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鑒》 第一章 宵見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十五佳節,玄國國都鄴城。 雖然時值正月,氣候全然不似三四月那般溫和舒適,但街道上燦爛的燈火讓人察覺不到料峭寒意。 今日的鄴城沒有宵禁,有的只是極樂。極樂者,至歡也。 柔風含情,攜了遠處梅花冷冽清香,仿佛小家碧玉的女子翩躚自東而來。鄴城城門下的主道兩旁,是掛了各式玲瓏小巧燈籠的白梅樹。 隨著這陣香風,些許梅瓣飄零落落。有的歸根覆土,有的卻是好巧不巧似有意引動,飛進了一輛朱頂馬車中。 下一刻,一個小女孩從馬車中探出頭來,黑白分明的眼楮看著白梅樹上燈籠,左瞧右看。 小女孩的年紀不大,正是八九歲的樣子。她的頭發被盤成兩個羊角結,一邊一個,羊角結上扎著雪青色,綴著幾顆鏤空小銀鈴的發帶。銀鈴隨著她游移的目光正輕靈作響。小女孩看著看著,便將右手伸了出去,不知是想要自己抓住花瓣還是折取梅枝拿進馬車中細細賞玩,猶疑之時,卻被一個爽朗干脆的聲音打斷了。 “出伯!出伯!我想吃北街享頤齋的芝麻糕,還有芙蓉酥,桂花糕,哦,還有還有再來一包玉蟬果!” 聲音的主人是個六歲大的幼童,雖然年紀不大,但頭發卻被一個白玉冠規規矩矩地束在頭頂。再看身上,一身錦繡紅緞箭袖,外搭了一件雪色狐裘披風。 而穿了一雙飾玉宮靴的小腳丫此刻正不斷踏來踏去,幼童的臉上也是有著和尋常百姓家的孩童一樣的焦急神情,就好像是鳥巢里一只嗷嗷待哺的嘰喳幼雛。 被孩童稱為“出伯”的中年男子也是一身藍色華衣,摸著自己的胡須正俯視不住點頭向眼前的這個紅豆丁答應著,如果不是這孩子叫他為“出伯”,旁人都會以為是個寵溺自家小兒子的老父親。 “哈哈!嗯?哈哈……” 朱頂馬車里的小女孩見到這幼童的模樣,不禁張嘴笑出了聲來,但在似乎听到什麼之後,就立刻從袖子拿出來一個手帕掩嘴而笑,但眼角全然不似剛才那般彎彎如月。 或者說,她此時並不是真正的在笑。一瞬前的爽朗笑聲,已經足夠讓人注意,被換作“出伯”的中年男子徑直攜著幼童來到馬車前。 “在下劉出,叨擾夫人小姐了,我家少爺煩請您照看片刻。”說著,劉出又俯下身叮囑了幼童幾句,將他放在了馬車旁邊的梅樹下,便匆匆回身向北街方向走去。 紅衣幼童看向馬車,馬車內安靜極了,就好像里面沒有一個人一樣,馬車上的馬夫對他也是不理不睬。幼童低下頭,嘟囔了一句,沒人听見,兩只不安分的小腳丫下意識輕輕踢了一下旁邊的白梅樹,一個本就掛得不牢的小燈籠掉在了地上。 幼童眼楮轉了轉,立刻將地上的燈籠撿起來,向馬車里脆生生說著︰“今天有燈會,車里的那位姐姐,你要出來一起看看嗎?”說著,便自己攀上了馬車,絲毫不理會馬夫的勸阻,掀開了馬車簾子。 馬車里,坐了二人。一個是穿了一身水綠綢緞冬衣的看起來年紀較大的女人,她旁邊坐的正是剛才的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穿了一身白裘,里面也是一身簡單的素服,若是走出來,在這熱鬧的街道上,會是十分的格格不入。且說那幼童大膽地“登堂入室”,馬車里的女人本來有些警惕,但見到來人只是個孩童,神色便放松下來,目光中卻還是存有三分懷疑。 “原來是你這個小豆丁,你家管家倒也真敢將你隨便交給路人,還是說,你們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小女孩的表情異常嚴肅,看起來絲毫不像個九歲的孩子。 “耶~姐姐,你是從哪里來的,是第一次來玄國嗎?你長得……,夫子教過我,說這叫,叫什麼來著?哦,對,‘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姐姐,你長得真好看。”幼童說著,臉也一起紅了起來,稍稍低下頭,根本沒有注意到小女孩轉瞬即逝皺起的“川”字眉頭。 小女孩不理會幼童對她的一番夸贊,只是和身旁的女人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幼童,忽然眼前的女人像是瞧見了什麼,俯下身在小女孩耳邊耳語了幾句。小女孩眉頭稍稍又緊了緊,換了一副歡喜面孔,蹲下來挪步向前,將幼童主動拉來坐下。 “我叫公儀緋,是‘緋桃’之‘緋’。不知道這位小兄弟你又叫什麼名字?” 幼童此刻的臉已經不紅了,也許是知道剛才自己有些失禮,所以此刻,非常乖巧地在馬車狹小有限的空間里雙手向二人小小一揖。“我的名字叫做‘軒轅’,是只和緋姐姐的‘緋’字只差了半個字的那個‘’,這,嗯,對,夫子說了,這叫緣分。” 軒轅話音剛落,公儀緋的眉毛不禁挑了一下,好好安放在暖袖中右手已然是暗自攥緊成了拳頭。 軒轅此時正目不轉楮看著公儀緋,嘴里一邊嘟囔著“怎麼還不見出伯回來?”,一邊又將目光轉向公儀緋身旁年紀較大的女人。 “這是雁姨,就和出伯一樣,不過,雁姨天生聾啞……” “緋姐姐,不如我們去猜謎吧?” 軒轅在馬車上又原形畢露,開始不安分起來,不等公儀緋的話講完,就拉起公儀緋要下馬車。公儀緋下意識將手向後閃躲,不料,不曾想軒轅年紀小力氣倒不小,公儀緋一個九歲的孩子竟然一時擺脫不開他。 “雁姨不必擔心,我們出去就在附近走走,很快就回來。” 雁姨眼看就要露餡出聲,卻被公儀緋一只手輕拍在肩頭,便連連點頭,指指公儀緋和軒轅,示意讓公儀緋多加小心。 但顯然對“不請自來”的軒轅放心不下的雁姨還是將馬車的簾子掀起一邊,看向大大咧咧生拉硬拽的軒轅和在後面的公儀緋,見到二人確實是走向花燈會的方向,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但願能在入宮前趕回來。” “雁夫人請放心,我家少爺雖然頑皮,但也絕對不會耽誤了大事。”另一個人的聲音自馬車旁邊傳來,雁姨回頭,是劉出,手里還拿著買好的糕點,外加一枝白梅。 第二章 戲佔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緋姐姐,到了,到了。” 軒轅一個小人一路小跑,還強拉著比他差不多高了半頭的公儀緋,所以,在到了離花燈會入口不遠的拐角就累得停了下來。 但那一雙肉乎乎的小手卻還是像麥芽糖一樣,牢牢粘著公儀緋不肯放。公儀緋的眉頭在方才已經反復上下挑動了幾回,她深吸了一口氣,終于再度讓自己平靜下來,稍稍低頭看向一旁的公儀緋,又是一臉嚴肅,同廟里的諸方神佛妙嚴法相比起,竟是不相上下。 “既然你說你我有緣,不如,你叫我‘阿緋’,我就叫你‘阿’如何?”軒轅倒也沒多想,馬上就點了點頭,隨即,又拉著公儀緋直奔花燈會。 到底是一年中難得沒有宵禁的佳節,又是新帝登基以來的第一個元宵節。故此,今年的花燈會,比往年更是要熱鬧幾分,自然,人也是更多。剛剛進來花燈會的兩個小孩子便看見的是數不清,往來交錯,各式各樣,有長有短的一條條人腿。 “借過,借過,借個光,借個光……” 軒轅一邊嘴里反反復復說著,一邊和公儀緋左躲右閃,見縫插針,好說歹說終于是沖破了花花綠綠,鶯鶯燕燕的桎梏,來到了人群前面,真可謂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眼前並非是二人預想的花燈謎廊,而是意料之外的一個人,一個算命先生。 “判陰陽,斷乾坤,五行勘破決生死;窺日月,觀風水,六神行化辨天機。” 算命先生是背對著兩人,等到緩緩念出了幾句非詩非詞的莫測字句這才轉過身來,微微低頭看向兩人。 算命先生看起來很年輕,像是二十歲剛出頭的樣子,黑發未冠,只是在後面用一根細細的藍色布帶和半數頭發扎了個馬尾,垂在腦後,其余的頭發則是隨意披散,幾乎落至腰間。 大抵是天生清秀風骨,亦或是修道使然,總之,算命先生額上眉心間的一抹赤色水痕的印記似是昭示著他非凡塵俗子的身份,當然,也並非是眼前算命先生的假象。 公儀緋偏了偏目光,恍然發覺到周遭不同尋常的安靜,剛才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一個不見,但四周懸著的各式各樣的花燈也分明證實他們方才看到的熱鬧應該不是幻象。 公儀緋眉頭一皺,繼而不慌不亂鎮定自若看向算命先生。這時,算命先生也察覺了面前這兩個幼童的隱隱恐懼,淡然一笑,從寬大的深藍色袍袖中變彩戲一般掏出兩支毛筆和兩支空白竹簡簽。 “本道也算和你們兩個有緣,便給你們兩個算一卦,測個字,不收錢的不知意下如何啊?” “算就算!”軒轅小眼楮轉了轉,兩只小肉手一把將一支毛筆和一支竹簡簽拿在拿來,卻是先給了身邊的公儀緋。“阿緋,我們……”軒轅拉了拉公儀緋,公儀緋默契地低下身,听著來自軒轅的耳語。算命先生也不急,也不催,就靜靜站在兩人面前等著。 “哦,可是寫好了?” 算命先生從兩人手里接過毛筆和竹筒簽,仿佛又是變了個彩戲似的,手一晃,毛筆不見,只留了一手一支竹簽。 算命先生看向兩支簽子,左手的這支是軒轅的,上面寫了一個“緋”字,而右手里的竹簽是公儀緋的,上面寫的是個“”字。 沒錯,軒轅方才同公儀緋咬耳朵時,正是起了捉弄眼前算命先生的意思,故而,兩人便將對方的名字寫來交了過去。算命先生嘴角微微挑了挑,沉思了一下,便念叨起來。 “緋者,論其意,帛赤色,說的便是你這身衣服了,論其形,絲非,非絲也,絲成于機杼之間,織女之手,故非絲即是非女。小公子一身朱錦煙霞,正合此字。” 算命先生暗暗瞥了一眼兩個小孩子,又繼續說著。“再論這‘’字,可就有意思了,者,若論意,珠串也,珠者,蚌之華,水之精,兆靈秀美姬。論其形,王非,非王也,其意又有顯陰之象,故為女兆,但若從意深論,珠即是朱王,赤帝也,赤帝兆火,若是火旺,則珠毀,看來這位小姐以後可要小心,切莫引火上身……” 語罷,算命先生又是分別先後看了看公儀緋和軒轅,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思緒,隨後又笑了笑,自嘲道︰“本道學藝不精,兩位小友見笑了,現在已經不早,不如就提著這盞燈回去吧。” 話音方落,算命先生手里變出一盞方竹紗燈,紗面上用和竹篾一樣顏色的繡線著鶴和祥雲。 “誒誒誒,你算的什麼?我怎麼一點都听不懂?”軒轅接過燈,悶悶不樂,嘟起嘴也不看算命先生,一邊又老樣子拉起了公儀緋的手。 等再抬頭時,卻意外不見了算命先生的蹤影。而兩人,則是站在一棵白梅樹旁,離兩人不到百步的位置,是公儀緋乘坐的朱頂馬車。 “阿緋,你說剛才那個算命先生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啊?”軒轅一邊拉著公儀緋向馬車方向走,一邊仔細瞧著手里的燈。 公儀緋站定,同時也拉住了軒轅,眼楮又重新開始打量著這個紅豆丁,突然一笑,道︰“算命先生說,若你是個女兒家,定是傾國傾城的公主,若我是男兒,定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哈哈,這算命先生真真是學藝不精……” 听著公儀緋的解釋,紅豆丁身子不由自主地顫了下,下一刻,也“哈哈”笑起來,嘴里嘟囔著︰“都怪這半吊子算命先生,害的我們花燈會都沒看到,不過好在也有得了這盞燈回來。”二人邊說邊笑,其樂融融,很快就走回到了雁夫人和劉出的身邊。 “出伯,出伯,我要的玉蟬果呢?誒?出伯,現在還早呢!我還沒同緋姐姐道別呢!” 剛剛蹦跳著來到劉出面前的軒轅還未站穩,便被劉出立刻帶走,連簡單的再會也沒說一聲。疾疾如風的樣子,多少看上去像是兩方不歡而散。 奇怪的是,雁夫人和公儀緋的馬車也即刻逝去,轉而奔向此刻分外寂靜的北門,接著又走馬燈一樣的兜兜轉轉,而後竟進了鄴城中心,那個最是威嚴與尊貴之人的所在。 入了皇宮內殿,馬車是不能再坐了的,故而公儀緋和雁夫人是徒步而行。 在漫長的宮道上,公儀緋小心翼翼地將右寬袖緊緊攥在手心里,她怕,她怕袖筒里的那個小燈籠會掉出來。 這小小動作,瞞不過身邊雁夫人的眼楮。但她也只是向公儀緋微微頷首,公儀緋也同樣點點頭。一主一僕心照不宣,腳步加快幾分,隨著寥寥幾個內侍,宮女連忙趕往未央殿。 另一邊,剛剛被劉出拽走的軒轅也同樣出現在宮里,只不過,和公儀緋不同,此時他正坐在一頂四人抬的小轎內,而換了另一身藍色華服的劉出正跟隨在小轎旁不緊不慢地走著。而在另一旁則是一個一身紫色宮服,頭發半白,有些發福的太監。 “小王爺,哎呦,您可不知道,皇上可是十分掛念您呢!” “哈哈,丹公公,我前後也只不過才出宮了三個月而已,對了,丹公公……”軒轅在轎上和皇上的貼身總管丹公公,有說有笑,劉出仿佛充耳不聞,將雙手叉在袖中,不時打量著周圍。 而這時,遠在高空,公儀緋和軒轅二人早先遇見的算命先生換了一身月白靛青掐牙道袍此刻正斜躺著在一柄拂塵上,右手臂支在太陽穴的位置,就這樣安安靜靜飄在空中看著從兩個方向趕往未央殿的兩方。 片刻之後,他慵懶地翻了個身,順勢從空中跳下,穩穩落地,毫發未損。而在他落地後的的下一刻,他的拂塵也被他穩穩接住,拿在手里,繼而瀟灑地向後一甩,搭在身後,這姿態倒不像是拿了柄拂塵,而是扛了一個狼牙棒在肩上。 “本天師的兩位小友,真正有趣啊~”說完,天師身形變換,有如流星轉瞬,宮牆內不曾留下他一點痕跡。 第三章 宮宴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笙歌妙曼,醉風含情。 天啟二年,玄國鄴城王宮里的第一場未央盛宴,也是公儀緋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背井離鄉,遠離熟悉的漢國宮廷,作為一個附屬小國的唯一的公主被送來。 公儀緋與雁夫人二人,一主一僕,雖是一路疾行,卻仍是晚了一刻方才來到未央殿。殿門已然是關了,門口重重侍衛,一個個默不作聲,守著本分,如木石一般立在殿門外,如鱗似羽,一直站到階下。 黑沉的階下,公儀緋看不清這些侍衛的臉,但她清楚,他們此刻臉上也是木石一般,不會有任何波瀾。殿外的冷寂無常,和自一門之隔後殿內傳來的悠悠笙管相比,就好似是兩個世界地獄與極樂的雲泥之別。 說來可笑,公儀緋雖然是一國之公主,漢國國君的親妹妹,奈何身份低微,漢國又是玄國的臣國。所以,此時此刻,佔了下風的公儀緋只好依臣禮同雁夫人一齊跪在殿外階下。 六出飛瓊漫作世間晶瑩,不知何時,空中竟開始飄雪,雪下得不大,落地即融,這倒是礙不了難得的斑斕燈火,卻是讓公儀緋有些跪得辛苦。 一路車馬奔波,渾身尚有些酸軟的筋肉此刻受了無形的寒氣與點點融雪的催化,開始有些微微刺痛,膝蓋尤甚。這種滋味,雖然不好受,但公儀緋二人仍然不動如山,跪定在那里,一前一後,仿佛兩位虔誠的僧徒。 “丹公公,你看這枝好不好,嗯……不對,還是這枝更好些,不對不對,還是這枝更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公儀緋雙眼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一直微蹙的眉頭竟是這般就松了下來。 那個熟悉的聲音在接近,而且愈來愈快。終于,一雙朱繡宮靴停在了公儀緋面前。繼而,還是那只熟悉的小胖手,但,這次,卻不是拉她的手了。 小胖手伸出了右手的食指,放在了公儀緋的下頜的位置上,示意她抬起頭來。 公儀緋再抬起頭來時,見到的軒轅已然是換了另一身朱紅華服,引人注目的是,正調戲她的右手手腕,沒錯,這分明是調戲,誰能想到一個才六歲大的孩童居然能作出這樣的事,不巧,公儀緋這算是被他調戲的第二次。言歸正傳,軒轅的右手手腕上,有一串紅珠,一顆顆詭異的暗紅色的珠子,讓人有種它們是血凝聚而成的錯覺。 “丹公公,我覺得這幾枝都不錯,就讓這位漂亮姐姐同我一起呈上去,如何?嘿嘿……”軒轅故意這樣說著,不給丹公公猶豫和回稟皇上的機會,直接拉起公儀緋便走向未央殿的偏門,公儀緋和雁夫人也順水推舟,跟著軒轅前去。 “丹公公,小王爺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宮里宮外都是如此,還請您不要見怪……”看著軒轅故意小跑快走,劉出微微搖了搖頭,只好向在一旁坑神的丹公公拱了拱手,自己也連忙跟上。只听到後面飄來丹公公的嘀咕,“真真是皇上的親佷兒,又能把他怎麼樣……” “哈~”劉出笑了一下,不用回頭,他也能想到丹公公無奈到似乎下一秒就會跳腳的樣子,畢竟是司空見慣了的。 話說回來,軒轅一路小跑,一如拉著公儀緋去看花燈會路上的樣子,只不過,這一次,沒有那般多的人群阻隔,兩個小人很快就各執一枝白梅在手里,可以說是毫無顧忌,大搖大擺地從側門走進未央殿,但到了未央殿內,原本還意氣風發的軒轅一下子就從猛虎變狸奴,他躬下身踮起腳尖,想要從一架兩人高的屏風後面不引人注意地悄悄溜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事實表明,這是不可能的。 未央殿內,無論遠近,燈火千陽,室如永晝。而在這輝煌照應之下,軒轅的一舉一動雖然已是在他看來百倍的小心翼翼,但實際上,他的一切動作都被放大在了那架雪繡屏風之上,似皮影戲一般。 “兒!” 聲音洪亮,無形中讓人感到幾分天子之威的壓迫,但更多的,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半慈半嚴。座上天子,是玄國如今的皇帝,亦是軒轅的親伯父。 軒轅聞言,也不得不乖乖出來,當然也少不了公儀緋,畢竟,軒轅的手可是一直緊緊抓牢,從未放開過。 到底是自己遲了在先,軒轅便拉著公儀緋和牛皮糖似的直接撲倒在了皇上懷中。殿內下首的幾位機要大臣見了,竟也是見怪不怪,只是看到公儀緋,不免互相交換著目光。 “皇伯父,兒可不是故意要遲到的,我早就來了,只是路過御花園,看到園中白梅開得正好,便讓丹公公陪我去挑了幾枝頂好的,如此這般,借花獻佛……”說著,他將自己手里的白梅舉起,而另一只手,正是一直抓著公儀緋手腕不肯放的那只,此刻,舉起了公儀緋的手和她手里的另一枝白梅。 皇帝打量了一下公儀緋,對她的身份自是清楚。 也沒多問,將兩人手里的白梅接過,隨手放在了一只饕餮金樽中,斜立著,又看了一眼身邊匆匆趕來的丹公公和身側下首那空著的位置後依禮跪下似是等待自家主人的劉出和雁夫人。便轉頭拍了拍軒轅的頭,伸出手來,輕輕掐了掐他的小臉,道︰“你這小子,夫子就這樣教了你一副油嘴滑舌出來?還不快帶著客人去坐好?” “皇伯父說的極是,兒這就帶緋姐姐好生坐下,嘿嘿。”說完,軒轅便帶著公儀緋連邁急步,像條泥鰍一樣,眨眼就遠離了皇帝,乖巧坐下。 剛剛坐定的公儀緋,鎮定自若,和軒轅喝茶吃點心,偶爾說著幾句。只是,目光不免放在了皇上周圍,皇上的左右兩邊都沒見有妃子,只有右手邊三尺遠的位置坐了一個年紀看上去比自己大上了兩三歲的華服少年,想來應是太子無疑。 這邊,殿內的歌舞仍在繼續,剛剛的小插曲並沒有干擾到眾多麗人的婀娜柳姿,也沒有打擾在座大臣和皇親國戚們的觀舞的興頭。 一隊舞姬的表演結束,伏首低眉順從地從大殿兩旁後退離去,另一隊舞姬悄然登場。 面前的這些舞姬身形玲瓏嬌小,赤足佩銀鈴,白紗水袖,峨冠束發。同剛才的那隊剛退下還未走出未央殿的高大,身著紅衣窄袖,配著弓矢的散發舞姬相比,一方柔情如水,另一方便是狂烈賽火。 “久聞漢國歌舞與我玄國大相徑庭,今日初賞,皓月嬌娥具在,唯有一點,美中不足,吾玄國境內沒有漢國樂師,真是遺憾啊~”皇上看了一眼殿上已經準備好了的舞姬,目光如炬,流連輾轉,最後落在了公儀緋身上。 “听聞漢國公主深諳六藝,琴藝最好,不知今日,朕可有幸能濡染一二?”說著,已有兩位內侍將一古琴抬至殿中,放在了舞姬前方。 殿中人,也紛紛看向了公儀緋。公儀緋臉色如常,施施然向皇上行了禮,緩緩一步又一步,出位,入座。 右手,輕輕掃過琴弦,若有若無的聲音,是一把好琴。只可惜,現在不是彈琴的好時候。 “臣女公儀緋,在此獻丑了,琴藝拙劣,還請皇上勿要怪罪。”公儀緋淡淡皺了皺眉,雙手已然是搭在了琴弦上,此時此地,此情此景,讓她來奏一曲喜樂,真正是強人所難。 然而,一個聲音,來自皇上的右手側的座位,打斷了公儀緋的思緒。“父皇,請許兒臣同奏。” 第四章 太子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哦?兒,你素來不是更好刀劍騎獵的嗎?若是丟丑,朕可不輕饒你!”皇帝這話,緩緩脫口,擲地有聲,在寬敞明亮的未央大殿內回蕩盤旋。 “父皇,兒臣近日在听月閣頗有心得,既然今日有漢國公主在此,又是元宵盛會,已有康王弟借花獻佛在先,兒臣身為人子,又怎好不做些什麼呢?”話說著,玄國太子已經從皇帝右手側的座位上起身,禮數周全,半步不錯地來到了公儀緋身旁,公儀緋旁邊,早已有人備好了另一個座位等待這第二尊貴之人的到來。公儀緋抬頭看向太子,剛才同康王,也就是軒轅,猴子似地在皇帝面前耍鬧了一通,並沒有認真瞧過太子,所以這會兒她正好可以好好地看一看這玄國未來的君主究竟是生得什麼模樣。 一眼年華,百年莫忘。公儀緋從未想過,世上竟有如此俊秀的美少年。 玄國太子,別具一格地,穿了一身青蓮色的華服。雖然年紀尚不到弱冠,看上去也只比公儀緋大上兩三歲,但頭發同樣是被一頂玉冠中規中矩地束在了頭頂。與盛裝的康王不同,玄國太子的身上似乎並沒有繁瑣過多的飾物。腰間,一管結了簡單花青長絛的白玉簫便是唯一的裝飾,亦是他打算同公儀緋合奏的樂器。太子風華可堪絕世,不必過多的形容,二字“無雙”便已足夠。 “緋公主,吾名‘軒轅’,不知你想要奏哪一曲?”軒轅說著,已從腰間夾帶取出白玉簫,拿在手中。“臣女不才,初至貴國,不明玄國風土,至于琴藝,也早有所疏怠,不堪廣陵,不知《南風》此曲如何?”“南風之燻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緋公主果然琴藝不俗,吾來日定要討教一二。”軒轅說著,嘴角輕揚,勾起一絲微笑,便坐下轉身面向皇上。而公儀緋也同樣準備好,重新坐定,開始撫琴。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雖說《南風》之曲是傳說中舜帝所作,但也代代流傳至今,後世之人更是錦上添花。諸多後世流傳之中,尤以漢國的《南風》最為著名。據傳,漢國的每一代君主繼位後的第一場天地祭禮便是君主親自撫琴于漢宮薰台,以此昭示仁君之心。 琴音動,簫聲起。鳳鳴龍嘯,漢舞傾城。舉手投足,翻覆雲海。不同于方才的玄國的戰舞,眾嬌娥縴縴弱柳,轉盼含情,讓諸位大臣紛紛注目,倒不那麼在意此時的樂師是當朝太子和漢國的公主。 公儀緋一曲很快終了,按琴止聲,萬籟俱寂,不經意地偏頭一瞥,正對上太子軒轅狹長且有些上挑的丹鳳之眼,那雙眼此刻正處在一個半睜未閉的狀態,合同彎彎的雙眉,毫無疑問,這雙眼的主人現在是正在對她笑。公儀緋回過頭來,起身正立,無人察覺到她的眉頭又是挑了挑,一眨眼,又神色如常,依禮向皇帝作了個淺拜。身旁的太子也連忙起身,手中的白玉簫也重新放回了腰間,依禮稽首。不料,等待二人的卻是皇帝的沉默,剛才的歡樂仿佛剎那間煙消雲散。此刻,靜寂大殿內,好像只听得到一顆顆鮮活的心髒在它們主人身體里內跳動得愈來愈快的惶恐。 “太子和緋姐姐的簫伴琴隨,真好!”軒轅率先拍掌不停,打破了沉寂。他偏頭看向皇帝,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皇伯父,說起來,兒先前三個月出宮,竟然連在西街靈奉寺的佛粥節都未來得及趕回來參加,還請您不要怪罪,兒在此先自罰一杯。”說著,軒轅舉起桌上一個特制的小爵,將里面的果酒一飲而盡。“哈哈,你這小子,你這倒是推脫得干淨!不成,朕可是听夫子說你這一去三月,不光落下許多功課,就連之前沒做完的功課也盡數讓人丟了,這樣吧,朕就勞煩漢國公主幫朕看著這個混小子,指點一二了。”皇帝大笑一聲,將軒轅召上前來,半訓半斥地說了幾句,末了,又拍拍軒轅的頭,示意他下去。 未央殿內的群臣又活了過來,杯盞交錯,好似剛才他們只是被人施了個定身咒。而在此之後,公儀緋和太子兩人也分別重新入座,只是,皇帝的雙眼,似含刀光劍影在太子和公儀緋兩人身上一閃而過。 這邊,剛剛坐下的軒轅感到有些奇怪,為什麼身旁的緋姐姐會在那里搖擺不定呢?為什麼未央殿的柱子也在搖晃?頭好暈,突然好困,想著想著,軒轅漸漸低下頭,身子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前後擺著。 察覺到了軒轅異狀的公儀緋料想他年紀還小,剛才猛然一杯酒水,雖然不是什麼烈酒,但也足夠讓他喝醉了。公儀緋輕聲喚道,“阿。”軒轅此時尚余幾分清醒,應聲轉頭。“哈哈……”小小佳人卻是掩面而笑,原來,公儀緋見到了軒轅的廬山真面目。面若桃花,說的是美人,但現在用來形容軒轅倒也是尤為的合適。 “緋姐姐,緋姐姐,你真好……”小小的身子搖擺的動作愈加作大,嘴里也開始胡言亂語。“皇上,康王不勝酒力,還請見諒。”二人身後,坐得比較遠的劉出也及時顧不得君臣禮數,屈步上前,帶著軒轅匆匆退下。待這一主一僕的身影,消失在了那架屏風後,公儀緋也打算隨之起身,想要同坐在屏風旁的雁夫人一同退下,遠離這讓她不安的夜宴,但偏偏未能如願。 “漢國公主今日初臨玄國,照顧多有不周,來日朕讓太子同康王陪你好好看看這鄴城風光,時辰不早,薄酒一杯,不知公主可飲否?”說罷,已有一位內侍端來一個漆盤來到公儀緋面前,漆盤中央,放著一個兩指大小的青瓷小盅。公儀緋看了一眼皇帝,卻瞥見太子軒轅在向她使著眼色,叫她不要飲這杯酒。“玄國千里,鄴城廣博,臣女公儀緋在此還要多多叨擾了。”雖然公儀緋清楚看見了軒轅的小動作,但她仍然還是伸手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半滴未剩。 起身,緩緩稽首後退,從屏風後出了未央殿的偏門,殿門關閉前的一刻,玄國皇帝和諸位大臣的笑聲?已經迫不及待地蕩了出來。 “哈哈,皇上,這漢國公主的琴藝果然比那東街醉花樓的頭牌要好的多呢……” “諸位愛卿,今日不醉不歸!” 公儀緋听著,眉毛一蹙一懈,闔眼,她感到有雪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雪花又馬上因為體溫化成水滴落在了臉頰上。“雁姨,我們走吧,去康王府。” 夜深,雪超乎尋常地漸重,一主一僕二人就這樣落寞而行,直至宮外,才上了劉出為二人早已備好的馬車。 可公儀緋不知道的是,在她出了未央殿後的一刻,一抹青蓮俊影出現在未央殿的白玉欄旁,目送著主僕二人的離開。 “太子殿下,皇上讓……” “吾明了。” 軒轅下意識摸了摸一到風雨雪天便刺痛不已的右手腕,徑直回了未央殿,回到那個他不得不坐下的位置。 “公儀緋,好名字……” 第五章 魚目間珠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雪沉珠玉,月蒙煙紗。 公儀緋和雁夫人的馬車一路上不顛不簸,安安穩穩很快就到了鄴城南街長安巷的康王府。 康王府門前,還是那個熟悉的身影,劉出。一見二人,劉出即刻將叉在袍袖中的雙手脫出,合立,緩緩向剛剛從馬車上下來的二人施了一個大禮。 “我家王爺今日多有失禮之處,還請公主,雁夫人多多見諒,時辰不早,在下已命人備好房間,還請二位隨在下前來。” “哪里哪里,康王殿下爽朗大方,熱情好客,我和雁姨,被寵若驚,接下來的日子恐怕還要叨擾了。”公儀緋微微頷首,估摸著已是人定時分,便和雁夫人同劉出緩緩步行去了康王府東面的雲鳩院。 公儀緋自漢國前來,除了早先派人在鄴城安置的幾箱珠翠和少許田產,別無長物,除了從小看她長大的雁夫人,無一人陪同。此刻,公儀緋在雁夫人令退下了幾位侍女後,方才安心寬衣解帶。 “嗯?不見了?許是落在馬車上了?也罷……”公儀緋見袍袖中沒了那盞幼童拳頭大小的燈籠,嘆了口氣,不免有些失落。接著,松了繃緊了一天的頭發,踏入房中的浴桶。熱氣氤氳,伴著自水面飄蕩的各色花瓣傳來的馨香,讓公儀緋有些昏沉,眼皮忍不住開始打架。或許,她是真的累了吧。 “康王軒轅,是如今玄國國君的親佷子,四年前先康王病死,他就襲了王位,玄國國君念他出生亡母,年幼又沒了父親,自己也膝下荒涼,索性就讓他留在了鄴城,待成年之後再前往封地。”雁夫人故意舀起一瓢浴桶里的熱水,抬手從高處傾下,迸濺出燦爛水花的同時,也正好遮掩了她不大的說話聲。“父母雙亡,這樣說來,倒是同吾一樣……”公儀緋說著,闔了眼,半坐半躺的飄蕩在浴桶里,本該直垂下來如瀑黑發現在正浮在水面,蜿蜒如水蛇。 不料,雁夫人听見公儀緋略帶沙啞的嗓音卻慌了一下。“殿下,慎言,您別忘了,現在您可是漢國唯一的公主,公儀緋。” 浴桶里的水花不斷,濺聲不停,公儀緋猛然睜開了眼。“雁姨,是,我是漢國的公主公儀緋……”落寞而悠長的聲音,好似道盡了一輩子的無可奈何。 “國君他……也是沒辦法,眼下漢國在內朝綱未穩,在外有秦齊二國虎狼,也只能暫時臣屬玄國,國君他本就體弱多病,太醫說國君他……四年之內無虞,眼下您是王室除了國君之外的唯一血脈,可偏偏玄國又要王室之人前來為質,別無他法,也只能委屈您的身份,公主在外為質尚有歸國之日,若是質子,恐怕……”雁夫人說著說著,越說聲音越小,小到公儀緋在水聲之中完全分辨不清雁夫人究竟說了些什麼。 在水中“飄蕩”了許久,公儀緋清咳一聲,再開口時,聲音回復了嬌小女兒的空靈嗓音。“雁姨,時候不早,我累了……”“是,老奴這就伺候公主寬衣……” 窗外,一個身影隨著主僕二人的熄燈安寢也消失在了黑暗窄巷中。 另一邊,康王府西面的風雎閣內,僅僅只喝了一杯果酒,就醉得一塌糊涂的軒轅正泡在閣內就地而建的小湯池內耍酒瘋。 “我要飛了,飛了,哈哈哈哈!”空曠,幾乎無人的閣子內回蕩著軒轅放肆的笑聲。 小湯池內的水並不深,軒轅站起剛剛沒過腰間,躺下的話,倒是可以在里面戲水一番。考慮到軒轅的性命安危,劉出特地命人將湯池內的溫泉水控制在一定的高度。所以,軒轅無論如何折騰,都沒有嗆水的危險,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比如說,現在發酒瘋的軒轅就在“作死”。 剛剛以為自己還在天空自由翱翔的軒轅,突然停了下來,繼而在湯池邊躺下,只不過是面朝下的,接著他又將兩只手臂在身體兩側各擺出一個斜角,雙腿也並在了一起,兩只小腳丫開始重復著合攏,打開的輪回,緊接著兩只手臂也開始前後擺動,不過前是朝向頭的前,後是朝向腳的後。“咕嚕嚕……”軒轅嘴里開始向外吐著泡泡。 “哦~原來你現在是條魚嗎?不過,本天師還沒見過像你這樣蠢的,都不知道怎樣游水的魚,哈欠……”說這話時,還是那一身月白靛青掐牙道袍的天師穩穩當當地斜躺在他的拂塵上飄在軒轅的頭上的半空中。 “嗯?噗……咳咳……你你你,你是怎麼進來的?!出出出……出去!”猛然察覺被人偷窺沐浴的軒轅居然嗆了水,連連咳上幾聲,意識到自己絲縷未著,便立刻慌張微微蹲下,將身子泡在水中,借著湯池上花瓣的掩蓋,只留一個腦袋露出水面。雖然明顯是處于下風,但軒轅仍然不忘向空中頻頻潑水來威脅突然現身于自己腦袋上方的天師。 “耶~真正是貴人多忘事,小王爺你就是這樣對待我這個老朋友的?”天師慢悠悠說著,右手拳狀支在太陽穴的位置,左手則掐成劍指,時不時晃動一下來操縱著身下的拂塵,躲避著來勢洶洶的“水龍”。只不過,天師他躲歸躲,每次只離水恰好三寸的距離,仿佛他是在挑釁一般。 似是惱羞成怒,軒轅也不管自己絲縷不著,干脆地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整個人忽然從水中跳起,帶起一陣“巨浪”。右手趁著這一眨眼的時機,牢牢抓住了天師的衣角。“嗯?……”慵懶如貓的天師剛剛意識到不對勁,便在下一刻被猝不及防地一同拉下了水,只不過,身為成年人的天師掉在小湯池里的十分淒慘,渾身被水浸透不說,五體投地的摔法讓天師感受到了來自腰間一聲清脆的“咯吱”,是的,他閃到腰了。 “你個小丫頭片子,本天師下次再來取燈。哎呦喂,嘶……”說著,天師果然不見了蹤影。而門外听到異響的劉出這才剛剛進來,進來的他只看到軒轅抬頭看向半空,一臉愣神地站在池子中央。 “王爺,還請您快些穿上衣服……”劉出說著,軒轅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寬衣。“王爺,剛才……可是被人發現了?!”劉出抬頭,神色慌張,不等軒轅坐定,就立刻問到,畢竟,以女兒之身承襲王位,可是欺君大罪!當年,軒轅先後沒了母親和父親,不免讓人懷疑命格剛烈,故而,劉出就此不安排任何侍女在軒轅身旁,皇上雖十分疼愛她,也沒讓她入宮居住,這些年,軒轅的女兒身的身份也幾乎無人知曉,更何況劉出一直以來將府內大小事務,都安排的滴水不漏。 “出伯,你放心,剛才只是我……咳咳,喝醉了而已……”軒轅難為情地避開了劉出的目光,臉仿佛有朵朵紅曼陀迅速綻放,一直綻放到了耳根。“哎,都是我考慮不周,明日我便修書一封,讓乳娘快些回府。”劉出搖了搖頭,後悔不該放乳娘回家探親。 “出伯,你看時候也不早了,您還是不要太晚睡了,早些歇息吧,府里侍衛都是一頂一的高手呢……”軒轅心里想著天師走前說下次再來取燈的話,打算好好研究研究那盞帶回來的方竹紗燈,好說歹說才把執意要在外屋榻上值夜的劉出推出屋門。 在屋內折騰許久,軒轅才在榻下找到了那盞方竹紗燈,四面皆為祥雲瑞鶴,沒什麼不同,軒轅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索性就將燈重新放回了榻下。“哼,等你下次來取燈,本王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呼……”說著,軒轅吹滅了身旁最後一絲光亮,翻身,舒舒服服的將四肢擺成個“大”字,閉眼睡去。 夜半無人,合該是與會周公,入黑甜之鄉的好時辰。但有一人卻獨自跪在東宮庭內,衣衫有損,依稀可見三四血痕斑駁其中。偌大東宮,不見一個內侍宮女,只有這搖搖欲墜的身影。明明四下無人,這可憐的單薄身軀卻還被一條長長的鐵鏈扣住右手腕,限制在漸漸積了深雪的庭院。 “究竟……吾到底有何錯?” 口齒不清,未受桎梏的左手,顫抖著從懷中拿出一個被人踩碎的小燈籠,始作俑者踩碎燈籠的力道讓他記憶猶新,蠻不講理的踩踏,好似也同時踐碎了他心中對那至高至尊的存在僅存的一絲尊敬。 無助的身影再也堅持不住,直直朝前倒下,頭側偏過去,那雙狹長的眼正看著天上紛紛揚揚的雪花。 “亂玉,魚目間珠。吾錯在從始至終就不該存在……” 第六章 矜危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自元宵之宴一會,白駒過隙,轉眼已過一月有余,已是闢除災邪,祓禊納祥的上巳佳節。 鄴城城東,矜河兩岸,人聲鼎沸。彩衣玉裝,鄴城里各個世家的公子,小姐俱在,可以說是好不熱鬧! 明君移鳳輦,太子出龍樓。 按理說,素來喜歡與民同樂的玄國國君此時應該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但今日,矜河上游被重重龍驤禁衛保護得密不透風的只有太子軒轅一人。不過,國君在否,並不重要,這場被刻意安排的曲水流觴,原本也正是為軒轅而準備的。 端坐在鐵甲林里,軒轅有些倍感壓抑。而且今日,陽春光暖,偏偏他還穿了一身和紗鍛衣衫比起來要厚上幾分的長袍。軒轅抬頭看看天上稀薄的雲影,下意識抿了抿嘴唇,不免又再次舉起從曲水中竹制的冰鑒中取出的果酒,舌尖輕觸,暑氣已被削去三分,一杯緩緩飲下,渾身一陣清爽。 “太子殿下,臣弟也想嘗嘗從西域那邊傳來的葡萄酒……”軒轅不知何時跑到了太子身後,趴在肩頭,摟著太子悠悠說到。感受到?來自肩頭愈加沉重的份量,軒轅心里不禁默默想著,康王府最近伙食委實是太好了些,這豆丁看樣子很快就要變成圓嘟嘟的豆包了。想到這兒,軒轅便將身後快要傾倒的豆丁團子輕手慢腳拽下來,將其安置在自己的腿上,雖然這樣時間一長會腿麻,但總比趴在自己背上要好得多,不然,大庭廣眾之下,這成何體統? “你既然自稱臣弟,總該叫像以前一樣,叫吾一聲‘兄長’,‘哥哥’也好,十五宵宴一別,你這小豆丁喝了杯酒,就隨著他們,一口一個太子,如今吾再讓你喝酒,醒來怕是吾是誰都不曉得了,哈哈。” “哪有,大臣們都在,皇伯父也在,臣弟怎好像現在這般放肆,太子哥哥,你快給我嘗嘗!” 軒轅嘴里剛剛塞了一塊餅餌,口齒不清說著,兩腮鼓鼓囊囊,兩只眼楮卻還緊緊盯著軒轅左手中的酒杯,樣子像極了一只在四處覓食的松鼠,還是紅毛的。 “你呀你呀,堂堂康王,看看你現在這樣子,像是從糕餅盤里爬出來的……”軒轅淡然一笑,丹鳳長眼合成兩道縫隙,隨即左手將酒杯交到了眼前堂弟的小肉手里,拇指輕輕揩下了紅豆丁嘴角星星點點的糕餅屑。這邊嘴角剛剛處理干淨,某豆丁就迫不及待將心心念念嘴饞許久的果酒仰頭倒進了嘴里。“誒誒誒,阿,你慢點喝,兄長不同你搶,都是你的,緋公主可是還在邊上瞧著呢!”軒轅搖了搖頭,對面前這皮猴子無可奈何。 喝了一杯果酒的軒轅意猶未盡,還想要再喝一杯,右手已經暗自向冰鑒中抓去,听了軒轅的話,居然倒不好意思再喝。畢竟,上次的糊涂醉態可是讓公儀緋好笑呢!想到這里,軒轅突然轉頭,伸長了脖子,貼著太子的耳朵開始說起了悄悄話。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說的正是緋姐姐,依我看,這鄴城之中,那些大臣家的姐姐,百個都不及她一個漂亮,我要緋姐姐做嫂子……”說著,軒轅還回頭看了一眼公儀緋。此時,公儀緋雖然坐在離二人比較近的位置,但這悄悄話的內容還是听不到的,見軒轅向這邊看來,便下意識回之彎眉一笑。自己也舉杯,打算嘗一嘗這西域美酒。 “原來如此,怪不得小豆丁沒什麼反應……”淺嘗一味輒止,公儀緋略微皺了皺眉頭。原來,今日的果酒雖說的的確確是傳自西域的葡萄佳釀,但到了玄國這釀造方法作了改動,另外加了米和其它幾味野果進去一同釀造,所以味道比之正宗的葡萄酒自然大相徑庭,也不會那樣醉人。 公儀緋看向此時正坐在太子腿上嬉鬧的軒轅,雙眼中,滿是羨慕。曾幾何時,他還是漢國無憂無慮的皇子,自己也曾這樣坐在父皇和兄長的腿上沒大沒小的淘氣。只可惜,這樣的機會,恐怕是再不會有了。 “誒?對了,今日矜河祓禊,怎麼不見阿時?”軒轅突然問道,又從果盤里撿了個紅透到發紫的果子放在懷中小豆丁的手里。“阿時?哈哈,就他那脾氣,太子哥哥還不曉得?天天將君臣主僕,禮法不可廢掛在嘴邊,這會兒,準是去找阿赫和臭瑾了!”軒轅回應著,仿佛想起了什麼,一臉憤懣不平,既而對著熟透的果子狠狠咬下。 “哈,你這小人,小小年紀,怎麼就這樣記仇,君子以德報怨,你給謝瑾他亂起什麼渾名?” “哼!他害我在夫子面前出丑,趁我睡覺在我臉上畫烏龜,臭瑾,就是臭瑾!君子以德報怨,我還‘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呢!” 看著眼前小豆丁氣呼呼的,小嘴撅得好似可以一連壘上幾塊糕餅也不會掉的樣子。公儀緋不禁失笑,心中蠢蠢欲動,竟是起了打趣這小豆丁的念頭。說做就做,公儀緋向軒轅招了招手,開口就是一個讓軒轅後來心神不寧,記掛了許久的玩笑。 “阿,你這,真真倒像極了我們女兒家置氣的模樣。” 說著無心,听著有意。女兒家,三個字,讓軒轅一下子就愣住了。緋姐姐發現了?不,不會的,不可能的。 “祓禊時辰已到,還請太子,康王,緋公主登舟。”正出神的時候,羽林禁衛首,上前來提醒玩鬧的三人,軒轅連忙拉著太子的手下來,又熟稔地拉起公儀緋,嘴里還嘟囔著︰“上船好,緋姐姐和太子哥哥可還沒好好游覽矜河景色呢!” 波光粼粼,在三月和煦的春風中,三人就這樣乘舟,順流而下,舟上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名禁衛。劉出和雁夫人因為並非王族,亦非貴客,故而從一開始就沒有出現在祓禊禮上。百密一疏,兩位忠心謹慎的管家今日沒有跟在身邊,不得不說,有心被人設下的災厄,恐怕不知會被招惹到何人身上。 水路無尤,一路上,矜河兩岸,都站滿了百姓,每一個人都希望一睹未來天子的風采。只不過,這些人當中,有的衣裝鮮貴,高高在上,有的衣衫普通,被其他人遠遠擠在後面。 水流漸漸趨于平緩,三人所乘之舟也遠離了熙熙攘攘的喧鬧,漸入空寂佳境了。一路上本來和太子,公儀緋有說有笑的軒轅這時突然察覺到有不對勁的地方來。 “太子哥哥,這邊已經是城北郊外了,我怎麼沒看見出伯他們?” 話音剛落,三人乘坐的小舟突然從中間斷裂。來不及反應,三人同羽林禁衛盡數落入水中。 “閉氣!” 不知出自何人之命的帶火流矢,在那一瞬間,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襲來。危急之下,太子連忙將身旁兩人的頭連帶著整個人死死壓入水中,自己也接著潛進水底。 片刻後,水面一片猩紅,屈指可數的羽林禁衛盡皆浮在水面,尸身上遍布入骨的箭羽。 只是,唯獨不見那三個人的半點影子。 第七章 夢鶴來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如果有一日,能自己選擇一種死法,公儀緋想,自己一定不會選擇讓自己淹死。這種猝不及防的感覺,不過猶疑了片刻,冰冷的河水已經沖進自己的口鼻。 “咕嚕嚕……”不知道在水下是待了多久,但公儀緋感到就好像過了十年那樣漫長。 不停掙扎,卻還是無濟于事地下沉,眼前的光明也似乎在漸漸消退,直到殆盡。 “父皇,兄長,雁姨……今日,吾竟然要葬身于此嗎?” “咳咳……”再睜眼時,自己已經重新回到了地面,只不過,這次是躺在河邊。 “醒了?”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緋……緋兒?你可還好?”另一個聲音,頓了一下,仿佛是在刻意隱蓋著自己內心的惶惶不安。 等到公儀緋完全清醒,在和軒轅交流了一番後,方才得知,他們三人剛才在那危急情況之下,藏身水中,踫巧被路過的一位醫者搭救,現下正待在他的草廬里。 窗外天色已近昏沉,天際火紅一片,正預示著即將來臨的大風與急雨。 許是看到了兩人在渾身水淋淋的情況下還在屋子里不住左顧右盼,似在尋找某人的殷切目光,冷冷淡淡的醫者雖然從一開始並不想同二人有過多的交流,但還是回應了一句。“另外一個,在隔壁房間,沒醒過來,不過也沒死。”听到這話的二人連忙齊齊跑向房門,沖向另一個房間,完全顧不上還沒烤干的衣服。醫者皺了皺眉頭,很是嫌棄的繼續看著眼前的正在屋內地爐上熬著的姜湯水,順手又將那三人正在烘干著的衣服翻了翻。 “早知道應該讓你們三個躺在外面,不然也不會弄髒屋子了……” 而另一間房內,軒轅此刻睡得分外香甜,絲毫听不見她太子堂哥和公儀緋的一遍又一遍,聲音還愈來愈大的呼喊。 亦或者,她其實是醒著的,只不過是在另一個世界。 “這位……姨姨,不知道是要把我載去哪里?”軒轅看向四周,霧氣繚繞,幾乎看不清任何事物,但可以確定的是,她現在是坐在一條小船上,面前船頭,有一個她看不清臉的人在撐蒿。船頭的人沒有回答她,船仍然在向前方迷離的彼岸劃去。軒轅頓了頓,再次發問,順便也大著膽子走向了船頭,拉了拉撐蒿人的衣角。“嗯,正劃船的那位姐姐,你可看見和我一起的兄長和姐姐了?” “嗯?小丫頭,你可看清楚了,見人就叫‘姐姐’,可是會惹麻煩的。”聲音听上去倒很是溫和,實則卻是隱忍了少許怒火。畢竟,軒轅的先一聲“姨姨”,後一聲“姐姐”,可是極大的誤會,他可不是什麼姐姐。這邊,話雖如此,軒轅抬頭看向他的臉,卻始終也看不清,一雙眼楮前好似是被遮了一層薄紗,只能看清眼前這人的身影,面容終究是看不清。 突然,船不知在何時悄然幾乎靠了岸。岸邊,軒轅看到有三只丹頂仙鶴。三只丹頂仙鶴見了即將靠岸的小舟,徑直飛了過來,盤旋,一直盤旋,直到徹底靠岸,方才又落在岸邊,像是專門為接軒轅而來。 “吾今日便送這麼一回,日後莫再來了。”調轉船頭,撐蒿離去,只留下暈開來的點點漣漪。“喔~喔~”最前頭的一只鶴張開兩翅回應著,頭點了點,很有禮貌地送別。 這時,軒轅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三只鶴,小手情不自禁直接摸向了剛剛對舟點頭送別的鶴的翅膀,摸著摸著,漸漸摸向了尾羽。“哎呦!”冷不防地,被另外一只鶴啄了一下手,軒轅連連向右手上吹氣。“真是的,怎麼和臭瑾一個脾氣?”不料,此話剛出口,方才那只輕輕啄了她手,不讓她再摸同伴尾羽的鶴居然張開了翅膀,仿佛控制不住自己兩只縴長的腿似的在原地不停兜圈子,聲音和同伴相比也大相徑庭。“喔~吱!喔!”看樣子,十分氣憤。第三只鶴,一直默默無聞地跟在這兩只身後,直到看到同伴氣憤地滿地跑圈的模樣,這才低沉地“喔,喔”二聲,語重心長般的安慰。接著,軒轅看到三只鶴完全背對著她,湊成個小圈子,偶爾發出幾聲低沉的“喔,喔”叫聲,樣子真真和那三個如出一轍。軒轅此刻感到無聊至極,便干脆席地盤腿而坐,右手支在下巴上,腦子里好像听到了那個平日里絮絮叨叨的謝夫子又在長篇大論,不知不覺,竟是開始打起了瞌睡。但瞌睡畢竟是瞌睡,並非熟睡,所以,當三只鶴將她團團圍起來的時候,她突而一激靈,然而,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感到整個身子突然升高,等她完全從剛才的瞌睡中回醒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是身處山岳之上的高空,身下是一個軟軟的類似蒲團一樣的墊子,只不過比普通的蒲團要大了很多,墊子連有三根粗麻繩,三根麻繩的另一端分別被三只鶴餃在口中。 天曉得,這三只鶴是什麼時候把她這樣帶上來的?! 此時,軒轅已經完全不在意她是如何“飛”起來的這回事,而是想要知道什麼時候能夠落地,是的,她有些恐高,平時,在御花園里爬假山也要他人緊緊牽手,更何況是現在?再高些,雲彩她都能摸得到了…… 許是恐高的心結,軒轅乖乖坐在墊子上,一動也不敢動,更不敢像剛才那般放肆,對鶴的尾羽動手動腳,因為她生怕一個不小心,哪只鶴突然松了口,她可就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了。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在深刻體會了一遍這種感覺的軒轅乖巧地端坐在墊子的中央,直到她感覺墊子愈來愈靠近那方她“久違”了的大地。“嗯?好像是個草廬?這是在北郊?”軒轅揉揉眼楮,借著汐微的月光看向下方,然而,就在下一刻,她感到身後仿佛是有人,沒錯是人的手,奮力推了她一把,讓她直接從尚在空中的墊子上栽了下去。 “啊~~~!!!”軒轅面朝大地,直直墜下去,她干脆閉上了眼楮,這樣,等她摔在地上的時候,就不會感到害怕了吧?這種經歷,恐怕也不會再有第二次了。但是,事情似乎並沒有像她預料的那樣,在她準備好墜落到草廬頂上,輕則折斷幾條肋骨,重則再入輪回的時刻,她仿佛柳絮一般,輕飄飄地穿過了廬頂的茅草與木料,緩緩蕩下去,最終,落葉歸根,回到了她此刻正躺在草廬中榻上的肉身中。 “啊!!!啊!!!”驚魂未定,甫神元歸一的軒轅完全不知道自己經歷了這個過程,只是仍然還未從剛才的墜落緩過神,不自覺一下子突然坐起,連連大叫,倒嚇壞了方才一直在守著她的一大兩小,三個人。醫者被這突如其來,意料之外的大叫嚇得險險將手里端來的沸姜湯掉在地上。 “嗚嗚嗚,啊……咳咳……阿兄,兒好怕!” 幾乎是撞在軒轅的懷里,軒轅感到胸口被這紅豆丁撞得生痛,但听到一聲“阿兄”,他竟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是嘴角輕揚,繼而摸了摸了這小豆丁的腦袋。軟語輕聲,如春風化雨。 “兒莫怕,阿兄一直都在……” 第八章 風滿樓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且說在被軒轅好生安撫了很久方才不鬧的小豆丁軒轅,在面臨眼前醫者端來的姜湯,竟又開始耍起脾氣來。 “不,我不,不喝!就是不喝!”一字比一字肯定,一音比一音堅決果斷。看著抱手盤坐在榻上,頭昂向一旁的死孩子,一臉“我不喝,你又能把我怎麼樣?”的樣子,醫者搖了搖頭,接著也一同坐下來,正面對著這“小祖宗”。此時,那二人並不在房內,而是去了隔壁的房間烤火暖身。所以,現在,這個房間里,只有這大眼瞪小眼的二人。 “男子漢可是從來不怕喝什麼姜湯的?姜湯的味道,他們可是還會覺得喝起來和酒一樣爽呢!怎麼,你這個小男子漢居然怕喝姜湯嗎?除非......你不是......”醫者,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最後幾個字眼的時候,仿佛故意一般,低下頭,貼近了軒轅的耳朵。 一個激靈,猶如晴天霹靂。又有一個人,曉得了她女孩子的身份。 “咕咚咕咚......”軒轅從榻上站起,從醫者手中快速拿走了盛著姜湯的粗瓷碗,一股腦,很是“豪邁”地一飲而盡。“誒誒誒!!!你慢點喝,仔細別弄髒了我的被子!”醫者看著有一絲姜湯正蜿蜒著自碗沿和她的嘴角中間滑落,終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哼!你才是小丫頭!你全家都是小丫頭!”說完,軒轅直接了當地用袖口抹干淨了嘴。不料,這一舉動卻更讓醫者無法忍受。“你你你!你怎麼能用衣服擦嘴呢!”接著,便是兩人互相看不順眼的“爭吵”。 許多年後,恐怕連二人都沒想到,這樣的“爭吵”,竟然就這樣一直陪伴著軒轅,一輩子。 這邊,听著一大一小在隔壁房間“爭吵”的聲音,在地爐旁相對盤坐在兩邊的軒轅和公儀緋居然相視一笑,誰都沒有動,只是靜坐著,听著那兩人無關緊要的斗嘴。突然,毫無預兆,窗外,傳來稀稀疏疏的雨聲,但情勢很快比嘈嘈切切,大珠小珠落玉盤來得更為迅疾,漸漸的,不知是那兩人吵累了還是雨聲太大遠遠蓋過了他們的,總之,爭吵的聲音銷聲匿跡。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膾炙人口的詩篇,眼下雖然無雪無酒,更無紅泥小火爐,但草廬外傾盆蓋地的大雨,配上眼前地爐上正煮著的茶湯,契合著相對靜坐的二人,倒頗有天地無聲之意境。 “也不知這雨何時會停?”公儀緋淡淡說了一句,不經意看了一眼地爐中已然因為水沸而開始翻騰的褐色茶湯,便將茶湯盛出兩盞,一盞留予自己,另一盞端給了有些出神的軒轅。“緋公主,初來玄國,便讓你遇上這種事,是吾等不周……”想事想得入神的軒轅,直到公儀緋問他一句“何時雨停”方才歸魂,待接過尚為燙手的茶湯,開口,便是滿滿的歉意。“太子殿下不必掛懷,生有劫,死歸寧。人生在世一場,能有幾個是長生安樂,萬事順遂的呢?”公儀緋雙手捧著自己那份茶湯,輕輕吹涼,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這茶湯著實太燙。 驀地,軒轅的臉色陰沉下來。“生有劫,死歸寧……有的人,怕是人死了也依舊不會放過呢……”盡管是在如此溫暖的地爐旁,公儀緋仍然還是感到一陣無由的陰冷惡寒。早先在漢國時,還在父兄懷中可以任性淘氣公儀緋對玄國的皇後,軒轅的生母的事情有所耳聞。 那是一位驚為天人的異族尤物。冰肌玉骨,娥眉娉婷。雖說各國權貴亦或是豪俠趨之攘攘,但這位絕世天人卻是出乎意外,選擇了玄國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天公善嫉,在距離成為一國之母只有一步之遙時,也就是當今的皇帝登基前的三個月突然遭到刺客暗殺,藥石無靈,撒手人寰。有傳聞,是前丞相派人下手,為的是讓自己即將進宮的女兒。而事後,前丞相一家也確實是被滿門抄斬。 不過,傳聞皆為人言,秘辛已被深埋,真相究竟如何,又有何人知曉呢? “同在北郊,想來近畿大營離這里應該也不遠,等雨一停,我們就即刻動身前去。”軒轅閉上眼,緩緩吐出口氣,因為大雨的寒氣,他身上每一處的關節在此刻都在隱隱作痛,其中,右手腕尤甚。“現在,恐怕整個鄴城上下都有人在尋找我們。”公儀緋用為軒轅盛了一盞茶湯,這時的茶湯溫度正好,只消入口便能暖身,不似剛才那般灼舌。“出伯他們在找我們,殺手也一定在找我們。吾擔心,這一路,我們恐怕不會走得太輕松。”軒轅換用左手端起滿盞茶湯,因為他不想讓公儀緋察覺到他右手的異狀,一只顫抖而又無力的幾近殘廢的手。 一夜安穩,三人在醫者的草廬內安然度過了他們人生中可以說是頭一遭完完全全自己處在宮外中的一晚。 雨霽天明,是時候該上路了。 “哼!你給我等著!”正欲轉身就跑出草廬的紅豆丁,在被醫一早者捉住又灌了一碗姜湯之後,怒不可遏,狠狠瞪起了眼前這普普通通的醫者。“讓先生見笑了,吾之小弟被吾等平日里疼愛慣了,所以有些失禮,還望先生海涵。不知先生可否帶吾等前去近畿大營,也好讓吾父一報先生救命之恩。”就在醫者和軒轅的爭吵大戰一觸即發之時,軒轅突然從旁邊閃進二人視線交匯處的中央,向面前的醫者行了一個大禮,提出了一個十分有誠意的小小懇求。 “誒……咳咳,吾也並非是貪圖富貴榮華之人,只是,看你們三個的樣子,也知道是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公子小姐,這又是北郊,你們也難免人生地不熟的,吾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送你們去許將軍那里吧,不過,說好了,吾一刻也不在那里多留,那里可臭死了,誰知道他們有幾個月沒休沐了……”醫者一邊碎碎念著,一邊和軒轅向外走去,走前還不忘帶上平日里用的藥箱。可是,碎碎念的他沒注意到遲他們二人一刻,並未動身一起走,而是留在草廬門口的公儀緋和軒轅,更沒注意到他們二人的手里,多了些什麼。 “啦啦啦啦!!!……”待醫者的碎碎念有所收斂,他才從這片刻的安靜氣氛中注意到離他身後三步步外,一路上吹著口哨,看起來很開心的軒轅。“醫者恩公!你有什麼事嗎?”軒轅突然一個大大的兔子跳,湊到醫者面前,笑眯眯的,原本兩只水靈靈大眼楮的地方只能看見兩彎初月。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笑得很可疑……” 第九章 莫回頭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先生不必在意小弟,小弟向來如此。”軒轅站在醫者右手邊,公儀緋站在左手邊,兩人默契非常地配合著,一同將醫者引領轉身向前,再也不管身後。 昨日的陰雲密布,滂沱如注在經過一夜之後並沒有雲煙淡去,山間行處,留下的一地不堪泥濘,讓四人並不好走,尤其是醫者。素來潔淨慣了的醫者,一路上更是扭捏非常。“啊!我的鞋子!哎呀,我的褲子!啊啊啊!我的衣角!”不過,盡管這是一次讓他極其不舒服的短途步行,但他還是盡職盡責,送四人來到了距離近畿大營還剩不過二里的位置。 近畿大營的位置選得很巧妙,在矜河湍流處的一個山坡之後,湍流之上,為了方便兩邊安全往來,故而許將軍當年一顯霸王神力,搬來三棵大樹放倒,架了座簡陋的圓木橋在此,不過,昨夜那場不尋常的風雨助長了不少水勢,等四人渾身狼狽地走來時,方才發現這橋已然不見,原本湍流的水位也漲高許多,就算是平日里水性極好的人,也不會在這里討得到便宜。 “哎呀!我早該想到這邊是過不去的,也罷,看樣子,我們只好繞路從那邊的崎嶇山路去了。”醫者看著眼前比往日危險了七分的矜河,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對身旁的三人說著。“山路?那邊一直以來是秋外圍的禁地,听說……听說有很多猛獸,狼立起來有一人多高,阿兄,兒……”一听說要走山路,軒轅立刻抓住了身邊人的手,只不過,她以為是軒轅,實際上,她陰差陽錯抓到的確是公儀緋。 一夜促膝長談,公儀緋從軒轅的口中了解到不少關于眼前這小豆丁的事情,喜好憎惡,習慣……這聲“阿兄”,就是軒轅的一個改不掉的習慣。據軒轅所言,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是住在康王府的,那時小豆丁還小,正是咿呀學語的時候,他日日哄著小豆丁,管他叫“阿兄”,就像平常人家的兄弟一般,一個很是親昵的稱呼。再後來,因著禮法,軒轅便改了口。只是,在沒有外人的時候,又或是軒轅很害怕的時候,依舊會喚他一聲“阿兄”。 “兒不怕,有阿兄在,豺狼虎豹什麼的,沒一只能傷到兒的!”意識到自家“小弟”拉錯了手的軒轅,在下一刻,連忙來到二人中間,左手右手各拉著兩邊的小豆丁和公儀緋。樣子,就好似他正護著天下間最為珍貴的寶物。 路崎行,跌跌撞撞的四人為了保證自身安危,所以就放慢了速度,除了最前面負責帶路的醫者,各自都拉緊了前面人的衣服,年紀最小的軒轅被安排在公儀緋和軒轅中間,軒轅則是主動要求站在了最後面,負責殿後。 雖說這四人一早就已出發,但不好走的一路泥濘再加上繞路,著實是浪費了他們不少功夫,再來他們進入了北郊一片格外茂密的被人稱為“莫回頭”的深林,即便時辰不晚,他們眼前竟也如同將夜一般,漸漸模糊了。 “呼……呼……”醫者有備無患,從藥箱里拿出了四個火折子,自己留一個,其他三個,分給身後的三個孩子。“先生,不知,還有多久才到?”公儀緋問著,拉扯了一下醫者的後擺,自己也稍稍放慢了腳步,因為他明顯感覺到身後的小不點有些氣喘吁吁,幾近跌倒。醫者被公儀緋一拉,倒停了下來,不走了。 他,心虛了。 “先生為何不走?”公儀緋隱隱約約感到有些不對勁,心里連連默念了幾聲“阿彌陀佛”,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樣才好。 “我……我……”在昨夜和軒轅吵了幾乎一個多時辰,到早上出發時還神采飛揚的醫者,這時卻變得非常猶豫,扭捏,支支吾吾。如果不是火折子的光亮不足,否則,青天白日下,這三人一定能看清他現在這張因為記不清路,心虛而漲紅,且一直紅到耳根的臉。 軒轅見醫者不走,又是吞吞吐吐的樣子,快人快語道︰“沒關系,恩公先生如果要出恭,我們在此等先生就是了!”接著,又嗤嗤嬉笑起來,醫者雖然才認識這小豆丁一天,但不用想也知道,現在她一定是騰出一只手來盡力捂住了嘴,不然早就捧腹大笑了。 糾結又糾結,心虛又心虛,復雜的情緒在經過醫者九曲回腸的醞釀後,終于發揮作用,讓醫者出了聲。“嗯……我,我,我不認得這邊的路……”哽咽又顫抖的聲音,我們年輕的醫者幾乎要哭出來了。 未幾,在四人認真討論過之後,迷迷糊糊的醫者和對這邊的林子依稀有些印象的軒轅換了位置。 “你們都跟緊,千萬不要落下。”軒轅一再叮囑,清了清嗓子。額頭,汗岑岑地,明明這林子里還是很涼爽的。 能不能帶著他們安然無恙地走出這里,有幾分把握?這個問題的答案,軒轅自己也不曉得,畢竟,來這里游玩,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呢…… “我听說,這彎彎繞繞的林子,他們都叫它‘莫回頭’。”醫者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拉著軒轅的腰帶的一邊,既能不觸踫到污垢又能緊跟其後的微妙處理。在這緊張到有些窒息的氛圍,醫者實在想不到說些什麼好,只好隨口一提下這片林子的怪名字。 “莫回頭?名字倒蠻怪的,可有什麼緣由嗎?”公儀緋說些,听著從腳底下傳來四人踩著枝葉和土石的聲音,咯吱咯吱,格外清晰,不知怎地,他感覺就好像是踩斷了它們的骨頭而發出的痛苦哀嚎,呼……,是自己太多想了。 醫者吞了口唾沫,因為胸膛里的那顆心髒,此刻正跳得分外有力且快,下一刻,就好像能從他的嘴里蹦出來一樣。“我……我听說,這林子里不僅有很多狼,還有一個女鬼,他們說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時,千萬不要回頭,因為那是女鬼在勾你的魂,在你回頭的時候,會有狼就那樣突然出現在你的身後,然後,一口咬在你的脖子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突然叫這麼大聲做什麼?!嚇死我了!”醫者被軒轅的突然大叫嚇得一哆嗦,很顯然,昨夜的軒轅第一聲大叫,已然給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這一次,也算是他自作自受,明明知道軒轅害怕,卻無意中提了這片林子里關于女鬼的傳聞,好巧不巧,一片葉子正好從樹上落下來,十分順當地掉在了小豆丁的後頸上,頓時驚得軒轅心悸失魂。 然而,就在這時,四個人,不約而同,听到了由遠及近的細微聲音。 “唔……啊……咳咳……”很是哀怨的聲音。 是很哀怨的哭聲。 是一個年輕女人哀怨的哭聲。 “嗷嗚~”悠長淒厲的狼嘯,伴隨著哭聲,越來越近。 漸漸的,四人察覺到周遭不過十步的範圍,有忽明忽暗,若隱若現的人幽綠在游走。一點,兩點,一雙,兩雙…… 分明是來自餓狼的凶光! 被這環繞的凶光圍繞得密不透風,四人也由原先的“一字長蛇”,變成了背靠背的四方陣型。 耳邊,那哀怨的哭聲近了,不過咫尺,卻不見任何人影! 軒轅,額頭上的汗珠更加繁密,已經保持了許久的,一動不動的姿勢已經讓他有些腿腳發麻。 不過,明明已到咫尺的哭聲,因何在他們四人周遭游蕩起來。她,又是在打量些什麼? 第十章 鬼傷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嗚嗚嗚……咳咳,啊啊啊!”尖利而哀怨的聲音,在四人上方盤旋久久,刺得是鼓膜生疼。 一聲尖過一聲,怨恨濃濃。 一目狠過一目,凶厲盛盛。 時間一刻刻不停逝去,詭異的哭聲卻完全沒有消停的意思,仍然伴著周遭隨時進攻的凶光在四人的耳邊肆虐。 終是忍無可忍,被汗浸透了一身的軒轅發出了一聲怒吼。 “吾,玄國太子軒轅在此!爾等鬼物,不得放肆!” 語畢,淒厲的哭聲竟是在那一刻歸于虛寂。只是,事情的發展,並沒有像四人預想的那般。 昏暗光線下,四人的頭頂上空,不知何故,突然出現了一角紅色輕紗,那輕紗悠悠轉轉,仿佛自己鑽進密林中一樣,又消失在四人眼前的,空蕩蕩的,連方才的凶光也不見。然而,就在四人慶幸喘息之余,密林中空蕩處的一席之地,赫赫紅光,如業火紅蓮般綻放,伴隨著譏笑的聲音,在這紅光之中,出現了一個女人。 一身紅紗長裙的女人。 一身紅紗長裙,卻只露了半面的束發女人。 女人緩緩走出,慢慢走近緊張極致的四人。一步一聲,一雙赤足上似乎佩了小巧的鈴鐺,在清寂幽暗的林中發出陣陣空靈回響。 走近了,四人這才發現,這個“傳說中女鬼”,僅露出的半張臉上,那雙眼楮是闔上的。闔上的雙眼眼尾,有如血的朱砂挑痕,在她這張慘白的臉上,十分扎眼,卻有有著一種別樣的美感。 “撲通……撲通……”屏住呼吸,四人好像完全能听見自己的心跳聲。這鬼艷女人明明是闔眼的,現在卻湊近了四人,由上及下,從頭到腳,分外細致地打量。 “呼……呼……”醫者嚇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只因突然轉頭向他“盯來”的女鬼。“啊,女鬼姐姐,女鬼姑奶奶,女鬼祖宗,我我……我是個皮包骨,不好吃,而且,我……我……我精血不足,氣虛神散,當不了你相公啊!”醫者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大堆,然而,女鬼充耳不聞,已經將注意力都放在了公儀緋身上。公儀緋發抖地呼吸,鬢角的一滴汗珠滑下,等它在公儀緋的下巴上穩住不動時,女鬼的“視線”離開了他,他方敢用衣袖擦下。 現在,女鬼已俯下了身,飄然來到軒轅和軒轅的面前。軒轅心里“咯 ”了一下,他恍惚間想到了這片林子成為禁地的一點緣由。 天啟元年秋,新帝及諸臣獵于此,遇凶獸,死傷數人,歸。 那次的秋,軒轅因為之前大病一場方初愈,所以並沒有一同前去。軒轅記得,他的父皇,那一日,很是狼狽地歸來,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透過甲冑上的缺殘處,還能看到有暗紅色的奇怪痕跡附著在他的皮膚上,那是在陳年舊傷上凝固了幾天的血液而形成的痂。 年紀尚幼,又沒了母親。看到父親受傷,身為人子,當然要盡孝道。小心翼翼端著湯藥,去看望他的父皇。迎接他的卻是厲聲呵斥和一道鞭子。 “滾出去!!!” 事後,軒轅從大臣們的竊竊私語中得知,死去的那幾人,都是父皇的心腹。父皇也是險險逃出生天,不然,一代新帝,也不至于在初次秋落得如此狼狽下場。 “阿兄,阿兄……她……她朝你去了!”軒轅聲音顫顫,小手拉了拉晃神的軒轅。但軒轅好像並沒有注意到她,畢竟,蚊子一樣的聲音,實在太小。 這邊,半面女鬼忽然有了異樣,在她接近了軒轅之後。面紗下的那半張臉,在變形,變長變寬,有冰山一角顯露出來,是黑色的動物毛發。“嗚……嗷嗚……”不知是那哭聲還是狼的嘯聲,在這肉眼可見的異變下,面紗被軒轅一把扯落,分明是一只狼的半臉! 面紗被扯落的一瞬間,女鬼冰涼,生出了和狼爪一樣的尖甲的雙手,冷不防地,狠狠扼住了軒轅的脖子。女鬼一直以來闔著的雙眼在此時突然睜開,是狼的眼楮,眼角有絲絲血紅順著臉頰滑下。“咳……咳……”面色如血,漸漸轉變成暗紫。軒轅在大力掙扎的雙手,也漸漸掙扎不動。 “放開我阿兄!!!”原本還怕得縮在一邊的小豆丁,這時卻立刻沖了上來,手里拿起了一截粗枝,狠狠戳著女鬼的腰間,腳也一刻不停地在踢著女鬼的腿。這些舉動,如杯水車薪,無濟于事。另一邊,那兩人也上前來幫忙,醫者想也不想,直接將手邊的的藥箱徑直丟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目標,砸在了女鬼的頭上。 未想,這一砸,真的救了軒轅一命。女鬼好似出了神,既而松了手,雙手抱住自己的頭,痛苦不堪,在四人的注視下,女鬼那半張異變的狼臉和雙手,時而恢復成正常的人樣,時而又異變,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我恨……我恨啊……”女鬼的第一句話,從她猙獰痛苦咬緊的牙關中擠出。接著,便是那熟悉的淒厲而又深藏濃濃怨恨的刺耳哭聲。半人半狼的面孔上的那雙眼,此刻,有更多的血淚緩緩流下。 就在四人相互攙扶著,打算趁著女鬼不注意,溜之大吉的時候。破風一爪,女鬼將人小腿短的軒轅推翻在地,迅疾一撲,又將想要扶小豆丁起來的公儀緋踩在腳下。仿佛在打量哪個獵物更肥美一般,女鬼跪坐下來,用她那血紅的一雙狼目左看看軒轅,右瞧瞧公儀緋。不等那兩人上前一步,女鬼在看過一遍後的下一刻,已經張開了她那半張狼面上的血盆大口,密密麻麻的尖齒如修羅場上飛來的箭雨,徑直沖向軒轅的臉。 “兒!!!” 來不及拉回軒轅,軒轅一個箭步向前,將手里的火折子扔向女鬼,自己臥倒,將他最疼愛的小弟一把推開。冷不防地,女鬼的被火折子上的稀微火焰小小灼傷,趨利避害的本能反應讓她在閉眼的一瞬間,一爪向前,胡亂地在周圍抓了一下。這一抓,正好抓在了軒轅的臉上! “啊!呵……嗯……”軒轅登時感到左眼一陣痛楚,讓他在叫了一聲之後,痛到最後也只能悶哼一聲,便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感到有溫熱的液體從眉間流過他受傷的眼楮,又順著顴骨的邊緣流向他的耳垂後面。雖然他看不見,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血。 好似知道自己是傷了不該傷的人,女鬼竟一反常態,俯首像一只狼那樣,急急奔向深林中的那不見天日的陰暗,比方才更為痛苦慘絕的聲音依稀傳來,這次是一個女人痛哭不已的聲音。 那三人沒有功夫理會已經跑掉的女鬼,眼下,還是傷者最重要。 “阿兄!都是我不好!嗚嗚嗚......”軒轅被嚇壞了,她的阿兄,玄國太子軒轅,風華無雙,現在,臉上卻是血肉模糊一片。 “莫哭,不痛,一點都不,你看,阿兄現在可是一聲都沒叫呢!”軟語細聲,好生安慰,明明已經痛到幾乎說不出話來,軒轅卻仍是嘴角輕揚,溫潤一笑。一旁的醫者,沉默不語,看著軒轅不停外溢的血流中的傷處,那顆明珠,在方才的利爪下,璀璨光芒已然消失殆盡,再無復原之機。 “你們看,那是什麼?!”公儀緋再三確認自己沒有眼花,遠處那搖曳的一點光亮,確實是火光,是沖天的火光!“嗯?那邊不是?!我的草廬怎麼會著火!!!”醫者本來他還想著是哪戶人家這麼倒霉,可是他很快意識到,這邊除了大營,也只有自己的草廬了。“我不管了,救命要緊!!!”醫者在地上胡亂翻抓,找到了剛才打中了女鬼頭部的藥箱,連忙用里面還算潔淨的一方窄布將軒轅的左眼簡單處理了一下,又將軒轅背起,快步向前走去,還不忘讓身後的二人快步跟上。 另一邊,著了火的草廬四周,是一群蒙面的帶著弓箭漸漸靠近的黑衣人。他們死死盯著被火舌包繞的草廬,好像在等什麼人會突然出來,又好像一定要親眼看著它被一點點吞噬干淨,不留一點痕跡。不過,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們的頭頂上方很高的地方,有一個人慵懶如常地躺在他的拂塵上。 “殺劫未了,橫禍將至,軒轅小友,這次,你有難了。” 第十一章 父子之閡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大概是有了遠遠被燒的草廬發出的一點搖曳火光來作參照,醫者很快就找對了方向,腳步也快上了幾分,只是,因為他此刻還背著受傷的軒轅,所以也並沒有多快,他知道,此刻過多的顛簸對于背上的那個孩子極為不利。 “究竟還要走多久!!!阿兄……阿兄他都暈過去了!什麼時候才能找到許叔叔!”因為愧疚,因為擔心,相互發酵的兩種情緒使得軒轅急不可耐,公儀緋看了看臉上還糊著眼淚鼻涕,眼楮紅紅的小人兒,又抬頭看看醫者背上,幾乎一聲不吭的軒轅,忽而又想起了什麼,清了清喉嚨道,“先生,今日之恩,公儀緋來日必全力相報,只是,不知先生名諱?”聲音雖被刻意壓低,但也足夠讓軒轅听見,失血後的一陣寒意,讓他有些昏沉,卻又因為听見公儀緋的聲音,一抬頭,牽扯到了左眼的傷口,熟悉的疼痛頓時讓他清醒過來。“我呀,名字很好記,你們可別笑,也听清楚了,我姓王,王小良,可別像近畿大營里某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人似的,回回去那里給醫官大人幫忙,總咬著舌頭,叫我‘小羊’,要不就是‘小娘’!氣死我了!”醫者說到此處,突然感覺到臉上熱熱的,他知道,這絕不是因為自己害羞或者氣氛,這種熱感的來源,無他,只能是背上軒轅的傷口。 不知走了多久,在三人時不時突然的插科打諢的幫助之下,軒轅一次又一次從昏睡中醒來,被反復牽扯的傷口,血一次又一次流過他的顴骨,直至徹底將他青蓮色的衣領染紅。 寒光鱗立,甲冑無聲。令行禁止,戟威揚。 入了夜的近畿大營,今日,比往日更寂靜,如果不是此時突然有一個矮小的士兵持令入了將軍大帳,恐怕,每個人都如同一個個廟中的石像一般,風雨不動安如山。 “回將軍,末將無能,在矜河附近搜查了兩日,也只帶回了這個。還請將軍軍法處置!” 聲音稚嫩,卻一板一眼,和年齡有著極為不符的成熟,他從貼身的甲冑中掏出了被燒的只剩了小半的殘破竹簡,依稀還能從竹簡上看出幾個字眼,“雄黃,朱砂,冰片……”是一卷殘余的藥方。看到這幾個熟悉的字眼,一直冷靜地端坐的將軍卻大驚失色。“什麼!!!他們連小……小良也……”看著眼前人找來的來自忘年交故人的舊物,將軍心中百轉千回。 “軍法處置暫且擱下,我問你,你可親眼看見人了?!”將軍將殘破的竹簡接過在手,又回了神色,正顏厲聲問著,哪怕他心中很清楚,這士兵其實是他私下派出去找尋軒轅等人蹤跡的獨生愛子—許赫。 “王大哥的草廬被他們放出來的火矢燒得一干二淨,但赫兒確實也並未看見康王殿下他們。”突然轉換了稱呼,許將軍怎麼會察覺不到這細微變化,帳內燭光搖曳,帳外的營火也十分明亮,將外面剛剛不請自來,偷听的一干人等的身影清晰放大在營帳上。許將軍神色如常,向下首仍半跪在地的愛子揮揮手,道︰“你一路回來,經過那片林子時,也不小心點,看看,跟來了這麼多狼也不曉得?!” 雙目一凜,剛剛抬起頭的許赫立刻就明白了父親許將軍的意思,父子二人默契地隨手各拿起身邊兵器架上的軍棍,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齊向那不遠處,在火光照耀下此刻顯得偉岸高大,不改猥瑣行徑的幾條身影直直擲去。 不及閃躲,也無處閃躲,帳外的幾條身影被軍棍砸了個正著。叫痛接二連三,一聲即止,但有一個聲音卻顯得格外特殊。且尖且細,故意拉長的一聲“哎呦”,由遠及近,別扭地蕩進來,就好像是有人踩在了他的貓尾巴上一樣,就算撓不得,也要多叫幾聲來發泄。 許將軍父子看著從帳子外,慢悠悠地進來的同時還在捂著額角十分夸張叫痛的人,不約而同立刻俯下身子,向下傾了傾,算是給那人行了個大禮的模樣。“丹公公,您老怎麼來了,怎麼,皇上他老人家沒一起來?”許將軍說著,一雙粗眉皺了皺,心里對眼前這位雖然說不上十分討厭,但這時也絕不想看見他這一天到晚都是笑呵呵的模樣。 “咳咳,太子,康王殿下和公儀公主蒙難,下落不明,皇上食不下咽,眼下正在宮里亂發脾氣呢!這不,把我都攆出來了,非說讓我來這邊看看,看看有沒有小王爺他們的消息。哎呦,許將軍,你快說說,這朗朗乾坤的太平盛世,怎麼敢有人把主意打到他們身上?”丹公公一邊說,一邊大搖大擺,絲毫不客氣,一屁股坐在了許將軍的元帥之位上。只是,享慣了福的略微臃腫的身子,頭一回坐在實實在在沒有任何軟綿之物填充的墊子上,竟是有些不習慣,扭捏許久,丹公公只好又站起來。慢吞吞,走到許將軍父子二人面前。“哎呦,這便是將軍的兒子許赫了吧?來來來,抬頭,讓我仔細瞧瞧,平常皇上宴請群臣,總不見你父子二人……”丹公公說著,看看許赫從頭盔里鑽出來幾縷彎曲長發,又看看許將軍規規矩矩束好了的頭發,似乎想到了什麼,又仔細瞧了瞧許赫的模樣,臉上神色未動,依舊仍然還是進來時的模樣。“虎父無犬子,青出于藍勝于藍,小將軍生得這樣一副好皮囊,想來還是像尊夫人多些,哎呦,時辰不早,我先回宮復命了,許將軍,有什麼消息,可別耽擱,立刻上奏給皇上才是最緊要的……”說著,丹公公風風火火走了出去,走出很遠,還能听見他尖細的笑聲。 “赫兒,忍……”許將軍明顯感覺到身旁的愛子在發抖,怒火,比軍營里的所有加起來的火把還要猛烈,卻被主人強行一點一滴壓制下去。 “鏗!” 沉悶一聲響,許赫將戴著的士兵頭盔摘下,用力擲在地上。被禁錮在頭盔中的一頭長長卷發,此刻沒了桎梏,傾瀉而出,一直垂到了許赫的肩上。是的,他的確更像他的母親。 “許赫!本元帥說過多少次?!你這脾氣,將來如何為帥為將?!”許將軍一改慈父面孔,既然這是在軍營,哪怕面前的人不過是自己十二歲的兒子。責難如此,但知子莫若父,許將軍深知許赫並非是個暴脾氣的主。 龍有逆鱗,觸之必怒。 許赫的逆鱗,也是許將軍的逆鱗。兩年前被迫飲鴆自盡的母親,同時也成了父子二人之間的一道鴻溝。 子不知父,怨他為何沒救下母親;父不知子,盼他能放下心中介懷。 “你母親她……也不會希望你如此……”許將軍素來重武,自然不比文人能說會道,他只是期望著,許曦能早些明白他。但眼下,似乎適得其反。 “母親她已經沒了一切!沒了自己的父兄,沒了親友,沒了故鄉,父親,你本該是她此生在異鄉的依靠和歸宿!為何卻見死不救!!!”自小同父母一起生活在邊疆,直到七歲後才回到鄴城的許赫身上,並沒有鄴城士族的紈褲,故作文雅之氣,反而很好從母親那邊繼承了北疆人的彪悍勇武,故而,父子二人的爭吵,竟成了家常便飯。 許將軍無話可說,想起發妻,也是悲憤交加。看著眼前發狂紅眼的兒子,許將軍怒不可遏,自己的眼楮也紅了,但那是欲哭未哭的紅。有力的右手,一把揪起許赫身上的軟甲甲領,不由分說,全力直接將許赫整個人直接丟出帳外。 “本帥吩咐你做的事,做不好就別回來了!” 帳外,被扔在地上,感到一陣生痛的許曦右手攥起拳頭狠狠砸向地面,只一下,他的骨節處,便已滲出了血。很快,他又爬起,徑自出了行營。他相信,那四個人如果此刻還活著,他們一定是在一起的。 另一邊,仿佛跋涉了千年,每一步都好似走過了千山萬水的四人終于到了行營大門。而此刻,軒轅因為失血加外傷,已然發起了高燒。 “父皇……你既然要殺吾,吾便奉陪到底……” 第十二章 獨目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美玉生瑕,不掩瑛質。 許赫大概永遠不會忘記他見到軒轅的第一面,滿目染血,唯一完好的眼,三分怨,七分恨的模樣。雖然氣息不濟,但仍在苦苦掙扎,仿佛不滿于被獵人陷阱所困的獵物,哪怕拼得個血肉模糊,肢殘體碎也要擺脫已經深深刺入肌骨的鐵蒺藜。 很多年後,他曾再次在鄴城皇宮中再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瞬,只是,那人已不再掙扎,而是安然自若地大笑接受。 雖說,四人一路奔波走來,身上甚是狼狽,但許曦還是認出了與他平日里極為熟絡的醫者和軒轅。許曦警惕地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異狀,這才三步並作兩步,急步上前,一把穩穩扶住了氣力用盡,搖搖欲墜幾乎跌得個五體投地的王小良和他背上的軒轅。 “阿赫?!是你!太好了,他眼楮被……被一只狼給傷了,路上一直在流血,快快,快帶我們去醫官大人那里!”王小良吞吐哽咽了一下,他想,今日莫回頭林中發生的一切,只當是做了個噩夢吧。 待許赫帶著四人,小心翼翼地特地繞了個彎,一行人方才進了將軍大帳。百密一疏,他們五個人完全沒察覺到,有一個蒙面的黑衣人從大營正門外昏暗處的某個草叢里將這一切都窺視在了眼中。 草叢低矮,黑衣人只用手稍稍撥開了草葉,露出一只眼來。在看到五人確確實實進了行營,黑衣人這才開始大動手腳,只見他用兩只手奮力支在地面上,向上撐起,隨著手上勁道的加重,黑衣人竟然從土里一點點冒了出來! 原來,為了隱蔽身形,這訓練有素的黑衣人一早在丹公公來到時就已在草叢下挖了深坑,將自己肩膀以下的身軀完全用浮土埋了起來,這也難怪無人察覺到他的存在。等完全從坑里爬出,黑衣人利落地向身後的密林中跑去,不過百米的距離,突如其來的火光,方才剛從軍營打道回府的丹公公一行人竟是未走,而是在此等候多時。 “回丹公公,許將軍的兒子剛剛在大門外遇上了小王爺他們,他們進了大營,是不是現在就……噗,咳咳……”黑衣人的話還沒說完,一柄利刃已經從他的身後甫地刺入,是那樣的迫不及待,帶著主人按捺不住的邀功意味,和他的話一樣。丹公公看了看倒在地上沒了生息的黑衣人,臉上的笑容愈發得和藹慈祥。拖著肥胖臃腫的身軀,丹公公轉了個身,低頭看了一眼,砸了咋舌頭。 “好孩子,現在太晚了,皇上已經在宮里歇下了,這消息,明日,我親自替你告訴皇上去。” 說完,丹公公不情不願地起身,擺擺手,示意盡快處理了尸首。而下一刻,就坐在了一頂二人抬著的座椅上。“回宮。”這次的聲音,被刻意的壓低,好似這樣,就能听起來更像一個正常人該有的聲音。 另一邊,將軍大帳內,整個軍營的醫官,醫女以及所有最好的金瘡藥,止血散都被許將軍一聲令下,全都調了過來。 “你說什麼?!什麼叫明珠盡毀,復明無望?!你,你,還有你!治不好眼楮,軍法處置!!!”許將軍在听了幾位醫官戰戰兢兢的陳述之後,火爆脾氣戰勝了京畿大將的沉穩,不過好在也只是暫時性的,幾位醫官的哆哆嗦嗦的小身板這才沒被許將軍揪起領子,一把丟出去。 此刻,躺在榻上,只剩一只完好的眼楮的軒轅正用它直直看向營帳的頂棚,不知是疼痛的錯覺使然,還是其他的緣由,軒轅感到右眼也開始有些隱隱作痛,甚至有些模糊。他雖然在這里好好躺著,但許將軍和醫官的爭吵,一字一句,沒有半分漏下,都听進了他的耳朵。他知曉,不單他的左眼無救,如果不在此時速速決斷,就連右眼也將會因為受到來自左眼擴散的狼毒的影響,在不多時日後一樣失明。 不可以,他決不能成為一個瞎子…… 不過轉念一刻,軒轅決之又決,作出了他這一生最不後悔,卻也是最後悔的選擇。 “許赫,兒和緋公主受了驚嚇,也疲饑不堪,你帶他們出去好好休息吧。”許曦聞言,沒有過多的言語,將那二人帶了出去,去了離此很遠的一個軍帳外的火堆旁坐下。“先生,麻煩您讓許將軍和醫官大人們為我帶過來幾壇烈酒。”王小良一怔,看了看軒轅的臉,堅決,無比的堅決。他雖然才認識軒轅不過兩日,但他也知道這孩子,此刻定是下了死心,沒人能改變他的想法。 王小良動作迅速,許將軍和醫官們過了不到一刻就陸陸續續地準備好了一切進了營帳。 不再是昏暗的燭光,不知明亮了多少倍的周遭,明明是黑夜,此刻卻晃如白晝。對這般閃耀的光亮,軒轅還有些不適應,右眼稍稍眯起,看向被醫官拿著放在燭火上正在灼燒的刀刃。終究心里還是有些怕的,軒轅拿著酒碗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烈酒燒喉,一碗下去,已經讓軒轅有些頭暈。長痛不如短痛,軒轅慢慢闔上了右眼,“動手吧!” 痛!!! 比受傷時加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痛楚!明明已經喝下了烈酒,軒轅仍然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細薄的刀刃一寸寸切入,劃開他的筋肉,有那麼一瞬間,他感到原本左眼所在的地方,空蕩蕩的,他知道,這曾經屬于他身體的一部分,現在也只不過是一團死物罷了。熟悉的疼痛,仍然還在糾纏著他,不等醫官下一步處理,被壓抑了許久的聲音終于一下子傾瀉而出。 “啊啊啊!!!”軒轅一把推開要為他撒上止血散和金瘡藥的醫官,徑直沖向了烈酒。解開酒封,也不需酒碗,軒轅仰頭便喝,鯨吞虎飲,有很多酒是直接浸透在了他的衣服上。痛,痛到極致就不會再痛。軒轅又將酒直接倒在已是個血洞的傷處。狂躁不安,明明已經痛到幾乎昏厥,軒轅卻一次又一次用烈酒澆在上面。 “哈哈哈!!!”狂放的笑,異樣的神情,軒轅的左半張臉痛苦扭曲,右半張臉卻是喜笑顏開。“砰!”一個沒抓穩,酒壇從軒轅手中掉落在地,碎成幾片。而他本人卻是昏去,不醒人事。剛剛趁機打暈了軒轅的許將軍連忙輕手輕腳地將他扶回榻上。“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為太子包扎!” 半夜微風細雨,清涼一過虎營。 雖然傷口已經仔仔細細包扎好,血也被止住,但傷痛不會就此淡去。輾轉反側,睡不著的軒轅干脆從榻上起身,他下意識看向熟悉的方向看去,帳中漆黑一片,許將軍人也並不在,但榻邊還是有給他留下的幾壇烈酒。 “咳咳……”一大口酒,飲得過急,軒轅連連輕咳。帳外士兵的竊竊私語,軒轅當作下酒菜一樣不經意听了進去。 “听說里面躺著的是太子?” “呸!這算哪門子太子?我玄國將來的皇上怎麼能是個獨眼龍?!” 譏語驚魔。一把睚眥必報的刀,先是割裂了士兵的喉嚨,讓他再也不能言語,又是一刀,挖出士兵的雙眼,最後,是拖泥帶水的一刀,攪著他的五髒六腑…… “阿兄……”一個軟綿團子突然撲過來,肉乎乎的小手輕柔地撫過他臉上的傷口。如夢初醒,軒轅怔了一怔,原來方才的殘忍不堪的自己,只不過是幻覺。但懷里的小不點卻是真真實實的存在。 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軒轅沒有開口,只是一如既往將這紅豆丁抱在懷里。之前聲嘶力竭的叫喊和不節制的飲酒,已經讓他的喉嚨現在變得十分沙啞,就像用一塊石頭劃過另一塊石頭。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依偎睡去,誰也沒有說話。 很多年後,在一片熊熊烈火中,軒轅有一瞬間想起這個場景,自己那個隱瞞了自己多年女兒身身份的“小弟”,像只小貓一樣蜷縮在自己懷里,手卻緊緊抓著自己的衣領,久久不肯放開…… 第十三章 往事戲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閑庭信步,不關人間風與月。一抹月白身影,不請自來,突然出現在這幽暗死寂的詭異深林中。 “判陰陽,斷乾坤,五行勘破決生死;窺日月,觀風水,六神行化辨天機。” 念誦如一,天師的步子不急不緩,好似眼前有少見的人間美景,他舍不得挪開雙眸,亦不忍錯過。總之,天師聚精會神,一邊走,一邊仔仔細細將他與世無爭的雙目所及之處盡皆看遍。 他在尋找。 或許,一筆冤孽應該就此了解才是。 “嗯?”清眸微闔,不枉他這般周折,隱隱密密,收斂了全身氣息,腳踏實地的在這滿是不知名蚊蟲的林子里轉悠了將近兩個時辰的功夫。天師俯下身,用右手掌心拂去了腳下幾片不起眼的落葉。 落葉之下,是一個清晰的五爪印,不過,這印記同普通狼的相比,有些許不同。五爪上的每一片尖甲看起來尤為的長,還有些扁平,更像是人的指甲,或者說,是人與狼指甲的結合。 天師身影疾行,緲緲星點蹤跡,已足夠讓他順藤摸瓜找到他今天想找的那個人,至少,在很久以前,她還是個人。 奇怪的腐爛味,中間還夾雜著些許爛泥和苔蘚的味道。天師下意識揮了揮手里的拂塵,但很快他就明白,哪怕他現在手里是拿了把一人多高的大蒲扇,這味道也是扇不走的。一步一步,天師愈加小心謹慎,生怕一個不小心,泄了一點自己的道者氣息,就會讓那個他想找的女人脫逃。 “嗚嗚嗚……啊啊啊啊!” 尖利刺耳,痛苦扭曲的哀嚎,讓天師連連加快了步伐,終于,在這淒厲的哀嚎的引導之下,天師來到了一個山洞前。 山洞很深,很深,仿佛一個永無盡頭的黑暗所在。這時,哀嚎的聲音漸漸起了變化,愈弱愈低。最後,直到消失前,到了天師耳朵里的,只是一個女人哀痛至極的哭聲罷了。 雖然,現在那個他想找的人就在山洞的深處,但他不敢輕舉妄動。但下一步,究竟要怎麼做,他竟一時也沒了主意。“嗯?哭聲消失,她察覺到我了。當前若貿然前找,她必定警覺戒備,若是在這等待片刻,她若察覺到我對她並無惡意,想來這件事也不會很棘手了。”說著,天師干脆一揮拂塵,將腳下清出一方淨地,自己則落身盤膝,以逸待勞打起座來。 “冰寒千古,萬物尤靜。心宜氣靜,望我獨神。心神合一,氣宜相隨……” 道家清言,一訣靜心。天師緩緩念誦,希望能讓那個女人早些放下對他的戒心。字字入耳,山洞里好像有一個女人的身影漸漸靠近。 “叮鈴……叮鈴……”是女人一雙赤足上的鈴鐺發出的聲響。不知怎地,察覺到這聲響的接近,天師睜開了闔著的雙眼,但也正是這睜眼的一瞬間,他便墜入了一個如真似幻的虛空。 說是如真,因為眼前來來往往的人有說有笑,他甚至能聞到到來自他們身上和絲綢衣服上的香氣,味道濃厚,是安息之香。他也能確確實實感受到他們是一個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溫度的人。 說是似幻的虛空,是因為天師雖能看見和感覺得到,卻是唯獨觸摸不到。一掌撫過眼前的雕梁畫柱,手卻是直接穿了過去,人也是一樣。而且,天師覺察到,這些熙熙攘攘的眾生並不能看見他。 “有趣,可是想讓我知曉些什麼嗎?” 天師瀟灑地將拂塵一甩,搭在左臂臂彎,說走就走,緊緊跟隨著眼前人們前行的大方向,下一刻,他就來到了一個華麗炫目的殿宇之內。 “啊,我的女兒,我的小公主,阿娘夢見你是樹神大人送來的寶珠,從今以後你就叫‘甦毗伽若’。伽若,伽若,我們未來的小女王……” 一個初生的嬰孩,此時正被一個臉上涂著繁亂赭紋的錦裝婦人,軟語輕晃地哄著。顯然,這個嬰孩的身份不一般。天師雖然不是這虛空幻境里的異族同族,但到底也是行遍天下的修行人,眼前這母親的話,他也大概听懂了七八分。 “寶珠?嗯?甦毗伽若……”天師念叨著這個異族公主的名字,竟是漸漸鎖緊了眉關。 然而,不等他細想,眼前的一切忽然都作雲煙飄散,但飄然殆盡的瞬間,又是一個新的幻境。 “我甦毗伽若就是要嫁給玄國太子!以後我再也不是什麼小王女,也不會是你們的小女王……” 方才初生的女嬰現在已長成了眼前的一代絕世麗姝。大概也真的是神靈祝佑,似乎這世間上所有美好的一切都集合在了她一人身上。雙眸如星剪水,眉頭頻蹙淺黛,丹唇微啟含月貝,真真是“此人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 如果說早在來之前,天師還心有疑慮找錯了人,但如今的親眼目睹,完完全全打消了這個念頭。 是她,甦毗伽若,驚為天人的尤物。 眼前的幻境景象還在繼續,天師只好耐著性子接著看下去,就當是在看戲。雖然,他對這折戲的結局已然是猜到了八九分。 情之一字誤人深。也許在甦毗伽若見到玄國康王的第一面時,就已經注定這折戲不會團圓散場。在甦毗伽若滿心歡喜,放棄了繼任小女王,屈身下嫁到人情風俗大相徑庭的玄國時,她才發現,那個她心心念念的人,並不是她要嫁的良人!後來,她才曉得,那個作為使者前來,和她一般年齡的害羞少年是太子的親弟康王。 嫁給哥哥的甦毗伽若,也是被深愛過的。只不過,後來,她漸漸明白,這只不過是作為面具建立在太子的狼子野心外的“憐惜和寵愛”。太子常年領兵出征在外,偶爾回來也是在外風花雪月,留她一人在毫不熟悉的鄴城皇宮內。 “這里是玄國,不是你們的甦毗小國,你該清楚,在這里,男子才是天……” 風俗不通,或者說,鄴城宮廷里的人,自始自終也從未將她看作是家人。不過,那又有什麼關系?她還有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陪伴著她,是她視若珍寶的幼子。 因著太子領兵在外,皇上等人又不待見自己這個異族太子妃,故而,哪怕都已經六歲,到了開蒙的年紀,幼子仍然也只有一個乳名“武兒”。大概是從母親那里繼承來的好感,武兒自幼和康王倒是十分親厚。沒過幾年,康王做了父親,時常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在康王府也樂得自在。 就這樣,甦毗伽若常常帶著幼子拜訪康王府,日日和康王等人含飴逗弄小兒,起樂載舞。她覺得,一直如此,倒也不錯。 但這歡快的光景終究也不過幾載,便被突然回朝的太子給劃上了終結。 “武兒,叫‘父王’。” 六年未見,更何況太子領兵出發前,他還是個人事不知的襁褓幼兒。突然冒出來一個這樣的冷面叔叔,讓他叫自己“父王”,任是誰,也會感到生疏害怕的吧?多次躲閃,最終躲到了康王的身後。 “咳咳……兄長莫要怪罪武兒,他只是怕生罷了。” “哼!天天跟在你這個病秧子身後,也不知都學了些什麼!” 猜忌,就此被深深埋下,而它的主人無時無刻都在用內心最為深邃的嫉妒來澆灌著。肆意地,讓它一點點生根,發芽,開花,到最後,結出一個惡果。 那一年冬天,鄴城下了第一場雪,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整個鄴城上下都變作水晶宮一般。甦毗伽若對此並不在意,要知道,在她的故土,一年四季都是這般模樣。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再看一眼漫天飄雪的甦毗故土。只是,不曾想,她再也沒了這個機會。 太子聯合周遭的幾個小國瓜分了甦毗,她的故土,一戰傾覆。 站在城樓之上,甦毗伽若一身白衣勝雪,臉上描畫著赭色的繁章華紋讓她看起來更是冷艷。“人,你殺了,國,你滅了,那麼,也該償還了!” 鋒利的匕首從翻轉的掌心亮出,她用這匕首對準了那人的心髒。然而,棋差一著,雪刃僅僅只劃開了衣服,就掉落在地。下一刻,她直接被扔下城樓,宛若一只折了翼的白鳥,如同當年被推下去的康王模樣。 心胸狹隘的太子並沒有輕巧放過她的打算,哪怕她只剩了一口氣。 原本用來對付太子的匕首,被太子拿在手里,挖去了她的雙眼,接著,匕首換成了長刀,先後斬去了她的雙手。雖然是被下令扔到偏遠的山林深里處,但太子的幾個心腹卻用刀刻意劃開了她脊背上的寸寸肌膚,又裹上浸了烈酒的濕布……慘無人道的折磨,讓她一次又一次昏厥和驚醒,直至他們將她徹底拋下。 “吾神阿修羅,拋棄了故土的我,只願您庇佑我的孩子……” 將死未死,甦毗伽若仍然放心不下她的幼子。而此時,一只突然出現的狼,正猶豫地徘徊在她的周圍。 “吃了我吧,吃了我吧……”是祈求,是希望,在求死面前,甦毗伽若直截了當義無反顧,選擇了狼的吞噬。 也不知是怨恨深重,還是難以放下對幼子的牽掛。在一陣閃耀的紅光中,一襲朱衣的她再次出現,活生生的,只是,流血的雙目和一雙狼爪象征著她不再是人。 從此,她是為了復仇而存在的妖物。 第十四章 千鈞一發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迷離幻象,最後一絲也破滅消散,天師嘆了口氣,穩了穩恍惚的心神。起身,向不遠處的前方看去。 五步之距,雖然天師感受到了甦毗伽若散發出的濃厚妖氛,但他清楚,眼前,她也只不過是個自責悲痛的母親。 甦毗伽若現下是一個人的樣子,只不過,闔著的雙眼,因內疚而流下的卻是鮮紅的兩行血淚。 “武兒……我的武兒……我知道他就是我的武兒,嗚嗚,咳咳……我不想傷他,也不想傷害那個孩子……” 甦毗伽若泣不成聲,哽咽著。她在天師的面前,完全放下了戒備之心,因為她本能的感覺到,天師絕不會害她。 “當年的玄國太子和其他人,讓你受盡折磨和痛苦,所以,在你化為妖邪之後,憑借著對他們血脈的感知,你遇上一個,便殺掉一個,不曾想,你有一天會遇上你的兒子和那個擁有相似血脈的孩子,這一切,也並非全然是你的錯。” 天師看著眼前悲痛不已的甦毗伽若,內心已是軟了三分,不禁出言安慰。但他也清楚,今天,這場冤孽,也該有個痛痛快快的了結。然而,在天師下一刻即將開口前,甦毗伽若卻搶了先機。 連連抽泣了幾下子,又深深呼吸了幾遭。甦毗伽若總算是暫時克制了悲傷,開口,將天師的還沒說出口的話直接截了回去。 “一出生,我就是小王女,將來會接任小女王的小王女。大女王,姐姐,母親還有他們……都是堅韌不服輸的女子,他們說我並不太像甦毗國的女人,我的性子就像水那樣柔和。” 甦毗伽若稍稍抬起了頭,看向山洞外遙不可及,亦是早已不復存在的故土的方向。她陷入了回憶,那里有她的親人啊! 天師皺了皺眉,眉心間的那抹赤水痕跡在緊蹙的眉頭下稍稍變了形狀,好似一團小火苗。雖然天師不知道甦毗伽若突然談起這些事情的緣故,但出于尊重,他並沒有打斷,還是耐心地繼續听了下去。 “我陰差陽錯嫁給了那個比帝釋天還要花心的男人,他佔有我,卻從未真正愛過我,他說,我的性子太烈,太掘強,永遠比不上他見過的那些孱弱細柳,鶯鶯燕燕……” 甦毗伽若說著說著,肩膀漸漸顫抖起來。訴說的話語斷斷續續,吞吐模糊,到最後哽咽不成,徒留血淚。 也正是在這時,天師感到眉心間傳來了一陣無由的刺痛。仿佛心神感念,天師也不及拈指測算,便知道,他的軒轅小友,出事了。 這邊,知曉已經鬧出太大動靜的許將軍決定將四人偷偷送出近畿大營,然後在小心謹慎地送回到康王府上。雖然知道是以身犯險,亦是涉嫌謀逆大罪。但許將軍還是吩咐許赫連同幾名精兵干將,一行人喬裝打扮,打算偷偷潛入城中。 這一次,他們故意為之,竟是又選擇穿過莫回頭林。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所在,就算是再凶殘的敵人,也會忌憚這林子的那個人吧。 因為昨日夜里喝多了烈酒,又拼命叫喊了兩三個時辰,軒轅不但高燒未退,甚至是又陷入了昏迷。昏睡不醒,神志不清,無法,一路上,只好輪流背在幾名精兵的背上。 “為什麼不能讓出伯他們來接我們回去?如果出伯和雁姨他們知道我們沒事,一定會很高興的。” 天真稚音,看著眼前都換作另一身裝扮的眾人,兩只圓溜溜的眼楮掃過他們每一人的眉眼嘴角,卻是沒有一個人是像她這般笑嘻嘻的模樣。 無人回應,軒轅自討了個沒趣。小腦袋晃了晃,頭兩邊的辮子也一齊搖擺起來。這樣子,仔細想想,倒頗有些像一只撥浪小鼓。 “小肥兔子,你莫再搖頭了,仔細你那兩只兔耳朵又要松開了。”雖然是急急忙忙地趕路,但王小良也還是不忘拿這喬裝成“女孩子”的軒轅打趣。 軒轅抬頭,撅起嘴來,接著,便是從鼻孔里發出的一聲回應︰“哼!”然後,便乖乖安靜下來,但她實在是對自己這女孩子的裝扮很不習慣,哪怕這就是她本該有的樣子。 他們這一行人,為了掩人耳目,干脆讓公儀緋和軒轅互相調換了下“身份”,卻不知,陰差陽錯,正好是讓兩人回到了原本的模樣。這兩人的調換,倒還費了些心思,公儀緋還好,只是可憐了軒轅。 在這近畿大營里頭,雖說有的是十八般武藝具精的好手,但會梳辮子的卻沒幾個。梳辮子,難為了幾個平日里揮刀用劍的粗手粗腳的漢子,今早平明時就開始圍著軒轅的腦袋打轉。那時候,腦袋的主人可還沒睡醒呢!也不知是被幾個人笨手笨腳扯得頭皮疼還是怎樣,總之,最後出現在大家視線里的,是一個紅著眼楮頂著兩個松松垮垮辮子的小包子臉,嘴巴撅得活像個茶壺嘴,只這一點,看著不太像個兔子。 “ …… ……”從樹上掉落下來的樹枝,堆積在尚有些松軟的地上,仍然被幾人的腳踩得奇響。不過,也正是腳下這“  ”粉身碎骨的斷枝讓幾個有豐富經驗的隨兵起了疑心。腳步,因此也停了下來。 好安靜啊,安靜得過了頭,甚至沒有鳥雀的聲音。 “嗖……”微弱且幾乎不被人察覺的一聲,來去如風。一支小巧的弩箭,如星即逝,掠過正背著軒轅的隨兵的左邊面頰,留下了一道擦痕,接著,便釘在了一棵樹的樹干中,沒了多半截進去。 很險,如果不是幾人突然停下來,那麼,此時此刻,恐怕那支弩箭穿透的不會是樹干,而是軒轅的太陽穴。 一支小小的弩箭,自然不會是終點,好戲才剛剛開始! 兵行詭道,萬古不變。現在,已經被盯上的幾人,在此情形下,早晚都會是獵人的囊中之物。但身為獵物,也會有不服命運的時候吧?掙扎,掙扎,掙扎,為的是那渺渺生機。 “ ! ! !”一個接一個從四周地里鑽出來的蒙面黑衣人,很快就將幾人團團圍住。黑衣人的手上,是一把把長刀,刀鋒偏轉,一道亮光閃過許赫的眼楮。下一秒,一個離他最近的黑衣人已經作出了舉動。 利刃無情,仿佛連逆風也一盡劈碎,急如律令,直向目標首級,然而,他失了算。“鏘!”是冰冷的鐵器交擊的聲響!方才還如吐著信的五步毒蛇一樣沖過來的利刃,只差三寸的距離就要將毒牙刺入軒轅的脖頸,現在,卻被牢牢鉗制住在一條“銀色蛟龍”的口中,而那“蛟龍”,依附在一柄長槍的槍頭的後方,渾然天成的一體。而這柄長槍,正被許赫穩穩用雙手握住。細看,這柄長槍較軍營里長槍要短上兩個手掌那麼長,但這也恰好貼合了主人還未長成大人的身子。“哼!銀樣槍頭,能起什麼風浪?”蒙面黑布下的臉,嗤笑一聲,接著,只見他拿刀的手腕驀地向下一沉,加了不過幾分力道,倒讓許赫一個不穩,向前栽來,踉踉蹌蹌,險些摔了個跟頭。下意識地,許赫右手按動槍身上暗藏的機關,讓槍頭上的蛟龍松了那得勢的毒蛇,槍頭,也隨即扎在了地面上。 有了這黑衣人貿貿然的試探舉動,被包圍得插翅難逃的幾人更是警惕了幾分,連連向後退去。互相背對背依靠著,湊成了另一個小圈子,將軒轅,軒轅和公儀緋三人保護起來。 “你你你們別過來!我身上有的是毒藥,毒粉!你們要是敢過來,就死定了!!!”雖然害怕得雙腿酸軟,但王小良仍然十分嘴硬“威脅”著對面的黑衣人,說完,還煞有介事地從晃了晃身上的包袱,里面裝藥的瓷瓶相互撞擊,發出了輕微的聲響,但他也很心虛,這些瓷瓶里,裝的也只不過是給軒轅準備的止血散和金瘡藥粉。 “嗖嗖嗖!”一連幾發,是和方才一樣的弩箭。道道都對準了幾個隨將的額頭,于是,毫不意外,為了保護那三個孩子的小圈子出了破綻。對面,方才嘲諷許赫的黑衣人,一見時機,下一刻,從身後甩出了幾條繩索,向中間拋來,繩索的一頭,系了像是鷹爪一樣的東西,而這次“鷹爪”所瞄準的獵物,卻是軒轅!“小心!”許赫眼疾手快,立刻拉走了愣神的小豆丁。“可惡!真是礙手礙腳!那不如,先來解決你吧!”幾只“鷹爪”撲了個空,黑衣人頗有些惱怒,不耐煩地向身後的同伴們使了個眼色,于是,這一次,幾名黑衣人如惡狼撲食,一齊動手了! “阿!快躲好!”許赫見狀,連忙將軒轅向樹後一推,自己則再度提起那柄短槍,沖殺上前。他要那人知道,他手里的這柄槍,是特意仿造了他父親許將軍的長槍“銀虯”而成的槍,不是什麼“銀樣槍頭”! 冷兵交鋒,再度發出摧心的聲響,“鏗鏘!!!”。一頭卷發的少年,只見他一躍提槍而起,槍頭配合機鎖蛟龍,而少年也在空中踏中樹干借力,身形扭動,竟是生生折斷了那為首黑衣人的刀! 而此時,隨兵也將軒轅暫時放下,和那兩個孩子一同交由王小良照看。叮囑完,便也隨幾名同伴一齊上前。 箭在弦,弓如滿月,不知這次,眾人是否能平安脫險呢? 第十五章 狼殤離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且說這邊天師對幾人的所處險境似有所感應,便忙不迭地運步如飛,尚未來得及同甦毗伽若解釋,就急匆匆地跑出了山洞,一路疾奔,腦後束好的長馬尾因奔行之風,竟是隨同其余散落的頭發一起“飄”了起來。天師心下焦急,全然忘了自己是可以乘用拂塵前往。 而甦毗伽若見天師異狀,也只不過愣了一瞬,便也緊跟著沖了出去,雖然天師一字未言,但她料想到必是她的武兒他們有了什麼不測。 救兒心切,身隨一念。甦毗伽若的身形越來越快,也愈發變得像一只狼。等到她奮力追趕上了天師的時候,天師這才注意到,她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只狼的模樣。如果不是因為原本在雙足上戴著的一對銀鈴瓔珞還套在原地,天師的第一眼絕對想不到他眼前的這只凶猛巨獸會是剛才那個山洞里柔弱,雙眼含著血淚的甦毗伽若。 眼見著這巨獸如雷奔騰,天師體力不濟,一尺,兩尺,二者之間的距離是越來越大。終于,在天師看著一丈開外的甦毗伽若,望塵莫及時,他一個不經意,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拂塵,他總算想起自己是可以“飛”的。 劍指凝神,玄法無極。 拂塵在天師的催動下,變大了數倍。天師口訣即止,只見他一個躍身翻騰,最終盤膝落座在拂塵上。下一瞬,拂塵便猶如離弦之箭一樣沖奔而出,天師一個不穩,還險險栽了下來,畢竟,他在此之前,也頂多是在拂塵上懶散地斜躺著,在空中飄來飄去。 “喂喂喂!!!我要掉下去了!” 感受著疾風的貼面照拂,天師已經是睜不開了眼,即便是睜開,也有他萬千煩惱絲如二月垂柳一般遮擋著他的視線。無法,他只好試著與他身下的如脫韁野馬般的拂塵進行友好的交流。拂塵有靈,自然也有自己的脾氣在,顯然它沒有將天師的話听在耳朵里,更何況,它並沒有耳朵。 也就是在這點功夫間,天師差不多追上了已經化成了巨狼的甦毗伽若。她,停下了,前爪拘泥不前,仿佛是對前方什麼的事物有所顧忌。 “嗷嗚!”在一聲低沉的狼嘯後,巨狼一個騰躍,向前撲去。但,在半空中,像是撲在了一面“牆”上,生生被擋了下來。垂倒在地,身上筋肉乃至經脈都在隱隱灼痛,就好像有看不見的烈火一寸寸強橫地掠過。 皮肉之苦,無法打退一位母親的焦急地救子之心。一次又一次地猛撲,一次比一次更加奮力剛烈,但是,後果卻是一樣的,換來的,是身上愈發霸道的灼痛。執念不改,明知前方是不可逾越的荊棘火獄,卻依舊如同飛蛾見了火光一般沖上去,硬生生地,像是感不到痛苦,一次又一次反抗,一次卻比一次更失望。 “嗷嗚!嗷嗚!”一聲聲痛苦而悠長的嚎叫,正合著一雙狼爪抓撓前方阻隔的聲音。雖是已成妖邪,但也還是血肉之軀,狼爪撲打在前,發出如同擊打在岩石上的聲響。 待天師趕到,收好拂塵時,見到的便是有著一雙血肉模糊的爪子的巨狼。察覺到前方異狀,天師這才又運起劍指橫手掃過他眉心的那一抹赤水痕。赤水痕順著自身紋路,在那一瞬似有光華流轉,稍縱即逝。 天目之下,天師看清了眼前一切。妙法為經,蓮華作緯。無數佛語被人刻意留置在此,布下了一個精巧的結界。 “難怪當年這玄國皇帝會九死一生,僥幸從她手下脫逃,原是有高人相助……”天師喃喃自語,心下一沉,事情似乎有些變得更加棘手了。 這邊,就在天師思沉靜默之時。一串白色琉璃佛珠從天而降,落在巨狼的身上。隨即便緊收至盡,佛光加身,妖邪遁形,甦毗伽若很快就恢復成了人身模樣。只是,剛才不及掙扎與反應,佛珠如枷,將她牢牢地縛住,幾乎要讓她斷氣。 “妖孽!今日可算等到你了!喝!”佛珠的另一端,被剛冒出來的一個小和尚緊緊攥在右手掌心。毫無疑問,眼前這結界和他也脫不了干系。 眼看著小和尚左手立掌,口中念起經文,催加佛珠威力。被縛住的甦毗伽若頓時猶如身墮無間煉獄,從頭到腳,每一寸肌膚,每一寸筋肉,乃至每一寸骨髓都仿佛在被火灼燒。 “小和尚,手下留情!”天師連忙將拂塵一甩,拂塵上的條條絲發瞬間變長了數倍,直沖小和尚而去,來勢洶洶,但到了身前,卻也只是軟綿綿地朝小和尚的左手手腕繞了上去。繞指柔作老樹盤根,天師兀地一拉扯,小和尚左手作動,就這樣突然被天師打斷了誦經。 天師行了幾步上前來,看清了眼前的小和尚,雖然看上去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但已有如此修為,確實不可小覷。 “想不到你一個道門清修之人,居然和這妖孽狼狽為奸!!!” 小和尚的左手腕被天師的拂塵纏得緊,而他又不肯松了右手中的佛珠,故而,三者僵持了半刻後。小和尚愈發有些耐不住,不知怎麼想的,倒是一門心思認定了天師和眼前的甦毗伽若是一伙的。 “小和尚,話可不要亂講。我不過是想讓你先听我說清楚這事情的前因後果……”天師搖了搖頭,反常地快速說著,他心里愈發焦急,軒轅小友,你可千萬要福大命大些啊! 然而,小和尚似乎生就一副偏執到底的性子。他不等天師說完,就開口將天師接下來的話直接塞了回去。“我不管,妖就是妖!”說著,小和尚利落地翻了個跟頭,右手也松開了佛珠,只不過,他可沒有想放走甦毗伽若的意思。只見他雙手支地,一雙腳很是靈活地將散開的佛珠纏起在自己的腳腕上。接著,加大了右手上的勁道,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立掌。好個倒掛金鐘,小和尚紋絲不動,梵音再誦,卻是比方才更加的蠻橫霸道。 天師見眼前這小和尚是鑽死了牛角尖,只好左手再起劍指,催動內元。“小和尚,對不起了,實在是有十萬火急之事,來日,我定前往貴寺賠罪……” 拂塵的千絲萬絛松解開來,轉而擰成一個錐子,發出一道氣勁,有如九天神雷,直沖小和尚的佛珠而去。小和尚見狀,連忙將佛珠收起,但,一個躲閃不及,竟然被這道氣勁打落到丈外,無影無跡。 “快……快……來不及了!”雖是身受梵音重創,但甦毗伽若仍然在一個眨眼間又恢復成了一只巨狼,這時,她心里也好似感應到了軒轅身處險境,潦草地偏頭對天師說了一句,便穿風疾奔。只是,這一次,她遠沒剛才那般行如閃電。 與此同時,許赫一行人正和眾多刻意埋伏在此的黑衣人斗得是難解難分。 一方是幾位久經沙場的精兵悍將,一方是訓練有素,殘忍歹毒的高明殺手。 刀光劍影,血花飛濺。終于,眾多黑衣人的首領不敵兩個士兵的圍攻,刀劍往來,他被迫一直向後退卻,直到被一顆樹擋住,兩名士兵抓住時機,左右兼攻,兩柄劍的劍鋒交叉的停留在了他喉嚨前,不過一寸的地方。 “這就是我玄國近畿大營里許大將軍帶出來的能將?兩個打我一個,算什麼本事?!”蒙面之後,傳出一絲陰笑。 “對付像你們這種不講道義在先,收錢殺人的貨色,還談什麼單打獨斗?!” 黑衣人首領不反抗,也不掙扎。順從,乖乖地讓兩個士兵要挾著被帶到修羅場的中間。如他們所想,剩下的黑衣人都謹慎地向後退卻,不過片刻,形成了很明顯的兩方對峙。 殺手首領右邊的士兵,首先發了聲。“我們平安,他也平安。”說著,手上的劍不留余地的貼近了首領頸上的皮肉,劃出一道血痕,用意很明顯,就是要讓對面不要再多想。 對面剩下寥寥無幾的黑衣人面面相覷,又看了看地上幾個死去同伴的尸體,竟是起了猶豫之心。 也就是在這時,殺手首領又發出了那人的笑聲。“哈哈哈,有你們幾位將軍在黃泉路上作陪,倒也不算孤獨!”隨著首領的聲聲獰笑入耳,幾人還不知他什麼意思,只當他是在逞口舌之快,直到他們一個個先後都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第一個倒下的是剛才用劍劃傷了首領的那位士兵,他無法控制自如的癱軟在了地上,接著,仿佛一個羊角風發作的人,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顫抖,抽搐。直至最後,一切歸于平靜。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恍然大悟,方才劃破了他臉頰的弩箭箭頭上原是淬了毒的。 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接一個的倒下,一個接一個的重復著抽搐,到最後徹底安靜的過程。如秋之葉,縱然是還想彌留幾日光陰,奈何天地宿命絕不肯施舍給它們眷戀的機會。 “呼呼……喝!”原本半跪在地,憑手中佇立在地的短槍借力而躍,僥幸沒有中毒箭的許赫提兵再戰。方才的一番激斗,已經耗了他不少體力。觀如今兩方,對面四人,狡猾異常的殺手首領尤其難以應付,這樣一來,必是敗局無疑!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許赫很快就調整好了自身氣息。回頭,向王小良等人使了個眼色,同時自己也深提一口內氣,旋身而上,一腳踏在了槍尾,繼而仿若磐石壓頂,許赫一腳將槍身深深壓低了下去。 一瞬時機,去如飛矢。許赫借著槍身剛力,飛了出去,右手不忘抓緊槍尾,將落未落,趁著另外三個黑衣人還愣神的間隙,許赫奮力將槍作軍棍之用,結結實實地同時打在了兩個一前一後站著的黑衣人的頭上,二人隨即暈倒。第三人上前,許赫幾乎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槍頭上的蛟龍橫掃,給了那黑衣人一個痛快。 “快跑!!!”許赫再度回身看向他最擔心的那四人,發現這四人還沒跑遠,首領卻已迫近,只好大聲呼喊,一邊又拖著幾乎散了架的半大身軀,盡力擋在了首領身前。 “哈哈哈……”依舊是那般熟悉的陰詭笑聲。首領竟然停了下來,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少年郎氣力已然用盡,哪怕只是輕輕一推,他也會栽倒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來。“可惜了呀,毒箭用完了呢……”一聲嘆息,殺手首領玩味似地看著眼前遲早是他籠中之物的五人。 鷹爪再出,毫不費力地將許赫手中“銀虯”甩飛到了邊上。再度甩回,首領輕而易舉地,將它們的每一絲銳利都深深扣緊了許赫兩邊的琵琶骨中,相親相愛致死不分的親密。 “雖然沒了毒箭,但毒針也還剩了幾支,藥效也稍差了些,但也好,至少還能讓你親眼看著他們四個怎樣和你共赴黃泉,哈哈哈……”說著,首領將腦後梳成胡人那樣的辮子一甩,用嘴小心翼翼地從尾稍餃出一根細比牛毛看起來很像繡花針一樣的針來。 三寸,兩寸,一寸……毒針貼近了許赫那帶著些許北疆人特征的面孔,卻遲遲不肯利落地刺下去,好似在構思要怎樣落針,如何布經緯,就像是在思索一副繡品。 然而,一聲由遠及近的狼嘯,打亂了他的歹毒心思。巨狼迅疾,沒等到他甩動鷹爪,就已身首兩離,被扯下來的頭,落地時,殘碎的蒙面之下,還保持著一絲僵硬的陰笑。 “唔……唔……”巨狼俯身斂尾漸漸靠近了愣著的還沒跑遠的那四人。“你別想吃我阿兄!要吃就先吃我!”軒轅對這巨狼還心有陰影,但又生怕傷了軒轅,故而雖遠遠擋不住,卻還是擺成“大”字,立在了背著軒轅的王小良的身前。 意料之外,巨狼只是溫柔稍稍抬起身子,將爪子靠在了昏睡的軒轅的肩頭。溫柔似水,貼近了額頭,一獸一人,是眷戀,亦是對骨肉的不舍。 “甦毗迦若,這樣值得嗎?”和恢復了人形的甦毗迦若一起站在巨大的拂塵上,在半空中遠遠目送五人離去的天師,偏頭看了看身旁的她的頸部,有一條異常暴起的筋脈。 “一切拜托了……” 第十六章 千金一戲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人聲嘈雜,排成一字長蛇陣的隊伍中還不乏有罵罵咧咧的幾個急性子。 “誒!我說你們幾個能不能快點啊?!我這剛從北郊那邊打了柴順帶挖了些藥材回去,我媳婦還等我回家吃飯呢!” 一個看起來高高壯壯的大漢,拖著地上的柴火,又提了提身後要掉落的滿是藥材的竹筐,看著眼前的長隊,嘟囔著,很是不耐煩的樣子。 這幾日,不知為何,北門突然增派了士兵,來往的人群更是要仔細檢查才能通行。 “听說是太子被刺殺了,到現在還沒找到尸體呢!” 稍前的隊伍里有人在偷偷的嚼舌頭,滿臉沾沾自喜,好像自己是個無所不知的神仙。然而,下一刻,他就被兩個士兵架起抬走,等其他人再看見那兩名士兵從城門里出來時,只看見了他們手里抬了一個染血的麻袋,直接扔到了旁邊不遠處的矜河中。 這下,沒人再敢說著什麼了,連一絲抱怨也沒了。 長長的猶如蟻群一樣的隊伍中間,不前不後的位置,是“改頭換面”的一聲不吭的五人。 只要安穩地通過了眼前北門,再從集市附近的小巷子里就可以到康王府的後門。許將軍早在他們出了軍營的一個時辰前就已經用飛奴給劉出寄了書信。 但願這幾步之遙不要橫生枝節。 “等等,你們幾個做什麼的?!”在眼看就要安生過了城門時,一個士兵卻攔住了最後進來的軒轅和王小良。 換了一身粗布衣服,雙眼處,被潔淨的布條不松不緊地纏繞了起來。這樣子,確實很令人起疑。 “哎!我說,你能不能別這麼 攏 桓鑫室桓觶 任釋輳 絞焙蛄 鰱鎪 記啦簧先鵲模  站在旁邊的另一個士兵是個比他年紀大了許多的兵痞,不耐煩地向地上唾了口唾沫,向這恪盡職守的新兵丁踢了一腳,接著壓低了聲音說著。一邊說著,一邊還斜著眼,向上翻了翻。 于是,有驚無險,總算是通過了北門。 進了北門,五人特意避開了大道,挑了條不起眼的羊腸小路,七轉八拐,來到了集市中央。 此時日頭正高,集市也正是一天最熱鬧的時候。但此時五人完全沒有這逛集市的心思,愈加走得匆忙,在時不時駐步停留于各個攤位的行人中,顯得尤為特別。 北門城樓之上,一個臃腫的身影,此刻正笑嘻嘻地看著那五人的身影,也不知是在盤算些什麼。 “丹公公,剛才讓那兩個那麼明晃晃地把人抬出去又扔進河里,這下,沒幾天,整個鄴城的人豈不是都知道太子出事了嗎?皇上那里……” 負責看守北門的士兵頭子,頗有些擔憂地看著城樓下來來往往的百姓。雖然剛才的殺雞儆猴,已經讓他們老實地閉了嘴,但等他們回到家里,也還是會像個長舌婦一樣,把這件事到處外傳,總不可能讓他們全變成啞巴。 丹公公听見了這話,這才回過頭來,臉上的笑容可掬,和這士兵頭子的一張苦瓜臉一比,燦爛得好似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 “咦~你這就不知道了吧,太子眼下生死未卜,要是那些刺客察覺到太子還活著,這太子殿下不就危險了?”丹公公慢悠悠地說著,順便拿起桌上右手邊的一雙筷子,伸向面前正對著的盤子。 香嫩咸彈,片片卷如殿上朱瓦,其間還有白瑩瑩的似玉石一樣的點綴,在西域的異種香辛的調味之下,別有一番滋味。 紅木筷子的一雙筷尖,輕巧地將幾瓣晶瑩的蒜頭撥開在一邊。然後,便直接了當地攫取了早已盯上的一片獵物。筷尖再度從盤子中抬起,末了,丹公公卻將他這第一筷心頭之好放在了對面士兵頭子的碗里。 原本還是一張苦瓜臉的士兵頭子,這下可是受寵若驚,連忙給丹公公斟了滿滿一杯酒,手顫顫巍巍地,放下酒壺的時候,丹公公面前一杯滿酒只剩了九成。士兵頭子看著流了一片的酒,渾身篩糠似的,這時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丹公公一雙隱在他那張圓臉上的眼,此刻更是看不清了。所說以前他那雙成日里頭笑彎彎的眼楮是塊肉用刀割開來的兩道口子。現在,卻是用繡花針在那塊肉上刺了兩行小孔。 “吃啊,快拿筷子。咱家跟你說啊,這鄴城里頭,做這肥腸的,屬仙客來最拿手了,這豬先餓一天,又喂上兩天西域的香辛料……” 丹公公一邊頭頭是道地說著,將自己兩邊的宮袍大袖盡其所能地向上挽了挽,然後搓了搓一雙手,直接毫不顧忌地抓起離他最近的盤子里的一只豬蹄。 平常那張被皇上稱贊過的能說會道的巧嘴,此刻正放肆地開懷大嚼。即使是這樣,丹公公也沒忘了一邊將蹄上剛剛扯下來的連皮帶筋的肉一股腦地急急吞進嘴里,一邊還和那猶猶豫豫還是只顧著扒飯的士兵頭子大談特談。 “要說這仙客來的廚子可真是個做肉的好手。就這豬蹄子,他跟我說,先是用針板把這上上下下一處不落地都扎了。然後再放進去冰糖水里頭泡上幾個時辰,再放到冰糖蓮子湯里頭再煮……” 看著丹公公狼吞虎咽的樣子,又听他講這麼一通,守著他和士兵頭子吃飯,在一邊把守的幾個士兵都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一個個,眼楮都止不住地向桌上的仙客來有名的“神仙宴”看過去。其實,這一個不過四人合坐的桌子上如何擺得下“神仙宴”的全部菜品?只不過是丹公公挑了他些心頭好擺上來,其中,大多都是些肉食葷菜。 酒香,肉香。二者混合成的特有的香氣,絲絲縷縷,如蛇一樣,慢悠悠地過去,一遇上士兵,就被狠狠地嗅進了鼻子里頭。 有的士兵看著丹公公那般暢意地享受,自己的嘴也情不自禁地一齊跟著動了起來,未幾,想當然地有津液順著嘴角不爭氣地就流了下來,都墜到胸口了,也沒被察覺。 而“始作俑者”,無知無覺,宛若饕餮在世,吞咽,撕咬,無底的貪婪。 這邊,且說那五人此刻仍然穿行在集市里頭。這北街的集市可謂是五花八門,有賣胭脂水粉的的小攤子,也有走街串巷拿著個撥浪鼓逗引小孩子的賣貨郎…… 既是類別龐雜,這道路自然也被來往人群“分割”成了數條“羊腸小道”。窄得只能三人並肩的小路,時不時還有來往的行人。擁擠的滋味,可堪一想。 正是擔心被這我行我素的人群沖散,故而五個人就像在林子里那般,各自抓緊了前面那個人的腰帶。但許赫和王小良二人顯然有些考慮不周,像軒轅這麼個小豆丁怎麼能讓她站在最後面? 總之,等那四人好不容易從這人山人海中一個個先後擠出來的時候,這才發現,軒轅這小豆丁不見了! “你且先帶太子殿下和公主快去康王府後門和出伯會合,鄴城里頭你不熟,我去找小王爺!” 說著,許赫將三人一推,將他們送進了一條小巷,自己則再度一頭扎進了那烏壓壓的人群中。 然而,他並不知道的是,軒轅已經是隨著人群左穿右拐,陰差陽錯地從集市出來,又是鎮定自若地隨著大多數人走,裝作是跟著自家父母出來玩的女兒,一個轉眼之間,竟是來到了東街。 到底是皇族子弟,還是見過狼妖,經歷過追殺的皇族子弟。若是平常人家的這般大的孩童,見自己走丟了,不是當場坐地嚎啕大哭,便是一早被拍花子盯上拐了去。 軒轅蹦蹦跳跳,兩邊的辮子被甩得已經是幾乎散開了花。恐怕天才曉得,她是怎麼跟著前面的幾個大人在看門人的眼皮子底下就這樣溜進了鄴城最有名的戲台子千金樓里來的。 一進了千金樓大門,軒轅就如同一只靈巧的狸花貓,左躲右避,前奔後閃,神出鬼沒地繞過了熱鬧正看著歌舞的人們。最後,竟被她誤打誤撞闖進了一個戲子的屋子里頭去。 “誰?!” 戲子此刻正在用心上妝,他馬上就要登台了。今個兒,他演得是《沉香救母》里的那三聖母。不料,卻突然被這莽撞孩童嚇了一跳,眉毛沒畫好呢,倒是額上多了記黑點。 “姐姐……漂亮姐姐,我,我,找不到我哥哥了,你能把我送回家嗎?” 軒轅看著眼前穿了一身粉色衣裙,打扮得和畫上瑤池仙子一樣的戲子,理所當然地眨了眨自己那雙黑白分明,水靈靈的大眼楮,毫不見外地又叫了人家“姐姐”。 顯然,她已經忘記了之前魂游矜河時,送他上岸的那人對她講過的話,依舊見人就叫“姐姐”。 “呦~你這小嘴是不是抹豬油蜜糖了?”戲子回過頭來,俯身看著軒轅,倒也不惱火,見這有趣的小人兒,倒開始逗弄起來。 戲子看著軒轅凌亂的頭發,搖了搖頭,便向她招了招手,既而,讓她坐在了自己腿上,自己倒不急著上妝,反倒先替眼前的軒轅梳起頭發來。 “你這小小人兒也倒真會鑽,萬幸可沒鑽到隔壁那去,你這麼個俊俏模樣,去了可別想著能回家嘍……” 二人邊說邊聊,倒頗投緣。末了,軒轅的頭發被梳成個兩個鼓槌,一邊一個,眉心還點了個紅點。 戲子此時也開始給自己再度上妝,方才那誤點上去的黑點也已經讓他用花鈿遮住。剩下的,也只不過再隨便添上幾分紅潤便可。 “走走走,剛才我說的可都記住了?小公子,你幫完我這個忙,我自然會將你好好送回家去……” 戲子扯著再度裝扮成男童的軒轅,三步並兩步地向著後台走去。今個兒,他有這不招自來的“小沉香”相助,還怕那幾個再敢讓他當眾出丑不成?! “當!當!當!……”好戲開演,鑼鼓點激烈,既而沉寂無聲,取而代之的是綿長的聲聲洞簫。 “祥雲閃閃起寒光,春風擺動草木香。 竹簾高卷現神像,懲惡揚善把名揚……” 方才的戲子登了台,開始唱詞,台下的人各個都聚精會神的听著。而最前的一排,正中間,有個人倒比這戲更吸引人的注意。 是個少年。 一身霽色長衫,衣上描畫著紛揚花瓣,細看,正是鄴城街頭巷尾也是最為幽艷的白梅。 明明是文人打扮,這少年的頭發卻不羈放縱,沒有束起,直接隨它們任意散落下來,而少年本人也是坐得很是隨意,半躺半倚,一只腿架起,一只腿卻放下,整個人就這樣懶懶散散地掛在一張斜榻上。 他,正是當朝謝太傅的兒子謝瑾。 “嗯?這這這……怎會在此?”就在謝瑾漫不經心看著表演時,一雙眼楮突然瞪圓,那個還在旁邊等著上場的小童,分明是軒轅! 如果看見這小豆丁的是許赫,他會立刻帶走,可他是謝瑾。 謝瑾笑了笑,拿起手里的扇子,打開,又再度合上,用扇骨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他倒要看看,這小豆丁唱的戲可是精彩不精彩? 第十七章 歸府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台上一刻,台下十年。 精美絕倫的唱詞,按部就班地從戲子們的口中唱出來,台下的人們,用一次又一次的掌聲為他們贊揚,掌聲如潮,一波接一波,漸漸都蓋住了人們的叫好聲。 本來方才還歪斜著一副懶骨頭的謝瑾此刻卻少見地正了正衣衿,好好地端坐起來,只是兩只手還是閑不下來。左手拿著合起來來的扇子,在右手手心伴著戲拍鼓點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著。或是,又立起扇子,開了合,合了又開。 這不耐煩的樣子,如果是被他那一板一眼的好友兼好大哥劉時看見,定是要說上幾句,“君子有德,言必正,身不斜,心當定……”。然而,如果是他那太傅老爹在此,倒說不定會趕回家給祖宗燒起幾柱高香,嘴里還會念叨著,“不肖子孫臭小子,今日可算有個人樣了”雲雲。 “怎麼還不見小豆丁上來?再不唱,我就直接帶人走好了……” 謝瑾皺了皺眉,他這雙眉毛本就生得好看。這一皺,竟引得旁邊人家的小姐頻頻向他這邊看來。 且說謝瑾等得有些口唇焦躁,不免錯開了眼,舉起一杯茶來潤一潤喉嚨。也正是在這時,謝瑾突然愣了一下神,手中的茶杯被他拿在手里,就這樣突然停在半空中,杯中的褐色茶水蕩了下,幾乎灑出來。 一瞬的愣神,很快就過去了,沒讓任何人察覺。更何況,人們的把自己的眼珠子都放在了那“三聖母”身上。 “天不公!竟是要吾母子分離……” 鑼鼓點越來越慢,到了最後,在那“三聖母”的痛斥聲中,漸漸隱了去,只听得絲絲胡琴哀轉。 “娘親!娘親!!!嗚嗚嗚……你們放開我娘親!” 意外的聲音,意外的身影。更是出乎意外的沖上台來,驚得是其他幾個戲子面面相覷,這這這,戲本子里頭原來可是沒有這“小沉香”的啊! 按照原定的戲本子,這時候,“三聖母”該是被天兵天將們一頓棒打,接著便該一頭散亂,一身狼狽地被拖拽下去。 問題也正是出在這里,演“三聖母”的戲子,雖是個新人,卻頗受這千金樓里往來人們的喜愛,打賞也自然是比別的戲子要多得多。別的戲子眼紅,卻又不敢把他怎樣。 但後來,他們卻想出了一個好辦法。戲本子上不是一板一眼定了這三聖母是要被天兵天將棒打鴛鴦,骨肉分離嗎?那就打吧…… 錦繡衣服下的傷痕,皆是拳腳相加後的暗傷。即便是告訴了人去,又能怎樣?還能讓他打回去不成?到頭來,台上的拳腳只會更重…… 裝扮成“三聖母”的戲子在台上掩面而泣,嚶嚶之聲不絕于耳,然而,無人知曉,此刻在水袖之下的那張滿是桃花艷色的臉上,是欣喜若狂。 既然你們不讓我好過,那我就毀了這出戲。 真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謝瑾搖了搖頭,接著看下去。 此刻,無論是台上,台下都靜了下來。只有那胡琴還在無可奈何地配合著“三聖母”的哭聲。不過,也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只听得“二郎神”一聲呵斥,不由分說地將軒轅推到台後,接著又親自將那“三聖母”拖了下去。 戲呢,是接著演下去了。本以為會就此砸了場子,不料,迎來的卻是台下的人們更為激烈的掌聲和聲聲叫好。 “剛才那小沉香真是讓人心疼啊……” “是啊是啊,這出加的小沉香還真不錯……” 在人們的交頭接耳中,謝瑾甩了甩手中的扇子,悄悄地溜去了台後。 哎呦呦,這小沉香果然還在這里乖乖坐著呢!臉上剛才上的胭脂腮紅和畫的眉毛已經糊在了一起,只剩那個眉心間的紅點還完好無損。 “哎呀~嘖嘖嘖,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原來康王殿下不僅能文能武,還是個唱戲的好苗子,怪不得每次上課打瞌睡醒過來老頭子的提問也能回答上來,看來平日里頭你是在裝睡了……” 揭穿老底的戲謔,除了那個天天趁她打瞌睡時,不是在她臉上畫烏龜,就是拿走她的書,又或是脫了她的鞋子的臭瑾,還會是誰? “哼!也不知道當初是誰為了躲太傅,掉進了御花園的池塘里,滾了一身爛泥,活像條泥鰍!” 不知是不是這兩個人天生不對盤,總之,二人一見面,歷來就是如此。這和見到王小良還不一樣,軒轅只是單純因為王小良當初灌了她兩大海碗姜湯,所以才對他火嗆嗆的。 “G!先不說這些了,阿赫他現在找你找得都快瘋了,我們快去享頤齋那邊等他!”又是無由地一愣神,接著謝瑾直接拽下還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個木箱子上的軒轅,飛似地從千金樓的後門跑了出去。 謝瑾跑得很急,扯得軒轅手都紅了。盡管如此,哪怕這小人兒有些痛,也沒喊出聲來。因為此時她心里有另一個疑問,不解不休。 “呼……呼……臭瑾,你怎麼知道阿赫他在找我?你又怎麼知道他在享頤齋?為什麼我總覺得你,阿赫還有阿時三個,比那犀牛角還靈呢?”待二人跑到了北街集市,這才停下來的時候。軒轅喘著氣,終于問出了心中的疑問,尤其是最後一個,她可是納悶好久了。 “什麼,什麼犀牛角?老頭子上課教的,你也不好好記著,那叫‘心有靈犀一點通’,這次記住了吧?哈……” 一開始,謝瑾還有些摸不著頭腦,要不是平日里頭和這小豆丁一起上課,多有接觸。還真是一時不知他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想到這兒,謝瑾左手拿起扇子,輕輕地,在軒轅的腦袋上敲了敲。 只是,軒轅問的那三個問題,他終究還是一個也沒回答。 而這邊,許赫也真的是正坐在那享頤齋的大門前的台階上,等著那兩人。 身形疲軟,他整個人直接靠在了身後的柱子上。因著琵琶骨的傷被牽扯,稍稍挪動一下,另找了個舒服的角度,身上的粗麻衣服,隨即在他的背部顯現出了一道長條汗漬。此刻,不光是在他的臉上,就是成了一縷縷的劉海兒碎發上也依稀可見有點點滴滴欲落不落的汗珠。 那幾只鷹爪結結實實地扣緊,不過好在卸下來的時候沒傷了他的主要經脈,真是險些要廢了一身武功。 “阿赫,阿赫!” 是小豆丁的聲音,響亮干脆,遠在五十步外就听見了。許赫晃了晃腦袋,頭發上的汗珠也隨著這陣力道,飛脫出去。又是眨了眨眼楮,許赫這才用右手撐著身後所依憑的柱子緩緩站起身來。 等他再抬頭時,方才那遠處入眼的一大一小的兩個點影,此刻已經是放大了數倍,清晰地站立在了他的面前。 早早便已相識的默契之交,既言默契,自然二人見了面也無需過多的解釋,四目交匯,心下已是了然。 “無礙。” “平安。” “那我們快些回去吧……”就在軒轅抬頭來回打量這兩人神秘莫測的交流時,實在忍不住出言就打斷了他們。 在旁浪蕩不羈的紈褲公子,搖了搖頭,樣子倒頗有些神似見了他一樣很頭痛的謝太傅。再度合了手里把玩著的扇子,喃喃道,“阿赫,那我們走吧……” “好……” 大概是心頭記掛的一事已經放下,許赫在這一字脫口後,便一頭栽倒在地,他著實是太累了。 “阿赫!阿赫!你……你怎麼了?” 軒轅見狀,連忙蹲下,一雙小手直接拍向了許赫的臉。沒有反應,推他呢,也推他不動。就在她快要急得跳腳時,只听得謝瑾長嘆了一聲。 一邊搖頭,一邊也蹲下身子,好說得說是將那昏睡過去的許赫背了起來。 “嗯,還好還好,還有氣呢。”既是確認也是安撫身後的軒轅,謝瑾又沒正形的說著。 此刻已是日頭將將西斜,熱鬧極了的巷子也只剩了三三兩兩的人影。謝瑾背著許赫,二人重疊在一起的影子在青石磚地面上被拉的無限延長。 “G,你跟緊點兒……快走……” “不是我說你,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嗎?就算是,如今看來,也有生了蚺@天……” 從享頤齋門口到康王府後門,一路上謝瑾都碎碎念個不停。直到進了康王府也一直沒停下,到人被他好好放下的時候,還嘀咕了一句。“得虧小爺我有這平日里頭上房揭瓦練出來的好底子,不然也要累趴下。”接著又對出來接應的另一位年紀一般大小的少年,吐了吐舌頭,便才“鬼鬼祟祟”地從後門出了去,回家晚了,家里那老頭子可又該吹胡子瞪眼了。 看著那猴似的霽色長衫翻牆而過,這出來接應的少年搖了搖頭。一邊嘴里如舊念叨著,“還是老樣子啊”,一邊拉起軒轅的手,將這小人兒從外面得環廊中帶進屋內。 “誒,你笑了,你笑了!阿時,你這次有笑,我看見了!” 頂著一張小花臉,軒轅伸出右手食指指著那少年,眼楮上瞟著,那樣子就好像捕快抓到了江洋大盜一樣得意。 轉瞬如星火,被稱作“阿時”的少年臉上方才如投石入湖一般引發的一絲笑意,很快就歸于平淡。 而此刻,王小良也剛剛聞訊從府上的另一邊趕來,為的是處理許赫身上的傷口。同軒轅的失眼之痛以及許赫的穿透的琵琶骨相比,另外三人身上些許的擦傷,輕若鴻毛,不值一提。 “武功倒是未廢,只是傷了些縴小的經脈,但恐怕以後也會落下個手抖的毛病……”在王小良仔細檢查了許赫的傷口後,他轉頭回述了那少年。他好似有些緊張,清了清喉嚨,卻又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連連又是咳嗽了幾聲。 畢竟,方才眼前的這一身煙色,可是威脅了他,讓他不得不從今日起成了康王府的府醫。 “先生可以走,只是一旦走出王府,不會有命活過今夜……” 這少年听了王小良的話,半響無言。過了許久,終究還是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榻上的許赫,向王小良囑咐了一聲,便轉身帶了軒轅離開了房間。 雕花木門被捎帶關緊,門軸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吱呀”。 今夜,康王府,想來應該不會太平了吧。 第十八章 夜談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嘀嗒……嘀嗒……” 從漏壺中滴下,曾經一點一滴落下的存在,此刻無比清晰。 斗室昏暗,因為只有兩三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存在于這方寸之間。 軒轅方才意外走失,眾人虛驚一場,到現在心神也未定。 眼下,已是二更了,除了大吃一頓就沒心沒肺睡下的軒轅和累極而昏睡的許赫,以及要看顧二人的劉出和王小良,其他幾人此間都一動不動地坐在王府的書房里,或是就好像是在等著什麼一樣。 “呼啦……”一陣急風,吹開了窗子,連帶著,滅掉了書房內的幾盞油燈。憑借可人月色,現下,他們也只能依稀看見屋內那幾案上香爐上方裊裊的絲縷輕煙了。 煙緲緲,本就是無所定形的香之游魂,經了這從外面吹進來的冷風一攪擾,立刻從原先的扶搖直上,瞬息湮滅。 如今雖然已是暮春,但幾日以來天公都多放了雨水,故而,風雖不勁,卻是讓人有些寒意。 坐在軒轅右手側的公儀緋哆嗦了下,他穿得有些單薄,更何況,因著他坐的方位,這風可是直沖著他來。 打了個寒顫,公儀緋感覺似乎好像沒那麼冷了。但後頸上豎起的汗毛和手臂上些許沒有隱藏在衣衫下的雞皮疙瘩可是暴露了他畏寒的事實。 斜投進來的月光,讓軒轅僅僅一瞥就將這看得分明。 “緋公主,其實……你大可不必在此……” 軒轅起身,將自己的外衫褪下,向空中一揚,整個都蓋在了公儀緋的背上。二人年紀上差了三四歲,軒轅的大了些的外衫罩在公儀緋身上稍稍不太合適,長出一截的衣擺堆在了公儀緋的身子兩側。 “多謝太子殿下,反正今夜我也時睡不安穩的,與其在榻上輾轉反側,倒不如在此。” 公儀緋搖了搖頭,一邊搖著一邊也將頭低下來,刻意回避了他面前軒轅的目光,習慣性地挑了挑眉頭。 這是真的將吾當作是女兒家了,還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兒家。 雖然公儀緋暗自覺得身為男兒的顏面掃地,但礙于現下情形和自己的身份,也只好默默接受了。 “啊!啊!” 裝作聾啞的雁夫人指手畫腳的大叫幾聲,因為她突然看見了外面院子里頭,進了人,是很多很多的人。 百丈明火,幾乎點亮了包括康王府在內的整條北街。但是,無論是王府內,還是王府外,安靜如舊,就連被吹落的葉子掉在青石磚上的聲音也一樣听得到。 “哎呦呦,這屋子里頭怎麼就不點燈呢?” 拿腔作勢的尖細說話聲,除了早間在城樓之上大吃大喝的丹公公外,別人就算想模仿也是模仿不來的。 身上添了厚衣的丹公公嘟囔著,一邊又親自將那幾盞滅了的燈重新點亮。一盞,兩盞,三盞……一番動作下來,倒讓他有些熱,熱得額頭乃至整張臉都是亮晶晶的,無一不是泛著油光。 自顧自地坐下,打量著書房。接著,又從端著的一雙袍袖里頭拿出來一壺酒,還有杯子,是兩個小盅。 “哈哈,是咱家想得不周呢,原以為太子殿下該是休息了,所以才來找劉管家打算好好喝上幾盅的,沒成想,老劉他人不在啊……” 丹公公輕手輕腳放下了酒壺和兩個小盅,看了看四個人,最終又將眼楮重新掃過軒轅的眼楮。裝作才知曉的樣子,“撲通”一聲,整個人竟是伏地而泣。 “哎呦喂,太子……太子殿下,您怎麼就……這可讓老奴如何向皇上交待?!” 刻意而為的矯作,讓在場的四個人都倍感厭惡,是發自肺腑的一種惡心。 “阿時,緋公主身子單薄,這里風吹得正緊,還是帶她和雁夫人去雲鳩院吧。” 盡管是失去了一只眼,但剩下的右眼仍然還如往日一般透著屬于玄國太子的威嚴。丹鳳上挑的同時,它的主人也同時向一旁一直以來都靜默不語的煙色身影擺了擺手。 “是。” 雖然心下清楚,此時他絕不該離開軒轅左右。但他也相信,若是真的有什麼險要,他也絕對應該是第一個離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吱呀……吱呀……”這一次,除了被順手帶上的書房大門,還有方才被風吹開的前窗。 “願汝無事……” 在劉時的帶領下轉過書房拐角,即將穿過另一條環廊的公儀緋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屋內燭火將二人的身影呈現在窗紗上,看樣子,似乎是在交談。 不知怎地,公儀緋隱隱約約覺得,過了今夜,他再也不會見到那個有著他皇兄影子,軟聲細語用糕點逗弄小豆丁的軒轅了。 上好的溫潤白瓷酒壺,被丹公公高高地舉起,和眼楮平齊。腕子傾斜,自壺嘴處,壺內的酒水被傾倒到了兩個小盅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他……居然會這樣……肯給吾一個痛快嗎?” 猶疑再三,囁嚅片刻,哪怕是被一路追殺,也始終堅持的那聲“父皇”,卻在此刻被他輕易放棄。 或許,是他太過多情,這一聲“父皇”,他早就該放下了。 看著眼前軒轅用左手的兩個指頭,穩穩夾住小盅,搖晃著,盅里的酒中醇厚的香氣被激蕩而出,終是挑動起似靜如湖泊的二人間的一絲微漾。 不可置信,亦是喜出望外的幾聲尖厲大笑。丹公公面上露出意外的喜色,自己卻先拿起另一只小盅,仰頭,直接將酒倒入口中。 原來,酒中並沒有毒。 “太子殿下啊……您可終歸是皇上的親生骨血,父子之間哪里來的隔夜仇,皇上怎麼會對您怎麼樣呢?” 親生骨血,這四個字,被丹公公刻意字正腔圓,清清楚楚地從唇舌之間咬出來。殊不知,卻更是像在軒轅的心頭處狠狠剜了一刀。 父子?親生骨血?哈!可笑至極! 若真是血脈相連,緣何他卻泯滅人倫,忽視他,辱罵他,折磨他…… “咳咳……” 喉嚨里面尚還沙啞紅腫,再經酒液的浸潤更是因此引動了軒轅的一聲輕咳。 “這酒……是母後和王叔生前最為喜愛的信雪穿庭。可惜,這梅子和雪釀出的酒,味道終究是太過寡淡,遠不如近畿大營里頭的那些烈酒來得過癮……” 些許殘留的淡紅色的酒漿,掛在盅內壁上,漸漸浸透了原本只是為作裝飾而灑在浮頭的兩三瓣白梅。 “皇上近來龍體欠安,太子殿下,您和小王爺出了事,可是讓陛下寢食難安,您和小王爺他性命無憂,平安歸來,其實皇上也真是高興呢,畢竟,您和小王爺任是誰出了事,都……” 丹公公說著,半真半假。 真的是,皇上听聞軒轅出事,確實是因此寢食難安。 假的是,皇上听聞二人都平安歸來,卻並沒有多高興。 只是,軒轅很快就攔住了他的那條舌頭。那雙狹長丹鳳眼上的彎彎細眉,現在都斜上挑起,宛若兩支苗刀橫在那里。平和丹鳳,不怒自威,若是動了怒,便是金剛怒目。 “ !”軒轅將手里的盅子狠狠砸落在兩人間隔著的一方檀木幾案上。力道十足,盅子不見有什麼異樣,倒是幾案上多了個一眼便可看出來的小凹。 “你究竟想要說什麼?不如直言,九曲回腸,吾可沒有足夠的耐心將它們一字一句都听完!” 心下明知丹公公將要脫口而出的話語,可是,軒轅偏偏不想听見。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麼,軒轅于他而言,都會是至親手足。 “G~太子殿下,好好的怎就動了怒呢?你,我,該把酒言歡才是……” 眼見著軒轅雷霆之怒,丹公公已是了然。咬了下舌頭,剛才要說的,已經是讓他給拋到九霄雲外。 再一次斟滿兩個小盅,二人竟是同時舉盅,相互踫撞。一聲清脆,兩相投機。 待丹公公伴著府外綿延不絕的火把離開康王府時,已經過了三更天。 一襲煙色,在顧好了大大小小之後,這才從雲鳩院那邊故意兜兜轉轉了許久才悄聲無息地走過來。 劉時走得急,又是繞了一大圈。等到他再度出現在書房里時,竟是氣喘吁吁地開了門。 軒轅仍然還坐在那里,酒壺中的信雪穿庭已經沒剩了。但他好像並不信,仍然固執地將整個酒壺拿在左手里顛倒過來,猛力搖晃,直到最後一滴也進了他的口中,這才罷休,將酒壺隨手扔在了面前的案子上。 “呼呼……太子殿下,時辰不早,還是早些休息吧。” 盡管劉時再三去盡量撫平胸腔里那顆跳得無比激烈的心髒,希望他平靜下來,但在說話時,不穩的氣息還是泄露了出來。 抬頭,起身,看著眼前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面色不似常人那般紅潤,口唇上還稍稍泛著青紫。軒轅皺了皺眉頭,被生生挖下左眼帶來的疼痛已讓他麻木,如今他再皺起眉頭,自然不會是因為傷口的痛。 不見軒轅有走出書房,隨他去風雎閣的意思。劉時只好抬了頭,將一雙稽首而立的雙手放下來,片刻,卻又舉起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哪怕也只是指腹剛剛觸及,那顆屬于他的心髒,此刻如萬馬奔騰一樣的跳動,也是真真實實地讓他清楚感受到了。 “呼呼……”再三深呼吸,不穩的氣息也終是歸律天海,平定下來。 “哈……太子殿下,痼疾如舊,稍作調息已然無礙,還請您隨臣回轉風雎閣,早些歇息,明日,皇上會派丹公公再來接您和小王爺回宮。” 面色漸漸恢復正常,只是比之常人,依舊要略顯蒼白,口唇上的青紫,倒是不見了影子。 軒轅見劉時這般催促,也只好隨他,和他一同回去了風雎閣。 風雎閣內,好生安靜。 軒轅再睡去前,又去看了一眼那小豆丁。唯恐攪擾了軒轅的香甜美夢,他和身後的劉時竟都脫去了鞋子,只著襪子走近了榻前。 玉輪明光,在經過了窗上精妙的鏤刻梅花後,無遮無擋地就這樣亦是化成了一朵白梅,投在了軒轅的臉上。 榻上人無知無覺,榻前人隱隱鼾聲入耳。半響,軒轅看著這張軟綿的小臉,最終還是忍不住伸出個指尖,將些許快伸進了嘴里的零碎鬢發撥到了一邊去。 “答應吾,若有朝一日,吾不再能這樣陪在兒身邊,你要代替吾繼續照料他……” “是……” 第十九章 清臨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無仙無龍,隱在雲霧繚繞間的看似和其他山岳沒什麼不同的止水峰,今日,迎來了一位久違的客人。 “哎呦……呼呼……好端端的,加什麼陣法,害得我只能徒步上山。” 月白身形顫顫巍巍,無比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向山頂爬去。他的肩上,擔著一副扁擔,前後各有一個籮筐,兩個都是沉甸甸的,將扁擔壓得很低,前頭的,要比後頭的更重,籮筐也幾乎要踫了地。隨著他的腳步,這前頭的籮筐里頭,有水樣的激蕩音回蕩著。 這勞苦的身影前方的半空中,是一柄拂塵。物似主人形,沒了往日懶散躺著的天師在上,拂塵也樂得自在,悠悠蕩蕩地,像只午後伏在牆頭上的貓一樣的搖動著它的萬千絲縷。 雖說天師是幾乎累得半死,但在他看見這般悠閑的拂塵時,仍中氣十足,瞪著,卻沒開口說一字半句。 拂塵有靈,自然能察覺到身後天師的一絲不滿。下一刻,它整個顛倒過來,快速地左右搖擺,接著又指指前方,好似催促個不停。 “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經很快了,你看,我中途連歇都沒歇……呼呼……” 天師說著,一邊也加快了腳程。若是不再快些,說不定還要一個時辰的功夫才能到山頂。 因著腳程突然的加快,天師肩上所擔的兩個籮筐擺動也陡然增大。這時,後頭的籮筐里,竟然傳出了幾聲急促的“嗚嗚”叫聲。天師沒有理睬,但右手卻漸漸放下,接著,緊緊抓牢了系在那後頭籮筐上的繩子。 叫聲,也隨即停止。 “呼呼……真累,累……累……累死我了。咕咚咕咚……” 在拂塵的默默助威下,過了小半個時辰,天師終于是來到了一座竹屋前。放下擔子,天師和主人連個招呼也不打一個,直接就走到檐下的一方小案旁,堂而皇之地安然落座,順便,將案邊正在煮茶的看樣子有十歲模樣的小道童遞過來的一杯泉水一飲而盡。 蟹眼已過魚眼成,小道童不慌不忙地傾倒出一杯茶湯來,又是再遞給了天師。 “師叔……嗯……”小道童囁嚅了一句,還是將想說的話咽回了肚子里頭。一雙杏眼,向竹屋里面瞥了一瞥,又快速地向天師是眨了眨。只可惜,天師恰好正閉著眼楮,一臉享受,用舌尖回味著茶湯的甘香滋味。 小道童甚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手里沒停,繼續又為眼前她這位還不知“大難臨頭”的師叔斟了一碗八分滿的褐色茶湯。 這邊手方停,那邊小道童超乎尋常人,更為靈敏的耳朵就動了動。同樣也是一瞬的事情,她听到從竹屋內傳來了“ ”地一聲,是酒壇被屋內那人驟然放下,酒壇底狠狠砸了一下幾案的聲音。 不好的預感,亦是司空見慣的場景。在下一刻,小道童立刻默默收拾好了煮茶的器皿,接著,身形一躍,宛若林中的一只梅花鹿,隨即不知從哪里拿了本經書在手,而後便遠遠坐下。 事不關己,避之則吉。 “好……師姐~”放低了三度,又是軟綿綿的,天師在此刻就好像個撒嬌的孩子。 “呸!一大把年紀,四舍五入也是近千歲的人了,別在這兒和個女兒家似的,有話快說!!!” 勢比萬鈞,來勢洶洶的青年女子的聲音,飽提內元,裹挾一陣疾風,連帶著四周竹林也被吹落下來了不少青葉,一時間,都鋪天蓋地卷在一起涌了過來。 勢頭不妙,天師連忙起身,腳下斗轉星移,步法輕盈,手上拂塵也一齊作動,繞指柔即刻幻化作萬千堅銳,趁勢馭鋒,卻不帶半點回擊心思。腕子偏轉,以鋒為筆,太極運化,兩儀收納。 霎時間,漫天飛葉盡如那一旁讀經的乖乖女道童,紛紛揚揚盤旋著落下,堆成谷倉樣的一小堆,聚在了院子里。 天師笑意吟吟,對自己的化解之法頗為滿意,點了點頭,轉了個身,一邊轉身一邊嘴上的禮數也不差。 “好師姐~哎呀!” 猝不及防的迎頭一擊,天師失聲叫了出來。方才額頭上被砸到的位置,也是登時就紅了。空酒壇落在地上,沒有破,他的額頭,也沒見有出血。 “嘶……G!我說你……我說你這個師姐怎麼這麼好呀?知道師弟辛辛苦苦從山下親自挑了上好的酒來,這還打算讓我先嘗嘗師姐你親手釀的酒呢……” 本欲發火,但話到了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嚼碎吞了下去,改口改的太快,還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唉……誰讓他現在可是有求于人吶! “哼!見了個梨花帶雨的漂亮女人,這就心軟啦?你這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 屋內的女子仍然沒有出來同天師見面,但她響亮的聲音,仍帶著一分渾厚玄功從竹屋內傳出,刺得天師倒有些耳朵痛。 手中拂塵一甩,隨性地搭在了背上,天師又是像在扛著支狼牙棒一樣的拿著他的拂塵。只是,這次,他的另一只手叉在了腰上。 “哎呀呀,好師姐~師弟從鄴城挑來的上好竹葉青,不打算嘗嘗嗎?” 說著,天師又走到籮筐前,信手一提,便是一壇。然而,就在他打開放著酒的籮筐時,後面不知裝了什麼的籮筐蓋子被頂開,一只黑亮亮的毛茸茸的小肉爪子伸了出來。天師一驚,眼疾手快,立刻又把籮筐蓋好。 但這點動作,卻未曾逃過那讀完一頁經書,向這邊不經意瞥來一眼的女道童的那雙杏眼。 “哈!不過也才兩三壇酒,我說,你活了近千年,怎麼還這麼小氣啊?” 竹屋內女人的聲音柔和了下來,但嘴里頭還是不依不饒的。她知道,她這許久不見的師弟主動登門拜訪,居然還破天荒帶了酒來,依他的性子,想必是又給她找了個**煩。 這邊,听著師姐一而再,再而三的念叨著他活了近千歲的天師。頭稍稍低下來,臉色極其陰沉。 “你個老太婆,你這四舍五入算的也太過分,本天師今年才五百多歲,要說活了近千年,再不到百年你就正好一千歲了,你莫不是忘了……” 心里頭嘟嘟囔囔著,再度抬起頭,天師的一臉陰沉立刻煙消雲散。一個燦爛的,如三月春陽的笑容,再次出現。靜默了片刻,沒有再得到屋內女人的回應,許久,天師的嘴角感覺到僵硬的酸痛,他也只好松懈下來。 “再加十壇!”天師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搖晃在自己面前的半空中。 沒有回應。 “五十壇!!”天師抬起了右手剩下的四根手指。 仍然沒有回應。 “一百壇!!!不能再多了……”天師的右手掌又變成了只伸出食指的模樣。堅定,掙扎了許久的話語,幾乎是從天師的牙縫間一個字一個字的擠出來。 左手里搭在背上的拂塵動了動,像只手一樣的在天師的背上拍了拍,給他以微不足道的安慰。 “成交!東西拿來!” 爽快利落的回應,只不過,竹屋中的女人依舊還是沒走出屋子一步。 付出代價的天師,想著未來幾個月都要在街上擺攤算命的生活,從左手寬大的袍袖里頭摸索了半天,找出來一顆青色的琉璃珠。下一刻,這龍眼大小的珠子就被他狠狠地順著開著的竹窗,直接扔進了屋子里頭。 屋子里,一只帶了黑色布手套的左手,僅僅用了食指和中指就穩穩的接過了珠子。接著,珠子好好放在了手心里,被她仔細打量起來。 青色琉璃,玲瓏剔透。這是,凡胎肉眼看到的假象。在她看來,這珠子周遭尚且盤繞著一層薄霧,氣息微縮難辨,亦不知是好是壞。 “是甦毗伽若離去後,留下的妖丹,煩請師姐用你那雙妙手,將它煉化成一顆眼珠,能正常視物便可。” 天師說著,皺了皺眉,這煉化之術,他這師姐最為精通,一顆小小的妖丹,理應難不倒她。就是不知…… 這邊想著,那邊就出了事。另一只籮筐里頭的東西,自己跑了出來。 毛茸茸的,一身油亮亮的黑色毛皮。還未長成的身子和一只兩三個月的幼犬也差不了多少。東嗅嗅,西抓抓,冷不防地,幼獸被一雙手給抱了起來。 不掙扎,好乖好乖。幼獸一聲不吭,仰面四腳朝天地躺在那將它抱起的女道童的膝上。女道童的一雙手,此刻這小心翼翼地撥弄著它還有些垂著的耳朵,生怕一個錯手,弄疼了這小東西。 下一刻,暴風急雨從小小的竹屋內堂里似百萬大軍一般傾巢而出,全數向汗涔涔的天師襲來。 “從小到大你就這樣!!!我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師弟?!小時候,向我借地方養鯉魚,我屋後的蓮池活活被你弄成了魚塘!後來又抱過來個女娃娃,成了我徒弟。現在,你又從哪兒弄來的一只狼崽子?!!” 天師的腿暗暗發軟,原先只有額頭汗涔涔的,現在倒是連背上都隱隱出了冷汗。他可還記得自己小時候被這師姐一直從山頂揍到山下的日子…… “好師姐,好師姐,你看,我這不是看翡兒她一個玩伴都沒有嘛,哈哈,這只小狼乖得很,不會亂咬東西的……” 天師心虛地低了下頭,瞄了一眼身上道袍的下擺,上面有些白色的可疑痕漬,那是小狼今早扯咬他衣角時流下的口水,現在已是干了。 “在超度了甦毗迦若後,我也不知道為何和她一體的巨狼為何會變成這只小狼,哎呀,好師姐,終歸是條性命,總不能任其自生自滅吧?” 天師揮了揮手里的拂塵,向一旁和小狼玩得正高興的女道童眨了眨眼楮。女道童會意,立刻將小狼豎著抱在懷里,讓它兩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自己的前臂上,接著,女道童眨了眨眼楮,向著那薄如蟬翼的帷幔後斜躺在席上的神秘身影撒起了嬌。 “師父~”軟軟糯糯的童音,就好像一塊剛出了鍋的餈粑。任是誰見了也會心軟的,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 雖然花了很多心血的蓮池讓自家師弟弄成了“魚塘”,但她還是每日花功夫給鯉魚們將饅頭掰綠豆大小的,一日三頓,照喂不誤。 雖然自家的糟心師弟不知從哪兒又撿來一個才滿月的女嬰,但她還是在山下買了只母羊回來拴在後院,一勺一勺給女嬰喂著羊奶的時候,看著桌上剛翻開幾頁的《樂府詩集》上的那首《練時日》,仔細斟酌了片刻,給那那女嬰起了個還算不錯的名字,練雲翡。 雖然…… 不過猶疑了片刻,天師就足下生風,飛似的一溜煙順著下山的路跑掉了。留下了小狼在自家寶貝徒弟懷里,還有兩壇上好的竹葉青擺在院子中央的籮筐里。 “一年之後,你若不帶一千壇好酒來,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師姐的毒打!!!綠蜻蜓!” 千里之外,有那不改往日慵懶的話語悠悠傳來。 “哎呀呀,好師姐,你又念錯了呀,是聿清臨。” 第二十章 回宮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 !” 漏壺上的靈動機關處,有一顆銅珠順著軌道掉下,落在了下首的一方泛紫的銅盤上,一聲清脆,是該醒來的時辰了。 被這一聲首先叫醒的是劉時,他就睡在風雎閣內,那個和軒轅的臥房只有一牆之隔的外間。 昨夜睡得還算安穩,只是時辰晚了些,故而,劉時睜開眼楮,眼前還泛著一層霧,蒙蒙不清,太陽穴的位置,也有些脹痛。 起身,習慣性地搖了搖頭,連續眨了眨眼楮,這才有些清醒。將床邊隨手搭在架子上的煙色長衫一甩,朝天翻了過來,搭在肩上,兩只手也順帶穿進了兩邊的袖口。 待將腳上的筒靴穿好,還沒抬頭的劉時,就在眼角瞄見了一角青蓮。 莫非,太子竟是一夜未曾闔眼? 急急忙忙整理好,劉時躬下身子,向走過來的軒轅依著禮法行了禮。 “太子殿下……” 不及說完,劉時就被軒轅示了意。軒轅的右手伸出了食指,將它放在了自己的兩片有些干裂的唇上,悄無聲息,一滑帶過。 如同昨夜那般的小心翼翼,卻沒再脫了腳上鞋子,推開門,二人徑直進了里間。 軟榻上,軒轅仍在熟睡,四腳朝天,一床錦繡薄被也不知何時被這小家伙踢了下來,此刻正無辜地躺在地上,皺成一團。 再走近看向那始作俑者,歪著個腦袋,頭發如同狂草一樣披散在四周。頭下,被暫時用來充作枕頭的右臂轉了轉,想來是被枕得有些發麻。而此刻本該在頭下的繡花軟枕卻是在軒轅的一雙腳丫子下面,成了腳墊。 也不知是這枕頭被軒轅夜里踹到腳下的呢?還是軒轅自己掉了個,頭腳顛轉了呢? 憑著往日的了解,劉時心下覺得,還是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哈,兒,兒,快醒醒!你不光流口水了,還尿床了!” 少有的溫潤笑容,像蜜糖入水一般綻在了軒轅的臉上。他伏下了身子,故意地,輕輕在將醒未醒的軒轅的耳邊吹了一口氣,然後開了一個這樣的玩笑。 不過,事實證明,這玩笑還是有用的。 恍若晴天霹靂,五雷轟頂,原本還像案板上的面團一樣攤著的軒轅,一下子就睜開了眼楮,一個鯉魚打挺,軒轅直接站在了榻上。 圓隆隆的雙眼,還不等看清眼前是哪兩個人,就先朝方才躺著的地方看去,而右手也抹上了唇角,更是瘋狂地用寢衣的袖子來回擦了擦整張臉。 在確認了沒有任何異狀後,軒轅這才知道,她居然被眼前的這兩個人給戲耍了!她完全不會想到,這會是她的阿兄堂堂太子軒轅和那個平日里頭口口聲聲“君臣法度”的劉時干出來的事情! 軒轅將一雙手叉在了胸前,小嘴又撅了起來,一雙斜瞪著的雙眼,卻是首先對準了劉時。 像是故意而為,劉時不慌不忙地一稽首,道︰“請王爺洗漱,雁夫人和家嚴已經備好早膳了,用過之後,您和太子殿下,就要隨丹公公入宮了。” 說著,軒轅和劉時先行出門,去了外間等她。 “唉……奶娘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早知道,就麻煩出伯讓奶娘一家都搬來鄴城好了……唉……” 因為出生沒幾年,就先後“克死”雙親,又被刻意說成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是以除了從小照顧她的貼身奶娘,竟沒有一個貼身的僕婢。 眼下,被管家劉出放了假,準許回家探親,實際上是舉家搬來鄴城的奶娘一家,還有些日子才能回來,生活起居等小事,都要軒轅一人親手來做。 一邊梳著亂糟糟的頭發,一邊嘟囔著,手下沒停,折騰了一番,到底是擺弄了好了自己的頭發。又是急急忙忙,一雙短腿來來回回跑了幾次,終是穿好了另外一身衣服,等開了門時,卻不見了那二人。 “嗯?沒等等我就走了嗎?哼!今天不理你們了!” 軒轅摸了摸腦袋,看著空無一人的外間,兩只小腳氣憤地踏了踏地面,接著,她一人干脆又直接跑到了院子里頭。 等到了院子里,這小豆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本來想要賭氣跑去找劉出的,卻停在了院子中央。 不知何處傳來的絲絲糯香,引動了軒轅的饞蟲,直咬得她的心癢癢的。鼻子抽動了幾下,她在尋找這氣味的源頭。 雖然說昨日回府的時候,她有吃過晚膳,但現在已經是過了三四個時辰,她餓了。 幾乎可以說是順著飄蕩的香氣,軒轅一路走了過來,全副心思完全是放在了這縷縷飄香上,連迎頭走來的公儀緋和軒轅都沒看見,直愣愣地,一頭撞在了公儀緋身上。 “哈,我就說,阿肯定能找過來的,怎麼樣,太子殿下,這次你可賭輸了。” 公儀緋抬起右手,掩唇一笑,接著偏頭看向了一旁已經扯起小豆丁的手的軒轅。晨曦映波之下,她看見,軒轅左眼上的布帶已是換成了一個黑色的眼罩。 這樣,即便是在過了兩天後還在有些流血的傷口,就算是有些血跡不小心滲出來,也基本不會被察覺到吧? “哈哈,到底是心思細膩的女兒家,是吾考慮不周,忘了,這是在康王府,兒怎麼可能找不過來呢?” 軒轅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將還有些悶悶不樂的小豆丁軒轅抱了起來,有些勉強,畢竟他也沒比他這小弟高多少。 “我們快些去吧,不然粥要涼了。”公儀緋看著軒轅有些顫顫巍巍,知道他並不能抱著小豆丁很久,只怕是下一刻二人都會栽個跟頭。他連忙拉著軒轅一陣小跑,自己也在一邊扶著軒轅。 不過十幾步,跨了個門檻,二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生怕摔著了到現在還撅著嘴的軒轅。 “小王爺,您快下來,快下來!” 這二人“抬著”小豆丁,進了風雎閣的前廳,第一個見到他們的就是管家劉出。這番景象,雖然他也是在見怪不怪的,但礙著尊卑禮法,他也只能接過軒轅,將她放下來。 好在小豆丁倒不是個蠻不講理的孩子,雖說心里對早上捉弄她的軒轅還有些別扭,但是,美食在側,一切消弭。 “好香啊!出伯,出伯,你是不是看我們回來太高興了,多給府里的廚子提前多發了月錢,今個他做的比平常好多了!” 軒轅手里拿著白瓷調羹,小心翼翼吹了吹尚有些燙嘴的糯米粥,喝了一口,粒粒香滑,胃口大開的同時,也不忘向劉出調笑。手也向面前的一盤點心抓過去,拈起一片紅糕來,咬了一大口在嘴里。 軟糯細綿,肥嘟嘟的,甜的,是紅豆糕。 劉出見狀,只得搖了搖頭,無可奈何的一笑,連帶著下巴上的胡子也搖了搖。 這話從何說起,就好像自己是個很吝嗇的管家一樣。 不是辯解的辯解,劉出尷尬地笑了笑,又將一雙手藏起在了袖子里,既而轉過頭,向著旁邊和他一樣站著隨身侍奉的雁夫人看了一眼。 未料,雁夫人也有在看他。 不經意,兩人的眼楮對到了對方的那雙眼。接著,二人都很是慌張的偏轉了過去。剎那之間,他們都心虛的覺得,這點小動作,這三個孩子應該都沒看見。 “雁姨她久未親手下廚,原本擔心手藝生疏了些,還想著你們可能還吃不慣,現在看來,雁姨是多想了。” 裝作若無其事,沒有看見這一瞬的公儀緋,向前伸了手,用一雙烏木筷子尖,挑了些鹽漬的紫甦葉,放在了自己的粥上頭,接著又用勺子將這紫甦葉末連同下面的顆粒分明的粥舀起,緩緩送入口中。 “哈……” 忘了將粥吹涼,舌頭和口腔被溫度尚有些燙人的粥灼了一下,公儀緋沒有叫出來,只是微微張開嘴。張著,有絲絲熱氣溢了出來。 “哪里有生疏?這點心吾倒覺得,嘗起來比那享頤齋的還爽口些,沒那麼甜膩。” 軒轅說著,故意同時夾起盤中兩片紅豆糕來,一片放在了自己碗旁的碟子里,一片也是給了公儀緋。 “那我就替雁姨謝過太子殿下了。” 公儀緋抿嘴笑了笑,出乎意外地,沒有挑挑眉頭。 時辰過得很快,就在三人用完了早膳,丹公公已經帶人上門了,或者說,他其實已經等了很久。康王府門外,除了他來時的馬車,還有另外一輛稍大些的馬車同來。 “老劉啊,皇上讓咱家來接太子殿下,小王爺還有緋公主一起入宮,好生修養幾日,只不過,你和雁夫人,不能跟隨。” 丹公公一邊看著那三人坐進了馬車,一邊攔住了跟上來的劉出和雁夫人。這下,雁夫人可是急了,若不是劉出及時攔著,險些泄了聲露了餡。 “那還請丹公公多多照拂了。”劉出壓低了喉嚨,用著只能身邊人听見的聲音和丹公公說著。一邊,又從袍袖的內褡里掏出了兩個銀餅,一手推在丹公公手心里頭。 一個錯眼不見,丹公公眼疾手快,似無意之舉,將拿著銀餅的手向懷里一端,下一刻,銀餅已然落進了他肥大的宮服袍袖中。 “哎呀,小王爺和緋公主,皇上可都是喜歡得緊呢,宮里頭的宮人哪敢不上心呢?不過三五日光景,人就送回來了,你們就放寬心吧,哈哈哈……” 放下了馬車簾子,馬車輪子就迫不及待地向著皇宮的方向滾動,只在王府門前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了兩道隨即隱去的水漬輪印。 今日的馬車不像平日里頭那般穩當,快了些,路上難免磕磕踫踫的,時不時顛簸幾下,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阿兄,想來皇伯父是太著急想要見到你了,這馬車才這麼快。” 早上吃多了點心,食兒還等消化干淨,就上了這馬車的軒轅,此刻被顛得開始有些胃里難過,下意識地,就將小腦袋靠在了一旁的軒轅的身上。 听著懵懂無知的稚語,軒轅順勢將軒轅斜抱在懷里,以手為扇,給軒轅扇了扇風。 “是啊,他不僅是想死吾了,恐怕還想吾死了……” 這年紀尚輕的未來皇者的臉上,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嘴里喃喃細語,只有他一人听得分明。 馬車一路疾馳,顛簸不斷地很快就到了宮內的北門前,三人下了馬車,因著禮法,他們要另外換轎子前往未央殿里的一個偏殿。 原本是一人一頂小轎,但胃里難過得緊的軒轅此刻卻只想賴在軒轅的懷里,無法,軒轅只好將這小豆丁一齊抱上。 漫長的宮道,又是特地吩咐的放慢的腳步,三人所乘的兩頂小轎,慢悠悠地行進著,直教那現在等在未央偏殿里的尊貴之人等得心焦。 來來回回,踱著步子,不顧天子威儀,皇帝在遠遠看見了那兩頂轎子後,竟是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沒事......你......你平安就好。” 震驚錯愕,皇帝一步上前,方不過打量一眼,便緊緊抱住了才從前頭轎子上下來的軒轅和軒轅。 在他人眼里,這是一個喜出望外的人父。 但于軒轅而言,這行徑真真倒人胃口。 下令要殺吾的人是你,見吾有命回來喜極而泣的人一樣是你,你究竟是在想些什麼? 皇帝右手不遠處的一旁,是垂手侍立丹公公。他好似也被皇帝的痛苦流涕傳染,臉上的笑容漸漸,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悲戚,他抬起了拿著拂塵的左手,借著一方肥大的袍袖擋住了他的臉。 肥厚似凝脂魚唇,此刻正極力被牙齒咬緊,為的是不讓譏諷的笑聲拽泄。袍袖下的臉因此變得更為扭曲。 眼前一切,正如著他心意,沒有絲毫偏差的,按著早已安排好的軌道走著,真好...... 第二十一章 燈變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且說待軒轅等人入了宮,說是接去好生調養幾日,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管家劉出心里不免記掛著,這第二日,便讓劉時去風雎閣內間里多打包幾件衣服,連同雁夫人收拾出來的公儀緋的衣裳,到時,盡管讓謝瑾隨父親入宮時一並帶過去便是了。 就這樣,劉時又踏入了風雎閣。 風雎閣,說來,倒本是軒轅以前常來康王府上居住時的住所,後來,小豆丁常常鬧著要這兄長陪,索性,也干脆搬去了風雎閣住。 而他,也一樣隨著軒轅搬到了風雎閣的那個外間。 雖說平日里有乳娘照料,但乳娘也不能隨處跟著軒轅,是以,軒轅抓周那日,先康王就親自指了才七歲的劉時來當小豆丁的隨侍。 他也的確盡責,甚至,在那一天,救下了軒轅。 “咳咳……” 甫一入內間,因著少許飄逸的游塵被劉時吸入。肺腑之間似有裂痕被這游塵所構的無形手掌狠狠抓撓了一下,刺痛雖說不過一瞬即逝,但這滋味,也不好受。 徑直走向榻邊的樟木衣箱,蹲下,打開,翻找,約莫有一盞茶的功夫,劉時已經將一個包袱收拾出來,正是打算轉身走人的時候,榻下,有一角湘色露了出來。 為了知曉軒轅可是有什麼事瞞著他,因此,他伸出右手,向這一角探去。 東西被從榻下拿了出來,看樣子是被遺忘了有些時日了。劉時捂著嘴,抖了抖這物件上的灰塵,他大抵看得出來,這是一盞紗燈。可是,在他的記憶里,軒轅沒有從北街集市那邊買回來過。 除了元宵,他病了的那日。 劉時右手手掌輕撫上了紗燈的燈面,動作極其輕柔,生怕不慎使了一個過大的力度,這盞紗燈就會毀在他的手上。 浮塵盡去,紗燈的本來樣貌也顯現出來,四面,祥雲仙鶴如舊。 “嘶......”劉時的右手指尖在撫過一只仙鶴的眼楮時,莫名無由,感到一陣刺痛,就好像是不小心被一束荊棘劃過,接著,一滴暗紅,宛如筆尖上落下的點墨,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在了那仙鶴的頂子上。 轉刻須臾,這滴暗紅沒有繼續外滲播散,而是頗為均勻地染紅了那只仙鶴的頂子。猶如出其不意的點楮之筆,這只仙鶴變得真實,在劉時的眼中,好像下一刻這只鶴就要從這盞燈上飛出來。 “事有蹊蹺,看來還是要和阿赫一起先去找一下阿瑾才行。” 劉時嘀咕著,一邊也攬衣立身,想了想,將手上的紗燈也一並裝進了準備好的包袱里,事不宜遲,他要即刻動身。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劉時和身旁的身著一襲白衫的少年一同從後門悄悄出了康王府,他們手里一人拿著一個包袱,只不過劉時手里的那個包袱看起來要更大些。 二人特地挑了一條偏僻少有人家的巷子,雖說從這里穿行去仙客來要多繞上半個時辰的圈子,但這卻是極為穩妥的一條路, 一路上,一襲白衫的少年的樣子很怪異,時不時的,總要聳一聳肩。這異狀,自然是被劉時看在了眼里。隨即,他這就停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年,他的頭發,整整齊齊,被一條煙色的發帶束在了頭頂,其余的則是利落地梳成一條馬尾甩在腦後。 “哈,頭一遭打扮成這副模樣,想來,你是不習慣?” 劉時輕笑一聲,不過,他自認,他這頭發給許赫梳得不差,要知道,他為了能讓許赫那一頭狂放不羈的卷發像現在這麼服服帖帖的,可是費了一番功夫的。 “無礙,我們快些走吧,他人還在仙客來等我們。” 素來少言寡語,許赫自然也不會在這時單單只是因為這頭發而多費口舌。 兩人腳下的步子,在這簡單的一番有因無果的調笑後,默契地加快了,雖然眼下時辰尚早,但二人,此去,並非只是去送個包袱那麼簡單。 另一邊,仙客來,一如往常,往來交錯,絡繹不絕的客人,進進出出,有時,同樣的面孔,一日總能看見三四回,只不過,隨之一起來的客人,每次倒是都不一樣。若是這些新客再來,那就是常客了。 “二位小爺,請,老地方,二樓左拐的盡頭,梅之間。” 一個穿著一身水綠色綢緞料子的年輕男子,早早就看見了拿著包袱走來,在往來客人中別出一格的兩個少年,立刻走上前來,將二人引上了一處樓梯。 “嗯?” 梅之間內,在听見了門外長廊里傳來的零零碎碎的腳步聲後,百無聊賴地翹著二郎腿躺在一張斜椅上的散發少年這才睜了眼。 接著,少年又將蓋在自己臉上的扇子拿下來,“啪”地一聲,將扇子收好,扇頭落在了左手手心里,扇柄則是還牢牢被右手握著。 “哈啊……”毫不掩飾,也不在意是否被人看了去,謝瑾一邊起身一邊明目張膽,極為夸張地打了個大哈欠。 家里那老頭子也真是的,明知他去做了什麼,卻還是口口聲聲說他回來晚了,又不知是去哪里潑皮耍混,非是要他抄了幾近一個晚上的《論語》。 困意未消,謝瑾又抬起左手掌來,來回揉了揉兩只酸澀的眼楮,勉強打起個精神來,看向開門進來的那二人。 推心置腹的至交,三人一見,互相的問候已是不必,直接都落了座,那二人也是將手里的一大一小兩個包袱放在了桌子上,推向了謝瑾。 而謝瑾,將手里的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只見他左看看小的包袱,右瞧瞧那個大的包袱。到最後,視線塵埃落定在了那個大的包袱上。 “G?!我說,阿時,你難道是擔心你家王爺在宮里沒衣服穿?收拾出來這麼大一個包袱,難不成,他還要留在宮里過冬不成?” 似是嫌棄,謝瑾用扇子戳了一下面前的大包袱。但在這一下後,他感覺到手感似乎不大對頭,又用扇子敲了敲包袱頂。 “噠,噠。”兩聲清脆,非是意料之中的悶響。 不等劉時言語,謝瑾就先下手為強,攤開了包袱。那盞紗燈,就此被他拿了起來。 大概打量了下,在手里轉了一轉,謝瑾又將這燈立在了桌上。眼楮,卻一直瞄在了那只被劉時的血染紅了頂子的鶴身上。 “有趣,有趣,依我看,這做得……還頗有幾分神似……嘶!這燈,這燈到底從哪兒來的?!” 充滿好奇地把玩時不經意的一觸,謝瑾的左手食指也如同劉時的一樣遭遇。同樣的一滴殷紅,染紅的,卻是另一只鶴的頂子。 “嗯?” 看著兩位好友面色古怪,許赫也不禁用手去觸踫了那紗燈上的鶴,結果,亦是同樣。 現在,這盞燈四面上,有三只仙鶴都被染紅了頂子。 “你們覺得,此事會有誰知曉?” 劉時低了頭,陷入了沉思,下意識里,在腦海里尋求不到解答,只好將這個問題公然拋出。 聞言,謝瑾又是將手里的扇子在左手掌心敲了敲。一時半刻,他也想不到會有什麼可疑的人。 想著,想著,他也干脆起身,在二人面前踱起步子來。 “矜河里頭那那個,都說了,再去找他,就一蒿把我們打出去,他應該不會主動來找我們,更何況他也只當我們是三只仙鶴……” 一邊走著,一邊說著,手里頭的扇子也在不停的敲著,也不知是哪一者的突然加快,導致另外兩者也隨之加快,後果便是,在劉時和許赫面前的謝瑾的身影也是越來越快,快到劉時恍惚間只能看見他身上的衣角殘影。 “小豆丁……理應也不該記得這回事,唉,大哥,會不會是我們太大驚小怪了?或許,真的只是盞普通的紗燈?” 覺察到自己的心神不定,謝瑾突然停了下來,又坐了下來,但這和平常比突而快了幾分的語調,卻是實實在在證明了他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也只不過是心虛的安慰。 另一邊,與此同時,換回了原先一身算命先生裝扮的聿清臨,手里拿著個一人多高的白色幌子。上面,簡簡單單,只寫了四個大字︰“算命佔卜”。 字跡雖然潦草狂放,卻也好似隱含了書者的對生活的無可奈何。 此刻,他正遠遠站在仙客來的門口,抬頭,兩眼望著那方牌匾上的三個描了金,龍飛鳳舞的大字。 “仙客來,仙客來,亦是‘仙鶴來’,哈……可惜啊……囊中羞澀……” 聿清臨喃喃自語,隨即身隨心動,只見他化風而馳,轉眼,已是進來了仙客來。他不單單是進來了仙客來,眼下,他已落了座,準確來說,他是躺在了一張斜椅上。 恐怕除了他自己和眼前的這三個正盯著他看的少年,不會有人發現,剛剛還在對面街頭擺攤算命的先生,現下,已經進了梅之間。 “敢問道長名號?” 這邊劉時剛剛攔下身旁許赫的拳頭,便轉身,很是溫和地向聿清臨問候著,手里頭,那盞燈也舉到了聿清臨面前,無言的質問。 散漫地一瞥,看了一眼眼前在劉時手里恰好轉了一圈的紗燈,察覺到了那燈上三只鶴的變化,聿清臨這才慢悠悠地甩了一下手里的那柄拂塵,起身,而後,從劉時手里接過了這盞燈。 “嘖嘖嘖,不是貧道小氣,只是你家小王爺實在是太不愛惜東西,這盞燈是我借他,本來前些日子就要取回,一時有事耽擱了這才遲來,沒想到這就遭了毒手。” 盡管嘴上喃喃如此,臉上也是裝作一副心疼的樣子,眉眼口鼻都糾結在了一起,就和他去提酒時掏出身上所有的銀子時是一個表情,但是,聿清臨內心卻是欣喜不已。 “果然就是在這鄴城,此番周折,倒也沒耽擱多久,只是,不知這三人,是否......” “我三人如你所想,道長所思不差,只管直道來意便可,我們三人恐怕不能在此多有逗留。”心意一會,聿清臨心中所想,好似半點不差,都被劉時料到,這一點,倒還驚的聿清臨一愣。 又是看了看手中的紗燈,雖然他不知,這燈上明明有四只鶴,現在眼前卻只有三個人,但,人沒找錯,他還是可以放心了。 聿清臨抖了抖袍袖,將那盞燈又放了回去,也許普通人眼里很奇怪,一盞燈就那麼被他隨手丟進了袖子里頭,這袖子卻還是和之前沒什麼太大變化,仿佛那盞燈不曾存在過一樣。 “這樣吧,我看你家小王爺也不像是那麼調皮搗蛋,如果你們能想辦法讓你家小王爺帶太子和那漢國公主出宮來止水峰峰頂同我一聚,我就不再計較這燈的事情了,怎樣?”聿清臨的眼楮轉了轉,其實,他說這話時,實在沒什麼底氣。 怎麼看,怎麼也是他在求人的樣子。 不等劉時應承,這邊謝瑾便用手里合起來的扇子的一面扇骨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好似想起來什麼,含笑說著︰“止水峰?那可是個好地方......” “哦?那不知道長想約什麼時候?”劉時又是向身後一側的謝瑾搖了搖頭,一邊又向聿清臨問了這句。顯然,他是要答應了。 左搖右攔的一番謹慎,不假思索地回應,看來這三人不僅僅是仙鶴這麼簡單,只是,他們究竟還在瞞著什麼呢? “一年之後的今日,止水峰峰頂,我會等著你們三位帶著那三位前來。” “一年之後?道長就不怕我們未必會去?” 沒人回應劉時,方才還在他們眼前的聿清臨又是一陣風似的消失了。 三個少年默默相覷,而後,劉時拍了拍許赫的肩膀,兩人直接轉身離開了梅之間。 剩下的落寞身影,看了看桌上擺著的那一大一小的兩個包袱,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快些動手收拾,再不走,可是要誤了午後入宮的時辰。 無霽(上)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一 大雪紛揚,落地是片片晶瑩。這本是甦毗國內一年到頭見慣了的景色。只是,今日格外的不同。 “真好看啊……” 宮殿里滿是女官們的贊嘆聲,但令發出口中這般訝異驚嘆的,並非是在說這殿外的景色,而是此刻她們面前的一個初生嬰孩。 尋常的嬰孩一降世,都是紅皺皺的,像個耄耋老人,或者說,更像只喝醉了酒的猴子。 但她們眼前這不過才誕世一刻的小王女全然不是這樣。就連接生了小王女的婆婆也說,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般漂亮的初生嬰孩。 細嫩光滑,宛若上好的羊脂玉。將小王女抱在懷中的女王,雖然很想親上去,卻又擔心弄疼了女兒。最終,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用指背撫過小王女的面頰。 “吾之珍寶,是神女親自送給吾的珍寶……從今以後,你就叫‘甦毗伽若’”。 女官們听說,在女王誕下小王女前,有一夜,曾經夢到一位神女,手中攥著一顆青色的珠子向她走來,之後,便消失不見。 這也是女王為什麼要給小王女起名“伽若”的原因。伽若,伽若,至貴至堅,神佑安樂。 女王想著,等小王女長大了,定是勝過之前的包括她在內的小女王們千倍百倍。 甦毗為王族之姓,亦是國之名。甦毗國的風土人情同中原大為不同。一國二主,大女王和小女王,余者,凡是在中原該是男子擔任的,亦皆由女子承擔。 自然,甦毗國內上下的女人個個都是豪邁威嚴。中原各國的使臣來此,都頗有些不適應。 赭文黥面,疾如山狼,靜若眠龍。甦毗國人素來信奉修羅戰神,能征善戰之名遠近皆聞,就連精絕人都十分忌憚。浴血而現,戰場上的甦毗人,分明就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現世修羅! 然而,小王女似乎是個例外。 小王女很活潑,也很愛笑。她經常喜歡一個人光著腳在雪地里跑來跑去,有時心情非常好,就會一個人跳起舞來,和在雪地里拿著弓和長槍在勤奮練武的其他王女一比,很是不同。 二 “你看,你看,那個就是玄國的使臣,听說好像是他們的王子呢!” “他們中原人不那麼叫,是叫‘太子’,不過,他們這太子看起來也太瘦弱了吧?就他這樣的,我一拳頭能打倒三個!” 听著耳邊從遠處傳來的幾個表姐的聲音,在一旁耍著花拳繡腿的小王女分了心。 下一刻,她干脆就將手里的彎刀扔在了一邊,小跑幾步,兩手搭在幾個表姐的身上,從她們中間擠出自己的腦袋來,順著她們手指的方向,好奇地向遠處看去。 的的確確是一個很瘦弱的少年,看樣子,和她年紀一般大,身上明明穿了一件厚實的白色狐裘,卻還要在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銅爐”,听女官們講,那是中原人用來暖手用的。 “咳咳……”臉色蒼白,似是先天不足,那少年的身子顫了顫,咳嗽了幾聲,但依然坐在那里,和大女王,小女王也就是她的母親在商討些什麼。 只可惜,甦毗伽若恨自己沒生得一雙順風耳,她听了半天,也還是沒听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 不過,這個少年,好像有些好看的樣子?和甦毗國里的一比,好像有些不同,但甦毗伽若又說不出來是哪里不同。 如果,甦毗伽若有見過中原的竹樹,那她一定會將這少年和月下的竹林聯系在一起。修長如竹,悠然君子,說的正是眼前這少年。 想來也是國風使然,甦毗伽若在等這少年和她的母親等人談完事情,就迫不及待地繞了一圈,自己先行來到了那少年在宮里住所。 “我是小王女甦毗伽若,我喜歡你!” 盡管鵝毛般的大雪已經在地上厚厚積了一層,但這絲毫不影響甦毗伽若赤著雙足從一塊石頭上直接跳到那少年的面前來。 尚有些生疏的漢話,從她嘴里說出來,腔調有些怪怪的。 毫無防備,本想好生歇息一下的少年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小王女嚇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攔住了身旁侍衛的身手,他注意了到她臉上的赭色花紋,那是王族的身份標志。 少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盡量保持了一身鎮定,但不是因為寒冷而紅了,且一直紅到耳根的雙耳,卻暴露了他的羞赧。這位少年害羞歸害羞,卻同時用了極為地道的甦毗話回了這位小王女。“我叫‘阿康’,小王女伽若,你漢話講得真好。” 這就是二人相見的第一眼。 只是,他們誰也不會知道,這一眼,就已經注定了他們被宿命所牽引,絲絲繞繞,一輩子的糾纏。 三 “阿康,你衣服上的這是什麼花?和雪花倒很像,但沒它們那麼白!” 甦毗伽若一直很好奇少年袖口上繡著的那朵朵象牙白,她可是從沒見過這種花。說著,她好奇地用手摸了摸,接著想用手接來一片雪花來比一比,只是,雪花很快就融在了她的掌心里。 “是白梅花,無論是鄴城里大街小巷,你總能找到它。” 少年笑容依舊,看著因為融雪而些許失落的甦毗伽若,便將右手袍袖抖了抖,同時手也縮進去,接著又將袍袖伸到屋外,半晌,竟是兜了一捧雪花進來,完美的六角無缺之花。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你可知道,這雪花,都是六個瓣的呢……” 少年的嘴里飄然而出一句應景之詩,潛移默化,僅一遍,甦毗迦若就牢牢記住。就連會少年親自把著她的手教她寫的第一筆漢字,亦是這一句詩。 甦毗國幾乎長年覆雪,是以,自來了甦毗國內,少年因著先天不足所帶來的一身病癥,終日也只好乖乖待在甦毗王殿內為他特設的居所中,無可奈何,卻也不能離開半步。不過,好在小王女甦毗迦若日日都來陪他。 “哎呀呀,好無聊呢,G!對了,我跳舞給你看吧!” 方才還一副百無聊賴,躺在殿內,在地上打滾的甦毗迦若說著,蹦蹦跳跳地就跑去了外面的雪地里。雙腳仍是赤著,腳踝上配著的銀鈴空靈作響,有一刻,少年覺得這小王女真真像個天生地長的山靈。 舞姿曼妙,時而雲般柔和,時而又是十分野性的彪悍狂野。鈴鈴泉音為伴,恍若異域的仙靈在世。 舞蹈不至半程,少年突然覺得此刻似乎好像缺少了什麼,沉思一瞬,手觸到了腰間,泛起一絲冰涼,那是他腰間的一管白玉簫。 天生細長,為奏樂而生的十指,按部就班地放在了玉簫的的音穴上。宮商角徵羽,明明只有這麼幾個簡單的音節,在少年的十指之下,卻是絕世之音。 一簫一舞,天人之合。 那一日,他與她談了很多。 比如,少年很生羨慕甦毗伽若有母親陪伴,不像自己拖累得自己母後因他難產去世,只留下這管玉簫給自己。 比如,他很羨慕甦毗這有一年幾乎到頭都在潔白無瑕的雪景。盡管,這是甦毗伽若看膩了的。 “放心吧,這雪不會停的,讓你看個夠!” 四 出使一年,一年後的今日,便是歸期。少年什麼都沒說,或者什麼也還沒來得及說,就被臣屬帶回了玄國。 彼時,甦毗迦若離成年之齡,甦毗風俗的十六歲尚有三個月,三個月後,待她成年,也正是她繼任為小女王的時候。但是,她卻出乎意外地放棄了王位。 “我甦毗伽若就是要嫁給玄國太子!以後我再也不是什麼小王女,也不會是你們的小女王!” 脫口而出,就在眾人都以為小王女是在開著孩子氣的玩笑,鬧脾氣的時候,甦毗迦若卻開始絕食。不吃不喝,接著又是跑出王宮在外游蕩了三日,直到大女王和她的母親無可奈何的同意。 其實,玄國派使臣來的目的,也正是為太子求娶一位王女。 “迦若,從今以後,你只是迦若,不再是甦毗王族。但是,我們永遠都是你的親人……” 不理會苦口婆心的勸說,甦毗迦若毅然決然地離開了甦毗王城。 人困馬乏,舟車勞頓,但也總算在規定的婚期前的夜里趕到了鄴城。到了鄴城的第二天,玄國王室上下就迫不及待地為太子和甦毗迦若辦了大婚之禮。 然而,甦毗迦若的紅蓋頭被揭開的一剎那,她卻沒見到那個久別的少年,雖說眼前這人和那少年面貌極為相似,但年長了幾歲,分明不是他! “你!!!” 不知發生了何事,亦不知究竟身處何地,更不知那心心念念的少年究竟身在何方,甦毗迦若一聲驚呼,身隨心動,她立刻起身想要奔逃出去,卻在下一刻猶如一只被天羅地網捕到的小小鳥雀,身後那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環繞,攬入胸懷,掙扎不得,亦是掙扎無果…… 翌日天未明,榻上身畔,已是空蕩蕩的了。那個太子,不知何時早已離開,只留她一人在偌大的東宮里。 接下來的日子,並沒有如她所想的那般簡單平淡。 言語不通,風俗迥異。且不說太子對她如何,就連侍衛,宮女,太監,也是一樣冷冰冰的,如同東宮庭院里的青磚。 無人談心,甦毗伽若感覺自己就好似籠子里的一只青雀,一只被割了舌頭,用針縫了嘴,用金鎖鏈縛住腳爪的青雀。 他人究竟在哪里? 很快,在另一場皇族婚儀上,她自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一日,太子出乎意外地帶著她第一次離開了皇宮,來到了宮外。馬車停下的地方,是一座別致的府邸。 “康……王……府?難道?” 甦毗伽若抬頭看去,喃喃自語,滿臉卻是不可置信,直到她看到王府正廳,那個她熟悉的,卻是換了一身紅袍的少年。 少年亦是看見了她,只不過,他看見自家皇兄和她無比親昵地執手向他走來,也只好依禮一拜。 “皇兄,皇嫂。” 二重聲音,除了少年自己的聲音外,還有另一個,听起來很是傲氣的聲音,這聲音,屬于他的王妃,一位鄰國和親的公主。 “皇弟今日大婚,吾與伽若理當前來祝賀,父皇他不便前來,派吾將賀禮送來。” 太子一邊說著,一邊用左手向後揮了揮,示意手下搬運著一件又一件賀禮。而右手,卻一直是摟住甦毗伽若的腰間,出人意料的溫柔體貼。 “哈,想不到皇弟的婚儀比吾的,竟是熱鬧許多,只是皇弟,今日飲酒可要量力而行,今日可別辜負了人家……” 話里有話,太子意味深長的一笑,便又帶著甦毗伽若離開了這對新人。只是,人雖走,手上的動作一直未停。太子,時不時別有用意地堂而皇之的將左手輕柔地撫上甦毗伽若的小腹。 遠遠還在看著甦毗伽若的少年,見了這番光景,臉色更是蒼白難看。 “你怎麼了?”仿佛先行拒人千里之外語調,時來自他王妃的問候。 “無事……咳咳……”一連猛灌了幾杯酒,少年嗆咳了幾聲,原本還蒼白著的臉,現下因著多飲了幾杯酒倒變得有些紅潤。 下一刻,他卻訝異了。他的王妃,毫不費力地從他手里劈下了酒杯,轉而拿在了自己手里。接著,一杯,兩杯,三杯…… “你不願,我亦不願,干脆,今日你我不如喝個痛快……” 第二十二章 破迷離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瑯千羽,清池微瀾。 少許竹影,應風而動,婆娑翩躚,伴著“沙沙”之音,晃得屋內的人的眼楮漸起迷離。 荼白不染縴塵,袖擺隨著手指尖輕輕劃過雕窗上的鏤空花紋時,亦同微風似的掠了過去。 “哈哈,緋姐姐,快來,快來!”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傳來,一瞬,如一魚躍水,方才的還清冷寂靜的屋子里頭,立刻就活泛了起來。 隨著愈來愈近,一陣急促的小跑的腳步聲,剛剛攪了公儀緋半睡半醒之間的那寸思緒的人,現在已經從外面赤腳跑著過來找他了。 果然到底是小孩子,即使沒有按時午睡,也一樣那麼生龍活虎,精力旺盛。 這邊,軒轅已經撲了過來,只不過,因為知道公儀緋染了風寒,今日才好些,所以,放肆的小身板到了公儀緋面前卻突然停了下來,乖乖地在席子上坐下,就好像剛才那陣風似的跑過來的和現在的她,完全是兩個人。 “哈,不知道,阿你今天又帶過來了什麼?是轉起來有‘嘀嘀’聲的風車還是從宮外的享頤齋帶回來的玉蟬果?” 公儀緋說著,偏頭看了一眼這段時間被他整理成一堆的零碎東西。既有前些日子雁夫人托謝瑾帶進來的包袱,也有一些是皇帝隨手賜給他的珠寶綢緞,還有一些,是軒轅這小家伙送他的。 那一日,包袱里頭送來的,不止有一些衣服,還有一個看似不大起眼的白色瓷瓶。雖然不起眼,對他來說,卻是有大用處。 瓷瓶里頭,裝的是一些特意調配的藥丸。每日只消一顆,就能讓他在脈象和聲音上,不會出什麼岔子。再加上,他不過只是個小小漢國的公主,宮人也懶得仔細伺候。 只不過,是藥三分毒,這藥服得多了,人也會有些病懨懨的。 自入宮那日起算到如今,也幾乎快兩三個月了,這藥眼看就要見底,自己也差不多是終日打不起精神。 若說是風寒,一日,兩日,三日便罷了,時間一長,他這個假公主真皇子的身份怕是要露餡兒,如此一來,莫說是在此地終身為質,說不定還會被打入天牢。 想到這里,公儀緋打了個寒顫。 “G?緋姐姐,你冷嗎?如今都是六月天了,你是不是身子不大舒坦,要不我和兄長改日再來找你,今日游湖就算了……” 軒轅眨了眨眼楮,剛才還活蹦亂跳,現在就如一葉霜後的野草,整個人都蔫了,同時頭也垂了下去。 “沒有,沒有,只是突然想起來方才小睡時做了個噩夢,不打緊的,我們這就去吧!這天啊,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熱得和墜火似的,想來,游湖是還能涼快些。” 不想拂了這小豆丁的好意,敗了他的興致,原本將手肘還倚靠在一方小案上公儀緋這就半起了身,略是向前挪了挪,不同往日,頭一回,他主動牽起了軒轅的手。 順著宮道,二人一路在幾個宮人的簇擁下,最終是來到了御花園中心的太平湖邊。湖本無名,因著湖中有一名為“太平”的小亭,坐落在一方淺洲上。故此,這湖也索性隨之就叫作了“太平”。 在遠遠還不到正等著二人的軒轅的地方,公儀緋就已察覺了有些不對勁。原本陪著他們二人一路跟來的宮人自己就先行退了下去,而坐著等他們走過來的軒轅身邊,亦是一個宮人也沒有。 “吾吩咐他們在遠處候著,乘舟游湖,這等快事,有他們跟著,總不能盡興。” 仿佛看出了公儀緋的疑慮,軒轅也沒必要隱瞞地直接了當地說了出來,就此讓公儀緋放了心,這才緊隨軒轅也跟著上了小舟。 小舟如葉,隨著軒轅手中的槳劃開水面,這載了三人的一葉,悠悠蕩蕩地,竟是入了一片清香之境。 時節正好,水光瀲灩,菡萏嬌濃,在這一片放眼望去,似乎無邊無際的蓮海中,暑氣也消減了許多。 此刻,軒轅也收好了船槳,和那兩人一樣,將右腳翹起在了左腳踝上,以手為枕,以舟為榻,隨意找了一處空閑便躺了下來,可以說是十分愜意逍遙。 原本閉著眼楮很是享受的公儀緋在注意到了耳邊多了另外一個人的淺息時,又再度睜開了眼,他將頭向著一邊稍稍轉過去了一點,正好可以看見躺在他身邊,軒轅的側臉。 是左邊那一側的臉。 雖然是戴了一個金絲線繡著祥雲花紋的黑緞眼罩遮蓋住了那早已是一處瘢痕虯生的空洞,但是,從眉骨一直豎劈下來直到顴骨上的傷疤還是多少顯露了些蹤跡,就好像是一條蜈蚣,藏在了眼罩下面,卻露了個尾巴出來。 他緣何今日突然讓小豆丁約他出來一起游湖?想來,是有些煩心事的吧…… 太子和康王有命歸來,這事值得慶賀,但說是平安無事,可這太子沒了一只眼楮的事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現下大臣們都在議論紛紛,皇上也只好說是傷了眼楮,需要一段時間的修養。 可是,這樣“修養”了一個月,兩個月,到而今三個月。就在昨日,終于有大臣堅持不住,上奏請皇上廣納後宮,延宗承統。但卻被皇上直接一聲令下,隨即下令讓侍衛拖出了殿外,當場賞了一頓杖刑。 而挨了一頓杖刑的後果,就是那位大臣今日都沒能來上朝。 這件事,雖然也只不過是公儀緋從幾個宮人的嘴里偶然听了听來的那麼一嘴,卻也未必不是真的。 經過昨日的朝堂一論,這玄國皇帝也不得不吩咐了下去,追查矜河刺殺一事的幕後主使。不得不說,現今才想起來追查,似乎有些晚了呢…… 況且,這幕後之人,難道不正是這鄴城中最尊貴,最為至高無上的那位嗎? 如果說,真的要廢太子,那新太子這一時半刻間,恐怕也只有一個人選。想必,這一點,他也心知肚明。 雖非親生手足……公儀緋思緒萬千,想了想,他覺得,軒轅斷不會做出那種可怕的事情來。 “哈哈哈!” 在公儀緋想事想得入神時,耳邊傳來的是軒轅的無邪笑聲,不知是什麼時候爬了起來,此時她正半跪半坐在船頭上,向前方探出一只手來,想要采下她面前那個最大的蓮蓬。 軒轅年紀雖小,但因著平日里被照顧得極好,現下,這身子一向前傾斜,倒將船頭壓低了不少下去。 “嗯?” 身旁的軒轅就在這時睜開了眼楮,他本是好奇這小豆丁在搞什麼鬼把戲,不料,卻正好看見了她的這般舉動。 幾乎是眨眼間的功夫,軒轅立刻起了身,一個箭步就沖了上去,將小豆丁抱在了懷里,向後倒去。 “危險,你看看,這袖子都進了水里了,若是吾再晚上一刻,你這小鬼頭就要變水鬼了!” 一邊緊緊皺著眉頭,一邊黑了臉。雖說軒轅是很生氣,但話到了嘴邊,原本嚴厲的教訓斥責卻又在最後柔和了下來。 而軒轅呢? 撅著嘴,低著頭,眼楮卻是翻向上不住偷瞄著軒轅,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見半張臉。在這半張臉上看見了一絲柔和後,她又立刻抬起了頭,順便也將背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 右手上,正是她方才摘下來的那支蓮蓬。因為入了一次水,蓮蓬上濕淋淋的,不過,倒愈發顯得每一顆蓮子都很鮮甜。 “阿兄,我記得你最愛吃蓮子粥了,我們一會兒就剝了它好不好?” 原本還冷著一張臉的軒轅,一見這,便再也板不住。沒等軒轅再說第二句,他自己就先笑了,還從那小豆丁的手里拿過了蓮蓬。 “嗯?好啊,這蓮子粥吾同你緋姐姐用,蓮子心煮出來的茶湯,你喝,好不好?” 笑語柔和方落,便眼見著經不起軒轅一逗的小豆丁把嘴倔起好高的樣子,上唇幾乎都快踫到了鼻尖。 “哈,阿,別理你阿兄的玩笑話,我們摘一堆鮮蓮蓬,盡都煮了蓮子粥喝,一碗也不給他留,讓他自己喝那蓮心茶去~” 公儀緋抬起袖子來,用一只手掩住了唇角,眉眼彎彎帶笑,好說歹說是哄住了軒轅,自己一邊也同時回身將船槳拿在了手里,隨意輕劃幾下,小舟卻是只在原地左右搖擺,並沒見得向前一步。 也是,雖說是小舟,劃槳無需花上太多的力氣,但對于他這個不善此道的人來說,倒也真是件難事。 故此一看,今日的的“艄公”看來還是要軒轅來當,他和小豆丁乖乖采蓮蓬就是了。 “江南可采蓮, 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 ……” 半唱半誦的出神之間,公儀緋有那麼一刻的錯覺,就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漢國一步,他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皇子。 直到,湖面上平息了一圈圈漣漪之後,水中倒映出他那張被刻意打扮過了的男扮女裝的面容。 若是一切順利,他應該在他那所謂的“笄禮”之前,都不會被人發現。 “G?湖里的這個人在做什麼?” 在隨手剝弄開一片蓮葉時,軒轅發現了一個看起來很好玩的東西,那是一根細葦桿,一點露出水面,剩下的被湖里一個太監模樣的人含在嘴里。 “嘩啦!”太監的一只手突然就從湖面下伸了出來,五指聚攏作成爪狀,直沖軒轅而去。現在動手,本不是在他的計劃之內,誰讓這小東西先發現了他! “嗯?!危險……咕嚕咕嚕……”公儀緋幾乎是不曾想過,直接將身邊的軒轅推到了身後,未料,自己卻被這太監一把抓進了水里! 而這邊,察覺到了動靜的軒轅也拿著槳沖了過來。方才他屏退了一干宮人,和這二人一起上了小舟,除了這船槳和剛摘下來的幾只蓮蓬,再無外物。 “咕嚕咕嚕……嘩啦嘩啦……” 不同尋常的水聲,是公儀緋的拼死掙扎。慌亂中,公儀緋的手指觸踫到了一絲肌膚,他確定那並不屬他自己。于是,食指和中指狠下了力道,深深拗進了那太監面上顴骨處的皮肉里,惹得他吃痛一聲,怕是手里這孩子沒輕沒重,傷了他的眼楮,他竟立刻松開了公儀緋。然而,這一刻的松懈,卻是讓他終身後悔莫及。 “啪!啪!”重疊而連綿不絕,一下接一下的悶響,是軒轅正用船槳狠狠地砸著他的頭,還有他身後軒轅拿起一個個蓮蓬砸向他的聲音。 不過,這船槳到底不是專門用來打人的,也就才兩三下的光景,槳面就已碎裂開來,只留下半邊不規整的殘缺邊緣。而舟中本就不多的蓮蓬也見了底。太監見狀,趁著那兩人手足無措而停頓下來的間歇,連忙將插在靴筒里準備用來行刺的匕首抽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軒轅不及多想,直接將手中的一截斷槳當作一桿長槍,盡力刺入了那太監的咽喉。蒼天不負,雖是一截斷槳,但卻讓他一擊即中,登時,只听見那太監的喉嚨里傳出“咯咯”幾聲,接著,他全身無力癱軟,漸漸墜入了湖底,一時半刻也不見他有再浮出湖面。 而軒轅再確定無虞之後,一早就親自下了水,拼力將已經溺水昏厥的公儀緋推上了船,不及留意到安然無恙的軒轅已是變了神色。 “噗,嘔……咳咳……” 雖然還是昏沉不醒,意識不清,但在軒轅的按壓救治下,他已將方才吞嗆進去的湖水盡數咳了出來。 直到這個時候,軒轅這才留意到一旁面色如土,眼中滿是透露著驚恐的軒轅。沒有多想,軒轅還只當他是被這突然出現的刺客驚了神,只是軟下性子,出言安慰了幾句便又再次下了水。 三人所乘的小舟已沒了舟槳,如今若要設法快些手腳回到岸上,只能是靠懂水性的軒轅一人推舟而歸了。 待上了岸,軒轅將尚在昏睡的公儀緋一把斜擔扶在了肩頭,另一只手,還緊緊拉著軒轅。 “都愣在這兒做什麼?!還不快去找太醫來!!!” 一聲怒氣沖天的斥責,寥寥幾位在岸邊一直候著的宮人這才從慌神中轉醒,成了忙碌穿行的蟻民。 公儀緋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一直苦苦隱藏起來的男兒身的身份終究還是被一個被軒轅喚來的替他寬衣的宮人給發現了,自然,軒轅也知道了。 “來人……” 剛剛給公儀緋換好了一身寢衣,這個就被軒轅手腳利落地解決了。事關重大,這件事,現在多他一個人知道,就已足夠。 今日發生的事,無非只是他們三個在泛舟游湖時遇上了一個躲在湖中打扮成太監的侍衛,回來時,又踫見了一個想要和侍衛出逃的宮女。 不巧,侍衛淹死在了湖里,宮女也隨之殉情,一同跳進了湖里。 第二十三章 疑撲朔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雖說,那一日所發生的事,傳到皇帝耳朵里時,無非是那三人因暑熱去游湖,不料卻踫見了一對相約想要逃出這金絲樊籠的“同林鳥”,那裝成太監的侍衛一時驚慌,險些將他們三個都拖到水里去。 很不完善的一個故事,漏洞百出,但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居然沒有再追究下去,只是命宮人好生照料,同時也賞賜了許多補品珠寶。 然而,那一日發生的事情,卻始終浮現在三個人的腦海里,久久不能平歇。 “公儀緋,是你身為漢國公主時的名字,不知道,你在漢國身為皇子時的名字,又是什麼?” 在昏昏沉沉中,沉浸于虛離夢境,不知不覺竟是睡到昏天黑地。醒來時,殿內靜悠悠的,練色如洗般的柔膩皎白,透過窗子未閉合的一道縫隙,透進來,襯得在他榻旁等候了許久的身影依稀模糊。 不等他揉上一揉惺忪的雙眼,一聲故作輕松的試問,便瞬間讓他清醒。 本就不曾想過會得到回應,那抹方才模糊,現下已是清晰了然的身影在問完後,就自行轉過了身,緩步離去。但消失在屏風後的那一時,那人的聲音又從遠處傳來,這一次,非是向他再度試問,而是一句勸告。 “是藥三分毒,多用無宜。” 顯然,軒轅知道了一切,即便不是所有,也大概猜出了七八分。公儀緋皺起了眉頭,目光還注視著那人離去的方向。 只要他不講,接下來,還是會一切順利的吧? 這邊,出了公儀緋所住的偏殿,本想快走幾步,快些回到東宮去看看小不點,誰料,半途中,還是讓人攔了下來。 軒轅是在宮道附近遇上丹公公的,見著人時,他手里除了拂塵,還提了一盞燈,就像是知道他會經過這里,故意在這兒候著他似的。 “太子殿下,小王爺今日可是真有些嚇著了,老奴已經派人將老劉接進宮里頭來去照看了,您大可放心。” 體態滾圓,丹公公挺著個大肚子,卻是大搖大擺,明目張膽地走在了軒轅的前頭。一打眼,不像是在照亮引路,甚至也看不出來,究竟誰才是主子。 步步穩當,走得是目中無人,藐視王法,明明該走的是回東宮的路,丹公公卻有意將軒轅引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 “太子殿下,不知道,緋公主那兒伺候的宮人,什麼時候,倒那麼沒規矩,出來了一個想要和侍衛私奔出逃的?” “哦?那不知道,丹公公,您那兒什麼時候有了個穿了一身太監衣服的侍衛,藏在了湖里?” 話鋒相對,口舌見爭。一個是宮內一手遮天的宦臣,一個是斂羽待勢的未來皇者。二人,對今日在太平湖發生的事情,都心知肚明。在此刻,卻誰也不讓誰,都是先行向對方不依不饒發出一聲詰問。 兩人的步子停了下來,丹公公也轉過了身來,嘴角扯起,一張不知享用了多少美酒佳肴的嘴,兩邊向上,彎成了個大大的弧,掛在那里。他在“笑”,但是眼角卻沒有細細的眼紋。 無聲的對峙,無聲的注目。最終,還是丹公公的一聲嗤笑結束了這郁悶的沉寂。 “嘿嘿嘿,太子殿下啊,老奴果然沒有看走了眼,這一點,恐怕連陛下也自嘆弗如。您能舍得下,自然也才有能為保下好您想護的人。” 丹公公說著,點點頭,他知道,面前的軒轅對之前和他談好的,已經作出了抉擇。 若要保軒轅的命,那就要讓近畿大營里掌管衛城大軍的,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救下他們幾個的那位許將軍遠離鄴城,而且,是永遠…… “即便是一時的自毀長城,只要兒能安然無恙,吾亦覺得這很值當。接下來的事情,那就有勞丹公公了。” 軒轅的右眼中閃過一絲憤懣,他心知這樣做,怕是不知又會牽連多少人,但和那一個比,在他看來,卻又那麼不值一提。一個人的命和近萬人的命,若讓他再選一次,他還是會選擇軒轅。 長袖一拂,軒轅轉身便走,今日,他不想再多看一眼身後那張惡心的嘴臉。他還要早些趕回去,去看一眼軒轅。 “不要!不要!哇!啊!!!” 熟悉的聲音,卻不似平常那般無憂無慮,現下卻是充滿了驚懼得一聲聲大叫。因著自小幾乎是住在一起,玩在一起,看慣了軒轅的淘氣,軒轅知道,今天確確實實是真的嚇到了他。 從矜河遇刺,到回宮前在那“莫回頭”林附近被殺手圍劫,凡是有刀光劍影,血花飛濺的場面,無論是他還是公儀緋,亦或是他人,總會及時用手捂住軒轅的那雙黑白分明,不染微塵的眸子。這一切,本就不該讓這個無邪的小孩子目睹。 然而,軒轅不知道的是,軒轅的恐懼,恰恰正是源自于他今日的所為。 在軒轅用一截斷槳狠狠刺進那個太監咽喉里那一瞬間,鮮血淋灕,順著斷槳殘緣噴涌而出,還有些許迸濺在太監的臉上,點點駁駁,很快,就染紅了大半張臉,就像是下了戲台子,在幕後正卸妝的關公。 沒來由地一陣頭痛,頭皮上似有萬千銀針扎似的,挑動了當時在船上見證了這一切的軒轅的神經。那一刻,仿佛有一條蛇信,從她的耳尖劃過,又游走到了脖頸處。雖然沒有被蛇的毒牙刺入,卻是勾起了她心底最深一處的恐懼,她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害怕。 滿面浴血,那張臉恍恍惚惚,漸漸扭曲,變幻成了在記憶深處另一個亡人的模糊模樣,而她身前,一臉凶戾的兄長,和那人有三分肖似的俊秀的面孔,在她看來,已是修羅惡相。而身下的舟,晃蕩不穩,更是讓她有種在高處的窒息感。 在好生從湖邊回去的當夜,軒轅就發起了高燒,明明渾身滾燙,身體卻還是瑟瑟發抖,六月的暑天,在她的寢殿里,在軒轅的催促下,宮人拿來了盆盆燃著的炭火,即便是平時在最冷的時節,也沒如此。奇怪的是,這熾熱,並沒有起到效用,軒轅的身子仍是在不停發顫。 緊緊闔著雙眼,不敢睜開,因為一旦睜開,那殘忍的一幕又會重現于她的眼前,如同一出戲,唱演了一遍又一遍,揮之不去。她不知道那個模糊的亡人終究是誰?為何會在她眼前的頗為真實的幻象中,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從高樓上退下墜落?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此間,唯一真實的就是,她真的很害怕。 “小王爺不怕,有出伯在這兒……” 見到這般異狀的軒轅,劉出似乎意料到她為何會如此,因為,似曾相識,幾乎如出一轍的哭鬧與掙扎,早在四年前,他已經見過一次。在那個晚上,還是個連話都說不完整的幼兒的軒轅,整整哭鬧了一個晚上,直到哭到喉嚨都啞了,再也哭不出聲才伴著無聲的抽泣酣然睡去。 看著像父親一樣將軒轅整個小人兒一把攬住的劉出,饒是早先對此沒在意,現下,軒轅也想到了軒轅因何如此。 “出伯,對不起,今日,是吾之過……” 一向不肯輕易低頭的軒轅,竟是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囁嚅許久,已是弱了七八分。在劉出面前,他終究還是像個犯了大錯的小孩子似的低下了頭。 “太子殿下無需自責,事出突然,是我考慮不周,前些日子才接到小王爺的奶娘來的書信,她和一家子已快到了鄴城,左右不過再兩三天的功夫。倒時,還望太子殿下可以同皇上一談,我家小王爺也是有些日子沒見奶娘了,雁夫人也是對緋公主掛念得緊……” 劉出一板一眼,將懷里剛剛哄好的軒轅,輕手慢腳地放下,生怕驚動這小不點的同時,還用手將蠶絲薄被的兩邊被角仔細掖緊了,完完全全把軒轅小小的身軀裹了個嚴實。這邊剛安頓好,便就立刻依著禮數,向軒轅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出伯無需如此,這里也只有我們三個……” 將劉出連忙扶起來的一刻,軒轅掠眼一看,竟是看到了劉出腦後依稀花白的頭發。 愣了一下子,不知怎地,想到了已然故去,昔日康王府里頭那個幾乎終日不踏出府外的皇叔。 若是他還在此,說不定是不是還會打趣一下自家的管家,太過操勞了呢? 一陣愣神過後,靈台清明。軒轅思度著剛才劉出的話,想想好像有哪里不對勁,眉頭一皺,還是問出了自己的疑惑。“出伯,您說的奶娘,可是那位在年前被您辭了的奶娘?怎麼就突然又要回康王府,還拖家帶口的?” 劉出聞言,倒是啞然一笑,借著這一笑,他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當初,康王妃難產生下軒轅後不久便辭世,先康王也因此撒了個偷龍轉鳳的彌天大謊。本該是一位郡主,卻成了世子,到後來更是承襲了這康王之位。如今,知曉這件事的,除了當年被他和先康王打發走的產婆和幾個婢子,還活在世上的,也只有他和那個年前被他辭了的奶娘。說來也是他當初看走了眼,引狼入室,這婦人平日里仗著是小王爺的奶娘在府里頭囂張跋扈倒也罷了,年前居然被他發現她竟然打著康王府的幌子在暗地里頭放印子錢,甚至還倒賣私鹽!將她打出門去時,到底是自己太過仁慈,沒想她居然跑回老家,還拖家帶口,在信里威脅起他來。真是一時的婦人之仁,縱虎歸山,今日貽害無窮! “哈,讓太子殿下見笑了,我家小王爺,一時舍不得他這奶娘,沒法子,只好讓奶娘他回來了,帶上家眷,舉家在這鄴城安頓下來,以後也方便許多......” 劉出低下了頭,隨口尋了個由子,希望能糊涂瞞過去,這件事,哪怕只是讓軒轅了解到一星半點,軒轅的真實身份,被人發現都會是遲早的事! “哦?真的只是如此嗎?哈,兒年紀尚幼,舍不得從小照料他的奶娘也是情理之中,吾會同父皇說,等奶娘來了,兒他,就和緋公主一同回康王府吧......” 愈是刻意掩飾,軒轅愈加堅定了要暗中派人一查的想法。嘴上,一邊說著,一邊轉身退了出去,還不忘囑咐了幾句在殿外剛剛端來安神湯的宮女。 “這湯藥太苦,伺候兒喝完後,下次再熬記得多加些甘草。”拿起托盤上放在藥碗一旁的瓷匙,軒轅先行嘗了一嘗,又苦又澀,直讓人頭皮發麻,那殿里頭的小家伙,若換做平日,怕是不會肯乖乖喝下去。 劉出究竟在瞞著他什麼?他一定要好好查個清楚! 第二十四章 除患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暑熱難過,蟬鳴不絕,整個鄴城就好像是被人放在了一口鐵匠用的風爐里面。 “也不知這天兒是怎麼了?往年倒也沒見有這般熱,熱死我了……” 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一早就換了身涼快的薄衣,只是,這衣服太薄,有時不等走出門三四個時辰,在這毒辣的日頭下,就會被汗浸得出水。 因著這鬼天氣,人們也大都懶得出門,往日熱鬧非常的北街集市現在也是變得少見人影,莫說是北門職守的士兵耷著肩,斜著腳,半睡半醒地躲在陰涼的角落里,就連為了營生不得不開門做生意的寥寥幾間鋪子,里頭櫃台上的老板,伙計也都蔫蔫的,像是被曬干了的枯萎草葉。 不過,事有例外,現下,倒是那茶水攤子的生意比往日好了不少。來來往往的人,屈指可數,卻也因為走過來時口干舌燥,不免都會在這茶水攤子上坐坐。叫上幾碗涼茶,大口大口灌下去,把自身的暑氣壓上一壓,再讓小二上一碗井水鎮出的冷淘。這大快朵頤,吃面的功夫,渾身上下都涼爽了許多,身子也愈發得不想動彈了。 既是懶得挪步,又眼見沒什麼要緊事,就繼續要上幾碗涼茶,心安理得的坐在位置上,只管待在陰涼里和周圍的人開始談天說地。 不過,今日的茶水攤子似乎比往日更是熱鬧。因為,有那麼幾位客人,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扎眼的原因,不單單是因為他們穿了一身長衣,更是因為他們當中那個嘴一直不肯停歇的婦人。 都道是女媧娘娘當初摶土為人時,多在一些泥人的唇上多用柳條點了一滴露水,所以這些泥人的口齒格外伶俐,像是比人家多長了條舌頭。不過,如今看來,這個婦人不僅僅是被多滴了一滴露水,而是直接被潑灑了一盆上去,不然怎麼會有如今“七嘴八舌”,口若懸河的她呢? “哎呦,這鄴城里頭是怎麼了?熱死老娘了!” “一個個都搶什麼搶?!餓死鬼托生!不知道老娘怎麼就生了你們這幾個飯桶出來!” “讓你拿不住筷子!!!還掉,還掉!都給我撿起來吃了!!” 母夜叉般的,喋喋不休的婦人的手一下又一下,頗有些力道地打在一個六七歲男童的屁股上,接著,不解氣,又是擰起了男童腰間的肉,隔著件粗布衣裳,婦人的兩個指頭像平日里夾骰子似得牢牢扣住那男童腰上的一層皮肉,旋了幾近一番。男童一聲也不敢叫,乖乖地將桌上的飯粒盡都用根食指拈起,舌頭一舔,悉數不落地,將碗邊的飯粒收拾得干干淨淨都進了嘴里。 “莫打了,打壞了,你那好日子是還想過不想過了?!”桌上一邊在大口喝著涼茶的男人,粗獷開腔,接著,便又用筷子將那婦人的手打落下來。 不料,那婦人竟是不依不饒直接用方才的那兩個指頭揪上了那男人的耳朵,“神功”再現,那男人登時滿口討饒。 “你給老娘小心著點兒你張漏風嘴,這可是鄴城,要不是我,就憑你,養活得似這幾個討債鬼嗎?!等到了地方,給老娘老老實實地待在府里!” 被那婦人擰著耳朵,狠狠壓低了腦殼的男人暗自在桌下啐了一口,低聲咒罵了幾句,再抬頭,滿臉堆笑,就連從下巴上的新鮮胡茬上仿佛也能看到牡丹般的紋理。 “是是是,多虧了……夫人,不過,這眼看著的好日子,也多虧了咱家有威兒,沒他,你我上哪兒找那麼合適的孩子去……” 一邊听著自家丈夫的贊譽,婦人又一邊夾了一筷子菜放在那個方才被她痛打的男童碗里,接著又將筷子放在嘴里嗦了一下,砸吧了下嘴,一雙亂眉橫挑,皺得死緊,仿佛能將他們這一大家子旁飛來飛去的蒼蠅都夾死。“這哪是菜啊?這菜葉老得都咬不動,和起仙客來的神仙宴來差遠了!”因著天氣的緣故,婦人食欲不佳,手里拿著筷子,將碗里的冷淘翻弄了個底朝天,一邊用手扇了扇周圍,到底還是嫌棄這簡陋的茶水攤子,嘴上嘟囔出了聲。 “哈哈,有錢就去仙客來啊!現下又何必坐在這兒,聞我們這一身臭汗呢?”鄰座有個打柴的樵夫,在“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碗涼茶後,看這婦人的嫌棄模樣,一時心直口快,再加上本就厭煩了這婦人在耳邊的聒噪,樵夫說完這句直接將自家砍柴用的斧子拍在了案上。冷不防,“ ”地一聲巨響,嚇壞了大嘴扒飯的男童,一個不穩,從板凳上跌下,他嘴里天生的一對像老鼠牙似的上門牙,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地上。待這男童哭出聲來時,他那不知在謀算些什麼壞水的爹娘才罵罵咧咧轉過頭來看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他。 這一磕,磕得著實不輕,只見男童是滿嘴冒血,就連他衣服前襟也是有淡紅色的一大片塊痕跡氤氳在那里,地上,幾滴鮮紅色中有點點泛白,不是別的,正是他方才磕掉了的一對門牙。 “哎呦,叫你不听話,叫你不听話,好好坐穩了不久沒事了嗎?!”婦人又急又氣,還是照舊先不分青紅皂白地在男童狠狠捶了幾下,接著,男人連忙快速扒起飯,訓斥著其他幾個孩子,讓他們快些吃。訓斥著,從他的嘴里噴出來的,不止有聲音,還有零星的飯渣。 不久,在茶水攤子的一眾哄笑中,這夫妻二人罵罵咧咧地扯著大大小小連同磕掉了一對門牙的男童離開了。然而,因為著急帶著男童去找間醫館看郎中,他們誰也沒注意到在他們身後,已經尾隨了一個影子。 “哎呦,真是熱死了,今天這醫館怎麼都不見有人啊?!”在偌大的北街兜兜轉轉了許久,婦人嘴里這抱怨火辣太陽的話也說了好幾遍,從一開始的埋怨到現在變成了咒罵。不過,奇怪的是,真就是沒有一間醫館開門做生意,也沒見街上有游方郎中。 男童的嘴還在微微冒血,只是不似最初那般來勢洶涌。但他仍舊扯著喉嚨在喊疼,哭相淒慘,鼻涕眼淚幾乎糊滿了大半張臉,濕噠噠地,蹭得婦人的也是髒兮兮的。“哭什麼哭?!你老娘我還沒死吶!大白天里嚎什麼喪!!!”婦人听得不耐煩,話音剛落,就用指頭擰起了男童一邊的耳朵,原是指望著他能長個記性,止住哭聲,不料,卻是適得其反,男童哭嚎得更是驚天動地。一旁,他的幾個兄弟姐妹卻是見狀沒心沒肺偷偷笑得樂不可支。 “唉,你家兒子都滿嘴流血嘍,我勸你還是快帶他去北郊那邊看看郎中吧,哎喲,教訓孩子也不能下那麼重的手呦~咳咳......” 一個駝背老頭慢悠悠地從這一家子旁經過,拄著一支竹杖,正顫巍巍地向他們身後的巷子一小步,一小步走著,看起來很累的樣子,他中途偏過頭來,看了一眼這男童,在旁小聲嘀咕了幾句。可他不會想到,那婦人回他的,會是一句咒罵。“我教兒子,要你管?!走你的路,小心別摔了跟頭!” 這邊咒罵方歇,婦人就緊忙拉扯男童,轉身就走,還不忘回過頭來對著遲了一步落在身後的男人和幾個大孩子呵斥了一聲。眼楮同時也下意識打量了一圈,發現剛才那個駝背老頭已經不見,嘴里忍不住“嘖嘖”了兩聲。“這死老頭,腿腳還蠻快!誒!還不快點跟上!這麼慢,太陽都下山了!” “哈哈,如果我這死老頭腿腳不快的話,怎麼能麻利地送你們去見閻王呢?!” 婦人一行人走遠,在方才他們經過的巷子口處竄出來一個一身粗布衣,肩上還挎著藥箱的郎中模樣的男人。剛才那支駝背老頭拿在手里的竹杖此刻正被他拿在手里,地上,有幾縷灰白的胡須散落在地。原來,方才那駝背老頭正是他易容喬裝的。 從他們這一家子進了鄴城起,到方才的那個茶水攤子上歇腳,再到離開茶水攤子,一路上,他都始終緊緊盯著他們,如影隨形。 現在,人已被他引至北郊,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不過,如果不是他上頭的主子讓他給那婦人暫時留個活口,他還真想第一個出手解決掉她。無他,他只是討厭聒噪。 北郊,河邊草棚。 腿腳迅速,比那一大家子早到了許久的,那個所謂的郎中,此刻正在這臨時搭起來的草棚下不緊不慢的煮一鍋綠豆湯,算算時辰,等這綠豆湯煮好了,稍稍涼到不燙嘴的時候,那一家子,也該到了。 “誒!有沒有人啊?!有人在嗎?!!”聲勢洪鐘,有了在茶水攤子的印象,正緩緩盛綠豆湯的“郎中”一听這聲音,立刻就在腦子里閃回了幾個字眼,潑婦,母夜叉,長舌婦...... 急急奔入,腳步凌亂,那一家子一窩蜂地擠進了草棚,那男人也更是連問都不問,直接拿起一碗綠豆湯,只听得幾聲“咕咚咕咚”,怕是有人同他搶似的,什麼滋味也沒細嘗嘗,先行灌了自己一個胃飽。 “這孩子的牙不妨事,我有辦法能補好,你先和我去後面取下藥。”一碗又一碗,“郎中”親眼看著這一大家子除了婦人都喝下了綠豆湯,可巧,沒給婦人留下一星半點兒。不過,這也正合了“郎中”的意,這綠豆湯本來就不是給她準備的。 婦人嘴里仍舊充斥著碎星怨語,宛如一個和尚在不停地左一句右一句地念經,擾得人心煩。轉了個彎,婦人隨著“郎中”進了草棚後的一個小屋。“奶娘,不知道這次你怎麼又回鄴城了?父親他,應該是年前就將你辭掉了才是吧......”明知故問,端坐在小屋里的劉時習慣性地用右手的幾個指頭十分有規律地敲擊在桌子的邊沿上。其實,這一家人進了鄴城,若不是軒轅今日找他,講與他听,他還不知道這一回事。 細想來,若是真的有什麼緊要的,他和軒轅也只能造此無端殺孽了。 因由把柄在手,她面前的來人,也只不過是兩個半大孩子,故而,即便是退到門上才發現退無可退,甚至剛才的“郎中”已然從竹杖里抽出了一柄細長的薄刃架在了她的喉頭,奶娘的氣焰不改,反倒是對著劉時和軒轅不知死活的開始破口大罵。 “乳臭未干,你們兩個算什麼東西,一個獨眼龍,一個也不知是從哪里撿來的野種!我可是你家小王爺的奶娘,劉出都不敢把我怎麼樣,你們兩個兔崽子想做什麼!......” 口不擇言,听者二人幾乎是同時變了神色。“這里交吾,你先去處理那幾個!”挪步上前,軒轅沒給這婦人任何逃跑與反擊的機會,接手長刃的同時,力度得當的一個窩心腳,配合著他今日腳上穿著的用金子鑄了個蛟頭靴頭的武靴,方才不可一世的奶娘登時就幾近昏死過去,胸口劇痛,她似乎還听到有“  ”的聲響,想來是她的肋骨斷了。 “她……呼呼……”一呼一吸,撕扯著肌肉,碎裂的肋骨此刻就如一把刀子,狠狠戳在血肉中,讓她苦不能言。 “咳咳……”大概是因為看了眼前奶娘的痛苦模樣,劉時仿佛也感同身受,手撫上肺腑之上,掌間是時急時緩的氣息,悶悶的,喉頭溢出了一絲腥甜。劉時深深吸了幾口氣,起身,從椅子上走了下來。俯身,低下了頭,劉時將自己貼近了奶娘的臉,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踫上。 靜默,沒有別的聲音。有的,只是二人一急一緩的呼吸。“你究竟還瞞著我們什麼?”是刻意而為的低沉聲音。 “呼呼……咳咳……王爺不是王爺,是郡……” 利刃疾出,見血封喉。片刻之後,有兩個半大孩子一前一後出現在矜河岸邊,他們正朝著鄴城中心走,身後遠處,那個著火的草棚與他們似乎毫無關聯。 第二十五章 遠鄴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檀香慢卷,不染半分窗外風雨,霧似的濃濃氤氳,像團剛浣好的紗一樣地從一頂雀形的香爐中裊裊而搖曳著,從紫銅色的雀舌緩慢地挪移而出,最後,卻又一點點消融在屋子內,直至無影無形。 “吱吱吱……” 這時,窗外傳來了幾聲零散的鳴囀,听起來頗讓人欣喜。 只是,一窗之隔的屋子里,氣氛遠遠要比外面沉悶的多。 內殿不大,但該到的人,卻是一位也沒少,都畢恭畢敬地伏身跪在地上。密密麻麻,烏壓壓的一團,前後大臣們的手腳相貼,身上厚重的官服也緊緊巴在後背。即便是如此不適,眾大臣也還是不敢輕舉妄動,個個都如同泥像一般,靜在了那里。 “咳咳……呼呼……咳咳咳咳……”沉悶的咳嗽,隨著喉嚨里發出的十分不悅耳的幾聲回響,皇帝回頭向旁邊丹公公捧著的痰盂啐了一口。接著,又從一邊一個小太監的手里接來了一盞剛剛沏好的茶。只是,這茶,他也只是拿在手里,用著自己覆著一層薄繭的指腹來回摩挲,半晌卻並不見他喝進去一口。 幾根指頭在盛著溫度尚有些燙手的茶水的茶盞的花紋上來回反復巡游,即便皇帝現在是閉著眼楮,這茶盞上花紋的每一絲紋理都被他知道得一清二楚。這是他的習慣,在朝議事時如此,在外論戰時亦是如此。 “咳咳……”無病**,清了清喉嚨,皇帝睜開了雙眼,手里的茶盞被他放在了一旁。不怒而威,天子之儀,皇帝掃了一眼在他面前仍跪得好好的一干大臣,眉頭皺了下。“之前朝上說過的,矜河一事的主謀,現在可是抓到了?” 不問則已,一問,卻是讓眾大臣心驚肉跳。矜河刺殺一事,雖然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見有什麼確鑿的證據,但眾大臣也都隱隱約約覺察到,這幕後黑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啟稟皇上,臣今早按例在北郊巡查時,發現了一處燒焦的殘垣斷壁,十分隱蔽,坍塌的磚石下還有些殘余的尸骨和兵器,發現的兵器和矜河刺客所用相同,都是火弩。尸骨經仵作檢查,是一個壯年男子,一個婦人和幾個少年。” 無人上前,無人回應,是以,今日前來述職的許將軍便一馬當先,恭敬地行了個禮,將自己今日在北郊的所見,毫無保留,不加隱瞞,全都說了出來。身為武將,許將軍的聲音本就比一般文官的要洪亮許多,因此,他這一回稟,足以讓在場的人都听了個一清二楚,就連遠遠跪在最末角落里的謝太傅也是一樣。 只不過,許將軍不知道的是,謝太傅在听見他如實回稟時,平常抓書卷都能打滑的雙手卻是被他狠狠攥得是骨節分明,青筋暴凸。如若不是因為他只是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手中的笏板,怕是此刻也都要折在他的手里。 這邊,始作俑者在听了許將軍的回稟後,沒有直接回應,點了點頭,沉吟良久。內殿,又再次靜了下來。 宛若暴雨成災前的平靜。雷霆到來前的安寧,往往比真正的災厄要更為可怕,它以暫時一刻的安穩假象迷惑了人的雙眼,讓人們沉溺一時,等大難臨頭,退無可退,逃無可逃。先賢有雲︰“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也未嘗不是沒有一點道理。 “啪!”隨著一聲清脆透響,方才還好端端地擺放在案上的茶盞已經飛了出來,落在伏跪在地的許將軍旁邊,摔了個粉身碎骨。迸散的碎瓷倒不打緊,沒傷他半分半毫,只是茶水幾乎是灑了大半在他的頭上,順著打濕了的頭發和冠帶在他的頸上繞了多半圈,才“滴滴答答”下來,所幸還好這茶早已冷透了。 “刺客入城失察,是為罪一!矜河刺殺遲援,是為罪二!!太子康王遇敵保護不周,是為罪三!!!首惡逃脫,延誤至今已有三月,朕真不知道要你和你那近畿大營還有何用?!!” 龍顏大怒,群臣惶恐。 眾大臣中,除開還紋絲不動伏在那里的許將軍,一個個都盡如那玉兔手里搗藥杵一般,一下又一下,一聲接一聲,各個都沒了平日里的官威,只管將頭死命地朝地上磕著,比去廟里燒香拜佛還要虔誠。 “臣……知錯。還請皇上降罪。”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許將軍風雨不動安如山。 一刻之後,群臣魚貫而出,個個都長呼了一口氣,就好像自己是被剛赦免的重犯。 許將軍是最後走出來的,今日,是他留在這鄴城的最後一日。過了今日,他就要帶著整個近畿大營的士兵像以前一樣駐守北疆交界。只不過,和從前不同,這一次,許赫卻要留在鄴城。 不是以少將軍的身份,而是以太子伴讀的身份。 不知是在想什麼,許將軍愣了神,就連早早等在宮門邊上,準備一齊出宮的謝太傅都沒發現。直到有人氣得吹胡子瞪眼,把手里的笏板直接重重敲在了他的頭上,他才如夢初醒,回了魂。 稍稍低了頭,眼前這個挽起官服的寬袍大袖,露出一雙柴棒似的胳膊,手里還拿著笏板不依不饒的儒官模樣的,活像個小老頭一樣的人,除了和他稱兄道弟的謝太傅還會有誰呢? “老許!!!你是不是還嫌自己命長!大家都不說話,你偏偏要自己站出來,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玄國戰神嗎?!這下好了,皇帝老兒一旨把你貶去駐邊了,兒子也扣下來了,嘖嘖嘖,我說你什麼好!你,你......咳咳......” 謝太傅一路數落著,越說聲越大,垂到胸口的胡子也隨著他的慷慨激昂不住地抖動著,而一旁明顯要高了他一頭多的許將軍竟是一聲不吭,只是放小了步子,和謝太傅慢慢走著。此刻,二人像極了一個教書先生和一個在旁挨訓等著先生打手板的頑童。 “快走,今天一早我就讓已經讓兔崽子定好了仙客來的酒席在家,就知道你今天肯定過來,今天我不管,你可得好好陪我喝上幾杯!” 謝太傅仍然在 賂霾煌# 路鳶嚴鹵滄右 檔囊捕家 低炅耍 謋n男斫 勻灰簧豢裕 禿孟襉惶 擋喚鱟約涸謁擔  虐閹 檔囊慘黃鶿低炅恕 “阿赫他……除了從我這里學到了一身行軍打仗的本事,樣子,性子,盡數都隨了他娘。哈哈,當年,我就管不住他娘,沒想到,這臭小子這幾年長了年紀,我也管不住他了。他現在成了太子伴讀,我人又不在鄴城,只好把他托給你了,好友……” 長嘆一聲,許將軍和謝太傅已經到了備好的馬車前,謝太傅被許將軍先行推上了馬車,而他自己,卻不見動身。 “好說好說,你看阿瑾這臭小子沒事不也常調皮搗蛋,到家里,還不是乖乖听他老子我的,G,我說,你快上來,老許,老許?!老許!!!” 就在謝太傅嘴里一邊應乘著,一邊俯下身子想將許將軍拉上馬車,不料,下一刻,反是被許將軍掙開了手,狠狠推進了馬車,撞在了車壁上,腦殼一陣發昏。待靈台再度清明時,許將軍已經騎上了清晨來時所乘的一匹快馬,幾下馬鞭,人已經在謝太傅的眼里縮成了芝麻大小的黑點。 “老許,你好得也見上你兒子一面再動身啊……唉……回吧……”無力阻止,謝太傅擺了擺手,只好讓車夫快些將他自己一人送回家去。 翌日,天未明,北郊近畿大營就早已有人派了另一批人馬前來接替許將軍等人。 糧草點齊,軍備盤完,甚至已點了三四遍,許將軍卻是遲遲不肯動身,直到前來宣旨監察的丹公公不耐煩地在許將軍面前來回踱步,用他那別扭的尖音一遍遍說著時辰。無可奈何,許將軍只好走出了近畿大營,右手摸著轅門上的花紋和刀槍刻痕,步子像灌了鉛一樣,卻是怎樣也邁不動。 他還想再見一人,不過,那個人,昨日生了氣,恐怕也不會來了罷。 不來,不來也好,免得那鄴城皇宮中那多疑的人,又會多想些什麼。自己昨日執意一走了之,連老朋友的送別酒都不肯喝上一杯,不也正是為了他們的平安嗎? “旌旗揚,戰煌煌,士自威兮曜四方。 沙無疆,鳴幢幢,兵無卻兮鎮八荒。 赦無途,命無歸,靈兮靈兮九州鄉。” 聲傳數十里,許將軍等一干將士已經離近畿大營走遠了,但他們喊著號子的聲音隱隱約約還能听得清楚。而在這北郊,最高的山頭上,他們的身影雖然已經縮成蟻群般大,但在這里正目送他們離開的少年,卻還是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號子,不願錯過一眼。 山頭的風很大,將他費力梳好的寸寸頭發又吹散開來。絲絲縷縷彎曲縈繞,卻是像極了二月的垂柳,每一絲的每一寸都承載了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掛念。 “阿爹,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第二十六章 學箭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過了六月,鄴城的火氣就降了下去,但朝中關于太子之位的爭端卻是半分未減,反有愈演愈盛的勢頭。而皇帝本人呢?卻是不見有何決斷,只是道于群臣,說是太子軒轅和康王軒轅在矜河遇刺,需好生修養一段時日。沒有談及太子容顏有損,亦是沒有談起太子的新人選。 群臣清楚,這是絕對不能再明提的禁忌。 盡管朝野上因太子遇刺以及太子的身體而漸起不安波瀾,但在眾人的悉心照顧下,那日染了風寒的軒轅絲毫沒有被這些影響,身體很快康復,能吃能笑,仿佛這些日子以來,她從未出過宮門,一直都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康王。 執弦、挾矢、正、審固、舉弓、引彀、發矢、斂弓。 射箭八禮,舉手投足間,軒轅沒有一丁點慌亂與錯處。不緊不慢,一共十箭,中了百步之外靶心的,也是十箭。 雖說是因為常年罰跪和被鎖鏈桎梏而幾乎廢了他的右手和一雙膝骨,現在的他又沒了一只眼楮,但是這區區百步的射箭並不能難得倒他。 從六歲起,每天天不亮他就會被他那所謂的父皇從榻上一把揪起,然後摔打在地上。接著,一日百箭的練習便是他這一天的開始。 曾經,有無數次,他都將弓上滿弦的箭頭對準了他的父皇,可是,最後無一例外,都被他再次放下。 “啊哈欠……唔……嗯……好吃……” 軒轅又再拉了滿弦,中了靶心兩箭,這才將弓放在了一旁,轉身,坐在了癱軟在一張藤椅上的軒轅一旁。 他坐下來的時候,軒轅並沒有看見他。因為,此刻她正閉著眼楮,嘴里,鼓鼓地塞滿了小點心。雖然比不上宮外享頤齋做的玉蟬果香甜,也比不上雁姨做的漢地糕點軟糯,但是現在只要能讓她閑不下來去射箭的點心就是好點心。 看著眼前小人兒這般享受的舒服模樣,軒轅不禁笑了一聲,自己也干脆像軒轅一樣,躺了下來。許久沒有射箭,今日一動弓,手臂著實有些酸痛得緊。 “兒,你說你不會,吾就先來了十二箭,你現在看也看過了,該是起來中幾箭給吾看看了吧?” 軒轅從二人中間擺放著的銅盤里用三個指頭捻起了一顆圓餅狀的點心,正好一口一個。然而,入口即化,甜到過分的小點心並不對他胃口,他只好又命人端來一碗釅釅的茶湯,吸了一大口,這才把方才點心的甜膩壓下去。 這邊剛飲過了釅茶,那邊的軒轅就在藤椅上開始耍起了“猴戲”。 “嗯……阿兄,兒困了,待兒回寢殿睡上一覺,養足了精神再來可好?”軒轅說著,一邊用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兩眼也眯成了兩條針縫。她方才吃飽了糕點,灌飽了酸梅湯,現下肚子也撐得圓圓的,自然是生了怠惰,只像塊化了的麥芽糖似的,軟綿綿地賴在藤椅上,戳她也是不一動不動。 雖說這樣子看上去是困乏極了,可是軒轅絕不會被這小豆丁就這樣胡亂混過去。 “咳咳……兒,听說今年父皇要在北郊冬狩,獵到獵物最多的人,據說可是有好東西,到時候說不定,父皇一高興,可是要什麼給什麼。”軒轅撒了半個謊,冬狩是真不假,可是賞賜,無非也就是些軒轅見慣了的玩物。然而,本來他以為能引起小豆丁興趣的會是冬狩,這樣軒轅就會老老實實地去練習射箭。可是他沒想到,軒轅偏偏是將他這後半句,那半個謊言听進了耳朵。 幾乎是一躍而起,軒轅的話音剛落,軒轅已經乖乖地在他身前站好。今日的軒轅,因著要學習射箭,特地換上了一身大紅色的箭袖長衫,兩邊的腕子上各戴好了一個麂皮護腕,頭發也梳得是服服帖帖地,被一頂黑色玳瑁冠束在頭頂,沒有一絲一毫的頭發散落,會遮擋住她的視線。 “嗯,這才是吾的好小弟,快,去試試,一會兒你緋姐姐還說要來看呢!”軒轅從藤椅上稍稍抬起了頭,看見眼前這一副神志高昂模樣的小豆丁,很是滿意。一邊說著,他自己一邊也從藤椅上坐起,拍了拍軒轅的肩頭,將這小豆丁整個人轉了方向,輕輕將其推向了前面放著各式弓箭的架子。 軒轅笑著,又飲了一碗釅釅的茶湯,眼睜睜看著軒轅茫茫然地被他方才一推,徑直奔著他用的那張硬弓去了。 很是帥氣的一張弓,不過,軒轅也知道這張弓也是不適合自己的。哪怕她在氣力上,天生要比尋常的同齡孩童是要大了些,可是要她拉開眼前這張幾乎立起來比她還要高的弓,實在是強人所難。 軒轅回頭,看了看身後的軒轅,雙眼眨著,希望他能上前來。不過,軒轅今日倒是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哪怕她這雙大眼楮眨了快百來下,他也只是安安穩穩地坐在那里,只當什麼都沒看見。 “哼!不理我,看我也連中十二箭!不,十三箭!!!” 賭氣似的,軒轅扭回了頭,心里暗暗發誓,自己不單單要箭箭中靶心,還要比她的這位兄長多中一箭才行。一邊想著,軒轅走向了一邊的軟弓。 其實,今日是她初次射箭,她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射箭,也不清楚弓的軟硬之分,她只是看見最邊上的架子上,擺放了一張小而精巧的漆了百獸圖案的弓在那里。 她不知道的是,這張弓其實原本就是軒轅特地命人依著她的身型大小和氣力做的。 很漂亮的一張弓,除了有漆好的百獸在上頭,一旁還擺了一個這張弓的專用箭袋,箭袋里頭是專門為這張弓制的十二支短箭。每支箭的箭頭是檀木做的,只是用銀蠟紙裹了一層,看樣子像是新打磨出的利箭,實際上這箭卻是只能用來當個玩物,並不能傷人。 這邊,軒轅已經將一支短箭搭在了弦上,而弓弦也被她拉緊,猶如一輪滿月在懷。不過,到底是第一次張弓,而且她手里的這張軟弓勁道也遠遠不足,是以,一箭離弦,還沒等飛到靶子前就已落了地。 沒有射中靶心,也沒有射中靶子。然而,即便是弓勁力道足夠,這支箭也不會中靶。因為,軒轅有失準頭,這第一箭,她根本就沒有瞄準靶心。 但落了地的箭頭上還帶了其他的東西,是一片葉子。軒轅的這第一箭被她射偏了許多,從旁邊的一棵矮樹穿過,而這片葉子,也正是那時被箭頭帶了下來。 “這……哼!”眼見著自己頭箭失利,軒轅撇了撇嘴,很快又搭好了第二支箭。不過,這第二箭,也是沒有中靶,而是落在了對面的屋頂上。 第三箭,急急如電,上了樹。 第四箭,流星轉逝,一頭扎進了靶子旁邊的鯉魚缸。 第五箭,第六箭……直至最後,箭袋里頭的十二支短箭被軒轅用盡,射向了四面八方。而在靶子上的,也只有那最後一箭,位置巧妙,並不是中在靶子上,二是被先前軒轅的那十二支箭如眾星拱月般地牢牢斜夾在中間。 “噗哈哈哈……” 方才軒轅從軒轅射出第一箭開始就一直在奮力隱著自己的笑意,到如今,他終究是忍不住破了功,放肆地開懷大笑,笑得手抖,左手里拿著的一盞茶也隨著他潑潑灑灑,只剩了個底。 除了軒轅的忍俊不禁,剛剛過來有一會兒了,一直在旁把自己藏得好好的公儀緋此時見狀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便讓軒轅發現了他人的所在。這下子倒好,原本只是拿著弓站在那里,撅著嘴生氣的小豆丁,不知怎地,仿佛又是喝多了酒水,一張小臉頓時紅了起來,就連耳朵也是紅彤彤的。 “皇兄是壞蛋,連緋姐姐你也欺負我!” 又羞又惱,軒轅手里拿著弓徑自跑開了,悶頭奔走的方向,離這邊卻並不遠,是她居住的寢殿。 “啊,是我的不對了,不該這樣笑他。”猶豫著,一邊在背後繞著指頭,公儀緋一邊從他藏身的樹後慢慢走了出來。 見到來人,軒轅便從藤椅上完全起身站起,緩緩幾步,踱至了公儀緋面前。公儀緋依禮淺淺一拜,心里卻是莫名惶惶不安,畢竟,現在自己這漢國皇子的身份可是被這軒轅知道了個確鑿無疑。 淺拜再起,公儀緋刻意躲閃的眼楮卻是又看見了軒轅的臉。不過,並非是針對他而來,而是軒轅他自己躬下了身子。公儀緋好奇著,同時看見他去伸手撿起了一片葉子。這片葉子,許是被風吹落,自然,也可能是那小豆丁方才射到樹上的第三箭弄墜下來的。 葉片尚青,只是在葉尖處,因著頭夜里的落雨稍稍染了些黑色的斑點,乍眼一看,還以為是蟲子咬蝕而成。 葉子的柄,被軒轅的左手三個指頭拈花似的拈在了手里,隨著手指的揉搓,葉片也在他手里轉了幾個來回。 “其實……吾第一次射箭時,比起兒還要差得遠,弓弦被吾拉得太緊,還未等箭射出去,弦便斷了,弄傷了吾的右手……” 話語未盡,軒轅似乎也不想再說下去,當年的那段記憶,全然不像今日這般歡樂。 每回想一次,便像是有刀子在他的右手上狠狠劃過一下。 看著眼前的人一臉陰郁,將手里的那片葉子一點點碾進掌心,拳頭也漸漸握緊。公儀緋心悸了一下,好像,眼前這人手里碾碎的,是他的心髒。 “我自小體弱多病,也不愛習武,倒是更喜彈琴。哈,太子殿下怕是不知,我這一手琴藝,不是宮里頭的師父們教的,而是我皇兄一手教出來的。” 深吸了幾口氣,公儀緋努力穩定了自己不寧的心神。一眼瞥見了軒轅貼身不離的那管玉簫的時候,靈機一動,很是自然地轉了思緒。 這時,公儀緋又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剛才陰沉的軒轅,這才發現,那人已經貼了過來。 “你有一位好皇兄……” 軒轅離他越來越近,頭也低下,向他湊了過來。公儀緋見狀,也只好步步退卻,一個不留神,曳長在地的裙擺還險險讓他栽倒。 “緋公主,吾一人可哄不好那小豆丁,陪吾走一遭可好?” 說著,軒轅的左手,在公儀緋不穩的時候,主動靠了過來,緊緊握住了他的右手。 這異常的舉動,著實讓公儀緋糊涂了。 莫非,這玄國的太子,有龍陽之好不成? 半推半扯,無奈之下,公儀緋連拒絕也無法拒絕,直接被軒轅帶走,前去找了軒轅。 就在二人離去後的不久,一個肥碩的身影從一架屏風後的緩緩走了出來。不是別人,是被皇上派來看看軒轅和軒轅二人的丹公公。 “有意思,有意思,哈哈,這老子當年喜歡搶弟弟的女人,沒想到,這兒子也喜歡……” 第二十七章 冬狩迷山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北風烈烈,戰鼓鳴揚。 佩刀攜弓,錦帽貂裘。數騎飛馳,滿月驚羽。這番景象,是玄國的各位世家子弟按著往年的習俗又在進行冬狩了。 今年與往年不同,皇帝本人沒有來,來的卻是太子,太子是帶著康王軒轅來的。 正中首座,軒轅穿著了一身頗為厚實的黑裘,沒想到,只是這一點,倒引起了下方幾個世家子弟們的私聲竊語。 “都說這太子殿下遇刺傷了一只眼楮,我看這不但傷了眼楮,連身子骨怕是也不好了,這一旁年紀不大的康王都沒見冷呢。” “哈哈,我說這太子沒太子的樣子,倒像是只熊羆,不單如此,還是瞎了一只眼的……” “這樣的人也能當太子,那我就是天王老子了!” 得意忘形,哪怕這幾個沒長眼的席位遠遠排在末次,離太子遠得很,但這大庭廣眾之下,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被坐在上首的軒轅看得是一清二楚。 即便是听不清他們的談話內容,但想想也知道,無非是在嘲笑自己這個太子。而且,恐怕這也是在場大多數各世家子弟的想法。 暗暗捏緊了指頭,拳頭攥如磐石,軒轅的隱忍之舉被一旁隨侍的軒轅和許赫等人都看在了眼里。軒轅眼見著這拳頭越攥越緊,指節也好似發出了“咯咯”的響聲。而那邊,軒轅兩眼所觀之處的那幾個人,仍然事不關己一般,自說自笑,全然一副旁若無人的模樣。 不比軒轅有那般好的忍耐,軒轅起了身,在軒轅和許赫察覺到時,她這小豆丁已經跑到了那幾個人面前。 “嘩啦!” 軒轅二話不說,直接是掀翻了那幾人面前共用的幾案。那幾人這才停下,不過,突如其來的軒轅的大膽之舉,讓他們出了神,以至于軒轅又拿起旁邊人案上的一壺酒,一滴沒剩的澆了他們一臉,他們也沒反應過來。 “你們這幾個混賬東西!本王雖然今年才剛學了騎射,我是學得不好,你們幾個也不該就這樣笑我,冬狩還沒開始呢!哼!依我看,你們幾個也不見得比我強到哪兒去!” 先發制人,借著康王的身份,軒轅結結實實地收拾了那幾人一頓,各世家子弟們的眼楮現在都放在了這邊。 “康……康王殿下,小臣等人剛才沒……”肩頭被軒轅踩著,最先開口嘲笑的人只好乖乖伏跪在地。知道來者不善,也是他惹不起的主,下意識從嘴里說出來的辯解也帶了幾分顫抖。 不料,這吞吞吐吐間,軒轅抓住了由頭,腳上也順勢加了力度,轉了方向,不偏不倚踩在了那人的頭上。 “不是和長舌婦似的在說我,那是在說什麼?嗯?你們幾個還看向本王說的眉笑眼開,說呀!” 兩手叉在腰間,天不怕地不怕,軒轅把話音拖得長長的,似是特地給了余地,讓她腳下的那顆腦袋好好想想再回答她。 被軒轅踩著,臉緊緊貼進了地面,板結著一層凍霜的硬土壓得他臉一陣陣生疼。平日里,他哪被如此教訓過?只是,現在,他也不得不服軟了。藐視太子,罪可大可小,他可還沒活夠呢! “是!是!是!小臣平日里不學無術,今日……今日是一時糊涂,喝多了酒水,這才有了方才的胡言亂語,康王殿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且饒了我吧!” “嘿嘿嘿……” 隱隱約約的笑聲,從席間傳來,此起彼伏。這一刻,被軒轅踩在地上的那個世家子弟,怕是連挖個坑躲起來的心都有。 “咳咳……兒,你也胡鬧夠了吧?小心別誤了大家冬狩的時辰。” 幾聲輕咳,軒轅朝軒轅招了招手,同時起身,舉起了身旁的一張勁弓,抬手,便是朝天一箭。 一箭破空,宣告了冬狩的開始。 “駕駕駕!!!哎呀!阿時,你讓他們快點,這樣慢吞吞的,都搶不到獵物了!” 興致勃勃,軒轅一手抓在馬鞍上,另一只手里則是在頭頂,高高甩著一個不過和她手臂一般長的鞭子。 這是她第一次冬狩,很是興奮,只不過,在一旁乘了另一匹馬的劉時就不一樣了。他今日幾乎是在身上裹了一層錦繡被子,初冬的寒氣侵體,若不是劉出有事在王府一時脫不開身,今日陪在這小豆丁身邊的,該是他這個管家。 不過,是劉出也好,是他劉時也罷。無論是誰,今日也都會寸步不離軒轅,更不會讓她以身犯險。 更何況,軒轅,本就不該來冬狩才是。 是以,從冬狩開始到現在,已過去了將近半個時辰,在幾個負責引馬小官的帶領下,軒轅和劉時一行人遠遠落在了人群之後,慢騰騰的,只是在附近兜著圈子。 “嘶!”一聲馬嘶,從不遠處傳來,一匹額上帶著一抹白記的棗紅大馬停在了軒轅的面前。“啪!”一團毛茸茸的,毛皮上還帶著斑駁血跡的東西被馬上的人丟了下來。 “駕!” 一聲不吭,調頭便走。等軒轅下了馬從地上撿起那只兔子的時候,這才看清,那人是許赫。 扔只兔子給自己算什麼?難不成是皇兄讓他來的? 只可惜,許赫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軒轅沒來得及問他。 這邊軒轅手里還提著兔子的耳朵,撅著嘴打量這只受了傷還在不斷掙扎的兔子。那邊不遠處,又有另外一個人騎了馬來,這次她抬頭看清了人,是束好了頭發的謝瑾。 “呦呵!不錯呀!我們都還以為你獵不到什麼東西呢!喏,收著!!!” 謝瑾從馬上跳了下來,順便也將掛在馬鞍後的獵物扯下。那是一只獐子,獐子還活著,只不過被人用繩子縛住了四蹄,一路上也早是掙扎得沒了力氣,現下,只能老老實實,任謝瑾擺布的,將它交給了軒轅。 “是皇兄讓你和阿赫送來的?我不要,獵物我要自己打!” 軒轅說著,抽出了靴筒里的一把匕首,將那獐子蹄上的繩索齊齊割斷。下一刻,獐子也馬上跑走了,謝瑾追也來不及。 看到辛辛苦苦捉到的獵物如此被輕易放走,謝瑾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並不惱怒。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正給那兔子包扎傷口的府醫,不是別人,是上回送許赫去王府時見過的,一個熟面孔。 這府醫正是王小良,見了謝瑾,也覺得有些面熟,笑了笑,便又繼續悶頭給那兔子上藥了。 “G!阿時,不知道你听說了沒有,這次冬狩,誰獵到的獵物最多,是今年能來未央殿參加年宴呢!” 這邊劉時看王小良已經給那受傷的兔子包扎好了傷口,便將兔子放走了。听謝瑾這麼一說,仔細回想了下,好像確實如此。 “是,我听說,宮里今年還打算請來千金樓里那個有名的戲子,叫什麼我倒是不大清楚,只听說他那一出《沉香救母》唱得最好,鄴城里頭,要想看這出戲,可是千金難求。” 話音剛落,謝瑾便忍俊不禁,自己笑了出聲來。他看了看眼前瞧著自己,這一頭霧水模樣的幾人,特別是還叉腰站在那里的軒轅,他是笑得更加停不下來。 旁人許是不太清楚那戲子為何只是單單會因一出《沉香救母》而名揚鄴城,可他清楚,軒轅也該清楚。 不過,如今看著眼前這軒轅也茫茫然的樣子,怕是這小豆丁已經不記得這回事了。 這邊軒轅看這謝瑾笑個不停,便覺得沒趣,轉過頭,一眼竟是見到了不遠處的地上有幾只烏鴉。 這烏鴉,應該也算是獵物吧? 抱著捉幾只烏鴉也好的念頭,軒轅從幾匹馬後繞了一大圈,不單單是將自己的動靜的瞞過了她的獵物,也瞞過了那幾人。 總之,這邊等劉時發覺這軒轅不見時,軒轅她自己已經跑出去了很遠。 “阿時?!臭瑾?!你們在哪兒!”剛剛明明是奔著那群烏鴉而來,沒想到一路追著,軒轅竟是誤打誤撞,出了圍場圈子,在這山林里頭迷了路。 不辨方向,胡亂兜著圈子,卻是越走越遠。 橫生枝節,為雪所覆。此刻在她眼中,這沒了葉子的亂林,就像是一群有著血盆大口,在張牙舞爪的妖魔鬼怪。 “我可是堂堂玄國的康王軒轅,我……我……我已經七歲了,又不是五六歲的小孩子,你們別想嚇到我!!!” 為了給自己壯膽子,小人獨身一人大聲的喊叫,可是,她拿著匕首的手仍在發抖。 這一聲喊叫,在空蕩蕩的林子里引起了回聲,只是,這回聲,在傳回的時候,換了調子,在軒轅耳里,听起來格外的恐怖。 “哎呦!好痛!哇!!!” 一個不小心,被地上的一塊石頭絆倒,軒轅整個人登時就結結實實摔了一跤。而她的痛覺也不是錯覺,剛才這一摔,她的右腳腳腕扭傷。 如今,她連走也是走不了了。 然而,也偏偏是在這個時候,有一個龐然大物正向她緩緩靠近。 看著從黑黑的林子里,愈加靠近的黑色影子,外加那雙元寶似的一雙幽綠的雙眼楮。軒轅不知該如何是好,自己眼下跑也跑不走,剛剛拿在手上的匕首也不知剛才是掉在了何處。 真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很誠實,從來不說謊的!所以我告訴你,我一點都不好吃!!!你去別的地方再去看看吧!” 隨著軒轅的話語,方才迫近的黑影的整個身形也展露無遺。 一身黑錦般的順滑而油亮亮的毛皮,暫時隱去了幽綠光芒的一雙眸子如山澗似的深邃。這個頭不小的黑狼,不住的打量著眼前正揉著腳的軒轅,仿佛是像個人似的立在那里思考。 接下來的事情,出乎意料。哪怕軒轅和劉出說,劉出也不會相信。 “哈……”從那黑狼的喉嚨發出一聲低低的悶聲,有白色的熱氣從它的嘴里冒出來。它又是靠近了軒轅幾步,在她的面前趴下了,不會打彎的尾巴直愣愣地不住地向軒轅的方向甩來。 看這樣子,不像是想要吃自己,也不像是在說,讓她自己跑進它的嘴里省得它動手。 “你可是讓我趴到你的背上去?你,你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 軒轅一邊說著,一邊挪動著身子,見黑狼沒什麼回應,只是尾巴又甩了甩,她便干脆放心地伏在了這黑狼的背上。 剛剛摟緊了黑狼的脖子,下一刻,軒轅就感覺自己飛了出去。她敢說,就連軒轅騎的馬怕是也沒這麼快。 說曹操曹操到,軒轅穩穩趴在這黑狼身上,任它帶著自己不知奔向何方的時候,身後不遠處,軒轅騎著馬找了過來,而他的手里,拿著的是在附近撿到的軒轅的匕首。 “把人放下!!!” 誤會,誤會,誤會。軒轅不知前因,只當是這黑狼想將軒轅擄回巢穴,和狼群一同分食。 快馬加鞭,軒轅緊緊追趕,卻是一直只差那麼幾步之遙。 而軒轅乖乖地伏在這黑狼背上,只听得耳邊呼呼生風,對身後的軒轅的追趕,竟是毫不知情。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隨著黑狼高高的一躍,軒轅也御馬同躍,二者轉瞬之間,跨過了一條毫不起眼的凍化為冰的溪口時,二人,馬匹,黑狼,盡然全都消失不見。 一片飄雪,悄然落在了溪口處的一個馬蹄印上。 靜悄悄的,仿若未受驚擾的一個夢。 第二十八章 陰差陽錯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嗷嗚~”引喉長嘯,背著軒轅越過了止水峰結界的黑狼察覺到了身後另外一人的追趕,竟是加快了步子,奮力向山頂跑去。 同時騎馬追趕而至,入了結界的軒轅這才發覺,馬蹄再落處,景象突變。不同于剛才的荒山野林,眼前,顯然是恍若隔世的一方仙境。 來不及駐足停留,現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來解決。 掠走他小弟的黑狼,他決不能留! 仍是電光火石,不相上下的追趕,只是,偏偏就是一直差著那幾步遠。 “嗯?阿兄!!!別傷它!!!” 雖然是在狼背上顛簸動蕩,周遭的一切景物在軒轅的眼里都十分模糊。但那不遠處的熟悉身影,她認得出來,是她的兄長,正搭箭引弓,瞄準了這只黑狼。 不知是軒轅的聲音在顛簸之下變得太小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總之,軒轅將手中的弓拉了個滿月,似完全沒有听見軒轅說的話一樣。 “嗖!” 賽律令,超流火。一箭飛星,眼看這這箭就要射中黑狼。軒轅也睜大了眼楮,在這驚慌之時,黑狼又是奮力高躍。它沒傷到一點筋骨,穩穩落了地。 而那支箭,卻是中在了一個不知被何人突然拋出來的籮筐上。 “哎呀,小黑!你出去捕獵找吃食,怎麼倒帶回兩個人來?我告訴你,你背上這個可不能吃!” 籮筐的主人,是個女道童。她一邊向軒轅擺擺手,示意讓他停下,又滿不在乎地將籮筐上的箭拔出,扔在了地上。 女道童摸了摸黑狼的腦袋,又拽過它的耳朵,低頭不知說了些什麼。只見黑狼又是背著軒轅走了,不是像一路而來的飛馳,四平八穩,慢吞吞的。 “嘔……”從顛簸中一下子平復,軒轅伏在黑狼背上,頭暈眼花,登時感到胃里翻江倒海,直接將早膳吐了個干淨。 這邊,那女道童怪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軒轅還戴著眼罩的左眼。一雙杏眼眨了眨,知道也不該多問,同時不等軒轅開口,像是知道軒轅在想什麼似的,替他解了惑。 “小黑是我弟弟,放心,他不吃人的。那位小兄弟傷了腳,我讓小黑先帶他去找我師父了。這位客人,你和我走便是,離這不遠,很快就到了。” 軒轅雖然心里還尚有疑慮,但軒轅已被那黑狼帶走,如今,他也只好下了馬,任這眼前這看起來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女道童將自己引往前方的路。 女道童的話確實不假,下了馬後,不過幾盞茶的功夫,軒轅就來到了山頂的竹屋前。 緊趕著小跑進了院子,左顧右盼,哪里有軒轅的身影?顧不得許多禮數,軒轅在院子找了一圈後直接莽莽撞撞地奔入了竹屋之內。 至于樣子嘛……那竹屋里的主人在事後與自家不省心的倒霉糟心師弟聿清臨回憶起來時,只說了兩個字︰二黑。 “原來是你,來得早了。” 竹屋的主人,女道童的師父,隨意地斜躺在一張竹席上,背對著來人,一手支著腦袋,一手則是拿著一盞酒正打算往嘴里送。 軒轅听她這話,不明何意,疑惑之聲隨即而出,“嗯?” 雖是來人已經走近,可竹屋的主人並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仍是那般躺在地上,送盡了一盞酒入口,她翹起了一只腿立在那里。 “罷了,那小鬼的腳腕扭傷了,你們且先在這里歇下,等我叫他帶你們回去。” 語罷,竹屋的主人起了身,向這軒轅一邊的榻上指了指,便越過竹屋正廳的屏風,走了。 隨著這一直只背對著他的竹屋主人的一指,軒轅也才注意到那榻上的人,是他掛念的軒轅。 “小黑,小黑,別挑食啊!乖!還有,客人的馬不能吃。” 竹屋外的庭院里,女道童替軒轅栓好了馬,又將籮筐放在了一邊。轉身之間,她又從屋側拿來了一盤野果子,放在了正趴在檐下的肚子“咕咕”直叫的被她叫作“小黑”的黑狼面前。 突然,女道童像是想到了什麼,于是從盤子里頭撿了三枚野山梨,蹭蹭跳跳地進了屋子。 “給。”女道童爽朗大方,將兩個大些的野山梨一人一個,塞進了軒轅,軒轅兩人的手里。還有一個,女道童隨手在自己的黑色道袍上蹭了蹭,就送進了自己的嘴里。 女道童嚼得幾聲“嘎吱,嘎吱”脆響,那接了果子的兩人便也一同將果子咬了下去。 “唔……”一入口,果子的汁水就肆意地在軒轅的口中爆發,卻是又酸又澀,他感到滿嘴的牙都酸軟了。但他看這邊上的一大一小,完全沒什麼異樣,便略微皺了皺眉頭,又面不改色地硬著頭皮將手里剩下的半個果子吃了下去。 同樣大小的果子,在軒轅小了許多的手里就變得大了許多,不過,即便是在吃著果子的時候也不能阻止她甜甜地毫不見外地叫人家一聲“姐姐”。 “好姐姐,你那弟弟怎麼叫‘小黑’?”說著,軒轅指了指屋外檐下趴著,正用兩只前爪捧著一盤果子吃得滿臉碎果的黑狼。 女道童笑了笑,兩手里的最後一點果子,準準地拋進了嘴里,接著又摸了摸自己的腦後勺。 “他被師叔帶過來時還小,時常被我抱在懷里或是放在身後的籮筐里,我見他又是一身油亮亮的黑毛,于是就給他起了‘小黑’這麼個名字,不過,現在看來,可能要改名叫‘大黑’了……” 不知是什麼緣由,軒轅和那女道童雖然年紀上差了幾歲,卻是一見如故,聊得很是開心。 “誒,對了,這屋後還有一方蓮池,蓮池里的紅鯉很是好看。現在算算時辰,正好也該到了喂它們的時候。你們要不要也一起來?” 盛情難卻,再加上軒轅的孩童的玩樂天性。即便是軒轅只想好好留在原地,等著竹屋主人口中的另一人來接他們,卻招架不住軒轅裝出的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即刻二話不說,軒轅背起了軒轅,隨著那女道童來到了屋後的蓮池邊上。 沒來到這竹屋所在的止水峰時,軒轅和軒轅所處之地是窮冬烈風的北郊的深山亂林。要說這止水峰和那深山亂林有何不同,最明顯的一點,便是這里儼然是一副初夏的景致。 是以,軒轅和軒轅一早將身上厚重的毛裘脫下,只著了身上一件便服。不過,軒轅的厚實黑裘之下,不單單只是一件便服,便服之外,尚有一層貼身的軟甲,這也怪不得他今日冬狩時看起來是臃腫許多。 三個在年紀上還要被視為孩子的三人並排坐在蓮池邊的一方竹席上,穿了一身軟甲的軒轅頗有些格格不入。 這邊,那女道童這才從前院取了背回來的籮筐。籮筐里頭,除了她剛剛拿出去等著晾曬的草藥,還有半筐的饅頭。 人手一個饅頭,同時女道童像是在叮囑自家小黑似的向身旁的二人說了一句。“這是用來喂魚的。”便又開始耐心地給他們作起了示範。 “饅頭要用指頭尖兒揪下來,揪成綠豆這麼大。不能太大,大了這些鯉魚幾口都吃不完,也不能太小,小了一入水便泡化了,它們吃不到。” 頭頭是道,女道童的手也沒停,只見她在饅頭上揪了幾下,抬手,星星點點,一般大小的饅頭屑就被她一股腦扔進了蓮池里頭。 隨著女道童一連扔了幾次,軒轅驚異地發現,水面上半隱半現游動的一群紅鯉,竟是排成了一個太極的圖形。 這邊軒轅自然也留意到了鯉魚的變化,心下覺得很是新奇。兩只小手便忍不住拍起來,嘴里還不住嚷著︰“姐姐真厲害!” 就在這邊三人看著蓮池里頭的紅鯉,目不轉楮的時候。從身後傳來了竹屋的主人的聲音,無奈且頭痛。 “翡兒,你去山腳尋一下你那個迷糊的師叔,把他帶過來,他又被困住了。” 听到了師父吩咐,女道童立刻起身,捂嘴輕聲笑了笑,自己便又蹦跳著跑去了前院,伏在了小黑的背上。只是,小黑沒有起身,一雙眼楮也閉著,仿佛是剛才背了軒轅過來用脫了力,現下對這女道童想要借它代步下山的念頭很是不情不願。 女道童見狀,用手輕輕撥弄了下小黑的耳朵上的細毛,低下頭,用著旁人听不清的聲音,同自家的小黑扯了個謊。 “你也听見了,師父說師叔來了,他準是又帶了燒雞過來,你要不去,那這次兩個雞腿可都歸我了!” 百試百靈的法子,女道童屢試不爽。這邊她話音剛落,小黑就睜開了眼,平常她頂愛撥弄的一雙耳朵也豎了起來。下一刻,小黑已背了女道童急急奔向了山下。 竹屋的主人好像並不像自家寶貝徒兒一樣熱情好客,軒轅記著,從他來到如今,這主人也只同說了兩句話。 也罷,既是避世的道者,自然也是不願多理睬自己這俗世之人的。 “嘿!嘿!嘿!” 隨著幾近龍眼大小的卻是各自不等的饅頭塊,一塊一塊被投擲入水,蓮池里的鯉魚不但沒如一邊調皮的小鬼頭的願換個方向游動,反是一下子都散了去,躲開得遠遠的,像是被這大塊的饅頭砸怕了。 “唉……胡鬧!你看看,這些魚兒都被你嚇跑了!” 剛才一直盯著按著太極的圖樣游走的魚群,軒轅漸漸出了神。直至方才被身邊坐著的軒轅這麼一鬧,心頭恍然一驚。雖是想要嗔怪,但話到了嘴邊,還是軟了下去,抬起來的手,最終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彈了一下小豆丁的額頭。 “兒才沒有胡鬧,剛才那姐姐是用自己平日里喂慣了法子才能讓這些鯉魚按照她所想的那樣游,我用我的法子……” 說著,軒轅又是一連扔了一把饅頭塊。然而,除了一圈圈新的漣漪,仍是不見有鯉魚游動。 軒轅啞然一笑,摸了摸自家小豆丁的腦袋。從她手里拿過了還剩下的半個饅頭,一點一點,如同女道童說的那般細致地揪成綠豆大小。 和女道童不同,軒轅並不是一把將饅頭拋起,而是少少地零星小雨似地向蓮葉間彈出去。果然,靜候片刻後,有那麼幾位紅鯉從蓮葉下鑽出,從水面探出頭,吃掉了饅頭屑。 “兒,你看,雖然之前你那麼性子急烈,嚇壞了鯉魚,可是,你只要在嚇過它們之後性子柔下來,像這樣,給它們一點甜頭,它們又會對你百依百順,言听計從。” 听著屋外蓮池邊上軒轅的一番別有用心的話語,竹屋的主人搖了搖頭,將手中的酒盞放下,被一只黑色手套覆蓋的左手的五個縴長的指頭,百無聊賴地依次來回地輕輕敲打在了身前的竹簡上。 “就算是活得夠久了的鯉魚,也只不過是為了你手里的饅頭,哪管你是個夜叉還是個仙女。” 左手又再拿起了擱置在地上的一支狼毫,竹屋的主人在竹簡上,寫了不過寥寥幾筆又再度放下,拿起了酒盞。 一雙即便是闔著也知道是極好看的眼楮盡管不曉外物,可是屋內屋外的一切,哪怕是附近竹林里飄落在地的滄海一葉,也逃不過她眉心處的那只藏于一抹竹葉似的朱痕中的天眼。 屋外,軒轅同軒轅的交談仍在繼續。雖說是交談,但說話的人,卻一直都是軒轅一人。 “你看,對于它們來說,這饅頭就是要爭強的一切,可饅頭就只有這一點點,所以,那些小魚只能被遠遠擠開。” 蓮池里,方才的魚群都從蓮葉中出來了,因著水面上不多的饅頭屑擠成了一團,它們的尾巴,拍得水面時時作響。 並非是很殘忍的景象,可是,軒轅抬頭看向自家兄長時,發現他的臉上又再度浮現了那陰森森的笑容。 這種笑容,她如今見到的,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他們在遇刺後到了近畿大營的那一晚,她極其擔心他,前去找他,發現他喝多了烈酒,一個人坐在那里,面露著這樣的笑容。 第二次,是前不久,她在過生辰時,皇伯父命人送來了一筐鮮而肥美的螃蟹。他看著筐里螃蟹互相踩著,爭相向上爬去,徒勞無果時,露出了這樣的笑容。 第三次,軒轅總覺的,這笑容有哪里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唉……這幫蠢魚,活了幾百年了,怎麼還被十幾歲的小孩子耍成這樣。” 竹屋的主人搖了搖頭,心里暗暗嘟囔著。本欲再提筆,在竹簡上記下些什麼時,卻忽然被窗外的一陣強光鎮住了眼楮。 “怎麼……怎麼會?!” 屋外,耀眼的強光正是來自于蓮池之內的一朵血蓮。而這朵血蓮,在一瞬前,還是一朵無瑕的白蓮。 白蓮血化,一顆青色的琉璃珠從蓮心中浮升現世。 軒轅恐怕不會想到,這眼前的一切妖異變數,皆因她方才被籮筐上的破口劃破的手指甩飛的一滴血而起。 因她而起的宿命之劫,也要由她來親手終結。 第二十九章 醉夢不復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屋外強光迫天,氣沖霄漢,遠遠的,教人也能是看得一清二楚。 “嗯?師叔,你看!”察覺到不同尋常的異樣,還伏在小黑背上,手里拿著用荷葉包著的兩只雞腿的女道童,扯了扯身旁人月白色的道袍袖子。 不用說也早已看見,一向鎮定自若的道者皺起了眉頭,連忙急急向山頂的竹屋奔去。 而此刻,山頂竹屋,後院蓮池,軒轅和軒轅兩人在被這強光一時鎮住了眼,同時都抬起了手臂遮擋。看不到任何周遭事物,兩人只好原地那樣待著。也正是在這時,兩人的衣領一緊,不知是誰用手揪著他們,又將他們高高舉起,直接丟進了竹屋內。 強光也淡了下去,軒轅和軒轅從竹屋里爬起來的時候,盡管都還稍稍眯著眼楮,但他們都看見了讓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 是竹屋的主人,仿佛裹挾了一身黑夜似的飄逸的道袍,她的左手,褪下了黑色的手套,如同夜空中的星星那般閃耀著。不,準確而言,這突然暗淡下來的強光似乎都是因為她一掌緩緩吸納了進去。 光遍百里而沖天,卻抵不過這竹屋主人的一掌之威。 片刻過後,一切恢復如常,竹屋的主人的左手又再次戴上了那平日里幾乎不曾摘下的玄錦手套。而那顆青色琉璃珠,被她握在了手里,拿了進來。 “ 當!” 竹屋的前門被猛地一下推開,聿清臨聿道長跑得太急,在屋內三人的注目下,一個跟頭,五體投地在了他們面前,他的拂塵也被他拋落在了頭頂,乍一眼看去,倒像是他多了一頭的雪發。 就在聿清臨是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滿眼皆是星斗之時,有一角久違了多時,頗讓他有些熟悉之感的黑色道袍在他眼前飄然而至。 “耶~我就說嘛,我這好師弟向來是最重禮數的,即便不是我生辰,也不是什麼年節,見了面還行了這般大禮。真乖呵!不過,師姐可沒壓歲錢給你。” 見面便是針鋒相對的戲謔,一點情面不留。聿清臨無言以對,也只好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理了理自己的衣矜和亂了的頭發。 待女道童和小黑一人一狼,都是一嘴油腥地回來時,見屋子里頭靜悄悄的,只有軒轅自己一個人用兩只小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很是無聊地坐在檐下的茶爐旁。 茶爐顯然是有人動過了,余燼上方,有絲絲緲緲的煙火尚在。 “嗯……師父她親自煮茶待客,還真少見。”女道童說著,用手里的荷葉背面擦了擦自己油亮亮的嘴角。 雖說是師叔帶來的雞腿,可自家師父可是向來茹素,也一並要求了自己這個徒兒。哪怕是對自己和小黑的時不時的“打牙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若被她撞見,也還是會免不了一頓責罰的。 茶爐之旁,尚有待客余下的半壺茶湯。女道童正好也有些口渴,便尋出另外兩個盞子,不多不少,剛好和一邊的軒轅一人一盞。 女道童細細品了品,這茶雖是不如剛煮好時那般好味,但到底是她師父親手煮來,味道終究不差。甘甜綿里,余味……嗯?咳咳,自家師父真是惡趣味,煮的茶也是別出一格,先甜後苦,苦到她的舌頭都沒了知覺。 這邊一同飲了一盞尚有余溫的茶後,軒轅看著用兩只前爪抹著嘴巴上的油星的小黑直樂,直接同它玩了起來。而那女道童卻是悄悄趴在窗根下,小心翼翼地開始打量著屋子里的狀況。 屋內,一貫是懶懶散散喜歡斜倚在拂塵上的聿清臨和平日里最喜歡斜靠在軟席上自斟自飲的主人,今日,都一改行風,像軒轅那般端坐在案前。 就在方才,這一對師姐弟,一人一句,將甦毗伽若委托給聿清臨的事情交待給了軒轅。 只不過,瞞去了很多。 比如,這顆用來代替他左眼的青色琉璃珠是甦毗伽若出嫁時從故國帶來的寶物。 軒轅永遠不會知道,甦毗伽若是如何痛苦地死去,又是如何被困在不見天日的山林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亦不會知道,那傷了他左眼的巨獸便是他的生身母親。不過,即便是知道了真相,他也斷然不會怨恨甦毗伽若的吧? 靜默良久,師姐弟兩人面對著軒轅,默契地交換了眼神,卻是誰也沒有出聲問詢。 軒轅覷了一眼,奉于幾案上用來招待他這個客人的那杯茶。沒了熱氣,失了溫度,就連香氣也不似剛才那般濃郁了。 左手,扣住了茶杯,透涼的白瓷在觸及他指尖之時,亦將自身的冰冷渡給給了他。 入口亦是冰冷,冷透了的茶,完全沒有它原本該有的醇厚甘甜,而是讓他舌頭發麻的一陣苦澀。 “切膚之痛,吾早已受過,道長不必猶疑,請落刀吧。” 安然自若,軒轅自行褪下了左眼上欲蓋彌彰的眼罩。已經長合,瘢痕虯生盤結,深深地凹下,令人目不忍視。 他等著,頭卻開始不明地昏沉,搖搖欲墜,到最後,完全支撐不住,臥倒在了一邊。 “耶~不怕痛你早說就好了,也省的我給你煮了這麼一壺麻沸湯。” 至于後來,那顆青色琉璃珠是如何化成了眼珠?而那女道長又是如何將他眼眶中的腐肉去除,替他嵌入的新的左眼?甚至沒給他的臉上留下一絲痕跡。 這些,他一概不知。 不過,要說記得,他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忘卻那個夢。 亦真亦假,亦假亦真。 他記得,他第一次睜開眼時,自己是站在康王府中的後院中。院子里的白梅樹不知何時變得那樣不同尋常的高大,就像自己六歲那年一樣,自己要拼命踮起腳尖來才能勉強折到一枝白梅。 等等,六歲?!察覺到了自己身形的變化,軒轅很是訝異,為何自己會突然變小,回到了六歲的模樣? “兒,你看,這是你兄長,武兒。”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卻是未敢奢望能夠再見的身影,從前院緩緩而來,她正逗弄著還是個團子的軒轅,而她的身後,是抱著團子,一同走過來的皇叔和皇嬸嬸。 幾乎是一頭扎進了已經陰陽兩路的母親懷中,緊緊抱著,不肯松手。 “哈,你這孩子,平日里也沒見你這般黏著我……” 今日是郡主軒轅的抓周禮,大家都在。 “原來,在這里,他們還好好的,只是兒成了我的妹妹。” 大概了解到了是怎樣的情況,軒轅似乎明白,他是來到了另一個地方。不過,他不知道的是,軒轅自始自終都是他的妹妹。 那日,在北郊的破舊不堪的草棚小屋里,奶娘最後說的那幾個字,他並沒有听見。 抓周禮依舊如常進行,不同于印象中當年的左右流盼,穿著一身錦繡童衣的團子,晃著軟軟的脖子,沒有爬到那三人旁邊,而是直接用兩手抓起了被人刻意放在了一堆物什中的紅色珠串。 有的只是長了一顆牙的小嘴,“啊嗚”一口,紅珠串就被一雙小手塞了進去,啃得是不亦樂乎,口水滴滴答答的,流下來都打濕了前襟。 在場的客人,無一不是開懷大笑。軒轅自然也在笑。如果可以,他寧願一輩子都活在這個地方,永遠也不離開。 世上無不散之筵席,抓周禮過後,康王府上的客人,一個個地都走了個干淨,只剩了他和他的母親。 大概是夢境而非現實的緣故,出乎意料地,今日,他的母親居然主動提出來,說要陪他留在康王府過夜。 在他記憶里,皇叔和母親,雖是有著那樣的情愫,但礙于身份,二人之間的交流也始終只是限于默契的簫舞弄影,含飴弄子。 依舊是坐在後院里的那棵白梅樹下,時節尚早,梅花上,只有兩三個早生的幼嫩,還帶著淡綠色的花苞。 原來在夢中,也是會累的。軒轅一身疲軟,以打坐入定的姿勢半倚半靠,在了自家皇叔身上,真正是舒坦,也足夠安心,這種感覺,很久都沒有了。 還在不依不饒啃著自己腕上的紅珠串的軟團子坐在自己的腿上,片刻卻又被自家娘親吸引住了,偏了頭,兩只小手扒著軒轅的衣矜,把自己牢牢掛住,看向一邊。 其實,不單單是這團子,就連軒轅的目光也留意到了的那個他其實沒太多印象的皇嬸嬸身上。 三尺青鋒馭長鋏,一身紅妝作戎裝。他不曾知道,原來他這個皇嬸嬸竟是練得一身好武藝。 隨著輕快且激烈的簫聲,他頭一回見到了他的母親和他這個皇嬸嬸的合舞。一人是赤腳手持兩把圓月彎刀,一人是遍身瀟灑長劍流光。 扣人心弦的簫曲,一見難忘的戰舞。不知是舞了多久,亦不想知道,只想一直看下去。 一曲綿長意猶未盡,軒轅身上的團子已經是垂著小腦袋,睡得香甜。軒轅不知怎地,驀地,低聲,叫了身旁那人一聲“阿爹”,就像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樣。 只不過,這一聲,太過微弱,未曾被他那一如印象里那般逍遙自在的年輕康王听到,也再無機會听到。 也罷,听不到就听不到吧,在他軒轅的心里,這聲“阿爹”,也只會屬于他,永非他人。 不經意間,漫天星斗偷換了四方院上方的白日悠雲,是該睡去的時候了。 “阿娘的好武兒,快睡吧……”听著身邊將自己抱在懷里的甦毗伽若的聲音,愈漸細弱,模糊,到最後,只余淺長的鼻息。 軒轅小心翼翼地將身子扭轉了過來,面朝向著已經熟睡的甦毗伽若。他真的倦了,可他卻不敢闔眼,因為,他總覺得,等他再睜眼時,這個夢就不復存在。 他不願舍下,他真正不願。 可是,昏沉沉的頭,同時帶動了他壓抑了許久的困意,他真的是再不能支撐下去。 軒轅將自己的身子向前靠了靠,縮短了距離,他將自己的額頭貼近了甦毗伽若的額頭。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或許從一開始這便只是一場虛無縹緲的美夢。不過,如果可以,他願一夢如死,不復清醒。 迷離且掙扎著的雙眼,最終是在看了甦毗伽若一眼後,沉沉闔起。 “阿娘,再見……” 第二次睜眼時,他已是身在圍場邊界,他和軒轅被人安穩地放在他來時騎的馬上。而牽馬的人,是許赫。 不願過多問,也不願過多被問。 軒轅雖然好奇自己和軒轅只是消失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卻也只好勉強起身,將小豆丁抱在懷里,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的離開了這里。 他只當他遇見的兩個道長,道童,狼……都只是一場夢,夢散飄零,天涯無見。 可當天渾渾噩噩結束了冬狩,再回到東宮時,褪下眼罩,那毫發無損,不見有過損傷和右眼一般無二的左眼讓他十分錯愕。 既然,真的是一場夢,那又何必讓他醒來呢? 第三十章 亡羊補牢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啊!啊!” 今日的鄴城格外的冷,沒到大寒,卻是有十倍于那天的刺骨之冷。就連城樓上的烏鴉也是不耐這寒冷,盤旋許久,最後也飛落下來,聚成一堆,叫聲也更是不堪入耳。 搓了搓手,又端起了店家備下的茶水,抿了一口,一個帶著竹編斗笠還蒙著面的下意識搖了搖頭,似是不中意這茶的味道。 玄褐疏狂改舊衣,不作仙人劍流離。 是該說他能者多勞,還是該說他將功補過呢?總之,在自家師姐“手腳並用的好言相勸”之下,他,聿清臨,現在是一名四海為家的劍客。 他要想辦法,進入皇宮,成為太子軒轅的武藝師傅。 “好師弟,你可知‘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是何解?” 回想起那日自家師姐神力,將誤飲了一盞麻沸湯的翡兒扛在肩頭,又是輕手輕腳地在榻上放下,他突然想起了往年一段不太愉快的回憶,以至于沉悶了半晌,也沒應一聲,直到他的師姐用著縴長的食指一連戳了幾下他的額頭。 “好師弟,有些日子不見,你的修為又進步了,竟是到了這‘坐忘’的境界了,師姐還真是慚愧。” 坐忘?是在說他坐下就忘?果然,這個老太婆無緣無故叫自己一聲“好師弟”,是沒打算說些什麼好話。 “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是說行事一旦有了差錯,如果立刻前去補救,那麼或許可以來得及補救。師姐您當年循循善誘,諄諄教誨,清臨銘記在心,一刻不敢忘。” 聞言,眼前的師姐沒有絲毫顧忌,又是斜躺了下來,繼續飲起了那壇她還未飲完的好酒,二人之間的談話也仍在繼續。 “至于修為,清臨不敢妄言,不比師姐您在此逍遙清修,師弟如今在鄴城,看遍繁華,還是沒半點進益,想來憑清臨的悟性,尚需百年……” 心里明知是自家師姐還記掛著那所謂的一千壇好酒,奈何聿清臨最近在鄴城里轉了幾個月,也還是一貧如洗。更何況,這次的事情發生的又是那般突然,他也根本來不及準備。 “百年啊~于你我修道之人而言,也不過是一瞬,很快就會過去了吧……” 聿清臨看著他師姐舉著酒盞的手莫名一下停頓,是她的左手在顫抖?不會,想來應是他眼花了。 “一瞬百年,師姐您總是能一語中的,勘破天機,清臨就不打擾了,改日再來拜訪。”說著,將手里的拂塵甩到了肩上,聲音低了有八度,不敢再多看身後的“債主”一眼,聿清臨打算一展玄妙身法,配合無上妙計,走為上策,腳底抹油。 然而,回過頭來時,那個“陰魂不散”的身影,卻是正斜躺在門口,攔住了他的去路。 “好師弟,一瞬過了呀~” “好,你說吧,這次又是再加多少壇好酒?還有其他條件嗎?我都答應你。”無可奈何,聿清臨垂頭喪氣,就算是躲,他能躲到哪里去?這偌大一座止水峰,都是他這師姐的。 听到了聿清臨的回答,竹屋主人立刻翻身而起,身形靈動,在屏風後的內室一陣翻騰,回來時,手里多了一件舊衣服,和一個竹斗笠。 原先約定了一年的期限來煉化那顆青色琉璃珠是為了除去珠子上的戾氣,是以,珠子就被她用獨門術法封印,鎮在了蓮池內的一朵仙蓮內。 如今,一年之期未至,封印先破,再行煉化亦是無用。哪怕戾氣尚未除盡,也只能將錯就錯給那軒轅裝上。 破了封印的人,是小黑帶來,而小黑,又是他聿清臨帶來。故此,這一筆賬,盡都算在了他一人頭上。 為免軒轅受那殘留的戾氣影響,造成嚴重的事態後果,他們二人中,有一個必須要前去監視軒轅。 而他,就是這個前去監視的不二人選。 不過,好師姐,你確定,以我這身裝扮,在見到那小子前,真的不會是先被宮門前那些個侍衛先丟出來嗎? 說到這身打扮,聿清臨滿眼浮現的盡是他那師姐搖頭晃腦,成竹在胸,有理有據的模樣。 “自古少年慕俠客,帝王屈尊覓將才。《南華經》有雲,咳咳,昔者莊子為趙文王說劍,可見王者皆好武……” 是了,引經據典,所謂“庶人,諸侯,天子”三劍之說都被她斷章取義如此,讓他無處反駁。 不過,話歸正途,若是真的這樣隨隨便便就直入宮城,肯定是行不通。那麼,又要找誰來牽線呢? 又是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哎呀,真難喝,果然還是比不上止水峰的凰羽霧蓮。 “嗯?是了,久不見軒轅小友,今日不如前去拜訪。” 說走就走,一改身著樣貌的聿清臨將衣下的拂塵化而為劍,攬在了懷里,雙手也一同叉起。他的頭稍稍低著,因為這斗笠委實是有些太大,擋了他的視線。 既是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那就低調些,慢慢走。 殊不知,聿清臨的這一舉一動,倒愈發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看他那樣子,必是打架沒打贏,錢也沒賺到一個銅板,娘子也和人跑了!” “笨蛋,你不知道愈是高手就愈要低調嗎?!我看這人啊,惹不起,惹不起……” 在過往路人的交頭接耳中,聿清臨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氣,只好加快了腳步,只希望不要再過多引起注意。 而另一邊,與此同時,未央殿前,前來參加靈奉金經筵的大臣們原本還安穩坐著,但皇帝遲遲未來,無甚顧忌下,他們竟又是吵了起來。 吵的內容,無非還是太子的人選。 一方大臣爭論太子軒轅身子抱恙,纏綿病榻,不宜為儲,應改立康王軒轅。 而另一方的大臣們則是爭論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且不說康王非皇上血裔,他還尚且是個幼童,前些日子在冬狩時囂張跋扈,所為之事,實在有辱王血,更何況皇上還千秋正盛,又何愁沒有其他皇裔? 爭論不休,兩方大臣各執一詞,個個吵到都紅了臉,七嘴八舌,就如同北街集市里為了一兩個銅板而斤斤計較的長舌婦人。 不過,遠處的祭台上,今日這經筵的主角,靈奉寺的方丈卻是一直如枯木一般,不為外物所動,靜坐在那里。 一袈雪,一菩提,坐觀六識現蓮台。本無生,本無心,自堪清淨破紅塵。 靈奉寺的方丈,如今已是將近古稀之年,雖說須眉皆白,精神卻仍舊矍鑠。按時辰,平時這個時候,他應該是在靈奉寺的禪房內入定,他那小徒兒在一旁抄寫經書。 無論前往何處,他總是不忘帶上他的小徒兒,今日卻是除外。 幾個月之前,他這小徒兒私自偷拿了他脖子上的這串白色琉璃珠出去,一身狼狽回到寺里,被他罰到了寺後面壁思過一年,抄寫《心經》。 不過,今日沒有帶他來,于他而言,想來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思慮千殊百轉,有所偏移,方丈的心緒有些不寧,他仍記掛著寺里正受罰的小徒兒,這孩子,但願能早日明白他的一番苦心啊…… 這邊想著,姍姍來遲的皇者已然現身,身後還跟隨了一個眾位大臣們久見了的身影,哪怕是裹著厚實的黑裘,還被左右的侍衛緊緊圍起,離得遠遠,看不清面容。可是,他左眼上的眼罩,證實了他是軒轅。 靈奉金經筵,是玄國皇族的傳統。有幸受邀者,皆是朝中要臣。講解佛理是在其次,每年一度的經筵,實則是為皇帝及太子延福祈壽,在靈奉寺方丈的祝佑以及眾位大臣的誦經聲中,以期佑國祚綿長。 既是為皇帝及太子而準備,故而,今日,康王軒轅並沒有在場,即便平日里是被皇帝寵壞的宗室,禮法卻是萬萬不可廢。 如此一來,心照不宣,大臣們也都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這太子,只會是軒轅。 “阿彌陀佛,淨生大師,還請加佑吾兒軒轅。” 在眾臣的注視下,軒轅被皇帝帶到了淨生大師面前,他要接受淨生大師的摸頂祝佑。 然而,在淨生大師面前,軒轅並沒有好生的雙手合十跪下,反是將左手抬起,放在了眼罩上。 眼罩被扯下,隨手扔在了淨生大師面前。自然,這一舉動,是震驚了四座。不過,相比于此,大臣們更為訝異惶然的是,軒轅的左眼居然是好好的,臉上連一點疤痕都沒有。 難不成,之前說太子瞎了一只眼,只是不實的流言? 皇上想來一開始也是知道的?! 方才經筵開始前還爭吵得互不相讓的眾位大臣,如今見了毫發未損的軒轅,面面相覷。 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低下頭來,將自己的全副心思強行放在了面前的經卷上,口中一遍遍重復著“阿彌陀佛”的佛號,撥動著佛珠的手卻都是顫個不停。 這是淨生見到軒轅的第一面。 只是一眼,淨生就察覺了那只左眼的不同尋常。于他有了這等修為的人而言,哪怕是這只眼上附了多道不同的道門術法以作偽裝,那重重遮掩之下黑暗,在他看來是呼之欲出。 充滿無邊罪孽的沼澤,總有一日會釋出來自十八層地獄的十方惡鬼。 若是先他一步下手,又會如何呢? 淨生大師抬起了手,卻是溫柔地落在了軒轅的頭頂,依禮為他祝佑。 這一次,他不會再錯。 第三十一章 無涯之師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且說那日經筵過後,一直是被皇帝以“調養身體”的名義扣留在了宮里的軒轅和公儀緋被丹公公安然無恙地送回了康王府。 不過,說是送回,也只不過是許了他們回府居住,白日里,二人仍舊是會被再次接入宮中。 再次入宮,不似前些日子過得那般悠閑,隨著軒轅太子之位無可爭議的塵埃落定,一切都恢復如常。自然,平日里的功課也都一並恢復。 軒轅和公儀緋每日到了時辰都要前往無涯閣學習。這無涯閣,是為玄國皇族子弟而設的專門學宮,而教導他們之人,便是太傅。 到了軒轅這一代,皇裔血脈稀薄,是以,一直以來,謝太傅真正需要教導的學生也只有軒轅和軒轅二人。 只是,皇帝讓既不是玄國皇族,又不是男子的公儀緋一同前來,也不知是懷了何等心思? 雖說需要教導的學生只有三個,但眼下書房里坐著的人卻是七個。 “一,二,三,四,五,六,七。嗯?怎麼會多出來一個?” 謝太傅手里頭拿著一方玉戒尺,從前首的軒轅一個個地數了下去,數到最後一個位置,才察覺到那多出來的一個,並不是學生,也不是像許赫,劉時這樣陪同前來的伴讀。 “你,是什麼人?怎會坐在這里?”謝太傅揉了揉眼楮,走過來,用著手里的玉戒尺戳了戳那顯然比這些個孩子在年紀上大的多的男人的背。 在自己面前,居然如此放肆,不遵禮數,就這樣斜躺在那里,這分明是公然挑釁! “哦,還請太傅先生勿要見怪,丹公公說,這位先生名喚‘聿清臨’,是為我等所尋的一名高手,前來無涯閣教導武藝,兵法……” 公儀緋眼見著這謝太傅和聿清臨劍拔弩張,難免會有口舌之爭,便立刻上前來,施施然向這謝太傅行了一禮,借這空隙,連忙將謝太傅的玉戒尺攔在了一邊。 “既是教導武藝,因何來此,聖人在此,安能在放浪形骸?!” “耶~聖人歸聖人,我進來時已向聖人打了招呼,怎樣,聖人沒有同你講嗎?” 謝太傅回身用手里的玉戒尺指了指殿內的孔夫子像,卻被聿清臨回嗆了一句。又見著聿清臨仍是不拘禮數地斜躺在那里,他可謂是氣不打一處來,連胸前的胡子都顫了三顫。 “哈哈,難得難得……”有人小聲嘟囔著,還發出細微的竊喜笑聲。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被謝太傅時常念在嘴邊的“不肖子”謝瑾。 看見自家老爹一副氣鼓鼓的滑稽模樣,謝瑾沒心沒肺,自己是忍不住,低著頭直在那里偷樂。不過,這忍得實在是太辛苦,難免露了馬腳,將氣沒處發的謝太傅招惹了過來。 這下,他笑不出來了。 半晌,沒了什麼聲響。聿清臨睜開眼看了看情形,一個個都回了自己的座位在乖乖練字。謝太傅他在踱著步子,穿梭于六人中間,只是時不時還要“惡狠狠”地向自己這里瞪上一眼。 罷了,既然無事,也不到他來授課的時辰,他這便先離開吧,若是再多作停留,這謝太傅一時氣急攻心,背過氣去,他這和那康王府的管家費了的心思,好不容易混進來謀求的職位,可就要付諸東流了。 宮內不得夾藏私兵,當初被他化而為劍的拂塵自然是不能被他大搖大擺地拿在手里,在此招搖過市。 故而來之前,思來想去,看了看自己新換的枯綠色的衫子,聿清臨把拂塵又化成了一個巴掌大的荷包掛在了腰間。 荷包里,他裝了些從康王府里頭帶來的桂花糖。 一邊在無涯閣里毫無目的的閑逛,聿清臨一邊不時從荷包里用右手兩個指頭拈出一顆桂花糖來丟在嘴里。 “嗯……這雁夫人做的糖,味道還真不差。嗯?乖啦!知道沾了你一身糖,很不舒爽,稍稍忍耐一刻,等我吃完了糖,就將你清理個干淨。” 感受到腰間荷包的隱隱晃動,聿清臨一掌按壓在了荷包上,輕輕地用剛才拈了桂花糖的兩個指頭,像是在哄孩子一樣地摸了摸荷包口,順便,也擦干淨了手指頭上的糖渣。 閑逛了許久,也沒見有一個人影從謝太傅那邊過來,聿清臨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又是嘆了口氣。 身法利落,不染一塵,聿清臨尋了個好屋頭,一個翻身,再落下時,已是躺在了無涯閣正殿的屋頂上,姿態,就同他往常倚靠在拂塵上時是一個樣子。 “好風,好景,可惜,沒有好茶。” 聿清臨又是一聲嘆息,他自幼時因緣際會之下,拜入道門清修,如今已有五百余年。 都道是佛道皆修無情,按他那雲游四海,不知何方的師父的說法,他若能舍下,便可早日證得大道。按他那尤為嗜酒的師姐的說法,自己是太過多情,不然也不會沾染了這般紅塵事。 太上忘情嗎?呵,他做不到。 “讓我在這里監督,美其名曰幫我找了個依身之所,天大地大,我聿清臨難不成還無處可去?唉,老太婆,也不知這時候是不是又喝醉了……” 聿清臨喃喃自語,!眼波在這鄴城一隅四處流轉之時,卻注意到了遠處所在的異象。 佛光普照,金輪盛華。如此這般氣勢恢宏,梵光灼灼,想必是有一位得道高僧,不過,如何他先前在鄴城時竟是沒有所覺察?難不成,是他修為近來不增反退? 心隨念動,身隨心轉。就在聿清臨從屋頂上跳下來,想要前去那溢天佛光之處,一看究竟之時,他今日的冤家來了。 “聿先生好大本事,莫不是嫌這無涯閣太小,非要跑去屋頂才舒坦嗎?” 原來,就在聿清臨在屋頂上歇息了沒多久時,謝太傅結束了他的授課。他在殿內派了人前去找尋聿清臨,卻是不見人影,沒辦法,那只好他親自出門。不料,卻正好看到聿清臨從正殿的屋頂上跳下來。 真是目無王法,皇上怎會找這樣一個狂妄之徒來教導太子他們?! “聿清臨原是山野村人,比不得太傅大人知書達禮,只是覺得在這屋頂之上,風清日朗,讓人別有一番開闊之眼界,怎樣,太傅大人想試試看嗎?” 聿清臨說著,還從謝太傅面前劃手指向屋頂,作了個邀延之狀。 話音一落,來時氣勢洶洶,言語咄咄逼人的謝太傅立刻變了臉色,尤為客氣地擺了擺手。他恐高這一點,知道的可沒幾個。 “不必不必,我腳踏實地在此欣賞美景,也是一樣樂得自在。” 說著,到底是生怕聿清臨下一刻將他整個人拎到屋頂,隨口尋了個批改文章的由頭,謝太傅抽身離去。 看著謝太傅“金蟬脫殼”的模樣,聿清臨咂了咂嘴。“汝樂與!以庭作井,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之崖……” 這番聲音不大,將其比為“井底之蛙”的無傷大雅的戲謔之詞並沒有從謝太傅耳邊溜走,相反,每一個字都被他听得很清楚。 “井蛙又如何?語于井蛙者,乃東海之鱉。鱉者,團魚也,即是‘王八’,你說我這一聲‘井蛙’,換來你一聲‘王八’,哈哈,不虧不虧~” 謝太傅想著,抖著自己的胡子,得意揚揚地去忙了,在他身後的聿清臨不知他所想,自然也不知他被這謝太傅叫了一天的諢號。 姍姍來遲,聿清臨仍不改先前在眾人面前的不羈放縱之態,大搖大擺地步入了正殿。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今天要講授兵法。可是,該如何講呢? 就在他坐下思沉之際,軒轅看向他的目光卻是變了。 “這聿先生好生面熟,在哪里見過呢?” 懷疑重重,軒轅滿腹疑問,卻又不好出聲問詢,只當是聿清臨是鄴城里的哪個世家子弟,或是曾奉職于宮中的隱衛。 畢竟,在他“休養”的這段時日里,許將軍遠調邊疆,近畿大營也換了人來管,就連朝中大臣也是多有調換。 可他不清楚的是,那日冬狩,在止水峰的一會,那盞麻沸湯不僅僅是讓他做了一個美夢,還模糊了他在止水峰的記憶。是以,軒轅並不識得聿清臨。軒轅識得聿清臨,但對他,也只有前兩次見面的記憶。 除卻在場的公儀緋,知道聿清臨真正來此目的的人,也只有劉時等三人了。 天性跳脫,也是同時在下方等的有些不耐煩。謝瑾看著好端端坐著,闔上了眼的聿清臨,半天也不見他動一下,可別是睡去了? 懷著這樣的念頭,謝瑾拿起了自己案上的狼毫筆,飽蘸了烏黑的濃墨,仔細看顧在手里,沒讓一點墨汁染了自己的衣衫。 踮著雙腳,努力不發出一點聲響,在另外五人的漠視下,謝瑾一手拿著書卷在前,一手握筆藏于身後,靜悄悄地來到了聿清臨的案前。 直至這個時候,聿清臨還是沒有睜眼,氣息勻淺,手肘也十分舒服地倚靠在了案上,看樣子,睡得真是很熟。 “聿先生,聿先生?”謝瑾喚了他兩聲,沒反應。 確認無誤,謝瑾握著狼毫的手飛速而出,嘖嘖,不如先給他畫上兩個烏眼圈,就像白羆一樣。 手愈發靠得近了,然而就在筆尖即將接觸到聿清臨眼角的那一瞬,他睜開了眼。 “好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可惜,書卷拿反了呀!” 身法靈動,帶飛了案上的宣紙,令人眼花繚亂。速度之快,往來之敏銳,謝瑾應對不及,只覺得眼前有一片枯綠紛飛,直繞得他頭暈。 宣紙盡皆落地,聿清臨也停了下來,一個翻身,人已是站在了謝瑾的案前,他彎了腰,將手里的狼毫筆擱置在了原處。 而狼毫筆的主人回過頭來的謝瑾,臉上,讓人目不忍視,那是想要算計聿清臨而得來的“肆意妄為,龍飛鳳舞”的下場。 雙眼各被畫了好多圈,過多的墨汁就順著他的眼角流下來,仿佛兩道淚痕。淚痕盡處,是從人中延伸開來的兩撇胡子。當然,他的下巴也沒被放過,原本畫上的“濃密”的胡須,現在糊成了墨團。 都道是謝太傅生了個“不肖子”,如今,這乍眼一看,謝瑾活脫脫又是一個吹胡子瞪眼的謝太傅。 無涯閣內,已是笑聲滿堂。 “兵者,詭道也,說的是兵不厭詐。這下你們應該很明白了,好了,下課。” 聿清臨又是瀟灑地走出了正殿,留下一殿狼藉。 無論如何,今日的課他已講完,趁著遠處那佛光未散,他要前去一探究竟。 第三十二章 靈奉之會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一路隱遁身形,腳下不留半點痕跡,聿清臨運功如神,一展御風之步,不多時,已經來到那沖天佛光近前。 眼前的佛光已不似剛才初被聿清臨發現時那般清聖普照,反是愈漸隱弱,像是無端被外力強行壓制而下。 有所顧忌,三思而後行。聿清臨停了下來,止步于佛光上空,拂塵又被他化了出來,踏在了腳下。 “此處是鄴城西街盡頭,听聞玄國鄴城的護國寶剎靈奉寺正是在此,觀這方位,這里應當是靈奉寺後山,也罷,不請自來,且先下去一觀。” 遠在上空雲間,緲緲茫茫,聿清臨前後仔細看了看,除卻式微佛光再不見有其它任何異狀,便放了心,拈了個劍指,控著腳下拂塵飛進了那片佛光之中。 “哈哈哈哈!老禿驢!看來,你也有些力不從心啦!竟然叫來了幫手!” 甫一入佛光中心,聿清臨就感到像入了一個偌大無邊的迷陣,不過與其說是迷陣,說是虛空卻更為確切。一片黑暗,無邊無際,像是將所有的光亮都吞噬得一干二淨。 耳邊,是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詭異的說話聲音。听起來,怪腔怪調,忽而是壯年男子,忽而是蒼頭老嫗,忽而是嬌滴滴的女兒家,一會兒又突然變成了個黃口小兒的聲音。 “阿彌陀佛,有我淨生在的一日,你這邪魔就休想有可乘之機。” 聿清臨听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對方應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僧者,只是,他順著聲音的來方,卻是除了困頓的黑暗,仍然什麼也沒有看見。 然而,下一刻,在他這不辨方向之時,那聲音的源頭,有一道磅礡清聖佛氣涌現而出,沖向自己,聿清臨連忙躲閃。 “啊!!!老禿驢,你已是行將就木之年,又是強行自身修為將我困在這破廟,你以為,你困了我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還能堅持多久?” 僧者口中的“邪魔”,雖是被方才那道佛氣所傷,但氣勢不減,籠罩在這片黑暗虛空外的佛光又是暗淡了幾分。 “阿彌陀佛,淨生是出家之人,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若是以我一人,換你永墮地獄,不見天日,想來,也是大功德一件。” “嗖!”又是一道與方才如出一轍的清聖佛氣襲來。 凌厲迫人,以一化三,三又化三,最後化成無數個金光閃耀的“d”字,鋪天蓋地的向著周圍的一片幽宙黑暗散去,緊緊依貼,中有絲絡相接,如星羅棋布,經緯細致分明,千千結盤,宛若一張天羅地網將整個虛空都牢牢網住。 “剎!”是衣角主人身形急動,一過風眼的聲響。聿清臨只見一身披一身純白袈裟的老和尚縱身而來。 隨著他雙掌合十,梵音聲起,一串白色琉璃念珠登時變得有丈來長,而周遭詭異的黑暗也被那個個“d”字構成的一張佛網罩住,愈縮愈小,直到變化成一團黑霧似的東西,被完全網住。 見到邪魔就擒,淨生大師棋差一著,竟是松懈了戒防,口中念誦方止,正想要親自動手將恢復到原來大小的念珠重重套在那佛網口處之時,突然,有一絲黑霧如漏網之魚,從網口 觶 鞘北慊 饕壞牢雿校 ┬囟 冑墓} 嘁膊還緋ゃ 慌然遭此一襲,雖不至性命攸關,卻是給了那網中邪魔可乘之機,眼見著佛網在肉眼可見的一瞬間就崩為齏粉,方才的那番黑暗又再次毫不客氣地蔓延開來。 “且慢,你既然說我是這位大師找來的幫手,我怎能坐視不管呢?!” 話音未落,聿清臨將手中拂塵放于身後,既而拋向空中,一柄拂塵在空中一連轉了好幾個圈子,一邊旋轉,一邊亦是起了變化。 聿清臨同時又再行縹緲快人的身法,一躍而起,將那變化了的拂塵拿在手中,直沖頭頂還在不斷蔓延的黑霧而去。 “鏗!鏘!鏗!鏘!”短兵相接般的回響,只見得半空中利光往來交錯不斷的同時,黑霧漸落下風。 原地坐下調息壓下胸前傷疾的淨生大師見狀,連忙再起梵音,一期能順勢制下邪魔。 隨著黑霧節節敗退,不負所期,聿清臨最後一掌將凝成了一團的黑霧擊落,淨生大師也隨即用那一串長長的白琉璃念珠將它死困封閉了起來。 “阿彌陀佛,今日有賴施主相協,如不棄嫌,讓老衲奉茶相謝可好?” 今日之事,一切塵埃落定,淨生大師雙掌合十,十分熱情地相邀了剛剛飛身下來的聿清臨。 雖說是這邪魔此前已被他佛光所傷,功力也大為削弱。但眼前這年輕人居然能毫發未損,全身而退,真是不簡單。 淨生大師心里想著,不經意瞥了一眼聿清臨還拿在手里,由拂塵幻化來那口劍。淨生大師眯起眼楮,又是仔細瞧了一下。泛著寒光的劍身上,有兩行小篆︰ “竹方卻玉,立羽之昂。” 多年以前,他曾經見過。 珍藏的香茗在盞,裊裊檀香焚爐在側。機緣巧合下,相見于靈奉寺後山思過靜地的聿清臨和淨生大師相對而坐,相談之下,竟是甚為投緣。 “聿施主,你頻頻側目,可是對老衲項上的這串的白琉璃念珠以及里面封印著的邪魔有所好奇?” 淨生大師一句點破,聿清臨卻也不好直接了當的承認。“淨生大師,方才我見你對我的佩劍也是同樣的好奇……” 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聿清臨長話短說,將早前見了甦毗伽若時遇見了一個戴了同樣的白琉璃佛珠的小和尚的事說與了淨生大師。 “ 。” 淨生大師听完將手里的茶盞輕手輕腳放下,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那個小和尚,是我的小徒兒真智,施主放心,他沒什麼大礙,只是如今他被我罰在靜室抄寫經書,面壁思過。” “唔,淨生大師,那不知你又是因何對我這佩劍好奇呢?”聿清臨話音剛落,身後不遠處,隨手插在地面上的佩劍自己主動飛回到了他的手中,瞬間又化為了一柄普普通通拂塵的模樣,被聿清臨一甩,那萬千雪絲銀絡又落在了他的臂彎。 這邊見了一柄拂塵,淨生大師心下對早先有所疑心的一事便立刻是在心里已有了定論,既是有了定論,那麼不如趁此機會直接求證。 隨著心中所想,淨生大師也不迂曲而出,直接了然一問,“不知聿道長,可是來自止水峰?太子軒轅的那只左眼上的重重術法可是道長所施?” “唔......大師,你既然這樣問我,想必心中已有答案,既有答案,無論對錯與否,都不該太執著。更何況,大師,我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不太禮貌的語調,心里卻是對淨生大師暗自起了提防之心。止水峰已避世多年,眼前這位上了年紀的靈奉寺的方丈,莫非,與自家雲游在外多年的師父相識? 淨生大師面目慈祥,滿臉皺紋堆積,從一開始不曾放下的笑容,卻突然變了,隨著眉骨上全然雪白,綿長而一直垂到肩上的眉毛一抖,臉上變為了一片悔恨。 “聿道長,你我只是在此品茗,如此談話,未免有些斤斤計較,這樣下去,還有傷和氣。不過,老衲這里有一個故事,你可有興趣一听?” 淨生大師從坐席上起了身,聿清臨也一同站了起來,只見淨生大師手中攥著另一串念珠,一顆一顆撥動著,腳下步子也隨著撥動珠子的節律而來,他慢慢步向了禪院中間,聿清臨緊隨其後。沒有等他回應,淨生大師的一雙長眉隨著眉心的一蹙,抖了抖,故事的開端就開始了。 “很久之前,有一個皇帝,他有一日,突發奇想,想要征召能人異士,為社稷,為百姓。一連七天七夜的賽試過後,殿內只剩下了一個中年僧人和另外兩名道者,那兩名道者,一個是年事已高的老道長,一個則是他的徒兒,看起來很是年輕的小丫頭……” 故事方開了頭,聿清臨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但他暫且先放在了一邊,心中疑問,等眼前淨生大師的故事講完也再問不遲。 “皇帝決議給雙方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他將雙方帶到了內閣,讓他們給一個孩童相面。在這緊要關頭,老道長卻只讓身邊那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頭上前,那小丫頭也不生怯,只在那孩童旁轉了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就有了定論。” “小丫頭?”聿清臨皺了皺眉,嘴里嘟囔了一句,跟隨在淨生大師身後,已不知是在這小小的禪院里走過了幾個來回。 淨生大師沒有回聿清臨的話,仍是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中年僧人是年紀輕輕的方丈,他認得,那孩童是皇帝的太子,自然,相過面後,他心下已然明了。皇帝讓他先說,中年僧人如實以告,那孩童乃是帝王之相。不過,那小丫頭卻是在當時就嗤笑了一聲,接著,她便十分堅決地說,那個孩童將來絕不會一代明君,若是有朝一日登基,二十年內必有亡國之危。皇帝當場勃然大怒,那老道長和那小丫頭卻是當場乘劍而去,不見蹤影。” 故事講到這里,二人踱步也恰好回到了茶案旁。淨生大師親手斟滿了二人的茶盞,自己在抿了一口香茗後,便又繼續講了下去。 “再後來,那中年僧人依舊是回了寺中當他的方丈,只不過,他所在的那間寺成了護國寶剎。又是過了幾年,在某一日,他又再次被召入了皇宮,皇帝依舊是讓他給一個少年看相。那個少年和太子面目極為相似,年齡小了許多,身子也是矮弱許多,雖是早逝之相,卻隱隱透著帝皇龍氣,僧人也只好再次如實相告,帝王之相,卻不會命長。皇帝當時便嘆了口氣,像是同一位老朋友談話一樣,談起了近年愈發乖戾囂狂的太子,以及朝中以宰相卓大人為首奏請改立太子的一干大臣……” 因被邪氣所傷,哪怕血已止住,淨生大師卻也還是不免咳了幾聲,撫著胸口,見聿清臨一臉擔憂,淨生大師搖了搖頭,道了一聲無礙。 “沒過幾年,皇帝便一病不起,國事也都一並交與太子,之後,太子的弟弟意外墮樓而亡,沒過幾年,因太子妃之死,宰相一家也被滿門抄斬,只有一個因為一時貪玩跑來護國寶剎的幼童僥幸逃過一劫。” 故事講完了,淨生大師手中的那盞茶也被恰好被他抿完。 雖然這故事講得極為平常,也沒有直接點名道姓,但不難猜出,故事里的中年僧人就是眼前的淨生大師,僥幸逃過一劫的幼童應是聿清臨只見過一面的小和尚真智,至于那小丫頭,定是他的好師姐。 心里暗暗笑了笑,聿清臨搖了搖,想不到,原來自己和眼前的淨生大師還有這般淵源。 這邊淨生大師飲完了茶,雙掌合十,臉上竟是一片慚愧之色。 “究其因果,若非老衲當年修為不及,草草而言,他們便不會死,阿彌陀佛……” 聿清臨見狀,只好出聲勸慰,“淨生大師不必自責,依你之言,皇帝當年已有狼子野心,後來之事又豈是大師之過?” 一聲安慰,並不能輕松化解在淨生大師心頭記掛多年的悔恨,可是,如今,淨生大師也還有更為重要的另外一事。 眼光對視,其意自明。戾氣未除,哪怕有重重術法壓制,也難保不會對軒轅有所影響。 “淨生大師請放心,既是由我來監督軒轅,若他真有作惡多端的一日,那我必是第一個不放過他!” 堅毅的承諾,從眼前這眉宇清奇的道者口中脫出,淨生大師知道他是值得托付的,不然,那口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手中。 站在禪院中央,目送了聿清臨御風而去,淨生大師滿目疚然。 “非我之過,可是,因我一言,受到牽連而死的,又何止是他們寥寥幾位?” 第三十三章 此去經年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城闕聳立,燈結千里。 旖旎醉人的弦管遠遠就從宛若永晝的鄴城皇宮里傳出,哪怕無緣親眼一見,也能借著這靡靡樂聲想象得到那此刻正于殿內起舞的舞姬們的天人容貌,有哪個不是一笑百媚而千嬌生,柔婉飛紅而舞綃翠呢? 一辭舊年迎新歲,城內的一切繁華景象,比公儀緋初來時恰好敢上的上元佳節相比,遠遠要更為熱鬧。 然而,這熱鬧卻是只限于宮外。 眼前這未央大殿內的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在他看來,沒有一絲真情的溫度,一個個,只不過都是在看不見的絲線下,被那眾星拱月,羅綺間的皇帝所操縱著的無骨傀儡。 可悲的是,自己將來也會是如此。 明明只是在這玄國待了一年,卻是像過了有一輩子,不知何年,不知何月,此生,他可還有回到漢國的一日? 公儀緋有意無意地用筷子夾著面前的珍饈,他這每一箸,抵不上別人的半箸,入了嘴里,也是味同嚼蠟。 不知在漢國,此刻,皇兄他們可是也在舉辦年宴嗎?往年到了這個時辰,自己早就被皇兄叫去歇息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上的歌舞也是過了一折又一折,御座上的尊貴之人,也有了幾分倦色。 一番冗長的君臣客套之言,無非說的也是社稷安好,國祚綿長,換湯不換藥的套骨話。 歡宴散場,人卻是還不能睡的,無論依著宮里的規矩還是宮外的習俗,人人皆要守歲,哪怕他們這幾個是困乏極了的孩童。 守歲之夜,燈火不息。宮內各處的殿宇都是張燈結彩,明晃晃的,好似佛經里頭說的彼方遍處琉璃的淨土上境。 平日里頭陰沉沉的東宮在今日,也難得有了一絲生氣,此刻,它的主人正規矩地坐在書房里,翻閱著案上的書卷。 雖然在最初換上了這只左眼的時候,他多少對這不屬于自己身體的外物還有些不適應,但隨著時日推移,二者磨合相生。相比較而言,竟是比之前他自己的左眼還要好用。 “呼,呼……” 吹風似的聲響,是耐不住性子,在席上乖乖坐好等著時辰的軒轅,她小跑著從公儀緋身邊跑來,肉乎乎的小手拿起來了宮燈的紗罩子,小口吹著,燭火搖紅,明明滅滅。 “別鬧,去找你緋姐姐。”搖動的燈火晃了軒轅的眼楮,方才看書看得入神,被軒轅這樣一打擾,著實是攪了他的興致。 一邊說著,軒轅目不側視,左手卻是從一旁軒轅手里奪了燈罩下來,好端端放下,繼續翻著案上的書卷。 眼見著軒轅是對自己不理不睬,軒轅卻也沒生氣,因為她發現軒轅身上一刻不離的玉簫竟是沒了蹤影。 “緋姐姐,你看,阿兄的玉簫不見了,是不是落在未央殿里頭了,要不,你同我去找找可好?” 哪怕是有了苗頭的生分,但年紀尚小的軒轅並不能看出,還只當是軒轅丟了心頭愛物,自己一人在那里難過生著悶氣。 “ !” 一顆寫著“亥”字紫銅珠,隨著被靈動機關所觸動,按著軌跡,落在了銅盤之上,聲音沉悶,一如書房里的氣氛。 知曉是到了時辰,守歲已成,公儀緋輕輕摸了摸軒轅的頭,軟語一言︰“好了,時辰到了,阿,你也早就倦了吧?你先去睡,我去問問你阿兄。” 不等軒轅再說什麼,公儀緋朝著門外招了招手,便有幾個等候多時的內侍俯首進來,帶走了軒轅。 約莫著軒轅乘的暖轎出了東宮,公儀緋上前幾步,來到了軒轅的案前對面,他瞥了一眼眼前那人的腰間,除了一塊眼生的團龍玉佩,確實是空空如也。 這樣說來,他當初也是沒有看錯,從今早入宮,見到軒轅的時候,他就沒看見那管玉簫,不是丟在了什麼地方,而是他今日根本就沒有隨身帶著。 東宮的主人用左手拿起了一支紫毫,隨著筆尖在硯台里一點深浸,在左手的穩持之下,一行行端正莊肅的字體躍然紙上,根本不像是才學了兩個月的書法的字跡,可事實確實如此,既是如此,那定是用筆者日以夜繼,勤學苦練的結果。 軒轅的右手雖是陳痾難復,無法舉劍持弓,卻也沒到了不能寫字的地步,緣何他這些時日,會突然想到要換了左手來? 就是在這時,往事閃現,公儀緋立刻想到了當日在未央殿上,他與軒轅一同獻上白梅的時候,皇帝正是用左手接過,又將白梅插在了金樽之中。 仔細想來,雖然他與這玄國皇帝見過的面,屈指可數,可是,每一次,他先用手,也都是左手。 這邊,軒轅正在寫一個“拙”字,一共八畫,他正在寫那最後一筆。短豎落紙,一字方得圓滿。不過,不知為何,筆鋒停頓了一下,也累得墨洇了紙,既而毀了整整一篇剛寫好的字。 “緋公主,康王府派來的車馬已經等了很久,雁夫人恐怕也是心中憂急,不走嗎?” 客客氣氣的疑問,卻是不帶溫暖的問候。 “為他如此,值得嗎?” 公儀緋特地用了他原本的聲音來質問,不復女兒的柔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少年郎的堅毅。 軒轅听到公儀緋的問話,卻是並沒有著急回答,他打量了一下書房內外,好在沒有多余的宮女,內侍。“吾是父皇的兒子,自然,也是像他一樣慣用了左手,見笑了。” 答非所問,公儀緋不知為何,心底為軒轅對軒轅的生疏感到隱隱憤慨,更是為軒轅作出的選擇而感到可悲。 “公儀緋,據吾所知,漢帝是汝之長兄,听聞,你還有另一位兄長,只比你大上一歲,怎麼不曾听你提起?” 說的輕松,娓娓道出,說起來的就好像是自家的事情一樣。 “既然太子殿下已經知曉,那我又何須多言?時辰不早,臣女也該回康王府了。” 再度恢復到嬌娥之音,公儀緋不敢在此再多做停留,因為,他實在是不知道,軒轅會不會一直這樣刨根問底,非要他說出來自己的身份,不到最後的無可奈何,自己決不能松口承認。 這邊,公儀緋施了禮,向著書房門口走去,門外的一干內侍宮女已經等了很久,身子都在冷得發抖。 眼見著公儀緋的一只腳已經邁出了書房門口,軒轅毫不在乎地將方才寫壞了的那張字的一角放在了紗燈里的燭火上燒了,又扔落在了一旁的炭盆中。 “公儀緋,等上元一過,吾便會去向父皇請求將你我賜婚。” 擲地有聲,頗有份量的一句話,讓公儀緋跨出門口,即將落地的那只腳停在了半途。 “不過你我年紀尚幼,大婚恐怕也要等到緋公主你行了笄禮之後。” 輕描淡寫的一說,卻是在心里籌劃已久的計策。 被作為漢國公主送來玄國的公儀緋,不單單只是人質那麼簡單。既是公主,來了,必然也是為了將來的兩國聯姻。 癥結正在于此,這邊玄國聯姻的人選,無非也只有兩個,康王軒轅和他太子軒轅。 如無意外,太子是將來一國之君,況且自己的底細已然被他知曉,無論是從自身性命和漢國存亡來看,與軒轅成婚,是最好,卻也是最危險的抉擇。 “軒轅,你以為你的父皇當真是會同意這件事嗎?” 不願再多作糾纏,下一刻,公儀緋踏出了東宮的書房,只留軒轅一人。 是了,公儀緋說的沒有錯,若是皇帝當初真正有意,斷然是不會當初找了那麼一個玩笑似的借口,讓公儀緋住到康王府里去。 “哈欠……緋姐姐,阿兄的玉簫可找到了?” 進了停在東宮後門的暖轎,公儀緋听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這才發現本該是早就到了康王府的軒轅卻是將自己裹成一團,坐在里面。 看著小豆丁一臉瞌睡的模樣,想來是等了自己好久。 “太子殿下今早一時忘了,別管了,我們快早些回去吧,出伯和雁姨一定是等到都快成了雪人了,哈欠......好困......” 公儀緋抬手,眯縫著雙眼,裝出一副困倦的模樣,輕輕拍了拍軒轅的肩。這邊剛剛叫內侍放下了暖轎上的簾子,只覺得一陣空蕩,原是他身下的暖轎已被人抬起,晃晃悠悠地,沒多時,就遠離了東宮。 東宮雖大,但書房卻是離後門最近,本就是空蕩蕩,悄無聲息的東宮,軒轅一人在書房里只听得那抬著暖轎的內侍們的步子聲愈來愈遠,到最後,東宮又歸于平靜。 夜更深了,軒轅卻仍是沒有打算去歇息的念頭,他從案前站起,自己一個隨意裹了件絳紅色的雪披,緩緩穿過書房前的庭院,獨自一人回了寢殿。寢殿內早已生好了炭火,宮女們似是知道軒轅這個時候才會回來。 “你們退下吧。”向著兩邊的宮女擺了擺手,軒轅神色如常,看不到任何變化。 燭火泯滅,待寢殿的最後一絲光亮都被他親自吹滅後,軒轅這才安心來到了自己的榻前。雙膝跪地,軒轅伸手向著榻下的空間探去,摸出來了一個長長的匣子。 那是個很精巧的紫檀木匣,匣子的每一處都是能工巧匠的手筆,鎏金的機鎖,栩栩如生的白梅。 軒轅摸著木匣上的每一朵花瓣,一絲一角都不放過,卻是始終再也沒有打開過。 第三十四章 中毒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公儀緋一直以為,那一日在東宮里,軒轅所說的,不過是戲言。因為,哪怕是他身為太子,需要可靠的外族勢力作為支持,也絕不會找上他。 小小的漢國,也只不過是玄國的附屬之國,傾覆湮滅,不過是皇帝談笑間的事情。 可是,公儀緋他想錯了。 今年不同往日,明明該是養足了精神等著晚上的花燈宵宴,只是,不知何故,皇帝早先安排了人,又是要辦一場佛粥經筵。 其實,那本該是在冬狩前的九月舉行。 “天啟三年上元佳日,帝臨于靈奉神剎,舍粥萬民,民皆感泣。” 若不是親身在場,知曉來了這佛粥經筵的所謂“萬民”不過是大臣和一干士族子弟,公儀緋還不知道原來皇帝也是這般虛偽。 後來有幸回了漢國,公儀緋在說書人的嘴里听到這句時,他當時就噴了一口茶出來,弄了自己一身狼狽。 “緋姐姐,緋姐姐!!!我們去喂鯉魚吧!” 回頭,紅豆丁又是撞了個他滿懷,這一年過去,軒轅長高了不少,膽子也是同樣。 比如說,昨夜,出伯明明囑咐了要裝病不能過來,今早,卻是瞞過了劉出和劉時兩父子,偷偷藏在了他的馬車里,一同跟了來。 “哈哈,瞧瞧你,昨日里還說自己是個大人了,今天就擦不干淨嘴了,你可見過有幾個大人是像你般模樣?” 從一旁同樣偷笑著的雁夫人手中接過一方絹帕,公儀緋用這帕子的一角套住了自己的手指,輕輕地擦了擦眼前軒轅的嘴角處,那吃完了粥還余下的湯水痕跡。 末了,雁夫人又從端過來了一些來時帶來的茶點。軒轅迫不及待地上手,便拿了一塊塞在嘴里,結果因著吃得太急,一時開始嗆咳,她好像噎到了。 “不急不急,這些都是你的,我可不同你搶。”公儀緋笑了笑,又是同時一邊輕輕拍著軒轅,從雁夫人手里接過來一盞茶水喂到了軒轅口中。 若龍吞虎飲,溫度正好的茶被軒轅囫圇吞棗似得一口氣灌下,直到喉嚨以下,胸腔以上沒了那種逼迫壓制的感覺,她這才得以再次舒舒坦坦地長吐了一口氣。 “我以前從沒來過,沒想到原來這靈奉寺的佛粥經筵也不怎樣,依我看,這些和尚是該拜雁姨為師才是,連個粥都煮不好,難吃難吃,要不是今早起來我什麼沒吃,我才不吃那一口粥呢!” 軒轅嘟嘟囔囔著,她自小是最挑食的,不好吃的飯菜絕不入口,是以,自斷了奶以來,康王府里頭的廚子來來回回是辭退了有不下十個。 “難吃?兒,你可知道,尋常百姓家里,有時能有這一口粥喝已是難得,都要謝天謝地了。” 皇帝一邊說著,一邊從遠處內院走了過來,身邊除了一干隨從,還有從早在旁一直隨行的軒轅以及剛剛前來拜見聖顏的淨生大師。 尊皇帝臨,方才還在小小一方亭子里談笑的兩人連帶著隨侍在旁的雁夫人連忙跪下行禮。待起了身,便侍立在了階下。 亭中只有兩座,一座自是皇帝坐下,另一座,軒轅和淨生大師退讓許久,到底是讓淨生大師坐了下來。 “唔……嗯……”剛剛還在亭子里頭嚷著人家的弟子廚藝不佳,這下方丈直接出來,又被皇帝嗔怪了一句,一向口齒伶俐的軒轅,站在階下,吞吐了半天,竟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看著眼前支支吾吾的軒轅,皇帝仰頭大笑,向著她招了招手,喚了她上前來,又將她向著一旁淨生大師的方向推了去。 “淨生大師,這便是朕口中所說的那個佷兒,康王軒轅。兒,還不快見過淨生大師。” 軒轅點了點頭,卻是猶豫了下,眼前是個和尚,總不能是按宮里頭的禮數來,既是佛門中人,該是按佛門之禮,可是,她從來沒去過一間寺廟,更是沒見過一個和尚,她實在不知曉該如何施禮。 “阿彌陀佛,老衲淨生見過小王爺,小王爺不必多禮。”淨生大師好似一眼看破了軒轅的窘困模樣,稍稍從座上起了半身,雙掌合十,作了一個淺揖。 軒轅見狀,當時也明白了淨生大師的意思,即刻也是同樣雙掌合十于胸前,只不過到底與淨生大師有些不同,她是向前鞠了一個大大的躬。 “軒轅見過淨生大師,哎呦!!!” 這一躬,不偏不倚,她和淨生大師的頭撞在了一起,真是尷尬到了極點。 “哈哈哈,久聞小王爺爽朗大方,為人處世別具一格,今日老衲得見,果然如此。” 雖是被眼前的小娃兒撞得生疼,可淨生大師面上毫無嗔色,反倒是大笑幾聲,抬起一只手來,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發出了幾聲仿佛拍擊在熟透了的甜瓜上的聲響。 淨生大師的慈眉善目,就此,給軒轅的心中留了個笑眯眯老頭的印象。 其樂融融,皇帝卻是一直留意著軒轅,又不時和淨生大師交換著眼神,也不知在來此之前,二人之間,又是談了些什麼。 片刻後,淨生大師退下回了禪房,只剩皇帝一人還坐在亭中。 “嗯?這是?” 許是坐了有那麼一會,茶飲得多了,腹中的吃食也被消化得差不多了,皇帝就將雙眼放在了桌上剩的不多的糕點之上。 “是雁姨做的糕點,味道很好。”軒轅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階下不聲不響的公儀緋主僕二人,下意識地用手撓了撓自己的脖頸。 這點小動作,自然也被皇帝所注意。只見皇帝瞧了瞧糕點,像是在挑選,嘴里,說的卻是軒轅。“兒,怎麼,在皇伯父面前,還想像在謝太傅那兒一樣,耍猴戲嗎?你瞧瞧你現在的樣子,哪里還像個王爺……” 說著,皇帝用著左手的兩個指頭鉗起了一塊看似粉糯,被做成梅花樣子的糕點,張了嘴,剛要入口。不經意一瞥,卻是驚到了。 只見,方才一直左抓右撓,像極了猴子的模樣的軒轅,臉上不知何時起了星星點點的紅點,定是也癢得非常,不然,軒轅的脖頸,以及兩頰也不會被她自己抓撓的留了幾道紅痕。 接著,不及再等人問詢,軒轅只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人緊緊鉗制,她既是呼不得呼,吸也吸得不順暢,只覺得眼前一陣發暈。 “阿!”察覺到軒轅的異狀,公儀緋也不拘禮數,直接一步向前,將其穩穩扶住。 “緋……姐姐,我好難……好難過,嘔……” 蜷縮在公儀緋懷里,軒轅又是感覺一陣腹痛,接著胃里翻江倒海,直接涌上了她的喉嚨,此刻她再也忍不住,躬身向前,將胃里的東西一並都吐了個干淨。 “快傳太醫!!!公儀緋,你竟敢縱容身邊惡僕下毒?!來人,將那主僕兩個帶下去,嚴加看管!” 粉糯的糕點,被皇帝登時攥在掌心里,碾成了齏粉,剩下的糕點,也被他齊齊砸在公儀緋的臉上。 看著一地腥惡污穢,軒轅被幾個內侍也抱了下去,而又有兩個侍衛,一人鉗了他一邊的胳膊,公儀緋一時慌了神,他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不斷跳動,頭好痛。 “慢著,陛下!陛下!糕點是我做的,和公主沒有任何關系,要審,要罰,只抓我一人便好!” 就在這時,雁夫人掙扎著,大聲叫嚷,全然忘了她是個“又聾又啞”的人。 然而,這忠心為了護主之舉,卻並沒有什麼大用,公儀緋和雁夫人依舊是被帶了下去。 親眼目睹,軒轅心神一動,身子也向前探了一探,卻又是突然想到什麼,立刻收了回去,眼神回歸了冷寂,看著被被拖行下去的那二人。 這邊,皇帝也回頭,甚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軒轅,竟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便拂袖而去。 “咯……咯……”軒轅的左手的骨節被他握得直響,五個指頭的指甲都幾乎扣進了血肉里。 不是吾絕情,是你非要斷了自己的生機。 且說這邊,渾身上下都不舒坦的軒轅迷迷糊糊著,仿佛看到了劉出。哦,原是回了王府了,好困,好難過,先睡一覺。 “王爺,王爺!!!你快醒醒!出伯帶你去享頤齋!快醒醒啊!” 眼見著太醫們是一個個搖頭離開王府,劉出手足無措,只好拼命地搖晃著榻上軒轅的身子,聲音帶著哭腔,手也在顫抖,卻還是在不停地搖晃著軒轅,只期望她能在下一刻就睜了眼,從榻上蹦起來,告訴他這次是又被耍了。 “出伯……唔!讓我一試!”原是站在一邊的王小良,跪下來,和劉時一同拉著劉出,卻在瞬間一個激靈,身子也是振了振,嘴里說的話,連後來他自己也是感到莫名其妙。 劉時了一眼王小良,勸解住了劉出,心里一陣納悶,緣何他竟是變了個人一樣,他不經意,在窗外的一角,發現了半張臉,竟是聿清臨! 既是已然安撫住了父親,劉時便說了個幫忙的借口,不等他走,便先被劉出推了出去。 “聿道長,你是否該給我一個解釋?” 聿清臨听到聲音,回了頭,一臉好似調皮搗蛋被抓的神情,隨即又變作了風輕雲淡。 拂塵一甩,他隨手施了個術法,隱去了他和劉時的身形。這樣,也省的日後許多麻煩。 “看看里頭那孩子的神色,你該知道她是吃了些不該吃的東西,但是,只有糕點里的牛乳是我放的。” 劉時點了點頭,從剛才听來的那脈象的變化來看,本來只要將余毒再除個干淨,軒轅絕無性命之憂,幾個太醫卻搖頭告辭,不是他聿清臨在窗外施了術法干擾,便是那幾個太醫只能遵從旨意。 “道長果然神算,知道今日我家王爺會被落毒,便在糕點里頭加了王爺吃不得的牛乳,烈毒大半都被吐了個干淨。可是,不知聿道長您可有料到緋公主和雁夫人被你無端累入了天牢?” 劉時橫眉一對,聿清臨仍舊安然自若,右手幾個指頭並不著急地來回流轉。 “放心,他們二人,絕無性命之憂。” 第三十五章 物證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呼呼……咳咳……” 眼前這里,究竟是什麼地方?他的頭好痛,好暈。 神智初復,公儀緋眼前仍舊是一片模糊,不過,即使是在過了一會兒頭不再痛後,他依舊是看不清周遭的事物,因為他正身處于一個昏暗的所在。 “雁姨?雁姨?”孤立無助,手腳也一並被施了枷鎖,雖能活動,卻也是同時將他限制在了寸方之地,在此情況下,公儀緋心里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雁夫人。 一連叫了幾聲,回應他的,卻只有手腳上鎖鏈與地面發出的“鏗鏘”踫撞。 死一般的寂靜,公儀緋抱膝而坐,身後的石牆冰冷堅硬,刺得他骨頭生疼。 不知是這般沉寂了多久,公儀緋听見了從囚禁他的困牢的遠遠的另一頭傳來了的奇怪聲響,待那聲音近了,他才恍然察覺出,那是有什麼被拖曳在地發出的聲音。 “進去!!!老老實實和你的主子待著!”借著困牢之門被打開瞬間透出的一絲光亮,公儀緋依稀看見有兩個侍衛模樣的人,將另外一個人直接摔拖進來,接著,那絲光亮便湮滅了。 “阿緋,阿緋。唔……咳咳,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熟悉的聲音,是雁夫人,口中喚著他的乳名,貼近了來。昏暗中,公儀緋感覺有一雙手,顫抖著輕撫上了自己的臉。那雙手像樹皮一樣粗糙,就好像是一天之內多出來了一層厚繭。 這邊,雁夫人感到雙手上的一道道裂口一陣刺痛,仿佛是接觸到了什麼不該接觸的,再細細一摸,原是自公儀緋兩眼中落下的淚珠浸到了她手上的傷口中。 “阿緋莫哭,雁姨還在這里不是嗎?再者,您也還是漢國的公主,沒事的,沒事的……” 公儀緋听著,知道雁夫人是為了瞞住他的身份,才受此刑罰,明明是想忍住不哭,可是偏偏雙眼不爭氣,他此刻,真像是個哭哭啼啼的女兒家似的,不出聲,珠連為線,止不住地接連落在了雁夫人的手上。 他真正覺得自己沒用,不能為父兄分憂,連自己的身份都要藏頭藏尾,眼下,更是連身邊的人也護不了。 “雁姨……”本是想要開口說些什麼,話至半途,到了嘴邊,公儀緋卻是無論如何怎樣也說不下去了。 他察覺了到雁夫人的異狀,緣何她是一直伏地挪移的靠近著自己…… 最後的最後,他終是放肆地大哭了一場。 另一邊,康王府風雎閣內,因著食了牛乳,軒轅上吐下瀉,一邊又配合著王小良的湯藥,已是毒氣消散,沒了大礙。只是,人卻還在昏睡。 人既然無恙,那自然該是盡早向皇帝奏明,好讓公儀緋和雁夫人早日從天牢脫身。 這是劉出的想法,他本來就沒覺得這毒會是公儀緋和雁夫人做的手腳,更何況,是去了佛粥經筵才中了毒,安知不是那佛粥里頭被人落了毒呢? 劉出想著,就要準備入宮,卻很快被自家兒子劉時一手攔下。 “阿爹,今日王爺勿食了牛乳,幾乎沒了半條命,您應當在此細細照料,其余雜事小事,時兒可以做到。” 劉時在劉出的肩頭施加了個不小的力道,劉出只好又坐回到軒轅腳下的一方榻上。 是他一時急昏了頭,如果他不在此,貿貿然入了宮,且不說那生性多疑的皇帝不肯听他一人之言,如果府里頭照顧不周,軒轅女兒身的身份一時漏了餡,那後果,不敢想象…… 眼下,如果要他坐視不管,將軒轅中毒的事情一並都賴在公儀緋和雁夫人身上,要他們二人無辜受過,甚至是永囚天牢,他于心何忍?! 可是,劉時他還只是個孩子,他之前在北郊悄無聲息地派人殺死了奶娘一家,已是讓他提心吊膽,愧疚莫名,如今,這等關系著王府和兩國邦交的事,他能做的好嗎? 這邊,劉時披了件有著一圈煙色風毛的大氅,順便將王小良也一同拽走,二人出了門,卻是又同時進來一人,那人大大方方地一進了內屋,便右手支著腦袋斜躺在了離著榻邊不遠的席上,空出來的左手,用食指勾著一個淡竹色的荷包上的封口錦帶,而荷包就在他手里這樣來來回回地打著旋子。 “是我聿清臨,打攪了。”聿清臨抬頭看了劉出一眼,停了搖晃在手中的荷包,便又闔了眼,像是安然睡去。 康王府後門,王小良被劉時揪著衣角而行,兩腳直在地上打滑。 他想不到,平時看著一副病懨懨模樣的劉時居然也是這般深藏不露,手上如此力道可不是一日兩日就能練來的功夫。 “劉時,劉時!你剛才不是還說我很危險嗎?你看,那些個太醫都沒治好王爺,我個名不見經傳的府醫反倒幾副調理的湯藥就治好了,這,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盡管不知道劉時是要將他帶去何處,可是王小良覺得應該不會是什麼好事,他只想平安百年,是以,他在被拽來的一路上,掙扎不停。 “嗯?先生可真是奇怪,尋常醫者哪個不是希望能被人交口稱贊上一句‘神醫’?如今先生醫好了王爺,想來皇上定然會讓你去太醫院供職,先生,這可是修來的好福氣。” 劉時回過頭來偏眼瞧了瞧背對著他的王小良,這王小良倒是連連向他擺手不停。 “不了不了,還是在王府待著自在,對了,你到底是要帶我去哪里?” 停了無用的掙扎,兩人已經是悄悄出了後門,從一條小巷,左轉右轉,最後兩人完全混進了熱熱鬧鬧的人群中。 時至正午,整條西街都是來來往往充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正在為晚上的花燈會做準備。 二人被人群推擠著,遮遮掩掩,最後來到了與靈奉寺毗鄰的一條小巷里,透過矮牆上的鏤空石窗,劉時注意到了一輛宮里來的馬車停在了靈奉寺門口,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一個老邁的僧者,想來,應是淨生大師。 二人又是小心翼翼地在小巷里走了個來回,靈奉寺的前門後門,竟都是派了侍衛駐守。不過這也難怪,畢竟,軒轅可是在靈奉寺里出的事。 “誒!劉時,你看我們也進不去,不如先回王府吧,小王爺既然沒事,雁夫人他們肯定也馬上就會被放回來的。” 說著,王小良轉身,低下了身子,準備偷偷溜回康王府,沒等走出一步,背上便挨了一腳,登時他便一陣吃痛,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一時竟是起不來。 不過,他無法起身的原因並非是無端挨的橫來的一腳將他踢傷,而是有人坐在了他的身上。 “先生,眼下我們這里還有有事相托,先不要急著走呀!” 調笑著,王小良感到自己背上那人用一抹冰涼的東西拍了拍自己的臉,接著便起身,劉時也將他從地上扶起。 王小良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泥水,看到了剛才那個將他一腳踢倒了的人,頭發披散,一手拿著一個灰色的包袱,一手則是展了一面方才用來拍他的白扇。 原是上回冬狩時在圍場見過的那個過來送獐子的少年郎,他記得他的名字,謝瑾。 “東西到手了嗎?”劉時說著,打量了巷子的兩邊,除了他們三個,再無他人。 這邊謝瑾听劉時這樣一問一顧,臉上倒顯現出一絲得意忘形,“放心吧,我是從後山那邊翻過來的,除了一個在那兒受罰的小和尚,沒人見過我。” 劉時點點頭,覺得不能在此多做停留,便又拉扯走了王小良和謝瑾,三人又是穿過了幾條交錯的小巷,直奔了南街而去。 很快,三人就來到了一座宅邸附近,可是眼看就要到了後門的時候,謝瑾卻是將走在他前頭的兩人拽到了一邊。 謝瑾貼近了一處草叢,他兩手將草叢撥開來,又是將幾塊石磚拍了進去,一處缺口便出現了。 “什麼?!要我鑽狗洞?!不行!!!”王小良心不甘情不願,連連抗拒,但最後到底是被先進了院子的那兩人又拖又拽地帶進了院子。 原本晨起身上還剛換了一件新做的青色長衫,如今在這一番折騰下,滾了一身泥水,他自己也是造就了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 “快快快!!!” 還沒有來得及開始抱怨,這邊謝瑾好似又看見了什麼,連忙催促著他和劉時隨這他一路小跑,進了柴房。 氣喘吁吁,劉時感到一陣不適,雖說如此,倒也沒什麼大礙,他好似是知道些什麼,在柴房的一堆柴上坐定後,笑著問向了正在打開包袱的謝瑾。 “是她嗎?” “是。” 簡單的對話,讓王小良摸不著頭腦,誰?男的?女的? 然而,正在他疑惑時,他所好奇的人就來了。 “   !”柴房的門被敲的山響,若不是謝瑾方才直接將門內鎖,眼下那砸門的人肯定已是沖了進來。 敲了許久,謝瑾三人卻是不敢出聲。王小良倒想仔細問問,奈何卻被謝瑾捂住了嘴。 這時門外那人停了手上的動作,一開口,嗓門大得卻是讓謝瑾哭笑不得。 “瑾哥兒,這回你是不是又帶了享頤齋的玉蟬果回來,快把門打開,我在這門外頭就能聞到那甜香味兒了!快把門打開!!!” 听那聲音,是個二八姑娘,只是不知怎地,她嗓門不小,倒賽得過壯年男子。她在這門外一喊,怕是整個謝府的人都知道了。 “好玉姐,我這兒正做著花燈呢!等到了晚上,我帶了玉蟬果和花燈一齊去廚房找你去,好不好?” 隔著柴房的門,謝瑾站起來說著,一副老鼠見了貓兒的縮頭縮腦的模樣,像是怕極了那門外頭的玉姐。 “花燈?誒?我看看!” 出乎意料,謝瑾本來以為這隨口扯的慌能讓玉姐乖乖回廚房去,可是他沒想到,她居然直接一個拳頭打進來,捅破了柴房門上的窗紙,一只眼楮圓溜溜地,直向這里邊看來! “哎呀,好玉姐,好玉姐,你先回廚房幫手,我這邊花燈做好了再給你瞧!” 謝瑾連忙將手里的扇子遮在了窗紙的窟窿上,若是讓這玉姐看見了劉時和王小良,麻煩只會更多。 好說歹說,一番口舌巧言,謝瑾總算是將玉姐哄騙走,回過身,直感到一陣神思枯竭。 “這是我在靈奉寺里找到的,寺里有僧人見你家王爺沒用完,便留下自己享用,可是他卻一連吐了幾口,說是真難喝,就將這粥扔下了。” 謝瑾從包袱里頭,拿出來了三個瓦罐,他掀開了左手邊的第一個,說著,便把它推給了王小良。 王小良皺了皺眉頭,聞了聞,伸出了一根手指,沾了些粥湯放進了嘴里。 “啊呸!好苦啊!就算加了這麼多糖也還是一樣苦!也不知是哪個蠢貨落的毒,居然加了鴆果在粥里,這麼苦,難怪王爺沒吃完。” 劉時听著,若有所思,又打開了第二個瓦罐,推到了王小良面前。 這次沒有聞,王小良直接從瓦罐里將那一塊粉糯的糕點拿了出來,兩手扯碎,又是小小嘗了一小口。 “這里頭除了有王爺不能吃的牛乳,別的沒有什麼,沒問題。” 謝瑾點了點頭,將打開來的第三個瓦罐又推到了王小良的面前。 王小良直接伸了手指探到了瓦罐中,摸索了半天,尋了幾枚紅色的小果子出來。 “這落毒的人未免也太大意了,直接將鴆果混入一鍋粥中,不怕把其他大臣也毒死了?” 王小良說著,卻沒注意到謝瑾偷笑的表情。 “誰說這都是粥了,還有那糕點的殘渣,這是王爺吐出的污穢之物……” 謝瑾玩味似的慢慢展開了扇子,擋在自己的口鼻前,哎呦,這味道從瓦罐里散出來了。 一語驚雷,王小良整個人跳將起來,“你說什麼!!!也就是說你……那你剛才還捂住我的嘴,你有沒有洗過手!” 看著眼前王小良跳上跳下,一直向外吐著口水的模樣,謝瑾一臉幸災樂禍。 而一旁安坐著的劉時卻是思沉久久,隨著皺緊的眉頭一點點的松開,他心頭已是了然有了雙全之計。 第三十六章 艷淵殺機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謝府柴房之內,劉時思慮了許久,心中已有對策,只是,不知眼下宮里的情況是如何呢? 默契的眼神,兩相交匯,謝瑾自是明白他想要問的是什麼。 “你也知道,阿赫他哪里也不會去,他可是太子伴讀呀……”手腕輕搖,一句笑談間,扇子在他手里來來回回被開合了數次。 同時,心意相同,許赫冥冥中也知道劉時和謝瑾已將宮外的事情辦妥,宮內的事情,一切就要看他的了。 午過微薰摧千紅,一步一蓮一華容。 方才從未央點內閣召來了靈奉寺的淨生大師與之相談,皇帝很滿意淨生大師的對他先前向他提出的問題的答案,那個在多年以前,他的父皇同樣問淨生大師的問題。 解答令人滿意,這一國之尊自然是有了好心情,難得的龍心大悅,又何不施以推手,將這心底的愉悅放縱到極致呢? 這,也是皇帝今日來到了艷淵台的理由。 艷,是娥姿嬌態之爭艷;淵,是極樂至盡之溫柔淵巢。 軟香溫玉,香肩豐唇右手一攬在懷,左手則是拿了一個嵌了翠羽色寶石的金酒樽,里頭是搖曳著的西域美酒,深邃而紫,亦是如同眼前尤物一般的妖冶。 “美人,你真是美得讓人心生非念。” 皇帝說著,將懷中的異族美女摟得愈發得緊,臂環的突然緊扣,讓那異族美女有些不適,耳邊卷如新柳的碎發隨著身上耀眼的金飾回閃的光芒,微微顫了顫。很快,她就迎勢而上,整個人連帶著眼前的九五之尊一並傾倒在了身下的斜椅之上。 “皇上這是將我顧得太好了,明知道我是那不堪一折的柔嫩之花,也不知憐香惜玉些……” 異族美女的縴縴玉指勾上了皇帝的耳朵,恃寵而驕探出的指尖,帶著原主自有的魅惑,從皇帝的耳垂處緩緩勾落,一點一點,最終落在了那被皇帝拿在手里半滴未灑的美酒里。 如蜻蜓點水般輕點,異族美女沾了一指尖的美酒,不等她有所行動,皇帝已然先是主動地將她這指尖含在了口中,不過一滴美酒,盡被他用舌頭卷入了喉中。 “就是憐香惜玉,才不能輕易放手,你這可憐可愛的人兒,朕怕你會像只鳥兒一樣,一飛就不見了。” 皇帝說著,將金樽里頭的酒飲了一半,剩了一半在里頭,左手用兩個指頭穩穩夾著金樽的下座,搖晃著,直看那不多的妖冶的紫在樽底打著旋子。 “皇上啊~你不肯放手,在我這里多作了停留,豈不是要讓那些史吏隨手幾筆,就給我留下個禍水之名?” 悠悠轉轉,聲音一如其人,每一音都好似散著特屬于那異族美女對人的誘引。小鳥依人一樣的,異族美女將頭埋在了皇帝的臂彎里,轉盼多情的雙眸,展盡了那勾人的無雙百媚。 “禍水妖姬,有你這樣一個愛物,便是朕日日不上朝也要流連于此……” 一邊說著,皇帝稍稍從斜椅上起了身,右手撫上了這異族美女剛剛像藤蔓一般攀上來的細長的腿,接著,他干脆將眼前的她抱在了膝上。 白皙的脖頸,上面獨有一顆小如針點的紅痣,皇帝將臉貼近了,有縷縷引動心底欲求的香氣讓他愈發得痴狂,闔上了雙眼,皇帝貪婪地猛吸著脖頸上的香氣,他感受到了眼前美人的肌膚的灼熱。 左手的金樽里,那剩下了一半的酒還好端端地在那里打著旋子,但很快,就被皇帝親自喂進了那異族美女的口中。 兩舌交纏,綿綿久久,突然,異族美女狠下了口中貝齒,皇帝一陣吃痛,卻還是晚了一步,他的下唇被這美人兒咬破,一顆血珠沁了出來,皇帝用食指的指尖抹下吮進了自己的嘴里。 而異族美女作了這般大膽之舉,臉上絲毫不見畏懼之色,千萬柔媚不減,在方才樽中余酒的作用下,頰生紅雲漸掩,愈發讓人覺得可憐可愛。 “美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有膽子讓朕出彩,不知道你將來可有膽子將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皇帝說著,左手將空了的金樽扔在一邊,隨著金樽落地的一聲“吭”的清響,骨節分明的手掌,五個手指分開來,盡力向後伸展著,最後,卻是溫柔地撫上了異族美女的下頜,別有意味,來回地輕輕摩挲。 “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皇上你可想一探我之深淺?” 使勁了渾身解數,異族美女盡展媚骨,丹唇又啟,剛想說些什麼,卻被皇帝一掌強行捂住了口鼻。 毫不留情的霸道力道,將美人的口鼻捂得不留一絲與外界相同的縫隙,察覺到事情的不對頭,異族美女這才開始掙扎,奈何身子軟軟的,竟是毫無反抗之力。 雖然反抗無力,但美人仍不停地擺動著自己的腦袋,無用的掙扎,卻是讓她的氣息流失得愈發迅速。 而皇帝本人卻是一臉的享受,左手又是加了力道,他再度貼近了美人的白皙脖頸,長長地吸了一口那挑動人心的四溢香氣,看著眼前驚恐萬狀的異族美女,皇帝的眼中竟是閃過一線失落。 “你的容顏確是有那麼幾分相似,可你終究不是她,論容貌姿色,你遠遠不及她十分之一。可是你這驚慌的眼神,卻恰恰是她不及你,也唯有你這驚慌的眼神,才真正惹人疼惜……” 左手上的力道加到了極致,異族美女的雙眼睜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瞪著皇帝,掙扎的動作也是越來越小,到最後,她完全不動了。 “是不是只有這樣,才能讓你不能離開朕,你只能是朕的女人!” 松了手,皇帝又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美人的鼻息,確定絲毫也無,他這才放心地替她闔了眼。 皇帝從斜椅上完全站起,緊緊抱在懷里的,是再沒了聲息的異族美人。松垮垮的黛色長袍衣襟被一陣風吹開,平日里掩藏在重重錦袍之下的猙獰盤虯一樣的瘢癭顯現而出。 懷里抱著美人,皇帝慢慢走到了院中的一方碧綠色的水池前,眼楮也不眨一下,懷中的亡者被他直接拋進了這水池。 異族美女尚未冷卻的尸身一接觸了碧綠的池水,竟是起了詭異的變化,池中仿佛有無數看不了的鋒口利齒,不過片刻,尸身已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了一副雪白的骸骨,而骸骨也慢慢融進了水池,最後,干干淨淨,無影無跡。 看過了無數次相同的變化的皇帝像往日一般,一目不差地親眼看過了整個過程,他竟是突然有些倦了。 無視自己不堪的凌亂衣衫,皇帝從池邊的案上取過了一壺好酒,毋須杯盞,也毋須能與他對飲的人,擲去了蓋子,仰頭便飲,也不管是不是浸透了他的白色寢衣。 待灌完了這一壺酒,皇帝搖搖擺擺地,入了內室,找到了床榻,倒頭便去面見了周公。 “太子殿下,請。” 艷淵台外,丹公公獨自奉立,因為,平時這個地方,可是除了皇帝和要被送進來的美人外,是誰也不許進的。但,今日是個例外,他放了軒轅入內,他裝作沒有看見軒轅插在靴筒里的匕首。 一步一皺眉,軒轅緩緩步入了這艷淵台。雖是從未親眼目睹,但看著滿地狼藉和院中的那方詭異池水,他也能想到這里發生了何事。 “艷淵,艷淵,萬艷埋骨之深淵。可悲的人吶……” 軒轅喃喃著,一腳踢開了擋在他腳前的被人丟棄在地的絲織衣物,眼前,不過十步,就是那人了。 睡得真熟呵,鼾聲陣陣,想來是即便天有雷霆萬鈞也不見得會醒。 摸索著,從靴筒里抽出來了帶鞘的匕首,拿在手里,卻是久久沒有抽出那利刃刀鋒。 遲疑、猶豫不決,他還在矛盾什麼? 一切的不幸都該歸咎于眼前的這個荒唐而多疑的君王。 皇叔的死,母親的死,自己被廢掉的右手…… 軒轅拿著刀柄的右手在顫抖,隨著這一下下的顫抖,雪刃將出了。他很想一刀了解,可是,他偏偏又不肯讓眼前的這個男人這般輕易地死去。 被抽離過半的刀鋒,在這樣一閃而過的念頭下,被他又拖泥帶水地收回了刀鞘中。 軒轅的左眼閃過一絲幽綠,雖然匕首收回了刀鞘,但是,拿著匕首的手卻還尚未被放下。 下一刻,只听得鏗鏘一聲,刀鞘被軒轅遠遠扔在了一旁,匕首的寒光閃爍,回照在了他陰鷙的左眼上。 也正在這時,院子里頭,有一道白影燕掠而入,有第三人的腳步聲愈近了。 “太子殿下,請您三思。” 這第三人,是許赫,一進來,見狀便是跪在了軒轅的面前,雙手高舉,向他呈上了匕首的刀鞘。 宮中之事,一切交與他許赫來辦,他需要一個幫手,一個有身份,有地位,能勸得動皇帝的幫手。 是以,在東宮不見了軒轅的人影,許赫知道,他必是來此。 軒轅看了一眼一直尚未染血的刀鋒,嘴角上揚,他笑了,同時接過了許赫手里的刀鞘,將匕首再度收了回去。 “你說的對,在此之前,吾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第三十七章 不傳秘辛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未央惶惶,靜聞心聲。大殿之內,氣氛低沉,直讓在場的大臣們都感到像是有一座大山壓在他們每個人的背上。 一國之君,玄國之帝臉色陰郁得可怕地坐在雕龍御座之上,左手邊,是站在一旁侍立的丹公公。而下首,則是站立于群臣之前的軒轅和跪于大殿中的,不卑不亢,安然自若的劉時。王小良也在一旁,只不過他低著頭,手里還拿著裹了物證的包袱,身子顫著,很是膽怯。 此前,謝瑾本想與劉時一同前來作證,卻被劉時直接鎖在了他府上的柴房里。 雖然,他當時是開著玩笑向著謝瑾打趣道將他關起來是為了讓他好好做盞花燈出來,那享頤齋的玉蟬果他劉時去替他買來。可是,他知道,這一去有命無命,卻是未知之數。 他不能讓至交好友無端受此牽連。 “兒,你方才同朕說,應當放了公儀緋主僕二人,也就是說他們二人無辜,可有證據?” 皇帝掃了一眼跪著的劉時和王小良,心中的不悅已是到了極致。 五年前已經饒了你一條性命,同樣的事情,怎麼今天這個少年還有膽量再來阻撓? “父皇,這二人,一是康王弟的伴讀隨從,一是康王府府上府醫,他們二人說康王弟中毒是另有緣由,並非是有人落毒。” 沉穩應答,軒轅向著皇帝稽了一禮,仿佛有成竹在胸的答案,今日可以有足夠的理由讓無辜入了天牢的公儀緋主僕二人脫困。 “哦?不是中毒,那些太醫們從康王府回來時可是說中了劇毒,回天乏術……” 隨著隱著皇者威嚴的詰問,眉山上暗色漸掩,如愁雲密布,皇帝要見怒了。 “回稟父皇,這府醫說康王弟方才是一時氣閉,掩了脈象,現下已無大礙,只是還在昏睡,還並沒有要到了大羅神仙也難救的地步。” 不等皇帝問完,軒轅搶白而言,皇帝听到了這等消息,心下也不由得猛然一驚。想不到這軒轅也果真是命硬,五年前的毒酒有人替飲了,今日的毒粥居然也沒能要了性命。 算計失手,心里怒火沖天,可是群臣在此,皇帝卻也只能極力克制,強行壓下。畢竟,自己可是出了名的疼愛這個無父無母的佷兒啊…… “哦?!此話當真,既是你醫好的,還不快詳細說來!” 故作一副真真切切的高興模樣,心里卻還是忍不住發泄怒火,皇帝打翻了一旁呈上來的茶水,滾燙的一盞淋了丹公公的手,他毫不在乎,左手指準了畏首畏尾,渾身和篩糠似得抖著的王小良。 就這樣,大殿內突而靜默了下來,所有的人都在等著王小良的回答,可是他一直低著頭,看不見皇帝的動作。雖說皇帝的話講得也是清清楚楚,可是他還是怕,他怕死。 半天沒見回應,跪在他身邊的劉時立刻轉了身子,將他手里抓著的包袱打開來,將物證一一擺了出來。同時,一手牽扯著王小良的衣角,壓低了聲音。 “你以為你什麼都不說,皇上就會放過你嗎?身為醫者,是想因為欺君之罪而不得善終,還是為救人而死得其所?” 一句“放過”,一句“醫者”,剎時觸動了王小良心里的一根絲弦,同樣的前半句話,在多年以前,他也同樣听過。 抬起了頭,王小良從包袱中撿起了一塊糕點,又拿起了一個瓦罐,直視著眼前他的恐懼。 “回皇上,這是雁夫人做的糕點,是我們從靈奉寺的找來的,確實是無毒,這碗是靈奉寺的佛粥,自然也沒有毒。” 王小良說著,一手將糕點扔進了嘴里,一手舉高了瓦罐,將罐子里的冷粥喝了個干干淨淨。 心下被王小良的舉動逗樂,皇帝卻不改神色,口中直嗆一句,“不用汝在此廢言!那靈奉寺的佛粥朕也用過了,若是有毒,朕也不會安然無恙的坐在此處了!” 氣勢逼人,龍顏大怒,王小良面不改色,用袖子抹了抹嘴。“回皇上,這糕點里頭加了牛乳,還有少許杏仁,我問過了府里的管家劉出和伴讀劉時他們兩父子,這牛乳和杏仁,康王殿下是萬萬吃不得,一旦誤食,輕則顏面起疹,腹內不適,重則便是昏厥氣閉。” 說完,王小良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頭。 罷了,既然說出真相是死,不說也是死,不如就按劉時所說的,隨口扯這麼幾句半真半假的謊話出來,能救人一命是一命。 疑慮再鎖眉山,皇帝的臉色變得不尋常起來,呼吸也隨著情緒的波動漸漸急促,像是同時有萬千只手如鯁在喉。 “呼呼……將人放了吧,但是你門兩個,暫時要留在宮中!” 不明所以,不知皇帝為何會如此輕易松口放人,也不知皇帝因何會突然這般激動,王小良和劉時謝恩過後抬起了頭,用著眼角的余光小心又小心地瞥了一眼劉時。 這般自信的模樣,真是好算計。 另一邊,康王府內,軒轅仍舊在榻上兀自睡得香甜,絲毫不知她這風雎閣內外,已是進了些不速之客。 “砰!砰!砰!”隨著訓練有素,快且強而有力的擊打,正中在了正大門的幾個護院的脖頸要害上,登時幾個就接連倒地不起,不速之客直逼內室了。 這來著不善的動靜,自然是被守在軒轅身旁的劉出所察覺,可眼下他也沒了法子,若這些人真的闖進來,他定然是護不住軒轅。 天色暗了下來,西邊落日余暉,霞散浴紅,不多見的綺麗好景。不同于一片怡然黃昏之景,風雎閣內的氛圍,卻是極至的陰寂,方才的不速之客突然沒有再一步動作,只是團團將風雎閣圍了起來。 屋內,劉出用兩只手抓著一把長刀的刀柄,兩眼左看右看,十分警惕地打量著門口與軒轅。 突而,外面的不速之客有了動靜。妖異的笛聲,如夜梟嗚啼,蜿蜒入了屋內人的耳朵。 “先生可要注意頭頂與腳下,他們動手了!” 慵懶不改,好半天,聿清臨才緩緩睜開了那雙飽含了清風明月的眼楮,接著,驟然一個翻身,一腳將他面前案上的一盞油燈踢向了劉出沒有照看到的腳下,劉出連忙躲閃,再看來,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被那油燈正好砸中了七寸,在地上,翻滾了幾下,便不動了。 然而,這毒蛇絕不會只是一條。就在劉出一把將軒轅從榻上抱起時,有幾條花花綠綠的東西就從絲幔羅帳上掉了下來,險險一刻,它們的毒齒就要刺破軒轅的皮肉。 “哎呀呀……這種東西可是不好玩呀!”聿清臨將腰間的荷包扯下,再度化為一柄拂塵,而他也不知是從哪里又摸出來了來時戴過的斗笠重新戴好。 千萬絲縷陰柔,如羽箭飛馳,在觸到那些在笛聲誘引之下襲來的條條毒蛇時,卻是如尖利鋼針,將它們逐一穿透。 與此同時,皇宮內殿,丹公公為皇帝面前案上的那盞雀形香爐重新換上了新的香。 隨著那裊娜的煙在空中像個西域飛天一樣地騰移,消散,皇帝的手指亦是不知在手里的杯盞的花紋上摩挲了多久,不怒而威的雙眼,直對了那階下的跪著的一臉蒼白的少年。 特地屏退了不相干的人,皇帝終于可以將心里的疑問道出。 “劉時,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左手忽然加了力道,幾個指頭捏緊了杯盞,幾乎要將它捏得是粉身碎骨。 而劉時的臉上絲毫不見慌張,反倒是抬起了手,故意放慢了身形,向皇帝行了一個伏地大禮。 “在我說出之前,還請皇上免我和府醫王小良一死。” “哼,那就要看看你所講的是不是實話?”被吊了一下胃口的皇帝沒好氣地擺了擺手,他渴求一個完美的答復。 劉時粲然一笑,緩緩而起,這特地放緩了的動作讓皇帝愈發得按耐不住性子了。可劉時接下來的一句,讓皇帝又不得不忍下了怒火。 “皇上,可還記得前康王王妃的貼身侍女?” 劉時雙手合指而立,向著半空作了個淺稽,仿佛是在告慰著一方冥靈。 意有所指,皇帝的雙眼移開了劉時的身上,漫無目的的盯著香爐中的裊裊檀煙。“康王妃身邊的貼身侍女?那麼多,朕怎麼清楚?” “是小民講述不清,是王妃從故國帶來的貼身侍女,皇上曾經見過的,不是嗎?”劉時咳了咳,右手撫了撫胸口,皇帝既然這麼急切的想要說完,那麼自己何不拖上一拖。 皇帝听到劉時這樣一說,心里自然也想起來了,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雖是領兵在外,但也是有那麼一次回來過鄴城。 “當年您來康王府,她有幸承蒙雨露,後來與王妃同日先後臨盆,她誕下了一個男嬰,王妃卻是誕下一個死胎,更是血崩先王爺因此調換了兩個嬰孩,讓王妃心安而仙游,那侍女也是後來染了惡疾,一病而亡。” 劉時娓娓道來,其意自明,是在說軒轅非是康王所出,而是皇帝的親生骨血。 孰料,皇帝一听,卻是勃然大怒,將手里的杯盞砸在了劉時面前。自己當年強幸那名侍女,這等丑事,他一個孩子又是如何知曉? “荒謬至極!你當年不過一個六歲孩童,是如何知道這些?” 撢走了大氅風毛上不小心迸濺上的茶水珠,劉時笑了笑,仿佛知道皇帝必然有此一問,“皇上息怒,想必您也知道幾個月前我家小王爺的乳母失蹤了,她在失蹤前,將這件事說與了我听。除此之外,她還叮囑過我,小王爺不能吃杏仁。所以,今日小王爺有恙,實在是我的過錯,還請皇上三思,饒我和王小良失察之過。” 字字停頓,悠長的語句伴著劉時再度稽首飄然而出,竟是讓皇帝完全再也起不了怒火。 “劉時,你說乳母失蹤,這樣沒有人證,你以為,朕會相信你的片面之詞嗎?” 兩方再度對上目光,一者是為帝者的陰鷙狐疑,一者是為臣者的急中周旋。 “劉時所言,俱是以實相告,要殺要剮,一切听憑皇上處置。” 鎮定自若,不卑不亢。現在,就連皇帝也在心里忍不住嘆服劉時的膽魄。半晌,皇帝在丹公公的耳邊交待了幾句,便擺了擺手,竟是讓劉時和王小良歸府。 在丹公公的引領下,劉時一出去便看見了還跪在外面瑟瑟發抖的王小良。他連忙搶行一步,扶了他起身。 “二位請回吧。”好生將那二人送上了回府的馬車,丹公公立刻在袖子里掏出了一個竹筒,上面有一根細細的麻繩。 手指即刻拉動了麻繩,剎那間,有一束星火直沖上空,在空中散開來,磷磷冉冉。 而同時風雎閣這邊,聿清臨因地形所限,又不能泄露身份,是以,哪怕小小的內室隨著群蛇緊密攻襲,他也只能守在軒轅和劉出的身邊。 也正是他在全力應付猛攻的毒蛇時,突而听得屋外那陣笛聲突然變了調子,哀哀沉沉,像是在奏一曲喪音。隨著這哀婉的曲調,群蛇也一反常態,停下了攻勢,竟是調轉了頭,徑直向屋外散去,只余一地同伙的不堪殘軀。 “哈,你這下可以放心了,他們的主子想必也是听這曲子听得煩了。哦,對了,先生,王府有常客登門了,這里由我照料便是。” 聿清臨收了拂塵,插在了衣袍後的腰間,向劉出說著,自己也一手接過了軒轅。 “常客?什麼常客?”劉出驚魂未定,聿清臨的話,他听得異常糊涂,可還沒等到回答,他自己已經被聿清臨直接推出了門外。 聿清臨他是放心的,這個當日不請自來的“怪客”,大搖大擺地在王府住下,緣何他那日是應承了小王爺,他已記不得,如今看來,他全無惡意,原以為,他是皇帝派來的暗樁…… 一路想著,一路低頭,直至到了大門,劉出看到了那“常客”,竟是衣染一身血的?公儀緋和雁夫人。 “快,快扶人進屋!”不等多想,劉出連連拉著也是剛剛到了王府的王小良和劉時,和幾個隨從一同將兩個傷者好生接入。 上元佳節,整個康王府上上下下是折騰了一日一夜,沒得安寧。 “事情都辦妥了?” 因著一早所發生的變故,原本到了晚上該舉行的上元夜宴也臨時生變,此刻,皇帝倒是獨自一人在寢殿里翻看著奏折,為的是等丹公公的回稟。 這邊丹公公也才急匆匆地小跑來了寢殿,氣喘吁吁,連帶著臉上的橫肉都在晃動。 “是,一切辦妥了,老奴還沒恭喜陛下……” 不料皇帝卻是冷哼一聲,兩只三白眼斜了剛剛跑到他身邊的丹公公一眼,一個抬腿,不由分說地直接將他踢倒在了地上。 被踢到的地方是左腹偏上,正好有一根肋骨在那里,丹公公感到一陣痛楚,卻也只能爬起,麻利地跪下,俯首膝行再度來到了皇帝身前。 “想不到當年無心插柳,她倒給朕生了個兒子,可是那乳母之言也不可盡信。可恨那北疆人!要不是當年墮馬讓朕再不能……那個臭女人!” 又是一腳,踢在丹公公的背上,力度頗大,丹公公一個踉蹌,險些又躺倒在地。 可他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皇帝一腳腳接連不斷地向他踢來,他也只能受著,畢竟,多年以來,拳打腳踢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嗯……罷了,是朕的骨血也好,不是也罷,他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康王,是朕的佷兒,之前交待你的事情,一切就照常去辦吧……” 皇帝起身去了內室睡下,丹公公仍就好好跪著,向著皇帝離去的方向磕了個頭。 無人知曉,朝著地面的丹公公的臉上,除了流個不停的鼻血還有一臉詭獰的扭曲,是飽含著對那離去的背影的嘲笑。 第三十八章 亂點鴛鴦譜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雁姨,你看,那邊的梨花開了,我去折一枝,簪在頭上最好了!” 午後,康王府內,隨著輪椅的碾轉作響,公儀緋和軒轅連同了雁夫人難得是一起出了院子,來了王府的後院花圃。 上元節的那次中毒,雖然沒什麼大礙,但劉出終究是不放心,將軒轅在風雎閣關了一月有余,鄴城上下只當是康王又病了,往年的這個時候,或是年頭,或是年尾,軒轅常常“一病數月”。 而公儀緋雖是入了天牢,卻也只是受了極輕的皮外傷,不過十數日的光景,便恢復得大好,連一點瘢痕都未曾留下。只不過,雁夫人的情況卻是沒那麼樂觀,因著在天牢里受了太重的刑罰,又受了天牢里的寒氣所侵,王小良竟是無可奈何,無術回天,竟是幾乎廢了雁夫人的一雙好腿。 眼見著軒轅跑遠,雁夫人回過頭,看了一眼公儀緋,公儀緋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將她慢慢推去了回廊旁的亭子里。 “公子,只為我這一雙腿,您不必因此記恨于康王和太子殿下。” 雁夫人說著,一臉頗為擔憂的神色看向了在她一邊坐下來的皺著眉頭的公儀緋。打自天牢回來的那日起,她就再也沒見過公儀緋同軒轅和前來看望二人的軒轅說上一句話。 聞言,公儀緋緊蹙的眉關稍稍松了下來,抬頭,看了看天際的雲絲,半晌,他長長嘆了口氣。 “錯不在他們二人,更不在皇帝,是我太怯懦,是漢國太弱小......” 心緒不寧,忿忿不平,是悔?是恨?總之,五味雜陳的情緒使然,公儀緋右手握成個拳頭,捶在了面前的石桌上。盡管這一捶,公儀緋是一聲未吭,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可是,這樣卻是讓雁夫人更為心疼地看在了眼里。 公儀緋為漢國,著實是舍去了太多。 “雁姨,你覺得太子軒轅是怎樣的一個人?”公儀緋收了手在袖子里,突而問了這樣一句。 如此一問,雁夫人思沉了一下,看了一眼還在遠處挑著梨花,不知該折哪一枝好的軒轅。 “太子近來頗受皇帝贊愛,大臣們也是稱贊太子行事果決,是社稷之福。” 不明所以,雁夫人回憶起了當日在初臨玄國時在宵宴上見過的軒轅,明知是皇帝有意刁難想要借機取笑公儀緋,卻是逆著聖意挺身而出。 只是前些日子,軒轅奉旨前來探望,雁夫人覺得,那少年眼中,總是存著一絲令人戰栗的寒意。 緣何他的心境變化如此之大? 這邊,听了雁夫人的回答,公儀緋松懈下來的眉關又再度鎖緊,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覺得今日有些不尋常,這種無以名狀的不詳感覺,讓他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緋姐姐!你看雁姨這樣可美嗎?” 因著軒轅折好了幾枝梨花跑來,又是直接將手里最好看的一枝別在了雁夫人的耳際,是以,誰都沒留意到公儀緋臉上轉瞬即逝的痛苦。 “好看,很好看。”公儀緋說著,眉關擱下,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 然而,也正是這絲笑意,讓軒轅有了進一步親昵的空間,她將手里剩下的梨花一枝簪在了自己的耳邊,又是取了兩枝簪在了公儀緋的兩個羊角髻上。 “哈哈,緋姐姐真漂亮!”雖然知道是眼前孩童的發自肺腑的真心贊美,但仔細在腦子里想想自己今日穿了一身白衣,頭上插了兩枝高高的梨花,公儀緋覺得,與其說是美人,可能還是更像一只豎著耳朵的兔子。 步子輕邁,從很遠的地方就听見了自家王爺的歡聲笑語,劉出手里頭端著一盤糕點果子走了過來,臉上也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出伯!出伯!你看雁姨今日是不是很美?” 見到劉出是親自來送糕點果子,軒轅雖然年紀尚小,卻也大致知道劉出的心思,無非也只是借著送點心的名義過來看看他的佳人。 是以,這邊等劉出放下了糕點果子轉身便要離去的時候,軒轅踩上了桌邊的石凳,同時伸手就是扯住了劉出的袖子。 因擔心軒轅會一個不留神,身子不穩會從石凳上跌落,故而劉出一見軒轅的牽制,就停了腳步,乖乖地等在了原地,讓軒轅給他也是一樣簪上了一枝梨花。 有意無意,與其道是巧合,不如說是天定,軒轅給雁夫人在左耳簪上了一枝梨花,卻是給劉出簪在了右耳上。兩人有是一坐一站,看起來好不絕配。 “緋姐姐,緋姐姐,要不你就干脆讓雁姨給出伯當新娘子怎麼樣?阿時他也樂意……” 天真童言,百無禁忌。劉出和雁夫人之間,本就有著那樣的情愫,只是因著身份,一直未曾明說。如今,被軒轅這樣一點破,兩個有了歲數的大人居然還是和兩個孩子似的,羞紅了臉。 雁夫人頰染流霞,不知是驚是赧,嘴里不禁“哎呦”了一聲,翻了下織著流雲紋邊的廣袖,一掌只露三分掩在了嘴上,雙眼彎彎,直是捂嘴暗自在袖下偷笑。 而劉出,雙手又是叉在了袖筒里,頭深深低下,幾乎是要埋在了一雙臂後,只不過,到底是藏頭露尾,僅僅露出來的一點點的兩邊的耳尖,紅潤潤的,像極了櫻桃酪上那櫻桃的紅嫩果肉。 這兩人的樣子,真是難得一見,公儀緋左看了看雁夫人,右看了看劉出,薄薄的嘴唇一抿,自己也暗暗笑了起來。 “阿,你可知道什麼什麼叫亂點鴛鴦譜?” 調笑著,公儀緋斟了一杯茶水,拿在手里,一邊問著一邊看向了還站在石凳上拉扯著自己衣袖的紅豆丁。 這小人兒,年紀尚小,怕是不知道自己所說的是什麼意思吧? 果然,如他所料,軒轅並不能理解什麼叫作“亂點鴛鴦譜”,畢竟,謝太傅可是從來沒在課上講過這個。 因著好奇,軒轅偏了頭,眨了眨眼,轉而竟是直接爬上了石桌,半跪在那里,兩只手搭在了劉出的袖筒上,拼命地向下按去。 “出伯,出伯,什麼是亂點鴛鴦譜?鴛鴦譜是什麼?為什麼緋姐姐說我是亂點鴛鴦譜呢?” 一連幾問,軒轅直接拋給了此刻還埋在袖筒後的劉出。可是,如今到了這步田地,劉出怎好解釋?是以,哪怕軒轅再用了力想要按下他的手,他也還是堅持到底,絕不能露面。 也正是在此時,兩方僵持之下,劉時從前院急急奔了進來。不待軒轅出口詢問那“亂點鴛鴦譜”是怎麼一回事兒,劉時就先按著禮數忙忙向面前的公儀緋等人從左至右行了一個稽首。 “皇上派了丹公公前來,請王爺和緋公主前去宮中一聚。” 一言既落,顏面皆驚。可是宮輿已經到了王府大門前,安能抗旨不從? 忐忑不安,劉出將軒轅從石桌上一把抱下,將她和公儀緋帶到了丹公公面前。 “放心,皇上今日龍心大悅,又正好踫上漢國那邊來了使臣,便叫我來帶緋公主和王爺進宮赴宴,左右不過亥時前就回來了。” 收了劉出的一塊金餅攏在袖中,丹公公笑著,肥厚的下唇翻出來,比上唇有多出來一倍長,雙頰上的肉也隨著他兩彎線似的眼一同聳著,兩邊的眼窩都被他這一臉無比和善的笑擠出了幾道疊加的紋縫。 宮燈千放,星闌磷立。無論是什麼時候,鄴城未央殿永遠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艷艷e紅,直恍得讓人睜不開雙眼。 公儀緋和軒轅,大約是在申時的時候入的宮。路上來時,公儀緋已經從丹公公嘴里听聞了漢國派來了使臣的事情,已來了有些時日,自己卻是如今才听到了消息,怕是因著月前的那在靈奉寺發生的事,所以竟是一直瞞了下來,真是可笑啊…… 到了宮里,公儀緋也見到了那來自故國的使臣,本來原是想著和這使臣好好交談一番,未料,丹公公和一眾的宮人卻是一直跟隨著他和軒轅連同那使臣來了御花園,半刻也不離身。 是以,公儀緋除了一再稱贊著御花園中的美景,再也沒什麼同使臣能說的,哪怕是一句簡單的對遠在漢國的皇兄的問候。 時辰推移,公儀緋總算是挨到了酉時。未料,皇帝居然命人設了筵席在未央殿。 此刻,因著是漢國公主的身份,公儀緋還是只能同軒轅坐在同一席,而那使臣是坐在了他的右手邊席位。 這個使臣公儀緋並不認識,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今在漢國怕是除了當初參與了商議讓他假借公主身份而來的皇兄和那幾位大臣,也不會有幾人知曉。 是以,公儀緋也只好偏頭,趁著眾人大多將眼楮放在殿中央的舞女身上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借著向對方敬上一杯酒的功夫問出了他記掛了好久的問題。 “臣妹公儀緋不肖,不知皇兄近來可好?魚雁難至,可讓我好生掛念。” 使臣神色如常,回敬了公儀緋一杯酒,半晌,只听得一句沒有任何溫度的回應。 “皇上聖體安康,還請公主莫多記掛。” 果然,是不識也不知他究竟是何人,也罷,皇兄安康,足矣。 宴樂將盡,更漏銅盤上那最後一顆寫著“亥”字的銅珠也落了下來,總算到了可以回去的時候,然而,也正是在這時,那座上的九五之尊,卻是當著眾臣的面,宣告了一件令公儀緋驚懼的“喜事”。 賜婚,他與軒轅。 約誓今下,群臣為證,待康王成人完禮。 完全沒有拒絕的余地。 “啪!”公儀緋手里的青瓷小盅掉在了地上,沒有碎,但未飲完的酒卻是灑了一地。 使臣的眉頭在听到賜婚的時候,淺淺皺了一下,神色莫名地看向了公儀緋,又看向了公儀緋旁邊已經打起了瞌睡的軒轅。 群臣一片恭賀聲中,與公儀緋同樣沉默的還有上座的軒轅。 他知道他那個父皇絕不會放公儀緋回漢國,既然是作為公主而來,那必然是要為了兩國聯姻而留下來。 不能讓再多的旁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那“嫁”與他這個知曉他底細的太子就是很好的選擇。那夜的談話,他所說的請求賜婚也非是玩笑。 他被從天牢放出來的那一日,軒轅就去求了他的父皇。原本,他以為,他再也不會對這個仇人有所請求。 然而,他沒想到,婚雖賜下,被賜的人卻是軒轅。 隨著稀稀落落的贊賀,軒轅看著皇帝親筆為軒轅寫下了婚書,交與了漢國的使臣。 這一切,歪斜著身子睡在案上的軒轅毫不知情。 不知為何,軒轅看著這小豆丁這樣一副模樣,卻是嘴角漸漸上揚,到最後,成了一個溫潤和煦的笑。 也罷,這樣是最好的選擇了。 第三十九章 天命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午後,無涯閣偏廳,懸紫回廊。 滿是墜著紫藤的廊下,有二人在對弈。其中一人,是著了一身的月白箭袖,斜躺在棋盤前,右手端著一盞剛剛煮好的新茶,左手的食指勾著一個繡著一抹竹葉的淡綠色的荷包,來回地轉著,兩眼闔著,非是在打著瞌睡,而是在等著對面與他對弈的另一人落子。 與他對弈的正是謝太傅,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枚黑子,手高高地舉在棋盤之上的半空中,遲遲未落,竟是一時僵在了那里。 許是等了太久,聿清臨終是也有些不耐煩地睜開了眼。一睜眼,他便見到了謝太傅猶豫不決,左手還放在自己的胡子上,不停地撫著。 “太傅大人,君子舉棋不定,可是會下臭棋的呀~” 說罷,聿清臨抿了一口盞中的雨前新茶,右手手肘用力,借勢起了身,左手勾著的荷包又被他再次收回到了腰間。 “哼!謝某棋藝不精,不下了不下了!!!” 生了滿滿一額頭的易碎汗珠,謝太傅將眼前的棋局再三反復地看了個仔細,他這手里的一子無論是落在哪里,最終輸的人,都會是他自己。是以,謝太傅干脆將指頭里已經被他夾了許久,沾染上了手汗的那枚黑子直接扔回了棋奩中。 “那謝太傅,這下可以和我說說許將軍了吧?你同他是至交,可別告訴我你不認識他。” 聿清臨暗暗笑了笑,嘴里說的和心里想的卻完全不是同一件事。論下棋,他好歹也是在止水峰排第三的,尋常的棋者與他對弈,要想贏他可不是易事,這謝太傅能與他對弈至此,已屬難得了。 “哼,老許他為人豪爽,不拘小節,哪像你,心機深沉,斤斤計較,過分算計。” 謝太傅說著,眼楮卻還是瞥著那正在被收拾下去的未盡的棋局,心里也不禁想起以前同許將軍下棋的情景來。其實,他的棋藝比起許將軍來並不高明,可他這好友偏偏就是喜歡讓著自己。 聿清臨點了點頭,抬頭看了一眼謝太傅,遐思萬千的模樣,想也知道,他是想許將軍這個好友了。 “聿某初來鄴城,有幸任職無涯,听聞宮中的侍衛們說起,那近畿大營原是許將軍所駐守,雖是奉命固守皇城,卻並非是听從皇上調遣,怎麼又會听了皇上的,前往北疆駐邊?” 說著,聿清臨提起了棋盤邊上茶爐上那壺茶水,給謝太傅斟了八分滿。他可不想拐彎抹角,既然謝太傅不知他是想問什麼,他便就此直言吧! 不過,大抵是低估了謝太傅的謹慎,聿清臨問了許久,只見到謝太傅小心翼翼地挪移著兩只眼楮,似是在留意著周圍有沒有其他的人影,又是看著謝太傅的眼楮來來回回轉了幾個輪回,片刻後,終是見到謝太傅有了新的動作。 剛剛說不打算繼續下棋的他,手里撈起來了一把黑子,一枚一枚地按在了棋盤上,擺出了一個方中有方,看起來很是一個別致的圖案。 “宮中有一處不見天日的所在,是先帝所設,豢養死士不知數,近畿大營的調遣歸屬死士之首,先帝,他曾經將可調用死士的小玉令給了先康王。可是,後來,那枚玉令在先康王死後便不見了。” 壓低了聲音,謝太傅又將一枚枚棋子收起,斂入了棋奩中。蓋子合好,謝太傅緩緩起了身。 “哦?太傅大人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沒有回應,聿清臨心里有了一個猜測,他需要再去止水峰走一遭。 “聿先生,也到了該給兩位殿下授課的時候,請了。” 這時,謝太傅一邊說著一邊走向了廊外的正殿方向,遙遙而向著背後還坐在那里的聿清臨拱了拱手,瀟灑地離開了。 說走就走,聿清臨也同時動了身,可是在踏出無涯閣前,腰間的荷包晃了晃。察覺到腰間的異動,聿清臨輕聲喃喃著,同荷包說起了話。 “方才,拿你來做棋局的賭注,是有些不太妥當,可是,你也該知道,這局棋我是不會輸的,怎麼,連你也不信我?” 一邊說著,聿清臨自在這懸紫回廊找了處別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身形煙化,竟是生生消失在了。 待聿清臨再度踏上地面的時候,他人已是到了止水峰的山腳下。 因著手里拂塵同聿清臨鬧了別扭,故而他一路御風而來,等人到了這山腳下,竟是感覺有些累了,畢竟,平日里自己可都是舒舒坦坦地躺在拂塵上過來的。 抬頭,看了看日頭下那巍巍山勢,聿清臨只感眼暈,罷了,反正也是來找她的,現在自己既是懶得多走,不如索性先去那里看看,也許,她也在那里。 順著山腳附近的一處溪流,聿清臨很快來到了止水峰的北谷,亦是這溪流的盡頭,潺潺溪水,合著其他的水流,在此集會,成了一方湖泊。湖泊旁有一間比峰頂那人的竹苑簡陋了許多的小屋。 “吱呀”一聲,聿清臨推開了屋門,一股幽冷的氣息撲面而來,還帶著些許酒味,看來,他那師姐是剛剛才從這里離開。 “唉,好好的一間屋子,怎麼到了她手里就成了酒窖兼作坊……”聿清臨看了看屋子里大大小小的酒壇和一干酒料,終是捏起了自己的鼻子,一臉頗為嫌棄的模樣轉身出了小屋。 其實,這間小屋子本是他的居所,只不過,在多年前,一個得意忘形的午後,他將這間屋子當作一盤棋局的賭注輸給了他的好師姐。 嗯,這也正是為何他明明出身于止水峰,卻是只能“借居”于康王府的緣由。 心里想著這不太愉快記憶中的一角,聿清臨這才恍然留意到平日里頭,他每來過一次便要被改動一次的守山陣法,竟是被撤了去,就算是她飲酒飲得再醉,也斷然不會如此。 回想到方才那小屋里的凌亂模樣,腦子里又依稀想起她曾經在設下陣法時,半開玩笑的話,“人在陣在……”想到這里,聿清臨竟是罕見地皺緊了眉頭。 除非……難道……莫不是那老太婆出事了?! 心里抱著這樣不好的想法,聿清臨足下生風,一展上乘的身法直接奔向了峰頂的竹苑。 同時,拂塵也被他化出攥在了掌中,體內元功升提,宛若大敵在前的模樣。 然而,在他這樣急急慌慌地一口氣奔到了竹苑,又是再次撞門而入時,看見的卻是一臉詫異地回頭看向他的翡兒。當然,小黑也有在看他,但是他看不到。因為,小黑又長大了許多,哪怕只是蹲坐在那里,也要比他高了一頭。 突然,像是知道了什麼,翡兒盯著他的臉開始止不住地笑,就連小黑也是將身後的尾巴甩得生風。 “翡兒?你師父人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聿清臨十萬緊急的擔憂已經化成了不下十倍的怒火。 他好像,又被他的好師姐耍了呢…… “師叔,師父和我打了賭,她說你今天這個時候一準又會撞門進來,不過她去拜訪好友了,給您留了信,還有,翡兒可沒偷看,嘿嘿嘿……” 翡兒說著,從案下拿出來一張對折的紙交給了聿清臨,自己便帶著小黑去了後院的蓮池喂鯉魚。 信也真的是給他的,字跡也確實是他那好師姐的,信的內容很短,言簡意賅。 “蠢蜻蜓,來靈奉寺。” 哭笑不得,聿清臨看完了信便走,當然,這次他離開前,先行施了個術法罩住了整個止水峰。 只留下兩個小孩子在家,他可不放心。 與此同時,靈奉寺後山的靜心禪院,同樣是有人在一方茶案旁坐下,只不過上一次來此的客人是聿清臨,這一次來的人卻是聿清臨的師姐。而且,這一次,在旁奉茶的,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小和尚。 小和尚便是淨生大師的小徒兒真智。現在,他手里正舉著一壺新茶一一斟給了剛來的客人和他的師父。只不過,他的眼楮卻是向旁邊瞟去,游走四處,似是在尋找著些什麼。只不過,那個他期冀著能出現在這禪院里,有著一雙可愛杏眼的身影並沒有出現。 悵然若失,卻是不肯相信,執著地認為那個身影或許只是和自己開著玩笑,一時躲了起來。心不死,真智仍用眼角的余光查看著院子的四周,完全沒有注意到手下的茶盞中的茶水幾乎都要溢了出來。 “哈,真智,不用看了,這次姐姐沒帶翡兒一同出來。” 穿著一身黑色道袍的女子,在眼看那淨生大師的茶盞中的茶水就要溢出來的時候,左手及時伸出,擋在了茶壺嘴下,嘴里一邊說著,又是一邊滿臉別有趣味的神色抬眼看向了真智。 一語道破,真智恍然回神,連忙將手里的茶壺放下,既而面不改色,雙手合十,向著面前笑意吟吟的女冠微微鞠了一躬,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還請道長姑姑不要妄言。” 說完,真智便退下,轉身去了靜室,繼續抄寫他未竟的佛經。 “嘖嘖,我說淨生,當初是你說能改改他這較真的性子,怎麼如今一看反倒是越來越……” 不等面前的好友說完,淨生大師便出言打斷,“阿彌陀佛,前塵往事俱往矣,如今他只是老衲的徒兒真智。再者,論年紀,我這把歲數怕是還不及你的零頭,你又何必每次都一口一個‘姐姐’的來逗弄他來?” 然而,听了這話,女冠也不惱,抿了一口茶,便開口回擊。“若是你真想讓他放下,就該讓我當初灌他一碗清魂湯,又何必給他起了個和他那俗家姓名卓知楨太像的法號叫作真智?明知道他那性子,終究是放不下的。” 淨生大師聞言,眼眸沉了下來,不過,他很快便開始問起另一件事。“怎麼還不見聿道長前來?莫不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 話音剛落,一襲月白便悄然御風而至,他手里的拂塵還在不安分地晃動著,顯然,因著拿它當賭注這件事,它可還沒消氣。 “哎呀呀,綠蜻蜓,看來康王府的伙食委實不差,將你養得是珠圓玉潤,御風而來也是這般慢吞吞的,可讓我和淨生大師好等。” “老太婆,你可真是,把兩個小的留在止水峰,自己倒是跑出來在這里喝茶談天,真是逍遙。” “誰是老太婆?我每五十年才長一歲,你個綠蜻蜓又不是不知道!” “誰是綠蜻蜓?我叫聿清臨,你個老太婆又不是不知道!” 明明是同出一師,幾乎又是自小一同長大的師姐弟,不知怎地,二人一見面從來就是這樣的相互譏諷,哪怕是還當著淨生大師的面,也不肯退讓。與其說是師姐弟,倒更像是街頭巷尾互相潑水的鄰里。 淨生大師無奈地笑了笑,只好看著,听著眼前的女冠和聿清臨一人一句,你來我往地“刀槍劍戟”,直至約莫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他才尋了個機會,好不容易地插了句嘴。 “關于軒轅左眼的事情,兩位道長可有見解?” 一言好似春風雨,淨生大師希冀著能以此暫息師姐弟兩人唇槍舌劍,可是,他沒想到也正是這個問題,竟橫生了兩人之間的戰火。 原本,聿清臨從謝太傅的口中得知了用小玉令才能調動近畿大營,而那小玉令原是在先康王手里,他猜測,或許,那枚玉令是到了甦毗伽若的手里。而那顆青色琉璃珠原是承載著些許甦毗伽若的記憶,是以,他那師姐或許知道那小玉令的去處。 三人坐下,一番交談,最終確定了一件事情。 那枚小玉令是給了軒轅,軒轅卻是將它主動給了皇上,為的是將許將軍調離鄴城。 “你說他進來性情大變,如此看來,顯然他是受到了那珠子上未去的戾氣影響,難保他不會成為一個殘暴之君。” 淨生大師听到了女冠的猜測,雙手不禁合十再嘆,“阿彌陀佛,有因必有果,若是只看他性情和襄助奸邪,離除錚臣,並不能就此一口斷定他將會是個殘暴之君。” 而這邊,女冠雖然覺得軒轅想辦法讓許將軍離開了鄴城是毫無理由的事情,但比起這個,她更在意的是最終的結果。 當初她和聿清臨在那顆珠子上施下了多道術法來以防萬一,可她終歸不放心。是以,她用了太乙神術來窺算天機。 斑駁陸離的光影中,她看到的唯有流血千里,滿目瘡痍,哀鴻遍野,漫天的火光更是籠罩了整個鄴城。 隨著日月流轉,這番人間煉獄的景象在她的眼中只是越來越清晰。 是以,她覺得與其等待,不如現在直接出手解決。 殺了軒轅。 “不可!怎能這般莽然,他有什麼錯?!” 聿清臨听到女冠的想法和沉默不語,心照不宣的淨生大師,登時便從茶案旁起了身,橫眉冷斜,這種做法他不認同! 都知猛虎傷人奪命,那你就能直接殺掉幼虎嗎?! 負氣而來,盛怒而去。聿清臨拂袖便走,女冠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生氣了。 “不論佛道,只講交情。好友,滿打滿算你我不過相識三十年,你卻只告知我那顆珠子的來歷非同尋常,今日更是鐵了心要做那惡人,是何道理?” 淨生大師說著,又是為眼前的女冠斟上一盞茶水。 女冠笑笑,拿起盞子在手,抿了一口,未料,茶水已經冷了。淨生大師看在眼里,女冠素來戴著玄錦手套的左手在發顫。 半晌,終是听她囁喏出一句。 “天命。” 第四十章 無歸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唔,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朗朗童音,口齒不大伶俐,不是因為別的,是軒轅到了換門牙的年紀,她缺了一顆上門牙,是以,現在正背著書的她每每出聲總是想著用舌尖來遮住自己牙關上缺口。 一邊寫著,一邊還念叨著自己手里正謄錄的文章。明明只要寫一篇文章交出來就好了,為何還要讓她背出來?這麼長一篇,這麼多字,是要讓她抄到什麼時候? 坐在無涯閣正殿內的講堂的位置上,軒轅一臉憤然,就好像是自己沒錯一樣。 當然,同時連累了替她寫了一半文章的公儀緋在此一同罰抄,她確實過意不去。 交給謝太傅的文章課業,她是寫了,只不過在寫到一半的時候就跑出去吃點心,當時就直接忘在了腦後,直到今早,她才在入宮的馬車里,在公儀緋的一番口述下,胡亂寫了剩下的一半。 “嘖嘖,瞧瞧,瞧瞧。這可真是夫婦同舟,文海泛波呢!” 听到這話的軒轅擰起了眉頭,這聲音,這玩笑,這時候,說這話的人,就算是在她背後,她也知道是那個臭謝瑾! 這邊,從外面走過來的謝瑾,雖然嘴里是這樣開著玩笑,但身子卻蹲下來,兩手開始將地上紛飛蓋地的紙張劃聚在一起。半天,他手里已收好了一沓,又被他拿到了兩人面前。 公儀緋見狀,雖然心下剛才對他開的玩笑有些不悅。眉頭已經高高挑起,但還是又松懈下來,只不過,眼楮也還是盯在紙上,頭也不抬,就就連身子也是半分都未見挪移。只听得他刻意尖了聲音,裝出平常的那副女兒繡口,向著謝瑾道了聲“多謝”,便不再多作理會。 可他不知道的是,剛才謝瑾的那個玩笑話卻是引得軒轅心生波瀾。 那天的夜宴上,她本是一時耐不住,打了個瞌睡罷了,怎麼再一睜眼時就回了王府,而且告訴她,公儀緋成了她這個康王殿下沒過門的王妃? 軒轅眼見著,劉出的兩只眼楮每日是更加謹慎地在她周圍來回流轉,可是那又有什麼辦法?無非也只是更仔細些不讓旁人知曉她女兒身的身份。 所幸的是,要待她成人方才完禮,她現在七歲,離十六歲還有九年的光景。 “嗯,分好了,這些是你的,這些是緋公主的。” 謝瑾說著,將方才手里的一沓文章分開來,分別交給了各自的主人。其實他也同時點了點,公儀緋已抄夠了數目,案上手下壓著的幾張倒是多余了。而軒轅卻正是還差著手里的那張便可以交差了。 “我看看,寫完了嗎?快些寫,今天那芋頭還說今天要帶我們演習兵法呢!” 謝瑾很是著急地催著,一邊又伸出來兩根指頭去抽夾著紙張的一角。好巧不巧,軒轅正寫著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畫,是一豎。 于是,公儀緋眼看著謝瑾的手快了一步,軒轅慢了一步,宣紙被謝瑾即刻抽走,那一豎,“寫”得尤為的長,長到都過了宣紙,還留了一點尾巴在案上。 很是突兀的一豎,哪怕是軒轅的字寫得可謂是“雞飛狗跳”,這一豎也會是最引人注意的一筆。 “這……哈哈哈哈……”謝瑾沒心沒肺地笑著,笑到了捧腹的地步,也正是在這時候,軒轅直接轉身跑了出去,還不忘拉上公儀緋,只丟了一句給這始作俑者。 “太傅問起,我就說是你寫的!” 好嘛,這回又算他謝瑾自作自受。 而帶著公儀緋跑出去好遠的軒轅,在離無涯閣內的懸紫回廊下停了下來,反正也不很近了,那個謝瑾總不至于為這點小事追上來。 “呼呼……好了,緋姐姐,等穿過了這懸紫回廊,就能到那芋頭在的烈兵堂了。”軒轅說著,手故意攀上來撓了撓自己的左嘴角,正好能擋住自己缺了門牙的地方。 而這點小動作怎麼瞞得過公儀緋的眼楮,知道這小豆丁是不好在自己面前露出來齒缺,于是,故意一臉疑問,明知故問地問了句,“芋頭?誰是芋頭?是聿先生嗎?” 軒轅大搖大擺地走著,頭也不回,手里頭揪了片草葉,用指頭拈著在手里轉圈圈。听公儀緋這麼一問,立刻抬了頭,轉身便是用一張笑臉迎上了公儀緋。 “當然了,謝瑾他們一開始叫他聿老頭,後來叫著叫著就叫成了老聿頭,所以我們都叫他‘芋頭’了。”軒轅說這話時,一口一個芋頭,叫得倒是字正腔圓,也全然忘了遮擋齒缺這回事。 公儀緋看著軒轅的模樣,忍不住暗暗發笑,卻又不能讓這小豆丁瞧見,只好將兩片唇緊緊抿起,兩邊的嘴角也同時向下壓著,天知道他這忍得有多辛苦。 而軒轅卻上了興頭,嘴里說個不停,兩人此刻正走在懸紫回廊里,于是,她又將從謝瑾嘴里听來的關于這懸紫回廊的事情講了出來。 “听臭瑾說,這回廊最初是叫‘懸發回廊’的,太傅大人和另外幾位夫子為了能讓我們效法先輩的刻苦用功,說什麼所謂‘頭懸梁,錐刺股’的。但後來許將軍來過一次,一听就開罵,罵那幾個夫子說怎麼起這個名字,一听就像回廊里有很多吊死鬼似的,謝太傅也就改了名字。” 軒轅一口氣講下來,公儀緋倒也听得認真,他沒想到,原來這回廊的名字居然還有這麼個故事,懸紫確實要比懸發好听得多。 公儀緋想著,腳步稍稍慢下來,盯著從廊頂一直墜到了地上的紫藤在看,第一眼,只看到一片迷紫,中間還有些許柔白。而近了,只盯著那單獨的那一朵,恍惚間,曉風過影,如聞花鈴。 而軒轅,自己察覺到公儀緋在後面放慢了腳步,便也不急著走,只管一人在前頭淘氣,東摸摸西看看,一會兒是坐在回廊的欄桿上,看著遠處樹上落著的麻雀,一會兒又是不知從哪里摸來幾顆石子,向著樹下擲去,沒想要傷及無辜生靈,看樣子只是想嚇嚇那些麻雀。 在她的後面,隔了有一段距離的公儀緋也將目光從紫藤上轉向了那小豆丁。雙眸中,這一抹無邪的紅影,無憂無慮,十分快樂。就這樣靜靜看著,公儀緋嘆了口氣,兩眉鎖緊,又松下,再度鎖緊,又再度松下。 想不到,有一天,他的命數竟會如此。 “幢……幢……幢……”沉重而悠長的渾厚鐘聲,突然就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極了拖曳前行的步伐,一下又一下,直敲打在人心上,讓人心顫。 雖然是來玄國不過一年多的光景,但公儀緋大抵也猜到了這並非普通的鐘音,而是慰告亡者的喪音。 “緋姐姐?這?!” “乖,我們先去聿先生那里去找太子殿下。” 這一次,是公儀緋拉起了軒轅的手。 轉過回廊的盡頭,二人便邁入了烈兵堂,奇怪的是,劉時,謝瑾和許赫都在,獨獨不見軒轅。 鐘聲未止,氛圍別樣的壓抑。誰也沒見出聲,公儀緋心里想著,絕不可能是軒轅出了事,也不會是皇帝,那,這喪音又是為誰而鳴? 幾個人就這樣安生坐著,等待著鐘聲的停止。沒人注意得到,許赫的眼神空洞異常,就好像失去了一顆心。 等待,漫長的等待,很久,很久…… 直到軒轅和丹公公等人出現在了烈兵湯前,丹公公手里拿了一道聖旨,前來宣讀。 听旨的人,是許赫。 他跪下了,最終還是听到了那個他寧願不曾听聞的消息。 許將軍奉旨征駐北疆,狹遇北疆騎兵突襲,輕敵再三,雖大軍傾覆勇戰,然終不敵,身死,尸無存。聖念往日戰功赫存,一過不能消萬功,其罪消弭。 …… 很長的一道聖旨,剩下的,丹公公讀的什麼,許赫卻是一個字也不記得。 就連最後的領旨謝恩,還是劉時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僵硬地像個牽線傀儡似的重重地一叩首。從牙關里,半天他只擠出一句,口齒不清,恍若囈語。 “臣……許赫謝皇上聖恩……” 手捧著黃帛錦詔,許赫的眼楮死死盯著地面,丹公公一行人早已離去,周圍的人看著許赫一動不動的樣子,卻是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勸慰。 就這樣靜默了許久,軒轅咳了一聲,低沉沉地,眼楮闔上,又再睜開,他的牙關也被他咬得緊緊的。 “許將軍的衣冠靈柩昨夜已被送至南郊皇陵陪葬。” 聞言,許赫便奔走出去,謝瑾,劉時兩個見狀,連忙也一同跟了上去。 聿清臨搖了搖頭,隨即便向身後的公儀緋和軒轅擺了擺手,“下課罷,康王殿下和緋公主請先王府吧。” 待差幾名內侍,宮女送走了那兩人,聿清臨回來時,軒轅還站在原地。兩手都被他攥得緊緊的,十個指頭上的指甲都被他深深扣在了掌心里,幾乎嵌入血肉。 “自責嗎?” 聿清臨心里知曉許將軍之死大有蹊蹺,也知曉若不是軒轅將玉令交出,或許,許將軍也不至于此,被人算計害死,還要背上輕敵覆軍的詆毀之名。可是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他終究沒對軒轅問出。 他看得出來,軒轅是在悔恨。 而與此同時,遠在北疆的一處石塔前,一個黑衣女冠從中走了出來,雙手小心翼翼地托舉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眼見著要離去前,女冠活動了下自己方才被石塔里的那桿已是無主的長槍灼痛了一下的手指。 “罷了,你既然想在這里陪著你的主人,我也奈何不了你。” 說完,女冠又是向著石塔旁站立的幾個北疆祭司作了一稽,便轉身走遠了。 另一邊,許赫一路狂奔,雙目猩紅,臉上卻是不見再有一絲波瀾,腳下生風,很快他在即將落日前便趕到了南郊皇陵。 不過,皇陵又豈是那般隨隨便便就可以讓人進出的?他又是這樣莽撞而來,自然是被看守皇陵的士兵雙雙橫戟攔了下來。 “什麼人?!膽敢擅闖皇陵!” 許赫本就心急如焚,眼下士兵突然而來的阻攔,可謂是火上澆油。素來不喜與人多有溝通,現在許赫更是一言不發,兩手蠻力而上,直接將面前攔著他的雙戟連同兩邊的士兵是一同摔在了他們身後的石牆上,自己則是縱身踩踏著皇陵周邊的木制圍欄,不過幾步便攀過了一道矮牆,再落地時,人已是到了皇陵里的宗廟旁。 雖然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可大抵是冥冥中自有指引,許赫很快就憑著自己的直覺找到了許將軍的衣冠冢。 衣冠冢,只是一座孤零零的衣冠冢,什麼都沒給他留下,可是,偏偏就連這樣的最後一面也不肯讓他見到。 跪在冢前,許赫低著頭,不願再多看那墓碑上的字痕一眼,他不信,他不信他的阿爹真的已經死了。 他不信! 就在這時,皇陵里平日駐守的一隊士兵已經前來,他也不逃,仍然跪在那里。 可是這些士兵卻是些不分青紅皂白的,只當許赫是擅闖皇陵的竊賊,哪怕,他還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有兩個士兵上前來,一人一邊鉗住了許赫,想要將他從冢前拉走,可是半天卻是拉不動,其中一個士兵耐不住性子,直接一拳便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許赫的面頰上。 “唔……”許赫感到一陣面痛連帶著齒痛,這一拳力道不小,讓他倒在了地上,還沒等他起來時,兩個士兵直接又是向著他的背上和頭一連招呼了幾腳。登時,他變得灰頭土臉,就連束好的頭發也披散開來。 “呦!我知道了,你是許將軍和北疆女子生的那個雜種!果然是一點都不像我玄國人!” “哼!什麼許將軍?!根本就是廢物一個!玄國戰神?!不是英雄,就是個狗熊!” “死了那麼多兄弟,就因為他對北疆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留手,皇上顧念舊功,還讓他的衣冠冢在此陪葬,真是天大的恩典!” “就是,他連塊死人骨頭都沒剩下,活該!!!” 一隊士兵團團圍上來,你一腳,我一拳,夾雜著不堪的奚落污蔑。惡毒的如同刀子似的,在許赫心上剜去一刀又一刀。終于,許赫是再也無法忍耐。 一個鯉魚打挺,許赫翻身而立,雖然手無寸兵,可對付起來這些閑散雜碎卻是不在話下。平地一記掃堂腿,周圍的士兵紛紛倒地。接著,他又搶過一個士兵手里的白蠟槍,威威生風,不過幾下,這一隊士兵就被他都打得站不起來了。 “ !”許赫掃視了一圈,突然眼神茫茫然地將手里的白蠟槍丟擲在了地上。下一刻,許赫蹲下了身子,揪起了一個士兵的衣矜,問道︰“銀虯呢?!我爹的銀虯呢!” 許赫不知道的是,許將軍的銀虯和他的遺骨一樣失了蹤跡。而且,那衣冠冢里所葬的,也不過是一副臨時找來的普通盔甲。 被問士兵又哪里知道,于是許赫將他丟下。接下來,他瘋魔了,梗著脖子,一遍又一遍,一聲蓋過一聲地不停問著地上的士兵。 “銀虯呢?!我爹的銀虯去哪里了?!!說啊!!!” 宛如剜心刺骨的毒咒,許赫每問一句,他的眼楮便更紅上一分,兩只眼楮,像極了林中的那只巨狼,凶狠,卻是為了掩藏心底的悲痛欲絕。 這樣瘋魔的舉止,持續了很久,直到謝瑾和劉時求得了太子手令和被許赫丟棄在地的聖旨而來。 看準時機,謝瑾穩而利落的一記手刀打在了許赫的頸上,讓他陷入了昏睡。 那些士兵雖想借著皇陵的由頭來計較,可劉時也當即一手太子手令,一手聖旨,安然自若地出言頂了回去。 “于公,許將軍忠勇報國,其子許赫是皇上親封的元成侯,于私,許赫身為人子,前來拜祭亡父,又有什麼不對?!” 是夜,待許赫清醒時,他已身在康王府內,屋內黑漆漆的,可借著窗外皎白的月光,他看到自己枕邊有一個包袱。 包袱不大,卻是沉甸甸的,打開來,是一個鐵制的罐子,皎皎月光下,許赫用指尖觸在了這鐵罐上的狼頭圖騰上,這圖騰,他幼時居住在北疆時見過許多次。 “是你阿爹的一半骨灰,至于另一半,我留在北疆那邊陪你阿娘了。” 窗外,有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許赫認出來,她是他冬狩時帶來軒轅和軒轅的那個女冠。 “多謝。” 許赫緊緊抱著鐵罐,在榻上向著女冠的聲音的方向深深一稽,紅了許久的眼楮終是 亂壞斡ㄖ椋 奚溫洹 第四十一章 紫蘿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許赫擅闖皇陵,又是大打出手,雖說是沒有傷及人命,而後來趕來的劉時和謝瑾又有聖旨和太子手令在手,一番說辭是沒讓事情鬧大,但終究許赫是有錯在先,不施以懲戒,于法一途,終難說的過去。 是以,在軒轅再三求情之下,皇帝下了旨意,元成侯許赫藐視王法,擾亂皇陵,其罪當刖,念其孝義,笞二百,禁于太傅府,無赦不得出。 “喳喳喳!喳喳喳!啾啾啾!” 太傅府內,東院中央,一個穿了一身和院里紫蘿一般顏色長衫羅裙的姑娘正掂著腳,看著屋檐上的鳥雀,嘴撮起來,不時地學著鳥叫,逗弄著。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上回謝瑾躲進柴房里也避不開的叫他一聲“瑾哥兒”那個姑娘玉姐。 玉姐長了一雙略狹長的桃花眼,眼尾微彎。眼下,她手里拿著一條滿葉樹枝,朝著檐上的鳥雀不住地晃著,她玩得蠻開心,笑意盈盈,她那天真可愛的兩顆黑黑的瞳子盡藏在了她此刻彎成了兩彎月牙兒似的雙目下。 不過,許是因為她一直在這樣學著鳥叫,時候有些長了,擾得屋子里的人皺起了眉頭,不等片刻,只听得謝瑾從屋里朝著玉姐喊著,“玉姐,好玉姐!阿娘喚你過去吃果子呢!快去,快去!” 玉姐也是好哄騙,聞言便丟了手里的樹枝,風風火火地跑去了隔院。 這邊,謝瑾哄走了玉姐。他在屋里的寬榻上翻了個身,趴著,手里頭還拿著幾條竹篾編著手里的東西,形狀已有了個大概的模樣,若是糊好了那粉嫩色的絹紗在上頭,再多綴些涂了磷粉的木珠在中心,便是鄴城街頭巷里那些個八、九歲的女孩子們最愛不釋手的蓮花燈。只不過,謝瑾手里頭的這個,可是在別處買不到的。 畢竟,為那當初一句謊話,他謝瑾可是跑去找了一位老師傅專門學了兩三個月的手藝。 一邊手里頭編著燈身,謝瑾一邊將眼楮瞟向了身邊的許赫。他同樣是和自己一樣趴在這榻上。不過,他是不得已而為之,笞刑二百可不是鬧著玩的,沒要了他的命已很好,少說他也要近三個月行動不便。 不同于謝瑾,許赫正在練字。右手,拿著一支特制用鉛鑄成的筆,從一旁的硯台里蘸了些許墨汁,又是緩緩移到了面前紙張的上方。筆尖落下,卻是沒像預想中的那樣游走在紙上。 自被那曾經追殺軒轅和軒轅的殺手頭目用“鷹爪”穿透了他兩邊的琵琶骨,許赫的手就留下了手抖的毛病。練武時還好,只是在做像寫字這樣細致動作時,他的手卻是止不住地發顫。 許赫拼命想要扼制住那不停抖著,拿著鉛制毛筆的右手,他甚至是用上了自己的左手去緊緊抓著自己右手的手腕,去一筆一筆繼續寫下去,這般折騰,已是讓他額上蔓生出了細密林布的點點汗珠。可是,他筆下的字,仍然好像蟲子一樣,在紙上胡亂地扭來扭去。其間,還有不少筆畫落處,因為顫顫巍巍,墨直接暈染開來,直到最後,許赫也到底是沒寫出來一篇勉強看得過去的字來。 謝瑾嘆了口氣,停了手里的活計,打算替許赫重新換過一張紙。不料,他剛拿了許赫的字紙在手里,右耳便感到一陣劇痛。 這熟悉的感覺,這熟悉的力道,這熟悉手法,不是他美若天仙,溫柔似水的好阿娘又會是誰呢? “哎呦!!!疼!疼疼疼!阿娘,我的耳朵要掉了!” 一邊叫嚷著,謝瑾迫于擰著他耳朵的謝夫人的威壓,他整個人都順著耳朵被牽扯的方向挪了過去,乖乖地下了榻,又是乖乖地被謝夫人扯著來到了院子里。 “好小子,一天天就知道欺負人,你是不是剛才又欺負玉姐了,嗯?!” 謝夫人質問著,一手叉腰,一手卻還不依不饒地擰著謝瑾的耳朵。要說這謝瑾可是鄴城里數一數二的紈褲公子,天不怕地不怕,都敢在宮里上樹捉鳥,下湖摸魚。可是他偏偏最怕的就是他娘親謝夫人來擰他的耳朵,這一點,不得不說,也隨了謝太傅。 “沒有,沒有,阿娘,我這不是在給玉姐做花燈呢!沒做好怎麼能讓她看見!”謝瑾笑了笑,兩手小心翼翼地攀上了謝夫人還擰著他耳朵的那只手,又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只手放了下來。 听到這話,謝夫人向著屋內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廊下一方案上吃著糕餅的玉姐。這才又回過身來,右手伸出食指,狠狠地在謝瑾的額頭上戳了戳,眼中滿是對自家親兒子披散在肩上,沒有束起來的長發分外嫌棄。 “把頭發束好!束好了就過去吃紫蘿餅,哦,對了,有客人來了,還不快去!!!” 謝夫人說著,又是偏過身,向著遠處東院門那邊站了好久的劉時等人笑了笑,全然不是剛才教訓謝瑾的那副模樣。 “呦!康王殿下也來了,我這里準備不周,且待我去廚房吩咐一聲。” “哪里哪里,是我家王爺叨擾了。” 謝夫人向著劉時身後的軒轅作了個淺稽,便退了出去,走向了別院。 這邊謝夫人剛走,謝瑾就飛似地沖到了劉時等人面前,一臉憤懣,開始指手畫腳。 “你,你,還有你,明明都來了,也不攔著我娘,非要她擰著我耳朵,一個個純心看我出丑是不是!”謝瑾又跳又叫,劉時和軒轅面面相覷,只顧著掩嘴直樂。 而二人身後的一同前來的王小良卻是手里按著藥箱,躬了身子,從二人身後探出頭來,兩眼只盯著許赫所在的屋子的方向看去,但他所注意的卻是那個還在廊下一口一口吃紫蘿餅吃得正香甜的玉姐。 王小良的這探頭探腦的動作,自然是被謝瑾察覺,仿佛有些忌諱似的,謝瑾向左跨了一大步,剛剛好阻隔在了這視線中間。 “先生今日可是為了來探望元成侯的傷勢?阿赫他就在里間,請吧。” 一改張狂失態的失禮模樣,謝瑾不由分說地扯了王小良的袖子,直接將他拽進了里間,一邊催促著,一邊又不忘回過頭來和劉時交換了個眼色。 默契非常,這邊劉時便帶了軒轅去了廊下一同坐下,他坐在離門口最近的那一邊的席上,正好將王小良唯一能瞥見玉姐的一角也給擋了個嚴實。 玉姐見來了客人,倒也是落落大方,雖說是自己嘴里還鼓鼓囊囊地塞滿了還沒嚼咽的紫蘿餅,她也連忙將放著紫蘿餅的盤子客客氣氣地向著劉時和軒轅一推,又是一手一個撿了一塊出來,分別舉到了兩人面前。 “姨姨做的紫蘿餅,好吃!”劉時點了點頭,和軒轅一同接過,拿在了手里。劉時兩手掰開,湊到鼻子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牛乳香味,于是,不等說出來,就連忙將一邊軒轅張嘴就要送進嘴里的那塊紫蘿餅奪了下來。 軒轅悻悻地看了劉時一眼,也知道這紫蘿餅她是吃不得了。 而這邊,謝夫人又是親自端來了另外的點心和紫蘿餅。“听聞康王殿下吃不得牛乳和杏仁,我又另做了些,也不知味道好不好?康王殿下不妨嘗嘗?” 說著,便撿出一塊紫蘿餅來,遞到了軒轅的面前。軒轅看了一眼紫蘿餅,又是抬頭看了一眼劉時,見劉時點點頭,便也放開,毫不客氣地道了聲謝,張嘴便咬,直接是將糕餅從謝夫人手里這般“咬”走。 “哈,康王殿下真是不拘小節。”謝夫人掩嘴一笑,倒讓劉時分外的不好意思。軒轅此舉,就像是在王府里受了虧待一樣。 坐了有一會兒,劉時因著記掛許赫,他便進了里間,只留下軒轅。 話說回來,謝夫人做的紫蘿餅確是一絕。面里頭混了紫蘿汁,內餡則是加了紫蘿花瓣的芋泥,糕餅的外皮刷了一層又一層的酥油蛋液,撒了一層胡麻,也不知道謝夫人是最後怎麼蒸煮的,總之,這紫蘿餅外酥里軟,入口綿香,既不油膩,還帶著些許紫蘿的天然香氣。軒轅和玉姐兩人,相對而坐,是吃了一塊又一塊。 謝夫人看自己的廚藝有人懂得欣賞,自然也是滿臉笑意地坐在那里左看右看著這一大一小吃著糕餅。 “哎呦呦,你看看,康王殿下,都是個大孩子了,現在將自己弄得像只小花貓似的,還有你,玉姐……” 謝夫人笑意吟吟地看著玉姐和軒轅,見著兩人吃了一臉的糕餅屑,便一手一個,用指頭一邊一個替兩人揩了下嘴角,一邊還不忘打趣著。 雖是不常來太傅府作客,但軒轅卻是和謝夫人十分親厚,見謝夫人打趣她,她也笑嘻嘻地回了嘴。 “我今年才七歲,聿先生說沒過生辰,我不能算八歲!” 而這邊,一旁的玉姐也揚起了下巴,頂著嘴角的糕屑,有樣學樣。“姨姨,我今年才九歲!” 謝夫人一听,臉上原本慈愛的笑容凝結了一下,她緩緩抬起手掌,輕輕地撫著玉姐的頭頂,眼中,憐憫,心疼,可惜,萬般復雜。半晌,謝夫人嘆了口氣,將玉姐攬在了懷里。 “好好好,我們玉姐今年九歲。” 軒轅看著眼前的一幕,大概也是知曉了玉姐有些痴傻,便拿了幾塊紫蘿餅,說是要帶去給許赫嘗嘗,便也轉身進了屋子。 可巧,王小良給許赫的傷口換過了藥,出來,向著謝夫人作了一稽便落了座。 “先生,元成侯的傷勢如何了?” 謝夫人哄著玉姐,一邊又親自為王小良斟了一盞茶。 王小良連連道謝,如實以告,說著許赫所受不過是嚴重了些的皮外傷,雖是青紫,到底是沒大傷筋骨,沒什麼大礙。 謝夫人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既而又將盛放著糕餅的盤子向王小良面前推了推。然而,還沒等她說,王小良便是開口稱贊。 “謝夫人好手藝,會做這種紫蘿餅的可不多。” 謝夫人聞言倒也一喜,又是斟了一盞茶,不過,卻是為了給玉姐解渴,她一連吃了幾塊紫蘿餅,難免有些口干。 “先生看著有些面善,不知我們之前可是曾在哪里見過?” 不知怎地,謝夫人就問了這麼一句,王小良抿了口茶水,連忙回了過去。“我自小隨著父親在北郊居住,經常有去近畿大營看診,甚少入城,想來夫人是認錯了。” “哦,是嗎?哎呀,像我這樣上了年紀,可不是有看走了眼的時候?誒,先生可有娶妻,可有婚約?” 突如其來的一問,王小良險些將口中的茶水噴出來。 “嘻嘻嘻!”一旁的玉姐見狀,忍不住笑出了聲,一雙桃花眼又再彎成了一對月牙兒掛在了那柳葉眉峰下。 其實,謝夫人也並非是無意一問,她注意到,自王小良落了座,眼光或多或少,總是離玉姐不遠。 謝夫人看了看玉姐痴痴笑著的模樣,惋惜似的又是再長長嘆了口氣。 “讓先生見笑了,玉姐她……喚我一聲‘姨姨’。這孩子的父母在她幼時橫遭意外去世,只留她一人,可惜大病一場又是傷了神智……哎呀,茶水沒了,我再去煮些來,煩請先生在此等候了。” 謝夫人說著,便提了茶壺順著偏門走了出去。 這時,王小良仿佛抓住了時機,他謹慎地看了看里間那幾人,還在聊著,一時半刻不像是會出來,眼下謝夫人也走了,院子里,除了幾個侍女,也只有他和玉姐。 “啾啾啾!喳喳喳!”嘴撮成哨子,發出了以假亂真的鳥叫聲,而兩手的大拇指勾在一起,手掌好似鳥翼地扇動,明媚陽光下,那青磚上王小良的手影,頓時就吸引了玉姐的目光。 仿佛追逐玩鬧似的,玉姐被王小良竟是悄悄帶離了東院,很快,他尋著了一處隱蔽的拐角,地上的手影也消失了。 不由分說,王小良急切地將玉姐的右臂的衣袖挽起,直到手肘,一顆天然的好似一朵紫蘿的朱砂痣正長在那里。 “紫蘿,我就知道你沒死!好紫蘿!我是你兄長!我是你兄長……” 王小良登時泣不成聲,玉姐卻是一臉懵懵懂懂,只是抬起一只手,替王小良揩去了眼淚。 只是,王小良不知道,不遠處,恰好就是太傅府的書房,可巧,謝太傅正站在窗前看見了這一幕。 謝太傅的面前還有一方攤開的紙軸,上面滿是被勾了一道紅痕的人名。只是紙軸的左下角,仍然還有兩個人名是沒有沾染一點這血似的紅痕。 好似是窺見了這一幕後猶豫了許久,謝太傅終是提起了手中的筆,在其中一個人名上勾過了那道本該是在七年前就應勾上的朱砂敕痕。 “前太醫玉氏之女玉紫蘿,歿。” 第四十二章 生死同命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瞧一瞧,看一看嘍!新鮮出爐的芙蓉酥,香噴噴的芝麻糕!玉蟬果一百包,賣完即止!” 早早在七月半的前幾天,鄴城的大街小巷就已經熱鬧非常,街道兩旁擠滿了各種各樣的攤子,就連那有名的享頤齋門前排著的人也是比平時多了幾倍,長長的一條龍,從門口一直是幾乎排到了北門那邊。 攤子上,有賣珠花的,有賣茶湯的,有賣乳餅的,不過,到底是因著日子要到了七月半,所以還屬賣各式冥器,香燭祭品和花燈的攤子最多。 許是因為中元將近,皇帝也發了慈悲心腸,念著是地官赦罪的時節,七月十四的清晨便命人擬了旨意,免了許赫的禁足,過了中元便依舊入宮做他的太子伴讀。 到了中元節那日,天還未明,許赫便醒了。雖然受了笞刑而留下的傷還沒盡好,但到底也是能一瘸一拐地勉強行走,故而許赫堅持再三說要出門,謝夫人這才同意放他和謝瑾一人拿了一個包袱出了門去。 知道自己現在幾乎是鄴城上下男女老少人見人厭的身份,許赫特地將頭發束得好好的,又尋來些褐石鉛粉,將自己因有一半北疆人的血而顯然要比常人白上了許多的臉給涂抹得暗了些,再加上謝瑾在他眼角周圍添上的那幾筆,如若不細看,他現在的樣貌和其他人沒什麼差異,無非,只是生得比尋常兒郎要俊俏些。 謝瑾和許赫兩人一出了太傅府的後門,沒走多遠,便看見有人手里提了好些香燭祭品站在巷口,一身煙色長衫不改,熹微晨光下,這身影竟顯得尤為瘦薄,等走近了,二人才注意到這煙衫上有點點清露,看樣子劉時是等兩人等了好久。 “你身子不好,東西托人送來便是了,又是何苦陪我受這露寒?” 許赫搖了搖頭,想要從劉時手里接過那些香燭,可劉時偏偏躲開了,將它們一並是給了謝瑾。 “好友,能者多勞了。”雙手奉陪了個淺稽,劉時笑了笑,卻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而謝瑾也沒在意,一手將原先狹長的包袱擔在肩上,一手又提了那些香燭,直接是大步流星地向著前方走去,許赫和劉時也連忙跟上。 約莫著到了雞鳴時分,三人身影再現,卻是在靈奉寺的後山的一處小佛堂內。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許施主還請節哀。”淨生大師看著許赫跪在那鑄著一顆狼頭的鐵罐前,不知如何勸說,半晌,也只有這麼一句。 很多年前,那個玄國戰神也曾這般跪在一個同樣的鐵罐前。鐵罐里,是他的發妻。他在離開鄴城前,帶走了那個它,自己卻也以同樣的方式被帶了回來。 淨生大師不再多言語,轉著手里的佛珠轉身離開了,只留下許赫,劉時和謝瑾。 接過了謝瑾手里的那個狹長的包袱,許赫沒再打開看最後一眼,便決然地將它輕手輕腳地放進了佛龕下的一處深坑,覆土,蓋好。 點了祭燭,貢好了香火和各式祭品,許赫這才又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拿出了他貼身帶來的一篇字紙。 寫了百次,千次,字跡雖然還是不工整,但這一篇卻是他寫過的最用心的一篇字。 借著祭燭上豆大的火苗,許赫將字紙的一角燎了,任它一點點化在這佛龕前,到最後,只剩得余灰,一吹而散。 “阿爹……你總說赫兒日日只管舞刀弄槍,從來都不肯好好坐下來讀書。赫兒……唔……”哽咽著,許赫拼命眨了眨眼,雙目通紅,可他終究沒讓那滴晶瑩滑落而下。 是啊,他從未好好寫過一篇課業,如今,他第一次認真寫了,寫的卻是給亡父的祭文。 “算了,凡人活一世,不過百年,本就如流火一般短暫,我等兄弟三人從蓬萊入世,雖是為人,卻萬不可忘了初心,仙道一途,本就無情啊……” 一只手,輕輕拍打在了許赫的肩頭,劉時的這一席話,總算是讓許赫從渾渾噩噩中清醒了些。 “仙道無情,可是大哥,我的心為何還是這般痛,原來……做人,生離死別,竟是這般痛苦。我終于明白你為何當初寧願是以仙魂降生成一個街頭的棄兒,也不願像我和二哥那樣分別投一個凡胎。早知是這樣的心痛如絞,我寧願從未擁有過。” 許赫說著,謝瑾不禁想起了久遠的事。那時,他們還只不過是蓬萊境的三只神鳥,為了一個人的承諾,他們甘願入世作陪。 “大!大!我和青鳥剛剛選好了人家,一個投身去當太傅的兒子,一個去當大將軍的兒子,你呢?!你要去哪戶人家?” “我……哈,我打算直接用仙魂化成一個嬰兒,至于去誰家,自有機緣……” 為著一個承諾,他們舍了仙體,仙魂入世,原先一身的修為,也只夠他們勉強化成數個時辰的仙鶴。 “我們走吧……”跪了許久,許赫終是站起,低聲說了這麼一句,便再也不回頭的離開了靈奉寺。 翌日,許赫再次入了宮,時隔多日,又再次見到了軒轅,這久違的第一面,不是在東宮,卻是在無涯閣的烈兵堂。 踏入堂內,許赫第一眼便看見了背對著他,等了他許久的軒轅。少見的,軒轅竟是換了一身素色的繡了白蟒的太子武服。 “許赫,怎麼不見你平日不離身的小銀虯?” 軒轅稍稍偏移了頭,狼顧而視,他左眼中的那方同樣穿了一身素白便袍的身影的肩頭,少了那銀閃閃的槍尖。 低斂了眼角,仿佛想當作沒看見軒轅從一旁擺放著各式兵器的架子上取下一桿白蠟槍的動作。 “身為人子,不能盡孝,臣將它替了自己,去陪亡父了。” “剎!”破風一擲,許赫下意識地出手,連忙將軒轅擲來的長槍接在了手里。 這時,軒轅也轉了過來,不偏不倚,直對著他。“父罪子贖,吾就站在這里。” 听了這樣一句,許赫不知是悲從中來還是舊疾又發。握緊著槍身的兩只手,竟是不住地發顫,到最後,連槍也拿不穩,丟在了地上。 躬身下拜,稽首再三。一如當日許赫闖入艷淵台規勸幾乎犯下殺君弒父這等彌天大錯的軒轅的模樣。 “臣……不能,也不會出手。” 然而,這一次,軒轅卻沒有再听他一言。 “鏘!”軒轅幾步上前,只一腳就勾起了地上的白蠟槍,自己拿在了手里。不由分說的一擊,直接是用槍身向著許赫飛掃而去。 身隨意動,許赫看準了方向,起身一個後翻,借了槍身,遠遠閃開了。 “還手!你為什不還手!!吾要你還手!!!” 怒火莫名,軒轅提槍直對,槍頭直沖許赫面門而去,不料,許赫卻是因地制宜,身形快了一步,頭險險偏開了三分,又用臂膀一夾,借著軒轅這股向前猛刺的力道,竟是讓槍頭卡在了假山的石壁縫中。 軒轅見狀,便又立刻舍了槍,從靴筒里掏出了隨身帶著的匕首,抬手便對準了許赫,手上卻是沒用多少力氣,這樣,許赫就能很容易奪下刀來了吧? 然而,下一刻,血染絹素,紅了的,卻是許赫的衣袖。而那把匕首的尖端,被許赫牢牢用右手攥在了手心里。 “臣……永遠忠于殿下,忠于玄國。” “鏗鏘!”是匕首落地的金屬脆響,匕首的主人卻是扭頭離開了。 他是一邊笑著一邊離開的,非是真切的笑容,而是無可奈何的哀涼。左面作喜,右面作悲,仿佛勘透了所謂社稷,所謂君臣,卻也只能任人頭破血流地為這冰冷的皇權作奠,到最後,只余一g黃土。 是夜更漏將闌,同往日一般靜謐無二的東宮一隅,王小良卻被人蒙了頭從太醫署中被人帶了過來。 覆面被摘下時,他原以為再見到的還是那個大腹便便的丹公公,可是,如今在他眼前坐著的,卻是拿了一卷紙軸在仔細覽閱的軒轅。 按照禮數跪下,王小良還沒想明白為何他一個小小剛被提了做醫官的人會被太子親自命人帶過來,軒轅卻先念起了手里的那份宗卷。 “前太醫玉氏,出于南疆,隨軍入鄴,為先帝所信,世代奉職太醫署。因察帝之隱疾無救,為帝所忌,暗戮滿門。” 軒轅念到這里,停了下來,兩眼在滿是勾了朱砂敕痕的一干人名中流轉許久,最後停留在了左下角的那抹鮮紅色上,這一道痕跡不似那些陳年的暗淡無光,分明是近日才勾上的。 軒轅的越過紙軸,左眼瞥了一下還跪在那里的王小良,鎮定自若,和當日在未央殿上畏頭怯尾的那個小府醫真是判若兩人。 “王,小,良。小良為恨,點挪于王即為玉,或為主。吾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恨自己是玉家人,還是恨屠了你玉家滿門的主人?” 半晌,跪在下首的王小良仍是默不作聲,仿佛他根本就沒長舌頭。 軒轅笑了笑,將手里的卷宗放在了案上,挪步俯身到了王小良的耳邊,“謝太傅府里,那個叫‘玉紫蘿’的姑娘可是你的妹妹?” “太子殿下,放過她……她已經失了神智,她什麼都不知道。” 這話,被王小良咬緊了牙關道出,要他的命可以,但是紫蘿,絕對不行。 “好,很好……” 過了片刻,王小良又是被人蒙面送出了東宮,安然無恙。除了他和軒轅,恐怕誰也不會知道,今夜他們是達成了怎樣的一個交易。 案上有一個竹筒,它曾經的主人是玉家歷代的族長,包括剛剛將它交出來的王小良。但是,現在它的主人是軒轅。 竹筒上封著的辰砂玉封被軒轅取了下來,很快,那不見天日的東西自己就游走而出。漆黑如夜,周身覆著一層好似蛇鱗卻是小得多的鱗片,不知是該說它更像蟲子還是更像蛇。 “同命蠱,是嗎?生死同命,呵……”軒轅喃喃著,毫不猶豫地拿起一把匕首,緊緊攥在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直到絲絲暗紅色的血,順著他的掌紋蜿蜒而下。 一滴,一滴,再一滴,流出的血都被軒轅滴在了那蠱蟲的面前。而那蠱蟲也不客氣,似蛇一樣的三角的腦袋,很快探了上來,所有的血都被它盡數吮吸了干淨。 飲飽了血的蠱蟲很快就起了異變,它在案上來回翻滾,仿佛像是有些疼的死去活來的模樣,軒轅皺了皺眉頭,雙眼一刻也不肯挪開。 在他的親眼目睹下,翻滾不停的蠱蟲的身子斷裂了開,成了一長一短的兩截。但很快這一頭一尾的兩截又自己再生了其余的部分,成了一大一小兩條蠱蟲。 又是滴足了血,軒轅將這一大一小兩條蠱蟲再度引回了竹筒中。 “父皇,吾身上這一半滿是罪業的血,今日便都奉還給你。” 第四十三章 山河動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又是一年飛雪玉花,不知怎地,天啟六年冬,鄴城里竟是下起了少見的大雪,要說見過,也只在先太子妃甦毗伽若去世那一年有過這般的雪虐風饕。 這樣的天氣,家家閉戶,街上見不到一個行人,就連平日里最是喜歡逃了課在鄴城大街小巷到處亂跑的軒轅近日來也乖乖待在她的康王府里,哪兒都不見她去。 不過,說起來,要是因為這天氣,她也不至于是天天待在府里頭哪兒都去不了。真正的緣由,是她幾個月前為了摘御花園里果樹上只先熟了一顆的果子送去給軒轅當生辰禮,自己卻一個不小心從樹上跌下來,所幸的是,只摔斷了一條腿,別處都沒什麼大礙。 可她很郁悶,郁悶的是摔斷了腿的她只能成日里待在王府,郁悶的是軒轅居然來看她都不看一眼,只是從宮里派了王小良來府上照顧。 “好了,康王殿下,來,喝藥了。” 王小良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藥,很是耐心地說著,這是他今日煎的第三副湯藥,但于軒轅來說,卻永遠是第一碗,她沒入口的第一碗。 “我都說了我不喝!”滿臉憤怒,軒轅順手便將身下一直倚靠著的一個軟枕向王小良丟了過去。 早走提防,王小良一個側身便將這枕頭躲了過去,畢竟,手里的這碗湯藥要是再灑了,他今日可就沒有能換的衣物了。 “康王殿下,出伯和劉時他們走前吩咐再三,一定要乖乖喝藥才是,我加了許多甘草,真的一點都不苦。” 違心之言,王小良臉不紅心不跳,說的十分坦誠,可軒轅絕不吃他這一套。 “哼!我看你就是看出伯和阿時陪了緋姐姐他們去靈奉寺,雁姨現在又在雲鳩院那邊過不來,所以才欺負我!” 軒轅說著,吐了吐舌頭,將頭扭到了一邊,躲了起來。 王小良見狀,便黑沉下了臉,一步邁上前來,坐在了榻上,趁著軒轅一個不注意,一手探來,捏住了她的鼻子。軒轅立刻張了口,老老實實地被王小良灌了一大口的湯藥,但她沒有咽下,只是含在嘴里,兩腮鼓鼓的,像只松鼠。 “哈哈,我就知道,這招百試百靈!”王小良沾沾自喜,仰頭便笑,可也正是在他這般得意忘形的時候,軒轅將嘴里的藥盡數噴了出來,噴了他滿滿一臉。 登時,王小良便宛若一尊石像愣在了那里,但他的兩個眸子還是精亮的,里頭的那方倒過來的影子,正在吐舌頭對他做著鬼臉。 自己怎麼就攤上這麼個死孩子?! “軒轅!!!你今年都十一歲了!怎麼還是這麼個死孩子!!!” 忍無可忍,王小良終于忍不住咆哮出聲,軒轅不以為意,兩手叉在胸前,下嘴唇一撇,翻了過來,頭也轉到了一邊,要她乖乖喝藥,想得倒美! 然而,王小良對此還有最後一招殺手 ,他翹起了二郎腿,晃著,一邊手里拿著藥碗在軒轅的面前不住地晃來晃去,藥竟沒見灑。 “哎呦呦,到底是小丫頭,要你喝藥比登天還難……嗚嗯……嗚嗚!” 話沒說完,王小良就被軒轅冷不防地給捂上了嘴,他手里的那碗藥也被軒轅一手奪下,“咕咚咕咚”幾下的功夫就被飲了個干淨。 軒轅還給正在她手底下掙扎的王小良特地看了看碗底,這才低聲,貼近了王小良的耳朵,“叫什麼叫!說那麼大聲!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女兒身嗎?!你要敢說出去,我第一個就先把你的腦袋擰下來!” 王小良連忙點了點頭,待軒轅好容易松了手,便像一條被釣上來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下手真狠,就算是一般大的男孩子也不見得有她這般大的力氣,真是聿清臨教出來的得意門生! 王小良心里想著,剛才的一時氣急也稍稍緩了過來,看了一眼還瞪著他的軒轅,他擺了擺手,“不說不說,你見我有哪回是真的說出去過?不過……不過你可別忘了你可是和緋公主有婚約的,成人便要完禮,到時你又要如何?” 一語正中心頭煩惱,軒轅頓時感到一個頭有兩個大。聞言即倒,軒轅整個人攤成了一個“大”字。 雖然尚有五年,可是就算再有十年,她和劉出等人也終要想出個辦法來,畢竟,她這可是撒了個彌天大謊。 “明明娶緋姐姐的人,該是阿兄才對……莫不是因為這件事,阿兄從那時起便開始疏遠我?” 軒轅想著,心緒不寧,思緒萬千,她也不知道她要如何做才好,可惜,這種事,不會有人能幫得了她。 大抵是因此突然想到了公儀緋,近日也是和她現在一般憂心忡忡的模樣,她是一時的,公儀緋卻是整日整日的如此。 “此去靈奉寺上香,若能見了皇伯父,也不知皇伯父肯不肯應允緋姐姐回漢國一些時日,唉……” 軒轅嘆了一口氣,她說這句出來時是無心的,可一旁听著的王小良卻是有心。 雖然,這三年來,他也一直是在太醫署當個小小的醫官,可有那麼些消息,他也是能從旁人的閑談中听到,別人只當他在一心一意碾藥,誰會想到那些不該傳出來的,都被他听進去了耳朵? 比如說,近年來皇上的身子是一日不比一日,被狼妖傷了心肺,痰瘀互結,心氣虛疲。這一個月來更是輾轉反側,時常感到胸口悶痛,夜里頭常常是就這樣醒來,非要坐起來才好。 比如說,早在一年前听說漢國便派了使臣來,說要接公儀緋回宮,舉行笄禮。公儀緋也是最近托人帶了書信請求暫回漢國,可是無論是哪一邊,這皇帝都未曾應承。 早前便听聞漢國國君身子也是素來不大好,如今膝下也只有一位皇後所出的小公主。突然這麼急著尋公儀緋回去,著實令人生疑。 況且,身為公儀緋的救命恩人,王小良自是清楚,根本沒有所謂的笄禮,公儀緋是男兒身! 這緊要的關頭,王小良不由得又想起來當年軒轅以玉紫蘿為要挾,從他手里討要走了的同命蠱,他大概知曉了軒轅的所做所為。 與此同時,靈奉寺大雄寶殿內,只見藥師琉璃光佛尊像的兩側,各立了兩道明黃色的長經幡和兩個高高的,重重疊疊擺滿了五層佛燈的燈架。 經幡上星星點點滿是墨痕,非是被故意潑灑在上的污漬,而是皇帝親手所書的名錄,為的是向眼前這妙嚴慈悲的法相祈求來安康吉祥。恐怕誰也不會想到,堂堂一國之君,寫在自己續命長幡上的字跡居然這般不堪。 軒轅點了一束香,恭敬地向著眼前的佛像拜了一拜,便將手中的香貢在了那方香爐中央。 上完了香,軒轅又是親自為那還尚明晃晃,耀得人眼痛的五層燈架上的佛燈添了些燈油。 做這些事時,皇帝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一張斜椅上躺著。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喉嚨里也像是有什麼東西似的,不上不下,直堵得他難過,重重咳著,皇帝一邊慢吞吞地起了身,不得已的端坐在那里,也只有這樣才舒服些。 “想不到淨生和尚也是無能為力,他如今重病在榻,看來也只能是朕親自來此了,兒,還好有你在,咳咳咳……” 空蕩蕩的大雄寶殿,皇帝的咳嗽聲,起了回音,倒愈發襯得這殿內的空寂。 而這時軒轅走到了殿內一扇還未關緊的窗前,在雙手搭到了窗上鏤刻的“d”字窗格這一刻,他好似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殿外肆虐的風雪,風嘯如雷。 “父皇,兒臣好久都未在鄴城見過這般風雪了,還記得上一次,是阿娘去世那年,上上一次,是皇叔去世那年……” 昔日的深重罪孽,突而被軒轅有意無意地在神佛法相前提起,直慌得皇帝一陣胸悶,他想要大聲呵斥一句“逆子”,卻是突然被喉嚨里那口痰又堵得上氣不接下氣。 “父皇,你知道嗎?阿娘和皇叔最喜歡帶著吾來這靈奉寺的後山看星星,那時吾人還小,常常嘴里嚷著要把天上的那一顆顆的星星摘下來,再叫人做成最美的珠釵,戴在阿娘的頭上……” 愈是不想讓軒轅再提起那兩個他最忌諱人,軒轅卻愈是要提。皇帝怒上眉關,心口也突而痛得發緊,那感覺仿佛是有一只蜈蚣在他的心上爬來爬去,時不時還要咬上一口。 “唔……咳咳……這同命蠱的滋味果然不好受。”毫無征兆卻又分外熟悉的心悸與疼痛,猛地讓軒轅的身子一沉,他當即一個不穩,跪倒在地,不過很快他又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 當年,他用自己的血喂給了同命蠱,當場生出的子蠱在後來便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了面前仇人的丹藥中,種給了他。他要他從此日日病瘰纏身,夜夜不得安寧。 種了子蠱尚且如此,自然,同時給自己種了母蠱的他所遭受的折磨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這些年你的手上沾了多少鮮血,怎麼還敢祈求安康?” 軒轅說著,左眼中,皇帝的倒影看上去是被氣得發抖,兩眼暴突,就連頸上,也有肉眼可見的一條漲得青紫的經脈。 “你奪人所愛,血屠甦毗。還有皇嬸嬸,兒的母妃!若不是你當年攻破了長魏,又將她的父親長魏之君和太子,諸王梟首于城門,辱亂眾妃,她又怎麼會血崩難產而死?!” 一樁樁的惡,一件件的孽,悉數被軒轅一字一句道出,眼前的帝王說不得,他偏要說個痛快! “呼呼呼……逆……逆子!”掙扎著,心口卻是越來越痛,皇帝也是大口大口喘著,下一刻,他便從斜椅上摔了下來,撲倒在地。可悲的是,他連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心痛如絞,不單單只是這皇帝一人,軒轅也是一樣,只不過他還有能隨意走動的氣力。 “只是為了這皇權,你便都將他們變成了一g黃土,尸骸壘頂,高高在上的你,可有過一刻內疚?!!” 軒轅走上前,蹲下了身子,他說這話時,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他知道母蠱正貪飲著他的心頭血,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而此刻殿外,公儀緋和劉時被丹公公引領著過來了,劉出則是實在記掛著府里早先回去。公儀緋和劉時決定,就在這殿外等候皇帝和軒轅。 “哈,緋公主,想不到這年歲過得也真是快,眼看著你都到了行笄禮的年紀了。老奴且先退下去備好馬車。”丹公公無意調笑著了一句,便欠身向後走了去。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公儀緋和劉時都听到了從殿里傳來皇帝的一聲慘叫。 二人不敢輕舉妄動,劉時見有一扇半開的窗,他便扯了公儀緋小心翼翼地前去先看個究竟。 殊不知,正是這多看的一眼,讓他們有朝一日會身陷囹圄。 殿內中央,軒轅手里正握著一支匕首,他毫不猶豫地在皇帝的身上又捅下了一刀。剛才捅的是皇帝的腹部,這次,卻是瞄準了心髒下手。 口吐朱紅,皇帝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左手死死抓住了軒轅的衣矜,他緊緊盯著那雙只余了仇恨的眼楮,暗紅色的血從他的嘴中不斷的下溢著。兩處致命的傷口,讓他已然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軒轅,朕……朕始終是你的父皇,永遠都是!哈哈哈哈……” 啞著嗓子,從喉嚨里擠出這一句來,皇帝張狂地笑著,笑著,到最後完全沒了聲息,一只血紅的長著蛇頭的怪異蟲子從他心上的傷口處鑽了出來,隨即,化為了齏粉。 生死同命,病傷共受。軒轅給了皇帝致命之擊,自己也是同樣。 眼前的一切變的都是那樣模糊,但他還能感受得到有汩汩殷紅從他腹上和心上的傷口處幾乎是噴涌而出。 他好痛,好冷,他好害怕…… “軒轅!”“太子殿下!”“皇上……皇上駕崩了!” 一個個斑駁模糊的影子,在他面前走來走去,真的好吵,他好想睡了。 “兒,兒……”軒轅也不知道為何,他突然會想起來這個名字,那個叫他“阿兄”的人呢?自己難道就這樣舍下而去嗎? 他不甘,沒他在,又有誰能護得了兒的周全? 就在這一點殘魂彌留之際,軒轅迷蒙中,看到有一絲黑影從殿外飛來,在他上方盤旋了許久。到最後,直奔他的身軀而來,自己的左眼,也是好痛…… “終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靈奉寺的上空,許久未出的玄衣女冠負手靜觀,見此一幕,瞬間眉峰低斂,兀地黯淡了神色,一滴血,透過她終日戴著的玄錦手套,悄然從指尖滑落。 而後山的靜心禪院內,淨生將那串白琉璃佛珠纏繞在了徒兒真智的右臂上。 “阿彌陀佛,真智,走吧,永遠不要再回來。” 最是慈悲無情的一言,淨生雙掌合十,頭卻沉沉低了下去,他,坐化了。 第四十四章 影子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天啟六年十一月廿三,帝因心疾崩于靈奉寺,眾醫回天無力,太子悲不能持,重病三月。群臣惶恐,幸太子天命所歸,得繼大統。 先帝驟崩,歸于五行。號為廣帝,安于南陵……” 不見天日的所在,不見天日的卷宗,明知筆下所書並非實情,可謝太傅仍然還是將這些畢恭畢敬的記下,將暗格中那原本的卷宗替了下去。 “如今是隆裕元年了啊,哈哈哈哈……”陰森森地沙啞笑聲從謝太傅身後暗處傳出,謝太傅連忙將替換下來的卷宗藏進了袍袖中,就像是怕被身後的人影看見似的。 急急一拜,謝太傅離開了。走前,還不忘將筆小心翼翼地擱置在了硯台上。 而此刻未央大殿內,軒轅很煩躁,原因無他,左丞自他登基以來,上奏他到了大婚的年紀的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可他又豈不知曉這班人的心思? 可眼下,他雖是能夠親政,但之前交出的兵權卻是在丹公公他們一幫人的手里,要他大婚,下一步,可不就是等了有能繼位的皇子後再解決掉他嗎? “先帝駕崩,朕身為人子,又豈能不守孝義,朕決意為先帝守喪三年,左丞大人,此事就此先行放下吧。” 軒轅低了頭,臉上也突然現出一副淒然之色,這些時日,因著重傷初愈,繼位大統眾事龐雜,他消瘦許多,此刻,倒愈發顯得他是為先帝的崩逝而哀慟。 聞言,丹公公雖是不悅,卻也只好俯下了身子,听著眾大臣異口同聲說著“陛下仁孝”,拿著拂塵的手顫著,頭回被人忤了意的感覺,真是不爽。 與此同時,康王府里,軒轅還在書房里做著她的課業,本來她可是在雲鳩院那里同公儀緋下著棋,誰知聿清臨就從宮里頭出來,平白無故地給她帶了許多課業不說,還“搶”了她和公儀緋的那局棋。 而雲鳩院里,劉時,公儀緋,聿清臨圍坐于茶案,只有他們三人,不見侍女,小廝,就連雁夫人也是被劉時方才請去了風雎閣。 “什麼?廣帝是新帝所殺?!”聿清臨瞪大了雙眼,手里的白瓷盞被他一個錯手打翻在了地上,摔了個粉身碎骨。 殺父弒君,他只不過是臨時有事請辭了幾個月的光景,軒轅怎麼會作出這等事來?或者說,他已籌謀了許久。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劉時和公儀緋的安危。當時事發突然,兩人見軒轅重傷身危,當即便沖入了大雄寶殿內,隨後丹公公也帶著靈奉寺的幾個僧人們趕來。現在想想,無心的一眼,倒是給人落下了顛倒黑白的口實,若真要追究起來,他們兩個恐怕是百口莫辯。 但如今他們二人現在倒也平安無事,料是軒轅的授意,可是,來日方長,歸根究底,沒有人比死人更令人放心。 “聿先生,若是我二人出了事,還請您看顧好他們。”劉時說著,竟連同著公儀緋一同向聿清臨深深跪拜。 這一跪,是為不舍,是放心不下。雁夫人,謝瑾和許赫于二人而言確實是可生死相托的人,可多一個人知曉,便多一分危險。 多一分危險,便多一分牽連。康王、太傅、漢國,無論是哪一方,二人都不會讓他們涉險其中。 靜默了許久,聿清臨好似在猶豫,他那素來輕看三千浮塵的雙眸盯著劉時看了許久,最終他伸出雙手,將二人從地上扶起。 “謝瑾和許赫呢?當真不告訴他們兩個嗎?” 劉時听聿清臨這麼一問,臉上竟是釋然的一笑。“新帝將他們一個調去做了太常寺丞,一個又是剛剛上任的直突都督……” 話說至此,劉時恍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他被傳召入宮的情景。 “劉時,你當真要抗旨,也不願入朝為官?” “皇上,您有謝瑾和許赫已經足夠,小民文武不堪大用,能隨侍康王殿下已是福分。” 他毅然拒絕了軒轅,仍舊是老老實實地在康王府里當他的伴讀。 看著聿清臨臉上乍然閃過了一絲迷蒙,劉時搖了搖頭,右手又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胸口。 “新帝還是太子時,曾常常來康王府小住。雖然那時大家也都不過是垂髫幼童,可他言談中已頗見仁慈,我相信,他會是個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的明君。不管他當初為何會作出那般舉動,玄國需要他……” 又是沉悶了半晌,直到聿清臨的手指再度無意觸及到了腰間那個荷包,?他若有所思。 仙道合該遠囂塵,一朝錯看,一朝慈悲,染遍一身糾葛,如今才發覺,是不是有些晚了呢? “好,我答應。” 另一邊,靈奉寺內,淨生大師圓寂,新的住持也被選出,那人是真智的師兄,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 “我沒殺師父,我怎麼會殺師父?!” 後山靜心禪院里,真智被一眾僧人亂棍重打,雨點般的,竟是下手于處處的要害。 “阿彌陀佛,師父怎麼就收了你這麼個忘恩負義的徒兒?” 笑嘻嘻著,如若一尊彌勒的喜樂慈悲,真智的師兄,靈奉寺的現任主持一腳踩在了真智的手上,力道慢慢施加,來回碾覆,明明是痛苦不堪,可真智卻是一言不發,直咬著自己的手臂,咬得滲出了血水。 “不交待那白琉璃法珠的去向,可別怪師兄不念同門情分!” 主持一手提起了真智的頸後衣矜,將他半提了起來。衣矜幾乎如繩索般地深深勒緊了真智的咽喉,他感到一陣腥甜。 他突然明白師父坐化前,為何執意讓他離開,又是將那白琉璃法珠施以梵門秘術融入了他右臂的血肉之中。 只可惜他還是晚了一步。 慈悲,大善,可笑至極,口口聲聲說為世人,到頭來也是只為自己。 真智拼命抬了頭,喉嚨里發出一陣呼呼的聲響,主持還以為他是想通了要交待,便也將手松了一松。不料,真智卻是對著他的臉從嘴里噴出一口血水,血水中,還有一顆折斷了的牙齒。 “嘻嘻嘻,阿彌陀佛,那就听憑師父他老人家的遺願吧!” 被噴了一臉污穢,主持不惱反是喜樂之相愈顯,笑呵呵地,也不管真智傷勢如何,是死是活,直接揪著他破爛不堪的緇衣,將他拖行到了一個被打開的地牢的小小的入口前,手上力道松懈,真智就這樣被他投入了那所謂的地牢。 入口關合的一剎那,憑著絲微弱光,昏睡過去前的最後一眼,真智瞥見了眼前有一尊石像,沒有五官的無面佛像。 又是到了更漏將闌的時候,軒轅卻還在寢殿里批著一道道奏章。倒不是因為這些個奏章急需答復,而是只有他讓自己忙起來,忙著批這些奏章才不會讓自己胡思亂想。 他不明白,明明是給自己種下了同命蠱的母蠱,又是親手了結了被種了子蠱的廣帝的性命,緣何他竟是平安無事? 那日從心口和腹部傷口處噴涌而出的鮮血,失血後的寒冷,雖是一瞬,卻非是幻覺。 心里想著,手里方才疾行如風的筆也漸漸緩了下來,直到他批完了這最後一道奏章。 “你們都退下吧……”許是看了太多的奏章,軒轅感到左眼一陣酸澀、脹痛。他向著殿內的宮女擺了擺手,示意了她們。 今夜這殿里的宮女個個都格外地嬌艷,如若不是有心安排的,平日她們絕不會如此放肆。畢竟先帝在時,他可是最為痛恨這樣的媚鶯流燕。 “皇上,臣在外間。”一旁下首隨侍的許赫見軒轅有了倦意,自己便也作了個稽,先行退下了,今夜,是他值宿。 “嗯。”一邊听著許赫的回話,軒轅一邊抬起右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左眼,並不在意地應了一聲。 待許赫也退下去了外間,宮娥們又是吹熄了殿內的燈燭一個個也退了下去,軒轅這才像往常一般直挺挺地癱倒在了寢殿內的龍榻上,連身上的袍服都沒脫下,他便感到一陣昏沉沉的。 這可不是要入睡了時該有的感覺,而是他在忙了一日朝政後的頭昏腦脹。 將睡未眠,欲醒卻又睜不開眼。在剛才感到左眼酸澀後,他揉了揉,並沒有什麼效果,現在,反倒是隱隱作痛。 莫不是他這只突而被醫好了的左眼,又要瞎掉? 絲絲縷縷的疼痛,隨著時辰的推移,沒有要消失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的加重,徹底攪了軒轅的朦朧睡意。 可是,現在的這點痛,又怎能和他當初的挖眼之痛相提並論?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有一個深沉的聲音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果不愧是玄國的一國之君。” 這個聲音,他並不陌生。當年,他步入艷淵台,猶豫再三是否要將手中匕首刺下的時候,也是這個聲音,在一旁蠱惑著他。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一聲聲的迷亂,一聲聲的催促,鬼使神差的讓他當時已經定了殺心。 只是,許赫的及時出現,也讓他當時沒並沒有下手。可這殺父弒君的大錯,他卻還是在三年後鑄下了。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一個利落翻身而起,順帶著抽出了懸在榻邊的劍鞘中的劍。 一片黑暗中,除了他自己的心跳聲,再無其他的聲音。 許是怕驚動在外間值宿的許赫,又想著自己可能是太過勞累,一時夢魘了也不自知,軒轅又將劍放了回去。 劍歸于鞘,萬籟俱寂。那個聲音卻是真真切切地又再度在他的耳邊響起。 “吾便是你啊,軒轅。” 軒轅沒有回頭,因為他從銅鏡中瞥見,有一個和他生的一般無二模樣的影子似的人正站在他的身後,貼近了他耳朵。 第四十五章 歸漢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新帝勤政,除了必要的祭禮,大典之類實在不能缺了他這個人的場合,他全然是一概不去,只管讓丹公公和太師,太傅等人去辦妥。 按理來說,帝位更替,這貼身內侍也該是由新帝還是太子時的隨身內侍接任。 不巧,軒轅還是太子的時候,他並沒有隨身內侍,就連那東宮里伺候的宮女也是屈指可數。畢竟,最初誰都會以為他的太子位遲早會被廢掉,而且,軒轅自己也不習慣素來清寂的東宮里多些他不熟識的旁人。 是以,待軒轅如今正正經經承了玄國帝位,一時間也沒合適的人選,這貼身內侍,竟還是落在了丹公公身上。 軒轅極少出宮,一天幾乎都是待在寢殿里批他的奏章。而宮外的人,即便入了宮,也少能見他一面。 就連與他最為要好的軒轅,上次見她這位皇兄一面,說了話,還是當初她和眾位大臣一齊去參加新帝祭天大典的時候。 這一天天見不到皇帝本人,不是西宮里那些個後妃,倒也不至于急切,可偏偏公儀緋這些時日以來,卻是為這事十分憂愁,心火焦旺,舌頭上都起了水皰。 他確實很急,早在一年多前,漢國派來的使臣便帶來了他遠在漢國的皇兄生了重病的消息,最近這幾個月更是又傳來了更壞的消息。 這也正是他和漢國兩邊,頻頻請求讓他歸漢的緣由。偏是也在這個時候,先帝駕崩,他歸漢的事情就這樣被耽擱了下來。 不過,恐怕,先前的屢屢請求,已是讓旁人起了疑心。若是他再多耽擱些時日,他漢國皇子的身份,真是再也藏不住了。 不能再等,哪怕,他要冒著性命之危。 這一日,又是到了祓禊納祥的上巳節。雖然這上巳節不過是玄國歷來的風俗,但因著是新帝繼位,今年是格外的隆重盛大。 世家們的小姐都盡其所能地施展了可以說是自己一生當中不多見的動人心魄,觸人心弦的一面。畢竟,軒轅可是尚未大婚。 許是四年前曾經在矜河遇刺,這一次,軒轅下令禁了乘舟。這一點,頗讓坐在下首席位上的軒轅覺得無趣。 “阿,怎麼不見緋公主?可是你們兩個生了什麼別扭?” 軒轅從流觴冰鑒中取出了一杯酒水,今日可不是沒滋沒味的果酒,而是他最好的烈酒。這一點,軒轅並不知情。 她賭氣似的也從冰鑒中取出一杯,當著眾人的面仰面一飲而盡。“回皇上,阿緋今日身子不適,需要好生修養,故而,今日只有臣一人來此。” 恭恭敬敬,是別樣的生疏。軒轅莫名地感到一陣刺心,他也不知為何會是這般。 軒轅听著軒轅回復他時,他已將杯中的那口烈酒飲盡。只是,除了方入口時的那一晃而過的燒灼,他再也感受不到這烈酒的其他絲影。到底,這酒的味道比不上那年他在近畿大營里飲過的。 “果然是朕知道心疼人的好臣弟啊……就是不知道緋公主回漢國進行笄禮,離開些時日,你會不會不舍得?” 軒轅說著,將小盅夾在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像是為了掩飾右手的震顫,他就這般將小盅夾在指掌間,盤轉著,目光也從盅口悄悄偏轉挪移到了軒轅的臉上。 軒轅的酒量極差,這幾乎是鄴城上下人盡皆知的事。 此刻,軒轅的酒勁已上,兩腮也覆上了緋色。“唔……緋姐姐很想念漢國,真的很想……” 口齒不清,嘟囔著,接著便是當著眾人的面,一頭栽倒在了案上。 “來人,送康王殿下回王府。”軒轅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雖然軒轅這失態的模樣他見了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可他還是每每見了便忍俊不禁。 沒了軒轅和公儀緋兩個他最熟識的人在,縱然這場上巳節再是盛大熱鬧,軒轅終究是看著乏味,至于那些個他幾乎從未見過的鮮衣嬌娥,他更是不感興趣。百無聊賴地飲了幾盅冷酒,意興闌珊,軒轅便回了宮。 回了皇宮,軒轅也是哪里都沒有去,像往常一樣回了他的寢殿。 說是寢殿,倒不如說是書房來得更為確切,殿內有許多擺放書卷的高架,每一座,都毫無空閑。在這些聳立的書架後,有一架竹色的屏風,屏風上,不見有任何的花鳥魚蟲之類的景致,獨獨有一枝勝雪白梅綻在那里,好似這屏風並沒有被畫完。 屏風後,便是另一處被隔斷的內間,內間斗室,一切所需倒也周全,只是,龍榻旁案上沒了銅鏡,如今,空蕩蕩的,只剩了在那案上遺留的一抹和周遭顏色不一的痕跡。 那夜莫名而現的那個身影,軒轅初窺在鏡,他很是訝異,可比起訝異,更多的更是恐懼。 他最怕的非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翌日一早,軒轅便命人撤去了那面銅鏡。到如今,那個身影也再未出現過,或許,真的是他的幻覺?可是,那聲聲入耳,卻又是那麼的真實…… 軒轅不願再多想,他又拿起了奏章,巧合的是,是一位大臣上奏提議不應讓公儀緋回返漢國。 “嗯?”軒轅想了想,寥寥回了幾筆,便將這奏章放在了一邊。 也正是在這時,軒轅于眼角處瞥見有個小內侍低著頭,斟了茶上來。 “先放在一邊吧。”軒轅抬手用筆蘸了蘸墨汁,雙眼目光仍舊放在奏章上,絲毫沒有注意這小內侍的不同。 低著頭的小內侍,依著軒轅的吩咐,將茶盞輕手輕腳地放下,退在了一旁,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下,軒轅注意到了,他想著,這或許是個新來的,不然,他該清楚規矩。在他披奏章的時候,無論宮女內侍,沒有吩咐一律只能去外間待著。 “你先下去吧。”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個小內侍仍然站在那里,一動也不動。難不成是個聾子? 軒轅抬起頭,看向那名內侍,而那小內侍也站到了他面前,一樣也是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軒轅臉上的驚異稍縱即逝,他早該對此有所察覺。他想,眼前的喬裝打扮成內侍的公儀緋,定是許赫偷偷帶進來。 他終是等不及。 “皇上,請您放我回漢國,皇兄他,真的等不及了……”公儀緋跪下來,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個響頭。 可眼前的玄國新君,卻是一臉不在意的樣子,反倒是盯著他的臉仔細打量著。“嗯……你這漢國的新君,倒也仁孝。” 明知公儀緋所思所想,漢國又是為何急著派人來接他回漢國,可軒轅偏生繞起了彎子,當公儀緋回漢國的事情,不見得有要應承的意思。 “軒轅,我漢國勢弱,腹背皆有強敵虎視眈眈,所以才臣屬于大玄,你也該清楚,哪怕再有百年來,也絕對不會是玄國的威脅。” 公儀緋起身站了起來,愈加靠近了軒轅,不似方才的苦苦請求,現在是不卑不亢。 “嗯……看來,除了仁孝,威儀也不差。” 軒轅仍舊沒有要應允公儀緋的意思,只是一邊說著,一邊將剛剛批好的奏章擺放在了一邊,頭也不抬,似是有意避開了公儀緋的如炬目光。 “軒轅!你別忘了,那日在靈奉寺,你都做了些什麼?!” 口不擇言,公儀緋想也沒想便將這句話脫口而出,他以為這樣軒轅也許會有所顧慮。 急中失智,公儀緋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同樣有著把柄在軒轅手里,而且以他現在的處境,軒轅想要殺他,輕而易舉。 然而,听了這話,軒轅倒也不惱,也不見慌張,鎮定自若地,他抬起了頭,那一雙生得和甦毗伽若一般無二的丹鳳眼,此刻被他微微眯起,倒像清幽的兩抹竹葉。 “雁夫人落了腿疾,此番歸漢,一路車馬奔波,怕是不便,不如就好生在康王府里,朕也替你找了個妥帖人能照料好她。劉出,出伯,你看如何?” 君無戲言,可是,軒轅就這樣留有著微微笑意,盯著自己,公儀緋怎麼看,怎麼都覺得他是在開玩笑。 “你同雁夫人雖是主僕,但情勝母子,你總不會忍心讓雁夫人陪你一路顛簸回了漢國之後還要終日提心吊膽吧?” 軒轅說著,手里又再度提起了案上的筆,飽蘸了濃墨,低頭寫起了東西。 公儀緋沒有任何回應,他大概想到了軒轅是想要做什麼。 “嗯……出伯同雁夫人日久生情,此等良緣,朕又怎能不成人之美?只是,恐怕這時日上來得緊,你怕是趕不上他們二人的喜酒了。你想要回漢國,朕允了……” 軒轅仿佛在自言自語,絲毫沒察覺公儀緋木然地一步步退了出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沒過了幾日,康王府里,公儀緋和雁夫人就先後接到了兩道旨意。一旨恩典是允他這個所謂的“漢國公主”回國舉行笄禮,一旨賜婚是將雁夫人許給了劉出。 突如其來的旨意,日子上也莫名挨得接近,三日後,公儀緋啟程的那日,便是婚期。 區區三日之期,很快就過去了。 “雁姨,我……”看著在內間還在為他忙碌著打點行裝的雁夫人,穿著一身暗紅的喜服,她該盤起來的頭發還沒有盤起來。公儀緋囁嚅許久,他終究是不知該怎樣開這個口。 從小到大,他從未真正的離開過雁夫人一次,如今,他這一去,恐怕是再無交集。 “阿緋,如今雖是到了三月,可夜里風涼,一定要記得多批件衣衫,還有,在路上一走這麼些日子,等回到了江城肯定也差不多快到了初暑,你最好飲冰水,可別只顧著貪涼。皇上他……既是天不假年,您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說著說著,雁夫人手上收拾衣物的動作,漸漸也是慢了下來。 一字一句,皆是放心不下的叮囑,平日里,公儀緋只覺得听這些時,耳朵里都要生了繭子。如今,他卻是怎麼也听不夠,也不願讓雁夫人停下來,他可以高興地這樣听上一整天。 等過了今日,他便要啟程。恐怕,再是無緣听雁夫人喚他一聲“阿緋。” 第四十六章 道殞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水光連岸動,花風合樹吹。 好時節,好時辰,卻也偏偏是公儀緋啟程離開鄴城的時候。 “聿先生……”坐在馬車里,公儀緋抬手掀開了簾面,看了一眼前來送他的一干人等,他小聲對著聿清臨喚了一句,卻又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而聿清臨,卻是手里捧了一個尺來長的紫檀木匣,趁著公儀緋這躊躇之時,他直接抬手便將這木匣塞到了公儀緋的手里。 “唔……是軒轅那小子讓我交與你的,大概是給你的聘禮,哈哈,一路順風。” 听著聿清臨的調笑,接過了木匣的公儀緋也是一樂。這時候,車夫也揚了鞭子。 而聿清臨,又從腰間的荷包里摸出來一顆桂花糖來扔進嘴里,笑著,轉身向著已經奔馳的馬車擺了擺手。 屋內的人既是不忍心前來送他,那便他來,這一別,不是永別,他自然要笑著目送,更何況,他今日也是來喝喜酒的,不過,他素來不飲酒,前來喝杯茶才是正經。 雖是婚宴,又是新帝的賜婚,但到底論起來,劉出與雁夫人並不是王公貴冑,二人也不願大肆慶祝,是以,所請的賓客,無非都是平日里頭極其相熟的那幾個︰謝太傅一家,許赫,王小良和聿清臨。 吉時初至,待一對新人第一禮拜過了天地,因著身份,該是拜高堂。而劉出原是從小被先康王收入府中的災民,生身父母的名姓早已不得而知,是以,他和雁夫人所拜的,是先康王和王妃的畫像。 劉出牽著雁夫人的手走進了康王府的正廳,而前來觀禮的賓客們,包括軒轅都一一坐在了院中的席位上。 聿清臨的位置雖處末次,離正廳不近,可這點距離,也並不妨礙他直勾勾地盯著那正廳中懸著的畫像。 一者是軒轅的親父,手執書卷,儒雅溫潤;一者是軒轅的生母,提劍騰躍,瀟灑出塵。 這畫像,細膩獨到,就算他聿清臨沒見過先康王與王妃,卻依然能從這妙筆丹青上得見那這早逝的二人的風采,最重要的是,這筆法,這氣韻…… 分明是她的手筆! 聿清臨的師姐除了善于煉化,她尤工畫技,只是,她很少會畫人像,更何況又是為這兩人而畫? 許是察覺到了聿清臨少有的失態,謝太傅笑了笑,一手拈著胸前的胡須,一手手自取了些面前酒案上一個白玉盞里放著的白色花瓣,向著聿清臨擲去。畢竟平日里,聿清臨不是斜躺閉眼,便是眯眼品茗。現在這瞪大了眼楮的模樣,可不多見。 但這花瓣畢竟是輕虛之物,既不是花苞,又不是被手帕兜著擲出來,終究是到了半空便飄飄然地紛紛墜下,仿佛,就像下了場花雨。 這花雨,是有目共睹。 “嗯……咳咳,臭小子!婚儀大事,怎能如此胡鬧?!” 不敢回頭看自家夫人一眼,但謝太傅也能實實在在感受到那向他剜來的兩目尖刀,于是,他當即便稍稍轉過了身,抬手,極其爽快的一巴掌,拍在了正在與許赫同席說笑的謝瑾的後腦勺上。 “哈哈哈!”席上,歡快的笑聲不斷。無端被自家老爹重打,雖然不知是因何緣故,但謝瑾不用問也猜得到,準時剛才他家這老頭子又做了些什麼,拿他出來頂包。 待眾人笑聲漸漸平息,司儀也正好給一對新人完了禮,是該到了賓客祝禮的時候。 雁夫人腿腳不大方便,走得緩慢,因此,只有劉出快走向一個個席位依次敬酒,再被那玉盞里的花瓣灑滿全身。然而,到了謝太傅這里,玉盞里的花瓣堪堪只余了那孤零零的一瓣。 謝太傅尷尬地笑了笑,隱忍著謝夫人兩個指頭擰著他腰肉的酸痛,微微站起來,將那僅剩的花瓣放在了劉出的頭上。 “共綰同心,百年好合。”謝太傅說著,他想,劉出應該不會介意。 一席接一席,聿清臨等著,終于是手里捧著一盞茶,等到了劉出。本該好好說句吉祥話的他,卻是急急忙忙地隨便說了句後連忙向劉出問道︰“不知這畫像是出自何人之手?” “這……這畫像原是先王爺某日出游後帶回,至于是何人手筆,在下還真是不曉得。” 聿清臨听了,也只好點點頭,眼楮眯著,不經意注意到,謝太傅向著他這邊看過來一眼。或許,謝太傅知道。 好容易觀完了禮,聿清臨本該在府上留下,給軒轅補一補她摔斷了腿和他請辭告假那段時日里落下的兵法功課,但他卻一沒回客房歇息,二沒去王府的書房里頭等軒轅,而是直接拽走了被謝夫人正提著耳朵教訓的謝太傅。 “太傅大人,方才在宴上您眼神有異,想必你是知道那畫像是出自何人之手了?” 二人來到了王府的後院花圃中,很自然地,走著走著,便走到了那亭子里,坐下。聿清臨也是即刻迫不及待地問出了這一句,其實,畫像出自何人之手,他已了然于心,他想知道的是,他那師姐怎麼會這般大方給那先康王和王妃畫像。 “嗯……慚愧慚愧,我並不知道……”謝太傅思沉了下,眼珠子轉了轉,緩緩說著,待他看聿清臨滿是失望地稍稍垂了頭,方才又緩緩道出沒說完的那句話余下的部分。 “我並不知道那人的名姓,也只見過那麼一面。” 聿清臨听著謝太傅慢悠悠說著,抬頭,正好看見謝太傅正一臉得意地撫著自己的美髯。 “哈,太傅大人貴人語遲,是我失態了。” 聿清臨笑笑,又從腰間的荷包里拿出來兩顆桂花糖,一顆扔在嘴里,一顆舉到了謝太傅面前。謝太傅也不推讓客氣,將棋子大小的桂花糖也一下扔進了嘴里。 “說來話長,我同另一個人曾和康王是至交,有一日,我和他應了康王與王妃的邀約,在矜河乘舟而下,又是在北郊尋了個逍遙所在,一同飲酒行令,賦詩作畫,觀王妃與那人切磋武藝,實在暢快。酒至半途,有一個穿了一身月白長衫的俊俏書生模樣的人,他不請自來,將手里的一桿長槍隨意插在地上,直接上前來,拿起了案上的一壇好酒,仰頭便飲……” 故事雖然還沒講完,但听到這里,聿清臨大概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兒,他這師姐,曾經最喜歡就是打扮成他的裝束模樣到處騙酒。 “當時王爺也不惱,他只當是那書生是在那附近的隱士,不拘一格,灑脫出世,理所當然。可後來我們也沒想到,那書生酒量絕好,將酒飲盡,不但沒見有酩酊之態,反倒還同那人比試了一場拳腳,贏了,卻把開始帶過來的長槍扔送了出去。接著,許是因他不請自來,又將好酒喝了個干淨,所以,他又當場給王爺和王妃二人各畫了一副畫像,之後,便決然而去,連個名姓也不肯多提一字。” 故事講完,聿清臨荷包里的桂花糖也吃完了。他頓了頓口舌,想了想,還是將另一個疑問擱下。 另一個人,與王妃比武的的那個人,不是許赫的父親許將軍又會是誰? 因酒成緣,難怪他在無涯閣當初教授武藝時,會莫名覺得許赫手里的小銀虯有些眼熟。 也難怪,他師姐居然會將她用天外異鐵鑄了多年得來的神兵利器隨手就送了出去。 說起來,自當年靈奉寺的一場不歡而散,他已是許久沒見她了,這時候,可又是在止水峰的那間竹院里喝醉了,隨意找了棵竹樹,斜躺在那最頂端的一片虛空中,大夢一場? 當初說是要殺了軒轅以絕後患,可是,她終究也沒忍心下手。 聿清臨想著,他打算要前去拜訪,不知為什麼,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今日,他一定要見上他師姐一面。 “誒誒誒!聿清臨!你還要給康王殿下補落下的功課呢!” 看著聿清臨轉身疾走,卻不是康王府的方向,謝太傅好意提醒了一句。 “那就煩請太傅大人先替我了,只說我又病了便是,也省得謝夫人還要費心對你的一雙耳朵下功夫了……” 謝太傅听完,聿清臨人已走遠,給他留下了些許無可奈何。 從康王府到止水峰的路並不遠,再加上聿清臨快了許多的腳程,不過半個時辰,他就到了設在北郊山林中那處結界入口處。 一步輕踏,了無蹤痕。結界外面正是早春,可過了結界,儼然卻是一副秋景。止水峰,最多的便是青竹,山腳卻有不少楓樹。往日因著結界的緣故,止水峰內的四季時節,不循天道,如今眼前的滿地楓紅,實不多見。 過了結界,聿清臨便恢復了他那道門打扮,就連平日里被他刻意隱了的天眼之能也又以一抹赤水痕的樣子重現在了他的眉心處。突而,聿清臨甩了下袖子,蹲下,從地上拾起了一枚紅楓。 艷色如血,邊緣處還帶著些許同凋殘的竹葉一般的金黃,沒有經過雨吹風打,這楓葉上,是不見有任何黑瑕。 他還記得,自己被他那師姐帶回這止水峰的時候,迷迷糊糊的,好像那時候的止水峰也是現在這樣的秋肅之景。 後來,他便又迷迷糊糊的拜了師,那頭幾年的光陰,除了修行,他最喜在此拾上幾片他中意的紅楓帶回去。每每他那師姐看到,總是將頭一昂,取笑他一聲“童心未泯”。 手里拈動著紅楓,聿清臨一步步向山上走著,今日的護山大陣也是被撤了去,不過,他可不擔心他那師姐會出什麼事。 然而,當聿清臨走到山頂的竹院外圍時,他只感到出乎意外的寂靜,寂靜到,讓他一念便想到了那個不好的字眼死。 果然,下一刻,一道強壯而敏捷的黑影在察覺到他的氣息時,立刻從屋內飛奔而出,停在了聿清臨面前,是小黑。 小黑半蹲著,不停地用爪子抓撓著聿清臨的衣角,又用嘴輕輕撕扯著,仿佛是在催促他入內。 沒有多想,聿清臨幾步便騰躍而入,一入內,卻是看見有一人伏倒在地,嘴角,還流著些許朱紅。聿清臨連忙這人抱到了一邊的榻上,這時,他才認出,她是翡兒。 雖是幾年未見,可因著生長在止水峰,看上去,她也只不過還和那軒轅是一般年歲,模樣還是那般俊俏可愛,只是如今那額上眉心處憑空多了一道竹葉似的碧痕,倒襯得她有些幽冷。 “嗯?緣何翡兒的修為會突然猛增,難道是師姐傳與她的?無緣無故……”聿清臨探了下翡兒的脈象,又開了眉心的天眼仔細一觀,除卻修為猛增而致的氣海翻騰,血不歸經外,並沒有什麼大礙。 可也正是這一細想,聿清臨仿佛察覺到了什麼,來不及等翡兒醒來問清楚,他又奔走,奪門而出。 他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手中的拂塵,也突然像是有所感應,自行脫了聿清臨的手,又是恢復成原本的劍身,徑自向著竹林深處的所在疾馳飛去。聿清臨連忙提了內元,腳下急運生風,緊緊跟隨其後。 不過一時半刻,聿清臨的劍就落了地,斜斜地插在了它要找尋的女冠身邊那松軟的土里。 女冠仍是穿著素來一身玄色的道袍,她就坐在山溪邊,軟軟地倚靠在身後的一棵楓樹上。頭發披散著,卻是宛若萬千星輝匯成的一洗白練,暈染著此刻昏曉時的霞光,和身上夜沉沉的道袍截然不同。 這樣子,一如聿清臨第一回見到,她又被她帶回止水峰時的模樣。 心中知曉來者非是別人,女冠沒有回頭,依舊是靠在楓樹上,褪了玄錦手套的左手隨意拾了一片楓葉在掌心里,自掌心中,汩汩而出的鮮血,將楓葉染得更為朱紅。 “當年,是我一時之氣,將你斷離了輪回,帶回這止水峰,又是我,不願再用竹方卻玉,偏是要你承了它,棄了醫道。師弟,你可曾恨我?” 女冠說著,聲音低沉,給人的,是一種氣若游絲的感覺。 “當年你騙我,騙我說來了止水峰就能見到我的爹娘,騙我說用不慣劍,騙我……更是自己一人去靈奉寺封了那邪物,你明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欺騙!” 知曉眼前女冠是先後散盡了一身修為,又是之前妄自施展太乙禁術,窺探天機,生生損了自己的壽元,如今,還剩得一口氣,無非也是為了等他來。 命火將湮,女冠甚至雙眼已模糊到完全看不清了周遭景物,但她突然感到肩頭被人一攬,擁在了一個溫暖的臂彎中。 “竹苑內我留了幾卷書,你看也好,不看也罷,咳咳……好可惜,看不到翡兒長大了,小黑他……又是妖性未除,蓮池里的那些蠢魚你們每天要記得喂,還有……還有……綠蜻蜓,你還欠我一千壇好酒……” 雜七雜八碎碎念著,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滿是放心不下的執念,聲音也是愈漸低弱,聿清臨連忙將耳朵貼近了女冠的嘴邊,可是,那里再也沒有一點生息了。 就連臂彎里那已經失了溫度的身軀也開始一點點地煙消雲散,化成了無數磷磷冉冉的流螢,任是他撲抓緊握,卻不見有一點留存。 後來,直到天色陰沉,漫天星辰棋布,聿清臨才失魂落魄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竹苑。 “師叔,師叔,你可有看見師父?” 眨著惺忪的朦朧睡眼,初醒的翡兒一手揉著眼楮,一手不住地晃著聿清臨的手。 一枚染血的楓葉,悄然從聿清臨的手里飄墜而下,落在了他月白色道袍的衣角之上。 第四十七章 軒轅武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都道人是少年時的日子都是過得飛快,對軒轅來說,卻不是如此。自公儀緋回了漢國,她每日都淹沒在了無數課業中,且不說如今謝太傅只剩了她這一個學生,自然是成日在無涯閣只盯著她,就連聿清臨,也是突然在那日劉出和雁夫人的婚宴後轉了性子,一改往日的慵懶,變得兢兢業業。 聿清臨不閑著的後果,就是隨時隨地都會找軒轅比試上一場。不過,與其說是比試,也實在有些勉強,畢竟,從頭到尾,也只有軒轅一人出手,聿清臨,從來都是靈活地躲閃,他答應過軒轅,能贏他三場,就能出師。 可是,自軒轅七歲起開始隨他習武,兩人之間的大大小小比試不下百場,軒轅卻是從來都未贏過,更難以啟齒的是,每一次,聿清臨身法靈動輕盈,躲躲閃閃,她甚至連片衣角都沒踫到過。 不過,要她身著精鐵重甲,還在手腕腳腕上各束上了鉛腕,她覺得,自己還能跑起來,已經超乎尋常了。 “鏗!”手里的齊眉棍被軒轅再度丟擲在了地上,這是今天的第三回。 如今鄴城已到了初夏,暑氣是一日盛過一日,軒轅她一身累贅,又是在烈兵堂的院子里追逐了聿清臨許久,惹了一身的汗,更是口唇焦躁,難免她是不耐煩了。 “嗯?半途而廢,可不是你該有的念頭……”坐在屋頂上,一條腿支著,聿清臨手里不知何時多了把折扇,輕扇而生涼,臉上,卻不見有任何神色變化,這一來,倒頗顯得他有些嚴厲。 軒轅听聿清臨這樣一說,連頭也沒抬,只顧著將身上的鉛腕同甲冑一件件解了,悉數都丟在了地上。 “皇兄讓謝太傅好好管教我也就算了,你個芋頭為何也要在我的武學上這般認真計較,玄國這麼太平,就算是要行軍打仗,也不見得會讓我領兵出征!” 叉著腰,軒轅和聿清臨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在軒轅這樣問出後,良久,二人之間只余沉默。 對峙了半晌,聿清臨起了身,將手中的折扇也隨手插在了腰間的衣帶上後,他便輕巧地從屋頂上翻落而下,駐足而立在了軒轅的面前。 “你,你想做什麼?!別以為你武功比我好,又是無涯閣的夫子,就能以大欺小教訓我,我可不怕你!” 因著聿清臨一連向她走了幾步,離著她近了許多,又是一臉冷漠的神色,軒轅誤會了,連忙從地上拾起了那齊眉棍,在身前一橫。 “軒轅,我問你,什麼叫作天下?” “天下啊?唔……嗯……蒼宇之下,即為天下。”軒轅撓了撓頭,她依稀記得謝太傅曾經教過她一段有著“天下”二字的書,可這個時候,她偏偏怎麼也想不起來,只好胡亂謅了一句。 听到這個答案,聿清臨闔上了雙眼,又是開口問出了他第二個問題,“那何又為國?” 這一次,軒轅記起來以前背過的功課了,她成竹在胸地昂起了頭。“國者,邦也!” 聿清臨微微頷首,像是滿意了這答案,可他那一雙眼楮仍然闔著,他又問出了第三個問題。“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你覺得,若要百姓安居樂業,又該如何?” “唔……芋頭,這問題你該去問皇兄,為何要問我?”軒轅蹙起了一雙柳葉眉,心下覺得聿清臨莫名其妙。 果然是在康王府那日請了病假後就變得有些不對勁,莫不是他病還沒好? 被反問了一句的聿清臨睜開了眼,手里又從腰間抽出扇子,打開來,不緊不慢地扇動。“康王殿下,我沒病,在你回答完我的問題之前,我是不會回你的疑問的。” 心中所想被點破,軒轅小小吃驚了下,恍惚間她突然想起了她之前曾見過聿清臨的事情,一次是在花燈會,一次是在風雎閣! “軒轅,我的問題似乎和你現在所想,沒有絲毫的關聯,你只要回我的問題便是。”淺淺一笑,聿清臨將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半張臉,又是轉過了身子,自己也是小小慶幸,他還以為,面前的這小丫頭想起了她在止水峰的事情。 大概知曉眼前的人或許是清楚,也或許是不清楚自己女兒身的身份,軒轅不由得有些提心吊膽。 可是,他沒有提這件事,或許,他是不知道呢? “安居樂業?我覺得現在就很好啊!玄國少有戰事,這幾年又是豐年……”軒轅想到什麼說什麼,一邊探了探頭,希冀著能看到聿清臨是什麼神色,她還抱著一絲絲僥幸,也許,聿清臨真的不知道她是個女兒家。 “嗯,不錯……今天就到這個時辰吧。” 終是听到了回答,聿清臨點了點頭,沒有轉身,而是扇著扇子,緩緩走向了烈兵堂的外門。 “喂!芋頭!你還沒回答我呢!” 已走遠了的聿清臨听到這話,停了一下,雙眸,掃過了手中被他化成了一把折扇的竹方卻玉。他偏了偏頭,眼角余光,正好看見軒轅還叉著腰,一臉懵懂的樣子。 “因為我是無涯閣的先生,先生自然要問學生問題。” 聲音不大,卻也足夠能讓軒轅听得到。 “估計芋頭真的是不知道,哪天讓阿時再去探探好了。”撓了撓脖頸,軒轅的眉頭終于稍稍松開。 現在,她要趕快回康王府,好好洗個澡。听說,漢國那邊送來了公儀緋的傳書。 “皇上,先帝在時,雖說和漢國定下了康王與公主公儀緋的婚約,可康王年紀尚幼,公主卻已是行過笄禮,離大婚之期,尚有五年,這五年,難保漢國那邊不會生什麼變數。臣以為,應提早婚期,待康王過了十二歲,便即刻完婚!” 未央殿旁的議事秘閣,左丞侃侃而談,待語罷,余下的眾臣更是個個都隨聲附和,仿佛是在步步緊逼著正緊皺著眉頭,看著疆域圖的軒轅,要他快些下個決定。 “太傅大人,你,也是這麼認為?”軒轅丹鳳斜,抬了手,將手中的筆鋒劃過了疆域圖上那方和玄國間只隔了個小小漢國的梁國邊界。 說起來,梁國本是和玄國世代聯姻,直到軒轅祖父那一代,嫁來的梁國公主早逝,他續娶了一位玄國世家之女並立為皇後。而軒轅的父皇,更是連和梁國聯姻的意思也沒有。梁國之君,這便大怒,斷了兩國的世代邦交。 可是,依軒轅來看,梁國國域近十多年拓增,幾乎是已將漢國包繞了起來,恐怕,為著斷姻之仇,只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臣……臣……臣既是太傅,自然是知道康王平日里最通《孝經》。康王殿下幼失雙親,先帝垂憐,是最疼他的,這才給他定下了和漢國公主的婚約。皇上尚且要為先帝守孝三載,擱置大婚,依微臣拙見,康王殿下又怎能如此不順孝道,若真是要提前婚期,豈不是要讓皇上和康王殿下背上不孝的名聲?!” 謝太傅伏跪于地,從一開始的吞吐結舌,到後來直抒己見,在情在理,方才咄咄逼人的左丞和接連應和不斷的臣子們,聞此,竟立刻都是啞口無言。 垂手立在軒轅一旁的丹公公,眉頭連同著臉上的橫肉也是擰成了一團,微微搖了搖頭,手里垂下的拂塵也連帶著輕輕搖動。 一場劍拔弩張的議政,終是鴉鵲無聲地散了去。 “太傅大人,最近兒的功課如何?”出了未央偏殿,出乎意料地,軒轅叫上了謝太傅一同去了寢殿外間的書房。 謝太傅以為,這心思讓人捉摸不透的新帝,會問他的,是那處不見天日的所在。如今看來,軒轅的心思果真是讓人難以琢磨。 “回皇上,康王殿下近日課業都未曾落下,做得也是極好。想來,他日必是皇上左膀右臂,得力之肱股。” 汗岑岑地,謝太傅莫名覺得這寢殿尤為的酷熱,哪怕,早有宮女內侍抬了冰鑒擺放在殿內。 听了謝太傅的回答,站在屏風前的軒轅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哪怕,他知道,這話里不過七分真。 “罷了,兒生性頑皮,還請太傅大人多多用心了,您請吧。” 軒轅向身後擺了擺手,眼楮,卻是直盯著屏風上那未完筆的雪梅直出神。 “好工筆,只是差了些顏色!” 冷不防地,又是那個聲音,又是貼近了耳邊,讓軒轅一陣背寒。 他也不知道,現在站在他背後的那個人,究竟是他自己還是別人?究竟是幻覺還是真實的存在? “白梅太過清冷,不如著色成紅梅!”那個聲音沒有停止,軒轅也沒有回頭。但從眼角余光,他依稀看見那個和他一般無二的影子從靴筒里抽出了尖刀來,劃破了自己的手掌,蜿蜒血絲,被他用筆尖蘸著,一點點勾畫在了那梅花瓣上。 軒轅又是一陣愣神,倉惶莽然間,他突然轉過了頭,卻是沒看到任何身影。 “軒轅,從今吾便是軒轅武。吾是你,你亦是吾,只有自己才不會背叛自己,也只有自己才能幫助自己……” 循著這神出鬼沒的聲音,軒轅再度轉身,看向了那竹色絹絲屏風上的血梅,透過了宛若蝶羽似的絹絲屏面,那個一般無二的身影正看著他,微微笑著,執著手里的筆,在屏風的另一面寫下了反轉的“軒轅武”三個字。 “啪!”是毛筆落地的聲音,那個影子也隨即消失不見,軒轅連忙繞到了屏風的後面。 可是,除了躺在地上的那支有著干涸血跡的筆和屏風上詭異的血字與紅梅,什麼都沒有。 “嘶……”突然,軒轅感到自左手的掌心處傳來了一陣痛楚,讓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抬手,攤掌,他看到的,是一道新創未愈的刀口。 第四十八章 夏氏兄妹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隆裕元年,鄴暑甚劇,?三月未雨,至于八月,枯旱霜蝗,不見草木。 先逢歲旱,又遭蝗災,軒轅為著這事,很是頭痛。然而,這似乎只是上天給這新帝的一個小小考驗。待他下令撥了皇宮內庫的錢糧,又是特地派了可靠的人經手發放賑災時,漢國那邊傳來了新帝繼位和“漢國公主”決意在漢國為先帝守喪三載的消息。 而沒過多少時日,梁國也是久見的,派來了使臣,請求聯姻,再續世代之好。哪怕,軒轅是明說了自己也是尚需守喪三載,暫且擱置了大婚,可是梁國之君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般推辭,直接將使臣和那位公主一齊送來,說是公主也尚且年幼,靜待三年也未嘗不可。 是以,毗鄰著康王府的鄴城地頭,在兩三個月後多了一座長樂公主府。 這長樂公主府,建造得極為奢華,丁香抹壁,胡桃油涂瓦,大門處的琉璃檐下綴滿了足金宮鈴,每有微風細雨,又或是門客拜訪,附近一條街上幾乎都能听得到這落落清響。 至于府內是何景象,更是不需再提,總之,有這宛若雲端仙人府邸似的長樂公主府在側,倒隱隱顯得一旁的鄰居康王府略遜一籌。 若只是府邸有所相差,軒轅倒也不至于會在初見長樂公主的第一面就十分討厭她。可偏偏,這長樂公主,自幼是長在梁國宮室,被嬌寵慣了,雖是生得一副尚可的好皮囊,脾氣卻是壞起來,百個也不及她。 “呦,你看看,我還當是這玄國地廣物博,這公主府的地界還不及我在皇伯父那兒住的偏殿大,想不到這就是玄國的待客之道,嘖嘖嘖……” 前呼後擁,長樂公主在一眾隨侍的陪同下,乘著宮輿,與那梁國的使臣可謂是“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她的新居前,不料,她只看了一眼,出口的第一句便是奚落。 “公主自梁國遠道而來,想來是不知我玄國鄴城先前枯旱霜蝗,皇上與我身為皇族,素衣節流。這公主府還是怕委屈了長樂公主您,這才依著宮內規制,請了鄴城的能工巧匠來搭建的呢!” 軒轅撇了撇嘴,憤憤地斜了眸子看了一眼那長了她不過一歲的長樂公主和那同軒轅一般年紀的梁國使臣,果然不愧是兄妹,都是生的一副尖酸刻薄相,她見到這二人的第一眼就覺得討厭! “呦,想不到玄國是正好是災荒之年,我說,怎麼這一國之都,鄴城居然家戶蕭條,怕不是人都死光了?至于這公主府,依著宮內規制,本就該然,我長樂妹妹是玄國要嫁與你皇兄的,也就是玄國將來母儀天下的皇後,這等府邸,已是委屈了她,可憐見呢……” 梁國使臣大言不慚,囂張跋扈地說著,一雙吊眼,偏移過去,盯著長樂公主,手環繞在了長樂公主的腰上,但很快就察覺到這樣不太適合,很快就松開,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睥睨著軒轅而來。 軒轅雖是在鄴城出了名的“跋扈王爺”,可那也無非也只是那些個被她教訓過了的世家子弟給她的諢號,該有的隱忍,該有的風度,她是知道的,也正是因為如此,她不能公然和長樂公主一干人等鬧個不歡而散。 “嘖嘖嘖,到底是要和那漢國公主有婚約的康王殿下,這康王殿下樸素無華,真是和那漢國一般無二……” 梁國使臣見軒轅一聲不吭,只是稍稍揚起了頭來用那一雙靈動的眸子狠狠地瞪著他,他便更是得意忘形的奚謔,比之長樂公主有過之而無不及。 “漢國雖小,但重禮數,緋姐姐可是漢國舉世傾城的絕色,又是漢國之君的親妹。不像貴國,心無誠意,只隨意尋了一位宗室王女,賜了個‘長樂’之號,便妄想玄國皇後鳳位,難不成……噗哈哈哈,梁國的那些個公主都還比不上她?!鼠眼長舌,尖頭凸背,果然是傾國傾城,怕是我玄國里也找不出這樣的一個女子來,誰要娶她為婦,只怕不是得之者長樂,而是要朝夕相對,以淚洗面!” 梁國來使,逞一時口舌之快,偏生不巧非要對已回了漢國的公儀緋評頭論足,這可是動了軒轅的逆鱗。是以,也不顧什麼邦交聯姻,有辱王名,軒轅登時便頂回了嘴,把平日里游街串巷听來的那些吵架的話,只挑了那最好听的,一一皆是活學活用在了眼前。 縱然這長樂公主不是像軒轅說的那般容貌不堪,可她自小是嬌生慣養的長在梁宮,哪里受過這等侮辱,自然是立刻便紅了眼,嘴里也嘟嘟囔囔著自己要回梁國。 梁國使臣見了他這平日里捧在手心里的嬌兒被軒轅罵哭,自己也失了顏面,一時氣急,仗著自己比軒轅高了許多的個頭,一把揪起了軒轅的衣矜。 “都說玄國的康王最是囂張跋扈,到底是沒親父兄嚴加管教,竟學了滿嘴的混賬話,想不到堂堂玄國的皇族,竟是這般放肆無禮!” 高高揚起的拳頭,狠狠地落下,打在了軒轅的肩上,突然挨了這一下子,軒轅也不見喊疼,也不見低頭認錯、服軟,兩手牢牢抓緊了梁使的手,一腳狠狠踩在了梁使的腳上。 梁使一陣吃痛,手上便松了勁。軒轅趁著時機,毫不客氣地還了他一拳頭,只不過,她這一拳頭是打在了梁使的眼上。 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兩人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拳腳施展得讓周遭的隨侍,宮人們都遠遠躲開了去。二人打得激烈,卻是沒一人敢上前去。 “你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的梁使,看今天本王不把你打成豬頭!” 軒轅雖是年紀,個頭都不比梁使,可她是誰?她可是聿清臨教出來的好徒弟,她又是生來氣力比常人要大些,那只是學了些花架子拳腳的梁使怎麼能從她這里討得了便宜? 不多一刻,梁使便漸漸處了下風,軒轅本想把他按在地上好好扇上幾巴掌,但礙著身份,自知今日自己這一打已是捅了簍子,她恨恨地朝著梁使背上踢了一腳,將他踹回到了那長樂公主旁邊。 也正是在這時,丹公公姍姍而來,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似的,眯著眉下的那兩條刀口般的細縫,看了看兩邊,都是披頭散發,滾了一身泥水。偏生,他還拖沓地扯著尖音明知故問,“呦?!康王殿下和梁使這是怎麼了?” 沒人回應,尷尬得緊。 “不怎樣,方才梁使听聞康王好武,便提出要切磋切磋,讓我們開開眼界!” 爽朗之音,自公主府大門傳來,等丹公公抬頭去看時,那方月白色的身影便瀟灑地從天而降,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聿清臨將手里的扇子爽快地一合,捅了一下身邊亦是姍姍而來,“毫不知情”的劉時。 “煩勞丹公公掛心了,梁使方才說要好生討教討教,長樂公主也是極其贊成的,拳腳並用,武道入神,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冷不防地,被扇子一戳了脊骨,劉時臉不紅心不跳,恭恭敬敬地走出來向著灰頭土臉的梁使和忍不住嗤笑的丹公公行了個禮,扯的謊話張口即來,偏生又是這一副彬彬有禮的正經模樣,吃了一嘴泥水的梁使,也不好發作,只好從牙關齒縫中擠出來咬牙切齒的一句。 “康王殿下好身手,我夏正德佩服至極,來日定是再來討教一二。婉兒,我們入府!” 雖是當場不了了之,但到底是當街鬧出了這般大動靜,事後,軒轅借著課業不精的由頭,將軒轅罰到了靈奉寺里,靜心思過直至年關。 于是,劉時身為伴讀,自然也是要跟來的。他和軒轅,就住在那後山的靜心禪院內,除了每日要听上一個時辰肥頭大耳的主持的教誨外,剩下的時辰,一切皆歸自己,軒轅倒也樂得自在。 從小到大,軒轅沒來過靈奉寺幾回,次數十個指頭都數得過來。整個靈奉寺,隨時隨地的等她逛,可還是頭一回。 在某一日,許赫同謝瑾前來拜訪劉時,軒轅自覺得沒趣,干脆又是偷溜出了禪房。這整個靜心禪院雖沒康王府大,但她也還沒翻完呢! 閑不下來的手,收不住的好奇心,鬼使神差般地,軒轅左轉右轉,竟是讓她摸到了那靈奉寺向來秘不示人的地牢附近。 任是哪個外人,大概也不會料想得到那寺里角隅處最不起眼的佛像之下,會別有洞天,暗藏玄機。 “唔……這佛像的樣子,好生面熟,倒有點像淨生大師……嗯?這是什麼……” 軒轅也沒想到,她只是一時好奇地攀上了佛像,一個不小心掰彎了那佛像拈花的手指,她就險些整個人從佛膝上突然出現的那個洞口掉下去。 洞中黑漆漆的,但遠處似乎隱隱有著些許的亮光。軒轅小心翼翼地用雙腳勾住了佛像的手,然後將大半的身子探了下去。 “淨生那老禿驢當年果然還是功夫不到家,他以為康王生有帝皇之氣,可他萬萬沒想到,那帝皇之氣卻是這小丫頭所有,才映到了他身上!哈哈哈哈!” 來不及躲閃,回神,一個沒有臉的影子似的人突然就出現在了軒轅的面前,貼近了她的鼻尖,就好像是在“注視”著她一般! 饒是膽子再大,軒轅也是突然被嚇得心髒漏跳了一聲,整個人連忙撐起手臂,從洞口中撤離,慌慌張張地,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便從佛膝上跌落下去,頭更是磕在了香案的一角上。 在昏迷前,陷入昏暗的最後一眼,軒轅再次看見了那三只白鶴。 鶴羽紛飛,莫名地,她覺得很安心。 第四十九章 附邪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時至年關,鄴城里突然起了靈奉寺鬧鬼的的傳聞,不單單是街頭巷尾的尋常百姓,就連在仙客來里尋歡作樂,杯盞交錯的世家子弟和王公貴冑也都是一個個聚著頭,互相在嘴里通傳著。 這也並非是空穴來風,先是有先帝駕崩在靈奉寺的大雄寶殿內,這又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康王又莫名地在靈奉寺內傷了額角,不是出了邪魔妖道,又是什麼? 更有不知是何年歲的老人家,信誓旦旦,煞有介事地摸著自己的一把雪白胡子,向自家的兒孫們說自己幼年時就曾親眼在靈奉寺內見過那鬼物,也是個和尚模樣,手里卻是拿著一根人的腿骨在敲著頭蓋骨做的木魚。 這話本是老人家為了讓小孩子不跑去靈奉寺的夸張之言,不料,被鄰里听了去,一傳十十傳百地,越說是越讓人膽寒。 等傳到宮里軒轅的耳朵里的時候,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故事。 靈奉寺內曾經有一位從小長在寺里的俊俏和尚,他偶然在一次香會時見到了一位權貴之妻,竟是因此動了欲念凡心。 後來,更是破戒和那夫人私下敗壞了禮法,辱了佛門清譽。一場露水姻緣,夫人還為那和尚生下一子,權貴毫不知情,只當是自己的親生骨血,還打算讓他承繼門楣。可事情總有紙包不住火的一天,權貴知道後自然怒不可遏,便將那和尚同夫人一並從山崖上推下去,都去喂了那崖底的野狼。 只是,那和尚到底是修行有道,成了怨鬼,日日夜夜,都要將那夫人的骸骨帶在身邊,長長久久地逗留在靈奉寺內,為的是有一日能親手將那權貴殺死…… 也不知是從哪個說書先生的嘴里傳到宮里來的,丹公公說著,軒轅听在耳里,漸漸品出了點味道來。 “誒呦,皇上,這和尚好生嚇人!” 一起在身邊听著故事的長樂公主夏婉臉上立刻變得煞白,仿佛真是被嚇到了一樣,她整個人也順勢向軒轅懷里靠了過去,然而,她失算地撲了個空,軒轅恰恰在這時站起身來,將手里的書卷放下,不緊不慢地走到了丹公公的面前。 若不是坐在她一邊的兄長夏正德及時拉了她一把,她肯定會跌在地上,鬧出個笑話來。 “丹公公,你認為這故事是真是假呢?”軒轅有意無意地問著,站在了丹公公的身側,親自撥了撥屋子中央的炭火盆。 “這……依老奴看,那靈奉寺乃千年寶剎,梵音清聖,又是玄國的護國神寺,怎麼會有這等荒唐事,無非是街頭巷尾里無知婦孺們在亂嚼舌根罷了,皇上不必介懷,想來康王殿下當是也不過是一時玩心大發,無意間沖撞冒犯了菩薩,這才受了輕傷。” 丹公公很是恭敬地回著,只不過,他尖音細語,最後提到的康王,讓軒轅听得很是別扭,很不舒服。 這邊夏正德見軒轅緊了眉關,也是裝作無意地提了一句,“康王不拘小節,不拘禮法,上回與我在公主府門前一場比武,我佩服得緊呢!還想著近來再來比試一場,可惜看來要推遲些時日了……” 軒轅听著,打心底里對這對梁國宗室兄妹起了厭煩,自己臉上掛了彩,眼上的青紫可還沒退下去,這就忘了教訓? 自恃是梁國來的“貴客”,所謂的姻親八字還沒一撇,就這樣瞧不起玄國? 軒轅將臉別過去一邊,裝作沒听見那夏正德的話,轉而卻又是眉眼帶笑,向那夏婉問到,“我玄國素來禮重佛門,每至年時,我同先帝更是要去靈奉寺設壇施粥,不知道今日長樂公主可有興趣陪朕前去?” 自打入了玄國就一直想盡辦法貼合軒轅的夏婉原本正愁著找不到機會,如今軒轅主動相邀,她自然樂意。只是夏正德,這軒轅一沒問他,二他又怕踫見軒轅,自然是馬上找了個借口便匆匆回了長樂府。 靈奉寺,大雄寶殿。 “阿彌陀佛,陛下親臨,我等真是有時遠迎……” 雖是輕車簡從,便服出行,但宮里也是一早派了人知會靈奉寺的住持,故而,待軒轅到了靈奉寺時,不見有善男信女,就連施粥處也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在那里,倒是迎面而來的,一身織金瓔珞的肥頭大耳的住持和一眾同樣富態的僧者有不少。 不論相貌,不論衣裝,丹公公和這些個僧人是出奇的相似。 “阿彌陀佛,朕今日也只是為禮佛而來,住持何必如此多禮?神佛面前,眾生平等。” 住持一直保持在臉上彌勒佛似的微笑更是深邃了幾分,雙手合十,再開口卻是對軒轅的無上贊譽。“陛下是天子聖君,玄國逢災,百姓受難,多虧陛下仁德之治,如此大功德,我等自然合該有此禮數。” 本是僧迎聖君的肅嚴之景,然而施粥處那里卻在此時出了亂子。滾燙燙的粥,衣衫襤褸的災民卻是不由分說地直接大口大口地灌下去,哪怕燙得是喉嚨嘶啞也一樣如此,一碗下去便又再搶一碗,就好像是生怕自己喝不到似的。 動靜鬧得太大,由不得軒轅這邊是听不見,不顧著住持嘴上再三說的無事安好,軒轅幾步便邁了過來,也是正好,有一個老人家被搶粥的人群都擠到了後面來,一個踉蹌跌倒在了軒轅的腳下,連帶著碗里的粥潑灑盡都潑灑了一地。 下一刻,老者顧不上跌傷的疼痛,直接伏在了地上,用嘴,用舌頭,指頭扒劃著,將那與泥水混成了一體的粥拼命地咽下,一滴也不放過。 這一幕讓軒轅看得頗為刺心,那潑灑在地的粥中,分明不見得幾粒米!怒上眉關,軒轅沖到了施粥的大鍋前,奪下了桶勺,攪了攪,鍋里泛白得清澈見底,與其說是粥,米湯,倒不如說是刷鍋水。 “ !”木制的桶勺被軒轅丟擲在了住持的面前,里面原有遺下的粥水也飛濺而出,打濕了住持大師那身金燦燦的瓔珞袈裟的一角。 “你們,你們當初口口聲聲說是安頓,施粥于災民,這就是你們靈奉寺施得粥?!” 一改素來的溫和樣貌,軒轅,這個還尚未行冠禮的玄國新君,大動了肝火。怒不可遏,他甚至感覺自己的左眼都在隱隱作痛。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從來沒見過軒轅這般的生氣,哪怕是當年在康王府里丹公公和他夜談,言語中三番兩次的說著先帝對他血脈歸屬的猜忌時,也沒見軒轅是這樣的橫眉冷對。 方才一路上還像御花園里牽牛花似糾纏,依偎著軒轅的夏婉,此刻見了這番情景,也不由得她遠遠躲在了一邊。這駭人的眼神,她哪里見過? “阿彌陀佛,是我等治下不嚴,才會有此疏漏,這幾個犯了戒律,身為住持,定會嚴加責罰。” 住持低了頭,汗岑岑地,眼楮卻是不住地瞟向軒轅身邊站著的丹公公。四目交匯,很是默契,只這簡單地一眼相視,兩方都似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下一步的對策。 “哎呦,皇上,皇上,都這個時候了,想來是這粥水剩得也不多了,這幾個僧人也是一時憊懶,這才有了錯處。既然住持大師都說會按寺內清規戒律嚴加責罰,皇上也不必再未此生氣了,還請您保重龍體……” 清了清喉嚨,丹公公揮著手里的拂塵,擠弄著眉眼,一邊支使開了那些個僧人,一邊又是擠出了個比花還燦爛的笑容,躬在了軒轅面前。 “哼,也罷,那就帶朕去當日康王跌傷的那處摩若殿,听說這靈奉寺是鬧鬼,朕……非、常、好、奇……” 軒轅突而又變了一副神色,一邊的嘴角高高上揚,仿佛是學著丹公公一般笑得燦爛,可就是這樣的乍變,讓丹公公更覺得背寒。 他從小就在這宮里過活,在先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當了他的貼身內侍,拳打腳踢,肆意辱罵他挨得難道少嗎? 可眼前這個讓人摸不透性情的新君,愈是笑得溫和,丹公公卻愈是覺得他隱隱陰鷙如閻羅。 “這……皇上,那摩若殿其實是靈奉寺內禁殿,是歷代住持圓寂之所……” 住持說著,結舌張目,到底是出家人一場,他所說的,也並非是謊話。只是,那後半句,他也實在不能講出。 “無妨,方才大師也說了,朕乃天子聖君,自是有神靈庇佑,況且既是禁殿,緣何當日康王弟去得,朕去不得?!” 說著,軒轅袍袖一揮,轉身便大步朝著寺內後山的方向走去。住持渾身篩糠,顫顫巍巍的手,竟是拈不動一顆手里的佛珠。 熟門熟路,比皇宮還熟悉,軒轅一路疾走,遠遠的把丹公公和長樂公主等人甩在了身後,就像那他要去那摩若殿內,有人正等著他。 “一群廢物!”軒轅嘟囔著,狼顧而視,看向身後還沒追上來的那些人的那只左眼忽隱忽現地翻騰起了一絲幽綠,他的腳步也愈加得快了,到了離摩若殿不過百步的地方,他干脆是運了輕功,直接飛入了殿中。 “淨生老禿驢,你可知道你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並非是逞一時之氣而連累了那幾個凡人,而是你千不該萬不該,明明想好了讓真智在此接替封印,死前卻偏偏後悔,慈悲為懷地想要放他走。可是偏偏讓我逃了出來……哈哈哈哈!” 張狂而笑,獰邪滿面。軒轅真真正正是變作了另一人似的,指著殿內的佛像便是破口大罵! 殿內那像極了淨生大師的佛像也仿佛有所感應一般,瞬間迸發出了耀眼的佛光。 “唔……痛!好痛!”佛光普照,整座靈奉寺內的人都被定住,唯獨軒轅卻是不受這定身之術的影響,反倒是金光耀眼,他的左眼一陣疼似一陣。 “離婆離婆帝,求訶求訶帝,陀羅尼帝,尼訶 郟忱 岬郟   イ郟 媼昵 郟 鍍炮    梵音不斷,佛威大現,更是觸動了聿清臨師姐弟二人原本施加在那左眼上的道門術法。 “等你許久了,真是好久不見……” 施施然,飄飄然,聿清臨乘著他的拂塵從天而降,不由分說的一掌直凌軒轅的天靈! 然而,也正是在這時,聿清臨眉心處的天眼莫名一陣刺痛,軒轅狼似的幽冥詭綠的左眼中,一縷微弱卻又熟悉到再也不能熟悉的元靈正在那瞳孔中不安地竄動。 聿清臨的瞳孔立刻急劇放大,連忙強行收回了掌勢,伸出一方劍指來,在軒轅的身上凌空劃撥了一道符,硬生生將邪祟壓下。 脫離了邪祟掌控的軒轅即刻倒地,佛光也暫行泯去,自然,方才被定了身的那些人也恢復了正常。 “噗咳咳……” 許是因為剛才強行收回掌勢,聿清臨反倒被自身元功所傷,竟是口吐朱紅,但這也不是大礙,他隨手便抹去了自己嘴角的血跡,看了看地上昏睡著的軒轅,又看了看殿內的佛像。下一刻,聿清臨將軒轅扶在了自己肩頭,他要帶他去另一處殿宇。 片刻後,等眾人在大雄寶殿內找到軒轅時,聿清臨早已離開,他們也不知道他曾經來過。他們所見的,卻是軒轅一人正好端端地盤膝坐在蒲團上。 “靈奉寺風雨霜雪多年,著實該整修一番了……” 第五十章 草率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自靈奉寺出了那檔施粥的亂子,軒轅就下令削了宮中供奉的銀錢,更是快刀斬亂麻地革了一干人的仕爵。 “皇上,臣恐怕此舉未免有些操之過急。丹公公與左丞等人把持朝政日久,勢如藤蔓,牽延綿繁。您初登大位,便如此大刀闊斧,怕是會橫生枝節啊……” 寢殿書房里,謝太傅兩父子同許赫盡都跪于軒轅的面前。到底是一向小心謹慎,謝太傅覺得軒轅如此不加考慮便先下手,恐怕不但不能佔盡先機,反倒更是給了丹公公等人一個大放厥詞,紛議軒轅棄負世代賢良。 “難道要朕等?!他們一個個已經都騙到朕頭上來了,更是意有所指,生謠辱朕!” 火嗆嗆地,軒轅一掌重重拍向了面前的書案,驚得是面前的謝太傅把頭埋得更深,幾乎鼻尖都要貼在了地面上。 謝太傅身後,並排跪俯的謝瑾和許赫卻是悄悄相視一下,二人都在那一瞬間皺起了眉頭。 如此草率,輕舉妄動,形色不忍。若不是軒轅還活生生地坐在那里,二人都會覺得蹊蹺。這哪里是他們所知道的軒轅,還是太子時的他的那股沉穩勁去哪兒了? 這個疑惑一直到二人隨著戰戰兢兢的謝太傅退出去的時候,他們仍然還沒有答案。 “阿赫,你平日里在宮中值宿,軒……皇上他火氣也是這麼大嗎?”謝瑾搖了搖手里的扇子,順便掩了自己的嘴,剛才他可是差點大不敬地脫口而出軒轅這個名諱。 許赫搖了搖頭,他也覺得軒轅沒來由地反常。“我在時,從未見皇上像今日這般雷霆震怒。” 謝太傅將二人的對話听在了耳里,他也明白,軒轅因何震怒。他,其實從來都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說起這突變的性情,與其說是風雨驟馳,倒不如說是一個可憐的人內心最後的掙扎。 另一邊,遠在漢國的都城,江城中心的皇宮內,已經登基為漢國新帝的公儀緋正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寢殿里,手撥弄著面前的炭火,雙眼盯著那不時迸發的星點紅焰,也不知是在想什麼,想得出了神。 他已是在這寢殿里悶悶地坐了幾乎一整天,就連早朝也沒有去。 “皇兄,原來當皇帝也是這般艱難,可是……你從來都未在信中提過一句。你曾說,我要真是公主就好了,現在,我似乎明白了……” 心中默語,公儀緋沒有注意到從寢殿外面,已是走進來了一個人,是一個軟萌矮豆丁。 “皇酥……皇酥……”穿著一身翠羅短衫的矮豆丁,挪著肉乎乎的小腿,嘴里咿呀著,費力地邁過了門檻,還沒走到公儀緋的面前,就已先被公儀緋一把抱了起來。 這是他已逝的皇兄,所留的唯一的血脈。他這年紀尚小的佷女,還不及他膝頭高,可憐這就沒了父親。 “小雲兒,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嚕嚕嚕……乖乖乖,皇叔帶你出去玩。”公儀緋抱著懷中的豆丁,一邊向外走去,一邊嘴里吐著舌頭,扮著鬼臉。懷里的豆丁也是被公儀緋哄得直樂。 果然,矮豆丁不會無緣無故地自己出現在寢殿。公儀緋一出了寢殿,走了沒幾步,便遇見了這矮豆丁的母後,他皇兄的遺孀。雖是沒了鳳位,但顧念身份,她與雲兒,仍是住在這宮里,人人尊稱她一聲“雲夫人”。 “啊啊啊……阿娘……阿娘……”被公儀緋抱在懷里的小雲兒一見了雲夫人,哪怕是公儀緋抱得再舒服,她仍是扭動著肉乎乎的身子,掙扎著探向雲夫人,要她抱。 公儀緋見狀,手上也抱不住這軟糯豆丁,也只好將她小心翼翼地移交到了雲夫人的懷里。 “乖乖乖……到底還是我們小雲兒厲害,大臣們誰都見不著的皇上,居然被你這般輕而易舉地帶出來了。” 雲夫人抱著小雲兒,輕輕拍著小雲兒的後背,末了,又轉頭看向了公儀緋,向他作了淺淺一拜。 “皇上近來憂思,不如前來坐坐,讓我奉茶可好?” 公儀緋看了看眼前一身素衣的雲夫人,點了點頭,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他也知道,雲夫人請他去,不單單只是飲一杯茶這麼簡單。 “香茗裊轉,入喉回甘。雲夫人煮茶的功夫不減,比之當年,尤見精湛。” 公儀緋輕手輕腳地將手中的杯盞落在了案前的一方絲帕上,因為小雲兒已是在一旁乳母的懷里睡了。 這邊雲夫人吩咐了乳母抱著小雲兒退下,待人都走遠了,這才收拾了茶案,開始談正題。 “雲姐姐……梁國已是送了位公主前去玄國,縱是暫延大婚,恐怕玄梁二國聯手,也是遲早的事。” 公儀緋長長嘆了口氣,不知是為國祚還是為著其他的事情。然而,雲夫人卻沒對這有什麼回應,只是又為公儀緋斟了一杯茶。 “梁國狼子野心,那軒轅也不會不明白,恐怕他現下也是無可奈何。朕只怕,待這三年之期一過……朕真的不知該如何做……” “皇上,雲娘是一介女流。今日本不該同皇上談論朝政。可是,雲娘知道,漢國如今是舉步維艱,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要把雲兒送去玄國或是梁國,雲娘絕不會舍不下。” 雲夫人說著,聲音越說越小,顫顫的,連同著她手里的杯盞也在抖。 小雲兒還那麼小,別說親母,任是哪個人知道要把這樣一個幼童,背井離鄉的送去別國,此生再不復見,都會痛心的吧…… 這也正是公儀緋為何不願見那些大臣們的緣由,一個個畏首畏尾,不想如何讓國力繁盛,終日只知苟安富貴。恐怕,自小雲兒降生的那刻起,他們一早就心照不宣地打定了要讓她和親的主意。 公儀緋非是怠政而不願見那班大臣,實在是不想讓他們有提出和親之事的機會。 可到底,他們還是威逼著,讓人提出來。而那親口提出來的人,卻偏偏是小雲兒的親生母親!為私,她確實舍不得,可她先是漢國的雲夫人,曾經的皇後,再來才是疼惜小雲兒的親娘。 “不,朕絕不會送小雲兒為質!偌大一個漢國,堂堂一國之君,怎麼能犧牲一個幼童來換來苟活的一時安寧?!” 送女為質,以修兩國世代之好,以求他國之庇佑。 這于公儀緋而言,是莫大的恥辱! “有朕在的一日,無論是誰,都不準動這個念頭!” 怒至極處,公儀緋將手里的盞子死命地擲在了地上,拂袖便走向了大殿的方向。 而還留在原地的雲夫人不悲不喜,雙眸盯著地上那粉身碎骨的茶盞,出了神。 安心而來,憂心而去。但願,他不會一時氣急而作出什麼事來,但願罷…… 另一邊,在鄴城康王府內,早先在靈奉寺傷了額角,修養了些時日的軒轅正穿著一身短打,左右手各拿著兩把短刀在風雎閣的院子中央揮舞。 雖是春寒料峭,她身上又因為要練武而穿得單薄些,但她並不覺得冷。一套刀法下來,反倒是汗流浹背。 “阿時,天氣好熱,要不我們去享頤齋吃櫻桃酪和酥雪丸子吧!” 耍完了刀,軒轅蹦蹦跳跳地甩著手腕上的紅珠串在廊下的茶案旁坐了下來。劉時一早就備好了茶水點心在那里等著她來。 “一會兒就去,怎麼樣?”軒轅抓起了一塊糕餅,塞進嘴里,手做成個扇狀,在自己耳邊不停生風。 听到這話,一直是端坐在她對面的劉時這才睜開了眼,見了眼前軒轅的模樣,雙手卻是緊了緊自己的衣矜,又再度放回了袖筒中。 “王爺,春寒未去,切莫貪涼。” “可是天氣真的很熱,你,你不覺得熱嗎,阿時?!” 軒轅叫喊著,將頭擰到了一邊,故意不看劉時。而劉時呢?將雙手更深一步地在袖筒里放了放,面不改色,平淡如水。“王爺,春寒未去,切莫貪涼。” “哼!你不去,我自己去便是,倒是你可別說我不分你!” 盯著劉時的雲淡風輕的嚴肅模樣,軒轅扭頭便走。片刻後,換了一身便裝的她,手里提了個青銅食匣過來。打開了食匣的蓋子,軒轅從里面拿出來了幾方落了冰的漆盤,是兩份櫻桃酪和一份酥雪丸子。 艷紅的櫻桃被冰得恰到好處,即便還沒入口,便已讓人一陣生涼。軒轅用著手里的陶匙,不動自己的櫻桃酪,反倒先行吃了一大勺那淋了一層蜜的酥雪丸子。她吃不得牛乳,這是她讓享頤齋里特地做了她能吃的那種,不然,這酥雪丸子上,該是那濃香的酥乳。 “阿時,你真的不吃?” “王爺,你真的覺得天氣很熱嗎?” 軒轅听到這話,抬頭,見到的是劉時微微皺起了眉頭的那張臉。 “唉……阿時,你知道嗎?你和出伯真是越來越像了……”軒轅嘟囔著,又送了一大口酥雪丸子給自己。 很快,一份酥雪丸子,完完全全就被軒轅一人解決了,同時她也沒覺得那麼熱了,反倒是真的有些冷,冷到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坐在對面的劉時仍舊端坐在那里,平平淡淡地問了句,“王爺,春寒未去,不如先回暖間?” 被窺見了小動作的軒轅又是偏了頭,明明覺得已是風吹身寒,卻還是死撐著回了劉時一句。“不要,屋內太熱。” 一邊說著,軒轅一邊又拈起了一顆櫻桃,放進了嘴里。 好冰,好冷……軒轅感到自己的牙齒不受控地在發顫,可鬼使神差,也不知是為了什麼,軒轅又是拈了一顆櫻桃,不過,這次她實在吃得有些急,沒來得急咬開果肉,便已將櫻桃囫圇吞下了肚。 就這樣,軒轅在廊下和劉時死撐了很久,直到她感覺到小腹處開始隱隱絞痛,以前,她可從沒有過這種感覺。 “糟糕,想來是酥雪丸子吃得太多了……” 就在軒轅心里嘀咕著的時候,另一種異樣的感覺從身下傳來。軒轅不禁稍稍低了頭去看,然而,她這一眼,見到的卻是自己血染了的衣褲。 “啊!阿時,阿時,我……我肚子痛,你能不能過來幫我一下?” 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軒轅一陣驚慌,只好小聲地,轉過頭來向劉時求助。 待劉時扶了軒轅起身,他也一樣看見了血跡,以及軒轅身下被血污了的席墊。劉時連忙將面前案上的櫻桃酪打翻,又是踩了幾腳,他似乎是知道發生了什麼,嘴里慶幸著,幸好風雎閣內院一直都沒什麼侍女小廝。 這邊穩妥安置好了席墊,劉時才又急急忙忙地帶軒轅進了內間,讓軒轅躺下後,自己又是跑了出去。 軒轅想著劉時定是去找郎中了,現在,只她一人獨處,她不禁開始胡想。 莫非,她是要死了嗎? 胡思亂想之際,劉時已帶了人趕回來,不過,他不是去請郎中的嗎?為何是帶了雁姨過來? “麻煩您了,雁姨。”劉時說著,將手里的一個包裹放在了一邊,向雁夫人作了一稽,便退下守在了外間。 後來的後來,軒轅從雁夫人口中知道了是怎樣一回事,那個,叫作天癸。 第五十一章 囹圄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一如謝太傅當日所言,軒轅不加思量,魯莽急行的大刀闊斧,不但沒有成為他手里斬除奸臣的利劍,反而是成了丹公公等人拉扯他墜離高高在上皇位的一方推手。 不知怎地,也不知是何時,靈奉寺那本就離奇的鬧鬼傳聞漸漸地,又變成另外一個模樣,荒唐無稽,卻偏偏是有人信了。 “哎!你听說了嗎?當日先帝在靈奉寺的大雄寶殿是看見了先康王的鬼魂,所以一時發了心疾而死。” “先康王,那不是康王的親爹嗎?听說他當年可不是病死的那麼簡單,他和如今皇上的生母可比先帝早先認識。” “哎呦,那這樣,故事里的和尚不就說的是先康王,那權貴之妻說的可是皇上的生母?那,那皇上豈不是……?!” “噓!不要命了!這種沒來由的話也敢說這麼大聲,我看你是喝多了!” 還是那個當初的茶水攤子,聿清臨仍是一副平常的打扮,穿了身月白衣衫坐在角落里,喝著店家那和凰羽霧蓮差了許多的茶水,一門心思卻都放在了那方才听來的談話和另外一件事上。 上次在靈奉寺內,本已是讓軒轅身受桎梏,動彈不得,他當日,只消那一掌蓋在了軒轅的天靈,便是大功告成。 可偏偏,他是在那軒轅的琉璃眼中發現了他那師姐殘存的一絲元靈。原本,當日在止水峰,他還以為她從此身殞道消…… 那日他又匆匆告了假,將要教軒轅的功課全數都拋在了腦後,他趕回了止水峰,在竹苑里翻出了她留給他的那幾卷書。 原來早在煉化那青琉璃珠的時候,她就發現了這珠子,也只不過是一個封印,至于珠子里頭究竟封印了些什麼,她沒有細談,只說讓他去尋淨生大師的徒兒,真智。 “好師姐,清臨從未記恨你,你卻偏生要償還嗎?還是我這些年給你尋了那麼多麻煩,到頭來,你也留了個麻煩給我嗎?” 聿清臨突然覺得很是慶幸,他這師姐當初舍了自己的一絲元靈來煉化這青琉璃珠。不過,若是當初他不帶著這青琉璃珠去麻煩她,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麼多事情…… 一切頭緒又回到了軒轅身上,自然,聿清臨也在意起方才這听來的談話。其實,這樣的閑言亂語,他從止水峰趕回來的一路上,已經是听了許多。 不單單是街頭百姓,就連仙客來里的那些王孫貴冑們也有把這當茶余飯後的談笑來說嘴。 流傳至此,軒轅還會不知道嗎?軒轅即便知道了,也不能強行壓下來,而朝臣們又會是如何議論紛紛? “想不到只是回了一趟止水峰,就生出這麼多事來。” 嘀咕了一句,聿清臨在茶盞下留下了幾枚銅板,他現在要趕快去康王府,事態發展到這地步,當時目睹了一切的劉時,很危險。 與此同時,未央殿內,左丞帶著一干大臣正是明目張膽地在交頭接耳,哪怕軒轅就坐在那里,他們也不怕。一旁垂手而立的丹公公也是眯縫著眼楮笑著,看向下首的那些喋喋不休,議論紛紛的大臣。 當日在靈奉寺究竟是不是先康王的陰靈作祟,先帝又是否是因心疾發作而死,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軒轅的血脈身世已讓眾人生疑,無論他是承認還是不承認,已然先失了民心。 “皇上,民間傳言日盛,妄議天子,有損皇威,還請您下令責罰!” “還請皇上下令責罰!!!” 如潮水般洪大連天,整齊一致的眾大臣的附和之聲,在寬廣的未央殿內,听得軒轅刺心又震耳欲聾。 這是在逼他動手啊!為何每一個人都要逼迫他?! 情緒激動,怒氣翻騰,當日在靈奉寺被壓制下去的邪氣也一下子趁機奔涌而出,軒轅武又出現了。 “好啊,好啊!當然要罰,當然要罰!哈哈哈!太師,你這兒子同左丞的佷子們在仙客來舉杯痛飲,高談闊論,不如先做個表率吧?!” 為妖邪一時控了神智,軒轅當即沖到了下首,在未央殿上拔出了一個殿上禁衛的隨身佩劍,高高揚起,便直向太師身後他那兒子的頭上砍去,這一切發生的太迅速,眾大臣卻是誰也沒敢上前。 然而,軒轅手中的劍,並沒有砍掉太師兒子的頭,只是恰好劈碎了他的發冠。太師的兒子也一下子癱軟在了地上,大臣們也是嚇得個個面如土色,莫衷一是,有的伏地請罪,有的是為太師的兒子求情……可無一例外,他們心里都在想著同一件事。 這軒轅怕不是瘋了! 可不是瘋了嗎?軒轅癲狂地笑著,手中劍鋒又是出其不意地一掠,在那太師的兒子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從額角延至下頜的疤痕。 很痛,但太師的兒子已然嚇傻了,連一聲痛也喊不出來。 “無端非議,恣論皇室。按玄國律法,該當如何呢?” “按律先行拔舌,再行車裂。可太師好歹也是世代忠良,朕又怎麼能如此處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這一劍,已足夠讓你記住了,是不是呢?” 自問自答,不等旁邊的掌刑的都官尚書開口,軒轅陰陰笑著,轉頭看向了眾位大臣,最後又是盯住了丹公公。 “皇上……皇上聖明,寬宏大量……” “皇上聖明……” 稀稀落落,又是近乎潮水般涌現的大臣們的附和。 真是好生奇怪,剛剛一個個如虎如豺地步步緊逼是他們,現在一個個如鼠如雀地戰戰兢兢的,也是他們! 早朝,不歡而散,人心惶惶,軒轅確實是讓大臣們再也不敢談論那從“旁人”嘴里听來的荒謬無稽之言,卻也幾乎是讓一干大臣們紛紛都傾向了丹公公和左丞一方。 畢竟,誰也不想有一天被突然發瘋的軒轅再在自己的臉上劃上那麼一劍,亦或是,項上人頭不保…… 然而,是夜,聿清臨卻是帶著劉時親自前往了宮中,前去找了那都官尚書。 “草民劉時有罪,當日,在靈奉寺大雄寶殿內,是我一時錯手殺了先帝,我已同家父劉出斷離關系,文書在此,大人判我一人罪責便是。” 劉時說著,從懷中取出來一方文書,遞給了都官尚書。文書有二,除了劉時想辦法偽造的一份逐離書外,還有一份,是他自己寫的一份罪案。 “劉時,你在這罪案上說,是先帝當日突作癲狂,意欲動手加害皇上,你一時急懼,這才錯手殺了先帝。本官問你,先帝如何會突作癲狂?本官又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案情重大,都官尚書皺成一個苦瓜模樣,他本已是在此先行領了左丞的授意,去查劉時和公儀緋,不料,還沒等他出宮,這劉時居然自己找上門來。 “大人,你可信這世上有鬼?” “哦?怎麼,你難道還想借那些百姓口中虛言來為自己開脫?” “那大人,你可知道草民的舊主,先康王殿下是怎麼重病不治身亡的嗎?” 都官尚書听了,眨了眨眼,似是開始有些猶豫,但最後讓他決定將劉時帶到軒轅面前,又听憑軒轅的命令將他押入天牢的是聿清臨的一句耳語。 後來,被帶到天牢關起來的劉時,問了聿清臨,他究竟是在都官尚書耳邊說了什麼。 聿清臨告訴他,他只在那都官尚書的耳邊說了一句話,“弒君罪可誅九族,你想要皇上和康王殿下的人頭嗎?” 翌日,康王府內早已是亂作一團。劉時一去,劉出也氣得生了急病。父子一場,主僕一場,劉時,沒告訴過任何人他要前去認罪的事。 偏不巧,就在這關口,軒轅又下了旨意,隨口找了一個緣由,將軒轅禁在了康王府內,無詔不得出府,但卻沒禁了他人的登門拜訪。 是以,方便了謝瑾和許赫等人的同時,也難免不會招惹來隔壁的兩只蒼蠅。 夏正德兄妹二人,一反常態,平日里頭一個是整日流連忘返于東街的紅玉楚館,一個是費盡心思天天纏著軒轅。同軒轅見了面,莫說是招呼都不打一個,不拳腳相見已經是大善。 如今,康王府出了變故,這兄妹二人倒像是來做客一樣地,堂而皇之地便登了門。 “呦,這康王府平日里頭是沒人好生照看嗎?這枝葉也不修剪,倒也真是物似主人形,還是說,康王府里已經周轉不開了?” 夏正德一邊奚落,一邊踢著院子里盆景,看著坐在院子中央愁眉苦臉的軒轅,現在只她一人坐在那兒。 劉時下了獄的消息是二更時分從宮中傳來的,從二更到現在已經正午,整座康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未曾再闔過眼,也沒心思打理事物。 “本王樂意!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們二位,如果是來看笑話,抱歉,恕不奉陪!”軒轅遠遠地就看見了攜手而來的夏氏兄妹二人,這兩個尖酸刻薄的鬼東西,這時候上門,嘴里還能出什麼來?! 看到軒轅氣沖沖而來,夏正德拉著夏婉連連向後退,故意引著軒轅也一齊走過來,直至到了康王府的大門前,他帶著夏婉一跳腳,跨過了門檻,而軒轅卻是被王府門前的調來“看守”的羽林禁衛給硬生生攔了下來。 “康王殿下,聖上有令,您無詔不得出府!” 軒轅聞言,也只好退回幾步。而也正是在這時候,那門外的夏氏兄妹兩個,偏生又邁進了康王府。 一來一回,每每軒轅到了大門,兄妹兩個便連忙退出去,待軒轅被攔下來走了幾步遠後,又一邊譏諷著,一邊再度邁進來,如是幾番,回回軒轅的拳頭或是腿腳馬上就要打在那二人身上時,門口的羽林禁衛都會竭盡全力地將她攔住。 “就連你們也欺負本王!!!” “王爺恕罪,皇命不可違。” 軒轅徹底是拿那門外的兄妹二人是沒什麼法子了,一臉憤然,不必多言,尤其是那兄妹二人一左一右,接連在門檻處跳進跳出,明知軒轅無可奈何,嘴里也一邊嚷嚷著,“我來了,我走了,我又來了,我又走了,你能把我們怎麼樣?” 怒目圓睜,軒轅卻只能站在那里,什麼也做不了。 也正是在這時,跳來跳去的夏正德,冷不防地,突然感覺肩頭脖頸處一緊,下一刻,他人已是被扔在了門前的平地。 就在夏正德哎呦個不停,夏婉連忙跑來兩他扶起來,該為他拍打著身上的泥塵的時候,謝瑾和許赫出現在了這兄妹二人面前。 “阿赫,干得漂亮!怎麼樣,夏公子,梁使大人,你可還要再來同阿赫再來比試一場?或者,換我來交手,如何?!” 謝瑾說著,將兩邊的袖口,向上扯了扯,揮著拳頭。 “好你個謝瑾,一介小小的太常寺丞,也敢在我面前耍拳頭?!耀武揚威?!”夏正德自覺失了顏面,一個拳頭便打了上來,只是,還沒到地方,便被許赫給擋了下來。 “那就換本侯來,梁使大人,不要忘了,這里可是玄國。” 夏正德兄妹看了看,齊齊圍上來的謝瑾,許赫,聿清臨還有一個太醫模樣的人,眼見著周邊過來看熱鬧的街坊百姓也是越來越多,自覺得時機不對,臉上也是愈見窘狀。 “那我來日再來討教!” 羞憤難當,就連臨走前撇下的這句話也是沒底氣的,惹得圍觀的百姓大笑一通後,人也都散了。 聿清臨等人這才轉過頭來,往府里頭走。不料,等謝瑾帶了王小良去看望劉出的時候,在院子里的軒轅,卻是手里直接拿了齊眉棍,直沖那最後走進來的聿清臨而來。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將阿時帶去認罪!他根本沒有錯!你又讓他去認什麼罪!!!” 憤恨交加,軒轅說這話的時候,口齒不清,眼前也是因為那晶瑩而模糊,可手里的齊眉棍卻是半點不偏不差,直沖聿清臨而去。 “哦,那你想要的真相又是怎樣的?你可知道,劉時這麼做,不單單是為了你,為了公儀緋,為了你皇兄,更是為了玄國百姓!” 棍點猛勢,聿清臨毫無還手之意,只是腳下神變,躲開了軒轅的一招一式。 許是清楚軒轅的脾氣秉性,謝瑾也從內間跑來,和許赫兩個一人一邊抓住了軒轅。 “你們都別攔我!我要出去!我要入宮,我要去見皇兄!!!我要親口問他!阿時怎麼會是弒君的凶手?!”掙扎著,軒轅漲紅了臉,手腳並用,謝瑾和許赫一時幾乎都要鎮不住她。 “軒轅!你給我听好了!你若現在入宮,不光是害了劉時,更是會害了你皇兄,整個玄國也會落在那班大臣的手里!”聿清臨說著,手高高抬起,給了軒轅一記重重的手刀,登時,她便不省人事。 屋內,劉出病榻前,雁夫人關切向王小良問著病情。王小良診脈的手,微微顫了顫,轉身卻是從容地說了些,劉出憂思過甚。 “我無礙,夫人莫擔心……”劉出輕咳一聲,好說歹說,是又支走了雁夫人。 待听到了雁夫人慢騰騰地走遠,劉出這才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听說……時兒他……被判了秋後處決,我與他到底是父子一場,不知道我這把老骨頭到時候可還能送他一程?” 王小良默然不應,收拾著隨身的藥箱,可每一個字,他一雙耳朵都听得分明。 “太醫大人,劉某有個不情之請,可否助我?” 第五十二章 赴死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軒轅是皇脈正宗這一點,毋庸置疑,可偏偏他是要為了荒謬之言而狠下心來,讓劉時來擔負弒君的名頭。 按玄國律法,弒君當誅九族,然事出有因,案情復雜,劉時又先行與康王府脫離了關系,是以,刑及只責其身,又經上議,到最後,終是判了他一個秋後問斬。 罪名既下,原先被一同牽扯進來的康王府眾人也一並撤了禁令,準許去天牢內看望劉時。 是以,在府內被軟禁了幾個月後,軒轅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親自去享頤齋買了櫻桃酪,隨身帶著食盒去了天牢。 “ 啦 啦……”隨著鎖鏈被拖曳在地的綿長而沉悶聲響,獄守開了關押著劉時的牢門,久而未見過有如此耀眼的明光,劉時不禁眯縫起了雙眼,恍惚許久,他慢慢看清了來人,是許赫,謝瑾以及拿著青銅食匣的軒轅。 “七月流火,如今鄴城也快入了秋了,王爺,切莫貪涼啊……” 不知怎地,貫是正襟肅行模樣的劉時,再次見了軒轅,臉上卻是出現了平時只有謝瑾才會有的調皮笑容。 “出伯他很好,倒是你……這天牢的伙食看來不好,本王的伴讀也敢怠慢!”眼見著穿了一身囚服的劉時身形比在康王府時愈見單薄,軒轅忍不住抽噎了一下,拼命地眨著眼楮。 劉時見狀,便接過了青銅食匣,直接席地而坐,拈起了一顆櫻桃送進嘴里。“沒有啊,你問問阿赫,阿瑾他們就該知道,這里不知道有多舒服,我哪里有受苦呢?” 這話確實所言非虛,縱是劉時在前來認罪前已先同康王府斷了關系,可又有幾個人是真的敢對他動手,先不說許赫和謝瑾會把他們怎樣,第一個惹惱的,恐怕會是軒轅。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櫻桃酪從享頤齋拿來到天牢的一路上的因耽擱敗了味道,還是因為這櫻桃已快過了季節,明明點著數些香綿的酥乳蜜糖在上頭,劉時一入口,嘗的卻是百般饒舌的酸澀。 “王爺,時候不早了,近來天氣涼了,這天牢,還是莫要再來了……” 再三催促,劉時刻意轉過去了頭,只留下他穿著一身囚服,散著雜亂頭發的背影給軒轅。 行刑之期已不遠,只余三日。 早在軒轅來探望他之前,幾乎每一天或是謝瑾,或是許赫,或是聿清臨,這三人之中總有一個會來這天牢里陪他坐坐。 謝瑾同許赫都曾想出同樣的一個辦法,既然劉時和他們都是仙魂入世,能身化鶴形,那行刑那日便羽化遁去,再不然,便尋另一個死囚來替了他。 可劉時卻不同意,回回口口聲聲只說,仙身不可貿然現于凡世。尋死囚來替他,更是難上加難,最後,他毅然決然地拒絕了二人的幫忙。 聿清臨卻是不同,每一回來,不提行刑之事,卻只是念叨著同樣的一句話。 “你改不了他的命。” 入天牢的那一日,聿清臨如是說,在這天牢的最後一日,聿清臨還是這樣說。 “聿道長是否覺得劉時很愚蠢?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命數不可改卻偏要逆之?” 劉時闔著眼,為自己盤好了頭冠,再過三個時辰,他便要被帶到城門處在眾目睽睽下行刑。 “都說仙者無情,可依貧道來看,蓬萊境中有的是有血有肉的人,沒錯,是人,而不是仙。” 聿清臨說著,將隨身帶來的包袱中一件新制的衣衫拿了出來,抖在了劉時面前。暗沉沉的靛藍,一如這天牢里沉悶的氣氛,不帶一絲生機。 “他……父親他會來嗎?讓道長見笑了,這個時候,我突然很害怕,但並不是對死亡的那種恐懼……” “哦?” “父親他……我想他來,卻又不想他來……我……呃……” 吞吐間,方才換好了衣衫的劉時,冷不防地卻被聿清臨一記手刀給打暈了去。 同時,牢門外的陰暗處,是王小良攙扶著的一個同樣穿著靛藍長衫的人,令人訝異的是,那人的樣貌,同劉時居然是一般無二! “出伯,你放心吧……劉時交我……”王小良說著,從袖中掏出來了一串鑰匙,將鎖鏈一一都換在了易容成了劉時模樣的劉出身上。 而被打暈過去的劉時,在王小良的雙手下,也在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後,被易容成了劉出的模樣。 “長話短說,長話短說吧!到時辰了!” 這邊一切方安排妥當,劉時也迷糊著醒來,耳邊只听到天牢獄卒的催促,眼前,那平白無故多出來的“自己”,雖是讓他一時疑惑,但他卻很快明白過來這是怎樣一回事。 掙扎著,兩臂卻被聿清臨緊緊地扣住,而王小良也在一旁說著,“出伯放心,皇帝親賜了‘樂不知‘,行刑之時,他不會感覺到半分苦痛……” 一番掙扎無果,被聿清臨緊緊扣住的手也一同隨著身子軟了下來,默契地,聿清臨也松開了他,任由他跪倒在了那替了他的劉出面前。 一跪為養育之恩,二跪為替死之恩,三跪乃感其大義。 劉時一句話不言,悶悶的磕了三個響頭,而鎖銬加身的劉出卻因為那“樂不知”的藥效,只能全身無力酸軟地坐在那里,明明闔緊了眼,卻還是有那不爭氣的斷了線的珠子緩緩落下來。 這一幕,看得是在旁的獄卒十分奇怪。嘴里也不禁嘟囔了出來,“嘖嘖嘖,怪事,怪事,從來至今都是子拜父,你這當老子的,怎麼反倒要拜兒子?”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多拜少拜,是拜爹還是拜兒子,你管他呢?只要別誤了時辰,有什麼要緊?!” 反復催促再三,縱是皇帝親臨也不得扭轉乾坤,聿清臨同王小良連忙拽了被替換出的劉時出了宮。 而與此同時,謝瑾同許赫一並等在了康王府里,看著軒轅手里捧著一個點心匣子和雁夫人坐在庭院里。 他們一同在等,等著那個人能回來。 “這是享頤齋的玉蟬果吧?我記得平日里,常常見到出伯在享頤齋門口排著,買來給你……這東西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沒頭沒腦地,謝瑾一反常態,今日好端端地將頭發束好,少見地一臉嚴肅走近了軒轅,如是說著,一邊,卻和雁夫人交換了下雙眼復雜的神色。 軒轅緊緊抱著點心匣子在懷,聞言,將頭埋得更深了些。“往日……都是出伯買來哄我開心,你知道,我向來是不知道怎麼安慰人的,所以我這才去了享頤齋……” 沉默,謝瑾轉頭看看許赫,又看了看一旁坐著的雁夫人,她向他微微搖了搖頭。到底,謝瑾還是不忍說出事情的真相,只好又走回到了許赫的身邊。 果然歷來都是等待的時間顯得尤為漫長,待日頭沃于西邊一片慘紅的雲霞中時,一道被拉長的影子才出現在了門廊。 “出伯,出伯!” 拖曳著腳步,仿佛神魂已失的傀儡一般,軒轅拉著那靛藍身影入了內室,多余的話一字未提,而是打開了懷里的點心匣子,舉起一塊糕餅來遞到眼前人的嘴邊。 半晌,不見作動,更是急了軒轅。“出伯,你吃呀,出伯,是你告訴我的,吃了甜的,哪怕心里再苦也不會那麼難過了……” 帶著哭腔,軒轅干脆動手,捏開了眼前人的嘴,不由分說地將手里的糕餅硬生生地塞了進去。 然而,許是手勁暴力,眼前人臉上的易容假面也因此破了偽裝,被撕扯出了一道口子。 “出伯,你的臉?不對,你不是出伯……你不是出伯!” 在軒轅的驚呼聲中,劉時再也藏不下去,他干脆也直接將面上的假容一並都撕扯了下來。 “王爺……是我……” 闔了眼,不願抬頭,劉時將嘴中的糕餅拿出來放在手里,可才過了片刻,他又將頭高高地昂起,直到不能再後仰。 可偏生地,那眼角里盈盈之物不領他的情,縱是到了這步田地,它們還是渲涌而出。 “怎麼會……出伯,出伯!” 恍然大悟,軒轅奪門而出,驟然間,院子里的人竟是沒一個能攔得下她! 急急而奔,絲毫不顧自己的身份與鄴城街上行人的目光,軒轅橫沖直撞,一路上更是不知摔了幾跤,這才趕到了皇宮城樓之下。 一顆披散著頭發的人頭,正赫赫然懸掛在那城樓的正中央。哪怕是頂著劉時的那張臉,可軒轅仍然認得出,那就是劉出。 “小王爺,你慢點跑,出伯都追不上了!” “小王爺,你可千萬記住,你決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是個女兒家。” “小王爺,不怕,不怕,出伯在這里呢!” “小王爺,快看,是享頤齋的玉蟬果!” “小王爺……” “啊!!!”大叫著,聲嘶力竭,下一刻,軒轅便直接沖入了宮中,出人意外地,一路上,竟是沒一個人攔著她。 軒轅最先來到的地方是未央偏殿,她瘋魔似的在殿內兜兜轉轉了許久,除了一干宮女內侍,著實是沒軒轅的影子。她這便又跑出殿外,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竄,時不時還將擋在她面前的宮女內侍一並都推開來,活像個喝醉了酒在街上撒潑打滾的無賴。 一個頭腦清醒的“無賴”。 亂竄歸亂竄,到底是在夜色初降的時候,軒轅散著凌亂的頭發,自己一人跑來了寢殿。 “吱呀!”一聲,寢殿的門被緩緩推開了,軒轅記得,當年他還在康王府住著的時候,每日清晨,總有那麼個穿了一身紅袍的軟糯團子,也是這般推開門,半爬半走地笑嘻嘻地過來叫醒自己。 可今日,卻不是。 軒轅看了一眼前還跪在他面前的謝太傅,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先退到了一邊。再來,便是盯著那門口的剪影,開了口。 “兒,既然來了,你不進來嗎?” 隨著這一聲問候,軒轅跨過了寢殿大門的門檻,一步步走近了軒轅,一只腳赤著,也不知是何時跑丟了鞋子。 “阿兄,你也知道,是出伯,對不對?” 軒轅不言語,一邊靜靜地听著軒轅啞著嗓音的質問,一邊恍若無聞地批著手里的公文。 “你告訴兒,皇伯父究竟是不是你殺的?!你又為何要殺了皇伯父?!” “ ……”猝不及防,上好的狼毫筆被軒轅攔腰握斷。 “為什麼……為什麼……朕也不知道……” “軒轅!我恨你!是你害死了出伯!是你!” 一邊哭著,軒轅一邊抽出了身旁懸著的劍,直接一步朝軒轅劈去,謝太傅見狀,連忙也上前拉扯。 不知是受牽制于謝太傅還是軒轅臨了下不去手,劍鋒並沒有落在軒轅的身上,可仍舊有一絲鮮紅自軒轅握住劍鋒的指掌間流下,滴滴落在了案上那道還沒批完的公文上,暈染出了一朵朵宛若血梅般的痕跡。 “軒轅!你莫不是真怕了我會奪了你的帝位?本王從來都不稀罕!可你為什麼偏偏要害死出伯?!” “康王殿下!康王殿下,謹言慎行吶!” 謝太傅聲音顫顫,面前的軒轅,已然不是當年還在無涯閣里他所教的那個儒雅無雙的太子。 “放肆!傳朕旨意,康王軒轅御前無禮,失德敗狀,有辱王血!即日起外封臨川,無詔不得歸鄴!!!” 握著劍鋒的手鮮紅不止,力道卻更是突然加重一分,直接將它從軒轅手里奪了去。 “兒,阿兄永遠會等在這里,親手把這一切交你,親手……” 在軒轅離去後的不久,謝太傅擬著旨,听見了這皇者無可奈何,微不可及的一聲,恍若嘆息。 可到了如今,又有幾人不曾嘆息呢? 第五十三章 賭局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雁姨,時兒已找好了穩妥的人,行裝也都備好,年關前您就能到江城了。” 離開鄴城前的晚上,劉時看著還在為軒轅整理衣物巨細的雁夫人,他頓了頓,終是把話說出了口。 原本,雁夫人留在此,是軒轅為了牽制公儀緋,這才“名正言順”地給劉出和她賜了婚。 如今,劉出身亡,軒轅又被外封臨川,無人能保證軒轅會不會下一步是不是就會對雁夫人下手,謹慎為上,劉時便打算連夜將雁夫人送出鄴城。 可是,他偏偏算漏了一處,雁夫人,並不願離開。 “時兒,雖說你是劉出的養子,而我同你父親也是空有夫妻之名,可我,從來都沒打算要離開,我既是嫁了你父親,便是你的母親,劉出他……我願替他繼續照顧王爺……” “可是……” 劉時起了猶豫,他不願再牽連上無辜的性命,更何況,那人,是雁夫人。 “或許我說的話讓你很猶豫,可若你要再問,我今日也只有一句話,我永遠是你父親的妻子,認定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軒轅被逐出鄴城,靈奉寺的事情似乎也告一段落,可鄴城皇宮里,丹公公、左丞為首的一干人與軒轅之間的一場爭斗好戲才剛剛開始。 “吱呀……”風雎閣的門,被輕輕推開,門軸轉動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屋子里,無意地拖曳著,尤為漫長。 人走府空,沒了軒轅歡聲笑語的康王府,荒如一片廢園,哪怕這府邸的主人才剛剛離開。 “出伯,出伯!阿兄來尋我出去放風箏了!” “阿兄,阿兄!謝太傅留的課業好難,你幫幫我,好不好?” “阿兄,你欺負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昔日景象,歷歷在目,軒轅在風雎閣內走了許久,幾乎每個角落都走遍了。他想,這一次,兒,或許是真的再也不會理他了。 年紀尚輕的皇者,落寞地在庭院中坐了下來,這邊有人便找了過來。 來人一身月白長袍,手里執著一把拂塵,頭發也好好地束在頭頂處,戴了一枚練色的紗冠在上頭。 如果不是軒轅認得他是聿清臨,他還以為,平白無故,康王府內怎麼會突然間出現一個道士來尋他。 “聿夫子,或者說,朕還是應當稱你一聲‘聿道長’?” “夫子也罷,道長也罷,出家之人,不在乎這點稱謂。” “哦?那道長既是出家人,又為何當日對吾手下留情了呢?” 乍然一現的幽綠,乍然一變的神色,聿清臨很清楚,現在與他交談的,該是那軒轅體內的邪祟。 “妖孽,上天有好生之德,當日我手下留情,不想卻是縱虎歸山!” “嘖嘖嘖……吾看你們這些自詡正道之人,也不見得比吾這妖孽邪祟好到哪里去!明明是心里記掛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卻偏偏說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真正是虛偽,虛偽啊……哈哈哈!” 隨著一聲仰天張狂的大笑,軒轅身形閃動,已是負手而立來到了聿清臨面前,有意地,將頭故意偏向了右邊,用那左眼斜著聿清臨,一臉邪笑。 “便是虛偽,也比你這邪魔好過百倍,千倍!當日是我失察,竟讓你尋了那靈奉寺內梵光空隙,泄出了一絲邪靈,附在了軒轅身上,任由你為非作歹!” 一聲斥喝,聿清臨將手中拂塵扔向半空,冷光一過瞬化為劍,身形急動,登時便直向軒轅面門而來。 不料,被邪祟所控的軒轅也不遜色,只一個後仰,便輕巧躲過聿清臨這憤懣一劍。 “是關心則亂,還是投鼠忌器,又或是吾當日錯看,沒想到,竹方卻玉的主人,竟是只有這點能耐嗎?!” 唇齒相譏,軒轅不主動出擊,只一味地躲閃聿清臨的劍招,卻更是激得聿清臨是怒火中燒,腳下步法生變,漸漸地,上風盡失,便是旁人也看得出,是軒轅刻意留手,讓著聿清臨。 許久,舊傷未愈的聿清臨體力已至半竭,再糾纏下去,落敗已是必然。 然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軒轅突而停下,哪怕,這停下的代價,是甫地一劍在喉。 “聿清臨,你可想清楚了?你這一劍下去,你師姐最後僅剩的一絲元靈也會隨這個凡人一同煙消雲散,而吾的本體也還鎮在靈奉寺的摩若殿,你即便現在殺了吾,吾也不會怎樣!” 有恃無恐,軒轅又是故意著,將頭偏了偏,將左眼湊近了聿清臨的劍鋒。他感受得到,這劍鋒在顫抖。 竹方卻玉面對邪魔,從來不會畏懼失色,它之所以顫抖,是因為它的主人在猶豫。 “聿清臨,不如你同吾來玩個游戲,你贏了,吾將你師姐的元靈毫發未損的交你,你輸了,便將竹方卻玉交給我。” 看似很公平的一場作賭,聿清臨卻在眼前那人還沒提出游戲規矩前先擰下了眉頭。 “不談規矩,反倒是先談條件。你就這麼肯定,我會奉陪?” “如果你真正毫無興趣的話,現在也不會站在這里,听吾廢話。” 冷哼一聲,聿清臨收回了竹方卻玉,將化作的拂塵一甩,搭在了身後。 “聿清臨,游戲的規矩很簡單,若你能助那個叫‘軒轅’的小丫頭奪下軒轅的帝位,你便贏了,吾會主動交出你師姐的元靈,若你輸了,吾要你手中的竹方卻玉來換你師姐的元靈。” 乍然一听,確實是很簡單的作賭,可若真的這般答應他,不但是已先行押上了全數玄國百姓的性命,更是中了他的下懷。 聿清臨的眉頭緊了緊,將眉心的那點赤痕蹙得更為扭曲,他沒有直接答應,而是又問了一個問題。 “你要竹方卻玉有何用處?你該知道,它若不承認你是它的主人,便是毀了它也沒用。” “無用歸無用,吾雖是你們口中的邪魔妖道,可吾沒你們那般虛偽,你同意便同意,不同意便不同意。竹方卻玉,同你師姐的元靈,無論怎樣看,總是吾吃虧!” 听到這話,聿清臨的眉頭竟一下子舒展開來,冷笑一聲,“吃虧?元靈一釋,那琉璃珠上的封印便會解去,而竹方卻玉……若我所料不差,應是能破除那摩若殿封印,無論怎樣,都是你得益,你以為我會愚蠢到如此嗎?!” 心思被點破,軒轅體內的邪祟邪邪地笑了幾聲,“那又如何呢?這里是玄國,吾現在是軒轅,你師姐的元靈又是在吾手里,你難道還想吾會同你平等對談嗎?不如這樣,作賭不改,你若贏了,吾便任你處置,你若輸了,你師姐的元靈……抱歉……” 說著,軒轅左手掌心運起了一道火,直沖自己左眼而來,不傷筋皮骨肉分毫,卻是迫得那琉璃珠內本就微弱的元靈曦光愈漸黯淡。 “住手!” “哦?那想來聿道長你是想好了?要知道,吾等邪魔可是不像你們有那麼好的耐性啊……” 明知不該當日留手,更是不該站在這里挾無辜百姓的性命,同這邪魔作賭,可是他沒得選擇。 “那便一言為定,我助得軒轅奪下帝位之日,就是你伏誅之時,若你毀誓,我便是拼了命,也會毀去你在摩若殿的原身,這一點,也還請你記清楚!” 聿清臨冷下眉頭,即刻便走,他沒有想到,他居然也會有這樣同邪魔妖道妥協的一日。 可是,于公,他眼下不能取勝,還會連累無辜;于私,他又怎麼能再親手斷了她的生機? “聿清臨,這話該吾對你說,你們先一次毀誓,難道也當吾和你們一樣嗎?” 軒轅仍然還受邪祟所控,在听到了聿清臨的最後一句話,他即刻便滿是鄙夷地看向了聿清臨離去的方向,左拳,五指緊扣,直至攥得骨節“  ”生響。 另一邊,聿清臨先是匆匆地趕回止水峰交待好了翡兒和小黑事情,不等平復傷勢便又易了裝,追上了軒轅一行人前去臨川的馬車。 路至夜途,聿清臨追上來的時候,一行人已是在一處小小的驛館歇下。整座驛館都是靜悄悄的,仿佛沒有人一般。 “嗯?” 剛剛翻過了院牆,聿清臨便注意到了獨自一人坐在破落院階上的軒轅,手里頭拿著一個匣子。 “出伯,你騙我,你騙我……明明兒已經吃了這麼多的玉蟬果,可還是這麼難過……好苦……真的好苦……嗚咳咳……” 陰晦月色下,聿清臨看見軒轅從那點心匣子里拿出來一塊塊糕餅,一塊接一塊地囫圇地塞著,吞著,直到嘴里塞得滿滿的,軒轅哭也哭不出聲。 除了軒轅和自己,聿清臨也留意到,同樣在院子里的,還有另外一人,是縮在暗角,背對著軒轅抬頭望天的劉時。 “你難過的話,何不哭出來呢?” 看了半晌,聿清臨最終還是先行潛到了劉時身邊,劉時似乎也一早察覺到了他,對突然出現在一旁,這樣一問的聿清臨,一點也不驚訝,頭仍舊高高昂著,兩眼看都不看聿清臨一眼。 “道長此來,想必已同那邪魔談過。” “他……我們兩個作了賭,所以,我便來了。”聿清臨嘆了口氣,竹方卻玉被他化成了扇子在手,百無聊賴地一下下地敲打著另一邊的掌心。 “以天下作賭,百姓作籌碼,這一局,委實太大了……” 平復了心境,劉時轉過身,直面聿清臨,可是,聿清臨依舊是看不清眼前的這張臉,看不清,他臉上是否有不加抑制,放任自流的淚痕。 “那邪魔的底細,你們三人可清楚?今日,他說,原先被毀過一次誓,受了蒙騙,也不知道此中緣由究竟為何?” 輕扇著手中的竹方卻玉,聿清臨突而便想起來了離去前,他所听到的這一句,咬牙切齒脫口而出,不像是詆毀諷刺。 “我兄弟三人從蓬萊入世,這玄國里的底細舊事,不見得比道長多知道多少,但听道長此言,恐怕……還是要多走幾次靈奉寺才清楚,阿赫同阿瑜尚在鄴城,也方便走動,此事就交與他們二人便是。您如今……” “知曉,既是同那邪魔作了天下之賭,那便輸不得。解鈴還須系鈴人,這番難逃劫數,也只能由軒轅她來化解。” 話音落,聿清臨和劉時便齊齊轉頭看向了那還坐在院階上軒轅。 她仍然在小聲抽泣,懷里點心匣子里的玉蟬果也都盡數被她囫圇吞棗般地塞了下,只剩了殘留著些碎芝麻。 “嗚嗚嗚……出伯……出伯……” 不知是哭得太久還是因著別的緣故,軒轅的聲音已變得沙啞。聿清臨想,等到了白日里,這小丫頭定然會是瞼上生出兩個紅桃子來。 “這天下,她真能擔當得起嗎?” 聿清臨小聲嘀咕了一句。 “不試一試,又怎麼會知曉呢?” 第五十四章 間心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自康王等人一去,離開了鄴城。廟堂上原本預期中的風起雲涌卻並沒有翻騰而起,軒轅似乎也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撇下了往日幾乎不離手的公文奏章,一心都“撲”在了那梁國來的長樂公主─夏婉身上。 若是說當初在康王府旁建的長樂公主府已是極麗奢華,那軒轅下令讓整個玄國上下近十有一的壯丁趕赴宮中修建的那些新宮室更是一絕無雙。 繼位不過三載,便是如此大興土木,軒轅此舉,很快便在玄國內留下了一個“荒政無道”的惡名。 街頭巷尾的百姓們都是議論紛紛,更何況是大臣們?然而,縱是言官們上了無數公文諫言,軒轅全然都當作了耳邊風,日日除了同夏氏兄妹無度宴飲,便是又一邊催促著宮中壯丁修建宮室。 新興的宮室林立,幾乎已是到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的地步。然而,這些窮奢極華的宮殿實際上,也還只是小小的綠葉陪襯,在這眾多得宮殿中央,如眾星拱月般地聳立在那里的一座還是雛形的高台才是真正的主角。 原先這高台的所在,是先帝常來的樂所─艷淵台。像是一早打定好了注意,待軒轅等人離去後的不久,軒轅便毫不客氣地下了旨意,派人拆毀了艷淵台,連同著那些台下深埋,經年累月,不知含恨了多久的殘尸碎骨。 “皇上,您為先帝所守三年孝期將盡,與長樂公主的大婚也該開始著人籌備了。” 依舊是寢殿內的書房,依舊是听著下首大臣的進言,只是這次,左丞同丹公公出乎意外地沒了平日里的劍拔弩張,本本分分地,禮數周全,當好著自己的臣子和貼身內侍。 “猛虎長嘯,突有一日變作了溫馴的狸奴,還真是讓朕覺得意外而且不自在呢……” 昔日在廟堂上見慣了與丹公公一唱一和,桀驁不馴的左丞,如今他在自己面前突而地這般恭敬,軒轅不由得心下感嘆了一句。 不過,眼下,比起忽然轉了性子的左丞,軒轅要頭疼的,卻是他推脫了許久的大婚。 “哈,左丞大人還真是為國為民,事無巨細都要一一親自處理才放心,既然如此,那便讓人去挑個好日子,著手準備吧。” 語氣輕松而平常,倒讓人險些忘了,原本當日說了要為先帝守孝三載的軒轅,正是不想同這梁國來的長樂公主成婚才作了如此推脫。 “皇上乃玄國聖君,江山社稷之福,您血脈的傳承,不僅僅是家事,更是國事。臣等忠國忠君,自然也不免為陛下焦灼。” 緣何突然軟了態度,原是為了讓他盡快有一個儲君。 有了一個能繼位的皇子,兵權在握的左丞等人,要推翻他,是易如反掌。 “左丞大人忠心耿耿,朕自然知曉,所以有些話,朕無處可訴,也只好是同你講了。梁國狼子野心,送了這長樂公主來,朕若是真正立她為後,不單是會讓玄國皇室里混了梁國人的血,恐怕,這鄴城,也要易主呢……” 不知何時,俯首恭謹的左丞耳邊,突而就出現了這樣陰森森的聲音,一個沒注意,誰也不清楚,軒轅究竟是何時從上首的御座上走下來,冷不防地站在了左丞的身邊。 “皇上您多慮了,梁雖強惡,但我玄國與他之間尚有漢國阻隔,其身佔天險,又坐擁魚米富地,雖國小兵弱,但余威猶存,一時也不見得那梁國能討得了便宜。” 自感到來自身邊皇者的一陣迫人的威壓,饒是左丞在廟堂上縱橫捭闔多年,也不自覺地有如芒刺在背,戰戰兢兢地回了話。 “哦?說的也是,那漢國小是小,國內百姓倒也安居樂業。可哪怕只是這樣的一塊彈丸小國,在梁君眼中,也一樣會是盤中的美酒佳肴,更何況,夾起了漢國這一箸,玄國可便是在他眼中一覽無余了。左丞大人這般自信,莫不是成竹在胸,那梁君無覬覦玄國疆域之心?” 話中有話,意有所指,本就先失了氣勢的左丞大人悶頭不言,兩道粗橫眉也被他幾乎擰在了一處。 “左丞大人,有時候,自信得過了頭,便是狂妄自大呢……” “皇上恕罪,臣剛才只是一時糊涂失言……” “左丞大人何罪之有?方才所言,也確實不差,朕同丹公公也偶有談起,只是丹公公同左丞大人所見有所偏倚。罷了,此事容後再議。嗯……對了,听聞左丞大人家中尚有一女待字閨中,也不知許好了人家嗎?” 不由分說地打斷了左丞大人的話,軒轅又是沒頭沒腦地突然問起了左丞大人家的小女兒,震得是左丞大人心慌意亂。 難不成,這軒轅是打算立他女兒為,從而拒了那與長樂公主的婚事?! 然而,下一刻,軒轅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遠比他心中所想要來得更為震驚。 “丹公公前幾日同朕講,他在近畿大營的佷兒,對左丞大人家的小女兒動情已久,想要朕為他的佷兒賜婚。” “皇上,使不得,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心切至極,莫說是出于愛女之心,還是其他的緣故,堂堂左丞之女,怎麼能下嫁一個宦官的佷子?! 這件事,丹公公也曾與他暗暗提過,可他怎麼能答應,將才行了笄禮小女兒嫁給那大了她十多歲的粗鄙莽漢? 一早就意料到了左丞大人瞠目結舌的反應,軒轅玩味似地笑了笑,慢悠悠地步回了御座,安然坐下。 “左丞大人不必如此心急,如何使不得呢?雖說年紀是大了些,也不是世代簪纓之族,可人家好歹也是駐守近畿大營的將軍,你家小女兒嫁去,有何不妥嗎?” 軒轅故意慢悠悠地拉長了語調,他親眼看著眼前往日跋扈不可一世的老狐狸,額頭上冒出了一顆顆黃豆大的汗珠。 “小女……小女……小女仰慕陛下已久,原是打算選秀入宮侍奉陛下的,臣只此女,為人父母的,自然都是偏疼到想把最好的留給他們。皇上,還望您成全小女!” 剛才一時慌張錯口,左丞大人便已失了先機,本想逼迫軒轅,不料,如今,被逼迫的那個人,反倒是他。 “左丞大人莫不是再說笑,即便是不想小女兒嫁給丹公公的佷兒,也不至于把小女兒推到這趟渾水里來,要知道,鄴城里不乏才俊,何苦來呢?” 故意而為之,軒轅抓住了左丞大人的軟肋。左丞大人的小女兒,他並沒有興趣,但如果能憑借著與左丞大人小女兒的大婚,分間了左丞與丹公公,拿回兵權,同時又斷了梁國聯姻的念頭,一舉多得,他何樂而不為呢? “皇上,臣雖心有私念,可也卻是為了玄國社稷與聲名……” 戰戰兢兢地,左丞大人頓了頓,像是有難言之隱般地囁喏了起來,稍稍抬起了頭,兩眼快速掃了軒轅一眼便又誠惶誠恐地低了頭。 軒轅見狀,知道他如今已是到了這步田地,除非是有膽子弒君,不然,他一道旨意令下,這左丞大人仍要乖乖地將自己如珍如寶的小女兒嫁給那丹公公的佷子。 料他也不敢輕舉妄動,軒轅索性也就朝著還在寢殿里侍立的那些宮女內侍揮了揮手,叫他們一並都退了下去,只留了他與左丞大人。 而這邊,確定那些閑雜已走遠,左丞大人這才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說來。“臣听聞在梁國的探子回報,那梁國的長樂公主夏婉,雖說與一同前來的梁使夏正德是宗親兄妹,可長樂公主自幼便是同那夏正德一處在宮里頭住著,親昵無度,越禮超常。” “宗室兄妹同住,也無甚大妨。左丞大人,你莫不是想告訴朕,這夏正德同夏婉有違人倫?” 軒轅漫不經心地說著,手里頭拿著一道不同一般的黑色封皮的公文。這公文,同當初查到的玉氏名錄都來自同一個地方,宮中那處神秘而不見天日的所在。 他玄國左丞既然有安排了探子在梁國,將這等隱秘的事情都一一打听清楚,那麼,本就是玄國歷代君王豢養的暗衛,這點小事,自然是也早已收錄在匣。 軒轅初聞這事時,本也不盡信,只是遠了那夏婉。可如今看來,夏正德與夏婉兄妹二人之間,恐怕也卻實如這密案里所說的那樣。 “臣惶恐,想來皇上也是不大清楚梁國風俗,那梁國身處南疆蠻地,多年來素是與那異族混雜相居,也一並染了那邪俗。我等中原向來是同宗不婚,可那梁國人卻將這禮法拋擲腦後,百姓,王公,乃至皇族同宗而婚者,竟是司空見慣,屢見不鮮。皇上,如此悖逆之土而來的宗室公主,又怎麼能擔得起玄國鳳位?!” 重重地一叩首,左丞大人將地面磕得奇響。 御座上的軒轅,听了他這一言,用手支將起了自己的下巴,兩只腳也隨意地交叉搭在了面前的案上。下首的左丞大人仍在那里伏著,因為,他還沒有听見軒轅的答復與吩咐。 “有趣,有趣……” 一君一臣之間,這般地靜默維持了許久後,左丞大人這才依稀听到了眼前帝者的低語。 “那好……那便依左丞大人所言,朕之大婚,左丞嫁女,玄國盛事呢……左丞大人如果無他事上奏,還請早些歸府,同你那小女兒好生談妥……” 莫名無由地一陣頭痛,像是有千百只螞蟻在他的腦髓里游走啃咬著,軒轅皺緊了眉頭,一邊說著一邊不耐煩地向左丞揮了揮手。 緊要關頭,異狀如此,他可不能讓階下的這只老狐狸有所察覺。 “好你個肥頭大耳的閹人!既然你不講情面,想些不該的,那也休怪我先撕破臉!” 出了寢殿還沒走遠,左丞大人便怒不可遏地狠狠地朝著地上擺放的盆景踢了一腳,也不顧著軒轅尚在身後,以及迎面而來的丹公公。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便從他身邊氣沖沖而過。 透過窗格看到這一幕的軒轅亦或是軒轅武,陰陰地笑了。 間心之計,已成。 第五十五章 痘疫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雁姨,雁姨,我听他們講臨川離江城很近,左右也不過幾日的腳程,不如我們偷偷去江城,我,你,還有阿時,就我們三個人,也不用告訴那鄴城里的昏君……也莫同緋姐姐講,我……我想緋姐姐了,真的是好久沒見了……” 時迫年關,在從鄴城前往臨川的馬車上,軒轅整個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地半伏在一旁雁夫人的身上,皺著眉頭,臉色也是沒了往日紅潤,幾分蠟黃倒愈見加深。 自當日奉了軒轅的旨意,走出鄴城,一行人便幾乎是日夜兼程地趕往偏僻的臨川。因著路途急程,一路行來難免也有多多少少的顛簸不平,日子一久,本就不耐遠途車馬奔波的軒轅小病不斷,身上更是不出一月便磨出了許多新繭、血泡,饒是雁夫人同劉時事先已料到如此,備好了許多軟席厚墊也沒派上大用場。 “兒乖,先闔了眼睡一覺,睡醒了我們就到了……” 一邊慢拍著懷里昏沉沉的軒轅,雁夫人一邊輕語,嘴里又是哼起了漢國江城不知名的小調。在這輕聲細語的哄拍下,軒轅的眼皮愈墜愈沉,馬車顛簸了幾下後,她整個人已是被雁夫人抱在懷里睡熟了。 其實,說要偷偷跑去江城的話,軒轅一路上已說了多次。 一開始,軒轅只是開玩笑似的道了句自己才不會乖乖在臨川當她的康王,早晚要溜去江城看看。 後來,又是說要帶上雁夫人,再後來,又說要帶上劉時。起初,劉時等人還以為她左右不過是在鬧脾氣,可後來,一行車馬離臨川越近,軒轅說這話便說得越來越多,有時,甚至夢囈幾句,也都是說要去找公儀緋。 只不過,幾乎每一次這樣的夢,軒轅都會哭著醒來。 不用多想,也不必用術法探查軒轅的夢境,聿清臨大抵也能料到,劉出之死,已是讓她失了心神。 生即亡母,兩歲喪父。當年她更是親眼目睹亡父慘狀,受驚失語,夜啼不止。還因此背上了“天煞孤星”的名頭,被一干王公宗室所忌所厭,如果不是有如生身父母的劉出寸步不離的照料,她怕是平安健康地長到這個年紀都很難。 若說原先在鄴城里最疼她的人是誰,當屬從小看她長大的劉出和她曾經一口一個“阿兄”的軒轅。 可偏偏,也正是軒轅害死了劉出。 “吁……”隨著車夫的一聲喝止,聿清臨和劉時同乘的馬車也隨即停了下來,一直在馬車上閉目養神打坐的聿清臨也中斷了靜心,尚不到驛站,更不是餐時,突然停下,必是有什麼事發生。 “道……聿先生您在此等候片刻,我去看看出了何事?” 頓了一頓,想到聿清臨的身份,劉時決定自己出去看看。幾月前在鄴城,他本該因為弒君之罪而被斬首示眾,奈何,他改不了原本已注定的一切。 他活了下來,不曾更名改姓,也不曾易換容貌。畢竟,鄴城中那些咄咄逼人的大臣,根本不在乎死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雁姨,出什麼事了嗎?” “是兒,兒她額頭很燙!高燒不退!” 沒等劉時走近前頭的馬車,雁夫人便已不顧地掀開了簾子的一角,很是焦急地向劉時招了招手。待劉時擠進馬車里時,雁夫人這才壓低了聲音小心地告訴他。 “她手,足,頸項剛剛生了紅疹,都怪我,我早該發現她不對勁的,怕是……怕是痘疫,這可如何是好?!” 雖是相處不過幾載,但雁夫人也是真心憐愛軒轅到骨子里。如此危急,她話也開始說的不清不楚。 劉時聞言,也立刻蹲在狹小的馬車里,立刻將軒轅的袖子挽起。眼前,觸目驚心,星星點點的紅疹,已蔓延到了指掌間。 “是我大意,我們都曾染過痘疫痊愈,只有王爺不曾經染,想來該是王爺幾日前在偶然有接觸發了疹的病患幼童,一路上,她又不耐車馬疲途,延到這時才發了疹,雁……阿娘你不必自責至此……” 劉時搖了搖頭,又將軒轅的衣袖松下,扯了扯,將軒轅的兩手都握成拳狀,盡量讓那些紅疹都被遮掩在了寬大的袍袖下。 許是出疹正旺,雖是昏睡沉沉,但軒轅依然能感受到手,腳,背,面,無一處不是像有百十只螞蟻,花中小蟲似的爬來爬去,嚙叮不止。她禁不住眯縫著眼楮,抬起了手來抓。 “好孩子,好孩子,可千萬莫抓!” 雁夫人說著,連忙將軒轅的手死命地按了下去。不說不動還好,軒轅被雁夫人緊緊縛住了手腳,反倒更覺得身上奇癢難忍,她好生難過,不住地用脊背蹭起了車壁,可這也只不過是杯水車薪,或者,更是雪上加霜。 “好癢……好癢……真的好癢,嗚嗚嗚……”因為難受得緊,軒轅干脆整個人一下又一下地朝著身後的車壁撞去,連同著自己的頭,仿佛這樣自損八千的方法真的能暫緩她身上紅疹的癢痛似的。 這樣的舉動,劉時和雁夫人登時便手忙腳亂。可偏偏眼下,在這郊野上既找不到醫館,也不能去找。 且不說奉旨而行的期限將近,軒轅又是身染痘疫,若是讓旁人診治之時發現了她是女兒身,只怕不等她能熬得過這惡疾,就已先被論了欺君罔上之罪。 若放在平日里,劉時定是能小心謹慎處理,可他此時只顧著同雁夫人一人一邊按住,安撫著軒轅,情急之下,竟全然沒有一點辦法,可如今,他同雁夫人這般讓馬車行隊停了許久,很快便會讓人起疑。 也正是在這時,劉時身後的馬車簾子突而被一把青玉骨扇挑開來了不過掌寬的空隙。 來者正是又換成了往日無涯師者裝束的聿清臨。 礙于馬車狹小的空間與在內的雁夫人,聿清臨不便探身,不過,也只幾眼便瞧出了軒轅是染了痘疫。一邊瞧著,聿清臨便下意識地向袍袖中摸索,想將平日里偶有帶的一些丹藥拿出來,不料卻摸了個空。 是了,來此前,他回去過止水峰一次,因為憂心翡兒,便將身上本就不多的丹藥盡數都留在了竹苑。 “無妨,雖是病得凶險,但軒轅絕不會命止于此,我來醫她。至于眼下……倒是要想辦法找個僻靜之所,讓她安頓下來靜養,我采藥煉藥尚需費上兩三個時辰。” 于是乎,劉時便連忙安排了一行車馬即刻動身出發,找尋一處能歇腳的地方,一同隨行的監官因著軒轅幾日以來一直都身虛疲乏,更是清楚軒轅身上落傷不少,倒也一時沒有起疑,再者,他也巴不得快些送這天生倒霉催的天煞孤星到臨川去,他也好能快回鄴城復命。 是夜,一行車馬便在離臨川不過半月路程的驛館里歇下了腳。 臨川之地荒遠偏僻,瘴煙四漫,附近地界的驛館自然也是不會好到哪里去。莫說是遠遠比不上康王府,就連見慣了窮山惡水的隨行監官一打進了驛館大門也忍不住直皺眉頭。 因著遠離鄴城,氣候也遠比鄴城大有殊異。時至烈冬,不見有雪,雨水倒充沛得緊,一路上風疾砭骨,直吹得讓人寒到了骨髓里頭。 監官本還想著進了驛館能好生歇歇,不料,破財不堪的驛館卻是讓他幾乎忍無可忍。 明明是白日青天,驛館里卻是黑壓壓一片,監官甩著鞭子在院子里叫喊了許久,也才有一個白發老驛差慢吞吞地挪步出來。待入了廳堂,監官坐下,卻也是同時感到手上似沾了一股粘稠的污穢,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上黑烏烏地,也不知是沾上了鍋底灰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 “呸,什麼東西!”監官唾了一口,沒好氣地便端起了茶盞來,可他不拿還好,一拿就正好瞥見了茶盞上那經年累月不淨的油垢,莫說是入口,只小心地嗅上一下,便能聞到一股子油膩膩的怪味,直叫人惡心吐酸。 監官擰了下眉,索性將這茶水倒在了自己的髒手上,勉強大致洗了個干淨。可也正是這麼一洗,才讓他瞧清楚了,方才他這手上可不是沾了些鍋底灰這麼簡單,而是無數的或殘或扁,半死不活的黑蠅子! “呸!好歹我明天就啟程回去了,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隨著監官抬頭細看四周,他這才注意到,驛館屋子的頂梁,四壁上,那些黑烏烏的,他原本以為是煙燻或是油垢的東西,盡然都是聚攏在一起的黑蠅子。 縱是再見慣了不堪場面的監官也不由得忍不住從胃里涌出一股酸水來,直沖喉嚨,險險就要當著眾人的面吐出來。待好容易平復了不適,監官看著進進出出的差人,家丁們在他面前來來往往了許久,半晌,卻唯獨不見那最是重要的幾人。 “呸!就這一回,下次說什麼老子也不來了!” 監官嘟囔著,背著手,手里頭拿著鞭子,立刻在驛館里找尋起了軒轅等人的身影。 雖說是沒權沒勢被外封到了這種鬼地方的王爺,可眼下就差那麼幾日,如果要真突然出了什麼岔子,到頭來,他也免不了被問罪。 “這天煞孤星,可別還沒他那個短命老子活得長久!” 一路埋怨咒罵不斷,監官沒想到這破落驛館居然也不小,他足足兜了快半個時辰的圈子,才在驛館西角二樓最里間的屋子找到那不見了的幾個。 “呸!還真會找地方!行了,我看看,一,二,三,嗯,不多不少……咳咳,眼看就要到臨川了,你們可別打什麼鬼主意!到時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倒是皇上若問罪下來,你們可一個都別想跑!” 監官火沖沖地推開了門,倒也只看見昏睡在榻上的軒轅,正收拾著行囊的劉時以及一旁給軒轅蓋著被子的雁夫人。好在他並沒有多走近一步,不然,他便會發現軒轅臉上那無處可遮的密密麻麻的紅疹。 “大人請放心,王爺與我等定然是安分守己。倒是大人一路忙碌辛苦,合該好生歇息歇息。” 劉時迎面而來,從袖口里掏出來一錠銀子,直接塞在了監官手里。 莫說是康王失勢,被人孤零零地趕出鄴城,就算是榮寵外封,這監官的官位階品雖不高,可歷來外封的王爺卻是從來沒有一個敢惹得起他。 等監官走遠了,劉時立刻關了門,連窗子也一同放了下來。 “但願聿道長能快去快回……” 第五十六章 身替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月朗星稀,臨川異土,不比住慣了的鄴城的舒適氣候,白日里也還好,到了夜里,寒冷更為刺骨。 寒氣侵體,最是能引動心肺舊疾,于劉時而言,自是大忌。果不其然,在照料了軒轅幾個時辰之後,他歇息在了旁邊的房間,三更時分,劉時突然便覺得心口處開始一陣刺痛,在這有如滾針的來回挑撥下,他漸感氣急,明明每一口都是大力吸氣,卻仍然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脖頸一般。 不多時,他往日蒼白的面孔已慢慢浮現了兩三分紺紫,性命倒是無憂,只是這關口著實讓他不能安眠。 輾轉反側良久,不能闔眼,沒了絲毫睡意,劉時干脆坐起身來,隨意披了件外衫,便下了榻,他想去看看軒轅。 不料,因著周圍迫人寒氣的侵入,他的手腳,也都幾乎僵了,他不過邁了一步,一個沒注意腳下坑窪,缺損的地面木板,生生將自己絆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涼氣,胸口處,更是尤為地刺痛。 “咳咳咳……”又喘又咳,劉時一時難過得緊,本欲去隔壁房間看一眼他放心不下的軒轅,眼下身體的狀況卻又讓他不由得地盤膝坐在了陰冷潮濕的地面上。 “磕 ”一聲,破舊不堪的窗楞似是被風吹開,千瘡百孔的窗紙也在“隆隆”作響,雖是因體弱不精武藝,但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有人來了,不止一人。 然而,在劉時抬起頭來看時,他卻是在這黑暗中窺見了一雙幽綠的眸子,頓時讓他心頭一驚。 “無妨,他是小黑,不傷人。” 聿清臨熟悉的聲音從劉時身後的黑暗中悠悠傳來,他將劉時緩緩扶起,又是立即動手點了劉時胸處的幾處要穴,又是立刻從劉時手腕命脈上渡了一分輕柔道氣,雖不能解其痼疾,但也到底是讓劉時面上青紫漸漸退了下去。 “聿先生,這是……” “我先前已同你講過,那丫頭的病需要好生找個清淨所在調養,你們此去臨川,尚有半月路程,一路車馬奔波,無論是你還是她,恐怕都熬不了多久。所以,我才帶了小黑來。” 話說著,聿清臨右手抬起,拈成一個法訣,“道生一,一生二……” 道門奇行術法立成,方才在黑暗中還有著一雙幽綠眸子的巨獸,立刻變作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只不過,他依然還保持著身為狼形時的姿態,蹲坐在那里。 聿清臨見狀,微微扶了扶額,其實,他這一計施得很是冒險,畢竟,這小黑雖具了人形,可是不通人言呢,要他開口,怕是也只會狼嘯。 幽冥模糊的月光下,小黑蹲在地上,向著聿清臨的方向向前湊了湊,也正是這一挪移,讓聿清臨和劉時二人都輕輕楚楚地看見了眼前這少年頭上的那一對狼耳,覆著一層油亮亮的黑色皮毛,十分突兀地立在那兒。 “聿先生……聿道長……雖說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來替王爺,可是選他……不會很冒險嗎?” 啞然失色,劉時看著那對狼耳小小地動了動,面前這還有一點狼形的少年也突然開口低聲嗚咽了一聲。 一問一嗚咽,聿清臨汗岑岑地轉過了身去,背著手,手里的拂塵也垂到了地上。 “咳咳……化形之術,我比不得另一個人擅長,小黑他……雖不能人言,但好歹也是善解人意,趁著天還未明,我即刻帶軒轅回止水峰,一路上只要小心謹慎些,等到了臨川,我再將人好生帶回來,絕無大礙。” “小心謹慎,絕無大礙?” 劉時擔憂異常地反問了一句,可心虛到極點的聿清臨卻是大搖大擺地一直背對著他,拉扯起了小黑的一只手,開了門,打算換了人來。 心知此計實在不穩妥,但出于無可奈何,劉時也只好連忙輕手輕腳地跟了去。 “聿先生,這是……” 軒轅所在房間的房門被推開了一半,聿清臨,小黑以及劉時小心翼翼地擠了進來,雁夫人看看想要蹲在地上,卻被聿清臨一把揪著站起來的那個少年,心下倒是有了幾分明了,可她終究還是不放心。 “雁夫人,王爺身弱,又是染了如此惡疾,此去半月的車馬顛簸,她怕是受不住,我想帶她回止水峰調養身體,所以特地找來了這穩妥孩子,來替上王爺十天半個月,你大可放心,這孩子只是有些性子內斂,怕生,更是不大喜歡與人交談……” 劉時在一旁默默听著,一邊也只好默默點著頭。他算是清楚了,這止水峰來的道士,貫是如此的能說會道。 而此時,一直被強硬著拽著站在一邊化了人形的小黑,到底是渾身不自在,兩手不住地撓著頭發上的發髻,原先那一對沒化去的狼耳,就被藏在兩個發髻中,此外,在腦兩側幻化來的“耳朵”,只不過看著好看,沒什麼大用,這無疑,是讓他既听不清外界的聲響,又覺得一雙耳朵被束得緊痛。 “咳咳……如此,這孩子就煩勞二位先照料幾日了,我這便帶王爺回止水峰醫治。” 聿清臨說著,將小黑推到了雁夫人的手邊,又將軒轅從榻上穩穩地抱了起來。一掌撫過額頭,灼熱燙手,而臉上,脖頸的紅疹,更是比早先的時候要更多了些,也不知是痘疫而來還是蚊蟲的叮咬,但毫無疑問的是,軒轅的病,確實是不容再耽擱。 “二位大可放心,此去半月便回。” 聿清臨說著,抱著軒轅便要向那屋外走去,可雁夫人卻又連忙叫住了他。 “聿先生,不知……不知這孩子的名姓?” 聞言,聿清臨頓了頓,靈台清明,智光猝然閃現,那三個字,幾乎是第一時間從他的腦海中浮現而出。 “闢瑯,此子名為闢瑯,是我的徒兒。不過,你們也大可稱他為小黑。” 說著,像怕是被誤會一樣,聿清臨騰出一只手來,在劉時的掌心里用食指將這三個字寫了下來。 “闢瑯,一匹狼,道長,如此費勁心思特地取了這個名字出來,難道你是生怕別人不曉得他是狼嗎?” 心里默默嘀咕著,劉時微微皺著眉頭,不由得搖了搖頭。 而這邊,在他搖頭之際,聿清臨帶走了軒轅。轉身,劉時卻是又看見闢瑯再次蹲坐在了地上,顯然,這是他曾經的常態。 “闢瑯,闢瑯,夜深了,不如你去我房間休息吧?” 雖然大抵知道剛離開了不過片刻的聿清臨給他留下來了什麼,又為何把他留在此處。可到底是不通人言,小黑對“闢瑯”,他這個剛剛擁有的名字,並沒有什麼回應。更何況,他的一雙狼耳被束得結結實實的,他幾乎也听不清劉時究竟在說些什麼,更是听不懂。 “果然這孩子甚是認生,時兒就先帶他去隔壁歇息了,就不多叨擾了。” 看著雁夫人看著闢瑯的眼神漸漸不對,劉時生怕露餡,到時要解釋,怕是三言兩語的,也不能解釋個清楚。索性,他也學著聿清臨的樣子,將自己的兩只手穿過了闢瑯的腋下,半抱半拖著,將他帶到了隔壁的房間。 是夜,一人一狼倒也睡得安穩,沒見有出什麼岔子。第二日一早,那闢瑯又安分地與雁夫人,劉時同坐在馬車里,如常上路了。 一切都依著聿清臨所想而行,監官沒有絲毫的懷疑。 然而,被帶回止水峰治病修養的軒轅卻遠沒想所期的那樣,快些好起來。 被聿清臨從千里之外的異鄉帶回止水峰的時候,止水峰也恰好是漫天飛雪的寒冬。雖然沒有肆虐的狂風,但被裹在一襲雪裘里的軒轅,因著高熱,小臉滾紅,人也在不停地發顫。 聿清臨見狀,也連連加快了腳下步伐,直奔了那山頂的竹苑而去。 “ !”竹苑的門被不出意外地撞開,乖乖坐在內室里抄寫經文的翡兒不用抬頭也知道,這一準是她的師叔。 “嗯?是上次小黑帶回來的那個妹妹,她怎麼了?!” 雖是年紀比上回見到時已長了幾歲,可樣貌的變化不大,翡兒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軒轅。 只不過,她的眼神有些許失落,原本,她以為聿清臨帶回來的,會是小黑。 “她生了急病,翡兒,先去把我備好的藥煎了,給她服下。” 聿清臨說著,來不及多問,翡兒連忙跑到了屋後的藥室里去乖乖煎藥。而聿清臨這才又給軒轅好好探查了脈象。 果然,無緣無由,突然而生的急病,可不是什麼痘疫,而是借著這征象隱伏的蠱毒。 “好端端的,怎麼會中了蠱毒,又是從哪里中的?” 聿清臨思索著,在腦子里也一直盤究著軒轅又究竟是中了何種蠱毒,該如何化解。 奈何,他當年醫道學至半途便棄而學劍,這蠱毒,他實在是不精此道。眼下,若要想救得了軒轅的性命,恐怕,他還是要再回鄴城一趟。 “唔……出伯出伯!”昏睡不醒,意識雜沉的軒轅只覺得全身上下都是一陣火燙,就好像是有人就要把她扔進了火中灼燒一般。 同時,在她這難過得緊的時候,眼前似又浮現出讓她最為驚懼的一幕。 高高的城樓上,一襲白衣的年輕男子被另外一個男人直接推下,這推了人的男人手里還緊緊抓著一個幼兒的後衣,讓她親眼目睹了至親慘亡的模樣。 “嗚啊啊啊!”本是口齒伶俐的幼兒,在此刻,卻是一個字也喊不出,又驚又恐,只是哭嚎著,直到嘶啞。 “出伯,出伯!好熱!” 殺了人的男子似乎並沒有放過無辜幼兒的打算,他依舊緊緊抓著幼兒的後衣,像是在當一只獵物似的,將幼兒倒懸在了一個火盆的上方,偶爾有迸濺的一兩個火星,立刻便讓幼兒嬌嫩的臉和脖頸上起了水皰。 “咳咳……嗚啊啊啊!”本已經嘶啞的喉嚨此時更是被煙火氣嗆得愈發得發不出一點大的聲響,可那抓著她的男子,似乎仍然覺得這幼貓似的哭嚎太過聒噪,不由分說地,將她又再度提起來,用手掌緊緊捂住了她的嘴! 窒息的感覺,灼熱的火舌,眼前窮凶極惡對她下了死手的男人,無一不讓她驚恐萬狀。 “出伯出伯!出伯救我!出伯!!!” 心底最是放心交托和依賴的那個人,那個真心對她寵溺無度的父親一般的藍色身影,模模糊糊地在她的眼前晃著,卻是一步未曾靠近,軒轅急忙伸出手來,想要向以前一樣去抓著那人的袖子,可就在指尖觸及的那一刻,那模糊得如同水光的影子宛如香煙一般齏散而去。 什麼都沒留下,仿佛從最初就一直是方遙不可及的幻影。 “出伯!!!” 心口處,如刀割一般的疼痛,軒轅終是知道,她的出伯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五十七章 障心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幽暗無聲,黯淡搖晃的油燈上那一點微不可及的火苗,是摩若殿之下此間唯一的光明。 這明滅恍惚的蓮花燈盞被供于一尊石佛前,不過,同靈奉寺乃至其他寺廟中的佛像的妙嚴法相相比,這佛像有大大的不同。 佛像的臉上,沒有五官。 “阿楨,阿楨!你怎麼不理我?” 佛像前的蒲團上,有一個穿了一身舊僧衣,面貌清秀的年輕男子,雖然許久沒有打理頭發,蓬亂的頭發已經垂到了他的肩膀上,縱然,身邊有一個女童正戳著他的臉,可他,仍然是一名虔誠的僧者。 闔目不聞紅塵事,六欲皆空三千界。 “阿楨,阿楨!你居然不理我!你再不理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女童叫著,一連在地上跳上跳下地跺著腳,被她叫作“阿楨”的僧者這才睜開了眼,向她看去。 一張很是熟悉的臉,杏眼細眉。一個很熟悉的人,總是被她師父帶在身邊,偶爾來靈奉寺吃茶,同他玩的女道童。 “你……不是她。” 年輕的僧者雙掌合十,再度低眉斂目,不再理會身旁那怒氣沖沖的女童。 她怎麼會是翡兒呢?這幾乎不見天日的地下靜室內,除了他,無非也只有那被鎮在這里年歲不知幾何的妖邪。 “呵……小和尚呀~你這幾年愈發得無趣了,記得你剛來的時候,還會同我講上那麼幾句的……” 女童嗤嗤笑上了幾聲,聲音已不似剛才那般的清朗稚嫩,反而是多了幾分嫵媚,隨著她聲音的驟變,她整個人也起了變化。方才還是個杏眼細眉的女道童,如今,又化成了一副紅玉楚館的花魁模樣。 但要真細究起來,恐怕那真花魁也不見得有她柔媚,倒還比她要遜色三分。 柔若無骨的一只軟香玉手,輕輕地搭在了年輕僧者的肩頭,長著不過寸長指甲的手指,蜻蜓點水般地掃過了僧者的脖子。 然而,年輕僧者卻依舊是闔著眼,視若無睹。 縴長的食指依舊不依不饒地在僧者的後頸上如魚泛漣漪般地劃著圈子,化了花魁相貌的女妖見僧者不言語,更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醒來的第一眼,見到的是無相無色的我,我本來以為你要不同那些蠢禿驢一樣,嚇得磕頭念經,要不就是同淨生那個老禿驢一樣,一口一個‘妖邪’!可你呢?你怕是不記得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了吧?” 女妖說著,又是嗤嗤地笑起來。 “你是誰?怎麼也會被關在這里?” “你不怕我嗎?” “芙蓉紅顏,不過轉瞬枯骨。無色無相,正是本心無垢。” 女妖回憶著,一邊分飾著兩角將當日的對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復述了一遍,她的一雙桃花眼又轉過來,盯著那僧者波瀾不驚闔著的雙目,連同她自己,一同貼近了他的額頭。 不出意外地,這僧者依舊沒什麼反應,比他終日守著的那尊無面佛還更像一尊石像。 “呵……阿楨,你真是越來越像淨生老禿驢了!” 挑弄了半天,女妖也沒壞得了面前僧者的入定禪機,原本還笑得燦爛的桃花面瞬間便冷了下來,一點一點,肉眼可見地恢復成了她原本的相貌,那無色無相的詭異之軀,那像極了一具多了皮肉,卻獨獨缺了五官的骨相。 然而,許是心里還對“阿楨”這個稱呼有些抵觸,亦或是不喜他人來用,年輕僧者雖是仍闔著眼,卻將手里一直在撥動著的白色琉璃念珠像著女妖的方向強力一甩,佛光大作,女妖即刻便遁回了那無面佛像里。 “阿彌陀佛,小僧法號,真智。” “呸!你比淨生那個老禿驢還禿驢!真是不知道憐香惜玉!” 女妖怒嗔著,剛才有一道佛光她躲閃不及,只身形稍慢了些,她這虛化身軀的手臂上便多了一道仿佛被火灼雷劈的焦痕。 收回了念珠,仍舊盤在臂上,真智對眼前女妖的嗔怪,同平日里一樣,沒什麼反應,他靜了靜氣,雙掌合十,再度入定了。 “軒轅……朕永遠是你的父皇,永遠都是!” 那可憎的面目,扭曲猙獰著,在軒轅的面前縈繞著,仿佛是糾纏不休的駭人冤鬼。 “呼……” 隱隱驚魂未定,軒轅于一片漆黑中從寢殿的榻上醒了過來,許久未做夢了,不料,這一做,卻是讓他想起了許多事來。 攬衣起身,軒轅沒有再度讓人亮了燈。自從,他的左眼“無緣無故”的好了之後,就連視力也敏銳了許多。 夜中視物,對現在的他來說,同在白晝時沒什麼不同。 “嗯……算算日子,這個時候,兒也該到臨川了……” 一陣微風,透過了沒有嚴合的雕花窗的縫隙,掠過了起身坐在榻上的軒轅的耳際,這,多少讓他靈台清明了許多。 “想不到,兒會這麼快長大……”軒轅低語了一句,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年他去康王府參加抓周禮的那一日。 那軟軟糯糯的團子,幾方大案上的筆墨紙硯,弓印金銀,無論是哪一樣,都沒入得了眼。反倒是三個被五彩長絛纏在一起的三個幼童,被一眼看中,更是被那小人兒牢牢抓在了手里。 “哈哈……” 軒轅回憶著,想起了那日,他無意中絆倒了許赫,劉時和謝瑾。不僅是連累他們被纏在一起,更是被軒轅當成了抓周禮抓了起來。 想到這里,軒轅也少見的笑了笑。 “也不知兒可還好?臨川與江城所去不遠,公儀緋……嗯?唔……” 左眼,出其不意地,又是莫名而來的一陣刺痛。有了前幾回的經歷,軒轅知曉,是那個人,他來了。 身影恍惚,在昏暗的寢殿里,怕是旁人都無法察覺得到隱于這黑暗中的影子。 “好久不見了……” 那影子慢悠悠地說著,也同是在榻上,只不過是同軒轅相對而盤坐。如若不是軒轅身上只著了素白的寢衣同外衫,不然,出現在此,與他面貌無二的那個黑衣人就仿佛是一面等身銅鏡中他的倒影,靜在那里。 “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要化作朕的相貌出現在此?” 軒轅起身,下意識地向後面終日掛在榻邊的寶劍摸去,不料,這次,他摸了個空。 沒有直接回答,或者說,更是直接忽略了這個問題,那黑衣身影也一同起身,對立在了軒轅的面前,左手里,拿著的,正是一把出了鞘的劍。 “軒轅,你覺不覺得,你同吾,現在就像是在照鏡子一樣?” 黑衣人輕輕轉動著手中的寶劍,狹長劍身反了一絲寒光,閃過了軒轅的眼楮。軒轅眨了眨眼,下一刻,自己的左手里,也突然出現了一把與那黑衣人手里一模一樣的寶劍。 倘若,不是二人身上衣衫的顏色不同,軒轅又知曉他這寢殿里沒有一面鏡子。他也真的,恍惚中,覺得面前的那個人,也不過只是鏡中他的倒影。 既是虛幻倒影,那麼,他終究也不是真的。 軒轅突而地就抬起了左手,執劍刺去,沒有絲毫的猶疑。 “鏗!” 冷兵交接,同時在這寂靜之中發出了一聲爭鳴。 “軒轅,你想殺了你自己,再一次殺了自己嗎?!” 面對著黑衣人帶著些許戲謔的詰問,軒轅沒有停手之意,手上劍鋒急轉,宛若流月,在軒轅的手中劃過一個弧度,便又直奔黑衣人的胸口而來。 詭異的事情就在這時發生了,仿佛同一時間地,對面的黑衣人動作,分毫不差。同樣的果決,利落,快且準。 最後,兩人的劍同時刺入了了對方的右肩胛。力道不深,傷口也不大,但洇出的血,卻漸漸浸染了軒轅大半的衣袖。 這血跡,在他慘白的寢衣上,顯得尤為地刺目。 “看來今日不是你吾相交談的好時機,那吾下次再來找你。” 鬼魅一般地來,又是鬼魅一般地消失無蹤。軒轅突然也就像泄了氣似的,疲憊異常地向後直接栽倒在了榻上。 真耶假耶?如夢似幻,如果不是此刻肩胛處的傷口還有著固執的刺痛,軒轅或許會認為自己是陷入了剛才的夢魘之中。 “罷了,事到如今,反正也是睡不下,那便去看看公文。” 在榻上闔目輾轉了不到一刻,肩胛骨的疼痛伴著憂心,盡掃了軒轅的朦朧睡意,索性,他命人亮了燭火,看起了白日里沒看完的公文。 公文繁雜,與以往不同的是,多了幾道他這皇帝大興土木,勞民傷財的義憤填膺之言。 當然,這其中,也不乏有幾個暗里指責那長樂公主夏婉的進言,說她尚不是玄國帝後,便已越規逾矩,新修宮室,他日若掌鳳印,必是禍國殃民。 更有甚者,公然在這公文里,進言讓他選立國中秀麗的。 不難看出,自上一次軒轅那“開玩笑”似的要將左丞的女兒賜婚給丹公公的佷子後,左丞已然是當了真了。 “大婚之事,尚有余期,與其朕主動與那梁國撕破臉,不如以逸待勞,等著玄國上下對那夏婉惡憎難息……” 說著,軒轅將這多半數的公文先放置在了一邊,看起了手頭漢國來的公文。 軒轅本以為,這漢國的公文,左右不過是又報上來這年的進貢單子,或是風調雨順的消息。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次,多了幾筆,寥寥卻是讓他幾乎把手里公文丟出去的幾筆。 這公文是公儀緋親手所書,內容無多贅述,簡單得很。 他按照漢國舊俗,將在三月,立他去世兄長的發妻為後,更是力排眾議地將他兄長所出的那位年幼尚幼的公主立為了太女。 用意很明顯,從今以後,漢國永遠不會再將任何的皇族宗室送來為質了。 永遠…… 第五十八章 鴉色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唔……咳咳……這地方還真有夠亂,卷宗有這麼多,這是要查到什麼時候?” 皇宮藏書閣內,謝瑾利用職務之便,輕輕松松地就進來了,還順便帶來了許赫。 他們二人,要查的是靈奉寺的年史,奈何,積年累月的書簡卷宗實在是過去繁雜,有些更是遭到了蟲蟻的啃噬,大體內容尚全,只是獨獨缺了關鍵的年月。 翻找不停,二人東扯西看,不多時,那些隨手被丟下的卷宗已漸漸積聚,很快沒了他們多半身。 “阿赫,你有看到有關靈奉寺的卷宗嗎?” “無。” 謝瑾灰頭土臉地從一堆卷宗中費力地邁出幾步,來到了同樣是被困住的許赫面前,他看他找尋了許久,本以為會有收獲,但結果還是令人失望。 “不應該啊……你我已經去過靈奉寺翻找不見,宮中不見得連只言片語都沒有,好歹這靈奉寺也是自開國便有,又是護國寶剎……” 謝瑾嘟囔著,頭上的冠帶頭巾也歪了下來,他干脆向後一仰,整個人躺在了一堆卷宗上。 “有人來了……” 似是注意到了什麼,許赫刻意壓低了聲音。可謝瑾完全不在意,他是太常寺丞,進來找些禮樂祭典的卷宗是合情合理,便是軒轅來了,也只能對地面上的髒亂皺一皺眉頭。 然而,凡是也總有例外。 比如,這門外的來人,不是旁人,正是謝太傅。 這邊謝瑾還一臉享受的表情舒服地躺在一堆卷宗上,頭下,還特地多尋來幾方卷宗枕著,好不愜意。 “阿瑾……” 許赫低聲喚了一句,又向謝太傅行了禮,抬頭,便看見謝太傅那時常擺弄著美髯的手放在唇邊示意他莫再出聲。 好吧,家事,他是插不上手的。 “謝瑾!!!” 玉郎閑夢倚瑯,老父暴怒行如雷。 聲方止,謝瑾睜大雙眼的同時,正好對上了自家老父逼近而來兩條橫眉,外加一雙憤怒的雙眼。 “父親……”謝瑾規規矩矩地從卷宗中起身,恭恭敬敬地也行了禮,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來一件事。 宮中的藏書內閣,據說是因為鬧鬼,故而從先帝繼位時便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來看管,所以,身為太傅,自家老父,便責無旁貸地,一直身兼兩職地負責打理藏書內閣,自然,這打理中囊括了將書籍卷宗歸類的活計。 雖說弄亂卷宗,也有許赫的參與,但眼下,自家老爹肯定是固執地認為這都是他一人干的! “你個兔崽子!反了天了!你說說你從小到大,上樹捉鳥,下湖摸魚,什麼都敢,倒也還算听話!今天……今天你居然把這里翻了個底朝天,臭小子,你想氣死我!是不是?!” 橫吹胡子,只見謝太傅手里抄著一卷卷宗便開始追打謝瑾。 許赫,看著都已行了冠禮的謝瑾還和只猴子似的在屋內慌張竄逃著,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這老子收拾兒子,可不分年紀,怕是謝瑾到了九十九,謝太傅也一樣能利落地追著他滿院子跑。 不知怎地,許赫看著只比謝太傅腿腳快了一步,卻還少不了挨一兩下卷宗的謝瑾,他心里,有些隱隱的羨慕。 “呼呼呼……臭小子,兔崽子!你……你……再跑,叫你你再跑!” 許久,不知道謝太傅兩父子在這藏書內閣是追逐了多久,兜了幾個圈子,只知道兩人都氣喘吁吁停下來的時候,謝太傅依然還不依不饒地拿著手里的卷宗,敲打了幾下謝瑾的後背。 “立刻!馬上!收拾好!然後出去!再也不許進來!”一臉氣憤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謝太傅將手里的卷宗好生放在了一旁的案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又背著手拂袖而去。 “哎呀……這老頭子……”嘟嘟囔囔著,謝瑾扶正了頭巾,理平了衣袍,沒再多半句話,便開始整理起地上散亂的卷宗。 許赫搖了搖頭,卻是暗暗笑了笑,也開始一同幫手整理。 散亂須臾,歸正磨時。 謝瑾與許赫,二人原是一大早便來了藏書內閣,翻找,打鬧,歸整,如此下來,日頭已然西沉,宮門都已到了下鑰的時候。 不過,這點倒是無妨,反正,今日他們二人都要在這宮中值宿。 “呼呼……總算是大功告成,嗯?這里還有一卷……” 謝瑾狼狽一身,灰撲撲地同許赫收拾好了藏書內閣,就在他拍打了幾下衣服,準備離開時,許赫卻是拉住了他的衣服。 “這好像是剛才老頭子拿來揍我的那卷吧?無妨,阿赫,你隨意找個邊角塞進去就是,反正這些陳年卷宗,左右也是沒人看的……” 不等謝瑾的話說完,許赫默默地將手里的卷宗轉動了半圈,顯露出的黑色紙封上,分明用了金墨在那上頭寫了二字,靈奉。 “太好了,那我們先去你值宿的地方……” 心知手中卷宗或是藏了久遠的秘辛,所以才不知被深藏在何處,要謝太傅這般大費周折掩人耳目地給他找來。 說著,謝瑾同許赫便將這卷宗好生收在了袍袖中,二人更是一前一後地小心翼翼地離開了這平常本就沒什麼人光顧的藏書內閣。 “啊啊啊!”二人這邊前腳剛走,後腳藏書內閣上落著的寒鴉便驚飛遠走,迅疾而逝,卻是低空掠過了那二人。又更是仿佛不經意似的,刮蹭過那其中一人。 “嘶……這藏書內閣怪不得平日里沒見人來呢,烏鴉都這般囂張!” 冷不防地一下刮痛,謝瑾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脖頸,手再度拿下來時,已是有斑斑點點的半涸血跡留存于他的指縫之間。 而那只始作俑者,早已不知去向。 這事,二人全然不再多想,只當是平日里走路不小心,被枝杈劃破。他們二人,只顧著手里的卷宗,連忙走開。 他們不知,那只爪上同樣帶了血的寒鴉並沒有飛出多遠,甚至,都沒有飛出宮外。 日墜晝隱,夜色初現。 如同寒鴉羽毛一樣深邃沉寂,暗岑岑地,方才寒鴉已飛入了宮中那處不見天日的所在,此刻,又乖巧地停落在了一截“枯枝”上,細看,那其實,是一個人的手指。 “嗯……好孩子,真听話……”枯枝一般的指節輕輕撫過了寒鴉的頭,接著,枯枝延伸出的幾乎同一只骷髏沒什麼分別,只剩了一層蒼白皮膚的手掌夾起了一塊血淋淋的東西,喂進了寒鴉的嘴里。 豆大的燭火下,那寒鴉的兩只眼,就像兩顆紅寶石一樣映著這微光。 溫馴異常,寒鴉一邊享受著美食,一邊蹭著飼主那竹節枯枝似的食指,不見一點凶殘。如果不是血色的眸子和喙上的猩紅。它的飼主,也幾乎要忘了這寒鴉親血的本性。 “唔……小乖乖,你還帶回了點東西呀……”沙啞如石的聲音再度開口,順便用著一根枯黃發絲從寒鴉的爪上抹下來了一絲血跡。 沾染了不多血跡的發絲,隨即便被他丟入了燈燭中。遇火即燃,捻而化灰。 “去……”隨著聲音驅使,一只黑蠶,從他的衣袖下,只余了筋骨皮的肢中緩緩爬出,蠕動著,來到了那一小撮發灰前。 黑蠶一觸及到發灰,便像極了普通的蠶遇上了桑葉一般,大口大口地貪婪吞食。隨著它的進食,黑蠶的身上也漸漸顯出一道藍色的印記。隨著黑蠶的蠕動,藍色的印記也隨之而動,就好像,它也是個活物。 “哎呀……他真是不听話呢,平日里常常打擾我的清修,今天還偷拿了東西出去。小乖乖,你說,要怎麼罰罰他呢?” 黑蠶蠕動著,再度遁入了他的皮肉之間。而那枯槁的手指,又開始撫弄起了寒鴉的頭,指尖輕輕掠過了那對血色的眸子,這是他最中意寒鴉的所在。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那年輕氣盛的帝者,還需要他……罷了,早一點晚一點,怎樣,他都是逃不出的……哈哈哈……” 沙啞的嗓音笑將起來,愈發襯得周遭陰森森的。 他伸直了手掌,寒鴉也會意地撲稜著翅膀,落在了上頭,乖乖地被他挪移到了肩頭。他整個人也隨之轉了身下輪椅的方向,向著一處暗角行進。 隨著因陳舊而吱呀作響輪椅車輻的碾轉,本就屬于黑夜的人,再次隱遁進了那不見一絲光明的角落,無聲無息。 另一邊,因為值宿而留宿宮中的謝瑾和許赫二人,正好借著這沒外人打擾的機會,在屋子里好好查閱那不為人知的秘辛。 玄卷金封,火漆禁印。 二人還沒打開這卷宗細看,便似乎已知道這其中的內容該是有多不能被人知曉,不然,也不至如此,被封了兩道印記在上頭後,還要隱秘地收藏起來。 許是顧忌著卷宗上頭的兩道封記,許赫只盯著謝瑾,看他將它拿在手里,卻是踫都不肯踫。 出乎意料地,謝瑾也是猶豫不決,不知為何,他總有那麼一種感覺,一旦打開禁忌的卷宗,便會有些不好的事情發生。 “你……你先看,還是……算了,怕這兩道封記做什麼?!又不是封不回來!” 按耐不住對卷宗內容的好奇,以及他知道這卷宗中必有他們二人要查探的事情,謝瑾索性兩手加了適當的力道,一並破除了兩道封記的同時,還將整個卷宗都展了開來。 在屋內如豆的e紅燈影的映照下,那不過臂長的卷宗上,近半的篇幅被一尊半身的無面佛像所佔據,余下的,是一灘和佛像墨色混雜的濁紅。 或者說,這卷宗,原本就是書者用鮮血混著墨所寫下。 從那刺眼的濁紅中,謝瑾同許赫依稀辨認出了幾個扭曲的潦草字跡。認得,卻也不認得。 是梵文,二人之中,沒有一人精通此道。 與此同時,許赫沒有在當值看守的皇帝寢殿內,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天而降,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看見了他,拂塵一揚,氣勁沖破宮門,他徑直地直接步進了還未熄了燈火的書房。 一路上無法壓制的怒火,讓素日好脾氣的他,也沒辦法心平氣和地面對眼前這悠然自得地在案前飲茶的軒轅。 “軒轅!廢話少說,兒身上所中蠱毒的解藥拿來!” 第五十九章 無解之蠱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香茗慢,朧煙卷,一切都恰到好處。如若是放在平日,就算面前的軒轅是敵非友,聿清臨也會照樣一同悠閑地坐下來飲茶。 可今日,著實不合時宜。 “嘩啦……”在幾乎空曠曠的偌大寢殿書房里,微不可及的斟茶聲,在無聲的二人之間被放大了許多。 知曉面前的聿清臨盛怒而來,軒轅卻依舊保持著自登基後貫來的那一副平靜模樣,不緊不慢地為自己和聿清臨各斟了一盞清茶。 “聿道長,請吧。”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茶壺,軒轅伸手指向了自己對面的坐席,向聿清臨一作延邀。 “呵!” 只听得怒火濃烈的那人,從齒縫間擠出來了一聲回應。接著,他便是又將手中的拂塵向身後一甩,搭在了肩頭,自己也絲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坐下後的半晌,二人依舊保持著沉寂的僵持。 “聿道長緣何不肯給朕一分面子,連一盞清茶也不願入口嗎?” 軒轅笑意溫潤,將自己面前的茶盞舉起的同時,亦是伸出一根指頭來,將另一個茶盞向著聿清臨的手邊推移了幾寸。 聿清臨便垂下眸子來,瞥了一眼那茶湯。色澄見底,盞子底部那黛色的天目紋清晰可見。 “道長方才進來時,口口聲聲說要朕將兒身上所中蠱毒的解藥交出,所以如今也是怕朕在這茶湯中落了蠱毒給你嗎?哈哈……” 殿中燭火陰晦而不甚明朗,這軒轅雖是就坐在他對面也不過一臂之距的坐席上,可聿清臨就是看不清,看不清他究竟是真正的軒轅還是被邪祟控制了心神的軒轅。 隨著軒轅蕩開的笑聲,他也干脆地將兩個茶盞同時拿起,一並將里面快冷透了的茶湯喝了個干淨。 飲完,軒轅還和個孩子似的將手里的兩個茶盞倒扣過來,亮給了他對面的聿清臨看。 聿清臨皺了皺眉頭握著拂塵的手在案下有暗暗的青筋暴起,但他還是忍住沒有一躍而起,將拂塵掃在軒轅身上。 “軒轅,我說了,將解藥交出。” 聿清臨伸出手來,直視著面前突然起了孩子心性的軒轅。然而,軒轅見到他這副模樣,反倒出人意料地撇了撇嘴。 “聿道長,自打你這深更半夜闖進朕的寢殿,便是一直反反復復說著這句,向朕討什麼解藥,可是朕從來不知道什麼蠱毒,更不知什麼所謂的解藥。” “邪魔外道!當初你說好要與我來一場公平的賭局,如今暗算軒轅,公平何在?!”聿清臨話音剛落,整個人也站起來,手中拂塵也瞬間化作劍形,鋒芒刃尖,甫然已直指向軒轅的眉心。 八風尚且吹不動,泰山崩也色如常。軒轅干脆闔了眼,又給自己斟了一盞茶,只不過,這盞茶,他沒有入口,而是用指頭沾了些,在案上寫下了一個“”字。 一邊闔目寫著,他一邊又淡定自若地將額頭抵在了劍尖上。 “聿道長,朕是軒轅,也曾是你教過的學生,邪魔一說,從何而來呢?就算朕是邪魔,那……朕又何必講什麼公平呢?” 用茶湯在案上寫成的“”字漸漸風干了,只是多多少少還留下了一點痕跡,依稀還可看得出,那是一個“武”字。 微弱的豆點燈火,在竹方卻玉凝白的劍身上反出一道光亮,映清了軒轅的左眼。 不見有前幾次潛潛不出的幽綠,而是再正常不過的眸子。 不知何時,不知何地,二者,現在只剩下了眼前的這一個人。 果然……還是自己當初不該心懷的一念,就此鑄成了大錯。 有感舊事,憐母及子,所以他才答應了甦毗伽若的遺願,所以他才去央求了她,卻害得她道殞身銷。 明明當初已是亡羊補牢的在那青琉璃珠上設下了重重術法,可是……現在看來,反倒卻是成了一力助推。 握劍的手,罕罕地輕微顫抖著,努力想要克制,卻是適得其反,讓劍下的軒轅有索察覺。 “朕知道,聿道長你根本不會對朕下手。” 胸有成竹,軒轅抬起手,用手指緩緩推開了聿清臨的劍尖,自己也站起身來。 再度開口,軒轅的聲音莫名地沉啞了許多。“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你先將那個人帶去醫治兒。” 收回了劍,聿清臨的態度也漸漸緩和了下來,他知道,軒轅口中所說的“那個人”,應是如今在太醫署任職的王小良。 沒有像預計中的那樣解藥到手,也沒有需要他出手來搶奪解藥,這樣一個意外的變數,是聿清臨當初急匆匆趕來時,沒有想到的。 罷了,那個人的醫術,他也是信得過的。 就在聿清臨打算照舊拂袖而去的時候,軒轅叫住了他。可在這挽留之後,卻又是迎來的一片沉寂。 “軒轅,你有話就快講,時關緊迫,我還要將王小良帶回止水峰。” “阿娘……阿娘她最後有沒有說些什麼?” 聿清臨聞言,似是無奈地闔上了眼。 當初封了他在止水峰的那段記憶,本就是打算一生瞞過軒轅,可沒想到,他終于還是想起來了。 “我超度了甦毗伽若,她在離開前,要我替她對你說聲‘對不起’,她身為人母,本該是護佑子女,可她卻傷害了你,她很自責,很內疚……不過,在我看來,如今,比起她來,內疚自責的該是你,軒轅。” 話音落,聿清臨身形化煙而散,只留下軒轅一人在昏暗恍惚的燈火旁佇立著。 內疚嗎?自責嗎?悔恨嗎? 或許他曾經有過,只是如今,他的心已被他經年累月地煉成了一塊堅硬的磐石,任是怎樣的敲打,也不會再發出一聲柔韌的回響。 也只有這樣,當一把把刀子插在他的心口的時候,他才不會繼續流血。 與此同時,這邊聿清臨剛從軒轅的寢殿中出來,只一個眨眼的功夫,就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王小良的身後。 此刻,不是在太醫署,也不是在宮中的藥房,而是在太傅府後院的狗洞旁。 聿清臨萬萬沒想到,素日里最注重衣衫潔淨的王小良,居然會狼狽地跑來太傅府鑽狗洞,還滾得自己一身灰頭土臉。 “咳咳咳……”就在王小良一邊嗆咳著,一邊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的時候,突然趕到身後衣領一緊,不過眨眼的功夫,他人已經“懸”在太傅府的高空上,方才院子里追趕他而來的護衛們手里的火把,就像一個個星點地浮動在下方黑蒙蒙的夜色中。 “啊啊啊啊啊!”後知後覺,方才還懵懵然的王小良在懸了許久後,這才開始驚慌地大叫。他看不見身後究竟是何人揪著他的衣領,他只感到像是有一只手在扯著他,不知道要帶他去往何處! 驚恐極致的叫喊吵得聿清臨鼓膜生痛,原本一直斜躺在拂塵上闔著眼休息,他再度無奈地睜開了眼,順便將掛在拂塵一頭的王小良一手提了起來。 然而,好端端坐在了拂塵上的王小良好像有些“驚魂未定”,仍然在大叫。 “真吵……”聿清臨皺起了眉頭,兩根指頭立刻從腰間的一個荷包里夾了顆桂花糖出來,直接“懟”進了王小良的嘴里同時,糖四方分明的稜角,幾乎都要把王小良的門牙敲了下來。 “嗚嗚……” 一邊揉著已經紅了幾分的嘴唇嚼著桂花糖的王小良總算恢復了些神智,他也認出來眼前這個剛才幾乎要了他小半條命的人是老熟人,聿清臨。 “我記得在康王府的時候,你可是喂一次藥都要換幾套衣服的人,怎麼如今卻跑去太傅府鑽狗洞,還險險被那些護院抓到?莫不是看上了太傅府上的那位紫蘿姑娘?今日可是跑去同她私會了?” 今日脾氣暴躁歸脾氣暴躁,聿清臨見到這久違的故人,又見到了他的一身狼狽,也貫是調侃了一番。 本以為王小良會氣急敗壞地頂嘴,然而,出乎意料,王小良支支吾吾囁喏了幾聲,不辯解更是不言語。 就在聿清臨還想著自己莫不是一語中的,說中了他的心事的時候,左手手腕上突然泛出點點熒光,有一道符咒飄然而現,纏在了上面。 這道符咒,是他離開止水峰前,特地留予照料軒轅的翡兒的,如今這道符被燒了過來,恐怕,走前喂給軒轅的丹藥已經壓不住蠱毒了。 想到這里,聿清臨幾乎隨著念頭同時拈起了法訣,加速驅動了二人身下所乘的拂塵。比之鵬游,比之御風,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速度,讓二人的身形在天際化作了一道殘影,而伴隨著殘影,卻久不彌散的,卻是一聲驚過一聲的尖叫。 神行風變,不理會王小良的反應,只一盞茶的功夫,二人已是落腳在了竹院外。 不過才離開半日,原本塵囂不染的竹院,眼下,卻是像被人洗劫過了一般,竹筐,竹架,連同著院子里的一些晾曬藥材,通通都被打翻在地。 而此刻,屋內更是穿出了天翻地覆的大動靜,聿清臨連忙揪著王小良推門而入,卻也正好迎面踫上飛來的一個硯台。所幸的是,這硯台誰也沒砸到,只“ 當”一聲,幾乎將門窗砸出一個窟窿。 屋內比之屋外,倒沒有預想中的更糟,無非也只是髒亂了些,而且也不見人影。 循著持續不斷的聲音,聿清臨帶著王小良到了後院,總算是讓他找到了一直擔心的兩個孩子。 可找到人的時候,翡兒卻是正拈著法訣,正極力地用一個陣法將軒轅困在蓮池淺處。陣眼中心的軒轅,披散著一頭亂發,衣服也被池水打濕了大半,可人,卻猩紅著眼,狂躁不安地正用著一身蠻力不停沖突著陣法。 “師叔!你快來,她不知怎地,突然發了狂,攔都攔不住!” 話音未落,在軒轅天生的蠻力沖擊下,本就堪堪錮鎖著她的陣法居然被她沖破了一隅,失一隅而陷全陣,沒了接連不斷連通著的靈力,整個陣法,肉眼可見地瞬間崩塌,連帶著整個蓮池中的池水也迸炸而出。 “翡兒,小心!”聿清臨見狀,連忙一個箭步上前,將因陣法陷落而傷及自身的雲翡擋在了自己身後,手中拂塵,也及時地將軒轅緊緊纏繞,縛在了離王小良也不過一步遠的地方。 大抵是昔年在北郊大營和莫回頭林里見慣了突然發狂的人,又或是眼前的病人是軒轅,王小良出奇地,頭一回居然沒畏畏縮縮地躲起來,反倒大著膽子,仔仔細細地翻看了軒轅的異狀,又替她把了脈。 “是蠱毒,可這種蠱毒並沒有解藥。” 探查過脈象後,王小良雙眼愣神,似是遲疑了一下,他再三確認許久,軒轅所中的的的確確是那種蠱毒,玉氏一門秘不外傳的一種蠱毒。 “既然是蠱毒,那必定有解,怎麼會沒有解藥?!”聿清臨說著,一邊又將雲翡扶起。 好在這孩子無事,不然…… 這邊聿清臨安頓好了雲翡,又忙忙在後堂翻了許久,將一堆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盡數都拿來擺在了王小良的面前。 “無論藥材稀缺珍貴,止水峰都不缺,醫好她!” 雖然不知本該在臨川的軒轅如何會在此處,她又是如何中了這等蠱毒,但是王小良也清楚,眼下,她的性命更是要緊。 “這種蠱毒……解藥無他,唯有至親之血可解,而她又是女身,更是非生母之血不可,如今……你要我如何救她?!” 聿清臨聞言,眼神即刻黯淡了下來,不過,也正是在這時,王小良突然從桌上尋了把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將流出的血,悉數喂給了軒轅。 “還請聿……道長保密,我的血也只能暫時壓制她身上蠱毒。” “好……” 聿清臨應了一聲,眉關漸漸鎖緊,既然這蠱毒並不是軒轅,王小良所下,那麼,又會是何人?緣何王小良的血能壓制蠱毒? 鄴城的過往,看來他還有許多不曾清楚。 第六十章 無赦罪業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人疲馬乏,舟車勞苦。自離開驛館前往臨川的路途其實並沒有太遠,只不過山形地勢所限,原本放在別處也就十天的腳程,在臨川地界,硬生生地拖到了半個月。 一路上,倒也沒見有遇上什麼歹人,可,照料暫時作為軒轅替身的“那只狼”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言語不通,形貌有異還在其次。關鍵卻是在于闢狼身上狼性半點未退,最喜歡半途歇腳的時候,突然跑出去追兔子,撲鳥,抓野雉。 一次兩次,劉時可以推辭說是自家王爺貪玩,可回回都如此灰頭土臉的手里提著一只死物回來,劉時著實頭痛。 不過,好在監官也懶得留意到這些畢竟,他也只想趕快將康王府一行人都好生送到臨川,好快馬加鞭地趕緊回鄴城。 “好了,臨川的王府到了,本官就先回轉鄴城了。” 到了臨川驛館的第二日,監官送他們一行人,到了那新修葺的所謂的臨川康王府,自己轉身便走,不作一刻停留。在他看來,被賜封到這個所在,和發配邊疆沒有什麼區別。 王府門前,劉時一邊忙著安頓行裝,一邊自己也在熟悉著這新的康王府。 窄而暗淡的大門上頭,是一塊和整座宅院極不協調的新牌匾,青筆一書的“康王府”三個大字,顏色陰沉的也猶如角落里經年苔蘚一般。推開了門,院子里倒也干淨利落,只是花草皆枯,亂蓬蓬的雜草倒是長得有半人高,幾乎都要攀上了窗格。 主屋,廂房……雖比在鄴城都小了許多,但也都還好。劉時轉著,也一邊在心里默默清點著王府里原有的物件,他不明白,這新王府里,緣何怎會有這麼多大香爐和小香爐。 “勞煩下,把牌匾取下來,順便也把這個也放上去。” 劉時吩咐著府里家丁,手里也遞過去了一道平安符。這牌匾雖說看著是新制的,但不知為何,貼近了仔細一瞧,也是灰塵遍布。索性,劉時便讓家丁取了牌匾。 不料,這一取,也才看見了這牌匾的背面。這牌匾的背面,分分明明的也用青漆寫了三個大字“無名觀”。 顯而易見,這新修的康王府原是一座廢棄的道觀。 “哈……無事,你們快些收拾吧……”劉時皺了皺眉頭,親自抹干淨了牌匾,吩咐好了家丁,便要去驛館接雁夫人同闢瑯。 馬車走得遠了,劉時掀開簾子的一角,看了幾眼尚還陌生的臨川街道,街道上,不時有坐在自家門前飲茶閑談的老人家嘟囔著什麼。 雖然口音難辨,但總有那麼幾句,幾個字眼,听得多了,還是能听清的。 “落魄王爺……” “听說是犯天煞孤星的命呦……” 坐在馬車里的劉時听到這些,更是蹙緊了眉峰,直到馬車停在驛館前,他才裝作無事一樣,平平淡淡地過來找人。 “時兒,康王殿下……可有消息?” “聿先生傳書,說王爺已大好,不日便可歸來,要我等莫要擔心。” “那便好,那便好。” 馬車上,雁夫人再度問起了軒轅,劉時便如此回了她,一切無恙。坐在劉時一旁的闢瑯看看雁夫人,又看看劉時,眼珠子轉了轉,藏在發髻下的兩只毛茸茸的狼耳也動了動。 只不過,一直心中憂急著軒轅和王府事物的劉時,並沒有注意到這點異樣。 從驛館到王府,一來一回,雖不遠,卻也費了一些功夫,劉時便安排了眾人都去歇息,自己照料“軒轅”。 這邊,進了臥房,闔了門,劉時轉身便看見闢瑯圍著他轉著圈子,還時不時嗅著自己的衣衫。 “不行,你現在是人形,不能出去追兔子,眼下王府……雖然是簡陋了些,但也不需要你出去打獵。” 也不知眼前的少年能否听懂自己的話,劉時無奈地搖了搖頭,嘆出了這些天來的不知道是第幾次氣,將人帶到了榻旁。 “你……你……你說謊……” 不知是什麼時候,原先只會狼嘯的少年,終是學會了開口。 “說謊?”劉時沉吟了下,立刻便想到剛才在那馬車上的事情。他沒想到,原來這少年也是這般聰敏。 “你知道我在說謊?” 劉時笑了笑,一同坐在了榻上。順手替少年解開了頭發,一路上,他這兩只狼耳,悶在發髻里,怕是不舒服很久了。 “獅虎(師父)說,說謊是騙人,騙人……不好……壞……壞……” 初發人聲,口舌還不似流盤走珠一樣配合得天衣無縫,仿佛,就像是個剛剛學說話的孩子。 因為同樣教過幼時咿呀學語的軒轅,在旁人听來的囫圇話,劉時半猜半听倒也能懂個八九分。 “那他可告訴過你,有時說謊騙人,並不一定都是壞的,有時是善,並不都是惡事。” “惡……惡……惡事,什麼是惡事?是很餓,所以才壞嗎?” 懵懵懂懂,有很多事情還不了解,離真正成為人還差得多,闢瑯本能地將心中的疑惑不解直接問出。 他心底似有一個念頭蓬生,他想要成為人,一個真正的人。 “哈……有的時候,有的人,確實是太餓,為了活下去才去作惡,可更多的時候,也是迫于無奈……” 娓娓道來的諄諄教誨,引得兩只狼耳豎起,眼前的少年听得格外認真,兩只黑白分明的眸子,全然一派不經世事的天真。 “那……你,你作惡,壞過嗎?” 不經意的一句反問,劉時登時盯著他那雙眸子便深陷了在了過往。 作惡,他確實有過。 曾經,為了軒轅,他同軒轅殺了乳母一家六口。 他還真真切切的記得,雖然他們那時還是少年,可這十惡不赦的罪孽,確實是他們所犯下。 他殺了乳母,軒轅著人毒殺了她的丈夫和孩子,又是他們兩個,親眼看著那六具尸骸同草棚在火海中消失殆盡。 可天網恢恢,當初他們還是遺漏下了些殘骨,被巡郊的許將軍發現。明明他是可以自己清查得到是何人所做,卻偏偏只是輕描淡寫地向先帝上報,到最後落了個不了了之。 然而,他從未安心過。他時常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已經不復存在的北郊棚屋,一次又一次地,他作為一個影子,親眼看著他與軒轅葬送了那六條人命。 他確實是迫于無奈,可這不會讓他所背負著的罪孽減少半分。 或許,有那麼一日,到了一切都可以結束的時候,他到時,再去地獄贖罪。 “你……你壞……壞……人!他!來了!他!” 語無倫次,闢瑯好似突然察覺到了什麼,這次,是他一把拖著劉時出了門,也好在這次用的是手,而不是嘴。 當初送走的是一個,如今,帶回來兩個。 看到王小良出現在院子里,劉時並沒有太過訝異,不難想到,軒轅莫名中了蠱毒,聿清臨怎麼會不去找軒轅討要一個說法? 再者,一路上“軒轅”過分的安靜,也必然會有康王患病的消息傳回鄴城,軒轅也會派個妥帖的人來照料。 是以,他還特地為這個人留了一間廂房。 “一切可還順利?” 劉時咳了咳,從聿清臨懷中接過了還睡得昏昏沉沉的真正的軒轅,闢瑯見狀,也早就跑回了聿清臨的身邊,蹲在了他的衣角旁。 許久不見,想念非常。聿清臨摸了摸闢瑯的兩只尖耳,愁苦的心境也稍微寬松了些。 “說來話長,我先帶他回止水峰,你們二人可先一談。” 重重地嘆了口氣,聿清臨與闢瑯的身形瞬間煙化,驚得王小良又是張口結舌。 “蠱毒無解……怎會……怎會如此……” 劉時回頭看了一眼在榻上還睡得十分香甜的軒轅,緊鎖的眉心,幾乎夾成一個“川”字。 王小良猶豫不定,頓了頓,到底沒向他透露出這蠱毒其實是他玉氏一門所傳。如今,軒轅既是會中了這蠱毒,那麼他玉氏一門除卻隱姓埋名的他和養在了太傅府的妹妹紫蘿外,至少也還有其他的傳人在,而且,這個人,他在宮里。 “這蠱毒雖不致命,卻會影響宿主的心性,毒發時六親不認,殘暴無道,到最後,毒侵腦髓,中毒的人……會完全變成一只只知殺戮的怪物……” 王小良顫顫著,一邊哽咽著將他所知道的關于蠱毒的事情盡數道出,雙眼,也不禁同樣看向了榻上還在熟睡的軒轅。 任是誰也不會想得到,這樣一個無辜的孩子,會被人迫害至此。 “至親血脈……至親血脈……”劉時喃喃著,明明有可解之法,奈何天公如此不作美。 半晌,愣了神的劉時,從榻旁的水盆里濕了張帕子,擰干,用著帕子的一角,輕輕地抹去了軒轅額頭上的汗。 “罷了……勞煩太醫大人了,只是,此事,不與外人,也還請大人守口如瓶。” 王小良自是點點頭,連忙便轉身退了出去。 靜悄悄的屋子內,劉時望著軒轅,長長嘆了口氣。也正是在這時,開著的窗子外,一支鶴翎,飄然而來,劉時一伸手便穩穩抓住,而這到了手掌里的鶴翎,突而就變作了一封信。 信從鄴城來,寄信之人,該是謝瑾。 厚厚的一沓,劉時更是篤定,因為許赫平日里少言寡語,自那件事後,他平日里是連筆也踫得少,更不用說是他寫信了。 劉時拆開了信,字跡驗證了他的猜想。信的內容,是他和聿清臨委托尚在鄴城的謝瑾二人去查的靈奉寺舊聞,原本,他還以為查不到或是要等上個半年。 “靈奉寺舊事皆封陳秘卷,卷中所書為陳血所污,有一二可辨者,乃天外梵文……” 劉時看到謝瑾的回述,便立刻翻了翻剩下的幾頁信紙,果然,附信而書的是他也同樣不識的梵文。 不過,看不懂也並非沒有方法,他正好認識一個能看得懂梵文,又可以放心交托的人。 只是,他自己如今身為凡胎,俗世之軀想必是見不到,更是找不到彼界之所。 “罷了,恐怕還是要勞煩聿道長走一遭了……” “ 當!”毫無征兆地,臥房的門被一個慌慌張張的家丁給推開來,來不及收好書信,劉時只好順手將書信塞在了自己懷中。 皺了皺眉頭,劉時放下了軒轅榻上的紗幔,回頭便是一句輕聲苛責。“王爺尚在午睡,何事如此驚慌?!” 那家丁也連忙跪下來,磕了個頭,劉時這才發現,他臉上分明多了道血痕。 “時爺,不好了,這才剛過了午時,王府外面便來了一位大人和十幾個官兵,說……說要王爺滾出來……府里的護院侍衛……我們就和他們打起來了,他們……他們人多勢眾,現下,怕是已經到了正廳了!”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劉時只好多叫了幾個護院,又派人請了雁夫人過來,屋內門外兩邊守好軒轅,而自己同家丁連忙跑去了前院正廳。 如若他所料不差,這不速之客怕是梁國人…… 第六十一章 來者不善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從一座道觀翻新修葺而成的康王府比遠在鄴城的舊宅邸要狹小簡陋,這也更讓前來挑釁滋事的那群人,尤為地猖狂。 也不過是才走出後院,劉時就听見從前院傳來的鬧哄哄的聲音。等走近了,情形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康王府一行算是被逐出鄴城,雖是外封,但手上並無實質兵權,更別提,從鄴城帶來的家丁護院們,除去出發前請辭的,路上病死的,逃跑的,到現在剩了的,統總加起來也不過十來人。 這十來人,也都是些自幼長在王府里的,平日里,防些飛檐走壁小賊尚可,可眼前,怎麼打得過梁國故意帶來的精兵? 後果,後果自然是,等到劉時氣喘著趕到正廳附近的時候,便看見已有人鳩佔鵲巢地翹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門外廊下,離得稍遠,並排站著的是王府里一個個被揍得鼻青臉腫,不敢輕舉妄動的護院家丁。 “呵!不見窩囊廢來,倒是先派了身邊的癆病鬼來,真是笑話,怪不得是和那漢國公主是有婚約的呢!這就叫,‘夫唱婦隨’,一對縮頭烏龜!” 不等劉時步入正廳,那毫不客氣坐了主位的梁國人,嘴里便不干不淨地從上罵到下地,幾乎將整個王府里的人都沒放過。 听著不堪入耳的羞辱,任是再凡事顧全為先的劉時也忍不住地從一個護院手里劈奪下來一根齊眉棍,昂頭步入了正廳。 劉時怒燒眉峰,肝火只差一點幾成燎原之勢。 早在來時,劉時就已打听清楚,臨川地處玄國邊夷,形勢復雜。臨溪為界,東近漢國之都江城,斷崖卻步,西臨蠻夷南疆,劍碑劃撥,南鄰梁國兵獄。 漢國相好,禮尚往來;南疆避世,不見行蹤。要說在臨川,最大的威脅,恐怕便是虎視眈眈的梁國。 除此之外,劉時也打听到,現下領兵駐守劍碑彼端兵獄的梁國大將不是旁人,正是梁國太子夏正韜,與那派出的玄國的梁使夏正德,是同父異母的親手足。 穿了一身便甲在身,夏正韜索性沒個正形地斜躺下來,一只腳也翹在另一條腿上,手里更是拿了個果子便啃,絲毫不將來人放在眼里。 “呸!”果子酸澀,夏正韜直接吐在了地上,又把果子擲在了地上,這才斜了一眼已是走到他面前的劉時。 劉時齊眉棍在手,可他卻也沒直接上手,不卑不亢,凜然而立。 “素聞梁國風土人情不同尋常,更是隨了南疆人舊俗,宗親通婚,如此,看來,禮法真是超脫世俗,不然,也不會有人不記得自己是客人這回事!” 夏正韜聞言,依舊是我行我素地躺在那兒,手里拿著自己耳邊的一綹碎發,漫無目的地在手指上兜起了圈子, “哈……你這是在說你家那個廢物王爺是此地主人?除了你們玄國那個同樣廢物的皇上胡編亂造的御旨一張外,你大可去街上問問那些百姓,這里原先可是我梁國的道觀,你說,誰才是主人?!” 夏正韜當即便有理有據地回頂了回去,兩只眼楮也都眯起來,就像一只飽餐後的猛虎那般魘足,仿佛,這小小的康王府,他勢在必得。 “這……”劉時愣了一下神,他突然就想起了被改成了“康王府”的道觀牌匾。看來,是一早就被有心擺在那里。 這邊夏正韜繼續洋洋得意,竟是翻了個身,將手臂枕在頭下,一只腳仍架在膝上,不住地晃著。 “怎麼,你不信?那來人……” “不必!這里是康王府,確鑿無疑!” 就在夏正韜打算派了手下去摘了王府牌匾時,聿清臨不早不晚,正好從止水峰趕了回來,換了一身書生打扮,不急不緩地,正從大門出走過來,手里還舉著康王府的牌匾。 “哼!依吾看,你這康王府也同樣沒規矩,隨隨便便一個府上的門客也能闖進來!”夏正韜從鼻子里冷哼一聲,坐正了身子,看向那愈來愈近的聿清臨。 身為武者,自有一種敏銳的感覺,讓他察覺的到,眼前之人的不簡單,他絕不會是王府里一個普普通通的門客。 不一會兒,聿清臨便舉著牌匾走到了劉時身邊,劉時瞥了一眼,後面那“無名觀”三個大字,還是那麼刺眼地烙在沉澱了年歲的木紋中。 他倒真不是嫌棄康王府是一座道觀改建而成,只是,如今這情形,沒有給他們留出查閱地志宗卷的功夫,對方便已先下手為強地咄咄逼人,如果這時,把牌匾大庭廣眾之下翻過來,失了面子的,不單單只是軒轅,康王府,更是損了玄國的顏面。 “我同王爺他們初來臨川,沒什麼可做的,就跑出去走街串巷轉了轉,听百姓們說,這康王府原先確實是座道觀,就連牌匾也都沒來急換個新的呢!這我可不信,如今正好把這塊蠢木頭摘下來,各位在此,也做個見證,看看是不是百姓們的謠傳?” 雖然看到了一旁劉時傳來的焦急眼色,讓他不要輕舉妄動,可聿清臨卻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就要在場的所有人看個清楚! “哦?莫不是這牌匾原是用那道觀匾額所改的,背面還留存了道觀的名號,是真是假,我們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一看便知!” 心知肚明那匾額的背面還清清楚楚地刻著“無名觀”,夏正韜迫不及待地將手臂展開來,指著正廳和廳外的他的手下,他們也早被吩咐叮囑過,隨著夏正韜的兩只手臂,他們就像街頭的無賴潑皮似的,開始起哄。 “亮出來!亮出來!” “就是,沒什麼就讓我們看看!” 哄鬧聲此起彼伏,漸漸整齊劃一,聲勢也愈來愈大,劉時神色緊張地看著一旁的聿清臨,他在這個時候,卻是輕松地一笑,將整塊牌匾用力拋到上空。 “哎呀,沒想到這牌匾上還積了這般多的飛塵,待我抹干淨,讓各位看個清楚!” 話音剛落,牌匾被拋到上空還在翻轉的時候,聿清臨騰空而起,步法出奇,仿佛就像踩著看不見的梯子一樣躍到了比牌匾稍高的位置。 衣袖卷,臂作長巾掃埃塵;掌行功,入木三分平舊跡。 眾目睽睽下,聿清臨輕巧地用手掌抹平了匾額後的舊字,常人眼中,見到的,唯有他手掌在匾額處眨眼間掠過的殘影和遺落一地的化為了齏粉的木屑。 “呼呼……咳咳咳……還真髒,想來是家丁還沒來得急好好擦拭一番,真真讓客人見笑了!” 轉瞬落地,聿清臨大大方方地將一整塊牌匾捧在了手里,故意地吹了吹,有未盡的粉屑,被他吹起,迷了夏正韜的眼楮。 夏正韜不是傻子,他怎會不知是聿清臨運功抹平了那三個大字。可他也不能直接反駁,畢竟,若他口口聲聲說這匾額原先是有道觀名號在後面的,那麼,這道觀改建成康王府一事中,是誰動了手腳,不言自明。 若是他再糾纏不休地想要爭辯這臨川屬地,那便要去查地志了,地志上,臨川最初的歸屬,可是同他們梁國沒有半點關系。 本來,夏正韜最初還想給這遠道而來的軒轅立個下馬威,為他在鄴城那個不爭氣的前後接連出丑的小弟出氣,亦是爭回來幾分面子。 不料,他竟失算,現在,他不但連軒轅的面都沒見到,更是如此狼狽地被一個府上的門客弄得滿頭狼狽。 一邊接過旁人打濕了的帕子擦了擦臉,夏正韜一邊也只好從主位上走下來,帶著手下離開。 “我若沒認錯,閣下便是梁國太子吧?怎麼剛來可就要走了呢?王爺車馬勞頓,抱恙在身,不能好生招待,此事,自然該交與我們二人。太子殿下,不多留一會兒,談談玄國的風物嗎?” 人還沒走到門口,夏正韜便被聿清臨給攔了下來。 側身斜,夏正韜這次好好瞧清楚了聿清臨的樣貌。在來康王府前,他可沒預料到這不起眼的王府內,還藏著這般人物。他感覺得到,聿清臨不單單只是武功在他之上,謀略更是不差。 “軍中事物冗雜,吾也是今日好容易得了閑,才打算拜訪一下遠道而來的康王,不過,看來,吾今日來得不湊巧,待康王病愈,吾會邀二位先生能同康王一聚,到時可別不來呀……” 說罷,夏正韜直接用手中的佩劍的劍柄將聿清臨攔著他半身的手臂強橫地撥到了一邊,頭也不回地帶著手下離開了康王府。 “咳咳……” “時爺!時爺!” 前腳剛送走梁國來的“瘟神”,後腳在幾個家丁的驚呼聲中,聿清臨回頭看到的卻是嘔血的劉時。 本就有心肺痼疾,剛才的動怒,更是讓劉時氣海翻騰上逆,血不歸經,這才口吐朱紅。 眼見著劉時踉踉蹌蹌地,幾欲栽倒在地,聿清臨連忙將他攙到了一旁坐下,不料,這一坐下,劉時更是大動肝火。 “你們……你們一個個可都是打小長在府里的,今日,梁國人都這般騎到王爺頭上來了,你們……你們卻一個個都站在廳外頭?!罷了,你們都下去,自領杖刑……咳咳……” 雖說是王府勢單力薄,護院家丁們一個個確實是打不過夏正韜帶來的精兵,可他們一個個畏首畏尾,縮頭縮腦站在廳外,任由梁國人大搖大擺地闖進王府里頭來,也著實是讓康王府今日鬧夠了笑話。 聿清臨搖頭嘆了嘆氣,身為一府之主的軒轅身中蠱毒,性子自此暴躁執拗,行事怕是偏激,原先料理府上事物的劉出身死,如今,哪怕劉時身有痼疾,再過艱難,無論是為了整座康王府還是軒轅一人,也都只能勉力強撐病軀。 俗塵凡事,他不能過多插手,亦是無能為力,他現下所能做的,便是在此守好軒轅,繼續履行他身為師者的一個責任。 “聿……哈,您如今這一身,道長怕是不合適,便只好照舊尊您一聲‘先生’了……” 緩著肺腑間的氣滯,劉時蒼白的臉上的漾起一絲微笑,同時,他一邊又從懷中取了謝瑾寄來的書信,遞給了聿清臨。 隨意翻看了幾眼,將信看了個大概,聿清臨便將更多的目光投放到了還捂著胸口的劉時身上。 “是梵文,我等不識,亦是不能在鄴城中尋人翻寫。” “如此說來,那想必你已找到人選能翻寫這些梵文了?王府這邊還要你多加照料,要去何處,我去走一遭便是。” 不等劉時請托,聿清臨就先行應承了下來。 而這時,劉時也從袍袖中,拿出了一支青色的羽翎,交到了聿清臨的手里。 聿清臨沒見過,這第一眼便好奇地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打量細瞧著。 “該不會是你身上的羽翎吧?也不知是何人,竟要交托你如此信物來尋?” 听了聿清臨這話,劉時仿佛想到了什麼似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眉毛也抬了起來,他就差沒笑出聲來。曇花一現般的忍俊不禁後,聿清臨只听劉時回了他一句。 “方外須彌境。” 第六十二章 方外須彌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舟渡無邊,瀚光迢迢。身如一葉,自流逍遙。 在一片茫茫然無邊際的瀚海中,有一葉孤舟,在洶涌的濤浪中,無力前進,只能任由波浪牽制。 舟上的人,在迎面而來,避無可避的一個海浪之後,身上的衣服盡數被打濕,原先蓋在臉上的頭巾也是緊緊裹在了她的頭發上。 浸透了海水的頭巾暫時失去了它的作用,與其讓它別扭地纏在頭上,舟上的人索性將它一把扯了下來。 頭巾下,露出來一張尚還稚嫩的臉龐,最惹眼的,還要屬她眉心的那一葉碧痕。 昏天黑地的驚天駭浪中,哪怕腳下輕舟將行崩散,練雲翡卻仍鎮定自若地,穩穩站在舟中,雙眼正視著前方。 她雙眼所視之處,遠遠地,有一方光明,清聖如來,梵音不絕,正是聿清臨要她來尋人的所在。 海上有仙山,山隱縹緲間。 方外須彌境,得見方外身。 練雲翡曾听她師父,聿清臨的師姐同她講過。尋常俗世之人,若是沒有那般天機仙緣,能于瀚海中遠遠地窺見一點影子,已是難得。 若是想要出入,除了是不染俗塵的修者,余下的,更是要看天造化。 是以,聿清臨這才迫不得已地讓她來尋人。 在送她進入瀚海前,聿清臨千叮萬囑,叮嚀許久,若是實在尋不到,便早些退走。 可眼下,狂風疾浪,她無可奈何下,身後已然再無退路。若是再無法前進半步,她早晚要力竭在這卷浪中。 也正是在這時,練雲翡听見身後遠遠地傳來了更為嘈雜的響動,她回過頭來看,是一方幾乎蓋過了天際的巨浪! 來勢凶猛,就在練雲翡愣了神的一瞬間,巨浪已迫近緊逼,在滔滔激浪中,她腳下的小舟,終于是崩離塌散。 “疾!”緊要關口,練雲翡急忙拈成一個劍指,催動腳下所剩的唯一的飄木騰空而起,不料,那巨浪也像是有意識一般,知曉來著雖還是個半大孩子,但也非是一般的凡人,登時,只見巨浪浩勢升騰,竟是同瀚海上的颶風攪在一起,一化為三,直奔著練雲翡而去! 練雲翡即刻升提內元,驅速腳下的唯一憑系,但在這猛烈的龍卷面前,她所做的,到底是杯水車薪。風浪的速度遠比她尚不成熟的馭空來得要快,三分的巨浪,雖已大不如一體時那般猛烈,可練雲翡卻被徹底地困死在了這三方風浪的中心。 許久,在與三個方向不斷夾擊而來的風浪相持不下中,練雲翡的體力漸漸耗至極限,汗岑岑地,在一片喧囂浪潮中,她突然就直直地墜入了瀚海中。 也正是在這時,天光乍變,原本宛若閻羅惡域的黑滔瀚海,驟息之間,風停浪靜,浩浩然地,遠方清聖佛光普照而來,而海上,也同時升起了一陣濃霧。 “一切諸佛……”梵音唱誦,愈行愈近,一只似鵬鳥卻長著人面的巨物飛掠而來,同時伸出自己的一雙爪,將練雲翡整個人提了出來,飛向了那清淨之所。 “唔……”同時墜入瀚海,昏昏沉沉的練雲翡感到有人拎著自己的臂膀,她迷糊著雙眼,正是想要看清楚的時候,卻又突然感到身上一陣生疼,她真個人被扔在了地上睜開眼,手上,臉上,身上,因有著海水的緣故,滾了她一身的沙土。 經過方才的風浪,練雲翡手腳酸軟,可她還是奮力用手肘將自己撐起來,拍打干淨了身上的沙土。 看樣子,她似乎是上了一片海島的樣子。于是,理所當然地,她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方外須彌境。 然而,在她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荒島,除了滿地的沙土,還是沙土,不見有任何人的影子。練雲翡踉踉蹌蹌地地選定了眼前的方向前進,走了許久,許久,直到她身上的黑色道袍都瀝干了水分,她也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回到了最初被扔下的地方。 “在下凡界玄國止水峰弟子練雲翡,還望能一進須彌境尋人!” 練雲翡抬頭望了望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本就不期能有所回應,寂靜無聲的海島平靜如舊。 毫無頭緒地被困住,練雲翡干脆在原地坐下,兩眼盯著遠處的海面,方才還是巨浪滔天,眼下,卻是濃霧繚繞。 “海上有仙山,山隱縹緲間。方外須彌境,得見方外身……海上有仙山,山隱縹緲間。方外須彌境,得見方外身……縹緲間……方外身……” 喃喃著,練雲翡又想起來她師父同她講過的這首詩,原不過也只是拿來當普通的詩文教她背著玩的,恐怕,也從來沒想到過,練雲翡居然有朝一日會真的跑來這里。 念著念著,不知是念了幾久,練雲翡又是抬頭望了望天。這一次,她發現了不同,海島的上空沒有雲影,可近處海面上卻有著清晰可見,千變萬化的流雲。 難道說…… 練雲翡起了疑惑,起身,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再度邁進了海水中,一腳踏入海水,卻不是預想中的那種感覺,反倒是軟綿綿的,就像踏在了一塊綢緞上,抬起腳來,她的衣衫,竟然依舊是干爽的,並沒有被海水浸濕! 驗證了心中所想,練雲翡忽而抬起指訣,口中念誦,登時她眉心竹痕自中乍開,有神通天光透射而出,直達她所看向的“海底”。 明光異術,天目神通,是止水峰一脈之師承,若非修道大成,別有機緣,便是千百年也不見有一個能練成的。 話說回來,自練雲翡眉心所發出的一道勘世天光,不但讓她將那遠處海面上的濃霧中的景象看得分明,“海底”所見更是讓她詫異。 天佛如來,三千世界。拈花不染,菩提淨土。所謂的“海底”,清清楚楚地映出一番彼方極樂盛景。只不過,宛若是鏡台一般,練雲翡所聞所見,俱是倒像。 “原來如此嗎?” 生性聰慧,練雲翡收了眉心的勘世天光,眨了眨一雙杏眼,轉過身去,想了想,闔了眼,到底還是十分放心地安然而臥,身子順勢向後倒去。 也正是在她與“海面”平齊的時候,她整個人,進入了她此行的目的地,方外須彌境。 “一切諸佛……一切諸佛……” 耳邊傳來了熟悉的梵音唱誦,練雲翡緩緩睜開眼,入目者,是如在雲巔之上的極樂盛景。 而此時,她也看清了那梵音唱誦的源頭,是圍繞在四處,飛動盤旋的人面鳥身的佛靈。 她記得,在靈奉寺同淨生大師身旁的小和尚玩的時候,他曾同她講過,彼方梵界,有佛眾者,人面鳥身,善樂而頌佛,號“迦陵頻伽”是也。 只是……不知道,這雲巔天際,盤桓著這許多位“迦陵頻伽”,不知哪位才是剛才把她從海里撈起又扔在了海島上的那個“迦陵頻伽”? “小童何來?” 悠悠回轉佛子之音自不遠處傳來,不消說,這問的定是自己。練雲翡抬頭望去,只見離她最近的雲頭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面貌很是清秀的尊者,很是隨意地半倚半坐在那兒,滿面含慈悲,卻不見人間悲喜地將頭朝向她,雙眼,卻是闔著的。 練雲翡愣了愣,便“入鄉隨俗”地雙手合十地,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向那位尊者行了個禮。 “凡界止水峰弟子練雲翡,依師叔之托,為尋故人而來。” “方外須彌,縴塵不染菩提,這里又哪里會有你的故人呢?” 尊者神色不動,即刻抬起手來,便似要驅離練雲翡,情急之下,練雲翡連忙從懷中取出來那支青色羽翎,雙手奉至了尊者面前。 “尊者且慢,雲翡非是無故擅闖,只是實在不知這故人名姓,也只有這信物和一封需要交與他的信,還請尊者莫要趕我……” 心急著,練雲翡的臉上頓時飛上了的兩抹緋紅,狂散開來,只眨眼間的功夫,就連她的兩邊的耳朵尖都紅得和櫻桃一般。 “哦,書信可先讓小僧一觀……” 一听到有書信,原本尊者闔著的雙眼突然便睜開,整個人也坐正了身子,只是,一瞬間又覺得自己有些失禮,便連忙又恢復了常態,但隱隱迫不及待的語氣,練雲翡登時便心生了疑慮。 “這些仙人,最是講求機緣,亦是最喜考驗人的心性,眼前這尊者莫不是幻化來考驗我的?不可,書信還是要交到那位仙長手里才是……” 在練雲翡猶豫不決之際,自打見了羽翎又听說有書信後,他似乎便忍不住,一定要看信,更是改口道練雲翡所要找的人,正是他。 態度巨變,練雲翡更是不信,推三阻四,二人你來我往,一人一句僵持了許久。 “推三阻四,很讓小僧懷疑你是妖邪一眾所派來的奸細……”說著,尊者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不見一根煩惱絲的光頭,將那支青羽翎在攥在手里,來回轉動著,眉心處的朱砂痣隨著他眉毛的挑起,就仿佛在兩眉間一上一下地跳動著。 練雲翡悄悄地,暗中背過了手,欲再開額上勘世天光,一窺眼前尊者法相虛實。可還沒等她催動,便看見有一青色的神鳥,疾風般地從尊者和練雲翡之間掠過,順帶著,還餃走了那支青羽翎。 練雲翡詫異地看向青鳥,只見有無數羽翎在其周身盤桓,消失殆盡後,便有一位比她大不了幾歲的清秀少年出現在了那里,手里拿著青翎,正朝他們走來。 “哈哈哈……六根未淨,偶動凡心,你這是心虛了……” 突然間,又有一個少女的清音自練雲翡身後傳來,回頭看時,原先那可疑的尊者所在處,只剩了一位“迦陵頻伽”坐在那兒,微微笑著看向已走近了的清秀少年。 練雲翡突然明白,大概眼前的她,就是方才把她從半空中拋下的“迦陵頻伽”。 那清秀少年不言語,逗趣的“迦陵頻伽”興致缺缺,便起身又飛向了她其他還在唱誦梵音同伴之中。 “須彌境里不是該只有和尚?原來和尚也不是每個都是光頭……” 練雲翡雖然已經篤定眼前的清秀少年便是她這次要來尋的人,可她心里莫名就起了疑惑,既然身在須彌境靜修,怎麼會不是和尚?是和尚,為什麼會有頭發? 面前的清秀少年突然就稍稍皺了皺眉,看看手里的羽翎,直接便問,“可有東西要交與我?” “有有有……”練雲翡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了那封書信,好在來之前,已下了重術法在上面,她方才落入瀚海之時,這書信也才沒被打濕。 接過書信,清秀少年一入眼的便是某人下了界成了凡人也還改不了的龍飛鳳舞的字跡。 看到了書信中的內容,是要翻寫順便查找附信中的梵文,清秀少年當場便翻來看,不料,也只匆匆看了一眼,他就忽然間變了神色。 “此中內容,恐怕要費些功夫,你恐怕要在這里暫留幾日……罷了,你隨我來吧……” 清秀少年搖了搖頭,將書信收好在了袍袖中,向練雲翡招了招手,帶著她走向另一處雲端。 走至半途,練雲翡忽然又見那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清秀少年駐足停了下來。 “下界止水峰的鑄月道長是你什麼人?你怎麼會和那綠蜻蜓一樣有勘世天光?” “綠……綠蜻蜓??!” 這個稱呼,她並不陌生,她的師父,聿清臨的師姐,止水峰的鑄月道長,常常是這樣一邊用食指戳著聿清臨的額頭,一邊又嘴里這樣碎碎念個不停。 練雲翡捂住嘴,暗自樂了樂,只可惜,她也好久都沒見到師父了,聿清臨師叔告訴她,師父不知道又跑去哪處山頭煉兵了,沒有個幾十年,恐怕沒空回來。 待她抬起頭來時,因為她遲遲不應的清秀少年已是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直盯著她眉心的那一抹葉痕,看得她有些發怵。 “唔……她是我師父,至于這勘世天光……師叔說,是師父為我開的……她又不知去哪個山頭煉兵了……” 一邊說著,練雲翡又下意識地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眉心處那不過才一個小指指尖那麼大的葉痕,她沒想到,眼前的這位仙者,居然會曉得這是勘世天光? 練雲翡疑惑著,心里猜想著,或許她沒見過面的師祖收了一位小師叔,師父和師叔並不知曉,又或是…… 她並沒有注意得到面前清秀少年突而轉過了身去,面上竟是悲痛哀淒之色。 鑄月姐姐…… 你,終究還是沒過得了那千歲命劫…… 第六十三章 孺子可教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銀虯乍現!” 臨川康王府內,軒轅穿了一身絳色的短打,頭發也被她整整齊齊地像道人一般束在頭頂。此時,她手里頭正拿著一根比她高了一頭多的棍子在練習著昔日她軟磨硬泡纏著許赫教他的幾招許家槍。 卸去了身上外加的鉛甲綁腿,重甲和鉛制護腕,往日聿清臨讓她如此苦練的目的即刻便顯現了出來。 雖然不是專修身法,只練了外功筋骨,可拿著長棍在手的軒轅,在院子里是舞得虎虎生風。眼前這一招“銀虯乍現”已被她練過了好些時日,已經完全熟練于心。 這“銀虯乍現”一招的關口,就在于武者要借力使力,騰空而起,再出奇不意地將長槍猛力踢出,襲向對方的要害,難度不小,對武者的身法和氣力都是不小的考驗。 “喝!”軒轅將長棍支地,順勢騰空而起,同時又連忙將長棍直直踢出,只听得“ ”地一聲,代替了槍身的長棍如箭飛逝,直至遇上不可違抗的阻礙,這才停在了那根院子里的木樁上。 軒轅走近了木樁,對扎在木樁上的長棍並沒有多大的訝異,而是偏過頭來,看木樁的背面。木樁的背面,干干淨淨,平整如舊,更不見有一絲裂痕。 “討厭!”目的沒有達成,軒轅直接抬起右手,便硬生生地將扎進木樁極深的長棍取了下來,她仔細看了看留下的那個空洞,又是從木樁的背面,直接伸出兩根指頭來,狠狠地戳在了上面。 這下子,兩面接通了,軒轅用手指量了量,方才大概差了三寸,她就可以打穿木樁,果然,是功夫遠遠不到家,她還需要再練。 解了心中疑惑,這時候,她才將出了血的指頭,在衣擺上隨意地蹭了蹭。 她是天生神力不假,可她卻不是銅皮鐵骨,會受的傷,她一點沒少。 見了此情景,不等劉時上前,在屋內一直看著的雁夫人便先到了軒轅面前。 “瞧瞧這一頭的汗,已經練了一個多時辰了,不如坐下謝謝吧……” 雁夫人說著,拿出一方帕子,卻不是擦軒轅的額頭,而是裹住了還鮮血淋灕的兩根手指。 然而,軒轅卻是朝雁夫人作了一個淺稽,將手帕還給了她,同時,也搖了搖頭,便又轉身開始繼續她的練習。 劉時見狀,便攙扶著雁夫人回到了屋內,二人一同在窗邊,緊盯著在院子里練武的軒轅。 一句話沒說,自從到了臨川後,軒轅的話每日便越來越少,如果不是要事,就見了劉時,雁夫人,多數時候也只是像方才那般搖頭,或是點頭,即便開口,也不過數個字。 “時兒,你好歹去勸一下她,這樣拼命,早晚要傷了身子筋骨……” “雁姨,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性子向來執拗,便是父親還在時,也勸不動她,更何況……唉……” 長嘆一聲,劉時緩緩搖了搖頭,無可奈何。 而院子里的軒轅,再次施展“銀虯乍現”,腿上力道比方才更為猛烈,朝向一根新的木樁,踢出了長棍。可偏偏,那長棍,依舊沒能穿透得了木樁。 許是多次失望,軒轅心中頓起躁狂,兩條眉毛宛若兩道劍鋒斜起,鎖緊了眉心,無名的怒火促使她狠狠一掌從木樁上方劈了下去。 結果,便是兩敗俱傷,木樁被她蠻力一掌劈開來一道裂痕,而她,掌側更是殷殷朱紅,同時又覺得疼痛非常,稍有挪移更如鑽心。 “唉……” 在黑滔瀚海外圍等了些時日,一直不見練雲翡的聿清臨,掐指左算右算,也只算到她平安無事,想來她人大概已進了方外須彌境,便自先回了臨川。 回來的時候,他便刻意隱了身形,坐在王府的牆頭上看軒轅練武,看到方才軒轅的舉動,他亦是忍不住,這便嘆了口氣,顯現了身形,從牆頭上跳了下來。 因中了蠱毒,潛移默化影響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那種莽撞浮躁,已初現端倪,若是不加以疏導糾正,將來徒有蠻力,一逞匹夫之勇,可就成了廢材,如何能期望著她能成護佑子民的參天大樹? “軒轅,你不痛嗎?” 聿清臨手里搖晃著扇子,輕描淡寫地說著瞄了一眼,這半大孩子發起脾氣來,還真狠,對自己也下得去這重手,看著情況,怕是已經骨裂了。 明明左手掌側是令她痛到滿頭大汗,頭皮發麻,可咬咬牙,軒轅仍是抬起頭來,斜了一眼走近來的聿清臨,道︰“不痛,一點都不!” 說著,下巴高高地朝著沒有人影的一邊,別扭地昂了過去。怎能不痛啊?軒轅緊緊咬著唇齒,眼眶都已經紅了。 聿清臨自然也知道軒轅的別扭,隨即將手中的扇子收好在了腰間,又是束緊了自己的衣袖,叉起了腰。 “我看今日天氣不錯,你把你額上的汗擦擦,堂堂康王,怎麼和只狸花貓似的……咳咳,老規矩,追得到我,便算你贏了一場,贏了三場,你便可出師……” “呼!” 這邊聿清臨的話還沒說完,就听見耳邊一陣風聲急轉,下意識地後退躲閃開,迎面而來的卻是軒轅不依不饒,緊迫急追的長棍。 是了,今日軒轅身上沒有穿戴重甲鉛腕和護腿,再加上她這些時日以來,勤學苦練,縱然只是外功,也大有進益,是他疏忽了。 雖不佔先機,但聿清臨暗摧內元,運起輕盈步法,一邊躲閃了軒轅,一邊也是後來居上,漸漸地從躲閃,同步一致,到眼下更快一步的逗弄。 此刻聿清臨的身形已經快到極致,非是高手,更非是眼前連輕功都未真正學過的軒轅所能企及的。 而在雁夫人和劉時眼中,聿清臨不斷變幻,圍繞在軒轅周圍打著圈子的身影,更是只剩了片衣半角的殘影。 幻影神絢,令人失智。本就比之從前性子要浮躁了不知多少倍的軒轅,一邊看著眼前轉來轉去的聿清臨,一邊左掌掌側那剜心痛楚也不見消沉退散,二者相加,實在是讓她集中不了心神。 所謂靜氣凝神,眼觀鼻,鼻觀心之類,聿清臨平日里對她的教導,她此刻已完全不予理會。 隱忍克制下的躁狂,此刻,在外因的加持挑撥下,猶如破堤的洪水一般,傾瀉千里。 無名之怒,讓軒轅的神經暫時得到了麻痹,不理會還泛著鮮血的傷掌,她兩手握緊了長棍,一記掃堂腿,順帶著長棍猛力地掃過了四周,甚至發出一聲“嘯響”。 “不妙,我怎麼忘了這回事?” 聿清臨見了軒轅異狀,連連躲閃,心下直呼糟糕。 可巧,這時候王小良不在府中,去了郊外采藥。 “太玄我命,神清智靈!” 因著要伺機朝軒轅的天靈施下術法,聿清臨身形瞬間便慢了下來,暗中在背後拈起一個手訣的同時,狂躁的軒轅立刻便像餓了多日的虎豹一般,騰空而起,手中長棍高舉,對準了突然停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聿清臨的腦袋。 眼看著那施加了十足十的力道的長棍就要落在自己的天靈蓋上,聿清臨卻仍然還是抬著頭,看著從天而降的軒轅。 機會在此!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落下的長棍離聿清臨不過一掌之距的時候,聿清臨險險而動,快了軒轅一步,一手將長棍穩穩抓在手里,又是一步向前,另一只手,拈好了術訣,及時地將明神之術施在了軒轅的靈台。 浩然之氣,自百會降,沖及髓神,軒轅登時便清醒了,只是,這一清醒不要緊,身上力道也隨之松懈,加上聿清臨已先她一步,順勢將迎面而來的長棍扔到了身後,她整個人慢了半步松手,整個身子也隨之被帶了過去,狠狠地摔了一跤。 不過,饒是這般,狼狽地摔了滿臉泥塵,軒轅卻也還記得方才聿清臨同她說的“老規矩”,她不等爬起,也顧不上痛,反倒即刻伸出兩只手,緊緊抱住了聿清臨的一只腳。 “嗯?” 等聿清臨詫異地看向地面,還以為軒轅被他摔昏過去時,那張熟悉的,一張黑  ,灰撲撲的臉,正抬起來,對著他一字一頓。 “老芋頭,這局你輸了。” 這算怎麼一回事?聿清臨抬起被抱住了的那只腳,挪了挪,卻是有如灌了鉛,被釘在地上的千鈞施加在上,就連他身上衣袍的一角,他也抽離不開。 “怎麼?想賴賬?哼,想不到,你堂堂聿清臨居然是個食言而肥的小人……” 軒轅說著,一邊仍是緊緊抱著聿清臨的腳不肯松手,她其實也不想起身,除了眼下她抱腳的幾分氣力,別說再和聿清臨斗上一場,現在,她恐怕連搖搖晃晃站起來支撐一個時辰都難說。 “什麼小人……我!你!你軒轅堂堂玄國康王,居然耍賴!” 聿清臨皺起了眉頭,他突然感到一絲頭痛,看起來軒轅不單單只是性子浮躁暴戾了許多,就連鬼主意也多了不少。 “耍賴?誰看到了?除了你,有誰看到我這是在耍賴?兵者,詭道也。這“兵不厭詐”,可還是您教我的!” “誰說沒有?!劉時,雁夫人不就……誒?!你們,連你們也……?!” 聿清臨說著,抬起頭來,看向窗邊方才一直在提心吊膽看著的二人,本期望著能為他作證,卻不料,他看見的卻是二人在窗邊背對著他的身影。 “時兒,你看今天天氣不錯,王太醫定然能在郊外采到不少藥材。” “是啊,是啊……” “哈……哈哈哈唉……”忍俊不禁,又氣又笑,聿清臨低頭看看軒轅,好似想起了某一點水痕般的回憶。 “鍥而不舍,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聿清臨一邊微笑嘟囔著,一邊將軒轅從地上撈了起來。 然而,看著聿清臨這神秘莫測,詭異而不多見的微笑,軒轅心里害怕極了。 第六十四章 玄都緋霧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上桃花始盛開。 這話,說的委實不錯。 鄴城除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勝雪的清冷白梅,可北郊山頭上,除了“莫回頭林”,卻是一處兩處地,滿眼都是桃花。 听老人家說,那北郊山頭上,也原是有梅樹的,反倒是城中不見有現在這般多。 也不知是老人家為了講故事給小孩子听,亦或是他們還是小孩子時,就從他們的老祖宗嘴里听來的。听說,北郊原先是叫作“梅嶺”的,只是,有那麼一日,這梅嶺上的梅樹漸漸開始都沒了蹤跡,一日少上幾棵,到後來,只剩了零零散散的桃花獨佔山頭。 也是那時候,山下鄴城內梅樹一日多似一日。 “桃花開了呀……阿爹這個月,還是沒來看我……” 北郊山頭的桃花林中,有一所精致的宅院,規模不大,卻也是精心安排過,和周圍的景致恍若渾然天成地成了一體。 小橋流水,桃源遠塵。這般安樂所在,卻只有一個少女,和幾個女侍住在這兒。 明明是怡然的院居,它的主人,住在這里的那個少女,卻整日里是愁眉不展。 “小姐,大人定是因為朝中太忙,所以沒法子抽身過來,不如,雙城陪您出去走走,這些天,山上的桃花可是開得正好呢!” 听了這話,被稱作“小姐”的少女,勉強松了松眉頭,她常年居住在此,哪怕是這桃花開得再好,她都已經看倦了。 但架不住這身邊剛上山來的小丫頭雙城“軟磨硬泡”,她到底還是和她出了門,從宅院的後門幽徑而出,越走越遠。 一路上,小丫頭雙城蹦蹦跳跳的,不住地嘟囔著眼前開得燦爛十分的桃花,一會兒說要摘些回去釀酒,一會兒說還是擰了汁子,來做胭脂,一會兒又是說等到了秋天,桃子要怎麼吃。 左看右看,雙城完全忘記了身後還慢悠悠走著的自家小姐。 “哈,明明說是陪我出來看桃花呢,如今到底是誰陪誰呢?” 穿了一身淨白,只偶有幾瓣緋桃花瓣袖在衣擺上,倒顯得她整個人就像是和桃花林融為了一體。 若是外人遇見,不知這山上有那麼一所避世桃源,準是以為自己遇上了桃花仙子。 “雙城!你走慢些!”眼見著看桃花看迷了眼的雙城離她愈來愈遠,少女連忙稍稍提起了衣擺,小跑著追了過去。 這桃花林景雖美,卻不是盡然的安全。她听說桃花林深處有一處迷人神魂的瘴氣所在,被旁人倒起了個好听名字叫“桃花瘴”的地方,十分危險,就連她那丞相爹每次來看她時,都要千叮萬囑的。 唯恐不慎誤闖,她腳下追著小丫頭雙城的步子是愈來愈快,可不知怎地,她感到自己已追了很久,卻偏偏沒見到那小丫頭雙城的一點影子。 “雙城!雙城!你在哪兒?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左顧右盼,四處找尋,可除了滿眼落英繽紛,她不但沒找到人,而且就連她自己亦是沒有察覺到,她已漸漸陷入了一個迷陣。 “小姐!小姐!!小姐!!!慘了,我怎麼把小姐弄丟了?” 在另一處,原本兜著幾束精挑細選桃花的雙城這才察覺到大事不妙,慌的她將桃花都丟擲在地,毫無頭緒地在偌大的桃花林里,瘋跑起來。 此刻,在她眼里,滿眼的桃花,分明卻是處處相同,不多時,她便也陷入了這片緋紅迷陣。 而與此同時,左丞大人家的小姐,看著眼前景象愈來愈為地荒冷,這也才後知後覺,自己怕是追丟了小丫頭雙城,闖進了那旁人口中的“桃花瘴”。 察覺到不對頭,她即刻便轉身想要順著原路返回,不料,身後卻是突然升起了緋紅色的乳霧,也不知是映著燦爛的山桃使然,還是原本就該如此。 “糟了,這定是就是那瘴氣了,這可如何是好?” 這綺麗異象愈顯濃濃,四面八方圍繞而來,就像是有意識地將她漸漸圍堵在了中間。 都道是急中生智,在這緋霧緊迫的逼近之際,她雖不會武藝,但到底心細如發,居然被她看出一點生機。 緋霧雖浩勢而來,卻有半身虛空,而這下方的空隙,正好容得下她伏身而過。 想到這點,她即刻抓住時機,立刻便伏下身子,一邊用衣袖掩著口鼻,一邊匍匐著,爬出了團團緋霧。 過了緋霧,她一眼便看到了面前突然出現的小路,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處。 “或許從這里能繞回桃源居也說不定,罷了,不如一試……” 順著羊腸小道,她一路只看到桃花是越來越少,似乎離這小路的盡頭越近,越是看不見有桃花。 約莫著走了有小半柱香的功夫,她也終于來到了羊腸小道的盡頭,是一處斷崖山體,崖上,有一處細流和一處山洞。 好奇使然,她就這樣走進了山洞。 山洞內,別有天地,雖然幽冷異常,但看看洞內一應俱全,順天然而造的桌,椅,榻,棋盤,茶案,還有中央已經干涸了不知幾久的水池,就知曉這里原是有主人的。 “看來主人家也不知是出了何種變故,原是打算在這里隱居不問世事,後來便走了。” 指尖不經意地劃過青石茶案,除了細膩的落塵,案上掩藏在落塵下的刻痕也顯現而出。 “贈陶……這些是什麼字?” 歲月流轉,就是最精良的鏤刻刀工也會被漸漸磨滅,只剩下些微不可聞,令人琢磨不透的痕跡。 大抵是太想知道青石案上的內容,她從洞外的那處細流接了一捧水,潑在了案上,尤其是將那些文字所在處,都好好清洗了一番。 “庚巳三月初三,贈陶非然……”有些字跡到底是太過模糊,難以分辨。不過,大概可以知道的是,這青石案,原是這處主人的至交好友所贈。 “庚巳年……唔,好久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沒出生呢?不過,到也有緣,我和主人名字倒是同樣,可惜無緣得見。” 茶案上還有幾個倒扣著的茶盞,底部也刻了字在上頭。非然隨手便拿了一個過來在手里,這一拿不要緊,倒讓她發現,這茶盞的底部,刻著一個熟悉的名號。 這名號旁人許是不知曉,頂多只留意到正是桃源居的匾額落款,可她曾從她的父親口中隨意講來,這是他在未出仕時的自稱。 原來此地主人是阿爹的舊識? 怎麼從來未曾听阿爹提起? 非然細思著,全然沒留意到周遭起了變化。 “非然……非然……非然……” 如幽似幻,不知是真的有人在洞府深處喚她,還是惑人的鬼魅。亦或是,尋的是那“陶非然”,並不是她。 可不知怎麼一回事,仿佛被惑了心智一般地,非然木然地放下了茶盞,起身,便朝著洞府深處那幽暗的所在,一步步走去。 就好像,她今日來,正是為了去她命中注定該去的所在。 幽暗迷神之所,除卻眼前一道苔綠斑駁的石門,再無其他。門上鑿刻著一株很奇怪的樹,半邊是梅花,那半邊卻是桃花。 “呼……”在指尖觸及這合二為一的樹時,非然剎那間感到眼前似有幻象一閃而過。 一對隱世而居的神仙眷侶,一對天人。 “非然!!!” 真實到讓她幾乎混淆了現實的幻象在突然傳來的一聲叫喊下,如夢泡影,拈指寂滅。 這一聲叫喊,讓她陡然驚懼,神智也還迷迷茫茫陷于剛才的幻境中,尚未恢復。兩相交加,她雙目一闔,整個人,便向後栽倒。 “非然!非然!你怎樣?!” 左丞連忙將自家女兒攔在懷中,明明是個文官,他卻不知有從哪里來的力氣,慌慌忙忙地就這樣抱著非然奔了出去。 行至桃花瘴前,令人生疑的是,那團團緋霧仿佛畏懼他似的,靜生生地盤桓在原地,一步不前,還特地為他和非然留出了一方缺口去路。 “難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離去前,左丞回頭看了一眼,五味雜陳,桃花瘴又合了起來,他連一點影子也看不到了。 “可是……不管她身份如何,她只是老夫的女兒!” 嚴令厲色,左丞對這那緋霧,似在威脅。威脅過後,他連忙帶著非然離開了,可被他威脅的,惑了非然心智的幽冷之音,卻在後頭不慌不忙地悠悠傳音。 “妄想人力逆行她之天命,你能阻擋得了嗎?!” “非然……非然……非然……” 夢里,那個幽冷的聲音,仍舊惑著她的心神,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她一直在山洞的黑而不見五指的隧道里赤足而行,地面濕冷,苔蘚混著泥土的觸感,味道,都是那樣的真實。 她就一直這樣走著,走著,走了很久,就好像,沒有盡頭,直到她的眼前再次出現了那道石門。 “非然……非然……非然!!!醒來!” 那幽冷冷的魑魅之音,戛然而止,再次有人喊著她的名字時,她睜開了眼,看見的便是自家一臉焦急的阿爹和一眾哭哭啼啼的侍女,其中尤其哭得最凶便是雙城。 “阿爹!” 許久沒見父親,非然高興得很,高興到將方才親歷之景混忘了,還只當是自己做了一場尤為真實的夢。 “雙城,你去看看小姐的藥煎好了嗎?其他人,也都先下去忙吧。” 左丞擺了擺手,又拉著身下的坐席,向著非然的臥榻湊近了些。 “好然兒,阿爹這麼些年把你一個人扔在山上,讓你受苦了……” 蹙了蹙眉頭,非然反倒勸慰起了父親。 “非然自幼多病,阿爹得了高人指點,這才把我安置在桃源居,是為了非然好,怎會是受苦呢?” 左丞嘆了口氣,看著非然的模樣,揚起頭來,不自覺地長嘆了一聲。 “當初你阿娘還懷著你的時候,阿爹夢見有仙人送了一枝桃花,後來便得了你這麼個掌上明珠,只可惜,你自滿月後,便一直病懨懨的,我同你阿娘,還有上頭幾個兄長,姐姐,都擔心你養不大,若不是靈奉寺的淨生大師說你十八歲前都需要養在北郊的桃花林……” 左丞說到這兒,仿佛想起什麼似的,又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終究是阿爹對不住你。” 眼見著自家阿爹得眉頭糾結得越來越緊,非然雖然還感覺頭有些昏沉沉的,卻是揚起頭,兩手搭到了左丞大人的膝蓋上,就像她還是個幼童時那樣,對著左丞大人撒起了嬌。 “今年中秋時,我看也不必采買菊花了,阿爹可以自己上陣,再好的菊花,也不如阿爹的眉毛來得真切。” 話音剛落,無論上在朝堂還是在左丞府里向來都是一臉威嚴的左丞大人,卻是在自家小女兒面前忍不住破了功,十分爽朗地笑出了聲。 “唉……歲月催人老呦……阿爹的非然,眼看著都長這麼大了,阿爹還真是不想給你過十八歲的生辰……” 听到這話,非然即刻便像塊麥芽糖似的黏在了左丞背上。 “好阿爹,好阿爹,明日,明日非然就可以下山了吧?上次見阿娘他們還是在笄禮的時候。” “好好好,你先修養一日,如果明日無礙,阿爹就帶你回府。” 非然高興極了,就連對于雙城剛剛送來的藥,也不顧平日那最耐不住的苦澀,直接仰頭,幾口便喝了個干淨。 倒是一旁的左丞大人還要輕拍著她,讓她慢些服藥。 下山回府,這確實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可他視如珍寶的小女兒,一旦回了左丞府,卻又馬上要被自己親手送入宮中。 “非然,對不起……” 第六十五章 故人來兮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沙沙……” 細雨蒙葉,剎那婆娑。江城的夏日不比矜河圍繞著的鄴城,遠遠要熱上許多。 往年還在江城的這個時候,公儀緋總會和雁夫人被好生地送往清涼台去避暑,更早些時候,還有當時只是太子的先皇和身為太子妃的雲夫人一同陪著。 清涼台那里依山傍水,公儀緋住在那里的時候,曾經每天最喜歡的就是在那一個亭子里讀書,做功課,吃著雁夫人和他皇嫂做的點心,听他的皇兄撫琴,甚至還要在亭中用午膳,在亭中午歇。 可惜,這樣愜意的日子,他並沒有過上多久。 他的父皇駕崩,病弱的皇兄登基,梁國趁機發難,不得已,他假扮公主被送到了玄國為質,而清涼台所在的臨川郡,也一同拱手相讓給了玄國。 公儀緋想著,不知不覺中,方才的點滴微雨已然停了,他寢殿外頭,樹上那些終日鳴囀的黑蟬又開始了每日的聒噪。 暑熱難耐,耳邊聒噪愈烈,面前案上大臣們上奏的公文,也是只見多不見少。公儀緋批復著公文,心里也愈是躁煩。 “這些個老頑固,問朝堂大事,對梁對玄的良策,一個個都是一錐子扎不出聲。朕立了雲姐姐為後,小雲兒為太女,倒是一個個長篇大論!” 煩躁至極,公儀緋干脆解松了冠帶,衣矜,背著手在寢殿里趟起了步子,一個來回快過一個來回。 毫無疑問,他公儀緋確實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做了一件讓整個漢國都為之震驚的大事。 古往今來,漢君按舊俗大婚迎娶了亡兄發妻,卻又立了公主為繼任太女的,他公儀緋可是頭一個! 頑固不化的老臣們,一個個就像那窗外樹上的蟬蟲似的一樣聒噪。前後左右,晨昏定省,不知是上了多少奏章。 其中內容句句是慷慨激昂,可在公儀緋看來,無非都是千篇一律的咄咄逼人。 漢國兵弱,不想著進言良策,個個倒是都把主意打到了才幾歲的雲兒身上。這番景象,讓公儀緋尤為覺得刺心。 他堂堂一國之君,難道沒能力治理得好國家,反而要靠犧牲女兒家來換取苟延殘喘的機會?! 公儀緋不齒。 一邊是夾身玄梁二國的險境,一邊是十分疼愛自己的兄長所遺唯一骨血,一邊又是漢國內政的混亂。 公儀緋心里愈加得煩躁了。躁郁到極致,他干脆將手里的茶盞擲了出去,在地面上砸了個粉碎。 突如其來的驚響,慌的是寢殿內外並不多的宮人們都盡數顫顫地跪下,龍顏大怒,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唉……罷了,你們都起來吧……”公儀緋長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便又負手急匆匆地離開了寢殿。 這一日黃昏,身穿紫色長衫的貴公子模樣的公儀緋出了漢宮,身邊還有幾名侍衛陪同著。 是了,他留了一封書信給那眾頑固之首,漢相大人。信里,他留言,是要微服出游幾日,此間朝政,一並交托于他。 “雁姨,一別良久,不知此回,你可還認得出‘阿緋’嗎?” 從江城出發到臨川,用不上幾日的功夫。只是臨川要界,各個關隘人群往來,盤查得十分嚴苛。 他和一眾侍衛借口說是來臨川看看,尋一尋自幼與他定了親的那戶人家的,好說歹說,也總算蒙混了過去。 公儀緋一邊帶著幾名侍衛從關口入境,一邊不自覺地搖了搖扇子,淺淺一笑。 講道理,他也沒說假話。名義上,他還是“漢國長公主”的時候,他與這剛來了臨川不久的康王確實是有婚約。 三年,幾乎三年沒見,軒轅現在已是長成了個俊朗的少年吧,也不知雁姨如何,這些年她的腿疾可好些了? 自公儀緋踏足臨川的那一刻,他腦中便忍不住思緒萬千。胸膛里的心髒,也愈是跳動得猛烈。 “糖糕!糖糕!又涼又甜的糖糕!” 隨著吆喝聲,隨風而來的是一股子熟悉混著糯香的甜味,公儀緋腳下的步子,自然而然地朝著那個點心攤子走了過去。 “公子,這……”雖然從安危考慮,公儀緋身旁的侍衛長一見公儀緋買了塊糕便出聲勸阻,可公儀緋卻向他擺了擺手,自顧自地將一大塊糕直接塞到了嘴里。 又軟又糯,甜絲絲的,可公儀緋吃了幾口,總覺得像是缺了什麼,比起雁夫人做給他的,還差了一點。 看著手里被他咬去了一半的白色糖糕,公儀緋拍了拍腦袋,笑了笑。是了,雁夫人做給他的糖糕總會灑一些新曬的桂花在上頭,若是沒有,便淋一層她自己做的糖桂花來代替。 那種伴著桂花香的甜,能從舌尖一直浸到他的骨頭里。 公儀緋嗜甜,在他人還小的時候,若不是雁夫人時時照看著,他怕是可以一口氣喝干淨一壇子雁夫人做的糖桂花。 “哈……”不知不覺中,公儀緋和幾個喬裝打扮過的侍衛走遠了,公儀緋一邊走著,一邊將手里剩的半塊糕吃了下去,卻是味同嚼蠟。 “您可還要再用些?”侍衛長問著,他還以為,公儀緋或許是走得疲乏了,肚中有些饑餓。 “不必,我們先去找個落腳的地方吧……” 縱然是再嗜好甜食,可公儀緋已然過了連入口粥水都要放三四勺糖的年紀,更何況,剛才他吃得太急,不過巴掌大的一塊糕,現在在胃里倒頂得他有些撐。 不多時,公儀緋一行人便來到了臨川驛館附近的客棧里住下了,這里,離康王府就只隔了一條街,離當年的清涼台也不過半個多時辰的腳程。 在客棧二樓的“天字號”客房里,緩緩飲了一盞清茶,公儀緋推窗而望,望的不是含翠遠山,而是近處的街上。 街上的人往來並不多,店鋪攤子也無非是那幾家,有的甚至才剛過了午時這便合窗打烊了。 十分冷清。 “唉……”將這些看在眼里的公儀緋又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在他兒時的記憶里,臨川郡雖稱不上是漢國第一富庶之郡,那時卻也是極其熱鬧的。隨意地找間客棧落腳,便是再不去別處,各式錯落夾雜的店鋪,街攤也足讓人閑逛上一日的。 地處四勢交域,商行繁茂,所以,早在公儀緋的父皇還活著的時候,索性就消了臨川的宵禁。 臨川的夜市,遠比白日里的臨川要更為地繁熱。公儀緋還記得他初至玄國鄴都的時候,正好趕上元宵燈會。 十里華燈,梅失艷色。東風香動,雕砌盈弦。 鄴都元宵之夜的盛景,確實是人間難見幾回的極樂。 可在他心里,同他兒時的臨川故郡相比,到底是比不上的。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在他的心中,有一隅角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臨川郡。 當年曾疼他,愛他的人,一個個先後都離他而去,剩下的寥寥幾人,眼下也都不在身邊。 自從他的父皇去世,臨川郡便起了大大小小的戰事,幾年下來,先停下來的,是原本繁鬧的夜市,再後來,又停了幾國的行商往來,到最後,一天天只見喪葬行儀,黃紙紛飛,整個臨川郡已近乎成了一座鬼城。 待好容易停息了戰事,便又被他剛登基的皇兄劃割給了玄國。從此兩邊便分隔開來,親舊故友兩散,咫尺之距,卻因著一道關口,成了天涯之隔。 這情形,直到軒轅繼位下了開放關口的旨意之後才有所好轉。 公儀緋看著眼前頹敗冷清的臨川街景,不由得又掛念起了清涼台。 十年未往,好景可是依舊? 耐不住心中的期盼,一過了午間最為暑熱的時辰,公儀緋便迫不及待地在幾位侍衛的陪同下,乘了一頂小轎來到了清涼台外。 整整十年,在來之前,公儀緋心中原本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以為清涼台的所在僅剩殘垣斷壁。不過,出人意外,縱然雜草叢生,鼠蟻遁藏,可清涼台也還大抵保持著一個破敗的輪廓。 “吱…… !”公儀緋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清涼台的一道側門。可早已腐朽了的門樞經不起任何稍大的外力,公儀緋這輕手一推,開了一半的側門便整個脫墜在地,碎成幾塊,斷裂的木頭中,爬出了森森白蟻,直教人看得頭皮發麻。 公儀緋低頭看了一眼,便直接走進了清涼台。跨過了一叢叢過膝的雜草,他和幾名侍衛來到了一個院子。 忽略掉外圍的蓬亂雜草,看著院子里的布景,該是十分寬闊的所在,決然不似現在這般幽窄。 “哦,是了,這里該是听香榭……” 看了許久,公儀緋慢慢地,將眼前的一切和兒時的記憶重合在了一起,這里,就是他曾住過的地方。 果不其然,在公儀緋和幾名侍衛又跨過了幾叢雜草後,他們來到了一方殘破的臨水方亭,亭頂已經腐壞,只剩了四角的石柱和亭中的一方石案。 公儀緋緩緩走近了這面目全非的方亭,憑著記憶,他稍稍低了頭,看向了其中一根石柱。隨著目光所及,他也抬起了一只手去輕撫著那些不甚規律的刻痕。 “阿緋又長高了,只是尚不及為兄,哈哈哈……” “皇兄,你不要摸我的頭了,會長不高的!” 往日的嬉笑,就仿佛還是發生在昨日,公儀緋看罷了謝謝才到自己腰際的刻痕,轉而便又將目光放在了亭中的石案上。 沒了亭頂的遮掩,日積月累的風雨琢磨下,石案上原本作為棋盤的縱橫經緯也幾乎磨滅得不剩痕跡。 從此,再能見到昔日清涼台的地方,也便只剩夢里了罷,可惜,他也很久沒有做夢了。 “我們走吧……” 這邊,公儀緋剛剛坐進小轎,一旁的侍衛長就察覺到了有三三兩兩的其他人來亦是來到了這邊。 他立刻起了警惕,手也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在他看來,此處荒蕪已久,除了念舊的公儀緋,來的怕是只有歹人。 “慢著,我們慢些走便是……” 來人近了,公儀緋透過簾子的一角,看見的是一輛馬車,馬車里,下來了一位穿著墨藍色寬袍的年輕男子和一位腿腳不便的黃衫婦人。 “雁姨……” 只一眼,公儀緋便認出了來人,他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了聲。 “這是……莫非……” 被劉時攙扶著的雁夫人,雖然沒見到人,但她也大抵猜到了,小轎中,坐著的是何人。 默契地,雁夫人和劉時都沒有去認公儀緋。 小轎再次抬起,走得極慢,像是刻意地想要多作一些停留。就在小轎掠過雁夫人身邊的時候,公儀緋本想掀起簾子瞧上一眼,卻到底還是放下了手。 “此處景致甚好,勿念……” “公子所言極是,萍水相逢,保重……” 公儀緋乘著小轎離開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後,劉時攙著的雁夫人,正目送著他平安離去。 或許,有那麼一日,不是母子,勝過母子的昔日故人還有再聚的一天。 第六十六章 浮經百目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話說,自因機緣巧合之下,得以安然進了須彌境的練雲翡,雖有波折,但也算順利地將書信送到了她要尋的那人手里。 因著隨信奉送的梵文還需花上功夫翻譯,是以,練雲翡便暫時留住在了須彌境。 仙音繚繞不絕,一切都是那般的安詳和樂,即便是沒什麼復雜心思的練雲翡也覺得在這里住上幾日後,心中從未像如今這般的平靜寧和。 雖然練雲翡的年紀不大,修為也尚淺,更是道門中人,可幾日下來,每每與她淺談幾句後,像是迦陵頻伽般的須彌佛眾,都會對這眼前的女童微笑點頭。 果然天機注定,她是修行中人。 “妙音……姐姐,你說生死何解呢?” 練雲翡托著下巴,翻看著一些她能看得懂的淺顯經文,頓了頓,向著當日想要哄騙了她的迦陵頻伽問到。 雖然,按照那人的說法,她該稱這眼前自稱“妙音”的迦陵頻伽一聲“前輩”,可妙音覺得听起來太過別扭,索性讓她叫自己“姐姐”。 再三猶豫後,練雲翡決定听從前輩的話。 常常脫離了其他伙伴,化成異域少女模樣的妙音,正斜倚在須彌境中的隨處可見的琉璃樹樹枝上的她,听了練雲翡這麼一問。 一雙倒轉的八字秀眉,微微蹙起,迫近了她眉心間的那點朱砂。 “哎呀,你個小小人兒,該是活潑好動的年紀,怎麼天天總想這些來日方長的問題?有一日,便樂一日。自尋煩惱,徒增憂果,何苦來呢?” 說著,妙音便隨手從琉璃樹上折下來一片在世人眼中恍若珍稀寶物的碧琉璃葉,琉璃樹上的每一葉都聚成蓮形,妙音正是取了其中的一瓣。 她向半空中輕輕一拋,待琉璃葉做成的盞子再度落于她的掌心時,其中已盛了一盞由四周雲氣化作的清飲甘露。 妙音端著琉璃葉,將這盞清露順著琉璃葉的葉尖一滴不剩地送進了自己口中。末了,又將琉璃葉折了折,揉成個綠豆糕團的模樣,幾口便吃下了。 一旁的練雲翡在須彌境小住了幾日,對此已見怪不怪,雖然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迦陵頻伽的食物是生著青蓮的琉璃樹。 “小翡兒,你不來嘗嘗看嗎?”說著,妙音便摘下了另一片琉璃葉,遞到了練雲翡面前。 看著眼前晶瑩剔透的琉璃葉,練雲翡搖了搖頭。她自幼修道,已可避谷,偶而入口,無非也只是嘗嘗味道。不過,她可不是迦陵頻伽,怕是沒那麼好的牙口來克化這琉璃葉。 “生死何解,這原是我師父常問我的,只不過翡兒悟性不高,每每講與師父她听,師父總取笑我是只知道胡亂拿書上的話回她。時至今日,我依然還是不明白。” 說著,練雲翡又將手中的經文翻過一頁,她想著,或許她能從佛經中找出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這邊听了練雲翡自言自語的妙音,又哼唱起了梵音,一曲誦完,搖了搖頭,仿佛是嘆息般地嘀咕了一句。 “不經生死,生死何求呢?” 話至兩頭,當日從練雲翡手中接了書信的少年,看過一遍信上隨附的梵文後,臉色大變。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這信中得寥寥幾筆,乃是須彌境的禁忌。 正因如此,他在從一場法會離開後,便偷偷溜來了那須彌境的浮經塔。他所要查的,都封在了浮經塔的最頂層。 這原是難不倒原形身為青鳥的他,奈何如此重要的書卷,又怎會無人看守?浮經塔重重疊疊共有七層,第一層有七位佛子,第二層是十四個……到第七層,便有四十九位佛子,其中繁雜冗余的陣法更是不為外人所知。 沒有準許,貿然擅自入塔,只第一層,就已有七雙眼楮盯著,一層層上去,怕是行不通。 是以,他才想趁著這換班的間隙混進來,早些時候,他也曾駐守在此,只是無意投身佛門,這便又被調去了迦陵部。 一層至四層,或是修行初成的佛子,或是一樣機緣巧合下從三千塵界中入境的有緣修士。 他們大多都不互相識得,這也給了他方便之門,只不過,自第五層開始,駐守的人便通通換成了有資歷的佛子武僧。 他也曾听妙音無意中提過,她曾好奇地去那浮經塔的最頂層,裝作路過似的去盤繞了一圈。 那個叫“妙音”的迦陵頻伽說,這一看,是她自降生于須彌境中最後悔的一眼。 為何會是最後悔的一眼,他當時便問了妙音。 “自然是因為被發現,又那麼多雙眼楮同時盯著,盯得直讓人背後惡寒。” 這個回答,他原也是沒留心的,還只當是妙音膽子小。可當他想辦法從第五層外圍的鎖鏈攀援而上,到了塔尖,想要設法再潛入第七層時,卻發現只有天窗處的一方空隙,再無可潛入的地方。 是以,他化成了原身,飛到天窗上,索性先順著一個小孔窺視,不料,小孔的另一端,便幾乎同時有一只眼楮也盯上了他! “糟了!”冷不防地被嚇了一跳,他險些叫出聲來。而孔隙里的那只眼珠盯著他轉了轉,也未聞塔內有什麼異響,只一束佛光從那只眼中閃出,耀得他睜不開眼。下一刻,待眼前刺眼光芒消失,歸于黑暗,他已身在浮經塔第七層內了,更是恢復成了人身。 都道是浮經塔禁地,這第七層更是尤為的不可說。 雖然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黑暗,可他依稀察覺得到,此間尚有異物。如果他所料不差,除了駐守在此的四十九人,絕不會是他人。 然而,他察覺不到有佛子的氣息。反之,卻是一種極為讓人壓抑的陰鷙感。 “嘎吱……”他人沒有動,四周卻傳來了陳舊木板的壓低聲,危機就在眼前! 暗摧內元,卻是意外地周身不見靈氣流轉,在這詭異的黑暗中,他竟是一絲靈力都使不出了! 隨著木板間傳來的壓低作響,那種迫人的陰抑之感愈為地強烈,不知如何是好,少年只好原地不動,警惕地感受著四周對他虎視眈眈的異物。 “汝非是出身須彌境……蓬萊之人,怎會來此?” 沉悶、蒼老、陰鷙。隨著這一聲詰問,頃刻間,突然就有一束光,透過了天窗處的孔隙,投入了這一片黑暗。 登時,一方赤著上身的佛子身影出現在了這唯一的光芒中,這身影極為地高壯,幾乎同塔頂齊平了。這高大不似常人的佛子,正低頭看著擅闖浮經塔的少年,可他那雙眼所在之處,卻只見兩道仿佛斧劈似的深烙舊傷,橫斜在那里,連同一雙眼瞼也一並被封存在了那宛如蜈蚣似的疤痕之下,而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更是覆蓋著數不清的奇怪傷痕。 “這浮經塔頂只他一人駐守,想來不是一般修為,明明雙目俱盲,卻能窺破我的身份……” 就在少年思沉之際,將頭轉向他的高大佛子突然抬起了右手手臂,手掌朝向了少年。 佛子的右掌心中,有一道豎立的瘢痕。然而,下一刻,那瘢痕突然便裂開來,佛子的掌心,赫然間突然多了一只眼,那只眼,此刻,向下轉了轉,對上了少年的目光。 “汝是何人?” 掌心處的那只眼,一動不動地死死盯著少年,佛子不見開口,可他確實是實實在在地再次發出了質問。 自知眼前佛子不易對付,自己擅闖也是有錯在先,少年抿了抿嘴唇,對佛子的盤問,竟是一聲也不回應。 “汝是何人?” 一樣的問題,聲音高了一度,佛子半舉著的右臂手腕上,又有一處瘢痕裂開,如初一轍地多了一只眼,轉了轉,同他掌心的那只眼一樣,半刻不離地盯緊了少年。 少年人突然間明白了那名字叫作“妙音”的迦陵頻伽的話。 “自然是因為被那麼多雙眼楮盯著,盯得背後一陣惡寒……” 那麼多雙眼…… 原來,這浮經塔的頂層並沒有四十九位佛子,僅有一位修了滿身天目的佛子。 “汝是何人?!”一而再,再而三,久久得不到面前少年人的回應,佛子質問之音不知提高了多少度。 剎那間,少年只見著佛子上身處那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瘢痕接連不斷地裂開,一只又一只眼楮,全都轉了轉,盡數盯向了他。 “怪不得妙音會說,那是她最後悔的一眼……” 雖是修行有成,可少年也從來沒見過這般情形,被這麼多雙眼楮同時盯著,還是頭一回,他也不禁心中一怵。 身隨心動,少年下意識地向著一邊挪動了幾步,可佛子身上的每一只眼,也會同時循著他的方向轉動。 也正是在這時,佛子也挪動了腳步,朝著少年的方向,慢慢地,一點點逼近了。 “最後一次,汝是何人?” 壓抑到極致,少年感到四周仿佛就像有無數只無形無狀的大手,一只只縛住了他的咽喉。 性命攸關,死亡一般的威脅。少年一直緊緊抿著的唇齒發出了輕微的聲響,是面前佛子想要的答案。 “多婆納阿舍提,不過幾位尊者一直都是喚我為多婆納。” 佛子得知少年姓名的一瞬,身上密密麻麻的眼一只只地再度隱于了盤虯的疤痕之下。 “原來是你。” “那該換我來問,你識得我,又知曉我出身蓬萊,不知你又是何人?” 多婆納說著,心里竟是暗暗生了一種對眼前佛子的親切之感。 他確實是出身蓬萊,只是後來蓬萊生變,他才被送來須彌境,那時候,他還很年幼,甚至化不出人形。 而眼前的佛子,也許識得一位他想探听的故人? “多婆納……這是你來到須彌境後尊者為你取的名字,你可還記得你最初的名字嗎?” 佛子雙手合十,在天窗投射下來的那一束光影間盤膝坐下,意外地,他的臉上,顯現出了一絲微笑。 “最初的姓名……最初的姓名……我……我不是多婆納……我是何人?” 仿佛不經意的一問,卻是佛子暗里雜糅了梵音的催夢秘術。 浮經塔頂,周遭的每一處,乃至築成塔身的琉璃木中,都有須彌境幾位尊者鮮血刻化融入的法咒。是以,外人自身修為一進了浮經塔,便會隨著塔層的升高而被壓制得越發嚴重。 擅闖浮經塔,先失天時;修為受限,又失地利;孤身而來,更是無佔人和。三者皆輸,盡落下風的多婆納更是中到了佛子的催夢之術,整個人,都仿佛陷入了幻境。 “我是誰……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念誦忽止,盤膝而坐的佛子拈花般的微笑看起來十分的詭異,而他面前的多婆納,因著法咒的緣故,整個人都茫茫然地在那里喃喃自語。 他絲毫沒有察覺真正的危險更近了。 不見站起,佛子依舊盤膝而坐,卻在眨眼之間,挪移到了多婆納的面前。 佛子再度抬起了手,睜開了那掌心中的一只眼。他的手掌,撫上了多婆納的一雙眼楮。 “多麼清澈的一雙眼,雖然比不上我丟失的那一雙,可也勉強能彌補……” 話音剛落,撫著多婆納眼角的指尖上突然個個生出了幾寸長的利甲! 而方才的佛子,也驟然化成了一個羅剎惡鬼的模樣,與方才的相貌大相徑庭,卻只有一點不變,那便是周身生著的密密麻麻的眼楮。 “嚓……”長而鋒利的指甲,輕描淡寫地劃過腳下踏著的木板,攜著幾點火星,同時也留下了幾道淺痕。 羅剎惡鬼仿佛是在將自己的指甲打磨地更為鋒利一些。 “多婆納,想不到我有一天還會取走你的眼楮,放心,我會又輕又快地下手。而且,你這一雙眼楮,我會將它們放在額上,最尊貴的地方……” 羅剎惡鬼嗤嗤笑了起來,身上各處的一只只眼楮也隨著他的笑聲,開開合合。 小心翼翼地,羅剎惡鬼將他那鋒利的指甲尖放在了多婆納的眉心處,左右游移著。 “唔……是先取走你的左眼,還是右眼呢?多婆納……算了,那就同時下手吧!” 羅剎惡鬼說著,抬起了同樣生著鋒利指甲的另一只手,對準了多婆納的眼楮。 “百目!這麼多年,你還真是什麼都沒變呢?不對,現在或許該稱你為‘九十八目’!” 說時遲那時快,在羅剎惡鬼的指甲就要觸及多婆納雙眼眼角中的時候,一直偏在一旁的瞳孔卻是突然對準了多婆納口中的“百目”。 被稱作“百目”的羅剎惡鬼愣了一下,便突然感到腹部一陣劇痛,低頭看時,他的下腹上多了一個金剛杵,杵身大半已沒入了他的身軀。 浮經塔內外人修為雖然受限,是以,多婆納早在來之前,便從跟隨的尊者那里自行“借”來了一件法器藏在了身上。 “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記掛著你失去的一雙眼……” 多婆納說著,右手在金剛杵上施加了一個不輕的力道,旋轉著,幾乎要穿透了附近的一只眼。 “你想要窺探須彌山的禁忌,不可能……” 金剛杵上附帶著的清聖佛光,于羅剎惡鬼而言,是要命的,哪怕只是小小的金剛杵,現下,竟是已讓羅剎惡鬼身上的眼楮一只都睜不開了。 “蓬萊生變,當初也有你一份功勞不是嗎?” 多婆納突然攥緊了拳頭,百多年前的事,他雖然記得不全,可眼前的百目羅剎,卻是他記得不多的敵人之一。 力道再施,百目羅剎痛苦得扭成了一團,他身上已有些眼楮開始滲出墨藍色的血。 “住手,多婆納!” 就在這時,金剛杵真正的主人到來了,一聲喝止,便將金剛杵從天窗處的孔隙收了回去。 “啊!”苦痛突消,百目羅剎顧不上塔外尚有降臨的尊者,十指鋒利,盡數沖向了多婆納的雙眼。 “死性不改!” 梵音洪亮,如鐘鴻鈞。多婆納登時只覺得一陣外力將他從塔內撈起,卻是又將他從高空直接拋下。 反應不及,多婆納臨近雲地才想起來化作原身,到底還是晚了些,一頭沖撞在了琉璃樹上,整個人便昏了過去。 第六十七章 所謂賜婚(上)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阿爹,非然不嫁,非然不嫁!” 穿著一身緋桃,在頭頂松松地綰了半髻的非然,站在左丞府的大廳中,十分惱怒地不顧禮數從下首的坐席上站起了身。 剛剛才被左丞從北郊山上的桃源居接回了她久違的家,一回來,阿爹阿娘,幾位兄嫂,卻是開始迫不及待地為她準備起了婚事。 要嫁進皇宮的人是她,可她卻是最後一個知曉的,真是可笑。 一家人有說有笑,談得興致勃勃,非然這一突兀地一聲,大廳中熱熱鬧鬧的氣氛瞬間墜到了冰河底。 左丞皺了皺眉頭,撫了撫自己及胸的長須,雙眼轉向了廳外的院子。 堂堂一國的左丞,此刻,他卻不敢去看一眼他的小女兒。 “非然,阿爹知道,你才剛回來,舍不得阿爹阿娘,還有幾位兄嫂。可婚期在即,要娶你的,又是皇上,難不成,你要阿爹抗旨不遵嗎?” 縱橫廟堂多年,左丞巧舌如簧,自家小女兒非然的秉性,他做阿爹的自然也是知曉。于是,他這便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無可奈何地將半真半假的交心之言,娓娓道來。 “這……” 非然自幼長于北郊山林,少不經事,性子也是極為地單純,左丞這刻意而為的憂愁模樣,居然真的騙過了她,她猶豫了。 非然身骨柔弱,就連性子也是一般柔柔的。只不過,在旁人看來,或許是懦弱更為地貼切。 大廳里安靜異常,靜得只听見每個人淺淺的呼吸。 “阿爹,非然才剛回來,你就又要將非然送走嗎……” 囁喏著,非然同時感到眼前事物都開始模糊斑駁。她無助地跌坐回了坐席之上,有一滴咸咸的晶珠,慢慢地劃過了她有些漲紅的臉頰。 不知什麼時候,本就安靜的大廳里,漸漸地,就剩了兩個─非然與她的父親左丞大人。 非然仍在抽泣著,她捂著雙眼,指縫間不斷地有淚水向外滲著。她十分難過,她以為,左丞大人又要將她送去一處不見人影的荒山野嶺。 “非然……” 左丞大人走了過來,蹲在了自家小女兒非然的面前,看到非然的模樣,左丞的一雙橫劍濃眉都要擰成了兩股繩結。 他不喜歡非然流淚,也非是不喜,而是畏懼。因為,這似曾相識的情景,總會讓他想起一個人來。 “非然……非然,你听阿爹講,本來阿爹也是不想送你入宮的,可當今聖上,他需要一個不用讓他娶梁國公主的理由,這才同阿爹商議,就說是先帝同你的祖父,為自家的孫兒孫女定下的親事。” 左丞說著,指節間生了薄繭的手輕輕拍了拍非然的肩頭。可眉峰卻不見半點松懈。 這件事,到底是他有愧在先。 非然感受到了來自左丞的輕輕撫慰,抽噎了一下,兩手將眼楮抹了抹,抬頭,再度看向了左丞,這才發現,左丞已站起了身,在一旁負手而立。 “阿爹,可是……可是非然才剛剛回來,認識的人也只有你們,皇宮又是何處,是不是去了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明明方才已將眼淚抹得一干二淨,可非然再度看向背著她的左丞的身影,眼前,依舊模糊。 “哈……傻孩子,皇宮離左丞府是不遠的,皇上他若允了,阿爹阿娘都是可以入宮去看你的,你自己也可回左丞府。皇上他生性純良,想來待人也是極體貼的……阿爹保證,你不會受到任何委屈……” 素來有雷厲風行之稱的左丞大人,極為少見地 鑼濾盜誦磯啵 砦 蓋祝 矍暗乃錘袷欠僑壞哪蓋住 可是,哪怕他再說上十句,百句,千句。他也還是背對著非然,他不敢多看一眼非然,她與他記憶里的那個人,有著如出一轍的梨花帶雨的模樣。 愧疚終身,他怕他再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將非然連夜送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既是如此,非然去就是了……” 隨著非然極為沉悶的一聲應和,一同回響的,還有非然足上的銀鈴。她低頭走了出去,大廳外的廊下,小丫頭雙城已在那兒等了她很久。 話分兩頭,左丞府里人來人往,全府上下都在熱熱鬧鬧地為小姐非然準備著各種東西。 皇宮里,禮部早在三四個月前便定下了軒轅的大婚之期,宮里宮外一直都在小心而謹慎地籌備著。 皇帝大婚,小心謹慎自是該然,可這籌備的明里卻是借著為梁國公主夏婉修葺宮殿的明目在暗中進行。 謝瑾身為太常寺丞,也參與其中,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宮內宮外,除了夏正德和夏婉這對梁國宗室兄妹和他們住處侍奉灑掃的宮人、內侍,沒有人不清楚。 或許有知道的,听來的也不多,只曉得軒轅要從朝臣家里待字閨中適齡的女兒家中挑選一位妃子。 也有人說,人選早已定下,無非便是從文官之首左丞家的小女兒和丹公公子佷一族的族女挑一個,反正這回即便落選,以後左右也是要入宮為妃的。 眾說紛紜,朝中丹公公為首的武將和左丞為首的文官勢力平分秋色,自打久前軒轅“開玩笑”似的說要為左丞的小女兒和丹公公的佷兒賜婚,左丞便漸漸地疏離了原是合作許久的丹公公。 這幾個月來,在左丞的授意下,掌管著北郊行營的丹公公的佷兒更是被大大小小的閑散文官已前後參了幾本。 到如今,在先帝時,還“和睦相處”的文官武將,在朝堂上,日漸勢同水火,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這邊剛下了朝,軒轅前腳也還沒有走遠,後腳便听見有幾個大臣在殿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 “皇上乃天之驕子,九五之尊,自是要選一位極貴之女,溫良賢淑,這才擔得起鳳宮之位。論家世,這點,左丞大人的女兒,我等誰能比得上?” “此言差矣!鳳宮人選是要謹慎,可如今皇上也已登基三載,開枝散葉是首要之重,听聞左丞大人家的小女兒自幼身骨柔弱,更是在北郊的宅子里養了多年才接回來,怕是難承恩澤。我將門女兒雖不比諸位大人家的女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都體健身康……” 隨侍在旁的謝瑾和許赫二人,听了這般爭吵,面面相覷,又是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前方。恍然才發覺軒轅已尋了一處坐下來,右手托腮,左手則是用著兩個指節按著漏壺的節律,正一下下敲擊在他的膝上。 是坐下來听著文武兩方的爭吵還是坐下來在等著二人听夠大臣們的爭吵呢? “可都听全了?听全了就來御書房找朕。” 謝瑾和許赫,從軒轅的臉上,看不到一絲心緒波瀾,可愈是這般安然,二人便覺得軒轅心里其實已是怒海狂濤。 眼看著軒轅離去的身影已被跟隨著的宮人內侍們的身形掩蓋,走得遠了,謝瑾和許赫這才匆匆幾步,經了宮道,來到了御書房。 等到被通傳召入時,謝瑾和許赫身上的余汗還未消,額上便又出了冷汗。甚至連他們自己也不曉得,究竟是一路小跑出的汗還是進來這壓抑的御書房而出的汗。 軒轅比二人要早一步,可等著二人的,可不單單是只有軒轅一人,謝太傅和左丞也一早就等在了御書房內。 “臣謝瑾(許赫)叩見皇上!” 軒轅看了一眼二人,連忙放下了手中正批看著的奏章,擺擺手示意他們起身,既而又瞥了一眼,那一前一後並立在旁的謝太傅與左丞。 見著御書房內侍奉的宮人內侍盡都退下了,軒轅也不繞圈子。單刀直入地,交待了事情。 “朕已決定接左丞大人的小女兒入宮為後,祖輩盟約,父母之命,恐怕這梁國還是會借朕悔婚的名頭,趁機發兵。” 軒轅抿了一口手邊苦澀的茶湯,將目光投降了下首的四人,似乎在等著一個答案,一個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的答案。 “皇上,大婚之期將近,即便是如今瞞得過那夏正德和夏婉,大婚當日,又如何瞞天過海?依臣看,不如將他們兄妹二人軟禁,對梁國說是二人病了。” 左丞捋了捋自己胸前的長須,眉頭緊皺不解,其實,這件事本就棘手,他這一想法,也實在算不上是個滴水不漏的高明主意。 “左丞大人,此計並非良策。若真是將梁使和梁國公主二人軟禁,若說是病了,皇上這邊大婚,梁國那邊一見不到公主入主鳳宮,二又長時間見不到書信通傳,早晚要起疑心,說不準哪天便要發難。” 等左丞話音剛落地,謝太傅便即刻回了嘴,句句在理,盡點左丞的疏漏。 “那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讓皇上下旨即刻誅殺梁使和那長樂公主,傳信上便對梁國說是二人染了時疫,不治身亡。” 這邊見謝太傅指出不足,心中掛牽小女兒非然入宮事宜的左丞,素來被一干臣子吹捧慣了,自是覺得謝太傅此刻是在找茬,不等軒轅有所表態,也立即又出了條主意。 只是,拂面帶來的怒火使然,這第二個主意顯然也沒比軟禁的法子要高明到哪兒去。 “左丞大人未免考慮不周,輕言誅殺,以病故為借口,梁帝怕是也不會信,反倒是給了他們一個出兵的好借口!朝中如今兵權尚在丹公公一干人等的手里,怎麼能如此草率?” “太傅大人若是對褚某有意見,大可在皇上面前直接諫言,不必如此斤斤計較地拿人錯處不撒手!” 雖然謝太傅此言緩而悠長,卻像是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漸漸地捏在了一條吐信恐嚇他人的毒蛇的七寸上似的,抓住了左丞的話語中的疏漏,針鋒相對地趁機迎頭痛擊。 連日來本就煩惱良多的左丞,被謝太傅這一言所激,仿佛藥信踫上了星微火苗,這便整腔怒火都炸了出來。 當著軒轅的面,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唇齒相譏起來。 一旁的許赫,連帶著上座的軒轅心里都一同泛起了嘀咕,雖然說這左丞在前朝氣焰囂張,可也與謝太傅沒什麼交惡的地方,緣何今日,謝太傅看起來這般咄咄逼人? 旁人不曉得,可謝瑾怎會不知道自家老子的心思,不為別的,那左丞大人家的小女兒原是謝太傅和謝夫人相中的兒媳人選。 雖說謝太傅和謝夫人也只在前些日子,那左丞大人為小女兒準備的笄禮上見了一回,可夫婦兩個覺得這名喚“褚非然”的姑娘和自家兒子是極般配的,盡管看起來性子是太柔順了些,可謝太傅和謝夫人見了她,別家的姑娘竟怎麼也看不上了。 然而,謝太傅和謝夫人還未來得及請托媒人,便又從別的大臣那里听來了這姑娘要入宮的消息。 這是覺得自家兒媳被皇上搶了,又不好問皇上,所以才把怨氣發在左丞身上嗎? 謝瑾輕輕地嘆了口氣,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這點動作隨即便被軒轅瞧在了眼里。 見了眼前情形,又回想起這些天來,謝太傅一見了他,便是一副欲言又止,郁悶不已的模樣,軒轅此時心中竟是猜到了七八分。 原先,他還以為,是自己將軒轅外封到臨川,謝太傅這才對他滿腹意見…… “太傅大人左丞大人,兩位愛卿不必在此多有爭執了。這事若要我玄國先出手,總是理虧的,朕想,只要想辦法讓梁國主動提出,不嫁那長樂公主,此事便可得圓滿,諸位可有高見?” 察覺到御書房內有些頗為尷尬的氣氛,軒轅清了清喉嚨,制住了謝太傅和左丞兩人之間,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 “皇上聖明,這吃虧的事,總該讓那梁國去做才好,臣等愚鈍,如今實在想不出主意,您有此一言,想必妙計已成竹在胸,臣等恭听。” 這邊左丞才要開口,可謝太傅眼見著,卻先他一步開了口,且恭恭敬敬地向軒轅作了一揖,同時,雙眼還得意地瞟了一眼一旁的左丞。 若不是軒轅尚在,而自家小女兒非然又即將入宮,只怕左丞會上來一拳打落謝太傅的發冠,再同謝太傅扭打不休。 “朕也要多謝太傅大人當年巧記,在玄梁二國的姻約上並沒有細寫,只寫了梁國公主嫁入玄國聯姻,以修兩國之好。梁國那邊怕是當時也沒多作細想,如今,正好,可從王公貴冑中挑一位出來賜婚。二位大人可有人選?” 軒轅笑了笑,還好他昨日重新翻閱了與梁國來往的姻約國書,這樣,也不算是他悔婚在先了。 可新的問題也一並出現,賜婚人選,最好的莫過于皇族宗室,奈何玄國幾代以來皇脈稀落,適合人選更是少之又少,更何況,先帝當初因著繼位人選的問題,對宗室頗有猜忌,貶得貶,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又都遠封他鄉,即便現在傳召也是趕不及。 那麼只能退而求其次,從世家子弟中甄選,除去現今掌握兵權的將門子弟,文臣、王公中已有了家室的,年紀尚幼的,家世不低的,這般挑算下來,也只剩了兩位人選。 正是如今站在御書房里的被軒轅召來謝瑾和許赫。 第六十八章 所謂賜婚(下)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御書房內,軒轅這般出言一問,他自在御座上瞧見了一左一右的謝太傅和左丞大人臉上神情先樂而後憂的轉變,可比那因著一出《沉香救母》而出名的梨君樓主的神色來得更有趣。 至于謝瑾和許赫,二人規規矩矩地站一側,微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神色。 不過,憑著這二人的聰敏,听了自己這番話,也該即刻明白今日被召來的目的了。 雖然軒轅是試問他二人有何人選,可偏頭用眼角余光瞥一眼旁邊的謝瑾和許赫,謝太傅和左丞大人心照不宣,已是明白了軒轅的意思,這是要在這二人中選一個出來。 “皇上,依臣之見,賜婚人選既是要世家子弟,又非是現在掌控兵權的將門,賜婚之前,還要依例升位的,此人選非元成侯莫屬,皇上正可借此良機,晉元成侯為將,一分兵權。” 先進言的是謝太傅,頓了頓,他到底還是不想自家兒子謝瑾摻和進來,無奈之下,也只好麻煩世佷許赫了。 按理來說,謝瑾總歸是要比許赫要適合來當這個賜婚人選,可左丞先前被謝太傅一激,也不多加考量,不等軒轅有什麼反應,便也進言,推薦了謝瑾。 “皇上,謝太傅此薦有失妥當,依臣看,該是賜婚于太常寺丞謝瑾,皇上大可趁這個機會,一並同元成侯提為兵部侍郎,將軍。” 這下,听完謝太傅和左丞大人的進言,輪到謝瑾和許赫面面相覷了。 二人神色頗為的默契,都是十分無奈地看了看對方。 此事棘手,他們誰都不想對方來淌這趟渾水,可眼下,他們也都幫不了對方。 而這邊,上首御座上的軒轅不慌不忙地吹了吹手里茶盞中的釅釅茶湯,輕描淡寫地抿了一口。 其實,最合適的人選,早在他昨日里翻閱完兩國姻約國書,想好對策的時候,在他的心中便已有定論。 這謝太傅和左丞的進言,讓他心中本就有絲微傾斜的那桿衡器,更為地傾偏向了其中一方。 不知,另一方,現在可明白他心中所想? 軒轅將目光投向了謝瑾和許赫二人,這選擇,不如交由兩位人選自行定奪。 “謝瑾,許赫,你們二人可有什麼看法?” 聞言而上,謝瑾和許赫又是互相看了看對方。罷了,既是躲不掉的,那便總有一個人要站出來。 “皇上,臣知曉元成侯已有婚約,所以臣願領命!” 這邊謝瑾見著許赫剛猶猶豫豫開了口,立刻便搶白過來。 許赫不善言辭,那就讓他這貫是能說會道的來吧!哪怕謝太傅已向他投來了一道道詫異驚愕的目光。 “ ……” 軒轅將手里的茶盞落在了案上原處。“哦?許赫已有婚約,朕怎麼不曾听你提起過?是鄴城里哪家的姑娘?” 突然來了打听到底的興致,軒轅盡數將目光都對準了愣在了原地的許赫。 如今,只要一個滿意的回答,賜婚一事即可敲定。 “先父先母在時,曾為臣在北疆與人定下了一門親事。”許赫頓了頓,鬢邊的一縷卷發隨著他的俯首從他的耳際松落下來。 若不是今日這樣一提,他幾乎要忘了這件事情。 如今看來,原本身為人選之一的他,毫無懸念地可以退出了。畢竟,他身上還流有一半北疆人的血,是他不能為將的原因,更是在玄國尷尬的存在。 然而,曾有無數個日夜,他都在想,自己如果是個真真正正的北疆人,該有多好。 “這……”謝太傅這下啞口無言了,他忘了還有這回事,亦是忘了許赫的身世。 “既然謝愛卿如此自告奮勇,那這賜婚一事便可塵埃落定了,太傅大人,左丞大人,二位可還有異議?若無異議,這便退下回府吧。” 軒轅左手的指節又是開始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了案上。 “是,微臣告退。” 四聲齊朗,謝太傅父子連同左丞,許赫即刻便退下了,一出了御書房,左丞便撫了撫自己及胸的長須,眼眉帶彎地快速瞥了謝太傅一眼,一番得意忘形盡數化作了一聲暢快大笑。 “老夫就在此先恭賀太傅大人和謝瑾世佷了,加官進爵,天賜良緣,哈哈哈!” 說著,左丞一甩袍袖,負手大搖大擺地順著宮道走遠了,將謝太傅和謝瑾兩父子遠遠落在後面。 今日的宮道格外靜謐,偶有經過的宮人內侍們如是覺得。因為今日沒見謝太傅和謝瑾父子兩人在宮道上吵吵嚷嚷的。 往常這個時候,不是作兒子的又在頂老子的嘴,便是作老子的,拿著手里那世代承襲的太傅戒尺,說要打殺自家的“不肖子”。 這種景象才是宮人和內侍們素來見慣不驚的,如今謝太傅父子兩個這般安靜,便是新來的小宮女、內侍也察覺到不對來,遠遠的向著二人施了禮就避讓開了。 路途不長的宮道,今日在謝家父子的腳下成了一條格外漫長的青石板路。 不知經過了幾代風洗雨滌,最初兩旁鐫刻著梅瓣的青石,早就是平光如鑒,是以,沒了往日父子間的吵嚷,二人一前一後錯落的腳步倒格外清晰。 “走快些,要到了宮門上鑰的時辰了。”謝太傅晃了晃身後手里的戒尺,催促了一聲。 “父親不怪我嗎?” 這邊眼見著快到了宮門,謝瑾停了腳步,聲音不大地問向了謝太傅。 謝太傅卻沒有回頭,但本就拖延的腳步卻是徹底擱置了下來。在他身後的謝瑾,听見了謝太傅一聲長嘆。 “我謝氏一門世承帝師之責,所以阿瑾你可知曉為父手中這戒方之名?” 謝太傅說著,轉過身來,將那精銅所制約有小臂長的戒方捧在了手里。戒方上墜著的朱紅流甦,在搖擺幾下後便靜在了那里。 “丹鐵為尺,以戒天子。是謂‘天子戒’。” “是了,既持天子戒,就該行戒懲之道,你祖父還在時,常會獨自一人坐在書房里跪在這天子戒面前痛心自責,直到他抱病而終,所以為父這才承了天子戒。” 謝太傅緩緩說著,擺擺手示意謝瑾隨他一同出了宮門,直到搭乘上了回太傅府的馬車,謝太傅又看了看手里的天子戒,抬頭望了一眼根本就望不到的御書房的方向。 “你祖父與為父做不到的,願你這代圓滿。以戒天子,就要隨時準備作出犧牲,平心而論,如果能辭官遠走,為父是斷不想讓你涉足廟堂的!” 謝太傅又是一嘆,其實,還有很多事情,他不能現在告訴謝瑾。 除卻帝師之責,終有一日,他也不得不像他當初那般,在接過天子戒的同時,一並為玄國世代帝者去分擔那不見天日,浸透骨髓的一隅黑暗。 “阿赫,方才在御書房,你認了你有婚約,怎麼從前不曾听你提起過?” 軒轅不緊不慢地從棋奩中夾出一顆黑子,落于棋盤。他許久不曾同許赫手談一局了,還記得在很久前,許赫承自他父親許將軍的棋藝已遠在謝太傅之上。 謝太傅的棋藝,軒轅不敢妄評,也只從左丞大人的調笑中听來過,當年謝太傅還年輕,尚未出仕前,在鄴城里,和另外二人並稱“玄都三少”。 三人都是宗室世家子弟中出挑至極的人物,三人皆擅長棋藝,曾在三日之內一舉贏遍了鄴城中的所有應戰的棋手。只不過,謝太傅在這三少之中,卻是名副其實的“三少”。 文采第三,樂藝第三,畫藝第三,棋藝第三,就連年紀,也是名副其實排在第三。 雖然是當朝太傅大人的獨子,可人人見了,都稱他一聲“謝三少”。 直到後來,玄都三少中最善吹簫的人去了,又過了幾年,最善下棋的那個人,也沒了。 落子無悔,黑棋敲定,輪到的白棋卻被許赫拿在手里攥了好一會兒,這才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登時,軒轅又一落子,白子便被黑子吃去了一大片。 “是指腹為婚,那時臣還年紀尚幼,後來便隨先父回來了鄴城,既是沒見過那個女子,也不知道那戶人家是不是如願有了個女兒。” 許赫見著棋局失利,面上不見憂慮,反倒是更為氣定神閑地落下了手中下一顆白子。 “原來如此……嗯?是和局。” 棋局近至尾聲,軒轅皺著眉頭,仔細點算了經緯縱橫上錯落的黑白二色,不差半分。 是他的棋藝進步了嗎?軒轅自認他還沒這個能力,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許赫在讓著他。 “阿赫,你毋須讓朕。” 失了興致,也沒了再來一局的念頭,軒轅倍感乏味地將黑白子各自歸到了棋奩中,招來了宮人上前收理。 “皇上贊謬了,是陛下棋藝已遠超微臣,非是臣有所顧忌。” 看著面前恭恭敬敬俯首的許赫,軒轅在心里嘆了無數口氣。 他變了,軒轅已許久沒看到過許赫以前所擁有的虯龍般的影子。 這還是當年那個為父獨闖皇陵,打翻一片的許赫嗎?!還是那個在北郊荒林,一人憑著手里的白虯槍護得他和軒轅周全的許赫嗎?! 物是人非,究竟是自己變了還是周圍的人、景都變了? 或許,早在他當初“殺了”自己的那一刻,讓人懷念的一切就同那個自己一樣消弭于世了。 不復存在。 第六十九章 八月十四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且說中秋佳節近了,臨川雖是連遭戰火肆虐,沒落了昔日繁華,可到底也是一年才有一回的人聚月圓,臨川郡的大街小巷,張燈結彩的,倒比往常多了許多人氣。 劉時和雁夫人一早就從附近的一戶莊子上買下了幾筐上好的蟹子備下了,又特地從附近的酒坊里買了十幾壇的好酒,除了挑出其中頂好的留予軒轅等人,其他的便一概打算分給府中家丁,護院。 軒轅平素倒也不怎麼愛吃這一味,只是到了中秋之日,不大快朵頤幾只,再飲上幾盅當地有名的冰泉釀,大家圍坐在一起,吃上幾塊月餅,猜幾道燈謎,總歸是不應景的。 可細想起來,哪怕還沒到八月十五,軒轅便已開始覺得乏味。 往年,陪著她看花燈猜謎的人,都不在了……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會是你害死出伯……” 秋來多雨,漸生薄寒。今日也正是因為有雨,軒轅這才在書房里,看了一天的書,寫了一天的字。 但她的心,這一天都完全沒在書上,筆上,字上。 聿清臨走前留給她的課業,她拖拖拉拉地,到如今也才不過寫了一半,這一半里,有她寫壞了的,還有她按著王小良的頭讓他幫著寫的。 “為什麼……為什麼……” 同樣的三個字,哪怕在當日坐在離開鄴城的馬車里時,她就已經自問過無數次,可到如今,她的心中依然沒有一個答案。 恐怕,也不會有答案。 飽蘸了濃墨的筆尖因著自身筆桿被軒轅握在手中僵持在半空,此刻,隨著軒轅右手莫名的微顫,一滴墨即刻便從筆尖處低落,沒多一刻的停留,恰恰落于正寫著的一張課業的正中,染壞了快寫完的一張字不說,墨汁洇染,一連透過了幾張宣紙。 “煩死了!煩死了!”狂躁忽起,軒轅將手中的毛筆丟在了一邊,將染了墨的課業用力地揉成了一個紙團扔在地上,就連被透過的墨牽連的幾張紙也同樣沒免得了這般下場。 “死芋頭!留的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鬼課業,本王不寫你能把本王怎麼樣?!哼!” 軒轅嘟嘟囔囔著,可巧外頭的雨也停了,她干脆就徹底撂下了混水摸魚完成了不到一半的課業,獨自一人大搖大擺地出了康王府。 她可不是在“逃課”,“逃學”,除了文武兩邊的課業,聿清臨還交待了她,讓她學會如何收斂自己暴躁的心性。 聿清臨說,不管她是不是康王,她都是一個人,既然是人,就不該讓自己放縱成一只傷人的猛獸。 而王小良說,與其拿院子里的木樁出氣,傷身傷己來發泄怒火,不如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這也是為何,劉時和雁夫人居然放心她一個人大搖大擺地從王府里跑出來的原因。 她有武藝在身,也不是迷迷糊糊不辨方向的小孩子,遠遠地派幾個護院跟著,任由她出去耍,穩一穩心緒,何樂而不為呢? 可劉時和雁夫人不知道的是,軒轅不知從哪里找來了一套也算合身的女裝,換在了身上,便這樣從後門溜了出去,派出來的四五個護院,一個眼錯不見,還當是隔壁幾戶大院人家的女兒,有的想多了些,更是以為自家王爺喜歡上了那女兒家,一個個特別識趣地都找了借口沒再跟隨,竟是沒有一人,認出來那背影是換了女裝的軒轅。 今日是八月十四,哪怕是最近雨水頻繁,也礙不了街口花燈長廊的搭建,臨川郡守先前已問詢過了聿清臨,知曉中秋時是個老天開眼的大晴天,這才放心著了人手在主街搭起了燈廊。 也是因為如此,軒轅還特地準了夜市的開放。 明日即是中秋,燈廊里已然先掛好了從街頭一直延續到街尾的各式花燈,雖然遠遠不及鄴城里宮燈那般小巧玲瓏、精致華麗。樣子左右不過是粗線條的荷花燈,兔燈,紅果燈,最是精巧的,也不過是個面目只能依稀分清五官的童子騎鯉魚形制的花燈。 可這些是軒轅在鄴城幾乎不曾見過的,每年的燈會,總是因為要去宮里依禮拜謝聖恩而看不到,偶爾遠遠看上一眼,也都是宮里頭見慣的式樣。 上回她有好好地走馬觀花地看過那麼一回花燈的時候,還是她初次見到公儀緋的那年。 因著近來充沛的雨水,修修停停,好事多磨的燈廊從頭到尾都被丈長的不透水的油布給蓋了個嚴實,只待明日十五一至,主街上才會生就那讓人炫目的艷色。 可八月十五的濃厚煙火氣不比需要遮掩的燈廊,在主街兩旁,各樣的攤子已早先擺出來了三四天。天色漸沉,時辰將酉。四通八達的主街小巷,陸陸續續地便有一個接一個的攤子擺了出來。 人也遠比平常多了去,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這里熱鬧非常,分明不會是白天里冷清清的臨川。 而這邊,軒轅便順著主街直行,一路上左顧右盼,遠在異鄉,這熱鬧,在她眼里,倒也十分有趣。逛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軒轅也忘了,她時從哪個攤子買來了個將軍模樣的半面面具,即刻便戴上了,也不嫌不方便。 可也只看了這麼一回兒,她便開始興致缺缺,手里拿著一塊剛買的芝麻糯米糕,吃了一多半,也不願再吃。 她覺得這塊糕真苦,要是出伯還在,不用問,看一看也一準知道哪家的糕餅最合她的胃口。 “且說上回說到……”人來人往的人群里,突然不知從哪兒傳出了一陣響鑼鼓點,被吸引過去的人群波動,軒轅索性就一同跟了過去。待走近了,擠到人前去,才發現,原是演傀儡戲的。 軒轅來的不早也不晚,她落座的時候,好戲才剛開場。 “上回說到,那北疆狼兵來犯,一個個生的那是凶神惡煞,虎腰熊背,天生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就和那豺狼一般,要不怎麼就都叫他們狼兵呢?!” 講到這兒,小小的傀儡戲台上充當幕布的一塊半舊的紅綢被一條由幾束細竹篾纏成的短杖一下子掀開了。 不過一人張開的手臂沓イ募蚵 誹ㄉ希 延屑父鱸ん負玫謀幌桿康踝諾目莢諛搶 г唷按蟶薄逼鵠矗 環絞槍藕誆跡 擲錟米胖膠耋齔傻摹按蟺丁鋇氖勘 硪環餃詞槍偶縛榱闥槊 希 褂寐潭棺髁肆街謊劬Γ 鎰龐猛苛四 鬧郊舫傻摹襖恰鋇乃健襖潛薄 軒轅笑了笑,是了,這傀儡戲講的,大概就是當年北疆和玄國當年的戰事。她雖沒親眼見過,可她多多少少從太傅和謝瑾那里听過。 戰況激烈,北疆狼兵,無論男女一個個都是驍勇善戰,以一敵十的勇士,他們的首領更是有力能扛鼎的勇猛,可他們玄國有一代戰神─白袍將軍許蛟。 听著听著,席上的軒轅便支起了一條腿,一手搭在支起來的腿上,一手自拿了這戲台旁邊茶水攤子叫來的一壺茶湯,飲了一盞,時不時還要抓起一把蠶豆,一顆一顆往嘴里送。 “好!!!” 這傀儡戲演得熱鬧,台下的都紛紛叫好,其中聲音最大的,莫過于軒轅。旁邊的人,不時也向她這邊看來。 軒轅的這副姿態作派本是同平常沒什麼兩樣,可她全然忘了,她今天可是穿了女裝出來,旁邊的人,有那麼兩三個老頑固的,看了軒轅這樣子,都搖搖頭,嘴里嘟囔著什麼。可軒轅,整個人都一心掛在了傀儡戲上,莫說不在意,便是听都沒听見。 “那狼兵的頭頭,名喚‘舍虎’。兩軍對壘,只看他手提一把帶血彎刀,左劈右砍,就好似是在斬瓜菜一般,這便風風火火殺了過來! 就在這時,只見天上閃過一道白光,隨著一聲龍吟,一個銀亮亮的槍頭,甫地直刺向那舍虎咽喉。 那舍虎連連退後,許蛟許將軍從天而降,持著他那桿‘銀虯’在手,乘勝追擊,挑,刺,穿,撥,一招接一招,一式接一式地不給那舍虎留半點余地!!!” 隨著說書人聲情並茂的講述,傀儡戲台上,便同時有一尊極其精美,穿著白綢,綴著貝片為甲的傀偶降了下來,在緊密雨布的鑼鼓點中,他手里那掌長的裹了一層錫箔還綴了個小鈴鐺在上頭的“銀虯”,真就是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地直刺向他對面那裹著毛料的傀偶。 “好!!!” 這一出傀儡戲,到了最精彩的部分,不單是台下坐席上的人們,連帶著兩旁攤子或坐著或站著,或是騎在大人肩頭的孩子,沒有一個不拍手叫好的。 軒轅也不禁使勁地一邊鼓掌喝彩,一邊站起身來。嗓門洪亮,她身後的幾個男子的聲音都不見得要比她響亮。 然而,也正是在這時,一只酒盞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在傀儡戲台上砸了個粉碎,碎瓷片連帶著原先盞子里的殘酒,崩了一台子和那演戲的老人家一身。 不等看得正在興頭上的人群開始罵罵咧咧,就听見從那酒盞砸落下來的對面酒館的二樓上傳來了一個慢悠悠,毫不在意的聲音。 “哈哈,便是玄國戰神又如何?還不是到頭來,來塊死人骨頭都沒剩!” 第七十章 不打不相識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隨著陰陽怪氣的嘲諷,那擲了酒盞下來的少年將軍旁邊的兩三個貴公子模樣的人,也一並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用著一句比一句尖酸而又刻薄的譏笑挖苦起了已然長逝的許將軍。 令人奇怪的是,除卻暗暗捏緊了拳頭的軒轅,居然沒有一人為此而生氣惱火,甚至,街上都變得靜悄悄的了。 人,也一個個地越走越少。 擺茶水攤子的夫婦收了壺,盞,碟,賣泥人的老人家挑起擔子便走,就連剛才還熱鬧著的傀儡戲台附近也瞬間變得門可羅雀。 只剩了幫演戲的老人家收拾戲台的軒轅和一邊盯著被砸斷了一只手的傀偶的演戲老人家。他看著平日里他極愛惜的,如今卻壞了的“許蛟”,雙手顫顫著,明知不可能,卻還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要將斷了的一條手臂綁回去,想要將散了花的貝片穿回去。 “不會的,不會的……” 哽咽著,老人家飽經滄桑的臉上,一滴又一滴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他沒有再出聲,只是張著嘴,任由眼淚掉下來,整張臉漲紅著,連帶著他花白的胡子也在發顫。 可始作俑者全然沒認識到自己的錯處,看了看下方又變成了冷冷清清的街道,他飲了一盞子酒,大笑幾聲,竟又是將手里的盞子砸了下去。 仿佛是心照不宣的密令,又或是刻意而為的討好。譏笑未去,那幾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的公子哥,有樣學樣,不管有酒沒酒,只管一個接一個地將自己手里的盞子也一並向著街上砸去。 年輕將軍模樣人一如剛才沒有出言制止身邊幾人大肆嘲諷的行徑一般地,他自顧自地舉起來一壇新酒,摟在懷里,開了封口,四根指頭探進去,大拇指留在壇口,就這樣穩穩抓牢,一口接一口地豪飲。 而此時,原本就因為這幾人的侮辱謾罵,本就不剩幾人的街上更是因著一個個從天而降橫飛四濺的碎酒盞而變得徹底冷清了。只余了才收拾好傀儡戲壇的一干人等和將自己的錢袋交到老人家手里的軒轅。 “老人家莫再傷心了,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快些和兒孫們回家吧……” 軒轅攙著老人家,將整個傀儡戲班子護送到了不遠的巷口,一路上,將斷了一只手臂的“許將軍”抱在懷里的老人家,不住地嗚咽著,雙眼模糊地對著眼前戴著將軍面具的軒轅道謝。 不久,見著街上沒了人,一直在砸著酒盞砸得不亦樂乎的幾個公子哥這才罷了手,一個個拍打了幾下手掌和衣衫,便又倚靠在了欄桿上,就好像剛才他們是去做了一件很費力氣的功課似的。 嘻嘻哈哈著,連同著他們當中為首的那年輕將軍,每個人都坐在酒館里躬身在地的伙計身上。時不時地,總有一兩個公子哥,將穿了帶著登山釘的兵靴踩在身下伙計們的手掌上來回碾踏著,嘴里還不住地嘟囔著,“低了低了,再抬高些。又高了,高了,再低些……” 然而,就在他們在這兒正樂著的時候,突然間,平齊地便有一團團蒲葉包對準幾位公子哥的腦門十準十地砸了過來。 幾個公子哥躲閃不急,被軟蒲葉包或是砸中的臉,或是砸在了身上。那蒲葉包軟軟的,只用草繩松松地系著,這一砸,里頭的東西也都一並打在了幾位公子哥身上。 都有些什麼?軒轅也記不大清,她只記得其中幾樣,有從附近水坑里掘來的帶著草根的爛泥,還有酒館旁邊魚壇上新刮的魚鱗,還有幾坨軒轅從附近馬車的馬兜里弄來的馬糞。 這一樣樣,無一不是軒轅就地取材,精挑細選來的。這一份份精心準備的“厚禮”,每一份都被她親自用腳“送”了過來。 詭異難忍,混合著魚腥,腐草,馬糞的味道,很快便在一眾公子哥中間蔓延開來,在場的,無論是伙計還是中招的公子哥們,都捂緊了口鼻,跑得跑,散得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現世報,一旁坐著的年輕將軍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邊一個個公子哥們謾罵不止,都在忙著洗淨身上,臉上污穢的時候,只听得有一個極其響亮的女子的聲音從下方的街道上傳來。 “還沒完呢!送你們一份大禮!” 話音未落,便見著有一根兩指粗細的樹枝掛著一個瓜似的東西,被聲音的主人從下面扔了下來,結結實實地摔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燈火昏暗,年輕將軍只依稀看見那碎了的瓜似的東西中像有澄亮亮的東西流了出來,就在他想要湊近了細瞧瞧時,他听見了有“嗡嗡”的聲音靠近了。 “不好,是馬蜂窩!快跑!” 年輕將軍大喊一聲,這便自己一人從酒館二樓直接跳到了街上,手指已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小心而又謹慎地看著四周空蕩蕩的街道。 身為一名武者,直覺告訴他,有人還在附近藏著,伺機打算偷襲他。 “梁國太子夏正韜在此,有真本事就出來痛痛快快打一場,遮頭蓋臉算什麼英雄好漢,正人君子?!” 夏正韜說著,手隨心動,腰間長鋏一瞬出鞘,鋒芒畢露直指身後。 “喂!那個夏什麼!我在這兒!”說著,夏正韜側面,軒轅突然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右手里還拿著剛剛從後巷找來的一根一人多高的竹竿,而她的左手卻是背在身後,不知藏了些什麼。 “本太子叫夏正韜!你又是誰?!”夏正韜說著,臉上竟絲毫沒見惱火,從他的眼中,只余好奇與求勝。 “少廢話,看招!” 說著,軒轅右手便執了竹竿,仿佛手中握住長槍般地,已作好了準備,然而,她下一步卻沒見走動,而是伸出了左手,順帶著,松開了左手拉緊的一根麻繩。 麻繩松懈,備下的簡易埋伏機關─一個半人高的空酒壇這邊朝著夏正韜砸了過來。 憑借銳感,夏正韜翻身側閃,手中長劍銳鋒徑直劈開了這空酒壇,軒轅的小小算計落了個空。 “哼,本太子諒你是一介女流,也只好使出這般不高明的算計來算計本太子。想來你也只不過會幾招花拳繡腿,那便先讓你三招,三招之內,本太子絕不還手,到時可別說吾欺負你!” 夏正韜說著,好奇不減,求勝之心也幾乎被自身傲氣取而代之。 他,完全沒將這看起來比她矮上了一頭多的軒轅看在眼里。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你這麼大的人了,可別被我打得哭鼻子,我可不會哄孩子!” 軒轅被夏正韜的狂妄自大激起了火氣,登時,她便即刻回了嘴去。且不說還沒交手,便是氣勢,嘴上功夫她也決不能輸! 回過了嘴,軒轅已提起一分內勁,手執充作長槍的竹竿迅疾而來。 聿清臨對她講,她的外家硬功已有了一定的基礎,除了每日練招式,內氣也該循序漸進提升,是以這幾個月來,軒轅每日都有按照聿清臨的交待和傳授,臨睡前打上半個多時辰坐。 靜心打坐的效果在軒轅提了一份內勁時,她已有所察覺。她比原先跳得更高了,手上的力氣好像也多了些。 而這邊軒轅手中“長槍”迅疾,一點一刺,猶如凶蟒出穴,有些大意的夏正韜玩鬧似的躲閃的晚了些,肩上銀鱗虎甲居然被軒轅給穿出一道破口! 夏正韜愣了一下,偏頭看了看肩甲破口,又瞧了瞧軒轅手中使的那根竹竿。冷哼了一聲,傲氣不減半分,雙眼中的好奇更盛。 “這姑娘分明使的是許家槍,也不知他和那許蛟許赫父子二人是什麼關系,也不曾听說許蛟有女兒,真是奇了……” 夏正韜滿腹疑慮,軒轅的一招,就被他當場看破來頭,伴隨著心中不解,夏正韜愈發想要摘下眼前軒轅戴著的面具,一看究竟。 “哦?看來這位姑娘也學過兵械,不知師從何人?姓甚名誰?” 軒轅急招猛攻,挑刺撥沖,招招緊逼夏正韜,竹竿頭沒遠離過尺長,夏正韜雖是忙于躲閃,嘴上卻也不忘打听著軒轅的底細。 而軒轅呢,招招猛勁,她依稀感覺得到這手中竹竿支撐不了太久,可她求勝心切,出招更是迅猛,再者受到自身蠱毒影響,心思不免波動生亂,先是身法亂了,嘴上也隨便扯了個謊來應這夏正韜。 “那你可听好了,你姑奶奶我姓劉名珠!” 說時遲那時快,軒轅接著竹竿撐力躍至半空,想以這招她練了許久的“銀虯乍現”來速戰速決。不料,對面的夏正韜,卻是一眼看出破綻,自己也縱身騰躍,手中長劍芒尖直指猛沖襲來的竹竿。 削鐵如泥的寶劍要劈開一根竹竿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更何況,還是一根快要碎得七七八八的竹竿? “劉珠?不知令師尊可有教過你何為勢如破竹呢?” 夏正韜笑著,劍鋒毫不費力地將竹竿從頭到尾劈成了兩半,可他還沒有要停的意思,余銳未消,直沖軒轅戴著的面具而來。 “哼!” 這邊軒轅也很快有所應對,一腳踏上身邊的壘成了幾層的酒壇,轉身翻躍,從夏正韜頭頂上空翻過一個跟斗的同時,正正好好地避開了夏正韜這一劍。 就這樣,軒轅也沒忘了還擊,她凌空騰手反扣住了夏正韜的肩甲上的一角,將他拖倒在地,自己連忙轉身幾步躍走了,嘴里還不住地大聲嚷嚷著,“你都多大人了,還站不穩!!!我贏了!” 而這夏正韜,摔了一跤,倒也不惱,只是從他肩甲上的破口倒刺處取下了一串紅玉珠串。 那時方才軒轅反手扣住他時,一個不留神,被破口倒刺從手腕上勾下來的。 “劉珠是嗎?看來本太子還要再去康王府一回……” 是夜,一群梁國的公子們,個個被馬蜂叮得賽豬頭似的跟在夏正韜身後回去了梁國的邊境大營兵獄,大營的侍醫們在夏正韜的營帳里一邊為面目全非的公子們敷著藥,一邊又察覺出太子夏正韜的不對勁。 畢竟,他們可還從沒見過,夏正韜會時不時從懷里拿著一串紅玉珠串,笑容滿面的模樣。 第七十一章 宴無宴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八月十五,月圓佳節。康王府里府外,倒也全然是一派熱鬧景象,可有人卻沒那麼高興自在。 “王爺,這是時爺讓小的給您送來的。” 康王府內院,軒轅在廳內穿了一身新衣,手里頭沒停歇地補著聿清臨給她留的課業。听到家丁的聲音,眼角便瞥見他捧了幾味果子和一盤棋子大小的月餅來。 “咳咳……那他人呢?” “回王爺,時爺在前院正招待郡守和其他幾位大人,雁夫人在後廚忙著,時爺還說,要您先拿這些東西先墊墊肚子,這便去前院。” 軒轅听了,兩條細眉幾乎瞬間扭作了一個“八”字,她搖搖頭,隨手從盤子里撿了塊小團月餅,沒直接吃,倒是先從中間掰開,看了看內餡,又聞了聞。 “紅豆沙?都是紅豆沙的?” 家丁半低著頭,小心地瞄了一眼軒轅,默不作聲,微微地點了點頭。他也曾听管家劉時說過那麼一嘴,王爺是愛吃甜食不假,可偏偏這月餅是最討厭紅豆沙的。 可他又不是沒記性,故意送來的,這是劉時吩咐他送來的,還讓他回頭囑咐家丁,給王爺在宴上上一味提前預備好的“蟹羹”。 他雖然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也不敢多問,也只好照辦,想到這里,面前王爺又是一言不發,他更是隱隱覺得他要倒霉了,頭垂得更低了。 “罷了罷了,你忙吧,幫本王把這些課業收好,一張都不能少啊!” 這邊家丁還在戰戰兢兢,正盯著自己手里掰作兩半的紅豆沙月餅的軒轅,嘆了口氣,一手一口,將月餅吃下下了肚,起身拂袖而去。 “來了來了,康王來了……” 遠遠地,軒轅就听見了前廳幾位大人們交頭接耳的聲音,軒轅勉強扯起了嘴角,滿面笑容地走了進來。 好一陣寒暄後,宴飲方才開始,軒轅抿了抿嘴唇,舉起面前案上的小盅,想品一口冰泉釀。不料,入口卻是沒滋沒味。原來,在她面前壺里,盅里竟都是溫水。 軒轅皺了皺眉,隨即便放下了小盅,下首的郡守見了,不免緊張起來,他還以為是冰泉釀的味道不好,軒轅不喜歡。 一旁陪侍的劉時見狀,即刻便拍拍手,讓侍女們奉上了一桌桌螃蟹宴。轉而這才笑著又向郡守大人仿佛埋怨似的嘟囔著︰“唉,康王殿下這脾氣倔,從小就是如此,明明不會喝酒呢,還偏偏每次都要吃上那麼幾口,怕是一會兒又要胡言亂語了,還還望各位大人不要見怪。” 說著,劉時從自己的席位上起了個半身,向著眾位大人一一施了個淺稽。郡守等人這才放下心來,又看著軒轅還在觀賞舞樂,確定是沒注意到他們,這便才安心用宴。 這邊軒轅嘴里乏味,一早就等著雁夫人等人備下的螃蟹宴了,她不等身旁隨侍的家丁動手,在她的宴饌未到時,就自己先斟好了一小碟姜醋在側。 她其實並不很喜歡吃蟹子的肉,只是中意那濃厚的蟹膏,一口下去,齒頰留香。再者,還有一個並不很重要的原因,她並不會剝蝦蟹,往常不是宮人替她剝了便是別的旁人替她剝了,還會喂她。 只是後來她大了,這才自己動手,只不過,比起吃來,她依然討厭剝蝦蟹的過程。 許是劉時一早同雁夫人講過這般故事,今日的螃蟹宴,除了劉時,郡守等人案上是已去了殼的熟蟹外,唯有軒轅案上的菜肴乃是一道熱氣騰騰的蟹羹。 打開了裝著蟹羹的青瓷蓋,軒轅便聞到了一股撲鼻濃香。青瓷中盛著乳霧一般的稠羹,中間還依稀可見絲絲細白,伴著粒粒艷紅。軒轅知道,那白色的該是蟹肉,艷紅的是點綴的枸杞。 除卻這些,尚有一朵朵指頭大小的山菌浮在上頭,山菌被刻意料理過了,如同朵朵山花爛漫在這青瓷中的江海之中。 軒轅愈聞,只覺得食指大動,自取了調羹,輕輕舀了小半碗,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一入口,味道果然不同凡響,絲絲縷縷頓時盡都化在了舌尖,除這美味外,軒轅還嘗到了些許不一樣的東西。 欺騙…… 軒轅並不專精廚藝,只是味覺比尋常人要來得更敏銳,再者她自幼長于王庭,山珍海味,玉露珠饈也不知是嘗過多少,眼前她這手里以假亂真的蟹羹,色,香雖然唬住了她,可到底味道還是騙不過她的舌頭。 “原是用蝦蟹汁煮出來的豆腐羹……”軒轅又是送了一羹入口,這回倒真叫她給嘗了出來。 感受到欺騙,軒轅摸摸用完了手里小半碗的蟹羹,便將目光投向了下首正忙著勸酒的劉時。 而這邊劉時,隱隱也感覺背後似生了一雙芒刺,回頭,便迎上了軒轅那帶了一分委屈,兩分惱怒,三分質問和四分無奈的眼神。 劉時知曉,軒轅她在問他蟹羹的事情,也知曉,她其實知道為何會給她上一份豆腐蟹羹的理由。 看著軒轅目不轉楮地盯著,目光完全沒有要離開他身上的意思,劉時笑了笑,自己先偏了頭,待到宴飲將近,王府內諸位大人該是時候同軒轅前去賞燈時,他起身,去取了件披風來,遞給了先他一步去了里間的軒轅。 “王爺,臨川八月夜深露重,在同諸位大人前去賞燈前,請先加衣。” 軒轅的嘴角稍稍向下撇了撇,左右仔細瞧了瞧里間內外,確定除了屏風後等著她的劉時外,再無他人,這才把從宴上一直粗著的喉嚨松了下來。 一開口,便是嘟嘟囔囔的埋怨。 “為什麼女兒家每個月非要有癸水呢?煩死了!討厭!麻煩!我要真是男子就好了!” 屏風另一邊正襟危坐在席上的劉時听了這話,到底是忍俊不禁,捂住了嘴,險些偷笑出聲。 這邊軒轅說著,也已換好了厚一些的衣衫,只不過,毛燥性子不改,還沒系好披風便從披風後面沖了出來,要跑去看燈。 接替了父親劉出責任的劉時,就在軒轅一半的步子都踏出了里間時,他抬手便牽住了軒轅的腰帶。 “唉……王爺,仔細算算,今年都是十五歲的人了,可不是小孩子了。”劉時說著一邊手里為軒轅正著衣冠,而軒轅,也默契地張開雙臂站在那里,任他擺布。 這是就是如此,無論是劉出還是劉時,軒轅已養成一個這樣的習慣,哪怕自己穿好了衣服,這父子兩個,總有一個是要上前來再好好整理一下,索性,每回她也都這樣提前抬起雙臂站好。 “老芋頭說了,沒正經過了生辰,就算不上是長大一歲,所以,我現在還是十四歲。” 軒轅撅著嘴,有點不高興的樣子。就好像很多女兒家那般,小時候只管把自己的年紀大了說,表示自己已不再是無知幼童。等大了些,卻又百般地找借口出來,說自己還是個孩子。 “哈,好好好,王爺今年才十四歲,明年也是十四歲,再過一年還是十四歲,我們王爺永遠是十四歲。” 披風上兩股綴著平安結的綢帶被劉時系好,平順地擺好後,他又側了頭,想要為軒轅整理一下皺了的袖口。 而軒轅,因著弄丟了她母妃生前留給她的紅玉珠串,這會子正畏畏縮縮地將右手蜷在袖筒里,拼了命地向外拉扯著袖口,卻是欲蓋彌彰地更引起了劉時的注意。 劉時的雙手搭了上來,展平袖口的同時,自然也摸清楚了軒轅的手腕上少了些什麼。 要說是軒轅隨手給丟到了街上某處,這不大可能。雖然軒轅對已故的先康王和王妃沒什麼印象,可這珠串,她平日里也寶貝得緊,怎麼會無緣無故弄地圖呢? 再者,劉時對于昨天一身狼狽從後院翻牆而過,幾下就打倒了自家王府里幾個護院的軒轅感到滿腹疑惑,因為她昨天不僅是穿了女裝,還是這般情況,渾身灰土,鞋上,褲角上也都滾滿了泥水。 現在,劉時很巧妙地將二者聯系在一起,得出了一個結論,昨日穿了女裝的軒轅,同某人打了一架,那紅玉珠串被那人拿在了手里。 “王爺,您和誰打架了?還被他拿走了紅玉珠串?” 劉時自知這種事情決不能繞彎子,于是便單刀直入,一邊隨著走出里間,一邊直接了當地問起了軒轅。 “哼!那個夏……夏什麼來著?!對,夏正韜,明明打不過我,被我撂倒在地還不承認,居然勾走了我的紅玉珠串!討厭!!!” 說著,軒轅一腳就踢倒了井邊的水桶,但力度用得不大對,她的大拇趾很痛。 “真是麻煩,王爺你怎麼能讓那梁國太子夏正韜看見你穿女裝啊?” 劉時心下突然感到一陣心驚肉跳,軒轅的女兒身身份莫不是要就此露餡? “放心,阿時,我昨天可是戴著面具呢!他想瞧我的模樣,我沒讓他看見,今天且讓這小子等著,明天我就去劍碑兵獄去找他討回我的紅玉珠串!” 軒轅拍了拍劉時的肩頭,讓他放寬心。可她與劉時萬萬沒有想到,不用等過了八月十五,第二天再去討要。 夏正韜,他人已來了。 第七十二章 多了個妹妹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G,阿時,你听府里前院怎麼這麼熱鬧,臨川這邊燈會還會舞龍舞獅的嗎?” 軒轅想著,心里頭那想要看花燈的心思讓她急不可耐,若不是知曉還有郡守大人和其他人尚在前院等著她,她一早就翻牆跑出去了。 劉時听軒轅這麼一說,停了腳步,耳邊確實從前院的方向傳來了十分清晰的敲鑼打鼓的聲響。 軒轅和劉時相互看了看,覺得有些不對頭,這聲音分明是嫁娶時的喜樂,誰會在八月十五的時候從康王府這般招搖的嫁女兒呢? 這般想著,軒轅和劉時匆匆趕到了前院。眼前,卻是極為震驚的一幕。 一群穿著紅衣喜服的人,列隊就站在了康王府門前,這敲鑼打鼓和嗩吶,也正是他們發出的。 人頭攢動,康王府門前很快就擠了個水泄不通。軒轅和劉時注意到,方才等著他們的郡守等人,在這時卻偏偏沒了影子。 “是梁國人。” 雁夫人拄著一根手杖,腿腳有些不利索地從轉角處走了來,牽了牽軒轅的衣角。 一旁的劉時听了,心下不覺已萌生出一個不好的念頭。 該不會是那夏正韜真的識破了軒轅的女兒身,所以前來找麻煩?這可如何是好?! “幸會幸會,幸會幸會……” 這邊,在一群紅衣喜袍的樂器班子中間,另有一個穿了一身絳紅袍子的年輕男子走上前來,手里頭,一手正把玩著一串紅玉珠,另一只手則是托著一個錦匣。最引人注目的,他頭冠上還插著一枝木樨。而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小廝模樣的人,他們的手里也都捧著一個兩臂來長的錦盒。 這托著一個錦匣,穿著絳紅袍子的年輕男子不是旁人,正是怪模怪樣的夏正韜。 突如其來,手里頭更是拿著那串紅玉珠,劉時不好的預感更為強烈了,夏正韜這是要做什麼?! 而軒轅,瞧見了自己那串紅玉珠,雖然心里想的便是,不由分說打夏正韜一頓再拿走,可如今這場合,她若直接去搶,豈不是自招了女兒身的身份? 就在劉時和軒轅不明所以,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滿臉堆笑的夏正韜已走近了。 平日里穿慣了甲冑,一時換回這身長袍他當真是不習慣,插戴在他冠上的那枝木樨也顫顫巍巍地,讓他有些不適。 “不知梁國太子來我康王府,有何貴干?” 軒轅見著夏正韜的怪模怪樣,不覺已起了防備戒心,反手將劉時等人都護在了身後,故意沉下了聲音,直面那夏正韜。 然而,夏正韜卻不答她話,手里珠串握緊,一面打開了那錦匣,錦匣里盛著的,竟是一個沉甸甸的熟透的木瓜。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昨日令妹劉珠贈了吾這串珠玉,吾今日便來回贈一個木瓜。” 這話,不是對著軒轅,卻是對著劉時說的。 “妹……妹妹?”劉時心下一驚,嘴上卻牢固地把守極嚴,他和軒轅互相看了看,十分默契地大抵猜到了是怎樣一回事。 這夏正韜定是將軒轅隨口胡謅的名字“劉珠”當了真,他自覺聰明,知曉是從鄴城來的“劉珠”,自然會以為是他劉時的妹妹。 “好你個夏正韜!之前趁本王臥病來本王府上搶地盤,現在又來本王府上搶人,是不是?!” 軒轅脾氣火爆,不等劉時及時抓住她的手腕,她便徑直叉腰走近了夏正韜,一手便朝著她那紅玉珠串抓去。 想當然地,她抓了個空。 “哼,這是珠娘給吾的,你這鄴城來的矮子,還想從本太子手里搶走不成?!” 夏正韜說著,一臉戲謔地低頭看向了軒轅,他想不到,就是這比他矮上一頭多的豆芽菜似的康王,居然能把他的王弟夏正德給揍翻在地?! 夏正韜不信。 而這邊,軒轅一听夏正韜嘴里口口聲聲地說著“珠娘”,又見他不肯將那紅玉珠串交出,火上加火,幾乎就要動手。 就在夏正韜和軒轅一大一小,相互瞪著,眼看著氣氛緊張到極點,劉時走上前,向夏正韜伸出了手,討要那紅玉珠串。 “舍妹劉珠昨日貪玩,回來便說不慎丟了先父送給她的紅玉珠串,硬生生地哭了好些個時辰,現在雙眼腫成桃子似的,沒法子見人,太子殿下既是來交還珠串,那劉時便替舍妹先收下了。” 夏正韜看了看劉時,這是他第二次見到他。上一回見,他只記得這人身子骨不大好,如今近了細看,夏正韜這才察覺到,劉時並非是他想得那般天生不足,又或是害了癆病,而是心肺經脈受了傷。 如果順利,那便也算是半個兄長,夏正韜居然出乎意外地將那紅玉珠串交到了劉時手里。 接過了珠串,劉時便小心翼翼地細看了看,確認是原物無誤,便輕手輕腳地放進了腰間的荷包里。 很好,紅玉珠串已到手,接下來便該解決剩下的事情。雖然劉時還是不確定這夏正韜究竟是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軒轅的女兒身的樣子,可他有一點很確定。 這跟在夏正韜身後幾個小廝模樣的,手里拿的,絕不是藏起來的刀槍劍戟,而是所謂的“聘禮”。 想到這兒,劉時無奈非常,原先他也只從別的大臣和劉出嘴里偶爾听過這梁國風俗……大異玄國,同宗而婚也就罷了,現在這又算什麼?是上門來強行提親? 眼前這人,真的是梁國太子夏正韜嗎?!這麼大的事,梁帝就不管管嗎?! 王爺啊,王爺,這次你闖下大亂,害慘我了,現下,你又讓我從哪里去找一個妹妹出來? 腦中萬千思緒混亂,可劉時還是故作鎮定,臉上恭敬溫潤的好客笑意不減,這一關口,智火忽燦,他決定兵行險招。 至于這讓他看不透心思的夏正韜是否會中計,就另當別論了。 此刻,劉時仍然將軒轅攔在了身後,無視她的躁動,劉時偷偷地將荷包從腰間解下,在袖口里遞給了軒轅。 “太子殿下,這可不是小事,您這未免草率了……” 劉時抬手先指了指夏正韜手里托著的木瓜,在夏正韜急著要打開小廝們手里的錦盒時,劉時又連忙跑來,扣上了已露出一角斑斕虎皮的錦盒。 “劉時,吾梁國人婚喪嫁娶從來都沒有你們玄國那麼多繁文縟節,喜歡就是喜歡,劉珠嫁與吾,哪怕將來不是梁後,也會是尊貴的梁妃,你大可放心。” 夏正韜是真的不知曉“劉珠”的身份,他還只當是劉時擔心他妹妹會受欺負,這便一口承諾,更要將錦盒里備好的聘禮拿出來。 “吱呀……”被劉時合下的錦盒,又被夏正韜打開了一道縫隙。 “太子殿下,先父去世尚不滿三載孝期,你如今這般舉動,是要陷我和舍妹于不孝!” “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劉時一邊說著一邊又將錦盒反扣了回去。 登時,他與那梁國太子夏正韜,一人一只手都按在了錦盒的兩端,近乎勢均力敵的相持不下。 “三載,不長,吾可以等,這些姑且就算做是預先用來定親的,暫且收下,等孝期一過,吾便來迎娶令妹。” 夏正韜說著,按在錦盒上的手試著抬了一下,卻沒挪動半分。 “想不到這癆病鬼也有幾分能耐……” 兩力加持,卻又十分適當,倒沒把那錦盒毀了去。只是苦了這兩手托著錦盒在懷的小廝,職責所在,他不敢讓錦盒落地,又不能讓錦盒有所損壞。是以,隨著錦盒兩端力道的增加,他也只好漸漸壓低了自己的身子,兩股顫顫地沉了下去。 這如同鉗羊馬一樣的姿勢固然難受,更何況他本就沒什麼武功底子,眨眼間的功夫,他的雙腿已經抖得越來越厲害。 “阿時說的不錯,再者,等出了孝期,已定了親的阿珠就該出嫁了,哪里輪得到你來搶親?!” 軒轅突然一聲呵斥,嚇得本就腿軟的小廝立刻倒地,錦盒也一並砸在他的身上。 夏正韜聞言,即刻便風風火火地,也是同軒轅一般叉著腰,厲聲問著。 “定了親?定的哪戶人家?你這豆芽菜不要告訴吾,珠娘是要嫁入你這康王府!” 夏正韜看著眼楮瞪圓圓的軒轅,怒火中燒,理所當然地將他所想的既定成了事實。 就是這眼前,乳臭未干,連胡髭都沒見一根的毛小子,明年先要與那漢國公主完婚,即刻又要納劉時的妹妹,這怎麼行?! 所謂急中生智,用在形容軒轅找借口的能為上是再好不過。 一環扣一環,一謊接一謊。這“劉珠”既是她編出來的,那她的婚事,自然由她來做主。 “她自小就長在康王府,出伯生前舍不得她外嫁,自然是要在府里頭嫁了,就是他了,王小良!” 說著,軒轅一把扯過來了一旁看著熱鬧的王小良,這便推到了夏正韜面前。 王小良的腿也開始不自覺地發顫了,他只是個小小的太醫,平生也最是怕這些舞槍弄棒的,更何況,這夏正韜是“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呢? “走!” 言簡意賅,夏正韜轉身踹了一腳摔倒在地的小廝的腰,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居然就這樣都散了,連帶著街上看熱鬧的人群也都沒趣自行散了。 “哼,梁國太子?愚蠢……” 一場鬧劇,就此收尾。始作俑者軒轅撇了撇嘴,將紅玉珠串戴好,將頭一昂,一手一邊扯了劉時和王小良,便一同去找尋雁夫人。 耽擱了這好些時候,再不去燈會,怕是連花燈上最難的燈謎也沒了。 第七十三章 楓憶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鏗……鏗……”一聲聲沉悶的聲響,是半生蛌瑣S頭磕踫在混著石塊、雜草的泥土上的聲音。 “我這也才沒回來看過幾個月?!你就把屋子亂成這副模樣?!” 聿清臨說著,停了手上活計,用袖子擦了擦汗,順便又將剛鏟平了的土倒進了一旁化作狼形的闢瑯身上的兩個籮筐里。 “嗷嗚嗚嗚……” 低聲嗚鳴,闢瑯用一只成人腳掌般大小的前爪搭上了聿清臨衣袍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抓撓著。 “你你你,說的就是你,你都這麼大……這麼大只狼了,別在那兒裝委屈,為師走前可是交待過你,打掃,課業,喂魚,采藥,澆花一樣都不能忘,咳咳……為師的要求是多了些,可我也從沒教過你種田啊!” 聿清臨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仍然記得,從臨川那兒趕回止水峰的那一日,他還以為自己四五百歲,已經開始記性不好了,不然,他也沒走錯路…… 所以,有誰能告訴他,這滿院的土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在聿清臨填平了院子里的第九十九個土坑後,一人一狼便開始了浮土的搬運,看著背著籮筐在身,還滿山撒歡的闢瑯,聿清臨每每總是覺得,自己當初怕不是抱錯了,這哪里像是只狼崽子? 待聿清臨拽著滿身灰土的闢瑯的一條後腿,將他拖曳回山頂的竹苑時,聿清臨沒好氣地,直接變出來一浴盆的熱水,將闢瑯整只狼直接扔了進去。 偏偏闢瑯無論做狼還是做人都還只是小孩子心性,只當聿清臨是在同他玩鬧,一進了浴盆,他即刻就化成了人身,在水里潑潑灑灑個不停。 未免被弄得一身水,聿清臨退到了後院,他想著,前院的院子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坑,後院恐怕也會是慘不忍睹。 在踏入後院前,聿清臨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蓮池里的蓮花都折了,池水里養了百多年的“蠢魚們”都翻白肚了,采來的草藥連土帶葉的都一股腦地被倒在廊下的台階上…… 然而,這些預想中的一切,統統都沒有發生,竹苑後院,一切景物依舊,蓮百年不謝,“蠢魚們”終日循著饅頭屑游來游去。采好的草藥也都規規矩矩地擺在架子的簸箕上。 一瞬間,聿清臨恍惚覺得,那個人從未離開過,又或是練雲翡從須彌境回來了。 直到,聿清臨瞥見了廊下一角有一處空蕩蕩的地方,除了竹席上有一圈圈大大小小的酒壇底的印子外,再不見主人有空酒壇壘在那里了。 “師姐……鑄月……清臨自許從不妄言,可到頭來,卻還是要將翡兒騙去須彌境,若是她知曉,會記恨我這個師叔嗎?” 聿清臨心里頭喃喃著,慢慢地穿過後院,步入一片竹林,過了竹林,他又來到了當年他的師姐─鑄月,身死道消之地。 止水峰是施了結界與外界分隔開來的一座山域,而眼前此處,乃是楓河,是鑄月如法炮制,又施了結界,將此處又與止水峰分隔而來的一處秘地。 從小到大,這里一直都是他們師姐弟兩個為了躲師父那個老頭的功課和各種雜活的指派,前來“避難”的秘地。 在楓河,他一次知道了原來每日辰時都會消失不見蹤影的師姐,是跑來暢快飲酒了。 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的師姐鑄月,發現了每日巳時該在竹林里練劍的聿清臨,是日日跑來了楓河煉藥。 雖然,聿清臨一直很好奇,他師姐設下的楓河結界,為何他也能出入自如。而師父、翡兒還有小黑卻不能。 “老太婆,你曾經每年都要問我,問我是不是還恨你?恨你斷了我的輪回,和我的娘親再也不見……” 聿清臨仿佛自言自語地喃喃著,整個人放松地依靠在那終年都是楓紅的樹下,坐了下來。 此刻,竹方卻玉正被他又化作了拂塵搭在臂彎里,如今的他,身影幾乎絲毫不差地同那日隕落的鑄月一般頹倒在那里,周身泛起了淡淡的寒星似的熒光,就好像是失去了肉身,只余了緲緲然的空惘神形。 一臉疲倦不堪,聿清臨慢慢闔上了眼,可他並沒有睡意。他希冀著,在楓河,或許能在夢中見到那些他懷念著的逝去人。 然而,是他錯了,早在很多年前,他已失去了自己的夢。 是人都會有夢,可他,真的算是人嗎?聿清臨自己也不清楚。 雖然看上去和其他超塵脫俗的道長們沒什麼兩樣,可他全身上下,乃至胸膛,都是死亡的冰冷。 他活著,卻也不算活著。 “我自始至終從未恨過你,只是……只是……只是遺留的不舍罷了。” 聿清臨依舊闔著眼,雖然無夢,但他好像感覺到自己又做回了小孩子,很多很多年前,他有爹有娘,一家三口平靜安樂地在一座不知名的小鎮上生活著。 “哈哈哈!駕駕駕!” 他也曾是個調皮搗蛋的小鬼頭,哪怕不是出身富貴榮華之家,只是小門小戶,他那時也與爹娘過得很幸福。 他曾經最喜歡騎著他阿爹親手用一根竹竿為他做的“戰馬”,手里還拿著桃樹枝削成的“寶劍”,成日在街道上跑來跑去,不知疲倦。 就算是天上落了雨,他也照舊當他的“大將軍”不誤。 可事實證明,這樣的貪玩,是要惹出大亂子的,若不是他下了雨也在街上跑來跑去的玩鬧,他便不會得了傷寒,也就不會漸漸拖成了癆病。 如果……如果沒有,他當年就不會那樣早早夭折,他的娘親就不會因為思子心切,郁郁而終。 “娘親,娘親,你為什麼不理臨兒,娘親!娘親!!” 因為年幼,哪怕已經成了陰陽相隔的一縷幽魂,他也不知道自己已死的事實,仍舊日日徘徊在他的娘親身邊。 可他的娘親每日總是以淚洗面,仿佛看不見他的樣子,阿爹也搬走了,好久都沒回來過了,是因為他的病嗎? 可是……可是,臨兒現在已經好了,臨兒真的不咳了,娘親,娘親,你為什麼不理我? 因為他的夭折,阿爹很快便休了他那日日夜夜以淚洗面的娘親,自己又娶了另一個女人,生了另外一個兒子。 想到這里,聿清臨才恍然察覺,過了這許多年,他其實早已記不得他娘親的面容了。緩緩睜開眼,一枚鮮紅如血的楓葉,正悄然而落。 聿清臨伸出了右手去接這一片楓葉,隨即,這片楓葉便被他拿在了手里。兩根指頭捏著楓葉的葉柄,楓葉就在他的眼前來回打起了轉。 “你不能再留在此地了,否則你遲早會害死她!所以你要跟我離開!” “這小鬼逗留人間太久,早就過了投胎的期限,怕是以後只能在地獄當個孤魂野鬼了……” “慢著!他是我帶來,自然也要由我帶走!!!” “大膽道人!打傷鬼差,擅改生死冊,便是大羅金仙也別想救得了你!” 一樁樁一件件,明明已過去了幾百年,可當日她為了他所做的天翻地覆的一切,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說到底,終是他欠了她一份難以還上的情。 就在這時,聿清臨沉湎于過往雲煙中,突然他手腕上有一道青光符咒閃現,既而卻又很快被一陣火光瞬間湮滅。 這異動,聿清臨自然有所察覺。他心下便突感一陣不妙,這是他未免練雲翡遇上不測,特地留于她頸後的一道護身秘符。 “糟了!” 來不及多想,聿清臨躍身而起,手中拂塵瞬化劍形,待闢瑯的一雙敏銳的狼耳听到聲音,化作狼形從浴盆里水淋淋地躍到院子里時,他只看到了聿清臨再度離去的背影和他遺留下的只許進而不許出的護山結界。 “嗷嗚!嗷嗚!” 闢瑯的兩只前爪,猛烈地撲向了他眼中一層薄霧似的結界上,觸手卻是如遭火焚的感覺。 偌大的止水峰,山頂的竹苑里,只留了闢瑯一個,沒有人察覺到,在闢瑯縮回前爪的同時,他一雙狼目的眼底,卻是分明氤氳了一層若隱若現的煞氣。 而在此之前,遠在須彌境內,因著來找尋多婆納而暫居須彌境的練雲翡,自那日後至今再也未見過多婆納,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想著是不是多婆納忘了這回事。 這便起身,離開了暫居之所,打算先去尋那名喚“妙音”的迦陵頻伽,好從她口中打听一些消息。 不料,走了幾步,才到了一棵那妙音最常待著的青蓮琉璃樹下,便有一雙手從中探出來,將她小小的身子整個都拖進了一片令人炫目的琉璃葉中。 “妙音姐姐?!你……唔!” 不等練雲翡問完,神色慌張的妙音即刻便捂住了她的嘴,自己一根指頭豎在了嘴前,示意她不要出聲。 “來不及多和你講了,多婆納已經在須彌境入口那里等著你了,你快把這些穿上,我這就帶你馬上離開!” 說著,妙音抓起一把絲線串起的一堆羽毛似的東西就繞在了練雲翡的四肢和脊背上,一圈又一圈,直到從外表上看,練雲翡就好似變成了一只小迦陵頻伽一般。 “張開雙臂,伸直了,眼楮只管看著前方,我說什麼,你就跟著一同念誦便是……” 于是,不敢多問,偽裝成迦陵頻伽的練雲翡就這樣被妙音用爪子“帶著”,飛向了更為高聳的雲間,亦是飛向不遠處的須彌境入口。 第七十四章 逃山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迦陵頻伽之行,迅疾如風。 很快地,透過幾重雲霧,練雲翡再次看見了久而未見的多婆納。 這一次,那個儒雅干淨的清秀少年,卻是雙肩上各貫穿著一條沉重的斷鐵鏈,兩邊肩頭被貫穿的傷口未愈,還有鮮血在不斷流出,已經浸濕了他大半赫身軀,一身青衫,近乎全被染成了暗紫。 “小心!!!” “大膽!!!叛徒休走!” 一聲剛猛梵音自妙音與練雲翡身後直襲而來。一道火舌,猶如羽箭,毫不留情地燒灼在了妙音的兩只爪子和脊背上。 這一燒,妙音吃痛,更是難以忍受這專門針對迦陵頻伽的烈焰,她與練雲翡這便栽了下去。 “不要管我,快和多婆納離開須彌境!” 妙音失去意識前猛力一推,練雲翡也不敢多想,連忙爬起就奔向了已到了須彌境入口的多婆納。 此時此刻,多婆納已想了辦法,在一片雲霧中,劈開了一道裂縫。 “休走!!!” 厲聲如鈞雷,忙于奔命的練雲翡一時不及躲閃,被一道白光結結實實地打在了頸上,這頸上聿清臨留下的一道隱符即刻生效護體,卻也不耐這光中鋒刃余勁,登時,練雲翡的頸旁便被豁開了一道寸來長的血口。 “呼……呼……” 突襲而至的疼痛,仿佛傳遍了全身,練雲翡卻是一時說不出話來,太痛,太多的血,將她的咽喉直接鎖緊。 饒是如此,練雲翡仍是一只手捂緊了自己頸項上的傷口,跌跌撞撞地拼力跑到了情況看起來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多婆納身邊。 遭逢突襲,再加上多日以來被關押受刑,多婆納怒上心頭,冷了一雙橫眉,抬頭便是對那追擊而來的尊者一聲質問。 “罪不及外人,浮經塔是我擅闖,秘卷亦是我盜走,你平白無故,怎能如此傷及無辜?哪里有半點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心腸?!” 隨著情緒波動,多婆納兩肩上的緊扣著的鐵枷倒刺也不知不覺更深地刺進了他的筋肉之中,一道道鮮紅,也愈是將他身上的青衫染得如同李子一般的暗紫。 “阿彌陀佛,心不正,便是邪魔,持妄念,更結惡果。你們若是能隨我回去,從此待在浮經塔內,再不踏外一步,一切罪業便從此化消。” 多婆納聞言,冷哼了一聲。毫不在乎身上的傷口和疼痛,只見他右手抓住了左肩頭上的帶枷鐵鏈,指節泛白地冒起青筋的同時,他用著幾分蠻力,硬生生地將嵌進肩頭的鐵枷卸了下來。 另一邊的肩頭,同樣如法炮制。 多婆納一聲不吭,可一邊還捂著傷口的練雲翡見了此情此景,自己反倒是額上出了冷汗。 “罪業,何來罪,何來業?如果多婆納盜取秘卷是罪,擅闖浮經塔傷了百目羅剎是業,那須彌境任由真正的邪魔逍遙,不知是不是也算得上是罪業呢?” 多婆納說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肩上的傷口,在他蠻力扯去枷鎖後帶來的疼痛,遠比被束縛的時候還要痛。 此刻,他急需醫治,也急需帶走無辜受他牽連的練雲翡逃離須彌境。 可顯然,這二者,看起來哪個都不可能。可也並非全無可能,多婆納懷里,正藏著被他盜來的秘卷。 秘卷上的禁忌,既有能讓他逃離須彌境的法子,也有能讓他即刻恢復的法子。 可他……決不能再用。 “冥頑不靈!” 遠遠地,只听得來自那尊者洪鐘一般的呵斥,一個巨大的手掌印便從天而降了,看樣子,是要把已迫近裂縫的二人抓走。 等待二人的,就如同他方才所說,是永生永世的囚禁在浮經塔內。 “尊者且慢!!!” 千鈞一發之際,練雲翡听到自她身後的縫隙中傳來了久違了的聲音,是她的師叔─聿清臨! 話音剛落,人未止,冷鋒先行,竹方卻玉狹長的劍身已快聿清臨一步,搶先透過裂縫,來到了即將被抓走的二人身前。 剎時,神鋒寒光,頓化三千劍影,齊齊地直對那從天而降的手掌印沖飛上前。掌印來勢洶洶,竹方卻玉雖不敵這萬鈞力道,奈何勝在三千化影,趁機取巧,掌印所攜的力道,居然被化去了一多半。 “小心!快走!” 就在這時,費了一番周折才進入了須彌境的聿清臨,右手劍指變換了三千劍影的陣勢,來不及多想,即刻將二人護在了身後,更是推了一把,將二人直接推出了縫隙。 許是時辰耽擱得太久,又或是劈開裂縫的多婆納已經跳出須彌境外,那一道裂縫,即刻便肉眼可見地開始縮小了。 聿清臨卻還忙于應付眼前迫近關口的掌印,只見他再次拈起指訣,嘴里念誦著玄妙真言,隨著朗朗清音,三千劍影盤旋著,漸漸地在聿清臨身前圍成了一道有弧度的,好似半個球體一般的盾牆。 “剎!” 極威照身,哪怕身前是有竹方卻玉化成的劍盾抵擋,可依舊是熾熱難忍,那一刻,似有滾燙的看不見的火舌席卷了聿清臨的全身。 “包庇同門,私放罪人,有朝一日,天下大亂,道長可擔當得起嗎?!” 不見其身,唯聞洪鐘不改的浩蕩佛音質問。 而經了一招,周遭幾乎皆成焦黑一片的劍盾,卻不見任何動靜。半晌,千鋒萬芒如繞指柔,竹方卻玉又重新化作了一柄拂塵,落在了外身道袍皆化飛灰,自己卻也還是安然無恙的聿清臨手上。 “那如尊者,好比一開始豢養了一只幼虎,坐視不管,任由其長成猛虎,未傷人,也就坐視不管,只一味看管鎮壓。一朝不慎,讓他脫了樊籠桎梏去,惑亂四方,那又是誰之過呢?!” 說著,聿清臨也毫不在意尊者隱隱怒火,趁機徑直跳出了快要消退的縫隙,隨著他身影的消失,那一道缺口,也同時消失不見,仿佛不曾存在。 “阿彌陀佛,罷了,今日之事,到底是須彌境有過在先,既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便是誰也逃不過,你先帶妙音回去醫治……” “是……” 昏沉中,妙音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但她記得尊者將她攬起,再醒來時,身上一切傷口已包扎完好,周圍吵吵鬧鬧地,是圍著她的同族,其他的迦陵頻伽。 “如果迫不得已,到那個時候,吾等也只好造下殺業了……” 這一句,是真是假,是錯覺還是真實的,說的又是誰?是多婆納嗎?又是為何要殺他?真的只是因為他盜取浮經塔中的秘卷嗎? 自那日起,這一個接一個的疑問,仿佛被揉捏成團的一瓣青蓮琉璃葉似的,成了妙音心中的一隅執念。 “呼呼……” 從須彌境回到止水峰,聿清臨等人著實又是費了一番周折,顧不得自己身上也有損傷,一在竹苑內落了腳,聿清臨便為練雲翡包扎起了傷口。 雖然鮮血淋灕,干涸而板結于練雲翡脖頸、衣矜與指縫間的暗紅看起來觸目驚心,不過好在聿清臨發現這傷口並不很嚴重,倒不會傷及性命,只是瘢痕在所難免。 愧疚,氣憤,埋怨……各種各樣的心緒百結千轉,聿清臨一邊手指顫顫地給練雲翡敷上了草藥,一邊嘴上不禁冒出來三個字。 “死禿驢!!!” 素來溫文儒雅,脾氣再好的聿清臨,到如今,也忍不住咒罵出聲。現下若是他師姐還在,恐怕須彌境都已經被她鬧了個千瘡百孔! “這幾日小心,別讓傷口沾到水,翡兒乖,你累了,先去睡一覺……” 聿清臨輕輕地拍了拍練雲翡的頭頂,眼楮卻是盯在背對著他和練雲翡二人靜坐在遠處的多婆納身上,語氣也不知不覺中帶上了咬牙切齒的嗔怪。 一想到當初如果不是自己將練雲翡送去須彌境,這孩子便不會遇上這件事,好端端地,一個女孩子家頸項上也不會多出來一道仿佛被斬首似的疤痕。 聿清臨打算和多婆納好好談一談。 愈是內疚與悔恨,便愈是咬牙切齒。練雲翡眨了眨眼楮,抬頭望向聿清臨,她總覺得,她這師叔說不定下一刻就會手里提起竹方卻玉,一劍刺透坐在不遠處一直不聲不響的多婆納。 練雲翡點點頭應了應,卻是和闢瑯一人一狼,各自躲在了一方竹屏架後頭,露出半個腦袋來,提心吊膽地看著一步步走近多婆納的聿清臨。 “多婆納,若不是看在你和鑄月師姐是故交,又和劉時他們是兄弟,止水峰可不歡迎你,之前拜托了你譯出的那些梵文何在?我這里也好帶去給你大哥他們。還有,竹苑這里不留外客夜宿,一會兒我送你去找……” 昂著頭,沒好氣的聿清臨,愣是沒正眼瞧多婆納一眼地,自顧自地說著,然而,還未等他說完,他便听到了“ ”地一聲。 這也是為何多婆納一直背對著二人,坐在那里,一聲不吭的原因,直到現在,在體力的消耗加上雙肩的外傷下,他確定已經安全了,這才讓他一直緊繃抵擋的意識完全松懈了。 聿清臨低了頭,只見多婆納倒在了他的面前,兩肩上的傷口處,鮮紅汩汩而流,仿佛就像不能愈合一般。 第七十五章 大婚(上)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時值九月,重九佳節。整個鄴城都熱鬧非常,哪怕是先前逢上了枯旱霜蝗,朝廷又是一波波地征稅征人。可這些,絲毫不影響鄴城上下重陽節的氣氛。 即便,是有不過這重陽的,也一早都被打發著去了北郊回避。 不同以往,鄴城上下,都知曉,玄國九月,重陽之日,天子大婚。 這母儀天下,一國之後的人選,自然是左丞家的小女兒褚非然。 現如今,全鄴城的人乃至整個玄國的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被瞞在鼓里的,只有兩個從梁國來的外人─夏正德與夏婉。 軒轅等人,尋到了一個極好的借口,說是婚期正逢著郊祭大典,正好遵循“舊俗”,先一步將這對梁國來的宗室兄妹好生生地送去南郊。待從皇陵旁的宗廟祭祀完畢,“軒轅”便來找夏婉完婚。 可憐可嘆這夏正德和夏婉,兩個都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頭,兩個高高興興地一早就乖乖地乘了馬車,等在了南郊。 南郊除卻有重兵把守的皇陵和宗廟外,人煙稀少,就連夏正德和夏婉等候在內的棚廬也是最近一月才修葺完工的,服侍的宮人,器具,裝飾,無論是哪一處,都是萬萬比不上鄴城皇宮的。 自骨子里頭本就喜好奢華的這對宗室兄妹,一向挑三揀四的性子,在這時候也沒見有多少收斂。 目中無人地,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仿佛已經將整個玄國都握在了手掌心里。 而與此同時,真正的天子婚儀早已在鄴城皇宮中開始許久了,一身華貴大婚後服的褚非然,一手被軒轅輕輕握著,一邊被宮人女官穩穩扶著,從太寧門走過了漫長的宮道,一步接一步,接受了宮道兩旁文武百官們的朝拜。 到如今,終是來到了未央大殿前。 華衣羅裳,鳳冠凝璧。褚非然卻從不覺得這一身有什麼好,穿起來這般沉重,這般讓人喘不過氣來。 或許,鄴城中的每一位適齡女子,她們都想過要入宮,想過要與眼前這俊朗的年輕君王肩並肩地站在一起。可她卻從未有過一絲艷羨。 褚非然,第一次嘗到了擁有卻不欣喜的滋味。 “這時候,謝瑾他們應該到南郊了吧,希望一切順利。” 望著未央殿下烏泱泱的大臣們,仿佛提線木偶似的一下接一下的隨著司儀口中莫名的唱誦的朝拜,軒轅面無表情。 大婚確實是一件喜事,即便他是個平凡人也該高興極了。可他這手里握著的,並不是他的摯愛,她也未必見得有那麼幾分真心愛自己。 他與她,甚至也只是在左丞府上見過匆匆一面,說到底,這一場大婚,最初也不過只是他與左丞之間的一個交易。 非然為後,左丞便助他奪下丹公公一派的兵權。 軒轅想著,隱隱開始覺得他的皇後,這名為“非然”的家姑娘有些可憐,派了暗衛探听來的消息說,她自幼多病,便被養在了北郊桃花林里的一處宅子里。 什麼仙人贈花,夢桃而生,軒轅可不信,他想,說不定這非然許是見不得光的外室所生,又或是從別處抱來。 奇怪的是,這種總該有些蛛絲馬跡留下的淵源,那些暗衛居然沒查出一絲半點來。 想到這兒,軒轅突然留意到,他手心里握著的那只手,不知不覺已出了一層薄汗,余光看去,手持羽扇的褚非然的身子,已經開始有些站不穩了。 可司儀的長篇大論,眾臣們的大禮也還沒有結束。 軒轅稍稍偏過頭來,原是想讓隨侍的謝瑾去暗里提點一下司儀的,可這一回頭,他也才恍然察覺,今日,謝瑾他並不在皇宮。 可也正是這一瞥,他瞥見了羽扇後,那有些搖搖晃晃,困得已經要睜不開眼的褚非然這等模樣。 軒轅忍俊不禁,輕輕地拉了拉褚非然的手指,褚非然這才強打了精神,費力地睜開了雙眼,好在她一直手里擎好著羽扇,她這困得七七八八,翻白眼的不雅失儀之舉,才沒被這階下的文武百官們瞧見。 不經意的一瞥,不經意的一笑,這一點一滴,都被階下離得近的幾位大臣瞧得仔細。 升格成了國丈的左丞大人,一面尊崇著禮數行禮,一面得意揚揚地朝著一班武將看去。 他原以為,自家小女兒非然長年被他養在北郊桃林,禮數儀態上不比諸位世家貴女,再者,又是軒轅忌憚卻又不得不聯手合作的重臣之女,軒轅會因著這兩點緣由,而厭惡非然。 可如今看來,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多慮了。看樣子,軒轅與非然會是一對恩愛的帝後,非然不會受委屈。 那麼,同時身為左丞,他自然也會盡心竭力地輔佐軒轅。這是他的職責所在,亦是他身為人父,自甘為愛女所做到最好的一切。 與此同時,冒做了“軒轅”的謝瑾,這才慢騰騰地從宗廟中出來,這個把時辰間,他同太常寺的幾位同僚,大人,外加許赫,一直侯在宗廟里。 剛才有幾個小內侍來報,夏正德喝醉了酒,眼下正鬧酒。 很好,他們今日便是等待這一個成熟的時機。原本謝瑾還怕這夏正德不醉,特地還在酒里落了些讓人易醉的藥粉。 此刻,不耐漫長的等候,目中無人的夏正德在席位上,已是自斟自飲地喝了個酩酊大醉,眼下,正東倒西歪,雙眼直愣愣地看著拿羽扇扇風的夏婉。 “婉……婉兒……嗝!怎麼有兩個婉兒?!” 因為酒醉,夏正德臉上暈了三團酡紅,正是兩邊的臉頰和尖鉤似的鼻尖。口齒不清地,他兩眼使勁地眨了眨,想要看清楚眼前的夏婉身影。 只不過,飲多了加料的美酒的他,無論如何,眼中天旋地轉地,也還是只有重重疊疊的夏婉。 “兄長,你膽子也真不小,眼看著那軒轅就快來了,你居然敢醉成這樣?哈哈……” 夏婉停了手中的羽扇,嗤嗤笑著,這時候,她倒做作成了一派溫柔賢淑,知書達禮的模樣,將原本用來掩面的羽扇去掩住了自己的嘴。 可惜,就算這羽扇是大鵬的鳥羽制成的,也掩蓋不了她那听著讓人不舒服,令人作嘔的笑聲。 醉酒使然,夏正德骨子里頭的劣根,逐漸佔了上風,他耳朵里听著夏婉的笑聲,眉頭一皺,還當她是在揶揄奚落他。于是,這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夏婉面前。 “本王可沒醉,就這幾杯酒,算……算什麼!便是那軒轅來了又怎麼樣?!” 說著,夏正德一邊笑著,一邊絲毫不顧旁人和禮數,直接就在夏婉身邊坐了下來,不安分的手,熟門熟路地,從夏婉的肩頭,一路上行,撫過了白皙的脖頸,最後兩根指頭,輕輕地鉗住了夏婉的下頜。 這南郊候著軒轅一行人的棚廬伺候的宮人本就沒幾個,又都是些膽小怕事的,見了這光景,一個個竟都低了頭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啪!” 夏婉一掌便將夏正德那只不規不矩的手給打落了去,神色在此時也正了起來,站起身躲開了夏正德。 “兄長請自重些,這里可是玄國,你怎敢在本宮面前如此輕浮?” 這時候,夏婉居然好端端地,將羽扇擎在了手中,可一雙流轉顧盼的瞳子,已再三泛起波瀾,此刻,正不住地朝著席上晃悠悠的夏正德使著眼色。 縱是眼前盛裝的妙人兒重影不清,可夏正德也知會了夏婉的意思,甚是不耐煩地朝著四周那些宮人、內侍擺擺手,隨口說讓他們去看看不遠處的宗廟軒轅一行人到了何處,即刻就這樣打發走了他們。 這礙事的閑雜人等一走個干淨,夏正德便起身,一把從夏婉身後將她攬在了懷里。 “兄長,你可真是飲得多了,醉成這副模樣,手軟腳軟,不然怎麼這就要倒在婉兒身上來了?” 夏婉“掙扎著”,半推半就,反是讓夏正德一雙手臂將她圈得更緊。被美酒釋放了不正的心性,夏正德開始嘟嘟囔囔起來。 “婉兒,你今天真美。真的……真的很美,你不該叫我什麼兄長,百多年了,算什麼兄妹,便是按著我梁國風俗,若不是太子提議讓你嫁來玄國,你早該是本王的正妃了。” 說著,被翻涌的酒意開始折騰的夏正德,開始嗅起了懷中夏婉的頭發,不知道是染了什麼的香氣,既是讓夏正德聞著鼻子癢癢的,心也是癢癢的。 而這夏婉偏偏怕著軒轅和眾臣即將到來,如果眾目睽睽下看見二人如此失禮荒唐,那今日的大婚可就要變刑場了。 夏婉一邊小心躲著夏正德,一邊卻又不完全遠離他。她知道夏正德是喜歡他的。 她是梁國邊域的宗室公主,她的祖父,和梁皇的祖父,擁有一位共同的先祖。幾乎從記事起,她便作為“人質”長于皇宮,直到她那記憶中的父王去世,她也再沒回去過。 平素,這夏正德和太子夏正韜算是對她最好的二人了。原本,她以為,身為宗室公主,按著舊俗,她會是嫁給其中一人。不曾想過,她有一日會來到這千里之外的玄國。 她知道夏正德喜歡她,她也喜歡夏正德,可她也喜歡梁國的太子夏正韜。或許,那並不該稱之為“喜歡”,說到底,她只希望能有一個值得托付終身,不會讓自己奔波流離的人來依靠。 “婉兒……婉兒……” 夏正德這時候又跑來,摟住了夏婉。 這二人絕不會想到,這一幕,已被棚廬外只差一步就踏進來的“軒轅”給瞧了個仔細。 “梁使大人身子不適,你們還不趕快攙大人去好生休息?” 夏婉錯愕間,听到了棚廬外的人如是說,她立刻擎起了羽扇,遮掩好了面容。 羽扇後的那張臉花容月貌猶在,卻是羞愧,膽怯,戰戰兢兢。 那雙眼,直至夕陽西下,大婚禮成,也沒發現,站于她身側的,是戴了鎏金假面的謝瑾。 第七十六章 大婚(下)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夜深人靜,經過了一天幾乎八個時辰的忙碌,玄國這一對剛剛大婚的帝後才真正地可以在寢殿內松懈下來緊張了一日的心弦。 褚非然仍舊十分拘束,她手里仍然擎著羽扇,哪怕她的手腕因為擎舉了一天已經在發顫。她就這般模樣,縮在寢殿御榻上的一角,一動也不敢動。 透過羽扇的略有稀疏的縫隙,她偷偷窺看著軒轅─這個握了她一天的手的男子。 自打一同進了寢殿,退去了宮人,直至現在,軒轅都完全沒有要歇息的意思,他一直在一張書案前批看著堆積成小山一般的折子。 褚非然不知該做什麼,大婚前的那些時日,左丞從宮里請托了幾位女官,有教她禮儀的,有教她琴棋書畫的,也有教她宮里規矩的,還有一位,教了她一些雲里霧里的事情。 到底是婚期倉促,無論是哪一位女官的教導,褚非然都只記了個三四成,以至于現在,哪怕她眼皮又開始打起了架,她也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當當當~”遠遠地,從隔了幾重椒牆的宮道那邊傳來了巡回侍衛的報更聲。 折騰忙碌了一日,一听到這報更聲,軒轅立刻便覺得自己的雙眼眼皮變得十分沉重,這案上的公文,仿佛永遠都不會批完一樣。 下意識地,軒轅站起身,想要歇息,抬頭,看到了御榻上那倚靠在扶枕上已經睡著,手里卻還抓著羽扇的褚非然,這才驚覺褚非然居然還在等他。 緩緩幾步,軒轅唯恐驚擾了這褚非然的好眠,他走近了,到了御榻旁,卻是從靴中取出來了一把匕首。 不巧,迷迷糊糊的褚非然也正是在這時睜開了眼,軒轅手里的匕首,映著燭火而雪亮亮的刀尖,讓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褚非然連忙站起身,擎好了羽扇,她以為,軒轅是要為著她的不守禮法而殺了她。 畢竟,那教她宮中禮儀和規矩的兩個女官,左一言右一語,可是再三叮囑在宮里要小心。犯了錯,不是挨打便是要砍頭的。 然而,軒轅瞥了一眼縮頭縮腦,卻還小心翼翼地瞧著自己神色的褚非然,下一刻,將匕首的刀鋒橫過了自己的指頭,絲毫不在意地劃開了一道口子。 自傷口處流出的鮮血,被軒轅盡數滴在了御榻中央的一方素色細絹上。 褚非然就這樣愣愣地看著軒轅如此“怪異”地滴了血,又自行裹好了手指上的傷口。 “朕知道你本就無心入宮,今夜你就暫且睡在這兒好生歇息,朕還有事要忙,不必等朕了。” 看著眼前褚非然一臉茫然的模樣,軒轅確信,她是真的什麼都不懂,就好像,她還是一張白紙。 “這家能養出有這般天真爛漫的心性的女兒固然難得,可惜偏偏送進來了宮里……” 軒轅嘆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酸乏了一天的筋骨,自扯了一道小屏來擋在了御榻前,接著便又回到書案前,繼續埋首于批復了不到三成的公文堆前。 小屏後的褚非然糾結著,看到小屏那頭的軒轅吹熄了御榻旁的燈火,只留了一盞書案上的稀微火苗。猶豫再三,也熬不住一身困乏,褚非然摘了頭上的鳳冠,將羽扇擱置在了枕旁,一仰,不到片刻,御榻上,只听得見她淺淺的眠音傳來。 而軒轅呢?埋首公文,竟是這般在書案前忙了一夜。 話至兩頭,那梁國的長樂公主夏婉又是怎樣的情況呢? 雖說是夏正德因著酒醉早早就被拖回了公主府,夏婉也是一路上擎舉著羽扇,絲毫沒察覺身旁魚目混珠的謝瑾。 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哪怕是軒轅早先安排宮人們在棚廬內下了令人神智昏沉的藥香,夏婉也是昏沉沉地被抬回了太傅府。這事情也終歸瞞不了多久。 等到了夜里,夏婉頭昏脹脹地,同時感到喉嚨里火燒一般的干渴,她迷迷糊糊著,推了一下身旁站著的一個人。 “茶來!” 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初醒的夏婉自然理所當然地以為,她是身在皇宮。 殊不知,她眼下卻是被關在了謝太傅府里的柴房中,而被她支使去倒茶的,自然也不是什麼宮人,而是親自看守著她,又睡著了的謝瑾。 感到身下有硌著脊骨,生硬的異物,夏婉看不清,還以為這幾根柴枝是軒轅平素用來防身的刀劍一類的兵器,這便沒理會,更何況,她口里正渴得緊,現在更需要一盞茶來潤潤喉。 方才的那一聲“茶來”,並沒有像夏婉預想中那樣,有宮人連忙為她奉上茶水。不耐煩渴,夏婉伸出兩個指頭尖,揪起了她以為的服侍她的“宮人”臂上的一塊肉。 兩根指頭,狠狠地將這塊擰起來的肉,在臂上轉了個個兒。 “哎呦!你!你快松手!!!” 睡得正香的謝瑾,突然在夢里被這麼一擰,不單單夢醒,整個人就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 就在謝瑾一邊揉著被夏婉方才擰死的肉,想著明天說不定是一片青紫時,他的兩只耳朵又受到了摧殘。 “啊!!!救命啊!這里可是皇上的寢殿!你個大膽的采花賊,居然趕闖進來?!來人,快來人!!!” 看不清楚臉,只听出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夏婉這下又驚又慌,還當謝瑾是要非禮她的輕浮浪子。當下便放開喉嚨,靜悄悄的柴房附近,登時便走府里頭養的幾條狗狂吠起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就一直偷偷守在柴房門口,想看謝瑾是不是又偷藏了好吃的東西的玉姐,原是忍不住困乏,一樣依靠在門板上睡了的,一前一後,被夏婉的大聲呼救和幾聲犬吠這麼一鬧,她不但人醒了,也跟著開始在柴房前亂嚷嚷。 “救命哦!!救命哦!!!” 前後夾擊在兩波愈賽愈高的叫喊聲里,謝瑾發覺,現在便是他沒長耳朵,也要被兩人吵死,這樣下去可不行,早晚這整個太傅府的人都會被吵醒。 一不做二不休,謝瑾果斷地扯爛了自己身上還沒換下的喜服的衣袖,隨後立刻將這一團綾羅綢緞直接塞進了夏婉嘴里,將她的嘴堵了個嚴嚴實實。 快一步,謝瑾又拎起角落里備著的草繩,將夏婉綁靠在了一根梁柱上。 沒了夏婉的高聲叫喊,門外的玉姐也停了叫喊,可她也不管不顧地直接開始拍門。 “瑾哥兒,瑾哥兒!你是不是從外頭買了糕餅來,我都看見了,給我留一塊兒!留一塊兒!” 謝瑾無奈地搖搖頭,本來,這玉姐是一直待在謝夫人身邊的。奈何因為褚非然入宮,謝夫人自覺的看中的兒媳被搶了,這便生了悶氣,再者,他這兔崽子又是領回來夏婉這麼個天大的麻煩,謝夫人干脆就從後院自套了馬,一早就回了清河的娘家。 而這邊,謝太傅也破天荒地去了宮中值宿,哪怕,他只是太傅,根本用不著值宿。 于是,今夜的太傅府,能做主的,也就只剩了謝瑾一人。 謝瑾被連綿不絕地狗吠和玉姐的拍門聲擾得兩端的太陽穴都在跳。這也注定了,他今夜不得安寧。 “玉姐乖,玉姐乖,你在這兒看好這個姐姐,瑾哥兒去給你拿糕餅。” 自一開始便是錯誤的決定,又在錯誤的地點,遇上了錯誤的人,謝瑾似已窺見了今夜太傅府雞飛狗跳的慌亂。 “好,那你快點!” 玉姐說著,也真就乖乖地,進了柴房,手里拾了截柴棒,兩只眼楮,緊緊盯在了滿臉驚恐的夏婉身上。 謝瑾打算再去找些在棚廬用過的藥香來,他後悔當初沒有多點上幾支,不然,預料之中,夏婉該是到明日午時才能清醒。 這邊謝瑾忙得團團轉,想辦法安頓著太傅府里的各院嘈雜,又一邊翻尋著他白天沒用完的藥香。 卻不知,他將夏婉交待給玉紫蘿看守,實在是個大錯誤。 且說那玉紫蘿,一開始想著謝瑾真是去找糕餅,便老老實實地守著夏婉,不過,這三更半夜,她可耐不住瞌睡,只眯了一會兒眼,夏婉就開始手腳不老實了。 “沙沙沙沙……”夏婉扭動著被綁縛的手腳,在一根柴棒的斷面上來回擦著,這作動,漸漸波及至遠,牽動了放在高處的斧子,很快便听得一聲重物落地的巨響。 “你個妖怪,老老實實地坐下!” 斧子落地的聲音吵醒了再次入夢的玉紫蘿,雖然她心智只不過似十歲孩童,但夏婉要逃跑的心思,也瞞不過她。 “妖妖……妖怪?!本宮是玄君的帝後,更是梁國的長樂公主,你個傻子哪只眼看本宮像妖怪?!” 憤懣不平,夏婉一邊試圖掙脫開手腳上的繩索,一邊氣到嘴都在發顫,自打幾年前剛來鄴城時,被軒轅當街罵了那麼一通,還沒人敢這麼惹她! 不過,若是現在夏婉面前有一方銅鏡,她或許該清楚為何玉紫蘿會叫她妖怪。 方才驚慌失措的叫喊和掙扎,蹭花了她臉上的妝容。紅的,綠的,白的,黃的,通通都如同打翻了粉盒一樣混攪在了她的臉上。 這也怨不得在沒有燈火的柴房里,玉紫蘿把她當作了妖怪。 與此同時,蒙了面,仔細封了鼻竅的謝瑾,手里小心翼翼地拿了小半只白日剩下的藥香,一路走來,隨著香氣彌散,萬籟俱寂。直到他最後走至柴房附近,遠遠地,便听見玉紫蘿和夏婉在爭吵。 “本宮再說一次,不準叫本宮是妖怪!” 一根柴棒飛了出來,正中了謝瑾的額頭。 第七十七章 軟禁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飛來橫禍,意外被柴棒打中了額頭,謝瑾登時便吃痛一聲。直到這會兒沒方才那般驚慌得夏婉也才听出是謝瑾的聲音。 心下多半猜到了是什麼情況,夏婉即刻吵鬧不休,又跳又叫,更是喊打喊殺,在院子里不住地左看右看,找尋著夏正德的身影。 也多虧了夏婉這般胡鬧,謝瑾手里所剩不多的藥香發揮了最大的功效,裊裊迷煙,順著五竅,再次迷暈了夏婉。 可同時,一旁毫無防備,還當謝瑾手里拿來了糕餅的玉紫蘿,一連猛吸了幾口她以為的糕餅香味,不過眨眼之間,也栽倒在地。 “夜長夢多,看來要先快些把這女人先扔回長樂公主府軟禁起來……唉……算了,先把紫蘿送回去。” 謝瑾搖了搖頭,將亦是中了藥香的玉紫蘿背在了背上。 原本這夏婉本就不該被他帶回太傅府的,誰知那藥香白日里的分量不足,夏婉昏昏沉沉的,卻也是怎麼也不肯回公主府。 無奈之下,他和許赫分開了兩路,許赫押送爛醉如泥的夏正德回公主府,而他先把夏婉拖回太傅府,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去一同軟禁。 劉時不在,軒轅又身在皇宮,謝太傅更是不願插手此事。是以,謝瑾和許赫兩個,一人一邊,竟是忙亂地應付了兩邊整整一夜。 翌日,待夏正德和夏婉悠悠轉醒時,兩人先後出了內室,不等嘴里大罵不見了的宮人,便先看見了公主府內外重重把守著的玄甲軍。 兩人錯愕之時,也十分驚奇于對方為何在此,不過,當听到門口兩個談天的玄甲兵說起昨日皇上大婚,立了左丞家的女兒為後時,憑著殘存而模糊的記憶,這二人很快就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了。 “本王還奇怪呢?!那軒轅原先就推三阻四,先說要為先皇守喪,又說要整頓內政,修養生息,接著又興建宮室。怎麼就突然說要完婚?!原來是一早就要軟禁你我!” 火嗆嗆地,夏正德余醉未消,半腫著眼楮,衣衫邋遢地在院子里來回踱起了步子。 而這夏婉呢?一見自己同夏正德被軟禁,整個公主府里里外外又都是玄甲軍,別說他與她想去找那軒轅理論,便是出府也出不去。 或者說,即便是兩個人死在這公主府里頭,梁國那邊也不會有人知曉真相。 這下子,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到底只是自小養在宮里,沒人精心教養的,夏婉這便開始哭哭啼啼。 頭夜里早就花了的一臉妝容,這會子被她的淚水鼻涕又糊得更亂了。且因為昨日的驚慌失措的掙扎,夏婉現在還頂著一頭夾雜著草葉、柴枝的雞窩似的盤發。 如果不知道她身份的,這一打眼,準以為是個不知從哪兒來的瘋女人。 自顧不暇,夏正德本就憂急自身性命,心中沒了往日纏繞的花紅柳綠,現在只剩了滿塞的雜草。 “給本王閉嘴!!!哭哭哭,就知道哭,倒不如現在省著點用,要不等那軒轅把刀架到你我脖子上來的時候,你哭都哭不出來!” 夏正德沒好氣,一邊破口大罵著夏婉一邊在院子里愈來愈快地踱著凌亂的步子。 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通的夏婉,沒得申辯,又尋不出法子,眼淚沒見省著,反倒流得更多了。 約莫著過了一個多時辰,日頭已升高了,被困在院子里的夏正德和夏婉也漸漸感到胃里一陣難受。 “咕嚕咕嚕……” 自打一出生就是錦衣玉食,不知道餓肚子是何滋味的二人,今日算是明白了何為“饑腸轆轆”。 餓著肚子,也就沒有什麼力氣,沒什麼力氣,夏正德也就不再踱步子,夏婉也停了她連綿不絕的淚水。 于是,一個還是有些火嗆嗆的,另一個還是抽嗒嗒的,來到了這院子唯一通向外院的門前,齊齊拍打了起來。 “軒轅!有本事就放本王和夏婉出去!堂堂一國之君,居然也耍這樣的手段,陰奉陽違,你食言而肥!!!” “軒轅!!!軒轅!!!來人,本王要見軒轅!!!” 雖然是四只手在拍門,可大聲叫喊的,只有夏正德一個,夏婉一聲也不吭,因為她覺得這樣有失體統,而且,因著剛才她的抽泣,她現下一張嘴,便要打嗝。 “   !!!” 小門被門內軟禁起來的兩個梁國貴客敲得山響,可門外守著的兩個玄甲軍完全不理睬。反倒放心地解了盔甲,坐地一齊劃起了拳。 “G,我說,這都午時了,是不是該送點吃食進去了?” 士兵甲從一旁的食盒里取出了本該是準備給夏正德的美酒,一邊又向著士兵乙說著,兩眼朝著被砸得山響的小門一連瞥了幾下。 “叫這麼大聲,拍門拍得這麼響,哪像是餓肚子的?!先不用管他們,好歹先劃完這局拳再說……” 士兵乙有恃無恐,他並非是不知道門里頭被軟禁的那二人是什麼身份。只是,任是梁君來了,被軟禁在此,又能怎樣?這里可是鄴城,玄國地界,天子腳下,再是能在梁國只手遮天,也還不是乖乖地被困在這兒? 況且,他一個階品不高的士兵,也都曉得,這兩人若是真有那個能耐,斷然也不會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拍門之聲如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大喊大叫了這麼好些時候,夏正德只覺得喉嚨痛,肩痛,手痛,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舒坦的。 漸漸地,餓過了勁頭的夏正德和夏婉都癱軟倚靠在了小門上。 這時候,早該被送進來的食盒才被一根繩索吊著,從一邊的高牆落下放到了地上。 餓歸餓,兩人現在顧不上皇族使臣和宗室公主的身份,宛如兩頭餓狼一般,爭向半爬半跑地撲到了食盒上。 食盒打開來,里面只剩了兩碗殘羹剩飯。 飯是冒尖的,從尖至底,都油亮亮的,飯粒中,還夾雜著煮老的菜葉、菜梗。沒有一絲熱氣,就連扒出來的雞肉也是冷硬得咬嚼不動。 “這是人吃的嗎?!叫軒轅來!本王要見軒轅!!!” 雖然在梁國時,他既不是太子也不是父皇最為疼愛的幼子,可他好歹也是個王爺,他何時受過這等屈辱?! 夏正德忍不住將剛才硬塞的幾口殘羹冷炙給吐了出來,他感到一陣惡心。而一旁的夏婉,更是從一開始,連碗沿都沒踫一下。 小門外,一個內侍模樣的人听著夏正德的罵聲,自己嘴里也不禁嘀咕起來。 “有的吃就不錯了,看來還是沒餓到時候。” 大約,約莫著時辰到了,內侍站在小門外仔細听著夏正德從罵罵咧咧再度無聲,他才打算回去復命。 臨了,倒也不忘朝著門口懶散的兩個士兵身上各踢了一腳。 “都好生守著,回頭讓丹公公他老人家瞧見了,仔細叫人把你們兩個的頭給擰下來!” 兩個士兵聞言,醉醺醺地連忙從地上爬起,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懶洋洋地重新站在了門口。 可等那內侍走遠了,兩人又“癱”在了地上,各自腆著酒足飯飽後的鼓撐撐的肚子,又是和對方劃起了拳。 “啪!哎呦!”似有清脆物件落地和一個女人吃痛的叫聲。 “嗯?什麼人?!嗝!” “哈哈哈嗝,還說你沒醉,除了門里頭那餓得暈過去的那兩個,哪里有人嘛?!” 士兵乙打著飽嗝,嘲笑著士兵甲的疑神疑鬼,一邊又將他面前的充作劃拳賭注的玉佩拿向自己這邊,這即刻迫使著想要查看四周士兵甲坐了下來,從他手里搶回來了玉佩。 正是因為如此,他們都沒注意到,方才牆頭上有一個腦袋悄悄地探了出來。 剛才正是夏正德讓夏婉踩著他的肩膀去看個究竟,只不過兩個都腳軟手沒勁,向後跌坐在了食盒上。 脾氣秉性是差了些,可好在這夏正德和夏婉的腦子還算靈光,知道不能坐以待斃,無論將來如何,也要先想法子逃出公主府才是。 往日里在公主府背著軒轅等人你儂我儂,要緊關頭卻是要各自分飛的二人,居然在這時候,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與依靠。 話至兩頭,方才那回去復命的內侍已經到了丹公公的私宅。 任是誰也不會想到,這手里把持了兵權的丹公公的私宅,居然會建在多少有些冷清的西街,而且,還是在地下! 鄴城中,南街多是王公大臣們的家宅府邸,北街則是有眾多百姓人家和集市,而東面,千金樓,仙客來,紅玉楚館比比皆是,尤為熱鬧,只這西面,只有靈奉寺和幾家私塾,清聖而敬畏。 可又有誰知道,這西面,靈奉寺下鎮著邪魔,附近又是這大內侍暗里的私宅呢? 這回來復命的年輕內侍,熟門熟路地敲了敲一間私塾後院偏門旁的院牆角,從下至上數起的第十三塊青石磚,確定沒錯,他這便按了下去。 隨著機關轉動,牆角旁一口不起眼的井里的井水“咕嚕咕嚕”突而干涸了下去,水退去之後,一級級帶著水氣的石階浮現了。 第七十八章 丹玉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唔……咳咳……” 自打從井中暗階進入了一條綴著幾顆碩大的夜明珠的甬道,年輕內侍沒走上幾步,甚至才剛剛到了這甬道的盡頭,一股子酒肉味便遠遠飄了過來。 不用想也知道,這時候,此地的主人,肯定是在內宅中正開懷大嚼。 過了甬道,年輕的內侍便在夜明珠的熒光下,來到了一座宛若皇宮大門似的門前,按部就班地,他在接受了幾個侍衛的重重盤查後,這才真正進了來。 這丹公公的私宅,雖是建在地下,可每一處都幾乎和皇宮一般無二。年輕的內侍每每來此,恍惚中,都以為鄴城的白晝是到了黑夜。 像在宮里一般,年輕內侍走過了一條長長的宮道,鼻前那酒肉筵席的味道,也愈加濃重。 很快,他來到了目的地,同未央殿所差無己的一間宮室。除了沖鼻的酒肉味,其中傳來的喧嘩聲,早在“宮道”那邊,他就遠遠地听到了。 “義父。” 年輕內侍規規矩矩地向著中央泡在酒池里只著了一件寢衣的丹公公行了個禮。一同在場的其他大臣內侍,也都一一向他問候著。 “是玉兒呀,來來來……” 年輕的內侍,皺了皺眉頭,再抬頭,卻是一臉歡喜。 “丹玉謝過義父。” 這邊方在離著丹公公最近的席位落座,年輕內侍便被他的義父塞進手里一大塊新鮮的鹿炙。 之所以說是新鮮,是因為這鹿是現宰的,如今炙烤過後,遞到了他手里,還尚有些活泛的筋肉間,有殷殷血絲滲了出來。 丹玉為何不喜酒肉氣味,這怕也是個緣由。 眼見著丹玉手里拿著鹿炙,卻遲遲不下口,丹公公用一方蜀錦帕子擦了擦自己手上混著鹿血的油膩,那臉上的一雙細縫瞥了過來。 “玉兒,可是這鹿炙不合胃口?來人……” 此言一出,遠遠一旁為眾多享樂的內侍們炙烤著鹿肉的廚子即刻便嚇軟了腿,好似雙腿被釘在地上一般地起不來,記得的,也只有磕頭求饒了。 “不是不是,義父,丹玉剛剛從長樂公主府回來,尚未復命,怎敢在義父面前造次呢?” 話音剛落,丹玉立即低下頭來,張大了嘴,把手里這一塊只有五六成熟,如同幼童手臂一般大小的鹿炙往自己嘴里送。 在這大口咬嚼著的空隙,丹玉還順手撈起了案前的酒壺,不需要酒盅,他直接對著壺嘴便飲。 一旁的丹公公看得很是高興。他現在所看到丹玉的模樣,一如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孩子時一樣。 雖然,在那群孩子中,他既不是最好看的,也不是最強壯的的那個,可他卻是最聰明的那個。 一群餓了數日的孤兒們,除了他,大都撲向了桌上的“山珍海味”。其中個子最高的那個,很是怕自己不夠吃,毫不客氣地將拳頭一下接一下地揮向了四周昔日的“同伴”,直到打到他們一個個都躺在了地上,再無力與他爭奪。 可他顯然忘記了角落里剩下的一個瘦弱的小個子。 “啪!” 自知力量懸殊,小個子等到這時才拿起一個碗來,砸在了大快朵頤而毫無防備的那個高個子同伴的頭上。 這時候,他成了這群孩子里的唯一的勝出者。桌上的“山珍海味”自然也就是他的了。 當時的他,還不叫“丹玉”。看見他狼吞虎咽的模樣,一旁看著的丹公公欣喜得緊,收了他做義子,也給了他一個新的名字。 後來,他才知道,當日的“山珍海味”,是別的一群孩子的尸體做成的菜肴。而像他這樣活下來的孩子,還有許多許多…… 自那以後,丹玉便厭惡起了酒肉的味道,時間一長,一眾富態的內侍里,他倒成了那個與眾不同的存在。 丹公公曾說,當初他在他眼中看到了貪婪與活下去的念頭,就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這邊待丹玉好容易就著酒水,吞咽下去了大半帶血的鹿炙,丹公公這才擺擺手,放過了一旁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幾乎見骨的廚子。 “好玉兒,公主府那邊情況如何?” “夏正德和夏婉兩個被軟禁,府中遍布玄甲軍和侍衛,夏正德罵了皇上兩個多時辰,夏婉倒沒見有什麼太大動靜。義父,現下要傳書給梁國那邊嗎?” 丹玉抱拳向丹公公請示著,丹公公卻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攔了下來。 “你們都先回去吧,宮里頭缺了人伺候可不成……” 待一眾酩酊大醉的內侍們搖搖晃晃地出了宮室去,丹公公抬起了一只手。 十分默契地,丹玉連忙攙扶起了浸在酒池里的丹公公,自先皇駕崩,他整個人更是肆無忌憚,連帶著身上的肉也是不厚此薄彼地多了一層又一層。 這多少也讓他有些行動不便,不過,穿衣這種小事,自然有人會來替他做。 丹公公的內侍宮服被丹玉拿在手里,就好似是完全扯開了一匹新上貢的蜀錦。丹玉的身形本就比旁人更為瘦削,這肥大的宮服,被他一抖一揚,更是把他整個人都遮住了。 “嗯……好孩子,到底是從小跟在義父身邊的,還是你會伺候,那些個粗手粗腳,榆木腦袋的宮女,內侍可比不上你。” 丹玉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恭敬如常,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穿好了衣衫的丹公公在一旁的坐席上落座了。 “是義父教導有方。” 一邊被伺候著飲了一盞新茶,丹公公一早就喜上眉梢了,他對丹玉很是滿意。 雖然這孩子只不過是他從那些幸存的孩子里看中的其中一個,也並非他的族人,可丹玉于他,就好似真的是親骨肉。 丹公公其實並不姓“丹”,現下北郊近畿大營的張將軍是他的同族。入了宮,做了這等差事,是愧對列祖列宗的,是以,同其他內侍一樣,他舍去了姓氏,以名為姓。 哪怕有了如今的權勢,可他依舊是再不能還復本姓了。那些個他一手提攜起來的同族,明里上尊他敬他,暗地里卻是絕口不提。 所謂親族,笑話! “好玉兒,義父年紀大了,也該歇歇了,有些事情,就要交給你了。” 丹公公吹了吹盞子里的茶湯,漫不經心地說著。 丹玉很聰明,只這一句,他大抵就猜到了丹公公多半是要把他派去軒轅身邊。 “義父,皇上立了左丞之女為後,一眾文臣也紛紛歸誠,皇上遲早要對義父下手,這時候您將丹玉安排過去,會不會……” 丹玉心里一陣嘀咕,他雖然才入了宮沒幾年,沒見過軒轅,卻也從旁人嘴里听過的,憑心而論,就連丹公公都猜不透心思的主子,該是多麼一個可怕的人。 “皇上確是是治國安民之明主,少年沉穩。可你知道嗎?他那魯莽冒進的性子,可是永遠改不了的,靈奉寺這事他便操之過急,年前只一紙詔書就削了靈奉寺三成的奉養,那些個和尚,早就對他心生不滿了。” 先前進食了大量的油膩葷食,上了歲數,胃口不及從前的丹公公一連飲了三盞茶湯,這才把一股子反上來的油膩的感覺給壓了下去。 “梁國那邊傳書也是要傳的,但不急于一時,明日,你且先去皇上面前伺候著,等時機一至,義父這里即刻傳書梁國舉兵攻打臨川,那時皇上必然兩頭兼顧不暇……哈哈哈哈……” “是。” 丹玉俯首稽身,就這樣慢慢倒退著,出了這處處包藏禍心的宮室,皺著眉頭,丹玉一路上都緊咬著牙關,有遇上一同在宮中伺候的其他內侍,他也只點點頭,連句話也不說,便匆匆忙忙地離去。 “哼,不就是仗著有丹公公他老人家疼愛和背後撐腰?!” 在陰陽怪氣的傳音中,丹玉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眉頭也擰作了一團,他捂住了胸口,一路小跑著,總算是如他所願地,及時來到了西街的一處巷角。 “嘔……” 壓制良久,丹玉將方才囫圇吞吃的帶血鹿炙和美酒連帶著晨起時用的一碗清粥一股腦兒都吐了個干淨。 自打知曉了他當日狼吞虎咽的“山珍海味”的廬山真面目,吃東西便成了他的夢魘。他吃得極少,如果不是為了活著,他寧願絕食餓死。 “啊!” “嗯?!”冷不丁地,丹玉身後突然冒出來了一聲淒厲的鴉鳴,宛若鬼泣。 顯然,在這幾乎沒什麼人煙的西街,這突兀的鴉鳴把丹玉嚇了一跳。 未幾,待丹玉新打了井水,淨過了口。他意外地發現,這只烏鴉似乎盯上了自己。 “去!”丹玉隨手從地上撿起一顆碎石子,朝著那只烏鴉歇著的屋頂砸了過去。 如他所想,這烏鴉頓時驚飛。 丹玉沒有將這烏鴉放在心上,他以為,這只不過是隨處可見的一只普通烏鴉。 可他自己恐怕也記不得了,在他初來鄴城時,他們之間已經見過一次了。 來日方長,他與這只烏鴉還會見到,下一次再見,說不定,這只烏鴉,是站在了它主人的肩頭上。 第七十九章 逃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小姐!啊!不是,不是,是皇後娘娘。皇後娘娘,今天光景不錯,不如去御花園走走吧?” 自褚非然被立為玄國帝後,小丫頭雙城也跟著褚非然進了皇宮侍奉。她從來沒想過,自小被賣入左丞府里為奴的她,居然還會有入宮的一天。 雖然,入了宮,有了女官官籍,她也依然是伺候人的,還多了諸多規矩。 雙城年紀不大,比褚非然還要小上一兩歲,凡事總覺得新鮮好奇,自進了宮,她這淘氣性子,也不知是被教導她的女官訓斥過了幾回,依舊如故。 多日來,褚非然一直乖乖待在這名為“玄霜殿”的寢殿,宮人們只道是這皇後性子溫潤賢淑,可雙城卻曉得,褚非然這是不適應,畢竟,這宮里再好,她從小到大熟悉的也只有北郊的陶然居。 “也好,那就我們兩個,從偏門出去。” 褚非然笑了笑,她又豈會不知這小丫頭雙城的心思?這麼些時日,也難為她有這滿心好奇,也只能陪著她在這玄霜殿悶悶地待了這許久。 小丫頭雙城當即如小雞啄米似地點了點頭,跟隨在褚非然身後去了偏門。一路上,偌大的玄霜殿里居然沒見到幾個宮人內侍。 原來,這褚非然平日里甚少言語,步子也是極少邁出的,有大著膽子的宮人,內侍們多少也摸透了褚非然的脾氣,反正在這悶葫蘆皇後身邊閑著也是閑著,也不見皇上有來,索性,大都一個個自尋去了偏殿歇腳。 宮人,內侍們想著,反正這皇後性子柔柔弱弱的,回頭等女官們發現了,要打要罵的,只去她跟前厚著臉皮求個情便是了。 褚非然來之前,已同雙城各自換過了一身便服。偶爾有遇上的幾個宮人,居然也沒認出來褚非然和雙城,只當是別的殿里階位不高的女官,一個個都低了頭,連句問候話也沒說的,就躲閃到一邊匆匆避過去了。 雖然是沒怎麼踏出過玄霜殿,宮里也是不大熟悉的。可雙城憑借著當日女官的諄諄教導,在心里對去往御花園的路有個大概的印象,拐了幾個圈子,倒還真讓她領對了路,帶著褚非然進來了御花園。 “呼呼……真冷,真冷,雙城怎麼就忘了帶手爐出來?皇後娘娘,你冷不冷,要不雙城帶你回去吧?” 小丫頭雙城興沖沖而來,半扶半扯著褚非然小跑了一路,可等到了御花園里,兩人在個沒人的亭子里靜坐了半晌,看了會兒雪景,便開始覺得冷了。 往日一同出門,每每都是要褚非然拉著興致未盡,不願回家的小丫頭雙城。可不知怎地,這次卻是褚非然不願回去了。 其實,在褚非然看來,在此處坐著,又或是在玄霜殿里頭待著,沒什麼兩樣。 “雙城,我們堆雪人吧?活動起身子來,自然就暖了。” 今年鄴城的雪來得有些早,也有些大,畢竟,往年鄴城可是少有積雪的。 “好好好!” 雙城點點頭,隨即就和褚非然一人一邊滾起了雪球,兩個人力氣都不大,廢了好些功夫,到最後,一個勉強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半人高的雪人娃娃立在了亭子前的一片空地上。 石子為眼,枯枝為臂,鑿痕作口。雖然大抵有了人的樣子,可褚非然和雙城兩個看看這雪人娃娃,又看了看對方,總覺得像少了些什麼。 “御花園這時候梅花開得正好,我和你各去去折些來,順便再看看一路上有什麼其他的妙景。” 就這樣,雙城完全沒在意,放心地和褚非然在一片梅林前分開了兩頭。她似乎忘記了很久前,褚非然迷失在桃花瘴中的事情。而褚非然也沒認清自己,會是個路痴。 “唔,處處皆是白梅,怎麼不見有緋桃?” 進了梅林深處,褚非然左顧右盼,喃喃自語,不一會兒,已沒察覺地失了來時的方向。 褚非然正奇怪著御花園中的數量居多的白梅,可轉念一想,又自嘲了起來。 “哈,是我糊涂了,這里本是梅園,自然都是梅樹,況且這寒冬臘月,哪里會有桃花呢?” 話音落下,褚非然看了周遭的白梅,無論是哪處的,都是各有各的清姿,若是非要她挑出幾枝最好看的來,她可是挑不出。 “算了,反正也是用來裝飾雪人娃娃的,隨便折幾枝好了。” 褚非然嘟囔著,用手帕絞在身旁的梅樹上,折了兩三枝拿在手里,轉身這便回去了。 “沒想到這御花園里白梅梅香竟這般清雅,那這幾枝就留著,正好殿里案上的梅瓶可還空著呢……” 細嗅縷縷淡梅香,從一開始就不是自願入宮而有些心緒低郁的褚非然,感到了一絲暢快。 紛紛揚揚飄雪不停,褚非然一身素裘穿梭在梅林中,她沒有察覺到手里的梅枝,每一朵白梅中心的蕊子,卻是隱隱泛著血色。 話至兩頭,軒轅出人意料地有空,跑來了宮中正在修建的高樓前,不批公文,不議國事,他只是悠閑地坐在這里,飲起了茶。 順便,過來看看這“摘星樓”建得如何了。 軒轅手里拿著摘星樓的圖紙,饒有興趣地看著,在他一旁,有一頂新爐。前不久被安排過來軒轅身邊的丹玉,此刻正親手為他煮著茶湯。 丹玉輕手慢腳地看著那點蟹眼火,心里頭,卻不禁嘀咕起了軒轅。 他原本以為這軒轅真是如同他的義父口中所說,是遠比先皇要聖明的賢主,可如今這般光景,年前的旱蝗災饉未緩,靈奉寺那邊也還沒得個安寧,身為一國之君,居然在此安心享樂? “丹玉,茶來。” 仿佛能听見某人心聲似的,軒轅將圖紙又交回了正跪在他面前的負責建造宮室的總工大人手里,隨即便吩咐起了丹玉。 “是,陛下請用。”說著,丹玉不慌不忙,從爐台上的紫胎壺中傾出來一盞茶水,不熱不冷,溫度適宜地遞給了軒轅。 茶湯濃厚,軒轅尤喜這釅釅一味。突而,仿佛想起來什麼似的,軒轅自言自語,又向是同某人交談似地嘀咕起來。 “說起來,這些宮室還是為了那梁國的長樂公主而建。” “可惜,她現在被軟禁在公主府,怕是這些可都享受不到了。” “關了這麼些時日,不知道那女人和梁使情況如何?” 丹玉垂手奉立在一邊,默然無應。這情形,他已然見過數回,自然知曉,軒轅是在自問自答,輪不到他來插嘴。 “啟程,去宮外的長樂公主府。” 突然間,軒轅站起了身,向丹玉吩咐了一句,自己便朝向宮道方向離去,丹玉連連跟上,還不忘囑咐著身後其他的宮人內侍。 “皇上要出宮,還不快去備輦?” “不必,丹玉你一個隨朕去便是。” “是。” 接了軒轅的又一聲吩咐,丹玉不敢落後,連連小跑幾步,跟在了軒轅身後。 今日,這軒轅要去公主府,真的只是看看那二人死活這般簡單嗎? 各自換過了便裝,軒轅便同丹玉來到了公主府里關押著那二人的小門前。 昔日這公主府內外,向來是笙歌不斷,顛倒晝夜。可自從兩個主人被軟禁起來後,偌大的公主府,冷清得,就如同毗鄰著的康王舊府。 “吱呀……” 從丹玉手里接來了鑰匙,軒轅推門,徑直便進來了小院。意外,也不意外,院子里沒有那兩個人的影子。 “皇上,天氣這麼冷,那二人許是在屋子里頭,不願出來。” 丹玉俯身,向軒轅說著,順便向著一間屋子的方向指了指。他知曉,那便是夏正德和夏婉兩個歇息的臥房。 軒轅順著丹玉示意的方向,特意放輕了腳步,走到了窗前。那窗子已經失修,窗紗窗紙都已有了些破破爛爛的樣子。 軒轅沒有進去,就只是站在窗前透過這些縫隙朝向屋內看著,可是,除了一團虎皮、破衣似的被子,他什麼都沒看見。 “嗯?”就在軒轅奇怪著怎麼不見人影時,屋內榻上那團虎皮、破衣似的東西動了動,片刻,夏正德披散著頭發探出了頭來。 “婉兒,你去看看那邊可落下來飯食沒有?” 軒轅偏了偏頭,又看了看屋內另一角堆著的布料之類的東西,果不其然,夏婉也是披散著頭發,從一堆髒亂中也鑽了出來。 負責看守著二人的士兵,本就憊懶,也尤為苛刻,二人每日三餐的伙食不僅被克扣,這眼看著要到了隆冬,竟是連炭火也一並扣了許多。 以至二人不得不自己學會了燃炭取暖,更是要節省著用炭,各自把這小院子里所有能搜刮來的綾羅綢緞,皮裘,乃至覆在桌上的防塵都沒落下,統統都扯了來,裹在自己身上。 “今日不是該輪到你?” “你記錯了,昨日是我,今日該是輪到你去……” “怎會是我?!你才是記錯了!” 在窗外看得分明,眼見著夏正德和夏婉在此狼狽落魄,卻還是一貫慵懶的作派,軒轅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到底也還是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把負責看守他們二人的士兵拖回去軍法處置,換另外兩個靠得住來。” 軒轅吩咐了一聲,便和丹玉悄悄地又退出了公主府。 “人可走了嗎?” “走了。” “那繼續……” 屋內兩人跳將起身,夏婉的身後顯現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土坑洞,而夏正德身後,則是一堆被磨得分外光滑,灰撲撲的殘斷木板。 這些便是這麼多日以來,兩人用來挖地道的工具。 第八十章 謀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雙城!你看,我從那邊折來了這些白梅。” 褚非然說著,從手里挑了枝同簪子一般長的,隨手插在了小丫頭雙城頭上梳著的斜髻上。 “嘿嘿……” 雙城也同樣從手里,挑了一枝出來,隨手插在了褚非然的頭上。 管它是什麼草標為信,宮里規矩的。二人到底是像以前還在北郊山上的陶然居住著時那樣,打打鬧鬧熱絡起來。 “看招!” 今日褚非然在外頭待著的時間格外的長,甚至比她在陶然居住著的時候還要長。 褚非然從地上團了一團雪,松松散散地打在了雙城的衣擺上,這邊雙城也玩性大發,把手里折來的梅枝一股腦兒地豎在雪地里,自己空出來的兩手各抓起一團雪,來不及團緊實,便被她丟向了褚非然。 “看招看招!” 嘻嘻笑笑間,褚非然和雙城的衣裘上都多多少少滾了些殘雪。雙城看見褚非然的臉頰漸漸紅了起來,心大的她還以為是一時跑得熱了,褚非然也沒留意,只覺得臉有些發燙。 “雙城,我有些累了,待給這雪人娃娃做成了手臂和花環,我們便回去罷。” 褚非然隱隱有了一絲倦意,和雙城一邊扎著手里的梅花花環,一邊眼皮竟開始不住地打架。 與此同時,這邊從長樂公主府回來的軒轅,出乎意外地,沒有回去寢殿批公文折子,他也攜了丹玉來了御花園。 軒轅同丹玉是從梅園的側門走來的,刻意繞過了梅園中心。據說,那梅園中心處是個不詳之地,軒轅的皇祖父便是在那里駕崩的。 左盤右繞,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陰差陽錯,軒轅同丹玉,走出了梅園,遠遠地,便一眼瞧見了在雪地里圍著那雪人娃娃的褚非然和雙城。 “嗯?” 軒轅看得真切,他知道是褚非然和雙城,他只是奇怪周圍怎麼不見隨侍的一眾宮人。 “皇上,是皇後娘娘和她的貼身女侍雙城。您可要上前去瞧瞧?” “不必,有朕在,怕是會敗了皇後雅趣,朕在這里看看就走。” 軒轅攔住了想要上前喊雙城的丹玉。 蹲在雪人娃娃前的褚非然和雙城讓他想起來一個人。 那個曾教他,同他一起堆著雪人娃娃的人,她曾喚著他“武兒”,陪他在雪地里胡鬧。 “母妃,雪人娃娃化了,雪人娃娃化了。嗚嗚……” 那時,鄴城的雪來得快去得也快。區區一個雪人娃娃,可能剛剛成型,下個時辰就成了一攤雪水。 那時候,他總會編著他的母親,在地上打滾,哭訴著自己化了的雪人娃娃。想必那個時候,他的母親也是很無奈的吧,畢竟她自幼生長在終年覆雪的甦毗國,幾乎從未見過這般轉瞬消融的薄雪。 “所以武兒才要在失去前好好守護啊……” “守護嗎?那武兒就好好護著母妃!” 沉溺于過往回憶,恍惚中,軒轅听到了一聲悶響,天倫夢碎。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你怎麼了?” 也正是這時,遠處冒著雪,和雙城胡鬧了一兩個時辰的褚非然突然便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雙城的驚呼,在招來不知在何處偷閑的宮人和內侍們前,先招來了軒轅和丹玉。 “快去傳太醫!” 丹玉得了令,即刻便急急忙忙地奔太醫署去了,軒轅將褚非然一把抱起,就近安置在了離著御花園最近的他的寢殿。 風風火火,隨著丹玉而來的,不光是太醫署的太醫令大人,還有聞訊趕來的左丞大人。 一眾人等盡都前前後後圍在了寢殿內外,可觀遍神色,真正焦急的,恐怕也只有跪在榻前的雙城和等在外間的左丞大人。 “皇後娘娘素來身弱,今日冒雪,想來是不注意染了風寒,下官這便去準備煎藥,皇後娘娘這幾日多多安歇,很快便會痊愈。” 太醫令說著,待軒轅點了點頭,便恭敬地施了禮,退了出去。 他這一退,外間卻還有左丞大人候著他,問清楚了狀況,左丞大人便絲毫不顧地闖了進來。 軒轅倒也沒有怪責,他知道,這左丞大人是真心偏疼這個女兒,這等無禮之舉,也是人之常情。 寢殿御榻上,褚非然這場風寒來得尤急,原本一柱香前她還在御花園里同小丫頭雙城玩鬧,這會兒卻是額頭滾燙地昏沉沉地睡了。 “褚大人莫要憂心,太醫說皇後只是染了風寒,修養幾日便好。” 軒轅眼看著左丞氣勢洶洶而來,先匆匆向自己行了個禮,便連上前幾步瞧了瞧昏睡過去的褚非然。繼而,這轉過頭來,便如一只餓鷹似地瞪住了跪侍在側,正用浸了水的汗巾為褚非然敷額頭的雙城。 “當初原想著你是一直在宮外伺候皇後娘娘的,熟悉的也只有你,這才送了你入宮繼續侍奉。既然是到了宮里,就該更小心謹慎,怎麼還毛手毛腳,這麼多宮人,怎麼就看不住你一個把皇後娘娘帶出去吹風?!” 左丞大人話中有話,他早在來之前,就听說了緣由,他沒想到,身為皇後,褚非然在御花園暈倒時,竟是沒得旁人,若不是皇上今日恰好也在御花園,怕是一兩個時辰都不會有人來尋不見了人影的皇後。 左丞大抵也知曉,猜得到,褚非然性子柔順,這宮人先得了丹公公的吩咐,不用細心伺候,又是覺得這褚非然耳根子軟,極好求情,這才有了今日這麼一出。 這次是冒雪染了風寒,下次呢? 軒轅輕抿了一口茶水,鎮定自若地看著左丞大人暴怒如雷地將雙城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通。 如果此處不是皇宮,而他又不是皇上。這左丞想來是早親自動手把自己打砸一頓了。 這邊,眼看著小丫頭雙城被數落臭罵,頭是越來越低,臉上鼻涕眼淚齊出,軒轅這才將左丞大人叫出去,一同去了寢殿內的書房。 書房里,謝太傅謝瑾兩父子同許赫已早早的恭候多時。探望了皇後,余氣未消的左丞大人,這一見了平日里言語上總是合不來的謝太傅,火氣遠盛于在褚非然那邊,待軒轅一落了坐,又打發了丹玉去太醫那里,便火嗆嗆地開口上議。 “皇上,如今與梁國聯姻一事雖然暫時瞞天過海,丹內侍也已卸任,卻推了義子丹玉來您身邊,怕是為了伺機而動。若他們先行一步傳書梁國,泄露梁使和公主被囚,梁國必要借機發兵!” 這廂褚左丞才說完,那邊謝太傅也開了口。雖說二人之間有些許不合,可于社稷,這二人竟是出乎意外地一致。 “左丞大人所言極是,梁國那邊一旦知曉二人被囚,必然派兵攻打臨川,借機取道,一並入漢。若江城關被破,無異于洪毀關堤,所害甚遠。” “嗯……” 軒轅仿佛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就好像,他一點都不著急于這局勢。 左丞大人反倒比他要更著急,在褚非然入宮前,可還從來沒見他如此上心過。 “如今兵權尚在近畿大營那邊,若不趁早下手,只怕那邊也是要等不及。” 褚左丞步步緊逼,希望軒轅能快些作出個決斷,可沒想到,軒轅依舊是漫不經心,只簡單地回了他一聲“嗯”。 “謝瑾,許赫,你二人怎麼看?” 軒轅又開始習慣性地用著兩個指節敲打起了自己的膝頭。 許赫向來是沉默寡言,是以,沒意外地,這第一個回軒轅話的,自然是謝瑾。 “回皇上,依小臣拙見……元成侯雖得了旨意,得以掌派宮中禁衛,可近畿大營一日在他人手中,猛虎便有一日傷人的爪牙。他們那邊如今按兵不動,正是等您出手,他們便可借機連同梁國兩方發難,讓您措手不及。” 謝瑾頓了頓,莫名地,喉嚨里有一陣發緊,他也不知道,是自己愈來愈像謝太傅一樣謹慎,還是自己愈來愈看不透軒轅,他居然會在他面前開始有些緊張的結舌了。 “嗯……許赫,那依你之見呢?” 听罷謝瑾的進言,軒轅頗為贊許地點了點頭,比之方才,已不是漫不經心,好像從一開始,他就完全沒在意過如火如荼的局面,既不憂心自己,亦不憂心他人,仿佛一切都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這……臣以為,既是憂心梁國因為梁使和長樂公主被囚而出兵,那便讓他們沒有這個借口,梁國到時若執意攻打臨川,兵出無名,事故不成,周遭諸國也會憂慮自身而起兵應戰,于梁無益……” 許赫緩緩說著,可他話沒說完,便被從上首御座上走下來的軒轅給搶白了。 “既不能傷那二人性命,又不能長久囚于公主府,更是不能讓那二人安穩歸梁。若是那二人有大錯在先,為玄不容,梁國那邊即便知道了,也怕是不肯出兵自取其辱了。” 軒轅成竹在胸,經許赫這一言,已想好了算計,只是這算計,怕是又要委屈某人了。 這般想著,軒轅白色御袍的一角停駐在了低著頭的謝瑾面前。 書房外頭,一個听完了這門腳的內侍,連忙向外奔去,他正是急著要回稟丹公公。 走得急了,路上正撞在一人身上。 “小丹總管……唔!”受了毫無防備的一刀,內侍被捂住口鼻,一聲驚呼都沒來得及叫喊。 再回身,寢殿偏門的枯井里,也許多年後,又該多了一具枯骨。 第八十一章 梟反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雪落無聲,連帶著院子里的一切聲響都歸于靜謐。 片刻後,軒轅連同著謝瑾和兩三文官武員“漫不經心”地微服私下來到了公主府。 奇怪的是,本該隨侍在側的內侍丹玉,居然並不在。 自那日瞞天過海地調轉了兩人,鄴城上下,大街小巷都在通傳一件荒誕不經的無稽之談。 都知道皇上將那梁國的長樂公主賜婚指給了剛行了冠禮,又被破格提為了大理少卿的謝瑾。 人們在稱贊謝瑾好命,運途正盛的時候,卻也都知道。 梁國的長樂公主夏婉和那梁使夏正德出了格。即便真計較起來,兩人也只不過是極為疏遠的同族宗親,往上頭再數個六七輩也不見得是一脈相承。 可那梁國“宗脈相姻”的惡名遠揚,到了玄國這里,這兩人便是鑄了彌天大錯! 按理說,這種事合該密不透風的,可軒轅等人卻巴不得鄴城人盡皆知,這樣一來,梁國怎樣來,都是理禮雙虧在先。 唯有一點不足,便是讓謝太傅一門受了“莫大的委屈”,謝太傅“氣病”在家休養,遠在清河的謝夫人也更是不願回來了。 “謝少卿,這梁使和那長樂公主就被關押在此,朕今日已著人帶了鴆酒,你去親手了結吧……” 說著,軒轅身旁侍奉在側的一個文官,手里已經拿出了一尊玉壺。 謝瑾也不推辭,眼看著一旁帶著嬉笑意味看著他一舉一動的那兩三武員,這邊就暗暗咬著牙,從手里接了那玉壺過來。 那兩三個武員,有大將軍,北郊的幾個郎將,今日他們可就是來看軒轅和謝瑾笑話的。 在他們眼里,這般胡鬧的一出,也只有軒轅才想得出來,他們只管開眼等著今日看好戲。 出人意外,今日關著那二人的院子的小門是開著的,負責看守的兩名玄甲兵也不見了人影。等進了院子,第一眼,眾人只看到了一左一右躺倒在地的那兩個士兵,口鼻出紅,眼窩上也泛著紅紫,正不住“哎呦,哎呦”地叫喚個不停。 “你們兩個蠢貨!人呢?!” 掌著玄甲兵和近畿大營的將軍臉上頓時一陣青白,連忙上前給了這躺在地上的二人一人一腳。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梁使和那長樂公主,不知何時在屋內挖穿了一條密道出來,被我二人發現,將我二人痛打一頓,這便逃了!” 士兵甲磕頭如搗蒜,士兵乙見狀也一如他一般跪地求饒。 原本,軒轅先前幾日就已吩咐了丹玉要調換幾名靠得住的玄甲軍來看守兩人,可不知怎地,仍舊是這兩個,如今,更是讓那夏正德和夏婉脫逃。 顯然,這情形可沒在今日過來一同準備看軒轅和謝瑾笑話的大將軍等人意料中。 臨時生變,人質脫逃,負責此事的大將軍自然也脫不了干系,他本就無才無德,只是依憑丹公公提攜,這才在前任大將軍許蛟葬身流沙後頂替了上來。 到底是不中用,眼下,一遇了這等錯,他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任著那兩個同樣酒囊飯袋的玄甲兵在地上叩頭。 這般的情形,很是微妙了。 便再是個糊涂蟲也知曉,這北郊行營的大將軍要完了。 那原先被關押在此的夏正德和夏婉是跑了不假,可不見得是他們將這兩個玄甲兵打了一頓,仔細想想就該知道,是那二人挖了密道出來,先一步脫逃,這兩個玄甲兵干脆將計就計,自己動手打了對方一頓,企圖瞞天過海。 “真是愚蠢……” 謝瑾在心里默默念叨著,卻有不禁有些歡欣,眼下,真是良機。 原本,說這夏正德和夏婉二人出了格這借口十分勉強,可如今人已跑走,卻是意外地坐實了這件荒唐。 “好極了,大將軍。沒想到,你在玄甲軍中威望不小,這玄甲軍只認你這大將軍,倒是不識得朕在此!” 軒轅不急不緩說著,此言一出,大將軍即刻就俯首在地,聲音一如同他兩條打彎的腿,顫顫巍巍地,沒了往日的趾高氣昂,囂張跋扈。 “皇上饒命,請……請許微臣戴罪立功,這兩個混賬立刻……立刻軍法處置,微臣……微臣一定把那兩個人抓回來!” 語無倫次,明明是冰天雪地的隆冬光景,大將軍額上竟是汗岑岑的! “戴罪立功?你可知道那兩人跑去了何處?這點舉手功勞,抵得過這些嗎?!” 說著,軒轅從身後幾個文官手里捧來了許多公文折子,一並摔打在了大將軍的頭上。 有一兩封公文折子上的封拓硬角,劃過了大將軍臉,大將軍頓時感到有些火辣辣地疼。 “克扣糧餉,添辦私宅,語出不敬,奪民田產……這一樁樁,一件件,大將軍覺得這需要立多少功勞才抵得過呢?!” 上前一步的是謝瑾,此行結果遠遠超乎軒轅和他們商議的一切,既然已到這步田地,那兵符歸屬今日自然是要易主。 “傳令下去,革去此人大將軍位,所領部署一並依著文官們上奏來的折子里的罪狀軍法處置。” 軒轅一聲令下,在場的大將軍和幾位貼身郎將這才後知後覺,知曉被算計了,百般慌亂中,竟是破罐子破摔地選了最為九死一生的路─反叛。 可惜,若是玄甲軍和北郊行營精兵尚在,或許他們還有這一成生機。奈何,狂妄、跋扈,不可一世,一早讓他們卸去了提防,本著今日來看軒轅和謝瑾笑話的心思,幾乎毫無防備的孑然一身地來了公主府。 “你個嘴上無毛的小子,就憑你也想收拾我們?!” 死到臨頭嘴硬的最後一掙,大將軍撿拾起地上玄甲兵的佩刀來,莽莽撞撞便直沖那軒轅而去,隨侍文官們一早都躲得遠遠的,剩下的幾個郎將,也一並團團圍住了軒轅和謝瑾。 他們以為,自己抓住了這九死一生的生機,殊不知,這番舉動,卻是讓他們真正只剩了十死無生的下場。 他們沒想到軒轅並非是個花架子,而謝瑾也並非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一番實力懸殊的纏斗後,包括大將軍在內,今日都一並被請來公主府的武員都被老老實實地扣在了趕來的玄甲軍的刀下。 “軒轅!你好大膽子!你……你忠奸不辯!丹公公他老人家還尚在行營,就憑城中這幾千兵馬,抵擋得了嗎?!識相的話,現在就把老子放開!!!” 愈是死到臨頭,便愈是無畏無懼。軒轅也不惱火,背手站在他面前,任憑他大聲嚷嚷個夠。 今日來公主府的時候,已近昏曉,過了個把時辰,到現在,已入了夜。 因著鄴城歷來宵禁,街上悄聲無息,只有從這公主府里頭傳來的大將軍的叫罵聲和熠熠如同白晝的火光。 “報!!!回皇上,元成侯求見。” 消失了許久的丹玉,忽然在這個時候,從府外走了進來,直到這時,大將軍等人才知曉,他們之中竟是出了叛徒。 軒轅即刻便準了通傳,沉穩如常的眼中帶了一絲欣喜,畢竟,他一直在等許赫的消息。 連綿的火把盡頭,一身反爍著燃燃火光白甲的年輕將軍大步流星地邁進了公主府,手里提著一個酒壇大小的包袱,一見了軒轅,便臣服跪拜。 “臣許赫拜見皇上,首惡已伏誅,脫逃的梁使和長樂公主也一並緝拿,現已扣在太傅府內。” 許赫說著,便將手里那酒壇大的包袱呈向了軒轅,原是暗藍色的布料被許多外滲出來的可疑水漬洇成了更深沉的顏色,哪怕是有幾乎亮如白晝的環繞在側的火把,如今成了階下囚的幾人,也只看到軒轅手里接過來一個黑咕隆咚的東西。 “咕……” 叫囂忽然便停止了,大將軍咽了咽口水,軒轅將那東西如同先前文官們上書參他的一堆公文折子一樣,摔打在了他的面前。 只這一眼,恐懼,已讓他的血液凝固,讓他顫抖膽寒。 那是一張猙獰而未瞑目的臉。昨日,這人還一口一個自稱“叔父”的,和他們在地宮里嬉笑,歡飲達旦。 甚至還戲謔著,若是將來軒轅有了公主,不嫁梁國,也要從他們一族的子弟中選個來當駙馬。 “如今,爾等可還有話要說嗎?” 仿佛一聲來自森羅地獄的質問,直至這時,他們也才知道自己是看錯了軒轅。 一個敢于弒君的人,又怎麼會是個昏聵無能之主? 茫然若失中,大將軍稍稍抬起了頭,看到的卻是周圍郎將們同樣掉落在地的首級。 下一刻,他便感到脖頸一痛,從未感到過的輕松。 “嘔……” 在場的各個文官,都被帶到了面前,親眼看著叛將們的人頭一個個落地。他們何曾見過這等場面? 有的兩腿發軟,有的忍不住頻頻作嘔,有的渾身篩糠似地把自己的腦袋藏在了袍袖之後。 “雖剛毅果決,然失正法。皇上此舉,只是為殺雞儆猴,未免暴虐太過……” 作為文臣之首的左丞,自然不會缺席的褚大人,從踏入公主府的那一刻起,一直是不動聲色地看過了軒轅的一舉一動。 他想,或許總會有那麼一天,他也是同樣的下場。 第八十二章 為王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王爺,這卷所書的是臨川這一季以來的收成和稅賦,這卷是土產歲貢,這卷是人丁戶目……” 臨川康王府的正廳內,劉時少見的熱情,臉上滿是笑容地在家丁們方才抬進來一箱子卷軸呈簡前走來走去,分外細心地給上首歪坐著的軒轅一一介紹著。 緣由無他,軒轅馬上就要迎來她的成人禮,是時候該讓她知曉身為王爺的職責了。 看著那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能將她整個人沒進去的宗卷,軒轅感到一陣頭疼。 “怪不得平日沒見阿時得閑呢?一天天只在這正廳坐著……” 軒轅嘟囔著,整個人抱著手臂趴在了面前的幾案上,眼楮隨著走來走去,口若懸河的劉時也在不停地左顧右盼。 仿佛又回到了無涯閣似的,眼前一身雲山藍袍的劉時忽然就變成了那個搖頭晃腦,手里拿著戒尺和書卷,滿嘴“之乎者也”的謝太傅。 “唔……”還沒開始看一軸宗卷,軒轅就開始覺得乏了。也真是奇怪,她這一雙眼皮子,怎麼每回偏偏就挑在她盯著書看的時候開始打架。 可今日注定,軒轅的瞌睡是打不成。 就在軒轅十分愜意地將腦袋歪斜在手肘上的時候,劉時突然仿佛瞧清了正廳外的來人,居然自己把一箱子的宗卷都挪到了一邊,這讓兩個新來的家丁見了都十分訝異。 他們沒想到,這時爺看著是個病怏怏,輕易跑不得,氣也生不得的主兒,居然氣力是這般大。 然而,更讓他們眼珠子要驚掉下來的事情還在後頭。劉時這挪開箱子,是為了來人騰地方。 這不,兩個家丁幾乎都張大了嘴,張到可以塞得進去一整個饅頭,他們就這樣吃驚地看著聿清臨舉重若輕,一肩扛著一口箱子地進來了正廳。 “ 當! 當!” 隨著聿清臨故意而為之,直接把兩口箱子半扔在地的舉動,一前一口兩聲響動自然而然地吵醒了馬上要夢見周公的軒轅。 “嗯?!!!” 冷不防地被驚醒,軒轅下意識地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但看到眼前正拍打著手上灰塵的聿清臨,她一瞬間便反應了過來。 清了清喉嚨,礙于正廳內外尚有家丁,護院,軒轅沒有過來對聿清臨大呼小叫。 畢竟,隨著年歲的增長,加上身邊聿清臨幾人的教導,她的性子已經收斂了許多。 “你們下去吧,這里有聿先生和你們時爺在就好。” 軒轅擺了擺手,打發了家丁和護院。確定人都走了個干淨,自己又合上了正廳的大門,窗子,卻原形畢露了。 “這兩箱又是什麼?!臨川府的宗卷不是都在那兒了嗎?” 軒轅看看劉時身邊那口幾乎可以臥進去一個人的箱子和聿清臨身邊兩個小了一圈的箱子,皺起了眉頭。 “這是康王府內的賬目,田產簿子,歲貢單子,唔,還有……” 聿清臨伸出來了一雙手,十個指頭。他每說一件,便按下去一根手指,就這樣,在數到只剩了三根手指的時候,軒轅叫停了他。 “這麼多事,都要我一個人來看?!看完這些,怕是一年都要過去了,豈不是又要從頭開始看新的?!!” 軒轅稍稍踮起了腳,死死抓住了聿清臨的雙手,就好像,制止了他這計數的行為,就能逃過今天聿清臨和劉時要教她打理政務這回事兒。 “王爺莫憂心,府中賬務和內宅事宜是我和雁姨分管,這臨川各路的宗卷,也有各位大人分憂,您今日要學的,是知曉如何查看,熟悉此中情況。” 劉時笑了笑,說著便從身後的那口箱子里隨手撿了一卷去年的收成卷錄,攤開來,交到了軒轅的手里。 軒轅這輩子有多處不喜,一不喜紅豆沙餡的月餅,二不喜苦澀難忍的湯藥……其中有不喜者,便是她不喜歡看這些密密麻麻的字。 要她安心坐下來,乖乖把這些都看完?她寧願去老老實實地扎一天馬步。 “哎呀呀,既是已有了你們英明決斷,我看臨川這一年光景也還不差,那你們就繼續各司其職就是了。” 軒轅說著,將手里的卷錄塞回到了劉時手里,正抬了腳打算向外走,迎頭,便被聿清臨拿了一本厚賬目懟到了臉上。 “這是王府上一年的花銷,某人雖然不喝酒,可別也每次出去總盯著人家酒壇子砸……” 聿清臨話里有話,他後悔親手教出了軒轅這麼一身武藝,三天兩頭的,她總是跑到梁國兵獄那邊,“小打小鬧”不斷,一來二去,夏正韜也少不了來臨川城內“回敬”。 兩個加起來都快不惑之年了,怎麼反倒比小孩子更小孩子?也怪不得臨川百姓個個私底下都稱她一句“混世魔王”。 接二連三的脫逃都失敗了,軒轅在被聿清臨反手押扣回幾案前坐下,忍不住低頭嘟囔了一句。 “哎呀!當王爺好煩!還是當女孩子好!” 聿清臨和劉時听了,搖了搖頭。 “職責不會因為你是男亦或是女而有所改變,你只看到那些世家小姐們不用每天埋首這些政務,卻沒看到她們也要琴棋書畫,內外兼修。” 聿清臨說著,十分隨意地席地而坐,從腰間解下了一個荷包,兩根指頭又照舊從里面夾出一顆桂花糖來,放進了嘴里。 “你們凡人總是會這樣想,要是我成為他就好了,又或是,來世我定要當個女子,殊不知每個都想成為對方,對方也艷羨著自己。” “你說什麼?凡……凡人?” 年歲已經不小,可大道理還不通曉多少的軒轅顯然沒理解聿清臨什麼意思,一邊听著劉時在旁邊教她如何看收成卷錄,一邊撇起了嘴。 聿清臨又吃了一顆桂花糖。他見軒轅這神情,就知曉她還是不情願的,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沒什麼,你今日學不會看這些宗卷,便不要想著出去了。” 罷了,她遲早有一天會明白的。 這邊,軒轅雖然不情不願地和劉時學著各類賬目,可她也確實是聰慧,劉時教其一,她便能觸類旁通。 今日也並非是要教會軒轅打理卷宗,是以,各目各類匆匆看過幾眼後,時辰居然意外地還尚早。 “哈……” 一切結束,軒轅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這種事情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她只是走馬觀花地看過一遍就這麼困乏,那平日里,劉時一動不動地替她在府里的書房坐著,往往一看就是一日,豈不是更累? 按理說,這些本該是自己要做的事情,原先自己年紀小,這才都交到了出伯和劉時手里打理。況且,劉時開始學這些的時候,也才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 想到這兒,想到出伯,軒轅想起了許多她不願再想起的事情。 “啊,險些忘了……” 吃完了一荷包的桂花糖,聿清臨又是忍不住將有些發粘的手指在荷包上擦了擦。一旁的劉時一邊收拾著案上的宗卷,不經意地,恰好就看見了那荷包,仿佛里面有些不同尋常的東西似的,它在那里“張牙舞爪”地“蹦跳”著,可偏偏又被老老實實地系在腰上。 “哈,攤上這麼個主人,不知是你的不幸還是幸運?” 劉時想著,一邊從袍袖里取出來一道封函,上頭蓋著來自鄴城皇宮那人的火漆禁印。 “王爺,這是從鄴城來的御書,如果沒什麼要緊的,該是皇上讓您奉旨入鄴述職。” 意料之中,軒轅並沒有馬上接過去。畢竟,那件事,誰都不想再提起。 “唔……確實是讓本王入鄴述職,恐怕要即刻動身,不然要耽擱了時日。這樣……阿時,你同雁姨在臨川留下,本王同聿先生收拾妥當便出發前去鄴都……” 猶豫了半晌,軒轅到底還是將那封函接了過來,只看過一遍,就撂在了案上。 她不想見那個人,就連那個人的字跡也不想多看。她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該叫作“恨”。 “既然王爺已有安排,那劉時這就去收點王爺和聿先生的行裝。” 劉時深吸了一口氣,他突然感到眼眶內一陣酸脹,他需要馬上離開正廳。 少年老成,最是穩重的劉時,話音剛落,不等軒轅和聿清臨有什麼回應,低頭便轉過了身,要向正廳外走。 “阿時!” “王爺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不肯回頭,但哽咽的聲音已經出賣了他。 “無事……辛苦你了……” 同樣哽咽的聲音,同樣沉重的哀慟。心照不宣,她與他,都再也不會原諒那個人。 過了沒多久,等候著行裝收點妥當的軒轅和聿清臨站在了院子空處。 聿清臨不會放過任何能夠教導軒轅的機會。 軒轅自己也清楚,哪怕是以女兒身冒承王位,只要她一天是大玄的康王,她便要好好守著王座下的封土。 哪怕她再累再乏,也要恪守宗法,不能辱沒身上所流淌著的王血。 就算是想當個閑散王爺,文武兩道也斷不能厚此薄彼,哪怕只是疏懶治學,也會是王室的一個污點,史官一筆,夠她留下個千古惡名了。 第八十三章 溪談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小鬼頭,你可準備好了?” “老芋頭,你少廢話,趁著阿時他們還沒收點好行裝馬車,起碼我還有三次機會!” 軒轅說著,兩腿邁開了一步的跨度,同時稍稍低下了身子,兩手也將擋在雙腿前的衣擺給提了起來,雖然仍然是在院子里,但她已作好要跑走,甚至要跑出大門的打算。 聿清臨教導她武藝的方法不同尋常,只說要贏過他三場。先前,她那半詐半憑實力,抓到了聿清臨的人,贏下了第一場。可她沒想到,這第二場比試的內容,卻是不能被聿清臨給抓到。 這個“抓到”可不是簡簡單單的像玩捉迷藏一樣的被抓到,軒轅可以躲閃,可以跑得遠遠的,甚至在聿清臨抓著她衣領的同時也可以還手掙脫,只要半柱香內她手腕上的那串紅玉珠沒被聿清臨親手摘下來,她就贏了。 從抓人到被抓,軒轅心里,想要勝過聿清臨的念頭愈來愈盛,她想出師,越早越好。 “那你注意了!!!” 仿佛當頭棒喝一般的振聲一呼,聿清臨此話脫口,軒轅就意識地拔腿便跑,三步並兩步,到了院門,一步借力,便如飛鳥一般,躍上了院牆。 “嗯?人呢?” 軒轅穩住身形,小心翼翼地朝著院內四處張望了個大概,院中,除了偶爾過來一下,又馬上出去,正收拾著行裝的劉時和幾個家丁外,她根本沒見到聿清臨的人影。 “哼,想騙我?!” 聞及身後樹上枝葉響動,軒轅旋身回踢便是一腳將院牆上的片瓦朝著樹上踢飛了去,奇怪的是,瓦片沒落下來,也不見有什麼奇怪的響動。 好奇之下,軒轅干脆就從院牆上跳下,小心翼翼地,三步一回頭地走到了樹下,抬頭望去,除了那片停在枝干上的壓,也沒有聿清臨的人影。 軒轅心下奇怪著,下意識地抬起手來摸了摸腦袋。可也正是這個時候,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熟悉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小鬼頭,你輸了……” 聿清臨低了頭,貼近了軒轅的耳朵,小聲說著,順便一根手指就勾起了軒轅手上的紅玉珠串。 “現在是第二次機會!” 軒轅立刻轉開了手腕,順勢蹲下,手肘奮力地朝著聿清臨一擊,自己便又趁機躲出去好遠,人是又立在了牆頭上。 “故計重施?哼,老芋頭,本王才沒那麼容易上當!” 又是在院中沒看見聿清臨的身影,軒轅索性就在牆頭上坐了下來,雖然眼楮一直是看著劉時和家丁們里里外外的張羅著行裝,可心里還是提防得緊,耳听八方,謹慎小心地防著可能會突然出現的聿清臨。 “王爺,雁夫人讓您去用午膳呢!” “哦,今日怎這般早?啊,也是,可以早些啟程……” 一個家丁在牆角喊著,軒轅完全沒有多想,方才的提防瞬間松懈,等她人從牆頭上剛跳下來落了地,招呼她的是兩根樹枝。 其中一根,以刁鑽而出人意料的角度,被聿清臨左手拿著穿過了她手腕和紅玉珠串間的空隙,制住了她的右手。 而另一根,被充作出鞘的利劍,被聿清臨的右手拿在手里,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毫無疑問,這第二次機會,又是她輸了。 “王爺恕罪,王爺饒命,是聿先生讓小人這麼說的。” 家丁說完,不等軒轅說些什麼,便低頭溜了,比那野地里的兔子跑得還快。 “老芋頭,你使詐!” “耶~兵者,詭道也。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這句話。” 聿清臨笑了笑,將兩根樹枝抽離,擲在了一旁。軒轅眼見著聿清臨轉身便走,似乎忘了她今日還有第三次機會。 “喂,老芋頭!本王還要再來一回呢!你怎麼就走了?!” 軒轅氣鼓鼓地叉腰追在聿清臨的一旁,隨著他一同去了後院,一路上,她不時還要躲閃著迎面往來收拾著行裝的家丁們,是以,她一會兒站在聿清臨的左側,一會兒又跑到了聿清臨的右側。 “小鬼頭,你說這麼多,偏偏怎麼就不進自己耳朵?” “什麼?!” 聿清臨停步偏頭,眼楮垂下來,瞥向了軒轅,軒轅感到了蔑視,身高不及對面的她,干脆昂起頭來,滿臉仿佛只寫了三個大字︰“我不服。” “我問你,你我之間這第二場比得是什麼?” “我不能被你抓到!” 理直氣壯,軒轅仍舊昂著頭,聿清臨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再度發問。 “你再講一遍。” “不能被你抓到!” “再來……” “不能被……被你抓到……” 第三回,軒轅總算是意識到了問題。是啊,這第二場比試是自己不能被他抓到,該是處處小心躲著他的,可這一回兩回的,不都是自己先跑出來找他的? 軒轅後知後覺,可心頭總還有些不服氣,這促使她一把抓住了聿清臨的衣袖。 不等軒轅開口,聿清臨已知道她要說些什麼了,悠悠一句,開口可是把軒轅氣了個半死。 “夠了,今日輸過三回了,事不過三。” “什麼?!老芋頭,誰說我輸了,你你你……你這是耍賴!” “哎呀,難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只準你康王殿下抱腳,不許我算計你嗎?” 這一大一小,打打鬧鬧著,就來到了後院。這時候,雁夫人剛親手備好了最後一道菜肴,正打算讓劉時去叫人來,可巧,就見著軒轅對著聿清臨拉拉扯扯地走了進來。 像往常一樣,除了坐在首席的軒轅,其他人,雁夫人,劉時,聿清臨和王小良都照常圍坐在一起,就好像是一家人一樣。 今日的午膳格外的豐盛,每一個人愛吃的菜肴盡都擺在了案上。 雁夫人不時地為軒轅布著菜,她面前的淺碟冒了尖,嘴里塞著一塊剛到嘴的魚,手里也沒閑著,右手拿著筷子,筷頭上夾著一片筍,左手里還抓著劉時方才夾過來的雞腿。 雁夫人做的菜肴很香,她一向都吃得香甜,今日尤甚。只不過,雁夫人和劉時看起來卻沒有平日里那麼開心。畢竟,軒轅等人這一入鄴,這一來一回,最快也要半年後才能再見。 “哈哈哈哈……” 許是察覺到氣氛有些沉悶,聿清臨突然就大笑了起來。 這一笑就好似火星進了炮仗堆,屋內眾人頓時也都笑開了,一發不可收拾。 “老芋頭!吃菜!!!” 冷不防地,聿清臨哈哈大笑著而張大的嘴,突然就被塞進來了一大筷子的青菜,登時堵得聿清臨便是吐不出字,可饒是如此,聿清臨也還是忍不住看著軒轅滿嘴油星的模樣在笑,好在嘴里沒什麼飯。 吃過了一頓飽飯,軒轅,聿清臨和王小良三個就搭進了前往鄴城的馬車。毫無意外,本就有暈馬車的癥候,再者,又是吃得撐了,不上三刻,就連臨川城的地界還沒出,軒轅便又吐了個七葷八素。 “嘔……嘔……咳咳……” “給你水,漱漱口。” 說話的人是王小良,可軒轅抬起頭,卻只看見了面前的羊皮水袋。羊皮水袋是掛在一根樹枝上遞來的,樹枝那頭,遠遠地,王小良正小心翼翼地伸長了手臂。 “謝了,王太醫。” 軒轅揉了揉方才還在翻江倒海的胃部,接過水袋,便是一連漱了幾口。 “G,對了,老芋頭怎麼樣了?” “他呀,恐怕還要再打嗝打上一陣。” 說著,王小良也打了個嗝,他剛才為了止住打嗝已喝了許多水,現在晃一晃,自己就像個水袋一樣,能听見水在震蕩。 “我現在不太想回馬車里,你呢?” “我也不想。” 頭一回達成同一意見的兩人,便在馬車停著的小溪旁散起了步。 雖然說兩人是都不想回馬車里繼續趕路,可兩人之間也實在是沒什麼可交談的,左一句,右一句,二人極其乏味地在小溪邊不知兜了幾個圈子。 早春尚寒,溪水也還有些刺骨。軒轅百無聊賴地蹲下來潑著溪水,沒在意地直至手指浸得久了,身上打了個寒顫,這才隨意用衣袍抹干淨了手。 這邊,她轉過身來,便看見了王小良正盯著自己這一舉一動,眉頭直皺。 “哈,王太醫,王小良,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像個王爺?” 軒轅說著,從溪邊的葦草一類的雜草里挑出來一根嫩桿,叼在嘴里咬嚼著,席地坐了下來。 “是不太像,可你也不怎麼像個郡主,依我看,你更像個浪蕩游子。” 用腳踢開了地上的碎石子,王小良也像軒轅一樣席地坐了下來,只不過,他分外注意,將自己垂下來的衣角都塞到了抱膝而坐的雙膝之下,生怕是被溪水給打濕了。 “浪蕩游子?這听著可不像什麼好話,其實你想說我性子太野了吧?” 嘴里咬嚼著嫩草根,同樣以打坐的姿勢坐了有一會兒的軒轅感覺有些腿麻腳麻,干脆身子向後斜著一仰,整個人半倚半靠在了溪水邊的小坡上,分外悠閑,還翹起了二郎腿。 這兩人的背影,遠遠看去,不知底細的人,還以為軒轅是個男子,王小良是個女子。 听罷軒轅的話,看了一眼軒轅這毫不在乎自己身份的作派,王小良無聲地笑了笑。 “不,我可沒這麼想。那換個說法……嗯……比起循規蹈矩的做一個王爺,我認為,你更適合自由自在的做一個真正的你。” 王小良說著,抱著的雙膝放了下來,他換過了一個打坐的姿勢坐著,只是兩邊的衣角仍舊被他仔細地塞進了膝縫。 “真正的我?”軒轅仿佛在自問,又好像是在反問王小良,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確定除了她與王小良,沒外人,這才低下了聲音。 “你是說做一個女子?” 這回,軒轅沒听到王小良的任何回應。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出伯想過,大概,也許,唔……我那把我當兒子養的父王也這麼想過,至于阿娘,她若還活著,估計也會這麼想的吧?” “很久之前,出伯就曾經想過,等我有朝一日被外封又或是領兵出征,我大可假稱病逝或是戰死,就此恢復成女兒身。” 王小良听得很認真,在他看來,這借死來金蟬脫殼的方法,不失為良策。心里這般想著,他自然也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 “唔……你也覺得這主意不錯?可我偏偏不想這麼做。” 軒轅說著,嘴里咬嚼著的葦草根只剩了半截,正隨著她吐出的一個個字眼,胡亂搖擺。 “可你眼看著就要滿十六歲了,與漢國公主的大婚也要到了期限,你躲得過一時,還能躲上一世嗎?” 王小良皺了皺眉頭,眉眼之間竟染了幾分對眼前人的憂思。 “你說的不錯,可是管他呢?!我有的是理由先躲個一兩年!再者,緋姐姐其實也不是很想嫁來玄國。” 軒轅說著,將嘴里的葦草渣子朝著半空“呸呸呸”地吐了個干淨,整個人又是干脆仰臥躺倒在了這小溪邊上的斜坡上,以手為枕,翹起來的一只二郎腿還悠哉游哉地輕輕晃著。 “你的緋姐姐當然是不想嫁來玄國,本來就不是公主,更何況現在已成了漢君……” 心里知曉軒轅和公儀緋二人錯調的身份,王小良也不知該感嘆些什麼,轉頭盯著那潺潺流溪,似是可惜又是可嘆地搖了搖頭。 然而,軒轅接下來的突然一問,卻讓他慌了神。 “對了,王小良,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也沒見成家,莫不是……嘿嘿,莫不是真如老芋頭說的,你還惦記著謝太傅府上的那位紫蘿姑娘?” “哪哪哪……哪有?康王殿下您可別听那老芋頭胡說八道……” 惦記確實不假,就連這次入鄴也是為了能再見她一面,畢竟,紫蘿是他唯一的親人了,哪怕,她已痴痴傻傻的不記得他這個大哥了。 “嗝!溪邊,嗝!溪邊那兩個,嗝!該上路了,嗝!上車,嗝!” 這聲音,哪怕斷斷續續的,王小良和軒轅也清楚的知道,是還在打嗝的聿清臨在催他們回去。 “哎呦!康王殿下,扶……謝謝……” 比軒轅拘束,又在意著衣服不能髒的王小良,在站起來時,不出意外地,腳麻腿麻,若不是軒轅向著坡上推了他一把,他險些一個跟頭栽進溪水里。 “總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地告訴全天下的人,我軒轅是女兒身!” 看過了那溪水里倒映著的自己的面容最後一眼,軒轅在心里默默發了誓。 很多年後,她也確實做到了。 第八十四章 初聞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流光四月,最是閑春好風。鄴城皇宮里因著三年一會的各路封王先後入鄴述職,格外的忙碌。 “眼見著四月了呢……” 玄霜殿里,半臥在斜榻上,手里捧著一卷文集的褚非然,抬頭望了望窗外的晚春之景,悵然若失。 只在御花園的望風雪地里淘氣了那麼一回,她便病了好些時候。等著天氣回暖時,她風疾才剛痊愈,卻又因著飛絮犯了哮癥,前前後後這番折騰下來,居然是連殿院半隅的春景也沒好好欣賞過。 去年這時候,她人還在北郊的桃源居,也是莫名病了那麼一遭。 “咳咳……咳咳咳……”不知是不是偶有不甚飄飛進來的柳絮,褚非然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不自覺地咳了幾聲,連帶著腮頰也染上了幾分緋霞之色。 “皇後娘娘,雙城這就去傳太醫。” “誒,莫去,不要緊,咳咳咳……等緩過這時候便好了,咳咳咳……” 褚非然及時拉住了雙城的衣袖,畢竟,她這是哮癥,便是太醫令來看了,也只是會讓她好生將養,再開些溫和的補濟調養的方子罷了。 除了讓她多上幾副湯藥等著服用,其余的無濟于事。如今,她也只盼著這飄絮飛花的日子快些結束。 而這邊,雙城憂心于褚非然的哮癥,一邊吩咐著幾名宮人,一邊自己又將玄霜殿里里外外的雕窗都關了個嚴實。 幾名宮人手腳甚是麻利,這邊忙完了雙城的吩咐,便規規矩矩地站在廊下安分守己。 自打褚非然在御花園那麼一病,丹公公為首的一干人等又被殲除,莫說是玄霜殿,便是整個皇宮內上上下下的宮人內侍們都淘換過了一波,偷閑耍滑的,盡都被逐出了宮外。 “雙城,宮里這幾天怎麼這麼忙?可是有使臣入朝?” 好容易止了咳嗽,褚非然放下了文集,便翻了翻下首的女官剛送來的簿子,最近似乎添置了不少東西。 這邊雙城走來,手里頭托了一盞新茶,听到褚非然的問話,連忙便回了話來。 “听說因為是皇上登基已滿三載,所以各路宗室王爺都要入鄴述職,所以這陣宮里才這麼忙呢!” 這時候,翻呈簿子的女官也接過話頭,一並回了話。“其實自先祖起,宗室王脈漸已乏嗣,仔細算來,除了兩三位偏遠宗室王爺,也只有康王殿下了。” “康王殿下?”褚非然淺嘗了一口新茶,這名頭她在入宮前曾听她父親左丞大人提過那麼一嘴,這會子除了耳熟也再記不起什麼來了。 沒等女官回稟,雙城便端來一盤子糕餅,搖了搖頭。 “他是皇上的堂弟,皇後娘娘,你可不知道,康王殿下可從小就是個混世魔王……” 這邊話一出口,雙城就看見了女官的厲色,連忙伸手捂住了嘴,乖乖地退到了褚非然的身後,再不言語。 下首的女官已是宮中老人,也算是看著康王長大的,自然清楚軒轅沒那麼混賬,奈何打小在宮里宮外,軒轅都是那麼淘氣出格,當年還在冬狩時,又和幾個世家子弟結了梁子,後來,府上又出了那麼大的事…… 是以,坊間會如此評價軒轅,也就不足為奇了。 “回皇後娘娘,坊間流言,言過其實,不足為信。康王殿下小您兩三歲,往年下官在宮中侍奉時也曾有幸見過康王殿下幾回,雖然人是淘氣了些,可康王待人是極好的,從來不苛責宮人。 皇上還是太子時,時常住在康王府,和康王殿下素來和睦親厚。皇上他,最疼愛的便是這個王弟了……” 說著說著,女官又不自覺地想起了當年康王府上出的那件事。關于那件事,她是為數不多,知根知底的宮人之一,而且,當年也是她和幾個老內侍一起湊錢收殮了替子赴死的劉出的尸骨。 明明以前是多麼親厚和睦,兄友弟恭,卻因為那件事鬧成那個局面。如今軒轅又要入鄴述職,等和軒轅見了面,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謹慎小心,唯恐褚非然看到她臉上感慨的神色後會再問起軒轅的其他事情,便草草找了個借口,拿過了褚非然看過的簿子下去了。 誰料,她這剛出了玄霜殿,便遇上了捧著一大堆貢禮的內侍們,走在他們前面的,是“大義滅親”,徹底接管了宮中內侍所的丹玉。 “丹公公。” “姑姑。” 遠遠地,女官便按照階品給丹玉行了禮,丹玉因著自己年輕,便也尊稱一聲,同時拱了拱手。 “諸王入鄴,進獻了不少新奇物件,皇上特命我送來給皇後娘娘,不知這時可會打擾到娘娘?” 女官搖了搖頭,眼楮快速地在五光十色的各式錦盒上掃了一下,臉上照舊貫是恭敬,親人的微笑。 “怎會呢?丹公公有勞了。只是不知,康王殿下如今可到了鄴城了?” 听到這話,丹玉也笑了笑。自那件事之後,“康王”便成了朝堂上諱莫如深的二字,這後宮里更是鮮少有人提起。 能如此毫不顧忌在這時候問及康王殿下的,恐怕也只有這原先從東宮里出來的女官了。 “听那一路上的府城線奏,皇上估摸著也就這一兩天,康王殿下就該到鄴城了。這不,我這給皇後娘娘送過了這些貢禮,便要依著皇上的吩咐去張羅收拾掩雲殿,預備著給康王殿下接風洗塵呢!” “哈哈,丹公公辛苦了,那下官不便耽擱,先行告辭了。” 兩相別過,丹玉便又繼續催促著身後的內侍們同他去拜見了皇後。 這一進了玄霜殿,丹玉又少不了被褚非然問東問西的,只不過,褚非然記掛的可不是軒轅,而是左丞大人。 “褚相身子康健,讓丹玉轉告皇後娘娘莫多牽掛。再者,諸王入鄴述職,待康王殿下到了,皇上不日將在掩雲殿設宴,到時,諸臣俱在,皇後娘娘您便能見到褚相了。” 丹玉欠了欠身子,一邊又用手里的拂塵招呼著身後幾個內侍和宮人將貢禮一一清點。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褚非然听到丹玉這般回稟,打心里高興,精神也為之一振,還像個沒出閣的姑娘似的,若不是礙著眾多宮人內侍在殿中,她整個人都幾乎要從斜榻上跳起來,歡心雀躍。 “皇後娘娘淳孝,褚相知曉,必然心中甚慰。” 丹玉俯首,又是欠了欠身,這次,他打心底里微笑著,他是個命苦的孤兒,無論是何時何地,他見到這種場面,總是尤為的羨慕。 這邊,褚非然察覺到自己方才有些太過激動,胸口處竟有些悶悶的,好似有半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不要緊不礙事,滋味卻也不好受。 一邊平復著心緒與呼吸,褚非然一邊又突然想起來從女官和丹玉嘴里听來的“康王”,一時好奇,就又向丹玉問起了軒轅。 “听人講,康王殿下同皇上極為親厚,皇上可是已有過吩咐了?” “回皇後娘娘,皇上確實已經吩咐過,待康王到了鄴城,便住到掩雲殿去。這不,丹玉先來送貢禮給您,再去收拾妥當?” 乍然一現的艷羨,很快便被丹玉又換過了慣作的一副燦爛笑容。他暗里“催促”著褚非然,希望能就此放他離去。畢竟,哪怕是內侍之首,那件事,也容不得他隨意來說。 “這樣啊……公公有勞了。” 和一眾內侍各都謝過了恩賞,丹玉如願以償地順利脫身,一出了玄霜殿,在宮道拐角,他便招呼來了身後的幾個小內侍,將自己得來的恩賞竟是全數均分了下去。 “謝丹公公!” “多謝丹公公!” 幾個剛進宮沒多久的小內侍倒也都懂禮數,個個當場便跪下來,給丹玉磕起了響頭。 手中拂塵一甩,搭在臂彎里,丹玉反倒冷著臉轉過了身去。 “你們一個個還不快去掩雲殿那邊領差事,倒在這里磕什麼頭,宮里頭不做事可要挨罰,還不快去!” 明明是做了好事,礙于身份和威嚴,丹玉卻還是要故作出一副內侍之首的氣勢來,唬得幾個比他也小不上幾歲的小內侍慌慌張張地趕往掩雲殿去了。 “啊啊啊!” 忽地憑空一聲鴉鳴,丹玉迎面只見著一個黑  的影子,從他頭上蠻橫地一掠而過。 丹玉很討厭烏鴉,因為它們不吉利。每每宮里頭,有快要病死和老死的宮人、內侍時,它們來得比太醫院和收殮的內侍們還還要早。 他曾听他那被自己算計了義父講過,這些寒鴉能聞得出死人骨頭的味道。一想到這里,丹玉便覺得胃里一陣翻騰。 “去!” 隨手拾起了個鋪路石子,丹玉朝著那只寒鴉飛離的方向,狠狠地拋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因為看見了最為忌諱的寒鴉,丹玉一刻也不想再多作停留,也不想朝著寒鴉正停歇的方向走去。他頓了頓足,沒有猶豫很久,手里頭擔著拂塵,他寧願繞過一個大圈子從皇宮的另一頭趕往掩雲殿。 可這卻正好中了某人的下懷。 第八十五章 寒鴉獨溟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吱呀吱呀吱……” 是木制輪子滾動著碾過了地面枝葉的聲音。 鄴城皇宮很大,里頭住著的貴人,負責伺候的宮人和內侍,外面嚴守宮門的侍衛都不少。可這近千所宮室中,多半數都是沒人居住的,又或者,住的人很少,比如說,輪椅的主人的居所。 “撲稜撲稜!” 有著一雙血寶石眼楮的寒鴉遠遠地飛回了小院,照舊落在了主人那如同一截枯枝般的手指上。 “小乖乖,怎麼這般沒禮貌,讓你去請客人,怎麼反倒自己先回來了?” 被叫著“小乖乖”的寒鴉,挪移著爪子,撲稜一下,又落在了主人的肩頭,像個孩子似的用著自己喙,輕啄著主人的耳垂。 如果這主人的耳垂沒有干癟暗沉得如同一片枯木,寒鴉的喙上沒有一點它剛才在回來的路上撲殺獵物過後而染上的一點猩紅,那麼,這會是溫馨的一景。 “小乖乖,又不記得收拾干淨……” 獵物殘留的甜腥味,被這坐在輪椅中的主人聞清楚了。竹節似的兩根手指便從懷里扯出來一條絹帕,他極其輕柔地,像給一個孩子擦拭唇角一般,抹去了那一點血漬。 寒鴉極通人性,听了自家主人的“嗔怪”,頭一歪,整理起了自己的羽翼。 “嘎吱……嘎吱……” 院落本就清寂,任何一點響動都不會逃過此間主人的耳朵,更何況是現在此起彼伏傳來的某人踩踏在枯枝藥草上的聲響? “客人來了,我們去打個招呼吧!” 輪椅碾轉,一人一鴉這便出了院子。 “想不到這宮中還有這等比冷宮還荒涼淒冷的所在,怕是以前有哪位貴人在這里去得不安生,平日宮里老人們這才要夜里繞開這邊……” 一不曾踏入,二則宮苑幽深。本是要避開那心中忌諱的寒鴉才特地繞的圈子,現在丹玉反倒是在不知不覺中迷了方向。 隨著眼前草木愈漸地繁盛,丹玉很快便轉來了一道破敗的殿門,也不見著有什麼匾額,許是經了許多年歲,已腐朽成泥。 “這……” 知曉前路再無去處,丹玉回身便要折返,不料,卻看見一人坐在輪椅上,正側身對著他。 “丹公公初臨寒舍,是鄙人招待不周了。” 一揮手,分明同常人無異。隨著他這一舉動,丹玉同他之間的空地突然坍塌了下去,隨即便升上來了一張茶案。 茶案上,是新煮的一壺茶。 若是旁人,此時不是滿腹狐疑便是心生畏懼,可丹玉偏偏就不同。鎮定自若地走上來,斟好了一盞茶湯,很是仔細地品了品。 “嗯……好茶。” “公公不怕鄙人落了毒在其中嗎?” 毫不避諱,單刀直入,輪椅上寒鴉的主人突兀地一問,沒偏轉過來,側對著丹玉的半張臉,分明是一絲玩味的笑容。 今日這一面,是丹玉見到他的第一面,卻不是他第一次見到丹玉。 在丹玉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已經見過了。 “先生若是想落毒,那必是要置人于死地,可丹玉自問,先生沒有要殺丹玉的理由。” 丹玉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的寒鴉主人,心中已有了幾分對他身份的猜測。 宮中有一處不見天日的所在,那里深埋了同樣不能見天日的陳年秘辛。難道……難道眼前這人便是那地的主人? “哈哈哈,丹公公果然不是常人。可是,鄙人若想殺人,並不需要一個理由……” 隨著寒鴉主人沙啞低沉的飄忽之音,輪椅也漸漸轉了過來,寒鴉主人的真面目終于被丹玉瞧了個清楚。 半生半死,半榮半枯。也不知是怎樣的緣由,才會有這般的樣貌。半張臉同常人無異,半張臉卻是血枯盡竭,恍若腐根枯木。若不是那深凹的眼窩中尚余一點晶光,丹玉真會以為那是個半個骷髏。 隨著寒鴉主人推動著身下輪椅靠近,丹玉方才注意到,不單單是面容,連同手臂、腿、足……竟是半個身軀都同樣干縮成半副枯骨。半身無恙,半身朽木,就像是有人把它們硬生生地湊在了他那一身黑絹袍子里似的。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丹玉才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不像那個經常見到鄙人的吹胡子瞪眼的老頭,丹公公看起來並不害怕。” 輪椅貼近了茶案,寒鴉主人用他那只枯槁的手,穩穩地夾起了茶盞,另一只手給自己也斟了一盞茶湯。只不過,他一直是在手里拿著,繞動著手腕,讓茶湯在盞子里打著不偏不倚的旋子,並沒有要喝的意思。 “先生有話不妨直說,丹玉身上還有皇上吩咐的差事,不能多作逗留。” 不知是不是察覺此地氣氛不詳,又或是不願再被那主人肩頭上的血瞳寒鴉盯著,丹玉也不再拐彎抹角,甚至說完便抬步要走。 “G?!獨溟閣雖然鄙人這個廢人所管轄,可也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好似是故意作對一般,獨溟閣的主人已經知道丹玉急著離開,卻偏偏還要攔住他的去路。 而且,並不需要他親自動手。 閣內院牆上攀延著的,不合時令的枯藤,此刻突然就“活了過來”,枝枝蔓蔓地順著丹玉的袍角就纏到了他身上。 “嘶……嘶……嘶……” 十分詭異地,丹玉親眼看見這一點點纏上來的枯藤蛻變成了吐著信子的毒蛇。 “別過來!滾開!都給我滾開!!!” “滾啊!!!滾開!!!” 好似又回到了當年和一群孤兒擠在蛇群里無助的那一刻,丹玉卷起了手中的拂塵,不停朝著自己身下揮掃,動作愈來愈大,力道也愈來愈強,到最後,也分不清究竟是蛇還是他自己的腿,只顧著死命用拂塵抽打。 然而,同樣的景象,在獨溟閣主人的眼中卻是不一樣的。 他所見到的,是丹玉被盤根錯節的枯藤給絆倒在地,他自己正倒拿著手里的拂塵,狠狠抽打著自己的雙腿。 顯然,這是茶湯的功效。 “嘖嘖嘖,小乖乖,好了好了,我知道這丹公公的命得留著……” 肩頭上的寒鴉,用著爪喙輕輕抓撓起了主人的耳垂,那樣子,像是在求情。 “啪!” 兀地一聲響,好似是一個不小心,主人手里的茶盞子脫了手,粉碎在了地上。 這一響,驚去了愈是掙脫就纏人纏得愈緊的蛇藤,亦是驚醒了陷入幻象當中的丹玉。 “丹玉還有差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渾身滿是土葉,丹玉狼狽不堪地起身,身上窩出了一衣的冷汗。不等面前這自稱“獨溟閣主人”的人說些什麼,他便匆匆走了出去。 “罷了罷了,這皇帝身邊的人一個個可真沒趣,等下次再來……” 獨溟閣的主人又伸出來一只竹節指,撓癢癢似的,摸了摸自己肩頭上停著的寒鴉的小腦袋。 一人一鴉的身影,隨著輪椅的“吱呀吱呀”聲,再度消失在了一片昏墮的日影中。 另一邊,軒轅才剛剛擺脫,打發走了寢殿書房里的一干大臣。 爭議無他,紛紛都進言停了那正建著的“摘星樓”。 先有枯旱霜蝗,又是剛剛收復兵權,北有狼戎環伺,南有一漢之隔的梁國虎視眈眈,南疆更是多年按兵不動,大有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的意思。 一班文臣武將,就算不想著盡忠為君,也都想著自己上上下下的一大家子和自己的腦袋。你一言我一語,都勸起了軒轅不能勞民傷財。 真可笑,自登基以來,這種話還是軒轅頭一回從這麼多大臣嘴里听到。 原本,他今日召來這些大臣,是為了加緊修葺自鄴城矜河起頭的“矜渠”,以防將來不時之旱,更為方便玄國往來漕運。 可他的好丈人,褚相大人一開口,勸起上議停工“摘星樓”,那麼這本就擱置了有些年頭的“矜渠”,又被眾臣的慷慨陳詞給堵了回去。 “許赫,你說,朕真不是個好皇帝嗎?” 御書房內,沒了閑雜人等,軒轅也干脆是直接擺擺手,示意著下首的許赫走近些。 然而,許赫卻仍舊好端端地站在那兒,與謝瑾並立。 “皇上有心為民,仁孝可鑒。” 許赫心里知道軒轅指的是什麼,可他不善言辭,只好兩件事都不表態,也不多言。 “   ……” 平常敲慣了膝頭的指節,此時正拿著一枚黑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紫檀棋盤上,另一只手正支著歪斜的腦袋。 “謝瑾,那你呢?你也是這麼認為?” 軒轅將頭偏向了謝瑾。 “黎民萬首,皆盼天恩。摘星一樓,是為全孝,一切全憑上意。” “啪!” 听夠了換湯不換藥的陳詞濫調,軒轅將手里的黑子扔回了棋奩,兩邊的眉頭仿佛解不開了。 “那班大臣如此,就連你們兩個也要這樣嗎?!” 軒轅站起身,將袍袖一揮,統統負手收在了身後。 可偏偏愈是這樣,下首的二人就愈是循規蹈矩地做出一個臣子該有的樣子,伏首請罪。 這不是軒轅想看到的,他想見到的,是昔日在無涯閣為著一道術題,就能和他爭得面紅耳赤的謝瑾,是昔日在棋盤上縱橫捭闔,大殺四方的許赫。 可如今,這兩人,也都同他生分了。 忽然間,軒轅又端坐回了御座上,一切歸于平淡,出聲問詢,卻又是在自問。 “再有兩三日,兒就該到了鄴城吧?” 第八十六章 酒醉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且說過了幾日光景,軒轅、天師和王小良一行人便進入了北郊地界,眼看著,便要進入鄴城了。 可是,軒轅卻遲遲不願,半晌過去了,她或是說馬車里憋悶,要停車出來透氣,一會兒又說是餓了,要填墊幾口干糧入口。 摩磨蹭蹭了許久,竟是將時辰一直拖到了午時,按理講,他們這時本該已到了未央殿內去拜見軒轅。 “停下!” 走走停停,好容易到了城門附近,坐在馬車里的軒轅一聲令下,一行人很是突兀地停在了城門正前的行道上。 所幸此時來往的行人不多,倒也沒因為阻礙而起了混亂。 “皇上有旨,康王殿下自臨川風僕而來,一路想必心身乏累,不必在此查驗,自可直行入鄴。” 軒轅三番五次地催問各路驛館,幾乎到了一日三問的程度,也正是這般催問,他一早就知曉了軒轅到了北郊,也正是如此,今日在此駐守北郊城門的將軍不是別人,正是許赫。 然而,馬車里的軒轅仿佛就像沒有听見許赫的聲音一樣,靜悄悄地,就好像那馬車里根本就沒有人一樣。 “王爺,城門已開。” 久久不見馬車里那人的動靜,許赫干脆下令讓守城士兵開了城門,自己也走近了馬車,雙手抱拳,向著馬車的門簾作了個半揖。 又是靜默了片刻,只听得馬車里傳來一聲嘆息,與此同時,門簾被一只手給撩開來了一角。 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串紅玉佛珠,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有遠處窺得這一眼的士兵,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康王身邊的哪位女眷,卻不知,這人不是旁人,正是康王。 透過門簾被掀開的一角,軒轅的目光穿過了大開的北郊城門,穿過了她久別的熟悉鄴城街巷…… 隨著目光的放遠,時光,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段她最開心的日子。 “出伯!出伯!我想吃北街享頤齋的芝麻糕,還有芙蓉酥,桂花糕,還有還有,再來一包玉蟬果!” “哎呀……小王爺,多吃甜食可是要牙痛的,這麼多回你怎麼還是記不住呀?” 小孩子總是喜歡吃甜的,還是個豆丁的軒轅自然也愛甜食愛得緊,哪怕吃得牙痛到要哼哼唧唧到晚上,她也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若不是有劉出的看管,她這康王怕是年紀小小就要生出一口蟲牙,讓鄴城上下都看了笑話去。 每一次出門,軒轅幾乎都要死纏著,拖著劉出磨蹭在享頤齋的大門,可劉出也總是撫著胸前的胡須,一邊應聲一邊卻又駐足原地,只看著眼前一身紅袍的小豆丁從一開始的拽衣角,轉而開始又蹦又跳,像只鳥窩中嘰喳的雛鳥。 可每一次,服軟的總是劉出。一包玉蟬果,就可以哄好氣鼓鼓地像只紅松鼠的軒轅。 突然,掀起門簾的指節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恍惚中,軒轅在一片西沉中,看到了當年的紅豆丁騎在了一個身著藍色長衫的中年人的肩頭上,拿著玉蟬果塞了自己一嘴的模樣。 “出伯也吃,出伯也吃!!!” 小小人兒笑意吟吟地將玉蟬果也塞進了那中年人嘴里,一包玉蟬果,往往走不到半路就會被一大一小給解決個干干淨淨,只剩了滿嘴角的糕餅屑。 不是父女,更是有著遠超主僕的忠尊深情,軒轅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漸行漸遠,地面上拉長了的影子也漸淡了,到最後行至那遠處宮城緊閉的大門前,只留了那小小孩童茫然若失。 “出伯!出伯!出伯!你在哪兒?!” 一連幾聲呼喚,滿眼不見那身熟悉的藍衫,小小孩童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了高聳的宮門。 “不要……不要!” 來不及勸阻,軒轅的手在那孩童看向宮門之時,即刻便從半空中無力垂落而下。 “啊啊啊啊!!!” 懸于城樓正中隨風飄擺,披頭散發,死而未瞑的那顆頭顱,引起了紅衣孩童長久的尖呼。 這邊遠處,北郊城門前的馬車里,軒轅放下了門簾,她重重地將頭埋了下去。 一滴又一滴,痛失尊長的悲慟,很快便滲入了她身上的錦繡朝服的經緯絲絡,遁去了痕跡。 可唯有那一幕,永遠成了她心底最深的夢魘。 “走吧……” 耽擱許久,軒轅強裝無恙,在馬車里清了清喉嚨便讓車夫一干人等繼續行進了。 “哎呦呦,正好,莫關城門,也讓小王一起通關吧!” 這邊軒轅一行人剛進了鄴城,便看見不過百步遠的地方,有一隊車馬風塵僕僕而來,與其它各方入鄴的宗王不同,這位王爺居然是自己當了“車夫”,遠遠地甩著一桿瓖金飾玉,看起來尤為花哨的鞭子過來了。 動靜不小,只在城門處,便惹得一陣喧鬧,軒轅沒有心情理會,只遠遠地看了一眼那看起來似乎比她還小了一兩歲的宗室王爺,便繼續朝向皇宮進發了。 可她沒想到,很快這人便同她再次遇見了。 時辰不早不晚,軒轅一行人踏入鄴城主街時,已近午時。人還未行幾步,便有內侍策馬揚鞭而至,帶來了軒轅的旨意。 除了“一日三問”,軒轅早在軒轅進入北郊前就已經著人安排好了宮內宮外的住所,眼前這一道旨意,正是讓軒轅在驛館里好生修整一日,明日再入宮述職。 在宗室中,有此待遇的,軒轅可是頭一人。 心中牽掛身在太傅府的胞妹,宣旨的內侍前腳離開回宮復命,王小良後腳便迫不及待地向軒轅和聿清臨二人告了假。 “去吧去吧,想不到王太醫也會有耽于兒女情長的一天。” 軒轅站在驛館閣樓上,兩手搭在雕欄上漠然不應。自進了驛館後,除了方才接旨時的應和,她幾乎再沒開口講過一個字。 若不是聿清臨一邊調笑著一邊朝王小良擺擺手,他人還不知道要在那里半躬著身子多久。 “軒轅,人已走了。此地沒外人,你若想哭就哭出來,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 聿清臨說著,隨便找了一處挨著梁柱的雕欄雕欄,整個人完全不擔心自己會從這二樓掉下去一般,很是自在地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放在了雕欄上。 既是借了康王之師的名頭陪同前來,聿清臨自然又是換下了平素那身月白的道袍。一身竹青長衫,襯得他卻更不像凡塵中人。 “不講話,也不哭出聲,是要怎樣?” 聿清臨搖了搖頭,從腰後解下了一個酒葫蘆,仰頭便飲。 “我記得在很久前,你說過你是不喝酒的。” 軒轅沒有轉過身來,她雙眼放空,游移在一望無際的天宇。流轉不停的雲,一絲一縷都如同她抓不住的那方逝去身影的衣角,終是離開她了。 “唔……人總是會變的,就好比……好比你以前最愛吃玉蟬果,可自你回了鄴城後,連踫都沒踫過。” 飲下一口葫蘆里再尋常不過的雜酒,聿清臨輕微嗆咳了一聲,言語間竟有了遲疑躊躇。 “你說的不錯,人是會變的……” 軒轅若有所思,目光放下,挪移看向了皇宮的方向。 只一眼,卻是心痛。這來得猝不及防的心痛,促使她即刻回避了那皇宮的一隅,可她知道無論怎樣,她都躲不了的。 轉身之後,軒轅便朝著聿清臨的方向走來,趁著聿清臨闔目養神的間隙,她一手便奪去了那半滿的酒葫蘆。 “喂喂喂,你個少年人現在可不是該飲酒的年紀,仔細回去讓劉時那管家婆知道了,你我都免不了他一頓嘮叨。” 話雖如此,可聿清臨動也不動,或者說,他根本沒想阻止軒轅從他這里搶酒,若是他真有心阻止,軒轅也不會那麼輕輕松松就從他手里奪下了葫蘆。 聿清臨眯起眼楮來看了一眼,任由軒轅學著他的樣子,仰頭便灌了一大口。 “噗!呸呸呸!真難喝!!!又辣又苦又酸!老芋頭,我說你到底是在飲酒還是在飲醋!” 酒葫蘆中未知的酒水甫一入口,軒轅就飽嘗了後悔的滋味。 說是酒,它帶點酸味,說是醋,它回味很苦,說是濃茶,它卻分明有著酒才有的灼舌感覺。 “所以說,現在的你不是飲這壺酒的好年紀,其中滋味,百轉千回。哈哈,不懂,你不懂……” 說話間,聿清臨甩出了腰間青繩系帶,牢牢套在了軒轅手中的酒葫蘆上,靈活手指配合著一股巧勁,只看似輕松的一提一收,酒葫蘆便穩穩地被他安置回了腰後。 “你……哼!”一時找不來詞句回嘴,軒轅只好尤為大力地拂袖轉身,沒有風來,卻是被她這一動作帶出風來。 “嘖,女人真是變化無常……”聿清臨隨口嘟囔了一聲,好巧不巧又落進了軒轅的耳中。 意外地,軒轅默不出聲,反倒是左閃右閃,最後索性一個騰躍,翻身上了屋頂尋了這麼一處好所在,安然地躺下了。 “嗯?軒轅?你怎麼又不出聲?軒轅?軒轅……!” 察覺到氣息突然淡薄,聿清臨這才睜開雙眼,只是環顧一圈,雕欄處人影不見,這最後一眼,卻是發現軒轅不知何時爬上了屋頂。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沒來由地高聲長吟,猛然震地聿清臨靈台清明,他突然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再抬頭時,聿清臨只看見了在屋頂上“手舞足蹈”的軒轅的殘影,那道殘影,面色紅潤非常。 “糟了!軒轅!你停下!!!” 聿清臨俯身,將身子探出了雕欄多半截時,他這毫不客氣地一聲叫喊,瞬間便引得驛館里人頭攢動,都紛紛朝著他看了過來。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將計就計,聿清臨干脆也將詩句接過,裝出一副癲狂模樣來。畢竟,這堂堂康王,入鄴述職的第一日就在驛館醉得癲狂這種事流傳出去,可不怎麼好听。 “糟了糟了,人是跑去哪里了?要是劉時在此,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怎麼就忘了這丫頭一杯即醉的酒量,真是昏了頭了,居然讓她灌進去那麼一大口……” 且行且尋,聿清臨眯縫著裝出來的一雙似醉非醉的眼楮,不住地打量著驛館後尤為僻靜的後巷。 “打擾了,請問閣下可是在尋我這酒醉了的康王佷兒?” 清朗之音自拐角傳來,聿清臨看見的那人,卻正是今日在北郊城門尤為狂放,自行驅車而來那位宗室王爺。 身側除了那醉成一團的軒轅外,再無他人。 第八十七章 所謂叔佷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啊,康王殿下約了在下前去矜河觀景,這只醉貓怎會是康王呢?罷罷罷,聿某人就好事做到底,先將這年輕小子抬回去。” 不知眼前之人是善是惡,聿清臨也不想多惹麻煩,嘴里嘟嘟囔囔著,想也不想便隨口扯了慌來,說罷便上前要從那年輕的王爺懷中扶過爛醉如泥的軒轅。 只是,這手連一根發絲都沒踫到,軒轅即刻就被那年輕王爺護在懷中,連同他整個人都退後了一大步。 “誒?既然你說他不是小王那康王佷,他人又約了你去矜河看景,那此人便由本王看顧,不勞煩聿先生了。” 說著,聿清臨眼見著這自稱是軒轅王叔的年輕王爺將軒轅整個人穩穩背起,轉身就要離去。 “慢著慢著,聿某人出門去矜河,順路正好送這小子回家,所以這小子還是交于……” 馬腳漏洞,百出不停。聿清臨自是不放心將軒轅交托出去,畢竟,她瞞了這許多年的女兒身的身份可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出了紕漏。 “哦?順路?先生說順路,那便是識得他,先生若與他相識,那康王佷想必也與他有些交情。小王既是王叔,那替佷兒照料朋友也沒什麼不對,先生不必客氣,天色將晚,此時再不前去矜河,怕是就沒什麼好景致了。” 明知聿清臨是不放心將醉得不省人事的康王交給他,又知曉他是要將這事瞞下去,年輕王爺也將計就計,接著聿清臨的話頭,一句句是回得讓聿清臨無計可施,無借口再推脫。 “誒,慢著慢著,真是怕了你了,這邊走要穿過驛館後院,還請王爺帶著康王隨聿某人這邊來。” 眼看著再無多余借口和謊言來掩蓋之前的荒唐事由,聿清臨垂下頭,長嘆一聲,只好暫時信了這年輕王爺一回。 “哈,是小王考慮不周,那還煩請先生引路了。” 說著,年輕王爺又是穩了穩背上快要滑落下去的軒轅,二人說話說了這些時候,她尚未酒醒,在自家小王叔的背上睡得一塌糊涂。 “哎呀呀,一看先生便將小王這佷兒照料得很好,份量不輕呢!” 輕手輕腳放下肩頭的軒轅,年輕王爺笑了笑,安然自若地便在一旁的茶案處自行坐了下來,動手給自己煮起了茶水,沒有一點要離開的意思。 “嗯……既是小鬼頭的王叔,人又是他背會,這時候謝客趕人走毫無情理,罷了,且先上去談幾句,時候一長,說不準他自己就先煩了。” 心中這般想著,聿清臨看看軒轅也無什麼大礙,便緩緩幾步踱至了茶案對面的席位。 “先生來得正好,嗯……這鄴城果然要比小王那邊遙封地好上許多,這明前茶色翠香幽,入口清郁,果然好茶。” 明明是斟給聿清臨的一盞茶湯,推送還不到聿清臨手前便被年輕王爺又拿回了手中,自斟自嘗了。 “今日之事,聿某人多謝王爺顧全了康王體面。” 聿清臨說著,礙及自身的身份與修為,只微微頷首淺敬了年輕王爺,繞是如此,他也怕這一舉會無端折了對方壽元。 “誒,聿先生客套了,小王既是身為王叔,照顧晚輩自是該然,更何況是聖上有托。” 年輕王爺不急不慢說著,一盞茶飲盡,只拿了了盞子在手里把玩著。不過眨眼片刻,猛地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嘴中竟開始抱歉。 “哎呀呀,是小王反客為主了,聿先生請見諒。” 說著,年輕王爺連忙為聿清臨斟了一盞新茶,這次,聿清臨是真的飲到了。 “哪里哪里,王爺爽朗豪邁,是性情中人……” 你來我往,聿清臨趁著和眼前這年輕王爺閑聊間隙,他這才開始仔細打量。 這王爺雖自稱是軒轅的王叔,可年紀看上去並不大,也還是個和軒轅年紀相仿的半大少年。 玄國皇族一向男女容貌都是俊麗非常,這年輕王爺自然也是生得清秀風流。 一身飾了零星些許獸牙、皮毛的朝服和鄴城風物看上去多少有些不合時宜,甚至有些異類。聿清臨已然猜到,這年輕王爺是來自何方。 除了世代盤踞著披毛尚武的狼兵的北疆外,還會是何處呢? “話說回來,聿先生你該慶幸今日你在這驛館後巷里遇到的是小王,而不是另外一個糟老頭子。” 年輕王爺話音落地,他便起身將一扇半開的窗子干脆靜悄悄地推開了,偶爾外面有那麼一兩句嘈雜嘮叨便堂而皇之地穿窗而過了。 大概是方才與這年輕王爺相談甚歡,聿清臨完全沒在意到這點動靜,直到這來自北疆邊域的王爺提及,他也才多少注意起來。 嘈雜、嘮叨、聒噪,皆出于同一人。 未見其人只聞其聲,卻已得其貌。 如果說,午前入城時北疆王爺馭馬而來是不遵禮法的狂放瀟灑,那現在正坐于庭院茶案處,時刻挑剔著侍人一舉一動的那一身華衣的中年人卻是正故作出的一副正襟危坐的矯作姿態。 “茶水冷了,罷了,你去再煮一壺來。” “此處風景別致,你去替本王備下筆墨。” “皇上聖德,鄴城才有此盛世光景。” 年輕王爺搖搖頭,倚靠在窗子旁看著庭院中那中年人的身影,似是嘆息。 “嗯……昔有煮鶴焚琴,今日得見亂墨毀案。” 出于好奇,聿清臨不知何時也走到了窗子一側。他來時,庭院里那年輕王爺嘴里的“糟老頭子”已經在面前大半張茶案上、院中的假山石上留下了慘不忍睹的狂草。 而且,他還遠遠沒有要停手的意思,已然盯上了腳下的青石院磚。 一樣不忍心看下去,聿清臨不知從哪里尋摸出一柄折扇來,遮在了自己眼前。 “唔?!” 然而下一刻,聿清臨便感覺身後衣袍被人猛地一拉扯,連帶著他整個人都回撤了幾步,一時遠遠離開了窗子。 “聿先生抱歉,小王這樣做也是不想讓院子里那糟老頭子看見。” 說著,年輕王爺便又是搖了搖頭,仿佛對那在院子里龍飛鳳舞的中年人非但沒什麼好感,而且還有著十分不好的回憶。 念頭先入為主,聿清臨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年輕王爺是怕了這“宗室長者”的念叨,手里輕快地搖晃著折扇,拼命想要掩住那竊竊笑意。 看著聿清臨欲揚又止的眉毛,年輕王爺不禁長嘆一聲。 “聿先生怕是誤會了,小王並不是怕被人耳听面命的嘮叨。論理,要嘮叨也該是小王對他嘮叨。” “哦,此話怎講?” 聿清臨忽然就停了手里的搖擺的折扇,“啪”地一聲驟然合起收落在掌心。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二人都是初見對方,不經意的一場交談下來,倒是突然和睦相處地像有數十年交情的老朋友。 “院子里那位,雖然看上去面相老成,但從輩分上講,卻是也要同康王佷一樣,喚小王一聲‘王叔’……” 語落隨心,年輕王爺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多年前的那次入鄴述職的情形來。 一個雄壯傲岸,胡子一大把的中年人,陰沉沉地向自己行了禮,喚了自己一聲“王叔”。 不知是因為當時一旁還有軒轅和軒轅作參照還是因為天生的對好面容的親近之心作怪,年輕王爺當時便覺得這一聲“王叔”叫得他不寒而栗。 “哈哈哈哈……”一旁的聿清臨不知何故,突然就笑出聲來,倒不是因為他看見面前年輕王爺的一臉糾結與嫌棄。 而是在他的腦海里,已然想出再過個七八年的光景,軒轅正是年輕氣盛時,卻被幾個半大孩子要叫做“叔公”,他就覺得好笑。 笑著笑著,他的眼前仿佛已經出現了軒轅啞口結舌,一臉無奈的模樣。 年輕王爺委實是不會猜出聿清臨大笑不已的原因會是如此,他自然以為是在笑自己,一時無言以對,也只好苦笑著搖頭嘆息。 嘆息之後,便也毫無戒心地感慨萬千。 “記得父皇在時,听聞宮里的老人們講,他最寵的便是康王兄的母妃,康王兄也得了他許多疼愛。唉,沒想到,那件事居然真的應驗,如今,居然宗室里也只剩了小王和那糟老頭子……” “沒頭沒尾,王爺如何在此處飲茶也能飲得醉了?” 聿清臨說著,為年輕王爺斟了一盞新茶。 冥冥有感,聿清臨突然覺得有時宮里的事情,還有遠遠要比軒轅身上附著的靈奉寺的妖邪更為棘手的。 “是詛咒,他們都說,是康王兄的母妃咒下了整個玄國皇脈,連帶著自己的親兒子也沒放過。可依小王看……哈,時候不早,小王叨擾許久,是該離開了。” 年輕王爺飲酒似地痛快囫圇吞飲下了手中的一盞茶,雙眼眼簾如扇撲朔,似有若無地掠過了睡得一塌糊涂的軒轅,突然便起身,在連聿清臨的一聲客套道別都沒說出口時,便悄然離去了。 當然,他沒忘了躲開那還在庭院里的中年人。 第八十八章 述職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雖然聿清臨在照顧人方面著實是讓還留在臨川的劉時和雁夫人放心不下,但奈何當初實在沒了合適的人選陪同前往。 “還好你這一覺睡得暢快,酒也醒了,人也靈台清明,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要如何背著你去見那小子。” 聿清臨說著,清晨一早屏退了要來服侍的幾個侍人,自己親自叫醒了軒轅。 同樣的侍人,昨日已來了一波又一波。個個都是……明艷動人?柔情似水? 聿清臨自然知道她們的目的,可人若是真放進來,那可才是真正糟糕。 是以,說是陪同前來的康王夫子,實則他卻當了近乎一天的“貼身侍衛”、“看顧大臣”。 好好休息,睡得香甜一夜的軒轅倒是精氣神十足,看不出有一絲宿醉之態。听了聿清臨的所謂調侃,一個枕頭便玩鬧似地丟了過來。 “哼,那大不了就不去見他,索性就干脆治我的罪,削了我的康王之位,這樣我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了!” 軒轅撇撇嘴,莫名有一股火氣暗藏胸口。她自小就是如此,輕易早上可是不願醒的,聿清臨這麼突兀地推門直入,便走上來搖晃著叫醒了她,她自然是百般惱火。 更何況,眼見著窗外的天還沒亮呢! “听你王叔說,現下宗室之中,可就只剩了他和你,還有那糟老頭子因為封地偏遠尚未入宮面聖述職了,這時候才叫你已是有些晚了……哈……” 自軒轅睜眼後,聿清臨就一直背過身躲了去,軒轅還以為是丟過去的枕頭的緣故,可眼看著聿清臨左轉又轉,像是在故意躲著她,還打了一個又一個哈欠。比起被突然搖醒,她突然更好奇起聿清臨躲閃的原因。 “王叔?什麼王叔?誒,我說老芋頭,你今天怎麼總躲著我?” 軒轅左看右看,聿清臨也是一齊右閃左閃。兩人一步一趨,身法倒是如出一轍的靈活。 若是有旁人在側,乍一看,還以為二人是在跳舞。 “王叔!你來了!” 軒轅突然間偏頭朝著環廊一喊,聿清臨想也沒想下意識地分了神,朝向門外環廊看了一眼。 除了遠遠等候吩咐的侍人,門外不見任何人影。 一瞬的失神和後知後覺的眼前心機,讓聿清臨疏忽了一直刻意隱藏的“真面目”。 雖然已是修行得道之身,可一夜未睡忙于看顧,他的一雙眼窩已經隱隱現出了黑青。 “哈哈哈,老芋頭,你怎麼就成了烏眼青?” “我懶得和你廢話,快點出門,時辰不早了!” 郁悶異常,聿清臨本想抱怨,可想想這說起來又是話長,眼下要緊之事,該是快些入宮。 這邊嘟囔著,聿清臨極力半推著軒轅出了門,等到了驛館前院,一早就有入宮的馬車和內侍們候在了那里。 除了面生的宮人,昨日見過的年輕王爺,那揮墨毀了一院好風景的中年王爺也在。 “老芋頭,你方才說我那王叔待人和氣,可這糟老頭子看上去比那臨川府前街的屠夫還凶……” 自知來得晚了,軒轅更是第一眼便看見了凶神惡煞的中年王爺陰沉沉的模樣,一大把胡子一直垂到了胸口,活脫脫一副閻王相。 看樣子就知道是等了許久。 軒轅自覺理虧,眼神有些閃爍,生怕這糟老頭子會對自己喋喋不休,方才如脫籠青雀一般蹦跳的勁頭一下子就消停了下去。 “咳咳,康王殿下,這是您的王叔和兄長。” 聿清臨清了清喉嚨,揚手向著軒轅介紹了一前一後站立的兩人,不出意外地,軒轅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可這詫異很快就被滿臉的歡喜給取代了。 “啊,小王叔,是你,我想起來了!” 雖然封地偏遠,可前幾年因著要向先帝述職,年輕王爺是回過一次鄴城的,那是他頭一回見到軒轅和軒轅。 “嗯,想不到康王佷還記得小王,這回可別再叫錯人了,是王叔,可不是姐姐……” 眼看著中年王爺走上前來,要以宗室長兄的身份來訓責,年輕王爺突然一笑,一邊說著,一邊借勢緩和了嚴肅陰沉的中年王爺的情緒,借步攔在了他的身前。 這一句,卻也同時讓軒轅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畢竟這可不是沒來由的調侃,而是她軒轅真正做過的糗事。 大抵是年紀太幼,識人不清。每每宮宴事儀,在一群鮮艷奪目的絢爛色彩中,她總是見了人,不分輩分,不分男女地就喊一聲“姐姐”。 諸位宗室,王公貴卿,也不知是有多少人受了她這一聲“姐姐”,諸位貴婦女眷有的誠惶誠恐,有的掩面而笑覺得童稚可趣,被錯認了的王侯公卿子弟,大都欲惱不能,又或是嘟囔一句不懂禮儀。 其中要說淡然,甚至坦然接受一笑置之者,也只有眼前的年輕王爺。 那時候雖然年紀都還小,但這件事軒轅印象極為深刻。 因為她不僅僅是“沒禮數”的叫了這位小王叔幾聲“姐姐”。當年可謂是眾目睽睽下,她突然人來瘋似的飛撲上去,將他撲倒,差點就親在了這小王叔的額頭上。 後來一直到她八、九的年紀了,她那皇伯父還總和當時的貼身內侍丹公公開玩笑,說她從小就可見將來是個流連花叢的。 “王叔,時辰已不早,與康王弟相談也不急于這時,耽擱了入宮述職,怕是……” 憂心自身,唯恐他這剛襲了齊王沒幾年就會落了別人話柄,中年王爺忍不住出聲催促,話還沒說完,便有被年輕王爺一手給擋回了肚子里。 “阿理說的極是,那等述職後,還請康王佷和王叔去御花園走走了。” 年輕王爺和軒轅兩相點了點頭,這就坐進了各自的馬車,一旁同樣入了馬車的齊王軒轅理的臉色似乎更陰沉了。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在內侍們的引領下,走過漫長幾乎不見人影的宮道,三人同自家的侍臣就一並等在了議事書房。 等啊等,一直等到了天光大亮,軒轅下了早朝。 因著長幼有序,軒轅是最後被傳召入內的,而聿清臨因為是侍臣,也只好同那年輕王爺遠遠在殿外廊下候著。 “臣臨川康王軒轅拜見陛下。” 踏入議事書房後,不過走了三步,軒轅遙遙便依著禮數行了禮。 意外地,明明在進來前,軒轅是恨某人幾乎到了咬牙切齒的地步,這會子,卻全然沒了什麼感覺。 “平身,近些。” 長久沒見,他這聲音似乎比印象里喑啞了些,許是早朝在大殿上講多了話? 不對,他講多了話,口干舌燥與自己何干? 軒轅擰了擰眉頭,被一身緊身朝服拘束著起身向前進了三步。 “再近些。” 軒轅恭敬著垂著身子,依言又近了三步,仿佛她現在只是個被人用線牽引著的傀儡。 走過了六步,意外地,軒轅再沒下過任何旨意。 意料之中的沉靜,讓議事書房內的氣氛冷如冬晝。昔日親如手足分別良久,今日得見,本該是百感交集,話訴衷腸。 然而,二人之間卻實在不知從何講起。 “陛下,康王遠道而來想必身上困乏,一日是解不下的,不如先賜座?” 悄聲無息地用手中拂塵屏退了議事書房內的一眾宮人內侍,趁著奉茶的功夫,丹玉小聲在軒轅面前提了一句。 自軒轅入了書房,軒轅便一直拿了份公文在手中僵硬地擋住了軒轅的身影。 他想念軒轅,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不想再看見當日軒轅滿臉哀痛的模樣。多看一眼,他便會自責一分,自責一分,他就不得不逼著自己更無情一分。 “混賬,那還不快去!” 軒轅借機低聲斥責,丹玉連忙退了下去,為軒轅布好了坐席。 “臣謝過陛下。” 恪守禮法,規規矩矩。無一處疏漏,無一處不周,就連軒轅也覺得現在這副被拘束在朝服里身體不像是她的了。 “兒,你長高了,臨川也治理得不錯。” 軒轅語氣輕松了起來,這一瞬間,他好似又回到了數年前,他不是玄國新帝,不是太子殿下,只是那個最疼惜軒轅的兄長。 “臣惶恐,陛下謬贊。” 一聲“臣”,一聲“陛下”,軒轅覺得軒轅哪怕現在就坐在自己面前,貼近了自己的額發,二人之間的距離,也還是天涯海角。 “咳咳……嗯……但是听說你同那梁國太子夏正韜好似鬧出了不小的動靜?比起臨川治物,朕更想了解下這其中曲折。” 毫不意外的生疏,讓軒轅突然轉了態度,舉起茶盞潤過了喉嚨,軒轅也不兜兜轉轉,直接便問起了眼前的軒轅與那夏正韜的糾葛。 不問還好,一問,出人意料地,軒轅稍稍抬起了頭,一雙眼楮幾乎冒了火。 但她馬上又垂下去了頭,仿佛在強力隱忍著什麼。 “臣……臣知道,他們都叫臣是‘混世魔王’,可臣只是……只是看不下去那些梁國人欺負他們,明明可以反抗,明明可以去爭取,為什麼一定要被人按頭欺辱?!” 軒轅說著,她突然感覺喉嚨處一陣陣發緊,胸口中似有一團火要沖破而出,要將她整個人燃燒起來,脫胎換骨成一個凶殘的野獸。 這點異樣,軒轅絲毫沒有察覺。 一者自當日殲除了丹公公一干叛臣後,那從靈奉寺逃脫出來,又附在了他身上的邪魔就好似沉睡了,再也不見任何動靜;一者軒轅又是刻意避開了軒轅的身影,他不想對上那雙眸子,不想面對來自那雙眸子里的質問。 “嗯……那梁國兵獄近來確實是在那夏正韜的率領下屢屢進犯大玄關隘,就連漢國也深受其害……” “啪!” 軒轅辛苦忍耐了頗久,一個不注意,下一刻,她便失手打碎了自己面前的茶盞。 剎那間,書房里只余了茶盞粉身碎骨的回音。 第八十九章 求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空寂中突兀地一聲破碎,著實讓不少人當即留下了冷汗。 書房里,侍奉御側的丹玉小心翼翼地看著軒轅,他沒有任何表示。 書房外,那位年輕的王爺和聿清臨不覺相互看了一眼,愣了愣神。下一刻,兩人幾乎是同時不顧身份地俯耳貼身在了書房大門上。 所幸齊王軒轅理一早就回了驛館,不然,他若是看見了二人這樣舉動,他的隨侍也不知要听他嘮叨多久。 “聿先生,若是生變,小王會沖進去,你就拉著兒馬上跑。” “軒轅鑠,你確定他會如此殺伐絕情?” 二人不約而同地壓低了聲音,不僅僅是因為他們談的可以說是謀逆,更因為他們听不見屋內有一點動靜。 “兒,你無事吧?丹玉,還不快去給康王弟奉茶?” 直至此時,軒轅仍然沒有察覺到軒轅身上的異樣,他以為,軒轅仍然在介懷,仍然在惱火,甚至,是恨。 “臣……臣請陛下恕罪,臣只是氣憤那梁國欺人太甚,持強凌弱的行徑,才一時氣急。” 體內蠱毒發作最為猛烈的一刻被軒轅暗暗地強行壓制了下去,可余勁綿長,那團燃燒在胸口處的火,分散在了她一雙手臂之上,隱于茶案下袍袖中的手,伴隨著無法控制的顫抖,青筋乍起,好似有蛟龍盤桓。 “嗯……梁國素來與大玄不和,朕正有意……罷了,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機。兒,你現在已有十六,你可還記得與那漢國公主的婚約?” 提及此事,軒轅終于是將目光正對了下首坐席上僵持著身子與他“鬧別扭”的軒轅。 然而,此時的軒轅還在忍耐著蠱毒發作余勁的一點點的消退,軒轅和丹玉都看不見她額上已布滿了豆大的汗珠。 “臣以為如今不是與漢國公主完婚的好時機。” 軒轅突然非常慶幸起能有聿清臨這樣一個好師父,在他的教導苦修下,她有一副好體魄和非比尋常的耐力。 若換作是以前的那個只知道胡鬧的軒轅,怕是現在就叫嚷出聲了吧? 與此同時,御座上的軒轅深知漢國是交不出所謂的“漢國公主”,自然也是抱著要推遲所謂的聯姻的想法,听了軒轅這句話,卻是默不作聲,他在等軒轅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臣以為……臣既是身為皇族,自該恪守禮法,為宗室,為諸臣和百姓之表率,還請陛下應允,允臣……為喪子病亡的出伯守孝三載。” 灼燒之感漸漸消退,但隨之即來的卻是長久的麻痹之感。 軒轅一邊說著,一邊暗暗松了一口氣,她嘗試著去活動,卻發現,她現在居然連手指也伸展不開,握成拳頭的雙掌水洗一般,被汗浸得青白。 “軒轅,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書房里的氣氛頓時又變得緊張而提心吊膽起來,丹玉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軒轅。 身為皇族,堂堂康王卻要為府里的白身管家守孝,真是荒唐! “臣幼失怙恃,自小便由出伯帶大,府中一切也都有賴出伯照料。生我者父母,養我者出伯,臣跪求陛下應允!” 軒轅說著,向著御座上那她還沒看過一眼的帝者身影重重一叩首。 “臣求您……求陛下應允……” 最後一字脫口之刻,軒轅便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又感覺到喉嚨一陣陣發緊,只不過這次還伴隨著眼眶的發熱,並不是蠱毒發作。 丹玉發誓,他此前只知道軒轅心性深沉,是無情的一位帝者,可今日,他才知道,軒轅的無奈。 下首的康王說那替子赴死劉出如同父母,對于軒轅來說又何嘗不是呢? 昔年身為太孫,身為太子,軒轅年少時大半的時光幾乎都是在康王府度過。 劉出于他,同康王一樣,在他心中是舉足輕重的存在。 只是,他沒得選擇。重重犧牲,奠基那冰冷的御座,是他身為帝者的宿命。 “康王軒轅,今日臨川之事已了。為劉出守孝之事,明日再議,你退下吧……” 丹玉听出,軒轅的聲調也突然變了,是因為哽咽嗎? “是,臣告退。” 僵硬著身子,軒轅到底還是沒有好好看過一眼軒轅。 如果她抬頭望去,她定會看見軒轅刻意扭過了頭,昂起了下巴,只是為了不讓眼淚洶涌而出。 “好佷兒,好佷兒,小王叔帶你去仙客來,小王叔做東請客。” 一臉落寞,軒轅聞言卻更是無法控制地紅了雙眼。 “我……要見出伯。” 不遠處廊下,受了軒轅傳召的女官已等了有些時候,她知道軒轅今日會入宮,那麼,軒轅召她來的用意,自然也無需再問了。 “嗯?”果不其然,這邊軒轅幾人還沒走出多遠,女官便瞧見了從書房里退出來的丹玉走來向她使了使眼色,順便暗下將一道出宮玉令交到了她的手里。 女官連忙跟在了離開的軒轅幾人身後,行至宮門,見著是許赫當值巡視,這才放心攔下了軒轅幾人。 “下官見過燕王殿下,康王殿下。”女官匆匆行了個禮,不等幾人出聲問詢,便又欠身低聲,將那一句緊要的說出了口。 “劉出老友的靈位與骨殖,下官等人供奉在了靈奉寺。” “那煩請姑姑隨行帶路了。” 無聲抽噎了下,軒轅突然也認出了面前的女官。以往她宿在宮中時,出伯總是請托了她來照料自己。 今日的靈奉寺格外靜謐,主持也換過了一位,聿清臨記得,軒轅離開鄴城時,靈奉寺的主持還是那個彌勒似得和尚。 可今日,迎他們幾個來到了靈奉寺後山小佛堂的主持卻是個清瘦和尚。 聿清臨對于先前的主持去了哪里的問題,並不想深究,他察覺得出那摩若殿下還蠢蠢欲動著邪魔尚在,那牽制著邪魔的清聖佛氣未消。 一切如常,只是苦了那叫“真智”的小和尚,怕是從此不見天日。 “這里便是劉出老友的安息處了,還有另外一位老朋友在這兒,想來他也不會寂寞。啊,燕王殿下,康王殿下,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女官一邊將帷帽上的黑紗掩面放了下來,一邊又仿佛喃喃自語似的說了一兩句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突然察覺到自己失禮,這才轉身退了出去。 “唔,有些面熟,像是康王兄母妃身邊的舊人。” 軒轅鑠看到女官的一時失神,忽然想到了什麼,想過之後,卻又搖了搖頭。 或許,如今只剩了“惘然”二字。 “啊對了,聿先生,昨日小王和你清談尚未盡興,不如就去那處繼續可好?” 軒轅鑠上前一步,扯了扯聿清臨的衣袖,聿清臨這才後知後覺,心不在焉的同軒轅鑠去了遠處樹下的茶案。 “出伯,我原先有听阿時講,這里是有許將軍在的。” 軒轅平平淡淡說著,抻直了袍袖,分外仔細地擦拭起了劉出的靈位和一旁裝著許將軍一半骨灰的狼頭鐵罐。 拭淨了浮塵,露出的仍是空無一字的空余。該為逝者立牌描金的人,他並不在這里。 “出伯,阿時他很好,只是我這王爺當的委實沒什麼作為,還要勞煩他和雁姨在臨川看顧著王府。” 打掃過了靈位,軒轅又是跪了下來。眼中,似有凜凜流光。 “許大人,阿赫他現在也很好。我剛剛才見過他,雖然頭發還是那麼卷,可穿上甲冑巡城的樣子和您真像!” 軒轅突然感覺眼楮酸漲漲的,一陣陣難受得緊,可她偏偏就是不想眨眼。 她不想哭,也不能哭。 她記得,以前她只要哭鬧一場,往往嘴巴才撇下來出聲,王府里第一個跑來的總會是出伯。 如今呢?她若是在地上撒潑打滾地胡鬧一通,他會出現嗎? “出伯,我好想你……” 明明有很多話要講,可到了嘴邊,軒轅到底又是說不出了。 喉嚨一陣陣的難受,軒轅無聲抽噎著,強忍著,卻帶動了軀體的擺動。 驀然,有一只手自身後搭在了她的肩頭。 “你想哭就哭吧。” 另一邊,好容易處理完了手頭堆了數日的公文後,軒轅意外地,來了玄霜殿。 雖然是為了拉攏一干文臣,可褚非然到底也還是他的皇後。 “雙城,雙城,放線放線!” “好好好!” 特地吩咐了宮人和內侍不要通傳,軒轅和丹玉就這樣悄悄從偏門繞了過來。 此時,褚非然和雙城主僕兩個正放著風箏。 玄國有俗,春日飛鳶,線斷愁離。 每年春日風好的時節,鄴城處處都能看得見形態各異的紙鳶。不過,說是紙鳶,倒也不拘在這“鳶”形上。 孩子們最愛那花花綠綠的紙鳶,寫過了“晦氣”在上頭,一個個便都要爭相比個高低,看看誰家的紙鳶飛得最高最遠。 年紀稍大了些的,或是放個“書卷”,或是放個“宮燈”,上了年紀的,自然少不得親手放幾只“青面獠牙鬼”到天上去,以祈求一年身康心安,無小人作祟。 “桃花,還真是少見。” 褚非然和雙城手里頭的風箏飛得不甚高,軒轅一眼便仔細瞧見了上頭點點緋色。 “回皇上,皇後娘娘入宮前一直都住在北郊桃林里的一處宅子里,想來,皇後娘娘定是喜歡桃花的。” 眼見著軒轅看褚非然和雙城放風箏看得有些出了神,丹玉大了膽子,上前說了一句。 如他所想,見過了軒轅,處理完了一大疊公文的軒轅的心情沒那麼沉郁了。听了他這話,反倒點點頭。 “還是你想得周到,那就派人移幾棵桃花來玄霜殿。” 話一出口,丹玉意外地猶豫了下,囁嚅著回了聲“是”。 也正是這時候,軒轅才突然想起,宮中是禁著桃花的。 先帝,他那所謂的父皇,不知為什麼,對桃花異常的厭惡,和他那皇祖父截然相反。 難道只是因為皇祖父對他這嫡長子冷落,所以他便要從事事來反抗? 踐踏、抹殺他那偏心的父皇所愛的一切? “從今日起,那條禁令,就廢了吧。” 第九十章 鳶高飛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玄霜殿內的院子里,褚非然和雙城二人手里正一人放著一只風箏。 這兩只風箏都是雙城自己編的竹骨,糊的春符樣式。 可上頭那栩栩如生的桃花都是出自褚非然的手筆。 雖然一早在入宮前,褚相大人就千叮嚀萬囑咐過她,宮里不可談桃花,不可栽種桃花,有時候連個“桃”字都見不得。 可這緋紅的造物好歹是陪伴了她數載的光陰,唯一的慰藉。 “春風好,鳶高飛。鳶高飛,笑見眉。” 年紀本就不大,雙城風箏在手,孩子心性頓起,哼起了還是幼童時的歌謠。 “笑見眉,不見淚。愁離去,柳梢綠。我願皇後娘娘千千歲。” 歌謠的最後一句不是固定的,但總是祈願祝詞。唱罷這最後一句,雙城扯斷了風箏線,任風箏飛遠了。 “皇後娘娘,趁著風好,快些斷了這些個煩惱吧!” 雙城說著,一邊仰頭看向褚非然的風箏,褚非然放著風箏,自然全身心神也都放在了那風箏上,誰都沒注意環廊下繞了個圈子,一步步從背後靠近著的軒轅和丹玉。 “愁離去,柳梢綠。願君安,望父健,千家萬戶樂年年。” 線斷一刻,玄霜殿上空最後一只桃花風箏也載著哀愁遠逝而去了。 褚非然和雙城的心情非常好。 “雙城,我們入殿吧?” “好!” 主僕兩個轉身欲歸,去路卻被軒轅和丹玉兩個給攔下了。意料之見,意外之人,褚非然沒想到軒轅會出現在這里。 “奴婢見過皇上!” “臣妾見過皇上……” 歡喜不見,仿佛變成了另外兩個人。軒轅也為自己的舉動而有些後悔,他似乎破壞了一份寧靜。 “不必多禮,是在放風箏嗎?可還有別的風箏,讓朕也來放一只。” 語氣平和,好像面前的皇帝也不全是像父親叮囑的那般性情無常。 “回皇上,殿內還余著一只雙城做的風箏……”褚非然抬起了頭,偷偷看了一眼軒轅。 眼前的他,應該沒看見那飛走的兩只風箏上的桃花吧? 嘴角挑起,丹玉有些日子沒見過軒轅這般自然的笑了。 “看來這只風箏還有些地方沒完工,听褚相講皇後的畫藝可是由褚相一手所教,不知皇後可否為朕代勞呢?” 書房落座後,雙城很快就取來了剩下的那只風箏,丹玉也準備好了各色的顏料,毛筆。 “好啊,皇上可別取笑臣妾。” 褚非然笑了笑,接過了軒轅遞來的一支筆,雙眼刻意回避了軒轅,她有些心虛而且不習慣自稱“臣妾”。 筆落成春,蝶舞蜂鳴。可這融融景致中,似是缺少了什麼。 “怎麼不畫上桃花?” 手里拿著盞子,軒轅品了一口茶,他見褚非然擱置了筆,似是打算告訴他,畫完了風箏。 可這風箏上的景致雖好,到底是規規矩矩,沒有一絲靈氣。 “啊?皇上恕罪,非然不是故意犯禁的!” 一听到軒轅的疑問,褚非然就慌了,他果然還是看見了剛才風箏上的桃花。 但他好像沒有大發雷霆,而是在笑,莫非,他是想治罪自家阿爹嗎? 褚非然越想越慌,她想,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眼前這人可萬萬別遷罪自家阿爹。 略顯單薄的身形想著便要跪下請罪,可半途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給扶了起來。 在玄霜殿的那個午後,褚非然見到了軒轅最為溫柔的一面。 “啊,想來皇後是累了,那便由朕代筆吧,若是畫得不好,皇後可別笑話朕。” 軒轅輕牽著褚非然的手,二人一同來到了書案旁。 筆尖飽蘸緋紅,在風箏上暈染出了片片碎英。其景天成,雖然只不過是風箏上的片面只影,可仔細看去,這景致又似乎延伸開,無限風華。 就連一旁侍奉著的丹玉和雙城見了,心里都暗暗覺得這只畫好了的風箏若是放飛出去,煞是可惜。 “父皇生前最不喜桃花,就連宮中與桃花顏色相近的梅樹也都一並伐去,甚至連個‘桃’字也提不得。可朕不是父皇,這條禁令已經廢除了。” 軒轅換過了一支細毫,仍舊伏在案上,他用著蠅頭行楷寫起了自己的煩憂。一旁褚非然听了這席話,總算是真正放下心來。 “非然幼時住在北郊,那邊有一處桃林,很美。” 不知怎地,褚非然覺得軒轅溫和可親,索性膽子也大了起來,同軒轅說起了北郊的桃林,就連自己錯了“稱呼”也沒留心。 “朕還年幼時,同幾位王叔也曾去過那里,確實很美,只是朕之後再也沒有去過……” 驀地,軒轅臉上溫潤笑意在那一刻僵持了下,可很快就恢復了。 “嗯,皇後陪朕再放一回吧?” 軒轅將風箏高舉在了手里,十分滿意。隨即他便看向了褚非然,這一回,直接接觸到了軒轅目光,褚非然沒有回避。 眼前的人,溫柔得沒有一點帝者的威嚴。 再度來到庭院,風箏放飛的一刻,軒轅並沒有感到煩憂逝去,所謂的輕松也不過短短一瞬。 “非然,朕就這樣叫你吧?這比‘皇後’二字要好听。” 軒轅揚起頭,闔了雙眼,用心感受起了風,曾幾何時,他也想像一只風箏一般。 “啊?陛下您……您喜歡就好……”褚非然突然間還有些不習慣,羞怯的回應愈見微弱,就連她自己也听不清了。 “以前兒還小的時候,幾位王叔常常帶我們去宮外放風箏,後來王叔們外封,朕也常常和兒自己像你和雙城一樣自己做了風箏溜出宮去放……” 軒轅仍舊闔著雙眼,感受著風的暢快,他也再度陷入了回憶。 “飛啦飛啦!阿兄真棒!” “太子殿下,小王爺,該該回宮了。” “出伯,就讓我和阿兄再玩一會兒嘛!好不容易才出來這一回呢!” 那是先皇破天荒地準了軒轅帶著軒轅出宮游樂的一日,從清晨出了宮直到太陽西垂,軒轅都還沒玩夠。 軒轅記得某個紅團子一邊拉扯自己的袖子,一邊又抱住了劉出的大腿,左看又看,說什麼也不肯回宮。 最後還是軒轅答應背著紅團子再瘋跑了幾圈,這才一同坐進了回宮的馬車。 進了馬車後的軒轅也不安分,每隔幾步就要掀起簾子回頭看。 “阿兄,要是你和我都是風箏就好了,這樣,他們誰也抓不住我們,哈哈哈哈!” “兒這想法有趣呢,阿兄要是一只風箏,那就帶著兒飛得遠遠的,夫子,將軍他們誰也抓不住……” 彼時,軒轅還年幼,即便是現在這般年紀了,也不一定能明白軒轅當初的話。 軒轅是想帶她離開這可怕的地方,哪怕這就是他們的“家”。 “兒?是康王殿下?”褚非然本是疑惑而自言自語的一問,然而這一問,就讓軒轅變了神色。 雙眼忽地睜開,冷冷地看向了前方,轉身,面對褚非然,眼神卻又柔和了下來。 “想來你也听說了,兒是康王叔的獨子,是朕的堂弟。朕還是太子的時候,時常住在康王府,康王叔待朕極好,朕和兒雖不是親手足,卻遠比親兄弟還要親。” 軒轅也不知道為何他突然會和褚非然說這些,或許他只是知道她不會將這些說與旁人,是個很好的傾听者。 這樣的一個人,正是他現在所需要的。 “听說今日康王已入宮述職,陛下想必和他許久未見,想必有許多話要講?” 褚非然脫口而出,隨即暗暗後悔,她想起來了先前女官同她談起康王時那猶豫躊躇的神色。 若是軒轅真的和軒轅要敘舊,這時候軒轅又怎麼會只帶了內侍丹玉來玄霜殿? 明明是三番四次觸了宮中禁忌,可軒轅並沒有要斥責褚非然的意思,連一絲怒氣也無。 “朕確是有很多話想同兒講,談一談在臨川的日子……可朕做了一件不能原諒的事。” 軒轅心緒復雜,腦中眾多的事物打起了千千結,盤桓成網,讓他生起了頭痛。 “不能原諒?”褚非然喃喃自語,一臉疑惑地看向了軒轅,又看向了丹玉,丹玉默不作聲,卻是輕微搖了搖頭。 “朕突然想起還有些公文沒有看完,等有空了朕再過來。” 意識到周遭鴉雀無聲的氛圍,軒轅擰緊了眉頭,不咸不淡地找了個借口便又離去,就好像他是個貿然造訪的客人。 與此同時,獨溟閣里,今日意外地生出了一絲歡暢的氣息。 “春風好,鳶高飛。鳶高飛,笑見眉。笑見眉,不見淚。愁離去,柳梢綠。唯願……” 平日最是陰沉殘忍的沙啞之音,如今卻分明是滿懷感傷悲戚。 歌謠念至最後一句,枯骨半身的寒鴉主人噤了口舌,手腕急抖,高飛天際的風箏跌墜直下,落入了庭院里的火盆之中。 慘白無華的絹絲與枯黃的竹篾瞬間湮沒在了火舌中,到最後,只余了一捧灰漬,宛若告慰亡者的祭奠。 一直伏首胸前的寒鴉主人抬起了頭,一眼清淚垂落,一眼卻是血淚蜿蜒。 第九十一章 入夢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自靈奉寺祭拜過劉出與許將軍後,軒轅便隨著燕王軒轅鑠和聿清臨回了驛館。 雖然天色已晚,可驛館里卻沒人在意。驛館上下一早就有侍人們陸陸續續備下了燭火。 遠遠地看去,燈火通明,竟比那仙客來,紅玉楚館,千金樓差不了多少,甚至還要熱鬧。 入內,恍若白晝。“萬國笙歌醉太平,倚天樓殿月分明”,在此時用來形容面前的景象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知愁,不知苦,不知梁國大軍的虎視眈眈,不知北疆狼兵的凶猛殘忍。 這就是所謂的玄國皇族。 軒轅鑠和軒轅看在眼里,分外地不適應。 “原來是王叔和康王弟,宴席已開,快些入座吧……”自述職後便離開了皇宮,不知去向的齊王軒轅理突然出現在了幾人面前。 聿清臨看著軒轅理一副有了幾分醉意而搖搖晃晃的身子,冠不正,酒氣撲鼻,這哪里還有半分昨日“進退有度”的王爺模樣? 眾位宗室皇族在場,于公于私,軒轅鑠和軒轅都是推辭不得,只好硬著頭皮隨了眾人一同入席,反倒是聿清臨因為身份落了個清閑脫身。 “也好,趁這間隙就回去止水峰一遭。”聿清臨轉身欲離,卻又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卻也只來得及喚住軒轅鑠。 “聿先生放心,兒這邊有小王照料,不會讓他飲醉的。” 雖然初見時是狂放無狀,可聿清臨知道軒轅鑠是穩重可信的。 畢竟,當年的一個年幼皇子,除了一眾侍臣,幾乎孤身一人去了遙遠的邊疆封地,能安然至今,著實不簡單。 “聿某人多謝王爺。” 匆匆的一拱手,聿清臨即刻尋了處無人的轉角,隱去身形,運步如飛趕往了止水峰。 雖然只是驛館,可因著眾貴客的身份,館內事物統統都依了王制置辦,先前更是因為某人的授意,如今館內可謂是奢華極致。 軒轅入了席,依著封地與輩分,她與軒轅鑠一同分在了末席。 一朝失意,眾人可欺,軒轅算是體會到了。 雖然一個是當今皇上的王叔,一個是素來親厚的宗室王弟。可在場的宗室皇族或多或少都從有交情的王公大臣嘴里听說了康王的事,再者軒轅今日又是這般平淡歸館,不少人稟著“閑事莫惹,獨善其身”的態度,竟是都有意疏遠了軒轅。 至于軒轅鑠,昨日入城時他那般張狂舉動,更是讓宗室王爺們個個避之則吉。 是以,明明是為宗室王爺們一同接風洗塵,歡聚驛館而舉行的宴席,卻是明顯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地。 一地是首席,坐在那里已經醉得不知年歲的正是軒轅理,余下的宗室皇親,在一旁不遠處,或是醉醺醺地玩起了投壺,或是眼楮只盯著從紅玉楚館請來的幾位歌姬,紙醉金迷。 一地便是所謂的末席,只有軒轅鑠和軒轅二人,冷冷清清。 前席推杯換盞,一眾王孫不時高聲笑著,或多或少將目光投向末席的二人,仿佛就在看一樁笑話。 “啊,兒,王叔有些醉了,想去那邊賞月,你陪王叔走一走好嗎?” 酒過三巡,軒轅鑠漸漸有了點醉意,可和大多數人不同,他的面色愈加得泛白,沒有半點酡紅。 反正是在末席無趣得緊,軒轅巴不得能快點擺脫這種不自在,即刻點了點頭,不等邀請她的王叔先行,自己反倒快步走了。 “誒?兒,慢些等等你小王叔我啊!”軒轅鑠見狀,只好匆匆起身,追了上去。 二人這一走,顯然沒多少人留心,可坐于首席的齊王軒轅理卻是將二人的舉動盡收眼底。 “哼……自恃身份,眼中可還有本王?!”軒轅理醉眼含威,一把將懷中的歌姬推到了一邊。 “滾!” 圍聚在一旁的侍從們不知緣由,還以為是軒轅理看厭了這兩個歌姬,連忙又尋了幾位來伺候。 軒轅理懷擁著幾個新來的歌姬,雙眼凝視著手里的蒲桃酒,入了神。半晌,卻又仿佛沒事人一般,擲杯爽朗一聲大笑。 與此同時,聿清臨已過了北郊山林中的結界,再度踏入了止水峰。 主人雖去,護山陣法與結界仍舊運轉如常。 不同于鄴城的一派春景,止水峰現如今是觸目茫茫天地皆白。然而由于陣法與結界的緣故,這凜凜寒意中山腳的那片楓林仍舊赤紅如火。 “綠蜻蜓,笨蜻蜓,撿那些葉子做什麼?還不快走!” “快點跑!快點跑!好歹也是我鑄月的師弟,身法怎麼能差?!” 一路上,聿清臨見過了那空閑已久,被她改成了酒窖的小屋,見過了不敗的楓林,見過了昔年她訓導自己武功時走出來的一條上山小徑…… “還好老太婆不在,不然又要取笑我了……” 飄零之雪,紛紛揚揚地落了聿清臨一身,卻並沒有因為溫度而消融。 聿清臨知道,自己非人非鬼,哪怕是淚,也是冷的。 “咯吱咯吱……” 漫步踏在止水峰的積雪上,聿清臨愈走步子愈慢,在他活著的四百多年光景中,只有不到百年的光陰是滯留人間。 自被她帶回止水峰,真正承繼了竹方卻玉前,他都一直在此。 于他而言,除卻記憶中面容模糊早已不知轉世幾何的娘親,師父,師姐,便是他來到止水峰後最初的……親人。 “嗯?” 突然間,聿清臨感受到了腰間一絲異狀,只詫異疑惑間的功夫,那被他變為荷包掛在腰間的竹方卻玉突然自行脫了身,恢復成了劍形。 “罷了,你先去吧,記得讓翡兒煮上一壺新茶。” 聞言,竹方卻玉歡快地在山間的積雪上點了點,即刻便朝向山頂的竹苑飛逝而去,留著主人聿清臨慢行在後。 待聿清臨到了竹苑的院子里時,練雲翡已經為他剛剛斟好了一盞新煮的凰羽霧蓮。 早他一步先到了的竹方卻玉正浮在一旁的半空中逗弄著闢瑯,阿瑯追撲了幾次都落了個空,身下的一塊地上的積雪都被他的爪子給刨到了一邊堆成了小山丘。 “師叔!” 聿清臨被練雲翡一叫這才回了神,入了座,迎面而來的,是凰羽霧蓮的冉冉香氣。此刻,煮茶的小爐里正燒著練雲翡與阿瑯平日里在山中隨意撿拾的松枝。 火苗過處,松枝絲絲皸裂燃燒,發出了輕微“ 里啪啦”的聲響。 “嗯……師姐果然把你教得極好……” 轉盞搖香,粼粼含光。聿清臨輕嘗了一口入喉,是他久違了的滋味。 這茶別處是絕不會有的,只有止水峰才有。因為這茶是他那鑄月師姐用了山中的鳳凰草和蓮池里的白蓮混了止水峰的落雪制成,旁人可沒有這機緣。 “師叔不嫌棄就好。”練雲翡說著,也自斟了一盞,拿在手中品著滋味。 聿清臨笑了笑,眼神飄移,探著身子朝向屋內看了看,屋內沒有一點動靜。 “他還是老樣子?” “多婆納前輩還是老樣子,每日昏睡,六識封閉。” 練雲翡搖了搖頭,她有些內疚,說到底,多婆納成了這副模樣,多少也是受了她的連累。 “我去看看他。” 聿清臨放下了手中茶盞,寬慰似地輕輕拍了拍練雲翡的肩頭,右手順便也將一旁的竹方卻玉召了過來。 “嗯?翡兒,你與阿瑯守在門外,師叔要一入多婆納的識海探查。” 近了多婆納幾步,聿清臨舉起手中竹方卻玉,冥冥中,他感覺眉心的勘世天光一陣酸脹。 這不是他的錯覺,竹方卻玉也在他的手中開始發顫,這情況鮮少出現。 “是,師叔……” 本是跟過來的阿瑯聞言立馬就跑了出去乖乖守在了門口。可練雲翡卻是眼眉低垂,雖然即刻應聲,卻是慢騰騰地不肯關門。 “無礙,翡兒,你去吧!”聿清臨已開始打坐,竹方卻玉也浮在了他頭頂上的半空,為自己的主人結下了一層結界。 “嘎吱……” 分外擔心,可練雲翡仍然還是選擇相信聿清臨,因為她的師父告訴過她,即便天下所有人都不能信,可她的師叔聿清臨絕對不會騙她。 “呼……” 聿清臨拈動法訣,調動周身靈力流轉,一同匯于眉心的勘世天光,一瞬強光迎面襲來,頓時聿清臨感到了一陣眩暈。 眩暈過後,聿清臨睜開眼,他已處在一座浮空懸島之上。 “嗯?看樣子,是那臭小子和劉時他們曾經住過的蓬萊仙島?” 聿清臨饒有趣味地看了看四周景物,想不到他當年無緣一登蓬萊,如今竟然也能在多婆納的識海中略見一二。 “唔,咳咳……果然還是不行啊,罷了,既是探查,那便在此以逸待勞好了。” 本欲起身邁步前進,探觀識海,可沒想到這一動身,竟是觸動了當年與靈奉寺邪魔分影一戰留下的暗傷。 暗傷本無大礙,奈何聿清臨鮮少如此催動靈力大費周章地探查他人識海,隱于渾厚靈力下的暗傷在擾動此間內居然就此引出,這一突發意外,立刻便限制了他的行動。 “嗯?有人了……” 聿清臨仍舊保持打坐的姿勢,滯留原地。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終于有兩個小小身影自遠方走了過來。 “青鳥,我剛剛同仙者自經會回來了,怎麼只有你一人?不見少和老四?” “二哥……正在……洞中照看老四。” 走來的是兩個仙童,聿清臨看了看模樣,依稀辨認得出那正是劉時和許赫。 “這時候他們三個應該還沒有入世,他們口中的老四,嗯?定是多婆納……”聿清臨想著,隨著那兩個仙童的步子看去,一瞬間,識海變幻,已是來到了洞府之中。 “這這這?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居然是多婆納?!怪不得好好的蓬萊不待著,偏偏要跑去那群死禿驢那兒!” 第九十二章 劍失明光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且說聿清臨看清了識海中洞府情況,不看則已,一看反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洞府之中,三個仙童團團圍著一只禿頂沒毛的青鳥幼雛。 “少,你給老四吃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干!只是幫了個小小的忙!” “幫忙?那老四怎麼會這副模樣?!青鳥你說!” “聰……聰明……絕頂。” 被喚作“少”和“青鳥”的兩個仙童,顯然便是後來入世的謝瑾與與許赫,那個一臉氣憤,將那禿頂幼雛抱在懷中的仙童則是劉時。 “嘖嘖嘖,想不到劉時也有這般怒氣沖沖的時候……” 聿清臨心下想著,目光不經意又掃過了“意外受害”,還是只雛鳥的多婆納身上。 “哈哈哈哈!” 此時若不是身處識海中的回憶夢境,聿清臨這停不下來的大笑一早就招來了洞府里的三個仙童,只可惜,他的存在無人察覺。 “他們都說絕頂聰明,絕頂聰明,而且我看須彌境那些大師前輩,確實很聰明啊!” 少仙童一臉真摯,聿清臨從他的臉上完全看不到一絲狡詐。 聿清臨想,當年他的師姐鑄月也曾同他提起,這三個化成人形之後才同人語,仔細想想自己那狼崽子徒兒直到現在還是口齒不清叫著自己“獅虎”的模樣,那麼這少仙童誤解了“絕頂聰明”的意思也是理所當然。 “啾啾啾!” 突然間,雛鳥多婆納似乎察覺了到了聿清臨存在,在自家大哥懷里鳴叫著,幾乎掙脫出來。 “少,你看你把老四氣的!仙者喚我了,你和青鳥自己想辦法解決!” 大仙童說著,摸了摸幼弟寸草不生的頭頂,便將這掙扎叫喚的一團塞到了少仙童的懷中,自己登上了雲頭。 “嗯?多婆納是看到我了?奇怪……” 思索間,識海幻境再次變化,可這一回,卻並不是在蓬萊了。 或者說,並不是他剛才所見的蓬萊。 天地渾噩,雜然一氣。整座浮空的仙島盡都籠罩在了一片無盡的黑暗中,漫天怨氣,就好像聿清臨第一次在靈奉寺遇上那不名的邪魔一般。 “離開!離開這里!!馬上離開!!!” 混沌虛空中,不遠處傳來了鐵鏈拖行和一個女子厲聲的警告。 然而,這聲警告似乎已經太遲,肉眼可見,聿清臨的周身已被四散各處的黑氣糾纏了上來。 礙于舊傷,聿清臨動彈不得,頓時受困于識海幻境! “這是……” 隨著不明黑氣入侵自身識海靈體,聿清臨感同身受,窺見了這此間諸多怨氣生前所窺見的最後一幕。 “離開!離開這里!!馬上離開!!!” 鐵鏈拖行震顫之聲愈加急躁,女子的聲音也愈加淒厲,仿佛在同一時刻,她也感受到了聿清臨的痛苦。 怨氣沖撞,聿清臨的腦海里立刻充斥了慘絕人寰的聲音與幻象。 殺戮,無休無止。 性命,一條不留。 看不見是誰作惡,聿清臨只看清了蓬萊無數生靈脫逃無門,被一一窒息在了不明黑氣中,成為了這黑暗的祭品。 “啊!!!” “啊!!!” 感受到曾經經歷過的死亡氣息的迫近,聿清臨下意識地大叫,幾乎同一時刻,那方才出言提醒他的女子也大叫了一聲。 “師叔!!!” 這是聿清臨失去意識前听到的最後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聿清臨才昏沉沉的醒來,眼楮還未睜開多久,練雲翡和阿瑯便一同撲在了聿清臨的身上。 “師叔你終于醒了!” “嗷嗚!嗷嗚!” 感受到身上不輕的份量,聿清臨笑笑,一手一個拍了拍兩個小家伙的頭。 “我無事,竹方卻玉的主人可是沒那麼容易死!” 聿清臨說著翻身而起,拈動指訣,然而,竹方卻玉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落在他的手心。 “竹方卻玉!竹方卻玉!”一連喚了兩聲,竹方卻玉是來了,卻是被練雲翡捧來交在了他的手中。 沒了昔日光彩,靈氣暗淡,現在的竹方卻玉卻是成了一柄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劍。 頂多只是比尋常的劍要更有了些深沉的古意。 “翡兒听到師叔您在屋內掙扎,來時,竹方卻玉已經如此了……” 練雲翡回憶著,開門時,聿清臨周身都被黑氣纏繞,是竹方卻玉在他身上各處大穴點過,自行引了黑氣去,這才鏗然落地。 聿清臨不言,想了想,將竹方卻玉重新化作了一把扇子握于掌心。 是他魯莽了,非但沒有喚醒多婆納,反倒賠了自己的兵器。 而且,竹方卻玉有移靈之能,只要植在軒轅身上的那顆琉璃珠里的一絲鑄月元靈尚在,在邪魔威逼之下,他的師姐就有二人賭局之外的一絲生機。 如今,這絲生機,卻被他親手毀了。 “多婆納無事,剛才師叔強闖識海,並沒有找尋到他的意識,許是還被困在某處,你們且先照料好他,我去隔壁調息下內元……” 強裝鎮定,聿清臨轉身便去了,練雲翡沒有多問,她知道聿清臨心中一定不好過。 “阿姐……獅虎……師父……這里難過……”阿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口齒雖然不甚清晰,可練雲翡明白他的意思。 “竹方卻玉是師祖傳給他的神兵,趁手的兵器沒了神魄,就成了凡品,師叔很難過的吧……” 一邊嘟囔著,練雲翡一邊擰干了一條帕子,為多婆納擦去了額上剛剛浸出的汗水。 雖然六識封閉,意識受困,可聿清臨強闖他的識海,對他的軀體來說也是一時的折磨。 “唔……神兵?很厲害的兵器?” 阿瑯敲了敲自己的狼腦,他雖然一直在和師姐練雲翡學習講人話,可有些詞句還不是他現在能理解得了的。 忽然地,阿瑯想到了什麼似的,飛奔而出,幾乎要撞壞了竹苑的門。 “唉……估計又是去抓兔子了吧?” 練雲翡搖了搖頭,長長的睫毛撲閃了下,眼前似有一道光閃過。 是她的錯覺嗎? 這邊聿清臨心中沉郁,下意識地竟是走到了鑄月道長臥房門前,他明明記得自己是正穿過長廊前往屋後的蓮池。 是了,竹苑不同于人間平凡居所,雖是不過是外人眼中的尋常之地,內里卻是別有洞天。 剛才他走過的長廊,被他那師姐喚作“問心廊”,長廊兩端連通了待客的前廳和後院,兩旁則是分隔于各個結界的房間。 竹苑的規模具體有多大,聿清臨也不清楚,他初來止水峰時,總是會在這問心廊里迷路。 問心廊,問心廊,所以是追隨著他的心意來到了她的臥房嗎? 既然來了,那何不看看呢?聿清臨推開了房門。 不見人影,是他糊涂了。 “師姐,你當初將竹方卻玉給了我……清臨有愧……” 聿清臨隨意尋了一處角落,又重新將竹方卻玉化了出來,撫過劍身,撫過那八字銘文。 “竹方卻玉,立羽之昂。哈,師父,師姐,你們錯負了……” 指腹感受著八字銘文的一筆一劃,聿清臨只感到死一般的沉寂,任憑他輸注多少靈力,竹方卻玉仍舊沒有一絲回應。 “匡翊,清臨真的能做到嗎?” 點透八字銘文之意,聿清臨將竹方卻玉又化作一把扇子收于掌心,他起身,卻是垂下了頭。 一切都好似是他錯了。 聿清臨愣愣地看著面前的一堆書簡,自從鑄月身殞,他便將四散在竹苑各處的書簡統統收歸在了她的臥房內,堆在這里。 “難道真的只能順從天命嗎?!!” 聿清臨茫然思索中,突然間跪落在了書簡前,將堆齊的書簡打翻在地。 其中,有一卷正散落翻滾到了他的手邊,完全展開了。 不是鑄月道長留下來的畫,而是一句話,且這句話是留給他的。 “不要救我。” “你說不要救,我偏要救你!賭局既成,不拼到最後,怎麼會知道結果!” 賭氣一般,聿清臨將書簡重新卷起,隨手丟在了面前的一方書案的坐席前,就好像留這句話給他的那個人還在一樣。 不料,正中下懷,早有此計。聿清臨這一扔,正好觸動了久前鑄月道長布下的術法。 沒來由地,屋內刮起了一陣小旋風,一卷書簡被卷起,攤開在了旋風前。 仍然是鑄月道長留給聿清臨的話,這回多了幾個字。 “三惡納命,明光復現。” 聿清臨將這句看得分明,喃喃地重復著,心中也不免起了疑惑。 三惡,何為三惡?是三個惡人?還是三個惡鬼?又或是三惡道? 思索間,旋風忽驟,不知夾帶了何處來的風沙,迷了聿清臨的眼,甚至將他一點點吹得倒退。 聿清臨不知如何停止術法,也只好先行出去再看個究竟。然而,他這一出門,門便嚴絲合縫地關上了,拒絕了任何的訪客。 “師姐!師姐!讓我進去!” 明知不可行,聿清臨卻還是做出了最愚蠢的舉動,重重拍打在房門上。 許久不見房門開啟的動靜,聿清臨索性又順著問心廊離開,他是時候該回去了。 “師父!師父!你別難過!” 人才出長廊,聿清臨便被撞了個滿懷,一個長著毛茸茸雙耳的小腦袋正蹭著他的衣服,阿瑯的手里高高的舉著一把木頭做的小短劍。 不過半掌長,更像是桃符的短劍劍身上,還有一個淺淺的狼牙印。 聿清臨一下子就明白了阿瑯的意思,他拍了拍阿瑯的頭,將這短劍收在了身上。 “好阿瑯,終于會叫師父了。” 聿清臨笑著拍了拍阿瑯的頭,這邊打算回返驛館,冷不防地,練雲翡又問了他那個問題。 “師叔,師父她什麼時候回來啊?” “煉兵之事可急不得,翡兒莫急。” “師叔你真沒騙我?師父該不會是像師祖那般雲游去了吧?” “你師父和師叔何時騙過你呢?” 聿清臨突然一怔,笑了笑,走出了屋子。 眼前的一幕何其相似。 “笨蜻蜓,師父雲游去了。” 第九十三章 失憶笑談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軒轅沒忘記軒轅昨日與他是怎樣結束的述職。 仔細想想,為府中一個白身管家守喪的確不合禮法,但康王軒轅本就是玄國百姓眼中所謂“不守禮法的混世魔王,天煞孤星。” 往日的荒唐,在這時候反倒成就了守喪的理所當然。 如今鄴城內軒轅兵權在握,褚相為首的文臣們既是不敢輕舉妄動,也沒了起事的理由。 昨夜軒轅已經想好,先留下軒轅在宮中掩雲殿守喪,之後便派人將劉時等人從臨川接回來。 到那時,他和公儀緋就可以毫無顧忌的同梁國開戰! 一早,軒轅就擬好了旨意,將丹玉派去了驛館通傳,讓軒轅午時入宮覲見。 收拾妥當的掩雲殿里,也一早設下了家宴。 可他沒想到,在去往掩雲殿的路上,再次見到軒轅之前,他會先見到聿清臨。 “來人!保護陛……” 易了妝容的聿清臨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皇宮中,攔住了軒轅,丹玉一臉惶然,因為軒轅要赴家宴,一刻前特地吩咐了周身侍衛不必追隨,眼下若是這人行凶,軒轅可是危險了! 只是,他這聲驚呼,不及出口,他整個人便被定在了原地。 “聿先生,嗯不對……聿道長,你我之間大可好好相談,不必非要如此。” 軒轅瞥了一眼護在他身前被聿清臨定住身的丹玉,搖了搖頭。 聞言,聿清臨也摘下了不知從哪里找來的一頂帷帽。 帷帽下的那雙眼,充滿了怒火。 “我不管你是軒轅還是什麼靈奉寺摩若殿的邪魔分影,今日來尋你,是要探看我師姐的元靈!” 熟料,聿清臨憤懣之言一出,軒轅的臉上卻是流露出一絲疑惑。 “聿道長何處此言?自止水峰一別,朕與你已有許久沒見,至于靈奉寺的邪魔,朕可是聞所未聞。” 軒轅說著,更為疑惑地看向了聿清臨,但心中也起了嘀咕。 自從他上次造訪去過了獨溟閣,見過了那枯骨半身的怪人,他好像就忘記了什麼似的,什麼也想不起來,可他隱隱覺察得到,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一件和軒轅,和他自己都有關的事情。 “軒轅,莫非你當真忘了不成?!這可是你先毀約的,那你寄在摩若殿的原身也不必留著了!” 情急而失控,聿清臨一步上前,推開了丹玉,抓起了軒轅便袍的衣領。 同時,有東西從聿清臨的袍袖中掉在了地上,那正是被聿清臨化成了扇子的竹方卻玉。 “嗯?!” 扇子一端接觸到了軒轅的腳,頓時,扇骨上有絲絲縷縷的黑氣竄動,游移到了軒轅的身上。 聿清臨清楚的看見,軒轅的左眼又成了那幽綠模樣。 “聿道長,許久沒見了,真是脾氣暴躁了許多啊!” 再度為邪祟所控,軒轅一把推開了聿清臨,撿起了地上的扇子。 “果然是你所為!” 聿清臨再次沖動上前,右手劍指凝聚一團真元,直迫軒轅心脈。 他要他死! 他要救回鑄月的元靈! 什麼匡翊輔佐,順天命,他統統不要管! “嗯?!聿道長可是忘了你與吾之間的約定?!” 心急而沖動,沖動而失智。劍指迫近之刻,軒轅有恃無恐地將扇子拿在了手里,指向了自己的左眼。 幽綠中那點稀微的元靈明光,如同風中的殘燭之火,隨時就要熄滅。 來勢洶洶的劍指處凝結的靈力瞬間消散! “這就對了,你們人間有句話,不打不相識,這樣講聿道長你與吾也算是舊相識一場。既是舊相識,老朋友,有話好講,一上來便打只會讓吾有毀約的念頭。” 明明是好聲好氣的勸告,可這話從被邪祟控制了的軒轅嘴里說出,只是對聿清臨的又一次警告與威脅。 “你與我之間的賭局之間雖然並沒有規定不能動用術法干涉插手凡塵之事,可這回是你先算計了我和軒轅!軒轅無故中了蠱毒,你敢說同你毫無關系嗎?!” 竹方卻玉靈氣被封,心中盤算被毀,聿清臨平日里哪怕脾氣再好,如今面對著一臉得意的軒轅,他卻是怒不可遏。 “算計?有趣,難道非要吾講得一清二楚?究竟是誰先起的算計?難道你當真吾不知道你同那入世為人的三青在暗中調查吾之身份?怎樣,被怨氣沖擊識海靈體的滋味如何?!” 軒轅說著,將竹方卻玉化成的扇子拿在手里把玩著,認真的模樣讓聿清臨頓時心沉了一下。 他才想起,昔年立下賭局的那日,他曾出口試探竹方卻玉于他何用? 他承認,竹方卻玉可毀他摩若殿原身卻也是能毀去摩若殿內的重重封印。 聿清臨啊,聿清臨,沖動一時,現在可是把賭注都給人家了! “你好像沒話講了,是心虛了嗎?” 心知是軒轅身上附著的邪祟在挑釁,可聿清臨卻是愈發對軒轅沒了好感。 “將竹方卻玉還我!” “拿去!吾既是同你有約在先,趁人之危,明封暗搶的事情吾沒興趣!” 軒轅說著,將竹方卻玉拋來,聿清臨一手抓住。 竟是他多慮了,想不到這不知底細的邪祟還真守承諾。如果他真正有那麼個念頭,現在摩若殿已經遭了他的荼毒了! “聿清臨,軒轅還有事,吾就先離開了,若還有下一次,吾可沒今日這般好耐性……” 說話間,軒轅扶起了倒在地上的丹玉,原封不動地將他如同一尊石像似的搬到了自己身前。 “不勞你多心,與其在此一逞口舌之快,不如憂心如何派多些人手去靈奉寺!” 怒氣沖沖而來,怒氣沖沖而歸,聿清臨收好了竹方卻玉,轉身便要離開,軒轅入宮赴宴,作為隨臣,他還要趕去掩雲殿。 “且慢,吾的話可還沒講完。不單單是探查吾的身份,你也該知曉,隨意插手凡塵之事,要付出的代價可是人命!” “你!” 聿清臨回身再度看向軒轅,此時邪祟卻正好退了去,連同丹玉的定身也一並解除。 生怕惹上麻煩,聿清臨連忙隱去了身形,騰身翻過了宮牆。 只是走得太急,居然一個不小心踫下來了一片瓦。 “保護陛下!護駕護駕!”定身方解,丹玉的思緒還停頓在那時,一時間,呼救脫口而出,更是擋在了軒轅身前。 許是邪祟所為,又或是受到了琉璃珠上術法的壓制,不知從何時開始每每邪祟離去,軒轅總是不會記得發生何事。 見到丹玉如此,又看到片瓦墜地,軒轅雖然疑惑滿腹,礙于家宴,他也沒有在意,只當是驚飛的宮中鳥雀。 “丹玉,朕無事。只是鳥雀,不必驚慌,讓他們遠遠候著守門就是。” “是。” 丹玉放慢了腳步,他在心中又暗暗罵了一聲他近來常見的那只寒鴉。 “臣軒轅拜見陛下,皇後娘娘。” 生分如昨,軒轅依舊規規矩矩地向軒轅同褚非然行了禮,哪怕是在等著軒轅來掩雲殿的這半柱香的功夫間,她同她的皇嫂褚非然已經聊得很熟。 “兒不必拘禮,既是家宴,在此就無君無臣,吾依然是你的好兄長。” 軒轅說著,連忙扶起了軒轅,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仔細瞧一瞧軒轅的模樣。 臨川苦遠,風俗飲食和鄴城也是大相徑庭,他想,軒轅如何能習慣呢? “哈哈,你長高了,也瘦了。” 半天沒見軒轅有什麼言語回應,軒轅尷尬地笑了笑,本想著捏一捏軒轅的臉頰,手伸出的那一刻卻又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當年的紅豆丁,如今已長大了啊…… 感受到了肩頭那份熟悉的重量,軒轅突然間又覺得眼眶有些酸酸的,她也不知道她為何如此。 家宴,她真正是回家了嗎? 宴席上的菜品是細心安排過的,都是軒轅愛吃的菜,點心里也是特地避開了她不能踫的牛乳。 軒轅時不時為軒轅布著菜,水晶苞?,蜜純煎魚,蟬脯菹,羊燴菌……直到幾乎堆成小山丘 一旁的褚非然都好似被冷落了。 然而,這頓家宴軒轅吃得卻是味同嚼蠟。 褚非然也是同樣,軒轅亦然。 “臣已用完,先行告退。” 一頓安靜的家宴用了不過幾盞茶的功夫,好容易吃下了軒轅為自己布下的菜,軒轅便起身要走。 “你……罷了,兒你且先去偏殿休息,朕今日尚有事與你相談。” 不出聲,軒轅躬身一稽,退下了。登時諾大的殿內只余了三三兩兩的宮人,軒轅與褚非然這一對帝後。 “陛下,非然告退……” 察覺到氣氛的尷尬生疏,褚非然也是覺得十分不自在,索性也退了下去,只留了軒轅一人。 “唉……都撤下吧……” 同樣沒了心情,軒轅吩咐了一聲丹玉,亦是起身離開了。 丹玉想,這位玄國的帝者,已經嘗遍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且說這邊,軒轅退下後並沒有留在偏殿,吃了一肚子的佳肴,她胃里實在有些難受得緊。 偏殿里她不見聿清臨的人影,干脆自己一人去了御花園。 左轉右轉,偏巧又是遇見了褚非然同雙城。 思及方才家宴上的“冷落”,軒轅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對不住自己這位皇嫂,連連快行了幾步,攔著褚非然向她行了一禮。 這一行禮不要緊,遠遠地竟是讓剛被傳召入宮的齊王軒轅理給瞧了個仔細。 陰鷙如鷹的一雙眼緊盯著與褚非然相談投機的軒轅,他的心里已然想好了一道算計。 第九十四章 緋然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皇後娘娘,是臣弟剛才無禮了。” 軒轅十分懇切,她以為褚非然如今走到御花園里來,定是因為剛才在家宴上自覺受了冷落而心情沉郁。 “原來是康王殿下,只是康王殿下何出此言?” 雖然今天師頭一回見到軒轅,可不知怎地,褚非然對面前這年紀比她小不了幾歲的康王充滿了好感。 更何況,方才早在家宴開始前,兩人之間已經談得是相當投機。 “難道非然姐姐不是生了臣弟的氣,所以這才丟下陛下跑到御花園散心來了嗎?” 眼見四下無人,軒轅立刻改了口,家宴未開始前,褚非然十分樂意听她這一聲“非然姐姐”。 “哈哈,康王殿下怕是誤會了,皇後娘娘可沒那麼小氣,是方才听路上宮人們講這園子里新移栽了北郊的緋桃,所以想來瞧瞧呢!” 雙城和軒轅年紀相仿,入宮日子不短,性子卻還是那樣活潑,眼見著軒轅一臉羞愧內疚的模樣,她突然覺得這百姓嘴里的“混世魔王”倒也沒那麼孟浪。 “呼……原是如此,臣弟還以為非然姐姐你是生氣了呢!” 軒轅長呼一口氣,平日刻意壓低了嗓音也放開來,登時褚非然和雙城就愣了神。 這聲音,分明是該出自一個同她們一般年紀的女孩子。 “嗯咳咳……臣弟適才走得急了,有些口干舌燥,見笑了。” 刻意清了清喉嚨,軒轅又是壓低了嗓音回了一句,心里想著,等得閑便去尋那太醫王小良,左右他總會有個遮掩這女子聲音的法子。 “既是如此,前頭不遠就有一處亭子,康王殿下同本宮去歇歇腳。那緋桃移栽之地也不遠,正好同游。” 軒轅十分樂意,全然忘了她自己是來御花園消食兼尋人的。 “哼,叔嫂有別,這小子還真是不知禮數。嗯……也難怪,到底是康王叔的親生骨血,哈哈哈!” 假山之後,遠遠見了褚非然等人離開,窺視了許久的齊王軒轅理這才走了出來。 “王爺,不如趁現在陛下與康王生隙,現下就去告上一狀,讓陛下將這小子趕出鄴城,早早滾回那臨川去。皇後失德,褚相也必然受累,那到時候,朝中一切事務,陛下可就要仰仗您啦!” 軒轅理身邊的侍臣也算機靈,跟了自家主子這麼久,怎麼會想不到他在想什麼算計? 一時為了討好,侍臣當即就慫恿起了軒轅理。 不料,這話才說出口,他便遭了軒轅理結結實實的一耳光。 “住口!” “是小的多嘴!是小的多嘴,讓王爺手疼了!” 見風使舵,侍臣連忙跪在地上叩起了響頭。這功夫,他的腰上又挨了軒轅理一腳。 “你當陛下是三歲孩子還是傻子?!無憑無據的去告狀,你想陛下是信本王還是信他們?!你跟了本王這麼多年,怎麼一點腦子也不長?!” 許是方才那一腳踢上了興致,軒轅理連連又是不輕不重的幾腳,盡都施加在了他這侍臣身上。 “本王那老子是先皇的庶長兄,好不容易挨了這麼多年才沒被弄死,本王也是庶出的長子,好不容易耗了這麼多年才等老頭子去了西天,本王那幾個嫡出的手足也短命,這才襲了齊王之位。本王要小心謹慎,誰知道這軒轅會不會有一天要砍了本王的腦袋!” 侍臣一聲不吭,默默承受著,耳朵也一同听著軒轅理每次發脾氣時總要重復一遍又一遍的話。 這麼多年,他已經將這種忍受當成了習慣。 “哈哈哈,想不到非然姐姐看上去是個嫻靜人兒,原來幼時也是這般淘氣。” 御花園里新移栽的緋桃林旁,新蓋的小亭里,軒轅同褚非然聊得開心,飲茶吃糕餅,一早入宮時的陰郁心情也見大好。 “你還說我淘氣呢?”褚非然回頭瞧了瞧雙城捂嘴偷笑的模樣,手里拿著帕子便在她身上拂蒼蠅似地拍打了一下。 “听你皇兄講,你年幼還住在宮里的時候,不是同謝大人爬樹就是摸魚,他說你有一回自己跳進了蓮花池里采蓮蓬,回頭便沒了影子,嚇得宮人和內侍們一個接一個地都跳進了蓮花池里。可你人呢?不知道滾了渾身泥,就坐在一邊,手里還拿著蓮蓬要說吃里頭的蓮子呢!” 聞言,軒轅意外地听到“皇兄”這兩字後沒見有什麼抵觸,只是尷尬地低下了頭,先紅了臉頰,又是紅了耳朵。 雙城暗暗笑了笑,若不是親眼看見軒轅傳召眼前這人入宮,她很難相信那“混世魔王”居然會是個這般羞答答的小子,莫說是不像個王爺了,就連個公子模樣也沒有,倒像是個姑娘家。 可偏偏褚非然和雙城都沒真正懷疑軒轅是個姑娘家,只當軒轅是不同于一般的王爺與世家公子,性子有些內斂。 “哎呀呀,總算找到你了!呼呼……真是讓我好找!” 不知怎地,沒了蹤跡的聿清臨突然從緋桃林里走了出來,絕不像是來找軒轅的,更像是自己一直躲在桃林中,找了個借口現身出來。 “不知這位先生是?”褚非然心生疑惑,她察覺得出來,聿清臨可不是像軒轅那樣對她熱切。 並不是說對她這玄國皇後不遵禮數,相反,聿清臨沒等軒轅出聲介紹,就行了個大禮。 他對自己有莫名的敵意。這是褚非然見到聿清臨第一面的感覺。 “啊,非然姐姐,他是……他是臣弟的師父,也是隨身輔臣。” 軒轅自然也察覺到了聿清臨對著褚非然那不善的目光,尷尬間,她只來得及為褚非然和雙城說明了聿清臨的身份。 “康王殿下,陛下傳召您去議事書房,這才讓聿某人來尋你。” 氣氛生硬起來,軒轅也覺得這聿清臨突然有些不對勁,他好像是在找借口讓自己離褚非然遠遠的。 “既是陛下傳召,康王殿下還是快快去吧。” “臣弟告退。” 看著匆匆離去的聿清臨和軒轅,雙城等看不見影兒了就心直口快的嘟囔了一句。 “皇後娘娘,我算是知道這麼好的康王殿下是怎麼落了個惡名的了,有這麼個活閻王似的輔臣,別人自然也都覺得康王殿下不好……” 雙城搖了搖頭,不免嘆息了幾句。褚非然卻不見很是在意聿清臨的態度,畢竟他既是軒轅的輔臣,自然該對她—褚相的女兒有幾分警惕。 她听宮人們講,軒轅外封臨川,這其中也有她父親褚相的推手。 “怎麼?先前還和他們一起叫人家混世魔王來著,怎麼只才見了一回就改口了?嗯……本宮想雙城是不是也該行笄禮了?” 褚非然笑了笑,貼近了雙城的耳邊,這雙城不知在想什麼,正出著神,想也沒多想,開口便回︰“奴婢下個月就滿十六了。” 話一出口,雙城瞬間就明白了褚非然是在打趣她,立刻羞紅了雙頰,甚至干脆用手擋住了自己的臉,跑開了。 “皇後娘娘就知道拿雙城尋開心。” “哈哈……”褚非然笑意吟吟地追了上去,她想,若真是如此,雙城能出宮當了康王的側妃,總比一輩子待在這宮里要強。 話至兩頭,這邊聿清臨一路上催促著軒轅快走,軒轅倒也听話,一直隨他走出了御花園。 可在去往議事書房的路上,軒轅忍不住抬手,為聿清臨摘下了他頭頂的一片桃花。 兩人就這樣停了下來。 “老芋頭,你怎麼了?剛才怎麼那樣直勾勾地盯著非然姐姐,難道她欠了你錢不成?還是說,打擾到你天大的大事了?” 軒轅胡言亂語著,她想,許是聿清臨鐵樹開花在桃林里看上了哪個宮女,她們方才閑談打擾到了他。 “停下你腦中荒唐的想法!而且,你也不該叫她非然姐姐……” 聿清臨突而癲狂,突而欲言又止,這舉動讓軒轅更加確信,或許聿清臨方才是躲在桃林里看褚非然身邊的那個年輕女官。 “好好好,不說就不說。那你總該解釋下,你為什麼非要我離開那兒,你怎麼就知道他有傳召我呢?你這是假傳聖旨!” 軒轅來了興致,她在聿清臨身邊兜起了圈子,她不信,憑她還套不出這老芋頭的話來? “相信我,待在那里久了對你來說沒什麼好處,而且皇上確實傳召你去議事書房……” 聿清臨不理睬軒轅的舉動,自顧自地向前走著,她那點心思,他還會不清楚嗎? 不過,他卻是有在那邊窺探某人,在驛館里軒轅鑠那沒頭沒尾的話讓他起了疑惑,索性來了這御花園看看。 這一看,就讓他尋到了隱于梅園中心的怨氣,這怨氣離著桃林越近,就越盛。 直到,他在桃林里看見了遠處正與軒轅談笑的褚非然。這股子怨氣到了她這里,就繞開了去。 雖然是再正常不過的凡人,但聿清臨就是覺得不對勁,他說不出這種感覺,可他知道不能再讓軒轅與褚非然再有所接觸。 “咳咳……老芋頭,你要是真是鐵樹開花,非然姐姐身邊的那個名叫雙城的女官就不錯,雖然是……” 軒轅還在不依不饒地調侃著,前頭丹玉卻向她這邊小跑了過來。 是了,聿清臨說的不錯,軒轅確實要傳召她了。 第九十五章 議戰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什麼,陛下您要與梁國開戰?!” “陛下,三思啊!!!” “臣以為無故起兵,師出無名,更是會連累百姓。” “陛下,臣以為此事要當機立斷,一舉殲滅梁國!” “臣等贊同齊王的看法!” 議事書房內,今日尤為的熱鬧。兵部尚書,褚相,大將軍,太傅,齊王……文武參半,今日盡都受了軒轅傳召而來。 軒轅召他們來,不為別的,只為商討一件大事,同梁國開戰。 此言一出,登時議事書房里就如同炸開了鍋,群臣你一言我一語,這便很快分成了兩派。 褚相為首的老臣們,自是不願輕易再起戰事,個個不停地勸起了軒轅。 齊王軒轅理為首的戰將們,卻是個個截然不同地唱起了反調。 兩方聲音一邊高過一邊,幾乎要將議事書房的殿頂給掀開了去。 “康王,你認為呢?” 許是鼎沸人聲嘈雜擾耳,御座之上的軒轅突然叫停了眾臣,緩緩問出一句。一刻間,眾臣的目光都轉移到了末席的軒轅。 軒轅卻是沉默不言,她听到軒轅要與梁國開戰的打算時便已恍惚了。 莫不是那日述職時,軒轅將她那胡言亂語都當了真,這才要起兵? 不對,既然是立了褚相之女為後,將那夏正德和夏婉兄妹兩個軟禁為囚……她的這位兄長,一早就有了開戰的打算。 她了解軒轅,既是一早做好的盤算,那麼此事必成。 玄梁開戰,首當其沖的便是她的封地臨川,這是在讓她做好準備。 “康王殿下,康王殿下……”神游化外天之際,軒轅听到有人在低聲喚她。 “既是為大玄而戰,臣願領兵。” 議事書房里鴉雀無聲,沒人回她。是為她的慷慨大義而震驚了嗎?還是沒想到她這個“乳臭未干”的半大孩子會講出這話? 此時,此刻,就連軒轅她自己也想不到,擺脫玄國康王身份的一天會來得這般早。 “哈哈哈,阿你個孩子怎麼能帶兵打仗?這樣吧,朕準你留在宮中的掩雲殿內為劉出守孝。” 沉寂良久,軒轅突然大笑,仿佛只當軒轅是在說笑,同時順勢答應了軒轅的請求。 這下,褚相一干大臣也明白了,此戰必開,而且會是一場只有一位勝者的大戰。 “陛下……臣!”聞言,軒轅跪了下來,她是真正想要領兵。此戰贏了,大敵梁國得除,此戰若敗,那她也不必再糾結于自己的身份。 然而,在脫口而出那一聲請求前,一旁的許赫扯住了她的衣袖,這點動作輕微異常,旁人幾乎沒有察覺。 愣神間,她看到軒轅一旁隨侍的丹玉也搖了搖頭。 “臣謝過陛下恩典……” 軒轅知曉,她無力阻止,如今她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地待在掩雲殿等待軒轅的安排。 出乎意料,軒轅今日商討得十分順利,在宮門上鑰前就出了結果。齊王軒轅理領兵出征,謝瑾隨軍為軍師,其余眾人皆有安排。而她,傳召而來,與其說是參與商討,倒不如說是旁听來得更為貼切。 “臣告退……”好容易挨到了商討議政結束,軒轅跟隨著許赫、謝瑾出了議事書房,絲毫沒有在意到前頭齊王軒轅理的高聲壯語。 眾臣一貫都是識時務的俊杰,如今她這康王惹了皇上的嫌,更是被恩典在掩雲殿為府中的白身守孝,是個聰明人都知道遠離她。 “阿赫,他……陛下為什麼這次沒有……阿時和雁姨怎麼辦?他們怎麼辦?!” 語無倫次,軒轅突然扯住了許赫的衣袖,她突然有好多問題要問,可這些問題,明明是不用問也知道答案的。 “臨川王府一干人等,陛下已有安排,康王殿下你不必憂心……” 肩頭處,謝瑾輕輕拍了拍她。這還是軒轅頭一回見到他這般認真,他現在可看不出一點昔日紈褲子弟的模樣。 “康王殿下,臣等與你許久不見,不知可有幸一同前去掩雲殿,向您討盞茶呢?” 謝瑾看到了軒轅眼中的驚慌,他想了想若是劉時在此,定是會找個理由帶軒轅離開這里。 如此,他也這樣做了。 聿清臨也跟在三人身後,一路上,軒轅仍舊一句一句不停問著三人。 劉時怎麼辦? 雁姨怎麼辦? 臨川的百姓怎麼辦? 軒轅時不時還要跑回議事書房,她想軒轅收回旨意,可一旁的許赫卻死命攔著她,無數次看她跑走,又是無數次將她扯回。 許赫輕抓著她的手腕,他怕誤傷了軒轅,卻又不得不這樣押著軒轅前去掩雲殿。 “放開我!放開本王!放開本王!本王要回臨川!!!” 情緒失控,蠱毒再發,一條凜凜青筋梗在軒轅的頸項上,許赫吃驚的同時,一時不察,竟是被軒轅暴增的蠻力一舉,摔飛了出去! “聿道長?!這是?!這便是阿時所說的中了蠱毒?!” 來不及多想,謝瑾手執著從袍袖中抽出來“天子戒”,將發狂的軒轅雙手反扣在了身後。 可這不是長久之計,拼命掙扎的軒轅是他治不住的,眼看著,軒轅又跳又叫,就連許赫起身趕來也壓不住這身狂躁。 “說來話長,還是快些帶她去掩雲殿吧!這里……有太多雙眼楮了!” 危急時刻,聿清臨突然從袍袖里取出了一只小瓷瓶,去了封塞,將其中的東西一股腦地都倒進了狂性大發的軒轅的嘴里。 說來也奇,謝瑾和許赫兩個都按不住的軒轅,在吞咽了幾口瓷瓶中的藥後,立刻癱軟過去,頸上的青筋也消退了。 “好吧!阿赫,你抬頭,我抬腳,勞煩聿道長帶路了。” “啊啊啊啊!!”親眼看到軒轅蠱毒發作,又被抬走,宮牆上那名喚“小乖乖”的寒鴉撲閃抖了抖翅膀,一同離開了。 這一幕,也沒逃過守在暗處丹玉和齊王身邊侍臣的眼楮,軒轅癲狂的模樣,被他們瞧了個清楚。 兩方侍奉的主人,自然也知道了。偏巧這兩個主人,知曉得同時,還湊在一處。 “陛下,臣記得康王叔生前身子便多有病恙,想來康王弟也是不幸隨了王叔的頑疾。如此,那更是該待在掩雲殿內好生休養了。” 軒轅理笑了笑,可這懷著鬼心思的笑都被掩蓋在了他濃重的須髯之下。 “嗯……”正將目光,神思都放在疆域圖上的軒轅不知在想什麼,應付似地回了一聲。 “臣受召來時,在御花園里有看見康王弟同皇後娘娘談笑甚歡,現在想想還真是後怕,康王弟若是那時病發,恐怕會傷了皇後鳳體。” 不經意地一句,軒轅理的話總算是引起了軒轅的注意。 年輕的帝者,眼中閃過了一絲懷疑,卻在下一刻,將手中朱筆圈點上了圖上小小的臨川。 “不勞齊王兄掛心,阿既然留于掩雲殿,自是該好生休養。” 筆過留痕,用過之後便被主人家隨意丟在了一旁。只是這擲筆的力道,不同尋常,分明帶了主人家泄憤的怒火。 “是,臣先告退了。”最是會審查時度,軒轅理點到為止,躬身便退了出去。 “你隨朕來,去獨溟閣!” 即使沒有看見軒轅的臉,丹玉听著這聲吩咐,也感覺有如芒刺在背,兩片薄刀子不住地刮過自己的後頸。 軒轅想來還不知道,他已經去過獨溟閣一回了,見過了那面相恐怖半身枯骨的閣主和他肩頭上最令他討厭的寒鴉。 一路上,丹玉一直不明白,軒轅為何會想著帶他同去。獨溟閣是埋藏了歷代玄君秘辛之所,他一個隨身內侍,是不該去的。 “丹玉,你且先在外候著,朕會喚你。” 听到這樣的一聲吩咐,丹玉松了一口氣,不用他先進去侍奉便好,誰知道這回那個怪人會不會又想出別的什麼法子來捉弄他。 丹玉恭恭敬敬地垂身禮送了軒轅,他若是來得及抬頭,就會發現軒轅那一刻停于他身上復雜的目光。 猜想到軒轅或許不會那麼早出來,丹玉索性靠著宮牆坐在了地上。 恍惚間,這情景讓他有些熟悉。是了,很久前,他還是個在鄴城街頭巷尾乞討的孤兒。 本來是跟著阿娘,阿爹和幾個兄弟姐妹來鄴城討生活的,意外地,那一場大火燒死了他的一家。 雖然,他們從來都沒有把他當兒子和小弟來看。他還依稀記得自己有個雙生的兄長,明明是雙生,他卻比自己高了半頭,也沒像自己生了一雙鼠齒。 小時候的事情,他已記不大清。他只知道,當時大家都有甜湯喝,帶著他,晚了一步阿娘氣急攆了他出去,他忍著齒落的劇痛,將自己的半邊臉泡在了河水里,直到他肚餓睡去,又肚餓醒來。再回去時,他只看到了一群叮啄著半腐半焦尸首的寒鴉。 他認出來那些寒鴉吃的是他的兄弟姐妹,他跑開了,後來,竟是莫名入了宮。 丹玉想著這些殘缺不全的記憶出了神,抬手,他摸了摸自己與常人無異的一雙門齒。那是跟了義父丹公公後,他請托一名仵作為他重塑的兩顆門齒。 門齒的來源,他不用細想也猜得到。 為了活著,他與那些寒鴉又有何分別? 第九十六章 親手足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嘩啦!” 怒氣沖沖而來的帝者,一進入獨溟閣的大門便直接來到了存放著秘辛卷宗的秘閣。 如他所料,這獨溟閣的主人正肩頭擔著一只寒鴉在一卷新的卷宗上寫著什麼。 沒有直言來意,軒轅怒火難遏,直接將堆齊的一堆卷宗、書簡統統扔到了地上。 “唔……獨溟閣不是陛下你該來發泄火氣的地方。” 不急不慢地停了手中的青毫,獨溟閣的主人推動著身下輪椅將軒轅胡亂丟棄在地的書簡和卷宗一一都收拾穩妥了。 “枯藤子,有時明知故問,是會火上澆油啊……”扔了一地的卷宗與書簡,軒轅收斂了些許火氣,索性自行尋了一處坐席坐了下來。 “哦?那陛下你更是該去別處了,依鄙人之見,玄霜殿清涼自有冰雪,掩雲殿既是名為掩雲,必然甘霖滿殿,這可都是能降火氣的好去處。” 雖然是身在宮中的獨溟閣,可枯藤子卻並不將軒轅看在眼里。 無論是先祖皇,先皇還是眼前的這位年輕帝者,既是到了獨溟閣來,那也只有尊他這主人家的份。 “枯藤子,你該知道朕今日來,可沒有要與你爭辯的耐性,朕只問你一事……” 許是多年來的相處已經讓軒轅習慣了眼前怪人的古怪脾氣,更是礙于他心中憂思,軒轅單刀直入,可這句話還沒講完,便被枯藤子給攔了回去。 “噓……到了時辰了。” 枯藤子伸出來一節枯枝指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絲毫不在乎面前帝王的顏面與威嚴,自顧自地推著身下輪椅去了屏風之後。 借著桌上昏昏恍恍的燭火,軒轅不得不按耐心性看著那道正常多了的影子從一方小案上取來了肉脯似的東西,一點點喂給了他肩頭處的那只寒鴉。 肉脯似乎不太新鮮,隔著屏風,軒轅都能聞到一股子腐臭,或者說,這肉脯本就是腐肉制成的。 軒轅擰了擰眉頭,沒有作聲抱怨,這是枯藤子的規矩,他肩頭上的那只寒鴉進食時外人一律不得出聲打擾。 “陛下所問之事,答案自明,何必又要再來問鄙人?當初那件事,鄙人也說過,成與不成,蠱種在誰人身上,也不是陛下能決定了的……” 好容易等著寒鴉進食完畢,軒轅抬眼認蛄寺諤詰贗譜派硐侶忠味齙目萏僮櫻 飪萏僮悠  慘 孀潘囊猓   實氖慮楦屏爍齦刪弧 “可你也講過,那蠱毒轉嫁狂性,是會自行種在朕之血親身上,康王又是如何會中蠱?如何他還好好的?!” 強忍著幾乎被消磨殆盡了的不多耐性,軒轅已然要到了咬牙切齒的地步。 這獨溟閣的主人果然不是他所能把握的了的,甚至,遠比褚相和梁國大軍還要棘手。 “陛下不必糾結您的血脈,您自然是先皇的正統骨血。只是所謂‘血親’,‘血親’,同宗骨血親厚者遠比同脈骨血生疏者要更受那蠱蟲的喜愛啊……” 枯藤子說完,很是滿意地笑了起來,他那一張半枯的面容骨相瞬間扭曲了。 他確實很滿意,家傳多代的秘蠱到了他的手中,總算是在誕生之後又再現了一名完美的中蠱者,他原以為,當年的落下的蠱是失敗了的。 如今看來,功效升華,更盛那最初的記載。 “朕要你為康王軒轅解除蠱毒!轉到他身上去!!!” 軒轅盛怒難止,隨身佩劍出鞘,利刃冷鋒架在了枯藤子的頸上。 “哦?看來陛下還是需要消解下火氣才是……”枯藤子並不將軒轅的這絲威脅看在眼里,反而,他將手中的一盞涼了的茶潑向了軒轅。 為了躲閃這一盞茶,軒轅抽身退開幾步,連帶著手上佩劍也劃過了枯藤子的脖頸。 然而,從脖頸傷口處只留出了幾乎可以與墨色相媲美的深紅。 “枯藤子,你可別忘了,獨溟閣只是宮里的小小一隅,朕有將獨溟閣連根拔起的能為,只是想與不想。” 軒轅長嘆了一口氣,將手中佩劍丟在了一邊,被枯藤子的血污了的寶劍頃刻之間已見腐朽灰化。 然而,饒是如此,枯藤子依舊不將軒轅放在眼中。枯竹掌節,若無其事地撢了撢了衣衫上遺留的滴滴血珠。 血珠落地,只聞得青磚亦是絲絲鳴響,片刻間,青磚上留下了水穿般的印痕。 “陛下可以想與不想連根拔起鄙人寄身的獨溟閣,枯藤子也可想與不想醫治康王殿下,陛下沒有玉令,鄙人只負責接受一半的命令,如今目的已達,陛下不該追究。” 枯藤子說得風輕雲淡,他自信軒轅不會對他如何,如果他還想軒轅安然無恙的話。 “枯藤子,你!” 軒轅沒有想到,他如今身為玄國之尊,竟然也會有被人脅迫至此的一天,偏偏,他這時候確實還奈何不了他。 “不過,只要陛下幫鄙人一個忙,那就一切好說……” 枯藤子說著,從袖袍中伸出來一條黑蠶,黑蠶上幽幽藍色的印痕蠢蠢欲動,也不知它是活物還是黑蠶才是活物。 軒轅知道,這應該又是一條蠱蟲,只是不知,枯藤子是打了什麼算計。 “枯藤子,落蠱這點小事,你也要朕幫忙嗎?這不像是你的做派。” 軒轅刻意避開了地上狼藉,走近了枯藤子,既然眼前這人是先明知故問,那麼他也回敬他一回。 “哎呀呀,想不到陛下智火也是忽隱忽現,如果真正這麼簡單,鄙人也不需要陛下,小乖乖就能做到。” 枯藤子嗤嗤笑了一聲,用著食指刮弄了下肩頭小乖乖的嘴巴,擦掉了一絲肉脯碎屑。 “別賣關子,朕今天的耐心已經用完了!”軒轅說著,從枯藤子手中取來了一只小瓷瓶,裝好了那只黑蠶。 可沒想到枯藤子卻突然斂住了笑容,推著身下的輪椅離開了。 “自然是用在必死之人身上,相信陛下能讓它有個好去處,哈哈哈哈……” 這邊,在外面的宮道處等待了軒轅太久的丹玉已經瞌睡了許久,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感覺到有人在喚他,可是不知為何,他睜不開眼來。 “丹玉,丹玉,丹玉!!!醒醒!” 一連數聲呼喚,外加猛力搖晃手臂,丹玉總算被軒轅給叫了個清醒。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不知怎麼就睡著了!” 看清了眼前是軒轅,丹玉惶恐異常,說話間已是跪在地上,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按理講,他在宮里服侍這麼多年,主子召喚,他該馬上驚醒的,他也不知如何會睡得那般昏沉。 “罷了,朕免了你的罪,這里的主人家古怪,地方也是古怪,難為你居然能睡得這麼香,走吧……” 軒轅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他知道枯藤子怕是給這丹玉下了迷香。不然,方才他失控地與那枯藤子吵了許久,如果丹玉听到了其中內容,哪怕一絲一點,他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淡然,淡然到了熟睡的地步。 丹玉是他同父異母的親手足,這件事是他在殲除丹公公一行人之前發現的,除此之外,他當時也從枯藤子嘴里得知,當年他與劉時在北郊棚屋放下的那場燒死了康王府奶娘一家的大火中,偏巧漏掉了一個不該活著的孩子。 如此,那一切就說的通了。先皇欺辱了先康王妃的貼身侍女,她當年確實生下了一個男嬰,不久先康王妃便血崩誕下了軒轅。 身份棘手,所以他的康王叔才讓奶娘將那個男嬰帶回了老家…… 後來他又被丹公公帶回了宮,真是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丹玉,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走?!” 負手思索間,年輕的帝者走得有些遠了,才注意到有些不尋常,丹玉沒有一同跟上來,而是慢吞吞地在他身後磨蹭。 本是因為枯藤子交托他的事而心中怒火未消,軒轅斥責了一句,可他腦中突然回想起了枯藤子的話。 所謂“血親”者,不僅僅是有同脈同宗之血的親眷才稱得上是“血親”…… 他若想軒轅安然無恙,只能與他這位素來親厚的宗親手足生疏陌路。 這邊丹玉受了軒轅斥責,連忙慌張跑上前來,大概是怕見到附近那只對他緊追不舍的寒鴉,自打來了這處,他便一直魂不守舍的。 換作平日,在別處,因為沒有跟緊軒轅而挨了一句罵的事情,那可是從來沒有的。 果然是像軒轅說的那樣,此地主人家古怪,自然地方也古怪,就連……外人到了此地也變得有些古怪。 丹玉他察覺得到,軒轅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不同以往。 這位年輕的帝者看向他的目光是一直變化的,懷疑,猶豫,提防,謹慎…… 只是如今好似多了一分復雜的情緒參雜其中。 “皇上恕罪,丹玉有些……有些腿麻。” 實話實說,丹玉低下了頭,等候著軒轅的斥責,可他最後等來的卻是軒轅一聲暢快地的笑。 “哈哈哈,罷了,但也不能不罰你,那這樣吧……朕就罰你明日去請來褚相與太傅,朕要設宴。” “是。” 丹玉長噓一口氣,軒轅近來,似乎慈眉善目多了。 第九十七章 夜宴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明火遍宮帷,魚龍耀三槐。 皇帝親自設宴,便是天大的事情也要靠後,比如說,私人恩怨。 “哎呦,原來是國丈大人,謝某真是眼拙,走到近處了這才看清呢!” 謝太傅說著,撫了撫胸前胡須,心里卻不禁暗暗嘟囔,他可明明是讓太傅府里的幾個家丁探看清楚了丞相府那死老頭還沒出門。 他一路匆匆而來,本來還以為能比他先到一步,偏巧又是和這褚相幾乎前後不差地一同到了玄霜殿前。 “不敢不敢,老夫小女雖為玄後,可老夫與謝大人同樣,都是為大玄盡忠的臣子。” 听到意料之中的聲音,褚相皺了皺眉頭,原因無他,他也是派了丞相府里的家丁去探看清楚了,謝太傅明明比他還要晚一步出門。 誰想到,他們這兩個老冤家居然又會好巧不巧地一同在殿前踫面。 褚相遙遙便向走來的謝太傅行了個平禮,他想,今日軒轅來或許是想說和他們二人。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恐怕要讓軒轅失望了。不過,看在他女兒褚非然的面子上,他今日絕不會同面前這個文縐縐的死老頭吵嘴。 “陛下設宴,想是為了一解皇後思父之情,褚相大人,請吧……” 出乎意外地,謝太傅今日也沒有同褚相大人爭辯,就連入殿也是承讓了,不像久前為了下朝誰先乘車出宮的問題而大鬧。 “無論是大玄還是陛下,最是尊師重道,謝大人位居太傅,自然是該先行入殿。” 褚相登時便推辭了,反是半拉著謝太傅的衣袖,將謝太傅緩緩推向了殿門。 “G∼褚相大人為文臣之首,謝某怎好搶先,還是褚相大人先行……” 謝太傅雖是不通武事,可在這時,他卻打起了一手好太極。 “不好不好,論理還是該太傅大人先行……” 意外中的意外,謝太傅這昔日的老冤家也一齊打起了太極。 就在這兩人互相退讓,來回推讓中,丹玉奉了軒轅的旨意,來到了未曾注意他的二人面前。 “二位大人莫要推讓了,陛下有旨,兩位大人一同入殿赴宴。” “哈哈哈哈,那褚相大人請吧。” “同請同請……” 一同默契地停下了手中的互相推讓,褚相和謝太傅肩並肩地邁入了玄霜殿的大門。 與此同時,這邊知道褚相要入宮的褚非然心神不寧,她隱隱覺得軒轅設宴請來她的父親與謝太傅的目的沒那麼簡單。 “皇後娘娘,你怎麼一直愁眉不展的,褚相大人能入宮,您該高興才是。啊!您怕不是知道一同來赴宴的還有太傅大人,怕兩人吵起來?” 一邊同另外幾位女官為褚非然整理著妝容,雙城一邊問起了褚非然,絲毫不理會身邊有些年紀的女官向她使來的眼色。 這邊雙城輕手輕腳地擺弄著褚非然滿頭璀璨,不見回應,加上一旁女官三番四次投來的刀子眼,她這才住了口沒說下去。 她本來還想安慰下褚非然的。 “臣等拜見陛下,皇後娘娘。” “兩位大人快快平身。” 一入了座,褚相和褚非然兩父女的眼神就迫不及待地交匯了,二人已有許久沒見。 “皇後娘娘鳳體安康,老臣甚慰。”許是覺得自己這唐突的目光在宴上有些失禮,褚相舉起一杯酒來,朝著上首的軒轅和褚非然二人敬了去。 “褚相大人愛女之心之深切,真是讓朕都有些羨慕啊!” 軒轅平平淡淡地回了這麼一句,飲盡了一杯酒。 褚非然突然覺得軒轅這舉動不同尋常。畢竟,無論是宮外負責教導她的女官們的口口相傳,諄諄教誨,還是從常常被軒轅派來送新鮮小玩意兒的丹玉的嘴里,她听到的,都是統一的告誡。 先皇與軒轅這對父子關系並不親近,軒轅也極其討厭別人有意無意讓他想起先皇。 如今,他反倒自己提起,很詭異。 褚非然心里突然一陣心悸,這種感覺並不陌生,自今早她從丹玉的嘴里得知軒轅設宴請了她的阿爹以及與她阿爹素來有些不和的謝太傅時,她就一直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就好像是極細的蛛網絲,迎面纏上了她,裹緊了她,掙扎拂去之後,卻才發現,自己已經逃脫無門。 宴席上,褚非然怎麼看軒轅與丹玉,她都覺得這二人是有事情在瞞著她,懷著這樣的不安心思,褚非然食不知味,內心的不安有增無減。 “褚相大人,太傅大人,朕知道因為臨川之事,兩位大人之間鬧了些許不愉快。所以朕特地著人取來了一壺燕王幾日前送來的北疆陳釀,兩位大人不知肯不肯給朕一分面子,飲酒講和呢?” 說話間,軒轅拍了拍手,不知何時在席間退下的丹玉,手中托著一個雕朱漆盤重新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托舉著漆盤中的銀制酒壺,酒壺的兩邊各放著一個精致的銀制小盅。 “那杯酒不能喝……” 不知是因為心中太過憂急還是直覺,褚非然恍惚中听見有人在警告她。 一語驚心,褚非然走下了上首的席位,來到了丹玉面前,攔下了丹玉,親自為褚相和謝太傅斟好了酒。 玉液傾,銀盅無恙,似在告慰褚非然煩憂的心神。 銀壺重新歸落漆盤,丹玉拿著漆盤的手輕微顫動了一下,連帶著澄明的酒液也在小小的銀盅里回恍著,仿佛沉澱了殿內如月色一般柔和的冷焰燈燭。 亦是同一刻,軒轅輕柔地拂上了她的手掌,溫暖的指尖,繞過了她微涼的掌側,就這樣牽上了她的手。 “如此……想來非然也與朕同樣,希望兩位大人一消舊怨。” 一邊牽手,軒轅與褚非然一邊將兩杯酒遞給了褚相與謝太傅。 大抵是被軒轅的舉動所打動,而且那酒水亦是他愛女所敬,褚相不疑有他,這邊接過了銀盅,默契地與謝太傅幾乎同一時刻飲下了這來自北疆的烈酒。 不同于鄴城的貫是以時節花草入釀的清淡口味,這北疆的烈酒勁頭很是嗆人。 本就是不善飲酒的兩個文臣,一時間竟各自都被方才囫圇悶下的不多的烈酒嗆出了熱淚。 “臣等定然不負陛下苦心,共助大玄!” “臣……咳,臣也是同樣!” 饒是被一口烈酒嗆得是紅了眼眶,褚相凡事都要與謝太傅爭先的脾氣可是沒有絲毫的收斂,恭敬一拜,也給了他掩飾一雙紅眼眶極好的機會。 一旁的謝太傅嗆咳一聲,連連亦是同樣一拜,俯首的那一刻,他頓時感到一絲烈酒的沖勁直上靈竅,這股勁頭,遠比昔日他在北郊大營里從許蛟那兒嘗到的胡椒酒更為辛辣。 “謝大人,你無事吧?陛下與皇後娘娘已回席了。不至于感激涕零吧?” “謝某無恙,不知褚相大人可是不勝酒力,額上怎會多了如此多的熱汗?” 這邊軒轅牽著褚非然的手回去了上首御座,褚相與謝太傅所謂的和氣就卸下了偽裝,二人相對,看向對方的狼狽面容,互相奚落的口氣可是一點都沒變。 “非然,听雙城講,你最喜這蜜雪截餅了。” 褚非然聞言轉過頭來看時,軒轅已取來了一塊做成橘子大小的蜜雪截餅在她面前。 褚非然笑了笑,小小地吃了一口這酥脆的糕餅,沒成想,這還確實很合她的口味。 她自幼不喜蜜糖,身邊照顧她飲食的婆婆和侍女們便煮棗為汁替了這甜味。原本,她還以為離開了北郊的桃花林,就再也嘗不到這滋味了。 “這蜜雪截餅果然不錯,怎麼不見陛下動箸?” 說著,褚非然隨手便為軒轅盛來了一碗素丸炙羹,這羹湯中的丸炙不含葷腥,是褚非然近來特地囑了膳司用筍、麩筋還有豆腐替了丸炙里頭的羊肉做的。 這一味,對于近來常常前往靈奉寺齋戒的軒轅來說,再合適不過。 “非然真是體貼入微。”軒轅也是很中意這羹湯的口味,在宴上,他連飲了兩碗。 除開每人各自的心思不談,在這一場和解化怨的宮宴,每一個人都有了各自的圓滿。 夜宴過後,便是到了該離別的時刻。想來是知曉褚非然一直牽掛褚相,軒轅想讓褚相留宿宮中一夜,奈何褚相推脫再三,這不合規矩,到底還是一直留到了將近亥時,這才離開。 不舍歸不舍,褚非然再雙城的陪同下,一直將褚相送到了宮門的出宮馬車處。 這一路上,褚相也不知為何突然談起了軒轅為褚非然廢了先帝禁令的事,他神色復雜地看著溟髟亂瓜鹿 薪Е嗟奶一  鍥撩啤T 咎感ι躉兜母概 酥 淶鈉戰й裂掛鄭 劭醋乓 偷焦 牛 曳僑恢沼諶灘蛔 柿順隼礎 “阿爹,這桃花,因何成了宮中的禁忌?” “往事隨風去,如今甚好,你想知道的,阿爹以後定會說與你听。” 霜色月華洗煉之下,褚相踏入馬車前最後一回眸,他看過了離宮前褚非然最後一眼,那是一張與他記憶中重疊融合,別無二致的面容。 第九十八章 掩雲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檀香清遠,梵音不絕。妙嚴法相滿面慈悲,默默听允著跪在蒲團上的一人的誓願。 然而,此處並不是靈奉寺,而是掩雲殿內的一處清淨的佛堂。 跪在慈悲神佛面前的人亦不是近來齋戒的軒轅,而是被軟禁在掩雲殿的康王軒轅。 玄國上下歷來重佛,自幼生長在皇室的軒轅雖然極少去靈奉寺,亦不像先帝,她的皇伯父那樣篤信神佛,此刻卻為了一人,安靜得不似軒轅,跪坐在蒲團上抄誦起了佛經。 軒轅左手里正拈動著一串紅玉念珠,其實這並非念珠,是她一貫戴在腕上的先康王妃留與她的遺物。 如今,她決意為劉出抄誦經書,以求劉出黃泉之下有善果,早日往生,這串紅玉珠居然也方便了她。 “聿先生,雙城今日來取走康王殿下的抄寫好的經書。” 佛堂外的回廊下,一直看顧著軒轅見到了那個熟悉的女官身影,一段時日下來,兩人之間已經十分熟絡。 雖然聿清臨不想褚非然與軒轅接觸過多,奈何,自從當日軒轅狂性大發,宮里宮外,立刻傳遍了軒轅患了癲狂怪癥的流言。本就是失了勢頭的小小王爺,遠離封地不說,又是被軟禁在掩雲殿,不單王公大臣避之則吉,就連個個宮人,內侍也不願來掩雲殿侍奉。 除卻熟識的王小良,謝瑾等人,整座皇宮里,來看望軒轅的,竟然只有褚非然和雙城二人。 每每隔上幾日,褚非然和雙城都會來掩雲殿看望軒轅,取走寫好的經文,代她供到靈奉寺那處空牌位前。 今日有些不同尋常,因為來的只有雙城一人,聿清臨沒有問,畢竟身為玄後,總來掩雲殿看望身份敏感的軒轅是會引人非議的。 “哦,那你且先在此處等候,我這就去取經書來。” 聿清臨說著,一個翻身從回廊上飛躍而起,隨手拂了拂衣上塵埃。 雙城對聿清臨這一舉動已是見怪不怪,就像褚非然曾對她講過,這聿清臨在入職無涯閣當武師前,想來是行走江湖的俠客,既是俠客,那自然不該用宮里人的眼光來看待,他自有他一套不尋常的為人處世的方式。 比如,明明佛堂正門就在眼前,他卻偏偏要繞一圈,從側門進去,又繞過另一圈捧了經文出來,似是在刻意躲開那佛堂正中的妙嚴法相。 “聿先生真是用心良苦,為了不打攪康王殿下,還要多繞兩圈。” 心直口快,只見雙城掩唇一聲輕笑,兩眼卻是不住地朝著佛堂內背對著兩人的軒轅身上打量。 “嗯……不知雙城姑娘可還有事嗎?” 遞交經書的一刻,聿清臨敏銳地察覺了雙城流轉的目光,他懶得多費口舌解釋他繞圈子的理由,而且他同時也察覺出一點不對勁,算算時日,今日也不是褚非然會來取經文的日子。 那麼歸結到一起,也只有一個可能,是雙城自己偷跑來的。 想到這層可能,聿清臨下意識地挪移了幾步,擋住了雙城視線前佛堂內軒轅的身影。 “有有有!近來暑熱漸盛,皇後娘娘怕康王殿下仔細中了暑氣,所以讓雙城做了些涼糕果子來,一番心意,還望康王殿下和聿先生莫要嫌棄……” 說著,雙城便將地上的食盒交到了聿清臨手里,頭卻扭到了一邊,也不知是她是想繞過聿清臨再看一眼軒轅還是因為自己的謊言而羞愧。 “多謝了……” 聿清臨面無表情地接過了雙城手中的食盒,頗有些分量,難為她一個姑娘家從玄霜殿的私廚里一路提到這里來。 “那……那雙城就先告退了……” 宛若林中驚走的一只小鹿,雙城匆匆離去,可她顯然還忘了一件事,帶走軒轅寫好的經文。 “真是錯看……” 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收拾好了經文,聿清臨嘟囔著搖了搖頭,轉身之時迎面卻撞上了走過來的軒轅。 “喂!小鬼頭,什麼時候站過來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被軒轅幾乎嚇了一跳,聿清臨卻也還是在這一句後好聲好氣地收拾好了東西,將雙城帶來的涼糕擺到了案上,喚軒轅來吃。 這涼糕委實做的不錯,白生生的米條軟糯香甜,中間還夾了蜜豆做的沙餡,食盒里裝著這涼糕的淺盞下更是放了另一個小小的漆盒,那漆盒里頭,盛放的是新汲的井水。 “嗯,好吃好吃,雙城姑娘的手藝真不錯。” 聿清臨手里拿了一塊涼糕,咬了一口在嘴里,彈牙的糕條瞬間被他拉長了,不等第一口嚼咽下肚,聿清臨就迫不及待地將剩下的涼糕一股腦兒都塞進了嘴里。 可對面坐著的軒轅就不像他這麼有食欲了,拿了一塊涼糕在手,小小地咬了一口,軒轅若有所思地將這涼糕拿在手里仔細打量了起來。 自那日後,軒轅的性子就日漸沉靜了,也變得愈加沉默寡言。 “我從謝瑾那小子嘴里打听到了,劉時和雁夫人已經準備動身,過不了幾個月就能到鄴城了。” 聿清臨語氣平淡,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卻又立刻拿了一塊涼糕,並不是因為饞嘴,他只是不太想多談這件讓二人煩心的事。 劉時與雁夫人既然已經動身,那麼距離與梁國開戰的時間也不遠了。 “我在想……剛才雙城姑娘好像很中意某人。” 這個“某人”,軒轅自然說的不會是自己。果不其然,聿清臨抬頭便看見了軒轅吃著涼糕,玩味似地看向他的眼神。 于是,聿清臨嘴里又咬起了長條的涼糕,仿佛突然長出了一對參差不齊的象牙。 “哼,識人不清的小鬼頭。雙城姑娘怎麼就看上了你?” “嗯?老芋頭,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依我看,她明明是……什麼?!真的假的?” 經了聿清臨一提點,軒轅起初還以為是個玩笑,畢竟自己可是同雙城姑娘一樣是個女兒家,可話一出口她又恍然醒悟,那雙城又不知道自己是女兒身! “哈哈哈哈!依我看來,這樣也蠻好,索性你娶了人家當康王妃,這下你也不用擔心別人會識破你的女兒身。” 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可軒轅卻並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一者她不願再讓自己的秘密多一個人知曉,二者她也不願雙城這個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看來以後要躲著她了,唉……” 這邊軒轅嘆息著將手中那塊的涼糕吃完,正準備再用,可眼前的食盒里已然空空如也,再看一眼聿清臨,正滿意地躺倒在回廊上,像是在回味著已經被他吃了個精光的涼糕的滋味。 “聿、清、臨!” 說時遲那時快,軒轅從食盒里取了那盛著井水的漆盒,抬手就朝著聿清臨潑了過來。 可聿清臨是誰,他可是出自止水峰的,即便是不能動用一身修習多年的術法,他還有武功。 況且,只是一道水潑了過來,以他的身法,怎會躲不過呢? 井水散溢了一地,該被水潑的人卻是在那一刻就翻身而起,倒掛在了軒轅頭頂的檐梁上,連一片衣角都不曾浸濕。 “哈,躲得還真快……” 自感無趣,軒轅嘟囔了一句便要繼續回到佛堂為劉出抄誦經書,可聿清臨卻攔住了她。 一串紅玉珠串,被聿清臨不偏不倚地扔在了軒轅的發冠上。 “你!” 軒轅知曉聿清臨的身法極好,卻也不知道原來他這妙手空空的功夫也不差,她方才竟沒察覺他是何時拿走了她這串紅玉珠串。 這邊,軒轅頭頂上某人悠悠話語隨著他在檐梁上晃動的身形傳了過來。 “老規矩,我再數十下,比試開始,一、二、三……” 聿清臨說著,掰算起了十根指頭,這些天在這掩雲殿里,他甚是無聊,自然又重新開始了對軒轅的訓練。 不比第一場軒轅用三分狡詐,他三分放水贏了的比試,他追起軒轅來可是毫不留情。 自搬進掩雲殿,所謂的比試已比了數場,可沒有哪一回,軒轅能熬得過半個時辰。 “老芋頭你耍賴!該早些說要比試的!!!” 在聿清臨慢悠悠地數到“五”的時候,軒轅自佛堂小院狂奔而出,身後,是緊追不舍的聿清臨。 軒轅的身法深得聿清臨的幾分親傳,雖說不上是如同聿清臨一樣迅疾如風,倒也是片葉不沾。 聿清臨放慢了腳步,只是差一步緊追著軒轅,听到她嘴里的抱怨,當即便回了一句。 “早些說?若是在戰場上,遇上梁國的大軍,他們會遠遠先派了人來告訴你他們要攻城嗎?!” 合情合理的一句,回得軒轅是啞口無言,同時,忙于閃逃,軒轅也沒多余的功夫來口舌相爭。 追逐間,不過片刻的功夫,軒轅和聿清臨便先後躍過了佛堂的矮牆,來到了隔壁的一處院落。 “太慢了!” 也不知這同樣的三個字說過了多少次,聿清臨一如既往,在時辰將到前,突然快進一步,抓住了軒轅的腕子。 “哼!還沒結束呢!” 與往常同樣的一掙扎,軒轅一拳朝聿清臨打來,可聿清臨即便知道臉上會挨這一拳也還是取下了軒轅的紅玉珠串。 “看來不像你我擔心的那樣,他們兩個人在此處很好……” “嗯……” 總算得了空閑,前來看望軒轅的謝瑾和許赫剛一進院子,抬頭便窺見了這一幕。 二人手里各提了一壇好酒,他們今日來此,是來為謝瑾送別的。 第九十九章 罹別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叩叩叩叩……” 同樣的敲擊聲持續了很久,比往常要持續得更久,久到王小良以為是他今日來得晚了,沒人應門。 良久,隨著持續了好一會兒,每連續四下叩門就會停頓一下的規律敲門聲,太傅府的後門敞開了。 “原來是王太醫,還請隨老身來,夫人和玉姐兒等您很久了……” 自從回了鄴城,王小良幾乎每日都要拜訪一回太傅府,後來自己也覺得不太妥當,索性回回都偷偷繞到了太傅府後門,這日子一長,府里的老侍女們一個個都能從叩門聲上听出來來人是他王小良了。 可今日,給他開門的是他從未見過的一個婆子。 “見過謝夫人。” 雖然和謝夫人已經十分熟絡,可每每見了面,王小良還是客氣如初,不僅僅是因為對方的身份,更是因為謝夫人是養育了他妹妹多年的恩人。 王小良來拜訪的理由無他,自然是為了探望玉紫蘿,玉紫蘿仍然不記得他是誰,卻是和他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與親昵。 平日里,玉紫蘿最喜歡纏著謝瑾,眼下卻成日吵著要找王小良,尋不到人生起氣來,就連謝夫人拿來紫蘿餅哄她都是不管用的。 今日的太傅府格外的安靜,而且王小良也沒見到謝太傅的身影,他想或許謝太傅還在宮中沒有回來。 “紫蘿乖,紫蘿乖,今日給你帶了花燈。” 王小良剛從隨身的藥箱中拿出來那荷花樣式的花燈,就被玉紫蘿搶了去。別的姑娘家都喜歡好看的珠花,她卻最喜歡這好看的花燈,也最喜歡拿著花燈圍著各個院子一圈圈的跑。 “紫蘿你慢點跑,仔細摔了!” 坐在茶案前的謝夫人不放心地高聲叮囑了一句,轉頭便繼續為王小良斟上了一盞新茶。 她突然想要開口問上一句,卻又住了口,兀自搖了搖頭。 罷了,紫蘿如今能這樣開心度日,哪怕一輩子都是個“九歲孩子”又如何,即便治好了她,難道要她接受家破人亡的事實嗎? 想到這里,謝夫人唇齒靠上了手中的茶盞,新煮的茶湯還很燙,一下子便燙到了出神的她的舌頭。 “哈,太醫大人見笑了……我只是……只是憂心紫蘿的將來,無奈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家。” 謝夫人稍稍掩了唇,她這一燙,怕是接下來多半日都要食不知味了。 “啊,啊……是啊,想來是謝夫人怕紫蘿出嫁會受委屈。” 明知謝夫人的意思,王小良卻是陷入了兩難,只好隨意回了一句,他抿了一口茶湯,真燙。 “按鄴城的風俗,紫蘿早該嫁為人婦了,若不是她……心思太過單純,也不至于耽擱到如今……” 謝夫人話頭緊逼,王小良閃爍其詞,只好一直支支吾吾回避著謝夫人的目光,不斷將一口口尚有些滾燙的茶湯送入口中。 “咳咳……不知王太醫今年年有幾何啊?!” 繞了許久圈子的謝夫人終于直言不諱,高聲向王小良問出了一個母親會對女婿問出的問題。 “咳咳!王某惶恐,二……二十七。” 嗆了一口茶湯,王小良微微低下了頭,他一瞬間突然明白了謝太傅為何會怕他府里的這位夫人。 正想著如何不失禮,又不會泄露身份的推辭謝過謝夫人這做媒之心,謝夫人卻又馬上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哦……二十七,將近而立,太醫大人怎麼如今還未娶妻?” “這……這……” 謝夫人身出將門,自幼也習了幾手拳腳,一身風骨自然也承襲來了武將的氣魄,如今句句緊逼,王小良汗涔涔地不知如何是好,心中叫苦不迭。 “就是就是,想當年當今聖上還是太子時,太醫大人就曾來過太傅府,與玉姐兒玩鬧在一處,相處得不錯。” “是啊,夫人,想必是太醫大人多年都未娶妻,正是為了玉姐兒。” “太醫大人難道怕是覺得身微言輕,我家夫人會不允你不成?” 沒等著謝夫人再度開口問王小良第三個問題,院子里一眾老侍女便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地圍擁了上來,仿佛是預先商量好的。 “這……我……她……謝夫人……” 王小良他感受到了一陣要命的窒息。 時機恰到好處,謝夫人散退了圍著王小良的一眾老侍女,她可不想這麼個好人選被當場嚇昏過去。 于圍堵的昏暗中忽見光明,在這轉瞬即逝的一線光明中,王小良看見了一個人,那是叉腰站起俯首看向他的謝夫人。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希望你能照顧好紫蘿。” 沒了方才的盛氣凌人的逼親架勢,王小良突然對這溫柔下來的謝夫人感到奇怪,與其說是希望為紫蘿找到一戶穩妥可靠的人家,她更像是在交待遺言。 不,該是他多想了,謝大人位居太傅,是皇帝恩師,謝夫人是清河守將之妹,前幾日已經隨軍出發的謝瑾更是頗得皇上的信任與重用,無緣無故太傅府怎麼會出事呢? “謝夫人,可是我……我是……” 猶豫再三,看清了院落中沒什麼外人,就在王小良要說出他其實是玉紫蘿的大哥,是當年玉家滿門抄斬時遺落逃脫的一子時,拿著荷花燈的玉紫蘿,滿頭大汗地從別的院子里跑了回來,見他還在,不依不饒的非要他帶自己去北街玩。 “哈哈哈,阿瑾那臭小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從臨川那邊回來,就煩請太醫大人帶紫蘿出門去北街走走了。” 謝夫人暢快一笑,點點頭,便支使一個老侍女拿來了一個分量頗是不輕,不算小的錢袋,放進了紫蘿的袍袖中。 “謝夫人客氣了,王某怎好讓紫蘿姑娘破費呢?再者……” 然而,不等王小良說完話,他同紫蘿就被一眾婆子侍女給送出了後門,送得很急,仿佛巴不得二人快些出門。 “去吧,好好玩啊……” 謝夫人揮手向著二人道別,直到後門完全緊閉。 “夫人,把紫蘿她托付給王太醫是極穩妥的,你可以放心了……” 婆子說著說著,到最後,變成了哽咽。 謝夫人卻還在盯著那道緊閉的後門愣神,依依不舍,或許她還有機會再見。 或許,沒有。 “你們也離開吧。” 謝夫人轉身緩緩走向了前院正廳的方向,那里還有人在等著她。 “夫人,老奴不走,老奴不走!” “老奴也不走!” 跟隨著謝夫人的身影,幾個府里的老人紛紛也來到了前院,固執地,拒絕了謝夫人的好意。 從後院到前院的路程上,一片死寂,不見任何人影。 漸漸地,地上突兀地出現了一道道似是拖曳痕跡的血痕,越來越多,空氣中也漸漸多了甜腥的氣息。 愈是靠近前院正廳,這殘忍的遺證就愈多,直至正廳院牆外,遍地皆是血肉模糊的尸骸。 正廳的大門被一眾身上掛紅的護院用木板擋了個嚴實,每一塊木板都在吱呀作響,就好像正廳里有一只被困住的猛獸,隨時就要沖破這並不結實的牢籠,繼續那嗜血的暴行。 “馬上離開!離開!!走啊!!!” 喝退了固執不肯離去的一眾老僕,體力已拼至極限的護院們終于倒地,木板被震碎的一刻,謝夫人終于下定決心拔出了手中的劍鞘中的佩劍,她決意親自來送相伴了半生的夫君最後一程。 沒人知曉,為何白天在宮中還好好的謝太傅在回到太傅府後不過片刻間的功夫就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野獸。 他不認得任何人,不記得任何事,心中唯有一念。 殺! “大人!夫人!” “走啊!!!快走!!!” 看著一眾老僕腳步凌亂離去,謝夫人打翻了院內的燭火。 看向染血一身,朝她撲來的謝太傅,她自認她未必能攔得住眼前狂性大發的的謝太傅,那麼,就讓她陪他共赴黃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一眾老僕到底也是沒能安然逃出生天,離生不過只差一步,他們最後卻都倒在了等候在那里的眾多黑衣人的刀口之下。 這一夜,如同多年前的那個無月的夜晚,鄴城里有一所宅院,火光沖天。 而宅院的上空,無故盤旋著許多的鴉鳥,烏壓壓的,宛若劫雲。 這邊,王小良帶了玉紫蘿出門,剛到了北街,玉紫蘿便叫嚷埋怨起袍袖里錢袋的沉重,王小良自然便笑著接了過來,這一接,卻不是一般的僅僅幾貫錢那樣的沉重。 錢袋打開,露出來的是兩根金條和厚厚一疊書信似的東西。 王小良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看到了第一封書信上潦草慌亂的寥寥數語。 “照顧好令妹紫蘿,馬上離開鄴城。” 王小良立刻翻了翻剩下的書信似的東西,是清河的地契和田契。 就在他愣神的當口,北街入口的十字街巷便傳來了一陣喧鬧,預感不妙,王小良連忙收拾好了手頭錢袋,扯起玉紫蘿就朝太傅府的方向奔去。 幾絲閑言隨著街頭的酒肴香被他听見、聞見,被燒,死光,尸首…… 慢慢的,這酒肴香逐漸稀薄,撲面而來的是焦灼的死氣,濃烈到嗆人,足以讓他回想起當年同樣的慘狀。 “真是可憐哦,太傅府里怎麼就遭了匪徒流寇的毒手?!” “鄴城太平已久,哪里來的流寇,我看分明是左相……” “噓……你不要命了!小心你的腦袋!!!” 帶著紫蘿,遠遠藏身于人群中,王小良看見有一個滿身狼狽,蒙著頭的人被一眾匆匆趕來的羽衛押入了通往天牢的囚車。 隨著人群被羽衛驅散,王小良留意到大門不遠處的地上似乎遺落下來了一片衣角,悄悄撿走了看時,上頭是一只被血污浸得暗紅的繡鶴。 “嘻嘻嘻,是姨姨繡給謝叔叔的,髒了,髒了……” 聞言,王小良帶著紫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太傅府,卻是在拐進巷口後,猛然跪落。 他決意留下,為恩,為仇。 第一百章 懸紫吊影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在丹玉慌慌張張跑進寢殿書房前,軒轅正獨自伏在那幅紅梅屏風前的書案上睡得正香。 他很少有睡得這麼安穩的時候。 至于美夢,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已多年無夢。 自從五、六歲起,他每日天不亮就會被先皇從榻上拖拽而起,用一瓢冰冷的井水澆醒。 先練武,再習字,接著又要趕去無涯閣听謝太傅的經課,經課後便是六藝……就這樣他會一直奔忙到深夜,就連早膳、午膳和晚膳都是在片刻的功夫間解決的。 那時的他,只希望自己快些長大,等他本事都學會了,他就能好好睡上一覺,睡多久都不會有人叫他。 然而,在長大前,他那位父皇卻逼著他學會了“無情”,用他的余生讓他明白了什麼叫做“殘忍”。 人人皆道他的父皇天啟廣帝是武功卓越,遠高前古的一代玄帝,皆知他是玄國尊貴的太子,未來的玄帝之尊。 但是卻沒有人知道他常常會被無端暴怒的天啟廣帝用一條精鐵所鑄的鏈銬銬住右手,關押在院子里罰跪,同時遭受著來自天啟廣帝非人的毒打。 一切怨尤都只不過是因為他難以啟齒的隱疾和毫無根據的猜忌。 他再也沒有安穩地睡過,夢里,天啟廣帝是與他同在,如影隨形的猙獰夢魘。 “皇上!皇上!不好了!!太傅府出事了!!!” 丹玉幾乎是打著滾進來的寢殿書房,驚懼異常的叫喊吵醒了軒轅,提前結束了他渴望、期盼已久的睡夢。 “何事?講來……” 丹玉並不震驚于軒轅的鎮定,他可是玄國之尊,況且,此事本就同他有關。 然而,就在丹玉向他說清了太傅突起狂疾,殺了府中上下所有活口的時候,軒轅失手打翻了書案上的硯台。 “謝大人呢?!” “已經押入天牢,派了羽衛看守。大理寺那邊也已放出消息說是流寇起亂……” 冷不防地,丹玉被突然走上前來質問的軒轅拎起了衣領,那一瞬,他在這位玄國之尊的眼中看見了怒火和一絲愧疚。 不過片刻,軒轅便匆匆趕來了天牢,見到了已然成為了階下囚的謝太傅。 “老臣……拜見陛下……” 聲音滄頹,拜倒行禮的動作更是麻木僵硬,不是狂性未去,而是面前這人心已死了。 一時君臣無言。 “太傅大人……你可還有什麼未了結的心願?” 軒轅的聲音平靜異常,即便眼前謝太傅沉默良久,他也知道他內心恐怕也只是在記掛一人。 “太傅大人盡可放心,謝瑾此去,定能平安歸來……” 得到了軒轅的一個承諾,謝太傅了然地笑了笑,想要恭敬地叩謝軒轅,卻是礙于手上桎梏,僵硬笨拙地又是摔倒跪在了地上。 目之所及,血染一片,甚至將他殘破的衣袍染成了紫色,這是他罪惡滔天的實證。 “禍福無門,唯人所召。” 當年還是太子的天啟廣帝授意他率人屠戮了玉太醫滿門,又是栽贓抄斬了前丞相一族…… 如今這一切皆是他的果報,屠人滿戶,自滅家門。 “多謝陛下恩典,臣只希望今日之事,莫要傳到臨川去。” 听了謝太傅喑啞的回應,軒轅闔了眼,心痛之余,只好應下。 “太傅府橫遭禍事,流寇匪亂屠戮無狀,舉門除大理寺少卿謝瑾出征臨川外,無一活口。” 謝太傅笑了,這是最好不過的了,比起一個殘忍的真相,一場荒謬的變故來得更能讓人接受。 身上為沉重的枷鏈束縛,謝太傅不得不半躬著身子,將腰彎了起來。他一生不曾輕易彎腰,即便是在天啟廣帝面前,他俯首下拜時也是挺直了脊背的。 “不求陛下恕臣之暴行,只是臣半生投身無涯閣,死前對那處閣子還有點掛牽,還望陛下允臣這不情之請。” 軒轅聞言,沒有多說什麼,擺擺手,讓人卸下了枷鏈。在一眾羽衛的看管下,他與他一同來到了無涯閣。 一進入無涯閣,軒轅便又擺了擺手,示意讓一眾羽衛都退下去大門外候命。 羽衛長雖然頗有顧慮,卻也還是不敢不遵皇命,連忙帶著一眾羽衛守在了無涯閣大門外。 沒了外人在側,軒轅和謝太傅默契地一同來到了懸紫回廊下的棋案旁,坐下了。 “陛下執黑,請先行。” 謝太傅將裝滿黑子的棋奩推向了軒轅。未料,軒轅卻自取了裝滿白子的棋奩來,將裝滿黑子的棋奩反推了回去。 “此處既是無涯閣,自然該以先生為尊,學生不能造次。” 既是皇命,謝太傅不得不從,抬手一子,遲遲未落,不知是想起了什麼,片刻後,平淡一笑,終于落子。 不知是軒轅的棋力精進,還是謝太傅心神不定,這一場棋局尤為地漫長,每一著,謝太傅都要想很久。 軒轅並不覺得急躁,因為他今日有的是功夫來陪謝太傅下這一局棋,這會是他最後一次陪他下棋。 “陛下可還記得您第一回下棋時的事情?” 看似不經意地一落子,軒轅的白子卻被吃掉了一大片,軒轅沒有在意,反而認真地回憶起了他第一回下棋時的事情。 那時候他還很小,不是太子,而是太孫。不過,說是太孫,卻連個小太監也不如,就連他們也能欺負他。 “啊,是太孫殿下。” “拜見太孫殿下。” “臣見過太孫殿下。” “是武兒,快來,快來……” 那天是他頭一回跑出了東宮,被小太監們追著,他拐拐繞繞地進了無涯閣。 雖然他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生人,可他卻一點也不怕生,更何況,那個和另一個孩童正對弈的人看起來很和善,而且還知道自己的名字。 “武兒乖,我是你康王叔,他是你十王叔。” 很和善的那人將自己抱到了膝頭,給自己拿了一塊糕吃。 那塊糕,很香,很軟,他那時想,或許是拿天上的雲彩做的。 “康王叔,十王叔。”乖乖地叫了人,康王叔抹去了他嘴邊的糕餅屑,便繼續了手頭的戰局。 他不太懂,索性乖乖地坐在康王叔的膝頭看著。他大概猜得出來,這是一種游戲,就像他的母妃會用石子在地上和他玩的那個畫格子的游戲一樣。 “啊!康王兄!你……你!你!” 面前那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十王叔因為一著不慎,反被康王叔反攻了一角,吃掉了許多白子。 一旁的謝太傅忍不住上前來幫忙,雖然是不該,可他的康王叔諒在他那十王叔年紀還小,便也沒介意。 然而,他這一大意,反倒讓謝太傅有了可乘之機,幾著下來,已有反敗為勝之勢。 康王素來並不在意輸贏,只是,今日他覺得如此輸了很沒有面子。哪怕,對面的是請了外援相助才贏了他。但是,終歸是他大意。 “康王叔,如此如此……” 一直觀棋的他突然扯了扯康王的衣袖,小聲說了什麼,康王听了恍然大悟,既驚又喜,連忙落下了至關重要的一子。 這一子,讓他得以反敗為勝。 “哈,也是那時候起,學生便拜了您為師父,學習下棋。可後來,再也沒贏過一局。” 語落子亦落,軒轅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因為後來,他那太子父王回來了鄴城,與他一同隨謝太傅學習棋藝的十王叔和年紀最小的燕王叔被外封到了北疆,沒了消息。 過了幾年,鄴城宮中常常收到各地諸王的死訊,那個謝太傅最為得意的弟子,他的十王叔的消息亦在其中。 至天啟繼位,祖帝諸子,唯余三息。 再久遠漫長的記憶也終有盡頭,就如同眼前的棋局,下得再慢也終有輸贏。 隨著最後一子掙扎落定,棋局上的結果已經了然分明。 “臣已敗北,是陛下贏了。” 謝太傅笑了笑,闔上了眼,他感受到有一陣輕柔的風拂過了他的眉角。 耳邊,仿佛又響起當年此地眾人的笑聲,其間更有一個朗朗童音,讓他難以忘懷。 “師父指教了,這次學生一定要贏你!” “學生雖然敗北,但要再來一局!” “再來一局!” “再來……” 屢敗屢戰,不服輸的性情,這才是最令他得意的弟子。他知道,總有一天,這個孩童會長成一代玄國之尊。 半生為帝師,他知曉了太多秘密,不管真相究竟如何,留于他的,只有一條死路。如今,軒轅已然君臨天下,他可以瞑目了。 “師父……” 即便是闔著雙眼,謝太傅依然能听得到軒轅咬緊嘴唇的這聲敬呼,以及……杯盞落于他面前的聲音。 原來是毒酒嗎?哈,到底自己也是沒白教他一場。 謝太傅睜開眼,緩緩從坐席上起身,又跪下,向已轉身離開的軒轅磕了最後一個頭。 “臣……謝陛下恩典!” 軒轅沒有走遠,而是等候在了大門外,離開,只是不想親眼目睹昔日恩師謝太傅七竅流血的死狀。 他在門外等了很久很久,雖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可每一點一滴的流逝,軒轅都覺得好似過了數年。 沒有任何聲音,一片死寂。 “吱呀……” 熬過了漫長的等待,軒轅再度推開了無涯閣的大門。 棋案上的那杯毒酒半分未少,可謝太傅確確實實死了。 他踩在豎立起來的棋案上,用那他滿是血污的殘破衣袍懸在回廊的梁柱上,最後……送走了自己,在軒轅看到他時,已然斷氣了。 懸發回廊,懸紫回廊,兜兜轉轉數載,也許當年戲言說笑的戰神許將軍也沒想到,多年後,他的故友真的將自己懸了上去,了結了一生。 第一百零一章 系白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深夜靜謐無囂,唯聞梵聲。 每日照舊斜躺在佛堂外的環廊上的聿清臨抿了一口葫蘆里的酒,向這佛堂內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覷了一眼。 “難得性子這般穩重下來,看來那小子的醫術還不算差……” 說來也怪,自從被軟禁在了這掩雲殿後,軒轅幾乎再也沒像從前一樣那般狂躁,聿清臨也有過疑慮,莫不是天天抄寫佛經就能平定軒轅身上的蠱毒,奈何沒有什麼證據,他也懶得多想,只當是王小良的醫術精進不少,蠱毒被壓制了下去。 閑雲無事,縱使這掩雲殿外的侍衛攔不住他,可聿清臨也只能留在此地,既然應了當初的賭局,應了劉時和雁夫人的托付,他便要顧好軒轅。 思慮間,聿清臨不免又看了一眼安安靜靜抄誦著經文的軒轅。 宛若金絲籠中的一只青雀。 聿清臨想,世人皆羨王孫貴冑,學得文武藝,拼了命也要爭出頭來,卻不知在這重重宮牆中,王孫貴冑卻也羨慕極了他們,比起這幾眼見方的庭院上的一角昏沉淡雲,他們更向往那無邊無際的天宇。 “唔……咳咳……” 突然間沒來由地眉心天目一陣抽搐,聿清臨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顧不上被酒打濕了的衣襟,也不在意是佛堂,聿清臨立刻沖了進去,來到了軒轅的書案旁。 軒轅安然無恙,只是她手中的青玉狼毫無故在她手中斷成了兩截。 “你的手勁真是有夠重……” 聿清臨稍稍松了一口氣,嘟囔著,藏于身後的手卻掐算起了某人的命數。 不過片刻,得到了結果,聿清臨臉色陰郁了下來。 “唉……雖不是多貴重的東西,可到底也是太傅大人送我的,用了這麼多年,我還有些舍不得,哪日若是非然姐姐她們能來,就請托看看能不能修好……” 軒轅說著,將斷筆收拾在了一旁,不知怎麼回事,她突然感到心中莫名一陣沉郁。 “老芋頭,今日可還要再來比試一場?” 故作輕松,軒轅抬頭向聿清臨問去,她試圖想要用這種方法來讓自己不那麼注意到莫名的沉郁。 然而,這種不好的感覺,卻是越來越厚重,比之前的每一回都要強烈。同時,她也察覺到了聿清臨的不對勁。 “可是阿時和雁姨他們有事?又或是阿瑾在臨川遇上了敵軍?!你一定知道什麼了,是不是?!” 心中憂恐,萬千記掛。 今日確實不同尋常,不但皇後褚非然和她的隨侍女官雙城沒有來取她抄寫好的經書,就連前幾日說要來送信的許赫也沒有來。 “幢……幢……幢……” 仿佛是自幽深昏暗中出現了一位疲倦的行者拖曳著灌了鉛似的步子,這悶長的鐘聲讓听到的每一個人的心口都兀地沉落了下去。 不是為了迎接凱旋歸來的戰將的輝煌鐘鳴,而是告慰亡魂的淒然喪音。 這鐘聲,軒轅並不陌生。 皇祖父,皇伯父,還有許將軍……每一次鐘聲響起,就意味著有一位王公薨殂甚至是龍馭賓天,只不過這次會是誰呢? “這鐘聲……是……” 盡管聿清臨一言不發,但他直勾勾地看著軒轅收好的斷筆的眼神無疑是交待了一切。 “不!不可能!!前幾日夫子先生……那謝老頭還同我下棋呢?!!怎麼可能!” 軒轅猛烈地搖著頭,不相信,亦是不願接受。 直到她跑出佛堂,迎面撞在了低著頭的許赫身上的那一刻,她仍然不信。 “阿赫,哈哈,阿赫,你怎麼這時候才來,是不是先去謝老頭的太傅府送信去了,謝夫人怕是又說要給你介紹清河娘家的佷女給你認識吧?” 軒轅猛地拽住了許赫便服的衣袖,十指緊抓,將衣袖上的猛虎繡紋都扯得出了皺。 她嘻嘻笑笑,略帶埋怨與調侃似地抬頭向著許赫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堆,一如往常,許赫寡言無應。 借著院子里昏暗的燈火,許赫在軒轅的眼中看見了滿滿映著光亮的打轉的淚水。可這雙眼楮的主人卻偏偏更是笑得燦爛,仿佛這樣,這些打著轉的晶瑩剔透的珠子就掉不下來。 雖是慣見的沉默不語的模樣,可許赫手里拿來的素白綾帶卻是不假,軒轅知道這是為自己準備的。 玄國有俗,凡師者喪,弟子皆以白綾縛腕一載,是謂感懷授業解惑之恩。 許赫的左手腕上,已是裹好了一段白綾。 “之前曾听別人講過,謝老頭為……為什麼懼內,是因為……因為謝夫人當年嫁給謝老頭的時候,哈哈哈,隨行嫁妝里帶上了一支八十斤……八十斤重的狼牙棒。怕不是她佷女許給你時還要帶上這麼一支來?哈哈哈哈……” 謝太傅辭世已是事實,可軒轅仍然不肯相信,明明悲傷到極致,她卻仍然拼命笑著。 笑著,同時涕泗橫流。 “流寇作亂,太傅府罹難,無一幸免……” 明知這是大理寺放出來的漏洞百出的交待,明知軒轅不會想要知道這樣一個結果,可許赫還是伸出微微顫抖著的雙手為軒轅系上了那條白綾帶。 謝瑾隨軍出征在外,謝太傅生前所教過的學生中,活著,還在鄴城內的,也只剩了自己、軒轅還有那眼下正在寢殿書房內的那個人。 “哈……” 伴隨著輕巧,釋然而落寞地一聲笑,軒轅整個人跪坐在了地上,沒了淚水。 縱使她不參與朝政,也不知鄴城內的近況,但她也不是個傻子。無緣無故,哪里來得所謂流寇? 一切都是為了那飾玉鏤金的無情御座,統統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掩雲殿內,伴隨著傳遍宮內宮外的沉悶喪鐘,還有軒轅不肯停歇的大笑。 一次又一次,他抹殺掉了她生命中那些亮麗的色彩,一次又一次抹殺掉她的信任,她已經沒有淚可流了。 與此同時,天牢深處,丹玉擰著眉頭來到了一個個被懸在一方水池上的大木籠前。池水很是渾濁,散發著陣陣令人作嘔的燻天惡臭。 至于一個個木籠,與其說是木籠,卻是拿亂葬崗來作比喻要來得更為貼切。只不過亂葬崗里只有殘缺不全的尸首,這木籠里裝的卻是還活著的“尸體”。 “夏正德,夏婉。” 環繞著眾多的木籠看了許久,丹玉才從其中一個里辨認出來了披頭散發,躺在一堆污穢中仿佛死過去的夏正德和夏婉。 誰能想得到,昔日在鄴城內趾高氣昂,一擲千金的兩位梁國貴客,現在居然成了階下囚,縮在這一方滿是污穢淤泥的木籠子里。 丹玉的一聲輕喚,好似並沒有叫醒二人,夏正德只將眼楮睜開了一條縫,便又睡去。而一旁的夏婉,連眼楮都沒睜開過,只是從蓬亂的頭發中摸來了一只蟲子,徑自送進了嘴里,很快齒間便傳來幾聲脆響。 兩人在此處的日子,比之軟禁在長樂公主府的時候要更為苦楚,原先起碼還有不多的殘羹冷炙,到了這里,每日能有一兩個冷饅頭都算是好的了。 這也難怪二人會渾渾噩噩地在這籠子里活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樣。 這邊丹玉忍耐著池水上涌來的惡濁氣息,一邊又喚了幾聲夏正德與夏婉,二人仍舊不見有什麼回應。 然而,丹玉的耐心已經用盡了。 隨著丹玉偏頭使向一邊獄卒的眼色,幾名獄卒立刻明白了這位內侍總管丹公公的意思,連忙一同扳動了控制著眾多木籠的機關,幾聲樞軸的吱呀碾響過後,懸著木籠的鐵鏈突然放長,眾多木籠紛紛墜入了下方的水池中。 “撲通!撲通!” 除卻木籠落水的聲音,同樣此起彼伏的還有眾多囚犯的咒罵聲。一時間,各種不堪入耳的語句就如同水池中蓬勃散發的濃重污臭一樣,在這吊籠水牢里彌漫開來了。 再次把眾多木籠重新吊上去的時候,夏正德和夏婉兩人終于是完全清醒了過來,夏正德和夏婉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各自朝丹玉啐了一口唾沫。 然而,畢竟丹玉離他遠遠的,夏正德和夏婉並沒有如願。 “看來梁使大人和長樂公主在此處住得頗為愜意自在,大人與公主有如此生龍活虎的模樣,想來皇上也可放心將兩位大人送回梁國了。” 是的,今日丹玉是奉了軒轅的旨意而來,放兩人出來的。 話音剛落,登時牢內就炸了鍋,其他還被困在木籠中的囚犯們一個個更為大聲地咒罵起來,連帶著懸著木籠的鐵鏈也開始猛烈地搖晃,一個個木籠幾乎都要墜脫了下來。 而夏正德,夏婉兩個听到能回去梁國,立刻轉變了態度,兩人紛紛在木籠里就磕起了響頭,完全沒了方才僅余的一點啐人的骨氣。 這番舉動,引得牢里的獄卒們紛紛大笑。 丹玉卻在同時迫不及待地離開了,門外有備好的車馬行囊和一眾護送二人回程的侍從,他要做的已經做完了。 “一切可安排妥當了?” “回陛下,奴才按照您的吩咐,讓幾名暗衛備了車馬行囊,那夏正德和夏婉兩個已經在路上了。” “好,那你退下吧……” “是……” 盡管軒轅一直是背對著丹玉,可丹玉在小心翼翼退出寢殿書房,為軒轅關上房門的一剎那,他看見了軒轅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左手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段纏好的白綾。 第一百零二章 兵獄韜略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太子殿下,玄國那邊傳來了消息,王爺和長樂公主已經被放了出來,前些日子已經啟程回轉梁國。齊王軒轅理率軍不日也將到達臨川,依臣之見,恐怕就是要等著王爺和長樂公主回來梁國後與漢君聯手開戰。” 與臨川邊營僅又幾里劍碑相隔的梁國兵獄大營內,夏正韜一邊用著一塊染血的綢緞擦拭著手中的佩劍,一邊好似漫不經心地听著軍師的匯報,同時在他的腳下,還踩著一個剛被笞刑伺候完,全身染血的兵士。 “還有嗎?” 夏正韜悠悠脫口而出,擦拭完了劍身的一面,這邊手里又換了一塊干淨的綢緞,從腳下的兵士身上蘸取來了血,繼續擦拭起了另一面劍身。 軍師看得有些心驚肉跳,雖然他知道梁國兵獄里一向軍令如山,賞罰分明,卻也沒想到這太子夏正韜將這話奉行到了幾乎殘暴的程度。 “回殿下,探子也有傳來消息,玄國太傅府罹難,除了此次隨軍出征的謝瑾,無一幸免,大理寺放出消息,說是流寇作亂。” 听到了這個消息的同時,夏正韜停頓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換過了另一塊干淨的白絹,與之前不同,他這次是蘸了一手的滑石粉,繼續擦拭起了劍身。 指腹感受到了劍身在隔著一層白絹傳來的溫熱,夏正韜這才嗤笑了一聲。 “呵!常听父皇取笑那玄國的天啟廣帝是被甦毗國的王女背叛,才得了軒轅這麼個便宜兒子,依吾看來,這軒轅自毀長城,坑殺忠良的本事,比起他老子也是不遑多讓。” 軍師連連賠笑,眼楮下意識地看向了夏正韜還踩著的兵士,透過了一道道血痕和凌亂的發絲,他突然認出來,這是先前由他派去被軟禁在了長樂公主府里的夏正德和夏婉身邊的一個細作。 那時候,夏正韜吩咐過了他,挑上幾個身手不差的派去玄國,混進長樂公主府,倒不是為了伺機救人,而是為了“看住”夏正德和夏婉,讓他們兩個老老實實地待在玄國。 眼下,玄國那邊悄悄把那二人給送了回來,自然是要借機說夏正德和夏婉潛逃,以此開戰。 軍師腦子里各種雜亂無章的想法轉個不停,最後全都胡亂地攪在了一起,漸漸地,他覺得那地上半死不活的兵士和他長得非常相似。 不,是長了張一模一樣的臉! 不,就是自己,是自己躺在那里,即便不是現在,遲早他也會躺在那兒! “軍師大人,如今才不過九月,你已經冷到發抖了嗎?” 夏正韜說著,換過了第四塊白絹,開始為自己的佩劍上劍油,不同于一般將帥乃至普通兵士所用的牛腳油和馬油,夏正韜用的是山茶油。 “哈……殿下說笑了,微臣只是在想下一步的計劃,听聞臨川康王府內人士已經在回返鄴城的路上了,既然如此,殿下可要派人捉拿,挾為人質?” 軍師的臉上又是一陣堆笑,他看見夏正韜已經擦好了他的佩劍,光亮亮的劍鋒被他放在了腳下那兵士的喉嚨處,兵士驚慌異常,連連緊張地咽著口水,喉結一上一下,就在那劍尖下來回游走。 “滾吧!吾剛擦干淨的劍,還不想在殺掉一個玄國人前就先沾上一個梁國人的血!” 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兵士顧不上一身傷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太子的營帳。 這邊夏正韜將劍也收回了劍鞘之中,轉身坐下,看了看面前鋪平的疆域圖,這才朝著軍師擺了擺手。 “玄梁交戰已是必然,眼下挾持兩個對軒轅無關緊要的人也是白費力氣,比起這點小事,你該想想那兩個還在半路上的蠢貨!” 說到這兒,夏正韜一時怒上眉關,重重一掌拍在了面前的疆域圖上。 他夏正韜可不似他這同父異母自小錦衣玉食長在宮里的手足夏正德,他從小就是被梁帝扔在軍營里長大的,年紀漸長後梁帝更是索性把軍務都一股腦兒都丟給了自己。 哪里像長于梁宮婦人之手的夏正德,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只是讓他和那個夏婉多忍耐些時日,這便忍不住了。 至于那長樂公主夏婉更不必說了,在宮里時就成日圍著幾個皇子們轉,他偶爾回宮處理軍務,這夏婉就像蒼蠅似的天天守著他的寢殿大門。 打心底里,夏正韜實在是看不慣這兩人,那是一種發自內心,源于尚武信念的對兩個廢物兼蠢貨的深深厭惡。 “那……殿下可要派人中途劫下王爺和長樂公主?前些天宮里也派人傳來了皇上的口諭,陛下下令讓殿下您把王爺和長樂公主安然無恙地送回……” 一邊說著,軍師的身體一邊仿佛不受控似地抖成了篩子,他知道他說的這些無異于火上澆油,可這口諭已被他押瞞了好些天,若再不說,只怕最後追究起來,自己的失職罪責會更大。 “哼!老頭子只知在宮里宴飲無度,這些個糟亂事情統統都甩給了吾,要吾忍下這兩個蠢貨干下的荒唐事,不可能!!!” 軍師大人的一句話,如同星火崩入了干草堆,夏正韜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了,一時間,他高聲叫吼著起身,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書案。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都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下這般形勢,依微臣拙見,不如派人假意追殺送行車隊,暗中把王爺和長樂公主帶會。那軒轅既然也是偷偷將王爺和長樂公主送回,諸國自然不知內情,還以為王爺和長樂公主尚在玄國……” 夏正韜的一聲吼叫,徹底讓軍師軟了腿,他登時便跪倒在了那里,可嘴上卻不含糊,將自己的分內之事做得盡心盡力。 也正是這樣一個主意,讓夏正韜突然緩和了脾氣,接過了他的話頭,自行說了下去。 “因為都不知詳細內情,即便都知道軒轅是另立了玄後,也會同大梁一樣,自然以為那二人在玄國還是坐上賓。你說……如果,只有一個王爺狼狽地逃回來,大家會怎麼想?” 跪倒在地上的軍師低了頭,夏正韜一字一字說著,他同時也覺得夏正韜離他是越來越近。 宛如一只林中悄然伏擊的猛虎,如今沒對他下手,只不過是出于對獵物的戲弄之心。 “是……諸國自然……自然認為是軒轅殺了長樂公主,況且風聞玄國皇室之人常有狂郁之疾,如此一來,諸國定然會一同助梁,剿滅一個胡亂殺人的瘋子……” 軍師一邊說著,一邊試探著抬起了頭,這才發現夏正韜不知何時又坐回了主位,自行鋪好了疆域圖在地上細看。他這才放下心來,稍稍松了一口氣。 只是犧牲一個無關緊要的長樂公主,就能扭轉對梁國威名的不利局面,順便也能遮掩住夏正德和夏婉兩個人的丑事,實在是一筆合算的買賣。 “你還跪在那里做什麼?!是想著去哪兒為自己準備一副好壽材嗎?還不快去安排吾剛才吩咐你的事情!” “是是是!!!” 軍師又是被夏正韜這一聲吼給嚇得哆嗦出了一身的冷汗,勉強支起了還在發軟的雙腿,軍師轉身兩步並三步地便要跑出營帳。 然而,到了營帳門前,身後傳來的一聲熟悉的霹靂呵斥,幾乎又讓他跪倒在地。 “慢著,就先照你方才所言,派人追殺護送車隊,但那個女人先留活口,把這兩個蠢貨先一起帶回來,吾自有安排。” “微臣明白,微臣這就去辦……殿下,您可還有其他的吩咐?” 軍師咽了咽口水,試圖舒緩下緊張的喉頭,可他嘴中干澀澀的,這點作動不過安慰罷了。 “這回可別再挑些像先前派去玄國的那幾個廢物了,以免再生出什麼不必要的事端,否則……” 夏正韜頓了頓,原本正視著地上疆域圖的雙目瞬間朝上翻了上來,如同兩彎月似的鉤子鉤住了軍師有些微微發顫的身子。 “否則,吾便只能賞罰分明,為軍師大人備好一副薄棺了。”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 半是踉蹌,半是奪命而奔,軍師總算浴著一身冷汗離開了夏正韜的營帳。 梁國有如此一位儲君,若是登臨帝位,不單單他這一個小小軍師終日擔驚受怕,眾臣更是會如履薄冰。 “或許……” 軍師猛烈地搖了搖頭,連忙制住了內心的想法,動身前往了暗營。 第一百零三章 信任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玄國鄴城皇宮,玄霜殿內,褚非然安安靜靜地坐著,任由雙城為自己一一卸下了滿頭的珠翠。 褚非然默然地看著一件件無雙的不世珍寶從她的發間被雙城抽走,到最後,長緞似的頭發順肩披落。 明明沒了那些金銀玉石的外物加持,可褚非然卻仍感到頭發沉甸甸的,垂下來,把這不輕松的分量壓在了她的一雙肩頭上。 “呼……雙城,近來宮中事物繁雜,皇上那邊我有時脫不開身,你替我多去看看康王殿下。” 褚非然說著,明明倒映在眼前銅鏡中的自己的影子,卻成了掩雲殿內那個在她看來還是個孩子的軒轅的頹喪身影。 自從前些天宮里傳來了謝太傅闔府罹難的消息,軒轅便噤了口,除卻每日再為謝太傅一家多多念誦往生佛卷,再無一個多余的字。 “是……” 剛剛陪同褚非然從掩雲殿看過了軒轅回來,一向笑口常開的雙城也少見地換上一副憂愁的神色。 除卻喑啞著一副喉嚨念誦佛經,軒轅終日沉默,若不是從未離開過掩雲殿一步,雙城都要以為她今日見到的軒轅和當日在御花園里的亭子里那個動不動便害羞的軒轅是不同的兩個人。 不似往日,褚非然和雙城主僕二人之間也愈發沉默了,換作平日,每每進了玄霜殿的大門就能听見二人的歡聲笑語。 然而,這愉悅的聲響已然要銷聲匿跡。其實,不單單是玄霜殿和掩雲殿,現下整座宮城內外都仿佛被一團看不見的烏雲所籠罩。 沉悶到上上下下,宮內宮外的王公大臣們都備感壓迫與焦灼。 太傅府的遭遇,有如無形的鎖鏈,將他們每一個人都一圈圈纏困起來,縛手縛腳讓每個人憋悶著的同時,偏偏又將他們當中絕大多數的人都連接在了一起。 一者敗,則俱敗矣。 雖然是常年被褚相大人安置在北郊桃花林中那處幾乎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可褚非然也覺察得出來,不管是不是所謂的流寇之禍,軒轅遲早會把這件事歸咎于她的阿爹頭上。 一向政見不和,偏偏又是發生在軒轅為二人設下的和解宴後不久,不由得不讓人多想。 “難道……” 靈光閃過,那日的夜宴上的情形再度浮現。 盛托著銀壺與一對銀盅的漆盤是丹玉奉上來的,酒是她親手所斟,敬酒是她敬奉了自己的父親褚相,軒轅則是敬奉了謝太傅。 可當時的軒轅所選的那一盅酒卻不是離他最近的那一盅,他與她錯開了手,取走了另一盅去敬奉給了謝太傅。 雖然毫無憑據,但是褚非然的腦中忽然又響起了在當日警告她的聲音。 “酒中有毒。” 這麼說,豈不是自己無意中害死了謝太傅乃至整座太傅府的人?! “不!不!” 褚非然突然叫出聲來,搖晃著頭,怔怔地站起身,將面前的銅鏡打翻在了地上。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您……您怎麼了?!” 連同雙城在內的一眾女官、侍女顯然都被褚非然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到了,趕忙都圍了過來。 被簇擁著,褚非然只覺得一陣暈眩,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天地搖晃間,她突然覺得內疚非常。 “對不起……對不起……” “非然……非然……非然!你醒醒!” 迷沉囈語著,褚非然听到有人在喚她的名字,睜開眼,待適應了那殿中柔和的燭火,她看到的,是將她摟在懷中的軒轅。 “太好了,你終于醒了……” 軒轅說著,便從侍奉一旁的雙城手里接過了一方從溫水中剛絞干淨了的錦絲帕子。 溫軟的帕子剛落上了自己的額頭,褚非然就有如被天雷加身,渾身不自在地掙扎著從軒轅的懷中掙脫到了一邊,小心挪移著,到最後避無可避,只好抱膝坐在了那榻上的一隅角落。 “皇後為鬼魅所驚,人多了反是照顧得不周全,除了雙城與丹玉留守殿外,你們都先退下吧,今夜朕親自照料皇後。” 敏感地察覺到了褚非然不尋常的心神恍惚,軒轅連忙退下了連同太醫在內的閑雜人等。 這邊人都走了七七八八,雙城又被丹玉請托了去太醫署取藥,最後也只剩了丹玉一個手里頭垂著拂塵不遠不近地候在了門外。 屋子里軒轅和褚非然之間的對話,丹玉听得一清二楚。 “非然……” “陛下,那日夜宴的酒中……” “非然,你多慮了。” “陛下您要殺的是臣妾的父親,與謝太傅又有何干系?” “皇後,朕方才已經講過,是你多慮了。” 雖然屋內那人質問的聲音滿含內疚與責怪,軒轅的回應中也有了一絲薄怒,可丹玉半步未移,仍舊好生地守在原地。 因為他知道,軒轅絕不會動褚非然,卻也絕對不會告訴褚非然事實真相。 在那日的夜宴上,銀壺中的酒沒有毒,兩個銀盅里也沒有毒,所謂的毒,一直被軒轅小心地藏在右手的無名指和中指的指縫中,直到他取過了那盅酒…… 褚非然確實多慮了,軒轅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殺褚相,而是一心想要置謝太傅于死地。 無論是漏洞百出的流寇作亂還是故意人為的癲狂怪疾,任是誰都不會想到背後的主謀是軒轅和那個獨溟閣的怪人。 如此干淨利落,幾乎斬草除根的解決掉了太傅府,既是保全了謝太傅最後一點顏面,又不必再憂心那諸多的陳年秘辛。 這是軒轅深思熟慮過了的。 眼下,他不願多言,是因為他真的愛上了褚非然。 丹玉知道,正是因為愛褚非然,所以軒轅不會傷害她;正是因為愛褚非然,所以軒轅會對她說謊隱瞞,也正是因為愛褚非然,軒轅寧願她誤會下去。 他生怕她有一日會戳破了那名為謊言,遮掩著真相的一層薄冰,絕望地發現了真正的自己。 他怕再從褚非然的眼中看到那如同軒轅一樣生疏陌路的失望。 他怕…… 丹玉一個字不落地繼續听著屋內二人的對話,意料之中,軒轅和褚非然二人吵不起來,在幾聲平淡無味的問候與質問後,屋內便陷入了寂靜。 “吱呀……” 時辰掐算得剛剛好,這邊軒轅推開門打算回返自己的寢殿,這邊雙城就從太醫署取了藥回來。 “陛下可有什麼吩咐?” 幾乎是異口同聲,丹玉和雙城同時向軒轅行了禮,一同問了起來,未料,軒轅卻只是催促雙城進去好生照料褚非然。 可抬頭時,丹玉又再度遇上了軒轅看向自己,如同當日在獨溟閣門前那樣看著自己的目光。 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似乎更渾厚了。 “方才你在玄霜殿都听見什麼了?” “回皇上,奴才方才又起了瞌睡,什麼都沒听見。” 在回去寢殿的宮道上,軒轅有意問起了丹玉,丹玉也極是明白軒轅的意思,這便為自己尋了個恰如其分的借口。 看到軒轅似是滿意地輕輕頷首,丹玉松了一口氣。 “丹玉,你認為朕這樣解決了太傅府,是太過殘忍嗎?” 軒轅的腳步停了下來,轉頭看向了一旁垂著身子的丹玉。 “回陛下,您是大玄的陛下,無論做什麼必是經過深思熟慮了的,奴才斗膽妄言一句,太傅府的犧牲是為了顧全大局,如此取舍,是您為大玄著想的果斷,有時候……殘忍也是一種仁德……” 想是侍奉了軒轅許久,丹玉雖然並不能太看透軒轅,卻也漸漸壯了膽子,而軒轅也對他親近了許多,換作從前,即便他敢,若說出這些來,只怕不等明日的日頭升起,他就會身首異處了。 聞言,軒轅轉了轉眼眸,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了丹玉。 到底不愧是有著玄國皇室的血脈,即便是出身鄉野,如今又淪為內侍,這般穩重的言談舉止也非是尋常人家能比的。 “朕再問你一次,你方才在玄霜殿都听見什麼了?” “回皇上,奴才听見皇後娘娘認為是您要毒殺褚相大人,卻意外害了謝太傅。” 一樣的問題,丹玉卻講出了與第一次不同的答案,他知道,這時候再裝糊涂是不明智的。 “走吧……回寢殿,朕還有許多奏文要批。對了,你明日替皇後去掩雲殿看看康王……” “是。” 一應一和,語氣平淡。 可在丹玉听來,卻是無比舒坦,他感受到了一絲親近,那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 被信任的感覺。 第一百零四章 枯藤紫蘿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平時白日總在太醫署整理藥材的太醫王小良,不同尋常地提前回到了他在宮中的住所—藥園。 只因為,他藏了一個人在藥園里頭。 “良哥哥!良哥哥!” 剛剛摸到簡陋的小屋門外,一只眼楮便透過了門上殘破的一個孔洞望起了王小良。 “莫急莫急,紫蘿,噓……” 听著屋內玉紫蘿著急的叫喊,王小良連忙放下了手中藏掖著的幾個油紙包,翻找起了身上的鑰匙。 開了這小屋這幾日才新上的鎖,王小良更加小心翼翼撿起幾個紙包便溜了進去,但願,沒人看見。 “好紫蘿,好紫蘿,你慢點吃,這些都是你的,沒人同你爭強。” 一放下紙包,王小良便拿出來了里面的幾個饅頭,幾塊燒雞,統統給了玉紫蘿,玉紫蘿也不推讓,畢竟,王小良有時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甚至有時連接兩天都不見人影。 這回也正是如此,王小良兩天不見人影,玉紫蘿就被鎖在了這小屋中兩天。 僅僅兩天的折騰,小屋里已經雜亂一團,不過也不是太糟糕,意外地,一向潔癖的王小良沒有絲毫的嫌棄。 “良哥哥,你也吃!你也吃!” 說著,玉紫蘿揚起了一臉油星的下巴,將半只雞腿舉到了王小良的嘴邊。這半只雞腿上,甚至還有大半個清晰可見的牙印。 “哈,紫蘿乖,兄長不餓,紫蘿吃。” 王小良說著又將雞腿推回到了紫蘿的嘴邊,自己也同時起身繞到了玉紫蘿的身後。 兩天的折騰下來,玉紫蘿原本的雙丫發髻早就散脫下來,一頭長發夾雜著幾根茅草蓬亂成了一團。 王小良笑了笑,卻是尋了一把梳子來為紫蘿梳起了頭,手上動作極其輕柔。 很多年前,在鄴城的玉府後院里,他與紫蘿的娘親也是這樣為紫蘿梳頭的,而他,常常在一旁分寸不落地看著。 “哎呀!” 紫蘿驟然一聲驚呼,將王小良從美好的回憶中拉回了現實,這驚嚇到了王小良,他以為是自己一時手重梳疼了紫蘿的頭發。 手掌用著再輕柔了幾分的力道撫上了紫蘿的頭頂,然而,正是這一撫,讓王小良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指腹下,紫蘿的頭皮上有著異樣的隆起。王小良連忙剝開了頭發去看,這才見到了這處異樣隆起的真面目,一塊位于後腦,銅錢大小的,猙獰的陳年舊疤。 原先在太傅府時不曾發現,這些天來為了瞞藏玉紫蘿,即便王小良對他這妹妹照顧得再周全,卻也因為尚有宮職在身,他也一直沒有發現這塊疤,直到他今日為紫蘿梳起了頭發。 如此,王小良陰郁了多日的內心終于有一絲曦光投射了進來。 他原以為是在當年玉氏一門被誅殺屠盡時,年紀尚幼的玉紫蘿的心性受了極大的刺激,這才造成她的病癥,他甚至已經放棄了玉紫蘿能恢復正常的希望…… 可如今看來,他的妹妹紫蘿的病癥是因為當初後腦處的不輕的舊傷,也就是說,紫蘿還有一絲恢復正常的可能。 這一絲初現端倪的可能,讓王小良瞬間打消了他準備從太醫署請辭的念頭。 雖然宮中不甚安全,可如今這片藥園卻成了他醫治和安置玉紫蘿的最好的居所。 他已經定下了決心,他會用畢生所學來醫治好他這唯一的親人。 說做就做,安撫好了被他關了兩天的紫蘿,又簡單打理了小屋,為紫蘿重新梳好了雙丫髻後,王小良再次匆匆出了小屋,只不過這一回,直至走出藥園,趕回太醫署,他也沒想起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忘記了要鎖上屋門。 沒有鎖上屋門的後果,便是玉紫蘿偷偷跑出了藥園小屋,走前還不忘學著王小良的樣子,關緊了小屋的門,偷偷摸摸地伏著身子摸了出去。 王小良說,他這幾天是同她在和某人捉迷藏,所以要小心翼翼的,千萬不能被別人發現。玉紫蘿很听話,哪怕她只有個九歲大的孩子一樣的心智,出了藥園後的一路上,她也是躲躲閃閃,藏頭藏尾地沒讓偶爾經過的宮人和內侍們瞧見。 不過,到底也是不熟悉宮中的路途,玉紫蘿亂走一氣,兜轉了幾個圈子後,竟是誤打誤撞地來到了宮中的那片禁地。 雖然周遭布滿了奇怪而凌亂不堪的枯藤與雜草,宛若淒涼的荒敗野冢,可紫蘿一點也不害怕。 “嘿嘿嘿,他們肯定不會找到這里來!”這般想著,玉紫蘿干脆就偷溜進了離她最近的一處殿宇中。 此處,不巧正是枯藤子所在的獨溟閣。 “嘻嘻嘻!!!” 玉紫蘿嬉笑著,徑自推開了獨溟閣的大門,在幾乎空蕩蕩的院子里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看準了一旁矮牆上的藤蔓,索性跑到了一邊,蹲在了那里。 “唔……有不速之客呢?擾、人、清、閑。” 與此同時,獨溟閣暗室內,正給自己飼養的名為“小乖乖”的寒鴉喂食的枯藤子听到了院中傳來的聲響,心中分外惱怒。 他不知道,又是哪個不長眼楮,狂妄著膽子的宮人或者內侍,又或是入宮混了個閑職的紈褲子弟膽敢在這個時候來打擾他! 如此,既然來了,那就永遠留下吧…… 一如既往擦拭干淨了小乖乖嘴邊的血痕,枯藤子讓它飛落在了自己的肩頭,這便推著自己身下的輪椅緩緩去了院中。 在這間隙,玉紫蘿還乖乖地蹲在那群藤蔓旁,等著“捉迷藏”中的另一方,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這獨溟閣的主人已經漸漸接近了她。 枯藤子一路來得很慢,倒並不是因為身子的影響而推不動身下的輪椅,而是他在想這次要如何處理“不長記性,膽大妄為”的來人。 是像以前一樣把他們困在蛇藤里嚇個半死不活再丟去花圃當花肥還是換個花樣呢? 思索間,枯藤子推著身下的輪椅來到了玉紫蘿的面前。 而玉紫蘿這時候卻正好把頭埋進了膝頭,整個人縮在藤蔓邊上,似乎是想讓藤蔓遮住自己的側影。 “奇怪……這蛇藤居然沒有半點動靜?” 枯藤子疑惑著,一邊打量起了縮頭縮腦的玉紫蘿,顯然玉紫蘿這舉動也讓他很迷惑。 她這是怕還是不怕呢?不怕,她為何要一早埋首,若是怕,她又怎麼有膽子跑進了他這獨溟閣? “你可知此處是何地?” 枯藤子沙啞聲音不改,質問起了玉紫蘿,不料,這一問,玉紫蘿卻一下子捂著自己的雙眼跳了起來。 “嘻嘻嘻,你抓到我了,那該換我抓你和良哥哥了!十、九、八、七……” 玉紫蘿說著,認認真真開始數起了數。 “原來竟是個傻子……” 枯藤子看了看玉紫蘿的身形年紀,再結合她的言談,當下便明白了是怎樣一回事,他想當然地以為是玉紫蘿被人哄騙了進來。 “三、二、一!鬼要抓人啦!嗯?!你怎麼還沒躲起來?!不好玩,不好玩!” 數完了數,玉紫蘿放下了雙手,睜開眼楮,便看見了面前的枯藤子。 意外地,她一點也沒覺得害怕。反倒是埋怨起了枯藤子,當即不依不饒地又跳又叫。 她還以為這“捉迷藏”里,面前的枯藤子永遠是抓她的“鬼”,她只有被抓的份兒。這不公平! “你……你……你……” 枯竹節樣的指頭突然茫然地在半空中伸了出來,同時,枯藤子詫異,驚愕地看著玉紫蘿。 不是因為玉紫蘿見到了他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卻不害怕他,也不是因為玉紫蘿把他當成了抓人的“鬼”而生氣。 而是因為,玉紫蘿這一張與他記憶中的那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 若說是人死復生,他是不信的,可要說眼前這傻大丫頭和他記憶中的那個女子沒有任何關系,他也是不信的。 “我不管,我不管!我也要當鬼抓人,憑什麼這些天都是你來抓我和良哥哥?!” 說話間,玉紫蘿撇了撇嘴,眼看著就要像個小孩子似的哭鬧起來,枯藤子這才回過了神。 接下來,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枯藤子軟下了語氣,哄起了玉紫蘿,又陪她玩了好一會兒的捉迷藏。 甚至,把小乖乖交到了玉紫蘿的手里,隨便她逗弄。玉紫蘿的手沒輕沒重,不停地揉搓著小乖乖的腦袋,又是不一會兒就揪下了小乖乖的一根羽毛。 迫于自家主人的威嚴,小乖乖卻是連叫都沒叫一聲,更別提它會啄回去了。 “小乖乖會學人講話嗎?” “小乖乖是寒鴉,不是八哥,也不是鸚鵡,它不會學人講話。對了,小丫頭,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 “可是……可是姨姨和良哥哥說了,不能隨便告訴生人名字!” 玉紫蘿轉了轉眼珠,像只松鼠似地看向了枯藤子。 于是,枯藤子努力地從半枯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在他認為是極其和善慈祥的笑容。 “唔……你我之間已經說了有一百句話了,所以我們是熟人。” “這樣啊,也對……那我告訴你,你可不準告訴別的生人,我叫玉紫蘿。” 玉……紫蘿。 果然是同那個人有關系,血緣關系。 第一百零五章 遺族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呼……近來太醫署還真是忙碌。” 在回去藥園的路上,王小良嘟囔著擦了擦額上的汗,更為謹慎地將自己平日里背著的破藥箱護在了身前。 這藥箱子比往常沉了許多,沉到王小良在這麼個暑熱還未完全消退的天氣里,沒走上幾步路身上便出了一身臭汗。 可王小良卻不敢歇,因為他怕別人會突然發現他這藥箱子里的玄機。他偷偷從太醫署里拿走了許多瓶丹藥,眼下就藏在藥箱子里面。 更何況,他手里又是拿了幾個裝滿食物的油紙包。 平常白日里的藥園鮮少有人,如今到了昏曉之刻,更是除了他這個小小的太醫要回來那簡陋的居所,絕不會再有他人。 “呼……呼……不行,我要快點才行,不然紫蘿又要著急了!” 喃喃說著,王小良好不容易騰空了一只手出來穩了穩肩頭上藥箱的舊布帶,布帶有些殘破,三三兩兩的線頭都崩離了原本的位置。 是以,明明心里焦急得很,王小良卻又不得不因為這快要斷掉的藥箱帶子和另一只手上的油紙包而只能小跑著。 “紫蘿!紫蘿!我回來……了……” 忍著一身臭汗,不等走近藥園的小屋,王小良就高聲喚起了自家妹妹的名字,他想讓她早點知道自己已經回來了,不用那麼害怕。 然而,隨著這幾聲叫喊,王小良走近了小屋時,看見的卻是空無一人的房間和沒有上鎖的屋門。 “ 當!” 一時失神,驟然間,藥箱的帶子斷了,王小良手里小心翼翼疊著羅漢的幾個油紙包一並和藥箱子都掉落在地。 王小良慌了,這是他的錯,是他白日里走得太匆忙所以才忘了鎖上屋門。 “紫蘿!紫蘿!!紫……” “無故犬吠,擾人清夢,玉氏闔族怎麼如今就剩了你這麼個心浮氣躁的廢物?” 听得身後有喑啞低音傳來打斷了他的尋人叫喊,王小良連忙回了頭,他看見的,是緩緩推著身下輪椅過來的枯藤子。 不遠處的茶案上,紫蘿不知何時伏倒酣睡在了那里,嘴中還嘟嘟囔囔的夢囈著。 “你……你……你!你是何人?!” 雖是身為醫者,可王小良仍然驚駭于枯藤子這異于常人半身枯骨的形容,他不知道眼前這人究竟是誰,居然知道他是玉家人! “哼,玉氏一族好歹也是出自苗疆的百年大族,當年追隨祖帝,雖論不上馳騁沙場,卻也是有膽有識,神如虎魄。怎麼到了你這小子這輩,倒成了躲在人家檐角下的野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枯藤子見了王小良一副驚愕啞口的模樣,打心底里立刻便對他起了鄙夷,從鼻孔里冷哼一聲後,眼楮不住地在他身上細細打量了起來。 不比他的妹妹玉紫蘿,王小良和枯藤子心中的那個人沒一點相似的地方。 “你一定很疑惑我為什麼會知曉這麼多事情,那我就告訴你,你可听清楚了,我是宮中那處禁地獨溟閣的主人—枯藤子。” 枯藤子說著說著,一邊低下了頭,因為在他面前的王小良倒在了地上。 “呵,真是懦弱無能……” 若是他現在手里有一把劍,他定會上前挑了王小良的一雙腳筋,反正他現在也站不起來。枯藤子想著,情不自禁地推著輪椅又靠近了幾步。 孰料,王小良卻是將手一抬,朝自己身上扔來了一個沒有封口的竹筒。竹筒落在他的膝頭,很快就從里面竄出來了很多細小的如同腐爛果子里那種隨處可見的黑色小蟲子。 枯藤子愣神的一瞬,這密密麻麻一大片的黑色小蟲立刻鑽進了他的皮肉里。 “紫蘿!醒醒!紫蘿!” 趁著這間歇,王小良也是連滾帶爬來到了還酣睡著的玉紫蘿的身邊,猛烈搖晃著她的身軀,卻是怎麼都叫不醒。 “哈哈哈哈,好小子,你倒是應變不差!見了我這半身枯筋竭脈,竟用這專食人壞死腐肉的尸蟲來對付我!可惜,太輕敵了啊……” 听著枯藤子沙啞啞的笑聲,王小良焦急萬分,干脆想將睡得正香的玉紫蘿背起,這便要慌不擇路地跑出藥園。 偏偏又是這時,听得枯藤子傳來的一陣笑聲愈發詭異,同時,王小良也感覺雙腿一軟,沒等他將玉紫蘿背起一半,他就先雙腿癱軟地倒在了地上。 他竟沒察覺到這枯藤子是何時給他下了毒的! 與此同時,枯藤子暗暗運化起了一身毒功,只頃刻間,原本還在他筋骨肌脈間啃噬著他的尸蟲瞬間化消成了齏粉,融進了他的血肉。 王小良眼看著枯藤子又是一點點靠近了,看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垂死掙扎的獵物。 “大人,您要殺我就殺了便是,舍妹紫蘿心智才如九歲幼童,她什麼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王小良感受到腿上的麻痹感稍稍退去,連忙拖著身子,擋在了枯藤子和玉紫蘿的中間。 “哼!玉晏良,當年你若是如今有這份膽氣,你妹妹紫蘿也不會無故受傷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不是麼?” 枯藤子說著,雙眼恨恨地盯著地上爬來的王小良,他叫出了他那個已經多年不曾用過了的名字。 若不是玉氏闔族只剩下了他這麼一個傳人,看見了他這和蟲子一樣爬來爬去的模樣,他真的會忍不住出手殺了他! “唔……只是一時的經脈麻痹,並不是毒藥,你……你究竟是誰?!” 短暫的經脈麻痹在兩人對視的這片刻間,漸漸消散,太醫王小良,或者說是玉晏良得以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 久違的不曾被人喚過的名字,明明有很多次機會徹底鏟除他和紫蘿這兩個玉氏余孤的機會,還有他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玉晏良心中突然明白過來,眼前的枯藤子並沒有想要殺他和紫蘿的意思。 甚至,他很可能是當年父親的舊識。 “一個早已被你們認為死去的外人,即便說出來名姓,你這個玉家小輩怕是也不會認得我!” 玉晏良堅持不懈的追問,一瞬間讓枯藤子變了臉色。 扭曲、痛苦、無盡的折磨—生不如死! “啊啊啊啊!” 同一時間,枯藤子的耳邊也響起了一個年輕男子的無休無止的慘叫,晝夜不停,直到最後麻木,喑啞成了沙礫劃過石頭般的陰沉嗓音。 那個年輕的男子正是他自己。 意外獲罪,他原以為一死便是,卻不知在那吊籠水牢里被關了幾個月後,當時還是太子的天啟廣帝便將他交給了一群方士用來試藥。 折磨到最後,他活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從煉藥房里重見天日的那一天,他也同時得知了另外一些讓人絕望的消息。 他心中的那個她隨著外封的年幼皇子去了淒苦的邊疆,第二年便病逝了。 玉太醫因為知曉了天啟廣帝傷後不能生育的秘辛,闔族都被屠戮抄斬! 他發誓他要復仇! “玉晏良,或許你還記得你有個入宮為妃的姑姑,但是你恐怕……甚至你的父親玉太醫玉大人,都沒有同你講過,你還有一個被玉氏闔族拋棄了的伯父……” 遲疑再三,枯藤子終于是強忍著心中翻騰傷痛的不悅向玉晏良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這一說,就好像又拿了熱油來,澆在了他心口那處已經膿腫發潰的舊瘡上。 因為枯藤子之所以說他被拋棄,是玉氏闔族自始至終就不曾將他這個養子真正看作是玉家人。 除了他那名義上的長姐待他極好,沒有人真心待他,甚至在他那養父終于晚來得子後的不久,他的名姓便從宗譜上被剝了下來…… “你……你是……你是!” 方才驚魂未定的玉晏良在听到眼前枯藤子的話後,雙眼的瞳孔瞬間再度放大。 他這一天的見聞,足稱得上是驚心動魄了。 雖然年事久遠,當年玉老太醫還在世時,作為孫輩的他還不過是個四歲的幼童。可他記得,當年的玉家大宅里確實除了一位姑姑,他還有一位伯父。 “伯父,您……您如何會成了這副模樣?!” 玉晏良顫抖著聲門再度仔細打量起了枯藤子那異于常人的可怖形貌,他想象不到當年在枯藤子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大抵猜得出,這和蠱毒聯系匪淺。 若真的是蠱毒,那……那他的這位伯父當年又是忍受了多大的折磨?! “呵……這一切都拜玄國皇室所賜!” 突然間,枯藤子面相完好的那半張臉的額際上凜凜現出了一條暴怒青筋。 抬手,枯藤子忍不住一掌隔空打碎了院內的水缸。 一聲巨響,驚得玉紫蘿睜開眼,幾乎從茶案上跳了起來。 “良哥哥,良哥哥,這個叔叔真好,他陪我玩了好久好久好久的捉迷藏……” 玉紫蘿搖晃起了還在驚愕中的玉晏良的衣袖,絲毫察覺不出眼下這僵持緊張的氣氛,畢竟,她現在還是個“九歲的孩子”。 玉晏良隨即低下頭,在玉紫蘿的耳邊說了幾句,就哄得玉紫蘿小跑回了小屋里。 他知道,眼前的枯藤子絕不會是單單為認親來的。 “好佷兒,你信也罷,不信也罷。伯父如今也想替你的父親照看好你和紫蘿,廢言莫談,伯父可以醫治紫蘿,而你替伯父在宮中幫忙如何呢?” “我……紫蘿……” 玉晏良皺了皺眉頭,他不是不知道獨溟閣是什麼地方,他這時候也已經想通了許多事情,譬如先前軒轅中的蠱毒,譬如死得蹊蹺的太傅闔府…… 可事到如今,他還有的選嗎? “一切盡憑大人吩咐。” 第一百零六章 夢碎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時值八月,月圓無缺。 這是謝瑾頭一回在臨川過中秋,也是頭一回沒在鄴城太傅府里過中秋。 雖然他現在也是身為軍師來到了臨川郡守的賞月宴上,熱鬧非常,可他還是想念太傅府里的那種熱鬧。 “唔……又是青紅絲。” 謝瑾試探著咬了一口宴席上為眾人備著的象棋子大小的月餅,如他所料,這里頭果然有他不甚喜歡的青紅糖瓜絲。 他想他娘謝夫人做的月餅了。 “哈哈哈!想不到謝大人當了軍師後居然也是文質彬彬的,我等粗人比不了,比不了!!!” 雖說是賞月宴,可除卻他與齊王軒轅理外,宴請的是軍中武將。 久經沙場,自然看不得他拿著個象棋子小團月餅還要吃上好幾口的扭捏模樣。更何況,在他們眼中,自己也不過是靠了祖蔭提拔上來的毛頭小子。 “誒……來來來,敬軍師一杯!” 這邊調笑未止,那邊已有人陸陸續續舉了酒過來,一個個雖然笑容滿面,心里卻是咬牙切齒地打算將他灌個大醉。 上首主位的齊王軒轅理,仿佛沒看見似的,轉頭同臨川郡守談起了詩詞歌賦,喋喋不休地賣弄起了自己。 “好好好,諸位大人豪爽,那謝某自然也不能推辭……” 眼看著一盞盞就圍了上來,謝瑾皺了皺眉頭,索性也站起身,將一只腳踏在了席案上,毫不在乎地將眾人敬來的酒一盞盞送進了口中。 “哈哈哈哈!軍師大人真是好酒量!好酒量啊!” 遠在邊疆,駐軍多年。這些個想要找茬灌醉謝瑾的兵士,武將們並不曉得謝瑾在鄴城是什麼樣的人物,他們只知道謝瑾是軒轅明面派來督軍作戰的謀臣,暗里監著齊王軒轅理,等著那梁使和長樂公主安然送來的皇帝心腹。 他們不知道,早在入仕前,這秀氣的公子哥在鄴城里就已為自己爭下了“千杯不醉”的名號。 眾將喧鬧間,最初的勸酒已成了拼酒,盞子也干脆都換成了酒壇。 “好!!!” 喧囂一陣高過一陣,原本拉扯著臨川郡守細說月色朦朧的軒轅理也被這熱鬧給吸引了去,臨川郡守也樂得自在,擺脫了軒轅理那不知所謂,平仄不通的“詩文”。 “再來!” 這邊飲過了一壇,謝瑾將整個酒壇翻轉過來,一滴未剩。他也干脆利落地將酒壇砸在了地上,又自行啟封了另一壇酒,仰頭便飲。 而他的面前,已經喝倒了兩、三個方才挑釁而來的武將。 “好!爽快!本王也來!” 許是不服謝瑾的酒量,又或是為了在眾多將士面前先立下個豪邁的印象,齊王軒轅理也加入了這場拼酒。 “為帥者,率也。只是拼酒不免有些乏味,就由本王代諸位將軍和你賭一場,軍師大人贏了,兄弟們就听憑謝大人調遣,若是輸了……” 說話間,軒轅理卸了半身累贅的甲冑,只剩了一身貼身的劍袖短衣,他松了松筋骨,仿佛已準備好了迎接他的勝利。 “若是輸了,那謝某立刻听憑王爺吩咐,等那梁使和長樂公主兩人一到立刻回去鄴城!” 謝瑾說著,親手為軒轅理奉上了一壇子酒。與此同時,束發的冠子不知何時散脫了,連帶著他的頭發也都披散著垂到了肩上。 “好啊!好好好好!” 隨著謝瑾和軒轅理拼酒開始,周遭團團圍看的大小武將們再度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喧囂。 好好的賞月宴,如今反成了與坊間市井無異的荒唐鬧劇,這怕是畏畏縮縮的臨川郡守沒想到的。 半醉半醒,如夢似幻。縱然人聲鼎沸,可在某人耳朵里,卻是靜默了。如墜五里霧中,恍惚間,謝瑾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鄴城,當年他還在仙客來,亦或是千金梨君樓內與一眾王公貴族家的子弟拼酒拼得正暢快的時候。 在謝瑾少年輕狂的記憶里,往往半途不到興頭,自家的太傅老爹就已經卷起朝服寬大的袍袖,從馬夫那兒借來了鞭子,怒氣沖沖地趕來喝止住了他的荒唐行徑。 謝家世代太傅,不單單教出了眾多皇室子弟,更有不少王公大臣家的子弟,論起輩分來,謝太傅都算得上是這些個世家子弟們的老師。 是以,打斷了那麼多回的拼酒,卻沒有一回是有誰敢攔得下謝太傅的。每每,謝太傅都要拽著被鞭子捆了個結實的謝瑾一同回府。 現下,謝瑾自由了,他卻一點沒為這而感到高興。 不知為何,他近來格外想念那座鄴城里的太傅府,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趕回去看看。 早在過來臨川的路上,他就已在半途中見過了悄悄被護送著趕回鄴城的劉時與雁夫人一行人。 當時,劉時還同他一本正經的開玩笑,說他與雁夫人二人可是走不快,若謝瑾過幾日追上來,說不定還能一道回返鄴城。 他現在的確生出了這樣的念頭,軒轅當初指了他來當這“名不副實”的軍師,無非也只是為了保證這幾日梁使和那長樂公主別出了什麼岔子。 甚至允諾了齊王軒轅理事後可以隨時將他遣回鄴城。 若不是眼下那二人遲遲未至,這幾日間的功夫他早早就打馬離開去追劉時和雁夫人的馬車了。 身為軒轅的臣子,前前後後,先是被莫名賜了婚,算計得背上了“發妻紅杏出牆”的恥辱,又是被軒轅一道旨意派來督軍,被一眾將士羞辱至此,他實在有些委屈。 有口難言無處說,現在他也只能埋頭痛飲了…… 然而,他本就並不是個貪飲杯中物的人,更何況,方才與一眾將士拼酒時,他已經微醺。 如何能比得過慢悠悠才飲了不到半壇的軒轅理? 是以,謝瑾手里新開的一壇不過才被他飲了不到小半,他就已然是身形不穩地搖擺晃蕩起來。 若不是前後尚且圍著這許多人,謝瑾恐怕早就腳下一個不穩要平地摔一個跟頭。 “醉咯!醉咯!” 迷糊中,謝瑾听到了一個武將在起哄。仿佛開閘瀉洪一般,周圍各個大小武將都開始起哄。 “倒!倒!要倒了!” 明明已是快撐不住搖搖欲墜的身子,謝瑾卻仍舊豪氣將散落在肩的頭發甩開,從自己的腰間拿出了那把往日里走街串巷時最喜歡的玉骨扇,擎在手心里,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他突然間明白了一件事,雖然是浪蕩人間二十載,可自始至終他都不曾真正喜歡過這人世。 他狂,他笑,他痴,他醉……一切其實都是他在逃避罷了。 自己真正是醉了,醉得徹底,不然也不會像家里的那個老頭子一樣在心里念叨了這麼多。 “ 當!” 勉力喝了個干淨的酒壇隨著謝瑾的脫手,在地上響了個干脆。 “哈哈哈!軍師大人果真好酒量,本王輸得心服口服!” 軒轅理仰頭大笑,眼看著謝瑾醉得幾乎不省人事,手里拿著扇子傾倒倚靠在了院中的桂樹下,這便擱置下了手里才飲了不過幾口的那壇子酒。 他十分坦然地向眼前的謝瑾認輸了。 “來人,還不快些送軍師大人回去歇息?!” 扯過了一個歌姬在懷,軒轅理一邊轉身調戲著離去,一邊還不忘回頭吩咐了幾個武將把謝瑾抬回了大營。 “哼,原來千杯不醉不過也是個虛名……” 這邊已經回到主位上的軒轅理看著被兩個門外小兵拖拉攙扶下去的謝瑾,嘲弄著搖了搖頭。 昨日他剛剛得知了從一路上的驛館傳來的消息,除了那夏正德、夏婉兩個快要到了臨川地界,還有太傅府罹難的慘聞和謝太傅的死訊。 軒轅派人傳了秘旨予他,要他將太傅府的消息好好瞞住謝瑾,待夏正德和夏婉二人平安入梁,就將謝瑾立刻遣返歸鄴,同時在臨川出兵攻打梁國。 “真是伴君如伴虎……” 軒轅理搖了搖頭,他知道軒轅不會輕易留下謝太傅,卻也沒想到太傅府會是這樣一番下場。 這邊,醉得如同一攤爛泥的謝瑾一路上被幾個武將幾經轉手,最後也算安然地被兩個兵士攙扶回了大營。這兩個兵士也是急著喝酒吃肉,將謝瑾抬上了臥榻,胡亂地翻了一角被子蓋上就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直到他們跑出去很遠了,軍帳里靜悄悄的時候,謝瑾突然睜開了雙眼。 在一片漆黑中,他的雙眼宛如兩點璀璨的星光。 “阿爹!阿娘!我想你們了!” 雖然平日里巴不得離太傅府越遠越好,可眼下醉得深切的謝瑾卻實實在在地喊出了這一句他平常貫是難以啟齒、難為情的話。 “我要回鄴城,我要回太傅府,我要回……我要回去!!!” 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謝瑾終究扛不住酒醉帶來的睡意,兀自酣睡了去。 夢里,他已然騎上了那一匹營中最快的被人稱作是“神行駒”的馬。 雪蹄逐塵,月鬃追風間,他已經看見了鄴城的北郊城門,走過城門,那穿過幾條街口,在那東街烏衣巷的巷尾處的,就是太傅府。 太傅府的大門,近在眼前,他一手推了上去,指尖觸及的那一刻,他意外地感受到了一陣冰冷,真實又令人恐懼。 下一刻,整座太傅府在他面前碎化成了齏粉。 他的夢也碎了。 第一百零七章 禍起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戌時,梁國劍碑兵獄地界外的一處荒野上,一輛馬車正慢悠悠地趕往梁國的駐邊大營的方向。 除了馬車上的車夫和馬車里的兩個被交托過來的人質外,馬車的前後,還有另外三三兩兩騎馬隨行的幾個護衛。他們時不時地警惕地盯著四周,卻也忍不住出神地多看了幾眼這淒涼的荒野。 愈是靠近前方劍碑兵獄的地界,可怖的殘骸斷骨就愈是隨處可見,除了這些,還有各種各樣的殘刀斷劍,它們無一不在訴說著連年戰火的殘忍與無情。 然而,比起劍碑兵獄,這里的景象不值一提。 劍碑兵獄,倒不是真的有劍形的石碑立在那里,反而有的卻是一把把深陷入土的殘兵袨u。 遠遠看上去就像是立在那里密密麻麻的石碑一樣,將每一個亡者都困在了那里,他們從未安息。 不知是馬車需要整修還是因為別的緣由,不甚平坦的荒野上,馬車起了顛簸,伴隨著這顛簸的還有馬車里令人耳紅面赤的男女間的調笑聲。 浪蕩到了極致,我行我素,馬車里的一對男女全然將車夫和幾個護衛當作了空氣一般。 “哈哈哈,好婉兒,這可是真的?!這次回去我定要向父皇請旨封你做我的正妃!” “多謝殿下……” 凌亂了衣衫,馬車內夏正德軟玉溫香在懷,大手輕輕撫在了夏婉那已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夏婉此刻也小心翼翼地將頭靠在了夏正德的胸膛上,宛若一只被人養了許久,溫馴的愛寵。 和夏正德有了孩子的這件事,她也是從未料到的。一開始的害喜她只當是舟車勞頓,至于日漸豐腴的身子,她還以為是出了那吊籠水牢後伙食好上了許多的緣故,直到天癸遲遲未至,她才後知後覺。 如此,木已成舟,就算她本該是身為聯姻玄國國君的宗室公主,引誘了皇子,犯下了這般大錯,也不至將她置于死地了吧? “真好……” 夏婉說著,自己也與夏正德一同撫上了小腹。 這是她與夏正德的親生骨肉,亦是她能不死的籌碼。 就在這夏婉松了口氣,夏正德也還沉溺在初為人父中的喜悅中時,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 因為是該執行密令的時候了。 當初軒轅確實是出于安全的考慮,這才派了暗衛死士來護送夏正德和夏婉兩人,可真正的目的卻是要在梁國的劍碑兵獄地界處決這二人。 放這兩個人質活生生地回梁國,夏正韜不會留著他們兩個的性命來讓軒轅理率領的玄甲大軍有正當出兵的理由。 與其被人反制一著,不如就先讓這兩個人直接魂歸故里。 如此荒唐行徑的二人,能在劍碑兵獄踏上黃泉之路,也是他們的榮幸。 “怎麼停了?!是到大營了?!” 察覺到馬車停滯了許久,夏正德有些罵罵咧咧地探出了身子,眼前一片荒涼,怎麼看也不像是有人煙的樣子。 “誒!本王問你話呢!怎麼不走了?!” 一朝脫樊籠,夏正德便一朝不改他那身驕縱狂妄的習氣。 眼下他和夏婉的性命馬上就要了結在此,他卻還沒意識到這些個護衛已經幾乎要把刀架在了他和夏婉二人的脖頸上。 “已經到了。” 為夏正德和夏婉當了一路車夫的暗衛頭領簡而扼要地說了一句。 他的眼楮不住地開始打量起了衣衫凌亂,尚且還露著大半個胸膛的夏正德的全身。 倒不是他看不慣,正鄙夷著夏正德的這副模樣。相反,他是其實是在思考從哪里下手比較穩妥。 一刀沒入心窩,簡單了當。可那樣看上去像是漏洞百出的劫殺,這里可斷然不會有什麼作亂的流寇。 要死得再自然不過,倒不如索性毒死這兩人! 奔亡逃命的路上,風餐露宿,饑不擇食是情有可原,更何況,這兩個人又哪里知曉是不是毒果子? 在這荒野上,死前能吃上一頓飽飽的毒果子也是一種幸運。 就在這暗衛頭領思索間,夏正德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嗆聲,從未間斷。反是夏婉卻畏忌地瑟縮在馬車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肚子。 即便再是頭腦蠢笨,她也是自小長在梁宮里看人眼色長大的。眼下這情形,分明不對領! “本王可是堂堂大梁皇子,你……你們要做什麼?!!” 叫囂著,夏正德冷不防地被兩個人高馬大的暗衛給硬生生地從馬車里拖拽了出來,扔到了地上。 地上混著尖稜石頭子的硬土塊在他細皮嫩肉的臉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感覺到臉上流過一絲異樣的溫熱,夏正德用手指摸了過去,然而,還沒等他下一句開罵,他就忙不迭地跑去前面撲倒在了地上。 方才那一刻,同樣被拽出來扔到地上的還有夏婉。 也多虧了有夏正德這個墊子,夏婉才不至于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夏婉一陣後怕,兩臂更是緊張得要命地護住了自己的肚子。 然而,這可不是出自母愛的天性,卻是本能地對于生的渴求。 不論她是不是能先從這些暗衛手里脫逃,若是她腹中的這塊肉沒了,即便能安然逃回梁軍大營,她也是一樣要死的。 這可是她的保命符! “你們兩個少費力氣,也別羅嗦。乖乖地吃了果子上路,說不定我們兄弟幾個還能趁著太陽沒下山把你們的尸首送還到你皇兄手上,哈哈哈哈!” 暗衛頭領身後,一個手持宿鐵刀的暗衛說著,不耐煩地從懷里摸出來了兩顆紅彤彤地果子扔到了夏正德和夏婉面前。 自信于兩人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暗衛頭領和剩下的幾個暗衛轉身便開始整典起了行囊。馬車里一切不必要的東西都被一股腦兒地亂丟在了地上,畢竟馬車內里空間狹小,他們過一會兒可是還要放上兩具尸首。 “快點,別給老子磨蹭!難不成要老子喂你?!” 監督著兩人的暗衛耐心極差,眼見著二人磨蹭,他干脆用刀扎挑起了果子,一邊罵著一邊就要把刀尖上的果子強硬地送進夏正德的嘴里。 “嗚!嗚!本王不吃!嗚!!!” 夏正德拼命咬緊了牙,試圖不讓這毒果子進嘴,然而,這沒什麼耐心的暗衛已經用蠻力將刀背上的碎果子搗進了夏正德的唇間。 不過推推躲躲的這半盞茶的功夫,夏正德就感覺到了自唇齒間傳來的麻痹之感。 “哈哈哈哈!哈……” 暗衛大笑著,他這一口氣還沒笑到一半,冷不防地卻被一支暗箭給打斷了。 這支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喉頭。 “呼呼呼……”嘴里翻騰著幾近烏黑的血沫,剛剛還逼迫著夏正德和夏婉兩人的暗衛眨眼間的功夫便倒在了地上,成了躺尸。 “啊!” 這躺尸正好落在夏婉的腳邊,她心頭一驚,一聲驚呼剛出口,她便被人強硬地從地上拽起來,連同夏正德一起被拖到了一群兵士的後方。 “太子有令,讓你們解決掉這些人,由我護送王爺和長樂公主回大營……” 軍師說著,又是連忙拉扯著夏正德和夏婉兩人上了馬,自己也隨著寥寥幾名暗營兵士一同趕回了大營。 一方是常年蟄伏沙場中的暗營兵士,一方則是終日不見光影的宮中暗衛,孰優孰劣呢? 答案不重要,早在來之前軍師就已在這些兵士的出行酒中下了毒,在毒發前,這些兵士怎麼說怎麼也會同那些暗衛拼個兩敗俱傷。 這樣一來,沒人會知道夏正德和夏婉這二人究竟是不是一起安然無恙地活著回來了。 有驚無險,夏正德和夏婉回到了梁軍大營,二人直接被帶入了夏正韜的營帳。 不料,一踏入營帳,夏正韜不等夏正德開口,便塞了一把刀在他的手里。 “殺了這個女人。” “兄……兄長?!” 唇齒麻痹未消,夏正德詫異之余,連同握刀的手也是發顫的。 “為了顧全梁國皇室的顏面,這個女人留不得!所以吾才叫你親自動手!” 夏正韜斜睨了夏正德一眼,意外地,夏正德居然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夏婉亦然,她被夏正德好生地護在了身後。 “要殺了她,且先殺了我!” 一時間,夏正韜的神經被這句話刺激得既驚又怒。 驚的是,他這廢物二弟居然也會有如此硬氣,敢對他這大梁太子高聲叫囂。 怒的是,好容易鼓起的這點骨氣卻是為了一個害得大梁顏面盡失的女人! 然而,還有更讓他震驚的事情在等著他。 因為情急,因為出自對夏正韜的了解,害怕夏正韜會對夏婉動手,夏正德干脆脫口而出了夏婉已有身孕的事情。 “兄長且慢!婉兒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您若不信,大可請了軍中御醫來診脈!” 這一句話確實遠比百十個跪在面前求情的夏正德要有用的多,話音剛落,夏正韜手里已出鞘的佩劍又被他緩緩收回了劍鞘中。 難以置信,惱火難制。幾欲發作的夏正韜低頭看向了夏婉方才一直小心護著的肚子上。 而夏婉也是同時別有心機地故意將腰身挺了挺,將微隆的小腹幾乎腆成了將近四個月的模樣。 “明天、一早、就帶著這個女人回去皇宮,向父皇請罪!!!” 抬頭,夏正韜重重一腳踢在了夏正德的肩頭,將他整個人踹翻在地。 除了這一句,他再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于是,這便起身去了練場訓兵。 這兩個丟人現眼的廢物,他是一眼也不想再多看。有這樣的王爺,遲早有一日,大梁皇室會成為全天下人口中的千年笑柄。 第一百零八章 風波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玄甲軍來臨川前,皇上已賜了本王一道密令,待梁使和長樂公主到了劍碑兵獄地界便將你派回鄴城。既然如此,謝大人,即日啟程吧?” 寥寥數語,軒轅理就這樣打發他上了路。 不過這樣也不錯,謝瑾在追趕劉時和雁夫人一行的車隊時這般想著。 他甚至已經想好,等回去了鄴城,他便向軒轅請旨將自己調去文苑,又或是無涯閣。 既然從老頭子那里承了“天子戒”,那他就該安分守己地在無涯閣待著。其實,他也對自己這忽如其來的變化而感到奇怪。 他還從未這樣不安過。 自從離開臨川後,這種感覺在他的心口處越發得逼迫,悶悶的壓著他,讓他難過。 不過好在只過了十余日的功夫,他很快就追上了劉時和雁夫人一行人。有了這兩人相伴,這種感覺似乎退卻了不少。 謝瑾也沒有再多想,他只當他是離家太久,想迫不及待地趕回太傅府,所以一路上才焦躁不安。 而這邊謝瑾前腳剛走,軒轅理也從幾日前回返的探子口中落實了夏正德和夏婉已然啟程回了大梁皇宮的消息。 他這便立刻發起了第一波攻勢,聯合臨川外境緊緊隔了一條臨溪的漢國軍隊,剛過了重陽節便來到了劍碑兵獄地界。 隔著不過百十步,軒轅理第一個開了口,這一開口就是厲聲數落了夏正德和夏婉的行徑。 “想不到汝等梁國的王孫貴冑居然會作出這等讓人恥笑的事來!看在先皇和祖皇的面子上,本王就先饒你們首陣!” 話音剛落,軒轅理自己就大笑起來。這不是他第一回上戰場,自從行了成人禮起,他便投身了玄甲軍。 早在天啟帝還是儲君的時候,他就同這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王叔常年出征在外了。 也多虧了他這年少時立下的軍功,這才讓他順利承襲了齊王之位和玄國最富饒的封地。 他一早就听說了如今統率劍碑兵獄處駐扎的梁國大軍的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剛剛才行了冠禮的梁國太子夏正韜。 比起還是個初出茅廬的乳臭未干的小子的夏正韜,軒轅理自認即便如今是在對方的地界上,他也絕對不會輸! 然而,他注定要為自己的這點狂妄自大而付出代價。 也正是他還不依不饒,嘴上嘲弄著夏正德和夏婉兩人時,突然間一支箭從城樓上疾飛而來。 仿佛故意般地,這支箭正正好好,不偏不倚地擦過了他的臉頰,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驚愕之余,軒轅理抬頭看向了城樓。城樓之上,夏正韜正不緊不慢地將手中的鐵胎弓放了下來,很顯然,這支箭他是故意準準地射出,只擦傷了軒轅理的面頰。 “齊王殿下,我們太子殿下說了,只要你們現在識相地退兵到臨川城北三十里,那大梁就暫且停下這次的戰事。若你們大玄將這臨川拱手相讓于我等,那大梁就不追究你們玄君軒轅囚禁大梁皇子,絞殺長樂公主的事了!” 同樣站在城樓上,隨侍在夏正韜一側的軍師扯緊了自己的喉嚨朝向軒轅理喊了過去。 他說的,完全同軒轅理說的不一樣。 大玄說夏正德和長樂公主罔顧人倫,私逃歸梁,梁國這邊卻是說軒轅囚禁了夏正德,絞殺了長樂公主。 雙方各執一詞,一時間,同樣在城樓下方,率領的漢國軍隊的年輕將軍听得沉默不語。 這年輕的將軍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漢君—公儀殷,或者說,是曾經在玄國以漢國公主身份為質的公儀緋。 雖然不知其中詳細內情,可公儀殷覺得,無論是玄國還是梁國,兩邊不可盡信。 “豈有此理,你大梁其風不正在先,怎麼如今倒拈黑作白,指鹿為馬地血口噴人?!如此荒唐可笑的言辭,難道這就是大梁的態度嗎?!夏氏小兒,你可敢下來,與本帥一戰?!” 方才夏正韜故意而為的一箭,實實在在地折了軒轅理作為玄甲軍主帥的顏面與眉角。 本就不曾將夏正韜放在眼中,軒轅理如今更是惱羞成怒,大聲叫罵起來,同時手中軍令旗揚,指揮著身後的弓兵隊列上前,一個個訓練有素的兵士,無不張弓引弦,只待主帥再次旗落,便要將這箭雨射向對面的劍碑兵獄。 然而,隨著玄甲弓軍的作動,遠遠可見城樓上也有了動作。只見那夏正韜和軍師退了下去,數十梁國兵士盡皆在城樓上列隊,每兩人守住了一處城牆上的缺口。 “嗯?!這是……” 突然,城樓各處亮起了道道白光,晃得方才一直緊盯著城樓動靜的軒轅理一時眼痛。 他連忙再度揮揚了手中軍令旗,讓一眾弓兵暫時擱置下了蓄勢待發的羽箭。 再度抬眼望去,軒轅理這才看清了城樓上這耀眼白光究竟為何,是一面面豎立起來,一人多高的精鐵盾。 “齊王殿下常年駐守北原,想來也是不知道梁國大軍最擅盾守,這劍碑兵獄的關隘也是燒土為城,強攻不利。” 沉默了許久的公儀殷策馬上前,來到了軒轅理身後,平平淡淡說著,就好像是在暗里責怪起了軒轅理方才的魯莽。 “漢君此言差矣,這梁兵盾守堅城,不能強攻,可之前也沒與我大玄這玄甲軍交過手。漢君怕是也不知道我大玄的玄甲軍最擅攻城,當年別說是雪原上的甦毗國,就連有著千騎營的長魏國也都被玄甲大軍一一剿滅,眼前這些,不過是區區墨守城池的南梁水兵……” 身份尷尬,自小因為是庶長子而不受父親待見的軒轅理如今身為玄甲軍主帥,一時自傲比天,睥睨眾士。 他哪里會將小小漢國的國君公儀殷的話听在耳里,愈是好聲好氣地同他商議,他愈是要一意孤行,打算強攻劍碑兵獄。 公儀殷和他率領的三千輕騎也被他下令調去了後方大營防守。 “唉……” 公儀殷忍著這口氣搖了搖頭,只好領命而去。 即便他是一國之君,即便他遠比軒轅理更懂得如何攻城,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與此同時,緊張著的不單單是臨川一地的戰況,還有比往日更為沉寂著的玄國朝堂。 自從謝太傅闔府遭難,鄴城中貫來是听風為雨的街頭巷尾的談閑書生們將自己舌頭尖上,嘴皮子的這點功夫水平發揮到了極致。 個個都是舌燦蓮花,將太傅府罹難的緣由歸結于朝堂之爭。 一時間,風言四起,就連丞相府里品級最低的負責洗刷馬桶的家丁們都起了疑惑。 莫不是,真的是自家褚相大人因為政見不合所以就勾結了流寇,屠了人家滿門? 滿城風雨不停,遠比當初軒轅血脈是否正統一事要鬧得更大,就連大理寺,一眾言官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將這些統統上奏給了軒轅。 “三人成虎,流言止于智者,諸位大人不知有何見解?” 早朝上,軒轅在未央大殿上看過了一道道疏奏,無一不是模稜兩可,閃爍其詞的奏文。 這班大臣們,其實個個心里也都清楚得很,太傅府一事必有蹊蹺,和褚相,和另一人都脫不了干系。 可偏偏這另外一人,是不能說出口的一人。 軒轅一聲問,無人敢應。眾臣心里明鏡似的,軒轅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謝太傅與褚相二人中的任何一位,是他們當初太小看這位年輕的玄君了。 如今繼位不過四年,已然收回了兵權,敲打了靈奉寺,至于吏治……如今的滿城風雨也只不過是一個開始。 “老臣斗膽,既是整個鄴城上下都道是老臣與流寇勾結,那還請皇上下旨,將老臣收押天牢,以待一切查明清雪。” 炯目如鷙,褚相側步上前,在未央大殿中向軒轅深深一稽首。他自信,即便軒轅如今兵權在握,也不敢,亦是不能將他落下大獄。 在這與梁國臨川交兵的當口,軒轅不會同時讓大玄有內憂外患的機會。 然而,就在褚相信心十足地這般自請之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褚相忠心可鑒,朕又怎能不辨黑白,將江山股肱落獄?只是……人言可畏,朕決定讓吏部尚書褚子甫代褚相大人暫代左相之位,褚相大人這段時日也可在府中安養度閑,不知意下如何呢?” 意料之外,難以置信,群臣面面相覷。這哪里是為了褚相的聲名清譽?分明是尋了個借口讓褚相賦了閑。 不過,這暫代左相之位的人卻又是褚相的親兒子。軒轅這一手,著實讓群臣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如果真是打算要除掉褚相,怎麼反倒又提拔了他兒子,難道是因為皇後? “老臣……遵旨……” 五味雜陳,褚相大人面上顏色不大好看,平日里貫是精靈的那條舌頭也在這時候不听使喚,在口齒間如離了水的魚似的翻騰了半晌,這才教褚相大人擠出來了這麼幾個字。 倒是一旁褚相大人的好兒子—吏部尚書褚子甫自謙了幾句,這便毫不推脫地領了軒轅的皇命。 那張嘴巴,裂得就好似御花園里的牡丹。 第一百零九章 身世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褚相當天賦閑在家,退下朝後,便止不住地開始在丞相府的院子里來回地踱起了步子。 “為娘就知道,我甫兒有大出息!你爹是丞相,如今你又是丞相,來日乖孫長成,定然又是丞相!!!到底是為娘生養的嫡長子,可比西跨院的養出來的那幾個爭氣多了!” “是阿娘和阿爹平日教導有方,子甫定當光耀褚家門楣!” 褚相一邊踱著步子一邊听著自家兒子和自家夫人的談話,登時便是氣不打一處來。 家里有一個蠢婦就已經夠了,緣何還要多出來這麼個蠢兒子?! 可若說是真蠢,他這麼多子嗣中,除了褚子甫在他的提攜下如今好不容易成了吏部尚書,剩下的那些,竟都是些扶不上牆的爛泥。 這邊,眼見著褚子甫和褚相夫人兩個還在興高采烈地想著將來權傾天下的白日夢,絲毫沒察覺到火都要燒到眉毛了,褚相大人是一刻再也忍不下去了。 只見褚相大人突然停下來了來回穿梭于院子里的步子,轉了個彎,連帶著還沒換下的朝服的衣角在腳邊打了個旋子,他快步流星,來到了還張著嘴大笑的那母子二人前。 “啪!”絲毫不差,兩聲耳光完全重疊在了一起。 褚相大人的兩只手干淨利落地,一左一右甩了自家夫人和褚子甫一人一巴掌。 他生氣得很,手上的力道自然大了些,除開這挨了耳光的兩人險些沒被打翻摔倒在地不說,褚相大人只覺得自己的兩只手也是疼得很。 這兩巴掌下去,褚子甫愣了神,身子不由得向後躲了躲,他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自己的親爹褚相大人。他這回可沒做錯什麼啊? 至于褚夫人……可不像自己那給她爭了一口氣的寶貝兒子那樣畏懼褚相大人。這結結實實的一巴掌,可是如同一點火星崩進了糧草堆里,將褚夫人整個人都點著了! “姓褚的!你好端端發什麼瘋病?!皇上看重甫兒,這才叫他代了你的左丞。怎麼,你非要自己眼巴巴地看著別人佔著這位子才高興?!都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怎麼就心甘情願地對外人掏心掏肺?!宮里那非然丫頭說不準根本不是……” “住口!!!” 眼見著褚夫人一時嘴急,險些就要將褚非然透疑的身世給抖了出來,褚相又是掄圓了胳膊,這回毫不留情地看準了褚夫人的長舌朝她扇了一巴掌。 這次的巴掌分量不輕,遠遠比剛才那兩巴掌要來得沉重。 也不知是褚夫人著實站不穩,還是故意要讓褚相大人難堪,挨了這一巴掌的她,竟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任是誰也不會想到,堂堂褚相大人的發妻,居然和街頭巷尾的潑婦一般灑起了潑。 “你不讓我說,我偏要說!!!姓褚的,老娘十六就嫁進了你們那時一窮二白的褚家,沒有那些嫁妝,沒有老娘天天忙前忙後,養蠶織布,你能清閑地考個功名出來?!能養活得起西跨院里的那些狐媚子?!!當初也不知道從哪家紅玉楚館里抱來的野種,還記在在了我的名下!” 褚夫人破口大罵,鼻涕眼淚齊流不停,一只手更是抬到了半空中,伸出一根指頭來指起了褚相大人。 就好像這樣,能在褚相大人的天靈蓋上戳出來一個洞似的。 “娘!娘!!小聲點,這時候可別胡亂說這些,小……小妹她可是皇後!” 眼看著自家老子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紅,到現在愈見黑青陰沉。褚子甫連忙把坐在地上撒潑的褚夫人給拉扯攙扶了起來。 他在提起褚非然的時候,舌頭磕絆了一下,不為別的,只是他平日里已經叫慣了三個字“小雜種”。 被扶起來的褚夫人嘴上仍不饒人,她一點都不怕褚相大人會再招呼她幾個爽利的巴掌,總不至于因為被皇上罷了職權和一個不明不白的外人而要活剮了她! “滾!滾!!都給我滾出去!!!” 褚相大人面色極其難看,臉耷拉得極長。大抵是因為今天在朝上受了不小的打擊,方才的嗎三巴掌也耗費了他不少氣力。褚相大人沒再動手,只是厲聲呵斥著褚夫人和褚子甫,將兩人和一眾戰戰兢兢的家丁、侍女盡數都攆出了東院。 這下丞相府里諾大的東院里,就剩了褚相大人一個。 沒了其他人在一旁,褚相大人又是心煩意亂地在院子里兜上了好幾圈,時不時還要對準廊柱上的鳥獸花紋來上一腳。 可這樣做的後果,無非只是踢痛了他自己的腳趾。 “啐!” 褚相大人心中暗火無處發泄,喉嚨里也哽得他難過,這一難過,他渾身上下各處就起不自在。 明明是九月時節,他卻感到一陣陣要命的暑熱,這促使他將身上的朝服脫了下來。這是他自家的丞相府,又是無人在側,褚相大人索性將朝服揉成了一團,直接丟在了地上,自己進去了書房。 丞相府的書房最是個閑適的去處,冬暖夏涼,還有不知從何處來的一股梅花冷香。這不同尋常之處倒不是因為建造之初獨到的構造,而是因為書房下的密室。 準確地說,一切都該究緣于書房下密室里的那一枝白梅。 謹慎又謹慎,小心又小心,褚相大人確信真的沒有別的人進了他這素來不讓人進來的書房後,這才躡手躡腳地調轉了書架上一本書的位置,進來了通往地下密室的暗道。 “非然……是我……” 褚相大人走近了密室中心,那里只有一處私設的香案,香案上沒有牌位,沒有畫像,只有一枝看似才被折下不久的白梅。 整間密室里都浸染了一股久久不散的梅香,哪怕真的是只有這一枝白梅。 “非然……我……” 聞著鼻下絲絲不變,一如當年的幽香,褚相大人突然意外地變得拘謹起來。畢竟,他這次來得十分唐突,且失禮。 因為方才的急熱,他如今身上只留了衣。 “非然,這就是你說的報應嗎?當年……終究是我……” 褚相大人不單單意外地拘謹,他的言辭也變得怪異起來。他眉關緊縮,雙目卻是極其溫柔地,一邊喚著自家小女兒的名字一邊看向了香案上的那枝白梅。 那神情,仿佛是在與一位紅顏知己默默對視著。 一瞬間,隨著經年累月積染的梅花香,褚相大人陷入了許多年前的回憶之中。 那時的他還未入仕,只是在北郊外的一處茅草屋里只知道終日埋首書林學海的書呆子。 既是書呆子,自然是要被家里的“鳩盤荼”天天念叨的。 是以,受不了黃臉發妻的無端嘮叨,他每日一大早便會出門去往山頭的梅花林,有時一待便是一日。 後來更是搭了一處小院在那邊,若是無事,他便終日住在那里,或是信步而游,或是烹茶悟道,十分自在。 “嘻嘻嘻……你是何人?這麼多年,可是頭一回有人能沖破了那瘴氣還好端端走進來的!” “我……小生……” 只是一時好奇和純屬偶然,當初他只是為了避雨才誤打誤撞地闖進了那片神仙洞府。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那時的她,還是“陶非然”,而不是“褚非然”。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出塵的女子,即便他也同樣沒見過鄴城內紅玉楚館里有名的花魁,但他覺得,即便花魁在此,也比不上這樣一個女子。 不,是根本無法同她相提並論。她是仙子,如何能用平平無奇的俗物來比較? 就這樣,他認識了那處神仙洞府里的“陶非然”,他一點也不訝異于她的身份,她是北郊的山靈。 她也同樣不提防他,僅一面的交談過後,就告訴了他,她除了是北郊的山靈,更是負責看守被關押于此的妖邪。 她說,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外人了。 那日,他與她清談了許久,久到雨停了,又下過了另一場;久到夕陽西下,殘月一彎掛上了遠處的梅峰;久到鳥鳴風靜,周遭浸染了一股雨後獨有的幽冷梅香。 如果能再重頭來過,他只希望永遠停留在那時,他與她從來都不曾走出過那一片迷瘴。 第一百一十章 愧疚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遠離塵囂,自在逍遙。除了偶爾那布滿濕滑青苔的石門後會傳出不那麼讓人愉悅的聲音。 一如那濕滑的青苔,被關押在門後的妖邪的聲音生冷冷的,偏又像一條蛇似的,纏繞在脖頸上,膩得直叫人汗毛立豎。 “哈哈哈哈……在這片林子里住了這麼久,你就不擔心掛念你的親人、故友嗎?” 這妖邪的聲音雖然不那麼讓人舒服,可他這一句話卻是實實在在地提點了他。 然而,既然能安樂于此,他又何必去掛念那些個煩心事呢? “世事爛柯,我既然已身處此地良久,說不定他們已然作古,又何必想呢?” 忽視了山靈非然再三莫要與這石門後的妖邪交談的警告,那時的他,倒是趾高氣昂,仿佛一點不在意地說出了這句話。 可若是有另外一人在旁,一定會看到他手里正攥著一個不過巴掌大的木雕馬。 褚相大人年輕時為了養家糊口,倒也曾同一位老木匠學了點手藝,後來便又擱置下來,偶爾動手雕琢了那麼一兩件,也只是當作玩樂。 可他這“玩樂”的成品,也著實不俗。先有他在北郊那處茅草屋里的案幾,後又有他前幾日為陶非然做的一套茶具。 雖然比不上鄴城內那名家手筆,卻也是自有一番雅致。 “哦?既是爛柯,如何你還把那蠢物抓在手里不放?” 最是不留情面的一句針對,妖邪揭破了他拙劣不堪的謊言。 他記得他那時把木雕那攥得更緊了,幾乎都要把馬腿拗斷。 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蠢物,而是一點牽掛。那時候,他的兒子褚子甫已經出生了,正是牙牙學語的年紀。這木雕馬,是他刻意做了好久想送給自家兒子玩的。 “你這妖邪,被關押在此,不思悔改,反倒管起我的事情來了!” “哼……我是可憐,可你那家中的妻兒不是更可憐嗎?無緣無故就這麼被拋下,原就是背井離鄉而來,在此地無依無靠,這母子兩個怕是要風餐露宿……” “爾等妖邪,住口!!!” 被貫是會洞察心思的妖邪說穿了心底最不願面對的,在那一刻,他心中的防線瞬間塌毀了。 不理會妖邪狂妄的笑聲,他一拳又一拳砸在了那道石門上,他打不到這妖邪,只好砸這石門來泄憤。 他也不知道,為何自己竟是如同著了魔一般,幾乎將自己的拳頭都要砸石門砸得見骨。 直到外出的陶非然趕回來,及時喚醒了他的神智。不然,他那一雙手可是要廢了。 “非然……我……我想回去看看他們,你放心,就幾日。自此我便斷了俗念,同你一輩子守在這兒……” 在陶非然為他輕手輕腳止血上藥,包扎傷口的間歇,猶豫再三,他到底還是將這點掛念對她說出了口。 只不過,他仍然沒有告訴她真相,那在北郊住著的可不是他所謂的“兄嫂一家”,他根本也沒有什麼所謂的兄長,他就是他自己的“兄長”。 “既是如此,那便回去看看吧……你若是……罷了,早去早回……” 他不曾看見她臉上的落寞。 他想,只幾日的功夫,他去去就回,之後再也不要出這神仙洞府,他要同他的非然相守到老。 然而,他太高看了自己的淡泊,也太高估了自己的薄情。 雖然家里的糟糠妻仍舊是見他就罵,實在是惹人煩。可一見了許久不見的兒子,他整個人便不再覺得家里頭這潑婦有多聒噪了。 之前還是個牙牙學語的孩子,到如今,已經是個會招呼人的鬼靈精了。 只有一點差強人意,他兒子會叫“娘”,會叫家里的看門黃犬為“快腿”,餓了會要東西吃,渴了會要水喝……該會說的一句都不少,可偏偏就是不會叫“爹”。 “哼!你個整日不著家的死鬼,只知道躲在那林子里和不知道哪里來的野狐、女鬼享清閑,也怨不得兒子不認得你!!!” 家里的這凶狠狠的鳩盤說的這句話也真沒有說錯,委實是他離家太久了。 于是,就這樣,他留了下來。 一天與兩天有什麼分別,兩天與三天有什麼分別…… 不知不覺,他便停留盤桓了幾個月的功夫,總算兒子學會了叫他一聲“爹”。 然而,他還沒有準備好要遁隱山林,這幾個月間的功夫,他不光只是教會了自家兒子叫他“爹”,他又去參加了鄴城的官試。 雖然,他已經考了多年都沒有考中,但在離去之前,姑且就讓他再考這最後一回,等上幾個月,讓他徹底死心。 況且,眼看著家中又要多了一個叫他“爹”的人…… 多半年過去了,到了放榜的日子,他意外地在那一長串的名錄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姓。 沒過上幾日,他又添了一個女兒。 登得廟堂,兒女雙全。那時的他,真可謂是春風得意。得意到,甚至讓他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曾想要與那陶非然歸隱山林,白頭相守。 就這樣,他帶著家里那還是喜歡嘮叨罵人的鳩盤和一雙兒女搬進了鄴城里的一所宅院。 又是不知過了多久,他在鄴城里摸爬滾打了好些年,這才成了吏部尚書,就連他住的宅院也是搬了幾回,擴建了幾回。 如果不是她突然找過來,他都不曾想起當年的事情來,他甚至以為那只不過是一場虛無縹緲的美夢。 “非然,你的樣子還是沒有變啊……” “非然?那是我的名字?那你一定知道我是誰了?” 佳人面目不曾被歲月摧揉,一如當年那般的出塵。只是除了幾分仙氣,她臉上盡是茫然的神色。 明明記得他的名姓,卻是忘記了他和她的一切。 褚相大人也是後來再度前往那處神仙洞府時才從那依舊被關押在石門後的妖邪口中知曉,這一切皆是因為他。 “凡人皆寡情,男人皆薄幸。這凡間的男子嘛……自然也不少你這一個薄情寡幸的……哈哈哈!” 撫摸著石門上突兀而生的綺麗花紋,看著周遭已然變幻成一片桃花林的神仙洞府,他從妖邪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她等了他許久,她還記著他會回來找她。 然而,他卻再也沒了人影。 “莫不是出了不測?” “凡人生老病死,實屬平常。可你麼?難為你竟動了凡思……” “不行,我要去尋他,可……” 心中掛牽遲遲未歸的摯愛,卻又因為山靈之神和看守妖邪之責而不能隨意離開北郊的梅林。 兩相猶豫間,竟真讓她想出了個妥帖的妙法。 雙姝異命,一魂兩分。 既是要守著北郊被關押著的妖邪,那便留此半身。 她想尋他,那便讓這半身去尋。 是以,半身化緋,永守北郊;半身為梅,尋君四方。 不過到底這也是逆了無常天命的禁術,怎會沒有什麼代價? 守住北郊妖邪的半身雖然靈力俱全,卻全無一點神思,只是一尊守在那里會動卻有形無實的神像。而這出來尋他的半身雖然會笑、會哭,有著七情六欲,卻也同凡人沒什麼兩樣,甚至除了他的名姓,其他的完全都不記得。 礙于身份與聲名,褚相大人作出了一個他後悔了一輩子的決定,他將陶非然安置在了一間外宅里。這一回,他仍然對她說了一樣的話,他會回來見她的。 這一次,他並沒有食言。只要一得了空閑,他便會去那座宅子里去見她。 他教她詩書,他教她琴棋畫藝…… 只是,這一回他只告訴了她,他與她曾是極好的故交知己。他想尋一個合適的時機,與她真正的做一對神仙眷侶。 他仍然記得,她同他說,她最愛白梅,所以他和她在那所宅子里植下了許多白梅。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他與她還可以過很久。 然而,不知是天意弄人,又或是不知從何人嘴里傳出了風聲。那時的皇上,如今玄帝軒轅的皇祖父偶然微服街巷時,竟遇上了出游北郊的陶非然。 就這樣,陶非然糊里糊涂地入了宮。從此失卻了陶非然這一名姓,成了鄴城皇宮里的羅浮夫人。 祖皇待她極好,知道她喜歡白梅,便派了人將北郊山頭上的梅樹盡數都移來了城中,宮中。 甚至為她在御花園里建了一方梅園。 在那時,褚相想過,既是入宮做了皇妃,定是一生無憂。這樣想著,他心中的愧疚也減輕了許多。 然而,他錯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羅浮影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祖皇雖然是大玄的第二代聖君,但他這“祖皇”之號卻是當之無愧。 金甌成缺,山河變色。天下大亂多年,能像先頭的傀儡皇帝在失去了半壁江山後還能守著殘山剩水,偏安一隅,已是萬幸。那時的祖皇還是玄王,雖有皇帝在上,可大玄的生殺大權統統都在他一人手中。 傀儡一樣的初代玄君,只在那鏤金雕龍的御座上坐了不到三年的光景,便“下了罪己詔”,退位讓賢,傳與了自己的堂兄—玄王。 祖皇還未登基前便已有了正妃,既是正妃,那自然是要封為玄後的。 更何況,她的身份,可還是梁國的長公主。 關于後宅之事,褚相大人一直覺得只是自己家里有這麼個難纏的鳩盤夜叉,卻不知這其實可以說是婦人通性。 一切皆源于“嫉妒”二字,別說是街頭巷尾的尋常夫人,還是他家中的母夜叉,就連一國之後也不能幸免。 祖皇愛羅浮夫人,為她移來了滿城白梅;為她一笑,免去了玄國百姓的三年徭稅,因她悲憫,靈奉寺內便多了一處施恩舍…… 殊不知,這愛得深切,某人的嫉恨就醞釀得更是怨毒,日復一日,在這濃郁怨毒之中終于滋生出了一場惡孽。 “听說了嗎?羅浮夫人啊,可不是人呢?” “啐,這可不能空口無憑的瞎嚼舌頭,宮里的那位羅浮夫人不是人是什麼?是妖?是鬼?!你見過有這麼貌美心善的妖邪嗎?!” “那你可曾見過幾年都不曾色衰容老,能使枯梅復春,身上還有一股子天生香氣的凡人嗎?羅浮夫人又不是仙子!若真是仙子,鄴城大旱她如何坐視不理?!” “這……羅浮夫人,莫不是真是梅華化妖而來?” 那是他第一回真正見識過了何謂“三人成虎”,在有心之人的授意下,哪怕她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也要被說成是一個十惡不赦,啖人血肉的妖邪。 是以,那玄君祖皇漸漸薄了對羅浮夫人的寵愛,可到底也是沒如玄後的心願回去她的玄霜殿。 畢竟,玄君身邊從不缺少一個足以讓他為之駐步的女人。 玄君的冷遇如同一味藥引,被投入了玄後常年守著冷榻而生出的孤怨之中,連帶著那經久不散,從未消卻的嫉妒,共釀成了更為幽怨的不擇手段。 褚相記得,那年的冬至,是他見到她的最後一面。 她一身素衣,一如當初他見到她時的模樣。唯獨不同的是,她滿頭銀絲,與她經年未變的面容相比,十分的妖異。 彼時,先康王還是個在她懷中的襁褓幼兒。 “不是!不是!!我不是妖孽!!!” 懷中酣睡正濃的麟兒被強行奪去,掙扎間,她被一眾羽林衛綁上了刑台。 縱是她喊破喉嚨來得千言萬語的申辯,也不抵宮外寥寥幾句流言。御座上的那個男人,玄國的聖君,他不信她。 哈,既是聖君如何能有一位妖妃在側? 寒刀霜刖,罡風刮骨! 在一眾大臣和玄君、玄後的注視下,她一身素衣隨著她所受的刑罰,活生生地浸染成了赤紅色的衣裙。 連同著被風吹落的白梅碎瓣,也成了飄散的紅雨。 “我……你們既說我是妖邪,那我便真正遂了你們的心願……” 怨憤九重無可卻,紅雨漫天聞風蕭。世間再無羅浮夫人一人。 褚相大人清楚地記得,隨著她最後的一聲嘆息一同飄出的還有她對玄國皇脈施下的詛咒。 好似在那最後一刻,她想起了她自己,也想起了自己。 “啊!皇上,你看,妖孽現形了!!!” “快看!快看!果然是妖孽啊!!!” 褚相大人是在她斷了氣後一直埋著頭的,可周遭同僚們的連連驚呼和玄後的一聲尖叫讓他按耐不住地突然直起了身子。 刑台上已不見了那慘狀十分的亡軀,取而代之的,是平地而生的一棵緋桃。 在漫天風雪中,在滿台滿眼的淋灕鮮血中,開得燦爛的緋桃,異常的妖冶且妖異。 這棵緋桃,當場便被玄後命人連根拔起,斬之燒之,就連灰土也揚進了宮里的不知哪口枯井里。 忌諱同母,太子也就是天啟廣帝繼位後更是對緋桃頗有忌嫌,甚至在宮中下了禁令。 至于還是個幼兒的先康王,玄君索**托給了另一個妃子撫養。 沒幾年,玄後便去了,又過了幾年,祖皇也是病軀難支,盡管如此,他每日還是會去那片梅園待上一兩個時辰。 那十幾年是鄴城皇宮最是安穩的年歲,直到祖皇動了廢嫡易儲的念頭…… 那時,他在朝中沉沉浮浮多年,仍然還是吏部尚書,他亦是斡旋了多年,受了皇命暗里同一班文臣護著先康王。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太子羽翼漸豐,又有軍功在身,怎麼看先康王也不會有登臨天下的機會。 這是他這輩子做的第二個最後悔的決定,為了左丞之位,他投靠了太子,後來的天啟廣帝。 玄君祖皇的病是一日重似一日了,每日除了被幾個內侍攙扶著去梅園轉轉,他什麼也做不了。 不然,早幾年被他送去甦毗國的先康王也斷不會被太子派人接回來。 這一切與他無關,褚相大人如是想著。 天啟元年前的那個隆冬風日,褚相記得,那天鄴城里的白梅也香得如同這枝一樣。 祖皇駕崩得十分突然,等一眾內侍發現這件事的時候,他冰冷冷的身體已在砭骨的寒風中僵了一兩個時辰。 也是那一夜,他做了一個夢。夢里的羅浮夫人仍舊穿著那身白衣,一雙眼楮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他,時刻不離。 他往右,一雙眼楮也跟著轉向右邊,他往左,一雙眼楮也同樣會跟著轉到左邊。他在夢中無狀奔逃,這雙眼楮便一直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她是在怨他,所以才要留了一雙眼楮來對他緊追不舍,這樣的恐懼一直持續到他從夢中驚醒。 夢醒了,他卻沒覺得這只是一場噩夢那麼簡單,榻邊尚存著縈繞不散的桃花香。 翌日,好不容易從宮中脫了身,他便立刻獨自一人潛行到了那處北郊的山頭。 這一回,整座山頭都變了個他幾乎不識得的模樣,原先滿眼的梅花林已經不見,入眼的卻是不該在這時節開放的桃花。 緋紅如醉,他當時險些便要死在了那片桃花瘴里。 是一個手里拿著一枝白梅的小女孩救了他,見到小女孩的第一眼,他便知道那是非然。 “嘻嘻嘻,這半個不如就留予我吧……你以為如何呢?” 雖然不知道此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守著妖邪的半身怎麼會突然變化成了一名女童,可他知道,將她這一個看起來不過才六、七歲的孩子一人留在此處是極其危險的,即便這妖邪仍然在石門封印後脫不了身。 所以他從此便多了個“女兒”,他為她取名為“褚非然”,將她記在了家中夫人的名下,卻又是只將她安置在桃源居中。 這桃源居,原是他當年在此閑居時的那間破廬,仔細命人修整了一下,添置了些許物什,又是尋了好些穩妥可靠的人過來伺候,這才讓他安心的將褚非然留在北郊。 這一留,便留了十一年。 這十一年中,每每去時,那妖邪嘻嘻笑笑的聲音宛如不散的夢魘環繞在他的耳邊,那是出自他口中最歹毒的詛咒。 “她命中注定要再次死在宮中,你無論如何都救不了她,嘻嘻嘻……” 第一百一十二章 秘辛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皇後近來如何?” 批看公文的年輕玄君從他的隨身內侍手中接過了一盞祛寒茶湯,仿佛蜻蜓點水,不經意地隨口問了一句。 “皇後娘娘一切安好,近來仍是常常去掩雲殿去看望康王殿下。” “哦?看望是麼……可還有別的事情?” 半躬著身子的丹玉又一次感受到了背上有兩片刀子滾動的感覺。 “皇後娘娘同康王殿下每日相談甚歡,再無余事。” “相談……甚歡……是麼?如何個相談甚歡的模樣?你且說來……” 感覺到軒轅語氣突然轉平,丹玉背上也松懈了力氣,一直僵在那里的兩塊肩胛骨也被他松放了下來。 不過,就在他剛要暢快地松上一口氣時,軒轅卻突然扔了手中的公文,走下了書案前的坐席。 丹玉沒見到他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是在大步流星地正朝著寢殿外面走去。 “丹玉,還不快跟上?!既然皇後娘娘和康王談得那麼高興,朕也要去听听!哈哈哈哈!” 一反常態,軒轅仰頭大笑著幾乎是大搖大擺地走出了他的寢殿,完全沒有平常那副穩重的模樣,甚至沒有一位玄君該有的樣子。 丹玉一點也不詫異。 時而陰沉,時而狂躁。軒轅近來陰晴不定,時常變成“另外一人”的時候是越來越多了。 見過好多回,丹玉已經習慣。他之前就曾從他那位被他親手送上黃泉的義父講過。 “這大玄的皇脈啊……多半是染了太多惡孽,所以這些個王孫貴冑沒幾個能好好活到老的……” 這話委實是不差。 從駕崩在梅園的祖皇算起,天啟先皇那一輩的王爺們死的死,殘的殘,到天啟二年時,也只剩了先皇,瘋掉的先齊王和最幼的燕王。 下一輩子弟,更是大多體弱多病,能成人的更是貧少,仔細算算,祖皇的血脈才不過到了第三代,如今也只剩了玄君軒轅,齊王軒轅理,燕王軒轅鑠和康王軒轅理。 怕是這軒轅身上也帶了癲狂的隱疾,丹玉如是想著。 “快走!快走!!快點走!!!” 興致異常高漲的軒轅十分嫌棄身後丹玉拖泥帶水的步伐,一路上,似乎到了每走上四五步就要催促一聲丹玉。 丹玉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加快腳步,緊緊跟在突然變得有些癲狂的軒轅身後。 出了寢殿,穿過幾條宮道,軒轅和丹玉已然來到了掩雲殿外。 然而,在這個時候,軒轅卻又在掩雲殿外停住了,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所以不打算入殿。 丹玉不明所以,只好安分地守在軒轅的身後,看著他在掩雲殿前踱起了步子。 他想,或許軒轅仍然不知該如何面對軒轅。 他先殺了劉出,而今又殺了謝太傅…… “哈哈哈,丹玉!隨朕先去玄霜殿等著皇後!” 莫名其妙地,在掩雲殿前少說轉了也有五六圈的軒轅突然又是仰頭大笑,一只手干脆也叉在了腰間,騰出來的另一只卻是過來拉扯起了丹玉,半拖半拎地帶著他朝著玄霜殿的方向走了。 這二人前腳一走,後腳便有一角月白的袍子閃過了半開的掩雲殿大門的門縫,仿佛一只輕靈的狸貓。 丹玉連忙快了腳下的步子,心里卻又不禁一陣嘀咕,畢竟他還從來沒見過軒轅有像現在這般癲狂的時候。 好似他不是軒轅……不對,不對,就算眼前的這人再瘋,也是如假包換的軒轅,是大玄的玄君。 然而,被一路提著衣領拖到玄霜殿的丹玉恐怕也不會想到,他眼前的軒轅,不過是有著軒轅殼子的妖邪。 “快點,快點!!!” 從掩雲殿到玄霜殿,軒轅是特地拎拽著丹玉從一條少有人經過的宮道過去的。 軒轅,或者說是現下正佔著軒轅的殼子的妖邪似乎特別不滿意丹玉那慢吞吞的步子。即便他已經像只老鷹捉了獵物在爪中似地拖拽著丹玉,他仍然還在口中催促著不停。 這也難怪,往常丹玉沒在他跟前伺候著的時候,他總是運上身法快行幾步,往往都是眨眼間的功夫挪移到要去的地方。真正像現在用腳走,他不習慣。 “下官見過皇上……奴婢見過皇上……” “免禮免禮!” 玄霜殿不比掩雲殿門前那般冷清,不等走到近二三十步的地方,拎著丹玉的軒轅就陸陸續續見過了好些女官和宮人。 自然,這些女官和宮人,見到丹玉這副模樣,也都一個個低了頭,生怕自己也哪處不對,惹惱了軒轅。 許是覺得樣子不太妥帖,等走進了玄霜正殿,軒轅立刻將手勁一松,丹玉脫開開,險些沒撞到朱漆雕柱上。 “哈哈哈,你可真是笨手笨腳!” 不知道什麼時候,軒轅已經站在了那根朱漆雕柱旁,伸出了一條腿來,將快要迎頭撞上柱子的丹玉一腳踢倒在地。 雖然是個不太合他眼緣的凡人,可到底也是自己這身殼子的血脈相連的兄弟,這一撞要撞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奴才謝過陛下!” 忙不迭地從地上利落地爬了起來,丹玉又是站到了軒轅的身側。 “陛下,可要奴才為您備上茶湯?” 今日鄴城內無雪,卻有搖枝寒風。便是小跑了一路過來了玄霜殿,丹玉也覺得身上還是有些冷的,更何況,眼前的軒轅匆匆忙忙“趕來”玄霜殿,連雪裘都沒來得及披上。 “唔……好……” 在眼前隨意進來的一方不知道名字的庭院里,軒轅左顧右盼,最終將目光鎖定了一處廊下的棋盤。 他從容地盤膝坐了下來,眯縫著雙眼應了丹玉。 “慢著!你去寢殿書房,將屏風下暗格里的酒替朕取來。” 軒轅一邊說著,手上一邊擺弄起了棋盤上黑白錯落的棋子,細看,他是在自己和自己下著這棋盤上已有的棋局。 “陛……陛下?” 听了軒轅的吩咐,丹玉愣了愣,他還從不知道原來軒轅在自己的寢殿里秘密地收有藏酒。 就在丹玉驚愕愣神的這陣功夫,軒轅一手執白,一手執黑,緊盯著棋局的眼楮突然起了變化—他的左眼眼底泛起了一陣幽綠。 “信雪穿庭,朕讓你去將信雪穿庭取來。” 軒轅偏了偏頭,右半張臉望向了丹玉,丹玉連忙應了這一聲吩咐,腿腳麻利地趕去了軒轅寢殿的方向。 “唔,你當真舍得?” “不是舍不舍得,而是你絕無贏朕的可能!” “嘻嘻嘻……話可別講得太早……” 前腳丹玉離開,後腳與自己對弈的軒轅突然莫名其妙地嘟囔起了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伴隨著每一句語氣的變化著的,還有他的左眼。 熒光明滅忽閃,這讓正與“自己”交談和對弈著的軒轅看起來更為詭異了。 與此同時,丹玉人已是急匆匆地趕到了寢殿書房,他跑得太急,在屏風前蹲下來時,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雖然軒轅對他的吩咐不過幾十字,甚至沒有詳細告訴他到底是哪處的暗格,可這難不倒丹玉。 仔細地翻找翻找,再小心翼翼地整理好,他能做到。況且,他並不需要將每一個暗格都翻找一遍。 既然是軒轅珍藏寶貝到都要收到寢殿暗格里的美酒,那他想必已經是很久沒有動過了。不常動的東西,自然總是被壓到最後,或是某處看不見的角落。 最後一格暗格被打開了,里頭有一小壇,瓷白色的,似乎還隱隱透著梅香。白瓷小壇里淡紅的酒漿打在內壁上,倒襯得瓷面看上有些淡粉。瓷壇的封口處,被人貼了一道紅底黑字飛金的簽子在上頭,簽子上寫的,也確實是軒轅要丹玉來尋的東西—信雪穿庭。 確認無誤,丹玉兩手輕輕地將白瓷壇捧了出來,好似是在抱著一個筋骨嬌嫩的奶娃娃一樣。 但是,這處暗格里除了信雪穿庭,尚有一件別的東西。 像是一角被火燒了只剩一半的書信。 丹玉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陣偷看的沖動,事實如此,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然而,在雙眼掃過那書信上的殘言片語後,看信的人臉上出現了讓人難以想象的錯愕神情。 “不會……不可能……不可能……” 丹玉一下子坐倒在了身後的空地,殘信也飄落到了地上。 他方才委實是跑來得是太急了,直到現在也沒注意到這個被他打開的暗格門上,沒像別的暗格門上有著一層厚厚的積灰。 他的注意力如今更是都轉移到了驚愕之中,只因為,那寥寥數語告訴了他一件秘辛,他是先皇的血脈。 第一百一十三章 遲聞噩耗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驛馬長途,星轉斗移。 自從臨川啟程,謝瑾、劉時和雁夫人一行人已是在路上行了將近三、四個月。 不似當初軒轅從鄴城外封到臨川時的拖沓,一行人既是沒有帶上許多行裝,一邊也是不斷地有收到從鄴城傳來催促著他們速速歸鄴的信函。 本是要五個月的行程,一行人不敢路上稍作停留,硬是提早了大半個月的時節趕了回來。 “啊……真好。阿時,看來我們還能趕上年夜飯……” 在前往清河城的山路上,謝瑾不時地打量起了這周遭對他來說愈見親切與熟悉的景象。 清河城是離鄴城最近的防城,城中百姓除了守將與兵士,大多也都是世代守將和兵士們的後人。 他對清河城並不陌生,因為他的母親—謝夫人正是這清河城守將家的女兒,這里對他來說,是外祖家,更是第三個他最想回來的所在。 “哈哈哈,阿時!之前我阿娘可同我講了,我那幾個舅舅可是都爭著想拉你和許赫當我幾個表妹的夫婿呢!嗯……不過阿赫那小子已經在北疆與人有了婚約,看來他們只能搶你一個了,哈哈哈,等一會兒進了清河城,可別怨我沒提醒你!” 謝瑾說著,將散下來的一鬢碎發用手撥到了腦後,他笑了笑,快意非常,絲毫不加掩飾地蕩漾在了他的唇齒之間。 其實他平日里是習慣用扇子擋了自己的臉再這樣放肆的,可他只要一想到自家幾個虎背熊腰,人高馬大的舅舅團團圍著劉時爭著搶著要他當自己的東床快婿的情形,他就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然而,這邊謝瑾騎馬跟在坐著劉時與雁夫人的馬車旁已是笑了好一會兒,馬車里的劉時卻不見有任何動靜,換了平日,劉時不管是想沒想出對策法子來,總是要淡然笑著回他一兩句的。 可今日,他異常的安靜。 並不單單只是從他開始講起自家幾個舅舅都想搶他當女婿,也不單單只劉時一個,雁夫人和劉時二人從一大早出發時就沉默極了。 謝瑾停下了他的笑聲,彎起的一雙隨了謝夫人眉眼也漸漸板了回去,這時候,他在容貌上倒更像是謝太傅了。 突然嚴肅認真起來的謝瑾在方才的一瞬想通了其中關節。既是眼看著到了清河城,不日就能回去鄴都,這兩人自然不免要想起劉出來。 “謝瑾啊,謝瑾……你可真是!剛才好好的,講什麼能趕上年夜飯的話?!” 自覺一時失語,謝瑾兀地尷尬地垂下了腦袋,像只撥浪鼓似地晃了晃。 年關將至,合該是舉家團圓,聚在一起吃年夜飯的時候,可是……康王府中再也沒有了出伯這一人。 察覺到馬車外謝瑾突然的沉默,馬車里的劉時自然明白了他是突然想到了劉出,他一準以為雁夫人同自己心中正十分難過。 難過不假,卻不只是為了劉出。 一路上,謝瑾要日夜看顧二人的周全,所以每到一處驛館,從鄴城傳來的御令都是交托給了他來看。 軒轅好似一早就知道了謝瑾會和他們一同回來鄴城,所以在前幾天剛接到的傳書中特地吩咐了劉時去辦一件事情。 “待爾等到了清河,見旨如朕,大理寺丞謝瑾即刻駐留,其余人等十日內歸鄴,不得有誤!” 無端的一道秘旨,毫無理由地讓謝瑾留在清河城,劉時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可他的這絲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 隨著皇宮信函中的一道秘旨,尚有另外一封交給他的書信。 這封信也是軒轅寫的,內容與秘旨一樣的潦草。可它帶給劉時的驚愕與悲痛遠遠要超過離鄴城越來越近,對劉出的思念。 信中,一切都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鄴中流寇作亂,太傅府罹難無一幸存……秘而不宣,鮮有人知,若謝瑾知之,望汝好生勸慰。 坦白而言,他實在無法開口。流寇作亂,全府罹難……如此……如此荒謬的事情,便是軒轅親口告訴謝瑾,他也斷然不會相信。 “禍根啊……禍根……” 劉時這般想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突然明白了緣何謝瑾說當初謝太傅會在群臣議戰時奏請了軒轅,薦了他一個大理寺丞來當隨軍軍師。 謝太傅應該也很早就察覺到了,軒轅視他為一個必除的威脅。 如今,真正知曉先皇死因的外人,那也只剩了他與現在的漢君了。 小心翼翼地,劉時挑開了馬車簾子上的一角,透過這一角,他看到了馬車前頭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清河外城雪景的謝瑾。 他沒忘了自己的職責,不時地四處張望警惕著白茫茫,偶爾點綴著冬綠的四周。可在那一雙眼楮里,劉時看見了屬于一個孩子般的天真與喜悅。 若不是謝瑾他現在已經是有了官職在身,還要看顧著馬車里他與雁夫人,他定會毫不在乎別人的眼光,立刻跳下馬來,在雪里翻騰幾個滾子。 “回家了!回家了!!馬上要回家了!!!” 三鶴偶爾會有心意相通的時候,劉時從一早便听見了謝瑾在心里將這句話念叨了無數遍。 可是…… 看著幾乎要在馬上“蠢蠢欲動”跳將起來的謝瑾,劉時無言地苦笑了一聲。 “雁姨……時兒該如何同阿瑾說,如何同他講出……講出這些……” 他自那天起就同雁夫人一同將這件事瞞住了謝瑾。他將這件事,同許赫一樣,深深埋了起來,就算三人有心意相通的時候,謝瑾也絕不會知曉。 可如今已是眼看著到了清河內城,他同雁夫人是再也瞞不住了。 劉時沒有听到雁夫人的回應,他只听見從雁夫人口中傳出來一聲長嘆。 “還記得太傅大人同聿先生一樣,最喜歡吃桂花糖了……” 相對無言,沉默不語,馬車里的兩人听見馬車輪子似乎漸漸慢了下來,是了,是到了清河內城了。 “這……這是?!莫非……” 一到了城門外不過百步遠的地方,謝瑾便停馬愣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滿城的一片素白,卻不是因為風雪,那是為了喪祭而準備的縞素。 走近了,城門前,城牆上的兵士,從城門前經過的幾個行人,無一不是一身縞素。 守城的那個認得他的一雙老兵士見了他,更是都裝作被迷了眼楮似地揉了揉眼楮。 謝瑾心中愈發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清河內城上上下下,男女老幼人皆一身素白,只是主城樓上並沒懸上白色的喪祭旗。 “難道是光哥兒?不可能,他還那麼年輕……” 懷著這樣的不安,謝瑾又是加快了馬車與自身的行程,幾乎是橫沖直撞地趕到了守將府。 一路上,沒人怪他。 等到了守將府前時,謝瑾看見府匾上已然掛上了一方白色的喪祭旗。 “阿時,雁姨,我……我先去看看!” 來不及照料後方還有幾步未到的車馬,謝瑾回頭朝馬車喊了一聲,這便急匆匆地從馬背上直接跳了下來,滾了半衣袍的雪,慌慌張張地直奔府內去了。 他不信幾個舅舅、舅母,又或是那幾個表哥表妹會出了什麼事情。 進了正廳,謝瑾松了一口氣。 他這幾個舅舅、舅母、表哥和表妹一個都不少,都好生生地站在他眼前呢! 可是,那這些……又是為誰辦的喪事? 謝瑾看過了一圈舅舅、舅母、表哥和表妹,每一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瞧他。眾多女眷,府里的幾個老府丁也都在抹著眼淚。 這時候,劉時攙扶著雁夫人也走了進來,這二人同他的幾個舅舅、舅母、表哥和表妹一樣,竟是垂著頭,不敢瞧他。 一瞬間,謝瑾仿佛明白了什麼,他的心也好似被人突然埋進了屋外的風雪中。 “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 …… “好光哥兒……你告訴我,你和我說……說清楚,可是我爹娘他們出了什麼事?我求你,告訴我……” 問過了一圈長輩和他的表哥表妹,無人回他,他只好走到了那個只比他大了一天的表哥面前,哽咽著,問出了他最不願面對的這個問題。 被稱一聲“光哥兒”的年輕兵士模樣的人,听了這話,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雖然他咬緊了牙關,卻無法遏制自己紅了的眼眶。 “鄴城那邊傳來了消息,流寇作亂,太傅府……太傅府罹難,無……一……幸……存……” 謝瑾的表哥光哥兒緊咬著牙關,到底還是將這殘酷的事實一個字,一個字地擠了出來。 比悲痛更盛的,是他對軒轅與褚相的憤怒! 就在他告訴了謝瑾這個消息後的下一刻,他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似乎要卯足一股子長勁,一下子跳進鄴城,跳進皇宮,跳進那未央大殿里,一刀斬下軒轅和褚相的人頭來祭奠他冤死的姑母一家。 “都是那狗皇帝和那個奸相!” “光兒,住口!!!” 謝瑾的大舅舅立刻呵斥住了自家小兒子沈慶光,可他卻無法阻止整個守將府里的開始抽泣的女眷和哭嚎著的老府丁。 “嗚嗚嗚,小姐……姑爺……” “姑母……姑父……” 再看謝瑾時,他整個人已經頹然地跪倒在了地上,方才滾了半身衣袍的雪也盡都融化在了他的身上。 幾乎浸透了他的衣袍,亦是掩埋了他剛剛落下的幾滴淚。 第一百一十四章 嫉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丹玉,倒茶來。” 鄴城皇宮內的寢殿書房里,軒轅正批看著如今正替父代任左相的褚子甫上奏給他的公文。 大概是看得有些煩躁,軒轅同時也感覺有些口干舌燥,便喚了一旁的丹玉讓他倒茶來。 “丹玉,朕有些口渴,倒茶來。” 軒轅批看過了一行,似乎丹玉讓他等得有些久了。于是,軒轅不免又吩咐了一次。 可他手的朱筆還沒有停下,因為他要抓緊功夫快些在午膳前把褚子甫這些龍飛鳳舞又長篇大論的奏文批復完。 然而,一邊的丹玉不知怎地就愣了神,軒轅這一聲、兩聲的吩咐于他就像一陣風似的掠過了他的耳朵,卻沒進去他的心里。 丹玉似乎是在想什麼都想得入了神,只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像木雕一般。 “丹玉!朕已經吩咐了三遍了,你倒的茶水呢?” 軒轅皺了皺眉頭,翻過了一頁公文,雖然他面露慍色,卻還是忍耐著一股子火氣,提高了自己的聲音,又向丹玉吩咐了一遍。 “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听到軒轅不悅的聲音,丹玉這才回過了心神,手腳麻利地為軒轅倒了一盞茶湯來。 接過了茶湯,入喉卻可以說是冰冷。原來丹玉已是愣神許久,茶爐的火候也一時看顧不到,這茶盞中的茶湯,只勉勉強強剩了一點殘余的溫熱。 軒轅只抿了幾口,便將茶盞放在了一旁,他又繼續批復起了案上剩著的大半的公文。 “咳咳嗯……丹玉,丹玉,丹玉!” 有意地,軒轅清了清喉嚨,一連喚了三聲丹玉。 這一回,丹玉沒有愣神。可軒轅的這故意的舉動,卻讓他心驚肉跳。 他……明知我是…… 卻不殺了我…… 哈……也是,一個內侍,怎麼能威脅得了他…… 自那日在暗格里發現了那封殘信和殘信上關乎自己身世的皇族秘辛,丹玉的心就再也沒有一刻安寧。 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這一切未免太過荒謬離奇,可這一切看起來又不像是假的,世上不會有這般巧合的事。 “陛下,您可有什麼要吩咐丹玉的?” 暫時屏退了腦中這混沌成一團迷霧,這一團迷霧,這些天阻塞了他七竅,幾乎要讓他丟了三魂,不見了七魄。丹玉一如往常,恭敬地垂下來了身子,問著軒轅。 然而,軒轅卻不應他。 不知要做什麼,丹玉卻也不敢再退回去。只好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又開口問了一次。 “陛下,您可有什麼要吩咐丹玉的?” “嘩啦……” 軒轅連頭都不抬一下,只是又翻過了手中的一頁公文。 這是那褚子甫上奏來的最後一頁公文,謝天謝地,他在午膳前總算能把這長篇大論的烏糟糟的幾頁紙徹底的放下了。 這個褚子甫,比之他的父親,真正是差太多了,很難想像他這樣一個庸才是如何年紀輕輕就成了吏部尚書。 朝廷如此局面,這吏治……軒轅突然有了些倦意,如今大玄竟是不知不覺中面臨了內憂外患的艱難。 他那所謂的父皇,深受大玄子民尊敬的天啟廣帝,還真是給他留了一個爛攤子。 就在軒轅眉頭緊皺,看著眼前這剩下的最後幾行天書似的公文時,先前一連問了軒轅兩聲的丹玉沒得到半點回應,他微微顫著身子,在那里躬了好一會兒,听見了軒轅擱筆、收拾公文的聲響。這才又壯起了膽子,近了軒轅一步。 “陛下……您可有什麼要吩咐丹玉的?” 丹玉皺了皺眉頭,他感到腰間一陣酸痛。天曉得,他方才在一邊到底是躬了多久。 “嗯……朕要去玄霜殿,你也一起來。” 像是為了故意報復方才丹玉的走神,軒轅也沒吩咐丹玉做什麼,起身便朝著屋外玄霜殿的方向去了。 丹玉不等軒轅催促,照舊快了步子跟上來,可一路上,他走神的情況卻比在寢殿書房的伺候在側時要更多了。 有好幾回,丹玉總是走走就停了下來,要不就是該拐彎穿過另一條宮道時,他仍然愣愣地盯著地面的青石磚,一個人悶頭地向前走著。 “丹玉,你可是害病了?若是得了風寒沒精神,就去太醫署找王小良看看。” 不知為什麼,軒轅今日的心情好的出奇。出于一分淡漠的血脈親情和一個玄君的仁心,他不但沒有追究丹玉的心不在焉,反而問起了丹玉的身子。 “奴才……奴才無事……” 陡然間被這樣一問,丹玉不但沒有感到安慰,心中反而更是惶恐。 “陛下他要這是做什麼?” “是在試探我嗎?” “或許他已經知道……” 丹玉的心思愈發凌亂,他萬分緊張地跟在軒轅身後,繼續朝著玄霜殿走。 這回軒轅到底是起了疑慮,因為自從上回從玄霜殿回來後,丹玉整個人都變得怪怪的。 然而,他又怎麼曉得,這都是因為那妖邪佔著他身子時,將那件他準備瞞一輩子的事情泄露給了丹玉。 “近來……非然可還是照常每日都會去掩雲殿看望康王?” 眼看著快到了玄霜殿前,軒轅仿佛想起來什麼似的,突然問起了丹玉這件事。 又出了神的丹玉被軒轅這麼一問,索性一股腦兒的將他看到的,听到的統統都說給了軒轅听。 “回陛下,皇後娘娘和康王每日相談甚歡,今日……今日,皇後娘娘還為康王整理了散掉的發冠。” 話音落地,丹玉才後知後覺地捂上了自己的嘴,因為他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 听說他那父皇就是一個對人猜忌心極重的人,這過分到甚至刻薄冷漠的猜忌惡果,就連當年他的太子正妃和如今已是玄君的軒轅也未能幸免其中。 直到現在,也還有一兩傳言聲稱,軒轅並非是先皇天啟廣帝的親生骨血,而是那甦毗伽若和先康王的孽生子。 那麼……軒轅是否也有著和那人一樣的深重猜忌? 況且…… 丹玉突然想起了久前齊王軒轅理在軒轅面前的那一番“添油加醋”的說辭。 這些天,軒轅又是總問起皇後和康王相處得如何…… 想到這里,丹玉緊張地咽了咽,他喉嚨現下干澀得很。 “看來今日非然在玄霜殿中,走吧……” 無視了一路上向他行禮的宮人、女官們,軒轅徑自走進了內殿。 穿過了仍舊擺放著上回來時他與“自己”對弈用過的棋盤的回廊,他來到了一處安靜的院落。 在這處院落里,春有緋桃,夏有菡萏,秋有紅葉,冬有寒梅。只因為他知道褚非然是極其喜歡緋桃的,卻又覺得一年中剩下的那些節歲沒了緋桃,這院子里不免要有些落寞,所以他早先就派了人將院中植滿了一年四季的應景花木。 他也同樣知道,近來一直與他生分起來的褚非然,除了去看望康王,便是在此處待得最久了。 “皇後娘娘,您要是想要一條彩絛,只管吩咐雙城就好,何必要自己做呢?” “哈……只是覺得無趣罷了,雙城,你看,這個顏色的珠子可好?” 院中勝雪帶著幽香,羅浮滿園迷離人眼。軒轅和丹玉走進來時,褚非然和雙城正坐在廊下編著幾條彩絛。 這種裝飾了珠子的彩絛,是玄國人在過生辰時才會佩戴在身上的一種裝飾,大多數都是由家中的女眷編了才會佩戴上。 軒轅記得,他上次佩戴著這種彩絛,已經是十多年前得事了。 褚非然和褚相的生辰都不是在這時節,那她現在又是在為誰而編? 軒轅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是啊……算算日子,兒也到了該行成人禮的時候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欲誅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非然,你這彩絛編得不錯,可是為朕編的?” “嗯……這黑色絲線里要嵌上幾顆金珠子才好看,你說是嗎,非然?” 盡管軒轅一直在同她說個不停,可褚非然卻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只盯著手里編了一半的彩絛。 她身旁的雙城也不作聲,倒不是和她這主子一樣在與某人置氣,她只是不敢抬頭罷了。 “非然可是累了,那讓朕來試試可好?” 軒轅笑了笑,絲毫不在乎方才他唱了半晌獨角戲的尷尬,他從容地握上了褚非然的手,褚非然沒有掙扎,他從褚非然手里拿走了那條才編了一半的彩絛,褚非然也沒有爭搶。 “陛下,你究竟想怎樣……怎樣處置我的父親?” 心知軒轅不會無緣無故地來玄霜殿看她,褚非然心里咯 了一下子,這些天隱在與康王相處的歡樂之下的憂愁漸漸在她的心中彌漫開來。 況且…… 她現在要擔憂的事情太多了。 然而,軒轅全然不理睬褚非然的話,自顧自地在手里穿弄編制著彩絛。雙城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眼角不住地打量著軒轅的手和那條彩絛。 雖然說軒轅是玄君,能文能武,可雙城也沒想到,原來他還分外地擅長編彩絛。甚至……他比褚非然編得還要好。 “嗯……這外頭用黑線,內里再襯上一絲金線才好看!” 軒轅嘟囔著,並不打算征求褚非然的意見,即刻翻找出了金線來,編進了彩絛里,順便,又嵌入了一顆金珠。 這條快編好的彩絛上,除了他編上去的金線結,尚有幾縷紅線夾雜在其中,可軒轅只編了幾下,便將這點點扎眼的紅絲線給隱了下去。 他知道,這條彩絛是她為軒轅而編,因為紅色是軒轅最喜歡的顏色。 “陛下若要一條彩絛,宮中宮人無數,何苦在這親自動手呢?同樣,您若等不及除掉非然的父親,又是何苦廢了這番周折,讓他告閑在丞相府?” 雙城低著頭,听見褚非然這麼一問,心中猛然驚跳三分,她的主子,皇後褚非然,何時性子變得這般強悍了?如今,竟敢在軒轅面前這般硬氣地回敬! 這不是她認識的褚非然。 “很久沒親自動手編這種彩絛了,倒是有些生疏……非然,你看看,這可配得上朕的衣袍?” 不知是軒轅故意回避還是褚非然因為憂心褚相到了極致,兩人都變得奇奇怪怪的,像是各自調轉了性子。 盡管褚非然火嗆嗆地一連問了軒轅幾次,讓一旁的丹玉和雙城都戰戰兢兢地幾乎出了一身能浸透宮服的冷汗,可軒轅卻只顧著拉扯著褚非然,讓她看自己編的彩絛。 “哈,陛下您是連一條彩絛都不肯讓與旁人嗎?” 被軒轅拉扯了數回,褚非然知道,若她不好好評判一番這條軒轅“精心編制”的彩絛,軒轅就永遠不會回答她的問題。 褚非然的雙眼落在了軒轅十分得意的彩絛上,原本傳雜在上頭的紅絲線盡都被後添的金絲線給掩了去。彩絛中,還嵌了九顆金珠。 軒轅確實編得好看,精致,經了他的手,這條彩絛因著色制和金珠的數目,便也只能他這玄君才能佩戴了,康王只是一介臣子,即便還像往常那樣深受軒轅偏疼,也不能僭越。 “好非然,你既是大玄的玄後,凡事自然當先考慮朕。” 感受到了褚非然接二連三的隱隱火氣,軒轅原本在編彩絛時流露出的難得的笑容也漸漸收斂了。 方才他只是一個有些吃醋的夫君,如今他是玄君,然後才是眼前褚非然的夫君。 “那非然斗膽問陛下一句,您是大玄的玄君,凡事當先為百姓,您大修宮室,興建矜渠,同梁國開戰,屠戮恩師忠臣,您是真正為百姓著想還是為了您自己?” 話一出口,一旁的丹玉和雙城噤若寒蟬,他們兩個的魂魄幾乎都要嚇去了九重天外。 而褚非然,也心下莫名驚詫,她不曾想過,自己會有這般大膽,敢對堂堂玄君軒轅說出這些話來的時候。 “質問他,逼問他,讓他不得不回答你……” 宛若幽魅,那個曾當日出言警告她的聲音再度出現了,聲聲入耳,不停地蠱惑著她,催促著她去頂撞軒轅。鬼使神差地,她也確實這樣做了。 “哈……哈哈哈!原來……原來你也是這般想朕?” 與此同時,听了褚非然的一聲聲的質問,軒轅溫和的笑容完全從他的臉上消失了。 “褚非然,如果朕告訴你,褚相大人和你之間只能活一人,你會選什麼?” 軒轅陰晴不定的臉上,忽然又閃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這個問題,他是知道答案的,可他偏偏就是要再問一次褚非然,他想听褚非然親口告訴他。 希望……是一個他想要的答案。 “如果陛下您一定要殺了非然的父親,那就請先賜死非然!” 褚非然毅然決然地看向了軒轅,她心中的隱憂似乎已成了現實。 這是軒轅意料之中的回答,卻並非是他想要的答案。他一雙冷眸,不含半點溫情地投向了眼前這個執意要保下她那父親的女人。 “阿爹他……年事已高,如今已經告閑,在前朝已經掀不起什麼風浪了,陛下您為何不能放過他……” 軒轅現在的神情十分駭人,明明是和往常一樣的五官擺在那里,卻不見有什麼笑意,那一雙眼楮更是直盯得人心生惶惶。褚非然真正見識到了何為“天子不怒而威”。 “因為朕是大玄的玄君。” 軒轅突然站起身,將他分外得意,親手編織的彩絛給系在了自己的腰帶上,盡管無論是他還是軒轅,二人的生辰都還沒到。 那一瞬,軒轅在褚非然的眼中看到了驚異與疑惑。 “因為朕是大玄的玄君,所以朕決不能讓大玄亡在朕的手中。一座看起來再是堅固的城樓如果它那至關重要的一扇防門腐蛀了,那這座城樓遲早會有塌毀的一天。” 褚非然默不作聲,抬起頭來,看向了軒轅,未料軒轅也同時在看著她。 “到那時……城樓中的人會流離失所,無處再為他們遮風擋雨。而舊的大門已然腐朽生蛀,那這座城樓的主人也只能換下。” 軒轅緩緩說著,無論如何,他只希望眼前的她能明白。 不是他不肯放過,而是他不得不去做。 “而要換掉這扇腐朽的大門,就要先卸去樞軸。” 明白了眼前之人的意思,褚非然在軒轅再度開口前替他講出了他要講的話。 是啊,她的父親是大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文臣之首,軒轅既然想要讓大玄迎來一個新的開始,自然留不得她的父親褚相大人。 “如果可以,朕也不想這麼做。可是……朕已經給過褚相大人機會……” 喟嘆一聲,軒轅知道他已經不必再說什麼了。囁嚅間,軒轅選擇了轉身離去。 雖然無風,跟隨在後的丹玉恍然間卻感到了一絲清涼,又一場讓人緊張萬分的交談終于結束了。 然而,對于丹玉來說是清涼,對于留在軒轅身後的褚非然來說,卻是一種淒苦的悲涼。 “雙城!快,我要出宮去丞相府!” “是……” 好似想到了什麼,褚非然突然抓起了雙城雙手,不停催促著雙城快些與她出宮。 可到了玄霜殿大門前,護衛雙戟卻將玄霜殿內的所有人都攔在了殿內。 他將僅存的一絲心軟,封閉在了此處。他不會給自己一個猶豫的理由。 正如他曾對褚非然說過的︰“朕如果真正想做一件事,沒人能攔得住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奔鄴(上)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雙眼無神,披散著頭發的年輕男子直愣愣地看著手中的一方系著朱紅流甦的戒尺。盡管這方傳下多年的戒尺上已經有了些微緲的瑕疵,可這絲毫不影響它本身的光華。 是的,這正是當初謝太傅傳給謝瑾的“天子戒”。 北鄴謝氏,世代帝師。傳到謝瑾這里,也不知是過了有多少年歲了,這戒方上的朱紅流甦都換過了好幾回。 “阿爹……娘親……” 坐在臥房內地上的一角,謝瑾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戒方上的刻痕。 他還記得這戒方被謝太傅用來敲打過他的腦袋,打過他的手心,也被謝夫人用來教訓過謝太傅。 他也曾胡鬧地用它來當鎮紙,用它來借力拍碎核桃來吃。 一件又一件,謝瑾從來都沒有想到,原來他們一大家子曾一起做過這麼多事。平淡無奇,尋常不過,但現在卻成了奢望。 “哼!臭老頭,好男兒志在四方,即便以後只能留在宮里要給那些個奶娃娃當私塾先生,也總該讓我先玩夠了再說!” “臭小子!你找打!!!” 生性跳脫,心無定性。謝瑾覺得自己似乎天生就和古板的謝太傅是冤家。 他要他坐下來看書,他偏要跑出太傅府去千金樓里看戲;他要他坐下來寫字,他偏要跑出去騎馬追兔子。 謝太傅常常氣得吹胡子瞪眼,罵罵咧咧地嘟囔著“恨鐵不成鋼”。 可他依然覺得自己能當好帝師,打罵無用,反倒不管不顧,隨了自己的性子,讓自己整日在鄴城閑逛,更是之前舉薦了自己作為軍師隨軍出征…… “謝瑾啊謝瑾……為何時至今日你才想到是這番緣故……” 哽咽著,謝瑾突然想明白了什麼。 他的父親謝太傅替軒轅,替先帝瞞下、做過了太多違心的事情,他自然不會想要自己再去承擔這些。 他一早就察覺到了軒轅的殺意。 “啊!!!!!”悲慟極致,謝瑾站起身來,沖到了房門前,房門被他猛烈地沖撞了一下,然而除卻撞擊的聲響,房門卻沒有如他所想地敞開。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回鄴城!!!” 如同一只發了瘋的猛獸,披散著頭發的謝瑾一下又一下地在屋內沖撞著房門,然而他並不曉得這前後的房門,和幾扇窗子已經被鎖上了鐵鏈。 而且,屋前屋後有十數個清河城內的守兵,其中為首負責好生看管他的,正是那個只比他大了一天的表哥—沈慶光。 悲痛歸悲痛,他們還是遵了軒轅的旨意,這般強行地讓謝瑾留在了清河城。沈慶光更是在這間院子外不眠不休地守了幾日的功夫。 他只比謝瑾大一天,謝夫人往年回返娘家時總要帶著謝瑾在清河城住上幾個月,他和謝瑾,可以說幾乎是一起相伴長大的。 正因為如此,他似乎比劉時他們更能明白謝瑾,更了解謝瑾。他也知道,如果不把謝瑾關在這里,他下一刻,就會騎上馬不分晝夜直奔鄴城皇宮。 如此,便是抗旨。更嚴重的話,他會被鄴城里那些個長舌的大臣們說成是要謀逆。 雖然荒誕無稽,可太傅府出了那麼大的事都能被輕巧地說成是流寇作亂,欲加之罪,又怎麼能難得了那些燦爛生花的舌頭?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看好他,殘忍地用重重鐵鏈將他關在此處。 昨日劉時同雁夫人一行車馬已經離開前往鄴城,臨行前,劉時可是叮囑再三,萬萬不能讓謝瑾跑出來趕回鄴城。 他若真正趕回去,等著他的,怕是只有死罪。 大雪紛飛,沈慶光抖了抖肩上甲冑的落雪,回想起了昨日他問起劉時的一個問題,或者說是埋怨。 那是他在听了劉時傳達了軒轅的旨意之後的憤懣不平。 “許伯父如此,許赫如此,阿爹如此,幾個叔叔也是這樣,就連你……我不明白!你們明明知道他做錯了,卻為何還是願意尊他為玄君?!為先帝,為他這樣的玄君流血、殞命!” 沈慶光想,當時他自己的模樣一定要比那閻王殿里的供奉的閻君還要可怕,因為他實在很想找人痛快地打一場,可劉時偏偏又是一副弱不禁風的瘦骨。 有火發不出,他那嗓門恐怕遠比平常在校場操練時喊得要更大聲。 “玄國不只是他的玄國,玄國從來都不曾屬于任何一位玄君,而是百姓。許將軍他們明白了,你明白了嗎?” 十分拗口的話自那個瘦削、裹了一件厚厚的深藍色冬衣的身影口中說出,讓當時蹦跳著,如同一匹烈馬的他沉靜了下來。 是的,為百姓,沈家世代駐守清河,不正是為了守住這最後一道關隘,周全鄴城百姓的安危嗎? 沈慶光出神的功夫間,屋內突然沉寂了下來,就像是沒什麼人在里面一樣。 也正是這一瞬間,沈慶光突然擔心起了一件事,謝瑾會不會想不開,做傻事?或許他只是累了,或許他只是睡著了…… 抱著這樣的念頭,沈慶光命人稍稍松了屋門上的鐵鏈,正好可以讓房門敞開一條巴掌寬的縫隙供他窺探屋內的情況。 謝瑾確實是睡著了,他甚至不用貼近了縫隙就能看到,他倒在了房門前,披散下來的頭發幾乎掩住了他整張臉。 “無事,就留著吧……”看過了謝瑾,一旁的兵士便要重新系好鐵鏈,沈慶光卻攔住了他。 然而,也正是這一條縫隙,讓他出了疏漏。他沒有察覺到凌亂的頭發中冒出了一絲精光,那是謝瑾的眼楮,他人還清醒著,並沒有如沈慶光所想因為太過疲憊而暈倒在那里。 “ 當!” 猛地起身,謝瑾再次拼命地沖撞了一下房門,縫隙即刻變得有一本書簡那樣寬,這自然不能讓他脫身,卻讓他有了能用手中的“天子戒”反勒住那個鎖門小兵喉嚨的機會。 “阿瑾!你!!你莫要做傻事!” 來不及反應,沈慶光只看見謝瑾趁機用另一只手將小兵的佩刀給奪了去。 “鏗!” 寒兵相交,兩敗俱傷。謝瑾用他剛剛奪下的刀砍斷了屋門上的鎖鏈,但同時他手上的刀也斷了。 就這樣,沈慶光看著謝瑾手持一把斷刀,腰間別著“天子戒”走了出來。 “阿瑾……” “莫要攔我!” 沈慶光走過來,擋在了謝瑾面前,他很清楚謝瑾是要做什麼,可他不能讓他趕回鄴城去送死! 他與謝瑾的肩頭交錯撞擊在了一起,謝瑾手中的斷刀也和他手中的佩劍交錯撞擊在了他們頭頂上的半空中。 “我說過,莫要攔我!!!” 一聲嘶吼,如同下山的猛虎,沈慶光也從未料到謝瑾的武藝竟是在他之上。他整個人被謝瑾摔打在地,再要攔他時,他已經狂奔飛沖向了守將府的馬廄。 “駕!駕!吁……” 乘著他來時的快馬,謝瑾很快來到了清河城門,從守將府來的路上順暢得過頭,可到了城門口就不這麼容易對付了。 除卻照常去駐守巡邏的那兩個舅舅,他年紀最大的舅父似是早有預料,如今正手持著一桿長槍,坐在城門下,等著他來。 “大舅舅,你……莫要攔我……” 還不到城門前,謝瑾便先下了馬,他將手中的斷刀藏在了身後。 他這大舅父,同許赫的父親許將軍師出同門,更是一齊上過陣殺敵的好兄弟。于他,除卻血脈上的牽連,亦是他初踏武學之路的第一位師父。 所以……為何偏偏是他要來攔著自己?! “舅父只問三招,你若挨得過三招,就隨你這臭小子去鄴城送死!” 長鋒沃雪,在謝瑾與沈將軍二人之間揮灑開了一圈空地。 “阿瑾,注意了!!!” 一寸長一寸強,古銅色的槍尖隨著沈將軍的一聲高喝,直取謝瑾的左肩。 謝瑾連忙彎腰躲閃,手中斷刀也抬舉而起,不偏不倚正好擋住了那一尖鋒銳。 “哈哈哈,這招舅父未盡全力,接下來的兩招,你可要多加留心!” 話音剛落,沈將軍手中長槍再轉,撲、扎、點、撥……一步一迫,緊逼得謝瑾步步直退,毫無還手招架之功! 可也就是在這時,謝瑾突然翻身一記掃堂腿,翻飛起了地上的積雪,一線之機,竟讓他得空起身,一步落在了沈將軍的長槍上,三步並一步,他反手持著斷刀,直接迫近了許將軍的咽喉。 然而,謝瑾卻怎麼也想不到,這一招,也是沈將軍一早算計好了的。 謝瑾反手持著斷刀迫近沈將軍喉嚨的那一刻,沈將軍迅疾如風地蹲下了身子,將那落著幾絲瑩雪的鋒芒避過,槍尾被他順擔在了肩頭,四兩撥千斤一般,謝瑾被他翻倒在地。 可這還沒完,這邊謝瑾才忙從地上起身,再持斷刀直攻,沈將軍卻又是將整桿長槍擔在了自己的雙肩上,兩手將槍身重重地壓了下去。 “不好!” 眼見著自家舅父突現奇招,謝瑾心中察覺不妙,身法卻趕不上變化。登時,只見沈將軍突然松開了被他壓彎了的槍身,身旋直進,彈回的槍身順勢崩飛了謝瑾手中的斷刀。 而槍尖上,也在這天地茫然一片白中掛上了一抹刺眼的朱紅。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奔鄴(下)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呼……呼……” 預料不及的一招,避無可避的鋒芒一槍,在方才那一刻不單單是崩飛了謝瑾手中的斷刀,更是毫不留情面地劃過了他整條右臂,劃開了他的衣服,撕扯開了他的筋皮。 並非是致命一擊,亦不會讓他留下什麼殘疾,但卻讓他絕對無法再撿拾起地上的斷刀來和他的舅父沈將軍拼上最後一招。 “阿瑾,你若現在回去,一切好說。” 沈將軍走上前來,手中長槍的槍尖劃過了地上的積雪,冰冷的霜雪貪吸著槍上朱紅的殘溫,沈將軍的身後由此暈染開了一道淺長的血痕。 刺骨寒風中,新鮮的傷口痛得尤為猛烈,可即便是如此,謝瑾仍然用左手撿拾起了地上方才被崩飛的斷刀,迎面對上了他的舅父。 “喝!現在立刻和我回去!” 空門盡顯,沈將軍這一回更為毫不留情地加大了手上力道,只用槍身回擺一招重重地打在了謝瑾的脊背上。 這一招,將謝瑾直接打趴在了地上。 “我要回鄴城,我要去見阿爹阿娘……”掙扎著,謝瑾支撐著身子爬了起來,然而,不等他完全起身,他的舅父沈將軍又是重重一槍身將他再次打趴在了地上。 “你若敢走出清河城,可別怪舅父心狠,今日便是要打斷你的雙腿,也要攔住你!” 絲毫不顧及方才一開始就同謝瑾做好了的約定,沈將軍顫抖著,已抬起了手中的長槍,他的眼中反上來了一股熱淚,是清河城的風雪迷了他的眼嗎? “哈……大舅舅,今日……今日你便是要打得廢了我一身武功,又或是打死我,我謝瑾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哪怕只剩了一道冥魂,我也要回去鄴城,你別想攔住我!” 手臂上的傷口,脊背上挨得兩記重擊,無一不在呼嘯的風雪中折磨著他,可這些,又如何能阻擋得了他呢? 搖搖擺擺著,謝瑾用斷刀撐著身體再次站起神來,他瞪起了沈將軍,甚至干脆將斷刀又扔在了一旁。 “好……好啊,你小子不愧是英妹的兒子!你走吧……” 風聲更急,吹得沈將軍臉上都結起了淺霜。他轉過了身去,為謝瑾讓開了通往城外的路途。 “謝瑾多謝大舅舅手下留情!駕!駕!” 急摧快馬,謝瑾不等沈將軍同他告別,便飛馳出了城外。直到奔得有些遠了,身後沈將軍的叫喊聲才伴隨著烈風呼嘯掠過了他的耳朵。 “臭小子!你給我記住了,活著回來!!!” 離開了清河城,謝瑾的心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他要快一點趕回鄴城,再快一點…… 流寇作亂,整個太傅府化為烏有什麼的,一定是騙人的! 不知是不是手臂上的傷口流出了不少血,讓謝瑾的神智漸漸變得瘋狂。 他突然固執而又別扭地認為,幾日前他听到的慘訊只是因為他那座太傅的老子反了悔,居然想出這個借口來逼他回來接替他的太傅之職。 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一連幾日幾夜不眠不休,謝瑾抱著這樣一個自欺欺人的念頭騎馬趕回了鄴城,一路上,他用這些自以為是的想法逼迫自己硬生生忘記了那日他听到的慘訊。 直到趕到了鄴城大門,他一身狼狽地跌下馬來,栽進了城樓下的積雪里。可他並不是因為腿腳酸軟無力才在大庭廣眾之下出了這般的難堪,而是因為他所乘的那匹馬。 中途沒有半刻停歇,饒是最快的神行駒也吃不消,眼看著到了城樓下,神行駒的兩條前腿便突然停頓在了那里,仿佛被地上一個淺坑磕絆到了似地,它倒了下去,這也是為什麼謝瑾會跌下來的原因。 “呼呼呼……”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倒在雪地里的神行駒喘完了最後一口粗氣,終是再也沒能從雪地里爬起來。 “好兄弟……替我葬了它,替我葬了它……” 看到神行駒竟是活活累死,謝瑾連忙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將腰間的錢袋直接拋到了守著城門的兵士手里。 多虧這兵士也是識得他的,看了謝瑾這一副有了幾分瘋癲的模樣,和其他的兵士竟是誰也沒有攔他,隨他跑進了鄴城,甚至之後也真的替謝瑾將那累死的神行駒找了處好地葬了。 “阿爹,阿娘,玉姐兒……” 通過了城門的謝瑾看了看有些冷清的街道,他茫然了一刻,因為他好似看見了有三三兩兩的舉子,他們的左手腕上都系著憑吊亡師的白綢。 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他嘴里念念不忘著太傅府里的每一個人,他想他們一定是在太傅府等得著急了,自己要快些回去。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隆冬時節里,謝瑾跑出了一身熱汗,他開心地笑著,早早在隔著一條街外的路上,就大喊了起來。 他好像已經看見了太傅府門前的光景,撫弄著長須的自家老爹,手里拿著剛做好,沒有青紅絲的月餅的娘親,手里拿著花燈翹腳遠望的玉紫蘿,還有準備給他做上滿滿一桌接風宴的廚子廚娘…… 然而,到了記憶中再熟悉不過的太傅府門前,謝瑾的笑容仿佛被冷冽的寒風瞬間凍結在了他的臉上。 什麼都沒有,除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哈哈哈哈!老頭子為了耍我真是下夠了本錢!!!出來吧!我不想玩了!” 謝瑾嘻嘻笑著,跑進了廢墟之中,仿佛在尋找著什麼,他一度睜不開他的眼楮,不是因為廢墟中沉靜了幾個月的埃塵,也不是因為被風雪迷了眼楮,是他自己的眼淚,凍結在了他的睫毛上,一層又一層封住了他的眼。 “都出來啊!別玩了,別玩了!我回來去無涯閣當教書先生還不行嗎?!” 謝瑾的嘴唇顫顫著,快凍僵的手卻一刻沒停地在殘垣斷壁中不停地翻找,可就連他自己也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在找什麼。 曾經他的阿爹說他有時 得像頭牛,他的娘親說他這臭脾氣是隨了他爹。那麼他現在又是過于執著了嗎? 他只是不想承認…… “來人!叛臣謝瑾抗旨不遵,藐視玄君威儀,橫奔無狀,速速將他拿下!!!” 在昔日的太傅府里耽擱了太久,謝瑾很快就等來了過來捉拿他的羽林禁衛,命令方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謝瑾就被兩個羽林禁衛用一副頭枷鎖著拽到了方才給他們下令的人面前。 這人不是別人,是如今風頭正盛,替父代任丞相一職的褚子甫。 “哎呦呦,這不是大理寺丞謝瑾謝大人嗎?荒唐!你們知道他是誰嗎?他可是太傅大人和清河守將沈老將軍女兒的獨子,你們怎麼能給他戴上這蠢東西?!” 褚子甫句句直戳謝瑾的心肺,他走上前來,拍了拍頭枷,到底還是沒把謝瑾放開。 他和謝瑾沒什麼深仇大恨,只是謝瑾早在出仕前便就因為文才而出了名,是鄴城里數一數二的世家公子,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就連軒轅也曾考慮過不顧規矩,想破格提攜謝瑾直接頂了當初他這個吏部尚書。 他和謝瑾之間沒有恩怨,只是他咽不下當初那口氣,天知道,他是提心吊膽了幾個月。謝瑾確實哪里都沒惹惱他,可他也確實哪里都惹惱了他了! 褚子甫不知道為什麼,自從那時起,一听到鄴城街上的百姓談起謝瑾,他就牙根癢癢的,恨不得謝瑾突然暴斃。這就是嫉妒嗎?不,他褚子甫怎麼會嫉妒?他是丞相的嫡子,如今又是代任丞相,他有什麼好嫉妒的?! “嘖嘖嘖……一時桀驁不馴確實有那麼一分我沒有的風骨,可你看看你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膽抗旨回來鄴城,現在就好像一條髒兮兮的野狗。” 褚子甫不住地打量著謝瑾,嘴里的挖苦比之方才的戳人心肺,不遑多讓。 “他們在哪兒?!他們在哪兒?!!” 猛地一沖,但礙于頭枷和兩邊羽林禁衛的牽制,謝瑾除了大喊大叫,他不能對褚子甫怎麼樣。 “哈哈,在哪兒?難不成你還不知道?那我就看在同為朝臣的份上,告訴你,你可仔細听好了,他們的死人骨頭早就被扔去靈奉寺了!哈哈哈哈!可惜你現在要去天牢,見不著那堆死人骨頭!” 褚子甫大笑著,謝瑾就這樣被拖拽進了天牢。 此刻,他還不知道等著他的會是什麼。 第一百一十八章 水牢為囚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濁氣逼人,幽暗昏瞑中耳邊的聒噪不斷。 “哈哈哈哈,謝瑾你小子也有今日?!” “既是新來的,可少不了兄弟們要交待一下這里的規矩……” 說話間,一同被關押在這惡濁燻天的地方的其余囚犯們,紛紛向著謝瑾扔來了無數的碗,碗是木頭做的,頗有些分量,砸在身上和遭了落石猛擊沒什麼分別。 待謝瑾躲開了這些被丟擲過來的木碗,他才開始適應起了待在這吊籠水牢的滋味。 借著水牢內昏暗的油燈,他依稀認出了他的牢友們,大都是原先的丹公公一班的罪將,罪不至死,卻要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吊籠水牢里一直關到死。 單單只是一個抗旨的名頭,謝瑾尚不至于被關在此處。他想,多半是那褚子甫一干文臣舌燦蓮花,給他安了不知什麼罪名,這才把他扔進了這里。 不知可是遂了某人的心意? “牢頭來了!牢頭來了!” 隨著眾人的又一陣喧鬧,謝瑾看見他們紛紛都在自己的吊籠里乖乖地蹲了下來,每一個人都看向了前方過來的牢頭。 “吱呀……”隨著機關被轉動,原本高高在上的吊籠被放落了下來,離下方冒著沖天濁氣的水池更近了,可是,除了謝瑾,竟沒有一個囚犯覺得惡臭撲鼻。 畢竟,此刻他們的目光,嗅覺完全都聚在了牢頭拖行在身後的兩個竹筐里。 兩只竹筐里,一個裝滿了有些泛黑的饅頭,另一個則是裝滿了同樣有些黑乎乎的菜葉似的東西。 “又都把碗扔了?!那好,反正你們不用,也省了我的力氣!吃吃吃!你們一天天就知道吃!” 牢頭在被垂低下來的吊籠前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為所有的囚犯派發起了這一天二餐中的頭一頓。 很快就輪到了謝瑾,謝瑾分到了一個帶著黑指印的饅頭,和一坨同樣有些發黑的鹽菜。 “我要出去見皇上。” 和其他狼吞虎咽的人不同,謝瑾只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簡陋到只能勉強能成為飯食的饅頭與鹽菜上,便直勾勾地看向了牢頭。 那是一種怨憤難平的眼神,牢頭被他盯得直發怵。 “看什麼看,你吃不吃,不吃今天就餓著!” 說罷,牢頭一巴掌將謝瑾面前那坨黑乎乎的鹽菜都打進了水池里,然而,這並不能阻止謝瑾想要出去的念頭。 “放我出去,我要見皇上!我要見軒轅!!” “啐!大膽!都到了這里還不老實,真是反了天了!!!” 這回牢頭把謝瑾的饅頭也扔進了水池里,他看了看謝瑾在吊籠中又跳又叫的模樣,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不緊不慢地來到了機關前。 “   !” “撲通!撲通!” 這邊隨著牢頭大力地扭轉了控制吊籠的機關的動作,牽制著每一個吊籠的鐵鏈被快速放落了下來,高高低低的吊籠也一個個都接連被沉進了下方混著各種污穢的水池中。 水池不大,可水池中的水卻頗深,牢頭故意地將傳舵機關額外轉上了許多圈,是以,再等他抬頭看去時,一眾囚犯們連同謝瑾都已經是多半身沒入了渾濁的池水中。 眼下正是隆冬,水池雖然沒有結冰,池水卻也刺寒砭骨,眾多囚犯突然被這麼一浸,不單單充作菜肴的鹽菜沒了蹤影,個個更是登時冷得破口大罵。 然而,謝瑾卻仍在水中掙扎著要出去,吊籠也被他搖晃著,在池水中撞擊著別的吊籠。 “你小子給我老實點!!!大家伙可都被你連累了!” 不到片刻,離謝瑾最近的吊籠里的一個囚犯眼見著牢頭在吊籠的機關旁笑嘻嘻地看著,半天都沒見有把吊籠升上去的意思,他不免怒嗆嗆地將手里吃剩的小半個饅頭朝謝瑾扔了過去。 其他的囚犯見了,也顧不上填沒填飽肚子,也紛紛將手里的饅頭朝向謝瑾砸了過來。這給吊籠水牢里囚犯們準備的饅頭本就是幾天前剩下的,路上來時已被風雪凍得硬如石頭,是以,謝瑾一個兩個沒躲開,登時額上便被砸出了一道口子。 接下來的幾日里,他一直都有被牢頭和其他的囚犯們好好地“招待”過,一次又一次地被浸入寒冷刺骨的池水,一次又一次被沉重的木碗或是冷硬的饅頭從睡夢中砸醒…… 直到謝瑾終于沉寂下來,一聲不吭地終日乖乖地躺在他的吊籠里,再也不會連累其他的囚犯一同被懲罰。 一日、兩日、三日……謝瑾只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可他的身軀是溫暖的,他胸膛里的那顆心還在跳動,他還能呼吸,能看得見,能走動,他還是活著的。 可身在這吊籠水牢里,他又算不上是活著。 逃離……他也曾想過。 他同劉時、許赫三人在下凡入世前是蓬萊的青鳥,到了凡間,他們仍能仙魂化鶴。 然而,在吊籠中盤坐靜息嘗試了數次,謝瑾這才意外地發現,他不知怎地,已然失去了與劉時、許赫二人之間的冥思聯系,沒了另外兩道仙魂的助力,他無論如何也是化不成鶴的。 況且,仙魂化鶴,他的這副凡軀在此處無人看顧。 他還不到真正要身殞回返蓬萊的時候,他和劉時、許赫二人還有一件大事沒有做。 “哈哈哈哈!” 不知怎地,謝瑾想到當初下凡的緣由,想到他們三人昔年的長談,他突然想明白了其中關節。 是劉時錯了,是許赫錯了,他亦是錯了,每一個人都看錯了軒轅。 “哈哈哈哈哈!” 自那日起,謝瑾便再也不說一句話,不講一個字。 披頭散發,滿身污垢。他終日只是如同一個死人一般躺在吊籠里,除了一日兩餐時他那同其他囚犯一般毫無分別的狼吞虎咽和日常的邋遢,他再也沒了其他的動靜。 與此同時,比他晚到了一日的劉時在外面的日子也並不好過,隆冬惡寒,是他一年中最承受不住,也是最難熬的幾個月。 康王府被封,太傅府也已化為烏有,不能拋頭露面的劉時和雁夫人只好住進了許赫的宅子里。 自謝瑾被關入吊籠水牢,劉時等人趕回鄴城,不過五日的功夫,鄴城上下已被籠罩進了一團濃霧中,整座城內莫名地壓抑逼人,直教人喘不過氣來。 梁軍靜伏死守不出,遠在劍碑兵獄的玄軍久攻不下,情形讓人憂煩。 可眼下在這鄴城,悄無聲息地朝堂局勢的變化,比遙遙的軍務讓人還要煩上十倍不止。 謝瑾被關入天牢,哪怕劉時已經病得出不了門,他也還是替許赫寫了一封又一封的奏文好讓他上表到軒轅那里。 可軒轅這時卻不忙著批復各位大臣的上奏公文了,倒是日日逛起了還沒建成的摘星樓。 陪著他胡鬧的有褚子甫等一干王公世家子弟,有宮內樂司里的一眾侍樂為他們奏樂,有膳坊的御廚們為他們一刻不停地獻上美酒佳肴…… 然而,這許多人的身影里,理應伴君的玄後卻是一直不見人影,一天兩天,不單單最是長舌的王公大臣,就連褚子甫心中也暗暗泛起了嘀咕。 先前宮中的流言,他也不是沒有耳聞,莫非…… “到底是賤人生的,居然這個時候擺出一副浪蕩骨頭來……” “褚子甫,你上前來。” 就在下首心里暗暗罵著身處流言的褚非然時,褚子甫听到御座上的軒轅喚了他一聲。 忙不迭地,褚子甫放下了手中盛著異域進貢來的美酒的金叵羅,急匆匆地幾步便拜倒在了軒轅席案前的石階上。 他這慌慌張張的樣子,不免引得一旁的幾位王孫貴冑暗暗發笑。 “褚卿不必拘禮,上前來,上前來!” 軒轅斜靠在一方覆了狐皮的軟枕上,又是喚了一聲褚子甫,听上去,已然有了幾分醉意。 不敢違命,褚子甫戰戰兢兢地又是走上前了幾步,他听見身後傳來的方才笑他慌張模樣的幾個王公貴冑的笑聲愈加得肆無忌憚了。 “誒∼褚卿同朕可是一家人,如今在此處,所有人都不必恪守什麼君臣之禮……” 意外意外,褚子甫大著膽子步上了石階,卻被軒轅一手拉扯了過去,將他按坐在了御席上。 “臣惶恐……” 不知道軒轅究竟是在想什麼亦或是真的喝醉了,褚子甫不知所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半躬半跪著身子,在軒轅面前發顫。 下首的王公大臣們,全然不當回事,見軒轅隨性如此,干脆個個也都亂了禮數,混坐成一團。更有甚者,干脆將看中了的侍樂拖拽過去,強抱在了懷中。 “來來來,褚卿你是朕之妻兄,論禮朕也該稱你一聲‘兄長’!既是兄長,合該朕這個小弟敬你!” 仿佛真的是飲得太醉,軒轅笑著,拍了拍褚子甫的肩頭,讓他安心地坐了下來。不到片刻,他兩只手里已被軒轅塞上了一只滿是異域美酒的金叵羅和一把挑著一塊肥美的羊羔肉的匕首。 褚子甫就這樣安然地坐了下來,一口美酒一口羊羔肉,他想,這是軒轅對他的器重。 而一旁的軒轅,一邊與他閑聊著,一邊緊盯著他一口口吃下去了羊羔肉,直到看見褚子甫將刀尖上的最後一大口,塞滿了自己的嘴。 “褚子甫,你們褚家父子勾結流寇,光天化日之下,屠戮太傅府,可有將朕看在眼里?!” “唔?!!皇……” 驚愕驚愕,褚子甫嘴里塞得滿滿當當的,迎頭便听見了軒轅這一聲呵斥。 霎時間,舞樂聲停,群臣歸位。再看那軒轅,雙眸狠厲,哪里有半點醉到會胡言亂語的樣子? 褚子甫支支吾吾,偏偏嘴中的羊羔肉卻是怎麼也咽不下去,他不由得手腳亂顫。 他手中方才插著羊羔肉,還帶著一絲血絲的匕首明晃晃的靠近了軒轅,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也正是在同一刻,一旁侍立的丹玉大喊了起來。 “來人,護駕!代丞相要行刺皇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瘋癲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听說了嗎?代丞相褚子甫易欲行刺聖上,已經被關進天牢了!” “這麼說,褚家父子兩個果真有勾結流寇,屠了太傅闔府?!” “如今太傅府大仇得報,謝大人也能從天牢里被放出來了,真是萬幸……” 自摘星樓御宴上褚子甫出了變故,被投入天牢後的第二天,本該瞞得密不透風的這件事卻盡被人知,一時間街上到處都能听見鄴城內的百姓之間的評談。 在這些七嘴八舌的茶余飯後的笑談聲中,一輛再普通不過的馬車緩緩經過了鄴城北街。 誰也沒注意到,駕車的車夫,是換了一身粗衣的元成侯許赫。 馬車里,有人在嘆氣。鄴城中的百姓們,仍然還是如此地長舌。 事隔經年,自從悄然回了鄴城的劉時除了在夜里曾同許赫一起去靈奉寺為劉出和許將軍的靈位描過了金,祭拜過一回後,他便一直病怏怏地待在許赫的府邸中,閉門不出。 可今日,他卻冒著被軒轅追究死罪的風險,悄悄地同許赫一同來到了北城天牢口。 他和許赫是來接謝瑾的。 “快走!快走!” 厚重的天牢最外側的大門打開了,駕車的許赫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跑到了天牢門口,不住地引頸張望,而劉時還好生地躲在馬車上,可他也忍不住掀開了車簾的一角,露出半張臉來,看著那從天牢深處被幾名獄卒押送過來的謝瑾。 因是皇帝親赦,出天牢前,謝瑾還被允許換上了一件新的長衫,更是好好漱洗了一番。 劉時和許赫二人,一點點看著模糊的身影走近了,行至大門,謝瑾便被一左一右的兩個獄卒給推了出來,一個踉蹌摔倒在了雪地里。 “ !” 天牢大門關閉的同時,許赫已經將謝瑾拉扯了起來,可滿地髒濘的雪水還是污了他大半身。 “不如先讓阿瑾回去換一身衣服吧……” 劉時猶豫了一下,他方才差點脫口而出的是“回太傅府”,他十分慶幸,自己沒說出這四個字。 一路上,許赫和劉時都默契地一言不發,而謝瑾亦是同樣,他只抱著天子戒縮在馬車的一角里,不住地左看右看,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撓撓背。 劉時隱隱覺得面前的謝瑾好似有哪里不對勁,可他又說不上來。 到了許赫的元成侯府,許赫便帶著謝瑾去了後院,他早已命人收拾好了一處院落給謝瑾。 “阿赫,我總覺得阿瑾好像有哪里不對勁?” “我也說不上來……” 在謝瑾要住下的院子的偏間暖閣里,許赫和劉時二人正等著謝瑾梳洗好的時候,捧著一個手爐的劉時,終于在他思沉了半晌後,對許赫道出了自己的困惑。 許赫同他有著同樣的困惑。 他們兩人,誰也無法動用冥思探到謝瑾的內心,他像是把自己封閉了起來,不容任何人再近一步。 “太傅大人和謝夫人的骨灰俱已收在靈奉寺,就安置在父親與許將軍旁,或許……我們改日再帶他去……” “ 當!!!” 這邊劉時默默說著,可還沒等許赫回應他,離他們不遠處,謝瑾的臥房內就傳來了聲巨響。 等他們跑過去看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大為地震驚、瞠目結舌。 屋里四處灑滿了還冒著熱氣的洗澡水,牆上、地上、梁柱盡都被迸濺上了一片水漬,而原本該好好裝著這熱水的浴桶卻變成了幾片碎木散落在屋中。 不難猜出方才那一聲巨響是從何而來,亦是不難猜出眼前這屋內狼藉的始作俑者是何人。 然而,屋內卻不見謝瑾的身影,但天子戒被他好好地放在了外間的書案上。 “他跑出去了,我們要快點找到他!” 在暖閣中感受到了一陣莫名的寒意,劉時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扇窗子大開著,窗稜上還有半個借著水漬拓印下的腳印。 是以,兩人急匆匆地出了後門,順著雪地上的腳印一路找尋,他們穿過了幾條混雜交錯的小巷,兜兜轉轉地竟是來到了靈奉寺。 “阿瑾可是來祭拜太傅大人和謝夫人?” 一直覺得謝瑾頗有些古怪的劉時轉頭向許赫問出了這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 許赫沒有應聲,但他留意到了靈位上的金漆還沒有干,香爐中的香也是剛剛供奉上的,甚至佛堂里的那個舊蒲團上還能看見兩個膝蓋坑印。 人應該沒有走遠,可眼下他又是去哪里了呢? 這一回,劉時與許赫再沒發現謝瑾有留下什麼腳印。 “或許阿瑾他回去了太傅府……” 思沉片刻,素來少言寡語的許赫率先打破了沉靜,因為他听說了謝瑾回來鄴城那天時在太傅府廢墟中的癲狂。 他不停地翻找,不肯罷休,或許,他又回去了那片殘垣斷壁中繼續了他的找尋。 關心則亂,劉時來不及多想,便又和許赫趕往了位于鄴城南街,如今只是勉強能稱得上是廢宅殘屋的太傅府。 然而,就在兩人途徑鄴城主道時,看到了享頤齋的老板拿著掃帚氣沖沖地從東街的方向回來了,他頂了滿頭的碎糕餅屑。 “也不知哪里來的野人,看著斯斯文文,發起瘋來真是不要命,居然碾碎了那麼多芝麻酥……” 仔細听罷了老板的抱怨,劉時驚愕地發現,這老板口中的“野人”正是謝瑾! “阿赫,我想阿瑾眼下或許在東街,不如我們先去東街看看!” 劉時皺了皺眉頭,他捂著胸口重重咳了幾聲。 方才的奔走,已經觸動了他的心肺痼疾。可比起這個來,他和許赫現在先找到謝瑾才是最緊要的。 等走到鄴城最為繁華的東街時,時辰早已過了午時,這功夫正是東街白日里最熱鬧的時候。 然而,今日這時候街道兩旁卻混亂得出奇。 在東街的入口處,劉時和許赫還沒踏出第一步時,他們便猶豫地收回了腳步,因為他們不知該落足何處。 千金樓的樓主陳仙君正穿著一身“三聖母”的粉紅雲披的仙人衣裙倒在了地上,一旁同他一齊倒下的還有紅玉楚館里最為人稱道高冷傲人的花魁張三娘。 這兩人倒不是受了傷又或是魂歸了西天才倒在那里,而是實在他們二人是一時半刻從雪地里爬不起來。 不知道是誰搶了陳樓主的最寶貝的頭飾,又一邊奪了花魁張三娘的寶貝匣子,一路引得這兩人絲毫不顧面子地從屋中追了出來,一時眼錯不見,兩人就在大庭廣眾下同對方撞了個滿懷,一同跌倒在了紅玉楚館和千金樓的門前。 巧的是,又不知是誰在那里一早在積雪下撒上了厚厚一層的豬油。二人狼狽不堪地滾了一身污糟不說,一時間腳底打滑,不是陳仙君陳樓主倒在了花魁張三娘身上,便是花魁張三娘搖搖晃晃地又跌撲在了她眼前的陳仙君身上。 眾目睽睽,難堪至極,誰也沒想要扶起這兩個人,只顧著圍成一團看這不多見的熱鬧。就連仙客來的掌勺師父李五味都來不及放下手里的菜刀,便顛著他一身軟綿的肥膘從後廚跑來了仙客來二樓的憑欄,和其他人一樣,看起了這場熱鬧。 “你先起來!你壓皺了我的戲服!” “你先起來,我張三娘的名聲可都被你這個登徒子給毀了!” “呦!誰是登徒子,你要不想挨在我身上那就起來!” 眼見著這陳仙君和張三娘當街吵了起來,不單單仙客來的食客們都停了筷子探出頭來看這熱鬧,就連千金樓和紅玉楚館的里的客人、樂師、歌姬們也都一個個擠在樓閣上嗤笑成了一團。 本就混亂的東街,更是被這些個看熱鬧的人給擠了個水泄不通。 可饒是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劉時和許赫也還是拼命逆著這些看熱鬧的人群走動的方向,從東街的入口折騰許久,穿行到了東街的街尾。 然而,兩人毫無所獲,甚至劉時也被折騰得突然犯起了哮癥。 “呼呼……” “你這身子還撐得住嗎?不如你先自己小心回府,我去找阿瑾,我一定能把他帶回來。” “不必……你看,我現在已經無礙。我們不如再去北街看看,說不定……咳咳……阿瑾他人在北街。” 坐在角落里的石台上,劉時喘息不停,他連忙從袍袖中拿出來一個香包,這是雁夫人做給他的,里頭放了許多香氣濃烈的草藥,能讓他的哮癥被暫時壓制。 “好……但是如果這一趟去北街仍然沒有阿瑾的人影,你一定要趕回侯府。” 許赫說著,他到底還是沒勸住劉時。他知道,除非看見一個活生生的謝瑾出現在他面前,否則他不會安心。 于是,二人便又從東街的一處巷口繞了一大圈趕往了北街,來的這一路上他們也沒閑著,每一處角落,每一處樹叢,每一處茅草堆……甚至他們連水缸都未曾放過,凡事能容身藏人的所在,他們都翻了個遍。 直到夜幕降臨,白日里的碎雪變成了鵝毛大雪,他們還在北街上找尋。 終于,在一處破敗的牆角,他們兩人看見了謝瑾。 他們幾乎不敢認。 任是誰也不會想到,昔日風流倜儻的鄴城謝公子,當朝堂堂謝太傅的獨子,大理寺丞謝瑾會淪落到與野狗搶食的一天。 待劉時和許赫走得近了時,他們將謝瑾看得更清楚了些。 謝瑾披頭散發,臉上更是不知從哪里蹭來了一層的爐灰。至于身上,不單單滾著污濘雪水,還染著一身從東街剮蹭來的油漬湯水。好好的衣服,更是劃破了許多口子,棉花都冒了出來。同時,也不知是如何弄的,謝瑾赤著一只腳,腳上的鞋襪不翼而飛。 “阿瑾!阿瑾!” “阿瑾!” 劉時和許赫好說歹說地將謝瑾從地上的殘羹剩飯和野狗群中拉扯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許赫背著謝瑾,劉時一聲聲地問著眼前痴痴笑笑的謝瑾。 “阿時哥哥!嘿嘿嘿!阿時哥哥!” 除了此句和傻笑,謝瑾再無他言。 直到這時,劉時終于確定了他早上接回謝瑾時哪里不對勁,哪里古怪。 毫無疑問,謝瑾他徹底瘋了。 第一百二十章 含恨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不見天日的天牢,在那間曾經關押過漢國公主公儀緋和雁夫人的幽閉暗室里,如今關著的,是前幾日因為在宴上意圖謀刺玄君軒轅的代丞相褚子甫。 準確地說,是罪臣褚子甫。 在被投入天牢的那一天,軒轅理所當然地革了他的職,有所牽連的大臣,只要拐彎抹角能沾上一個“褚”字的,不是被革職便是被抄家。 一時間,鄴城內的王公貴冑,人心惶惶,統統都調轉了態度,顧不上什麼三朝元老,同年入仕的交情,個個都忙不迭地向軒轅參了許多褚家罪狀奏文,僅僅早朝過後,這些彈劾的奏文已經積攢到了要用車來拉載的程度。 他們唯恐下一刻軒轅會反手將刀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來。 “皇上!皇上!草民冤枉!草民冤枉!” 暗室石門被推開,在刺眼的亮光中,已經狼狽到不成人樣的褚子甫看清了來人,是軒轅和貼身內侍丹玉丹公公。 “皇上!皇上!您明察!草民……草民怎麼能有那個膽子敢對您不敬?!一定……一定是有人冤枉草民!您看在家父侍奉三朝的份上,饒了草民吧!!!” 慌慌張張地,褚子甫半是膝行半是匍匐著來到了軒轅的腳前。話音剛落,只听一聲聲悶響,褚子甫對著軒轅磕起了頭。 為了活命,毫不在乎,褚子甫一下接一下地磕著響頭,直到頭破血流。 而軒轅卻是無動于衷,反是等到褚子甫磕得滿頭滿臉鮮血淋灕時,才命身後的丹玉托來一壺酒。 酒壺里裝的鴆酒,他還特地囑咐太醫丞王小良,不,如今是太醫令玉晏良在這酒中加重了藥量。 這樣,褚子甫能死得利落些。 “褚子甫,你知道嗎?朕曾想過,你究竟是不是褚相大人的親骨血,畢竟,朕實在想不到褚相大人會有你這麼一個草包兒子!” 軒轅突然沒了耐性,不等褚子甫再開口,他直接將滿滿一壺鴆酒都推到了褚子甫的面前。 一旁的丹玉也走上前來,將這一壺鴆酒塞進了褚子甫的手中。 “褚相大人已謹遵皇命,褚大人,也還請你盡忠。” “不!皇上!皇上!您……您誤會了!褚非然那個賤人和我們褚家一點關系也沒有!她和康王作出那等事來,您要殺要剮,隨您便是,我褚家……草民……以後定當恪盡職守,克已奉公……” 如軒轅所言,死到臨頭,褚子甫還自己為是地觸動他的逆鱗,這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侍奉三朝的元老褚相居然會和這個草包廢物是親父子。 “皇上!皇上!褚非然那個賤人……唔!!!” 軒轅僅存的耐性終于被不知好歹的褚子甫極速耗盡了,他不願再多听到有任何人詆毀褚非然。 他相信褚非然與軒轅之間是清白的,這二人絕對不會作出背叛他的事來! 是以,在褚子甫還在胡言亂語的下一刻,軒轅不等他繼續污蔑,直接將滿滿的一壺鴆酒順著他的口鼻倒了進去。 登時,被軒轅和丹玉兩人聯手制住的褚子甫,除了被迫張口吞咽下催命的毒酒,他能做的,只有手腳亂顫的無力掙扎。 “朕念在褚相和你,一個是非然的父親,一個是非然的兄長,這才給了你們父子兩個一個痛快。黃泉路遠,你和褚相大人且慢徐行。” 被強硬灌下的毒酒很快就起了效用,褚子甫先是口吐暗紅,再來便是鼻冒殷紅,這時候軒轅從丹玉的手里接過來了一方純白的羅帕,捂住了褚子甫的口鼻。 隨著羅帕上出現了大片大片暈染開的痕跡,軒轅听著褚子甫喉嚨里“呼呼”的聲響也漸漸平息了下來,再回頭看過最後一眼,七竅流血,褚子甫已經死透了。 比起自願飲下毒酒伏案而死的褚相大人,褚子甫的死狀可謂淒慘。 “皇上……可要去看看皇後娘娘?” 又是遞過去一方嶄新羅帕的丹玉在軒轅擦干淨了手上的血污後,他小心翼翼地問起了軒轅。 不知為何,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覺得此時還被軟禁在玄霜殿里的褚非然可能出了什麼事。 “微臣……還望皇上放過……非然……” 丹玉的一問,不由得讓軒轅想起今早他剛剛“拜訪過”的褚相大人。 垂死前的掙扎,不是求他饒過褚家,反而只是求他放過褚非然。直到命絕,頹然伏案,他也還一直望著宮中玄霜殿的方向。 “東西備好了嗎?備好了,你就去元成侯府宣旨,命劉時、謝瑾三日後入宮。” 這一刻,他很久之前就已想好了,他要劉時來做玄國的丞相。 與此同時,還被軟禁在玄霜殿的褚非然悶悶地呆坐在一方書案前,書案上有一封幾日前褚相托人轉送來的書信,除此之外,還有一枝白梅。 將這些繞過重重看守後送進玄霜殿並非易事,是以,褚非然看見信封上褚相所書的日期,竟已是七八天前,當下便拆了書信來看。 這一看,便是只余無邊的悲痛。 原來,這封書信竟是褚相的訣別信。褚相寫得很急,字跡十分潦草,可該交待的,他一字不差地都交待給了褚非然。 除了一件事,他並沒有告訴褚非然的真實身世,只道她是自己從北郊撿來的孤女。他要褚非然將這信交與軒轅,這樣軒轅斷然不會再想要處死她。 “阿爹……阿爹……” 喃喃著,褚非然拾起了案上的那枝白梅,起身,卻是即刻倒在了地上。 “皇後娘娘!小姐……小姐……” 這一刻,褚非然失了魂。 待她再度被雙城扶起時,禁閉了許久的玄霜殿大門開了,來人是當初親口下了旨將她軟禁在此處的軒轅。 見了面,二人之間沒有掀起預想中深仇大恨的怒浪蒼濤,沒有針鋒相對你死我活的劍口刀齒。 意外地,軒轅同褚非然這一對帝後平靜地坐了下來,一如當初大婚時那般相敬如賓的模樣。 “褚非然還請陛下您現在賜我一死。” “現在不可能,將來也不會,永遠不可能。” 果斷的回絕,如同一把冰過了匕首,直直刺入了她滾燙的心肺,這帝王的冷漠無情,終是抹干淨了她最後的一絲生念。 是她錯了,軒轅,先是玄國的玄君,之後才是她的夫君。可笑的是,她與她這“夫君”的相識,從一開始便是起于一場注定的算計。 “朕答應過褚相,會留你性命……” 軒轅突然站起身來,背轉過去,抬頭望向了殿外。 他不知該如何繼續這場交談,再一次地,他傷害了一個真心待他的人,手刃了她的親族。 他不期望能得到她的原諒。 然而,也正是在這一刻,誰也不曾料到,誰也無法阻止,褚非然從她的後服袍袖中摸出來了一把匕首,她用這把匕首,違背了軒轅的意願,否決了他方才的回絕。 “小姐!!!” “皇後娘娘!!!” 听到了丹玉和雙城的驚呼,軒轅這才回過頭來,入目景象,成了他這一輩子的夢魘。 他看見了一把熟悉的匕首,那是當初他與褚非然大婚時自己用來割破了手掌,後來又送給了褚非然防身用的匕首。 如今,這鋒利的匕首被褚非然硬生生地插入了她自己的心窩,幾乎刀柄都要沒入這致命的傷口。 觸目驚心的大片鮮紅流離四處,不僅僅染紅了褚非然的一身素白後服,更是將案前的那枝白梅染就成了一枝紅梅,就如同他曾畫在寢殿書房屏風上的那枝一樣。 “不!你為何要如此……非然……非然……” 即便大羅金仙現世,褚非然亦是難救,軒轅三步並兩步沖了過來,將褚非然抱在了懷里。 他不期望能得到她的原諒,可他希望她能好好的活著。 感受了來自生命流逝的失溫寒冷,褚非然突然覺得有一滴溫熱滴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非然……” “羅浮夫人……” 瀕死前的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究竟是何人。 她是奉命看守北郊邪靈的山靈陶非然,她是玄國祖皇的後妃羅浮夫人,她亦是玄後褚非然。 是桃花也罷,是梅花也罷,她都不要再做其中任何一個了。 “非然!!!!非然!!!!” 正中心口的一刀,讓褚非然的性命轉瞬即逝,她甚至沒有睜開眼再見軒轅最後一面,便永遠墜入了輪回。 只留得玄霜殿內丹玉和雙城在悲泣,軒轅在聲嘶力竭地哭嚎。 軒轅罷朝了三日,三日之後,他卻是又在摘星樓設下了年尾的宮宴,甚至將軒轅也放出了掩雲殿。 盡管輝光溢彩,魚龍曼衍。可見了在御座上猛灌烈酒的軒轅,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個個都仿佛在自己的坐席上凍結成了木雕。 除了在坐席上笑嘻嘻的謝瑾和悶坐在那里的軒轅,沒有一個不提心吊膽地僵在原地。 直到軒轅突然站起,將手中喝干淨的酒壇摔在了自己面前。 “康王軒轅,大理寺丞謝瑾藐視君威,即日起出鄴同元成侯許赫率軍鎮守北疆白狼關,無詔不得歸鄴!!!” “臣等謹遵陛下旨意。” 無人反駁,無人勸阻。 沒人覺得軒轅是瘋了才會將所有的心腹都趕去了白狼關。 從他登基為帝的那一日起,他便已經瘋魔了。 第一章 蓬萊仙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嘿嘿嘿……花繩新,變方巾。方巾碎,變線墜……” 隆裕五年元月初一,本該是闔家團圓共享天倫的時日,許赫謝瑾和康王府一行人卻因為軒轅年尾夜宴上的一道旨意而被趕出了鄴城。 謝瑾痴痴笑笑著,手里頭翻著花繩同劉時同坐在一輛馬車里。雖然車里著實有些擁擠,甚至遠不如其他馬車里暖和,可劉時說什麼也要同謝瑾待在同一輛馬車里。 不為別的,只因為他要看顧好已經瘋癲了的謝瑾。 自從那日他和許赫將謝瑾帶回了侯府之後,謝瑾總會像只猴子似的上竄下跳,想盡了辦法溜到大街上胡鬧。 有時也並非是胡鬧,而是被人捉弄。 昔日謝瑾是鄴城內何等的風流人物,一朝家破人亡,一夕失心瘋癲。在這鄴城里,少不得有幾個欺人欺慣了的世家子弟,往往見了偷跑出來的謝瑾,不是用糕點誘了他當馬騎便是攛掇他去北街集市、東街的仙客來、紅玉楚館各處搗亂。 更有甚者,干脆將他捉去套在了車上,使喚他像騾馬一樣當街拉起了車。 “都看清楚了!這可是謝瑾謝公子,他在給爺拉車!” 這樣的嘲笑與戲弄,一天中總會發生好幾回。 在侯府里,許赫也派了許多人看緊了謝瑾,將他鎖在屋中,可一到了第二日清晨開鎖時,屋內一準是不見人影。 是以,劉時只好撐著久恙的身子搬去了謝瑾的屋中,時時照看起了他。 “雁姨,我來吧……” 馬車停了,雁夫人拄著拐杖從前頭軒轅的馬車上下來,走來了劉時他們這邊,手里頭還托了一個瓷瓶。 劉時見狀,即刻接了過來,又攙扶著雁夫人在馬車上坐了下來。 他們出發時走的太急,本該給謝瑾帶過來的金瘡藥也來不及收拾,好在雁夫人的身上總是會帶著這些。 而一旁的謝瑾,也被劉時乖乖地拉下了馬車,卷起了自己的袖口,露出來了還尚被淨布包扎著的傷口。 “呼呼呼……不疼不疼,阿瑾你忍著點……” 揭開了層層淨布,傷口上新結的血痂難免被劉時揭破了些,他更加小心了。畢竟謝瑾這手臂上的傷口可不是尋常的擦傷,而是前幾日軒轅派來的太醫令玉晏良為驗證謝瑾是否真正瘋癲而遺留的烙傷。 劉時知道軒轅是想殺了謝瑾,可如今謝瑾已是這副模樣,他到底還是在確認了謝瑾真正瘋了後放過了他。 “乖乖乖,阿瑾乖,雁姨這里有桂花糖。” “桂花糖!桂花糖!阿瑾要吃桂花糖!” 看著劉時為謝瑾重新包扎好了傷口,聿清臨這才慢悠悠地從前頭的馬匹上跳下,走近了這輛馬車,雁夫人知道他是要來尋劉時談事,便從腰間解下個荷包來,將謝瑾哄到了一邊。 “先生可是在嘆息什麼?” 眼見著聿清臨看著把一荷包的桂花糖都塞進嘴中大嚼的謝瑾搖了搖頭,這邊方請了聿清臨坐下,劉時便問了出來。 可聿清臨仍舊是搖了搖頭。 “沒什麼,只是我記得謝瑾這小子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吃糖。” 聿清臨說著,便順手要去摸自己腰間的荷包,可除了一個酒葫蘆,他什麼也沒摸到。 是了,是他忘了,自從竹方卻玉被那邪靈算計一道封印了之後,失去了隨意變幻的能為,如今正在自己背後背著。 而他一時也找不出另外一個荷包來,所以他已很久沒吃過桂花糖了。 “可我記得聿先生您之前也是滴酒不沾,如今怎麼倒是……” 感到有些寒冷的劉時,一邊覷著聿清臨手下按著的那個酒葫蘆,一邊將手揣回了袍袖中。 “嗯?哈哈哈,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本是想要從劉時口中套話,反倒被反套了回來,聿清臨自知心思遠不如眼前年輕人那般綿密,既是他有意推躲,自己又何必再糾結下去。 想著,聿清臨舉起了酒葫蘆,仰頭向口中送了一口溫酒。 他來尋劉時,本是要來告訴他多婆納如今昏迷不醒的事情,可如今劉時、許赫二人除了本身的職務,還要分身照顧謝瑾。 現下他若將多婆納的事情說與二人,只怕是徒增煩惱,如此倒不如不講,況且……多婆納並無性命之憂。 “聿先生來找劉某人可不是為了專程為了靠在馬車上喝酒的吧?如若有事,但說無妨。” 劉時看了看聿清臨幾乎又要斜躺下來的模樣,心里想著,他平素是乘慣了他那拂塵,騎了這麼長時間的馬,怕是眼下正兩腿僵脹,腰背酸痛。 “咳咳……也沒什麼要緊的事情,只是……只是想向你打听你們兄弟三人尚未入世前的居所—蓬萊。” 聿清臨被劉時這一問,心里有些慌神。他並不像他熟識的某人那樣善于說謊,可他記得她曾教過自己如何騙人,凡是可以稱為滴水不漏的謊話,其中總要摻著三分真。 他心里還記掛著多婆納的事情,索性裝作來了興趣,問起了劉時他們曾居的仙人洞府。 上回他在多婆納的識海里見到的那幾眼,不是全貌,他其實是有幾分真正的好奇在其中的。 這幾分好奇,不是源自當初在識海中的窺探,而是起自他的師父與師姐。 在修道有成,有能力自保前,師父和他的師姐鑄月道長從來都不許他走出止水峰的地界,更是不會帶他去須彌山亦或是蓬萊。他是鬼仙之體,按他那師姐的話說,無論是去須彌山還是蓬萊,無異于去尋死,哪怕他已經死過了一回。 他一直有好好听話,除了救下多婆納和練雲翡的那日,他始終未曾踏足須彌山和蓬萊。 可也正是那一次的冒險,他驚異地發現,他能在須彌山境內來去自如,就好像能穿過他師姐鑄月道長為躲著師父而設下的楓河結界一般。 還有他曾在多婆納識海中看見的那個被關押的女人,以及那發生在蓬萊浮島上慘絕人寰的一幕…… 聿清臨突然覺得,原來他問的這個問題,本就不算是一個謊言。 而劉時,听了聿清臨這樣一句好奇,少見地神色遲疑了許久,二人之間就這樣靜默了好半天,直到一行人再次動身趕路,他也沒說半個字。 巧的是,謝瑾在雁夫人和軒轅的馬車里突然耍起了性子,只顧著在手頭翻弄花繩,說什麼也不願回去。 好容易哄了下來,又偏要騎上聿清臨的馬,同許赫一起待在一行人的最前頭。 如此,倒是方便了聿清臨留在了劉時的馬車里。 “哈,想來你是做人做的久了,已經不記得了?” 看到劉時神色遲疑,聿清臨裝作不經意地又抿了一口葫蘆里的酒,他想,或許劉時有什麼難言之隱。 “當年仙者命我們兄弟三個仙魂下界入凡,這一別,就是二十幾年,先生一提起,劉某不免突然有些掛念,讓先生見笑了。” 意識到聿清臨察覺了自己神色有異,劉時即刻便友善地一笑,回應了過去。 “仙者曾游下界,在一處名山秀水住了多年,等回了蓬萊,心中還偶有記掛。聿先生想必也猜到,那處名山秀水正是如今的鄴城。故而,仙者在算出玄國有劫後,當即便命我兄弟三個以仙魂入世,去尋一位有緣人……” “有緣人?那你們可是尋到了?” 聿清臨抬手又是抿了一口葫蘆中的酒,心思卻全都轉到了劉時提及的那位“仙者”身上。 仙者,可就是他在多婆納的識海中看見的那個被關押起來,呵斥他離開的女人? 就在這聿清臨出了神細想的時候,他一旁的劉時竟斂了雙目,沉下了身子,他用一種極其微弱的聲音喃喃了一句怕是除了他自己誰也听不見的哀嘆。 “尋到了,也沒尋到。” 第二章 抓周禮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且說這邊鄴城內褚相自裁,玄後褚非然身死,康王軒轅一行人被貶去白狼關戍邊,鄴城內可以說是盡被籠罩進了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自褚非然發喪落葬于南皇陵後,軒轅便像變了個人似的,終日倦政,有時竟連朝會也罷了。 這邊已被換過了一撥的朝中大臣,初得玄君賞識,加上已有丹公公、褚相等人的前車之鑒,見軒轅如此模樣,一個個都互相傳言是臨川戰事焦灼,軒轅顧不上內政,情有可原。 如此,倒無一人敢向軒轅進言勸勉,只遂了他的心意,每日君臣相伴,同在幾近完工的摘星樓里胡鬧玩樂,日子一久,軒轅竟是落了個“昏君”之名。 至于遠在臨川附近的劍碑兵獄地界,從當初鄴城起兵算起,而今已將近一年,齊王軒轅理率兵出討兵獄也耗了七、八個月的光景。奈何這夏正韜下令固守,絕不出擊,任那軒轅理每隔上十天半月來叫陣,百般羞辱怒罵。 這梁軍不費兵卒,倒漸漸耗起了玄軍的糧草。是以,軒轅理索性退兵回了臨川,隨軍駐守,等候軒轅的皇命。 而漢國的國君公儀殷率著一國幾千精兵卻沒有絲毫松懈,在玄軍退駐臨川後,仍隔著臨溪每日巡守戒備。 可近些日子以來,公儀殷覺得對面的梁軍實在安靜得不同尋常,畢竟,換作平日,哪怕已有玄軍臨城,他們也會常來臨溪滋擾漢國關口。 但眼下,臨溪關有了久違的安寧。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作為漢軍主帥,作為漢君,公儀殷隱隱覺得有哪里不對勁,可他偏偏又想不出那夏正韜的心中算計。 話至兩頭,劍碑兵獄內仍舊固守城池,遠遠看去,城樓上梁國兵士們手中的一人多高的立盾就如同一片片鱗甲,為他們堅守的城池渡上了一道銀亮的寒光。 然而,在這固若金湯的城池內,他們的主帥夏正韜此刻卻不在營中。 原因無二,梁君一早便傳了旨與他,要他趕回梁都金陵,一同參加皇長孫的抓周禮。 等到了金陵,見到了他那不理軍務的父皇懷中的三月大的幼兒和一旁的夏正德,夏婉二人,夏正韜這方才知曉,原來這皇長孫竟是當日夏婉與夏正德暗結珠胎後生下的兒子。 “兒臣拜見父皇。” “乖乖乖……啊,是太子回來了,怎樣,劍碑兵獄那邊情形如何?” “回稟父皇,來時兒臣已下了軍令,要所有兵士固守城城池,不得貿然出兵。玄、漢二國兵士也已退守臨川、臨溪,眼下暫無危急戰事。” 這邊梁君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熟睡的幼兒移抱給了奶娘,一邊絲毫不在乎旁人地直接問起了夏正韜軍務。 夏正韜一板一眼,認認真真地回了梁君的話,可梁君竟是一正眼也沒瞧他,只點了點頭。 在這一句客套之後,梁君又是迫不及待地讓奶娘又抱了皇長孫來,愛不釋手地逗弄起了孫兒。 冷遇依舊,夏正韜已經習慣了。 他緩緩走上前來,也好奇地過來瞧上了他這佷兒一眼。 “如何,太子可是也覺得禮兒和朕長得極為相似?” 梁君笑意吟吟地繼續逗弄著懷中的孫兒,滿眼盡是慈愛。 聞言,夏正韜也瞧上了一眼自己的佷兒禮兒,這孩子委實被照看得太好,明明是個三月大的幼兒,白胖得看起來倒是比五六個月的幼兒個頭還大些。 至于眉眼相貌,且沒長開不說,便是有那麼幾分像梁君,也只是像他的肥頭大耳罷了。 一副天生蠢相。 其實夏正韜並不十分厭惡這個孩子,只是他對于夏正德和夏婉的厭惡已然無形中偏頗到了眼前的稚兒身上。 他更惱的是,給梁國惹下戰事禍亂的夏正德和夏婉沒有受到半點懲罰。反倒因為誕育了皇長孫,一個被加封為了臨賀王,一個被賜了“張”姓,成了名正言順的臨賀王正妃。 無過反有功,真是荒唐! 夏正韜毫不遮掩地沉下了臉色,直到抓周禮開始,他也還是那般陰沉沉的樣子,梁君見了,心中也不免起了不悅。 但眼下抓周禮,眾臣俱在,他不好發作呵斥,更何況,他血脈繁盛,席中除卻夏正韜,他那十幾、二十多個皇子可都是歡喜一堂,他又何必再理會身邊這一副苦大仇深模樣的夏正韜? 不同于北邊玄國風俗,梁國人多在小兒百日順便全了抓周之禮,是以,因稚兒尚有,不能攀爬,骨軟不能豎坐,今日的抓周禮是由宮人用漆盤托了無數珍寶器物來到這皇長孫面前,試兒時只在這皇長孫的手下輪番轉過,由他抓到哪個便是哪個。 琳瑯滿目的金銀,一件件地從皇長孫夏景禮的手下轉過去了,半天卻不見這夏景禮抓弄,兩只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神飄忽,仿佛還在睡夢中一樣。 這委實急壞了夏正德,和他身邊的夏婉,如今的臨賀王妃張氏。他們早先已賄賂了司儀,打點好了宮人,將抓周禮上的器物統統都換成了王孫貴冑、甚至是儲君才能有的物件,誰料到眼下竟出了這等岔子。 “父皇,想來是禮兒天生目光獨到,這些蠢物不堪入選,兒臣倒有一提議,不如將這些都撤下。由在座的兒臣們取了身上的物件來讓禮兒抓可好?” 氣氛凝滯間,夏正韜離開了自己的坐席,說著便命宮人騰出了一個空漆盤,解了自己身上的匕首用一塊軟帕包著擱置下了。 御座上的梁君一時也覺得這是個極好的主意,索性擺擺手,就這樣辦了。 見到父皇點頭授意,夏正德也連忙解了身上的一塊龍佩擱置在了漆盤中。接著,按了長幼序齒,剩下的一眾皇子們也都有樣學樣,個個拿出來一件物件用軟帕松垮垮地包了,放進了內中物件已堆砌成小山一般的漆盤中。 有驚無險地,抓周禮又能繼續下去了。 這回換了一個更有幾分氣力的內侍來托著漆盤從皇長孫夏景禮的手下滑過,誰料這懵懂稚兒突然犯起了瞌睡,口水稀稀拉拉地淌了一兜襟,兩只小拳頭更是攥得如同一塊頑石。 “回皇上,長孫殿下抓到了,分量不輕,可是個好彩頭呢!” 正在這尷尬間,一旁的司儀眼見著這皇長孫殿下是指望不上,索性搖了搖手中的羽扇,暗中抬腿朝那托著漆盤的內侍的小腿上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迫得他湊近了斜抱著夏景禮的奶娘面前。 這一恰到好處,拿捏得當的舉動,不偏不倚正巧讓漆盤的物件“山”的“山尖”被皇長孫夏景禮的小拳頭給踫得滾落了下來,司儀大人眼疾手快,連忙抓了那被包成個布包的物什,獻到了梁君的面前。 然而,興致勃勃的梁君在打開了那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布包後,面上的喜笑龍顏轉瞬就僵了下來。 震驚、失望、憤怒、羞惱……復雜百結的情緒混成了豬肝色,將梁君的整張臉變得好似個圓咚咚的茄子。 在他面前,皇長孫夏景禮抓周禮上抓到的“好彩頭”,不是什麼美玉珍寶,不是什麼釵環脂粉,不是什麼印璽刀劍。 而是一塊被啃得干干淨淨的骨頭! 夏正韜離得御座是最近的,這塊骨頭他自然看得分明,不經意地,他朝下首瞥過了一輪,目光最後定在了眾皇子中年紀最幼的那個,亦是小了夏正德許多年歲的同父同母的幼弟身上。 他正小心地抬著頭覷著上首的梁君,在那里微微顫顫地抖著身子,他憋笑憋得很辛苦。夏正韜也看出來了,這塊骨頭定是他放進了漆盤。 “父皇今日可是一時太過高興,飲多了酒水?不如讓兒臣一觀禮兒抓到的物什……” 夏正韜不緊不慢地側身從自己的席位上又站了起來,他那搗亂的幼弟是他這父皇最為偏疼的幼子,況且諸位公卿俱在,他哪里能動怒? 眾目睽睽下,夏正韜借著向梁君行禮上前看彩頭的功夫,他巧妙地拿了梁君手邊用來割肉的刀子換下了那塊骨頭。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長孫殿下是抓到了太子殿下的佩刀,將來定是文韜武略,為我大梁開疆闢土!”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抓周禮,最後到底在夏正韜的“幫助”下,伴著眾臣們的賀詞,圓滿地結束了。 然而,夏正韜卻不知道,他今日的好心應便之舉,已為自己的將來埋下了猜忌與嫉恨的種子。 無霽(上)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一 大雪紛揚,落地是片片晶瑩。這本是甦毗國內一年到頭見慣了的景色。只是,今日格外的不同。 “真好看啊……” 宮殿里滿是女官們的贊嘆聲,但令發出口中這般訝異驚嘆的,並非是在說這殿外的景色,而是此刻她們面前的一個初生嬰孩。 尋常的嬰孩一降世,都是紅皺皺的,像個耄耋老人,或者說,更像只喝醉了酒的猴子。 但她們眼前這不過才誕世一刻的小王女全然不是這樣。就連接生了小王女的婆婆也說,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般漂亮的初生嬰孩。 細嫩光滑,宛若上好的羊脂玉。將小王女抱在懷中的女王,雖然很想親上去,卻又擔心弄疼了女兒。最終,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用指背撫過小王女的面頰。 “吾之珍寶,是神女親自送給吾的珍寶……從今以後,你就叫‘甦毗伽若’”。 女官們听說,在女王誕下小王女前,有一夜,曾經夢到一位神女,手中攥著一顆青色的珠子向她走來,之後,便消失不見。 這也是女王為什麼要給小王女起名“伽若”的原因。伽若,伽若,至貴至堅,神佑安樂。 女王想著,等小王女長大了,定是勝過之前的包括她在內的小女王們千倍百倍。 甦毗為王族之姓,亦是國之名。甦毗國的風土人情同中原大為不同。一國二主,大女王和小女王,余者,凡是在中原該是男子擔任的,亦皆由女子承擔。 自然,甦毗國內上下的女人個個都是豪邁威嚴。中原各國的使臣來此,都頗有些不適應。 赭文黥面,疾如山狼,靜若眠龍。甦毗國人素來信奉修羅戰神,能征善戰之名遠近皆聞,就連精絕人都十分忌憚。浴血而現,戰場上的甦毗人,分明就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現世修羅! 然而,小王女似乎是個例外。 小王女很活潑,也很愛笑。她經常喜歡一個人光著腳在雪地里跑來跑去,有時心情非常好,就會一個人跳起舞來,和在雪地里拿著弓和長槍在勤奮練武的其他王女一比,很是不同。 二 “你看,你看,那個就是玄國的使臣,听說好像是他們的王子呢!” “他們中原人不那麼叫,是叫‘太子’,不過,他們這太子看起來也太瘦弱了吧?就他這樣的,我一拳頭能打倒三個!” 听著耳邊從遠處傳來的幾個表姐的聲音,在一旁耍著花拳繡腿的小王女分了心。 下一刻,她干脆就將手里的彎刀扔在了一邊,小跑幾步,兩手搭在幾個表姐的身上,從她們中間擠出自己的腦袋來,順著她們手指的方向,好奇地向遠處看去。 的的確確是一個很瘦弱的少年,看樣子,和她年紀一般大,身上明明穿了一件厚實的白色狐裘,卻還要在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銅爐”,听女官們講,那是中原人用來暖手用的。 “咳咳……”臉色蒼白,似是先天不足,那少年的身子顫了顫,咳嗽了幾聲,但依然坐在那里,和大女王,小女王也就是她的母親在商討些什麼。 只可惜,甦毗伽若恨自己沒生得一雙順風耳,她听了半天,也還是沒听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 不過,這個少年,好像有些好看的樣子?和甦毗國里的一比,好像有些不同,但甦毗伽若又說不出來是哪里不同。 如果,甦毗伽若有見過中原的竹樹,那她一定會將這少年和月下的竹林聯系在一起。修長如竹,悠然君子,說的正是眼前這少年。 想來也是國風使然,甦毗伽若在等這少年和她的母親等人談完事情,就迫不及待地繞了一圈,自己先行來到了那少年在宮里住所。 “我是小王女甦毗伽若,我喜歡你!” 盡管鵝毛般的大雪已經在地上厚厚積了一層,但這絲毫不影響甦毗伽若赤著雙足從一塊石頭上直接跳到那少年的面前來。 尚有些生疏的漢話,從她嘴里說出來,腔調有些怪怪的。 毫無防備,本想好生歇息一下的少年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小王女嚇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攔住了身旁侍衛的身手,他注意了到她臉上的赭色花紋,那是王族的身份標志。 少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盡量保持了一身鎮定,但不是因為寒冷而紅了,且一直紅到耳根的雙耳,卻暴露了他的羞赧。這位少年害羞歸害羞,卻同時用了極為地道的甦毗話回了這位小王女。“我叫‘阿康’,小王女伽若,你漢話講得真好。” 這就是二人相見的第一眼。 只是,他們誰也不會知道,這一眼,就已經注定了他們被宿命所牽引,絲絲繞繞,一輩子的糾纏。 三 “阿康,你衣服上的這是什麼花?和雪花倒很像,但沒它們那麼白!” 甦毗伽若一直很好奇少年袖口上繡著的那朵朵象牙白,她可是從沒見過這種花。說著,她好奇地用手摸了摸,接著想用手接來一片雪花來比一比,只是,雪花很快就融在了她的掌心里。 “是白梅花,無論是鄴城里大街小巷,你總能找到它。” 少年笑容依舊,看著因為融雪而些許失落的甦毗伽若,便將右手袍袖抖了抖,同時手也縮進去,接著又將袍袖伸到屋外,半晌,竟是兜了一捧雪花進來,完美的六角無缺之花。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你可知道,這雪花,都是六個瓣的呢……” 少年的嘴里飄然而出一句應景之詩,潛移默化,僅一遍,甦毗迦若就牢牢記住。就連會少年親自把著她的手教她寫的第一筆漢字,亦是這一句詩。 甦毗國幾乎長年覆雪,是以,自來了甦毗國內,少年因著先天不足所帶來的一身病癥,終日也只好乖乖待在甦毗王殿內為他特設的居所中,無可奈何,卻也不能離開半步。不過,好在小王女甦毗迦若日日都來陪他。 “哎呀呀,好無聊呢,G!對了,我跳舞給你看吧!” 方才還一副百無聊賴,躺在殿內,在地上打滾的甦毗迦若說著,蹦蹦跳跳地就跑去了外面的雪地里。雙腳仍是赤著,腳踝上配著的銀鈴空靈作響,有一刻,少年覺得這小王女真真像個天生地長的山靈。 舞姿曼妙,時而雲般柔和,時而又是十分野性的彪悍狂野。鈴鈴泉音為伴,恍若異域的仙靈在世。 舞蹈不至半程,少年突然覺得此刻似乎好像缺少了什麼,沉思一瞬,手觸到了腰間,泛起一絲冰涼,那是他腰間的一管白玉簫。 天生細長,為奏樂而生的十指,按部就班地放在了玉簫的的音穴上。宮商角徵羽,明明只有這麼幾個簡單的音節,在少年的十指之下,卻是絕世之音。 一簫一舞,天人之合。 那一日,他與她談了很多。 比如,少年很生羨慕甦毗伽若有母親陪伴,不像自己拖累得自己母後因他難產去世,只留下這管玉簫給自己。 比如,他很羨慕甦毗這有一年幾乎到頭都在潔白無瑕的雪景。盡管,這是甦毗伽若看膩了的。 “放心吧,這雪不會停的,讓你看個夠!” 四 出使一年,一年後的今日,便是歸期。少年什麼都沒說,或者什麼也還沒來得及說,就被臣屬帶回了玄國。 彼時,甦毗迦若離成年之齡,甦毗風俗的十六歲尚有三個月,三個月後,待她成年,也正是她繼任為小女王的時候。但是,她卻出乎意外地放棄了王位。 “我甦毗伽若就是要嫁給玄國太子!以後我再也不是什麼小王女,也不會是你們的小女王!” 脫口而出,就在眾人都以為小王女是在開著孩子氣的玩笑,鬧脾氣的時候,甦毗迦若卻開始絕食。不吃不喝,接著又是跑出王宮在外游蕩了三日,直到大女王和她的母親無可奈何的同意。 其實,玄國派使臣來的目的,也正是為太子求娶一位王女。 “迦若,從今以後,你只是迦若,不再是甦毗王族。但是,我們永遠都是你的親人……” 不理會苦口婆心的勸說,甦毗迦若毅然決然地離開了甦毗王城。 人困馬乏,舟車勞頓,但也總算在規定的婚期前的夜里趕到了鄴城。到了鄴城的第二天,玄國王室上下就迫不及待地為太子和甦毗迦若辦了大婚之禮。 然而,甦毗迦若的紅蓋頭被揭開的一剎那,她卻沒見到那個久別的少年,雖說眼前這人和那少年面貌極為相似,但年長了幾歲,分明不是他! “你!!!” 不知發生了何事,亦不知究竟身處何地,更不知那心心念念的少年究竟身在何方,甦毗迦若一聲驚呼,身隨心動,她立刻起身想要奔逃出去,卻在下一刻猶如一只被天羅地網捕到的小小鳥雀,身後那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環繞,攬入胸懷,掙扎不得,亦是掙扎無果…… 翌日天未明,榻上身畔,已是空蕩蕩的了。那個太子,不知何時早已離開,只留她一人在偌大的東宮里。 接下來的日子,並沒有如她所想的那般簡單平淡。 言語不通,風俗迥異。且不說太子對她如何,就連侍衛,宮女,太監,也是一樣冷冰冰的,如同東宮庭院里的青磚。 無人談心,甦毗伽若感覺自己就好似籠子里的一只青雀,一只被割了舌頭,用針縫了嘴,用金鎖鏈縛住腳爪的青雀。 他人究竟在哪里? 很快,在另一場皇族婚儀上,她自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一日,太子出乎意外地帶著她第一次離開了皇宮,來到了宮外。馬車停下的地方,是一座別致的府邸。 “康……王……府?難道?” 甦毗伽若抬頭看去,喃喃自語,滿臉卻是不可置信,直到她看到王府正廳,那個她熟悉的,卻是換了一身紅袍的少年。 少年亦是看見了她,只不過,他看見自家皇兄和她無比親昵地執手向他走來,也只好依禮一拜。 “皇兄,皇嫂。” 二重聲音,除了少年自己的聲音外,還有另一個,听起來很是傲氣的聲音,這聲音,屬于他的王妃,一位鄰國和親的公主。 “皇弟今日大婚,吾與伽若理當前來祝賀,父皇他不便前來,派吾將賀禮送來。” 太子一邊說著,一邊用左手向後揮了揮,示意手下搬運著一件又一件賀禮。而右手,卻一直是摟住甦毗伽若的腰間,出人意料的溫柔體貼。 “哈,想不到皇弟的婚儀比吾的,竟是熱鬧許多,只是皇弟,今日飲酒可要量力而行,今日可別辜負了人家……” 話里有話,太子意味深長的一笑,便又帶著甦毗伽若離開了這對新人。只是,人雖走,手上的動作一直未停。太子,時不時別有用意地堂而皇之的將左手輕柔地撫上甦毗伽若的小腹。 遠遠還在看著甦毗伽若的少年,見了這番光景,臉色更是蒼白難看。 “你怎麼了?”仿佛先行拒人千里之外的語調,是來自他王妃的問候。 “無事……咳咳……”一連猛灌了幾杯酒,少年嗆咳了幾聲,原本還蒼白著的臉,現下因著多飲了幾杯酒倒變得有些紅潤。 下一刻,他卻訝異了。他的王妃,毫不費力地從他手里劈下了酒杯,轉而拿在了自己手里。接著,一杯,兩杯,三杯…… “你不願,我亦不願,干脆,今日你我不如喝個痛快……” 無霽(下)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五 東宮很大,也很冷,即便是在多了一個小家伙後,它的主人也還是常年不回。 以前,也只是流連在各位大臣們府邸里飲酒享樂,晚上也還是會回來。而現在,卻是一聲不吭,直接領兵出外征戰,連剛剛出生的親骨肉也沒看上一眼,只留下個“武兒”的乳名。 一年,兩年......四年,到了武兒開蒙的年紀,太子仍然在外征戰,至于武兒,依舊是武兒,連個正名也沒有。 亦是沒有人提給這位太孫開蒙的事情。 “武兒,來,你看,一橫,再一橫.....”因為一次偶然進宮看望重病了多年的父皇,康王遇見了在御花園里蹲在地上用梅枝在胡亂寫畫的武兒。康王不知怎地,也一起蹲下來,手把手的,一如往日教她母親一樣,教會這個佷兒寫了自己的名字。 再後來,這個佷兒,倒是常常去他府上,偶爾留得晚了,那個人,便要前來接人回宮,兩人從無話,到簡單交談......既然已是錯過彼此,那麼此生,做個知己也好。 到最後,即便是武兒入了夜也不回宮,甦毗迦若也不擔心,她知道,這孩子一定是又留在他的康王皇叔那里過夜了。 “唔.....皇嬸嬸。” “這稱呼真不順耳,不如叫我姐姐?” “咳咳,你就別逗他了......” 康王其實很喜歡小孩子,只是,因著自己身體的原因和不大與他親近的王妃,雖說成婚已是四五年了,他也還是膝下猶空。 不過,大抵是老天爺也知道,他真心是希望王府里能熱鬧些,所以,在太醫告訴他王妃有喜時,他是高興的,就像個過年看到天上有漂亮煙火的孩子一樣,又跳又蹦。 然而,老天爺也是給他開了個大大的玩笑,狠狠地捉弄了他。 “不好,王妃血崩了......” 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也不記得自己又是如何從產婆手里將那個軟軟一團的初生嬰孩接了過來,抱到了她的面前。 “是個女兒,無論如何,也不準將她像我一樣遠嫁......我不準……” 臉上慘白,毫無血色,王妃將自己手腕上的一串紅珠卸下,放進了襁褓,又是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抬頭,看了第一眼,亦是最後一眼,接著,兩目便緊緊闔下,她不願離去,卻是無可奈何呀~ 自此,康王府多了一個小世子,卻再也沒了王妃。 六 “兒乖,兒乖,叫‘阿兄’......” 長高了不少的武兒,但對于成人來講還是個矮豆丁,此刻,他手里拿著一個撥浪鼓,“咚咚”敲得正響,樂此不疲地踮起腳,逗弄著母親懷里的才滿周歲的團子。腰上,為了祈福而佩戴在上臂的長長的五色絛,垂在了他的腳邊。 今日,是他這堂弟的抓周禮,雖說,在場的賓客,除了府里頭的人和寥寥幾位大臣,也只有他和母親了。 甦毗迦若輕輕晃了晃乖乖躺在自己臂彎里的團子,笑了笑,又騰出一只手來,將這孩子嘴里正啃著的手腕上的紅珠串掏了出來,要是嗆了,可不好。 “兒,抓呀,兒,哈哈......咳咳......” 在桌子的另一頭,逗弄著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自家團子,康王臉上堆笑,身子卻情不自禁顫了顫,手也同時將身上的厚裘緊了緊。 這邊,桌上那頭的團子,好似對康王的逗引充耳不聞,一雙黑白分明的水靈靈的大眼楮雖然在連帶著小腦袋一起左轉右轉,四處打量,兩只小手來來回回在嘴里被吮了好幾遭,就是不見有抓了什麼東西。 “兒,兒,來呀,來呀~”雖然按理在抓周儀式上是不該這般主動去逗引,但這小家伙遲遲不動,身為堂哥的武兒著急了,手里的撥浪鼓敲得越來越響,都沒注意到身後有人。 “哎呦!”一個不注意,武兒栽倒在了地上,順帶撞倒了另外三個和他一般大的孩童。不過,他如何能一下撞倒三個呢? 其實,要說撞到,也是撞倒了其中一個卷發幼童。不過,誰讓今日不巧,這卷發幼童佩戴的五色絛和那兩個幼童的糾纏在了一起,就好像一道網一樣,九曲盤結,繞在他們頭頂上方,扯也扯不開。 “阿時,阿赫,你們別動,看我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胸有成竹的稚嫩童音。然而,在他的一番“拳打腳踢”,“手舞足蹈”之下,三個人的五色絛糾纏得更為緊亂,直到武兒和他們起了身,也沒解開。 “啊!啊!啊!” 被三個人的折騰吸引,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小世子用盡全身氣力朝他們三個爬了過來,晃動著,如同一塊行走的糯米團子,全身肉乎乎的,最後坐定在那三個人邊上。 一只“六節藕”,顫悠悠地向那團糾結的彩絛球伸了出去,肉肉的小手上還帶著些許亮晶晶的口水。 “咿呀!啊!啊!” 康王府里的小世子,在周歲禮上抓到的是三個活生生的人,被抓到的時候,又叫又跳,很是“活潑”的那種。 “阿出,以後就讓你兒子陪小世子一起玩吧……” 從桌上小心翼翼抱起粉團兒,像是開玩笑似的對著管家說了這麼一句。 但他不知道,這句無心之言,那個孩子卻當了真。 七 時間過得很快,甦毗伽若沒想到太子有一天會突然回鄴城,沒有任何知會的消息,就連康王也不知道。 “叫父王。” 想當然地,沒有任何回應,武兒只管向他的母親和皇叔身後躲閃,一聲“父王”也不肯叫。 “皇兄莫要見怪,想來武兒也只是有些……” 一語未畢,對面的蓄勢待發,濃雲密布的狂風驟雨就先劈了一道讓人心駭的驚雷。 “哼!也不知成日跟著你這個病秧子在一起,究竟都學了些什麼?!!” 很是不快,拂袖而去。然而,這怒火未盡,很快就有人遭了殃。 太子歸來,是因為在戰場上受了很嚴重的傷,似乎是很愈合的重傷。 總之,當晚為他診治的那位太醫,當晚就沒了蹤影,連同著他在鄴城的親眷。 一年有余,再也沒見太子回去過戰場。終日也只是留在宮里頭,只是,依舊不回東宮。 “太子妃,這是我家王爺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太孫既然喜歡,就送給他了,只是,以後怕是沒得功夫來親自教他。” 從劉出手中接過那管白玉簫,甦毗伽若雖然覺得劉出這話有些哪里不對勁的樣子,卻也沒在意,便先替武兒好生收下了。 太子一回來,便命人將武兒日日帶去演武場習武,想來,這雅樂他也是沒機會深學了罷? 這邊甦毗伽若看著劉出急急忙忙出了東宮,連她剛煮好的茶湯也沒來得及飲上一盞,而他本人,也是連連在路上,踉踉蹌蹌地,摔了好幾個跟頭,還滾了身上的鶴氅一身的雪水。 鄴城的雪不比甦毗國,要下,也少有堆起來的時候,很快就會化成水,流得到處都是,也難怪劉出會摔跟頭。 這邊,“砰”然一聲,桌上的那只茶盞,毫無預兆地突然裂開,滾燙的茶湯不僅流布了一桌子,也燙了她的手。 察覺到不詳,又是隱隱作痛的心尖。甦毗伽若也是即刻跑了出去,腳上沒來得及穿鞋子,只管踏了一腳水,弄髒了她的衣擺。 是他,他怎麼會在那里?! 不!!! 眼前的一幕,讓甦毗伽若失了聲,明明該是悲痛欲絕的驚呼,聲帶卻在那一刻仿佛被銅漆了,封得死死的,任是她再拼命叫喊,也發不出一點聲響。 白衣勝雪,郁離修體,在那一刻,宛若一只他平日里艷羨非常的白梟,從城樓之上俯沖而下,但他到底只是凡人,沒有俯沖之後的掠起,而是結結實實地砸在地面上,身下,綻開了朵朵紅梅。 “啊!啊~嗚嗯……”親眼目睹慈父被人生生從高樓推下,滿面血污。平常乖巧得很,極少哭鬧的稚子,在這時卻突然間發出嚎啕大哭的聲音,但很快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強硬地遏制了下去,那人,分明是太子! 太子輕輕舉起一杯酒,想要順勢對著手間縫隙灌進小世子的嘴里,不料,臨到關口,卻被另一個孩童奪了去。孩童的手腳也不慢,直接將這杯酒倒進了自己嘴里,接著,又舉起酒壺,將剩下的酒,全數潑倒,喂了自己。 “哼!!!”看著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無辜雉童,和那個唇角處漸漸滴下殷紅血絲的孩童,太子轉身,離開了。 所幸,那個名喚“劉時”的孩童未死,只是,救得還是不太及時,烈毒損了他的肺腑心脈…… 八 又是一年過去,自那日起,甦毗伽若終日就如同一尊木偶般待在在東宮里,臉上,無悲無喜。 這邊,太子又出征了,不過,甦毗伽若不知道的是,這一次,他真正去往的是甦毗國的方向。 兵者,詭道也。 借著拜訪的由頭,又正好趕上大,小兩位女王不合,太子和周圍的幾個小國的國主前後夾擊,左右包圍,將甦毗國上上下下從大小兩位女王到尋常子民,幾乎是一個不落,活活困死在了那一片雪原。 非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的狼子野心。 甦毗伽若不知道,在那一段時日,附近的河流都被血染成了條條暗紅,火弩疾威,道道流矢裹挾著殘忍與麻木,換來的是連綿不絕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戰啊!生來勇猛的甦毗人,明知向前是死路一條,也堅決不肯退讓半步!其實,他們也無處可避,向前,是死路,向後,亦是絕地。 沖天的烽火,好似能將甦毗城常年不化的積雪一並燃盡。這一戰,就好像宿命注定一樣,阿修羅與戰帝釋天,贏的那一方,總是帝釋天。 在班師回朝的那日,一直重病的老皇帝已是形同枯槁,幾近燈滅油枯,兩只深深凹下去的眼楮,只能眼睜睜看著太子自行擬了旨,選定了三個月後的一個吉日,他退位,他登基。 往日如昨,甦毗伽若在穿好了她第一次踏入鄴城時的王女衣飾,面上畫好了那繁亂的赭紋後,她仿佛感覺到,自己依然還是那個剛剛準備離開甦毗國的小王女。她仍是赤著一雙腳,就走出了宮殿。 千葉飛花,亂玉如英。難得一見的紛飛大雪,亦是鄴城今年的第一場雪。比之甦毗的雪,終究是小氣了許多。只不過,那樣的景致,她再也不會見到了。 白衣無華,縱是在陰郁的光陰中消沉了許久,當年那聞名于世的美人依舊風采不減。 “人,你殺了,國,你滅了,是該償還的時候了。” 沙啞暗沉,這是她久未開口後的聲音,她幾乎都快要忘了漢話怎麼講。 冷冽寒光,翻掌而現,卻是沒有如她預料中那樣,狠狠戳進那人的心窩。砰然一響,鐵器和城牆的磚石發出一聲清脆,冷不防地,被那人用力撕扯著頭發,他另外一只手,就像一條鎖鏈,緊緊鎖住了她的咽喉。 “不知死活!” 無力反抗,她也同樣被扔下了城樓。有風伴著雪花在她耳邊閃過,她突然想接來一片再仔細看看是不是真的都是像當年那個少年告訴他的那樣,每片都是有六個瓣的。 “咳……呼呼……”猝不及防地仰面落地,她听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同時也痛到讓她只能殘喘。 動彈不得,只余一口氣,甦毗伽若不肯闔眼,她仍然在看著眼前的自天紛落而下的一片茫白。迷亂雪影中,不知道她可有看見那個少年? 好雪,莫停啊…… 動情 /295023青鸞鑒最新章節! 一 “你且安心睡吧,朕還有事要忙……” 大婚之夜,軒轅用刀劃破了自己的手滴血到白錦帕上又是在書案前看了一晚上的奏章,褚非然初起覺得沒什麼,可後來她似乎隱隱明白了軒轅為何要那樣做。 或許,他其實根本不想立她為後,一切都只不過一場朝政上的交易。 入了宮後的日子並不比在北郊的桃源居那樣自在,哪怕玉盤珍饈,綺羅千萬,褚非然始終覺得,她住著的玄霜殿冷清極了,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冰冷感覺,仿佛捧了一團冰雪在手中,手上的熱氣慢慢消磨盡了那一團寒冷,自己也幾乎沒了最初的溫暖。 二 “非然!非然!” 褚非然記得,那是軒轅第一次抱自己。 昏昏沉沉中,她記得軒轅確實是在擔憂她,甚至退下了雙城親自照料她。 “想不到陛下竟是個如此會關心人的……” 醒來之後,她從喋喋不休的雙城那里知曉了軒轅是如何照料她的。 不知怎地,褚非然突然想起了大婚當日軒轅握著她的手時的情形。 繁瑣的天子婚儀和累贅的鳳冠讓她疲憊不堪,人已經有了半夢半醒的昏忪之態,也多虧是軒轅不時地輕輕拉扯著她的手指,不然她恐怕會成為玄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在大婚之時,眾目睽睽之下睡過去的玄後。 略微清醒之後,羞愧不已的她在羽扇後偷偷地向身旁的軒轅瞧了過去,卻不想,軒轅也正在看她。 四目交匯,二人之間沒有出于無可奈何的不情願,有的只是初見時的友好相待。 都說天子威儀不可犯,可是在那日,褚非然卻是見到了身為玄君的軒轅,那仿佛清晨和風一般的笑容。 三 褚非然一度曾覺得入了宮,便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冰冷的玄霜殿永遠都不會成為除了桃源居之外的她的第二個家。 可軒轅讓她慢慢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 “非然,朕實在不習慣用‘皇後’這生疏的二字來喚你,以後朕喚你‘非然’,你喚朕一聲‘阿’或者‘夫君’可好?”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知道你喜歡桃花,所以命人從北郊移栽了許多桃花來……” 自從玄霜殿內多了褚非然鐘愛的桃花後,褚非然就變了。 褚非然的不一樣,最初是雙城先發現的。據她這小丫頭講,每每听旁人說起皇上,她的皇後娘娘—褚非然,無論是在做什麼,嘴角總是會揚起一絲笑容,就好像是橫放了一整段麥芽糖在嘴里似的。 日子一久,褚非然已經習慣了每日黃昏後都會來玄霜殿內批折子的軒轅。 二人之間無須過多的交談,昏曉之時,兩人總是會默契地一同坐在書房的那張長長的書案的兩頭,批公文折子的是軒轅,為軒轅烹茶研墨的是褚非然。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仿佛這一對玄國的主君與玄後已然這般相守了一生。 四 五月是鄴城一年中最難熬的酷暑時節。除了日日離不開的冰鑒和冰鑒中的櫻桃酪,王公貴臣們閑暇之余最喜歡的便是乘舟游津,以消暑熱。 不同于在宮外的那些王公大臣,宮中的御花園內自有一方名為“太平湖”的水域可供乘舟賞玩。 端午過後的某日,軒轅很有興致地邀了褚非然一同去太平湖游玩消暑。 一方小舟上,除了他與褚非然,再無他人。 時節正好,太平湖內的蓮花開得正盛,玄國皇室素來向佛,因而這太平湖里的蓮花大多是青白二色,便是有些雜色也是極少見的。 小舟之上,掌槳的人是軒轅,他和褚非然分別坐在了小舟的兩尖船頭,從離了岸到如今深入蓮境,二人除了寥寥的幾句問候,再無他言。 這多少有些讓褚非然覺得局促不安,她是很想同軒轅再多說上幾句的,可她發現自己確實也尋不出什麼話來同軒轅好好清談一番。 雖然名分上已是君後,可她甚至都不如宮中的女官們了解軒轅。 “昔年宮中常常會請靈奉寺的住持淨生大師在此講經,朕如今回想起來,卻只記得他講過佛經中這白蓮花名‘芬陀利’,青蓮花名曰‘優缽羅’了……” 這邊軒轅覺得已經將船劃到了太平湖的中心,索性放下了手中船槳,像往常一樣,在這小舟中自在地躺了下來,毫無顧忌。 “陛下您這是……陛下?” “非然,等等,你坐穩了……” 一旁拘束得緊的褚非然一看軒轅躺下,這才開口講出來了幾個字,還沒等說完話,軒轅突然間仿佛看見了什麼似的,連連向她打起了手勢交待她坐穩別動。 下一刻,軒轅小心翼翼地低伏著身子,繞過了褚非然,在船頭上探出手來,想要摘下面前的那一枝蓮花。 這枝蓮花的顏色不同尋常,在一片青白中,獨獨它生了一身艷紫。 正因為如此,軒轅才想要將它摘下送與褚非然。 “陛下……阿,不如……不如就繼續讓它生在那里吧?這樣每天都能看見它……” 慈悲憫物,褚非然情急之下,干脆直接喚起了軒轅的名字,她甚至也伸出手來搭在了軒轅的肩頭上,希望他能“手下留情”。 好在軒轅也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果真住了手,將到手的蓮睫松放了回去。既然不折這枝蓮花了,軒轅自然是要抽身回來的,可探身出船容易,想要安安穩穩地回來卻沒那麼順利。 兩人位置的變動早已讓小舟偏頗失衡,軒轅和褚非然所乘的小舟歪歪斜斜地晃動了起來,雖然只有一瞬,但這猝不及防傾斜、晃動幾乎讓軒轅和褚非然要栽進了太平湖里。 也恰恰是由于這險險的晃動,讓軒轅下意識地將褚非然緊緊護在了懷中,一瞬之後,小舟輕輕蕩漾在青、白二色的蓮境中,而褚非然則是安安穩穩地躺在了小舟之上,她的身旁,是唯恐她傷到分毫,而將自己大半個身軀都用來護住了她的軒轅。 那一刻,褚非然恍惚間覺得天地不變,一切都靜止了,可眼前軒轅那與她對視的一雙眸子卻是活的。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一望而心悸,一望而生緋紅滿面,可她心里偏偏亦是不願錯開眼去望向別處。 褚非然不知道,軒轅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如果要他做出一個選擇,他希望一切都永遠靜止在此時此刻。 慢慢地,在軒轅和褚非然靜默相顧之時,在太平湖上的小舟終于回歸了平靜,靜到方才那枝艷紫的蓮花花瓣上已然落下了一只蜻蜓。 “哈……非然,你無事吧?” “我……臣妾無事……陛下您……阿你可有傷到?” 感受到了軒轅這句問候脫口而出時無意之中吹向了她耳際的熱氣,褚非然只覺得自己的臉越發得燙了,不必回玄霜殿用菱鏡一觀,也不必借著這太平湖的湖水照映,她都能想得到,自己如今一定是像極了熟透的桃子。 就這樣,兩人相視良久,到底還是各自起身,再次分坐在了小舟的兩尖。只不過,二人沒了生疏,多了幾分親近。 一貫是喜歡在舟中自由自在地臥下,閑看雲展雲舒的軒轅很快又手持著手中的折扇躺臥了下來,手中握持的扇子開開合合,這樣的舉動自然讓褚非然察覺到了軒轅內心的愁悶。 “阿……你可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褚非然說出這話時,臉上的羞紅未消,柔柔的聲音也是極小,若不是軒轅大抵猜到了她在說什麼,他還以為是褚非然是在小聲地嘟囔。 “哈……並不是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只是突然想起……有一回朕同兒和一班貴臣子弟曾來到太平湖玩耍,朕有事離開了一回兒,一個眼錯不見,誰知兒就自己從岸上跳下了湖,說要采蓮蓬,一會兒便沒了蹤影……” “啊!那後來康王殿下?” 像宮外仙客來里的說書先生似地,軒轅故意拖長了尾句,他的目的達到了,這慌到了褚非然。 “哈哈……” 不知是因為想起了軒轅幼時的淘氣模樣還是看到褚非然驚慌的樣子,軒轅將手中的折扇擋在了自己的臉上,一絲少有的愉悅讓他不禁破功隱隱笑出了聲。 “兒自然無事,朕也是後來從謝瑾那里知道的,雖然當時年紀尚幼,但他很快就從對岸浮跳上去了,滾了自己一身的污泥,手里卻還攥著一個拳頭大小的蓮蓬,吵著要吃里面的蓮子。哈……只是可憐了一群宮人與內侍,他們以為兒溺水了,一個接一個地跳進湖里找人,兒倒好,自己一個泥人,就坐在岸邊玩手里的蓮蓬……” “哈哈哈……” 听罷了軒轅幼時的淘氣事跡,褚非然也不禁笑出了聲,這一笑,就仿佛是牽源引線似地在她與軒轅之間慢慢搭起了一座傳說中的橋,這二人,無形之中終于是慢慢靠近了彼此。 褚非然亦是將猶豫了多日的疑問拋出了,可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低聲的道謝。 “大婚當日……非然……謝過陛下……” 知道了褚非然是在說那件事,軒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手里的折扇再度被他慢慢合上了。 “大婚倉促,朕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朕,朕不想勉強你去接受。會有那麼一天,朕希望非然你真心地將朕視為你的夫君……” 軒轅看向了褚非然,褚非然不知怎地,轉過了頭去,羞怯地躲避開了軒轅的目光。見狀,軒轅又是打開了手中的折扇,不是用來扇風納涼,倒只是拿在手中賞玩。 “宮中的御花園雖然春有緋桃,夏有芰荷,冬有雪梅,可偏偏沒有像北郊那邊山腳處的紅楓,即便移來宮中,也到底是沒有那種意味……非然,改日你我出宮去看那漫山的楓紅可好……” 在小舟之上閑適地飄蕩了許久,軒轅漸漸生了困意,明明這邊人還在同褚非然說著話,一雙眼皮卻支撐不住垂了下來,連同手里把玩著的扇子也滑落了下來。 滑落下來的扇子很快便被褚非然拿在了手中,打開,她為熟睡的軒轅輕輕地扇起了涼風。 很突然地,褚非然看著軒轅,臉上漸漸凝結出了溫柔的笑意,就像是平常無意中听見旁人提起軒轅時會浮現的笑容一樣。 在伴著蓮香的輕風中,褚非然丹唇微啟,貼近了軒轅的耳朵。 “阿,非然願意去陪你看那北郊的漫山楓紅,因為你是非然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