲,末了,低聲,“布局了那麼久,就這麼算了?二爺能同意嗎?” 紀凌修看著我,“微微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心微動,感動地望著他。 “那彥銘那里……”副駕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彥銘那邊的事情,交給二爺。”紀凌修說,“我要退出。你們取寧乾洲性命那天,記得給我留一刀。” 我覺得自己上上輩子一定拯救了銀河系,才能兩世遇上這麼好的男人,突然不知道怎麼疼愛他好……有種心潮澎湃的悸動感。 這個男人怎麼這麼好呢…… 這一刻,我愛瘋了他! 我情難自禁抱住他,在他臉上大大親了一口! 他笑說,“真難得。” “回去收拾東西!”紀凌修揉了揉我頭發,“這一單談成,我帶你回彥海!再也不來平京了。” 我狂點頭,他為我做到這種地步,我總要做點什麼報答他。 次日晌午,我讓女佣放了很久的風箏,伴隨著炮仗沖天的聲音,我拎著籃子去女澡堂泡澡,水霧繚繞,人滿為患,掃了一眼人群,來到角落里蹲進水中,身旁趴著同樣泡澡的姑娘,那姑娘笑盈盈悄聲,“微姐。” 我低聲,“好久不見。” “上次我就想去見你的,彭昶那家伙搶著要見你。”姑娘嬉皮笑臉,“又有什麼重要任務呀。” “第三監獄里我們安插的有人吧。” “花了那麼多錢,肯定培養的有幾個心腹呀。” “紀凌修有個生意伙伴叫岳韞,今夜寅時之前務必把他救出來。”我低聲,“趁著換班的時間,低調搞個劫獄吧,讓監獄里的人放放水。注意點,別被寧乾洲查出來了。” “好 !” “小跟班明晚給我送來,給凌修一個驚喜。” “ok!” “你跟彭昶快結婚了吧?”我閑談。 她說,“你跟紀凌修復婚那天,就是我跟昶哥結婚那天,哈哈哈!” 我不動聲色劃水走開,手指勾起的水後仰,不經意間灑她一臉水。 往另一個方向水過去,請阿姨幫我搓澡。 那位姑娘叫小方,是我閨蜜,她家原本也是土財主,家人因戰爭死完了,她被鏢局收留。亦是我好兄弟彭昶的戀人。自幼一起長大,親如手足。 之所以今夜寅時之前救出岳韞,是因為上輩子,岳韞活不到明天,這間接加劇了紀凌修和寧乾洲之間的矛盾。 我曾在寧乾洲的平生事跡里看到過,岳韞之死不是寧乾洲下令干的。而是寧軍內部有人不想寧乾洲好,所以暗殺岳韞,激化寧乾洲跟當地實業家之間的矛盾,讓寧乾洲不得安生。 泡了一個美美的澡,順帶去逛了百貨大樓,自從紀凌修說不再跟寧乾洲斗以後,我連呼吸都順暢了,心情大好,挑了款他常用的香水當禮物,給自己也噴了噴。 回到家,便開始收拾行李。 女佣遞給我一封信,我拆開看了眼,娘親給我的回信,說家中的繡球花開得美,約我賞花相聚。 我怕紀凌修多心,等他中午回來,我問他,“娘親回信約我下午去山水廊花園賞花,我可以回去看看我娘親嗎?” 紀凌修看了眼手表,似是在估算時間,“要我陪你嗎?” “你有約嗎?” “下午有牌場。” “跟誰啊?”我酸溜溜打趣,“有時間打牌,沒時間見見丈母娘啊。” “寧乾洲。”紀凌修補了句,“二爺要親自跟寧乾洲談,約的牌局,我需要過去一趟。” 我凝神,“那你去,不能耽誤你正事,我下午陪娘親賞花,我早去早回。” 他沒言語。 我小心翼翼,“你如果介意,我不去了。” “去吧,這一別,不知你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她一面。”紀凌修說,“畢竟是親媽,見見應該的,見面禮買了嗎?替我備一份,問個好兒。” 他親自送我回寧府。 由于寧府門口有警衛,沒有備案的人員不能隨意進出,他安排人在門口等我。 我拎著見面禮來到娘親別院,卻听說她去陳太太家打牌去了,讓我在山水花園里等她,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總是這麼不靠譜,我意興闌珊來到寧家後庭的山水露天畫廊,這里又偏僻又遠,無邊際的花海搖曳漫漫,我把花兒都快薅禿了,都沒能等到娘親來。 實在等不及了,想要離開。 但是一想這是最後一面,便又忍住了離開的沖動,想著給娘親打個電話就走。距離這里最近的座機電話樓棟起碼要走三十分鐘。 我盯著不遠處的藏書閣看了許久,要不去那里打個電話吧?藏書閣是寧乾洲父親的書房,也是寧府禁地。自從寧父死後,這間藏書閣就空置了,但里面裝有電話,定期有人維護。 寧乾洲下午跟紀凌修打牌,不在家,借用一下他父親的電話沒關系吧…… 完事兒,我就近走後門離開也方便。 我躡手躡腳推開藏書閣的門,里面干淨如新,飛快拿起牆壁上的掛機,撥通陳太太家電話,娘親玩得正開心。 女佣把電話遞給她,便听娘親笑聲婉轉如鶯,“好了好了,寶貝兒,我一會兒就回去了,給錢給錢,今兒個就到這兒吧……” 不等我說句話,她就把電話給掛了。 我悶聲悶氣放下電話,這花怕是賞不了了,見一面,就走算了。 我規規矩矩關上藏書閣門,坐在花園的秋千上耐著性子等,半山花海隨風搖擺,這美景要是跟紀凌修一起看,該多好啊。 黃昏的晚光曬得我昏昏欲睡,女佣給我拿來一條薄毯子,我順勢倚在秋千上犯懶,昏昏沉沉打著瞌睡,不知過了多久,被一個驚雷嚇醒。 我一個激靈睜開眼楮,四周暮色沉沉,天空烏雲密布,悶雷滾滾,馬上就要下暴雨了,天都快黑了!娘親還沒回來! 看了眼懷表,都六點多了! 我氣鼓鼓往藏書閣走去!打個電話告別!我一刻都不等了!風雨欲來的天氣,書房內顯得昏暗無比,我拿著牆壁上的掛式電話撥過去,讓女佣傳話,說我回家了。 從沒見過這麼不靠譜的娘親!她根本沒把約定放在心上! 重重掛斷電話,轉身離開時,驟然看見書桌後的高大身影,嚇得我低呼一聲。我進來的時候沒注意,屋內光線太暗了…… 是見鬼了?還是遇見歹人了?我屏住呼吸,緩步後退,閃電劃過天空,照亮屋內的一切。 定楮辨別,只見那人雙臂按在桌子上,吃力撐住身子,仿佛極力克制著體內猛獸,全身止不住顫抖…… 隱約看見他鬢邊發梢尖尖那抹白,寧乾洲…… “哥?”我下意識喚了聲。 暮色沉沉里,寧乾洲緩緩抬頭,沉怒的臉隱忍克制,“滾。” 那麼明亮駭人的眼神將我逼退三尺,空氣中彌漫著濃郁血腥味兒,他似乎受傷了,閃電照亮了他臂膀,臂膀上好像插著一把刀,鮮紅的血順著桌子滴落在地上…… 第40章 脫軌(二)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你受傷了!”我急忙飛奔上前,托起他的臂膀就要查看。 我的手踫觸他肌膚的剎那,他“嘶”了一口氣,臂膀上的肌肉驟然賁張,寧乾洲猛然揮臂,將我甩倒在一旁,撲翻了花瓶,碎瓷散了一地。 “滾。”他似乎用最後的理智擠出一個字。 粗重喘息聲傳來,他有種蓄勢待發的壓抑感,整個人都不太對勁。 我忽然想起那晚車里,副駕說“下藥致幻”的事情,他下午跟紀凌修那伙人在一起!心重重一沉,我爬起來就往外跑! 還沒跑到門口,長發驟然被人從後面揪出,痛感從頭頂麻痹全身,頭皮仿佛被掀翻了,重重摔回了書房里,我說,“哥!你醒醒!我是施微!施微啊!” 我慌張往外跑去,再次被抓住後衣領甩回屋內,撞在書櫃上,我緊緊貼著書櫃不敢動,他雙臂撐在我兩側,高大的身軀仿佛傾天壓下,但殘存的一絲理智讓他遲遲未動,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那種爆發力隱忍到極致的力量感籠罩我。 像是一頭赫赫雄獅咬死獵物前最後的判斷,他的胸脯一起一伏,唇停在我側頸毫厘,充斥著死亡籠罩而來的游離分裂感,違和危險極了。 他輕輕喚我,“十一。” 我愣住,十一?念數字?人名?代號?密碼?機密文件? 他喚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隱忍,溫柔,低緩如夢喃,“十一、十一……” 有種刻骨思念的纏綿繚繞。 直覺告訴我,這是一個女人的昵稱,不是沈,不是我,而是我從未知曉的另一個陌生遙遠的女人的愛稱。 或許,只有寧乾洲失去理智這一刻,才會小心翼翼地艱難念出她的名字。 視若珍寶,帶著些許臣服于愛情里卑微的味道。 娘親說他沒有愛情,我也以為他心里只有家國,沒有兒女情長。原來我們都不了解他,那個不可一世如帝王般的男人,看似不食煙火,其實他早已淪陷于另一個女人的煙火之中。 我屏住呼吸,看著他臂膀上的刀,瞅準時機,我猛然拔下那把刀,避開致命傷,向他穴位扎去。 誰知,我拔下刀的一瞬間,他敏捷攥住我翻轉的刀身,痛感似乎沒給他帶來清醒,反而放大了他另一種感官,下一秒,我仿佛被雄獅吞沒,重重摔倒在滿地碎瓷里。 我驚慌尖叫,巨大的力量懸殊讓我毫無還手之力,碎瓷劃破我背脊,我連滾帶爬往門口跑去,再次被拖回黑暗,那些血花綻放在碎瓷里,拖出長長紅色的印記。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有人推開了門,拎著醫用箱的軍醫站在門口,我下意識向他爬起,“救我……” 軍醫愣了一下,很快又關上門。 我絕望嚎啕,“救我!紀凌修……紀凌修……” 我像是一條魚翻滾在血潑里,被無情撕裂粉碎。這一世,我殘存的所有美好幻想被撞碎在這個雷雨之夜,和紀凌修安穩幸福的未來一起被葬送…… 或許兩世,都不會存在。 上輩子沒能幸福,這輩子亦是不能。 滾滾驚雷炸響在天際,瓢潑大雨灌溉整個長夜,閃電一下又一下猙獰而來,我仿佛看見紀凌修雙眸似皎月,站在霧蒙蒙的晨曦里,滿臉動容倔強的神情。 這家伙,這輩子,總愛掉眼淚。 什麼時候,能不哭。 渾渾噩噩一整夜,似乎對痛感失去了感知,意識清醒一些,我看著窗外乍亮的天光,麻木蒼白的顫巍巍爬起身子,打開大門,踉踉蹌蹌往外走去。 娘親銀鈴般的笑聲從花園里傳來,她宿醉打了一夜牌,醉醺醺趕來,“我寶貝女兒等我賞花呢!寶貝女兒在哪里呀,娘親來了……” 鄭褚虛扶著她勸離,兩人路過藏書閣。 我一步一個血腳印走下石階,血順著腿間蜿蜒而下,步伐踉蹌無力,如行尸走肉恐怖駭人。 娘親笑意朦朧的醉眸驟然緊縮,視線凝在我身上。 鄭褚愣了一下,很快,臉色蒼白下去。 細雨如箭矢,似有悶雷滾過天際,我搖搖晃晃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 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哀嚎,不知是娘親的哀嚎聲,還是我的哀嚎聲,隨後眼前一黑,癱軟下去,想睜眼卻睜不開,可耳畔的聲音那樣清楚。 “我的個天老爺啊!哪兒來這麼多血啊,這是怎麼了!要死了,要死了!”娘親仿佛瞬間酒醒,推開鄭褚向我跑來,“怎麼這麼多血!怎麼回事!” “在出血……哪里大出血……”娘親掀起我的裙子看了眼,又哀嚎了一聲。 我努力睜開眼楮,有種死不瞑目的猙獰感,可眼前一片漆黑,我張了張嘴,出的氣比進的氣多,“不要……不要讓紀……凌修知……知道。” “天殺的,誰干的!誰他媽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怕槍斃嗎!”娘親聒噪慌張的怒罵聲充斥在耳畔,“軍醫!軍醫,你正好在這里,快!快給看看!” 仿佛全身的血液正在迅速流失,我越來越冷,耳邊腳步聲凌亂,出了什麼大事那般。 意識消失之前,我听見鄭褚嚴肅的聲音遠遠低低傳來,“封鎖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別睡,寶貝,別睡好不好。”娘親拍著我的臉,“寶貝兒,娘親來了,別睡別睡,睡不得。” 我困乏至極,只想縮在紀凌修溫暖的懷里沉沉睡去。忽而憶起上輩子我自殺以後,紀凌修抱著我的場景,門外有人抬起槍,我終于看清了是誰射殺了他…… 萬分驚恐中,我仿佛听見娘親的呼喚,將我從噩夢中喚回現實。 “寶貝兒,醒醒。”娘親一遍遍喚我,“昏迷一天一夜了,再不醒過來,外面天都要變了!”她少有的自責懊悔,“這可如何是好!” “寧乾洲那渾蛋怎麼樣了?”娘親沖著門外幽怨,“一點風聲都沒有!都給關在這間房里!出都出不去!” “統帥身體出了點問題。”鄭褚凝重,“情況不太樂觀。” “不是听說被人下藥了嗎?”娘親嗔怨,“這些年,他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刺殺的,槍殺的,搞炸彈的,這點藥算什麼?能出什麼問題。” “不是藥,是毒。”鄭褚壓低聲音,“藥和毒有本質區別,如果只是藥,統帥不至于此。而毒,是要命的東西!還是西方來的毒,能致幻,亢奮,刺激感官神經,若是長期服用會成癮。下毒的人,沖著要命來的。” “真是防不勝防。”娘親臉色泛白,如臨大敵,“這事兒絕不能傳出去,如果讓軍隊那幫有異心的人知道了,怕是要造反了。” “還有……這兩個人同時消失,我怎麼跟紀凌修那小子交代。”娘親急怨,“電話都快打爆了,我還是趕緊給他回個電話,穩住他吧。” “外面是不是有人鬧事?怎麼那麼吵。”娘親指著前門的方向,“我都听見槍聲了!” “有軍隊維穩,您放心。” 我掙扎著強迫自己醒來,害怕昏迷太久,紀凌修擔心。眼瞧著娘親起身,我下意識抓住她的手,張了張皸裂的唇…… 娘親愣了一下,掀開帷幔,驚喜萬分,“寶貝兒,你醒了?” 我一絲不掛躺在床上,虛蓋著一條薄毯,床中央露空了一部分,因為背部被碎瓷磨刮的傷口,涂抹了厚厚的藥膏。胳膊上掛著輸血的袋子,腿間撕裂般的痛楚一陣陣錐心,腹腔也疼痛難忍,這一切的一切提醒著我,那一夜,黑暗的房間里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仿佛瞬間墜落無邊的恐懼深淵里,搖搖欲墜。 卻還是抓住娘親的手,吃力地說,“我想照鏡子。” 娘親想要說什麼,欲言又止,拿來一面鏡子給我,鏡子里,我眼角腫脹青紫,身上除了磕踫的淤青,看不出來曖昧可疑的痕跡,至少脖頸以上是沒有的。 “讓紀凌修見我。”我吃力。 娘親訝異。 我說,“告訴他,我從扶梯上摔下來了砸碎了花瓶受傷嚴重,剛從昏迷中轉醒。” “軍方封鎖了這里,沒有統帥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鄭褚說。 我看向鄭褚,他站在帷幔後,似是來探望我的狀況,我說,“送我去娘親的別院住,如果不讓紀凌修來看我,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讓他進來,才能息事寧人。” 我發了狠,“我必須跟他見面!你們越是這樣欲蓋彌彰,外面的人越是會懷疑,你不怕軍中有異心的人借機奪權嗎?只有若無其事,才能瞞天過海!” 話音落地,外面槍聲四起,沸反盈天,鄭褚問外面,“怎麼回事。” 外面士兵答,“游行示威的學生,都堵在統帥家門口,我們不能開槍,只能放空槍驅離。” 另一名士兵跑來,門外匯報,“副統帥求見統帥。” “這個時候來見乾洲,他安的什麼心!”娘親咬牙,“沒乾洲壓著,這幫王八羔子沒一個省心的!” 鄭褚神色凝重,“副統帥姜常卿是統帥心腹。” “誰他媽都信不過!要命的時候,誰曉得他是人是鬼!”娘親攥緊煙管,“乾洲情況……多不樂觀?軍醫怎麼說?” 鄭褚低聲,“軍醫只傳了一句“封鎖消息”的軍令,就沒別的話了。無論匯報什麼消息遞進去,軍醫只搖頭不回話,連我都見不到統帥。” “真是要變天了。”娘親臉色愈發蒼白慎重,“都有誰知道這件事。” “僅你,我,軍醫三人知曉此事。”鄭褚低聲,“封鎖現場士兵四人,他們僅負責安保,不知曉具體發生了什麼。” “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娘親冷靜,“乾洲察覺被人算計,應是走後門回來的,所以才會出現在他父親的書房,僅讓你叫了軍醫過來,他誰都信不過。” “若是他意識清醒,應該不會避而不見。”娘親分析,“看來情況確實很糟糕……” 娘親猶豫片刻,拿起听筒給警衛室打電話,“告訴副統帥姜常卿,寧乾洲不在家。讓他順便把門口鬧事的學生趕走!如果不走!把帶頭鬧事的人全抓了!若是維穩工作搞不好,副統帥的位子別他娘坐了!原話傳!連髒話也傳!” 掛了電話,娘親說,“鄭褚,你在乾洲門外守著,凡事走密道,別現身!” 鄭褚點頭,往外走去。 娘親游刃有余處理完棘手的事情,又拿起听筒撥了一通電話出去,“放紀凌修進來,再不讓這混小子見媳婦兒,他怕是要把平京城給掀了,讓他去我的別院,在府上散播消息出去,就說施小姐從扶梯高處摔下,摔致昏迷,受傷嚴重。” 我吃力撐起身體,絕望殷切看著她。 娘親心軟看著我,“我懂你。” 她一句我懂你,讓我忍了許久的無助恐懼絕了堤,淚水簌簌掉落,痛哭失聲。 娘親將我的頭抱進懷里,她也掉了兩滴淚,冷笑怨懟,“你經歷的這些算什麼,若是告訴你,我經歷的事情,你怕是活不成了。” 我搖頭。 只覺得我跟紀凌修再也沒有未來了,這顆心冰涼絕望極了,重活的這一世仿佛變得毫無意義,只是將痛苦放大無數倍,痛更痛,苦更苦。 第41章 上天開的玩笑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老天一定覺得我上輩子活在謊言編織的象牙塔里太安逸了,才把我從地獄里撈回來,讓我直面赤裸裸的現實恐懼,接受懲罰。 “你自己把輸液袋拿上。”娘親用毛毯裹住我,將我托抱起,“還挺重。” 她縴細的身子費力托抱住我,一步步往別院走去。 許是對我有愧意,她的笑意幾分涼薄的不甘心,“女人這輩子,才剛剛開始呢!” 走出花園,便有軟轎候在鵝卵石密道小路上,我被一路秘密抬至娘親別院,只是輕微一動,腿間便又開始出血,腹腔刀絞般疼得直哭。 又走地下密道來到娘親別院內樓,剛在床榻上安頓好,她就給我端來一碗避子湯,讓我喝下。 我喉嚨梗的厲害,那湯到了嗓子眼兒怎麼也咽不下去,翻江倒海的難過讓我一直嘔,她眼看沒法了,硬給我往嘴里灌,嘔一半咽一半,連喝三碗,她才放心。 紀凌修來的時候,娘親別院熱鬧極了,毫不知情的丫鬟們笑著打趣他,府上向往常一樣喜氣洋洋,雀兒前後跟著紀凌修討巧。 娘親原來還想調侃他一下,可看著他陰沉的臉色,娘親坐在床邊笑盈盈尷尬,“都怪我,貪玩兒,沒顧好。這下摔的,一周下不了床了。昨個兒昏迷一天,我沒敢跟你說實話,怪嚇人的。” 紀凌修鐵青著臉,怒意凌然來到我床邊。冰冷犀利的眼神觸及我背部傷口的時候,他倒抽一口冷氣,怒氣瞬間消散了。 我趴在床上,露出整片裸背上磨劃的傷口,還有很多碎瓷扎出的嶙峋,薄毯蓋至腰際。全然動彈不得。 一看見他,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將臉埋在被褥里,全身止不住顫抖。我不想這樣的,可是忍不住,克制不了。 他似乎在床邊坐下,冰涼的手指顫抖地掠過我背部肌膚,我忽然產生了應激反應,背部驟然繃緊,痛得我叫了聲。 紀凌修收回了手,好半天沒講話。 似是氣得沒話說,我從小就像個假小子滿大街瘋玩,拉幫結派散財如土,所有人都圍著我轉,無論什麼時候看我,我都在哈哈大笑。 爹爹總說姑娘家的,要懂得示弱,示弱了男人才會疼愛。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可我就是不會哭,喜歡上紀凌修以後,我天天神出鬼沒跟蹤他,把他嚇得連夜路都不敢走。 這樣歡脫自在的我,重活一世,卻成了一個好哭包。 不停闖禍,讓他也安生不了。 “19歲了。”紀凌修終于開口,“還這麼三天不挨打,上房揭瓦的。索性這次無大礙,若是摔出個好歹來,讓我……” 我緊繃著身體,悶頭不吭聲。 紀凌修欲言又止,語氣風平浪靜的。 他一定在外面急瘋了,窩了一肚子火無處發泄。可他是個悶葫蘆,無論內心怎樣波濤洶涌,表面上總是淡淡的。 “以後當媽了,你也這麼爬高上低麼?”他 碌孟袷俏業 鋂緣突荷玻 苟際竊鷓  我悶聲趴著,這顆心像是被撕裂了,滴著血痛得無法呼吸,繃緊的身體止不住顫抖,怕被他察覺異常,我輕喘了一口氣,淚水漣漣看向他,“紀凌修,我差點摔死了……差一點就看不見你了……你還這樣怨我!” 我本想表現出委屈的小樣子,誰知一抬臉,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嚇壞了他。 紀凌修眼波碎下去,神情有點繃不住。他想踫我,又不敢,臉色分外難看。 不知該說點什麼安慰我,那股子恃寵而驕的架子終于放下了,最後服軟似的,憋出一句,“很疼嗎。” “你說呢。”我疼得發抖。 “我不能替你疼。”紀凌修又憋出一句,眼里疼惜更甚,“真想替你疼。” 我又將臉藏起來,愧疚的罪惡感填滿心胸,我該怎麼面對他?這樣欺騙他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煎熬。像是拿刀在切碎他對我的愛,將這份愛踐踏在腳底,這何嘗不是對我的一種凌遲。 我怎能這樣欺騙他。 “我們回家。”紀凌修俯身靠近我,抿唇低聲,“能動嗎?” 我不敢多問一句,可若真是紀凌修和那伙朋友下的毒,寧乾洲一旦恢復,定是饒不了他們!明明說過不再算計寧乾洲,為什麼要冒險毒殺他!今夜不走,怕是走不掉了。 “能動。”我抽了一口氣,“你出去,我穿衣服。” 我害怕下身出血被他發現,需要墊厚厚的褥子。 紀凌修說,“我不能讓你從我眼前再消失一秒,你傷成這樣,能穿衣服嗎?就這樣裹著被褥,我背你。” 我慌忙搖頭,沉默一會兒,我拎過被子掩住身體,忍痛側身抬起,“不背,托抱,輕點。” 他第一次看我赤身裸體的樣子,雖然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面紅耳赤,可深沉的氣息散發著屬于成熟男人特有的荷爾蒙,他小心翼翼將我抱起,我咬牙不吭聲。 他說,“忍一會兒。” 我點頭。 誰知,剛走進院子里,忽然厚重的腳步聲傳來,士兵有序將這間別院圍了起來。 娘親抽著大煙,扭著腰肢來到鄭褚面前,柳眉豎起,“這是干什麼?造反嗎!” 鄭褚聲音低沉,“統帥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寧府,全府上下,不得隨意走動,原地待命。” “乾洲……”娘親瞟了眼紀凌修,隨後改口,“回來了?” 鄭褚點頭,“回來了。” 他用“回來了”暗示我娘親,寧乾洲醒了。我下意識抓緊紀凌修的胳膊,將臉埋進他胸口,抖得更厲害了。 紀凌修用西裝外套輕輕裹住我。 “紀凌修帶微兒先回去。”娘親替我說話,“微兒受傷嚴重,需要去醫院就診。” 鄭褚重復,“統帥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寧府,原地待命。” “微兒傷的那麼嚴重,不去醫院有性命危險。”娘親繼續替我圓場,“若是出了什麼事,他擔得起嗎!” “生死不論。”鄭褚神情凝重。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吵死了。”娘親手執黃銅長煙斗,從我們身邊經過,“救不了你們了,自求多福吧。” 紀凌修抱著我回到屋內,我明知故問,“為什麼突然把我們圍起來,出了什麼事嗎?” 紀凌修平緩將我放回床上,我趴在軟褥上,只是動了一下,背部又滲血,紀凌修拎來一把椅子,拿過桌子上的消炎藥水,用棉簽輕輕沾掉那些血水。 他不動聲色,“出了點岔子。” “什麼岔子。”我痛得滿頭大汗,不依不饒追問。 紀凌修若無其事說,“二爺對寧乾洲下了死手,估計失手了,寧乾洲撐過來了。” 我如墜冰窟,聲音輕如蟬翼,“你參與了嗎?” 他微微挑眉,“沒有。” “那你是否提前知曉他們對寧乾洲下手?” “不曉得,事後听他們提及。” “你明明跟他們說過,不要對寧乾洲下手,為什麼他們不听。”我控訴。 紀凌修說,“因為我要退出,他們亂了陣腳。一來不同意我退出,二來不同意寧乾洲收購,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放手一搏毒殺寧乾洲。” 他毫無保留告知我。 “那現在怎麼辦?”我說,“寧乾洲沒死,他會報復你們!原先你們還能貌合神離坐在談判桌上談事情,現在,他怕是要對你們趕盡殺絕了!” 紀凌修敞開西裝外套,慵懶倚在椅子上,大剌剌的坐姿,“怕什麼。” 那股子富家子弟與生俱來的從容氣度躍然而上,“走不了,就既來之則安之。” “你不擔心麼?” “擔心什麼。”紀凌修唇角笑容慵懶,“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我擔心你受牽連,在寧乾洲看來,你跟他們是一伙的,他不會放過你。” 紀凌修笑了聲,“你哪兒那麼多擔心,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他耐著性子替我上完藥,“男人之間的事情,交給男人自己解決,你躲我身後就行了。” “快睡覺。”他拿著蒲扇,輕輕往我背上扇著風,幫我趨熱。 初夏的雨天,屋內格外悶熱。我整夜睡不著,毫無安全感,閉上眼楮,就夢見那一晚的場景,一個激靈睜開眼,就看見紀凌修踏實平靜的臉,拿著蒲扇幫我扇啊扇。 他也一整夜沒睡,一直守著我。 察覺我做了噩夢,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別怕,我在這里。” 我抱著他的手,稍稍安心再次昏沉睡去。 次日,傷口的疼痛減輕了一些,我裹著披風,勉強能下地走動,謊稱自己腿摔傷了。 娘親將紀凌修趕出去,給我拿來薄薄的尿褥子墊在褲子里,又幫我往腿間塞藥,抹藥。 娘親說,“過兩天就好了,第一次都這樣。” 听她這語氣,軍醫應該跟她說了我的傷情,她欲言又止,大概想提及寧乾洲,但看我臉色,她又忍住了,閑坐了會兒,留下雀兒在這里幫襯我,就出去了。 我說,“雀兒,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她純真點頭。 我塞給她一串數字,“按照這個數字打電話出去,跟對方說準備‘將軍’。” “將軍?是下棋的時候,吃掉對方主帥的意思嗎?”雀兒多嘴問了句,拿過紙條。 我說,“別告訴任何人,打完電話銷毀電話號。” 雀兒鄭重點頭,“小姐你放心,打死都不說。” 她自幼跟我一起長大,對我有很深的感情,當初我讓她跟著娘親的時候,她哭了好一陣子,可是如今看來,她在寧府比跟著我快活多了。 我這屋沒話筒,但是娘親屋子的客廳是有電話筒的,如果雀兒能把這通電話打出去,我就能在關鍵時刻保全紀凌修性命,反將寧乾洲一軍。 雖然紀凌修一副運籌帷幄,盡在掌控的樣子。我總覺得他是為了讓我寬心,才表現得異常淡定,畢竟上輩子,紀凌修的大本營在彥海。他如今深入敵軍腹地,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我很怕寧乾洲對紀凌修下死手,以此敲山震虎。 若真這樣,那我便不能再退縮了,軟硬都要跟寧乾洲爭一爭。 亂世出梟雄,這梟雄若是站在風口上,任誰都可以。 第42章 瞞天過海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這一刻,一種近乎執拗的思想佔據腦海。 為了紀凌修,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雀兒出去沒多久,便哭喪著臉走進來,“士兵守著,不讓我踏出這棟樓,外面戒嚴了。” 紀凌修倚在外間的藤椅上小憩,如畫眉眼恬靜懶懶,整個人散發著愜意淡定的光韻,他一點也不急。 只有我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顯然,紀凌修被變相軟禁了。 外面現在不知道亂成了什麼樣子,上一世,這場工人運動以後,便是兩年內戰。難道我讓彭昶救出了本該慘死的岳韞,導致內戰導火索之一的“岳韞之死”,變成了“毒殺寧乾洲”引起的? 原因一直在變,只是結果始終不變。 連續一周,外面槍聲四起,我如驚弓之鳥,忐忑難安,消息出不去也進不來。外面像是變了天。 傍晚時分,紀凌修沖了個澡,穿著白襯衣從內室出來,碎發滴著水,俊臉愈發利落迷人。他很愛干淨,這種危急關頭,他對生活細節依然很講究…… 紀凌修像沒事人一樣問我,“需要我幫你擦身嗎?” 我站在床邊系衣扣,搖頭。由于傷口的原因,我沒辦法穿護胸,于是身體凹凸的曲線格外顯眼,只能背對著他。 他笑說,“不洗,不怕感染嗎?” 我說,“雀兒會幫我。” 他說,“雀兒好久沒進來過了,指望她,你怕是這輩子都洗不上了。” “雀兒。”我向外間喊了兩聲,“雀兒。” 雀兒面紅耳赤探頭往里看,“干嘛啊。” 我說,“幫我擦下背好嗎。” 雀兒剛要應下,靈活的小眼楮瞄了眼紀凌修,她把話咽了下去,“我沒空。”說完,她就縮回腦袋,再喊都不應聲。 我氣的不行,扶著牆壁來到外間,卻不見雀兒身影,不曉得躲哪里偷懶去了。這悶熱的天氣,身上的傷口不能沾水,只能用毛巾輕輕擦過沒受傷的區域,我夠不著後背,汗水劃過傷口疼痛難忍。 我不肯紀凌修幫我,他看我忍痛杵在原地,順勢拉著我在他腿上坐下,想要查看我背部傷口,“還是很疼嗎?” 我閃了一下身子,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不疼,我能自己來。” “你夠得著?這兒就咱倆。”紀凌修說,“我倆有過夫妻之名,你怕什麼。” 我岔開話題,“你一點也不擔心?” 紀凌修說,“眼下,只需擔心你。” 這些日子,外面特別亂。像寧乾洲那種雷厲風行的性子,他給足了那些富商們和平談判的機會和條件,可是那些人卻暗殺他! 他向來先禮後兵,既然那些人敬酒不吃,那便是吃罰酒,寧乾洲定會使用非常規手段逼那些人交出實業控制權了。 “你的伙伴們可能要遭殃了。”我低聲,“你苦心經營的局面,會因此陷入困境。” 紀凌修微微挑眉,“施微,有件事你要搞清楚。” 他再度將我拉入他懷里,迫使我坐在他腿上,指尖沾了蜜脂膏涂抹在我皸裂的雙唇上,指腹有意無意撫摸過我唇瓣,“我苦心經營的所有局面,都圍繞著你展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他漆黑雙眸鎖住我視線,“或許我曾經為復仇而布過局。但是,如若你因我的復仇出了什麼意外,那麼這場復仇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我爸,我媽,我姑姑,所有人都不讓我招惹寧乾洲。”紀凌修指尖停留在我唇上,視線流連,“你也不讓我復仇,那我便不做了。我爸媽都能釋懷,我有什麼釋懷不了的。” “我說過,你的安危是我考慮的首要條件。”紀凌修說,“而你此刻,平安健康地在我眼前,我還有什麼要擔心的呢。” 我目光閃躲,藏著臉。 他扳回我的臉,想要有親昵的舉動。 我本能縮起身體,轉開臉躲避。再度被他轉過臉,他目露疑惑,“為什麼躲我。” 這一周多的時間,我跟他朝夕相處,雀兒換班休息時,都是他幫我擦拭上半身涂藥。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久了,氛圍就變得很怪,仿佛提供了滋生曖昧的溫床。 他是男人,情不自禁流露出曖昧的舉止,想與我親近。盡管被禁足在這一方天地里,紀凌修安之若素。 若是以前,我可能會順應他的熱情。 可是經歷了書房那晚恐怖的一切後,我對男女之事充滿抗拒和恐懼,不受控制地拒絕他。仿佛內心深處產生了應激反應,只要他靠近我,我就全身僵硬,直想躲。 察覺他想親熱的意圖後,我更想躲了。 我說,“被關在這里,沒有心情。” “你放心。”他聲音篤定,“不會有事。” 許是不想讓我擔憂,他耐著性子給我分析,“微微你看,寧乾洲這場局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穩住經濟基本盤,不讓財閥世家控制平京的經濟命脈。如今那些財閥狗急跳牆暗殺他,寧乾洲後續會怎麼做?” 我看向他,專注听著。 “維穩第一。”紀凌修循序漸進,“他是顧全大局的人,哪怕不甘心,他也會暫時忍下這口氣。因為,他一旦動了那些根深蒂固的財閥頭子,經濟就會亂,經濟亂,民生亂。民生一亂,社會就會動蕩。他考慮得很長遠,你懂嗎?” 我點頭,“可他又怎會吃這啞巴虧?” “所以,他會采用迂回方式,恩威並施逼那些財閥頭子就範。”紀凌修唇角下沉,倨傲道︰“比如,軟禁,你看看我。” 我被他逗笑了。 他瞧我笑了,目光柔和了幾分,“所以,寧乾洲會將平京翻個底朝天,圍堵那些涉事的財閥頭子,但不會要他們性命。只會心平氣和地軟禁,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烹飪那些大資本家。此時,寧乾洲再殺一兩個不听話的腰部實業家,殺一儆百。嚇唬嚇唬那些財閥頭子,他們受不了了,自然會退而求其次。” 我認真听著,仔細瞧他俊美平靜的臉,仿佛第一次認識紀凌修那般。 也確實,他第一次跟我講男人之間的戰場,原來,他講這些事情的時候,是在微微發光的啊。 原來,他如此英明睿智。 “有句話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寧乾洲的度量和城府,比你想象中要大很多。”紀凌修拉近我的臉,“所以,你說我該擔心什麼?” “更何況……”他的唇游離在我耳畔,“現階段,他動不了我。若是動我。那就意味著宣戰,彥軍的歸順成果會瞬間化為泡影,他拎得清。大概率,他會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禁止我離開平京。僅此而已……” 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侵略氣息,我全身僵硬。這種感覺我太熟悉了,像極了書房那一夜的前夕,我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戰栗,緊緊縮起身體,忍不住轉開臉。 察覺了我的抗拒,紀凌修緩緩拉開與我的距離,淡淡凝視我,似乎想看穿我。 我抬起袖子飛快擦去臉上的淚水。 他眼底疑慮微盛,“你怎麼了?” 我怕被他察覺端倪,忙說,“傷口疼得發慌。” 他下意識看向我後背,“毛料勾住傷口了嗎?” 他掀開我背部衣服的時候,我條件反射般將衣服壓下,做完這個動作,我自己都愣住了。 急忙岔開話題,“那財閥頭子不配合,魚死網破了怎麼辦?寧乾洲會一不做二不休,把你們都連根拔除。找人接盤,比如說四大家族之首沈家,沈家的銀行只要源源不斷貸款給寧軍,平京就不會亂。” 紀凌修審視我的神情,好半晌沒言語。 末了,慢條斯理,“若真鬧到那一步,那大家都別玩了。” 紀凌修語氣很緩淡,“寧乾洲不是好戰分子,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穩定’。除非,他被動卷入戰爭,否則,他不會輕易打破平京難得的太平。” 他這番促膝長談仿佛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 忽然想起上輩子幾次戰事,確實都是靳軍和彥軍挑起的,寧乾洲總是處于應戰的一方,但是他知己知彼,游刃有余…… “那就好,那就好。”我連連應了聲,“那你的合伙人岳韞呢?” “岳韞被神秘人救走了。”紀凌修聲音越來越淡,似是沒了跟我閑聊的興致,“寧乾洲抓他,是有殺意的。畢竟岳韞只是個傀儡,寧乾洲殺他,既能搓一搓幕後資本的銳氣,又能不傷大雅。但岳韞是我朋友,我必須現身救他。” 我悄悄松了口氣。 他深冷淡漠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在觀察我每一個微表情。 我僵坐在他腿上沒動。 他不抱我,也不踫我了,氣氛忽然就沉默了。 我起也不是,坐也不是。 好半晌沒動靜,我輕輕起身。 “你是在打听局勢……”紀凌修緩緩問我,“還是在打听跟寧乾洲有關的一切。” “當然是打听局勢!”我條件反射般站起身,解釋。 這一下動作太大,扯得傷口痛極,我眉頭擰成一團,血液瞬間上頭,憋得我臉脹紅,額角滲出了汗。 卻硬憋著不肯服軟,裝作自己一點也不疼。 我這小孩子把戲落在紀凌修眼中,似乎被曲解成了另一種曖昧,他淡淡轉開臉看向窗外,不再與我說話。 無論我說什麼,他都不理我。 哪怕我假裝痛哭了,他也視而不見。 那熟悉的冷戰,又來了。 次日晚上,鄭褚突然帶兵出現,要把紀凌修帶走。 說是牢里有人供述了他。 我擋在紀凌修身前,“鄭褚,讓我給寧乾洲打一通電話,這通電話打完,隨便你們怎麼處置都行!” 鄭褚為難。 我身上有傷,他不敢強行拉開我,只是低聲說,“軍令如山,我也難辦。” 紀凌修止水般雙眸凝視我,似乎在觀察我反應,他欲言又止。似是轉了話鋒,“不要擔心,等我接你回家。” 我搖頭,或許確實如紀凌修所說,寧乾洲暫時不會要他命,但是去監獄那種地方,不曉得會遭受怎樣的折磨,一想起多年前他爸媽的慘狀,我便寸步不讓。 打亂了那麼多的事件節點,時間線往前提了那麼多,我多害怕他突然死去。 第43章 威脅寧乾洲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一刻也不能跟他分開。 鄭褚微微擺了一下臉,示意小兵“請”紀凌修離開。 鄭褚轉身走開時,我一把攥住鄭褚胳膊,“阿褚哥哥……” 鄭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我攥住他胳膊的手,隨後緩緩抬頭看我。 “幫幫我。”我含淚鄭重。 鄭褚眼底劃過一絲矛盾的不忍,他思想掙扎許久,微微抬手,士兵們停了步子。 紀凌修回身冷冷看著我。 我看著鄭褚,氣餒低聲,“我必須打出這通電話,我有話要跟寧乾洲說。你懂我的心情,你懂的。只有你能幫我。” 鄭褚算是看著我跌跌撞撞一路成長,雖然很少與我說話,但也算是老朋友了。我曾經掉進戲園子的酒池,是他跳下去救的我,後來,我第一次去探望娘親的時候,拿過一瓶爹爹親自釀的酒送給他當回禮。 從海外回國,也是他去港口接的我,貼心拿過我的行李,送我回家。 這些年,他明里暗里都有為我行方便,亦兄亦友。 鄭褚猶豫片刻,似是下定了決心,“你跟我來。” 我沒敢看向紀凌修,他強烈的佔有欲不允許我任何僭越,而我此刻一舉一動都在刺激他敏感的神經。 我取下腕部的鐲子遞給雀兒,拉近低聲,”鐲管里有根紫色的細煙花,幫我放了。“ 隨後,我轉身跟著鄭褚來到有電話機的房間,他眉頭緊鎖播了一通電話出去,似乎是秘書室,不知那邊說了什麼,鄭褚說,“急事轉接統帥。” 我隱約听見听筒那邊的人聲音拔高了幾分,似乎在斥責他,鄭褚有些吃癟,堅持說,“十萬火急,請立刻轉接給統帥。 原來,鄭褚也見不著寧乾洲,甚至打電話還要通過秘書室轉接…… 等待期間,我看見那支紫色的煙花沖上天空,鄭褚也看見了,立刻看了眼旁邊的士兵,示意士兵去看看誰放的。 不知過了多久,鄭褚掛了電話,重新劃撥了一串數字,接通一瞬間,鄭褚肅然起敬,“統帥。”停頓一瞬,他說,“施微,施小姐有要事找您。” 說完,他將听筒遞給我,示意我接著往下說。 我通體冰涼,壓下心理上的戰栗不適,接過听筒。 听筒那邊如萬丈深淵吸附著我,一想起寧乾洲此刻在電話另一邊,那晚發生的一切驟然閃現腦海,我條件反射般掛斷電話,鄭褚眼疾手快抓住听筒,沒讓我壓下。 我縮著肩膀,直往後退。 一種本能使我退縮,我搖頭,再搖頭。 鄭褚將听筒攥進我手中,悄聲提醒我,“趁現在。”他用眼神鼓勵我。 我深吸一口氣,盡管努力平復心情,聲線依然有些抖,鼓足勇氣再次握住听筒,“你的恩師蔡肖生,在我手上。放了我和紀凌修。” 上輩子我曾在他的平生事跡里讀到過,他這輩子最感激的人是他的恩師蔡肖生,這個人對他十分重要,重要到敵人抓住蔡肖生威脅寧乾洲退兵,他能退出百里開外,割讓了一個縣域出去。 那是他平生第一個敗績,為了救他的啟蒙老師。後來,蔡肖生被成功解救後,寧乾洲才成功反撲,收復失地。 我很久以前便讓彭昶派人盯梢蔡肖生,既是保護他,又是用來關鍵時刻拿捏寧乾洲。 雀兒放出的那支紫色煙花,便是告訴彭昶,確保蔡肖生安全的情況下藏匿他。 听筒那邊悄無聲息,確認他沒掛斷,我攥緊听筒,“紀凌修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絕不與他分開!如果你不放他,這輩子別想見你的恩師!” 這是我第一次威脅人,既恐懼又無畏。 听筒對面依然寂靜無聲。 我害怕他突然掛斷听筒,害怕他不接受我的威脅,我始終做不到強硬與他對壘,幾分退讓,“放他回家,我們不離開平京就是。你別傷害他……否則……”提起一口氣,“我真的會殺掉蔡肖生。” 話音落地,听筒被突兀掛斷,我愣怔看著听筒,這是同意了?還是沒同意? 沒多久,听筒響起,鄭褚接起電話,似乎是秘書室打來的。 “這是統帥的意思?”鄭褚確認。 秘書室說,“是。” 鄭褚看向我,“不抓了,放人。” 我輕輕攥緊掌心,跟著鄭褚回到娘親別院,紀凌修站在原地等我,兩名小兵持槍守著他。鄭褚提聲,“放人!” 紀凌修視線盯住我,微微揚眉。 我牽住他的衣袖,將他往府外拽,雀兒飛奔回去收拾行李,追出府門遞給我。 我與紀凌修往前走的每一步,仿佛都是寧乾洲退讓百里的畫面。 一路都有持槍的士兵護送,路上行人熙攘,時不時有巡邏的士兵,偶有槍聲響起,便有警衛滿大街抓捕人,整個一副戰前戒嚴的狀態。 直到回到紀公館。 鄭褚說,“不得離開平京城,不得擅自與外界私聯。” 紀公館內的佣人都被抓了,外面有士兵把守,公館內的通話線路被剪斷,我坐在沙發上尷尬。 什麼都沒有…… 吃飯都是個問題…… 他還在生悶氣,不正眼瞧我。 鄭褚很貼心買來蔬菜和瓜果,甚至買來了我最愛吃的烤豬蹄,他說,“先吃著,需要什麼我再去買。” 我輕輕點頭,悄聲說了句謝謝。我怕又刺激到紀凌修那個醋壇子,沒敢太多表示,鄭褚看了眼紀凌修,心領神會點頭。 鄭褚走後,我來到紀凌修面前,手指戳了戳他。 他微微垂眸看著手中懷表上的時間,眼角眉梢都散發著冷淡的氣息,懷表的蓋子內嵌著我跟他的結婚照…… 這照片……我早扔了,他居然還留著…… 內心深處對他的虧欠愈發濃烈,我又戳了戳他,“你餓不餓啊。” 他不吭聲。 我歪著頭瞅他的臉,巴巴哄他,“修修,我給你做飯吃好不好呀。” 他“啪嗒”一聲扣上懷表的蓋子,低眉順眼不理我。 我木  拎著鄭褚買來的菜往廚室走去,雖然背部傷口隱隱作痛,但控制動作幅度,能自如行動。 余光瞟向紀凌修,他似乎皺眉朝我的方向看來。 我若無其事來到廚室,在海外留學的時候,我都是自己做飯吃。有段日子沒自己下廚了,我悶聲生火,背部傷口扯得我彎不了腰,沒法拾木柴。 剛嘗試彎腰,紀凌修便伸手將那根木柴拾起,他一言不發坐在板凳上生火,一言不發挽起袖子,一言不發準備菜,一言不發煮飯。 沒啥激情,也沒啥興致,只是機械地做這些事情。 我從身後緩緩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背部,悶不吭聲。從不知紀凌修還會做飯啊…… 可是,他都不與我說話…… 一整天都不理我。 上輩子,他跟我冷戰到死…… 我說,“紀凌修,你能愛我,真好。謝謝你愛我……” 想起書房那晚發生的事情,我將他的腰抱得更緊,情難自禁悶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身子一僵,好久沒動。 我總覺虧欠他,每一次的親熱靠近只會加劇我這種虧欠心理,想要彌補他,想待他好,又不知自己能給他什麼,只求他平安健康便好。 眼淚打濕了他後背衣衫,我不知他在想些什麼,他許久沒動。隨後又開始慢條斯理準備晚餐。 我倆默默吃完飯,雖然我覺得他做的飯咸到發苦……但我還是裝模作樣吃了兩大碗…… 而紀凌修吃飯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仿佛一點都不覺得咸苦。 瞧他不想理我,我自顧自上了樓,大熱的天氣,夠不著擦拭背部,我蹲在木盆里用濕毛巾往後背撩了撩,敷衍入睡。 他似乎睡在另一間房。 半夜,我被爆炸聲驚醒,那些炮火集中轟炸在城區,牆灰撲簌簌掉落,我驚恐萬分爬起來,倉皇四顧。 紀凌修突然推開門,大步奔向我,將我卷入懷里,用背部替我擋去震碎的窗玻璃,“沒事沒事,不怕,不要怕,我在這里。” 我慌張,“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了?” 房子晃動得厲害,又一顆炸彈爆響不遠處,漫天火焰燃起,沖擊波帶著掀翻一切的力量破門而入,紀凌修緊緊護我入懷,將我堵在安全的角落,他用雙手用力捂住我耳朵。 直到炮火停下,他方才緩緩抬頭,銳利雙眼看向窗外。 “打仗了嗎?”我從他懷里哆嗦鑽出頭,發現他身上壓著立櫃,胳膊被碎石劃過深深血槽,流血不止。 我心疼地捧起他的胳膊查看。 紀凌修將胳膊抽離,一把推開立櫃,來到窗邊貼牆而立,查看外面情況,整齊劃一的隆重腳步聲仿佛從天際而來,軍車一輛輛駛入街道,連續不斷的槍聲開始傳來。 “不是打仗。”紀凌修篤定,“有人故意制造混亂。” “你受傷了。”我飛快翻出家庭醫用箱幫他清洗處理傷口,他想抽回胳膊,我倔強怒瞪他,“不準動!” 他凝神看我。 給他處理完傷口,我又飛快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其他傷,我說,“紀凌修,你都多大人了,還跟我冷戰,我有什麼錯?我只是想保護你。” "你永遠對,是麼?"他反問我。 “為什麼你總不能信任我。”紀凌修神色有些受傷的淡漠,聲音緩而淡,“為什麼你總會注視別的男人。為什麼你寧願依仗別的男人,也不願意相信依仗我。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拒絕我,為什麼躲我。” 他有很多很多的為什麼,亦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心。 "為什麼提到寧乾洲,你會有那麼大反應。" 我眼神躲避,無處可藏。 無地自容。 第44章 我的反常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為什麼說對不起。” 似是無法承受這般赤裸裸質問,我步步後退。 他將我逼至角落,雙臂按在我兩側身後牆壁上,迫視我,“為什麼寧乾洲會听你的話,放我。” 我氣餒,“因為他是我哥,他寵愛我。” “看著我說。” “因為他是我哥,他寵愛我。”我倔強看著他重復。 “你撒謊。” “因為他是我哥!他寵愛我!”我拔高聲音,薄唇悲憫,“還要我怎樣!” 我情緒快崩了,他臉上浮起一絲不忍,將我一把按進懷里,“說你愛我。” 他總是不相信我愛他,似乎對感情很沒有安全感,所以一遍遍求證。 只有听到我愛他三個字,仿佛才安心。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是男人附屬品,我有自己獨立的人格,有我想要做的事情,眼下,這種身陷囫圇的局面,我有很多很多想要做的事情。” “我說過,躲我身後。”紀凌修微惱,“相信我能保護你。” 我倔強搖頭。 上輩子我被他保護了一輩子,我相信他有足夠的實力保護我,那生靈涂炭的亂世,他卻能用權力和金錢為我堆砌一個醉生夢死的象牙塔,讓我遠離戰火,我充分信任他,只是這一世,我不想讓他獨自面對風雨了。 “你躲我身後。”我倔強,“我有能力保護你。” 他被我氣笑了。 越愛越珍重,越愛越想保護。 于是兩個倔強的人互不相讓,都想爭搶保護對方的優先權。 他強勢抬起我的臉吻我的唇,不允許我絲毫躲避,沉溺的吻使我喘不過氣來,我慌慌往下縮,從他懷抱中脫離,我的抗拒躲避激怒了他,他猛然將我提起,我依然縮著身體往地上坐,氣餒低聲,“等結婚……” 他眼里浮起一絲不解,這些日子,我對他的觸踫越來越敏感。對他每一次的親昵舉動都躲避。他氣笑,“我們結過婚,你到底在怕什麼?” 親不讓親,踫不讓踫。 “或者,你心里藏著另一個男人。”紀凌修銳利視線鎖住我。 我沉默以對,僵持間,外面突然傳來新一輪炮火,我低呼一聲,再次倉皇四顧,“為什麼。” 平京城一向繁盛太平,為什麼今晚會有連續炮火聲!寧乾洲怎會允許有人轟炸他的大本營!他到底在干什麼!是誰挑起的戰事!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下意識起身,小心翼翼避開紀凌修,來到窗邊,事情似乎不單單是抓捕財閥頭子那麼簡單!這種炮火程度不是那些生意人能制造出來的!遙遙傳來老弱婦孺尖叫哭喊聲,“這是怎麼回事?敵人攻城了嗎?” “關城門了,城門關了!誰來救救我們。” “打仗了嗎?怎麼突然打起來了!” 隱約看見對面街道上滿身是血的幼童站在坍塌的樓棟前大哭,那些聲音越來越多。 我飛奔下樓,往外沖去。 被紀凌修一把拉了回來,“去哪里。” 我說,“好多人受傷,我要去搶救傷員!” “會有機構出面處理。”紀凌修冷靜。 “我是醫務人員!”我堅定,“無論有沒有人處理,我都要第一時間搶救傷員!” 我用力甩開紀凌修的手,再次被他拉了回來,“你出得去麼?施微,你冷靜點。” 紀公館外被人加派了更多嚴守的士兵,無論外面被轟炸成了什麼樣子,沒有一枚炸彈會落在這里。 我隱隱察覺事情不同尋常,想要在紀凌修臉上尋找蛛絲馬跡。 他太冷靜了。 那種超乎尋常的冷靜仿佛一切盡在掌握,我的心直直下沉,沉得見不著底。卻不敢追問,他說過退出,說過不做了。我害怕真相赤裸裸,害怕局面重回上一世…… 似是察覺我的恐懼,紀凌修冷靜,“別怕,我在這里。” 他散發出來的篤定冷靜感,仿佛為我鍍上了一層金鐘罩,讓我再次回到上一世的象牙塔中,他滴水不漏的細膩使我不知不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政治家的棋局之上,沒有任何一顆廢棋。 從紀凌修回到平京城那一刻,他和寧乾洲的博弈就拉開了。 或許沒有按照上一世的劇本走,可新的內戰之因已經形成,他們早已拉開新的棋局序幕。 此時此刻,我跟紀凌修困跡于此,是否亦在他們的算計之內。 對面街道上的碎石飛屑忽然崩裂而來,又一聲爆炸震耳欲聾,地面震動不止,紀凌修護著我來到地下室的安全屋,無論外面怎樣崩裂,這間地下室有種固若金湯的穩定感,可我卻分外窒息。 地下室里只有一張床,長夜漫漫,難以入眠。紀凌修倚在床邊的椅子上守著我,微微支著額角小憩。 燭火搖曳在他疲憊的眉間,我心里涌起一絲絲歉意,受傷這麼久,紀凌修就沒睡過一個好覺,整夜整夜守在我床邊照顧我,連張像樣的床也沒睡過。 我滿心歉意起身扯了扯他衣角,“來床上睡吧。” “你不是害怕麼。”他懶懶睜開止水雙眸。 “你來床上,我去椅子上睡。”我說,“我睡地上也行。” “開什麼玩笑。”他微微挑眉,“要不,一起睡床上?” 我沒吭聲,看著他眼角的倦怠,我心頭一軟,往里面挪了挪。 紀凌修坐在椅子上半晌沒動,淡淡看著我。 我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躺在了我的身邊。兩人相安無事,我提心吊膽睡著,熬了大半夜睡不著不敢動,外面槍聲漸止時,我才有了昏沉睡意。 快睡著時,紀凌修緩緩從後方攬住我腰身,整個身體貼了過來,將我卷入他懷里。我一個激靈驚醒,身體僵直。 他沒有再動,只是抱著我入睡。 我心跳快提至嗓子眼兒,活了兩世,我跟紀凌修第一次躺在同一張床上。他體溫滾燙炙熱,整個人散發著深沉濃郁的男人氣息,那氣息濃濃將我包裹,伴隨著他身上清爽好聞的香水味兒。 看著牆壁上的鐘表,緊張僵硬地杵到了天亮,我急忙爬起床,想要出去看看外面是什麼情況,他胳膊微微一用力,便攬住我腰間將我攔了回去,重重躺在床上。 我雙手僵硬護在胸前,他只是起身,“你睡著,我去做飯。” 我說,“我做!你千萬別做!” “嫌難吃?”他居高臨下,淡淡睨我。 我本想假意奉承,可又不想昧著良心,“確實……難吃。” 他說,“知足,我第一次做。” 他一副恃寵而驕的樣子,“原先,我連火都不會生,昨天第一次生火。” 我瞪著眼楮看他,這人在驕傲什麼啊,他是怎麼面不改色淡定做完了人生第一次的飯?他連火都不會生?那他切菜炒菜有模有樣?難怪那麼難吃!他根本不曉得該放多少鹽!!! 明明難吃,他卻眉都不皺一下,吃完了…… 而我,像個傻子一樣顧全他顏面,硬生生吃了兩碗…… 紀凌修前腳離開,我後腳飛奔上樓,來到院子里,看著對面樓棟滿目瘡痍,街道上空無一人,似乎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門,士兵們正挨家挨戶搜人。 一輛輛軍車駛過。 我問,“誰干的?傷亡多少?醫院床位緊張嗎?醫護和紅十字會人手夠嗎?” 門口的士兵不回答。 我總覺得局面正在失控,似乎超乎了原本該有的規模,但被困在這一方天地里,對于外界的消息一無所知,彭昶有一陣子沒給我傳過消息了。 回到客廳,我說,“被困在這里,你怎麼一點都不急,不想出去嗎?你那麼多朋友命懸一線。” 紀凌修閱讀菜譜,“不急。” 他專注于研究做美食,連續半個月,日日不重樣給我做好吃的,味道日益精進,越來越合我的口味兒,他根據我的微表情,判斷自己做的是否好吃,從而調整下次的口味兒。 外面時不時有槍聲響起,出于安全考慮,落腳在地下室的安全屋,曖昧滋生的如此濃郁,他擁著我入睡的時候,氣息越來越沉,會想要索取更多,手會不安分游走。 會深沉吻我的雙唇,他克制著喘息游走我耳畔,“微微,可以嗎?” 我全身僵硬顫抖,直往被窩里躲。 他將我從被子里撈出來,“我忍得很辛苦。” 我轉開臉,他扼住我的下頜轉面,“你躲什麼?早晚的事情,不是麼?”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仿佛被逼進了情感死角,看著他深情渴望的眼楮,我不知該怎麼拒絕他,不忍心又無能為力的感覺充斥在我心頭,盡管拒絕了無數次,可他佔有欲極強的偏執性子,越是拒絕就越要證明我愛他,越是想跟我親近。 他說,我們結婚了。 他說,你是我的妻子。 他說,你給我寫的每封信我都看過,從小到大,我每日最開心的時候,便是等你的來信。 他說,微微,別怕。 那張從不會說情話的嘴此刻綿綿不斷在我耳畔低喃溫柔纏綿的話語。 “我很想你。” “我很愛你。” “我想要你。” 我心髒疼得厲害,總覺得自己髒了,根本配不上他。用這樣一副身體欺騙他,讓我覺得自己如此卑劣。 可我又害怕他知道,極致的恐懼和愛戀拉扯。 他用深沉忠誠的愛一點點攻陷我的防備,他握住了我遮擋的手,吻我的唇,覆蓋而來的時候,我突然崩潰哭出聲。 他溫柔吻去我的眼淚,“微微,別哭。” 寧府書房里那些畫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抗拒,下意識抬手擋住他,想要推開他。 他再次按緊我的手,熱情如海浪席卷我,將我緊緊瓖嵌于他澎湃的渴望里。 覆于我耳畔,“疼嗎?”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忍一忍。” 身下縫針的傷口仿佛瞬間撕裂,我的崩潰溢于言表,心髒仿佛被洞穿,痛不欲生。我痙攣縮起身體,哭著推他。 他一遍又一遍在我耳畔溫柔喚我的名字,“施微……施微……施微……” “我愛你……我愛你……”他極盡溫柔的深沉聲音持續安撫我無助的恐慌,輕輕濡染我耳畔。 仿佛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喚都是一次屬于他的烙印,都是一次屬于他的佔有,他將我的崩潰收于眼底,卻沒有停下。 恐懼和極致曖昧的拉扯繚繞了一夜,許是顧及我初次,他只來了一次。瞧見床榻上大片的紅,他說,“怎麼出這麼多血。” 也沒多想,他換了床單,眼角眉梢皆是喜悅。 我罪惡羞恥的恐懼在他眼里是少女初歡的慌張,腿間出血不止,我慌忙去客廳拿藥止血,內襯褲里墊上褥錦,擦干淨身體後,方才倉皇不安往地下室走去。 剛來到院子里,街道上爆炸聲再起,刺眼的火光在空氣中蔓延開來,院牆上忽見一個黑影,閃爍的火光照亮了他亦正亦邪的臉。 靳安。 他盤坐在牆頭,一條腿屈起,一條腿隨意垂落,嘴里叼著一根狗尾草,神情曖昧不羈,邪肆凝視我。 沖天的大火燃燒在他身後,爆炸聲仿佛他賜予這座城市的狂歡。 或許我面如死灰的臉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他凝視我許久,張揚的眼神調侃,“破處了?” “街道是你炸的。”我震驚冷聲。 他怎麼敢直闖平京城!!! 靳安似乎用眼神就能丈量我的變化,瞧我臉上失去了稚嫩生氣,曾經那股子純真靈動的氣息蕩然無存。 他陰鷙明亮的眼神滿是戲虐,“誰干的。” 話音落地,他的視線掠過我,看向我身後。 與我身後的人對視片刻。 我下意識回頭,便見紀凌修深不可測的冰冷雙眸,他正看著靳安。當察覺我視線看向他,紀凌修那對冰川般陰沉的眼眸瞬間溫柔平和,像是換了個人那般恬靜如水。 靳安“呵”笑了聲,轉瞬間消失在牆頭。 我心髒跳得異常快,為什麼靳安會出現在這里。 他剛剛跟紀凌修對視的那一刻,是聯盟者才有的同盟眼神,他們在互相求證,互相質疑,互相問詢。 電光火石間,我突然想通了紀凌修這盤通天大棋! 第45章 寧乾洲是不是出事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再回頭看向院牆,靳安已經離開。 院牆外的士兵遭到襲擊,很快又來了新的一批,震耳欲聾的爆破聲,伴隨著淒厲的哭喊和軍官們高喝維穩聲。 半個月兩次爆炸襲擊,寧乾洲全無大的動作,這很不尋常。上一世根本沒有靳安轟炸平京城的事情發生,但是上輩子平京城的經濟被紀凌修搞崩以後,彥軍確實聯手靳軍發動了攻擊…… 我站在地下室入口,莫名抗拒進去。思想掙扎許久,還是溫順跟隨紀凌修來到安全屋,仿佛回到上一世的象牙塔中。 我在床邊坐下,紀凌修拿著新錦被鋪在床上,雖然是初夏時節,但地下室夜晚寒涼清冷。 “寧乾洲……”我顫抖念出這個名字,懷疑地看著紀凌修,“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紀凌修倒茶水的手不易察覺滯了一下,他緩緩抬眸看我。 “這場爆炸,是不是你策劃的。”我盯著他,“你是不是跟靳安聯手了?” “不是。”他眉目淡靜,“你很關心寧乾洲?” “我只關心是誰在挑起戰事!”我情緒有些激動,“是誰在制造傷亡。” 我那麼努力想要避開戰爭,消解他們之間的矛盾,那麼努力想要解開那些導致惡果的原因,如果這場戰火是紀凌修挑起的!我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 我基本可以斷定寧乾洲一定出了什麼事!如果他安然無恙,這場轟炸根本不可能發生!沒人敢明目張膽這樣挑釁他!除非他出事了,有人趁機制造混亂逼他。 在平京城搞爆炸襲擊,相當于在寧乾洲家的客廳里拉屎。 只有認定寧乾洲不在家,才有人敢這麼做。 是誰在挑起戰事,寧乾洲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連鄭褚都不能見他?是否因為他們下毒身體出現了問題,還沒有完全恢復!那究竟是什麼毒? “你答應我收手的。”我攥緊床沿邊緣,痛灼抑低聲音,“不要騙我” 紀凌修靜靜等我說完,正要開口說話。 我倔強望著他,搶先開口,“如果你有一句隱瞞欺騙,紀凌修,我真的會生氣。” 他似是連腦子都沒過,平靜說,“我退出了。” 滴水不漏。 那種縝密細膩的感覺像極了上輩子用謊言編織的網。 我沒吭聲,定定質疑看著他。 靳安來紀公館不是來找我的!通過他跟紀凌修的對視,我確信他是來找紀凌修的!若不是紀凌修是謀劃者之一,靳安那種狂狷不羈的性格,怎會來找紀凌修!或許,紀凌修去嶺南接我時,就暗中跟靳安達成了同盟協議! 那就意味著他當初去靳軍大本營救我,只是個幌子…… 表面上彥軍歸順寧乾洲,暗中卻拉攏靳安對抗寧乾洲。紀凌修回平京以後,這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似乎都是設計好的!所以他才如此淡定。 我愈發覺得寧乾洲出事了。 所以靳安才會肆無忌憚制造混亂,以此試探寧乾洲反應。 如果寧乾洲立時反擊,並公開露面,那麼紀凌修和靳安會立刻取消計劃。如果寧乾洲依然不露面,靳安才會展開第二次爆炸襲擊,逼寧乾洲現身。 若是寧乾洲始終不露面,敵軍就會確信寧乾洲出事了!迅速出兵!同時,寧派內部很有可能發生兵變奪權事件! 事事如此凶險,要有多縝密的心思才能設計到這個地步。 紀凌修仔細回視我,“你關心寧乾洲。” “我關心的是你。”我語氣沉沉提醒他,痛心疾首又難以言說!上輩子他跟靳安這場聯手造成三敗俱傷的局面,兩年戰爭,最終寧乾洲獲得勝利!紀凌修被迫盤踞彥海租界一帶養精蓄銳,可彥軍被重創,內斗嚴重,軍心渙散。 結果若是不會改變,我不想紀凌修出事。 紀凌修欲言又止,似是壓下滿腹疑慮和不甘,淡淡回了句,“好。”話鋒一轉,他唇角微揚,“還疼麼?” 我哽住,盯著他看了會兒,悶聲睡去。 他無意與我談局勢,亦不想跟我談政治。 他只想跟我兒女情長,跟我談情說愛,談男女之欲。 他不管我是因什麼事情生氣,細膩體貼照顧我的情緒,耐心哄我開心。這是我上輩子全然享受不到的待遇,可是這輩子,他極盡溫柔給我。 我那滋生的疑心融化在他毫無保留的疼愛里,仔細想一想,我這輩子只想好好疼愛他,與他在一起的時候,該是全心全意。 後半夜,似乎動真格打起來了,炮火聲縱橫交錯!我緊緊躲在紀凌修懷里,直想快點停下,不要打仗,永遠不要打仗。 次日晌午,便有報童揮動著報紙跑過街巷,大喊道︰“號外號外!最新消息!寧乾洲公開發表重要講話!統帥發表重要講話!” 我原本想要一份報紙,可是士兵不允許我跟外界接觸,只是看那報童喜悅的心情,便知發生了好事情,寧乾洲穩住了內外局勢。 街上行人多了起來,紛紛上街圍觀。 听路人說,寧乾洲公開處決了數十名敵軍細作,以及冥頑不靈的腰部實業家。並扣上反賊的帽子,抄家。 “就在十字口槍決的!”路人左右閑聊,“一大早的事情!寧統帥親自到現場了!我早上去醫院的路上看到的!” “我也看到了,听說被槍決的人里,有靳軍高級將領呢!還是靳安的兄弟!” 民眾低聲,“一下就處決了靳軍三個高級將領,那些人都是悍匪出身!另外幾個是這些天搞破壞的敵軍細作!听說也是靳軍搞的!” “對對對還有兩個大地主!” “你們看到沒?寧乾洲好帥啊!!”路過的女學生們激動地說,“我第一次看到他真人!真的好帥好帥啊!個子很高!超級好看!” “听說他鬢發是白的?” “對!對!就發尖尖那一點,好時髦啊!像是故意漂染的,很酷!” “早上他就坐在十字口的椅子上,戴著白手套,手里好像把玩著一枚玉璽!這種大人物真的散發著漫不經心的肅穆氣息,平常人沒他那種氣質。” “我也覺得!看一眼心跳就加快了哈哈哈!可惜那些人被槍斃以後,他就走了!” “他有女人沒?” “不曉得,那種級別的大人物就算有,也不會告訴我們啊。” “真想成為他的女人啊。” “別做夢了!注定是兩個世界的人。” “……” 那些女學生們三五成群路過,我拿著報紙回到客廳,紀凌修正在看今日菜譜,報童高呼的聲音他應該都听見了,但沒什麼反應。 我打開報紙看了眼,都是一些安撫民眾的公話以及對敵軍的嚴正交涉。 看來,我錯怪紀凌修了,寧乾洲沒事…… 或許是我多心了…… 無法無天的靳安就單純來平京城惡心寧乾洲的。 寧乾洲足足軟禁紀凌修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紀凌修只字不提外界情況,他似乎很珍惜跟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日日都想與我歡好。 他對我的身體充滿好奇。 像是初經人事的男人對閨房之樂的狂熱,可我不敢給他看,總是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 畢竟我下身有縫針的痕跡,怕被他看見。 偶爾被他撩得沒辦法了,我提出關燈。生硬迎合了他兩次,每次都出血,痛得發抖。 他需求量很大,我遭不住。 出血過多,他也心疼。 便問我,“女人都這樣麼?” 我說,“是吧。” “那什麼時候不出血。” “不曉得。” “是不是多來幾次,就好了?” “不是!絕對不是!” 我像是被愛情禁錮翅膀的鳥兒,淪陷在他的溫柔鄉中,恐懼淡了很多,稍稍安穩。 直到鄭褚帶著我娘親來找我。 僅僅一個多月沒見,娘親居然瘦成這個樣子,她穿著紫黑色性感旗袍,面色暗沉,眼窩微微凹陷,整個人心事重重。 鄭褚狀態也不好,神情凝重。 但是一瞧見我,娘親立馬活色生香笑起,“一個月沒出門了,還習慣嗎?” 我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凌修很照顧我。” “看出來了。”娘親掩嘴笑,掐我臉,“小臉兒都圓了。凌修果然是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紀凌修泡了兩杯茶,低眉。他對我娘親並不親熱,但也不僭越。 我瞧她氣色不好,“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她難得嘆了口氣,看了眼紀凌修,又看了眼我,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我意會,“凌修,我娘親難得來看我,中午炒幾個菜好不好?讓我娘親嘗嘗你的廚藝。” “吆,凌修這種蜜罐里長大的少爺,還會做飯啊。”娘親打趣,“這麼理直氣壯使喚男人做飯,看來凌修還是賢夫啊。” 紀凌修看了我一眼,“我不會。” “你會。”我強調,“你必須會。” 紀凌修跟我對視一會兒,將茶杯不輕不重放在桌子上,起身往廚室樓走去。 當他走遠了,我問娘親,“發生什麼事了麼?” 娘親牽住我的手上樓,來到隱秘的房間,她湊近我低聲詢問,“微兒,你在國外是進修的眼科嗎?” 我點頭,“我確實跟著國外專家教授修的眼科學。” 回國以後,為了方便接觸政要獲取情報,特意跟著全科的教授到處跑。 “你哥……”她觀察我臉色,忽而改了口,“寧乾洲。” 我心里咯 一聲,有些抗拒地垂下眼簾,顫抖地攥緊了手。 “我跟你說個事。”娘親低聲,“你不要告訴任何人,眼下,只有我,鄭褚,軍醫知道這件事。” 我靜靜等她開口。 娘親低聲,“一個月前乾洲被人用毒,差點要了命,人倒是沒大礙,但是那毒著實厲害,他……他眼楮看不見了……听說損傷了視覺神經……” 我微微皺起眉頭,“早上不是還去十字路口了嗎?” “那是為了震懾敵人,平定亂事,沒辦法必須露面。”娘親說,“他如果再不現身,平京城可就真要大亂了。只要有他在,平京就亂不了。” 第46章 寧乾洲的態度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索性,沒人發現異常。”娘親凝聲,“你不曉得,寧軍內部多少雙眼楮盯著他的位置,外面多少敵人想要取他性命!這事兒半點不能傳出去,就連副統帥姜常卿都不曉得。” 我沒吭聲。 “這一個月,多少人算計他。”娘親說,“內閣逼他參會,寧軍內部一些老家伙各種造勢逼他露面,又被敵軍捕捉到一些風言風語,跑來平京城制造混亂。若被那些人知道他看不見了,你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听說,前些日子,靳軍和彥軍的軍陣都守在交界處了。”娘親殷切,“微兒……他如果出事,一定會大亂,這仗一定會打起來的。” 我面色寡淡,就算他不出事,早晚也會打仗的。 “軍醫準備組織專家會診。”娘親低聲,“一旦這樣做了,乾洲眼楮出問題的事情,就瞞不住了。” 娘親似乎難以啟齒,又不得不求我,“眼下,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我下意識攥緊拳頭,“經驗豐富的軍醫都救不了,我能做什麼。” 娘親握住我的手,“你先給看看,看看還能不能治好,行嗎?” 我氣笑了,兀然站起身,“是寧乾洲讓你來的嗎?” 娘親搖頭,“是我自己擅作主張來的,他不曉得。” “我斗膽問一問您。”我胸口憋著一口悶氣,“您是以怎樣的立場來求我做這些事,您到底是他的生母!還是我的生母!” 娘親說,“我是你們共同的母親!” “不。”我悶聲質問,“你只愛他!你根本不愛我!如果你愛我,你如何開得了口!” 娘親拿出一包軟煙,坐在沙發上沉默抽了起來,半晌說,“我能活到現在,多虧了他,你懂嗎?” “這與我有什麼關系!”我攥緊拳頭,壓低聲音,“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寧乾洲這人,恩怨分明,你賣他一個人情,他終究都會還你。”娘親低聲,“書房那晚的事情,他也很自責。” 娘親深吸一口煙,“軍醫把你傷情都告訴他了,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他心里定是自責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內憂外患!你以為他不痛苦嗎!你以為他好過嗎!你以為一軍統帥有那麼好當嗎!” “這與我又有什麼關系!”我寸步不讓,“他既然坐上了那個位置,就要承擔權力帶來的風險!有什麼好叫苦的!我不要他的自責!我不需要他任何表示!我只求他放了我和紀凌修,老死不相往來!那晚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 娘親怒了,“你若是知道你爹爹都干了什麼混賬事!你就知道寧乾洲對你有多麼仁慈!” 我氣的胸脯起伏,娘親亦氣的不輕。 “就算為了紀凌修,你也應該多籠絡寧乾洲。”娘親掐滅煙,“我說過,寧乾洲知恩圖報,你賣他一個人情,他日後會還你這份恩情。紀凌修這次玩過火了,寧乾洲沒打算留他。” 我臉色蒼白下去,輕聲,“紀凌修退出了,他沒參與。” “寧乾洲信嗎?”娘親冷笑一聲,“這麼環環相扣的精心設計,還能聯手靳派搞事,是那些平京本地的財閥頭子能做出來的事兒?就連寧派內部都有人蠢蠢欲動,你說這不是提前設計好的?” “平京連續半個月關閉城門,你以為是堵誰。”娘親低聲,“既然來了平京鬧事,誰都別想走。” 我後背發涼,想必靳安還滯留在平京城內。 紀凌修被軟禁。 寧乾洲受重傷…… 這種三方互相牽制的局面…… “你去給看看。”娘親軟硬兼施,“替紀凌修求個好兒,與其跟寧乾洲撕破臉惡斗,不如跟他好好談條件,趁他對你有愧,你再施予他恩情,便是明智之舉。” 瞧我不吭聲,娘親繼續勸,“你若是把他眼楮給看好了,那你以後在他面前就是大恩人了!這份恩情將會成為你的護身符,我了解他,恩情大過天。” 我想起寧乾洲對他恩師的那份情意,退讓百里割城池。 “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娘親幽幽,“為了紀凌修,你好生想想。” 腦海中忽而閃現上輩子臨死前的畫面,確實看清了射殺紀凌修的那人樣貌,可是,那個人如此陌生,我從未見過他。 沉默一瞬,我終是松了口,“我去瞧瞧,但我經驗欠缺,未必有用。” 娘親喜上眉梢,“這就夠了。” 我換了身衣裳跟著娘親下樓,紀凌修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娘親笑盈盈揚聲,“煮的什麼吃食,我擱這兒都聞著香味兒了!” “湯。”紀凌修將報紙折疊,言簡意賅,“還在煮,要等會兒。” 那油味兒從後院飄過來,聞得我胃里一陣陣翻涌,忽然捂著嘴干嘔起來,娘親笑容滯了一下,驚詫看向我。 紀凌修輕輕蹙眉,起身向我走來。 我胸口堵得發慌,扶著門框干嘔,那油味兒半點聞不得。紀凌修拍著我後背,“怎麼了?” “惡心……”我喘了口氣。 娘親圍著我打量,視線掃過我小腹。 “八成是涼著胃了。”我看向紀凌修,“娘親身體不舒服,我陪她去趟醫院……”話沒說完,胃里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半點聞不了娘親香煙和油湯混合的味道。 “她去醫院可以享受特權服務。”紀凌修輕撫我後背,“你陪她去什麼。” 我說,“她有些難言之隱不好跟醫生溝通,我懂這個。” “正好兒,微微身體不舒服。”娘親幫腔,“讓她也去瞧瞧身體,凌修,微微跟我在一起,你放心。” 紀凌修輕輕笑,“正是跟您在一起,才讓人不太放心。” “瞧你這話說的,把我當敵人似的。”娘親婉轉低笑,揣著明白裝糊涂,“我是她親媽,還能害了她不成?” “因為您是她親媽,她才毫無保留信任您。”紀凌修聲音輕薄,“就算在你面前吃點虧,她也忍了。” “她在我心尖尖上,我怎會讓微寶兒吃虧。”娘親打趣。 “微寶兒。”紀凌修被這稱呼惹笑了,“微寶兒腦子不好使,轉不過您。希望您念及她是您親生女兒的份兒上,少動她歪腦筋,她這人實誠。” 我暗中扯了扯紀凌修衣袖,示意他少說兩句,娘親受不住話。 “吆,給我上課來著。”娘親笑容如蜜,眼神轉幽毒。她如蜜目光盯著紀凌修,像是毒蛇滑膩奸毒,“小紀,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她。而你,每一步棋,都在要她命。” 第47章 寧乾洲的態度2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娘親掩嘴笑起,往門口走去,跟紀凌修擦肩而過時,她停步,“你以為你可以保護她,事實上,是我們微微在保護你。你做了什麼,自己清……” “相愛的人,是互相保護的。”我急忙出聲打斷,“凌修一直在保護我。” 娘親意味深長看我一眼,視線又掃過我的腹部,有種深沉算計的篤定感。 “我去趟醫院。”我對紀凌修說,“晚上就回來了,別擔心。” “別當聖母。”紀凌修淡淡睨我,“沒好下場。” 我慎重點頭。 跟隨娘親上了車,我回頭看去,紀凌修站在門口,神色陰沉。我沖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寬心。 他神情溫和幾分,也招了招手,讓我放心。 車輛徑直開往軍部辦公大樓,娘親說,為了鎮壓混亂局勢,半個月前寧乾洲現身以後,就一如既往正常辦公,不同的是,鄭褚如影隨形。 娘親很少來軍部,今兒個帶著我招搖過市。 鄭褚之前將娘親送至紀公館以後,便匆匆折回軍部。此刻,鄭褚往返于娘親和寧乾洲之間溝通著什麼。 娘親惱了,“我都帶人來這兒了!讓我回去?我是為了誰?好些日子沒回家了,吃住都在軍部!我上哪兒找他去!” 娘親來半天了,辦公室的門都進不了。她沒那麼容易打發,一把推開寧乾洲辦公室的門。 此刻,辦公室內坐著三名高級將領,副統帥姜常卿正神情嚴肅說著什麼。 娘親突兀的舉動使屋內談話聲驟然停下,寧乾洲坐在辦公桌後的皮椅上,緩緩轉臉看向門口。 雖然做足了心理建設,但是他視線投射過來的時候,我依然受到不小的沖擊,被死死釘在原地。他深邃犀利的眼眸波瀾不驚,精準捕捉到我們所站的方位。 看起來,全然無恙。 眼眸深透。 那種身居高位的從容自洽,散發著腹有詩書氣自華的肅穆淡定。 跟那晚瘋狂暴力的男人判若兩人。 我忽然轉身就逃,娘親一把抓住我胳膊,揚聲,“你哥工作繁忙,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跑什麼?” 她攥住我手腕,硬生生將我拉進辦公室,“乾洲,我把微兒帶來了,多少給她一個說法吧。” 副統帥姜常卿見有家務事要處理,便帶著另外兩個人先行離開。 娘親反手關上門,來到寧乾洲面前壓低聲音,“你要拖到什麼時候?軍醫被人盯得緊,沒辦法自由活動,稍不留神就會暴露。要麼組織專家會診,做好暴露的準備!要麼讓微兒先幫你看看能不能治。” 寧乾洲看著我。 為了試探他是不是真瞎,我輕輕移動步子,他沒反應。我腳步微微重一點,他根據聲音方向,不動聲色投遞視線。 他的眼楮……確實出了問題,看似犀利凝神,但……不那麼聚焦……如果有人故意試探他,就會察覺端倪。 要有多強大的心髒,才敢在這種絕境中若無其事站在炮火正中央。 稍有差池,他就會萬劫不復。 我看了眼鄭褚,他時時刻刻站在寧乾洲身後,應該就是提醒他各種突發情況,讓他及時應對,不至于暴露。 “微兒還是雛兒!小姑娘家家的!第一次就被你這麼給糟蹋了!”娘親低斥,“你多少給她一個說法!否則,你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寧乾洲眉頭不易察覺皺了一下。 娘親讓我很難堪,我不是上門尋說法的,正要開口解釋,娘親一個眼神橫瞪過來,不準我解釋。 “知道她下面縫了多少針嗎?半條命都差點沒了!”娘親似是故意刺激他,“你那麼傷害她,她能不計前嫌來救你,你最好想想怎麼補償她!” 這直白羞恥的話語,讓我面紅耳赤羞惱極了,我恨惱盯著娘親,娘親遞給我一個眼神,讓我繼續忍。 這件事該怎麼處理似乎很棘手,寧乾洲遲遲沒回應,他清瘦了很多,皮膚病態蒼白,人依然精神。 他想抽煙,但忍住了。 “讓我放了紀凌修是嗎?”寧乾洲忽然開口。 語氣前所未有的……平和……頹然中幾分淡淡溫柔,似是怕嚇著我。 我怔了一瞬,點頭。 “讓他不要再插手平京內部事情。”寧乾洲語氣平緩穩定,“回彥海好好做他的生意,我不會再動他。” 這是跟我談條件?補償?我看了眼娘親,娘親沖我點頭。 我說,“知道了。” “我的老師。”寧乾洲望定我,“你放人。” “哦,好。”我應了聲。 室內陷入突兀的沉默之中,似乎條件談完了,沒話說了。 “這就完了?”娘親笑了聲,“感情女人的清白,只配拿到談判桌上談,你們男人爽那一下子,女人的一輩子就完了!你讓她以後怎麼面對紀凌修?微微差點被你弄死了。” 娘親似是非常了解男人,揪住寧乾洲極強的責任心,道德感以及人倫綱常不依不饒,無限撕扯他的愧疚感。 就算寧乾洲理智到不近人情,可面對娘親的道德審判,他十分罕見地開始猶豫不定。 我感覺他那句“還要我怎樣”的渣男語錄都到了嘴邊上了,顧及我的感受,他始終沒說出口。 “你听好了。”娘親說,“以後微微的任何要求,你都要無條件滿足!無條件答應!她以後跟紀凌修結婚了!你不僅要保護她!你還要保護紀凌修!別讓她守寡了!” 我怔怔看著娘親,這一刻忽然明白了娘親的良苦用心。 “不上升家國大事的基礎上。”寧乾洲許諾,“都依她。” “紀凌修呢?!”娘親掐著腰,“你讓那小子戴了一輩子綠帽子,卻不知道!多慘!” “保。” 我暗暗驚訝,娘親太了解寧乾洲了吧!若是我萬萬做不到,我只會跟他對抗,冷戰亦或者威脅,偶爾討好。 但都不在他的“點”上,娘親將他的“點”踩的準準的! 三言兩語,就拿下了寧乾洲。 第48章 是不是懷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娘親轉臉看向我,“微兒,你有什麼要對你哥說的嗎?” 我白著臉,搖頭。 沒想到寧乾洲會不計前嫌,既往不咎。畢竟他這次中毒跟紀凌修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正常人被算計到這個地步,定是不甘心的。 但是娘親無限放大書房那晚的影響力,將對我的傷害持續撕裂、擴大、赤裸給他看,無限激發寧乾洲對我的愧疚憐憫之心。 他大男子主義極重,責任心也極強,無形中會將責任攬于自身。只要能補償我,他能最大限度做出讓步。 將“紀凌修”視為對我的“補償”條件。 相當于一種赦免。 寧乾洲不輕易許諾,跟了他那些年,無論用什麼法子,他都沒有給過我諾言,甚至不太好說話。 今天既然開了尊口,自是一諾千金。 這個“保”字有他的分量,就夠了。 “我們乾洲宰相肚里能撐船,真是好器量!那成,你倆這事兒就這麼解決了。” 娘親笑著來到他皮椅的扶手上依坐,胳膊撐在他肩膀上,笑說,“乾洲,微兒在國外進修了幾年的眼科學,讓她給你看看,你總信得過她吧。” 寧乾洲沒言語。 娘親又看向我,“微兒,來,給你哥看看,眼楮能不能好。” 我站在原地沒動,寧乾洲也沒發話。 像是平行線的兩端點,誰都不願靠近對方。 娘親瞪著我倆,“沒出息!鄭褚!把病歷本拿給微兒看看!” 鄭褚看了眼寧乾洲,見寧乾洲沒表態,他一時遲疑。 “行,那就讓軍醫組織國內最頂尖的醫生搞專家會診。”娘親說,“再開個座談會討論一下病情,拿個解決方案。若真走到這一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無論做得多保密,都會被敵人察覺風向。微兒,我們走。” 娘親帶著我離開。 “夫人……”鄭褚搶先開口,“統帥五分鐘後,有個緊急會議,你們等會兒。行嗎……” “吆,鄭褚都成乾洲的發言人了。”娘親打趣嗆他,“膽兒不小啊,我尋思他長得有嘴啊。” 鄭褚尷尬站在原地,他不確定寧乾洲的不表態是拒絕,還是默許。最終權衡利弊後,揣測是默許。 適逢外面秘書室的人敲門,提醒會議的事項。 寧乾洲淡淡丟下一句,“再議。” 便徑直往會議室去了。 他熟悉軍部一磚一瓦,熟悉每一個台階的數量尺寸,還有樓梯的長度及拐角。全憑二十多年來的經驗和第六感行動自如。 “你們等一會兒,統帥說再議的意思,就是可以商量。”鄭褚說完,飛快跟上前去。悄聲提醒他前方的遮擋物,寧乾洲根據他的暗示,轉步自然避開。 “這……”娘親凝神,“這沒出息的!就不能把話說明白!拐彎抹角的,讓誰猜心思呢!” 我來到會議室外,透過門窗往里看了眼。 大型紅棗木長方會議桌兩側,坐滿了清一色軍官。寧乾洲坐于主位上,軍裝威嚴肅穆,微微垂目,翻看手里的文件。 鄭褚站在他身後。 那些軍官似是在匯報剿匪情況,以及敵軍動向。 寧乾洲泰然自若,眼角眉梢凌厲又不失風度。 全然看不出任何異常,這樣一個絕處逢生的人……擁有這種膽量和魄力……真的很可怕。有他在,寧軍內部誰敢翻天呢。 回到寧乾洲辦公室,娘親坐在沙發上抽煙,“以後別讓鄭褚那小子給你辦私事兒了。” 我不解。 娘親提點道︰“你讓他通融,借用府上電話打給乾洲這事兒,害得他被罰了一年的俸祿!若不是乾洲念及舊情,又是特殊時刻,還用得著他。否則,他要被追責的!輕則開除!重則入獄!” “是我考慮欠妥。”我低聲,“回頭我把俸祿給他補上。” “不是俸祿的問題。”娘親焚煙,“你別跟他走太近。” 她剜我一眼,“多大的人了,還讓我教你做人?男女之間有單純的關系嗎?你單純跟他交朋友,他心思有你單純嗎?落在旁人眼中,還以為你倆私通!你什麼立場!他什麼立場!我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你听懂意思了嗎?” 我視他為兄長,沒想那麼多。 但是會給他惹麻煩這事,我確實曉得。那種情況下,我也是沒辦法,能幫我的人,只有他。 “你如果繼續接近鄭褚。”娘親冷笑一聲,“他早晚被你害死。” 我沒接話,但我明白娘親的意思。 在辦公室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會議才結束。寧乾洲大步流星走進辦公室,鄭褚緊張地一路小跑跟著他,生怕出現什麼突發情況,提前為他規避風險。 三四名工作人員進來匯報工作,一堆文件需要他簽批,他听完工作匯報,一一給出指示,所有簽批文件讓副統帥姜常卿代簽。 高效處理完所有工作,辦公室閑雜人都離開以後,寧乾洲眉頭緊皺,森然的雙眸泄露一絲絲深重怒意。 那些官員似乎讓他很不省心,許是有什麼事惹惱了他,他氣場很沉。 娘親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著寧乾洲罕見的怒容。 便知軍中那些掌權的老家伙們又翹台子了,拔除一個董熵,還有其他勢力不安分。 娘親掰著手中的護甲沒吭聲,這種時候,她也不敢惹他。 講真,我也是第一次公眾場合看見寧乾洲的怒容,上次在省城,他公然開槍打靳安時,還喜怒不形于色。 我看了眼牆壁上的時鐘,沒時間慢慢等,紀凌修在等我回家, 我說,“病歷本可以給我看看嗎?” 鄭褚看了眼寧乾洲,隨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沒有姓名的病例資料遞給我。 我在沙發上坐下,一張張翻看。這毒…… 居然是這種高違禁化學物!這在國外也是違禁品!這種毒會讓人精神上持續亢奮,產生強烈性沖動,導致幻覺、幻視、幻听、幻嗅。國外很多富豪派對上會玩這種東西,從而發生聚眾淫亂等事件,窮人還吃不起。 根據軍醫對寧乾洲抽過的煙頭進行化驗檢測,那些劑量足夠殺死一個人,或許是察覺味道不對,那根煙他沒抽多少,所以撿回了一條命。 可終究受到了影響,視覺神經受損了。 如果我是寧乾洲,我八成要把下毒的人碎尸萬段,這麼重的劑量,其心可誅。眼下,我只希望紀凌修真的沒參與。 軍醫的報告單上記錄得很詳盡…… “這里有醫用箱嗎?”我低聲。 鄭褚急忙去套間里給我取,大概這個醫用箱是軍醫留下的,里面有一支瞳孔筆。我拿起筆來到寧乾洲面前。 他心里有事,暮色沉沉的。 “配合一下。”我言簡意賅,湊近他。 他下意識後靠,拉開距離。 我湊上前,“別動,放輕松。” 他很高,就這樣坐在椅子上,還需我揚起身體,才能堪堪與他眉眼齊平。 用筆燈光線的直射,觀察他瞳孔光反射。 “一會兒就好了。”我低聲,“別擔心。” 或許是醫者仁心,這一刻,我一點也不怕他。聲音溫柔安撫,希望他平復怒氣,放松下來。 寧乾洲沉默應對,不拒絕,但也沒多配合。 雖然距離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漂亮的眼楮里我的影子,但我比想象中勇敢淡定,沒那麼慌張。 他從軍多年,皮膚卻特別好,像是天生的細膩明朗,多年沒打仗了,風吹不著,日曬不了。長相優越的男人,氣度滋養得也愈發優越。 娘親說他眼光很高,像他這種自身條件很好的男人,從不缺女人,只缺感興趣的女人。或許,婚姻也會被拿來當作實現政治目的的附庸品。 他發茬很硬,根根利落有型,我手輕輕托著他鬢側,做進一步檢查。 其實,我沒想救他,跟母親來這一趟,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情況有多嚴重,以此判斷紀凌修的局面有多少勝算。 現在看來,沒有勝算。 做好了檢查筆記,我估摸著時差,用辦公室的電話給我海外的教授級別的老師打了一通越洋電話,用流利的英文跟他說明了病情以及病歷本上的診斷數據,以及毒藥種類和劑量。 根據老師建設性意見,我做了詳細記錄。 掛斷電話,我把病歷本交給鄭褚,“拿給軍醫看,他能看懂。” “怎麼說?”娘親追問。 “暫時性的。”我說,“能治好。讓他按照上面的法子治療試試,用藥劑量我都寫好了,如果你們不放心,拿給國內的專家們看看,評估治療方法是否安全。” 娘親松了口氣,對我辦事效率贊不絕口。我看了眼時間,默默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我去海外留學,是寧乾洲斥巨資買來的機會。他幾乎年年給那棟頂流名校捐錢,就為了搭建溝通交流的橋梁,向那所學校輸送國內一批批的學生去接受最好的教育。 由于他為我又單獨捐贈了一大筆錢,學校的教授精英們對我很是青睞,各種珍貴的實踐機會都願意帶我,給了我很多接觸全世界最頂尖的醫學專家的機會。 這個渠道的人脈,我是佔優勢的。 我兀自收拾東西離開。 娘親來到跟前兒,“不多玩會兒?” 我說,“紀凌修還在等我回家吃飯,回去晚了他擔心。”許是娘親靠近時吐出來的煙味兒太濃烈,我胃里一陣翻涌,忽然干嘔起來。 娘親放下煙看向我,眼里浮起一絲篤定算計,“上個月來月事了嗎?” 我拿紙巾捂住嘴,心中千頭萬緒。 “該不會懷了吧。”她笑了聲。 我沒回答,想起上個月沒來月事,莫名一陣心慌。 第49章 懷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該是不會。”娘親自顧自揚聲,“喝了三碗避子湯,不可能懷。若是懷了,也是紀凌修的。” 她故意說給寧乾洲听。 我說,“只是胃不舒服,昨夜著涼了。” 說完,我拿起東西,徑直往外走。娘親抓住我手腕,“回去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曉得,能自己擺平的事情,就別讓他再起風波,這也是為小紀好。” 我曉得娘親是警告我,在紀凌修面前謹言慎行,我用力掙脫她的手,匆匆離開。 寧乾洲視線追隨我,雖然他看不見,但我總覺得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魂魄,使我落荒而逃。 我沒坐安排的車輛,自己叫了一輛黃包車回去,後面有士兵開車護送。 我中途去了趟醫院,讓值班的醫生朋友幫我檢查一下身體,她眼里露出一絲驚訝的欣喜,“施微,你這是懷了啊,你懷寶寶了!” 耳邊悶雷炸響,我的心直直下墜,半點喜悅也無,通體冰涼。 我將手放在唇邊,示意她小點聲。 “能查出胎兒天數嗎?”我輕輕低語。 朋友湊近我壓低聲音,“你上個月沒來月事,孕反這個月有的,我剛剛給你做基礎測試,確定懷孕。月份自是還小,醫院哪兒能給你精確具體天數,也就上個月的事情。只有胎兒再大點,才能估摸個月份來。” 我腦殼嗡嗡響,似乎失去思考能力,分外恐懼,上個月的事情…… 寧乾洲跟紀凌修之間,差不多間隔了半個月。現在過了一個半月…… 我態度堅決,“這會兒能做手術嗎?” “好端端的,為什麼不要啊。”朋友好奇低聲,“是誰的?”她神秘笑,“該不會是寧……” “不是。”我立時打斷她,“現在能拿了嗎?” “做不了,主治醫生下班了,我一個人不敢接這活。”朋友說,“就急診科還在值班,你好好想想啊,實在不想要,你明天再來。” “給我開點藥。”我低聲,“我回去吃,也能流掉吧。” 她詫異看我一眼,“你想好。” 我半點不猶豫,點了點頭,“替我保密,誰都不要說。” 雖說喝了三碗避子湯,可我不敢賭。 拿了藥,我心事重重坐黃包車回家,到家時,天色很晚了,紀凌修坐在客廳里等我,滿桌美食香噴噴,還有我最愛的豬蹄肉。 我失魂落魄站在門口,客廳里煙味很重,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紀凌修抽煙了。可是,客廳里干淨明亮,半根煙頭都瞧不見,在我回家之前,他將煙頭都處理了。 看見他那一刻,我飛快揚起笑容,“我回來了。” 他視線鎖定我,靜靜觀察我的變化,“吃飯了麼?” 我搖頭,將藥藏進包里,去洗了手。 “你怎麼知道我快到家了。”我喜道,“菜都是燙的,剛剛熱過嗎?” “涼了就熱。”紀凌修說,“熱到你回來為止。” 我感動,“謝謝你凌修。” 我餓壞了,飛快往嘴里扒拉飯菜,可是沒吃兩口,油味兒帶來的惡心感又襲上胸口,我捂著嘴匆匆跑去衛生間,剛剛吃下去的飯全嘔了出來。 孕反嚴重。 “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紀凌修靠在門口,淡淡看著我。 我說,“昨夜涼著胃了,吃不下東西。” 他好半晌沒吭聲。 再開口,語氣很緩淡,“今天去見寧乾洲了?” 我下意識看向他,他怎麼知道我去了辦公大樓?忽而意識到紀公館外可能有紀凌修的眼線,時刻保護著他的安全,所以我出門那一刻,便被紀凌修的人盯上了,恐怕我今天去醫院的事情,紀凌修也是知曉的。 我說,“娘親勸我哥成全我倆,她一個人說不作數,喊我一起去哭,求我哥放我們走。” 這句辯白像是糊弄傻子,把紀凌修氣笑了,“是嗎?微寶兒。” “是的。”我堅持,“只要你不在插手平京內部的事情,他就不追究我們犯的錯。” “你信嗎?”他淡淡笑出聲,“我認識的寧乾洲不是這樣的。” “那是你認識的。”我說,“他是我哥,我跟他一個娘親。一家人自是好說話。” “你那個娘親……”他欲言又止,細細觀察我的表情,似是沒忍心說。 便話鋒一轉,“寧乾洲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我立時反駁,“你可以再離譜一點嗎?” “你給他打一通電話,他就不抓我了。”紀凌修挑眉,“你去一趟他辦公室,他就要放我走,你是他什麼人?你對他有多重要?” “我是他妹妹。”我用紙巾抹了把嘴,往客廳走去,不敢看他的眼楮,“一家人自是重要。” 他繼續說,“他帶你看龍燈,讓你騎在他肩膀上。還為了你,把龍燈節的節花換成了笑靨花哎。” 他陰陽怪氣酸我。 我不理他,看著滿桌子佳肴我吃不下,只喝了點溫熱的白粥,紀凌修真的很細心,晌午發現我反胃,晚上便準備了白粥…… “你跟馮天嬌她們打架,寧乾洲為你撐腰。”紀凌修喋喋不休翻舊賬,“給你買糖人兒,帶你看戲,隔三差五給你送禮物,還喊你去府上打牌。” 他翻的這些舊賬,我一句也沒法解釋,本就是無稽之談,他偏要往感情上扯。 我看出來了,紀凌修這醋壇子又開始找事了。 喝完粥,我自顧自洗了自己的碗,不停給自己找事做,掩飾自己的心虛。 他沒完沒了,“你那時候在寧府住了一夜,下那麼大雨,我在府外等了一夜,大半夜,你還跟他一起出去快活。” “不止呢。”我終于忍不住懟了他一句,“他還把我掛城門上放火燒呢!引我爹爹出來槍斃了,我差點被折磨死在牢里呢。” 紀凌修忽然閉上了嘴。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他是利用我。”我說,“你鑽什麼牛角尖呢?” “他自始至終力保你。”紀凌修說,“你看不出來麼?將漢奸之女留在身邊,你曉得他力排眾議頂著怎樣的壓力嗎?雖說給了你一頂大義滅親的愛國帽子,但他依然承擔著輿論風險,為什麼。” 因為我爹爹沒死,他將我留在身邊,只是為了引他出來! 這句話我沒說,自顧自收拾行李。 我去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將舊賬都翻爛了,我就是不理他。 全然沒辦法解釋的事情,讓我怎麼解釋。 “你跟他有事。”紀凌修一針見血。 我嚇的立時反駁,白著臉斥責,“他殺了我爹爹!” “真殺嗎?”紀凌修不依不饒。 他可能知道我爹爹還活著。 當初寧乾洲為了救我,瞞天過海說是擊斃了我爹爹。 我佯裝不知,胡編,“真殺。” 紀凌修說,“既然有殺父之仇,你還留在他身邊做什麼?看上他了?寧乾洲在女人堆里可是相當受歡迎。你是不是喜歡他那張臉啊。” 他又酸又嗆。 我極力解釋,“留在他身邊,當然是為了活命,也為了復仇!” “你怎麼復仇的。”紀凌修咄咄逼人,“跟他扮演兄妹情深的戲碼?不是他的童養媳嗎?寧乾洲那種人有閑心跟你玩這麼無聊的游戲?” 這句話把我嗆住了,很顯然,我跟寧乾洲經歷的一切都被他翻了出來,原來他全部耿耿于懷,從未釋懷過。 連“童養媳”這件八卦都沒放過。 我泡了腳,悶聲上床休息。 他站在床邊看著我,“施微。” 我不理。 他沉默好一會兒,冒出一句,“你到底還愛不愛我了。” 我用被子悶住頭,跟他住在一起這一個多月,這句“愛不愛”他問了無數遍,無論回答他多少遍,他都不滿意。 “不愛了是麼。”見我不回答,他淡淡嗆了句。 不愛?這人如何面不改色說出來的?不愛,我義無反顧再次選擇他?不愛,我對他有求必應?除了不讓他開燈看我的身體以外,他那些熱血青年的旺盛好奇心,我都盡量滿足他。 痛死老娘了,都沒敢吭一聲。 我感覺他在逼我。 “好好好,施微。”紀凌修繼續作妖“你如今……” 我忽然掀開被子,看著他,“愛愛愛!我愛你行了吧!” 他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抿唇好久,又憋出一句,“那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 紀凌修今晚真的 碌昧釗朔 浮  我瞪著眼楮看他。 他該不會知道我懷孕的事情了吧…… 昏黃的燈光下,他突然面紅耳赤。 我??? 他莫名臉紅什麼? 偷摸喝酒了?抽煙過敏? 亦或者……以為自己要當爹了……知道羞恥了? 我瞪他,他瞪我。 大眼瞪大眼。 我根本沒打算告訴他懷孕的事情,只想偷偷流掉…… 他情報信息來得太快了吧?我跟朋友聊天的時候,他的眼線該不會就在門外猥瑣地偷听吧?除了寧乾洲的辦公室他進不去,他的眼線可真是無孔不入啊。 我舌頭打結,“你都都都知道了?” 紀凌修臉更紅了,連耳朵都紅了,紅到了脖子根兒。 他舌頭也打結,“我是不是要要要當當爸爸了?” 我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是不是,我沒懷,我就是胃不舒服。” 他抿唇看我。 我說,“你要是想當爸爸,你當我爸爸,我缺個爹。” 他又好氣又好笑,“你故意瞞著我,是不是要給我一個驚喜?” 不是,這傳話的人……怎麼只給紀凌修傳了一半?我不想要這孩子的消息,他是一句都沒傳給紀凌修啊?難道我朋友第一句恭喜我懷寶寶的聲音太大了,後面幾句壓低了聲音門外听不見? 我憋不出來一句話,沒吭聲。 紀凌修似乎陷入了一種置頂開懷的情緒里,他整夜輾轉反側睡不著,坐起身想跟我說話,見我閉著眼楮睡著了,他又躺下。 悶葫蘆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跟我說。 卷我入懷,又坐起,大半夜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總想跟我說話,又忍住了。 這一夜,他仿佛將這輩子的謀劃都做完了,甚至把我肚子里的孩子的未來全都打算好了。 那種異常興奮開懷的氣息充斥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等我起床,紀凌修穿著睡袍站在床邊,似是敲定了什麼,以拳擊掌,“叫紀星野!” 我愣了一下,“什麼?” “我兒子的名字叫紀星野!”紀凌修雙目炯炯,唇紅齒白,“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他越是興奮開懷,我越是沉默冰涼。 半個月的時差,我很難判斷這孩子究竟是誰的,若是避子湯效用不好怎麼辦?若是失效了怎麼辦?這個孩子,我無論如何不敢留。 “若是女兒就叫……”紀凌修思索,“我叫紀凌修,你叫施微,取我倆名字中的一個字,叫紀微!” 我訥訥看著他,他有種生命力旺盛的鮮活張力似乎一點點濡染我,這一刻,他仿佛在我眼里閃閃發光。 而我木訥杵立在冰冷陰影中,臉色慘白。想要強顏歡笑,笑容在臉上流失的那樣快。 從未看見過紀凌修這樣開心的時刻!全然不加掩飾的開懷興奮。 他高興得一夜睡不著。 等他碎碎念著去做飯,我慌忙從包里掏出醫院拿回來的藥,一顆顆倒在掌心,喂進嘴里。 等藥效發作,我佯裝摔跤弄掉了孩子,便好。 第50章 生嗎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剛把藥遞到嘴邊,紀凌修突然推門進來,我急忙將藥攥進掌心,放下了手。 “施微。”紀凌修說,“我全面從平京撤離,不再插手平京任何事宜,我們回彥海。” 我下意識將藥攥更緊,“為什麼突然想通了?” 紀凌修望定我,“這孩子不能生在平京。” 我怔住。 他攥住我的手,牽我下樓來到客廳,客廳的桌面上擺著很多合同,他當著我的面一一簽署股權轉讓協議,受益人全都是寧乾洲。 我心中微微抽痛。 “回彥海。”紀凌修俊美的臉生動明朗,雙眸篤定熠熠生輝,“我要給我們的孩子最安全的環境!給他們最好的生活!讓他們接受最好的教育!積累最多的財富!我要讓他們生無憂,活不愁。” 他籌謀了一整夜,滿桌的合同和文書,是他對我腹中骨肉的最大誠意。 他攥緊我握著藥丸的手,仿佛知道我掌心那些小小要命的藥丸那般,他每句話,每個舉止,每個眼神都在告訴我︰生下來。 像是求生的信號。 他似乎知道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拼命表現他的決心,表達他的愛意,拼命證明他能給我更安全的生活。 他以為我為了寧乾洲,不想要他的孩子。 他的欣喜若狂抑著卑微的恐懼,不敢捅破那層窗戶紙,不敢坦然面對我的感情,他以為我愛寧乾洲,才連續三年勸降他,又逼他將名下平京的產業都給寧乾洲,以為我為了寧乾洲,才不讓他跟寧乾洲斗。 他以為我怕他傷害寧乾洲。 可我明明害怕他受傷害啊。 我心如刀割,不想要這個孩子,可是看著他滿是希冀的雙眼,我又如此矛盾。 “平京這塊市場不要也罷。”他灑脫淡聲,“等我善後所有的事情,我們移民海外,我帶你離開這個地方。” 這是他給我的承諾。 之前我無論怎麼勸說,他都敷衍應答的事情,此時此刻,他有種傾其所有帶我離開的勇氣。 仿佛金錢、權力、仇恨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我和腹中的孩子最重要。 我輕輕,“我還沒想好怎麼做一個媽媽,凌修,我們……” “有我。”他將我拿藥丸的手攥得非常緊,接住我慌張的眼神,“我會是一個好爸爸,我會教你如何做一個好媽媽。” 他篤定地認為,我懷的是他的孩子。 我輕輕散了一口氣,避開他的眼神,那麼多的不忍心左右在心頭,一絲絲矛盾的僥幸罪惡滋生,或許真的是紀凌修的。 娘親給我喝了三碗濃郁的避子湯,不會懷孕的。 這一個半月,紀凌修血氣方剛,也並未采取任何避孕措施,該是紀凌修的。 忽而想起上輩子我爹爹屠了他滿門,這輩子我又害得他們家入獄,內心的愧疚滿滿當當,不忍心看他傷心。 我終是點了點頭,忍不住落下淚來。 莫名心痛難忍,“好。” 他心細如發,會敏銳捕捉到我微妙的情緒變化,我難以解釋自己突如其來的悲傷情緒,擦著眼淚說,“我很怕,還沒準備好,害怕做媽媽,害怕自己保護不了他,害怕打仗,害怕生離死別,我很害怕,所以……” 我以此解釋自己異常的反應。 紀凌修無懈可擊,“有我。” 要有多愛,他才會為我退讓到這個地步。 我不知該怎麼報答他,緊緊攥著他的手。 紀凌修向寧乾洲提出交涉,我不知他們之間是怎樣談判的,紀凌修回來以後,沒有泄露絲毫情緒,讓人搬行李,帶我離開平京城。 而他幾個核心朋友亦被釋放,除了參與下毒的那幾人被寧乾洲扣下了,寧乾洲沒殺他們,但以“謀逆”為罪名,借題發揮,對平京城的財閥頭子大整頓,逼他們交出名下實業公司。 出城前,許久不見的彭昶佯裝路人,人群中跟我擦肩而過,我倆交換了紙條。我讓他查“十一”這個數字到底是機密代碼,還是人名。他遞給我的紙條上寫著︰你爹在彥海碼頭疑似出現過。 我和紀凌修還未踏上彥海的地界,便听說寧派和靳派兩軍交火了,據說是寧乾洲先開戰的,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慌的不行,緊緊抓住紀凌修的手。 這場仗終究是要打!誰都抵擋不了歷史的洪流,只希望紀凌修別卷入戰爭便好,索性彥派消極應戰,保持中立觀望狀態。 彥海位于東部地區,接陸臨海。海城作為租界,經濟發展超前。曾經住了一輩子的地方,如今再次回來這里,我仿佛回到了過去,分外緊張。 細細計算著每一步棋,生怕行差踏錯重回上一世的宿命里。尤其是回到我跟紀凌修共同赴死的那棟房子,我堅持不住,要換地方。 紀凌修讓我自己選,反正他在海城大把的房產,我選了一處風水好的洋樓,位于繁華街市正中央,斜對面有警局,正對面便是紙醉金迷的豪華歌舞廳,每日俊男靚女出雙入對,讓人賞心悅目。 越擁擠的地方,越覺得踏實,何況距離警察局一步之遙。 上輩子我們住的地方太清靜了,歹人若闖進洋樓,怕是連目擊者都沒有。 紀凌修笑說,“住這里,不吵嗎?” 我說,“踏實。” “安胎不合適。” “合適。” 他沒與我爭。 紀凌修幾乎所有的行動都圍繞我展開,他對我腹中孩子的重視程度,像是命根根那般緊張,事事親力親為,雖說請了三個保育阿姨,但他一點也不放心。 尤其是月份大一點,醫生說我懷了雙胎的時候,他欣喜若狂。可由于我身子吸收不好,雙胎偏小,他便從國外請來洋人營養師悉心照料,幾乎不讓我出門,就讓我安心養胎,生怕出什麼意外。 若不是我堅持出去走動,他怕是連路都不讓我走。尤其是我吃不下東西,吃什麼吐什麼,他急得差點外聘家庭醫生守著我,我沒那麼嬌氣,全給駁了,圖個清淨。 稀罕得不知怎樣才好。 紀凌修是一個對生活品質要求很高的人,幾乎到了窮奢極侈的地步,什麼都要用最好的,沒有什麼事情是錢不能解決的,如果解決不了,那就是錢花得不夠多。 寶馬雕車,瓖金器玉。 他本身就是一個俊美精致的男人,無論什麼時候看他,都是一絲不苟的體面樣子,連頭發絲都是精致的。 尤其是他眼簾一角那顆輕淺的小痣,顏色特別淺淡,像顆美人痣似的,分外性感。他面色冷峻的時候,像個冰山美人兒賞心悅目。 娘親听說我懷孕了,隔三岔五從平京城給我寄補品,時常打電話給我傳授孕期經驗,她那喜悅殷勤的樣子不比紀凌修少。 但是她給我寄來的補品,都被紀凌修當我面扔進了垃圾桶,他不準我跟寧家那邊再有任何聯系,連電話都不準我接。 他說,“你這個親媽,心眼子太多,你玩不過她。” 我覺得紀凌修就是個悶聲悶氣的控制狂,他沒有寧乾洲的家國大義,紀凌修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凡事個人利益排第一,不那麼有原則,但他能在這貧瘠的亂世里坐擁金山銀庫,全然不受半點戰爭影響,洋人求著他做生意。 愛上我,是他這輩子最虧本的買賣。 或許,這輩子,我真不應該跟他走到一起。 每每想到這里,我心情就格外低落,依在沙發上看不進小人兒書。抬眸看一眼紀凌修,他忙著選嬰兒棉衣款式,助理站在一旁說,“內閣調停,調停會議設在咱們海城。” 此時,我腹中胎兒九個月了,寧乾洲跟靳安打了九個月,內閣政府終于不再裝瞎,出面調解。 紀凌修在一款粉粉的小洋裝上畫了一個對勾,這是給他女兒挑的。 助理接著說,“寧乾洲有陣子不是經常接觸沈家長女沈嗎?最近才知道,寧乾洲看上的不是沈,是沈的妹妹,沈家小女兒沈靜姝。只是每次約不出來沈靜姝,便約沈,醉翁之意不在酒,沈曉得他心意以後,便帶妹妹沈靜姝赴約,湊個好兒。” 紀凌修在雜志上畫勾的手一停,抬眸看了我一眼。 我正看著他。 第51章 送你一個禮物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助理見狀,立馬閉上嘴。紀凌修從不讓外面的事情傳回家,更不準在家里討論政事,他事業上的事情亦滴水不漏。 每回彥派督軍彥銘來找他的時候,他門都不讓人進,有什麼事情都在外面餐廳說。 像上輩子那樣,為我編織了一張夢幻安全的網,這里美好得不像話,一點都感受不到風吹雨打。 不同的是,我不像上輩子那樣是溫室盛開的花朵,這輩子我時時刻刻提防著。由于我肚子太大了,行動不便,他為我找了梳頭小妹,幫我描摹妝容,陪我解悶。 我便將閨蜜小方安插在身邊,她是彭昶的戀人,亦是我鏢局里核心人物,為了能通過紀凌修的面試,她扎扎實實學了三個月的梳頭技術,當下最時髦的造型她全拿捏,那麼多梳頭小妹里,我點中她。 自然而然留在身邊。 外面發生的所有事情我都知曉。 這場仗,寧乾洲原本想讓彥派表忠心去跟靳派打。誰知彥派表面上歸順,私底下並不听話,消極應戰,根本不好好打,反而被靳安打得連連敗退,丟了很多精良先進的武器,仿佛白送給靳安似的,反而助漲靳安氣焰。 我猜寧乾洲肯定氣笑了。 所以寧派才動了真格的。 助理走以後,紀凌修催我上樓休息。 我倚在沙發上懶得動,自從懷孕以後,我每日困頓難受得很,醫生交代不能同房。他也就沒再踫過我,但他特別喜歡膩歪,閨房里換著法子折騰人,不曉得哪兒來那麼多羞臊的想法,旺盛的好奇心驅使,什麼他都想試試。 我寧願睡沙發,也不願意上樓睡。 我說,“送你一個禮物,凌修。” 隨後,我讓佣人把門口的人帶進來,紀凌修看了那少年一眼,沒認出來,下一秒他愣了一下,“小五子?” 小五子是他曾經的小跟班,跟我曾經的丫鬟雀兒是一對兒。他本該死在多年前紀凌修家出事那一夜。我為了驗證未來是否可以改寫,特意讓彭昶把小跟班兒救了出來,小心翼翼呵護到現在。 他四年前,本該死了的。 但是現在還活著。 足以證明,歷史的洪流不能阻止,但小人物的命運是可以改寫的。只要不站在風暴的正中央,是有辦法活下來的。哪怕導致宿命結果的原因一直在變,可若是逃離因果循環的核心,便可以置身事外活下來。 也就是說,我跟紀凌修只要擺脫上輩子致死的原因之網,全身而退,那我倆是可以活下去的。 紀凌修說,“這些年你去哪兒了?” 小五子撇著嘴,“那晚主子家出事以後,我被過路的人救了,這幾年我一直在找你們。” 紀凌修轉臉看我,“你怎麼找到他的?” “偶然。”我言簡意賅。 他也沒多問,突然回來這麼個人,他不敢用,只讓小五子做守門的活兒。 內閣調停會議在彥海召開那天,海城下起了隆冬第一場大雪,在家悶了一個多月的我,喜得不行。晚上吃完飯,我堅持出去走走,小方小心翼翼扶著我。 路過燈景美麗的咖啡店,遠遠看見紀凌修穿著黑色長款風衣的身影,他從車里出來,身後跟著一名穿性感旗袍的女人,依稀可見那女人的側臉……孟晚?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咖啡店後方狹窄漆黑的巷子,孟晚小跑幾步拽住紀凌修的袖子。 “興許是辦公事。”小方也看到了這一幕,急忙解釋了一句。 我沒吭聲,上輩子紀凌修經常跟孟晚鬧緋聞,隔三岔五還有桃色新聞上報紙,我曾親眼看見孟晚坐在他腿上喝酒。 雖然紀凌修愛我,我著實不知道他跟孟晚到底是怎樣的曖昧關系。 亦或者,他那時候只是用孟晚氣我。 雖然曉得如此,我心里依然堵得慌,轉身悶聲悶氣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別生氣啊微姐。”小方寬慰我,“紀先生那麼疼愛你,不可能做出格的事情。” “我明明交代過,讓他不要跟孟晚來往。”我低聲,“你看他听了嗎?” 孟晚這女人,上輩子臭名昭著。是多少大佬的公共情人!害死了多少人!她是寧乾洲的線人!我早告訴紀凌修了,可他依然跟孟晚密切來往,圖什麼! 說好了要收手的! 海城的雪沒有平京城那樣厚重,但是紛紛揚揚輕薄如蟬翼,特別優雅美麗。我順著街邊慢慢走,內心煩悶至極,小方緊緊攙扶著我,不知不覺走到了政務大樓前。 很多車輛停在樓下,仿佛剛剛散會那般,身穿公裝的公務人員從大樓里急忙跑出來,列隊兩側,恭敬彎腰。 大人物們陸續從樓內走出來。 我下意識攥緊衣角。 眾人保護的中央,寧乾洲神情肅穆從樓里走出,軍裝威嚴筆挺,往公務車輛走去。 今天開調停會議,開到這麼晚?娘親說他眼楮恢復了,勸他戒煙,但戒不掉, 我下意識退步,轉身要走。 忽然一個身影大步流星向我走來,我本能轉臉看去,只見一個頎長身影忽而晃至我眼前,“果然是你!” 我凝神。 靳安…… 他聲音不大,可他萬眾矚目的敏感身份頓時惹得現場所有人都看了過來,鄭褚為寧乾洲開了車門,似是察覺了不尋常的動靜,寧乾洲側目,向靳安的方向看來。 靳安彎腰看我,清俊桀驁的臉上笑容明朗,“好久不見。” 我輕輕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後退。 “施微。”他笑意盛滿眼底卻分外冰冷,“你叫施微!我終于記住了你名字。” 第52章 下一胎給我生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的手下意識放在肚子上,繼續後退。 這個靳安才沒有表面上這樣明朗,他看似魯莽無章,卻實藏詭譎。否則,他怎會硬生生拖了寧乾洲九個月!逼得內閣出面調停,他一點虧沒吃! 此刻,他穿著靳派藏藍軍裝,滿肩功勛戰績。頎長高大的身影覆蓋我,白色的雪花落在他狂狷眉間,有種不入凡塵的靈透感。 那是不受世俗約束的自由,是不受戒律禁錮的張揚。 九個月不見,他的身形似乎比上次更加威猛。 明明只比我大一歲,他游離不定的成熟不測仿佛比我大上十歲。穿上軍裝時,正統嚴肅中幾分捉摸不透的侃意。脫下軍裝時,就是個痞里匪氣的壞蛋! 靳安用他的大掌扳住我後頸猛然拉進,視線緩緩下移,落在我的肚子上。 我用力打開他的手,卻打不動,他牢牢將我定在原地。 眼眸如深淵,“我差哪兒了?” 我雙手抓住他的胳膊,小方也幫我推開他的手。 靳安笑容不及眼底,“下一胎給我生。” 我和小方兩個人推他,他紋絲不動…… 寧乾洲站在白茫茫的風雪中,似是說了句什麼,鄭褚忽然向我跑來,還未靠近靳安,靳安身邊的人全都抬起槍瞄準鄭褚,不允許他靠近。 我趁靳安分神的空檔,瞅準時機,突然拔出他腰間的槍,抬手將槍口對準他。 靳安眉峰一揚,冷冷睨我。 “滾。”我低聲。 “靳督軍!”人群突然一陣騷亂轟動,那些瞄準鄭褚的黑洞洞槍口全部齊刷刷瞄準了我,甚至連周圍的警衛都持槍走了過來,我被槍支包圍。 靳安靜靜看了我一會兒,一點也不懼,“會開槍麼?” 我沒吭聲,只迅速熟練上膛槍口抵住他心髒位置。槍法是寧乾洲教的,曾經住在寧府的時候,他教了我很多自保技能,包括如何用槍。 只要我扣動扳機,就能送他見閻王。 靳安眼底漾起一絲狠絕殺意,神情不羈,突兀凝默下去。這斷檔般的沉默讓人分外恐懼,我一時進退兩難。 僵持間,小方突然跑向寧乾洲,向他求救。卻被警衛攔住,她近不了身。 漫漫風雪里,寧乾洲不知什麼時候點燃了一根煙,見小方跑了過去,他拿下咬著的煙,微微低頭用軍靴碾滅,他深重玩味的目光投向我。 只是一個眼神,我便知道他讓我放下槍。 因為以前,他教我開槍的時候,我拿不動槍,他也是這樣扔了煙碾滅,然後投給我一個“你別學了”那種深重玩味的眼神,然後讓我放下槍,練習臂力去。 我緩緩放下槍。 遲疑片刻,我將槍裝回靳安腰間槍套里。 繼續後退。 寧乾洲微微轉臉,副統帥姜常卿帶人走了過來,“靳督軍,施小姐快要生產了,您何必調戲一個孕婦。” 靳安側目看向姜常卿,沒什麼表情,“我喜歡人妻,處女麻煩。” 姜常卿尷尬笑了兩聲,抬手示意我離開,他擋在我身前,“靳督軍從不缺女人,听說前些日子內閣那位的女兒,哭著鬧著要跟你好呢。” “缺。”靳安轉臉看向我,視線盯著我肚子,“很缺。”他像是說話不過腦子,忽然問我,“這是寧乾洲的種,還是紀凌修的種。” 我繞著道走開,听及此,身子猛然一震,我遙遙看了寧乾洲一眼,他淡淡掃視我的肚子,我心頭發緊,大聲說了句,“是我丈夫紀凌修的!” 說完,我急忙加快步子離開,腳下突然打滑,小方在遠處尖叫一聲,身邊沒個人攙扶,重重摔了下去。 我看見靳安忽然抬步,姜常卿亦伸手接我,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身影突然撞開姜常卿,敏捷撲了過來,托住我後背減少了重力的撞擊,我趔趄跌進他懷里。 驚魂未定,我下意識回頭看了眼,鄭褚後背抵在亂石上,用身體接住了我。 我感激看他一眼,“謝謝。” 鄭褚臉色蒼白,扶起我,急忙走開。 靳安意味深長看了鄭褚一眼,又轉臉看向寧乾洲。 姜常卿亦詫異看向鄭褚。 鄭褚低著頭,兀立一會兒,急忙走回寧乾洲身邊。 我不敢多做停留,慌忙轉身離開,小方匆匆跑過來扶住我。 剛轉身,就看見紀凌修站在不遠處,冷冷看著這一幕。 我悶聲走回他身邊,沉默抱住他胳膊,他順勢用大風衣攬我入懷,攜我一起回家。 只感覺背脊發涼,這些各懷鬼胎的豺狼虎豹,湊在一起沒樂子了,欺負一個孕婦撒氣。 一路上我倆都沒說話,回到家,紀凌修脫掉大風衣抖掉雪沫子遞給女佣,他一言不發自顧自地上了樓。 小方輕輕拍掉我頭頂的雪,“他生氣了。” 我說,“不管。” 他跟孟晚私通,我都沒找他事,他反而遷怒我。我悶聲洗漱完,自顧自回到閨房休息。 他早已洗完澡,穿著睡袍坐在床頭看雜志。 我在床邊站了會兒,他不讓位置,我上不去,便轉身來到一旁的沙發上依睡,保育阿姨輕輕幫我捏著肩膀,錘著腿。 等阿姨走了,紀凌修淡淡說了句,“去政務大樓看寧乾洲了?” 我听不得這個名字,斜倚著沙發休息,今晚趔趄那一下子,仿佛動了胎氣,我肚子難受得緊,沒有心思跟他斗嘴。 “還忘不掉他麼。”他淡淡輕笑一聲。 “也是,你跟寧乾洲同住一個屋檐下四百零五十三天。你跟他以兄妹之名相處一千兩百九十七天。你為了他,也算煞費苦心了。” 我下意識攥緊睡衣邊角,我承認曾經丟失記憶那段時間,我對寧乾洲有過少女懷春的想法,可那份悸動早就被粉碎在酷刑折磨之下,被粉碎在他冰冷無情的利用里。 我與他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偽裝。 在保命。 我莫名來了氣,“彼此彼此,你不也忘不掉孟晚麼。” 他好半晌沒言語,再開口,語氣愈發冷,“晚晚挺好。” “晚晚挺好”四個字,深深刺激了我。上輩子他跟孟晚曖昧的畫面浮現在腦海里,我以為我告訴他孟晚是個壞女人以後,這輩子,他會離孟晚遠遠兒的! 可是他非但不遠離,還跟孟晚鑽小巷子,孟晚還拽住他衣袖!玩什麼曖昧呢!玩什麼欲擒故縱呢!有什麼事情是非要通過孟晚解決的嗎?孟晚這個女人,是非用不可嗎? 我憋了一肚子的話沒說出口,胸口悶氣翻涌,肚皮一陣陣發緊。 索性不再理他。 “所以,你肚子里是誰的種。”紀凌修冷冷。 我悶氣翻涌的心仿佛瞬間碎了,痛苦失望地看著他。他似是把靳安的話都听了去,只是淡淡一句話,卻瞬間把我打入絕望的地獄里,永遠都翻不了身。 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的眼淚,便扶著腰起身往外走去,滿心焦痛無法言說。 剛走到樓梯拐角,腿間止不住的淌下水來,肚皮繃得更緊了,女佣路過時,發現我半跪在地上,手死死抓住欄桿扶手,喘著氣。 女佣尖叫一聲,“太太!” “太太要生了!太太要生了!羊水破了!快來人!” 她這一聲大喊,將樓里的人都吵了起來,紀凌修眉頭緊皺,大步奔向我。 我用力推開他,“別踫我!” 紀凌修一把將我打橫抱起,放回床榻上,讓我躺平別動。 他打電話邀請最好的醫療團隊來家里接生。 我就這樣被紀凌修氣得早產了。 給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 兒子出生那一刻,他高興瘋了,全然忘了氣我的時候,那副無情冷漠的樣子,仿佛不把我逼死誓不罷休。 “我兒子,這是我兒子!”他一手抱著兩個小寶貝,欣喜若狂,“我們有兒子了!施微!這是我們倆的孩子!” 那兩個剛剛出生的小小人兒皺皺巴巴,小小年紀看著就一把年紀,我沒忍住,被丑笑了。 原本還生他的氣,可是生娃折騰了一天一夜,又看著這些剛出生的小生命,那些怨懟醋意全都煙消雲散了。 紀凌修似乎也把不愉快忘在了九霄雲外。 我精疲力盡休息期間,听著他在外間朗聲跟他爸媽報喜,邀請他爸媽來彥海看孫兒!又給他姑姑以及親朋好友全都打了一番電話,讓他們下個月都來喝酒。 我生了倆雙胞胎兒子的消息很快傳開了,次日早上,就收到了很多賀禮,娘親听說以後,似是比我還高興,立馬動身來彥海看她的外孫。 听到小方給我傳來的電話口信,把我嚇壞了,紀凌修不喜歡我娘親,我急忙說,“回電話告訴她別來!” 小方說,“止不住,她高興得像是自己生了娃一樣,立馬動身,我話都沒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 我頭上纏著護額,頭疼不已。 小方說,“你知道還有誰送禮嗎?” “誰?” 小方舉起一個精致的繡有賀字的錦盒,“寧乾洲。” 我怔住。 “調停會議要開三天。”小方說,“听說他明天走。” 她好奇翻看那個盒子,“會是什麼禮物啊。” “趕緊還回去。”我急聲,“別讓紀凌修知道了。” 小方好奇打開盒子看了眼,“兩塊麒麟玉佩哎。” 很尋常的賀禮,在如山的賀禮中並不起眼,像是听說了我早產的消息,便體面遣人隨意送了份賀禮,走個人情罷了。 我讓小方原路退回去,拒收。 “對了,還有靳安。”小方將沙發上另一份禮物送來了,“他也算個體面人啊,還給你送賀禮。” 我受不了氣,催小方趕緊都退走,別讓紀凌修看見了。寧乾洲送賀禮,是出于他跟紀凌修之間舊相識的體面。而靳安,純粹就是來湊熱鬧的。 “我看看送的啥,就還回去。”小方打開靳安送來的精致禮物盒,里面躺著一枚淡雅精致的笑靨花發卡。 “好漂亮。”小方說,“那人瞧著挺陰的,沒想到他挺細心溫暖哎。” “退回去,別記賬。” 第53章 真該讓他瞧瞧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ok,放心。” 我奶水不足,所以母乳和奶粉混合喂養。白日里給孩子喂母乳,夜里紀凌修親自給孩子喂奶粉,折騰得兩個人都睡不好,他卻樂此不疲。 “紀星野,紀雲。”他低聲,“駿如健鶻鴣與雕,雲獵野翻重霄,多好多好。” 自從有了孩子,紀凌修像是變了一個人,從悶葫蘆變成了情緒外露的爽朗男人,他的喜悅不言而喻,開始籌備滿月酒事宜。 出了月子,我來到儲物間,一一查看那些賀禮名單,在厚厚的冊子里,尋找我想要的那份東西,我生孩子這麼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管我。 視線掠過一個匿名的賀禮時,我心里咯 一下。 飛快翻出那份禮物,遲疑許久,輕輕打開。 便見一根石楠根煙斗靜靜躺在盒子里,煙斗手柄處雕紋著兩個手牽手的小人兒,我下意識捂住嘴。 飛快環顧四周。 或許別人不曉得,但這根石楠煙斗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果然…… 爹爹也給我送賀禮了…… 這石楠根煙斗是我送給他的!還是定制的,那兩個小人兒雕刻的是我和爹爹。 果然…… 跟我預料的一樣,他終究不會藏匿一輩子。 我緊緊攥住石楠根煙斗,爹爹這是暗示我,他要來找我了麼?他就在我身邊麼?我曉得他早晚會找上我,可我又如此害怕他找我。 寧乾洲怎會放過他。 如果爹爹一輩子不出現,或許,寧乾洲一輩子不會動我。他會一直利用我釣出我爹爹…… 一旦爹爹出現,寧乾洲抓到他以後,我就沒有了利用價值,不曉得他會不會跟我秋後算賬。 狹長的紅盒子里,壓著兩套嬰兒穿的小衣服,瞧那針腳,便知是爹爹親手縫制的,從小到大,我穿的鞋子,衣服都是爹爹挑燈一針一線給我縫的,後來,我總嫌棄他做的衣服土氣,不肯穿。他才不做了,給我錢,讓我自己去買。 衣服下面壓著紅包,包里裝著給我求來的護身符,我將這護身符掛在爹爹曾經送我的胭脂盒子上。 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這樣好的爹爹,為什麼會做漢奸。 為什麼是別人口中十惡不赦的壞人。 他為什麼要害人。 我拿著煙斗,紅著眼眶從儲物室出來,迎面遇見紀凌修,他正抱著孩子到處找我,孩子要吃奶,餓得直哭。瞧見我紅腫的眼楮,他喜悅溫和的眼眸微僵。 似是不解,我為什麼哭。 怕他多想,我裝作無理取鬧的樣子,悶聲走開。 他抱著孩子跟在我身後,“你哭什麼?” 我佯裝不想喂奶的樣子,委屈道︰“自從有了孩子,你的注意力就被孩子吸引走了,我就不重要了。” 他笑說,“你胡思亂想什麼。” 我倒打一耙,“你不愛我了,你跟孟晚搞曖昧,趁我身子不方便,你是不是私底下去找過她。” 他凝神,“我跟孟晚什麼都沒有。” “晚晚挺好。”我沒事找事,分散他注意力。 紀凌修笑說,“好好好,我不跟她來往了,不問她要情報了。” “你就不怕她給你的情報是假的嗎?她是寧乾洲的人!她的心在寧乾洲那里!”我解釋。 紀凌修不動聲色,“我心里有數。” 自從我給他生了雙胎兒子以後,他心情大好,不在這些小事上與我置氣,話也說的敞亮了,他說,“事情要一件件辦,圈子要一個個退,很多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把孩子遞給我,讓我喂奶。 來到客廳沙發上坐下,將茶杯當棋子,一杯杯鋪開,像是下棋那般,他耐心跟我解釋,“平京的圈子退了,彥海這邊就不能退太快,彥軍是我們的護身符。” 他挪了一個杯子,“想要從彥軍全身而退,我們先要退出彥軍背後的資本圈。其次,彥軍假意歸順寧乾洲這盤棋要收尾,最後,從彥軍內部一顆顆撤離棋子,我才能全身而退。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看著桌面上幾個水杯,低聲,“最遲什麼時候。” “明年。”紀凌修將一個水杯放在將軍的位置,“彥海地區不是平京城。這邊的關系錯綜復雜,我一個人退出將會牽扯很多人的利益,一著不慎,就會給我們招來殺身之禍。” 我一邊喂奶,一邊抱著孩子輕輕走動,盯著那杯“將軍”的水,紀凌修的資本圈子,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他背後有個利益集團,而他是實操人。 他若是退出,那些因他而注資軍隊的合作伙伴以及投資實業的財閥八成不允許,相當于資金鏈突然斷裂,他必須找好下家才行。同時,他跟彥派軍方一起布的局,如果他提前出局,共同的秘密無法保障,那些人八成不會放過他。 畢竟彥海軍方不同于平京的財閥頭子,軍方惹不起。 彥銘看似中庸,也是老狐狸了。 我說,“彥銘知道你要提前出局嗎?” “還不知。”紀凌修說,“時機未成熟之前,誰都不能說。” 我點了點頭,趁紀凌修出門之際,羅列了一個長長的名單,讓小方傳給彭昶,一個個暗殺。那些人皆是彥派軍中洋人的走狗,亦是收了寧乾洲錢的雙面細作,這些人將來都是刺向紀凌修的一把利劍。 上輩子,我曾偷偷瞧見過紀凌修的花名冊,里面記錄著他親手寫下的礙事的人名單,一個個除掉。 這件事可能發生在不久的將來,這輩子,就由我來處理這些人吧。 同時,我找畫師按我的描述,描摹了一張畫像,讓彭昶尋找這個人。那是出現在我夢中的一張陌生的臉,是他開槍射殺了紀凌修。 我留了一張畫像觀摩,總覺著這個人有一點點眼熟,在記憶里搜腸刮肚,可是從沒見過這張臉,兩世都沒印象,難道他只是一個隨機出現的殺手? 我將畫像掛在客廳中央細看,紀凌修洗完澡擦著頭發路過,無意間瞥過那張畫像,他怔了一下,忽然止步,緩緩退了回來。 負手而立,站在畫像前,看了許久,他回頭看向我,“你知道他?” 我愣了一下,驚詫,“你認識他?” 紀凌修默然看了我一會兒,又重復問我,“你……知道他的存在?” “他是誰?”我下意識反問。 紀凌修微微挑眉,莫名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說,“不認識。” 可他剛剛那副神態,明明是認識這個人的!並且好像不希望我知道這個人。 我說,“這個人是誰?你一定要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 “不認識。”紀凌修扯下畫像,拿出打火機燒了,“你哪兒來這個人的畫像。” 我編謊,“我從寧府偷的,這個人會不會派來刺殺你的?殺手?” 他不屑一顧輕笑了聲,“寧乾洲沒告訴你這個人是誰?看來他還不知道。” 我沒吭聲。 “不重要。”紀凌修淡淡說了句,“你最好永遠別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無論我怎麼追問,他都守口如瓶,我一哭二鬧三上吊他都不松口。 像是非常忌諱談這個人。 該不會我又失憶了吧?不會哪塊記憶又丟失了吧?不會吧?夜里我帶著兩個娃睡,紀凌修睡沙發,我半夜睡不著,爬起來問他,“凌修,你告訴我他是誰。” “那你跟我同房。”他的聲音淡淡傳來。 我忽然住口。 自從查出懷孕到現在,快一年了,我沒跟紀凌修同房過。懷孕時,我擔心傷到孩子,現在生了娃,醫生說三個月內禁止同房。 我憋了好半天,憋出一句,“真的?” “真的。” 我反客為主,“你告訴我了,我就跟你同房。” “不行。”他一口回絕。 最終,我受不了這種迫切知道凶手身份信息的感覺,妥協道︰“你說話算話。” “算。” 話音落地,長久沉默,我看著胳肢窩兩側的小寶寶,兩人折騰的動靜會不會把寶寶吵醒,猶豫間,紀凌修說,“來沙發。” 漆黑的房間里,我摸黑下地,往沙發處走去,真的很奇怪,每次涉及這些核心秘密,彭昶便摸不到底,越是接近寧乾洲的信息越是查不到,包括跟爹爹有關的信息,像是石沉大海,十分難查。 全靠上輩子掌握的線索,指導彭昶調查方向。 可是,仿佛這些核心信息紀凌修全曉得,他到底是如何摸到寧乾洲的底,是通過靳安?彥銘?這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所能接觸到的情報層面,比彭昶更加便利。 哪怕我花了那麼多錢,在鏢局/酒樓/窯子窩/敵方內部培養眼線和細作,都很難查到上輩子缺失的核心情報,比如,那個槍殺紀凌修的男人是誰?比如十一到底是機密代碼還是人名?比如我爹爹在哪里? 我還未摸索到沙發跟前兒,紀凌修伸手一把將我拽進懷里,他身體像團堅硬的火將我點燃,沙發狹窄柔軟,卻不方便他施展拳腳,紀凌修讓我趴在沙發上,從後方扼住我的腰。 他對男女之事越來越得心應手,將我卷入溫熱浪潮之中,我的身體漸漸習慣了他溫柔渾厚的節奏,從生硬抗拒漸漸適應迎合,他用深深的愛意驅散了我深藏的恐懼,慢慢治愈我割裂的心,這溫暖的房間如沐春日滑滑膩膩的熱。 雖然還是很痛,但是有了一絲絲歡愉感。 我受不住他的力道輕輕叮嚀一聲。 他像是被刺激到了,身子輕輕顫了一下,在我耳畔粗重喘息,“叫給我听。” 我不吭聲。 “我沒听你叫過。”他聲音沙啞微抖。 ”我不會……“ “試試。” 他在我身上將所有沒嘗試又好奇的歡愉都嘗試了一遍,那熱血青年的沖動和新鮮感分外折騰人,我難為情,不肯發出聲音。 我不曉得他哪兒來的旺盛精力,一夜好些次,全然不瞌睡那般,直到天快亮了,他才放過我。夜里娃子要喂奶,我被迫側躺在床上,邊哺乳,邊被紀凌修折騰。 他嫌我長發礙事,順手幫我綰起。 早上他出門時,交代阿姨將我兒子帶去嬰兒房喂奶粉,我一覺睡到下午,被小方吵醒。 她說,“微姐,別睡了,你媽來了。” 我一個激靈坐起身,瞪大眼楮。 小方站在門口,探頭進來,看著滿地凌亂的衣服,她一臉壞笑,“真的,你媽來了。” 我飛快穿起衣服往樓下跑去,便見我娘親稀罕地抱著我兩個兒子,“哎吆,這小模樣,可真漂亮。稀罕死我了……” 娘親瞧見我下樓,笑容愈發甜蜜,高興的用手指逗弄孩子的小臉兒,稀罕得緊,“微兒,快看看,這小寶兒,咋這麼稀罕人呢!哎吆,跟寧乾……” 她話音一頓,笑出聲,“真該讓你哥瞧瞧,多漂亮的孩子,還一次生了倆兒子!真出息了!微兒,這下,你的位子可穩住了。” 我從她懷里接過孩子,將另一個放回搖籃里,“你怎麼來了?” 第54章 他要結婚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怎麼不能來了?”娘親笑說,“你生產次日,我就想來的,听說小紀邀請親朋好友回國喝滿月酒,我就空等了些時日,來湊個喜酒喝。我這小孫兒,真俊兒,跟他爸爸一模一樣。” 我看了眼襁褓里的小家伙,剛出生那會兒皺皺巴巴的,養了一個月倒是平整了些,或許是雙胎不足月的關系,小家伙身型特別小,體重也輕,還未長開,倒是看不出像誰。 那高高的鼻梁倒是十分好看。 娘親熱絡圍著兩個孩子坐,看不夠似的。 我給她倒了杯水,“大老遠跑這一趟,外面打仗不太平,多危險呢。” 調停會議失敗,寧乾洲跟靳安誰都不肯讓步,這不,又打起來了。寧乾洲回到平京就轟了嶺南邊境一個縣域,靳安廢了寧乾洲兩個先鋒營的兵力,死守不讓。 這場仗,最初比的是戰略部署,打到最後,無非比傷亡,比武器誰更精良,比誰的軍費更殷實,比誰更能耗到最後,遭罪的都是老百姓。 娘親逗弄著小寶,“好些年沒打仗了,你哥一門心思搞事業,我一個人住那麼大宅子無趣,出來轉轉散散心,瞧著我這小孫兒啊,我便覺得有活頭了。” “這仗總不會打到平京城。”我在她旁邊坐下,寬慰道︰“平京總是繁華太平的。” “這可不好說。”娘親喝了口茶,“去年,小紀鬧的,平京北二街都被炸了,最近才重建好民房,修街道,真難。” 她幽幽,“你哥啊,其實想和平談判,凝聚各地軍閥之力一致對外,將洋人都趕跑!守住國門,這想法倒是好,誰听呢,都為了眼前一畝三分地,打得不可開交,難啊,真難。” 小方端來瓜果甜蔬,“太太嘗嘗,紀先生為了微姐從國外海運過來的,這果子,可稀奇了。國內還沒有呢……” 娘親咯咯直笑,在女佣端來的洗手盆里洗了手,捻起一枚果子吃了口,連連稱贊,“還是小紀細心,是真疼愛你。” 這句話說完,她瞅著我笑,“不像你哥。” 我總覺得她是這個時代昂貴又沒落的珍珠,紅棕色旗袍之下包裹著飽滿性感的身體,掩蓋在大波浪長發之下,美麗得讓人移不開眼,卻又散發著隱隱腐朽之氣。 適逢大寶哭了起來,我抱起孩子喂奶,來回走動哄他。 娘親艷羨看著我,她下意識將小寶抱進懷里哄了起來,滿目細碎的溫柔。 “要是你哥,像小紀這樣顧小家,該多好啊。”娘親喃喃,“他是我一手帶大的,他爸打我的時候,都是他護我,我們娘倆,不是親母子,勝似親母子。” “寧乾洲親媽,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娘親感慨,“我進寧府的時候,他被二房帶著……” 我不曉得娘親為什麼一直在我面前提寧乾洲,甚至還回憶起了他小時候,只當她看見外孫了,習慣性嘮叨罷了。 娘親轉了話鋒,“你以前問我,寧乾洲有沒有女人。” 我下意識背過身去,想捂住耳朵,我不想听,這個人的名字我根本不想听。 紀凌修以外的男人,我都不想听。 “他不是看上了沈家小女兒嗎?”小方突然笑眯眯插話,“叫什麼來著,沈靜姝!十足的千金小姐,家里老有錢了,听說富可敵國呢。” 娘親看她一眼,“你們消息倒是靈通。” 小方咬了口隻果,“那當然,我早就听紀先生的助理提過了。怎麼樣?沈千金看上他了嗎?听說他約不出來沈靜姝啊。” 小方性格灑脫,不受約束。在這個家跟我以朋友相處,無尊卑界限,紀凌修起初對她的言行十分不滿,可看我喜歡她,便沒為難她。 “他看上的女人,哪有拿不下的。”娘親笑盈盈,“就看他想不想了。” “他拿下沈靜姝了?”小方好奇,“那女的跟他在一起了?” 娘親深深瞅我一眼,“大概吧。” “哈?”小方從嘴里拿下隻果,瞪大了眼楮,“寧乾洲脫單了?他真跟沈靜姝在一起了?他倆在談戀愛?臥槽!不會吧!” 娘親看著我,見我沒什麼反應,她轉臉看小方,“你這丫頭,沒大沒小的,你管這閑事干什麼。” 小方說,“我一個朋友,專盯寧乾洲的,她喜歡寧乾洲好久了!以為他會一直單身下去啊。” 我看了小方一眼,示意她閉嘴。她說的那個朋友是我的眼線,安插在寧乾洲的秘書室。 “我再問一句。”小方說,“寧乾洲是圖沈家的錢嗎?政治聯姻嗎?還是說,他真喜歡沈靜姝。” 娘親婉轉笑,“他才不搞什麼政治聯姻,也不圖沈家的錢。真要圖錢,早就搞這一套了,內閣一票大家小姐想跟他。自信的男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要什麼。他半點都不會委屈自己,哪怕對感情,亦如此。” 娘親想抽煙,又顧及孩子,便開始嗑瓜子解癮,“他喜歡那個女人。” “真心的?”小方好奇。 “他不搞虛情假意,沒那功夫。” “他看上那女人什麼了?” 娘親深深看我一眼,“有他喜歡的理由。” “秘書室那幫女干部,要哭暈了。”小方八卦笑了起來,“那女的啥樣啊,能吸引寧乾洲。” “潑辣。”娘親笑說,“寧乾洲喜歡辣妞兒。” “要我看,就是賤骨頭。”小方說,“身邊都是膜拜愛慕他的女人,對他逆來順受的。突然出現一個不听話的,他就犯賤。” 娘親許是覺得小方冒犯了,剜了小方一眼。 將孩子輕輕放進搖窩里,兩個小家伙睡得正香,我讓小方把娘親的行李收起來,雀兒則把賀禮遞給小方,兩人一起把東西搬去儲物室。 客廳只剩我跟娘親時,她一直看著襁褓中的孩子,“他可能要結婚了。” 我將杯中的水滴在手背上,試試溫度。 “這跟我有什麼關系呢。”用小勺子喂水給小寶,“他愛恨痴纏,生老病死都與我無關,你別提他了。凌修若是听見了,該吃心了。” “怎麼會無關呢。”娘親意味深長逗趣孩子,“你跟他這輩子,注定是綁在一起的。或許你們會恨我,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您瞞著我做了什麼事嗎?”我淡淡看她一眼。 她不躲不避直視我,忽而笑了起來,“小丫頭片子,眼神倒是犀利。” 許是听說我娘親來了,紀凌修回來挺早,進門就看見娘親坐在沙發上與我閑聊。 “該是提早兒知會一聲,我好備宴款待。”紀凌修將買的見面禮放在桌子上,淡淡客套了句。 “小紀回來啦。”娘親起身,“來這兒跟回自己家一樣,不搞那麼大的禮性。” 紀凌修讓育嬰師把孩子抱上樓,他順勢在沙發上坐下,與娘親閑聊。 不再給我和娘親單獨相處的機會。 晚上八點多,紀凌修的爸媽、姑姑以及國外的親戚們乘坐越洋郵輪抵達彥海,家里忽然熱熱鬧鬧了起來,我躲在樓上佯裝喂奶,沒臉見他爸媽。 紀凌修準備好一對婚戒,強行給我戴上,“不準再扔。” 他自己也戴上,“我跟我爸媽說,我倆復婚了,他們沒意見。你別太有心理負擔,當初你也是被威脅的,沒辦法的事情。” “我打算辦滿月酒那天,給你再辦一個西式婚禮。”紀凌修說,“算是正式復婚了。” 我跟紀凌修回彥海沒多久,便辦了復婚手續,但是他總想昭告天下那般,非要辦婚禮。 “跟我下去。”紀凌修抱起大寶,我抱著小寶,他催我下樓。 許是察覺到我害怕,他牽住我的手,“有我呢,別怕。” 我提心吊膽抱著孩子下了樓,遠遠便听見娘親婉轉如鶯的笑聲,紀凌修說,“我跟他們說了,寧乾洲養母是你生母的事情,你不用做過多解釋,她們都曉得。” 客廳里一溜雍容華貴的婦人寒暄,紀凌修的父親坐在輪椅上,他母親氣色不錯。二老溫和打招呼,我娘親蹲在輪椅前,熱絡敘舊,仿佛不是她的養子將人害成了這樣。 “孩子呢?”刁眉細目的貴婦人穿著洋裝,拎著鱷魚皮名牌黑金包,戴著眼鏡,滿頭卷發分外知性,氣場很是強大,“讓我瞧瞧我佷孫兒。” “那是我姑姑。”紀凌修單手攬著我,大掌輕輕托住我後背,“去打招呼。” 他攜我上前,“姑姑,這是施微,我妻子。” 貴婦人冷冷瞟我一眼,特輕蔑的目光,她從鼻腔里冷哼一聲,算應了。目光流轉,看到紀凌修懷里的孩子,她才展露出一絲客套笑顏,“這是我佷孫吧。” 姑姑將孩子抱過去,甚是歡喜,“我紀家的小子,果然漂亮,還有一個小寶呢?說是雙胞胎兒子。” 我抱著小寶上前。 姑姑看見我,笑容瞬間又淡了下去,她瞟了眼我懷里的小寶,沒接。只是低頭逗弄著大寶往輪椅的方向走去。 似是因為厭惡我,連我懷里的孩子都不想接。 眾人圍著大寶看,笑哈哈打趣,紀凌修的父親難得露出寵溺笑容,伸手摸著孩子小臉兒,感受孩子的輪廓,整個人頹廢的氣息蕩然無存,有了幾分生命延續的希望感。 我抱著小寶站在人群後方,感受到他們整個大家族對我的排斥,她們並不接納我,但看在紀凌修的面子上,勉強接受了。 我猜紀凌修背地里一定做了很多思想工作,才讓這樣龐大富貴的家族接受了劣跡斑斑的我。 紀凌修擁我上前,驕傲地說,“姑姑,看看小寶,我兩個兒子長得一模一樣。” 姑姑看了他一眼,礙于情面,接過我懷里的小寶,笑著給紀凌修的父親看。 紀凌修的母親也高興壞了。 一家子和和睦睦,喜氣洋洋。 瞧著這場面,我愧疚難言的心莫名有了幾分補償的寬慰,紀凌修湊近我耳畔,“再給我生幾個兒子,能生多少是多少。” 我臉頰滾燙,暗暗用胳膊肘懟了懟他。忽而,一道幽怨嫉妒的視線從人群里射了過來,我順著視線看去,便看見人群外圍,一個長得像洋娃娃的混血姑娘正看著我。 視線對上那一刻,她傲然轉開臉。 “凌修和施家丫頭都是單眼皮。”親朋好友中,有人詫異說了句,“怎麼這倆孩子都是雙眼皮。” “有什麼講究嗎?” “單眼皮是受隱性基因控制的,雙眼皮是顯性遺傳。隱性基因因其對應的核 酸發生突變而不能產生該物質,所以兩個隱性性狀是不可能生出顯性性狀的孩子。” “什麼意思?” “就是說單眼皮的父母不可能生出雙眼皮的孩子。” 第55章 希望只是我多心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話音落地,喜氣洋洋的氛圍忽然古怪一瞬,我娘親無懈可擊地嬌嫩笑了聲,“才滿月的孩子能看出來個什麼?這皺巴巴的小臉兒,長著長著就平整了。” “瞧瞧,這眼楮多漂亮。”娘親趴在紀父輪椅旁,“有的孩子剛出生的時候是雙眼皮,長著長著就成單眼皮了。振宇,你還記得嗎?陳太太家的孫兒,出生的時候單眼皮,長大了就成了雙眼皮,可漂亮了。” 紀凌修的父親點了點頭。 娘親若無其事,拍著紀父的肩膀,“放寬心,往後啊,小紀跟微兒婚姻和和睦睦,開枝散葉,讓你兒孫膝下,金玉滿堂。你和家萍就等著享福吧。” 紀凌修的父親連連點頭,當年多麼意氣奮發的政客,如今蒼老清瘦得沒了樣子。雙眼被挖,腿腳殘疾,連話都說不了。 家萍是紀凌修母親的名字,以前對我言語多有刻薄,如今亦是沒了銳氣,平和怯懦不少。 我不敢看他們,亦不知娘親如何能面不改色與她們談笑風生,難道一點都不內疚嗎?一點都不感到不安嗎?是她的養子寧乾洲干的。 紀凌修不動聲色攬住我的腰,撐住我身體,仿佛無聲中寬慰我。我下意識抓住他另一只手,緊緊攥住。 “貓哭耗子假慈悲。”紀凌修的姑姑冷笑一聲,“要我說啊,有些人就是臉皮厚,怎麼有膽子害了人,還敢來人家里做客的。” 他姑姑在國外是金融巨鱷家族,說話就是有底氣,那氣勢擺出來,橫掃全場。 娘親慢悠悠站起身,“瞧您說的,我閨女給你們紀家生倆大胖小子,那就是功臣,我這做娘的還不能來了?” 紀姑姑似是見不慣我娘口蜜腹劍的樣子,輕蔑掃她一眼,在沙發上從容坐下,皮笑肉不笑,“下不了蛋的母雞,你還能生出閨女來。” 我娘臉色驟然難看起來,我曉得她受不住話,怕是要翻臉了。 我急忙上前拽住她胳膊,正要開口阻撓,娘親一把掀開我,忍著心氣兒笑了聲,“斗不過,就認輸,別怪母雞下不了蛋,多瞧瞧是不是自己的蛋下錯了地方。成王敗寇不是?” 娘親這一句話罵了一溜人,連紀凌修的父母都給罵了。畢竟當初紀凌修的父親在跟寧乾洲的政治斗爭中落了敗,被寧乾洲擺了一道。 “還成王敗寇。”紀凌修的姑姑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話,“寧家打下來的江山,是怎麼鞏固的,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宗懷柔。” 她直呼我娘親的名諱,“被丈夫當玩物賄賂內閣高……” “姑姑。”紀凌修忽然出聲,“漂洋過海好些時日,該是乏了,我設了宴,都去收拾收拾,休息片刻,一會兒飯店見。” 紀凌修的姑姑及時收了聲,深深鄙夷的眼神掃過我娘親,像是看著一坨腐肉。親朋好友上樓休整,女佣們幫忙把行李拎上樓。 娘親面色慘白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戳中了死穴,很快,她自顧自地輕笑一下,揚聲,“那也比有些人,死了丈夫,插足別人婚姻,包養小白臉要強。你那一雙兒女怎麼死……” 我掐了一把娘親,打斷她,“別說了,都是客。” 娘親這番話激怒了紀凌修的姑姑,她站在樓梯上猛然回頭,盯了我娘親一眼。 我娘親氣勢絲毫不輸,環胸冷笑,“都是陰溝里的老鼠,裝什麼大尾巴狼。” 這兩個在各自領域頗有成就的女強人湊到了一起,早把對方的底細摸清了,句句如刀,刀刀見血。 娘親雖然不是事業型的女人,也無論她的過去怎樣不堪,可寧乾洲敬她三分,足以證明她私底下沒少干大事。寧乾洲一個眼神,她就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猜寧乾洲能坐上平京城軍政一把手的位置,娘親背後沒少下工夫,她打的都是社交軟實力,像個賢內助。 “砰砰砰!”紀凌修的父親用胳膊重重拍擊輪椅邊緣,似是制止她們不要再吵了。 “好了好了!”紀凌修的母親嘆氣,“都過去了,過去的事情就別提了,惹不過還躲不過麼!我們只想安安生生過尋常日子。” 親戚們你一言我一語岔開話題,適逢大寶哭鬧,大家的注意力都又轉移到孩子身上,紀凌修的母親滿臉疼愛的將孩子抱上樓玩。 我怕娘親惹事,把她安頓在副樓住,紀凌修本就不歡迎她,問她什麼時候走。 我說,“喝了喜酒就走。” 娘親嘴皮子溜耍,有她在這里,我半點虧吃不到。紀凌修的親戚若是話里話外擠兌我,娘親當面就會懟回去,她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場面話說的漂亮,罵的人的話一針見血。 有時候覺得她不識大體,可是處理大事上她冷靜異常,有大局觀。 偏偏在小事兒上跟人爭得臉紅脖子粗。 把親朋好友們都安頓好了,夜里,我陪著兩個小寶睡覺,側身輕輕拍著他們,看著他們淺淡的雙眼皮,我心里深埋的那絲恐懼漸漸溢了出來。 那番“遺傳學”的言論我听進了心里,亦了解些許理論。確實,我跟紀凌修都是單眼皮,看起來都是干干淨淨的純情樣子。而這兩個孩子出生後半個月里,便看得出來雙眼皮。 寧乾洲是漂亮的雙眼皮,他的眼楮非常漂亮。 而這兩個小家伙的眼楮輪廓,也非常漂亮。 我伸出手指輕輕撫平小寶的眼皮,內心祈禱我的孩子能漸漸長成單眼皮,之前我未太在意,今晚被人提起這事,我才突然重視這個問題。 若是這兩個孩子…… 那絲深重的恐懼無限擴大籠罩我,如墜冰窟。不敢想…… 紀凌修在我身後躺下,環住我腰身,將我整個人撈進他懷里。 似乎全然沒把親戚那番話放在心上。 畢竟從我跟紀凌修被軟禁到現在,我倆從未分開過,每一夜都在一起。 而懷孕發生在這期間。 他認定這是他的孩子。 紀凌修的手探入我衣內,滾燙的吻從身後落在我側頸,火熱貼上我後背,濃烈的渴望撩撥而來。 我心頭的恐懼疑心揮之不去,沒有心思跟他歡好,下意識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你還沒告訴我,那張畫像上的人是誰。” “不認識。”紀凌修不著痕跡褪去我睡褲。 我著惱地推開他,“你騙我!你說跟你同房,你就告訴我。” 他凝神。 看著我憤怒的臉,他笑說,“這麼生氣。” 他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恐懼焦慮!我說,“那張畫像上的人會殺了你!我們要搶在他動手之前找到他想殺掉你的原因!才能從根源破除這個隱患!” 他說,“我不曉得這個人。” 我一言不發提起褲子,輕輕抱起大寶,喊來阿姨幫我抱小寶,往嬰兒房走去。 “你一日不告訴我,便一日不能同房。”我在嬰兒房住下了,“也別同我講話。” 這是我跟紀凌修和好以來,第一次冷戰。 哪怕我拋下了這樣的冷戰條件,他依然絕口不提那個人的任何信息。 寧願跟我分房睡,也不提。 長夜無眠,透過窗外清亮的雪光,我看著襁褓中的孩子…… 心頭那絲絲恐懼再次淹沒我。 我的憤怒焦灼痛苦全都由“孩子”而來,便擇了一個借口,趁機跟紀凌修分開睡,以免他察覺我的恐懼和異常。 想起娘親反常的言行,她說或許你們以後會恨我…… 她說你跟寧乾洲注定是綁在一起的。 她說︰你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她甚至不遠千里從平京來彥海看望我的孩子…… 越回想越不敢想,希望只是我多心了。 第56章 誰的孩子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緊緊將孩子護在懷里,蜷縮起身體,深深的恐懼掩埋我,胡思亂想了一夜。次日一早,阿姨進來把孩子抱下樓,說是老爺夫人要看孩子。 我忐忑下樓陪餐,娘親左右圍著孩子打趣。 為了補償紀家二老,我盡心盡力照顧她們,端茶倒水,吃喝住行,事必親力親為。吃完飯,陪親朋好友逛街。 紀凌修原本籌備了滿月酒和婚禮,卻因戰事一拖再拖。 快年底的時候,幾枚炮彈落在了海城境內,炸毀了修了一半的文城鐵路。這激怒了租界的洋人,一夜間彥派卷入戰爭之中。 這枚炮彈不曉得是寧乾洲送來的,還是靳安投來的。 總之,就是不想彥派保持中立,以此,將彥派拉入戰爭之中。 彥派軍方調查的結果是靳派軍方投來的,于是出兵嶺南,彥銘親自去平京跟寧乾洲談合作事宜。 也就是說,寧乾洲終于煽動彥海地區,聯合絞殺靳安。 我猜,那枚炮彈是寧乾洲送給彥派的,卻嫁禍給了靳安。導致靳安被後方資本遷怒,腹背受敵。 戰事影響,海城終于開始動蕩,港口暫時關閉,紀凌修突然變得特別忙碌,常常不著家,他的親朋好友滯留在海城數月,趁她們外出逛街時,我才有機會跟孩子獨處。 大寶經常被紀凌修的姑姑抱出去玩,奶娘跟著跑。 只有小寶在家。 那雙眼皮隨著日子推移,格外顯眼。 亦分外刺眼。 我有種草木皆兵的恐慌感,就算什麼都不說,可看著孩子日益漂亮的眉眼,那般深刻熟悉,我便知上天給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足以要了我性命。 根本來不及怪誰,我惶惶不可終日掩蓋孩子的身份,想盡法子想把雙眼皮變成單眼皮,甚至學著偏方的法子,在他們眼皮上涂抹雞蛋清液,依靠那種黏性干涸後的狀態,短暫地改變雙眼皮結構,看來像是單眼皮了。 紀家的人只要抱孩子外出,我勢必安排人盯梢,總覺著她們家的人起了疑心。 “紀凌修最近跟彥銘走得很近。”小方說,“他好像沒退出,還在參與各種決策,經常跟洋人打交道。” 我下意識握住孩子的小手,“他在收手,只是需要時間慢慢退。” “還出入那種場所。”小方說。 “哪種。” “窯子窩。”小方說,“不過他不是一個人去的,跟彥銘,還有幾個洋人高層。與那里的頭牌關系密切,頭牌嘴緊,問不出來什麼。” 沉默許久,我低聲,“我相信他。” 這些小道消息上輩子我听倦了,他布的局,他撒的網,他培養的人,他安插的眼線,都需要一步步收尾退出,我能給予他的,就是全方位的保護和信任。 畢竟他爸媽被寧乾洲害成那個樣子,放在誰身上都不會善罷甘休,紀凌修內心的不甘無法撫平,或許,他不會再向上輩子那樣大動干戈跟寧乾洲斗,但他袖里乾坤,總有他的理由。 我只要他活著就好。 我說,“跟彭昶說,撥一半鏢局的人,暗中保護紀凌修。無論他做什麼!暗中幫助他!其他都不重要!保他的命最重要。” “好。” “還有。”我低聲,“通知董楓,做好打仗的準備。” “要用他了?”小方輕聲問我,“養了他這麼多年,咋突然想起他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低聲,“我花那麼多錢養一支軍隊,自是用在關鍵時刻。” 當年董熵被抓,他的部下董楓帶領一支軍隊提前逃離。是我暗中給董楓通風報信保全了他。這些年,他帶走的那支鐵軍是我在供養,包括精良武器的供給都是找海外的軍火商偷偷買的。盤踞錦城一帶,割據為閥。雖然只是個小軍閥,但也是一城之主。 “我怎麼給他傳口信。”小方說。 我沉思片刻,“讓他盯死寧乾洲。” 小方點了點頭,她外出傳口信時,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微姐,你上次讓彭昶查的那張畫像,我們查出那個人是誰了” 我心頭悚然一驚,“誰,叫什麼?” “叫畢洪福,隨母姓。單親家庭……”小方遞給我一個信封,“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市井小民啊,16歲,身高都快長到一米八了。” 我打開信封看了眼,是一張照片。那個叫畢洪福的年輕人攬著他母親一起在照相館照的,他跟他母親長得很像,但鼻子和嘴巴尖瘦一些,略微眼熟。 但委實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見過他。 “社會關系查了嗎?” “查了。”小方說,“他母親開裁縫鋪子,他老早沒讀書了,游手好閑。狐朋好友很多,那些朋友也查過,沒啥特殊的。” 我仔細端詳那張照片,確信上輩子是他殺了紀凌修。他為什麼要殺紀凌修?是收了別人的錢嗎?或者有別的原因? “把他綁了。”我低聲,“我要見見他。” “好 ,這人在嶺南。”小方說,“外面打仗,從嶺南帶來海城,可能需要些時日。” 我將小寶緊緊抱在懷里,只要我稍加干預的事情,就會導致時間線一直提前,上輩子,這三敗俱傷的戰役,寧乾洲取得階段性勝利。之後,便是漫長休整期,寧乾洲陸續統一嶺南和彥海各地。 按照上輩子的命運時間線推斷,我會比紀凌修先死,只要我沒事,他應該就是安全的吧。 樹欲靜而風不止,我要做好萬全的準備迎接集聚而來的風暴。 我跟小方正閑聊,那名混血小姑娘趴在門口偷看。 我倆瞬間閉嘴。 那小姑娘眼楮直勾勾盯著我懷里的孩子,她是紀凌修的姑姑的外甥女,被他姑姑收養在膝下,听說紀凌修的姑姑曾經有意撮合她跟紀凌修。 “如果你懷的不是凌修哥哥的孩子。”小姑娘神情微微憤怒,用蹩腳的中文說,“凌修哥哥就不會再要你了!你等著吧!” 說完,她一溜煙跑開了。 “神經病。”小方暗暗吐槽,“那女的天天偷看你的孩子。” 我心慌極了,又故作鎮定,看著小寶的眼皮,“紀凌修的姑姑最近經常抱著大寶出去嗎?” “是的。” “都去了哪些地方?” “去一些名流家里串門。”小方說,“還有一些洋人那里。” “具體查一下哪些名流,哪些洋人,職業,給我具體的名單。”我低聲,“不能再讓她把大寶抱出去了。” 瞧那混血小姑娘的態度,紀凌修的姑姑八成在懷疑孩子的身份。 為了規避風險,我謊稱孩子受寒發燒,防止交叉傳染,將孩子安排在副樓看顧,禁止其他人靠近。只有我和小方輪流照料。 小方問我,“微姐,你在害怕什麼?這些日子,你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你怕紀凌修出事嗎?” 我看著搖籃里的兩個孩子出神…… 如果這兩個孩子不是紀凌修的,那我重生來的這輩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就真的是來歷劫的。 我忍不住絕望笑了聲,還沒開始逼我,我就已經想帶著孩子赴死了。 所以,上輩子我是因爹爹的死而自殺,這輩子,換了原因,我因孩子而自殺? 只是這樣想想,就沒了活下去的勇氣。 我怎敢讓紀凌修知道。 听說孩子病了,出差半個月的紀凌修連夜從外地趕了回來,一回家,便趕來副樓看孩子。 他穿著初春的薄襯衣,西褲筆挺修長,眉眼精細美麗,看著孩子的時候,滿目柔情。雖然舟車勞頓,他依然精致體面,衣服上連灰塵都沒有。 第57章 你比那女的好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退燒了麼?”他伸手摸孩子臉。 兩個孩子正在睡覺,這些日子我總給他們涂抹雞蛋清液,那雙眼皮繃得緊,時而單,時而雙,看起來倒不是那麼可疑了。 “退了。”我守在孩子身邊,像是把謊言赤裸裸攤平給他看,下意識將孩子抱進懷里,背對著他,假裝給孩子換尿片。 “辛苦了。”紀凌修從後方抱住我的腰,“很快,我們就能離開這里,去海外定居。” “那是最好的。”我低聲,他好像從未懷疑過孩子的身份,紀家的親朋好友也從不敢在他面前提及任何相關敏感事宜。 “孩子滿月宴訂在下個月的月末。”紀凌修說,“听說下個月有二次調停會議,會停戰一些時日,我們的婚禮也補辦在那個時候吧。” 我悶聲點頭。 “我好想你,微微。”紀凌修從後方收緊臂膀,將我往他懷里貼,濃烈氣息噴灑在我肩窩,想要溫存一番,外面有人急聲敲門。 紀凌修不得不放開我,打開門,助理神情嚴肅,“紀先生。” 紀凌修看了他一眼,便轉步去了副樓書房。 我輕手輕腳來到書房外,便听助理低聲,“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順利,最近我們的貨通過平京城,只要提及您的名諱,設卡的哨兵都直接放。” 助理好奇,“寧乾洲這人涉及平京利益的事情,他一向強取豪奪,寸步不讓。前幾次彥銘跟寧乾洲談判,要求寧乾洲開放兩條通商口給彥海地區,寧乾洲不肯,但是彥銘無意間提到您的名字,說是紀先生的生意,寧乾洲當場同意,他好像有意給您行方便。” “彥銘去平京談及聯合出兵事宜。”助理低聲,“寧乾洲問了句︰是紀凌修的意思嗎?他不僅給您提方便,還處處給您抬咖,上次搞調停會議,有一項議題是投票一個愛國黨派的領頭人,寧乾洲從來都是棄票的,但是那次,他投了你一票。” 書房里傳來打火機的聲音,紀凌修似乎在抽煙。 “彥派軍中最近頻繁有人被暗殺,那些人對是跟咱們不對付的派系。”助理壓低聲音,“好些都是洋人安插在軍部牽制咱們的,那些人最近都被殺了。外面有傳言,說放眼國內,寧乾洲只賣紀先生的面子。” 話音落地,樓梯上“咚咚”有人沖了上來,我下意識貼牆藏身拐角處,等那人沖進書房,我小心翼翼來到門外。 便听另一人急聲,“出大事了,寧乾洲跟彥銘聯手圍剿靳軍,靳安綁走了寧乾洲的女人,叫……叫沈靜姝!原本寧乾洲坐鎮平京城,現在為了這個女人,親自前往嶺南!怕是要跟靳派大干一場了。彥銘急開會議!通知您參會!” 打火機丟在桌子上的聲音傳來,紀凌修一如既往靜如止水,我听不到他的回應,興許是為了防止隔牆有耳,謹慎地寫了幾個字下達了指令。 我默默退回嬰兒房。 回到房間,小方匆匆從外面回來,低聲,“微姐,微姐,彭昶來消息了。” “怎麼說。” “那個叫沈靜姝的女人被靳安抓了。”她也得到了第一手消息,壓低聲音,“寧乾洲親自去嶺南了!為了那個女人!好像要把嶺南夷為平地似的,听說周邊以寧乾洲馬首是瞻的小軍閥們全都出兵嶺南了,就連彥銘都被逼得召開緊急會議,商討是否加派兵力出兵嶺南!” 我沒吭聲。 “看來,他是真愛那個女人啊。”小方吃驚,“那麼理智的男人,居然也會為了一個女人深入虎穴,當初你被靳安綁走的時候,寧乾洲還不溫不火,逼紀凌修和彥銘出面救你,他自己卻不為所動。” 我下意識掩下蚊帳遮住兩個孩子的臉。 “這個靳安,怎麼專干玩火的事情。”小方吐槽,“自尋死路似的,激怒寧乾洲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話音落地,客廳里女佣喊我,“太太,太太,有您的電話。” 我下樓接听,“喂。” 電話那頭死寂般沉默。 我說,“不說話我掛了。” 電話里突然傳來一聲詭笑,“想起來了,你叫施微。” 靳安冷冷的聲音彌漫于耳邊,我輕輕皺起眉頭,“你給我打電話做什麼。” “新抓這女的太烈。”靳安自顧自地說,“我喜歡乖巧听話的。” 我正要掛電話。 靳安似乎察覺了我的意圖,說,“敢掛我就去海城找你。” “第一,我不听話。”我壓低聲音,“第二,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 “你爹爹讓你嫁給我哎。”靳安好整以暇,“我早把你當我媳婦兒了,所以,什麼時候給我生兒子。” 我“ 當”一聲掛斷听筒,轉身往樓上走去,沒走兩步,刺耳的電話聲又響起,女佣正要接,我說,“不準接!” 那電話听筒響個不停,我說,“電話線拔了!” 沒多久,主樓那邊的女佣喊我,“太太,太太,有找您的電話。” 主樓那邊都是親戚,我怕靳安把事情鬧大,硬著頭皮跑去接,索性客廳沒有人。 我忍著怒火,接過電話,低斥,“你有病麼?兵臨城下了,還有閑心調戲我,你是不是有什麼精神上的問題?” “你比那女的……”靳安漫不經心,“好。” 第58章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靳督軍無聊到打長途電話撩妹子。”我冷笑一聲,“看來闖的禍不夠大,寧軍壓城不夠多,你背後的洋人資本對你的討伐還不夠!” 靳安生性叛逆難馴,受聘洋人,又不受洋人管制。他不听話,靳軍背後的洋人資方早就對他不滿了。 他腹背受敵,都是他自找的。 但是礙于他的軍事才能,洋人才一直忍受著他的大逆不道。 “那又怎樣。”他輕笑。 我說,“靳督軍,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不像是會打電話撩妹子的男人,以前他抓我的時候,對我粗暴又惡劣,根本不是有閑心打電話撩騷的樣子,他對女人沒耐心。 “你爹爹剛來找過我。”靳安忽然說了句。 我如遭雷擊,下意識握緊听筒。 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問不出來。 我有很多很多想問的話,很多很多想說的言語,可是千言萬語堵在心口說不出來,那無法跨越的距離橫亙在心頭。 “你跟我爹爹是一伙的麼?”我終于憋出了一句話。 他沒正面回答,終于說到了正題,“東西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握緊听筒,如臨大敵。 “那份花名冊。”他語氣調侃中幾分微肅,“在你那里。” 我心跳加快,平穩低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說完,我飛快掛斷電話,逃似的離開電話旁,為什麼靳安會知道?!我爹爹告訴他的麼?他跟我爹爹到底是什麼關系! 就是因為他口中的花名冊,當初我被抓進監獄十八般酷刑審問,寧乾洲當年為了這份花名冊,設計引出我爹爹!公報私仇。我猜紀凌修的家人被迫害90%跟這份花名冊有關。而我爹爹,因為這份花名冊不得不東躲西藏!爹爹害人無數,很可能也是因為這份花名冊! 這麼多年,他們從未放棄尋找! 這哪兒是寧乾洲在釣魚,分明是所有人都在釣魚!靳安為什麼也在找這份花名冊! 回到副樓,小方說紀凌修已經離開,我坐立難安,莫名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堆積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去哪兒了?” “找彥銘了。” 我估摸著時間,給彥銘辦公室打了一通電話,詢問紀凌修下落。 他將電話轉接給紀凌修。 我說,“凌修……” 紀凌修嗓音溫暖安心,“怎麼了?” 我說,“我有點害怕,你能不能在家陪我。” 若是我爹爹告訴靳安,那份花名冊在我這里!那不是給我招來滅頂之災麼!他為什麼要告訴靳安!為什麼要把炮火引到我這里! 這狼煙四起,危機四伏的局面,我很害怕他們對紀凌修下手,若是紀凌修在外面出事,我又該怎麼辦?只有他在我身邊,我才感到踏實。 “有我呢。”紀凌修笑著寬慰我,“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末了,他補了句,“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有我給你兜底,不用怕微寶。” 我說,“我只想你在我身邊,好好兒的。” 他沉默一瞬,“好。” 當晚,他應酬完如約回家,身上有酒味兒但沒醉。 我坐在客廳陪他的親朋好友打牌,娘親陪他爸媽听曲兒,一大家子熱鬧極了。紀凌修在我身邊坐下,看著我一手王炸,他笑說,“你又要打成一手廢牌。” 逢賭必輸。 我說,“你教我怎麼出牌,我就怎麼出牌,那還能成一手廢牌?” 紀凌修說,“我不教,你想怎麼打,就怎麼打,開心就好。” 說完,他看向另外三個牌友,“都不準吃她牌,讓她贏。” 我被逗笑了,錘了他一下,“討厭!你教我!!!” 他身子前傾,貼緊我後背,抽出一張牌丟出去,從容不迫一張張引出牌友的底牌,然後反殺。 那不費吹灰之力的散漫感,像是做著一件十分得心應手的事情。 他打牌跟寧乾洲很不一樣,寧乾洲是強勢壓牌,威逼利誘一點點套出對方的王牌。而紀凌修,屬于婉約派,善于喂對方牌,明明手上攥著王牌,卻表現得像是抓了一手廢牌似的,讓對方掉以輕心,最終反殺。 他說,“你太猶豫了,別這麼善良。” 我“哦”了一聲,嗅著他身上好聞的香水味兒,這家伙太精致了,天天跟一幫大老爺們兒打交道,噴什麼香水啊。紀凌修淡淡盯著我手里的牌,拎出一張壓在桌子上,突然說,“這款香水好聞麼?” 我凝神,沒吭聲。 “好不好聞。”他湊近我耳畔,雙唇輕輕踫我耳根,深沉曖昧的氣息竄進我脖頸。 我瞬間滿臉通紅,這家伙知道我偷偷聞他。 我就不吭聲。 他三下五除二把牌出了,“回房。” 感受到他的胸膛滾燙的溫度,似乎胸腔起伏明顯了些,那燥熱感透過他緊貼著我的身體傳了過來。 我沒動,上次騙我同房,我還沒原諒他呢,才不跟他同房。 “不,我……”我話沒說完,他忽然將我攔腰抱起,我尖叫一聲,下意識抓緊他肩膀。 “不打了。”紀凌修抱著我往樓上走去,“我媳婦兒身體不舒服,帶她上樓休息了。” 他當著一眾親朋好友的面兒展現出夫妻閨房的激情,大步流星帶我進了臥室,我掙扎著想要下地,他有種壓抑了很久欲火焚身的迫切感。 剛把我扔床上,門外又傳來急切敲門聲。 紀凌修衣服脫了一半,被攪了好事,一臉怒而不發的表情,若無其事打開房門。 他的助理拿著一份名單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我一眼,猶猶豫豫不開口。 “說。” 助力低聲,“最近彥派軍中咱們好多敵對陣營的關鍵人物被槍殺,軍方在查黑手,按您的意思,為了避嫌,我羅列了幾個我方陣營里的人,把咱們這幾個心腹除掉,軍方就不會認為是我們干的。您瞧瞧名單……這幾個人雖說是心腹,但是干活不積極……” 我屏息听著,難道我讓彭昶暗殺那些對紀凌修不利的人,給紀凌修帶來了麻煩?反而讓他被軍方懷疑?可是,我明明在給彭昶的信件里交代過了,一個一個逐步除掉,不要引起懷疑,難道彭昶用力過猛,將那些人集中除掉了? 听助理那意思,紀凌修為了自保,暗中除掉了自己幾個心腹,這樣以來,無論敵方陣營,亦或者紀氏陣營,都有傷亡,就不會有人懷疑到他身上。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他做事居然也這麼狠。 透過門縫,我仿佛看見那個混血小姑娘躲在走廊拐角處,強烈嫉妒的眼神。 第59章 孩子不見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紀凌修看完了名單,沒意見。他關上房門,回身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眼神幾分玩味,那感覺仿佛他知曉一切那般。我心里直打鼓,他該不會知道是我讓人干的吧?否則,他怎麼會這麼淡定…… 都不關心是誰幫他除掉的那些人…… 反而斷臂求生…… 像是在給我收拾爛攤子……任由彭昶胡鬧…… 紀凌修什麼都沒說,邊走邊解皮帶,剛探身上床,又被人緊急叫走,他氣得沒了脾氣,忍著火出了門。 這一走,凌晨才回來。我帶著兩個寶貝睡嬰兒房,他火熱的吻落了下來,全然不顧孩子在身邊,大費周折的動靜吵醒了兩個孩子,哇哇直哭。 “太太……”奶娘和小方推門要進來。 紀凌修怒聲,“不準進來!” 他似是非要把身上那股火泄了,才罷休。我催他快點,他說,“身體好,快不了。” 身邊孩子在哭,他又精力旺盛,始終泄不了火,我左右顧著,他說,“你專心點。” 我說,“孩子在哭呢。” 紀凌修低聲,“忍一會兒。” 孩子的哭聲吵醒了親朋好友,連他爸媽都趕來了,“凌修,怎麼回事兒啊?孩子怎麼一直哭啊。” “是不是餓了,這都哭個把小時了。” “肚子疼吧?哪兒不舒服?” 我娘親看熱鬧的笑聲傳來,“怕是小紀不舒服。” 紀凌修徹底沒了脾氣,一通房事最後連火都沒泄,迫不得已收槍,打開房門去應付他的家人,瞧我衣衫不整的樣子,他家人心照不宣陸續離開。 奶娘匆匆走進來把孩子抱出去。 紀凌修剛要關門,助理神情嚴肅再次出現,紀凌修微惱,“你不用睡覺麼?現在凌晨三點!” 助理湊近他低聲說了句什麼。 “按原計劃進行,讓嚴銘看著辦。”紀凌修語氣不善,“他自己沒腦子麼?” 助理慌張壓低聲音,隱約听見寧乾洲三個字。紀凌修微微揚眉,忍了會兒,“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說!” 他毫不猶豫關上門,帶著怒氣扯下帷幔,一句廢話都沒有,徑直吻上我唇,傾扎而下,手熟練探入我衣內。我想起今天他一波三折的房事,忍不住蜷縮著身子躲避,咯咯笑出了聲。 他沒脾氣,“你認真點行不行。” 我笑得不行,“紀凌修,你咋這麼熱衷于這種事情。” “只對你。”他淡淡看著我,一副看我作到什麼時候的表情。 我笑點低得不行。 “施微。”紀凌修很無語。 “咋了。” “房事上你從沒認真過。”紀凌修眉頭微擰,“每次都心不在焉。” “我認真啊。” “那你為什麼不摸我。”紀凌修淡淡說。 “我摸了。”我的手放在他胳膊上。 他真的對我很無語,一臉看智障的表情。 “你對我的身體就不感興趣嗎?”紀凌修說,“你不想看看?不想摸摸嗎?” “看什麼?” 他示意我往下看,我順著他的胸膛往下看……意識到他想讓我看什麼,摸什麼的時候,我瞬間臉紅心跳,飛快探身,按滅了燈。 “你羞不羞啊!”我下意識捂著臉。 “娃都生了,你別跟第一次似的。”紀凌修要去開燈。 “你敢開燈,我就不來了!” 他無可奈何輕笑,“都多少次了,你還害怕麼?不想嘗鮮麼?” 我覺得他肯定去窯子窩學壞了,就算他沒玩,但是肯定看見別人玩了,那里女人騷話一大堆,什麼都敢來。 紀凌修拿下我的手,緩緩往下放,我嚇得連連尖叫,用力掙脫,堅決不摸。 許是我叫得太大聲,我娘親站在走廊里大罵,“你倆聲音小點!整棟樓都听見了!叫那麼大聲!至于嗎!老娘活這把歲數都沒這麼叫過!” 紀凌修忽然俯身在我肩頭,低低笑了起來,笑得全身顫抖。 我心慌慌地將手藏起來,面紅耳赤小聲,“不摸。” 他湊近我耳畔,輕聲,“施微。” “嗯?” “我愛你。”他內斂的愛意在這濃郁的深夜里膨脹開來,將我卷入他懷里,“很愛你。” 仿佛不知該怎麼疼愛我好,他輾轉吻過我身體每寸肌膚,仿佛怦然打開我心門,我渾身燥熱漸漸進入狀態,下意識舒展身體配合他,跟著他的節奏走。 他埋首于我腰腹,察覺到他想干什麼的時候,我下意識用雙手擋著,他扼住我雙手,濡濕柔軟的唇一路向下。 從未有過的柔軟歡愉感如電流掠過,我輕輕顫抖了一下,他握著我雙腿,埋首。 紀凌修的技術日益嫻熟,我不曉得別人的床第之歡是怎樣的,紀凌修在乎我的感受,他似乎很想讓我跟他一樣歡愉,所以使盡法子給我愉悅,不允許我羞怯退縮。 上輩子我跟他彼此折磨的枯竭愛意,這輩子他滿滿當當給了我,愛意滿的快要溢出來。 這至死不渝的愛越是瘋狂,我內心深處的那抹恐懼越是深重,腦海中突然閃過孩子的眉眼,我從噩夢里驚醒,環顧四周,外面的天大亮了,紀凌修已經起床。 我拎著錦被掩住身體坐起身,小方悄悄探頭進來,“微姐,你醒了?” 她臉色很難看,欲言又止, “怎麼了?” 小方遲遲不開口,最終還是嚴肅低聲,“孩子不見了。” 第60章 你不如殺了他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飛快穿起衣服各個房間找了一圈,又去主樓找,紀凌修坐在主樓客廳沙發上看報紙。 我說,“孩子呢?” 他沒當回事,“抱出去玩了。” “兩個都抱出去了?”我的心直直下沉,“誰抱的?” “嗯。”紀凌修喝了口咖啡,有些涼了,他讓女佣重新煮,順帶給我上早餐,“我媽和我姑姑。” “為什麼讓她們帶孩子出去,為什麼不跟我說!”我情緒微微有些激動,看著紀凌修,又看向小方。 小方低下頭。 紀凌修有些不解,“她們不能抱孩子出去玩麼?” 我努力平復情緒,“孩子的風寒還沒好,不能出門。” “昨夜孩子哭太久,我媽擔心孩子病情加重,一早跟我姑姑帶著孩子去洋醫生那里了。”紀凌修折疊起報紙,“不用擔心,趁空檔期,你正好休息休息。” 我下意識往門外走去,可是走到門口又止了步子,瞞不住的事情終究是瞞不住,那麼明顯的雙眼皮根本掩蓋不住,就像是無時無刻不在昭告天下,這兩個孩子有問題。 紀凌修平時公務繁忙,跟孩子沒有朝夕相處,加之孩子還未完全長開,還是那副嬰兒樣子,基于對我的充分信任,他沒把遺傳學那番言論當回事,但不代表他的家人不起疑心,他們家本就對我有敵意,處處提防我,又怎會不懷疑! 我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下意識捂著臉,絕望又崩潰。 “你擔心什麼?”紀凌修笑了聲,“我媽還能害了自己的孫兒不成?” 我捂著臉搖頭,這一瞬間我想了無數個隱瞞紀凌修的法子,比如拿出紀凌修姑姑的把柄威脅她,亦或者威脅紀凌修的媽媽,讓她們守口如瓶,不準跟紀凌修透露任何跟孩子相關的事宜。 可是瞞不住。 就算堵住了別人的口,卻掩蓋不了這兩個孩子的特征。 他們的眉眼跟那個人太像了。 我每日盯著他們看,越看越能看出端倪。 眉眼,鼻子,都是那個人的樣子。 只有嘴巴和下頜像我。 紀凌修如果留心觀察,是能察覺的。依他的性子,若是起了疑心,他不會與我昨夜那樣溫存,他應該還沒當回事。 我全身顫抖不止,為了不讓他起疑,我低聲,“昨夜有點著涼,渾身不舒服,我上樓吃點藥。” 我若無其事回到副樓,小方跟在我身後,“微姐,對不起,我清晨那會兒睡太熟了,她們是悄悄把孩子帶走的,門口盯梢的人說,就沒見到孩子出門,說紀凌修的媽媽和姑姑纏著厚厚擋風的圍巾出門的,有意藏著孩子。” 做到這份兒上,定是去找人協查孩子身份去了。 我徑直去了娘親房間,她正喜氣洋洋給朋友打電話閑聊,瞧我闖了進去,她笑著掛了听筒,“怎麼了這是?臉色這麼難看?” 我說,“你給我喝的那三碗濃郁的湯藥,是避子湯嗎?” 娘親雙眸精亮,笑吟吟,“當然。” “喝了真的不會懷孕嗎?” “必然,我年輕的時候就是喝這種避子湯避孕的,沒有失誤過。” “好。”我下意識攥緊拳頭,回到嬰兒房,翻出望遠鏡來到窗前,往主樓客廳看去。 紀凌修獨自坐在沙發上,沒看報紙。 桌子上擺著幾杯水,仿佛是他的棋盤,他看著那盤“棋”,一動不動坐在原地。 他坐多久,我盯了多久。 沒見他動過。 在想什麼呢。 皮膚為什麼那樣冷戾蒼白。 他是在想當前局勢麼?還是在想他的家仇?那晚寧府上,我跟寧乾洲發生的事情,除了我娘,鄭褚和軍醫,不會有旁人知曉。 這三個人都是寧乾洲心腹中的心腹,根本沒膽子外傳,也不會向外界透露分毫。 寧乾洲更不會提及。 所以,目前為止,所有的懷疑都是沒有證據的,除非證實孩子的血緣關系,國內沒有很科學的鑒定方法,但是可以采取樣本郵寄和出海的方式去海外找權威專家做相關研究,依靠血型、血清學以及其他一些生物學特征的比對。 基本能推斷出來孩子的身份。 紀家的人被困在彥海數月,難道她們從數月之前就做打算了?? 我心里沒底,各種胡思亂想,遙遙的,看見紀凌修的媽媽和姑姑抱著孩子從外面回來,我下意識低聲,“小方,安排人趕緊攔住她們……” 想了想,我放下望遠鏡,“等等。” 沉默許久,頹聲,“不必了。”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就算我殘忍地拿出把柄威脅她們,也無法長久瞞下去,若這兩個孩子始終是雙眼皮,並且跟那個人越長越像,紀凌修早晚會起疑心。 逃不掉,也躲不了。 眼下,只祈禱這兩個孩子真的是紀凌修的。 又或者,一切都是我太過多疑,她們只是單純抱孩子出去玩罷了。 我飛快跑下樓,若無其事來到主樓客廳,紀凌修的媽媽眼眶紅腫,仿佛傷心地哭過,整個人像是碎掉了。 紀凌修看著她臉上傷心的表情,微微蹙眉,“發生什麼了?” 紀母佯裝無事,來到紀凌修身邊坐下,“剛去西城,遇到了一位故人,閑聊一番,頗為感慨。” 說著,她就開始傷心地掉眼淚,似是掩蓋她的傷心事,她解釋說,“亂世求生,真難,那位故人的家人都不在了,連家里老小都沒了。” 兩名奶娘一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門口。 紀凌修說,“生如螻蟻,各有天命,若是過多共情旁人,日日都像是活在地獄里。媽,施微給你們生了兩個孫兒,你跟我爸該是飴兒弄孫,頤養天年的時候了,好好享受當下,多思不益。” 提及孩子,紀凌修的媽媽沒崩住,哭得更傷心了,突然捂著臉,匆匆上了樓。 姑姑臉色亦是難看,仇視掃我一眼,那眼底的殺意刺眼凶狠,似是多看我一眼都嫌惡心那般,她來到紀凌修面前,想要說什麼,卻又滿臉不忍心,欲言又止。 最後,嘆了口氣,追上了樓。 氣氛古怪到了極點,紀凌修蹙眉點燃一根煙,“孩子抱來。” 兩名奶娘把孩子遞上前。 紀凌修又把煙摁滅,輕輕掀開孩子包被,“醫生怎麼說,風寒嚴重麼?” 兩個小寶貝安穩沉睡,奶香奶香的,漂亮極了。 “好多了。”奶娘小心翼翼,“說昨夜哭,可能是積食,讓注意飲食。” 紀凌修想要抱孩子,我下意識上前抱過孩子,“凌修,別在孩子面前抽煙。” 他鮮少在我面前抽煙,也從不在孩子面前抽煙,此刻,旁若無人抽煙,說明他內心有了極大的情緒波動,隱忍到了極致,只能靠抽煙緩解沉悶欲崩的心。 紀凌修“嗯”了聲,起身將熄滅的煙扔進垃圾桶,“你還沒過早,吃早飯去。” 我抱著孩子去餐廳,坐在餐桌前,急忙檢查孩子的身體,查看有沒有異常,“今天去洋醫生那里了?” 奶娘低聲,“是的,太太。” “洋醫生都說了什麼?” 奶娘謹慎,“我們進不去,听不到說了什麼,夫人帶著孩子進去的。” 確認孩子安然無恙,我心頭吊著的那口氣仿佛被抽走,緩緩坐在椅子上,瞧紀凌修媽媽那副樣子,她八成是知道了什麼。 難道她們背著我偷偷給孩子做了檢查?通過海外技術手段,排除了紀凌修跟孩子的血緣關系? 心里很不安,那種胡亂猜測的恐懼感折磨得我魂不守舍,通體冰涼。一會兒瘋狂尋找著掩蓋真相的法子,一會兒又覺得于事無補,一會兒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太太,你怎麼哭了。”奶娘低喚。 我急忙擦去臉上的淚水,“我沒事,沒事。”隨後,將兩個孩子包在一起,匆忙往副樓帶去。 剛踏進副樓的二層走廊,紀凌修的媽媽等在樓梯口,一看見我,她忽然瘋了似的沖上來連扇我好幾個耳光,“你這個惡毒的蛇蠍女人!” 我被打懵了,小方急忙上前制止,我下意識抬手,示意小方不要干涉。 “你怎麼這樣狠毒啊。”紀母崩潰發瘋,揪住我頭發就往牆上撞,“修兒為了你,連家仇都不顧了!為了你,連生意也不做了!為了你連命都差點沒了!你怎麼忍心!怎麼狠得下心腸傷害他!” “你沒有心嗎!”紀母崩潰痛哭,“把我們家害得這樣慘!還不夠嗎!” 兩個孩子被包在同一個包被里,緊緊護在我懷中,我低聲,“對不起。” “你瞧瞧他身上那些傷!你看過嗎?”紀母說,“烙鐵的印子!鐵鏈的鞭笞!身上就沒一處好地方!你不心疼嗎?當初你指認他的時候……” 她錘著自己的胸口,哭著說,“我快心疼死了,你知道嗎?我的寶貝兒子遭了多大的罪,他卻不記恨你,一直暗中保護你。你怎配得起他這份深情!我快痛死了啊。” “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啊……那兩個孩子……你是要他的命麼。”紀母痛極壓低聲音,牙關咬緊,“你不如殺了他!何必這樣羞辱他!” 第61章 我想讓他死去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靜靜站在原地,任由她推搡廝打,她這番言論幾乎將我判了死刑。 足以證明她查出了孩子的血脈關系…… 那兩個孩子,不是紀凌修的。 耳邊轟隆炸響,我全身癱軟,踉蹌跌坐在地,魂魄仿佛被瞬間抽離。 “為什麼要這樣羞辱他,這樣傷害他啊!”紀母傷心欲絕,“當初我們發現你爸是漢奸,凌修讓全家給你們保守秘密,還一意孤行要娶你!你卻玩弄他的感情!一會兒結婚,一會兒離婚。修兒懂事,不想連累我和他爸,才與你離婚。暗中依然保護著你,你卻害得我們全家入獄。” “對不起……” 我緊緊抱著孩子,深深縮著身體,心仿佛被粉碎了,無邊無際的恐懼像是海浪淹沒我,拉扯著我墜入無底深淵,看不到未來,也沒有明天。 小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急得四下查看周圍有沒有人,趕走聞聲而來的女佣,不讓人听到我們的對話。 “微姐,紀凌修來了。”許是听說了我跟紀母發生爭執的事情,紀凌修穿過花園,從主樓大步流星奔了過來。 紀母忍著眼淚,痛聲,“我們會幫你保守秘密,不為別的,只為了保護我兒子,不忍心他知道真相,我擔心修兒!怕他想不開!他這輩子就為你活了!” 她擦著淚往樓下走去,“你要瞞,就瞞他一輩子,別傷害我兒子,算我求你了。如果你讓修兒傷心了……”她止步,“施微,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紀母離開沒多久,紀凌修大步從樓下走了上來,他神情嚴肅冷戾,輕輕蹲下身子,“施微……” 我全身僵硬,他用力掰開我雙手,兩個孩子被我不知不覺中按在懷里捂到窒息,他從我懷里抱過孩子,孩子臉已經憋得發紫,喘口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紀凌修將兩個包在同一個包被里的孩子抱在懷里輕輕哄著,確認孩子沒問題,他將孩子轉手交給小方,小方匆匆抱下樓遞給兩名奶娘喂奶。 紀凌修蹲在我面前,疼惜地看著我紅腫的臉,“施微。” 他冰涼的手撩起我耳邊亂發,擦過我的臉頰,“對不起,我媽精神狀態不好,時而清醒,時而發瘋……” 他一句對不起,就讓我淚如雨下,這顆心像是潰爛了,疼得沒了知覺。我撲入他懷里緊緊抱住他,“紀凌修,對不起,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紀凌修淡淡溫柔,聲音里有平穩的踏實,“永遠都不離開你。” 我躲在他懷里嚎啕,一遍又一遍說對不起,難過包裹著自私的絕望緊緊摟著他的腰,他輕撫我長發,像是我爹爹曾經盛夏時節,為我搖過的蒲扇,一下又一下撫平我噩夢的恐懼和不安。 “不用自責,你沒有做錯什麼。“溫柔到了極致。 我輕輕安慰自己,能瞞一天是一天。 紀凌修抱我回房間,幫我冰敷臉上的紅腫,替我涂抹額角的破損,輕輕給我吹,他說,“施微,如果你爹爹來見你,一定不要見他。” 我點頭。 他說,“你綁的那個嶺南畫中人,你知道他是誰麼?” 我悚然一驚,紀凌修……怎麼知道我綁了那個出現在我夢境中的人?他……難道知道彭昶的存在?知道我私底下做的事情?那小方的身份……他是不是也知道? 我張了張口,終究是什麼都沒問,搖了搖頭。 “別綁他。”紀凌修說,“他對你沒威脅。” “必須綁。”我說,“不能放。” 他眉梢微動,嘆氣,“行吧,你想怎樣就怎樣。” “寧乾洲應該不知曉他的存在。”紀凌修低聲,“你保護好那張畫上的人,相當于保護你自己,明白了麼?” “他到底是誰。”我壓著心頭無邊絕望,輕輕揉著臉。 紀凌修不回答,替我上完藥,他去找了一趟他爸媽。回來以後,他神色如常,對我滿是歉意。 瞧他這樣子,我便知他媽媽和姑姑什麼都沒告訴他,甚至會幫我隱瞞。 她們更不敢讓紀凌修的父親知道,怕刺激到他本就不好的身體。 似是為了補償我,又或者我之前給他打過一通電話想讓他陪我,他連續一個月沒出遠門,在家陪我帶孩子,籌備滿月酒和婚禮事宜。 給我挑了一件定制的純白西式婚紗,款式是他自己設計的,露天婚禮也是他挑的場地,幾乎一手包辦。 每回我發表自己的設計意見,他都十分嫌棄,似乎覺得我欣賞水平不行,每一個環節都要親自設計把關,小到一顆螺絲釘的款式,他都有要求,是個非常麻煩難纏的人。 我終于理解上輩子他為什麼能把我保護得密不透風了,因為他是偏執狂。 亂世狼煙,彥海動蕩里又起伏著醉生夢死的奢華,平京和嶺南的戰役幾乎進入白熱化,報紙上說寧乾洲聯手彥軍攻打靳軍,將靳安帶領的靳軍堵死在三明峽。 只要繼續圍堵下去,靳軍彈盡糧絕,將不戰而敗。然而,彥派突然倒戈,聯手靳安驟然對寧乾洲發動猛烈攻擊。 兩軍反將寧乾洲逼上絕路。 小方念報紙的時候,說,“寧乾洲要完了吧?他不是為了一個女人去的嶺南嗎?報紙上對那個女人只字未提,看來,他被靳安和彥銘設計了。” 彼時,紀凌修正在雜志上給我挑高跟鞋。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紀凌修平靜異常。 “靳安應該故意用那個女人把寧乾洲引去嶺南。”小方說,“然後彥銘假意與寧乾洲聯手,跟寧乾洲抵達三明峽一帶,突然臨陣倒戈,反倒是聯手靳安反殺寧乾洲。” “微姐,你說彥銘是不是假意歸順寧乾洲,偽裝成他麾下的兵,等寧乾洲把彥派當槍使,放松警惕的時候,彥派在關鍵時刻把槍口對準寧乾洲啊。” “不止。”我揉著小寶的腳腳,“前陣子幾枚炮彈炸毀了彥海地區新修的鐵路,調查結果說是靳安搞的。我猜,是寧乾洲干的,他嫁禍給靳安。為了激怒拉攏彥派跟他一起搞靳安。彥銘將計就計吧,關鍵時刻,又給寧乾洲來了一招反間計。” 我跟小方旁若無人討論時政,紀凌修像是沒听見。 等他出門了,我沉思許久,低聲,“小方,你給彭昶打一通電話,讓他通知董楓在三明峽見機行事,如果有機會,就推波助瀾除掉寧乾洲。如果沒機會,就按兵不動。” 小方臉色微變,“真干?” “我只能幫凌修,這是不二選擇。”我壓低聲音,“再給寧派軍中“那位”傳個口信,讓他即刻帶兵趕往三明峽,同樣,如果有機會,就除掉寧乾洲。如果寧乾洲留有後手,就立刻順勢救寧乾洲,相當于立了大功一件,讓他借此機會成為寧乾洲的心腹。” 這顆棋子當初亦是董熵麾下的干將,當初就是他向寧乾洲揭發董熵私藏龍袍的事情,被寧乾洲破格提拔,但是不忠之人,寧乾洲終究是不敢用,一直將他邊緣化棄用。此番他若是順水推舟救了寧乾洲,就能一躍成為寧乾洲的心腹。 我要做兩手準備,進退都有余地。 我寫了一串準確地址給小方,“寧乾洲應該被困在這個地方,傳給他們。” 上輩子這場戰役,本就是靳安跟彥銘聯手,所以看到報紙上的反轉時,我一點也不驚訝。 但我希望寧乾洲在這場戰役里死去。 因為我想讓紀凌修能功成身退。 第62章 辦喜酒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然而,歷史大勢不可改,死守半個月後,寧軍終究是實現突圍,因為我安排的“那位”救兵見寧乾洲撐了半個月,依然沒有失勢的跡象,為了不讓其他援軍搶走功勞,“那位”救兵先一步帶兵支援。 戰場上的兵家勝敗往往是一瞬間的事情,不斷有援軍趕去支援,白熱化的戰場終于爆發了三軍對壘的激烈戰事,三敗俱傷的局面逐步形成。 流民不斷涌入海城,就算設了哨卡,依然有人渾水摸魚闖進來謀生,我跟小方去照相館挑選婚紗照的相框時,便看見巡捕到處抓流民,怕他們擾亂治安。 就連壓著貨物的大鏢局,都被往外趕,不允許進城,就算進城了,也會被驅離。 “這是海城紀凌修,紀先生的貨。”壓鏢的人諂笑,“行行方便。” 巡捕听到紀凌修的名諱,當場放行。 圍觀的路人竊竊私語,“听說,現在押貨,只要提及紀凌修的名諱,無論是平京,嶺南,或者海城,全都放行。” “平京也放?不是說平京關閉了商道,不跟咱們做生意嗎?彥督軍老娘去延西都要繞道走,說是不讓穿過平京城走近路呢。” “听平京那邊的人說,你提紀凌修的名字,就放,不信你試試。” “紀凌修這麼厲害?他做啥生意的?” “咸豐銀行!他的!國內開了好多家你不知道嗎?還有地下錢莊,很有錢的!彥銘都向他借貸。” “他還是咱們海城商會的會長!” “那他跟平京城啥關系?自從咱們保持中立以後,平京城就跟咱們不對付了。” “听說他跟寧乾洲關系好。” “……” 我用貝雷帽壓住眉梢,抱著大寶匆匆走進照相館,風向有點不對頭。怎麼連街頭巷尾的市井民眾都在談論紀凌修跟寧乾洲的關系? 他倆明明什麼關系都沒有!互為仇敵!互相算計! 此時,彥派內部的內斗與日俱增,彭昶暗殺那些細作的事情突然加快了彥派內部陣營的分裂,紀凌修不動聲色,可寧乾洲事事都偏袒紀凌修,平京城處處給紀凌修行方便,寧乾洲明目張膽給紀凌修搞特殊待遇。 這無疑是把紀凌修推向了風口浪尖,讓他被彥派懷疑,加重他的嫌疑,使他處于尷尬地位,無形中將他至于烈火中煎熬。 而彭昶對彥派內部跟紀凌修有關的敵對勢力的“蛀蟲”集中暗殺,仿佛坐實了紀凌修的嫌疑,若不是紀凌修自廢棋子,斷臂求生,怕是會被認定他跟寧乾洲內外勾結。 寧乾洲那一個“保”字的用意,可真是意味深長。 保的好,保的妙。 官場上的恩惠,是有劇毒的。 我心中怒氣翻涌,跟這些政客玩心眼子,我怕是玩一百年都玩不過!寧乾洲一眼仿佛能看萬年,每一句話,每一步棋都有他的深意。 就連跟我談條件,都利用上了。 就這樣順水推舟挑拔了紀凌修跟彥派的關系,分裂他們之間的信任。 這無形的軟刀最傷人,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就讓紀凌修舉步維艱。 我突然感覺到,紀凌修當初要毒死寧乾洲,這一招,是多麼大快人心。 “告訴彭昶,彥派內部的暗殺暫時停手。”我低聲,“那封信里明明交代了不要引起注意,逐步暗殺,死法各異,怎麼就沒把握好分寸呢?” “彭昶可能……”小方尷尬,“會錯了意。” “趕緊停手。”我低聲,“別給凌修惹麻煩。” 話音落地,照相館里的電話響起,老板接听後,看向我,“紀太太,有找您的電話。” 我心煩意亂拿起听筒,便听彭昶的聲音傳來,“微姐,是我。” 我心頭一沉,若不是有萬分緊要的事情,彭昶不會親自給我打電話。 “我在你正對面那棟樓里,我實在不敢找中間人傳話。”彭昶低聲,“有件事,我必須親自跟你說。” 我看了眼對面那棟樓,“你講。” “那些人不是我集中暗殺的。”彭昶壓低聲音,“我不會這麼愚蠢!更不會集中搞。我們只暗殺了兩個,這兩個死亡時間,間隔兩個月,一個是出車禍,另一個死在妓女床上,不會有人懷疑。第三個我準備明年再動手,突然就有人下手了。” 我神情嚴肅下去,“你的意思是,有人干預。” “對。”彭昶聲音凝重,“有人搶在我們之前,干了這件事情,還集中處理掉了那些人。” 我倒抽一口冷氣。 有人搶在我之前,高調暗殺了那些處處暗害紀凌修的人, 難怪…… 除了寧乾洲,還有誰會玩這種路數!看似替紀凌修掃平障礙,實則將他往絕境上逼。 我怒極,努力平復心緒,讓小方清退了周圍人,壓低聲音,“紀凌修是不是知道你的存在。” 彭昶沉默一瞬,“可能……有幾次不明勢力對他的暗殺和意外,我們保護過他幾次,他察覺到了。” “寧乾洲知道你們的存在嗎?”我壓低聲音。 “應該不知。”彭昶低聲,“我們沒招惹過他,除了盯梢,沒有做任何引起他懷疑的事情,上次劫獄救走了紀凌修的朋友,秘書室那邊的眼線說,寧派這邊以為是紀凌修劫獄的。還有一次,抓他的老師那次,寧派軍方秘書室存檔的資料里也記錄的是紀凌修所為。” “何況……”彭昶猶豫,“如果寧乾洲知道我們的存在,應該不會讓我們的鏢局壯大到這種地步。他如果有心利用你,盯你一個人就夠了,不會讓你長翅膀。” “還是每日把紀凌修行程報給我。”我不放心,“他去了哪里,跟什麼人交道,我都要知道,提前做準備。” “好。” “保重。” “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紀凌修察覺了彭昶的存在,若是順藤摸瓜,摸到了彭昶跟小方的關系,便知這條線上的人是我的,他誤以為是彭昶集中暗殺了他的敵對勢力安插的棋子,以為是我的意思。 所以紀凌修廢了紀氏陣營里的幾枚心腹棋子,替我彌補殘局,平衡了局勢。 紀凌修都察覺到的事情,寧乾洲察覺不到?亦或者寧乾洲被那個女人吸引了注意力?不不不,他能在嶺南干仗,還不忘挑撥彥派內部的關系,說明目前的所有發展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應該還不知道我私底下培養的人,否則,他不會留。 就像彭昶說的,留著我的勢力,沒有任何用處。 錯綜復雜的線索像是蜘蛛網盤根錯節,內憂外患不勝其擾,自從紀家的人發現孩子不是紀凌修的以後,我便不敢再讓她們靠近孩子,怕她們對孩子下手,制造什麼意外事件。 所以隨時將孩子帶在身邊,像是有根無形的線那般,將我牢牢栓在了家里,哪兒都去不了,有了孩子便有了牽絆,很多事情都顧不上了,全靠彭昶勞心勞力。 月底的時候,傳來彥派撤兵的消息,似乎紀凌修拒絕繼續支付後續軍費開支,不再貸款給彥軍,洋人亦對彥銘空燒軍費卻無戰績的表現很不滿。軍中內斗嚴重,疲軟無力,洋人想要換掉彥銘,重新選領頭人。 而腹背受敵的靳安,被寧乾洲生擒了親弟弟,不得不用沈靜姝做交換,加上嚴銘中庸無能,戰術配合不佳,給了寧乾洲絕處逢生的機會,縱使一萬個不甘心,可時機錯過了,靳安終究退了兵。 洋人對靳安的忍耐,似乎也到了極限。 寧乾洲取得階段性勝利,內閣又不裝瞎了,瞬間支稜起來。積極組織二次調停會議,相當于一次調停會議的擴大會議,在彥海地區召開,內閣的元首大人物親自前來海城主持會議。 紀凌修選定了辦喜酒的日子,前後錯半個月。 第63章 婚禮當天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說,“彥派內部現在亂得很,彥銘不想下台,洋人又想選任新的督軍,內斗厲害,你不擔心麼?” “沒用的廢物,用了也白用。”紀凌修說,“正好趁這次戰敗,有了名正言順撤資的理由,借機退出。彥派內部怎麼樣跟咱們沒關系,我撤完了,咱們就走人。” 紀凌修對彥海地區不留戀,他其實窩著一肚子火,用沈靜姝把寧乾洲引去嶺南,再切斷寧乾洲後路,彥軍臨陣倒戈,兩軍聯手擊殺寧乾洲。多好的一盤棋,被優柔寡斷的彥銘走成了一盤散棋。 “要不,不做滿月酒了。”我低聲,“也不辦婚禮了,這種敏感時候,咱們低調點。” “他們開他們的會,我們過我們的日子,哪兒能因為他們斗得你死我活,咱倆就不過日子了?”紀凌修不以為意,“那些人若是想搞事,不管你在做什麼,他們都會搞。” 我猶豫不定。 “這跟你辦不辦滿月酒無甚關系。”紀凌修說,“取決于時機,這一仗他們三個誰都沒落著好兒,短期內不會再挑事兒,正是咱們喘息的時候,別怕。” “彥派內部……”他斟酌片刻,“暫時求著我貸款給他們,就算他們有疑心,短期內不會造次。這次調停會議,內閣總首會親自出席,各方面勢力都會消停一段時間,綜合考量,我們目前是安全的。” 我點了點頭。 辦喜事前,我特別黏紀凌修,帶著孩子腳跟腳跟著他,生怕一個不小心他就不見了那般,紀凌修笑說,“你到底在怕什麼。” 我說,“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他一臉恃寵而驕的表情,“這種話,你多講給我听。” 許是要開第二次調停會議,很多大人物要來,海城的治安防控體系越來越嚴,夜里禁宵。小方出去一趟,回來也麻煩。 “都沒動靜。”小方低聲,“各方消息都收回來了,寧乾洲沒動作,彥派也沒計劃,靳安悄無聲息,那個叫畢洪福的人也綁來了,紀凌修的姑姑沒有為難你的意思。喜宴不會出什麼事,你放心。” 我心中總不安,越是幸福越是害怕失去,所以想緊緊抓在手中,上輩子是我先自殺的,如果我沒死,估計輪不到紀凌修出事…… 我該是安心的…… 給兩個小寶穿上漂亮的紅衣服,紀凌修的親朋好友喜氣洋洋展示珠寶首飾,紀母表現得像是不知道兩個孩子的身份那般,用孩子逗紀父開心,紀父摸著孩子肉嘟嘟的肚子,開懷大笑。瞧這樣子,紀凌修的姑姑也跟著皮笑肉不笑。 她們給孩子準備了筆、墨、紙、硯、算盤、錢幣、書籍等等抓鬮用的物件,用紅色的布包住,家里處處張燈結彩,像了樣子。 我娘親听說寧乾洲已抵達彥海,老早便去他落腳的公館找他了。 而紀凌修似是當了甩手掌櫃,全然棄了彥銘這顆棋子,揪住彥銘戰敗的由頭,堅持撤資。他有了很多時間陪我。 陪我試婚紗的時候,他說,“你是不是胖了。” 婚紗後背的拉鏈拉不上。 我天天心力交瘁,根本胖不起來。每天都被紀凌修盯著吃飯……他嫌我飯吃得少,恨不得喂我吃……每次坐上餐桌,他就盯我…… “都倆娃的媽了。”我低聲,“體形哪兒能保持那麼好,我感覺我腰臀都粗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認真打量我,“確實不比小姑娘了。” 我著惱地回身瞪他一眼。 他難得笑出了聲,止不住似的。 那潔白的婚紗穿在身上,將我的皮膚襯托得特別白皙,眉眼精細美麗,鼻梁挺秀,頭紗若隱若現,精致的層次從腰身向下曲折蓬開,像是一朵盛開在太陽底下的笑靨花。 “這個季節笑靨花還沒開吧。”我低聲。 “花園里都移植了,過兩天就開了,正好一起觀賞。” “一起看花開,你還挺浪漫的。” “我還有好多……你不知道的好。” 我看著鏡子噗嗤笑出聲,“你的好,哪有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那我以後可要好好瞧瞧你有多好。” 紀凌修替我選了一款粉粉嫩嫩的水紅色口紅,小心翼翼幫我涂抹,動作溫柔細膩而專注。 他打量一番,“別涂了,你素顏更好看。” 說完,他又擦去我的口紅,“怎樣我都喜歡。” 補辦婚禮那天,他倒是沒怎麼邀請外人,以前我倆在平京辦的中式婚禮,那時候我穿的秀禾服,許是因為我父親漢奸身份的原因,那時候婚禮現場他有些心不在焉,他爸媽也沒來,親朋好友更沒到場,除了我家的親屬,沒有人祝福我們。 這一次,紀家的高門貴戚都到場了,我家沒人來了。 雖說沒邀請外人,但紀凌修多少有點排面,因為調停會議不順利,陸陸續續拖延了半個月,趕上了這場喜酒的時間,上半場會議結束期間,內閣官員心血來潮來參加婚禮,順帶散散心,于是一眾軍閥陪同前來。 我在閨房里听說了此事,下意識皺起眉頭。 娘親咯咯直笑,“我去見你哥,邀請他來參加你婚禮,他說沒空。這倒好,內閣大佬來了,他還不是要陪同,躲不掉的。” 我看著鐘擺上的時間,抓緊裙擺,我根本不想見到寧乾洲,更不想他出現在婚禮現場,他把紀凌修的爸媽折磨成那樣,如果來婚禮現場,不就是欺辱人麼。 “真美啊。”娘親嘖嘖稱奇,“好好打扮一下,比老娘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是沒你這種天然水靈的模樣,都生了倆娃了,看著怎麼還跟沒開苞似的,特水兒。” 我沒理她。 娘親湊近我,“你比那個什麼沈靜姝美多了,她可沒你這干淨的小模樣兒。你這小臉兒,若是放在我那個時代啊,不少內閣大佬想打你主意了。” “凌修呢?”我轉臉問小方。 小方穿著伴娘服,往門外看了眼,“剛剛看著他往這邊走,好像被他姑姑突然叫走了。” 我的心莫名揪起,他姑姑這個時候叫他做什麼? 娘親見我不理他,她自討沒趣,往外走去,“行吧,有了男人忘了娘,我去貴賓廳會客去了,等喝完你這杯喜酒,我也就回平京了。” 等她離開了,我低聲,“除了他姑姑,還有誰?” “只有他姑姑。”小方低聲,“表情挺嚴肅的,像是要說什麼大事。” 第64章 婚禮當天被捉奸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往哪個方向去了?” “我瞧著……好像是往前廳左廂門的方向,那間房里安頓著牧師。” “我去看看。”心下不安,我摘下頭紗,在婚紗外面套了件風衣,“你幫我看著孩子。” 小方看了眼鐘表上的時間,又看著床榻上的兩個小寶寶,“微姐,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有數。” 我提起裙子往前廳的左廂門走去,步子越走越快,穿過那片還未綻放的笑靨花海,眼淚止不住往下掉,紀凌修設計的露天婚禮,諾大無邊際的花園兩側全都移種了笑靨花,這個季節花朵兒還未盛開,道路中間鋪著長長的紅地毯,兩側有貴賓椅,零零散散的貴賓舉著香檳相談甚歡。 平日里無心觀賞,到了這種時候,才覺得彌足珍貴。 “凌修……” 他姑姑……怕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嫁進紀家……終究是要告訴他真相。 心髒像是要跳出胸腔,我一路小跑來到前廳左廂門前,前廳人來人往很熱鬧,左廂門位于一側的花柵欄旁,略微幽靜少人。 我胸脯起伏,提起裙裾一步步走上樓梯,來到牧師的房門外。隱隱約約听見紀凌修的姑姑用英文情緒激動說著什麼。 我下意識咬緊唇。 翻譯過來無非是︰“你要相信姑姑,那個女人她心懷叵測!那兩個孩子不是你的!我月前郵寄過你跟孩子生物樣本去海外,也找國內的洋醫生看過!那兩個孩子絕對不可能是你的!” “你跟施微是單眼皮,那倆孩子是雙眼皮!”紀凌修的姑姑情緒激動,“你看不出來麼?就算是萬分之一的基因突變,可這份血清報告單你總看得明白!上面好幾個數據都跟你對不上我找人過問了,從遺傳學上就不可能!” “你媽找施微對峙過了,她連否認都沒有!她承認了你知道嗎?你媽為什麼打她,她告訴過你嗎?” “你媽心疼你,怕你想不開,才讓我們瞞著你,你爸到現在還不知道!修兒,誰會有你媽媽和姑姑愛你呢?姑姑把你當自己的兒子看待,你听姑姑的話,跟那個女人斷了!不要再跟她繼續糾纏了!” 房間里靜悄悄,我輕輕喘息,听不到任何動靜。 恐懼無邊蔓延…… 遲遲听不到紀凌修的動靜…… 他姑姑繼續說,“你沒有懷疑過嗎?她難道一點異常都沒有?你是豬油蒙了心?還是在自欺欺人!” 仍然寂靜。 屋內除了牧師,似乎還有其他洋人,拿著報告單用英文跟紀凌修分析。 紀凌修的姑姑向著牧師禱告,用她和牧師的宗教信仰起誓︰那兩個孩子絕對不是紀凌修的。 “你如果不信,親自去問問施微,看她有沒有臉騙你!”紀凌修的姑姑壓低聲音,義憤填膺,“怎麼會有這種不知廉恥的惡毒女人!” 我雙耳嗡嗡作響,似乎只能听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可門內那微不可查的聲音在我腦海里無限放大,無論如何我都捕捉不到紀凌修的聲音。 明明只是幾分鐘的時間,我卻感覺過了半個世紀那麼漫長,終于听到紀凌修止水般淡落聲音,“施微不會騙我,我相信她。” 我咬緊唇瓣,眼淚撲簌簌掉落,他這句相信幾乎讓我無地自容,罪惡的愧疚感擊潰我的心理防線,我下意識抬手,想要推開門解釋。 手剛放在門把手上,忽然一只粗糙的大手從身後捂住我的嘴巴,強勢而又敏捷地將我往旁邊的房間內攜去。 房門關鎖的剎那,我看見那名混血小姑娘站在遠處的花園草坪上,瞧見了這一幕。 我被那人懟上了牆,他有力的臂膀將我托起抵在牆上,單手扼起我下頜面,迫使我抬起臉。另一只手撐在我身後牆壁上。 姿態強勢又曖昧。 充滿侵略的氣息。 我全身癱軟無法站立,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滿腦子都是紀凌修。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而我,又該怎麼面對他。 我下意識想要推開面前這個人,可是心太慌了,缺氧般大口喘息,恐懼得快要死掉。 “看我。”擄走我的男人低沉迫聲。 我六神無主地抬起眼皮,看向他。 靳安。 他清俊年輕的臉上桀驁輕漫,雙眸明亮陰鷙,垂落的視線邪肆侃侃,“你喘什麼。” 我想說點什麼,可是舌尖發麻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推他,我要去跟紀凌修解釋,我要告訴他︰我愛他,很愛很愛他……可是靳安像是一堵牆,無論我怎麼推都推不動。 心急如焚!萬般焦灼!我用盡全力從他懷里掙脫一瞬往門外奔去,他再次扼住我手臂將我猛然扯回他懷里,我甩手便是一耳光憤怒地劈在了他臉上,“放開我!” 靳安愣了一下,他這輩子怕是沒被人打過耳光,驚愕一瞬,他緩緩轉臉看向我,犀利的眼眸殺意集聚,猛然扼起我頜面,垂首吻上我的唇。 只是毫厘之間,他驟然停下,薄唇始終沒落下來,若有所思打量我的唇。 上次他把我擄去嶺南,欺負我的時候,他也沒吻過我的唇。 我趁機掙扎廝打他,我的反抗似乎愈發激怒他,他整張臉陰沉到了極點,于是他的吻全落在我頸項間,似乎故意留下痕跡似的,吮吸得極痛。 撕扯中,我的婚紗被撕裂一大片,雙手被他牢牢按住,我嗅到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兒,他似乎受過傷,驚恐萬分之際,我瞥見他的軍腰帶下有大片深色,似乎傷口撕裂滲血了。 我猛然掙脫一只手抓住他的傷口用力擰起。他高大強壯的身軀驟然一凌,耳畔傳來他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他許久沒動,瘋狂火熱的吻也停下了,喘息凌冽。 半晌,他埋首我肩頸低低笑出了聲,聲音瘋狂又邪肆。 他怒意凌然抬眸盯我一眼。 粗重喘息,“東西在哪里。” 他像一頭野性難馴的狼,有種蓄勢待發的凶狠,仿佛能凶猛沖破世俗一切枷鎖,那種難以掌握的感覺讓我有種隨時會被他殺掉的恐懼。 我戰栗凝視他,“放開我。” 話音落地,門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依稀听見那位混血小姑娘蹩腳的中文,“新娘子在里面,她在里面偷男人,我親眼看見的。” 我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 下一秒,房門被人一腳踹開,那一剎那,我感覺自己活不成了…… 靳安猛然將我的頭按進他懷里,敏捷轉過身去,用高大的背影替我擋去門口眾人的視線。他垂首耳語,“不想紀凌修難堪,就閉嘴。” 空氣仿佛靜止一瞬。 “凌修哥哥。”混血小姑娘急聲,“就是這個男人!我看見他跟施微又親又抱!他懷里那個女人,一定是施微。她在這里偷情。” 我一口氣梗在喉嚨里,瞪大了眼楮,全身僵直。 門口凌亂的腳步聲聚集,“這制式軍裝背影是嶺南的軍官吧?” “靳……靳督軍?” “他怎麼在這里。” 我將臉緊緊藏起來,止不住顫抖。他護我很緊,似乎不想讓我被發現。 有腳步聲走了進來。 第65章 婚禮當天被捉奸(二)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縮得更緊了,婚紗被撕爛,頸項上都是另一個男人的吻痕,縱使我有一萬個想跟紀凌修解釋的沖動,可這副樣子我如何解釋得清。無論說什麼,這種衣不蔽體的場景,都會讓他淪為笑柄,讓整個紀家蒙羞……何況,是今天這種名流雲集的日子,該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陳呈。”靳安中氣十足淡淡喊了一個名字。 那名叫陳呈的軍官此時似乎正在不遠處的花園里到處找靳安,听見這聲沉喝,便大步奔來,攔在靳安身前,持槍擋住,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靳安。 越來越多的靳派軍官趕來,將現場圍得水泄不通,他們持槍攔在靳安和紀凌修之間,拉開“靠近者亡”的陣仗。 花園里散步的貴賓好奇地走過來圍觀,耳邊充斥著他們的閑言碎語,隱約傳來客氣的恭維聲,“總首大人,那邊出了些事,咱們這邊走。” “出了什麼事。”渾厚低沉的聲音傳來。 “靳督軍在那邊……”搭話的人猶豫未開口。 圍觀的人低語聲擴散開來,“听說是靳軍頭領跟紀凌修的老婆通奸被紀凌修捉奸在床了。” “天啊,怎麼會這樣。”圍觀的人八卦。 “紀凌修的老婆可不簡單,據說,這女人以前是寧乾洲的情人,養在寧府好久呢。” “這也太亂了吧。” “……” 那位被稱呼總首的大人物似是听見了路人的八卦,他渾厚聲音意味深長,“乾洲,有這事兒?” “沒听說過。”寧乾洲沉穩無波的聲音傳來。 內閣總首大笑一聲,“小靳年紀小,正是年少輕狂的時候,但小靳行事兒有分寸,做不出這檔事兒。倒是小紀的愛人,究竟何等風姿,能讓乾洲跟小靳都如此親睞,我倒是想一睹芳容了。” 我緊緊裹著風衣外套,盡量收緊婚紗的蓬松裙擺,整個人僵成了一團。靳安像堵偉岸的牆將我遮得嚴嚴實實,他身形強壯高大,雖說能遮住我身影,可我裙擺下方的漣漪和高跟鞋不曉得外面能不能看到。 這雙高跟鞋是紀凌修親自為我設計定制的,我將雙腳都收在靳安投射的陰影中,這種眾目睽睽之下,我萬萬不能被人看到。 否則,紀凌修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顧及他的顏面。 而靳安,他雖然私底下撩騷我,但他亦不想惹麻煩的樣子。 畢竟今天這種日子,被社會各界誤會,于我,于他,都沒有任何好處。 靳安微微側目,余光睨向門外,“怎麼,泡個妞還要被圍觀麼。” 他聲音很穩,正經嚴肅起來的時候,倒是有幾分統帥的威嚴。 “靳督軍,我們無意擾您好事兒。”紀凌修的姑姑蹩腳的中文傳來,“我們需要確認一下,您懷里的女人是誰。” “有膽兒,你就來。”靳安不怒自威。 紀凌修的姑姑剛要上前,靳軍高級長官齊刷刷的槍口抬了起來,瞄準了所有靠近的人。 他姑姑一意孤行帶人往前闖。 僵持對峙間…… “不是施微。”紀凌修不動聲色低聲,“不是她。” “修兒!”姑姑不甘心。 “打擾了。”他似是調頭就走。 沒有他的堅持,紀凌修的姑姑便也不鬧了,帶著人不甘心地離開,靳派軍官陸續撤了出去,守在窗戶前,依然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房間里安靜下來以後,我用力從靳安懷里掙脫,捂著衣不蔽體的婚紗,慌張環顧四周,我要快點跟紀凌修解釋,要快點出現在他眼前。 淚水模糊了視線,無論怎麼擦都擦不干淨淚水,看什麼都看不清。 四周檢查了一番,這間房並沒有後門,前門原本人不多,可剛剛這場鬧劇引來了眾多圍觀的人,沒辦法從前門出去。 我看向復式二樓,提著裙裾匆匆往樓上跑,推開背陰處的二樓窗戶往下看了眼,依然人滿為患,只要我從這棟樓里出去,立馬就會被人盯上。 婚禮要開始了…… 凌修他,是怎麼想的呢? 焦急間,一個大皮箱重重扔在了我面前。 “進來。”靳安淡淡聲音傳來。 我看著那個大箱子,遲遲沒動。 “你要杵到什麼時候。” 我微微低著頭,自始至終不肯看向他的臉。領襟撕裂一直往下掉,幾乎遮不住乳線,只能緊緊捂著。 “你還有別的辦法出去嗎?”靳安淡淡侃聲。 他只是撩騷玩玩,然後全身而退,僅此而已。後續他留下的吻痕會給我招來怎樣的災難,他根本不會去考慮,只要沒有證據是他干的,他就高枕無憂,無所謂。 但是,他沒想到會被人抓個現行,他也不想讓自己栽這里,一旦我這副樣子從這棟樓里出去,他不僅惹一身騷,還惹一身麻煩。 這不是明智的選擇。 “你能不能順利結婚,跟我沒什麼關系。”靳安語氣微冷,轉步就要離開。 我拿了把剪刀,急忙鑽進大皮箱子里,整個人規規矩矩縮成一團,將裙擺全部抱在懷里。 靳安止步,冷冷睨我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你還真是個軟柿子,怎麼捏都行。” 他重重叩上皮箱,聲音肅冷又蠱惑。“很好欺負。” 說完,皮箱里所有的光亮都被隔絕,感覺皮箱被人拎起,浮浮沉沉沒過多久,皮箱蓋子被人打開,刺眼的光亮涌了進來。 “微姐。”小方驚訝,“你怎麼在箱子里!婚禮已經開始了,所有人都在等你!” 我從箱子里爬出來,殷切,“凌修呢?” “紀凌修在婚禮現場等你。”小方說,“我本來也在現場,但是一直找不到你人,頭紗你也沒拿,就回化妝間等著了,剛剛有個男服侍給我一個箱子,說里面有人,讓我在沒人的地方打開,我就趕緊拖著箱子回房間了。” “凌修有沒有說什麼?”我心慌,“他有沒有說取消婚禮之類的話?他情緒反常麼?” “還是那副樣子。”小方回憶,“他不是一直不聲不響的嗎?也就跟你在一起的時候話多一點,他對旁人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我跟你這麼久,他都沒跟我說過話,沒啥反常。” “他找過我嗎?” “沒有,他一直在婚禮現場,那里貴賓多,听說總首都來了,寧乾洲陪同。” “快。”我坐回梳妝台上,“幫我上妝,換套婚紗,把那套小號婚紗拿來。” 小方視線掃過我頸項上的吻痕,什麼也沒問,急忙幫我整理妝容,替我換上之前淘汰掉的一件S碼的小號婚紗,這件S碼婚紗由于太緊身,將身體顯襯得過于凹凸性感,我不想穿,此刻,只能硬著頭皮穿上了。 因為它胸脯的位置不裸露,再佩戴頸花帶,便能遮住頸窩的吻痕。 收拾好了妝容,我換了高跟鞋,來到門口,“小方,你說,我該不該去婚禮現場呢。” “為什麼不去呢。” 我攥緊裙擺邊緣,低聲,“我不配……但我自私地想要佔有他,自私地想要抓住眼前這稍縱即逝的幸福,舍不得放手,所以騙了他這麼久……” “微姐,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小方輕聲,“但我知道你一直在保護他,有些事你不想告訴他,也是為他的安危著想對嗎?你不想讓他擔心對嗎?很多事情,與其兩個人痛苦,不如一個人痛著。” “微姐……”小方思索,“我們認識了十幾年,你從未傷害過任何一個人。當年你雖然指認了他家,但你很快把他們從監獄里救出來了,也寫信給紀凌修解釋清楚了,如果沒有你,他們家早被寧乾洲除掉了。” “你不要太自責。”小方寬慰我,“快去吧,我幫你看著孩子,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讓任何人抱走孩子。” 我不斷地深呼吸,“別把孩子帶去現場。” “你放心。” 我艱難邁出步子往外走去,從這里到婚禮現場只需要穿過一片花海,那些四處尋我的女佣終于找到了我,擁著我歡天喜地往現場去了。 西式露天婚禮,貴賓雲集,似是等久了,貴賓席有些躁動不安,流言蜚語不斷傳進我耳中,無非是說我偷情,跟人私奔了。 紀凌修靜靜站在證婚的神父不遠處,背影孤寂,他低頭看了眼懷表。 那位被稱為總首的大佬等久了,不等了,他起身說了句什麼,便要離開。 于是一眾陪同的軍閥們亦起身,跟隨離開。 總首一轉身,便看到我從紅毯盡頭走過來,他整個人怔了一下,寧乾洲站在他身後左側方位,穿著軍裝的身形威猛肅穆,他沒什麼表情,只是在看到我的那一剎那,輕輕皺了一下眉頭。 靳安位于右側方位,清俊不羈的臉很淡,像是從不相識。為了避人耳目,他一早抽身來到婚禮現場了。 我微微避開臉,提著裙裾匆匆穿過他們。 “新娘來了,新娘來了。” “那個就是新娘子吧,好美啊!” “天啊,怎麼會有這麼美的人。” 紀凌修轉身看向我,他絕望暗淡的眼眸徒然一亮。 “凌修。”我匆匆奔向他,撲入他懷里,殷切,“出了點岔子,我來晚了。” “來了就好。”他臉色平和蒼白,將我接入懷中,看向神父,“可以開始了。” 他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 那名準備離開的總首大人鬼使神差又坐回貴賓席,一眾軍閥不得不落座,寧乾洲眉頭皺很緊,一臉不耐的表情。 我緊緊攥住紀凌修的手,滿腔表達愛意的沖動洶涌澎湃,可我該怎麼解釋那兩個孩子的事情,該怎麼坦白那一晚的事情,如果我說了,會不會風波再起。如果不說,會不會裝作互不知曉,相安無事。 不管說不說,都會成為他永遠無法解開的心結。 可是,有些窗戶紙,一旦捅破,就再無回旋的余地了。 我殷切看著他,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剛要開口。 “施微。”他忽然低低喚我,“院子里的笑靨花開的時候,我們一起看吧。” 我怔住。 他沒看我,而是看著神父的方向,似乎用這句話給我安心,消除我所有的無措慌張,亦堵住了我所有的解釋。 可他的聲音,分明有些愛意枯竭的蒼白,我找不到曾經那種熱切的欲望和力量。 我說,“凌修……” 他看著神父,“開始。” 現場演奏的禮樂響起,神父打開手上聖經,剛念出一句主持婚禮的開場白,便听一道清脆蹩腳的女聲傳來,“凌修哥哥,你不可以娶她!” 那名混血小姑娘沖了過來,嫉恨地指著我,“她生的那兩個兒子不是你的!你不要給他們辦滿月酒!那不是你的兒子!我剛剛親眼看見她跟那個男人又親又抱!她連婚紗都換了!她有問題!” 混血小姑娘指著我,“她給你生的那兩個兒子……”她忽然指向靳安,“一定是他的!她欺騙了你!背叛了你!” 靳安眉峰一凌,冷漠不羈的臉上浮起一絲耐人尋味的表情。 紀凌修豁然看向那名混血小姑娘,殺意凌冽的犀利視線射向那名小姑娘,欲怒不怒的表情躍然而上。 第66章 婚禮現場被捉奸(三)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現場嘩然一片,所有人都看向靳安,又疑惑看向我和紀凌修。 紀凌修緩緩回身看著那姑娘,滿臉沉郁的怒意,殺意蓬勃繚繞,薄唇隱忍抿起。 混血小姑娘說,“凌修哥哥,那兩個孩子都是雙眼皮!那個叫靳安的,也是雙眼皮!就是他的!他們剛剛真的抱在一起親!!你相信我!我不說謊的!”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將場面推向無法挽回的地步,紀凌修似乎不再做任何掙扎和挽回的余地,他有種听之任之的放任感。 “不信你看看!對比看看!”混血小姑娘焦急說道。 紀凌修犀利的視線掃向靳安,下一秒,他犀利如刀的目光掃向寧乾洲,最終他凌冽視線凝在寧乾洲眉眼之間。 紀凌修緩緩抬眉,似乎所有的疑問在心中有了答案。那些被刻意忽視的細節,此刻全都串聯了起來。 “凌修。”我攥緊裙裾,喘息著低聲想要解釋,“我我我……” “是我讓你生的。”紀凌修看向我,眼神依然篤定,“你無需自責。” 話鋒一轉,他雙目如冰火,聲音平緩無波,“你們什麼時候。” 我看著他。 他低聲,“發生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五雷轟頂。 “你初次是與我。”紀凌修精準,“還是與他。” 這種精準直白的發問,像是用刀赤裸裸剖開了我,不再有任何欲蓋彌彰的顧全。 我張了張口,沒有勇氣回答這個問題。 這一瞬間我腦海里閃過無數個措辭,可若是我將所有罪責全推給寧乾洲,紀凌修便會遷怒寧乾洲,勢必又會跟寧乾洲互相殘殺。好不容易勸動紀凌修離開,屆時又一發不可收拾。 若是我說是因為紀氏陣營的人策劃下毒導致的,紀凌修定會自責,同時,他亦不會放過寧乾洲。 若是我將所有罪責攬于自身,會不會將殺傷力降至最低……不會牽扯到旁人,局面亦不會失控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我的慌張搖擺,在他看來是一種默認,亦是一種答案,肯定了那些無端的指控和懷疑,證實了我明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卻依然欺騙他。他十分了解我,依我的性格若是被人冤枉了,我早就想各種辦法解釋清楚了。 我陷入回憶的猶豫恐懼里,“我……” 紀凌修的臉色白到透明,臉頰上有細密的冷汗,薄唇亦蒼白。 那冷戾的感覺有種刀鋒般的輕薄,割裂著我每一根神經。 “回答我。”他冷冷凝視我。 我低聲,“我不是自願的。” 聲音低入塵埃。 “初次是與誰。”他重復。 初次……初夜……若說是與紀凌修,那便是證明我跟紀凌修在一起之後,背叛過他。若初次是與旁人,那便證明我徹頭徹尾欺騙了他。 我輕輕喘息,“他。” “他是誰。”紀凌修望定我。 我閉口不答。 “你在保護他。”紀凌修聲音輕薄如刀鋒,他滿面怒容隱忍到了極致,反而呈現一種慍怒薄笑的表情,隨手折下一根探枝而來的笑靨花骨朵,輕輕擊拍掌心,開始在我面前來回走動。 一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表情,卻又不知該怎麼發,該對誰發。 于是焦灼疼痛的沒了辦法,情緒越來越流于表面。 “什麼時候開始的。” “做了幾次。” “怎麼做的。” “幾個人。” 我定定望著他,什麼叫做了幾次,幾個人。 幾個人是什麼意思。 淚水鋪滿眼眶,心如刀絞,我低聲,“只是與你一個人,另外一個是意外。” “多意外。”紀凌修逼問,“意外了幾次。” “紀凌修,先把婚禮走完行嗎?莫要叫人看了笑話。”我克制著心傷,理智道︰“事後,我會一五一十跟你坦白,半點不隱瞞。” “一次懷上的?”紀凌修似乎陷入一種近乎偏執的情緒死角,輕薄笑了聲,“你與我初次同房的時候,那麼多的血都是那個男人造成的?” 他薄唇抿成了屈辱的線條,憤怒的狠戾跳躍蒼白的眉間。 我臉色越來越蒼白,定定望著他,紀凌修的理智似乎正被憤怒一點點吞噬,他全然不顧顏面和大局了。 是了,那個混血小姑娘當眾撕開遮羞布那一刻,他就顏面掃地了,他放任自流,不再做任何回旋的努力,亦不想粉飾太平,這婚注定結不成了。 那把插在他心上的刀,亦生生剖開了我的心扉,疼痛難忍。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婚禮現場躁動不安,賓客坐在不遠處的貴賓席上,翹首四顧,鋼琴禮樂優雅蔓延,遮住了我跟紀凌修的聲音。 “你不想結婚了是麼?那好。”我顫抖地摘下頭紗,取下婚戒,“一會兒你來神父的禱告室,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全都告訴你!” 我提著裙裾,轉身離開。 貴賓席微微轟動,那名總首大人愣愣看著我,站起身。寧乾洲漫不經心坐在座椅上,咬著一根煙,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似乎對這場無聊的家庭倫理劇毫無興趣,甚至有種浪費了他寶貴時間的不耐感。 紀凌修蒼白著臉扼住我胳膊,猛然將我扯了回去,他正要說什麼,忽而眉目微抬,看向我身後的方向,變了臉色,“媽……” 只听“砰”的一聲槍響,我背部一陣刺痛。緊接著紀凌修猛然擁我入懷,攜我轉身,用他寬厚的背部替我擋住密集射來的子彈。 紀凌修的媽媽像是瘋了那般,雙手握著手槍對著我連續開槍。 于是,那些子彈盡數打進了紀凌修的體內,他緊緊護著我,偶有子彈穿透他身體的同時,亦洞穿了我的身體。 “凌修……”我倚在他的懷里,粗重喘息,流著淚惶惶然看著他,“紀凌修……” 我慌張檢查他胸口的傷口,“紀凌修……” 紀凌修大口大口吐著血,有種傷到極處的恨意,喘聲,“如果有下輩子,不要再遇見了……” 他整個身體靠我撐著,還想要說什麼,混亂的槍彈中,不知哪顆流彈飛射而來,射穿他的頭部,他重重晃了一下,悲哀而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踉蹌倒在我身上,我撐不住他,隨他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凌修……”我惶惶然輕輕喚他,“紀凌修,紀凌修……” 我慌亂從地上爬起來,匍匐在他身上,“紀凌修,紀凌修……”一遍又一遍喚他,“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你看著我,紀凌修……” 我慌張用手捂住他的出血口,扯下裙擺邊緣,給他止血,他身上有那麼多槍傷,這一刻,所有學過的醫理專業知識似乎全都失效。 我輕輕扳過他的臉,擦掉他臉上的血跡,呼吸急促,“紀凌修,你听我說,我只有這輩子了,紀凌修,我再也沒有下輩子了,你知道嗎?你一定要活著,如果你死了,我們再也遇不上了……” “我愛你,紀凌修,我愛你啊……”我失聲痛哭,害怕失去的恐懼鋪天蓋地淹沒我,“不要離開我……不要走……” 可是他的瞳孔開始渙散,一滴血淚從他眼角滑落。 我緊緊匍匐抱著他,不停擦去他臉上的血跡,“別哭,你答應我陪我看笑靨花開的啊。你答應過我的啊……” 恐懼壓過了極致濃烈的絕望悲傷,我緊緊抱著他,碎碎念,“紀凌修,如果你還有下輩子……如果你像我一樣可以重新開始……” 我好想好想說讓他找到我,讓他在所有事件之初時找到我,在幼年學語時找到我。他比我聰明,比我敏銳,比我考慮周全,比我想得深遠,他會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可是他再也不想遇見我了,愛我太辛苦,上輩子辛苦了一輩子,這輩子又痛到極致。 想起他剛剛說過的那句話,他說︰如果有下輩子,別遇見了。 我輕輕擦去他眼角的血淚,哭著說,“我再也不會有下輩子了,你不會遇見我了,紀凌修……” 耳邊響起慘烈的廝喊尖叫聲,恍惚中,有人拼命拽開我,下一秒,我又撲過去抱住他,“我不要跟他分開,我不要……” 紀家的人用力拉扯我,將我推向一旁,我拼命掙扎,被人重重扇了幾個耳光掀翻在地,紀氏親屬按住我,紀凌修的姑姑驚慌失措撲在紀凌修身旁,“凌修,你看看姑姑,姑姑在這里。” 現場亂作一團,突然,不遠處傳來女佣刺耳尖叫,“紀老太太跳湖了!紀老太太自殺了!” 紀凌修的父親發出一聲悲愴的哀嚎,從輪椅上滾了下來。 紀凌修的姑姑無暇他顧,指揮著眾親屬趕緊去救人,她緊緊守在紀凌修身旁,用英文喊著邀請來參加婚禮的洋醫生的醫療團隊。 我渾身都是血,全然感覺不到痛,背部中槍導致半邊身體發麻,腹腔處亦出血不止,拼命掙扎往紀凌修的方向爬去,恍惚中,我似乎看見孟晚一步一踉蹌來到紀凌修身邊,跪倒在一旁,愣愣掉眼淚。 視覺一點點消失,除了冷得發抖,一點痛感都沒有。 感覺有人好像在廝打我,那些冰冷的耳光扇在我臉上,只感覺木木的重量,一點都不疼,唯有重重一腳踢向了我的腹腔,我才劇痛“吐”了一口血。 紀凌修的媽媽沒事吧…… 他爸爸還好嗎? 意識消失之前,我依然試圖往紀凌修身邊爬去,哪怕是死,我也想跟他死在一起,上輩子我倆是死在一起的。 這輩子好像死在一起,都成了奢望。 他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無望的眼淚頹然席卷我,忽然就萬念俱灰,沒了活下去的勇氣,連掙扎都已放棄。天空轟隆隆響起雷聲,所有人都圍著紀凌修轉,各種嘈雜的聲音圍繞在耳畔。 彌留之際,有人將我輕輕抱起,我努力想睜開眼楮,卻掀不動眼皮。 因果宿命既然無法更改,就這樣死了也好。何必讓我重活這一遭,受這樣的罪呢。 改變了導致事件發生的原因,便會有新的宿命之因形成!而我,成為了這一切悲劇的原因! 結果終究不會改變。 不如死了。 第67章 玩物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以為會就此長眠,可是漫長的意識空白後,听覺漸漸轉醒,儀器滴滴聲在耳邊枯燥響起,我口干舌燥的厲害,緩緩睜開眼楮。 便見一個微胖的寸頭中年男人守著我,他穿著長袍馬褂,前襟5粒鈕扣規整,黑色絲麻棉毛織品面料,織暗藏藍花紋,散發著深不可測的尊貴中庸之氣。 那名被稱為“總首”的大人物,坐在床邊。 房間里只有我跟他。 經歷了巨大的悲傷後,我的思維短暫停擺,看著白色的天花板呆滯很長時間,記憶才漸漸匯攏,想起紀凌修為我擋子彈的畫面,胸腔像是被掏了一個血窟窿,人生斷崖式缺失,仿佛再也不會完整。 “紀凌修……”我下意識撐起身體,失血過多導致頭暈無力,上身沒穿衣服,只纏著繃帶,蓋著一條薄被。 察覺到我醒了,那名總首大人突然殷勤上前托住我,“施小姐。” 他濕熱滑膩的手貼住我裸露的雙肩,“你傷得很重,不可下床走動。” “紀凌修……”我低聲喃喃這個名字。 總首大人面露難色,“小紀……”他重重嘆口氣,溫柔寬慰我,“小紀還在搶救室,情況不太樂觀。” 紀凌修還活著……他還在搶救,我的心死灰復燃,拼起一口氣,披著薄毯,忍痛掙扎著下地,捂著腰腹的傷口,扶著牆壁往外走去。 那名總首大人始終圍在我左右,溫柔安撫我。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里,對他的靠近分外抗拒,我用力推開他,踉蹌扶住牆壁撐住身體,往外走去。 可是那個被稱呼為總首的大人,一直陰魂不散攙扶我,他濕熱的手觸及我裸露的皮膚,我條件反射般敏感抗拒,下意識揮手打開他,“別踫我……” “別踫我!”我歇斯底里尖叫。 “砰”的一聲,病房門忽然被人撞開,我娘親臉色慘白恐懼地站在門口。 瞧見我縮著身子那一幕,娘親強顏歡笑又故作鎮定走進來,“勞煩總首大人親自來照顧我女兒,可真是我們寧家祖墳冒青煙的大好事兒啊。上次一別,十來年,沒見了吧。” “施小姐是……”總首大人疑慮,“懷柔,她是你的女兒?” “那可不。”娘親扭著腰肢來到我面前,“寧乾洲是她哥,紀凌修是她丈夫。總首大人,您就別忙活了,我家乾洲在外邊兒守幾宿了,您還是回公館休息吧,您不休息,外面一票軍爺沒一個敢休息的。” “施小姐傷得這麼重。”總首大人十分體恤,惋惜,“我如何能放任不管,她既然是你的女兒,我更不能見死不救。” 娘親笑了聲,“您九五之尊的龍體,可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兒欠了安,有她哥照顧她,您把心放肚子里。” “讓寧乾洲回去。”總首大人幾分不耐,“讓他們全回去!我不會出什麼事!不用在這里守著我!” “您是他們的天。”娘親柔聲恭維,“您跺跺腳,他們都能跪一片。您不休息,他們哪個敢閉眼,只要您在這里,他們誰都不敢離開。” 總首大人似乎對這番話很受用,“都什麼年代了,不整這一套,新時代新規矩,讓他們都歇著。” 娘親給他倒了杯水,她的手背向身後,給我做了一個“快走”的手勢。 這位總首大人是核心權力的象征,他在這里,便沒有人敢踏進這間房半步,既然我娘親能進來替我解圍,說明有人刻意放行的,否則,她如何能通過層層警衛進來這里。看得出來,她跟這位總首大人是舊相識,她是進入這間病房的不二人選。 我扶著立櫃撐住身體,趁機往外挪步,每走一步,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背部傷口和腰腹傷口的痛感幾乎麻痹了我的身體,可是我害怕自己失去意識後,便再也見不到紀凌修了。 于是扶著牆壁慢慢往外走去,來到門口,便看到寧乾洲靠著門邊的牆壁叼著一根煙,瞧見我走了出來,他眉頭皺緊一瞬,又松開。順勢將煙掐滅。 走廊里一票軍閥統領,焦急地來回走動,畢竟總首大人在這里,他們便不能離開,卻又著急想離開。靳安大剌剌坐在門口正對面的客椅上,盯著病房的房門。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微微抬眉。 我低著頭,散落的長發遮住蒼白的臉,一步一歇息往搶救室走去,剛來到搶救室外,便听見一聲慘烈哀嚎聲,伴隨著小姑娘的崩潰哭聲,哭聲越來越多。 “求求你們救活他。”紀凌修的姑姑蹩腳的中文傳來,“多少錢我都給!我已經失去一雙兒女了,不能再失去凌修了,求求你們。” “我們盡力了。”醫生無力的聲音傳來,“沒有辦法。” 我瞬時癱軟在地,眼淚淌成了河。 “轉院!我們要轉院!”紀凌修的姑姑叫囂,“你們這些庸醫!” 我大口大口喘息,看見紀凌修躺在病床上被人從搶救室推出來,他滑落在外的手上戴著婚戒,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奔過去。 紀凌修的姑姑看見我的那一刻,慘白憤怒的臉微微扭曲,“你還敢來這里!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是你害死了凌修!是你!” 她亦向我撲來。 我全身癱軟,雙眼發黑,再次撲倒在地時,被人摟進了懷里,濃烈的腐朽之氣包裹我,那名總首大人從後方摟抱住我,滑膩的大手順勢探入我披著的薄毯之下,按在我的腰際。 他出現在這里,那一眾各地趕來開會的軍閥首領亦是來到搶救室這邊,林立他身後。 娘親急得直跺腳,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她不停地看向寧乾洲,給寧乾洲使眼色,似乎是讓寧乾洲想想辦法。 寧乾洲眉心深重,眼神淡淡,無動于衷。 她又看向靳安,靳安一副事不關己淡漠樣子。 “一群慫包!”娘親低聲怒罵,“若是沈靜姝!你們還能這麼淡定麼!” 娘親想走過來,又不敢,急得原地走動。 我無法掙脫那名總首炙熱的懷抱,撕裂的傷口流失的血越來越多,全然靠近不了紀凌修,眼睜睜地看著他蒙著白布被人推走。 我失控哀嚎,發瘋般廝打摟著我的那個老男人,我越是廝打他,他似乎摟抱得越緊,十分享受這片刻的糾纏那般。 紀凌修的姑姑被一眾親朋好友拉開,她趴在紀凌修身上痛哭,始終不肯放手。 我亦拼命掙扎,我不相信……哪怕他就那樣倒在我面前,我也不相信…… 我這輩子是為他而來的…… 我明明是跟他一起赴死的,為什麼我還活著……上輩子我明明比他先死……我沒死,他又怎會死呢…… “他不能死……絕對不會死……他答應陪我看笑靨花開的……答應我了的……” 我發瘋般的掙扎撕裂了傷口,痛感麻痹了神經,只想隨他去了,可我無力跨越那生與死的距離,我連掙脫一個骯髒的懷抱都做不到,像是陷入深深的淤泥里無法脫身,越陷越深,污泥濁水淹沒我口鼻,窒息爆裂在胸腔里。 那位總首大人一把將我打橫抱起,抱回病房里,醫護匆匆跑了進來。 休克…… 心髒驟停。 心髒驟停。 心髒驟停。 搶救…… 無邊無際的蒼白里,我恍然想起上輩子跟紀凌修互相傷害的畫面,他永遠冷暴力,我永遠不低頭。 可他會記得我每一個生日,卻是讓女佣為我準備,他佯裝不曉得,亦不回家。 他會記得我喜愛的化妝品,海運回來,以闊太太們的名義送給我。 那年除夕夜,我一個人孤零零守著偌大的房子過年,他難得回一趟家,卻帶著怒意對我冷言冷語,那晚,他十分罕見跟我睡在同一張床上,沒有踫我。 但他輾轉反側,我以為他想外面的女人了,以為他為那個女人守身如玉。 現在想來,他定是被家仇折磨得痛不欲生,我爹爹殺了他的爸媽,他忍得該有多辛苦。 他對我的每一次靠近,都是對他爸媽在天之靈的踐踏羞辱。他對我每一次的保護都忍受著家仇之恨的凌遲。 那時候,他不顧家仇,護我周全。 那時候,我不顧他在外荒唐的緋聞,從一而終跟了他一輩子。 互不離婚,又互相折磨。 重活一世,帶著對他的愧疚,我再次選擇了他。 他愛得不顧一切,我同樣義無反顧。 以為雙向奔赴的愛情,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總不會慘淡收場。 怎會發展成這種慘烈的地步。 我不該瞞著他麼?我該是告訴他麼? 可是說與不說,結局都已注定。 我重活這一遭,有什麼意義呢。 我從昏迷中哭著醒來,那名總首大人長出一口氣,溫柔地擦去我的眼淚,憐惜地湊近我,“施小姐,不哭了,沒事了。別怕好不好,以後,我會保護好你。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他滑膩的手不停撫抹我臉上的淚水,用溫熱的毛巾擦拭我的身體,我麻木看著他微胖的臉,一刻都不想活。 他親自喂我水,我不喝。 喂我飯吃,不吃。 無論怎麼哄,我都不張嘴。 恍惚間,有人敲了敲門,走了進來,“總首,寧乾洲昨日回平京了。” 總首大人用溫熱毛巾擦拭我額頭,“什麼由頭。” “沈家五小姐,沈靜姝騎馬逐球時,不小心摔下了馬。”那人匯報,“寧乾洲接到消息當晚,就打道回平京了,副督軍姜常卿留在這里。” “其他人呢?” “除寧乾洲外,各地軍首領都守在這里。”那人低聲,“總首未動,他們皆不敢動。” 總首老狐狸般滿意的點頭。 “哼。”他不輕不重冷哼一聲,“沒想到寧乾洲還是個痴情種,為了一個女人幾番不顧生死,看來,那個女人是他的死穴,可當軟肋。” “那個女人踫不得。”那人低聲,“靳安抓了那個女人,寧乾洲差點炮轟嶺南大本營。他把那女人看得極重,那女人是他的禁區,為了沈靜姝,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听說靳安那小子也看上沈靜姝了?”總首笑了聲。 “有這個說法,他好像確實在跟寧乾洲搶沈靜姝。”那人聲音松弛幾分,“靳安把沈靜姝抓去嶺南後,兩人處成了兄弟,沈靜姝似乎對靳安也挺青睞,還敢當著寧乾洲的面兒,給靳安打電話,約酒喝。” 總首淡笑一聲,“靳安年紀小,年少輕狂,什麼妞兒都想嘗嘗,內閣那些個官家小姐,沒少跟他廝混的,據我所知,他女人不少。真真假假,也是看不清。” “這小子狂是狂了些,別瞧他行事無章法,其實你仔細瞧瞧,他是個難得一見的明白人,比誰都清醒,我執政數十載,不會看錯人。”總首問了句,“他人呢?” “守在門外。” 第68章 自殺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讓他進來。”總首渾厚,“有件事,我要問一問他。” 被稱為總首的老男人小心翼翼撩開我臉上的亂發,如獲珍寶般擦拭著我頸項上的吻痕,像是擦拭著愛不釋手的玩物,听見沉重的軍靴踏入的聲音,他轉身看向門口。 我趁他放開我的那一剎那,忍痛掙扎起身,突然奮身攀上床邊的窗台,決絕跳了下去。 解脫了。 然而,身子剛乘風下墜,有人猛然抓住了我的肩臂,緊緊將我攥在手中。 我下意識抬頭,便看見靳安探出半個身子抓住了我,他額角青筋暴起,神情帶怒,牢牢盯住我。 我用力掙扎,“放開我……” 因果宿命如果不能改變,我活著只是一種痛苦的羞辱!明知道結局已定,卻無能無力!無論做多少努力都改變不了結果!都會形成新的宿命之因!惡因致惡果!若是所有的悲劇都將因我而起,那我不如死了,追隨紀凌修而去。 這自殺的結果!不就是宿命既定麼! 我坦然迎上他的眼楮,決絕,“放手。” 靳安侃聲,“你不想見到你爹爹了?” 我咬唇,爹爹兩個字撩動我柔軟悲憫的心弦,可是深不見底的宿命悲哀沖刷著世間所有的牽絆,我緩緩搖頭,悲聲,“沒有意義。” 他眯了眯眼,盯著我看。 “讓我走。”我流著淚悲聲,一秒都不想苟活! “我要去見紀凌修……我要跟他走……” 未來既然改變不了,讓我重生做什麼!宿命的因果循環無情地碾壓著螻蟻生靈,它似乎嘲笑著我卑微的掙扎和反抗,但凡我試圖改變未來,它便將成千上萬倍的代價壓在我身上,將一切罪責歸咎于我,似乎在說,“想要逆天改命是嗎?那麼,你改的每一件命數,都由你來承擔因果。” 宿命之因將會因你而起。 只有我死了,一切才會結束,才會歸于虛無。 這無法抗拒的宿命循環逼著我走向死亡,上輩子我是自殺的,這輩子同樣逃不掉。 活著是這樣煎熬痛苦,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恐懼和絕望,就連跟紀凌修一起赴死都成了奢望……這一刻,我好想跟他牽著手一起離開…… 這是一場夢吧!這一定是一場夢! 否則,怎會如此恐怖。 我絕望深深,眼淚鋪滿眼眶,悲憫望著他,“靳安,放我走好不好。” 他神情動容,眼底劃過一抹陌生的憐憫,大力將我往上提。 我不配合,總覺得他救的不是我命,而是將我拉入另一個無法逃離的循環深淵,我拼命掙扎。 他忽然惱怒地冷笑一聲,“別死了,你確定紀凌修在下面想見你?” 我猛然一震,下意識咬緊唇。 他繼續激我,“奈何橋都沒你的份兒,看見你下去了,他能把橋炸了。” 我惡狠狠瞪他一眼。 “倆兒子都不是他的,你好意思下去見他?”靳安眼神暖昧幾分,“行行好,真愛他,就好好活著,別下去膈應他了。” 他這番戳心窩子的話差點扎死我了,幾乎把我扎吐血,事實上,我確實開始吐血了,我忽然想起紀凌修臨死前說的那句話,他再也不想見到我了…… 于是悲哀愈發深重,那種蒼白墜深淵的絕望感貫穿整個輪回,挫裂了我跟紀凌修之間所有前世今生的緣分,我跟他再也不可能。 我忽然就放棄了所有的掙扎,在靳安放松警惕拉我上去的時候,我猛然掙脫了一下,滿是血水的手臂從他掌心滑落,我喘笑一聲,仰起頭慘然看著他笑,有種奸計得逞的快意釋然。 他眼里浮起一絲震驚的凝固,下一秒,他大跨步越過窗台,整個人敏捷躍下,反手抓住窗框,另一手再次搭住我的手攥進掌心。 他眉頭皺死緊,“東西給我,我立刻送你去死。” “施小姐!快將施小姐拉上來!”總首的聲音慌忙傳來,“怎麼這樣想不開!這世間男人,不止紀凌修一個!你睜開眼楮看看!不可如此糊涂!” 樓下傳來刺耳尖叫聲,小方的聲音從樓底傳來,“微姐!微姐,千萬不要想不開!你看看孩子,孩子還這樣小,你如果走了,孩子怎麼辦。” 小方帶著哭腔的聲音響徹住院區,“你不要做傻事!一定要挺住,我有……我有紀先生的消息!你一定要听!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啊,微姐。” 听見紀凌修的名諱,我木訥看向樓下,小方抱著孩子徘徊在住院部的院子里,雀兒跟小跟班兒亦守在樓下。 雀兒撲通一聲跪下,哭著說,“小姐,我的小姐啊,雀兒求你了,不要做傻事。”她跪行至我跳樓的方向,“小姐……小姐……你若是走了,雀兒也不活了!” 一排警衛攔著,她們上不來。 我被人迅速拉進病房里,醫護在我耳畔不停地強調著什麼,我听不進去,一直吐血,眼前人影卓卓,喘不過氣來。 用盡全力說了句,“樓下……樓下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我要……我要見她!” 說完這句話,我雙眼犯黑,可我的听覺聒噪轟隆,沒多久,仿佛听到小方低低泣泣的聲音,耳畔一直有哭聲。 待頭腦不再轟隆耳鳴,麻痹的身體漸漸有了知覺以後,我緩緩睜開眼看向她。 孩子哭鬧聲越來越清晰,小方見我醒來,急忙將孩子遞來我面前,“微姐,你看看孩子,我把大寶抱來了,小寶在彭昶那里,你放心。看看孩子,長得多好……” 她似乎想用孩子激發我活下去的念想,可是我的內心充滿抗拒和冷漠,仿佛多看孩子一眼,便是對紀凌修的背叛。 突然,我就不愛他們了。 這顆心一夕之間判若兩人,如此陌生。 我清晰地感受到我不愛這兩個孩子了。 他們仿佛跟我沒有了任何血緣關系,曾經血濃于水的母愛,此刻冰冷麻木的厭惡排斥。我抗拒他們向我靠近,抗拒他們出現在我眼前,抗拒他們的存在。 只想逃離。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娘親為什麼不愛我。 曾經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情,這一刻,清醒無比。 她不愛我爹爹,所以,她也不愛我。 那些若有似無的距離和細小的軟釘子就是她對我的抗拒和推遠。 我本能地揮手,推開了孩子小臉貼向我的動作,無力低聲,“紀凌修……什麼消息?他還活著對麼?” 小方四下看了眼,房間里沒有旁人,那個被稱呼為總首大人的老男人終于出去開會了。 她在我旁邊坐下,捂著臉流淚,用力擦了把臉,才克制低聲,“紀凌修……微姐,你節哀……” 她一句節哀,便道明了所有事情,紀凌修終究還是拋下我走了。 帶著滿腔不甘和恨意走了…… 他的家仇……他的尊嚴……他對我枯竭的愛恨…… 我下意識抓著胸口的衣服,只覺得胸腔疼得窒息發瘋,快痛死了。就像前些日子,他的母親拍著胸脯對我說,“我快痛死了你知道麼?我就這一個寶貝兒子,舍不得打他,舍不得罵他,卻被你這樣糟蹋……” 許是胸口又堵又痛,好些日子吃不下東西,突然嘔清水,我緊緊抓住小方的手,“你說有他的消息……” 小方想說又不敢說,繞著彎,“喪事剛辦完,紀凌修的姑姑就雷厲風行霸佔了他名下所有家產,把你的東西全都扔出來了,她原本還要搶孩子的,說要把這兩個小畜生弄死,你娘親及時帶警衛出現,你娘……也想搶孩子,我提早帶兩個孩子藏起來了。” 小方悲傷,“等她們都離開醫院了,我才敢現身。” 我搖頭,我不想听這些,什麼都不想听,我只想知道,“喪事怎麼辦的,埋在哪里。”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埋在海城墓林山。”小方小心翼翼悲聲,“他媽媽被人從湖里救了上來……瘋了,他爸突發心梗……去了……” 我沒繃住,攥住被單捂著臉。 跟上一世一樣的結果!只是因為我人為干預,導致他爸媽這條命運時間線延遲發生!卻最終跟紀凌修的命運線一起爆發! “微姐,你必須活下去……”小方輕輕顫顫,“我來,不是為了刺激你的,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她從兜里掏出一把彈殼,“你結婚那天,彭昶喬裝在現場,他在現場撿的。” 我緩緩抬頭。 小方低聲,“彭昶趁亂撿走了紀凌修母親的手槍,槍里總共裝有六枚子彈,她打出去了四枚,一枚在你身上,三枚子彈在紀凌修背部。” 我下意識攥緊床單。 小方神情哀傷嚴肅,“彭昶向醫院的朋友打探過,紀凌修致死的原因,不是背部三槍,而是頭部中的那一槍!這一槍是第五槍!” 我顫抖地接過那些彈殼,反復查看。 “紀母遺留在現場的那把槍里,還剩下兩枚子彈未射出,他頭部中槍的那一枚子彈是哪兒來的!第五枚子彈是哪里來的!總共才六枚子彈!” “當時你被紀家的親屬推打的時候,寧乾洲本來要過去,後來靳安大步流星走在了他前頭,他就止步了。最後,那個被稱為總首的大人物跑過去,搶先把你抱起來的!總首大人一走,他們全都跟著走了,只有寧乾洲站在原地看了紀凌修一會兒,才走的。彭昶偽裝成幫佣收拾現場的時候,悄悄把彈殼全都找到了。” 小方喘了口氣,“對得上,全對得上!四枚彈殼的生產廠商是一樣的!跟紀母手槍里的子彈一樣,彭昶說,打中紀凌修頭部的那枚子彈的彈殼翻遍了花園都沒找到,他們應該是遠距離射擊,彭昶找了兩天,根據當時現場的情況,推斷第五枚子彈是從東南方向射去,最後在花園桃樹底下的泥土里找到了嵌了一半的彈殼。” “這是有備而來!”小方低聲,“彭昶說,他們估計早就盯梢上紀凌修,這次見機行事,正好抓住了紀母發病開槍的好時機,順水推舟除掉了紀凌修,還能瞞天過海不引起任何轟動和紛爭,只有第五枚彈殼的殼底生產廠商不和型號不一樣。” 我緊緊攥住那些彈殼,鋒銳的弧度深深扎進我掌心血肉。 “彭昶四處比對過第五枚子彈型號,托關系打听了這批型號的軍火出處。”小方戰栗壓低聲音,“來自靳軍……這批型號的軍火是靳軍在用……” 我愕然看向小方。 小方緊張看著我。 我靜靜垂落視線,靳安跟紀凌修是同盟關系,上輩子他跟紀凌修的同盟關系從未破裂,哪怕兩軍不再聯手合作,靳安跟紀凌修一直相安無事,他們沒有深仇大恨。 但他們有同一個敵人,寧乾洲。 當年,靳安還是悍匪的時候,寧乾洲曾經想招安他,把靳安收進麾下,靳安生性自由,野性難馴,不肯招降。後來,他屢屢截獲寧乾洲的軍火,被寧乾洲屠戮了老巢。 而紀凌修,上輩子雖是我爹爹暗殺了紀家的人,可紀凌修那時候一直咬著寧乾洲不放,說明寧乾洲亦是紀家慘案的幕後推手,他絕對背後做了什麼,導致紀家慘劇。被紀凌修查出來了…… 所以,這輩子,我干預了事件發展,我爹爹沒能暗殺紀家的人,反倒是寧乾洲這個幕後推手現身了。 “彭昶還說……”小方輕輕,“這枚彈殼……跟前些日子被集中暗殺的那批人中彈的彈殼是同一個型號……同一個軍火商……” 我忽而笑了聲,這令人發指的手段,集中暗殺紀凌修的仇人,激起彥派軍隊對紀凌修的懷疑,再借刀殺人嫁禍給靳安……又無形中將紀凌修逼入絕境……說他跟寧軍勾結,所以撤資策反! 真是一箭雙雕的好手段,無形中一環又一環滴水不漏。 若不是他那一個“保”字以及明目張膽的偏袒做得太囂張,怕是很難推斷出幕後真凶是誰。他做這一切的時候,還不忘把靳安也拉下水?用靳軍的軍火型號搞事!讓局面變得欲蓋彌彰,真假難辨!他被人拿不到把柄,卻把靳安給套牢了。 “彭昶覺得是誰干的?”我將彈殼攥進血肉里滲透出血來,笑著說,“靳安干的?” 小方神情嚴肅,“彭昶推測……是寧乾洲……” 她緊忙又說,“因為這整件事,所有人都是輸家,只有寧乾洲是既得利益者。靳安這些年,除了帶兵打仗,他幾乎不害人,彭昶查了這麼些年,他連仇家都沒多少。報紙上雖然把他描述成惡貫滿盈的悍匪,但實際上,他除了指揮作戰,就沒正經事干……” 我緊緊抿唇,沉下憤怒蒼白的冷戾。 “微姐,你若是想不開一死了之,豈不是讓紀凌修平白被人迫害麼。”小方低聲勸慰,“好歹要找出真凶,為紀凌修討個公道不是。” 我呼吸冗長,陷入深沉蒼白的寂靜里,薄唇亦抿出了腥紅的線條。 突然就想起了寧乾洲設計誘殺我爹爹的場景,想起監獄里被酷刑審問的畫面,想起他在書房那一晚對我的所作所為,想起他那一個“保”字帶來的綿綿不絕的傷害,還有最後送出來的這一顆子彈。 竟恨極無淚。 亦無言。 第69章 六宮粉黛無顏色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或許不是寧乾洲呢?”小方輕聲,“沒有證據指明是他干的,既然有證據指向靳安,咱們就要多加留心,真凶總有浮出水面的那天。” 我低低輕笑,“小方,你說彭昶查不到靳安做了什麼對嗎?” “是的。”小方低語,“這個人有非凡的軍事才能,每回他跟寧乾洲打仗,都是用最少的兵拖最長的時間,故意消耗寧乾洲。彭昶說,這個人的才華很難得,所以各方局勢都想拉攏他,但他只打仗,不執政。靳軍那邊軍政分離,他握有兵權,卻不怎麼過問政事,這些年,更是不參與爭權奪利的事情,可能嶺南那邊沒人敢惹他。” “你信嗎?”我看向她,“當一個人查不到做壞事的把柄,還沒有任何做壞事的蛛絲馬跡,不可怕嗎?” 小方怔怔看著我。 “軍權好握嗎?”我輕聲,“深陷權力旋渦的人會是白的嗎?他身處權力的核心位置,會是表面看起來那麼魯莽無章麼?他暗中是怎麼集權的呢?一軍之首既然能震懾萬兵,自有他的魄力和手腕。” “你的意思是?” 我攤開掌心看著手中的彈殼,小方急忙幫我擦拭手上的血跡。 “表面上橫沖直撞,暗地里卻查不出蛛絲馬跡,這才是可怕的地方。”我低喃,“不留痕跡和把柄的人,卻在迫害紀凌修時,屢屢留下線索。你覺得正常嗎?” 小方點了點頭,“也對,靳安經常做不計後果的事情,這種性格應該很好查,肯定會經常犯錯和留有話柄,但是彭昶查不到,查到的都是他這些年的花邊緋聞以及他做悍匪時期的事情,從軍以後,他的有效信息幾乎沒有,都是打仗的。” “這是有人故意拉他下水。”我將那些彈殼放在心口,不再說話。 小方替我叫了護士換藥水,見我不想說話,她抱著孩子輕輕哄著來回走動,听見外面腳步聲靠近她就害怕,打開門看一眼走廊,確實不是進病房的,她才又放心。 漫長的休息中,她見我目光呆滯躺在床上,似乎想替我解悶,不敢提孩子的事情,又沒什麼事情分散我的注意力。 她低聲,“微姐,那個總首大人好離譜,婚禮現場一路小跑搶著把你抱起來,十萬火急送來醫院。” 剛剛說了太多話,情緒波動又大,頭皮又開始轟隆作響,我感覺自己再度到了瀕死邊緣,心上的傷口摻雜著剜心刺骨的恨意,消耗著我的精力,我一句話都不想說。 小方給孩子換著尿布,輕聲,“听你娘親說,總首大人看上你了,一眼就沉迷你的美貌,特別荒唐。調停會議都不開了,守了你好幾日。” “听說總首是個老變態,玩死了好多小姑娘。”小方擔憂,“荒唐!昏庸!無能!還喜歡擺排場!他在病房守著你的時候,你娘說寧乾洲和靳安整宿整宿守在門外,都不敢合眼,生怕出什麼茬子。” “男人最了解男人,尤其是這種時候。”小方替我掖著被角,“微姐,你要小心。” 我閉上眼楮,對這些凡塵雜事沒有心力應對,滿腦子都是那第五枚子彈的事情,越想越恨,越恨越痛。 兩世記憶抽絲剝繭,我基本確認了真凶是誰。 就算我想跟隨紀凌修赴死,想要就此了斷,可是兩世凶手浮出水面,我就算死,也要拉他下地獄!是他導致了慘案的發生,是他助推了這一切的大勢走向!他就是命運背後的那只手!推著我踉踉蹌蹌往前走。 靠著這口氣,我有了撐下去的念想,開始主動要水喝,吃點清淡的粥。 娘親上下打點來見我,她神色莫名有幾分恐懼和慌張,像是什麼事情脫離了她的掌控那般,她坐在我旁邊,帶著歉意怯笑,“你哥原本想留在這里的,但他的恩師身體出了問題,听說快不行了,所以他趕回平京。留姜常卿在這里保護你……” “不是為了那個沈靜姝回去的嗎?”小方嗆她。 娘親愣了一下,婉轉低笑,“那女人只是踫巧也受傷了,所以兩件事堆一起了。” “你跟微姐解釋這些有什麼用。”小方護我,“寧乾洲若是有心,他就不可能讓那個老變態接近微姐!微姐在搶救時候,他丟下微姐回平京,把微姐留在老變態身邊放任不管,就是默認允許那個老變態玩弄微姐了,寧乾洲放棄我微姐了!他一個做哥哥的!不保護妹妹!你有什麼臉替他開脫!” 娘親臉上有些掛不住。 小方替我抱不平,“我可听說了,那個叫沈靜姝得跟靳安去小酒館喝酒,寧乾洲醋意大發,生擒了靳安的弟弟,槍抵在靳安的胞弟頭上,闖進了嶺南城那家小酒館,當場把沈靜姝帶走了。他連那個女人跟別的男人喝酒都不讓,卻允許我微姐在一個臭名昭著的老變態懷里,你說,這樣的哥哥!要著有什麼用!滾吧他媽的!賤男人!” 娘親臉色愈發難看,“小丫頭片子,你算什麼東西!敢這樣與我說話。” 小方冷笑一聲,“以前我敬你是微姐的母親,所以讓你三分。現在我看明白了,你處處袒護那個寧乾洲,處處想搶微姐的孩子,你瞧瞧你這副樣子,是做母親的樣子嗎?我怎敢把微姐的孩子交給你!你這個人,心術不正!” “你!”娘親猝然起身。 小方天不怕地不怕,反正她怎麼鬧騰,我和彭昶都會給她托底。在鏢局那麼些年,她練就一身好武藝,一般人打不過她。 她小手雖然粗糙,卻心靈手巧,能文能武,聰慧過人。 就是心直口快,著實得罪人。 娘親第一次被懟得啞口無言,她似乎心虛,缺了一些底氣。導致面對小方犀利的言辭,她居然沉默了,若是在以前,她早就巧舌如簧殺回去了。 “別以為旁人都是傻子。”小方冷聲,“寧乾洲跟那個沈靜姝要訂婚了!他的心思全在那個女人身上,連萬分之一的關心都沒給到微姐!甚至放任她流落危險地帶!一句幫腔的說辭都沒給!否則,那個總首怎麼敢這麼亂來!老家伙根本沒實權!寧乾洲才有!他不過是權衡利弊後,不想為了微姐打破制衡的局勢罷了!你替他開脫什麼?這樣的哥哥,不要也罷!” 我佯裝昏睡,不去理會。 “行行行,你這丫頭嘴厲害,我不跟你爭。”娘親第一次吵架退讓。 她在病房待了很久,想靠近孩子看看,小方警惕盯著她。 娘親最終作罷,坐了好一會兒,悄無聲息地走了。 我不哭不鬧,開始配合治療,那名總首大人對我無微不至,每回他來,小方勢必守在旁邊。 總首大人視線掃過她的臉,小方是短發,像個假小子似得,雖說樣貌尋常,但眼楮特別清亮。似乎不在他的審美範圍內,便無視了她。 靳安陪同他左右,似是被這老家伙消磨了耐心,神情愈發桀驁不馴的淡漠。 適逢大寶哭了起來,小方急忙把孩子抱起來哄,昨兒個她把小寶也接了來,兩個孩子一起哭,為了不打擾到我,小方急忙把兩個孩子抱去隔壁。 老總首視線盯著孩子的方向,“靳督軍,听說這倆孩子是你的?” 靳安的手隨意搭在腰間槍套上,眼眸如淵莫測,站在旁邊沒言語。 我也沒吭聲。 “那你要對施小姐負責啊。”總首假惺惺試探,“有什麼想法沒有?” “負個毛。”靳安忽然淡淡彪了一句髒話。 總首看著他,似是揣摩他這句話的含義,沒否認,但也不負責。听出了靳安對我沒想法的意思,總首似乎放心了,笑了聲。 他沒跟靳安計較,“下去休息吧,跟了我幾日了,該是累了,差不多就回嶺南吧,回去好好休整,我看好你。” 靳安余光睨我一眼,轉步出門。 但他並沒離開,小方說他一直守在門外,那名總首似是感受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壓力,礙于靳安的存在,總首僅對我噓寒問暖,道貌岸然寬慰我,沒有再踫過我。 身子好一些,我能夠下地活動的時候,堅持要去紀凌修的墓地,我始終不相信他死了。 我還活著,我爹爹也還活著,靳安活著,所有人都活著,他怎麼可能死呢。 寧乾洲還未統一局勢,紀凌修怎麼會死呢? 我跟他的命運時間線真的快進到了共同赴死的那個點。可是,我還活著……我有了不能自殺的理由…… 會不會是紀凌修一個人的命運時間線驟然提前了?他父母的命運時間線因為我的介入導致往後推遲,為什麼紀凌修的命運時間線提前了那麼多!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因為我綁了那個畫中人嗎? 又或者是我當年干預紀家被滅門的事情,他父母活了下來,無形中導致了什麼因果,致使紀凌修這些年做了什麼上輩子沒做過的事情? 我想到頭快炸了,將自己曾經的推斷一遍又一遍推翻,我發現一旦我干預歷史的發展,我所做的“干預”很有可能引發新一輪的宿命之因的形成…… 沒有規律可言,命運的時間線重新隨機組合,因我的一個舉動,引發新的連鎖效應,指不定在哪個瞬間集中爆發。新一輪的宿命之因便又開啟了……一切因我而起……沒有人可以逃過宿命的因果循環…… 深深的恐懼籠罩我,我來到紀凌修的墓地前,看著墓碑上他俊美蒼白的黑白照片,緩緩搖頭,我不相信……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我瘋狂刨開墓土,小方哭著拉扯我,“微姐,你冷靜點啊,不要這樣,你這樣,只會讓紀凌修……更可憐……” 我無力趴在墓土上放聲痛哭,“凌修,你等等我……等等我,慢點走……好不好……” 我趴在墓土上昏昏沉沉一整天,不曉得他一個人躺在冰涼的地下冷不冷,孤單嗎?害怕嗎?我只想永遠待在這里陪他。 天快黑的時候,警衛來喊我離開。 我顫抖地抓了一把墓土裝進香囊里,“凌修,等我殺了真凶,我就來陪你。你不想見我沒關系,我不跟你埋一起。你下輩子不想跟我遇見也沒關系,我沒有下輩子了。” 我將香囊隨身攜帶,下了山,籌備出院事宜。次日傍晚,小方陪我在花園做康復運動時,偶遇寧軍副統帥姜常卿,他著急回平京,但寧乾洲似乎刻意將他留在這里,隔三差五來看看我。 我說,“我身子無礙,會議也結束了,姜督軍早日回平京辦正事要緊。” 姜常卿客套,“統帥讓我護送總首回漢城以後,才能回平京。” 我算著日子,低聲,“您不著急麼?您大兒子那事,當緊。” 他眼里掠過一絲訝異,“施小姐,你知道?” 我擔憂,“其中一個參與者是我朋友,姜督軍曾在第一次調停會議時替我解過圍,我記得您的恩情,您放心,我已經及時封那位朋友口了,不會傳出去。” 姜常卿感慨頗深,十分顧慮。 “那事若是被寧乾洲知道了,怕是要槍斃的,他鐵面無私,最容忍不了這個,您趕緊想辦法處理,我會替您保守秘密。” “多謝。”他點頭,神情凝重離開。 我淡淡揪下花園里一朵花,一片片摘掉花瓣。 小方問我,“微姐,他兒子咋啦?” 我面無表情,“聚眾抽大煙,抽嗨了,不僅泄漏了軍機情報,還凌辱了一個農戶家的清白姑娘,姑娘上吊自殺了。姜常卿壓下了這件事,還沒東窗事發呢……” “微姐,哪條情報線給的這麼勁爆的消息啊。” “上輩子。” 我摘完最後一片花瓣,身後傳來總首附庸風雅的聲音。 "花容月貌,人比花嬌。"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六宮粉黛無顏色,回眸一笑百媚生。" 他摘下一朵花別于我發間,"換下這身兒病號服,怕是花中仙子了。" “瞧瞧這幾套衣服,喜不喜歡。”警衛端來一個精美的包裝盒,總首指了指,“時下最興的海派雙開襟袍子,不喜歡咱們再換。” “我喜歡洛可可風格新式的裙子。”我平靜低聲。 總首愣了一下,隨後深沉,“施小姐真有眼光。”他湊近我,“最近胃口怎麼樣?有想吃的甜點嗎?” 我低聲,“想吃南翔鎮的柿霜糖。” 總首好半晌沒說話,再開口低聲,“你不是喜歡吃烤豬蹄嗎?” 我微笑,“誰說的?我明明最喜歡吃南翔鎮的柿霜糖,那家店的柿霜糖百年老字號,我喜歡舔上面的白霜,像是吞了一口清晨的霧。” 總首愣愣看著我,似是頭一次看見我笑,又像是陷入了回憶里,眼里浮起一絲惋惜的疼愛,“柿霜糖好,柿霜糖好。” 他差人去給我買。 我一路摘花,一路往病房走,回到病房,將花束裝進窗台的瓶子里。 “最近一個洋使團要來拜訪我們,想搞個聯誼賽事,增進兩國友誼。”總首站在一旁用手帕擦去我臉上的汗,“有想看的賽事嗎?” 樓下傳來孩童們踢球的歡笑聲,我看著窗外草坪上踢球的身影,恍然間想起紀凌修在學校踢足球的畫面,盛夏時節,他熱氣騰騰站在我面前…… 總首看了眼窗外,自說自話,“那就這麼定了!搞足球賽事!” 他旁邊的幕僚低聲,“咱們沒有專業的球隊,民間團隊怕是要丟臉……要不換個……” “施小姐喜歡看踢球,就踢球!”總首一口否決。 “那這組建球隊……”幕僚長猶豫。 “傳令,各個派系的軍隊首領,報名參賽,組建一支鐵軍球隊,為國爭光。也讓施小姐開心開心。” 幕僚長一臉問號。 總首全然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正好趁這個機會,讓他們之間增進一下友誼,統一軍心。學校那邊,推薦有此才華的學生參賽。” 幕僚長眼里浮起一絲荒唐的驚訝,那些軍閥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調停會議已經夠給內閣面子了,現在讓他們軍政一把手組建球隊?跟洋使團踢足球?誰理啊,軍隊派系各自為政,為了維持表面上的和諧,才擁護內閣統治,誰也不願成為打破現狀的第一人,成為千夫所指,眾矢之的的存在。 何況,連年戰事,民不聊生。各方軍隊都在休養生息,誰有心思踢球啊。 我悶不吭聲把玩花束,總首坐在沙發上喝了口茶,吐掉茶沫子,“先勸說寧乾洲,只要寧乾洲參加,其他派系都會出人,你親自去一趟平京。” 幕僚長一臉吃了屎的荒唐表情,似乎覺得不可思議,為了一個女人如此大動干戈戲弄各權閥,這不是跟烽火戲諸侯一個道理嗎?荒謬至極! 那些軍官們在戰場上幾番出生入死,現在讓他們因為一個女人的喜好,去跟洋人踢球? 這不是找死嗎? 滑天下之大稽! “發電報,參賽獲獎軍隊,內閣撥款平銀軍費千萬。”總首沉穩,“就是因為戰亂不斷,才要搞這麼個國際賽事,增進各方和平友誼,提振一下軍心和民心。” “對了,推薦女學生,再組建一支女足球隊。”總首指了指。 幕僚長臉色分外難看,徑直退了出去。 這老總首對我算是千依百順,我傷勢痊愈期,每回睡覺前,都想听故事。 他耐心給我講故事听。 倒是沒有再對我動手動腳。 小方趁他離開時,低聲問我,“微姐,你咋對他態度變了,你啥時候喜歡洛可可風格的裙子啊。” “他女兒喜歡。” “誰女兒?” “總首。” “你不是不愛吃糖嗎。” “他女兒喜歡。” “你咋還讓他給你講故事呢?” “他女兒以前的習慣。” “哪個女兒?” “他最疼愛的那個病死的寶貝女兒。” 我想擺脫他的糾纏,就要將自己活成他女兒的影子,讓他看到我就想起他死掉的女兒,他如何對自己最疼愛的女兒下得了手呢。 想要保護自己,不再依仗旁人。 “這兩天姜常卿常來,靳安沒了蹤影,他倆是不是換班了。”小方低聲問我。 我沒吭聲,不關心。 鬧著要出院。 總首說,“跟我回漢城,讓我好好疼愛你。” 我說,“不去。” “小祖宗,你想去哪兒?” 我微笑,“我要回平京。” 第70章 他喜歡的那個女人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平京哪有漢城好玩。”總首低聲哄我,“漢城有國內第一高樓,有嘉慶美食街,有洋西商貿,還有物珍動物園,里面很多海外的動物,還有很多很多你沒玩過的。” 他說的大概都是他女兒愛去的地方。 “過些日子,還有洋使團來搞友誼賽,漢城會是全世界最熱鬧的地方。”他輕輕拍著我的肩膀,“你哥也會來,他若是不來,我親自去請他來。你現在回平京睹物思人,不如去漢城散散心啊。” 我轉目看向姜常卿,“姜督軍也去麼?” 姜常卿笑,“我護送總首回漢城。” “施小姐若是回平京。”總首平庸溫和,軟硬兼施開玩笑,“那我綁也要把施小姐綁去漢城了,哈哈哈哈哈哈!” “挺好。”我微笑,“去漢城散散心也好,想用柿霜糖沾嘉慶美食街南路大排檔的芝麻油吃。” 總首大笑,“這怪口味兒,怎麼小孩兒都喜歡吃。” 去漢城前,我讓小方把孩子送走。 小方不忍心,“微姐,無論成年人之間怎樣不睦,孩子是無辜的。” 我垂眸無言。 “自從紀凌修死後,你都沒看過孩子一眼。”小方跟孩子朝夕相處,感情深厚,萬分不舍,“他們已經會爬了,也會認人,每回看見你,都要你抱抱,以前都是你帶著他們睡覺的。他們認得你是媽媽。” 我心下酸楚,卻也鐵了心,“帶去給彭昶,讓他花錢找個妥善的奶娘養著。” 只要看見他們,我就忍不住想起書房那一晚發生的一切。 忍不住痛,忍不住抗拒,忍不住憤恨。 不如送走。 這輩子,我都不想跟這兩個孩子再有任何瓜葛,亦不想讓寧乾洲知道這兩個孩子的身份。 “你好狠的心!”小方哭著斥責我,“既然不想要他們!你何必生下來!生而不養,枉為人母。” 我無動于衷,堅持把孩子送走。 她想要問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 去漢城的路上,我有意無意與姜常卿閑聊,他曾是寧乾洲父親的心腹,輔佐寧乾洲上位後,亦成為寧乾洲的得力部下。 侍奉兩代權閥,四旬男人沉穩世故。卻因兒子犯了事,憂心忡忡。 畢竟寧乾洲的性格擺在這里,他治軍很嚴,強紀律,抓作風。寧軍不得拿老百姓一針一線,不得燒殺搶掠奸淫婦女,以保護百姓安危為第一要義。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若是讓寧乾洲知道姜常卿兒子犯了大忌,雖說礙于情面不會到槍斃的地步,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搞不好當個典型處理,威震三軍。 中途落腳在小酒館,背過眾人,我低聲,“姜督軍為何獨自喝悶酒。” 他笑而不語,“生活這樣苦,施小姐不喝兩杯嗎?” “醉了也同樣痛苦,清醒以後,痛苦加倍。” 他大笑,“你小小年紀,生于富貴之家,受盡寵愛,也算是嘗盡世間冷暖了。” “沒有人愛我了。” “你父親且不說,寧帥對你格外開恩,靳督軍對你也不錯。”許是怕我傷心,他沒提及紀凌修的名字。 “姜督軍最清楚,他們為什麼接近我。”我看著他的眼楮。 姜常卿世故深沉的眼里浮起一絲笑意,“人,還是活得糊涂點好,稀里糊涂地活,稀里糊涂地死,或許才是最享福的。” “這樣說我,您糊涂嗎?”我微笑,“您長子犯的事,終究是壓不下的。現場12個官少爺,都參與了吸食鴉片,調戲良家婦女的事情。雖說只有令郎犯了大錯,若是令郎把其他幾個人一起拽下水,一起承認錯誤,倒還有回旋的余地。” 姜常卿喝了杯酒。 “那些也都是寧軍高官的兒子,他們也會維護自己的兒子。只要你們抱團認罪,寧乾洲就拿你們沒辦法。”我柔聲,“法不責眾。” 姜常卿笑了聲,“施小姐,知道你跟沈靜姝小姐區別在哪兒嗎?” 我沒吭聲。 姜常卿自顧自的倒了杯酒,點化我,“她話很多,但都是廢話。” 我凝神。 “男人,喜歡廢話。”他喝完了這杯酒,起身離開。 似是還我這番諫言的人情,他從側面提點我。 是在說……我目的性太強?手伸太長了? 男人不喜歡? 我從一開始接近寧乾洲,就充滿了目的性。從給他靳安軍火庫的圖紙,到給他擋槍,唯一目的便是想從他手里要回孟晚。 再到後來的每一次接觸,我委曲求全的順從,都是想從他手里活命。 他們這種常年沉浮在權力旋渦中央的男人,擁有十分敏銳的政治敏感度,能犀利捕捉陰謀的味道,像我這種生性良善,卻又不得不接近他們做一些事情的人,很容易被他們察覺心思。 但是姜常卿既然願意跟我講這些,說明我那番話他受用了。確實,他上輩子也是這麼做的。 我沒辦法干預歷史的進程,無力改變旁人的命運。但這順水推舟的人情,我總要讓他記我一筆。 因為從現在開始,我只想讓殺死紀凌修的那個人付出慘痛代價。 無論那個人的命運時間線是怎樣的。 我都不顧。 讓他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兒,是我唯一目的。 漢城雖沒有平京城繁榮,沒有彥海聲色奢靡,但他基建扎實,有省城的氣派敦實。 姜常卿將總首送回府邸,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給寧帥打了電話,匯報了施小姐的決定,寧帥什麼都沒說,便掛斷了。施小姐既然自願跟隨總首大人,那便作罷。” 我沒吭聲。 他走了兩步又回身,補充了一句,“寧帥將我留下,便是讓我看好施小姐,別出了岔子。人生路還長,施小姐保重。” “您保重。”我微笑。 他們似乎以為我自甘墮落了…… 剛來漢城的那幾天,總首掌心有意無意觸踫我身體,依然有種濃郁的滑膩荒淫味兒,但他循序漸進,一副道貌岸然關懷我的樣子,怕我尋死,總開導我。 我在漢城玩了半個月,將總首大人最寵愛的女兒愛玩的地方全都溜了一遍,他白天陪我瘋跑著玩,晚上陪我吃飯,我吃的東西皆是他女兒愛吃的東西。 一到晚上,我就藏起來了。第二天白日再現身辦公大樓外,他訓斥我不該夜不歸宿,我穿著洛可可風的裙子,扎著兩條麻花辮,說,“想吃柿霜糖沾嘉慶美食街南路大排檔的芝麻油。” 他吹鼻子瞪眼,卻一臉寵溺,陪我去大排檔的時候,他追不上我,喊我,“囡囡,爹爹這把老骨頭跑不動了。” 這句話喊我,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明知故問,“囡囡是誰?” 他訕笑。 上一世總首死後,說書人經常講他荒唐混亂的私生活,囡囡是他內心唯一的淨土。 囡囡是他跟原配生的女兒,忠厚孝順,天資聰慧。原配死後,他將這女兒寵上了天,父女倆感情非常好,可惜囡囡16歲那年早夭,總首每每想起這個女兒,總傷感落淚。 他喊完這句囡囡以後,我夜晚便敢在漢城大飯店的客房留宿了,我抱著他女兒生前最喜愛的棕熊玩偶,他觸景生情,長嘆一口氣,蹉跎著背影離開。 小方問我,“微姐,你這番折騰干啥呢?” “前些日子他對我還有非分之想,我不敢夜里留宿這里。”我繡著一雙帆布鞋,“所以一落夜就藏起來了。白天帶他出去串回憶去了。” “你不怕他對你用強的麼?” 我從腰間抽出一把小手槍,“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大不了一死,對不對。” 當他喚我囡囡的時候,我便知道自己成功了,沒必要躲,他看見我就想起他最疼愛的女兒,內心難過,無心他想。 內閣組織國際球賽的事情,原本沒有任何軍隊響應,寧乾洲不理會。听說那名叫沈靜姝的姑娘特別感興趣,鼓動寧乾洲響應,寧乾洲便破天荒給總首打了一通電話,說,“辦,大辦。” 既然要辦,就不止辦球賽了,田徑/國術/跑馬等多項體育賽事一起辦!辦出國威,辦的漂漂亮亮! 官方各單位出人,軍方出人,學校出人,社會/民間團體組織出人。 向社會融資。 這種時候便是那些大地主和金融實業家放血的時候了,寧乾洲總有法子讓他們掏腰包。 這規格超過了總首原先的預期,索性甩手讓寧乾洲去辦,為了一場彰顯國力的賽事,寧乾洲大興土木,擴建國際化體育館,容納萬余人。 原本只是一國洋人使團前來聯誼,寧乾洲牽頭,最後演變成多國聯誼賽事。 各個軍隊暫時放棄了紛爭芥蒂,為了趕上這波在國際舞台上露臉的機會,紛紛響應推薦人選。 只有靳軍悄無聲息。 總首問起,“靳安那小子怎麼沒動靜。” “他好像受了重傷。”幕僚長低聲,“听說傷得很重。” “怎麼回事?” “不清楚。”幕僚長疑惑,“眼線傳回來的消息是靳安突然就這樣了。這小子經常突然失蹤,反偵察能力強,完全摸不到他的底,有小道消息說,他被曾經做悍匪時的兄弟出賣了。” “靳安這小子不能出事,他戰場上能牽制寧乾洲。”總首看著文件,“派人去慰問慰問他,邀請他來。” “曾經囂張跋扈,不懂妥協的男人,終于懂得什麼叫知難而退了,也算是能屈能伸。” 幕僚長點頭,“靳安這幾年確實成長速度很快,官場上不再向以前那樣橫沖直撞了,漸漸轉變了悍匪思維,等他摸透什麼是政治,就有寧乾洲頭疼的時候了。” 我將自己繡好的帆布鞋,輕輕放在桌子上,“不是腳疼跑不動嗎?您試試,合不合腳,鞋底軟,比你腳上的皮靴穿著舒服。” 老總首欣慰笑著說,“施小姐有心了。” “我改名了,叫施囡囡。”我笑著說,“您總叫我囡囡,不如我換個名字罷,只要您開心就好。” 幕僚長略帶深意看我一眼。 老總首無聲嘆口氣,似是又想起了傷心事,頓失興趣,揮了揮手,示意我出去。 國際聯誼體育賽事開幕那天,我穿著洛可可風的長裙,長發散在腰間,雙鬢卡著笑靨花的發卡,坐在總首身旁的右側席位。總首左側皆是各國洋人代表。 我本沒有資格坐在這里的,老總首偏生的讓我坐在這里,而這個位置,本該是寧乾洲的。 寧乾洲坐于我旁邊的位置。 靳安這一天,也來了。 而我,終于見到了那個叫沈靜姝的女人。 第71章 她是珍珠,我是沙礫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她是大學生矩陣代表隊的領隊,穿著短衣短褲清爽運動裝,扎著高高的馬尾,舉著代表隊的牌子繞著場地走過,有種新時代女性的獨立鮮活。 驕傲的,耀眼的,燦爛的,自信的。 像是追逐閃電的風,穿過運動場,跟那些運動員們同場競技。 我被她強烈耀眼的光芒深深吸引,所有的注意力全被她掠奪。 “那個女人是誰?”總首的聲音充滿興趣,指著賽場,“那個扎著馬尾,跑第一,特別靈活的姑娘,對,對就是她。” 身後傳來幕僚低聲,“沈家老小,沈靜姝,寧乾洲的女人。” “哦。”總首再無別的言語,似乎瞬息失了興致,因為寧乾洲的女人,踫不得。他侃聲,“乾洲,好眼光。” 寧乾洲一身肅穆凌冽軍裝,漫不經意依坐在椅子上,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支著鬢角,此時,各項賽事已經持續了兩個小時,他整個人呈現久坐的乏感,所以坐姿從最初的正襟危坐,漸漸演變成了這幅漫不經心的慵懶氣息。 疲勞的視覺似乎被沈靜姝拉回了注意力,听及總首念起,他唇角微揚,“是不錯。” 仿佛自己豢養的小寶貝被人發現了那般,語氣里幾分淡淡嘉許的寵溺。 總首喝了口茶,“小靳,你的傷好些了麼?” 靳安沒回答,他坐在寧乾洲的右邊,我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是今天入場時,我看見他進來,臉色很糟糕,渾身散發著燥郁低沉的怒意,仿佛來參加這場賽事,都不是他本意。 他連拒絕一場賽事的資格都沒有。 自由的靈魂仿佛被禁錮在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之中,他怒而不發,英眉高刁。一副“惹我者死”的叼兮兮表情。 許久等不到他回答,靳派的判官站在一旁,急忙替他回答,“靳督軍的傷好多了,多謝總首關心。” “沒帶女伴兒來?”總首閑說。 判官曉得靳安在鬧情緒,這人離經叛道慣了,雖說改了很多,依然我行我素。判官又急忙接話,“沈靜姝小姐約靳督軍踢球,算是女伴兒吧。” 總首笑了聲,“乾洲同意了嗎?” 說完這句話,他低頭輕輕跺著腳,“你們啊,搶完地盤,搶女人,什麼都要搶,這天下,不是搶來的。” 話音落地,他順嘴說,“囡……施小姐,你這雙鞋做得真真合腳。” 我說,“腳還疼嗎?” 上輩子我閑賦在家時,除了打牌,看書閱讀,便是做手工。我把繡娘請回家,學著給紀凌修做了很多鞋子和衣服,沒見他穿過。 “別說,真不疼了。”總首遞給我一杯茶,“鞋底軟和,就像是女人一樣,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我接過茶,輕輕喝了口。 坐了這麼久,我都沒動過,沒向寧乾洲投去視線,他亦沒有跟我有任何交集,連視線都沒踫觸過。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保持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曾經的兄妹關系,仿佛降至冰點後,蕩然無存了。 每場賽事結束,沈靜姝都會是啦啦隊的總領隊,穿著精神的運動裝舉著牌子出現,此場賽事屬于聯誼賽,沒有那麼嚴肅的性質,氛圍愉快歡樂,賽事將持續三天。 這些軍政大佬們估計也只有第一天上午,出席觀賽。 “看樣子,施小姐跟沈小姐差不多年歲?”總首傾身詢問寧乾洲。 “大一些。”寧乾洲不動聲色,“靜姝。” 許是上午的正式賽都結束了,球場空置下來,沈靜姝換了身更短的運動衣褲,做著熱身運動,她身材勻稱性感。喊來洋使團的啦啦隊,組建了臨時球隊,踢著玩兒。 靳安不知何時被喊上了球場,換了身無袖休閑球服和短褲,他一臉不爽抑制的表情,被沈靜姝抱住胳膊生拉硬拽進去。 她真能鼓動人,這一會兒時間,我看到好幾個眼熟的人,就連鄭褚、陳辰都上去了,男女混合拉開陣仗,跟洋人開踢。 靳安沒什麼積極性,又或者他的傷還未痊愈,總之,踢得很敷衍保守。 許是天氣燥熱難耐,他拉練式跑過球場時,慢跑走動起來,順勢掀起T恤擦了把臉上的汗水,不經意間露出腹部八塊強健堅硬的腹肌,依稀可見他肩胛還纏著繃帶。 自幼生長在法外之地,惡劣粗糲的生活條件養出了他高大精健的體魄,肌肉線條流暢結實,又不失勻稱的性感野性,那種野性難馴的勁兒純天然,充滿爆發式的力量感。 他這無意間的動作,引發觀眾席上的女人們花痴般的尖叫聲,女學生們更是瘋狂,尤其是斜對面的觀眾席上有個女人站起身大聲尖叫,大喊,“靳安……靳安!” 幕僚長笑了聲,“那是文書局局長的女兒,听說她跟靳安好過一陣子。為了靳安,都追到嶺南去了。” 總首笑說,“沒想到小靳還有這等女人緣,還以為這小子不解風情。” “平日穿軍裝有板正的距離感,今日難得一見穿洋球服,自是親和帥氣了不少。”幕僚長閑話,“到底是年少,怎麼看都是前途無量。” 我的視線落在靳安的右臂上,他居然有一整條花臂!他的右臂上盤纏著蒼重的刺青,仿佛龍刺盤繞而上,從強壯的肩膀纏繞至腕部。 利落寸頭,花臂,繃帶,妥妥流氓搭配。 無論觀眾席怎樣尖叫,他都沒什麼回應,似是有心事,英眉微刁,燥郁低沉,屏蔽了外界一切干擾那般,更無心思談情說愛。 “乾洲!”沈靜姝似乎踢得不盡興,來到大佬席位前,忽然雙手擴在嘴邊,大喊,“寧乾洲!下來踢球!” 她居然敢直呼寧乾洲名諱! 寧乾洲隔岸觀火。 沈靜姝單手掐腰,瀟灑伸出五根手指,雙眸熠熠逼迫,“我數三聲!你下來!” 她嬌俏的聲音穿透觀眾席,“一。” 觀眾席短暫的安靜,吃瓜群眾瘋狂打探,畢竟寧乾洲在國內,屬于國民男神的神秘存在,對于平京城的女學生來說,他猶如神不可攀。 “二。” 耳畔傳來座椅吱呀的聲音,我轉臉看向老總首,他捂著胸口輕微喘息,身子微動導致座椅異響,我彎腰拿起一旁的保溫杯急忙擰開遞給他。 總首有心髒病,這會兒怕是心髒病犯了,上輩子報紙上登過這件事,這次犯病不會有性命危險,我提前預備了西藥,悄悄擰開藥瓶,將藥放進杯蓋里,倒水進蓋,喂給他喝。 我湊近總首悄聲,“治療心髒病的藥,您悄悄吃,別讓他們察覺您犯病了。” 總首抓住我的手,就著我的力道,急忙將藥水吞下,興許他不信任我,可這種要命時候,他也只能賭上一賭了。 雖說他沒實權,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順應歷史救他一命,總不會錯。 在外人眼里,我這救命的行為,仿佛趴在他身上曖昧的喂水姿勢。 與此同時,沈靜姝爽朗聲音擲地有聲,“三!” 話音落地,好半晌,寧乾洲沒動靜。 沈靜姝一動不動盯著他,兩人似乎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博弈與較量,末了,寧乾洲慢條斯理緩緩起身,觀眾席頓時轟動。 那個威震三軍,戰無不勝的寧乾洲居然……如此听一個女人的話! 他上位寧軍統帥這些年,平京城經濟空前繁榮,軍事強大。這個人有種遙不可及的神秘感,勵精圖治又潔身自好,還從未有過花邊新聞。是萬千少女崇拜的對象…… 這樣一個國民不婚男神,居然受制于一個女人? 這不就是那女人公然示愛,寧乾洲接招了嗎? 兩人這是官宣了吧! 全場嘩然。 我看向沈靜姝。 她燦爛驕傲的像是熱烈明媚的陽光,那種充滿蓬勃朝氣的絢爛感,具有強烈奪人目光的致命吸引力,讓我羨慕不已。 寧乾洲換了身球服上場,引發觀眾席新一輪瘋狂尖叫,他一米九的身高本就威猛,穿上一身寬松的休閑球服,漂亮肅穆的容顏淡了幾分威嚴,平添酷帥的俊朗。 氣質干淨精神。 他一上場,各地軍閥頭子陸陸續續都有了幾分競技興趣,皆是換上球服參與友誼賽。 這像是一場大型秀恩愛的現場,寧乾洲一看就是學生時代的運動健將,游刃有余應對一切,他也不怎麼當回事兒似的,球踢得著實敷衍,總有人把球踢給他,他就順勢轉踢給沈靜姝,力道控制的恰到好處,正好能慢滾到沈靜姝面前。 沈靜姝大笑著接住,踢著球奔跑在足球場上,眉間像是綻放著一朵太陽,如風追逐著陽春三月的烈陽。 她越是明亮,我越是覺得自己暗淡無光,被無盡的陰影籠罩。 “你也去。”總首似是胸口好多了,傾身靠近我,“去玩,寶貝。” 他聲音里多了幾分對我的感激和信任,亦有不容置疑的支持。 “我不會。”我婉拒。 “踢著玩兒,不講究技巧,你看他們哪一個好好踢了?都在陪姑娘玩兒……” 話還沒說完,足球忽然被人從球場上凌厲踢來,直直正中我面門,我愣住。 總首身旁的警衛及時沖上前擋住了那一球,我定楮看去,沈靜姝正掐著腰,看著我笑,“你也來啊。” 那一球是她踢的。 第72章 她是珍珠,我是沙礫(二)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她長得並不很美,頂多算是標致的小美人兒,這種程度的樣貌在閱女無數的大佬面前,不算起眼。 但她與生俱來的向上生命力著實旺盛,眉眼皆是耀眼的鋒芒,像是8月的紅楓稜角分明,洋洋灑灑的。 分外驚艷。 “別輸給她。”總首咳嗽著,指了指。 我跟沈靜姝對視上,她目光堅定篤然,笑容可掬。她胳膊搭在靳安的臂膀上,一副好兄弟的自然氛圍,“來啊,施微小姐。玩不起嗎?” 她大剌剌笑著喊我,用英文挑釁,她自幼在國外長大,是沈老爺子八姨太的女兒,自從八姨太跟老爺子離婚後,便移民到了海外,近兩年听說老爺子身體不大好,才帶著女兒回國探親。 見我不動,她居然向我豎起了一根中指,這是十分羞辱人的行為。 靳安喝了瓶水,入場這麼久,他終于肯看我一眼。 我疑惑看向寧乾洲,依他傳統男人的大男子主義觀念,他怎會忍受沈靜姝如此前衛的做法?她跟男人沒有邊界感,言行出位還特立獨行,非常有個性。 我忽然覺得她不適合寧乾洲。 她更適合靳安。 寧乾洲身邊圍著很多軍閥,那些人似是尋著機會跟他攀談著什麼,見他叼煙,有人殷勤給他點火,無形中,形成了一個屬于男人的事業圈兒,將他和沈靜姝無形中隔離開,就連踢球,仿佛都有處理不完的公務,以及人情世故縈繞。 沈靜姝向我挑釁後,寧乾洲似乎視線淡淡掃向我。 這亦是他今日向我投遞來的第一眼。 “去玩玩,就當散散心。”總首側身向我,“別讓人笑話了,就當替我去的。” 天生不愛跟人起沖突,我本想以身體沒恢復好為由拒絕,可沈靜姝那個中指著實羞辱人,我靜坐半晌,起身穿過觀眾席,去換衣服。 紀凌修的死,使我元氣大傷。人也瘦脫了相,所幸休養了幾個月,養回了些許圓潤,鏡子里的我,眉眼曼妙美麗,模樣柔和純良,像是天邊飄浮的雲朵,沒有攝人心魂的光芒,純純淡淡掛在天上。 許是之前一直在喂奶,所以胸部還算豐乳,使我看起來沒那麼干癟。 我用束帶裹緊胸部,穿上女性運動裝後,將頭發利落盤起,用笑靨花發卡固定住。腰間繩扣上掛著一個香囊,里面裝著紀凌修的墓土。 我想讓他感受到我的變化。 讓他看到我一點點在改變自己,想讓他放心。 走進球場後,我清晰的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極了婚禮現場千夫所指的聚焦。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克服心里障礙和恐懼,走向她們。 近距離觀看,沈靜姝的五官更為標致,她似是沒束胸,所以身材前凸後翹分外性感火辣,大膽奔放展示自己的美。 在她身後,我看到了馮天驕、常香豫、崔嚶嚶…… 好些年沒見過她們了,狗腿1號和狗腿2號。 她們一臉鄙夷看著我,站在沈靜姝身後,像是攀上了高枝兒似的。以前她們礙于寧乾洲,不敢再招惹我,如今我混的家破人亡,夫離子散,臭名昭著。她們得意痛快的樣子,像是大仇得報了似的。 大家拉開陣仗開踢。 靳安莫名來了些許干勁兒,有了幾分表現欲,原本連戰術都不講,現在開始講戰術,但是男女混合的隊伍里,女學生們配合不佳。 最後,還是一頓亂踢。 說是一起對陣洋人踢球,事實上,沒有人把球踢給我,我像是被集體孤立,跟著跑了幾步,便也不跑了。 鄭褚察覺到了我的處境,一有機會便將球踢給我,卻被人攔住,轉踢給沈靜姝。于是,又是她們抱團自己跟洋人玩兒。 我試圖跑快點搶球,狗腿1號和2號故意擋在我前面,就是不讓我踫到球。 我氣笑了。 那些男人們搶到球,根本沒女人的份兒了,可寧乾洲轉踢給沈靜姝。 其他男人們見狀,便摸透寧乾洲的心思,一有機會,便心領神會將球踢給沈靜姝,無所不用其極輔助她進球門,亦或者接住她踢來的球,轉踢射門。 簡簡單單一場球賽,似乎慣上了某種無形的潛規則。 除了靳安。 他像是一匹覺醒的黑馬,奔跑起來猶如充滿野性的獵豹,開始打破規則,眼看那球轉踢給沈靜姝,他一腳便把球給踢飛了。 不講戰術,不管你誰。 也不關心那球會不會射門。 足球呈拋物線直沖上天,完全不在球場範圍,逼得旁邊扮演裁判的學生連連吹哨。 只要是踢給沈靜姝的球,他總能一腳給鏟飛,哪怕是隔著半個球場,他都能如箭奔來給踢飛了。 就連寧乾洲的球,他都能給鏟了。 有種“大家都別玩了”的氣勢。 他這一番攪合,我方陣營忽然就分裂成了兩派,一派以寧乾洲為首的大多數,一派以靳安為首的靳派軍官。 靳安惹了眾怒,沈靜姝抬手擦著額角的汗,氣喘吁吁跑過來,“靳安,誰惹你生氣了?別搞破壞啊,你怎麼了?” 靳安英眉微刁,怒容凌冽盯著寧乾洲。 我看向洋人那邊,用英文溝通,是否我可以加入洋人隊。 洋人盛情邀請我,我徑直跑過去,听著他們交流戰術,給我安排了點位,我走到指定位置站好,靳安帶隊走了過來。 似乎跟寧乾洲不對付。 他也加入了洋人球隊。 這邊氛圍要好很多,我有了很多奔跑展現的機會,雖說很多年沒踢球了,以前在海外留學時參加社團活動,經常跟朋友們一起踢球,鍛煉身體。 可自從靳安加入洋人陣營,寧乾洲似乎動真格了,他走過球場,犀利視線盯上靳安。 靳安也跟他杠上了。 只要寧乾洲一動,靳安便帶人擋路。 最終結果是︰這兩個陣營互相牽制,誰都沒動。 倒是我跑得很自由,沒有了那些寧派軍官們的加持,便少了官場規則的束縛,也無人刻意孤立我,氛圍輕松了不少。 由此可見,剛剛我被眾人孤立的局面,是寧乾洲授意的。否則這球場上怎會沒了他,突然氛圍如此輕松自由,毫無壓力了。 我拼命跑,非要搶到球,非要射門。 馮天驕和狗腿1號、狗腿2號累的追不上我,她們誰會有我拼命呢? 我只想踢給紀凌修看,讓他知道我在變得勇敢,讓他知道我能做到,我不會輸。 沈靜姝驚訝地看著我,似乎對我拼命奮力的樣子很感興趣,她臉上漸漸浮現大大的笑容,競技勁兒上來了。 但她玩太久,體力跟不上了,我跟洋人隊打好配合,一次次超越,一次次協助射門,一次次傳球。有了自由發揮的余地…… 沈靜姝笑著彎腰,“太累了,不玩了,乾洲跟靳安都不玩,沒意思。” 她向著周圍喊,“不來了,今天就到這里吧。” 我剛接到隊友傳來的球,準備轉踢給另一個隊友,听及此,我腳步一轉,這一球狠狠踢向了沈靜姝。 她沒防備,寧乾洲距離她太遠,沒人能護她,結果這一球精準擊中了她的臉,將她砸的人仰馬翻。 馮天驕跑上前,蹲下身子,尖叫了一聲,“沈小姐!您沒事吧?” 狗腿1號和狗腿2號也跑了上去,巴巴喊寧乾洲,“寧帥!沈小姐流血了,施微砸的!” 沈靜姝坐起身,鼻子被砸流血了,她捂著鼻子,驚訝看著我。 看見寧乾洲走過來,他身後那些軍官率先跑來。 我轉身向觀眾席走去,總首站起身鼓掌,幕僚們陸陸續續起身跟上節奏。這本就是正式賽結束後,臨時組建的友誼賽,踢著玩兒的。 由于有寧乾洲和靳安兩大帥哥在球場上,觀眾才沒離開。看見總首起身,熱烈的掌聲一輪輪襲來。 閑言碎語隨之而來,“那女的是誰啊,把球踢人臉上那個。” “踢人的是寧乾洲的老情人,叫施微。寧乾洲不要她以後,她跟大富豪紀凌修復婚了,生了倆兒子,紀凌修給孩子補辦滿月酒的時候,被人當場揭穿她生的兒子不是紀凌修的,是靳安的。” “我的媽呀,這麼亂!她婚內出軌靳安?給靳安生了倆兒子?謊稱是紀凌修的?” “對對對,這女的特別不是東西!她跟紀凌修補辦婚禮的時候,還跟靳安偷情,被紀凌修捉奸當場!” “婚禮當天?” “對!紀凌修就是被這女的害死的。” “簡直沒下限!是惡魔!畜生!” 我順著聲音來源看去,那兩個碎嘴子突然閉上嘴。如果她們繼續說,我八成要把球踢她們臉上去。 我裝作一副冷冷凌厲的樣子,果然是好使的,她們怕我了。 球賽散場,我跟隨總首坐車離開,他問我,“施小姐怎麼知道我犯的什麼病?” 他的身體情況是高度機密,除開內閣高層,外人很難知曉。 “我是醫生。”我說,“我自幼心髒不太好,隨身帶藥,您發病的時候,我查看過,綜合分析,您應該是心髒不舒服。” “多謝施小姐了。”總首似是對這番話比較滿意,他點了點頭,“施小姐,你那一對寶貝兒子,真是小靳的?” 這老頭今日讓我上場踢球,無非是想看清楚球場上的人與我之間的關系。今日一見,他心里估摸著有了個大概,首先會把寧乾洲排除。 我說,“不曉得是誰的。” 他愣了一下,“還有旁人?” “沒有旁人。” 他沒有再追問,“下午好好休息,晚上宴請洋使團,一起吃個飯。我把小靳喊來,你哥也會出席。” “身子不舒服,晚上就不去了。”我婉拒。 回到漢城大飯店客房,那種筋疲力盡的感覺席卷而來,我剛準備倒下休息,窗簾忽然閃動了一下,緊接著,一把冰冷堅硬的槍抵在我後背。 第73章 再無緣分的一生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小方敲門的聲音傳來,“微姐,雀兒來找你了。” 背後那把槍抵得更緊了,我下意識將手按在腰間衣服下的小槍上,揚聲,“我睡下了,你帶她先去隔壁房間休息。” 等外面安靜了,身後傳來冰冷的聲音,“施微小姐,紀先生死後,你怎能如此快活呢。” 這聲音听著耳熟,我心頭一驚,電光火石間,腦海中閃現了一張人臉,紀凌修的助理……他助理的聲音!他最信任的人! “是你?”我下意識激動回頭。 他忽然用槍托重重劈過我的頭,將我劈倒在地,憤怒顫聲,“你應該陪紀先生一起去死!你沒資格苟活于世!” 說著,他忽然將槍上膛,瞄準我,“陪他去死!!!” 他臉上有很多擦傷,戴著黑色的圓檐帽,衣衫襤褸,仿佛剛從鬼門關里爬回來。 我不躲不避站起身,看見他,就仿佛看見了紀凌修,“開槍。” 我也想死,可是內心深處無法排解的恨意折磨得我下不去手,若是借用紀凌修最信任的人手了結我,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他憤恨盯著我,握著槍的手劇烈顫抖,“沒有紀先生,你什麼都不是!你早被寧乾洲生吞入腹了!” 他頻繁提及這個名字,將我心口的傷疤撕裂得無限大,紀凌修仿佛是我身後再也回不去的彼岸,隔著人生的血海深淵,讓我不敢回首。 “你以為你在海外是怎麼賺到錢的?”助理蔑視憤恨,槍口抵在我眼前,“你以為你在國內的鏢局是如何壯大的!是紀先生!是他幫你的!” 我克制著顫抖,緊緊攥住拳頭。 “從你去海外留學那一刻起,紀先生就一直在暗中保護著你!”助理似乎想讓我死個明白,激動偏激。 “你去投資賺錢,他就暗中運作讓你賺錢!你玩股票,他就提前泄露內部情報給你,找操盤手背後給你幫持,讓你圈錢!你的一舉一動都在寧乾洲的眼線監視下!你甩開了明線!還有暗線監視!是紀先生幫你引開了暗線!是他!是他幫你引開了寧乾洲的注意力!包括你的鏢局!若是沒有紀先生幫你抹除可疑的痕跡,寧乾洲恐怕早就注意到了!” “你在海外的迅速發展,都是紀先生暗中托底的!你知道嗎!”他流著淚,雙眼凶狠絕望,“那些事我都有參與!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回國以後,你每一次跟那個叫彭昶的人聯系,鏢局對外業務,紀先生都有暗中幫你引開寧乾洲的眼線,將寧乾洲的懷疑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因為紀先生的存在,你的另一個身份才會被保護得那麼好!” 紀凌修是我與這個殘酷世界隔絕的天然屏障,無論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都將我與危險隔絕!世事發展如此高度統一,只不過這一世,他再度換了一種保護方式。 有他在,我便是安全的。 沒有了他,這世間的風雨都將向我傾斜而來。 “你劫獄從寧乾洲手中救走了岳韞,你軟禁寧乾洲的恩師!你每一次動作!以為下面的人不會留下蛛絲馬跡嗎!你培養的人,會有寧乾洲軍方培養的人敏銳嗎!是紀先生!都是紀先生擦除你們留下的線索,故意留下紀氏線索,引開了寧乾洲的注意力!讓寧乾洲以為都是紀先生做的!” 我定定站在原地,胸口破了一個大洞,悄無聲息,難怪寧乾洲的秘書室留存的檔案里記錄顯示,我讓彭昶做的那些事情都被當做是紀凌修做的。 “你如今能好端端站在這里,你手里的人無一折損,都是靠紀先生犧牲自己的人換來的!你卻背叛了他!你逼他放棄家仇!逼他放棄事業!逼他離開!你怎麼……” 他額角青筋暴起,滿面赤紅,近乎崩潰,“他差一點就成功了!就差那麼一點他就能弄死寧乾洲!投毒那次!全盤都是紀先生策劃的!從投毒到平京城內部叛亂,再到聯手靳安制造混亂,三方謀定取寧乾洲性命!這每一步都設計好了!在他去嶺南接你的時候,就與靳安謀定好了的!只要寧乾洲身體出問題,寧派軍中我們扶持的那個人就會立刻策反奪權,可紀先生突然臨時退出!他不做了!二爺他們只能硬著頭皮放手一搏!” “明明就差那麼一步!當時,靳安到平京找紀先生!他卻被你圈在身邊,被你逼著放棄!他放棄了所有籌謀!不再配合!” “還有,靳安抓走沈靜姝,亦是他跟紀先生聯手設計的!用沈靜姝將寧乾洲引去嶺南,伏殺!明明已經將寧乾洲逼入絕境了,切斷了他的後路,可紀先生在你的勸說下,意志不夠堅定,舉棋不定,他再一次選擇了退出,不再參與戰略謀劃,加之前線彥銘打亂仗,紀先生撤資!彥銘撤軍!這種時候,給了寧乾洲喘息之機!等來了後援!” “施小姐。”助理痛極,“這整個過程,你做了什麼?你治好了寧乾洲的眼楮。你讓他再度大殺四方,除掉了參與事件的紀先生安插的眼線和戰略合作伙伴。在寧乾洲被逼入嶺南絕境後,你派出救援去前線支援寧乾洲,你用你的愛情,你的身體,你所有廉價的感情綁架了鬼迷心竅的紀先生!” “你所有的棋子,紀先生都知道!因為都是他幫你保護著那些人,幫你善後!讓他們不被寧乾洲發現和懷疑。” “寧乾洲為什麼想要拔除紀先生!不除不快!是因為紀先生將所有炮火集中在他自己身上!屢屢將寧乾洲逼入絕境!險些將他誅殺!卻因為你,他躊躇猶豫,最終放棄!” 我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有種愛恨分裂的恍惚。 紀凌修的助理死死攥著手槍,雙目猩紅,“他傾其所有換來了什麼?換來了你為旁人媾和生子,欺騙他!還佯裝是他的!婚禮現場與旁人歡好!你究竟是什麼心!人心都是肉長的!紀先生也是人!” 那個悶葫蘆啊,私底下做了這麼多事,表面上風平浪靜的。 跟上輩子一模一樣,什麼都不說。 將我保護在象牙塔內,營造著太平的假象。 難怪我在海外那麼順利,我以為自己學著上輩子紀凌修的投資手段,有樣學樣賺到的錢。沒想到還是紀凌修有意幫我。 我讓眼線查到的跟紀凌修有關的信息,也是這家伙故意透露給我的吧。 我平靜低聲,“我在海外留學,住在學校附近一處小洋樓里,紀凌修也在同一個城市麼?” “他住你對面那棟洋樓。”助理再度扣緊扳機,“日日都能看到你!你門口幾個盯梢的,周圍鄰居都是誰!是否有可疑人物!他都一清二楚!你以為他在別的城市?那是他打的幌子!他就在你身邊!” 心髒驟然收緊又閃崩,我下意識捂著臉。 這家伙! 陪我玩游戲很好玩是麼。 我忍不住喉頭哽咽,肩頭輕輕聳動,想念他的懷抱和溫存。突然想起紀母那番話,“你看到過他身上鞭笞的傷口嗎?” 我沒看過。 我不讓他開燈。 我不敢摸他。 所以我從未完整地了解過他,就連他身上深可見骨的傷疤,我都沒見過。 便也無從感同身受他的痛苦和心傷。 因為我也深陷其中,成為犧牲品,無暇他顧。 遺憾如此深重,深重到眼淚都覺得輕薄,哭不出來,沒了眼淚。 “你沒資格活著!”話音落地,“砰”的一聲,他開了槍!子彈擦著我耳畔劃過,打在身後的牆壁上,白煙滋滋,碎石飛濺。 門外听見槍聲,開始敲門,撞門,“施小姐。” “我的槍走火了!不用擔心!”我沖門外說。 他終究沒打死我。 胸脯起伏,握槍的手抖得厲害,極度克制,“我真想殺了你!” “紀先生曾經說過,如果他出事了,讓我們保護好你!他死得太突然,如今,我們自顧不暇!寧乾洲開始對我們大清洗!你好自為之!” 他扔了一個本子在我面前,“你自己保護自己!” 說完,他翻窗離開,我快步來到窗前,看到他坐上了一輛車成功逃離,才放了心。 房門被人持續大力撞擊,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本子的剎那,房門被人撞開! 小方和警衛慌張站在門口,雀兒和小跟班也聞訊趕來。 我將本子順勢塞進腰間,用衣服掩蓋,“試槍的時候走火了。” “微姐,你打著自己了?”小方急忙拽出手帕捂住我額角流血不止的傷口,“流這麼多血。” “走火的槍擊中牆壁,牆上的石屑誤傷的。”我言簡意賅解釋了被砸破的額角。 “嚇我們一跳!”小方心疼不已。 “小姐。”雀兒沖至我面前,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飛快跑去把毛巾打濕,用熱毛巾幫我擦臉。 紀凌修曾經的小跟班突然掉頭跑出去,很快,從他的包裹里翻出藥瓶子,抖出藥抹在我額頭。 我定定看著他。 這些年過去了,他從一個陪讀小少年長成了正當時的青年,我仿佛從他身上看到了過去紀凌修的影子,那干涸無力的眼眶,突然酸疼不已,終于開始泛起淚花,淚腺更疼痛。 小方共情的紅了眼眶,將我的頭按進她懷里,“微姐,想哭,就哭吧。” 我搖了搖頭,哭,只會證明我無能。不揪出殺害紀凌修的兩世仇人,我就沒資格哭。況且,我也是劊子手之一…… 哪有資格哭呢。 連苟活都沒資格,死,更沒資格。 “小姐……”雀兒從後方抱著我的腰,緊緊貼著我,給我慰藉。 “對不起……”雀兒流著淚,“真的對不起……” 不曉得她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我的手伸向後方,輕輕拍了拍她,她哭得比我還傷心。 我回身看她,“你不在我娘親身邊,怎麼跑來這里了。” 她欲言又止,似是想要說什麼,又有忌憚。帶著深深的歉意和愧疚看著我,“夫人不讓我和小跟班在一起,我倆私奔了。” 哦,我想起來了,上一世雀兒和小跟班兩個人暗生情愫,後來小跟班早死,兩人的感情無疾而終了。 這一世,小跟班在我的干預下,活了下來。 娘親帶著雀兒來彥海看我,雀兒與小跟班再度重逢,舊情復燃了。 我看著他們倆。 小跟班牽著雀兒的手,堅定看著我,“夫人瞧不上我,不肯讓雀兒跟我,施小姐,我只想听你一句話,雀兒沒有親人,你現在是她唯一的親人。” 看見他們,像是看著我和曾經的紀凌修,心里深深重重痴痴纏纏希望他們倆走到一起,了卻我和紀凌修再也無緣的這一生。 我喉頭哽得厲害,放緩聲音,“在一起,好好在一起,雀兒,你對小跟班好一點。小跟班,你多包容包容雀兒……” “小姐,我想跟著你……”雀兒跪了下去。 “跟著我太危險……” “答應我。”我殷切握住他們的手,“離開平京,也不要去彥海,去遠遠的地方,去沒有戰火的地方,不要再回來了。” 我讓彭昶小心翼翼保護小跟班到現在,就是為了驗證一件事︰命運是否可以改寫。 那麼復雜的因果循環我和紀凌修深陷其中無法逃脫,我不明白為什麼他一個人的宿命時間線驟然提前了那麼多,是不是背地里還做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觸發了某種機制。 但是這個小跟班卻逃脫了因果宿命,他活到了現在。 就像紀凌修的父母,本該死于多年前,卻活到了今年,死于新一輪因果循環。 他們原本在國外好好的,回國以後才出的事。 是否說明了一件事,若是放下一切愛恨嗔痴貪惡欲,逃離世俗紛爭,沒有結惡因,便不會有惡果? 不再與因果事件的人物有交點,便是能活下去的吧。 畢竟這個小跟班,置身事外活到現在。他的存活,是新的因果循環還未到來?還是說,他現階段真的逃脫了宿命。 我從隨身攜帶的首飾盒里,挑了一款金鐲子戴在雀兒手中,“走得匆忙,身邊沒什麼好的陪嫁,這款鐲子就當是嫁妝了。” 為他們準備了一些錢財裝進包裹里。 雀兒哭著撲進我懷里,“小姐啊……我對不起你……小姐……我沒臉跟著你……” 第74章 他還是他,我不是我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她總是說對不起,像是知道些什麼,又不敢告訴我,抱著我哭了好久。 “小姐,那晚我看見……我不知道那是……”她哭著說,“後來我才听夫人的大丫鬟說……小姐……你和紀先生……我……要是我……” 她斷斷續續說著不完整的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哭。 小方讓她慢慢說,她搖頭,再也不開口。 我說,“快走吧,別回來了。” 我將腰間的槍交到小跟班手中,“保重。” 雀兒哭著給我磕了長頭,小跟班亦是一拜,方才牽著雀兒的手三步一回頭,抹著眼淚離開。 “為什麼不留下雀兒呢?”小方低聲,“她在尋求你的庇佑。” “我這種處境,自身難保。”我來到桌前,“能把你和彭昶保住都萬分艱難。” 寫了封信給彭昶,提醒他暫停一切活動。我和彭昶的鏢局既是情報組織,也是殺手組織。那些人都是專業的押鏢人,雖說在彭昶這個鏢局世家小公子帶領下,都是一批訓練有素的死士。可跟寧乾洲軍方的情報殺手組織比起來,定是不及的。 以前,我以為是彭昶辦事謹慎。 可紀凌修助理的出現,破滅了我所有僥幸的自以為。如今沒有了紀凌修的保護,我和彭昶隨時都有可能暴露在寧乾洲面前。 “彭昶最近在做什麼?”我低聲。 “他把你兒子交給你嬸娘照看了,你嬸娘家的大女兒剛生產完,奶水足。彭昶每月給她們月錢,讓她們幫忙照料,她們很是樂意,一大家子就指望這月錢生活了。” “原先我不是給足了嬸娘銀錢麼?” “她三個兒子分家,娶媳婦兒,敗的差不多了。彭昶說她兩個兒子被抓去當兵,死了一個。還有一個在平京城的邊境哨所里做勤務兵,小兒子勉強在念書,缺錢。” “彭昶最近在忙活這個?” “你不是讓他查“十一”這個數字嗎?查不到這是個啥。你爹爹那條線也一直在追蹤,當初紀家遭遇入室搶劫了,被彭昶安排人及時救下。有一個匪人臉上有疤,彭昶記得他樣貌,追著那個人查了好些年,那人鬼一樣神龍見首不見尾。前陣子出現在彥海,又不見了。” 彭昶從我爹爹的屠刀下,救下了紀凌修的家人,從而盯上了其中一個殺手一直追查。 “讓他暫停一切活動。”我輕聲,“暫時不查了。” 我爹早晚會來找我,我手里有他要的東西,這小小的東西我一直都貼身攜帶。 既然阻止不了他,那就靜待他來。 我將信交給小方,讓她千萬要注意。 “放心吧,微姐。”小方用信件拍打掌心,“我變裝,貼胡子,戴帽子,不走前門,也不走後門,我從走廊盡頭的客房窗口跳下巷子的,那是飯店側面。” 小方走後,我方才從腰間摸出助理留下的小本子。 那是一本空白的本子,翻了翻,里面夾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凌亂的人物關系圖,那些人名都用數字代替。 除了金字塔尖兒上寧乾洲這個名字。 我輕輕皺起眉頭,這好像是紀凌修在寧乾洲身邊安插的棋子布局圖……以及他拉攏的寧派內部的軍官關系網…… 這張圖上,寧乾洲這個名字身邊圍繞著兩個數字,一個數字在他身邊,一個數字在他上方……上方那顆棋子仿佛是重量級王牌…… 是不是就意味著紀凌修在寧乾洲身邊拉攏策反了兩個人。 那兩個數字距離寧乾洲的名字如此之近,仿佛就是寧乾洲身邊最親近的人,應是他的心腹…… 會是誰呢? 紀凌修是怎麼做到短短四年的時間,以如此縝密迅猛的速度做局到這種地步…… 若非知己知彼,怎會拉攏到寧乾洲的心腹…… 他怎麼做到的? 紀凌修的助理說過,他們毒殺寧乾洲那晚,寧派內部已經有人嚴陣以待了,只等寧乾洲出事,立馬奪權! 那一晚,我身在寧府知曉那里的情況,鄭褚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只有現場四個人知道寧乾洲的情況…… 鄭褚和軍醫……不像是會背叛寧乾洲的樣子,畢竟外界如果知道寧乾洲確切出事的消息,早動手了。 他們一直按兵不動,試探觀望…… 說明形勢不明朗,外界不清楚寧乾洲真實處境,所以一次次制造混亂逼寧乾洲現身。 基本可以排除現場知情的那幾個人。 那一晚寧派內部誰在蠢蠢欲動呢……誰做了出頭鳥呢……誰有叛亂嫌疑呢…… 我絞盡腦汁回憶那段時間發生的一切,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人,我心頭一跳,姜常卿!寧乾洲中毒那晚,姜常卿突然去寧府找寧乾洲!說有急事匯報,被我娘親三言兩語罵了回去! 耳畔轟隆作響,難道是他?他勾結敵軍做了叛徒?他想坐上平京城軍政一把手的位置? 紀凌修拉攏了他?聯手靳安扶持姜常卿上位?我被自己這個大膽的猜測嚇得心跳加快,上輩子我沒听說過這個消息,寧乾洲的平生事跡里也沒記載過,甚至沒提到姜常卿這個名字…… 我只是听打牌的官太太們偶有提及姜常卿的兒子犯的艷事兒……以及後續這件事的處理情況…… 不會吧…… 上輩子報紙上也沒有姜常卿叛亂的消息……不,換句話說,這個人都沒有登報過……外界沒有太多跟他相關的消息。 只是彥海的官太太八卦閑聊提及。 這復雜龐大的人際關系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又逢著早上去踢球,此刻困乏頭痛欲裂。我倒在床上盡可能放空自己,重新梳理人物關系,結合上輩子掌握的信息。 觸發時間線提前的機制是︰ 1.我將未來要發生的某件事,改成了現在發生,才會導致這一條命運線上的連鎖因果事件驟然提前,其他不相關的事件依然按照原來的進程推進。 觸發因果宿命的機制是︰ 2.我若是想改變哪個人的命運,那麼跟這個人有關的宿命之因果,將因我而起。若是我想改變哪件事的走向,同樣,這件事的宿命之因,將因我而形成。 所以,我不能輕易撥動歷史的琴弦。 不能隨心所欲去干預他人命運。 一個微小的舉動,很有可能引發一場自我毀滅的浩劫。而受此影響卻沒有“參與進來”的路人甲乙丙丁,他們的命運或許會有短暫的變化,但是因果循環的宿命終究會在經歷無數次隨機交纏後將他們繞回原本的命運軌道上。 如此。 我曉得我跟紀凌修共同赴死這件事會提前,但我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還在我爹爹赴死之前…… 如今,我爹爹還活著,我亦還活著。 紀凌修怎麼會一個人提前死掉呢?他的命運時間線出現了問題。 我明明沒有將他未來要發生的事情,改成現在發生。我只是勸他離開,上輩子,他至死都沒有放棄復仇,所以“放棄復仇”這件事在他上輩子里是不存在的,所以便也不存在我將他的未來提前,何況,他布了那麼大的局,並沒有完全退出。 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觸發了什麼新的機制嗎?這個世界仿佛一場巨大的騙局。 我想得頭昏腦漲,昏昏沉沉睡去,自從紀凌修死後,我再也沒有夢見過他,他連我的夢境都不肯來。 連夢境都一片荒蕪。 隱隱約約听見敲門聲,許是我一直沒開門,敲門聲越來越大,將我從夢中驚醒,外面天色已經黑了。 我頭昏腦脹去開門,撲面而來的熟悉香水味兒,似乎跟紀凌修用的同一款。 我整個人清醒幾分。 便見一張明朗的笑臉呈現在我眼前。 沈靜姝鼻子上貼著白色紗布,水靈靈的大眼楮看著我,“宴請使團,你怎麼不來呢?” 她穿著大襟緊身夏日短衫,衣擺呈圓弧形,衣袖長至肘部,下配瀟灑的灰色喇叭褲裙,黑色皮鞋,腰間掛著一個圓圓的饅頭小包。 特別涼爽的夏日穿搭,很有風格,讓人喜歡。 她身姿高挑,有一米七左右,這身搭配將她雙腿顯得格外修長,站在我面前時,灑脫又明亮。微卷的長發蓬松的攏扎在腦後,整個人都生機勃勃,不藏掖。 相比之下,我一米六五的身高,相形見絀。 “不舒服,”我平靜,“那也不是我該去的地方。” “你不來,多沒意思呢?”沈靜姝笑容明媚,“一起來玩吧,有乾洲在,他會保護我們倆的。” 我沒心思跟她說廢話,隨手關上門,“沈小姐若是沒別的事情,請回吧。” “是因為靳安不來,你才不來的麼?”她抬手撐著門,明朗的大眼楮神采奕奕,“來玩吧,听說,總首要帶我們去視察嘉慶街,那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有花燈看呢!來……” 不等她說完,我“砰”的一聲,用力甩上門,重新爬回床上睡覺。 沒多久,再度有人敲門,我沒理會。 幕僚長的聲音傳來,“施微小姐,總首大人邀請你去宴會。” 幕僚長親自來?這是給了多大的臉面。一瞧便知是沈靜姝鼓搗的。 “施微小姐。”幕僚長繼續敲門,“總首今日沒邀請女伴兒,就等你去,您給個面子,好嗎?” 幕僚長姿態放低,似乎習慣了這種哄女人的方式,“你若不去,總首一會該親自來了。” 這威逼利誘! 我耐著性子坐起身,估算著總首老頭剩余不多的日子,"都有誰。" 他簡單提及幾個名字,除了靳安,老熟人都到了。當他提及姜常卿的時候,我提振了幾分精神。 “知道了。” 警衛送來了一套新衣服,十分性感裸露的旗袍以及名貴珠寶首飾。我都拒了,紀凌修死後,我再也不想踫這些充滿性張力的衣服,亦不想穿裹緊身體彰顯曲線美的服飾,不喜歡那些男人們落在凹凸曲線上流連忘返的目光。 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 我再也沒有了取悅男人的心思。 這種飯局不適合洛可可風的蓬松裙子,我將長發扎成兩條麻花辮垂落在胸前,兩朵笑靨花發卡點綴在雙鬢,穿了身米白色淨面連衣裙,裙擺邊緣波瀾微起。 像是天邊純白的雲朵,柔和幽靜,不聲不響。 不施粉黛。 連珠寶首飾都沒戴,只是腰間系了那個紅色的香囊。 乘專車來到指定宴席地點,竟是在護城河的一艘客輪上用餐,那客輪有三層之高,燈火輝煌,遠遠便听見女人們的歡聲笑語,闊太太們結伴觀賞結燈的江景。 擺渡船將我送上客輪,我站在甲板上遲遲不肯走進那璀璨迷人眼的聲色之中,許是為了歡迎使團的到來,整條河都掌著名燦燦的花燈,像是摘取了天上的銀河鋪在了漫漫江面上。 我站在璀璨燈光之中,想念紀凌修,想到發瘋。 美景無人同看,便也不美了。 美食無人分享,便也不香了。 他不在,我再也快樂不起來了。 微風吹起我裙擺,身後傳來鄭褚的聲音,“寧帥,沈小姐到處找您。” 我下意識回頭,便見寧乾洲站在不遠處的船頭,背靠圍欄,微微垂首,抽煙。 他穿著肅穆的軍裝,高大威猛的體魄仿佛遮住了遠方的月亮,于是那月亮在他軍裝的輪廓上勾勒著淡淡的薄光,他整個人亦隱匿于光束之中。 鄭褚走近他以後,說了句什麼,他抬頭看向客艙的方向。 于是我便被框進了他的視線範圍內,他漂亮的眼楮如漆黑深邃的海,燈火點亮了他眼眸,莫名帶著幾分微醺的笑意,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深幽幽。 突然就想起了一首詩,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上次見到這種場景的時候,還是他第一次約我看龍燈。 數年之久,時過境遷。他還是他,我卻不是我。 “乾洲!”嬌俏爽朗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終于找到你了!”沈靜姝從客艙里奔了出來,快活得直沖他懷抱,環住他脖頸,踮起腳尖,在他側頜處熱情親了口。 我轉身走進客艙里,在侍從的指引下,找到了總首。 第75章 攪亂一池春水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他正陪同使團看節目。 有名的戲班子在台上一步一風情,顧盼生輝。總首傾身跟身旁的洋代表介紹著戲曲的曲名和出處,從服飾談到劇種,每個節目都帶著濃濃的地域文化特色,彰顯我國傳統文化的魅力。 他指了指一旁的姜常卿,“去把寧乾洲叫進來。” 沒多久,寧乾洲從外面走進來,在指定沙發席位上坐下。他一進來,便引起後方太太小姐們輕微的轟動,他那張臉無論走到哪里都能成為焦點,卻偏生不靠臉吃飯,年紀輕輕便手握重權,高度自律,還不在外面亂搞。 口碑極好。 多少高門大戶想將女兒嫁給他,沒想到他看上了四大財閥家族之首的沈家小女兒,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他們這類人,權力膨脹的直接體現︰便是對金錢欲望的無限貪婪。 “乾洲,你外語好,給代表介紹介紹漢城的歷史。”總首庸而穩,“多溝通交流,學學他們先進的經驗。” 寧乾洲沒什麼表情,將煙摁滅在煙灰缸,脫口而出流利純正的法語,詢問他們適應漢城的氣候麼。 那洋使忽然一臉驚艷贊嘆的樣子,大概沒想到會有軍官法語說得這麼流暢,連連禮貌回應。 與總首的單向政務輸出不同,寧乾洲沒給對方介紹當地文化特色,只是貼心詢問對方,是否因為調整時差而引發身體不適?需不需要休息後再進行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他細心體貼的對話切入,似乎博得了對方的好感,話題漸漸打開,他說得不多,卻引導洋使介紹著他們自己國家的風土人情。 偶爾他接上一兩句,對方笑著發表著自己獨立見解。 寧乾洲的外交風格平易近人,不像他平日里那般冰冷嚴肅,與洋人交流時反倒是詼諧自然的。 我找了一個不引人矚目的角落位置坐下,身旁坐著一個神情暗淡的中年貴婦,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瞧她一直掉眼淚,我遞給她一塊手帕。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里掠過一絲訝異,道了聲謝謝,沒有接。匆匆起身離開。 前排傳來總首的聲音,“小靳呢?也去外邊兒抽煙了?” 幕僚低聲,“靳督軍沒來。” “嗯?”總首質疑。 “靳督軍最近好像遇到點事兒,所以……” “又跟哪家小姐廝混去了。” “他應該沒有心思兒女情長,靳督軍的心思都放在嶺南。”另一位幕僚湊近總首,壓低聲音,“這些日子那邊內亂,好像洋人讓靳督軍找什麼東西,靳督軍一直沒動靜,又逢著連吃敗仗,那邊正問他罪呢。” “ 。”總首笑了聲,“吃敗仗可不能怪小靳,小靳想往左打,那洋使指揮官非讓他往右,一頓瞎指揮,哪能不吃敗仗。小靳能用最少的兵折損敵方,已經很不容易了。” “是不是乾洲。”總首看向寧乾洲。 寧乾洲沒接話。 遙遙听見沈靜姝爽朗快活的笑聲,她和那些官家小姐們似乎在放孔明燈,嬉笑熱鬧的聲音如風鈴聲從外面吹進來,她性格真好,跟每個人都沒有邊界感,自來熟。 "乾洲。"沈靜姝捧著一束荷花走進來,嬌俏道︰“游輪剛剛靠近岸邊,河根兒上有片淺灘,摘來的夏荷。” 一眾官家小姐擁著她而入,眾星捧月般的喜樂氛圍。 沈靜姝依偎著寧乾洲坐下,“好不好看。” 恰在此時,一名幕僚從外面走進來,“靳督軍來了。” 話音落地,便見靳安大步流星走了進來,攜帶入一室溫熱夏荷的香風,他穿著靳派藏藍制式軍裝,身軀挺拔頎長。明明光明正大走進來的,莫名給人一種闖進來的感覺,肩頭沾染著一片淡粉花瓣,攪亂一池春水的意外。 “小靳,你不是有事要處理,不來了嗎?”總首示意秘書長倒茶。 靳安陰鷙視線掃視一圈,最終落定在我身上。 我總覺著他有點不一樣了,說不出來哪里不一樣。凝神片刻,忽而發現了不同之處。以前他穿軍裝,里面是露空的,他不穿內襯,領口敞開兩顆紐扣,強悍的胸膛性感隱約,一副痞帥痞帥的亦正亦邪模樣。 但是今天,他軍裝里面居然穿了白色襯衣,領口規整紐扣整齊,整個人板正了些。板寸桀驁,俊臉沉靜幾分。 他淡淡移開視線堂而皇之來到一側沙發上落座。我坐在他斜後方靠牆位置,瞬間被他高大身軀擋住了頭頂上的光線,整個人掩蓋在他身後的陰影中。 他身側的洋使代表禮貌地用英文跟他說了句話。 “小靳啊。”總首笑說,“洋使說了什麼,你听得懂嗎?” 靳安沒言語,但在另一側,寧乾洲正跟另一個洋使團談笑風生,沈靜姝也熱絡自然地用法語流暢交談。 總首看了眼寧乾洲,又看了眼靳安,等待靳安回答。 這客艙里皆是位高權重的人臣,大部分都是高門大戶,多數讀過書,就算有人是武將沒讀過書,也是識字看得懂文書的,只有靳安,大字不識一個。 沒有好的出身,也無高人提攜,全靠他自己一兵一卒拿命打下來的江山。 官家小姐們好奇看著他,小聲竊竊私語,“听說他是文盲,沒讀過書,不認識字。” “天啊,真的嗎?他不識字?那他豈不是報紙都看不明白?” “情書怕是都不會寫,更看不懂了。” “好可惜,他長得那麼好看,特清俊,怎麼會不識字呢。” “听說他出身不行,窮人出來的,哪有錢讀書。不像寧帥,含著金鑰匙出身,權閥書香之家。听說他會好多國家的語言呢。” “我還是喜歡寧帥,真羨慕沈小姐。” “讀過書的人也有衣冠禽獸,不讀書的人也有將才智者,我喜歡靳安,他是真性情有擔當的男人。”文書局局長的女兒痴痴看著靳安,白天她在球場上為了靳安把嗓子喊啞了。 靳安無所謂的冷冷視線掃過去,一眾小姐齊刷刷噤聲,紛紛藏著臉,或是低下了頭。 靳安雖為嶺南的權閥,惹惱了他,這些省城的官家也不好過。 有兵權才有發言權,而這些官家小姐的父親多是文臣。 “小靳啊。”總首拍著大腿,“你年紀尚小,19歲吧?20歲了?趁年輕,多跟乾洲哥哥學習,否則,這種交流學習的場合,連話都插不上。” 話音落地,官家小姐們竊笑聲傳來。 “誰說我插不上。”他邪肆淡聲,“有誰要試試嗎?” 他在開黃腔,但是那些官家小姐沒听懂,“你就是插不上嘴。” “誰想插嘴。”靳安無底線開黃腔,“來我面前,跪好。” 官家小姐們沒領會他的葷話,逗趣他,“那你告訴我們,那個洋使在說什麼。你說對了,我們就不笑話你了。” 洋使用英文跟靳安攀談,似乎對他上次戰場上用的戰術很感興趣,滔滔不絕湊在他身邊。 空氣中短暫的寂靜,寧乾洲淡淡看了過來,沈靜姝笑說,“靳安識字,他是裝的,他什麼都懂,裝不懂罷了,他可聰明了。” 她替靳安解圍。 “那……”一位官家小姐指著戲子身後幕布上繡有“忠孝”兩個大字的團繡,“左邊那個是什麼字。” 靳安看過去,半晌沒言語。 客艙里安靜極了,恰好戲子中場休息,便愈發顯得這沉默震耳欲聾的。 我感覺他好像真不認識,眾目睽睽之下,像是卡帶了似的,他一動不動。 忍不住靠近他背後,我悄聲,“忠。” 他隨後,“忠。” 官家小姐們驚訝,“右邊呢?” 我輕輕,“孝。” 他說,“孝。” 官家小姐們恍然,“原來他識字啊,那你身邊的洋使剛剛在說什麼。” 我坐在他身後的陰影里,被他遮擋的嚴嚴實實,繼續悄聲,“那位洋使對你的戰術感興趣,想跟你交個朋友。” 靳安聲音里有幾分笑意,復述,“他對我的戰術感興趣,想交朋友。” 適逢洋使又用英文跟他說,想邀請他去英國交流學習。 我用緩慢的英文傳遞給他,表達他很樂意,榮幸之至,日後有機會定去拜訪。 靳安沉默許久,學著我的發音和語感調調,從容說了句英文客套話。雖然有些生硬,但整體流暢,發音也正,端住了。 他很聰明,也很有天賦。 臨危不亂。 靳安這麼一來一回,那些官家小姐徹底折服,再也不敢輕視逗趣他,反而敬畏了幾分。 尷尬的場面瞬時化解,總首笑說,“小靳深藏不露啊,你小子,藏得深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念及,“施小姐呢?不是說她來了麼?” 第76章 孩子身份被懷疑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悄然拉開跟靳安的距離,從沙發斜後方的角落站起身,“我在這里。” 總首看向我,凝神片刻,似乎對我這身打扮十分滿意,平穩道,“施小姐,來前面坐,你也是留學生,過來給我當翻譯,听听你哥有沒有把我的提議落實下去。” 我笑說,“您帶的全語翻譯比我專業多了,我可配不上翻譯的行當。” 適逢新一輪戲班子表演在外場開始,總首示意幕僚長帶使團們去參觀文化牆,順便去外面看看夜景,听新戲。他稍作休息,喝杯茶,再進行接下來的流程安排。 使團們離開後,客艙里氣氛頓時松弛下來,像是緊張正式的會議後的“中場休息”,官家太太小姐們也放松了不少。 “興你給小靳當翻譯,就不能給我當翻譯?”總首喝了口茶,笑道︰“看來,施小姐還是偏愛小靳啊。”他轉頭看寧乾洲,“乾洲,若是小靳做了你妹夫,你這做哥哥的,答應嗎?” 這老家伙處處給人挖坑兒,他說的每句話都在挑起紛爭,沒少給寧乾洲和靳安下套。等局面變得爭鋒相對時,他又出來當和事佬。 特別折騰人,以此敏銳捕捉他想要的信息。 明知道我名聲很不好,外面關于我跟靳安的風言風語愈演愈烈,他還當眾提及此事,就想攪渾局面,看熱鬧不嫌事大。 說話間,總首指了指他身側空著的沙發席位,示意我坐那里。 寧乾洲淡淡看著我。 對于總首的提問,他皆是選擇性回答,沒有意義的問話,他當沒听到。這處處是坑兒似的交流,他不可能上套。 我以為他不會回答這麼無聊的問題時…… 寧乾洲伸手向煙灰缸,指尖點了點煙頭灰,低眉說了句,“凌修兄尸骨未寒,現在提及新妹夫,會不會為時尚早。” 他這番略帶正式的回答,讓輕松調侃的氛圍忽然正經緊繃起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在公眾場合承認我跟他的兄妹關系,澄清了外界關于“情人”關系的無端揣測。 亦是分別這麼久,他第一次提及跟我有關的話題,寧乾洲的一言一行都有他的用意,他不說廢話,哪怕一個眼神都沒浪費過,既然當眾澄清這段關系,應是在給沈靜姝正名,不想她因謠言受委屈。 這句話幾乎給這段“清白”的兄妹關系蓋棺定論,不容辯駁。 “施微真是寧帥的妹妹?親妹妹嗎?”官家小姐低聲議論。 “听說施微的母親跟寧帥的母親是表姊妹關系。” “不是,我听我爸說,施微好像是寧帥母親早年流落在外的女兒,他倆是親兄妹。” “啊,我還以為她是寧帥玩夠的女人……沒想到真是兄妹啊。” “那她跟靳安是真的假的?” “她跟靳安是真的,給紀凌修生的那倆兒子,其實是靳安的,喜酒現場被揭穿了。” “紀凌修沒死多久,她就急吼吼跟靳安搞一起去了?” “兒子都不是紀凌修的,是靳安的。” “……” 靳安指間纏繞的鐵飾突然發出一聲清亮的“啪嗒”聲,特別尖銳悅耳,像是他忍耐著的暴脾氣,耐著性子听著那些殺人于無形的碎嘴子。 流言蜚語越離譜,他手中的鐵飾聲越響,有一下沒一下的。 那鐵飾純黑色,像是一個十字架插在一枚子彈上,被一根黑色的細鐵鏈貫穿,像是一條特立獨行的項鏈,纏繞在手上。 似是婚禮那天,他玩兒脫了,本是受命于洋人找那份機密東西,順帶著不負責任地撩騷,沒想到翻車了,把他自己搭進去了,被冠上“奸夫淫婦”的惡名甩不掉,還莫名多出一對雙胞胎兒子。 提及紀凌修的死,就有人罵他。 雖然他名聲本就不好,但這件事對他影響頗大,洋人那邊責他不顧大局,誰的女人都敢踫,將彥派臨陣撤軍不再跟靳派合作的罪責怪在他頭上。 說他心思不在打仗上,全在玩女人上,沒少給他難受。 “乾洲,你看過施小姐那一對雙胞胎兒子嗎?听說濃眉大眼,真真是漂亮。”總首豁達笑了起來,傾身向寧乾洲,“做哥哥的,該是好好抱抱那對外甥吧。” 他復又看向靳安,“小靳知道那兩小子叫什麼名字嗎?” 寧乾洲沒接話,靳安不易察覺皺了一下眉頭,一副“關我毛事”的淡淡隱忍表情。 這老家伙明擺著挑事兒,沒別的能耐找事兒了,在男女關系上膈應人,場面莫名幾分微妙的尷尬,畢竟對于這兩個孩子的生父,外面眾說紛紜,老家伙想要試探出這倆孩子到底能觸發誰的敏感神經。 可現場無人露出破綻。 他未免太高估我在這些豺狼虎豹心中的地位了。 除了紀凌修,根本沒人在意我悲歡和死活。 我在總首身側指定席位坐下,溫婉微笑,“老大叫紀星野,老二叫紀雲,凌修親自取的。” “施小姐,紀凌修都死了,你還這樣羞辱他。”馮天嬌看不過去了,回懟我,“你那兩個兒子根本不是紀凌修的,哪有資格姓紀,你哪有臉說這樣的話。” 馮天嬌跟紀凌修是表親關系,她本沒膽量在這里發言,此刻定是恨極才當眾說出這番話。 狗腿1號和狗腿2號見馮天嬌發話了,跟風道︰“就是,死了還羞辱人。” “我也听說了,不是紀凌修的。二婚辦酒席當天還被捉奸在床……真惡心……” 我心里攢著那股勁兒終于憋不住了,緩緩站起身,看向她們不疾不徐,“你們听誰說的。” “婚禮現場我就在那里,那個混血姑娘叫linda,親自指認的,她是我們紀家的親屬,還能說假話?”馮天嬌氣道。 “除了這位叫linda的姑娘,還有誰說過嗎?”我平穩。 馮天嬌怒道︰“我們這邊的親屬都這麼說!” “可有證據,證據是否屬實。”我一字一頓向在場的各位求證,想要平復愈演愈烈的言論,“那位叫linda的姑娘曾是紀凌修的姑姑給他安排的未婚妻,她愛慕紀凌修,卻愛而不得。紀凌修回國以後,選擇了我。linda嫉恨在心,婚禮現場故意構陷污蔑我!” “要什麼證據?”馮天嬌冷笑一聲,“那倆孩子現在7個多月。17個月前,你除了跟紀凌修睡了,你還跟誰睡過,你心里最清楚,孩子生父若是在現場,想必,心里亦是清楚。” “空口白話,有證據支撐嗎?”我倒打一耙,“污蔑我跟靳督軍婚禮當天有染,可有除了linda以外的目擊證人?全靠她空口白話,你們就信了?” 我看向靳安,“靳督軍,婚禮當天,我們可有過不軌行為?您照實說。” 靳安指間的鐵飾又發出“啪嗒”一聲脆響,他看著我默然一瞬,似乎在考慮是否幫襯我,以及判斷順應我以後,是否會給他帶來新的麻煩,畢竟這是一件很敏感的話題。 “無。” “我兒子跟你可有關系。” “不相干。” “我們私下可有任何僭越行為?” “無。” 我掃視在場的其他男人,“我可跟你們相識?可有過不軌行為?總首大人?” “不相干,不相干。”老總首沒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萬萬不想這時候被推至有悖倫理綱常的風口浪尖,連連擺手,急忙撇清關系。 “那就是了。”我掃視眾人,“婚禮當天,在座的各位還有誰親眼目睹了我被捉奸在床?可有誰听到除linda以外的人親眼見到過!全是她一家之言!” 馮天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氣到極致,“你在狡辯!” “我狡辯什麼了?凌修可有親自說過這兩個孩子不是他的。”我迫聲,“污蔑一個人很簡單,就比如……”我指著馮天嬌,“我親眼看到你跟他行苟且之事,你懷了陳呈的孩子。” 我轉手指著靳派陳呈,陳呈震了一下。 馮天嬌瞬間白了臉,尖銳,“你血口噴人。” “沒錯,我確實血口噴人,冤枉了你。”我說,“污蔑一個人就是這麼簡單,你……們……也……在……污……蔑……我。” 我說,“我一婚是跟紀凌修,二婚也是跟紀凌修!除了紀凌修以外,我再無第二個男人!也從未跟人婚內苟且過!婚禮當天,我跟紀凌修因為那個叫Linda的女人發生爭執,踫巧遇上紀母發了瘋病,方才引發一系列誤會!僅此而已!” 那日我跟紀凌修之間的對話被鋼琴聲掩蓋,傳不到遠處的貴賓席,那些貴賓听不到。 馮天嬌氣到發抖。 “你在踐踏一個男人的尊嚴。”馮天嬌氣紅了眼楮,“施微,你早晚要遭報應!” “我只知道,我跟紀凌修從未承認過的事情,卻被你們紀家的親屬滿天下亂傳。”我低聲,“是你們在中傷他。” 我看向眾人,“今兒個高門貴戶都在這里,煩請各位官老爺,官太太們回去傳個話︰謠言止于智者。” 話音落地,現場靜悄悄的。 悠長笑聲傳來,沈靜姝剝著一枚葡萄,笑說,“施小姐為了維護紀先生顏面,也是拼了,玩笑都開到總首大人身上了,哈哈。” 她吃了一粒葡萄,爽朗道︰“我跟紀先生有過兩次照面,他不會喜歡有人當眾揭他短兒。俗話說得好,家丑不可外揚,紀先生那麼驕傲的男人,更不會喜歡將家事拿到台面上講。” 我看向沈靜姝,沒想到她居然會幫我說話。 她的聲音不藏掖,“我听說婚禮當天,是紀家的親屬在現場鬧事的,要我說,那鬧事的人真不懂事,這種謠言造出來,無論真假,都是在毀掉一個男人,一輩子都翻不了身。那位叫Linda的親屬,就是在故意毀掉紀先生。” 她一語中的。 “什麼事兒不能私下解決。”沈靜姝豁達,“非要在那麼重要的場合當眾點破,這不就是在報私仇麼?要我看,所說之言,不足為信!” 沈靜姝出頭替我解圍了,在座的官家似乎釋然了幾分,有沈家撐台面,這番解釋的話便有了分量和可信度。 她自顧自爽朗笑起,“若是在我跟乾洲的婚禮現場,有人敢這麼壞事,我猜,乾洲能誅她九族。是不是,乾洲。” 寧乾洲咬上一根煙,微微蹙眉點燃。 見他沒接話,沈靜姝笑侃,“平日里,一遇到這種家長里短的事情,你就閃人了。今兒怎麼有耐心待這麼久?” 寧乾洲深吸一口煙,將打火機隨手置在桌子上,白煙從他薄唇噴薄而出那一刻,他忽而抬眸看了我一眼。 那麼通透深邃的目光,透著深沉世故的責問。所有情緒掩蓋在不動聲色的眼波之下,不辨喜怒。 第77章 緣分之初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移開視線,看向總首,微笑,“這里無戲可看了,我出去玩了。” 說完,不等總首開口,我自行離開。 今日,該解釋的,都解釋清楚了。只要我矢口否認,旁人再怎麼揣測,也僅僅只是揣測。 我不想讓這兩個孩子再起風波,亦不想讓他們暴露在公眾視野中,只想讓他們隱姓埋名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 走出客艙,一名端著餐盤的服務生與我擦肩而過的剎那,重重撞過我肩膀,險些將我撞倒,他慌忙扶住我,悄然將一個紙條塞入我掌心,“小姐小心。” 我豁然扭開看向他的臉,服務生已端著餐盤匆匆離開。彭昶所有的工作都暫停了,這名服務生哪里來的?為什麼給我傳情報? 我下意識抬步要追上,身後傳來關懷聲。 “施微小姐,遇到什麼事了麼?”鄭褚拿著行程安排方案,經過時止步詢問。 我下意識攥緊掌心紙條,看向鄭褚笑說,“沒事。” 迎面看到姜常卿,他似乎正替寧乾洲公務接待,游走在眾多權貴之中。我的視線落在他身側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端莊溫婉,親密挽著姜常卿宴客。 這不是剛剛在客艙里坐在我身側的那個暗自垂淚的女人嗎? “她是誰?”我順勢問了句。 鄭褚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姜督軍的妻子,徐氏。” 我怔了怔,頭一次在公眾場合見到她。徐氏笑容賢惠,溫柔如水伴于姜常卿左右,四旬女人風韻猶存,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可我總覺得這女人是沒有靈魂的,她枯萎卑微的眼神連笑容都掩蓋不住。 彭昶以前給過我一份寧派軍中高官的情報資料,我看過徐氏背景。高門大戶出身,大兄長是寧派軍中第七師和第八師的總師長,二兄長是兩個炮兵勁旅的協都統,秩同副將,階從二品武將。三弟官至統稅局一把手位置,把控著平京城財政稅收。 她姐姐嫁給了寧乾洲的堂兄弟寧澈,官拜姜常卿副將。 這一家子盤根錯節的勢力在寧乾洲父親那一代就已形成,等寧乾洲上位後,姜常卿的裙帶勢力早已根深蒂固。 听說,姜常卿也是寒門出身,跟著寧乾洲的父親南征北戰打下了江山,寧父對他萬分信任。徐氏這門親事,是寧父親自指定的,就為了拉攏權閥平定軍中異己。 這樣一個家世顯赫的女人,為什麼會“枯萎”呢。 “姜督軍跟夫人關系好麼?”我低聲問了句。 “很恩愛。”鄭褚回道。 這跟彭昶反饋給我的情報里的說法一樣。 “寧乾洲這次來省城,都帶了哪幾個人來?”我下意識問了句。 鄭褚猶豫,似是揣摩能不能告訴我,興許覺得這沒什麼可保密的,畢竟所有人都看得見。 末了,他低聲,“隨行人員有副統帥姜常卿及夫人、副將寧澈及夫人,林景梔、轅非、鐘鼎等三名上將及家屬、四名中等官,行政、司法、教育、稅務等機構各出一人。” 說完,他補了一句,“三名上將皆是寧帥心腹,兩名是親屬,另一名是寒門提拔起來的心腹。” 我明知故問,“寒門提拔?很能打仗嗎?” 鄭褚謹慎看我一眼,遲疑片刻,低聲,“鐘鼎,無背景,曾是董熵麾下的中等軍官。舉報董熵私藏龍袍有功,被提拔。前陣子,前線救寧帥立大功,被破格提拔為上等軍官。” “哪一位?” 鄭褚向宴席廳看去,流光溢彩的杯盞之間,一名中等身姿皮膚黝黑的男人攜太太陪同姜常卿公務應酬。 似是察覺了我們的目光,鐘鼎投過來一抹視線。 我移開目光,看向鄭褚,“謝謝你。” 說完,我往下船的甬道走去。 “一會兒有晚宴,還有其他活動安排,你不一起散散心麼?”鄭褚似是鼓足勇氣問我,眼里流露一絲關切。 那抹坦誠的關心如一粒種子悄然發芽,讓我在這四面楚歌的冰冷環境里感受到一絲絲溫暖的善意。 我沖他微微笑,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糖果放在圍欄上,“沒意思,回去睡大覺了。” 我沖他擺了擺手,火速開溜。 鐘鼎是我的人,從四年前就開始布局。當時在董熵身邊策反了兩個人,一個是董楓,一個是鐘鼎。他們依賴于我的“先知”情報,沒有這些情報,他們以為自己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這兩人上輩子就這個命數。 前世,我曾在董熵的罪狀書里見到過這兩個人物的名字,按照他們上一世的命運軌跡進行。 慶幸我當時沒魯莽地改變旁人的命運,否則報應又該到我身上了。 我曾經阻止過虎門橋、愛國志士段宇非被抓,平昌大爆炸,以及學生潮等事件,後來還是爆發了,就在寧乾洲中毒那幾日,那些學生游街、工人罷工、大爆炸等事件集中爆發,就連很多被懷疑的愛國志士和實業家也被陸陸續續抓捕。 兜兜轉轉,還是會發生。 發生的原因卻變成了我跟紀凌修共同引起的。 等待擺渡船到來的時間,我琢磨著這些日子的盤算,巨大的陰影從頭頂籠罩而來,我猛然回頭。 便見靳安那張亦正亦邪的臉。 他單手撐在頭頂上方的遮陽棚上,另一只手按在我身側的船艙上,像是形成了一個屏障將我罩在陰影里,隔絕外界的視線,十分隱秘。 “你又撩騷。”我說,“剛澄清關系,你別又翻車。” “東西在哪里。”他直奔主題。 見過我家破人亡的淒慘場面,又瞧過我尋死覓活的樣子,給了我充裕的恢復時間。如今,洋人對他步步緊逼,逼他找那份機密花名冊。 他終于是憋不住了。 “我听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堅持。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俯身,“這東西,你不給我,我會殺了你。” 他狹長的雙眸殺意凌冽,似乎故意嚇唬我,眉峰亦凌起。 我盯著他眼楮看了會兒,打開他腰間的槍套,掏出他的槍遞給他,“給你,你現在殺。” 他凝眉。 我拿過他一條胳膊,把槍放他手里,“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死了,就能去見凌修了。” 他利落抬槍,黑洞洞槍口抵在我額頭。 那冰冷的觸感從額頭沁入腦殼,分外人。 “東西。”他冷冷看著我,撥動扳機。 “沒有。”我直視他。 “你不怕我了?”靳安狹長的眼楮泛著冰冷光澤。 以前看到他,我就害怕。怕他野性的侵略感,怕他深淵般的漆黑雙眸。現在……不怕了。 “我死都不怕了,怕你做什麼。”我雙手握住他的槍管,“我覺得死亡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能解脫一切痛苦。” “那我讓你生不如死好了。”靳安手中的槍依然帥氣抵在我額頭,“東西給我,否則,我睡了你。” 我沉默一瞬,“那我不如死了。” “你跟紀凌修試過沒?”靳安邪肆揚眉,下流開腔,“嗑藥玩兒捆綁,死不了,還放蕩。” “你玩過?”我問。 他默然一瞬,似是被噎了一下。 我說,“我是醫生,深知那些助興的藥物對人身體的傷害是不可逆的,你年紀輕輕,別把身體玩廢了,男人要潔身自好,才有好姑娘願意跟。” 他莫名其妙被我上了一課,輕輕蹙眉。 我繼續嘮叨,“你就算這麼做了,我沒你要的那份機密,還是沒有。你也別拿我兒子威脅我,逼急了,我帶他們一起死。” 他胳膊微抬,更近靠近我,抵在我頭上的槍微豎,似乎更用力了。他不受人威脅,此刻像是被我威脅住了。 這若是以前,他八成一鐵臂將我劈倒在地,早施暴了。 但是現在,他沒有。 那日我跳窗自殺,他不顧一切將我救上來時,我在他眼里看到過陌生的憐憫,他在可憐我…… 那一刻,我感覺這個人……並不是無可救藥的壞…… 試探的差不多了,我低聲,“靳安,我們聯手吧。” 終于說出了多日來心里的打算,這亦是我不計前嫌,有意無意幫襯他的原因,我需要強而有力的伙伴。 他一臉淡漠看著我,等我後續。 我說,“你以前跟凌修合作過,他是個靠譜的伙伴。” “靠譜個毛。”靳安不耐揚眉,似是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仿佛在說︰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的男人,但凡紀凌修意志堅定點,寧乾洲早死八百回了。 “我們聯手。”我強調,“我出腦子,你出人。” 他忽而笑了起來,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話,笑得止不住,他有兩顆特別野性的小虎牙,在麥色肌膚的襯托下,牙齒分外白皙。此刻,連雙眸都是有光的。 他笑著說,“別了,你根本沒腦子,我怕死得比紀凌修還慘。” 我被戳中死穴,臉色兀然蒼白,沉默半晌,鄭重道,“我知道怎麼弄他,相信我。我只是缺乏經驗,並非一無是處,我不會拖你後腿。” “就這兩天!咱們開始第一步!”我探頭向周圍看了眼,沒人偷听,“你缺前瞻性的部署,對不對。但你實戰經驗和執行力超強,反偵察能力也很強,對不對。” “我有前瞻性的意見!”我雙眸爍爍冷靜,“我可以跟你分享我的情報!我們一起商討法子好嗎?我或許沒那麼聰明,但你比我聰明,我們一起想辦法!” “怎麼個前瞻法。”他看著我明亮雙眸,全然沒當回事那般。 我踮起腳尖,湊近他,說出了我這兩日的籌謀。 靳安漸漸收了笑意,神情異常肅穆下去,就連眼神都冰冷肅殺。 “我留在總首身邊,就為了這個。”我低聲,“你相信我,這是第一步。這一步如果順利完成了,咱們進行第二步。” 我堅信這些籌謀真的能傷到寧乾洲,但我的勢力不敢暴露,我怕被寧乾洲發現彭昶的蹤跡,被連根拔起。但若是跟靳安聯手,將會保險很多!他軍方培養的線人更加隱秘高效,就算被發現,寧乾洲拿靳安沒辦法。 這比我跟彭昶自己動手,要安全很多! 靳安對我給出的這條情報存疑,但這條情報關乎家國大計開不得玩笑,所以他用十分罕見的嚴肅目光審視我,他利落收了槍摁回槍套內。 我不躲避。 我相信紀凌修選擇的合作伙伴是靠譜的,相信爹爹曾經想讓我嫁給靳安,是因為這個人值得信賴。 第78章 計劃第一步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倆對視質疑沉默間,不遠處傳來沈靜姝爽朗笑聲,听她喊著,“乾洲,乾洲,抱我起來,我要取那盞風燈!” “我等你的回答。”我丟下一句,“若是可行,你回電話給我,我住漢城大飯店。” 我轉步往圍欄一側走去,跳上還未靠牢的擺渡船,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後遙遙傳來沈靜姝大笑的聲音,一眾官家小姐短暫低呼以後,忽然哄笑連連,像是發生了很轟動的事情,“沈小姐,你怎麼敢從那麼高的地方,直接倒下來!不怕摔跤嗎!” 沈靜姝嬌俏的聲音傳來,“我曉得乾洲會接住我的,他舍不得我受丁點傷害。” “寧帥真真是疼愛沈小姐!” “听說沈小姐回國後住不習慣,寧帥還特意為沈小姐興建了一棟定制洋樓,特別闊氣!” “沈小姐,你要星星,寧帥給你摘星星,要月亮,寧帥給你摘月亮,我們羨慕壞了!” “哈哈哈,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寧!乾!洲!”沈靜姝快活的聲音傳來。 男男女女起哄聲遙遙擴散,歡聲笑語不斷。我下意識挺直背脊攥緊掌心的紙條,內心深處絲絲疼痛蔓延,如鈍刀一下下割著心髒。 一想起紀凌修一家悲慘的下場,這種痛苦便愈發深刻,將我與那方快樂無憂的璀璨割裂,江面溫熱的微風凜凜,我卻感到徹頭徹尾的冷。 下意識握住肩膀蹲下身子,將自己隱匿在無邊的夜色里。紀凌修身中四槍,有三槍是他母親混亂中打的,可那三槍有擦傷,有一槍貫穿了他的身體和我,另一槍在肩胛處。 這三槍被鑒定是不致命的。 雖至重傷,但有活命的機會。 真正致死的是頭部那一槍。 那名暗中藏匿的殺手,是沖著要他命來的。 身後歡聲笑語,鼓樂齊鳴,歌台舞榭越是歡鬧,我越是痛恨不甘,用力抓住胳膊,克制著自己憤恨的沖動,恨自己無力改變現狀,恨那個殺害紀凌修的兩世凶手。 恨自己亦是凶手之一。 紀凌修,你再等等我。 擺渡船靠岸,我輕輕壓下一口氣,若無其事起身,叫了輛黃包車回到飯店,小方趴在沙發上看小人兒書。 “微姐,你咋這麼早回來了。”她合上小人書看向我,“你交代我的事情,我都辦妥了。” “彭昶怎麼說?” 小方繞著鬢邊的短發,“他說一切听你指揮,暫停所有動作,鏢局那邊正常接單押鏢,讓你放心,不會出什麼岔子。” “你倆見面沒膩歪一會兒嗎?”我收拾衣服準備洗澡,不經意問了句,“你回來得比我還早。” 小方滿臉緋紅,沒吭聲。 “怎麼了?”我問。 小方悶聲不響幫我往木桶里倒熱水,“他沒那意思。” 我拉上簾子,“你倆不是快結婚了麼?若是結婚了,就都回鏢局去做正當營生,不用跟著我受罪了。” 小方一聲不吭出去接熱水,沒多久拎了兩桶熱水走進來,我倆把木桶里倒滿了熱水,反鎖上門。 鑽進霧氣繚繞的水中,我本想趁機看看那張紙條上寫著什麼,剛打開紙條,小方突然也脫光了衣服入了水,“微姐,我跟你一起洗。” 我凝神,她像是有心事。 “微姐,男人如果喜歡一個女人,真的會忍不住親她,抱她,摸她麼?”小方掬了一把水洗臉,捂著臉低聲問我。 我沉思片刻,“男女之事,我也不太懂。若是從凌修和我之間的關系來看,是這樣的……” 那時候凌修總想與我親近,每一次對他的拒絕都會牽動他敏感的神經。 “男人若是喜歡一個女人,就算不能與她親熱,也會想要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吧。”我回憶,“我以為我單向奔赴了好些年,沒想到凌修那些年都在我身邊守著我,只是出于顧慮和其他事情考量,他沒有現身回應我。” “為什麼……”小方哀傷抬頭看我,“為什麼我感覺不到彭昶的熱情呢?” “你……跟彭昶感情出問題了麼?” 小方抱著雙腿,“下午我去找他,他房間里……” 小方倔強抹了一把淚,“他房間里有個女人。” 我怔住,“興許是線人。” “哪個線人會在床上不穿衣服呢?”小方說,“鏢局里的人跟我說,彭昶逛窯子,我原本以為他只是做任務,現在想來,他就是去鬼混了!” 我記憶里的彭昶就是鏢局世家的小公子,小時候囂張跋扈的,揍我好多回。自從戰爭導致家族敗落以後,又接連遭遇親人離世,他肩負起了鏢局的興衰使命,整個人都變穩重了。 我不了解他的情感世界,但他跟小方的婚事是他父親在世時親自指定的,那時候他沒拒絕。直等到兩人成年以後結婚的…… “他從沒親過我,也沒牽過我的手。”小方說,“每回我倆踫面,他都只辦公事,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他是不是心里有人。他寧願逛窯子,都不願意踫我。” “一會兒我幫你問問。”我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別擔心,他不是心里沒譜的男人。” 我幫小方搓了背,寬慰她情緒,兩人洗完澡,換好衣服,我又當著她的面,按照她給的數字撥號過去,電話接通一瞬,彭昶渾厚聲音傳來。 我說,“是我,施微。” 他語氣松弛幾分,“有何指示。” 我說,“鏢局運作資金,每月都按時到賬了嗎?” “準時到賬,余淼每月都會跟我核對運營資金。”他說。 “余淼那邊都順利吧。” “她如常。” ”鏢局里的朋友們都還好嗎?” “一切都好,無一折損。” “好好好,都好就好。”我繞著彎,“你……” 我一向跟他都是公事公辦,很少打听他的私事,猶豫一瞬,我說,“你和小方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呢?” 他聲音低沉,“大仇得報那天。” 他說的大仇得報,指的是顛覆寧乾洲軍政大權的那天。他的父親在押鏢路上跟寧軍起沖突,被寧軍的兵崽子給一槍托打死了,鏢人跟士兵起了沖突,那一波鏢師都被當場射殺。 鏢人家屬多方投訴無門。 當時,彭昶的堂叔鬧到了軍部大樓前,拉了橫幅,要求軍方給說法。 寧乾洲听說了此事,便處理了那幾個犯事的士兵,卻又將軍部大樓前鬧事的鏢人全抓捕。 雖說賠償鏢局貨損及相關受害者家屬平銀千兩,但那幾個犯事的士兵關了三個月又都毫發無損釋放了。 這種各打五十大板的處理方法,輕飄飄的處理態度激怒了平京城的鏢人,那千兩的賠償更是羞辱人。鏢人血性義氣,討不回公道,便蟄伏。 對于寧乾洲來說,維穩最重要。 在軍部大樓前鬧事,無論對錯,全都是要打板子的。寧乾洲似乎對鏢人沒什麼好感,所以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態度強硬,也沒太重視。 “听鏢局里的叔叔們說,你逛窯子?”我試探,將听筒放低。 彭昶對答如流,“辦公事。” “辦公事,你喝爛醉?”小方忍不住斥責了一聲。 彭昶默然一瞬,“沒別的事情,我掛斷了。” 我急忙對小方說,“男人事業上壓力大,偶有喝酒解壓,也尋常。”隨後,我又對彭昶說,“下午小方去找你,你房間里是不是有個……” 不等我說完,彭昶說,“我在外的身份是畫家,那女人是裸模,也是線人。最近風向有點不對,我好像被人盯上了,你別讓小方來找我,等我把這波嫌疑甩掉再說。” 說完,他兀自掛斷電話,我看著小方,安慰她,“興許……是我們想多了。他真的在辦公事呢。” 小方揉著通紅的眼楮,“你信他的話!他就是個渾蛋!”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和彭昶的感情問題,我不方便多言。等過段時日,我將小方送回彭昶身邊吧,他倆總這樣兩地分居,確實容易出現感情問題…… 送走了小方,我方才抽空細看服務員塞給我的紙條,上面只是一串簡短的地址和日期,沒有其他只言片語,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是我爹爹的字跡。 繼上次爹爹給我送賀禮和煙斗之後,終于又有動靜了。 我深吸一口氣,將他送還給我的煙斗掛在窗口,暗示他︰我知道了。 自此先穩住爹爹。我怕自己若是沒回應,爹爹貿然來找我,那就麻煩了。 第79章 誰敢想啊我騎大象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很多事情一並涌來,整宿睡不著覺,半夜爬起來喝了點助眠的藥物,才勉強睡著。漢城運動賽事持續三天,開局盛會也將持續三天。 第二日,總首委派幕僚長喊我了幾次,我都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了,第三日盛會閉幕儀式,幕僚長說,“施小姐,您若再不出席,總首大人就真的親自來找您了。” 這老家伙狐狸尾巴快夾不住了。 我說,“晚上什麼安排。” “閉幕儀式,民俗游街。”幕僚長低聲,“總首大人親自上街與民同慶,施小姐,來吧,像是過年一樣。” 我問,“寧乾洲回去了嗎?” “寧帥出席。” “我晚些時候去。”我微笑。 等幕僚長走了,我守在電話機前,看著懷表時間,如果按照上輩子對外公開的信息,那件事應該是今晚發生。 听說寧乾洲昨日缺席,他原本要回平京,但沈靜姝沒玩好,不讓他走,于是他便留了下來,真真是對沈靜姝千依百順。 他那種男人能對女人寵溺到這種地步,是有感情的成分的,否則,依他軟硬不吃的性格,很難遷就一個女人至此,理智自信的男人沒興趣作戲給旁人看。 我看著電話機,兩日過去了,靳安也沒跟我聯系過。 他不同意? 不信任我麼? 那就只能我自己做了。 坐在梳妝鏡前上了全妝,挑了件略顯腰身的煙青色長裙,長發挽起,用發簪固定。盤起長發會將我的脖頸線條完美展現,顯得身高細挑。 臨出門前,電話掛機終于響起,我接听。 靳安清冷聲音傳來,“今晚來嗎?” “來什麼?” “閉幕式。” “不去。”沉思片刻,我補充,“民俗游街,我去。” “好。” “你同意了?”我反問。 “不然你有什麼辦法把寧乾洲留到今天。”靳安淡聲,“靠你的美色嗎?你床上功夫行不行。” 我“嘁”聲。 寧乾洲對我的美色無動于衷,能把他留在漢城的,只有沈靜姝一人。 看來,是靳安鼓搗沈靜姝留在漢城玩,沈靜姝留下了,寧乾洲自然會留下…… 這麼說,靳安把我的計劃听進去了。 靳安似乎听見了我嗤之以鼻的聲音,他說,“你除了跟紀凌修睡過,還被誰睡過。” 他很確信抓我去嶺南的時候,我還是處。 眨眼間,我倆娃的媽了,生父不詳。 沒想到靳安也有這麼八卦的時候,我肅聲,“只跟紀凌修……” 他忽然侃聲截斷,“他倆誰更厲害,誰的活兒更好。” 我“啪”的一聲,重重甩下電話听筒,這個人可真煩人!以為他正經一點了,轉眼間就壞回去了,滿腦子精蟲似的。 臨出門前,小方艷羨看著我,“微姐,你好長時間沒化過妝了,今天這妝容真的好美!” “多美。” “就是……就是讓人移不開眼!你五官特別標致!眼楮純情,皮膚白皙,可美可美了!” “那就好。” “你不怕老家伙又對你產生壞心思嗎?”小方問我。 “我用他女兒那一招拖延的時間夠久了,效果也越來越淡,老家伙只是昏庸,又不傻。他耐心也快耗盡了,今夜,就讓他爆發一次,也無妨。” 小方一臉困惑,“我去嗎?” 我從手提包里掏出一把小手槍,“不用,有這個。你去了,我怕你受牽連,你在家等我。” 乘坐警衛的車來到未央區中心大街,這里是漢城最繁華的街區,遙遙看見人山人海涌動,一排排車輛緩緩駛過中心大街,大人物們向著窗外揮手示意。 我來得晚,只等到這些政務流程走完了,方才在警衛護送下來到總首面前,此時他已經履行完了所有權利與義務,正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離開。 身後跟著一眾軍官,但沒看見寧乾洲和靳安,這兩個人每次走完政務流程,就立刻神隱了。 “施小姐來了。”幕僚長低聲。 總首看向我,視線凝固,痴看半晌,“施小姐來得有點晚,沒趕上晚宴,民俗活動也沒趕上。” 我微笑,“夜景趕上了,只要是跟總首大人一起看,就還有看頭。” “走走。”他取下禮帽遞給旁人,“我陪施小姐逛逛,對了,今兒個民俗活動有頭大象是不是。” “是,有坐椅。” “牽來,給施小姐玩玩!”他一揮手。 這老頭對女人挺好,但是玩夠以後,厭棄也快,所以他的風評很不好。 工作人員牽來一頭大象,我驚呆了。 “來,坐上去,我牽著你。”不等我拒絕,總首大人忽然掐住我的腰,將我送上大象後背。 尖叫聲卡在嗓子眼兒里,我膽戰心驚抓住韁繩,合攏雙腿側身坐在大象的背部,要知道我今晚會騎大象,打死我都不會穿裙子! 總首牽著繩子另一端,漫步走過街道,一邊走,一邊揚聲給我介紹這條街的特色,那些店面小吃的特點,他聲音平穩,有些蒼老的疲倦,卻也听得出他對這座城市濃濃的深情。 由于這頭大象太高調,導致一路走來,道路兩側圍滿了好奇觀望的人。 我本想低調辦事的。 這下搞的,露盡臉面了。 遠遠看見沈靜姝站在一個糕點店前,等待新出爐的糕點時,她摟著寧乾洲的腰,踮起腳尖,仰著頭巧笑倩兮說著什麼。 她今日,居然穿著純情的學生裙裝! 第80章 喊寧乾洲一起來玩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清秀的眉眼,主見陽光的笑臉,辮發,細腰,長腿。 有種清晨雨露般的蓬勃朝氣,特別干淨,青春洋溢,光芒萬丈。 寧乾洲沒穿軍外套,只穿著白色軍襯衣,璀璨光影將他俊朗的面容襯托得愈發白皙迷人,他站在店面的招牌幌子前,單手攬在她腰間,眉眼柔和深沉,垂眸看著她。 我從未見過寧乾洲這般溫柔的目光,華光流轉她眉間,像是看著一件稀世珍寶。 兩人對視間,寧乾洲似乎說了句什麼。 沈靜姝嬌羞笑了下,抬手捶他胸口,腳尖踮得更高,眼看就要吻上他的唇。 許是听見了不尋常的轟動聲,寧乾洲抬眸,便見我騎著一頭大象緩緩走了過來。 這一刻,我尬得想死。 原本人家一對情侶在角落里你儂我儂的氛圍感棒極了,眼看就要親上了,我騎著一頭大象煞風景就闖過來了,這場面,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老總首路過時,說道︰“乾洲,沒打擾你們吧?” 他一定覺得自己特幽默。 我走到哪里,人流如潮水沖刷到哪里,密集的人群將寧乾洲和沈靜姝擠得沒地方站,這叫沒打擾?這是把人家婚床掀翻了好吧。 兩側警衛開道,我像個戲子,引來群眾看熱鬧,老總首可真是與民同慶呢…… 只是,咋沒看見靳安呢?他搞部署去了?我翹首四顧,便在不遠處的房檐上,看到一抹頎長身影,靳安…… 他也沒穿軍裝,像是走完政務儀式後火速下班,換裝了似的。穿著黑色襯衣坐在屋檐上,一條腿微屈,一條腿自然下垂,融入黑夜之中,一副上帝視角的冷靜樣子。 他坐在房檐上干什麼?大晚上的,耍什麼帥啊? 我緊緊抓著韁繩,看著靳安的方向,他是不是在看周圍警衛部署啊。 思索間,身後傳來沈靜姝興奮的聲音,“大象!乾洲,乾洲,我也要騎!我也要騎!” 她穿過人群擠過來,“總首大人,能讓我騎一下嗎?” 在她的軟磨硬泡下,警衛將她遞了上來,她毫不客氣坐在我前方,遮住了我所有的視線,英姿颯爽地勒住韁繩,快活的向周圍招手,大大方方環顧四方,還不忘回頭往後看,“乾洲!乾洲!快來!” 她真煩人!雖說緩解了我的尷尬,但她的身體扭開扭去,坐在座椅上還不安分,擠的我沒處坐。 我暗中懟了一下她,她立刻回懟我,險些把我懟了下去。 我下意識抓住鞍座,她忽然解開安全繩,大膽踩著腳蹬站起身,往後探望,視線尋找著什麼,笑道︰“乾洲!你站在那里干什麼!過來啊!你牽繩好不好!” 她磨磨蹭蹭的身體散發著我熟悉的味道,傾斜的力道壓在我身上,故意想將我擠下去那般,我腦中閃過一張臉,忽然心中煩悶,一掌推在她身上,將她狠狠推了下去。 沈靜姝尖叫一聲,摔下去的一瞬間,一把抓住我胳膊,將我也拽了下去。 我反手抓住韁繩,用力蹬開她,沈靜姝大喊一聲“乾洲”,扎扎實實摔下去。 我半掛在韁繩上,蹬的那一腳太用力,沒抓穩,狼狽栽了下去。 我以為自己要摔殘了,下意識捂住臉,可遲遲沒落地。 我緩緩從指縫里往上看了眼…… 寧乾洲抓住了我腰帶,將我拎在半空。 他力道真大,一手抱住沈靜姝,一手拎我,冷冷睨我,面不改色的。 我掙扎了一下,他驟然松手,我踉蹌摔倒在地,下意識扯好衣裙站起身。 沈靜姝跳下地,來到我面前,“你玩心眼子!推我!” 她揚手就要甩我耳光。 我從腰間小包里掏出槍抵在她額頭,“你敢打我,我就殺了你。” 沈靜姝臉色一白,瞬間沒了動靜,眉眼依然張揚。 我倆誰都沒動,這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泛起的濃烈恨意,她隱藏的敵意像是潮水泛濫出來。 周圍傳來群眾議論聲,伴隨著清脆的打火機彈火的聲音。 靜默間,寧乾洲咬著一根煙點燃,火光繚繞他凝聚輕薄戾氣的眉間,像是籠罩著一層霧氣看不透他的情緒。 “槍放下。” 他雙唇闔著煙,甩了甩打火機的火,眉眼微抬看著我。 他煙癮真的很大,上次被人在香煙上動手腳,娘親勸他戒煙,硬是戒不掉。 我說,“剛剛是她先擠我的,她還想打我,管好你的女人。” 他淡淡看著我,穩聲,“放下。” 像是他以前做哥哥的樣子,眼神有責問,有深不見底的漩渦光影,還有幾分肅人的警告。 我側臉看向總首,“總首大人,您說這事兒怎麼辦?” “槍不是這麼使的,我的小寶貝兒。”總首大人看戲看夠了,走上前,溫和握住我的槍放下去,“這可使不得,她以後是你嫂嫂,怎麼能跟嫂嫂置氣呢?自家人萬不可舞刀弄槍。” “我听總首大人的。”我立時收槍。 “你……”沈靜姝不甘心,上前一步。 我又把槍抬起來指著她,她再次駐足,眉間的驚懼散去,光華流轉,“有種你開槍。” 我發現這女人真是百變,很難拿捏。她時而幫襯我,時而擠兌我,剛剛眼神里流露出了對我的敵意,明明敢在萬人中央豎中指,卻為了寧乾洲開始穿淑女裝。 “快快放下。”總首按下我的槍,攬著我肩膀走向大街另一側,低聲勸說,“這槍再玩下去,你哥要生氣了,咱們見好就收,乖。” “乾洲!”沈靜姝委屈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似乎撲進了寧乾洲的懷里,“你妹妹!你不管管!太無法無天了。” 心里竄起一股無名的陰暗怒火,我站定回身,冷冷看著寧乾洲,“他連你都管不了,憑什麼管我!嫁出去的妹妹,潑出去的水!除了紀凌修,旁人沒資格管我!他更沒資格!” 寧乾洲叼著煙,微抬下頜,深邃眼眸意味深長看著我。似乎對我這番反應有了幾分揣摩的意韻,畢竟在他面前,我一向是逆來順受的小白兔。 明面上從未忤逆過他。 “哎吆,我的小寶貝,今晚火氣怎麼這麼大。”總首哄著我離開,暗中悄悄給我豎了一個大拇指。 他這總首當的委實憋屈,平日里看這些權閥臉色小心翼翼過活,空有名望,並無實權。我今天跟寧乾洲正面起沖突,這老總首搞得像是替他出了口惡氣似的,他非常鼓勵我。 他湊近我,“寶貝,你今日好香!” 這款香水是凌修生前最愛的那款。 我任由總首攬著我腰間,走向璀璨燈火之中,忍耐著他越來越放肆的咸豬手,轉身沒走兩步,便看見靳安帶著人站在不遠處。 他真適合黑色襯衣,濃郁墨色包裹了他強悍匪氣,清俊面龐少有的認真冷靜,平添了幾分神秘的審定。 “靳督軍連續兩日缺席,今晚怎麼有興趣來看民俗游街。”總首抬手指了指他,“該不會來看施小姐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靳安一言不發,調頭就走。 總首尬笑兩聲,“這是誰惹靳督軍生氣了?” “靳督軍約了文書局局長的女兒逛街,兩人走散了。”判官急忙化解尷尬,隨手拜了一拜,匆忙追去。 陳呈跟在後面低聲,“督軍是不是在跟文書局那位談戀愛啊,最近忽然開始注意形象了,衣品都上來了,下午挑了好幾件衣服,都瞧不上,眼光很毒。” “他哪懂談戀愛?”判官氣不打一處來,“那叫鬼混!廝混一陣子就分道揚鑣了。” “以前督軍跟那些小姐們廝混的時候,也沒這麼注重形象。”陳呈想不通,“這兩天衣扣都扣的十分整齊,好像開始在乎外表了。” “他會在乎個球的外表!”判官拍著大腿,“祈禱他別把哪位高門家的肚子搞大了吧!平白拉仇恨,勞資不想給他擦屁股!這一天天累死老子了。” 兩人一路念叨,一路小跑離開。 我看著手中的懷表,距離事件發生,還有兩個小時。 “總首大人,我們回去吧,我有點累了。”我低聲。 “我送你回。”他遷就我。 坐上他的車,車輛行駛緩慢,他下意識揉著胸口,我說,“您心髒不舒服麼?” 他說,“老毛病了。” “給您做日常體檢的醫生怎麼說的呢?” 他的手撫摸著我背部,胸膛貼上我,“慢慢養,施小姐,你今晚真美。” 落下的車窗吹進溫熱晚風,我趴在車窗前看著熙攘街道,視線掠過寧乾洲和沈靜姝的方位,他正手執一枚糖葫蘆遞給沈靜姝,敏銳視線掠過總首的車輛。 我說,“我和沈靜姝誰更美?” 總首貼我耳畔,“自然是你更美,美如天仙。今晚,就跟了我吧,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給你。” 我看著窗外低聲,“喊寧乾洲一起來玩吧。” 總首埋首我肩窩,怔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湊近他耳畔,悄聲,“喊寧乾洲,一起來玩。” 余光掠過窗外,寧乾洲的視線幾乎追隨著總首的車輛,上一世,總首將會在今晚突發心髒病暴斃。 這應該不是寧乾洲暗算的。 因為這老家伙在位期間,並無功勞,但也無大弊,充當著和事佬的角色。各方軍閥勢力還算平衡,他並沒有做損害寧乾洲利益的事情。 所以,今晚他的死亡,屬于突發疾病類自然死亡,平衡的局勢要在今晚被打破了。 第81章 色誘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緊閉車窗,老總首想要說什麼,我將食指放在他唇邊,示意他小點聲,隔牆有耳。 他將我送回漢城大飯店,我暗示他將司機和警衛趕下車。 等車里只剩下我跟總首的時候,我說,“我們玩點刺激的。” “多刺激。”老頭兒似乎很有經驗,雙眼拉絲。 “去您辦公室玩。”我微笑,“把我哥也叫來。” 總首謹慎笑道,“寧乾洲有這癖好?” “有。”我神秘一笑,“他好這口,越是嚴肅的地方,他越愛玩兒。” 老頭兒幾分獵艷的好奇,又有些顧慮。 “您想跟他玩嗎?”我媚眼瞅他。 老總首吞咽口水,滑膩低聲,“沒試過男人,寧乾洲這種模樣俊美的極品男人,更是沒試過。” “三個人,試過嗎?” 老頭兒玩了一輩子女人,就沒玩過多人的,誰敢跟他玩同一個女人,活膩了不是? 可若是跟寧乾洲一起同玩一個女人,老頭兒看樣子是樂意的。 “沒想到施小姐外表如此清純,內里卻這樣放蕩。”他有些急不可耐,傾身壓向我。 車窗外,警衛敲了敲窗玻璃,等玻璃落下,警衛低聲,“周圍有可疑人員盯梢,這里不安全。” “這里不適合。”我手撐在他胸口,強作鎮定將他緩緩推起,“您喊他來,我讓您試試。三個人,可好玩了……兩個人沒意思。” 老總首揮了揮手,將警衛趕走,坐起身,“寧乾洲……”他顧慮,“不好喊。” 雖然政務儀式走完了,但那些權貴們今晚都有政務接待和應酬,寧乾洲有充足的理由拒接,哪怕這些應酬他都交給了姜常卿去周旋。 “您是總首,以公務名義把他喊去您辦公室,態度強硬幾分,他哪敢忤逆。”我爬起身,“您放心,我哥玩過這個,他喜歡三個人的。但就是不知道他想不想跟您玩兒,只要您想法子把他叫去您辦公室,我保證給您拿下他。讓您大開眼界,體會前所未有的刺激。” “你跟寧乾洲玩過?”總首貪婪訝異。 我笑而不語。 “那我以工作為借口,把他叫來。”總首指了指我,“剩下的,交給你了,你若是能讓他在我辦公室脫褲子,我喊你奶奶。” 我笑出了聲,“一言為定,這里有盯梢的,咱們分開走,您先去辦公室等我,我回去洗個澡就來。免得事後,您落人口實。” “施小姐莫不是在誆騙我?想趁機跑路?”總首警惕笑說。 “這天下之大,都是總首大人的,我能往哪兒跑,那麼多警衛守著我。” 我好說歹說問老頭兒要了一張政務大樓的通行證,隨後將老頭兒打發走,回到漢城大飯店換了身衣裳。 辦事兒地點之所以選在老頭兒辦公室,一是因為他上輩子這個時間點就死在辦公室,我要順應歷史,借用歷史發展的大勢行我的方便,這樣就不會承受篡改歷史的報應。 二是依寧乾洲的性格,除了老總首的辦公室,他會放松警惕赴約。其他地方……諸如總首家中,飯店住宿,亦或者外面私人公館,寧乾洲大半夜肯定不會去,更不會輕易上鉤。 老總首但凡態度強硬幾分,寧乾洲多多少少會給他幾分薄面現身。 這一塊,我不用太擔心。 如今,我不敢輕易篡改旁人的命運。 我只想篡改寧乾洲的命運,讓他的因果宿命因我而起。 畢竟上輩子,寧乾洲沒有這一劫數,這輩子既然有了,那麼跟寧乾洲有關的宿命之因果,將會漸漸聚集在我身上。 我讓小方拉上窗簾,穿著我的衣服站在窗前,假扮成我的樣子分散樓下不明盯梢勢力的注意力。隨後我穿上小方假小子似的衣服,戴上帽子從側樓窗口跳下漆黑的小巷子,拎著要換裝的包裹,壓低鴨舌帽融入黑色中,混進熙攘街道。 乘坐黃包車來到政務大樓前,用鴨舌帽壓住臉面,利用特殊通行證一路暢通無阻,在總首辦公室那一層的衛生間換上長裙,看了眼懷表,若無其事推開他辦公室的門。 老總首正坐在辦公桌後,揉著心口的位置,听著留聲機里的音樂,吟歌小唱地打著節拍,等我前來。 瞧我如約現身,他多疑的眼楮里浮起笑意,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向我招手。 我笑著走過去,“我哥來嗎?” “我喊他有要事相商。”老總首平穩,“他敢不來?” 他一把禁錮我入懷,開始剝我肩頭的吊帶,“小妖精,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幾分能耐。” “你不等他來麼?” “我們先玩會兒……” 我下意識攥緊拳頭,蜷縮著身體往桌子上趴,被他剝掉整片背部的衣物,裸露出大片曲線來。他大掌按在我頸部,迫不及待撩我裙子。 我看著牆上的鐘擺,該是他上輩子對外公布的死亡時間了,左右不會差太多。 我一把攥住他不安分的手,“這會兒就開始,不擔心寧乾洲來了以後,您玩兒不動了麼?您這身體,可吃不了助興藥。” 他反擰住我的手,“我可以看你們玩兒,寶貝兒,你翻個身兒。” 我又看了眼時間,他怎麼還不病發!我佯裝鎮定,雙手緊緊護在胸口衣物上,面紅耳赤翻過身,許是這番純情的小模樣刺激到了他,他怔了一下,視線凝固。 適逢外面傳來腳步聲。 我抬身湊近他耳畔,撩聲,“寧乾洲來了。”帶著一絲絲誘人的喘呻。 老總首呼吸急促一瞬,似是被深深刺激到了,他忽然悶哼一聲,身體僵直,揪住胸口衣物,踉蹌後退兩步,跌坐回皮椅上。 我定定看著他。 他整個人蹬著腿,處于痙攣狀,臉面脹紅發紫,我又看了眼時間,待他停止抽搐掙扎,我慌忙撿起自己的包裹,將他的座椅轉了個方向,背向著大門。 隨後,我迅速翻出窗外。 這是五樓,跳樓是不可能的,我用力敲了敲牆面,四樓窗戶處跨坐著一個人,那人伸出一只胳膊,示意我跳。 娘的,他都不探頭看一眼我在哪個方位嗎?我就這麼跳下去,他接不住我,我豈不是死得很慘。 來不及吐槽,我深吸一口氣,在老頭兒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前,縱身跳了下去。 幾乎在經過四樓窗口時,被人一把攬住腰身,慣性往下沖了沖,他強健的臂力還是將我拉回了窗戶內。 我抓著包裹緊緊護著胸口的衣物,渾身癱軟依滑在他懷里,這真不是人干的事情,平生第一次做,魂兒都嚇沒了,雙腿發軟。 若是以前,我萬萬是不敢的。 可是現在死都不怕,還怕這些牛鬼蛇神嗎? 緩過一口氣,我說了句“謝謝”,試圖推開他,沒推動。 “你們做到哪一步了?”清冷的聲音問我。 我抬眼看他。 靳安穿著黑色襯衣融于夜色之中,許是剛剛慣例拉扯的原因,他胸前的衣扣崩裂開,露出大片強勁胸膛,我被迫匍匐在他懷里,他粗糙的大掌覆蓋在我裸露的背部,像是嶙峋的荊棘刺過我皮膚。 我們約定好了,我負責將寧乾洲跟老頭兒引到一個房間,保證老頭兒會死,剩下的,就交給靳安,他會安排人善後以及做後續文章。 此刻樓上發生了什麼,我不知曉,但寧乾洲只要踏進那間辦公室,就會被套牢。 “什麼都沒做。”我努力掙脫他懷抱,他像是銅牆鐵壁推不開。 “老頭兒看過你身子了。”他沉沉侃侃看著我,神情桀驁冷漠。 我護著胸前的衣服,戰栗怒聲,“靳安,現在不是撩騷的時候!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里!否則,誰都洗不掉嫌疑!” “你究竟跟幾個男人睡過了?”他猛然按住我後背,使我緊緊貼著他赤裸胸膛,他扼住我下頜抬起,曖昧邪肆,“你兒子誰的?寧乾洲睡過你?誰破了你的處。” 他全身滾燙異常,胸膛肌肉堅硬,俊臉浮現情欲的質感,嗓音幾分沙啞的蠱惑,“讓我也上一下。” 他整個人呈現一種異常緊繃狀態,散發著濃烈沉淪的墮落感籠罩著我,拉我一起危險放縱下墜。 我從懷中的包裹里掏出手槍,將槍口緩緩抵在他下頜底,寒聲,“放開我。” 他不在乎的淡淡揚眉。 第82章 嫁禍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樓上傳來凌亂腳步聲,似乎上面進入正題了,寧乾洲上套了。 靳安緩緩放開我。 我仿佛從滾燙的岩漿地帶瞬間落回清涼風冷的地面,踉蹌後退幾步,看著他陰鷙的雙眼,我退至一旁的沙發後,蹲下身子,飛快翻出包裹里的假小子衣服,套在裙子外面,將裙子扎進寬闊的褲子里,戴上鴨舌帽。 越是跟這些豺狼虎豹為伍,我越是能感受到紀凌修將我保護得有多好。沒了他,我必須學會自己保護自己,擁有自我保護的能力。 剛換好衣服,靳安丟了一套軍裝過來,“換上。” 我愣了一下,趁著月色看了眼,是寧派的制式軍裝…… 我看向靳安,他不知何時穿上了寧派的制式軍裝,微微壓低帽檐,大張旗鼓干壞事。 這招真損…… 我急忙將軍裝套在衣服外面,像是套娃一樣,又套穿了一層褲子,戴上軍帽。 跟在他身後,走出這間辦公室,下樓梯時,看見很多警衛往上沖,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有種人人自危,如臨大敵的緊張感,“發生什麼事情了。” “不曉得,樓上忽然抽調人手,通訊線路全部切斷了。” “听說是寧帥下令的,封鎖政務大樓。” 緊接著,又一波警衛從樓下沖上來,大喊,“幕僚長傳令,不得讓寧乾洲離開總首辦公室。” 這喊聲一輪輪傳上去。 靳安堂而皇之與他們擦肩而過,他走了兩步,忽然止步,回身看了我一眼。 我正壓低軍帽,低著頭快步走,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後背。 低著頭,見他軍靴一直不動,我抬頭看他臉。 他眼底漾著冰冷的笑容,“第一次做這種事?” 他似乎故意的,在最危急的時候駐足,我輕輕蹙眉,這人怎麼回事,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站樓梯上跟我閑聊。 他說,“怕不怕?” 我抓緊兩側褲縫,繞道他前面,自顧自地走。 他拎住我後衣領,丟向他身後,“你這小土豆樣,容易被盤查。” 他似乎干這種事情很有經驗,明目張膽逆流而行,被警衛攔住詢問,他不知給對方出示了什麼東西,那人急忙放行。 在政務大樓完全封鎖前,順順利利離開,他沒坐車,囂張地穿著寧派的制式軍裝招搖過市,走過擁擠人流。 有人跟他擦肩而過時,低聲說了句,“總首暴斃,寧乾洲被鎖在總首辦公室,一切照計劃進行。” 靳安看我一眼。 待那人走後,他問我,“你把老頭弄死的?怎麼弄的?” “你電話號碼,還是之前那個對嗎?”我問他。 他沒吭聲。 我說,“等我電話,這波如果順利,我們進行下一步。” 我著急脫身,沒閑心跟他說話,疾步往漆黑的甬道走,到了沒燈影的地方,飛快脫下軍裝外套,戴上鴨舌帽,一路飛奔,往另一側大街跑去,攔下一輛黃包車離開。 穿著假小子服飾,戴著鴨舌帽回到漢城大飯店,左右觀察沒人跟蹤我上樓,我飛快走進房間。 小方還在我房內晃悠,披著一條圍巾佯裝長發,隔著窗簾走來走去,吸引樓下眼線的注意力。 見我回來了,她松了一口氣,“微姐,還順利嗎?” “還行。” 我給彭昶打了一通電話,讓他打听政務大樓今晚發生了什麼。 雖說我跟靳安溝通了我的計劃,但沒跟靳安合作過,不曉得靳安執行力到底怎麼樣,是否會最大化套牢寧乾洲。 所有的消息似乎都被封鎖,探听不到一點,次日,小方要出去打探消息,我讓她在飯店待著。 這種時候,要把自己摘得干干淨淨,半點都不沾染。 死水般寂靜了一上午,下午的時候,像是策劃好的,鋪天蓋地的報紙消息爆炸式傳播,小方拿了一份報紙回來,“微姐,微姐,快看!” 我拿過報紙飛快看了眼,巨大的頭版頭條新聞標題刺激著我的眼球,寧乾洲涉嫌謀殺總首…… 大篇幅的相關報道,竟還配上了一張總首的死狀圖,胸口插著一把刀。 而寧乾洲,正站在總首不遠處,距離大門兩步的位置。 第83章 嫁禍寧乾洲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這張照片從門口位置偷拍的,似乎是寧乾洲推開門,走進辦公室時,被人抓拍的。 我清楚記得臨走時,明明把總首的椅子轉了過去,讓他背對著門口,以此引誘寧乾洲上前的,再讓人把門從外邊反鎖,賺足栽贓他的時間。 是誰把總首椅子轉過來了?寧乾洲?靳安派的人? 我飛快轉撥靳安電話號,響了很久,才有人接听,隨後轉接給他。 我低聲,“那把刀是你安排人插的?椅子也是你讓人轉過來的?多此一舉干什麼。” “不然呢?”靳安聲音很淡,“寧乾洲自己嫁禍自己?” “你安排人把椅子轉過來了,寧乾洲一進門就會看到總首死相,肯定轉身就走啊。”我低聲,“讓總首背著門,寧乾洲才會走近,距離總首越近,他嫌疑越大。” 靳安詭笑了一聲,“施小姐,你是真沒干過壞事啊。” 我凝神。 “你這般想當然,容易壞事。”靳安說,“你當寧乾洲是吃素的?” “你听好。”他似是給我上課那般,聲音微肅,“第一,老總首沒有背向大門的習慣,寧乾洲走進辦公室那一秒,或許就能察覺端倪,他很謹慎。” “第二,就算寧乾洲進了辦公室,若是沒動靜,他根本不會去把椅子轉過來,寧乾洲會轉身就走。他沒耐心等那老家伙睡醒。” “第三,老家伙死那麼安詳,就算把寧乾洲跟老家伙鎖一個房間,寧乾洲也有充足的余地運作開脫,事後,一萬個借口等他狡辯。內閣集團高層不會因為如此含糊不清的局面,問罪他。都是人精,利益為重。” “第四,你該跟紀凌修學學,什麼叫狠毒,雖然他也是個坑貨。” 我沒吱聲,這種事情我第一次做,能做到這個程度,我自己很滿意了。 我又不是那種刀尖滾血的殺手…… 我兩世都是好人好吧……都沒算計過別人…… “知道了,靳老師。”我嘀咕一句。 電話那端突兀沉默。 因為寧乾洲不好嫁禍,靳安才讓人在總首身上插了把刀,還把椅子轉了過來,讓他死相斜對著門,桌子上放了一摞文件,恰巧遮住了192的身高進門時凶器的視線。當寧乾洲推開門走進去的剎那,門外安排人側切拍照,選好了角度,視覺上仿佛寧乾洲距離老總首不遠。 所以,從照片上判斷,寧乾洲走進辦公室沒兩步,就止步了。但鏡頭側切過去,他仿佛距離總首沒多少距離。 這麼說來,老總首發病的時候,門外的腳步聲不是寧乾洲的,是靳安派來的人。估計擔心我辦事不利,所以派人來幫我,還補了刀…… 事後,按照原計劃,在寧乾洲踏進辦公室的一瞬間,抓拍照片,迅速關鎖房門。 政務大樓的警衛們,給他來一個甕中捉鱉。 對內,寧乾洲有凶案現場的嫌疑。對外,有那張照片煽動民眾。 輿論會討伐寧乾洲。 搞臭他名聲,白的也能說成黑的。 動搖他的民眾支持率,亦讓那些追隨寧乾洲的地方軍閥們重新審時度勢。 考慮的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不愧是靳老師。”這麼一番思索下來,我由衷佩服,“你還挺厲害的。” 後半句我沒說︰不愧是紀凌修選擇的合作伙伴,超級靠譜。 他好半晌沒言語,然後兀然掛斷了電話。 我發現他真的很有天賦,頭腦靈活,思維縝密,還有周密完善的戰略部署。 僅從這次事件上,就能看出他考慮的有多周全。 完全游刃有余。 無縫餃接每個環節,特別流暢漂亮的執行完畢。 我僅僅只是告訴了他,我的計劃。 他就能重新塑局,用最小的盤,做最大的事情。 嚴絲合縫。 我重新劃撥電話盤打回去,他接。 我說,“靳老師,趁寧乾洲陷入謀殺風波的時間,國內短期內會是無政府狀態,你記得多跟肖元鷹來往。” 靳安沒接話。 畢竟靳派擁護的下一任總首是內閣2號人物,但肖元鷹是3號人物,是寧乾洲暗中扶持的對象,將會在競選中脫穎而出,贏得大選成為下一任總首。 “施小姐,你是我什麼人。”靳安詭笑一聲,“我為什麼要听你的。” 我欲言又止。 想起因果宿命的報應,我可不想承擔他的因果……于是所有善意的提醒都被我咽了下去,我低聲,“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紀凌修能給我軍需,你能給我什麼。” 我說,“我能幫你手刃寧乾洲。” “我自己能做到。”他不客氣,“用不上你。” “我也能給你軍需。”我篤定,“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我確定自己要拉攏這個合作伙伴,他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難怪寧乾洲當年屢屢想將他收于麾下,洋人亦破格任用他為督軍。 這個人相當聰明,這般重大的事件,他做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只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所以缺乏高瞻遠矚的長遠眼光,但他一點就透,很有悟性。 做事狠絕。 完全不給寧乾洲輿論翻身的機會! 干淨利落。 我想要這個人。 我缺這樣的合作伙伴。 只要他願意讀書識字,願意博覽群書,願意動腦筋去學習,他就能開闊視野,打開政壇格局。等他綜合文化素養上來了,便能擁有鑒往知來,深謀遠慮的戰略眼光。 就像老總首活著的時候說的那句話︰靳安不懂政治,不懂官場規則,但,當他懂得什麼叫政治的時候,就是寧乾洲真正頭疼的時候。 靳安一言不發掛斷了電話,再撥過去,他都不接了。 “微姐……”小方試探,“老家伙死了,我們怎麼辦呢?” 我心中盤算,“視情況而定。” “寧乾洲這次能脫身嗎?”小方輕聲。 “他沒這麼容易崩局面。”我說,“這件事僅僅只是個開始。” 就當,送他一盤開胃小菜吧。 寧乾洲最在乎名望和聲譽。 他愛惜羽毛到了什麼地步呢?單身這麼多年,身邊軍隊文職秘書崗都用的男性,帶人出差也全帶男性,偶爾出席活動需要女伴兒的時候,帶的都是劇院的女明星,每次都不重樣。 以身作則,整風肅紀。 平京城的報社從不報道跟寧乾洲有關的一切,甚至國內的報社都被要求嚴禁刊登寧乾洲相關事宜及照片。除非,寧乾洲授意…… 他對輿論管控相當嚴。 從這個細節來看,他便是在乎世俗眼光的。 如今,謀殺總首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扣在他頭上,幾乎徹徹底底毀了他苦心經營的清正廉潔,治軍嚴明,愛國親民的國際好形象。 備受國際各方勢力的親賴。 一夕之間,便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叛臣。 對他的影響,不可謂是不大。 我猜,寧乾洲現在心里,定是怒的。 第84章 嫁禍寧乾洲(二)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這省城的報社,真是頭鐵。拿到第一手資料就敢爆,要麼是被靳安威脅,要麼是受了他恩惠,亦或者這家報社就真是不怕死。 “小方,我們出門。”我用笑靨花發卡扣住兩側發鬢,換了身煙青色長裙,拉著小方飛快出門。 “微姐,你去哪兒啊?”小方問我。 “去找一個人。”我說,“事情明朗了,咱們看熱鬧去!” “你不怕寧乾洲懷疑你?”小方驚呼。 “我沒留下把柄,他沒證據。靳安辦事縝密,不會有漏洞。”我說,“何況,我哪有能力搞這麼大動作啊,這可是要協調內閣高層以及滲透基層警衛才能辦到的事情,每一環都需要政務大樓里的內部人員里應外合,寧乾洲就算要懷疑,也是懷疑靳安,這是他們兩大男人的巔峰對決,哪兒能輪到我這種小蝦米做嫌疑人。” “沒證據的事情,寧乾洲不會妄動。”我篤定,“咱們看熱鬧,氣氣他去!反正他現在不會動我!” 我來到沈靜姝落腳的公館,這次換我來找她了,敲開了門,向女佣報了我的名諱,要求見沈靜姝。 女佣跑上樓匯報了情況,過了許久,沈靜姝慢慢悠悠從樓上走下來,她穿著性感寬松的睡袍,長發散在腰間,那睡袍露出若隱若現的雪白溝壑,長腿兩側雙開叉,特別誘人。 她跟寧乾洲同居于此。 穿成這樣,哪個男人能把持住。 寧乾洲既然帶她出席活動,便是公開承認了她的身份,像寧乾洲那種禁欲多年的男人,開了葷便是有發展長遠關系的想法。 沈靜姝眼底有深深的陰影,似乎昨夜便收到寧乾洲出事的消息,她沒睡好。瞧見我來了,她微蹙的眉目展開,裸露疏朗的光芒,“施小姐。” “叫我微微。”我一副擔憂的模樣,又難以啟齒,“嫂嫂……” 這聲嫂嫂讓她愣半晌,豁然笑了起來,像是釋懷了似的,“怎麼就承認我是你嫂嫂了?昨晚上又是推我,又是要殺我的。” “那還不是你擠著我了,我鬧情緒麼。”我把報紙遞給她,揪心,“這會兒不是鬧情緒的時候,我哥怎麼會謀殺總首呢?他現在怎麼樣了?總首真的死了嗎?” “你這臉變得也夠快的啊。”她拿過報紙,示意我進去。 “吵架歸吵架,還是一家人麼。”我低聲,“關心總首,也關心我哥啊。” 沈靜姝來到沙發上坐下,看了會兒報紙,“乾洲不會有事,你放心。只是處理起來有點棘手……” 我說,“嫂嫂……” 她忽然又笑出聲,眉間那抹灑脫的光芒更甚,“多喊幾聲,我愛听。” “嫂嫂。”我吞吞吐吐,“有件事……” 她傲然睨我,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便瀟灑開口,“我就說了,無事不登三寶殿,無事相求就冷臉,有事兒求了,才給好臉色。說的不就是你麼?說吧,想讓我幫什麼忙。” 我木木笑起,“能不能帶我看看老總首……跟了他有一陣子了,挺感謝他照顧我……就這麼死了……我……” “怎麼?舍不得?”沈靜姝挑眉,“你還真跟他了?紀凌修尸骨未寒,你這麼快就找下家了?老頭兒六十歲了!” “亦父亦友。”我低聲,“他對我挺好。” “我听說,那老家伙就喜歡玩十幾歲的小姑娘。”沈靜姝凝神,“乾洲都不讓我出現在老家伙面前,老家伙眼神下流死了,昨晚你跟老家伙在車里親熱,被乾洲看見了,我瞧著乾洲昨晚臉色就不大好,怕是心里不痛快,失了些許冷靜,才著了那些人的道兒。” “他能有什麼不痛快的。”我說。 “你是他妹妹,自己妹妹被老色鬼糟蹋,做哥哥的,自是不痛快。”沈靜姝像是在教育我,朗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娘親不在這里,父親亡故,自是兄長為大,行使父兄監護義務。” 我“呵”笑了聲。 “哪個父兄會忍受妹妹在外面鬼混。”沈靜姝讓女佣拿一套正裝和化妝品下來,她跟我聊著家常,換衣服,“鄭褚每日都會向他匯報你的行程。” 我曉得身邊有他的眼線,因為,他要抓我爹爹。 這就是我不敢見我爹爹的原因,也是我抓了那個上輩子殺了紀凌修的男人,卻始終不敢見那個男人的原因。 寧乾洲在釣魚。 而我,是魚餌。 這就是他現在不會動我的原因。 “乾洲關心你。”沈靜姝拖著長音,對著鏡子畫眼妝,“你跟老家伙……睡沒睡,他都知道。昨晚你們在車里,確實過火了……那老頭兒手都鑽你衣服里去了……” “那是你們看錯了。”我補充,“昨晚我回漢城飯店了,沒跟總首一起。” “鄭褚跟乾洲匯報時,我听到了。”沈靜姝不藏掖,“乾洲對你,還真是特殊,一舉一動都關注。若不是知道你們是兄妹關系,我怕是要醋死了。” 我冷笑。 “你跟你哥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似是從我喊她嫂嫂那一刻起,她便爽朗打開心扉,“你倆為什麼會給人一種比陌生人還陌生的感覺,你是不是有點怕他?他也有點刻意疏遠你,明面上你倆都不講話,私底下,他倒是挺關注你。” 姜常卿說得沒錯,沈靜姝廢話真多。 “你還記得第一次調停會議嗎?”沈靜姝梳著長發看向我,眼楮坦誠熱情,“那次乾洲從彥海回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關了鄭褚六個月的禁閉,還封鎖了消息,沒下紅文,不讓秘書室歸檔。” 我微微蹙眉。 “你知道嗎?一個半人高的小木箱子,站不起來,蹲不下去,折磨死人了,就那麼罰鄭褚,誰求情都沒用。”沈靜姝給自己編了小辮子,“我當時替鄭褚說了幾句話,乾洲說,不罰罰鄭褚,那小子早晚要出事,要讓他長長記性。” “後來,鄭褚硬生生挺過來了,寧乾洲找他談過一次話,才又重新啟用他的。鄭褚很珍惜這次復用的機會。”沈靜姝八卦地看向我,“那次在彥海,到底發生了什麼啊?鄭褚咋了?我問了好多人,都不知道緣由,就連姜督軍都說不知情。” 我沒听彭昶說過……或許他覺得不值得講。 “不曉得。”我謹慎。 “你真把我當你嫂嫂嗎?”沈靜姝收拾好自己,拎著包,“你承認了?” 我點頭,“我哥承認,我就承認。” “我整好要去看看乾洲,你跟我來。”沈靜姝說,“興許能讓你見見老總首最後一面。”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我,疏朗陽光的眉心堅定,“你如果再跟我玩心眼子,我就不饒你” 我說,“或許你們對老總首沒好印象,但他這段時間,確實照拂我,我就當送他最後一程。” 這番話她听著是那麼個意思,便沒再說什麼,一路帶著我來到政務大樓前,門口拉著警戒線,警衛森嚴。 還有軍隊現場戒嚴。 沈靜姝通過警衛室給樓上打了一通電話,他沒找寧乾洲,而是找她在內閣做高官的叔叔,樓上許可,她便帶著我順利上樓。 “現在外面的人,沒人能見到寧乾洲。”她叔叔從會議室走出來,“內閣召開緊急會議,都忙死了,誰有空管你,趕緊回去!” “不看見他,我不放心。”沈靜姝搖晃著她叔叔的胳膊,“就讓我見他一眼。” “你把心放肚子里!他不會有事。”她叔叔煩不勝煩,“寧乾洲重權在握,誰敢動他?誰敢審判他?警衛敢抓嗎?昨晚上幕僚長將他堵在現場,警衛的槍都舉起來了,肖元鷹大人親自來保他,那槍齊刷刷都放下了,就算後來二把手來了,也沒用。” “寧乾洲手里有兵權!”她叔叔勸道︰“追隨他的地方軍閥一呼百應!誰敢動他?趕緊回去!這是男人該來的地方,你一個丫頭,別來添亂!” “可是外面亂得很,你看那報紙上寫的,乾洲的聲譽全毀了。”沈靜姝急道。 “都什麼時候了,哪兒管得過來輿論。”她叔叔說,“那報社也要端了,得罪了寧帥還想活?” “讓我見見他嘛,就一眼。”沈靜姝撒嬌,“乾洲肯定也想我了,他妹妹也來看他了。” 她叔叔不勝其擾,重重嘆了口氣,“進去看一眼,就趕緊回去。” “收到!”沈靜姝裝模作樣敬了一個軍禮,哈哈爽朗一笑,跟在她叔叔身後,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內煙霧繚繞,似乎是休會時間,一屋子高官正在商議對策,拿應急方案,似乎國際上也開始譴責寧乾洲這種行為,趁亂搞事。 我飛快搜索寧乾洲的身影,便見他穿軍裝,坐在左側第三個位置,深沉嚴肅的目光盯著我。 似乎從我踏進會議室那一刻,他就看到了我。 他身邊圍著督辦公署警察廳/司法/審判庭很多機構的人,個個如臨大敵商議著什麼。只有他風平浪靜,漆黑雙眸深深冷冷看著我。 他是那種無論內心集聚著怎樣的風暴,表面上永遠雲淡風輕的模樣。 很難猜。 “乾洲。”沈靜姝作為家屬,關切來到他身邊,“一夜沒睡,你還好嗎?” 寧乾洲沒言語,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堆了一堆煙蒂,茶杯里的水見了底,沈靜姝關懷地替他蓄滿了水,“昨夜我父親給我打電話,嚇死我了,一整宿都不敢閉眼。” 她順著寧乾洲的目光看向我,“微微……想來見見老總首最後一面……” 沈靜姝壓低聲音,“她好像喜歡老男人。” 第85章 放不下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她細細觀察寧乾洲反應,似乎探查他對我的態度。 寧乾洲深邃諱莫看著我,欲言又止。 他好像跟我沒什麼好說的,連說話都失了興致那般,示意工作人員把我跟沈靜姝帶下去。畢竟這里是嚴肅的工作場合,不是家屬胡鬧的地方。 “回去等我。”寧乾洲淡淡說了一句。 這句話沒所指,但很明顯他是對沈靜姝說的。 沈靜姝似是想活躍氣氛,哄他說話,坐在他椅子扶手上,湊近他,“我這個月沒來月事,是不是懷了呀。” 寧乾洲眉梢微揚,接過鄭褚遞過來的一份文件,簽了字,氣場很沉,“我的嗎?” 沈靜姝“噗嗤”一笑,趴在他肩頭,快活道︰“你說的什麼話!我開玩笑的啦,誰讓你這麼嚴肅,哈哈,就因為你天天擺架子,微微都不敢靠近你,她可怕你了。” “微微,你過來。”沈靜姝沖我招手,“乾洲其實沒那麼可怕,他只是愛擺派頭,你撒嬌求求他,他就能松口,真的!” 放狗屁,我以前在他身邊待了好幾年,沒一次成功過,他根本不吃這一套。 也就賣沈靜姝面子。 我杵在原地沒動,雖說接下來的行動,我很有可能會跟他正面沖突。但是此時此刻,我半步都不想靠近,落在他們眼里,便是我怕他…… 寧乾洲解了一顆紐扣,向後靠在椅背上,眉也不抬閱示文件。 “哎呀,你倆咋又開始了!”沈靜姝搖了搖寧乾洲胳膊,“到底怎麼了嘛?做兄妹的,天天這麼冷戰,有啥意思呢?乾洲,你是男人,又是哥哥,該是主動點,先低頭。” 她美滋滋靠近寧乾洲耳畔,“我跟你說,微微今天叫我嫂嫂了,她承認我身份了。” 我轉開視線,掃了眼這場會議都有哪些大人物在場,忽而在另一側會議席位上發現了穿軍裝列席的靳安…… 這麼莊重嚴肅的場合,他雙腳交疊放在會議桌上,向後仰靠在椅子上,臉上蓋著一本文書,傳出輕微的鼾聲,知識永遠不進他腦子…… 如此緊張的時刻,他居然在睡大覺。 我也一夜沒睡啊,也不至于像他這樣沒心沒肺吧。 周圍發電報的聲音……打電話的聲音……寫文書的文稿摩擦聲……翻閱卷宗的聲音,每個人義憤填膺的激烈討論聲……案件座談會無數次復盤的聲音…… 各種嘈雜的辦公聲音聚集在一起…… 他怎麼睡得著的…… 知識,真的進不了他腦子一點…… “施小姐。”鄭褚聲音稍重,請我跟沈靜姝離開。 听見“施小姐”三個字,靳安均勻的呼嚕聲驟停,但他沒動,保持著大喇喇的睡姿。依然那副天大地大他最大的叼樣子。 “微微,你真的沒有什麼想跟乾洲說的嗎?”沈靜姝真誠發問,“如果沒有,咱們就要回了,真凶沒抓到,怕是見不到總首最後一面了。” 我一副悵然模樣,“那就按規矩辦事吧。” 我原本就是來看寧乾洲栽跟頭的樣子的,雖然他看起來無恙,但他眉心凝重郁結,便知憋著怒氣呢。 憋著唄,反正短期內你也不會沖我發。 既然早晚你都要殺了我爹爹,將他的罪惡遷怒于我,那我不如趁著那一天來臨之前,早早氣你,氣你一天是一天。 我跟著沈靜姝離開,靳安自始至終臉上蓋著書沒動。 出了政務大樓,沈靜姝邀約我,“好妹妹,去我那里坐會兒?” 她一副大姐姐的模樣,那張主見又陽光的臉,真的會驅散人心頭的陰霾。 似乎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對她不好,她亦不好惹。 是個愛恨分明的女人。 我搖了搖頭,“我回飯店休息了。” 她眉目間盡顯爽朗坦誠,又給我豎起了一個中指,“你好慫,他吃不了你,怕什麼。” 我覺得她一點都不了解寧乾洲。或許寧乾洲在沈靜姝面前,給了她最偽善的那一面,所以給沈靜姝營造了一種他很好相處的假象。 哪日若是撕下面具,露出他崢嶸殘酷的真面目,沈靜姝怕是受不了的。 就像當初我被掛在城門上烈火焚燒那般。 寧乾洲無情森然的眼楮,我至今記憶猶新。 但願寧乾洲永遠呵護她。 鄭褚站在沈靜姝身邊,似乎要送她回家,“施小姐,您可以同路,我開車送你們。” 我看鄭褚一眼。 他目光閃躲開,沒敢看我。 我說,“不用。” 隨後喊了聲“小方”,小方在大樓外的陰涼處等我,順帶叫了軟轎來,自行離開。原本想在省城在多待些時日,看寧乾洲怎麼處理這場名譽危機的。 可彭昶給我打來電話,說孩子生病了,病得很嚴重,問我怎麼辦。 我嬸娘不敢做主張,怕出什麼事。 我握著電話听筒好久沒出聲,那種抗拒又揪心的感情割在心頭,一絲絲本能的牽掛從心底悄然滋生。我遏制著這種沖動,“帶去醫院看看,找我有什麼用。” “你是孩子母親。”彭昶聲音略顯強硬,“你都不管,誰會管!” 長大以後,他頭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我看了他們就能好嗎?”我低聲,“若是連醫生都治不好,我看了又要什麼用。” “你的意思是,這兩個孩子如果就這樣病死了,那就算了,對嗎?”彭昶明顯生氣了,“我不管這兩個孩子的生父是誰,孩子是無辜的,你必須親自來看看他們!因為你是他們的母親!” 我掛斷電話。 小方見我臉色難看,沒敢跟我說話。 長夜難眠,凌晨時分,彭昶的電話再次打來,我不肯接。 小方握著听筒,氣急,“這是你的孩子,不是彭昶的,也不是旁人的!出了什麼事,沒人能擔這個責任,那是兩條命啊!你做母親的都不管他們,還能指望誰管呢?讓彭昶幫你管?他能管一時,管不了一輩子!” “你若不想養!把他們還給孩子生父!讓他自己養!”小方氣急,口不擇言,“你別扔給彭昶就不管了!” 我扶著桌腳,顫抖地接過電話。 彭昶怒聲,“孩子高燒39度多,星野都哭沒聲了!雲渾身都是疹子,施微!” 彭昶似乎抱著孩子在就醫,可凌晨哪有醫館開門,雲的哭聲撕心裂肺,我下意識想要捂住耳朵,可是心髒炸裂了一瞬間,紀星野,紀雲…… 這是紀凌修給他們取的名字。 這兩個名字深深刺激著我,刺激著我母性的本能,我喘息,“你們現在哪里?” “平京醫院,借用醫院的電話打給你。”彭昶說,“最近高熱不退的人太多了,排不上號,干等著。” “嬸娘不是定居在嶺南麼?什麼時候到的平京?” “打了兩年仗,嶺南那邊治安很亂,你嬸娘就投靠了她在邊境哨所做勤務兵的小兒子,沒住一起。她住在平京鄉下,這邊治安還可以。” 平京的治安,應該是全國最好的。 “你放心,你嬸娘瞞得緊,家里人問起,她都說是在大戶人家接了奶孩子的活兒,賺個生計,孩子病了半個月,我們一直忍著沒告訴你,眼看拖不下去了。” 我問了孩子基本癥狀,讓彭昶按照我的法子給孩子物理降溫。 “我現在就回,帶孩子去北徽街52號公館找張教授。”掛了電話,我飛快給張教授家打了一通電話,女佣轉接給張教授。 我急聲,“張教授,我是施微,不好意思半夜打擾你。” 張教授客氣附和幾句。 我說,“我兒子高燒不退,全身長疹子,您給看看好嗎?” “那可耽誤不得,施小姐,你隨時帶孩子來,我隨時看。” “我朋友現在帶他們去找您,您做好防護。” 掛了電話,我找省城的朋友協調了一輛車,隨後跟小方火急火燎收拾行李,臨出門前,我把小方支開,給靳安打了一通電話,他應該還在省城沒走吧,我估計寧乾洲一天沒脫身,靳安一天就走不了。寧乾洲會拖著他…… 電話那端接听,沒人出聲。 我說,“靳安?” 除了電流聲,靜悄悄的。但我確認電話有人接听…… 我低聲,“靳……老師?” “凌晨三點。”似乎被我從夢中吵醒,靳安的聲音慵懶淡啞,“你叫春?” “我……” “會叫床嗎?”他聊騷的聲音曖昧慵懶,“叫兩聲我听听。” 我著惱地掛電話,可一想起合作的事情,便又將電話慢慢拿起來,我忍怒氣,“靳安,我要回平京了,有件事,想拜托你,關于下一步計劃……” “我為什麼要幫你做。”他問著同樣的問題,“你是我什麼人?你能給我什麼。” 他曖昧笑了聲,“我讓你叫兩聲給我听听,你都不肯。” “你要什麼?” “叫兩聲。” “叫什麼。” “叫床。” “不會!” “紀凌修操你的時候,你不叫?”他似乎玩著槍托,隱約傳來啪嗒聲,“沒被寧乾洲操出聲……” 不等他說完,我重重掛斷電話,拎著包裹就出門。 他很快打了回來,輪到我不接電話了,我拉著小方離開。 小方說,“電話一直在響,微姐,興許是彭昶打的,有急事呢。” 我胸脯一起一伏,站在樓道里,不斷深呼吸,他那句話戳中了我心窩子,既羞恥又痛,氣得眼淚直掉,默然許久,我走回房間接起電話。 靳安混賬聲音傳來,“需要我做什麼。” 我克制著聲音顫抖,怒斥,“不合作就不合作!大不了我自己做!不受你這羞辱!” “哭了?”靳安語氣松弛幾分,飆髒話,“我靠,你至于麼。” 他越是這副無所謂的態度,我越是覺得羞辱,“請你放尊重點,嘴巴放干淨點!” “你都倆娃的媽了?別搞得像未經世事的小姑娘一樣。”他輕薄笑了聲,“老子這不是找了個合作伙伴,老子是找了個祖宗。” 他怒然掛了電話,我亦是重重壓下話筒。 誰都不肯讓步,誰都不想遷就對方,他提出的條件我接受不了!我要的合作他不配合!那便算了! 我跟小方連夜出城,車輛開了一天一夜,行駛至平京地界兒的時候,一輛軍車追了上來,攔在我們的車輛前方。 我下意識抓緊包裹里的槍。 便見陳呈著軍裝從車上走下來,一路小跑上前,“施小姐。” 陳呈?靳安的副官?他來干什麼?靳安沒消氣,派陳呈再來罵我一頓? 陳呈看了眼我身後的小方和司機,我意會,便將小方跟司機支開。 “施小姐,督軍問,你下一步計劃是什麼。”陳呈傳話,“你昨晚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我看著陳呈,“靳安讓你來的?” 陳呈點頭,解釋,“我們督軍看似不著調,其實他很清醒,很明白,他什麼都懂。” “他其實尊重女性的。”陳呈繼續解釋,“我們督軍從沒欺負過小姑娘。” 陳呈不敢多言,只是說,“如果他冒犯了您,我代他向您道歉,我們督軍人很好,真的。” 我謹慎,不太敢讓陳呈傳話。 “他選擇繼續跟我合作麼?”我低聲。 陳呈似是想說什麼,終究什麼都沒說,點了點頭。 瞧他猶豫的樣子,我便知他們覺得跟我合作是虧本的買賣,想替靳安多說幾句話似的。 “靳安的合作條件是什麼?” “他沒說。” 我問,“紀凌修以前跟你們的合作條件是什麼?” 陳呈猶豫片刻,報了一個數。 我驚住。 我曉得紀凌修有錢,但沒想到…… 靳安獅子大開口,紀凌修也舍得給。 我從包里翻出紙筆,想要寫信,想起靳安不識字。便說,“我到平京了給他打電話,他的道歉,我接受了。你們靳督軍還會在省城滯留多久?” “要看寧乾洲涉嫌的謀殺案要查辦多久,寧乾洲想把靳督軍拉下水,不擇手段將靳督軍留在省城配合調查。” “不會有事,對嗎?” “不會有事,靳督軍心里有數。” 我點頭,重新坐回車內,向周圍看了眼,這荒郊野嶺,總不會有人跟蹤,放眼望去,無邊荒原。 緊趕慢趕回到平京,我被城內的景象驚住了,似乎爆發了瘟疫,滿大街東倒西歪的麻疹流民。 我急忙撕下裙擺捂著口鼻,遞給小方手帕,“別觸摸他們,先找地方落腳。” 我住進了紀凌修留在平京的房產,也是我跟他被軟禁過的那棟房子,這里充斥著兩人的回憶。 顧不得傷感,我給張教授打了一通電話詢問情況。 張教授說,“這兩日平京城突然爆發不明瘟疫,患者特征皆是高燒出疹,病因還未找到。你那兩個寶貝兒子病情穩住了,雖未根治,暫時沒有性命危險,也都給他們安排上了病房和床位,施小姐不用太過擔心。” 我怔住,腦海中突然想起上輩子這個時候,平京城內爆發瘟疫…… 這幾日忙糊涂了,全然忘了這茬子。 這瘟疫不是兩日內爆發的,是半個月前就在邊境傳播了,最近在城區內集中爆發。 “我去接我兒子回來,謝謝張教授,希望您保重。”我懇切,“等這波安頓好,我定上門拜訪您。” 掛了電話,我迅速給靳安回撥了一通電話。 他秒接。 像是守在電話旁那般。 “你能聯系上我爹爹對麼?”我說,“拜托你給我爹爹傳個話,讓他暫時別來找我,寧乾洲盯我很緊。等時機成熟,他再現身。” 靳安沒吭聲。 猶豫一瞬,我講了我下一步計劃。 說完,我低聲,“凌修給了你多少軍需,我就給你多少。我不會欠你的,你也不會虧本。再見,保重。” 說完,我便掛斷了電話,從家里翻出口罩戴上,匆匆往醫院去了。 第86章 救孩子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醫院人滿為患,我戴著手套和口罩來到指定病房,小小的房間里擠滿了住院的嬰幼兒,哭鬧聲充斥在耳邊,彭昶抱著我兒子哄睡,嬸娘抱著另一個,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兩人都沒做防護。 我說,“嬸娘,昶哥。” 他們向我看來,兩人皆是一驚,下一秒便又是一喜,抱著孩子上前,“微兒,你回來了。” 幾個月不見,我那瘦小的雙胞胎兒子被嬸娘喂成了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大腿都有我胳膊粗了,我仔細看了許久,全然看不出來誰是誰。 由于我身形瘦小,懷他們的時候吃不下東西,兩個孩子在我肚子里也偏小,出生的時候兩個小家伙像是脫了毛的小猴子似得,精瘦精瘦的。 那些親戚說好听點,就總說我生了倆大胖小子,其實一點也不胖。 這下子,倒真是胖起來了。 只是熟睡的孩子眉眼之間跟那個人一模一樣了,有心人一瞧,便知十有八九,只是不敢拆穿罷了。 我看著孩子,遲遲沒有接過。 既陌生又抗拒,多看孩子一眼,便是對紀凌修的一種背叛。 可母性的憐憫使我佇立在原地,挪不開步子。內心一片柔軟的淒苦掙扎…… “都睡了。”不知情的嬸娘將孩子遞給我,喜道︰“可好養活了,就是不好帶,倆小子生龍活虎!屁股蛋子都快比我的大了!見人就喊媽媽……” 我的心被溫柔的疼痛撞擊了一下,輕輕接過嬸娘懷里的孩子,仔細查看,又看向彭昶懷里的孩子。 指尖摸過懷中孩子的小手,仔細觀察,“這是雲。” 雲的小手掌心有痣,隨我。 “是是是,就是雲。”嬸娘笑著說,“別看雲小點兒,可厲害了,總搶哥哥手里的東西,星野性子穩重些。” 我取下手套,摸著孩子的額頭,退燒了。 隨後將雲交給嬸娘,抱起彭昶懷里的星野,“星野還沒退燒。” “高熱總反復。”彭昶眼里布著血絲,“星野胃口不行,不好好吃飯。” 我心疼地看著他,“昶哥,你回去休息吧,這里有我。”遲疑片刻,我說,“小方也回來了,你們聚聚。” 他說,“我最近被人盯上了,不方便。” “什麼時候開始的。” “紀……先生出事後,我好像就被人盯上了。但我不清楚到底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我很小心的。” “打听的事情多了,總有人臉熟你,有心人若是想查,也是查得出來的。”我說。 “眼下,怎麼辦。” “那便罷了,你抱著這兩個孩子到處跑,該盯上的,便也甩不掉了。”我說,“瞞不住了,無妨,就當你是我哥,是我朋友,我朋友那麼多,偶爾有朋友幫我辦點事,委實尋常。” “只要沒被他們查出吃牢飯的東西,就不要緊。”我沉思,“你放個長假吧,正大光明經營你的鏢局,做正當營生,就沒事。” 紀凌修活著的時候,該善後的都已經善後了,不會讓彭昶留下把柄。所以寧乾洲就算要查,也是從紀凌修死後,察覺到彭昶蹤跡的,這之後,彭昶並沒做吃牢飯的事情。 所以,他光明正大做生意,偶爾以朋友身份幫我點小忙,不至于有觸及寧乾洲底線的重大嫌疑。畢竟我朋友那麼多,寧乾洲不可能一個一個殺。 正經朋友,他摸摸底,沒什麼特殊地方,便會棄了這條線。 “既然你暴露了,小方可能也暴露了。”我哄著孩子,低聲,“應該是順著小方查到你的,估計小方哪一次找你的時候,被盯梢的發現了。” “所以……”我輕聲,“你們兩個的工作都暫停,光明正大交往。我身邊梳頭小妹跟我朋友談戀愛,誰管得著呢?先這番掩人耳目一陣子,就當掩蓋私底下那些事吧,你跟小方多談戀愛,多過小日子,再看情況。” 我看著彭昶,“不用躲躲藏藏了,反而增加嫌疑。寧乾洲多疑,越是鬼鬼祟祟,他的注意力越是會被你吸引。” “是那麼回事。”彭昶看著我,淡笑,“你,成熟不少。” “我看起來顯老了嗎?” “思想。”他說,“你有自己的想法了,倒也有理。” 他比我大一些,小時候我喜歡偷摘他家院子里黃澄澄的柿子吃,每次都被他發現,揍我好幾回。他爸是好人,看我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就總端著一簸箕柿子去我家賠罪,還把一棵結大柿子的樹移植到我家院子里。 一來一往便熟識了,看見他家鏢局快倒閉了,我慷慨借錢給他家渡過難關,若不是他爸會做人,我跟彭昶估計八竿子打不著。 這些年,他真的跟我比親兄妹還親。 說話間,院長帶著幾個醫護人員走進來,像是搞慰問,跟我寒暄。 醫護給孩子們做檢查。 院長請我去辦公室聚聚,“多少年沒見了,施醫生,你走了,我們醫院可缺了頂梁柱了,走,去我辦公室坐坐!” “陳院長,您才是平京醫療體系里的頂梁柱。”我略顯生疏的客套,態度倒是親熱,笑說,“我一個小員兒可沒那麼重要,跟著張教授學習,還沒出師呢。” 我當初入職這家醫院的時候,潛移默化的給這家醫院帶來了很多資源,畢竟背靠軍方寧乾洲,那時候寧乾洲還跟我扮演著兄妹關系,入職前夕,他提前打過招呼的,醫院也盡最大努力給我行方便。 院長說,“走走走,坐坐喝杯茶。”他指著一名醫護人員說,“盡快騰出一間單間病房,給施小姐的孩子,這里人多,謹防交叉感染。” 我說,“不佔用公共資源了,也別搞特殊,很多孩子連病都看不上,盡全力多收治吧,一會兒我拿點藥,帶孩子回去。” 院長面露難色,“施小姐,我們借一步說話。” 他再三邀請我去他辦公室,似乎有事相求。我把孩子遞給嬸娘,跟著陳院長來到辦公室。 他親自給我倒了杯水,恭維道︰“施小姐能回平京,真是平京一大幸事啊。” 我沒接話,誰不知道我狼藉的壞名聲呢?轉問,“陳院長有話不妨直說。” 他坐在紅木長椅上,嘆了口氣,“施小姐剛剛說開點藥就回去,不瞞您說,醫院不僅床位緊張,就連醫療用品/藥品也短缺了,很多病人住了院,交不起費用,我們醫院一直都是虧本經營的,當下瘟疫這麼凶猛,醫院也沒多余的醫療資源給百姓了,我們連工資都發不下來。” “我能做些什麼呢?”我低聲。 院長搓著手,“先前,我們給上級機構打了報告,申請財政撥款,資金一直沒下來,他們壓著不批。這陣子又遇到這種不明原因的傳染病,醫院真的沒辦法了,向上級部門反映了情況危急,上面不重視,遲遲沒動靜。” 我苦苦思索上輩子讀過的晨報,確實平京城這波瘟疫來勢洶洶,最初寧乾洲確實不重視,後期死的人越來越多他才當回事。 眼下,他在省城深陷“謀殺”風波,更是無暇顧及平京城內的事務,恐怕這邊的官員也沒當回事,根本沒給他匯報過。 “施小姐,您是寧帥的妹妹,能不能在他面前提幾句。”陳院長放低身段,“您說的話,他定是會上心的,我們沒職權跟他對話,但您能讓他注意到這些。” 我想搖頭,可看到陳院長無可奈何的眼楮,便又猶豫了。寧乾洲是平京城軍政一把手,確實不怎麼會注意到一家醫院的運營情況,這些事務都是下面的機構監管。 “我說的話,不頂用。”我低聲,“或許你們應該找沈靜姝,沈小姐。她說話好使……” “之前找到沈小姐,想找她們家借貸融資。沈小姐不當家,也沒辦法。她說她會跟寧帥提提,可是這麼久過去了,石沉大海一樣,哎。” “您希望我給他說說醫院的難處,讓他撥點款項下來麼?” “資金是一部分,看能不能調度省城或者其他醫院的醫療資源和藥品來平京,我們太缺了。” 錢,我可以解決一部分。 可醫療資源,這個我調動不了,需要強有力的公權力調度。 亦或者醫療資源雄厚的家族出面。 若是紀凌修還活著,他應該會有這個能耐。 “我想想辦法。”我說,“晚些時候,給您答復。” 陳院長立刻為我協調了僅剩的稀缺藥品,派車送我們回家。回到家,我先給孩子們繼續物理降溫,看了眼他們身上的紅疹。 確認是上輩子提到過的毒疹熱瘟疫,這波瘟疫持續了三個多月,死亡無數,最後被一名中醫藥館的老中醫找到了攻克辦法。 自此以後,這種熱疹就像是感冒發燒一樣容易根治。 上輩子我在彥海感染過,治愈起來也快。 我苦苦回憶著藥材配方,寫下中藥材名稱,有些不確定,讓小方去抓藥回來,實驗一下。 與此同時,我琢磨著陳院長的話,醫院人手不夠,醫療資源不夠,很多窮苦老百姓看不上病,只能等死。 就算我記住的配方是正確的,醫院也沒錢大量購入原材料無償供給那麼多患者,畢竟工資都發不下來了。 這場瘟疫會引發一些有基礎病的婦孺老幼其他並發癥,需要足夠的醫療設備應對龐大的患者數量。 短期內,我很難協調到位,眼下的情況,拖延一天,便有很多窮苦百姓病死。 獨坐很久,我決定給寧乾洲打電話試一試。 雖然他很不好說話。 他的電話確實難打。 從省城住宿的公館,到內閣督查室、警衛室,再到幕僚室和秘書室都找不到他人,又或者我人微言輕,話務員根本沒轉接給他。就連沈靜姝也聯系不上寧乾洲。 第87章 給寧乾洲打電話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最後沒法子了,我輾轉打電話找到靳安,拜托他幫我找找寧乾洲的落腳地,搞到電話號碼。 靳安氣笑,“施小姐,你搞笑呢不是!老子一軍統帥,給你當傳聲小弟?你當老子什麼人。” 我軟聲,“拜托拜托,求求你,很急,靳老師,好不好?” 他“嘁”了一聲,不屑一顧掛了電話。 我以為他不會搭理我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他就回了電話,“記。” 他念了一串號碼。 補了句,“老子很忙,沒重大事件,別浪費老子時間。” 言外之意,這種小事兒別找他,他又不是話務員。 他重重撂了話筒,像是因我失了身份似的。 我急忙按照他給的號碼劃撥過去,響了許久,溫和專業的聲音傳來,“您好,平京秘書室。” 這一听就是鄭褚的聲音,無論他在哪里接電話,第一句話都是這麼介紹。 我急忙說,“我是施微,阿褚哥哥,方便轉接給寧……我哥麼?我有點事情找他。” 鄭褚空了兩秒,說話的聲音莫名緊張,“您,稍等,稍等。” 過了許久都沒動靜,似乎寧乾洲不接。 等待間,傳來星野哭鬧聲,我急忙將話筒放在一旁,起身來到沙發邊兒上,接過嬸娘懷里的孩子。 幾個月不見,星野似乎不認識我了,拼命推我,直往我嬸娘懷里撲。 我莫名心碎焦痛,既陌生又無奈,那種復雜矛盾的感覺折磨著我。沒看見他們的時候,陌生的厭惡抗拒橫亙在我心頭,驅使著我不去想,不去念,不去管。可是相見的時候,多看一眼,就要了我的命…… 哪怕他們長得像仇人,可我內心深處的憐憫擊潰了防線那般,幾乎要匍匐在他們的腳邊痛哭。 痛恨/厭惡/陌生/抗拒/又柔軟崩潰。 “星野,他是娘親,是你媽媽……”嬸娘急忙抱著他哄,“你不是天天喊媽媽嗎?她就是你媽媽,快,看看,媽媽好漂亮好美啊,是不是?” 星野眼淚汪汪看著我,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般,“哇”的一聲哭更大聲,小臉哭得赤紅,躲在我嬸娘懷里,緊緊抓著她衣服,不肯再看我一眼。 嬸娘低聲,“我先哄著,你忙你的去,過兩天熟悉了就好了,母子連心,他們肯定還記得你。” 說完,嬸娘抱著孩子往樓上走去。 我擦了擦眼淚,來到掛機前,拿起听筒,心想著那邊該是掛斷了。誰知話筒放在耳邊,那邊還是連線狀態,只是沒人說話。 我輕輕“喂”了一聲,壓著顫抖的聲線強作鎮定。 依然沒動靜。 我小聲試探,“阿褚哥哥?” “說事。”寧乾洲威嚴沉穩的聲音傳來。 我臉色一白,寧乾洲?他什麼時候接過電話的?我急忙擦干淨滿臉淚水,琢磨著措辭,“平京城爆發了瘟疫,如果不及時控制將會造成很多傷亡……” 寧乾洲沒說話,似乎沒听到重點,等我繼續說。 畢竟在他看來,這不是他一軍統帥要處理的事務,是分管醫療衛生領域的官員該做的事情。這種小事直接越級上報,不合規矩。他也不會親自下指示處理這種基層的具體事務。 “醫院人滿為患,醫療資源跟不上,這樣下去……” 不等我說完,寧乾洲便掛斷了電話。 果然…… 他沒耐心听…… 跟靳安一樣,覺得這種小事兒到不了他們這里,他們不會輕易用頂天的公權力去處理,畢竟一舉一動都會牽動底下官員敏感的神經,引發無數猜測。所以一切還是要走流程……按程序辦事…… 不能越級……更不能連越多級……直捅天庭,這種行為本身就不對。 看來,只能靠自己。 我盤算著自己給靳安那部分巨額資金能確保到位,此後,我還能最大限度調動多少資金,這麼算算,我怕是家底要掏空了…… 紀凌修給我創造的財富,我要敗光了…… 不可能把國外的樓盤和股票全拋了了…… 正猶豫間,電話鈴聲再度響起,我接听。 那頭恭維,“施小姐是嗎?” “是的,您哪位?” 那邊客氣,“我是平京城分管醫療衛生領域的趙明博,您叫我小趙就好。施小姐,關于平京醫療這一塊,您有什麼想法意見都可以跟我交流。” 我凝神,“趙局長,是寧乾洲讓您找我的嗎?” “是鄭秘書長。”電話那邊客客氣氣,“鄭秘書長傳達了統帥的講話精神,施小姐,這一塊的工作,您找我,哪里沒做好的,我們改進。” 這些地方官員平日里派頭擺得老大了,想見他們一面,比見皇帝都難。果然上面發話了,下面才會立刻執行啊。 “關于平京醫院運營困難……” “我們明日就上會!聯合財政、統計、稅務等多部門召開會議,商討財政資金撥付問題!應撥盡撥。” 第88章 救人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醫療設備短缺……” “立刻協調平京城其他縣域醫療資源,省城那邊,我即刻打報告申請。” “瘟疫肆虐,街邊的流民……” “應收盡收,全部收治。鄭秘書長說,姜督軍會提前回來代為主持工作,局面會很快控制住。” 我暗暗佩服公權力的影響力,前一刻,我傾盡家產的盤算,下一秒,他們言談之間便能做到。 “謝謝您。” “施小姐哪兒的話,有事兒您指示,小趙隨時待命。” 掛了電話,抬眼便看見小方拎著幾包藥回來,我確認草藥成分沒問題,便連夜熬制。自己嘗了碗,對身體沒副作用,給雲試著喝了兩天,雲漸漸退了熱。 身上的疹子消了些,連喝一周,基本痊愈。 看來沒記錯。 治好了雲和星野,我看著街邊上抱著孩子痛苦流淚的流民,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配方。 我曉得治愈辦法。 卻不能拿出去給她們用。 改變歷史,就是在自我謀殺。 她們的因果宿命會糾纏上我…… 仿佛听見上天嘲笑的聲音︰你敢動一下試試,敢違背大勢試試。 這種無能為力的痛苦讓我憤怒。 卻一動不敢動。 我穿著夏日絲綢睡袍,依在沙發上空拿著一本書閱讀,卻一個字看不進去,滿腦子思索著解決辦法,總要破局。 總要力所能及做點什麼。 卻仿佛陷入了死局之中,焦慮得想跺腳,高溫炙熱粘稠,我煩躁地將書本擲在桌子上,著惱的一抬眼,便看見星野和雲趴在不遠處的實木燜櫃上,偷偷看我。 這兩日他們總是偷偷看我,卻又不願意靠近我。 夜里,等他們睡著了,嬸娘才會將他們抱給我,讓我帶睡。 說帶著他們睡幾日,他們就跟我親了。 雲膽子大一些,星野謹慎很多。 我揚起微笑,招了招手,兩個小家伙便又扶著燜櫃躲開了,我拿桌子上的糖果逗他們,雲小心翼翼上前,拿了就跑。 星野不動。 小小人兒走不穩,總摔跤。 一個哭,一個不哭。 長得一模一樣,性格卻天差地別。 看著他們想親近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我噗嗤笑出了聲,適逢大街上傳來幼童撕心裂肺的哭聲,我翹首看了眼,一名衣不蔽體的 黑婦人懷里兜著跟我兒子差不多年歲的孩子,那孩子餓成了皮包骨,滿身膿包疹子,一直哭。 這兩日她們一直徘徊在外面乞討,時不時看向我家院子,滿眼羨慕。 我忍著惻隱之心,默然許久。 終究是說了句,“給她們拿點東西吃吧,給那小家伙沖杯奶粉去。” 嬸娘說,“還是別管她們,你若是幫助了她,她就賴上你了,趕都趕不走,可煩人了。” 她說的話跟紀凌修一模一樣,吃不完的飯菜就算是倒了,紀凌修也不會給外面的叫花子,他總不讓我動善念,說聖母沒有好下場。 上輩子我給紅十字會/孤兒院/學校捐錢,都要背著他偷偷做。紀凌修也做慈善,但他每一次慈善都為了換來更大的利益,那些捐出去的錢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他腰包,他是不折不扣的資本家思維。 “吃不完,也是浪費。”我堅持,“瞧瞧那孩子餓的,眼楮都快掉出來了,就一頓吃食,左不過多張嘴,能怎麼樣呢。” 嬸娘勸,“你爹爹可從不做這等事情。” 是了,我爹爹剩飯都是喂狗的,看見門口餓死個人,他只會覺得晦氣。 這對嗎? 這不對。 以前我悄悄給叫花子吃食,被家丁逮住,免不了一頓訓斥。 那時候,我還小,不敢還嘴。 以為自己做錯了。 現在想想,考慮問題的角度不同罷了。 “悄悄給。”我鐵了心,“不節外生枝就是了。” 嬸娘嘆了口氣,從廚室拿出來三個包子,又將我兒子沒喝完的一杯奶粉悄悄拿出去,生怕被別的叫花子看見了那般,快速塞給那婦人,不知對那婦人說了什麼,婦人接過吃食藏進破衣服里,慌張點了點頭,摟著孩子急忙走開了。 我下定了決心,對嬸娘說,“我要出一趟遠門,嬸娘,這兩日辛苦你,我很快回來。這些日子,你們若是被傳染了,就吃小方抓回來的藥。” 走之前,我聘請了幾個鏢人保護家人的安全,方才匆匆趕路。 這樣坐以待斃下去,我會被所謂的良心折磨瘋,所以,我要去找到上輩子那個攻克熱毒疹的老中醫,催他趕緊想辦法,借他的手研究出消滅瘟疫的法子。 這樣一來,功勞就是他的,我不插手便是了。 那老中醫遠在湘北,來回一趟要兩天。 將小方留在家里幫襯嬸娘,我第一次獨自出遠門自駕前往。 上輩子那位老中醫的事跡登過報,我曉得他住在哪里,將自己武裝一番,全程走官道,一路披星戴月,來到那家中醫藥館。 湘北還未爆發大規模瘟疫,老中醫的藥館內人流量不算大,卻也擁擠。此時,是我感染瘟疫的第五天,這一路,也多虧我身上的紅疹子,嚇退了很多歹人。 我將自己包裹得緊緊的,頭巾包頭,只露出一對眼楮,把一張大額銀票放在桌面上,“看病。” 老中醫戴著新式眼鏡,湊過來,看見那張銀票,眼楮都瞪圓了。 我擼起袖子,露出手腕的部分紅疹。 他臉色大變,捂著口鼻,連連揮手趕我走,“看不了,看不了。” 我又放了兩張大額銀票,“能看嗎?” 他余光瞥過銀票遲疑一瞬,我默默追加一錠金元寶,“你如果治好了我,我給你一箱。” 上輩子听富太太們說過,這老中醫的醫術很了得,卻是個守財奴,視財如命。 他語氣緩和,立刻堆上笑臉,“能看,能看,您快請進。” 我在醫館的椅子上坐下,他仔細檢查我的病癥,又詢問了感染天數,“那還有救。” 便給我吃了一粒藥丸,“祛祛火。” 雖是這麼說,他此時,似乎還未想出完全根治的法子,一直用溫性藥物穩住我病情,我咳得喘不過氣來,他不溫不火的。 一邊配,一邊翻閱藥史冊子。 嘗嘗這藥草,又品品那草根。 不急不躁。 我恨不得拿鞭子抽著他趕快想法子。 可我不敢干預。 忍著身體不適,歪在看診椅上安安靜靜等,偶爾口頭催他。 連續四五日,他都哼著小調慢吞吞干活,陸陸續續有同樣癥狀的病人進來求醫,他才正經了幾分。 畢竟那麼多達官貴人作為回頭客來找他,重金求他看病,“湘北醫院擠不進去,這兩日怎麼發燒的人越來越多,我咳的胸口疼。” “我也是,快喘不過氣來了。” “你們听說了嗎?寧派軍的統帥涉嫌謀殺,正在省城接受查辦呢!” “我听說了,听說了,這次提審好像全程對外公開。” “寧派怎麼會涉嫌謀殺?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別說了,我胸口好悶……” 那些病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起掛針,沒聊兩句就喘不過來了。 隨著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老中醫有了幾分緊迫感,忙忙碌碌帶著徒弟守在藥櫃前配藥房。 我捂著胸口看著他新配的方子,缺少了兩味,想要提醒他,又不敢。 我萬萬不能成為他發現特效藥的原因,那樣,我會成為改變很多人宿命之因的源頭,那我承受的因果報應太多了,他們本該病死的,卻被我弄出來的特效藥給救活了,將來,又會因我而死,這何其恐怖! 所以,研發的源頭驅動力,一定是他。 無非是將研發出藥物的時間,提前兩個月。 只提前時間線,不成為藥物誕生的源頭,盡可能將影響降至最低。 我急得圍著他轉。 他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說,“你去里面躺會兒!別在我旁邊轉!把我傳染了,大家一起死!” 我說,“反正你也沒招了,你要不把那些有相同功效,卻沒配過的藥,都配一遍嘛。喝不死人就行了。” 老中醫吹鼻子瞪眼,“誰說我沒招了!這可是我祖傳的方子!” 他頑固得要命。 我對他逼得緊,“等你找到法子,我早死了。” “你死了,大不了,我退錢!” “你!” 我扶著牆劇烈咳嗽,醫館里同樣的病人還有咳吐血的,我將自己的臉捂得嚴嚴實實,若是被人看見我滿臉疹包的丑樣子,八成要嚇壞了。 再撐兩日,在瘟毒入肺前,我再吃私藏的配方,不然我會耗死在這里。 或許,這老中醫現階段……真配不出方子。 誰知,沒兩天,老中醫也感染了,他急了,他終于急了。 徹底當回事了,夜以繼日翻閱祖傳的秘方,我陪著他熬夜,有意引導他,但不給正確答案,讓他自己分析判斷,連熬幾宿,他終于配對了方子,我瞧著那正確方子,差點高興瘋了。 但不敢表露分毫,也不敢給任何建議和態度。 誰知下一秒,他嘆了口氣,將那張寫著正確方子的紙張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簍。 我驚呆了。 老中醫又重新寫方子…… 我…… 寫了五味藥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把剛剛那藥方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看了許久,隨後一副疲態讓徒弟抓藥去熬,試試看。 死馬當活馬醫。 不放過任何一次機會。 他拿自己做實驗,本不抱希望的,卻成功退了熱。 我憋著激動喜悅的情緒,目睹整個過程。 看著他興奮地從椅子上滑落到地上,懵頭半晌,大喝一聲,喊徒弟按照方子上的藥劑,大量熬制。 我成功被治愈。 想邀請他去平京,但是忍住了。 這老中醫視財如命,自然會利用這方子大肆斂財,他自己會登報廣而告之,我不干擾為好。 只是暗示了一句,“您老掌握財富密碼了。” 他一副油腔滑調的江湖郎中樣兒,“這算什麼密碼啊,我祖上的方子能讓人起死回生。” 第89章 救人2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笑而不語,緊趕慢趕回到平京。 嬸娘看著我滿臉疹痕,驚訝道︰“怎成這副模樣了?滿臉疤,這怎麼像是毀容了似的……這可如何是好……” 我不在意,毀了就毀了,有什麼所謂的。 “這疹痕能消失吧?還有痘印,天啊。”嬸娘操心碎碎念,“你到底干什麼去了?遭啥罪了?” 我看著門外,府邸前聚集了大量的叫花子,“怎麼這麼多了?” 嬸娘說,“都說了,讓你不要發善心,你給一次,她們就會來第二次,一傳十,十傳百,就都來了。你不管她們,會有撿尸人管她們,一早上,你知道撿尸人撿了多少孩子尸體麼?你哪兒能都救得過來。” “凌修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低聲,“是這個理兒,但她們死哪兒都行,就別死我眼前,我受不了。” 我自幼跟我爹爹走南闖北倒貨,雖辛苦卻不愁吃喝。爹爹發家以後,我更是在蜜罐里長大,他給了我滿當當的愛。結婚以後,我又被紀凌修保護在溫室里。 像是被小心翼翼呵護的水晶,昂貴卻易碎。 沒經歷過風吹雨打,這顆心像是玻璃一踫就碎。 可如今,驟然失去了所有保護,溫室里的花朵暴露在強風勁雨中,便會被無情的風雨碾碎凋零在污泥里,沒有自我保護的能力,命運注定悲慘。 我必須將自己破碎的心一片片撿起來,從污泥里爬起,順從自己的心意做點什麼對抗命運,盡管我如此畏懼命運的安排。 “微兒,你該跟你丈夫和爹爹學學,這世上,心狠點才好過。”嬸娘嘆息,撩起我耳邊亂發,“你一向乖巧懂事的,小時候,雖然像男孩子滿街瘋跑,性子卻純良溫順,大家伙兒都喜歡你,該是知道這些道理。” 我乖了兩輩子了,又落了個什麼下場呢?救不了心愛的人,也保護不了愛我的人。再乖下去,我會瘋。 似是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嬸娘笑著將我往庫房拉,“對了,微兒,你過來瞧瞧,一個自稱趙局長的人,前幾日,親自上門給你送了好多寶貝來,咱們庫房現在不缺藥品,還有好多吃食,你快來看看。” 庫房里,堆滿了山珍海味,奇珍異寶。 稀缺的醫療資源給我拉來了一大半。 這人沒想過怎麼救助百姓,卻一門心思討好我。 似乎把我哄開心了,就能在寧乾洲面前博個臉面,他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我攢著怒氣,給趙局長打了通電話,“您說流民應收盡收,我門前兒那些流民把門口堵的,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街上好多孩子活生生餓死,趙局長,您吃好的,喝好的,不看看外面是什麼光景嗎?慈善機構都在做什麼呢?款項都到位了嗎?醫院的運營有保障了嗎?” 他不曉得我為什麼突然如此咄咄逼人,連連附和,“在辦理,在辦理中。” “您若是想提拔,您就要辦實事兒。”我說,“我哥不喜歡趨炎附勢的人,行賄這種事情,他知道一個抓一個!” 最後一句,我咬字挺重。 趙局長听出了話味兒,傍晚時分,便派人來把流民帶走了,听說城郊搭起了很多帳篷,收留無家可歸的流民,提供免費吃食和基礎藥品。 我讓他把送我的東西統統拉走,用在該用的地方去。 嬸娘頭一次看我發這麼大的脾氣,再也不敢勸說我狠心腸。看見外面有流浪兒,她開始端一些吃食出去。 這些救人的事情,我不能做,做了就背負宿命因果。 可我身邊的人可以做。 只要不是我授意的。 短暫的救助,並不會干預她們的生死,對我應該不會有什麼影響。 我數著日子,每日買一份湘北晨報,計算著老中醫登報廣而告之的時間,畢竟上輩子他就是這麼做的。不到一周時間,真就在報紙上看到了老中醫吹噓自己的信息。 他似乎在湘北/平京/嶺南/彥海等多個城市都買了報紙版面,大肆宣傳自己能夠治愈毒疹熱的神奇醫術,想以此大發橫財。 一開始,平京沒人太關注,畢竟這年頭,騙子太多了。 可被治愈的人口口相傳,很快就在平京傳瘋了,陳院長親自去湘北請他來平京幫忙,把我也喊了去。 老中醫看到我的時候,微微有些驚訝,我沖他笑了笑。 他們探討治療方案時,說,“這藥只能治療初期病人,就是毒熱還未入肺的患者。而那些熱毒入肺的病人,需要醫院在用此藥劑時,配合其他藥物綜合治療。但是肺部壞了的病人……” 我說,“分類收治。”遲疑片刻,擔心擺脫不了因果宿命,補充了句,“感染時間久的,大部分肺都壞了,治不了。醫療資源有限,有希望的,治。判死期的,放棄。” 上輩子老中醫攻克藥物用時三個月,那就以三個月為期,病情能撐過三個月的患者重點治療。撐不過三個月的患者,酌情治療。 他們覺得可行。 我不參與治療,但我可以為醫護人員提供後勤服務,期間,听說姜常卿80歲的丈母娘也感染了,想請張教授上門診治。張教授被權貴們排滿了檔期,抽不出時間。 我估摸著她年紀,上輩子,她好像是一個百歲老人…… 報紙上介紹過她。 轉念一想,就算我現在救活了她,也不會承擔因果宿命的報應,畢竟上輩子她活得比我還久,我做了順水人情,代替張教授出診。 老人病床前,圍滿了高門貴戚,姜常卿不在。徐氏趴在床頭哭紅了眼楮,看見是我出診,她眼里掠過一絲謹慎的訝異。 顯然,她對我印象不好。 我也沒多言,例行公事做檢查,開了藥方,配合老人基礎病的中性藥物做輔助治療。 掛了幾副針劑,交代同行的護士按時上門打針。想了想,我說,“我自己來吧。” 若是旁人給打死了,嫁禍給我就完了…… 不,這老人能活百歲呢,死不了。 寧乾洲不在平京的這半個多月里,我力所能及的探索︰不改變歷史大勢的情況下,我該如何利用重生後因果宿命的規則,將優勢發揮到最大化。 我不信沒有破局的可能。 夜晚,睡不著。 我翻身坐起,星野那小子也沒睡,揉著小眼楮坐起身看著我。 我一回來,嬸娘就讓孩子跟我睡。 確實睡了幾日,孩子跟我親近了很多,雲熟悉得快。 星野像個小大人一樣,跟我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卻不抗拒我了。 我輕輕捏他的臉,看熟了他的樣子,倒也沒那麼反感了,雖然心里些微抗拒,但還是將他抱進懷里,輕輕哄睡。 等他睡著,我看著窗外的滿月,听見輕輕哭泣聲。 喊了聲,“小方。” 小方紅腫著眼楮從外面走進來,瞧她這樣子,便知她跟彭昶的感情並不順利,我說,“趁寧乾洲無暇顧及我們,平京城還比較亂的時候,你明天去找一趟彭昶,把上次從嶺南綁回來的那個人,偽裝成病人,明天下午帶來醫院,我瞧瞧。” 瞧瞧那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讓紀凌修說出︰希望你永遠別見到他。 這種話。 第90章 徹頭徹尾的騙局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上輩子是他殺了紀凌修,該是要探探原因的。尋尋他的根源…… 醫院病人多,我每日接觸的醫護也多,能夠很好地掩人耳目。 “我不去!”小方擦了把眼淚。 我說,“怎麼了?” 小方哭著搖頭。 “你跟彭昶……又吵架了?”我低聲。 她哭著跑開。 次日一早,我出門時,小方傷心欲絕地說,“我給彭昶打電話說了,以後這種事情,你自己跟他說。我跟他結束了!” 她跑回房里。 “她跟彭昶吵架了。”嬸娘抱著星野走過來,“我听見她打電話,前兩天的事情,好像彭昶帶陌生女人回家,被小方看見了,兩人掰了。” “你別摻和,也別多嘴。”嬸娘提醒我,“感情這種事情,是人家兩個人的事情,咱們外人別過問,摻和多了就是罪人。” 我靜默許久,轉身離開。腿卻被人抓住了似得,低頭一看,雲抱著我腿,仰頭看我,“媽媽!” 我心頭被溫軟撞擊了一下,眼鼻通酸,淚腺便忍不住。 小小人兒眼楮又大又漂亮,鼻梁高挺,嘴唇殷紅。眼楮特別有神,滿當當的愛意。 我蹲下身子,有意避開他眉眼,整理他衣領,“媽媽出去工作,很快就回來了。” 他忽然湊近我臉頰大大親了一口,啪的一聲! 濡濕軟軟的唇瓣熱熱貼上我的臉。 我愣住。 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個人的眉眼,那一夜發生的事情撞入腦海,心里隱藏的陌生抗拒濃烈襲來,我本能推開他,兀然站起身,一臉厭惡。 雲小小的身子摔在地上,委屈大哭起來,無辜傷心地看著我。 嬸娘急忙放下星野,抱起雲,“微兒,你沖孩子發什麼脾氣啊,雲知道什麼啊。生活再不如意,也不要把不開心的事情發泄在孩子身上。” 星野眼楮又黑又亮,看見弟弟被欺負,他一臉要哭的小表情,卻倔強抿著唇,有些恐懼地看著我。 我拎著包,慌張離開。 醫院這些日子人手不夠,喊我去幫忙。我給醫護做後勤幫扶,接觸的人多了,身邊就算有盯梢的眼線,也很難梳理有效信息。 彭昶偽裝成患者,拎著一個瘦高瘦高的小伙子來到醫療器械室,這里一半做貨倉,一半騰出來做病房。 此時,我坐在貨倉高高的貨架後,做出庫記錄。 “小施,人帶來了。”彭昶聲音從前方傳來,“這個人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認識紀凌修,我讓鬼叔對他用刑,用藥。神志不清的時候,他把這輩子偷雞摸狗的事情全說了,就不知道紀凌修是誰,不像是假話。” 我抬頭看了眼。 那少年瘦瘦高高的,眼楮細長,皮膚黝黑,尋常人家的衣著。不像是大富大貴人家,卻生的一雙細膩修長的手,一看就沒干過體力活。 是因為我抓了他?導致紀凌修死亡時間線提前了?很快,我推翻了這個假設,紀凌修死在爹爹之後的,我死前,他是提著我爹爹頭顱出現的。 所以,完全沒輪到紀凌修。 這個殺手,還沒領到槍殺紀凌修的任務。 我抓不抓他,對紀凌修的死,暫無影響。 所以,不是這個原因導致的。 我回憶了重生以後做的所有事情,除了勸他撤離權力斗爭的漩渦以外,並無其他特殊事情,這不足以將他死亡線提前。 尋不到紀凌修死亡時間線提前的原因,是不是因果循環中出現了新的意外,導致紀凌修暗中做了什麼……會不會是他自己的行為導致的? 歷史不會改變。 但我重生而來,總有一些變化,打破了歷史發展的節奏。 我深思許久,苦苦搜索上輩子沒出現過的人和事,這輩子卻出現了……的異常情況。 問,“昶哥,你讀過省城的晨報嗎?寧乾洲和沈靜姝的事情,有沒有上過報。” 彭昶點頭,“他倆在足球場公開示愛,這是很轟動的大新聞,那兩日鋪天蓋地都是他倆的緋聞,平京報社沒報道。但是省城、嶺南、彥海、湘北、金陵等地,報紙都傳瘋了。我彥海的朋友,還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這回事。” 我下意識攥緊手中的筆。 上輩子我就定居在彥海,雖然不知曉寧乾洲的情感狀態,但彥海的晨報我每日都讀,若是有這般轟動全國的大緋聞,我定是早早知道。 一起打牌的闊太們也會跟我聊起。 那時候,紀凌修跟寧乾洲斗得厲害,我經常從官太太們口中打听寧乾洲是什麼樣的人,官太太們口徑一致,都不清楚這個人的私事,但無一例外,都說他單身,好像沒結婚。 若是有沈靜姝這號人物,闊太們早八卦起來了!畢竟那些闊太們經常跟財團四大家打交道,怎會不知沈家的事情,無人提及沈靜姝這個名字。 上輩子,很可能……就沒有沈靜姝這個人。 我握筆的手,顫抖得厲害。 歷史真的有微妙的變化。 真的有些許的偏差。 就比如︰我有了兩個雙胞胎兒子。 這新誕生的生命,會不會成為因果宿命里的漏洞…… 改寫新的歷史呢。 哪怕大勢不會變,但是微小的漏洞總會引發新的小意外發生。 所以,沈靜姝是哪里來的。 紀凌修為什麼早早死掉。 我定定打量那少年,總覺得他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見過。 他也打量著我,粗聲粗氣,“你們抓我做什麼!我娘找不到我,會急死的!” 一張口,一嘴碎牙。 這一嘴碎牙深深刺激著我的感官,我認識一個人——有一模一樣的碎牙…… 我輕輕蹙眉,來到他面前,臉色越來越蒼白。 下意識抬起手,遮住他眼楮,露出短短的眉毛和鼻子,又露出眼楮,遮住下巴…… 我的心瞬間落入冰冷的谷底…… 踉蹌後退幾步,摔在椅子上。 我心里有了一個離譜的猜測…… 可若這猜測是真的,紀凌修不肯讓我知道這個人存在的原因,我便知道了。 上輩子,這個人殺紀凌修的原因,我大概也知道了…… 難怪紀凌修說寧乾洲恐怕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若是知道了,估計又是一番新動作。 我的生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大騙局。 我心中唯一的淨土,恐怕也是假的。 我渾身癱軟,逃避似的揮了揮手,示意彭昶把他帶下去。 “放了嗎?”彭昶問我。 我無力回了句,“哪兒能放呢,保護好,大有用處。” 彭昶見我臉色不對,想多問一句,我背過身去,不讓他看到我恐懼的表情。 他臨走前往桌子上放了一個藥膏,用油紙包裹,“小方說你臉上的疤痕消不掉,我一個朋友家里有偏方,你試試看。” 等他走了,我方才泄了氣似的,撐著額頭支在桌子上。 到底什麼是真的。 到底什麼是假的。 誰才是真的。 這恐怖惡心的真相。 為什麼紀凌修什麼都知道,他怎麼會都知道。 我從內衫里摸出那個小小的胭脂盒,緊緊攥在手中。心中的疑問迫切想要一個答案,拿起桌子上的電話,打給了海外替我打理資產的專業經理人,讓她準備兩筆錢。 她驚訝,“你確定?這麼大額的轉賬?銀行不一定批。” “分批。” 掛了電話,我轉撥給靳安。 找不到他人,我讓話務員替我傳達,轉告靳安回我電話。 隨後,我匆匆起身,去寧府找娘親。很多事情,我要求證。 誰知,寧府警衛嚴守,不允許任何人進出。 其中一個警衛認識我,低聲,“統帥將夫人禁足,不允許夫人離開府上半步。” 我說,“什麼時候的事情。” “半個月前,那時候統帥正在省城參加體育盛事,鄭褚突然打電話回來,傳達了統帥的意思。” “以前做過這種軟禁的事情嗎?” “沒有。”警衛低聲,“只是對夫人的行蹤多有限制。” 我看著燈火通明的府邸,頭一次這樣做,那便是娘親做了觸及寧乾洲底線的事情。若不是十分震怒的事情,寧乾洲不會做到這種地步,他向來敬重娘親的。 第91章 愛是一種無聊的東西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壓下眼底濃郁的疑慮。 這場騙局……似乎從親情上便開始背離。 平京夏日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落下,我獨自站在雨中,內心冰冷異常。 警衛替我撐了一把傘,“施小姐,您別擔心,統帥下周便能回平京,姜副帥昨天已經提前回京,處理日常事務。” 我木訥往回走。 “施小姐……傘……” 這一路風雨將我澆得異常清醒,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清晰得不能再清晰。這個世界……真的是一場大型騙局。 頭頂忽然沒了冷雨的澆淋,我木訥抬頭,便看見頭頂多了一片荷葉。 前兩日徘徊在我家外面的女叫花子滿目卑微的善意,髒兮兮的手摘了一片荷葉當傘,輕輕撐在我頭頂。懷里的孩子消了疹,瘦骨嶙峋的像是一具干尸,銅鈴般的雙眼眨巴眨巴,才感覺小家伙還活著。 她們真的很髒很臭,蓬頭垢面。那女叫花子衣服破得連胸部都漏在外面。 她似乎不會說話,嗚嗚啦啦發出奇怪的音節,又遮了一片荷葉在我頭頂,卑微溫暖的眼楮卻干淨純粹極了。 我垂眸往家走,到了府邸門口,她駐足停留,怯懦躲向一旁。 小方和嬸娘見我濕透了,慌忙給我準備干衣服,口中碎碎念著什麼,星野和雲趴在沙發一頭偷看。 安安靜靜吃了飯,待大家都睡下了,深夜,我拿著一壺酒坐在客廳里喝。 上輩子,我酒量很好的,經常借酒消愁。 這輩子,才剛剛開始練酒量呢。 那酒沒喝兩杯,就有些醉了,電話鈴聲突兀響起,我歪在沙發上接听,“喂。” 靳安清冷聲音傳來,“找我什麼事。” 我醉聲,“你跟我爹爹到底什麼關系啊?他是大漢奸,你也是大漢奸,你們都是壞人啊,他為什麼要把我嫁給你,他想利用我對嗎?” 靳安如死沉默。再開口,聲音微寒,“你喝酒了?” 我說,“我酒量好著呢!” 沉默如死水,“發生什麼了?” “說話,回答我。”我低斥。 他說,“對,我們都是壞人。” 我笑,“你爸媽愛你嗎?” “無父無母。”他似乎對“愛”這個字很陌生,淡淡說,“愛是什麼鬼東西。” “你家人呢?” “我沒有家人。” “那你有愛的人嗎?”我輕聲,“家人,朋友?” 他說,“沒有。” “以前呢?” “飯都吃不飽,哪有心思愛不愛的。愛,這種東西,只有你們這種有錢人才有閑心琢磨。底層人物只考慮生存問題。” 沒有被愛過的人,會喪失愛人的能力。 “寧乾洲要殺我爹爹。”我笑著說,“你知道原因嗎?” 他說,“你醉得不輕。” “我爹爹害死了他最重要的人,我曉得,全曉得。”我低喃,“恢復記憶那一刻,就全想起來了。自殺的時候,紀凌修全告訴我了,我曉得的……” 我喃喃,“他拎著我爹爹頭顱回來,原本只是想報復我,嚇唬我,氣氣我,沒想到我撞牆自殺了,彌留之際,他听到了他解釋的話語……” “是寧乾洲把我爹爹五馬分尸的……”我低低哭泣,“紀凌修只是去撿尸了,寧乾洲公報私仇,沒走正規槍斃流程……他肯定將此事嫁禍給了紀凌修,煽動那個少年去殺紀凌修……畢竟紀凌修一直在找滅門仇人……” “他把每個人都利用了……”我說,“到底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他听著我邏輯混亂的言語,沉默無邊際。 “你知道我爹爹都干了什麼混賬事情嗎?我爹爹炸了一輛省城的通勤車,那里面有十幾個搞愛國運動的學生。”我低低笑,“全死了,他們是寧乾洲的摯友、同學和戰友。听說,寧乾洲一夜間雙鬢就白了……” “又怎樣。”靳安淡聲。 如果你是我……”我說,“遇到這種情況,你會怎麼做呢?” “把他們全殺了。”靳安邪笑,“魔擋殺魔,佛擋殺佛,都給我死。” 我听著他冰冷異常的玩笑,莫名覺得快意,忍不住笑了起來。忘了為什麼給他打電話,又為什麼讓他回電話,我說,“照原計劃進行,給你的錢一分不會少,銀行戶頭報給我。” 我手腕軟綿無力,突兀壓斷電話趴在桌子上昏沉睡去。 平京城因了姜常卿的回歸,混亂的局面得到有效治理,街道上漸漸恢復了生機和活力,听說,寧乾洲為了洗白名譽,將這次“謀殺案”公開審理,全程同步對外公布調查進展和細節,調查同步化,司法透明化,結辦公正化。 滿足民眾知情權。 只是查無所查。 那晚值班的警衛死了三個,被人滅口。 最終,所有的罪責推給了那家搶先爆料“謀殺案”的報社,譴責這家報社撰虛假新聞,構陷寧乾洲。 盡管以這種方式洗白,寧乾洲的名譽依然受到無法逆轉的損害。部分民眾並不買單,尤其是知識分子…… 寧乾洲回到平京那天,姜常卿80歲的丈母娘為了感謝我的救命之恩,非要喊我去府上吃飯,听說寧乾洲回來了,老婦人親自打電話邀請寧乾洲來家中做客。 姜常卿的妻子徐氏家族控制著寧派軍中半條命脈,其丈母娘口口聲聲喊寧乾洲“干兒子”。 第92章 怎麼沒把兒子帶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滿臉疹痕,倒也不是太在意。只是為了對老太太以示尊敬,特意戴上了面紗。 老太太雖然80歲了,人一點也不糊涂,戴著明黃色護額,左右相顧暢談朗笑,年輕的時候,她也是一家之主,威震四方。 但她跟我娘親治家風格不一樣。娘親心眼子多,而眼前這位老太太格局大,心胸豁達,以理服人,要不能活百歲呢。 姜家是高門大戶親戚子孫頗多,四合院里熱熱鬧鬧,我一踏進堂屋,就看見寧乾洲坐在老太太身旁,沒穿軍裝,藍色襯衣將他眼眸都醞釀了一片蔚藍。 盡管他眼角有疲態,可整個人散發的氣質是干淨精神的。 沈靜姝正跟一群官家小姐拿著網兜在院子里撈魚,歡聲笑語不絕于耳。偶爾夾著英文,應景地對上幾句詩詞,她不僅人際關系超棒!還能在潑辣與內秀之中切換自如,就連文學素養都頗高。 “施小姐,快過來。”老太太招呼著我過去坐她身邊,笑著說,“施小姐,怎麼還戴面紗呢?害羞怕見人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說,“日前感染上熱疹了,疤痕體質,毀容了。” “那不得,施小姐模樣生得那樣美麗,可不能留疤。”她喊丫鬟,讓丫鬟去拿她的金玉露來,“你抹我這個,保證小臉兒干干淨淨的。” 她熱絡拍著我的手,轉頭對寧乾洲說,“乾洲,你這個妹妹心地真是善良,前些日子,我快病死了,沒人敢來給我看診,都怕把我這個老太婆治死了,擔不起風險,只有微兒敢來給我看。” “小丫頭給我掛針,一熬就半宿。”老太太湊近寧乾洲,“一點不嬌氣,悶頭悶腦看診,看完就走,心思單純得很。” 她年歲大了,沒有哪個醫院敢給她看病,都認為她抗不過這波瘟疫,所以都推脫。 寧乾洲拿過茶杯,沒接話。 “你不在平京這段時間,我听說,這小丫頭為了救人,費了不少勁兒。”老太太意味深長,“出錢又出力,這年頭,這樣好的人,這樣干淨的一顆心,不多見了。”她拍了拍寧乾洲,“你可要善待她啊。” 寧乾洲看我一眼。 “我個人能力有限,都是很多醫護和志願者的功勞,平京的官員們也很辛苦,沒日沒夜收治感染的流民,分類收治,才能控制熱疹傳播。”我低聲。 “瞧瞧,我真喜歡她這股兒老實忠厚的勁兒。要不,就讓我收了做干女兒吧。”老太太豁然笑道。 “您博施濟眾。”寧乾洲淡笑了聲,“子孫遍布平京城,這是要恩澤百世了。” “人,還是要多行善積德為好,上天都在看著吶。” 老太太搗著手,“終于看見你小子笑了,你小子要多笑,見你笑一次,可比登天還難。長這麼帥,笑起來多招女人喜歡,我記著,你以前很愛笑的。” 老太太回憶,“那時候你跟音音、柏舟那幫同學,書生意氣,揮斥方遒,那會兒,你笑的,多好看……” 話沒說完,寧乾洲神情驟然陰冷下去,沉下一張威嚴急怒的臉。 似是觸及了寧乾洲的底線,姜常卿臉色大變,急忙岔開話題,“統帥一直很受女人歡迎。”他站在老太太身後,“跟沈小姐的婚期也提上日程了。” “該是結婚了,沈家不錯,是個好門第。”老太太感慨,“常卿,去把沈小姐喊進來,我沒什麼好送的,先前兒新開了一對水翠鐲子,施小姐跟沈小姐,一人一個吧。” 我下意識握緊無名指上的婚戒,看著姜常卿被使喚出去,雖說是一軍副帥,姜常卿在徐家卻是沒什麼地位的。他是上門女婿,依賴徐家的裙帶關系,得益寧乾洲的父親扶持,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你們都是寧家的人,無論是否同宗,既然進了一家門,就要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她一手握著我的手,一手拍著寧乾洲,“要多開枝散葉,讓寧家多子多福,家族大了,福氣自然就多了。” 老太太語重心長對寧乾洲說,“一棟宅子,就是要有人氣兒,人丁興旺,家世才能興旺,江山才有穩固的盤底。” 寧乾洲的父親其實有很多子嗣,大多半路夭折,只有寧乾洲活成了。但是寧家的宗親倒是龐大,他的堂叔父及堂兄弟們都在軍政任要職,是寧乾洲的鐵軍擁護者。 “施小姐,听說你有一對雙胞胎兒子,可漂亮了。”老太太笑說,“今兒個怎麼沒帶來?” 我說,“前陣子熱毒,兩孩子退熱沒多久,還不舒服。等他們恢復了,我帶他們登門認親來。” 這番話把老太太逗得開懷,她說,“乾洲,你這做舅舅的,沒給兩個外甥添置兩套衣裳嗎?听說白胖白胖的,漂亮得像是洋娃娃。” 第93章 意外之喜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寧乾洲沒言語,他抽出一根煙,似是顧及老太太身體,沒抽。微倚座椅,將那煙翻轉在指間…… 遙遙听見沈靜姝爽朗熱忱的聲音。 我以內急為由,錯開了跟沈靜姝出現在同一個場合的時間,借口離開。 走出廳堂前,便听老太太低聲詢問,“乾洲,你省城那事兒,解決了嗎?” “已辦結,勞您掛念。”寧乾洲恭聲。 “時局動蕩,萬事皆要小心。”老太太嘆息,“我看著你長大,你不可能做出這種糊涂事。我給上面打過招呼了,放寬心,多買些筆桿子,輿論會漸漸扭轉。” “您費心。” 走出廳堂,夏風吹開了勾掛在鬢邊笑靨花發卡上的面紗,那面紗飄向湖面,我伸手抓卻沒抓住,下意識摸了摸臉。 “幫施小姐撈起來。”徐氏溫和的聲音從旁邊亭子里傳來。 我轉臉看去,姜常卿的妻子徐氏帶著丫鬟來到湖邊,她謹慎又感激看著我,“施小姐,謝謝您出診治愈我母親,母親這些日子總夸您,說您是個好人,讓我們多記您的恩情。” 我微笑,“救死扶傷,是我分內的事情。” “您娘親還好嗎?”她像是難以啟齒,又滿是探尋,聲音有絲絲顫抖。 我說,“應該還行。” “應該?” “暫時出不了門。”我編謊,“她有點不舒服。” 徐氏似是松了一口氣,眼楮飛快眨了幾下,那抹幸災樂禍的快意很快壓在淚光里,“希望她早日康復。” 我看著她怪異的表情,心下疑惑。雖說是四十多歲的女子,可她樣貌溫婉恬靜,與世無爭的恬淡感,穿著時下最流行的京式旗袍,大家閨秀的風範。 她的氣場屬于真正的深宅閨秀。 而沈靜姝的大家氣質,更傾向于留學歸來後的新時代女性的自由和主見,她不在乎外界眼光,尋得開心便好。 丫鬟用樹枝幫我勾起面紗,徐氏還想說什麼,忽然看向我身後,她眼里浮起一絲卑微的恐懼,急忙攥緊手,走開了。 我回頭看向身後,姜常卿走了過來,他說,“施小姐,我母親尋您。” 我低聲,“臉上疹子有復發跡象,些微不舒服,老太太身體剛恢復,我怕待久了讓她二次復染,您回個話,我先回去了,等我身子痊愈了,再來看她。” 姜常卿點頭,“多保重。” 我點頭,提前離席。 回到家,小方正將一包又一包的東西往外扔,引起路人一波又一波哄搶。 “干什麼呢?這是?”我凝神。 “失戀了,把男朋友送給她的東西全扔了。”嬸娘懷里抱著雲,背著星野,用繩子將兩個孩子一綁,晃晃悠悠走動,“別管她,瘋了一早上了。” 小方一臉決然的表情,將彭昶曾經送給她的首飾,也給扔了。 嬸娘趕緊撿起來,“這好東西可別扔了,不要,給我了。” 我往外看了眼,這些日子外面雖說沒什麼流民了,偶爾也會有一兩個徘徊行乞,那帶著孩子的女叫花子經常來,被抓走,沒多久她又會出來流浪。 隔三岔五給我帶點“小禮物”,有時候是一朵荷花插在鐵柵欄上,有時候是蓮蓬,還有她自己抓的魚,被院子里的貓叼走。 此時,她又帶著孩子坐在宅子對面,哄搶完小方扔的衣物,便埋首幫孩子捉虱子。 “狗男人,滾你娘的。”小方邊扔邊罵,“那麼多男人,老娘才不稀罕你!” 我瞧著她精力旺盛,不需要安慰的樣子,便拿起桌子上的信件一一查看,“這都是今早上拿回來的麼?” “信箱塞滿了。”嬸娘說。 我看了看,大多都是請求資金贊助和志願服務資金支持的函,以及一些慈善活動邀請,不乏高門邀約。 我隨手挑了一家未來會發展得很好的一兩個愛國文學社和志願組織,說,“小方,你現在有空麼?” “大把大把的時間。”小方說,“多給我工作,我渾身使不完的勁兒。只要不跟那狗男人聯系就行!” “這兩家。”我把函遞給她,隨口說了句,“贊助點錢,就當日行一善,你跟這邀請函上的負責人對接一下。” 我微抬下巴,示意大街上,“外面那些逗留的窮苦百姓,跟她們說,每月15號中旬我們會做一次救濟活動,除此之外的時間,都不用守在這里。讓她們15號再來……” 嬸娘苦口婆心,“微兒,你何必跟她們扯上關系,別攪合的,我們日子都過不成。” 我說,“嬸娘,您在鄉下的時候,受過救濟嗎?” “地主家的,偶爾會給點糧食。” “是了,都是尋常人,都有落難的時候,偶爾幫一次,改變不了她們的命運,但是會讓自己心里好受點。”我翻著信件,“您跟我住了一段時間了,家里人八成是想了,抽時間回去看看,我櫃子里有幾件新衣裳,你拿回去給你兒媳穿。我再給你準備點銀錢,體面點回去。” 嬸娘瞬時喜笑顏開,“微兒真是長大了,越來越會做人了。” 她將兩個孩子放在沙發上,積極拿著廚房里沒吃完的飯菜出去給徘徊的叫花子吃,“我們夫人說了,每月15號,我們搞一次救濟,都散了吧,15號再來。” 處理完日常事務,適逢醫院打電話來,邀請我去幫忙。 陳院長這是把我盯得緊緊,像是看緊了一個行走的資源包一樣,只要我在醫院里干活,趙局長就會給到醫院所需資源。 事實上,寧乾洲回到平京以後,平京城的混亂就已經平息,醫院人手也足夠,很多志願者去幫忙。 “陳院長,跟您請個假。”我婉拒,“有點不舒服,改日再去。” 掛了電話,我的腿又被抱住了,雲圓圓的眼楮看著我,“媽媽。” 我盯他半晌,彎腰將他抱起,這小家伙好重。 仔細查看他腦袋上的紅腫,心里莫名愧疚,“對不起……” “哥哥……”他指著星野,又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哥哥打……” 我看向星野,星野扶著沙發站在一旁,漂亮的眼楮里依然委屈謹慎。 嬸娘端著簸箕從外面走進來,“一回來你就忙,就不能抽時間陪陪他們嗎?你要花時間跟他們建立感情,別看他們小,什麼都知道哩。” “有時間帶他們出去轉轉,倆孩子還沒見過世面。”嬸娘說道,“醒事兒起,就一直在鄉下,可憐見兒的,頭一次進城看見大風車,嚇得哇哇直哭。” 我向星野招了招手,他躲了。 雲抱著我的胳膊,像是搶佔媽媽懷抱那般,整個人歪在我懷里,得意看著哥哥。 我避開他們的眉眼,將雲抱起,牽起星野,往樓上走去。 “整好我孫兒要過生日了,我回去看看。”嬸娘念叨著,我便又給她孫兒備了一份銀鐲子做生日禮。 嬸娘回家探親這幾日,我親自帶雲和星野,倆小子每天都有用不完得精力,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事事都要搶,原本只是搶玩具,後來演變成了搶媽媽。 不到三日,兩小子就跟我混熟了。 入睡前,搶媽媽大戰就開始了。夜里做夢,兩小子都能“你一拳,我一腳”打起來。 于是大半夜哭鬧,我不得不兩邊咯吱窩,一邊夾一個將他們隔開,整宿整宿睡不安生。 帶孩子真辛苦。 卻莫名心甘情願被奴役。 盡管我看不得他們的眉眼,內心深處無法控制的抗拒,可他們那聲“媽媽”總能擊中我最柔軟的心窩,將我遏制的母愛天性泛濫出來,我沒有辦法對他們放任不管。 夜間,剛給星野換完尿布,雲便又尿床了。 這一刻,我才感覺嬸娘有多厲害,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都不大喘氣。 等忙完兩個孩子,天就蒙蒙亮了。 電話鈴聲傳來,我接听。 靳安清冷聲音傳來,“辦妥了,你做好準備。” 我悚然精神,“這麼快。” 他冷笑一聲,“你如果跟紀凌修那個坑貨一樣,老子一槍斃了你。” 許是覺得我像個暈鴨子,他補充了一句,“因為你一個計劃,我協調了四方勢力。他們都是權力的核心人物,你若是掉鏈子,後果很嚴重。” 他語氣異常冰冷,我如臨大敵,“你既然願意合作,說明我計劃可行,不是麼。” “有什麼需要我額外做的嗎。”我低聲。 “做你自己。”他淡淡,“多社交,多出門。” 適逢雲鬧夜哭了起來,靳安漫不經心笑了聲,“你挺忙啊。” 我說,“一夜沒睡,孩子不好帶,折騰人。” 他沉默一瞬,掛了電話。 我將雲抱進懷里輕哄,歪在床頭將就著補了一會兒覺。早上八點多,被小方叫醒,兩孩子又在床上打起來了。 小方抱開星野,這家伙跟弟弟爭風吃醋起來,拳拳往弟弟頭上打。 “微姐,那個愛國組織跟我聯系了,感謝你的慷慨解囊,想約你見一面。”小方說,“他們資金緊張,收到你的轉賬,那個跟我對接的工作人員,熱淚盈眶的。” “不見了。”我抱著雲往樓下走去,“告訴他們,心意我領了。” “約你的那個人挺有聲望啊。”小方說,“你真不見見嗎?” “叫什麼?” “蔡肖生。” 我兀然止步,猛然回頭,“誰?” “蔡肖生呀!” 寧乾洲的恩師蔡肖生?這個人曾經可是愛國運動的領軍人物!只是現在年紀大了,漸漸退隱了,他不僅是寧乾洲的恩師,也是紀凌修父親的老師。 這個人帶出了很多出色人物。 “回他,我見!”我說,“隨時有時間。” 第94章 他的過往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赴約那日,我再三詢問都有哪些人被邀請,對方聯絡員說,只邀請了我一個人。 確認寧乾洲不會去,我方才欣然赴約。 蔡肖生隱退以後,深居簡出。很少參與社會活動,他會邀請我,我很驚訝。 應約來到他家中,他家很簡樸,一棟綠竹圍繞的小四合院,牆皮灰白被雨侵蝕斑駁的霉點,院子里堆了很多紙箱子。 在書童帶領下,進入書房,撲面而來的書籍墨汁味兒。 蔡老先生正俯身在書桌上,拿著放大鏡看書,滿頭花白的頭發,穿著白大褂和洗得發白的黑布褲,正在說著什麼。 書房里坐著三個學生,認真探討著文學問題。 書童敲了敲門。 蔡老先生抬起頭看過來,慈愛清醒的臉怔了一下,隨後說,“施小姐?” 見有客人來,他的學生陸續告辭。 “快請進。”蔡老先生上前來,熱情邀請我進去。他全然沒有架子,平易近人的態度十分親切,“久聞大名,今日,終于見著您本人了。” 他將茶葉水放在我面前,“先前收到施小姐捐贈的一大筆錢,為我們解決了燃眉之急,這筆錢對我們來說,就像是及時雨太重要了。真的太感謝您了……” 我在竹編椅子上坐下,視線落在書桌後的書架上,上面擺放了很多相冊,其中一張兩男一女的照片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似乎是寧乾洲學生時代的照片,穿著藏青色學生裝十七八歲的樣子,俊朗陽光的少年臉,眉目明朗朝氣,笑容舒展。 在他身旁,站著一位齊耳短發的娃娃頭姑娘,同樣穿著學生裙裝,站得筆直。清秀的小臉笑容明艷璀璨,眉目間朝氣蓬勃的光芒,整個人散發著獨立鮮活的氣息,像是很有主見的女子。 我的視線凝在她臉上,這一秒,她的輪廓忽然就跟沈靜姝的輪廓重合……雖然她們長得並不十分相像,但是輪廓上覆蓋的感覺,幾乎一模一樣。 像是同一種人。 只是照片里的姑娘鋒芒更甚,那種鋒芒里透著溫暖清醒的審定,只是一眼,我便愛上了她。 她一定是一個積極向上的善良姑娘。 蔡老先生與我言談,見我沒有回應,他順著我的視線看向身後的書架照片,拿下了寧乾洲那個相冊,介紹說,“這是乾洲上國中時候的照片,那時候他是風華正茂的意氣少年。旁邊那個小姑娘,是我女兒,叫蔡子衿,小名叫音音,在文學社里排名十一,有時候乾洲也會叫她小十一。” 我輕輕屏住呼吸,腦海里忽然浮現寧乾洲意亂情迷那晚克制隱秘的低喚……小心翼翼而又艱難地念出“十一”這個數字……濃濃思念環繞…… 原來,就是她。 原來他不是為了他的恩師退讓百里,而是為了這個姑娘……所以照拂她的父親…… 我牢牢盯著那姑娘,越看越覺得她跟沈靜姝的面部輪廓氣質相像了。 “音音旁邊的男孩子,叫梁柏舟,是乾洲的摯友,兩人感情好極了。”蔡老先生平靜坦誠地介紹道。 我輕聲,“那個叫音音的姑娘,現在哪里呢?” “死了。”蔡老先生嘆息一聲,“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哎。” 他擦著相框上的灰塵,“那時候音音對乾洲是有好感的,乾洲對音音也有心思。他們雖然什麼都沒說,可我這做父親的,看得出來。兩人明明互相喜歡,可至死,都沒說出口……” 沒說出口的告白,沒見過光的暗戀,沒走到一起的雙向奔赴。 才是生命里最疼痛的遺憾。 我攥住冰涼顫抖的手,輕輕問,“是死于多年前那場通勤車爆炸案麼?” 他沉重地點了點頭。 當時報紙上鋪天蓋地刊登這個案子,只對外公布了傷亡人數,沒有公開姓名,據說那些學生死無全尸,分不清誰是誰…… 我忍不住落下淚來,這顆心一直顫抖,我說,“那場爆炸案是我爹爹干的。” 蔡老先生點頭,“我曉得。” “那你……”我像是罪臣之女被釘死在恥辱柱上,連問詢都變得卑微小心。 “我們觀察施小姐很久了。”蔡老先生說,“罪不及子孫,禍不及妻兒。施小姐與您的父親和丈夫,是完全相反的人。生于亂賊之家,卻沒生亂賊之心,實屬難得。” 我說,“寧乾洲和音音小姐互相愛慕的事情,都有誰知道呢?” “他們彼此都不曉得對方的心思,外人又怎麼會知道呢。”蔡老先生看著照片回憶道︰“寧乾洲和音音雖然互相喜歡,但都不願意開口告訴對方,他們是同一種情感內斂的人。有幾回,寧乾洲來找音音,我看到音音臉紅的樣子,我才察覺這倆孩子的心思。” “那時候我經常帶一幫學生出去研學,寧乾洲的視線無時無刻都追隨著音音的背影,他倆一舉一動我都關注著,因為我也想撮合他們,這倆孩子可好了。” 他遺憾道︰“音音出事那天,跟我說,寧乾洲約她見面,有重要的事情想當面跟她說。她說這話的時候,臉紅的像天邊的晚霞。只不過那時候寧乾洲在平京,音音跟我在省城研學,準備回平京以後見面的。” “哎。”蔡老先生將相框放回書架上,“我猜,寧乾洲還未說出口,音音就出事了。” 我低聲,“音音小姐是不是有一條藍鑽項鏈?” 蔡老先生回憶,“音音很儉樸,不會有這麼貴重的東西。” 思索片刻,他豁然,“是有這麼一條項鏈,是過生日的時候柏舟送給她的。音音一直在找機會還給柏舟,出事那天,她將這條項鏈裝進包里,想還給柏舟的。沒成想,她跟柏舟乘坐同一輛通勤車去總部匯報工作,都出事了。” 這就是我爹爹看到我戴著那條藍鑽項鏈,那樣恐懼的原因。寧乾洲用那條項鏈試探他……警告他……刺激他露出馬腳……那時候他們的博弈就開始了…… “自這件事後,寧乾洲就封閉了自己的內心,退出了我們組織,听從他父親的安排,去軍中歷練。”蔡老先生說,“他不再信任我們愛國組織的力量,只相信他自己手中的權力。” “紀凌修的父親,紀振宇知道他倆之間的事情嗎?”我追問。 “振宇是我曾經最看好的學生,偶爾會來探望我,代我授課。”蔡老先生回憶,“我曾跟他開過音音和乾洲的玩笑,僅僅是玩笑罷了。他倆都不開口說的事情,旁人又怎能去點破呢。” 我心中淒然一片。 第95章 他的過往(二)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振宇……性子太剛正……哎……可惜了。”蔡老先生欲言又止,“都是我的學生,我卻無能為力。” “紀振宇真的只是跟寧乾洲政見不一,便落得這種地步麼?” 我讓彭昶查了那麼久,先前也安排人混成蔡肖生的學生打听消息,蔡肖生只字不提,今日卻與我促膝長談,實屬意外。 蔡老先生擺擺手,“有這麼一部分原因,振宇反對寧乾洲割江自治,大搞地方保護主義。他確實處處為難寧乾洲,連同內閣勢力高壓遏制乾洲擴張。這只是其一,還有一部分原因……” “什麼原因?” “這就是我找你來的理由,施小姐。”蔡老先生再度把話題扯回我身上,“因為一份花名冊。” 我不動聲色拂過裙擺內襯里的胭脂盒,將裙擺扯平整,“什麼花名冊。” “愛國組織安插在寧/靳/彥/金等全國各個軍系里的情報員名單。”蔡老先生低聲,“那些軍系大多都有洋人資本背書,我們的人安插進去收集情報,拯救岌岌可危的民族,全靠這些前線默默奉獻的戰士,他們絕不可以暴露。” “那份花名冊怎麼會跟紀振宇扯上關系呢?” “振宇接觸過。”蔡老先生嘆息,“花名冊上的名字是音音收集的,只有音音一個人知道名單上都有哪些人,那時候振宇正在做音音的國語老師,無意間撞見音音給組織打電話匯報最高機密,索性被音音及時發現。音音說,他不知道听了多少去……拿不準。” “所幸,那份名單是加密的,代號暗語只有組織內的人能看懂。”蔡老先生說,“我相信振宇不是有心的,畢竟他赤誠愛國之心,都給了內閣,沒有細作嫌疑。” 這樣以來,我便全想通了,為什麼寧乾洲廢了紀振宇四肢,挖了他的眼楮,拔掉了他的舌頭。想必上一世,我爹爹發現了紀家人知道他的秘密,便將紀家人滅口,間接替寧乾洲掃平了障礙。這一世,由于我的干預,爹爹沒能除掉紀家的人。所以寧乾洲出手了…… “間隔了那麼久的時間,為什麼多年後,突然對紀振宇動手呢?”我問。 “因為音音出事以後,跟隨音音消失的,還有那份花名冊。其實,音音不是在車上被炸死的……” 似是太殘忍,蔡老先生沒往下說,“因此,那份花名冊落在了你父親手中,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一直沒破解里面的奧秘。你父親被抓前,洋人抓到了一個能破解這份密文的叛徒,你父親便親自攜帶花名冊前往,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被寧乾洲盯上了,想跑,晚了。” “那份花名冊丟了對嗎?”我輕聲。 “是,根據情報員反饋的消息,那份花名冊跟隨你父親一起失蹤了。”蔡老先生給我添茶,“事後,紀振宇听總首頻繁提及花名冊,他給總首寫了兩個數字暗號,詢問是什麼意思,估計這個無心之舉給他招來了殺身之禍。那兩個代碼正是音音電話中提到的機密。” “乾洲酷刑審問,紀振宇寧死不說,最終釀成慘劇。”蔡老先生嘆息。 “您找我,是想讓我幫你們找花名冊?”我問。 “雖然外界都以為你父親死了,但知情人都曉得,乾洲只是為了給公眾一個交代,平定局面,才對外說你父親被射殺。實則,你父親攜同花名冊一起消失了。” 我沒吭聲。 “近日,有情報反饋,你父親在多地現身過。”蔡老先生看著我,“那份花名冊即將現世,各個派系軍方都在找,听說洋人下了死命令,施小姐,我們看得出來,你是正直之人,我們不希望你助紂為虐。如果你父親回來探望你,請你務必勸降他。” 我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手卻顫抖得握不住杯子。 “今日我與你坦誠相待,促膝長談至此,便是相信你的人品。”蔡老先生熱情溫聲,“曾經犯過錯不可怕,怕的是一直錯下去,我們盛情邀請你加入我們。” 我說,“寧乾洲沒有錯嗎?他走的路就是正確的嗎?” 老先生搖頭,“乾洲的心思越來越難猜,這些年,他高度集權,對我們組織的鎮壓力度越來越強,抓起來的愛國同胞,他從沒放出來過。同胞們都不敢現身轉為地下,至于我,他看在音音的面子上,給了幾分薄面罷。” “到底是立場不同了,他的思想被權力侵蝕,終究是不一樣了。”老先生痛心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曾經,他是我最得意的學生啊。” 擁有開明先進的思想,積極革新求變的闖勁兒,在風華正茂的年紀,遇上了一群同樣意氣風發的少年。 靠著一腔愛國情懷,沖在保家衛國的前線,譴責一切賣國行為,粉碎一切侵略者的陰謀。 然而愛人/摯友/同窗的慘死,讓少年明白了空有一腔熱血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是怎樣的不堪一擊,所以他退出。 選擇了一條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強權之路。 “您的話,我會考慮。”我放下茶杯,“時候不早了,蔡先生,希望我們常聯系。” 看來,老先生今日目的,便是不計前嫌,拉我入伙。 我自己的事情都沒了結,哪有精力去應對新的伙伴呢。離開老先生家時,老先生送了我一本書,說太陽毒辣,他又贈予我一把油紙傘。 我再三推辭。 他盛情難卻。 我撐著油紙傘剛走出他家門,迎面便見寧乾洲陰沉著臉,從軍車上走下來,他穿著寧派制式軍裝,滿懷勛章閃著冰冷的光澤,威猛高大的體魄仿佛能遮雲蔽日。 看見他這副忍怒的樣子,便知我觸及了他的底線,音音就是他不可觸踫的底線。 兩排軍人列隊站在蔡老先生家門口,我下意識轉步,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便听寧乾洲的聲音冷冷從身後傳來,“抓起來。” 我扭頭看去,便見鄭褚帶著兩名士兵向我走來,其中一人一把扼住我胳膊擰向身後,將我控制。 第96章 你為什麼不回頭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寧乾洲大步經過我身旁,走向蔡老家中。不知跟蔡老說了什麼,又或者是確認蔡老無恙,在家宅內短暫停留後,他大步流星走出來,往軍車方向走去,“帶回去。” 蔡老追出來,“乾洲!” 寧乾洲止步,回身看他。 蔡老說,“是我邀請施小姐來家中做客,罪不及子孫,禍不及妻兒。無論她父親是怎樣的惡人,這個小姑娘都是無辜的!她有一顆向善的心。” 寧乾洲眉頭皺起一瞬。 蔡老勸說,“她正處于迷茫期,她的父親沒有給她樹立正向的價值觀,她的丈夫也沒積極引導她,你做哥哥的,該是給她一個機會,正確引導她,善惡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別逼她走向歧途……” 寧乾洲轉步離開。 “乾洲!音音若還活著,定是不許你這樣做的!”蔡老先生痛心疾首,“你听我一句勸,及時收手,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寧乾洲猛然止步,背脊挺直一瞬,徑直上了車。 那名士兵把我擰上車,寧乾洲坐副駕,他抽煙。 我被濃烈的煙味兒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回頭看了眼,蔡老先生家門前留了四名士兵,似乎是為了保護他。寧乾洲不信任我,認為我帶著不良目的接近蔡老,他居然親自前來。 “蔡老先生有普世之心,喊我來,只是感謝我這陣子的志願服務。”我解釋說,“沒你想的那麼骯髒!我也沒有任何傷害蔡先生的想法。” 他不言語。 許是我熱疹痊愈沒多久,嗓子敏感,吸入那煙霧,咳嗽越來越劇烈,想要開車窗,卻被士兵死死控制著,透過窗玻璃,依稀可見我臉上斑駁的疹痕。 鄭褚坐在另一側,默默落下車窗,溫熱的新鮮空氣灌入,我大口大口呼吸,感激地看了眼鄭褚,他看著窗外沒看我。 我被一路帶去辦公大樓,寧乾洲示意鄭褚給我看文件。 鄭褚便拿著一個密封的文件夾遞給我,“您過目。” 我遲步上前,打開文件翻閱。 里面都是我爹爹這些年犯下的累累罪狀,他替洋人暗殺國人,從各個軍系中竊取情報討好洋人,只要是侵犯洋人利益的團體,我爹爹都會對他們無差別暗殺。 照片上是我爹爹穿著黑色衣服,戴著帽子出現在各種場景里的偷拍照片,基本上都是他的背影及側面,有他持槍殺人的。有他伙同旁人酷刑折磨人的,還有他跟洋人攀談的畫面…… “這是我們早年策反的內部線人偷拍的,這些線人都已經被暗殺,少許照片流傳出來,因為是遠距離拍攝,看不清臉面,所以,當初我們一直在摸牌他的真實身份。他有很多身份,善于偽裝,常用偽裝的縱橫刀疤臉示人……”鄭褚低聲。 文字詳細記載了爹爹作案的時間/地點/人物,以及這些年他都是怎麼幫洋人坑害同胞,他是不折不扣的大惡人,且沒有任何洗白的機會。 照片很模糊,都是遠距離偷拍,看不清臉面。但我一眼便能鎖定他消瘦的背影…… 指尖撫摸過照片,我這顆心似乎在無數次顛覆性崩潰震驚中變得冷硬,以至于看到爹爹那副嘴臉,我竟然麻木到無動于衷。 沒耐心看完,我便將資料放在桌子上。 “與我何干。”我平靜說出自己都感到冰冷的話語。 寧乾洲正要開口,電話鈴聲突兀傳來,他接听,隱約听見那邊提及,“施銳艇……還有沈小姐……” 寧乾洲坐在辦公桌後,看我一眼。 盡管面上風平浪靜,可他眼底壓著晦暗的洶涌。 所有想要對我說的話都強勢壓了下去,眼神也決然下去,仿佛受到外界不可抗力影響,他淡聲,“放了她”。 鄭褚請我離開。 我站在原地沒動,施銳艇是我爹爹的名字。 我說,“你抓我來,想要說什麼。” 寧乾洲沉默以對,冷冷看著我。 像是被封了口那般,失語。 剛剛那通接進來的電話,似乎打消了寧乾洲所有多余的念頭。我猜寧乾洲給我看這些文件,似乎想用這些資料告訴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想讓我明辨是非,忤逆他就是在背離正確。 他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 所以,這是他對我最後一次提醒和警告,不準我暗中再有動作,就像是蔡老先生說的,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可是,為什麼他不回頭。 他都放不下,又如何讓我放下。 見他不說話,我轉身離開。 鄭褚原本要送我出門,寧乾洲說,“小鄭,你留下。” 他指派另一名文員送我回家。 臨出門前,一名工作人員匆匆走進來,“府上傳話,說夫人熱疹沒得到及時救助,病得很重。” 听不到寧乾洲回答,我腳步不敢停,匆匆離開。 回到家,我讓小方去打听娘親是什麼情況,滿屋子找遍了,都沒找到小方。 適逢嬸娘帶著孩子從樓上下來,我說,“小方呢?” “一天沒看見了。”嬸娘說,“早上我剛從鄉下回來,她把孩子交給我,說她父親給她留下的玉佩,被她當定情信物送給彭昶了,說什麼彭昶配不上,罵罵咧咧就出去了,估計是討玉佩去了。” 我不放心,給彭昶打了通電話,鏢局的人說,“彭昶不在家,小方去彭昶房間找什麼東西,不知道看見了什麼,提著刀哭著就沖出去了,鬼叔他們嚇壞了,攔都攔不住。” “然後呢?” “不知道……沒追上她……” 我輕輕皺起眉頭,現在是非常時期,這兩人鬧成這樣,別出什麼岔子。 寧乾洲今天接到的那通電話,八成跟我爹爹有關,還提到了沈靜姝…… 遲疑片刻,我低聲,“讓鬼叔安排兩個靠譜臉生的鏢人,打听打听寧府為什麼戒嚴,探探我娘親現在是什麼情況。沈靜姝最近有什麼動靜。等彭昶回來,讓他回我電話。” “收到。”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門外,一如既往車如流水,沒有任何異常,也沒有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按照寧乾洲今天的態度,他應該不會輕易放過我。 可是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冰冷慍怒的眼神,隱忍克制的情緒,都在說明一件事︰那通跟我爹爹有關的電話,是他釋放我的原因。 給我完完全全的自由。 仿佛敞開了大門,靜待我爹爹前來。 蔡老先生說過,洋人下了死命令。言外之意,如果找不回花名冊,我爹爹怕是要麻煩了。 靳安曾步步緊逼問我要過花名冊,後來我鬧自殺以後,他再沒提過。 我從內襯小衣里拿出那個小小的胭脂盒,精巧曼妙的設計,圓蓋上貼著曲線性感的廣告女人,這是再尋常不過的女性用品。 是我爹爹去嶺南出差半個月,回來以後,送給我的禮物。 我小心翼翼珍重這麼多年。 打開細看,粉粉紅紅的細膩脂粉快被我用見底,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它扛過好幾次盤檢。 我攥緊了胭脂盒…… 就像是攥緊了這顆冷硬下去的心腸。 入了夜,鏢局才回了電話,彭昶低沉的聲音傳來,“小施,你找我。” 我說,“你跟小方怎麼了?小方呢?” 彭昶氣息亂了一瞬,有片刻的慌張,很快鎮定下來,“沒什麼事,她向來情緒化,過兩日就好了。” “我說最近很不尋常,風向對我們很不利,你們注意點。”遲疑一瞬,我提醒,“你們之間的感情,我不方便過問太多,可是昶哥……” 想起小方說他戀愛期間帶女人回家,還逛窯子的事情,我低聲,“萬惡淫為首,你父親留下來的基業正處于上升期,別因為私生活混亂,給敵人可趁之機。若是那些接近你的女人,是寧乾洲安排的?你當如何!” “我……”彭昶想解釋,氣息混亂一瞬,最終又覺得解釋徒勞,他低聲,“知道了。” “家和萬事興。”我輕聲說了句,“小方回來,我會找她談談。” 彭昶跳開話題,“你讓鬼叔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了,寧府戒嚴,沒有人進出。鬼叔找到經常給寧府送菜的供貨商販打听,給了幾個銅子,那商販知道不少。” “怎麼說。” “說是夫人感染熱疹,寧乾洲不讓人給她治,最近夫人咳血了,還是沒得到治療。”彭昶說,“真真假假自行判斷,他也是听廚房里收菜的雜役們閑聊的。” “寧乾洲從省城回來,好像就回過一次府邸,那晚姜常卿去過府上,門口警衛沒放人。寧乾洲這些日子都沒回府,住辦公大樓宿舍。”彭昶低聲。 “沈靜姝呢?” 第97章 未知恐懼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彭昶說,“還在查,暫時沒她的消息。” “辛苦了。”我掛電話前,彭昶突然出聲。 “小施……” “嗯?” “小方回去,如果……”他很少見得吞吞吐吐,“她如果胡言亂語,你別信她,她最近失心瘋。” “就算不愛她,也沒必要語言中傷她。”我冷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傷心。” 我壓下電話,為小方不值,這個男人對小方丁點感情沒有。可小方一直以來最大的願望便是能嫁給彭昶。她那樣信任他!悄悄攢嫁妝,悄悄愛著他,就是因為愛他,她才鬧騰得這麼厲害,想要被關注,要引起彭昶的注意,想讓他回頭罷了。 我本就心情不佳,被他倆這麼一鬧騰,心情又恐慌陰郁一層。 “媽媽……抱抱……” 低頭看去,雲兩條小胳膊舉得高高地站在我面前,像是小螃蟹一樣,圓圓的臉蛋兒寫滿渴望,求抱抱。 瞧他那滑稽的小模樣,我噗嗤笑出聲,心頭的陰霾不安一掃而光,彎腰將他抱起,一抬眼,就看見星野站在不遠處,他從不主動靠近我。 哪怕跟弟弟爭風吃醋,也是隔得遠遠地跟弟弟打一架。除非我主動抱他,否則,他絕不向我靠近,經常我一喊他,他就背過身去,露出開襠褲里圓滾滾的屁股。 小方一夜沒回來,我擔心她被寧乾洲抓了,輾轉難眠。次日一早,便听嬸娘拿著晨報往樓上喊,“微兒,變天了,變天了,要死了,又打起來了。” 此時,我正搖著手上的蒲扇給兩個小寶貝扇風,這炎熱的夏日,兩個小家伙熱得睡不著,吭吭唧唧一晚上,只得給他們扇了一夜的風,他們才安生睡去。 忽而就想起了我小時候,爹爹也是這樣給我扇著風,在炎熱的夏季,一扇就是一整夜。蒲扇一停,我就鬧騰。他打著盹,便又強作精神給我搖風。 夏日/蟬鳴/蛙叫/螢火蟲充斥了我快樂的童年。 “微兒!微兒!快看報紙!”嬸娘抓住了生活的調味品,像是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情那般,從樓下跑上來,“你瞅瞅發生了什麼!可別又沒好日子過了!” “您都會讀報了麼?”我拿過報紙笑問。 嬸娘說,“我可不識字,我听送報的報童說的。那報童听報社分發報紙的人說的。嶺南跟彥海打起來了,要死了,又要打仗了,千萬別打來平京,好不容易過兩天安生日子。” 我猛然一震,飛快展開報紙,那麼大的戰爭標題刺激著我的眼球,靳安突然向彥海發起戰爭了?毫無征兆的?我跟他的計劃里,沒有這一環?難道這是靳派內部的戰略部署突然轉變了? 不對…… 仔細回憶一下,上輩子,靳安確實對彥海發起過戰爭,這是嶺南的軍事野心罷了…… 我怕是昨日被氣糊涂了,思緒格外混亂,“小方回來了嗎?” “鬼丫頭一夜沒回來。”嬸娘听見敲門聲,往樓下走去,“不曉得跑哪兒鬼混去了。” “彭昶來了!微兒!”嬸娘在樓下喊。 我正準備穿著睡袍下樓,听及此,便換了身待客的衣裳下樓,便見彭昶臉上有傷,手背青紫。 “小方回來了嗎?”彭昶問我。 “沒有。” 嬸娘話里有話,“回沒回來,你自己不清楚嗎?啊?彭昶?你小子從小就野!小時候跟我們微兒打架,咋了?長大了跟媳婦兒打架?瞧不起你這種打女人的。” “我沒打她……”彭昶似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沒底氣似的,岔開話題,“嶺南那邊線人消息,洋人讓靳安找一個什麼花名冊,靳安一直不好好找。洋人讓他下軍令狀,如果再打不出戰績,就讓他下台。所以靳安提振了積極性,突然開始攻打彥海。” 談話間,小方從外面走回來,進門看見彭昶,她又看了看我,眼里浮起一絲刻骨的心傷憤怒,抄起門邊的掃帚就向彭昶打去,“你還有臉來這里?你少來惡心人!滾出去!” 彭昶一把抓住她手中的掃帚,怒聲,“你冷靜點,好聚好散不好麼?” 小方飛起一腳踢向彭昶的臉,“誰她娘地跟你好聚好散!老娘說過,看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倆是來膈應人的嗎?”嬸娘氣不打一處來,“一大早來我們家打架,晦氣不晦氣,要打出去打!哎吆,別打著我了!方蹄子!” 我輕輕皺起眉頭,拿著報紙上樓,是因為靳安沒找到花名冊,才被洋人逼著開戰嗎?他明明問我要了好幾次,說明他確信花名冊在我這里。這人非常聰明,不會問沒緣由的事情。 靳安這督軍當的,真的腹背受敵。外有敵軍虎視眈眈,內有洋人咄咄相逼,雖說他在軍中有絕對威望,可這家伙日子當真不好過。 通過跟他的接觸,我發現他擅長打仗,但他好像並不是好戰分子。 連續半個月,平京報紙頻傳戰況,靳安連續拿下彥海邊境三座戰略要地,攻勢猛烈勁頭十足,明明是捷報頻傳,但平京的報紙卻將靳安描述成亂世奸賊,說他是好戰的戰爭暴徒,生性殘暴的賣國賊。 我冷笑一聲,上輩子,彥海的報紙也這麼罵靳安,說他是洋人的走狗,可是,靳安並不听洋人的話,才會讓自己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這半個月,各方勢力的注意力都被靳安吸引,想必寧乾洲亦被那邊的戰況引開了視線,他是最不願意看到靳安擴張領土的。 局勢越動蕩,我越是深居簡出,安心在家陪孩子。隔三差五去一趟醫院,打听我娘親的消息,平京的醫院沒人出診過。寧府里一點動靜都沒有…… 倒是回家的路上,看到姜常卿的車停在寧府外,但他沒下車。只是短暫停留後,車子便又啟動,晚上的時候,听彭昶說,我娘親被送去了平京醫院。 同時,彭昶告訴我一個爆炸性消息︰沈靜姝失蹤了。 我第一反應是我爹爹干的。 忽而想起了那天,寧乾洲接到的那通電話…… 透心涼。 我那糊涂的爹爹,終究又干傻事了。 娘親被送去醫院那晚,我拿著爹爹寄給我的煙斗去探望她,她最喜歡抽旱煙了,這煙斗送給她正般配。 只是還沒走出花園,便被假山後竄出來的人影一把拖進了黑暗里,我飛快摸向腰間的槍。 “微兒。”熟悉蒼老頹然的聲音傳來,“爹爹回來了。” 這聲音瞬間貫穿我所有的記憶,那些幸福美好的畫面翻涌而來,沖刷掉我所有的艱難悲苦,那般安心的濃濃依戀,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伴隨而來的,是毛骨悚然的未知恐懼。 第98章 求證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一時間,我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爹爹…… 我急忙轉身,抬頭看向他。 那張記憶深處令人眷戀的臉依然蒼老和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透著一絲絲淒苦的掙扎,“這些年,你受苦了。” 他一句“受苦”,我的情緒就崩不住,像是幼年那樣,將頭埋進他胸口眼淚肆虐,卻不敢再哭出聲。 他提了提手上的油紙包,“我的小乖乖,爹爹給你帶了最愛吃的烤豬蹄,趁熱吃好不好,涼了要鬧肚子。” 我搖頭。 他記得我幼年的一切喜好,可是爹爹,我不愛吃烤豬蹄了。 紀凌修死後,我再也吃不下這些。 過去的一切,仿佛都與我割裂,曾經最愛的烤豬蹄,每吃一口,都油膩到嘔清水。 我殷切,“你怎麼進來的?外面都是眼線。” “下午你嬸娘找了幾個工人修剪花園的綠植,那時候來的。”他擦去我的涕淚,滿目心疼,“我的小乖乖,都多大了,還哭鼻子。爹爹這次出門時間太久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 我怔怔看著他的臉,掌心撫平他花白的發茬,細細摸過他臉上的皺紋,似乎平日里偽裝易容過,臉上有貼片過的白痕。幾年不見,這樣蒼老了…… 心酸的熱淚止不住掉,我下意識低下頭,擦干淨臉,往主樓走去,讓嬸娘關掉電閘總開關,隨後,我大喊了聲,“怎麼停電了?” 跑上樓從抽屜里翻出準備好的東西,飛快摸黑跑去花園假山後,我悶不作聲牽住爹爹的衣袖往副樓近道拽去,把他拉進了隱秘的房間,我方才喊嬸娘去開電閘。 開了燈,爹爹蒼老淒苦的臉愈發清晰,他穿著幫佣的粗布大褂,布麻黑褲卷至小腿肚那里,弓腰駝背站在那里,怎麼看都不像個惡人。 他是怎麼在狠辣與弱小的糟老頭之間隨意切換的呢? 這腰板如何每回見我,都是佝僂著的呢。 他在我身旁坐下,嘆息無言,抬手拍了拍我的頭。 我心中淒然柔軟,卻又陌生抗拒。溫順杵在原地,等待他開口。 他說,“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關注著你,你生產那天,爹爹就在你家門外,听著你的叫喊聲,急得團團轉,爹爹真擔心你出什麼岔子。” 我愴然。 “我兩個寶貝外孫呢?”他窘迫又喜盼,搓著手左右張望,“讓爹爹好生瞧瞧。爹爹給他們準備了禮物……” 他似是陡然想起,慌忙從腰包里掏出自己親手縫織的小鞋子,“夏天穿這種鏤空的小鞋子,孩子不燒腳,小時候你就是穿它長大了。” 我接過鞋子摩挲在掌中,“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 “哎。”他重重嘆口氣,“東躲西藏罷了,爹爹早就想來找你了奈何,你身邊軍方眼線太多,靠近不了。爹爹……暗中保護著你便好。,” “曾經身邊眼線多,今日眼線就不多了麼?”我殷切,“寧乾洲敞開大門,等你前來,你為何自尋死路呢。” “爹爹也不想來的,能拖一天是一天,這些年都拖過去了。”爹爹雙手摁在膝蓋上,輕輕揉著,我曉得他有腿疼的毛病,夏日里也難免疼痛。 我起身去櫃子里拿藥包,給他找了一副藥膏貼上。 熱淚滴在我手背上,我抬頭看他,他又開始哭,“爹爹也是沒辦法。” 好哭的小老頭兒跟以前一摸一樣,每回我受委屈,他就趴在八仙方桌上哭,可憐我自幼沒了娘親…… 夜里給我縫補衣服,也哭。 我曾經一度以為,我那漂亮有本事的娘親是嫌棄他軟弱…… “什麼意思呢?”我輕聲。 “可以的話,爹爹寧願一輩子都不來找你。”他垂淚,一臉無可奈何的模樣,“默默守護你便好,眼下,拖不過去了,哎。” 我沒吭聲,靜靜看著他。 “一個月內,靳安若是不擴張領土,他就要下台。”爹爹感慨,“十天內,我若不拿出花名冊,就會被處決。被逼得沒辦法……” “誰逼你們?”我明知故問。 他愁眉苦臉看著我,沉默。 “為什麼以前不逼你們,現在開始逼你們呢?” “這些年,我用了一份假的花名冊糊弄洋人,數字暗號是我編的,他們破解不了。”爹爹平聲,“最近有懂行的人看出端倪了,那邊對爹爹動了殺心了。” “當初,你明知道靳安是惡人,為何還想將我嫁給他呢。爹爹……” 你真的愛我麼?這句話我始終沒問出口。 “你不要小看了靳安。這小子被扶持上位以後,只干了一件事,就是擴軍強軍。”爹爹神色微正,“與洋人周旋這麼久,也沒替洋人擴張領土,更沒坑害同胞,他除了牽制住寧乾洲以外,就沒干過正經事,這小子是難得一見的明白人。” 我坦然熱忱的傷心目光注視他,全然听不進去他在說什麼,只想看著他的臉,想將他這一刻這一秒用力記在腦海中,往後余生想起他時,我能清晰記得他是我爹爹時的模樣。 “來見你的時機不對,也是沒有辦法。”他拍著膝蓋,“前陣子瘟疫肆虐,寧乾洲遠在省城,爹爹想來找你的,奈何,寧乾洲在你身邊安插的眼線太多,你身邊的病人……醫護……很多都是他軍中派遣出來的人,加上,爹爹從邊境過來,感染了瘟疫,行動不便。” 我曉得寧乾洲在我周圍安插的有眼線,不管我做什麼,都有人注視我。所以我放開手腳去做事,之所以讓彭昶把那個“畫中人”帶去醫療器械室,一來,那里的患者都是滿身膿包壞了肺的重癥,沒幾個眼線敢不要命靠近,我時常在那里的庫房做賬。二來,那里有套間套門。 彭昶當時偽裝成戴著口罩的醫生,把那小子偽裝成患者,從套間暗門離開,減少關注。 就算被盯上他們也摸不清那小子是誰。 短期內,不妨礙我展開計劃。 “爹爹。”我聲音微顫,“你知道是誰殺害了紀凌修麼?他母親開出的那幾槍沒瞄準要害,要不了命。頭部那一槍,不是他母親打的,子彈是靳派購買的那一批。” 爹爹冷笑一聲,“怎會是靳安,他缺錢缺瘋了,拉攏了紀凌修這棵搖錢樹,怎會自掘墳墓。微兒,你心中有答案了不是麼?” 我抿唇。 心中有答案,還是忍不住求證,想證明自己的猜測是錯的。 “為什麼靳安總缺錢,他是掌權的督軍,要那麼多錢干什麼?不是有洋人供養軍隊嗎?” 爹爹看著我,“靳安有他自己的想法,誰願意做一輩子走狗呢?何況,像靳安那種叛逆不羈的性格,誰的話都不听,這人是炸彈或黑馬,日後你便曉得了。” 我們如平常父女話著無關痛癢的家常,我講述著家族分崩離析以後,家里的親戚、幫佣們都是怎麼安置的,散落在各地如今又怎樣了。 爹爹安安靜靜地听著。 我說起自己這些年的曲折難安,問他,“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他垂垂老矣般勾著頭,沉默。 誰都沒有點破那敏感的身份和話題,誰都怕撕開最後一層遮羞布,我淒惶,“以前,不是都好好的麼?那樣好的日子,為什麼成了今日這般。” 他蒼老疲憊的聲音傳來,“小乖乖,這樣的亂世,什麼樣的人會有好日子呢?誰會有好日子呢。”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小乖乖,你享受的好日子,是怎麼來的呢?”他抬起頭看我,疑問渾濁的雙眼像是看穿一切。 我兀然閉上嘴巴。 “沒有錢,哪來的好日子呢。”他連番問話打消了我所有的疑問,“你娘親那樣的絕色卻因貧苦出身委身于我這個小商販,生下你以後,不肯安于現狀,便拋下我們父女離開。攀附寧軍上一任統帥才有了今天,她寧願給那個男人做十八姨太,都不願意跟我一夫一妻。” 我臉色發白。 “我不想法子賺錢,你如何能過上好日子。”他潸然淚下,“一歲那會兒,你連一套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天天被我拴在背上,跟我一起走南闖北倒貨,兩天吃一頓飯的日子,你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那時候,我恨不得帶你一起跳河。” “為了你能吃上一口飽飯,我靠給人當眼線賣情報,日夜蹲守,舍命蟄伏,賺取了人生第一桶金。”他娓娓道來,“一步錯,步步錯,當一個人在淤泥里越陷越深,便沒有抽身的可能。一旦抽身,就有殺身之禍。” 我笑,“所以,你是為了我,才當漢奸的?” 終于點破了這一層,這兩個字說出來,他默然良久,“我也是沒有辦法。” 我流著淚,笑,“爹爹,我寧願跟你過一輩子窮苦日子,哪怕跟你一起餓死,都比現在要好啊。現在我們有錢了,可是快樂嗎?我快痛苦死了。”我努力抿唇,悲戚,“生不如死……” 他身子震了一下,緩緩抬頭看我,似是想從我臉上看到往日天真無邪的笑臉,那種無憂無慮的光芒悄然逝去,只剩下流著淚的絕望雙眼和麻木枯萎的臉面。 那笑靨花般笑容燦爛的姑娘,如今沒了爹爹,死了丈夫,給仇人生下兩個孩子。 第99章 反釣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他忽然流淚,雙肩聳動,無顏面對我,“我也是沒辦法……” 我相信他這一刻是真情流露的,他瞬間的怯懦無顏愧疚也是真的,我控訴,“你讓我怎麼辦!我該怎麼活!” 他涕淚橫流,全身顫動,再也說不出話來。 長久沉默後,他用衣袖擦去眼淚,“如今走到這一步,爹爹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若是爹爹拿不回花名冊,你和你弟……”他遲疑一瞬,“你我都會有生命危險。” 我看著他一點點變陌生的臉。 “小乖乖,還記得爹爹送你的那個胭脂盒嗎?” 爹爹長嘆一口氣,愁眉苦臉看我,“爹爹送給你的禮物,你會當寶貝珍藏的,對嗎?” 我低聲,“你只要回答我兩個問題,我就給你。” “爹爹一定知無不言。” “你曾經派人對紀凌修一家滅門對嗎?”我輕輕,“但被人從中作梗,計劃沒成功。最終寧乾洲對紀家出手,隨了你的心意。” 爹爹臉上浮起一絲驚訝,許是沒想到我會曉得這些。他頹然點了點頭。 “為什麼?” 他說,“他們一家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寧乾洲都沒查出來的事情,他們怎麼會知道!” 爹爹說,“紀振宇的同窗曾是我的同僚,那個人背叛了組織,組織追殺他的時候,紀振宇暗中救了他,還收留過他。當然,這些是我多年後查到的,那個人臨死前必是跟紀振宇泄露了太多情報……” “可是他們一家替你保守了秘密!”我全身顫抖不止,“他們從未泄露一個字!” “微兒,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道理,你明白嗎?”爹爹陌生狐疑的眼神看著我。 我臉色漸漸冷了下去,就像是瞬間冷硬下去的心腸。 上一世發生的一切,都串成了線,跟這一世重合。 哪怕時間線亂了,哪怕事件發生的因果變了,可萬變不離其宗。 紀凌修沒有騙我。 “第二個問題。”我說,“當年省城通勤車爆炸案炸死了十幾個學生,是不是你策劃的。” 爹爹沉默許久,許是曉得我了解真相,沒必要騙我,他沉重點頭,“那幫學生總壞事,爹爹受命于此,也是沒有辦法。” 我慘白著臉,攥緊拳頭。 “小乖乖,胭脂呢?”爹爹問我。 我從內襯小衣里掏出那小心翼翼珍藏的胭脂遞給他。 爹爹從容拿過,緩緩擰開胭脂盒,扣下脂粉,又剜出內膽,里面空空如也。 他臉色瞬變,霍然抬頭看我,“里面的東西呢?” 我慢慢攤開掌心,將折疊成很小很薄的正方形紙張緩緩展開,爹爹大跨一步來拿。 我驟然抽回手,躲身向一旁,當著他的面,吃下了那寫滿數字暗號的密文。 爹爹大駭,一把掐住我的臉揚起,大力捏開我的嘴,手指往我嘴里剜去。 可惜,我早已咽下。 看著他瞬息暴露的凶狠殺意,我氣息悠長笑了起來,大笑。得意揚揚,大快人心地看著他。 當初爹爹身份暴露以後,我被抓進監獄酷刑審問,他們問我要花名冊。我雖然不知道花名冊跟我什麼關系,但曉得跟我爹爹有關。 被釋放以後,我百思不得其解,那些人為什麼問我要花名冊,我回憶過跟爹爹之間的點點滴滴,他近期送給我的唯一東西便是那個胭脂。 百無聊賴的時候,我把玩它。在脂粉快用見底時,我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摳開了內膽……發現了玄機。 爹爹扼我頜骨的手驟然用力,仿佛要掐死我。這一刻,他哪里還是小老頭哭哭啼啼的樣子,全然變了一副心狠手辣的干練惡人。 他的臉破碎在我的淚光里,四分五裂,面目全非,如同過去美好的記憶一同粉碎。 他哄我,“小乖乖,你吐出來,那張紙上除了愛國組織安插的情報員,還有揭露敵軍情報員的名單。你不想保護漢奸,對嗎?” 我說,“數字暗號,我都背下來了,隨時能寫。” “你寫下來。” 我示威般看著他,“不。” 他微笑,“如果我拿不出這份花名冊,洋人就會對你和你的兒子下手,爹爹是為了保護你,才走到這一步。” 我堅定搖頭。 爹爹臉上最後一絲偽善的耐心消失了,他扼我頜面的手更大力,另一只手戳進我喉嚨里進行催吐。 只是狠狠催了幾下,他忽然踉蹌晃悠了一下,天旋地轉般,往後退了幾步,全身被麻痹似的癱軟靠在一旁櫃子上。 我忍住翻江倒海的惡心感,搖搖晃晃扶著桌子撐住身體,抬起臉喘笑,“爹爹,你不該來的。” “你做了什麼。”爹爹難以置信看我。 我說,“下了毒。” 他狐疑,進門這麼久,他沒喝過茶水,沒吃過東西,也未有異常事情發生。下一秒,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膝蓋,驚駭萬分。 徹底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 我拿出繩子,一圈圈捆住他,“那膝蓋藥貼上用了超劑量麻催藥,能短暫麻痹你的身體。爹爹,今日你若是喝水,我便在水里下毒。你若是抽煙,我便在煙里下毒。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能放你走。” “微兒!”他錯愕痛心,震驚失聲,“爹爹這樣愛你!你如何忍心!” 我擦了把眼淚,用力吸了吸鼻子,“你愛我?明知道寧乾洲盯著我,你卻來我家中!我去過醫院,我逛過街,你哪里見我都可以!你卻來我家中!” 我壓著顫抖的聲線,將他綁死,拍了拍掌心的灰,“為什麼?因為你想用我的孩子威脅我!爹爹,你是不是知道孩子的身份存疑?你是不是听見了很多風言風語,留心過他們究竟是誰的?是不是暗中派人找紀家的親屬求證過!” 爹爹掙扎,痛惜怒聲,“微兒!” “你來我家,除了以我的家人威脅我,亦是想用這兩個孩子牽制那個人,對嗎?沈靜姝失蹤,也與你有關對嗎?”我笑了聲,“一個沈靜姝不夠,你又加碼我兒子,賭上一切,前來拿花名冊。若非這般萬全之策,精明如你,怎會自投羅網。” 他像是看一個陌生人那樣審視我。 在他的注視下,我給彭昶打了一通電話,“安排兩個心腹開車來我家,抬個人走。這兩個心腹不能出自鏢局,最好是外省的亡命之徒,用完就逃亡那種,戴面具。” “爹爹,我要用你反釣寧乾洲。”我蹲在他身邊,看著他勾著身體掙扎的樣子,我心如刀割,抬起衣袖擦干淨臉上的淚,我說,“所以,你不能在我家中,我要把你轉移去方便辦事的地方,引寧乾洲出來。” 我靜靜蹲在他身旁,深入骨髓的血脈親情斬不斷,這顆心愛著他,亦恨著他。情感卻出現了斷層,麻木又冰冷。 “爹爹,你把沈靜姝借我用用可以嗎?”我輕聲,“我怕寧乾洲派人來抓你的時候,他自己卻不來。若是用沈靜姝,他可能會現身。” 就算他不愛沈靜姝,可沈靜姝跟十一那樣相像,又背靠沈家雄厚的財富資源,寧乾洲不肯讓洋人資本染指寧軍,便是靠國內錯綜復雜的資金盤供養軍隊,以及平京城勵精圖治的繁榮經濟支撐。 第100章 故意激怒寧乾洲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平靜試探,“如果你不給我沈靜姝,那就別想見到你兒子。” 那個嶺南的“畫中人”跟我爹爹有一模一樣的碎牙,有跟他一樣的鼻子和短眉高骨,遮住半張臉,便能看出一模一樣的五官組合。可我爹爹的親戚早在戰亂里死絕了,大概率不會有流落在外的宗家親戚,若不是親戚,那又會是誰呢? 爹爹審視我許久,忽而笑了。那笑容有欣慰的冰冷,“小乖乖,你長大了。” 他沒否認。 我心中的猜測便得到印證。 “爹爹,你知不知道我綁了你兒子。”我問他。 他說,“知道。” “怎麼知道的?” 他說,“寧軍內部情報員反饋,寧乾洲在嶺南沒動作。靳派同樣如此,洋人還用得著我,他們既然沒動你,更是不會動你弟弟,你弟弟被我藏得很深。多方情報匯總排查,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紀凌修跟你說了什麼,他們家知道的事情太多。” “這就是你愛我麼?”我悲哀到極致,“把我頂向公眾眼前,吸引所有火力,就為了保你的寶貝兒子?” 爹爹搖頭。 我點頭,“就是這樣。” 上輩子,我嫁給紀凌修以後,爹爹派人滅了紀凌修滿門。之後不顧我生死,他消失了。 真愛我,怎會將我棄之不顧,就不怕紀凌修虐殺我麼? 是紀凌修保護了我,瞞著我一切。想必,上輩子爹爹隔三岔五給我寄來的錢財和禮物,多半是紀凌修給我偽造的念想,事實上,爹爹從未這樣做過。 亦或者,紀凌修沒查出真相之前,爹爹道貌岸然對我們表示關心。 “爹爹是愛你的。”他愴然,“你曾是爹爹的心頭肉啊。” “證明給我看。”我給他戴上了一個頭套,不想看見他多變的臉,“爹爹,如果你對我還有一絲一毫的愛意,就把沈靜姝給我。” 他喘著粗氣,沉默許久,終是說了一串號碼,“你撥號過去。” 電話接通,將听筒放在他耳邊,爹爹對電話那邊說,“帶著沈靜姝,跟上紀公館門口那輛車。” 我壓下電話,看來,沈靜姝就被我爹爹藏在附近。 “何苦呢?做了漢奸,你連親生兒子都不敢見。在平京隱姓埋名,又在嶺南藏蹤秘跡,兩邊欺瞞,累不累呢?” 閑聊間,彭昶戴著面具帶人走了進來,看了眼地上的人。什麼話都沒說,給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帶上車。” 我說,“不是說了,你不用來麼?” “別擔心。”彭昶說,“我從酒樓變裝出來的,沒人跟蹤,沒走鏢局。” 他看向那兩名死士,“注意點,別被發現……” “不用注意,不怕寧乾洲發現,就怕他沒發現。”我說,“帶去對我們有利的地方,進退有路。” 臨出門前,我不放心家里人的安危,低聲對嬸娘說,“副樓地下有間密室,你帶著孩子去那里,我回來之前,你們不要出來。” 順手將一把槍放在嬸娘手中,教她怎麼開槍。 嬸娘嚇壞了。 之前家門口聘請過安保人員,都是武人出身。走之前,我再三交代。 方才跟隨彭昶上車。 我既然是這場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事成之前,靳安不會讓我出事,他亦會暗中派人保護我的家人,不讓她們成為我的牽絆。 車子拐過一個街角,便有另一輛車跟隨,彭昶將那輛車攔停,果然,昏迷的沈靜姝在里面。 彭昶將沈靜姝抱上我們所乘坐的車里。我說,“出城,去玄武崖。” 然而,到了城門口,才發現城門關鎖的“轟隆”聲傳來。 “看來寧乾洲察覺了。”彭昶說,“提前關城門了。” “去護城河邊。”我說,“那里的渡口船多,上了水,軍隊也無法追捕。” 找進退有路的地方,給這些幫佣們留條活路。 然而,各個路口都有重兵把守,寧乾洲似乎把整個平京城圍成了一個大型的迷宮,我們兜兜轉轉只能在城內繞圈,最終道路越繞越小,繞回城門口。 停留在我初次被掛城門,烈火焚燒的地方。 整條城牆線被寧軍掩蓋,黑壓壓如天邊傾軋的烏雲,燃起的火把點燃漫天火燒雲那般。 遠遠看見寧乾洲穿著隆重軍裝,緩緩來回踱步,他轉臉看向我的方向,犀利視線溶于黑夜。 鄭褚搬去一把椅子,放在軍陣中央。寧乾洲在椅子上坐下,漫不經心地坐姿,手中拎著一個小本子。 他很高,雙腿便顯得格外修長。 靜等我下車。 “彭昶,戴好面具。”我低聲,“你一會兒挾持沈靜姝,往護城河那里去,那里河流湍急,你跳河逃命。” 說完,我看向另外兩位大哥,“你們水性好嗎?” “自是不在話下。” “你們跟彭昶一起離開。”我說。 “那你呢?”彭昶問我。 我說,“我留下,還有事情解決。” 我的目的就是利用沈靜姝引寧乾洲出來,現在目的達到了。 “你們走,我留下。”彭昶對另外兩位大哥說,“你們挾持沈靜姝離開。” 我看向彭昶。 他目光堅定,“你是我妹妹,哥哥怎麼會拋下妹妹離開。” 我說,“會死的。” “若是沒有你,我們鏢局早就死了。”彭昶低聲,“我們是一起的。” “昶哥不走,我們也不走!”另外兩位死士堅決。 我看他們一瞬,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槍,“你們保護好自己,把人質看好,留在車里別動。”我湊近彭昶耳邊低聲交代了一句。 彭昶不解看我一眼,我示意他放心。 說完,我率先下車。 寧乾洲耐著性子等我,他微微低頭點煙,火光照亮他微蹙戲謔的眉心。 我挽著挎包走向他。 立刻便有一排持槍的士兵抬槍攔在我跟寧乾洲之間,不允許我向寧乾洲靠近半步。 我便駐足,獨自一人站在森嚴肅穆的軍陣包圍圈內。 若是以前,我定是害怕地低頭不講話。然而此時此刻,憤怒和仇恨使我內心強大穩定,站在無數黑洞洞槍口瞄準的核心,我竟如此波瀾不驚。 “寧乾洲。”我直呼他名諱,“我不會讓你傷害我爹爹的。” 寧乾洲掀眼皮看我,眼底的情緒雲濤怒卷。 我繼續激怒他,“你放我爹爹走,我就把沈靜姝還給你!” 話音落地,便有幾個士兵舉槍往我身後的車輛聚攏而去。 我說,“車里五把槍瞄準沈靜姝,你們敢開車門!我們立刻開槍!要死一起死!” 寧乾洲深不見底的幽冷雙眸盯著我,那怒意裸露在眼底。 他似是以為我跟爹爹一條心,與爹爹沆瀣一氣。不僅私下見他,還偷偷想送爹爹離開,利用沈靜姝,幫爹爹謀一條生路。 第101章 不是玫瑰是毒蛇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無論我怎麼激他,他以不變應萬變。 似乎沒有什麼能撼動他,他絕對理智。 但是士兵們面面相覷,不敢上前了。 我回頭示意彭昶拿沈靜姝做文章。 彭昶戴著面具,立刻掐住沈靜姝的頭重重撞壓在車窗口,黑色的槍支抵在她頭上。沈靜姝被劇痛震醒,瞧著眼前的癥狀,嚇壞了。 她慌張看向周圍,視線觸及寧乾洲,沈靜姝喚他,“乾洲!乾洲!我在這里!” 寧乾洲面色沉沉,不為所動,緩緩抬手。 士兵們接到指令,抬槍繼續聚攏而來,他似乎不顧沈靜姝死活…… 我琢磨著時機,忽然,彭昶的車輛緩緩靠近我,爹爹掙扎著貼車窗,提醒我,“小乖乖,你如果想刺激寧乾洲,讓他失去判斷力,逼他讓步,听爹爹的話……” 我轉臉看去,爹爹戴著頭套,探著頭,“給沈靜姝潑汽油,點火燒。” 沈靜姝听到這些話,驚罵道︰“老東西,我跟你無冤無仇,你這麼狠!” 我爹爹陰惻惻笑了聲,“寧乾洲在乎的女人,就是這麼死的。” 沈靜姝忽然閉嘴,震驚地看向我。 我臉色兀白下去,蔡老先生說他女兒沒被炸死,是死于別的原因…… 爹爹說,“那小姑娘嘴硬得很,現場沒被炸死,被我們抓住審問,傷那麼重,往她傷口上抹辣椒油都不說,最後放火燒,至死沒開口。我們將她的衣服剪碎,在衣服內襯貼面夾層里發現密文。” 我緊緊攥住衣服邊角! “那小姑娘被火燒時,才淒厲喊出聲,一遍又一遍喊寧乾洲的名字……那時候我就猜測她跟寧乾洲可能是一對兒……”爹爹笑著,“這些細節,寧乾洲都知道,小乖乖,你試試。再讓他經歷一遍失去摯愛的痛苦,他能瘋……” 此時,那些小心翼翼端槍的士兵即將靠近。 我狠下心腸,“彭昶,照辦。” 我看了彭昶一眼。 彭昶心領神會,將沈靜姝從車里拖下來,取下腰間的牛皮水袋,往沈靜姝身上澆,沈靜姝尖叫連連,“乾洲!寧乾洲!救我!她們要燒死我!乾洲!” 我高喝一聲,“寧乾洲!這是汽油!你再敢讓那些士兵靠近一步,我就燒死她!” 寧乾洲支在椅子扶手上微揚的手,瞬間握成了拳。 抬手代表進攻,握拳代表停止進攻。 “乾洲!”沈靜姝為了活命,仿佛在賣力表演,“我怕痛,好怕好怕……求求救救我……我好害怕……寧乾洲!” 她每喚一聲他的名字,寧乾洲臉色便蒼白一分。這一聲聲“烈火”中的呼喚仿佛一次次撕裂他的心,寧乾洲臉色兀然蒼白透明…… 我從未看過他流露出隱忍悲憫的表情,諸如此刻,他看著沈靜姝蜷縮在地上的樣子,整個人冷白死寂得像是一張單薄的紙。 我趁機點亮打火機,“寧乾洲,放我爹爹走!” 他再度抬手,示意。 所有士兵往後退,退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我讓彭昶帶著我爹爹往不遠處的護城河開車,將車一口氣開進河里,利用湍急的水流做掩護,趁機潛水離開。 我補了句,“不要放我爹爹,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他。”聲音冷硬下去,“寧死,勿放。” 彭昶非要留下來陪我。最終,另外兩人載著我爹爹,一腳油門沖了出去。那些士兵雖然不攔他們,但派車追擊在後…… 只要那兩名死士把車開進河里,便有逃出生天的機會…… 而我,手持打火機,挾持沈靜姝。 持續消耗寧乾洲。 讓他誤以為,我是為了救爹爹,才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乾洲……救我……救救我好不好……”沈靜姝學著我爹爹剛剛復述的場景,一聲聲絕望的哭喊,“乾州……快來……” 喊亂了寧乾洲的心神,喚回了他所有失去摯愛的記憶,那些記憶咆哮著撕扯吞噬他。 她仿佛喊出了那個叫音音的美好姑娘曾經未能傳達給他的話,讓他痛過一次,又再痛一遍。 只听“砰”的一聲響,車輛沖進護城河里的巨響聲傳來,我跟彭昶同時看向那個方向,幾乎同一時間,沈靜姝雙手被反捆身後,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撞開我,向寧乾洲飛奔而去。 熟悉的香水味兒撲入我鼻腔,她跟紀凌修用著同一款香水,從未變過。 我情不自禁低聲,“殺了他。” 沈靜姝回頭看我一眼,眼里浮起一絲震驚,隨後,霍然扭開頭狼狽跑開。 上輩子,沒有沈靜姝這個人。 這輩子,突然多出這麼一個人,說明,有人刻意塑造了沈靜姝這麼一個角色,安插在寧乾洲身邊。 綜合梳理我所有掌握的資料,除了紀凌修以外,再無旁人這樣做。 紀凌修一家本該死于多年前,卻因我的干預,他爸媽又多活幾年,這幾年里,足夠紀父通過各種形式,給紀凌修透露有利的情報。 上輩子沒來得及說的情報,這輩子多了幾年時間慢慢說。 比如,寧乾洲的軟肋是音音。畢竟紀父曾是音音的代課老師,多少看出端倪。 比如,寧軍派系里,誰可以接觸發展,誰可以策反培養,誰可以牽制寧乾洲。所有錯綜復雜的關系網,沒人比紀凌修的父親更了解。 若是紀父支持兒子報仇,便會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告知紀凌修。 所以短短幾年,紀凌修精準施策,崛起得那樣迅速! 就連沈靜姝這顆棋子,都培養得跟音音如出一轍。 這或許就是紀凌修死亡時間線驟然提前的原因……他在寧乾洲枕邊放了一條毒蛇……沈靜姝含有劇毒。 寧乾洲怎會容忍有人這樣算計他…… 或許沈靜姝出現那一刻,寧乾洲便起了疑心,他甘願入局,不代表他會放過幕後黑手…… 這或許就是紀凌修死亡時間線提前的原因。 紀凌修死後,沈靜姝似乎通過香水味向我傳達過信號,與我互相探尋。 在省城游街時,沈靜姝跟我同騎大象……她身上混合著寧乾洲的味道和紀凌修香水味兒,讓我頓生煩悶。 之後,我們互相解圍,互相擠兌,互相試探對方是否同一陣營。 我確信,她就是紀凌修安插在寧乾洲身邊的王牌。 只是沒有了紀凌修這個軍師,沈靜姝的節奏似乎停滯不前,她搞不定寧乾洲。 “小施……”彭昶見沈靜姝跑了,想要追。 士兵們瞬間抬槍,齊刷刷指向他。 最終只得眼睜睜看著沈靜姝逃走。 我說,“不要緊,放她走。” 剛剛在車里,我給彭昶說了句悄悄話。讓他給沈靜姝一把槍,時機成熟時,放她走。彭昶當時不解地看著我。 其實…… 跑過去的女人,未必是甜蜜的玫瑰,也有可能是射穿心髒的箭矢。 “乾洲!”沈靜姝踉踉蹌蹌撲向寧乾洲。 第102章 燒死他的女兒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快要靠近的時候,鄭褚將她攔截,似乎不讓她接近寧乾洲,沈靜姝踉蹌撲進鄭褚懷里。 她急忙回頭看著我,慌張地說,“乾洲,那個密文……花名冊什麼的……好像在施微那里!當時,抓我的那個刀疤臉出門以後,剩下的兩個賊人以為我昏迷了,低聲猜測的聲音我听見了!他們的頭目就是那個刀疤臉,他是施微的父親!” 鄭褚向旁邊的士兵說了什麼,那士兵往後方跑去,拿了條毛毯披在沈靜姝身上,帶她先行離開。 沈靜姝深深回頭看了我一眼。 顯然,她做不到。 寧乾洲雖然將她留在身邊,但不信任她。 她曾經開玩笑說自己懷孕了,寧乾洲沒買賬。那時候,沈靜姝似乎想用這種方式暗示我︰她跟寧乾洲的關系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樣和諧。 “小施……”彭昶提醒我,“咱們沒有籌碼了。” “不慌。”我雙手攥緊手帕,“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要有任何動作,哪怕是我死。” 彭昶兀然沉默,再開口,“什麼意思?你今日是來送死的?” “九死一生。”我低聲。 “你……”彭昶皺眉。 我看著他,“你什麼都不要做,束手就擒,就是對我最大的幫襯。我有其他幫手……” “什麼意思?”彭昶似乎想通了,冷笑一聲,“你有新計劃,把我排除在外了?不讓我參與?你不信任我?” 不等我回答,他臉色難看,“是不是小方跟你說了什麼?” “不是。”我壓低聲音,“你照辦就是!別魯莽壞我的事!沒時間了!事後,有人會救你!” 彭昶臉色微白,一臉受傷的怒意,他舉手做投降狀,緩緩後退。 士兵們持槍靠近我們,摘掉他的面具,搜走他身上所有的槍支彈藥,將他扭壓在地。 一名女兵上前,當眾將我渾身上下摸了一遍,雙手探入我衣內檢查隱私部位,脫掉我的鞋子,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私藏武器的地方。 她取走我裙擺下藏匿的槍支,又拿走包裹盤查發現里面有手榴彈。最終連我的發簪和發卡都取走了。 烏黑濃密的長發瞬間垂落,我赤腳站在原地。 滿腔怒意壓制下去,寧乾洲恢復泰然自若的神情,他抬手示意。 便有士兵將我帶上前,在距離他兩米遠的地方止步。 恰在此時,有士兵匆匆跑來低聲,“車輛墜河,車內三人,施銳艇行動不便被抓,另外兩人不見蹤影。” 寧乾洲似乎怒到極致,一句話都懶得說,他略微不耐的再次抬手示意。 仿佛我跟我爹爹這種人,根本不配他開尊口那般,他連動作都透著催促,讓這些士兵少廢話,趕緊辦事,沒什麼好說的。 于是爹爹被再次抓了回來,按壓在我面前。 一名士兵拎著真正的汽油兜頭從我頭頂澆下,我大喘一口氣,眼楮都睜不開,僵直站在原地。 “統帥,沈小姐剛剛身上澆的是水,不是……”鄭褚突然上前解釋。 還沒說完,便被一名副將拉開了,副將連連給他遞眼色,顯然寧乾洲情緒上頭,這時候替我說話,就是找死。 鄭褚欲言又止,一臉焦急擔憂地看著我。 我爹爹渾身濕漉漉的,被人跪壓在地上,他劇烈掙扎。一名小兵硬生生抬起他的頭,掰開他的眼楮,讓他親眼目睹︰他最寶貝的女兒,是怎麼被活生生燒死的。 我身上滴著汽油,只需要一個火星,就能瞬間爆燃。 我輕輕問他,“爹爹,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在他燒死那個叫音音的姑娘時,就應該預料到他的寶貝女兒也會被人這樣報復。他每一次作惡,都是對我的一種放棄。 因此,他才對我總是愧疚,在我面前流淚哭泣,說我可憐。 爹爹老淚縱橫,在那名拿著火引子的士兵靠近我時,爹爹狠辣的眼楮漸漸渾濁恐懼下去,我仿佛在他淚水充斥的眼楮里看到了一絲痛心的悔意。 爹爹看向寧乾洲陰惻惻,“那份記錄愛國組織情報員和洋人情報員的重要花名冊已被銷毀,只有微兒一個人知道內容。你殺了微兒,永遠別想知道花名冊上的秘密!” 寧乾洲不為所動。 越是威脅他,他越是有種讓我跟花名冊一同埋葬的狠戾。 我呼吸加重,眼睜睜看著士兵點燃火折子走近我,我下意識閉上眼楮。 我在賭。 上輩子我是自殺的,所以這輩子,我大概率不會死于旁人之手。 就算歷史有了漏洞,但個人命運不會偏差太大…… 無論命運/時間線如何糾纏改變,最終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那名士兵剛靠近我,便听見我娘親遙遙淒聲喊了句,“乾洲!住手!” 鄭褚一把將燃燒的火折子攥住,防止任何星火飄向我。他沉聲,“統帥,夫人來了。” 另一名士兵跑來匯報,“我們按照統帥吩咐,不準夫人離開醫院半步,夫人哭鬧厲害,姜副帥準許了夫人外出……” 寧乾洲強勢壓下去的怒意便又深重幾分,他表面風平浪靜的。 娘親被大丫鬟攙扶著,一路搖搖晃晃奔來,“她是你的妹妹啊!乾洲……你看在書房那晚的份兒上,該是對她網開一面!” 娘親穿著病號服,披頭散發狼狽趕來,“乾洲,你見過她生下的兩個雙胞胎兒子嗎?大胖小子白白淨淨,有多漂亮你知道嗎!你做舅舅的!看在兩個孩子的份兒上,也不能做到這種地步!” 似乎戳中寧乾洲隱晦的一面,他胳膊撐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扶額,有種陷入沉思的靜止。 “寧乾洲!”娘親淒聲,“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忽而抬眸看向娘親,眼底濃郁恨惱。 “你答應過微兒!不上升到家國大事的層面上。”娘親厲聲,“她有任何要求,你都會無條件滿足!無條件答應!你做到了嗎?” 我看著娘親拿我兒子出來說事,又看向寧乾洲反應,他似乎被這件事影響了,戾氣都內斂了幾分。 我下意識攥緊拳,寧乾洲似乎知道我兒子是誰的……否則,這怎會威脅到他…… 盡管不想承認,可我不得不承認,當初我喝的那三碗濃郁避子湯有問題。 雀兒對我沒敢說出口的話……我生兒子後,娘親異常熱情的反常舉動,以及寧乾洲現在的反應,都證明一件事︰他們都已知情。 娘親沖向他,被士兵攔下。娘親隔空喊道︰“寧乾洲,這些年,我掏心掏肺幫襯你,從未向你提過要求,如今,我只求你這一件事,放了微兒!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饒不了你!你曉得!我有這個能耐!” 不知是娘親提及兒子的事情影響到他,亦或是我娘親最後那一句威脅的話牽制了他。 沉默無限蔓延,末了,寧乾洲微微轉臉。 鄭褚急忙跑過去,彎下腰湊近傾听。 听完,鄭褚命令所有人往後退,做出後撤的手勢,就連我爹爹和娘親都被帶離很遠的位置。 一瞬間,城門前開闊的空地上,只剩下我和寧乾洲兩個人。 他似乎有話要對我說。 置頂的失控憤怒仿佛被娘親拉回了些許理智,今晚,寧乾洲經歷了看戲、入局再到抽離局勢這三個階段的過程,仿佛理智恢復以後,他終于開始執行自己今晚堵我的重要目的之一。 他保持沉默扶額的坐姿許久,閉目不言。 夜風從我們之間吹過,攜帶著我身上濃烈的汽油味兒和長發上的花香。 我單槍匹馬深入敵軍腹地,不要命地激怒寧乾洲,只想驗證一件事︰只要我不自殺,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被人殺死,上天會用各種辦法救我!因為上輩子,我不是死于旁人之手。 許久之後,寧乾洲睜開冷靜瀲灩的雙眸,深邃幽冷的視線注視我。 “你能預知未來。”他淡淡開口,望定我。 平緩冷靜的語氣,如一記悶雷乍響我腦海,身上的汗毛根根豎起……連骨髓都是恐懼戰栗的…… 我所有勢在必得的籌謀,瞬間分崩離析。臉色蒼白下去,疑惑看著他…… 他用的篤定語氣,仿佛十分確認這件事。 寧乾洲拎著小本子,緩緩起身。 我的視線落在他左手的小本子上,微微蹙眉,這好像是我未出閣前的筆記本。 他說,“對嗎。” 第103章 殺了我的丈夫,你就該死!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緊緊盯著那本筆記,剛重生那會兒,為了增強記憶力,我曾在筆記本上寫下未來大勢的發展事件,都是很簡筆潦草的寫法,圈圈點點涂涂抹抹,大概率只有我一個人看得懂。 很多大事件僅用一個字代替,寫得不是很清楚,亂七八糟…… 他不可能看得懂…… 除非,他在那本圈圈點點的本子上,花費了大量的心思,甚至花費很多時間揣摩觀察我的一舉一動,才能破解筆記本上的事件邏輯…… 難道我曾經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對他說的每句分析未來大勢的話,他都記住了。 並和筆記本上的事件遙相呼應。 說者無意……听者有心…… 我心如戰鼓,如臨大敵,“我怎會有如此能耐。” “今晚。”他將筆記本輕輕拍打掌心,在距離我不遠處緩緩走動,轉目冷冷看著我,“你料定自己死不掉,對嗎。” 我乍然驚出冷汗,身上一層層雞皮疙瘩冒出來,這個男人……怎會洞穿如此離譜的事情。 寧乾洲是最不信怪力亂神之說的! 他依然在不遠處緩緩來回走動,筆記本拍著掌心,側目看著我,像是一種巡視探察。等待我回答…… 有意無意與我保持距離,哪怕這種單獨談話,都保持著安全距離,仿佛我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娘親害怕我倆談崩了,遠遠淒聲喊話道︰“乾洲,你不可能一直活在過去的仇恨里,總要開始新的生活!去愛新的姑娘!你要往前看!好好跟微兒談,別嚇唬她……” “微兒!”娘親殷切切喊我,“你服軟,為了兩個寶貝兒子!你就跟你哥服個軟兒,說兩句好听的,好不好……” 我被寧乾洲敏銳的洞察力驚到了,亦被娘親這番言論驚著了,緩緩搖頭。 如何服軟…… 寧乾洲今晚圍堵我的目的,除了抓捕我爹爹,救沈靜姝之外。似乎還有另一個重要目的,那就是試探我是否能預知未來,否則,他怎會拿著我的筆記本出現。 這是抄我家的時候,發現我的筆記本的麼? “今夜。”寧乾洲站定,“會如何發展,你是否已知曉。” 他順勢拿下腰間配槍,抬手持槍指向彭昶方向,“這個行為,你也知道麼?” 我臉色一白,飛快看了眼彭昶方向,又看向寧乾洲。 他臨時起意的想法,擾亂我心神一瞬,上輩子我死時,彭昶好像還沒死…… 只要我不承認,寧乾洲不會斷定我能預知未來。 我這些年暗中做的事情,都被紀凌修抹平了痕跡,他不可能知道太多我私下的小動作…… “看來,他死不了。”寧乾洲從我的微表情中察覺端倪,他似乎在跟“未來”較勁兒那般,毫不猶豫向彭昶開槍。 只听“砰”的一聲槍響,幾乎同一時間,我本能撲上前,想要一把推開他的胳膊,卻被他另一只手扼在頭頂,牢牢定在原地,無法近他身。 他身型高大,只是一只手隨意搭在我頭頂,我像是被定住了,無論如何都掙脫不掉。 因了我的干擾,那枚子彈擦著彭昶的耳畔劃過。 哀嚎聲傳來,小方嘶聲,“彭昶!” 我側目看去,便看見小方遍體鱗傷被士兵押著,她什麼時候被寧乾洲抓到的!這兩日她跟彭昶鬧情緒,總玩失蹤…… “不要……不要開槍……”小方像是被酷刑審問過,哭道︰“我該說的,都說了……你們答應過我!不傷害彭昶的啊!” 我的心直往下沉,小方把我這些年私底下的小動作都說出去了?!難怪…… 寧乾洲居高臨下睨我,“再來一次。” 他看著我,緩緩抬手再次瞄準彭昶…… 我用力掙扎,想要撼動他,這一次,寧乾洲紋絲不動,利落開槍。 “哥!”我害怕彭昶的命運線出現偏差,驚恐失聲,“我說!” 我這一聲哥,似乎讓他手下留情了。 于是那一槍精準射進彭昶肩窩,沒有打中致命的地方。 寧乾洲冷冷看著我。 我白著臉顫聲,“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只要回答我,我就告訴你。” 我說,“紀凌修是不是你殺的。” 寧乾洲微微揚眉,瞳孔兀深,“你不是能預知未來麼?怎會不知凶手是誰。” “我曉得是你派人射殺了他。”我篤定,“我只是想听你親口承認。” 上一世,紀凌修最大的仇敵就是寧乾洲!雖說我爹爹才是紀家滅門慘案的罪魁禍首,可紀凌修卻跟寧乾洲斗了一輩子,足以證明寧乾洲在紀家滅門案里推波助瀾了! 寧乾洲摁在我頭頂的手微微一用力,便將我帶至他面前,他微微俯身看我,視線流連我眉眼。 我抬目看他。 他穿著威猛莊嚴的軍裝,高大的身軀將我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仿佛遮天蔽日的手兜天而來,無論如何都逃不開。 他俯視,“是我。” 隨後饒有趣味觀察我表情,這樣曖昧寵溺的動作,落在外人眼里,會誤以為他作為哥哥正在跟妹妹循循善誘。 可他明明說著惡魔一樣的話語,漂亮的深眸眼波微瀾,“我說的每句話,要做的每件事,你都提前知道麼?這句你也知道?” 像是盯上了新的獵物,拉開了新的狩獵場,眼底跳躍著明月火苗。 我眼淚大顆大顆掉落,“為什麼?紀凌修已經在收手了!他不做了!根本威脅不到你!為什麼要殺他!” “需要理由嗎。”他漂亮的眼楮微彎,以上位者姿態俯視我,“你若是想要理由……” 他收回了按在我頭頂的手,緩緩抬起身子,“他太礙事。” 那種遮天蔽日的窒息感再次籠罩我,他甚至連欺騙我都覺得沒必要,在他眼里,我弱小得像是一只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我的資產,我的鏢局,我的家業,在他絕對軍權面前不值一提!他輕而易舉就能踏平我的一切。 我慟哭不已,沖上前用力廝打他,“他沒做了啊!他已經在撤退了!他答應跟我一起移民海外的!他答應我不回來的!你為什麼!” 上輩子紀凌修死前,提到的最多的名字就是寧乾洲! 前世,我爹爹被寧乾洲五馬分尸以後,紀凌修親自去現場驗尸。他撿了我爹爹的頭顱拿回去氣我!然而,我弟弟被人教唆,誤以為紀凌修為了復仇殺了我爹爹!所以他闖進我家里射殺了紀凌修,他一介平民,哪有能力搞定紀凌修層層安保,那便是有人替他掃平了障礙!那時候寧乾洲定是曉得我弟弟身份了! 幕後真凶只有一個,哪怕兩世槍手不一樣。 兜兜轉轉,命運線依然如此。 就算因我而起…… 我悲愴趴在寧乾洲胸口,慟哭著廝打他,“你說過保他的!你說過會答應我任何要求!可你卻殺了我的丈夫!” 我像是只無助的小白兔,貼著他的身體,淚流滿面捶打他,“我如果能預知未來,為什麼我救不了我的丈夫!為什麼我救不了他的家人。你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 我情緒激動地撕扯掉了他一顆軍衣鈕扣,他一把攥住我不安分的手,“你沒有能力改變這一切,對嗎。” 他一語中的。 “從你拿著玉璽第一次去劇院找我,便是知道我在找它。而後,你舍身替我擋槍,便是提前知道凶手會這樣做。起初,我以為你是從你父親那里獲取的情報,有意接近我。”寧乾洲威威迫視我,“之後,你猜中我考題,拿了滿分。你回答的每一句,都是我心中所想,卻從未對人宣之于口的話。你知道跟我有關的一切……” 我慟哭著趴在他胸懷,一只手腕被他握著,另一只手撫在他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聲,我瑟瑟發抖的身體貼他更緊,淚水漣漣抬頭看他,視線鎖住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個代號為N的神秘發電人,是你。對嗎?”他深深冷冷凝睇我,拎起我的小筆記本在我眼前晃悠,唇角冷冷彎起,“這些年,你做的所有事情,全部都能串聯,你……” 話沒說完,他忽然蹙眉悶哼一聲,眼神瞬間犀利,猛然握住了我的手腕,大力將我甩開,肅然拉開與我的距離。 我踉蹌後退幾步,笑著看他。 寧乾洲低頭看了眼,胸口上插著一枚銀針,那根細針管一大半已經沒入他身體。他赫然抬頭看我,眼里掀起驚濤駭浪,明亮殺意乍現。 我大笑一聲,為了讓他放松警惕,我將畢生拙劣的演技都貢獻了。在他認為我完全沒有攻擊力的時候,我哭著撕扯開了他厚重軍襯衣的鈕扣,將指縫間夾著的銀色細針探入敞開的內襯里,用力扎進了他的胸腔。 那枚堅硬的細針是空心的,里面灌滿毒藥。一直藏在我兩指的指縫間夾著,躲過了盤查。 我快意喘笑,“你殺了我丈夫,你就該死!” 我本想刺穿他心髒,讓他斃命當場。可是針頭刺穿襯衣時,用力過猛歪了角度,雖說沒刺中心髒,但刺入肺部,也足夠了。 寧乾洲眉頭擰起,恨惱盯我,大口喘息,怒聲,“你沒有是非觀麼。”他似乎呼吸困難,額角青筋暴起,踉蹌後退一步,穩住了身子。 鄭褚察覺不對勁,急忙跑上前,臉色大變。向著身邊的小兵說了句什麼,那小兵飛奔向後跑去。 鄭褚攙扶住寧乾洲,寧乾洲喘息著交代了著什麼,隱約听見“姜常卿、寧澈”幾個字,而後,好像提到了我。 他似是趁自己意識清醒時,迅速部署接下來的工作。不知寧乾洲究竟說了什麼。鄭褚立刻讓人逮捕我,並捂住了我的口鼻,我窒息缺氧,用力掙扎。 寧乾洲仿佛要與我玉石俱焚! 缺氧昏迷之際,我隱約看到軍隊熙攘在眼前,有軍車迅速開來,寧乾洲看似無恙,可腳步虛浮,在鄭褚攙扶下,上了車,絕塵而去。 他絕不會讓自己在軍陣前出事。 鄭褚有力的聲音沉喝在耳邊,軍隊有序包圍行進,遮擋住所有視線。 窒息到了臨界點,我瞬間失去意識。 第104章 你會立刻被處死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再次醒來時,我仿佛身處一間密室。 有士兵守著我,不遠處幾名軍官嚴陣以待,鄭褚搓著手來回走動,我輕輕坐起身,左右顧盼。 這里似乎是套間,里面還有一間房,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方向。 鄭褚見我醒了,很快移開視線。他眼神痛惜謹慎,見我如仇敵。 他真是忠心耿耿,也難怪寧乾洲那麼器重他。 我緩緩抱起雙腿,縮在角落里。 我的任務完成了,剩下的,就看靳安的了。 我跟靳安說過,利用我爹爹引出寧乾洲,由我以花名冊為誘餌,趁機接近寧乾洲,將寧乾洲反殺。至于顛覆寧乾洲軍政大權的事情,就交給靳安和他的同僚們了。 這些日子,我爹爹之所以這麼著急找花名冊,也是靳安背後搞得鬼,他在洋人面前告了我爹爹一狀,導致洋人對我爹爹下了死命令,限他十日找回花名冊,否則就除掉他。 才把我爹爹逼了出來。 然後再泄露消息給寧乾洲,把寧乾洲也引出來。 雙向圍剿的局面便形成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身穿軍裝的堅毅將領風塵僕僕趕來,神情嚴肅擔憂,“統帥什麼情況。” 鄭褚迎上前,將他請至一旁角落里,“寧副將,統帥恐怕凶多吉少。” 寧澈臉上浮起一絲驚懼訝異,“怎麼回事?” 鄭褚低聲,“統帥遭人暗算,毒針入體,軍醫說很難挺過去。” 寧澈如臨大敵,在密室里焦慮走動,看向鄭褚,謹慎怒問︰“誰干的。” 鄭褚默然一瞬,“不知。”他慎重,“統帥昏迷前,連後事都交代好了。” 寧澈臉色慎重下去,“怎麼說。” 鄭褚靠近他低聲,“統帥說,如果他出了什麼事,由你擔任下一任寧軍統帥。” 寧澈大吃一驚。 密室內另外幾名軍官亦是一臉驚訝,聚攏過來。他們皆是寧乾洲的堂氏宗親,在寧軍派系里任要職,而寧澈是寧乾洲的堂兄弟,是他叔父的次子。寧乾洲叔父坐鎮平京北地,手握邊境重兵。 不僅如此,在寧乾洲的牽線下,寧澈娶了姜常卿妻子的姐姐,他曾官拜姜常卿副將,前陣子剛被提拔為協都統。 整個寧氏宗親都是寧乾洲絕對的擁護者,擁護寧乾洲,便是保住他們自己的權力榮華。 鄭褚話音落地,密室里靜悄悄。 所有人都沒說話,面色凝重異常。鄭褚跟隨寧乾洲多年,幾乎是寧乾洲的對外發言人,他所說的每句話,傳達的每個意思,都是寧乾洲的意思。 鄭褚職位雖不及副統帥姜常卿,甚至不及協都統。但鄭褚在軍中地位卻比姜常卿都高。 所有人看到鄭褚,就相當于看到了寧乾洲。 他的話,自然有分量。 “可有下發文書?”寧澈謹慎。 鄭褚低聲,“統帥突發緊急,口頭傳令給我,我下發了密文,有統帥手印。” 寧澈放心了幾分,他面色凝重,在套間門外徘徊,似乎心下焦急,無意間視線瞥見角落里的我,寧澈怔了一下,“她為什麼在這里。” 鄭褚低聲,“統帥有令,不允許這女人離開他身邊。” “原由。” 鄭褚說,“不知。” 寧澈移開視線,“乾洲出事的消息,都有誰知道。” “對外全面封鎖消息。”鄭褚說,“對內,諸位皆在這里。” 寧澈不敢妄動,他跟寧乾洲自幼一起長大,深知寧乾洲心思重。他在密室內徘徊片刻,以拳抵唇,匆匆走了出去。既然寧乾洲有意交代後事,寄重任于他,他便不能讓軍中在這時候大亂。更不允許有心人趁亂奪權。 我抱著雙腿,深深埋首于膝間。 許是覺得我在這里太礙眼,鄭褚將我帶進密室套間里,密室的套間很大,進口醫療器械一應俱全,拉起了綠色的帷幔。帷幔另一端人影惶惶,軍方醫療人員似乎正在全力救助。 無論他們問我什麼,我都不回答。 用了什麼毒,更是不說。 鄭褚在我面前蹲下身子,面色凝重低聲,“統帥下了密令,如果他死了,你也不能活。” 我緊緊蜷縮著身子,無動于衷。 “你會被立即處死。”鄭褚似是怕嚇到我,低緩輕輕,“你想讓兩個孩子沒有爸爸媽媽嗎?” 我身子顫了顫,依然沒有抬頭。 “你該是為了你的兩個寶貝兒子著想。”鄭褚勸我,“如果你跟統帥同時出事,那兩個孩子在這亂世里,很難存活。他們甚至活不過你被處死的那一晚。” 我抬起頭,忍淚看著鄭褚,“那就隨我來,隨我走。他們本不該存活于世。” “可是,他們出生了。”鄭褚望定我,“你們就該負起責任。” 鄭褚平靜痛惜地看著我,“這件事錯起源頭,是那根毒煙。毒煙怎麼來的?是紀凌修的人做的,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做?是因為紀凌修出謀劃策,這一切源自于他。你說紀凌修退出了,是,他確實退出了,可是他的同伙依然在搞事。這叫退出麼?這叫獨善其身,作壁上觀。” “這件事上,你和統帥都是受害者。”鄭褚低聲,“不該遷怒于孩子,凡事多為孩子想想。” 我倔強不言。 “我日日跟著統帥,書房那晚的事情,他亦過不去。•”鄭褚遞給我一方手帕,讓我擦擦臉上的油漬,見我不接,他便將手帕放于一旁。 “統帥這樣傲骨嶙嶙的男人,怎會允許自己染指一個不屬于他的姑娘。”鄭褚似是對寧乾洲十分了解,他低聲,“你愛著紀凌修,是紀凌修的妻子,你滿心滿眼都是那個男人,你們青梅竹馬相知相愛。統帥那樣的性子,更不可能讓自己介入不屬于他的感情主場。” “可他卻以最不齒的方式闖入了你們的感情。”鄭褚善解人意,“他亦受折磨,自尊心極強的驕傲男人,如何會好過呢。這不被期待的第三者狼狽姿態,對他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屈辱。” “這些年,他不是不關注你,只是沒有立場對你表示關心,任何對你的靠近,都是一種冒犯打擾。他身居高位,如臨淵崖之巔,丁點不切實際的婦人之仁就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處處是算計,處處是漩渦。而你,是敵方陣營的人。” “興許之前僅僅只是懷疑,前陣子,統帥在省城確認你生的雙胞胎兒子是他的以後,第一時間打電話回平京,向夫人詢問那晚事宜。”鄭褚解釋,“夫人知道瞞不過去了,便承認了。統帥怒極,下令將夫人禁足。你痛苦的事情,他亦懊惱……” 我冷笑打斷他的話,“所以就該殺了我丈夫麼!這就是他的愧疚之心麼?” 第105章 我只認同我的丈夫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鄭褚默然一瞬,“立場不同,你們看問題的角度便不一樣。” “不管什麼角度,紀凌修都是我的丈夫。我跟他自是一條心。”我憤聲,“你們死了這條心,我什麼都不會說。” 鄭褚仍然試圖勸說,“這就是統帥認為跟你多說無益的原因,他不願跟你解釋。” 鄭褚耐心,“紀凌修或許對你真心真意,將你保護得很好。好到什麼地步呢?統帥遠在平京,想查你,都查不到什麼蛛絲馬跡。甚至連你的消息,都很少听到。” “對你好,不代表他所行之事,就是對的。”鄭褚心平氣和。 “這些年,統帥為了發展平京經濟,幾乎廢寢忘食,沒日沒夜伏案工作。制定興業政策,扶持難以維系的實業公司發展,大搞招商引資,積極引進外資入京開辦實業。這很不容易……” “缺資金,缺技術,缺資源,缺市場,國外對我們全封鎖,國內有壟斷資本四大家族。想要打通這些經濟壁壘,就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去協調通關,統帥白日辦公,晚上應酬,喝不完的酒,走不完的關系,嘔心瀝血拉來的資源和市場,一點點構築了平京城如今的繁榮經濟。讓資金回流民間的百姓腰包,提供更多勞動就業機會……” “這真的很不容易。”鄭褚眉頭蹙起,滿目焦慮地擔憂,他希望我能明白,“為了扶持實業發展,給他們建廠房,買設備,給予補貼,為他們通電/通水/通信/修路/平地,給足了平京實業家們發展的自由和空間,減少他們建廠的成本。像是培育一棵小樹苗一樣,一棵棵澆灌施肥,眼看著他們一天天壯大,一夕之間,卻被紀凌修掏空了。” “紀凌修不僅大搞市場壟斷,排擠小實業家生存空間,搞死了很多培育發展中的新興產業。還偽裝外資入駐平京大辦實業,套騙官方扶持資金,將地方財政掏得千瘡百孔,你知道他的做法,逼死了多少真正想要辦實業的老板嗎?破滅了多少懷揣夢想的青年實業家的希望嗎?他斂財沒原則,暴利無人情,從這個層面上講,你還覺得他是對的嗎?” “若不是統帥殺伐果決收購了他們手里的股份,平京的經濟乃至國內經濟怕是要被那些蛀蟲給侵蝕了。” “你說的這些,我都曉得。”我輕輕,“是因為寧乾洲害得他家破人亡,他才這樣報復寧乾洲。” “統帥為什麼辦了紀家。”鄭褚看著我雙眼,“如果統帥不辦紀凌修的父親,那便是紀凌修的父親辦他。紀父看似剛正不阿,開明愛國。實則腐朽藏私心,他擁護內閣統治,勾連寧派軍中黨羽,聯手打壓統帥。” “你曾經替統帥擋過一槍,知道那一槍是誰派人打出去的麼?”鄭褚說,“是紀凌修的父親,紀振宇所在的陣營謀劃的。他不無辜,甚至紀振宇是拍板的那個人……” “知道為什麼紀振宇要這麼做麼?”鄭褚輕聲,“因為紀振宇跟統帥的父親是死對頭,上一任統帥槍決了他弟弟,紀振宇沒有能力跟上一任統帥斗,無處發泄他的記恨,將所有的怨恨加之在新一任統帥身上。他私心極重,施小姐,如果是你,你會留著紀振宇麼?” 他似是想讓我看清大是大非,耐心詳細地與我講這恩恩怨怨,希望我能明白。 我靜靜听著,寧乾洲對紀家下手,是黨同伐異。 是不同陣營的派系之爭。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沒有對錯。 只有成王,敗寇。 “派系之爭,我不懂得。”我不為所動,緩緩搖頭,“我只知道,他殺了我的丈夫,奪走了我的愛人。” 這顆心被砸得稀巴爛,很痛很痛,痛到麻木,連絕望都蒼白。 “我只曉得這些……”我含淚望著鄭褚,“曉得我丈夫說不做了,他要放下仇恨退出,跟我離開。” 上輩子,紀凌修那麼有錢,他也沒有出賣國家利益。 他只跟洋人做生意,只斂財。 雖說注資軍隊,實質上他只想顛覆寧乾洲的軍政大權。 凌修沒有家國情懷,也沒有家國大義。 可他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鄭褚見我堅定不移,與我說不通。他將一套干淨衣服放在一旁,沉默離開。 我鐵了心讓寧乾洲死,盡管他死期未到,可我依然想試一試。 撬不開我的嘴,他們便另尋他法,不斷有外聘醫務人員趕來,最終,連攻克熱毒瘟疫的老中醫都被請來了。 這是病急亂投醫,死馬當活馬醫了。 老中醫看見坐在角落里的我,眼里浮起一絲驚訝,說了句,“你還欠我一箱金子。” 他還想說什麼,被鄭褚及時帶走。 不曉得為什麼,看到這個老中醫出現,我的心莫名墜落,總覺得寧乾洲要被救活了。 老中醫在這間密室里待了五六天,似乎不允許他說話,他悄無聲息做治療,配搭軍醫西式療法。一周後,他方才被帶走關押在另一個房間。綠色厚重的帷幔後,依然人影晃動,但是,不再有外聘醫務人員進入。 寧乾洲的傷情似乎穩住了。 雖然靜悄悄的。 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軍醫們說話都很小聲。 這期間,我在隔壁密室里洗了澡,吃了飯,然後陷入漫長的昏睡中。 我曉得寧乾洲醒了。 亦曉得他對外放出了死訊。 外面變天了。 雖然沒有殺死他,可我為靳安爭取了最大限度的有利條件,就看他和姜常卿給不給力了。 第106章 為了她兒子傳宗接代,犧牲我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乾洲在哪兒!讓我瞧瞧他!”娘親被人匆匆帶來,“我的兒……我的兒不會死的,他不會死的。” 她真的將寧乾洲視如己出。我在隔壁听見她慌張的哭泣聲,不停安慰著什麼。 我走出房間,來到寧乾洲所處的密室前,士兵不讓我進去。 透過晃動的帷幔人影,我仿佛看見娘親跪倒在床邊地板上,雙手抓住寧乾洲的手,“活著就好,活著就夠了,乾洲,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她真的在哭,情真意切。 我木木看著這一幕,像是被遺忘在深淵里的孤兒,通體冰冷。 我在彥海家破人亡,被逼自殺的時候,也沒看到娘親這般慌張地哭泣過。婚禮現場,我抱著紀凌修無助痛哭,被他家的親戚打罵的時候,娘親人影都不見,她甚至不敢上前。 此刻,她像是抓住親兒子那般,哭著慌張訴衷腸。 寧乾洲是她一手帶大的,她在這個兒子身上寄托了所有的感情。 她是愛他的。 她會為了給寧乾洲傳宗接代,把避子湯換成安胎藥,在我下體撕裂出血,無助絕望中最信任她的時候,給我灌三碗濃郁坐胎湯。 她會在我給寧乾洲生下雙胞胎兒子時,喜氣洋洋不遠千里來彥海逗弄孫兒。 她會為了寧乾洲,犧牲我。 一切都圍繞她的養子。 我扶著門框遠遠看著,悄無聲息。 等娘親面色慘白從里面出來,她攥著雙手,低著頭,穿過走廊,經過我身邊時。 我故意輕輕喚她,我說,“娘親。” 她失魂落魄看著我,眼神空洞無光。 我輕聲,“你還好嗎?” 我這句關懷讓她瞬間落了淚,眼神里有了光,也有了溫潤欣慰的色澤,帶著愧疚的疼痛,她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水,欣慰笑說,“怎麼能不好呢?你跟著你哥,好好活。” 她沒向我靠近,沒關心我該怎麼活,像是一個路人,笑著閑聊了兩句,便走了。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沒有靈魂…… 就連我刺殺寧乾洲這事,她都沒提,仿佛知道寧乾洲不會動我。 他雖然醒了,但他沒見我。 也沒讓人對我做什麼。 只是將我關在旁邊的密室里,娘親走後,我像是被抽離了所有力氣,全然沒精神,蜷縮在簡易床板上,用毯子悶著頭。僅僅是刺傷寧乾洲,就仿佛花光了我畢生的勇氣。 他太難殺了。 命數未到,又難以近身。 除了用毒,幾乎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畢竟他經歷過無數次暗殺活到今日,下一次想要手刃他,不知又要等上多少年。 我渾渾噩噩疲憊麻木,不曉得過了多少時日。 鄭褚為我送來吃食,“統帥要見你。” 我一動不動。 鄭褚溫聲,“吃點東西,才有力氣應對。” 我依然沒動靜。 他給我寬心,“那晚,你爹爹趁亂逃了,軍中應是有內應。” 我蜷縮得更緊。 他只得讓女兵把我從床上拽起來,一路強行帶至寧乾洲所在的密室,帷幔後的空間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燈光刺白涌入眼楮,我下意識偏開頭。 等視線適應了光,我方才轉過臉看去。 寧乾洲似乎無恙了,他穿著白襯衣站在一列書架前,正垂首翻閱書籍。 臉色蒼白冷峻,頭發修剪得干淨利落,鬢邊發梢尖尖那抹銀白很有型,看起來挺精神。全然不像前些日子掙扎在死亡邊緣的人,這或許就是軍人的毅力和自覺。 一名軍官站在他面前,低聲,“姜常卿已經秘密下葬,寧澈沒敢攜密文上位,他還在觀望中,您叔父也趕回來了,父子二人都沒動靜。” 仿佛五雷轟頂,我悚然一驚,愕然萬分!姜常卿死了? 他怎麼突然死了? 寧乾洲出事後,將寧澈頂了上去,許他軍政大權,以密文為餌,讓寧澈捍衛統帥之位。姜常卿是寧乾洲父親的舊部,麾下勢力盤根錯節,盤固軍中!就連寧乾洲都很難動他!他想要趁亂拿下統帥之位輕而易舉!當初亦是他扶持寧乾洲上位的! 他不可能突然暴斃!誰殺了他! 寧澈殺的?寧乾洲當初讓寧澈跟姜常卿的妻姐聯姻,還把寧澈安排在姜常卿身邊做副將,前陣子又提拔寧澈為協都統,就是用寧澈身後的叔父之權,以及龐大的宗親勢力,牽制姜常卿。 就算寧乾洲真的出事了,寧氏宗親上位,軍權也不算旁落。 若寧乾洲沒出事,正好能觀摩一場寧軍派系內大型奪權之爭,名正言順地同時削弱多方勢力,對他百利而無一害。 我靜悄悄看著寧乾洲,他養傷這些日子,對外放出死訊,外面風起雲涌,多方勢力激烈角逐。 借用旁人之手,除掉軍中異己。 也可借此機會看清楚誰是忠臣,誰是異鬼。 寧乾洲靜似萬年深海。 這個男人,真的很可怕。 臨死前,能迅速周全地做出最有利的判斷,連遺言都精狠。 這說明,他平日里便將所有會發生的緊急情況以及身後事都考慮到了,並未雨綢繆開始布局。 我下意識握緊拳,心中懊惱。靳安在干什麼啊!他不是協調了多方勢力嗎?咋最大的王牌姜常卿就這麼被人給干掉了!還密葬了!這小子睡著了嗎! 雖曉得寧乾洲死不了,也倒不了台,可還是想放手一搏!最起碼,奪了他的權!給他點難受啊!哪怕是短暫的難受也行!可是根本沒撼動他! “靳安那邊最近沒動靜。”那名軍官繼續低聲,“線人說,靳安接二連三拿下彥海邊境城池,洋人大為高興,對他論功行賞,將他盯很緊,拿榮華富貴為誘餌,哄他繼續進攻。但是靳安突然停下了,他好像被什麼事情絆住了,突然不打了。一直沒動靜……” “線人說,好些日子沒見到靳安了,洋人給他半個月休整時間,平京城暫未發現靳安蹤跡。”軍官繼續匯報,“彥派那邊被靳安逼的,臨時選任了一名新督軍,是財閥四大家之一的羅家三兒子,空降的,未有從軍經歷。” 將匯報听完,寧乾洲眉頭緊皺看著書,隨手點了點,示意我坐。 我不肯。 女兵上前,用力將我按坐在椅子上。 那似乎是一本全英文著作,他沒抬頭,視線全落在書本上。我被迫坐下沒多久,他“啪”的一聲,單手微斂,合上書本。 他抬頭看了眼鄭褚,鄭褚會意,微微頷首,向外走去。 我漠然看著他,寧乾洲這是要辦我了? 他處理事務一向按輕重緩急排序,跟我有關的事情,永遠排在最後處理。 這些日子,他集中處理完首要/緊急事務,現在,才輪到我這個凶手。 對他來說,我刺殺他這件事,似乎也不太重要。 事情已經發生了,這件事引發的後續效應才是最重要的。 沒多久,鄭褚帶著小方走了進來,一名熟悉的軍官跟在身後。 第107章 寧乾洲的圍獵場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小方一看見我,就哭。她想撲過來抱我,被女兵攔下。 “微姐,我也不想的。”小方哭著說,“他們拿彭昶的性命威脅我,我沒有辦法……” 我的視線全落在那名熟悉的軍官臉上,鐘鼎…… 我從董熵身邊挖掘培養的棋子,他利用我給的情報,舉報董熵私藏龍袍,又在寧乾洲被圍困嶺南時,帶兵及時救援。一路被寧乾洲破格提拔上來…… 瞧他面帶微笑的樣子,便知他倒戈了。 或許察覺寧乾洲暗中查他那一刻起,他就背棄了我,主動向寧乾洲靠攏了,靠出賣我向寧乾洲邀功。 狗日的。 與此同時,一名被酷刑審問至奄奄一息的男人被士兵拖了進來。 人到齊了,寧乾洲慵懶依靠在書架前,打開我的小筆記本,手中拿著一支筆。 “一個一個來。”寧乾洲平穩低聲,“事無巨細。” 似乎讓她們按照時間線,詳細交待替我辦了哪些事情。時間,地點,人物,事件,一件一件講。 小方劇烈顫抖,咬唇不說。 鄭褚掏出腰間配槍,指向她。 小方臉色一白,顫抖地開始講述,“鏢局是微姐資助的,她曾深夜救助彭昶,拜托彭昶提前去紀凌修家蹲點,說有人要暗殺紀凌修的家人……” 寧乾洲淡淡打斷她的話,“哪一年,哪個月,哪一天,哪個時間段,提前了幾天提醒你們去蹲點。是否提及誰會去暗殺。是否描述暗殺現場是怎樣的。是否提及紀家人死因。有無其他異常。” 他問得很詳細,亦很精準。 小方苦苦思索,詳細告知了年月日時,隨後顫聲,“提前了……一兩天好像……那晚微姐說紀家會被入室搶劫,讓彭昶提前去蹲點,說有個刀疤臉會射殺紀凌修的父親,紀凌修的母親會被人凌辱……讓我們盯緊……還說什麼不是被捕入獄……” 我下意識攥緊拳,剛重生那會兒,我缺失了一部分記憶,記憶出現混亂偏差,誤以為紀凌修的父親是被捕入獄死的。事實上,前世,紀父入獄一陣子是受同僚牽連,為了自證清白,他主動申請入獄接受審問,沒多久就被放了出來。這件事,發生在我重生之前的時間段。 剛重生那會兒,我偶爾會碎碎念,沒想到會被小方記住…… 小方講完這一事件,軍官逼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說話,那男人虛弱道︰“那個時間段,施銳艇確實讓我們盯梢紀家,但這個暗殺計劃並沒有提前兩日告知我們。盯梢了紀家大半個月,暗殺當天,施銳艇打電話下暗殺指令的。” 這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好像是我爹爹那個組織的人。 這兩人說完,寧乾洲示意鐘鼎發言。 鐘鼎便將我跟董熵的接觸時間和交易一五一十告知,那時候紀凌修的家人躲過了暗殺,沒多久就被寧乾洲抓了。 每說一件事,寧乾洲便在小本子上畫一個勾,他根據三人對同一階段的相關聯事件所做的描述,淡淡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這三個人代表三方勢力。 他似乎在通過這種方式,串聯我做的所有事情,通過信息差,抽絲剝繭推理出我確實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小方哭著將我這些年所行之事詳細說了出來。 奄奄一息的男人將我爹爹所行之事詳細交代。 鐘鼎知無不言。 寧乾洲叼著沒有點燃的煙,蹙眉,在本子上勾畫出了復雜的人物事件關系圖。 最後,他將筆在本子上重重點了一下,似乎做了收尾,敲定了心中所想。 很多事情,連我爹爹那方的勢力,都不曉得的事情,我卻能提前知曉。 說明,我的情報不是來源我爹爹。 他看著旁邊另一個審訊本,上面似乎記載著紀凌修那方勢力的口供,信息差和時間差對不上,我所做的很多事情,都搶在紀凌修之前,有些事情,紀凌修並不知曉。 比如,寧乾洲的考題,我曉得他心目中的答案。 比如,靳安的軍火庫藏匿地點。那時候,紀凌修家還沒出事,他僅僅只是個傲嬌的公子哥。而我爹爹若是曉得,早就跟洋人告密了。那時候,我也沒有其他身份,社會關系簡單,所以我的情報來源是個迷。 比如,我通過n這個代號,提前通知截獲的事件。 我亦沒辦法解釋筆記本第3頁,我曾記錄過寧乾洲未來兩年將組織召開什麼重要會議,會議上誰會突發心髒病。以及參加了什麼談判,談判結果如何等等詳細信息。 這樣一個姑娘家的涂鴉本,誰會在意上面的涂鴉呢?我以為他不會放在心上。 沒想到他不僅在意,這些年,寧乾洲像是拉開了一個大型圍獵場,將我所行之事,全部裝了進去,一一對號入座了。 形成了完整的邏輯思維,推理出了怪力亂神的超自然結果。 我心頭戰栗不止。 寧乾洲眉間浮起一絲深重的焦慮戾氣,他示意周圍人退下,僅我留下。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莫名口干舌燥。 第108章 我才沒趴他懷里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他將筆記本隨手丟給我,我急忙接住。 仔細翻看之下,發現他推理出了所有時間線的預判以及三方事件、人物關系之間的多種可能性,將我曾經的簡筆字之間連出了邏輯線條,形成了事件順位發展的縱深結構,最後在情報來源那里,打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很多事情,我是不可能提前知曉的。 尤其是旁人的生死以及疾病情況…… “哪來的。”他靠在書架前,微微抬起優美堅毅的下顎看我,一副俯瞰深疑的姿態。 我猜,他是問我情報來源怎麼來的。 我將筆記本放在一旁,無可奉告。 沉默間,他咬上一根煙,點燃,眉心擰起薄薄的戾氣。 受傷的肺部還未恢復,他這一行為幾乎是毀滅式自殺行為,只是一口,他便咳嗽起來,許是胸腔共鳴劇痛難忍,他臉色透白,不得不躁郁地皺起眉頭,將煙掐滅。 我冷冷看著他的狀態,他白皙細膩的皮膚上滲著冷汗,面色堅毅如常,蒼白的臉色和擰起的眉心反應了他欠佳的身體狀態。 許是兩日沒喝水了,我有些口干舌燥的,看了眼不遠處櫃台上的水壺,于是默默起身,兀自起去倒水喝。 他單手撐著書架咳嗽不止,犀利視線跟隨我移動,似乎想看穿我。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看著他咳嗽,這會兒他喝點水,應該會好受點。 這樣想著,我當著他的面,一口接一口喝著水,對他的傷情冷眼旁觀。 他咳嗽漸止,怒得不動聲色。站在燈下,氣息穩定下來,恢復威嚴審定的模樣。 適逢鄭褚抱著一箱被火燒的殘缺不全的資料走進來,將箱子放在一旁,“從那名叫彭昶的男人房間里搜來的,另一部分已被他們銷毀。施小姐送施銳艇離開那晚,鏢局的人全藏匿了,有人暗中協助他們藏身。” 紙箱上方,放著幾封信件,有一封信件上署了我的名字。 寧乾洲拿過那封信件,隨手拆開,白皙修長的手指從里面抽出幾張照片,其中兩張被撕碎過,又被拼湊粘連起來。 看清照片里的內容,寧乾洲的眼神瞬間凝犀,半晌沒動。 鄭褚低聲,“根據報上來的消息,那家鏢局里大部分證物都被燒掉了,只有彭昶房間一個上鎖的箱子里的東西,還沒被火燒透,被我們及時攔截。這些東西都是那個密箱里找到的。” 寧乾洲指尖微錯,便將幾張照片聯展開,他淡漠視線落在照片上,沒言語。 匯報完畢,鄭褚微微頷首,轉身走了出去。 幾口水下肚,我從震驚恐懼中漸漸冷靜下來,決定無論他怎麼質疑,我都不承認。緩緩走回椅子前,余光瞥過照片上的內容,我猝然止步,手中的杯子險些滑落。 心里咯 一聲!臉色死白下去。 那些照片竟全是我的裸照! 是我當初被靳安抓走以後,被他強迫拍下的!當時他們剝光了我的衣服,按住我雙手雙腳,拍下了十分羞恥的畫面! 總共五張照片! 三張是我掙脫以後,捂著胸口蜷縮在角落里哭泣的畫面。 另外兩張是我被按住雙手,分開雙腿的畫面。 傷痕累累。 我握緊水杯的手顫抖不止,當初明明讓彭昶攔截這封信並銷毀!為什麼他保留至今! 寧乾洲淡淡看著照片,半晌,他從容將照片反面下扣,放在一旁。什麼也沒問,也未對里面的內容發表意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氣息深沉下去,面色異常冷峻,似是忍著心氣兒,“情報來源。” 將話題扯了回來,再次確認我是否預知未來。 我像是被定在原地,錯愕盯著那些照片,從憤怒中反應過來,我條件反射般,沖上前,想要奪過照片銷毀,寧乾洲微微揚手,便將照片抬起。 我夠不到,跳起來也踫不著,他太高了。 我羞怒得失去了理智,抱住他的胳膊往下拽,他紋絲不動,冷冷垂視我。 我飛快搬來椅子放他面前,站在椅子上,跳起來去搶,一把攥住照片,猛然往下一拉,卻拽不動。我憤怒地用力往回扯,腳下椅子失了平衡,我整個人失控撲向他懷里。 下巴磕在他鋼鐵般堅硬的肩頭,險些撞碎了我頜骨。 他單手攬住我腰身,穩固我身子。 許是椅子倒地“ 當”一聲巨響,鄭褚猛步走了進來,乍然瞧見這一幕,他愣了一下,又很快退了出去。 他以為我溫香軟玉趴在寧乾洲懷里,事實上,我倆誰也沒貼著誰! 摔下去的時候,我用力拽著那些照片一角,胳膊肘生硬懟在他胸前,隔開兩人的距離。他亦是用鐵臂擋了一下我,防止我摔他懷里,只是用手虛虛浮浮放于我腰際,穩住了我趔趄的身子,讓我沒摔出去。 算紳士,卻也疏離。 滿是防備之心。 我死死攥住那些照片,往回扯,“放手!” 寧乾洲微微揚著手,眉目深重嚴肅,紋絲不動,“凡事走流程,檔案室要存檔,調查照片來源。” 我羞惱看著他,“這是我的私照!你憑什麼不給我!” 我使出全身力氣往回拽,“有什麼好查的!這是我自己拍的!” “你還有這愛好。”他意味不明。 “跟你有什麼關系!”我憤怒,“我自有我的閨房樂子!是我婚內拍的不行嗎!你一個大男人,留著別人私照惡不惡心!” 他微微凌眉,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似是覺得跟我這小丫頭多說無益,興許他根本沒往那方面想,只是在思考這些照片誕生的背景事件。而我卻往齷齪的方面胡扯,可是,那是我的私照,我自然要捍衛。 他攥著照片轉身往沙發處走去,徑直坐在沙發上,一副正襟威然的大佬姿態。 我死命拽著不放,被他坐下的幅度大力帶了一下,整個人猝不及防竄過去,險些又撲他懷里。他稍稍抬手,抵在我額頭上,稍一用力,便將我推了回去。 我踉蹌後退幾步,站穩身子,盯著他手中那些折疊的照片,胸脯一起一伏。 現在是他的主場,他好像要用這些照片做文章。 我正恨惱間,便看見他轉臉朝著門外,說了句,“小鄭。” 鄭褚走進來。 寧乾洲又想抽煙了,剛把煙叼上,忽而考慮到身體情況,他便沒點火。干叼著,“審彭昶,這些照片來歷。如果不說,斃了。” 鄭褚怔了一下,頷首,正要轉身離開。 我說,“等等!” 鄭褚止步。 隨後,我看著寧乾洲,“這是我被董熵威脅拍下的!他當時想拿我的把柄,所以強行拍下我這些照片,拍完照片,就放我走了。我讓彭昶找回了這些照片,準備銷毀的!” 我把罪過推給一個死人。 寧乾洲深不可測的眼楮冷冷審視我。 “我發誓!那時候我還住在寧府,董熵只拍了照片,就放我了。”我狡辯,“他忌憚你,沒敢踫我。身上那些傷痕是反抗時留下的……” 他睨我,“想拿回照片?” 我點頭。 他說,“情報來源。” 果然,他掌握了主導權,回到了他的主場。 我說,“我爹爹告訴我的。” “你信嗎?”他微微眯眼,隱隱含著警告。 我說,“有些是凌修告訴我的。” “他們三年前,便預知我兩年後要做的事情。”寧乾洲冷冷勾唇,“具體到會議地點,會議時間,參會人物,重大決策。” 他很少笑,這麼冷冷凝唇,莫名給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我閉口不答,這個坎兒,他是過不去了。 他似乎十分確信我能預知未來。 我剛重生那會兒,向他透露了太多不可思議的超前信息。自以為摸著他的心窩子說話,事實上,他那時候就起疑了。 我說,“我不能預知未來,情報來源四面八方。” 無論如何,我都不承認。 “若是我能預知未來,我怎會被你……”話說到一半,我止住,“我該提前防範一切風險,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寧乾洲一副大佬坐姿的派頭,異常冷靜分析,“紀凌修作為主謀,在毒煙事件計劃實施前,突然提前退出。據說,是你勸退了他,這是不是防範風險的一種。你能預知未來,但改變不了未來,對嗎?” 他隨手拿過一份文件翻閱,“平京瘟疫爆發,你給我打電話提醒。之後,你不遠千里獨自去醫館找到老中醫,好巧不巧那名老中醫拿出了治療瘟疫的方子。” “你改變不了未來,但你能提醒別人及時防範,對嗎?結果與否,不在你掌控範圍。” 我臉色兀白。 想起紀凌修慘死的場面,下意識握緊拳。 他欣賞著我微妙的情緒變化,愈發確信猜中了我心思。 “你看到紀凌修未來會死。”寧乾洲微眯雙眸,細細審視我,“不讓他跟我斗,你看到未來,我是獲勝的一方。” 我搖頭,篤然,“你會死。” “人固有一死。” “不。”我迎上他不可測的雙眸,“你會被人趕下統帥之位,無法統一南北局勢,結束南北內戰的那個英雄另有其人,你只是個喪家之犬。你不是歷史的主角……你寂寂無名。” 寧乾洲沒什麼反應,雙眸深重殺意微斂。 “這就是你的未來。”我說,“我看得到。” 寧乾洲眉頭溝壑深深,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深深隱秘的悚然殺意。 “你會拿我的朋友和家人威脅我。”我正話反說,“你會在榨干所有情報後,殺了他們。”我低聲,“我都看得到。” 寧乾洲漠然許久。 他這樣自負的男人,怎會允許旁人猜中他的心思。我越是這樣定論,他越是不會這樣做。 他會跟“未來”暗暗較勁兒。 命運,絕不被安排。 采取這樣反向保護朋友的方式,應該能行…… “如果不信,讓我再看一下。”我說,“你下個月要給新一任總首大人拉選票了對嗎?外界還不曉得,但你心中已有計劃。” 寧乾洲眼神陡然犀利,諱莫如深盯我一眼。 “我不能預知未來。”我望定他雙眼,“但是寧乾洲,我能看到你的未來,你成就不了大業,你一事無成。” “是嗎。”他拿下叼著的煙,戳折在煙灰缸里,深重的眉心肅穆冰冷,有種無懈可擊的從容審定。 只是一句反問,便結束了對話。 他相信我能預知未來,但他不信命。 他讓鄭褚把我帶下去,臨走前,我沖過去拿照片。鄭褚以為我要刺殺寧乾洲,下意識擋在寧乾洲身前。 我氣笑,“好好好,那照片我不要了,寧乾洲,你想留就留!想看就看吧,齷齪的老男人!” 我故意刺激他,“沒女人,才留著小姑娘的裸照吧!真猥瑣!” 寧乾洲冷靜看著我。 不為所動。 我攥緊拳,轉身離開。 我裝作不在意,被囚禁在這一方小天地里,像是不知道自己悲慘的結局那般,打起幾分精神苟活,吃不下,睡不著,保證自己能喘氣。 鄭褚給我拿來幾本書,打發時間。 言辭之間,鼓勵我振作。 我問他,“那些照片你們真的會存檔嗎?” 鄭褚低聲,"那晚你走沒多久,統帥就用打火機把照片燒掉了。" 我說,"我什麼時候能出去呢?" 他眼里劃過一抹憐憫,低聲,"很快。" 話雖如此,可他眼里全是同情惋惜,他一定知道了什麼。 我猜,寧乾洲不會放過我了。 在他推理出我能“預知未來”的那刻起,他便不可能放了我。我的存在對他來說,是巨大的隱患。 不能為他所用,就只能除掉。 第109章 你們不一樣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寧乾洲比我先離開這里,他要出去主持大局,震懾風起雲涌的局勢,陪伴我的,只有一位女兵。 問她什麼,她都不開口。 像是一個機器。 我懷疑寧乾洲要把我關一輩子。這難道是上天另一種逼我自殺的法子?新一輪因果循環又來了? 月余時間,我終于在密室里看到鄭褚,他來帶我離開。 我說,“外面穩定下來了?” 他說,“穩定下來了。” 他用黑色布條綁住我眼楮,我說,“可以離開了?寧乾洲不殺我?我差點要了他的命。” 鄭褚沒言語,我被女兵牽引著,往外走去。 我說,“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不說話?” 他說,“夫人壽宴,喊你去。” 我只關心寧乾洲會怎麼處置我,只要我不自殺,那我就死不掉。在保護好家人和朋友的前提下,我可以隨心所欲做任何事情,可我不想被一直關著…… 鄭褚將我帶上車,沒回答。 車子安安靜靜開了許久,听見街道上鼎沸的人聲,我摘下眼楮上的布條,外面是艷陽天,好些日子沒曬過太陽了。 車上只有我跟鄭褚。 “我可以不去嗎?”我問。 “應該……”鄭褚遲疑,“不可以。統帥放你出來,便是讓你參加夫人壽宴的,夫人等著你。” 我默然片刻,看向他,“姜常卿誰殺的?” 鄭褚沒回應。 “阿褚哥哥,一切塵埃落定了,有什麼是不能說的呢。” 鄭褚謹慎不言,自我刺殺寧乾洲以後,他似乎對我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處處提防我了。 他終究是跟寧乾洲一個陣營的不二之臣。寧乾洲一向惜才,他重用鄭褚,有意栽培他,說明鄭褚是有培養價值和提拔潛力的。 這麼說來,我好像一直不太了解鄭褚,他永遠善解人意,察言觀色。好像不是在伺候寧乾洲,就是在傳達寧乾洲旨意的路上。 只需寧乾洲一個眼神,鄭褚就能知道要做什麼。 這樣心有靈犀,說明鄭褚很了解寧乾洲,甚至能精準揣摩寧乾洲的心思。從我接觸寧乾洲那刻起,他就已經跟著寧乾洲了。 他好像從沒表達過自己,一直在替寧乾洲發言。 像是沒有喜怒哀樂似得,總在關心旁人。 “凶手身份,早晚會有人傳給我。你不如賣個人情……”我巴巴瞅著他套近乎,引導他說話。 他專注開車。 我盯著他側臉,等待他回答。 許是被我盯久了,不說話有點沒禮貌,他溫聲,“你不關心你的家人麼?你兒子怎麼樣了,不想知道麼?” 他很清瘦,屬于文質彬彬的長相。平日里眼神都是溫和有禮的,只有處理緊急突發事件時,語氣才冰冷有力。 “他們不會有事。”我淡淡說了句,“我請的有警衛保護呢。” 我跟靳安共同策劃的這場局,最基本的條件是︰靳安派人暗中保護我的家人和朋友。退一萬步講,我的家人和朋友都是寧乾洲握在手中的籌碼,他怎會讓籌碼出事。 沒有了籌碼,他拿什麼等價交換。 花名冊的內容,我都記在心里。 他暫時沒問我要,不等于他不需要,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尋找花名冊這件事被他往後順延了而已。 “那個叫彭昶的人,你不問問?”鄭褚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我閉口不言,彭昶上輩子比我活得久,也沒死于寧乾洲之手,畢竟那時候他們沒交集,彭昶雖不滿寧乾洲對鏢人被士兵打死事件的處理態度,但上一世,他沒有能力跟寧乾洲抗衡,便沒尋事。所以綜合考量,他大概率不會有事。 默然片刻,我還是問了句,“昶哥還好嗎?” 鄭褚說,“統帥生死不明的時候,對外傳出死訊,外面亂過一陣子,那時候,彭昶被人從牢里救走了。” 我微驚,“可是,寧乾洲前些日子還說……讓你審他……” 鄭褚默然片刻,“統帥套你話呢……” 我…… 鄭褚善意提醒我,“以後在統帥面前,說話注意點,三思而後言。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善良坦誠。你天真爛漫的話語,落在有心人耳中,便又是一番翻雲覆雨的思量。” 我點頭。 他安靜開著車,低聲,“你站在小女兒的角度天真地看待人和事,統帥身處波雲詭譎的權力漩渦里,他听到的和看到的,跟你所言所現,是完全不一樣的。” 為了讓我更容易理解,他舉例,“就好比,一封女人給男人寫的信。你在看浪漫的情愛,他在看這封信件背後的陰謀和利用價值。” “明白了嗎?”他溫聲,“你們兩個思考問題的角度,也全然不一樣。” 我將長發綁起,“寧乾洲就不是個人。” 鄭褚將車停在我家門口,示意我回去換身衣裳,“經歷了這麼多事,你該是有點長進了,總不能一直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我的一言一行,我對寧乾洲的刺殺,我所有的籌劃落在他眼中,仿似小孩子過家家那般不切實際…… 他把我當小孩子……認為我思想不成熟……心智單純……我是這樣的麼。 紀凌修也這樣看我,在他眼里,我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 下車前,我驟然湊近鄭褚,仔細看他的模樣。 他剛剛那種說教的姿態兀凝,沒動。 我噗嗤一笑,“知道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這副說教的樣子,跟紀凌修好像……連語氣都一樣,哈哈哈。” 他怔了一下。 “我真的……”我笑說,“間歇性想替凌修討公道,持續性想死。” 轉念想一想,既然重生了,就不能白活。不管這個過程多艱難,只要結局我能贏,走得慢一點,活得辛苦一點,又怎樣呢。 上一個計劃失敗了,那就再制定下一個計劃。 反正寧乾洲又殺不死我。 只要我不自殺,沒人能拿我怎麼樣。 我飛快下車。 他們將我看得很緊,放我回家探親,身後卻跟著兩名士兵一同進門,怕我跑了似的。 嬸娘瞧見我回來,擔憂的神情終于松懈,樂呵呵抱著孩子上前,“兩個月沒回來了!你跑哪兒去了!可把嬸娘嚇壞了!” 星野和雲似乎又不認識我了,直往我嬸娘身後躲。看著我身後兩名士兵,又看了眼旁邊的鄭褚,兩個小寶貝嚇得哇哇直哭。 兩個月不見,我感覺這倆小子又胖了,細皮嫩肉,白胖白胖的。長高了些許,眉眼漂亮得不像話…… 我熱切瞧著他們,內心溫柔如水,鼻子酸楚。蹲下身子,招呼著他們過來,迫切想要抱抱他們。被禁足那些日子,我其實每日都很想念他們,也會在夜里發了瘋的牽掛。可是,一看到他們的眉眼,我的心就涼了下去。 孩子們不靠近我,我便沒強求,上樓梳妝。 “微兒,這就是你不對了!”嬸娘跟在我身後,“消失了兩個月,回來了摸都不摸孩子一下,你這兩個雙胞胎兒子可把鄰居們羨慕壞了!怎麼你這做娘親的,一點都不疼孩子!” 我說,“他們怕我。” “那你不會多跟他們親近嗎?”嬸娘教育我,“哪有你這樣當娘親的,你走後,我第二天才帶著孩子從地下室出來,什麼事都沒發生,安全得很。” 上了樓,便看見兩個黑  的粗糙丫頭,跪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我愣了一下。 “我請的,我請的。”嬸娘諂笑,小心翼翼道︰“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太累了,以前有小方幫襯著做點家務,現在小方也不回來了,不曉得跑哪兒鬼混去了。我這身子骨兒頂不住,就請了兩個丫頭幫忙做做飯,打掃衛生。” 我不在家這些日子,嬸娘居然自掏腰包請了兩個丫鬟,看起來人高馬大,皮糙肉厚的,很好生養的感覺。 嬸娘怕我生氣,急忙解釋,“這倆丫頭十六了,是我姐的兩個孩子,一直住在鄉下大山里。一家人餓死的餓死,病死的病死。我要是不幫襯著點,這倆丫頭就要賣去別家門戶里當牛做馬了。頭一次進城,我教她們規矩。” 看樣子,是走投無路了,來城里投奔親戚。 “看著挺樸實。”我低聲,“留著吧。” 嬸娘看我發話了,高興地直拍大腿,趕緊讓她外甥女謝我。 兩個小丫頭跪在地上給我磕頭。 “咱們家不講這套。”我說,“算起來,你們還要叫我一聲表姐。生活上需要什麼吃的,用的,盡管跟我嬸娘提,把這里當自己家,別虧著自己。” 兩個小丫頭低著頭,卑微而又惴惴不安地抬頭瞄我一眼,又急忙低下頭。 我往臥室走去,“嬸娘,我一會兒還要出去一趟,又要幸苦你一陣子了。” “自家孩子,說什麼辛苦呢。”嬸娘踢了跪地的丫頭一腳,“快去給夫人準備洗澡水。” 隨後,她又擔憂地說,“我是擔心兩個孩子,天天吵鬧著要媽媽,你放在床頭的照片,他們天天抱著親,兄弟倆為了搶媽媽,一天打幾架,要我老命了。” “我回來,他們也沒多親熱我。”我隨口說了句。 嬸娘說,“兩小子害羞呢,一會兒就來親熱你了。你做媽媽的,多關心他們,多陪陪他們。總這麼不著家,不是辦法……” 我沒吭聲。 她在我身後站了會兒,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我曉得她的意思,可我沒有辦法。 老天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著我往前走,我怎麼停下來呢。當我爹爹把花名冊裝進胭脂盒里交給我的那天起,我就被拉入槍林彈雨中了。 他做的那些惡,全報應在我身上了,讓我不得安生。 我不出門解決問題,就會有人找上門。 沒有退路。 兩個丫頭為我準備了洗澡水,我好生洗了一個澡,她們要給我搓背,我笑著說不用,將她們打發出去,我方才泡在浴桶里,閉上眼楮。 娘親壽宴,喊我去。 寧乾洲便放我出來。 母子二人,真是同心。 只是不曉得寧乾洲會怎麼處置我…… 爹爹逃走了,洋人會不會為了找到花名冊,順藤摸瓜找到我,傷害我的家人…… 靳安干什麼去了?為什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姜常卿又是誰殺的? 太多問題擠入腦海,正琢磨著,突然木桶“ 當”一聲響,我急忙睜開眼楮,便見兩顆圓滾滾的頭從木桶邊緣冒了出來,烏黑的大眼楮布靈布靈閃現。 星野和雲爬上了旁邊的高腳凳上,正好奇看著我。 第110章 孩子被帶去寧府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往水里藏了藏身,笑說,“你們剛剛不要媽媽,媽媽傷心呢。” 星野有些陌生的害怕,躲了躲。 “要媽媽……”雲怯生生。 兩個小家伙奶奶的樣子,幾乎融化了我的心,我水過去,靠坐在他們所在的木桶下方。 于是兩只小肉手不斷從頭頂伸下來,抓我頭發,摸我臉。 雲翻過木桶,圓滾滾的肉蛋子一屁股坐我頭上。 我笑得不行,把他抓下來,抱進懷里。 這好像是他們表達愛意的方式,能輕而易舉驅散我心頭的陰霾,將我冰冷荒涼的心拉回充滿愛的溫暖港灣里。 我洗澡,他們陪著。 我換衣服,他們跟著。 我坐在梳妝鏡前描摹妝容,他們攀上桌子翻箱倒櫃。等我妝容畫好了,兩個小家伙一邊一個趴在我肩頭,看我的臉。 我也轉臉看著他們。 瞧他們無辜的大眼楮,濃濃的牽掛從泛濫的愛里蔓延,這一刻,忽覺,孩子是無辜的。 他們沒有錯。 錯的是我這顆抗拒不肯釋懷的心。 “媽媽……”雲喚我,“媽媽……” 一遍又一遍。 于是星野也開始稀罕地喚我,兩個臭小子比賽似的,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喊個不停。 他們的呼喚讓我愧疚難當,自己是個不稱職的媽媽,有那麼一刻,忽然想放下一切,好好陪陪他們,陪他們一直走下去,見證他們的成長。 許是我在房間里待太久,鄭褚上來敲門。 我補了妝,遮住臉上的淚痕,打開門,他看著我的妝容,晃神一瞬,隨後如常,“快晌午了,壽宴該開始了。” 我點了點頭,囑托嬸娘幫我照看好孩子。 鄭褚溫聲,“夫人說,讓你把孩子帶上,今兒府上熱鬧。” 我說,“不帶孩子,我自己去。” 鄭褚默然一瞬,沒多言。 到了寧府,踏進門檻前,鄭褚思量片刻,低聲,“是夫人。” “什麼?” “是夫人殺了姜常卿。”鄭褚溫聲。 我愕然。 想了無數個可能,就單單沒想到是我娘親殺了姜常卿。 鄭褚說,“這些年,姜常卿會安分守己,全靠夫人壓著。夫人不讓他反,他便反不了。姜常卿愛慕夫人多年,心甘情願守著她。”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猶記得寧乾洲眼楮瞎了那晚,姜常卿來府上找寧乾洲。娘親一通電話打到警衛室,便把姜常卿罵了回去。 那會兒,娘親應該是在暗示他不準反。 “娘親怎麼下得去手?” 鄭褚說,“月前,姜常卿要反。夫人私下找到了他,處理掉了。” 鄭褚言簡意賅,我卻在這簡單的句子里,听到了驚濤駭浪的情意和至死不渝的愛。 只是,娘親怎麼下得去手! 忽而想起,前些日子,娘親去密室見過寧乾洲。那時候,她是哭著從里面走出來的…… 難道是寧乾洲逼的?是他的意思? 姜常卿手握重兵,還有徐氏連襟撐腰。想除掉他很難…… 但是,若他愛我娘親,由我娘殺他,反而很容易得手。誰會對心愛的人設防呢? 難道,寧乾洲將娘親攥在手里,是為了牽制姜常卿? 鄭褚似乎刻意提醒我,世事凶險,讓我凡事多長心。 我回到熟悉的府邸,穿過悠長的甬道,遠遠便听見娘親婉轉如鶯的笑聲,官太太們哄笑傳來,好不熱鬧。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娘親面色紅潤,媚眼飛著,抽著旱煙,單手摸麻將。 今兒府上真熱鬧,許多高門大戶都來捧場。娘親似乎邀請了很多人,官老爺們,軍老爺們,太太,小姐都來了。 她為自己的壽宴大辦特辦。 我來到她面前,將我曾經送給爹爹的定制煙斗轉送給她,當禮物。 上面還刻著我跟爹爹的畫像,寫著小小的字跡。 娘親不在意,笑著打量我,“不愧是我女兒。”她看向旁邊眾人,“真真兒是絕色,怎生地越來越美了。” 我穿著夏日天藍淨面連衣裙,搭配白色的帆布鞋,妝容恬靜淡雅,僅口紅點了一抹俏麗色澤。 烏黑長發垂落腰際,雙鬢編了發辮向後攏著,用兩朵笑靨花固定。 我是單眼皮,便顯得特別干淨純情。 如遠山眉黛里若隱若現的一輪紅日,迷霧掩映著天邊的驚艷。 “趙局長,你說。”娘親媚眼飛過去,“是我美,還是我家微兒美。” “都美都美。”趙局長擦著汗,膽戰心驚回道。 “趙太太,回去好好收拾他!這麼敷衍!可做不好工作的!” 眾人哄笑。 娘親今日是真真美,她穿著性感中式開襟旗袍,深棕紫鎏金軟絲面料,上面刺著團簇瑰紋,白皙胸線若隱若現,旗袍緊身貼腰似山巒起伏,一舉一動都透著誘惑風情。 大波浪卷發,更是迷人。 笑容嫵媚如蜜,全然看不出她前些日子,手刃了一個拿命守護她的男人。 談笑間,便听見不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 我下意識轉頭看去,便見嬸娘喜滋滋地抱著雲,牽著星野來了。 “你們怎麼來了?”我蹙起眉頭,急忙走過去,抱起星野,急聲。 嬸娘疑惑,“不是你讓我們來的嗎?你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來家里,說你讓的,帶孩子回娘家給外婆過壽辰……這倆孩子外婆,就是在這里吧,外面都這麼說。” “我沒有!”我抑聲。 嬸娘察覺不對,立馬抱著孩子轉身要走。 “我孫兒是不是來了。”娘親帶笑的熱情聲音傳來,“快帶來讓我瞧瞧。” 第111章 不省心的兒子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娘親在一眾丫鬟簇擁下,喜氣洋洋走了過來,稀罕接過我嬸娘懷里的孩子。 我本能擋上前,用背部隔開她。隨後,我將懷里的星野放下,牽著。又單手攬過雲,“抱緊媽媽。” 雲雙手緊緊環住我脖頸,我單手兜著他屁股,帶著兩個孩子匆匆離開。 一轉身,便看見寧乾洲身邊圍著一圈官員,沿著湖邊走來。那些官員熱絡說著什麼,寧乾洲似乎在喂魚,視線落在湖面上。 他穿著白色軍襯衣,軍褲修長筆直剪裁板正,許是身體還未完全恢復,皮膚特別白。 沈靜姝陪同在身旁。 沈家老爺子亦跟隨左右。 身邊聚集了權閥和財閥核心人物,低低閑聊聲傳來。 沈靜姝指著湖面不知說了句什麼,眾人都看向湖面。 寧乾洲淡笑著看向沈靜姝,目光掠過我,移開一瞬,視線又瞬間移向我懷里的孩子,像是被強光刺了眼楮,微微眯了眯眼。 我抱緊雲,牽著星野,急忙轉步走開。 娘親一把截過星野的小手,笑著向寧乾洲走去,揚聲,“乾洲,微兒好不容易帶著兒子回娘家一趟,你這做舅舅的,一點表示都沒有嗎。” 星野哭鬧著不肯過去。 娘親將星野抱了起來,笑哄著說,“多漂亮的大胖小子,怎麼跟舅舅長這麼像啊。” “老話說得好,舅舅大似天,外甥坐上邊,外甥隨舅。”官太太們聚攏過去。 寧乾洲淡笑體面的表情微斂,深邃犀利的眼眸看我一眼,唇角梨渦微深。充滿距離感的質問,似乎不滿我將孩子帶至這種官場交際的公眾場合。 我壓著怒氣,疾步上前,用力從娘親手上截回星野,牽過雲,轉身就走。 “怎麼了?這是?”娘親訝異,朝丫鬟們使了個眼色,“讓孩子認認舅舅,不應該嗎?” “好漂亮的雙胞胎兒子,長得真真一模一樣。”太太小姐們圍攏過來,“好稀罕啊。” “好白啊,眼楮怎生得這樣好看,鼻梁也高,像是外國洋娃娃似的。” “他們的爸爸也是美男吧。” 笑侃聲不絕于耳,兩名大丫鬟攔住我,我將孩子的臉緊緊按進懷里,不想讓他們被人瞧見。 沈靜姝走過來,逗弄孩子,笑說,“我記得施小姐的丈夫紀凌修先生樣貌俊美,施微小姐也是絕色,兩人生的兒子自然漂亮。這挺秀的鼻子和紅唇,可隨了他們了。” “果真基因好,下一代就好啊。”沈靜姝蹲下身子,將話題扯向紀凌修,“你們叫紀星野,紀雲,對不對?” 她將紀姓咬得格外重。 我牽著兩個孩子,擠開擋路的兩個丫鬟,匆匆向府外走去。 奈何有士兵攔著,沒有寧乾洲的命令,我不能離府。 “讓開。”我低聲。 士兵看向不遠處的寧乾洲,似是得到了許可,急忙放行。 “慢著。”娘親語氣明亮微沉,下一秒,她又恢復笑里藏刀的嫵媚樣子,“娘親今兒個過生日,你鬧什麼小情緒呢?好些日子沒見我……” 不等她說完,我挺直背脊牽著孩子繼續往外走。 “施微!”娘親似是動了怒,語氣里幾分威嚴,“瞧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 我止了步子,心間隱藏的恨意和憤怒一波波涌上來。轉身看她,“我怎麼沒出息了?” 她笑著走上前,想要牽孩子,“今兒個娘親過壽,讓娘親好生抱抱外孫不成嗎。你羞什麼。” 我挺身攔在她身前,“你沒資格。” 娘親美目如蠍,不著痕跡笑望著我,滲著幽暗的陰毒,緊緊盯我許久,她撲哧笑了一聲,“如果沒有我,你這倆漂亮的雙胞胎兒子生得下來嗎?” 我被她這番話深深刺激了,憤怒不可抑制。我揚起手就要打她耳光…… 鄭褚一把攥住我手腕,及時將我倆分開,他低聲對我娘親說,“夫人,今兒個是大好日子,權貴雲集,別丟份兒。” 娘親漸漸收斂了失控的表情。 鄭褚提醒,“大局為重。” 娘親瞬間變了笑臉,忽而又是一陣婉轉笑聲,“真是女大不中留,嫁了人就跟娘不親了,胳膊肘往外拐。” 官太太們寬慰道︰“都一樣兒,我家那個,成日可沒把我氣死,你說一句,她頂十句。” “我家的,還不是一樣。施小姐,算溫順的。” 娘親笑著跟官太太們向牌場走去。 我氣得發抖,她是如何面不改色說出那樣傷人惡毒的話的? 這是一個母親該說的話嗎? 我看向鄭褚身後遠處,寧乾洲站在湖邊,將手中的魚飼料盡數散盡湖中,身旁的官員們正在談笑風生。 男人們似乎並沒有被剛剛的小風波吸引,倒是大家小姐們看熱鬧似的閑聊。 我牽著孩子匆匆離開。 嬸娘說,“何苦呢?早晚要見的。讓孩子見見外婆,舅舅,沒有壞處。多個人疼愛,多一份保障。” 我說,“恐怕是多一份算計。” “你別倔。”嬸娘勸我,“畢竟是你親娘,還能害了你不成?孩子舅舅那麼有本事,跟這家處好點,對你沒壞處,今兒個是你娘親生辰,不該跟她鬧的。” 我倆牽著孩子往遠處走去,兩名士兵跟在身後, 適逢丫鬟們放風箏,雲看著那冉冉升起的鳥兒風箏高興的嘎嘎樂,忽然甩開我的手,往風箏的方向跑去。 “雲!” 小家伙揮舞著雙手跑得飛快,那風箏在湖面的另一側,眼看著他往寧乾洲的方向跑去。 我驚呼一聲。 “個兒小,跑得倒是挺快……”大家小姐們笑著打趣起來。 這邊的動靜再次驚動了那些官員們,紛紛扭頭看過來,賀道︰“統帥,小外甥自己找你來了,小小年紀,就知道誰是大小王,哈哈哈哈!” “小家伙真敦實!以後可是參軍的好苗子啊!” 雲圓滾滾的身體靈活擺動,穿著開襠褲,屁股蛋子又大又圓,雙手甩的格外有勁兒。 寧乾洲幽深眼眸波瀾不驚,看著向他越跑越近的小寶寶。他微微揚眉,咬上一根煙點燃,眉心凝起迷蒙的思量,抬眼一瞬,視線盡數落在雲身上,幾分琢磨的戲謔侃意。 我把星野交給嬸娘,急忙去追。 “鳥鳥……”雲嘎嘎樂,望著天上的風箏,跑太快,被石頭絆了一下,重重摔了一跤,哇哇大哭起來。 沈靜姝將雲抱起來,正要走向我,卻被我娘親接了過去,“哎吆,我的乖孫兒,摔疼了吧?快讓外婆瞧瞧,小腿都磕破了,可疼壞了。” 娘親順勢抱著雲往內院走去,“走,外婆給你抹點藥,這可耽誤不得。” 一眾官太太跟隨她往內院走去。 我沒追上,暗自恨惱。氣喘吁吁回頭看了眼星野…… 嬸娘抱著星野走過來,“算了吧,既來之則安之,雲自己要留下來,這是天意,就讓他們在這里玩一天,又怎樣呢。” 第112章 不省心的兒子(二)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星野看著弟弟離開的方向,一臉失落要哭的表情。 唯恐星野再被帶走,我從嬸娘懷里接過他,他很配合地抱緊我脖頸,警惕地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 相比雲的活潑好動,星野要穩妥謹慎很多。 我帶著他來到內院尋找雲,遠遠看見官家太太小姐們圍著雲看稀奇,一個個稀罕壞了,拿著糖果逗他。 雲臉上掛著淚珠兒,坐在我娘親懷里。短暫的抗拒以後,被她給的糕點收買,漸漸適應了周圍的熱鬧,看著眼前奼紫嫣紅的美人兒,用力往嘴里塞糕點。 我真怕那糕點有毒。 娘親滿目愛憐看著雲,一點一點將糕點掰碎了喂他,那樣溫柔哀戚的目光,像是化成一汪春水,看不夠似的,低垂著頭,一直笑笑看著雲的臉。 看著看著,她就開始落淚。 眼淚撲簌簌掉落,如同連成了線,猝不及防。 寧氏宗親家的老太太拍著她的手,“懷柔,你辛苦了。” 娘親笑出聲,拿著手帕擦去眼淚,“瞧我,太開心了,沒忍住。” “你為寧家的付出,我們都看在眼里。”老太太捏了捏雲的小臉,“也是不容易,這次澈兒能高升,你幫了不少忙,澈兒都記在心里。” 說話的這位老太太是寧乾洲叔父的丈母娘,也就是寧澈的外婆。此次寧乾洲對外放出死訊,寧澈父子誓死捍衛統帥之位,硬是沒攜密文上位,最大限度獲得了寧乾洲的信任。 “澈兒能坐上副統帥的位置,全靠他自己努力得來的。”娘親笑說,“這孩子眼里有事兒,進退有度,還懂規矩,是個好苗子。有他幫襯乾洲,我也就放心了。” 她們逗弄著孩子話家常,我抱著睡著的星野坐在角落里守著雲。听著她們若無其事閑聊,姜常卿無故暴斃,寧澈坐上副統帥之位。但寧乾洲沒給寧澈實權…… 姜常卿麾下所有軍隊全部集權于寧乾洲,徐氏連襟的勢力也趁亂一並鏟除,暗殺的暗殺,抓捕的抓捕,投誠的投誠,關鍵崗位上也全都換上了寧乾洲的心腹將領。 婦孺之間談笑風生的事情,背後又隱藏著多少腥風血雨,上一世,寧乾洲前半生的事跡傳里只字未提這件事。 “終究是閑鶴對不住你。”老太太嘆息,“沒給你一個名分,懷柔……” “別提那死鬼。”娘親給雲喂水,“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 話沒說完,被雲的哭聲打斷,小家伙似乎鬧瞌睡了,抓耳撓腮開始啼哭不止。 寧閑鶴是寧乾洲父親的名字,戰功赫赫,威震四方。跟寧乾洲的無情自律相反,寧閑鶴風流倜儻,女人無數,處處留情。 雲哭鬧厲害,娘親耐心地抱著他哄,被這小兔崽子的大勁兒給折騰樂了,她控制不住雲,一眾官太太也按不住,小家伙像個炮仗蹦厲害,我想接過孩子,被兩名大丫鬟攔住。 便止了步子,忍著怒氣,倒要看看這女人究竟想拿我兒子做什麼文章! 娘親咯咯直笑,抱起雲去找寧乾洲。 此時,寧乾洲正在射擊場上,單手持槍,扣動扳機,一擊即中靶心。 他叔父和寧澈及一眾軍官陪同,談笑聲遙遙傳來。沈靜姝像是他親密的戀人,形影不離跟著他。 娘親乘坐軟轎而來,掀起轎簾子,“這大胖小子!性子多烈!踢了一圈官太太,都按不住他,一歲多點兒,就有這本事。” 眾人向娘親看來,寧乾洲的叔父笑說,“懷柔,還有你拿不下的小子?” “我拿不下的男人多了去了。”娘親抱著雲上前,遞了叔父一眼,“你看乾洲听過我的話嗎?” 她喜氣洋洋把雲抱到寧乾洲面前,“瞧瞧,快瞧瞧,你兒……外甥多有勁兒!” 寧乾洲看著靶心,又放了一槍。他沒接話,示意士兵把靶心繼續往後移。 于是抬槍,精準射擊。 “真是虎父無犬子。”娘親熱情跟寧乾洲搭話,“這孩子的爸爸,定是人中之龍的將才。” “是嗎。”寧乾洲垂目給槍上子彈,神情體面淡笑,淡淡接了句話。 只是這麼一句話,娘親像是受到命運的恩賜,欣喜連連,繼續邀功似的,說著什麼。 寧乾洲沒向娘親和雲投去目光,他來到另一個靶向前,軍官們聚上前,談笑。 娘親哄不住,又抱不動。想讓寧乾洲接過去,便把雲往寧乾洲面前遞。 寧乾洲全程無視,跟軍官們有一句無一句地閑聊著什麼,姿態體面。 沈靜姝上前去幫忙兜著孩子,可雲鬧騰得太厲害,鄭褚想上前幫忙,似是有所顧慮,便在一旁徘徊。 最後,寧氏叔父去接過雲,雲更加驚恐大哭,只得又回到我娘親懷里。 我將星野交給嬸娘,姍姍來遲,瞧見這一幕,在不遠處站定。 似是太過吵鬧聒噪,寧乾洲遙遙看我一眼。 只是一個眼神,我感覺他在暗示我上前把娃子帶走。這些上位者的嘴就那麼金貴嗎?能一句話就說清楚的事情,他們偏偏不說,非要用眼神示意,讓你去猜他們的心思。 大男子主義極重的寧乾洲,今天只負責應酬男人們的事務。府上內務事一概不管,哪怕我娘親擅作主張把娃子帶來府上,他對此十分不滿,也沒開口下令讓士兵把孩子帶下去。 他不聞不問,全靠女人們自己解決。 當娘親難纏,不順他心意的時候,他開始給我眼神,讓我去帶孩子走。 這是干嘛呢? 他自己沒長嘴嗎?他一句話的事情,便會有人輕松替他擺平這一切!這男人傳統到了骨子里!好像他開口解決這種家務事丟了份兒似的,就是不開口。 我匆匆上前從娘親懷里接過雲,剛把雲抱進懷里,雲哭得小臉紅紫,許是憋足了勁兒,小腿一蹬,忽然滋了一泡長尿出來。 他穿著開襠褲,所以那泡滾燙的熱尿勢如破竹,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每一個人,尖叫低呼聲成片響起,仿佛天降甘霖,雨露均沾! 寧乾洲的方位處于不遠處的正前方,那泡尿射過熙攘的人肉盾牌,撞在寧乾洲肩頭,嘩然散開,濺了寧乾洲滿頭滿身。 他抬手虛擋了一下,無濟于事。俊朗白皙的臉上掛著尿珠兒,蜿蜒滑落。 眉頭赫然皺起,仿佛觸犯了他的威嚴。 惱怒地瞪著我。 我??? 瞪我干什麼???又不是我尿的。 看著他頭發上都滴著尿,我咬緊唇…… 恨惱的心底莫名說不出的快意,極力憋笑沒忍住,我忽然撲哧笑出了聲,急忙又抿唇端著。 又見娘親和一眾官員身上都被滋了尿,尤其是寧乾洲的叔父離得近,胡子都濕透了,滿臉一言難盡的表情。 我緊緊咬唇,害怕自己笑出聲太缺德了,卻又憋不住,所以噗噗嗤嗤忍笑,全身顫抖。 憋得很辛苦,最後沒忍住,抬手捂住嘴笑了起來,實在太解恨好笑了,我將臉埋進雲的肩窩笑的肩頭聳動。 寧乾洲赫然緊皺的眉頭松了一瞬,眼神柔和幾分,似是氣的沒脾氣,怒的不動聲色,他轉開臉,“帶下去。” 讓鄭褚把我帶走。 許是我身上有星野的味道,又或者雲信賴我。到了我懷里沒一會兒,小家伙似是累極了,歪頭就睡。 第113章 我不會成為你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身後傳來娘親放聲大笑的聲音,“我孫兒可真有本事,這小子以後,前途無量!” 我跟著鄭褚離開,低聲,“我可以帶孩子們先回家麼?” 我原本有些話想對娘親說,今日見她這番言行,頓時失去了所有言語溝通的欲望。 鄭褚思量片刻,似乎在琢磨寧乾洲心思,半晌,“大概,不行。” 他把我帶至內院,娘親大丫鬟安排了一間臥房,給兩個孩子休息用。 鄭褚不便進來,只是提醒,“既然是夫人邀請你來的,那便是有話要對你說,不妨听一听。” 我看著鄭褚的雙眼,從密室出來以後,他總是用一種同情憐惜的眼神看我。 我疑惑,“我刺殺寧乾洲這事,他會怎麼懲罰我呢?” 鄭褚同情的眼神更甚,有了幾分痛惜的色澤,他微微頷首。 無可奉告。 便退了出去。 他應該提前知道了一些……對我很殘忍的事情,所以不肯開口告訴我,卻用一種同情惋惜的眼神注視我。 像是毀滅前的狂歡,這仿佛是我最後的好日子。 兩名士兵守在門口,從我走出密室那刻起,一直都有士兵跟著我。逼我來參加娘親壽宴,又逼我留在這里…… 我給兩個孩子蓋上被子,蜷縮在床邊。眼下,我手上唯一的籌碼,就是花名冊了…… 忽而想起了靳安…… 這家伙跑哪兒去了?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真想質問他!我創造好的條件,他為什麼沒珍惜。 午宴時,有人喚我過去。 嬸娘留在這里照看兩個睡著的孩子。 大廳里切著蛋糕,娘親換了身大紅色的艷麗旗袍,笑容滿面接受著眾人的祝福,瞧見我來了,她牽著我的手走到名流中心,揚聲,“這是我認養的寶貝女兒施微,半個寧家人,為咱們寧家生了兩個大胖小子。以後遇到困難了,煩請諸位看在我的面兒上,多給開開後門,多幫襯點。” 這些年,娘親為了幫寧乾洲鋪路,沒少施以恩惠拉關系,現場的權貴們多多少少跟她都有人情來往。她沒直接承認我跟她的母女關系,只是委婉說我是她的養女,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今日可真開心,像是了了一裝心願似的,尤其是剛剛見到雲尿了寧乾洲滿身,瞧寧乾洲忍怒的樣子,就數娘親笑聲最大。 她牽著我吃宴,給我夾菜,親自切了蛋糕給我吃,我不吃,也不動筷子。 她全然不在意,自顧自的圓場,仿佛把我放在她心尖尖上疼愛,還囑咐眾人多關照我。 一切都那麼反常。 安頓好我,她拿起酒杯便去打圈敬酒,去到寧乾洲身邊,跟他周圍的大佬們笑聊火熱,那酒一杯杯喝下去,像是喝水似的。 有種女中豪杰名利場上撐半邊天的感覺。 可無論她跟寧乾洲攀談什麼,寧乾洲都不溫不火,他自始至終沒向我娘親看上一眼。明明娘親替他除掉了心腹大患,他本該十分敬重青睞娘親的,可他沒有。 今日娘親抱著雲去他身邊,他也只是將眼神投向我。 將責備和質問都給了我。 娘親犯的錯,寧乾洲也只歸咎于我。 他好像把娘親當透明人。 但是娘親一點也不在意,她自動屏蔽了外界對她惡意的揣測和敵意,喜氣洋洋過著大壽,穿著鮮艷的紅色旗袍,熱絡地活躍在壽宴上,反常地親熱我。 我看著她那副樣子,莫名覺得心累。 喝醉時,她拉住我的手,“今晚你留在這里,娘親有些話跟你說。” 宴畢,她醉醺醺抓著我的手,將我牽到她的寢臥,踏進房間前,我回頭看了眼。 鄭褚守在門口。 心下稍稍安穩,我如今沒什麼可失去的了,所以也沒什麼好怕的,抬步走了進去。 娘親歪倒在軟椅上,笑著說,“我這輩子最體面開心的時候,就是今兒個了。第一次有人給我過生誕,長臉了……” 她使喚我給她拿煙,點燃。 她深深吸了口旱煙,將煙吹在我臉上,嗆得我連連咳嗽。 她笑,“沒用的東西,一點出息沒有!” 我沒理會她,等她繼續說。 她解開有些燥熱的旗袍紐扣,“從未跟乾洲提過條件。這次,我提了兩個。一個是把你從密室里帶出來見我。一個是給我過壽。這點小願望,他總該滿足我了吧。” 我說,“您找我來,就為了說廢話嗎?” 她說,“你在恨我吧。” “娘親,你給我喝的避子湯,是坐胎藥對嗎?”我要她親口承認。 “你覺得呢?” “我讓人暗中查過,給那些丫鬟銀錢挺好使。” 娘親笑容甜蜜,“最濃稠的坐胎藥。” 听她親口承認,又是一番別樣的蝕骨恨意。 “那我……”我輕輕攥緊拳頭,“恨不得殺了你。” 她陰毒得意的眼神挑釁我,“那你倒是殺啊,沒出息的東西。就你這樣兒的,老娘以前弄死了一堆。” 我沒吭聲。 她說,“怎麼?下不了手?不敢?” 我搖頭,“你不配。” 她醉笑,“什麼不配。” “我覺得你很可憐。”我看著她。 娘親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你被拿掉了子宮,連同過往那些傷害和罪惡一並被困在這一方小天地里。”我娓娓低聲。 “你的丈夫不愛你,你的養子利用你,外面那些人表面上恭維你,背地里都在唾棄你。”我平靜,“這還不夠可憐麼?” “你的女兒曾經愛過你,你毀了她的人生,害得她家破人亡。” 娘親臉色發白。 “姜常卿愛你,你殺了他。”我冷笑一聲,“你很髒,不配弄髒我的手。” 娘親似乎酒醒了,全身都在發抖。 “從我猜到你給我喝了坐胎藥那天起,我就恨你了。”我坦然,“可我沒想過殺你,真的不值得我髒了自己的手,你這樣的人,活著,對你才是折磨,我希望你活著,熬死在這一方深深宅院里,且看你養子會不會善待你,他連看你一眼,都覺多余。” 她“ 當”一聲,將煙斗扔砸在我身上,勃然大怒,“你算什麼東西!居然可憐我!老娘斗贏了寧閑鶴十幾房姨太太!可差遣這方權閥金字塔尖兒上的人物!老娘從最底層的泥濘里一步步走到今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那些權閥都要看我臉色行事!你居然可憐我?” 我冷聲,“那些權閥不是忌憚你,他們是忌憚你身後的寧閑鶴,寧乾洲。而你,只是一個被推向舞台去表演的小丑。” 娘親驚訝望著我,不可思議地笑了聲,“我?小丑?施微,你能活到今日,可全靠我啊。” “沒有我幫你籌謀,你如何能生下寧乾洲的兒子。”娘親得意揚揚,“你如何能跟寧乾洲捆綁一輩子!我這都是為了你好!這亂世里,越是美貌的女人,命運越是悲慘!你不想法子攀附上強大的男人,你如何在這亂世里立足!” “女人,張開雙腿,就那麼回事兒。”娘親笑容毒如蜜,“跟誰睡不是睡,不如找個足夠強大的男人成為靠山,方才能確保後半輩子榮華福祿!” 我被她這番荒唐的言論驚得目瞪口呆。 第114章 那是你的野心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她執迷不悟,“從我見你第一眼起,便知你命不好。長成這樣的絕色,如果不能成為權閥正妻,那便只能成為商品,淪為男人的玩物。” “我跟你不一樣。”我低怒。 她冷笑一聲,“有什麼不一樣的,你比我長得還美,以為沒男人惦記你?那些尋常男人暫時沒把魔掌伸向你的原因,是因為你早就淪落為頂級權閥之間的競品,而你卻不自知!” “怎麼?指望紀凌修保護你?紀凌修那小子為了復仇殺紅了眼,明里暗里給寧乾洲下死局。而你爹爹炸死了寧乾洲的摯友,燒死了寧乾洲喜歡的姑娘,那小姑娘以前經常來府上玩兒,看著就登對!施微,你丈夫跟你爹爹給你拉下了這等仇恨,你不會以為寧乾洲會放過你吧?寧乾洲有百萬雄兵,紀凌修有嗎?你爹爹有什麼?他們保護不了你!” 我冷笑,“你不會以為讓我給寧乾洲生了兒子,他就會放我一馬吧!” “他不會放過你。”娘親笑說,“我很了解他的脾氣,你如果繼續跟他對抗,他早晚還會在你爹面前燒死你。倘若,你學聰明點,興許你還有坐上權閥正妻之位的機會。” “我曾經告訴過你,不要跟男人舞刀弄槍,不要愚蠢地跟他們死斗,他們冷靜還擊的時候,會打的你措手不及!”娘親探起身子,“你是女人,用你的頭腦,用你的美貌,用你的身體去引誘他們!他們就冷靜不了!那時候你再下手!” 我搖頭。 娘親迫聲,“你給寧乾洲生了兩個兒子!就比其他女人更接近正妻之位!想要當權閥正妻,要麼你擁有顯赫家世,要麼你擁有他稀缺的感情。這兩者你都沒有!那就給他們生兒子!兒子生得越多!你的位子越穩!” 我繼續搖頭,可悲地看著她。 “我為什麼能殺掉姜常卿。”娘親臉上浮起一絲哀切的快意,笑說,“姜常卿愛了我一輩子,他也饞我身子。你能想象嗎?在戰場和官場上冷靜自持的男人,陷入感情欲望的漩渦里時,有多麼脆弱好殺!他自持了一輩子,失控親吻我的時候,我一槍就懟進去了。” 她醉眼陰毒,笑容甜蜜,“他的妻子,每回看見我,都恨得不行。哦,不,平京城很多大佬正妻,都恨我呢。” 她的眼淚急落如雨,倔強的臉上還是狠絕笑著的,有那麼一刻,我看到她眼底不肯流露的破碎傷心。 我悲聲,“我不是你,我不想做權閥正妻。我只想跟紀凌修過一輩子!為他生兒育女!把我的愛情,我的忠誠,我的一切都給他!哪怕跟他一起死!我都心甘情願!” “就算紀凌修是一介平民,他一窮二白!我也願意跟他一輩子。”我抑聲,“失去所愛之人,多活一秒都是痛苦!” “沒出息的東西!”娘親抓起桌子上的東西砸向我,“沒有力量!沒有後盾!沒有實力守護你們的愛情,你的忠誠算個屁!愛情多脆弱!一張處子膜就能毀滅你們的愛情!” “你要有實力!要拴住那些男人的心!讓他們的力量為你所用!讓他們為你馳騁疆場,為你開路!”她恨鐵不成鋼。 我憤聲,“你到底為什麼這般忠于寧家!被困一輩子都不願離開!甚至不惜殺死那個守護了你一輩子的男人!” “為什麼?”娘親笑一聲,“寧家的天下,可有我三分之一的功勞。我在守護自己的榮譽!這也是我的江山!” 我無言以對,在她的認知里,她所做的一切都有理有據。 哪怕女兒家破人亡,夫離子散都是應該的。 她自私地犧牲女兒的人生,成全她自己的私欲!用她病態扭曲的人生觀操縱我的人生!美其名曰,是為我好。 可分明是利用我填補她空虛的人生。 我說,“娘親,是你想做寧乾洲的正妻對嗎?你覺得那個位置,是天底下最好的位置,所以才拼了命想讓我坐上那個位置。因為你沒資格,你不敢覬覦……” 我咽了咽哽咽的喉嚨,“你覺得他會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所以你拼了命讓我做他的妻子。這是你想做的事情,所以加之于我,對嗎?” 娘親探起的身子重重跌躺回去。 “你不幸福,你渴望幸福。”我低聲,“你做了一輩子無名無分的女人,渴望名分。你生不了兒子,就讓我生。你想得到一個強大的男人獨一無二的寵愛,正好,寧乾洲潔身自好,自律專情。” “他滿足你對男人的一切幻想,但他是你的養子。”我的心涼津津,“你曾經的丈夫太風流,你才會對一個專情的男人如此渴望。” “你的野心,加之在我身上。”我輕輕發抖,“娘親,我不會活成你的樣子,這太可憐。” “你養子送給我丈夫一枚子彈。”我低聲,“我只想把這枚子彈送還給他。” 我轉身離開。 娘親冷笑,“咱們走著瞧,施微,就憑你這張臉,你注定這輩子安生不了!在這硝煙彌漫的亂世,你如果不攀附一個強大的男人保護你,會有無數男人覬覦你!老娘走過的路!就是你的後路!” “我自己會保護自己!”我下意識挺直背脊。 轉身看她,用手掌橫切成刀的樣子,虛虛浮浮劃過我整張臉,“絕不活成你的樣子。” 拉開房門的時候,便見鄭褚站在門外,他應該把我們的話都听了去,但他神情如常,深深看我一眼。 我垂下眼簾,急忙走開。 娘親若無其事听了一晚上的曲兒,戲班子開了夜場,娘親醉生夢死听了一夜,大把大把金銀珠寶往戲台子上扔,丫鬟幫佣們尖叫著哄搶一通,她的笑聲快活了一夜。 那邊的氛圍都是快活的。 我抱著星野和雲,听著蕩氣回腸的戲子歌聲,一夜無眠,次日,天剛蒙蒙亮,我好不容易打個盹,便听外面淒厲的慘叫聲劃過長空。 我娘親上吊自殺了。 丫鬟們發現她的時候,身子都僵硬涼透了。 她穿著最喜歡的衣裳,畫了精致的全妝,美美地上路了。 第115章 不與他糾纏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她昨日的一切都那麼反常,像是交代後事那樣,做著最後的圓場。 在這樣民不聊生的年代,一個出生在底層貧困小家的生性要強的女人,沒有好的出生背景保護,卻有著讓人過目不忘的美貌,無疑是一種災難。 我無法想象她這一生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曲折,才會造就了如此偏執病態的性格,吃了多少苦頭,被辜負了多少次真心才會心狠手辣至此。 或許姜常卿也曾是她絕望黑暗的人生里的一束光,一盞默默陪伴她照亮前路的燈。 燈熄滅了,她也就沒有活下去的執念了。 所以她大操大辦自己的壽宴,見了我一面,抱了抱外孫,給了寧乾洲一份交代。 維持她最後的體面和榮光,醉生夢死听了一夜的曲兒。 最後曲終人散,決然赴死。 我抱著咿呀孩童,內心恐懼顫抖不止。我猜,殺死姜常卿這事,定不是她自願的,很大程度上,她是被逼的。 那日她從寧乾洲所在的密室里失魂落魄走出來,眼里還掛著淚珠,看著我說,“你跟著你哥,好好活。” 那時候,她是不是就在交代遺言了?若是寧乾洲逼她弄死姜常卿,卻又不善待她,那這個男人真的可恨之極! 娘親之死秘不發喪,府上靜悄悄的。 一直跟著娘親的那兩名大丫鬟被秘密處死了,她倆知道娘親太多秘密,被一並滅口。 那間曾經活色生香熱熱鬧鬧的別院,被上了一把厚重的鎖。 對外宣稱,娘親酒精過敏,突發呼吸衰竭病故。 整個喪期,寧乾洲都沒回來過。據說寧派麾下武器最精良的虎騎兵大本營被炸了,火燒三個連營,沒找到敵軍痕跡,所有爆炸都來源于兵營內部,那些天價武器被炸廢了60%。 寧乾洲震怒。 最精良的武器庫被廢了,相當于士兵上戰場槍桿子折了,若是現在敵軍來打,拿手的武器都拿不出來!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期間,鄭褚授命來過一次,問我,“去吊唁嗎?” 我穿著素白的衣裳,搖了搖頭,“不去。” 我同情娘親,但不原諒她。 “我什麼時候能帶著孩子離開這里呢?”我低聲。 鄭褚斟酌措辭,“看統帥的意思。” “他是什麼意思。”我追問。 鄭褚默然一瞬,什麼都沒說,微微頷首,轉步離開。 便有兩名士兵上前,從我懷里奪走星野和雲,我大驚失色,慌張往回搶,“我不去吊唁,他們自是不去!” 嬸娘也幫我往回搶,“怎麼了這是?咋突然搶孩子了?” 士兵們大力奪過孩子,不管孩子驚恐的哭聲,往外攜帶而去。 我怒喝,“鄭褚!” 鄭褚猛然止了步子,僵站一瞬,他回身看我,一臉痛惜不忍的表情,眼底掙扎著矛盾的暗潮。 我疾步走上前,“寧乾洲要把孩子帶去哪里?他要做什麼?” 鄭褚謹慎不言。 我熱淚滾落,急怒,“孩子是無辜的,虎毒不食子,他不會殺了孩子對不對?那他究竟要把孩子帶去哪里!他們才一歲多!離不得人照顧!” 鄭褚遣退了周圍的士兵,思慮再三,低聲,“給孩子們換個媽媽。” 我兀然杵在原地。 鄭褚說,“你不肯妥協,統帥亦不讓步。” 他斟酌有度,委婉,“這種情況下,孩子若是被你撫養長大,統帥會很困擾。所以……” 怕我教壞孩子?把孩子教成他的仇人?這兩個不被期待的孩子,如今卻成為雙方爭搶的焦點。 “孩子是我生的!哺乳期的時候,是我和紀凌修夜夜照看!是凌修夜起給孩子換尿布!喂夜奶!孩子生病的時候,亦是我們日夜守護!寧乾洲憑什麼!” 他憑什麼!!! 鄭褚為難不語,他本不該跟我說這些。多說一句,便觸犯一條禁律,多一份危險。 我蒼白如魅,“他要讓沈靜姝做孩子的媽媽?” “不是。”鄭褚點到為止,“您放心,孩子會很安全。” “那是誰?” 鄭褚不言,微微頷首,準備離開。 “怎麼妥協!”我急聲,“你說的妥協!是什麼妥協!” 鄭褚深深看我一眼,終究什麼都沒說,帶著兩個孩子匆匆離開。 走了幾步,听著我淒哀的喊聲,似是動了惻隱,他又疾步走回來,低聲提點我,“統帥待你……比較特殊,通過這次事件,統帥對你……應該還有些別的心思……” 鄭褚善意提醒我,“你琢磨琢磨是什麼。” 說完,他便疾步離開。 嬸娘急得直跺腳,她帶了這兩個孩子幾個月,早就有了感情,哭著喊著去追,被士兵攔了回來,跌坐在地,喊天喊地的哭。 我扶著院子里的石桌子穩住身子,能有什麼心思?還能有什麼心思!從他確認我能預知未來那刻起,我在他眼里便是異類。 利用不了,那便除之。 “微兒啊!你快想想辦法!”嬸娘哭著拍地,“去求求你那有本事的哥哥!去說點軟話,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突然搶走我們家的孩子。” 我如何求他。 想起了娘親那番話。我沒有好的出身,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與之抗衡的力量,便只能任人宰割。 如何求?怎麼求?該做何種妥協!他從未向我提出過交易!目前為止連花名冊都沒提過!他沒有向我索要任何東西! 難道讓我主動向寧乾洲靠近,去討好他,用身體引誘他?以色侍人?以兩個孩子為籌碼,跟他和解?委曲求全? 想起他對娘親的輕賤無視,我便徹頭徹尾的寒。 我如何受的住這樣的羞辱。 不,絕不。 “微兒!你想想辦法啊!這可如何是好!”嬸娘哭道︰“兩個孩子還那麼小!都沒離開過我們,怎麼活啊。” 她傷心痛哭。 我狠下心腸,攥著僵硬冰涼的手,輕聲安慰她,“孩子不會有事,不用擔心。” 听鄭褚那意思…… 無非是寧乾洲爭奪孩子撫養權,不留任何把柄給我,不讓自己受制于人罷了。 “孩子什麼時候回來呢?”嬸娘碎碎念,“可愁死我了?雲鬧夜,星野認人,兩小子都烈性,若是旁人帶去,不曉得要吃怎樣的苦頭,該不會不給我們了吧?” “去找他們爸爸去了。”我生生咽下一口氣,“很安全。” 這一刻,我的心像是平衡的天秤向著另一端失重傾斜下去,似是做了某種放棄的決定。割舍掉了那血濃于水的牽絆。 頓時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能在孩子問題上跟寧乾洲糾纏不清,他不肯讓自己因孩子的事情,受制于我。而我亦不能狼狽的跟他因孩子不清不楚的糾糾纏纏。 這樣下去,一輩子都扯不清。 我不想與他捆綁。 他亦是快刀斬亂麻。 第116章 離譜的男人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忍著淚說,“比留在我們身邊安全,這或許對那兩個孩子,不是壞事。” “什麼意思?”嬸娘臉上浮起難以置信的不舍,“他們的爸爸不是已經……” 我不再做過多的解釋,士兵催我回房,我轉身往回走。 他們將我跟嬸娘隔開。 我獨自一人回到房間,外面上了把鎖。 寧乾洲這是要囚我了…… 我在桌邊坐下,下意識捂住臉,難忍失去孩子的傷心。 身後的床榻上忽然傳來輕微的鼾聲,伴隨著男人冗長呼吸聲。 我心頭一驚,霍然扭頭看去。 便見我床上睡著一個人。 我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低呼一聲。 “勞資每次來見你,你都在哭。”靳安低沉平靜得聲音傳來。 我被嚇得心髒狂跳,緊貼著大門,瞪大了眼楮,靳安? 听見熟悉的聲音,我方才安神幾分,往內室探去,便見靳安穿著寧派的制式軍裝,大剌剌睡在我床上,軍靴蹬掉在一旁,軍帽扔在床頭。 他似乎累極了,眉頭緊皺,閉著眼楮,只想睡覺。 ??? 這家伙是怎麼進來的?門口有兩名士兵把守啊!難道是趁鄭褚剛剛帶人搶娃的時候,門口兩名士兵攔截我跟嬸娘…… 靳安借機進來的?他什麼時候來寧府的?蟄伏了多久? 看見他,我就氣不打一處來,壓低聲音,“你還有臉來!說好了我刺殺寧乾洲!你協同多方勢力顛覆寧乾洲的軍政大權!你瞧瞧!關鍵時刻你掉鏈子了!你這個坑貨!” 靳安沒吭聲。 “雖然寧乾洲沒死!但我給你爭取了一個月的時間!那一個月他身體出了問題!你有足夠的機會策反奪權!可你都干了什麼!”我把憋在心里的話一股腦吐了出來。 他依然沒動靜。 “最好的時機,姜常卿被殺啦!”我輕輕拍著桌子,“你到底做了什麼啊!消失了兩個月!彥海你停戰了,平京你沒作為,你究竟干什麼去了,早知道……” 話沒說完,便又听到靳安一陣響亮的鼾聲…… 他又睡著了…… 我…… 我怒及,抄起桌子上的托盤沖進內室床邊,就要往他臉上拍。 但見他眉心疲憊倦怠,整個人像是累虛脫了,整張俊臉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微微向里側著臉,呈現安心放松的狀態。 他好像對我不設防,居然在我床上睡到昏厥…… 目測這家伙的身高最少一米八八以上,我的小床根本睡不下他,所以他一條腿微微屈起,另一條大長腿囂張地蹬在床頭櫃上,就這麼睡了個昏天暗地。 我…… 揚起的托盤始終沒拍下去,生氣地拉下床簾,又放下內室的珠簾。這鼾聲傳出去,外面的士兵不會多疑吧?頂多以為是我扯的…… 猶豫片刻,我從最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丫鬟備的醫用包,雲的小腿擦破了皮,丫鬟們便準備了消炎藥水過來。 靳安臉上有傷,應該用得著。 我將東西放在桌子上,等他醒來問話。 天曉得,他這一覺幾乎睡了一天一夜!外加半個白日!由于他霸佔了我的床,我只能趴在桌子上將就。 府上來送飯,將食盒放在門口,所幸靳安此刻睡眠安靜,等房門再次被反鎖,我將食盒拿進內室,擺出餐盤。 “有洗澡水嗎?”靳安清冷的聲音傳來。 我被嚇的手一抖,這人怎麼總這麼突兀!說話突兀!行事突兀!突然開口說話,差點嚇掉我手中的盤子。 我說,“你敢再離譜一點嗎!睡我床就算了!還問我要洗澡水?你要在我這里洗澡嗎?” 他赫然坐起身,盤腿看著我,一臉若無其事的認真,“再不洗澡,老子要臭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系!”我憤憤不平,“你別太離譜!” “將近四天沒合眼。”靳安從床上走下來,看到了靠窗方向的水管,他自顧自的拎起膠皮水管往屏風後的木桶里倒水,“差點把老子熬廢了。” 他自說自話,根本沒听我在講什麼,全程都在解決他自己的需求。 我瞪著眼楮看他,“你做什麼?” 這間房里有水管,直通院子里的水井。他往木桶里蓄水…… 我剛要過去制止他,便見他將上衣整個往上一翻,全脫了!他說,“別過來!” 露出一整個強悍的上半身,魁梧強健的肌肉上傷疤縱橫,麥色肌肉繃得很緊,體格健康有力!充滿年輕男性的力量感。 我他娘的! 我急忙捂住眼楮。 他順勢扯下珠簾,將我隔擋在外。 我咬牙切齒,罵罵咧咧回到外室。 這他娘的,根本沒把我當外人! 睡我床!在我面前洗澡!還用我的浴桶! 說出去,簡直要貽笑大方!我會被人笑死! “有牙刷嗎?”靳安清冷問了句。 “有屁!”我怒罵。 氣沖沖從抽屜里翻出新的牙刷和牙粉扔給他,又扔給他兩條新毛巾!想了想,從抽屜里翻出角皂扔進去。 我這里沒男士衣物,便敲了敲門,向外面的士兵索要干淨用品。 我說,“我兒子把床給弄髒了,能不能給我拿兩套干淨被單來。” 沒多久,丫鬟給我拿來了新的被單和褥子,我說自己鋪,將丫鬟打發走。 隨後,把要來的被單扔給他一條。 等他洗浴完畢,披著一條純白的被單從屏風後走出來,香噴噴坐在我桌子對面,開始狼吞虎咽干飯。 他將被單披成了簡易睡袍的樣子,胸膛掛著水裸露在交錯的錦布邊緣,整個人野性利落極了。 屏風後的水,他已經通過支起的窗戶,全處理掉了。 軍裝和襪子都清洗干淨,掛在櫃子邊緣。 吃飽喝足,他方才抬起陰鷙雙眸看著我。 我沒敢看他,“你總該說說,自己為什麼食言。” 第117章 我單身未婚未育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他的視線移向我身後位置,我下意識回頭看去。 那里是緊鎖的大門。 外面似乎有動靜,我正要起身查看。 “我怎麼食言了。”他不動聲色將我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我低聲,“說好了合作的!我給你錢!你按我計劃行事!你什麼都沒干。” “大姐,我只說幫你協調多方勢力,沒說老子要親自上。”靳安神情侃侃,“老子很貴的,你那點錢根本不夠。” “那另外幾方勢力呢?” “他們以姜常卿馬首是瞻,姜常卿篡權那一刻,他們從關鍵權位上擁護即可。”靳安雙眸邪淡,“事實上,你的計劃形成了完整的網能兜住統帥之位。若真是打上一個月的持久戰,爭奪那位子,寧澈父子未必撐得住。畢竟姜常卿在副統帥位子干了幾十年,黨羽根深蒂固扎根在軍中。寧乾洲知道寧澈父子可能不是姜常卿對手,才加持了一招上不得台面的陰毒法子,讓一個有舊情的女人色誘姜常卿。” 他笑了聲,“姜常卿挺廢的,死女人手里。” “無論成功與否,你完成了關鍵一步棋,你很棒。”他凝睇我。 “所以呢,你什麼都沒干???”我驚訝。 “1.姜常卿被殺那一刻,這場局就廢了。寧乾洲只要不死,誰上位都沒用。我沒必要為了已知結果,浪費我的精力。2.這是寧派內部事務,我若插手,不僅會暴露我安插在寧派的棋子,還會激發寧派內部一致對外的凝聚力,這是一件很愚蠢的行為。他們的內部紛爭只能由他們自己解決。3.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冷靜異常,清俊面龐少見的認真。 我說,“你除了以你的名義設局,鼓動姜常卿造反以外,你都干了什麼啊。” 他望著我沒說話,似乎不想告訴我。 半晌,避重就輕,“你的家人不需要保護?你的朋友們不需要解救?你爹要不要救?” “還有呢?你還為我做了什麼?” 他笑,“大姐,我不可能一直圍著你轉,我有自己的事情要搞。” “這是我們合作條款里,你必須履行的義務。”我上綱上線,“我給了你那麼一大筆錢購買服務!你就應該做出樣子來!我差點被寧乾洲燒死了!你又在哪里!” 他根本就沒上心!拿了我的錢不辦事!若是凌修做這筆交易!肯定會榨干他的價值!將他綁得死死的! “我在。” “什麼?” “我在現場。”靳安看著我。 “你在現場,你不救我?我被潑了汽油啊!”我壓低聲音,刨根問底,“你在看什麼熱鬧啊。” 靳安揚眉,“看你究竟有何等能耐,值不值得我出手。” “那他如果真點火燒我了呢?” “火落不著你身上。” “為啥。” “老子在現場,還能讓那火燒了你?” 我將信將疑,把藥膏推給他,“我覺得這錢花得不劃算……要不你退我一半……” “老子一分錢還沒收著。”靳安不馴,“這錢若到不了賬,你考慮用其他條件交換,否則,老子弄廢你。” “你別一口一個老子的!”我說,“跨國匯款本就慢!你等著就是了!我還能跑了不成!” 默然片刻,我不甘心,“你就沒干點有意義的事情?” “干你行不行。”他一本正經,“這算不算有意義。” 我臉上集聚怒意,他改口,“我出現之前,你有被關鎖在這間房里嗎?兒子被帶走了嗎?” 我不友好,“沒有。” 原本只是禁足,兩名士兵守在門口。 然後,前天鄭褚突然就來帶走孩子,還把門上了鎖,徹底隔絕了我跟外界接觸。 “那不就是了。”似是听見了動靜,靳安起身來到窗邊,貼牆而站,往外看了眼,“寧乾洲提前杜絕所有隱患,防止把柄落入敵軍手中,第一時間居然是轉移那倆孩子,鎖你。” 他轉臉看我,“你兒子是寧乾洲的?你跟他睡過?” 我閉口不言。 他已然確定,居高臨下輕視我,“你懷著寧乾洲的種,嫁給紀凌修,看樣子紀凌修對你跟寧乾洲之間的私情還不知情。”他冷笑一聲,“你這女人真惡。” 我臉色發白,“跟你有關系嗎?” “不相干。” “那你放什麼屁!” “能不能讓我也體驗一下喜當爹是什麼感覺。”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我保證不像紀凌修那麼惱,我還會給你和寧乾洲鋪床。” 我被這滿嘴跑馬的男人氣得不輕,哪壺不開提哪壺,哪里有傷口戳哪里。 “又要哭了嗎?”他折了一枚枝椏,轉臉看我,“你哭,我保證不笑。” 我??? “你是不是有病?”我低低憤然,“寧乾洲的武器庫是被你炸的吧!你燒了他幾個營!你趁寧派軍中大亂的時候,趁機摸底他的軍火庫位置去了!” “不止。” “還摸清了其他軍情? “不算笨。” “你還干啥了?” “你等著看。”靳安勢在必得,“看我怎麼廢了他引以為傲的先鋒部隊,那支先鋒師如果廢了,相當于斷了寧乾洲的左臂。” “那你還敢來我這里?”我低斥,“被鎖在這兒,早晚被發現!” 靳安合上小窗,“大姐,咱倆聊這麼久,門外的士兵不是聾子。寧乾洲既然帶走他兒子。說明他知道我有可能來找你,你出現任何異常,都會有人匯報給寧乾洲。” 水管放水洗澡的聲音,我要被單的行為,偶然響起的鼾聲,這些細微的變化應該已經傳進寧乾洲耳中了。 今天跟靳安低聲說了這麼多話,或許已經被有心人听了去,確認我房間里有人,早早去匯報了。 我說,“你早就知道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你不怕嗎?” “怕什麼?” “被抓。” 他笑了聲,“怕個毛。” 他往內室走去。 听見門外有軍靴鐵屑聲,我打開門口縫隙往外看了眼,倒抽一口冷氣。 門外站滿了士兵,為了不打草驚蛇,那些士兵都緩緩靠近。 寧乾洲穿著威嚴軍裝站在門口不遠處,像是一種巡查,犀利視線掃向我的房間。 “你連累我了……”我扭頭看向靳安,沒見他身影,也沒回應,“靳安!” 我去內室找他,“現在怎麼辦!寧乾洲堵門了!” 正好瞧見他褪下被單,全裸站在衣櫃前,拿軍裝外套穿。 “靳安……”我話沒說完,瞪大了眼楮。 他一臉不可思議瞪著我。 “我……靠。”他拖著長音,猛然扯過屏風切在中間,擋住了我所有視線。 我踉蹌往後退了幾步,震驚沒了聲。憋氣不吭,站在外室。 內心氣息翻涌,被嚇到了。 他換了寧派的制式軍裝出來,軍裝還是濕的,形成深度藏藍色調。如同他眼底掩映的海洋,“老嫂子,你別佔我便宜,我單身未婚未育。” 我沒吭聲。 這人每次嘴上跑火車,怎麼還怕被看啊,他不是那麼能撩騷嗎?把自己說的這麼保守。 光會打嘴炮嗎? 搞得像是我佔了好大便宜似的,嚇死姑奶奶我了。 “你跟不跟我走。”靳安整理好衣扣,來到我面前。 “去哪里?” 落鎖聲嘩啦一響,緊接著"砰"的一聲,房門被突兀踹開,明亮視線涌入,黑洞洞齊刷刷的槍口指向了室內。 他低頭看我,“跟我一起。” “去哪里?”我仰頭看他,重復。 靳安似乎絲毫不懼,像是沒看見門外洞開的士兵,寧乾洲站在不遠處森然注視這一切。 “跟我一起。”他亦重復,"走。" “走得了嗎?”我笑,“你先逃命再說!” 靳安手中旋轉著一枚手雷,將手雷輕輕拋起又接住,循環往復。他視線盡數落在我臉上,“我當你默認了。” 我搖頭,“暫時不走。” 還未確認我兒子是否安置妥當,也未達成內心深處的執念,現在不是離開的時候。我要一步步見證寧乾洲走下神壇。 何況,靳安……最後也會死于寧乾洲之手。上輩子,他被洋人和寧乾洲合力算計…… 我望著他,目露悲戚。 想起紀凌修的下場,我便不敢再做過多干預,跟靳安離開……沒有任何意義…… “為什麼?”他玩味的眼神注視我。輕輕踮著手雷,環栓扣在他的拇指上,只需他輕輕動一下拇指,便能引爆手雷。 所以那些士兵沒人敢上前,也無人敢做多余的事情。 我像是詭計得逞的壞蛋,輕輕笑。踮起腳尖湊近他,“靳安,其實啊,那晚我成功了。” “我知道,你很棒。” “寧乾洲沒立刻死。”我悄聲,“但他會慢慢死,我要親眼看到這一切落幕,你相信我。” 靳安揚眉,注視我。 第118章 我才不跟你走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查過。”他低聲,“你應該不是自願跟寧乾洲睡的,紀凌修對寧乾洲下手那次,你在寧府出了事,寧乾洲強上了你,對嗎。那晚,你傷得很重。” “說這些干什麼。” “為什麼不解釋。” “你明明知道真相,還頻繁拿這件事刺傷我,就為了逼我解釋?” 靳安視線掃向寧乾洲,眼神銳利陰鷙,“我的意思是,你對寧乾洲沒私情,留在這里不太安全。” “我沒想留在這里。”我警惕看著他,“我只是不想跟你走。” 雖然跟靳安達成了合作意向,聯手對付寧乾洲。我花錢購買服務,他拿錢辦事。 只是保持遠距離的合作,僅此而已。 不代表我私底下願意跟靳安近一步接觸。 如果說寧乾洲這里是虎穴,那靳安那里就是狼窩! 他們那邊都是悍匪出身的!我去過!都是畜生! 一個個看女人的眼神,像是餓狼似得! 上次若不是紀凌修及時去嶺南撈我,那些人能把我生撕了! 我不認為跟靳安離開以後,他會放了我!更不會天真的認為他冒死來救我是出于友情。若不是有利用目的,那便是有其他想法。他若是帶我離開以後不放我自由,那我豈不是逃出虎穴又掉入狼窩,那樣太過悲哀。 娘親對我說的那番話,我記憶猶新。 我不想步她後塵,亦不想淪為男人的玩物。 保全自己的清白才是第一位的! 我滿滿警惕看著他。 “寧乾洲為什麼囚你?”他忽然反問我。 我說,“你不懂,我這里有他想要的情報。” “是嗎?”靳安笑了聲,似乎跟我多說無益,他忽然強勢扼住我後頸,將我往外帶去,“老子是專門來帶你走的。” 九死一生闖入敵軍腹地,不能白來,更不能白走。 我用力掙扎,扣住門框邊緣,不肯跟他走。 留在寧府,我尚可保全清白。只要我不主動靠近寧乾洲,依寧乾洲內斂的性子,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觸踫我的清白。 確認孩子安置妥當以後,我總能想法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若是跟靳安走了,我怕自己連清白都保全不了!這家伙是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他好幾次言行騷擾我,有一次差點侵犯了我,這種人,保持距離做合作伙伴可以,絕不能私底下跟他走太近。 許是我掙扎的太劇烈,耽誤他事兒了,他扼住我後頸的力道驟然加重,一把將我提了起來,迫使我揚起臉面,怒容凌冽盯著我,“我沒什麼耐心。” 看,這家伙原形畢露了。 悍匪本質。 什麼都靠掠奪。 “別逼我給你難堪。”靳安淪淪威聲,微微垂首俯視我。 他似乎不能理解我寧願留在寧乾洲這邊,也不願跟他走的原因。全然不曉得我懼怕他…… 忽而想起我跟紀凌修的婚禮上,靳安的所作所為給我造成的麻煩,我忍不住內心翻涌上來的怨懟,一字一頓堅定告訴他,“我不跟你走,我不願意!” 他是陌生的深淵,是炙熱的火海,是另一截萬劫不復。 我絕不向他靠近。 他迫使我往外走去,笑說,“要怎樣你才會心甘情願跟我走。” 我怕他又當眾對我做出格的事情,亦步亦趨被鉗住後頸往外走去,我說,“等你得償所願那天。” “是嗎?” “是。”我篤聲,“那一天,你來帶我,我跟你走。” 我對寧乾洲知根知底,對靳安僅限于上輩子報紙上偏頗的認知,其他一無所知。 但我知道他得償所願那天,會死。 “你說的。”靳安手中旋轉著手雷,深深挑釁的視線落在寧乾洲身上。 “我說的。”我篤定。 “那好。”他驟然松開了我,沒看我,“你別活不到那時候。” “我比你活得長,你放心好了。”我揉著後頸踉蹌後退兩步,莫名害怕他被寧乾洲一槍崩了,我急忙又走上前充當人質。 雖然我不待見他,但他也算是能跟寧乾洲搏一搏的強勁對手,別為了撈我出去,死這里了。 下一秒,我覺得自己這一做法很可笑,靳安的死期還沒到,我對寧乾洲也不是很重要,沒有做人質的價值。 “別擋路。”靳安將礙事的我推開,迎面向寧乾洲走去。 我嚇得一把抓住他胳膊,壓低聲音,“你瘋了?不要挑釁他!你怎麼不帶兵過來呢?做什麼都單槍匹馬親自上啊。” “士兵不是人?”他冷冷瞥我一眼,“那不是人命?” 極其危險重要的事情,能自己上,就自己上。 他的胳膊下意識掙脫我,繼續往前走,我不松手,“別一會兒被槍斃了,我可不給你收尸。” “我不是紀凌修。”他不耐地盯我一眼,“閉上你的嘴,蠢女人。” “你……”我剛要反駁。 他眼神驟然犀利森冷下去,“放手。” 第一次見這個桀驁不馴的不著調男人如此冰凍三尺的威嚴目光,像是觸及了他的底線,他忍不了我的糾纏,用眼神逼退我三尺…… 我放開手。 由著他去挑釁寧乾洲,沒有把柄威脅寧乾洲,寧乾洲隨時能崩了他! 若是他死亡時間線提前了,死就死吧。 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的關心一文不值,大不了少一個短期內合作的幫手,我自己咬咬牙也能成事。 此時,寧乾洲咬著一根煙,眉頭微蹙,神情幾分戲謔,像是看戲似的,看著我跟靳安一唱一和。 他沒打擾我們,興許是一直有士兵跑來跟他匯報了什麼事情,牽制住他了,他沒對靳安出手。 我跟靳安拉開距離那一刻,鄭褚上前,將我帶走。 听見身後傳來寧乾洲的聲音,他說,“靳督軍,喝杯茶嗎。” 這種時候了,寧乾洲還體面邀請靳安喝茶?敬他幾分靳派督軍的身份?明明靳安炸了他的大本營啊,我猜依靳安的性子,若不是身處劣勢,他八成一板磚就拍上去了。他這人,不咋逢場作戲。 沒听見靳安說話,我下意識扭頭看去。 便見靳安正回頭看我。 見我回頭了,他眉梢一揚,陰鷙雙眸像是被點亮一瞬,豁然又轉過臉去,不再看我。不曉得他跟寧乾洲說了什麼,寧乾洲唇角梨渦微凝,神情都是凝滯的。 似乎靳安拿什麼事情威脅到了寧乾洲,他漫不經心掂量著手雷,環栓輕響。 他和寧乾洲之間,擋著兩排持槍的士兵,幾乎不讓靳安接近寧乾洲。 我疑惑寧乾洲為什麼不開槍射殺靳安,明明靳安此刻沒籌碼了。 走出寧府沒多遠,便听到了槍響聲傳來,緊接著四面八方的槍聲響起,此起彼伏,好像靳安埋伏的人跟寧乾洲的人打起來了。果然,寧乾洲不受威脅,當場要斃了靳安。 寧府外面重兵圍剿,靳安逃走的可能性為零。 搞不好他已經被寧乾洲斃了。 鄭褚沒將我帶去被囚的房間,徑直把我帶去了寧乾洲的軍部大樓,我說,“為什麼帶我來這里?” 鄭褚說,“接到消息,靳安在軍政辦公大樓安置了很多雷彈,還沒完全找到埋藏炸彈的地點,人員還未撤離完畢,這里是鬧市區,一旦整棟大樓被爆破,周圍很多無辜百姓受到波及。” 我輕輕皺眉,靳安這家伙……趁寧乾洲生死不明,寧派內部大亂的時候,搞了這麼多事?這是爆炸襲擊吧? 上一次他趁寧乾洲眼瞎的時候,炸了平京城兩條街道,試探寧乾洲生死。 這次直接炸軍部大樓? 他這麼敢? 第119章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寧乾洲讓我來軍部大樓的意思是?” 鄭褚說,“你在這里,靳安就不會亂來。” 我這麼大臉面嗎? “我覺得他不會炸辦公大樓……”我分析,“他說士兵的命也是命,說明他是一個重視生命的人,上次他炸平京城,炮火都集中在街道上,沒對準民房。雖然有傷亡,但屬于是把傷亡降至最低的打法了……” 遲疑片刻,我試探,“如果真炸辦公大樓,會造成周邊無辜百姓極大傷亡,這跟他一貫打法不符啊?是不是?他不是經常用最少的兵,干最大的事情嗎?不是會將傷亡控制到最低嗎?要炸這里,他早就炸了,怎麼可能等你把我帶來啊!” 鄭褚低聲,“有沒有可能他以爆破辦公大樓為籌碼,威脅統帥放了你。” “我不覺得自己這麼重要,不排除這是他自救的籌碼。”我說,“但你……要不要跟寧乾洲商議商議,那小子的炸彈也有可能安置在別處……大概率不會在鬧市區……” “你們別被他誆騙了,他很可能故意放出消息給你們……”我試探,“這是聲東擊西。” 鄭褚謹慎,走到電話機前,打了一通電話出去,讓人給寧乾洲傳話,讓他注意安全。 話還沒說完,便听到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破聲從遠方傳來…… 震得心肝兒亂顫。 抬眼望去。 靳安那家伙要炸的地方果然不是軍政辦公大樓…… 他炸的是……寧乾洲的府邸。 鄭褚看著窗外爆破的方向,臉色微變。他疾步往外走去,踟躕在門前,似乎不放心將我留在這里,但也不敢隨意帶出去。 焦急徘徊間,寧乾洲辦公室的電話突然叮鈴鈴響起,鄭褚疾步走去接。 我听見電話那頭的小兵語氣急迫,“統帥有令,不得讓施微小姐離開軍政大樓半步!” “統帥怎麼樣?”鄭褚急問。 那邊已經倉促掛斷了電話,似乎是小兵在爆炸周邊找到的電話機打來的。 我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看來,寧乾洲沒被炸死。 我抓緊沙發邊緣,“我嬸娘還在里面……” 靳安若是連累我嬸娘了,我不饒他! “統帥回府抓靳安的時候,已經提前撤離了府上眾人。因為你在里面,統帥才會以身涉險的。” 鄭褚說,“靳安蟄伏這麼久,炸了虎騎兵的軍火庫,還火燒連營。他放出的消息,無論真假,我們都不敢怠慢!” 我說,“你們料到靳安會去找我?” “不確定,只是提前防範。”鄭褚低聲,“靳安偵查和反偵察能力很強,他做事不按常理出牌,很難猜到他的路子,只是為了以防萬一,先轉移了孩子,沒想到靳安真敢去找你。士兵匯報說你房間里有對話聲,猜測是靳安的時候,會議室的人都覺得這個靳安膽大包天。” 閑聊間,辦公室的電話再次響起,鄭褚急忙去接,“統帥……” 剛念出兩個字,鄭褚眉頭就皺了起來,默然片刻,他臉色微沉,將電話听筒遞給我。 我愣了一下,給我的?該不會寧乾洲找我吧?他在爆炸現場沒受傷? 走上前拿過听筒放在耳邊,我低低“喂”了一聲。 便听見電話那邊喘息得低笑聲,靳安的聲音傳來,“不太放心,幾件事你注意一下。1.你那坑貨老媽估計跟寧乾洲做了某種交易,八成涉及到你。2.寧乾洲囚你,不是為了從你這里獲取什麼東西。僅僅只是因為︰他想要你。如果他是為了從你這里獲取情報,那他會有無數個殘忍法子撬開你的嘴,但他什麼都沒做。所以你要注意,他可能對你有想法,別他媽以為留在他那里更安全,老子是男人,看得比你清楚。” “3.沒拿下你之前,你暫時不會有性命危險,你要避開寧乾洲的鋒芒。4.撐不住了聯系我,老子這里比他那里更安全!5.你……別怕我。” 他似乎受了很嚴重的傷,喘息聲很重,語速挺快。不等我回應,他突兀掛斷了電話。 我握緊電話听筒,緩緩放了下去。 沒敢看鄭褚臉色,我默不作聲回到沙發上坐下,閑來無事,去書架前拿了本書看。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整棟軍政大樓全面排查雷彈,包括周邊商貿大樓和民房,全面解除安全隱患後,寧乾洲才回到辦公室。 此時,我已經被當成人肉靶向困在這里八個小時,仿佛只要我在這里,辦公大樓就不會出問題一樣。 看著寧乾洲怒容滿面的臉,白皙俊臉上有嶙峋的傷口,尤其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右手纏著紗布被血染紅,他似乎右臂不能動,厚重寬大的軍裝披在肩頭。 白色軍襯衣像是換了件新的,依然能看見斑駁的紅。 看來,他傷得也不輕。 我從沒見他這麼怒過。 這個含著金鑰匙出身,從沒吃過什麼苦的男人,生來就有偉岸的父親用金錢和權勢為他構築了上位者的思維格局和傲慢,永遠要凌駕于對手,永遠要棋高一籌。 如此這般受制于人,怎會不怒呢 踏進辦公室,他從我身邊經過,點煙抽。 于是,咳嗽聲傳來。 他躁郁將煙摁滅,“給靳安傳遞了什麼消息。” 他背對著我,站在辦公桌前,將煙掐滅在煙灰缸里。 這是跟我說話嗎?我沉默應答,他認為我給靳安提前通了消息? “靳安背後的資本來自境外。”寧乾洲來到辦公桌後坐下,單手接過鄭褚遞過來的電報,依然沒看我,“他跟你父親來往密切。” 這些日子接二連三的事故引發如山的文件報上來,他一邊簽批緊急密件,一邊穩聲,“施微,你要提高政治站位,端正自己的立場,分清是非曲直。” 我心頭微肅,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念我名字。仿佛瞬間將我從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拔高成一個與他比肩的女人。 他不講廢話,所有的話語都有他的用意,如此這般直呼我名字,那便又是一層意思。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我反問。 他眉也不抬,左手執鋼筆在文件上寫批示,“維護國家利益便是對的,損害國家利益就是錯的。利民即對,誤民即錯。” 他像是在給我上政治課,試圖糾正我狹隘偏頗的思想,將我從原生家庭的淤泥里提出來。就像是當初他讓我學習自保的技能,讓我直面痛苦,教我如何開槍,送我出國留學。 他好像在給我第二次做人的機會,這難道就是娘親給我爭取來的機會?靳安說娘親跟寧乾洲做了交易?跟我有關…… 他眉頭皺得很緊,依然沒看我,筆端力透紙背,“你受過高等教育,讀過書,也識字,該是思想開明,有判斷是非的能力。” 這話說得有些重,言外之意是我不明是非,書白念了。 我說,“哥哥,有些事,是你沒看清。” 他停了筆,抬眼看我。 我學著靳安的樣子,“1.我爹爹是十惡不赦的大惡人,我曉得。我從未與他一起作惡,也未曾偏袒過他,我不想把爹爹交給你的原因,是你未必正義。誰能審判他,唯有這個國家真正愛國,大公無私的正義組織有資格。” “2.我爹爹害死了很多人,或許我吃著人血饅頭長大,可我一直在努力博施濟眾,替我爹爹積德。哥哥,你還記得嗎?我曾經開放了我爹爹在平京城所有的糧倉和住宅,替你安置流民,我這顆心是錯的嗎?” “3.我爹爹曾經燒死了你心愛的女人,哥哥,你忘了嗎?我救過你三次性命。第一次我替你擋了一槍。” 我指了指自己的肩窩,“子彈從這里貫穿,我差點死在醫院,你不聞不問。第二次,你中毒,在書房,你做了什麼,你很清楚。那一晚,你最初確實意識不清,神經系統受損致幻,把我當成了那個叫‘十一’的姑娘。可你清醒以後,明明看清了是我,你卻冷眼旁觀,不言不語,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我永遠忘不掉我從昏迷中醒來時,他衣衫凌亂靠坐在書架下的樣子,襯衣滑落半肩,裸露出大片大片胸膛,皮帶松懈,軍褲攏在腰際。胳膊搭在屈起的右腿上,另一條腿隨意伸著,靠坐在書架下的地板上,整個人呈現出那股勁兒散了以後的慵倦感。 就那麼冷冷看著我。 被掀起的衣裙是我自己清醒以後放下去的,他連最基本的體面都沒給我。 “這種是非對錯,你有嗎?”我低聲,“你給我道過歉嗎?” “第三次,你眼楮看不見了,是我幫你治好的。”我說,“你對我有過感激之心嗎?我爹爹做的惡,是他的惡。就算你遷怒于我,我救了你這麼多次,難道彌補不了一點嗎?” “很多時候,因為爹爹犯的錯,我抬不起頭做人,總覺得自己理虧,所以逢事我處處忍讓,能自己承擔的事情,絕不給旁人添負擔。你對我造成的傷害,我可有告訴過旁人,哪怕被人歪曲辱罵,我可有解釋過一句。” 我努力讓自己不落淚,“我讀過書,也識字,知廉恥,懂體面。” 第120章 你放人嗎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娘親把避子湯換成坐胎藥,給我喝了三大碗。懷上孩子以後,我以為是凌修的,那時候我跟凌修有了夫妻之實,是我太愚蠢,懷著僥幸的心理生下了那兩個孩子,給他們一家帶來了那麼沉重的傷害。” “這個時候,你做了什麼呢?哥哥,你在婚禮上趁他母親犯病時,槍殺了我的丈夫。說明,你早就有誅殺他的心思,一直在等機會罷了!” 我倔強抿唇,將眼淚逼回眼眶,“你們話里話外都在告訴我,紀凌修不是好人。是誰把他逼成這樣的呢?你逼我做假口供,找了個由頭,栽贓陷害他們家。為了逼問花名冊,你把他父親折磨成了一個廢人,還不允許他反抗麼?” 我深吸一口氣,“是,紀凌修確實犯了錯,我也因此承受了惡果,也曾惱他的手段,這不就是我救你的原因麼?” 婚禮現場,紀凌修不再顧全我,步步緊逼我的時候,有那麼一刻,我也曾將原罪遷怒于他,所以取下婚戒轉身離開,誰知一個轉身,便天人兩隔。 “我曉得恩怨是非,他一招錯棋,害了很多人,所以我不計前嫌幫你治眼楮,不是因為我多麼大度,也不是因為你對我多麼重要。我是在替紀凌修轉圜余地,也是在替我自己尋生機,希望你看在我救你很多次的份兒上,能對我和紀凌修高抬貴手,娘親當時亦替紀凌修打圓場,你當場同意放過他,保他。” “可你,食言了,你不僅沒放過他,還變本加厲迫害他,那時候紀凌修已經在收手了,為了我,他不做了,彥派那邊都撤資了!” 我直視寧乾洲,“你讀過書,也識字,可知‘一諾千金’是什麼意思。” 寧乾洲靜靜看我,不辨喜怒。 身體欠佳,他不能抽煙,于是左手中的鋼筆旋轉在指間,有一下沒一下敲擊在桌面上。像是他深度思量的刻度,亦像是流逝的耐心。 “別扯什麼原罪,你害得他家破人亡,他算計你一兩次,也不為過。”我低聲,“若真扯原罪,是你父親槍斃了他叔父,才有了這後續一系列的紛爭,不是嗎。” 鄭褚站在一旁听著,似乎覺得我說得有點多了,他想善意打斷我,但見寧乾洲沒有表態,鄭褚沒敢貿然上前,他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再說了。隨後,他似是覺得自己不適合待在這里,微微頷首,適時離開辦公室。 我視而不見,“孩子出生以後,是我和紀凌修夜夜照看,把屎把尿。孩子生病,亦是我和紀凌修日夜關懷呵護。你又做過什麼呢?憑什麼說給他們換媽媽就給換了,就算我沒那麼愛他們,一想到他們是你的孩子,我甚至見不得他們,可他們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你有什麼資格不與我商量便自作主張。” 寧乾洲漂亮深邃的眼楮里掠過一絲狼狽的怒意,轉瞬即逝。 我將心頭那口氣宣泄而出,“我做過有損國利的事情嗎?可有做過誤民的事情?我什麼都沒做過,你卻全都施加于我,你的立場正確嗎?站位高嗎?明晰是非了嗎?真的沒有公報私仇嗎?你失去了心愛姑娘的私怨都放不下,你如何要求紀凌修放下家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話說完,辦公室里陷入長久寂靜里。 末了。 “你不想要孩子,是嗎。”他沒接住我的情緒,像是沒听見我的控訴,波瀾不驚問了句跟孩子有關的話題。 我兀立沉默。 “你不愛他們,對嗎。”他視線鎖住我。 愛,也不愛。 沒看見他們的時候,我很想念他們,牽腸掛肚,割舍不下,放不了手。 看見他們的時候,我只想逃。 “怎麼愛,寧乾洲。”我直視他,“你愛他們嗎?” “你不想要他們,對嗎。”寧乾洲重復問了同樣的問題。 我沒法回答。 他一言不發撥了一通電話出去,對听筒那邊的人說,“那兩個孩子送人……” 不等他說完,我怒斥,“寧乾洲!” 他話止,看我。 明明我決定放棄撫養權了,可是親耳听見他要把那兩個孩子送人,我依然心如刀割,眼淚止不住掉落。 他們出生那天紅紅的小腳丫,皺巴巴的小手,圓圓的小指甲蓋,吮吸的第一口母乳,那些生命的奇跡一頁頁從腦海中翻過。 他們喊我︰媽媽。 心痛的無法呼吸。 只覺得那兩個孩子太可憐。 不被期待,不被愛,就這樣出生了。 成為成年人之間博弈的犧牲品。 他不肯讓步,我亦不妥協。 我抑聲,“孩子是無辜的。” “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他壓下電話,平靜中帶怒,“既然生了,就要擔起母親的責任,做一個合格母親該做的事情。” “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不合格?”我怒聲,“你又做了……” 我硬生生將後半句話咽了下去,忽而意識到他在引導話題,一步步誘導我將話題扯到了孩子父母身上。 “我可以獨自撫養。”我話音一轉,倔強,“你沒資格跟我討論這個話題。” 寧乾洲煙癮犯了,抽不了。他喝了口濃茶,“未來。” 將茶杯放在桌子上,他說,“我會怎麼處置那兩個孩子,你該是知道。” “你沒有未來。”我說,“少套我話,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這個不講廢話的男人,今天放低姿態,破天荒跟我說了這麼多。突然感覺他一直在引導話題,引誘我將心里的想法表達出來。從家仇……到孩子……再到我能預知未來這件事。 他真的十分狡猾! “能預知未來,卻改變不了未來。”他似乎對此很感興趣,“痛苦嗎。” “關你屁事。”我忍著心氣兒。 真的很煩他這種老奸巨猾的男人,真就一句廢話都沒有,每一句話都有他的目的,循序漸進引導話題,跟寧乾洲這種混官場的男人聊天,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一不小心就掉坑里了。 就連他激怒我的點,似乎都在引導我講出他想要的信息。 我不再開口。 “施微。”他眉目微蹙,神情肅穆戲謔,“你父親罪不可恕。紀凌修已故,姑且不提。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會有很多選擇的機會,該是將眼光放長遠,去更廣闊的天地歷練自己,提升自己的眼界和格局。” “哥哥。”我忍著心氣兒,“你會放了我嗎?” 只要他念我名字,我條件反射喚他哥哥。 提醒他這不可逾越的兄妹關系。 他以前從不叫我名字的,從最初的小微微昵稱,到後面什麼都不叫,每回見我,都直接講話。 忽然開始直呼我名字,這陌生的變化讓我不解,若是沒有特殊的用意,這男人不會多此一舉。 他一言一行都有目的。 娘親和靳安的提醒,我都記在心里,敏銳捕捉微小的變化。 我不需要他拔高我,亦不需要他高看我一眼,更不需要他將我當女人比肩。 做他妹妹才是最安全的。 “只要你放我自由,我立馬重新做選擇。”我說,“我不復仇了,我去海外,我有很多很多錢,再也不回來了。你放人嗎?” 寧乾洲沒言語。 第121章 你該討他歡心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你若不放人,何必給我畫大餅。”我說,“我不會用未來的情報,跟你置換任何東西。如果你真想知道,那就是你沒有未來,你會死,你成不了大事。” 他想知道未來大勢,卻又礙于臉面不肯直接問,每回的試探都踫了我的軟釘子。 自信如他,更是不願意嚴刑逼問我未來發生的事情,這是很懦夫的行為。 像他這種男人,更相信人定勝天。 他生來相信未來是由他來書寫的。 所以難以啟齒問我跟未來相關的事情,亦忌諱我答出非他想要的答案。 寧乾洲眉心微蹙,“你不聰明。” 似是沒興趣再與我浪費時間,讓鄭褚帶我下去。 鄭褚遲疑,“統帥,帶她去哪里。” “新址。” 鄭褚微微頷首,帶我離開。身後跟著兩排士兵,加重了對我的看守。 鄭褚剛走出軍部大樓,迎面遇上馮天嬌。 馮天嬌抱著一摞文件,跟鄭褚撞了個滿懷,她面紅耳赤蹲下去撿,“對不起,對不起。” 鄭褚彎腰幫她將文件撿起,“抱歉。” 馮天嬌沒敢看他,低著頭匆匆跑開了。 我下意識回頭看去,便見她跑進了辦公大樓里,狗腿1號跟狗腿2號躲在街道一旁的招牌下偷笑。 我從小的死對頭,紀凌修的表親馮天嬌…… 畢業以後,馮天嬌被家里安排進了軍部大樓秘書室上班,她的父親曾是督查廳廳長,這兩年似乎又高升了。 第一次看見她臉紅,她該不會喜歡鄭褚吧?故意制造偶遇? 我從鄭褚身後走出來,狗腿1號和狗腿2號臉色唰的一下僵住了,像是看見了天敵,急忙推搡著往辦公大樓內跑去。 鄭褚對這些一無所知,攜我上車。許是旁邊有士兵的緣故,他全程神情嚴肅。 等到了寧乾洲新住處,他安頓好我,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站定沉思,又折回,“你該是跟統帥服個軟。” “為什麼。” 他又用那種憐惜同情的眼神看我,似是說話不方便,他帶我往花園里走去,以熟悉環境的名義遠離了跟來的士兵。 他說,“你想被統帥囚禁一輩子嗎?” “不想。” “那你主動低頭,只要你肯服軟,統帥既往不咎。”鄭褚勸我,“靳安護不住你,他昨日也不可能帶得走你。統帥絕不會讓你落入敵軍手中。” “我曉得。” 從他確認我能預知未來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的下場。 “為什麼不退一步。”鄭褚滿目焦慮,“統帥今日找你談話,便是給你機會。” “我曉得,我不願意。” “這是夫人用生命替你換來的。”鄭褚低聲,“那天在密室,夫人去刺殺姜常卿的交換條件,就是逼統帥給你名分。只要統帥給你名分,她才願意去找姜常卿。” 我下意識攥緊拳。 我那多事的娘親,就連死都要拉我墊背。用她一貫的做法,將我推入火坑。難怪寧乾洲開始直呼我名字!開始拔高我的站位!靳安也說寧乾洲對我有想法,我還以為是什麼想法。 果然是娘親作祟! “寧乾洲不是重諾言的人。”我說,“你不用擔心。” “統帥不是不重諾言,他只是因人而異,因時而議。”鄭褚強調,“夫人撫養他多年,兩人雖不是親母子,多少是有情分在的,他會念及母子一場,善待你。統帥今日找你談話,是在給你做思想工作,你沒發現嗎?” 那叫做思想工作?那種官場套路十足的講話風格,誰听得出來他想干什麼? 我只听出來他在給我留余地,處處給我台階下,似乎他也做了某種意義上的讓步。 他直呼我名字那一刻起,就是不斷在拔高我,將我放在與他平等的位置上。 是我一直往下出溜,不配合。 “我不願意。”我說,“你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有事。” “激怒統帥,對你沒好處。”鄭褚說,“聰明的女人,會抓住統帥給的機會,順枝上。討統帥歡心,做他的女人,未必是壞事,你們有兩個兒子。” “怎麼討他歡心?”我啞然失笑,“做他的女人?鄭褚,你被豬油蒙了心麼?” “你到底在擔憂什麼。”我說,“我連死都不怕,還怕被囚禁嗎?” 是的,我很怕被囚禁。但是,只要活著,總有突圍的那天。 我更怕鄭褚說的那種情況。 鄭褚看著我倔強的臉,默然良久,“你這性子,會吃很多苦頭。” “又怎樣。” 他深深看我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將我送回別院。 寧乾洲很喜歡住四合院,尤其那種傳統徽派建築,江南小橋流水人家的氛圍,我的小院子在花園一角。 鄭褚指著對面,“統帥的臥房在那里。” 僅跟寧乾洲的房間隔了一個人工湖,荷花綻放的窮奢極侈,到了隱隱凋零敗落的晚季。 這棟四合院沒有被炸掉的那棟老宅大,似乎住大宅子太清冷,他擇了一棟靠近辦公大樓的中規中矩的四合院。 重兵把守。 第122章 難捱的時光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的不識趣或許真的激怒寧乾洲了。 將我關進小小的房間里,再也沒讓我踏出過這間房。 他亦沒回來過。 靳安把他老宅炸了,趁亂溜之大吉。回到嶺南就開始打仗,寧乾洲有很多事務要處理,他是個超級工作狂,高度集權。正因為他不肯放權給下面,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來做決策,事必躬親。 以前我去辦公室找他的時候,文書室遞交上來的材料寫得不行,修改了很多次都不達他意,他熬夜親自寫,抽了兩包煙。 一般到他這種位置的男人,是基本不用自己寫文書的,全靠下面的人遞交。可是對外的文書若是質量不行,那便是平京城的臉面。 所以他嚴苛到修改很多次以後,親自寫。 寧乾洲寫文字材料的能力真是一流,若是在全國找公文筆桿子,寧乾洲稱第二,估計沒人能稱第一。 他熟諳官場套路,對局勢把控深透,又能恰到好處拿捏那個度,若是需要引用經典革新事例,他古今中外精粹至理信手拈來。 這人,肯學,愛鑽,所以思想深刻,腹有詩書。 正因此,他才經常一副文山會海的模樣,工作事務繁重到無心生活,腐朽冗長的機構架構需要改革,官員欺上瞞下中飽私囊,內憂外患全壓肩上。 分身乏術,很多時候,他都住在辦公大樓宿舍。 他這樣的人,怕是玩女人都沒時間。若無利可圖,對他就是浪費時間。 他寶貴的時間,是按秒算的。 這棟宅子里,除了士兵,廚子,幫佣,好像只有我。 他似乎徹底把我遺忘在這個小小角落里了。 我沒忍住,向門外的士兵打听孩子的下落。 興許我的一舉一動,士兵都會跟他匯報,次日,那兩個小小人兒就被帶回了這棟宅子,安置在寧乾洲閑置的臥室那間房。 他不回來,所以孩子們每日從那間房里進進出出,我從門縫里日日看得到。 原來,他給孩子們請了育兒師,才一兩歲的孩子,就給請了雙語老師做幼教,他很重視教育,竟從這麼小的娃娃抓起。 光是老師,就請了好幾個,細分不同的領域。經常能看到不同的老師,帶他們在院子里玩耍,寓教于樂。 夜晚,是一個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的阿姨帶著睡,看樣子,像是一個文化人,常听她在院子里和藹地跟孩子們聊天,說寧乾洲很小時候,她帶著睡過。直到夫人進府,才把她趕走。 隔著遠遠的湖面,我喊過雲和星野的名字,兩個胖小子听見了聲音,但不曉得我在哪里。每每這種時候,士兵都用槍托敲敲門,讓我別出聲。 我只能從門縫里看著他們在湖那邊的花園里玩耍,嘎嘎樂的聲音響徹府邸,仿佛沒有媽媽,他們也能很快樂。 偶有一次,星野追蝴蝶,追到了我的小院子里,我從門縫那里跑到狹小的窗前。 他似乎看見我了,愣愣站在原地。 看我許久,像是在辨認我是誰,唇角忽然開始顫抖起來,一副要哭的表情。 他自幼記憶力就很好,分外認人。我下意識喚他,“星野。” 適逢士兵上前驅離,星野調頭就跑。 次日,星野就把雲帶來了,兩個小家伙躲在小花園的籬笆前,偷偷摸摸看我。 被老阿姨匆匆忙忙帶走,我喊了聲,“別讓他們在湖邊玩,那里不安全。” 次日下午,便有一隊匠人把人工湖周圍用鐵柵欄圍起來,他們不可能擅自這樣做,這宅子里也沒有可以當家的人,定是有人將我的話傳給了寧乾洲,寧乾洲授意的。 我的一舉一動,都被這些士兵監視著。 很快,兩個孩子便被帶去別的地方住了。 這分外難熬的日子,日日听不見什麼聲響,清淨得連蛐蛐聲都覺得美妙。我懷疑門口那些士兵都不是人,不然,他們怎麼能熬得住這樣的寂寞。 日復一日守在門外,兩班倒,輪番站崗。 飯菜和用品是從小窗口遞進來的,無人與我講話。 偶有兩次,鄭褚路過時,給我帶了幾本書,讓我打發難捱的時光。 我趴在窗前看他,張了張口想跟他說話。 忽而想起門外那些士兵,我便又閉上了嘴巴。鄭褚深深看著我,想要說什麼。 還是那樣憐憫同情的眼神,我猜他勸我向寧乾洲妥協,大概是不想我被這樣對待,怕我吃苦頭。他跟了寧乾洲那麼多年,深知寧乾洲心思。 他怕我受傷害,才那麼焦急勸我服軟。 在他的認知里,我是斗不過寧乾洲的。與其被寧乾洲這樣慢慢蹉跎到白頭,不如委身于他,再有兩個兒子撐腰,我的日子能好過起來。 總好過這樣母子分離,禁足到無期。 停留片刻,他什麼都沒說,心事重重離開。 自此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鄭褚。 後來,听說他結婚了。 第123章 去他屋里坐坐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寧乾洲給他指了一門親事,牽來的姻緣是金陵城軍閥頭子韓朔的女兒,金陵城是軍事要塞,當地軍閥頭子雖說隸屬于寧派軍,但韓朔不怎麼听話。 寧乾洲直接讓鄭褚娶了韓朔最疼愛的二女兒,眾所周知,鄭褚是寧乾洲心腹中的心腹,亦是文官們競相討好的大紅人。都知道他受寧乾洲器重,在寧乾洲身邊說得上話。 寧乾洲親自牽這門親事,那便表明對金陵的重視。 同時,提拔鄭褚為巡察廳總長兼任湘北軍參謀長。 調離原崗位,去偏遠的湘北城任職。 明升暗貶。 畢竟鄭褚留在寧乾洲身邊做秘書長,雖無實權,只負責上傳下達的事務。但他的位置是最接近權力中心的位置,多少人攀附敬仰他。 巡查察廳總長雖有實權,但特別辛苦,一直奔波于寧派麾下各地小軍閥之間,巡回考察巡視。檢閱他們是否安分守己听命于寧派。 同時又讓他掛職湘北軍參謀長的原因在于︰湘北和金陵特別近,兩地軍閥頭子不和睦,常常打仗。 鄭褚作為金陵的女婿,卻任職在湘北,他一個人需要安撫力壓兩個城的軍閥頭子。 這對他是種考驗,同時,湘北處于嶺南交匯地,若是靳安要攻陷平京,很有可能第一個打湘北。 一場看似簡單的聯姻和提拔,卻攪動平京時局的風雲。 鄭褚結婚之事,是我听門外夜間值班的士兵閑聊時說的,我懷疑是寧乾洲故意讓鄭褚結婚的消息傳進我耳中的,畢竟這些士兵平日里安靜得像是雕像,怎會突然開始閑聊鄭褚結婚的八卦。 听他們說鄭褚娶的那個韓二小姐不是善茬,我只怕鄭褚那溫溫柔柔的斯文性子,受不住。他一直做的文職軍官,突然要去軍中處理實務,怕是會很吃力。 平京的冬天特別漫長,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我將手伸出窗外,那雪片子都快有我七分之一的巴掌大了。 我的頭發很長很長了,快包住我屁股。問門外的士兵要剪刀,無人應答。 听見外面有嬌俏的笑聲,我急忙爬在窗口往外看。 便見沈靜姝撐著一把傘跟那位老阿姨從別院走過,老阿姨用大氅護著兩個孩子,往寧乾洲的房間走去。 他今天好像回來了。 似乎心情不錯。 今天士兵給我拿了份報紙,寧派跟靳派打成了持久戰,但彥派那邊前線接連告捷,這等勝利的事情,他讓士兵給我報紙,似乎在告訴我︰他不信未來,只信自己。 讓我一步步看著他怎樣實現大一統。 那間終日黑漆漆的房間終于亮起了燈,孩子們進了那間房,歡聲笑語不斷。 沈靜姝那自來熟的小太陽又發揮了作用,我真佩服她。 明明身份已經暴露了,寧乾洲大概率知道她是紀凌修的人,但她像沒事人一樣繼續逢場作戲。 唯一的變化便是,她收斂了特立獨行的張揚性子,開始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起來。 之前娘親壽宴上,我就看出來了。她在迎合討好寧乾洲,規規矩矩跟在寧乾洲身邊。 要麼,她背叛了紀凌修,轉投了寧乾洲陣營。 要麼,她有性命之憂,或有把柄在寧乾洲手中。 亦或者,她愛上了寧乾洲。 她溫順迎合的變化那樣明顯,曾經特立獨行的囂張收斂得幾乎看不見。 她應該就是男人口中所說的聰明女人。 識時務。 順枝上。 討男人歡心。 所以她過得快活。 那邊歡聲笑語十分熱鬧,兩個孩子不知道拿到了什麼好玩的,開心地大叫。玩了半個小時,我看見老阿姨帶著兩個孩子離開。 路過我的小院子時,我忍不住喊了句,“星野!雲!” “媽媽!”星野丟開阿姨的手,就向我跑來,卻被阿姨及時拉走。 他還記得我! 我欣慰極了。 每回他從外面路過,小腦袋都偏著偏著往我的院落看,我在窗口向他招手。 目送他們離開。 孩子們走後,沈靜姝獨自留在寧乾洲的房間里,遲遲沒看見她出來,我便回到煤爐旁烤火。這深更半夜,真難得啊。 寧乾洲33歲了吧,正值壯年,如果沈靜姝爬上了他的床,應該是能找到機會殺了他的。她遲遲不動手,那便是倒戈了。 夜里听見咳嗽聲,我從床上爬起來,飛快來到窗前。 寧乾洲房間里亮起了燈,他似乎咳得睡不著,往書房走去。 他的臥室和書房相連,透過燈影,依稀可見他高大身影投射在雕花窗欞上。 他斷斷續續咳了一夜,我在窗邊守了一夜。 唇角彎起,開始奏效了。 那枚毒針扎入肺部,雖然中西醫結合救回了他性命,肺部哪有那麼容易就康復呢?他煙癮大,工作又繁重,時常徹夜伏案,壓力大,一根接著一根抽煙。 那寒毒不可能根治。 他若是不好好調理,積勞成疾,肺部會出問題。 寧乾洲應該不是今天開始連續咳嗽的,他應該開始有些日子了。 只是他沒回來過,我今日才曉得。 早上四點多鐘,他推開門往外走去,士兵提著燈籠打前,寧乾洲穿著冬日軍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看他,他有三百六十四天掛著一副嚴肅到爆炸的臉面,閻王爺都要退避三尺。 剩下那一天,估計逢場作戲皮笑肉不笑的。 不是打了勝仗嗎? 神情怎麼還這樣凝重。 我趴在窗口看他。 瞧他拿著黑色的手帕放在唇邊咳嗽,我幸災樂禍喚他,“哥哥!” 遠遠的,寧乾洲似乎怔了一下,轉臉看我。 我喊道︰“你還好嗎?” 他站在雪地里,漫漫大雪紛飛,神情肅穆淡靜。 士兵給他撐著傘,但他肩寬,所以肩頭覆著薄薄白雪,他一言不發離開。 許是前線傳來好消息,他心情真不錯,連續回來住了好幾日,星野和雲在他書房吵翻天,一會兒尖叫,一會兒哭鬧,那打架的聲音,我老遠都听得到。 也沒听他制止。 他好像白天不怎麼咳,一到夜里咳嗽便不止。 夜深人靜,又听他開始咳了。 我趴在窗口,學著他的樣子,也咳了起來。 他忽而止了咳嗽,沒一會兒,忍不住又開始咳了。 他咳,我也咳。 我盡量提高自己的音量。 便見他門口的士兵推門走進了他臥房,片刻後,那士兵忽然向著我的小院跑來,鎖門被打開,那名士兵徑直扭住我胳膊,往外面帶去。 我說,“干嘛啊。” “統帥說,施小姐如果睡不著,可以去他房里坐坐。” 我用力掙扎,“我睡得著,睡得著。” 那士兵似乎只是嚇唬嚇唬我,便松了手。 我不敢嘴賤了,哪曉得寧乾洲這麼無聊,咳嗽都不讓人咳嗽呢。 第124章 愛無所愛,恨無所恨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可這漫長的日子太難熬,白日里睡多了,夜里便睡不著。長長的頭發礙事,尋不來剪刀,大半夜的,我摳了一塊松動的地磚,磨啊磨。 士兵听見異響,站在小小的窗口查看。 我說,“看什麼啊,你該不會連我磨石頭都要跟寧乾洲匯報吧。” 他閃身回到門口。 我將石頭磨成了刀片那麼薄,將長發割斷至腰際,鬢邊打薄了幾分。 這間房是三室的,內室有床,屏風後有浴桶,浴桶搭著水管連接牆外,另一間緊閉的房門是便所。 這一畝三分地便是我所有可以活動的空間。 寧乾洲沒給我身體上的傷害,也未讓旁人殘害我,就這麼慢慢蹉跎我的心性。 就像他當初將我放回人海,任我嫁給紀凌修,任我結婚生子,任我跟爹爹相遇。 這個過程,他殺掉了我的丈夫,設局抓捕我爹爹,搶走了我的孩子。 從初相識到如今,他花了五年的耐心和時間,利用我將這些仇敵一一引出來,摸透這些人背後錯綜復雜的關系,掌控他們的棋子脈絡,然後連根拔起。 他給的自由,是另一種囚牢。 看似放了我,卻從未放過我。 如今真被囚禁了,我也不著急了。 既然歷史大勢更改不了,個人命數無法干預,那就允許它們發生。 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確保寧乾洲日子不好過,就是了。 那寒毒入肺,就算勉強完成了大業,又能活多久呢。 我倒要看看,我跟他誰先死。 只是我該如何打發這漫長寂寞的時光,四周萬籟俱寂,安靜的只能听見落雪聲,日日如此。 看見一只鳥兒飛過,我都覺稀奇。 于是寧乾洲每次回府,從我院門前路過,我都調侃他。 我說,“哥哥,今天你吃敗仗了嗎?” “你的身體還好嗎?” “你跟沈靜姝不打算要個孩子嗎?” “星野和雲去哪兒了?” 難得院門前路過一個人,有點動靜,我新奇極了,趴在窗前巴巴講話。 他像是什麼都沒听見,徑直走過。 大概寧乾洲的身體真的出現了問題,他開始收緊前線戰事,捷報一次次送到我眼前,一年又一年,讓我親眼見證他如何一步步拿下那些城池。 前世,彥海地區是最後拿下的。這一世,先攻陷了不堪一擊的彥海。 將彥海偽軍打得潰不成軍!以至于洋人在彥海地區到了無人可用的地步,國內局勢紛繁復雜,各路軍閥背後或多或少都有不同國家的洋人資本。看似內戰,實則多國博弈。 彥海被攻陷,彥派背後的洋人資本除了譴責,並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其他國家的洋人盯著,多國制衡,國際譴責,沒有哪個海外國家敢率先一步攻打進來。 都在觀望。 我拿著報紙掃了眼,就扔在了一旁,時間線雖然打亂了,但事件節點跟上一世一樣。 一步步都在向前推進。 我坐在鏡子前,撥開頭發縫,發現自己不過24歲,卻已經有很多白頭發了,將頭發扎在腦後,就能看到頭頂若隱若現的銀絲。 突然就很想念紀凌修。 這家伙要活著,看到我頭發白成這樣,八成要笑話我了。 說好的一起到白頭,我自己卻先一步悄悄白了頭。 門外傳來敲門聲,“施小姐,您父親被逮捕,明日午時槍決,統帥問您,去見令尊最後一面嗎?” 我撥弄頭發縫的手一滯,心髒驟然失重疼痛起來,胸口大片大片掏空的白。 寧乾洲是懂得怎麼凌遲人的。 爹爹再度被捕,逃不過一死。 該來的終究會來。 我緊緊攥著床沿邊緣,默然許久,“不見。” 上輩子爹爹被寧乾洲五馬分尸,這輩子被寧乾洲槍決。 凶手都是同一個人,死亡方式變了,這輩子,體面了很多。 “可有什麼話傳給令尊。”士兵問。 有什麼話好說呢?多說一句矯情的話,便多一分罪惡。他將事情做得那樣絕,可有為我考慮過半分! 我說,“勞煩你們傳話給靳安,讓他別救我爹爹,就說是我說的。” 靳安拿了我的錢,最基本條件是保護我的家人和朋友。 我擔心他冒險去救,別把自己搭上了,畢竟他死期也不遠了,若是為了救我爹爹死了,不值當。 上輩子爹爹死時,是夏季。 這輩子時間線亂了,變成了冬季。 心底翻涌而來深切的悲哀,我平靜得像是一湖死水。 連眼淚都無。 忽而就對窗外的動靜全無興趣了,無論是鳥兒聲,亦或者是腳步聲,哪怕是孩子們嬉笑打鬧的聲音,我都失了興致。 這世間我愛的,愛我的,我恨的,恨我的人,一個個陸陸續續都離我而去。 愛無所愛。 恨無所恨了。 士兵破天荒開了門,給我抱來一只純白的小貓,放在我面前,然後又關上了門。 或許是我長久沒出現在窗口了,也沒再對外喊話了,整個人萎靡不振翻著那些被看爛的中外名著,這些書都是幾年來,外面陸陸續續送來的。 門口傳來奶聲奶氣的孩提聲音,“媽媽。” 星野趴在門縫里喚我,我從蒼白沉重的絕望里轉醒,抬臉看去。 這麼多年,星野第一次有機會靠近我,他的小手從門縫里伸進來,“媽媽。” 此時,他已經五歲了。 這些年,寧乾洲每隔一段時間讓孩子們來我院落周圍玩耍,讓我隔著門縫見見他們,每回我喊星野/雲,他們總會回應我,只是那些人不讓他們進入院子。 寧乾洲似乎用孩子們吊著我求生的勇氣。 我急忙跑到門前,攥住他冰涼的小手,欣慰又崩潰,“星野,小手怎麼這麼涼。” 我往他身後看了眼,大雪蒼茫,老阿姨把他送進了院子里。 若是沒有寧乾洲授意,他們怎麼敢這樣做。 何必呢? 怕我想不開尋死麼? 我怎會死在他前頭。 “媽媽,你為什麼一直在房子里不出來呀。”星野奶聲奶氣。 被帶走時,他們只會喊媽媽,現在已經能流暢地表達完整的句子了。我發現自己沒了眼淚,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弟弟呢?” “弟弟在睡覺。” 我讓老阿姨趕緊把星野帶回去,別在外頭凍感冒了。星野被帶走後,我靠在門口冰涼的地板上,看了眼掉落在地上的鏡子,發現自己的白發竟然這樣多了。 比前些日子又厚了一層。 這幾年,我身體一直都挺好的。盼著寧乾洲早點死,瞧他身體日益崩壞,我樂呵呵的能吃能喝能睡,日日趴在窗口等他路過調侃幾句,氣他。 只等他死我前頭。 可是,爹爹死後,我好像撐不住了。 病來如山倒。 第125章 你得償所願了嗎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一個人過度傷心,會導致心髒驟停。爹爹的死,我明明不哭不鬧,那麼平靜坦然地接受了。 畢竟上輩子看到過他的頭顱,我經歷過一次生死,那時候我撞牆赴死,隨他而去。 這輩子,听聞死訊,依然心悸到不行。 他們將我從鬼門關搶了回來,我感覺自己三魂去了七魄,醫院里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惶惶不安的人影。 我似乎病得很重,但沒人敢告訴我。 病房就我一個人,門口有士兵把守,偶有護士進來打針。 我看了眼藥瓶,上面的用藥標簽被撕掉了,這是怕我知道什麼呢。 我雖然不哭不鬧。 其實我求生欲挺強的,也沒想尋死。 畢竟寧乾洲還活著。 只是我突然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了無生趣。 “孩子。”嬸娘心疼的聲音從耳畔傳來,“你終于醒了……” 我怔怔轉頭。 便見嬸娘從門外沖了進來,跪趴在床邊,伸出粗糙的大手顫抖地撫摸著我鬢邊的白發,心疼的唇角輕輕顫抖,“孩子,嬸娘來了……” 她眼淚花花地將我渾身上下看了個遍,“多漂亮靈動的小姑娘,怎就給折磨成這樣了……” “媽媽。”星野和雲走到床邊委屈而又天真地看著我,雲也喚了句,“媽媽。” 我說,“誰帶你們來的?” “阿嬤。”星野說。 雲爬上了我的病床,歪在床頭玩,“媽媽,你咋從那里出來了呢。” 這些年,寧乾洲沒給他們換媽媽,僅僅找了專人代養代育,孩子們過得很快樂,每每他們快要忘記我的時候,寧乾洲便讓人將他們帶至我的小院附近玩兒,我一喚他們,星野總是第一個想起來我是誰。他一喊我媽媽,雲便跟著喊。 他們記得我是媽媽。 “前陣子,有個軍官突然半夜去我們家,說你病重,讓我來醫院看護。”嬸娘緊緊握著我的手,淚流不止,“可把嬸娘嚇壞了,連夜趕來了。” 她整個人都在抖,“我來的時候,听見護士說你活不成了,我差點斃過氣去。當時你那個有本事的哥哥也在場,一圈軍官圍在搶救室門口,外面都是士兵,那架勢嚇死人。” 嬸娘用熱毛巾小心翼翼給我擦臉,“瘦成這個樣子,哪兒還有點肉了!這些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麼啊。” 我一言不發,緊緊攥著兩個孩子的小手,說不出話來。 或許我爹爹的死,讓寧乾洲解了心頭之恨,放下了心中執念。 他突然開始將從我這里奪走的東西,一件件還給我。 他讓嬸娘回來繼續照顧我們,給她了一份孩子的課程表,讓她按時帶孩子跟老師見面。 他把兩個孩子還給了我,讓我親自帶。 我住院期間,很意外,鄭褚來看我。 彼時,鄭褚步步高升,官拜集團軍參謀長。他沒辜負寧乾洲的歷練,頂住了壓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其實是很聰明細膩的男人,懂得審時度勢。幾年沒見,他健朗沉穩了許多,曾經沉靜的眉間多了幾分凌厲的風霜。 看見病床上的我,他愣了一下。隨後垂眸,摘下軍帽,來到病床前,將見面禮放在桌子上,手有些抖。 我來了幾分精神,笑說,“你小子可以啊,官場能混,戰場上也能混。” 他沒看我,視線落在床邊,淡笑,“保命而已。” 是的,鄭褚最懂如何保命。否則,他怎麼可能成為寧乾洲的心腹。當初,亦是百般求我妥協,告訴我該怎麼走。 我說,“孩子多大了?” “老大三歲,老二一歲多。”他平和。 我好奇,“兒子?女兒?” “一兒一女。” 我樂了,“那感情好啊,我也曾想要女兒,女兒貼心。” 他看著我,“你還年輕,可以再生。” 我笑著沒接話。 于是就這麼沉默了下去,他自始至終沒有問我什麼,我問一句,他答一句。 他視線大多數落在別處,似是多看我一眼,便是冒犯。 我懂他的立場。 我說,“寧乾洲讓你來的?” 他微微頷首。 “何必呢?多此一舉!”我嬌嗔! 鄭褚忽而笑說,“統帥怕你想不開……” “還有寧乾洲怕的事情啊?”我嘁聲,“他這個人會害怕?” “你父親被……”鄭褚欲言又止,忽而轉了話鋒,“統帥了卻了多年一樁心病,所以,有些事情,他也想明白了吧。” 用我父親的死,換寧乾洲對前程往事的釋懷,他看開了。 那旁人呢。 “挺好。”我淡笑接了句。 鄭褚深深看我一眼,千言萬語都在無聲的關切里,那熟悉的同情目光從謹慎的雙眸里隱隱流露。 “我自己選的。”我笑,“不用擔心,我有自己的想法。” 我轉了話題,“寧乾洲身體怎麼樣了。” 鄭褚說,“咳疾,春夏即好,秋冬加重,反反復復。這些年前線戰事吃緊,統帥勞心勞力,有些耽擱了。最近換了藥方,倒像是止住了。” “好。” 鄭褚短暫停留後,便匆匆離開。 他向來懂分寸。 寧乾洲讓他來看望我,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一不小心,就會毀掉鄭褚多年來苦心堆壘的錦繡前程。 正所謂聖心難測。 聰明的男人都懂得權衡利弊。 我安安靜靜獨自待了幾年,寧乾洲突然將兩個孩子送給我,兩個小家伙吵鬧得我腦殼疼,很不適應。 但又不能放任不管。 于是,日子莫名其妙忙碌起來。 整日圍著兩個孩子轉,明明我身體還未恢復,還要被這倆孩子吵得頭昏腦漲的。 嬸娘說,“你那有本事的哥哥說,誰都不準帶,就讓你帶。” “你什麼時候听說的。”我閑來無事,給孩子們打縫小毛衣。被囚禁在那間房里的時候,我也想給孩子們做衣服打發時間,但他們連根針都不給我。 “那日你在搶救的時候,一個軍官往下傳話,我听見了。他們吩咐士兵,把孩子帶來,這麼交代的。”嬸娘說。 “這些年,我斷斷續續听見很多你跟你哥之間的傳聞。”嬸娘嘆息,“當時听說你病得快死了,我慌了神。趕來醫院,一看見他,我就沒忍住罵了他。” “怎麼罵的。”我把小毛衣的針腳倒鉤。 “我當時質問他,說我們微兒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也沒有跟那個殺千刀的爹爹一起作惡!也從未摻合紀家做的那些事情!怎麼就把你折磨成這樣!” “你那有本事的哥哥,一句話都沒說。有個軍官還想掏槍嚇唬我,被寧乾洲止住了。”嬸娘手有些抖,“我當時氣不過,現在想想有點後怕。” “別怕,他既然喊你來,就不會傷害你。” “微兒,你那兩個兒子……真的是……寧乾洲的?”嬸娘遲疑。 我抬眼看她。 嬸娘說,“外面都這麼傳,都說……” “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嬸娘不再多說了,“哎,自古紅顏多薄命,女人就不該生得太好看。” 我沒吭聲,下意識揉著心口。 精神好一些,士兵護送我回府。一條街的距離,重兵開車護送。 我那小院兒里好多人,定楮一看,居然都是我未出閣前的家僕。那時候爹爹身份還未暴露,那些家僕像是家人一樣成日圍著我轉。 寧乾洲幾乎把活著的家僕都給找來了,老廚子都在。 院子里移植了粉白的笑靨花。我記得笑靨花是三到五月盛開的,這大雪的隆冬,他不曉得從哪個溫室里移植過來的,可能也就在我回府的這一天,它們保持綻放,次日就會被凍死。 寧乾洲似乎……在把從我這里奪走的一切,一點點還給我。 “小姐!”熟悉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雀兒沖來我面前。 幾年不見,她滿臉風塵氣,一副草木皆兵的樣子。看見我,她方才從驚恐中鎮定下來,撲跪在我面前,失聲痛哭。 她說這些年,她過得很苦。當年和小跟班走了以後,用我給的錢,開了鋪子。沒兩年,由于打仗的原因,鋪子開不下去了,兩人逃荒的路上,小跟班被匪人打死了。她被人賣進了妓院,被逼接客。她那不到兩歲的孩子,病死了。 說到傷心處,她抱著我的雙腿哭到干嘔。 看,這世間處處是悲苦,原以為自己夠苦了,還有人更苦。 至少我的孩子還活著。 我撐著幾分力氣看她,四年而已。雀兒蒼老得像是四十歲的婦人,臉上橫生了細紋,全然沒了曾經嬌憨可愛。她與我同歲,亦被歲月生生蹉跎。 我不知該怎麼安慰她,原本以為可以逃離因果。沒想到終究逃不掉,小跟班被匪人打死,這匪人八成跟上一世殺他的那個人有關聯。 兜兜轉轉一圈,還是死了。 我又想起了靳安,距離他得償所願那天,不遠了。 那個離經叛道的桀驁少年郎,擁有放縱自由的眼眸,他不受世俗約束,不受清規戒律禁錮,終究也要泯滅在這狼煙之中。 我問嬸娘要報紙。 今早的晨報上清楚刊登了嶺南和平京的新一輪戰役,這場持久戰整整打了三年,靳安近日不顧洋人反對,突然對平京發起猛烈的新攻勢。 他那種詭譎多變的不要命打法,將寧派軍打得節節敗退。寧乾洲親自去了前線,兩支騎虎軍的先鋒師的兵力,眾所周知,寧乾洲最引以為傲的戰力便是被稱為騎虎軍團的軍隊,尤其是騎虎軍團里的先鋒師,作戰能力強,武器先進,戰無不勝。 出征以來,從無敗績。 打了這麼多年,寧乾洲第一次派出騎虎軍的兩個先鋒師出征。 這是動了真格的。 要把靳安往死里打了。 靳安上輩子就死在這場戰役里,因為他背後的洋人資本惱羞成怒,不滿靳安的失控,所以背後捅靳安刀子,切斷了他的糧草。導致靳安腹背受敵,被敵我雙方聯手炸死的。 一模一樣的發展方向。 五日不到,靳安被炸死的消息滿大街飛,報紙送到我眼前,上面的行文脈絡我幾乎倒背如流了,畢竟上一世就是這樣的。 報紙上罵他漢奸,譴責他賣辱求榮,說他是洋人的走狗。 事實上,他不听話,不受管控,不听洋人指揮。 讓他進攻的時候,他消極應戰,年復一年混日子。 洋人讓他撤退,不讓他跟寧乾洲正面剛,讓他休養生息的時候。 他不听,反其道而行跟寧乾洲搞起來。 洋人只得弄死他,扶持新的傀儡上位。 全國的報刊都在罵他,誰又知道他僅用了靳派第九師的兵力,廢了寧乾洲引以為傲的兩個先鋒師,外加騎虎軍最精銳的炮兵旅。 他出色的軍事作戰能力無人知曉。 他超強的共情能力,也無人知曉。 世人只知,他是匪類,是叛徒,是反面教材。 他們嘲笑他是文盲,嘲笑一個從底層爬到權力巔峰的男人是一個沒用的傀儡廢物。 誰又能知道,他得償所願了呢。 我將報紙小心翼翼折疊,拿到火爐旁燒掉。沒忍住掉了眼淚,爹爹死時,我沒哭。靳安死時,卻有一絲絲真切的傷心,眼淚忍不住。 靳安死後,寧乾洲終于見我了。 第126章 怕什麼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彼時接近年關,院子里積雪齊膝,家僕們散落在院子里鏟除積雪,他們住在我小院附近,日日能瞧見。 那些家僕待我像以前那樣親熱,他們親切稱呼我為小姐,就像小時候那樣,事事交代,事事提醒。只是如今,他們多了幾分謙卑的討好。 這樣的世道,能有份討生活的差事便是上天的恩賜,他們格外珍惜。 一大清早,便有軍官來通知我,“施小姐,您需要去東院暖閣一趟。” 說完,他揮了揮手,一排幫佣端著托盤上前,托盤上疊著精美的衣服、昂貴的首飾、進口妝品等女性用品。 “統帥要見您。”那名軍官謙恭,“讓您別丟份兒。” 這名軍官叫卜遠游,頂替了鄭褚的位置。他跟鄭褚的性格很不一樣,這人一句廢話都不說。臉上常年戴著面具似的,見誰都一個表情。 我看著報刊上最新發表的文章,靳安死後,靳派那邊一盤散沙。洋人重新扶持新的傀儡上位,一點用沒有。接連打敗仗…… “叫我去做什麼?”我說,“傳話給他,關了四年了,沒必要玩這虛情假意的把戲,怪惡心的,有本事讓他繼續關。” “你原話傳。”我看向那軍官,“他如果想拿我的家人威脅我,那就隨他殺。真若是殺掉了,是那些人的命數到了。命數未到,怎樣都死不了。” 卜遠游像是沒听見,亦或者早料到我這番態度,他說,“統帥問您,想要自由麼?” 我將報紙放在一旁,笑了聲,“他一如既往會掐人死穴。” “統帥說了,施小姐若是想要自由,那就听話。”卜遠游低聲,“若是想繼續留在他身邊,那就保持現狀,希望您能倔強到底,這輩子都別求饒。” 我真是氣笑了,讓人傳話都這麼硬氣啊。 什麼叫“若是我想留在他身邊,那就繼續倔強到底”?我被禁足在這里,是因為我想留在他身邊? 寧乾洲還怪會反向操作的。 也怪會惡心人的。 我問,“他還說什麼?” “統帥說,愚蠢的女人都是 種。” 我起身,“去傳話給寧乾洲,愚蠢的男人才會殺了別人父親,又殺了別人的丈夫以後,還想把別人囚禁在身邊,你去問問他,是不是看上我了?若是,你問問他看上我哪兒了?我馬上改。若是看上我這張臉了,我馬上毀掉。” “若都不是呢?”卜遠游補充。 我說,“若是想從我這里得到什麼情報,亦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告訴他,有種殺了我。否則,休想!” 卜遠游頷首,便離開。 門外一排幫佣端著托盤魚貫而入,將那些女人用品放在桌子上。等她們走後,我隨手撥了撥那些物品,拎起送來的那件衣服看了看。 “小姐,你去嗎?”雀兒低聲問我。 “去,為什麼不去。”我往內室走去,“他既然做出了讓步,怎麼著我也要順……枝……爬……”我拖著長音,“不去氣氣他,怎麼說得過去。” “那你剛剛那樣傳話,多不好呢。” “他來膈應我,我就不能膈應他?” “會不會有什麼危險?”雀兒擔憂。 我輕輕揉著心口,冷笑一聲,“我如今怕什麼危險!” 爹爹死訊傳來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種大徹大悟的萬念俱灰感,曾經膽戰心驚害怕的事情,戰戰兢兢逃避的東西,搖擺不定的膽怯,瞬間蕩然無存。我好像那一剎那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殺不死我的,都將使我強大。 突然就無所畏懼了。 “這麼好的機會,不去氣氣他,我會瞧不起自己。”我將送來的那些東西一推,“這些東西,你拿去給我嬸娘和其他舊相識分一分。” 我從衣櫃里翻出一身素白的衣裙,外搭一件厚厚的白色紋梅大氅,將長發編成了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將外層的黑發覆蓋在里層白發上,又戴了朵白色笑靨花發夾遮住頭頂一側局部的白發根。 擇了一雙黑皮鞋。 “那個軍官說,讓您別丟份兒。”雀兒低聲提醒,“言下之意是,讓您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別丟臉。小姐,那些送來的昂貴衣服,您要不要……” “管他呢。”我涂抹了一層淡淡的潤唇膏,“我穿什麼他看什麼,管不著。” “快過年了,您這一身白……不吉利。”雀兒提醒。 我說,“寧乾洲受著。” 雀兒低聲,“你為星野和雲想想,都是寧家人,您這身打扮會不會給孩子招不吉利?” 我輕輕蹙眉,思量一瞬,將鬢邊白色笑靨花發卡換成了淡粉色。 “星野和雲呢?”我問。 “嬸娘帶去上外語課去了。”雀兒說,“今兒個,那個戴眼鏡的老阿姨又來看孩子了,她是寧乾洲的姨媽,也就是寧乾洲的母親的妹妹,小時候帶過寧乾洲。” “隨她去吧。” 將潤唇膏隨手丟在桌子上,我也算是看明白了,生生死死自有命數。若是竭盡所能去救旁人,對方還是難逃一死,那是他的命數。 我沒必要將別人的生死宿命,怪罪在自己身上,惶惶不可終日。 他生,生。她死,死。 皆是注定。 悟透這一點,那便無所畏懼了。 我往東院的暖閣走去,士兵護送。越靠近暖閣,越能听見那廂管樂聲,寧乾洲還挺有雅興的。 他倒是大仇得報,得償所願了。 那我呢? 我這滿滿當當的仇怨,該找誰排解呢? 遠遠便見一屋子的高官顯貴列座兩旁,貴賓座次的位置上,坐了好幾個洋人,听那口音,似乎大多都不是一個國家的。 如今,國內強盛的寧/靳/彥三軍鼎立的局面逐漸瓦解,看似三軍依然存在對壘關系,實則已經名存實亡,僅剩下寧派一軍獨大。靳派在靳安死後,疲軟無力。彥派被打的軍心渙散,呈現一盤散沙的局面。 不足為懼了。 剩下的各地小軍閥紛紛歸投寧派,以寧派馬首是瞻。 各國洋人見形勢不對,便跑來拉攏寧乾洲,若是能跟寧乾洲達成共識,將他培養成新一任傀儡政權,那便是不廢一兵一卒摘了寧派勝利的果實,真正意義上控制了國內局勢。 我來到暖閣前,四排朱紅彩漆雕花大門敞開,廳堂里燈火通明。 大白天里,室內點了燈。 寧乾洲穿著定制的男士米灰色毛呢大衣,衣領滾了一圈厚重的白色貂絨,全綢緞內襯加羊毛夾層,袖口和大衣下擺的寬大設計穿起來顯得異常體面貴氣,牛角扣順排而下。 說不出的雍容華貴,板正極了。 興許他肺部不太好,皮膚泛著病態的白,薄唇便顯得殷紅似血。 雖如此,他整個人依然是精神清明的,許是狀態比較松弛,他慵懶從容地斜倚著座椅,唇角帶笑,听著那些洋人說著什麼。 每回見他,他都是穿著軍裝,一臉嚴肅冰冷的神情。今日瞧見,多了幾分生活氣,臉上有了幾分明朗淡淡的笑容,視線落在斜前方洋人身上,慵懶听著什麼。 今日不像是正式會見,倒像是年關前的尋常拜訪。 畢竟快過年了,這些人狀態都松弛,所有人都穿著常服,就連寧澈,都穿著黑色猞狸大衣。 洋人開玩笑提及寧乾洲的婚姻,拿出一沓洋妞照片擺在桌子上,一一介紹著那些女人的淵博的學識和高貴的王室血統和出身,供寧乾洲挑選。 寧乾洲的叔父見此,笑說,“跟沈小姐混了這些年,硬是不給人名分。乾洲,若是沒那心思,你不如早日跟沈小姐說清楚。” “這是各大高門家未出閣的女兒。”他叔父也從衣服內襯里掏出幾張照片放在寧乾洲身側的茶幾上,像是跟洋人杠上了,“叔父挑了幾家合適的,你瞧瞧看,有沒有看對眼的。眼光別那麼高,你也該結婚了!再這麼混下去,百年之後,我可沒臉下去見你父親!” “哈哈哈哈哈!承鶴,你隨身攜帶這些東西啊!”另一名有資歷的長者笑說。 “我自己的佷兒!我怎能不操心!”叔父吹鼻子瞪眼,“三十好幾了!愣是不結婚!我都替他著急!我家澈兒都五房姨太太了!兒女都八個了!” “統帥儀表堂堂,怎會缺女人。”另一名有資歷的長者笑說,“我女兒說,她學校好多小姑娘喜歡咱們統帥這款男人,他受歡迎程度非你我能比擬,真不需要咱們過多操心。” “我倒不是說缺女人。”他叔父喝了口茶,“他不著急結婚,這麼混下去,像什麼樣子,男人過了30歲還沒結婚,叫什麼?叫沒玩夠。我做叔父的,不能提醒一下麼?該是開枝散葉了。” "興許早就開枝散葉了,咱們不知道罷了。" 一名洋人開玩笑說,寧乾洲眼光太高,要把自己王室的妹妹介紹給寧乾洲,翻譯出口後,眾人哄笑起來。 寧乾洲手中把玩著一枚小巧的玉璽,唇角帶笑听著,沒接話。 我走進廳堂,寧乾洲瀲灩視線掃向門口,神情不變。 第127章 你想結婚嗎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多年的厚積沉澱,他的氣場有了明顯變化。我記得最初見他時,他還是篤定冰冷的不測氣場。形勢內憂外患最嚴峻那兩年,他成日一副閻王爺似的威嚴爆炸臉。而如今,寧乾洲沉澱出泰然處之的從容,那種喜怒不形于色的光華審定,透著不怒自威的成熟平和。 他看起來慵懶溫和,可莫名讓人心生敬畏。 氣度的變化隱藏著他這些年走過的路,沉澱著屬于他的人生閱歷。 那些閱歷我只參與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就足已讓我死過好幾回。而寧乾洲,日日生活在這樣的高壓煉獄里,這些年的艱難險惡,是他獨自撐過來的。 熱絡輕松的聊天氛圍因了我的到來,短暫停滯一瞬,似乎闖入一個新面孔,氛圍有了幾分生疏的警惕判斷。 寧乾洲的叔父老道圓滑,笑著指我,“我佷女,施微,以前也是留學生,高才生歸來,以後大有用處啊。” 他自然而然介紹我,像是跟我很熟似的,全然看不出我跟他從不相熟。 寧乾洲斜倚著身子,手中盤著玉璽。隨手指了指他右下方的位置示意我坐。 我杵在原地沒動,這些人是如何做到若無其事與我說話的呢?寧乾洲像是跟我相處十分融洽那般,姿態自然隨意。旁人看來,還以為我跟他兄妹關系很和諧。 可明明他親手將我“殺死”好幾回。 這些常年混名利場的男人,毫無廉恥之心。他們永遠掌控者主導權,去隨意安排操縱別人的人生。 “施微。”有洋人認得我,蹩腳念出我的名字,“施小姐,好久不見。” 那人點了一下我的名字,一些人恍然想起,借此開起玩笑來。 在場的各位大多數知曉我的。那些洋人里應該也有人熟悉我,畢竟我爹爹當初尋找花名冊時被捕,最後一個見的人︰是我。 這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沈靜姝那晚當著很多人的面兒,說花名冊在我這里。無疑是點燃了無形的炸彈,將我置于爆破中心。 各方勢力尋找的那份花名冊,該是鎖定在我這里了。 這些年,雖然被寧乾洲囚禁內心煎熬難捱,卻也借著他的羽翼在避風頭。 當年若是跟靳安走了,不曉得又是一番怎樣水深火熱的險惡,洋人怎會放過我呢。靳安有他的夙願未了,他背靠洋人資本,陣營與我相違背,且與我爹爹有扯不清的關系,跟他走這件事,本身是頂著未知的巨大風險。 容不得我天真半分。 這些年,大勢所趨。各方勢力重新洗牌,寧乾洲早已對系統內的人大清洗了一番,這份花名冊的效力,早已不復當年。 我沒回應賓客的招呼,看向寧乾洲身後的卜遠游,我說,“你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傳給他了嗎?” 卜遠游說,“已原話匯報統帥。” 我看向寧乾洲,“你既已知我立場,找我來做什麼?” 他的身體似乎不能著寒,朱漆大門雖敞開,但幫佣們放下了擋風簾。室內溫煦暖和,寧乾洲依然那副慵懶恣意的樣子,深邃瀲灩雙眸風平浪靜,“坐。” 他再次示意我坐下。 畢竟這里貴賓雲集,我僵杵在原地不得體,可我並不想听他發號施令。他的一言一行都引起我強烈的反抗欲和不適感。 一名女賓客笑著將我拉向一旁,我用力甩開她的手,就站在原地不動。 寧乾洲沒理我,轉臉看向身旁的男士說了句什麼。 那男士畢恭畢敬點頭攀談。 似乎在閑聊。 這些客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題,小半晌,會有樂官唱曲兒,奏樂。 寧乾洲沒讓士兵把我弄下去,對我的無理視而不見,一副“你想站,就好好站”的無視樣子。 那些人閑聊全無避諱,見寧乾洲態度如此,眾人皆開始無視我突兀的冒犯。 我瞧著他今晚沒什麼特別的事情,便轉身要走。 卜遠游上前來攔住我。 我說,“怎麼?還不讓人走了?” 卜遠游沒言語。 “好好好。”我站回原位,我倒要看看寧乾洲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他留了貴賓用晚宴,極盡東道主之誼。 叫了沈靜姝過來,叔父也喊了太太來待客,畢竟洋人里有幾位帶了家眷女士。寧乾洲單身多年,府上少有賢內助,而我,不僅不幫忙,還拖他後腿,丟他人。 沈靜姝穿著性感的開衩旗袍,眉目明朗開懷,踏進暖閣廳堂,將大衣外套交給幫佣,瞧見我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很快移開視線。她全程在逃避我的目光,不與我對視,更像是在躲我。 她徑直來到寧乾洲身側坐下,“乾洲,我爸喊我們喝我弟弟的周歲宴酒。” “挺快。”他應了句,“兩歲了。” 沈靜姝曲線玲瓏的身子挨著他,拿過桌子上的隻果削皮,“還催我倆婚事呢,我都30了,我爸擔心再拖下去,把我拖成老姑娘了。” 寧乾洲隨口問了句,“你想結?”手中的玉璽輕輕摩擦在掌心廢止的銀元上,態度不明。 沈靜姝默了一瞬,忽而銀鈴般笑出了聲,眼眸晶晶亮,“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自然想結。”她嬌嗔錘他一下,“每回你都這樣!把我問懵了。” 這兩人在我面前打情罵俏,我真見不得他們好過。 一個心狠手辣的仇人,一個朝秦暮楚的同盟背叛者。 可真是般配。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婊子配狗,天長地久。 實在沒忍住,我冷笑一聲,正要冷嘲熱諷開口嗆他們,寧乾洲也沒看我,卻抬手點了點我的方向,“堵住她的嘴。” 他似乎能猜中我所有心思,哪怕不看我,他都能知道我在想什麼。 話音落地,兩側的士兵忽然上前,大掌覆著紙巾捂住我的嘴。 不管我如何掙扎,那士兵紋絲不動。眾人看熱鬧似的,只當我在跟寧乾洲鬧性子。直到晚宴開始,他才讓士兵把我帶至晚宴餐廳。 讓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吃。 第128章 風月老手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七八位賓客圍著圓桌坐,寧乾洲上座,沈靜姝陪同。談笑風聲,中英文無縫切換,舉止大方得體。 男人們聊及平京特色菜肴,展開平京的山川河流,閑話這里厚重的人文背景。 我再度轉身要走,被士兵堵在門口。 適逢寧澈拎著一瓶人頭馬走進來,經過我身邊時,他忽然止了步子,轉臉看我,“你不吃嗎?” 我不吭聲。 寧澈笑說,“你跟他 啥?” 我依然不言語。 寧澈說,“妹子,學聰明點兒,你看看沈靜姝如今多快活。她這兩年,利用乾洲的權勢,沒少撈錢,快成沈家半個當家人了。就連她母親,都再度成為沈老爺子面前兒的大紅人了,剛復婚。” 我轉眸看向寧澈,他跟寧乾洲是堂兄弟,輪廓幾分相似,但寧澈氣質接地氣許多。 寧澈眉梢微揚,似是點撥我,“讓男人權勢為你所用,會不會比你現在干站著,一無是處,要好很多。”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說,“依乾洲的性子,他能讓你站到明天,站夠為止。你摸著他性子,換策略啊。跟沈靜姝多學學。” “你跟我說這些干什麼?”我反問。 他凝神,“我讓你學會變通,少吃點苦頭。” “跟你有關系嗎?”我不買賬。 他好氣又好笑,“難怪乾洲拿你沒辦法,你這女人真特麼軸。” “跟你沒關系,我樂意。” “他能關你一輩子。” “我不怕。” “你不怕他殺了你?” “我怕有用嗎?怕了他就不殺了嗎?不管我怕不怕,他該干什麼還是會干什麼。不是嗎?” 寧澈還想說什麼。 我突然問了句,“我好看嗎?” 他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我長得好看嗎?” 他氣息肅穆收斂起來,沒了剛剛那樣親和尋常的態度。 我看著他的臉,“我被關了好些年,長了白頭發,好像沒有以前好看了。你以男人的眼光看我,覺得我還好看嗎?有細紋嗎?蒼老嗎?” 他忽然謹慎閉上了嘴。 “那就是不好看了。”我自問自答。 他說,“好看的。” “多好看?” 他遲疑,“很好看。” “跟我以前比呢?以前好看?還是現在好看?” 他被我問懵了,視線流連過我的臉,“沒法回答。” 沉吟一瞬,他說,“差不多一樣,只是現在皮膚太蒼白了,不像真人,沒有煙火氣,像是天上的仙子,太干淨。” 我笑,“你這是什麼比喻。”湊近他,“你覺得寧乾洲會喜歡我這張臉嗎?” 寧澈再度愣住。 我低聲,“你說我長得美,你覺得我用美人計,他會上鉤嗎?” 寧澈謹慎,“沒法回答。” “你低頭,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說。 寧澈遲疑片刻,微微彎腰,低頭。 我踮起腳尖,湊近他臉頰,“你喜歡我這樣的嗎?” 他猛然一震。 身子僵了一瞬。 叔父的聲音從內室傳來,“澈兒!” 寧澈豁然抬起身子,拉開與我的距離,他白皙清秀的臉面紅耳赤,像是受到了驚嚇。 從內室餐廳的角度看過來,寧澈彎腰湊近我的樣子,分外曖昧撩撥,那廂的人皆是看了過來。 寧澈似乎方寸微亂,攥緊人頭馬,走向餐廳桌旁,鎮定自若將酒放在桌子上。 我站在原地,跟寧乾洲對視了一眼。 說真的,我發現自己可以跟任何一個男人逢場作戲,哪怕豁出去幾分曖昧誘惑都行。 除了寧乾洲。 唯有寧乾洲,我一步都不願意靠近。 哪怕被囚禁多年,我也一步都不想向他靠近。 若是換了旁人囚禁我,興許我早就服軟,換策略了。 “施小姐,過來吃點兒。”洋夫人用蹩腳的中文笑著喚我,“別跟你哥置氣了,都是一家人。” 我突然來了幾分興致,來到餐桌旁,對寧澈身邊的那個位置說了句,“我可以坐在這里嗎?” 那位置上的貴賓紳士起身,請我落座。 我在寧澈身邊坐下。 寧澈身子微僵,若無其事斟酒。 看見他動筷子,我便給他夾菜。 看見他放酒杯,我就給他斟酒。 他轉臉看我,眼底惱意警告,似乎察覺我在故意搞他。 我眼眸彎彎,“寧澈哥哥,你剛剛對我說的‘掏心窩子’的話,我都記在心上了,我學得快不快。” 寧澈尷尬笑了兩聲,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快他,別快我!”他飛快看了眼寧乾洲。 寧乾洲神色如常,拎著酒杯喝了口酒,誰也沒看。 “施小姐,怎麼只給寧副帥倒酒。”有人笑侃了一句,“兄妹關系這樣好麼?” 我說,“我也可以給你們倒啊。” 我拿過酒瓶,起身,禮貌地給每一位酒桌上的人斟滿酒。 除了寧乾洲。 我徑直跳過他,給他身側兩位滿上。 我發現我不是軸,也沒那麼倔強。 我只是不願意對寧乾洲這樣而已。 誰都行,就寧乾洲不行。 眾人看出端倪,沈靜姝善解人意起身,給寧乾洲續酒。 寧乾洲依然對我視而不見,他甚至一個眼神都不屑于給我,听著身側的人說著什麼。 雖如此,我卻快意。 像寧乾洲這種優越慣了的男人,歷來都是別人圍著他轉,將他當人物高高捧著,他早習以為常。怕是出生那刻起,他便被捧著了。 正是他這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讓他有種渾然天成的上位者姿態。 今晚,他其實沒吃什麼菜的,酒倒是喝了幾杯。 我坐在寧澈身旁,若無其事與寧澈閑聊,我說,“澈哥哥,你都娶五房姨太太了?” 寧澈不想理我,但是滿桌人看著,出于禮節,他說,“是。” “孩子都八個了?” “是。” “你可真行!”我說,“真招女人喜歡,老婆多,孩子多,身體好,又能干,還年輕。真是給寧家撐門戶,長大臉了。” 寧澈更惱了,一副“你快別說了”的表情。 我說,“現在不是提倡一夫一妻嗎?你娶這麼多老婆,真的好嗎?” 寧澈不接招了,無論我說什麼,他都不吭聲了,冷汗從他臉頰滑落,我拿手帕幫他擦臉。 寧澈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再度面紅耳赤,“我出去解解酒。” 他轉身就走,結果起身的時候,他敞開的大衣腰間槍套環扣莫名掛住了我寬大的大氅,導致我整個人猛然被扯向了他,猝不及防撞進他腰間,我下意識抓了一把,尋求著力點。 一不小心抓住了他的皮帶,往下一拉,我穩住了。 可是…… 他的皮帶被我扒拉的松垮向一側,露出紅色的內褲一角。 而我……蹲在他的雙腿前……正前方是他的褲鏈靶心…… 這種姿勢分外香艷下流…… 我若無其事松開他,細細解開那環扣跟大氅的糾葛,幫他把皮帶往上提了提…… 寧澈一把攥住我的手制止。 我看他一眼。 下一秒,他忽覺不妥,急忙松開。 我以整理衣衫為由,先行出去了。 寧澈這種風月場的老手,居然還會臉紅?真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第129章 怎麼能打媽媽呢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士兵跟著我,僅僅到了外面彩廊處,便不準我再往前走。 回頭看了眼,我出來了,寧澈便沒敢出來醒酒。 試探過了,寧澈是個突破口。 他也是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官家子弟。與寧乾洲極深的城府不同,寧澈是中規中矩的紈褲子弟。當初寧乾洲生死不明,許寧澈之位,加持叔父之勢,才穩住統帥之位。 寧乾洲應該曉得寧澈扛不起統帥大旗,全仰仗叔父的道行以及護犢之心。 這些年,寧澈的副統帥之位依然沒實權,他亦沒有僭越的心思。寧乾洲有意無意歷練他,但寧澈是嬌生慣養出來的,雖說對寧乾洲忠心耿耿,但多少欠點穩妥。 單單只看他娶了那麼多房姨太太,便知是風月場上的老手子了。 鐵定愛玩。 寧乾洲是銅牆鐵壁,但他身邊的人未必。 既然給了我接觸外界的寶貴機會,我怎能不做點文章,為自己鋪一鋪後路呢。 如今,紀凌修死了,靳安死了,我爹爹死了,娘親也死了。上輩子該走的劇本,都走完了。 該死的,不該死的,也都死掉了。 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 上天一輪輪逼我自殺,我也扛過來了。 未來怎麼樣,我也不知道了。 既然不曉得,那便重新書寫吧。 好的事情,壞的事情都會因我而發生,因果宿命會向我匯聚而來。只要我死不掉,那便嘗試嘗試做主角,書寫自己想要的答案。 畢竟,此後的劇情,我也一無所知。 但我曉得,因果宿命一旦向我匯聚而來,我才會是宿命之網的主角。 因為我活到現在,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 這種大徹大悟的感覺,讓我萬念俱灰,卻也破罐子破摔,全豁得出去了,心腸仿佛都冷如磐石。 今晚順水推舟試探了寧澈的斤兩,便也不想再進去了。外面風雪肆虐,我裹著大氅坐在彩廊上等宴席散場。 白茫茫的雪沉寂在馬頭牆和小青瓦上,被路燈照射出神聖的光感,徽派建築古雅富麗,宛如玉璽底部的雕文,從天而降,鎮壓在大地之印上。 我輕輕嘆息,這雪景,若是跟紀凌修一起看,該有多溫馨啊。 這家伙投沒投胎啊。 身後傳來貴客言笑晏晏的聲音,我轉頭看去,便見寧澈父子出來送客。 寧乾洲沒出來,他的身體冬天畏寒。多方停戰以後,他便開始休養生息,叔父讓他好好養身體,所以他冬日里基本不拋頭露面,很多對外事宜都交給了寧澈父子去統籌。 送走了貴賓,已是晚上九點多,寧澈父子回到暖閣主廳堂。 士兵喊我進去。 我沒動。 不多時,嬸娘牽著星野和雲蹦蹦跳跳往暖閣內跑去,一進暖閣,遠遠便听見兩個孩子歡快地喊,“舅舅!” 士兵再次催促我。 我遲疑片刻,轉身往暖閣里走去,室內溫暖如春,寧乾洲依坐軟榻之上,寧澈父子坐在次位,還有三位男性堂親圍坐。 沈靜姝規規矩矩站在軟榻一旁,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臉色驚辱青白,卻穩穩繃著臉。 我發現她雖然仍擁有爽朗的笑臉,可她眉間的光芒消失了,暗淡慘白又絕望。卻又強撐著體面,若無其事。 初見她時,她不是這樣的。 這些年,她似乎也不好過,並沒有外人講的那般快活。寧乾洲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 他人盡其事。 物盡其用。 女人在他眼里不是風月,而是巾幗場上的戰士。他能榨干對方最後一滴剩余價值,為他所用。 星野和雲似乎很喜歡寧乾洲,爬上軟榻,坐在他懷里。 “臭小子,你過來。”叔父一把抓住雲,“前些日子,就是你拿彈弓把我孫兒頭打破了吧!” “就打就打!看見他一次!打一次!”雲 嘴,“誰讓他說我媽媽壞話的!” 星野看著叔父說,“是不是有人教的,沒人教你孫兒,他怎麼會那樣說我媽媽。” 雲接嘴,“上梁不正下梁歪,都不是好東西。哼!” 我驚訝于他們成熟的語氣,這八成是他們跟別人打架以後,把過程講給了嬸娘听。嬸娘背後嘮叨的。他們有模有樣學著了…… 叔父笑說,“婦人之間閑談的碎話,被孩子們學去了,臭小子,學挺快。” “嶺南那邊穩妥了嗎?”寧乾洲看著叔父。 叔父說,“靳安死後,那邊不堪一擊,士兵都往咱們這邊跑,咱們軍餉殷實,管飯發錢,穩妥。” “那幾家實業公司怎麼樣了?”寧乾洲又看向寧澈。 寧澈說,“拿下了。”他笑了聲,“羅家扎根彥海,三兒子坐上督軍之位以後,心思不在領土上,經常用職務之便為家族斂財,招人恨。咱們扶持最不受寵的老二上位,該給的市場,他都開放給咱們了。” “經濟這一塊你抓一下。”寧乾洲對寧澈說,“不能落在那些寡頭手里,要讓他們吐錢出來。不管用什麼法子,影響經濟的實業集團都要跟我們姓。” 寧澈頷首,“我曉得。” 我掀開珠簾走進去,倆孩子開心跑過來牽住我的手,往里面拉去,“媽媽,舅舅給我買了手槍!可好玩了!” 雲從厚厚的棉襖下面,拽出來一把仿真手槍,我莫名心驚,條件反射般奪過手槍,提醒他,“這個東西不能玩。” “舅舅給我買的!”雲不服氣,“這是假的!舅舅說,過兩日教我們玩真槍。” 我惱極了,才五歲的孩子!就給他們玩真槍? 我說,“寧乾洲你瘋了?他們才五歲!這東西多危險!” 寧乾洲沒理我,他似乎懶得跟我溝通,只是轉臉看向另外兩名堂親。一個是他堂哥寧瑜,一個是堂弟寧賢風,還有個是堂舅。 一一詢問關注的事務,听取工作匯報。 叔父抓軍管,寧澈抓經濟,寧賢風抓財稅及綜合事務,寧瑜抓平京檢司警務維穩事宜。 寧乾洲統籌。 雲吵鬧著要槍,我不給。他居然打我!對我一陣拳打腳踢。我惱紅了臉,一把抓住他的小胳膊,“你怎麼打媽媽呢!” 雲更烈地踢我,哭鬧撒混不止,“把槍還給我!” 許是太吵了,打擾到他們談話,聒噪得讓人心生煩躁。寧乾洲忽然蹙眉,喝了一聲。 雲收斂幾分,攥著拳頭不服氣地瞪著我,“給我。” “不給!”我亦瞪著他,“不管這東西,能不能給你玩!首先,你要服從管教!媽媽說不能玩,就不能玩!你如果想玩,你可以跟媽媽商量!怎能動手打媽媽!” 雲揚起高高的拳頭又是一拳砸在我腰上,“給我!” 這小家伙年紀不大,力氣倒不小,疼得我岔氣了都。 寧乾洲眉頭川字更深,他拍了拍懷里的星野,“上。” 星野上去,按住弟弟就揍。騎在雲身上打,“不準打媽媽!我說多少次了,不準打人!” 兩小子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惡斗起來。寧乾洲也不管,由著他們打。 我瞧著星野拳拳扎實,往雲臉上砸,把雲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星野性子穩,出手卻不留情面,硬生生把弟弟揍服了。 我心疼壞了,下意識拉開兩小子。 雲被打得滿地爬,哭著抱住我的腿求救,“媽媽,媽媽,哥哥打我……” “你知道錯了嗎?”星野說,“昨天打嬸奶奶,今天打媽媽,你是壞孩子!” “我錯了。”雲大哭著抱住我的腿,求抱抱,“我不玩槍了,媽媽……抱抱。” 我心疼地將他抱了起來,小家伙鼻子都被打流血了。我看了眼寧乾洲,他似乎習以為常,也不看我。嘉許的視線給到星野。 星野美壞了,寧乾洲這種認可贊揚的眼神讓星野格外開心,似乎受到了鼓舞,開心的情緒都膨脹了出來。 我說,“寧乾洲,孩子還小。別給他們玩槍……” “那玩什麼。”他終于看向我。 第130章 不顧一切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不等我開口,他說,“玩泥巴?翻花繩?丟手絹,是嗎?” 他說的,都是我嬸娘給兩個孩子玩的東西…… 我默然一瞬,見這情況,屋內眾人陸續離開。卜遠游用玩具車將兩個吵鬧的小家伙帶去隔壁。沈靜姝低著頭謹慎走了出去,她似乎很懼怕寧乾洲,經過我身旁時,整個人都是緊繃的。 短短一會兒時間,她就從體面端莊的財團千金變成了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子,不曉得寧乾洲跟她說了什麼,讓她懼怕成這樣。 眾人識趣離開後,房間里只剩下我跟寧乾洲兩個人。 我說,“我的兒子,我不需要他們多有出息,也不想他們怎樣出人頭地。我只想他們健康/平安/快樂即可。玩泥巴也好,耍刀槍也罷,他們平安即可。我要他們遠離危險!” 我總覺得依寧乾洲的性格,以後會讓兩個孩子上戰場。所以看到手槍,我便敏感得很。 寧乾洲看著我,手中白色瓷釉杯蓋輕輕刮著茶杯口。听我說完,他垂眸喝了口茶。 “你健康/平安/快樂嗎?”他問。 “遇上你這樣的人,我如何平安快樂。”我反問。 他慢條斯理“嗯”了聲,“不怕你兒子將來,遇到我這樣的人。” “忘了。”他淡淡說了句,“你看得到未來。” 他將茶杯置于桌子上,“更應該曉得學會自保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 “什麼年紀干什麼年紀的事情。”我堅持,“五歲,那便干五歲該干的事情!絕不能讓他們踫真槍!若是到了學本事的年紀,十來歲,你讓他們學槍自保,我定是支持的。可他們現在才五歲!就不怕槍走火嗎!” “知道你為什麼會落得如此境地麼。”他說,“教給你的自保技能,你一樣都沒學會。” “你怎知我沒自保的能力。”我冷笑一聲,“利用你的羽翼,保護我自己免受戰亂和追殺之苦,算不算我自保的方式。” 他眼神兀深。 我說,“花名冊在我這里,若是我沒有保護傘,那我豈不是會被外面的豺狼虎豹分食殆盡?”我一副不服輸的冷笑樣子,“你以為囚禁折磨了我?怎知不是我利用你!” 寧乾洲細密幽深視線落在我臉上。 我輕輕攪著辮子,“我看得到未來,曉得你會殺掉我爹爹,會整合國內軍閥。我曉得改變不了,不如休養生息。別去摻和了,少吃點苦頭。” “他們都勸我委身于你,可以少吃苦頭。”我無辜樣兒,“明明委身于你才苦啊。被禁足在那一方天地里,我有吃有喝有的玩,沒有討嫌的男人騷擾我,我還能躲避戰爭之苦,避開洋人的追殺。兒子也有人養,把你當冤大頭,我何樂而不為呢!” 寧乾洲風平浪靜,“繼續說。” “這算不算自保的技能。”我在他面前活動著僵硬的肩膀,“俗話說得好,大樹底下好乘涼,寧乾洲,你在我眼里,只是一個工具人。你做的任何事情,我都提前知曉,你是命運提線的木偶,命數既定。” 落雪的銀光從雕花漆窗外灑在軟榻上,他慵懶倚著軟榻一側,皮膚泛著病態的蒼白,薄唇紅似血卻漾起審定笑意,“提前知曉我會除掉紀凌修和你父親,卻什麼都改變不了,痛苦嗎?” 他不再被我激怒,似乎心有乾坤。只是重復問了一句,多年前問過的問題。 我揚起無所謂的笑容,“不。” “是嗎。” “自然。” “小紀死時,誰哭得那麼傷心。” “跟你沒關系。” “父親死時,誰悲痛的心髒驟停。” “人之常情。” 他不置可否。 我說,“寧乾洲,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能預知未來嗎?” 我微微一笑,“你放了我,我就告訴你。” “換個條件。” 我說,“你跪下求我。” “再換。” “你以死謝罪。” “換。” “要不你做我兒子,叫聲媽。” 他沒興趣听我鬼扯,喝了口茶,“不說,就回去繼續待著。” “他們都勸我委身于你。”我說。 “他們是誰。” “你的很多心腹啊。”我笑眯眯,故意膈應他,“你是不是有這樣的心思,被他們察覺了?” “不是能看到未來麼。”他華光審定。 “我提前問問不行嗎?”我眼眸彎彎,“我克夫,來一個克死一個。” 寧乾洲看向站在一旁的士兵,“拿鏡子來。” 士兵飛快拿來一面鏡子,遞上前。 寧乾洲沒接,“給她。” 士兵把鏡子遞給我,我拿起鏡子看了眼,“給我鏡子干什麼。” 我照了照鏡子,下一秒,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這是讓我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豁然放下鏡子,“你今晚叫我來,到底想做什麼。” “露露臉。” “為什麼。”我冷嘲熱諷,“該不會真要給我名分吧。你可別听我娘親胡扯!你敢娶我,我就讓你在平京城丟盡臉面,讓你跟姜常卿同樣下場。” 他看著手中的懷表,估摸著時間,似乎有別的事情要做。沒興趣講原因,示意士兵帶我離開。 打開門,外面勁風拂面。 暴風雪肆虐,狂風大作,厚雪快要沒過大腿,全然走不了。 士兵急忙關上門,“暴風雪,院子里的大樹都刮斷了,走不了。” 寧乾洲抬眸看了眼。 這間暖閣主廳室只有一間守夜房,也只有一張床。臥房在花園對面的位置,狂風幾乎攔腰斬斷了大樹擋住了路,厚雪無處落腳。 氣氛稍微凝滯,他垂眸看著懷表,“鄭褚電報發來了嗎。” “沒接收到,暴雪天,估計延遲了。” 突兀沉默下去,他隨手拿過一本書,翻閱。 我打開門就走,狂風吹得我站都站不住,我硬是摳住門縫頂著風雪往外走去。 士兵要攔我。 身後傳來寧乾洲慵懶冰冷的聲音,“隨她去。” 我沒走多遠,便被一陣風給刮回暖閣前,摔在門檻兒上,腰差點給磕斷了,咬咬牙又爬起來。老娘才不跟寧乾洲睡一間房,死外邊都不跟他待一夜。 遠遠听見隔壁房間兩個孩子開心大笑的聲音,我緊了緊勁兒,再次扶著牆壁邊緣頂風離開。 順著屋檐底下未被積雪覆蓋的邊緣走。 依稀看見寧澈父子和沈靜姝被困在亭子里,他們也沒走成。叔父似乎在訓斥寧澈,他低著頭受著。 似乎沈靜姝說了句什麼,兩父子向我看來。 此時,我已經走到了暖閣盡頭的月門前,緊緊抱著一棵樹,感覺自己快被刮飛了。那棵樹忽然攔腰折斷,重重向我砸來,我尖叫一聲,被狂風甩向黑夜深處,恍然間,看見寧乾洲陰著臉從暖閣里出來。 沈靜姝沖進風雪中,向我跑來。 忽然就很後悔自己平日里沒多吃點東西,長點肉。否則,也不至于被風吹的像風箏一樣旋了起來。 一陣天旋地轉,被人重重接進懷里,跌進黑暗的漩渦。 濃烈的血腥味兒包裹我。 那人全程將我卷入懷中,用背部替我擋去所有嶙峋的撞擊。腦海中忽然閃過紀凌修的眉眼,我下意識抓緊他衣衫,緊緊蜷縮在他懷里。 感受到久違的安全感和歸屬感,不安的心這一刻,晃晃蕩蕩落了地。 除了紀凌修,還有誰會這樣用生命護我周全! 只是血腥味兒更濃烈了,他似乎受了很嚴重的傷。 “凌修……”我想抬頭。 他的大掌按在我頭頂,將我護在懷里,不讓我抬頭。 我猜,這場暴風雪該是我生命里最暴戾肆虐的一場。用摧枯拉朽的力量肆無忌憚毀掉一切原始的狂歡,將我的人生從一場荒蕪卷向另一場無邊風月。 左耳是士兵們高喝交接聲。 右耳是他有力鮮活的心跳聲。 直到穿過暴風雪進入溫暖的室內,他才重重跌坐在門後,背部靠著門,喘息著低低笑了起來。 “凌修……”我下意識抬頭看他,卻見一張青紫相接的清俊面龐。 那對陰鷙明亮的眸子透著瘋狂的灑脫,扶額低低笑的病態,他說,“你怎麼會被風吹跑啊。” 似乎太好笑了,他笑得肩頭聳動。 露出潔白的牙齒。 靳安。 我緩緩睜大眼楮,他不是……死了麼? 笑夠了,他覆蓋在大掌之下的陰鷙眼眸緩緩抬起,鎖定我。 在我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忽然扳過我後頸,火熱吻上了我的唇。 我驚愕萬分,用力掙扎。 他覆我耳畔喘息,“你說過,我得償所願那天,你跟我走。” 那種氣息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仿佛勢不可擋。 似乎在說︰ 你不來找我,那我便來找你。 相守太遙遠,那我就舍棄一切來到你身邊。 你不愛我沒關系,我愛你就夠了。 我用力推開他,震驚地看著他的臉,這個上輩子本該死于那場爆炸的男人,在我沒干預的情況下,居然活下來了! 全身血液都在逆流而上,心髒有力跳動起來,以至于我微微有些窒息,下意識揉著心口,滿腦子只有一句話︰歷史會被改寫。 前世,我死前,只曉得前半段歷史! 後半段!還未開始書寫! 第131章 求我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一把捧起他的臉仔細查看,漆黑的房間內雪光滲入,將他整個人籠罩了一層清冷的光,那桀驁狂狷的眉眼,陰鷙靈透的雙眸,不是他,還會是誰! 確認是靳安!他真的沒有死! “你怎會!”我心潮澎湃,“你不是……” “死了麼?”他高高挑起一側眉梢,語氣帶笑,“勞資不玩了!去他媽的。” 被洋人瞎指揮,被寧乾洲往死里整,兩頭夾擊,腹背受敵。 沒有自主權。 他不玩了。 “那報紙……”我疑惑。 他說,“勞資故意的。” “爆炸是真的麼?”我說,“上面說你被炸死了。是你自己設計的?” “不然怎麼全身而退?”他笑著說,“要來找你真不容易,背負的東西太多,就沒辦法抽身。不如全放下!勞資不要了!” 我怔怔看著他,“為了我?” 他笑容漸止,沒言語。 “那你上輩子為了誰?上輩子你也玩了這麼一手?你最好不要為了我!我可不想背你的因果!” “為了我自己。”靳安淡漠眼神染上偏執的暗調,“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他沒听懂我莫名其妙的話語,但他曉得我表達的意思。 “你得償所願了麼。” “一半一半。” “什麼意思。” “對于過去,我得償所願了。對于未來,我還不得。”他忽然傾身向前,“你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我被迫後仰,閉口不言。 多年前,寧乾洲想活捉他,派了很多兵都久攻不下。最後派出最精銳的騎虎軍團炮兵旅直接把靳安的大本營全給轟平了,據說死傷無數。 為了報仇,靳安利用洋人的勢力蟄伏,執著地要廢掉寧乾洲最引以為傲的軍隊,戰況膠著打了這麼多年,終于用一個師滅了寧乾洲騎虎軍團半數以上的兵力,將那個炮兵旅給搞廢了。當然,這九死一生的戰況,上輩子他是慘烈戰死的。 興許也是假死。 我以為他真死了,所以隨口給了一句承諾,從未想過兌現。 沒想到…… 門外傳來士兵的呼喚聲,他們都頂著風雪艱難地在找我。刺鼻的血腥味兒越來越濃烈,我下意識尋找出血來源,便見靳安衣服內濕漉漉滴著血。 扒開他軍外套看了眼,倒抽一口冷氣。 他的身體像是縫縫補補過,纏滿繃帶,仿佛一不小心就會碎掉。依然在滲血…… 這家伙!在爆炸中受了很嚴重的傷!居然還跑來這里!該不會從昏迷中轉醒後,第一件事是跑來找我兌現承諾吧! 看這傷情,再耽擱下去,怕是活不了多久! 我說,“你的傷要立刻接受治療!不能耽擱。” “怕毛。”靳安唇角帶笑看著我,“你不就是醫生麼。” 我起身開了燈,“我是醫生,不是神仙。你再這麼胡鬧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就問你,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我說什麼了?” “你說跟我走。” “走個毛線啊!你這個鬼樣子!你讓我跟你去哪兒啊!”我瞪他,“你連這個門都出不去!你先把你的傷養好再說!” 他靠坐在門口的地板上,喘息著低低笑,“我當你默認了!” 他似乎很開懷,從剛剛到現在,他就一直在笑。那種快意恩仇的笑容。 “瘋子。”我低低罵了一句,“一會兒士兵就會找來這里,你要躲躲。” 我住的小院兒距離暖閣並不遠,靳安穿著寧派冬款軍裝,趁著暴風雪肆虐的長夜潛入府中。 這個時候,外面守門的士兵根本站不穩,暴風雪大到能刮起一個人,士兵們也紛紛避風頭。僅僅站在院內的牆根底下,鵝毛大雪遮蔽了視線。 這是千載難逢的搞事機會,若不是他身上有傷,恐怕他能借機擄走我。 許是傷太重,剛剛又大幅度接住了我,將傷口大面積撕裂了,導致他沒能帶走我,僅僅將我帶回了所住的小院,便仿佛花光了力氣。 他應該對我在這里的情況了如指掌,才會在大暴雪的夜里,跋涉而來。將我穩穩當當帶回。 外面傳來士兵凌亂腳步聲,依稀听見有人高喝,“這里有血!血跡!” 我打開衣櫃,慌忙將靳安從地上拽起來,“又給我找事!我真服了!” 我自己被囚禁的事情都還沒解決,轉而還要保護靳安不被發現,這男人每次出現都給我惹一堆麻煩! “怕什麼。”他站在衣櫃前不肯進去,轉臉看我,“我有後手,你……” 不等他說完,我一腳蹬他在屁股上,將他踹進了衣櫃里。 “我靠。”他猛“嘶”一口氣,雙臂撐在衣櫃內的木板上,怒視我,“你他媽能不能輕點!” “別出聲!”我飛快關上衣櫃門,拿出抹布擦掉衣櫃上的血跡,隨後用刀在自己腰際和大腿上劃出兩刀深深的血槽子,又在肩膀上扎了一刀,任由鮮血染紅白色裙袍。 怕被人發現傷口是刀扎的,我特意將刀刃旋了一圈,飛快在地板上抹了抹土按壓在傷口上。 房門被人踹開的時候,我一副淒淒然的樣子趴在地上哭,是真的疼哭了。 媽的。 好疼。 靳安這個麻煩包,盡給我的生活添亂。 我哭著看向門口追來的士兵,“我受傷了……流了好多血,給我叫醫生來輸……” 話沒說完,便僵住了。 只見敞開的大門外,士兵頂著風雪列隊,寧乾洲披著寬厚的黑色大氅,手中攥著黑色手帕,緩步出現在我的房門口。 四年,他頭一次來。 在這樣暴雪夜。 積雪落在他肩頭,寒風冽冽翻起他袍子的邊緣,他眼眸冷徹,高高俊俊走進房間。居高臨下,注視我。 我嚇住了。 以為會是士兵沿著血跡一路找來,萬萬沒想到寧乾洲也會來。 心髒都仿佛凝固了。 祈禱靳安那家伙別失血過多暈倒了,若是摔出衣櫃,神仙都救不了他。 寧乾洲來到我面前,他銳利視線掃視了一圈我房間內的構設,在他開口之前。 我哭出聲,“我死都不跟你睡一塊兒!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回來!” 他眼眸如淵俯視我,原本神情波瀾不驚的,听及此,忽然笑了。 “有骨氣。” “那是自然。”我繼續吸引他的注意力,“寧乾洲,你少貓哭耗子假慈悲,來看我笑話是嗎!姑奶奶好著呢!” “你出血了。” “一點也不疼。” “不疼,哭什麼。” 我往床上爬去,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血跡,“這叫喜極而泣。” “也就只剩嘴硬了。” “你管我硬不硬。”我忍痛爬上床,抱著床桿撐住身體,“你想硬還沒得硬呢,我就算死,也不會向你求饒,你死了這條心。” 他微微揚眉,突然不說話了。 忽而咳嗽起來,黑色手帕貼著唇,他轉身往外走去,隨手示意,“鎖門,繼續關。” “哎,等等!”我急忙說了句,“我o型血,可不可以幫我叫醫生輸血,不然我要失血過多,休克而亡了。” 我記得上輩子在報紙上看到過跟靳安有關的信息,他應該也是o型血吧。傷的那麼重如果不輸血,八成要死翹翹。 寧乾洲止步,回身看了我一眼,“城東的殯葬鋪子,最近手工承制了一批彩色棺木,有款粉色的適合你。” “你!” “求我。” 我一噎。 許是剛剛冒雪而來受了寒,寧乾洲又開始咳了,士兵貼心關上門,又拉上了我的窗簾。 “做夢!”我冷笑,“四年我都挺過來了!還差一時嗎?你看我像怕死的人嗎?” 士兵打開門,寧乾洲徑直離開。 我僵坐了會兒,沒頂住,沖到門口扶住門框,看見寧乾洲越走越遠,若是我失血過多,我寧死都不開口!絕對跟他死磕到底,大不了一死,老娘早都不想活了。 可是靳安這家伙挺不住。 狗日的。 出現一次,給老娘添一次麻煩。 我咬咬牙,“寧乾洲!” 寧乾洲在風雪中長身玉立,回身看我。 我恨不得咬舌自盡,失語許久,說,“求你。” “求我什麼。” 我有種  撞牆的沖動,倔強繃臉許久,說,“求你……救我。” “沒听清。” “求你救我……” “听不見。” 你他娘的聾了啊。 若是平日我這句髒話就罵出來了,可是今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我不耐煩地大喊一聲,“求你救我!” 寧乾洲緊蹙的眉心豁然明朗,轉步走向風雪深處。 第132章 不談感情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他安排張醫生帶著醫療團隊給我體檢、治療。畢竟張醫生住在寧府附近另一片區的洋樓里,趕來得最快。 暴風雪的大夜,張醫生帶著醫護蹣跚趕來,全身覆滿狼狽的風雪,一個個凍得眉毛都是白的。平京的冬季特別寒冷,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溫,走出門睫毛都是瞬凍的。 我這小小的房間里暖和如春,暖爐24小時添著炭火,守夜的幫佣徹夜不眠。 這幾年被困于此,雖然精神上一輪輪摧毀折磨,被寧乾洲硬生生蹉跎銳氣,可生活上沒有受什麼苦。 吃的,喝的,用的,住的,都是頂好的。 心境絕望,恍如煉獄。 張醫生和醫護們圍著暖爐搓著手,大雪封路。開不了車,寧乾洲既然下了命令,無論刀山油鍋,這些人爬也要爬來給我看病。 我傷得並不重,這番陣仗委實興師動眾了。 短暫的熱身後,張醫生上前幫我處理傷口。 我心生歉意,“抱歉,大半夜麻煩您。” “哪里哪里。”張醫生客客氣氣地疏離。似乎被封了口,他沒敢看我,也不與我討論傷情。無論我問什麼,他都不再說話。 做完檢查,處理傷口,輸血,開藥,掛針。 輕輕拍了拍他的醫療箱,攬進懷里。我悄聲,“給我留下好嗎?不能每次都勞煩您跑一趟,有些傷口我自己能處理,是我哥哥緊張了。” 張醫生沒接話,帶著護士專注給我做完一切治療。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衣櫃的底部縫隙里開始滲血…… 櫃子里有衣被,可以稀釋一部分血液,依然會有部分滲透出來。 我著急趕他們走,便喊隔間的雀兒,“安排幾間房,大半夜的,外面風雪太大,就讓各位醫護留宿在這里,明日一早再走。” “好 。” 張醫生看出我趕他走,看了眼還在輸血的袋子,略微遲疑。 我說,“我自己會拔針換藥,你們放心。有些乏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張醫生不敢怠慢,微微頷首,帶著團隊往外走去。雖說我留宿了他們,但張醫生還是不敢逗留。 卜遠游守在門口,提及留宿,張醫生方才連連點頭。 果然,還是寧乾洲那方的人說話好使,他那邊不松口,這些人怎麼敢留宿。 我是皮外傷,不至于要命。張醫生心里有數,便未多做干預,倒是把他的藥箱留下了。 等把人都趕走以後,我熄了燈。 靜听外面的動靜,風雪肆虐的夜里,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溫,狂風刮得站不住腳,士兵們哪怕蜷縮在牆角,也頂不住這嚴寒暴雪的洗禮,紛紛撤退至對面守夜的房間里,門口留了一盞燈,監視著我這邊的動靜吧。 這樣惡劣的天氣,他們應該料定敵軍不會入侵,畢竟敵軍也是人,誰都扛不住。 確認沒有異常了,我拔掉針下床,忍痛來到衣櫃前,打開櫃門。 看不清靳安的神情,我抓了一把他的胳膊,憑那冰涼的觸感和冷汗,我便知他狀態很不好,該不會暈過去了吧! 都這樣了!跑我這里干什麼呢!還妄想救走我!到頭來,我還要救他! 我試圖將他從衣櫃里拽出來,他忽然反手抓住我手腕,猛然一扯,將我重重扯進他懷里。吃痛,他悶哼一聲,笑說,“我眼光錯不了,你是一個例外。”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沒放在心上。只是惱他的輕浮,抬手不輕不重一巴掌拍他臉上,“別發騷。” 他也不惱,忽然強勢捧起我兩鬢拉近,就要吻。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怒聲,“靳安,你若是這樣,朋友都沒得做。” 似是感受到我肩頭溫熱的血糾纏上他的胳膊,黑暗中他怦然散開的強勢侵略氣息漸漸收斂,緩緩放開了我,“你說跟我走,我等了四年。” 他克制隱忍,“听說你被拉去搶救了,勞資仗都不打了。廢了寧乾洲那支軍隊後,第一時間就來找你。” 我下意識掙脫他,卻被他牢牢定住。 他說,“我記得你說得償所願那天,你會跟我走。” 他悍匪本質的氣息充斥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掠奪感,那種隱藏在灑脫不羈之下的陰暗血腥逼得我無所可逃。 當初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根本沒想過他會活下來,從未想過要去兌現!亦沒考慮過這不負責任的承諾將會給我帶來怎樣的後果。我以為他必死無疑! 我所說的跟他走,只是單純利用他,離開寧乾洲,僅此而已。 而靳安理解的跟他走,卻是另一層意思。 在他的概念里,跟他走,就是我要跟他在一起的意思。 “因了你這句承諾,我整整籌謀了四年。”他說,“如果你不兌現承諾……” “怎樣。”我冷笑,“我不兌現又怎樣。” 他沉默。 “也沒事。”他話鋒一轉。 “自己出來!”我低低惱聲,松開他,起身往後站了幾步,不再去拉他。 靳安默然良久,緩緩從衣櫃里起身,走了出去。 四年不見,他居然這樣高大健碩了。那影子籠罩在我頭頂,有種遮天蔽日的壓天感,黑暗中他逆著窗簾外的雪光而立,看不清臉上的神情,氣場痞氣邪散,善惡難辨。 他那番滿是佔有欲的言論,讓我對他產生了謹慎的忌憚。 闊別四年,突然這樣真誠熱烈,我有些接不住。亦不曉得他為什麼這樣。 畢竟他曾經雖聊騷輕浮,但從未提及感情二字,更沒有過這樣炙熱的表達。那時候他亦正亦邪,總歸克制疏離。 我與他一直是互相利用的伙伴關系,我把他當同盟,因為他曾是紀凌修信任的伙伴,是爹爹力薦的人物,所以我親近他幾分。 可剛剛,那番言論…… 他在跟我談感情…… 感情這種東西,最要命,萬萬踫不得。 四年前,我無心的承諾,對他竟這樣重要麼。在他心里掀起了這樣的波瀾麼。給了他錯誤的暗示麼。 我踉蹌往後退了兩步,全然不敢再像曾經那樣對他親近,莫名恐懼。 “別怕我。”他遮天蔽日站在原地,面孔掩映在黑暗中,“我不會動你。” “坐下!”我低聲斥責。 窗外寒風呼嘯,仿佛猛獸咆哮著撕裂蒼穹,我的聲音淹沒在這裂錦般的長夜里,單薄得全無力量。 他在原地站了會兒,大剌剌在椅子上重重坐下,斜靠在椅子上,大長腿隨意分開,有種漫不經心的囂張。 默然一瞬,我給他做了基礎測試,將張醫生給我掛的血袋,急忙幫他掛上,托起他的胳膊,扎針的時候,我習慣性說了句,“有點疼,忍一忍。” 他沒言語。 隨後,我飛快打開醫療箱,翻出器具,幫他處理/縫合傷口。手指曲起,輕輕按壓了一下他的胸腔,一寸寸檢查他受傷情況。 情況其實很不樂觀,若是尋常人傷成他這個樣子,大概率是起不了床的。這家伙的忍耐毅力不同尋常。 許是失血過多頭暈,亦或者強撐的精氣神兒開始瓦解,他胳膊肘撐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扶額,有種靜謐的蒼白感。 終于呈現出一個重傷者該有的樣子。 “我是眼科醫生,不是創傷外科醫生。”我輕輕按了按他腹腔,低聲,“現在這情況,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出了什麼事,你別怪我。” “你按時吃藥了麼?”他突然問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說,“我吃什麼藥?” 透過微薄的雪光,穿過他扶額的指間,看見他忽而抬眼看我。 似是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我說,“我這只是皮外傷,流血多了點,不嚴重,我下手的時候避開要害了。今天出急診,張醫生還沒給我開什麼藥,只開了針劑。” 他深沉審視我,默然許久,“疼嗎。” “不疼。”我靠近他,拆開他身上的繃帶,“你忍一忍。” 很近的距離,錯頸而交,他沒再動,也無冒犯。 我將繃帶穿過他後背,口鼻距離他很近的時候,他曉得微微側開臉,避開曖昧的姿勢。 這男人情緒收放自如,控制得剛剛好。 “要想辦法安置你。”我專注給他處理傷口,低聲,“暴風雪不停,你就走不了。你這個身體情況,很難突圍出去。” “怎麼會不疼。”他淡淡看著我反問。 “沒辦法。”我幫他處理完傷口,開始縫合,“沒有麻藥,縫針怎樣都會疼,你忍一下。” 許是職業習慣,我盡力將聲音放溫柔,給他安心。 他沒再言語,像是支著額頭睡著了。 肩頭和腰際的傷口劇痛難忍,我的手輕輕有些抖,縫針不穩。他忽然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背,“別抖。” 我的手掙脫了一下。 他穩穩握著沒松手,“不想被你扎成馬蜂窩,老子很疼。” 我看了他一眼,他依然保持著扶額的坐姿,雖說閉著眼楮,眉頭卻皺成了死結。 “縫,我幫你穩著。”他低聲。 我點著微弱的燭火,擋在厚重的帷幔之後,幫他細細縫合。早知道我對自己下手不那麼狠了,雖不致命,卻疼得要死。 若不是他幫我穩著針,我連針都抖得操作不了。 “你跟我爹爹怎麼相識的呢。”我幫他掛了消炎針,輕聲問他。 第133章 老子很疼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你爹救過我性命。”他言簡意賅,“很多年前。” “我讓寧乾洲給你傳的話,他傳給你了麼?” “什麼話。” “爹爹槍斃的時候,我讓他傳話給你,讓你不要救我爹爹。” 他陰陽怪氣笑了聲,“他會幫你傳個毛。” “是你爹不讓救。”靳安低聲,“寧乾洲利用你,榨干了你爹掌握的情報。槍斃那天設了陷阱,想用他釣出同黨來。你爹通過獄中線人傳話給我,不用救他。但提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我狀若無意。 “讓我保護好你。” “是嗎。”我笑出聲。 “別抖,老子很疼。” 他攥住我手背的力道微微加大,將我所有的戰栗攥進掌心。 我若無其事幫他做完應急處理,守了他一夜。以前跟著全科的張醫生實習過一陣子,多少懂一些綜合業務,今晚派上了一點用場。 雖說生疏了一些,但靳安悄無聲息,感受不到他對痛楚的敏感度,這讓我操作起來沒那麼緊張。 外面天大亮後,傳來雀兒敲門的聲音,猛然驚醒,我居然坐在地上,趴在靳安腿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保持著同一個坐姿,斜靠著身子扶額閉目。 還在睡。 我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件毛毯蓋著。 雀兒繼續敲門,“小姐,老廚子問你早上想吃啥。” 我琢磨著靳安的飲食情況,要了幾份適合他吃的早餐。費勁從地上站起來…… 剛一動,就痛哭了…… 腰際/大腿和肩膀上的傷口結了痂,疼崩了。 動不了了。 昨晚光顧著搶救靳安去了,顧不得自己的傷。此刻,我終于感受到了爆炸的疼痛,昂地一下哭出聲。 疼死我了。 靳安輕笑了一聲,“不是不疼麼。”他似乎覺得很好笑,“你干嘛扎自己那麼多刀啊。” 忍不住似的,他扶著額,修長的指遮住眉眼,笑得肩頭聳動,“哪有你這種人。” 像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我的行為。 “我怕自己被懷疑啊。”我哭著單肩蹭在地上,往外間爬去,“想做得像一點嘛。” 寧乾洲是什麼人,我多害怕他察覺端倪。 他笑得更克制了,“你這是要上哪兒炸碉堡去。” 我因為左肩膀,左腰,左腿都動不了,所以用右臂和右胯骨蹭在地上,往外面爬。乍一看,像是前線匍伏前進的戰士。 我疼得沒心思管他,爬一下,情緒崩一會兒,哭一會兒。然後齜牙咧嘴,繼續爬…… 雀兒听見聲響,“小姐,怎麼听見你的哭聲,傷口很疼嗎?” “疼。”我哭著說,“別打擾我。” “張醫生還沒走,一會兒過來看你。”雀兒大聲。 我忍痛扶住桌子起身,掀開厚重的簾子往窗外看了眼,鵝毛大雪依舊。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寒風凌冽,處處如刀割。 門口沒士兵,院子里積雪沒過大腿,幫佣們跋涉艱難。士兵們都站在對面甬道的屋檐下,距離我的小院挺遠。 我重新拉好簾子,忍痛往內室挪去,拖住軟椅往屏風後面走。 靳安要起身。 我指著他,“你別動。你的傷要命,我的傷不要命。” “我不想再給你做手術了。”我義正嚴辭低聲,“坐回去。” 他看著我,坐了回去。 我咬牙將軟椅拖到屏風後的死角里,單手拽著浴桶拖擋到軟椅前,身上的傷口乍然裂開了,我崩潰地趴在浴桶邊緣哭了會兒,隨後看向靳安,“你過來,躺這里。自己能走嗎” 靳安沒事人似的起身,來到我指定的地方。 我說,“躺下。” 他挑眉,“干嘛。” 我說,“這是我洗澡的地方,他們一般不會進來,你先躲這里。”隨後我按壓了一下軟椅,“這是個搖搖椅,怪舒服的,有安眠效果,你別打呼嚕。睡不著,旁邊是書櫃,你看看書。” 說完,我往外走去,放下了厚重的卷簾遮住他。 打開了房門,往外探頭看去,風雪撲面,逼得人睜不開眼楮,嬸娘端著早餐往我這邊跋涉。 “星野和雲睡醒了嗎?”我依著門問。 “他們昨晚跟舅舅睡的,沒回來。”嬸娘說,“卜遠游那小子說的。” 跟寧乾洲睡的?寧乾洲那種男人會帶娃睡覺? 我說,“嬸娘,我們每半個月會發放一次救濟糧是嗎?還在做嗎?” “在做,在做。”嬸娘說,“每個月跟養濟院合作,咱們出錢,他們出人。月中他們就來人要錢了,到點,我就讓外甥女給錢。以前這事都是小方去辦的,這丫頭跑了以後,都是我外甥女去做。你給我的賬戶里,一直都有錢進來,夠用。” 我仰頭看了眼陰沉沉的天,不曉得這暴雪天要持續多久,“跟養濟院說,持續發放救濟糧,多做點熱氣騰騰的飯。能力範圍內,發放一些棉襖,這大雪天,不曉得會凍死多少人。” “早上听送菜的說,街口又凍死三個孩子,都是沒爹媽疼的孩子,可憐見兒的。”嬸娘一臉瑟縮搖頭表情,“撿尸人都撿不過來了,都堆一塊兒燒了,哎。” “讓養濟堂多收留。”我說,“別擔心資金問題。” “養濟堂里面人滿為患,都下不去腳了。” “讓他們多開幾家,錢,我出。” 嬸娘面露難色。 “怎麼?寧乾洲限制你自由了?” “那倒沒有,你那有本事的哥哥不管我,只是微兒,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你這麼幫他們,誰領情呢?好處都是養濟堂得了,都沒人知道是你出的錢。” “不重要。”我說,“錢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救一個是一個,哪天我們落難了,興許也會有人這樣幫我們呢?你照辦就是了。” 嬸娘點了點頭,端著早餐走到近前兒,“你傷口好些了嗎?”她臉色一變,擔憂,“怎麼?又出血了?” “沒事,皮外傷。” 嬸娘把早餐放在桌子上,擔心地跑來查看我傷口,我著急趕她走,“沒事,我沒事,你趕緊差人去辦。我吃完,休息會兒就好了。” 將嬸娘打發走,我一瘸一拐拿了碗瘦肉粥來到內室屏風後,“把這個吃了。” 靳安臉上蓋著本書,躺在軟椅上,似乎睡著了。 我把瘦肉粥放在一旁,“趁熱吃。”見他沒反應,我說,“你先養傷,雪停了,我想辦法送你走。” 他笑了聲,“大概率走不了。” “為什麼。” “外面士兵數量增加了麼。” 我說,“我門口沒士兵,對面甬道增加了十來個,沒在我院子附近……” “是了。”他好笑,“大姐,寧乾洲察覺端倪了啊。” 我半信半疑。 “昨晚那麼大的風雪,彪形大漢都站不穩,你一顆豆芽菜如何能短時間內爬回來。”靳安臉上蓋著書,鎮定自若,“寧乾洲陪你玩兒呢,他沒拆穿你。” 我說,“他為什麼不拆穿我。” “我哪兒曉得。”他默然一瞬,“應該不敢激怒你,怕刺激到你情緒。” 我冷笑,“他虐殺我的時候,毫不心慈手軟。” 靳安沒言語。 “那他知道你在這里?”我低聲。 “不可能。”他說,“老子死得透透的,他不可能知道是老子。” 我揉著悶痛的心口,“他又利用我釣魚,是嗎。” “應該不是。”靳安沉默許久,低低笑了起來,“他怕了,寧乾洲不敢惹你。” 我說,“你別高估我,我沒那麼重要。” “士兵都撤那麼遠,不就是陪你玩兒麼。” 見我沒說話,靳安說,“他對你的態度,有變化嗎?” 我輕輕蹙眉,“沒有。” “仔細想想。” 我沒吭聲。爹爹被槍決,我心髒驟停……出院以後,確實有那麼一點點變化。不囚禁我了,把家人和朋友還給我了,外面一茬換一茬笑靨花,凍死一批,換一批。 好像對我的態度也緩和許多,願意跟我講幾句廢話了。 “他大仇得報了,倒是釋懷了。”我嘀咕,“八成良心發現,對我有點愧疚了。” 我冷笑一聲,“好人,壞人都讓他做了,哪兒管別人死活。” 靳安沒說話。 我坐在桌邊,喝了口清粥,味道發苦,這些日子吃飯,不知道為什麼,味道都怪怪的。 苦味兒。 第134章 時日無多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心口陣陣絞痛,吃不下飯。許是昨夜里提及爹爹的話題,心如刀割。又熬了大夜,身體有些乏力。 適逢張醫生來看我,瞧我臉色發白,唇瓣發紫。他臉色大變,急忙去拿醫用箱里的听診器,給我做基礎檢查。 我說,“寧乾洲找您問話了嗎?” 張醫生不言語。 氣氛莫名壓抑凝重,張醫生慎重扶起我,讓我在床上躺平。他掀起我棉衣,隔著薄衫檢查。通過他一系列操作,我心頭隱隱不安,緊張盯著張醫生的臉。 上次住院,我萬念俱灰,全然不管他們是如何治療我的。掛針的藥袋子上的標簽也被撕掉了,他們不讓我知道打的什麼針,用的什麼藥。 此刻,通過張醫生緊鎖的眉頭,以及他一系列與創傷無關的檢查,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出問題了。 若只是皮肉傷,他不會這樣凝重嚴肅。張醫生是一個非常有職業修養的好人,他對待患者永遠善言善語寬慰,只有遇到無法治愈的重大疾病,他才會眉頭緊鎖。 此刻,他表情凝重得像是我得了不治之癥。 張醫生從一個沒有標簽的白瓶子里倒了幾枚藥片喂我吃掉,讓我喝了口水。 不多時,心髒的絞痛感輕微許多。 我說,“心口疼,不是傷口引起的,對嗎?” 張醫生凝重的神情散去,溫言寬慰,“多休息,不能情緒激動,忌劇烈運動,飲食上以清淡為主,好好養。” 說完,他眼里掩著無望的沉痛,繼續檢查我的皮外傷口,做了簡單的清潔消炎上藥。昨夜我被大風刮起,掀過樹杈牆面時,留下很多擦傷,粗糙的刀傷縱穿其中,像是被樹枝戳的,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 就算他去跟寧乾洲匯報我是刀傷,寧乾洲遲遲沒來拿人,說明他在裝糊涂。 難道真像靳安說的,寧乾洲在陪我演戲? 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寬容。 張醫生確認我的傷口沒什麼問題,簡單囑咐幾句,留下一些治療創傷的藥品,無聲嘆息,拎著醫藥箱離開。 什麼都不說。 我靜悄悄坐起身,拿過小鏡子,忍痛來到桌邊坐下。對著鏡子仔細扒開我的眼簾,查看病癥。 口腔、指甲、掌心等等一系列細致觀察。 又放下長發,查看頭發。 聯想到這陣子身體的異常,莫名出現的大量白發,以及那些微妙的變化。突然想起,這是我第二次心髒驟停了,紀凌修死的時候,我也心髒驟停過…… 結合張醫生剛剛做的檢查,我大概知道自己怎麼了。 許是昨夜沒睡好,有些頭暈目眩,于是撐著額頭,支在桌子上,半晌不語。 心輕輕戰栗,新一輪的因果循環是不是…… 來了? 我…… 大概率活不久了。 我以為自己不自殺,老天就拿我沒辦法。 哪怕它讓我丟掉了清白,生下仇人的兒子,死掉了丈夫,奪走了我爹爹和娘親。 我以為我只要不自殺,就會擁有無限頑強的生命力,誰都殺不了我。 可我忘了,那些萬念俱灰,放任自流的絕望日子,何嘗不是一種慢性自殺。 它將我熬到油盡燈枯,熬到心血耗盡,熬到白發橫生。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所有的絕望痛苦悶在心頭,成為‘自殺’的利刃誘因,向體內切去。 于是身體超出了負荷,生病了。 逃不掉命運的安排。 終究是輪到我了。 我緊緊捂著臉,僵立在桌邊。可我還沒等到寧乾洲死,我盼著他死我前頭。 房門反鎖,靳安重重坐在我對面位置,他沉默看著我。 我克制著顫抖,不是因為怕死,而是怕我比寧乾洲先死。那些平日里強撐的頑劣偽裝瞬間分崩離析,我被突如其來的“死訊”擊潰,有種深深無力感。 “施微。”靳安穩聲,“你看看我。” 我倉皇抬頭,有種蒼白的恐懼。 “別害怕。”他冷靜看著我,“有我。” 他年輕英俊的臉冷靜慎獨,深邃陰鷙的眼眸充滿力挽狂瀾的力量,熟悉的語氣和安全感與紀凌修如出一轍,曾幾何時,紀凌修也是這樣一遍又一遍說︰有我。 我那一瞬間的無助恐慌被靳安捕捉,他眼里劃過深刻的憐憫,似乎覺得我很可憐。 他說,“你如果願意,我可以為你赴湯蹈火。” 我下意識攥緊無名指上的婚戒,顫抖地垂下眼眸。 這男人看似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實則非常小心翼翼。 對感情很是謹慎。 他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赴湯蹈火。 也就是說,關于感情方面,他所有的行動,都建立在對方願意的前提下。 如果我不願意,他就會按兵不動。保持著疏離的距離,不會靠近。 可若是我願意,他會默認我接受了他的感情。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他的情緒總能收放自如。悍匪本質,卻有著細膩敏感的心思。 他拎得清,不做徒勞的付出。 若是沒有回報,他會全面收斂。 忽而想起他曾經對我所做的一切,婚禮上他對我造成的傷害,我被人羞辱毆打的時候,他跟寧乾洲一起冷眼旁觀。 只是在我跳樓自殺的時候,他不顧一切地拉住了我,露出了深刻憐憫的目光。 這個人所有付出的感情,都會索取百分之百的回報。 他不玩單向的。 有毒,踫不得。 我擦去臉上濡濕的淚痕,迅速穩定心神,斂去多余的情緒。起身往內室走去,“你的傷需要多修養,指不定什麼時候,寧乾洲就讓人闖進來拿人了。” “怕毛。” 我不再搭理他,將粥端去內室安安靜靜吃完,然後上床去休息。 怕自己熬夜突然猝死……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要趕在自己病死前,手刃這兩世仇人—寧乾洲。 然後將孩子托付好,再走。 否則,我不放心。 “為什麼。”他忽然問我。 “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靳安說,“我很差麼?寧願這樣受罪,也不願跟我走。” “你不差。”我背過身,面朝著牆面,“只是我不需要,除了紀凌修,我接受不了別的男人。” 我明確拒絕他。 以前跟靳安只是單純的合作伙伴關系,我可以無所顧忌跟他做交易,向他索取服務保障。 然而現在,他在跟我談感情,想要索取付出以後的回報,那種向他奔赴的毫無保留。 我給不了。 “你要為他守一輩子麼。”靳安低聲。 “生是他的人。”我輕聲回了句,“死……就歸塵土。” 靳安之前問我有沒有按時吃藥,該是知道我身體出問題了。明知道我是活不久的人,何必跑來這一趟呢。 都這樣了,還要向我索要“這一趟的路費”,真就不白來,也不白付出。 他不再說話了。 外面風雪呼嘯,雀兒敲門的聲音再度傳來,“小姐,卜遠游剛來傳話,寧帥說今年的年夜飯一起吃。” “回,我去。”我應了聲。 第135章 不能坐以待斃,要主動出擊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靳安像是陷入無邊的沉默里,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我沒管他。 他來,來。 他走,走。 一日三餐,我備著。 該做的治療,我給他做。 只是互不說話,互不相望。 臨近年關,總是忙碌。我在房間里養身體,他在簾後,也不著急離開。 院子外面的甬道被士兵包圍,寧乾洲遲遲沒讓人闖進來,只是按兵不動。 瞧這陣仗,靳安插翅難逃。 他該吃吃,該睡睡,該玩玩。像是沒感覺到兵臨城下了。 過年那天,我關鎖房門。去雀兒房間洗了熱水澡,雀兒說,“星野和雲好些日子沒回來過了,听說是寧帥的意思,兩個孩子都在他那里。” 我沒吭聲。 雀兒說,“有點奇怪,這些日子,外面的兵增多了,是不是快過年的緣故。外院都包圍了……” 我答非所問,“兩個孩子在他那里干什麼?” “白天上課,晚上留宿在寧帥那里。”雀兒低聲,“雲那小子頑劣得很,撕作業本,把老師的頭都打破了。接連打跑兩個老師,寧帥被喊去學堂的時候,雲那小子連寧帥都打,把寧帥惹毛了。我頭一次看見寧帥發怒,拎著雲就走了。” 我詫異看了眼雀兒。 雀兒點頭,“估計是收拾孩子去了,不知道拎哪兒了。雲回來的時候,老老實實跪在堂前,眼楮都哭腫了,也只有寧帥鎮得住他。寧帥親自盯著,雲才听老師的話,肯識字。否則,他連學堂都要掀了。” 雀兒替我洗頭發,輕輕一抓,便掉落一把,她嚇到了,“小姐,你頭發怎麼落這麼厲害。” 我下意識抱住頭,“身子虛吧。” “明兒個讓老廚子給你煮點湯。”雀兒小聲,“有些事沒有辦法,老廚子每日送來的菜單,寧帥都要親自過目,廚子現在只听寧帥的,都不跟我們多說一句話了,做飯都有士兵盯著。許是飲食搭配不當了。” 回到我的房內,仔細檢查一番,沒人進來過。我坐在梳妝鏡前謀劃下一步棋,新的因果循環來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能這麼坐以待斃等著寧乾洲死,他肺部受損,這些年一直在治療,哪怕拖成了慢性病,現在精心調理修養,一時半會兒估計死不了。 而我,等不起了。 要主動出擊了。 我必須爭取自己死在他後面,還能穩妥安頓好我的孩子。那就只能將他的死亡時間線往前提。 “我護不住你了。”我將自己所有的妝品都翻了出來,抽屜最底下一層有寧乾洲送來的進口化妝品,“靳安,你要自保了。” 我細細描摹妝容,“你不怕被寧乾洲抓住,你就在這里繼續混著。只要我離開這間屋子,他八成派人來捉你。” 沒人回應我。 “就算他不知道是你在這里,但他確定我房里有異常。”我拿出寧乾洲之前派人送來的昂貴首飾和衣服,“你自求多福。” 將自己仔細打扮一番,換上定制的新衣裳。前些日子讓雀兒把這些東西拿去分一分,她沒動,給我塞在梳妝櫃下。 “你選擇跟寧乾洲了?”靳安清冷的聲音從簾後傳來。 我說,“什麼跟不跟的,我要找機會弄死他。” “那你需要我。”他說。 “我不需要。” “你一個女人能做什麼。”靳安意味不明笑了聲,“除了出賣色相,你還能干什麼。” 我下意識攥緊梳子。 “1.他不會放你自由。2.你無權無勢,那麼多權閥貴冑都玩不過他,你能怎麼玩兒。3.你只剩色相了。”靳安掀簾而出,陰鷙雙眸慎獨,“是想要利用色相接近他?日復一日讓他放松警惕,然後趁機搞死他?這個過程中,給自己爭取接觸外界的機會?從而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 我沒吭聲。 “你需要我。”他高高大大站在雪光穿透的朦朧里,“我可以讓你事半功倍。” “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我堅決。 “給我錢。”靳安淡淡望著我,“老子缺錢,富婆。” 我看向他,謹慎。 “你可以相信我。”他說,“你爹爹信我,你前夫信我,我跟你這個坑貨不一樣,老子言而有信,一言九鼎。” “不信?”他邪邪揚眉,解開腰間槍套,將腰間配槍丟給我,督軍令牌丟給我,加密卷軸丟給我。全身上下所有攜帶的信物,全都給我。 “利用這些東西,你可以坐鎮後方隨時調遣一支勁旅前來攻打寧乾洲。”他說,“全給你,信不信我。” 我盤起長發,“我不踫感情……” 他笑著打斷我,一副無所謂口吻,“女人那麼多,你算什麼。” 我噎住。 他說,“老子不缺女人,你沒那麼重要。” 見我思量,他說,“給我錢,我給你想要的,富婆。” 他將話題扯回交易上。 他是屬于錢貨兩清的人,找他幫忙辦事,必須得給他足夠的錢。 他若是對一個人投入感情,那對方必須回應他同等的感情。否則,他全收回。 我給不了,那他就只談交易。 “你要相信你爹爹和你前夫的眼光。”他說,“我道兒上混了多年,講道義。” 不是寧乾洲和紀凌修那種“利”字擺中央的人。 “如果連我都不敢信,你還敢去找誰合作。” 我低聲,“我考慮一下。” 拉上簾子,換好衣裳,盤起長發。時下最興的旗袍款式,透著成熟性感的韻致。這是寧乾洲前陣子送來的衣服,他應該喜歡成熟知性神秘氣質的女人,所以才安排的這些服飾。 昂貴首飾也戴上了。 盤起長發露出白皙優雅的天鵝頸,曲線縴細玲瓏。 模樣美麗溫和,將眉眼描摹出性感誘惑的弧度,囚禁多年,皮膚細膩白皙到極致。 往主廳堂去了。 今日過年,據說寧家的堂親們都在這邊過年。走出房間的時候,雀兒看著我這副樣子,驚住一瞬。 “小姐好美!” 第136章 舅舅最厲害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白的會發光!”雀兒跑過來,寬慰我似的,特別捧場,“怎麼突然有心思打扮自己了?好些年沒見過了,上次見你這麼精心裝扮,還是在你婚……” 她忽然意識到說漏了嘴,唏噓著撐了一把傘護我往主廳堂走去,今日風雪漸止,日頭掛在厚重的雲層之後,莫名讓人昏昏沉沉眩暈。 我說,“雀兒,你在這里待著,看看有沒有士兵進我房間。” 雀兒點頭。 在士兵陪同下,我裹著大氅獨自前往。遠遠便听見歡聲笑語,堂親們帶著家眷來過年,孩子們吵鬧聲沸反盈天。 掀起擋風簾,我悄無聲息走進廳堂,便見寧乾洲斜倚在軟椅上,雪貂大裘繞身。神情淡靜帶笑看著叔父。 入冬以後,他深居簡出。總是一副旖旎悱惻的慵懶樣子,左手盤著小巧玉璽,右手隨意掩入寬大袖袍之中。 一眾男性宗親圍坐在他周圍,寧澈命人展開了一幅大氣磅礡的畫卷,叔父說,“這是萬里江山圖,出自書畫泰斗嚴忠新之手,我親自登門拜訪三次,才求得。” “嚴忠新的畫作有北宋王希孟之風啊。” “山水構圖大氣磅礡,立意高遠,是難得一見的書畫大手。” 眾人從萬里江山的意境談到畫作風格筆鋒,再到當代優秀作品。幾個大男人閑情逸致來了,開始指點江山。 另一廂,太太們湊了兩桌打麻將,各家帶來的孩子們你追我趕,好不熱鬧。 “媽媽!”星野先看到我,開心地從棋牌室跑過來,“媽媽!” “媽媽!你來啦!”听見聲音,雲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跑向我,“你又從那間屋子里出來了嗎?” 兩個小家伙喚我的聲音響起,眾人紛紛看向我。 我從那些驚艷的目光里,斷定自己今日是出挑的。 平日里素淨隨意慣了,突然描上精致的妝容,她們視覺上似乎不太習慣。 這些年內心深處熬到油盡燈枯,可這副皮相卻沒有遭受顛沛流離的沖刷,也未受過日曬風吹的侵蝕,生活上的吃穿用度都頂好。被囚多年的緣故,皮膚呈現冷白的觀感。臉上的疹斑淡去,便顯得細膩剔透。 人雖清瘦厭世,五官卻天生的立體美麗。 頭發盤起,白發掩在黑發之下,以旗袍裹身,口紅提氣血,眼妝提精神,氣色便顯得生動起來。 這份天生麗質的骨相,是繼承了娘親的衣缽。 哪怕我素淨得不施粉黛,骨相和皮相的結合依然撐得起這份戚戚狀態的。 加上珠光寶氣的點綴,更顯得閃耀奪目。 “微兒,今日好漂亮。”叔母卷發及耳,走過來跟我寒暄,上下打量我,“難得見你這樣妝容,真真兒是好看極了,哎吆。我一個女人都移不開眼了。” “常听叔父提及施微小姐長得標致,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一名頗有姿色的年輕女人走過來,她穿深紫色旗袍,胸圍很大,性感極了。她摩挲著我旗袍布料,“這是今年最新款的吧,綢緞也是上乘緞子。” “早就听說施微小姐有仙氣。”另一名著墨綠倒大袖掐腰襖的嬌嫩女人走上前,披著毛茸茸坎肩,下配墨色長裙,刁眉細目,笑著開玩笑,“不似凡間物,還以為男人們夸大其詞了,呵,見了真人,真是大開眼界。我就奇怪了,施微小姐,您是吃了什麼天地精華嗎?一點人氣兒都沒有。” 叔母指著紫色旗袍的美女介紹說,“這位太太叫張幼蕊,是寧賢風的太太。” 隨後她指著墨綠掐腰襖的嬌嫩刁鑽女人說,“這位叫櫟櫟,是寧澈的太太。” 另外幾名女眷打著麻將笑著招呼了幾聲,喊我過去打牌。 “叔母。”我微笑點頭示意,“嫂嫂們好。” 隨後看向寧乾洲。 他正轉目看向我。 這些年總是跟他對抗,逮住機會就嗆他,無所不用其極羞辱他,盼著他早死,爭取多多惡心他,氣氣他。 察覺身體出問題那一刻,像是一顆仙人掌,一夕之間被拔光了所有的刺。我沒有時間跟他對抗了……那些別扭的逞強,也是沒意義了。 所以改換策略。 我今日這身從頭到腳,都是按照他的喜好要求來的,妝容也是精心雕琢過。上次他喊我來露露臉,我讓他丟盡臉面。 今兒個,我溫順體面,禮貌地跟他身邊每一位家眷問好。像是活成了沈靜姝的翻版,規規矩矩的順從。 眼神踫上那一刻,寧乾洲不動聲色移開視線。 我看向另一側,“叔父。” 叔父詫異一瞬,大笑著隔空點了點我,“頭一次听施小姐喚我。很是欣慰啊!哈哈哈!” 我看向寧澈,“澈哥哥好。”又看向寧賢風,“賢風哥哥好。” 大概上次被叔父訓過,寧澈冷臉沒看我,也不回應。寧賢風禮貌點了點頭。 跟在場的堂親們一一打完招呼,我走向寧乾洲。 卻被卜遠游攔住,不讓我靠近寧乾洲。隨後恭敬將我請至偏房,一名女兵將我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就連隱私部位都沒放過,她的手從我底褲里粗魯探入。 我羞惱看她一眼。 她似乎習以為常,女性能藏私的地方,她全都沒放過。手指戴著透明薄膠套探入腿縫間,熟練伸進探查,確認沒有異常,便將手抽出,隨後解開我的胸衣檢查。 這一次,指縫間也做了檢查,確認沒有藏針。 方才放了我。 我面紅耳赤從偏房出來,被送回主廳堂,便迎上寧乾洲深不可測的眼楮,他正注視我。似乎洞穿了我的靈魂。 服從的第一步,我便受到不小的沖擊,尤其是寧乾洲連我體內都要檢查。 足以說明,他曉得我心里的想法,什麼都瞞不過他。 剛剛那個女兵動作太粗魯,導致下體隱隱作痛,似是被殘忍撕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將我僅剩的一點自尊心摧毀,我一時間杵在原地沒動。 想要踏出這一步,真艱難。根本做不到…… “媽媽。”星野和雲一人一邊牽著我的手,將我拉去寧乾洲面前,“媽媽,我今天寫字,舅舅給我100分!” 星野高興地拿起寧乾洲身側桌子上的作業本,遞給我。 “媽媽,你看!” 我接過本子若無其事看了眼,每一頁的作業,寧乾洲都親自批改過,看得出來,星野學得很用心,“星野真棒。”我微笑揉了揉他的頭。 雲看見哥哥被表揚了,他沒有什麼好炫耀的。急忙抓住我的手,“媽媽!我跟哥哥們比尿尿!他們都沒我尿的高!也沒我尿的長!我最厲害!” “是嗎!”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雲真厲害!” “哼!我最厲害!”雲叉著腰,昂著頭,“哥哥不厲害!我尿的可高了!” “我尿得也高!”星野急忙說,“媽媽!我尿得也高!你問舅舅,舅舅說我厲害!” “我能尿到天上去!哥哥尿不到!我最厲害!舅舅都沒我厲害!” “你說謊!舅舅最厲害!你是個說謊的壞孩子!”星野不服氣,“舅舅尿得比我們高!” 適逢有士兵走進來,湊近寧乾洲。士兵低聲說了句什麼,隱隱約約听見,“房間里……沒人……” 寧乾洲揚眉,不動聲色看我一眼。 我攥緊袖中的手,寧乾洲該是趁我出門以後,讓士兵闖進我閨房抓人了。靳安就在我房里待著,外面都有人包圍,他怎麼可能有機會逃走。 為什麼會沒人。 “我沒說謊!”雲來勁了,吵道︰“媽媽,你來看,我尿給你看!” 雲把我往外面拽去,“我最厲害!” “舅舅,我們一起尿給媽媽看!”星野拽住寧乾洲的衣袖,急道︰“讓媽媽看到你最厲害,舅舅尿得最高!” 眾人哄然大笑。 我窘迫又懊惱,將兩個孩子拉過來,“別胡鬧。” “哈哈哈哈哈哈!兩個臭小子。”叔父大笑起來,意味深長,“你舅舅尿得高不高,你們媽媽最清楚!可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啦!” “我媽媽看過舅舅尿尿嗎,在……”不等星野說完,我一把捂住星野嘴巴。 雲脫口而出,“媽媽見過舅舅尿尿!沒見過我尿尿!我要尿給媽媽看!我最厲害!” 說完,他把褲子往下一扒拉,當眾就要撒尿。 眾人笑得更大聲。 “小子。”寧乾洲眉峰抬起,不怒自威,“確定要在這里尿?”他示意雲往左看。 雲轉臉看去,便見幾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姑娘愣愣站在原地,那些女孩子跟雲差不多年歲,被雲掏出的小弟弟驚呆了。 雲瞬間怔在原地,才發現自己被漂亮小姑娘聚眾圍觀。 “裝回去。”寧乾洲淡淡說了句。 雲把小弟弟往褲子里一塞,滿面通紅!轉頭就跑了。 嬸娘和育兒師大笑著趕緊追了出去。 耳畔充斥著歡聲笑語,叔母抱起星野逗趣,寧賢風家的小女兒羞羞的劃著臉,沖星野吐舌頭。 “傷好些了嗎。”寧乾洲沒看我,伸手去拿茶杯。意無所指,問了這麼一句話。 我感覺他是在跟我講話,他在排除了所有風險,確認我房間里沒人,讓人將我的身體里里外外都檢查一番,確認我沒造次之心,方才對我有了幾分緩和的態度。 傷口休息了一周,自是好多了。我沒接他話,只是笑問,“哥哥,我今天妝容好看嗎?這身衣裳都是你送我的,這麼穿,你喜歡嗎?” 他抬眸看我一眼。 第137章 做不到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自是好看的。”叔母抱著星野過來,“施小姐穿什麼都好看。” 叔母似是怕我又做出頂撞寧乾洲的舉動,上前打圓場笑著接話。 “我太瘦了。”我笑說,“沒有蕊蕊嫂嫂那樣豐滿的身材,男人應該都喜歡蕊蕊嫂嫂那種細腰豐乳肥臀的女人,對不對乾洲哥哥。” 我又看向寧乾洲。 他看著我,似乎在揣摩我究竟想做什麼。 “哪里哪里,施小姐,你這身材剛剛好。”叔母笑說,“旗袍穿你身上,都沒見過這麼貼合的,該瘦的地方瘦,該有肉的地方也豐腴。” 寧賢風的妻子張幼蕊咯咯笑出聲,一步三搖走上前,“施小姐這麼在意寧帥的眼光麼?環肥燕瘦各有千秋,與旁人比較什麼。” 我來到寧乾洲近前,雙手背在身後,彎腰湊近他,眼楮彎彎似月牙,“哥哥,你還沒回答我呢。” 許是給我做過安全檢查,排除了刺殺的可能。我逼身上前的時候,沒人攔我。 目光爍爍逼視他。 “還行。”他不動聲色。 “那你喜不喜歡我這樣身材的?”我盯緊他雙眼,咄咄逼問。 寧乾洲罕見笑了聲,直視我坦誠的目光。他眼底染上陌生曖昧的色澤,“施微,沒那能耐就別攬這瓷活兒。別這會兒笑,一會兒哭。” 他雖隱晦內涵我,但對我的言行給予了正面回答。 他曉得我在試探他,亦曉得我做不到。 “我有這能耐,你想試試嗎。”我笑笑望著他,用兩個人才能听到的聲音說。 “是嗎。”寧乾洲斂眉,右手的茶杯放下的一瞬間,漫不經心抬手,忽然扼住我的頜面猛然拉近。 我猝不及防被拉向他。他慵懶斜倚軟椅,于是我被迫趴在他身上,為了不貼上他的身體,我雙手驟然撐住軟椅兩側的扶手,隔開兩人的距離,撐住了我的重心。 身體一瞬間做出的本能反應,全然不受我控制,抗拒的那樣明顯。 他漫不經心笑了聲,冰冷如刀的剝削目光從我臉面掃視,緩緩掃向我的身體下方。仿佛將我從頭到腳剝光打量一番,似乎在掂量我的使用價值。 受不了他這種赤裸裸的侵略目光,只想揚起巴掌狠狠扇他臉上。可是一旦我這樣做了,就會徹底激化兩人的關系,再也沒有近他身的可能。 或許他從我眼底看到了蝕骨的恨意和抗拒,又或者我的倔強流于表情。 寧乾洲撲朔迷離的視線淡了剝削,微微一用力,便將我丟了出去,“留之無用,棄之可惜。” 我踉蹌後退兩步,扶著立櫃穩住身子。 喉頭輕輕僵硬,下意識挺直背脊,冷冷看著他。 是了。 我做不到。 這一瞬間我想起娘親上吊的畫面,想起沈靜姝面如死灰的臉。一旦我像她們一樣,用肉體去取悅男人,換取資源。 那我的結果,可能比她們還要悲慘。 寧乾洲不會再給我任何刺殺他的機會,哪怕他給我機會爬上他的床,最後的結果是︰我會被白白玩弄。 絕望死去。 我根本邁不出第一步,亦不能在他身邊繼續慢慢被消磨蹉跎,沒時間了。 這一剎那,我決定跟靳安合作。寧乾洲剛剛那一番剝削侵略的目光,成功勸退了我。 我做不到,死都做不到。 堂親們看著這一幕,只當我跟寧乾洲在調情,眾人打牌的打牌,看畫的看畫,閑聊的閑聊。 寧乾洲不再看我。 遠遠听見雲的哭聲,我走過去跟孩子們待在一起。 吃年夜飯的時候,嫂嫂們勸酒。不知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嫂嫂們用養生葡萄酒勸我,說,“這酒養身子,養顏。” 我謝絕,滴酒不沾。 畢竟不想死在寧乾洲前頭,我要開始愛惜自己的身體了。 我小心翼翼坐在叔母身邊,或許她從叔父那里听到了很多事情,這婦人特別護我。我全程埋頭吃飯,誰都不敢看。 寧乾洲剛剛那一下子,真的要我命了。 我以為自己豁得出去。 事實上,我連他曖昧的眼神都接不住,更不用說肌膚接觸。全身都在抗拒,靈魂都在戰栗。 叔母給我夾菜,“多吃點。” 我有些心不在焉。 她輕聲寬慰我,“很辛苦吧。”叔母撩起我耳邊的亂發歸于耳後,“乾洲性子太內斂,又不擅長溝通。遇到事情了,他只會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解決。你跟了他這麼多年,也是辛苦。” 我搖了搖頭。 她說,“我若是你,八成撐不到現在的。孤身一人,小小年紀,很不容易。” 她嘆息一聲,莫名共情我,“你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寬慰暖到了,眼淚突然掉落進碗中。遇恨不哭,卻受不住這般突如其來的關懷。 叔母突然發現我掉眼淚,嚇到了,“怎麼哭了這是?大過年的。” 眾人紛紛看向我。 偌大的紅木圓桌,十來人圍坐,孩子們單獨跟在另一桌。 我下意識抬頭看了眼,見眾人都在看我,朦朧視線掃過寧乾洲,他亦高高冷冷注視我。 我拿起紙巾急忙擦眼楮,“被辣椒辣到了。” “你們吃,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我起身要走。 “坐下。”寧乾洲拎著酒杯喝了口,眉也不抬,不輕不重說了句。 我看他一眼,顧及靳安。為了不讓寧乾洲察覺多一分的異常,我又坐回原位。 “媽。”寧澈突然出聲,“你不太適合坐在那個位置。” 叔母怔了一下,她坐在寧乾洲左邊,叔父坐在寧乾洲右邊。她眼眸微轉,便躬身跟我換位子,將我換到了寧乾洲身邊。 第138章 喝醉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悶頭吃飯。 忽然有點擔心靳安。 寧乾洲不讓我回去,是不是他還沒解除疑心。畢竟寧乾洲很確定有人暗中幫助我,沒抓到人,他難免多疑。還在排查麼? 思慮間,便見卜遠游匆匆從外面進來,湊近寧乾洲。 低聲說,“統帥,全府上下,地毯式排查,都沒有異常,也無可疑人員。” 許是室內溫度過高,寧乾洲有幾分燥熱,他脫掉擋風外袍,松了松羊毛衫領口,“繼續查。” 卜遠游低聲,“或許那晚施小姐被人救回去以後,那人趕在我們之前離開了。” “遠游。”寧乾洲語氣透著幾分不滿,從容平緩,“張醫生說疑似刀傷,皮外傷的程度,無需輸血。施微堅持要輸血,留下了張醫生的醫藥箱,為什麼。” 許是寧乾洲很少對下屬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既然透露出一絲質疑,那便表示對下屬的工作能力很不滿。 被這樣點名,卜遠游臉色微變,急忙低下頭,“為了……救人。那人應該傷得很重,到了要輸血的地步。” 卜遠游仔細分析,“統帥那晚去施小姐房間的時候,那人應該還在施小姐的房內。統帥離開後,我們將施小姐所住的院落包圍,藏在施小姐房間里的人,在重傷情況下,沒有機會逃走。” “凡事往長遠考慮。”寧乾洲沉吟,“考慮問題的過程要細致、嚴謹、連貫、全面,事無巨細要落到實處。一個人的辦事能力體現在細節上。” 卜遠游微微汗顏,“是,多謝統帥提點。” “查,重點查施微的房間。”寧乾洲夾了一片龍須,細細咀嚼。整個人似乎陷入深度思考中,眉頭輕蹙,“挖地三尺。” 卜遠游領命,疾步往外走去。 我僵坐在一旁,听著寧乾洲對整個事件的分析。果然張醫生那晚什麼都說了,就憑張醫生對我三緘其口的態度,大概率寧乾洲給他施壓了。 酒過三巡,桌前眾人皆有些醉了,今晚叔父給男人們準備的鹿血酒,女人們喝的葡萄酒。似乎是大補的高度數酒,勁兒很大,瞧著寧澈、寧賢風、寧瑜這幫平日里嚴肅謹慎的男人們,狀態松弛了很多。 叔父喊來了戲班了唱曲兒,邊喝酒,邊看戲。 熱熱鬧鬧過大年。 寧乾洲沒讓我那廂的事情影響親屬們過年,甚至沒讓副統帥寧澈插手。他將‘過年’跟‘剿匪’分開,兩條線同時進行。按兵不動接受著眾人的敬酒,亦或沉吟獨酌。 “誰會來救你。”寧乾洲沒看我,拎著的酒杯放下。 “沒有人救我。”我低聲,“你多心了。” “誰會為了你,不要命。”寧乾洲字斟句酌,“還能突破我的層層封鎖。紀凌修?靳安?誰會九死一生來找你。” 他三連問,透著對‘未知勁敵’的偏執,畢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犯事,還讓他抓不到的人,也就那麼幾個。 他的勝負欲似乎在作祟。 “他們都死了。”我低聲。 “沒當你的面做這些事,便是顧全你顏面。”他說,“施微,我給足你體面。” 我啞然失笑,“你給了我什麼?” 沒當著我的面闖入我的房間拿人,就是顧全我顏面?給我體面?這些年,我真的好體面! 他唇角漾起笑容,轉臉看我,“是想讓我掘了紀凌修的棺木,確認他是否死透,你才肯講實話是麼。” 我兀然起身,帶起桌面上一片杯碗,餐盤嘩然。 抓不到人,就意味著潛在的巨大風險。 他居然逼迫我。 這突兀的動靜引來眾人視線,片刻噤聲。 寧乾洲從容不迫,“坐下。” 我青白著臉冷冷睨他,“你別逼我。” “說嗎。” 我僵站在原地,“沒有人救我,那晚是我自己爬回去的,身上的傷口是被井面上的鐵皮劃傷,你真的不用如此草木皆兵。” 寧乾洲微微側首,“派人掘了紀凌修的墳。” 側後方的士兵領命,轉步向外走去。 我怒不可解地抄起面前的酒杯“ 當”一聲磕碎,瞬息向著寧乾洲的頸項劃戳過去! 寧乾洲敏捷扼住我手腕,往下用力一按,我被迫坐回了位子上,另一只手掀起桌面上滾燙的湯碗潑向他的臉! 再次被寧乾洲的大掌預判方位猛然攥住手腕,悍然按了下去。他一只大手攥住我兩支手腕,像是輕而易舉攥住了我命脈。 我看向領命去執行的士兵,怒喝,“你敢!” 那名士兵怔了一下,猶豫停了步子,看向寧乾洲。 這邊嘩然的動靜驚動眾人,寧澈和寧賢風等人松弛的狀態驟然緊繃起來,猛地從位子上站起來,圍聚而來。 門口的士兵手按在了槍套上。 寧乾洲滴水未沾,只是衣袍上濺了湯汁,他慢條斯理用另一只手拿手帕擦拭皮膚上的污漬,“不礙事,散了。” 眾人散去。 “說嗎。”他挺沉得住氣。 我“呵”笑一聲,“寧乾洲,你也等不了了,是嗎?” 等了四年,我等他死,他等我服軟。 彼此互相折磨,互相消磨。 如今,他也等不起了。我隨時會病亡,而他的耐心,也逐漸消磨殆盡。 畢竟我會為了一個“未知勁敵”向他服軟,又能為了那人自捅刀子。 見此情景,他也換策略了。 在我病死前,他多少要套出點有用情報。否則,我驟然撒手人寰,他在我身上投入的心思就收不回本錢了。 只是我沒想到,那麼多活人他不利用,偏偏用紀凌修拿捏我,連亡故之人的墳墓都不放過。 明知道紀凌修是我的底線! 真卑鄙! “你敢踫紀凌修的墳墓一杯土。”我釋然冷笑,“我敢豁出一切跟你拼命!” “豁出一切指什麼。”寧乾洲不露山水,視線落在酒杯中,“你等我病亡不頂用,美人計不好使。”他笑了聲,黑色手帕擦拭唇角,“要找幫手?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利用那個男人來對付我。” “施微。”他轉臉看我,“你房間里的那個男人是誰。” 話題再度繞回來。 他微醺的眼眸壓著蔚藍風情,唇角帶笑。蒼白如玉的皮膚在燈下仿佛會發光,這種長相優越的書生氣男人,卻生在權力漩渦的中心,常年的爾虞我詐生生將他漂亮的容顏覆蓋了一層陰郁肅穆之氣。 雖是笑著的,卻分外違和。 十分恐怖。 “你多心了。”我垂下眼簾,“沒有這樣的人物,該死的,不該死的,都被你殺光了。” 適逢外面放煙花,五彩斑斕的絢麗煙火沖上天闕,光影閃爍劈入室內。 “看煙花嗎。”他忽然問我。 不等我回答,他單手扼住我一雙手腕,起身往外走去。像是被手銬鎖住,全然掙不脫。 我覺得他有些醉了,都說寧乾洲酒量很好,在外應酬從未喝醉過。可今夜,叔父準備的大補的鹿血酒,寧澈那幫子酒場老手子,都步履蹣跚,可見酒勁兒有多大。 寧乾洲腳步微微虛浮,還算穩健。 堂親們聚集在湖邊仰望蒼穹,漫天星火閃耀,寧乾洲徑直扼住我手腕往觀星亭走去,穿過湖邊時,眾人紛紛讓開兩條道。 不知情的,還以為他牽著我去搞浪漫。 實則,是扼住階下囚去誅心。 我不想跟他獨處,倉皇抓住叔母,“他喝醉了,叔母,我不去,我不去,你跟他說說……” 叔母膽怯看了眼寧乾洲,不敢幫我,溫言勸我,“你今日不是為了取悅乾洲,打扮這樣好看麼?有什麼想不通的呢?” 她悄然斷開衣袖。 寧乾洲不容拒絕,猛然將我一扯。我借力掙開一只手,一把抓住站在一旁的寧澈腰部,急忙用臂膀攬住他的腰,緊緊抱住,“澈哥哥,救我!我不去!” 寧澈臉色微變,飛快看了眼寧乾洲。 寧乾洲眉目微抬。 寧澈臉色慘白,一把推開我,我的手覆在寧澈腰間槍套扣子上,幾乎在他推我的一瞬間,我順勢借力抽出他腰間配槍。 轉身瞄準了寧乾洲!毫不猶豫開槍! 第139章 做選擇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千鈞一發之際,槍口被人兀然攥住,猛然往上一抬。 于是第一顆子彈貫穿了那人的掌心,擊中他肩膀,剩余的空槍全都朝了天。 我喘息著定神,便見寧賢風擋在寧乾洲側身前。 由于我剛剛一只手腕被寧乾洲攥著,抽出的另一只手奪槍。我其實距離寧乾洲很近,轉身向寧乾洲開槍時,他身旁的寧賢風挺身而出。 左手腕被寧乾洲攥著,右胳膊被寧賢風控制住。 我“呵”聲冷笑,“你們合起伙來,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麼本事。” 寧賢風卸了我的槍,丟還給寧澈。隨後捂著肩膀,往一旁退去,眾親屬尖叫著簇擁上前,讓人趕緊去找醫生。 我視線跟隨寧賢風移動,他剛剛明明可以避開第一槍的,可他故意讓我打中了他…… 寧乾洲將我甩給一旁的士兵,來到寧賢風面前,抬手揭開他左肩衣物查看傷口,“叫軍醫。” “統帥,這點傷不礙事。”寧賢風克制。 “這種糊涂事以後別做了。”寧乾洲眉間流露幾分關切,“自己的命最要緊。” “統帥的命比我的命重要。”寧賢風立刻表忠心,“怎是糊涂事。” “叫哥。”寧乾洲器重地拍了拍他右肩,“好好干。” 寧賢風性感的妻子哭成了淚人,亦是幫襯著他向寧乾洲討好,這種情況下,寧乾洲自是將資源向寧賢風傾斜,不僅叫軍醫來看診,還讓寧賢風留在府上做治療。 寧賢風被眾親屬簇擁著關切,出盡風頭。寧澈被晾在一邊,臉色微白。他疾步上前,來到寧賢風身邊表示關心。 我看著這一家子看似風平浪靜的表象下,實則暗潮洶涌的詭譎。這寧賢風平日里低調不張揚,卻懂得在關鍵時刻抓機遇。 他剛剛是可以避開那一槍的,卻故意讓我打中他,趁機向寧乾洲表忠心。這人的心機之深沉怕是比寧澈高很多。 “孩子呢。”寧乾洲犀利掃視周圍,忽然問了句。 “在這里,在這里。”嬸娘和育兒師牽著兩個孩子上前,“周圍士兵多,一步都不敢讓孩子離開視線。” 確認孩子安全,寧乾洲這才轉臉看向我。 我笑,“哥哥,你酒醒了嗎?” 他微醺眼眸終是清明,也不惱,畢竟這不是我第一次刺殺他了,他卻一直沒對我下死手。 我與他自始至終都不是同一陣營的人,將我留在身邊本就冒著巨大風險,會遇到怎樣的危險他也提前評估過。 仍然將我留下,那便是容忍我的一切冒犯。沒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之前,他不會輕易讓我死。 只會提高防御指數,不讓我近身罷了。 我說,“寧乾洲,你不想讓我死對嗎?”破罐子破摔,笑著說,“你敢踫紀凌修的墓土,我立刻死給你看!你別想從我這里得到任何東西!” 許是寒氣入肺,他拿著黑色手帕擋唇咳了兩聲,抬眼看著我,薄唇緊閉,神情諱莫如深。 士兵為他披上擋風袍。 “統帥!”卜遠游匆匆跑上前來,湊近寧乾洲低聲說了幾句話,似乎有什麼新發現。 寧乾洲轉步往我住的小院走去,低低丟下一句,“帶她去我房間。”喜怒不明,“等著。” 我臉色一白,什麼意思?帶去他房間干什麼? 士兵將我往他的臥房拖去,我冷冷慌聲,“你不怕自己像姜常卿一樣下場嗎?” 他忽而止步,似是想起了什麼,轉臉對身側的寧澈說,“你跟隨遠游去看情況,處理。” 寧澈頷首,帶人往我住的小院走去。 我隱隱不安,重傷的靳安被發現了? 兩名士兵將我拖向寧乾洲下榻的暖閣,丟下我,便反手關上了房門。 我急忙沖到門口,打開門。 便見寧乾洲站在門口,我踉蹌後退了一步。 外面似乎又開始飄雪了,冷風灌入。 屋內燈火昏黃暗沉,看不清他神情,他步步上前。 我驚然後退,說,“哥哥,你還沒酒醒嗎?你想想姜常卿什麼下場!” 他徑直逼身上前,卻是穿過我身旁,往內室大步走去,攜進一室的勁風!他兀然回身,指了指我,“你在那里站著。” 我驚魂未定,不懂他要做什麼。 便見嬸娘推開了房門,牽著星野和雲走了進來,她擔憂看我一眼,隨後默默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媽媽!”星野和雲歡天喜地跑過來抱住了我,要抱抱。他們在外面凍的小手冰涼,鼻涕一把。我本能地蹲下身子,幫他們搓著小手,“怎麼沒戴媽媽織的小手套呢。” 寧乾洲在椅子上坐下,“把你剛剛說的話對著他們再說一遍。” “什麼話。”我沒看他。 “我掘了紀凌修的墳墓,你要做什麼。” 我心頭的火一股股竄上來,冷笑一聲,“我死給你看!你休想從我這里獲取任何情報!” “你看著你兒子說。” 我看向星野和雲,兩個小家伙睜著水靈靈的大眼楮,懵懂望著我。 “看著你兒子,再說一遍。”他喝了口熱茶。 我一時失語,雲依偎在我懷里,“媽媽說我最厲害,你不厲害。”他炫耀似的擠兌星野。 星野望著我,“媽媽,你要說什麼呀。” 我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站起身看向寧乾洲,“你不用拿孩子威脅我,這孩子怎麼來的,你很清楚。” “既然生了,就別提怎麼來的。生了便是生了,這是結果,就要承擔後果。”寧乾洲鄭重看著我,“有件事你搞清楚,不是我讓你生的。若曉得是我的,你根本沒機會生。” 我下意識將孩子緊緊攬進懷里,想要捂住他們的耳朵。 “你放狠話的時候,不怕你兒子听見。”他笑了聲,“這會兒做什麼樣子。” “寧乾洲,好話,壞話,都讓你說盡了!”我忍著眼淚,“你殺我爹爹的時候,我可曾以死相逼!你逼死我娘親的時候!我可有為她求情!你殺了我丈夫!現在要掘我丈夫的墳墓!是可忍孰不可忍!連句重話都不讓我說麼!”心口陣痛蔓延,“我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對于你而言,你只是殺掉了一個敵人!對于我而言!他們是我的至親!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到頭來,你用孩子拿捏我,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譴責我。”我抿緊唇,“讓我如何去愛一個強奸犯的兒子,你逼我至此,如何讓我愛屋及烏。” 寧乾洲將茶杯攥進掌心,“事已成定局,既然生了,就負起責任。好好活著,好好履行一個母親的職責與義務。說這些,毫無意義。” 我如何能讓孩子捆綁我跟寧乾洲一輩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我說,“寧乾洲,不瞞你說,我經常會想,如果我倆都死了,孩子怎麼辦。”我冷笑,“後來,我想到一個妥善安置他們的法子。與其留他們在世上受苦,不如讓他們跟我們一起走。隨我來,隨我去。畢竟這世道,你寧乾洲的遺腹子,多少人想讓他們生不如死。且看你手上多少冤魂,你的兒子,就要承擔多少險惡困苦!” “你心挺狠。”他冷笑一聲。 “不及你半分!”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雲和星野無辜的雙眼,下定了決心,說,“星野,雲,你們听好。如果我跟舅舅分開住了,你們跟誰。” 星野和雲眼神懵懂。 我說,“媽媽會去很遠的地方,再也不跟舅舅相見了。你們如果選擇媽媽,以後再也不會見到舅舅。如果選擇舅舅,那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看看我,又看看寧乾洲。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向著寧乾洲走去。 小家伙似乎習慣我被關在那間房里,對我並沒有多少感情,說實話,自他們懂事以來,寧乾洲基本沒讓我接近過他們,兩個孩子一直都是高知人士代養代育。雖說兩個孩子曉得我是媽媽,可他們對我似乎並不十分依戀,也未有多少難以割舍的情分。 相比之下,他們更喜歡寧乾洲。 第140章 正式切割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輕輕調整呼吸,平緩刀割般的心口,眼見他們漸行漸遠,心里空落落的。雲遲疑停下步子轉頭看我。 我定定望著他,忍住了喚他的沖動。 雲又看了看寧乾洲。他似乎有些懼怕寧乾洲,忽然轉步走向我,越走越快,一路跑來,沖進我懷里,仰頭看我,“媽媽說我最厲害!我要媽媽!” 他這堅定的轉身和選擇,重重撞進我心窩,撞碎了我所有的遲疑抗拒和生分。仿佛這一剎那,他才完完整整屬于我,是屬于我一個人的孩子。跟寧乾洲半分關系都沒有! 我緊緊將他抱進懷里,淚流滿面。 星野怔怔看著這一幕,在原地站了許久,堅定走向寧乾洲,鑽進寧乾洲懷里。 “是料定那人會救走你,是嗎。”寧乾洲仿佛沒听見我那番控訴,他有恃無恐,揚眉,“我且看著,你會如何被救走。” “不。”我堅定反駁,“我沒指望誰能救走我,寧乾洲,我只是正式跟你做切割!從今天起,星野是你的。雲是我的。你不用拿星野威脅我,他選擇了你,你就要對他全權負責!雲選擇我,我自是會好好撫養他!誰也別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對方,都不配!” “誰給你的自信如此決斷。” 適逢外面有人敲門,卜遠游推門而入,“統帥,有重大發現,需要您移步前往,決斷。” “副帥寧澈全權負責。” 沒一會兒,又有人敲門而入,“統帥……” 不等對方說完,寧乾洲篤然,“副帥寧澈全權處理。” 不管誰來匯報,無論對方說了什麼,寧乾洲盯著我,全權交由寧澈決斷。 “舅舅……”星野似乎有話要說。 寧乾洲俯瞰他,“記住,這叫聲東擊西。敵人有心制造混亂,欲將你引開,從而達到他們的目的。今晚,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救走你媽媽。你只需要盯緊她,敵人便無計可施,不攻自破。” 星野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我失笑,“寧乾洲,你疑心病未免太重了!有沒有可能真有緊急情況需要你處理!” 原來,他叫我來他房間的原因是︰盯我。 看看誰能從他眼皮子底下救人! “不會有錯。”他托著星野起身,推開雕花漆窗,風雪撲面而來。 下一秒,寧澈親自前來,神情凝重大步走近,低聲說,“統帥,事關平京城生死存亡重大事件!你務必親自前往看看!” 寧乾洲眉峰微凌,看著寧澈。 寧澈鄭重點頭,暗示他真的非常重要。 寧乾洲單手托著星野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說,“施微,你也來。” 我護著雲,僵站片刻,往外走去。他真的親自盯我,說明對敵方勢力有了初步評估。是他忌憚重視的對手。 寧乾洲剛踏出門外,我亦走到門口時,房門忽然被人從另一側猛然關上,門栓從內部鎖死,將我跟寧乾洲僅一門之隔,徹底隔絕。 我霍然扭頭看去,便見靳安囂張傲然的臉,他低聲,“跟我走。” 門外驟然響起士兵的踹門聲。 下一秒,靳安重重擊中我頸窩,我瞬息失去意識,只感覺被他扛上了肩。 第141章 治不了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短暫的意識消失後,我被劇烈的摩擦感痛醒,叮嚀一聲。睜開眼,我仿佛身處漆黑狹窄的洞子里,腰上拴著一根繩子。 那人爬一下,我被迫往前出溜一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只覺得我皮膚火辣辣的疼。 “醒了?”靳安帶笑的聲音傳來,他彈起一簇火苗,根據火苗搖曳的風向,判斷通風口,確保氧氣充足。 “你干嘛啊。”我謹慎環顧,“這是哪里?”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鑽過地洞嗎?富婆。” 我?出場那麼帥!完事兒帶我爬地洞? 我說,“我哪里需要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 “帶你體驗一把。”他有力的臂膀往前匍匐。 我像是一個掛件被帶著驟然往前一沖,身後好像還有什麼拽了一下,我轉臉往後看,透著微弱的燭火便見雲昏厥在身後,腰上也拴著一根繩子。 “雲……”我擔憂急聲,“你怎麼……” “怎麼把拖油瓶也帶走了是嗎?”靳安低笑,“別擔心,他沒事。” 他一口氣帶我爬至出口,卻是一個枯井里的壁口,井里有一個鐵環抓手,靳安單手拎著雲,低頭看我,“會爬嗎?” 我看著壁口外的懸梯,隱約覆蓋在霜雪之下。 他陰鷙雙眸明亮熱忱,“要不你抱緊我的腰,我帶你上去。” “我自己能爬。” 他拎著雲敏捷登上去,隨後站在井口看我吃力往上爬。 打火機點亮一簇微弱火光,跳躍在他不羈的眉間,照亮了飄雪的長夜,遠方城區盛大的煙花,綻放在他身後。 “要不要我拉你,富婆。” “不需要。” 我費力爬上廢棄的井口,便見城外荒廢的驛站了。從寧乾洲的商業街府邸爬至城郊???他在我昏迷的時候,到底帶著我爬了多久啊。 我踉蹌往前爬了幾步,好看的旗袍滿是污垢,臉上沾著泥土,蓬頭垢面,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低低笑聲傳來,抬起囂張桀驁的臉看我,“沒吃過這樣的苦對嗎?大小姐。” 我將雲緊緊護在懷里,仿佛前一刻我還跟寧乾洲一門之隔。房門關閉的剎那,我看見寧乾洲瞬息凌冽的眼神。眨眼間,我已身處荒郊野嶺了。 “你怎麼做到的?”我驚魂未定看向靳安。 靳安抬手,一張地形圖展開在我眼前。 薄薄的亮光散開,那張圖圍繞著寧乾洲的府邸,畫了很多圈圈點點,用筆勾勒出黑色的線條,那些線條成輻射狀向四面八方延展。我被囚的小院是個核心點,寧乾洲的房間亦是一個核心點,還有個點似乎在我嬸娘的房間,她常常帶著孩子睡覺。 我緩緩睜大眼楮,“寧府下面,你全挖通了?” 看起來,四通八達的。照這個輻射狀,整個平京城下面,該不會都被挖了吧! 靳安把我拎起來,“沒那麼能耐。” “要考慮很多因素。”他吹了聲口哨,銳利視線掃向周圍,“開挖的深度、面積、含水率、含氧量、岩土堅硬程度,渣土運輸等等因素。” 口中耐心給我解釋,“只能分路段進行,渣土必須倒進河里,效率慢。” 我看著那張地圖,隧道挖得越深越長,含氧量就越低。沒人能活著從又深又長的地洞出來。 為了保證通氧量,靳安似乎將寧府周圍兩棟住宅樓買下,僅僅從寧府挖至隔壁住宅樓,再通過路面前往下一個地道入口,如此地道和路面交錯進行,克服地道內缺氧的情況。 這是需要多龐大的工程才能從城區順利通向城外。 我說,“你都挖通了寧乾洲的暖閣了,咋不趁他在暖閣的時候,丟個炸彈進去呢。” 他又被我逗笑了,好笑看著我,“大姐,我只挖通了你的房間。寧乾洲的暖閣下面是堅硬的岩石層,挖不了一點!”他笑容可掬,“你閨房下面有一半的岩石肌理,老子花四年時間,讓人慢慢繞,慢慢鑿。” 結果一點也沒用上。 “為了接近暖閣,找人搞到寧府坐落的地形地貌,又找地理學家分析,把整個平京城的地貌都分析了一遍,在靠近暖閣的小天井處分析出了一條土壤層地帶繞樓而行,試著找人從隔壁鄰居家的四合院挖著試了試,繞成了。僅僅只能到暖閣不遠處的天井。” 我瞪大了眼楮,“那你怎麼進寧乾洲的暖閣的?” “他們被你房間床底下發現的地道入口吸引了注意力,你在湖邊又開槍打了寧乾洲,槍聲吸引走了兩名駐守的兵力,我從天井的芭蕉帶翻窗進了暖閣。”他說,“藏身地點還沒找好,你跟寧乾洲就又回來了,老子只能站在書架後的暗門里。” 我驚訝,“我床底下有地道???我怎麼不知道?” “你住院期間挖通的啊。”靳安說,“不就是做一塊相似的地板遮擋嗎?有什麼難的。” ??? “何必為了我做到這種地步,太離譜了。”我仍覺不可思議。 他睨我,“無傷亡,無戰損。不是上上策麼。” 見我沒吭聲,他說,“你又不跟老子走,老子也沒得償所願,不如找個事兒干,打發時間。若是老子戰死了,你多少還有條後路能逃,那時候會有人帶你走密道離開。” “不擔心寧乾洲搬家麼。”我低聲,“今天發生的事情,恐怕將這些地道全部暴露了。你所有的部署都要前功盡棄了。原本那些地道可以為你帶來戰略上的優勢。” “怕毛,大不了重頭再來。”他說,“原本想試試挖他軍營下方,結果,全岩石層。” 我看著他,“這些年,我在寧府的一舉一動,你都知道麼?” 靳安唇角笑容微凝,半晌,他說,“我曉得。” 他不再看我,再度吹了聲口哨,看向周圍。 不多時,便有一伙人聞聲跑上前來,“頭兒,你可算出現了!” “可擔心死我們了!你的傷還沒好!” “平京城現在不得了。”另一人說,“城內層層封鎖。城外拉開地毯式排查。我們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听說,寧乾洲發現家里地道縱橫,氣笑了。連夜召開緊急會議,所有在外過年的軍官被緊急召回,平京城內全面排查地道安全隱患,十大軍營全部待命自查!” “所有人都在忙活這件事!查平京城地底下到底有多少地道,通向哪里。顧不上這女人……估計也顧不上咱們。” “追查施微下落這件事,交給了誰去辦,曉得嗎。”靳安問。 “好像叫……鄭褚。”那人說,“鄭褚全權負責追查施微下落,只給了五天時間。據線人報,五天內鄭褚若是找不到施微,就提頭去見。” 我心頭微顫,鄭褚? 未經我允許,靳安將一個黑色頭套,一把套在我頭上。將我和雲一起打橫抱起。 我著惱,“你干什麼。” “你走太慢。”靳安說,“咱們趕趕路。” 我身體緊繃,緊緊摟著雲,上一次被靳安擄去嶺南的畫面突然涌上腦海,我始終無法完全信任他。 他們將我帶上了一輛車,車輛開了一夜。 次日凌晨,抵達。 下車時,我急聲,“我自己走!別抱我!” 由于靳安不讓取頭套,我只能緊緊抱著雲,將他的臉藏起來。一只手拽住靳安的衣角,往前摸索。 似乎進入了一間院子,便听雄渾厚重的聲音整齊劃一,“嫂子好!” 我嚇得心肝兒亂顫,下意識要揭開頭套。靳安單手搭我頭頂,“別摘。” 我止不住顫抖,直覺告訴我,兩側都是列隊的男人…… 不是士兵,就是悍匪…… 這該不會是土匪窩吧? 跟隨靳安穿過院子,便听熟悉的聲音傳來,“祖宗!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消停消停!一旦你身份暴露了,咱們都玩完!寧乾洲能派兵踏平湘北!” 判官的聲音?湘北?平京和嶺南交界處的邊陲小縣城。這里是鄭褚曾經掛職的城池,跟金陵距離很近,兩地的軍閥頭子以前經常交火,自從鄭褚成了金陵女婿,又掛職湘北後,漸漸停息了戰火。 只是沒想到靳安居然棲身湘北。 那他跟湘北本地的軍閥頭子是什麼關系?據說,靳安死後,很多靳派士兵紛紛從嶺南投靠寧派軍,便是投奔距離最近的湘北,于是整個湘北軍被寧乾洲編入寧派直系軍中,平京城財政撥款用于軍餉支出。 適逢雲醒了,看見周圍陌生的環境哭鬧不止,我緊緊將他摟在懷里,溫柔低哄,“雲不哭,媽媽在這里,媽媽在這里。” “你他媽的!”判官這種文官被逼出了髒話,指著我,“祖宗,你到底什麼時候在外面下了崽?這種緊要關頭,你居然給帶回來了!” 判官苦口婆心,“我在湘北給你擦屁股,按你的要求,邀請了國外洋醫生來!你倒好,消失幾天不說!居然帶了個野種回來!你不如死外邊兒,別回來了!” 靳安將我徑直帶進一間密室,雲被他接了過去,他說,“交給我,不會有事。” 雲哭鬧更厲害了,片刻,出現了女人溫柔的聲音,還有小女孩兒的說話聲,雲哭聲漸止,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偶有抽噎的笑聲。 靳安趁機將我帶進一間房,他似乎請來了國外頂尖心髒專科的醫生給我看病。 沒讓我摘頭套,卻讓我听著醫生的分析診斷。 慢性心衰。 治不了。 好好調理,能活個一二十年。 若是不積極治療,受外界影響,短時間斃命也有可能。 靳安問,“能換心髒嗎?” “暫時沒有這樣的先例,做不了。” 我僵坐在原地,早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可驟然從別人口中听說,依然覺得殘忍。靳安帶我來,是給我治病的? 他專門從國外給我請了洋醫生做治療? 第142章 死是一件不急于求成的事情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那我們積極配合治療。”靳安說,“勞您費心。” 對方禮貌回了句,翻譯人員英譯中。 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我僵坐原地。 忽而,低低的笑聲傳來,止不住似的。 靳安好笑道︰“你還真是听話,不讓你摘頭套你就不摘。”他扶額低笑,“摘了,快摘。” 我莫名氣惱,一把掀開頭套,房間里已經沒了旁人。 “你笑什麼!你不是為了防止我暴露嗎?我不想給你惹麻煩。”我說,“才不摘的。” “不是。”他靠坐在床邊,依然穿著寧派制式軍裝,軍裝污漬破損,莫名有種凌亂美的力量感,“就單純不想讓他們視奸你而已。” 我??? “你很乖。”他凝視我,眼眸莫名透著冷郁的莫測,唇角卻笑著的。 我生著悶氣,扒拉了一下臉上亂發,“靳安,我給不了你什麼。你為我做這麼多……”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他淡淡打斷我,“你沒那麼重要,老子是為了自己。” 我一時失語。 他說,“搞地道,是戰略部署需要,你只是附加條件。帶你來,是完成你爹的遺願。你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就這樣。” “你的戰略部署都暴露了。寧乾洲曉得你想法了。”我說,“他在平京城展開地毯式排查。” “狡兔三窟。”他說,“正好趁他注意力轉移,我搞別的事。” 我欲言又止,總是不敢輕易相信他,他曾經對我並不友善。 于是試探道︰“你說我爹爹救過你的命,他欣賞你,想把我嫁給你。可曾經,你每回見我,對我的態度都很惡劣,都在搞事,把我往火坑推!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爹爹的嗎?現在又開始遵循我爹爹遺願,顛三倒四,我信任不了你。” 靳安卸了腰間的槍,“大姐,你是不是忘了你以前對我做過什麼。”他指間旋轉著一把槍,淡漠俯視我,“你給寧乾洲情報,炸了我辛辛苦苦囤積的好幾處軍火庫,出賣了我的糧草據點。你毀了我好些年的苦心經營,還買報罵我,老子沒弄死你,算是對你爹的最大敬意了。” 我忽而閉嘴。 他說,“當時,寧乾洲故意泄露情報給我,表明情報來源于你。挑撥試探我跟你爹之間的關系。這麼一搞,我跟你爹的關系當時緊張到爆炸……老子差點斃了你爹。若不是他跪下求我,發誓情報來源不是出自他,更不會出自你。老子不想著了寧乾洲的道兒,看在你爹救命之恩的份兒上,才放過你們。” “所以,富婆。”他說,“這麼看,老子是不是對你很仁慈了。” 我悶不吭聲。 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到頭來,我成壞人了…… 便遲疑,“你那些軍火庫和糧草折合一下,是多少錢。我看能不能補給你。” 靳安看我許久,眼里莫名劃過一抹心疼,他忽然伸手,重重敲了一下我的頭,“不信任我,是對的。” 他說,“老子打算用你來威脅寧乾洲。” 我冷笑,“那你如意算盤要落空了,你不如去找沈靜姝,她比我有用。” “沈靜姝現在廢了,用不成。” “廢了?是什麼意思……沈靜姝只听寧乾洲的話,對嗎?” 靳安眼神詭異曖昧下去,“被玩兒廢了……” “她手段玩不過寧乾洲嗎?她是不是有把柄在寧乾洲手上?她是沈家的千金,應該擁有跟寧乾洲談判的資格。”我好奇她到底是哪個陣營的人,所以擦著邊兒求證,“為什麼玩不過寧乾洲?” 靳安意味深長,“你都結過兩次婚了,又生過娃。小嫂子,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怎麼了?” “成年人的話題,你是一點都接不上嗎?” 我忽而意識到他說的那個“玩”字是什麼意思了,突兀沉默下去。想起沈靜姝從最初小太陽般的囂張光芒到如今絕望暗淡的蒼白……她眉間的光芒不知何時消失了……那股頑強的生命力被攔腰截斷了。 靳安看著我,似乎在審視我的表情。 見我不說話了,他將手上的槍丟給我,“去洗澡,好好休息。” “給我槍做什麼。”我急忙接住。 “看誰不順眼直接開槍打死。”他不屑一顧,“這邊的人,你隨便殺。殺不過癮,就出去殺。” “???你這麼信任我啊?篤定我不會開槍吧。” 他笑一聲,“老子觀察你這麼多年,心里沒點數麼?你當老子什麼女人都……”他忽而閉嘴,話鋒一轉,“滾去休息,醫生的話都听見了嗎?” 我點頭,“我活不長。” 靳安默然一瞬,“那就是了,死是一件沒必要急于求成的事情。在你得償所願之前,好好活著,別死在仇人前面。” 我點頭。 “好好吃藥,好好生活,好好配合治療。” 我點頭。 “你如果多給老子錢,老子就不拿你威脅寧乾洲了。” 我點頭。 他說,“可以滾了。” 我點頭,攥著槍去找雲。走出門,便見一個婦人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陪著雲在過道里玩兒,雲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吃的。 我喚,“雲。” 小家伙飛跑過來,含糊不清指著那位婦人說,“阿姨給的糕糕。” 我抬眼看去,便見一個風韻猶存的女人牽著小姑娘走過來,她和善,“我帶你去房間。” “有勞您了。” 她微微一笑。 我總覺得她眼熟,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進了房間,歐式裝修豪華,房間里應有盡有,連女人的衣帽間都氣派隆重。 熱氣騰騰的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 “我伺候您洗澡。”她說。 我說,“自己來。” “您身上有傷,不方便。”她對我特親近,柔情似水的眼楮暗藏鋒芒,見我不同意,她換了借口,“靳督軍交代的事情,我必須服從,要給您做治療。” 這似乎是藥浴…… 我沒多想,脫衣下水,將槍掩在衣物之下。 “靳督軍總說施小姐皮膚像豆腐一樣滑嫩。”風韻猶存的女人往我背上抹著東西,“原來是真的,真真兒是沒受過窮苦的有錢小姐,羨慕壞了。” “靳安這麼無聊,還告訴你這些。” “靳督軍什麼都告訴我。”女人輕輕往我身上撩水,“說你很善良,是很好的姑娘,像是珍珠一樣彌足珍貴。被很多人捧在手心呵護著長大,才能保持最原有的純真良善吧。” 她言辭間皆是羨慕。 “誰不是被家人和愛人呵護著呢。”我對她莫名其妙的親近有些抗拒警惕,初次見面的人,她對我透露出的親昵很讓人生疑,話還很多。 “不呢。”女人說,“有人生來就沒被愛過,生來便是受苦的。靳督軍身邊的人,都是這樣,吃著苦,長大的。無父無母,無依無靠,這一磚一瓦,一針一線全靠自己掙來的。所以,督軍說你懂人間疾苦的時候,我不信。生來嬌貴的女人,哪懂什麼疾苦呢。” 女人給我揉著肩,“我以為他色迷心竅了,後來我親自去見您,原來他說的都是真的。施微小姐,你是珍珠,你是水晶,是鑽石,是所有美好的代名詞。” “你見過我?”我詫異看向她。 她深深熱忱看著我,撲哧一笑,“當初你給我拿吃的,給我女兒牛奶喝,還給我們湯藥,治好了我女兒的熱毒疹。” 我一時間想不起來。 “好事兒做多了,想不起我是誰了?”女人笑容更暖熱。 我困惑。 她說,“我往你家的鐵柵欄上放過荷花,放過魚。我喬裝過要飯的,我女兒是我半路上撿來的孩子,餓得瘦骨嶙峋。” 我恍然大悟!一拍腦袋! “是你?!” 多年前在我家門外要飯的女人!我怎麼說看她眼熟,但是想不起來是誰! “靳督軍不放心,讓我去保護你。”她笑,“別看我這樣,我很能打的,以一敵十都不在話下!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她說,“願意讓我出面保護的人不多,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靳安,靳督軍是我弟弟,沒有血親,勝似親的。”她似乎十分喜歡我,特別熱情,“他其實暗中觀察你了很多年,從你第一次出現在省城的宴會上,他就關注到你了。” “關注我干什麼?” “你爹爹跟他說,要讓你嫁給他,看過照片,很漂亮。別看他這人大字不識一個,其實眼光挑剔著呢。老早就開始對你進行評估了,結果,你有戀人,早早跟紀凌修結婚又離婚。一開始,他以為你離婚以後跟寧乾洲廝混亂搞,特別瞧不上你,覺得你配不上他。” 女人咯咯笑了起來,“把你抓到嶺南,拿你跟紀凌修做交易,談合作。還用你試探寧乾洲的反應。本以為你是隨隨便便的女人,想玩玩你,結果發現你跟了寧乾洲那麼多年,還是處。” 女人笑說,“靳安這人不踫處女,那會兒他都懷疑人生了,以為寧乾洲不舉。哈哈哈……” 第143章 別替他說話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你別替他說話。”我說,“他以前真的很過分。” “那小子之前對你一直有誤會。”女人為我搓背,“發現你是處以後,他才開始重新審視你,可是那會兒,你已經有戀人了,很快又懷了孕,結婚生子。” “婚禮當天,他給你添麻煩了對嗎?” 我點頭。 “那會兒洋人逼他找花名冊,拿督軍之位以及很多人的性命威脅他,逼很緊。他分析花名冊在你那里。被逼的沒辦法了,所以在婚禮當天,用那樣的法子逼你交出花名冊。可你性子倔,誓死不說,哎。” 女人為我揉洗頭發,“後來,他也知道自己做錯了,都沒問你要過花名冊了。為了給洋人一個交代,轉而去攻打彥海,連續攻下幾座城池開疆擴土,才把花名冊這事糊弄過去。你爹爹那會兒也被逼的不行,才找上你的。” 我沒吭聲,這就解釋了上輩子他沒有攻打彥海這一事件,為什麼這輩子突然發生。 她說,“你可以完全信任他,他不壞。”女人咯咯調笑,“一個從來不踫處女的男人,能壞到哪里去。” 我笑說,“那您這意思,只要不是雛兒,他就能下手是嗎?難怪他說他喜歡人妻,睡完,不用負責唄……” 女人笑聲漸止,“你倒是會抓重點,我跟你說這麼多,就是讓你放寬心,好好養病。他跟寧乾洲不一樣,靳安吃過很多苦,懂得人間疾苦是什麼滋味,他有憐憫之心。” “當年寧乾洲轟炸了他的大本營,里面雖然有靳安自己組建的軍隊,也有很多老弱婦孺,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投奔他,他都來者不拒全都收養。”女人聲音漸漸嚴肅,“寧乾洲想活捉靳安,久攻不下,一夜間,寧乾洲用最精銳的炮兵旅,把大本營全給轟了。若不是你爹爹也去拉攏靳安,恰好撞見這一幕,把靳安給救了。否則,他能死在那里。” “當時靳安一直在爆炸現場往外救人!到處都是火!那些孩子們何其無辜!我那日下山了,才免了那一遭,躲著,全看見了。是你爹爹硬生生把重傷失控的靳安拖走的!” 我泡在熱水里,卻覺得分外冷 女人冷笑,“完事兒,寧乾洲買筆桿子對靳安口誅筆伐,把這場轟炸嫁禍給靳安。說靳安賣辱求榮,為了向洋人表忠心,屠殺同胞。還說什麼靳安截獲他軍火!呵,靳安那時候根本沒能耐截獲他寧乾洲的軍火!誰會搞這種引火燒身的事情!都是寧乾洲為了洗白自己,贏得輿論支持!找的借口!” “當時,是靳安下面一個兄弟截錯了軍火!靳安第一時間,把軍火還回去了!”女人聲音越來越恨,“你知道寧乾洲轟炸靳安大本營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嗎?” 我謹慎,不敢再輕易下結論了。上輩子掌握的很多消息都是片面錯誤的,報紙上很多信息都是誤導人的。 “因為靳安當時在嶺南的勢力,堪比半個嶺南的正規軍了,到處都在傳他不打敗仗,小小年紀從無敗績。洋人當時也來拉攏靳安,來了兩次都被靳安拒絕了,他生性自由,不喜官場,更不會做洋人的走狗。” “當時輿論傳得沸沸揚揚,說靳安被洋人選中了,那時候很多勢力來找靳安談合作。听說洋人來找過靳安,寧乾洲立刻派人來談判,開了很多誘人的條件,希望靳安歸順寧派。靳安不同意,寧乾洲就派兵強攻,要活捉。” “都說寧乾洲惜才!如果這‘才’不為他所用!得不到,他就毀掉!就因為洋人跟靳安接觸過,寧乾洲的軍隊沒能攻破靳安的防御,寧乾洲就炮轟了半個山頭。”女人仇視,“後來,靳安順水推舟,背下了寧乾洲甩來的黑鍋,拿‘殘害’同胞這件事向洋人邀功,洋人看中他的軍事才能,扶持他上位。才有了後續這一系列的事情。” 我從水池里緩緩起身。 女人連忙給我拿來干淨衣服,帶著恨意的聲音柔和松弛下來,“說這麼多,只是希望你不要誤會靳安,安心在這里待著。” “沒有誤會。”我說,“我的態度跟以前一樣。” 恨寧乾洲這件事,是真的。 女人語氣放松下來,換了態度,“都是新買的衣裳,我弟弟給你的,都是最好的。” 穿上干淨的衣服,我說,“我跟我兒子在這里的吃穿用度,我都會做記錄,折算成生活費給你們。” 女人還想說什麼,我接過話茬,“我跟靳安說好了的。” 女人嘆了口氣,笑說,“行行行,我叫荷花,你叫我花姐就行。”她轉身去給我拿藥,端著水杯給我,關切,“把藥吃了,洋醫生的團隊會一直滯留在這里,靳安讓他們給你做治療,你放寬心,病情就不會加重。” 我笑說,“怕不是高價把別人從國外連哄帶騙請來,來了就不讓人走了吧。” 花姐笑出聲,“你還是懂他的,該出的錢,咱們一分都不少。”她沖我眨眨眼,“別看靳安天天叫窮,他有錢得很。” “吃點東西。”花姐說,“然後,好好休息,做好治療。” 她拍了拍手,便有人端著美食進來,全是我愛吃的。可我吃不下,給雲洗了澡,小家伙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第144章 打電話給他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休息了兩日,接受好的醫療團隊治療。估摸著時間,心里總是放不下。 距離給鄭褚的期限只剩下兩日。 我相信寧乾洲不會手下留情,對他來說,軍令如山。交辦的任務沒辦好,那便是鄭褚能力不行。他只看結果,不找理由。 懷揣著忐忑,我去找靳安商量,始終也放不下嬸娘和雀兒那幫親朋。許是到了陌生環境。雲有點害怕,日日粘著我。 這是一主三副的小洋樓,裝修精美洋氣。坐落在這樣的縣城,那便是非富即貴的人家。 剛拐下主樓三層旋轉樓梯,便見判官從樓下匆匆走上來,看見我,他蒼老臉滯了一下。片刻的凝重過後,便又燃起一絲希望。 他沖我招手,邀請我去二樓書房。 關上門,他給我倒了杯水,語重心長,“施小姐,歡迎你來啊。” 他客套得很,似乎有話要說。 我把雲護在懷里,低聲,“有話不妨直說。” “歡迎你來,也不歡迎你來。”他賣著關子,“難啊。” “不歡迎你來,是怕你招來殺身之禍。放眼全國,只有寧派閥系的軍事力量達到國級的規格。寧乾洲真是個百年難遇的人才,上位不過數十載,便整合了一盤散沙的國內局勢,現在全國各地軍閥都不敢妄動,唯寧乾洲馬首是瞻。無形中擰成了一股繩,連洋人都忌憚幾分,畢竟國內混亂的局勢達到了空前高度的統一。” “既然來了,就說來了的話。”我說。 “我想讓你勸勸靳安,讓他讀書識字,好生研讀古今中外名著。”判官擔憂,“靳安雖是軍事奇才,卻吃了沒文化的虧,帶軍打仗他不孬,可沒文化這一點,混不了官場啊。軍政不分離,他吃這碗飯,就注定要滿腹經綸,才能有更加波瀾壯闊的未來。”判官深深看著我,“我老了,也不知道還能輔佐他多少年,觀察這麼久,他似乎很喜歡你,很听你的話,你能不能勸勸他,一定要多學習,與時俱進。” “我真是敬寧乾洲這書生的鐵手腕,他繼承了父親的軍權,在此之前,他未有帶兵打仗的經歷,也未有從政經歷。二十來歲的年紀,卻能力壓三軍,殺伐果決!坐穩軍政一把手的位置,利用軍中各方元老的勢力,設計他們彼此牽制,導致各方勢力動彈不得。寧乾洲善謀,弄權,有眼界,有魄力,見過世面,有學問。做事干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這麼可怕的對手,我擔心靳安以後搞不過他。” 我思量著他說的話。 “靳安靠假死,擺脫了洋人和寧乾洲的雙層夾擊。總不能躲一輩子,你既然來到了這里,寧乾洲早晚追來這里,他好像對你有特殊的執念,將你困在身邊這麼多年,不殺,也沒酷刑。” 判官疑惑,“寧乾洲不像是為情所困的男人,他不會為了兒女情長影響家國大事。既然執意困你于身邊,是有什麼緣由嗎?” 我搖頭。 見我不說,判官低聲,“靳安腹有詩書那日,便是能與寧乾洲比肩的人物,別看靳安沒文化,他其實很有大局觀。眼下,在打仗上,戰略部署這一塊,靳安道高一籌。官場權術謀略上,寧乾洲魔高一丈。” 我思量著他說的話。 “敢問施小姐。”判官湊近我,“你想殺了寧乾洲嗎?” 我謹慎。 判官說,“你若是殺了寧乾洲,誰能有這個魄力取而代之?控制住國內局勢呢?不讓外敵趁機入侵呢?你想過嗎?” “想過。”我輕輕,“時局造就英雄,宿命之手會將另一個人推上時代的風口。” “若沒有這樣一個人呢?” “會有。” “怎敢如此篤定。” “歷史是既定的,大勢所趨也是有宿命的。寧乾洲若是死在我手里,那麼他宿命里有這一劫。這輩子因我而發生。若是怎樣都死不掉,說明他命不該絕。我只能將他的死亡時間線提前,其他的歷史既定發展,改變不了。就算暫時改變了,那些命運線會自己糾纏調節,在未來某一個時間點,兜兜轉轉再度發生。歷史該怎樣發展,還是會怎樣發展。” 判官一臉困惑的表情,他听不懂,便抬手示意我喝水,蒼老的聲音深謀遠慮,“靳安其實……不想殺寧乾洲。” 我怔了一下。 “他仇視寧乾洲,但不可否認,這幾年下來,靳安也算見識了寧乾洲的行事魄力。”判官循循善誘,“廢了寧乾洲最精銳的那支炮兵旅以後,親眼見證了寧乾洲一步步整合各地軍閥。靳安挺敬佩寧乾洲這種擁有堅定信念和意志的人,他曉得這個國家需要這樣的人物。” 我輕輕放平呼吸。 “靳安雖這樣想,寧乾洲恐怕不會放過靳安。”判官說,“所以,施小姐,在那一日來臨之前,希望你能盡可能多教教靳安文化知識,讓他擁有足夠跟寧乾洲抗衡的知識儲備。” 他摸著胡須,“不管出于何種緣由,我猜寧乾洲也不會輕易放過你。你和靳安,要開始為長遠做打算了。” 雲撥弄著我胸口的吊穗,“媽媽,哥哥呢?舅舅呢?” “想他們了嗎?”我輕聲。 雲點頭,“好想好想。” 他將我緊緊護在胸口,多少言不由衷難以宣之于口。 “靳安呢?”我問。 “我帶你去,多勸勸他。” 判官帶我往前廳走去,深紫色的半月屏風前,靳安斜倚著軟榻,看著案幾上的象棋盤面,手中的一枚象棋有一下沒一下敲擊著掌心另一枚象棋,發出清脆啪嗒聲。 他穿著紫黑色雙排扣毛呢大衣,不知周圍人跟他說著什麼,他清俊的臉分外陰郁。 只听那人說,“國內幾家影響經濟命脈的實業集團很多都姓寧了,寧氏兄弟不擇手段從寡頭手里掠奪實業資源,軟收購不行,來硬的。有兩家寡頭集團的實控人不听話,一個被逼自殺,一個被逼逃往國外,寧乾洲對他們趕盡殺絕。” “听說,其中一個寡頭集團實控人的女兒,還是寧乾洲忠實的愛慕者,听說寧乾洲逼死了她的家人,傷心之下,去槍殺寧乾洲。被警衛們亂槍打死了。” “寧乾洲曾經吃過紀凌修的虧,從那以後,國內經濟命脈這一塊,必須攥在自己手里。”另一人說,“很快,他要把手伸向咱們的兵工廠了,要查兵工廠背後的實控人。” “最近寧乾洲停了湘北的軍餉發放。” “不僅湘北,凡是收編嶺南士兵多的軍營,都暫停軍餉發放。” 靳安眉頭緊鎖。 “頭兒,他是不是察覺湘北有問題了。會不會派兵來打我們,咱們要不要宣戰。” “要不派人暗殺寧乾洲?” “國內難得太平,一致對外。這個時候,也只有寧乾洲鎮得住國內局勢。如果我現在跟寧乾洲開戰,洋人會趁虛而入,搞分裂。”靳安冷靜,“暫時別動寧乾洲。” “時機不對。”靳安放下一枚棋子,“我猜,寧乾洲也不會輕易打仗,他會最大限度維持和平現狀,強兵興兵。” “不會打仗了?” “只要洋人不入侵/挑事兒,在寧乾洲雷霆鎮壓之下,各地軍閥不會輕易打了。” 我牽著雲走近的時候,他抬眼看我。忽而陰郁冷峻的神情一掃而光,眉間朗然起來。 本來吊兒郎當的坐姿,忽然正經端坐幾分。 沙發兩側坐著兩排男人,紛紛轉臉打量我。 “不許看。”靳安說了句。 于是那幫男人笑著喝聲,“是!”隨後齊刷刷低頭。 雲松開我的手,跑去玩桌子上的象棋,靳安笑容可掬看著他,“想玩嗎?” 雲點頭。 靳安一把將他拎進懷里,拿著他的小手往棋盤上放象棋,用小動物代表棋子,言簡意賅講述著規則。 我回想著判官剛剛說的那番話。 “放心不下鄭褚?”靳安沒看我,忽然說了句。 這個男人真是什麼都知道啊,他應該也擁有很強大的情報網吧。做了靳派軍政一把手那些年,總該有他自己的情報機構。 “不想連累無辜。”我說,“寧乾洲就是曉得我跟鄭褚私交好,才這樣逼迫我。鄭褚很無辜……” “那把鄭褚也抓來。”靳安說。 “不可以。”我急忙說,“他有家世,對寧乾洲忠心耿耿。你一旦把鄭褚抓來,寧乾洲就再也不會信任他了,他回不了故土了。” “何況……”我擔憂,“我嬸娘……她們還在寧乾洲手里……” 我不想讓她們死亡時間線提前。 靳安說,“她們目前沒事,一切照舊。我琢磨著都抓來。” “寧乾洲應該把她們看押很嚴很嚴,你沒必要讓人去送死。” 話音落地,听見屏風另一側傳來一個男人宏亮的聲音,“督軍,湘北士兵抓獲了一個愛國組織潛伏在湘北軍中的情報人員,酷刑拷問,什麼情報都沒吐露,這人要怎麼處理。” “這個組織的人真是無孔不入啊,前幾年經常找咱們督軍,想拉咱們入伙。這些年過去了,這個組織還沒被寧乾洲剿滅掉啊。” “不能留。”靳安拿雲的小手拎著一枚象棋壓在棋盤上,“知道得太多。” “是。” “等等!”我突然出聲。 “等著。”靳安立刻傳話。 屏風那邊的人止了步子。 我說,“能不能先關押,留他一條命,我有一個想法。” 靳安說,“照辦。” 屏風那頭的人領了命,轉步離開。 “我想給寧乾洲打一通電話。”我低聲。 靳安揚眉。 “無傷亡,無戰損。”我坦然,“保全鄭褚和我的家人。” “你有這個能耐?”靳安笑說,“今天吃藥了嗎?” 我點頭,“我想試試。” “去打。”靳安示意。 我牽過雲來到電話機前,沙發兩側的男人紛紛避嫌離開。 靳安提醒我,“他這兩日在軍部大樓辦公室加班,你另一個兒子也在。” 我撥通他辦公室的電話。 卜遠游接的。 听見我聲音,卜遠游愣了一下,急忙將電話轉接給寧乾洲。 第145章 交涉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在哪里。”寧乾洲冰冷無波的聲音傳來。 沒想到是他先開口,我到了嘴邊的話就這麼被堵了回去,畢竟以前給他打電話,他都不言語,等我說完,他就直接掛電話的。 “誰救你。”他似乎在抽煙,微重的吐煙氣息透過听筒傳來,引起听筒里轟隆電流聲。 這些年寧乾洲戒了煙酒,已經很久沒見他抽過煙了,只有在壓力很大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才會抽煙。每抽一口煙,就是在慢性自殺。 我攥緊听筒,揣摩著自己的談判措辭。 “孩子在哪里。”他似乎摁滅了煙頭,重新叼起一根煙,傳來打火機燃火的“啪嗒”聲。 又是連續的三連問,聲音低沉冰冷,沒有任何波瀾。 我說,“寧乾洲,你……” 話沒說完,他兀然出聲,“紀凌修做不出挖地道這種事情,是靳安對嗎?他沒死。” 寧乾洲強勢地單向輸出他的疑問,全然不顧我是否有什麼話要溝通。 我心里咯 一聲,看了眼靳安。 我說,“寧乾洲,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兩日內,不帶著孩子回來。”寧乾洲不容辯駁打斷我的話,“你留在這邊的家僕,我一個一個斃。” 他完全不听我在說什麼,仿佛我根本沒有跟他談判的資格。一直以來,他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消耗我,最大限度容忍我。如今,他沒了耐心,開始用最原始的辦法逼迫。 見我臉色發白,靳安拿過我手里的電話。 我急忙要搶回來。 靳安單手按住我頭頂,拿著听筒放在耳邊,“寧乾洲,是我。” 電話听筒那邊沉默死寂,少頃,寧乾洲萬年無波的聲音松弛幾分,透著欣賞的肯定,“靳兄,好一招金蟬脫殼。” 靳安低笑,“你的借刀殺人也不錯。”他話鋒一轉,“你老婆兒子在我手里,寧乾洲,別妄動。” 電話那端沉默一瞬,隱約听見寧乾洲說了句,“為了一個女人,耗費巨大人力、物力、財力瞞天過海搞這麼大工程,到手了,舍得殺嗎?” “舍不得。”靳安勢均力敵,“你都舍不得殺小施,我怎舍得殺,高低得讓她給我生一百個兒子。” “小施。”寧乾洲薄薄輕笑了一聲。 “老子要弄死的,是這個小東西。”靳安單手將雲拎起,許是力道大,弄疼雲了。雲哭鬧不止,對著靳安又踢又打。 小家伙听見了寧乾洲的名字,哭喊著,“舅舅,舅舅。我要回去!” “你寧乾洲的種,老子看著礙眼。”靳安反守為攻,“你最好別妄動,惹得老子心情不好,殺個野種玩玩。” 我急忙從他手里接過雲摟緊,警惕地看著靳安。攥緊了隨身攜帶的槍。 電話听筒那邊沉默許久,突然掛斷了電話。 寧乾洲不受威脅,他寸步不讓。 靳安將听筒壓下。 我來到電話機前,就要給寧乾洲回撥過去。 靳安抬臂擋住我,不讓我靠近,他盯著電話座機不吭聲。 “他不受人威脅。”我說,“我什麼都試過,甚至拿自己的生命威脅他,他都無動于衷。他只是對我的情報來源感興趣,還沒到能拿捏住他的地步。他這個人冷酷無情,既然他掛斷了電話,就意味著他放棄了我跟孩子,他不會讓步,也不會相信你的。你這樣激化矛盾,我的嬸娘她們怎麼辦,讓……” 不等我勸說完,座機電話突然叮鈴鈴響起,我要接。 靳安攔著,他故意讓電話響很久,在來電時長的最後極限,靳安突然抬手強勢扼住我頜面,堵住了我喋喋不休的嘴。他接起電話,一言不發,等對方先開口。 “談條件。”寧乾洲似乎做了讓步。 靳安陰惻惻笑一聲,“听說你最近購置了一批先進的德系裝甲大家伙,德系怎麼樣。” “還行。” “跟國產比,這批新研發的貨區別在哪兒?咱們差距在哪兒?” 寧乾洲無意跟他閑聊,“說事。” “換嗎。” “給你,你吃得下?” “給不給。” “給,交易地址。” 靳安說,“知道昆侖山嗎?昆侖山上最巍峨的那塊冰川下面。” 寧乾洲默然一瞬。他沒啥幽默細胞,也不玩順嘴跑馬這種事情。很明顯,靳安在戲弄他。 我都能想象寧乾洲眉頭緊鎖的模樣,好奇寧乾洲會怎麼回答,我貼近靳安的听筒仔細辨听。 隱約傳來听筒里他咳了兩聲,許是掐滅了煙,漸漸止了咳,氣息深沉下去。 听筒里傳來輕微的轟隆氣息聲,他不動聲色,“施微身體出了問題,無法再生育,受不得刺激。靳安,如果她死在你那里,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假死的機會。” “你說的刺激是什麼刺激,怕老子睡她?”靳安戲謔,“你要殺鄭褚,殺她僅剩的家眷,就不怕她受刺激?寧乾洲,小姑娘不是這麼欺負的,別嚇唬她。” “等老子定好交易地址,聯系你。”靳安壓下電話。 我一臉微訝地看向靳安,他居然三言兩語便攻破了寧乾洲的進攻,佔據整個談判的主導權!全程壓制寧乾洲…… 寧乾洲居然做了讓步! 靳安掛斷電話,轉臉看向我,“你跟他廢什麼話?別鋪墊,別煽情,別那麼好拿捏,也別怕他,更別表現出對他手中籌碼的重視,你要一針見血。婆婆媽媽猶猶豫豫辦不成事,明白了嗎?” 我看著他沒言語。 靳安說,“他大概率不會動鄭褚,也不會傷害你留在寧府的家眷。畢竟殺了她們,你也回不去,殺戮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反而徒增事端。” 他轉臉看我,見我一直定定望著他。 “干嘛。”靳安眯了眯眼。 “你好厲害。”我毫不掩飾自己的崇拜贊美。 靳安愣了一下。 第146章 我教你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對他來說習以為常的事情,在我看來這樣厲害。我說,“寧乾洲全程被你牽著走。” 靳安凝神,“有什麼難的?老子在戰場上把他牽到陰溝里的場面你沒見過吧?” “什麼陰溝?” “就……打個比方。把他引進設計的局里……的意思……” “你真的好厲害!”我繼續鼓勵他。 靳安摸了摸高挺的鼻梁,莫名有幾分窘迫,“可能……籌碼比較重要……”他轉眼睨我,“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對他有多重要嗎?” “我試過用自己的命威脅他,他不受威脅,還把我氣個半死。”我說。 靳安拍了拍我的頭,“點位沒到,快要踫到他G點的時候,你就害怕認慫了。所以他知道怎麼拿捏你。若有下次,你別做情緒鋪墊,也別跟他廢話,直接在他面前‘自殺’一次,你就知道他在不在乎你了。就像在我面前跳樓那樣果決。” 我點頭。 “你別真自殺啊,你在他面前裝自殺,試探他。” 我點頭,“好的,靳老師。” 這人雖然沒文化,可他自幼無父無母,以天為被,地為床。在十分惡劣窮苦的環境中長大,所以他對苦難有同理心,實戰經驗很強,對人性的把控也很精準。 “你是真的很厲害,真的很棒!”我由衷。 他睨我一會兒,“喜歡嗎。” “喜歡這樣的朋友,不喜歡這樣的愛人。” “嘁。”他不屑一顧,往沙發那里走去,重重坐在沙發上,“廢JB話。” 他拿著象棋壓在棋盤上,視線全落局面上。 判官走上前,邀請我去外面賞梅,順口問了句,“施小姐會選擇怎樣的男人做愛人。” 我往外走去,“博覽群書那種,懂得的知識很多很多,像本百科全書那樣,問他什麼他知道。還不說髒話,溫文爾雅。” “我們靳安哪兒都好,就是不識字,看來,跟施小姐無緣了。” “各花入各眼,我早已結婚生子,配不上靳督軍。” 判官故意說,“我們靳安可精通各類型號的武器及性能,聞聲就能猜中,很厲害的。” 我接話,“只能說靳督軍實戰經驗強,可若是想守住國門,光懂武器還不行,畢竟先進的武器都是從外國軍火商那里買的。想要強大自身,必須要攻克武器研發領域,做到自產自研自銷,才能不懼洋人威懾。想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了解非常多的跨領域知識,研讀各類中外論文著作,才能談得上精通。” “寧乾洲每年送那麼多學生出去留學,就是讓他們學習國外的技術,他曉得自身強大了,知識儲備多了,未來才有把握贏。” 判官意味深長看我一眼,帶我來到梅園,花姐帶著小姑娘和雲在院子里堆雪人。 暫居湘北這些日子,判官有意無意引導我在靳安面前表露出文化的重要性,我倆都沒直接對靳安講,只是一唱一和說閑話,讓靳安听。 他無所謂的態度,不過數日,靳安就跟雲玩得火熱,經常趁我不注意,他就把雲拐跑了,雲跟著他玩瘋了。 我放心不下,初五那天,我一整天沒見到雲。擔心不已,找遍了洋樓前後都沒找到,最後在閣樓上發現了他倆。 我惱火極了,正要推門而入,便听雲奶聲奶氣,“這個字,念江,江山的江。” “你小子,怎麼懂這麼多?”靳安揉著雲的頭。 雲說,“舅舅天天盯著我跟先生學,每日都要讀書識字,否則他要揍我。我可怕他了……” “那這個字呢?” “攻。”雲說,“你說的,我教你識字,你教我打槍。” 透過虛掩的房門,看見靳安跟雲一起趴在地毯上,散亂滿地的玩具。此刻,兩人正捧著書本研讀,靳安眉頭皺成了死結,讀書識字對他來說,是一件天大的難題。 這兩日用玩具收買了雲的心…… 他……讓雲教他識字? 為什麼呢?判官給他推薦了很多優秀雙語老師,他都學不進去,老師的面都不見。 居然讓雲這個五歲的孩子教他…… 是因為自尊心? 我悄悄走開,許是路過窗戶的時候被發現了,雲忽然喚我,“媽媽!” 我步子驟停,又若無其事折回,微笑推門而入,“你們在這里做什麼。” 靳安和雲手忙腳亂將書本往身下藏,雲似乎被收買了,舉著玩具,“在這里玩車車。” “是嗎?”我笑笑看著靳安,“愛學習的男人真帥!” 在他們面前盤腿坐下,我撿起雲身後沒藏好書本,隨手看了看,是本故事會。我說,“你等等。” 我下樓去書房,搬來判官為他準備的國學基礎,來到閣樓。 席地而坐,拿出最基礎的《習字入門》課本,“靳安,你坐過來。” 我沒看他,他沒動。 我自顧自準備紙筆,“靳安,我讓你把那位愛國志士留下來的原因在于︰寧乾洲或許不會放過我們兩個,在那日來臨之前,我們要做好充足的準備,也要拉攏一切可以合作的伙伴力量一起應對。” 默然許久,靳安坐到我身邊,我遞給他一支筆,“明天開始,去書房學習。” “你教我?” “我教你。” “……” “以後叫我︰施老師。” 話音落地,便听見門外有人匆匆腳步聲,“督軍去哪兒了?到處找遍了!” 最終兩人在閣樓找到了我們,那人神情緊張,說,“寧乾洲親自來湘北了!” 第147章 希望你們都平安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我如驚弓之鳥,心頭悚然。 靳安眉眼間泰然尋常,視線落在書籍首頁,“他怎麼來的,就讓他怎麼走,慌什麼。” “他這些日子,把接收靳派士兵最多的幾個軍營都去了一遍。”那人說,“前幾個都沒什麼問題,今兒個來湘北了,一早湘閥頭子就去城門口候著了,湘閥會不會出賣咱們啊。” 大敗靳派和彥海以後,寧乾洲用順昌逆亡的法子整合了一盤散沙的各地軍閥,用強硬殘酷的手段將那些不听話的軍閥頭子換掉,安排自己的心腹去任職閥頭,湘北城這邊的閥頭便被換過。 “肯定不會啊!當年是咱們將他安插在寧乾洲直系麾下,一路培養他成為寧乾洲的心腹,助他坐上湘北閥頭的位置,出賣咱們,等于出賣他自己。” “別擔心。”靳安說了句。 “可是!寧乾洲查了各地軍閥頭子的任職履歷!以及戶籍背景資料!集中對收編靳派士兵最多的地方軍閥頭目進行背景核查,有履歷造假,欺瞞情況,甚至履歷中記載的與現實中真實情況對不上號的,都控制住了。他認定有地方軍閥跟咱們勾結,收留咱們。畢竟咱們有軍隊,必須找地方安營扎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被發現。最好的辦法便是分流混入正規軍中,這樣就不會惹人懷疑。” 靳安眉頭不易察覺皺了一下,“湘閥那小子的履歷誰具體經辦的?” “判官。” “那不會有什麼問題。”靳安說,“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門口兩人見此,便陸續離開。 沒走兩步,其中一人似乎想起了什麼,匆匆折返,“對了,督軍,線人來消息,說沈靜姝懷孕了,她跟寧乾洲掰了。沈靜姝登報說分手!” “對對對!寧乾洲跟沈家的關系突然很緊張。”另一人探頭進來,“寧乾洲選擇跟沈家聯姻,就是想壯大寧家財力吧,怎麼就掰了。” 靳安手中轉著鋼筆,“寧乾洲那種極度自負的男人,怎會犧牲自己的婚姻。這些年寧氏兄弟在壟斷經濟這一塊,全靠寧乾洲軟硬兼施收購掠奪。他自負到不需要聯姻,就能得到一切,對于沈家,他有別的目的。”靳安說。 “沈靜姝懷孕了,不是好事嗎?”那人問。 “誰說是寧乾洲的。”靳安冷笑一聲。 門口兩人驚掉下巴。 靳安平穩,“讓判官來找我。” “昨天到現在沒看見他,不知道去哪兒了。本來線人的消息也要給判官匯報的,找不到他人,我們就來找你了。” 靳安忽然抬眸。 門口兩人離開以後,靳安盯著門口看了許久。 我看著他嚴肅謹慎的表情,輕輕說,“判官像是你父親一樣關心你,面面俱到替你考慮。” “嗯。” 我說,“判官有自己的孩子嗎?” “三房姨太。”靳安轉著鋼筆,眼底浮起一抹深重疑慮,“兒女都藏著,他說送出國留學了。” “他把你當親兒子看待。” “未必。” “這麼多年了……” “利益捆綁。” 樓道里再次傳來匆忙的腳步聲,便又有人匆匆走進來,“督軍,大事不好了,外面突然開始封鎖街道,沿街全都是士兵。線人來電傳消息,寧乾洲在湘北城的軍營中,根據軍隊登記的士兵名冊,一一核對士兵身份,全面清點士兵數量。將收編的嶺南士兵名冊,單獨拎出來一一核查……” “電報層層下發,以‘連’為單位進行盤點,很快會層層上報數據。”那人急聲,“效率很快,我們有一部分士兵沒登記混入其中,也沒給平京上報,快藏不住了。湘北閥頭嚇得不敢吱聲,只悄悄傳消息過來,問︰打不打。” 靳安沒言語,末了,說,“叫花姐上來。” 靳安故意把我支開,讓花姐把我跟雲帶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他,他咬著鋼筆起身,往閣樓窗台走去,翻窗而出。 花姐神秘兮兮帶我去房間,讓她女兒小花花陪雲玩。 她把我按在梳妝鏡前,放下我的長發,“督軍今晚給你接風,讓我給你好生打扮打扮。” 我捧著黑白相間的頭發,“白發又多了,是不是很丑。” “不丑。”花姐親切笑,“督軍知道你愛美,特意交代,讓我把你頭發變黑,我早年尋得一門偏方,可以把頭發染黑,不傷身。” “醫生說你這個是壓力過大,精神負擔過重,情緒過于焦慮痛苦、緊張導致的白發,等你心態好起來,慢慢黑發就又長出來了。”花姐寬慰我,“按時吃藥,按時做治療。你自己都是學醫的,應該比我懂。你就是不愛惜身體。” “我曉得。” 她用植物調配的粘稠黑糊糊抹滿我的頭,揉抓許久,用布抱住。 “以後你有什麼打算嗎?”花姐洗著粗糙的手,問我。 我點頭,“有。” 重活一世,原本想要從屠刀下救我爹爹和紀凌修。可誰知,上輩子看似“祥和太平”的親人關系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血腥身份。歷史不可改,就算因我的干預,時間線和命運線發生短暫的變化,最終‘歷史’會自動修復調節漏洞,兜兜轉轉再次發生。 就算我把那些人的死亡時間線提前,那些人既定的命運事件好像也會提前發生。 就像是寧乾洲肺部受損以後,完成大業的時間線提前了。他應該是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不樂觀,才以如此雷霆之勢完成心中夙願。 “可以跟我說說嗎?”花姐笑說。 我說,“強大自己,比寧乾洲活得久,讓寧乾洲難受。” 花姐掩嘴笑,“真是遠大的抱負,除了寧乾洲,就沒別的了?” “孩子。” “除了寧乾洲和孩子呢?沒別的了?” 我沒吭聲。 我其實對這個世界很絕望,是對寧乾洲的恨意支撐著我活到現在,後來多了一些對孩子的責任。兩世被困在同一個劇情里,卻無能為力,一次次看著所愛之人慘死,死亡對我來說,真的是一種解脫。 何況,我也活不久,哪有什麼盼頭。 沉默許久,我低聲,“希望靳安平安,希望你們都平安。” 花姐怔了一下,眼底忽然涌上淚花,寬慰道︰“為你自己而活,不要總為旁人,你要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我心不在焉點頭,滿腦子想著剛剛閣樓上的話,擔心不已。 她愛憐盤起我垂落的發絲。晚些,將頭發上的粘稠洗去,黑白相間的長發全黑了,散發著奇異的清香,將我皮膚襯托得特別白皙。 花姐贊嘆不已,她將熬制好的中藥端來給我喝,“我求來的方子,養心的。听阿嬤說,喝這個湯,她心髒病都養好了。” 非常濃稠的苦藥,忽而想起娘親強灌我的三碗坐胎藥,我警惕搖頭,不喝。 她沒辦法。放下藥碗,用花型發箍稍稍點綴長發,帶著我往一樓主客廳走去。 踏進客廳,便見彭昶和小方一邊一個對峙冷坐,鏢局里的元老叔叔們都在。他們看見我,熱情上來打招呼,喚我,“老板。” 我曉得他們在靳安這里,瞧氣色,紅光滿面。說明在這邊過得很舒坦。 彭昶疾步走上前,“微兒。” 第148章 被圍剿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微姐。”小方也沖上前,含淚說,“這些年,你受苦了。” “我有吃有喝,沒受苦。”我若無其事微笑,“你們在這邊還好嗎?” “靳督軍善待我們。”彭昶說。 想起他私藏我照片這件事,我避開他的眼神,淡笑疏離,“那就好。” “下一步怎麼辦?”彭昶說。 我轉步來到頑皮的雲身邊,“你們以後跟著靳安,他會帶領你們對抗寧乾洲。” 彭昶不可思議,“那你呢?” “我亦然。”我篤聲,“靳安是我的合作伙伴,你們跟他,就相當于跟我。” “外面街道兩旁,突然站滿了士兵,百姓都不準上街。”彭昶說,“二十分鐘前的事情,听說寧乾洲來湘北了,說是剿匪。挨家挨戶查,馬上輪到咱們這里了……” “好大的派頭。”我冷笑,下意識將雲護更緊。 花姐似乎見慣了這種場面,她倒是不慌,差人將準備好的飯菜端上桌。她環顧,“怎麼不見判官,昨兒個就沒看見他。” “興許辦事去了吧。” 我微笑招呼眾人坐下吃飯,邀請鏢局里的元老叔叔們坐上位,他們客氣都不動,我自顧自坐下吃飯,眾人陸續入座。 小方坐在我身邊,輕聲說,“微姐……” “怎麼了?”我大口大口喝瘦肉粥,估計又要跑路了,不吃點東西,沒力氣跑。 “你怎麼這麼沉默呢?”小方說,“是不是怪我們棄你不顧……我們當時也沒辦法。彭昶這些年一直沒原諒我,我也很痛苦。” “我曉得,不重要,活命要緊,吃飯吧。” 小方不動筷子。 我說,“我以前也干過這事,誣陷紀凌修的家人。” “可你是為了救他們,你把他們家從牢里救走了。我們沒能救你……” “吃飯。” 我飛快喝碗粥,喂雲吃飯,低聲交代道︰“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藏在媽媽懷里別動,也別吭聲好嗎?” 雲點了點頭,“媽媽說我最厲害,我听媽媽的。” 堪堪把粥喝完,便有人從院子里的井口鑽出來,那人匆匆走進大廳,“花姐!” 他湊近花姐耳邊低聲說了什麼,花姐臉色大變,“那個老東西!” “靳督軍說,讓你帶著施小姐和鏢局的人走5號密道,老家伙不知道5號密道的存在,但是不排除,有內奸泄密給他,你做好開打的準備。” “靳安呢?”花姐擔憂。 “他有重要的事情去辦,稍後就來跟你們匯合。” 話音落地,正門處的撞門聲傳來,似乎是排查的士兵檢查到這邊了,眾人如臨大敵,紛紛拿了槍,跟著花姐從後院假山底下的密道而入,兩米高的地道從洋樓底下彎彎繞繞,上方還設計了隱秘的通風口,直抵後山。 這四年,靳安不僅忙著打仗,他還給自己準備了好多退路……多線並行…… 這地道的設計可比寧府下面的地洞要體面多了…… 這邊全然可以挺直腰板自由出入,兩側還有儲存的水壺和食物。 眾人將我和雲護在中央,花姐用力推開密道盡頭的石板,凌烈風雪灌入甬道內,外面天大黑,花姐說,“知道這條路的人屈指可數,這條密道應該不會被發現……” 話沒說完,地道口外,忽然依次亮起玻璃罩手提油燈,我抬手擋風,便見地道口外十米處,居然黑壓壓寧派制式軍裝的士兵,像是暗夜的烏雲壓天而下。 我在油燈搖曳的風雪中,看到寧乾洲披著厚重貂裘大氅,士兵為他撐著擋風傘,站在軍陣之前。 “怎麼回事,為什麼寧乾洲會在這里?” “不是說這條密道最隱秘嗎?誰泄露了機密!是不是有內奸!” “怎麼辦……” “老不死的東西!你敢叛變!”花姐掏出雙槍,擋在我身前。 我看見一個人影緩緩從寧乾洲身後走出來。 判官。 心口莫名發悶,忽然想起那日判官對我的一番囑托。他說將靳安托付給我,說他老了不可能輔佐靳安一輩子。以及判官言談之間流露出對寧乾洲的欣賞與敬仰。 談及靳安,判官全是擔憂。 輔佐了靳安多年的謀臣,在他最低谷的時期,叛變了。他出賣了靳安所有的情報…… 我緩步走出,花姐擋住。 我說,“沒事。”我將雲藏在我寬大的披風下面,將他護在我後,他緊緊抱住我的腿,似乎害怕極了。 我緩步擋在所有人之前,依寧乾洲的脾性,他敢亂槍掃射這里所有的敵對勢力。 鏢局的人憎恨他,不會輕易投降。 花姐眾人更不可能。 我說,“判官,何以至此。” “魚逐水草而居,鳥擇良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判官語重心長,“跟著靳安,我太累了。我想追隨的明主,定是心懷宏圖大業,不拘小節的人物。靳安雖是可塑之才,可他沒有野心,過于感情用事。當我看到他為了一個女人放下一切,去千里之外找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跟著他,沒有未來,我放棄了。” 我輕笑,“寧乾洲能給你什麼未來?” “統帥深明大義,德隆忘尊,雄才偉略。定能成就一番震古爍今的霸業。”判官有些激動。 “瞧您這馬匹拍的,寧乾洲屁股都要冒煙兒了。”我嗤之,“您是自己想實現宏圖霸業,卻沒這個能耐,所以寄希望于所謂的明主吧,瞧靳安失勢了,忙不迭跑路。” 寧乾洲抬手擋開了傘幕,往我這邊走來。 我下意識握緊手里的槍瞄準他,“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開槍了。” 他身後的士兵,齊刷刷舉槍瞄準我。 “孩子呢。”寧乾洲冰冷無波的聲音傳來。 我說,“跟你沒關系。” 我示意花姐等人退回密道,可是密道里忽然涌入大量白煙,寧乾洲似乎讓人從另一側入口放火逼人出來。 沒有退路。 寧乾洲抬手示意。 士兵們舉槍向我們逼來,我握緊的槍支瞄準寧乾洲心髒的位置,“你們再往前一步!我就射殺寧乾洲!” 沒人听我的,他們絲毫不懼我手里的槍,寧乾洲亦不懼。似乎料定我不敢開槍,因為,只要我這一槍打出去,搞不好就會立即發生混戰,雙方的慘烈傷亡必不可免。 寧乾洲料定我沒有勇氣開槍,畢竟我身後這麼多朋友需要活命。 我怒極,與其被活捉,不如玉石俱焚。 “我們永遠站在你這邊。”彭昶來到我身後,抬起槍瞄準對面。小方亦走上前來,“被活捉一次,我不會被活捉第二次!” 鏢局里的叔叔們紛紛挺身。 “干他!”花姐恨惱。 我深吸一口氣,在士兵逼上前來時,瞄準寧乾洲身側,毫不猶豫扣動扳機,打算放空槍震懾他。 只听“砰”的一聲,下一秒,我的槍便被人按了下去,子彈射在地面雪窩里。 我猛然抬頭看去,“靳安……” 靳安清俊帥氣的側臉映入眼簾,他不知何時從密道里出現的。 沒看我,視線射向寧乾洲。 不動聲色攥住我手腕甩向身後,他制止了我向寧乾洲開槍…… 靳安穿著湘北軍裝站在眾人身前,“寧乾洲,湘北報給平京的士兵統計冊是假的,你們在軍營里清點士兵時用的冊子也是假的。為了防患未然,我提前做了調換,真正的統計冊子在我這里。” 寧乾洲再度抬手,士兵們停止進攻。 “判官不知道這事。”靳安神情戲謔,“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可能!”判官情緒有些激動,“你不可能做到這一步,也不可能瞞著我做!你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經手的!” “老判,你輔佐我這些年,我倆也算是知己知彼。”靳安高高揚眉,“我沒文化,可未雨綢繆這詞兒,我懂得。” 話音落地,寧派軍隊後方的半山上,忽然燃起了新一層光亮,密密麻麻的火把照亮半片山,烏泱泱一片!居然有另一方的士兵埋伏在後方! 將寧乾洲的後路切斷!把他包圍! 我原本看不到任何勝算的!可靳安那番話讓我重新看到了希望,如果湘北報給平京的士兵入編統計冊是假的,就說明現在湘北的軍隊有多少是靳安的人……未知…… 寧乾洲清點過的湘北軍營,很大程度上依然藏著貓膩。 敵友難分。 若是打起來,寧派在湘北便不佔任何優勢……寧乾洲相當于是被圍剿的狀態…… 第149章 往絕路上逼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判官很快冷靜下來,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樣,“湘北距離金陵不過百余里地,統帥既然來湘北視察,周邊各地自有調遣的軍隊鎮守保駕。靳安,你看看是你逃得快,還是統帥的援軍來得快。究竟誰圍剿誰!不好說啊。” “要打嗎?”靳安手中掂量著一顆手雷,看著寧乾洲,“若是打起來,老子就不可能跟你小範圍打,咱們再來把大的。” 靳安料定寧乾洲不想開戰,畢竟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局勢,一旦再次開戰,洋人很容易趁虛而入。那些蟄伏已久的不安分的地方軍閥會在洋人挑拔贊助下,再次挑起戰事,局面一旦失控,很難短時間內平定下去。 雖然寧乾洲將地方軍閥頭子壓得死死的,可其中有多少類似‘湘北閥頭’這樣的潛伏者,不好評估。 “靳安,我勸你歸順統帥。”判官勸降,“效忠統帥,才是大勢所趨。” 他儼然成了寧乾洲的對外發言人,寧乾洲一句話都不說,話全被判官說完了。 兩邊士兵持槍對峙,互相瞄準,互相戒備。槍械摩擦,有種大戰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寧乾洲仿佛沒听見靳安在說什麼,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衣袍下方。我低頭看去,便見雲掀開我披風下擺,露出一顆圓圓小腦袋愣愣看著寧乾洲。 父子二人對視片刻,寧乾洲威嚴眼神溫和幾分,“過來。” 我一把抓住雲,將他藏回衣袍內。 寧乾洲的大氅下擺動了動,星野圓圓的腦袋也鑽了出來,他大聲喚了句,“雲!弟弟!快回來!” “哥哥!”雲像是瞬間被激活了,忽然鑽出我披風,飛快往對面跑去,“哥哥!我好想你啊!” “好膽。”靳安眼疾手快就要抓住他衣領。 誰知,在雲離開我的一瞬間,一排子彈呼嘯而來,遠距離掃射在我跟靳安面前,將我們腳尖前的雪地射得稀爛,無形中射擊出了一條分割線,不準我們上前一步。 靳安將我往後方猛然一拽,犀利看向寧乾洲方向,那些子彈險些射中我跟靳安。 毫厘之差,雲便跑回了寧乾洲的懷里,跟著星野一起鑽進了他的雕裘大氅之下,沒了蹤影。 “所有人退回密道內,花姐,帶他們去防煙隔間。”靳安警覺,神情凝重。 似乎寧乾洲連我都不打算放過。 我一聲聲喚他,“雲!” 沒人應我。 五歲的孩子眼里此刻只有一起長大的哥哥,以及想念的舅舅。沒有比這更吸引雲注意力的事情了。 帶回了孩子,寧乾洲往後方走去,“剿滅,一個不留。” “施小姐……”卜遠游遲疑。 “除了她。” 于是槍林彈雨錯開我,向著我身後眾人射擊而來。寧乾洲不打算大範圍開打,因為今晚,他要把靳安小範圍弄死在這里。只要靳安死在這里,湘北的軍隊便翻不了天。 遠方靳安的兵听見槍聲,同時開槍,寧乾洲的士兵分支兩隊,一隊對峙遠方後山上的伏兵。一隊射殺我們。 剎那間,耳畔傳來哀嚎聲,側後方兩名鏢局里的元老中槍倒地,被彭昶拼命拖進了密道里,花姐的女兒奔跑中踉蹌摔倒,我下意識將小姑娘護在身後,擋在眾人身前,短暫的倉皇恐懼後,抬起手中的槍向著對面的士兵開槍。 射出了人生中第一顆反擊的子彈,這顆子彈與恨意無關,與保護有關。 流彈不長眼,幾乎同一時間,靳安猛然將我和小女孩一同攜進懷里,用寬厚的背部替我們擋去呼嘯而來的子彈,往密道內撲倒而去。 這一瞬間,我忽然想起紀凌修用背部替我擋子彈的畫面,心髒被重重撞擊了一下,我下意識緊緊抱住了他,雙手圈住他的後背,低低泣聲,“不要死。” 靳安身子猛然一僵。 花姐踢出一塊木板,斜擋過密集的子彈…… 槍火連天中,我隱約看見寧乾洲被厚重的士兵護送著,從容不迫往戰場之外走去,那些士兵為他形成了堅實的人肉盾牌,遠方的靳軍被戰火牽制,全然近不得他身。 眼看著寧派的炮兵推著火炮上前來,他們要炮轟了這里! 我痛心疾首,怒喊了一聲,“寧乾洲!” 風雪呼嘯,轟隆槍聲四起,我不曉得他究竟有沒有听到我的喊聲,依稀可見判官湊近他說了句什麼,寧乾洲猛然止了步子。 心髒驟然炸裂疼痛,我猝不及防嘔了口血。 寧乾洲回身遙遙看向我。 我掙扎著從地上站起身,緊緊將靳安護在我身後,不準他再保護我。我說,“靳安,你說我對他很重要,你認為他是為我而來。”我笑,“看到了嗎?他是來剿殺你的。” “小場面。”靳安想從我身後走出,“比這更殘酷的場面,我都經歷過。” 地平線盡頭傳來厚重的腳步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不知道是寧乾洲的後援軍,還是靳安的後援軍。 我說,“靳安,你說讓我在他面前自殺一次,試探他。”我喘笑,“我實驗給你看。” 靳安臉上浮起輕薄的蒼白痛感,深刻的憐惜劃過他眼眸。他將小姑娘攔在身後,說,“沒必要,我能保護你。” 我又在他臉上看到了跟紀凌修同樣的隱忍悲憫的神情,曾幾何時的婚禮現場,紀凌修也用這種蒼白的痛感注視我,我緊緊將靳安往後推,像是保護我曾經未能保護的紀凌修。 “那些子彈都避開了我,我試試他能避讓到什麼程度,不許你保護我。”我倔強輕輕說,“你讓花姐他們藏好,以免寧乾洲炮轟這里。保護好你自己!” 說完,我喉頭發緊,硬生生將喉頭的血腥咽了下去,張開雙臂擋在眾人身前,往槍林彈雨中走去。 那些子彈避開我,堪堪從不同的角度往我身後的方向射去,那種無法對抗命運的無力感將我往地獄里無限拖拽下去,心髒突然一陣陣收緊,我忽而停了步子,下意識捂著心頭,大口大口喘息。 額角青莫名絞痛,眼楮感覺要擠出來那般,又嘔了一口血。 寧乾洲忽而抬手。 判官立刻高喝一聲,“停!快停下!統帥說停!不打了!”他氣沉丹田,“靳派的!停!不打了!”沉喝的聲音回蕩在山間,貫穿雲霄。 槍火聲漸止。 我輕輕平復呼吸,往寧派的士兵陣營走去。 第150章 來日方長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不知何時,靳安來到我身邊,他說,“小施,我忽然覺得,跟你一起死,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你瘋了。” “我很清醒。”他手中玩轉著一顆榴彈,“老子有後路,突然發現,你若是死了,老子也不想活了。” 見此情況,花姐帶著受傷的眾人緩步走出,跟在我身後。 似乎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我心髒很不適,臉色一陣陣發白,薄唇冰涼的紫。透過惶惶人影,看著寧乾洲。 寧乾洲神情模糊在風燈里,遲遲沒有下令。 于是我上前一步,那些士兵後退一步。 心髒憋悶得無法呼吸,我輕輕捶著心口,這副病怏怏血淋淋的樣子,落在他們眼里,像是一根被勁風摧折了腰身的野草。 丁點風吹雨打就能將我擊倒。 我想說點什麼,可是,對寧乾洲這種獨斷專行的男人又無話可說。僅憑著他讓所有的子彈避開我,無限試探他的底線。 若他想讓我活著,他必然不敢再剿殺下去。他曉得我心髒不好,若是繼續受刺激下去,我怕是頂不住。 于是,我護著眾人,攥住靳安的胳膊,沉默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頂著巨大的壓力和恐懼。 我多害怕寧乾洲突然再次下令開槍,奪走我所有的朋友,僅留下我苟活于世。多害怕暗中的狙擊手射穿靳安的腦袋,就像是打死紀凌修那樣。 豆大的汗珠從我臉上滑落,我頂著風雪,亦步亦趨。 神奇的是,寧乾洲一言不發,默默注視我離開。 士兵們面面相覷,遲遲接不到開槍的命令,只得放任我們離開。 卜遠游眼見我們走了,湊近寧乾洲,低聲,“統帥,抓不抓。” 寧乾洲薄唇緊閉,眼神緊緊盯著我。 山巒兩岸之間的河流里停泊著靳安提前準備的接應船只,眾人陸陸續續上船,我站在船頭,看向寧乾洲。 寧乾洲忽然取過士兵手里的長步槍,端槍瞄準我。 我確信寧乾洲手里的長步槍是瞄準我額頭的,他似乎想要射殺我。 靳安將我拉向身後,我說,“你別動。” “別玩太大啊,姐姐。”靳安說,“適可而止。” 他似乎害怕寧乾洲真會把我射殺了。 我說,“一探到底,我才能知道下一步棋,自己該怎麼對付他。” “不要怕。”我低聲,“你不是說‘點位’沒到,不要慫嗎?” 對靳安說,也是對自己說。 話音落地,嗖的一聲,寧乾洲開了槍,那子彈擦著我鬢發呼嘯而過,精準射擊進了船身里,木屑飛濺。 我猛然閉起的眼楮,在片刻後緩緩睜開,寧乾洲已經轉身離開了。岸上的寧派在撤兵…… 直等到船只消失在兩岸深處,看不到寧派的士兵了,我雙腿方才一軟,跌坐在船頭。 成功了。 這一局…… 我贏了。 從寧乾洲讓士兵開槍時避開我,到看見我吐血以後,停止交火。再到目送我帶著靳安等人離開……寧乾洲應該不想再刺激我,怕我心髒病發猝死。 我十分確信,寧乾洲不想我死掉,甚至因此放了靳安…… 靳安往天上放了一串新年煙火,說,“新年快樂,小施,你成功了。” 他明明是在傳暗號,搞得像是在浪漫地慶新年一樣。 “寧乾洲剛剛向我開槍,是真的想殺我。”我低聲,“我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強烈殺意。” “是,他動了真格的。”靳安說,“要是老子,老子也要除掉你。” “一會兒留我命,一會兒又想讓我死。” “誰他媽想受制于人啊。”靳安將我從地上拎小雞似的拎起來,往艙室走去,“只要射殺你,他就不會受人脅迫。今晚,他舍棄你了好幾次,但都沒割舍掉……” “若他剛剛那一槍,打在你身上,或許,他還是那個無懈可擊的寧乾洲。”靳安冷笑一聲,“但他沒做到。” “寧乾洲犯了兵家大忌,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了自己的軟肋。”靳安說,“他完了。” “他放我們走,以後,是不是井水不犯河水了?” “不。”靳安說,“他在告訴你,來日方長。” 第151章 養心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外圍那些援軍是誰的?”我喘息著問。 “我的。”靳安說,“湘北的。” “那寧乾洲還敢跟你開戰?” “擒賊先擒王,弄死我,他不就一勞永逸了麼。我若死了,湘北也不敢造反了。”靳安說,“何況,湘北軍也不全是我的,百分之六十是寧乾洲的。他這人,唬不住。” 我兩眼泛黑,心髒絞痛感越來越強,靳安將我拎進船艙,明明點著燭火,我卻什麼都看不見,想問問傷亡情況,卻听不見聲音。 只覺得窒息憋悶,不停地撓著心口。 被人緊急喂了西藥。 又給我灌了湯藥。 什麼時候意識消失的,全然不曉得。醒來時,已經身處醫療器械的房間里,周圍一切都很陌生,似乎不在船只上了。 心電圖滴滴響著,我渾渾噩噩躺在柔軟的床榻上,輸著液。 頭痛欲裂,身上乍暖還寒,發著燒,喉嚨像是刀片劃過,劇痛無比。大概那晚喊破了喉嚨…… 身側傳來冗長的呼吸聲,轉臉看去,便見靳安雙腿搭在桌上,臉上蓋著習字入門基礎書,靠在椅子上似乎睡著了。 “雲……”我張了張嘴,嗓子沙啞無比,“花姐他們……” “醒了?”靳安拿下臉上的書本,懶洋洋睨我。 我指了指喉嚨,暗示他,我說不了話。 他冷笑,“可不是麼?昏迷的時候,喊了紀凌修1002次,喊了雲859次,喊了寧乾洲2次。” 我? “你是只字不提老子。”靳安來到床邊,居高俯視我,“活該嗓子疼。” 似是睡眠不足,他明亮陰鷙的眼眸壓著猩紅暗線,唇角邪惡揚起。 瞧他眉宇間蒼白疲憊,地上放著一個水盆,毛巾纏在他手背上。我從他通透的眼眸里看到我蒼白憔悴的臉,薄唇仿佛是黑色的,濃黑的長發如觸角散落在枕頭上。 像是快死的人。 可我第一反應竟是……我的頭發看起來好多!花姐真給搞成了全黑!還不掉色! 恰巧護士走了進來,“你這男朋友還真貼心,抱著你一路奔進醫院,搶救室外守了一夜,送回病房後,你又開始發燒,他一直幫你用濕巾散熱,全程配合醫護的要求,把你護理得可好了。” 我心懷感激,卻又滋生幾分擔憂,為什麼是靳安護理我?其他女性朋友呢?花姐呢?小方呢? “老子也不想的。”靳安將毛巾丟進水盆里,“都受了點傷,在養傷。索性,所有人都沒性命之憂,你放心養病。” “至于你兒子……”靳安居高淡視我,“他願意回去,那便讓他回去。寧乾洲這次為了你,放了所有人,算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優柔寡斷的事情。但他絕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在敵人手里,所以雲那小子,你注定留不住。” 我下意識捂著心口。 靳安說,“別心痛,死得快。” 我想要起身。 “別別別,不能亂動。”護士端著拿著藥劑,急忙把我按了下去,“好不容易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如果再受一點點刺激,小命就沒了,心態放平。你這個病,要養心。” 醫院給我搞了個專家會診,做完基礎治療。醫院的洋院長親自來探望我,用英文告訴我,“寧乾洲統帥聯系了德國的醫療團隊正從平京往這邊趕。”他禮貌伸手向靳安,“這位先生邀請了法國醫療團隊已來到我們醫院,多國頂尖醫療專家會診,您放心。” 眾人退去後,我看向靳安,說不了話。 但我滿眼疑問。 他說,“這里是彥海租界的醫院,听說這里有全國最好的醫療設備,我就送你來了。” 我怔了一下,疑問更盛,為什麼在彥海。寧乾洲真的放過我們了嗎?任由我們來醫院就醫?他什麼時候從德國邀請專家來的?那些專家為什麼會從平京出發? 難道我還在平京的時候,寧乾洲就從國外請了醫療團隊?那些人還沒到平京,我就跟靳安走了? 靳安心領神會,“湘北距離嶺南很近,嶺南距離彥海近。你身體情況不樂觀,只能去附近的小縣城搶救,命撿回來以後,乘車帶你來彥海看病。” 我努力發聲,“我昏迷這麼久?” “時醒時睡。”靳安見我疑惑的雙眼,神情曖昧,“意識不太清醒。” 我一點記憶都沒有,對他曖昧的神情不太理解。 “寧乾洲大概率,不敢再逼迫你了,會給你自由。”靳安說,“你放寬心。” 我搖頭,這是寧乾洲第二次放我自由。上一次是多年前紀凌修回國時,用彥海地區換我。那時候,寧乾洲雖給了我自由,卻用我撬起了我身後錯綜復雜的龐大關系網。 如今的第二次自由,又是為了什麼呢? 他怎會做毫無意義的事情。 又怎會放任靳安不絞殺。 “我曉得你的擔憂。”靳安說,“老子有辦法洗白自己,你等著。” 我說,“你的軍隊呢?那晚你說給平京謊報了士兵入編名冊這事,是真的嗎?” 靳安沒吭聲。 其實,判官的背叛對靳安是一種致命的打擊。畢竟輔佐了他那麼多年,掌握了靳派相當多的機密情報,知道靳安許多致命的信息,幾乎將靳安里里外外全都剖開給寧乾洲。這種重傷元氣的敗感,比靳安假死這件事,更可怕。 幾乎動搖了靳安的根基,連根拔起。 那晚湘北的士兵們是來不及逃的,應該全被俘虜了。寧乾洲不殺俘虜,八成同化以後收編去別的軍營。 靳安答非所問,“我籌謀了四年,總有判官不曉得的事情,你相信我,我能保護你。” 他怎麼總跟紀凌修說同樣的話呢?紀凌修曾經對我說得最多的話,便是︰相信我,我能保護你。 那時候,我總不相信,總想保護他,卻又沒能做到。 我點了點頭。 放寬心養身體。 其實我爹爹被寧乾洲槍斃以後,我心髒驟停從鬼門關回來那次,很多事情就已經看得很開了。 只是寧乾洲總逼迫我,我又放不下孩子,所以情緒總是反撲。 如今,雲被寧乾洲帶回去了,未必是壞事,至少不用跟著我顛沛流離。 這樣想著,心里似乎沒那麼痛了。 醫生讓我快樂起來,只要樂觀開心,我的病就不會惡化。 我想活得比寧乾洲久,所以積極配合治療,凡事都往好處想。去想未知快樂的未來,去想快樂的人,去做快樂的事情,去交新的朋友。 把過去所有的崩潰痛苦全部拋諸腦後,仿佛刻意遺忘掉那些痛苦絕望的記憶,自動屏蔽掉所有的死亡凌遲,防止任何情緒反撲。 活成另外一個快樂的自己,像是沒了心。 身體康復以後,我在彥海買了房,定居在這里養心。或許這里是紀凌修喜歡的城市,所以待在這里,我有歸屬感。 靳安也買了套房,在我隔壁。他像是我的保鏢,如影隨形的。 我問靳安,“你不怕洋人追殺你嗎?怎麼敢拋頭露面跟我一起。” 他說,“沒有錢搞不定的事情,洋人只認錢。錢到位了,沒有收買不了的人。” “也不怕寧乾洲射殺你。” “有你這個定海神針在,我怕個毛。”靳安不屑一顧,“寧乾洲既然幫你聯系頂尖醫生來彥海看病,那便是不準你死。老子對你好像還挺重要的,他暫時不會動我。” 彼時,我已經給他做了三個月的國學老師,他是個很神秘的人,偶爾神龍見首不見尾。但學東西快,悟性極高。 已經能看一本完整的故事會了,可見他私底下也是下了功夫的。 花姐端來養心的中藥往我嘴里灌,以前我不喝。可是跟她相處久了,漸漸信賴了她。她這人心腸是真得好,脾氣也是真的辣。 我嫌苦,不喝。 她便往我嘴里硬灌,“阿嬤的心髒都養好了,你這慢性的,也能養好。” 我曾經怕她下毒,偷偷拿了藥渣找藥師甄別,結果真是養心的好藥材。我真是被娘親那三碗坐胎藥駭出後遺癥了,看見濃稠的黑湯藥,便覺有毒。 花姐湊我耳邊偷笑,“靳安那小子,剛學會寫字,就琢磨著寫你名字,紙團都揉扔了一屋子,八成想給你寫請書,八竿子打不出來一個屁!我偷偷看見的,哈哈哈哈!” 我凝神。 “你上次昏迷的時候,我拖著瘸腿去病房探望你。你那會兒意識不清,緊緊拉著靳安的手抱在懷里。”花姐神神秘秘,“雖然你喊著紀凌修的名字,但靳安那小子受用得很。” “你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花姐說,“這麼好的男人!你抓緊了!” 靳安確實听我的話,他為了我拼命識字讀書,為了我開始練字。我給他講五千年歷史文明,帶他看歷代皇帝的治世治國策略,梳理名將們帶兵打仗都用了孫子兵法里哪一招。 我希望他從政,他便洗白了身份,賄賂洋人高官,借用洋人洗白了自己,也擺脫了洋人控制,有了名正言順活著的身份。 都知道他在戰場上活了下來,頂著靳督軍的光環,輕而易舉在彥海政壇謀職。我逼著他去做外交,掛職局級單位練練手。逼著他學外語,去跟洋人溝通。 每次他跟洋人溝通,雞同鴨講,煩躁皺眉,不想講了的時候,他看我一眼,見我站在一旁瞪著他。他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講。 我會給他挑儒雅體面的西裝,為他打上精致昂貴的領結,搭配高級的顏色。 似乎親手將一個放縱不羈的自由靈魂一點點推向了政權的囚籠里,帶他走進了他最討厭的名利場。 我說,“大人物你見得多了,以前你穿著軍裝,倒也沒差別。現在你不帶兵打仗了,便要注意著裝。” 他挑眉,“你喜歡嗎?” 我沉默許久,說,“我希望你這樣。” “我們是什麼關系。”他問。 我說,“師生關系。” 他如淵眼眸漾起一絲笑意,看著我,不再言語。 我會跟他一起出席一些彥海的活動,教他名流禮儀,提醒他注意言行舉止。他做的不好,我會生氣。他做的好了,我會開心。 于是,他便越做越好。 其實他心思也深,只是他比寧乾洲像人幾分。 這期間,寧乾洲一直沒動他。 兩人相安無事。 我倒覺得寧乾洲伺機不動,是有別的原因。 將近一年的時間,寧乾洲都沒有什麼動靜。他雷厲風行威震了各地軍閥,卻也不擇手段掌控了國內經濟的命脈。雖然那些重要的實業都沒在他名下,可誰不知道,那些都是屬于寧氏兄弟的生意呢。 他是權閥,也是財閥。 報紙上偶爾會刊登他出席活動的消息,偶爾也會刊登他的緋聞出來。 他向來不缺女人,跟沈靜姝分手後,多少出身顯赫美麗高知的女人縈繞身邊,就像以前一樣,他出席活動帶的女伴兒,都沒重樣的。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已經死了。 原來我死後,從不登報的寧乾洲也會有緋聞被捕捉。 看著報紙上連載的其他熟悉事件,我喊靳安,“豐裕實業要拋售股票,你大量收購。” “豐裕實業不是要倒閉了麼?”靳安被我盯著練毛筆字,他單手執筆,頭也不抬問了句。 “你買就是了!” 我翻著報紙,尋找上輩子熟悉的事件。雖然我不知曉寧乾洲的未來是怎樣的,畢竟跟他有關的大事件都已經發生完了。可是這些年時間線不斷提前,那些本該早早發生卻因各種原因被推遲發生的事件兜兜轉轉還會再次發生。 比如,同時期的外匯期貨,我曉得低價購買哪個國家的外匯貨幣能在哪個時間點高價拋出大賺特賺! 我喊靳安抓緊時間買,抓緊時間暴富! 與此同時,寧乾洲的恩師,那位愛國組織的重要領頭人之一︰蔡肖生老爺子。 不遠千里來彥海,再次找到了我。 這一次,他誠意滿滿,登門拜訪。 第152章 這條路好艱難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隨後大笑道︰“施小姐變化真大。” 我招呼幫佣給他倒茶,笑說,“老先生變化也大,越活越年輕了。” “上次見施小姐,施小姐眉宇間盡是消極絕望。”蔡老先生穿著布衫,笑容和藹通透,“這次見施小姐,眉宇間朗然自信了很多,有光了。人也圓潤了不少。” 我說,“您說讓我往前看的,我自是往前看了。” 至于圓潤……我笑出聲,這一年,靳安跟花姐輪番上陣往我嘴里塞東西。營養師列出的菜單,他倆像是領了聖旨,小心翼翼呵護我。 我哪兒能不長肉呢?臉都變圓了。 蔡老先生摸著胡須打量我,“我一直擔心施小姐走錯路,怕乾洲把你逼上歧途,甚好甚好,你守住了。” 在老先生眼里,我的父親是漢奸,丈夫是不擇手段斂財的資本家。他擔心我受原生環境的影響,在寧乾洲的逼迫下,做出錯誤的選擇。他一直都有這樣的擔心…… “守住什麼了?”我笑問。 “信仰。”他說。 “我哪有什麼信仰。”我洗了手,削了一個隻果給老先生,“活一天算一天。” 何況,我的心不知何時丟了,身體里是沒有心髒的。 沒有心的人,才察覺不到痛,才會活得瀟灑自由,凡事皆無畏了。 “堅持不干壞事,便是信仰。堅持不與惡人同流合污,也是信仰。”蔡老先生說,“堅持做自己不向現實妥協,亦是信仰。信仰,會讓一個人發出耀眼的光芒。” 他看向坐在旁邊的靳安,“多年不見,靳督軍眼里也有光了。” 靳安點頭,沒搭話。 這家伙在外人面前特別愛擺架子,每次別人跟他說什麼,他便是一副捉摸不透的冰冷陰鷙感,寡言少語的。像極了很多年前,我初見他時,他給人的那種難以掌控的感覺。 只是如今,他氣質審定斯文很多。 但他無論前一刻,面對別人時,神情怎樣陰郁。下一秒看我,朗然笑容就出來了,眼神都柔和如碎花,波光水水的。 “我曾經也找過靳督軍很多次。”蔡老先生說,“你們兩個,是我看中很久的人。施小姐,時至今日,心境有變化了嗎?可願與我同行一段路。” 我笑說,“您就別賣關子了,有話您直說。” 他大笑,“我們組織招賢納士,我再次隆重邀請你們加入!” “加入了做什麼?”我微笑。 靳安坐在我旁邊,不動聲色踢了踢我的腿,暗示我別亂加入這個組織,畢竟寧乾洲近兩年對這個組織的剿滅力度越來越大,逼得這個組織不得不轉入地下。 “保家衛國。”蔡先生說,“推翻內閣統治,建立自由、民主、平等的新社會。” “真好。”我喝了口茶,“您為什麼不去找寧乾洲談談呢?他曾經也有這樣的理想,若他願意加入,不就輕而易舉能實現了嗎?” 靳安又暗中踢了踢我,暗示我別接招,別給自己惹麻煩。 皮鞋尖尖把我腿都蹭髒了,我反踢回去,瞪他一眼。 他才若無其事轉開臉,看向窗外,消停下來。 蔡老先生嘆口氣,“找過,他不見。乾洲求穩,他不願打破現狀。” 老先生也喝了口茶,“他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但他不願意,也不相信我們能做到。” “內閣政府腐敗守舊,賣辱求榮,被洋人擺布。”我說,“早就該推翻了。” “可若是推翻了,洋人便有了借口,在國際上抨擊我們,甚至趁機攻打進來。”蔡老先生說,“乾洲隔江而治,擁兵自重,一家獨大。他雖架空內閣權力,但他擁護內閣統治。達到制衡多方勢力的目的。” 一家獨大,便能震懾國內多方勢力。 擁護內閣,便能穩住國際關系,讓洋人暫時挑不起事端。 一切都是求穩的法子。 “何況……”蔡老先生嘆息,“這些年,乾洲到底是有些變化的。權力高度集中,國民經濟掌控在極個別家族手里,財富迅速流向寧氏家族。他不知不覺中,把自己活成了專權壟斷者。” “一旦被權力和金錢腐蝕,一個人很難保持初心。” 他隔空點了點我,分外器重,“這些年,施小姐一直在匿名偷偷資助我們,我都曉得。我們組織確實缺錢,買不起好的槍支彈藥,也沒有足夠的經費運轉,多方找人融資,也沒實業家願意支持我們,全靠一腔愛國熱血的青年無私奉獻,奔走在保家衛國的前線。殺漢奸,除細作,力爭推翻內閣統治。建立新的民主政權!” 我沒吭聲,末了,微微笑,“這條路好艱難。” “是啊。”蔡老先生點頭,“以前乾洲抓了我們的人,頂多關著不放人。現在……”他無可奈何嘆氣,“槍斃,時有。” “我由衷希望你們逐漸壯大,推翻內閣統治。”我輕聲。 推翻寧乾洲。 我藏著後半句話,蔡老先生的組織是唯一一個敢跟寧乾洲對抗的國內愛國組織。 我自是大力支持。 我提醒道︰“您沒找找沈靜姝嗎?她其實跟‘十一’很像,我見過照片。興許您引導引導她,她還能發揮一些作用,畢竟寧乾洲對您女兒用情至深,他愛屋及烏。” “沈氏家族的沈小姐嗎?我見過她。”蔡老回憶沉吟,“我倒覺得她跟我女兒……”他搖頭,“不像。” 我微笑,“我看過照片,眉宇間的精氣神兒很像。那種氣質,活脫脫是同一個人。” 他回憶,“這麼說來,倒是有幾分相像。”沉吟,“你若是見過音音本人,便知,終究是不一樣的。” 蔡老抬起頭看我,笑說,“倒是現在的施小姐,更像我女兒,音音,也就是你們嘴里常念的十一。” 我怔住。 “沈小姐只是眉宇間有那麼幾分神似。”蔡老先生說,“跟她接觸過以後,便曉得兩人天壤之別。我女兒很單純,很善良,堅強樂觀,又是熱心腸。而沈小姐……性格雖然開朗瀟灑,內里要冷漠很多,她私心很重,這哪里像呢。” “若說像……”蔡老先生大笑,“施小姐的性格,跟音音更像。都是單純善良的好孩子,以前我見你的時候,你的眼里沒有光。今日來見你,你的眼神更堅定了,跟音音一樣,都是堅強樂觀的姑娘。只是施小姐,比音音溫柔……” “你來。”蔡老先生向我伸出手,“我們一起打造民主、自由、平等的新生活。” “如果我拒絕,您會認為我不愛國嗎?” 蔡老先生搖頭,“每個人熱愛國家的表現形式是不一樣的。乾洲愛國,他的方式是集權維穩。靳督軍愛國,他的方式是不替洋人賣命。而我們組織愛國的形式,是斗爭。” “我沒有很遠大的志向。”我輕輕說,“我喜歡一針一線,喜歡翻一翻花圃里的泥土,喜歡院子里的柿子樹上結著金燦燦的果子,喜歡救助家門口窮苦流民,喜歡太陽底下結隊而行的螞蟻,我深深愛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願意為了守護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拽過靳安的胳膊,拿著他的手去握蔡老先生的手。 靳安看向我,一臉問號。 我說,“握。” 他一臉抗拒不服的表情,用冰冷眼神質問我。 “握手。”我語氣緊了幾分,提醒他。 他緊鎖眉頭,一把握住蔡老先生伸過來的手。 蔡老先生大喜大驚,大概全然沒想到居然能跟靳安合作。畢竟他曾經找過靳安很多次,靳安連面都不見。 “施小姐,這……”蔡老先生驚喜感動。 “我跟靳督軍是一體的。”我說,“我的意思就是靳督軍的意思。靳督軍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們一起行動。” 靳安接話,“合作愉快。” 第153章 為你自己而活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蔡老先生大為高興,我留他吃晚飯。 給他寫下了那張花名冊上的完整代碼,這是屬于十一的東西,我不該繼續留在自己手里,該是物歸原主了。 我不曉得那些代碼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它們代表著一個又一個人名,背後演繹著一個又一個刀光劍影的故事。 蔡老先生驚訝。 我說,“該是還給您了,雖然過去了這麼多年,名單上的這些人該是換了一批。可這些人,大部分應該改名換姓還活著。” 听說上面記錄著敵方安插的特務名單和職業,以及一批愛國志士安插在敵方內部的名錄。 有這些名單,總該尋著蹤跡找到人。 “寧乾洲早借這份花名冊大洗牌了。”靳安突然出聲。 “什麼意思?” “寧乾洲聲稱從你這里拿到了花名冊,混淆視听。”靳安說,“他拿出的花名冊里面有一部分真實名單,也趁機錄入假的名單。借著花名冊的由頭。聯合洋人之手,將敵對勢力的關鍵線人混入花名冊中,名正言順一一拔出。涉及內閣、洋使館以及各地軍閥內部。” 我輕輕蹙眉,回想起寧乾洲年前,讓我在洋人面前露露臉的事情。 靳安抬手揉了揉我的頭,“他有沒有帶你在洋人面前溜過一圈兒?如果有,那便是他在向洋人自證手里的花名冊的真實性。讓洋人打消花名冊的念頭,同時放棄追殺你的想法。” “畢竟外面謠傳花名冊在你這里,如今花名冊出現在寧乾洲手中,有你加持,便能佐證花名冊幾分的真實性。另一方面,也能證明花名冊不在你手里,在寧乾洲那里。間接削弱你面臨的危險。” 我靜靜听著,將提前準備好的存單給蔡老先生,“總不能讓您空手而歸,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希望能給組織里的兄弟姐妹們提提薪水,改善一下伙食。” “這可使不得!”蔡老先生推辭,“施小姐已經回饋我們很多了,我們還沒報答……” 不等他說完,我說,“不提報答,只要能推翻寧……推翻內閣政府,我傾囊相助。” 蔡老先生曉得我跟寧乾洲之間的恩恩怨怨,他輕輕拍著我的胳膊,“其實,我們想請你去規勸寧乾洲,讓他能帶頭推翻內閣統治,有他出手,一夕之間便能實現啊。” 我說,“您覺得可能嗎?他那樣固執的人。” 蔡老先生嘆了口氣。 花姐拿著報紙坐在一旁啃隻果,八卦了一句,“這寧乾洲三十七八了吧,怎麼還不結婚?長這麼好看,不缺女人吧。”她將報紙拿遠看,“側顏都這麼帥!他若不是壞事做盡,光看這顏值,就能原諒他所有過錯了。” “醒醒,花姐。”靳安冷笑,“你比寧乾洲大十歲。” “十歲怎麼了?”花姐掩嘴笑,“得不到,還不許我看美男照片解解饞嗎?” “乾洲不肯將就,亦不肯向現實妥協。”蔡老先生回憶,“他曾跟音音說過,對于婚姻,他不將就。要麼不娶,要娶就娶喜歡的。音音問他,如果一輩子遇不到喜歡的呢?他說,那就單著。” “他不想傳宗接代嗎?”花姐笑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話音落地,她似是想起來什麼,補了一句,“多子多福那種。” “你怎麼知道他在外面沒有私生子?”靳安冷不丁冒出一句。 花姐一副了然的神情,“也是,這種單身男人,暖床女人多,懷孕幾率大。像寧乾洲這種有權有錢有顏值的大帥哥,就不可能做和尚,官員們絞盡腦汁把各種尤物往他床上送。就像當初嶺南那些官員給你送女……” 話沒說完,靳安將花姐的隻果全塞她嘴里,堵住了她後面的話。 “據我所知,乾洲是有紅顏知己的。”蔡老先生說,“只是對方身份尊貴,我們一直沒有機會接觸,她也不願意跟我們來往。” “誰?”花姐笑說,“能跟寧乾洲同頻,這女人八成很聰明。” 蔡老先生搖了搖頭,不願意提。 “這麼神秘麼。”花姐掩嘴笑,“靳安,你機會又大一點了。” 靳安說,“隻果堵不上你的嘴,是麼。”他手中轉著一把匕首,“要不要試試這個。” “哎呀呀,我撮合你倆嘛。”花姐起身往樓上走去,故意揚聲,“跟微微住,真幸福啊。她性格可溫暖了,她的被窩一定也很暖和舒服吧。” 花姐這些年一直跟我住,貼身保護我。小方、彭昶以及鏢局里的叔叔們都被靳安另做了安排。 把蔡老先生送出門,他念念不忘勸我說,“能勸動乾洲的人,只有你了。施小姐,為了國之大計,希望你能慎重考慮,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艱難,我們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試。”我微笑,“您等我消息。” 蔡老先生微訝,隨後熱淚盈眶,緊緊握著我的手。 將他送上了車,靳安回身看我,“你搞什麼。” 我說,“你不可能單打獨斗,自成一派。總要有後援力量!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我們該是聯合一切對抗寧乾洲。” 他向我走來,沒有停步的意思。距離太近了,我被迫靠在路邊一輛車上,靳安單手撐在車頂,俯身看我,“我問的是,你要去規勸寧乾洲這件事,搞什麼。” “寧乾洲不可能同意。”我說,“只要他不同意,咱們就有理由聯合這個愛國組織,一起推翻他們,建立新的民主政權。” “你還是為了寧乾洲而活,是麼?”靳安逼視我,“為了弄死他,才苟活著。” “也不全是了。”我說,“跟你們在一起,體會到了久違的快樂。” 靳安瞳孔兀深,透過眼眸光影,我看到自己蒼白美麗的臉。 他說,“我想吻你。” 我抬起手按在他的嘴上,將他推開,一言不發往洋樓院內走去。 “這條路,我是為你走的。”靳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攜帶著夏風的花香,“因為你,我願意。” 我回頭看他,“你要為你自己。” 為自己賺錢,為自己尋求多方合作伙伴,為自己建立可持續發展的事業線。 晚風吹起我長發,我堅定望著他,“你如今走的每一步,都要為自己而走。在不遠的將來,這些都會成為你寶貴的財富,它會在關鍵時刻,救你一命。” 他沉默許久,堆笑,“好的,施老師。” 我轉身回家,上了二樓臥房,我往外面街道看去,靳安還站在路邊,他穿著夏日短衫,高大的身影在長街上投下寂寞暗淡的影子。有人跑近他說著什麼。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招了招手,便轉步走開了。 我與他一起規劃了三條線。一條線是暗中持續壯大他的靳派軍,一條是讓他積攢政界人脈,另一條是拉攏愛國組織力量。 三線融合發展。 同時,我讓他大量購買外匯期貨以及豐裕的股票,使得靳安大賺特賺。短時期內收割巨量財富。 他問我,“你的錢都是這麼賺的麼?來到這麼容易?” 我說,“國外的資產是紀凌修幫我做的,他給我囤了好多樓盤和土地,把我跟那些資本大鱷捆綁,有專門的團隊幫我打理資產。” 靳安沒吭聲。 豐裕原本是做桐油生意的,這種生意在打仗的時候,很賺錢。畢竟桐油憑借干燥快、附著力強以及耐熱、耐酸、耐堿防袛伄q等特性在戰場時期是最為緊俏的軍需物資之一。 停戰以後,豐裕的訂單日漸下滑,該公司老板嗜賭成性,最終無法支付工人工資,經營不下去,開始低價拋售公司股票,打算卷錢跑路。 上輩子我讀過這家公司的報道,豐裕剛拋售股票,國外發生多國戰亂,桐油出口又突然成了熱門產業,股票一路飆升。 靳安賺得盆滿缽滿。 他對我敏銳的經商能力心悅誠服,我靠著上輩子掌握的信息,不斷為他打造商業帝國,潛移默化中,讓他成為實業家們投資的風向標。 靳安做什麼產業,實業家們跟風做什麼。 盛夏時節,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邀請函,“全國實業家商會盛典,邀請我去。” 我撥弄著花盆里的綠植,“去,多認識一些朋友。” “你去嗎?” “我沒空。” “那我不去了。” 我說,“你要走出去,多應酬,多社交。” “你陪我,我就走。” “地點。” “彥海。” “行,我抽一天時間陪你。” 靳安說,“寧家有人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說。 “有件事。”靳安拿起另一份文件,“我們投資的所有生意,購買的期貨和股票,都有一個人追投追購。” “誰。” “名字陌生,都是同一個人。” 我抬眼看向靳安,“你查出來是誰了嗎?” “查不出來,業內都听過這個名字,沒見過真人。” 第154章 你踫誰呢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那就別查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方早晚會現身的。去參會,你打算穿什麼衣服?” “你覺得呢?” “西裝吧。”我給他挑了件深藍漸變的燕尾服,我擇了條海洋藍修身晚禮服,搭配藍寶石項鏈,藍色耳鑽。 晚禮服貼腰、隆胸、裸肩,將身段包裹曲線玲瓏。 從二樓走下來的時候,靳安眼眸兀深,看我半響,“太露,換了。” “又不是第一次穿這條裙子,上次參加宴會,不也是這條麼。”我說,“晚禮服都這樣,也沒很露,只是裸肩。” “就非穿這條不可嗎?” “行,你跟我來。”我帶他去我衣帽間,打開衣櫥給他看,“晚禮服那一側,你給我挑一件,能搭你這套顏色的。” 他隨手一撥,女性的晚禮服大多是這樣設計的。要麼顯腿,要麼顯前襟,要麼顯肩。就不可能裹得像粽子,畢竟要最大限度凸顯女性獨特的美,彰顯女性自信氣質。 我身上這條只是露肩膀,前胸遮擋得很嚴實。裙擺垂感很好,雖沒露腿,卻顯得腰腿之間的比例特別修長。 “你別去了。”靳安看向我,“我自己去。” “行。”我往臥室走去,“那我換衣服。” “去……也行,你得挽著我。”靳安說,“做女伴,總要發揮點作用,別去了,人就躲清閑了。” 我沒脾氣了,轉身看著他,“你定好,別折騰我。” “就這麼定了。”靳安篤定望著我。 我給他搭了磚色領結,幫他打理造型,他一直靜靜垂視我,眼底醞釀著寧靜的光感。 他其實長得很英俊,許是常年帶兵打仗的原因,皮膚是細膩麥色的,天生底子好。 雖說一番沒日沒夜閱讀苦學,他氣質斯文沉靜許多,可眉宇間桀驁的野味無法沉澱,便顯得他這個人危險游離幾分。 拿起香水,問他,“噴嗎?” “老子絕不。” 話音落地,我撲哧撲哧給他噴香水,惱笑,“都說了,不準說髒話!” 他閃身便出了門,“大老爺們兒,不干這種娘們兒的事情!” “我去做造型了,你一會兒去老地方接我。”我說。 …… 全國實業家商會盛典辦得很隆重,我陪同靳安前往。全國各地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有些人是被邀請的行業大佬,有的人是來蹭資源的。 靳安一出現,便有很多人客套上前攀談。 我趁機走開,想躲清閑。 他也不看我,便一把抓住我胳膊,將我拽了回去,不松手。 他找機會帶我去吃糕點,閑聊,“你弟弟不成器,按你的要求,把他送回他母親身邊,這些年,他成日游手好閑。你借用你爹爹的假名字給他寄的錢,都被他賭光了。” “我管不了。”我拿著小盤子,夾起一塊紅糖酥,“也不想見面,他平安就好。” 閑聊間,便听悅耳的笑聲。轉眸看去,便見沈靜姝珠光寶氣走進來,許是生孩子沒多久,她氣色紅潤,身姿豐腴不少。 眉宇間依然俏麗坦蕩。 “她陪她父親來的。”靳安低聲,“你好像很關注她。” 我視線一直跟隨沈靜姝,“是。” 這個女人身上藏著太多秘密。她究竟是不是紀凌修安插的人,又為什麼跟寧乾洲廝混多年,懷孕以後,兩人分道揚鑣。她跟紀凌修究竟有關系嗎? “這女人脾氣可不好。”靳安又給我夾了一塊糖酥,“背景很復雜,你離她遠點。” “關于沈靜姝,你什麼都知道。”我懨懨走開,去夾新的糕點,“卻什麼都不告訴我。” 大概有點生氣了,偏不理他。端著糕點來到角落里吃,揚目便看見寧澈穿著西裝被眾星捧月般簇擁進來。他銳利眼眸掃視一圈,淡淡視線掃過我這邊,隨後在一眾大佬擁護下,往另一側走去。 “她的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靳安擋住我的視線,“不是什麼好事。” 我抬頭看他,“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他不太想告訴我,見我一臉認真,他猶豫片刻,謹慎道︰“紀凌修的助理,在我手上。” 我怔了怔。 我一直以為紀凌修的心腹助理要麼是逃出國了,要麼被寧乾洲抓住了。沒想到在靳安手里…… 難怪靳安什麼都知道。 若他從紀凌修的助理那邊獲取到沈靜姝是紀凌修的人,那便能利用沈靜姝做文章。 “我不曉得你利用紀凌修留下來的殘局做了什麼。”我淡聲,“把握好分寸便是了,別崩局面。” 適逢有人喊,“靳督軍!” 似是他舊友,靳安轉步往那邊走去,順勢扼住我手腕,將我拽了過去,陪他應酬。 他其實現在能用中英文交流一些,也能听懂洋人一些話語。社交禮儀也掌握熟稔,可他偏要我在身邊,仿佛這樣才安心。 這家伙,其實很沒安全感。 許是跟他的成長經歷有關,他能給別人安全感。但他自己缺這個,因為他從未被愛呵護過。 花姐說我能給靳安安全感。 說我是在被愛呵護的環境里長大的孩子,所以情緒穩定,性子溫暖舒適,懂得怎麼愛人,能治愈靳安。 我跟著他穿梭在觥籌交錯里,靳安跟寧澈踫上,兩人客氣點了頭,也無多的言語。 只是寧澈視線掃過我,又掃了眼靳安,方才不露痕跡走開 我總覺著有道視線頻頻看向我。 我捕捉過去,便沒了影子,那個方向小姐太太們圍聚在一起攀談,沈靜姝依然是焦點。我忽而在沈靜姝身後不遠處,看到一抹熟悉的縴細嫵媚身影。 孟晚。 她言笑艷艷挽著一位大腹便便的五十來歲中年男子。 耳邊傳來細碎私語,“那個叫孟晚的女人,原本是有名的交際花。後來,嫁了個有錢的實業家,給人填房,轉正了。” 上輩子孟晚是大佬的公共情人,下場挺慘。這輩子她活到現在,看起來風光無限。紀凌修死的那天,孟晚到過現場。 見她往大廳內側走去,我聲稱內急,匆匆脫離靳安,追了上去。 很多事情,我想問問她。 一路追隨她的身影來到公共衛生池,便跟丟了。她怎麼像個女特務似的,來無影去無蹤的。 我順勢在水池間洗手,從小包里翻出口紅,對著鏡子補了補氣色。覺得今天這大波浪長發還挺好看的,搭配海浪藍晚禮服,有種風情感。 我撥弄了一下長發,把自己收拾美美的,看著賞心悅目,心情便舒暢。 也是一種取悅自己的方式。 “你怎麼跟靳安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 我抬眼看去,便見寧澈從牆壁另一側現身。 他單手搭著牆壁,另一只手自然下垂,微微俯身看我,“真不打算跟我哥好?我哥對你可是念念不忘,一直盯著你的動向呢。我就沒見過他對誰如此關注過。” 我視若無睹,涂好口紅,轉身要走。 “ 種。”他攔在我身前,“你坑我好幾回,這筆賬怎麼算。” 這家伙負責抓經濟領域的工作,經常跟實業家打交道,褪去了軍人的凌冽氣質,幾分風月場上的紈褲腔調。 我往左移步,向外走去。 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胳膊,“其實你……” 話沒說完,忽然一個身影閃了出來,重重一拳打在寧澈臉上,將寧澈打得踉蹌後退幾步,扶著牆壁穩住身子。 我愕然轉臉看去。 竟是一臉怒容囂張的靳安。 他似乎窩著火,上前抬腳便重重往寧澈腹腔猛踹過去,“你拉誰胳膊?” 寧澈結結實實接住了他這一腳,敏捷翻身而起,拇指掠過唇角,見了血。他笑了聲,估計這貴公子第一次受這等屈辱,怒意積聚眼底,亦失了幾分理智。 當靳安又一腳猛踹向寧澈肚子時,寧澈閃身,一拳便揮了過去。 這兩個站在金字塔尖兒上,有頭有臉的大佬居然在公眾場合打架!近身肉搏! 我從沒見過靳安親自動手打人! 寧澈這家伙雖說有從軍經歷,可他生活優渥久了,終究不是靳安的對手,被靳安騎在身上,一拳拳往臉上打! 我說,“別打了。” 靳安像是沒听見,拳拳把寧澈往死里揍。 我上前拉他,“別打了!快停下,丟不丟人!” 前廳里的名流們聞聲而來,卻沒人敢上前,畢竟一個曾是嶺南的督軍,一個是平京二把手。 “靳安!”我牟足了勁兒怒斥,“住手!” 真的生了大氣!我忍不住咳了一聲。 靳安猛然一震,揚起的拳頭滯在半空。 圍觀的名流有人跑進來,“寧帥來了!寧帥來了!” “寧帥?寧乾洲來了?”眾人驚訝,紛紛散去,往前廳趕去,“他來了?真的假的!” “真的!剛來!在大廳門口!剛下車!” “天啊,居然會出現在商會盛典。邀請函里沒有他呀!不是副帥寧澈出席嗎?” “寧乾洲好像去龍城開會了,返程路過彥海,就順道來了。” “寧乾洲?在哪里?” “快去瞧瞧,我還沒見過他真人!” “……” 我將靳安拉開,寧澈帶來的人姍姍來遲,急忙將滿臉青紫的寧澈拉起來。 靳安反攥住我手腕,牽我離開。 他怎麼會那麼怒,寧澈未有很出格的言行,只是阻止我離開,踫了我的胳膊。 靳安徑直牽著我穿過人群,往外走去。 遠遠看見寧乾洲走進大廳,他沒穿禮服。穿著白色襯衣,袖口挽至肘部。下配板正筆挺的軍褲。似乎剛從哪個會議現場來的,撲面而來的莊重感。 哪怕板正的衣著與名利場上的腔調格格不入,可他干淨凌冽的氣質如清風逐月莫名驅散了幾分銅臭氣。 無論什麼時候看他,都是精神專注的,眼神似乎能洞穿人的靈魂。 第155章 對他很重要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媽呀,好帥!寧乾洲長得也太好看了吧!”第一次見寧乾洲的官家小姐們激動私語。 “他好像還單身!” “好俊美,听說平京出美男,果然是真的,那個副統帥寧澈長得也不錯。” “寧家兄弟幾個長得都好,我見過寧賢風,長得也俊。” “寧乾洲最好看!有錢有權有顏值,上哪兒找這種上帝的寵兒。” “我愛死他了!” “……” 多年的養尊處優使寧乾洲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平添成熟泰然的魅力。上位者沒有煙火氣,在寧乾洲身上體現得淋灕盡致。 靳安牽著我與寧乾洲擦肩而過。 寧乾洲側目瞥我一眼。 我不動聲色。 他對我造成的那些不可磨滅的傷害從記憶深處咆哮而來。平日里不願想起,此刻泛濫成災。 越是這樣,我越是裝作若無其事。 跟著靳安走出了會場。 主辦方負責人追了出來,“靳督軍,您馬上要上台致辭了!您不能走啊!還有個現場簽約環節!我們跟對方公司說靳督軍會親自來簽約,那方公司董事長才願意出席的!您可不能走啊,您一走,咱們商會不好交差了。這家跨國公司能為咱們國內很多實業公司帶來大量訂單,萬不可失了信譽,得罪了對方。” 靳安止步。 我說,“流程走完吧,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靳安低頭看我,“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活動。” 我點頭。 他說,“寧乾洲還在覬覦你,礙于你身體原因,他才選擇退而求其次。” 我沒言語。 靳安默然一瞬,又攥著我手腕回到會場。因了寧乾洲的到來,彥海本地的官員紛紛前來參加活動。 一場實業盛典莫名其妙變成了政客們的秀場。 活動開始前,搞了一個暖場慈善拍賣活動。寧乾洲坐在下方第一排,靳安坐在他身側,寧澈坐在另一側。 “一會兒上去,全程英文講,听到了嗎?”我提醒他。 靳安沒搭話,他似乎進入了警備狀態。 我不想坐在第一排中間打眼,便往旁邊一排座椅坐去。一名年輕溫婉的女性拿著手提包在我身側坐下。 我沒在意。 卻听那女人輕聲,“蔡老先生被寧乾洲抓了。” 我猛然一滯。 “我是青青文學社的撰稿人。”那女人聲音很平靜,“也是蔡老先生的學生,那晚他從你家出來,回到落腳的旅館後,給我們打過電話。分享你和靳安加入文學社的好消息,話沒說完,便有人闖進去,把他抓了。我們多方查證,是寧乾洲派人干的。” 青青文學社是愛國組織的根據地,他們以文學社為幌子,秘密進行著偉大事業。 我沒吭聲。 那女人低聲,“既然加入了,就跟我們一起想想辦法,把蔡先生救出來。” 她起身離開,落下一個小紙團。 我將小紙團攥進掌心,還沒捂熱,便听見主持人念靳安的名字。 讓他上台致辭。 誰知,他眾目睽睽之下,徑直走向我。扼住我手腕,便硬生生將我牽上了台。 我一臉懊惱,掙脫不掉。 根本就沒這一環!也沒說過要我陪他上去。 于是我像個花瓶一樣,全程站在他身旁陪笑,還要擺出優雅端莊的姿態。做著禮儀小姐該做的事情,听著發音越來越醇正,我時不時帶頭鼓鼓掌,示意台下也鼓掌。 他講完,又牽著我走下去。 說,“你一個人在下面坐著,我不放心。” 我說,“也不用如此擔心,我身體不好,寧乾洲不會輕舉妄動。” “你不懂男人。”靳安牽著我在最左側的席列坐下,“如果一個男人真正愛一個女人,一分一秒都無法忍受她在別的男人身邊,也無法忍受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你想說什麼。” 靳安說,“你對他很重要。” “與愛情無關。” “除此之外,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他盯你這麼多年。據我所知,多年前,從你離開平京去彥海那天起,他就已經在盯你了,明線和暗線都有。說明他非常重視你的動向。” 我的注意力被台上拍賣的一件人頭馬面青銅器吸引,這次商會盛典本該六年前就發生的,因我對時間線、事件線的影響,兜兜轉轉推遲到今日發生。 上輩子,我在報紙上見過報道。 這件人頭馬面青銅器以後會被一位洋人收藏家看中,斥九位數的巨資收購。 可是,上輩子的盛典拍賣現場,沒多少人對它感興趣,低價拍出後,這個器件在戰亂中流落在平民手里,後被游歷的洋人哄騙走。 最終,又被懂行的洋人收藏家巨資拿下。 這青銅器里包裹著純正黃金!外層的青銅唐彩漆色以及光怪設計,都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 我催促靳安趕緊拍下。 靳安加價。 他話音剛落,本以為沒人敢跟靳安搶東西。 結果,寧乾洲競價。 我輕輕蹙眉。 這次不用我說,靳安繼續追加。 寧乾洲穩穩競拍。 “一直跟著咱們做投資的那個神秘人。”靳安冷聲,“是寧乾洲無疑了。” “小施。”靳安說,“他似乎知道跟著你一起做投資,會賺錢。” 我下意識握緊掌心的紙條,寧乾洲知道我能預知未來,可我被關在他身邊多年,從未向他透露一個字。 如今給足我自由發揮的空間。 暗中卻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 當我開始涉獵商場的時候,他為了驗證我是否真的能預知未來,便追投。 結果百投百賺。 穩賺不賠。 再次驗證了他的猜想。 毫無疑問,對寧乾洲來說,我大有用處,只是不為他所用罷了。 我說,“回答你剛剛的疑問,你說寧乾洲很重視我,大概原因就是這個。” “能賺錢麼?” “類似。” 靳安不再閑聊,一路追加到底。 寧乾洲泰然自若,競價。 第156章 不速之客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兩人這不分伯仲的角逐,引得現場嘩然。都以為競拍價格遠遠超出了這件競品的原價值。 寧乾洲一競到底。 兩人沒完沒了。 現在微微躁動。 我低聲,“報9位數。” 靳安默了一瞬,“瘋了?” “沒瘋。” 靳安照辦。 寧乾洲眼都不眨,追加。 我說,“咱們不拍了,讓他拿。” 靳安放棄。 寧乾洲最終以天價競得這件文物。 全場嘩然。 主辦方更是激動的臨時添加致辭環節,邀請寧乾洲上台。 判官代表寧乾洲上台。 寧乾洲說了句,“這筆錢歸類于慈善專項資金,定向用于流民安置、饑荒、兒童疾病救助。判官,你拿個具體實施方案出來,下文。” 判官應聲,上台將寧乾洲的善舉大吹特吹,順勢將寧乾洲這些年的政績歷數了一遍,將現場氛圍煽動向高潮。 我低聲對靳安說,“看到沒?學著點。” “學什麼?” “學寧乾洲處理這種事務時的方法,站位。這是你將來必須要具備的。”我說,“從他腰包里掏點錢出來,他一句慈善專項資金,便把這筆錢的用途劃撥到了利民舉措上了,拍賣行的人便不敢動這筆錢,最終還是寧乾洲說了算。” 靳安沒言語,他的視線落在判官身上。 判官跟隨著寧乾洲混得風生水起,卜遠游都失寵了。 畢竟叱 官場幾十載,判官熟諳官場規則,將寧乾洲的心思摸透了,說著寧乾洲想說的話,做著寧乾洲想做的事情,並能妥善執行下去。還事事做在前頭,一切為寧乾洲考慮,為這個國家考慮,盡善盡美。 讓寧乾洲省心不少。 這種不用培養,拿來就用的人才,還懂得識時務,寧乾洲自是愛用的。 雖然沒給判官實權,也沒讓他接觸機密,只讓判官做了個近身文官。 卻給判官的家人最好的醫療教育資源,安排最好的工作。 出差便帶判官。 特別難得,判官居然能跟寧乾洲同頻,他在寧乾洲身邊干得非常有勁兒。 不曉得靳安心里作何想法。 中場休息期間,會場響起優雅的音樂,舞池那邊身姿搖曳。 靳安被叫去後台做簽約準備,他讓我一同前去。 我想干點私事兒,便婉拒了。笑說,“放心好了,我這身板兒經不起折騰,他不想我死,便不會用強硬手段逼迫我,你快去快回,我等你。” 等靳安走了,我坐在原位飛快看了眼那位女撰稿人給我的紙條,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我默記下來,將紙條撕碎。 隨後尋找沈靜姝和孟晚的身影。孟晚似乎提前走了,沈靜姝倒是在人堆兒里光彩照人的樣子,她的視線時不時追隨寧乾洲。 寧乾洲被邀請去貴賓室休息。 沈靜姝看著寧乾洲的背影走遠,她飛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我緊步追上前。 剛拐過一個彎,我喚她,“沈小姐。” 她像是沒听見,步子更快了,往二樓走去。一如既往躲著我,她似乎不想跟我沾邊兒。 我疾步上前拉住她胳膊,“沈……” 沈靜姝轉身重重扇我一記耳光,被我一把接住了手腕,她憤怒的面容微微扭曲,“別害我!滾遠點!” 我微怒,“我從未害過你,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紀凌修安插在寧乾洲身邊的人!” 沈靜姝飛快環顧四周,這條樓梯道沒有旁人。 她臉色蒼白狠厲,哪還有‘十一’半分影子。她掙脫我的手,“你再敢接近我,我就弄死你!” 她轉身要走,我搶了幾步跑在她前面,攔住她,“我們可以聯手。” “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沈靜姝惡狠狠盯我,“憑什麼你能被所有人保護著!憑什麼我就要遭受那些!你前夫和寧乾洲!快把我逼死了!” “我也被逼死過很多回。”我試圖安撫她的驚慌憤怒,輕聲,“我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們可以做合作伙伴……” “在我看來,你就是被所有人保護著!”沈靜姝臉色蒼白,“他們可有讓你去誘惑男人!可有讓你出賣自己的身體!如果沒有!那便是保護著你!就連寧乾洲!都在保護你!” “他們讓你這樣做了?” “你別生在福中不知福!”沈靜姝怒斥我,“別以為就你一個人悲慘!你哪兒悲慘了!你爹就是該死!你前夫就是被你害得崩了局面!你以為你被寧乾洲囚禁了四年?你苦?在我看來,他就是在保護你!你根本不知道那時候多少勢力在追殺你!想要你手里的花名冊! 她往後退,“寧乾洲花了四年時間穩定了國內局勢,抓了你那惡貫滿盈的爹!將系統內的人員大清洗!把你手里的花名冊變成廢牌!才把你放出來!如果不囚你,就你這天真樣子!不知道被弄死多少回了!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紀凌修怎麼會栽你手里!” “他囚我,是有別的目的。”我說。 “那咱倆換啊。”她挑事兒般冷笑,“至少你的身體不會被外面的男人肆意玩弄!你不會遭受到這世上最殘酷的對待!不會感受到道德淪喪的骯髒!你不會淪落成行尸走肉的棋子!” “他們給你的,都是最好的一面。”沈靜姝眼底掛著淚,“你看到的,永遠都是最正派的一面,你認為他們對你的殘酷,根本就不殘酷!那幫惡心的男人都裝得人模狗樣!” “他們是誰?他們,讓你做了什麼。”我說,“我能為你做些什……” 不等我說完,她一把揪住我領口,“離我遠點,再敢靠近我,我就殺了你!”她狠厲的臉繃很緊,“寧乾洲也是男人,別以為他是什麼正人君子。他只是把自己最正派的一面給了你!你好自為之!” 最後一句,她似乎在提醒我。 話音落地,她看了眼我身後,臉色慘白下去,驚慌失措匆匆離開,逃似的。 我回頭看了眼,靳安大步流星走來。 “她似乎很怕你。”我問靳安。 “我警告過她,別打你主意。”靳安握住我胳膊,不由分說,牽我往外走。 “我自己會走。”我掙脫他,“你們為什麼都瞞著我,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 他看著我不言語。 我徑直穿過他身旁往外走去,生著悶氣,也無心思繼續留在這里陪他,便穿過名流走向大廳外。 “小施。”靳安喚我。 我步子不停。 他三兩步上前,堵住我去路,“我說,這里不合適,換個地方。” 他又扼住我手腕,我掙脫不掉。硬生生被他拽出盛典會場,拉扯間,便見寧乾洲從內廳走出來,瞧見這一幕。 我立馬溫順跟靳安離開,走出會場,他松開了我的手,跟著我往前走。 這里距離我們住的地方並不遠,散步十來分鐘的距離。 我說,“一會兒是簽約環節,你趕緊回去。” “取消了,那位董事長臨時有事來不了。” “噢。” 靳安走在我身側,“沈靜姝是紀凌修安插在寧乾洲身邊的棋子,她曾經听命于紀凌修。紀凌修死後,她穩不住局面,被寧乾洲玩弄于鼓掌之中。” “她是沈家的千金,怎麼會被寧乾洲擺布?”我問出了心頭許久的疑慮。 “她有把柄在寧乾洲手里。”靳安說,“這個把柄原本在紀凌修手里,沈靜姝不得不妥協。” “她的孩子是誰的?”我困惑,“什麼把柄?” 靳安微微俯身湊近我耳畔低聲說了幾句話,我震驚得瞪大眼楮,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腦回路餃接不上,突然明白了沈靜姝那句“道德淪喪”是什麼意思。 莫名膽寒發指 “寧乾洲讓干的?” 靳安點頭,“我猜測,暫無證據。” “沈靜姝跟寧乾洲喜歡的姑娘那麼相似,他怎麼忍心這樣做?”我低問。 “或許不像呢?我們看照片覺得像,或許真人不像呢。”靳安說,“像不像,寧乾洲說了算,咱們說了不算。” 我臉色發白,“你在這中間扮演什麼角色?” “我什麼都沒做。”靳安說,“看寧乾洲怎麼玩兒。” “你們!”我羞于啟齒,“怎麼能這樣!紀凌修當初……寧乾洲怎麼能……” 靳安說,“小施,你像一張白紙,很多時候,我並不想讓你知道這些。” 我終于知道沈靜姝眉間的光芒消失的原因,為什麼崇尚灑脫自由的翅膀被斬斷,寧乾洲好狠的心。 走到家門口,有人匆匆跑過來,低聲對靳安說,“督軍,出事了。” 那人將靳安引至一旁,不知說了什麼,靳安輕輕蹙眉,轉頭對我說,“你先回去,我出去一趟。” 我點頭。 回到家,花姐給我端來湯藥,“我找的土方子,有點勁兒,喝了可能會醉,但是對心髒特別好,你多喝點,上頭了,就去睡覺,我守著你。” 喝了一碗半的湯藥,坐在沙發上悶著。 靳安那番話像是驚雷炸得我腦子亂成了一片,許是那中藥真的醉人,我上樓洗了澡。換了身華袍睡衣,系著腰帶,便回臥室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便听見門鈴聲,響了許久,沒人開門。 我喊花姐開門,沒人響應。 便系緊腰帶下樓,許是藥勁兒的作用,渾身軟綿綿的無力,外面天色大黑了。 一樓客廳開著昏暗微弱的壁燈,家里好像沒人,我本能地認為是花姐忘了帶鑰匙,亦或者靳安來了。 沒防備地打開房門,看清來客的臉,我愕然驚震在原地,仰著頭,後退了幾步。 寧乾洲……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他身後的世界亮如白晝,而他的面容諱莫如深。 第157章 我給你,你想要的 /294915施微最新章節!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里? 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去關門。 寧乾洲單手撐住門。 我死命壓門,誓死將他擋在門外。 可是門卻紋絲不動,他力道極大,穩穩撐住。 他說,“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我用側肩死死抵住門,“你如果以死謝罪,興許我能跟你談。” “你確定嗎。” “我確定。”我寸步不讓。 他當初選擇從我這里奪走孩子,那便是奪走了我做母親的權利,我已經徹底與他做了切割,不可能讓他用孩子捆綁我一輩子。 虎毒不食子,他會善待孩子,也會好好培養他們,畢竟那是他唯一的子嗣,他也需要傳宗接代的。 其次,他抓走了蔡老先生,也不會傷害分毫。畢竟那是“十一”的父親,是他的恩師。 我不可能因此被逼現身,更不可能去找他。當時,答應蔡先生規勸寧乾洲,也只是權宜之計,不想讓蔡先生敗興而歸罷了。 因為我知道,只要我穩住不去找寧乾洲,寧乾洲遲早會來找我。 只是,我沒想到他來得這麼快,這麼猝不及防。 冷不丁來了我家里。 寧乾洲不再跟我廢話,驟然一用力,便將門推開。 我抵不住,踉蹌後退好幾步,扶著沙發穩住身子。 寧乾洲抬步走進我的家,掃視了一圈陳列布局,視線鎖定我,“不打算溝通是嗎。” 我警惕盯著他,下意識籠住松散開的睡袍,綿軟無力的身體瞬間緊繃起來,那養心的湯藥讓人有種上頭嗜睡的困乏感,像是宿醉的人昏昏沉沉。 所幸,我現在被嚇得無比清醒,穩著聲音,“你等會兒。” 亦穩住他。 我飛快跑去開燈,   上了樓,火速換了件長袖連衣裙。給靳安家打電話,那邊女佣說靳安一直沒回家。 想起下午靳安被人緊急叫走,該不會是寧乾洲故意找人拖住他了?花姐也被寧乾洲的人用計拖住了?恰巧這時候都不在家?我跑去花姐房間,只看到她的女兒獨自在床上睡覺。 來到窗邊往下看了眼,院子內外兩排警衛,無處可逃。 我將小姑娘的臥室門悄悄鎖住,往連衣裙下藏了把槍,方才再次下樓。 客廳的大門開著,寧乾洲還站在進門的位置,他低著頭叼上一根煙,正要點火,听聞我腳步聲,他抬眼看我。 我心頭微栗,不動聲色來到寧乾洲面前,“別在我家抽煙,我聞不了這個。” 寧乾洲舍不得殺我,又對我好奇,還怕我發病死掉,那我不該懼他了。 落于下風的是他! 可我一個人在家,若是跟他硬踫硬,落不著好。 我戰術性服軟,“你想溝通什麼?” 他漠然一瞬,便將煙拿下,“下午我在租界找了藏品行家,對那件拍賣場上平平無奇的青銅器進行研究,└O喙亓 虻難Y咭嗖斡搿H送仿礱媛砩恚 甯22.1,體長127.5,青銅外觀下,內里卻是用黃金鑄就,含金量100%,估摸著千年以上的歷史。頭部有機關,內含未知文字,漆色似唐彩。分析,那些不是彩漆,只是一種物化反應。” “你在做學術匯報嗎?”我說,“跟我講這些做什麼,需要我給你的論文做批注?” “那段未知文字超出了現有已知文字的範疇,意味著一個新的失落古文明將被發現,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寧乾洲凝視我,“你提前知道,所以一競到底。” 畢竟那個人頭馬面青銅器外觀看起來那樣尋常,像是千千萬萬的普通青銅器之一,不會有人想到它暗藏這等玄機,根本到不了九位數。 我沒吭聲。 “在我身邊,你發揮不出來。”他波瀾不驚,“離開我,就不安分。替靳安開疆拓土。” 寧乾洲果然…… 在持續驗證我究竟具備怎樣的預知能力…… 我在他身邊的時候,死氣沉沉地像是一個尋常女人,沒有半點特殊之處。所以,他干脆放了我,拉開一個新的圍獵場,看看我在他的競獵範圍內,究竟會怎樣表演。 我所有的動作,都在寧乾洲的監視下。 他跟投我,就是在做實驗,試探我是否真的具備這種能力。哪怕以前求證過,可我被他控制的四年時間里,我毫無特殊表現。所以他才繼續求證,需要我再次展現出這種預知能力。 結果,百投百賺,信息精準。 預判市場。 亦預判著所有人的預判。 “怎麼辦呢。”他唇角漾起詭譎笑容,萬年無波雙眸泛起粼粼波光,有種驚心動魄的瑰麗,“我不能放了你。” 他放不了手。 發現了如此驚世駭俗顛覆世界觀的稀世珍寶,怎能拱手送人。 “我快死了。”我克制著心頭戰栗,平靜低聲,“活不久的。” “我不會讓你死。”寧乾洲說,“我們和解。” 他以前所未有的平等姿態與我談判。 我緩緩搖頭。 外面響起槍聲,我本能覺得是靳安回來了,下意識往門外翹首看去。 “我給你,你想要的。”寧乾洲的聲音近在咫尺,“你,留在我身邊。” 我轉回臉,發現他來到了我身前,偉岸身軀散發的壓迫感逼仄窒息。尤其是他漂亮的雙眸裸露著炙熱明亮的興趣,似乎不可抑制,無法掩飾。 哪怕他神情含蓄不張揚,可他的眼神釋放著情緒。 我似乎能感受到他這一刻的心潮澎湃。 這種情緒太強烈了,駭得我雙腿發軟,後腰靠在沙發椅背上撐住身體,下意識後仰與他拉開距離。 他俯身看我,雙手按在沙發兩側,將我圈在方寸之內,深不可測的眼眸鎖住我,“若不和解,那便無解。” 得不到,就毀掉。 “怎麼和解?”我看著他堅毅眉眼,“你殺死我家人的那刻起,我們注定永遠無法和解。” “你開條件。” 我按捺著驚懼。 “你說給我,我想要的。”我沉住氣,“我想要紀凌修活著。” “我給你紀凌修。” 我笑,“不擇手段到信口雌黃的地步了嗎?” “活的。” 我真是听不得這個名字,只是從他口里念及,心口仿佛再次被撕裂了一個窟窿,疼痛難忍。 眼淚止不住涌上來,我忍著不掉淚,他怎麼可以這樣殘忍?將別人的傷疤一次次撕開,上次是要撅紀凌修的墳墓,這次拿逝者開玩笑,全無半點尊重。 我正要開口接話,外面槍聲逼近,緊接著窗玻璃突然傳來破碎聲,靳安身影躍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