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夏岑鸢》 第1章 卑贱庶子才是她的亲生孩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醒来后,发现自己重生到了十四岁这一年,府里正在办哥哥时云兴的丧事。 她一袭白色狐裘披身,缓缓行走在侯府抄手回廊间。廊下的白色灯笼被她用手指一拂,便轻轻摇晃起来。 丫环南雁忙将汤婆子塞进她手里,低声劝道,“姑娘,别太伤心了,先紧着自个儿的身子。” 伤心?时安夏望着灰败的天色,笑了。 她才不伤心呢,死的这个根本不是她的亲哥哥,而是温姨娘的儿子。 当年温姨娘与时安夏的母亲唐氏同一天生产,把自己儿子偷梁换柱,摇身变成侯府嫡子。而时安夏的亲哥哥时云起成了庶子,从小被温姨娘折磨长大。 时安夏去了奠堂,见唐氏哭得两眼红肿,跪在蒲团上悲痛欲绝。 “母亲,听说您几天未合眼,女儿扶您回房歇歇。”时安夏给丫环使了眼色,强行将唐氏带走。 唐氏一路哭泣,一路挣扎,“兴儿!我的兴儿!我不回去,我要守着我的兴儿。” 时安夏将唐氏扶上床,屏退丫环,才低声附耳道,“母亲,别哭了,时云兴不是您儿子,也不是我亲哥哥。” 唐氏闻言,那声抽泣哽了一半在喉间,“你!你说的什么胡话?” 时安夏坐在床边,伸手握住唐氏的手,抬起古井深潭般的眸子,再一次清清楚楚陈述,“我说,时云兴根本不是您儿子,是温姨娘的儿子。” 唐氏惊得半天合不拢嘴,“你从何得知?” 时安夏早已想好了措辞,“女儿刚才本想去祖母院里请安,无意间听到祖母和温姨娘说话。” “你祖母也知道?”唐氏咬牙问。 “何止是知道!温姨娘本就是祖母的亲侄女。当年您和温姨娘同一天生产,要没有祖母插手,她能那么顺利把两个孩子给换了?”重活一世,时安夏倒是不生气了,还很庆幸一切都来得及。 唐氏却忍不下这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沙哑着嗓音道,“我这就去问个清楚,讨个公道!” 时安夏忙拦着唐氏,“母亲别急,公道可以慢慢讨要。祖母若是一口咬定没这回事,咱们又能怎么办?眼前最要紧的,是如何光明正大把云起哥哥给要回来。我听说,云起哥哥被温姨娘用皮鞭抽打得半死不活,现在还关在柴房里。” 唐氏听得胸口一滞。 她作为侯府二房正妻,从未苛待妾室及其子女。对于那个叫时云起的孩子,更曾悄悄施以善意。那孩子实在叫人心疼,长得瘦弱单薄,胆子也小。 她曾经亲耳听到温姨娘训斥儿子,“你只是卑贱的庶子,要想日后过得好,就得事事以云兴少爷为先!哪怕他要你死,你也得受着!” 那时候唐氏听完这番话还颇为动容。 一个妾室做到这个地步,的确世间少有。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那个所谓的“卑贱庶子”,才是她的亲生孩子! 唐氏的心撕裂般疼痛,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夏儿,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时安夏抬手为唐氏擦去泪痕,“母亲,若是您信我,就交给我去办吧。女儿必会办得妥妥当当。” 唐氏总觉得眼前的女儿与往日瞧着有些不同,那双眼睛幽深淡然,犹如一口千年古井,无波无澜,却又莫名令人心安。 她点点头,垂眸间又红了眼眶。 时安夏沉吟片刻,问,“如今丧仪是谁在操办?” 唐氏答道,“你祖母希望我借国公府的势,将丧仪办得风光些,所以都交给我了。” 这样啊,那就好好借借国公府的势吧!时安夏眸光闪了闪,“母亲可否把钟嬷嬷借我用用?” “海棠院的人,你随意调配。”唐氏眼睛露出几分迫切,“能不能把你亲哥哥早些接出来?” “母亲别急,我会安排,你别让人看出端倪。”时安夏低声叮嘱,“如今温姨娘的耳目遍布侯府,咱们一步都不能错。” 唐氏按捺下急迫,顺从应下,“夏儿,母亲都听你的。” 时安夏当下便派钟嬷嬷去了趟国公府给大舅母送信。 暮色微起时分,国公府浩浩荡荡来了三十几号人。婆子丫环侍卫管事,都穿着白色丧服来到侯府在奠堂忙起来。 黑沉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奠堂已不能随意任人出入。 蔷薇院里,温姨娘脸上满是哀伤,“刘妈妈,打听到了吗?唐氏到底在干什么?” 刘妈妈回道,“姨娘莫惊慌。唐氏伤心得晕了几回,现在回她院里歇着去了。听说如今管着丧仪的是安夏小姐。这会子国公府派了人手过来帮忙,好像是为了迎接宏达大师。” 温姨娘的脸色这才缓了缓,“早该如此了。兴儿本就是他们国公府的外孙,怎么能不管不问?既请来宏达大师做法安魂,看来是终于上心了。” “姨娘宽心,兴少爷有了宏达大师的加持,来生必投个好胎,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温姨娘闻言悲从中来,谋划等待了十六年,眼看着终于要开花结果,人却没了,到头来一场空。 片刻后,刘妈妈又禀报,说宏达大师来是来了,却待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带着一众僧人离开了。 温姨娘没听明白,“安魂超度法事至少也得一个时辰啊,怎的这般快?” 刘妈妈摇摇头,“再多的消息就打听不到了。外边守着的,全是国公府的人。咱们进不去,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走,看看去。”温姨娘拢了拢发髻,披上外裘顶着风雪去了奠堂。 一个面生的妈妈挡住了她的去路,“请留步,没有安夏小姐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奠堂。” 温姨娘黑了脸。她掌着侯府中馈好几年,在府中如鱼得水,哪个奴才不敬她三分。 如今竟被一个奴才拦了路,这口气咽不下,“去把时安夏叫出来!我看她到底能不能让我进去!” 那妈妈不慌不忙,仍旧稳稳拦住去路,“请问您是这府中什么人?看穿着,像是个姨娘。一个姨娘对于嫡出小姐而言,其实跟我们一样,都是奴才。” 温姨娘气得眼睛都绿了。 国公府的狗奴才竟敢说她是奴才!哪个奴才能穿这么好的锦衣华服?她哪里就看起来像个姨娘? 她怒极,习惯性地抬手就是一巴掌。 只是那一巴掌扬在空中,久久落不下来…… 第2章 姨娘没个姨娘样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温姨娘的手被那面生的妈妈死死钳在空中无法动弹。 耳边响起冷沉的声音,“一个侯府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也想随意殴打国公府的人,这规矩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刘妈妈见势不妙,忙上前帮主子挣脱桎梏,“国公府的规矩看来也不怎么样,一个奴才也……” 时安夏掩去眸底阴鸷,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曾妈妈是我千辛万苦从国公府请过来帮忙的,是刘妈妈有意见,还是温姨娘有意见?不如我们去祖母跟前说一说?” 温姨娘这时也冷静下来了。 再这么和一个奴才争执下去,实在有损脸面。况且对方还是国公府的人,若是闹大了,吃亏的还是她。 她努力挤出一个息事宁人的表情,委屈得很,“夏姐儿,这都是误会。我看算了,别扰了老夫人休息。” 时安夏闻言淡漠勾起唇角,“温姨娘以后最好别为难国公府的人,他们都是我贴了母亲的脸面好不容易请来做事的。如今侯府人手不够,温姨娘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头几日唐氏要求多派些人来操办丧仪,温姨娘却想让国公府派人来给时云兴长脸,便借口说府里人手不够,让唐氏自己想办法。 温姨娘被堵得心头气闷,又拿不出理由反驳,只得讪讪转了话锋问,“宏达大师刚才来过了?” 时安夏不置可否点点头,一点口风都不想露。 温姨娘追问,“那怎的半柱香不到就离开了?” 时安夏一拢长裘,冷淡回应,“温姨娘还是请回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姨娘该操心的。” “你!”温姨娘气了个倒仰,“时安夏,别忘了这个家是谁主事……” “啪!”曾妈妈没忍住,一个耳光扇在温姨娘脸上,“没点规矩!姑娘的名字是你一个姨娘能随口叫的吗?” 时安夏温温一笑,“是啊,姨娘没个姨娘样!难不成你想说,堂堂侯府是你一个姨娘主事?” 温姨娘气急败坏捂着脸,愣没迸出一个字来反驳,只恨恨一声,“刘妈妈,我们走!” 她管着中馈好几年不假,但明面儿上都是老夫人出头。要是传出去侯府由着一个姨娘主事掌家,那侯府这脸面也别要了。 老夫人千叮万嘱过,让她行事低调,绝不能落人口实,府中下人更是被严厉敲打过。 她也不过是一时情急之下,想用掌家的身份来压一压时安夏,谁叫她们只当她是个姨娘呢? 那臭丫头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就跟她对杠起来。往日里也不这样啊! 想必尝到了主事甜头,刚得了操持丧仪的权利就开始翘尾巴。终究是个眼皮子浅的啊! 温姨娘走得慢,听到身后时安夏正在跟曾妈妈交代事情,“我现在要出府去请阳玄先生来给哥哥超度,这边就麻烦您和廖管事一起费费心。” 曾妈妈恭敬回话,“姑娘言重了,老奴必尽心当差。临来前,我们夫人还叮嘱过,一切全听姑娘差遣。” 温姨娘走远了才问,“阳玄先生?那个京城有名的风水先生啊!上回老夫人让我请来看宅子,都递了好几天帖子才得个准信儿说没空来。现在这个点儿才去请人,还能请到吗?可别误了安魂的好时辰。” 刘妈妈附和着,“是啊,可不能耽误时辰。不过大小姐如果以护国公府的名义去请人,没准能成。” 温姨娘心慌意乱,垂泪低语,“但愿能成……我苦命的儿啊!”哭到最后,她发了狠,双目猩红,“魏家那丫头,必须给我儿陪葬!” 这夜风雪肆虐,侯府灯火通明。 温姨娘终于听到了好消息,阳玄先生来了。 她一颗心堪堪落地。能赶在子时前进行安魂超度,也算吉时。 就在她困得不行一眯眼之间,天就快亮了。 时安夏一夜没睡。 卯时侯府的奠堂便撤了,棺木也从后门抬走,不知去向。 待时老夫人和温姨娘在天亮后得到消息时,连抄手游廊的白色灯笼和素纱都撤得干干净净。 时安夏扶着唐氏刚踏进老夫人院里,就听到温姨娘正在卖力告状,“姑母,您说唐氏和夏姐儿到底要干什么?今儿才第四日啊!全撤了!人全撤走了,丧仪物品也全撤走了。” 温姨娘这时候都懒得遮掩,呜呜咽咽伤心哀嚎,“四天!这才第四天!丧仪还没进行到一半,就这般随随便便,草草了事……” 时安夏和唐氏向着脸色极不好的时老夫人敷衍行了一礼,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时安夏拿着手绢虚虚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了些疲惫和沙哑,“温姨娘对云兴哥哥当真是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温姨娘的儿子。” 温姨娘闻言一惊,哀嚎声骤然堵在喉间。 时老夫人听了这话也很心虚,出言打圆场,“这府上哪一个对兴哥儿不上心着?温姨娘又最是绵软的性子,伤心是情理之中。” 时安夏心头冷笑,面上却乖顺,“祖母说的是。温姨娘因为我哥哥的死,还亲手鞭打了云起哥哥,可见温姨娘尊嫡懂礼。” 温姨娘提起这茬,就恨得咬牙切齿,心头那股火无处发泄,“我恨不得他代替兴哥儿去死!”转而又含恨阴阴看向时安夏,“他若非去救你,就不至于不管兴哥儿的死活!” 唐氏悠悠的,“我夏儿的命也是命。” 温姨娘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嫡子的命要紧。” 唐氏不理她了,只抬眸望向时安夏,叮嘱道,“终究是起哥儿救了你的命,以后你要记得对起哥儿像亲哥哥一样好,听到了吗?” 时安夏听话地应下,“记住了,母亲。我定会对云起哥哥好。” 温姨娘快被这母女俩一唱一和气疯了。 但老夫人的看法却不同。 昨夜听说国公府派人帮忙操持丧仪,又听说请来了宏达大师安魂超度,心里对唐氏母女是满意的。 只是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撤了奠堂,棺木也不见了。 想来,这里面必有隐情。她开口问唐氏,“楚君,你说说,为何丧仪没满期就撤下了?” 唐氏,闺名楚君,还没回话就情真意切嘤嘤哭上了。 时安夏只得上前边安抚母亲,边回老夫人的话,“祖母,事情是这样的……” 第3章 泼天的富贵接不住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北翼国的风俗,人死后的第三天,要由僧人颂经祈福,超度亡灵,安定魂魄。 时安夏娓娓道来,“昨晚孙女儿以国公府的名义,请宏达大师来侯府进行超度。谁知宏达大师看了哥哥的生辰八字后直摇头,说无法超度就离开了。后来孙女又找了阳玄先生。先生来瞧了哥哥的遗体,说哥哥本不该这么早死,只是接不住凭空而来的泼天富贵,强行修改命格才遭此横祸。” 整间屋子里,空气凝固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时安夏抬起迷茫的眼睛,看向时老夫人,“祖母,您说阳玄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强行修改命格?” 时老夫人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抹额,避开孙女的视线,“风水先生的话,听一半就是了,哪能全信?” 时安夏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祖母说得对。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事关祖父祖母的身体和侯府运势,孙女儿还是听了风水先生的话……” 唐氏适时又嘤的一声哭出来,伤心抹泪,“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这么做!” 时安夏赶紧跪下,身子倾斜到了时老夫人这边,红着眼眶劝道,“母亲,咱们要识大体。哥哥虽然重要,但祖父祖母的身体却不能忽视,侯府的运势更不能不管。” 时老夫人没听明白,怎么这事儿还扯上了她和老侯爷的身体以及侯府运势,一把将时安夏拉扯到身侧问,“阳玄先生到底怎么说的?” 时安夏虚抹一把泪,收起绢子,字正腔圆回话,“先生说,哥哥的丧仪必须立刻停止,且不能入祖坟,还需得找两个能主侯府运势的男子将哥哥亲手葬在西郊灵山上。否则会折了祖父祖母的寿元,更影响侯府将来的前程。” 时老夫人最是怕死,听得背上冷汗涔涔,“那还等什么,赶紧找人去葬了啊!” 时安夏应道,“原本我找的是父亲和云起哥哥,谁知父亲不在府里。阳玄先生说耽误不得,我只能请大伯和云起哥哥送云兴哥哥去灵山。” 温姨娘气得很啊!灵山是什么鬼地方?乱葬岗的所在地!那地儿安葬的都是些贱命! 她这还没开口,唐氏又哭上了,“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这么做!我的兴哥儿从小娇养着,怎么能葬去灵山那种地方?” 时老夫人大手一挥,“你也说了,兴哥儿从小娇养着!如今他既折了,正好去灵山上养养魂,没准还能投个好胎。” 这会子她也想明白了,一个折了的庶子而已,与她的寿元和侯府的前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温姨娘惊呆了,一时插不上话。她要说的,唐氏都替她说了。 时安夏瞧着温姨娘,低头掩去眼里淡漠的光,“是啊,总归是活着的人重要些。母亲,您作为侯府二房的正妻,作为云兴哥哥的亲生母亲,更不能悄悄在内室设立祭案香台,否则一样会影响侯府的风水。” 唐氏气得抖着手指,“那!那可是你的亲哥哥!你怎能,怎能如此……我就不该把兴儿的丧事交到你手中。” 时安夏委屈地朝时老夫人身边躲了躲,一副被斥责后害怕的样子。 时老夫人只觉这孙女今日特别顺眼,万事都以老人家的寿元和身体为先,不由得拉起她的手安抚着,“别怕,有祖母在,谁都欺你不得。” 她扬声吩咐下去,“府里若发现谁私设祭案香台,别怪老身不留情面。” 唐氏还想说什么,终是忍住了,只是低头默默垂泪。 温姨娘怎么都想不明白,一向疼爱嫡孙的老太太怎能变得如此无情? 但她此时也不敢说话,只是暗下决心,定要将时云起弄死,扔去灵山陪她儿子。 时安夏见事已交代清楚,顺势扶着母亲告退。 出门的时候,唐氏还气闷地甩开女儿的手,不让她扶。 时安夏无奈回头看一眼时老夫人,撇撇嘴。 时老夫人点点头,扬声安慰着,“母女俩哪有隔夜仇,你多宽宽你母亲的心。” 时安夏乖顺应道,“祖母放心,我这几日都会陪在母亲身边,不让她胡思乱想。” 时老夫人安心了,有孙女看着,这唐氏估计也能消停些。 待母女俩走远,时老夫人屏退下人,又吩咐身边得力的李嬷嬷去查探实情。 李嬷嬷走后,温姨娘瞅着空当凄凄开口,“姑母……” 时老夫人气得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都是你!当年非得求老身替你换子,结果呢?你儿子的贱命根本接不住那泼天富贵才导致早夭!作孽啊!还坏了我侯府的风水!”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自从两个孩子互换以后,侯府事事不顺,她儿子时成轩的仕途更是一塌糊涂,害她想跟侯爷请封时成轩为世子都难以开口。 温姨娘捂着脸,“没准就是那丫头编出来骗您的呢?” “蠢货!她怎么可能拿这事来骗我?”时老夫人怒斥,“兴哥儿是她亲哥哥,是唐楚君的亲儿子!没人比她们更想兴哥儿好!” 温姨娘还想说,是不是哪里漏了馅,被她们知道真相,才故意这般行事。但瞧着时老夫人那张自私又刻薄的脸,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当年她提议换子的时候,时老夫人一想到侯府嫡孙是娘家血脉,当即就应承下来,一点都不犹豫。 这会子出了事,就全怪在她这姨娘身上。试问她一个当姨娘的,能那么顺当就把孩子换了? 李嬷嬷打帘进来,垂目低声回话,“宏达大师昨夜确实来过奠堂,没待到半柱香时间,便带着一众僧人匆匆走了。后来大小姐又差人去请阳玄先生,结果阳玄先生不好请,是大小姐半夜亲自出府请回来的。” 虽然时安夏围了奠堂,但里面做事的,还有不少侯府的仆从。这些事不难打听,也作不得假。 时老夫人本就怀疑不多,如今得到回禀,最后那一丁点疑虑也尽去。 李嬷嬷又道,“听说阳玄先生现在被安置在客院里。大小姐说了,要让阳玄先生给咱们侯府看看风水,看有什么地方还需要调整。” 时老夫人听到这心头极致慰贴。 阳玄先生曾是她请而不来的人。如今竟客居侯府,想来是国公府的面子。 她又想到孙女办事利落,眼见涉及长辈寿元和侯府前程,就顶住压力火速撤去灵堂,可见是个能扛事的性子,不由得点点头,“这丫头比她母亲强。” 温姨娘恨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再说时安夏半句不好的话。 第4章 时云兴是个怎样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前世因落水一病不起,昏迷了七天才醒过来。 唐楚君要强,又不愿给兄长添麻烦,愣是一人支撑着给时云兴办了丧仪,最后还落得个埋怨。 时老夫人和温姨娘都觉得国公府不给脸,葬礼办得不够风光隆重。 唐楚君本就是少言寡语的性子,失子之痛令她更加忧郁成疾,没多久也就跟着去了。 但时安夏总是怀疑母亲死得蹊跷,却没有证据证明温姨娘使了手段。 这一世,她想无论如何要让母亲活得久一点,过得快活一些,别被这破落侯府折了命。 时安夏小心扶着唐楚君坐下,又吩咐南雁端来燕窝,亲自喂着母亲吃。 唐楚君自从得知换子真相,胸口那股郁气便舒缓了许多。 如今闲下来,也真觉得饿了,便伸手接过碗,自己小口吃着,“夏儿,你哥哥安顿好了?可有请大夫治伤?” 时安夏笑道,“母亲,大伯做事,您还不放心吗?” 唐楚君闻言,脸红了红,眸中划过一丝伤感,转瞬又隐去,“你大伯那人,虽是可靠,但毕竟咱们是二房的人。老夫人又不待见你大伯……” 时安夏脑中浮现出大伯时成逸清冷如竹的傲然之姿,与自己父亲一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前世,她在深宫中浮浮沉沉,冷宫几进几出。若非这位大伯一家始终如一维护她,替她在宫外奔走打点,想必她断不可能坐上太后的位置,成为最后赢家。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大伯是她的亲生父亲该有多好。大伯就是她的底气啊。 这一世,该属于大伯的尊荣,她会原原本本归还。绝不让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顶着侯府荣光做着上不得台面的事。 时安夏思绪飘得有些远,对上母亲探究的目光,甜软道,“母亲,您宽心些。大伯已经按照我说的,把哥哥安置在同安医馆,有申大夫照看着,应该不会有事。我一定让哥哥光明正大回到您身边。” “若是温姨娘找你要人又该如何?” 时安夏轻轻一挑眉,眼睛弯了弯,“那我得找她要银子给哥哥治病。” 唐楚君被逗得扯出一丝浅笑,“今日她被你气得跳脚,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时安夏慢条斯理倒了杯热茶捧在手中取暖,丝毫不惧,“我就怕她偃旗息鼓,什么也不干。” “夏儿,”唐楚君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心疼地瞧着女儿,“你刚落水大病一场,也不宜操劳。后续还有许多麻烦事儿,母亲来解决吧。” 时安夏沉吟片刻,反问,“母亲当真知道时云兴是个怎样的人么?” “知,知道的……吧?”唐楚君一听女儿这话,就底气不足。 无论时云兴是不是她亲生儿子,她这些年做母亲终究是不太称职。 因为时成轩的关系,她对儿女都过于疏忽冷淡。尤其是对这个女儿……更加亏欠。 直到时云兴死了以后,她被刻骨的失子之痛折磨得死去活来。 这才深深明白,无论他们的父亲是谁,儿女都是她心底深处最渴望亲近的人。 她想了想,回答,“我只知道,兴儿是个喜欢投机取巧的孩子……” 时安夏纠正,“那不叫投机取巧,那是胡作非为。母亲,您继续。” 唐楚君有一种小时候被教养嬷嬷拎出来考核的感觉,“他喜欢听别人赞美。” “不,他只是喜欢听别人恭维而已。” “他有些顽劣,不爱读书。” “那叫不学无术。” “他小时候还是有点天分的。” “那是我哥哥时云起的天分。他所作的诗文,都出自我哥哥之手。” “啊?真的?”唐楚君惊喜地叫出声来。 又想到儿子十六年来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受苦,她却不自知,不由得泪如雨下。 一时,又哭又笑。 时安夏揉了揉眉心,忽然有点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被祖母算计而成了她爹时成轩的妻子。 实在是……太缺心眼了啊! 时安夏正色道,“时云兴之所以落水而亡,完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此子不止不学无术,胡作非为,还浪荡风流,毫无廉耻之心。 早前,他看上了工部主事魏忠实的嫡女魏采菱,却又嫌对方门第太低,不愿明媒正娶,只想收了人家当个小妾。 魏忠实虽只是六品小京官,但也是清清白白的正经人家。 且魏家家风清正,岂容这等登徒子羞辱?别说是小妾,就算八抬大轿迎做正妻,人家都是不愿意的。 时云兴那日听说魏采菱出门去万佛寺上香,便起了歹心,准备抓了人毁去姑娘的清白。 这般,那姑娘就不得不进侯府做个小妾。 时云起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匆忙来给时安夏报信,然后一起赶去救人。 谁知刚行至南郊长福道,就见魏采菱跳河了。魏采菱带来的那几个丫环也纷纷跳下去,一时河里到处都是姑娘的尖叫声。 时云兴仗着水性好,也追下水去。 水流湍急,有个姑娘被水越冲越远。 时安夏没多想,沿着岸边跑了一段,也跳下水,想把那姑娘拉上来。 她跳下去的时候,虽然抓到了姑娘的手,但到底力气小,根本拉不动。 眼看着两个姑娘都被水冲得更远,时云起慌了,也赶紧跳下水救人。 这一闹,周围庄子上的百姓们围过来看热闹,七手八脚把水里的姑娘们全捞上来。 最后,时安夏才发现,只有时云兴没上岸。 等到她回府去喊人,打捞上来的只有时云兴的尸首了。 此时窗外寒风凛冽,漫天飞雪迷人眼。时安夏将时云兴的所作所为,仔仔细细掰开揉碎讲给唐楚君听。 唐楚君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原先并不清楚来龙去脉。 她知道儿子顽劣,不爱读书,但哪知会无耻到这个份上?更不知道温姨娘平日里教他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将她瞒得死死的。 若不是女儿一席话,她可能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她想起来,早前女儿也隐晦提醒过,说哥哥在外行事不妥,希望母亲多加约束。 但那时她以为儿子只是少年顽劣,便嘴上敲打一番。 她不知道的是,转头儿子就去把时安夏教训了一顿,叫她别多管闲事少告状,否则要她好看。 时安夏见母亲不管事,便也歇了心事,看到这瘟神就躲着走。 唐楚君得知真相,觉得羞耻至极。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干出这种事,与那地痞流氓何异? 连连怒骂,“这逆子!这逆子!他怎么敢?” 时安夏将一杯热茶推至唐楚君面前,温温一笑,“母亲,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又不是你亲儿子!” 第5章 姑娘要搞大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叹口气,“兴儿死的那日,你祖母和温姨娘就提到了魏家。当时我脑子很乱,就没注意听,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时安夏道,“祖母和温姨娘自然是要坏了魏姑娘的名节。” 前世时安夏在水里扑腾一场一病不起,母亲唐楚君更因儿子意外死亡整日哭泣。 时老夫人和温姨娘从跟着时云兴的小厮嘴里,得知这场落水的前因后果。 不止没有对魏家赔礼道歉,还派人大张旗鼓跑到魏府门口去闹。口口声声说侯府嫡孙时云兴为救魏姑娘而死,且魏姑娘早就把身子给了他们家云兴少爷。 魏采菱没顶住漫天流言,选择自尽以证清白。 而这也并没能止住侯府继续作恶,时老夫人和温姨娘竟然在魏府办丧仪时,请了媒婆吹吹打打去魏府下聘,要给时云兴和魏采菱办冥婚。 魏夫人见女儿死了都逃不过侯府的侮辱,怒极攻心,一口血吐在棺木上,当场活活气死。 待时安夏病好以后,得知此事再想补救,魏大人已举家调离京城。 十年之后,魏家那小妹妹魏娉婷以绝色之姿选秀入宫,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对付侯府和时安夏,最后以两败俱伤收场。 时安夏进了冷宫,魏娉婷也因利用肚子里的龙胎报仇失了圣宠,终被一杯毒酒赐死。 最后看起来她赢了,其实是大家都输了。 有魏忠实那样的清流,实是北翼之幸。 在国破家亡面前,魏家摒弃前嫌,遵从她这个太后调遣御敌。 这一世,她又如何忍心再让魏忠实背负丧女丧妻之痛? 唐楚君这会子也不抢着要解决问题了,“夏儿,那你说,接下来要如何做?若是让人找上魏府去,那魏姑娘会被逼死的。” 时安夏点点头,“正是!母亲若信我,便让我去处理这事儿?” 唐楚君见女儿年纪虽小,但处理事务干净利落,且行事张弛有度,瞧上去比自己稳重熟练得多。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当即应下。 商量妥了后,时安夏让人将曹妈妈叫了过来。 她早上就把国公府大部分人手还回去了,只留下曹妈妈几个得力的管事。 曹妈妈是时安夏的大舅母从娘家带去国公府的人,自家主子跟小姑子外甥女好,她自当不遗余力办事。 她进来便恭敬行礼,“给夫人请安,给姑娘请安。” 时安夏亲自起身笑着扶起,“不用多礼,往后还要仰仗曹妈妈帮我调教身边的丫环,叫她们也能像曹妈妈这样行事让人放心妥帖。” 曹妈妈得了夸奖,老脸笑出了褶子,“姑娘过誉了,但凭姑娘差遣。” 早上国公府的下人回去时,人人都是美滋滋的。因为姑娘除了给每人包了红包去晦,还另外发了赏银和布匹。 他们做下人的,做事是本分。 但主家若是打赏多些,说明对他们办事能力的肯定。 曹妈妈原就在心中对姑娘高看几分。就昨晚那一系列行事,实在称得上冷静大胆,不像未及笄的小姑娘做事畏手畏脚。 虽然她不知道姑娘为何要如此对自己的兄长,但哪个高门大户后宅里没点腌臜事儿? 思虑间,曹妈妈瞧见几个丫环进了屋。 时安夏道,“不怕曹妈妈笑话,如今我院里能信的,能用的人,也就这几个丫环。我想着,曹妈妈能不能分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分别带带她们?” 她顿了一下,又道,“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或许会非常隐秘,不能有任何差错。” 曹妈妈懂了,姑娘要搞大事,侯府怕是很快要天翻地覆了。 她略一思索,便点点头,“老奴心里有数。” 姑娘早上留下八个年纪稍大的婆子,分派五个出来,加她自己还有三个,便问,“剩下的可是要留在海棠院?” 时安夏点点头,“曹妈妈想得没错。” 她这几个丫环中,有四个一等丫头,分别是东蓠,西月,南雁,北茴。 其中北茴跟她感情最好。另外三个是母亲之前替她挑的,忠心不成问题。 还有一个丫环叫红鹊,是二等丫头。 时安夏想等这波事办完以后,把红鹊也提成一等丫头。 以她前世的记忆为准,这几个丫环都不曾背刺她。 倒是还有一个二等丫头绿鹦,不止干出爬床的事,还成为别人对付她的爪牙。 这样的人,她得挑个错处把人发卖了。 几个丫环齐齐向曹妈妈屈膝行礼,“见过曹妈妈。” 曹妈妈笑容可掬,“那就跟我走吧。我自当挑选合适的人,教教你们如何能独当一面,为姑娘好好办事。”说完,又行了一礼,“夫人,姑娘,老奴告退。” 时安夏微微颔首,坐姿端庄,“多谢曹妈妈费心。” 曹妈妈告退的瞬间,莫名察觉姑娘有种不可直视的威严。 彼时温姨娘坐在软椅上,正指使小厮鞭打看守柴房的桂嫂。 每一鞭下去,就夹杂着一声惨叫。 温姨娘抬手示意小厮停手,气急败坏地问,“为什么时云起不见了,你不及时禀报?” 桂嫂心里苦。 昨晚小姑子又来找她要钱,扬言老娘发高热,要去医馆看病。 她说手里没钱,让小姑子找她哥想办法。 家里三个哥哥,凭什么让她这个做嫂子的一个人给钱? 小姑子见拿不到钱,就出言讽刺她人老珠黄没用,留不住男人的心。 她问小姑子什么意思? 小姑子许是为了刺激她,让她难受,就说,“你自己回家看看不就得了。” 桂嫂想着,平日起少爷被关在柴房里没人理,他自己也不会出去。再加上他伤成那样,根本没法子到处跑。 她锁了柴房匆匆赶回家。 结果看见丈夫和她那好表妹正在自己床上行欢作乐。 他丈夫是个木匠,手艺不行,一年到头揽不上几个活儿。 她一个女人家,卖身进侯府为奴,赚钱养丈夫养娃养小姑子还要养公婆。 如今看着,是还要多养一个表妹呢! 她这一穷二白的家,丈夫还要学那大户人家讨小。 她越想越气,闹了半宿。等早上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柴房的锁被砸,起少爷被大爷带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去禀报温姨娘,温姨娘就派人把她抓起来了。 “啊!”又是一鞭,桂嫂痛得蜷缩在地,“姨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温姨娘猩红着双目,“去找人牙子来,把这个贱人发卖到最脏最累的地方去!” 时安夏在门边已经站半天,忍不住悠悠道,“姨娘看不上桂嫂,那不如给我吧。” 第6章 姑娘料事如神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温姨娘猛地扭过头来,一眼看见亭亭玉立的时安夏站在门口,脸上正露出一抹玩味又恶劣的笑容。 她心神一凛,“大小姐要跟我抢人?” 时安夏惊讶地问,“不是姨娘要发卖了桂嫂吗?我院里正缺人,所以不必这么麻烦。身契给我就是了,不用卖。” 温姨娘这才缓缓勾出一丝阴戾的笑,“所以,大小姐终于知道这个家是谁说了算!” 时安夏笑得真诚,“很快就说了不算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时安夏唇红齿白的模样如同风雪中绽放的粉梅。 温姨娘听得有些心慌。 时安夏眉眼间染起一抹懒懒的笑意,“那不如,我用个丫头跟你换?” 温姨娘想也不想,“不换!” 这府中哪个奴才的身契不是攥在她手里,她凭什么要跟一个黄毛丫头换? 时安夏垂下眼睑,“既不换,那我就走了。” 她说完,转身出去。跟在她身后的丫环婆子们,也急忙跟上。 只有一个面生的嬷嬷皱着眉,又回头看了好几眼屋内的情形。 那眼神一时锐利一时疑惑,然后视线落在温姨娘脸上,隐隐浮现一丝鄙夷,最终摇了摇头,跟着走了。 温姨娘被那几眼看得心慌意乱,一时把不准时安夏这来去匆匆的用意,“刘妈妈,那人是谁?她那是什么表情?” 刘妈妈是个人精,早便打听清楚,“她也是大小姐从国公府调过来的,人称谭妈妈。如今被留在夏时院当差,跟着大小姐出入。听说刚去就罚了不少人。” 温姨娘脸色难看。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侯府住进了国公府的人,她还怎么能像以往那般明目张胆掌着中馈? 刘妈妈道,“老奴猜想,大小姐应该是要去老夫人跟前告状。老夫人碍于名声,很快就会把掌家权收回去。所以这桂嫂暂时发卖不得。既然大小姐要,就给她吧。” “可恶!”温姨娘气得一巴掌甩在桂嫂脸上,“你这个贱人!定是你与那臭丫头平日就有来往!否则她怎可能护着你!” 桂嫂满身伤痕累累,蜷缩在地,喃喃道,“奴婢没有!奴婢从未与大小姐说过一句话啊。” 温姨娘可不信这些,已然将桂嫂当成眼中钉,“一会儿你就去夏时院找大小姐,说我已同意你过去当差。” 桂嫂愕然抬起发青的眼睛。 温姨娘居高临下,“我记得你丈夫是个木匠,东街成衣铺子有个活儿,你明儿让他去找我娘家兄弟,自有安排。” 桂嫂立时就明白了,“姨娘让奴婢去夏时院……” 温姨娘鄙夷地瞥她一眼,“大小姐有什么动向,你要赶紧来报信儿。误了事儿,我不保证你家里人能不能全须全尾。” 桂嫂大惊。她可以不管她男人的死活,也可以不管她公婆小姑子,但她不能不在意她的女儿。 一抹悲凉涌上心头,她们这样的人,终究只是别人的工具而已。 不到一刻钟,桂嫂就被送到了夏时院。 谭妈妈笑着称赞,“姑娘真是料事如神。” 时安夏揭了茶盖,拂开沫子,轻轻喝了一口,淡笑,“还得是谭妈妈那几眼配合得好。” 谭妈妈笑,站在一旁的丫环也跟着窃笑。 时安夏指了指这群丫环,“你们啊,别光顾着笑!多跟谭妈妈学着点,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把事儿给办了。” 丫环们齐齐回应,“是!” 时安夏这才满意地又喝了一口茶。 一个姨娘而已,掌家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还有损侯府声誉。那不得小心搂住这泼天富贵吗? 这是往日没人刻意去挑拨,不然侯府掌家权就算唐氏不要,上还有大伯母,下还有三叔母四叔母,哪轮得到一个姨娘耀武扬威? 桂嫂满身是伤被带进来,匍匐着身子,额头抵在地上,“奴婢见过大小姐,谢大小姐救命之恩。” 时安夏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平日的善意。起少爷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桂嫂在哪里,可有因他被责罚?” 桂嫂泪流满面,“起少爷是个顶顶好的人!” 她一时也没想起自己对起少爷做过什么善意的事。 她只是在他饿得不行的时候,悄悄塞给他半个冷硬的馒头;在他发高热渴得不行的时候,悄悄给他喝半碗冷水……别的,她也没有能力做了。 时安夏不和她扯闲的,“你先在夏时院养着伤,等伤好了,就去伺候起少爷,你可愿意?” 桂嫂却是在想,要如何告诉大小姐自己被要挟做了温姨娘的耳目。 时安夏见桂嫂久久没回应,已知这内里的名堂,“你不用怕,在这里站着的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你可以放心说话。” 桂嫂这才抬起头,把温姨娘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便哭着磕头,“别的人我可以不管,但我女儿才九岁……” “你的意思是,只有女儿是你在意的人?别人的死活你不在乎?” 桂嫂想起昨夜公婆对她恶语相向;小姑子嘲笑她,还污蔑她在侯府有相好的;丈夫更是对她拳打脚踢,说她是只不下蛋的鸡,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她那好表妹还在一旁不知廉耻地煽风点火,“以后桂家的香火要靠我来续,你说是不是啊,表姐夫?” 桂嫂望着大小姐的眼睛,沉沉落下一个字,“是。” “那好办。”时安夏微一敛眉,“过两日你回去跟你丈夫说,我夏时院需要添人,签卖身契那种,七两银子一个人,另外每月还有二十文钱。让你小姑子来试试。” 桂嫂没听懂,“为什么让我小姑子来?” 谭妈妈在一旁解释,“你让小姑子来签卖身契,她肯定跟你吵。会撺掇你丈夫把你女儿卖进咱们府里来。到时你女儿的身契捏在我们姑娘手里,你还担心什么?” 时安夏闻言想起上辈子在宫里,有几位得力的嬷嬷也是这般一点就通。 她说上半句,她们立时便知下半句;她一个眼神,她们便立刻知道她要什么。 说到底,没有那些人,她在宫里也坚持不了那么久。 莫名眸底升起一丝怅惘,“谭妈妈,你要是能长期过来帮我该多好。” 谭妈妈得了脸,心中欢喜,“姑娘说哪里话。北茴培养起来,比老奴厉害多了。” “那就拜托谭妈妈多教教她。” “老奴定当竭尽所能。” 桂嫂瞧着夏时院主仆之间相处融洽,哪像温姨娘那边,整天阴森森的。想着以后女儿也能跟在身边,莫名欢喜起来,似乎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 却听大小姐说,“一会儿你就当好温姨娘的耳目,把我去了哪里报给她听……” 第7章 草木皆兵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魏家。 魏采菱再一次从恶梦中惊醒。 梦里,建安侯府派人在魏府门口又哭又闹,还将白色灯笼挂在她家府门上,又用白布挂满整个门楣。更四处宣扬嫡孙时云兴为救她而死,还说她不是个姑娘了,身子早给了时云兴。 她又羞又愤,只得用几尺白绫上吊以证清白。 谁知就算死了,侯府还不放过她,竟然请了媒婆吹吹打打去魏府下聘,要给她和时云兴办冥婚。 最后她的母亲被活活气死在她的棺木前。 这个梦,差点令她窒息。她抱着双膝坐在床头发抖,满脸都是汗水和泪水。 魏夫人推门进来瞧见女儿这副模样,顿时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菱儿,我的乖女儿,咱不怕啊!那个坏蛋死了,咱们再也不用怕他了。” 魏采菱偎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想到梦中母亲为自己而死,不由悲从中来,哇的哭出声,“母亲,母亲……你在啊,你在就好了……呜呜呜呜……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魏夫人听到这语无伦次,只当是女儿被吓傻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柔声哄着,“乖菱儿啊,母亲一直在。别怕,你父亲说了,大不了咱们离开京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你母亲说得对。”工部主事魏忠实人未到声先到,“女儿别怕,天子脚下,总该有说理的地方。实在不行,咱们就离开京城。天大地大,总有咱们魏家的立足之地。” 跟在魏忠实身后进屋的,还有魏家长子魏屿直,以及他怀里抱着的小妹妹魏娉婷。 魏屿直原本一直在百夷山学习武艺,打算明年考武举。一接到家信,他就匆匆赶回来了。 他脾气不好,性子又直,一捏拳头格格响,“那浪荡子可算死了!他若不死,老子也要把他打死!” 魏夫人其实胆子很小,刚才为了安慰女儿才强撑着,这会听到儿子的话顿时面如白纸,“直儿你莫要胡言乱语,建安侯府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魏屿直怕吓着母亲,只得气咻咻抱着魏娉婷不说话了。 魏娉婷挣扎着下地,扑进姐姐怀中要抱,还学着母亲的样子抬手摸摸姐姐的头发,奶声奶气哄着,“姐姐莫怕,娉娉婷婷在。” 魏采菱看着整整齐齐的一家人,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想起这几天重复做的那个恶梦,侯府闹得她家破人亡。 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暗下决心。如果梦是真的,她不会再愚蠢地选择去死,而是要与那侯府不死不休。 她一定会倾尽全力,用尽所有力量,让侯府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就在她暗暗给自己鼓劲的时候,门房来报,建安侯府小姐时安夏递来拜帖,如今正等在魏府门前。 魏采菱倏地僵住,全身冰冷,牙齿格格作响。 刚下过的决心,瞬间被刻在骨子里的惊恐代替。 来了!来了!侯府的人真的来了! 全家如临大敌,所有人都来到正厅。 魏夫人浑身发软,“侯府到底要干什么?他们真的要把采菱攀扯上才甘心吗?” 魏屿直二话不说,从墙上取下长刀,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今天莫让老子血溅三尺!” 魏采菱狠狠压下内心的惊恐,上前一步直直跪倒在地,向着父母磕了三个响头,“都是女儿不好,是女儿给魏家抹黑了!” 她缓缓站起,尽管喉头发颤,却依然坚定,“请哥哥勿要冲动,别为小妹误了前程。一切,让采菱自己去解决吧。” 大不了,先认下,再徐徐图之……至少,让母亲能活着。 魏娉婷虽然人还小,但几乎是姐姐一手抱大。 她能敏锐感觉到姐姐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死寂悲伤,顿时哇的哭出声,“姐姐!姐姐!我要姐姐!” 魏采菱亲了亲妹妹的头顶,认真地说,“娉婷要听话,姐姐没事。姐姐一定会好好的,咱们全家都会好好的。” 魏忠实长叹一声,深深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时,眸里已是一片决绝,“直儿把刀收起来!采菱也不要逞强。最坏的结果,莫过于一家老小离开京城。” 天子脚下,权贵们跺跺脚都能要了他们的命。罢了罢了。 他将两个女儿挡在身后,“有爹爹在,还轮不到你们自己面对风雨。” 魏采菱还要再说什么,已经听到父亲不容置疑地吩咐下去,“请侯府小姐进来说话。” 时安夏带着郑妈妈曾妈妈,以及两个丫环南雁和红鹊,款款走进魏家正堂。 甫一入内,便闻到了紧张的气息,每个人脸上都似乎写了四个字:大难临头。 她身份尊贵,原不需行礼。但在众人如丧考妣的怒视中,她还是对着魏忠实深深行了个晚辈礼。 她声音清朗,字字澄澈,“魏大人,晚辈冒昧来访,是来向魏家致谢的。” 时安夏的举动虽让魏家费解,但仍未让众人卸下防备。 毕竟侯府死了个嫡子,总会有所攀扯。 但时安夏却是让丫环献上厚礼,温温说道,“晚辈谢采菱姑娘大义……” 来了!终于还是攀扯来了! 魏家怒目圆瞪,草木皆兵。 时安夏全然无视,只继续道,“晚辈与魏姑娘早前一见如故。那日晚辈意外落水,是魏姑娘毫不迟疑让她的丫环们跳下水救人。晚辈无以为报,备下薄礼,登门谢魏姑娘施以援手,还请魏姑娘将这些薄礼替我赏赐给丫环们。” 魏夫人颤抖着,好几次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 魏忠实也震惊地上前一步,“时小姐是说,那日是我女儿的丫环们……” “正是。”时安夏没有一丝迟疑,“魏姑娘那日感染风寒,全程都在轿内歇息,并未出过轿撵。她担心晚辈,所以叫了丫环们下水救人。魏大人,事实就是如此。至于庄子上救人的百姓,晚辈也遣人备了谢礼,如实进行告知。还请魏大人放心!” 说完,她又深深福了一礼,“晚辈冒昧来访,魏大人见谅。这便告辞了。” 门外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时小姐来都来了,怎的不多坐会?老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待客之道岂能潦草?” 第8章 又见故人魏贵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来人年约四十岁左右,下颌方正,目光清朗,正是礼部员外郎姜佑深。 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就是魏采菱和魏娉婷两姐妹的干爹。 一个时辰前,他收到一封以魏采菱名义送去的信。 打开内容看了以后,才发现信其实是建安侯的嫡孙女所写。 信中约他一个时辰后去魏家坐坐,以帮魏采菱保住名节。又说她父亲时成轩也会到,希望姜大人能表面应承,答应为其父举荐,以助他晋升。 其中“表面应承”这几个字,十分耐人寻味。信中还保证,事后绝不会让姜大人难做。 这就很有意思了。为此,姜佑深不能不来。 他干女儿落水,牵连建安侯的嫡长孙之死一事,他是知道的。心里虽愤恨,但无能为力。 事关干女儿的名节,他不知从何下手。 事发之前,建安侯之子时成轩曾多次宴请他,都被他拒绝了。 因为他并不想举荐一个长年混水摸鱼之人升迁,去占一个需要实干的官位。 就在这几日,他动摇了。 如果能帮到魏家,他也不是不能通融。结果时家嫡小姐就那么适时地来了这封信。 所以他想先来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他见这位建安侯府的嫡小姐虽看着年纪小,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容颜极盛,圆圆的小脸还带了点婴儿肥,瓷白无暇的肌肤比最珍稀的白玉还要温润几分。 其实这都不算稀奇,京城美人多的是。 但此女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定喜悦的气质。她只微微一笑,就让人无端想起“国泰民安”这个词来。 姜佑深刚才在门口听到时安夏说的话,眼睛顿时就亮了。 就好像一个死局,忽然打开了新局面,出现一条生路。 他大踏步走进屋子,以主人自居,“快快,上茶上茶。时姑娘既与采菱一见如故,那定要多坐会。” 时安夏淡淡一笑,一点不惊讶,又上前行了个礼,“晚辈见过姜大人,恭敬不如从命。” 屋中差点石化的人顿时全都动起来。 魏忠实忙请人上座。 魏夫人如梦初醒,张罗丫环上茶。 魏采菱也不知所措。难道梦是反的? 魏屿直提着刀,默默退到角落里站得笔直。 只有那小娉婷忽闪忽闪带泪的眼睛,朝时安夏走来,仰起头,“姐姐,你跟我姐姐很要好么?” 时安夏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上辈子,斗得不死不休。 冷宫中,魏贵妃用脚狠狠踩在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上;还用双手死死掐住她纤细的脖子。 每当她觉得快要死的时候,魏贵妃就放开她,让她喘口气。 她每句话都淬着毒。 “我恨你!我恨死你们时家人!你们时家没一个好人!” “是你们逼死我姐姐,逼死我母亲!” “时安夏!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时安夏曾解释,“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找我祖母和温姨娘报仇!是她们逼死了你姐姐,逼死你母亲!等我想补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魏贵妃哈哈大笑,癫狂得像个疯子,“你以为我会放过她们吗?你们侯府,每一个,我都不会放过!我已经没有人生了!我的人生都被你们建安侯府毁了!” 但是当魏贵妃因残害龙嗣被赐死时,最后要见的,竟然是她时安夏这个仇人…… “姐姐!”小姑娘奶气的声音打断了时安夏的思绪。 她缓缓蹲在小姑娘面前,唇角笑意一点一点绽开,“你叫什么?你长得真好看呀。” 小姑娘长得是真好看,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精致翘挺的小鼻头,粉粉润润的小嘴儿一张一合。 她长大以后,美得明艳张扬,更加具有攻击性,难怪能让帝王沉醉不知早朝。 “我叫魏娉婷,魏娉婷的娉婷,有时候姐姐也叫我娉娉婷婷,这样显得姐姐有两个妹妹。”小姑娘眨着大眼睛认真解释。 魏忠实几次想把小女儿抱走,怕她说话不小心得罪贵人不好收场,都被姜佑深的眼神阻止了。 时安夏望着还没长大的故人,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我叫时安夏。” 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睑,又朝魏采菱笑笑,“采菱姑娘,那天多谢你让丫头们下水救我,不然我也许人就没了。” 魏采菱不知道该说什么,怔愣间,听门房来报,说建安侯府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人,是建安侯爷的第二子时成轩,也就是时安夏的父亲。 魏家不知侯府到底卖什么药,一颗心顿时又吊到了嗓子眼。 唯有姜佑深挑了挑眉,向时安夏投去探究的目光。 时安夏抱着魏娉婷坐在椅上,平静地胡说,“我父亲仰慕姜大人学识,常在家中称赞姜大人乃朝廷命官之楷模。想必是听说姜大人在魏府,便来一睹姜大人的风采。” 此话一出,连魏屿直这种大老粗都不信。 姜大人自己都快笑出声来。 他一个礼部员外郎,平时管管祭祀天地祖先,宫宴礼仪,官民的婚丧嫁娶。要说重要些的职责,就是负责主持科举考试。 但又怎扯得上什么朝廷命官之楷模?当真是睁眼说瞎话。 说话间,时成轩大踏步进来了。 此人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身材颀长。只是他眉眼间那抹假笑和轻浮,破坏了整体印象。 他说话也是一贯的浮夸腔调,拱手道,“姜大人啊姜大人,下官可算见着人了。要不是下官的女儿派人来通知,下官还不知道您在魏大人家里呢。” 姜佑深淡淡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时安夏,心里想着信里写的“表面应承”,便轻轻点头,“时大人节哀。” 原本一脸笑容的时成轩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家儿子刚死,应该换个悲伤脸。 这便愁眉苦脸回应,“唉!命!命啊!” 他不清楚为什么丧仪未完便撤了奠堂。但也没想着多问,既然撤了,便有撤了的道理。管那么多做甚? 时成轩一屁股坐在时安夏原先坐的椅子上,让女儿站在他身后正合适。 时安夏见时机差不多了,这便上前来,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魏府。 仍是那套说辞,重点有两个。 一是魏小姐在出事现场不假,但因为路上感染风寒,便一直在马车里没下来过。 二是魏小姐与她早前就一见如故,见她落水,便让几个丫环下水救人。 她不动声色将这两个重点,用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倒腾了好几遍。 时成轩一边听一边点头,还要口头评价一番,“嗯,魏大人家风甚好……” 第9章 现实与梦境相反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确定父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记下,并且能准确复述后,时安夏才总结道,“父亲,女儿今日备了礼来向魏小姐致谢,恰巧碰上姜大人也在此。就想着父亲平日一直念叨姜大人,所以派人把父亲找来一起说说话。” 她声音清越,口齿清楚。 除了姜佑深和时成轩,其余的人虽面面相觑,但很快也咂摸过味儿来了。 敢情这些人都是时安夏安排过来的…… 魏采菱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直到这会子,才真正确定现实真的与梦境相反。 她悄悄走到时安夏身边,一手摸着妹妹的头发,一手去握时安夏的手。 时安夏眸光淡淡,却给了魏采菱最安定绚烂的色彩。 那厢时成轩借着时安夏这个话题,又夸了女儿懂事,知恩感恩,是他们时家的传统。 姜佑深终于爽朗开怀大笑,“时大人养了个好女儿啊!好福气!好福气!时大人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少年吧?也是时候该往上调一调了。” 时成轩大喜,连忙站起身拱手一鞠,“多谢姜大人赏识!” 姜佑深笑得莫测高深,“哪里哪里!时大人能养出这么识大体又冰雪聪明的女儿,必定是把家宅官场都平衡得很好。朝廷就需要如此智慧的人才。” “过奖过奖!”时成轩洋洋得意,看女儿的眼神都平白添了几分慈爱。 就在大家其乐融融之际,门房慌慌张张跑来报,“不好了,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魏大人眼皮一跳。 魏采菱的眼皮也狠狠一跳,不顾身份抢在父亲之前开口,“出什么事了?” 门房抹了把汗,看着屋内坐着的两位侯府贵客,结结巴巴回话,“是建安侯,侯府的人,带,带着人在门口大喊大闹,要向咱们魏府讨,讨个公道……” 时安夏能清楚感受到魏采菱的惊恐。她拍拍对方的手,低声安慰,“别怕,有我呢。” 魏采菱如一个在海中快被淹死的人,紧紧抓住浮木不松手。她颤抖着,却还是点点头。 时安夏牵着她的手走上前,向时成轩不慌不忙道,“既是咱们侯府的人来了,爹爹不去看看?” 时成轩本来还沉浸在要升官的喜悦中,听说有侯府的人来闹事,立刻站起身一拍衣袍,“待本官去看看是谁在胡闹!” 时安夏侧了侧身,“父亲先请!” 时成轩带着自己的两个随从昂头挺胸走在最前面,时安夏牵着魏氏两姐妹紧跟其后。 郑妈妈曾妈妈带着南雁和红鹊簇拥着小姐。排在最后面的,是魏忠实和姜佑深,以及魏夫人和魏屿直。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魏府大门而去。 此时暮色微起,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魏府门口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温姨娘得了桂嫂的信儿,知时安夏带着人往魏家来了。 原本她自己是不会亲自来的,但近几日被时安夏气狠了,实在需要好好出口气。 这便带着以刘妈妈为首的侯府婆子丫环小厮,堵在魏府门口。 刘妈妈站在石阶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跟围观百姓讲述,他们建安侯府家的嫡孙和魏家长女魏采菱惊天动地的爱情,什么私相授受,什么情不自禁,讲得跟青楼的小黄段子似的。 众人听了都脸红,却还想继续听。 时成轩大步走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他家的小厮拿着长长的白菱,搭着自带的长梯,准备爬上去挂在人家门楣上。 两只白色灯笼还散在地上,没来得及挂。 刘妈妈犹自抹泪哭诉,“我家兴少爷跳下水拼尽全力去救落水的魏小姐,结果好不容易把人抱上岸,自己却没力气了!就这么没了啊……就这么人没了……我家兴少爷没了这好几日,可魏小姐却一眼都没去看过啊!我就想来问问,你们魏家还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啊!这么对我们家兴少爷!” 这次轮到时成轩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冲上来,狠狠一脚踢开白色灯笼,气急败坏狂吼,“胡说八道什么?谁让你们来的!谁让你们来的!” 站在一旁的温姨娘陡然面色发白,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老,老爷……” 不喊还好,这声一出口,时成轩可算找到罪魁祸首了,“温慧仪,你在做什么!” 温姨娘结结巴巴的,“我,我……”无论如何,这出戏还是要唱下去的,眼眶一红,泪水就决堤了,“老爷,兴少爷没了,这魏家也没个说法,我,我就是……来,问,问问……” 姜佑深适时“哼”了一声,鄙夷和失望溢于言表。 时成轩心里一咯噔,知自己的大好局面被这无知妇人毁于一旦,顿时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温姨娘脸上,“贱人!瞧你干的好事!” 温姨娘这些年在侯府因着掌家,总被捧着,何曾当着下人的面被打过。 尤其这里还有这么多围观群众,顿时脸红耳赤。 她不管不顾吼起来,“妾身说错什么了?你儿子死了好几天了,魏小姐来祭拜过一次吗?” 时安夏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魏小姐为什么要来祭拜哥哥?她只是我的闺中密友,与哥哥什么相干?” 时成轩生怕女儿把自己表现的机会弄没了,抢着说,“对啊,夏儿落水,魏小姐作为她的朋友,让丫环们下水去救她,已是十分仁义了。魏小姐和兴儿又不熟,为什么要上门祭拜?” 温姨娘气疯了,使劲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老爷,不是这样的!是魏小姐落水……” “胡说八道!”时成轩负手而立,气场全开,“魏小姐因为感染风寒,一直在马车里待着,这夏儿能作证。” 车轱辘话没白捣鼓,时安夏这会子看自家父亲稍微顺眼了些。 她认真点点头,“是啊。我被救起来的时候,还去了魏小姐的马车里,她给我擦干的头发。不止我能证明,还有在场的百姓也能证明啊。咦……福顺,你怎么也在这?” 她向围观群众里躲在后面的几个人招招手,“过来!” 有两三个少年走过来,齐齐跪下,“见过二爷,见过大小姐。” 时安夏居高临下,“你们都是我哥哥身边贴身侍候的。那给大家说说看,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那个叫福顺的立时抬起头,满眼坚定,字正腔圆地回答,“当日大小姐您落水,兴少爷救妹心切,不顾一切跳下水救人。结果大小姐救上来了,兴少爷脚抽筋,筋疲力尽,就没了……呜呜呜……” 他身旁那两人也跟着哭起来,点头如捣蒜,“对,对,就是这样!” 温姨娘眼里全是惊讶和愤怒…… 第10章 一个姨娘算什么主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温姨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又被算计了! 她忽然想起兴儿这几个贴身小厮的身契,其实一直捏在唐氏手里。 人是她挑的,但为了打消唐氏的顾虑,她就把身契给出去了。 现在只要人家拿着身契,威胁把他们发卖出去,这几个小厮立马就能改口倒戈。 但如今这还不是重点,最主要是她没弄明白,为什么老爷会在这里出现,还莫名其妙和时安夏站在一线。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姨娘心头恨意滔天,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盯着时安夏。 时安夏站姿端庄优雅,语气平静淡漠,“都说死者为大,温姨娘却在我哥哥死后,还要抹黑他,诋毁他,让他声名狼藉,让人觉得他是一个不正派的浪荡子。试问,温姨娘居心何在?” 经这一点拨,围观群众恍然明白过来。 今天闹这一出原来是姨娘要抹黑嫡子啊,那这其中的猫腻可不小。 “这姨娘肯定有个儿子,想踩着死人上位呢。” “可不是?不然图什么?” “但攀扯上魏家小姐就太不要脸了,这是要逼死人啊!还好他们家有明白人,在这给魏家小姐作证呢。” “魏家小姐当时连马车都没下,还非得说人家落水!毁人清誉就靠一张嘴吗?” “人家魏小姐分明大义,还让自己的丫环去救人。这侯府的姨娘黑心烂肠,不得好死!” 围观群众的风向渐渐就转到了别处。 刘妈妈听着周围汹涌的议论声,两眼阵阵发黑。她知道这个时候唯有她出来认了,才能把主子摘出来。 她骤然匍匐在地,哭得比刚才情真意切多了,“二爷,是老奴的错,是老奴误以为兴少爷和……” 时安夏居高临下,冷声打断,“刘妈妈,慎言!你一个奴才红口白牙,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胡乱编排浑话不打紧,但魏姑娘还未出阁。你这般随意污人清誉,我父亲可是会落得个治家不严的罪名。” 时成轩得了提醒,浑身一震,想起姜大人刚刚还夸他。 言犹在耳,“时大人能养出这么识大体又冰雪聪明的女儿,必定是将家宅官场都平衡得很好。朝廷就需要如此智慧的人才。” 他耳朵嗡嗡的,轻轻侧了身,用余光去偷看一眼姜大人。 这一看,脑子快炸了。那姜大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见他看过来,姜大人沉沉回了一个眼神,转身对魏忠实道,“进去!” 大家齐齐转身跨进魏府门槛,连时安夏也跟着进去,只留时成轩尴尬地站在原地。 时安夏在转身前,低声提醒一句,“父亲,看你了。”然后就溜了。 魏府的大门轰的一声大力关上,震得僵在门上挂白绫的小厮腿一软,从梯子上咕噜滚下来。 时成轩如梦初醒,朝他自己带来的随从道,“记下今日来闹事之人,我要把他们全发卖了!” 侯府奴才们互视一眼,大惊失色,齐齐跪地,“二爷饶命!奴才们根本不知道出府所为何事,完全是因为温姨娘的吩咐,奴才们才跟着主子走。” 时成轩在气头上,哪还顾及温姨娘的脸面,冷哼一声,“她一个姨娘,算什么主子?” 温姨娘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又听时成轩更扎心的话张口就来,“本爷家中九房妻妾,除去正妻是你们主子,哪一房不该是奴才?” 时成轩自身没本事不假,但为人十分油滑。 他这话看似脱口而出,却实打实在心里打过好几遍腹稿。 他就是想告诉姜大人,自己还是那个值得称赞的智慧之人。 他话里透露着好几个信息。 第一,他不是个宠妾灭妻的人; 第二,他虽然还有八房妾室,但地位都是奴才。奴才说的话,干的事,哪能作数? 至于他妾室众多,只能说明他家境殷实养得起,同时也说明他风流倜傥,人品俊秀。 总之不管姜大人现在听不听得见,反正他想办法也要让这些话传进姜大人耳里。 门内,姜佑深的脸上终于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向时安夏的目光也愈加柔和。 时成轩虽不成器,养个女儿却是个正直可爱的。 他轻笑出声,“你父亲倒是个妙人。” 时安夏稚嫩的脸庞染起一抹戏谑,不再理会姜佑深,却是对魏忠实道,“魏大人请准备好杖棍和条凳,估计一会儿我父亲还得找您借。” 魏忠实错愕,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拍门的声音。 门外是时成轩带来的随从在大声喊,“魏大人,请借个杖棍和条凳,我家老爷要当街责罚奴才,还魏家一个公道!” 这几句话,连喊了三遍。 终于魏府大门嘎吱一声开了,门房从里面扔出来一张条凳和两只杖棍,然后轰的一声,门又大力关上。 很快,门外就传出杖棍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一阵阵的惨叫传得老远,夹杂着男男女女的呜咽。 门里,小娉婷两眼冒星星,崇拜地看着时安夏,小声说,“哇,姐姐好棒,料事如神!” 时安夏乐了,摸了摸小姑娘软软的头发,展颜一笑,“哟,娉娉婷婷很厉害嘛,还知道料事如神!” “人家有读书哒!”小娉婷拉着时安夏的衣角摇了摇。 姜佑深又从那个笑容里,诡异地看到了“国泰民安”的安详繁盛感。 魏屿直却是被那一笑晃花了眼,心陡然就乱了。扑通!扑通!扑扑扑通!乱得一塌糊涂。 时姑娘人长得美,心也好。也不知明年的武举能不能夺魁?若是考个武状元,不知道配不配得上时姑娘? 魏采菱忽然朝时安夏跪下,深深磕了一个头,“谢时小姐救采菱于危难,不然……” 不然你就得去死,你母亲也得死,然后你这鬼灵精怪的小妹妹就来找我算账,置我于死地。 我才是最冤枉最可怜的! 时安夏亲手把上辈子的祸根扶起来,柔声道,“归根结底,还是时云兴叨扰了采菱小姐。不过,时云兴是时云兴,时云起是时云起,两人云泥之别,切莫混淆。” 说完,她又行了一礼,“姜大人,魏大人,魏夫人,晚辈告辞!” 她带着奴婢们踏出魏家大门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只有门楣下那两只幽暗的灯笼透出微黄微暖的光亮。 门里的姜佑深目中带笑地将手中那封信,递给了魏忠实…… 第11章 二爷要一飞冲天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魏府门外,两个随从打得手都麻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侯府的奴才。其中被打得最狠的,还数刘妈妈。 温姨娘羞恼至极,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可以用尽手段对上老爷的妻妾,但却不敢惹老爷。 没有老爷,她什么都不是。 围观群众也还没散去,连晚饭都不吃,在这看热闹。 边看边议论,比吃晚饭香。有的老娘们手里还揣着一把瓜子,瓜子壳吐在侯府下人的身上,也没人管。 时安夏走到时成轩跟前,低声问,“父亲要跟女儿一起回府吗?” 时成轩想也不想,“回,我跟你同坐马车回府。” 他其实是想找机会问问,姜大人有没有因这事生气?刚才他的表现能不能让姜大人回心转意。 父女俩有生以来第一次同乘一辆马车扬长而去,留下满面狼狈的温姨娘恨得心在滴血。 但她还不知道,回府后会面临时老夫人怎样的责罚。 话说时老夫人这一下午被风水师阳玄先生哄得十分高兴。 因为阳玄先生掐指一算,竟算出二爷时成轩升迁在即,以后仕途顺畅,将一飞冲天,位极权臣。 时老夫人被哄得合不拢嘴。她最大的心病就是儿子无能,扶都扶不起来。 但阳玄先生说,如果不是家里出现异数,侯府这位二爷早就出人头地了。不知是谁强行篡改命格,影响了风水。 一般人听不懂就罢了,但这话时老夫人最能听懂。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一时的贪念,铸成大错。真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她丝毫不怀疑什么,反而更信了阳玄先生。毕竟将庶出的孙子换成嫡出,这件事十分隐秘,鲜少人知晓。 那不是阳玄先生亲手算出来的,又能是什么? 可是到了傍晚的时候,阳玄先生却脸色突变,紧皱眉头,一直用罗盘在测方向。 时老夫人没忍住,连忙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阳玄先生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半晌,才生气地一甩袖,“侯府既不信任鄙人,那鄙人还是走罢。” 时老夫人两眼发蒙,刚刚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 她陪着小心,紧忙挽留,“先生何出此言?先生留步,有什么话好说啊!” 阳玄先生铁青着脸,“早前我就特意叮嘱过,要立刻停止丧仪,不得入祖坟,要葬在灵山,府中不得私设香案祭台!结果你们侯府嘴上答应着,却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到时不灵验,又赖我算得不准,来毁我声誉!” 时老夫人忙道,“我那嫡长孙女确实按先生说的做了,每一步都不曾马虎!”末了,又保证,“先生放心,她做事向来妥帖。” 阳玄先生冷笑一声,将手中罗盘朝她面前一扬,“那鄙人就带老夫人亲眼看看,你这府中到底有没有按我说的做!随我走!” 说完,他就率先出了荷安院,按照罗盘指示走。 时老夫人带着一群嬷嬷跟在他身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最后走着走着,竟来到了蔷薇院。 罗盘指针哗啦哗啦乱颤着,最后坚定地停住,直指院墙内。 阳玄先生阴沉着脸问,“这是谁的院子?鄙人可否进去察看一番?” 本来年轻姨娘的院落是不该让外男进去的,但对阳玄先生哪有什么可不可以的说法? 时老夫人一挥手,“先生不必客气,请!” 只要能揪出破坏侯府风水的罪魁祸首,莫说是进姨娘的院子,就是把姨娘发卖了都使得。 谁都不如她儿子的前程重要! 并且走到这里,时老夫人已经心知肚明到底是谁在坏她好事了。 她若是阻止阳玄先生进院,那就是不相信人家。等人家拂袖而去,她就再也请不回来了。 果然,她跟着阳玄先生进了左侧偏厅后,就看见案台上堂而皇之摆着时云兴的牌位,香烛都还燃得旺旺的。 案台旁守着两个丫环,见时老夫人进来,顿时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阳玄先生眉眼阴沉,不悦写在脸上。 时老夫人气得声如洪钟,“撤!赶紧撤了!把这两个贱蹄子拖下去,打!” 丫环齐齐跪下,哭道,“姨娘出门前叮嘱奴婢们好生照看香烛,奴婢们也是听主子吩咐行事啊!” 时老夫人知事实的确如此,刚才气昏头了,这时才想起来,“你们姨娘呢?” “姨,姨娘出,出府去了。”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暴吼,“你们干什么!谁允许你们撤了牌位香案!” 是温姨娘回来了! 她在外面受了一肚子气,带着满身是伤的心腹刘妈妈刚进院子,就看见有人抱着牌位出去,案台香烛都在往外撤。 气炸了! 偏偏身边还有一堆帮她抬人回府的百姓,正在找她要工钱。 她猩红的双目仿佛喷着火,“一群贱民!没见过银子的穷骨头!” 咦,这下百姓们不干了!替人干活拿工钱,不丢人! “侯府就是这么欺负百姓的!” “侯府欠我们工钱!” “走!这银子我们不要了,走,告她去!” 为了抬侯府的仆从回来,温姨娘雇的一大群围观百姓,这会子声势浩大要去官府告她。 温姨娘终于知道怕了,张了张嘴,想把人喊回来,却喊不回来了。 待时老夫人派人去追的时候,百姓们群起愤之,已经安抚不下来了。 时老夫人急怒攻心,狠狠一巴掌扇在温姨娘脸上,“贱人!你要害死我们侯府是不是?你要毁了我们侯府的前程!” 这件事闹大了,传到时成轩耳里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其实他和时安夏比温姨娘先回来。 进府之后,他就跟在女儿身后,去了海棠院。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正妻这里了。不是他不喜欢唐楚君,这么个大美人,谁能不喜欢呢? 但唐楚君从嫁进来就一直冷脸待他。他说十句,她能“嗯”一声就不错了。 久而久之,他就不爱来了。 他喜欢女子温柔小意,甜甜软软的才有滋味儿。尤其小妾们一口一声“爷”,不知道有多好听呢。 谁乐意在唐楚君这冷面正妻处受气? 但今日不一样。他仔细想了一下,女儿才十四岁,到底懂得不多。 能派人来通知他姜大人的行踪,定是得了唐楚君的授意。 唐楚君没了嫡子傍身,到底要仰仗他这个做丈夫的,应该是要开始为他谋前程了。 这么一琢磨,心里顿时美滋滋。 他磨磨蹭蹭赖在海棠院用晚膳,没话找话说了许久。 “楚君,你还记得……” “不记得了。” “我都还没说记得什么。” “不必了,都不记得了。” 时成轩觉得十分委屈,“……” 第12章 她存心毁他仕途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成轩没辙了,只能把话题扯到死去的儿子身上。可是没想到,唐楚君脸色沉得只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声“滚”了。 他又去瞧女儿,见女儿全程安静地吃着饭,眉都没抬一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女儿养得真不错,举手投足间都是贵女才有的端庄矜持。 他敢说,这仪态,宫里的娘娘都不一定赶得上。 心头越发火热起来。就他女儿这姿色,就他们家这门第,配个皇子也是绰绰有余的吧。谁说的到他这代侯府就要没落了? 但他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就在这时,随从进来报,“不好了,二爷!二爷不好了!” 时成轩拿着筷子的手随着心脏一抖,“又怎么了?” “温姨娘不给银子,有人跑去官府告她了!” 时成轩心头恼火,急急问,“什么银子?谁要告她?” “二爷您不是让小的当街杖打了侯府奴才吗?温姨娘叫围观的百姓把他们抬回府来,说好一人给十文工钱,结果抬回来以后,温姨娘就赖着不给了……” 时成轩眼皮突突跳,连市井痞语都用上了,“这婆娘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人十文都不肯给,就算请了一百个人,又才多少钱! 时成轩气得连招呼都没打,就大步出了海棠院。 唐楚君望着一脸看笑话的女儿,“这也是你安排的?” 时安夏似笑非笑,“不是,女儿的手伸不到那么长,温姨娘自己发挥了。” 唐楚君噗哧笑出声,不再问,继续低头用饭。莫名生出一种错觉,这饭菜比刚才香多了。 荷安院里,温姨娘跪在屋中哭泣。 上首坐着久不露面的老侯爷,时老夫人挨在他身边坐着,侧位上则是时成轩。 时老夫人拿了个茶杯砸在温姨娘头上,怒吼,“谁让你私设香案祭台的?老身有没有交代过,全府上下严禁再出现这些东西!” 温姨娘头上被砸起个包,痛得惨叫一声,软倒在地。 茶水冲淡了她头上的血迹,顺着头发流到衣服上,只留下一滩污渍而已。 老侯爷已知事情经过,不由得疑惑,“本侯以为最可能私设香案的是唐氏,你一个姨娘起什么劲儿?” 时老夫人和温姨娘同时心头一跳。 还好这会子时成轩怒气冲冲道,“你们还不知道,这个贱人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我这仕途前程怕是要被这贱人毁了!” 温姨娘惶恐地将眼神投向时老夫人,“姑母,这件事您是清清楚楚的,兴儿对那魏小姐……” “贱人你还敢说!”时成轩一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在姜大人那里得了脸,马上就被毁得干干净净,顺手抓起茶杯也砸了过去。 这次茶杯砸到温姨娘胸口上,力道大得直直将她砸得往后仰。 但谁也不关心她伤没伤着,只听时成轩说唐楚君如何为他谋划,差一点就成了。 有些细节是时安夏在马车上给他说的。他听完后又加了自己的一些猜想和理解。 他道,“姜大人跟魏大人是同乡,两人入仕前就相识。两家的夫人也是手帕交,魏家两姐妹都是姜大人的干女儿。楚君就是知道这一点,打听到姜大人去了魏府,所以让夏姐儿一边通知我,一边赶去了魏家……” 时老夫人沉吟片刻,点头,“楚君能想通就最好。以后你们夫妻和和睦睦,有国公府给你助力,不怕没有升迁的机会。夏姐儿这丫头也委实不错,办起事来妥帖,还一门心思惦着你这个做父亲的。” “那毕竟是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不向着我还能向着谁?”时成轩眉间染上一丝得意,又想起女儿端庄贵气的模样,心里更觉前途一片光明,“今日要不是夏姐儿在场,我也不可能跟姜大人相谈甚欢。他本已答应为我举荐……” 时成轩在礼部主事这个位置上呆了很多年,身边的同僚陆续升迁,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他也不是没送礼托过人,但员外郎跟员外郎还不同。有的人分量轻,举荐他后,也还是被退回来了。 唯有这个姜大人,在礼部虽只是个员外郎,但影响力很大。在吏部那边举荐的分量重,基本都能成。这次升迁,姜大人很可能要往上提一提,成为最年轻的礼部郎中。 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所以姜大人十分忌讳与外人接触,就怕有人说他徇私。 时成轩痛心疾首,“这么好的机会,愣是被这贱人毁了!” 因着老夫人的关系,他这些年对温姨娘也算不错,恩恩爱爱,举案齐眉。 而且他这个人平时对妾室都是温言细语,耳根子也软,很好说话。从来不会对妾室,左一个“贱人”,右一个“贱人”骂。 尤其他把魏府门口那一出,一五一十给吐了出来,真就是越说越冒火。 老侯爷自然生气。 但时老夫人除了生气,还心虚。 因为这事儿,其实她是知道的。 在时云兴出事的当天,她就叫了小厮来问过,知道兴儿爱慕魏家大小姐,起了生米煮成熟饭的心思,所以才搞成这个局面。 当时温姨娘就发过狠,“我一定要那魏家大小姐臭名远扬,就算她死了,也要给我兴儿当冥婚新娘!” 时老夫人那会也很赞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万万想不到,魏忠实一个小小六品官,竟然跟手握实权的姜大人还有牵连。 她要是早知道这点,说什么都要阻止。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问儿子,“那轩儿,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时成轩气呼呼的,“您以为儿子为什么要当街杖打府中下人?还不是为了做给姜大人看的?谁知!谁知!” 谁知这个贱人又惹事!为什么要欠百姓那么几个铜板?一个人才十文钱!他侯府是给不起吗? 这不就是存心毁他仕途,毁侯府前程? 时老夫人道,“温慧仪,你惹出来的这件事,老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之内必须解决掉。” “不必了,此事已解决。”时安夏掀帘而入,披风上还覆了许多未消融的雪花,整个人都带着凛凛寒气。 第13章 她出银子给时安夏做好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站得远远的,屈膝一福,生怕把寒气过给了屋里人,“给祖父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 但这会子,除了跪着的温姨娘,谁会嫌弃她一身寒气? 时成轩激动站起身,“夏儿,你说事情解决了?” 时安夏点点头,“是啊,女儿看您心急,知事情紧急,就亲自带人去处理了。” 老侯爷和时老夫人看这懂事的孙女,是越看越顺眼,朝她招手,让她过去坐着。 她便让南雁把披风解下,才微笑坐到时老夫人身边。 时老夫人顺势把自己的汤婆子塞到了时安夏怀里。 这一幕刺疼了温姨娘的双眼。 为什么短短几天,她从云端跌落,而时安夏却赢得了时老夫人等人的欢心。 旁的不说,就时老夫人和时成轩这两个人,从来就是无利不起早,最是自私自利的主。 从前什么时候对时安夏正眼看过?如今都跟被迷了心窍,把时安夏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温姨娘撑着身子阴阴地问,“夏姐儿是怎么处理那些贱民的?” 时安夏忽然将脑袋歪在时老夫人肩上,看上去很是亲密,展颜一笑,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和单纯,“当然用银子啊!一人给了十两银子。一共二十四人,花了二百四十两。” 她很少这般笑,但一笑起来就刺得温姨娘脑瓜子疼。 她也很少用这么高的音调说话,仿佛字字都沾染着孩子气表功的喜悦。 温姨娘的心已血流成河。 时安夏向时老夫人真诚发问,“祖母,这笔银子应该要由温姨娘补给孙女儿吧?” 时老夫人点点头,越发慈爱,“应该的。”转过头便叮嘱温姨娘,“事儿是你惹出来的,这笔钱自然由你出。回头你给夏姐儿补贴三百两银子,不能让夏姐儿白忙活一场。” “三百两!”温姨娘一口血差点吐出来。我出银子,你得美名! 这件事解决起来根本不难,要不是老夫人拖着她在这下跪,说这么多废话,她早就出去找人了。 那些贱民不就是缺钱吗?贱骨头而已! 她都想好了,大不了一人给二十文钱,就不信解决不了这群穷鬼。 结果,一人给了十两!那些贱骨头一年都不定能挣十两银子! 最可气的是,她出银子,给时安夏做好人!温姨娘觉得自己要气晕过去了。 时成轩却觉得女儿办得很好,银子能解决的事儿就不叫事儿。 这会子看女儿有多顺眼,看温姨娘就有多不顺眼,恶狠狠道,“三百两便宜你了!若是误了本爷的大事,要你好看!” 时成轩很快就知道,此女终究还是误了他的大事,此乃后话。 时安夏回到夏时院已是亥时。 北茴熬了药,温热好几回都不见人,正嘟嘟囔囔,“这么晚还不回来,不喝药身体怎么好得了?我才一转身,姑娘就跑没了影儿。” 时安夏笑着任由南雁脱下她的披风,接过北茴手中的药碗,温言回应,“这不是回来了么?北茴姐姐,我错了,下次一定先喝了药再出门。” 北茴一下就高兴了,又把药碗抢回去,“姑娘等着,我再去把药热一热。” 时安夏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笑起来,眼泪在眶里打转。 这些故人啊,如今都还活着,真好。 上一世,北茴是跟她最久的人。 于她而言,北茴不是丫环,不是宫里的嬷嬷。而是姐姐,是母亲般的存在。 北茴替她挨过打,受过鞭刑,还被夹断过手指;在冷宫中陪她吹冷风,吃馊饭,替她喝过毒药伤了喉咙,后来再也不能说话。 待她掌控前朝后宫,垂帘听政,再无人敢忤逆她,北茴却熬不住身体的疼痛,活活疼死在她怀中。 北茴最后笑着用口形跟她说,“姑娘,来生,我还要在您身边侍候。” 她不叫她“太后”,叫的是“姑娘”。 就像如今这般,“姑娘,药来了!快趁热喝了。” 时安夏接过药碗,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喝完。 北茴递了个蜜饯,放在她唇边,“姑娘,张嘴。” 时安夏吃下蜜饯,心里甜甜的。就势握住她温暖的手不肯放开,红了眼眶撒着娇,“北茴姐姐,我还要。” 北茴扬了扬下巴,笑着再从罐子里掏了一粒蜜饯放在姑娘嘴里,“大夫说了,这药一日三顿不能少,身体才好得快。” 南雁在一旁吃吃笑,有些羡慕北茴可以跟姑娘这么亲近。而她们另外四个都是后来才买进府的,到底不敢那般造次。 像时安夏这样的侯府嫡小姐,母亲身份又显贵,院里一般配置九人侍候。 两个一等丫环,负责起居以及日常贴身侍候。 两个二等丫环,负责房中事务。 两个三等粗使丫环,负责院中洒扫之类的体力活儿。 一个女侍卫,负责小姐的安全。 还有两个妈妈,一个是整个院子的管事妈妈;还有一个是奶嬷嬷陪着小姐长大的,充当着半个母亲的角色。 但时安夏情况比较特殊,两岁从京城走失,直到十二岁才被找回来,所以没有奶嬷嬷。 又加之唐楚君对这个女儿一直心存愧疚,所以一下给配了四个一等丫环贴身侍候。 北茴是时安夏自己带回来的,东蓠西月和南雁都是由唐楚君亲自挑选。 其中东蓠会些拳脚,还兼了女侍卫一职。北茴兼了管事妈妈的职,管着整个夏时院的所有庶务。 另外红鹊也是唐楚君所送。因为年纪小,还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所以成了二等丫环。 至于其余丫环,全部都是温姨娘安排。 其中二等丫环中还有个绿鹦,前些天被时安夏寻了个由头罚去院外做洒扫,降级也就这两日的事了。 再就是还有两个三等丫环,瞧着木讷,不惹事不挑事,倒也还好。 如今夏时院忽然进来五个妈妈,一下子就显得拥挤起来。但为了方便行事也只能委屈她们。 五个妈妈分别一对一带着五个丫环。其中史妈妈郑妈妈王妈妈谭妈妈曾妈妈分别对应东蓠南雁西月北茴红鹊。 时安夏了解过,这几个妈妈的身契都在大舅母手里,人品信得过。 大舅母在护国公府最难的时候,无人可用,就去娘家定国公府调了人,这才与如今这位护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分庭抗礼。 这几个妈妈全家世代都在定国公府做活计,只要不是脑子出了毛病,都不可能做出背刺的行径。 第14章 夜话谋局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亥时悄然已过,子时来临。 时安夏驻立窗前,视线穿过漫天飞雪,竟看到一轮冷月。清辉淡淡,晕染得夜空更加神秘冷寂。 她转过身,看见五个妈妈和五个丫环都进了屋,坐在各自的矮几前喝着茶吃着点心。 每个人的脸上都神采奕奕。 她也盘腿坐在厚厚的绒毯上,盈盈一笑,“都说说吧,今日各自做的事,都是怎么做的?” 最先说话的,是东蓠,“回姑娘,奴婢和史妈妈去的南郊长福道附近的庄子……” 他们走访很多救人的农家,送去了防寒的棉衣和红糖,每家还补贴了二两银子。 倒不是小气,二两银子已经相当于农家好几个月的收入了。给得太多,反而有封口嫌疑。 她们每去一家,闲聊时就反复强调落水的是她们家侯府嫡小姐。另外那些水里的姑娘们,都是魏家小姐的丫环。 并且特别提到,魏小姐当时感染风寒,虽然没下马车帮忙,但派了丫环救人,也是十分仁义。 百姓们纷纷点头称赞,说魏小姐为人善良。 还有更上道的,称自己亲眼见到魏小姐在马车里咳个不停,仍不忘记一直探头往外看,打听人有没有救上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基本就把现场的场景描绘得清清楚楚了。 时安夏点点头,“做得好。” 东蓠不好意思地看向身侧,“都是史妈妈教得好,要不是史妈妈在一旁指点,奴婢做不到这般周全。” 时安夏又笑着点点头,“史妈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她的本事,可有得你学呢。” 东蓠忙称是。 史妈妈则笑弯了眉,身体坐得笔直,“姑娘过奖!为姑娘分忧是老奴的福气。” 时安夏正色道,“在座的妈妈虽是国公府的人,但帮过我的恩情,我都会记在心里不会忘记。他日若有我出息的一天,自当报答各位妈妈。” 几位妈妈全都一震。 都是在国公府见过世面的人,后宅的手段,观人面相的本事,她们不说拿手,也都是心中有数。 眼前这位侯府嫡小姐,天庭饱满,长相精致圆润,眼神平和安定,无论做任何事都不疾不徐,自有一股庄严的光华宝相。 就说这几日所做的事,哪一样不是需得缜密筹谋才能成事。但姑娘轻描淡写间就能翻云覆雨,将所有人和事掌握在股掌之中。 这是个有大前途的人啊! 几个妈妈齐齐站起身,众口一词,“愿为姑娘竭尽所能!” 时安夏当然有自己的考量。 如今自己能用的人太少,做起事来束手束脚。让几个妈妈来教她这五个得用的丫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以后可能还需要这些妈妈帮忙做更多的事。 有了这个暖场,接下来的汇报更加热火朝天。 王妈妈最忙,带着西月一共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给姜大人送信。 王妈妈知道,送信这事,她们就是简单跑个腿。 不过说易也易,说难也难。难就难在必须在规定的时辰里,清楚掌握姜大人的行踪。 人在哪,信就得送到哪。 最厉害的是姑娘。她怎么就确定姜大人一看是魏家小姐的信,便立即上心了呢? 但她没问,照姑娘的吩咐办事就行了。 第二件事,是带着夫人给的身契,去找时云兴身边那三个小厮改口。 西月起身禀报,“事了以后,奴婢亲自将那三个小厮送上了去彭城的马车。人牙子说,会把他们卖到彭城赵家,七八年内应该是回不来京城了。” 时安夏微微颔首。 第三件事,是王妈妈主办,“老奴刚请人连夜写了话本子,明日应该就能送到各大茶馆的说书先生手上。” 时安夏道,“写话本子的人可靠得住?” 王妈妈点点头,“放心吧,姑娘。他是老奴亲亲的孙儿,从小跟在我们定国公府小公子身边当书童伴读长大,跟老奴可亲可亲哩。” 时安夏莞尔,“王妈妈好福气。” 王妈妈脸上笑出了褶子,“托姑娘的福。” 时安夏从案台上取了一锭银子递过去,“王妈妈,这十两银子拿去给王公子吃茶。” 王妈妈忙双手接过,“老奴替孙儿谢姑娘赏。” “他应得的。”时安夏淡淡一笑。 然后轮到北茴这组,她们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她与谭妈妈负责跟阳玄先生对接。 “神了哎,”谭妈妈眉飞色舞讲述起来,“阳玄先生是真算得出来温姨娘屋子里设了香案祭台。老奴说找个人潜进去先查看一下。他说不用,罗盘有指示。” 显然谭妈妈是很信服阳玄先生的,“他一看老奴面相,就说老奴今年家里添了个小孙孙,哈哈,算得准极了!” 时安夏也笑起来,“阳玄先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可他竟然听姑娘的呢,”谭妈妈是最看好时安夏的人,因为她信阳玄先生,“老奴按照姑娘的吩咐跟他一说,他就同意了。还说,姑娘这是杀鸡用牛刀,以后能不能分派点更重要的任务。” 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 主要是谭妈妈的表情很吸引人,“天爷嘞,分派!他说让姑娘分派任务!” 时安夏也是故意稍稍露了点底牌,“嗯,阳玄先生与我是旧识。” 在场的妈妈肃然起敬,更加从心底对姑娘敬服了几分。 第二件事,是北茴踩着点去酒楼找他们家二爷时成轩,让他赶去魏家见姜大人。 早了不好办,晚了也不好办。时间要卡得刚刚好,方能成事。 接下来南雁和红鹊这两组人都是跟着时安夏去的魏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当时温姨娘的狼狈刻画得淋漓尽致。 大家哄堂大笑。 几组人这么一说开,就知今日这桩桩件件的小事,成就了姑娘要做的大事。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不会有今日的效果。更何况最后还收到个意外之喜,温姨娘自行惹下众怒,闹到要去官府的地步。 众人欢欢喜喜七嘴八舌复盘了各个细节,尤其几个丫环受益良多。 散去的时候,大家都心满意足。 尤其是几个妈妈跟打了鸡血一样。 侍候主家,办事办了一辈子,从未像今晚这般,如同官员上朝向皇帝汇报事宜,还互相学习,互相提点,提出自己的想法。 而时安夏却像是回到上辈子,坐上太后之位后,阶下一群朝臣出谋划策。 她自重生以来,也从未像现在这般信心十足,要重新开创这一生的新局面。 正在这时,北茴去而复返,匆匆来报,“姑娘,安柔姑娘从甘州回来了。” 时安夏抬眸,“回来就回来了,这也值得来报?” 北茴神秘凑到她耳边,悄声道,“不是,姑娘,她是被晋王殿下亲自护送回府的。” 时安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晋王殿下! 第15章 下辈子我不会再嫁你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的脑海中,出现的不是晋王少年风流倜傥的模样。 而是成了荣光帝的他缠绵病榻时,拉着她的手说,“皇后,朕这一生能有你爱着,足矣。” 然而那时已是国库空虚,多城失守,民不聊生。 她脸冷到极致,把手抽出来,凉薄回应,“皇上多心了,臣妾的爱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磨光耗尽。现在,不爱了!” 荣光帝暴躁至极,“不!你分明爱极了朕!你仰慕朕!依赖朕!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对朕不离不弃!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承认!你快承认!朕便恕你无罪!” 时安夏退开一步,摇头,“一个无能的君王,护不了妻儿,护不了臣子,更护不了百姓!你倒是起来看看啊,北翼被你祸害成什么样子了?你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闭嘴!你闭嘴!” 她拿起案桌上的折奏,大声念出来,“漠州失守,江城失守,断河沿岸城镇全部失守……” “不许念!不许!不……”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拿着折奏的手在发抖。挑衅君王,死罪啊! 她那时候以为皇帝至少会废了她的皇后之位,但没有,反而隔了几日再次传她进殿。 太医说,皇上快不行了。 她进殿去,淡漠站在他面前。 他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自说自话,“夏儿,来生,朕只想和你做一对平凡夫妻。再也不……” 她静静打断他,“下辈子,我不会再嫁你了。” 荣光帝咽气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不曾闭上。 …… 夜深了,时安夏睡意全无。 她在烛下冥思到半夜,翻来覆去回想前世的人生轨迹。 为了站在最顶峰,她失去了很多人,也做错过很多事。她贪恋过帝王情爱,也体会过帝王的冷心薄情。 这一世,她虽是少女容颜,但这颗心已千疮百孔,早对那些情情爱爱没有丝毫兴趣。 她只想弥补内心深处对许多人的遗憾,让他们过得安稳顺遂。 如今比较有意思的是,晋王为何会送时安柔回来? 时安柔是温姨娘的亲生女儿,比时安夏还大上半岁。 时安夏走失以后,这辈便没有嫡小姐了。因着府里实际是温姨娘掌着中馈,下人便习惯叫时安柔为“大小姐”。 直到时安夏十二岁被找回来,一切回到正轨。虽然还是有下人讨好,私下小声叫着时安柔“大小姐”。 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于是一年前,温姨娘让时安柔回甘州探亲去了。 时安柔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 只是晋王为何会送时安柔回府?难道……这两位中有谁跟她一样,是重生的? 这个想法让她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上一世她眼瞎,对晋王一见钟情,费尽心机成了晋王侧妃。 后来她怀孕期间,时老夫人为了固宠,坚持把时安柔送进王府成为最低等的妾室。 谁知时安柔见识短,加上本就对她心生不忿。被晋王府的女子们一挑拨,反而三番五次成为陷害她的利器。 后来晋王登基,时安柔也只是后宫中最底层的一名夜者,从未得到过帝王宠爱。 时安夏想得入神,快天亮时,才和衣倒在榻上睡沉过去。然而只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她便被时老夫人身边的陈妈妈吵醒了。 听得外边似是北茴在拦着人不往里闯,“陈妈妈,您止步。我们姑娘天亮才睡着,身子骨儿又不好,您别去吵着她。” 陈妈妈居高临下的主院派头,“这都什么时辰了?咱们老夫人都起来了,你们姑娘还在睡,成何体统?这要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时安夏坐起身,捏了捏眉心。 她对这位陈妈妈印象深刻。 此人是陪着温姨娘从甘州来京城的奴仆,惯会谄媚讨巧。不止是温姨娘的心腹,更深得时老夫人看重。 但时安夏之所以记得她,却因为她还是南雁上辈子的婆母。 南雁就是因为被她儿子陈金福花言巧语哄骗,所以没跟着时安夏去晋王府。 时安夏嫁入晋王府后,事事不顺,和那堆妻妻妾妾斗法,没时间关注府外南雁的生活。 结果南雁被那嗜赌如命的丈夫,输给了其他赌鬼。 那时候南雁还怀着孕,被人糟蹋完以后哭着回来找婆母作主。 就是这位陈妈妈,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要脸,说她刚从别的男人被窝里出来,怎么好意思来跟她说有孕在身?又说她肚子里装的还不知道是谁的种! 这一闹,左邻右舍就都知道了这事。 陈金福装出一副好心,悄悄把南雁安顿后,没几天又把她输给了另外一个人。 南雁再次被糟蹋后,心如死灰,几尺白绫吊死在陈妈妈家大门口的门梁上。 …… 时安夏现在想起来,还有窒息般的刺痛。 她眼里一片阴沉,扬声喊,“北茴!” 北茴答应一声,赶紧打帘进去,一脸不忿。 那陈妈妈直接便是跟了进屋,嘴里念叨,“姑娘,你这屋里的丫头该换换了,尊卑不分,不敬老,没得传出去损了姑娘的名声。” 时安夏任由北茴侍候自己穿衣梳洗,闻言歪头问,“陈妈妈,谁为尊,谁为卑?” 陈妈妈被问得老脸一白,“这……” 时安夏又道,“所以陈妈妈跑到本姑娘院子来指着鼻子骂,可有分尊卑?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可以替代侯府的主子作主了?” 陈妈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是替老夫人传话,让姑娘去一趟荷安院。” 时安夏淡漠别过头,不再说什么。 只是出门的时候,轻飘飘撂了几句话,“既然陈妈妈这般懂规矩,那犯了错,少不得要自罚。否则传出去,还以为侯府御下不严,没得损了老夫人的名声。也别太苛责自己,就去明松堂跪三个时辰吧,祖母那里本姑娘自会去说。” 说完,给了北茴一个眼神。 北茴忍不住挑了挑眉,欢天喜地,“是,姑娘,奴婢这就送陈妈妈去明松堂。” 陈妈妈的脸黑如锅底,气得全身颤抖。 荷安院里,时安夏给老夫人请安,便看见时安柔正站在老夫人身后捏肩。 见她进来,时安柔忙从老夫人身后走出来,向着她轻轻一福,“见过大小姐。” 第16章 温水煮青蛙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平静无波地点点头,“安柔姐姐回来了。” 她看出了时安柔与往日相比有所不同。 以她对时安柔的了解,此女自恃从小长在侯府,比她仪态更优雅,比她见识更广,断不可能主动向她行礼问安。 这是第一次,时安柔如此低眉顺眼。 但光是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时安夏确定,时安柔也是重生之人。 再看看吧。她将视线投向时老夫人,“祖母,您找我?” 时老夫人眉目舒展,倒也没什么不悦,“老身刚听说,你昨儿把兴哥儿屋里的人发卖了?” 时安夏叹口气,“我撤了灵堂,又把哥哥送去灵山,着实把母亲气狠了。我想着,那些人若还留在府里,母亲总归是时时刻刻想起往事,伤了身体。” 时老夫人默了默,倒也觉得合理。 既提到这几人,难免要说到昨日的事儿,“早前这几个小厮说,兴哥儿是因魏家姑娘跳的河。为何昨日又改了口,是你让他们改口的?” 时安夏摇摇头,“祖母,这跟魏家姑娘本来就没有关系。小厮们早前怕被责怪,自然是要把责任推在别人身上才好。” 温姨娘在外听了片刻,实在没忍住,挑帘进来驳斥,“怎么可能没有关系!再说,你好好的怎么会掉到水里?若是兴哥儿为了救你跳下水,小厮又怎会担心被责怪而胡乱攀扯?分明就是那魏家小姐……” 时安夏冷睨一眼温姨娘,懒得搭理,只转头对时老夫人再次解释,“祖母,真要说跟魏家有什么关系,大抵是魏小姐跟我有几分交情,吩咐了丫环们下水去救我罢了。” 熟悉的说词!颠倒黑白!温姨娘瞪圆了猩红的眼,“不是!不是!兴哥儿明明是对魏家小姐……” 时安夏凉凉打断她的话,“温姨娘注意措辞。死者为大,温姨娘执意要让我哥哥死后声名狼藉吗?我哥哥名声不好倒不打紧,连累父亲的名声,温姨娘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昨日时成轩的态度历历在目,温姨娘摸了摸脑袋上的伤口,顿时咬牙切齿泄了气。 时老夫人则想起儿子那本就拿不出手的名声,要再被死了的孙子连累,恐怕连目前的闲职都保不住,更别说升迁了。 这便一个眼神杀向温姨娘,“昨日没长教训吗?这么大个人,还没夏姐儿有远见。几个小厮罢了,发卖就发卖了吧。以后谁也不许提这茬,尤其是你,不要再在老身耳边叨叨兴哥儿和魏家大小姐有什么事儿。” 时安夏轻轻一挑眉,合着温姨娘还没死心呢。不知在时老夫人这里下了多大功夫,才让人一早把她从被窝里薅出来。 这时,南雁和刘嬷嬷端来刚沏好的茶。 时安夏温温一笑,垂眸接过刘嬷嬷端过来的茶递到时老夫人跟前,“祖母,这是我大舅母前几日送的鹂阳玉露,您尝尝。” 时老夫人听得心头一喜,接过杯子还未喝,只觉一股纯澈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鹂阳玉露产量稀少,皇宫特供品,算是有价无市的珍贵之物。 小心翼翼品上一口,唇齿留香,舌尖上都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和喜悦,“嗯,好茶!还得是护国公府有福啊,宫中供品都能随时享用。” 此茶成功让她想起,自己儿媳妇的娘家护国公府,实在不是他们这等破落侯府能相提并论。 心里对权势的向往,更加浓烈炽热。 莫名心思一动,眼神就看向了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时安柔。昨晚晋王竟然亲自送这个孙女回来,是有什么想法吗? 她在两个孙女之间打量了几个来回,不得不承认,嫡孙女就是嫡孙女。 无论是样貌还是仪态,又或是行事之风,都担得起主母的重任。 如果时安夏能成为晋王妃,而晋王对这个庶出的孙女更有意,也不是不能争个晋王侧妃。 到时一府出两妃,谁还敢说他们侯府没落了? 如此一想,时老夫人眼里便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慈爱。但到底两个孙女都还没及笄,眼前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转了话题,言语间满是关心和试探,“你母亲那边,还要靠你多开导才好。劝劝她别太伤心,你母亲和父亲都还年轻,再给你生一个弟弟,也还有机会。” 时安夏附和着垂下美目,悠悠的,“哥哥走了,母亲也就没有支撑下去的念想,实在令人忧心。” 时老夫人有口难言,分明还有个真正的嫡子,这会儿却无法名正言顺了。到底该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侯府真正的嫡子重新扶正? 时安夏抿了口杯子里的热茶,透过袅袅茶雾,看向时老夫人那张充满野心的面容,“祖母,孙女儿原想着,父亲若是仕途顺利些,也能争一争侯府的世子之位。可您看,昨日闹出那么大的事来,恐怕父亲这次升迁很难了……” “也不要太灰心,万一……” “祖母,您是不知道姜大人的性子有多严苛。” “孙女儿好容易说动母亲为父亲筹谋一次,眼看就要成功了,结果半道上……唉,温姨娘若是早知道是这结果,恐怕也不会去闹得那么难看罢。” 又绕回了温姨娘身上!谁还不会添堵告状呢?时安夏凉凉看过去,就见温姨娘气得快要吃人了。 医者常言,气郁伤肝。时安夏想,温姨娘的黑心肝这几日怕是快气烂了吧。慢慢气死她,温水煮青蛙,比一下子弄死好玩多了。 她冷眼瞧着时老夫人时喜时悲的模样。心道就是这样一个无知自私的内宅妇人,竟然将侯府玩弄于股掌之间。 难怪时家族长常念叨,娶妻娶贤!娶妻不贤,祸及三代。 时安夏揭开茶盖,轻轻拂了拂沫子,抿了一口,才放在身旁的小桌上,“眼下母亲失望了,不想再管父亲的事。再说,父亲的才能您也是看在眼里。孙女儿说句僭越的话,父亲的心思都在后宅上,我母亲就算有心拉一把,都……唉,算了,到底父亲这一脉是二房,也就不争那些虚名了。” 时老夫人急了,怎么能不争? 第17章 才华少年竟是个草包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看似不经意的话,深深戳中了时老夫人的心病。 她是侯府继室,所出仅时成轩一子,其余还有两个女儿。 除此之外,老侯爷共有四子。长子时成逸乃先夫人所出,二子便是时成轩。三子和四子,皆为妾室所生。 老侯爷早年便想为嫡长子请封世子,好让其顺理成章继承爵位。谁知还没来得及进宫请封就病倒了,一躺便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中,时老夫人衣不解带守在床边侍候,时成轩也是表现积极。 而长子时成逸却天天在外喝酒吃肉,花天酒地不归家,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老侯爷病好之后,心灰意冷,也就不再提起请封世子的事儿。 时老夫人筹谋二十几年,为的可不就是让时成轩成为承袭侯府的世子吗? 如今眼看着侯爷老态龙钟,缠绵病榻,十日里有七八日都昏昏沉沉,不理世事。 前几日听说孙子死了,直接就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到现在还时清醒时糊涂,也不知道会不会哪天两腿一蹬就见了阎罗。 她必须在侯爷活着时,让儿子时成轩坐稳世子之位。 奈何现实就如时安夏所言,时成轩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整天只留恋后宅那点子事。妾室通房七八个,有时候一晚上要在好几个院子轱辘转。 但昨日阳玄先生不是说了,她儿子仕途顺畅,将一飞冲天,位极权臣。后一转念,难不成那私设的香案祭台,把她儿子的仕途真的冲撞得干干净净,一丝好运不留? 一时,又喜又悲,内心惶恐。想着定要请阳玄先生来化解一二,花多少银子都不心疼。 时老夫人放下茶盏,拿起时安夏的手细细抚摸,“夏姐儿,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操心家里的事儿。祖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将来定要好好替你选一门亲事。话说回来,世子之位虽只是个虚的,但对你将来的亲事定有助益。祖母老了,最大的心愿也不过就是盼着你们好。” “祖母的意思,咱们还得替父亲搏上一搏?”时安夏睁着天真明亮的眼睛,温软又贴心。 时老夫人点点头,“祖母本已有成算,待你哥哥再年长些,便直接……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就这么走了。”说着说着,眼泪瞬间布满眼眶,顺着脸颊流下来。 这倒作不得假,毕竟时云兴嘴甜,总是哄得她开心。 那厮又惯会两面派,在外浪荡无耻,回府便是一副才学满腹又有上进心的模样,不止蒙骗了唐氏,连时老夫人同样蒙在鼓里。 时安夏便是要撕了这层遮羞布,“我母亲太过溺爱哥哥,为他挑选的贴身小厮全都是心术不正的东西,带着他不务正业。孙女儿查过了,哥哥早就被各大书院除名,没有哪位先生肯教他学问。” “什么?”时老夫人一时无法接受。 尽管孙儿人没了,但在她心中,终归是满腹经纶的才华少年,更曾将兴旺侯府的重任放在这孙儿身上。 现在告诉她,这竟是个不学无术、不务正业的草包? 时安夏沉沉唏嘘,低眉垂目,“不止如此,去年哥哥还惹上了人命官司,花了八百两才堪堪了结。” 时老夫人心里咯噔一声,“八百两?” 站在一旁的温姨娘脸色骤变。 时安夏假装没看见,仍旧自顾自说着,“嗯,哥哥看上个刚成亲的新妇。那新妇是个贞烈的,抵死不从。结果哥哥伙同一帮混子,污了新妇的清白。新妇羞愤,次日就投了井。新妇的丈夫拿着哥哥遗落的玉佩,上府衙状告哥哥。最后哥哥用八百两银子,平息了此事。” 上一世,新妇的丈夫知道权贵相护,无法替夫人报仇,便收了那八百两银子火速离开京城,最后努力经营成了皇商。 八年后,时安夏在宫中如履薄冰之时,被此人联同后妃构陷,差点就死在冷宫中。 还听说,曾经跟时云兴一起侮辱新妇的那帮混子,每一个都死状凄惨。 这一世,她已经来不及救下那可怜的新妇,却是不想与这位厉害的未来皇商成为死对头。 冤有头,债有主,谁作的孽谁承受。 时安夏真诚发问,“祖母,这笔银子可是您出的?我母亲说,她没给过这笔钱。” 时老夫人提起八百两银子就牙疼,这可是她小半个私库。 不是说拜大儒为师吗?怎的是了结官司? 去年温姨娘找时老夫人索要银子时,说兴哥儿要拜一个大儒为师,需投其所好买幅名画作为拜师礼。 那大儒叫方瑜初,曾是皇上的启蒙先生。后来因年迈精力不济,请辞在家逗弄儿孙,颐养天年。 时老夫人被“方瑜初”这个名字喜得心花怒放,想着要是自己嫡孙能拜大儒为师,以后请封世子就简单多了。 本来她打算让唐氏出这笔银子。但温娘姨说,不能让唐氏知道这事,因为方瑜初和护国公府有私怨。她是托了好多人情,才求得大儒语气松动。 时老夫人不知怎的就信了,忍痛拿出自己的私银,贴补了嫡孙。 当时她那好孙子可是信誓旦旦保证,定会好好努力,将来出人头地,好好孝敬祖母。 可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不堪。 时老夫人气得又想拿茶杯砸破温姨娘的头,看看杯里的茶,强行忍住,只沉声问,“说!那八百两银子可是拿去了结官司了?” 温姨娘吓得两腿一软,跪在时老夫人面前哭诉,“姑母,兴哥儿犯了错,不敢去找他母亲,寻到了侄女儿跟前儿,难道我能见死不救吗?侄女儿又怕吓着您老人家,所以,所以才编了这话来哄您。” 时安夏睨了一眼温姨娘,眸里没有半分波动,起身告退,“祖母,您和温姨娘说说话。孙女儿得去瞧瞧母亲的身子,可别伤心坏了。”说着福了福身准备离开。 走到帘前,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又转过身来,“对了,孙女儿把府中的哥儿都叫到海棠院去了。想着让他们多陪陪母亲,到时再从中挑个合意的养在母亲名下尽孝,咱们侯府二房总不能连个嫡子都没有,您说是不是?” 第18章 命格必须归位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老夫人心头一跳。 真是瞌睡来了这亲孙女儿就递枕头。还正不知要怎么把那货真价实的嫡子还回去,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陡然间,时老夫人福至心灵,有种醍醐灌顶的畅快感。 曾经强行修改命格,影响了风水。那么命格复位,是不是侯府的运势就能重新回来? 她此刻激动得心尖儿都颤了,双眼迸射出喜悦的光芒。 起儿必须重回唐氏名下!没得商量! 温姨娘也心头一跳。不行!绝对不行!我儿子死了,姓唐的还想要回她儿子,做梦! 时安夏瞧着对面各怀鬼胎的两人,温温凉凉漫开一丝笑意,“咱们二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得未雨绸缪才好,可不能让大房的人再有起势。” 时老夫人只觉这嫡孙女前所未有的顺眼,字字句句都砸在她心坎上。 直含笑点头,向时安夏招手,叫她回来再多说几句体己话。 她爱听! 时安夏转回身,刚紧挨着老夫人身边坐下,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就传来陈妈妈的哭嚎,“老夫人,老夫人,您得给老奴做主啊!” 时老夫人被下人打扰,十分不悦,“又什么事?” 陈妈妈甩开北茴的手,冲进来跪在地上告状,“大小姐无故让老奴罚跪三个时辰,老奴这老寒腿哪里受得住?求老夫人给老奴作主。老奴是老夫人院里的人,就算打罚也轮不到大小姐……” “闭嘴!”时老夫人这会子正待见自个儿嫡孙女,哪会让一个奴才破坏她们融洽的祖孙情。 时安夏抬头看过去,清音娓娓,“陈妈妈,可是祖母让你到我院里大呼小叫的?“ “不,不是!”陈妈妈忙矢口否认。 “那就对了。祖母这般疼我,肯定不会这么做。那陈妈妈可是对侯府有所不满?”不疾不徐的询问,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悸。 “没,没有不满。可是……”陈妈妈想要辩解,却感觉每个字都苍白无力。 “既然没有不满,为何口口声声要把侯府的秘密传扬出去?” “老奴没,没有。老奴冤枉啊!”陈妈妈彻底蒙了。 “当时我院里的人都听到了。”时安夏表情认真又凝重,“陈妈妈分明说要把侯府的秘密传出府去,毁我名声,毁老夫人名声!这等恩将仇报的奴才,我惩治不得?” 陈妈妈百口莫辩。 时安夏转头望向时老夫人,眼里闪着泪光,“祖母,如今正处侯府多事之秋,哥哥的死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御下不严,再传点什么不堪的事情出去,不止阻碍父亲仕途,咱们侯府在这京城就更无立足之地。孙女儿也是没有办法,才让陈妈妈去明松堂跪三个时辰,以儆效尤。” 时老夫人拉着孙女儿的手,拍拍她的手背,“你做得很好。”她阴冷的视线对上陈妈妈,多了几分不耐,“老身还不知一个奴才竟敢口出妄言!既然不想在明松堂跪三个时辰,那就在老身院子的雪地里跪五个时辰。” 陈妈妈听得差点晕死,被人拖出去时惊得忘了喊冤,连求饶都忘记了。 她是老夫人院里的人不说,还是当年随温姨娘从老家甘州一起来的京城。 这些年,她深得老夫人信任,又得温姨娘倚重,更参与了侯府那桩换子事件。一直以来在所有下人面前都高高在上,俨然把自己当个主子。 时老夫人却是从时安夏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另外的味道。 什么是侯府的秘密?这些年她替儿子各种筹谋和算计大房,陈妈妈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随便哪一件传出府去,她都得脱下一层皮。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当年的换子事件。 她真是后悔啊!当时怎么就疯魔了一样,要把两个孩子互换?哪个不是她亲亲的孙儿呢? 若是唐氏知道真相,非让娘家护国公府来手撕了她不可! 时老夫人惊得背上冷汗涔涔。 她得尽快让起哥儿回到唐氏身边培养感情,这般才有稳住唐氏的胜算。 如此想着的时候,看时安夏的眼神里面更添慈爱,“夏姐儿,还是你最贴心,也想得周到。实在不行,就把起哥儿直接养在你母亲名下……” “不行!”时安夏和温姨娘齐齐喊起来。 时安夏摇摇头,“云起哥哥和我哥哥同一天出生,如今都已十六了,我怕他跟我母亲不亲。虽然云起哥哥救了我的命,但总不能……” 温姨娘忙点头,“是啊是啊,起哥儿木讷,跟不熟的人在一起不自在。他只有跟我在一起时,才……” 时安夏目光深处漫出一丝冷意,“是啊,以后温姨娘可要对云起哥哥好点,不然像你这么用鞭子抽得他满身是伤,他会跟你离心的。” 时老夫人在今日一波又一波的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 侯府爵位要想落在二房手里,如果儿子靠不住,那就得靠孙子争气。 她曾以为才华横溢、堪当大任的孙子不止死了,还是个笑话。 如今几个孙子里,最有希望的是起哥儿,毕竟这是货真价实的嫡子。 一旦事发,有这孙子在,总还有转圜余地。再加上唐氏背后的护国公府助力,他们二房未必没有起势的机会。 绝不能让这贱人再祸害了起哥儿!时老夫人看着温姨娘的目光变得冰冷又嫌恶。 最重要的,还是命格归位!只有命格归位,运势才能顺,侯府才不会没落。 她想通这里面的关节,再不犹豫,前所未有的坚决,“夏姐儿,如今起哥儿在何处?” “云起哥哥伤得太重,我头天把他送去了医馆。刚接回来,应该正在我母亲的院子里侯着。” 时老夫人一锤定音,“不用管旁的人。你现在就让起哥儿搬去海棠院住着。在那养伤也好,侍奉嫡母也好,如今该是他扛事儿的时候了。” 温姨娘气得心里直骂娘,又委屈又心慌,“姑母,您不能这样,我不可以没有起哥儿呀。” 时老夫人凉森森地盯着她,“你鞭打起哥儿,老身还没跟你算账!即日起,你交出侯府管家权,禁足蔷薇院,没有老身的准许,不要出来到处晃。” 温姨娘大惊失色。 时安夏挑了挑眉,一抹笑意从眸中凉凉晕开。 第19章 难道她也跟自己一样重生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侯府的中馈这些年一直掌握在温姨娘手中,各家各院都得看她脸色行事。 早年时老夫人不是没想过把掌家权给唐氏,奈何唐氏嫁她儿子嫁得心不甘情不愿。 且又是个娇气的,自打进府,三天两头称病躲在自个儿院子里,谁也不见。 时老夫人也不敢随便给唐氏立规矩。 她自己是继室,娘家在甘州有几分体面,拿到京城来就不够看了。哪敢明目张胆搓磨儿媳妇去得罪护国公府? 所以这些年她虽然换了人家的儿子,倒也不曾后悔过。有时还暗暗得意,国公府的嫡小姐又怎样,还不是任她摆布?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爵位争夺迫在眉睫;命格复位,是她想到最能破局的办法。 若是哪些不长眼的比如陈妈妈之流,在这个节骨眼上随口往外一宣扬,他们侯府竟然由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掌家,不止儿子的仕途受影响,侯府颜面又何存? 更可怕的是,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宠妾灭妻。当今皇上最重礼法……后果不堪设想。 时老夫人脑子轰然一响。 看着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孙女儿,行事颇合她意,桩桩件件都能办到她心坎上,便起了心思,“夏姐儿,一晃你竟然十四岁了,明年及笄后,也到了议嫁之年。现在咱们侯府的中馈就暂时先交给你,你也学着管管家如何?” 温姨娘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姑母,夏姐儿才多大点,还是个孩子呢,她能管什么家?” 时安夏唇角逸出一丝几不可见的散漫。 想那皇城森凉的前朝后宫,乃至整个北翼江山都曾捏在她指尖,区区一个侯府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不上侯府,却也不想让温姨娘得了便宜。再说,这是她迟早要送给大伯母的礼物呢,干嘛不要? 这便站起身,朝时老夫人轻轻一福,“孙女儿恭敬不如从命。” 时老夫人瞧着宠辱不惊的孙女儿,心里十分安慰。 有这行事胆色,还怕寻不到个好婆家?晋王妃的位置如今悬空,其实也不是不能想。 时安夏离开荷安院时,看见跪在地上已成雪人的陈妈妈,温温叹口气,“陈妈妈,你这又是何必?明松堂跪着不好吗?非要跪在这冰天雪地中。我怜你腿脚不便,你却不领情。” 陈妈妈也悔啊。早知如此,还不如去明松堂老实跪着。那里好歹有柔软的蒲团,更不用淋雪。 她一腔怒气堵在胸口,却不敢在脸上显现半分。 她气老夫人如此绝情。惹急了,她真就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抖露出来,看谁吃亏! 时安夏对陈妈妈眼里闪过的暗芒视若无睹,独独把视线余光投向了跟在身侧的南雁。 她见南雁从陈妈妈身边走过,并未有任何异色。 既不关心,也没有任何一丝怜悯。 时安夏放下心来,想必这时候陈金福还没来得及花言巧语。她得盯紧这傻丫头,省得她误了终身丢了性命。 南雁这会子一门心思都在她们姑娘身上,此刻美滋滋,“老夫人竟然肯把掌家权交给姑娘呢!” 时安夏笑笑,“傻丫头,没那么容易。这个家交不到我手里。” “老夫人刚才都说了呀。”南雁喃喃的,“难不成还能反悔?” 郑妈妈笑道,“你们老夫人那就是一时冲动说的话,当不得真。等她缓过劲儿来,就会思虑再三。你且看着。” 南雁嘟着嘴儿,“哦。奴婢就觉得我们姑娘掌家最合适。”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一群人款款往海棠院而去。 时安夏今日来荷安院看似闲谈,实则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了好几块大石,总有些人是沉不住气的。 她不知道这时候有个人正望着她的背影发愣,眸中翻滚着滔天巨浪。 那人披着一件黑色狐裘,身形纤弱,站在海棠院门口的拐角处一动不动。 这就是安静得像一缕空气的时安柔。她死死用指甲扣住自己手心的皮肉,不让自己看起来有丝毫异样。 但她内心对时安夏的恐惧,本就刻进了骨子里,刻进了灵魂深处。 难道时安夏也跟自己一样重生了吗? 还是说这时候的时安夏本来就已经心思缜密? 可就算如此,她也不可能知道时云起和时云兴互换了啊。否则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上辈子又怎么可能会放过母亲? 如果不是重生,为什么今生的局面完全不同了? 她分明记得上辈子的时安夏,落水后好长一阵才缓过劲来。 时安柔心中满是不安。 半月前,她重生回来,想起很快就是亲哥哥时云兴的死期。 她便立刻书信一封送给她娘,希望娘能阻止时云兴下水。 只要时云兴没死,以后就是她的靠山,甚至连护国公府都能是她的后盾。 可不知什么原因,书信在别处耽搁了。信是时云兴死后的第二天,才送到她娘手上。 那时候,做什么都晚了。 昨夜时安柔回府,她娘就连夜追问,她是怎么知道兴哥儿会落水身亡? 她只说做了个梦,梦到这场景,就写了书信,还紧赶慢赶回了京。 结果温姨娘一巴掌打了她,埋怨为什么不多写几封信?又埋怨她这种救命的事,怎么不快马加急送来? 说到底,在温姨娘心里,她这个女儿根本不重要,只有那个儿子才是重要的。 被娘打的时候,她又恶毒地想,时云兴还是死了好,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实昨晚晋王殿下根本就没送时安柔回来,只是晋王的马车送时家族里的一个远房堂哥去办事,被她碰上了。 那个堂哥她见过几面,便使了小计,说自己马车坏了,能不能让堂哥送她回府。 那堂哥是晋王殿下的幕僚,昨夜替晋王出城办事,想着事情也不急,就答应了。 时安柔体贴地不让堂哥下车送自己,便给门房造成一种晋王殿下亲自送她回府的假象。 她是想让时老夫人和她娘知道自己被晋王殿下看中,如此便不用像上辈子一样作为固宠的妾室去晋王府。 说得好听是妾室,其实就是个暖床丫头。 否则在晋王殿下成为荣光帝后,又怎会连个位份都不给她,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随便一个宫女都能拿捏她。 她这辈子一定要做人上人,一定要风风光光嫁给晋王殿下。 第20章 泼天的富贵谁不眼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柔想着,待晋王殿下成为荣光帝以后,她虽说不能如时安夏这般惦记上皇后太后的位置,最起码贵妃是可以的吧? 贵妃指望不上,嫔妃也行啊;嫔妃指望不上,哪怕是个昭仪呢? 哪一个不比夜者强点? 她这辈子不求别的,重生一回,事事掌握先机,只求比上辈子过得好点,这不过分吧? 谁让她身份低贱,从姨娘的肚子里爬出来。但凡她有时安夏那样显赫的身份,她也敢肖想皇后太后的位置。 “在这愣着做什么?”温姨娘不悦的声音响在耳边,“没见你祖母都要收了我的掌家权吗?也不知道想想办法!我养你有什么用!” 时安柔眼底一片阴沉,抬起眼睑时,已换上了乖顺听话的模样,“娘,大小姐十二岁才从外面被带回来,一定有很多地方不懂。您跟祖母提提醒儿,别把这么大个侯府管乱了,叫外人笑话。” 温姨娘闻言眼睛亮了。 对啊,时安夏十二岁才回到侯府,短短两年能补得回十年的见识吗?况且她是被时成逸捡回来的…… 看也不看一眼女儿,她转头又回去找时老夫人。 温姨娘一脸悲戚,满目决然仰头大声道,“姑母要收回侄女儿的掌家权,侄女儿不敢有意见。可您怎么能把这么大个家放到夏姐儿手中?难道姑母忘了,夏姐儿自小失踪在外,十二岁才接回府。她能懂什么管家?别说管家了,恐怕跟唐氏都不怎么亲近。” 其实时老夫人清醒过来心里也有些后悔,感觉自己那会子就跟迷了心窍一样,整个心思完全围着那丫头转,恨不得让那丫头袭爵。 温姨娘见时老夫人表情略略松动,继续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姑母,您不觉得奇怪吗?她从前一直战战兢兢学规矩,学女红,学琴棋书画,就怕别人笑话她不是咱们侯府养大的嫡小姐,什么也不会。可如今……” 时老夫人忍着烦躁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其实夏姐儿根本不像她表现的那么聪明能干,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 时老夫人不由坐起身,皱着眉头,“你是说……” 温姨娘点点头,十分肯定,“定是时成逸!夏姐儿被他利用了!” 她就是想通了这一点,才敢跑来找时老夫人。 实在太反常! 时安夏刚被找回来的时候,虽然也算机灵,但处处透着局促和小家子气,还有深深的不安。 就算对着她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毫无亲近之意。 这两年来,她所有时间都扑在学习上,似乎要把失去的十年全补回来。但权贵世家错综复杂,规矩礼仪多不胜数,又哪是这么短的时间可以补得回来? 温姨娘无比肯定,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时老夫人被这一提醒,忽然想起来,“两年前,也是时成逸把她找回来的……” 彼时,时安夏去了海棠院,见母亲还在假装伤怀,但一双发红的眼睛像钩子般钩在时云起身上,却不能表露半分亲近之意。 她也望过去,便看见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的俊美少年。 他身上披着白色华贵长裘,露出里面靛蓝色流云滚边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玄纹腰带,脚蹬蓝缎黑底靴。 束起的墨发上简单嵌起白玉小冠,齐眉处戴了一条镶着澄蓝宝石的抹额。 他面若惨月,眉如墨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病态的贵气。 这就是她的亲哥哥!哪怕从小被温姨娘苛待,被折弯了脊梁,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却也还是掩不住他出挑的风仪。 时云兴那厮哪怕穿戴得再华丽,也真就不及她哥哥一根脚趾头。 时安夏远远朝时云起一笑;时云起也温温回了一笑。 他俩原也不是这几日才交好。 早在她两年前回府时,许多人包括时云兴对她都透着轻视和嘲笑。只有少许几人对她展现出善意。 其中就有时云起。他悄悄跟她说话,跟她细说府里的规矩。让她在如履薄冰时,感受到温暖。 上辈子是她不好,没把他护住。这一生,说什么都要让这个亲哥哥如意顺遂。 侯府二房这一脉,共育有五子。 除去十六岁的时云兴和时云起,下面还有十三岁的时云静,八岁的时云鹏,最小的时云舒才一岁多。 此时几个姨娘带着儿子在海棠院的漫花厅里候着,心中忐忑不安。 从早上时安夏差人来吩咐他们去海棠院,大家心里就有数。 这是正妻要挑嫡子养在膝下了。 众人心里又喜又忧,怕被挑中,又怕没被挑中。 一旦被挑中,自己就不能随时见到儿子了。 可嫡子的资源不是庶子可比。尤其主院这位还是护国公府的嫡长女,那泼天的富贵啊,谁不眼馋? 时安夏担心母亲的表情露馅,忙将时老夫人的意思传达下来,让时云起即刻搬进海棠院。 众人皆惊,怎会挑上起哥儿?孩子都成年了,这会子养在膝下能养得亲吗? 可仔细一想,又明白了。以老夫人那自私自利的性子,怎肯将这好事让给别人?当然是紧着自己娘家血脉了。 一时间,众姨娘都对老夫人和温姨娘生出了不满之心。 时安夏轻松加把柴,让火苗燃得更旺些,“母亲,祖母要把掌家权给女儿。以后有不懂的地方,母亲可要指点一下才行。” 轰!火苗骤然窜得老高!众人脸色五花八门,好看极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老夫人用掌家权换了时云起为嫡子,可谋得一手好算啊! 合着其他孩子不是她的亲孙子嘛? 时安夏将厅中人的反应瞧得清清楚楚。 只有抱着小云舒的韩姨娘始终低着头,好似跟她全无关系的样子。 这时,唐氏开口问,“我想养着舒哥儿,韩姨娘,你可愿意?” 韩姨娘惊慌地抱紧儿子站起身,“夫人,您说什么?” 时安夏柔声重复,“母亲说,想把舒哥儿养在膝下,你可愿意?若是不愿,母亲也不勉强。” 韩姨娘红了眼睛。 她有心疾,本就活不长。拼了命生下儿子,身体更是羸弱,走几步就喘。 她做梦都害怕自己死了,没人管她儿子。 一听这话,哪还有别的想法,忙跪在唐氏面前,“愿意,妾身愿意的……” 第21章 什么时候顺行天意都不晚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韩姨娘进府时间短,对夫人也不了解。但夫人从不搓磨她们这些做妾室的,想来是个心善的人。 只是再怎样,她也不敢随便生出心思,让儿子成为嫡子。 这会子夫人都亲自开口了,她还有什么迟疑,只觉得跟做梦一般。 海棠院这边收了时云舒为嫡子的事,很快就传回了荷安院。 来报信的是海棠院的严妈妈。 她是唐氏嫁入侯府后,时老夫人派过去伺候的。这些年一步一步得了唐氏的信任,许多事都不防着她。 时老夫人听了严妈妈的禀报,急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收了舒哥儿为嫡子?” 那怎么行?且不说舒哥儿这么小,等长大还要等十几年才成气候。 就刚刚她亲自去找了阳玄先生,问有没有破局之法。 阳玄先生回答得十分隐晦,说一切顺天而行,方能成运。逆天而行,自然衰败。 时老夫人把这辈子的聪明才智都用在这里了,“那求教阳玄先生,若是如今命格复位,能不能挽救颓势?” 阳玄先生答,“什么时候顺行天意都不晚。只是世上自诩聪明的人太多,自作孽,不可活。” 瞧,阳玄先生都说了,什么时候顺行天意都不晚! 可见命格复位才是如今的头等大事,绝不能让唐氏坏她好事。 当初她有多想把时云起偷出来,现在就有多想把时云起给塞回去。 严妈妈继续道,“老夫人别急。您若想让起少爷记在夫人名下为嫡长子,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 时老夫人抬起疑惑的眼,“哦?” 严妈妈压低了声儿,“虽然夫人只收了舒少爷为嫡子,但起少爷如今也被留在海棠院的东厢房里。夫人说,起少爷救大小姐有功,要让他留在那里养病。夫人会请申大夫常驻侯府,专门给起少爷瞧病呢。” “哪个申大夫?” “还有哪个申大夫?京城最有名的申大夫,不就是同安医馆那个多少人都请不到的申大夫?”严妈妈喜滋滋的,“起少爷是个有福的,那申大夫这两日正好住在定国公府。大小姐说,会去信让她大舅母帮忙请人。” 时老夫人五味杂陈,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 早前她心悸,派人往同安医馆去了四趟,愣没找到人。 如今唐氏母女为了起哥儿竟然上心了,还出动定国公府的嫡长女,护国公府的大儿媳亲自去请。 呵呵!时老夫人冷笑,她这个祖母的脸面当真就不是脸面!在孙女儿心里,她还比不上一个小辈。 同时,她也更渴望权势,渴望儿子孙子争气,更渴望侯府能有起势的一天。 到那时,别说一个申大夫了,就是十个申大夫都要哭着求着让她挑! 正做美梦,又听严妈妈说,“只要起少爷在海棠院养伤养个三六九个月的,还怕处不出母子情深来?到时您想把起少爷拉走,夫人还得眼巴巴求着看儿子,您说是也不是?” 时老夫人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上赶着的不是买卖,“那就先养着吧,身子骨儿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现在就指着这孙儿转运呢。 严妈妈继续禀报,“如今起少爷住东厢房,舒少爷住西厢房。听说还要重新配置伺候的人,夫人要亲自挑选。” 时老夫人点点头,“让她随便挑。只要对起哥儿和舒哥儿好,都紧着海棠院挑。” 她这会子又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掌家权给夏姐儿了,若是不给,没得伤了那两母女的心。 给吧,若夏姐儿被时成逸给蛊惑了,她岂不是把整个侯府都拱手相让了? 再看看吧! 那边温姨娘也收到了消息,说时云起搬进了海棠院的东厢房。 “这个逆子!他就算搬进海棠院,老娘也是他亲娘!他要敢对老娘不好,老娘就让他在外面抬不起头来!”温姨娘气得把手上的茶杯砸个稀巴烂,倏地起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把他弄回来!看唐楚君敢不敢把我怎样!” 时安柔忙拦住去路,“娘,如今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大小姐她……” 温姨娘一把推开女儿,怒气冲冲,“一个小丫头而已,她懂什么?我不给她点教训,她都骑你老娘头上了!” 时安柔心道,你是忘了这几日被时安夏算计得有多惨吗?你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呢! 温姨娘往日在侯府顺风顺水惯了,确实选择性遗忘了昨日的狼狈,只当还是那些个可以颐指气使的日子。 时安柔压下心头的烦躁,努力游说,“娘,听女儿一次行么?至少在女儿嫁入晋王府之前,先别惹她。等女儿得势以后,您还怕没有机会收拾她?到时你想怎样就怎样,好吗?” 温姨娘迟疑了几分,“那晋王殿下……当真欢喜你?” “娘!”时安柔又嗔又羞的样子,很好地掩饰了那晚的谎言,“晋王殿下那么尊贵的人,他的心思,女儿哪能知晓?女儿也不过是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他见女儿的马车坏在路上,便顺道送女儿回来而已。别的话,倒是什么都没说。” 温姨娘听得心中喜悦,看这女儿顺眼了些,笑道,“那就是了。晋王殿下那么忙的人,要是路上碰着一个就送回家,不得忙死?” 时安柔羞怯地低下头,“娘,千万别说出去。万一不成,女儿的名节可怎么办?” 温姨娘心里却想得十分深远。 名节这种东西也就是世家贵女们看得重。作为庶出的女儿如果能进晋王府,顶天也就是个妾室,连晋王侧妃都争不上。 不过,晋王的妾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妾可比。万一今后那晋王殿下成了新帝…… 她忽然小声问,“柔儿,你不是做过梦吗?那么灵验,能梦到兴哥儿落水而死,那你可有梦到晋王殿下……嗯?” “什么?”时安柔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姨娘心头一片火热,用口型神秘地问,“当皇帝?” 时安柔只怔愣了一瞬,便点点头,“是,荣光帝就是晋王殿下。” 连帝号都梦到了,这还能有假?温姨娘从来没看女儿这么顺眼过。 时安柔怕温姨娘坏事,只得叮嘱一句,“娘,那就是个梦,当不得真。你可千万别在外面乱说,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第22章 她从心底里不敢惹时安夏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你娘又不傻!”温姨娘白了时安柔一眼,用手指戳了戳女儿的脑袋,“咱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最好能让晋王不得不早些娶你。如此一来,你可就成了那个势利老婆子的心肝宝贝儿,她得把你当眼珠子护着。” 时安柔没敢说时安夏是晋王侧妃,是荣光帝的宠妃,贵妃,景德皇后,是瑜庆帝的惠正皇太后…… 时安柔从小就是作为时云兴以后的助力养着,鲜少会得到温姨娘这般宠爱。 她很贪恋亲娘对她的这副好脸色。 她如今并不能真正确定时安夏到底有没有重生。只听母亲说了昨儿发生在魏家的事,其实不足以说明什么。 毕竟时安夏本来就有那样的手段可以搅动风云,不然人家怎么可能从晋王侧妃一路爬到太后的位置? 每次都在所有人以为她陷入绝境快死的时候,她又重新站起来了。 时安柔从心底里不敢惹时安夏。 她就想着,尽可能阻止时安夏和晋王殿下见面的可能性。 如果最后失败了,时安夏还是嫁给了晋王。她就努力讨好大小姐,坚定加入大小姐的阵营。 哪怕复刻上辈子,参考大小姐阵营里的几位嫔妃,哪个不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心里正打着小九九,冷不丁就听到温姨娘问,“你给娘说说,梦里时安夏那死丫头是不是过得很惨?” 时安柔心里一慌,差点咬了舌头,“没,没梦到她。” 温姨娘脸色有些失望,很想从女儿嘴里听到诸如“时安夏暴毙”或者“时安夏嫁个低贱男人,被活活打死”之类。 她是非常相信女儿这个梦的,能在半个多月前预言她儿子的死因和死期,比那阳玄先生都更灵验。 温姨娘越问越多。 时安柔招架不住了,只得捂着脑袋,“娘,您别问了。我那梦混乱得很,很多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嗯……我成了晋王侧妃,就没了……” “晋王侧妃?”这个饼好吃!温姨娘骤然发现自己女儿长得好看,条儿又顺,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 时安柔感觉她娘要吃人,目光闪躲,“娘,那就是个梦而已。” 温姨娘笑起来,附和着,“是,是是是,梦而已。娘给你悄悄筹谋起来就不是梦了。” 事在人为嘛!只要敢想,就没什么实现不了。 就好比她儿子时云兴,一个庶子不就当了十几年侯府嫡长孙护国公府外孙嘛? 没有什么实现不了,就看敢不敢想。 傍晚时分,申大夫住进了侯府的安蓉院,与阳玄先生住的月华院比邻而居。 这是时安夏派人去请示过时老夫人后,得到首肯才安排下的。 平日这些事都是温姨娘在管。 但现在时老夫人正倚重唐氏母女,不好让孙女儿去找温姨娘商量。只得派院里的嬷嬷去收温姨娘手上的对牌钥匙、账册以及府中奴仆的身契。 如此侯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侯府掌中馈的要换人了。 温姨娘气得咬碎了牙,还好有女儿画的饼傍身,转移了注意力,不然得当场气晕过去。 时安夏却知,以时老夫人的性子,定是不会把掌家权干净利落交出来。 不过她和时老夫人想的都一样,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不急,慢慢耗着,来日方长呢。 时安夏亲自带着申大夫,去了荷安院给时老夫人和老侯爷请了个平安脉。 如此一招,就把时老夫人那口别扭气儿给顺过来许多。 申大夫是个少话的,方子却刷刷刷开了不少。 时老夫人悄悄问时安夏,“申大夫的诊金怎么算?” 时安夏道,“祖母您是知道的,申大夫平日里诊金就不便宜,还得排着队请。如今申大夫肯住在咱们侯府,多少银子都是值得的。” 时老夫人点点头,“这倒是。” 时安夏又道,“因着我大舅母的亲叔叔早年对申大夫有恩,所以申大夫才卖了这个面子答应过来。他自己提出三个月只要一百两,吃住归咱们侯府管。” 时老夫人倒是个识货的,并没有听到一百两银子就倒抽口凉气。 实话实说,一个普通大夫请到家里住三个月,也就十两银子。 但申大夫是普通大夫吗?那是请都请不到的人,所以不贵。 尤其一府老小,都可以让申大夫瞧瞧,不用白不用嘛。 时安夏摸透了时老夫人的心思,“祖母,尚且不论瞧病,就是传出去申大夫住在咱们府里,那上门请人的拜帖都接不过来。哪户人家不得高看咱们侯府一眼?” 时老夫人彻底喜笑颜开了,“对对对,夏姐儿想得周到。切不可慢待了申大夫!你多调几个人过去侍候着。” “是,祖母。”时安夏嫣然一笑。 时老夫人被这笑晃花了眼睛,无端就觉出这笑容有种繁花似锦的意味儿。 她叫来身边的邢妈妈,“这几日,你跟着夏姐儿,看看她要调些什么人手,尽量紧着她来。” 这便一点一点开始放权了。 邢妈妈应了声,“是。”便朝着时安夏屈膝一福,“老奴随时听候大小姐差遣。” 时安夏便给申大夫的院子挑人去了,又暂时给云起云舒两位哥儿各挑了两名打杂的三等丫环,均是平日不得脸的家生子。 忙完这些,刚在偏厅坐了不到半柱香,便是见着海棠院的钟嬷嬷来了。 时安夏示意钟嬷嬷坐下说,还赐了茶盏。 钟嬷嬷谢了恩,也只堪堪侧坐了小半身子,“姑娘,咱们在京城只有十家铺子,八个庄子,其余产业主要集中在江州,西城以及岚州。夫人在出嫁后的第一年,就交给了万叔打理。万叔每到年节会来交一次账,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时安夏知道这个万叔,所以也不多问,只点点头道,“今日先清点京城铺子账目。” 既然时老夫人拖拖拉拉攥着管家权不放手,她就想先把母亲的嫁妆整理出来。 唐楚君自己不管事,听到女儿愿意打理她嫁妆的产业,自是有多少交多少,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钟嬷嬷起身示意小厮将打了封条的箱子抬进屋,又带了十个掌柜进屋。 “大小姐好。”掌柜们齐声问好。 时安夏抬起头打量,却并未赐座,只是单刀直入地问,“你们中有哪些人的身契在我母亲手里?” 众人皆是一愣,不知道大小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来。 第23章 哪来这么不要脸的表妹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半晌,才有一人慢腾腾走了出来,“大小姐,小人一家的身契都在夫人手里。” 时安夏微微颔首,随即便换了个说法,“还有人愿意签订身契的吗?我可以按照每人三十两买你们的身契,另外以后每月的月银涨至五两。” 几人面面相觑,各自心中都打起了算盘。 三十两的身契实属诱人。就算他们是掌柜,市面上也不过顶天值二十两。至于月银五两,也是翻了一倍多。 如今他们的月银只有二两银子,倒也是能让一家老小温饱无忧了。 但签了身契就是奴籍,心里多少有点不乐意。能维持现状,谁愿意卖身为奴? 况且以他们现在的积蓄来看,三十两已看不上眼。 几人谁也没说话。 时安夏见状,淡淡开口,“给你们一个时辰想清楚,愿意签的可以来找我。若是等我开箱查完账,恐怕就没这个价了。” 众掌柜大惊失色。 谭妈妈适时看了北茴一眼。 北茴会意,“众掌柜心里应该有数。你们手上管的这些铺子,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如今我们姑娘接手,自是要想办法盘活。” 几个掌柜都低下了头,知对方说得不错。 生意一年比一年差,如今不过是堪堪保本,盈余不多。好在主家也不上心,没挑他们的错处。 北茴又道,“姑娘心善,念着你们从年轻时就在铺子里做活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不论账目上查出生意有多差,只要不是贪墨,都可以既往不咎。只是姑娘向来不用没有身契的掌柜,你们自己想清楚。”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不签身契连活儿都没了,不是你想不签就不签的问题。 几人灰溜溜去了偏厅商议。只有那个本来就签过身契的掌柜十分悠闲。 时安夏正准备翻翻呈上来的账本,又听南雁进来报,“姑娘,桂嫂一家来了。” 时安夏淡声道,“带进来吧。” 北茴见她家姑娘短短两日下巴都瘦尖了,心疼得紧,忙过去给她捏肩。 手一放到肩膀上,硌手。姑娘实在太瘦了!她脑子里在想,要让厨房做些什么才能给姑娘好好补补。 桂嫂带着一家人进屋,向时安夏请了安,便规规矩矩立在一旁。 北茴打量了一个来回,道,“你们都要签卖身契进侯府做活儿?”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尖着嗓子问,“那得看侯府给多少银子了。前日里东安街那边有户人家,出二十两买我这样一个……” “做通房?”北茴打断。 那姑娘顿时面色通红,“那,那当然不是,肯定是做一等丫环呀。” 北茴冷睨她一眼,“就你?三等丫环都够不上,还一等!你觉得我们侯府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哎,你怎么说话的?我……” 时安夏皱着眉头,淡漠的,“聒噪!掌嘴!” 谭妈妈顺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那姑娘捂着被打红的脸,瞬间蔫了。 桂嫂本来还担心自家小姑子杨玉花会被这一巴掌打得更闹,谁知竟委委屈屈就这么站到了她哥身后。 合着这就是个窝里横啊。 谭妈妈沉声道,“七两一个大人,五两一个小孩,签完卖身契就是侯府的人。”顿了一下,又指着杨玉花道,“你!我们侯府不要!” 杨玉花气得低着头直翻三角眼,可就是不敢吭声。 她本来就只是来看热闹,根本没打算卖身为奴,所以才敢像刚才那般指手画脚。 她头天就和哥哥说好,反正侄女小蝶只是个吃闲饭的丫头,如果侯府肯要,就把人卖了。 如此既能给家里省个人的饭,还能弄点银子。只是怕桂嫂不同意,才没提前打招呼。 杨玉花自己不想来是一回事,但人家根本不要她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现在倒是不敢吭声,却把这笔账算在了桂嫂头上。 杨玉花觉得就是嫂子在害她。 主家这么厉害,动不动就掌嘴。可她嫂子在家是怎么说的?说主家特别和善,体恤下人。 这不就是想诓她为奴吗? 既然主家这般好,那就让你女儿卖身为奴好了。她忙朝她哥递了个眼色。 她哥会意,“我,我们,不,不卖身,就,就,就……” 见他结结巴巴,他身边的另一个姑娘忙接过话,“回主家,我们就是送这丫头过来看看,别瞧她小,但能干着呢,什么活儿都能干。” 桂嫂虽然本就打算让女儿跟着自己进府,但真到了这时候,眼看着一家子全都算计自己女儿,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不可置信地哭道,“蝶儿才九岁,你们就舍得把她卖了?不是说好带她来看看而已吗?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卖身,却卖我女儿?” 当着厉害主家的面,桂嫂的男人和小姑子倒也不敢造次。 只是她那表妹知道机不可失,“表姐,你也想开点。蝶儿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跟着你到侯府享福也是她的造化。再说,等我给表姐夫生了儿子,家里更是转不开身。” 桂嫂被这不要脸的话气得混身发抖,“黄碧莲,你死了男人就跑来跟我抢男人?你到底要不要脸?是不是要我把这男人让给你啊!” “咦,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撵你!”表妹摸了摸肚子,“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怪我?再好的牛耕你这块破田,也长不出好芽来!” 时安夏厌恶极了,“桂嫂,你哪来这么不要脸的表妹?没得污了本姑娘的耳朵!” 桂嫂才想起自家姑娘还未出阁,忙面红耳赤跪下请罪。 谭妈妈见姑娘已经翻开账目在看,显是不耐烦了,便板着脸问,“桂嫂,你们家要是没有诚意卖身进府,就不要耽搁大小姐的时间。家里事儿回家商量!再问一次,有谁要卖身进府,没有就出去!” 那三个人互望一眼,齐齐把小蝶往前一推,“她!” 杨玉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蝶儿的月银……” 谭妈妈冷冷哼了一声,“侯府替你们养孩子,管吃管住,还想要月银?等十四岁以后能真正干活儿了再来谈月银。要卖就卖,不卖赶紧走人。” “卖卖卖!”小蝶她爹生怕五两银子被搅黄了。 外面早有牙人等着作保,拿了标准的身契书进屋,按照流程问询一番后,便书写了一份完整契书,让小蝶的父亲和母亲按了手印。 时安夏让人拿了五两银子给桂嫂家男人。打发走这家人时,那边掌柜们也考虑好了…… 第24章 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几人中,除了杨掌柜,其余人都表示愿意签身契,以后听大小姐差遣。 官府牙人便把这几个人的身契也一并办了。 待人走后,时安夏让人把杨掌柜的账册挑出来,又叫来东蓠吩咐,“你盯着他,看看他去找谁,做了什么。” 东蓠领命去了。 时安夏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她看着黑寂的夜色中,灯笼在檐下温温亮着,发出暖黄的光。 莫名有点想母亲。有些话,前世没来得及问。这一世,总要问问清楚。 时安夏便踩着积雪,去了海棠院。刚到门口,就见韩姨娘咳嗽着踮起脚尖在往院里望。 韩姨娘身边的婢女杏儿慌忙跪下,“见过大……大小姐。” 韩姨娘一扭头瞧见时安夏,也是大惊失色,赶紧低了头,“见过大小姐。妾身这就离开。” 时安夏问,“姨娘这是惦记舒哥儿了?” 韩姨娘越发紧张,忙摇头否认,“不,不是,妾身只是想着舒哥儿刚到一个陌生地方,他可能,可能会不乖,别惹了夫人不快。” 时安夏打量起对面的女人。年纪很轻,顶多比自己大五六岁的模样。 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眉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让人一见就觉得她在这世间过得艰难而苦涩。 如果没记错,韩姨娘应该是在两年之后就病死了。舒哥儿还很小,结果被温姨娘要过去也养死了。 时安夏温温一笑,在飘着飞雪的夜里格外温暖,“姨娘不要紧张。你以后想看舒哥儿,尽管来看就是了。走吧,随我进去。” “不,不用了。”韩姨娘忙从袖中拿出一个拨浪鼓,颤颤递过去,乞求道,“劳烦大小姐把这个给舒哥儿,一摇,他就不哭了。” 时安夏不接拨浪鼓,顺势拉着韩姨娘一起进院子,“叫你去,你就去吧。你去哄哄舒哥儿,我还能找我母亲说会体己话。” “好,好吧。”韩姨娘涨红了脸,只觉得这姑娘真好啊。明明是成全自己,还说得好像让自己帮忙似的,“谢谢大小姐。” 她感激地朝着时安夏的背影深深一福,一直目送到没了人影,才转身进西厢房。 那边,唐楚君在东厢房里守着睡觉的儿子。 原本这么大的儿子已算成年男子,她是不该这么寸步不离守着他的。 可是那缺失的十六年,是她胸口的痛。 她看着儿子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心如刀割,疼得喘不上气来。 本来她想说实话,说他是她的亲生儿子。 奈何时云起发了高热,申大夫来看过之后,给他开了药。等退了烧,他便安静熟睡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像一只惊恐的小狗,蜷缩在床上,双手交叉抱着肩膀,显然经常用这个姿势躲避挨打。 唐楚君看得心酸极了,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比曾经知道时云兴死了还难过百倍。 钟嬷嬷进屋来,低声附耳道,“夫人,大小姐来了。” 唐楚君这才擦干眼泪,去了自己所住的正屋。 她进去的时候,看见女儿一个人孤单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 “夏儿。”唐楚君想说,这么晚了,怎么不去睡觉。可话到嘴边,她莫名咽下了。 许是欠了儿子十六年的时间;许是看到女儿纤瘦孤独的背影,又忽然想起,她还欠了这个女儿整整十年的时间。 眼泪莫名模糊了双眼。 时安夏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见母亲已是泪流满面。 刹那间,她鼻子也酸酸的。 活了两世,她才有机会这般细细端详母亲。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眉间隐有哀愁,唇畔噙着疏离和伤感。 时安夏第一次艰难问出心中一直想问的话,“母亲可是不喜夏儿?” 唐楚君愣了好一瞬才反应过来,一把搂紧女儿,“夏儿!母亲怎么可能不喜夏儿?” “那为何……”时安夏没忍住哽咽,“为何母亲对夏儿只有客气和疏离?” 曾经作为一国太后,最为遗憾的,莫过于有个不争气的父亲,更有个早逝且对她清冷的母亲。 她两岁多在京城走失,自小四处飘零,学会看人眼色,从微小动作和表情就能洞察人心。 直到十二岁被大伯找回来,才知自己原是这样高门大户的嫡女。 她惶恐不安,又希望自己被亲人认可。所以拼命学习,想让自己对家族有所助益。 起初侯府二房这边的人不怎么看得起她,连奴才们都看人下菜碟。 唯有时云起和韩姨娘,从没对她使绊子。 唐楚君对她也不是不好,只是太客气了。 所以她很想问个明白,“因为母亲不喜父亲,所以也不喜夏儿么?” 唐楚君摇头,泪水汹涌,“夏儿,对不起,是母亲把你弄丢的,母亲心里实在内疚。母亲又怎会不喜夏儿?” 时光割裂十年之久,她错过了女儿的成长。在女儿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不在女儿身边。 那一天是怎么失去女儿的呢?是因为她的过失。 听说时成逸与人议亲,还订下交换庚帖的日子,她崩溃了,在马车里哭了许久。 恍惚回到侯府后,她就发现女儿不见了。那一刻不止是崩溃,更是天崩地裂。 她第一次在侯府大发脾气,狠心发卖了失职的乳母,从此疯狂寻找女儿的踪迹。 国公府在找,侯府也在找。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时成逸竟然将时安夏带回来了。 唐楚君再次见到时安夏的时候,心中激动得几乎晕厥。但没有想象的拥抱,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相拥哭泣。 那个又瘦又小的姑娘在她面前,用十分不标准的动作,行了个礼,“见过母亲。” 唐楚君生生抑制了所有情绪,将她亲手扶起,轻声道,“回家就好。” 她一直是个懦弱的人,在亲事上如此,在女儿的事上亦是如此。 此刻唐楚君被女儿骤然一问,心中多年压抑的情绪翻滚得澎湃汹涌,“夏儿,是母亲把你弄丢了!在你走丢的日日夜夜里,母亲没有一刻不想着你。” 时安夏忽然就明白过来,不是母亲不爱她,是不知道要怎么爱她。战战兢兢表达着爱意,所以显得清冷又疏离。 她曾经没有机会问。 可母亲对时云兴的死都那般痛苦,说明并不是因为父亲的原因迁怒于她。 这一世,终于问到了答案。 时安夏心头一松,眼泪盈了满眶,却终究还是把那股酸涩的泪意逼回去。 她轻轻偎在母亲怀里,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喃喃道,“母亲,我们要和哥哥好好过这一世!” 唐楚君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将女儿抱在怀里,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母亲再也不会把你和起儿弄丢了!” 第25章 黄粱美梦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钟嬷嬷隔着纱帘来报,说云起少爷醒了。 母女二人便去了东厢房。 时云起挣扎着要起床行礼,被唐楚君一把按住。 时云起涨红了脸,小心翼翼的,“儿子见过母亲。” 唐楚君的手按在儿子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悲从中来,刚整理好的妆容又乱了,泪眼朦胧,“我可怜的儿子,我的儿啊……” 时云起有些怔愣。 从下午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母亲看他的眼神十分奇怪。 他后来才知道,母亲要从庶子中挑选一个作为嫡子来养。 他内心不是不期盼的。 从小到大,他从不知道娘亲的怀抱是什么样的,只知道温姨娘一直对他耳提面命,时时提醒他庶子的身份,提醒他生来就下贱,更提醒他一切要以云兴少爷为尊。 在蔷薇院里居住的时候,他哪怕饭吃多了一口,都会被温姨娘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长大一点,温姨娘就不会再打他的脸了,只是想着法子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留下伤痕。 家里的庶子们都叫夫人为“母亲”,但他多希望夫人真的是他的母亲啊。 这个温柔的女子会在无人时,悄悄塞给他桂花糕,蜜饯,或者是香软可口的柿饼。 他尝过的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是这个女子带给他的。 她就是他整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那束光。 所以在母亲的亲生女儿安夏妹妹被找回来后,府里大多数人都嘲笑她,欺负她,看她笑话的时候,他也会悄悄去跟安夏妹妹认真说起府里的规矩,什么样的场合应该注意什么,避开什么。 可是他已经十六岁,母亲不会要一个长大了的庶子当嫡子。 他理解她选择舒哥儿,孩子小,不认人,容易跟养母亲近。 可母亲不知道的是,认人的孩子在受过太多苦难之后,遇到温暖才会更加想要抱紧,想要亲近。 其实,他也很想亲近母亲的。 只是终究,他的梦破灭了。 可为什么母亲又哭得这般伤心?他不明白。 时安夏静静站在一旁,瞧着眼前五官精致出挑的少年,分明应该有着最锦绣璀璨的人生,却在一个寒冷早晨,死在青楼后门外的肮脏水沟里。 传说是在青楼里为抢个姑娘起了争执,被几个人用麻袋套着脑袋打死的。 又听说,温姨娘嫌弃他给侯府丢人,拒不收尸。 时安夏那时在宫中已然四面楚歌,无暇顾及,便传信给大伯替她善后。 大伯后来回信说,时云起根本不是被打死的,而是被人折磨侮辱致死。 那时,她还不知道时云起是她亲哥哥。 直到她成为北翼国最尊贵的女子,当年接生婆的孙女才冒着杀头的危险把秘密说了出来。 那一刻她隐隐猜测出,也许时云起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只是那时温姨娘早已死了,连报仇的对象都找不到。 一想到哥哥死得凄惨,时安夏的呼吸都变得凝重起来。 好在上天待她不薄,还有机会救她可怜的哥哥。这么想着,便朝他轻轻一福,“夏儿见过哥哥。” 时云起再次僵住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以前,时安夏都叫他“云起哥哥”。 他已经很满足了。她是嫡出大小姐,竟然肯喊他这样下贱的庶子为“云起哥哥”。 但今日不同。 那声“哥哥”听起来十分悦耳,就好像他们是一家人。 这个念头一起,他鼻子就酸了。 他不配啊!他这般下贱之人,哪里配有这么好的母亲和妹妹? 时云起低下头,不敢看她们的眼睛,“云起无能,没救回云兴少爷,愧对母亲厚爱。” 大家都以为是他救回了时安夏。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跳下水后,看见时安夏和魏采菱都快被水冲走,是时安夏当机立断把溺水的魏采菱推给了他。 他救的人,其实是魏采菱。 母亲莫不是因为这个,才对他…… 这会子唐楚君泪如雨下,心疼得都快裂开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安夏见状走上前,仰头与他对视,眸里泛着温暖的光,三言两语撕开了这段隐藏十六年的真相,“哥哥,当年温姨娘将你和时云兴互换了。你才是我亲哥哥,是母亲的嫡子。时云兴,不过是偷了你人生的冒牌货。” 时云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身上新伤旧痕都变得刺疼无比。目光迷离又不可置信地望了望唐氏,又望了望时安夏,骤然倒下,没了知觉。 再醒转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屋子里空空荡荡。 他动一下,身上就疼得快要爆开。没忍住,冷嘶了一声。 就这一声,便惊了屋外的人。 是唐楚君端着药碗进来,“起儿,你可算醒了。高热两日,把我吓坏了。” “母亲……”时云起怔怔看着眼前温婉的妇人,感觉像是做了一场黄粱美梦,“我梦到,梦到……” 他说不下去了,觉得很羞耻,竟然因为嫡母选子,怕自己选不上,而做了自己是嫡母亲生儿子的梦。 唐楚君极力忍住就要掉下的眼泪,将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纤手覆住儿子的额头,“起儿,那不是梦。你妹妹说的都是真话,你是为娘的亲生儿子。” 时云起贪婪注视着这张温柔的脸,生怕一眨眼,母亲就变成那个狰狞又可怕的女人。 他看得太过用力,视线渐渐模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四目相对,唐楚君终没忍住,滚烫的眼泪也滴在儿子的手上。 她哽咽的声音,将空气染得悲凉了几分,“起儿,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又怎能弥补那么多年的伤害? 她对不起儿子,也对不起女儿。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忽然想起早前女儿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母亲,我们要和哥哥好好过这一世。” 就当前十六年是上辈子吧!为母则刚,从这一刻起,她要振作起来,为儿女撑起一片天。 唐氏将眼泪擦掉,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一勺一勺喂儿子喝药。 时云起坐起身,声音小得像蚊子,“母亲,儿子可以自己来。” 唐氏不由分说横他一眼,“你身上有伤,乖乖吃药。” 时云起低着头,乖乖就着勺子喝药,耳朵红了一大片,唇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只是泪意又莫名翻滚,开始是哽咽,然后变成嚎啕大哭。 第26章 升迁梦破灭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压在心底的奢望,竟然变成真的了。时云起好害怕啊,怕一切都是他的想象,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哭泣,以后再也不哭了。 他要笑,要勇敢。 他有温柔宽容的母亲,有美丽聪明的妹妹。他的余生,要拼尽全力护着她们。 唐楚君忽然觉得人生十分圆满,儿子俊秀,女儿聪慧,这场错嫁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于时成轩,只要他离远点,别来扰她清静碍她眼,她就能把这日子红红火火过下去。 她的余生,是要为一双儿女打算的。 唐楚君次日就换了色彩明亮的裙袄。 这是嫂嫂一个月前才差人送来的新衣,京城最时兴的款式,料子也是稀有的云锦贡缎。 她早前对生活十分将就,足不出院,也就很少穿得这般隆重。 如今她儿子活得好好的,女儿又贴心能干,自然应该打扮体面。 不止她收拾得雍容华贵,整个海棠院的人都被下令换了新衣。 丫环婆子们一个个喜气洋洋擦灰洒扫,连梁上的灰尘都抹得干干净净。 “瞧着咱们夫人得了嫡子,心情大好呢。” “兴少爷这才刚走,她就养了别人的孩子为嫡子,多少还是让人寒心。” “你懂什么?兴少爷不学无术,在外浪荡得很,不止被京城所有书院拒之门外,听说还惹上过人命官司。” “好像是这样。咱们夫人听了这些,气了好几日,这会子想通了。与其让这么个败家子败坏咱们侯府的名声,还不如死了的好。” “嘘,小点声!到底是嫡子,夫人是不是心里真放下了,谁也不知道。” “反正瞧着啊,不止舒少爷是嫡子,起少爷要不了多久,也会成为嫡子,还是咱们侯府独一份的嫡长孙。” 海棠院的景况传到蔷薇院,温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又砸了一套杯子。 “她们还说了什么?”温姨娘的目光仿佛要吃人。 来报信的,是海棠院的香嫂,在厨房做杂活儿的,“她们说,兴少爷的字儿都是起少爷写的,作的诗文也都是起少爷帮的忙。兴少爷就是个废物,根本比不上起少爷。起少爷在那养病,养着养着,迟早要成嫡子,夫人对起少爷可照顾了……哦,还说,亏得兴少爷死了,不然平白污了侯府的名声。” 温姨娘满眼猩红,眼泪掉下来。 她的儿啊,尸骨未寒,这些人就这般作贱! 她不会放过这些人!她要发卖了嚼舌根的贱蹄子们! 她拭干泪水,眉眼阴戾,“刘妈妈,去把府上奴仆的身契给我拿来!” 刘妈妈怔了一瞬,才弯腰陪着小心,“姨娘,您忘记了,府上的身契头两天就被老夫人拿走了啊。” 仿佛是印证这话,刑妈妈进了蔷薇院,在帘外扬声道,“温姨娘,随老奴去点个库吧。” 温姨娘怄得想吐血。 这两日真就是一点也没闲着。老夫人要收走她的掌家权,已经派了好几个嬷嬷来跟她交接各种账目。 这是一点余地不留了。 她去求过时老夫人,但没用,嘴巴说干了,那死老婆子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 但看时老夫人那架势,应该是想自己先管着中馈,不会那么快放权给唐氏母女。 再努努力,说不定还有转圜机会。温姨娘安慰自己。 她这些年管着中馈,零零碎碎没少贪。但数额都不大,因为侯府也没什么大的可以被她贪。 最大的就是唐楚君的嫁妆。可她基本没染指过,因为她一直觉得那迟早是她儿子的东西。除了…… 邢妈妈见温姨娘阴沉着脸发呆,面上的不悦就显了出来,“温姨娘快点吧,老奴盘了库还要去给老夫人回话呢。” 温姨娘狠狠瞪一眼,“催什么?没看见我在想事情吗?” 邢妈妈也不惯着她,“温姨娘以为磨蹭就可以不清点库存不盘账了吗?老夫人说了,账目若是对不上,就开你的私库清账。” 温姨娘又惊又怒,“你敢!” 邢妈妈微微一弯腰,“不想开私库,就请吧,早结清早好。” 但那堆搅成一团乱麻的烂账还没清完,温姨娘就惊闻,时成轩的升迁梦破灭了。 时成轩失魂落魄回到侯府,直接去了荷安院。 垂头丧气往椅上一躺,闭上眼,蔫蔫的,“完了完了!” 时老夫人一瞅这模样,心直往下掉,“怎的?轩儿,升迁结果出来了?” 时成轩鼻子里怏怏哼了一声。 时老夫人怄得闷闷不乐,坐在一旁相对无言。 三年前,儿子也是这模样。 请客喝酒没少搞,就是升不上去。 还以为今年有所不同,谁知……其实准确来说,也确实有所不同。 时成轩有气无力开口,“年后我得去翰林院。” 当时姜大人的原话是这样的,“本官举荐你去翰林院,虽是平调,只要你好好用心,相信很快就有机会。” 把时成轩调去翰林院,姜佑深是有考量的。 时成轩在礼部已经混了多年,办事不是说能力差,那是一点也没有。偶尔办个官民的婚丧嫁娶都能错漏百出,闹出笑话。 礼部现在是完全不敢把什么事交到他手里。 但翰林院不同。这里就是文人养名气,做学问的地方。 当然不能让时成轩亲自去编撰文集,修订旧本。但以他的资历,以他家建安侯的背景,管理一下新晋文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万一这里面的文人以后做出些名堂来,他也能与有荣焉沾点光。 至少翰林院这种地方,能减少给家人惹祸端的机会,碌碌无为过一生的比比皆是。没谁会笑话谁,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说白了,谁叫他有个好女儿呢?姜佑深就是想还时安夏一个人情。 他已经跟翰林院那边打了招呼,分配几个有前途的文士在时成轩手下便是。 末了,姜佑深还叮嘱一番,“你们侯府的风评实在是一言难尽。不好好处理,以后也很难。你好自为之。” 时成轩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姜佑深把他当累赘给扔出了礼部。 时老夫人也作如是想,并且咬牙切齿把所有责任全归咎到温姨娘头上,“要不是温慧仪闹那出,你何至于如此?” 第27章 保你步步高升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成轩深觉如此。 尽管他已经作出补救,但坊间的茶楼书馆,哪哪都在说他们侯府仗势欺人。明明是魏家小姐派人去救人,却反被侯府诬陷。 说书先生还把温姨娘教唆奴仆闹事,又欠百姓工钱闹上官府写成了段子,一时满京城都在议论侯府行事不要脸。 这种情况下,姜佑深这么爱惜羽毛的人会为他着想才怪。 母子俩正在你一言我一语骂温姨娘坏事,就见时安夏满面喜色进屋来。 她先是请了安,才喜气洋洋道,“恭喜父亲!” 时成轩一脸恙色,衰衰的,“何喜之有啊?” 时安夏坐到时老夫人的软榻边,笑道,“父亲调去了翰林院,不值得高兴吗?” “平调。”时成轩摆了摆手,“不值一提,还不如原先的礼部呢。” 在他看来,起码礼部还能收点好处。翰林院那鬼地方,一点油水都没有。 时安夏正色道,“此言差矣。父亲想想,当朝除了兵部和武将们,有几个大臣重臣没在翰林院待过?” “是……吗?”时成轩疑惑坐直身。 时安夏点点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父亲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女儿再问父亲,分到你手下的文士都是些谁?” 时成轩想了半天,“好像有个叫……什么贤?” “朱羽贤,前年进士榜第十八。”时安夏眼睛亮晶晶的。 这位仁兄挨到她当太后的时候,已经专职为她草拟奏令,参与很多重大决议。 时成轩身体坐直了点,又想了半天,“好像还有个叫吴林?” “吴长林,前年进士榜第十。” 此人后来位居御史,出了名的冷面不讲私情,正直得让人恨。 曾被荣光帝贬去漠州任知府,在那里兢兢业业干了五六年,愣是把鸟不拉屎的漠州打造成了北翼稳如磐石的边陲重镇。 她亲自下旨把吴长林调回京的时候,据说漠州百姓十里长街下跪相送,场面十分感人。 时成轩来了兴趣,“还有,还有个叫……黄月?” “黄醒月,前年进士榜第六十二名。” 这个人有点意思。诗文一绝,傲骨清风,这是说得好听的。 说得不好听呢,则是虽写得一手好文章,但人情世故极差,对时事也不关心,因此很难在朝廷有一席之地。 他很穷,却以双足踏遍北翼大江南北,游走过万千市井小巷。他知民疾,却对民疾视若无睹,这导致他的仕途停滞不前。 说白了,给他个风花雪月或者游记类的命题,他定能给你弄个华而不实令人惊艳的诗赋出来。但若应对治理国家的策论,他就显得十分木讷。 这样的人用好了,可以装点门面;用不好,就容易坏事。 时成轩又说了几个名字,均是时安夏的前世老熟人。 她便知,姜佑深看似没帮忙,实则是在还她情。 也只有时成轩这等目光短浅的蠢人,才会觉得升迁是唯一出路。 上一世,时成轩在时老夫人的操作下,利用她这个晋王侧妃的光环,从礼部调去吏部,很是风光了一阵。 结果惹了大祸,连累她也举步维艰。 如今只要她把父亲看管好,这一世就能少闯点祸。 时老夫人听了时安夏这一通分析,心情也似乎好了很多,“听夏姐儿这话,你父亲还走了个好去处?” “那是自然。”时安夏先铺垫好,“父亲过去以后,少说话,多看书。那几个文士自己知道要做哪些事,您别过多插手。多关心他们生活上的事就够了,哦,切忌带他们出去喝酒吃肉,更不要去逛……嗯,什么不好的地方。” 时成轩听得两眼闪着愚蠢的光,就记住了仨字儿,“多看书?” 别人看书费眼,他看书费的是命啊! 时安夏忙安抚,“您不看书也行。您就去您自己的地儿待着,别打扰他们就可以了。我母亲说了,您要是肯听话,不到处惹事儿,她能保你步步高升。” 说一千道一万都没最后这几句话管用。 时成轩眼睛亮了,“真的?” 时安夏诚恳点点头,“我母亲是这么说的。” “行!”时成轩拍了拍胸脯,“今儿我就去你母亲院里歇着。” 时安夏:“……”大可不必啊! 她想了想措辞,“母亲刚经历丧子之痛,准备吃斋念佛一百日。父亲还是别去扰了母亲的清修。” “这样啊,”时成轩倒也不纠结,“好吧,那让你母亲注意身体。为父准备明天就正式上任去。” “愿父亲在翰林院事事如愿。”时安夏乖顺的。 时成轩却疑惑,“对了,你一个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翰林院那些人的?” 他连名字都没记全,女儿却能准确说出人家的进士排名。这太不可思议了。 时安夏对自己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十分满意。她刚知道,她哥哥时云起也可以。 他们兄妹俩真是受老天爷偏爱啊。 她早就想好了理由,谎话编得顺顺溜,“因着父亲要升迁,母亲找舅母要来了礼部官员的基本资料,女儿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又因着云起哥哥明年要参加春闱,母亲又找舅母要来了历年考题以及历年进士榜名单。女儿正巧记性不错,就记在了脑子里,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时成轩惊呆了。 时老夫人也惊呆了。 两人惊呆的点,都乱七八糟。 唐楚君变得这般上心?夏儿记性如此之好?起儿明年要参加春闱? 就忽然热血沸腾起来,他们二房也开始干正事了! 尤其时老夫人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自她嫁入侯府,没有一天不操心,没有一天不担心。 不管怎么筹谋,都感觉看不到希望一样。 丈夫平庸,儿子无能,孙子是草包,谁能体会她心里的苦啊! 温姨娘却在这个时候打帘进来了,“给姑母请安。老爷也在这啊,正好,妾身有事跟老爷商量。” 时成轩皱眉,满脸嫌弃,“你能有什么事?” 温姨娘这几日被查账查得头晕脑胀,急需做件大事转移时老夫人的注意力,同时挽回自己在姑母和老爷心里的形象。 她低眉柔顺道,“听说老爷平调去了翰林院。妾身想了想,如果只是平调,应该可以去求求袁大人,让您平调去户部,妾身跟袁大人的……夫人有些交情……” 第28章 惊才绝艳的是起哥儿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在温姨娘想来,翰林院自然没有户部好。 户部是皇帝的钱袋子,谁能不重视管钱的人? 以她自己为例,掌家的时候多风光,多受人尊敬。现在呢,掌家权被收,连不长眼的奴才都能来呲她几句。 若在早前,温姨娘这话对时成轩应该是有效的。但现在嘛,刚吃了自家好闺女画的饼,就吃不下别的了。 他神情十分冷淡,“我觉得翰林院没什么不好。”他顿了一下,抬起头,“你跟袁大人的夫人有交情?确定不是跟他的小妾有交情?” 以前他不爱拿这些话刺她,但这回把升迁搞砸,温姨娘是罪魁祸首,那就没什么怜香惜玉的说法了。 温姨娘闻言面红耳赤,偏偏还不能反驳。 袁大人的正牌夫人虽不如唐氏身份显贵,但也出自书香门第,自不会跟她一个妾室交好。 倒是袁大人的小妾梁氏,因着同乡的缘故,与她极为投缘。 两人时不时就约着见面。总之温姨娘也没少出馊主意祸祸袁家。 她本想着手里捏着梁氏的把柄,可以让其去吹吹枕头风。 只要把老爷的事儿办成了,之前闯的祸就能一笔勾销,还能把掌家权重新要过来,那就不存在清不清账一说了。 但现在老爷一脸漠然,压根不想听她说话。 时安夏也无视温姨娘,全当她是空气,“父亲,您新官上任,母亲说要为您宴请同僚。” 这话时成轩爱听,肉眼可见的高兴,“当真?” 时安夏点点头,“但母亲说,您是平调,不宜大办,就随意请您主管的那几个文士到家中小聚即可。” 时成轩一脸茫然,“哦,不是请上头那几个?” “自然不是。翰林院与别地儿不同,父亲您可千万别胡乱邀约,否则说不定就得罪了人,令人不喜。”时安夏见时成轩顿时没了热情,又温温道,“母亲会根据那几位的喜好,选一些恰当的礼物送过去,您不必忧心。” “不忧心!”时成轩也不是不知好赖,顺嘴道,“夫人她有心,我自然不忧心。” 温姨娘眼见这父慈女孝的画面,便想起此前时成轩提到唐楚君说过的话,“她看我不顺眼,我看她还不顺眼呢!要不是母亲逼着我娶她,我能娶这么个木头人回来吗?” 如今却是唐楚君面都不必露,在老爷这里竟成了事事为他操心的“有心人”。 温姨娘暗恨。 时安夏冷眼看着,声音却多了几分温度和柔软,“其实母亲宴请您手下那几位同僚,倒也不全是为了父亲您。母亲还想让云起哥哥和他们见见面,涨些见识。” 时老夫人恍然大悟,手一拍椅子扶手,激动道,“楚君想得周到啊!” 时成轩这才反应过来,那几位都是进士榜上的人,甚至有些名次还十分靠前。 若是自己儿子得了这些人的指点,岂非事半功倍! 不由得对自己夫人的远见和眼光佩服起来,“还是夫人她有眼光!” 时老夫人便是重新审视起唐氏母女,瞧着嫡孙女全心全意为自己父亲出谋划策的样子倒不似作假,看起来也不像是和大房串通一气。 如此心头又松动了一些,觉得掌家权是该给了唐氏母女才像样。 众人散了后,时老夫人便让人去叫了海棠院的严妈妈来问话。 严妈妈禀报道,“老奴瞧着,夫人确实心软了,时时关心起少爷的伤情。不过,老奴近身去看过起少爷,那一身伤啊!您是没瞧见,有的地方骨头都露出来了。连申大夫都说,打下人都不是这么个打法。” “这个温慧仪!”时老夫人听得心抽抽,“李嬷嬷,去喊她过来!” 门外的温姨娘本来正在偷听,闻言吓一跳,赶紧跟守门的陈妈妈打了个手势,一溜烟跑了。 陈妈妈那日被罚在雪地里跪五个时辰,两条腿差点废了。 要不是大小姐后来又到老夫人跟前替她求情,让她去明松堂把时辰跪满,恐怕她这条老命都要没了。 这会子她要死不活地守在门外,一言不发,什么都不想说。随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是看出来了,温姨娘和时老夫人都不是东西,对她这么重要得力的下人一点不留情面。以后要再想叫她卖命,嗯哼,那是不能了。 李嬷嬷去请温姨娘时,严妈妈还在继续汇报,语气里带了些喜悦,“倒是有个好消息,老夫人听了定能高兴。” 时老夫人却想的是,得让起哥儿早些好起来,别误了跟那几个文士交好的机会。 唐氏好容易为他筹谋,他得抓住机会。 如今唐氏定是看在起哥儿救了她女儿的份上,才关爱有加。若是过了这阵热度,恐怕就淡了。 严妈妈凑近身来,悄声道,“听说兴少爷早前那些被人颂扬的诗文,其实是起少爷所作。” “什么?”时老夫人顿时来了精神,“此话当真?” 严妈妈脸上笑得灿烂,“海棠院里的人都这么传,老奴也辨不来真假。不过老奴琢磨,应该是起少爷怕做不成嫡子,主动跟夫人和大小姐说起的。您想,若起少爷能干些,夫人也有了倚仗,何苦非得收个那么小的舒少爷养在膝下。万一又养出个浪荡纨绔……咳,老奴多嘴。”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便轻轻掌了自己一嘴。 时老夫人却是一拍桌,喜笑颜开,“那就对了!”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为何曾经那么相信兴哥儿能出人头地,完全是因为他八岁就表现得惊才绝艳,连松山书院的夫子都赞不绝口,还说将来名扬京城指日可待。 结果没等到名扬京城,倒是得知被所有书院拒之门外的消息。 这会子终于醒悟过来,惊才绝艳的那个,原来是起哥儿! 想让起哥儿成为嫡子的心思,更加热切起来。 谁知李嬷嬷风风火火来禀,“老夫人,不好了,温姨娘跑去海棠院抢起少爷去了!” 时老夫人眼皮重重一跳,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走,去海棠院!” 谁破坏她命格复位的计划,谁就是她的敌人! 这个温慧仪早该处理了! 待她赶到海棠院时,就听见温姨娘正扯着喉咙在号哭,“儿啊!我的儿!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不能因为想做嫡子,就不要我这娘啊!虽然我只是个低贱的姨娘,但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 第29章 阿猫阿狗上蹿下跳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老夫人都要气炸了。 温慧仪这个搅家精是要彻底毁掉侯府的前程啊! 她这么一哭嚎下来,侯府人多嘴杂。但凡有人随口往外传那么几句,时云起就会背上趋炎附势,狼心狗肺的名声。 当今明德帝最是重礼法,绝看不上这样的臣子。 这温慧仪就是铁了心要让起哥儿前途尽毁,哪怕以后会试高中榜首,去到殿试,皇帝也会因这些传言废弃他。 时老夫人想到这些,重重一顿手里的拐杖,“温慧仪,你闹够了没有!” 温姨娘闹这一出完全是因为刚才被时安夏刺激狠了。 一想到唐氏尽心为时云起铺路,有国公府的助力,有侯府上上下下的支持,时云起定能青云直上,她就嫉妒得面目狰狞。 因为她非常清楚时云起是个多么聪明好学的人,但凡他愚钝一些,她也不会想尽办法折磨他。 要不是因为当初兴哥儿时不时会用到时云起,按她的想法,直接弄傻弄死,方能消了她心头的妒忌。 凭什么她的儿子死了,而唐楚君的儿子还能有大好前程,锦绣人生?凭什么这俩母子还能亲亲热热母慈子孝呢? 她气昏头了,完全忘记女儿叫她不要轻举妄动的话,脑袋一扬,“姑母,我没闹!我就是想要回起哥儿!” 唐楚君似乎刚听到动静,在几个丫环婆子的簇拥下,从正屋走出来,雍容华贵站在主屋廊下,冷眼瞧着跳梁小丑一般的温姨娘。 她美饰华服着身,端起国公府嫡女的架子,自有一股威严气度,“看来是本夫人太纵着府里姨娘,才养成撒泼打滚的市井恶习。从明日起,辰时初全都过来给本夫人立规矩!” 温姨娘惊呆了,不止被唐氏这番话惊了,更是被唐氏脱胎换骨的美貌气质所震慑。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府时,第一次见到唐氏的场景。 那时的唐氏也美得令人嫉妒,却脆弱不堪,神思恍惚,与这侯府格格不入。 自打换子之后,温姨娘见着唐氏,内心都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仿佛对方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温姨娘早就忘记,自己是个妾室。而唐楚君才是过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妻。 只要唐楚君想,这侯府就轻而易举是唐楚君手中之物。包括温姨娘名义上的儿子时云起,也同样是唐楚君想要就要的儿子。 她在这里撒泼打滚,丝毫不起作用。 唐楚君高高在上驻立廊下,疏离又敷衍地朝着时老夫人行了一礼,“见过母亲,让母亲见笑了。儿媳以往过于懈怠,才让不懂规矩的阿猫阿狗在侯府里上蹿下跳。” 时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有种被指桑骂槐的屈辱感。 温姨娘是她娘家人。唐楚君骂温姨娘是不懂规矩的阿猫阿狗,岂非也是说她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自她嫁入侯府,时家族老们一直不认可她,不待见她,当着她面都经常冷言冷语说“娶妻娶贤”,不就是在敲打她?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被儿媳隐晦骂了,还不能说什么。 早前她看中对方是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设计搅散了唐楚君和时成逸的姻缘。 千盼万盼把唐楚君盼进了门,让她嫁给了自己的儿子。 谁知唐楚君真就除去那一张脸能看,根本没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对侯府半点不关心,对夫君更是形如陌路。 真不怪他儿子后宅一大串,谁受得了正妻是这副冷冰冰的态度? 如今唐楚君好容易对她儿子上心一点,拿出了正室的气魄。她又心里不痛快,只是不敢随意说出什么伤和气的话来。 双方就那么僵在了漫天飞雪的院子里。 还是唐楚君先开口,“既然温姨娘口口声声想见儿子,那就进屋瞧瞧吧。母亲也正好看看,这些个不懂规矩的东西,是如何虐待咱们侯府的子嗣。” 温姨娘慌了,后悔没听女儿的话,万万不该如此轻举妄动。 可现在为时已晚,情急之下,便捂着脑袋惨叫一声,晕倒在地。 到底是自家侄女儿,又朝夕相伴十几年,时老夫人想着申大夫就在府里,便条件反射喊了一句,“快,去请申大夫来看看!” “不必麻烦!”唐楚君目光沉沉,朝身边钟嬷嬷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时会意,招呼了两个丫头,端着两木盆冷水就朝温姨娘泼去。 这凛凛寒冬,温姨娘哪受得住,一下子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又哭又跳像个小丑,“唐楚君!你……” 话没说完,就被钟嬷嬷反手一巴掌打了个踉跄。 唐楚君沉声道,“押她进去!”又抬眸对上时老夫人惊诧的眼,“母亲请!” 时老夫人被唐楚君那双冰寒如霜的眸子看得背脊直发凉,竟半分婆母气势都拿捏不住,便听话地跟着进了东厢房。 屋内烧了好几盆炭火,非常暖和。 时云起睡着了,闭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苍白羸弱。 听到动静,他惊醒过来,有些惶恐,说着就要翻身起床请安,“祖母,母亲,你们来了……” 愣是略过了后面全身颤抖湿漉漉的温姨娘。他不想看见那个人,怕自己会忍不住大骂她无耻。 妹妹叮嘱过他,叫他忍耐,如今还不是揭露真相的时候。 他低头掩去了眸中戾气。 唐楚君伸手将他按下,“你且躺着。祖母疼你,来看看你身上的伤。” 时云起乖乖躺下,任由母亲轻轻掀开棉被,露出穿着中衣削瘦的身子。 他顺势翻身趴在床上,将衣裳掀了上去。 饶是时老夫人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那满背纵横交错的新伤旧痕惊得“啊”了一声,“怎的,怎的这样?” 那背上肌肤无一块完好。新伤皮肉翻裂,旧疾虽然愈合,但肉长得七歪八扭。有的地方深深拱出来,有的地方又凹进去,也不知是用什么利器才能弄出这样的伤来。 唐楚君极力忍住泪水,声音冷寒,“母亲,您看到了,妾室就是这样虐待侯府子嗣的。如此行径,还能指望侯府有什么光景前程?” 时老夫人颤抖着双手,说不出话来。心虚下,又是后悔又是惊怒。 第30章 好好肃肃侯府这股风气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老夫人是参与换子不假,但她从没想过要把起哥儿害成这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自己的亲孙子,她再怎么狠心也不至于希望亲孙子受如此狠毒的折磨。 她只是想把嫡子的资源多分些给她娘家一脉,想让娘家血脉能沾点国公府的光而已。 她也是希望侯府能好啊! 时老夫人急怒攻心,气儿都喘不匀了,“造孽!造孽啊!” 唐楚君冷着脸,再次强调,“儿媳平日不理府中事务,疏于管理后宅,养成了妾室狠毒的性子。从今往后,儿媳必要立一立侯府的规矩,还请母亲支持。” 时老夫人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看着唐氏忽然支棱起来,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莫名又有一种被迷了心窍的微妙感,总觉得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侧身就看见温慧那张丧脸,哪还能深想别的,拿着拐杖就朝人头上打去。 这一拐杖砸得很实,正中温姨娘的脑袋。 只听一声惨叫,温姨娘捂着的脑门流血了。她脑门上的伤口原就没好,此时更是疼得锥心刺骨。 但身体上的疼痛,却不如内心恐惧来得更甚。 温姨娘知时云起的伤势瞒不住了,只得跪下哭诉,“起儿,娘也是为你好,怕你不成材,怕你不学好,才对你严加管教啊……起儿,娘错了!娘是妾室,在这侯府里根本没有地位。娘也是想督促你有出息,不敢一日让你有所懈怠……起儿,娘错了,你原谅娘啊。” 时老夫人听得生气。别人不知这侄女的嘴脸,她还能不知道? 只是以前大家在一条绳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现在温慧仪还想阻止起哥儿成为嫡子,她万万不能答应。 尤其瞧见起哥儿身上惨不忍睹的伤势,她怒从心起,又一拐杖下去,打在温慧仪的右肩上。 温姨娘痛得跪着扑到床前,抓住时云起的手,凶狠的目光一闪即逝,死死拽着,“起儿,你是娘的心头肉,娘就是死也不会让你离开娘的身边。” 时云起受到惊吓,奋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眼神里盛满了恨意。 他原本生来就该是嫡子,就算不在意嫡子的风光,也会在意自己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他曾经的确卑微,感觉自己下贱。 倒并非因着庶出身份,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恶毒的母亲。 他将衣衫拉下,撑着身子坐好,才凉凉抬起冷眸,“姨娘为我好,所以不给我吃饱饭?夏日割破我的手指,在伤口上撒盐;冬日晚上不让我睡觉,令我穿着单衣跪在雪地里……还不止,姨娘在我十二岁时,就让丁寡妇……来,来对我行男女之事……” 他只觉一股屈辱的腥甜涌上喉头。 但他没哭,拼命忍着,就那么死死盯着温姨娘,眸里翻滚着滔天仇恨,“我不肯从了丁寡妇,姨娘便让人挖个坑,把我活埋了……试问,有哪一个做母亲的,会这么对儿子?我实在怀疑,我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温姨娘心脏狠狠一跳。 时老夫人的心脏也狠狠一跳。 谁也没发现,唐楚君黑沉眸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决绝和阴冷。 她的心脏仿佛被儿子的话刺出个大窟窿,哗哗透着寒风,说出的话也阴寒无比,“来人,把温姨娘拖出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很快,就有小厮上前来拉温姨娘。 温姨娘尖叫着推开小厮,扑到时老夫人脚边,“姑母救命!起儿胡说的!他恨我,因为他没救兴哥儿我一气之下鞭打了他,他胡说的!他那是气话!姑母救我……” “楚君……”时老夫人想着,这二十杖下去,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唐楚君凉凉看过来,“母亲,今日这顿杖,我是一定要行的。否则姨娘们有样学样,都这么对待侯府子嗣,岂非乱套?” 时老夫人挤出个尴尬的笑,“那,那倒不至于……” “今日母亲若是一意孤行袒护温氏,那儿媳自请和离出府,再不管侯府之事!”唐楚君冷硬决绝,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时老夫人心头一凛,忽地想起刚才夏姐儿说唐楚君一心一意正在为丈夫筹谋,顿时就变了风向,“何至于闹到什么和离的地步?楚君你是正妻,早该拿出正妻的样子,好好肃肃侯府这股风气。” 唐楚君冷笑着微微一福,“儿媳自当听母亲的!”猛地沉声怒喝,“把温姨娘拖出去!打!” 温姨娘被这声“打”吓得魂飞魄散,全身无力。 时老夫人更是第一次见识到国公府嫡长女的威严,再不复往日的温软淡漠,只余熊熊怒火。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唐楚君是不是知道了换子真相,否则为何会为了一个庶子气成这样?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想。 她觉得唐楚君如果真知晓了真相,就不会把云舒也收来养在膝下。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声声惨叫。 敦实的棍棒一棒一棒打在温姨娘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姨娘穿在外面的棉裤被扒,只留了一层单薄的白色亵裤遮羞。 十杖下去,血就渗出来了。十五杖下去,血和亵裤已经糊成一团。 亏得是在侯府中行刑,打人棍子的小厮都下手轻,又是全打在臀部位置,不会造成内腑出血。 是以二十杖打完,温姨娘晕是晕过去,但人还死不了。 唐楚君这口恶气却没出够,堵得整个人都绷得死紧。 她恨死自己了!这么多年浑浑噩噩,伤春悲秋。儿子离得这么近,却屈辱又悲惨地活了十六年! 她这颗心,再一次裂得稀碎。 时老夫人莫名从唐楚君眼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阴沉,没来由一阵心悸。再看时,仿佛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时安夏出府办事,得到消息赶至海棠院时,杖刑已经结束,温姨娘也被人送回了蔷薇院。 只有时老夫人和唐楚君都坐在正厅里沉默对峙。 时安夏请过安后,温温缓和着气氛,“祖母,母亲这些日子心里愧疚。总说,她若多花些心思管管后宅,哥哥不至于胡作非为闹到命都没了;云起哥哥也不至于伤成这样没人知道。” 第31章 不改族谱就算不得我儿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的脸色并不因女儿的解释缓和半分,只沉默坐着生闷气。 时老夫人却点点头,长叹一声顺着话头劝道,“楚君啊,兴儿已经走了,是他无福,你且莫要多想。” 说出这话时,她已经完全平静,没有一丝一毫对孙儿的眷恋。 一个无用的人罢了! 唐氏心头冷笑,面上却装作哽咽的样子,“是!” 时老夫人见对方听劝,语气也温和了不少,“起儿和兴儿同一天出生,又一般大。你能为了起哥儿动气,说明你这个做嫡母的心善。起哥儿可怜哪,既是如此,不如你允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养在你膝下。他好了,今后你也有依靠,这不是很好吗?” 唐楚君没回话,反而去看时安夏。 时安夏会意,也柔声劝,“母亲,云起哥哥虽是温姨娘的儿子,但您也看到了,温姨娘对他不好,这母子情早就没了。再说,云起哥哥是个知恩图报的,您对他好,他能感受到。您不必太有顾虑。” 唐楚君无声点点头,似乎是默认了。 时老夫人松了口气,感叹道,“妾室生养的所有孩子,原本就该是你这正房娘子的孩子。” 唐楚君忽然问得认真,“母亲似乎很在意儿媳接不接受起哥儿?” 时老夫人虽心虚,但这次回答得十分有底气,“起哥儿惊才绝艳,是可造之材,更是能将咱们侯府发扬光大的唯一人选。他记在你名下,老身放心。” 唐楚君想了想,点头认同,“母亲说得对,靠夫君是靠不住的,不把侯府败光已经是万幸。” 时老夫人,“……”你是懂气人的,你夫君好歹是我唯一的儿子! 唐楚君应下,“起哥儿做嫡长子也不是不行,但儿媳要改族谱,宴请世家,让京城的权贵之家都知道我儿是时云起。” 时老夫人面露难色,“改族谱……”很难啊! 唐楚君见此顿时就不乐意了,“不改族谱就算不得我儿子!儿媳可当不得这费力不讨好的嫡母!” “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 唐楚君一副不肯吃亏的样子,“母亲若是答应,儿媳就把起哥儿当亲生儿子培养,还会去求我父亲,让起哥儿能去上国公府的族学。若是不答应,明日我就让起哥儿搬出去!以后我一心一意养舒哥儿!” 时老夫人的一颗心起起落落,“应应应,这事儿我应了。一会儿我就去找你父亲商量改族谱。” 曾经她不是没提醒过唐氏,应该让兴哥儿去国公府上族学。但唐氏拒绝了,宁可花更多银子去外面的书院。 外面书院哪有国公府族学强呢?那可是几个国公府早几辈人联手打造出来的书院,为的就是给皇上分忧。 从国公府族学出来的学子,基本不用参加科举,也能被重用。 时老夫人对此馋了好些年。 只是答应了儿媳改族谱,她又该怎么去跟时家族老们提?她忧愁地回到荷安院歇了片刻,便去了老侯爷院里。 老侯爷精神状态不好,见夫人来了,勉力坐起身,歪歪靠在枕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时老夫人见老侯爷两眼浑浊,头发又白了不少,话到嘴边咽下了,只忽然感叹道,“想起嫁给老爷竟然已有四十几年,时间过得真快啊。” 老侯爷一愣,“嗯”了一声。 “老爷……可有后悔过娶妾身?”时老夫人伸出手,握着老侯爷皮包骨的手,一时有些伤感。 老侯爷皱着眉头,咳了几声,再次问,“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 时老夫人摇摇头,逼回了泪意,“老爷多心了,妾身就是觉得……觉得……累了。” 除了是累,还有后悔。 她不该由着一己之私被温慧仪撺掇换子酿成大错。要是没做那些事,也许今日不该是这番光景。 这几日由邢妈妈交上来的账目,已经看出侯府入不敷出多年,账面上的银子就算省吃俭用,也顶多只能维持三个月表面上的风光。 就算温慧仪把贪墨的还回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所以她是打算要动唐楚君的嫁妆,但今日瞧着唐楚君那样儿,她害怕了。 那种惧怕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是底层小门小户对京城权贵天然的畏惧。 尤其她这个当婆母的,先搅了其姻缘,后换了人家儿子。 若是哪天真相暴露,她觉得唐楚君能当众杖责了她这婆母。 心累胆寒,就是她如今的处境。 可她在老侯爷这里得不到半分安慰,就忽然不知道,这些年她到底在为谁操劳,为谁忧心? 她想问老侯爷能不能去求求族老改族谱。 还没开口,就听到老侯爷道,“累了就歇着,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自己去筹谋吧。反正爵位还能世袭一代,我不出错就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时老夫人:“……” 话不投机半句都多!看看,就是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活了一辈子! 她起身走了。 老侯爷却在想那句,“老爷可有后悔过娶妾身?” 后悔吗?是后悔的! 当初先夫人死了,他娶了温如琴续弦。 娶她的原因其实比较可笑,是因为他去甘州办差的时候偶然遇见此女,发现她长得跟先夫人有几分相似。 倒不是说他跟先夫人的感情有多好,只是那几日总梦到先夫人难产时的凄厉叫声,让他整晚睡不着觉。 就觉得这可能是一种预兆。 况且于他而言,在京城已经谋不到好亲事了,娶一个外地的大户嫡女也算好姻缘。 后来他才发现,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娶谁都治不好。 娶进门后,老侯爷发现了端倪。 外地人就是外地人,哪怕是外地大户家的嫡女也处处透着小家子气。 爱算计,还蠢,跟京城贵女真是一点都比不了。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尤其时家族老们一个个都在他耳边念叨,让他更是烦不胜烦。 那边时老夫人出门后,在侯府里转了好大一圈,才发现枝条萧瑟,陈设灰败,处处都透着一种颓气。 想较之下,刚去过的海棠院简直生机勃勃,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她脚步一顿,又看到一处好风景。 院子正门处的牌匾上,镶着簇簇红梅,几个大字在飞雪中迎风凤舞:夏时院。 第32章 红鹊从来没有背叛过她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夏时院里,南雁刚摆好晚膳。 时安夏低头漱口,又净完手,才拿起筷子吃起来。 南雁一边布菜,一边道,“今天真高兴,听说温姨娘回去后又吐了几口血。活该!让她这么狠心打起少爷!” 末了,她低声问,“姑娘,您说咱们夫人到底收不收起少爷做嫡子?” 时安夏抬头看一眼南雁没心没肺的样子,“你说呢?” 南雁想了想,认真分析起来,“夫人心善,看到起少爷的伤就动怒了。而且起少爷还救了姑娘。我想,夫人肯定会收起少爷为嫡子。只是这样一来,感觉夫人好吃亏哦,怎么算都是温姨娘得了便宜。” “那你说,是兴少爷好,还是起少爷好?”时安夏逗她。 南雁有些为难,这要怎么说? 时安夏挑眉,“但说无妨,本姑娘恕你无罪。” 南雁一咬牙,“那奴婢可真说了啊!兴少爷有好几次把红鹊堵在柴房里,要不是东篱姐姐赶得及时,只怕红鹊得投井去。” 这时,红鹊正好捧着炭盒进屋添炭。 闻言脸就红了,“南雁姐姐,事儿都过去了,别让姑娘听了添堵。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时安夏朝红鹊看过去。 小姑娘年纪比她还小两岁,五官没长开,却已初见棱角。 红鹊生得美,肌肤赛雪,有一双毛茸茸的小鹿眼,樱桃小口,琼鼻小巧却挺翘。 上辈子作为她的陪嫁丫环进了晋王府,所有人都觉得红鹊乖巧好骗,便利用红鹊使计暗害她。 每次都被红鹊识破,让她躲过不少危险。 只是后来红鹊被晋王强要了。 红鹊一边担心她伤心难过,一边又担心她误会自己爬主子的床,很长一段时间都独自咽下苦水。 但后来这事还是被时安夏知道了。 时安夏那时对晋王殿下尚存几分幻想,也的确误会了红鹊,便冷落她,出言伤害她,甚至把她赶走。 红鹊就在她殿外跪着哭求原谅。 那时她觉得红鹊是为了做给晋王看,因为后来晋王的确为红鹊脱去奴籍,抬为侍妾。 两人从主仆关系变成了争宠的关系,令好些人看了笑话,也让两人渐行渐远。 时安夏虽生气,倒也不会刻意为难红鹊。她渐渐便知道,晋王这厮高兴时说的海誓山盟当不得半点真。 晋王成为荣光帝后,与时安夏生了嫌隙。最荒唐的时候,他将红鹊封为德妃。 这是妥妥打时安夏的脸,更是把没有世家大族做后盾的红鹊架在火上烤。 那会子时安夏才明白,晋王内心是如何阴暗。既依赖她,又防备她,甚至针对她。 而红鹊却是最可怜的人,在后宫中谨小慎微地苟活着。 在时安夏被打入冷宫时,是红鹊偷偷送食物棉衣过去。 在时安夏被人下药与人秽乱宫闱时,是红鹊毅然决然跑来将她塞进床底,然后褪了衣裳钻进被子,让来捉奸的人目瞪口呆。 时安夏是安全了,但红鹊被帝王之怒震得死无全尸。 后来时安夏将构陷她的人一窝端了,却再也换不回红鹊。 她永远记得红鹊哭着说,“姑娘,红鹊真的从来没有背叛过您。” …… 时安夏怔怔地看着红鹊,忽然淡笑着朝她招手,“过来!” 红鹊加了炭进盆,洗了手才走到跟前,“姑娘,您唤奴婢?” 时安夏将怀中的汤婆子塞给她,“手都冻红了,暖暖。” 红鹊笑,“奴婢不冷,姑娘快抱着暖和,别凉着了。”说着就要退下。 她是二等丫头,做的是房里的杂活,可不能在这站着偷懒。 时安夏抬头问南雁,“北茴呢?还没给红鹊升成一等丫头吗?” 北茴人未到,声先到,从外面顶着一身风雪掀帘而入,“姑娘,奴婢打算过完年一起调整。” 时安夏点点头,也不好打乱北茴的安排,便道,“红鹊,有委屈就找你北茴几个姐姐说,别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 红鹊点点头,笑盈盈,“知道了,姑娘。我不委屈,吃得饱,穿得暖,还能有什么委屈?” 时安夏深深看着她,半晌,嘴角逸出丝笑意,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红鹊乐得快飘起来。她觉得自家姑娘看她的眼神……简直,太慈爱了。 刚走到大门口,便看见时老夫人往院里来,她又跑回去禀报。 时安夏忙起身迎出来,“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好孩子,”时老夫人伸手拉她,“瞧你穿得这般单薄,可别把身子骨给凉着了。” “谢祖母关心。祖母可用了晚膳?” 这一问,时老夫人才感觉有些饿了,“没呢,来你这蹭顿饭吧。” 时安夏扶着时老夫人进屋,又让人多垫上几个软垫,才请了人入座,“祖母将就着吃,孙女儿也刚开始。” 时老夫人见孙女儿行事妥帖,乖巧懂事。这颗本来极累的心,忽然熨贴不少。 祖孙俩其乐融融用着晚膳,闲话几句。 快吃完的时候,时老夫人像是忽然想起来,十分随意地问,“夏姐儿,当初你大伯是怎么找到你的?” 时安夏神色平静地回话,“孙女走丢的时候,年纪还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只记得两个字,楚君。我怕时间久了,会忘记这两个字,所以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说自己叫楚君……” 她八岁的时候,被卖到一个杂技团。 老团长对她不错,见她身条极好,容貌也出挑,便让人教她技艺。 她悟性强,又吃得苦,很快就在杂技团挑了大梁。 老团长的儿子姜彪却不是个东西,三十几岁的人了,游手好闲,好赌成性,还十分好色。 团里好几个年长的姐姐都遭了毒手。那会时安夏刚满十二岁,根本就是个孩子。 姜彪却早视她为囊中之物,平日里便动手动脚,出言污秽不堪。 那时候北茴也在杂技团,总是把她护在身后,和姜彪数次起冲突。 这姜彪便发了狠,将自个儿老父亲灌醉后,直接把北茴拖进屋中实施暴行。 团中其余姐妹怕事都躲回自己屋子,装作不知道。只有时安夏沉着冷静地从杂技团厨房里选了把趁手的刀,劈开房门,和北茴两人合力宰了姜彪。 尔后,两人拖着姜彪的尸体到后山上去埋掉…… 第33章 时安夏画饼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北茴年纪也不大,才十五岁。第一次杀人,整个人都在抖。 而时安夏更是吓傻了,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费力将尸体往山上拖。 就是这时候,山上下来两个人。 北茴想躲起来。可时安夏却仍旧拖尸往前走,并且越走越快。 北茴吓哭了,张口就喊了她的名字,“楚君!楚君!快停下!楚君快停下!” 就是这几句,使得那两人朝她们快速走过来。 其中之一,正是她大伯时成逸。 时老夫人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惊得头发都立起来了,背上也全是汗。 孙女却是面色平静,就连她身后站着的丫头北茴也是一样的神色淡漠。 时安夏问,“祖母可是怀疑孙女血统不正?” 时老夫人心中起了畏惧,“不,老身没有怀疑。” 时安夏凉凉一笑,“祖母怀疑也是正常的,只是后颈这处心形胎记,是太医都验证过,作不得假。再说,孙女这张脸完全就是我母亲的复刻版,祖母无需多虑。” 时老夫人知她说的是事实。 就算没胎记,那母女俩站在一处,只要人眼没瞎,都知道这是亲母女。 她其实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对你大伯应是十分感激才对。” 时安夏没有否认,“是啊,要不是大伯,孙女这会子还在浪迹天涯,受人欺辱。不过,”她顿了一下,缓缓道,“感激归感激,但孙女更在意自己今后的身份地位。若是咱们二房袭了爵位,孙女无论是议嫁还是做别的,人生境遇自是不同。您说对吗?” “那是当然。”时老夫人赞赏地点头,“你比你母亲清醒多了。” “我母亲不喜父亲,自然只想独自清静。” 时老夫人,“……”倒也不必这么直接。 时安夏又道,“所以就算咱们二房袭爵,还是要给大伯三叔四叔他们足够的宽容。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哪个世家大族会单打独斗。只有整个家族繁荣了,侯府才能欣欣向荣。” 时老夫人心头震撼,第一次感觉侯府的荣光离她如此之近。 她抬起头,睁大眼睛想把面前的孙女看个清楚。 小人儿的五官当真是与那唐氏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唐氏太过消瘦,整日沉郁,面色便带了一丝苦相。 孙女却是小脸圆圆,颜色昳丽,一颦一笑间都透着坚毅和果敢。目光幽深平静,仿佛不会因任何事起波澜。 甚至她偶尔的一笑,平白让人觉得眼前繁花似锦。 “若是让你掌家,你最想做什么?”时老夫人的心防已然松动。问这个问题,只不过是好奇而已。 时安夏沉声答,“孙女想兴办侯府的族学堂,让全族的小辈都有学可上,然后选拔进行重点培养。孙女还会去国公府求外公和舅舅,让他们帮忙物色能担大任的先生来教学。祖母以为如何?” 时老夫人千想万想,没料到孙女竟有这般志向。 时安夏的饼没画完,“孙女还想因材施教,让族人学经商,学武艺。如果孙女所料不错,侯府已入不敷出多年,早就到了坐吃山空的境地。” 她没说的是,温姨娘掌着中馈,只管中饱私囊,根本不管侯府大家族的死活。 但时老夫人又怎会真的不知?就刚才还掰着手指头在算,账面上这点银子只够维持三个月的体面。 她苦啊! 她虽出生甘州大户嫡小姐,但自小学的也不过是女红、琴棋书画和相夫教子那一套。再出挑一点,就是把后宅管理好。 她嫁给老侯爷当继室后才发现,侯府不过是个空壳子。 到了老侯爷这一辈,侯府毫无建树,更无功勋。没有实权不说,连家当都不够看。 这些年,时老夫人搭进去自己不少嫁妆,也动用了不少先夫人的嫁妆,才勉强维持侯府的体面。 眼看自己一天天力不从心,唐氏又是个不管事的。 想着兴儿始终是温姨娘的血脉,以后温姨娘肯定是站在兴儿这头,所以把掌家权给了温姨娘,也算全了对娘家人的一片情谊。 她琢磨着,温姨娘就算昧了些东西,也是左荷包挪右荷包,终究都会落入兴儿之手,所以才放任不管。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兴儿死了,起儿成了嫡子。 温姨娘不止不会助力起儿,还有可能使绊子。 时老夫人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是想夺权,但她希望的是二房兴盛。 只要二房兴盛,顺利袭爵,那她何苦内耗?自然是希望整个侯府都能有所发展,最好是所有族人都来帮衬他们二房。 说到底,她是自私了些,目光短浅了些,但她盼着侯府兴盛也是事实。 时安夏正是知道祖母的心思,才跟她苦口婆心讲这么多。 上一世,时老夫人成功让儿子时成轩袭了爵位,成为新一代容安伯爷。 没错,当朝侯爷没有功勋不能完全世袭爵位。 皇帝为了制衡,会让其降级,一点一点削弱老牌勋贵世家的势力,直至最后完全没落,成为历史的尘埃。 时成轩袭爵以后,没两年就惹出了乱子无法收场。 当时还是晋王侧妃的时安夏顺势进宫求得皇帝换人,直接把大伯时成逸提上来做了这容安伯。 时成逸也争气,凭着自己的努力和手段,哪怕倾尽族内最后一滴血,也要一路护着时安夏走向巅峰。 其实最后结局,也的确如老夫人所愿,整个侯府族人都来帮衬了他们二房。但她没有看到那一天。 时安夏深知,侯府之人不是没有血性,更不是没有才华,而是被时老夫人这样目光短浅的妇人折去了翅膀,限制了发展。 她瞧着时老夫人一脸动容,便知对方被打动了。 她继续画饼,“武学有天分的,可走武将之路;行商有天分的,便可为家族赚钱。咱们生得好时候,当今皇上允许为官的行商。只是各世家好面子,觉得行商丢了权贵的脸面,都只暗地进行,终究成不了气候。但孙女不这么想,孙女穷过,知银钱有多重要,更知谁也不会嫌银子多。所以孙女想做那独一份的皇商。” 皇商!时老夫人听得两耳发麻。虽也知孙女在给她画饼,但这不耽误她畅想未来美景。 尤其瞧见孙女谈吐冷静稳重,行事有条不紊。这颗充满疑虑的心,渐渐落了地。 她心潮澎湃离开了夏时院,向着身旁跟着的李嬷嬷道,“去把刑妈妈叫来,温慧仪这账是该清一清了。” 第34章 祖母知我是个狠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北茴低声问,“姑娘,这回老夫人该心甘情愿把掌家权交出来了吧?” 时安夏笑着摇头,“难!你不懂祖母是个怎样的人。但饼已经给她画那么大了,她不交心里也很难受。只是这掌家权一旦交出来,想要再收回去就真的难了。可惜这侯府啊,就是个烂摊子!” “既是个烂摊子,那姑娘为何还想要接下来?”北茴不解。 照她想来,姑娘的母亲是国公府嫡女,不接这烂摊子,能过得更好,何苦费那心力? 时安夏望着窗外黑沉的天空,喃喃的,“独善其身的确轻松得多啊……” 只是她忘不了大伯的外家一族,上辈子是如何倾其所有助力她;还有大伯母,三叔母,四叔母的娘家,以及时家族中的好儿男们。 侯府是不好,甚至只是个空壳,但对于很多家族来讲,却也是难望其项的世家权贵。 比如大伯的外家祖辈都是商人,有钱,但没有地位。把女儿嫁进侯府,能攀上侯府这门亲事,哪怕在外行商,也诸多受益。 只可惜大伯的母亲难产死了,这份荣耀并没有持续多久。这是他外家许多人心里的遗憾。 时安夏自己也有打算,这辈子不想嫁人了。 就这么慢慢规划起来。 让有抱负的儿郎们施展才华,姑娘们嫁得如意郎君,让家族重现荣光,方不负这重生韶华。 至于荣华富贵,权利地位,上辈子争了一生,抢了一世,已经够了。何况,这侯府中其实另有乾坤…… 这么想着,心头大定。 北茴还有一点不解,“姑娘为何要把咱们杀人的事情说出来?大爷不是说了,这事要瞒下来,没得污了姑娘的名声。” 时安夏唇畔逸出个浅浅的笑,“放心,祖母会烂心里的。她更怕我这嫡长孙女污了侯府名声,所以一个字都不会透出去。尤其现在温姨娘已经不被她信任。” 北茴埋怨起来,“姑娘您也是,人分明是我杀的,您做什么非得往自己身上揽?” “因为……我连人都杀过,祖母便知我是个狠人,不会轻易来惹我和母亲了。” 次日,时安夏禀过母亲,说要出府办事。 唐楚君应了,只叮嘱要多带些人出府,别让人给欺负了。 时安夏莞尔,遂了母亲的意。除了带着谭妈妈和北茴,还多带了些小厮出门。 不多会,马车稳稳驶出侯府大门。 门房今日格外殷勤,“大小姐走好,天寒地滑,大小姐出行定要注意安全。” 时安夏撩起马车帷幕,一派的雍容华贵,微微点了点头,便放下了帘幔。 一个人影惊鸿一瞥间,立刻朝远处马车跑去。 “姑娘,侯府那位大小姐可算出府了。” “走,跟上那辆马车。”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出。 与此同时,时安夏问北茴,“马车跟上来了吗? 北茴答,“姑娘,跟上来了。” “那你快上马车,别凉着。”时安夏总想着北茴身体不好,关节疼痛,最是冷不得。 其实这会子的北茴,身子骨好着呢。刚跳上马车,就俏皮地抱紧她家好姑娘,“姑娘放心,北茴凉不着。” 时安夏其实不太能分得清前世今生,总之看到北茴就心疼,舍不得她冻着。见她一身寒气,忙将汤婆子塞她手里。 北茴又把汤婆子给她塞回来了,“哎哟,我的好姑娘,能不能爱惜下自个儿的身子。自从落水后,寒气入侵,您这咳嗽一直没断。” 时安夏就一路听她唠叨,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温温地笑着,只觉一切世间美好都在这些唠叨中。 到了富贵楼,时安夏找了个最里的雅间坐着。 不一会儿,后头那辆马车的人便找了过来。 那姑娘容颜秀美,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良好的教养,“采菱见过时小姐。” 时安夏抬眼望去,再次暗暗心惊,仿佛见到了那位曾经不死不休的魏贵妃。 只是眼前这位的美貌,十分低眉顺眼,毫无攻击性,与魏贵妃又是大相径庭。 “魏姑娘在我侯府外等了好几日,可是有事?”时安夏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淡声道,“魏姑娘坐下说话吧。” 魏采菱依言落座,低头不敢直视对面贵女的眼睛,“采菱从心底里感激时小姐,言语不能表达万一。前几日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想送给时小姐以表心意。” 她没说的是,她跪着抄了一天一夜的经书,感动了路过的寂元大师。 此平安符是寂元大师亲手绘制而成。 时安夏却是接过平安符看了一眼后,眸色微微起了变化。寂元大师来京城了? 寂元大师可是上辈子最后将她送走的人。 当时寂元大师在她临终前双手合十,“太后挽江山社稷于悬崖,救万千百姓于水火,是有大功德之人,是北翼之幸,万民之福。愿太后来世所得皆所愿,不被风雪染,不被流言欺,平安度华年。” 其实在重生后,时安夏就曾借用过寂元大师的名号办私事。 那日宏达大师被请来给时云兴超度时,时安夏便让北茴偷偷送去一封信。 信中让宏达大师到侯府走个过场就走人,不必留下做法事。 落款是他师兄寂元大师的特殊记号,宏达大师丝毫没有怀疑。 谁知魏采菱竟然能从寂元大师手里求到平安符,也是个有缘人啊。 时安夏终于笑起来,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轮回的命运当真奇妙得很。” 魏采菱听得心头大震,感觉听懂了,又感觉没听懂。站起退开一步,朝时安夏深深磕了个头,准备告退。 时安夏却道,“说了我与魏姑娘一见如故,总要作实才好。” 魏采菱惶恐,“采菱不敢高攀,采菱知时小姐是为了保住采菱的名声才……” “不,魏姑娘多虑了。”时安夏笑着打断,“我是觉得魏姑娘兰心慧质,为人良善,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魏采菱受宠若惊,一时耳根子都红起来,重新坐回位置上。 “其实我是有些话想问问魏姑娘。” “采菱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魏采菱这几日出门,总是听到外面有人议论魏家小姐大义救人,她都脸红极了。 如今时小姐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不也得尽个力? 第35章 时小姐是我们家贵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问,“如今魏府可是魏姑娘掌着中馈?” 魏采菱十分谦虚,“不瞒时小姐,我家里人丁稀少,族人不在京城,产业也不多,谈不上掌中馈,就是胡乱安排安排而已。那日随我出行的丫环们,除了老管家和门房,已是我家全部的下人了。” “想来魏姑娘是懂看账本的。”时安夏将一本册子推到对方面前,“请魏姑娘帮忙瞧瞧这账目可对?” 魏采菱应了声,沉稳地将册子翻开,眉目舒展又自信,就这般看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魏采菱抬头的时候,发现对面的时安夏也在低头看账本。 莫名便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新鲜和喜悦,觉得好似真的和时小姐是相交多年的挚友。 她想了想措辞才娓娓道,“时小姐,表面上看这账目是没有问题的。” “那不从表面看呢?”时安夏殷殷笑问。 魏采菱一看时安夏那神情,就知对方是在考自己,而不是真的请她帮忙。 她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正色道,“看这铺子是卖瓷器的,并且主营的是安州瓷器。进货价虽正常,但近半年的售价却不妥。” 时安夏应道,“我问过了,伙计说薄利多销,所以低价售卖,打个名气。” 魏采菱却道,“安州瓷器还需要打名气吗?哪家权贵大户人家不知道安州瓷器最好?这做法完全是多少钱买来就多少钱卖,相当于白忙活不赚钱。除非……只是铺子不赚钱,但有人赚了钱,卖的根本就不是安州瓷器。” 时安夏点头,“我也如是想。”说着,她朝北茴看去。 北茴忙将准备好的两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菜碟呈上来,摆到了魏采菱面前。 时安夏道,“不知魏姑娘可分辨得出,哪一个是安州瓷器,哪一个又不是?” 魏采菱诧异地抬起头,“时小姐可是知道我母亲是安州人?我母亲的娘家就是在安州做瓷窑的。” 时安夏心道你家我可太熟了,熟得都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这一世,咱们互相帮扶着过吧,不然斗得太累,平白便宜了别人。 最好是郎有情妾有意,把这魏姑娘拐来做嫂嫂,那就完完全全是自家人。 时安夏心里美滋滋,面上也没有掩饰,“我想跟你家联手做生意,自然得知己知彼。” 魏采菱倒是没有什么不悦,只是实诚而又不卑不亢,“我外家的瓷窑在当地并不出名,规模也不大,只怕当不起时小姐的厚爱。” 说完,她便仔细观察起面前的两个菜碟来,用手摸质感,透光看色泽,轻敲盘身听声辨析。 须臾,她拿起左边的菜碟道,“这个是假的。”又拿起右边的菜碟,“这个也是假的。但两个假的还不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时安夏笑道,“我果然没找错人。那我再考考魏姑娘,这两个菜碟分别出自哪里?” 魏采菱刚才就想说全的,又怕时姑娘觉得自己卖弄,所以就说了一半藏拙,“左边来自甘州,右边来自束州。” 时安夏抚掌笑,“妙啊,魏姑娘,这都能看出来。” 魏采菱便说了一些识别真假货,辨别出产地的小诀窍。 时安夏满意极了,“那就请魏姑娘回去与魏大人魏夫人商量商量,可愿与侯府一起做这安州瓷器的营生?” 魏采菱点头应下,“无论成与不成,采菱都谢时小姐厚爱。” 其实他们魏家哪有不愿意的?她外家的瓷窑明明是当地手艺最好的,却因没有背景,常被人盘剥压价。 外祖父是手艺人,对瓷器要求极高,所出的瓷器自然是精品。若能跟时小姐合作,实在是他们家的运气。 魏采菱回家把这事儿一说,万万没想到,最先赞成的是她哥哥魏屿直。 魏忠实夫妇相视一眼,均不表态。 魏屿直急了,“这还有什么可想的?爹娘你们若是怕麻烦,以后我出面就是。” 魏夫人笑,“你出面?你看得懂账吗?你分得清哪些是咱们安州瓷器吗?你看得出一个瓷器上用的是什么工艺吗?” 魏屿直傻眼了,“还要懂这些啊?” “那不然让你去做甚?喝闲茶还是吃闲饭?”魏忠实毫不留情拆台。 闺女要娇养着,儿子嘛,皮糙肉厚得打骂成材。 所以魏忠实对着女儿的态度就是这般温和,“采菱,依你之见呢?” 魏采菱道,“女儿见时小姐是真心想做这门营生的,今日还给我看了账本,想来是手下伙计以次充好,昧了侯府的银钱。她定是要整顿家业,又知我母亲娘家在安州,所以刻意考了女儿好些问题。女儿觉得时小姐很有诚意,不是随便说说。” 魏夫人那日看过姜佑深递来的信,再结合前后事态的发展,便知建安侯府这位嫡小姐是真正维护她女儿采菱。 在她眼里,这世上除了自家两个女儿,就属时家小姐最美最善最好。别说是合伙儿做买卖,就是要她不赚钱帮时家小姐的忙,她也是千愿万愿的。 这便利落表态,“此事不必请示你外祖,我应下了。你外祖在安州举步维艰,上月来信,还说瓷窑里遣散了大半伙计,想必是开不下去了。但你外祖又是个倔强人,不肯把这手艺扔了。尤其他还有手独门绝技,是外面的人做不了的……” 魏忠实十分内疚,“都怪我护不了岳家。” 魏夫人摇摇头,“别这么想,我爹爹说,只要咱们一家人过得好就行,其他的不强求。” 魏采菱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来,就觉得自己在梦中死得太早太惨,而现实中一切都顺顺利利,没准往后真能让外公的瓷窑发扬光大。 忽然就全身充满力量,心里涌出一股暖意,“时小姐真是我们家的贵人。” 魏娉婷眨着大眼睛问,“姐姐,下次能带我一起去找时姐姐玩吗?” 魏采菱捏捏她的小鼻子,“好呀,你喜欢时姐姐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很喜欢,像喜欢姐姐一样喜欢!” “那如果姐姐和时姐姐一起受欺负了,你保护谁呀?” “当然是保护姐姐呀,时姐姐很厉害的,她会保护我们俩……” 一家人哈哈大笑,围炉喝酒谈心。 人间烟火气将凛冬寒气驱散,只余世间温暖如春,这才该是人生最好的模样。 那边时安夏却忙活开了,把逃跑的杨掌柜全家老小都抓了回来,绑在铺子门口引来了不少围观者…… 第36章 甘瓷只值一文钱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间名为“明玉安瓷”的店是唐楚君嫁妆中位置最好的铺子。 店面在东市三堂街口,这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此铺历年来都是营收最好的,直到今年出现个怪事。账面营收数目居高不下,却不见银子。 正如魏采菱所说,多少钱买进的东西,就多少钱卖出,相当于白忙活不赚钱。 京城的铺子都是唐楚君手下的秦妈妈在管。 杨掌柜交上来的账目主要是季报,对于账面好看其实没银子上交,他是有套说辞的,“如今瓷器业萧条,京城的大户家里该有的都有了,需求量变少,安瓷不好卖了。还好我们调低了价格,才堪堪保住了销售额。” 秦妈妈只管看账,觉得账目没问题,便将这套说辞报给了唐楚君。 唐楚君往日是个糊涂的,心思也不在这些上,便没多想,随便叮嘱了两句,就此揭过。 以至于杨掌柜胃口越来越大,竟停了所有安州货,一心一意卖起了仿冒品。 仿冒品进价低,但账本上的进价却造得跟正品价一样。这中间的差价就被人吞掉了。 店面已关闭了几日,今日店门大开。 门口柱子上,绑着杨掌柜一家老小。 围观的此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杨掌柜吓得双腿发软,痛哭流涕,“求主家饶了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时安夏戴着幂蓠驻立在一侧,安静看着店中伙计将“明玉安瓷”的牌匾取下来。 众人议论纷纷,“掌柜犯事了?” “不至于连生意都不做了吧?取牌匾做什么?” 要知道,生意人最忌无端取牌匾。要么换东家,要么破产,不然谁也不会没事去动牌匾玩。 就在大伙儿胡乱猜测之时,北茴朗声道,“各位,我们‘明玉安瓷’是家老店。承蒙厚爱,京城千家万户,家里少有不用安瓷碗碟。这本来是我们的荣幸,但本店近日查出一件令人羞耻之事。杨掌柜私自以次充好,用甘瓷换了安瓷。”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 让人更为惊讶的是,北茴拿出一叠售买凭证扬了扬,“请大家相互转告,凡是今年在本店采买过安瓷的,拿出凭据都能得到双倍赔偿。尤其一些采买大户,若是您没有空,我们会遣人登门道歉。” 围观群众里立刻就有人脸色铁青。当初在这里花低价采买瓷器,给主家报的都是安瓷市价,多余部分自然进了自己腰包。 万万没想到,这“明玉安瓷”的东家做得这么绝! 呔!还报了官府! 众人让开一条路,官爷到了! 北茴上前行了一礼,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官爷,这就是那杨掌柜。他刚带着全家老小想跑,被我们抓回来了。现在交给官爷处置。” 杨掌柜哭天抢地。 杨嫂见主家动了真格,不干了,号哭,“东家苛待伙计!我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说送官就送官,这是没把我们当人!” 围观者同情弱者,纷纷点头。 “辞了就算了,何苦送官呢?这不是把人家往死路上逼吗?” “这年头赚点钱也不容易!” “就是!有钱人是不知道干活儿人的苦。” 北茴半点不露怯,只扬声道,“这一年来,杨掌柜贪墨了五百多两银子!”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 “那是得送官府!” “这么大的数目怎么吞得下!嘻嘻,搁我,我也跑!” 杨掌柜声泪俱下,“没有,我根本没有贪这么多银子!我只拿了一成!别的不是我!” 这是承认了!板上钉钉! 北茴声音清朗,“杨掌柜,主家待你不薄。头几日我问了你三回,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坦白错误,但你选择逃跑!我们只能报官了,希望你跟官爷回去,主动交代同伙以及假货来源!否则主家就算告到大理寺,也是定要把这个案子告到底!” 官爷听明白了,一会儿得回去提醒主审老爷,定要公正审理,不能徇私。否则这家人会一直往上告! 杨掌柜一家被带走后,事情还没完。 北茴道,“本店甘瓷件件一文钱!每人限购一件!请大家排好队,不要乱!” 全场沸腾起来! 一文钱!甘瓷就值一文钱!甘瓷只值一文钱! 整个京城都在传,“明玉安瓷”的东家疯了,因为自家货品被掌柜以次充好,拿着只值一文钱的甘瓷替换名贵安瓷,便真的把甘瓷一文钱全卖了! 那些一文钱抢到甘瓷的人,笑得合不拢嘴,都说那东家做生意实在,值多少就卖多少。 其实甘瓷再不如安瓷,也不至于只值一文钱。它只是不如安瓷名贵,但普通百姓家里用起来也算得上体面。 甘瓷来自甘州,不出名,既没有人去仿它,又没有人愿意从老远的甘州进货来卖。 所以京城卖甘瓷的寥寥无几,几乎是独家生意。只要老实本分做买卖,算是个不错的营生。 就是万万不该把主意打到他们“明玉安瓷”上来,惹到了时安夏,她能把这甘瓷彻底搞臭,把卖甘瓷的赶出京城,一口汤都不让喝。 时安夏便是津津有味看完全程,也不觉得累。 铺子里的假货售卖一空,百姓们喜笑颜开散去,天色彻底暗下来。 时安夏想吃南锣巷的梅花糕,便绕道过去买了。回府的时候,经过南鼓巷竟被一只大黑狗挡了道。 那大黑狗耳朵竖立,瘦骨嶙峋,眼睛发出悠悠蓝光。 马车放缓,车夫试图从边上绕过去。 谁知大黑狗又缓缓移到了边上,仍旧挡住马车的去路。 不知什么原因,大黑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模样十分可怜。 时安夏撩起帷幔观察了半晌,吩咐车夫,“它应该是饿了,你拿些梅花糕过去扔给它吃。” 车夫应了声,接了北茴递过去的梅花糕,站得远远的,“你别动啊,我给你吃东西。” 但大黑狗看到有人下来,立刻又站起来,竟是威风凛凛的样子。 第37章 你心里在骂我们姑娘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车夫自己家也养了只看家狗,倒是不怕,还继续往前走,将一块梅花糕扔在大黑狗面前,“吃吧吃吧。吃了赶紧让路成不成?” 谁知那大黑狗连闻都不闻梅花糕,反倒艰难地摇着尾巴上前咬住车夫的裤脚,然后使劲往旁边巷子里拖。 车夫诧异,忙回头朝自家小姐望去。 时安夏向他挥挥手,“它没恶意,你就跟它去看看。” 车夫答应一声,用手摸摸大黑狗的头,然后跟着它走进了巷子。 片刻后车夫从巷子里匆匆出来禀报,“大小姐,里面有个人晕倒在雪地里了。” 那大黑狗也跟着出来,急得团团转了一圈。许是知道做主的应是马车里的人,便朝着马车嘶哑又短促地叫了几声。 时安夏见大黑狗分外通灵性,心中升起一片柔软。她想着,能养出这样狗的人,想必也不会是坏人。 又抬头一瞧天空,还在下雪。若是没人管,那人恐怕要不了几个时辰就得冻硬。 她想了想,令车夫和跟在车旁的小厮去把人抬了放进马车里。 她的马车很宽敞,且是双榻对坐,中间隔了个可以收起来的小几。 车夫有些为难,自家小姐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要是马车里放进去一个外男,会有损姑娘的名声。 时安夏却是飒爽,笑着打趣儿,“救人要紧,佛祖能护佑本姑娘。再说谭妈妈和北茴都在这,你担心什么?” 车夫只觉姑娘那一笑,将这冬日的严寒都驱散了,忙带着小厮进了小巷子。 那只大黑狗又拖着疲惫的身子跟了过去。 时安夏这才发现,那大黑狗的腿在流血,雪地上殷殷滴着鲜血。 待把巷子中晕倒的人拖上马车,让他自己一个人蜷在榻上,时安夏才看清那是个面容苍白的男子。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羽覆在眼睑。嘴唇干裂,浸出丝丝血痕,手背上有好几处渗血的刀伤。 谭妈妈担忧道,“这……恐怕是个练家子,被人追杀呢。姑娘,咱们送他去医馆就别管闲事了,省得引祸上身。” 时安夏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便娓娓应了声好。 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只大黑狗上。 大黑狗十分懂事地缩在主人榻边,似乎是怕自己占太多空间,便努力将自己盘缩得更小。 饶是如此,这只大黑狗还是占了中间那块搁脚的一大块地。 时安夏吩咐车夫去同安医馆,马车便摇摇晃晃行进在黑夜之中。 时安夏伸手摸了摸大黑狗的头,眼中一片温柔。 这让她想起前世那只叫“墨宝儿”的狗,扑到她面前,为她挡住致命的毒箭。 它死在她的怀里,落下最后一口气时,它还缓缓摇了一下尾巴,舔了她的手。 前世今生,她时时都有些恍惚。 同安医馆到了,小厮将男子抬进去,大黑狗亦步亦趋跟着。 时安夏跟同安医馆的掌柜是老熟人,聊了一下申大夫在侯府的近况后,才交代道,“尽量给他用好药吧,我先付十两银子,不够再上侯府找我拿。对了,还有那只大黑狗,也尽量把伤给它治一治可好?” 掌柜问,“伤好了,可要让他去侯府找您?” 时安夏果断摇摇头,“不必,也不要跟他提起侯府。” 掌柜应下了,知姑娘不愿惹闲话。 次日,时安夏醒来梳洗完毕,五个妈妈带着五个丫环进来汇报这几日的经手事宜。 刚说到一半,荷安院的陈妈妈又来请人了。 这一次恭敬了许多,只敢在帘外报,“大小姐,老夫人叫您过去一趟。” 北茴便掀了帘出来应,“知道了,我们姑娘这就过去。” 陈妈妈幽怨地透过半开的帘朝里望去,见里面乌央央坐着好些人,不由得在心里翻个白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掌着中馈呢,这就练习上了!哼! 北茴皱着眉头,“陈妈妈,我觉得你在骂我们姑娘!” 陈妈妈一惊,“老奴可什么都没说!” 北茴十分笃定,“你心里在骂我们姑娘!” 陈妈妈:“……”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我心里想什么你也管! 北茴挑了挑眉,“不想跪雪地就赶紧走!上次我们姑娘心善,还帮你求情。你若是不知道感恩,在心里骂我们姑娘,那可别怪我们夏时院下手狠。” 话音一落,东蓠出来了,一握拳头,关节发出卡卡响声。 陈妈妈落荒而逃,跑出好远,才啐了一口,“呸!狗仗人势!你家主子还没说什么,你俩就蹦老高!” 时安夏慢慢悠悠磨磨蹭蹭来到荷安院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刚到门口,就听见飞扬跋扈的声音传出来,“嫂嫂!我今日叫你一声嫂嫂,是敬你重你!你今天必须……” 然后是唐楚君不咸不淡的声音,“你可以不叫,也可以不敬不重。没什么事是我必须做的。” “母亲!你看!你看她!”那人叫嚣得更甚,“这是什么态度!” 李嬷嬷适时禀报道,“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随着这一声尾音落下,时安夏抬脚踏进了屋。 她昨晚睡得好,双目灼灼,眉妆淡染,眸色黑亮,是真正少女才有的神采。 淡粉色华裘披风裹身,一圈粉色绒毛围脖将她粉红的小脸映衬如春日桃花。 腰际隐隐露出水头极好的翠色玉佩,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无比鲜活灵动。头上的绾发也是时下最流行却又最简单的花苞头,钗环珠翠俏皮点缀其中,既华贵又不失少女的清丽。 她是精心打扮了才过来的。不然怎么显示出心情好呢? “见过祖母,见过母亲,见过小姑母。”时安夏微笑着一一行过礼,才任由南雁将身上的披风褪下。 里头是纯白色织金云锦裙袄,边子也是镶了同色绒毛,让人看直了眼。 唐楚君笑起来,拉她手坐在自己身侧,“我女儿长得真好。” 那个被唤作“小姑母”的女人叫时婉珍,是时成轩的妹妹,也是时老夫人最小的亲闺女。 她显然被惊到了,这还是那个两年前才从外面接回来的时安夏?那明明就是个拘谨无措又上不得台面的小姑娘!怎可能是如今这个雍容华贵的少女? 第38章 好个牙尖嘴利的野丫头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屋中的气氛一时十分诡异。 时安夏朝着时老夫人问,“祖母您找我?” 提起这个,时婉珍忍不了,“你还知道祖母找你呢?磨磨蹭蹭一个时辰才来,是要八抬大轿去请你吗?” 唐楚君一听,火冒三丈,正要顶回去,被女儿拍了拍,安抚住了。 时安夏温温道,“刚才确实耽搁了。阳玄先生替孙女儿去看了侯府旁边的荒院,说那里做族学风水极好,只需要改几道门,就能把运道聚起来。所以孙女儿亲自去看了,确定了改门方案,已经派人开始做了。” 时老夫人方想起来,“你是想用旁边的荒院做族学?” 时安夏点点头,“那荒院原就是咱们侯府的,一直空着不用,阳玄先生说反倒坏了风水。” “好!好好!”时老夫人听了很高兴,同时又有些忧愁,“修葺那个破院子,得花不少银两吧。” 时安夏道,“母亲说,这银子她可以出。对吧,母亲?” 唐楚君事前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事。虽然她现在不乐意给侯府花银子,但女儿说她出,她自然就会出,“嗯,银子我出。” 时老夫人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对自家女儿道,“你嫂嫂就是大方。” 唐楚君既出了银子,当然要把好处占了,“以后族学的事儿都归我夏儿管,谁也别指手划脚。” 时老夫人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那是当然!这本就是夏姐儿的主意!” 时婉珍气死了,现在是讨论族学的事吗?分明是她的事才重要! 她问,“夏姐儿,我还是不是你小姑母?” 时安夏看了看唐楚君,又看了看时婉珍,“这……你要不想当我小姑母,也可以不是!” 时婉珍:“……”气了个倒仰,这是人话吗? 时安夏玩着自己的垂发,漫不经心的,“早前我丢失了十年,两年前才被接回府。当时我听到小姑母跟表弟表妹们说,‘我可不认这野丫头是侄女儿,你们也离她远点,以后在街上碰到都当不认识,省得丢人。’” 时婉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万万没想到这种私下的话还能这么搬上台面,“那个……你听错了……” “我一个人有可能听错,但我几个丫头全都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时安夏可不惯着她。 不能跟祖母撕破脸,还不能跟你一个外嫁女闹掰嘛? 她歪着头,继续玩着那缕垂发,“况且姑母并没压低声量,想来是故意让我听到,令我知难而退。所以后来我无论在街上还是任何一个地方,从来不会主动往她身边凑。” 时婉珍恨不得把这姑娘的嘴给撕了! 又听那可恨的姑娘说,“今日唤你一声‘小姑母’,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也是因为我还念着点礼数。但你非要这么问我,我就得把话说开,以后这声‘小姑母’,你可也听不到了。” “好个牙尖嘴利的野丫头!”时婉珍已经被气得完全忘记今日过来的目的。 一听野丫头,唐楚君不干了! “时!婉!珍!你很好!”唐楚君坐直了身体,凌厉的视线落在小姑子的脸上,“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女儿,以后不用叫我‘嫂嫂’了。往后出门在外,咱们权当不认识。你也不用打着我护国公府姻亲的名头四处招摇,毕竟我护国公府和你那常山伯府隔得老远。” 时婉珍委屈地哭出声,拉着母亲的手摇了摇,“母亲!你看你的好儿媳,好孙女!她们是要赶我出侯府吗!” 若是往常,时老夫人定会安慰自己的小女儿,斥责唐氏母女不懂事。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唐氏对儿子上心肯谋划了;孙女能干,办事利落,对侯府前景有规划。 她对这个小女儿的包容度就没那么高了,“你也是!都是当娘的人,当着自己亲亲的侄女儿说出那种话,你想过会伤她的心吗?你的儿女是宝,夏儿也是你嫂嫂的宝!” 唐楚君第一次附和时老夫人,“母亲说得极是,夏儿就是我手心里的宝。谁要是欺负了我女儿,那就是和咱们侯府为敌,和整个护国公府为敌。” 时婉珍:“……” 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此时愤怒又沮丧的心情!她到底说什么了?就扯得上跟侯府为敌,跟护国公府为敌! 委屈得很啊! 往日疼她的母亲也变了,变得不护着她了!变得站到了唐氏母女那边去了! 其实时老夫人比谁都清醒,并没有忘记帮女儿,“夏儿,我找你来,是想问问昨日你怎么就报了官府?” 时安夏像是十分迷茫,“这点小事也传到祖母这里了?” 时婉珍气得差点跳脚,心道,小事!你管这叫小事!你都快让我常山伯府吵翻天了!我家老爷都指着我的鼻子骂娘了! 鉴于刚才她说一句被呛十句的先例,这次她没出声。忍!先忍着! 时老夫人不动声色道,“做生意嘛,和气生财。别动不动就告上官府,影响不好。” 时安夏摇摇头,“祖母,您是不知道那杨掌柜有多过分。”她朝外喊了一声,“北茴!” 北茴应声而入,得了姑娘的令,便把杨掌柜所做的事儿清清楚楚讲述了一遍。 末了,她补充道,“刚查过了,那秦妈妈确实收了杨掌柜的好处,但也只是少许银两的往来之情。” 言下之意,这些银两是在唐氏默许的范围内,并没有跟杨掌柜一起瞒骗主家。 唐楚君却淡淡开口,“做事不严谨,收拿好处,这样的人发卖了吧。” 一句话便定了秦妈妈的去留。 唐楚君确实默许过这种往来人情,毕竟也就是点吃茶的银两。但领着月例拿着好处还不办事,这就不可原谅了。 但凡秦妈妈认真一点,就不至于长达一年没发现纰漏,还非得让她女儿亲自操心。 按唐楚君的逻辑,她自己可以不上心,但不允许拿着银子办事的人出错。不然她花那银子有啥用?还不如自己来。 时老夫人脸色不太好,时婉珍的脸色更不太好。 若是一个犯了小错的人,唐氏都不讲情面,还指望能对这事网开一面? 时老夫人勉强挤了个笑容在脸上,“这杨掌柜竟然还拖家带口逃跑,着实让人失望。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让他把银子吐出来,打发了便是,何苦闹到官府去?” 时安夏摇了摇头,正色道,“祖母可不知,这里面短缺了至少五百多两!他根本还不了这么多银子!” 时老夫人惊了,“这么多?” “是啊!但凡只有几十两,看在多年主雇关系,我也不会难为他。但五百多两,这里面猫腻大着呢。” 第39章 你是真想害死我吗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说到猫腻,时老夫人将眼神投向了自家小女儿。 时婉珍如坐针毡,正想说点什么,西月就风风火火进来报,说官府来人了,在正宴厅等着。 时安夏忙站起身准备去见官爷,却一下被时婉珍给拉住了手腕。 “夏姐儿!”时婉珍极力忍着愤恨低声道,“听小姑母的话,去官府息诉吧,别追究了,好不好?” 时安夏不解,眉头皱起,“为什么?” 时婉珍咬了咬牙,“这,这会牵扯到你小姑父身上!” 时安夏更不解了,还是那句,“为什么?” 时婉珍气得心窝子疼,“你先去息诉,我再告诉你。” 时安夏摇了摇头,眼神清澈无害,“我不。” “你是真想害死我吗?”时婉珍全身发抖。 时安夏歪头,仍是不解的迷茫,“我母亲的铺子被人动了手脚,关你什么事?何来害死你一说?你别拉着我,我还要去见官爷呢。” 说着抽回自己的手腕,款款向着门外而去。 时婉珍心慌意乱,再也没忍住,朝着她背影喊道,“售卖甘瓷的老板当初找到你小姑父……” 时安夏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幽深的双眸,不起丝毫波澜。 其实不用时婉珍自己交待,她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 差不多去年这个时候,有一个售卖甘瓷的生意人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常山伯府的世子宋世光。 宋世光正是时婉珍的丈夫。 常山伯府跟建安侯府有些相似,都是落魄世家。总结起来就一个字,穷。 那宋世光与时成轩也有几分相似,能力不行还好高骛远,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想做,最喜流连后宅。 妾室纳了一房又一房,越穷越纳,越纳越穷。 宋世光琢磨着在外面搞点银子,这不就巧了吗,遇上了做甘瓷生意的赵重阳。 宋世光这人好面子,在外吹牛一把好手,就把“明玉安瓷”这铺子吹出去了。 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在这铺子上动手脚,只是单纯觉得安瓷高贵,能压甘瓷一头。 那赵重阳知道后立时肃然起敬,连连自喝罚酒。 说有眼不识泰山,安瓷可是有钱人才用得起的瓷器。宋兄有一个专卖安瓷的店,那不是他赵重阳遇到了贵人嘛? 再往深里聊,竟知宋世子的夫人娘家是甘州人。 那不是更巧了么,赵重阳也是甘州人啊! 一来二往,两人聊得十分火热投契。 那赵重阳又是个大方的,每每吃酒找乐子,都是他抢着付账。 宋世光觉得此人仗义,是个值得交好的朋友。久了,就吐了实话,说那“明玉安瓷”是他夫人二嫂的铺子。 还说二嫂其实是护国公府嫡长女,家里有的是钱。 有一回,赵重阳问,“说起来,你那二嫂的铺子也算侯府的铺子了,是吧?” 宋世光对侯府的事知道得不多,但他经常听夫人埋怨,说那二嫂就是个木头美人,在家啥事不管,整天关在她那“海棠院”里伤春悲秋。 于是他便含糊应了声。 没想到赵重阳又道,“侯府的银子毕竟只是侯府的银子,世子爷您是侯府的姑爷,要沾点光,银子就能不知不觉流入你的荷包。” 这事宋世光感兴趣,问怎么个流法? 但见赵重阳拿了两只碗出来,“你分辨得出这哪个是甘瓷,哪个是安瓷吗?” 宋世光酒意朦胧一瞅,“这俩不是一样?” 赵重阳得意极了,“我们甘瓷并不比安瓷差,最重要的是便宜。”于是便将以甘瓷冒充安瓷的方法说出来,“只要你有办法说动掌柜从我手里进货,咱们这事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宋世光回家就撺掇夫人回娘家办事,找谁呢?自然不能找正主唐氏,最好人选就是手握掌家权的温姨娘了。 谁曾想,温姨娘竟然不同意。这么好的事,温姨娘凭什么不同意? 时婉珍眼珠子一转,便想明白了。 因为温姨娘认为那是她亲儿子的产业啊!她帮着祸祸“明玉安瓷”,不就跟祸祸自家的东西一样么? 以为这样时婉珍就没办法了? 其实她一直就知道时云兴跟时云起被互换了。唐氏和温氏生产那会,她才十三岁多。 那天她亲耳听到刘妈妈跟温姨娘说,“换了换了,一切顺利。” 她人不蠢,稍微观察一下,就推断出是换了孩子。 她那时因为嫉妒唐氏的身份和美貌,还幸灾乐祸了一阵,觉得唐氏蠢死了。 时婉珍再次找上温姨娘,威胁她要是不帮忙,就把换子的事捅到唐氏跟前去,让她一分好处都捞不着。 温姨娘怕事情败露,想着就祸祸一个铺子,损失也不大。况且等到儿子继承唐氏的嫁妆时,再把时婉珍踢出局便好。 于是温姨娘答应下来,提出要分三成。 温姨娘又去找了杨掌柜,一通威胁下来,加之杨掌柜没抵御住诱惑,便也答应下来。 如此,这件事里,宋世光占六成,温姨娘占三成,杨掌柜占一成。 而占得最少的杨掌柜,被时安夏送进了官府。普通老百姓进官府本就吓没了魂,哪能撑得住,定然有的没的全吐了! 时安夏今早就收到消息,说官府连夜查封了赵重阳的甘瓷店铺和仓库,并带走了赵重阳。 如今赵重阳的夫人正在常山伯府闹得鸡飞狗跳呢,也难怪时婉珍火急火燎跑回侯府求救。 但她自来看不上唐氏母女,求人没个求人样,一来就把人得罪个精光。还指望母亲替她兜底,命令唐氏母女去息诉。 她哭道,“母亲,世子也不是故意要坑嫂嫂。是那赵重阳撺掇世子,世子昏了头才干出这种事。母亲,你就帮帮女儿?嫂嫂,您息诉吧。您这次放过我们伯府,我记您的好。夏姐儿,我可是你的亲姑母啊!你不能这么逼死我!这要传出去,以后你也找不上好婆家的……” 啧!都到了这时候,时婉珍还不忘威胁人! 时安夏眸色淡淡,“息诉也不是不行,那就把这一年来我母亲损失的银子翻倍赔偿!以往我们‘明玉安瓷’年盈利六百两银子,你就赔我们一千二百两。算了,给你把零头抹掉,一千两银子,少一文也不行!” 第40章 等我女儿当上了晋王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珍尖叫得面目狰狞,“一千两!你怎么不去抢!我可是你亲姑母!你敢叫我赔一千两!” 唐楚君先笑了,笑容不达眼底,“一谈赔钱,你就是亲姑母!平日里嫌弃我女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你是亲姑母?” “好啊!我道夏姐儿怎么说得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来,合着是从嫂嫂这里学来的!真是好教养,好规矩!” 唐楚君满眼温柔地望着自家女儿,“我倒是很满意我女儿的做派,至少她从没想过坑自己家里人!” “你!”时婉珍双眼猩红。 时安夏追问,“宋夫人给句话吧,赔还是不赔?赔,拿银子来,我这就去息诉。不赔,我现在要去见官爷了,不好让官爷多等。” 时婉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哪还有什么贵妇形象,“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根本没有银子!我没有银子!” 时安夏抬脚就往外走,再不理她。 “夏姐儿!”时老夫人喊住她,双目沉郁,“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吗?她是你父亲的妹妹,是你祖父祖母的亲女儿!你不认她,却也改变不了她是你亲姑母的事实。” 时安夏再次缓缓转过身来,“祖母,侯府的衰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您今天的纵容,便是明日的祸端。我索赔这一千两,并非贪钱,而是要让她记住,坑自己家人同样要付出代价。” 时老夫人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好几岁,手颤颤地想要拿起茶杯,却终究无力。 这一刻,她清楚看到了时安夏眼里的冷静和说一不二的坚决。 她竟然有些害怕了。 时安夏又道,“祖母,如今我还愿意敬着您,不是因为您是我的祖母,更不是因为您如今还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而是我从始至终,都知道您内心是希望侯府好的,希望侯府前程似锦。” 时老夫人两耳轰鸣,心房有一处地方忽然塌了软了碎了。 仿佛是第一次有人懂得,她虽然只是续弦,却比任何人都希望侯府能好。 时婉珍也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母亲被侄女说服了。 她真的慌了,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流,“夏姐儿,商量!咱们好商量!你知道我如果今天办不好这事,回去会面临什么吗?” 时安夏不为所动,“你当初做下这件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日的结果。你坑害娘家人所得的银两,全进了你丈夫的腰包。他拿着这些银子在外饮酒作乐,在内圈养小妾。最后出了事,就把你推出来面对娘家人!如果有一天,你被他扫地出门,你能去的是哪里?你能仰仗的又是谁?” 言尽于此,她头也不回地去了正宴厅。 两个官爷其实是想来问问,如果案子涉及到侯府姻亲,这人到底抓还是不抓? 五百两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主诉人有意放过牵涉在内的部分人,主审官也是可以酌情考虑。 时安夏却答,“抓!” 得了准信儿,两位官爷也就不舍近求远了,“涉事人其中之一温慧仪就在侯府,在下不方便入内宅,还请时小姐将人带出来。” 时安夏爽快应下,给北茴等人使了眼色,后者立刻带人去办。 那边温姨娘丝毫不知已大祸临头,要被抓去官府。 被打了板子伤在臀部,她只能趴在床上哼哼唧唧。 时安柔坐在床边,喂她吃银耳汤。 这是温姨娘第一百零八次骂人了,“你不是会做梦吗?怎么没梦到我会挨板子?” 时安柔,“……”心很累。 她已经一再叮嘱,不要去惹时安夏,那不是她们母女惹得起的人。 可她娘就是不听啊,非要老虎嘴里拔牙,这会子来怪她做不好梦? 温姨娘见自己女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看着就来气,不由心烦意乱一挥手,“不吃了!” 时安柔碗没端稳,被这么一挥,一碗银耳顿时就洒在上好的锦被上。 “啪!”温姨娘火气大得很,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废物!什么事都做不好!还想给晋王当侧妃!就你!” 时安柔惊得瞪大了眼睛,捂着脸一动不动。 她脑子嗡嗡的,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后悔,竟然把这种大事说给她娘听。 这是能随口嚷嚷的事吗? 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被她娘指着鼻子说想男人。万一被外人听了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温姨娘也愣怔着,脱口而出就后悔了。 她就是心情不好,以前打骂女儿顺手习惯了,一时没忍住。 但叫她道歉,肯定是做不到。 她冷着脸,“怎么,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矜贵?” 时安柔还是捂着脸不说话,心很凉。 正在这时,北茴带着一群婆子进来了,“把温姨娘带走!” 温姨娘大惊,“放肆!什么时候轮得到……” 几个婆子推开时安柔,大手大脚抓住温姨娘,丝毫不顾忌她臀部的伤势,胡乱替她套了裙袄,便往外拖。 温姨娘杀猪般的嚎叫,“痛啊啊啊啊……轻点轻点……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啊啊……” 时安柔总算清醒过来,慌忙跑过去,拦住了一行人的去路,“北茴姐姐,你们要带我娘去哪里啊?” 北茴答,“温姨娘涉案欺诈,官爷还在外面等着拿人。安柔姑娘若是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去问我们姑娘。奴婢现在要带人过去复命,就不耽搁了。” 时安柔应了一声,侧开身子让路。 却听温姨娘撕裂着嗓子吼,“放开我!放开我!你们知道我女儿以后可是晋王妃吗!” 时安柔心脏狂跳,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娘的嘴。 温姨娘跟疯了一样,“你们会后悔的!你们这么对我,一定会后悔的!等我女儿当上了晋王妃,你们一个个都得死!都得死!柔儿!快去找晋王救娘!快去!” 时安柔那一刻非常绝望,缓缓软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是对命运的无措,对亲娘的痛恨,对自己软弱无能的失望。 她重活一世,分明应该比任何人都过得如意,如今却搞得一团糟,甚至还不如前世。 刘妈妈急匆匆跑进院,冲着时安柔嚷嚷,“哎呀,柔儿小姐,你娘被人抓走了,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找人救她!” 时安柔抬起含泪的眼,“刘妈妈,你是在命令我吗?” 刘妈妈一愣,挤出个尴尬的笑来,“哪里,老奴不敢!您是主子……” “知道就好。”时安柔转身出了院子。不知不觉走到夏时院门口时,莫名呼吸就重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蔓延上来……她还是从骨子里害怕时安夏。 第41章 做人适可而止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待官爷把温姨娘带走后,整个侯府都在传时安柔要当晋王妃的事了。 时安夏皱着眉头问,“温姨娘当真这么说?” 北茴道,“许是温姨娘急疯了,才胡言乱语。” 时安夏其实一直有种直觉,时安柔跟她一样,也重生了。 她代入了一下时安柔,若是重生了,自己会做点什么? 时安柔上辈子知道她的手段,也知道她鲜血淋漓杀出一条血路,最后成了太后。 如果她是时安柔,一定不会在这个节点上不知死活作对,反而应该蛰伏着伺机而动。 动什么呢?以时安柔的能力,她能谋划的只能是晋王府后宅的位置。 她上辈子只是个侍妾,这一生既然有先知的本领,肖想一下晋王侧妃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 以她庶出的身份来看,想要做晋王妃是绝无可能。 所以她应该是希望温姨娘替她筹谋几分,便把自己能预知的本事对之透露了。 谁知温姨娘最近处处碰壁,被收了掌家权,又挨了板子,再被官爷带走,桩桩件件都是令其崩溃的事。 情急之下喊出了“她女儿要当晋王妃”,而不是晋王侧妃。 其实温姨娘的眼界也就这样了,在府里换子,使手段整妾室,悄悄贪墨一点银两,这就是极限。 要让温姨娘替女儿谋划成为晋王的女人,恐怕能想到的也只有爬床这种下作伎俩。 时安夏理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不由得笑起来,“咦,有意思!” 或许时安柔真正想做的,是荣光帝后宫的嫔妃吧?只是这辈子不会再有荣光帝了。 用完午膳,时安夏依旧坐在榻上盘账。小几上一摞摞的账本,面前放着个算盘。 偶尔,她纤长的手指拨弄一下算盘珠子,发出悦耳的声音。 在一旁侍候茶水的红鹊看得呆了,“姑娘,您手真好看。” 时安夏也没有被扰了清静后的恼怒,只是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小红鹊不累吗?要不坐会,我教你看账?” 红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也水汪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可爱,“不不不,红鹊不累,红鹊不坐,红鹊不看账。” 时安夏不由得哑然失笑,也不勉强,继续拨弄着算盘珠子。 隔了一阵,红鹊又道,“姑娘,您好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她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并未停下,仍旧噼哩啪啦打得顺溜,却不影响她说话,“哪儿不一样了?” 红鹊有些不好意思,脸更红了,“就是……就是感觉,您看奴婢的时候,好,好……” “好什么?”时安夏的手顿在算盘珠子上,抬起头望着她。 红鹊小嘴扁了扁,有点想哭,“就是感觉姑娘看奴婢的时候,很像我奶奶,揉我的脑袋,很慈祥……” “噗!”时安夏没忍住,笑着吓唬她,“我像你奶奶啊,傻姑娘,你这么说话会挨打的!” 北茴正好进屋,也听了个大概,笑,“亏得是咱们姑娘,换个人听了指定要打人。” 红鹊急得直摆手,“不不不,红鹊不是那意思!红鹊是想说,姑娘待人特别好……” 时安夏拍拍她脑袋,“行了,别解释了。以后姑娘我会像你奶奶一样疼爱你的。” “谢姑娘!”红鹊晶亮的眼泪在眶里转悠,“在家里,只有我奶奶疼我。奶奶一走,全家都嫌我吃闲饭,就把我卖了。” 时安夏却想起,红鹊后来一飞冲天跃上枝头,那家吸血鬼是怎么扑上来吸她血食她肉的。 她收起了笑容,道,“红鹊,你有跟你家人提过要升一等丫环吗?” 红鹊摇摇头,“没呢,这不还没升嘛。” “那就别说了。”时安夏想了想,又道,“下次见到你爹娘,就说你得了心疾,需要很多银子治病,不治就会死。问问你爹娘能拿出多少银子给你治病。” “啊?” “就这么说,看看你家人什么反应。” “不用问都知道,他们不会拿银子给我治病的。”红鹊早就不难过了,“他们会说,死了就死了吧,花那钱干啥,一个丫头而已。” 时安夏有些诧异,“合着你都知道啊……”猛的心里像被刺扎了一样疼。 难道上辈子仅仅是因为世上唯一对她好的小姐也不要她了,便一直由着家人吸血。如此,至少觉得还算是有家的人。 时安夏脸色难看极了。 红鹊急了,“姑娘,是红鹊说错了什么吗?” “没,没有。”时安夏压下心头那股怅然,拉起她手,沉声道,“以后我在哪,你家就在哪。” 红鹊张大了嘴,感觉自己听错了。她甚至又从姑娘眼睛里,看到了像奶奶那样慈祥的眼神。 时安夏正哄着傻姑娘红鹊,便听人来报,时婉珍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个陌生女子一起来。 那女子一看到时安夏,就扑通往地上一跪,“时小姐,求您饶命!草民知错了!草民一家都知错了!” 时安夏不说话,面色平静,就那么端坐上首。 时婉珍只觉脸面被踩在地上,抬不起头,“夏姐儿,这是赵娘子,她说愿意出一千两息诉。你就……” 时安夏摇摇头,“现在不是这个价了,宋夫人!两千两,一文都不能少。” 时婉珍全身都气僵了,“夏姐儿,做人要适可而止。” 时安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头也不抬地笑笑,“此一时,彼一时。刚才那是自己人的价,现在是外人的价。怎么能一样?” 时婉珍:“……”合着你这还优待我了? 赵娘子怄得快吐血。 刚才时婉珍说,时安夏要一千两银子才肯息诉。 她不信,觉得时婉珍肯定从中吃了银子,所以非要亲自来看看。谁知这还兴坐地起价,比他们这些奸商还奸。 她深吸了口气,控制着自己激动又愤怒的情绪,深深磕了个头,“时小姐,我们赵家做的是小本生意,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不容易。” 时安夏仍旧看着自己的指甲不言语。 赵娘子继续诉苦,“昨晚不止收到了很多退货单,还被官府封了铺子和仓库。如今我当家的又被关在牢里,剩下这一家老小都急疯了。我婆婆早上还吐了血,要是时小姐今天不能让我婆婆见到儿子,她就只能死在你们侯府门口了……” 第42章 倒霉的只有她一个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招毒,且有效。 权贵世家皆爱惜羽毛,不管私下里如何下作,但表面上都得维持体面。 赵娘子便是觉得自己拿捏住了侯府的命门,所以有恃无恐。 在她看来,此案所涉金额无非也就区区五百两。 她家可是实打实拿出货品来了,那五百两都由着宋世光、温慧仪和杨掌柜瓜分了,关他们赵家什么事? 她就不信,官府还能把她男人给打死? 时安夏心知赵娘子不是省油的灯。 都道权贵擅以权势压人,指鹿为马,却不知市井泼皮耍无赖的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一点不弱。 偏偏有时候还很奏效。 她温温开口,“北翼国律法有言,凡涉商业欺诈,数额满一百两者,判返还财物。” 时婉珍和赵娘子同时眼睛一亮。 时安夏又道,“团伙作案或是情节严重者,没收家产。” 两人都是内宅妇人,根本不懂律法,听了都是一脸惊诧。但同时,两人都觉得时安夏是在吓唬她们。 时安夏继续普法,“刚才所说的是财产惩罚。除此之外还有刑事惩罚,主谋者会被判以杖杀和弃市两种。你们自己去想想,这里面谁是主谋,谁是帮凶?” 五百两就要人命吗? 赵娘子不信,时婉珍也不信。 时安夏神情淡然,“你们可以出去找讼师问问,本姑娘到底有没有诓人。如果赵娘子一意孤行,非要逼着婆婆吊死在我们侯府门前,本姑娘不介意把你婆婆的尸身抬去官府,再顺便告你个侮辱罪和诬陷罪。至于我们侯府的声誉会受影响,那也只是一时半会的事儿。我们侯府依旧是侯府,但你们赵家已经家破人亡。” 赵娘子心里怨死了时安夏,没见过哪个小姑娘这般油盐不进。 两人灰溜溜出府去找讼师普法,不到一个时辰,时婉珍就面如白纸地去了荷安院搬救兵。 因着是五百两金额的案子,其实大家都没多当回事,还仅仅停留在进了官府牢房丢面子这个层面。 万万想不到,北翼律法确有规定,三百两以上的欺诈罪真的会被处以杖杀或弃市,那是要掉脑袋的啊。 时婉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母亲,您再不救救女儿,女儿真的没法活下去了……” 接下来边哭边说刚了解到的律法,三百两!三百两刚够判杖杀或弃市!他们常山伯府那么欠,真的就刚过三百两的线! 时老夫人气得直戳她脑门子,“你呀!你呀!为了三百两搞成这样!你们常山伯府到底穷成什么样子了?” 时婉珍哭得更厉害,“母亲您是不知道我的难处啊!我是您娇养着长大的姑娘,曾经也没缺过吃穿!自从嫁给宋世子以后,除了世子夫人的头衔听着不错,可那就是个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连西北风都挡不住啊!”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母亲您看看,这衣服还是五年前过年的时候您给女儿做的。这些年,女儿从来没舍得买过多余的衣物,都是先紧着一双儿女。您知道那宋世光,一房又一房娶小妾,我根本管不住……这姻缘还是母亲您给女儿相看来的,您都忘了吗?” 时老夫人受了埋怨,心里生气归生气,还是很心疼女儿,“那我给你的嫁妆呢?当初咱们侯府还有些家当,我给你准备的嫁妆也不差吧。” 提起这个,时婉珍更是悲从中来,“嫁妆!女儿的嫁妆早在五年前就被宋世光以官场铺路为由骗走了。他天天在外喝酒吃肉,说是找路子往上爬,爬了这许多年,不止没爬上去,还走了下坡路。” 时老夫人恨铁不成钢,“你总说你嫂嫂蠢,结果你比她还蠢!你嫂嫂的嫁妆捏在自己手里稳稳的,你呢?你呢?嫁妆给你是拿来傍身的,你们家那口井都是我派人去打的吧?你怎的这般糊涂!宋世光说什么就是什么!蠢死你算了!” 这么一分析,她悲伤地发现,自己的儿子时成轩真的跟那宋世光是一路货色。后宅妾室成群,整天喝酒作乐,仕途爬不上去,只要别往下掉恐怕就谢天谢地了。 还好唐楚君如今支棱起来,夏姐儿更是出类拔萃。 忽然就想起早上夏姐儿说的一番话,“如果有一天,你被他扫地出门,你能去的是哪里?你能仰仗的又是谁?” 其实,若真走到那步…… 时老夫人一拍时婉珍,“你以后一定要多亲近你嫂嫂,否则要是跟宋世光和离了,你回来侯府还能靠谁?以后侯府的当家主母定是你嫂嫂,夏姐儿迟早要嫁人,你能靠的,只有你嫂嫂。” 时婉珍两眼茫然,“我,我没想过要和离啊!” 时老夫人摇摇头,“若依你刚才所说,不是你要不要和离的问题,而是宋世光还有没有活路。如果夏姐儿愿意放过他,那他回家后放得过你吗?” “啊!”时婉珍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合着最后倒霉的,只有我一个人啊……嘤嘤嘤,左右都是我吃亏……嘤嘤嘤……” “别嘤了!”时老夫人厌烦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转头对李嬷嬷道,“去把夏姐儿给我请过来,客气些。” 李嬷嬷也是个人精,虽然她来侍候时老夫人的时间不算特别长,但办事风格很合其心意,“是,老夫人,老奴这就去。” 这一次,不到半个时辰,时安夏就来了。 时婉珍别别扭扭迎上去,“夏姐儿,小姑母在这给你道歉。以前是小姑母犯浑,伤了夏姐儿的心……” 时安夏侧身躲过了对方的手,不咸不淡道,“伤心倒谈不上,毕竟也不是很重要的人。” 时婉珍:“……” 就很想打人!难道不应该回应,“没关系!以后您还是我的小姑母!”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时安夏给时老夫人请过安,问,“祖母您找我?”没等对方回话,她便直接说了,“我刚才打发了赵娘子,她这会子回家凑银子去了。” “多少银子?”时婉珍忍不住问。 “两千两。”时安夏心情很好,便回应了她,“一会儿她拿银子来,我就派人去官府息诉。” 时婉珍没想到峰回路转,忙双手合十,“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时老夫人却冷嗤道,“保佑什么?保佑宋世子回家好打你吗?” 时婉珍一时面子有些挂不住,“母亲!” “还不谢谢夏姐儿高抬贵手!”时老夫人觉得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喂了狗。 时婉珍心里唧唧咕咕,还不如谢赵家那两千两银子呢?谢夏姐儿!哼! 但嘴上还是很诚实,“夏姐儿,谢谢你肯息诉啊!等宋世子回家,小姑母一定让世子亲自上门来跟你道歉!” 时安夏温温一笑,“你喊得动他再说。” 时婉珍的笑僵在了脸上。 时安夏却是知道,宋世光若能死在牢里,时婉珍还能逃过一劫。这一放出来…… 第43章 白得两千两银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起案子重拿轻放,最后得利的自然是时安夏。 她白得了两千两银子。 这其中她卖了个人情给赵娘子。 她答应帮赵娘子从温姨娘手中索要三百两,找常山伯府索要六百两,再找杨掌柜家索要一百两。 也就是说,赵家最终还是只给了一千两银子,但得记时安夏这个人情儿。 得知真相的时婉珍差点一口血吐时安夏脸上。 她以为一文钱不花就能把世子爷领出来呢!搞半天,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最后还得出银子。 早知可以这样,当初她大可以应承下一千两银子,然后挨个找这几人要,说不定他们伯府还不用给这么多。 时安夏温温一笑,“赵娘子说了,大头她都出了,若是这点小钱你们还不认,那就鱼死网破。反正她男人就是贱命一条,无官无爵无所谓。她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时婉珍压抑住愤怒又沮丧的心情,试图再努力挣扎一下,“夏姐儿,不是小姑母不舍得银子,是真没有这么多。你要不信,我可以拿我们常山伯府的账本给你看。” “那倒不必,”时安夏道,“你要实在凑不出银子,就拿北郊边上那个庄子来换。” 时婉珍手上的仨瓜俩枣也不多了,为难地朝时老夫人看去,“母亲,您看……” “你别为难祖母,”时安夏抢过话头,“我们侯府如今也是举步维艰,祖母是清楚的。再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你和我母亲也就是姑嫂关系。你们坑我母亲,这事我都不计较了。若还要啰啰嗦嗦,这案子就别息诉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转圜余地。 时老夫人心里正打着小算盘。 六百两银子,她不是没有,也不是不能帮女儿给。但女儿的嫁妆都被不要脸的宋世子给祸祸了,她凭什么还要出六百两来救他? 看着女儿那不值钱的样子,她倒是觉得孙女处事公允妥帖。 宋家的钱进了唐氏的口袋,唐氏答应出钱办族学,这不就相当于钱给了侯府? 既然伯府拿不出钱救人,就拿庄子来抵。这笔账就该这么算,很合理。 她点头同意,“不必再说了,就按夏姐儿说的办。有银子就拿银子来,没银子就拿地契来。” 时安夏补充,“如果是地契抵银子,我要补签一份不许赎回的副约。不然你们伯府三天两头找我闹,我都没空干别的事。” 其实那庄子可不是一般的庄子。它坐落在雁行山脚下,正好是温泉出口。 荣光帝继位后贪图享乐,发现雁行山有温泉,就把山下那一大片的庄子全部收归朝廷,耗费百万银两打造了一个温华宫。 所以时安夏盯上那片地了,正准备着手用银子悄悄收购那边的庄子。 这不就巧了吗?常山伯府上赶着送庄子来了。 对此,时婉珍已经放弃思考。反正那庄子年年亏损不赚钱,抵了就抵了吧。 如此,次日,银子地契全部到齐。 时安夏使人去官府息诉销案。 赵重阳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是甘州人,来京城好容易混得像点样了。 在京城偏一点的位置买了个二进的院子,又置了个不显眼的铺子。 这么多年经营下来,有些商人见甘瓷跟安瓷十分相似,但价格便宜不少,便会在他这批货去卖。 赵家虽赚得不多,却也小日子富足。一家老小算是在京城地界儿站稳了脚跟。 谁知赵重阳认识了伯府世子宋世光,这是他所见过的最显贵的人了。 其实他的原意,赚这点钱是小事。最主要是抱住宋世子这种权贵的大腿,加深合作。 有他这种脑子来运作,还怕以后没有赚钱机会吗。 所以在这场生意里,他赚得不算多,而是把大部分的利都让给了宋世子等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得罪了更大的权贵。算计了侯府和护国公府,还能有他的好日子过吗? 赵重阳就算从官府放出来,在京城也根本无法立足了。 因为甘瓷经此一遭,名声彻底臭了。 之前那些订他货的人,也纷纷退货。 甘瓷只值一文钱!现在京城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 不得不说,时安夏这一手把他逼上了绝路。可又能怎么办? 他娘子还得去侯府求人高抬贵手,更得捧着白花花的一千两银子千恩万谢。 想报复吗?想!但赵重阳没有这个实力。 宋世子已经是他认识的人中地位最高的人了。时安夏连宋世子都敢收拾,他一个没权没势的赵重阳又凭什么报复? 娘子也提醒他,“侯府那时小姐说了,她会派人盯着你,如果有什么报复的小动作,她会随时再送你进官府。相公,咱们别跟她斗了吧?那小姐什么都不怕,动不动就要银子,动不动就送官府。你要是再进去,我是一点辙都没有了。” 一家人当晚就决定变卖房产回老家,至少在很长时间里,京城不会再有一丁点甘瓷的市场。 甘瓷只值一文钱! 这边温姨娘的三百两由时老夫人先垫着,杨掌柜只吐了七十两出来。 时安夏知那是极限,也就不再计较。 温姨娘被人抬回来的时候,臀部烂得流脓了,蔫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还没来得及梳洗净身,那边时老夫人已经派了李嬷嬷过来要那三百两银子。 又是三百两!温姨娘前阵已经因为十文工钱变十两工钱给了一次时安夏三百两。 这一次,她被抓去官府受了老罪,不止颜面丢尽,还被官差脱了裤子看屁股。 要不是看在她屁股已经烂成那样,高低还得打她七八杖。 如今时老夫人竟然好意思找她要三百两!这三百两还得给时安夏! 什么钱这么好赚?短短几天,时安夏已经从她这薅走六百两! 她气得一口血吐在地上,鲜红鲜红。 李嬷嬷十分于心不忍,“温姨娘,您看您都这样了,赶紧把银子给老奴回去交差,您也好歇着不是?” 温姨娘又一口血吐了满身。 人情冷暖,便是这时候体现出来。 早前她掌家的时候,这些个奴才哪个不是巴结她讨好她? 如今呢,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来踩她两脚。 温姨娘奄奄一息,“刘妈妈,取三百两银子拿给她。” 刘妈妈悲悲戚戚应了声,进屋取了三百两银票递给李嬷嬷。 李嬷嬷笑出一脸褶子,“好嘞,温姨娘您好好歇着。老奴这就复命去。” 以为这就完了? 外面还排着队来要账呢。 海棠院的钟嬷嬷带了一帮年轻力壮的小厮过来,朝正走出来的李嬷嬷问了声好,雄赳赳气昂昂进了蔷薇院…… 第44章 都是唐氏的嫁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钟嬷嬷手里拿了张单子,匆匆朝错愕的温姨娘行了个礼,“温姨娘,老奴来取我家夫人的嫁妆。” 说着指向门上那副水滴珍珠珠帘,对小厮吩咐,“拆下来,小心着些,别弄坏了。” 又指着纱帐四角上的夜明珠一声喝,“拆下来!” 然后是金线描边的青铜熏笼,“带走!” 黄花梨的仕女图屏风,“带走!” 紫檀透雕贵妃榻,“带走!” 白玉花樽,红木镜台,六角七彩妆奁,青花孔雀牡丹纹绣墩,金鹤夫妻灯,青铜莲花灯…… 整个院子里都是钟嬷嬷中气十足的声音,“带走!带走!全部带走!” 温姨娘气得脑子嗡嗡的,偏生还说不出什么来。 因为这每一样,的确都是唐氏的嫁妆。 早前她打着老夫人的名头,东借一样,西借一样,只借不还,全进了她的蔷薇院。 那些东西可都在唐氏嫁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大件物品上还有护国公府的标记。 她想赖是没得赖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全部搬走。 温姨娘现在疼的已经不是屁股了,而是脸! 这些奴才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样,好似在讥笑她一副穷酸样,还敢占了正头娘子的嫁妆。 待钟嬷嬷带着一众人洗劫一空后,最后上场的是刑妈妈。 她上前敷衍施一礼,“温姨娘,账目已经算出来了,您应该补足公中一千一百五十六两银子!” 温姨娘尖叫一声,顺手抓起手边的杯子砸过去,“没有!没有!统统没有!” 刑妈妈没想到都这时候了,温姨娘还这么横。她也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并没被这点小场面唬住。 杯子堪堪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她拿出帕子擦拭了一下额头和耳朵,“账本经由老夫人过目,温姨娘有什么疑问,自己去找老夫人问。” “滚!滚滚!滚滚滚!”温姨娘彻底歇斯底里。 刑妈妈仍旧不疾不徐,“温姨娘,老夫人说了,您如果不补账入公中,就直接砸你私库清账。” “砸!你砸一个试试!”温姨娘吃了刑妈妈的心都有。 刑妈妈又施一礼,真的朝外走去,“是!” 她身后跟着一群仆妇和小厮,浩浩荡荡向着库房而去。 温姨娘嫁进侯府十几年,因着老夫人的关系,排面和地位都是比着正头娘子而去,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何曾受过如此欺辱? 她非常清楚,时老夫人这个老势利眼迫不及待的清账行为,无非是向唐氏母女表明自己的立场。 同时也是因着换子所带来的一系列麻烦和危机,时老夫人借着清账在向她表达不满。 温姨娘越想越气,骤然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刘妈妈慌忙跑出去请申大夫。谁知申大夫去了海棠院给时云起看病治伤。 刘妈妈又去了海棠院,门口守着几个眼生的丫头不让她进。 一时怒从心头起,还以为是曾经风光的时候,指着那几个丫头就骂起来,“小贱蹄子们,耽误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嘛?” 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叫谁贱蹄子呢!你这个妈妈好生不讲道理!没事跑咱们海棠院来嚷嚷,是谁给你的胆子!” “就是,还是老人儿呢!这么没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哪个主子!” “真正的主子才不会像她这么横!” “再说了,能耽误什么事儿?几个主子都在屋里。走走走,你哪来的上哪儿凉快去!”几个丫头愣是生生把刘妈妈赶走了。 刘妈妈自从跟着温姨娘进府,从来没受过这种气,还是几个黄毛丫头给她气受。 这要在往常,简直不可能。可是想想今日温姨娘的遭遇,也就没什么想不过了。 刘妈妈只得出府请大夫,在门口碰上刚回府的老爷时成轩。 她大喜,“老爷,您回来就好了!” 时成轩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皱起眉头,“哪个院侍候的?” “回老爷,老奴是蔷薇院侍候温姨娘的。”刘妈妈介绍完自己,赶紧说道,“温姨娘挨了板子,身子骨还没好,又被……” 外面飞雪连天冷死人,时成轩哪有功夫站在屋檐底下跟一个老奴唠嗑,“行了,挨了板子还不吸取教训,又闹上了官府!温慧仪行啊,是真不嫌丢我们侯府的脸!哼!” 一甩袖子,走了! 刘妈妈想请他让申大夫看一看温姨娘的话还没说出口,转眼就见老爷消失了,只得继续出去请大夫。 蔷薇院里,家徒四壁,到处都弥漫着萧条和沧桑。 温姨娘完全是急怒攻心给气晕的,悠悠醒转时,见女儿时安柔守在床边。 时安柔笑着上前,“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女儿了。” 温姨娘没好气,“还死不了!” 一转眼珠子,发现头顶纱帐四角上的夜明珠不在,顿时就想起下午那会受的气,只觉得一口血又要喷出来了。 时安柔能这么乖乖守在这里等她娘醒,自然是有事,还是件大事。 她宽慰道,“娘,唐氏的嫁妆没了就没了,以后女儿给您挣。到时您想在这纱帐上缀多少夜明珠都不是事儿。” 温姨娘冷哼一声,“凭什么?凭你上嘴皮和下嘴皮一碰,吹牛吹出来吗?” 她想起来就是气啊,恨得一巴掌打在女儿胳膊上,“我让你去找晋王殿下救我,你为什么不去?” 时安柔躲了一下没躲掉,硬生生挨了一掌,“娘,我说了跟晋王殿下不熟,要怎么去找他?” 恨铁不成钢啊!温姨娘咬牙切齿,“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都不用!” 拿手指戳着女儿的脑门,“怎么就不熟了,嗯?他不是送过你回府吗?你不该去谢谢人家一声?你老娘被抓进官府,对他来说,也就是打声招呼的事。你不去求他帮帮忙?帮完忙你不就可以顺势以身相许订下终身?你说你蠢不蠢?” “娘!”时安柔满面通红,“女儿现在不跟您讨论晋王殿下的事。女儿现在觉得赚银子最要紧,有银子傍身才硬气。您说是不是?” 温姨娘一听这话,便想起下午的羞辱来,眯了眯眼睛,打量着,“你能搞来银子?” 时安柔郑重点点头,“能!我那个梦里,荣光帝耗费百万两银子修了个温华宫。娘,你知道为什么要修那个温华宫吗?” “别卖关子!”温姨娘听得起劲儿,屁股都不那么疼了。 时安柔神秘地压低声音,“因为雁行山上有温泉……” 第45章 这不还是拼银子的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柔下午那会听闻温姨娘回家了,就想着过来请个安。结果看见一波又一波要帐的人,生生把温姨娘气晕过去。 这让她深刻体会到,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无论哪一种,至少应该抓一样在手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重生回来后,她一门心思要嫁给晋王殿下做侧妃,根本没想起这茬。 如今看来,光想着靠男人,怕是不行。 “温华宫修在雁行山脚下,是因为那里有温泉。”时安柔虽然上辈子没去过温华宫,却是听回来的娘娘们聊天,说起温泉有多舒服,温华宫有多奢华。 她当时听得艳羡不已。 “你想做什么?”温姨娘狐疑,“你莫不是想去开挖温泉吧?” 时安柔看着温姨娘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娘,您想想,如果我们把山下的庄子都买下来,再找人把温泉开挖引到庄子里,有多少达官贵人不得争着光顾咱们庄子?” 北翼京城不比江南一带,风沙大,冬季长,资源算不上富饶。 也难怪上辈子荣光帝一发现雁行山上有温泉,不管国库空虚,立刻拨了银两修建行宫。 所以谁先抢占先机,谁就能有大把的银子流进荷包。何至于为了占唐氏那么点蝇头小利被官府抓去挨板子? 那么问题来了,买庄子要银子吧?找人开挖雁行山要银子吧? 温姨娘脑子都快听炸了,“你这饼画得可真大,都画到老娘头上来了。买庄子,挖温泉,银子呢?老娘现在可是一点银子都没有了。” 海棠院里,唐楚君正和一双儿女吃拨霞供。 铜锅子里热气腾腾,兔肉卷儿,羊肉卷儿,猪肉卷儿,虾,红菇,鲍鱼在里面翻滚,溢出浓浓的香味。 唐楚君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豪横的,“我有银子呀!”她抬头透过层层雾气看向女儿红通通的小脸,“你需要多少?母亲给你出。” “这笔投入可不小,而且咱们自己肯定吃不下来。”时安夏耐心解释,“雁行山归朝廷所有,也不是谁想挖就能挖的。需得有正当理由,向山虞部门上报,再由虞人官员堪查,审批。到时他们一看有利可图,朝廷自己就挖了,还有咱们什么事儿?” 上辈子就是这样,原本温泉是一薛姓商贾发现,后来上报到朝廷,申请开采权。 结果虞人官员又上报给了荣光帝,最后荣光帝这不要脸的,直接从薛姓商贾手里强行低价收购庄子,修了温华宫。 虽然明德帝不会这么无耻,可难保其他人没有想法,怎么着也得找个靠山才行。 找谁做靠山呢?找谁都没有找明德帝可靠。 时安夏好发愁,要怎么才能跟明德帝搭上关系? 时云起搭不上话,默默低头吃着羊肉卷儿。 但觉一生中再也没有哪一刻的时光如眼前美好,可以吃好吃的东西,可以听母亲和妹妹说话。 她们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认真。听着听着,他开口道,“照妹妹这说法,也就只有皇上开了金口才稳妥,不然都是白忙活。” “哥哥说得对!”两兄妹想到了一起,实在令人高兴。 时云起又道,“那咱们如今能做的,就是把山下所有庄子全收过来做别的,再慢慢寻求机会也不迟。其实哪怕与朝廷合作,咱们也不亏。” 时安夏温温一笑,“就这么办!先收庄子。但咱们不能自己去收,得找可靠的人去悄悄收,表面上看还不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她沉吟片刻,斟酌着怎么说才不会突兀,“因为我怀疑,时安柔可能也知道温泉的事。” 唐氏不解,“她?她怎么会知道的?” 时安夏一时半会解释不明白,也怕把母亲和哥哥吓住,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唐楚君和时云起倒也没多想。 唐楚君忽地冷笑一声,“这不还是拼银子的事?温氏哪来的钱买庄子?” 此时蔷薇院里温姨娘臀部的伤疼得她直抽气儿,“这不还是拼银子的事儿?我哪来的钱买庄子?你想起一出是一出,就不能来个稳妥的主意?” 时安柔心里有气,“什么是稳妥的主意?你们坑夫人铺子就稳妥吗?一年挣个一百五十两,就被抓去官府,划算吗?” 温姨娘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光变得阴郁,简直不相信这是自己那个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儿,“反了你了!你就是这么跟老娘说话的?” 日子没法过了!老夫人不待见她!老爷嫌弃她!奴才们不敬她!现在连女儿也敢对她张牙舞爪了! 时安柔冷着脸,不打算惯着她了,“您要是不张罗,女儿就去找夫人张罗。” “你敢!”温姨娘一动,身子就疼得快散架。 “有什么不敢?夫人有银子,只要把庄子都买下来,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时安柔压根不知道开挖温泉需要审批,只以为占山就为王。 可她成功唬住了同样没见过世面的温姨娘。 温姨娘软了下来,“你先让我想想,别冲动。你算过买庄子要多少银子吗?” 时安柔一愣,“没,没算过。我只知道温泉赚钱,这不是一想起就来找您合计嘛?” 温姨娘这次倒没骂女儿不中用,也是怕女儿真的去找唐氏。她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找时老夫人借银子。 像时老夫人那种势利鬼,听到有这种一本万利的好营生,那不得赶紧参一股? 她忽然想起来,“你那小姑母手上有个庄子,好像就在雁行山脚下。” 时安柔兴奋起来,“那娘你赶紧找她去,听说伯府日子也不好过,正缺银子呢。正好压价买下来。” 温姨娘一起身,“哎哟”一下起不来,“啧,要老命了!要不你明儿去请你小姑母来一趟。” 时安柔答应下来。 又听温姨娘一拍床榻道,“这事儿可以找晋王殿下牵头啊!” 时安柔心头一跳,对啊,找晋王殿下做这件事,既解决了银子问题,又拉近了关系。 真就是一举两得! 顺着这条线,她只要多想想前世还发生过什么事,就能事事走在大多数人前面。晋王高低得对她刮目相看。 要怎么才能见到晋王呢?她想到了一个人。 第46章 别拉着要脸的人一起丢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晋王府,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今夜是晋王殿下宴请幕僚的日子,将近年关,宾主尽欢。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文士上前递了呈书,竟是请辞之意。 晋王殿下的笑容僵在脸上,“时云清,你要请辞?” 时云清上前拱手一礼,“晋王殿下,云清才疏学浅,无法再为殿下分忧。家父责令在下务必参加明年的春闱,努力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露出异色。 在座的,有好些都是历年会试落榜者,自是知道要从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有多困难。 他们都没考取好名次,凭什么这个毛头小子能考取功名,还大言不惭要为朝廷效力。 况且,那小子又不是没落过榜,说得好像明年就一定能高中一样。呵呵…… 一个与时云清差不多年纪的文士走出来,戏谑道,“云清兄怕不是为了春闱才请辞的吧?” 时云清皱着眉头问,“永昌兄此话何意?” “你心里不是明白吗?”郑永昌嘴角勾起一丝恶意,“难道云清兄不是因为感觉做晋王殿下的幕僚,不如做晋王殿下的舅兄来得更惬意?” 时云清蓦然变了脸色,“郑永昌,我和你无冤无仇,还请你慎言!” 郑永昌哈哈大笑,“你们时家侯府不是都已经大放厥词,说女儿要做晋王妃吗?怎么,说了不承认?还是只许你们自己说,不许我们路人看热闹啊!” 时云清尴尬极了,最近忙,根本没关注过流言。 晋王殿下却是很好奇,“谁要做本王的晋王妃?” 郑永昌忙收了妄笑,恭敬回话,“自然是侯府嫡孙女!侯府嫡孙女就两个,一个是大房的大小姐时安心,另一个是二房的大小姐时安夏。据传,是侯府的一个母亲嚷嚷说自己女儿马上要做晋王妃了。依在下所见,能说出这话的,只有时安夏的母亲。因为时安心的母亲早逝,已不在了。” “哦?”晋王萧晟挑了挑眉,“时安夏?名字倒是好名字。” 时云清心里着急,暗暗咒骂侯府干的这些破事。 他就是那晚送时安柔回侯府的远房堂哥。 前几日,侯府的大爷时成逸忽然找上他爹,说让他离开晋王殿下,不再做幕僚。并言明侯府不日将开族学,会请大儒来讲课教学,助时家子弟在来年的春闱上大展宏图。 他原也有几分才华,但学的那点东西要想在京城崭露头角,还是差点意思。 以历届会试排名来看,能稳居前十的,无一例外不是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就是曾在有名族学或书院里进行过学习的。 那种从外地来京不找好先生辅导的散人,能上榜的都是奇迹。 尤其北翼流行族学比赛,年后就是如火如荼的一场又一场盛事,一直要延续到春闱。 时云清前年就考过,落榜了。他就是没在族学里待过,也从没参加过任何一场赛事。 所以侯府的大爷过来一说,他爹虽有些犹豫,但他立刻就心动了,所以才有了这封请辞呈书。 他心知流言必须成为流言,绝不能承认,这便拱手施礼道,“时安夏乃在下远房堂妹。她年纪还小,尚未及笄。其母是护国公府嫡长女,绝无可能平白说出这种贻笑大方的话来。还请晋王殿下明察,勿要听信小人谗言。” 郑永昌怒目而视,“你说谁是小人?” 时云清淡淡回敬,“谁造谣生事,谁便是小人,永昌兄勿要对号入座。” 郑永昌气了个倒仰,“时云清,你也不必在这阴阳怪气。你以为你们侯府是什么体面人家吗?要本事没有,三天两头闹笑话,不是这个闹上官府,就是那个闹上官府。” 时云清心里虽不忿侯府的行事作风,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时字。 就算争这口气,也必得在外同仇敌忾,“谁家没个纠纷?闹上官府又怎么了?你们郑家不也刚有人从牢里出来吗?” 能来做幕僚的,哪个家里不落魄?但凡有点权势的世家,都想办法正经在朝廷谋职去了,谁会来给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做幕僚? 像他们这种幕僚,说白了就是有点文化的下人,谁比谁也高贵不了多少。 眼看着二人吵凶了,晋王萧晟道,“好了,不过是流言蜚语,不必理会。” 时云清立马顺坡下驴,拱手道,“是,晋王殿下。云清祝晋王殿下万事顺遂!云清定会将手上的事务与同僚交接清楚,望晋王殿下放心。” 晋王萧晟心无大志,本就因幕僚开支庞大而有心缩减,见其心意已决,便不再挽留。 他别的虽不行,但笼络人心却有一套,命人拿来一方砚台赠与时云清,祝他高中榜首,如此算是全了这场主雇情谊。 时云清接了砚台,谢过恩,便离开了晋王府。 次日,时云清竟意外见到了时安柔。 时家各支与侯府那边日渐疏远,时云清家也只因着往日情分,私下里与侯府大爷时成逸有来往。 要不是那晚时安柔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哪怕走在路上,他都不认识这种弯弯绕绕的堂妹。 时安柔是在刘妈妈的陪同下找上门来的,因着庶出缘故,她只能从侧门而入。 门房去通知正在整理书籍的时云清,说侯府有位堂小姐过来找他,有要事相商。 若是往日,时云清顾着礼数也会去见上一面,看看到底有什么事,是需要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亲自找上门。 但昨日的羞辱历历在目,一听到侯府小姐,他就怒火中烧,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到现在脸还火辣辣的疼。 他冷冷应一声,“不见!” 门房正要转身,却又听时云清道,“算了,还是见一面吧。” 他忽然改主意了,便是想去亲口问问,到底是谁这么不要脸不要命,到处嚷嚷着女儿要当晋王妃。 若真有此事,他便要找上族老去敲打敲打。 侯府不要脸,也别拉着他们这些要脸的人一起丢人! 他被领去侧门时,还有些纳闷,为何一个嫡小姐不从正门进来,反而要在侧门等? 寻思间,便已看到一个婷婷玉立的姑娘站在风雪中。 第47章 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柔远远看着时云清从小径上顶着风雪走来。 刘妈妈纳闷,“为什么不是门房先过来请咱们进厅里说话?瞧这样儿,难不成是不让进门,堵着咱在这侧门边上站着说?” 时安柔一时也没搞明白,“或许,或许云清堂哥正要出门?” “他哪里像是要出门的样子?连个小厮都没带,身上也是在家才穿的常服。” “先别管了,正事要紧。”时安柔朝走近的时云清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见过云清堂哥。” 刘妈妈也道,“老奴见过云清公子。” 时云清负手而立,开门见山问,“不知所为何事而来?”这是真打算堵在侧门口唠嗑呢,唠的还是这么隐秘的大事。 刘妈妈挤出一脸褶子,陪着笑,“云清公子,您看是不是进去说比较好。我家小姐有重要事情和您商量。” 时云清到底是读书人,最重礼数,闻言只皱了一下眉头,还是转身道,“请随我来。” 时安柔松了口气,要是让她站在侧门边说出想见晋王殿下的话,还真说不出口。 一路寒风萧瑟,飞雪漫天。几人安静行至一间偏厅外,时安柔才找到话题,“云清堂哥,您家这满院的红梅实在太美了。” 时云清沉着脸,没接这话茬,“不知你是侯府哪位堂妹?方便说下闺名?” 时安柔满脸通红。 上次深夜遇见,她分明已经自报过闺名。竟然才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没印象了? 她深深一福,“是安柔冒昧了。” 时云清脸色肉眼可见好了很多。 既是时安柔,那就不是闹出笑话的那位时安夏堂妹了。同时,他也想到这可能只是一位姨娘的女儿。 如此,便无意为难。他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不会将怨气波及旁人。 将人请进偏厅后,他又礼数周全让人上了茶和点心,才温言细语再次询问,“不知安柔堂妹前来所为何事?” 如果对方继续冷言冷语,时安柔未必有胆子将今日的目的说出来,但现在对方温言细语给了她力量。 她红着脸,低眉垂眼道,“安柔是想着,云清堂哥在晋王府上做事……” 刚起了个头,时云清的脸就垮了下来。 时安柔却没有发现,自顾自继续说着,“安柔想请云清堂哥跟晋王殿下带个话,我有个……” “送客!”时云清豁然起身,冷脸打断她的话。 时安柔被时云清吓一跳,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喉间,一时怔愣着,脸上血色尽失。 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守着的小厮已经进来请她走人。 时安柔一直觉得时云清是谦谦君子,做不出这种连礼仪都不顾的事情。 她没忍住,眼泪哗然落下,“云清堂哥,是安柔说错了什么吗?” 时云清负手而立,一脸冷漠,“看在大家都姓时的份上,本人奉劝安柔小姐一句,做事之前,先看看自己的身份。否则自己贻笑大方事小,牵连了别人……就不太体面了。” 时安柔被打击得全身都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因为她已经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别人还是要脸的。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侯府,只记得时云清脸上的表情是嫌弃,是愤怒,是恶心和厌恶。 她猛然醒悟过来,定是温姨娘嚷嚷着“我女儿以后可是要做晋王妃的人”,被人传了出去。 如果时云清知道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晋王殿下也知道了?天哪!她真的快要羞死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 最可怕的是……她好像帮时安夏铺了路。任谁都会觉得能作此肖想的人,定是侯府嫡出,不可能是庶出。 另一边,时云清让小厮给时成逸去了封信,约他下午在富贵楼见面。 时云逸如约而至。 时云清开门见山道,“大爷,有个事可能要跟您通个气儿。”于是一五一十将侯府里传出有人要做晋王妃的流言陈述了一遍。 末了,他道,“最主要是,他们认定说这话的是二婶唐氏,要做晋王妃的是安夏堂妹。” 时成逸一听,脸色立时凝重起来。他这些天忙着替时安夏办族学和一些别的事,根本没时间留意府里动静。 他摇了摇头,“不是唐氏。” 时云清道,“我知道不是唐氏,应该是哪个姨娘。时安柔是哪个姨娘的女儿?” 时成逸没想到时云清知道这么多,“你连这都查清楚了?安柔是温姨娘的女儿。” 时云清恍然大悟,冷哼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位!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知道这位安柔堂妹今天找我干啥来了吗?她异想天开,想通过我认识晋王。此心昭然若揭啊。” 时成逸眉头皱得更紧,“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主动要求认识晋王?那是真不想走寻常路。不过这寻常路的走法,也的确轮不到她一个庶女肖想晋王妃的位置。” 晚上,时安夏收到大伯时成逸的来信,看过之后就点燃烧掉了。 唐楚君也看过了信,问,“夏儿你说,这时安柔真有那么大胆子想要自己去认识晋王?无媒无聘的,岂非坏了侯府的名声。” 时安夏笑,“这侯府名声本就不好,坏不坏的也就那样。但我可能知道她找晋王做什么了。” “做什么?”唐楚君越来越喜欢自己女儿那双像狐狸一样透亮灵动的眼睛,看着就安心欢喜。 时安夏坐下,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才提醒道,“下午小姑母派人来找我,说要赎回庄子,被我拒绝了。” 好在她谨慎呀,签了个不可赎回的附约。本以为怎么也会等一阵才来闹,结果这都前后脚来找她毁约。 唐楚君也不笨,立刻想到了,“难道安柔真的知道温泉?她去找你小姑母买庄子,又去找时云清牵线搭桥想见晋王殿下。原来她是想把这消息给晋王殿下卖个好,让晋王殿下来开挖温泉呢。” 时安夏点点头,“正是。” 母女俩正说着话,便听南雁来报,安柔小姐来了。 二人互望一眼,都不由笑开了。 这般沉不住气的么?就找来了。 时安夏不动声色,“让她进来。” 时安柔将沾染了风雪的披风交给丫环,才进屋来请安。 但觉室内如春,金碧辉煌,连空气都透着华贵的味道…… 第48章 打算空手套白狼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最近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因为嫁不到好郎君,一直死气沉沉过日子,对银钱首饰衣物全然不在意。 如今不同了,儿子女儿都失而复得,令她灰暗的生活开出艳丽的花来。 整个海棠院焕发了生机。那些藏在仓库的物件,以及被温姨娘借去的东西全都摆放在各处。 尤其正厅的陈设摆饰,处处都彰显着华丽与高贵。连熏笼炭盆都比旁人多放了好几个,用的也是市面上最昂贵完全不出烟的银丝炭。 时安柔想起温姨娘那家徒四壁且冷得发寒的蔷薇院,无端生出对时安夏的嫉妒。 投个好胎比重生更重要,如她这般,就算重来一次,一样感觉无力极了。 “安柔见过母亲,见过大小姐!”时安柔早前一直唤时安夏为“安夏妹妹”,这次回来以后就把称呼改为了“大小姐”,很是低眉顺眼。 唐楚君记起刚才女儿的提醒,不动声色试探道,“坐吧,说起来柔儿翻年就要及笄了。春日最多赏花宴,到时让你娘多带你去相看相看,没准能找个好婆家。” 时安柔眉心一跳,来了!这是怕我挡了你女儿和晋王的好姻缘吧。 她刚侧了半边身子坐下,又惶恐站起来,“谢母亲操心,但柔儿还想在家留两年。” 唐楚君不甚在意,反正又不是自己女儿,上什么心?她这态度就是显在脸上的,一点都不遮掩。 时安柔看得心里也是很凉。早前还想蹭着点唐氏的嫁妆呢,作为嫡母,怎么都得给自己添点箱吧。 瞧着这架势,怕是也指望不上。 她岔开话题,直奔主题去了,“柔儿听说小姑母的庄子在大小姐手里?” 时安夏抬起眼睑看她一眼,点点头,“对啊,小姑母用庄子抵了六百两银子,可不就在我手上么?” 时安柔好似顺口一问,语气却没藏住心头的隐秘,“大小姐是想用那庄子做点什么吗?” 从知道小姑母的庄子落到时安夏手里时,她就坐立不安。 她来试探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确认一下,时安夏到底是不是跟她一样重生。如果不是,那她可以想办法把庄子买下来。 时安夏似笑非笑,“那庄子能做什么?小姑母坑了我母亲,又没银子赔,总不能什么都不用给就全身而退吧。庄子再破,不也能值个仨瓜俩枣么?” “既然大小姐无用,不如卖给安柔可好?” 时安夏一口就同意了,“好啊,我刚答应了别人,一千八百两银子,你要就优先卖你好了。” “一千八百两银子?”时安柔几乎要失声叫出来,“你不是说不值钱吗?” 时安夏认真点点头,“对啊,当时小姑母抵给我的时候确实不值钱。但我现在找到个买家,是个茂城的富贾,人家愿意一千八百两银子买,你说我是不是个福星?” 信你就怪了!时安柔这一通试探下来,还是一头雾水,没有半点进展。 “大小姐的确是有福之人,不过看在大家都是姐妹的份上,能不能便宜点让给我?” “人情归人情,该得的银子我不会退让。”时安夏诚恳发问,“难道那处庄子有什么蹊跷?竟然引得人用一千八百两银子来跟我买。如今安柔姐姐也想要那庄子,不如说来听听?让我母亲也参考参考到底值不值这价。” 时安柔心头一动,“大小姐当真不知这庄子的用处?” 时安夏摇摇头,一脸茫然,“当真不知。” 时安柔心里有了计较,“雁行山上有温泉,一旦那处温泉流下来,就能盘活整片庄子,成为达官贵人享乐的地方,银子也会源源不断流进腰包。” 时安夏非常捧场的“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富贾愿意出一千八百两银子买我庄子呢。果然是个好营生。” 时安柔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松,觉得时安夏没有重生。 如果唐氏母女能助她做成这个温泉的营生,她愿意以后分她们些银子。 时安柔道,“有兴趣的话,不如母亲和大小姐也来参一股吧,坐着分银子的事总不能便宜了外人。别的杂事可以由我和我娘去张罗。” 时安夏差点笑出声来。这是换玩法了,打算空手套白狼啊! 她拒绝得很干脆,“我母亲不缺银子,对这些麻烦事不感兴趣。你若实在想要那庄子,我一千八百两卖你就是了。” 时安柔在心里直摇头,觉得时安夏目光还是太短浅。 上辈子当了太后又如何,如今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而已。 她要不是没银子又不认识达官贵人,犯得着拉她们入伙么? 但今日没有白来,至少知道时安夏没有重生。时安柔觉得发展到现在不同于上一世的轨迹,完全是因为自己重生影响了格局。 对,就是这样。她非常认真地说服了自己。 她想先吊着唐氏母女,“大小姐可否容我几日筹银子?” 时安夏很大方,“那就三日吧,好处总要留给家里人。” 家里人!你卖我一千八百两还是家里人!时安柔心里着实恼火。 脸上却只能适时换上欣喜的表情,“谢母亲,谢大小姐,那安柔就告退了。” 待人一走,唐楚君迫不及待问,“现在怎么办?如果她找到银子抢那片庄子,咱们就算拿到手,也要多花许多钱。” 时安夏此时已有了新的打算,“那就把庄子的价格炒上去。” 温泉这事可以先放一放。按照时安柔的想法,好像拿下一片庄子,知道那有温泉就能成事。却不知这其中还隐藏了许多艰难险阻。 当初荣光帝尚且费了不少周折。 一群匠人在雁行山来来回回勘探近两年,都没找到薛姓富贾所说的温泉位置。就在大家都快放弃的时候,有个匠人偶然在雁行山脚下,那片庄子的某处地底发现了丰富的温泉资源。 后来时安夏垂帘听政,翻阅文档看到了温华宫的建造图纸,以及温泉出口的位置图纸。 这些东西都牢牢记在她脑子里,所以才有底气想做这盘生意。如今时安柔竟想插上一脚,那就将水搅浑一点,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49章 重生的只有她一个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如今更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看了大伯的信,让她生出一种浓重的危机和宿命感。 以她对晋王萧晟的了解,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关注到她。 万一这狗男人哪根筋不对,真把她看上眼了,到宫里一请旨来个指婚,那她这辈子不就完了? 在别人眼里,圣旨、指婚什么的非常神圣。 但在她看来,随便一道圣旨就能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命运,真就是君王一念之间的玩意。 她厌烦极了,这辈子她必须活得潇潇洒洒,随心所欲,谁也别想对她的人生指手划脚。 是以时安夏决定暂时不动温泉的念头,让时安柔自己折腾去。最好时安柔争气点,能凭此引起萧晟的注意,尔后嫁入晋王府。 管她是侧妃也好,侍妾也好,都是时安柔自己的造化。 至于这侯府,她得先让大伯袭爵。只要大伯将侯府牢牢抓在手里,侯府就不可能成为时安柔的后盾。 一个没有家族助力的女子,就算是王妃,也不可能过得多好。 唐楚君不知道时安夏的曲折心思,但不妨碍她无条件支持女儿的任何决定。 总之女儿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连原因都懒得多问。 女儿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经过这些天,她完全看懂了一个事实,跟着女儿走绝不会错。 女儿说暂时不搞温泉,那就不搞,反正她也不缺银子。 女儿提议,咱们先专心炒庄子吧。 唐楚君立刻答应,“好,你去安排。”然后叫钟嬷嬷拿来一个盒子,里面全是银票,塞到女儿手中,“都拿去用。” 时安夏推拒,“女儿自己有银子。” “你的先存着。”唐楚君不由分说将银票带盒子又塞到女儿手中。 时安夏发现,母亲变化很大。 不止容颜越来越艳丽,就连行事作风都利落许多。 不似以前那种忧郁又犹豫的性子,倒莫名有了几分大舅母的风仪。 接下来的几天,在时安夏的运作之下,传说有富贾在其中拱火,庄子的价格飙升了好几倍。 时安柔焦头烂额,生怕时安夏再坐地起价。 好在时安夏十分讲诚信,派了南雁来问她,一千八百两那个庄子还要吗? 时安柔这次没有犹豫,一咬牙,“要。” 南雁笑嘻嘻的,欢喜得很,“奴婢这就去回我们姑娘,今日去官府盖印吧。” 时安柔心在滴血,脑袋似千斤重,沉沉点头,“好。” 但同时,也真正松了口气。 现在她可以完全肯定,重生的只有她一个,独一无二! 温姨娘把一千八百两银子交到时安柔手里的时候,心也在滴血。 这是她和她两个兄弟的全部家当了。 她的兄长温宗伟、弟弟温宗浩都在侯府的铺子里当掌柜,这些年积攒了不少银子。 在得知雁行山上有温泉,又得知后续晋王也会参与进来的消息,温家两兄弟孤注一掷还挪了不少铺子里的银子,才堪堪凑齐这一千八百两。 此时温姨娘看着女儿的目光,已经不是曾经那种毫不在意,而是仿佛倾注了一生的期望,“柔儿啊,你那梦一定要真,一定要是真真儿的啊!娘和你的舅舅们,就指望跟着你享福了。” 其实这话近几天已经被温姨娘车轱辘似的来回说了无数遍。 时安柔从最初的不安,到现在完全是麻木的状态,“知道了,娘!您和舅舅就等着享福吧。这梦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而且我已经成功预言过哥哥的死期,您心里最清楚。” 温姨娘带了些小心翼翼,“清楚,娘心里都清楚。娘相信你啊,柔儿……” 时安柔从来没见过她娘用这种态度和她说话,心里诸多感慨,不由自主放软了语气,“娘,咱们花大价钱买下这个庄子意义十分重大。” 这些话也是早就说过,只是再说一遍加深印象而已。 毕竟气氛都烘托到这个份上了,总要再画一遍大饼,“我会用这个庄子去找晋王殿下投诚,只有咱们先花了钱,才能说服晋王殿下参与进来,把所有庄子都收齐。到时把那片庄子的烂房子一推,修建一个巨大又华丽的庄子,再把温泉一引,就有数不尽的银子,花都花不完。” 这话再次取悦和安抚了温姨娘,仿佛下一刻她就能看到女儿成为晋王妃似的,手上有银子,身份高贵,还有谁会看不起她们娘俩? 有哪个不长眼的,会说她掌家丢了侯府的脸面吗?又还有谁会认为,她天生长相和穿戴就只是个姨娘呢? 你们现在看不起我,以后我就是你们高攀不起的存在。母女俩此刻悲喜相通,都做着同样的美梦。 到了傍晚,时安夏成功把一个不值钱的破庄子高价转手给了时安柔。 时安夏现在只有一个感觉,银子真好赚啊。 她盘腿坐在软榻上打着算盘,但觉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响得好听极了。 就重生回来这么点时间,她竟然赚了三千二百三十两银子。去掉其中一些必要开销,和给官爷们吃茶的小钱儿,最少最少都赚了三千两银子。 这么一算,哪里需要母亲出钱补贴侯府开族学,就她到处薅的羊毛就够了。 但这荣光必须妥妥算在她母亲头上才好,时安夏美滋滋地想。 庄子以一千八百两卖掉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常山伯世子爷耳朵里。 其实这也不是秘密,宋世子本就是官场中人,总有几个消息灵通点的酒肉朋友。 这么跟他一说,炸了! 当晚宋世子喝得醉醺醺回去,又把熟睡中的时婉珍拖出来暴打一顿。 其实自他从官府里出来,就三天两头打她。 时婉珍肿着脸哭求,“世子爷,别打了,别打了!” “不打?”宋世光看见她就窝火,“庄子!那庄子卖了一千八百两!你干的好事!不打你要上房揭瓦!” 时婉珍一下就明白了,又是那庄子惹的祸。 头几天,温氏母女来找她问庄子,她就感觉要坏事。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那破庄子能卖一千八百两!是真不明白啊,这么多年没动静,怎么她一脱手,那庄子就值钱了? 时婉珍抱着脑袋,哭得伤心,“我也是为了把你救出来!家里没银子了,爹娘都不管你,难道我眼睁睁看着你被判杖杀吗?” 这会子莫名有些后悔,若是杖杀了这男人,她是不是就不会挨打了? 第50章 她是活在姑娘心尖尖上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珍对伯府的怨恨达到了顶点。 明明丈夫是伯府世子,一大家子人,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替他奔波操劳? 她的公公婆婆,世子的几房弟弟,还有宋家那些各房亲戚,一个个都不肯搭把手。 这是笃定她回侯府一定能成事儿!他们却不知道她的脸面和尊严,都被一个小辈踩进了泥土里。 分明才六百两银子,偌大一个伯府,随便凑凑能凑不出来吗?何至于让她用庄子抵那六百两银子? 宋世光听到她那番哭诉,不止没有一丝感动,反而更生气,一巴掌打得她鼻血直流,“你不会动你的嫁妆吗?” “嫁妆!我的嫁妆不是被你用光了吗?我哪儿还有什么嫁妆!” 这句控诉又换来一轮拳打脚踢。 便是此刻,时婉珍莫名可笑地想起宋世子对她最柔情蜜意的时候,也就是她拿出嫁妆送到他手里的时候。 他跟她说,后院那些女子,不过是娶来兴旺后宅做点缀用的,谁都越不过她这个正头娘子去! 他还跟她说,以后青云直上,定记她的好。若是为朝廷立下功劳,高低得为她请封个诰命夫人,让她享尽荣光。 他又跟她说,“这府里也就你对我最是真心,父母兄弟都只重利轻情。” 现在时婉珍想起往日那些片段,就觉得是多么讽刺啊。 她惶恐和刺痛的心,远比皮肉伤得更重。 她听到宋世光在她耳边咆哮,“那庄子是我伯府的产业,你有什么权利做主拿去送给你的侄女儿!” “那不是送!那不是送啊!”时婉珍一边擦鼻血,一边哭着辩解,“那分明是你跟人合伙坑我嫂嫂的铺子,为了把你从官府里接出来才抵的六百两银子!” 宋世光气笑了,“六百两!凭什么是六百两!我前后拿到手的银子不过三百两,凭什么你要出六百两!” 是啊,整个案子才五百两,为什么她要出六百两呢!时婉珍颓丧地坐在地上想这个问题。 宋世光将脸冷冷逼近她,“你和你娘家合起伙儿来骗老子!骗我伯府的庄子!你个贱人!” 时婉珍害怕得使劲往后缩,摇头哭得伤心,“我没有,我从来没有,真的没有……” 宋世光伸手抓起她的头发,恶毒的眼神逼视着发妻,“听着!你现在就滚回去,让他们拿出一千两补偿给我们伯府。否则,本世子就休了你!” 时婉珍是被宋世光赶回侯府的,那时天还没亮,正下着鹅毛大雪,脚下的积雪已过膝。 她深一脚,浅一脚顶着风雪,跌跌撞撞拍响了侯府大门。 门房骂骂咧咧开门就着昏暗烛光一看,竟然是个鼻青脸肿蓬头垢面的妇人,骂声晦气,砰一声关了大门,继续去睡觉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像叫花子一样的女子竟然是他们侯府二房的小姑奶奶。 时安夏辰时末知道小姑母时婉珍回了侯府,那会子她刚梳洗完,正在用早膳。 南雁伺候她吃完,才禀报,“听说小姑奶奶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了,正在老夫人院里哭呢。” 时安夏将漱口水吐在盂里,用帕子擦了擦嘴,“想必是来找咱们要银子的。” 这一千八百两可真烫手啊! 话音刚落,陈妈妈就来了,“大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南雁出来回话,“知道了,咱们姑娘说这就过去。” 陈妈妈看着南雁的眼神有些隐晦,堆满了笑容,“你就是南雁吧?” 南雁心思单纯,也很少与人交恶。只要别人对她笑脸相迎,她也会报以善意,“是,陈妈妈,奴婢叫南雁。” 陈妈妈往常一向在奴仆中地位很高,要不是前阵被罚跪了雪地,性子收敛了不少,还不知是怎样的嚣张跋扈。 像如今这般温和,实属少见,“南雁姑娘,你多大了?可有十六了?” 南雁没想太多,“明年四月就十六了。” 陈妈妈又问,“许过人家没?” 这次是时安夏冷冰冰的声音,从帘内传出,“许了!南雁进来!” 南雁应一声,转身进屋,留下陈妈妈杵在原地表情讪讪。 “姑娘,你怎么说我许了人家?”南雁瞧着姑娘神色不对,似乎很生气,“姑娘,我惹你不高兴了?” 时安夏重生以来,遇到再大的事,都是从容又平静的,很少像此时这般面如寒霜。 她轻叹一声,觉得自己可能吓着南雁了,缓了缓神色道,“没有不高兴,不过你们五个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希望由我亲自来替你们选择亲事。尤其是你,不要擅自作主,能不能答应我?” 南雁的脸顿时通红,“姑娘,南雁不成亲,永远跟着姑娘就成。” 前世她也是这么跟时安夏说,要永远跟着姑娘。 可那会子时安夏却认为,女子有归宿是好事。 所以陈妈妈来找她要南雁的时候,见南雁表现得也不抗拒,她便将身契毁了,去了南雁的奴籍,还给她添了些嫁妆。 她自以为做到了一个好主子该做的事,却没想到把南雁推进了深渊。 这一世,她便要如此强势,“这可是你说的,南雁!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我的身边。” 南雁欢天喜地点头,“只要姑娘肯留着南雁,南雁就一辈子不离开。” 她忽然好想哭,感觉自己跟北茴姐姐一样,是活在她们姑娘心尖尖上的人。 时安夏心里舒坦,脸上的笑容便多了些。 来到荷安院时,她也就没有再摆臭脸对她那鼻青脸肿的小姑母,而是娓娓行礼问安,做足了一个小辈的礼数。 时婉珍再次见到时安夏时,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她见识过时安夏的厉害,从骨子里就生了惧意,甚至还下意识朝母亲身旁靠了靠。 今儿屋子里人来得齐。 大房时成逸的夫人于素君坐在一侧,其身后站着长女时安心。 二房唐楚君坐在另一侧,时安夏便站在她的身后。 三房的夫人尤晚霜,以及四房的夫人王可湘都已坐在下首。 众人相互打过招呼后,就关心起小姑子时婉珍被打一事来。 她们本就是时老夫人派人喊过来为其出主意,所以也就不避讳什么了。 但主意肯定是出不了,只能一人问一句没用的,表达一下关心。 “婉珍,你还好吧?” “还疼吗?嘶,下手真狠!” “哎呀,怎么这样,姑爷也太不讲究了,怎么还动上手了?” 唯有唐楚君问,“婉珍怎么想的,还回去伯府吗?” 第51章 几时欠过伯府一文钱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还回去伯府吗? 唐楚君这话问得时婉珍怔愣了半晌。她是来要银子的,能不回去吗? 唐楚君沉吟片刻道,“母亲叫儿媳们过来商议,其实最关键的是看婉珍的态度。我们只能提建议,真正做决定的,还得是婉珍自己。” 时婉珍懦懦地问,“那,嫂嫂,夏姐儿,你们能还我一千两银子么?” 唐氏母女异口同声,“不能。” 时婉珍顿时眼泪汪汪,哪里还顾得上在这些嫂嫂侄女们面前丢不丢脸,“我拿不回一千两银子……宋世子说,他就要……就要休了我……嘤嘤嘤……” 室内十分安静,气氛很低沉。 在座都是女子,哪怕平日里对这个小姑子的为人再不满,但此时见她被打成这样,还要被扫地出门,内心都有些不忿。 却听唐楚君和于素君同时冷笑一声。 于素君道,“他一个伯府的世子,休得起咱们侯府的姑娘?” 唐楚君道,“他伯府伙同外人来坑侯府,谁休谁还不一定呢!” 二人是同时开口,几乎又同时结束。说完之后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就笑了。 她俩以前就是手帕交,自来感情很好。 唐楚君喜欢上了时成逸,于素君也是知道的,还为其出谋划策过。 可命运弄人,当初单纯的唐楚君被时老夫人摆了一道。 那会子国公府当家的又是唐楚君的继母,以顾全名节为由做主将她嫁给了时成轩。 在唐楚君嫁给时成轩好几年后,于素君才嫁给了时成逸,如此尴尬地成了妯娌。 两人在侯府这么些年,几乎没什么交集。一方面是唐楚君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另一方面于素君是大房的人,与二房不便来往。 谁知竟在今日这种场合,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少女时光。 这美好画面落在时安夏眼里,令她欣慰不已。 因为上辈子于素君临终前,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早逝的唐楚君。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让唐楚君郁郁寡欢的源头。 这俩的话一出,时老夫人一时有些恍惚。 什么时候,他们侯府这么硬气过? 这些年谨小慎微,夹缝中求生存。在外人眼里,这侯府已是破落得不行了。 她也一改往日大包大揽的态度,“那你们说说看,珍儿该怎么做?” 怎么做?这个问题问得好。 谁出的主意谁善后!以众人对时老夫人及时婉珍的了解程度,日后但凡有个什么不好的事,必定会怪责到出主意的人头上。 于素君不傻,唐楚君也不傻。两人又是互看一眼,谁都不说话了。 她俩牵头的都不吭声,那俩庶出的夫人就更不会淌这趟浑水。 时老夫人从鼻子里逸出一声不满,“一个个的,怎么不说了?叫你们来出主意,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都不说,那她就要点名了,“夏姐儿,你怎么说?” 时安夏知这茬终究要落到自己头上,并不直接回话,只反问,“小姑母可记得那日我同你说过什么?” “啊?”时婉珍结结巴巴,“什……么?你,说了,什么?” 时安夏道,“小姑母记性不好,那侄女儿便提醒一二。我曾说过,我索赔,不是贪钱,是让你记住,坑自己家人同样要付出代价。” “是!赔!赔钱我认!可!可是,庄子!庄子卖了一千八百两!”时婉珍祈求的眼神无比热切,“你只需还我一千两,如此我好回去交差,行不行?” 时安夏温温一笑,“庄子是到我手里之后,才卖出一千八百两,跟你们伯府有什么关系?小姑母,你这个‘还’字用得好!我时安夏几时欠过你们伯府一文钱吗?” “不,不不,是我说错了!”时婉珍的眼泪从充血的眼睛里流出来,“你就当可怜可怜小姑母,好不好,夏儿?我是没有办法了!我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小姑母,那我再提醒你一下。当时我还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被扫地出门,你能去的是哪里?你能仰仗的又是谁?”时安夏逼问,“难道你真觉得,拿回去一千两银子就能换回一世安稳?” 时婉珍不知如何作答,因为经过这件事,她害怕了。 她深刻知道,这一千两顶多只能维持一段时间。 因为嫁妆已经没了,她再没有可以讨好宋世子的东西。 她捂着嘴泣不成声,“夏姐儿,可我怎么办?怎么办呢?他要休了我,要休了我啊!难道侯府能接受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回来吗?” 世间女子真难。 一旦被休弃,影响的是整个家族女子的婚嫁,甚至还可能导致嫁出去的女子被休回家。 到那个时候,侯府该怎么办,时家又该怎么办? 所以大多数人家,宁可女儿死在婆家,也不愿意将被休弃的女儿接回家中。 时安夏正是知道女子的艰难,也知时婉珍前世就是这样死在宋世光手里。最后是时老夫人求到宫里来,让她出面才要回了时婉珍的尸身。 所以时婉珍若是继续蠢下去,坏下去,她是绝不会插手管闲事。 但如果时婉珍愿意回头,她也不是不能给条活路。 在众人凝重的目光中,时安夏沉沉一个字,“能!侯府能接受一个一心向家的姑娘,却不能接受一个只想坑人吸血的姑娘。小姑母好自为之。” 时老夫人惊呆了,能! 那字何止千金重!她这个当家主母都不敢作主说“能”,夏姐儿怎么就敢说能? 明年夏姐儿自己就及笄了,不担心影响出嫁吗? 于素君也是这么想的。 女儿时安心都已经十八岁了,这两年一直在相看。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这些年一直当作亲闺女养着。 她想给女儿找户好人家,不指望对方门第有多高,但起码人品得好。 如果时婉珍被休弃回家,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女儿时安心。 可于素君又不好驳了时安夏的面子,毕竟是唐楚君的闺女。 一时脸色有些沉,却也不忘安抚地拍拍女儿时安心的手背,让她别着急。 时安夏没有忽视那母女俩的动作,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大伯母,心儿姐姐如今相看的可是太医院医士陆永华?” 第52章 荆棘路上的清扫者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陆永华此人长相俊秀,斯文有礼,前途光明,很得长辈喜欢。除了家世弱点,表面上是真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也是于素君前世千挑万选,顾前顾后所寻得的爱婿。 此人最初与时安心倒也算得上琴瑟合鸣,还育有一女。 后来陆永华因为出诊,对当朝淮州知府之女一见钟情。 他既不愿让心爱之人为妾,又不敢得罪贵妃以及侯府,竟丧心病狂下毒害死了时安心。 尔后,他还装得无限深情与侯府虚与委蛇。 就在他正要迎娶心爱之人时,时安心失踪的贴身婢女带着一身伤回来揭发了他。 得知真相的于素君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早逝应与此有极大关系。 时安夏不想让这个悲剧再次发生。 乍听到陆永华的名字,于素君有些惊讶。 因为这只是她还在考虑的人选,都没来得及跟丈夫和女儿商量。时安夏是怎么知道的? 时安心羞得满面通红。她跟陆永华上回偶然在路上有过一面之缘,记得男子长相斯文,眉清目秀。 时安夏继续道,“侯府如今名声极差,不如心儿姐姐再多留些日子。待侯府起势,再议嫁也不迟,到时不怕寻不到好郎君。” 众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时安夏。 这种话从妇人嘴里说出来还好,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并且她怎的就那么笃定以后侯府有起势?” 于素君很为难,“可心儿原就比其他家的女儿年长些,若是再等两年……” 两母女感情好,她早前就是存了多留两年女儿的心,一直挑挑拣拣,高不成,低不就,才拖到了这个岁数。 现在若是继续拖下去,别说她这个继母名声不好,就是女儿时安心也会被人诟病。 显然大房是不同意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另两房的女儿们都还小,不到议嫁年纪,也就不掺和了。再说,她们掺和也没什么用,没有话语权。 于是就这么僵持下来,跑题也跑到了天边去。 就在这时,半天不发言的唐楚君道,“素君,你信我,往后心儿的婚事我陪着你一起张罗。” 闻言,于素君目光多了几分期待,“真的?”有护国公府嫡女出面保媒,那就容易多了。 并且对方叫的是“素君”,而非“大嫂”,显然是以往日情分做了保证。 唐楚君点点头,“咱俩自小手帕交的情谊,我自不能诓你。” 于素君听她竟然当众承认两人原先的关系,一时不由红了眼眶,“好,楚君,我当信你。”又转头回去笑着安抚女儿,“心儿不必忧虑,有你二叔母这句话,咱们且把心放肚子里。” “心儿谢二叔母!”时安心羞羞怯怯行了一礼,再对于素君道,“母亲,心儿不急,心儿还想陪伴母亲几年,舍不得离家呢。” 一时间真是母慈女孝,关键人家那还不是亲母女。 时老夫人心里五味杂陈。 自家二房和大房一向不是敌对关系吗?十几年来偶尔见个面都两边互相低着头,如今怎的就好了? 但现在唐楚君的立场,是在站位夏姐儿;夏姐儿的立场是在给女儿时婉珍做后盾。 还真就不好说,到底哪边才是敌对方。 不过唐楚君的表态,无疑是自带护国公府光环的。时老夫人不禁感慨,娶这儿媳妇娶了十几年,可算沾到一点光了。 时婉珍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没搞明白状况,“不是在说我的事吗?怎么就扯到了心儿的亲事上?” 时老夫人心里喟叹一声,女儿蠢成这样,难怪被宋世子拿捏,“意思就是,就算宋世子休了你,你也可以重新回到侯府来。” 时婉珍一时又是高兴,又是犹豫。 她分明是回来拿银子的,还没做好离开伯府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大家讨论的都是让她回侯府呢?就连她的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时安夏却在这时强调,“不必勉强,我们只是说,如果小姑母你要回侯府,大家不会嫌弃你。至于你要不要回来,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不参言。” 其实她真正的目的,是借此事为家族中别的受害女子铺路,谋的是大家的福利和底气。 而时婉珍,不过是第一个受益者而已。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谁能为谁负责。 她顶多只能做荆棘路上的清扫者,走不走这条路,全看个人自己。 时婉珍还想说什么,被时安夏截断,“当然,一千两银子我不会给你,这是我自己的银子,不给!” 时婉珍:“!” 可她就想要一千两银子!你不给,拒绝得那么直接!坏丫头,真是一点弯都不拐呢! 见时间磋磨得差不多,唐楚君施施然站起身,“母亲,既然事情解决,那儿媳们就先告退了。” 她一起,其余几位妯娌就全都站起来,齐齐向着婆母行礼告退。 几人朝门外走去的时候,唐楚君道,“都这个点了,我那海棠院今日又备了拨霞供,不如大嫂和弟妹们一起用膳吧。” 于素君立刻响应,笑道,“楚君请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要带着心儿一起去。” 唐楚君白了她一眼,“合着谁还没个好闺女!夏儿,你年纪小,带着你心儿姐姐快走几步先去安排。” 时安夏亲亲热热挽着时安心,“母亲放心,等你们到海棠院的时候就能吃上拨霞供了。” 两个小姑娘迎着风雪,带着一串丫头们说说笑笑就跑了。 屋子里的时老夫人看得眼热,再瞧瞧自己屋里冷冷清清,就留下个鼻青脸肿的小闺女在那哼哼唧唧。 时婉珍又急又茫然,心里慌得不行,怎么就走了?到底是怎么决定的? 时老夫人沉着眉眼,“你先留在侯府吧。宋世子不来接,你就别回去了。” “啊?”时婉珍哭丧的模样,“可,可以这样吗?” 时老夫人摸着女儿那张肿胀到变形的脸,轻声道,“当年是为娘瞎了眼,没给你选对夫婿。事已至此,为娘也无能为力。但夏姐儿说得对,别说她不给你那一千两,就算给了,你拿回去也落不着个好。以后宋世光要打你,还是会打;要休了你,还是会休。” 第53章 大黑人和大黑狗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珍想起昨晚宋世子的狠劲,一时悲从中来,猛地扑进时老夫人怀里,“母亲!女儿害怕!女儿昨晚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可是女儿还有一双儿女,要怎么办呢?” 时老夫人心里也很愁,现在一有事就总想找唐楚君和夏姐儿商量。 这会子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时姓家族也不是他们侯府就能一言作主。那上面还有族老们和族长,一旦闹起来,谁又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夏姐儿……真能扛下事儿?她一个小姑娘,拿什么扛? 但不管怎样,走一步,是一步,最坏又能怎样呢?无非就是她从私库里拿出一千两银子,把女儿再推回伯府,让她自生自灭,也算全了这场母女情吧。 时婉珍就这么在荷安院住下来。有申大夫诊病,她伤好得很快。 转眼到了月底,眼看就要进年关了。 时安夏整日忙碌充实,心中的想法,慢慢都有条不紊安排下去。 她亲自挑了几个办事利落的丫环婆子,还专门给海棠院和夏时院都配了些府卫。 这些人没上侯府的奴册,全都是她用自己的银子置办,只给时老夫人报备了一下。 时老夫人也没说什么,整日在要不要交出掌家权的犹豫中左右摆动。但她放不放权,似乎都不影响那母女俩如火如荼的好日子。 这日辰时,时安夏刚用完早膳,就听北茴匆匆来报,“姑娘,那大黑人和大黑狗又来了。” 时安夏想了想,站起身,“那就看看去。” 这都三四日了,早前晕在巷子里那人和那只大黑狗,不知怎的就找到了侯府大门。 门房问他找谁,他也不说,就一人一狗站在檐下。有时也会笔挺坐在石阶上发呆,或者偶尔消失一会儿,片刻又会回来。 传到时安夏耳里时,他都已经在那待两天了。 本来时安夏就不打算和这人扯上任何瓜葛,更不打算挟恩图报。但人总这么在侯府门口杵着,多少对侯府对她本人有些影响。 时安夏踏出门槛,看到那一人一狗时,可算知道为什么北茴总来报“那大黑人和大黑狗”了。 那人真高,穿着一身褴褛黑衣站在檐下,身挺背阔,一下就把屋檐衬得很低了。 在时安夏走出来时,一人一狗便齐齐回头朝她看来。 他脸上有伤,因为皮肤太白,是以伤口尤其明显。且容颜憔悴,还长了些胡茬。 他的墨发用一支不显眼的簪子固定,许是没怎么打理,略显凌乱。 就算如此,时安夏仍然看得出这人相貌不俗。 因为山根实在挺拔,那双眼睛从她走出来时就没移动过视线,完全没有被救助后的不安和彷徨。 连他的感恩都让人倍觉压迫。 时安夏阅人无数,怎会不知此人来历定然非富即贵,否则不该是这般气度,也不知遭遇了什么才会落到此境。 她正要开口,却见那只大黑狗向她扑来。 门房大惊,都来不及反应,大黑狗就扑到了时安夏脚边。然后一个翻滚,竟似个顽皮的孩子躺在地上,露出肚皮,四肢欢快扑腾。 时安夏笑了。 她养过狗,知道狗子四脚朝天,是信任的表现,甚至还有点撒娇求抚摸的意味。 她缓缓蹲下,用手摸了摸它的肚子,“怎么不好好在医馆养伤,却大风大雪跑这来守着?” 她是对着大黑狗说的话,问的却是大黑人。 大黑人声音低沉淡漠,“它要来。” 门房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合着这位不是哑巴啊! 这几天,他围着这一人一狗,各种问话,各种打听,甚至驱赶,愣是没得到一个回应。 他就笃定门口站着的是个哑巴。 时安夏站起身,抬头看向大黑人,“你带它走吧,这大雪天的,总站这也不是个事儿。还有,那日就算不是你,我看到了也会救,不必挂怀。” 姑娘明眸晧齿,雍容华贵。 她分明没笑,却愣是让这冬季灰败的天色忽然变得亮起来。 大黑人抿着嘴唇,下意识垂下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时安夏又摸了摸大黑狗,转身准备进去。 大黑狗嗖的翻身蹦起来,拦住她的去路,还用脑袋蹭她的手。 时安夏心里一软,眼神温柔,对北茴道,“去厨房拿些热食来。” 北茴应下,转身要走。 时安夏又叫住她,低声吩咐了几句,才让她离开。 时安夏继续低头逗弄着大黑狗,第一次生出如芒在背的紧张来。 她能清楚感受到,那双眼睛的视线所带来的压迫感。 “它跟你。”言简意赅。 大黑人留下三个字,大踏步走进风雪之中。 大黑狗傻眼了,眼巴巴看着主人离去,又不舍得离开时安夏。 考虑了一瞬,它骤然“嗷呜”一声,终于还是如风一般追出去,留下时安夏哭笑不得。 北茴拿着热乎乎的馒头,以及盘缠干粮出来和时安夏碰个正着,“咦,姑娘,人呢?狗呢?” “走了。”时安夏不甚在意,回房忙自己的事去了。 却万万想不到,次日那一人一狗又来了,仍是一言不发杵在檐下。 这回门房学精了,直接报去夏时院。 时安夏不出现,只让北茴照昨日的份例送了些热食和盘缠出去。 北茴道,“大黑人,我们姑娘说了,拿着这些东西走吧。以后别再来了,你们杵在侯府门口,会影响我们姑娘的清誉。” 大黑人闻言倒是识趣,也不接她手上的盘缠包裹,不发一语,转身就走。 本来趴在地上的大黑狗,嗖的一声窜出去,追着跑了。 “嘿!这人!”北茴对着风雪中高大的背影喊,“馒头总要拿走啊,还是热的。大黑狗快来!” 一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扔出去,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掉在雪地上。 大黑狗扭头跑回来汪了一声,衔起馒头,又一头钻进风雪中。 北茴回去复命,“大黑人没拿银子,听奴婢说会影响姑娘清誉,他转身就走了,倒是个识趣儿的。” “好。”时安夏其实很想念那只大黑狗,总让她想起墨宝儿。 至于……那人,她觉得还是少沾染为好。 但有时候不是她想不沾染就不沾染的,因为那一人一狗这次换地方了。 “姑娘,大黑人和大黑狗这次站后门去了。”北茴一脸无奈。 时安夏用手撑着下巴,喃喃的,“他想做什么?”救他一次,总不能是想以身相许吧,她还没及笄呢。 第54章 你愿意做我的府卫吗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被自己清奇的脑回路逗笑了。为什么看到此人会有这想法?其实她不过是想要他的狗而已。 她带着北茴等人来到后门,果然看到一人一狗立在风雪中。 后门没有躲雪的地方,雪很厚,没过了大半只狗腿。 但那男子看起来还是很高,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破碎感。 一个是粉雕玉琢的富贵小姐,被丫环婆子们簇拥着款款行来;一个是安静挺拔的落魄人,孤身带着一只狗驻立风雪。 两者鲜明对比,仿佛一个是猎猎艳阳的夏,一个是大雪纷飞的冬。中间隔着的又何止一个秋,分明是…… 大黑狗摇着尾巴,欢快跑来蹭她的手。 “你会什么?”时安夏仍是目光温柔地看着大黑狗,问的却是大黑人。 他没回话,看都不看就抬手一挥。 一支飞镖嗖的飞出,树上的白雪混着雾凇簌簌落下。 片刻,不止那支飞镖回旋回到他手中,就连那树上一根杯大的粗枝也砰地掉落下来。 时安夏眼睛亮了,却不似她身后丫环婆子们那般惊呼,只是温温一笑,“你愿意做我的府卫吗?银子每月一两,管吃管住管狗。” 他顿了一下,似无奈看一眼正摇头摆尾的大黑狗,鼻子随意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时安夏挑了挑眉,笑道,“狗儿归本姑娘了啊。” 这次他没应声,低垂着眉眼,反倒是大黑狗蹦前蹦后跑得欢快。 一人一狗就这么住进了侯府。 府卫们都是两人至四人一间房。时安夏让北茴给这位爷准备了单独的房间。 新府卫全都住在离夏时院稍远靠近马厩的院子。 北茴来回话,十分头疼,“大黑人太高了,府卫衣服不合身,短很长一截呢。” 时安夏想到那人穿着短衣短袍十分滑稽,不由轻轻笑了,“单给他做两套不同的,让他做府卫长,教那群新来的一些功夫。” 北茴应一声,去了。 红鹊带着洗得湿漉漉的大黑狗与北茴擦身而过,叫了一声“北茴姐姐”。 北茴伸手摸摸她的头,说了声“乖”就出了房门。 屋子里烧了好些个熏笼炭盆,暖和得很。 大黑狗洗得干干净净,但毛色看起来没有光泽,显是风餐露宿过得十分粗糙。 它身上还有伤痕,但都结了痂。 有一条伤痕,直直从狗腿拉到肚子上,也不知当时是何等惨烈。 时安夏心疼地摸了摸狗头,接过红鹊手中的大绒巾子细细替它擦干身上的湿意,“问过了吗,大黑狗叫什么名字?” 红鹊翘着小嘴回道,“问得出什么呀,那个大黑木头跟个哑巴一样。” 时安夏坐在绣墩上,烤着火撸着狗,想了想,“既然不愿说,那我来取个名字……” 墨宝儿?不好,这时候的墨宝儿还没出生。再说她的墨宝儿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时安夏忽然想起个事,一瞅,咦,大黑狗子是只女宝呢。 “那叫你夜宝儿吧。”时安夏掰开狗嘴一瞧,雪齿森森,“年纪还很小,怎么就长这么大只了呀。” 只要有了名字,那就仿佛是这个家的一员。红鹊不解,“姑娘,为什么叫它夜宝儿?” “像夜一样黑啊。”时安夏眉眼弯弯。 红鹊很少看见姑娘笑得这么开心。之前的姑娘也挺好,就是太深沉,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颜色。 这只夜宝儿能让姑娘笑,那就是只好狗。红鹊当晚就奖励它吃了一盆肉拌饭,外加一根大骨头。 夜宝儿的名字传到府卫院里,那人微不可察地眸色深了一点。 在北茴送衣服过去的时候,他写了张字条递给她转交。 时安夏将字条打开一看,上面有两个刚劲有力的字:陈渊。 想来,便是那人的名字了。 时安夏让北茴按这个名字造册,却也没让他签什么卖身契。 她知道此人不简单,那手字就不得了,一看便是从小经过大儒精心培养过。 她也没真当他是府卫。 但不管是什么人,既然答应进侯府做府卫,那就必须遵府卫的规矩。 只要他做错事,她就会立刻赶他出府。这个意思由北茴传达过去,陈渊冷着脸没说话。 院里另几个府卫也都是新进的,很快打成一片,大家都以为陈渊是哑巴。 大家还挺纳闷,府卫长是哑巴,怎么来管他们呢? 事实上,陈渊一点都不管他们。 他总是独自一个人,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吹下哨子,叫来夜宝儿陪睡。 于是夜宝儿白天在时安夏身后跟出跟进,偶尔也会到处闲逛,晚上就歇在陈渊屋子里,很是欢喜。 这天,伯府派人来找时婉珍,结果被到处闲逛的夜宝儿追得哭爹喊娘滚回去了,人也没见着。 时婉珍知道后还埋怨上了,“哪来的野狗,咱们侯府何时养起了这些阿猫阿狗?” 打听后才发现,她侄女儿时安夏不止私养狗,还私养了一堆府卫。 “母亲!”时婉珍酸酸地告状,“夏姐儿用我的银子,又是养狗,又是养府卫。咱们侯府要那么多府卫做什么?纯是浪费银子,还不如给我呢。” 时老夫人正要提醒闺女少说怪话,省得夏姐儿听见。因为她刚派了陈妈妈过去请人。 结果还是晚了,时安夏已经听到了。 李嬷嬷尴尬地撩起帘子,时安夏笑着进屋请了安,才道,“小姑母,你背着说我坏话,我可是听到了哦。” 时婉珍面红耳赤,不敢看时安夏,“我,我有说错什么吗?” 时安夏丝毫不生气,仍旧温温浅笑,“自然是错得离谱。” 她端坐在椅上,不急不徐娓娓道,“第一,银子是我的,我想养狗也好,养府卫也好,都跟小姑母没有关系;第二,养府卫不是浪费,有大用的。比如小姑母你在伯府挨了打,我的府卫可以帮你打回去。” 时婉珍顿时变得激动,“你是说,我也可以用你的府卫?” “可以啊!”时安夏认真的表情,一点不开玩笑,“给银子就行!” 时婉珍气了个倒仰,“又要银子!” 时安夏笑得温软,“小姑母,这个世上没有银子是办不了事的,哪怕你是我的小姑母。但我的就是我的,怎么也变不成你的,你说是不是?” 第55章 作妖记唱的哪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珍委屈极了,转头去看时老夫人,“母亲,您瞧瞧夏姐儿啊!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牙尖嘴利成这个样子,以后谁还敢娶咱们侯府的姑娘?” 时安夏挑了挑眉,没说话。因为她已经看到时老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不悦,不似之前那般迷信她了。 果然,时老夫人道,“夏姐儿,以后收敛着些。你在外流浪好些年,不懂规矩也情有可原。但往后却不可如此,你是侯府嫡出,以后嫁出去是要做主母的人。” 这语气虽算不得刻薄,且处处透着长辈的语重心长。可清楚知道时老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后,就能听出话中的恶意。 一个在外流浪过的女子,哪个世家大族也不可能娶回去做当家主母。且不论在外有无遭受过侵害,就说高门权贵的规矩和礼仪都能把她压死。 前世就因为这个原因,她哪怕费尽心思筹谋,晋王也一副非她不可的样子,却堪堪只做了个晋王侧妃。 若非这个原因,她的人生不会爬得这么艰难。 可这一世不同了,她原本就不打算做哪个世家的当家主母,所以这话于她而言,也就是废话。 时安夏十分乖巧点了个头,“祖母,我知道了。” 她想看看祖母今日的作妖记是唱的哪出。 过去这么多天,祖母把持中馈不放手,其中定然有搅家精时婉珍的功劳。但不多,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别的想法,甚至别的底气。 这时,唐楚君到了。 时安夏起身迎了过去,“母亲您也来了。” 唐楚君行礼问安后,拉着女儿落座,才抬头问起来,“母亲叫儿媳来可是有事?” 时婉珍看起来十分紧张,而时老夫人竟然也在极力表现得平静,“的确是有要事需要和你们母女商量,这有关于咱们侯府今后的兴衰。” “哦?”这基调就定了大事。唐氏母女同款挑眉,互视一眼再转头向时老夫人淡漠望去。 “今日我将侯府的中馈交给你,楚君,希望你能为侯府竭尽所能。”这就是先给口甜的吃。 唐楚君没有丝毫欣喜。于她而言,这破落侯府的中馈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想要谁拿走。 也就是女儿费心费力要坚持送给于素君,不然她都懒得管。 她淡淡地问,“然后呢?” 时老夫人表情闪过一丝尴尬和心虚,对方没有想象的激动,她就很难顺势提出条件。 但话都问到嘴边了,她也不得不说,只是气势就大打了折扣,“也没什么然不然后……” “哦,没有然后啊,那儿媳先告退,一会儿让刑妈妈过来跟我交接就好。”唐楚君说着就真的站起身要走。 时老夫人脸都黑了,“老身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唐楚君忍着笑,又坐了回去,“我以为母亲没事了呢。” 时老夫人知道不能再拖拉,一脸郑重,“楚君啊,侯府这个家交给你,老身放心。但侯府面临的情况,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我知道。”唐楚君非常平静,“缺银子是不是?” “对!缺银子!”时老夫人道,“所以……” “所以应该缩减份例。凡是多出来的开销,各院自给自足就好。”唐楚君的精打细算,可不是随便说说。 反正中馈没交到她手中,她可以不管。但非要让她执掌中馈,那就得按公中的银子多少办事。 该缩减的缩减,该砍掉的砍掉。想要她自掏腰包贴补公中,门儿都没有……这是女儿教的,美滋滋。 时老夫人听了却摇头,“节流是下策,开源才是上策。” “愿闻其详,要怎么个开源呢?”唐楚君十分上道地问。 时安夏知道,重点要来了,并且她可能已经猜到了缘由。这温姨娘和时安柔竟然找上了老夫人,看来是真没有门路认识晋王殿下啊。 果然,时老夫人道,“这次,咱们侯府牵头做个大的,一本万利的营生。” 时安夏忍着笑,“祖母不会说的是雁行山脚下的温泉庄子吧?” “正是。”时老夫人一脸热切,“你一千八百两卖给柔姐儿的庄子,为什么忽然价格暴涨,就是因着那里有温泉。一旦咱们侯府买下那一片庄子重新打造,到时把温泉开挖引进去,全京城的有钱人都会涌到那里。” 时婉珍嫉妒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说话酸掉牙,“我伯府那庄子着实亏得慌……” “是你亏得慌,我不觉得亏。”时安夏笑。 “可你知道吗?那庄子现在值三千五百两!三千五百两了!”时婉珍自己怄死了,还替时安夏怄死了。 时安夏笑,“我就爱我那一千八百两银子,多一文我也不想要。” 时婉珍捂着胸口,气得不想再说话。 唐楚君不理这两插科打诨的,“母亲是想这时候高价收庄子?” 时老夫人点点头,“对!前期投入是高了点,但我算过了,绝对不会亏。” 唐楚君没忍住,笑出声来,“侯府养这一大家子人,生活都要成问题了。如今庄子成倍翻涨,母亲准备拿什么收庄子?” 高价收庄子!拿什么收?空气吗? 时老夫人那张老脸涨得通红,顾左右而言他,“楚君啊,你嫁入侯府也十几年了。这里可不止是夫家,还是你自己真正的家。护国公府再好,你娘家再好,那也只是娘家。况且你娘家作主的,还不是你自己的亲娘。” 唐楚君不说话了,却毫不掩饰地从嘴角逸出一丝讽刺。问你怎么收庄子,你却跟我扯娘家! 时老夫人硬着头皮继续道,“只有咱们侯府自己富起来,才能真正有底气是不是?所以老身打算……集全府之力,甚至集全族之力,来办成这件事。” 唐氏母女又互视一眼。 这老太太是真的疯啊。还全府!全族!自己在府中作威作福就算了,还想带歪全族。 也不想想,自己在族中是个什么地位,是个什么身份。 时安夏抿了抿唇,“祖母打算如何集全府之力?” 时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答,“老身决定把嫁妆全部拿出来。” “嫁妆可是一个女子的底气。”时安夏提醒道。 时老夫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只有侯府真正兴旺富裕了,才是我们所有人的底气。” 时安夏叹口气,“即使如此,以祖母那点嫁妆,够不够买下一个庄子都是问题呢。” 那么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时老夫人摇摇头,“我一个人的嫁妆是不够,但大家的嫁妆加起来就够了……” 第56章 你果然还惦记时成逸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大家的嫁妆!时安夏心道,来了来了,重点来了! 这里所有人的嫁妆加起来,都没有她母亲唐楚君一个人的嫁妆多啊。 就算护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不是唐楚君的亲娘,但嫡长女该有的殊荣和嫁妆,唐楚君是一样不少的。 毕竟她爹护国公要脸,若是苛待嫡长女,传将出去,不止惹人笑话,还有可能遭到言官逮着小辫子上奏弹劾。 当然,最主要还是唐楚君的亲娘留了许多遗产给儿子女儿。哥哥疼爱妹妹,把好东西都给她当了嫁妆。 所以这时候,时老夫人讲这番话,实属脸都不要了,“我来做个表率,让侯府所有女子都把嫁妆拿出来。只要这件事成了,以后千百倍给她们还回去。” 时安夏心头冷笑,千百倍还回去!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 时老夫人目露期许,“楚君,你执掌中馈,就由你去通知她们办。” 时安夏听懂了。就说今日怎么想通了把中馈交出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让她母亲去找人家要嫁妆,那她母亲不得先把自己嫁妆拿出来嘛? 一箭双雕啊,她差点就要笑出声了。可真能想! 唐楚君像看傻子一眼看时老夫人,“说完了?那我表个态。三件事!第一,我不会把嫁妆拿出来;第二,更不会让别人贡献嫁妆;第三,以后侯府这荣华富贵也不用算上我跟夏儿,我们高攀不起。” 每说一个第几,时老夫人的怒气就增加一点。 最后终于勃然大怒,“唐楚君!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我时家的儿媳!你有责任……” “夏儿!”唐楚君打断她的话,缓缓站起身,温声道,“你带你小姑母先出去。” “母亲,”时安夏怕唐楚君吃亏,“我……” 唐楚君摇摇头,“听话,先出去。我有话跟你祖母说。” 时婉珍威胁道,“你想说什么?把我母亲气死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气死了,我亲自给祖母送终。”时安夏淡漠地拉着时婉珍出去了。 时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原以为把侯府中馈交到唐楚君手里,再好言好语相劝,必能成事。 谁知对方竟然目光如此短浅,死活不肯把嫁妆拿出来。她自己都主动贡献嫁妆了,唐楚君凭什么不肯? 室内安静极了。 唐楚君抬眼看着眼前急功近利的妇人,淡声开口,“我是时家儿媳妇不假,但时老夫人是不是忘记,当年用了什么手段才让我嫁给了时成轩?” 提起当年,时老夫人的眸子闪着阴戾的光,“我轩儿哪里不如时成逸这个死了夫人的鳏夫?我轩儿当年正值年华,又是清清白白的少年郎,你嫁给我儿有什么吃亏的?” 唐楚君扬着眉眼,一字一句,“你儿时成轩哪里都不如时成逸!我这回答你可满意?” “贱人!你个贱人!”时老夫人万万没想到,都过去了十几年,自己儿媳妇竟然还没放下,“你果然还惦记时成逸!你对得起我儿吗?你对得起你一双儿女吗?” 唐楚君没有一丝怯懦,“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更对得起我一双好儿女!不过!你!和你的儿子,不配我对得起!” 她曾说过,从此以后要为一双儿女挡风遮雨,再也不做曾经那个任人搓磨又懦弱的女子! 什么名声都是虚妄!她哪怕走出去被万人辱骂不尊婆母,水性扬花,不容于世,她也不会再次屈服在这个恶毒的老女人面前。 她相信,她的儿女必然也不是被名声所累之人。再坏的名声,坏得过烂透的侯府吗? 她上前两步,逼近时老夫人,“都是女子,温如琴,你真让我恶心!” 当初时老夫人以时成逸母亲的身份接近她,那时她太单纯,以为时老夫人真心待人。 有一次在大足寺上香,她偶遇了时老夫人,对方邀请她去厢房坐坐。 盛情难却,她又不太会拒绝人,便勉为其难去了。 结果厢房里燃了迷香,她很快就失去了知觉。等醒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她和时成轩躺到了一起,还被继母带人捉了个正着。 这么多年,唐楚君都不敢回忆那噩梦般的一幕。如今想来,这里面的蹊跷可大了,“你和我继母联手设下陷阱!我说得没错吧!” 时老夫人被忽然变得尖锐又强势的唐楚君吓得脸色发白,想否认的话卡在喉间无法出口。 对方笃定的语气,仿佛是对一切真相都了如指掌。 唐楚君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她是猜的,她只是盲猜而已。可她猜对了! 这里面真的有她继母的手笔!这笔账,慢慢算吧。 “你答应给她什么好处?”唐楚君眼里是浓重的恨意。 “没!没……”时老夫人猛地退开一步,大口喘着粗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你是我儿过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是我的儿媳!是我们侯府的人!只有侯府好了,你和你的儿女才能好!” 唐楚君凉凉一笑,“温如琴!你以为我会像十几年前那样对你们屈服吗?今儿我把话撂在这,谁敢动我的嫁妆,我跟谁同归于尽!” 时老夫人恨得全身发抖。 唐楚君又道,“温如琴,你答应我要给起儿上族谱可做到了?是不是觉得我铁定会收了这个嫡子?是不是觉得一切都胜券在握?那我……告诉你!”她又凑近一步,附在她耳畔,一个字一个字道,“起儿会是我儿子!族谱我要上,宴席我要请,只是他还会不会有你这个祖母,我就不保证了!” “你!”时老夫人大惊,“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唐楚君眸底深处尽是恨意,“温如琴,原本我想放过你的,但你不知珍惜。往后的每一日,你都将在后悔中度过。” 说完她转身打开房门,已恢复常色,见钟嬷嬷守在门口,淡淡道,“我们回去。” 钟嬷嬷应一声,眼中的神色满是心疼,“夫人,您还好吧?” 唐楚君笑起来,“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原来夏儿说的都是真的,任何事情为难别人比为难自己强得多。 只有别人难受了,自己才能不难受。 不远处,女儿亭亭玉立,正笑着朝她招手。 她也忍不住抚了抚发髻,扬起灿烂的笑容向女儿走去。 第57章 柔儿才是侯府兴旺的根本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站在院中,正在指挥丫环们剪腊梅枝。 一抬头,便见唐楚君从屋内出来了。她笑着挥挥手,“母亲,这腊梅花儿好香啊!” 唐楚君如同踩在一朵祥云上,神采奕奕地抚了一下发髻,也笑道,“你要喜欢腊梅花儿,我让人把你夏时院后面那片小院全种上。” 时安夏欢喜迎上前,“母亲疼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唐楚君俯过身,深深嗅了一下女儿手中的腊梅花,一语双关,“好东西都要留给我的儿女。” 母女俩挽着手说说笑笑就走了,留下时婉珍气得跺脚。 她拎着裙摆往里跑,冲进屋子时,发现母亲面色铁青,捂着胸口痛苦地倒在椅子上。 时老夫人急怒攻心,心疾发作。 申大夫来看过以后,开了药,叮嘱几句侍候的嬷嬷就走了。 时婉珍一边哭,一边埋怨,“都是嫂嫂不好,也不知道她跟母亲说了什么!” 时安柔闻讯赶来,神情焦虑,眼看着庄子价格每天都在突飞暴涨,却束手无策,“小姑母,温泉庄子的事,有没有说动母亲?” “说动什么呀?”时婉珍抹了一把泪,“一听说要拿嫁妆出来,嫂嫂就翻脸了。” 她原想着,说动嫂嫂出银子,没准伯府也能沾点温泉庄子的光,如此世子就不会再打她了。 谁知那唐氏油盐不进,如此不给母亲面子。 时安柔心中也在叹息,想不到国公府嫡女还不如一个老太太有远见。明明多好的营生,干成了大家一起赚钱,为什么就不同意呢? 其实时老夫人早就醒了,只是不愿睁开眼睛。 她想起前几日温姨娘派人来请她去蔷薇院,要与她单独叙话。 温姨娘说,“姑母,咱们都不是外人,就不瞒着您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女儿柔儿是上天派来拯救侯府的人。” 说完她拿出一封信,是时安柔在时云兴出事前写的。信中示警,提到了时云兴具体的落水位置,出事时间。 每一样都说得极准。 时老夫人疑心温慧仪诓她,又见对方拿出信封来。信封上盖有沿途邮驿标识,作不得假。 只是信封里的信,是不是后边才写来诓她的就不得而知。温慧仪如今在她眼里已不值得信任,所以她神情中没有半点波动。 “您瞧,那会子柔儿还在甘州。她梦到兴儿落水而死,便写信回来告诉我,让我拦住兴儿。但这信,我是兴儿出事后的第二日才收到的,没来得及阻止悲剧发生。”温姨娘凄凄的脸上满是哀伤,“如果柔儿那会子在我身边,兴儿也不会走。” 其实时老夫人对时云兴走不走的已经没有多大感觉。 “姑母,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太不可思议,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时机不等人啊!”温姨娘极力游说,“柔儿说雁行山上有温泉,真的就一定有温泉。” 时老夫人对温泉的营生是有点心动,但不足以让她心动到要举全家之力去赌。 是温姨娘后面的话彻底动摇了她,“姑母,还有一个特别隐秘的消息。四年后的七月,当今皇帝就驾崩了。继位的是晋王殿下,年号荣光,他就是荣光帝。我家柔儿会是他的晋王妃,以后将会是皇后……” 时老夫人听到这话时,捂着嘴差点吓晕过去,半天没缓过神来。 “姑母,你现在信我了吗?”温姨娘情绪无比热切,“咱们侯府将来是皇后的母族!我柔儿才是侯府兴旺的根本啊!” 如此荒诞的说法,时老夫人竟然信了。相对于时安夏画的饼,显然这个饼更大更直接也更有冲击力。 所以才有了逼迫唐氏母女的底气和信心,但她没想到的是,唐楚君竟然直呼她姓名,甚至把羞耻的陈年旧事重新翻出来指责她。 时老夫人眼底一片阴霾。 她睁开眼时,看到时安柔关切的神色。 “祖母,你可算醒了。”时安柔流下激动的眼泪,伸手就抓住时老夫人的手,“柔儿以为,以为再也不能承欢祖母膝下……” 时老夫人往日是不怎么关注这个庶出孙女的,价值不高,助力不大,不值得费心。 就算那日知道晋王殿下曾深夜送这个孙女回来,但她依旧没有真的上心。 此时细细端详下才发现,孙女眉眼清秀动人,肤如凝脂,实在是个小美人。 那晋王殿下看上这个孙女,也不是没有可能。 再加上她若真有先知本领,便能事事抢先筹谋,没准真是做皇后的料。 时老夫人想得心头火热,开口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和慈爱,“柔儿来了。” 时安柔没忍住,嘤嘤哭出声,“祖母,你可好些?” 时老夫人有气无力,“好,好多了,好孩子别哭。祖母没事……” 这时李嬷嬷进来欲言又止。 时老夫人在时安柔的搀扶下,挣扎着坐起身,“说吧,又什么事?” “回,回老夫人,起少爷从海棠院里搬出来了。” 时老夫人深深闭了一下眼睛,“这个唐氏!她是真不要起哥儿了!” 刚才还说,族谱要上,宴席要请,这会儿又把起哥儿赶出来是怎么个意思?她一时没想通。 此消彼长下,又相信了时安柔几分。 时安柔将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轻轻替祖母揉搓着手心手背,“祖母,孙女儿想让您信我一回。除夕那夜,漳州玉城爆发雪灾,朝廷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皇上派人过去救援,却是来不及了……玉城灭城了!史称‘玉城之耻’!” 时老夫人瞪大了眼,呼吸急促,“真的?” 时安柔肯定地点头,“真的!大小姐的亲舅舅也在这次的事件中被发配出京。您瞧好,看看是不是有这事儿。到时您就知道我没有说假话。” 时老夫人已然深信不疑。 这边,时云起搬进了冬青院。 他已经十六岁多了,不适合长期住在海棠院。 年后族学堂就开了,冬青院离得更近,以后上学也方便。 原本搬院子这事,今日唐楚君是打算禀报给时老夫人听的,但没想到就这么彻底撕破脸,反而像是她赌气把儿子赶走一样。 她叮嘱道,“起儿,你不用操心旁的,只管好好念书。一切有母亲和你妹妹,无论听到任何不好听的话,都不必放在心上。” 时云起原先苍白消瘦的脸,在短短精养了这些日子后,就变得温润精神起来。 他挺直腰杆,对着唐楚君展颜一笑,“母亲,读书和做事不冲突。您和妹妹需要做什么,须得告诉儿子,儿子也能配合一二。” 时安夏看着穿着华裳美服的俊俏少年郎,心头一片柔软,“自是需要哥哥全力配合。” 她给时云起亲自挑选了四个贴身小厮照顾起居,还把桂嫂分派给他主理院内事务,另外调配了两个府卫。 其中一个府卫正是陈渊。 第58章 这就不是个正经府卫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道,“今儿要与哥哥好生介绍一个人。” 说话间,一人一狗便进了屋。 夜宝儿是欢快跑进来的,尾巴都快摇卷了。 一身黑衣的陈渊踏着风雪走入屋中,薄唇紧抿,静静站在几人面前。 时安夏这才发现,自己哥哥和陈渊站在一起,身量竟然矮得不多了,只是略显单薄。 “哥哥,他叫陈渊,以后由他保护你的安全。” 陈渊一瞥时安夏,便眉眼低垂,瞳底漾开几分淡色。 时云起观此子天生贵渭之气,人中龙凤。哪怕一袭普通的衣料着身,都丝毫掩不住其清绝气质。 甚至作为一个府卫,他面对主家,既不行礼也不问安,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冒昧和尴尬。 他懂了,这就不是个正经府卫! 时云起也不是娇情之人,屈尊主动拱手一礼,“在下时云起!” 陈渊闻言只微抬了眸,轻点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时安夏哭笑不得,“习惯便好,他就这么个人。胜在身手不错,护哥哥周全没有问题。” 唐楚君问女儿,“你从哪里找来个闷葫芦?” 时安夏温温抿嘴,“捡的。”遂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唐楚君有些迟疑,“可靠吗?” “我没让他签下身契,他是自由身,随时可以走。”时安夏解释着,“咱们这里,不过是他暂时的落脚点而已。这大风大雪的,他愿意留在这就留着,顺便护一下哥哥的安全。” 时云起笑道,“极好,他合我眼缘。” 唐楚君却是皱眉一直在想问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陈渊!莫不是陈大将军家的儿子?” “哪个陈大将军?”时安夏不解地问。 “十几年前参与谋反那个!”唐楚君越想越害怕,“当时他们全家被流放去了沧州,后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沉沉答疑,“不是!“ 唐楚君,“……” 时安夏和时云起相视一眼,没忍住,都笑出声来。 唐楚君压低声儿,“哦,不是个哑巴呢!他说不是就不是啊!我怎么信不过?” 外头再没了回音。 夜宝儿安静趴在时安夏的脚边,伸了个懒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好似在说,“信我,信我。” 如此陈渊便是跟着时云起住在了冬青院。 时云起将他安置在自己隔壁厢房,与他同吃在一处。 陈渊也不拒绝,只是不爱说话。 时云起话也不多,两人相处倒是愉快舒适。 每每饭前,陈渊会先将饭菜都检查一遍,觉得没问题了,才用眼神对时云起示意可以吃了。 初时做这些,陈渊似乎还有些不习惯,显是曾经他才是被人侍候的那个。 不过他适应力很强,很快就胜任了贴身府卫一职。 其实时云起也不是陈渊想象的,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气贵公子。 他用饭喝水之前,都十分小心谨慎。随身带着一支银针,到处试毒。可见早前在府中过得如履薄冰,才会养成这样保命的习惯。 他甚至不用贴身小厮侍候更衣洗漱,全都自己动手。 四个贴身小厮没活干,急得直搓手,生怕自己被发卖掉。几人都是新来的,跟侯府旁人完全没有接触。 夜宝儿也成了冬青院的常客,与时云起玩成一团。上半夜在陈渊屋里睡,下半夜还知道跑去时云起屋里睡,主打一个不能厚此薄彼。 如此,冬青院可算铜墙铁壁,唯一看上去的薄弱点就是桂嫂这一环。 这日北茴去冬青院送墨宝,桂嫂赶紧逮着机会把一包药粉递过来。 她苦着脸道,“北茴姑娘,刘妈妈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找机会下在起少爷的饭食里。” 北茴眼中划过一丝戾气,接了药粉,拿去报给时安夏。 时安夏如此这般交待下去。 桂嫂就悄悄去了蔷薇院。 刘妈妈一见她跑过来,大惊,怒斥,“你来这做什么?不是和你说了,我自会来冬青院找你。” 桂嫂可怜巴巴,“奴婢急啊!刘妈妈,您不知道,冬青院里来了个了不得的护卫,和起少爷一直同桌吃饭。饭前还总检查饭菜,奴婢根本没机会下手。哦,对,还有那只大黑狗,也总在我们冬青院转悠。它……” 刘妈妈气急,嫌弃的,“一点事儿都做不好!你先回去,以后没事别来蔷薇院。” 桂嫂求情,“是,奴婢知道了。只是,我家里人……求姨娘放过我家里人。” 刘妈妈挥了挥手,“赶紧走,好好替姨娘办差,姨娘自不会动你家人。不听话的,你那一家子人都得死。” 桂嫂忙点头,“奴婢听话,听话的!”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哀求,“奴婢女儿的身契还在大小姐手里攥着,求姨娘想办法给要过来行吗?” 刘妈妈怔了一下,不耐烦得很,“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办差,姨娘自会照拂你和你女儿。” 桂嫂一脸感恩地走了。刚一出院子,脸就垮下来,径直回了冬青院。 她和女儿现在不知道过得多滋润呢,谁要管那一大家子吸血鬼。 大小姐人美心善,还说待她女儿16岁时,就把身契撕了,为她女儿脱去奴籍。 这般有奔头的日子,她哪还有心情管那家子人?男人只会影响她奔向好生活。 那头刘妈妈转身回了屋中,见温姨娘还趴在床上哼哼,便撩开被褥,让丫环端了热水,轻轻替她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渍。 “姨娘忍着点啊,”刘妈妈轻手轻脚,生怕把主子弄疼了,“老奴给您换药膏。” 温姨娘“嘶”了好几声,忍得眼泪直流,咬牙切齿,“等好了,老娘非得要唐楚君好看!还有那个臭丫头!当初就该把她弄死在外面!” 刘妈妈生怕主子再说出点什么来,忙低声提醒,“姨娘小点声儿。如今夫人手段狠着呢。” 温姨娘心情郁闷,诸事不顺。不止钱没要到,还处处被唐楚君压一头。 要不是她屁股开花,如今每天早上还得去海棠院请安立规矩。 听说桂嫂那边也进行得不顺,温姨娘就更郁闷了。她咬了咬嘴唇,“起哥儿院里还有没有其他咱们的人?” “没有了。”刘妈妈叹口气,“全是新进的人在里面。尤其那个贴身府卫,就是那只大黑狗的主人,也不知道大小姐从哪儿找来的。听说吓人得很!” 温姨娘冷笑,“小浪蹄子!谁知道从哪儿勾搭回来的!放出风去,就说那个府卫是以前大小姐在外面流浪的时候,认识的小混混,两人关系不一般。” 第59章 为朝廷立功的好机会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温姨娘就算心里再不愿承认时安夏比女儿长得美,也不能忽略对方是侯府嫡出。 光这个身份,就得把她女儿挤出圈去。她一定要帮女儿扫清道路,到时候,想要拿捏唐氏简直轻而易举。 一个清誉有损的女子,就算再美又能如何? 这么想着,她心里才算舒坦了些,连带身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刘妈妈听得乐眯了眼,“还是姨娘有办法。” “跟老娘斗!小浪蹄子还嫩了点!”温姨娘唇角逸出一丝恶意,“看她还怎么挡我柔儿的路!” 当天晚上,不知从哪儿传出消息,说有个侯府大小姐,小时候走失了,在外流浪许多年,后来被找回来养在府中。 谁知这大小姐不安分得很,嫌弃侯府规矩森严,没有外面的花花世界好玩,就把以前认识的男人带回家,乔装成府卫养着。 时安夏听到这些谣言的时候,正在桌前写字。 她誊抄的是当朝一个大儒黄万千的大作。 黄万千是比方瑜初更有名望的存在。这么说吧,如果黄万千不退隐,方瑜初就不可能成为当今皇上的启蒙恩师。 她只有请得黄万千来挂名族学堂的教谕,才能引得方瑜初出山。她要把两大泰山北斗的存在搬进她的族学堂。 落下最后一笔,时安夏将毛笔放在玉质笔搁上,又用清水净了手,才在绣墩上坐下,“谣言就是谣言,不用理会。” 曾妈妈一听,急了,“姑娘,这会影响您议嫁的!” 时安夏娓娓一笑,“不要紧。谣言并没有指明是哪家小姐。若是这般跳出去澄清,才是坐实了本姑娘就是那个小姐。” “可也不能任由这股风到处刮啊,京城权贵圈儿就这么大点儿。” 时安夏安抚地看了一眼屋里焦急的婆子丫环们,“我知你们是为我考虑着想,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她心里的确有数。 清誉名声对一个女子而言,是十分重要的。她母亲唐楚君便是被这种无形的东西所累,才不得不嫁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上一世,温姨娘用同样手段,拿她在外流浪造谣生事,但最后也没有达到将她拖入泥潭的目的。 一方面是在她的筹谋之下,和晋王萧晟彼此一见钟情,互相惦记,到了晋王殿下非她不可的地步。 皇太后疼惜孙儿,遂出手干预。 另一方面,时老夫人为了侯府前程,也是力压谣言。 所以最后时安夏虽然不是晋王妃,却也成了晋王侧妃。 再后来,她在王府中,在深宫里,也一次又一次被人拿她曾在外流浪来造谣生事,毁她清誉。 可以说,时安夏前世的一生都在谣言中度过,没有一刻消停。 她曾被前朝大臣联名上书废后,也曾被荣光帝步步逼问,更被人写成段子在坊间茶舍里嘲笑轻贱。 可又怎样? 她也是彻夜不眠代替皇上处理奏折的景德皇后,是为了山河社稷御驾亲征的惠正皇太后,是高僧寂元大师嘴里那个“挽江山社稷于悬崖,救万千百姓于水火”的有大功德之人。 所以今儿这点子谣言,对她来说真就不值一提。 况且她根本没想过要嫁什么高门大户,就更不必在意虚名清誉。 婆子丫环们瞧着自家小姐那双深潭般的眼,莫名就心定了,焦虑也齐齐散去。 时安夏此时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正想着,南雁匆匆进来报,“姑娘,舅老爷来了,正在海棠院和夫人叙话。” 时安夏眼睛一亮,“走,咱们也过去。” 苍色飞雪,纷纷扬扬。 一群人浩浩荡荡行走在暮色间,被簇拥的女子披着白色狐裘,内里是沉蓝贡缎锦袄,半截儿小脸隐在一圈纯白兔毛围脖中。 一只大黑狗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跟在女子身侧往前走。 刘妈妈远远看着,问旁边的丫环束香,“你看那可是大小姐?” 束香猫着腰悄悄走近了看,回来答道,“是大小姐。看她去的方向,应该是海棠院。” 刘妈妈得意地撇撇嘴,嗯哼,急了吧?连夜找夫人商量对策,可没有用啊!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不死你。 时安夏到海棠院时,唐楚君正气愤地跟自己兄长诉苦,“肯定是温慧仪让人造谣!我家夏儿平白被人泼了污水,明年就该议嫁了,可怎么办?” “母亲!明年我不议嫁,您别操心。”时安夏笑盈盈走进漫花厅,对着唐楚煜行了一礼,“见过舅舅!” 唐楚煜正是唐楚君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也就是时安夏的亲舅舅,“夏儿送信来,可是为了谣言一事?” 唐楚君怔愣了一下,才知哥哥是女儿写信请过来的,立刻着急代答,“那自然是的!哥哥快想想办法。” 时安夏笑笑,“母亲,我有更重要的事跟舅舅说,不是这点小事。” “小事!这怎么是小事!”唐楚君声音又尖又急。 唐楚煜挑了挑眉,觉得自己曾经那个小妹又回来了。 自从出嫁生子后,小妹对着谁都郁郁寡欢。她小时候分明是活泼的急性子。 时安夏走过去,安抚道,“母亲别急,谣言我自会处理。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跟舅舅商量。” 唐楚君这才悠悠拿起茶杯捧在手上,“哦,那你们说,不用管我。” 时安夏和唐楚煜对视一笑,莫名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化不开的宠溺。 时安夏开口说正事,“舅舅,您知阳玄先生在侯府的吧?” 唐楚煜点头,“知道。” “阳玄先生算出漳州玉城雪灾,如果不及时救援疏理,不出一个月,玉城就灭城了。” 唐楚煜皱眉,“这你也信?” 时安夏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神情认真,眸色凝重,“舅舅,这次是您为朝廷立功的好机会。” 今年入冬后,京城连日罕见大雪。 道路积雪,运输不便,使得京郊的许多地方都粮食稀缺,从而引起米价大幅度波动。 唐楚煜是户部侍郎,自是对此了如指掌。不止如此,他刚在京城范围内,颁布了米价管控措施。 时安夏却是知道,百里之外的漳州玉城情况更加严重。 自月初始,连续几场大雪加冰雹,使得平地雪深三尺,飞禽走兽冻死不说,牛马猪羊更冻死大半。 几条流经玉城的河流,河面全部结冰,致使船舶停航。 道路路面连人都无法行走,更何况马车。 如此一来,整个玉城内粮食衣物短缺,发生哄抢。百姓缺衣少食,饥寒交迫。 最后在今年的除夕之夜,玉城雪灾危机大爆发。 第60章 玉城之耻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上一世,玉城县令冯明进派人进京上报紧急灾情,但没有引起有关官员的重视。 既没有层层上报,也没有进行有效支援,便压在了案头。 直到除夕年夜,万家灯火庆团圆时,玉城灾情攀升到顶点。 初时每天人死上百,后来发展到日以千数。 冯县令日日等着朝廷来援,却石沉大海。 直到一个月后,冯县令的夫人跌跌撞撞敲响登闻鼓,才让明德帝知道玉城之危。 可是已经晚了,明德帝派遣钦差大臣带人赶往玉城时,只看到一个尸体堆成山的死城。 玉城灭城了! 冯夫人也在得知丈夫死在玉城后,悲愤莫名,一头撞死在登闻鼓前。 这就是震惊列国的“玉城之耻”,是朝廷之耻,为官之耻,更是帝王之耻。 明德帝狂怒。 其中将案子压下的户部主事尤庆年,满门抄斩。 而时安夏的舅舅唐楚煜也在这次的事件中被无辜波及,发配下放到沧州做了知府,八年后才被调任回京。 整个户部官员无一幸免,发配的发配,降级的降级,下狱的下狱,砍头的砍头。 时安夏对这件事记得很清楚。 所以这段日子,她关掉了京中所有铺子,将那几个掌柜都派了出去,收粮收炭收棉花做棉衣。 她母亲名下庄子里的人,现在都正日以继夜赶工做衣做鞋,就为了随时救援玉城。 时安夏正色道,“舅舅,您信我一回。玉城的求救信就压在户部主事尤庆年案头上,他玩忽职守,不顾玉城死活。您明日就上奏给皇上,请求亲自驰援玉城。” 唐楚煜心头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想说“夏儿,朝廷之事,不可儿戏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改成,“一时半会物资也备不齐。” 时安夏道,“我已经备了一部分,可以捐给灾区。但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希望舅舅能向皇上举荐我大伯,你们俩一起去玉城救灾。” “成逸?”唐楚煜诧异地望了眼唐楚君。 唐楚君脸红地摆摆手,“别看我,跟我无关,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时安夏担心唐楚煜误会,“大伯父是我的恩人,我自要报答他。” 唐楚煜想起来了,夏儿还是时成逸从外面带回府的。这般恩情着实要报。 当晚,唐楚煜在回府的路上,拐去了尤庆年家,旁敲侧击聊了一下今冬的大雪。 尤庆年却愣是没提起案头还压着一个玉城的急报。 在他看来,马上要除夕了,还是应该把精力放在京中各处的大小事务上。 再加上他府中也确实忙,远近亲戚来了一大堆,相看的相看,走关系的走关系。他老丈人还交代他,想办法把最小的小舅子安排进有名的学馆。 总之是忙得焦头烂额,玉城的雪灾着实没必要过年前夕提起。 唐楚煜也把不准到底是尤庆年没收到急报呢,还是自家外甥女太过玄异,去相信一个风水先生。 但次日,唐楚煜还是在快要散朝时提出了玉城雪灾。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上朝了,再过两日就是除夕。 明德帝如今还十分健硕,精神也不错。 他是一心为民的好皇帝,自然对唐楚煜的议案倍加重视。 他和颜悦色问,“爱卿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唐楚煜昨晚就打好了腹稿,“臣一友人从玉城路过来京,跟臣说了当地情形。臣认为京中已然连日大雪,更何况有‘雪乡’之称的玉城。事不宜迟,臣愿意带人前往玉城,为皇上分忧。” 明德帝赞赏地看了一眼唐楚煜。 这个时候大风大雪,谁愿意去救灾,谁不想在家团团圆圆过大年?定是情况紧急,唐楚煜才会决定亲自前往。 他略一思索,沉下眉眼,“户部听令,把你们手上所有地方官员送来的折子全部呈递到朕面前,不得遗漏。速办!” 天子一发令,整个户部挖地三尺,都把手里成年累月的折子全抱上了金銮殿。 尤庆年忽然想起,昨晚唐大人到府上来跟他聊起今冬大雪,又模糊想起七八日前,似乎确实收到一封玉城县令亲笔急报。 他脑子骤然一空,全身颤抖起来,终于在一摞不重要的文书里翻出了玉城急报。 急报!真的是急报! 玉城危矣! 他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连扑带滚爬进金銮殿,痛哭流涕呈上那封由玉城县令冯明进用血泪写下的求救急报。 明德帝看到急报的那一刻,血液差点凝固,顺手将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尤庆年的头上。 “混账东西!”明德帝不轻易动怒,可这一次是真的怒了。 他让太监将玉城急报给台下站着的文武百官传阅。 众人看了无不血色尽失。 八天!如果八天前能看到这封急报,能多救多少百姓的性命! 如果今日不是唐楚煜提案,恐怕百官还沉浸在安稳喜乐的年关中。 唐楚煜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那封急报的时候,还是心头五味杂陈,惭愧至极。 他竟然半信半疑! 他竟然质疑风水先生的话! 他竟然……差点辜负外甥女一片好意! 外甥女那么坚定地告诉他,“舅舅,这次是您为朝廷立功的好机会!” 他上前一步启奏,“皇上,玉城危急!刻不容缓!臣请立刻启程出发玉城!” 明德帝何尝不知道玉城危急,刻不容缓? 可那是雪灾! 光是人去还不能解决问题,需要大量物资,炭火、棉衣、棉鞋、粮食……一时半会就算现调都来不及准备。 明德帝道,“户部立刻去准备,尽一切力量,以最快速度筹集相关物资。” 户部尚书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声音洪亮,“微臣遵旨!”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戴罪立功,保不保得住官位另说,现在必须把事儿办漂亮了才能赎罪。 忠武将军傅传意上前启奏,“臣愿带兵前往玉城!” 明德帝:“准奏!” 淮安将军马立扬,“臣也愿带兵前往玉城!” 明德帝毫不迟疑:“准奏!” 两位将军立刻转身飞奔出了金銮殿,各自带兵开路去了。 救灾不比打仗。打仗粮草可先行。 可是救灾,尤其是雪灾,需要人为铲雪开道,才能保障后续物资快速运进灾区。 唐楚煜道,“皇上,臣还有事启奏!” 第61章 她一定也是重生的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现在看唐楚煜尤其顺眼,和颜悦色,“爱卿但说无妨。” “时大人手里有部分物资,他请求和臣一起押送物资至玉城,求皇上准奏!” “哪个时大人?”明德帝扫了一眼阶下百官,完全没想起这个人来。 “建安侯嫡长子时成逸,如今任国子监丞。”唐楚煜解释道,“他早前屯了一些物资准备用在别处。昨晚听臣的友人说起玉城,他便与臣说过,如果属实,愿意将物资捐出,与臣一起押送至玉城,为吾皇分忧。” 明德帝如此精明之人,岂会不懂内里的含义。这就是赤裸裸的要官位啊! 但是朝廷中人如果多来几个这样要官位的人,难道他会吝啬吗? 自来只有人锦上添花,无人雪中送炭! 时成逸这就是雪中送炭! 明德帝刚才被玉城急报差点气出血的胸口微微松动了一下,遂封了唐楚煜和时成逸为左右安抚史,左为主,右为辅。 唐楚煜领命,亲自带着户部官员去清点捐赠物资,记录在册。 这其中,大米两千石,棉被三千六百条,棉衣棉裤三千套,棉鞋三千双,炭火五千斤。此为建安侯府嫡长子时成逸所捐赠。 另外,建安侯府嫡次子时成轩也另外捐赠大米两百石,棉被两百条,棉衣棉裤两百套,棉鞋两百双,炭火五百斤。 明德帝看着报上来的物资数量,大为震撼。 这要在平日五谷丰登时,屯这么多倒也不算稀奇。 可这是连日大雪的冬天,又将近年关之际,粮食和取暖物资本就稀缺。建安侯府一下子捐出这么多来,实属解了燃眉之急。 这些物资带进灾区,节约一点至少能稳个十天半月。 如此一来,就能等到朝廷物资的发放。 明德帝龙心大悦,整个户部也重重喘了口气。 另一边时成逸深夜接到圣旨后,便没有避嫌亲自来了夏时院。 他道,“夏儿,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你准备的,应该让你父亲得到这份殊荣。” 时安夏屏退所有人,对时成逸道,“大伯父,这其中一部分是大伯母用嫁妆买来的;另一部分是用荒院地底那批金银所购而得。这些本来就应该归您。” 那处用来做族学堂的荒院梧桐树底,其实另有乾坤。 树底为入口,下去是坚固的地底石室。那里埋着大批金银珠宝。 上一世时成逸无意中找到的时候,时安夏已经贵为太后。 当时正值国库空虚,却需大量银子养兵打仗,是时成逸义无反顾把这批金银珠宝上交朝廷,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一世为大伯父筹谋一切,她心甘情愿。 他有大义,值得更好的前程。 也是二房欠他的。 时安夏促狭的语气,眸里带了些笑意,“您觉得玉城那么艰苦的环境,我父亲吃得下那份苦?” 时成逸默了默,诚恳道,“夏儿,谢谢你为我筹谋。” 时安夏趁机提起,“那大伯父答应夏儿一件事可好?” “你说。”时成逸毫不迟疑,因为他眼中的夏儿是个极有分寸的孩子,不会提出一些他办不到的难题。 时安夏道,“相信等大伯父归京之日,就是您成为侯府世子之时。以当今皇上的心胸,看在您这次立功的份上,定不会降爵,更有可能让您直接袭爵。到那时,您就是建安侯府真正的掌权人。我想以后一直留在侯府里,希望大伯父别赶我走。” “不嫁人?”时成逸皱眉问。 时安夏双眸闪亮,点点头,“或者找个看得顺眼的人入赘也行。只要您点头,旁人说什么都没用。不过您可能会受到非议。” 时成逸哑然失笑,“你怎么想的?是怕在外流浪过被人嫌弃,还是怕祖母给你胡乱婚配?” 时安夏娓娓一屈膝,“大伯父记住就行了。快走吧,我舅舅应该在外等你整装出发呢。” 时成逸微一点头,转身出门的刹那,还是忍不住深深一句,“谢谢了,夏儿。” 他的仕途走了十几年,仍在国子监丞这个位置上徘徊。虽然确有继母从中作梗,坏他名声,但终究还是他自己不懂变通,不会经营。 如今夏儿替他铺好了路,他定不能让夏儿失望。 夜半城门大开,号角迎风吹响,明德帝站在高墙门楼上送行。 风雪中,左右安抚使带着一众官兵和物资艰难上路,出发前去玉城。 许多百姓从睡梦中惊醒,纷纷走出家门询问有何大事发生。 百官家眷们更是能来多少人是多少,谁也不甘落后,挤满了送行的长街。 便是有消息传出来,玉城爆发重大雪灾,这次送去的救灾物资,全部来自建安侯府的捐赠。 “建安侯府是谁家?怎么从没听说过?” “怎么没听说过?月中那会,他们家不是还死了个嫡孙嘛?” “哦!那家啊,我知道了!他们家那姨娘还跑去魏家门口泼脏水那个?听说他们家有人清醒着呢,立刻出面制止了。” “就是他们家!脑子不清醒,能快速捐献这么多救灾物资吗?我的天,这么多!你们是不是听错了?这得多少银子啊!” “不会错,就是他们家!虽然侯府没落了,但他们家好像还有个儿媳妇是护国公府的嫡女!” “肯定不会错了!没看前面那俩安抚使,一个是唐大人,一个是时大人。唐大人是护国公府的,时大人是建安侯府的!” 北翼京城这夜,风雪肆虐,百姓挤满长街。 建安侯府,各处灯火通明。 时老夫人:玉城雪灾!真的被柔儿说准了!可不是说什么朝廷没救援,“玉城之耻”? 说好的夏儿亲舅舅被发配出京呢?怎么就是左安抚使了? 什么?时成逸成了右安抚史?凭什么!侯府捐了多少物资?全是建安侯府捐出来的? 什么!那为什么全算在时成逸头上?我轩儿呢?我轩儿为什么不能去救灾?为什么他名下只捐了那么点物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时安柔:为什么和前世不一样了?这还没到除夕,朝廷就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领头的是唐楚煜和时成逸?全是侯府捐的物资? 我的天哪!时安夏这个骗子!她是重生的!她一定也是重生的…… 第62章 正式交出管家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夜注定无眠。 时成轩怒气冲冲去了海棠院,又笑意晏晏出了海棠院。 因为夫人疼他! 他本是过去兴师问罪,为什么不让他去当右安抚使?为什么不让他去玉城? 夫人问了他个问题,“外面冷吗?” 冷!当然冷了!这还用问?冷得他都恨不得躲进熏笼里面不出来。 夫人便道,“玉城比京城冷上十倍不止,寸步难行,风雪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你如果去玉城,没准还得亲手刨雪凿冰开路。你去吗?” 时成轩光是想想,就冻得打哆嗦。 夫人又灵魂发问,“就算你好不容易排除万难到了玉城,你以为就能躲在衙门里烤火不出门?安抚使是做什么的?是去安抚百姓稳定民心的。你得顶着风雪,看着你手下的官员,把救援物资一样一样发到百姓手中。所以你不止烤不了火,还得在风雪中干活儿,你去吗?” 时成轩垂死病中惊坐起,又打了个哆嗦。 “冻死冻活,干好了是应该的,因为你是安抚史!干不好,朝廷不止要降职,还要降罪。这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我就问问,你还想去吗?” 时成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蔫头耷脑抢过夫人手中的汤婆子,“不去了,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最后,夫人柔声宽他心,“其实我用我的嫁妆也买了不少物资,以你的名义捐赠给朝廷。但你不用受寒挨冻,皇上一样知道咱们侯府有个嫡次子也赤胆忠心,这难道不好吗?只要安分守己,别做出让侯府蒙羞的事来,你还怕今后仕途不顺?” 时成轩感动极了,笑得差点哭出来。不用受冻,还有好名声,用的又是自个儿嫡妻的嫁妆。 他成亲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嫡妻的一点点温暖。就这么一点温暖,他就已经心花怒放了。 夫人又语重心长叮嘱他,“所以不管母亲说什么,你听听便是,不要跟她一起来为难我和女儿。你知道吧,母亲想动我的嫁妆,拿去给温姨娘做什么温泉生意。做好了是大家的,做不好,亏的大头就是咱们的。你懂吗?所以我绝不可能把嫁妆拿出来做别的事。但为你前程铺路,我不会吝啬。前提是你别寒了我和女儿的心。若我发现你有一件事是不站在我和女儿这头,那以后我就再不会管你,我唐楚君说到做到。说到底,咱们才是真的一家人。你说对吗?” 时成轩忙点头,“站站站!我自是站你和女儿这头的!咱们才是一家人。”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足以表明决心和立场,他补充道,“以后我会经常宿在海棠院,少去姨娘的院子。” 他听到夫人善解人意地说,“那倒不必。你只要少去蔷薇院就行。温姨娘见不得我好,我和她有仇。别的姨娘和通房,你还是要好好顾着,毕竟她们都是依赖你的宠爱才能存活。” 时成轩便知道,温姨娘那里是不能去了。 其实他本来也不想去。自发生上次魏家的事,他对温姨娘失了耐性和好感,一想起来就心情烦躁。 所以他心满意足出了海棠院,准备去别个姨娘院子温柔小意一会儿。结果被陈妈妈逮了个正着,说老夫人有请。 唐楚君不管时老夫人找时成轩去说什么,做什么。反正她该说的说了,该威胁的也威胁了。 时成轩若是不听话,她以后也懒得管。 她并不恨时成轩,因为那件事,时成轩是不知情的。 她还亲耳听到时成轩埋怨过时老夫人,问为什么要设计他娶一个冷冰冰的大小姐。 两人早前算怨偶。现在嘛,唐楚君想开了,他是儿女的父亲,给他一个体面,也是给儿女们体面。 所以在女儿问她是否打算以后和离的时候,她拒绝了。 她的人生已经毁了,但儿女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要留在侯府里,为儿女们谋划繁花似锦的未来。 次日,时成轩的妾室通房们照例来到海棠院请安,有伤在身的温姨娘除外。 时成轩除了正妻,共有八房妾室通房。 其中贵妾一人,正是温姨娘。 两个良妾,其一是时云舒的亲娘韩氏,还有一个育有一女的邱氏。 三个贱妾分别为文氏、吴氏和周氏。其中周氏育有一子时云鹏,吴氏育有一子时云静,文氏育有两女。 还有两个通房。一个是早年陪着时成轩长大的王氏,年纪已逾四十。另一个则是刚接进府不到一年的小姑娘,只有十七岁。 往日唐楚君不管事,妾室通房们互相连面都少见。 众人只暗地里斗法缠住时成轩,倒也只是小打小闹,不至于害人性命。 如今因着每日到正室院里请安,却是日日得以见面,性情相投的,便慢慢热络起来。 昨夜发生之事,虽然对她们影响不大,但今早一来,也都在讨论大房那边时成逸被皇上钦点成为右安抚使。 唐楚君来得稍微有些迟了,到漫花厅受了各房妾室们的问安后,才坐下与众人说起关于过年的话题。 往年都是温姨娘筹办,各房都得看其脸色。分到各房的东西也是抠抠搜搜,每年过得都不那么畅快。 也不知今年可有变化?众人都很期待。 唐楚君正让婆子们分发春联时,便见荷安院的刑妈妈抬着一箱箱的账册进来。 刑妈妈行了一礼,才捧着一个木盒上前道,“夫人,这是对牌和侯府库房钥匙。老夫人说,年前需得和您交接完。” 言下之意,这是正式交出管家权了。 唐楚君眉毛微挑,看来昨晚给时成轩的饼没白画。这便让钟嬷嬷亲自点了人,跟着刑妈妈去库房了。 妾室通房们都是连声恭喜夫人执掌中馈,贺其成为新当家主母。 唐楚君赏了些过年布置院子的喜庆物什下去,让大家都散了。 时安夏闻讯赶来,促狭地笑,“恭喜母亲接到个烫手的山芋。” 唐楚君也笑,伸手点了点女儿的眉心,“你呀,也不送个好点的礼物给你大伯母。这破败的侯府,你大伯母拿到手里,不得愁死?” 时安夏早前就没有瞒着母亲地底有乾坤,“很快侯府就要起势了,地底下那些金银财宝能用就用点吧。” 母女俩相视而笑。筹谋数日,建安侯府从此不再是往日的建安侯府。 新年新景儿,自然是要布置得红红火火,体体面面才好。 唐楚君一高兴,将自个儿库房里的存货都拿了出来。 就连灯笼所用的绢纱,都全部是从江南运进京,做灯笼的巧匠也是为皇宫做宫灯那批老师傅们的徒弟。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焕然一新。哪哪都透出一种用银子堆出来的喜庆。 唐楚君虽然和时老夫人撕破了脸,但该给的体面她也给足,不会落人口实。 所以荷安院里也是满目红色,喜气洋洋。 整个侯府只有一处萧瑟凋零,冷冷清清,那就是蔷薇院。 第63章 她死了你就是大小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就是摆明针对温姨娘了。不然接这个破落侯府能有多大个乐子? 所以温姨娘领到的只有属于贵妾那点份例,送来的灯笼,都是去年用剩的。 温姨娘让人刚起头造谣中伤时安夏的谣言,也被这场玉城雪灾掩盖得连渣都不剩。 又听掌家权交到了唐楚君手里,顿时气得猛锤床板,“死老婆子!被人诓了还不自知!唐楚君,我和你势不两立。” 刘妈妈也很愁,“老奴刚去请申大夫过来给你瞧瞧伤,结果那边丫环直接说了,申大夫哪里都去得,就是不去蔷薇院。还说,是夫人和大小姐吩咐下来的。” 温姨娘怒火中烧,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想杀了唐氏母女。 一步错,步步错。在自己掌权的时候,就该让唐楚君去死。 那时候她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人,可现在…… 温姨娘愤怒之后,渐渐冷静下来,“死老婆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中馈交给唐楚君?她就不怕唐氏母女扶持大房袭爵?” 只有角落里安静的时安柔知道真相,因为她多说多错,预言没有成真。 她跟祖母说了玉城雪灾,还说了“玉城之耻”。 可昨夜朝廷已经派人救灾去了,不可能再出现“玉城之耻”。 祖母不信她了,只当她们母女设下圈套诓人。 祖母得罪了唐氏,如今急需讨好唐氏缓和关系,所以才急急交了掌家权。 时安柔只觉苦涩至极。 她为什么想不到把玉城雪灾的消息送给想要立功的人呢?这是多大的功劳,在皇上面前又是多大的脸面? 就算她不知道要去找谁,至少可以把消息送给堂哥时云清,让他给晋王殿下卖个好,这应该不难啊! 为什么她想不到去借势呢? 瞧瞧时安夏,不就是把消息给了她舅舅和大伯吗?如今一左一右安抚使,全是时安夏的人脉! 好,很好!学到了!时安夏!既然你也是重生的,那咱们就…… 那口要强的气还没升上来,便泄了下去。 念头一转,便成了:时安夏,既然你也是重生的,那我不争了,不抢了,行吗?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作对了,也不肖想晋王殿下了,只求你给我个安身立命之所就行了。 时安柔斗志全无。 可温姨娘的斗志却燃起来了。她猩红着眼睛,想到唐氏那庞大的嫁妆一点都没落到手里就挖心挖肺的疼。 只有唐氏母女死了,死老婆子才会相信柔儿是侯府唯一的希望。 待唐氏母女一死,老夫人能倚靠的还得是她。唐氏的嫁妆自然也会落到她手里拿去搞温泉庄子。 这么想着,温姨娘便阴沉地吩咐下去,“刘妈妈,你去安排,要快,必须赶在侯府大换血之前弄死那贱人和她的儿女。” 她经营这么多年,府里还有人隐藏在各处可用。 等唐楚君当家慢慢调换完人手以后,要再想做什么就不可能了。 她不能错过这机会。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时安柔这时却猛然提高了声音,“娘,你想做什么?不能冲动,你斗不过大小姐的!” 温姨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儿,“不懂就闭嘴!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其余的别管。” 时安柔的心脏不安地跳动,害怕极了,“娘,你听我说!大小姐她是……” “她死了,你就是大小姐!”温姨娘咬牙切齿,“我不会让她们母女好过!柔儿,我要让你祖母扶我为正室,到时你就是嫡出大小姐!为娘风风光光送你嫁入晋王府为正妃!” 时安柔觉得她娘疯了。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有心算无心下,她娘就得手了呢? 如果唐氏母女死了……那她就是唯一重生者! 她死寂的心,又燃起了星星点点的希望。 她心跳加速,再次退到了安静的角落。不,她不能在这里待着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时安柔悄然出屋。 门外是皑皑大雪,苍茫萧瑟的院子里,摇晃着几只褪色破败的红灯笼。 屋内。 温姨娘从梳妆盒暗格中拿出一包白色粉末状的药粉,又从手上取下个碧玉镯子,塞到刘妈妈手中,“妈妈举家随我从甘州来京城也好些年了。你办事,我一向放心。事成后,还有重赏。只要有我风光的一天,就有妈妈荣华富贵的日子。” 刘妈妈心里也颤得慌,只是手里握着玉镯子,又得了温姨娘的许诺后,便渐渐横了心,“姨娘放心,老奴就是舍了这条性命,也定办妥此事。” 荣华富贵从来不是从天而降,皇子夺嫡尚且有死伤,侯府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温姨娘眸中划过一丝狠戾。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不止没有犹豫,反而说不出的兴奋。 转头去看女儿的时候,发现人已经不在了。但她不在意,只叮嘱刘妈妈,“记得处理干净些,定要在除夕前办好。” “老奴记下了。”刘妈妈转身出去安排。 上次在魏府门前挨了板子,到现在还疼,行动也不怎么利索。只希望一切顺顺利利,万事大吉。 她看了看手上的玉镯子,心里想着要送去给刚为他们老刘家生下大胖孙儿的儿媳妇。 荷安院这边很安静。 时老夫人躺在床上,没有一丁点精气神儿。 她不该得罪唐楚君的。 她一定是被温姨娘诓昏了头,才把大好局面搞成这样。 这一次侯府的赠灾物资没动用到一点公中银子,所以掌家权对唐楚君没她想的那么重要。 是她自己想岔了,以为能拿捏一下唐楚君就范。 刚才海棠院的严妈妈已经悄悄来报过了,说在外打理产业的万叔正在漫花厅向唐氏母女汇报。 听漫花厅的笑声,就知道万叔又带来不少银子。 时老夫人深深闭上眼睛,何苦去想不切实际的温泉庄子?何苦去信一个庶女能当皇后? 温氏母女定是从哪知道了玉城有雪灾,就编一个“玉城之耻”来诓她。 简直是笑话! 侯府交到唐楚君手里,难道还担心过不下去吗?唐楚君表面上不显,其实也是个好面子要脸的人啊。 不然当年她也不能拿捏住唐楚君嫁进侯府了。再看院外那些红红火火的布置,哪一样不是唐楚君的面子。 时老夫人相信,这一次时成逸成为右安抚使,定有唐氏母女从中使力。这是在打她这个老太婆的脸,是在给她下马威。 如果她再跟唐楚君对着干,迟早她儿子时成轩也是要被放弃的。 她不敢赌了。她决定放手。 她叫来陈妈妈,“去把唐氏母女给老身请过来。” 第64章 暗涌狂袭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厢时安夏让人送走了万叔,正在认真检查嫡子宴邀请的名单有无遗漏。 嫡子宴准备得差不多了,日子订在年初六。 该送的请帖也都送出去了。如果是早前,很多人可能不会重视建安侯府的这张请帖,经过昨夜之后,大家一定会到。 京城的权贵圈就是这样,风刮到哪里,大家就会朝着哪边聚集。 建安侯府这次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只要不犯傻的人,都不会不给面子。 谭妈妈和北茴两人边说话边进了漫花厅。 北茴向着唐楚君和时安夏禀报道,“夫人,姑娘,那边好像急了。” “那就让她们更急一些。”时安夏等的就是这一刻,“去通知各处,就说明日早上辰时,侯府所有奴仆全部到正院大堂集合,夫人要重新调配人手。” 北茴应下。 谭妈妈上前问,“大小姐,现在需要去国公府调人来吗?” 时安夏沉吟片刻,点头道,“有劳谭妈妈现在就出府去请我大舅母,让她傍晚时分过来看戏。人手方面,调用三十个府卫即可。” 谭妈妈和北茴领命匆匆去了。 待两人走后,时安夏让人把严妈妈请了过来。 严妈妈忐忑进了漫花厅,“夫人,大小姐,老奴……” 唐楚君笑笑,“严妈妈,你别害怕。” 时安夏也微笑赐坐,“严妈妈你坐。” 严妈妈哪里敢坐,低着脑袋,“夫人、大小姐明鉴,老奴当初的确是老夫人派到海棠院来看着夫人的……” 时安夏道,“严妈妈不必解释,我都知道。不然前几日,我也不会让你事无巨细说给祖母听。你做得很好。” 严妈妈仍旧低着头解释,“老奴是侯府的家生子,家里人的性命都捏在老夫人和温姨娘手里。” 时安夏看着严妈妈老实巴交的脸,想起上辈子母亲死后,院里除了钟嬷嬷伤心欲绝,也就严妈妈偷偷给母亲烧纸钱。 结果被温姨娘逮了她个现形儿,便寻个由头,打了她一顿。 自重生后,时安夏数次与时老夫人打心理战,其中不乏严妈妈推波助澜。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都有交代下去。 时安夏温声着,“严妈妈,现在我需要你去祖母面前哭诉,就说夫人不要你当差了。把事儿闹得越大越好,懂吗?” 严妈妈惊愕地抬起头,“是故意说给老夫人听吗?还是夫人真不要老奴了?” 她是喜欢在海棠院当差的。夫人宽厚,从不打骂下人。逢年过节,还会给下人打赏红包,图个喜庆。 这么些年,她虽是老夫人的眼线,但从没说过夫人的坏话,也没做过对夫人不利的事。 说起来,她这就是两头讨着好,是很让人不耻的行为。 唐楚君终于开口,“严妈妈,以后你就是海棠院除了钟嬷嬷外最有权利的管事了。” 严妈妈大喜,再无疑虑,磕头谢了恩,便颠颠跑去荷安院。路上碰到了来请夫人的陈妈妈,“你知道吗?夫人明天早上要大换血,重新调配人手了。” 陈妈妈不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夫人还敢动老夫人院里的人?” 严妈妈冷笑,“老夫人如今都要向夫人低头,就算动动你们这些个侍候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陈妈妈脸色大变,脑子一片空白,连去请夫人的事儿都忘到了脑后。 很快,荷安院里传来严妈妈惊天动地的哭诉,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说也是海棠院的老人了,夫人竟然说不要就不要她,还要把她调到洗衣房去。 于是侯府下人要重新调配的消息,传遍了侯府每个角落。有些位置上的小厮婆子们,北茴还没来得及通知到,大家也都知道了。 严妈妈是老夫人放在唐楚君身边的人,温姨娘自然知晓。 她恨恨的,眸里跳动着疯狂的火焰,“唐楚君动作够快的啊!这是赶着见阎王嘛!” 刘妈妈原想着等过几日再实施计划,可现在迫在眉睫。 就在今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温姨娘按住刘妈妈的手,“药不能直接下在饭菜里。这次,必须一击击中。” 刘妈妈怔了一下。药粉已经给了厨房里的人,约定过几日行事。 闻言,随即应道,“是,老奴这就去把药拿回来。” “不必,一来一回太显眼了。”温姨娘又从梳妆盒暗格中拿出一包药粉,“一切就看今晚了……” 漫花厅里,时安夏仍旧抱着汤婆子坐在椅子上,正认真交代南雁等人各司其职。 暮色四合时,护公国府借来的府卫悄然围了整个侯府。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掩藏着惊涛骇浪。 就连大黑狗夜宝儿的耳朵都立起,仿佛听到了暗涌狂袭而来。 陈渊陪着时云起来海棠院用晚膳,见到时安夏,眸色淡淡点了一下头。 时安夏也轻轻颔首,话却是对着时云起说的,“哥哥,借你的人用用。” 时云起挑眉,笑问陈渊,“你是我的人吗?” 陈渊瞧着长相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兄妹俩,悄然散了周身冷气,只是懒得应话。 时云起正色道,“他说是。” “哦,听到了。”时安夏忍着笑,“陈渊,你帮我一个忙……南雁,过来,你带着陈渊去拿人。” 一月一两银子呢,可不能跟他客气。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反正能用一天是一天吧。 陈渊不发一语,抬头看了一眼时安夏,默默跟着去了。 东蓠与他错身而过,凑到时安夏耳边低声道,“姑娘,人已经全部关到西北角那个偏院里了。” 时安夏点点头,又听到西月进院来禀,“姑娘,护国公府的大夫人来了。” 闻言,时安夏扬起一抹好看的笑容,“快请大舅母进来。” 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在两个贴身侍女的簇拥下,摇曳生姿,款款而来。 时安夏迎上前,屈膝一礼,“夏儿拜见大舅母。” 这美妇正是唐楚煜的夫人郑巧儿,“听说今儿有好戏瞧?你母亲呢,怎么不见人?” 时安夏低声道,“母亲她亲自去请时家族长和族老们了,一会儿好戏就开场,您且等着。” 正说着,大厨房分派饭食到各院的管事赵妈妈,带人拎着食盒进来了。 那头,刘妈妈面色难看地回了蔷薇院,直奔温姨娘床榻,“姨娘,不好了!护国公府的大夫人来了!” 温姨娘凉凉地问,“来了便来了,急什么?” “可是……可是,万一她也留在海棠院用晚膳怎么办?” “那就只能怪她命不好。”温姨娘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了,坐起身悠悠道,“哪怕事败,让下药的人认下就好。她的儿子在咱们手上,不怕她不认……” 第65章 求改族谱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砰!”门被一脚大力踢开,猎猎寒风呜咽着往里灌。 温姨娘吓一跳,待看清站在门口的只是个脸生的婆子,顿时大怒,“没规矩的贱奴才!你……” “抓起来!”婆子面无表情,往门口一侧身,身后训练有素的府卫一拥而上。 温姨娘尖叫起来,一边将床上的枕头扔向府卫,一边扒拉着刘妈妈的手。 “你们敢碰我!我可是侯府的姨娘!你们……”话没说完,几个府卫已经抓住了她和刘妈妈,熟练地用绳子捆起来押走。 另一边的荷安院,时老夫人和常年卧床的老侯爷时庆祥正在用晚膳。 老侯爷吃几口就说累得很,想回屋躺着。 时老夫人心绪不宁,柔声挽留,“老爷再陪妾身吃几口吧。” 老侯爷默了默,“今儿是怎么了?你有些不对劲儿。” 时老夫人亲自斟了小半杯酒,递给老侯爷,“如今唐氏执掌中馈,妾身再不用操心了。以后侯府的兴衰,就看轩儿他们了。” 说起这个话题,老侯爷十分郁闷,顺手拿起杯子啄了一口。 他们时家往上数几代,曾经是最风光的权臣。就老侯爷的上一辈,也曾位及国公。到了他这一辈,降爵为侯。 他自己是个平庸的,半点能力没有。这点他心里有数,所以定下的目标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保住侯爵已经是他尽力了。 他本想着,自己不行,儿子们但凡行一个也好啊。 谁知老大老二热衷于花天酒地,老三老四除了花天酒地还滥赌,侯府尽然没一个能撑得起门楣。 好容易有个兴哥儿眼看着不错,结果是个短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怎的就是这个命,死了又有何颜面下去见祖宗? 老侯爷叹口气,心灰意冷,“轩儿!指望他?算了吧!” 在他眼里,整个侯府就没一个能让人看到希望。 突然,他心里浮起个人。那日果断处理温姨娘官司的夏儿,倒是让他觉得聪明沉稳,可到底是个姑娘家啊。 可惜了! 老两口各有各的愁,都喝起了闷酒。 这时,李嬷嬷进来通传,“夫人请侯爷和老夫人去正院厚德堂一趟。” 老侯爷有些诧异,“厚德堂?” 正院的厚德堂非常大,素来只有家族集会的时候才开门,平时都不用来待客。 时老夫人不安的心狂跳了一下,觉得今晚有大事发生。 从下午开始,她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不由得捏紧了椅子扶手,手心里全是汗。 老侯爷缓缓开口,“既是侯府新主母当家,那就去捧捧场吧。” 他其实昨夜已起了心思,想等大儿子时成逸救灾归来就给他请封世子,那么顺理成章侯府中馈就应该交给大房。 但他没想到,温氏这么急着把中馈给了唐氏。罢了,护国公府嫡女来掌侯府,也不是不行。 待老侯爷夫妇顶着风雪到达灯火通明的厚德堂时,里面已经热闹非凡。 大房,三房,四房的人该到的都到了,以及府里几乎所有下人都集中在这里。 不止如此,护国公府的大夫人,时家族长以及四个德高望重的族老,也全部到齐了。 老侯爷深深一凛,被人搀扶着上前行礼,“见过各位长辈。” 族长和族老们眼神里均是不屑,冷哼一声,齐声道,“不敢当!” 时老夫人见到这阵势,顿时两眼发蒙,腿脚发软。 她嫁入时家多年,却一直不受时家族老们认可,这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族长曾经的原话是,“庆祥娶了个小门小户的继室,实在上不得台面!先夫人娘家虽也不显,但先夫人自己知书达理。两人没得比,侯府没落了。” 时老夫人这些年都不愿和时家族人来往。 尤其老侯爷时庆祥病倒之后,她更是关门闭户,恨不得把自己这一脉从族谱中摘出来,让那些老顽固再也别来沾他们侯府的荣光。 厚德堂里,众人按照尊卑老幼入了座。 丫环婆子们在堂内各个角落都摆好了炭盆,更是将取暖的汤婆子,和保暖的护膝有条不紊地送到众人手中。 桌上备了糕子蜜饯,糖果点心,瓜子花生红枣,品种十分丰富。 族长刚喝了口热茶,不禁脱口而出,“这可是鹂阳玉露?” 其余人没喝过鹂阳玉露是什么味道,但也知此物珍稀名贵。忙都低头品了一口,但觉舌尖生香,口感丝滑,余味绵长。 一个穿着大红狐裘的俏丽姑娘走到族长跟前,屈膝一福,“回太爷爷的话,这确实是鹂阳玉露。太爷爷见多识广,好品味呢。” 族长顿时洋洋得意起来,听小姑娘说话可爱,便问,“你就是那个小时候走丢的姑娘?叫什么夏?” 时安夏点点头,唇畔漫出一丝笑意,“回太爷爷,曾孙女儿名安夏。” “时安夏?”族长抬眼瞧着此女目光澄澈,端庄温婉,心下便多了几分欣慰。 想来头两日的传闻有误,看此女也不是做得出污秽之事的人,“好,好好!可及笄了?” “夏儿明年就及笄了。”时安夏答道。 唐楚君趁此上前,向着几位族老深深一鞠,“今夜匆忙请各位长辈来此,是有几件事要请示。” 族长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若是族中之事,为何护国公府的人也在此。虽然只是个女眷,但其身份在他们之上。 这是要用护国公府的势力来震慑他们? 唐楚君继续说下去,“第一件事,是修改族谱,将时云起的名字作为嫡子放置妾身名下。此事妾身已征得父亲和母亲的同意,现请求各位时家长辈允诺。” 开族谱重新修订可不是容易的事。时老夫人随意允诺她显然一开始就起了糊弄的心思。 在北翼国,嫡子和庶子从出生就是由母亲的地位所决定。 一经确定,很难改变,嫡庶分明才有利于家族稳定。 是以如果一个家族的嫡子死了,纵然从庶子中提拔一个为嫡子,享受嫡子的一切风光,但族谱上依旧会显示此子乃庶出。 显然,唐楚君这个要求超出了族老们能接受的范围。 族长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不可能!” 第66章 是唐氏母女自己下的毒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遭遇族长拒绝,唐楚君也不纠结,“此事不急,再议。” “不必再议。”一个族老强势道,“时家没有这样的先例,北翼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唐楚君眉眼黑沉,“为何时家就不能开创这样的先例?如今的皇上睿智开明,想来定不会加以阻止。” “那就等皇上明令下旨再说!族谱是神圣之物,是一家传承,容不得你胡来。”另一个族老捻着几根长须教训起人来,“也不要妄想用国公府的势力来逼迫我们这把老骨头就范。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国公府也不敢随意修改族谱。” 郑巧儿闻言微微一笑,“老人家说的是。” 族老们:“……”还以为要吵一架,怎么还附和上了? 唐楚君本就不指望族老们能爽快应下修改族谱一事,只是埋个伏笔而已。 时安夏不动声色凉凉一笑,温温附和道,“太爷爷们说得对,族谱的确乃神圣之物。母亲您请坐,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来解决别的事。” 唐楚君配合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听到女儿沉沉一声,“请申大夫进来!” 片刻,申大夫抬腿跨进正堂,见里面乌央央坐着站着许多人,竟有种三堂会审的即视感,不由心头一颤。 大户人家的饭,不好吃啊。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今夜海棠院饭菜里有毒!” 话音刚落,一群府卫抬着一张硕大的精致雕花红木桌进了厚德堂。 桌上摆满了色泽鲜美,香味扑鼻的菜肴,还有四双筷子四只空碗。海棠院的所有下人也都整齐排列在桌旁。 温姨娘和刘妈妈嘴里塞了布条,双手反剪着被押进来。看到厚德堂里的人时,两人都是目瞪口呆,呜呜声卡在喉头,连挣扎都忘了。 族长不解,“怎么确定有毒?可知是谁下的毒?” 时安夏眸色幽深,“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母亲也不会连夜请族老们一同做个见证。” 她转了个方向,平静的视线落在两个狼狈不堪的人身上,“温姨娘,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害我和母亲?你可知今晚这顿饭若是吃下去,死的不止是我们侯府的人,还有护国公府的大夫人!” 温姨娘嘴里的布被人取出,就眼泪鼻涕一起飞,声嘶力竭大喊,“你们害我!不是我!不是我下毒!唐楚君,你不得好死!你抢我儿子,还要让你女儿来害我!” 一个婆子上前,啪的一巴掌打在温姨娘的脸上,差点把她下巴都打歪了。 时安夏看向西月,点点头。 西月会意,侧身让开路。陈渊便一手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进来。 两人嘴里也塞着布条,呜呜咽咽,同时向温姨娘投去求救的目光。 温姨娘陡然瞳孔放大。 时老夫人也忍不住站起身,“夏姐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两个男人,一个是温姨娘的哥哥,一个是温姨娘的弟弟,皆是时老夫人娘家的人。 时安夏缓缓转过身,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祖母莫管,孙女只是请他们吃顿饭而已。” 温姨娘和刘妈妈相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竟齐齐闭了嘴。 说话间,陈渊将温家两个男子扔给守在一旁的几个府卫。 府卫押着他俩跪到桌边,扯掉他们嘴里的布,抽出大刀抵在他们的脖子上命令,“吃!” 西月不动声色将其中两盘菜放到温家两兄弟面前,便有婆子上前来将菜灌进他们嘴里。 时老夫人气得全身发抖,使劲拍着桌子怒吼,“住手!住手!夏丫头,叫他们住手!” 这是当众打她的脸,打她娘家人的脸! 她对温家两兄弟没什么感情,但那是脸面,是自己刚交了掌家权就被赤裸裸打脸的羞愤。 时安夏再不是温温浅笑的孙女,更不是听话乖巧的小姑娘。 她站在空旷的正堂中央,单薄纤瘦的身形裹在大红狐裘里,五官棱角分明,眉眼迤逦,目光张扬。 她看着温家兄弟七窍流血,最后呜咽着倒在堂中,情绪不起分毫波动。 时老夫人忽然想起来,这姑娘本就是杀过人的! 狠着呢! 时老夫人顷刻间仿佛老了十岁,颓然跌坐在椅上,嘴里喃喃念叨,“孽障啊!作孽!” 那一刻,她分不清到底在骂时安夏狠,还是在骂温姨娘这个蠢货不安分。 温家两兄弟似乎没了气息,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整个大堂没有人再说话,空气凝固成冰了一般。 温姨娘张大嘴,却怎么都发不出一点声响。 她曾经叮嘱过刘妈妈,毒药别下在菜里,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并且她拿出来的药粉,根本不可能当场死亡,怎么也要等个几天之后才会不知不觉死去。 刘妈妈也是目瞪口呆。 她的眼睛盯在那几个空碗上,毒药分明涂抹在碗里,无色无味,任谁都发现不了。 温姨娘忽然想通里面的关键,嘶吼出声,“不!不是我下的毒!你们冤枉我!你们栽赃陷害!我要报官!我要报官!你设私刑,草菅人命!” 她懂了!这毒根本不是她下的毒,是唐氏母女自己下的毒! 这是贼喊捉贼的把戏!她不服!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就算再怎么心狠手辣,也只能悄悄在私底下动手。 绝不敢如此嚣张狂妄大张旗鼓杀人! 唐楚君是真敢!时安夏是真敢!护国公府是真敢! 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温姨娘感觉仿佛有一根绳子将她的脖子勒紧,直到喘不过气。 这时郑巧儿冷笑一声,“你还知道草菅人命?毒是你下的,死的是你家的人,很合理。就算报到皇上那去,本夫人也是要好好说上一说的。” 刘妈妈也面如蜡色。 菜里的毒药虽然不是她们的毒药,但她指使过人下药,就算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可温姨娘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真的让人下过毒。只知道自己兄弟们死了,一定要报官让唐氏母女偿命。 她目眦欲裂,骤然吼道,“报官!我要报官!昭昭日月,天地可鉴!我不信天子脚下,就没有王法和公道!” 时安夏根本不理她,只轻启朱唇,“东蓠!” 霎时,东蓠便从外面带着一群老老少少进来了。 刘妈妈当即肝胆俱碎,想要挣脱桎梏冲向那群人,“柱儿!虎子!金妞儿!啊啊啊……我的福儿啊……老头子!老头子!” 第67章 输的是她的一生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刘妈妈语无伦次间,已经不知要先喊哪个。 时安夏不为所动,只用一个淡漠眼神示意东蓠将人带到那桌饭菜前。 “刘妈妈,”时安夏仍旧是温凉的语气,“你确定不把下毒的事说出来吗?” 刘妈妈眼泪直流,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刘家人被带过来时,原本只是小声埋怨。如今瞧见地上七窍流血的两人,哪还有不明白的,顿时大惊失色,小的老的哭成一团。 柱子朝自家老娘吼道,“娘,你到底做了什么?要让主家这么对我们一家老小?娘,你说啊!你求求大小姐放了我们!” 刘妈妈嚎啕大哭。 五六岁的虎子鼻涕口水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惊恐又迷茫,“奶奶,我怕!娘,我怕……呜呜呜,爹爹,虎子害怕……” 虎子娘陡然从腕上将一个碧玉镯子取下,朝刘妈妈扔去,哭求道,“娘,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了!我只想跟柱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想把虎子几个孩子拉扯大!娘啊,求你做过什么就跟大小姐说了吧!您瞧福儿才几个月大,您舍得让他去死吗?” 刘妈妈以为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就能成全几十年的主仆情。但万万没想到,大小姐会把手伸向她的家人。 她这一生,做什么都是为了家人过得好啊! 就在她这一迟疑间,时安夏冷冷开口,“喂他们吃!” 刘妈妈猛的一声凄厉惨叫从喉咙逸出,“不!” 如果没有温家两兄弟的惨状在前,她也许会认为大小姐这样的小姑娘是虚张声势,肯定做不出现场杀人的事来。 但事实是,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刚刚才七窍流血死在他们面前。 那还是时老夫人的娘家人。 她哪有脸觉得大小姐对她们下人能手软? 眼看菜就要灌进儿子嘴里,刘妈妈泪眼猩红地蜷缩在地,“我说!我全说!求大小姐饶命!” 那一夹菜硬生生停在刘铁柱的嘴边,就那么僵在那里。仿佛只要对方隐瞒一分,胡说一句,菜就立刻灌进喉咙去。 温姨娘苍白着脸,委顿在地。 她恨死了唐氏母女,再一次后悔没早动手。 以前的唐楚君如何能有这般缜密心思?设局,哄骗,一步一步引她入套! 她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是她大意了,轻敌了。 她知道这局输了。 可能输的不是这局,而是她的一生。女儿说得对,万不该冲动。 刘妈妈挣扎着爬到温姨娘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姨娘,恕老奴自私!老奴不能不管家里的亲人。” 温姨娘满眼都是怨毒之色,“蠢货!你以为你说了,她们就能放过你家里人吗?” 刘妈妈把乞求的目光投向大小姐。 “能!你只要说实话,本姑娘自然会放了你的家人!”时安夏允诺。 “别信她!她骗你的!她骗你的!”温姨娘狰狞地笑起来,“她是个骗子!她们母女都是骗子!” 刘妈妈已无退路,只能相信大小姐的承诺,“姨娘给了老奴一包药粉,要毒死夫人和大小姐,还叮嘱老奴千万别把药放在菜里。所以老奴将药粉交给了香嫂,让香嫂涂抹在夫人和大小姐的碗里……” 刘妈妈说,那药无色无味,被人吃进嘴里后,当时不会发作,只是略感疲劳。 但不出五天,人就死透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在场之人听了无一不是一身冷汗。 其中申大夫已经默默绕到那几只空碗处,用手摸了摸空碗内壁,然后将手指头放到鼻端闻,细细研究。 他心道,怪不得菜里查不出毒药来。 刘妈妈跪在地上哭诉,“老奴不知道为什么菜里也有毒,冤枉,真的冤枉!老奴是真的不知道啊!” 温姨娘暗色沉沉的眸底一片阴冷,“还能是什么原因?菜里的毒是她们自己下的!贼喊捉贼!不得好死!我要上官府告你们去!” 时安夏温温一笑,“姨娘很聪明啊,一下就猜到了。不过猜到也没用,你要下毒杀了我们母女是事实,没得抵赖,在场的都可作证。至于我们放在菜里的是不是毒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话间,申大夫已经将药丸塞进温宗伟两兄弟的嘴里,然后拿出银针开始为两具尸体施针。 只片刻,那两具尸体抽搐着动了。 竟然没死! 红鹊好心解释,“温家两位掌柜吃的是申大夫临时调制的假性毒药。只是看起来吓人,让人以为死了,其实根本没事。我们姑娘可不是那等黑心烂肺的滥杀之人!她顶顶好着呢!” 温姨娘的瞳孔随着温氏兄弟的苏醒渐渐放大,眸色变得枯槁而萧瑟,嘴里也如塞了个鸡蛋一样,整个人石化了。 不止她,全场大部分人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呆住。 时安夏道,“有时候活着未必就比死了好。先把温氏兄弟拖下去,贪墨的账慢慢算。” 她话音一落,就见陈渊大步走进来,一手一个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温氏兄弟刚死里逃生,全身瘫软,哪还有力气挣扎。 时安夏幽沉的眸色扫向海棠院下人堆里的香嫂。 香嫂早在刘妈妈供出她时就扑通跪倒在地,苍白着脸哭泣,“大小姐饶命!大小姐,奴婢的儿子在温姨娘手里,刘妈妈威胁奴婢,要是不按她说的做,奴婢的儿子就没活路了!大小姐饶命啊!奴婢是没有办法!是真的没有办法才做下这种丧良心的错事!” 时安夏转过头不再看她,只淡淡吩咐,“拖走!” 场上大势已去。 温姨娘竟然在这一刻想起了时成轩。最温柔隽永的时候,他喊她“仪儿”,她唤他“轩哥哥”。 她暗沉的眸底猛然迸发出一抹亮色,抬眼向着躲在最后一排的时成轩喊话,“轩哥哥,救救我!我是被栽赃陷害的!” 几个族老眉头都皱成了一堆。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妾室还口口声声“哥哥妹妹”的,一把年纪也不嫌丑人! 时成轩本来全程都在震惊中,嘴里还能塞个鸡蛋,陡然被这声“轩哥哥”吓得一激灵。 回过神来顿时想起唐楚君昨日说过的话,“若我发现你有一件事是不站在我和女儿这头,那以后我就不会再管你,我唐楚君说到做到。” 他看了一眼嫡妻,立刻正了正身子,“温慧仪!你这个贱人!胆子不小!敢下药毒害侯府主母和大小姐,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说完又去看嫡妻,好像在问,这一波站位如何? 唐楚君目视前方,端庄优雅,半眼也不看他。 温姨娘彻底绝望了,冰冷的浪潮在四肢百骸里疯狂窜涌,尊严和往日情分被凌迟得稀碎。 接下来,刘妈妈把温姨娘安插在侯府以及各间铺子庄子的人,全部交代了。 其中竟然还有好几个是荷安院的人,包括陈妈妈在内。 时安夏将北茴挑出来的身契,一张张翻开,一锤定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先押下去,明日找人牙子来,全部发卖到漠州去。” 第68章 云起少爷才是夫人生的嫡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漠州是整个北翼国最难生存的地方。 那里风沙肆虐,土匪横行,物质极致匮乏。 别说是穷苦人家不好过,就算有钱的富户也难过得紧。 除了祖祖辈辈在那里生根的当地大户不愿意搬迁,其余的有钱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连漠州的父母官都是出了差错被贬过去,过得苦不堪言。 堂下一片哀嚎。 有的是家生子,全家几代人都在侯府干活。 就算如今的侯府不如曾经富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平日里嘴上叨叨,却是万万不想离开侯府的。 这时,时安夏居高临下看着跪了一地的下人们,淡淡道,“不想被卖去漠州,也不是不行。就看有没有让本小姐松口的价值!” 时老夫人的眼皮狠狠一跳,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荒谬感。 仿佛今夜的重头戏才将将开始,而刚才那些惊天动地的所有动静都只是开胃菜。 荷安院里的陈妈妈第一个扑到时安夏的脚下,“老奴有内情要禀报,老奴有重大内情要禀报,求大小姐听老奴一言,求大小姐放过老奴一家!” 时老夫人想到什么,面色立时变得惨白,再也顾不得还有时家族老在场,像个疯婆子般冲出来,一巴掌扇在陈妈妈脸上,“闭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时安夏一个眼色,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时老夫人。 时安夏真诚发问,“祖母,您是害怕陈妈妈说出些什么来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时老夫人愤恨甩开婆子的手,平日里的威风荡然无存。 “祖母不怕就好。”时安夏笑意不达眼底。 时老夫人这一刻忽然明白过来,唐楚君早就知道起哥儿是亲生儿子,时安夏早就知道起哥儿是亲哥哥。 所以才会丧仪没办完就撤了,所以才要把兴哥儿扔去乱葬岗。哪是什么为了她的寿元及侯府的前程,分明就是处心积虑报私仇啊! 她跌跌撞撞走近时安夏,一咬后槽牙,近乎哀求,“夏姐儿,祖母老了,以后再也不管事了,你能不能……” 时安夏娓娓摇头,似笑非笑看着她。眼底似深海的平静,又似千年古井的清凉寒意一点一点渗在那带笑的目光里,令人恐惧到了极点。 时老夫人脸上满是绝望,带着哭腔的威胁,“你这是逼着老身去死!这要传出去,你怎么嫁得上个好人家!” “没关系的,祖母。”时安夏将手拢在狐裘中,温温浅笑,声音柔软,“大不了孙女儿不嫁人了,为祖母守孝可好?” 时老夫人气得血液直往脑上冲,“……”是啊,此女本来就杀过人,心狠手辣,又岂会在意名声? 想起头几日,孙女温笑晏晏的模样,那分明只是想哄她交出掌家权。 正是因为她糊里糊涂把中馈交给了唐楚君,才逼得温姨娘狗急跳墙走到这一步。 时老夫人后悔不已,又扭过头凶狠地盯着陈妈妈。 而陈妈妈显然也是以为自己捏着一个可以逼大小姐改口的筹码,要大小姐当众给一个保证。 时安夏却看也不看她,直直望向地上跪着的刘妈妈,勾起那弯锋利又妖娆的唇线,笑问,“想必陈妈妈知道的内情,刘妈妈也知道吧。” 被点了名的刘妈妈全身一震,猛地抬头。 陈妈妈却急了,这种事情谁早说谁立功,忙一股脑吐了,“大小姐,我来说!我说,云起少爷其实原本就是夫人的亲生儿子!两个少爷刚生下来,就被老夫人和温姨娘合谋换了身份!” 全场窒息般安静。 陈妈妈生怕大家没听懂,继续扯着嗓子喊,“云兴少爷是温姨娘生的儿子!云起少爷才是夫人生的嫡子!大小姐,老奴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凡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几个族老们已在震惊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简直荒唐!荒唐!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娶妻娶贤!老早就说过小门小户的女子要不得!不听啊!不听啊!” “一家主母自身不正,存心偏私,这个家是迟早要散的。” “但老朽是怎么都想不到,她能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来!” 此时老侯爷颤颤巍巍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时老夫人走过去,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字问,“可是真的?” 时老夫人咬着牙不吭声,心虚避开老侯爷要吃人的目光。 她做梦都没想到,这件惊天大秘密会在族老,在外人,在小辈,在奴才们面前,以如此方式被揭露。 一点退路都没有!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一块遮羞布都不给她留! 这真的是逼着她去死啊! “啪”的一巴掌,老侯爷重重打在时老夫人的脸上。 时老夫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最后一屁股坐倒在地。 老侯爷怒不可遏,“温如琴!你干的好事!” 时老夫人的头发被打得散了一半,银丝垂下遮了半边脸。 时成轩自小被母亲宠大,和母亲感情深厚。 眼见母亲被打,他顾不上什么站不站位,立刻跑到母亲面前,扶她起来,向着老侯爷想也不想就喊道,“父亲,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都是我的儿子,母亲又没从外面抱孩子进来换!” 唐楚君听了这话,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郑巧儿冷笑道,“妹夫这话就好笑了!我们护国公府的外孙,岂容无知之辈混淆血脉!” 族老们也是听得直摇头。 哪个世家大族能容忍血统不正,况且嫡庶子岂可同日而语?也就这种胸无点墨的人说得出如此妄言。 时安夏望向刘妈妈,“这事你可知情?” 刘妈妈深深匍匐在地,“老奴全程参与此事,自是知情。” 时安夏又看向一众仆从,朗声问,“此事还有谁可作证?” 海棠院的李嬷嬷忙跪着出列,头抵着地,泪流满面地回道,“老奴可作证。” 负责明松堂供奉的孙妈妈满脸愧疚爬到时安夏脚边,哭道,“还有老奴,老奴也可作证。自那件事后,老奴这些年没有哪一天不在惶恐中度过。老奴愧对时家,所以早早自请去明松堂吃斋念佛,求佛祖饶恕。” 至此,温姨娘换子之事,已板上钉钉,再无存疑。 老侯爷瞧着丫头婆子们干净利落记录证词,整理身契,将证人带至一边看守。 全程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老侯爷撑着力气,望向从头到尾冷静而立的孙女,颤抖地指了指四周所有的人,“今夜这一切,都是你早就安排好了的?” 第69章 全是她一手策划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老侯爷心瞎眼盲,但并不傻,这会子回过味儿了。 护国公府来人,族长族老们被唐楚君全请到现场。 唐氏母女再一步步把温姨娘逼上绝路,请君入瓮。所有的所有,全是为了揭开当年的换子真相。 “是。”时安夏直接承认了。她清脆的少女音里,透着坚定和果断,“今日场面全是孙女儿一手策划,一手安排。” 唐楚君想站起身,把事儿揽到自己身上。但目光对上女儿幽深平静的视线,她放弃了。 她此刻内心里充满着被保护和宠爱的甜蜜……那个站在正堂中央璀璨夺目的小姑娘是她的女儿,真好。 时云起也是同样的心情激荡,被保护、被宠爱、被救赎的喜悦在眉间缓缓荡漾开去。 他薄唇微扬着,眸里泪光闪耀……那个睿智平静的小姑娘,是他的亲妹妹,真好。 老侯爷又问,“其实你早就知道,起儿和兴儿被互换了,是也不是?” 这个问题,时安夏考虑了两秒钟,才缓缓答道,“也没有多早就知道。是时云兴丧仪的第三天,我无意间听到祖母和温姨娘说起,才知我亲哥哥是云起哥哥。” 此刻的时老夫人和温姨娘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哪能想起当日到底有没有说过这话? 时安夏露出冷酷又决绝的笑容,勾唇冷然道,“所以我火速撤了灵堂,将他的尸体扔去乱葬岗。时云兴无耻浪荡,死有余辜!他占着我哥哥的位置,还想葬得风风光光,门儿都没有!” 全场哗然。 这是真狠啊!都说死者为大,再怎么也要让人入土为安才好。关键那还是她母亲养了十六年的儿子! 她一个小姑娘,一点也不顾及名声,就这么毫不掩饰把一切说出来,就不怕嫁不出去吗? 老侯爷看着眼前陌生的孙女儿,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他想来,这些到底是侯府私事。谁不是关起门来解决,然后再一起共同粉饰太平,维持表面上的平和与风光。 哪家后宅没点阴私之事? 为什么这个孙女行事如此鲁莽?都是侯府的人,怎么就不能掩盖一下一团乱麻的家丑? 他艰难地问,“那你想怎么处置你祖母和温氏?” “孙女儿不敢处置,”时安夏抬眼看了看门外,“所以孙女儿报了官!等官差来拿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侯府也不是能滥用私刑,草菅人命的地方啊。” “你!”老侯爷气得差点一口血吐她脸上。 一想到侯府的丑闻明日将传遍京城,他就决定今后卧床不起,两耳不闻窗外事。 随便他们折腾个够,反正他不管了。 时老夫人呆若木鸡,这时才忽然想起来,北翼国向来重视礼法。 宠妾灭妻是重罪,混淆血统,互换嫡庶同样是重罪。 她以前根本没考虑这么多。 就像她儿子说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都是侯府的孩子,她又没从外面抱孩子进来换。 可是当真相暴露在众人面前,她才知道有多羞愧有多愚蠢。 一家主母做出这种事来,怕是整个京城都要戳她脊梁骨。 她恨,恨温慧仪,恨自己,更恨唐楚君和时安夏。 这时,时安夏关切地问,“祖母,您可觉得冤?” 时老夫人面如枯色,目光里夹杂着悔恨,不甘,以及恐惧和深切的恨意。 时安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继续道,“祖母为了让我父亲袭爵,不惜败坏大伯父的名声,实为无耻。” 老侯爷再次怒目而视。 “大伯父光风霁月,从不曾在外花天酒地。祖父病着的时候,大伯父整夜守在外院,想要见祖父一面。祖母您可让他见了?祖父您就那么相信您嫡妻生的儿子是个黑心烂肺的人?” 这是把两个老东西全给骂了! 这还不止,“据孙女儿所知,三叔四叔也不滥赌。祖母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让祖父坚信儿子们全都是烂人?” 族老们已经麻了。看来侯府没落,跟老侯爷时庆祥的眼盲心瞎脱不了关系。 时安夏神色冷漠,“祖母为了把我父亲扶上世子之位,不惜损伤祖父的身体,实在令人胆寒。” 时老夫人心头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时安夏的脸。 老侯爷大步踏过来,厉声追问,“此话当真?” 时安夏但默不语。 老侯爷这会子也不似刚才那般病歪歪了,继续中气十足地追问,“可有证据?” 时安夏正色道,“祖父可记得申大夫早前来给您请过脉?他查出你体内有种毒物叫‘芦阳’。” 老侯爷瞳孔巨震。 时老夫人浑浊的目光中透着死气,就那么恶狠狠地瞪着孙女儿。 时安夏解释,“芦阳毒不致命,但中毒者终日头昏脑涨,死气沉沉,浑身无力。祖父,祖母倒不是真心要您的命,她只是想让她的儿子成为世子袭爵而已。” 老侯爷呆立当场,目光如果能杀人,恐怕他已经把时老夫人杀死了。 他揪住她的衣领,喘着粗气,咬牙切齿,“毒妇!你害我!” 抬眼望向族老们鄙夷和震惊的表情,老侯爷狠狠一闭眼,再睁开眼睛时,目中多了一丝果断,“研墨!” 片刻,挥笔一舞,洋洋洒洒。 一张休书扔在时老夫人面前。 时老夫人的视线落在这封休书上时,只觉全身血液都变得冰凉。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僵硬无比,心脏都不跳动了。 她委顿下去,肉眼可见变得苍老。 在她这个年纪还被休弃,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退路,只能死。 一时间,恼怒悔恨都被面前这张休书全部淹没,最后只剩绝望。 她双眼再没了光。 时老夫人的眼泪缓缓从眼眶流出来,越流越多,然后笑开了,喃喃的,“唐楚君,原来你说的不是气话啊!” 那日,唐楚君与她起冲突时说过,“起儿会是我儿子!族谱我要上,宴席我要请,只是他还会不会有你这个祖母,我就不保证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唐氏母女处心积虑要报换子之仇! 她跪倒在老侯爷面前,“侯爷,求您收回成命!一日夫妻百日恩!侯爷,妾身错了!妾身真的知道错了!” 她砰砰磕着头,额上很快就磕出了血,“妾身自嫁入侯府,一心一意想着让侯府发扬光大!妾身承认,妾身是做错了很多事,换子也确有其事!但妾身这颗心,从来都是向着侯府!” 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无尽的鄙夷。 却是此时,有个人竟愿意站出来为她作证,“祖母向着侯府的这颗心,我倒是相信的……” 第70章 真正做主的小姑娘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所有人都没想到,最后愿意相信时老夫人心念侯府的人,竟然是时安夏。 她道,“祖母自私不假,换子也不假,但她内心里确实是希望侯府前程似锦。所以孙女斗胆为祖母说个情儿,不如让祖母去佛堂为侯府祈福吧。” 时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孙女儿,嘴唇张了张,说不出一个字。 躲在角落里一直没敢露面的时婉珍,此时也冲出来跪在老侯爷面前,痛哭流涕,“父亲!求您收回成命!母亲知错了!不要休了母亲!您这一纸休书,只能逼着母亲吊死在侯府门口啊!” 其实时安夏担心的也是这件事。 如今建安侯府正在起势初期,最不应该闹出笑话。 但她哥哥时云起必须要正大光明以侯府嫡出的身份参加春闱,换子风波是必须闹大的。 老侯爷休妻,风头势必会压过换子风波,且会让本就破落的侯府雪上加霜。 她不能让任何人阻挡大伯父袭爵的道路,也不能让任何人抢了她哥哥的风头。 时安夏望向老侯爷,娓娓一屈膝,“祖父,您如果答应,孙女儿会把换子的事完全算在温姨娘头上。如此便不会牵扯太大,您看可好?” 老侯爷经此也冷静下来。 他已经这把年纪了,若是休妻,损害的不止是他本人的脸面,还有建安侯府的尊严。 兹事体大! 刚才他是气糊涂了,才写下休书。 如今孙女儿给了台阶,他只略一思索,便下来了,“既然夏儿顾全大局,那本侯便罚你去长松佛堂。明日起程,不得有误!” 时老夫人重重松口气,满眼复杂地看向时安夏,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她再次向老侯爷磕头,“妾身谢侯爷宽恕,妾身明日便起程去长松佛堂,向列祖列宗告罪。从此吃斋颂经,祈佑侯府前程似锦。” 这会子官差来人,时安夏便只吩咐将温氏兄弟俩以贪墨罪交出去。至于温姨娘,已被时安夏的人拖下去关押起来,并未交给官府。 末了,时安夏当着众位族老的面,向着老侯爷道,“孙女还有一事,希望祖父明儿就进宫,向皇上为大伯父请封世子。不知祖父意下如何?” 老侯爷心中本就有此打算,经孙女儿这么一提,立时就应了。 刚才知道误会了长子许多年,全是他的老妻搞鬼。他便头脑清醒地想起,这个长子少时便性子沉稳,曾经他也是对其满怀过希望。 正是因为希望太盛,所以一旦知道长子是一坨烂泥时,心里的失望才变成绝望。 整日浑浑噩噩,也不真的全是“芦阳”之毒的影响。是他自己心志不坚定,破罐子破摔而已。 见老侯爷应了,时成轩却急了! 母亲为他谋划世子之位数年,他是早知道的。 他也一直把自己当成侯府中最尊贵的世子。 可现在自个儿的亲生女儿却在为他大哥筹谋,他满眼不敢相信。 他猛然想起来,听说唐楚君在成亲前,就心仪他大哥时成逸……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早前并不相信这一说,因为实在对自己这风流俊雅的皮囊太有信心。 他觉得这世上比他长得好看的人就没几个,而唐楚君只要眼不瞎,就不会看上时成逸。 这么多年,他从没怀疑过唐楚君。 但现在……他竟从女儿时安夏的模样上,瞧出了时成逸的几分影子。 刹那间内心咆哮起来!一双眼睛委屈又愤怒地瞥向唐楚君。 唐楚君此时也在看他,出其不意恨了他一眼。 时成轩:“……” 遂想起刚才自己没站在夫人这边。完了完了,母亲已经不能为自己筹谋了,要是再得罪这位国公府嫡女,他这辈子就完了啊! 时成轩瞬间就忘了时成逸,只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脸上。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族老们也算看明白了。 如今这建安侯府真正做主的,不是老侯爷,也不是当家主母唐楚君,而是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时安夏。 但见时安夏有条不紊处理完琐事,才款款走过来顺势递了邀请帖,希望各位族老带着时家大族的人,都来参加他们二房年初六的嫡子宴。 这是要正式公开时云起的身份了! 时安夏冲着族老们行了一礼,才娓娓道,“各位太爷爷,我大伯如今得皇上钦点出任右安抚使。只待……” 她还未说完,便有门房一路狂奔来报,“大……大……大小姐,圣,圣旨到……” 整个厚德堂又是窒息般安静,仿佛被定格不动了。 片刻,人声鼎沸起来。 多少年了!建安侯府有多少年没接到过圣旨了! 其实不是多少年的问题,是老侯爷这一生都没接到过除册封他为世子以外的圣旨。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啊!在他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等到有圣旨下达建安侯府! 其实他们都选择性忘记了,就昨晚,皇帝还下旨封了时成逸为右安抚使。 只是当时事出紧急,圣旨下达建安侯府时并没要求全府上下必须全部到场。 时安夏温温弯了弯唇角,平静地提醒,“祖父,您带着大家一起出府接圣旨吧。” 老侯爷眼不花,头不晕,连腿脚都特别有力了。走在风雪中,领着全府上下以及族老们去跪接圣旨。 侯府檐下的灯笼透出暖暖柔光,齐公公一行人站在时府门前显得尤为醒目。 尽管此时已近亥时,但这么大阵仗仍旧引得左邻右舍及路人远远围观。 原本沉寂的街道突然热闹起来。 老侯爷走到门前,顿时双腿发软,走不动路了。由着身边两个小厮扶起,才堪堪跨过门槛。 可是看着站在最前面的公公,他又忽然哑巴了,嘴张了合,合了张,愣是发不出声音。 时安夏见此情形,一把拉过时云起顶在前面。 时云起只愣了一瞬,立刻会意,身姿挺拔地走上前,然后带头跪了下去。 他一跪下,后边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去。 这一细小举动没有逃过齐公公精明的眼睛。 他的视线从时安夏身上移到时云起身上,又从时云起身上最后定格在时安夏身上。 时安夏也随众人跪在其中。她低着头,却掩不住唇角笑意。 又是故人啊! 现在还显年轻的齐公公,后来还服侍过荣光帝。 荣光帝嫌他啰嗦,觉得他整天用先皇施压,便把他贬出宫去了。 再后来荣光帝死了,瑜庆帝继位,时安夏又差人把他请回了宫里。 谁知瑜庆帝也嫌他啰嗦,时安夏就只能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北茴疼得最痛苦的那几年,是齐公公到处为她找药,甚至为她试药。 可以说,上一世跟北茴最亲近的人,除了时安夏,就是眼前这位齐公公了。 此时,齐公公扯着尖细的嗓门大声道,“建安侯接旨!” 第71章 下旨册封时成逸为世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不得不说,明德帝的圣旨也是雪中送炭,来得正是时候。 在建安侯没有请封的情况下,下旨册封了时成逸为世子。 老侯爷从公公手里接过圣旨的刹那,就激动得晕了过去。 时安夏只得让人把祖父扶到一旁,又让时云起接过圣旨交给了大伯母于素君。 最后所有人跪地谢恩,饱含激情又热血沸腾大声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声响彻凄清飞雪的寒夜,仿佛把整个京城的冰雪都喊化了。 齐公公没跨进侯府,而是选在侯府门前宣旨,便是在给建安侯府做脸。 不止如此,他还让人把皇上赏赐下来的东西都抬进侯府,足有十六箱之多。 这才扬着嗓音把赏赐清单唱了一遍。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良田屋契,稀世夜明珠,甚至还有小国上供来的花瓶等各种摆饰。 一箱一箱被抬进厚德堂整整齐齐排列,令人心潮澎湃。 御赐之物乃圣恩,同时也是对建安侯府赠灾物资的补偿。 明德帝深知建安侯府如今需要什么。 作为帝王,自然懂得如何还这番救灾之情。等下一次发生类似情况时,才会有人不计得失站出来为朝廷分忧。 时安夏见所有人都沉浸在怔愣和喜悦中,忙上前邀请齐公公进屋喝杯茶,暖暖身。 齐公公忙道,“时姑娘的好意,咱家心领。咱家还急着回去给皇上复命,就不多留了。” 时安夏微微颔首间朝北茴伸手示意。 北茴会意,立即递上一个钱袋子。 时安夏接过钱袋子双手递到齐公公手中,“这么晚了,又大风大雪的,还劳公公跑一趟,实在辛苦。这是我们侯府的一点心意,请各位公公喝茶。” 齐公公也没推辞,接过钱袋子,带着人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建安侯府得势的消息便在京城不胫而走。 几位族老看着时安夏两兄妹待人接物行事有度,不由得点点头。 年初六的嫡子宴,得来啊!只是修改族谱,实在令人头疼。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临走时,几乎都忘了前面所发生的不愉快,只讨论着皇恩浩荡,世子袭爵。 唐楚君亲自带着儿女直把大嫂郑巧儿送到大门口。 郑巧儿驻立在马车旁,叹口气道,“楚君,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正怀着星河,没顾上你……” 如果那时候她多个心眼,多派几个信得过的接生婆守在楚君身边,又何至于让人轻易把孩子换掉。 唐楚君哪里会不明白大嫂的难处。 母亲早逝,护国公府是继夫人当家。这点和侯府的情况差不多。 那时候大嫂正忙着应付当家主母的刁难,差点就没保住侄儿星河,又哪里分得出精力来管旁的事? 说到底,一个人自己得立住,才不会受欺负。总需要靠着别人才能过好,日子再好又能多好? 旁人只是锦上添花,只有自己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个道理唐楚君是最近才领悟的,所以她谁也不怨,只怨自己曾经太糊涂。 她反握住大嫂的手,安慰着,“都过去了,好在儿女现在都在我身边。还得多谢大嫂来撑场面,又借了这么多护国公府的人手。不然今夜这场大戏,夏儿还唱不得这般好。” 郑巧儿展颜轻笑,“楚君说笑了。起儿和夏儿都是好孩子,今后你算是有靠头了。两个孩子争气,比什么都强。以后你们啊,不要怕麻烦,有什么事就来国公府知会一声。说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 唐楚君忙称是。 郑巧儿又看着时云起,满眼喜爱,“起儿,有空你就去找你星河表弟玩。” 时云起深深一揖,“外甥记下了。” 最后,郑巧儿的目光落在时安夏脸上,但觉小姑娘眉目大气端方,通身华贵,举手投足间是一种真正贵女才有的气质。 不由得好生艳羡,“楚君,真羡慕你有个玉雪可爱又能干的女儿。我盼闺女盼了好多年,谁知老天爷一个都不给我。” 唐楚君笑得眼里全是璀璨碎光,“老天爷真的眷顾我!” 如此才会让亲生儿子和女儿哪怕历经磨难,终能回到她的身边。 郑巧儿叮嘱道,“楚君,所以你要比任何人都过得更好,知道吗?” 唐楚君知大嫂这是在点自己以前活得消沉,忙保证道,“如今我儿女都在身边,自然会过得好,大嫂放心吧。” 时安夏安静地笑着,直到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次日正好除夕,海棠院里喜笑晏晏。 时云起亲手写春联,字写得又快又好。 一群丫环把他围在中间,窃窃私语。 “起少爷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以前怎么没发现,起少爷跟大小姐长得可像了!” “同父同母生的孩子,自然是像的呀。” “嘻嘻,起少爷人真好。不过我更喜欢大小姐,哇,她可真聪明,只看一遍就记住了剪法。” 时安夏很少有这么悠闲的时光,不用筹谋,不用算计,只像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女,跟着嬷嬷们学剪窗花。 她过目不忘,只要看过一遍的窗花样子,都能剪出来。 教剪窗花的嬷嬷好生气,“不教了不教了!大小姐一看就会,老奴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剪完了。” 众人笑成一团。 南雁道,“赵嬷嬷,就你这不许人聪明的态度,只能教我了!我保证学三天都学不会一个样式!”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时安夏剪了一大堆窗花,各式各样都有。剪完的时候便想起今日是时老夫人起程的日子。 她想了想,拉着哥哥一同去问唐楚君,“母亲要去给祖母送行吗?” 唐楚君想了想,“去吧。” 时安夏又问,“母亲是发自真心想去送行吗?” 那当然不是真心!唐楚君道,“从礼法上说,我不送行,会背上不孝的骂名。我名声不好,对你将来议嫁有碍,对起儿仕途也是个污点。” 时安夏肆意笑起来,“名声这东西,从来不是别人能给,而是自己挣来的。母亲无需在意那些虚名,从今往后,母亲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可以了。” 她朝着时云起扬头,“哥哥你说对么?” 时云起也笑,“妹妹说什么都对。” 唐楚君又一次有被宠爱到的甜蜜。哪怕她曾经在护国公府做嫡女的时候,都不如现在快活。 这一快活,她就想起了于素君。 侯府掌家权这烫手的山芋是时候转手了…… 第72章 谁是世子夫人谁接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带着人浩浩荡荡到大房的院子,扔烫手山芋去了。 昨晚圣旨一下,许多人包括时家大族里都在议论,建安侯府还得乱一波。 一个是新封的世子,照理侯府掌家权就该落到大房手里。 但二房已经在执掌中馈,且当家主母又是护国公府嫡女。就算老侯爷也拉不下脸面,逼着二房把掌家权交出来。 一个嬷嬷道,“夫人,该争的还是要争一争。二房亏欠大房这么多年,咱们爷现在已经是世子,怎么说……” “怎么说都是二房夏儿姑娘,给老爷争来的世子之位。”于素君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主子,此时也忍不住瞪了一眼那嬷嬷,“二房亏欠我们大房是不假,但楚君和夏儿可没亏欠。若不是夏儿的筹谋,咱们爷也做不了右安抚使。” 那嬷嬷是时成逸的奶嬷嬷,姓黄,一直就在大房侍候。 因着先夫人去得早,时成逸从小没有母亲,便把黄嬷嬷当成了半个母亲。 且时成逸早早就把她身契撕毁,去她奴籍,还了自由身。 黄嬷嬷如今说是在大房侍候,其实就是颐养天年。 平时里她仗着自己的功劳,也时常倚老卖老提点于素君,相当于半个主子。 说得对的,于素君能听。说得不对的,于素君尊她一个老,左耳进右耳就出了,也不和她计较。 但这次于素君没有惯着,直接便是驳斥了她。 黄嬷嬷生了好大气,一扭身,进自个儿屋里歇着去了。 于素君昨晚激动得一夜未眠,也正准备回房补个觉,就听丫环来报,说当家主母进院儿了。 于素君忙肿着一双眼出去迎接。 唐楚君爽朗笑着屈膝一福,“楚君给大嫂请安。” 于素君吓得忙去扶她,“哎呀,楚君你折煞我了!” “应该的,”唐楚君将装着对牌钥匙的盒子塞进于素君手里,“诺,侯府掌家权交给你了!你自己派人去点库吧。” 于素君想到刚才黄嬷嬷还撺掇自己去争去抢,谁知人家这就送过来了。 只觉臊得满脸通红,摇头推拒着,“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这个,所以这家还得你来管。” 唐楚君笑,“素君,你想什么好事?如今你夫君已是侯府世子,你不执掌中馈让我受累?那不行,我体弱,累不得。” 两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于素君如少女般吐了吐舌头,浑不像个上了年纪的夫人,用嘴努了努黄嬷嬷的方向,“刚还有人怂恿我来跟你争一争这东西呢。” 便是这句坦诚至极的话,让两人都回到年少时的单纯。 唐楚君翻个白眼,促狭道,“烫手的山芋而已,我可不要。谁是世子夫人谁接手!” 两人说话间,于素君便让丫环们出去了。 她静静看着唐楚君绝美清雅的脸,“楚君姐姐,你可怨过素君?” 唐楚君笑容散去,摇摇头,“不怨,我只怨自己蠢。但事过境迁,我已经不记得那是种什么感觉了。如今我只当大哥是我儿子和女儿的大伯父,没有别的,你别多心。” 于素君低着头,“楚君姐姐,我只是想说……” 唐楚君打住她的话,“素君,我们现在都是有孩子的人了,不必再扯陈年旧事。况且你不欠我什么。如今我只盼着我的儿女能过得好,别的都不重要。” 两人把话说开,隔阂消弭殆尽,只剩笑语欢颜。 于素君道,“你既然执意不管家,那我跟你借个人,你总不能拒绝。” 唐楚君嗔怪的,“就知道你要把主意打到我女儿身上。来前夏儿就说了,她会来帮你。” 于素君大喜,“夏儿真这么说?夏儿可真是个乖孩子!” 唐楚君不禁得意炫女,“我夏儿几乎把侯府所有下人都清理了一遍,才把中馈交到你手里。你们这几房院子的人,你也要好好肃清肃清。” 于素君答应着,视线已不由自主看向黄嬷嬷所住的方向,有些头疼。 彼时,侯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前,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 她恋恋不舍地看一眼檐下火红的灯笼,以及写着几个苍劲大字“建安侯府”的牌匾。 她想,这一眼,可能是她人生的最后一眼了。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她潸然泪下,向里张望。 李嬷嬷叹息道,“老夫人,老奴已经代您去跟侯爷道过别了。申大夫在他屋里,他可能没空来送您了。” 时老夫人黯然神伤。 忽然,侯府门大开,时成轩带着妾室和孙辈出来送行。 时老夫人眼睛亮了,但渐渐的,那束光又暗下去。 送行的队伍里,少了三个人。 唐楚君和她的儿女都没来送行。 一番告别,时老夫人被李嬷嬷扶上了马车。 就在马车要启程的时候,时安夏清越的声音响起,“祖母,孙女儿送你一程。” 随着这声,时成轩等人自觉让出一条道,便露出她袅袅婀娜的身影。 她容颜极盛,清澈明亮的瞳孔里,仿佛闪耀着万千璀璨星辰。 大红狐裘映衬着她白瓷般的小脸,如桃花绽放,十分惹眼。 丫环为她撑着玉骨伞挡雪。她便在众目睽睽下,钻进了马车里。 随着车夫吆喝,马儿抬起脚缓缓出发。 祖孙俩相对而坐。 时老夫人不敢正视孙女的眼睛。 而时安夏却一直盯着时老夫人的脸,“祖母,若是时光倒流,您还会选择把我哥哥和时云兴换了吗?” 时老夫人的眼泪刹那间涌出,“不,不会换了。我不会再做那样的错事。” 时安夏却摇头,“不,祖母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 有些人的自私凉薄,早已刻在骨子里。哪怕再重新来一万次,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时老夫人猛然提高了声量,“不,不会了,我真的不会再换了起儿和兴儿。他们都是我的孙子,我的亲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么可能……” “那祖母还能想起时云兴死的时候,您的痛苦心情吗?”时安夏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睛,“想不起来了吧?祖母,您再想想,这一生,您有真的在意过谁吗?” 时老夫人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蒙了。 她有在意过谁吗? 有!她在意自己的儿子时成轩!她为他谋划! 算计国公府嫡女是为他;争夺世子爵位,依然是为他。 时安夏温温一笑,“您想说我父亲?”她叹息着摇摇头,“不,您不是在意我父亲,而是因为您没有选择。但凡有别的选择,您会立刻扔了这个包袱,转头就忘记他。如同您内心里扔掉时云兴,重新在意我哥哥一样……” 第73章 说最狠的话有最软的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在时老夫人眼里,不看亲情,只看价值。 谁有价值,便看重谁。 时安夏无情地扯开这层遮羞布。 时老夫人震惊地看着孙女儿,拼命摇头,“不,不是这样的!祖母不是这样的人……” 时安夏轻声问,“祖母,您知道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不等时老夫人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祖母,您太势力了。能左右您决定的,只有利益。” 时老夫人默了。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但这个世上,谁不是趋利避害?她没有错。 时安夏娓娓的声音,在冰冷的马车里显得平静森凉,“为什么祖母您就不信我能让侯府变得好起来?我说过要办族学,要发展各项产业,让侯府前程似锦。您曾经也是相信过我的啊!为什么一个温泉庄子就能让您对我母亲图穷匕现?一个虚无缥缈的晋王妃头衔,就能让您乱了方寸,不再信我?” 时老夫人也在想,为什么当时就昏了头,会信了温慧仪的鬼话? “祖母,您用心想想,您觉得就时安柔那样的,真能成为晋王妃?是晋王眼瞎,还是皇上眼瞎?”时安夏毫不留情灭了她的幻想,“出身,学识,见识,谋略……您觉得她有哪一样可以出挑到让晋王看中,非她不娶?” 时老夫人:“……”是我眼瞎吧! “就连昨晚我将她亲娘一网打尽的时候,她都从头到尾躲着不现身,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这样的担当,祖母您是凭什么把宝押在她身上?” 这一提醒,时老夫人方想起来,昨夜时安柔是真的连个泡都没冒过。 刹那间,毫无斗志,心灰意冷,“错了,是老身错了。” 她盼着侯府前途光明,却每一步的选择都是错误。 而那时刚重生的时安夏已经说服自己,放过年迈的祖母。 看在祖母一心向着侯府的份上,看在她是她的亲祖母份上,看在前世她也曾为自己呕心沥血谋划的份上,时安夏原本愿意放过祖母的。 可祖母终究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在母亲与祖母撕破脸后,时安夏相信,长此下去,就算温姨娘不动手杀了母亲,祖母一样会起杀心。 因为祖母需要动用母亲的嫁妆。 母亲不给,那就只能死。 时安夏目光变得沉郁幽深,甚至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傲慢,“今日母亲已经把掌家权交给了大伯母。从此,建安侯府的世子是大伯父,执掌侯府中馈的是大伯母。建安侯府也势必会如祖母所愿,前程似锦,一片坦途。但这一切,都将与祖母您无关了。” 时老夫人只觉一口腥甜冲向喉咙。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时老夫人也忽然想明白,自己为何会放弃唐氏母女,而转去赌时安柔。 因为时成逸! 因为她内心里最害怕的,其实不是侯府没落,而是怕爵位落入时成逸手中。 而如今,她最害怕的终成事实。 时老夫人眸里划过一抹痛苦之色,“唐楚君心念着时成逸,可夏儿,你别忘记你的亲生父亲是我儿时成轩!” 时安夏幽幽凉薄道,“若非您当初使下作手段害我母亲,我现在的亲生父亲就应该是大伯父了。不如祖母您告诉我,当年是您先找上朱氏,还是朱氏先找上您的?” 朱氏就是护国公府现在的当家主母,也是唐楚君的继母。 时安夏一直不太明白,当年时成逸的条件不算太好,母亲就算嫁给大伯父也只是个继室而已。 况且上头还压着个时老夫人,大房根本没有出头之日,为什么朱氏竟肯跟时老夫人联手害她母亲? “是朱氏找的老身,”时老夫人蔫戚戚,“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国公府嫡女看上了时成逸?” “那您知道朱氏为什么要找您吗?”时安夏十分好奇,这也是她送这一趟的目的。 时老夫人点点头,“朱氏有个侄女死了丈夫,从沧州来京探亲,看上了时成逸。谁知你母亲也中意时成逸,所以……” 这么一说,时安夏就明白了。 朱氏为了成全侄女,所以算计了母亲。结果最后,大伯父还是没有看上……时安夏这一刻脑中闪过电光火石。 “所以那个女人就发疯一样咬着大伯父不放,污他名声,四处散播流言。”时安夏恍然大悟,“想必当年祖母参与了不少暗算大伯父的龌龊事吧?” 时老夫人目光躲闪着,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时安夏却笑了,“拆人姻缘者,折损寿元最少十年起。祖母,您要保重啊,不然您可能就看不到侯府光芒四射那一刻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时安夏下了马车,红色披风被猎猎寒风吹得飞扬起来。 后面跟着两辆马车。 一辆马车上是北茴几个丫环。另一辆则坐着时云起和陈渊。 时安夏上了马车,浩荡回府。 而时老夫人方才发现,时安夏坐过的位置上放着三百两银票。 她私库钥匙昨晚就交出去了。 一个犯错的罪人,去长松佛堂吃斋自省而已。她没有资格把自己的嫁妆私库带走。 没有谁想过她以后过得好不好,就连她的儿子时成轩也只是到门口来送一送。 却是她最恨的孙女儿,先是帮她求情,后是给她送银票。 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生存之本。 孙女儿说着最狠的话,却有一颗最软的心。 起初时老夫人还能抿着嘴唇,强迫自己硬着心肠不去想孙女儿的好。 可暮色彻底暗下后,她满眼风霜,不由老泪纵横。 如果当初没有换了孙儿该多好?如果当初选择一直相信孙女儿该多好? 要不是她苦苦相逼,唐楚君看在儿女的面上,也不会跟她撕破脸皮的啊!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悔恨如毒蛇一般咬噬着她的心……除夕如此凄凉,终于走到了孑然一身的地步。 建安侯府的除夕年夜饭,在福容堂进行,比往年更热闹。 里里外外,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于素君因着二房派了不少婆子丫环过来帮忙,接手后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处处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可是新当家主母主持的第一顿饭,且是年夜饭呢。 老侯爷神采奕奕坐在上首。 昨夜得了圣上表扬他教子有方,便如枯木逢春活过来了。今日虽得知老妻远走,却也没有丝毫伤感之意。 这时便有门房丫环一路欢喜喊起来,“回来了回来了!咱们大小姐和大少爷回来了!” 第74章 大小姐只有一个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大房时成逸这脉远不如二房人多。 时成逸总共只有三个女人。 一个是先夫人,走的时候留下个女儿时安心。 第二个是陪着时成逸长大的丫环丁香。 在先夫人死后,大房后宅空置的那几年中,丁香成了通房,后来才抬成了姨娘。 丁香也育有一女,名为时知雨。因是妾室所生,没有资格入安字辈。所以时安柔当年用了安字辈,足以说明时老夫人行事有多偏颇。 这也是后来时家族老们多次诟病时老夫人的原因。 最后便是于素君了。她进门后,时成逸就没有再纳过妾。 于素君生了一男一女,大的只有十二岁,是个男孩儿,叫时云舟;小的是个闺女,才六岁,叫时安雪。 丫环们一路喜奔过来,喊着“大小姐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自然喊的是时安夏和时云起。 以前以二房为尊,现在却是要以大房为主了。按理,现在的大小姐应该是时安心,大少爷是时云舟了。 只是如今所有的称谓,都还有些乱套。 喊者无意,听者有心。人多了,就难免生出多余的心思来。 好在当家主母于素君是个心大的,又和唐楚君交好,自然不在意这些虚名。 一时这顿年夜饭倒也吃得和和美美,乐乐呵呵。 时安夏收到了各位长辈们许多大红包,高兴得直扬手,又和自家哥哥攀比,端的是一副少女娇容,可爱活泼的性子。 和昨夜那个杀伐果断又冷静幽沉的少女完全不同。 连老侯爷都疑心自己昨晚定是做了场梦,才会觉得孙女儿深沉可怕。 热闹一番后众人散去,各自回各院守岁。 于素君便想邀唐楚君一起,磨磨蹭蹭地问,“楚君姐姐,你今晚是怎么安排的?要和二弟一起守岁还是……” 唐楚君摇头,“那怎么可能?我跟他有什么岁可守?他要么去找他那些朋友,要么跟姨娘们一起过。” 时成轩:“……” 他今晚分明是想留宿海棠院的。 母亲离家了,他的主心骨走了,替他兜底的人没了。他像一株浮萍飘着,有点害怕。 能依靠的,只有嫡妻了。 他不想出门,也不想去姨娘那里。这颗心啊,空荡荡的。 奈何于素君不识趣儿,“那不如楚君你带着夏儿和起儿,到我院子里一起守岁去?” 唐楚君答应得干脆,“好呀,人多热闹。” 时成轩只能灰溜溜去了某个姨娘房里,长吁短叹过一宿。 建安侯府的新格局,没有如众人期待的乱上一波。新旧当家主母交替得无比和谐,让人大跌眼镜。 众人都表示没看懂,便纷纷猜测起来。 “说不定建安侯府就是个空壳子,所以二房才不想要,不然图什么呢?到时为了维持表面的风光,还得搭上嫁妆。” “你说对了,很可能是这样。他们建安侯府早就穷了,结果还屯了那么多物资换官。二房没抢到官位,自然不愿把自己的银子往里搭。” 这个大年守岁的好些人,都在有事没事唱衰侯府。 但这不影响侯府的热闹。 诺大的侯府被肃清了许多下人后,不止没显得冷清,反倒充满活力。 如今能留在府里的仆从,说明没出过什么大错。加之许多犯事的管事被发卖,如今各处都空了许多位置出来。 谁不是心里燃着一团火,想要努力表现表现,让主家看看自己的能力。 不过侯府频繁换当家主母,也着实让他们茫然。 但大家心里莫名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甭管讨好哪个当家主母,都不如在大小姐跟前表现。 “唉,乱套了乱套了呀。如今真正的嫡出大小姐应该是安心小姐才对,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喊。” “是啊是啊,咱们叫的大小姐一直是‘安夏小姐’,也不知道‘安心小姐’会不会生气。” “管她呢,反正奴婢心里的大小姐只有一个!” “可不嘛,听说还是咱们大小姐为大爷谋来的差事呢!” 深夜黑暗的花丛后,有一个阴暗的嗓音冷笑,“听到了么?人家心里的大小姐就只有时安夏!您又算什么?安心小姐,您还指望一个继母为您谋划好亲事?她分明就是想拖着您,把您拖到年纪大了,再把您嫁给低门小户做妾室!我的姑娘啊!您能不能醒醒!” 时安心摇了摇头,“黄嬷嬷,不是这样的。母亲对我很好,她不会害我。” 黄嬷嬷很生气,“您父亲是老奴抱大的,您也是老奴抱大的。难道老奴会害您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黄嬷嬷您别生气,咱们回去吧。”时安心有些不安。 黄嬷嬷语重心长道,“姑娘,这个家里,老奴不为您筹谋,就没有谁会真心为您筹谋了。您懂吗?老奴做什么都是为了您好呀。” “我知道黄嬷嬷对我好。”时安心低低地说。 “您心里明白就最好,您年纪也不小了。”黄嬷嬷心急如焚,“眼面前儿就有门好亲事,夫人一直压着,没告诉您吧。” “什么?”时安心脸红了红,“母亲说,年后再给我相看。到那时,咱们侯府水涨船高,议亲的筹码也能多点。” “呸!”黄嬷嬷恨恨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也就您傻!那于素君能真心为您打算?您没见她多讨好二房吗?二房说让您延迟议亲,她立马就同意了。她这是对您好吗?您都十八岁了呀,我的好姑娘!别人家姑娘十八岁,都当娘了。您呢?还八字儿没一撇!老奴心里急啊!” 时安心结结巴巴的,“其,其实,也,也不用太急。母亲说了,二叔母会给我保媒。” 黄嬷嬷恨铁不成钢,“您也信!这您都信!我的傻姑娘嘞!”她心一横,“年初六那日,老奴带您去见个人,保您喜欢。既然先夫人去得早,那姑娘这亲事,高低得自己定。只有您自己看顺了眼,以后生活才能幸福。” 时安心犹豫的,“这不好吧?” “您怕什么,老奴会跟在您身边,不会传出对姑娘名节不利的事情来。”黄嬷嬷严肃叮嘱,“但这事儿您不能跟别人说,知道么?不然老奴会挨罚的。为姑娘挨罚不要紧,但老奴不想您错过这门好亲事。” “嬷嬷说的是哪家公子?”时安心好奇地问。 黄嬷嬷凑到时安心耳边,悄声的,“太医院医士陆永华。” 时安心骤然心跳漏了两拍,眼前浮现出一个俊秀郎君。那人斯文儒雅,风度翩翩。 身上还散发着淡淡好闻的药香……时安心一下子脸就红了。 第75章 拿她当成讨好父亲的工具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心早前在祖母屋里,听到时安夏提过陆永华的名字,才知母亲有意把自己许给陆永华。 她内心是愿意的。 那次匆匆偶遇,陆永华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后来才知,陆永华其实是黄嬷嬷给母亲建议的,希望母亲上上心。 但时安夏提出让她亲事缓一缓,母亲答应后,陆永华这事便没了下文。 她心里多少有点失落,但不多。总想着母亲会替她打算,又有二叔母承诺保媒,不用太操心。 原以为这茬就这么过了,谁知柳暗花明又绕回来。时安心的心里莫名起了涟漪。 尤其这样的除夕夜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早已是与相公举案齐眉,孩儿在怀,说不出的欢喜。 而她呢……莫名就感受到了一份凄凉。这是第一次,生出了“如果亲生母亲还在世,想必光景就不同了”的想法。 黄嬷嬷道,“陆公子人多好啊。要不是家道中落,京中无人,想嫁他的姑娘得从东门排到西门去,您信不信?他医术高,平日还乐于助人。就连老奴这样的老婆子,不过是跟他的奶嬷嬷有几分相识,他也肯为我瞧病,还不收我银子呢。姑娘啊,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郎君。” 时安心的脸又红了红,“要不,还是问问母亲吧?” “问她?”黄嬷嬷在这一刻不满已达到了顶点,“你那个继母能做什么?她自己都是庶出,眼界低,嫉妒心又重。老奴敢说,她对你亲生母亲生出的妒意不是一点半点。” 时安心默了,不知怎么反驳黄嬷嬷的话。 父亲对她亲生母亲的娘家是真好,逢年过节都要带她去走一走。 她外祖家里行商,近年折损过几笔大生意,便是过得一年不如一年。 父亲省吃俭用帮衬着,继母于素君是知道的。 有一次,她确实听到于素君对父亲抱怨,说连日大雪,家里连炭火都烧不起了,再往那边送,叫咱们这一屋子人怎么过? 时安心的心里有些难受。 她其实挺喜欢继母的。从继母来家里后,她比以前开心多了。 继母对她好,她能感觉得到。就像上次说的炭火,继母屋里只燃了一盆,但她屋里还燃了两盆呢。 难道这一切都能作假吗?她心里有些茫然,一时不知作何辩解。 黄嬷嬷见姑娘表情有些松动,又添了一把火,“姑娘,您要这么想。如果您是夫人,您有好事儿是先紧着自己孩子,还是先夫人的孩子?” 那自然是自己的孩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时安心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有顺序的,先亲后疏,而她永远比不得弟弟妹妹在继母心中的位置重要。 黄嬷嬷叹息一声,“她倒也不算是个恶毒后母,对您的好,老奴看在眼里。但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心,还是只为了做给您父亲看,想拿您讨好您父亲,您分得清吗?” 时安心又想起父亲刚娶继母进门的时候,的确是客气有礼,又冷淡疏离。 后来继母对她好,与她关系处得非常融洽。叫父亲看见了,父亲那会还当着她面夸了继母。 后来才有了弟弟妹妹的出生……这么一想,时安心的眼泪便盈了满眶。 她心里难受了。 她从没见过亲生母亲,有了继母后,就天真单纯一心一意把于素君当成了真正的生母。 如果于素君只拿她当成讨好父亲的工具,那这种感情又叫她如何自处? 黄嬷嬷见时机成熟,便安抚地握了握姑娘冰冷的手,“您也别难过。人啊,都有自己的活法。您也不是那几岁的小姑娘,都十八了,再不自己作主寻门好亲事,以后才是真正活得不易。老奴想来想去,夫人无非自己是继室,便也想给您寻门继室的亲事,如此一来,她心里就平衡了。” 时安心终于没忍住,哽咽抽泣起来。 黄嬷嬷牵起她的手,“姑娘,别哭了,大过年的。老奴恨不得把这颗心都掏给您看啊!您且瞧着,年初六就带您去见见陆公子。若是双方看对了眼,就自个儿把亲事定了。等大爷回来,您就跟他说去。” 两人说话间,渐渐向着大房院子的方向走去。 待人走远,丛中深处的红鹊才讷讷开口,“姑娘,怎么办?这老婆子怎么能这样说大夫人呢?” 时安夏本是要回夏时院,路过此处时,被夜宝儿拖进来捡毽子。 捡完毽子还没来得及出去,就听到这么一段话。 她默了默,才道,“当家主母立不立得起来,得靠自己。先看看吧。” 红鹊又问,“那老婆子分明就是在诓安心小姐嘛。姑娘,咱不去提醒一下么?” 时安夏沉吟不语。 私会外男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遇到良人,倒也能轻轻揭过。若是遇到那不要脸的,把两人私会的情景添油加醋宣扬出去,这女子一生就毁了。 于情于理,她是应该去找时安心提醒一二的。 可瞧刚才那番,时安心的耳根子竟这么软。 旁人的三言两语便能动摇她对于素君的看法和感情,倒着实让人心寒。 这事儿说来也是巧了,让她碰见。若是没碰上,那时安心岂不还是听了嬷嬷的怂恿? 所以人生之路,到底还是自己走出来的。旁人再使力也没用。 时安夏想通这些,才对红鹊道,“若是咱们出手阻止她与那外男见面,你知道叫什么吗?” 红鹊乖乖摇头。 “那叫毁人姻缘。”时安夏摸了摸她的头,“保不齐许多年后,她还会怨咱们。她得自己去发现这个老婆子诓她,发现陆永华不是良人,懂吗?” 红鹊似懂非懂。 在她想来,这就是姑娘说几句话的事。能有多复杂? 时安夏笑,“你就当咱们没来过这里,什么都没听到。”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转头对北茴吩咐,“初六那日,你跟着她去看看。没事最好,有事就叫陈渊去搭个手。若只是相看,就随她去吧。” 如果时安心非得嫁完以后才能看清陆永华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彻底死心,那也是命。 至于这个老婆子…… “不知道她是不是姓黄?”时安夏皱了皱眉。如果是姓黄的,那还有些麻烦。 第76章 姑娘是大富大贵之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想起来,黄嬷嬷这个祸端必须打发了,否则她大伯母得怄半辈子气。 因为黄嬷嬷是大伯的奶嬷嬷,平时里大伯十分纵容。 上辈子大伯成了容安伯以后,权势如日中天。黄嬷嬷就趁着她大伯喝了酒,把自个儿孙女儿送上了大伯的床。 看在黄嬷嬷的面子上,时成逸只得把她孙女儿抬成了姨娘。 大伯母后来郁郁而终,一方面是时安心死得惨,另一方面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时安夏在宫里的时候,还曾经问过这事。 但大伯母是个要强的人,说自己没往心里去。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不就多一张嘴吃个饭,费点粮食吗? 那点粮食,诺大个侯府也不是费不起。 这话多少有点自嘲,更有点寒心。 时安夏想,搅家精不除,侯府不得安宁。 她又吩咐道,“北茴,去查查这个嬷嬷跟陆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拿了多少好处。” 北茴应下。 红鹊提醒,“姑娘,大家都在夏时院等您呢,咱们快走吧。” 夜宝儿叨着毽子在前面开路,跑跑跳跳,欢快得很。 几人回了夏时院,把准备好的红包全都分发下去。 尤其国公府过来的几个妈妈管事,还额外得了赏赐。布匹,新衣裳,炭火,粮食,以及年货,各样都备了些。 个个眉开眼笑,只觉这位侯府小姐以后必是个前途远大的好主子。 便是有人起了小心思,问,“姑娘,您还要人吗?” “要啊。”时安夏眉眼尽是笑意,“曾妈妈有好推荐?” 曾妈妈搓了搓手,“倒是有个远房侄女儿来京城投奔老奴。原先老奴是准备把她带进国公府跟着大夫人的,但老奴跟着姑娘这些日子,实在觉得姑娘是个心善的,也想为姑娘分忧。” “人怎么样?” “人是老实人,您放心,矫情不知趣儿的,老奴也没脸往您跟前儿送。”曾妈妈道,“您可以先留下她做个末等丫头试试,不行再给老奴退回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时安夏要真是让人从末等丫头做起,那就太不给曾妈妈面子了。 她笑道,“年后就送过来吧,曾妈妈的眼光都不信,还能信谁呢。过来先做个二等丫头,机灵能干的话再往上提一提。往后我用人的地儿还多着呢。” 曾妈妈大喜,只觉得自己这张老脸从没像今儿这么亮堂过。 时安夏抬头,视线从一张一张熟悉的脸上掠过,娓娓道,“感谢各位妈妈管事来到侯府帮了我这半个月。在岁除之际,愿各位妈妈管事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妈妈管事们都是心潮澎湃,但觉眼前姑娘艳绝牡丹,天庭饱满,绝对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他们跟着这一路,看姑娘稳重成事,缜密筹谋,将所有人和事都牢牢掌控在手中,心中万般佩服。 他们也是一步一步看到迷题解开,一步一步看懂姑娘的布局,直到昨晚方知起少爷才是夫人的亲生儿子。 惊愕的同时,也是百感交集。 侯府这后宅的阴私之事,简直比想象中更令人震惊。 姑娘才十四岁的年纪,短短半个月,要处理各种各样的杂事,要对付温姨娘,还要跟时老夫人周旋。 这桩桩件件,每一环都不能出差错。姑娘却安排得极好,不疾不徐,不忙不乱。 这样的姑娘,将来定是有大造化的。 主仆同庆,喜笑颜开。 如此到了亥时,从护国公府借调出来的所有仆从府卫,都拿着红包赏赐欢欢喜喜回家过年去了。 他们在侯府借调的日子也就算结束。 好在北茴几个丫环机灵,从各位妈妈那里学了不少管人办事的能力和方法,以后为姑娘分忧也不会像早前那般不得章法。 时安夏召集几个丫环进屋,把她们的红包也发了。 每人十两银子,算是很高的打赏。 北茴等人面面相觑,接了红包又退回来,纷纷摇头,“姑娘,给太多了!” 时安夏笑,“这还有嫌银子多的?” 她不由分说再次将红包往她们手里一塞,“都拿着吧。有银子傍身,才是咱们女儿家的底气。就算回家过年,家里人不也得高看一眼?” 众人这才接过,互相嘻笑推挤着,只觉这一年的年夜比哪年都快活。 时安夏又拿出一摞红包交给北茴,“把这些分发给在府外打探消息办杂活儿的伙计们。有遗漏的,你就立刻来支银子补上,让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是,姑娘。”北茴拿着红包出去了。 不一会儿,于素君的人来了夏时院,是个手脚利落的小丫头。 “大……小姐,”她一时就结巴了。因为平日里喊的“大小姐”是时安心,如今根本转换不过来。 时安夏这才想起,如今侯府里的称谓简直乱成一团。 她纠正道,“以后可以叫我安夏姑娘。” 那小丫头眼睛一亮,“是,安夏姑娘。我们夫人让奴婢来请您去竹心院守岁,二夫人和起少爷都在那里。” 时安夏微微勾唇,“好,知道了。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去回禀你们夫人,就说我晚些会到。” “是。”小丫头行完礼就准备退出去。 时安夏又把她叫回来,“你叫什么?” “奴婢叫木蓝。”小丫头站在门边又行了一礼,一言一行很是机灵像样。 时安夏顺手从桌上拿起个红包递过去,“拿着吧。” 木蓝讷讷地上前接过,双腿就跪了下去,“谢安夏姑娘赏。” 时安夏无言笑笑,挥手让她走了。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想着原来这才是木蓝真正的样子啊? 木蓝是时安心的陪嫁,后来也是她历经千辛万苦,回来揭发了陆永华杀害时安心的真相。 那时,时安夏从宫里回娘家时,见过木蓝一面。 但她见到的木蓝,奄奄一息,脸上毁容了,眼珠子凸起,一身的伤。 哪里是如今这般机灵可爱的模样? 所以这时安心最好是眼睛能擦亮一点,别毁了自个儿不说,还顺带害了别人。 时安夏转头吩咐,“南雁,从咱们院里多调些炭火去大夫人的竹心院里。” 各院都有分例,大房一向节约,想必屋子不会太暖和。 安排好后,她便去了侯府北边最偏僻的一个破院子。 那里关着温姨娘…… 第77章 时安夏的秘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破落漏风的院子里,四壁斑驳,阴暗潮湿,连个火盆都没有。 温姨娘趴在硬邦邦的床榻上,盖了一床烂棉絮的被褥。即使是在这样冰冷的冬天,身上依然散发出阵阵恶臭味。 她嗓音已经吼得嘶哑,呼吸的时候,喘着粗气儿。 刘妈妈坐在外边院子里直抹眼泪儿。 除夕夜,大家都喜气洋洋围在一起吃团圆饭。只有她,不止在这吹冷风,还要挨温姨娘骂。 忽然,她听到外边有动静。 守院子的府卫声音高昂,“大小姐好!给大小姐请安!” 刘妈妈也忙迎出去,腆着脸讨好道,“给大小姐请安。” 时安夏没理她,径直进了屋子。 红鹊点了蜡烛,又从外屋搬来一个勉强能坐的干净椅子,便告退,“姑娘,奴婢们都在外面候着,您有事吩咐一声。” 时安夏点点头,只带着夜宝儿留在房里。 黑洞洞的屋子里有了光亮,一闪一闪的昏暗烛光照映着斑驳四壁。 偶尔脚边有什么东西,蹭的一下闪过去,引得夜宝儿汪汪大叫。 时安夏却安静地坐在椅上,丝毫没有被吓到。曾在比这恶劣得多的地方待过,心脏早就练得坚硬强悍。 她抬头看着前方,与温姨娘那双充满仇恨的双眼四目相对。 时安夏今天来,是有一个秘密,想要和温姨娘单独分享。 她轻声问,“温姨娘,你想不想知道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温姨娘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市井秽言来骂时安夏,还没开口,便被对方的问题给震住了。 “你什么意思?” 时安夏没回答,一手揪着夜宝儿的狗耳朵玩,兀自望向天花板,半晌才道,“我把时云兴给踢死了。” 温姨娘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厉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时安夏一字一句,“时云兴想拉着我陪葬,结果被我一脚踢开了。谁知他那么倒霉,脑袋就撞到了石头上……” 她上辈子几乎背着这个秘密过了一生。 从来没对人提起过。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落水后一直处于昏迷中,不愿醒来面对这一切。 她是个心狠的。 她那一脚当然不是真的想置时云兴于死地。但当时他在水里骂骂咧咧拉着她的时候,她非常厌恶,并且因为平日的积怨,早就不当他是亲哥哥。 那一脚,她用了全力。 如果不是那一脚,时云兴不会死。 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在时云兴死后,不敢在母亲面前出现得太过频繁。 她害怕母亲那双流泪的眼睛。 如今,时安夏终于把真相说出来了。 渐渐地,她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开心吗?温姨娘!你处心积虑换了儿子,最后他却死在我手上。这是不是命?” 温姨娘惊愕的眼睛珠子都要凸出眼眶了。极致的愤怒,使她全身颤抖。 她一直以为儿子自己在石头上撞破了头,谁知真相竟是这样。好半晌,她才沙哑着嗓音吼出声,“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小儿!” 时安夏安静点点头,“是哦,确实是我害死了时云兴。可怎么办呢?你又不能去告我!” 温姨娘在床上哇哇乱叫,声音也越来越痛苦嘶哑,“你死!你死!你!不得好死!你这么坏!老天会收了你!” 时安夏摇摇头,“老天佑我,知道那不是我亲哥哥,所以让我一脚踢死了他。温姨娘,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啊啊啊啊!”温姨娘牙齿咬破了嘴皮,渗出丝丝血迹,像个疯子一样捶打着床板,眼睛里的熊熊怒火好似要把整个房子都点燃,“死啊!你去死!时安夏!我杀了你!杀了你!你去死!” 她身上伤口本来就溃烂,这一使力,痛得呲牙咧嘴。 挣扎了许久,她终于筋疲力尽,不再动弹。 昏暗的烛下,她侧趴着,披头散发,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就那么看着时安夏。 时安夏也安静地看着她,表情十分淡漠,像是一只可怜的蝼蚁。 不知想到什么,温姨娘忽然像个疯子一样笑起来,先是勉强扯着嘴角,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嘻嘻的声音。 而后,慢慢笑得大声,眼睛也越来越红,越来越亮。 最后,她大笑起来,笑得疯狂又得意。 时安夏揉着夜宝儿的耳朵,倏然跟着笑起来,笑声清脆又欢快,“温姨娘,我来猜猜,你为什么笑啊。是因为你女儿能预测未来吗?” 笑声戛然而止。 温姨娘后背爬上了一丝凉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少女。 时安夏轻轻抚着夜宝儿温暖的脑袋,笑容渐渐淡下来,一派从容,“是不是时安柔说,她知道时云兴的死期?那她知道时云兴是我一脚踢死的吗?” 温姨娘被问得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时安夏又道,“她是不是还告诉你,玉城之耻?晋王殿下是荣光帝?那……”她笑得促狭,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问,“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是荣光帝的景德皇后,是瑜庆帝的惠正皇太后?” 温姨娘只觉喉头一股血腥气直往外冲,整个胸腔都快炸裂,“你!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女儿……” “你女儿是作为固宠的暖床丫头进的晋王府,说是个妾都抬举她。荣光帝登基以后,她一直是个夜者,就是后宫最不起眼,最底层的妾。自从进了后宫,她就一眼都没见到过荣光帝。” 温姨娘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哆嗦,仿似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般。 她的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但从她的口型上,不难辨出,她是在吼,“不,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的!” 时安夏撕碎了她最后的幻想,“所以你指望时安柔借晋王的势来报复我,注定是没有希望的。这一世,她若是乖乖的,老实点,我能给她条活路。若是不知趣儿,总以为能挑战本姑娘的底线,那她会跟你一样……永远活在绝望中。”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骗我的!” 时安夏站起身,温温浅笑,从容又高贵的姿态居高临下,“那你就继续做梦吧。”说着,她转身就走,华丽的披风扬起一阵风。 温姨娘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猛然朝时安夏的背影扑上来。 只听“啊”的一声凄厉惨叫,响彻长空。 第78章 可怕的是人心里有鬼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就在温姨娘扑向时安夏之际,夜宝儿一跃而起,锋利的牙齿狠狠咬破她的颈项。 凄厉惨叫划破寂静长夜,外头等候的丫环府卫一涌而入,看到眼前血淋淋的场景都惊悚不已。 时安夏拿帕子捂住口鼻,轻唤一声,“夜宝儿过来。” 夜宝儿立时就扔了温姨娘,摇着尾巴跑到了她跟前。 时安夏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夜宝儿嘴边的血迹,才慢悠悠吩咐,“去请申大夫来,留她一条性命。” 不能让她这么痛快死去,得让她活着,让她亲眼看着侯府走上一片光明大道,从此一路向阳。 那才是真正的下地狱,真正的折磨报复。 温姨娘倒在血泊之中,发出痛苦的哀嚎。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时安夏那张脸。 猛的,她仿佛看见时安夏身穿十二行五彩翟纹的深青色袆衣,衣上数对颜色鲜艳的红腹锦鸡,两两一对,鸟头相望。 那是皇后受册时的礼服! 她的眼前模糊一片。 她莫名看到时安夏拖着长长的华贵礼服,一步一步踏过红色地毯,与帝王相携走向最高处,俯视天下,受百官拜贺。 她听到群臣山呼海啸的声音,“帝后万福金安!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看到时安夏受玺时的雍华从容,也看到一众后妃向其下跪,口呼景德皇后吉祥。 时安夏没有骗她! 时安夏真的是景德皇后! 所以时安夏是景德皇后,她女儿却是个夜者? 温姨娘在寒冷凄苦的除夕夜,轻轻闭上了双眼,不想再醒来。 时安夏到得竹心院,已是子时。 众人都在紫竹厅里,火盆熏笼烧得旺旺的,烛灯也多燃了半圈,整个厅里明亮暖和。 时安夏向长辈们行了半礼,便带着夜宝儿挨着哥哥坐下。 两兄妹说着悄悄话,时不时轻笑两声。 不远处的唐楚君看得心里暖烘烘的。 于素君便道,“心儿,你也去跟夏儿起儿坐一块。你们年纪差不多,有得聊。” 时安心有些扭捏,“我比夏儿大多了呢。” 时安夏听到了,便扭转身笑,“心儿姐姐,过来一起聊天呀。我哥哥正在讲鬼故事,你也来听。” 时安心吓得花容失色,“呀,我最怕鬼了。” 唐楚君少不得笑骂,“除夕夜,谁许你们讲这些个!快给我换了换了!起儿,说点好听的给你妹妹听。” 时云起笑着回应,“是,母亲。” 时安夏扬着声儿,“母亲,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里有鬼!”她招了招手,“心儿姐姐,你来!你来!不听鬼故事,来揪揪夜宝宝的小耳朵也挺有意思。” 夜宝儿的耳朵便一竖一趴动起来,可爱极了。 时安心的性子静,平时进出都只和于素君一起,难得有个人愿意和她玩。 尤其看到那只大黑狗,像个小娃娃一样乖乖趴在时安夏脚边,早就想过去摸摸。 这才刚一起身,黄嬷嬷就咳了一声。她便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时安夏歪着脑袋,脸色微沉,“这位老嬷嬷是谁呀?咳嗽也不背着点主子,心里是一点侯府的规矩都没有么?” 黄嬷嬷面色难看,“老奴……老奴感染了风寒。” 东蓠斥道,“感染了风寒还敢在厅里待着,是想把病气全过给主子,留你一人独好吗?” 黄嬷嬷老脸一白,不说话,只把目光望向于素君。 她自恃身份,又年纪大,早把自己当半个主子,被二房主仆当众指责,这口气咽不下。 她指望于素君为她开口说话,才好顺坡下驴,把这份尊荣捡回来。 谁料于素君像是没看见她一样,一边剥着瓜子儿,吃着果子,正和唐楚君低低咬耳朵。说到高兴处,还拍了一下对方。 黄嬷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时安心没办法,只得站出来打圆场。 她这刚开口说情,“夏儿……” 就被时安夏打断了,“心儿姐姐,你过来。别和这老嬷嬷站一处,小心她把病气过给你。” 时安夏已经站起身,将时安心拉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 红鹊搬了个绣墩过来,请时安心坐下。 时安夏又对红鹊耳语了几句。 红鹊点点头,去把角落里的一个姑娘请过来。 “知雨见过安夏小姐。”这便是大房庶出的姑娘时知雨,比时安夏还整整大一岁,今年刚及笄。 这姑娘圆圆脸儿,颊上一对甜酒窝,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时知雨上辈子嫁了个家境殷实的落榜秀才,也是于素君亲自挑的人。 这落榜秀才没大抱负,但也没有明显恶习,喜欢弄点花花草草,养养小猫小狗小鱼儿什么的。 时知雨虽是庶出,但到底出自建安侯府,当得起那家的当家主母,算是过得平顺安稳。 别看这两夫妻没大前途,可人家生了一双勇武出挑的好儿男。 两个孩子不到十五岁就上阵杀敌,赫赫威名,人称北翼双煞。 时安夏现在看到那对北翼双煞的娘,十分亲切,“知雨姐姐,你也来坐。” 时知雨虽是庶出,却从没受过谁的磋磨。加上她娘的性子也温软,是以养得她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不输那些个大户家的千金小姐。 别的不谈,就说她和时安心相比,除去身份这一条,别的哪一样也不差。 时安夏叫坐,她就坐了。反倒不像时安心想得多,扭扭捏捏。 她间或拿眼偷瞧时云起和时安夏,一时感慨,“其实你俩长得真像啊!” 时安夏喜欢和这些姐姐妹妹说话,便问,“哪里像了?” 时知雨想了想,道,“长得都一样好看。” 时安心和时安夏被逗得同时笑出声,只时云起耳朵根子都被这些个女子们笑红了。 几个女子这一笑,便都亲近起来。揪的揪狗耳朵,摸的摸狗脑袋,欢喜得很。 不一会儿,时云舟带着时安雪也来了。 这俩孩子小,玩得疯。 时安起担心狗爪子和牙齿勾到他们,全程不敢大意。 这般过了好一会儿,那黄嬷嬷几次三番想来带走时安心,都被时安夏一个眼神给吓退了。 时安心完全没注意到,一副心思全放在了时安夏和时知雨的聊天上。 她好生羡慕。 此时才发现,自己这庶妹原来懂的东西挺多啊,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时安夏也是越聊下去,越是喜欢。 她上辈子没时间去了解北翼双煞的母亲,原来时知雨是这般有趣的女子。 时知雨道,“安夏小姐,你记得不要给夜宝儿喂葡萄吃哦。对它肾不好,吃多了还会死。” 时安夏听了便知,这姑娘怪不得能跟她以后那位相公恩恩爱爱到老,原来是志趣相投。 心中替她欢喜,“我记下了,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不如你有空的时候,去我夏时院坐坐,好好给我这几个丫头们说说。” 时知雨答应下来。 时安心却是在这时,抬头瞧了一眼母亲…… “ 第79章 都是淋过雨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正巧,于素君也在瞧时安心。 见女儿瞧过来,于素君弯起眉眼,软软一笑,丝毫没察觉出女儿的异样。 她嫁给时成逸的时候,时安心才六岁。 孩子敏感,胆小,却也容易亲近。 最初,她是觉得缺了母亲的孩子可怜,才尽力对时安心好。她自己也是个没有母亲的人,知道那种孤独和无助。 后来两人熟悉了,时安心依赖她,她也喜欢这个不是亲生的女儿。 就算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儿女,可第一次被唤作“母亲”的那种激动这一生都无法忘怀。 她对时安心是有着特殊情感在里面的,绝不能完全用简单的母女情谊来概括。甚至有时她觉得,让时安心过得顺遂,也就是让另一个自己过得顺遂。 今夜,于素君莫名觉得人生完整。儿女在旁,最好的手帕交也在身边。 唐楚君正在跟她说起傅传意将军的儿子傅青松,如今驻守漠河,年少有为,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再加上傅将军在外名声极好,傅将军的发妻也是女中豪杰。这样的人品家世,对于时安心来说,真是无比般配。 于素君想了想,“听姐姐这一说,倒真是门好亲事。不过,我是不舍得把安心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再说,武将……到底没有文臣稳妥。” 唐楚君听出了对方的迟疑,点头道,“那就再看看。你这继母不好当,女儿嫁对了人还好,嫁不好,别人得怪你存有私心不好好挑人。” 于素君悠悠叹口气,“可说呢。我这整整挑了三年,愣没找到稳妥人选,看谁都觉得不合适。门楣低了,怕委屈了心儿;门楣高了,又担心她受委屈。遇到个不好的婆婆,搓磨死人。” 唐楚君纤手一指于素君的眉心,“你自个儿还是孩子呢!” 于素君脸红了红,“也就楚君姐姐当我是孩子惯着,小时候你就护我,如今还是护我。” 想起以前曾是少女的时候,她爹见护国公府嫡长女喜欢跟她玩,便叮嘱她找机会多亲近。 她便是为了能在爹爹跟前得脸,经常给唐楚君当跟班。 果然她爹对她重视多了,经常能有个好脸色。 后来和唐楚君相处久了,她真心喜欢这个姐姐。 事关唐楚君名节或者于唐楚君不利的事,她只字不提,从不往外乱说。 她也是把唐楚君当成了最亲近的人……包括,唐楚君喜欢的人,她也喜欢。 所以于素君后来被继母逼着嫁给一个六品官员做继室的时候,她主动去找了时成逸,说自己愿意做他的妾。 只是没想到,时成逸愿意娶她为妻。 新婚之夜,她问时成逸,是因为楚君姐姐,才愿意娶她的吗? 时成逸当时说,以后再不要说这样的话,有损二弟妹的名节。 她便知,这个话题是他们夫妻间的禁忌。 但无论如何,于素君是感恩的,“我是个没大志向的人,只想着把几个孩子都安安稳稳送出去,成家,立业,各自嫁得好夫家,我也就不求别的了。其实我倒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是心疼心儿从小没娘,跟我一样。就想着,别叫她受我受过的苦。” 都是淋过雨的人,才懂得为别人撑伞的珍贵。 当初唐楚君愿意带着她,也是因为曾淋过雨,便心疼她啊。 这会子唐楚君拍拍她的手背,安慰着,“都过去了。你现在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你嫡母想来也不敢再给你气受。少不得她还要借你的光。” “都是楚君姐姐怜惜我,其实我真没能力管下这么大个家。”于素君非常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唐楚君笑笑,“能有多难。上面已经没有婆母给你立规矩,大哥后宅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几个儿女都听话,不像我……” 聊到这个,于素君无言以对。 怎么说?二房后宅那么多女人,换作谁,谁不糟心? 彼时,红鹊被人叫走了,说是后门有人找。 这深更半夜的除夕,外边下着大雪,会是谁有急事? 她来到后门一瞧,惊讶得很,“爹,娘,你们怎么来了?我前儿不是捎信儿回去说了,我要初六以后才能回家么?” “丫儿啊,爹娘想你了呗。”她娘笑眯眯走近,看了看红鹊越长越水灵的脸蛋儿,心里有些后悔。 要不是当时急着用钱,怎肯签了卖身契? 若是再留个一两年,把她嫁给有钱人家做妾,哪才只七两银子? 就她女儿这样貌,这身条儿,就是卖进青楼也是一大笔银子啊。 她娘是越看越喜欢自家闺女,脸上堆满笑,“对了,主家今年发了多少红包啊,给娘说说?你哥哥相了个姑娘,马上要过礼了,正需要银子呢。” 红鹊正想说“十两”,脑子里莫名闪过早前姑娘说的话。 姑娘说,升为一等丫头不能跟爹娘说,那十两银子的事儿自然也不能说了。 然后又想到姑娘叫她装病,便愁眉苦脸起来,“爹,娘,我有个事,有个事要跟你们说来着。” “啥事?”她爹感觉不妙,嗓门一下子大了不少。 红鹊扁了扁嘴,说,“这个月,女儿已经晕了五次。大夫说是心疾,需要很多银子才能治好。主家……主家说,可能要把我退了,还要找你们要回卖身的银子。” 她娘怔愣一瞬,顿时暴跳如雷,“卖都卖了,哪里有要回银子的道理!她爹,走,走走走!咱回家了!” 红鹊急得拉住她娘的衣袖,“爹!娘!别走!就算你们不退我的卖身钱,那也得拿钱给我治心疾啊!” “没钱!没钱没钱!”红鹊的爹娘甩开她手,不耐烦地回过头吼道,“初六我们要去你舅舅家走亲,你不要回来了,家里没人。” 红鹊原本是演的,可现在已是泪流满面,“你们不管我,我会……死的……会死的啊!爹!娘!” 她缓缓滑跪在雪地里伤心哭泣。知道爹娘无情,可真正经历的时候,还是很绝望。 黑夜中,只剩寒风飞雪。 她的爹娘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蓦然,头顶风停雪歇。 她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儿,看见一柄红绸伞将她的脑袋护得严严实实。 “姑娘,南雁姐姐。”她鼻子一酸,狠狠一把抱住姑娘的腿,哇哇大哭,“我爹我娘……真的不要我了……” 时安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低低的声音在风雪夜里带着温暖的蛊惑,“傻姑娘,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以后我在哪,你家就在哪。别哭了,那个家不要也罢。” 红鹊哭得更凶了,泪水哗哗流,“呜呜,姑娘……呜呜呜呜,奴婢以后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 “好。”时安夏笑着拉她起来,“小鬼儿,走,回家去。” 红鹊那颗心被她家姑娘哄化了,又让她想起了奶奶。 她便想,若是哪一日,姑娘要她的命,她也是愿意给的…… 第80章 时安心铁了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如此除夕夜过后,往日门庭冷清的侯府便热闹起来。 这个那个的,都上门拜年。 老侯爷整日精神烁烁,笑得合不拢口。 有些没收到嫡子宴请帖的人家,借着这次拜年,也纷纷拿到了请帖。 这一统计,到场的人比早前计划的人数多出一倍不止。 唐楚君原先跟老夫人嚷嚷着,要请所有京城世家参加嫡子宴,不过是顺嘴拿捏一下气势。 但真正定下的名单,其实没几个真正勋贵。来撑场面的,顶破天也就护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其余世家是真高攀不上。 只是明德帝连夜下旨册封建安侯府世子,给了众人一个信号,侯府将不再是曾经那个侯府。 不然为何大雪连天,非要半夜下旨,连天亮都等不了? 这份殊荣无疑在京圈儿炸起了水花。 如此名单一加再加,忙坏了时安夏和整个侯府上下。 但这一次,时安夏没再去护国公府调人过来帮忙。 毕竟这种规模的宴会,在她眼里不过是小菜一碟。 从初一到初五,一个一个指令吩咐下去,几人一小组,几十人一大组,哪个组负责哪块,哪个组负责哪项,都分派得清清楚楚。 北茴几人学习了半个月的管事能力,在这次宴会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算年纪最小的红鹊,也都表现不俗。 唐楚君这次下了血本,恨不得把自己的嫁妆,以及各家铺面账面上所有银子,全砸进去。 连富贵楼的大厨都全给请进了侯府准备席面。 总之就是主打一个豪奢,以示自己对嫡子的重视。同时也是向外传达一个信号:侯府不穷。 这次的嫡子宴跟平时的赏花宴不同。 到场的,几乎都是各家老爷和当家主母。个别家主没来的,也是由当家主母带着主事的儿媳妇同来。 少有未出嫁的小姐们上门,但也有例外的。比如魏家,就是全家出动,连小娉婷都来了。 年初六这日一大早,侯府门前车水马龙。 许多品阶低一些的官员,更是早早就到了。 时成轩今日表现极好,一改往日懒散之气,起得早,眼里还有活儿。 他带着三弟四弟,喜气洋洋在门口迎客。 客人们被迎进门后,就有打扮端庄的丫环们,引领着去往厚德堂旁边的峥庆园。 峥庆园以前就是专门设宴用的大园子,后来侯府没落,也少有请达官贵人的机会,便放置一旁荒废了。 因为这园子光是每年用来修缮的银子都是数百上千两以上,时老夫人肯定是不舍得出。 从唐楚君想到要宴请宾客时,就已经开始修整那个园子了。 但当时因为时安夏搞族学,大张旗鼓在打理旁边荒废的院子,众人都没关注到峥庆园的动静。 就连老侯爷刚走进峥庆园时,也被里面的奢华布置吓了一跳。 这是真下了血本啊! 今日的主角时云起,更是被母亲一早就提拎到海棠院,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打扮一新。 他这半个月养得好,竟生生窜了点个儿。 脸上身上似乎都长了些肉,更能撑得起母亲替他精心准备的华贵袍服。 宝石蓝色的布料如水光滑,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云纹。 衣摆上镶嵌着金色流苏,与头上的抹额相互映衬。 就连时安夏看了,都不由得赞叹,“哥哥还好不是女子,不然你这长相让姑娘们怎么活?” 时云起却看着时安夏哑然失笑,“我现在分不清你是在夸我呢,还是在炫耀你自己。” 话音落,周围丫环婆子们都笑出了声。 “姑娘,您跟起少爷现在除了衣服不同,真就是一模一样。” “太好看了!” 有人还小声议论了一下,“这长相,夫人怎么会认不出自己儿子?那兴少爷分明就长得跟安柔小姐更像。” “嘘,别瞎说了。一会儿夫人会以为你骂她眼瞎。” 唐楚君其实也觉得自己眼瞎,心里酸涩得紧。 好在风雨过后,一家人团团圆圆。 她擦干腮边喜悦的泪水,打扮齐整和于素君一起迎客去了。 侯府的当家主母于素君亮相,是一大看点。 大房二房和谐联手,更是一大看点。 甚至坊间说二房夫人曾经跟大伯有过情愫的传言,也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毕竟两个女人有说有笑,举止得当,一派的和气,根本看不出丁点龃龉。 来的大多都是掌管内宅多年的当家主母,岂能分不清两人是假笑应付还是真心实意? 这边时安心本来还担心,若是悄悄跟着黄嬷嬷出门,会不会惹于素君不高兴?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编好了许多理由,想说人不舒服,肚子疼,或者头晕,就不去嫡子宴了。 谁知于素君根本来不及管她,因为峥庆园里实在是有太多事务需要她处理。 时安心不是不失落的。 如今母亲眼里已没有她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唐楚君。 她知道两人自小就是手帕交,可手帕交又怎样,那毕竟是二房的人。 二房害得他们大房还不够么?如今大房得势,为什么她母亲还要上赶着攀附二房? 难道只是因为唐楚君是护国公府嫡女? 母亲变了!这个认知让时安心失魂落魄。 黄嬷嬷又在她耳边念叨,“姑娘,您醒醒吧,别又说老奴挑拨你们母女感情。事实就是,你当她是母亲,她当你是讨好你父亲的工具。” 时安心低垂着头,心里十分难过,“别说了,黄嬷嬷。” 黄嬷嬷深深叹口气,“老奴也不想说这些来伤你的心啊。可你自己得认清现实,要多为自己筹谋。毕竟你已经十八岁了,这个年纪……再拖下去,真的就不好找了。” 时安心知嬷嬷说的是实情,心里对这趟相看已是铁了心。 只要陆永华能相中她,她就嫁了。 黄嬷嬷拉着她从后门上了马车,悄然离去。 东蓠去找陈渊同行。 陈渊看了她一眼,淡漠吐出两个字,“不去。” 东蓠:“……” 无法,只得去报了姑娘。 时安夏略一沉吟,“那算了,你自己去。只要不是被人下药污了清白的大事,你都不用出手管。” 东蓠得令去了,可心头对时安心也是极度不满。 都是侯府小姐,我们姑娘对你们大房多好。你现在不来帮忙就算了,还偏要选在今日拖我们姑娘的后腿。 她忽然就体会了陈渊说“不去”的心情。 是呀,陈渊是起少爷的贴身府卫,今日不说是要跟着露脸,起码是要以起少爷的安危为主。 一个时安心,自己要趁乱往外跑,出了事怪得了谁? 也就是她们姑娘心善,想要侯府里的人都好好的,不然谁爱管这闲事。 东蓠咬咬牙,顺着马车的碾痕悄然跟出府去。 第81章 退出族谱另起一脉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嫡子宴的宾客基本都到齐了。 男女宴席分开。男席在外间,女席在里间,中间隔了一个游廊。 两边宾客都在热火朝天聊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没有?今天这个嫡子宴大有来头。” “怎么个大有来头?不就是因为嫡子死了,要从妾室名下的儿子中,选一个当嫡子吗?” “不不不,错了!你们都错了!” “我也听说了,好像不是妾室的儿子,就是时二夫人自己的儿子。有个妾室胆大妄为,把两个孩子的身份互换了!” “对对,我也听说了,这个才是真正的嫡子!死的那个是庶子!” “天哪,真的假的?侯府的后宅这么乱吗?” “谁知道呢?侯府那老夫人自己就是小门小户。刚才都没见到人,说是出门礼佛去了,这么巧吗?好奇怪!” 虽然是同一话题,两边宾客的反应却有所不同。 男宾这边的老爷们只是恍然大悟,表示原来如此。 毕竟这些老爷们都是有好多儿子的人,嫡出固然重要,但又还不是特别重要。 只要不是混淆血脉,其实都能接受。 但女宾那边就炸了锅。 哪个当家主母允许妾室换子啊! 哪个不是义愤填膺? 于是有人想起来了,“怪不得侯府那场丧仪办得如此潦草!” 还有人不知道这事的,便问,“怎么个潦草法?” “具体我也不清楚。本来我家老爷当时念着侯府上一辈的国公爷对家里有过照拂,让我来随个礼。结果我来了以后,却被告知撤了祭台,丧仪好像只办了两三天。” “他们家里的下人当时都穿红戴绿了,我那会还瞧着挺纳闷。” 众人议论的时候,魏家夫人才明白过来,时家大小姐肯帮忙的真正原因。 原来那个坏蛋根本不是大小姐的亲哥哥! 纵然如此,她心里也是满怀感激。 此时,魏采菱带着妹妹到后院给时安夏帮忙去了。 时安夏瞧着几人盛装前来,忙招呼上去。 “怎么丫环们没安排你们入座么?”时安夏问。 魏采菱摇头,“不是不是,是我们自己过来的,那里不适合我们坐。哥哥说要来给您帮帮忙,跟着您家府卫巡逻去了。” 时安夏笑,“多谢你哥哥了。我们今天确实人手紧张。” “那还需要我做点什么?”魏采菱只怕自己帮不上忙。 “我我我!还有我,”小娉婷跳起老高,就怕时安夏看不到她。 时安夏笑着摸摸她头上的软发,想了想,“倒真需要你们两姐妹帮我。” 说着让红鹊领着姐妹俩去了海棠院。 来客送的礼金,全都收到了唐楚君屋里,还没来得及登记造册。 魏采菱做这个,正合适。 唐楚君得知时安夏这个安排后,一脸茫然,“登记礼金又不急着这一时,为什么让个外人插手?” 时安夏眨眨眼睛,“万一魏小姐不是外人呢?我就是提前让她熟悉熟悉侯府庶务,以后好给母亲分忧。” 唐楚君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她来给我分忧?你是想让魏小姐认我做干娘,如此给她在京城做个靠山?” 时安夏哭笑不得,觉得她这母亲有时候脑子挺清晰,但有时候吧,就跟少根筋似的。 她附在母亲耳边,悄声道,“有没有种可能,是哥哥心里有她?” “啊!”唐楚君失声喊,“起儿!” 正巧时云起推门进来,“母亲,您叫我?” 唐楚君顿时一脸窘迫,看了看时安夏,又才望向儿子,强自镇定着,“没……哦,是,叫了!时辰差不多,宾客们快要开席了。咱们也过去吧。” 时云起不疑有他,便和母亲及妹妹一起去了男宾厅。 时家族长和族老都来了,坐在老侯爷那一桌。 先是老侯爷讲话,感谢大家光临。 尔后时家族长起身略略把换子事件陈述一遍,便坐实了此事。 但族长后面这句话,才真正让宴席沸腾起来。 他说,“经过时家上下慎重商议,我们决定给时云起修改族谱。” 此言如一锅油里漏进了一滴水。 炸了! 修改族谱!北翼勋贵世家没有修改族谱的先例,怕会混乱世家传承。 当年皇室出现真假公主的时候,皇家都没改过族谱。 那被换掉的婵玉公主至今也只是荣宠加身,但玉牒上却是没有她的名字。 时家,建安侯府,竟然为了一个孩子修改族谱。 不得不说,时家族老们心胸宽广,能扛事儿。 只有时家族老们自己心里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苦啊。 初三那日,唐楚君带着时安夏和时云起去找了族长等人,明确要求修改族谱。 这次不是商量,态度十分强硬。 如今侯府世子爷得圣上青睐,侯府水涨船高。 倒也不是说时家族老们个个势利眼,真看中侯府那点底蕴。 但时安夏说了,侯府年后就开族学……把给时老夫人画的饼又加大马力画了一道。 听得各位族老们心潮澎湃,情绪高昂,仿佛一条金光大道很快就要延伸到他们脚下。 然后,唐楚君再一瓢冷水泼醒他们。 她架子端得足足的,冷声道,“我被蒙蔽十六年,我儿子被妾室搓磨十六年。按理说,时家族老也应该给我个说法。如今我只是要求修改族谱,还没跟时家算总账。” 时家族老心说,又不是我们给你换的儿子,算哪门子账? 可这话只能心里嘀咕嘀咕,绝不能宣之于口。不然何为族老?何为族长?又凭什么是同一个大家族的人呢? 常年不管事的唐楚君强势起来,是很吓人的,“族老们若是不答应,那我只能想办法让建安侯府一脉退出时家族谱。从此,我们另起一脉。” 族老们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气得差点升天,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 族长愤然,“你一个妇人,还是个不掌家的妇人,岂能代表建安侯府,简直是笑话!” 这话说完,门外就响起了另一个妇人沉沉的声音,“那我这个掌家的世子夫人,说话可能算数?” 于素君也来了。 众人这才知道,大房和二房的妯娌关系,真不是一般好。就连族谱都能同进同出,抢主母位置是真不存在的。 谁知从门外又进来个人,拄着拐杖,气喘吁吁,竟然是老侯爷本人也来了。 第82章 万一饼烙出来了呢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老侯爷满脸愧疚,“各位长辈,说起这件事情呢,虽是我侯府的后宅之事,但却是真正伤害了侯府的根基,也伤害了咱们时姓家族的利益。” 众位长老心想,总不能侯爷也这么荒唐,任由两个儿媳妇胡闹。 但听他长叹一声,“起儿乃可造之才,且本就是嫡出。他不止是我侯府的孙辈,还是护国公府的外孙。所以本侯也希望各位长辈能体谅体谅,否则……本侯也如轩儿媳妇那话,建安侯府退出时家大族,另起一脉。” 老侯爷能做到这一步,绝不是因为他有多护着孙儿,而是那晚从孙女的布局上,看到了侯府未来的希望。 现在不是他想不想退出时族,而是他不顺应大势,他这个当祖父的,恐怕和那个祖母也差不多的下场。 何必呢?顺着不好吗?家里好容易出几个有棱有角肯上进的晚辈,侯府能不能风风光光,就要看他们了。 他不能做一个挡道的人。 如此,族长等人犹如被架在火上烘烤。 唐楚君走的时候便撂下话来,说如果同意改族谱,初六那日欢迎几位族老去侯府喝酒吃席;如果不同意,侯府那日便会当着京城勋贵的面儿,宣布脱离时家大族。 尽管族长仍然觉得修改族谱乃是儿戏,但最终族老们经过商量,还是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重新修造族谱,二房嫡长子改时云兴为时云起。 不然能怎么办?谁让二房那丫头长了张好嘴?饼画那么大,万一烙出来呢? 时家这边族谱倒是改了,可唐家那边…… 今日来的是唐楚君的父亲护国公唐颂林,以及继母朱樱樱,还有大嫂郑巧儿。 唐颂林儿女众多,对唐楚君在侯府的生活不甚在意。 半个多月前,听闻外孙落水死了,也只派了大儿媳妇来问了问,并没有亲自上府。 说白了,就是觉得侯府破落,在他心里已经没有重视的必要。 先夫人早逝,他娶继室多年,也早和先夫人娘家断了往来。对于先夫人生的这一对儿女,更是不上心。 他之所以今日会亲自前来,完全是因为大儿子当了左安抚使,大儿媳妇一再请求他去给唐楚君长个脸面。 大儿媳妇还说,这次唐楚煜能任左安抚使,全是因为外甥女时安夏出的主意。 如此,唐颂林这个当外公的,才勉为其难来了一趟。 来了之后竟发现,京圈儿大半勋贵人家都到了场。不由得心里纳闷,侯府的面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现在问题来了,时家族谱都进行了修改,那你唐家族谱要不要跟着改? 其实他不想改,但如果当众说不改,又有损他女儿的面子。 在有人这么调侃护国公的时候,唐楚君便在女儿时安夏的陪同下,款款来解围了。 她道,“改族谱是件大事,定是要经过全族上下讨论才能决定。待唐家全族商议后,想必我起儿已过了会试。到那时,若是中榜,唐氏族谱再改不迟。若是落榜了,其实改不改也关系不大。” 这话说的! 唐颂林从来不知,女儿能当众说得出这般逻辑完整的话来。 就,说了跟没说一样!却很让人为难。 瞧这话里的信息…… 一方面强调时族修改族谱绝非一时心血来潮;另一方面强调,她是个外嫁女,其实并没有那么过分依靠娘家。 还有一方面,隐含着护国公府若是在会试后才同意修改族谱,那么就被动了。 时云起金榜题名才改族谱,说明护国公府是个势利的; 若坚持不改,以后时云起万一飞黄腾达,岂不是要记恨护国公府?即便不恨,有任何好处都想不起他们这外家吧。 反之会试榜上无名,唐家不改族谱,众人就会实打实认为唐家确实势利无疑。 反正就是跟对付时家族老差不多,把护国公府架火上两面烤!对娘家丝毫不手软。 唐颂林更纳闷了,女儿以前在家未出嫁时,根本就不是个口齿伶俐的姑娘。怎么如今话里有话套得这般溜? 其实那会唐楚君还眉眼带笑地看着女儿求表场。有没有说漏什么?表达得够清楚吗?是不是给女儿拖了后腿? 时安夏眼里闪着温暖又细碎的光芒,悄悄眨眼,表示母亲做得很好。 唐楚君顿时挺起背脊,感觉面对爹爹的时候,再也不害怕了。 时安夏却心里笃定,她外公绝对会选在会试前修改唐家族谱。 她外公可不是笨的,更不是朱氏随意能拿捏的男人。 之所以现在都没立世子,除了长子不受宠之外,能力也还没让他看到太多。 而朱氏想让自己儿子成为世子,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没让唐颂林松口。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朱氏的儿子太过平庸。 在唐颂林心里只有一样有用,就是价值。 一切小动作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哥哥时云起注定是光芒四射的人物,有绝对价值。 一个有价值的人,她外公迟早会看到,会妥协。 就像对前世的她一样,最后举全族之力,助她登上后位。 不是因为她是唐颂林的外孙女,只是因为她有将家族带上更高台阶的价值。 宴席完毕,便是时家修造族谱的大典。 场面隆重肃穆。 礼成后,时云起就是侯府二房真正的嫡长子了。 有许多家夫人的目光便是落在了时云起身上。 但见时云起真真儿是个肤白貌美的公子,与他那妹妹站一处,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玉人。 于是有人问起,“那时小公子紧接着该议亲了吧?也不知时二夫人心里有没有谱。” 另有人答道,“我刚问过了,听说时小公子要着力备考下月初九的春闱。怕是要等金榜题名,才有功夫考虑亲事。” “别的不说,就说时二夫人刚认回儿子,怎么也得温温母子之情,才会放手让他娶媳妇吧。” “谁说不是呢!况且公子才十六岁,慢慢相看也不迟。” “对了,侯府这几个闺女也不错,尤其时小公子的亲妹妹……我看着满身的富贵之气啊!” “小姑娘还没及笄呢!等及笄了,倒真是可以考虑。”没说出口的话里,还隐藏着再看看侯府后头的发展。 大家其实都是这么想,只有魏夫人默默坐在一角,什么都没说,也不参与讨论。 她觉得跟自家没什么关系。 第83章 当成未来亲家母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儿子那点心思,魏夫人是知道的。只是门第差距太大,根本不用幻想。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时二夫人对自己这么热情。 “呀,您就是魏夫人啊!”唐楚君被女儿点醒后,方知起儿早前就喜欢魏采菱,要不怎么会知道时云兴想干坏事呢? 她现在就是看魏夫人特别亲切,就像认识了许久一样。 魏夫人受宠若惊,忙站起来行礼。 被唐楚君一把扶住,“都是自家人,不必讲那些虚礼。” 魏夫人以为对方说的是做生意那件事,便道,“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妾身见过时二夫人。” 唐楚君却将人家当成了未来亲家母,分外热情。 她看着对方,虽然不是勋贵世家,但礼数周到,仪态端方,不卑不亢,便觉得极好,“我瞧着魏夫人就很投缘,往后咱们姐儿俩要经常走动才是。” 魏夫人在京城见惯了世态炎凉,像他们魏家这种官阶,几乎没有勋贵愿意与之来往。 偶尔遇上了,人家都生怕沾上他们甩不掉。所以这些年,她很少参加如此盛大的宴会。 这次要不是时家大小姐盛情邀约,又加上人家对他们魏家有情有意,要是再推脱就真有点不上道了。 此时见唐楚君这般热情,便知有这么好的母亲,怪不得能养出这么好的女儿。 她也是选择性把时云兴给忘记了,心里满满都是暖意,“蒙夫人不弃,妾身以后便时常来府上叨扰。” “甚好!”唐楚君笑眯了眼,“如此甚好。” 两家一来二往三熟识,这离议亲还能远吗? 彼时,魏屿直不时扬头朝屋里看去。 但觉心头那个女子如冬日开出的牡丹,耀眼又鲜艳。 只要她往那里一站,光芒四射,其余再贵重的人和物都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他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扑腾扑腾乱蹦。全然没发现旁边有个府卫,正虎视眈眈朝他投来凌厉的视线。 见她周围的人终于散去,魏屿直忙整了整衣袍,向着那方向而去。 谁知脚下一滑,小腿肚子莫名酥麻。哗啦一声,整个人直直朝地面摔去。 这边动静立刻引来了时安夏的关注。 她忙带着红鹊急急而来,“这是怎么了?快,扶魏公子起来。” 一众府卫也是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听到姑娘吩咐,立刻就上去扶人。 只陈渊凉凉看了一眼,转身朝着时云起而去。 时安夏也无暇管他,只是对魏公子在自己府上摔了一跤非常抱歉,“魏公子,你还好吗?”一边又吩咐红鹊,“去请申大夫来看看。” 红鹊应声,正要转身,被魏公子叫住了,“没事没事,无需看大夫。我就是忽然脚麻了,没站稳,让时姑娘见笑了。” 他脸红到了耳根后,全然忘记自己是要准备过去找时安夏聊天。 他边说边忍着腿疼,一瘸一拐跑掉了。 时安夏看了一眼平整的地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望着魏屿直消失的背影,方想起还在海棠院的魏家姐俩,“对了,红鹊,你有安排人送饭食给魏小姐吗?” 红鹊乖巧的,“姑娘放心,奴婢亲自把饭食送到魏小姐手上的,饿不着她俩。” 时安夏笑着抬手摸了摸红鹊的小脸,又怕红鹊忽然叫她“奶奶”,忙放下手问,“东蓠回来了吗?” 说起这个,红鹊神秘点点头,有些一言难尽,“东蓠气坏了。” 时安夏挑了挑眉,“走,看看去。” 宾客未散,不过她不是主角,又是未出阁的姑娘,无需陪着一群夫人闲聊。 她便回了夏时院,见东蓠正捧着一杯水,大口大口喝,眼睛红了一圈,脖颈还有一处伤口。 时安夏心里咯噔一下,扬声问,“东蓠,你受伤了!被谁伤的?” 东蓠看着姑娘回来,忙摇头,“姑娘别急,这是我自己伤的。” 原来,她追着时安心的马车去到了望月楼,见黄嬷嬷领着时安心进了最里头的一个雅间。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黄嬷嬷就一个人从雅间里出来了。 不用想,雅间里头自然是时安心和陆永华。 时安夏不赞同地皱眉问,“这就让他俩独处上了?” 东蓠点点头,“应该是黄嬷嬷借口肚子疼,要如厕。因为她是捂着肚子出的房门。一出房门,她腰身就挺起来了。” 时安夏幽深的眸子掠过一丝凉意,声音却平静,“然后她就去叫人了?” 东蓠觉得自家姑娘简直就是神算子,“正是。这死老婆子坏得很,根本就没去茅房。而是去另一端的雅间叫上几个人,准备撞破安心小姐和陆永华私相授受。那几个人,奴婢不认得。但从衣料上看,就算不是官家夫人,也都是有钱人家的夫人。” 时安夏听得眸色更凉。这分明是不给时安心活路啊。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时安夏对给不给时安心活路已经不太关心。 她可能天性凉薄,也可能看多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便很难发自真心要去强制改变别人的人生。 有时候点到即止,能听得进去的,她可以顺手帮一帮。听不进去的,就自求多福。 但她不能不管时家姐妹们的清誉,时安心如果在外私会外男,会影响到整个时家的女子出嫁。 她已经猜到了东蓠为什么眼睛红红的,却又说自己没被欺负。 果然,东蓠道,“当时情况紧急,奴婢来不及带走安心小姐。所以奴婢情急之下,只得闯进门去,将门大大开着,跪在安心姑娘面前哭了一场……” 黄嬷嬷要带人去撞破两人私会,自然不会把门关得太严实。 所以她轻易就推门而入,然后把大门敞开,当时还吓了屋子里的两人一大跳。 陆永华脸色难看地问,“你是谁?” 时安心却指着她惊讶地喊,“你,你……” 东蓠急中生智,挤了好些眼泪出来,情真意切道,“姑娘,东蓠知您疼惜下人。可奴婢跟陆公子只是个误会,不值得您为奴婢出头啊。” 她话音刚落,黄嬷嬷就带着人出现在了门口。 一时间,整个房间死一般沉寂。 黄嬷嬷脸色大变,“你!你是谁?” 时安心虽然蠢,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忙眉头紧皱着站起身,看了看黄嬷嬷,又看了看陆永华,最后将视线落在跪着的人身上,“东蓠,你说你跟陆公子只是个误会?” 第84章 一个被花言巧语骗了的故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心看着黄嬷嬷身边那些个打扮华丽的贵妇们,心头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东蓠先一步闯进屋子,敞开房门,又起了个莫名其妙的头。这会子被人围观她和陆公子独处一室,她的名节就全完了。 再瞧着黄嬷嬷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肚子疼要去如厕是假,只是为了将她和陆公子单独留在屋子里。 然后再带人来坐实他们的私情,她到时就不得不嫁陆公子了。 时安心就算再单纯再无知,也有着大小姐应有的觉悟,那就是不能给侯府抹黑。 不能因她一个人,而影响侯府所有女儿家的婚嫁。 她不明白黄嬷嬷为什么要害她。 她一直把黄嬷嬷当成信任的人,像奶奶一样的存在。 如今被信任的人背刺,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戏却不得不唱下去,“东蓠,起来说话。你是我最看重的大丫环,今日约了陆公子在此,就是为了给你讨个公道。” 黄嬷嬷还想继续拆台,“她,她什么时候成了……” 时安心抬头,冷冷看过去,“嬷嬷刚才不是也在这屋吗?如今肚子疼好了?东蓠是安夏妹妹送给我的丫环。她原就是一等大丫环,到了本姑娘这儿,自然也是一等大丫环。前日东蓠她……” 东蓠便十分有眼力见把话头接过去,含着眼泪磕头,“姑娘,奴婢知您疼我,才让黄嬷嬷找来陆公子对质。可这真的只是个误会,奴婢不怪陆公子,只怪自己眼瞎。” 陆永华:“……” 黄嬷嬷知姑娘生气了,一时讪讪不敢辩解。 贵妇里有一个衣着略显沉闷的夫人,一脸郁色,走出来问,“华儿,你可认识这个丫环?” 陆永华忙站起身,“儿子不认识。” 原来那人是陆永华的母亲!东蓠立刻意识到了这点,愤怒地望向陆永华,“陆公子,你竟敢说你不认识我?” 陆永华莫名其妙,“本公子原就不认识你!” 东蓠不怒反笑,“好好!你不认识我!你的确不认识我!” 陆永华:“……” 陆夫人正要说话,就见东蓠拿出一把小巧匕首,直直抵在自己喉间。 众夫人倒抽一口凉气。 时安心见那把匕首泛着冷光,情不自禁眼睛红了。 人家戏台给她搭得那么精致,她若是不接着,就显得不地道了。 她哽咽着,“东蓠,放下,别伤着自己。” 东蓠却直勾勾盯着陆永华,双目含恨,手轻轻一压匕首,鲜血一下从颈处流出来,染红了匕首,也染红了她的手。 陆永华一脸惊诧,百口莫辩。 陆夫人也是脸黑到了极点。 这时有夫人出言相劝,“小丫头啊,别这么想不开。你有疼你的姑娘,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何苦为了个外面的野男人寻死觅活?” 野男人陆永华:“……” 还有夫人在劝,“小丫头,路还长着呢。别人不认你,你还不认他呢!” “是啊是啊,跟你家小姐回去吧。”夫人们还是挺好心的,看热闹归看热闹,到底不想大过年的就见血。 据说这会子见血要倒霉一年呢,“你瞧你家姑娘是多好的人啊,为了你,还专门找人出来对质。” 东蓠似乎是被劝住了,嘤咛一声,收了匕首,跪下就抱住时安心的腿嚎啕大哭,“姑娘,奴婢眼瞎,奴婢错了!奴婢这就跟您回去,再也不听信任何人的话了。” 所以这就是个被男人花言巧语骗了的傻姑娘的故事,故事里有个小姐替傻姑娘出头找男人对质,哪来的什么男女私相授受,哪来的什么男女独处一室。 时安夏听得唇角向上勾起,压都压不下来。她想不到自己的丫环能成长这么快,临场应变的机智让人十分安心。 却是万般心疼,“做个样子就行了,你还动真格的,为这点事不值得。一会儿去找申大夫用点好药,不许省着。别留疤,听到没有?” 东蓠心里暖乎乎的,忙点头应下。瞧,这才是她家好姑娘呢!那时安心……算了,看在她很配合的份上,懒得心里再骂她了。 这时,时安夏想到一个问题,“东蓠,你觉得陆永华对这件事早前知不知情?” 东蓠想了想,一时拿不准,“奴婢看不出来。” 顿了一下,她猜测着,“奴婢觉得这可能是陆夫人和黄嬷嬷的主意。至于陆公子……至少表面上是没有参与的。我闯进屋的时候,听到陆公子说改日再聊,他有事要先行离开。奴婢觉得,他是不想和安心小姐有瓜葛的。” 时安夏心头隐隐一动。难道这时候的陆永华,其实已经认识那位淮州知府的女儿了? 只是郎有情,妾无意。直到那姑娘多年后,死了夫君来京遇上陆永华的时候,才再燃爱火。 所以陆永华不是多年后变心,而是一开始的心就不在时安心身上。 这门亲事,只是陆夫人的一意孤行。 想通这一点,时安夏便笑了,“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她高低得去告个状,看看侯府新任当家主母要怎么惩治奴才,又要怎么安抚女儿。 一味纵容和妥协,后果不堪设想。 嫡子宴晚膳过后,宾客们酒足饭饱散去。 于素君将宾客们全部送走,笑容僵在脸上。 她郑重朝唐楚君和时安夏行个半礼,才道,“姐姐,今日多亏了夏儿和她的丫环东蓠。要不是夏儿机警,我这做母亲的难辞其咎。” 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已经从时安夏嘴里知晓了个大概。此时的心情是又难过又伤心,愤怒之余,还有庆幸。 要是女儿是因为毁了名节才嫁的人,就算夫君从玉城回来不责备她,她也会恨自己没有看管好女儿。 唐楚君安慰道,“你也别太苛责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哪个继母能像你这般处处为她着想。她自己想岔了事,又加上黄嬷嬷刻意撺掇,心思起了些变化是正常的。” “大伯母,我想去看看安心姐姐,行吗?”时安夏哪是想去看时安心,是准备收拾一下黄嬷嬷,否则她的东蓠岂不是白流了血? 于素君却当真了,叹着气,“心儿有你这样的妹妹,是她的福气。” 她未必这么想吧。时安夏娓娓应着,“自家姐妹,大家需得互相扶持。” 能扶就顺手扶一把,扶不动也没办法。下次要再折腾,她可不能再叫东蓠流血流汗了。 于素君却是越看越爱时安夏,暗道心儿若是有夏儿一半的机灵劲儿,就不至于做下这点子糊涂事。 她转身问身边的杨嬷嬷,“心儿呢?” 杨嬷嬷答,“大小姐这会子关在自己屋里呢。” “请她到紫竹厅来。”于素君不由自主沉了眉眼,又冷声吩咐下去,“把黄嬷嬷也叫来。” 第85章 我就是个笑话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心到紫竹厅时,黄嬷嬷正被几个婆子押着跪在地上呼天喊地。 黄嬷嬷面如蜡色,哭嚎着,“放开老奴!老奴可是世子爷的奶嬷嬷!天爷啊!世子爷不在,夫人就欺负老奴!老奴没得活路了!” 于素君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子,“无耻奴才!本夫人平日敬着你,你却无端祸害我女儿!” 黄嬷嬷撒泼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奴冤枉!老奴冤枉啊!夫人您不能听一面之词,就定老奴的罪!” “一面之词!”于素君冷笑,“那你倒是给本夫人解释解释,为什么悄悄把姑娘带出去,又置姑娘于绝境?” 黄嬷嬷忽然看到时安心进来,立时大声求救,“姑娘,您来了就好了!您救救老奴!姑娘您说句公道话!” 时安心视线掠过在场的人,只觉眼睛一阵刺痛。 黄嬷嬷灵光一闪,哭着解释,“姑娘,老奴当时确实是肚子疼,去了茅房。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陆夫人她们。老奴便想着,陆夫人不是外人,就算看到姑娘和陆公子在一起,也定然欢喜。老奴当时真的没想太多,更没想过害姑娘啊!” 时安心来的时候,是有想过跟母亲认错的。 可是在看到唐氏母女带着丫环东蓠也在座时,心里莫名起了变化。 酸涩又愤怒。 母亲如今已不是疼她爱她的母亲了,人家跟二房才是一体。 二房说什么,就是什么。 甚至她差点名声尽失,母亲都不曾单独问她一句,就大张旗鼓在紫竹厅问罪黄嬷嬷,可有将她当成女儿?可有真正关心过她? 她失望透顶,伤心的眼泪瞬间漫出眼眶。 时安心本来是想投进母亲的怀抱寻求慰籍,可听到黄嬷嬷这番解释,竟觉得合情合理。转瞬就改了个方向,扶起黄嬷嬷,哽声道,“起来吧,黄嬷嬷。今天的事不怪你。” 黄嬷嬷眼睛亮了,甩开几个婆子的手,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依旧哭得可怜,“姑娘,老奴一心为您,断没有害您的心思。您是老奴从这么小这么小的小姑娘,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啊!” “我信你,黄嬷嬷。”时安心余光瞧着母亲脸色铁青,气得全身发抖的样子,心里莫名一阵舒畅。 她从小到大都听母亲的话,这是第一次站在了对立面。 也是在这一刻,似乎才真正感受到一种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使她呼吸不畅,全身无力。 于素君简直不相信自己一向疼爱的女儿竟然如此不分好歹,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压制着怒气,“心儿,来母亲这里。” 若是往日,时安心早就坐到了她身边。 可今日不同,她就像朵浑身长了刺的花儿,狠狠扎人,“母亲,心儿想带黄嬷嬷下去看看伤。她年纪大了,强行跪在地上膝盖受不了。”说着不等于素君回话,径直扶着黄嬷嬷向外走去。 “站住!”于素君忍无可忍,再一次拍了桌子。 时安心回过头来,“母亲是在吼我吗?”她缓缓转过身,寒意从眸中掠过,“母亲真的觉得当着外人的面,打压父亲的奶嬷嬷就妥当么?” 唐楚君无奈又心疼地看着于素君。 都说继母难做,以为这对儿能是个例外。 早前母慈女孝的画面犹在眼前,如何是这般转眼就翻了脸? 她忽然有些理解,女儿为什么坚持过来看热闹。因为女儿说,在经过私会那件事后,人心会是个分水岭。 想得通的,会立刻知道应该严厉处置黄嬷嬷,以防家宅不宁;想不通的人,便如眼前这般,是非不分,六亲不认,钻了牛角尖。 时安心选择了后者。 那还有什么可客气的呢? 作为二叔母,她是有资格说说话的,“时安心,你可真有意思。合着我们现在成了外人?早知你是这样过河拆桥的姑娘,我女儿还真不该多管闲事让东蓠跟着你出门。” 时安心浑身一震,面红耳赤。 下午东蓠机智为她脱身为她流血还历历在目,晚上她就翻脸不认人。 她原不是这样的姑娘啊,缓缓低下头,懦懦理亏道,“二叔母,心儿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什么?觉得你母亲没有资格打罚你父亲的奶嬷嬷吗?”唐楚君反问,并不动怒,“还是觉得我们二房,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看你们的笑话?” 时安心咬了咬牙,没说话。 倒是黄嬷嬷理直气壮顶嘴回话,“二夫人也说了,我们大房在您眼里就是个笑话。” 时安夏悠悠笑了,“对啊,你挑拨心儿姐姐和大伯母的关系,难道不是个笑话?心儿姐姐听信下人挑拨离间的话,就和相濡以沫的母亲生了嫌隙,这不是个笑话?明知是个陷阱,还要帮助挖陷阱的人逃脱责任和惩罚,你告诉我,这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逼问,使得时安心脸儿苍白,眼泪簌簌往下落,“对,对对对!我是笑话!我就是个笑话!”说完捂着脸跑出门去。 时安夏:“……” 就这么跑了?都还没给我的东蓠道谢,你就跑了! 真的就是扶不动啊!听天由命了。 于素君这个平日满脸笑意的女子,发起怒来带着满眼煞气,猛然发难,“来人!拿下这个乱嚼舌根、祸害主子的狗奴才,拖出去,打!” 候在门外的府卫立时进来把黄嬷嬷拖拽出去。 黄嬷嬷大惊,本以为自己安全了。结果万万想不到,姑娘还没救下她就自个儿跑了。 她呜哇大叫,嘴里凄厉喊着,“冤枉啊!老奴冤枉!” 很快,院里传出声声惨叫。 于素君全程冷脸旁观,直到看见厚厚的棉裤上渗出血渍才喊停。 她站在烈烈风中,问,“黄嬷嬷,你可想明白为何挨打?” 黄嬷嬷哀声哭泣,“老,老奴不知,老奴冤枉……” 于素君便又冷冷一声,“打!打到明白为止!” 她平日不爱争不爱抢,说话也慢条斯理,对人更是和气。 那只是因为没触到她的逆鳞,自然温软。 却在这时,时安心又回来了,猛然跪在地上,“母亲,您就饶了黄嬷嬷吧……” 第86章 狠起来连自己都罚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心只觉那一下一下的鞭子不是打在黄嬷嬷身上,而是打在她心上。 她觉得于素君就是借着打黄嬷嬷,来敲打她,拿捏她。 心头的委屈,化成眼泪滴滴滑下脸颊。 她扬起头,倔强地看着母亲,眼睛里满是陌生的怨气,“母亲,今日您若是要打黄嬷嬷,就请先打我吧!” 于素君刚成为当家主母,本来威信就不够。 若是这就妥协,以后这个家谁还会真的信服她? 时安心便是逼着母亲做选择。 只要母亲妥协,她便还是母亲乖巧的女儿,再不闹了。 如果母亲坚持责罚黄嬷嬷,那她们母女情就断了。 她并不是真的心疼黄嬷嬷,只是想要在这件事上让母亲随她心意。 哪怕是打罚下人,也得是她的意愿。 唐楚君瞧得直摇头。本来她还在想,这趟不该来。 如果她们不在,也许事情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但女儿说,就是想要试探一下时安心对大伯母的心志,到底够不够信任和坚定。 否则只随便一点风吹草动,时安心就能站在于素君的对立面。以后若是有了更大的利益冲突,又当如何? 显然试探的结果不尽人意。事实证明,最不能试探的,就是人心。 唐楚君十分不忍,“夏儿,要不咱们去给你大伯母递个梯子,让她顺势下来吧。” 时安夏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到近乎冷酷,“母亲,以后大伯母会遇到比现在更艰难的选择,你能次次站在身边给她递梯子吗?” 唐楚君默了。 时安夏却是对大伯母很有信心,不然前世那么大个侯府,是怎么管下来的?哪个下人不赞当家主母处事公允?哪个族人不说一句侯府当家主母行事大方? 果然,于素君从最初的气愤渐渐变得克制,只冷眸扫过,与女儿挑衅的视线相撞,淡淡问道,“你确定要忤逆母亲?” 时安心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和慌张,但很快便扭过脸,扬起头答道,“女儿不能让黄嬷嬷蒙受不白之冤!” “呵!”于素君冷笑,“时安心,你是我一手带大,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既然我把你教得如此是非不分,六亲不认,好,很好!来人!把大小姐给我带到祠堂去!” 婆子丫环们面面相觑。 这这这!母女吵架,遭殃的是她们啊!以后要是两人和好了,大小姐不会记恨她母亲,却会记得她们这些动手的人。 于素君冷喝一声,“怎么?本夫人现在叫不动你们了是吧?” 一堆婆子丫环们苦着脸去看时安心。 时安心站起身,鼻子里轻轻“哼”一声,“不用为难下人,我自己走。” 厚德堂旁边有个祠堂,里面供奉着时家的列祖列宗。 那里原就阴冷潮湿,加上现在大风大雪的天气,更是冷得刺骨。 于素君跟着去了祠堂,默然在一张桌前跪下,自己研墨,开始抄经书。 她余光瞟到呆立着的时安心,头也不抬,强势命令,“自己找个桌子跪下,抄经一百遍。别让我叫人对你动手!” 时安心眼泪珠子簌簌掉,“母亲……” “别叫我母亲,”于素君满脸疲惫,寒心透了,“把你教成这样,我当不起你的母亲!我于素君愧对时家列祖列宗,愧对为了生下你而难产死去的先夫人,更愧对……我自己!” 她说着说着,也哭了,眼泪无声滑落,“我以为我是个好母亲,我以为把你教得良善却不懦弱,心志坚定,还明辨是非……结果呢!一塌糊涂!一塌糊涂啊!” 这教出个什么玩意儿来了!为了个玩肮脏手段的老奴,来跟她叫板,跟她顶撞!寻死觅活! 就这样的姑娘,以后嫁人,哪里当得起当家主母,岂非害人? 于素君越想越难过,泪水滑落,打湿了刚写出来的“信”字。墨染晕开,如一朵带刺的花儿,扎得心里疼。 时安心见着于素君的模样,心里后悔极了,又慌乱,又难过,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 她想问,如果她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会这么对她吗? 却是忽然想起来,时安雪小时候跑来问她,“姐姐,你有你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来跟雪儿抢母亲?” 因为这句话,于素君把时安雪打得屁股肿了半个月都不敢坐实。 怎么就忘了呢?母亲是真心爱她的啊! 一时间如万箭穿心,悔恨交加。时安心骤然跪在桌前,翻开经书边哭边抄起来。 一个时辰后,于素君对还在哭哭唧唧的时安心道,“哭的时候想想自己错哪了!如果还不知道错哪,就多抄几遍!” 时安心到底没把心头那句“母亲我错了”的话说出口,只是低头认真抄经书。 抄着抄着,又哭了。抬眼悄悄去瞧母亲,发现她根本就没看自己。 便是想起小时候做错了事,父亲同样是罚她抄经书,母亲就在一旁给她打扇子。 父亲吼,“你就惯着她!” 母亲笑,“我女儿嘛,我不惯着谁惯着?” 时安心拿着毛笔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的脸,心里空落落的。 母亲这是放弃她了吗?母亲再也不要她了吧? 海棠院那边,唐楚君惊呆了。 素君狠起来,连自己都罚! 时安夏却像只小狐狸,悠然点头,“这才是大伯母聪明的地方。” 既不落继母的口实,又不会顺着时安心挖的坑往里跳。 若是亲母女,随便怎么罚倒也不会被人诟病。 当一个好继母,难啊。 唐楚君叹口气,“你大伯母这人吧,性子原就爽朗。若不是被嫡母磋磨,她也不至于事事谨小慎微。”一时,便想到了自己,“这么一比,我比她好多了。至少,我自小有你舅舅护着。你舅舅娶了你舅母,她也护着我……现在,你和你哥哥,都护着我。” “所以母亲,你要活得随心所欲,知道么?”时安夏伸手摇摇母亲的衣袖,“你开心,我们都开心。” 唐楚君一把抱住女儿,亲昵的,“你要是一辈子陪着母亲就好了。” “那我就一辈子陪着母亲。”时安夏顺手揭开桌上的食盒,里面分着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种好吃的蜜饯和糕点。 唐楚君没回应,只当女儿哄自己开心。 她是想女儿留在身边,但更想女儿嫁个好夫君。可别像她一样,莫名其妙嫁个不喜欢的人。 时安夏顺手拿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但觉甜腻可口,微微皱了眉头,“太甜了。” 唐楚君摸着女儿的垂发,轻声道,“我女儿和儿子往日过得太苦,我就想给你们多一点甜……” 第87章 陆公子心里其实有人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手里的糕点顿在嘴边,悠悠道,“母亲,顺其自然便好。用力过猛,反而容易夭折。就像时云兴,要不是温姨娘背着你把他宠得无法无天,做了坏事,她不想着纠正,还帮着隐瞒善后,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还有大伯母之于时安心,因为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更怕对方情绪敏感,便拼尽全力对她好。 感情越是想要纯粹,就越是不纯粹。 唐楚君被女儿说教一番,像个做错的孩子般低下头,“知道了,我改。” 时安夏被母亲可爱的表情逗笑了,心头一片暖意。伸手拿了块蜜饯喂到母亲嘴里,眼里闪烁着这个年纪该有的俏皮,“母亲乖。” 唐楚君也被逗笑了,就着女儿的手吃下蜜饯,从舌尖到心底都甜丝丝的。 笑着笑着,眼底莫名有了湿意。 女儿是吃了多少苦,才能在这个年纪懂得如此多人生至暗道理?才能面对所有问题都风平浪静,无波无澜? 她抬眼瞧着女儿的五官一点点长开,如一朵娇嫩又艳丽的花儿悄悄绽放。 她从女儿这张脸上,看到了一个复刻的年少的自己。 三日后,于素君带着时安心从祠堂里出来。回去梳洗一番,就带着礼物亲自来海棠院道谢。 于素君苍白的脸上掩不住疲惫之色,“楚君姐姐,真是让你看笑话了。” 唐楚君不以为然,自我打趣儿道,“你这才哪到哪啊?我们二房的笑话,不比你这大多了?要不是夏儿机灵,我到现在还以为兴儿是我亲儿子呢。” 姐姐你是懂安慰人的!于素君这一比较,顿时觉得自家这点事儿不叫事儿。 她回过头,看着时安心。 时安心立时乖乖上前喊了声“二叔母”,又喊了声“夏儿妹妹”,才道,“都是安心不懂事,还请原谅。” 唐楚君哪怕是看在于素君的面子上,也不能真跟个小辈计较,温温笑说,“没事没事,还是个孩子呢。多经历些,长大了就好。” 时安心红着脸朝唐氏母女又深深鞠了一躬,这茬就算揭过去了。 她接着拿出一袋银子,走到东蓠面前,塞到她手上,“东蓠,谢谢你那天救我。” 东蓠有些不知所措,看向自家姑娘。 时安夏也不客气,笑着,“瞧我做什么,你这么机灵,应得的。安心姐姐的心意,你就拿着吧。” 东蓠这才接了银子,谢时安心赏。 如此大家围坐在炉边,散去了尴尬客套的气氛。 一壶香茶,几盘果子点心摆上,几人便就着这事儿聊起来。 于素君想通了,有的事,得让女儿亲自参与,但当着她面说,“我派人去查了,黄嬷嬷跟陆公子的奶嬷嬷是同乡,两人经常约着吃茶。这次的事,应该是陆夫人的意思。本来早前黄嬷嬷就跟我提过一嘴,说陆公子人品如何如何好。我当时也侧面打听了一下,陆公子确实人品不错,便想着年后相看相看。谁知陆家这般急不可待,我倒是要重新考虑了。” 时安夏余光瞄了一下时安心,见对方手指捏紧了手绢,知她心思还在陆永华身上,也不便点破,只道,“大伯母,我是听说陆公子心里其实有人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不如多留意下这方面。” “安夏妹妹从哪听来的?”时安心脱口而出的话里隐有颤音。 时安夏望向唐楚君,“母亲,那日大舅母是这么说的吧?” 唐楚君和女儿之间早已有了不用提早沟通的默契,不管有没有那事儿,只要女儿问,那就必须有。 这便煞有介事点点头,“我对陆公子没什么兴趣,听得不多,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别家有个姑娘自己中意了陆公子,后来好像是因为这原因没成,就传出来了。” 时安夏默默在心里表扬了一下母亲的进步,低垂着头喝茶,唇畔隐着笑意。 于素君一听,眉头立刻皱紧,“那咱们不能趟这淌浑水。” 时安心满眼都是失望,怯怯地说,“道听途说,也不尽是真的。对吧?” 时安夏附和,“那倒是,我们也只是听说。具体的你自己去了解,万一是假的,也好放心不是?” 这是摆明了咱不出主意,不替人做决定,以后是死是活自己负责。 于素君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已经知道唐氏母女的行事风格。 她们能对某件事提出疑问,那一定是有把握的。但人家不包揽责任,不惹麻烦上身,更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虽说这般处事过于圆滑,但她却觉得内里藏着良善和智慧。 不然人家大可以不说,管你上当受骗呢。 她觉得应该从中学习才对,否则谁就敢保证谁的一生能顺意? 其实就她如今的心思,是一点都看不上陆永华了。 有个干出用肮脏伎俩设计别家姑娘清誉的母亲,加上陆永华心思存疑,这就根本不是个值得考虑的人选。 奈何时安心话里话外不死心,她要再拦着就得拦成仇了。 这几日在祠堂抄经,于素君是抄明白了。 别说她一个继母管不了时安心一辈子人生顺遂,就是亲生母亲来了也管不了。 于素君现学现卖,“心儿,这事不急。咱们先去查查看事情真伪,等你爹爹回来再做决定,好吗?” 到时如果时安心还是不撞南墙不死心,责任也不会落到她头上。 亲爹担责,总比她这个继母要名正言顺些。 时安心却是半点没听出这几人主打一个甩锅,欢喜应着,“女儿听母亲的。” 于素君再也感觉不到,往日时安心说“女儿听母亲的”那种快乐。 原来不是真母女,感情经不起一点磨损。 这要是自己那小女儿时安雪,不打得她上蹿下跳才怪。 彼时,沉寂好几日的时安柔去了破落院子看奄奄一息的温姨娘,刚被赶出来。 温姨娘还活着,却又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不,应该是比死了更惨。 温姨娘的伤已溃烂蔓延,又疼又痒,味道极其难闻。 她的喉咙被狗咬破,是申大夫用线给临时缝上用了药。以后肯定是不能说话了,只是不知这样的状态还能坚持活几日。 其实令时安柔最害怕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她娘那双恨毒了的眼睛,以及时不时发疯时努力做的口型。 她仔细辨认口型所要发音的字,那分明是“景德皇后”、“惠正皇太后”。 她便知,温姨娘也知道了前世的一些事。 知道她前世只是个不受宠的侍妾,一生都见不到皇帝一眼的夜者。 时安柔仓皇逃出了温姨娘的视线,踉跄着不知要去哪里。 这个年,她过得无比艰辛。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无助和孤单。 她是个没本事的人,即使重生再来一次,也只会把日子过得更糟。 猛然,她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袍,身形挺拔的男子……竟然是他! 第88章 陈渊是奔着红鹊来的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男子身形颀长,配上棱角分明的五官,使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冷淡。 时安柔认识他。 这是陈大将军陈渊! 在她还是晋王侍妾时,偶然间曾亲眼见到陈渊听命于晋王殿下。 那时,陈渊已经是武举状元郎。 后来晋王继位,陈渊更是一步登天,手握重兵,成了权势滔天的卫北大将军。 毫不夸张地说,卫北大将军就是整个北翼的底气。 只是后来这位卫北大将军不知因什么事惹了荣光帝不快,几起几落,浮浮沉沉。 而北翼国也随着他的起落而动荡。 时安柔身处后宫最底层,能听到的消息本就不多。 只知道北大将军是荣光帝最忌惮又最倚仗的人。 后来荣光帝驾崩,瑜庆帝继位。惠正皇太后掌握实权后,立刻重新大力启用了陈大将军。 但那时北翼四面楚歌,陈大将军出征战死……死讯传回京后,北翼所有百姓都觉得快要灭国了。 那时候的时安柔躲在深宫中也整日担惊受怕。却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多久,梁国就退兵了。 梁国一退兵,其余国家的联军战斗力大减。 惠正皇太后代替瑜庆帝御驾亲征,大获全胜。 时安柔觉得,时安夏别的不说,运气就是好。眼看着就要灭国了,都能让她起死回生。 只是为什么陈渊会出现在这? 她见一个丫鬟路过,顺手拉过来悄声问,“那人是谁啊?怎么在侯府里?” 丫鬟答,“那是府卫长,当然在侯府里。” 时安柔大为震惊,府卫长! 陈大将军竟然成了侯府的府卫长! 上辈子也没这样啊!这一世到底扭曲成什么样子了? 她压下震惊,又问,“这府卫长是什么时候来咱们侯府的?” 丫鬟想了想,“应该没多久,咱们大小姐不是年前刚换的新府卫么?就那会了。哦,对了,陈府卫长还有一只大黑狗,叫夜宝儿,喏……来了,你看……” 时安柔是第一次看到夜宝儿,之前听说过,也知道她娘的喉咙就是被这只恶狗所咬。 但真正看到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后退了好几步。 那,那,那不是墨宝儿吗? 时安夏前世养的墨宝儿满宫乱窜,曾闯进过她所住的殿院。 她看到过一眼,就跟这只大黑狗长得一模一样。 一时间,分不清前世今生,时安柔呆住了。 丫鬟见她吓傻,好心安慰,“安柔姑娘,您别怕。夜宝儿可乖了,不咬人。它就是看着凶,其实最可爱了。” 墨宝儿!夜宝儿!还不都是黑嘛! 你竟然跟我说它不咬人,我娘都快被咬死了! 时安柔苍白着脸,挥挥手,让丫鬟退下了。 她仍旧躲在暗处,细细瞧着一身黑袍着身的陈渊。 分明是布衣用料,可穿在他身上一如铠甲。 大黑狗先跑到陈渊的跟前,又蹦又跳。后面跟着的是红鹊,仰着小脸在跟他说话。 而后他点点头,手摸着大黑狗的脑袋。表情似乎……没那么冷。 一个荒唐的想法在时安柔的心里滋生:难道……陈渊是奔着红鹊来的? 天哪! 她好像窥探到了天大的秘密! 所以前世陈渊被荣光帝发配到边陲去,是因为德妃? 红鹊是德妃,她当然记得。 但她不甚在意,因为听说红鹊死得很惨,被荣光帝五马分尸了。原因就是红鹊在宫宴的时候,偷偷与人苟合,被人捉奸。 时安柔忽然捂住嘴,懂了!懂了!肯定是红鹊和陈渊秽乱宫闱! 就在她内心掀起狂风巨浪之际,一个黑影将她冲撞得飞出去,扬起层层雪雾。 时安柔惨叫一声,就见那只大黑狗扑上来。 同一时间,陈渊及时出声,“宝儿!” 那时夜宝儿的牙齿离时安柔的手几乎就是一口的距离,听到喊声,它立刻就呲牙退了回去。 时安柔吓得呆了,好一会儿才嘤一声哭起来。 红鹊也过来了,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安柔姑娘,你怎么在这?” 时安柔气啊,侯府是我家,我不在这应该在哪里? 但她不敢怼红鹊。 上辈子的德妃!谁都不是她惹得起的。 甚至红鹊将她扶起的时候,她还羞耻地涌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情绪来。 红鹊解释着,“可能你身上有温姨娘的味道,所以夜宝儿才来扑咬你。”说完还好心地提醒她,“下次你绕着点它走啊。” 时安柔抹着泪:“……” 这是什么话!在我家,你叫我绕着狗走路,合适吗? 可那是陈大将军的狗,似乎就没什么不合适了。 她看清了,这不是时安夏那只叫“墨宝儿”的狗,它叫“夜宝儿”。 墨宝儿的脑袋上有朵白色小花印记,是天生的。这只没有,她特意看了。 她将泪痕擦干,“知道了,我绕着走。” 时安柔抬眼去看陈渊,但陈渊已带着夜宝儿走远。 只有红鹊关心地问,“安柔姑娘,需要送您回屋吗?” 时安柔摇摇头,哽了哽,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那人是怎么进咱们候府的?” 红鹊虽小,却机灵,尤其对着温姨娘的女儿,那是慎之又慎,“你说府卫长吗?就那么进府的啊。您问这做什么?具体的您去问我们姑娘好了。” “我就随口问问,以前没见过嘛。”时安柔有些不满,“你这么紧张!” 红鹊歪了歪头,“奴婢没有紧张呀,奴婢是真的不知道。” 时安柔挥挥手,“不知道就算了,我要回屋去了。” 红鹊对着她的背影喊,“安柔姑娘记得哦,以后见着夜宝儿绕道走,不然它还要咬你。” 时安柔听得生气,转头就走。望着漫天的飞雪,只感觉前路一片迷茫,比前世更加无措。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再过几日就是元宵,时安夏就要和晋王见面了,她该如何阻止? 她笃定时安夏这一世重生回来,定会盯着晋王妃的宝座,而不是以侧妃的身份入府。 而那一天,也是她的机会。 今日已是初十,她不能再错过了。 这两日时安夏病了,鼻子有些堵,咳嗽得厉害。 许是那场落水伤了身子,明明穿得很厚,屋子里燃了很多炭盆,却还是感染了风寒。 外头天已大亮,她仍躺在床上,迷糊听到北茴在廊下说话,“都轻着点,别吵醒了姑娘。” 她又昏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坐起身来想一个问题。前世在晋王府外,到底是谁帮她办了那么多的事? 第89章 郎君如玉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重生回来后,之所以顺利做成许多事,缘于她善于利用人脉资源。 比如让宏达大师配合离场,是因为出示了寂元大师的特殊记号。 再比如能请到阳玄先生,是因为这人上辈子曾是她的钦天监,算得了别人,却算不出自己妹妹到底流落在何处。 而她那夜亲自去请人,便是告知他,年后就可以帮他找到失踪的妹妹。 申大夫也是如此,上辈子是太医院使,专职负责她的身体状况。 她对这个人不可能不熟。 知道申大夫毕生未婚,就是在找他从小订过亲的小青梅。她也承诺年后定然帮他找到。 以及她今后需要用到的一些人,无一不是因为她知他们弱点,了解他们需要,然后再重点攻破。 如年后要请来挂名族学教谕的大儒黄万千,便是醉心研究祖上传下的一种名为“和书”的字体。 那本黄家先祖的孤本字帖如今就在时安夏母亲的嫁妆里放着,十分珍贵。 起初没人知道孤本是黄家的东西,还是她后来在宫里闲得无聊,觉得字体好看,便认真练习。 结果手稿流出,被黄家后人认出来,辗转问到宫里才发现那本黄家先祖的孤本。 时安夏在了解清楚前因后果,也就把孤本赏赐给了黄家。 她如今就是练得一手非常漂亮的“和书”字体,比黄万千本人还要写得更流畅,更具神韵精髓。 只要黄万千收到她亲手所写的手稿,必感兴趣。 到时寻过来,她便将他祖上的孤本还给他,如此顺势请他出山挂名侯府的族学教谕,想必他老人家也不会拒绝。 所以不是她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她能准确投其所好。 时安夏曾经为晋王筹谋,绝非纸上谈兵。而晋王手下那些幕僚,和他本人一样平庸,办不成什么大事。 所以那一件件,一桩桩,到底是派谁去办的? 不是大伯父,也不是舅舅,还有谁呢? 时安夏心里掠过许多名字:傅青松,陆桑榆,顾柏年…… 骤然脑子一阵刺痛,让她几乎晕厥过去。 她咬牙让自己清醒,渐渐意识到,这些人虽然或多或少都有长处,但绝对不是她真正的倚仗。 一定还有个谁!那么重要的人,为什么她会忘记? 浑浑噩噩中,终于在元宵节前,时安夏收到了大伯父和舅舅的来信。 信中说,朝廷救灾及时,使得受灾程度降至最低。 并且在他们到达时,还有一个陈姓富贾几乎散尽家财帮助玉城脱困。 为此,他们把陈姓富贾的义举也写进了折子里,上报给了明德帝。 时安夏将信放在一旁,沉默半晌。 看来很多事,跟上一世的轨迹都不一样了。 也不知这陈姓富贾前世是散尽家财后死在玉城的呢,还是这一世有什么机缘巧合跟她一样,知道玉城雪灾而专门去救灾。 不管怎样,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时安夏决定约魏采菱元宵那日去报国寺上香祈福。 当她一有这个决定后,就愣住了。 因为她和晋王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发生在报国寺。 当晚她在芙蓉灯楼赏花灯,猜灯谜,又遇上了晋王。 晋王猜中九十九道灯谜,赢得了每年由皇太后亲手监制提供的一盏红木宫灯。 当时晋王就是在灯楼门前当众把这盏红木宫灯送给时安夏,震惊了整个京城。 郎君如玉,灯火迷离。惊才绝艳,风姿卓绝。哪个少女抵挡得住? 那时候,用一眼万年来形容时安夏对晋王萧晟的感情都不为过。 就是因为她得了晋王的青睐,才真正受到时老夫人的看重。 在她嫁入晋王府后,有一次晋王喝醉了,跟她吐了实话。 他说,他哪是真有才情能猜中九十九道灯谜? 他早就买通了人,把答案背得滚瓜烂熟。 他说的时候,还一脸得意,丝毫没有作弊的羞耻。 却不知时安夏在那一刻,如坠冰窖,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那是九十九道谜语的事儿吗? 那分明是一种信仰的破灭。 抽取掉幻想,晋王殿下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无知又肤浅的男子。 原来她爱的,从来都只是她想象出来的人而已。但她已没有退路,肩上扛着的是家族的兴衰,以及无数人的人生。 元宵当日,时安夏早早就起来了。 一番梳洗停当后,正要出门,红鹊小跑着进来,一脸神秘,“姑娘,您猜猜今天是谁赶的马车?” 北茴屈起手指,在红鹊脑门上弹了个崩,“嘿,这小鬼儿!还敢叫姑娘猜!” 红鹊摸了摸脑门,笑嘻嘻,“猜一下嘛猜一下嘛!大过年的,北茴姐姐也猜一下。” 时安夏问,“陈渊?” 红鹊“啊”的一声,好失望,“姑娘怎的这般聪明,什么都知道!不好玩。” 时安夏一脸纵容的笑,“你就差把名字写脸上了。” 北茴又在红鹊脑门上弹了一下,“也不想想咱们姑娘是多冰雪聪明的人儿!”说到这个,她忽然想起件事,“府卫长把咱们提前支的月银和过年给的红包,全退回来了。” “是吗?”时安夏并不喜欢干活儿不拿银子的人。 如果不肯拿钱却非要留在侯府,说明他图的是别样。 但见红鹊吐了吐舌头,娇俏极了,“府卫长确实是个怪人。看着冷,心头热着呢。一听说马车夫吃坏了肚子,他二话不说就顶了上去。” “所有马车夫都吃坏肚子了?”时安夏皱眉问。 “对啊,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得去问问厨房。”红鹊吱吱喳喳说了一路。 北茴却道,“主子们和其他人吃了都没事,就马车夫吃坏肚子,这不就是有人故意不让主子出门吗?” 时安夏唇畔勾出个意味深长的淡笑,时安柔又出来活动了。 挺好。不过该出门还得出门,急死她。 说笑间,时安夏看到了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边上,站着一人一狗。 时安夏笑,拍手脆声喊,“夜宝儿……” 夜宝儿哪还立得住,瞬间如风蹿出,后腿蹬起的雪全部洒落在陈渊身上和脸上。 陈渊驻立不动,只用幽深的眼眸远远望着那个肤白胜雪的姑娘越走越近。 她长得娇气,雪白的小脸已经被烈烈寒风吹红了,小巧的鼻头更是红得可爱。 她看着他,娓娓问出声,“陈渊,为什么拒了月银和红包?” 第90章 你所图为何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陈渊神情淡漠,薄唇轻启,“我不缺银子。” 时安夏今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认真看一个男子。 他肤色少见的白,衬得脸上那道伤痕格外明显。 瞳孔又太黑太沉,流转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幽光。 他只安静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 时安夏微微扬起疑惑的脸,“不要银子,你所图为何?” 这一次,陈渊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凝视了很久的时间,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才一个字一个字,迸出一句咄咄逼人的话,“我之所图,你不知道?” 有那么一瞬,时安夏有种近乎窒息的脱力感,就好像他曾是她很重要的人一样。 她努力回想前世今生,可以肯定自己从来不认识眼前这个男子。 哪怕只见过一面,她也不可能一点都不记得。 更何况,她过目不忘,记性一向好。 而那天晚上,她在巷子里把他送去同安医馆,是她见到他的第一面。 时安夏低下头,避开他深沉灼郁的视线,认真问,“我应该知道吗?” 她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坐上了马车夫的位置再不看她。 时安夏错愕地站在原地,光从他的背影就看到了渗出的寒气。 有没有可能……他认错人了? 北茴气得想骂人。什么嘛!一个府卫长还敢给姑娘气受! 却不知为何,她竟被那股寒气所慑,嘴张了张,开不了口。 “不走吗?”一袭白裘出现在人前的时云起来了,正好打破僵局。 “这就走,先去魏家接魏姑娘。”时安夏扶着北茴的手上了马车。 夜宝儿不用她喊,就摇着尾巴纵身跃上。 好半天,时安夏不见时云起,正要掀帘问,就见北茴和红鹊也上车来。 红鹊道,“起少爷要跟府卫长坐一块。他说他要亲自替姑娘您赶马车。” 巧的是,魏家也是当哥哥的赶马车,载着魏家两姐妹出行,还带着两个丫头。 两辆马车缓缓出城,刚走到槐荫路口,便过不去了。 连日积雪将树压垮,几棵大树横七竖八堵在路中间。 陈渊淡淡道,“去不了报国寺,不如改走大足寺。” 时云起跳下马车,转了一圈儿,弯腰检查片刻,回来说,“这树好像不是大雪压垮的,倒像是人为拦在路中间。” 陈渊挑了挑眉,“所以呢?” “咱们搬开就好了,不碍事。”时云起觉得今天的陈渊有点奇怪。 平时不说话归不说话,但干活儿利索,没这么阴阳怪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陈渊坐在那不动,“你搬?” 时云起这下确定不是错觉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陈渊干脆懒得理他,开始让马调头,准备转去大足寺。 结果魏屿直赶过来,停好马车问,“这是怎么了?” 时云起解释,“路被树拦了,咱们一起把树移开就能走。” 魏屿直想都不想,搓了搓手,“时公子你歇着,我一个人就能移开。”说着正要动手,不知怎的,小腿弯麻了一下,猛扑在雪地里。 时云起吓一跳,赶紧奔过去扶起他,“你怎么样?” 魏屿直叹口气,“许是最近练武太勤,拉伤了筋。”上次在侯府他就丢过一次脸,没想到这酥麻刺痛感又来了。 “那还是别搬了,你伤了腿筋,再把手筋也弄伤就麻烦了。咱们转道去大足寺吧。” 魏屿直奇怪地指着陈渊,“他为什么不搬?” 府卫不做事,公子自己在那忙活儿像话吗? 一抬头,对上陈渊冰冷的视线,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 行,不搬就不搬吧,您是爷成不? 时云起怕陈渊把魏屿直吓到,打了个圆场,“其实大足寺比报国寺远不了多少,咱们……” “就去报国寺。”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是时安夏踩着马凳下了马车。 她手里抱了只汤婆子,但一吹风,鼻头又红了,还下意识抖了抖身上的狐裘披风。 走到陈渊面前,她仰头望着他的脸,“能请你帮我把树移开吗?” 陈渊僵了一下,脸上莫名有种凄凉的惨白。 时安夏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见他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心里沉了沉,“陈渊,你是不愿意帮我把树移开,还是……你不想让我去报国寺?” 陈渊眸色更深了一层,但只一瞬,就恢复了往常的淡漠。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跳下马车,径直向路中间横七竖八的树木走去。 夜宝儿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想用牙帮他拖树。 他拍拍它的脑袋,让它站一边去,然后一把将一棵大树抱起,拖至路旁。 如此,又去拖下一棵。 在树木的一起一落间,时安夏只感觉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窒息感,再一次将她包围。 她竟然从树的起落中,仿佛看到一抹难以言喻的苍凉。 就连魏屿直都看出了两人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氛围,默默去帮着搬树了。 陈渊像是赌气般推了魏屿直一把,让他走开,然后继续搬树。 时云起看了陈渊一眼,又看了时安夏一眼,悄声问,“你俩这是……谁惹了谁?” 时安夏眼睛盯着陈渊的身影,反问时云起,“你觉得呢?” “那肯定是他惹你。”时云起昧着良心站位。 时安夏不再说话,转身进了马车。 红鹊见姑娘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坐在一旁。 北茴将暖好的药碗捧过来,“姑娘,先把药喝了。” 时安夏呆愣愣顺手接过药碗,喝完才发现是苦药,皱着一张小脸,“啊,好苦。” 北茴早就拿着一罐蜜饯,递到她面前,“姑娘,快吃一粒。” 时安夏心思恍惚地吃了一粒,忽然问,“北茴,你以前可有见过陈渊?” 北茴摇摇头,“那晚在巷子里救他就是第一面啊……姑娘,这陈渊是有什么问题吗?” 时安夏没有回答,只轻轻闭上眼睛。 很快,夜宝儿窜了上来,偎在她脚边。 她睁开眼,看着通体墨黑的夜宝儿,用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个位置长朵白色的小花,就真的跟墨宝儿一模一样了。 她想起一个问题,墨宝儿当年是怎么来到她身边的呢? 她竟然忘了。 在她的记忆里,就好像墨宝儿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思虑间,马车又开始动起来,向着报国寺而去。 她闭上眼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在快到报国寺的时候,猛然睁大眼睛:陈姓富贾!在玉城散尽家财的陈姓富贾! 第91章 她是来打破宿命的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陈姓富贾!陈渊! 他说,“我不缺银子!” 散尽家财的人自然缺的不是银子!所以……他图的,兴许是地位? 自古商贾地位低下,就算富得流油,却仍旧被排挤在官员和贵族的等级之外。 北翼国最初的商贾过得十分压抑。 就算他们有的是银子,但官府明文规定,商贾不能住大宅子,不能坐高大的轿子出行。甚至不允许他们着丝绸衣裙,更别提入仕为官,封侯拜相。 北翼国发展到后来稍有起色,官府不再对商贾的宅子马车规制有规定,也不约束其衣着,算是十分优待。但商贾仍旧不能入仕,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 直到明德帝继位后,求贤若渴,才放宽了政策。既允许商贾入仕参加科举,同时也允许官员家里行买卖之业。 此项举措推行之后,北翼官员并没有几个真正做生意的。因为从骨子里就看不上商贾,认为那是贱业。 但对商贾来说,这是地位的提高。尽管真正能通过县试乡试一路考进殿试的,几乎没有。 陈渊定是听说了侯府要开族学,所以不要银子,图的是五月的武举大比。 他需要一个正规族学,在武举之前打拼出名气来。到时再配上陈家散尽家财的名声,必被明德帝青睐。 陈渊的谋算相当不错啊!时安夏尊重每一个肯用正当手段为前途打拼的人。 她悠悠地想,那又是为什么不让她去报国寺呢? 她忍不住问,“陈渊认不认识时安柔?” 红鹊脸色有些惶恐,“夜宝儿那日把安柔姑娘扑倒,差点把她咬死,是府卫长叫住了夜宝儿。当时奴婢也在场,安柔姑娘就一直问奴婢,府卫长是怎么进的侯府,奴婢说不知道。后来有一天,奴婢看见安柔姑娘跟府卫长在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还……”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十分为难。 时安夏轻轻蹙起了眉,“怎的?” 红鹊心里一慌,忙挤着夜宝儿就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府卫长似乎还收了安柔姑娘的银子。” 北茴凛然一瞪,“为什么不早些跟姑娘说?” 红鹊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因为,因为府卫长当着安柔姑娘的面,转手就把银子赏给了别的府卫。那会子安柔姑娘气得都快哭了。奴婢想着,想着……姑娘那几日感染风寒,身体本就不好,这又没什么要紧的,就没报。” 时安夏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行了,起来吧。” 北茴气得又瞪了一眼,“姑娘惯着你!你也要心里有点数!有的事,你看见了不报,知道会给姑娘带来多大的麻烦么?” 红鹊低垂着头,不敢吭声。 北茴继续教育她,“咱们在外行走,就是姑娘的眼,姑娘的耳朵。但凡有异,你就得报给姑娘听。至于信息有没有用,得由姑娘来评断,而不是你自作主张。” 红鹊讷讷应着,“是,北茴姐姐。谢北茴姐姐提点。” 时安夏温温对北茴笑,“她记得了,你别吓着她。” 北茴无奈地看一眼姑娘,将头偏向另一边去。近来姑娘奇怪得很啊,对屋里的几个丫头简直宠上了天。 既然姑娘愿意唱红脸,那这个白脸就得由她来唱了。否则这些丫头一个个没了规矩得翻天,那可不行。 红鹊犯错,干脆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摸着夜宝儿,一只手抱着姑娘的小腿,顺势将脸贴在姑娘的腿上,喃喃的,“姑娘莫生气,奴婢知错了。下次奴婢若是看见,肯定赶紧来报。” 时安夏却在想,陈渊有可能成为时安柔的助力吗? 说实话,这个人很让她看不透。 甚至答案都摆到了面前,陈渊就是替时安柔阻止她去报国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任何危险。 正如那日她让他进府当府卫,倒也不真是因为滥好心,见到人就收留。 她只是单纯觉得,他不会害她。 今日也如此。那便随他去吧。 若陈渊真是为了五月武举大比,她倒是不介意推他一把。 马车过了安度桥便到了报国寺山下。 要去到报国寺院,需得足行九十九阶方能进入。 北茴和红鹊小心扶着姑娘下了马车。 时安夏抬头望向长长的阶梯尽头,清凌凌的视线落在宏伟山门上。 她是来打破宿命的。 哪怕如前世一样遇上晋王,只要守住本心,她便不会再走老路。 逃避从来不是她的风格,所以她不想转道大足寺。 “我们在这等等魏姑娘。”时安夏话音刚落。 听得一人高喊,“避……晋王殿下驾到!” 众人全都侧身退至一旁。 时安夏想站在时云起身后,奈何陈渊带着夜宝儿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她想了想,便带着丫环们退到了陈渊身后。 如此,陈渊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娇小的身型全部挡完。 时安夏低着头,看趴在一旁的夜宝儿一直用爪子认真刨雪。 她玩心骤起,悄悄弯腰捏了一小团雪在手上。趁着夜宝儿没注意,嗖的砸它脑袋,然后装得若无其事。 夜宝儿哗啦一下,耳朵立起的同时转过脑袋,用眼睛直接锁定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仿佛在问,为什么砸我? 时安夏垂着头抿嘴笑,眉眼弯弯,死活不认账。 她竟完全忘记偷看一眼晋王的背影,如对待一个路人。 就连那句“晋王殿下万福金安”,都喊得无比敷衍。 待晋王一行人走远,她才抬起头,清润潋滟的眸光正好撞上陈渊扭头看她的视线。 她笑容一僵,恢复了一贯的稳重沉静。 正好魏家的马车也到了。 魏屿直停靠好,便跳下马车,边行礼边朝时安夏憨笑。 魏采菱姐妹俩下车后,一阵欢喜寒暄,一行人便拾级而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时云起和魏屿直。 几个姑娘走中间,最后是陈渊带着夜宝儿断后。 刚走进山门,站在银妆素裹的庄严庭院中,迎面匆匆便从里行来几个人。 当头的,是个长得相当亮眼的姑娘。 她五官精致,一身绿袄,外面披着白色披风,梳着双髻少女发式,眉宇间有几分不耐。 时安夏想起来,上一世也是在报国寺里见过这姑娘。 当时姑娘好像在躲什么人,就跑到了千佛塔后面去,正巧撞上她和晋王殿下的初遇。 如今人还是那人,却提早出现了。 从后面追出来个长相斯文的男子,口中喊着,“容嫣……” 容嫣!时安夏不由侧目。 第92章 凤命之女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容嫣就是那位淮州知府容大人的女儿。如今的容大人还不是淮州知府,而是京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不过时安夏起了点好奇心,想知道容小姐到底是身不由己才与陆永华错过,还是她本身就看不上现在的陆永华呢? 思虑间,容小姐已匆匆拐了个弯,向着右侧的游廊而去,正是千佛塔的方向。 身后喊着“容嫣”的斯文男子,不是陆永华又是谁? 他步履仓皇,注意到院中有陌生人后,立刻就闭了口,只神情焦急地追着容嫣而去。 时安夏悄声对北茴耳语吩咐道,“这就是陆永华,你跟过去看看,不用声张。” 北茴惊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立刻拐进了游廊。 时安夏几人由中路去了一进院正殿,那里有大师在为玉城灾情祈福颂经。 一个小和尚走过来,听说他们要捐香油钱,便带路去了后殿。 报国寺原本就是皇家寺庙,来这捐香油钱的非富即贵。 后殿的和尚早已司空见惯,只眉目低垂用心记录在册。 在几人转身走远时,一个大师模样的人从佛像后走出来,轻声道,“阿弥陀佛!晋王殿下今日寻的应该就是那位有缘人了。” 晋王萧晟这时也从佛像后迈着步子踏出,目光却是追着前方几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唯空大师说的是哪一位女子?” 唯空大师不答,只悠悠道,“天骄凤命轮回路,沧海桑田宿命图。羽化浮沉行百世,天涯咫尺同殊途。” 萧晟压下不耐,“唯空大师能不能说点本王听得懂的?” 唯空大师微笑道,“晋王殿下若是听不懂,便非有缘人。老衲只能说到这了。” 萧晟火气嗖嗖往上窜,“那大师至少能指点一下,皇祖母到底让本王来这报国寺遇哪位姑娘吧?” 唯空大师认真看了看萧晟的面相,斟酌了一下用词,“其实晋王殿下不必太执着于此,您的命格压不住那位姑娘。虽然她能助您圆满真龙命格,但您若是……” 他其实想说的是,“但您若是本身命格就弱,意志不够坚定,一旦遭到反噬,根本承受不住,反而会导致早夭。” 只是没等他说完,萧晟就急不可耐去翻了香油册子。 册子上,赫然记录着建安侯府和魏府。 一个名字是时云起,另一个名字是魏屿直,册上并没有姑娘的名字。 萧晟想起来了,建安侯府前阵不就传出流言有人要做晋王妃吗? 他手下的幕僚郑永昌也探头看到了册子,小心翼翼地问,“晋王殿下,有缘人会不会是魏府的姑娘?” 他可不希望建安侯府再出风头,到时真是侯府的姑娘做了晋王妃,他遇上时云清就矮了一头。 所以他更希望晋王口中的“有缘人”是魏府的姑娘。 萧晟沉吟着,“也不是不可能。” 他只得转头找唯空大师,“求大师指点迷津,为本王解惑。” 唯空大师还想说什么,却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差点喘不过气来,只得连连念着“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一旁的小和尚双手合十作揖,“晋王殿下见谅,天机不可泄露。”说着也跟着走了。 萧晟只得带着一众随侍和幕僚浩浩荡荡出了后殿。他边走边道,“找找那群人如今去了哪里。” 随侍领命而去。 萧晟看着连日风雪已经停了,露出舒心的笑容,“京城大雪都停了,想来玉城之危也要解除了。” 幕僚甲道,“可惜了,若是咱们先头得了消息去玉城救灾,晋王殿下必定能在皇上跟前大放异彩。” 幕僚乙道,“其实再晚也不晚。” 萧晟皱眉,“此话何意?” 幕僚乙提醒,“殿下您想想,如今玉城是谁在主理?左右安抚使是谁?” 萧晟平时脑子里不装事儿,过了就忘了,哪记得这些。 就在他脸上刚掠过茫然之际,幕僚丙就续上了话,“这左安抚使是护国公府的大公子,右安抚使却是建安侯府的大公子。最妙的是,护国公府和建安侯府还是姻亲。” 萧晟恍然大悟,“所以建安侯府那姑娘就算不是有缘人,也必须是有缘人。” 幕僚乙露出得意的笑,“殿下英明!娶了此女,玉城就和咱们晋王府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幕僚丁不甘落后献策,“其实殿下完全可以将两个姑娘都娶进王府,如此一来,岂不圆满?” 气氛烘托到这个份上,哪个幕僚都不愿意落于人后,包括郑永昌,“不必唯空大师指点迷津,咱们也能进退有度,不错漏任何一人。” 萧晟看着一众聪明睿智又团结一心的幕僚,负手而立天地之间,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凤命之女,他必得之。 皇祖母找人为他算过命,说今日会在报国寺遇到可助他一飞冲天的有缘人。 否则他根本不会在天寒地冻的元宵节跑这一趟,在家取暖听曲儿不比来这美? 不过唯空大师也肯定了其中某个姑娘是“凤命”,说明皇祖母没有诓他。 萧晟知道,皇祖母对他寄予厚望。 毕竟他的母妃是皇祖母的亲侄女,他自小就得皇祖母欢心。 但父皇对他却不尽人意,说他浮躁,难当大任。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努力,才能博取父皇欢心。 反正父皇总是挑他刺,不管做什么,父皇都说他做不好。 就连今年沧州的水患都赖他头上,说他的做法不务实。尽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表面看着华丽,实则银子花了大笔,却不解决实际问题。 他如今是真的非常疲惫,不想再努力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躺在榻上,有人捶腿,有人喂果子,有人唱曲唱戏给他听。 可皇祖母说,如果让老四成了太子,当了皇帝,肯定会对他们这些手足不留情面。 到时别说是捶腿吃果子,听曲看戏,就是活着都得东躲西藏。 萧晟只要想想那样的日子都害怕,所以皇祖母让他来偶遇“凤命之女”,他就来了。 若有这样的气运加身,保不齐他还真能争一争那个位置。 瞧瞧周遭这些个幕僚,一个个看着都挺聪明机灵的,何愁大事不成? 这时随侍来报,“建安侯府那些人往大雄宝殿那边去了。” 晋王十分高兴,“走,上那边看看去。” 第93章 一见倾心的真相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看着晋王一行远去的身影,从后殿旁侧拱门出来的时云起眼底一片阴霾。 他刚出恭出来,正准备去追妹妹几人的脚步,就听到了晋王殿下和一群幕僚不知廉耻地讨论“有缘人”。 所以这狗晋王不止盯上了他的妹妹,还盯上了魏姑娘! 刹那间他揣着满腔怒火,后悔真不该逼着陈渊去搬路中间的树,就该转道去大足寺。 如此就不会惹祸上身了! 怎么办?他心里虽慌乱,腿脚却没停,转了个小道,翻墙走捷径去追妹妹一行人。 须臾,时安夏转身看见哥哥披风搭在手上,身上的衣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行来十分匆忙,脸色更是苍白,不由好奇,“哥哥这是怎么了?” 时云起喘了口气,“没事,就是……咱们先换个地儿,一会儿再来大雄宝殿。”说着利落抬手抄起小娉婷,率先往左拐去,“快,走这边。” 时安夏虽然诧异,却也没问,加快脚步跟上去。 一行人都没质疑,只跟着他跑,夜宝儿更是一马当先撒丫子往山上冲。 几个姑娘行走不便,踉踉跄跄好容易爬到后山半腰上才停下来。 时安夏问,“采菱姐姐,你还跑得动吗?” 魏采菱走得狼狈,主要是身上的衣物太过累赘,闻言却笑笑,“跑得动,这不算什么。在安州那几年,我天天上山采药,没几个跑得过我。” 魏娉婷拍手笑,“我也跑得动。” 时安夏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她眉心,“你在云起哥哥怀里,当然跑得动。” 魏娉婷得意地笑成一朵小花儿,乌黑的眼珠子亮晶晶。 魏屿直忙伸手过来接,“还是我来抱吧,她沉。” 魏娉婷转身就搂着时云起的脖子不放,“我不!不沉!我轻哒!” 魏屿直一只手像拎小猫一样去拎妹妹的后颈,逗得妹妹咯咯笑。 终于,小娉婷被她哥哥拎到地上站好。 大家的嬉笑吵闹缓解了时云起的紧张,他向大雄宝殿前的大院望了望,便见晋王大摇大摆到了。 时安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晋王,“哥哥,你是听到了什么吗?” 时云起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视线落在全程不发一语的陈渊身上。 陈渊见此,转身就走。 时云起只得叫住他,“陈渊你回来,我不是那意思。” 陈渊顿住脚步,却不回头。 在所有人看不见他脸的时候,他投向晋王萧晟的目光变得冰冷肃杀。 时云起缓了缓,才轻启薄唇,“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刚听到晋王与他幕僚的对话,大意是……晋王似乎在找一个有缘人。我想着,咱们也不可能是他的有缘人,就,就想避一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涉及两个姑娘的婚嫁,他这个当哥哥的自是不能随意说出口,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陈渊却缓缓回过头来,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添凌厉。 时安夏心头也是涌起一种难言的直觉。 有缘人? 只三个字,就让她电光火石间捕捉到一个上辈子忽视的真相。 说什么一见倾心夜不凉,相思成线鬓微霜,原来都只是因为这个“有缘人”。 是了,一个对佛祖并不诚心的人,为什么会选在元宵这一天来报国寺? 一个只顾着享受的人,会顶着寒风大雪来报国寺,难道不是很异常吗? 宿命的真相,竟是寻找有缘人。 想必这个“有缘人”是对他皇位争夺的一个助力,怪不得当年皇太后对她那么积极友善。 不是皇太后慈爱要成全孙儿,只是因为自己就是那个所谓的“有缘人”,有价值而已。 得知真相时,时安夏神色如常,心里更是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实在是,不值得人伤怀。 时安夏知哥哥没有把话说全,也不急着追问,只低头瞧着垂眉耷眼的魏娉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轻笑着逗她,“娉娉婷婷,寺庙里是不是不好玩啊?” 魏娉婷双手放嘴边呵气,在原地蹦跶,“夏儿姐姐,我冷。” 时安夏见她小脸儿冻得通红,心头一阵柔软,“那下次不带你来了好不好呀?” 魏娉婷摇晃着脑袋,“不好呀不好呀!我想见夏儿姐姐和云起哥哥,还有黑衣哥哥和小夜宝儿嘛!我想和你们一起玩!” 时云起终于笑了,一脸紧绷情绪悄然散去,“咦,还顺带算上了我?” 魏采菱柔柔一拉妹妹,抱在自己怀里,“我们家娉婷小可爱喜欢长得好看的哥哥姐姐!”说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一下子红起来。 时安夏瞧着自家哥哥也是耳朵都在泛红,不由莞尔。 再瞧那黑衣哥哥,真就是丝毫没点变化,就好像人家说的黑衣哥哥不是他一样。 还是夜宝儿给面子,围着他们跑了好几圈,蹬得白雪四处飞落。 时安夏浅笑盈了眉眼,温温道,“那咱们先回去,下次再来报国寺,别把小娉婷凉着了。” 魏采菱忙道,“来都来了,不用惯着她。这孩子皮实着呢。” 时安夏拢了拢披风,“其实……我也冷。我知道山下有个小镇,那里有好吃的糖油果子,不知这雪天可还有人卖?” 魏娉婷跺了几个小碎步,高兴极了,“我最爱吃糖油果子了!” 魏采菱宠爱地摸摸妹妹的小脸,“你就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不爱吃的吧,小馋猫!” 她近来睡得踏实,再没有做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气色十分好,紫色披风将其均匀的肤色衬得更加瓷白。 她本就清丽出尘的模样,越发出挑。 时云起目光落在魏采菱身上,眉眼阴沉,心事重重。 时安夏安抚地拍拍哥哥冰凉的手,亲手为他穿上披风,趁着为他系带时低声宽慰着,“哥哥,相信我,再大的事都不算事。” 时云起心头一震,方想起自己这妹妹,短短半个月把侯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然变了个样子。 一时心下大定,也羞愧不已,觉得自己还不如个女子沉得住气。 兄妹俩刚相认,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只觉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用生命也要护好的人。 几人从小路出了报国寺,上了各自的马车。 马车行去宽木镇。 今日正好赶集,又是元宵,镇上十分热闹。 雪再大,百姓还得生存。鸡鸭鱼肉,白菜萝卜,数量虽不多,但也有一些。 集市尽头处,还真有一家在卖糖油果子。只是天太冷,油也是冷的。 卖家愁眉苦脸,实在是没人买。 众人似乎都忘记了晋王的什么“有缘人”,只欢喜地一涌去买糖油果子。 时安夏故意落下几步,离走在最后的陈渊近了些。 她转头喊,“陈渊?” 陈渊步子一顿,差点没收住撞上她。 少女皎月般的脸儿半隐在兔毛围脖里,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帮我做件事可好?” 第94章 看那厮狗脸往哪里放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梳着花苞头,是未及笄少女最喜梳妆的发式之一。 因着过年喜庆,又在发髻上绑了两条红色带子,与长发一起垂下。 她圆圆的小脸儿配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模样分明是说不出的清灵可爱。 却在撞见她似古井深潭的眸色时,才发现这姑娘是让人看不透的稳重沉静,如深邃时光中流淌了百年千年孤独清幽的月色。 陈渊盯着时安夏看了须臾,冷玉般的脸上无甚表情,只唇角微微勾出个弧度,“何事?” 少女之声如黄莺出谷,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掌心里躺着一张信纸,“我想换掉今晚芙蓉灯楼里,灯谜闯关第四十九道以后的随意几个灯谜的谜面。能做到不被人发现么?” 陈渊面色终于有了一丝丝微动。 他本就生了张眉眼英俊的好相貌,只要别做冰雕,哪怕就如现在这般稍稍生动一点,也是无比风流雅致。 他伸手拿起那张信纸时,指甲轻轻划过她的掌心。 他眸色顿深,鼻腔那个“嗯”就显得微微有点急促。 时安夏却是丝毫未觉,详尽解说,“芙蓉灯楼里,从三日前就换了禁卫军接手。尤其灯谜闯关的环节,全程由卫皇司主理。” 京城的芙蓉灯楼最早是北翼国祈福所用,修了天坛以后,芙蓉灯楼就成了一个景观楼。 每到七夕或是年节元宵之日,这里会由皇室出面举办灯谜活动或者诗会,尤以元宵灯谜会为盛。 灯谜闯关是灯楼最引人入胜的一个活动,胜者可赢得皇太后亲手监制的一盏红木宫灯。 而卫皇司则是专门抽调来守护闯关活动的皇帝亲卫。 时安夏见陈渊并未做出反应,只得提醒道,“卫皇司高手如云,戒备森严……你确定能全身而退吗?” 陈渊漆黑的深眸静静望着她,“那你信我能全身而退吗?” 时安夏其实将谜面交出去就后悔了,没必要因为想捉弄一下晋王,搭上陈渊的性命。 她一句“帮我做件事可好”,陈渊就有可能九死一生。 她摊开掌心,低下眼睫,声音轻轻的,“把谜面还给我。” 他长身而立,轻哼出声,“所以你不信我。” 时安夏:“……” 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了,是值不值得这么做。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时兴起,便将事儿派下去,却没想过办事的人有无危险。 今生不同前世,曾经有大把的人为她出生入死。如今,她似乎能用的,只有陈渊一个。 最可怕的是,她还不清楚陈渊的能力到底有多少。 她抬起眼睑,“是我没考虑清楚。” “如果我做成了呢?”陈渊将写了谜面的信纸揣进怀里,淡淡地问。 时安夏无奈看着他,“很危险。” “如果我做成了呢?”他重复追问。 她想了想,“你又不缺银子,那许你进族学?” “行。”他冷眸里的冰山似乎消融一角,转身喂马去了。 时安夏望着陈渊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怎么就答应了他?明明是想取消的。 但……真的很希望能成功换掉灯谜呢,想想就开心。时安夏也转身挤去买糖油果子了。 几人围在那,等老板热油。 北茴道,“几位主子先去马车里等着,一会儿奴婢拿过来就好。” 魏娉婷却是赖着不走,看得起劲,非要守在油锅边亲眼看着糖油果子出锅。 魏家两兄妹便由着她的性子陪着,不然能怎么办?自家妹子宠着呗。 趁着这空当,时安夏拉着时云起去了马车里。 时安夏平静地问,“哥哥,晋王殿下是不是看上了我和采菱姐姐,要一起娶进府?” 时云起微微一颤,捏了捏拳头。 时安夏温然一笑,“想必晋王殿下没分清到底哪个才是有缘人,又想着咱们大伯父和舅舅是左右安抚使,立下大功回京必得皇上看重。这功劳怎么也要沾一点光在他晋王手上才是。” 时云起目瞪口呆。 要不是当时确实只他一个人在那,都要怀疑妹妹也在场。 他知道妹妹聪明,却不知她从他的表情上和一句“有缘人”就已猜全了所有事。 他不掩脸上的惊异,“夏儿,你怎的什么都知道?” 时安夏掀眸望去,只唇角勾了个自嘲的笑,心道实在对晋王和那群平庸无耻的幕僚太了解。 时云起眉宇间隐有戾气,“晋王欺人太甚。” “哥哥,”时安夏安抚地递了小几上的一块点心过去,才娓娓道,“对方欺人太甚只是因为我们好欺,如果有一天,我们变得不好欺了,他便不能为所欲为。” 时云起苦笑一声,“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哥哥振作一点啊!”时安夏目光平和,丝毫没有被惊吓到,“当务之急,倒是魏姑娘比较危险。我没及笄,还有时间周旋。只要我不愿意,就算皇上也不能在此之前指婚吧?” 这一点上,时安夏还是信任明德帝的。 只要皇帝不昏庸,就干不出强抢民女的事儿。况且她没及笄,就还是个孩子。 上一世是她自投罗网没得怨,要怨就怨自己眼瞎。 时安夏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会连累了魏采菱。她约魏采菱一起,本就是为了给哥哥多制造相处的机会。 但她不后悔来这一趟报国寺,祸事从来不是靠躲就能躲得过去的。 她唇角的笑意渐深渐暖,“哥哥,你是不是喜欢魏姑娘许久了?” 时云起骤然被妹妹问得脸一红,“哪,哪有的事?夏儿你别胡说。” 时安夏喜欢看干净如玉的少年郎提到心上人时的慌张和躲藏,微微敛了笑意,声音却更加柔和,“有就承认,回去我让母亲找人到魏府提亲,尽快把亲事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时云起涨红了脸,不说话。 又听妹妹变了个可爱的语气,“到时晋王想要抢人,咱们就让舅舅闹上金銮殿去,看那厮狗脸往哪里放!” 他笑了,心里被一种久违的温暖填满,“就,就是不知魏姑娘愿不愿意。” 时安夏抿嘴看着哥哥,“不如晚上看花灯的时候,你先去问问?若她点头,咱就提亲?” 话说到这个份上,时云起觉得自己再推三阻四,就是无能了。 他不能事事都靠妹妹帮忙,便凝重地点点头,说话到底虚了几分,“我,去问问魏姑娘。” “时公子要问什么?”魏采菱拿着两串糖油果子俏生生立在马车边上。 风掀起帘子,时云起在里,她在外。 第95章 还要抢他们家狗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帘子被掀开,魏采菱将两串糖油果子递进来,看了看时云起,又问了一遍,“时公子要问什么?” 时云起面色通红,努力保持镇静,“问……就是什么时候能起程回京,晚上还要看灯会,别耽误了。” 魏采菱道,“已经好了,现在就可以起程。” 时安夏只淡淡一笑,也没起什么哄,更没提出换车驾让两人单独相处。 她不想让哥哥成为一个没有主见又只会听话的人,自己的事就该自己解决,没人可以代替。 傍晚时分,几人吃着糖油果子,一路走一路玩,便回京到了芙蓉灯楼外的长街上。 那时已是如织人流,花街灯若昼。 元宵的京城不宵禁,闺门无忌,万家灯火。雪停风歇,天上一轮满月,盈着幽幽浅浅的光华。 时安夏正要下马车,北茴在帘外道,“姑娘,府卫长说,叫您先别下来,他去买几个面具给大家戴上。” 时安夏莞尔。元宵是该戴面具出游的。 片刻,陈渊买来一大摞面具,每人分发一个。 分到时安夏手上的,是一个老妇面具。 面具做得细致入微,颜色苍老。皱纹很深,鼻翼两边的法令纹更深,嘴也是扁扁的,看起来十分慈爱安详。 北茴埋怨,“什么嘛,明明有更好看的面具,府卫长偏说这个才是姑娘的。” 时安夏不在意,用手细细摩挲着面具的皱纹,温温道,“这个就很好。” 一个老妇的模样,配上她的少女发髻就不对了。 她叫来红鹊,为她随意改了个老妇发饰。又将白色披风反过来穿另一面黑色,如此打扮停当,只要不细看手上的皮肤,就妥妥是个老妇了。 她戴上面具掀帘而出,发现陈渊戴着一个老翁面具,样子十分滑稽。 那老翁面具也是一派慈色,微微扬起的嘴角,下颚发白的胡子,以及发白的吊眉都做得十分逼真。 两人透过面具,视线交错的一瞬,陈渊仓皇说了声,“我先去办事。”转身就走了。 时安夏想说一句,“你小心点,见势不对就撤。” 但终究没来得及。 熙熙攘攘的街头,朦胧迷离的灯火勾勒出男子挺拔高大的背影。 即使在汹涌人群中,他也是鹤立鸡群。 时安夏一时有些恍惚,总觉得在哪里看过这一幕。 尤其灯火辉煌处,男子蓦然回首间,那老翁面具的笑容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只是满街面具交叠交错,看哪一个都觉得熟悉。 正在这时,听到有人喊,“避……晋王殿下到!” 这厮! 来了就来了,非得这般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百姓纷纷让出道,跪在两侧迎驾,“晋王殿下万福金安!” 时安夏等人也在其中。 她隐在老妇面具后的视线投射到晋王身上,想到一会这厮猜灯谜的样子,便忍不住满是促狭的笑意。 就在这时,晋王萧晟脚步一顿,望了过来,视线落在时安夏身边,傲慢得很,“这只大黑狗,本王要了!” 但见大黑狗夜宝儿实在称得上是只非常漂亮的狗子。它坐姿端正,形体优美,表情灵性,挨在时安夏身边,一派的适然。 就好像它并不是只狗,而是这群人里的其中一个。 甚至它在听到晋王殿下说那话后,似乎还发现了对方的无耻,刹那间生出敌意,扬头就是一阵震天狂吼。 要不是时安夏安抚得快,夜宝儿就要窜出去咬人了。 时云起等人听到晋王的话,脸一下子就白了。 真真儿是欺人太甚!不止抢他们家人,还要抢他们家狗! 时云起觉得这局没法解了,除了硬杠还能有什么借口不给呢? 为了只狗伏尸二人,血溅五步,就算有理也变得没理了。或者总不能为了只狗让舅舅闹上金銮殿吧! 这是个死局,没得解。 就在他思绪浮想联翩又绝望之际,听得旁边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久闻晋王殿下为人正直,从不占百姓一点便宜,定会出高价买下我家爱犬是吧?” 萧晟的目光看了过来,只见说话的人戴着一张老妇面具,声音也不年轻了,至少是个五十岁以上的女子。 他有些不耐,看上只狗而已,对方就该巴巴地双手奉上,竟然想要银子!还高价! 但对方给他戴了高帽子,说他为人正直,他还真不能反驳。 这便摆出个十分亲切的笑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道,“这是自然。本王岂会平白占百姓便宜,自会出高价买下。” 那老妇一边摸着狗头安抚,一边摇了摇头,“早就听闻晋王殿下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今日草民得以一睹真颜,实为万幸。殿下真正如传闻中一样,气宇轩昂,英姿勃发。殿下看得上我家爱犬,那是草民之幸,怎可要殿下的银子?” 萧晟被这一吹捧,简直心头大悦,眼里再没有不耐,看这老妇的目光也变得发自肺腑的亲切,“那不行,银子是应该给的,夫人切勿推辞。” 老妇坚持道,“殿下折煞草民了!既然殿下如此宅心仁厚,那不如……殿下去芙蓉灯楼猜灯谜吧。让我等草民一睹殿下惊才绝艳的才情,只要殿下把灯谜闯关的九十九道关卡闯过,草民便将爱犬送给殿下了。” 萧晟听完差点笑出声,真就是瞌睡来了都有人递枕头! 他今日本来就要闯灯谜关卡,以博一个才名。实在是太久没在父皇眼里看到一点点惊喜了。 听说父皇今年十分重视元宵灯谜会,早在半月前就让人开始筹备。加之又出了玉城雪灾,便有了祈福之意。 若是今夜闯关成功,明日满京城都将是关于他的赞誉。 灯谜答案他都背好了;明日宣扬他才情的诗歌,幕僚们也写好了。 就等着今夜一战成名,脱颖而出。 萧晟这会子看老妇的眼神更加亲切,弯腰亲手去扶老妇起来。 但那老妇十分懂礼,受宠若惊侧开,连声道“不敢不敢”,显是从内心深处敬重着这位晋王殿下。 老妇自己站起身来。她一起,她身旁一排人都站起来。 这一排人一起,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人也全部跟着站起来。 老妇激动的嗓音都有些沙哑了,却仍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号召力,“各位,晋王殿下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咱们一起去亲眼见证殿下闯下这九十九道灯谜关卡吧!” 第96章 士为知己者死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火树银花不夜天,今宵尽兴不归眠。 时安夏这一蛊惑,就连大黑狗夜宝儿都激动地狂吼两声。仿佛只要晋王殿下闯过九十九道灯谜,它就有新主人了。 百姓们都爱看热闹,这又是热闹中的热闹,没道理不跟着去。 起初只有他们这条街的人跟着走,然后其他街的人也聚集过来跟着队伍走。 待走到灯楼门口时,几乎满城人都在跟着这支队伍行进。 互相问,“去哪?干什么?这么多人排队。” “不知道啊,就是看大家都在排队,肯定有好事啊!” “晋王殿下猜灯谜闯关,赢了能得条狗。” “晋王殿下难道还缺狗吗?” “那条狗不一般!特别威风通灵性!晋王殿下一眼就瞧上了!狗主人提出只要晋王闯关成功,就把狗子送给他!” “不得不说,狗主人真聪明啊!把拍马屁玩得如此清新脱俗!不就是想攀上晋王这条船么?以后家里荣华富贵享不尽!” “这……赢了倒是拍马屁。要是输了,岂不是拍马屁都拍马腿上了?” “不会的!晋王殿下意气风发,志在必得!定是我北翼横空出世的不世之才啊!” “走走走,前面的快动起来,别耽误咱们看晋王殿下猜谜闯关!” 彼时,大幕拉开,大戏就要开唱了。 陈渊戴着老翁面具站在人群中,几不可查地朝戴着老妇面具的时安夏点点头。 成了! 时安夏眼睛一亮,陈渊这么厉害吗?能在卫皇司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换掉谜面。 怎么做到的啊!就知道他行!她隐在面具下的笑容更盛。 灯楼下,陈渊那双眼睛沉黑如墨,浓得化不开。 他看到时安夏和晋王殿下有说有笑…… 那会子晋王见时安夏身着黑色披风,梳妇人发髻,已认定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便道,“不如夫人拿下面具,见证本王闯关时刻如何?” 时安夏深深行了一礼,“请殿下见谅!民妇的夫君平日里就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若是民妇在外抛头露面,定会惹他不快。再加上,民妇长相普通,就不污殿下的眼了。” 其实萧晟也就随口一说,并不强求。他只是觉得这妇人很是知他心意,为他推波助澜,实在是个妙人。 又听那老妇虔诚的语气,“殿下只要知道,这京城的百姓都是为一睹殿下风采而来就够了!全城都在等着殿下顺利闯关,拿下那盏珍贵的红木宫灯。” “待本王拿下那盏红木宫灯,就赠与夫人你!”萧晟已被蛊惑得豪气万千。 士为知己者死!说的就是他现在的心情。 什么有缘人不有缘人,早就忘到脑后了。 如今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闯关成功,拿下红木宫灯赠予老妇,然后收下她的狗。 不是他多稀罕那条狗,而是那狗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荣耀。 只要他带着那狗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都会谈起他是如何才冠京城。 如此想着,萧晟看向大黑狗的眼神无比热切。 大黑狗看向他的眼神……凶神恶煞,呲牙咧嘴,像看个大傻子,连尾巴都不摇了。 这时,灯楼闯关赛开始了。 灯楼前安置了几十张桌子,整齐排列着。桌上笔墨纸砚齐备。 愿意闯关的人,便可自行站至桌前。 萧晟信心满满踏前几步,走到了最中心前排的位置。 以时安夏打头的京城百姓顿时一阵山呼海啸。 还有人带头喊口号:晋王殿下才高八斗! 晋王殿下满腹经纶! 晋王殿下惊世之才! 晋王必胜!晋王必胜!晋王必胜! 陆续的,来了一些同样闯关的人站在桌前。 其中有外地的书生、秀才,也有在京落榜没走的文人,更有翰林院的文士,甚至还有京城各书院的佼佼者。 来的人多,桌子一加再加,最终人数定格在六十四人上。 有的原本也想参加,但看到晋王在,就打了退堂鼓。不然参与的人会更多。 毕竟这是露脸的机会,能被皇上关注到,谁都想做那一飞冲天,才冠京城的人。 芙蓉灯楼里,明德帝问,“所有皇子里,只来了老三?” 齐公公弯腰回话,“回皇上,奴才琢磨着,那个带老翁面具的,应该是四殿下。最边上带个阎王面具的,也不知是哪个殿下。还有戴猪头面具最矮这个,应该就是九殿下吧。” “哼!”明德帝不满,“别人都知道戴面具,就他生怕百姓不知他是晋王!如此大张旗鼓,若是闯关过不了,丢了朕的脸,朕饶不了他!” 齐公公挤了个笑脸,“陛下放心。看三殿下信心满满,应是做足了准备。他这是志在必得啊!” 明德帝面色不虞,“就他那点墨水,能准备什……”他说到这顿了一下,眸色深了一层,“卫皇司里是谁在管闯关活动?” 齐公公答,“应该是刘大人。陛下放心,刘大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断不会做下不顾脸面的事。” “如此最好。”明德帝淡淡掀眸,看见芙蓉楼上灯谜闯关的主理司出现了。 但见他手一挥,一只造型精巧美轮美奂的灯笼旋转着缓缓从灯楼上落下,最后落到他手中。 主理司从灯笼里取出谜面,不讲多余废话,直接朗声念,“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打一个字。” 谜面由主理司传下,然后又由卫皇司的人来回传几遍,以防答题人听不到。 如此一圈,连百姓都听见了,纷纷在问,“这是什么字啊?” “肃静!肃静!勿要干扰解谜人!” 场下解谜人开始写答案。 萧晟很快就写好了答案:日。落款:晋王。 有人来将答案一张一张收走,汇聚到主理司手上,这才公布谜底:日。 众人恍然。画太阳的时候画圆的,写成字的时候又是方的。有太阳的时候暖和,没太阳的时候凉。可不就是个“日”字吗? 第一道谜题结束后,一堆写错谜底的人被刷下去,只剩下四十个人。 说实话,这题不算难,很多百姓都猜出来了。那些答错的,也是临场发挥不好,一时没想起来。 待谜底揭开,都是捶胸顿足,醍醐灌顶。 接下来的题一道比一道难,陆续又刷下去好些人。 第十题是个对子,上联是:冻雨洒窗,东二点西三点。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主理司敲响了身后的锣鼓,提醒答题时间到。 这一次,主理司道,“不收答题,挨个作对。” 晋王早就写完了,扬起自信的笑容,负手而立,望向头顶满月,“典木置屋,曲八根,直四根。” 主理司微笑着点点头,感觉对得不错。 百姓中不知是谁喊了声,“晋王殿下才高八斗!” 后边便有人跟上:晋王殿下才冠京城! 晋王殿下一鸣惊人! 晋王必胜! 明德帝皱着眉头,“这怕是有钩子吧?” 第97章 晋王殿下惊世之才怎么可能错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钩子的意思就是自己买来烘托气氛的人。明德帝听到这堆乱七八糟又浮夸的声音,第一个想法就是老三请了钩子造势。 他本来觉得老三的下联对得不错,被钩子们一喊,顿时就觉得很一般。 齐公公垂下眼睑,笑道,“晋王殿下在百姓中名声一向很好。” 明德帝喝了口茶,摇摇头,“这孩子就是不务实,尽搞些虚名有什么用?” 正在这时,轮到戴老翁面具的男子站起来,“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明德帝不住点头,“这个好!老三那个……也行,但不如这个工整。严格来说,典字上面就不是曲字。” 齐公公笑,“皇上英明。” 又听阎王面具男子起身朗声念,“佰子仟孙,前百人,后千人。 明德帝又点头,“这个也不错!” 最后轮到猪头面具矮个子,那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声音也稚嫩,“楠榴乘屋,南十人,北千人。” 明德帝没忍住,笑出声来,“是小九的风格,做什么都喜欢搞得晦涩难懂,显得他最行。” 等到第三十道谜题结束时,便只剩下四人了。 正是晋王殿下,以及戴老翁面具,阎王面具和猪头面具那几个人。 明德帝见此不由得调侃,“佑恩慧眼如炬,一点就点出几个最厉害的来。” 齐公公原名齐佑恩,自小陪着明德帝长大,两人情谊十分浓厚。 他为明德帝递了杯茶水后,才轻言细语道,“若这几个真是殿下们,实是北翼之福啊。” 明德帝看着戴老翁面具的男子,摇摇头,“那个人不是老四。戴阎王面具的才是老四。” 齐公公不愧是北翼讨帝王欢心第一人,“甭管谁是谁,只要是咱北翼之人,哪个不是皇上您的子民?” “哈哈哈哈……”明德帝龙心大悦。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许久,来到了第四十九题。 按理说,谜题应该越来越难才对。可到了第四十九题画风突变,又来了个容易的。 主理司念谜面,“走在上边,坐在下边,挂在当中,埋在两边。打一个字。” 许多被淘汰的人都知道答案,忍不住同时发出了一阵嘘声。 待场上四人写好谜底交上去后,主理司便挨个看答案。 署名晋王:用。 署名卖炭翁:土。 署名阎罗王:土。 署名猪头九:土。 谜底里有一个不同的,这就有意思了。 要么晋王错了被淘汰,要么另外三个错了被淘汰。 主理司这会子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怎么办?怎么办?要出大事了! 他手里有全部谜面和谜底答案,第四十九题答案确实应该是“用”。 可不对啊! 第四十九题的谜面根本就不是现在这个! 谜面换了,晋王的答案却跟手里的谜底一致……这要怎么弄?到底该怎么办? 主理司一生中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但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当然一眼就看出了现在的谜面,正确谜底就是土。 可手中谜面和答案分明是卫皇司司长刘大人亲手交给他的,这要如何是好? 他脑子快炸了。 灯楼下的百姓不知道主理司有什么好纠结的,这个灯谜不难啊! 主理司无比艰难宣布,晋王殿下闯关失败! 一瞬间,整个灯楼和长街都安静下来。 晋王怔愣了一瞬,忽然阴沉着脸,“不可能!本王不可能出错!” 人群中一个老妇附和,“是不是主理司大人弄错了?晋王殿下怎么可能错?这个灯谜很简单啊!主理司应该公布晋王殿下的答案才能服众!” 老妇身边的一群人也七嘴八舌,“是啊!把晋王殿下的答案公之于众!” “晋王殿下不可能会错!” “晋王殿下才冠京城!晋王殿下满腹经纶!晋王殿下惊世之才怎么可能错!” 灯楼里,明德帝听得脸都黑了,沉声吩咐,“去把几人写的谜底给朕拿上来看看。” 齐公公眼皮一跳,感觉皇上的好心情又要没了,答应一声便去找主理司。 主理司站在灯楼上面对一众百姓的质问和要求,正要将几人的答案公之于众,就见齐公公来了。 齐公公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遂把几张谜底全拿走了。 主理司宣布暂停闯关,说休息片刻再继续,然后也颠颠去面圣了。 晋王一脸不忿坐在桌前,手里不耐烦地拨弄着放在笔搁上的毛笔。 身后仍旧是百姓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晋王殿下惊世之才”,听起来十分可笑。 旁边戴着猪头面具的孩子将面具拉下一半,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三哥,你谜底是哪个字?” “小孩子!瞎问什么!”萧晟瞪了萧玖一眼。 九皇子萧玖朝他吐舌头,“略略略,你肯定是错的!” 还好他声音小,面具又把他嘴上的怪动作给遮挡住了,才没引来萧晟更大的火气。 此时明德帝看着几个署过名的谜底,眼底一片阴霾。 他朝主理司看了一眼,主理司立刻恭敬将手中九十九道谜面和谜底呈上。 果然,第四十九题的答案是“用”。 谜面分明写着: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四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打一字)。 很明显,灯笼里的谜面被人换掉了。 被换掉了不要紧,最可怕的是被换掉以后,晋王的答案还能跟以前的一样。 明德帝不怒反笑,“好啊!我北翼出息了!一个怡情怡乐的灯谜活动都能作假,那科举考试还能真吗?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把主理司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皇上饶命!卑职……也不知为何会这样!皇上饶命啊!” 齐公公站在一侧大气不敢出,知皇上最恨人弄虚作假。唉,这个晋王殿下啊,干什么不好,非得大过年惹皇上生气。 又听明德帝道,“主理司,把下一题也换掉……” 如此等到主理司再出现在人前时,宣布不淘汰晋王,继续第五十题,“左边不出头,右边不出头,不是不出头,就是不出头。” 还是打一个字。 这也是个十分简单的字谜题。 晋王这会子回过味儿来了,题不对! 这道谜面他见过,并且记忆非常深刻。 小时候父皇给他们几个皇子出过这题,当时几个皇子都小,只有老四答出来。 他那会嫉妒老四得紧。 谜底是:林! 所以……父皇来了!他一抬头,就见父皇正好站在灯楼上冷冷看着他。 第98章 人间共良辰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晋王如坠冰窖。 父皇何时来了灯楼? 玉城那么紧急的灾情需要处理,父皇怎么会有心情来灯楼? 完了完了!父皇是看出了什么吗? 上题难道真是我错了? 萧晟回想上题的谜面,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背灯谜的时候,只背了答案,连谜面都没仔细看过。 时间到,萧晟的纸张上仍是一片空白,就和他的脑子一样。 萧晟被淘汰了。 明德帝给他留了脸面,没当众揭穿他作弊。毕竟皇子作假,皇室颜面扫地。 儿子不要脸,他这个当老子的必须要脸! 但百姓们不知情啊,满京城人不都是为了看晋王殿下闯关胜利好赢得一只狗吗?不然为什么要巴巴排队等这么久呢? 灯楼外里十层外十层,都不足以形容这夜灯谜闯关的盛况。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口号又是山呼海啸,还带着点嘻嘻哈哈的调笑。 晋王才冠京城! 晋王惊世之才! 晋王必胜! 口号越汹涌,晋王就显得越可笑,明德帝的脸就越黑。 一阵风吹来,灯楼上有几张纸被吹落,飘飘荡荡落进百姓手中。 一张纸上写着“土”,署名是卖炭翁。 一张纸上写着“土”,署名是猪头九。 一张纸上写着“用”,署名是晋王。 一张纸上写着“土”,署名是阎罗王。 百姓争相传阅,不知是谁说了句,“这是四十九题的谜底,晋王果然错了!” “天哪!这么简单的灯谜,我儿子都会呢,晋王怎么会错?” “所以晋王本来就该上一题淘汰的!” 晋王面如土色,在明德帝冰冷的目光中,退出了灯谜闯关。 在他退出闯关的刹那,人群里有一只狗对着他大声狂吠,叫声在灯火辉煌的元宵夜里分外响亮。 那像是巴掌,啪啪打在晋王萧晟的脸上。 那个老妇远远望着萧晟,面具上挂着一抹温凉又慈爱的笑容。 明德帝轻轻一闭眼,意兴阑珊。正准备离去,却是在看到楼下那几个继续答题之人,又决定留下。 他在想,灯谜到底是谁换掉的呢? 卫皇司已经这么不中用了?跟个筛子似的,让人换了灯谜都不知道。 后面的灯谜闯关还在继续,或易或难,或字谜,或对联。 到了第九十七道灯谜的时候,就只剩下卖炭翁一个人了。 卖炭翁长身玉立,一个人作答。灯火映在他面具上,那笑容泛出丝丝嘲弄。 第九十九题,那是时安夏出的谜面,没给谜底。 上联是,两镜悬窗,一女梳妆三对面。 此联一出,先前被淘汰的人纷纷尝试作答,却抓耳挠腮,愣是没想到一个特别贴切又工整的。 卖炭翁没有起笔,只缓缓转身向着人群,薄唇轻启,对出下联,“孤灯挂壁,二人作揖四低腰。” 明德帝实在没忍住,拊掌,“妙啊!妙!” 主理司立刻高唱一句,“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下百姓这才知明德帝也来了灯楼,与百姓同庆。 哗啦啦跪倒一片,全都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果没有萧晟作弊一事,明德帝今夜是非常高兴的。 他所盼的河清海晏,盛世繁华,不就是百姓安居乐业,烟火寻常吗? 这满眼红通通金灿灿的灯火,正是岁月静好,山河无恙最好的证明。 可他自己的儿子毁了这一夜的美好,实在令人……恶心。 明德帝忍着盛怒之意,微笑着向子民点头,与民同庆佳节,“灯月遥相映,人间共良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德帝笑着退出了百姓视线,场上有片刻的安静。 随着一声锣鼓敲响,主理司宣布,“元宵灯谜卖炭翁闯关成功,获红木宫灯一盏!” 可哪里还有卖炭翁的身影? 待明德帝让人去把卖炭翁带到跟前问话时,卫皇司只找到一个老翁面具。 那卖炭翁连红木宫灯都没领就消失了。 卫皇司司长刘翰林跪倒在明德帝跟前,“卑职失职,还请皇上降罪!” 明德帝冷哼一声。 刘翰林匍匐在地,汗流浃背保证,“卑职定然挖地三尺,也要把卖炭翁带到皇上跟前!” 明德帝重重一拍桌子,“混账东西!朕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还挖地三尺!卖炭翁又不是犯人!朕告诉你,找到卖炭翁必须礼遇!动他一根头发,朕就拿你是问。” “是!”刘翰林脑子一片混乱。 他刚知道灯谜被掉包了,这件事原本可大可小。但坏就坏在,晋王牵涉其中。 这里面有他监守自盗的嫌疑。同时,他所主管的整个卫皇司更是脸面被人踩在地上蹂躏。 竟有人来去自如,在卫皇司眼皮子底下把灯谜调包了! 他相信,绝对就是卖炭翁干的。 冒这么大险,图什么呢?图那盏红木宫灯? 可人家没领红木宫灯就跑掉了,压根就不在意那盏灯。 那就只剩挑衅了! 现在皇上发了话,只能暗里寻找,动静不能大,还要礼遇。合着这是在找个祖宗! 明德帝怒气冲冲摆驾回宫,给了刘翰林一天的时间自查。他明日戌时就要看到结果。 灯谜闯关结束后,芙蓉灯楼就完全开放了,任由百姓涌进去登高望远,俯瞰元宵灯市。 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行走,放河灯,游画舫,美不胜收。 时安夏带着夜宝儿和丫环们,坐上陈渊赶着的马车先回了侯府。 彼时,魏采菱忐忑不安地来到了丛茵河畔。 丛茵河中飘着明明灭灭的祈福河灯,远近几只画舫的灯笼倒映在水中,隐隐传来丝竹小曲儿。 她紧张极了。 就在刚才灯谜闯关人潮推挤中,她不知道怎么手里就被塞了张字条。 字条是齐公子所写,约她在丛茵河畔见面。 虽然从没见过齐公子,但那字迹她是认得的。 曾经时云兴几次想拦路折辱于她,都是这个叫“齐允石”的公子事先对她示警,让她多次躲过危险。 她一直想见见恩人,但自时云兴死后,恩人就再没出现过。 魏采菱已经很久没有齐公子的消息了。所以今夜一见这字条,立刻就来到了相约的地点。 她想好好谢谢齐公子曾经一路以来的帮扶和照顾。 没有他,也许自己早就沦为梦中那个凄惨的人,根本等不到时云兴死的那天。 灯火阑珊处,公子白衣如雪…… 第99章 采菱在家等你来提亲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那公子身上的白色披风在深夜寒风中飞扬,唇角噙着一抹微微的笑意。 他左手压在右手上,双手藏在袖中,举手于额,深深鞠躬。然后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之后手才放下。 他行的是正式场合的正规揖礼,礼毕,温言缓缓道,“魏姑娘好,在下齐允石,这厢有礼了。” 魏采菱怔愣着没动,回不过神来。 直到他走到她跟前,悦耳的嗓音充盈着她的耳鼓,“是在下吓到魏姑娘了吗?” 魏采菱立在一棵树下,风动,树上积雪簌簌纷落,掉在她简单端庄的发髻上,声音里犹是不敢相信,“你,真是齐公子?” 齐允石!倒过来不就是时云起! 原来他那日救她,不是巧合。 魏采菱当然清楚当日在水里,自己是被时云起抱上岸,后来每每面对这人,都忍不住脸红。 因为他们俩在水里,是实实在在贴过身的。 在时安夏帮忙解决了那次梦中的危机后,她的生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平静的,只是午夜梦回时,他全身湿透地抱着她……是难以启齿的春梦啊! 每次醒来时,她都羞得拿被子捂紧羞红的脸。 嫡子宴那日,父母原本不带她去侯府赴宴的,但她撺掇哥哥和妹妹去求了父亲母亲,只是想远远看一眼他。 头几日时安夏约她元宵去报国寺,她知道时云起也会去。 她心里明知不该去见,毕竟她家世过低,根本配不上侯府嫡子,但还是没忍住答应了同往。 只为了看他一眼……却是怎么也没想到,时云起会是从未谋面的齐公子。 时云起缓缓上前一步,站在女子面前,与她对视须臾,喉间轻轻一滚,“我是齐允石,也是时云起。” 明明灭灭的灯火中,女子面若桃花。 她本就生得美,一双眼睛欣喜中含着几分惊讶,盈盈闪着碎芒。 他半落了眸光在她脸上,只庆幸此时是夜晚,方能掩他拘色一二。 时云起忙稳了稳心绪,“魏姑娘,今夜急着约你,是因为有件事,时某想先跟魏姑娘商量。” 魏采菱垂下眼睑,脑子混乱得很,“齐公子……不,时公子但说无妨。采菱这条命是时公子和时小姐救的……” 时云起无奈打断她,“魏姑娘切莫再说这话,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侯府做得不对。” 魏采菱低着头想,时云兴是时云兴,与你无关。但到底没说出口,只红着脸默默应着。 时云起继续道,“今日晋王殿下提到‘有缘人’,想必魏姑娘也知道了。那魏姑娘可知‘有缘人’的含义?” 魏采菱正色起来,莫名心头不安,不知对方为何忽然在此时提到这个,遂轻轻摇了摇头,“采菱愚钝。” 时云起解惑,“大概是对其有助力之人。” 魏采菱松了口气,觉得跟自己无关。 但很快,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急促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问,“晋王可是……想娶时小姐?” “不止。”时云起眼底一片阴鹭,“他不止想娶我妹妹,还想娶魏姑娘你。” 魏采菱心头重重一跳,“我一个六品官员的女儿,对王爷能有什么助力?这分明可笑。” 时云起也不拐弯抹角,“恐是晋王殿下误会了什么,分不清谁才是他要找的有缘人,便想全都娶了。” 魏采菱此时担心的倒不是自己,而是时安夏。 在经过今夜灯谜闯关后,她从心底里觉得,晋王殿下配不上侯府这位看起来心思深沉却善良的好姑娘。 那晋王殿下虽然外表人模狗样,但实则是个蠢的。答不出灯谜就算了,竟然还作弊。 作弊也就算了,哪有人背题只背答案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就是他了。 魏采菱挺了挺背脊,仰起头问,“可是需要采菱做点什么吗?” 在她想来,以时安夏那样聪慧的人,自是同样瞧不上晋王殿下。 既然两人都是目标,是不是必须先牺牲一人再作打算?她年长些,家世又低,自然得顶在前头。 时云起知她想岔了,“我妹妹尚未及笄,还有时间周旋。倒是魏姑娘你的亲事,如今迫在眉睫。” 魏采菱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男子干净如玉的脸上,但觉心头一热,一种被呵护的喜悦突然就盈了满眼。 为时家两兄妹往日的种种恩情,她本来已经做好了顶在前头的心理准备。 可男子话里话外,却全是对她的担忧。 魏采菱忍不住问,“时公子觉得我该如何脱困为好?” 时云起捏了一把拳头,感觉手心在冒汗。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耳朵根都红透了,“魏姑娘,如果……你同意,我想,求我母亲这两日就去魏府向你提亲。如此一来,困局立破。” 魏采菱的脸颊也烧得通红,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捏皱了。 她曾在梦里经历过比现在糟糕十倍百倍的情形,闻言反倒渐渐平静下来。 有些问题她必得问清楚,“时公子是因为想帮采菱脱困才要提亲的?” 她以为他会想很久,但少年目光虽羞涩,却坚定而温暖,立刻就回答了她的疑惑,“不是。我本想着,待春闱金榜题名再让母亲去魏府提亲……” “你就不怕那时我父亲母亲已为我议亲?”魏采菱得了想要的答案,心里满满的松快。 时云起望着她的笑脸,眉眼也跟着弯起来,“不会这么快吧?” 魏采菱只觉心里住了一只小鹿,莞尔间避而不答,“那……采菱这就回家了。我哥哥和小娉婷还在路口的马车里等我呢。” 时云起鼻腔“嗯”了一声,望着她转身的背影,如愿以偿的喜悦从滚烫的胸膛蔓延到舌尖,“那我回去就跟母亲说了。” 魏采菱羞得满面通红,本来极怕冷的身子,也变得暖和。 她没回头,但声音却传进他耳里,“采菱在家等你来提亲……” 彼时,时安夏已到家了。 刚下马车,就被守在门口的木蓝叫住,“安夏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夫人等您半天了。” “发生什么事了?”时安夏抬眼望着侯府门口的大红喜庆灯笼,不疾不徐地问。 木蓝提着灯笼为姑娘照亮,“今日大姑奶奶从汇州带着表少爷和表小姐回侯府来了……” 第100章 母亲不该卑躬屈膝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众人行走间,时安夏已经知道了大姑母时婉晴带着表哥表姐一大家子人住进了侯府。 木蓝告状,“我们夫人按照大姑奶奶未出阁前的份例,安排了他们所住的院子。谁知大姑奶奶不乐意,非要占了早前老夫人的荷安院才罢休。如今大姑奶奶又给了我们夫人一个单子,让她照单子上的东西备置。” 时安夏觉得若是单纯这点事,大伯母不至于应付不过来,不硬杠肯定是其中有隐情,便问,“大伯母如今人呢?” “我们夫人正在海棠院等您过去。” 众人到了海棠院,北茴替时安夏解下染了风霜寒气的披风,顺手交给红鹊把披风上的灰尘和雪沫子抖落干净。 漫花厅里便有严妈妈捧着汤婆子快步迎出来,“姑娘在外凉着了吧,快进屋,屋里暖和。” 时安夏眉眼一弯,顺手接过汤婆子抱在怀里,“有劳严妈妈。今儿倒还好,雪停了,没有多冷。” 严妈妈笑道,“就是雪停了才冷呢。” 于素君瞧见时安夏,立刻站起身,丝毫不掩心头的期盼,“哎,可算把这小祖宗给盼回来了!” 她这话一出,身边时安心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下去。 时安夏只当没瞧见,跟母亲和大伯母行过半礼后,才问,“刚听木蓝说了,大姑母带着一家子回了侯府。大伯母是有什么不好处理的事么?” 于素君快人快语,笑着,“倒不是不好处理。原本这点子事也不该来烦扰你和楚君。只是我想着,你那表哥邱志言倒是个成才的,听说院试是案首,乡试又是解元。若是会试考个会元,殿试再考个状元,那岂非是连中三元?” 唐楚君笑,“哪那么好连中三元!” 于素君却是满眼兴奋,“那可不好说,咱们侯府现在风水朝上走,保不齐就能出个状元郎。只要想想,这不就挺高兴的吗?” 唐楚君现在是儿女奴,心道指望邱志言考上状元,不如指望她家起儿呢。 但她感念于素君事事为侯府和女儿着想,并没有宣之于口。 便听于素君又道,“夏儿你不是在办侯府族学吗?是不是需要他来族学给你撑场面?好歹自家人不是?我这要是给你把人得罪死了,你到时想要找人家,恐怕不好开口。” 还当是啥事呢!时安夏想起表哥邱志言这人早前是有几分才情的。 若是稳住心性必成大器,但坏就坏在表哥心性弱,大姑母又是个强势的。 大姑母盼着儿子成才,光宗耀祖,也好压死后宅一众不安分的姨娘小妾们。 是以日日对儿子耳提面命,要他出人头地,为她出气。 邱志言在汇州当地还是小有名气的,也十分争气过关斩将,一路拿下案首、解元,这回又来到京城参加会试。 前世大姑母一家是在二月初才来的京城,这一世想必是知道时老夫人出了变故,才急急动身提早过来。 那邱志言上一世来了京城后,托关系进了文苍书院。 结果进了文苍书院后,参加京城族学斗试较量,刚入对抗试第一场就遭遇了败北。 他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又加之输了比赛,文苍书院上至夫子,下至同窗,都对他极尽嘲讽之意。 如此到了会试,他心气儿便凉了。不止没拿下会元,连榜都没上,是彻彻底底落了榜。 当时大姑母那是把儿子往死里怨,怨到后来竟以死相逼,非要逼着儿子给她拿一个状元郎回来。 不得不说,大姑母是有点癫的。若中状元都靠母亲以死相逼,怕这世间得死多少个愚母。 尔后邱志言留在京城又备考下一届的春闱,结果一入青楼误终身,看上个花魁,爱得要死要活,还为其赎身,养成了外室。 于是下一个春闱又落了榜,直把大姑母气得吊死在那女子住的宅子外,成了京城坊间茶余饭后的大笑话。 但其实要说邱志言真有多喜欢那女子,倒也不见得。他不过是享受与母亲作对的快感,在母亲死后,他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母亲一死,他就抛弃了青楼女子,与谁都没有告别一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一个人,时安夏从没想过要收进族学里来靠他争光添彩。 时安夏坐到母亲身边,话却是对于素君说的,“大伯母事事以侄女儿为先,侄女儿心中感激。不过这事吧,大伯母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必顾及侄女儿。” 其实她的本意是想树立于素君当家主母的威仪,以后不用事事束手束脚为她挂心。 否则时间长了,形成习惯,侯府便会给人一种当家主母做不了主的错觉。 更甚者,有可能会使得于素君哪天不来找她商量都觉得过意不去。 时安夏不愿喧宾夺主,早前这半月来,她已经几乎事事亲力亲为,事事操碎了心,由此还落了不少口实。 往后,她希望大伯母于素君能撑起侯府的场面,而她顶多暗里协助就好。 可有时候听者想得就多了,尤其是心思本就已经扭曲的人,听什么都不对劲。 时安心冷声开口,“夏儿妹妹是觉得我母亲多管闲事想得多呢?还是觉得我母亲能力不够,一点小事就来烦扰你这位二房的大小姐?” “心儿!”于素君眉眼沉下喝斥道,“怎么跟你夏儿妹妹说话的?” 时安心不忿地看着于素君,泪盈于睫,“母亲等了她这一大晚上,竟得了她一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在等侯府的老夫人做决定!说得好听,您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可这府里看谁服您了?连您自己怕是都以为当家作主的其实是叔母和夏儿妹妹吧!” 于素君瞧着越来越陌生的女儿,方知感情一旦有了裂痕,根本无法缝补,只会越撕越大。 她压下心痛,看着女儿,“所以在心儿的心里,做一个当家主母就该事事以自我为中心,该随心所欲?” 时安心却是觉得自己心疼母亲在二房母女面前矮一截,出口的话便理直气壮,“至少不该是母亲这样卑躬屈膝!事事须得问过一个小辈,有没有妨碍到她的利益才来做决定。” 第101章 单薄又寡淡的母女情谊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于素君意兴阑珊。 养了这个女儿整整十二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她曾以为和女儿的感情足够好到坚不可摧的地步,却不料最后换得“卑躬屈膝”四个字。 她认真看着女儿那张因激动涨红的脸,缓缓道,“原来心儿是这么看我这个做母亲的。” 时安心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于素君也将眼神落到了别处,低垂着头同她平静说道,“心儿,我在你这个年纪,不,比你还小得多的时候,就和你二叔母是手帕交。这些年来,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我们疏远了。但我没有一天不盼着跟她和好,所以在知道你二叔母心里并非没有我这个妹妹时,我便总想到这海棠院来坐一坐,和她叙叙我们往日难忘的旧时光也好,憧憬未知的前方也好,我都愿意与她一起。” 时安心听着母亲平静的语调,心头莫名一阵慌张。 于素君如今是连半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女儿了,只淡淡说着,“其实今日就算无事,我也是会到海棠院来坐坐的。元宵佳节,我就愿意和你二叔母待着。我与她之间,已经错过了十几个元宵节,弥补一下,何至于成了心儿你口中的‘卑躬屈膝’?” 唐楚君伸出手去,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背。 这一拍,倒拍进了于素君的心里,瞬间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 是啊,她如今虽是个母亲,但只有在唐楚君眼里,她才是个孩子,才有资格哭。 这一点上,是夫君时成逸都替代不了的。 于素君深深吸了口气,“心儿,今日原本我就没打算喊你同行,是你自己要跟着我来。却在来了以后,说出这样让人难堪的话。我很震惊,也对你非常失望。” 时安心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在外人面前让她如此下不来台,一时又羞又恼,一扬头,冲口而出,“彼此彼此,我对母亲也很震惊,同样非常失望。” 于素君心里密密麻麻疼痛着,就连手心都疼得发痒,“好,我知道了。是母亲错了,母亲卑躬屈膝把你养成这般心思,又卑躬屈膝想要为你找个好婆家。” 时安心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母亲何必曲解女儿的意思?” 唐楚君实在没忍住,缓缓道,“心儿,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无非是怕你母亲跟我们二房走得太近,影响了你的亲事。毕竟我们的话对你母亲影响极大。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影响这么大呢?不过是我们都盼着你嫁得好而已。” 隐秘的心事被直白拆穿,时安心只觉自己脸皮被人揭下来踩在地上摩擦。 没错,她不想母亲和二房走得太近。 她觉得母亲自从和二房走近以后,整个人都变样了。与她不亲了,事事不愿顺她意了。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如今时安心就是一门心思想要嫁给陆永华,脱离令她窒息的侯府。 但显然母亲已经放弃了陆家,想把她送去边关。 她某日亲耳听到母亲在打听傅将军之子的名声和人品,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傅家那几个儿郎,哪个不是在守边关。唯一回京养老的,就是傅将军本人了。 时安心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她坚决不能嫁去边关吃苦,凭什么侯府靠她父亲蒸蒸日上的时候,她却被放逐了。 这时,时安夏娓娓出声,“心儿姐姐,我跟你保证。从今往后,我和母亲绝对不再对你的亲事参言。哪怕一句都不会说。如此,心儿姐姐便不要多想了罢。” 有的人,是不值得别人替她操心的。你拼命想把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她却觉得崖下风光独好,非要粉身碎骨往下跳,拦是拦不住的。 今日在报国寺遇上容嫣和陆永华,时安夏派北茴去探了虚实。 北茴当时回来就说,看得出陆公子和容姑娘早就认识。 陆公子一心想要娶容姑娘为妻。容姑娘却以父母之命的说辞吊着陆公子,一边与他周旋,一边又与别人议亲。 因为北茴在陆公子走后,还听到容姑娘跟丫环说,“千万别让那傻子闹到爹娘跟前去,不然我就嫁不成马小将军了。” 这话里话外,分明说的就是她自己要嫁马家公子,根本不是她爹娘逼着她嫁。 容嫣嘴里的马小将军,是淮安将军的幼子,也是一位十分骁勇的武将。 此子年纪轻轻就功勋在身,人称马小将军。他从边关调回京城,进了东羽卫,没多久就与容嫣成亲了。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自己主动请缨去了边关守城,结果战死。 容嫣还因此得封二品诰命夫人。 前世时安心被害死后,陆永华被处以极刑。但容嫣却丝毫无损,时安夏就算有心收拾她,还得顾忌她的诰命之身。 马家风评一向很好,时安夏觉得不能让容家姑娘把马小将军给祸祸了。 所以已经想好放出消息,说容姑娘与陆公子私下有染,把她和马小将军这桩婚事搅黄。 时安夏倒不是想管时安心,而是不希望马小将军平白受损。 能做的也就这样了,至于时安心是死是活,都是她自己的造化。 时安心得了时安夏的保证更加窘迫,却也微微放了心。 只要二房不来捣乱,想来母亲不会再阻止她与陆公子议亲了。 她眼神这么望过去的时候,于素君便露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来,“心儿,以后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也可,等你父亲回来做主也可,我不再插手。当然,该备的嫁妆,我会替你备好。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全都给你,我不会沾染一文钱。如此,心儿你可放心?” 时安心委屈又开心地哭出声来,“母亲,我不是那意思。我明明不是那意思……” “都不要紧。”于素君轻轻一笑,“咱们仅剩这点单薄又寡淡的母女情谊,以后就不要轻易消耗了罢。给彼此一点体面,低头不见抬头还要见呢。你说是吗?” 时安心听到那句“单薄又寡淡的母女情谊”,鼻子一酸,心陡然就空了一大片。 又听于素君柔声道,“心儿你先回去吧,我同你二叔母和夏儿妹妹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这是真的生分了。全程没有激烈的吵闹,却是仿佛关系已走到了尽头。 时安心扬了扬头,背挺得直直的,朝着唐楚君和于素君行了个礼,倔强地退出了漫花厅。 她踉跄着出了海棠院,哭着向竹心院而去。 她没错,错的是母亲。总有一天,母亲会看清二房的真面目。 第102章 父亲莫被有心人挑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木蓝在后面追着跑,“姑娘!姑娘!您的披风!” 好容易追上了时安心,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可下一刻,时安心狠狠把披风掀在地上,泪流满面,“木蓝,你说,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不想母亲来找二叔母和夏儿妹妹……” 木蓝捡起披风,再次披到时安心肩上,柔声劝着,“姑娘,置气不能跟自个儿身体过不去。其实夫人有事找二房夫人和安夏姑娘商量很好呀。安夏姑娘多聪明,她行事稳重,又……” “滚!”时安心再次将披风扔在地上,还顺势推了木蓝一把,“滚!你滚!你以后再近我身,看本小姐打不打死你!” “姑娘,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啊。”木蓝喃喃着又一次捡起披风,看着时安心跑走的背影,转身回了漫花厅侍候。 这会子于素君缓过点劲来了,偎在唐楚君怀里已经哭了半晌。 她这些年轻易不回娘家,要不是顾着脸面,她能做出断亲的举动来。 唐楚君在她眼里,哪里是二房的人,分明就是她的娘家人。 所以一和好后,她没事就愿意往海棠院凑,过来转转,聊几句闲的,能乐一整天。 她哭过以后,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起哥儿好像也要参加春闱啊! 人家母女出钱出力办族学,主要是为起哥儿造势。他们盼望的当然是起哥儿当上状元郎,我却半途给人家送来个绊脚石算怎么回事? 于素君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说出了口,“我好像做得有点多余了是不是?咱们起哥儿也要参加会试,我却想着让邱志言来撑门面……” 唐楚君用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叹口气,“你呀,是被心儿影响失去了判断。” 时安夏抿着嘴轻笑,“大伯母,要不说您才有当家主母的风仪呢!我们想的都是自己二房那点小事,您考虑的可是整个大家族的前程。” 于素君被小姑娘逗笑了,忍不住假装板起脸,“去去去!夏儿你怎么也来取笑我了?我这点见识哪有那个觉悟。” 时安夏笑够了,才娓娓道,“大伯母,其实我知道一些志言表哥的事。他这次上京赶考,已经找好了书院门路。” 于素君诧异,“这么快?他们今天可是刚到呢。” “似乎是文苍书院。”时安夏透了点底,“您瞧着吧,他看不上咱们族学,他肯定要进文苍书院。” 于素君恍然,“文苍书院哪!那可是能跟国公府几个老牌族学抗衡的顶级学府,确实是外地学子的首选。” 时安夏点点头,“所以我不会强求志言表哥进侯府族学,因为大姑母根本看不上。大姑母的心思是冲着状元去的,若是强行把志言表哥留下,万一没做成状元郎,咱们可负不起责。您说是不是?” 于素君咋舌,“我也就那么一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还真冲状元去啊。” 唐楚君笑,“毕竟她儿子一路案首、解元,眼光自然放得高些。不像我对起儿那点子要求,主打一个重在参与。能进榜已经很光宗耀祖,什么状元榜眼探花,听听就行了。” “我母亲原本是想让我哥哥三年后再参加会试,但我哥哥不同意,非说自己有把握。”时安夏补充着,“那就试试吧,反正落榜也没关系,大不了三年后再重考。” 其实整个时家除了时安夏对哥哥有信心,任何人都没把时云起参加春闱当回事。 毕竟大家都知道,以前时云起被温姨娘害得那么苦,根本就不给他机会读书。 拿什么去参加考试? 唐楚君点头附和,大大咧咧的模样,“对对对,大不了三年后重考,不耽误吃不耽误睡的,只要他高兴就行。” 时安夏见于素君情绪好了不少,这才温温解释侯府族学确实是唐楚君为时云起开的。 因为时云起喜欢读书,曾经读书却是种奢望。唐楚君想要补偿他,所以不花费侯府一分一毫搞了这个族学,并准备起名为“云起书院”,当作送给儿子的礼物。 但云起书院是侯府的族学,毕竟时云起也是侯府的一份子,将来所得的荣誉理应是侯府的荣誉。 一个破落家族要发扬光大,从来不是靠哪一个人就能撑得起场面。 光时云起一个人努力还不行,所幸时族里还有许多男儿也在努力学习,他们都是冲着春闱去的。 时安夏当然希望时云起能一举夺冠,成为状元郎,可这只是个希望而已。 如果族里别的男儿成为状元郎,她同样会非常高兴。 时安夏诚恳道,“大伯母的心意,我是领情的。大伯母知道我族学需要人撑场面,又正好志言表哥才情出众,才会来问我这件事。” 于素君像个受到肯定的孩子,顿时笑颜如花,“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夏儿你别嫌我啰嗦就是了。” “怎么会嫌啰嗦呢?”时安夏正色道,“话说回来,虽然我族学需要人,但这并不是我拖大伯母后腿的理由。” 族学只是侯府庶务里的其中一项而已。无规矩不成方圆,大伯母按照正常份例安置大姑母一家,可大姑母却无视规矩偏要出挑,作为当家主母是有权利扼制这种风气的。 “所以我才会说,大伯母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的人,就不能惯着。” “好。”于素君心里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于素君带着一众丫环婆子们,抱着装钥匙对牌的木箱子,就直接去了老侯爷的院子里。 那会子老侯爷正收拾停当,准备出府听曲儿去。 自从用了申大夫的药,加上连日来的喜讯,以及侯府一片坦途的预兆,他整个人精神面貌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看着大儿媳妇这架势,不由纳闷,“这是做什么来了?” 于素君向着老侯爷行了个半礼,气鼓鼓道,“父亲,儿媳无能,管不好侯府,还请您换个人来执掌中馈。” 老侯爷一听,不由皱眉,“好好的,说这些做甚?”他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可是婉晴回来做了什么?” 这时便有个强势的声音由外入内,“我昨儿才回来,能做什么?父亲莫被有心人挑唆了!” 原来是时婉晴带着儿女们到了。 第103章 外嫁女登堂入室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晴小看了于素君。 两人不熟,是因为于素君嫁入侯府时,时婉晴已经出嫁了。 这些年她每两三年都会回京一趟,以在夫家彰显她出自侯府的地位。 她可是实打实以侯府嫡女的身份出嫁,在夫家一向说一不二,连夫君都要让她几分。 婆婆、妯娌们也以她为尊,要不是夫君三天两头往后宅塞人,她小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 时婉晴早前回侯府的时候,也只敬着母亲,看不上温姨娘掌家。 而于素君总缩在院子里不出现,唐楚君又是个弱的,她每次回侯府的时候,都仗着母亲的宠爱随心所欲。 这一次,听说母亲被唐氏母女赶走,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准备要出手狠狠收拾弟妹和侄女。 如今当家主母竟成了于素君,她就更不放在眼里了。 在她看来,侯府里哪一个都很弱,不是她的对手。 是以昨日一来,直接拒绝当家主母的安排,施施然住进了荷安院。 时婉晴本以为这事就过了,万没想到于素君这个不要脸的,竟然直接把事儿捅到了父亲这里。 她一得到消息,就带着人赶过来,也不管人家之前说了什么,出口便是“父亲莫被有心人挑唆了”。 若是以前的老侯爷浑浑噩噩懒得管,可能也就怏怏应了她,会让人出去,不要来烦他。 但现在老侯爷有的是精力。最重要的是,他如今倚靠大儿子,自然看大儿媳也就顺眼不少。 他坐下,接过福伯手里的茶,抬眸问,“谁给你的底气在侯府大呼小叫?你母亲从小没教过你规矩?见着父亲和大嫂不知道行礼?” 一连串的质问使得时婉晴极为难堪。 她在自己府上的时候,素来喜欢给姨娘以及庶子庶女们立规矩,处处以侯府的标准来要求大家。哪里想到这才刚回来,就被父亲骂她不懂礼数。 她脸色涨成猪肝色,僵硬着身子给父亲和大嫂请了安,这才颤抖着嗓音辩解道,“女儿本就是带着儿女们过来给父亲请安,是因为听到有人污蔑,才气得忘记了礼数。还请父亲见谅。” 这个说辞倒也说得过去,老侯爷脸色缓和了一些,却也没轻易揭过,“那你说说,有心人能挑唆本侯什么?” 时婉晴见于素君坐了老侯爷的左侧,便在右侧坐下,沉着脸道,“昨日女儿带着子女们仓促回侯府,大嫂安排的院子根本住不下。女儿又见荷安院空着,便临时住进去,却不料大嫂就告到了您这里来。” 于素君淡淡一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婉晴就说我告状。但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必得跟你好好理一理。第一,我昨日是按照你出嫁前的规制安排你的院子,这没错吧。第二,你的子女我也按照了相应规制安排了院落,这也没错吧?” 时婉晴抬起眼睛,视线凌厉地看向自己这位大嫂,“你觉得那些院落能住人吗?全是旧家什,连板凳桌椅,笔墨纸砚都是许久没用过的,配备的下人也不够用。我今日少不得还要来找大嫂说说。” 于素君笑容更深,“那你找不上我了。我刚还在跟父亲说,这个家我当不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时婉晴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父亲要发怒了。 果然,老侯爷便是重重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茶盖都被震得跳三跳,发出清脆的声音,“谁允许你住进荷安院的?” 那院子是侯府历代主母的居所,原先应该唐楚君来住。唐楚君交了中馈以后,就该轮到于素君。 于素君因为夫君还没回来,就跟老侯爷讲明,说待夫君救灾回京以后,再收拾齐备搬进去。 现在一个外嫁女竟敢登堂入室,是真当他侯府没落就没个规矩了吗? “跪下!”三十年不发火的老侯爷,发起火来自有一番威仪。 时婉晴震惊地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心里暗暗后悔,不该听信时婉珍那个蠢货的话。 时婉珍分明说,父亲性子弱,从来不管事,只会和稀泥,就连改族谱这种大事都被唐楚君撺掇去胡乱表态。 可谁知父亲发起火来是这个样子? 在父亲再次猛拍桌子时,时婉晴就跪下去。 她一跪下,她带来的儿女们就全跪了下去。 老侯爷转头问,“于氏,你给婉晴他们安排的什么院子?” 于素君忙站起身答,“回父亲,昨儿他们到得仓促,来前也没打声招呼。儿媳就把婉晴未出阁前住的益香院安排给她了,言哥儿住的是青朴院,两位表小姐住的是紫藤院。” 老侯爷一听,安排得挺好,明显大儿媳并没有苛待外嫁女的意思,不由得又是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这哪一个院子不是侯府的好院子?就你这个益香院,比夏儿那个夏时院的位置还好。” 时婉晴不满,“女儿近年回家早就不住益香院了。” 老侯爷不耐烦地皱眉,“那你住的哪个院子?” 时婉晴就等着父亲问这句话呢,“自然是住晨虹院。可晨虹院现在已经不是晨虹院,成了冬青院。” 于素君道,“晨虹院改成冬青院给起哥儿住,是母亲在家的时候定下的。” 老侯爷一听,是起哥儿住的地儿,这可是他现在最喜欢的嫡长孙了,不由睨了一眼长女,“怎么?你这做大姑母的还要跟自己侄子抢个院子?” 时婉晴:“!!!” 什么叫她跟侄子抢个院子?分明就是唐楚君为人不地道,哪里的院子不选,非要占了晨虹院。 她委屈极了,眼泪在眶里打转。但当着儿女的面,到底泪水没流出眼眶。 老侯爷又道,“本来出嫁的女儿回娘家,能住上未出阁时住的院子也算是极好了,你还挑三拣四。别家有几户会把姑娘出阁前的院子留着?简直不知所谓!” 时婉晴知父亲说的是实话,且府中也就她的院子是留着的,连时婉珍的院子都被改成姨娘住的院子了。 时婉珍因早前回来就跟着老夫人住在荷安院,所以也让时婉晴一时忘记荷安院应该是当家主母的院子。 如今酿成大错,在老父亲面前是一点都抬不起头来。 老侯爷被耽误了听曲儿,本就不高兴,这会子越说越生气,“赶紧从荷安院搬出来,否则家法侍候!” 第104章 竟敢跟她扯账上没银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晴见往日万事不管的父亲,现在事事都问得详细。又听那震耳欲聋的怒吼,只觉得头皮一麻,“是,女儿知道了。” 她应下是应下,但该要的东西得要,“女儿可以住回益香院,但是那院子需要修缮,还得补齐家具,伺候的人也不够。” 老侯爷自然也没准备太苛待女儿,便把视线投向了掌家的大儿媳妇于素君。 于素君只得无奈道,“账本交到儿媳手上的时候,儿媳就拿来给父亲看过。那点银子只够维持侯府三个月的正常开销,如果这三个月里没有大笔进账,侯府连现在的情况都维持不了。所以我哪儿来的银子给大姑子又是修缮院子,又是置办家具,添加下人侍候?” 不知所谓!上嘴皮儿和下嘴皮儿一碰,就要这要那,还以为我开钱庄呢! 老侯爷方想起,自己确实看过账本,账面上的银子没多少了。 时婉晴根本不信诺大个侯府穷成这样,“大嫂莫是诓我不懂?没银子怎的还能把晨虹院改成了冬青院?昨儿我去看过,里面无一样不精致,无一处不讲究。就连院子里的假山树木也要花费不少银子吧。” 那些树木有的还很稀罕,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买回来。并且这天寒地冻的,没点本事都不敢移植。 竟敢跟她扯账上没银子! 这时候唐楚君带着时安夏风风火火进来了,给老侯爷请完安,便直接道,“哟,你还说对了,起儿那院子我是下了血本的!但用的是我自己的银子!你要觉得院子不好住,就自己花银子修缮呀。我们也不会嫉妒你住得好。” 时婉晴听自己亲弟妹过来拆台,气得冒烟。 又听亲弟妹继续道,“话说回来,有一点我可以作证,大嫂是真没诓你。母亲把账本怎么交给我,我就怎么交给了大嫂。若你非要质疑侯府银子的去向,那就得问母亲了。” 时婉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亲弟妹拆台就算了,怎么就站到了大房那边去? 难道不知二房才是一体的吗? 难不成唐氏母女帮助大哥成为右安抚使不是传言? 于素君悠悠道,“所以我才要来交还掌家权啊!这家我可是掌不下来,要银子没银子,还落得一身埋怨。” 唐楚君亲亲热热坐到了于素君身边去,低声道,“大嫂,你要是交了掌家权,这府里可就没人能管得住了。” 于素君笑,“要不你来?” 唐楚君慌忙摆手,“那不行,到时谁都来找我要这要那……我可没银子往里搭。” 两人说得小声,但谁听不到呢? 谁管家,谁就得往里搭银子。 老侯爷明白现在的境况,确如于氏所说,能维持三个月体面就不错了。 这还是前些日子削减了近一半的下人,要不三个月都维持不到。 他叹口气,“婉晴,起来吧。你们准备在京城住多久?” 时婉晴跪了这半天,腿都跪麻了。 在儿子女儿的搀扶下,坐到了右侧,咬了咬嘴唇,“回父亲,这回女儿住得长久。言儿参加春闱后,定然就留京为官了。紫茉和红颜也到了议嫁的年纪。” 这是要准备长住了。老侯爷沉吟片刻道,“既是长住就要有长住的打算。” 时婉晴心头莫名又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侯爷再次发话了,“早前于氏就报备过,过完年各房分例都要缩减。你们要是在侯府长住呢,就按你以前未出阁份例按月领银子。至于家具下人,以及多余的物什就自备了。” 时婉晴瞪大了双眸,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我自备家具和下人?” 老侯爷点点头,“院子能不动就不要动了。当然,你们要是在外另买宅子住,也不是不可以。总之,以后就按于氏的安排来。” 时婉晴遭遇了晴天霹雳,万万没想到,几年不见,自己的父亲能撵她走。 她为什么要住在侯府?不就因为这是她的脸面吗? 若是出去住,她就是一个毫无根基之人。她的言儿和那些外地来京考试的学子有何分别? 她绝不能出去单住,思及此,便想到了小妹提到的一件事,“大嫂,听说母亲的私库充了公中?” 于素君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我母亲的私库,为何要充在公中?” 于素君挑了挑眉,在下人捧着的一堆账本里抽出了一册递过去,淡淡道,“暂不论这私库的银子怎么充了公中,就说这点私库里的东西着实也不够干个啥的。支出的几笔银子都写上面了,也就是过个年的消耗,已经不剩什么银子了。” 时婉晴再一次如雷轰顶,侯府已经不要脸到这个份上了。他们把她母亲赶走,再用着她母亲的私银高高兴兴过大年。 她翻着账上记录的每一笔银子去处,心头在滴血,炭火、灯笼、鞭炮、甚至给下人发的红包,都全部出自她母亲的私库。 她一页一页快速翻着,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你们是怎么有脸……理直气壮用我母亲的银子过年的?” 老侯爷顺手一拍桌子,“混账!你母亲做下的好事,岂是这点银子弥补得了?还有脸说!” 时婉晴和时婉珍昨晚就“换子”这件事已经讨论过,这会子也是被逼急了,冲口而出,“不就是换了个孩子吗?难道换了孩子时云起就不是弟弟的孩子,不是侯府的孩子了?” 本来唐楚君在看戏,这会子火烧到自己头上,顿时就炸了,“呵,大姑姐说得轻巧,敢情不是你儿子,都不矜贵!要是你后宅妾室拿自己儿子,把言哥儿换过去又是打又是骂,我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丧心病狂的话!” 时婉晴话一出口就知要糟,看唐楚君那样子像是要把她吃了。 但她自恃是大姐,也拉不下脸面道歉,只得勉强找补,“我说错什么了吗?现在不是挺好?庶子死了,起儿也没事。没准还是庶子替起儿挡了一劫呢!常言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起儿经此一遭,说不定往后没病没灾,皆是坦途。” 这还差不多!唐楚君傲慢的脸上,肉眼可见舒坦不少,“借大姑姐吉言,我起儿自是有福的。不过,这也不是母亲换子的理由……” 第105章 为了夸女儿连自己都骂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晴想得挺美,琢磨着既然需要自己置换家什,就得动用母亲的私库。 唐楚君可不惯着大姑姐,“母亲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任你怎么狡辩还是件错事。所以父亲将母亲的私库充了公中,大嫂自己没挪用一分,全用在了侯府上。大姑姐嫁出去了,是不知侯府的窘迫,就不必在这置喙大嫂了。” 时婉晴:“……”你到底哪头的!怎么不分好赖! 唐楚君喝了口热茶,指着装有钥匙对牌的木箱子,慢条斯理道,“其实我们没人想做侯府这个当家主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也就大嫂心善,勉为其难接了这烂摊子。当初我可是接了一天就嫌烫手,立刻扔出去了。” 老侯爷这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母亲何止是换子,她还想要了本侯的老命!” 时婉晴彻底搞明白了,现在自己是在和整个侯府作对。要再扯下去,她可能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撑着最后辩解的机会,她道,“父亲,母亲一生敬您爱您,不可能真的下毒害您性命。许是母亲偶尔想岔了,只想让您多歇会。她方法没用对,父亲您别往心里去。往后女儿会孝敬您,言儿也会孝敬您这个外祖父。” 时婉晴这番话应对极好,狡辩得情深意切,还搬出了孝心。尤其是她儿子的孝心,这对于老侯爷来说极为受用。 又听她道,“言儿这孩子嘴笨,不善说好听的话,但他的心是极好极好的。这一路成为案首,又拿下解元,汇州当地多少权贵都想把女儿嫁过来,但言儿都拒绝了。他说了,要等拿下会元才成亲,并且要在京城成亲。问他为什么呢?他总说,自己的根在京城,外祖父在京城,待出息了,就要好好孝顺外祖父。” 老人家哪听得这个,瞬间被哄得眉开眼笑,“好,好好!言儿是个好孩子!言儿过来,让外祖父好好看看。” 邱志言依言上前,乖巧行礼,“见过外祖父,见过大舅母,见过二舅母。” 但见少年五官端正,清瘦温雅。 他身上穿着藏青色长袍,束发簪冠极简,眉色间略显疲惫,一看就是晚上用功读过书的。 老侯爷见着心生欢喜,对一旁侍候的福伯道,“去把本侯木箱里那块砚台拿来。” 片刻后,老侯爷将福伯取来的一块上好端砚递给邱志言,“好好用功,做个有大志向的人。” 邱志言接过端砚深深跪了下去,“谢外祖父赏赐。” 老侯爷亲自伸手将他扶起,又侧头对时安夏道,“夏儿,过来见过你志言表哥。” 时安夏闻言便从唐楚君身后袅袅走出来,向着邱志言微微一福,“夏儿见过志言表哥。” 邱志言也弯腰拱手回了一礼,“志言见过夏儿表妹。” 老侯爷笑道,“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要和睦相处。” 两表兄妹齐齐应是。 紧接着,紫茉和红颜也上前与时安夏互相见了礼,一时气氛变得融洽。 老侯爷便是这时候提了个破坏气氛的话头,“你夏儿表妹正在忙族学的事,以后咱们侯府也是有自己的族学了。再过几日,各书院学府就要开始学术斗试。志言既是来京参加会试,就代表咱们侯府族学出战吧。” 听了这话,邱志言和时婉晴互相看了一眼。 时安夏寒潭般清浅的双眸荡起一层笑意,脸上更是惊喜神色,“有志言表哥代替咱们‘云起书院’斗试,那就十拿九稳了。志言表哥必会光芒四射。夏儿再也不用忧愁侯府族学打不响名气被淘汰了。” 时婉晴知不能再含糊,忙尴尬着起身,和儿子站在一块,“父亲……这真是……唉!女儿来前不知道咱们侯府有族学,还专门托人找关系才进的文苍书院。早知咱们自己有族学,我又何必欠下那人情……可这,您看……” 老侯爷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还指望优秀的外孙给侯府争脸面,谁知人家早就另有安排了。 还是时安夏善解人意,上前安慰着,“祖父莫失望,志言表哥是块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虽然志言表哥代表的不是‘云起书院’,但他是外祖父您的外孙,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呀。只要他能赢下比赛,任谁不得夸一句咱们侯府出人才呢。” 时婉晴听到时安夏处处都在维护儿子,又在帮着缓解尴尬,心里着实升起了一丝隐秘的优越感。 俗话说得好,打铁还需自身硬。要不是儿子足够优秀,谁会这么笑脸解围? 她脸上堆满了笑意,“夏儿说得对,不管我言儿代表哪个书院斗试,归根结底,他还是侯府的人。” 这很好慰藉了老侯爷希望子孙们都成才的心,他点点头,“夏儿这丫头乖巧,做事稳当,有大局观,是个能成事儿的。” 唐楚君笑颜如花,手帕都挡不住那一脸得意,“父亲耳清目明,看来申大夫是彻底治好了您的病。我女儿也真不知道像谁,做起事来呀,又聪明又利落。不像她父亲脑袋空空,也不像我眼盲心瞎行事糊涂……” 于素君:姐姐你真狠,为了夸女儿连自己都骂。 老侯爷:说我儿子脑袋空空,是不是影射我也脑袋空空?算了,这前几十年,我确实脑袋空空整日想睡觉。 时婉晴:正夸我儿子呢,是怎么拐到你女儿身上去的?弟妹真不要脸,这种风头也抢。 邱志言:我好累,想睡,脑袋空空也没什么不好。 邱紫茉:哼!有个屁大局观!还不是捞不着我哥哥才说的漂亮话! 邱红颜:夏儿姐姐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好看?我想跟夏儿姐姐亲近亲近,母亲肯定不乐意,嘤嘤嘤。 一屋子人各有各的心思,但也算其乐融融。 老侯爷便一锤定音,“于氏,以后银子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不要动不动就撂挑子不干。你毕竟是世子夫人,要有大气度。” 于素君借势收拾完了这小姑子,也不再拿乔,就着梯子赶紧下来了,“父亲教训得是,是儿媳的错。” “这就对了嘛!”老侯爷非常满意自己的处事,又向着其他人交代,“以后你们都不要为难于氏这个当家主母,该退让的要退让,该隐忍的要隐忍。婉晴你自己也是当家主母,应知管理一府庶务十分费心费力,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添乱了。” 时婉晴:“!!!” 什么叫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添乱!不就是叫我以后花自己的银子呗!等我言儿高中状元郎,你们就知道厉害了!到时你们捧着银子送上门儿,我都不会看一眼! 唐楚君见时机已恰到好处,赶紧锦上添花,扔出今日来这的目的,“父亲,咱们侯府要大喜了啊!” 第106章 自古红颜多薄命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天时地利人和。唐楚君见众人该说的都说了,终于轮到她上场。 她款款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脸色郑重又显得欢喜,“今日儿媳来叨扰父亲,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向父亲禀明。” 老侯爷一瞧二儿媳那面相,不得不承认老妻虽然办错许多事,但有一样是做对了。 那就是为二儿子娶了护国公府嫡女为妻,这看着就大气。 他不由得高兴,“何喜之有?” 唐楚君笑道,“昨儿我闲得无聊,找阳玄先生算了一卦。先生说我儿若是在此月内能定下亲事,必有大福报。” 老侯爷皱眉,“马上就要春闱了,现在议亲合适吗?” 唐楚君顺着老侯爷的话道,“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可阳玄先生说了,此月内不定亲,近五年内都没有适合他命格的日子。并且议亲的女方,还不能马虎,必得是在七月初七出生的姑娘。” 于素君十分捧场地问,“咦,非要七月初七!这上哪儿找去?还要在这个月内定亲,我的天!可得是阳玄先生的话,不然还真不当回事儿。” 唐楚君喜滋滋道,“对呀,可说呢!但这不是主要的,最主要是我儿福报在身,还真被我找到这么一个姑娘。” 于素君又上道地问,“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 唐楚君笑,“是我儿有福,那姑娘我见过,你也见过。长得可美可美了,就是不知她爹娘同不同意。” 老侯爷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巧?” 时安夏微微侧了头,一副茫然又不确定的样子,“可是采菱姐姐?能被母亲称为‘可美可美’的人儿,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采菱姐姐。” 唐楚君点头,“对,就是你采菱姐姐。那位魏家姑娘!” 于素君恍然,“啊!那姑娘确实不错……就是家世差了点,要家世能再好点,就更好了。” 唐楚君老神在在摇了摇头,“不不不,阳玄先生说了,女方家世不能过盛,否则我儿命格承受不住,会遭反噬,得不偿失。”顿了一下,她又问,“父亲,您说这亲事我该不该去提?” 老侯爷:什么话都被你们说了,我还说什么?说得好听是商量,说得不好听这就是通知我一声。 时婉晴听到这,就有别的想法了。 她儿子必中会元,就算成不了状元郎,也肯定是榜眼探花。光这一点上,风头就盖过了时云起。 如果时云起娶个低门小户的姑娘做正妻,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但她儿子可不同,到时娶个勋贵的嫡女,甚至尚公主做个驸马也不是不能想。这又高出时云起一头。 啧!看唐楚君那脸面往哪里搁! 想到这里,时婉晴便道,“若是那姑娘人品信得过,又跟夏儿熟识,知根知底儿的,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就不知起儿自己愿不愿意?” 唐楚君也不管大姑姐打的什么主意,反正帮忙就行,顿时看人家顺眼了几分,“起儿跟魏姑娘也是见过的。我早上问他了,他说一切听母亲安排……那我就准备安排去了。毕竟七月初七出生的姑娘,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别人。可不能错过这桩天作之合。” 时婉晴心里暗爽,“是啊,天作之合,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唐楚君这就喜滋滋告退了,准备找京城的金牌官媒上魏家提亲去。 于素君一瞧,也连连说不敢再扰了父亲清净,追着唐楚君跑了。 时婉晴只得带着儿女们跟着告退,忙着搬院子去。 老侯爷这一早上约好的听曲时间就这么没了。清闲下来,想着孙儿们又是成亲,又是科举,不由得喜上眉梢,忍不住摇头晃脑哼哼几句。 福伯叫人来撤下那几杯残茶,又替老侯爷换了杯热茶,“侯爷,咱们侯府真是欣欣向荣。” 老侯爷点点头,“所以啊,族老们说得对。一个家里,当家主母选得不好,整棵树都要长歪。” “老奴瞧着,世子夫人是个聪明的,看起来也立得住。”福伯朝火盆里添了炭,笑着道。 老侯爷抚了一把胡子,“她倒是聪明,坏人都让本侯来做。嗯哼!” 福伯道,“真闹起来,世子夫人和二夫人一联手,大姑奶奶肯定不是对手。” “这才是于氏和唐氏聪明的地方,一旦两人联手压下了婉晴,侯府的风评定会影响到起儿的会试和亲事。”老侯爷靠在躺椅上摇啊摇,十分享受,“做坏人就做坏人吧。婉晴也着实不像话,便宜都占到娘家来了。她母亲就是这么教她的规矩!所以还是那句话,当家主母选得不好,整棵树都要长歪啊!本侯悔哦!” 当日,侯府和魏家议亲顺利,几乎没有什么争论就把亲事定下来了。 之所以这么顺利,是因为魏采菱昨夜回家后就已经做了铺垫,直从很早以前的“齐允石”公子,讲到了现在的“时云起”公子。 总之魏忠实夫妻俩从没见过女儿的眼睛那么灼灼生辉。生动,娇羞,都不足以形容万一。 换句话说,夫妻俩看出来了,这桩亲事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若是侯府不来提亲,恐怕女儿每天都得站在屋门口翘首以盼。 那还能说什么呢? 魏忠实只能说,“看看吧,看那小子能不能说服他母亲来提亲。” 魏夫人也道,“他要真能来提亲,礼数齐全,我们也不为难。” 魏采菱忙保证,“时公子说了,他一定会守诺的!他一定会来提亲的!” 瞧瞧,这恨嫁又急迫的样儿! 昨夜魏家夫妻俩都没睡着,一时觉得怕是那小子诓女儿,一时又觉得侯府可能真的会来提亲。 长夜漫漫,无法成眠的原因,自然不止小儿女的情情爱爱,更有关晋王殿下的“有缘人”。 尽管女儿只是简单提了一下“有缘人”的事儿,但他们也听出来了,侯府这位时公子恐怕正是因此才要仓促定亲。 否则真是两情相悦,何不等到春闱过后再行议亲?就这么几日,双方又不是等不起。 女儿生得太美,自来就是夫妻俩的心病。 自古红颜多薄命。在女儿小时候就有个瞎子给算过命,说这姑娘活不长,祸从这张脸上起。 夫妻俩小心翼翼把女儿捧在手心里养大,就怕没看好折了。如今是时候托付出去了。 好容易等到天亮,一早上过去,没个人影。 魏采菱却不急,反倒安慰母亲,“哪那么快?今日肯定是不会来的。保不齐还要准备几日呢。” 结果唐楚君下午不止带来个金牌官媒,另外还带了两个口碑极好的私媒,足见侯府对这次议亲有多隆重和正式。 第107章 那分明是个针对他设下的陷阱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议亲过程顺利得不能再顺利,双方皆大欢喜。 唐楚君离开魏府的时候,魏忠实夫妇直送到了大门口。 魏夫人和唐楚君站在檐下,一告别二告别,三四五告别,愣是边聊边吹了大半个时辰的冷风。 两人相逢恨晚,有说不完的话。 北翼国的风俗,如果男方用了“三媒”,要么是低门户求娶高门户,要么是男女双方家世都非常显赫。 像侯府这样带了三个顶级媒人求娶一个六品官员的女儿,实是绝无仅有。 很快,大半个京城权贵圈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尤其参加过嫡子宴,又见过时云起本人的一些夫人们,都扼腕叹息。 不过此时叹息也仅仅是叹息,毕竟时云起在京中给人的印象无非是一个被换了的可怜嫡子。 这件事并没冒太多水花,顶多就是议论唐楚君这个当母亲的因为要补偿儿子,便太溺爱儿子。 估计是怕女方家世太显,会让儿子抬不起头,所以才找了个低门小户的人家。 侯府如今唱主角的,是时成逸那一脉。二房再怎么不争气都已经影响不了侯府的走势。 是以侯府和魏家结亲的消息,很快就如小水花一样消散无踪。实在是因为头天晋王殿下和一只大黑狗的故事太让人上头,大家争相传颂。 但就是这滴不起眼的小水花,在晋王府掀起了不小波澜。 萧晟昨夜丢了人,深夜被父皇拎去御书房外跪了半宿,尔后又被禁足三个月。 幕僚们匆匆来到府上。 幕僚甲报告了惊人消息,说有缘人魏姑娘已与建安侯府嫡长孙顺利议亲。 萧晟诸事不顺,心头烦闷,在屋中走来走去,想着有没有办法从中插上一脚。 可他昨夜惹恼了父皇,着实不能轻举妄动。 幕僚甲便道,“晋王殿下,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一种怪异。” 萧晟不解,“怎么个怪异法?” “殿下,您想想,昨儿您才说要娶这位魏姑娘,今儿她就定了亲。不奇怪么?” 萧晟不由自主点点头。 幕僚甲又道,“还有件事,昨儿去报国寺,进山门的时候不是有九十九阶梯需要步行吗?” “那又如何?” “属下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印象中站在阶下等侯您先行的人堆里,似乎就有那只大黑狗。” “什么?” “甚至……还有那个卖炭翁。” 萧晟追问,“你可看清了?” 幕僚甲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问过其他同僚,他们也是记忆模糊。说像是有,又好像没有。但属下确实感觉当时就算没有卖炭翁,也应该有只大黑狗。” 萧晟的心底升起一股烦躁,昨日到过报国寺的人屈指可数,算都算得出来。他沉沉一声,“去查。” 幕僚甲转身欲走,又被晋王叫住。 “你去看看建安侯府那位嫡长孙,到底有没有可能是卖炭翁。”萧晟吩咐。 他气得脑子都快炸了,如果卖炭翁是侯府嫡长子,那么撺掇他去灯谜闯关的老妇又是谁? 那分明是个针对他设下的陷阱! 片刻后幕僚乙又来报,说卫皇司司长刘翰林以身体抱恙为由,暂停所有职务,请求在家休养。 上个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幕僚丙的消息又来了,“听说刘姑娘连夜被送回曲州老家,这会子刚出城。” 晋王跌坐在床榻上垂头耷脑,“完了完了,父皇已经查到了刘静玉头上……” 另一头的夏时院。 红鹊抱着夜宝儿十分忧虑,“怎么办呀?夜宝儿长得这么明显,晋王一查就能查到咱们侯府来。” 北茴也很担心,“查到侯府来,就很难不牵连到姑娘。” 时安夏正在窗下写字,闻言抬眸笑道,“怕什么?大黑狗也不只是咱们家有。再说了,有些人自顾不暇,哪里有空管旁的事儿?” 两个丫环不能安心,仍旧一脸愁容。 时安夏想了想,“实在害怕,你们明儿叫上几个府卫,去狗市上多买几只大黑狗回来。夜宝儿最近就不要放出去了,让它一直待在咱们院里就好。” 北茴和红鹊这才齐齐松了口气,“还得是姑娘聪明。” 时安夏安抚了两个丫环,继续低头写字。 写的正是昨晚那副对联:两镜悬窗,一女梳妆三对面。孤灯挂壁,二人作揖四低腰。 忽然就有些魔怔了,桌上那个老妇面具还在对着她笑。 她便想起万千灯火中,老翁蓦然回首的笑容。 仿佛在什么时刻,也是有过那样的场景……难道她以前就认识陈渊? 随即她否认了这个想法。过目不忘的自信还是有的,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记不住如此璀璨夺目之人。 愣神间,便歇了手中毛笔。 南雁等几个回家过年的丫环也都纷纷回来了,逐一向姑娘请过安后便去收拾屋子。 红鹊如今已提升为一等丫头,便空出个二等丫头的位置,给了曾妈妈送来的远房侄女冬喜。 冬喜这名字是时安夏取的,寓意着冬天的喜庆。实在是今年这个冬季百姓过得太长太冷太苦了,希望春天赶紧到来。 冬喜确如曾妈妈所说,是个识趣儿知礼的,模样干净,手脚麻利,刚来府上也不乱看乱瞟。 显然是经过曾妈妈提点训练过,倒省了北茴不少力气。 签过卖身契后,冬喜被安置下去。 夏时院的晚膳摆好了,由冬喜第一次学着布菜。这是要把她往一等丫头的方向提升培养。 时安夏看着冬喜干净整齐的指甲,手握筷子和碗都是极有尺度,姿势也称得上优雅好看。只是初来侯府有些紧张,看起来手有点抖。 “冬喜,不用紧张。”时安夏柔声安抚,“多做几次就熟悉了。” 冬喜赶紧放下碗筷,轻轻退了一步,身子也微微侧向一旁才敢回话,“谢姑娘体谅。冬喜以后定当用心伺候。” 时安夏点点头,不再说话。 却在这时,南雁来禀,说护国公府的大夫人来了。 时安夏忙迎出去,匆匆行过半礼,惊讶地问,“大舅母怎么这时候来了?可用了晚膳?” 郑巧儿笑道,“我就是专门来蹭你这顿晚饭的。”说着让随身丫环将身上厚重的披风脱下。 时安夏亲热地挽着郑巧儿进屋,“夏儿求之不得。只是下回大舅母若能派个人提前知会一声,夏儿便能多准备些美味。” “我家夏儿这张嘴哟,”郑巧儿欢喜得紧,“就可惜夏儿怎的不是我的亲闺女?” 时安夏让丫环搬来座椅,新添置碗筷,请了大舅母入座后,才跟着坐下,“大舅母本来也是拿夏儿当亲闺女疼的。” 郑巧儿看见了正在帮忙布菜的冬喜,一时觉得眼熟,问过之后才知是曾妈妈的远房侄女。 她道,“也好,夏儿是该多培养些得用的人。” 她是看出来了,这外甥女不是寻常女子,志向大着呢。若是一辈子屈在后宅,实在是埋没了人才。 两人说话间,用完了晚膳,相携去了书房。 内里陈设清新雅致,地毯又厚又软,桌上腊梅盈满一室暗香。 时安夏亲手为郑巧儿倒了一杯消食的茶,开门见山地问,“大舅母今夜来寻夏儿可是有事?” 第108章 夏儿你是会读心术吗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郑巧儿这次来找时安夏是真的有事,叹口气道,“真就……什么都被夏儿你看得透透的。” 时安夏道,“咱们是一家人,大舅母有事不妨直说。只要夏儿办得到,定然竭尽全力。” “我听说你们侯府要开族学?” 时安夏点头,“是啊,准备得七七八八了。今日我接了黄老夫子的帖子,明日准备上门拜访,请他来做我们侯府族学的挂名教谕。” “哪个黄老夫子?” “黄万千老先生,退隐很久了。” 郑巧儿是真正惊到了,“那个黄老夫子啊!他还在世吗?” 时安夏笑,“不止在世,还活得童颜鹤发,精神着呢。” “先帝都请不来,你能请得他出山?”郑巧儿再是高看时安夏,此时也是满脑子问号。 时安夏也不瞒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过去,“这孤本原是黄家祖上传下的,不知怎的就在母亲的嫁妆里放着。我闲来无事,花了点时间学会了黄家独有的‘和书’字体。老先生看到我的字,就邀我明日去他府里坐坐。” 郑巧儿听外甥女说得这般轻轻巧巧,却知那定是费了许多功夫,又经过许多巧思,才能将手稿送到黄老先生手里。 她忽然就很为难,“若是这样,那我这事儿……就算了吧。” “别啊,大舅母,您说说看。”时安夏试探着问,“是关于星河表哥?” 郑巧儿服了外甥女这玲珑心思,“哎呀,夏儿你是懂读心术吗?怎的什么都瞒不过你。” 时安夏道,“能让大舅母这般为难的,除了星河表哥还能是谁?听说小表弟们都规矩得很,读书也用功,从来不用大舅母操心。” 郑巧儿苦笑,“看来唐星河这狗东西是名声在外呢。我原本想着,你们这是新族学,应该不用看什么中榜率。就想让你星河表哥也来你们族学,让他跟你哥哥一起参加春闱。” 可现在一瞧,黄老夫子来坐镇的族学,若是中榜率低了岂不是打脸? 时安夏纳闷了,“星河表哥不是在国公府的族学上学吗?国公府的族学无论是名气还是师资,都不是别的可以比拟。我祖母以前可馋国公府族学了。” 郑巧儿长叹一声,“你可不知道,国公府族学一年不如一年,教习的东西古板又没有新意。你星河表哥三天两头逃课,整天惹事生非,和那马家小公子两人成日里偷猫逗狗,没个正形。那夫子只差指着我的鼻子说,就是我儿子影响了国公府族学的中榜率了。” 时安夏“噗呲”一声笑,“大舅母言重了,我看星河表哥就很好。以前时云兴多想和他一起玩,他宁可躲着走,都不搭理那坏种。可见我星河表哥才是至纯至善又心思清明之人。” “你就逗着我高兴吧。夏儿啊,你可不知我为这孩子头发都熬白了。原本想着把他放到你哥哥眼皮子底下,没准能压制压制他的性子。如今看来,还是别让他来祸祸你这书院了。” 时安夏沉吟片刻,问,“大舅母若真舍得星河表哥不上国公府族学,那就来侯府这边好了。不过,夏儿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巧儿立时道,“夏儿你说,在我这儿,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舅母,您有想过星河表哥其实根本不适合走文士路线?”时安夏这么说,并非无的放矢。 前世唐星河被逼着考了好几次科举,次次落榜,性子被磨得没有棱角,更没有自信。 所有人都认为唐星河是个废物,就连他本人都整日颓靡,觉得自己烂泥扶不上墙。 后来时安夏需要武将出征,便是唐星河这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义无反顾带着一群京城纨绔,以及一大群没成年的孩子奔赴战场。 在一场一场的战争锤炼中,唐星河显示了无比优秀的指挥才能,北翼双煞那两个孩子更是得他慧眼识珠倾心培养。 所以时安夏此时的想法是,“不如让星河表哥走武举的路。” 郑巧儿怔愣了一瞬,“武举?” 说起来,定国公府和护国公府原本都是武将出身。但后来的皇帝重文轻武,大多勋贵显赫世家也都随主流,将子孙们往文臣方向引。 到了他们这代,根本连想都没想过让儿子走武将的道路。 又因着京城权贵们有特权,可以直接参加会试,便都奔着金榜题名而去。 就算落榜了也有门路寻个闲职慢慢往上爬,爬不动就养老,谁会想着去挤武将的队伍。 时安夏正色道,“大舅母,如今是北翼盛世,皇上开明,允许商人为官,官行商业;更鼓励文臣武将结亲,发挥自身所长,不拘一格。或许星河表哥走武将的路子,能给您带来个大惊喜。” “他不给我个大惊吓就不错了。”郑巧儿说是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听进心里去了,“五月就武举大比了,你星河表哥来得及吗?实在不行,让他明年再考就是。” 时安夏喜欢跟大舅母这样听劝的人打交道,不需费太多口舌便能接受意见,“只要路子对了,什么时候上场考试都不是问题,到时看星河表哥自己的意思。” 郑巧儿解决了心头大患,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还得是夏儿厉害,一眼就看出了症结。你若是男子,该有多厉害呢。什么都知道,走一步看十步,大舅母自愧不如。要是你星河表哥能有你一小半的聪明,我也不至于愁成这样。” 时安夏听了这话,不由笑道,“大舅母,星河表哥爱玩爱闹,只能说明您和舅舅让他生活得幸福恣意。这也没什么不好。我那些年在外面流浪,从这家被卖到那家,看人脸色讨生活,自是谨小慎微,整日揣摸别人的心思……” 郑巧儿听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却见外甥女神色平静,目光坚定,说到在外流浪的经历没有半分自怜自艾,就连揣摸别人心思都说得坦坦荡荡。 这可是个小姑娘啊! 她长叹一声,“楚君有你这个女儿,算是靠着了。”顿了一下又道,“看来你这个云起书院会一鸣惊人,希望你星河表哥别给你捣乱才好。” 时安夏却是忽然问,“大舅母,您刚说起的马家小公子可是淮安将军马立扬家的小公子?” 第109章 为了一个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京城是个圈儿,只要肯留意,就能发现互相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时安夏从郑巧儿的话里得知,此马家小公子非彼马家小公子。但也相差不远,因为人家是双生子。 被称为“马小将军”的叫马楚翼,从小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如今被调回京城进了东羽卫,负责保护皇城安全,算是前途不可限量。 而整天跟着唐星河混在一众纨绔中招猫逗狗的是弟弟,叫马楚阳,这次也被家里逼着参加春闱。 时安夏有种预感,马楚阳肯定要跟着唐星河一起来“云起书院”。 如此,马小将军和容嫣那桩亲事要想搅黄就更容易了。 郑巧儿心事落地,眉眼便舒展开来。面对还没及笄的外甥女,她已然是把对方当成同龄人一般闲扯起了家常。 时安夏安静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声,便发现这京里有许多人和事自己都不曾关注过,是以听得津津有味。 末了,郑巧儿想起件新鲜事,“你说好笑吗,那边晋王殿下被禁足三个月,这边刘大人就称病在家休养。他那嫡长女更是傍晚时分就被送出了城,说是回老家议亲呢。早些时候,我可听刘夫人含蓄透露过她女儿是晋王妃人选。” 时安夏淡笑,低垂着眼睑道,“大舅母有所不知,刘大人的嫡长女刘静玉心悦晋王,应该是伙同卫皇司里的谁偷了灯谜送给晋王,并且得到了晋王的某些承诺。” 如果昨晚不是她捣乱,晋王就会如上一世那样闯关成功,名声大噪,夺得红木宫灯。 今天大街小巷的传闻就该全是有关晋王的赞誉。而刘静玉也能顺利如约嫁给晋王成为晋王妃。 如今刘静玉牵连了其父,晋王也灰头土脸,一切都和曾经的轨迹不同了。 想必明德帝已经查清真相,为了皇家脸面,会把这事压下,但该罚的自然会罚。 郑巧儿瞧着外甥女对许多事了如指掌已然习惯,倒没多心,只是感叹“晋王胆子太大了”。当今皇上最讨厌弄虚作假,这次定然是厌弃了晋王。 她见夜已深沉,便起身道别了。 时安夏直把大舅母送出侯府,回来时却在游廊中遇到了正要外出的陈渊。 男子一改往日黑衣装束,穿了一身月白锦袍,长身玉立。 他外披玄色长裘,冷白肤色配上清冷目光,看起来说不出的矜贵,英气逼人。 时安夏是第一次看陈渊这样装扮,不由微微挑眉,“这大晚上的,要出门儿?” 陈渊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停下,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来不向她行礼,她似乎也习惯了。 而他也确实不像个府卫,“要没事,我就走了。” 时安夏双手拢在暖手的袖筒里,“我有事。” 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唇角骄傲地翘起,并不说话。 时安夏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北茴等人吩咐,“你们退远些,我有话跟陈渊说。” 北茴等人照办,却也只堪堪退到八步之外,听不到两人说什么,但为姑娘的清誉着想必须全程都在场。 时安夏抬头道,“陈公子,我不信你在侯府只为了族学。” 那样出色的能力,家里又有银子铺路,就算去文苍书院也不是不行。何必屈在侯府这个新族学? 陈渊垂着眉眼,正好将少女灼灼生辉又固执的模样全部烙进瞳孔,“那我到底所图为何?” 时安夏疑惑摇摇头,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不知道,所以才要来问你。” “为了,一个人。”他轻启薄唇,咬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碾过悠远的时光。 “谁?”她好奇极了,“你以前就认识侯府里的人吗?” 这一次,他沉默良久。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淡淡吐出一句平静的话,“如果能和她在一起,大概就能抵消,我在世上受过的所有委屈。” 这似乎是他长久以来,说过最长最完整的话了。 尽管时安夏不知道他口中那个“她”是谁,也不知道他这般强大的人到底曾受过怎样的委屈,但心中还是轻轻漾起了微澜。 她扬起一个责备的笑,“所以那晚夜宝儿拦路让我去救你,也不过是你进侯府的一环。” 陈渊别过脸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时安夏缓缓收起笑容,声音微冷,却并不肃厉,浅浅透着一种少女被算计的不满,“我不管你是为了侯府里的谁,但记住,伤害到我在意的人,我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她寒潭般幽深的眸子里,须臾,皱眉问,“你真不认得我?” 风吹过,时安夏打个冷颤,一脸茫然。 立在廊下的少女冰肌如雪,着一身毛绒绒的白色狐裘,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正抬着清凌凌的眸子以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他。 “算了。”他冷冷欲走,被她一把拉住。 她情急之下,没顾得上男女大防。这一拉扯间,手就立刻放开了,“不如……你提醒一下?” 陈渊被少女的固执弄得有些无奈,“你有善忘症?”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不,我记忆力很好。” “那这次落水摔坏了头?” 她听出了他的调侃,但仍旧十分认真否认,“没有,我很好。我和我哥哥一样,过目不忘。” 这一刻,她像个孩子般缠着他刨根问底。 陈渊自己都没发现,不自觉间已带上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柔软,“有一次我被人追杀……” 她听得仔细,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字。 便是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在寒夜中说不出的悦耳,“杂技团,破皮大鼓。” 他说话的时候,深邃的眼神一错不错盯着她脸上每一个变化的表情。 她的眉眼生得着实好看,如春日的繁花,及昨夜璀璨的灯火。只是她目中的茫然,令他眸底的光一点一点淡下去。 他双手抱胸,喉结轻轻一滚,唇角掀起一丝淡漠和嘲笑,“编的。” 时安夏:“……” 男子带起一阵风,大踏步穿过游廊渐行渐远。 时安夏望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第一次绷不住想打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暴躁的情绪了。 心脏忽然疯狂跳动,无法控制的凌乱。 杂技团!破皮大鼓! 陈渊怎会知道她曾在杂技团生活过? 杂技团里确实有一只破皮大鼓。每次上台的时候,北茴都和她一起搬上搬下。 时安夏向后招了招手,“北茴过来,我问你……” 第110章 记忆里没有一点影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檐下,风起。 北茴见姑娘神色不对,不由担心,“怎么了,姑娘?” 时安夏的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喃喃地问,“你跟陈渊说起过杂技团和那面破皮大鼓吗?” 北茴想也不想就回道,“奴婢与府卫长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根本不可能跟他提这些。不止如此,奴婢跟任何人都没说过关于杂技团一字半句。” 那些经历多少会影响她家姑娘的清誉,她向来守口如瓶。 因她是跟着时安夏一起回府的,早前好些人有意无意找她打听,都被她机敏岔开。 后来众人见她不好糊弄,也就歇了心思。 时安夏自然信北茴,可要是没人说,陈渊怎么会知道破皮大鼓呢? 有次她失手弄破了鼓面左角,又怕班主找她赔银子,所以找来北茴想办法。 北茴也没辙,好在那架破皮大鼓本来就是个摆设,根本不是用来敲的。 就算破了,除了她和北茴,很难有人会注意到。 时安夏想得头痛,还是一无所获。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北茴,你跑一趟,把时安柔给我带到夏时院来,我有话要问她。” 北茴答应一声,叮嘱南雁几人小心天黑路滑,护着点姑娘。 南雁连忙应下,在北茴拎着灯笼离开后,才补到了空位上,伸手虚扶在姑娘一侧。 彼时,玉兰院里灯火寂寥。 这个院子在侯府里算是姑娘们所住的最大院子,连夏时院都比不上。 那会子温姨娘掌家,时安夏又还没回侯府,她着实跟着风光过好些年。 如今温姨娘成了这样,唐氏母女倒也没清算她,还让她住在玉兰院。 可是玉兰院跟蔷薇院有些地方相似,那就是曾经里面的摆件用品几乎都是唐氏的嫁妆。 现在被收得干干净净,院子越大就显得越凄凉。 更惨的是,那波被发卖的下人里,一大部分都是她和她娘用惯了的人。 如今俩院都是人去楼空,连一个下人都没补给过来。身边只剩个粗使丫头金玉,里里外外都靠她一个人。 时安柔这段日子像只仓皇的老鼠东躲西藏,就怕唐氏母女清算她,也怕时安夏想起她也是重生的,来对她赶尽杀绝。 元宵那晚,时安柔去灯楼找过晋王殿下。 她觉得那是唯一见到晋王殿下的机会。谁知她被挤在几条街之外,根本没有机会走到正街上去。 据说晋王殿下看中了一只大黑狗,她立刻就联想到了夜宝儿身上。 后来又听说,大黑狗的主人亲口承诺,只要晋王殿下能顺利灯谜闯关成功,就把大黑狗送给他。 时安柔心知肚明,那一定是时安夏的伎俩。 时安夏明知晋王殿下才华横溢,肯定能顺利闯关,所以才会顺势把狗送出去。以后就有机会你来我往,增加见面机会。 只是不知当晚发生什么,晋王殿下竟然半路被淘汰了。 时安柔听到消息后,心里是隐秘的窃喜。 因为这样一来,时安夏就不会像上一世那样得到红木宫灯,再顺利嫁入晋王府。 哈哈,重来一世,一切都变了。连时安夏都失手,她现在过成这样,也不是不能接受。 昨晚晋王失利后匆匆离场,时安柔等在晋王马车必经的道路上,却是等到天亮也没等到,根本不知道晋王从哪条道儿走了。 但这不影响她的好心情,毕竟大家都没落着好。 时安柔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问,“你们安柔姑娘在不在?” 金玉答,“在的,北茴姐姐,奴婢这就去给您叫。” 时安柔心头一颤。完了,时安夏终于想起要清算她了。 这是心情不好,拿她出气吧。 时安柔跟着北茴来到了夏时院的书房,被屋子里的热气迎面扑了一脸。 真暖和啊,和她那冷冰冰的玉兰院一比,这里简直是春天。 时安柔掩下心里的不甘,低眉顺眼请安后,安静站在一侧。 时安夏笔直坐在软榻上,手里仍旧抱着汤婆子取暖。她向南雁递了个眼神,后者立时会意退出了屋子。 嘎吱一声,房门关上的声音,使得时安柔眼皮猛一跳。 时安夏沉声来了个下马威,“时安柔你胆子不小!” 时安柔几乎是下意识双腿就软了,一下跪倒在地,“安夏妹妹……” “从温姨娘这种货色肚子里爬出来的,也敢与本姑娘称姐姐妹妹?”时安夏傲慢的冷眸居高临下,“是不是觉得本姑娘爱惜羽毛注重名声,所以清理了温姨娘,却没对你动手?” 时安柔确实是这么想的。 就听时安夏悠悠道,“有的事,你我心知肚明。你以为你在马车夫的饭食里动手脚,找人在路中间横起树木就能阻止我去报国寺?” 时安柔不敢看时安夏,却也没反驳。 时安夏便知,那些事并非陈渊所为。 想来,他也不屑于做那么无聊的事。 看来是她想岔了。 但她必须从时安柔嘴里找到突破口,“你觉得陈渊这样的人,能听你使唤?” 时安柔心里慌成一团,也不知道陈渊到底跟时安夏说了什么。 她恨死自己了,为什么要去找陈渊帮忙? 那几日,她观察了许久,发现时安夏根本不知道陈渊是为了红鹊才来的侯府。 所以她就想用红鹊威胁陈渊帮她干活。但她不白威胁,还送上了十两银子。 当时陈渊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一样。 只是陈渊从她手里接了银子,又让她以为他就范了。 谁知陈渊当着她的面儿,将银子赏给了冬青院的府卫。 时安柔便知陈渊不会受她威胁。 陈渊为了接近红鹊,分明就会讨好时安夏啊。她怎么就以为自己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能以此要挟陈渊帮她做事? 她是太缺人手了,实在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可她没想到陈渊就这么把她卖了。 既然他不仁,也别怪她不义。 时安柔心一横,眼睛望向时安夏,“大小姐,您是不是以为陈大将军给您卖命,是因为要靠着侯府族学去参加五月的武举?” 时安夏的心底有一块坚固的磐石轰然倒塌。 陈大将军! 这像一个惊雷炸在她耳边! 陈渊!陈大将军! 她脑子一阵刺痛。 为什么她的前世记忆里没有一点关于陈大将军的影子?就好像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世上一般。 陈渊这样的人物放在哪里都是耀眼的存在,连时安柔都知道的人,没道理她不知道。 时安夏的手被帕子掩盖着,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扣进了肉里。 但她面上仍旧是一副平静模样,“听你的语气,莫非你和陈大将军很熟悉?” 第111章 陈渊竟然是晋王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柔现在就像只鹌鹑,面对的哪里是侯府小姐,分明是景德皇后,又或者是惠正皇太后。 压力和威仪铺天盖地,令她喘不过气来。 她匍匐着,额头贴地回话,“安柔与陈大将军不熟,但安柔知道一些您可能不知道的事。” “哦?”时安夏冷笑一声,“还有我不知道而你却知道的事。那我的确是小看你了。” 时安柔身子抖如筛糠,“太后息怒……” 时安夏:“!!!” 这蠢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真是气啊,“放肆!你是想被杀头吗?” 时安柔又是一抖,“安,安柔如今分不清前世今,今生了……” “那就分清了再答话!”时安夏气得轻轻一闭眼,心里直骂窝囊废。 都重活一次了,还能是这德性,老天都救不了的人生。 时安柔跪了半天,好容易气匀了,一抬头看到端着茶杯的时安夏。 那端庄坐姿,眼神不锋而利,平静到可怕……她立时又颤了一下,眼泪无法控制地流出来,“大,大,大小姐……您,您太吓人了。” 大小姐:“……”我这啥也还没开始干呢。 “说吧,还有什么是本姑娘不知道的?你最好想清楚了全说出来。”时安夏故意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那茶盖随之跳了一下,清脆的声音仿佛敲打在时安柔的心上。 时安柔哭得更柔弱了,“嘤嘤嘤……” 时安夏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够了!再不说话就给本姑娘滚出府去!” 时安柔吓得花容失色,“大,大小姐,你要撵我出府?” “不然呢?留你这个祸害在身边暗算本姑娘?”时安夏冷睨着。 时安柔慌忙否认,“安柔没想过要暗算……” “你曾经暗算本姑娘还少?”时安夏不再跟她兜圈子,“知道本姑娘为什么一直留着你性命,从没生出过弄死你的心思吗?” 时安柔仍旧头贴着地,喏喏答道,“安柔不配太……不配大小姐动手。” “呵!”时安夏唇角微微一勾,“倒是有点自知之明。你确实不配本姑娘动手。你活着跟死了,对本姑娘没有丝毫影响。” 时安柔:“……” 虽然但是……这么说出来,真的让人很难受。 她忽然想起在晋王府的时候,帮秦侧妃给时安夏的茶水里下毒药,没把人家毒死反倒是她自己搭进去半条命;后来又帮着安侧妃栽赃陷害,最后赃物全在她自己屋子里。 那些痛苦的失败记忆,时安柔早就选择性忘记了。此时忽然蜂拥而至,随之袭卷而来的还有刻骨的惊恐和疼痛。 显然,时安夏想起的也是她的“丰功伟绩”,不由得冷笑一声,“时安柔,你觉得你拿什么跟本姑娘斗?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本姑娘斗?” 时安柔吓得痛哭流涕,“大小姐,安柔不敢了!安柔这辈子都不敢再和您作对了!” 是啊,前世她就是靠着帮时安夏作证扳倒了秦侧妃和安侧妃,才能在其手上保下一条命,活得长长久久。 这一世回来,时安夏跟她一样有着先知的本领,又凭什么会被她阻止? 这一次,她是真正想明白了,“大小姐,安柔以后真的再也不敢跟您作对了。安柔从此以后都给大小姐当牛做马,安柔……安柔没有谁可以依靠……嘤嘤嘤,我娘以前对我也不好,不是打就是骂,我从来就没过过好日子……” 时安夏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懒懒道,“那你就说说看,你所知道的消息,跟我所知道的消息有何出入。” 时安柔脑子有短暂的空白,一时也不知从哪里说起,这便抬起带泪的眼睛迷茫望过去。 时安夏手里把玩着玉镯子,慢条斯理提醒,“实在不知从何启齿,那就从陈大将军这个人说起吧。” 对,陈大将军!时安柔这下心里有数了,“五月的武举,陈大将军拿下了武状元,大小姐应该还记得?” 时安夏神色淡淡,既不说记得,也没说不记得。 但心里却是骇然之至! 并非她不相信陈渊有能力成为武状元,而是惊恐于自己根本不知道他是武状元。 更可怕的是,她清楚记得,五月武举的武榜眼叫吴起程,是傅将军夫人的远房侄子;武探花叫赵椎,是兴安伯府的大公子。 那届大比,她的脑子里除了记得这两位,甚至还记得前二十名出彩的人。 偏偏,就是不记得状元郎! 时安夏极力稳住心神,听时安柔继续讲下去。 “陈大将军……不,当时他成了武状元后,当了东羽卫的参领,那时候还不是大将军。但他当时就已经是晋王殿下的人了。” 要不是时安夏有强大的自制力,这会子瞳孔都不知放大成什么样了。 她全身冰冷僵硬地坐着,身形没有一点晃动,只低垂了眸,顺手又将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只有她自己知道,嘴唇都在不停颤抖,茶水卡在喉头难以下咽。 她再出声时,已是一片淡漠平静,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你是如何知道陈大将军是晋王殿下的人?” 时安柔回道,“我亲眼看见陈大将军向晋王殿下复命。况且,陈大将军若不是晋王殿下的人,为何晋王殿下登基成荣光帝后,会立刻就封了他为卫北大将军?” 时安夏便知,陈渊竟是北翼的卫北大将军。 但她依然毫无记忆。倒是记得,卫南大将军是草包应良辰。 若非应良辰,北翼还不一定会走到四面楚歌的绝境。 时安夏记得荣光帝提拔了许多人,又打压了许多人,这起起伏伏的人里,就是没有陈渊的影子。 真可怕啊!陈渊竟然是晋王萧晟的人。 不对……如果陈渊是晋王的人,昨日他怎会帮她换灯谜坑他主子? 又怎会扮成老翁一路闯关到第九十九道灯谜,还能对上她所出的上联? 甚至她有种直觉,陈渊昨夜之所以临时参与灯谜闯关,就是为了答最后那道题。 那题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她为什么会莫名出那句上联?她不记得了。她只是顺手理所当然写出来,答案也了然于心。 可她忘了这对子的来历……时安夏的脑子快要疼炸了。 却在这时,听到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消息。时安柔道,“陈大将军是奔着红鹊来的……” 第112章 谁愿意勾心斗角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陈大将军是奔着红鹊来的。又是好大一个惊雷啊,可这次没吓到时安夏那颗强大的心脏。 毕竟红鹊长得又媚又美,就算长大后的魏娉婷容颜最盛的时候进宫,在长相上也盖不过德妃的美。 也就是现在的红鹊还小,没长开,又是个小丫环,才让人想不到别的方向去。 时安夏的耳边回响起暗夜中男子低沉的嗓音。 “为了,一个人。” 那每一个字在舌尖轻拢慢捻,像是穿过悠长岁月的长河,每日不知在心底祈求了多少遍,才能在今夜平静地说出这五个字。 她问他,“谁?”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如果能和她在一起,大概就能抵消,我在世上受过的所有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越是平静,隐藏的委屈就越盛。 所以陈渊是来找红鹊的? 时安夏还记得昨日早上出门时,问陈渊,“你所图为何?” 陈渊当时答的是,“我之所图,你不知道?” 那语气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难道陈渊认为她把红鹊当丫环使唤,对他是种羞辱? 所以这笔账就算到她时安夏头上了? 后来陈渊坚持帮她去换灯谜,一再问她“如果我做成了呢”,莫不是想以此为条件找她要红鹊的身契? 这么一梳理,虽然许多小细节还有出入,但似乎脉络就出来了,并且合情合理。 饶是如此,时安夏仍是想听听时安柔的说法,“何以见得陈渊是冲着红鹊而来?” 时安柔却反问,“大小姐,您不觉得陈大将军对红鹊的态度,跟别人不一样吗?” 这一问,时安夏倒是想起来了。 似乎,确实有那么些不同。 陈渊在对红鹊说话的时候,真的没那么冷淡。 有次红鹊耽误久了,回来说,陈渊在教她给夜宝儿剪指甲,怕指甲长了会划伤大小姐。 还有好几次找陈渊,红鹊一去就很长时间。 这使得有时候北茴不爱跟陈渊打交道,就会派红鹊去对接。 红鹊有时说陈渊耐心好,学问也好,还会教人读书认字,吟诗习文。 众丫头就打趣儿她,说陈渊那个木头,讲多一句话都觉得亏,怎么肯教这些? 红鹊辩驳道,“府卫长才不是木头呢,他可有本事了。” 就昨日早上出发的时候,红鹊见马车夫换成了陈渊,高兴得跟朵花儿似的。 嘴里又说着,“府卫长确实是个怪人,看着冷,心头热着呢。” 一来二往间,所有人里,红鹊跟陈渊实在是最熟悉的。甚至连最起码的警惕心都没有,否则如何会隐瞒下陈渊收了时安柔银子的事? 时安柔见时安夏半天没回应,又继续道,“别的不说,您应该记得德妃是怎么死的吧?她被皇上五马分尸,不就是因为在央华宫和陈大将军秽乱宫闱吗?” 时安夏霜寒的眸色冷冷一沉,出口的话却平淡,“你亲眼看见了?” 时安柔摇摇头,“我猜的。”她自嘲道,“我一个夜者的身份,哪里有机会亲眼看见?” 时安夏又问了几句,见再问不出有用的信息,就挥手让她出去。并叮嘱她说话过脑子,不要逢人就说自己有先知本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时安柔竟从话里隐隐听出了大小姐要庇护她的意思,心头一喜,回去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感觉日子有奔头了。 这是她重生后最踏实的一夜。毕竟,她也算惠正皇太后的自己人了。 不由得想,若是前世没做那么多糊涂事跟时安夏作对,她会不会过得好点? 像跟时安夏好的那几位张娘娘和林娘娘,还有刑昭仪,后来都被许出宫,有了好去处。 如果她以后真的给时安夏当牛做马,会不会也能过得顺遂些? 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勾心斗角?关键她还斗不过时安夏。 彼时的时安夏也是彻夜难眠,一直在琢磨时安柔的话。 她可以确定的是,红鹊在央华宫里绝对不是和陈渊秽乱宫闱,因为当时她自己也在央华宫,红鹊分明是为救她而死。 那个与红鹊一起被捉奸在床的男人是安平王,也就是如今晋王的王叔,当今皇上的弟弟。 荣光帝为了皇家脸面,隐去了安平王的身份。所以只有红鹊被处以极刑,而安平王却是以别的名头被赶回了封地。 时安夏还记得,荣光帝踢门而入时,自己就躲在床下,全身热得像火一样。 她中了药,根本无法控制行为,只得用牙齿狠狠咬着下唇,痛到流血才能勉强清醒。 据说央华宫当时就被侍卫包围了,荣光帝走后,侍卫也不可能马上撤走。 她记得那药叫“三更销魂散”。世间能解此毒,只有一法,便是与男子交合。 等等……所以她是怎么出的央华宫?如何熬过“三更销魂散”的折磨?又是怎么从满是侍卫的央华宫安全回到瑾仁宫的? 她竟然一点记忆都没有,就好似她有翅膀直接就飞回去了。 那药效也就这么散了。 时安夏想了一夜,没想通这中间落下的重要环节。终于在天亮时分,才在迷糊中堪堪睡着。 廊下北茴又是一声叹息,“姑娘昨晚头疼,这将将睡着,天就亮了。” 南雁也是一脸的为难,“可姑娘千叮万嘱,今日一大早要去黄老夫子府上拜会,一定要叫醒她。” 屋里传出时安夏的声音,“进来吧,我已经醒了。” 几个丫环这才一拥而入,打水梳妆,更衣蹬靴,很快就为姑娘打扮停当。 红鹊也在其中,“姑娘气色真好,一点看不出昨夜没睡踏实。” 时安夏抬头对她温温一笑,“红鹊,我想调你去书院干活儿,好不好?” 红鹊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不好,红鹊要在夏时院侍候姑娘。” 时安夏想了想,“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白天你着男装扮作书童,去给我哥哥他们帮个忙。晚上又回夏时院,一样是我的人啊。” 红鹊眼睛一亮,“姑娘不是不要红鹊啊。” 时安夏宠溺地在她脸颊上一捏,“说了我是你的家,怎么会不要你?” “那我就去。”红鹊笑嘻嘻地为姑娘穿好披风,踮起脚系带,“我家姑娘最好看,这京中也不知有哪个男子配得上我家姑娘。” 北茴气得咬牙,伸手拍她脑袋,“胡说些什么,咱们姑娘还没及笄,谁许你口无遮拦?” 红鹊捂着脑袋,扁了扁小嘴儿,“红鹊错了,红鹊下次不敢了。” 时安夏好笑地看了一眼北茴,“这不都在屋里嘛?别太凶她。” “姑娘您就惯着她吧,都管不住了。要遇上别的主子,也不知一天要罚上几回。” “嗯。”时安夏应着,“是得找个强点的人护着才好……” 第113章 这配方多熟悉啊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那个所谓强点的人,不就是现成的陈渊吗? 时安夏想把红鹊调到云起书院当值,倒也不是乱点鸳鸯谱。 红鹊长得貌美,却是个丫环,这便隐隐是个祸根。就她爹娘过些日子想明白了,恐怕也会打她的主意。 时安夏没空一直盯着,多个陈渊护着点才能放心。 有时候前生后世因果,哪个为前,哪个为后,已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她记忆中,红鹊千真万确毫不犹豫为她死过。并且为她死的时候,红鹊一样身居高位。 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到放弃荣华富贵,牺牲性命为了旁人? 红鹊是她的恩人。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时安夏不会原谅自己。 如果陈渊确实是为红鹊而来,她也不介意成全。 予人玫瑰,手有余香嘛。况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陈渊有种莫名的安心。 今日时安夏出行带了三个丫环,北茴,南雁和红鹊,与哥哥约在侯府门口一起出发。 刚走近府门,便听到外面嘈杂,有人在大声喧哗。 “让开!你算什么东西,敢挡着本夫人的去路。” 有小厮在回话,“大姑奶奶,您的马车在那边。这是安夏姑娘的马车。” “滚开!什么安夏姑娘的马车!本夫人是她的姑母,还坐不得一辆马车了?” “大姑奶奶不要为难小的们……” “信不信本夫人把你们全发卖了!” 这时不知有谁喊了一声,“安夏姑娘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让开一条道。 穿着墨绿色披风的少女唇红齿白,在丫环的簇拥下款款走来。 因着今日拜会的是文坛泰山北斗,是以时安夏的装扮格外淡雅。 妆容干净,衣裙素雅。她不笑也仿佛带着晏晏春意。 每一步都走得稳而端庄,行走间鬓边的步摇都无丝毫晃动。 时婉晴看得心惊,哪怕是长辈,心里也无端生出一丝嫉妒来。 这姑娘怎生得这般貌美有仪? 时安夏抬眼便看见陈渊抱胸面无表情拦在一辆马车旁,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 马车边还站着大姑母时婉晴,以及志言表哥和几个随身丫环,还有一个护国公府的马车夫。 那辆马车是唐楚君花重金专门给时安夏打造的,黑色楠木车身,雕梁画栋,金叶镶嵌。 两匹骏马也不俗,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千挑万选才能凑出这样一对。这是郑巧儿送给宝贝外甥女的年礼,由专人养在护国公府马厩里。 平时要用的时候,才派人送来。不用的时候,又将马赶回去。 今日就是专职马车夫一早过来套好马车,等着送时安夏去黄家别庄。 可笑的是,这位侯府里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夫人,不要脸地想上马车,还扬言要发卖他。 就不明白她拿什么发卖他这个护国公府的专职马车夫。只靠一张嘴吗? 时安夏向大姑母行过礼后,也不管早前几人争论什么,只温温笑问,“陈公子,今日可要同我和哥哥一起去黄老夫子的别庄?” 陈渊道,“自是要去的。” 时安夏点点头,“那就走啊,我哥哥呢?” 正问着,时云起在两个贴身小厮的陪同下匆匆赶来。 他也是先向时婉晴作了一揖且问过好后,才与妹妹答话,“刚要出门,云清堂兄等人就到了。我先安排他们在院里温书,听说下午云臻堂弟也要来……” 听两兄妹正讨论族学之事,话里话外来族学的,都是时族子弟,时婉晴露出一丝不屑。 她是看不上云起书院的,觉得那就跟闹着玩一样。几个孩子搞什么族学,浪费银子而已。 沽名钓誉! 但这不是她要管的。她如今只有一件事,“夏儿,这辆马车可否让给大姑母?今儿我要带你志言表哥去文苍书院点卯,不能落了面子。” “侯府没有旁的马车可用了?”时安夏清凌凌的眸子,黑亮又无害。 时婉晴挺了挺腰,站得笔直,忍着气道,“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我要带你志言表哥去文苍书院点卯,不能落了面子。” 面子就是这辆马车!听不懂是怎的? “可侄女儿也要去见黄老夫子呢。”时安夏无奈道。 先不说别的,本姑娘就不要面子么? 时婉晴哪管什么黄老夫子张老夫子,现在她的事才是最重要。 此时在场就她一个长辈,难免摆起长辈架子,誓要气势压人抢下这辆豪华马车,“夏儿你坐那边那辆,这辆让给我。” 时安夏摇摇头拒绝,“不行。” 时婉晴脸色十分难看,“你说什么?” 时安夏双手拢在毛茸茸的袖筒中,一字一字,有理有据,“大姑母,您刚回京很多事不知道,我就不怪您了。那夏儿就来跟您说说吧,这辆马车的车身,是我母亲用她自己的私银特意为我打造,花了二百三十两银子。” 时婉晴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下,又觉得一腔愤懑。 就算马车是唐楚君出钱所造,她一个做姑母的,难道还不能用一下侄女的马车? 时安夏继续详细介绍道,“您看这两匹白马,身上一根杂毛都没有的。它们皆是从犁州运过来的种,由专人喂养在护国公府的马厩里。这马是我大舅母送我的年礼,花了六百两银子。” 还没完,时安夏素手指了指马车夫,“这位就是护国公府高价请回来专职饲养白马的马夫,他是犁州人,身契在我大舅母手里。” 所以你是怎么有脸要发卖人家护国公府高价请来的马夫? 话讲到这里,识趣儿的都该知进退,何必弄得那么难看? 偏偏时婉晴仗着自己是大姑母,又实在眼馋这辆马车,便觉得自己可能刚才语气太硬,便老脸一红换了方法,“夏儿,我还是不是你大姑母了?” 南雁闻言一时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 这配方多熟悉啊! 原来同根同缘除了有她们姑娘和起少爷那种长相一样的,还有大姑奶奶和小姑奶奶说话一样的。 时婉晴也不知丫头在笑什么,只狠狠瞪了一眼,觉得自己拿捏住了侄女儿。 岂料侄女儿满眼都是讶异,随即脸上便染上了笑容,“这……你要不想当我大姑母,也可以不是。” 时婉晴:“……”气了个倒仰,这是人话吗? 时安夏又拢了拢手里毛茸茸的袖筒,漫不经心的,“我被大伯父接回府的那一年,也就是您上次回京的那一年。当时我听到大姑母跟小姑母说,‘我可不认这野丫头是侄女,丢我们建安侯府的脸。回去跟孩子们说说,都离她远点儿。’” 第114章 我们姑娘太可怜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南雁瞪圆了眼睛,使劲忍住不能笑。 天哪,姑娘这话还能再用一遍?她简直对自家姑娘崇拜得五体投地。 她望过去,只见大姑奶奶的表情跟原先小姑奶奶的表情一模一样,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那个……你听错了……” “我一个人有可能听错,但我几个丫头全都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时安夏全程带着笑,还抽空朝南雁眨了眨眼。 跟小姑母都撕破了脸,再加一个大姑母又能怎样? 时婉晴的表情相当精彩。 在侯府自掏腰包买了一大堆东西,本就心头窝火。如今为辆马车,竟被侄女落了面子不说,还被人当面翻出那些私底下说的话,只觉脑袋一下子嗡嗡的。 又听那可恶的侄女说,“况且大姑母并没压低声量,想来是故意让我听到,好叫我知难而退。所以后来我无论在街上还是任何一个地方,从来都不会主动往您和小姑母身边凑。” 时婉晴恨不得把这姑娘的嘴给撕了!她不知道的是,当时她妹妹时婉珍也是这个心情。 时安夏其实在两年前刚回府的时候,听到大小姑母这般恶意的对话,心里便一遍又一遍复刻过今日场景。 只是曾经把清誉和礼数看得太重,还学不会当面落人家面子,只能让自己隐忍,粉饰着表面的和谐。 再活一遍,她已经一切都不在乎了,“唤你一声‘大姑母’,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也是因为我还念着点礼数。但你非要灵魂发问还当不当你是大姑母,那我就得把话说开,以后这声‘大姑母’,您可就听不到了。” 此女简直大逆不道!时婉晴呆若木鸡,已经不知用什么语言才能形容此刻的处境。 可南雁笑不出来了。 想哭。 姑娘记得这么深切,无论重来多少次,都能把话说得几乎大差不差,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年亲人锋利的语言对她伤害有多大,那像是锐利的刀,一点一点切开她的肌肤,割裂骨头。 姑娘当年回家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啊,这些所谓的长辈对她不是爱护,不是关怀,而是冷漠和刻骨铭心的伤害。 南雁越想越是这么回事,眼泪就啪哒啪哒掉下来。 她一哭,红鹊也跟着嘤嘤哭。 我们姑娘太可怜了…… 时婉晴:“!!!” 该哭的是我好吗? 真是恨死这帮人了! 时安夏用眼神示意北茴。后者眼眶也红红的,立时会意,忙将马凳放好,侍候姑娘上马车。 北翼国的马车礼数规矩,长辈没上马车,小辈就不能上马车,还得等在一旁,目侍长者,以示尊敬。 可如今话已说开。大姑母已不是大姑母,长辈就不是长辈,还同她有什么礼数可讲? 况且,身为惠正皇太后,整个北翼国都得等她先行,她便自来习惯先行。 在这跟时婉晴耗了这么久,就单纯是……想落她面子而已。 时婉晴手脚冰凉僵在原地,终冷冷抬眸,“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要拿长辈压人了!时安夏并不避开她的视线,眸色安静从容且幽深淡漠。 “我认你是长辈,你才能是长辈。我若不认你,你就什么也不是。原本邱夫人若是态度好,我还愿意在我不用的时候,将马车借给邱夫人充充门面。呵……如今咱们无亲无戚的关系,邱夫人就不必挂念了。” 时婉晴见马车已然无望,气得一口银牙快咬碎。 这次回京,什么都变了。 原来母亲走了,整个侯府都面目全非。 她怒目转向陈渊,“这侯府是没点规矩了,一个府卫,不过是个下人,还敢挡主子的道!” 只能拿府卫出气了! 陈渊抱胸淡漠站在那里,不回应半分,仿佛对任何人的指责都充耳不闻。 幽深的视线追随着那个墨绿色身影的少女,似乎天地间就只这一抹颜色,看不到别的。 便见她微微顿住脚步,一只脚踩进马车,另一只脚还落在马凳上,扭过头淡淡道,“邱夫人怕是弄错了,陈渊可不是府卫,更不是你嘴里的下人。你,也谈不上是侯府里谁的主子!” 说完她就冷漠转身,钻进马车里去了。 她在护着他呢。陈渊嘴角微微翘起,冷白的皮肤几不可见泛起一丝红晕。 时婉晴气,就是很气,气得全身发抖,“时安夏,你会后悔的!” “那就让本姑娘领教邱夫人的手段!”时安夏稳稳坐在马车里,声音如黄莺出谷,“哥哥,快上马车,咱们要迟了。黄老夫子可还等着呢。” 时云起应一声,从时婉晴身边走过时,顿了一下,对其身边的邱志言温温道,“邱公子,希望斗试能与你遇上。” 邱志言闻言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时婉晴冷笑,“无知!”等着看她儿子如何为她出气! 一定要把唐楚君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这是她儿子给的底气。 没了马车的束缚,她指责起来便放得开了,“唐楚君就是这么教你们的规矩?上梁不正下梁歪!府卫没有府卫的样子,少爷没有少爷的样子,姑娘更没有姑娘的样子!” 时云起微微一笑,弯身进了马车。 时婉晴板着一张黑脸,不甘心地疾言厉斥,“时安夏,我看唐楚君教得你这般不懂礼数,你就别想嫁进好人家。” 隔着一层帷幔,从里传出时安夏庸懒又淡漠的声音,“借您吉言。” 随着这四个字出口,帷幔升起,精美雕栏的马车窗缓缓打开,从里泼出一杯温温的茶水,淋了时婉晴一头。 时婉晴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立在风中颤抖。 时安夏道,“说话就说话,最讨厌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我母亲和我哥哥不好。本姑娘不喜欢教人做人,但有的人不教不行。” 时婉晴发出惊天动地哭吼声,“啊!啊啊啊!时安夏!” 时安夏看小丑一般看着时婉晴,“当家主母没点当家主母的样子,也不知道你们邱府是怎么容得下如此当家主母。” 时婉晴吃了侄女儿的心都有,想冲进马车打人,被她儿子邱志言一把抱住。 邱志言劝道,“母亲,算了,点卯要紧,一会儿该迟了。文苍书院不等人。” 时婉晴死死瞪着儿子,恨儿子不给自己出头。却也知道再耽误下去,就会错过文苍书院的点卯时间。 时安夏的马车已稳稳而行,陈渊骑了一匹高头大马随行在侧。 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载着北茴等人以及一大堆礼品。 一阵冷风吹来,时婉晴头上脸上的茶水滑进颈项,凉得刺骨,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言儿!你要争气!你一定要压过时云起拿下今年的状元!” 邱志言心头又是狠狠一颤,一种力不从心感油然而生。 他低下头,轻声道,“母亲,表妹所说的‘黄老夫子’,会不会是黄万千大儒?” 第115章 要叫黄家上下心服口服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晴急着回去换衣裳,重新整理妆容,哪管得了“黄万千”是谁。 眼看已经来不及,她道,“言儿,你坐马车先行一步,为娘随后就到。” 邱志言挥散脑中的疑惑,“母亲,儿子自己可以去。” 表妹表弟这个年纪已经在办族学。据说从族学院子的修葺,到招揽教谕和学子,都是他们自己一手一脚去做,大舅母和二舅母从头到尾没插过手。 反观自己,连点卯还需要母亲陪着,实在是无颜见人。 但时婉晴的态度非常坚决,不容置疑,“你到文苍书院门口等着,我很快就到。千万不要擅自鲁莽行事。京城不比咱们那小地方,这里到处是勋贵人家,说不准就得罪了谁。” 邱志言忙诺诺应着,上了马车先行。 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瞧,这就是他的母亲! 分明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妇人,偏要在娘家摆足架子,事事压人一头,如此方显出她侯府嫡女的身份。 往年有外祖母替她撑腰,在侯府里到处吆五喝六。 如今外祖母不在家,又有谁买她账呢? 不知怎的,表妹那样对母亲,他心里竟是一阵痛快,不过将内心的窃喜藏得十分隐秘。 如果他们邱家也出一个表妹这样的人物,想必母亲不至于飞扬跋扈到如此地步。 其实他有时候想,自己就不该拿下案首和解元,让母亲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这边时安夏等人如约到了黄老夫子指定的别庄,早有管家在门前等候。 管家笑容满面迎上前来,“可是建安侯府的马车?” 陈渊先一步纵身下马,“正是。”随即将邀帖递上。 管家忙扭头吩咐一旁的小厮,“快去回禀,老爷等的尊贵客人到了。” 小厮得令,飞奔而去。 黄万千已经九十几岁,确如传说中鹤发童颜,神采奕奕,看起来顶多六七十岁。 他见来人竟是一个英俊少年男子,带着一个看起来未及笄的青稚少女,难免有些失望。 那手稿的字迹分明经过千锤百炼,才得以将“和书”字体写得随心所欲,又岂是这两个孩子能写得出来? 黄万千忍不住问出口,“年前送来的手稿,是出自谁的手?” 少女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回夫子,是安夏的手稿。安夏偶然听闻黄老夫子在外托人寻孤本,也不知是不是这字体,便斗胆借稿问询。” 隐退的黄万千不好找,黄家的子孙也不一定都能慧眼识珠。 头几日那手稿才辗转到了黄万千手里,令他惊艳之至,恨不得当晚就寻上建安侯府去问个究竟。 黄家后人又觉建安侯府平白来这么一出,定是有所企图。 毕竟春闱马上要来了,万一有什么非分所求,黄万千也不好置身事外。 所以一众人跪下,求着黄万千要稳住,不能妄动,便有了今日这场邀约。 在自己的地盘,就算对方有所求,也不至于过于被动,更不会被有心人乱传谣言。 黄万千惊讶极了,目中透出质疑。实在因为少女年纪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写出这样一手流利纯熟的“和书”字体。 一个青衣姑娘昂头挺胸上前道,“既是姑娘的手笔,可敢与我比试比试?” “凝儿!不得无礼!”黄万千出言喝斥。 这青衣姑娘正是黄万千的曾孙女黄思凝,与时安夏年纪相仿,是黄家后代里写“和书”字体算是写得最好的。 凭着这手“和书”字体,她在曾祖父跟前十分得脸,平日也是以“和书”字体传承之首自居。 但万万没想到,曾祖父见到一幅建安侯府的手稿便魔怔了。整日拿着手稿端详,细细研究,看得久了痴了,还要发出一声惊诧的谓叹。 这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今日便是存了一较高低的心,早早来了别庄,要会一会写手稿之人。 只是没想到,写手稿的少女比她还小。最生气的是,人家长得比她更好看,这就不能忍。 但见少女竟然不推辞,只眉目平静,淡淡说了句,“请!” 既是如此,黄万千就不拦着了。 他也想亲眼目睹,少女到底能不能写出深具风骨神韵的“和书”字体。 纸墨笔砚侍候。 两个少女齐齐站至桌前,拿起毛笔。 黄万千光从握笔的姿势和从容的气度上,就知孙女输了一截。 一个左顾右盼,偷瞄,如临大敌,小动作不断。 另一个凝神静气,漠视周遭,如日常写字练笔,淡定从容。 半柱香时间,收笔。 黄思凝写的是黄万千最有名的作品《北翼春秋》中的诗文,字体气势如宏,正是“和书”字体讲究的浑然天成。 抛开旁的不说,就这一手字,放在哪里都称得一绝,并不丢黄万千的脸。 因为这算得上黄思凝写得最好的字,从三岁起,她整日练的就是《北翼春秋》,怎么说也练了十几年。 黄思凝洋洋得意将毛笔放在笔搁上,对着时安夏轻轻一福,“承让。” 语气里是赢定了的张扬和得意,还有一丝想看时安夏出丑的心理。 时安夏仍旧只淡淡一笑,并不放在眼里,更不放在心上。 原本今日她让哥哥时云起自己来送孤本就可以达成目的,但还是跟着来的原因,就怕出现这样的意外。 大家族里心高气傲的人实在太多,不一次打服很麻烦。她便也存了和黄思凝一样的心思,要叫黄家上下心服口服。 她选择的同样是黄万千的作品,却不是最有名的这篇《北翼春秋》,而是……五年后才有的《圣德表》中的一个段落。 也就是说,这篇文章如今的黄万千还没写出来,而她已经默出来了。 就!还挺有意思的。 此文是黄万千写给荣光帝的德行谏言,希望新帝爱护百姓,守护江山。 谁知荣光帝觉得老东西是在暗示他德行不好,便寻了个由头打压黄家,使得黄家只能在京城没落。 不过黄万千在文人中影响力太大,这也是后来荣光帝不得人心的原因。 此时黄万千已开始看时安夏的墨宝。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黄万千研究“和书”字体多年,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时安夏所写的字精髓所在。 那是真正的流利洒脱,笔锋凌利却又优美飘逸。尤其拖尾处重,却又不是厚重。悠然利落,从容缥缈,有种出世又入世的味道。 他自问,自己也达不到这种笔力。 而眼前姑娘还未及笄,竟能如此挥洒自如。没有时间堆砌,那就只能是天赋了。 他甚至都不敢轻易出口评价,怕亵渎,怕冒犯。 那心情就如同一个普通学子,对着他这样名动北翼的泰山北斗的敬仰。 他已经多年没有这样的感受了。一时,百感交集。 黄家上下众口一词的赞誉,服!服了! 唯有黄思凝咬紧银牙,两眼通红。因为此时没有人在乎她写的字了。 第116章 世间怎有这般男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黄思凝从小就是在赞誉声中被捧着长大。 只因三岁时得曾祖父夸了一句“这孩子有天赋”,从此便早晚勤练,发誓要将“和书”字体发扬光大,使其成为北翼国的国书字体。 她已经做好了负重前行的准备,更期望成为众人仰望的一道光。 这一刻,她心里难受极了,终于知道成为黄家上下眼里那道光是什么样子。 但见那少女装模作样,面对长辈们的称赞也只微微一笑,甚至连一句自谦的话都不会说。 可恶!世上怎有这般讨厌又自大的人! 要知在场的,除了曾祖父,还有她几个爷爷,几个叔伯,都是北翼文人中很有影响力的人。 就她这一辈,几个堂哥也是十分优秀出众。 那少女是怎么有脸站在他们中间,心安理得接受赞美而故作从容? 黄思凝瞟了一眼时安夏的字,觉得其实写得也就那样,顶多和她不相上下。 大家一定看在时安夏是客人的份上,才客气吹捧。 黄思凝便是把自己给说服了。饶是如此,她手背上跳动的青筋,还是出卖了内心的愤怒。 就算客套,能不能别做得太过分?简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们黄家可是世代风骨,文坛大家,所有文人学子心里最神圣的存在。 怎么可以跟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一般呢? 黄思凝最气愤的点在于,说好是一场比赛,那就分个胜负啊。为什么再没人看一眼她所写的字? 就连她爹也只盯着时安夏的笔墨,更别提她那几个爷爷和曾祖父了。 哪怕曾祖父说她输了,她也就认了。毕竟人家是客,她是主。 谦让是文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却不该是这样被人无视,被人遗忘。黄思凝恨极,难堪极了,嘴唇因愤怒变得惨白。 更可气的是,她爹黄皓清一脸陶醉欣赏着时安夏的墨宝,还摇头晃脑朗朗出声,“欲木之长,固其根也;欲水之远,疏其源也;欲国之安……” “让我看看!”一声低沉的男音匆匆由门外传来,转瞬间就裹挟着冬日寒气到了众人之中。 刹那间,黄思凝瞳孔放大,心跳窒息般停顿,连呼吸都仿佛不会了。 世间怎有这般男子? 一身黑色锦袍裁剪合体,身姿清瘦挺拔,行走间步履如风。他薄唇抿成一线,冷白的面庞透着棱角分明的清俊。 轮廓如剪,眉目如画,真就是明月清风世无双。 男子排众挤到黄万千身边时,全然忘了礼数,一把将时安夏的手稿抢到手中,几乎是一目十行将手稿看完。 他拿着墨宝的手,因紧张用力而泛白。 须臾,他的目光落在时安夏脸上,那双黑沉的眸子隐隐跳动着火焰,“这篇文章出自哪里?” 时安夏眼睫一颤,有种被抓包的错觉。 但很快将一掠而过的心虚和慌张压下,张口就是一个大谎言,“这篇文章也是黄家先祖所著,名《圣德表》。当时那本手稿与‘和书’字体的孤本是放在一起的,只可惜后来不知怎的就遗失了。” 这也算是变相把作品还给黄家了吧?她可没占一点便宜呢。 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渐渐平静,唇角却是抿得更紧了,又一言不发将手稿还给了黄万千。 尔后拱手告退,大踏步而去。高大挺拔的背影,显得萧瑟又寂寥。 时安夏一时有些怔愣。但这会子没有时间深想,注意力都放在了黄万千身上。 这次轮到黄万千拿着手稿的手颤抖了。 刚才他只顾着看“和书”字体,忽略了文章内容。 直到黄皓清念出“欲本之远,固其本也……”,他才全身像是触电一般,只觉文章直击他心灵深处,就像是这文章出自他手的那种要命的熟悉。 原来是黄家先祖的文章,那就难怪了。这熟悉感绝对是血脉的觉醒和传承,是刻在黄家骨子里的风仪。 众人也都一脸震惊,实在是……好文!是那种献给皇帝都要被加官进爵且流传千古的好文啊! 一时间,整个黄家都在沸腾。他们仰望先祖的才华,又从骨子里为之骄傲自豪。 只有黄思凝呆愣着,眼神空泛地落在空无一人的门口处。 但觉心酥了,又空了,心跳停了,呼吸也不会了。就连时安夏及这场较量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只想知道,那个如风一般的男子是谁?是哪家的公子?可有成亲? 一颗芳心就此沉沦,顺带看时安夏的眼神也没那么大的敌意了。 只因,那个男子是跟时安夏一同而来。 这时,时云起见时机成熟,便双手小心翼翼呈上包得极其严实精美的“和书”字体孤本。 先是打开制作精良的木质书盒,尔后是稀有绢帛所做的函套,这才露出斑驳的“和书”字体孤本。 屋子中的人屏住呼吸,生怕呼吸重了会损伤无价之宝。 黄万千捧着孤本,老泪纵横。黄家先祖之物,遗失在外多年,他竟然还能有亲眼一见的机会。 文人自来重视传承,尤其是渊博的儒士名流。黄万千颤抖着问,“建安侯府可有什么条件?” 时云起恭敬应道,“没有条件,原本就是黄家的东西,物归原主而已。” 道理是这道理。但孤本是无价的,上面也没有黄家的标记。不可能人家说送给你,你就心安理得收下了。 文人重礼数,黄万千便坚持要高价收回,扬言即使倾家荡产也要补偿建安侯府。 时云起看了一眼妹妹,才顺势言明,建安侯府刚兴了一个族学,没有名气,又想要参加几天后的斗试,就想请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两位做个挂名教谕。并且再三强调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仅止是挂个名而已。 黄万千活了九十几岁,早就成了人精。且像他们这种文人名家,最重的是脸面。 你叫他倾家荡产给你银子,恐怕还容易些。搭上名声真就要好好考虑考虑。 最主要是,不止搭上名声,听少年话里话外,还要他搭上这张老脸去请方瑜初那个老家伙。 万一建安侯府族学不争气,斗试的时候一轮游,连帖经和墨义这种基础考试都过不了,他们不得被笑话死? 一世英明毁于一旦,死了以后还得被后世文人们嚼舌根。 黄万千看了看玉树之姿的少年,又看了看长相端方风华绝尘的少女,皱眉问,“难道就没有别的要求?” 第117章 哪哪都透着建安侯府的影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云起知黄万千不愿消耗名声,这便作了一揖,眼神澄澈,“黄老夫子说笑了。早就明言没有要求,刚才所说的只是一个愿望而已。若是为难便罢,我们兄妹二人告辞了。” 待建安侯府的马车离开,黄万千整个老脸都红透了。一生中,哪怕面对先帝时,都不如此刻来得尴尬和窘迫。 黄家与建安侯府自来没有交集,不存在有来有往。 平白得了人家的好处,且还不是一星半点好处。那可是黄家浓墨重彩的底蕴,黄家几代人都在寻找的孤本传承啊! 因为没有这手稿孤本,全靠一代又一代人凭印象传承,早就导致黄家的“和书”字体跑偏,越来越不具神韵和风骨。 正如曾孙女黄思凝那手字,好则好矣,却无神,无魂。 自家写得都不行,就更别提推广“和书”字体了。 结果孤本就这么到手,一文钱没花。 人家提个小小要求,只是挂个名,又不需要费别的心思,他还拒绝了。 黄万千一生不求人,一生不欠人,如今是欠下了建安侯府的大恩情,坐立不安,唉声叹气,浑身难受。 便是在下午,黄老夫子拉着老伙计方瑜初一起去了建安侯府。 时安夏早已预判黄老夫子铁定会杀到,回府就让时云起召集了书院的所有学子,全部聚到修葺好的学堂里等候大驾光临,并请两位大儒为“云起书院”挂牌。 至此,建安侯府云起书院在京中正式创办。 便是在次日,京城传出黄大儒与方大儒成为“云起书院”的挂名教谕,并由两人推荐其参加斗试盛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两人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除了在文人中是泰山北斗的存在,最重要的是,在皇室中也极有影响力。 斗试的概念其实最早就是黄万千在先帝还在位时所提出,为的是给春闱预热,也杜绝作弊现象,更是为了加强各大书院的底蕴和名气。 参赛学子必须代表书院才有资格出战。 而绝大部分在斗试时名列前茅的学子,大概率就是春闱中榜之人。 除了极个别不想参加斗试的,又或者根本进不到各大书院的外省学子,在春闱时若是中榜,都是被重点盘查对象。 斗试为期十天,从正月二十一日持续到正月三十日。 上到皇室,下到百姓,几乎整个京城都会关注到此番盛况。 斗试还有一个好处,能提早给皇上留下深刻印象。 一旦进入殿试,状元榜眼探花的人选,很大部分取决于斗试时留下的精彩片段和传闻。 说白了,皇上也会挑些重要场次来观看比赛。 作为京城百姓,最大的乐子就是买输赢。 小赌怡情,连皇室百官们有时候也会开盘赌输赢,非常有意思。 那么问题来了,黄万千和方瑜初不是都退隐了吗? 为什么今年出山? 这两个老人家怕是被夺舍了,要么就是失心疯,不然怎么会挂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族学教谕?听说那落魄族学连一个正经夫子都没有。 提起这个,皇宫也炸锅了。 明德帝十分疑惑:“朕上个月请黄老夫子来观今年斗试,他不是说要回誉州老家落叶归根吗?” 齐公公也纳闷:“是啊,皇上。老奴都没敢假手于人,亲自去了崇山一趟,在那见到夫子本人。他亲口说的,感觉身体快不行了,准备落叶归根,要葬在老家。” 明德帝忽然笑笑,“佑恩,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最近无论什么事,哪哪都透着建安侯府的影子。朕听说,就连元宵节当晚那条大黑狗,都有人传是建安侯府的。” 齐公公也跟着笑,“不止如此,建安侯府还发生了一件特别引人注目的事。” “哦?”明德帝来了兴趣。 齐公公不敢卖关子,“初六那日,建安侯府广派请帖弄了个嫡子宴。据说是府里二房有个姨娘和正妻同一天生产,那姨娘胆子大得很,悄悄把两个孩子换了,各自养了十六年……” 明德帝听着齐公公细说前因后果,事件发展,直说到嫡庶最终归位。 到最后明德帝听得脸色已经阴沉下来,“那建安侯是摆设吗?” 其实一想,建安侯一生庸碌,毫无建树,就能理解了。 确实只配当个摆设。 齐公公补充道,“听说被换了的嫡子叫时云起,此子也在春闱名单里。这个云起书院就是以此子的名字来命名的。” 明德帝不由担心起来,“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这两人一生爱惜羽毛,怕是要栽在云起书院上了。” 在他想来,时云起如果被换成庶子养了十六年,一定没得到好的教养。想要在风起云涌的斗试中杀出重围,几乎是不可能。 但不妨碍他关注这个新书院的动向,万一有惊喜呢?尤其他的启蒙恩师也牵扯在内,少不得操上了心。 京城中几乎所有人都怀揣着各式各样的想法。是想看新书院出丑,还是脱颖而出?又或是想探究两位泰山北斗进入书院的原因,以及更想看这两位被打脸! 不管是什么初衷,反正云起书院和时云起本人一夜之间火遍京城。 而整个云起书院正呈现出生机勃勃的状态。书院学子总共只有十四个人,文考共十人,全员参赛,全员参考。 这十个人里,包括时云起在内有八个都是时族子弟。 还有两个外地进京赶考的学子,一个叫陆桑榆,一个叫顾柏年。这两人都是时安夏前世曾倚重的人,忠心,能干,且值得信赖。 所有学子都像是打了鸡血,埋头苦干,奋发图强。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办法临时抱佛脚吗? 有! 时安夏早就准备了往届所有斗试的帖经和墨义试题,并请人抄好以后分发下去。 所谓帖经是指从经典书籍如《北翼春秋》等书中,抽取一行或几行字,然后故意遮盖其中的几个字,要求考生填写这些被遮盖的字。 延续至今,斗试为了方便,就将其制成试题,留出空白,让考生填写,俗称填空试。 而墨义则是考察考生对经义的理解和解释能力。即从经典中摘录一句话,要求考生对该句话进行注解和解释。 这两项大体考的都是学子们对经典之作的熟悉程度和记忆力,也是淘汰掉大部分学子的门槛。 黄万千和方瑜初昨儿下午来,就是当场出了此类试题对他们进行考核后,才答应当书院的挂牌教谕。 说白了,这就是两位夫子来摸底,看看云起书院的学子到底程度如何,值不值得他们挂名。 显而易见,黄万千和方瑜初满意而归,并非不情不愿。更不是外界传闻的失心疯! 第118章 何必自取其辱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其实早在几天前,学子们已经开始刷题了。 如今就是反反复复刷,从做一张试题需要用到三柱香的时间,到现在只需用到半柱香的时间。 这是个巨大的进步。 时安夏记得今年春闱的考试试题,也记得一些斗试的题目。但她不屑作弊,而是让学子们扎扎实实用功记忆,一遍又一遍加深理解。 练手速,练眼速,练到看见第一个字就能准确在心里显出全句的地步。 学堂里,学子们刚做完一张试卷,正在简单用晚膳。 为了赶时间,小厮们把膳食都送到了这来,只为让学子们争分夺秒,多刷些题。 如今在书院里做临时教谕的,正是时成轩在翰林院那几位进士榜有排名的下属。 朱羽贤,上次春闱进士榜第十八名;吴长林,上次春闱进士榜第十名。这两人负责基础和策论。 黄醒月,上次春闱进士榜第六十二名,主诗词歌赋。 这几人在初六嫡子宴那日就来侯府露过面,时云起趁机提出请他们做云起书院的教谕。 他们就没黄老夫子那么纠结了。 一来有银子补贴生活,求之不得;二来建安侯府再破落也是京中勋贵;三来时成轩如今还是他们顶头的大人呢。 时安夏进门时,吴长林正在给学子们讲题。 吴长林讲完一张试卷,又轮到朱羽贤上场。 时安夏不便打扰,悄然安静地选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然后翻阅了一遍学子们做过的试卷。 众学子们对时安夏来学堂已经见惯不怪,这些日子都是她忙里忙外,为书院筹备。 少女面容沉静,坐姿优美,侧颜被烛光映在窗上如世上最精致的剪影。 她阅卷十分认真,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时而沉思,时而握笔圈圈点点。 时安夏在思考,如何才能更稳妥进入最后一天的金銮试。 所谓金銮试,其实就是预热的殿试。 这预热的殿试不白参加,但凡入围的,哪怕春闱意外落榜,也能进入中书省任职,给负责起草政令的官员打下手。 别看打下手是闲职,可进的是中书省,相当于朝廷的心脏位置。 这就是一步登天啊! 所以安全过了基础试以后,如何在对抗赛中保存实力,是个大学问。 大多数文人心高气傲,觉得有实力就能走到最顶端的位置,根本不屑把心思花在这种旁门左道上。 其实不然,在许多大儒的经典学术里,都隐晦提到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而如果能控制这种运气,显然是更上层的学问了。 关于这个话题,她觉得可以找教谕和哥哥他们好好聊一聊。 而另一头,时婉晴彻底病倒了。 在知道时安夏嘴里的黄老夫子竟是先帝都敬仰的大儒黄万千时,她整个人就不好了。 当晚头疼脑热,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一晚上就瘦脱了相。 她悔啊! 说起来,此时进一个书院的意义在哪里呢? 当然不是真的为了听夫子讲课,而是代表一个书院出赛并层层晋级,崭露头角。 她儿子能顺利进文苍书院,凭的自然不完全是人情面子,而是她儿子成绩过硬,是案首解元的光环。 文苍书院需要她儿子撑门面,她儿子需要文苍书院的名气来提高自身价值。 哪怕是状元郎,日后身居高位,被人提起时说是出自文苍书院,那底气和底蕴就是不同。 打个比方,同时有两个人在竞争一个晋升位。 一个出自文苍书院,另一个是自学,或者出自没有名气的书院,大概率晋升的就是来自文苍书院的人。 所以邱志言和文苍书院完全是互利行为,双向奔赴。 但文苍书院再大的名气又怎大得过黄万千和方瑜初这两块活招牌? 这两人是当今皇上都要礼遇几分的人。 再打个比方,两个人同时争抢一个晋升位。 一个出自文苍书院,另一个头上顶着的恩师是黄万千和方瑜初,根本不用想也知是后者能踩着前者上位。 如果当初时婉晴知道云起书院能请来这两位文坛泰山北斗当挂名教谕,她怎可能拂了老父亲的意?又怎可能看不上侯府的族学? 如今要再想换,别说是时安夏不会给面子,就算她请来父亲施压,也没法从文苍书院全身而退了。 毕竟不是菜市场,能让你想买就买,不想买就走人。在京城,就她这身份,怎么也要夹着尾巴做人。 时婉晴恨透了时安夏和时云起。 她觉得两兄妹就是故意不告诉她,让她难堪,让她后悔。 时婉晴彻底蔫了,烧得糊涂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保佑我儿斗试大放异彩,压死时云起!” “保佑我儿一举中状元,踩死时云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时婉晴魔怔了。 一个婆子跑得头发凌乱,来不及行礼,便上气不接下气禀报,“夫人,老奴看见您今儿说的那个‘黄老夫子’又来侯府了。” 时婉晴奇迹般坐起身,扯下覆在额头上的湿帕子,一边吩咐丫环为她梳妆更衣,一边问,“可看清了?” 这婆子是她从汇州带来京城的,忠心自不必说,“看清了,许多人围着,都叫他‘黄老夫子’。门房找了安夏姑娘的丫环北茴,那北茴将黄老夫子引去了正厅。此时人应该就在那里。” 时婉晴正要吩咐人去叫儿子邱志言,就见对方跨进屋来。 她不由分说抓住怔愣的儿子就往外走,“快,黄老夫子来了。大好的机会,咱们拜师去。” 邱志言一脸愕然,只觉母亲脸上满是癫狂之色。 他温言提醒,“母亲,黄老夫子可能是来找夏儿表妹的。” 时婉晴根本不听,“你懂什么!既然来了侯府,咱们便是主人。黄老夫子那样的人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以后哪怕你与同窗或者同僚聊天,也有高人一等的谈资。” 邱志言想说何必自取其辱,难道昨日那杯茶水从头泼下还没长记性? 但这些话他不敢说,说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 行至正厅门前时,母子俩冤家路窄碰上了时安夏。 邱志言想上前和时安夏打个招呼,一抬头看到母亲那双喷火的眼睛,立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像个没感情没思想的木头人。 阶下,好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第119章 老夫要拜你为师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挑了挑眉,笑笑,侧身让开。 消息很灵通啊,这么快就知道黄老夫子上门了? 时婉晴想起昨日淋了一头一身的茶水,一口血堵在喉头。 尤其一看到时安夏那张温温晏笑的脸就来火,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心思这般恶毒,行事这般乖张,令人细思极恐。 果然就是从小在外流浪的货! 时婉晴傲慢地朝着正厅而去。 不认她是大姑母?那就让黄老夫子瞧清楚这小姑娘到底是个怎样不懂礼数的人。 她儿子就不一样了!案首!解元!真正的真才实学!万里挑一!这样的学生在任何先生面前,都是至宝吧。 时婉晴这么想着的时候,上阶的那几步都走得格外飘飘然。 就好像她让儿子去拜师,都是黄老夫子的造化。 然而事实上,黄老夫子见到时婉晴的时候,眉头皱紧。 时婉晴忙朝着黄老夫子深深行了个妇人礼,面上赔笑道,“黄老夫子见谅,怠慢了您老人家,实在是我们建安侯府礼数不周。妾身夫家姓邱,是建安侯的嫡长女。听说您老人家来了,便紧赶慢赶过来了。” 黄万千哪知道侯府里这些弯弯绕绕,只以为这妇人是时安夏极亲近之人,不然怎么会让她先来? 这便笑道,“哪里哪里,是老夫冒昧了。本不该这时候打扰,实在是坐立难安……” 时婉晴以为黄老夫子是担心云起书院那堆良莠不齐的学子丢脸才坐立难安,不由得心里一阵暗爽。 呲!就知道云起书院是烂泥扶不上墙!以为请个大儒就能保你进金銮试,还是保你春闱能当状元? 但话却得这么说,脸上愁云惨淡的,“黄老夫子也别太忧心,事到如今只能靠他们自己。毕竟起儿这么多年,也没正经读过书。” 黄老夫子:“???” 这妇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时婉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都是骄傲,“我家言儿就不同了,他可是自小饱读诗书,也拜过名流大儒为师。但在他心中,那是谁都比不过黄老夫子的地位。言儿快来见过你最敬仰的黄老夫子。” 邱志言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学子邱志言,见过黄老夫子。” 其实像黄万千这个级别的文人,早就已经不必刻意应付场面上的话了。 奈何这是建安侯府,又是他主动上的门,是以再怎么心烦,都还得保持该有的体面。 这便和颜悦色点点头,“不错,不错!” 看在时婉晴眼里,那就不得了。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黄老夫子啊!文坛的泰山北斗啊!皇上都景仰的人啊! 连黄老夫子都称赞她儿子“不错”,那简直就像是盖了印的“不错”,不由得心花怒放。 时婉晴正要提出让儿子拜黄老夫子为师,就听对方问,“夏儿那丫头哪儿去了?”, 不等她回答,黄万千眼睛往门口一瞟,那不是闪闪发光的夏儿丫头又能是谁? 他顿时乐呵呵,向外招手,“夏儿丫头,老夫可算把你盼来了!” 时婉晴眼睛瞪圆……合着黄老夫子真是专门来找时安夏的? 时安夏笑着跨过门槛,行完礼才温温道,“夏儿已经来了一会儿,见您和邱夫人相谈甚欢,就没进来打扰。” 时婉晴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邱夫人! 还真就再不喊一声大姑母了! 这个没礼数的贱人!在外人面前起码的体面都不讲! 她在想着怎么发难,既能保持自己的优雅,又能让黄老夫子看清时安夏根本就是个没有教养的东西。 但显然黄老夫子对时安夏是喊“大姑母”还是喊“邱夫人”,丝毫没有兴趣追问。 毕竟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的人,行事就是随心所欲。 就刚才那点敷衍,已然是极限。 黄万千完全无视了时婉晴一个人的滔天怒火,直接说明来意,“夏儿丫头,老夫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不如……” 时安夏扬了扬手中一个很厚的油纸封,“黄老夫子,《圣德表》我已经默出来了。但我现在不想给您。” 黄老夫子故意板起脸,嘴角却扬着一抹宠溺,“为何?” 时安夏表情认真,“夏儿想验证一下心里的想法。” “嗯?”黄万千不解。 时安夏娓娓道,“不如黄老夫子按照夏儿那天默出来的句子大意,重新写一下《圣德表》。夏儿想看看黄老夫子是否和黄家先祖心意相通。” 黄老夫子听了这个建议,全身都僵住了。 这丫头懂他!这丫头是真懂他啊! 他心头升起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几乎是颤抖着胡子问,“你,你是说,让我写出来,对照你手中先祖的版本,看看能否写得一样?” 时安夏微笑着行个半礼,福了一福,“夏儿冒昧。” 黄万千热泪满眶,但觉眼前的少女就像黑夜路上的灯笼,大海上的灯塔,人生至暗时刻的光亮,“不冒昧!不冒昧!好想法!老夫觉得这就是血脉的觉醒和传承!我马上回去构思落笔……” 他觉得就时安夏写出来的那几句,都像是从他灵魂深处蹦出来的句子。 没准儿,他真和先祖心意相通。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先祖转世? 不然为何他一听到《圣德表》几个字,就莫名心潮澎湃? 黄万千一阵风似的跑了。 时婉晴呆若木鸡。 她分明想趁此机会,让她儿子拜在黄老夫子名下。哪怕只是个虚名也好啊! 当然,如果能得到黄老夫子指点一二,那就更好了,绝对受用终身。她儿子走到哪都能出去吹一嘴,说曾得黄老夫子亲自指点。 这这这,结果这就跑了? 其实还有机会,因为黄老夫子又一阵风刮回来了,“夏儿丫头,老夫要拜你为师!” 这可不是一时兴起的决定,绝对经过了深思熟虑。 要说刚才还有一丝迟疑,那也只是因为时安夏年纪太小太小了。 他一个北翼举足轻重的人物,要带着黄家上下拜在一个小姑娘名下,实在是惊世骇俗,令人匪夷所思。 但就在刚才,时安夏提出让他写《圣德表》,与先祖的《圣德表》进行对比的想法,令他豁然开朗。 有时候年纪并不重要。 有的人活一辈子,只长年纪不长脑子。 而有的人,生来就天赋异禀,必将在这世上承受更多的风雨和责任。 显然,时安夏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止想法奇特,还才华横溢,更是创办了云起书院。最重要的是,她不藏私。 这样的人,当得起他黄万千的恩师! 第120章 这个世界疯癫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九十几岁的老头子,风风火火来来去去,要老命了。 可老头子精神头好得很,因为激动,胡子盈白,脸色红润,声音也洪亮,“就这么说定了!老夫要拜夏儿丫头你为师!” 时婉晴:“???” 一定是幻听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时婉晴外焦里嫩。 她脑子一片混沌,呆呆看着黄老夫子:刚想干啥来着?哦,对!拜师! 她想着的时候,就说出了口,“拜师!” 说着拉过木头桩子一样的邱志言,正蓄积情绪让儿子拜师时,就听时安夏异常平静地问,“黄老夫子是因为‘和书’字体,要拜夏儿为师?” 黄万千郑重点头,“对对对,我黄家上下都要拜在夏儿丫头你名下!” “倒也不是不行。”那一刹那,时安夏说出这句话,周身仿佛萦绕了一层金光,端方威仪,大气从容。 但分明,她只是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被全程彻底无视的时婉晴:“!!!” 真就是一个敢拜师,一个敢收徒! 你时安夏收黄老夫子为徒?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是她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时婉晴石化了,一动不动,只瞪着一双眼珠子僵在当场。 她看到了什么?到底看到了什么? 就见那疯癫的黄老夫子退后两步,向着时安夏要叩拜下去。 时安夏忙上前扶起黄万千,说话仍是平静又温婉,脸上也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黄老夫子请起,拜师的事先不急。不如待斗试结束,您把《圣德表》也写出来,咱们到时几喜临门,再拜师也不迟。” 黄老夫子一听此言,就知这姑娘的野心。 她哥哥势必是要进金銮试的! 他刻意考察过时云起,知那小子很有实力。 不由爽朗一笑,“好,也好!到时我黄家上下,都拜在夏儿丫头……咳,恩师您名下。‘和书’字体由您来发扬光大!“ 时安夏娓娓一福,并不谦让,“愿不辱命。” 在“和书”字体上,她当得起黄家人的师父。 她聪敏又刻苦,练字原是闲来打发时间,后来因为喜欢,便花了时间苦练钻营。 上一世,她把孤本还给黄家以后,黄家后人也是拜在她名下,由她亲自指点,把“和书”字体发扬成北翼通行的国书字体。 只是如今,拜师这事提前了而已。 时安夏内心平静,不起波澜。仿佛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其实她还想到一点,如果她当了黄万千的师父,分量就不同了。 就算明德帝经不住太后的施压和晋王的苦磨,要将她指婚给晋王,那也要掂量几分。 她可不是能随便指婚的人! 所以拜师不能低调,要大张旗鼓,要弄得京城上下皆知。 立在一旁的时婉晴彻底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所崇敬的黄老夫子又一阵风飘走了。 这个世界,真的太癫狂了。 她抬头对上时安夏那双安静幽深的眸子,只觉得刺眼极了。 自来的傲气使她浑身一震,大姑母的气势、建安侯嫡长女的身份得拿出来,“时安夏,你……” 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从外打断了她,“时婉晴,你休得欺负我女儿!” 是唐楚君来了! 时婉晴,“!!!” 我可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还没做! 唐楚君怒气冲冲踏进门的刹那,跟在身后的时成轩也来了。 他还生怕唐楚君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伸出手去扶了一把。 唐楚君迁怒地狠狠一甩袖,甩开时成轩的手,冲到了时安夏面前,将女儿拉到身后,冷笑一声,“怎的,又想逼着我女儿回答‘还当不当你是大姑母?’。不用她回答,我来告诉你!我唐楚君不认你这个姐姐,你就当不得我女儿的大姑母!” 时婉晴:“!!!” 疯了!疯了!这些人全都疯了! 她含着泪逼视弟弟,“成轩,你就是这么让你的妻子和女儿来欺负我这个姐姐?” 时成轩一个头两个大。这边没哄好,那边又来找他麻烦。 只听唐楚君冷笑一声,“黄老夫子上门点名要见我女儿,你来干什么?” 她刚收到消息,说时婉晴带着儿子也去了正厅,就知这大姑姐肯定打了“拜师”的主意。 一时怒从心头起,便顶着熊熊怒火赶来了。 其实唐楚君昨日知道时婉晴抢女儿马车的时候,就想去找人理论。 奈何女儿拦住了她,说斗试当口,不宜节外生枝。这才作罢。 如今她上没有婆母压着,下没有丈夫管着,还有儿子女儿闺蜜宠着,性子越发容易一点就炸,就好似要把那十几年所受过的窝囊气全吐个干净。 换句话说,她活通透了。 唐楚君面带寒色,“大家都是一把年纪有儿有女的人了,别总把别人当傻子!你回娘家小住也好,长住也好,我唐楚君都不说你半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聊得到一块聊两句;聊不到一块,话不投机半句都多。但能不能体面一点,别总心里打着小九九占别人便宜!总想明里暗里踩别人几脚!” 时婉晴面如菜色,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这次回京城,已是接二连三在儿子面前失仪。 如今被以为是很好拿捏的弟媳指着鼻子骂,简直是奇耻大辱。 早前时婉珍给她提过醒,说唐楚君已不是以前的唐楚君,她还不信。 如今才是真正见识到护国公府嫡女的厉害。 想起母亲在家的时候,自己如何风光,如何在侯府里横着走,现在却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骂她辱她作践她。 一股子委屈和怨恨直冲天灵盖。 她眼泪哗哗流下来,颤抖着嗓音问,“时成轩,我就问你!你是不管我这个姐姐的脸面和死活了是吗?” “我怎么管?”时成轩气得很啊。 他这大姐还当这是以前母亲做主的侯府吗? 他是依赖思想强,但不是完全蠢得跟提线木偶一样。 他以前不爱管事,是因为喜欢窝在温柔乡里享受岁月静好。反正有人给他兜底,有人给他扫清障碍。 他只需要做一个完全不管事的潇洒公子哥儿就行了。 可现在兜底的人没了,新兜底的人显然不待见他。 时成轩最近明白了一个道理,跟着正妻和儿女走,才有好日子过。 这是老侯爷头几日给他掰碎了分析出来给他听的。 现在他这个总惹事的姐姐仍旧看不清局势,还要来逼他站位。 哼,他可不能糊涂! 时成轩当即沉下脸表态,“大姐,以后见着我女儿,你客气点!” 第121章 少爷眼里只有书本试题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晴怒目圆瞪,唇色乌青。 又听那个没良心的弟弟说,“别动不动就拿大姑母的身份压她,也别抢她东西。那些东西都是她母亲和她大舅母送她的。她不认你这个大姑母不打紧,你别连累我,让她不认我这个父亲!” 时婉晴自回到京城,回到娘家,没有一件事顺心。 包括她儿子进文苍书院,都因黄老夫子的出现而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她本来就气病了,这会子看到亲弟弟胳膊肘往外拐的劲儿,真是说不出的万箭穿心。 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了指弟弟,又指了指唐楚君,嗝儿一声气晕过去了。 唐楚君有些无奈,叹口气,对一旁的邱志言道,“言哥儿,你也看见了,我可没说什么过分的,也不过就事论事。”说完指挥着丫头婆子们去扶时婉晴。 邱志言却丝毫不急不乱,只像个冷冰冰的木头人,向着唐楚君行了一礼,“外甥这就带母亲回屋,二舅舅,二舅母,夏儿表妹,多有打扰。” 待人走远,唐楚君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言哥儿这孩子,怎么看着有点怪?” 时成轩问,“不是挺好的吗?”还知道带母亲回屋,没问题啊。 时安夏道,“眼里没光,像一个冰冷的行尸走肉。” 唐楚君点点头,语气有些沉重,“对,有点像……你哥哥以前的样子。” 时成轩大大咧咧,“不可能!我大姐拿她儿子当宝贝一样!你们多心了。” 唐楚君并不想多管闲事。既然人家亲舅舅都说她们母女俩“多心了”,那自然就是多心了。 彼时,时婉晴回到屋里就醒了,冷着一张脸,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一把将丫环碧萝递过来的茶水打翻在地。 碧萝尖叫一声的同时,脸上就挨了个巴掌。 “小贱蹄子!什么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她疾言厉色,又一脚将哭泣的碧萝踢翻在地,“滚!” 碧萝连哭带爬出去的时候,凤目瞄了一眼邱志言。 邱志言仍旧像个木头杵在一边,安静看着,麻木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直到时婉晴对他柔声软语,“言儿,你该去温书了。斗试好好考,把时云起死死给我踩下去。” 邱志言这才揖礼道,“是,母亲。儿子退下了。” “等等!”时婉晴站起身,走到儿子身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一会儿我让碧萝给你送点夜宵去,想必今夜你要温书到很晚。” 邱志言想了想,点点头,“怕是要通宵了。” 时婉晴终于露出个笑脸,“言儿辛苦。” “儿子不辛苦。”邱志言转身退出门去时,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儿子需要训练答题速度,母亲可有买来识字的小厮?” “这……”时婉晴伸手抚额,“当初若是从汇州多带几个识字的小厮来就好了,这边一时半会买不到。” 邱志言也不纠结,只淡淡道,“算了,不碍事。” 时婉晴却急,“要不为娘陪你温习?” 邱志言一脸的孝顺模样,“母亲折煞儿子了。夜深寒重,母亲好生歇着,儿子自己可以。” 时婉晴忽然想起来,“等等,碧萝认字,把她调到你房中侍候去,正好让她陪你训练答题速度。” 邱志言十分为难,有些嫌弃,“碧萝?一个丫环她懂什么?” 时婉晴这会子死马当成活马医,“她认得字儿。她以前在你二叔房里伺候的,常给你二叔代笔。” 邱志言一脸嫌弃,又无可奈何点点头,“母亲费心了,那就让她试试。不行我再让她回您院子,行就留下。” 时婉晴见儿子松口,顿时高兴起来,“好好,知道了。” 邱志言转身的刹那,露出一抹讥笑。 一个时辰后,邱志院的书房外响起一个娇娇的声音,“言少爷,碧萝能进来吗?” 门嘎吱一声响,开了。 一只男子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迫不及待将碧萝拽进屋去。 但听碧萝娇呼,低闷地笑出声来,“坏少爷!小心有人看见!” 男子邪邪一笑,“小妖精,你还怕人看见?当初是谁在我二叔眼皮子底下勾着我来的?” 碧萝媚眼如丝,娇软缠上身去,“少爷,碧萝来陪您温书了。你斗试可要好好考啊,不然夫人会打死碧萝的。” 男子轻“嗯”一声……这夜烛灯燃至天亮未灭,着实辛苦,腰酸背疼呢。 次日时婉晴叫来碧萝问,“昨儿个夜里,你是怎么陪少爷温书的?” 碧萝跪伏在地答话,“回夫人,奴婢按照试卷进行提问,少爷作答。少爷说,答题速度决定对抗赛的输赢。” 时婉晴伸手将碧萝的脸抬起来仔细端详,淡淡道,“你最好别生出旁的心思来,否则本夫人会把你卖到最低贱的地方去。” 碧萝低眉顺眼的,“碧萝不敢。少爷眼里只有书本试题,对奴婢是男是女根本没正眼看过。” 时婉晴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待少爷春闱高中榜首,你便也是立功之人。到时本夫人亏待不了你。这段日子,你晚上就去少爷房里侍候。” 碧萝掩去面色下的嘲讽,恭恭敬敬磕头谢恩。 时婉晴挥了挥手,让她下去补眠,晚上才有精力陪儿子温书。 邱紫茉撇撇嘴,提醒母亲,“这丫头心思最深,母亲小心被她骗了。” 时婉晴不以为然,“就算她想耍什么手段,也得你哥哥起心思。你哥哥那人最是心正,眼里除了书就没别的。” 连着两日,碧萝都在邱志言屋里侍候,夜夜通宵。 云起书院那边也是灯火通明,老侯爷的眼睛都笑弯了。 整日里背着个手,在学堂外晃来晃去,连小曲儿都懒得听了。 便是到了正月二十一日这天,斗试开始。 今年参加比赛的学子竟有六千人之多,比之往年人数上升不少。 满街锣鼓喧天,是朝廷安排鼓吹署在进行礼乐,为斗试造势。 朝廷还出动了三千东羽卫维持秩序,足见斗试比拼的热烈程度,并不亚于春闱。 天之骄子们,集聚一堂。 尤其是云起书院的学子们,一个赛一个俊俏…… 第122章 我就让他上门提亲去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云起书院的学子统一着宽袖皂缘的蓝袍白边服饰,襟领处绣有祥云图案。外罩白色披风,既庄严肃穆,又尽显清雅之气。 就连陈渊,唐星河,马楚阳以及魏屿直,也全都是一样的装扮,个个英挺俊俏,卓尔不凡。 各书院都派出了武举学子进行斗试保驾护航,主打一个造势。 多的会出动几百人,少的也有几十上百个,像云起书院这种只有四个人的团队实属罕见。 不得不说,云起书院虽然马车少,人少,但架不住人家儿郎们长得是真好看啊。 一个赛一个英俊无匹,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唐星河自从国公府族学退学,进了云起书院后,便日日带着马楚阳在书院里晃悠。 这两个纨绔又认识了魏屿直,几人一见如故,瞬间抱团。 三人还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害怕陈渊。 因为这仨来书院的第一天,就被打服了。 三个打一个,愣没干赢。 就,服了! 现在是陈渊指东,他们不敢往西。 今日统一着装出行,四人骑着高头大马跟在云起书院的马车旁,引来围观的众多姑娘羞涩目光。 人群里全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笑声。 其中有一个着男装的姑娘,尤其出挑,眼睛直直盯着陈渊,恨不得眼珠子钉在人家身上。 旁边一个姑娘眼睛冒着星星小声说,“思凝姐姐,你眼光好好啊!那公子真的长得太好看了!” 但见那马上的公子冷白肌肤,鼻子高挺,薄唇紧抿,真真儿是眉眼俊俏。若不是脸上有道淡淡的刀痕多了几分肃杀,还以为是今日参加斗士的文人。 他身披白色披风,身上是蓝袍白边的院服,脚蹬皮靴,别有一番风流样子。 着男装的姑娘正是黄思凝,不满地用双手蒙住小姑娘的眼睛,“看一眼就行了,不许盯着看。” 小姑娘是黄思凝的小堂妹黄思琪,还未及笄,性子很是活泼。今日就是陪着堂姐来看意中人,嘻嘻笑着,“思凝姐姐这就护上了!那公子知道吗?” “他迟早会知道。”黄思凝信心满满,“听说他是走武将路子的,只要五月武举拿下名次,我就让他上门给我提亲去。” “思凝姐姐好生不知羞!”黄思琪刮着小脸蛋儿,“你都还不知道人家的心意,就指着人上门提亲呢。” 黄思凝信心满满,神采飞扬,“虽然他家世低了些,配不上我。但只要我去求求曾祖父,肯定能同意的。” 黄思琪觉得堂姐自说自话,小声提醒,“我倒不担心咱们家不同意,曾祖父挺开明一人。我就怕那公子有心上人了,姐姐你不知道而已。” “就算有了,只要没成亲,我也能给他拐过来。”黄思凝在家向来想要什么就非要得到什么。 被宠习惯了,就以为谁都可以任她予取予求。 黄思凝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只觉得自己看上了陈渊,便是陈渊的造化。 这会子眼神便一直癫狂地追随着马背上那高大的身影,越看越觉得沉醉,越看一颗芳心越沦陷。 一咬牙,拉着黄思琪从侧道上追了过去,“快,我们去贡院门口。” 黄思琪觉得姐姐是癫了,一边跑一边道,“思凝姐姐,你清醒点!这有失我们黄家的风仪!” 黄思凝可不管,继续拖着黄思琪跑,“闭嘴!咱们就去看看,失什么风仪!” 可真到了跟前,哪管得住嘴? 脑子一热,就迎上去,盈盈站在马前,轻轻一福,仰头问,“陈公子,请问我曾祖父是乘的哪辆马车?我们姐妹找曾祖父有事。劳你帮忙指一下?” 陈渊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冷睨一眼,然后翻身下马。 黄思凝心头一喜,站姿都变得袅袅万千,当真是千娇百媚的样儿,完全忘记还穿着男装,并不适合如今的一举一动。 陈渊却眼神都不给一个,随意将马绳往身后的唐星河手里一扔,越过黄思凝径直往前而去。 黄思凝的脸从红变白,怎么都没想到自己都问到人跟前了,还能被无视。 黄思琪忽然嘶了一声,快哭了,“姐姐,你捏疼我了。陈公子不搭理你,咱们就回去吧。” 黄思凝瞪她一眼,“回什么去,咱们是来看曾祖父的!”说着,她拉着妹妹朝停着的马车走过去。 贡院门前,一辆辆的马车整齐排列,有马坊司的人在指挥马车停靠位置,绝不允许乱停乱放,占道堵路。 参赛的书院各有专门的马车停放地点,根据参赛人数,划分的马车停放位也不同。 像国公府,文苍书院这样的学府,占地就是一大片。反之,云起书院只有十个人参赛,位置自然就小。 陈渊就是亲自去查看云起书院划分的马车位,回来的时候,便看到黄家两位小姐恭敬站在一辆马车窗前。 马车里的黄万千似乎正在说着什么,然后两个姑娘诺诺应着,退到了一边去。 陈渊这才指挥着马车往里而去。 云起书院今日来了总共七辆马车,算是少得可怜。人家最没名气的书院也起码是二十辆马车起步。 但耐不住云起书院风头劲啊,马车刚刚一停稳,所有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实在是……看一眼,少一眼。 黄万千和方瑜初这两位跺跺脚,京城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就正从云起书院那列马车中缓缓下来。 两位夫子均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的得意门生今日就中了状元呢! 众人不由暗想,这云起书院要是开场基础试就被淘汰,两位老夫子的脸往哪里搁呢? 就,很期待打脸。 时安夏今日带着北茴红鹊,均着男装下了马车。 但见她唇红齿白,眉目英媚,白玉束发,活脱脱一个玉面小公子样儿。 虽然明眼人一瞧就知这是个小姑娘,但满街都是女扮男装,倒也让人见惯不怪。 她一下马车,就看到了黄思凝。并不意外,毕竟人家的曾祖父在他们队伍里。 时安夏见对方看到自己,并没有打招呼的打算,便也将视线投向了别处。 她跟哥哥们说了些加油打气的话,便乖巧站在唐星河等人身边,看各大书院的教谕们都在叮嘱学子们进入考场的注意事项。 尤其国公府和文苍书院的声势最浩大。 唐星河问,“夏儿妹妹,你有订茶馆约人吗?” 时安夏道,“有啊,魏姑娘不方便出现在这,她在静安茶馆里等我呢。” 两人正说着话,从国公府族学队伍里跑过来一个人,远远就喊,“星河!你可来了!” 第123章 我给你兜底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星河忍不住得意跟时安夏炫耀,“看哥哥我人缘多好。” 时安夏笑着退后一步,让两人叙旧。 那人是国公府族学的学子肖长乐,上来就问,“星河,你带着马楚阳真跑云起书院去了啊?” 唐星河眉飞色舞,“那还有假,看本爷衣服好不好看?” 肖长乐笑,“衣服好看有什么用啊?你们学院基础试要过不了,到时看你脸往哪放!” 唐星河满不在乎,“这不有个儿高的人顶着吗?再说了,你还担心我的脸?你觉得我脸皮很薄是怎么的?” 肖长乐满脸尴尬,“……”就没见过谁因为脸皮厚这么骄傲自豪的。 唐星河一把拉过时安夏,“给你介绍,这是我表弟!” 肖长乐眼神不好,人挺老实,没看出这是个姑娘,立时作揖,“见过表弟。” 唐星河笑着推他一把,“这可是我亲表弟。”又给时安夏介绍,“他叫肖长乐,以前我们玩得挺好。就是他太老实了,不跟着逃课。” 时安夏心想怪不得大舅母头发都快愁白,原来星河表哥是真的很让人愁啊。 她有模有样也作了一揖,“见过长乐兄台,祝你斗试旗开得胜。” 肖长乐忙谢过,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出口,便告辞回了族学队伍。 唐星河这才跟时安夏悄声道,“肖长乐是国公府族学的台柱子,明明是嫡子,却被庶子欺负得跟狗一样。”一时有些惆怅,“我不在国公府族学,他可怎么办。” 时安夏心思动了一下,忽然问,“那庶子叫什么来着?” “肖长河!”唐星河一脸不屑,“忒不是个东西!” 时安夏一听“肖长河”,便想起来了。就说“肖长乐”这名字怎么听着熟悉呢。 她沉默一瞬才道,“星河表哥,你朋友印堂发黑,很快就有难处。你信不信?” 唐星河笑,“我母亲说得真没错,表妹你会看相。” “会那么一点。”时安夏挑了挑眉,“要不要赌一局?” 唐星河立时来了兴趣,“赌什么?” “自然是赌你这朋友能不能过基础试。”时安夏侧头望过去时,见肖长乐神情沮丧,偶尔还望向唐星河,“我赌他过不了。” 唐星河耸耸肩,“那你肯定输,他成绩可好了。基础试必考前五。” 时安夏问,“那万一考过的是肖长河,而不是肖长乐呢?” “不可能!”唐星河一口否决,“肖长河成绩还没我好呢,他怎么可……啊!表妹,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时安夏惦脚附在唐星河耳边悄声道,“快,时间来不及了!你快去找肖长乐,叫他名字一定要写自己的,不要换成‘肖长河’!” 唐星河脸色骤变,结结巴巴,“还!还能有这,这种事!” 时安夏推他一把,“啰嗦什么,快去!他们要进场了!你叫他别怕,后面的事你帮他兜底!” 唐星河这会子也不问什么了,撒丫子跑走,冲进国公府族学的队伍,拖着肖长乐就往一边去。 那边莫老夫子气得吹胡子,“唐星河!你干什么!你不是去祸害云起书院了吗?怎么又跑回来!放开肖长乐!他要进场了!” 唐星河笑嘻嘻挥手,“莫先生,我就跟长乐兄说一句话,给他个祝福!” 莫老夫子气得瞪眼,“你的祝福不重要!放开他!” 此时肖长乐被唐星河揪到了一边去,也正有话想说,“星河……” 唐星河打断他,“来不及了,你别说话,听我说!你不要害怕!好好考!后面的事我给你兜底!” 肖长乐被这番话惊呆了,“你!你都知道了!” 唐星河推他进场,也不解释,“反正记住,我给你兜底!你好好考!听到没有?” 肖长乐顿时眼睛红了,一步三回头地看唐星河。 唐星河抚着额,挥手,“行了,别娘们唧唧的!”他都不知道要兜什么底,这事儿还得问夏儿表妹。 一回头,哪还有夏儿表妹的影子。 他又跑去问陈渊,“我妹妹呢?” 陈渊没好气,“我也想知道你妹妹去哪了。” 唐星河顿时心里炸毛,“……” 你凭什么想知道我妹妹去哪了? 他也就只敢心里吼,表面跟鹌鹑似的,“我找找去,找到了告诉你。” 嗖一下,跑了。 嗖一下,又跑回来跟陈渊说,“我妹妹肯定去茶馆找魏姑娘了。” 彼时,时安夏便是踏着利落的步伐上楼,准备跟魏采菱汇合。 她早在兴了念头要开书院起,就在隔壁街的静安茶馆订了雅间。 正要推门而入,忽然听到隔壁间一阵哄笑。 一个轻挑的声音道,“十六年都没读过书的人,拿什么答题?光靠那张脸吗?哈哈哈哈……” “时云起基础试就会被刷下来,十五哥,你信不信?” “这根本没法开盘啊!大家都押他一轮游,啊哈哈哈哈……” “敢不敢赌大点?”时安夏俏生生推开门,站在门口问。 众人见门口的小公子粉粉嫩嫩,眉目如画,眼睛清凌凌,嘴唇红润润,一看就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女扮男装。 沉静一瞬后,不由得爆发出一阵哄笑。 “妹妹,打扮成这样出来赌钱,你爹娘知道吗?” 说话的是淮阳伯府的小公子霍斯梧,平日就是个嘴贱的货,人称十五哥。不说人嫌狗厌,也差不多是气得他爹娘出门都不愿意认他的地步。 他和他哥霍斯山都是文苍书院的学子。今年他哥参加会试,本来是文苍书院的扛把子,结果来了个处处抢风头的邱志言。 他头几日便带头欺负了邱志言,转天就被夫子臭骂,还勒令他跪抄学戒,现在膝盖还疼着呢。 邱志言出自建安侯府,时云起也出自建安侯府。所以霍斯梧顺带就盯上了云起书院,吧啦吧啦往死里作践。 他摸了摸下巴,盯着门口玉面书生打扮的小姑娘,眯着眼睛问,“时云起是你什么人?” 小姑娘头一扬,挺得意翻他一白眼,“你眼瞎?看不出来?那是我哥,亲哥!” 霍斯梧冷呲一声,“你爹你娘才眼瞎,亲生儿子都认不得,还让人换了十六年。” “嗯,我爹眼瞎。”小姑娘很好说话,立刻就点头附和了。 众人见小姑娘长得好看,还好玩,便你一言我一语笑开了。 “妹妹,你哥不行啊,铁定一轮游!” “你们那云起书院就是个大笑话,懂吗?你快回家吧,别掺和这事儿!丢人的!” 小姑娘也不认生,落落大方走进屋,从袖里拿出一张银票,啪的往桌上豪放一拍,“废话多,到底赌不赌?” 第124章 又怂又英勇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众人伸脑袋一瞧,哟,一百两呢! 都是些毛头孩子,谁身上有那么多银子? 一帮子人看得眼热,“赌赌赌!妹妹可想好了?” “想好了。”小姑娘扫他们一眼,撇嘴,很瞧不起的样子,“可你们有银子赌吗?” 她拍一百两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再拍出一百两,又拍出一百两……整整五百两,主打一个豪气,“你们有银子吗?就在这叨叨叨!” 霍斯梧脸都绿了,“!!!” 被小姑娘蔑视着上下打量的滋味,就还挺难受的。 可该说不说,他兜里真挺干净。爹娘偏心,有什么都紧着他哥哥霍斯山。 谁叫他哥哥学问好,争气呢?所以没得怨。 他平日没事吃个零嘴儿喝个茶没问题,谁家好人揣着五百两银子在街上晃荡啊? 这屋子里,他是老大,那五个跟班就更别提了。 一个个兜比脸干净。一时间空气有些凝固,少年的自尊心被打击透了。 一个年纪小些的少年,名叫冯免,主打一个脸皮厚,主意多,“开个赔率,银子多的就下注多,银子少的就下注少,这又没什么!” 时安夏身后小厮打扮的红鹊撇撇嘴,“啧,还挺会占便宜的!” 屋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时安夏扬了扬头,一拍桌上五百两银子,“也别费事,我押云起书院全员挺进对抗试。我输了,五百两银子归你们!你们要是输了……” 冯免眼睛一闪,“怎样?” “就给本爷当一年跟班!本爷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时安夏挑衅望着霍斯梧,眉头一挑,小下巴一扬,“敢赌吗?” 跟班们一阵骚动,觉得这买卖不错啊。稳赢的局! 五百两银子这么好赚吗?小姑娘看着挺聪明,其实蠢呆呆。 但霍斯梧迟迟不点头。 他年纪长一些,心思活络几分,总觉得小姑娘的眼睛看起来满目星光,样子也俏皮可爱,可莫名就令人不敢直视,看不明白。 但他脑子里到底没装多少东西,经小跟班们七嘴八舌一怂恿,再受小姑娘一挑衅,当即一拍桌,“赌就赌,谁怕谁?” 其实他是经过慎重思考的。 首先时云起不可能进对抗试;其次,小姑娘押的是云起书院全员挺进对抗试,这就更不可能了。 小姑娘基本就是妥妥的送财童子啊! 霍斯梧就怕小姑娘反悔,当即叫来小二提供笔墨纸砚。 白纸黑字写下来,就不担心到手的银子跑掉了。 时安夏笑着夸了一句,“挺有脑子的啊,但不多。” 霍斯梧:“……”后面那句可以不用说。 他见一切已成定局,心情大好,对人家怼他也不生气,反而拉起了家常,“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本爷是时家的小公子,名叫时云舒。云起云舒,记住啦?”时安夏在一式两份的赌约上,签下“时云舒”的大名,盖上手印。 其他人也挨个签了名字,盖完手印。如此赌约便生效了。 今日基础试,考完歇两日。按以往惯例,后日下午就能出榜,揭晓进入对抗试的名单。 时安夏将赌约折好交给身后的北茴,又将四百两收进袖中,留了一百两放桌上,“喏,一百两押你们这!后天来看榜,到时输了记得还我哦!”说完施施然走去了隔壁。 霍斯梧将一百两揣进怀里,大喊一声,“小二,把你们最贵的糕点果子瓜子杏仁儿全给我上齐!” 冯免这会子有些心虚,“十五哥,要是万一输了……”话没说完脑袋就挨了一掌。 霍斯梧信心满满,“我打听得真真切切,时云起根本没念过书。那书院就是他母亲想补偿他,让他过个瘾。你们真以为他有几斤几两,还不是肚里空……“ 后面那个“空”字没说完,又见笑眯眯的小姑娘从门框边探了个头出来,“肚里空空的霍十五,听好了哦!要是你们输了,不给本爷当跟班,不按本爷的吩咐办事,本爷就把这赌约印了发得满京城都是,让你们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不止,本爷还能让你们爹娘都揍死你们!” 屋子里的几个少年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寒颤。只觉小姑娘明明长得很可爱的一张脸,瞬间变得面目可憎,跟只恶鬼似的。 时安夏玩得开心,笑容久久落不下去。 霍十五!原来是这样的霍十五啊! 北茴见姑娘今天跟平日沉静的性子完全不同,惊诧地问,“姑娘,您认识那位公子?” 时安夏笑得狡黠,“认识,也不认识……反正这人挺有意思的。你目测那几个小子的身量身形,赶着去给他们做几套云起书院的衣服。我有用。” 她记得这个霍十五。 那一年,惠正皇太后集结兵力抵御几国联军。 唐星河领着京城一众纨绔上战场。 霍十五是其中之一。 时安夏知道霍十五这个人的时候,是唐星河带着成千上万的棺木悲壮回京之时。 那些零散的冰冷尸骨中,就有霍十五。 据说,霍十五是为了给主力军开道,中了敌军埋伏。 他被活捉后,在阵前被敌人当着唐星河的面,一刀一刀开肠破肚,活活凌虐而死。 他每被敌军划拉一刀,就喊一句,“北翼必胜!” 他是笑着喊出“北翼山河万世不朽“而死的,也是哭着求唐星河射他一箭给个痛快而死的。 因为他说,“唐将军,十五太痛了!十五好怕痛啊!” 霍十五!就是那种又怂又英勇的人!嘴贱,但心不坏,容易被人利用,却又讲义气的人! 时安夏心血来潮跟他们定下赌约,完全不是因为他们唱衰哥哥。 满京城唱衰哥哥、唱衰云起书院的人多了去了。要因为这就跟人家急眼,急得过来吗? 只是因为在门外听到那一声“十五哥”,让她忽然想起唐星河跪在大殿上哭着讲起关于霍十五的故事。 时安夏就想看看那又怂又英勇的霍十五,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如果没猜错,他那帮小跟班里一定有个叫冯免的,跟着霍十五一起中的埋伏,死在了青山凹。 如今盛世太平,若能把这帮人聚集起来做点有用的事,也不至于被爹妈嫌弃,认为他们拖了家族后腿,给家族抹黑。 时安夏正要敲门进雅间,好巧不巧,又碰上了正上楼来的黄思凝。 四目相对,一个从容平静,一个怒目而视。 第125章 我劝时姑娘还是死了这条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那日在别庄见过时安夏的黄家女眷,只黄思凝一人。 主要是因为她的书法在小辈中算是佼佼者,黄万千特意准许她到场。 黄思凝为此沾沾自喜,自觉被高看一眼。所以早前在贡院门前见着时安夏,也就以炫耀的心情跟黄思琪提了一嘴。 黄思琪听说那小公子就是送还先祖孤本的侯府嫡女,很是仰慕,这会又见着,便是上前盈盈一福,“思琪见过安夏姐姐。” 时安夏喜欢懂礼的人,别人敬她,她便也同礼待人。只因着男子装扮,便回了一揖,问,“姑娘也是黄老夫子的曾孙女?” 黄思琪笑着点头,“正是。我曾祖父、我爷爷、还有我爹爹都说,安夏姐姐的字写得极好极好。安夏姐姐,你可以教我写字吗?” 黄思凝:“!!!” 气死了!这是带了个叛徒出来吧! 她阴沉着脸走上前来,负手而立,“时姑娘,又见面了!上次还没分出胜负呢!不知什么时候再比试比试?” 时安夏只想笑。 我都要把你们黄家上下收编了,你还来找我比试?看来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爱作妖的人。 但她懒得与黄思凝一般见识,哪怕看在黄万千的面子上,也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起龃龉。 否则,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她便微微勾唇,是那种风流俊雅公子的样儿,“黄思琪是吗?想要写好字,只要勤练,一定能成。” 黄思琪喜笑颜开,忙点头,“求安夏姐姐指点。” “好啊。”时安夏随口答应着。对于可爱的小姑娘,还是可以和颜悦色的。 黄思凝的脸色差到了极致。这是今日第二个无视她存在的人! 陈渊就算了,她能忍。 但对于时安夏,她绝忍不了。 当即不由得冷笑一声,“我们黄家不轻易收徒!我劝时姑娘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时安夏:“???”这是什么大病? 到底谁收徒?谁拜师? 又见黄思凝傲慢地扬着下巴,“其实也不难理解时姑娘的举动,毕竟我曾祖父这块金字招牌谁都想用一用。既然云起书院已经得了好处,时姑娘又何必穷追不舍,恨不得好处占尽?吃相也太难看了!” 她可是亲耳听到曾祖父对祖父和父亲等人说什么“时姑娘拜师”之类的话,虽然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但大意猜也猜得出来。 就知道建安侯府这种破落世家,拿着孤本就想使劲占曾祖父便宜。 她本不愿在大庭广众下损建安侯府的面子,但时安夏这么不识趣,那就谁也别想要脸。 今日斗试开考,贡院周围几条街全是人。所有茶坊座无虚席,楼上的雅间也都是半月前就全部订出去。 这时楼上楼下坐着的不是各大书院的教谕,就是考生学子们的亲朋好友,对于最近出现的八卦都了如指掌。 黄思凝刻意提高了声量,一时间几乎所有雅间的门都开了,全都探出头来。 楼下的人也涌上楼梯,一个个踮着脚尖看热闹。 一时间,挤得水泄不通。 黄思凝见此情形,莫名心有些慌。但面上气势不能输,便高扬着头,桀骜不驯地盯着时安夏。 黄思琪见转瞬间围了这么多人,心知糟糕,急得快要哭了,“姐姐,你瞎说什么啊!咱们回家了!” 黄思凝甩开黄思琪的手,逼视着时安夏,“你敢不敢有点志气,说一句不拜我曾祖父为师?” 时安夏仍旧风轻云淡笑笑,“好啊!我不拜你曾祖父为师。” 黄思凝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郁气堵得胸口难受。 却在这时,从长廊那头的一间屋子走出来一个妇人。她穿戴极为隆重,却不是京城时下流行的衣饰发衩。 看得出来,她刚进京不久。 妇人径直上前,朝着黄思凝行了个半礼,“妾身夫家姓邱,是建安候的嫡长女。本夫人替侄女向黄姑娘道个歉,还请黄姑娘别与我这侄女一般见识。。” 此人不是时婉晴又能是谁? 她今日蹭了文苍书院某教谕夫人的雅间,听到动静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发现与时安夏起争执的竟是黄老夫子的曾孙女,在这时候帮衬一下,结识黄老夫子的曾孙女,以后对她儿子拜师之路大有裨益。 若是能让儿子娶了这黄姑娘就更好了,简直一步登天。 心里小算盘打得有多响,她踩起时安夏来就有多狠。哪还顾及得到建安侯府的脸面? 脸面没有实惠重要! 时安夏并不动怒,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她只淡淡道,“邱夫人还真是眼明手快,哪都能掺上一脚。不过请慎言,你代表不了谁。” 黄思凝来了兴致,“时姑娘唤自己的大姑母为‘邱夫人’?还真是好教养啊。” 时婉晴一脸沉痛,“妾身这侄女自小流落坊间,两年前才回到侯府。她不懂礼数,在家时,见到我这大姑母从不低头行礼,张嘴闭嘴便是‘邱夫人’。黄姑娘你说说,我这上哪儿说理去?” 黄思凝只觉眼前妇人甚合心意,心里那口郁气也舒展不少,“哦?那还真是家门不幸呢。从小就流落坊间啊,岂非识不了几个字?怎的就拿着一本孤本在外招摇撞骗?我曾祖父如今身体不好,眼花耳聋,才会觉得时姑娘写得一手好字。” 时婉晴嘴角扬起一抹刻薄的讥笑,“她也就练了两年的字,简直贻笑大方,连礼仪都还没怎么学会呢。若不是这侄女儿太气人,我又何必把家丑外扬。让各位见笑了。” 四周便窃窃私语起来。 “啊,那小公子是个姑娘!” “建安侯府最近还真出挑!” “又不是什么好名声!从小流落坊间,谁知道经历过什么……” “别的不说,这礼数真是一言难尽。” 北茴两人脸上血色尽失,要不是见姑娘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早就冲出去解释一番。 流落在外难道是她们姑娘想的吗? 这么可怜的遭遇,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能幸灾乐祸? 就难受,难受极了! 魏采菱也早就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了时安夏身边。 她以前不知道这些事,如今听得十分心疼,不由自主伸出手握住了时安夏的手。 她想说,别怕,我们都在呢。 可侧眼一望时安夏那张从容又安静的脸,又哪里需要安慰半分? 反而是时安夏拍拍她的手,就那么站在那里,眉眼不动半分,脸上挂着清淡的笑容,听着黄思凝和时婉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她抵毁个够。 有时候,流言是一种保护,名声是一种负累。 只有身在流言四起中,方能将流言变成铠甲;当名声染上污点,反而成了保护色。 陡然间,空气一阵冷凝。楼下人群自动分开站两侧,从中间让出条道来…… 第126章 您叫她师父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因人群让出的通道里,走来两位面色凝重的老者。老者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装束的云起书院学子。 几人匆匆上了楼梯,每一步都千斤重,像是重重踩在人们的心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黄思琪,含泪脱口便喊,“曾祖父……” 她心里难受极了。姐姐当众让时安夏出丑,她阻拦无效,毫无办法。现在看到曾祖父来了,顿时像是看到救星。 来者打头的正是人人景仰的黄万千。 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沮丧的心情。一生中,从未遇到过这样让人难堪且痛恨的场景。 时安夏是他认定的师父,更是他黄家上下所有人的师父。 他自己是恨不得早早就行拜师礼,实打实定下这重师徒身份。但拜师非儿戏,更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时安夏年纪太小了。正是因为她年纪小,所以很多人,包括他们黄家也有人生出轻视之心。 觉得一个未及笄的姑娘怎当得起他这名震北翼的大儒的师父?怎当得起名门黄家的师父? 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以时安夏的资历的确当不起北翼大儒的师父,但她那手“和书”字体却当得起。 黄万千隐退多年,早在当今明德帝需要启蒙恩师时,他就拒绝先帝的好意不再进宫授业。 原因很简单,他要将“和书”字体发扬光大。就算寻不到先祖的孤本,他也一定要苦心钻研出“和书”字体的精髓所在。 他们黄家上上下下告别仕途多年,也都是在他的引导下挖掘“和书”字体的魂。 但,几十年如一日,黄万千并没有真正捕捉到“和书”字体的神魂,反而越走越偏。 直到时安夏出现,他才认识到“和书”字体到底美在哪里,魂在哪里。 其实仅仅是这一点,也不足以让他产生要拜入时安夏名下的想法。而是在他研读过孤本后,方觉时安夏已经在这孤本的基础上发展出新的精髓和神魂。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怎么说呢,就是时安夏完全可以脱离“和书”字体重新开山立派了。 “和书”字体只是个底子,而时安夏在此基础上,已经生根发芽成了别的更高级的字体。 是他贪心,想要留住先祖的心血,所以才腆着老脸去求时安夏收徒。 如此一来,“和书”字体将永远是黄家的“和书”字体。 那会时安夏是怎么做的?她并未因他是九十几岁的名家大儒而惶恐不安,而是云淡风轻答应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时安夏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写的那手字达到了一个怎样的水准,足以做他师父而不用自谦。 但她却用了四个字:“愿不辱命”。这姑娘是何等自负,又何等谦虚! 可自己的曾孙女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众人的错愕中,黄万千向着时安夏深深一揖,“师父且稍等片刻,待徒弟了解一下前因后果。” 他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没有半点含糊其词。 人群安静得震耳欲聋! 就是那种所有人内心都炸锅了,但面上却没有谁敢窃窃私语议论半句。 唯有黄思凝摇摇欲坠,明显是受了天大的打击,“曾,曾祖父,您,您在说些什么?”她指着时安夏,“您,您叫她师……师父?” 黄万千没理她,只是把视线投向黄思琪,“琪丫头,你来说。我要听今日发生之事的全部过程。” 黄思琪到底只是个没及笄的孩子,如此大的压力下,没绷住,哇的一声哭起来。 倒是这会子站出来个人,正是吊儿郎当的霍十五。他可是全程看戏看到现在,“黄老夫子,我来说!” 他指着黄思凝,开始复盘刚才发生的事,“她一来就跟这个妹妹说上次没有分出胜负,要求再比试。这个妹妹没理她,然后她就癫了,说你们黄家不轻易收徒,劝这个妹妹死了心。还说您是块金字招牌,谁都想借来用。又说云起书院得了好处,吃相太难看……最后还逼着这个妹妹当众承诺不拜您为师……“ 霍十五口才很好,不止把几个人的对话讲得清清楚楚,连时婉晴落井下石讲出来的那些诋毁的肮脏话,都一字不落复述一遍。 时婉晴头痛欲裂,猛然想起那晚确实是黄老夫子亲口说要拜时安夏为师,她怎么就全忘了? 当时她全程在场,亲眼见证。可刚才怎么就鬼迷心窍,跟黄老夫子的曾孙女一样认为时安夏想拜黄老夫子为师呢? 她知道站错了阵营,无意间把黄老夫子得罪得更狠了,进退两难间,只恨脚下没个地洞可以钻进去。 霍十五天生就喜欢凑热闹,如今自己身处热闹中心,可不得多蹦跶几下嘛,“哎哎哎,黄老夫子,您曾孙女儿还说,您身体不好一脚都踏进棺材了,且眼花耳聋,被人用什么孤本骗了,才会觉得时姑娘写得一手好字。” 黄思凝快气疯了。从哪冒出来这么条疯狗啊啊啊啊!逮着她就咬!使劲咬!不松口! 她心里暴跳如雷,面上却只能咬紧银牙,怒目而视。 冯免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总觉得他十五哥讲得过于正经,没达到黄老夫子要求,便学着黄思凝的样子和腔调道,“你敢不敢有志气,说一句不拜我曾祖父为师?” 然后又学着时安夏风轻云淡一笑,端庄又板正的模样,“好啊!我不拜你曾祖父为师。” 学完,他还抬头问两位正主,“像不像?” 黄思凝想杀人:“!!!” 滚!有多远滚多远! 时安夏也没说话,但朝他微微翘起了嘴角。 只那轻轻一笑,便让所有看到她笑的人,心里无端生出千朵万朵花儿绽开的美景来。 春风十里,草长莺飞。那身着男装的小姑娘怎的笑起来这么美? 唯有黄思凝和时婉晴恨得咬牙切齿。 贱人!这就是个贱人啊!大庭广众之下就和男子眉来眼去,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无论现场的人们心里想什么,都不耽误黄万千了解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家人竟然这么伤害一个小姑娘,伤害他黄家的恩人。 越是愤怒,越是冷静。 他朝着黄思凝冷冷命令,“跪下!” 第127章 她要欺师灭祖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一声“跪下”,如一道惊雷砸在头顶上。黄思凝不可置信地看着曾祖父。 就算要打要骂要罚,也不能在这么多人前啊! 曾祖父自来的教育理念就是“七不责”,第一条便是对众不责。意思是在大庭广众下,不要责备孩子,要在人前给孩子留些尊严。 如今,曾祖父竟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下! 她不能跪!绝不能! 她分明还是个孩子,她也是有尊严的啊! 但在曾祖父如刀般锋利的视线下,她膝盖一软,就那么跪了下去。 这当口,外头又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低声问另一个人,“陈公子,你催得这么急,总要先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另一个冷泠看他一眼,懒得搭理。真就是话不投机,一个字都多。 又是在众人屏住呼吸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祖父!”起先问话的正是黄皓清,也就是黄思凝的父亲。 他见女儿下跪被围观,心里慌乱,一时震惊不已,“祖父,这是发生了什么?” 黄万千负手冷睨,“发生了什么!你养的好女儿!她要欺师灭祖!” 黄思凝:“!!!” 曾祖父一定是疯了!一定是被人夺舍了!才会说出她欺师灭祖的话来。 她必须要争取父亲的原谅,未语泪先流,“父亲,女儿一时,一时,一时玩心过重,与时姑娘……闹,闹着玩。女儿……并,并不是,有意要为难时姑娘!父,父亲明鉴!也请曾祖父不要偏听偏信!” 黄皓清一看祖父那沉重的脸色,便知事情不简单。 祖父已有多少年不动怒,多少年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就跟那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一点就炸的样子。 但见祖父深深一闭眼,再睁开眼时,眸底一片痛色。他沉声问,“谁有戒尺?” 还真有。 今日到场有不少教谕,纯粹是习惯便带了戒尺在身,没想到还派上了用场。 一时递上去好几只戒尺,黄万千顺手拿了一把,朝着孙子黄皓清道,“跪下!女不教,父之过!” 黄皓清只犹豫眨眼的功夫,便掀袍跪在了祖父身前。 当黄万千的戒尺打在黄皓清手上时,黄思凝只觉眼前黑了,天塌了。 戒尺打的那是手吗? 打的是脸!打的是尊严! 黄皓清如今四十不到,上有老,下有小,外有朋友,内有妻妾,正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在乎脸面的时候。 他是文坛泰山北斗的嫡孙!是儒士名流的儿子! 他更是他自己! 他从小就是当今明德帝的伴读,是大儒方瑜初的得意门生,是《北翼风华》的作者,更是上届春闱的出题者之一。 他不入仕,却在朝廷中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他是黄家风仪最具代表的传承者,被广大学子推崇且称道。名校更是为能请到他去讲一节课,而倍感尊荣。 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曾祖父用戒尺责罚。 就算小时候,黄皓清也不曾受过这般屈辱。 一下!两下!三下! 四下!五下!六下! 打到十下都没有停止的意思。 时安夏看着黄老夫子能为她做到这些,心下十分动容。她上前打断,温温道,“听闻静安茶馆的静心茶十分有名,黄老夫子不如移步去品一品?” 黄万千这才停了手,知小姑娘给自己递梯子,心头更加惭愧不已,“我黄家世代书香门第,百年风骨,竟出了个如此品性恶劣的后辈,实在是愧对先祖。今日之事,还望师父海涵。” 时安夏听胡子一大把的黄万千一口一个“师父”叫着,只觉别扭又好笑,“黄老夫子是万千学子心中神祗一般的人物,可别再叫我师父了。不如,叫我先生可好?” 黄万千叫着“师父”倒是一点没有心理障碍,只是察觉到把小姑娘叫老了,又怕把小姑娘捧得太高,自己护不住她。 他是打算穷尽毕生,举黄家全族之力护住这个小姑娘,保她一生顺遂,一世坦途。 是以黄万千并不纠结,立时应下,对跪着的黄晧清道,“还不起来谢过先生。” 黄皓清这才起身,却是眉目舒展,向着时安夏拱手一揖,“谢先生大人大量。” 他对时安夏的接受程度非常高,其鉴赏力在黄家一众人中也算佼佼者,自是知道时安夏当得起“师父”这两个字的分量。 只是他来得晚,挨了罚,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回去了解完整,他还得怒扇女儿几个巴掌才能解了心头之气。 时安夏并不想为难这些真正有风骨的文人,便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待斗试结束,我准备开‘和书’字体第一课,时间地点由黄老夫子安排吧。” 黄万千心头一震之后就是一喜,先生这是要着力推广“和书”字体了。 经今日大庭广众的这顿责罚,便是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时安夏觉得黄皓清这顿打不能白挨,正是宣传推广“和书”字体的好时机,为“和书”字体成为北翼国书字体打下基础。 在场之人,不是教谕就是学子们的亲朋好友,无一不好奇这姑娘所说的“和书”字体到底是什么?能令黄老夫子推崇备至,拜在其名下。 当然更好奇的是,这姑娘不是流落坊间多年,两年前才被找回来吗?据她大姑母说,字都不认得几个,更是不懂礼数之人。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可以当得起“先生”开课呢? 今日静安茶馆发生的事长了翅膀在全京城传播,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黄晧清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始作俑者黄思凝更是被黄老夫子罚去庵堂做了姑子赎罪。 这把黄皓清的正室文氏,也就是黄思凝的母亲气得哭晕过去好几回。 她女儿正当议嫁的年纪,早前是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如今名声搞成这样,哪个正经书香门第,哪个高门勋贵能让女儿进门? 作孽啊! 文氏气炸了,嗯哼!时姑娘是吧!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呢。以后见着了……我绕着您走行了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说白了,她是不敢再惹时安夏。 正室之位,来之不易。后宅还有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孟姨娘,成日里都在虎视眈眈。 但凡她行差踏错半步,就得从这位置上卷铺盖滚蛋。 也是在这会子,黄家上下所有人才真正知道,他们将迎来一位“先生”,还只是个未及笄的少女。 而时安夏这日下午并未等到哥哥们从考场出来,因为宫里派人来接她了。 皇太后有请! 第128章 宫里第一滴污血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来得真快,皇太后这是坐不住了。时安夏心里有数,今日这事闹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皇太后又岂会让别人捷足先登? 她可是“有缘人”呢! 时安夏曾就“有缘人”这几个字询问过阳玄先生。 阳玄先生观她面相,看她手相,说“有缘人”即是天生凤命。 她宝相庄严,天庭饱满,耳有垂珠,且珠上有痣。还不止,天中隐痣,脖后应该也有痣。 这些都是凤命的表象,当然还有命格匹配。 时安夏后来让北茴瞧过,天中发际里确有颗隐痣,而脖子后面也有颗痣。 听起来全都对上了。时安夏是相信这个说法的,否则上一世,她如何能让晋王成了荣光帝?如何能成为北翼之光,力挽狂澜? 但这一世,她要人定胜天。她绝不成为皇家的一分子,更不想成为谁手中的棋子。 时安夏将北茴等人留在宫门口,自己跟嬷嬷进宫去了。 她跟在嬷嬷身侧走着,目不斜视,身姿端正,自有一股从容。 这皇宫,可真熟悉啊。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条路通向哪里。 而那嬷嬷却以为,这姑娘从未进过宫,定是被这满眼富贵给震慑得强作镇定。 宫里惯来捧高踩低。最气人的是,这姑娘连赏银都不备一份,可见不懂礼数,令人心生厌烦。 嬷嬷那脸耷拉得跟马脸一样长,故意带她绕远路。 时安夏也不点破,跟着走就是了。反正她活力四射,有的是脚力,一点不觉得累。 你那么大年纪都能顶着猎猎寒风绕远路,爱绕你就绕吧。最好是绕到天黑,皇太后跟她说不上几句话,就得放她出宫。 损失到底算谁的呢? 其实这嬷嬷,算得上跟时安夏渊源很深。前世她就喜欢在背后叫“马嬷嬷”,有一次口误,还差点说漏了嘴。 马嬷嬷当然不姓马,而是姓宋。只是因为她脸长,又老爱耷拉个脸子。 此人一贯仗着自己在太后跟前得脸,没少作威作福,树敌无数。 后来荣光帝继位没多久,宋嬷嬷更是上蹿下跳,说奉太皇太后之命调教后宫,生生把一个不得宠的妃子逼疯了。 红鹊那时还是时安夏的贴身宫婢,因长得美,被宋嬷嬷盯上,差点一张小脸被划烂。 时安夏忍无可忍,设计将她除掉,抛尸荒井。 若说杂技团的姜彪是她在宫外杀的第一个人,那宋嬷嬷就是她上一世在宫内沾染的第一滴污血。 这一世,老货最好不要来惹她。不然她可就忍不住了,手痒着呢。 可笑的是,宋嬷嬷身形肥胖,又老胳膊老腿儿。为了整治她,生生从申时初走到了酉时中,在寒风中走路直打飘。 时安夏望瞭望天色,温温嘲笑,“嬷嬷真是辛苦,大冷的冬天走这么久的路。”她抬眼看着面前的宫殿,“原来这是沁园宫啊!一会儿本姑娘定要跟太后娘娘说说……” 她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却把宋嬷嬷吓出一身冷汗。 来前,太后叮嘱宋嬷嬷,速带时安夏入宫觐见。 但宋嬷嬷因为没收到时安夏的赏银心有不甘,错把鸡毛当令箭,带着绕了半天道。 沁园宫跟寿安宫一个在北端,一个在南端。若是被这姑娘无脑吐到了太后跟前,以太后的心思,定然知她是故意为之。 眼见天色已晚,关闭宫门在即,而太后还没见着人,宋嬷嬷不由得大急,懊恼万分。 时安夏只凉凉一笑,仍旧自顾往前走,根本懒得理她。 宋嬷嬷只好在身后喊,“姑娘请留步,走错道儿了。” 时安夏却不管她,头也不回往前走,“不会吧,嬷嬷别说笑话了。您可是宫里的老人,怎会带错道儿?” 宋嬷嬷:“!!!” 小贱蹄子是怀疑我了吗? 宋嬷嬷这时候知道急了,心里转悠着要怎么把锅甩到小姑娘头上。反正话都是由着她说……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见小姑娘缓缓转过身来,眸底是幽深慑人的光芒。 “嬷嬷,马上宫门就要落锁,已过了觐见的时辰,本姑娘这就要回侯府了。劳烦你去回太后娘娘,就说今日无缘相见。毕竟,这皇宫太大了,今日本姑娘可是在宫里走了两个时辰,连沁园宫都看到了,愣是没见着太后的寿安宫。” 宋嬷嬷:“!!!” 小贱蹄子在威胁我!她怎么敢!我可是在太后跟前伺候的人! 哪个不是巴结着她,求着她在太后跟前说点好话?怎的这姑娘这么不识抬举? 时安夏在风里走了两个时辰,也着实有些累了,累了就脾气不太好,“嬷嬷也别想着在太后跟前把今儿耽误的时辰,全算本姑娘头上。毕竟,我也是见过沁园宫的人!若是下回有机会见着太后,本姑娘少不得要好好说说今日沁园宫的大门长什么样子。” 说完,她扭身便走。 宋嬷嬷站在风中凌乱,“!!!” 这这这!这是反了天,乱了套了! 呸!呸呸呸!我看没人给你带路,你走不走得出这皇宫! 其实宋嬷嬷多虑了,人家不止走得出去,还能抄近道出宫。 并且出宫门时,她还跟守宫门的侍卫闲聊了几句,说沁园宫门前的雪太厚,宋嬷嬷在那摔了一跤,可惨了呢。 时安夏今日得黄万千亲口承认拜师已火遍京城,太后这么快宣她进宫更是引人注目。是以“沁园宫门前雪太厚”,这话很容易就让有心人解读出了本质。 宫里的嬷嬷带她绕道了! 小姑娘真可怜,还未及笄就进宫觐见。这本来就很让人惶恐,结果还被恶奴带去宫里整治。 太后知道后大发雷霆,当晚就把办事不力的宋嬷嬷罚去浣衣局当差。 实在是不罚不行啊,这事儿已经传到了明德帝耳里。 据说那晚,云起书院的所有教谕和学子都在宫门外等时安夏出宫。就怕她受一点点委屈! 但这委屈,小姑娘终究还是受了! 而所有教谕,自然包括了黄大儒和方大儒……皇太后人没见着,惹了一身骚。这口气不得出在恶奴身上吗? 时安夏回到建安侯府,下了马车正要回夏时院,就见蜿蜒廊下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远远行来。 越走越近,他高大身形倾覆出一大片阴影,将她娇小的身子笼罩得严严实实。 第129章 你把我丢哪儿去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拿去。”清冷低沉的嗓音如幽魂般响起,偏生悦耳得令人心跳。 陈渊安静看着时安夏错愕的表情,将手里的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时安夏清凌凌的眸子闪着碎光,在他低沉嗓音的蛊惑中,不由自主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瞧,竟是滚烫的糖炒栗子。 栗子不大,但果肉饱满。 她几乎是下意识将油纸包推回他手,温温道,“陈公子,我不吃栗子的。” 她一直不吃栗子,原因是栗子会导致她恶心怄吐。她记得掌权的那些年,皇宫里每每筵席都会把有关栗子的菜式剔掉。 陈渊深邃的眸子闪过意味不明的疑惑,须臾,又将油纸包塞回她手里,笃定又霸道,“我买的,你得吃。” 时安夏:“!!!” 红鹊:“!!!” 北茴诧异,姑娘分明最爱吃糖炒栗子,怎的又不吃了? 时安夏恍惚了一瞬,在这一推一拒间,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确实是爱吃糖炒栗子的,只是后来为什么那么排斥呢? 她捧起油纸包,表情认真,“陈公子,你跟我来一下。” 她说完率先走去了对面游廊的檐下,站定后,转过身对跟上来的陈渊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陈渊双手交叉抱胸站着,挑眉,唇角勾得挑衅,“又想问我所图为何?” 他忽然伸手在她抱着的油纸包里拿了一粒栗子,轻轻剥开,金黄栗肉泛着热气和光泽,“趁热,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就在她惊诧的目光中,他飞快将那粒栗肉塞进她红润的嘴里。 时安夏刹那间羞红了脸,栗肉包了满嘴,因为生气两颊鼓得像只小青蛙。 这人!多孟浪啊! 他低闷的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撩拨,见她气鼓鼓的,声音便从未有过的柔软,“就知道你爱吃栗子。” “!!!”时安夏无法想象,这还是那个借了他米还了他糠的苦大仇深大黑渊吗? 本来准备了好几个问题呢,一时忘了要问什么。 只乖乖细嚼慢咽嘴里的栗子果肉,香甜的味道,沙沙的,又软又糯,把生气和怨念都融化了。 很好吃,丝毫没有恶心想吐的征兆。时安夏吃完了,眼睛盯着陈渊手里新剥好的那一粒。 他弯着好看的唇角,乖乖递过去。 她素手拈花般接过放进嘴里,放任了自己,也放任了他。 因为惊奇发现,她竟然真的能吃板栗了,吃了不会吐,吃了还想吃。 就那么一粒一粒吃着,好似把他叫过来,就是专门躲着吃他剥的板栗。 她吃得像只扫尾子,没有了之前的端庄温婉,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陈渊安静地看着她,喉结轻轻一滚,眸底有泪光闪动。好似跨过悠长的岁月长河,只为了这一幕,只为了剥糖炒栗子给她吃。 仿佛在这世间曾经受过的所有委屈,已经抵消了一大半。 暮色彻底暗沉下来。 糖炒栗子吃完了。 时安夏抬眼看着陈渊,想问他们之间是不是本来就认识?还想问,他会是晋王的人吗? 话到嘴边,却变成,“栗子没了。” 他“嗯”了一声,“明日再买,今儿不能吃了。”说完转头就走,似乎栗子剥完就算完成任务。 “哎?”时安夏对着他的背影问,“所以你是知道玉城灾情的?如果我舅舅和大伯不去救灾,你准备找谁去?” 窗户纸捅漏了一个角,仿佛逸出一丝光来。 陈渊脚步一滞,并未回头,几分无奈,几分叹息,“走了两个时辰,脚不累吗?还真是个操心的命。” “不累。”游廊里的灯笼光影迷离,将她的影子模糊拉长到与他的固执交错,“你告诉我,我就不操心了。” “我找了四殿下。”陈渊轻声答道。 “翎王殿下?”时安夏只觉诧异之外,又意料之中,不由失笑,“你倒是会选。” “难道不是因为你选的他?”陈渊忽然转过身。 直到此时,尘埃落定。 时安夏猜得没错,陈渊跟她和时安柔一样,都是重生而来的人。 这个念头早前就有了,只是一直不确定。直到默出《圣德表》,他反应那么大,她才敢肯定。 如今,他是连装都不装了。抑或,他从来就没打算隐瞒过。 上一世,时安夏身为惠正皇太后,好不容易保住北翼江山,却发现瑜庆帝根本当不起守护子民守护山河的重任。 是她亲手把瑜庆帝从皇位上拉下来,也是她亲自去到惠州把翎王请回京城称帝。 翎王本来不愿坐上皇位,但因为曾经时安夏帮他逃出京城,救他性命,他不得不还这个情。 最后的北翼是在翎王手上才变得强大起来,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翎王是她的选择,所以他这一世才选择了投靠翎王!这个认知让时安夏一贯波澜不惊的眸色起了变化。 就在时安夏来不及想得更深,陈渊却像个孩子般生气质问,“为何你记得所有人,就是不记得我?” 时安夏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愕然望着逼近的男子。 他就那么看着她,压迫感十足,却又委屈巴巴,“我呢?你把我丢哪儿去了?” 时安夏:“!!!” 就,还挺慌的! 那感觉就像一个负心女,被人找上门来追问,“你把我丢哪儿去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他,“不,不如,不如你说说……” “不说了。”他生气地转身就走。只两步,他停下背对着她,声音幽沉又破碎,“既然不记得了……那就重新认识,也挺好。” 说完,陈渊真的走了。 时安夏不敢再叫住他,心里乱得很。 她看着他的背影,又仿佛嗅到了一种苍凉且落寞的味道。 刚才陈渊对她做的事,分明超出了男女间的大防。 所以陈渊不是奔着红鹊来的。 以他的性格,若真是为了红鹊,大可以直接讲明,何必拐着弯子来给她剥糖炒栗子?何必要问这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那么他……是奔着她来的!假装受伤被救,又假装给她当府卫。 他逼问她“你把我丢哪儿去了”,足以说明他们之间有很深的牵连……一时,她想得有些痴了。 北茴见陈渊走远,悬着的心落了地。自家姑娘还没及笄呢,怎么可以跟男子单独相处这么久? 然后走近就发现她家姑娘的糖炒栗子吃完了!吃完了! 谁剥的壳?她可不指望陈渊给姑娘剥壳,可糖炒栗子吃完了!肯定不能是她家姑娘自己剥壳吧。 北茴看着姑娘干净的指甲,思绪有些凌乱。 红鹊快人快语,“咦,府卫长今儿转性了呢,还给姑娘剥栗子壳?” 时安夏忽然问,“红鹊,你早前认识陈渊吗?” 红鹊摇摇头,满目细碎的星光,“我怎么可能认识府卫长那样的人啊。” 刹那间,时安夏似乎有点猜到陈渊为什么对红鹊不一样了…… 第130章 他是想做她宿命里的人吧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如果时安夏没猜错,当时红鹊替她钻进安平王的被窝时,陈渊就算不在屋里,也在不远处。 所以陈渊是眼睁睁看着红鹊被抓走的,也知道红鹊为她而死。 这应该就是陈渊对红鹊不一样的根本原因。 同时,那一晚也是陈渊把自己从守卫森严的央华宫安全带回瑾仁宫。 如果是他,就没有什么想不通了。 有没有可能,三更销魂散的解药……也是陈渊? 这个念头一起,她脑子一阵刺痛。同时,脸红得跟醉了酒一样。 便是一把捂着自己的脸,生怕被人看出些端倪来。 但时安夏依旧想不起来关于陈渊的一星半点,更想不起她和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连他为什么要喂自己吃糖炒栗子,都没有一点头绪。 她以为的那些,也仅仅是推测而已。 同时,时安夏更是想明白,如果舅舅不在朝堂上提出玉城之灾,可能翎王的人也会提出来。 甚至救灾方案都备下了,只是因为她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那么……元宵夜那晚! 时安夏想起来了,那个戴着阎王面具的男子,不正是翎王殿下? 电光火石间,她醍醐灌顶。就算那晚她不找陈渊去换灯谜,陈渊自己也是会去的。 他一再追问,“如果我做成了呢?” 他不会让晋王如前世一样拿到红木宫灯,更不会再让她嫁给晋王。 这个认知一起,她便是理解了为何她坚持要去报国寺,他生那么大气。 他一定以为她还想如前世一样,嫁给晋王。 后来见她也想换了灯谜,他才知她心意,其实她也不想和晋王产生任何瓜葛。 于是他便临时戴着老翁面具,化身卖炭翁去灯谜闯关。 他是想做她宿命里的人吧。 夜风袭来,时安夏忽然有种冲动,想去找陈渊问清楚,前世他们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明明没有失忆,为什么却连关于他的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生生忍下了冲动。正如陈渊所说,既然不记得了,那就重新认识也挺好。 月色如银,在夜风中散发出幽幽冷芒。 时安夏伸手抚了一下鬓边,思绪平静下来,淡淡吩咐,“北茴,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我在宫里走了两个多时辰,受了风寒,病倒了。” 北茴应下。 次日这消息就传得满天飞,自然也传到了宫中,气得皇太后连午膳都没用就躺下了。 整个寿安宫的宫婢奴才们都战战兢兢,生怕出点岔子惹皇太后不高兴,又要被打罚。 宫女甲,“那建安侯府的小姐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这般娇气拿乔,不就走了点路吗?怎么就起不来了?” 宫女乙,“就是,也不知娇贵什么呢?听说流浪坊间多年,受的苦多了去了。走这两个时辰的路就能走病倒,我才不信!” 宫女丙气死了,“你俩可闭嘴吧!还在议论呢,管不好你们这张嘴,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问你们,宋嬷嬷怎么进的浣衣局?动动脑子吧!” 宫女甲和乙互相对望一眼,“宋嬷嬷不就是被太后娘娘给罚去浣衣局的呗?还能是怎么进的?” 宫女丙没好气,但又不得不提醒,“宋嬷嬷是跟着太后娘娘多少年的老人了,你们真以为绕路两个时辰就值得进浣衣局?” 甲:“那不然呢?” 丙:“昨儿个傍晚那会,黄老夫子在宫门口找人问皇上要人,说他师父被皇太后召进宫了。又说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进宫会害怕。只要小姑娘没出来,他和方老夫子就在宫门口等到她出来。” 甲和乙听得有点晕。 丙可不管那么多,继续道,“然后侯府小姐前脚出了宫门,后脚就说自己看见‘沁园宫’,你们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绕道了。”这下她们不糊涂了。 丙:“你看,你们都看出来了,这事儿传到皇上耳朵里,就认为是皇太后故意苛待黄老夫子的师父。你们忘了昨晚齐公公连夜就来了寿安宫,然后宋嬷嬷才被罚进浣衣局。” “哦,听你这么一说,这姑娘后台有点硬啊。”甲小声的,“皇上都要给黄老夫子几分面子。” 丙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所以你们就只能看到表象,难道不是那侯府的小姐太精贼么?但凡她像个正常人一样,被宋嬷嬷带着绕道,苦水往肚里咽。还不是由着宋嬷嬷自说自话,一个人编?谁会知道宋嬷嬷绕道?” 甲乙震惊的表情,“对哦!以前吃亏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就这么吃下暗亏。就这个侯府小姐不同,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呢。” 丙:“所以侯府小姐无论是真病,还是装病,太后娘娘都拿她没办法。” 甲乙继续震惊,“那……完了,遭殃的是我们!” 丙给她们一个“自求多福”的眼色,“这阵子机灵点,别闯祸!还有,哪天遇到那位侯府小姐,可千万别耍心眼子。宋嬷嬷就是前车之鉴。” 甲乙瑟瑟发抖,“谢姐姐提点。” 彼时,时安夏正像只扫尾子一样,坐在海棠院里吃着陈渊买的糖炒栗子。 陈渊说话算话,承诺“明日再买”,就真的给买了。不止买了糖炒栗子,还买了冰糖葫芦。 时安夏现在满脑子都是陈渊。 倒不是少女怀春那种想陈渊,而是一直琢磨她和陈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曾经想不通的那些空缺,只要把陈渊一填进去,就忽然顺理成章了。 比如她在晋王府的时候,到底是派谁去办成的那些大事。 别人办不来,陈渊可以。 而时安柔看到陈渊向晋王复命,其实大概率是因为时安夏的缘故。 可陈渊这样的人,又为什么要帮她? 她想不通,便报复性地咬一口冰糖葫芦。 唐楚君见女儿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皱眉,“不是染了风寒么?怎的还吃凉的?” “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您也信!”时安夏继续咬着冰糖葫芦。 唐楚君心疼坏了,“那恶奴带你绕了两个时辰,怎会不染风寒! 时安夏便是笑,“母亲,我身体好着呢,放心吧。等斗试结束,我还得开课,自然要养精蓄锐。” 说到这个话题,唐楚君觉得跟做梦一样,“夏儿,那黄老夫子真拜你为师啊?” 时安夏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啊,哪是想拜我为师。他是怕我重新开山立派而已。” 唐楚君一脸兴奋,“我女儿就是厉害。你比母亲强多了!也不知是随了谁。” “自然是随她爹我了。”时成轩喜滋滋从外面进来,顺手解了披风扔给小厮。 第131章 一人独美不快乐么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一见时成轩进来,唐楚君就没好气,“随你!真随你就完了!脑袋空空不记事。” “谁脑袋空空不记事?”时成轩一撩袍角,自顾坐下,“楚君,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儿女不随我,还能随了谁?他们打小我就看出来,我儿女是这小辈儿里头最聪明的。” 这本是句随口炫耀的话,听在唐楚君耳朵里立刻就变了味儿,“是啊!我儿子生下来就被人换了,我女儿两岁被人卖了!你还打小就看出他们最聪明!您真是慧眼如炬啊!” 时成轩,“!!!” 怎的哪壶不开我提了哪壶! 时安夏好笑地看了母亲一眼,但笑不语,只埋头小口小口吃着南雁剥好的栗肉。 时成轩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你别惹我不高兴,我儿子都参加斗试了。” 唐楚君阴阳怪气冷笑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知道儿子参加斗试啊?” “这说的什么话?起儿也是我儿子!是我时成轩的嫡长子!” 唐楚君冷冷回敬,“这下知道他是嫡长子了!这十六年你干什么去了?” 时成轩有些恼火,“你这人怎的成日里来回翻旧账?为夫没认出起儿是嫡长子,你不也没认出他是嫡长子吗?如何现在就赖我一个人?” “咦,我不赖你赖谁?”唐楚君铁青着脸,“温姨娘是我纳的妾,还是我给你纳的妾?温如琴是你亲娘,还是我亲娘?两人合起伙来坑我和我儿子!我起儿那满身的伤,你问过一句吗?关心过一句吗?你……” “好好好,我走我走!”时成轩站起身,气冲冲就往外跑掉了。 时安夏瞧着时成轩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摇摇头,“母亲,您总用这招赶走父亲,也不是个事儿啊。” 唐楚君脸一红,“那个不要脸的,不用这招对付他,就跟个赖皮狗似的,赶都赶不……” “你说谁是赖皮狗?”时成轩阴阴地站在门口问。 时安夏一瞧这架势,准备换个地方吃糖炒栗子。这便站起身,准备告退。 时成轩却道,“夏儿别走,你来评评理!我……” “你为难闺女做什么?”唐楚君上前一步,扬眉呛他,“好好的走了怎么又回来了?是架没吵够?” 自从时成轩想方设法赖在海棠院,唐楚君扮温婉贤淑夫人的想法就彻底崩塌了。 也用过以前的法子,好言好语撺掇他去姨娘的院子歇着,可不管用啊。这货一脸义正辞严,非要赖在正房夫人的院子里以振夫纲。 说实话,他的出现,非常影响唐楚君和于素君两人培养坚不可摧又蜜里调油的姐妹情。 没办法,她只能找架吵,吵完基本就能把他轰走。 有时候她想,哪怕犯七出被他休了就休了吧,自己出去单过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她有儿有女有哥嫂有闺蜜,啥也不缺啊。一人独美不快乐么?为何非要跟这货纠缠? 是担心他没本事养姨娘小妾,还是担心他吃不好穿不暖? 操那心做甚? 便是又想起件事,“我怀疑我女儿失踪也是温慧仪搞的鬼!你这个做爹的,最好去弄清楚真相。不然等我自己搞清了,时成轩,你就等着跟我和离!” 这地儿没法待了!时成轩感觉自己好难,现在是姨娘院里他不想去,正室院里容不下他。 他说一句,唐楚君能顶十句。还句句扎心! 他都过成什么日子了?又是怀念母亲当家作主的一天。 时成轩眼巴巴瞧着女儿,期待女儿能为自己说句话。但一想到如果真是温慧仪卖了女儿,他那些年还和温慧仪过得郎情妾意,就觉得自己也忒不是个东西。 怎么说呢,莫名还挺愧疚的,“楚君,你别生气,我有空去查查。如果真是那女人,就……就随你处置她。” 唐楚君将脸别到一旁,呛人的话卡在喉咙。 时安夏忙让人拿来漱口水漱口,又整理了一下妆容。然后向父亲母亲行礼告退,准备溜了。 人生啊,得自己想清楚了怎么走。反正她母亲做什么,她都是支持的。 至于父亲么……看看吧,只要不是太隔应人的大事,就这么着吧。不然怎么办呢?又不能换个亲爹。 刚走到门口,时安夏碰上钟嬷嬷送信进来。 是护国公府她外祖父唐颂林的亲笔信,信上说,春闱结束就为时云起改族谱。 时安夏笑起来,“外公可真会抓时机。” 唐楚君也生气地将信扔在桌上,“谁稀罕他改族谱!还不是看我夏儿成了黄老夫子的‘先生’才服的软!简直唯利是图!” 时成轩十分欣慰。瞧,不受待见的又不止他一个,楚君生起气来连亲爹都骂。 这一想,挨骂也不是不能接受。 时安夏不知亲爹已经自我安慰得通体舒畅,只是劝着母亲,“不管什么原因,结果是好的就行。我哥哥本来就是护国公府的外孙,理应写在族谱上。我只怕这是外祖父的缓兵之计……” 唐楚君一愣,“怎么说?” 她自然也是希望儿子上护国公府的族谱,名声富贵这种东西谁还嫌多,该他的就要得到。 时安夏分析,“您看外祖父选在斗试开考后,考试结果又还没出来前递话,只不过是打个伏笔。外祖父定是想着,哥哥春闱若是中榜,就给他改族谱。要是没中,估计就没有后文了。恐怕这事还没跟朱氏透过口风。” 唐楚君听得气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又听时安夏道,“母亲不必生气,不如咱们准备些回礼送去护国公府,朱氏想不知道都难。” 唐楚君眼睛一亮,“还是夏儿聪明。”这便吩咐钟嬷嬷备了些礼送往护国公府,言明收到国公爷要为时云起改族谱的信,侯府上下都十分高兴。 朱氏气得脸都绿了,待丈夫一回家就闹开了。说什么改族谱不合礼法,建安侯府没规矩,护国公府不能也没规矩。否则会遭人笑话。 国公爷唐颂林被唐楚君反手这一回礼搞得人尽皆知,其实也不太高兴。 但被朱氏一闹,心里的火便撒她身上了,“你还跟我扯礼法讲规矩?你养的好儿子在外干了什么丑事心里没数?还怕遭人笑话!我国公府的脸都被你儿子丢尽了!” 第132章 时安心特别恨时安夏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要说这国公府的丑事……没错,昨日建安侯府有多风光,护国公府就有多丢脸。 主要是唐星河这个祸头子办了两件大事。 就时安夏请黄万千在静安茶馆品静心茶那会子,唐星河得了消息,说陆永华和容嫣私相授受,于是便拖着一脑门子问号的马楚阳急急慌慌跑去了槐树巷。 哥俩都是翻惯了国公府族学墙头的捣蛋鬼,那点墙自然拦不住他们。 是以马楚阳不止听到他未来嫂嫂容嫣说,希望陆郎能体谅她“身不由己”的处境,还看到俩狗男女抱在一起,一个喊着“陆郎”,一个喊着“嫣妹”。 马楚阳怒从心头起,直接踹门而入,抓了个现形。 这边动静闹大了,街坊四邻少不得来看热闹。 唐星河当时站的位置比较刁钻,人家看不到他,但他看得到围观的人。 那人群里竟然有个他熟悉的人,就是他小叔唐楚瑞。 唐楚瑞是朱氏生的最小的儿子,比唐星河只大了五岁,今年二十一。去年成的亲,如今闲在家中,无所事事,正等着老丈人给他在国子监安排个闲职。 他老丈人是国子监祭酒,虽官位只从三品,但家蕴深厚,主支是勋国公府。 所以这门亲事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毕竟唐楚瑞生来平庸,游手好闲,加之有唐楚煜这个嫡长子珠玉在前,他又是继室所生,能娶了国子监祭酒的嫡女为妻,已让朱氏很满意了。 那唐楚瑞看了几眼热闹,就走了。 唐星河亲眼见他进了槐树巷一户人家,当时还纳闷呢,小叔怎么在这? 结果等把陆永华那对狗男女搅和完了,出来时,正好遇到他小婶儿,就是国子监祭酒的嫡女姚氏。 唐星河也挺热心,虽然平时跟小叔家不怎么来往,但碰上了,招呼还是要打的,就顺口问了一句,“小婶儿,你找我小叔?” 姚氏当时还愣了一下,反问,“星河,你知道他在哪?” 唐星河没想那么多,伸手一指,把他小叔给卖了。 结果刚走到巷口,就听到巷子里传出惊天动地的尖叫打闹声。 唐星河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呀,不会是他小叔把外室养在了槐树巷吧?他小婶不会是来捉奸的吧?本来还不一定找得到,结果被他顺手一指,小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小叔揪出来了……吧? 就是那么巧,唐星河的所有问句都变成了陈述句。 还好昨日的主角是时安夏,不止被黄万千亲自证明了“先生”的身份,还被皇太后请进了宫。 唐楚瑞的风头才被压了点下去,但压归压,到底八卦最动人心,多多少少也在圈里传起来了。 两相一对比,外孙女带来的荣耀,和小儿子让他丢的脸,立时让唐颂林想到了应该在斗试成绩没出来时就该表态改族谱。 否则真要等成绩出来,万一外孙踩了狗屎运又冒尖儿了呢?到时平白落个“看碟下菜”的名声。 却说侯府中还有个人过得极其艰难,那就是时安心。 时安夏风头越劲,时安心就觉得自己越不如意。 她如今跟母亲关系已是十分冷淡,那点单薄又寡淡的母女情已经消磨得不剩多少了。 这让她难堪又嫉妒,甚至觉得回到以前那种被二房压着的日子都比现在好,至少她母亲跟二房的唐楚君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就是唐楚君抢了她母亲,时安夏抢了她嫡长女的风头。 侯府真正的大小姐本来应该是她才对。 前几日整个侯府已经收敛得差不多了,称呼已经从原来的“大小姐”改成了“安夏小姐”;却是从昨日开始,侯府因着时安夏成为黄老夫子的“先生”沸腾了,一个个丫环婆子小厮们,已经全然管不住嘴,都与有荣焉聊起“我们大小姐”来了。 时安心只觉郁气狂涌,头晕目眩。尤其看到母亲打扮得无比隆重喜庆乐滋滋去找唐楚君的样子,她至今都觉得刺目万分。 那样子,就好像时云起是她儿子似的,人家参加斗试关她屁事!又好像时安夏是她女儿一样,就算莫名其妙做了黄老夫子所谓的“先生”,就真是先生了吗? 一个未及笄未出阁的姑娘,哪个不是越低调越好?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们,谁会像她一样在外抛头露面,跟个戏子一样,还得意扬扬。 真就是在外流浪惯了,上不得台面。早知如此,父亲就不该多此一举带她回侯府。 就在时安心怨气冲天的时候,便惊闻陆永华和容嫣的私情暴露于人前,据说当晚马夫人就替儿子退了亲。 这晴天霹雳直劈得时安心万念俱灰……她不相信那是真的!不相信陆永华和别的姑娘真有私情,不相信他俩私相授受被人逮个正着,更不相信容嫣就这么轻易被退了亲。 容嫣退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永华就能和容嫣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那她呢?她怎么办? 时安心当晚就气病倒了,高热反反复复,烧糊涂的时候,眼泪哗哗流,嘴里不停喊着,“陆公子!陆公子!别走!” 她清醒时,特别恨时安夏。 若初六那日,不是时安夏派了东蓠跟着她。而任由黄嬷嬷带着那些夫人闯进来,看到屋子里只有她和陆公子,再由着陆公子的母亲把这事儿一坐实,没准儿这会子陆家已经上门提亲了。 时安心半夜里醒来时,亲自带着贴身丫环去找了黄嬷嬷。 黄嬷嬷上次被于素君打板子打掉了半条命,如今还没好,睡觉都只能趴着。 时安心便流着眼泪求黄嬷嬷帮她找找人,去陆家打探打探情况。 黄嬷嬷答应了。 当时场面还比较煽情。 一个抱着时安心老泪纵横,说,“姑娘啊,老奴恨不得把心挖给你看哪。老奴是真心觉得陆公子好,才会想着撮合给姑娘。” 一个边哭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黄嬷嬷,您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黄嬷嬷道,“姑娘,您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能帮您探听到陆家的消息。” 她身在侯府多年,自然是有一些人脉的。 到了斗试第一阶段的基础试发榜之际,也就是斗试的第三天,正月二十三日。消息传回,说当时陆永华和容嫣只是在槐树巷陆家的老房子里叙旧,根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 结果他俩被有心人害了! 害他们的有心人,就是马小将军的双生子弟弟马楚阳,以及护国公府嫡孙唐星河! 第133章 惠正皇太后用心良苦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星河!时安夏的亲表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时安夏就是见不得她好,才让唐星河去捣鬼。 时安心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找母亲,把这些事全摆到母亲面前,让她看清楚时安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走到竹心院外,又回去了。 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真不谙世事的时安心了,母亲也不再是她一心一意信任的母亲。 时安心决定去找祖父做主,走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时安柔。 时安柔最近吃得下睡得着,院里还添了两个丫环伺候,气色也好起来。 她就知道,不和时安夏作对一定能过得好。 于是在看见时安心的时候,时安柔难免露出一副菩萨心肠的神态。 时安柔知道上一世陆永华害死了时安心,当时陆永华被处以极刑,闹得满京城都沸沸扬扬。 她是时家的一份子,尽管消息不灵通,但多少知道一些。 所以当了解到这一世陆永华闹出那种事来,首当其冲的想法,就是时安夏为了帮时安心不再重蹈覆辙走老路,才把陆永华搞得灰头土脸,然后让他和别人成亲,如此时安心可不就安全了么? 嘤嘤,惠正皇太后可谓用心良苦! 这时安心可真是命好!有人护着,只需安安心心待嫁就行。 想必时安夏一定会为其选个好夫君,有侯府做后盾,时安心一生安稳顺遂自不必说,荣华富贵更是唾手可得。 她也好想躺着就被安排一份泼天富贵和金玉良缘,不想自己折腾了。 没有那金刚钻,咱不揽瓷器活。 时安柔自己脑子里转着一堆想法的同时,便是真心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安心姑娘,你真是个幸运之人,太……安夏姑娘算是为你做到极致了。” 她根本不知道这话犹如火上浇油,灼烧得时安心满脑子都是恨意碎渣。 “果然是时安夏做的!”时安心咬牙。连一个庶出都敢来奚落她,看她笑话。 时安柔,“???” 她忽然想起,上次时安夏才叮嘱过,不要到处嚷嚷自己有先知本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忙捂住嘴,瞪大了双眸,“我可什么都没说。”说完一溜烟跑了。 看在时安心眼里,时安柔就是心虚。合着二房已经这般明目张胆算计他们大房了!真就是连装都不装了! 只有她那个母亲是个蠢的,以为人家真拿她当手帕交。整天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唐楚君后面,简直丢她父亲的脸面。 她觉得以父亲如今侯府世子的身份,换个妻子也不是不行。 时安心进了祖父的院子,才发现这里简直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是于素君的声音,“恭喜父亲,贺喜父亲!您的孙儿起哥儿进对抗试了!哈哈,起哥儿真的进对抗试了!” 老侯爷笑声从未有过的爽朗有力,“好!好好好!起哥儿有出息!有出息了!” 还是于素君的声音,“不止呢!咱们云起书院全部学子都过了基础试!是全部!全部进对抗试了!” 老侯爷笑得更肆意了。 倒是唐楚君变得低调,说话也扭扭捏捏,“其实起儿没发挥好,还有进步空间的。” 另一个冷声中带着满满嘲讽,“你还知道有进步空间呢!排名五十,差一点就被刷下去。我们言儿就不一样了,以第三名的好成绩晋级对抗试!” 唐楚君自己谦虚一下就算了,被大姑姐嘲笑,还踩着她儿子拔高自己儿子,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哟,听大姑姐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儿子拿的是第一名呢。” “你!”时婉晴气了个倒仰。 老侯爷忙和稀泥,“好了好了,不管是言儿还是起儿,都是好孩子,都是咱们侯府的骄傲。包括咱们书院其他那几个,也都很好!” 他感慨着,激动得有些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坐着。他感觉这一刻是他一生中的高光时刻。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高光时刻还在后头。 竟在这时,想起了老妻。想着她要是知道如今侯府的势头,只怕是要喜极而泣的。 …… 时安心在院外安静又麻木地看了一会儿,决定回自己院里去。 偌大的侯府,没有她的容身之地。连祖父这里,都已经成了他们二房炫耀的地界。 也不知道母亲那么激动做什么?关他们大房什么事吗?是她亲儿子进了对抗试吗? 她心里“呲”了一声,一转身,撞上了时安夏。 四目相对。 时安夏温温唤了一声,“安心姐姐好,你也来祖父院里吗?” 时安心内心咆哮,满心恨意怨言,却是目光撞上对方幽深又安静的视线时,竟是全身发软,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是啊。里面人太多了,所以我就想晚点再来给祖父请安。” 两人相对无言,时安夏轻轻一笑,与她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时安心用了所有力气,坚定又深情,“我一定会嫁给陆公子的。” 时安夏脚步顿住,平静而淡漠,“望如你所愿。”说完她径直进了院子。 是老侯爷惊喜的声音传出来,“夏儿丫头来了!夏儿丫头你办的这个族学好啊!为咱们侯府争光了!” 是时安夏永远波澜不惊的声音传出来,“都是哥哥他们自己用功努力,夏儿能做的很少。” 时安心听着,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她的贴身丫环玉柳心里也很难受,鼻子酸酸的,“姑娘,咱们回去吧,眼不见为净。” 时安心点头间,又见一群族老三三两两过来了,忙拉着玉柳转进了旁边小路。 以族长为首的那群族老们,个个满面红光,走路精神抖擞。 族老甲,“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夏儿那丫头看着就是个机灵的。” 族老乙,“还好没让他们另起一脉,不然这会子肠子都要悔青。” 族老丙,“老伙计,咱们得矜持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不然夏儿那丫头不知怎么笑话咱们。” 族老丁:“哈哈哈,我也想矜持点,但我忍不住啊!我都没想到我家臻儿能进得去对抗试!他回家说了,都是因为在咱们族学练得好。夏儿找来的题,起儿带着练习……对了,他们里面还有个叫陈渊的,好家伙,比那正经教谕还厉害。问他什么都懂!” 族老甲:“对,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我也听我家小曾孙说了,那人很厉害,连他们请的那几个翰林院的教谕都要听他几分。” 等几个族老走远,玉柳问,“姑娘,您听族老们说的话,是不是说安夏姑娘买的题?” 时安心凝重地点点头,“时安夏买题……她有什么门路能买到斗试的题目?” 玉柳小声提醒,“安夏姑娘可能没有门路,但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未必没有办法吧。” 时安心震惊得瞳孔都放大了,“天哪,她怎么敢!” 第134章 偷了个姑娘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不知有人已经脑洞大开到想要作死覆灭侯府的地步,听北茴来报,说唐星河带着个同窗来了,在书院那边等着。 她猜那位同窗应该是肖长乐,笑着与刚来的族老们请过安,便退出了长辈们的世界,在门口迎面碰上正进院的邱志言。 “夏儿表妹好。”邱志言轻轻拱手一揖,心里有几分忐忑,也不知表妹跟母亲发生龃龉,会不会给他甩脸子。但该有的礼数他会有,不管别人作何想法。 却是没想到,时安夏也轻轻向他福了福,温温笑着,“志言表哥好,恭喜志言表哥顺利进入对抗试。” 邱志言有些不好意思,“没,没考好。” 时安夏见大姑母的视线扫过来了,也不便再说什么,只点点头,低声道了句“勉哉”就走了。 时安夏来到书院,看见唐星河带着肖长乐已经和时云起他们坐在一起聊开了,不由得轻轻展颜一笑,仍作男子行拱手礼,“恭喜长乐兄勇夺榜首。” 她穿的女装,用的却是男子的揖礼,又一次把肖长乐惊呆了。 其实肖长乐已经认错过一次,就刚才还把时云起当成了时安夏呢。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时安夏的时候,还是手足无措。 他深深一揖,行了个大礼,“谢表弟,不,不是,谢表妹大恩。”又向着唐星河揖了一礼,“谢星河相助。” 唐星河不好意思地摸摸额头,“你谢我夏儿表妹吧,都是她的主意。那日我表妹叫我跟你说,别改名字。我一紧张,叮嘱你那几句,都没说到重点上。只叫你好好考,还好你领悟了我的意思,不然我会恨死自己。” 肖长乐又转头朝时安夏郑重鞠了一躬。 这一次,时安夏轻轻侧了侧身,没受实他这一鞠,“我也是误打误撞,见你欲言又止,想来肯定有话要跟我表哥说。当时你见我在场,肯定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唐星河自然不会拆穿表妹“会算命”的技能。 他这几日可忙得团团转,不止带着马楚阳去捉奸,还带着马楚阳去太仆寺卿肖文雄家偷了个姑娘。 对,偷了个姑娘。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偷了个姑娘。 这件事还得从肖家说起。 时安夏那日听到“肖长河”这个名字,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前世从一个寂寂无名从七品的鼓吹署令,一路爬到太仆寺卿,也就是现在他爹肖文雄的位置。 肖长河因为会拍马屁,很得荣光帝赏识。 任何马屁到他嘴里,都能拍出清新脱俗的味道来,正是荣光帝喜欢的风格。 这就是芝麻看绿豆看对了眼,一个敢拍,一个敢听。 说白了,肖长河是一个非常善于经营人脉,又只知中饱私囊的邪妄奸臣。 他身居高位那些年,光是引进战马这一项就不知吃了多少银子。 那些所谓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战马以及马种,全都是劣种。可想而知,将士骑上这样的战马,不打败仗就怪了。 后来荣光帝这祸害死了,时安夏第一个整顿的就是太仆寺,先是撸了肖长河的官位,后抄了他的家,从各处私宅里抄出大批银两,令人瞠目结舌。 但时安夏没想到肖长河走上仕途,内里竟另有乾坤。 当时抄他家的时候,也并未听说他家里还有兄弟。想必肖长乐早就被害死了。 时安夏前日想,如果肖长乐真如唐星河说的那么厉害,为何斗试和春闱都没有他的名字? 反而肖长河稳稳进了斗试,又稳稳过了春闱。因为没有名列前茅,所以也没人怀疑其中的猫腻。 时安夏便是想到,有没有可能,肖长乐被威胁了。在基础试的时候故意把名字写成“肖长河”,而肖长河的试卷上写了个“肖长乐”。 如今肖长乐高居榜首,以第一名的成绩入了对抗试。 那么一定还有另一张写着“肖长乐”名字的试卷被淘汰了。 其实那张被淘汰的“肖长乐”的试卷混在几千人中,原本是不会有人注意的。奈何傍晚时分有个试题泄露的消息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令得东羽卫奉了皇命把试卷全部进行了封存,这是后话。 说回肖长乐这边,他在斗试前被姨娘要挟了。 这姨娘既是肖长乐父亲肖文雄的表妹,又是肖文雄心中的白月光。 早年,肖文雄进京赶考,得到一个王姓六品官员的照顾。 这王大人见他穷得一日只吃一餐,便将其收留在家,一直到春闱。 肖文雄中榜后也没有辜负王大人的接济,顺势娶了其女儿王氏。 就在王氏怀孕生产之际,肖文雄暴露了本性,不止收了王氏身边的婢女做通房,还把表妹罗氏也接进京,抬成姨娘。 王氏生下儿子肖长乐,一直身体不好,近年更是足不出户。家里的掌家权也交给了这位姨娘罗氏。 罗氏生的儿子就是肖长河,比肖长乐还大两岁。 所以在肖家,罗氏一直以自己才是正室自居,处处打压嫡子肖长乐。 不过肖文雄这个人,虽然对不起王氏,但对儿子还行。尤其见儿子是块读书的料,想尽办法也把肖长乐弄进了国公府族学。 罗氏老大不高兴,便央着肖文雄把肖长河也弄进去。 但肖长河根本就是块烂泥,要不是肖文雄好话说尽,早被退学了。 有一说一,肖长河的脑子读书不行,搞歪门邪道却好使得很。在斗试开始前夕,他想到了张冠李戴,名字互换的方法。 只要能有法子彻底拿捏住肖长乐,就能实行。 别说,罗氏还真有法子拿捏肖长乐。 早在一年前,罗氏买了一个长得极致出色的姑娘来伺候肖长乐。 她的本意是想磨灭掉肖长乐读书的本性,让其沉迷女色而不可自拔,从而使老爷厌弃嫡子。 谁知肖长乐不止没有沉迷女色,反而更加努力。但他将姑娘收成了通房,教她习字,学文。 两人琴瑟合鸣,神仙美眷。直把罗氏气得骂娘。 她几次三番都存了心思要卖这姑娘,反正身契在她手里。这一次便是正好,将姑娘藏起来,又拿出身契说要把这姑娘卖进窑子来威胁肖长乐就范。 如果不是唐星河及时说“我给你兜底”,肖长乐肯定会如上一世一样,在试卷上写“肖长河”的名字。 但他会故意做错许多题,堪堪过线进入对抗试。到时再由肖长河自己去对抗试中搞个身体不适弃权,谁也不会发现端倪。 只可惜,那姑娘被唐星河跟马楚阳合力偷出来了;而肖长乐也位列榜首,万丈光芒。 第135章 安夏表妹是定海神针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被偷出来的姑娘叫惊蛰,因出生于惊蛰之日,是肖长乐亲自取的名儿。 人是偷出来了,但肖长乐仍有些担心,“惊蛰的身契还在罗姨娘手中,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 时安夏胸有成竹,“你等她给你送过来就是了。” 肖长乐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有,有这好事?” 唐星河十分得意,“我表妹说有,那就一定有。书呆子,你就只管好好考试,本少爷说了给你兜底,肯定给你兜到底。” 肖长乐感激得又连连作揖,吓得唐星河忙躲,“你别吓着我表妹,这套虚礼还是免了吧。等你春闱高中,日后成了权臣罩着点我就成了。” 众人被他的话逗乐,一时气氛十分和谐。 这时有肖家的小厮来报,说老爷叫他回家。 肖长乐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时安夏稳他心神,“你且先回去。如今不管你爹是什么态度,你都不用在意。你就说,基础试里有两张‘肖长乐’的试卷,只要有心人一查就查到了。你爹担心你乱说话,怕毁了前程,定会让姨娘乖乖将身契送到你手中,好安你心。” 肖长乐不笨,瞬间了然。 如时安夏所料,肖文雄在家甚是恼火。 在换名字这件事中,他是知情且有自己打算的。 肖长乐的才华有目共睹,是那种春闱稳进前十不用担心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在罗姨娘求到跟前,说让肖长乐替肖长河搏个前程,肖文雄便有了盘算。 肖长河是肖文雄赶考前就与罗氏生下的儿子,比肖长乐大两岁。 肖文雄算盘打得精妙,默认了罗氏的做法,有意让两个儿子互换试卷。 如此肖长河只要以一般的成绩入了对抗试,再以身体不适为由输给对手就可以被淘汰下场。 等到正式春闱的时候,如法炮制,肖长河便能以贡士身份入殿试。 肖文雄连人都找好了,准备在殿试前几日,让一辆马车将肖长河撞伤,闹得人尽皆知,如此便可躲过皇上亲自监考的殿试。 到时肖长河就是三甲最后一名,仕途一样能走得很稳。至于肖长乐嘛,反正一身本事,来年再考就行了。 肖文雄想得挺好,却是万万料不到上辈子这个才华横溢的儿子肖长乐在换了试卷之后,很快就被罗氏母子推到河里淹死了。 此时肖长乐便是穿过游廊,先去母亲的寝居外问完安,才去了父亲的书房。 不知道为什么,肖长乐自从认识了唐星河的表妹时安夏,总觉得做什么心里都有底了。 就像一枚定海神针,稳稳将他定住,连呼吸都是平静顺畅的,“儿子问父亲安。” 肖文雄是想发火问“为什么不按照当初说好的把名字换掉,而是让人来把丫头偷走”,这成何体统? 但他不能这么问,因为在这件事中,他全程是装作不知道的。 他只能压下怒意,皮笑肉不笑道,“听说我儿以第一名的成绩进了对抗试,真是给我肖家增光添彩啊!” 奇怪的是,他说完这话后,心里竟然十分舒坦。毕竟是自己儿子,又是第一名,如此光芒四射,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如此想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变得有了几分真切。 肖长乐不卑不亢,不悲不喜,只低着头道,“儿子会继续努力。” 肖文雄这时候便想得有些远了。 事已至此,无法更改。 以儿子的成绩想必在春闱定能入一甲。看得更长远些,儿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肖家光耀门楣的重任便是在眼前儿子的身上。 他笑得更加真切了几分,“好,好!”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价值不菲的砚台递到儿子手中,“拿去,好好努力。” 肖长乐并不推辞,接过砚台道了谢,才缓缓道,“父亲,有件事,不知您知不知情?” 肖文雄脸色微变,“什么事?” 肖长乐便将罗氏用他的婢女惊蛰威胁他改名字的事说了出来。 肖文雄自然不可能说知情,反而惊讶地拍案而起,“竟有这等荒唐事!岂有此理!” 肖长乐掩去面上讥色,真诚提醒,“父亲,基础试的试卷里,有两个‘肖长乐’,一旦被人查实,儿子应该怎么回答?此事定会祸及父亲的官位,父亲还是要早做准备。” 肖文雄闻言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个隐患,不由惊得站了起来,“长乐,你……” “其实原本儿子是不会多嘴的,奈何罗姨娘欺人太甚,用惊蛰威胁于我。到时儿子只能如实和盘托出了。” 这会子肖文雄算是听明白了,儿子是在威胁他呢。 只要罗姨娘一日手里握着惊蛰的身契,对儿子就是个威胁。所以儿子言下之意是要把这事捅出去? 肖文雄一时又气又怒,却不敢惹毛了儿子,只得温言道,“这事……长乐你先别急,待为父去问问罗氏,让她把惊蛰的身契交给你便是。” 肖长乐冷冷拱手,“夜长梦多,那现在就有劳父亲去找罗姨娘了。” 没多久,如时安夏所说,罗氏灰溜溜将惊蛰的身契交到了肖长乐手中。 肖长乐心里便是暗暗发誓,若有一日,安夏表妹用得上他,他必赴汤蹈火,哪怕要他命,他也心甘情愿交给她。 他是打心底里觉得,唐星河的表妹,就是他的亲表妹。 实在是……憋屈的时间太长太长了,这口郁气可算吐出来。 只是肖文雄做梦也没想到,就算交出了身契,这雷还是很快就爆了。 因为宫里明德帝也十分关注斗试进程。其实他的关注点主要是在云起书院是否全军覆没上。 据悉,这次基础试的题并不简单,相比历年来讲,涉猎最广,难度最大。 传说只这基础试就刷下去六千多人,能进对抗试的只有六十四人。 明德帝十分担心自己启蒙恩师那张老脸,被云起书院丢个干干净净。 他恩师丢脸,也就是他丢脸。他这个人别的都还好,就是太要面子。 齐公公见明德帝惦记得紧,特意去打听了一番来回话,“皇上,老奴去看了一眼,听说云起书院晋级倒是晋级了,只是成绩都排得很靠后。” “晋了几人?”明德帝追问。 “回皇上,他们全员晋级。”齐公公弯着腰,笑容满面答道。 第136章 心有丘壑,目存山河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舒口气,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一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能晋级就是好的,成绩不拔尖也不要紧……嗯?你说什么?全员晋级?” 齐公公喜滋滋,“是的,皇上,十个人参赛,十个人晋级,云起书院简直太争气了。” 明德帝惊讶得很,“刷下去六千多,就剩下六十四人,他们竟然占了十个?” 齐公公为明德帝泡了杯安神茶,递到跟前,“千真万确,老奴打听得真真儿的。皇上可算能放下心,这已经两日没睡好了。” 明德帝放松地伸了个懒腰,端起安神茶喝了一口,“朕最怕他们第一轮基础试一个都过不了,会害两位老夫子心疾发作。昨儿朕还梦到黄老夫子被抬回誉州安葬了。” 齐公公笑,“那倒不至于。奴才今日遇到黄老夫子,他好像高兴得很。对了,他还让咱家给皇上带句话,说他们祖上传下来一篇《圣德表》,有机会要献给皇上品阅。” 明德帝这下来了兴趣,“哦?什么叫有机会?他要见朕,难道朕还会将他拒之殿外不成?” 齐公公摇摇头,“奴才也说,皇上想念他老人家得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随奴才进宫面圣。他却道,那篇文章在他师父手里,一时半会还拿不出来。说是他那师父在考验他。” 明德帝哈哈大笑,“那个未及笄的小丫头考验黄老夫子这个倔老头儿?不过倒也不是不可能,小丫头把皇太后气得够呛。” 齐公公见皇上开心,心里也欢喜,“说起这,还有个乐子。沁园宫因为太偏,空着很久无人居住,那里也少有人去。谁知经过时姑娘那句‘沁园宫门前雪太厚’,宫里的娘娘们成群结队到沁园宫游园作画,如今这沁园宫倒成了热门地儿。” “哈哈哈哈哈……”明德帝听着这些乐子,只觉疲惫都少了许多,“也不知道黄老夫子那曾孙女儿惹小丫头干什么,平白让澈之挨顿打。” 黄皓清,字澈之,自小是明德帝的伴读,两人感情甚好。 齐公公道,“想必他那曾孙女儿不服气吧。又误以为时姑娘不止要求黄老夫子做云起书院挂名教谕,又想拜入他名下。谁知道弄反了,竟然是黄老夫子要拜时姑娘为师……这世间奇事,谁想得到?” 明德帝皱了皱眉头,想起去年黄家送进宫贺岁的那幅字,听说就是黄老夫子的曾孙女儿所书。 但他总觉得字里少了点什么,就没允诺黄家上奏推行“和书”字体成为国书字体的请求。 只不知时安夏这个小丫头写的“和书”字体,又有什么独到之处呢? 两人正聊着,万公公进来通传,说东羽卫的羽卫长有紧急大事需要禀报。 “宣!”明德帝待羽卫长进来后问,“出了什么事?” 羽卫长楼羽霄因行走太急,满头大汗,单腿跪地道,“回皇上,坊间传闻这次基础试的试卷提前泄露了。有位学子情绪激昂敲了登闻鼓,如今许多学子围在登闻鼓前聚众不散。卑职只怕此事越闹越大,特前来回禀。” 齐公公听了直抚额,皇上这还没高兴半柱香的时间,就又来烦心事了,还是个大事。 但听明德帝道,“把试卷全部封存起来,宣所有考官觐见。” 楼羽霄领命而去。 彼时北茴正在侯府后门见霍十五。 她拿着六套云起书院的院服递过去,“我们云舒姑娘说……” 霍十五气鼓鼓,拒不接,“还云舒姑娘!真当我们蠢,以为我们打听不清楚吗?时安夏人呢?怎么不出来见面!我得跟她掰扯掰扯,她那个签名不对,赌约不作数!” 北茴不疾不徐答话,“哦,这么说,霍公子是准备赖掉这次赌约?其实我们姑娘早料到会是如此,刚吩咐了,那一百两你们拿去分了。这衣服呢,你们爱穿不穿,不穿就扔掉。” 说完她就把院服一股脑塞给了呆若木鸡的霍十五,扭身进去,砰一声关了门。 时安夏站在里面笑了,冲着北茴作个“嘘”的手势,然后听到外面有个声音高兴得很,“嘻,白得一百两银子!小姑娘真败家!” 霍十五喝斥,“闭嘴!没见过银子吗?瞧一百两都把你乐成这样,没出息!” 另一个声音又问,“十五哥,怎么办?这衣服可是云起书院的院服,咱们要是穿了,不得被夫子骂死,被爹娘打死?” 霍十五闷闷的,“愿赌服输!怎么的,你还真想赖掉赌约?” “本来就不合规矩嘛,明明叫时安夏,签的名字是时云舒。她刚都说了,爱穿不穿,不穿就扔。” “滚!你不穿就别穿,再叨叨一句信不信我揍你!”霍十五恶狠狠的,“愿意穿的跟我霍十五走,不愿意穿的,以后见着本爷躲远点!” 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远,时安夏挑眉道,“霍十五果然有意思。” 北茴也笑,“姑娘您拿捏得死死的,要真跟他掰扯名字,他能数一箩筐出来。现在倒好,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 北茴顿了一下,又愁上了,“不过,文苍书院的夫子正不想要他们,嫌他们拉低中榜率。他们这要是来了咱们族学,不一样影响咱们的中榜率吗?” 时安夏声如黄莺,说出的话语却不像个小姑娘,“中榜率对云起书院没那么重要。培养出心有丘壑,目存山河的人,才是咱们书院的宗旨。” 心有丘壑,目存山河……门外的霍十五收住了脚步,只觉心头一滞,心潮莫名澎湃起来。 他清了清嗓音,在门外道,“安夏姑娘,霍十五求见。” 瞬间,门开了。 时安夏笑盈盈站在门口,“怎么了?霍十五,你要来我们书院吗?” 霍十五不好意思地挥了挥衣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出大事了!有人告你们云起书院买题!” 时安夏皱眉,“买题?” 霍十五点点头,“有人敲了登闻鼓,说试题泄露了。云起书院全员晋级,定有猫腻。现在矛头直指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 闻言,时安夏不慌不忙地问,“霍十五,那你告诉我,你觉得我们云起书院买题了吗?” 第137章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实力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霍十五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觉得你们买没买题有什么用?是大家觉得云起书院买题了,不然为什么你们参赛十人,就晋了十人?” 时安夏固执地问,“那你到底觉得我们买题了吗?” 霍十五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模样,哭笑不得。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乎他的意见。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知贪玩,是个纨绔,包括他的爹娘和兄弟姐妹,在任何正经事上都将他排除在外。 只有这个小姑娘,用真诚又固执的眼睛看着他,莫名就让他挺直了腰杆。 他脑子一热,冲口而出,“我觉得你们没买题。” 时安夏笑了,“行,这世间,只要有一个人觉得云起书院是清白的,那就是我们前行的动力。” 霍十五又觉胸口一热,他的想法这么重要吗? 就,很自豪。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这很有跟班的样子了。 时安夏摇摇头,“不需要,你回去吧。有事我会派人找你。” 霍十五待时安夏走后,在门外站了很长时间。 他觉得有些人,从小认识到大,也不一定能走到对方心里去。 比如他哥哥霍斯山,基础试被刷下去,在家又是砸东西,又是怨天尤人。怪他和弟弟妹妹不争气,影响了风水;还怪老夫子讲课讲不透彻,更怪新来的邱志言……总之怪天怪地都怪不到自己头上。 他原本是想安慰一下哥哥,但他哥还吼他,说因为他赛前欺负了邱志言,扰乱了他哥的心神。 霍十五好委屈啊,不是哥哥叫他去欺负邱志言的吗?怎么到了最后成了他的错?而且人家邱志言的心神都没被扰乱,拿了第三名,他哥的心神竟然被扰乱了。 他是看不懂哥哥的,从小就是那种隔着千沟万壑的看不懂。 可是时安夏就不同了。到底怎么个不同,他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她懂他。 只有她重视他的想法,也只有她觉得他可以被培养成“心有丘壑,目存山河”的人。 就连霍十五自己都糊里糊涂,不知道这一辈子到底应该做一个怎样的人。 但时安夏忽然就给他指明了方向。 明明才见过两面,明明才认识几天,就有一种认识好多好多年的感觉。 霍十五此刻就是全身有用不完的劲,热血沸腾着。 就好像敌军来犯时,他可以随时为国为民为他所热爱的一切,抛头颅,洒热血,然后拍拍胸口说,“死有何所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霍十五幻想了很多,自己都把自己感动了。全然忘记刚才倒转回来,只是为了还那张百两银票。 他清醒过来时,发现已经来到登闻鼓前。 那里的人越聚越多,他不禁暗暗为云起书院捏了把汗。就好似他也是云起书院的一份子。 彼时,云起书院的学子们都安静坐在学堂里,继续听朱羽贤讲策论示例,浑然不知全员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时安夏走进来时,朱羽贤停下了。 如今的朱羽贤已不再似赛前,只当时安夏是个“颇有点想法又有点银子”的侯府小姐。且那时他也认为女子最好不要插手男子的事,认为这个侯府小姐有点出格。 但现在不同了,时安夏成了黄老夫子的“先生”,光这层光环就够他们五味杂陈。 他拱手一揖,十分恭敬,“时姑娘来了。” 时安夏回了一礼,“刚得到个消息,有人敲了登闻鼓……”她简单说了一下发生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并未避着学子们,顿时下面就炸开了锅。 有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捶了一下桌子表示愤怒,却说不出话来。 有人辩解说黄老夫子就来过书院一趟,根本没拿来什么题。 有人摔了笔墨,嚷嚷着,“不考了不考了!” 甚至有人开始埋怨不该请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来做挂名教谕,实在是树大招风。全然忘记当初请人来的时候,他们是何等喜悦和骄傲,恨不得见人就说请到了两位老夫子。 也有人如时云清这样的,眼里的泪滚了几滚,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生生忍回去。 时云清是憋着一股气的。从晋王幕僚阵营里退出来考试,本就受了许多嘲笑。 他这段时间一直咬着劲儿,想要在春闱冲出条阳光大道来。却是不料刚进斗试第一场,就遇到了艰难险阻。 如果真的作弊,倒也能想得开。问题是根本没有作弊过,被平白泼了盆污水,顿时就委屈了。 陆桑榆和顾柏年两人年长些,经历的事儿多一些。又加上两人出生草根,来到京城受了许多白眼和冷遇,能被时安夏派人把他们捡进云起书院就十分感恩了。如今也就沉默着,并没有像京城这几个学子般嗷嗷叫。 时云起是一众学子中最冷静的。少年眉目不动半分,不受半点影响。 倒不是说他故作镇定的功力有多好,完全是因为自从他成了唐楚君的儿子,有了时安夏这个妹妹,再定了一门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亲事,他就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他受过的那十六年苦,哪一天不是痛到极限,哪一天不是委屈得想死。 现在这点事儿,还真就不叫事儿。但既然有人敲了登闻鼓,污蔑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买题,给云起书院泼脏水,那就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少年站起身,挺直了背脊,负手而立,微微一笑,“桑榆,柏年,咱们不能再装了。” 早前时安夏说,成绩过于出挑,会成为“众矢之的”。除了会导致在对抗试分组中被针对,甚至将互相成为对手。 所以他和陆桑榆、顾柏年几人专门训练过控制错题,也就是在有把握的情况下,故意做错。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几个的基础试排名都在五十名之后。 既然被怀疑了,那就别装了,是时候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唯有证明自己的才学,才是洗刷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嫌疑的最好办法,才能让云起书院以清白傲然的姿态屹立不倒。 听少年如此一说,陆桑榆和顾柏年两人也齐齐站起身。 山雨欲摧,吾辈更强。三人互相对视,自信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光芒。 时安夏也轻轻笑了,这哥哥真让她骄傲。 而另外两人,其实大有来头。陆桑榆是上一世这届春闱的状元郎,顾柏年是这届春闱的榜眼。 云起书院这隐藏的实力,哪有那么容易被人打倒? 第138章 红颜的死期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云起三人散发出来的自信和力量,把那些怨天尤人的学子们都感染到了。 很快,一个,两个,三个……或羞愧,或茫然地挨个站起身来。 没有人说话,却都忽然觉得,这点风雨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人生百态,总有一些人意志不够坚定需要引领;也总有一些人,注定要成为引领他人的一盏明灯,一束光芒,一个希望。 时安夏娓娓道,“安夏祝各位哥哥不被流言困扰,不惧风霜,迎风直上。”说完,她又向着朱羽贤行个半礼,便退出了学堂。 身后是朱羽贤继续讲课的朗朗声音。前方,暮色已沉,黑夜来临。 时安夏相信,黑夜过去,必是黎明。 时婉晴院里消息不灵通,还没得到学子敲登闻鼓的消息。但这不耽误他们取笑云起书院。 邱紫茉不屑得很,“云起书院那帮蠢才!擦着边缘以垫底之势爬进下一轮,脸都丢尽了。也不知道外祖父他们有什么乐的?” 邱红颜道,“其实能进下一轮就很不错了。毕竟这场基础试下来就淘汰了六千多人,可见考题有多难。” 邱紫茉傲慢地看了一眼庶妹,“能有多难,还不是其他人蠢!我哥排名第三。” 邱红颜不服气顶嘴,“那怎么能比?哥哥又不是普通人!我还觉得哥哥没考好呢,他应该是第一名才对。” 本来时婉晴见邱红颜顶嘴,正准备收拾她,结果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有理。 她儿子果然是没考好,没拿到第一。 她儿子肯定不是普通人! 时云起是个什么玩意儿! 云起书院又是一帮什么玩意儿! 时婉晴破天荒地朝邱红颜招了招手,“过来。” 邱红颜乖乖走过去,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又说错话了,不由得心里有些忐忑,“母亲,红颜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时婉晴和颜悦色道,“怎么是瞎说呢,你哥哥原就不是凡人之资。如你所说,他确实没考好,还需努力。” 邱红颜见母亲认可自己,忙点头,“对啊对啊,以哥哥的真材实学,肯定应该是第一才对。我们哥哥原本就是案首解元呢,没道理来京城拿第三的。” “马屁精!”邱紫茉翻个白眼。 邱红颜嘟着嘴,低下了头。 时婉晴横了一眼亲闺女,顺手拿了一两银子给邱红颜,“你不是想逛逛京城吗?改日你自己去逛逛,想买什么,你就买点。” 邱红颜忙笑着接下,“谢母亲!”拿着银子就跑了。 邱紫茉白眼都翻到天上去,“母亲,你看不出来吗?她就是故意说好听的话哄着你开心。” 时婉晴最近在侯府受够了气,少有高兴的时候,“那你怎么不愿意说好听的话哄着我开心?” 邱紫茉不以为然冷笑道,“怪不得那么多姐妹不带,就带了个邱红颜来京城议亲。敢情就是为了她那张好嘴呢。” 时婉晴的脸色阴了下去,伸手一指闺女的脑门,“我看是把你养得太蠢了!红颜性子好,到时与你嫁到同一家去,你也有个帮手不是?不用像为娘这样单打独斗,事事都得亲自料理。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母亲的心?” 邱紫茉错愕地看着母亲,“您是说,要让女儿和红颜一起嫁去同一家?” 时婉晴并未觉得有何不可,“你做主母,她做姨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你都让她去做。必要的时候,还可推她出去为你挡刀。你只要把她生的孩子要过来,全养在你膝下,便能时刻拿捏她。” 邱紫茉:“……” 母亲已经想得这般长远了吗?她这还没嫁,就得想着有个人跟她一起邀宠? 门外的邱红颜,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银子快被她捏碎了。 她原是听到外面在传可能斗试基础试要重新考,才来告诉母亲一声。 谁知竟意外知晓了母亲的打算。方知这次来京城,并非因为她是家里几个姐妹中最讨人喜欢的,而是因为她最好拿捏。 邱红颜轻手轻脚出门去,一溜烟跑出好远才停下来。 她躲进树丛间哭得十分伤心。在家起码还能找她娘商量商量,如今在京城,真就没有一个是她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好听的声音由远而近,“可打听清楚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道,“姑娘,府卫长回来说的。皇上金口玉言,已下令斗试重新开启基础试,之前的考试结果作废。” 又一个声音道,“听说学子们已经从登闻鼓那散了。” 就听那好听的声音温温道,“重考也好,省得哥哥们受委屈,也省得两位老夫子受了不白之冤。”她忽然声音沉了一下,“谁在里面!出来!” 满脸是泪的邱红颜从树后抹着眼睛现身,抽抽着行礼,“见过安夏姑娘。” 时安夏眉头皱了皱,“红颜?” 邱红颜不知怎的,听到时安夏叫自己的名字,就一股子委屈直往鼻子里钻,“呜呜呜呜呜……” 时安夏:“……” 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邱红颜可能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好,努力抹着泪儿,抽抽着低下头。 时安夏如今跟大姑母势成水火,自然不好与那边的人接近,“天都这么黑了,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带个奴婢在身边。快回去吧。” 邱红颜眼睛又是一阵热,只觉侯府小姐真是人好看心也美。但她终究与人隔了好几层,不便与人诉苦,便喏喏应着。 时安夏没打算管闲事,便径直扔下邱红颜走了。只是刚走几步,她又忽然回过头,喊了一声,“红颜……” 她看着邱红颜鲜活的模样。 那是张小家碧玉的脸,五官分开来看倒不见得有多美,但组合在一起让人看起来就很舒服喜庆。 时安夏忽然记起来,这姑娘命不长。 前世似乎也是在斗试这几日,邱志言以优异成绩入了对抗试,结果第一场就水准大失,以败北收场。 而那前一日,大姑母院里似乎发生了件大事。死了个奴婢,又死了个庶女。 难道那死了的庶女就是眼前这个邱红颜? 因为是外嫁女带回来的庶女,所以前世在侯府并没引起太多关注,草草葬了便是。 时安夏当时只听了一嘴,说是在井边玩的时候,奴婢和庶女起了争执。 这奴婢就把主子推进了井里,一害怕,自己也跳了井。 如今一算,如果不是出现登闻鼓的事,明天正好就是对抗赛第一场……那岂非今夜就是红颜的死期? 第139章 死亡之夜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虽然不是滥好心,但面对一个无辜又算得上可爱的姑娘,还是决定顺手拉一把。这便朝邱红颜招了招手,“你这么哭着回去,指不定要挨骂,不如去我夏时院坐坐。” 邱红颜带泪的眸子闪了闪,又抽抽几下,“我?” 时安夏朝她笑笑,“对啊,天都黑了,快走吧。” 邱红颜本来觉得跟着去夏时院不太好,实在没忍住心头的欢喜,便踩着小碎步跑上前。 时安夏问,“红颜,你多大了?上次见面,说你是姐姐,我怎么瞧着你比我小些?” 邱红颜小脸一红,随即心里就很难过。 她早前不知道为何母亲把她年龄报大一岁,原来是打着主意让她早些陪嫡姐出嫁。 她低声说了实话,“不是,是母亲把我往大了说的。我今年十一月才及笄。” 时安夏一听这话,便知时婉晴打的什么主意,“她这是要让你早些嫁人吧。” 邱红颜把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哽了哽,鼻子里逸出个“嗯”字来。 时安夏不再多问,只想着怎么把邱红颜留在夏时院能过了这死亡之夜。 立春已过,却正春寒料峭,冻人得紧。 时安夏去泡了个热水澡,换了用汤婆子暖过的干净衣裳,一身疲惫尽去。 南雁拿着帕子替她绞干头发。一旁趴着夜宝儿,摇着尾巴。 她自个儿便拿起万叔留下的账本瞧,一边漫不经心道,“红颜,我这边有没穿过的干净衣裳。要不你去泡个热水澡?” “啊?”邱红颜瞧着时安夏那泡过澡呈现出的红彤彤小脸蛋,恨不得上去捏一把,“不了,我一会儿还得回去。不然母亲会训我的。” 时安夏抬起头问,“刚才你哭什么?哭得两眼红肿,回去还不是得挨骂?” 邱红颜一手托腮,一手玩着夜宝儿的尾巴,沉默半晌,眼泪盈了满眶,“母亲要把我和姐姐嫁去同一家,说姐姐为主母,我为姨娘。以后拿捏住我的孩子,就可以让我替姐姐办事。夏儿姐姐,我……我不想嫁人,更不想跟姐姐嫁去同一家。” 时安夏知时婉晴这人心胸狭窄恶毒,听到这话倒也不惊讶,只淡淡道,“事在人为,自己的事,你自己得有打算。” 邱红颜眼泪簌簌往下掉,“夏儿姐姐,我只是个庶女,怎敢有别的想法?” 时安夏伸出指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带泪的眼,笑着逗她,“小美人儿,不如今夜宿在我夏时院可好?没准明早醒来,就别有一番天地呢?” 邱红颜顺势抓住她的手,眼泪挂腮边,喜滋滋跑题了,“夏儿姐姐你的手真好看。” 时安夏:“!!!” 你是怎么从伤心处拐到这儿来的? 她抽出手,温言催她,“快去泡个澡,把衣服换了。今夜住在我这,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总之今夜是不能让这姑娘出夏时院就对了。 红鹊见有人跟她一样馋姑娘的玉手,顿觉亲切,笑道,“红颜姑娘,走吧,衣服和热水都准备好了。” 气氛烘托到这,邱红颜不便推辞。 况且她实在喜欢夏儿姐姐。 第一次见面,就想跟夏儿姐姐亲近亲近,没想到竟然愿望成真。这一瞬,便是满心欢喜地去了。 邱红颜住在东厢房,一觉睡到大天亮。 时安夏等人却是一夜未眠,因为青朴院差点死了人,闹得厉害。 所谓“差点”,自然是人没死。全靠时安夏安排了府卫巡逻,特意点明关注邱志言的青朴院。 昨夜时婉晴得到消息,说斗试因“学子敲了登闻鼓”,明德帝承诺彻查,并且重新开启基础试。 她喜怒参半。一边暗喜云起书院倒了大霉,另一边又气愤自己儿子第三名的成绩也作废。 时婉晴半夜跑去儿子的青朴院,告知他这个消息。 谁知却撞见儿子在书房哪里是用功读书,竟然是跟那个破烂丫头碧萝鬼混! 当即就是血往头上冲,双目猩红似喷火,疯了一样把衣衫不整的碧萝从儿子身上拉下来往死里捶。 时安夏听府卫来报,说大姑奶奶一心要把碧萝沉井,还是他们跑去请了当家主母于素君来处理,才没闹出人命。 时安夏便是知道,上一世时婉晴必是将碧萝沉井时,被邱红颜看到了。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导致邱红颜也被推进了井里。 这一世,碧萝没死。 时婉晴一大早就让青楼的牙婆子来把碧萝领走了。据说邱志言全程不发一语,仍旧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看书习字,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而邱红颜一觉睡醒,因着那边乱成一团,也没人发现她失踪一夜。她回到紫藤园时,里面空无一人,连丫头都不在。 她全然不知,自己就这么糊里糊涂躲过了一场生死劫。 同一天,明德帝诏告各大书院,三天后重开斗试基础试考核,由他本人带头监考。 这次出题的,是从翰林院,吏部,礼部,以及原先专门负责出题的学政司里各抽调几人,汇集在一处共同研题。 所有人中途不能出去,吃住都在一起,以防泄题。 外围还有东羽卫的人守着,主打一个飞蛾都飞不进去,也变不成蝴蝶飞出来。 黄万千和方瑜初丝毫未受影响,仍旧大摇大摆出入云起书院。 众人便议论开了,“这是什么意思呢?两位老夫子到底有没有给云起书院买题?” “如果没买,那为什么皇上要重开基础试?如果买了,为何又没追究两位老夫子的责任,云起书院也没被查封?” “看不懂啊!真看不懂了!但皇上有意维护两位老夫子倒是真的。” “若是云起书院不争气,再考一次一个都没过,那就肯定是买题了。所以皇上的意思很明显了。这次考得好,上次就没买题;若是成绩差,一个都没过,估计就得给广大学子一个交待了。皇上是想让两位老夫子心服口服吧?” 便是在整个京城的骚动中,三天后的基础试重开了。 这一次,云起书院一反常态,高调出行。 仍是蓝袍白边的院服,仍是那几个考试的学子。 他们甚至都没乘坐马车,而是步行前往。儿郎们眉眼沉稳,无半分颓丧之气。个个神采飞扬,光芒万丈。 不同的是,保驾护航的四人队里,多了三个人。一个叫霍斯梧,一个叫冯免,还有一个叫刑明月。 两位泰山北斗没避嫌,笑容满面出现在队伍里。就连朱羽贤几个教谕也都随行在侧,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 时安夏着男装站在贡院门口,见人群里挤着个熟人,上前微微一笑,笑声淡漠而凉薄,“安心姐姐可安心?” 第140章 安心姐姐可安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心这几日过得又惊又怕,找人把“买题”消息放出去,才后知后觉想起云起书院是侯府的族学,侯府将来是她爹的侯府。 如果云起书院真作弊了,皇上雷霆震怒,她爹也跑不掉。 她怕极了,根本不敢找母亲商量。母亲要是知她做了这事,肯定会大义灭亲,把她交给时安夏处理。 害怕的同时,时安心又矛盾地想看云起书院倒霉。结果等来等去,等来个基础试作废,要重考。 她想着,就算重考,有皇上坐镇,也不敢再有人动手脚。云起书院肯定要完了! 今儿便着男装混在人群中,来看云起书院被人奚落的场面。谁知竟然看见云起书院的人像是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比以前更斗志昂扬了。 人群里也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我赌云起书院学子们乘风破浪!越挫越勇!” “对,越是被人怀疑,就越是要证明自己!” 然后越来越多的声音,说相信云起书院是清白的。因为那些儿郎们神采飞扬,自信满满,一看就有真才实学。 还有人说起了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的人品,绝不是一些臭虫老鼠可以随意诋毁。 甚至说到了那个敲登闻鼓的学子,活该参加不成重开的基础试。因为敲响登闻鼓的人,都要先受三十大板。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时安夏朝着人群中看热闹的时安心直直走过来,开口便是,“安心姐姐可安心?” 这一声“安心”是何等讽刺?这一声“姐姐”又是何等可笑? 时安心顿时满脸通红,有一种老鼠见不得光却被暴晒在阳光下的错觉,“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夏儿妹妹你说什么。” “没什么意思。”时安夏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就是忽然想起个笑话。问曰:‘世人轻我、骗我、谤我、欺我、笑我、辱我、害我,何以处之?’答曰,‘惟有敬他、容他、让他、随他、避他、不理他,再过几时看他’,安心姐姐,三日后就可以看看了。” 时安心张了张嘴,想说一切都跟自己无关,想说她什么都没做,却在时安夏那双不怒自威的瞳孔里看到了一股蔑视和杀气。 仿佛只要她一开口,时安夏就能把她灭得渣都不剩。 明明时安夏是笑着的,可她却觉得冷,冷到了骨头缝里。 她仓皇而去,把丫环玉柳的手都掐破了皮。 她在人群中跑了很久才停在一个无人的巷口,泪流满面,“玉柳,我该怎么办?时安夏知道了!她知道了!完了完了!她知道了!” 玉柳也害怕,刚才看见安夏姑娘的笑容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切割得她全身疼痛。 她也同哭,瑟瑟发抖,“姑娘,您得赶紧嫁出去才好。否则侯府以后更加没有你的立足之地。越拖到后面,恐怕连您的嫁妆都要被吞了。” 时安心全身发着抖,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她跟玉柳一样的想法,就是赶紧嫁出去。只要出了侯府,做了别家主母,自己就能当家做主,再也不要过得这般憋屈。 凭什么!凭什么啊!明明她才是侯府大小姐! 为什么她就过得这么窝囊?总是被人欺负! 静安茶馆里,今日没发生什么大事。 时安夏吃着点心品着茶,看着愈加光彩夺目的魏姑娘,忍不住眉眼弯了弯。 “采菱姐姐。”她笑着喊一声。 “嗯?”魏采菱抬眸应着,将一颗剥好的栗肉放进干净的盘子里,“我听红鹊说,你最近爱吃糖炒栗子,专门为你买了些。” “谢谢嫂子。”时安夏咬着栗肉,眼里全是戏谑。 魏采菱脸红了,“都还没成亲呢,你别瞎喊。” “反正快了,迟早的事儿。”时安夏拉住魏采菱的手,笑着问,“你怎么不担心我哥哥考试作弊呢?” 魏采菱低眉淡笑,唇角逸出一丝羞涩的温柔,“你哥哥是光风霁月的男子,怎可能做那些龌龊事。” “你这么了解我哥哥吗?”时安夏一脸好奇,忍不住摇了摇人家的手腕,“说来听听,你什么时候喜欢我哥哥的?” 魏采菱看着未来小姑子黑亮晶莹的瞳孔,那里面仿佛装着星辰大海,忽然有些感慨,“先不说我和你哥哥。其实时云兴死后,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死了……” 时安夏的笑容凝在嘴角,坐直了身体,轻咳一声,“然后呢?” 魏采菱低头继续剥着栗壳,“梦到你们侯府上门来逼亲,说要让死了的我嫁给时云兴……结阴亲……然后我母亲撞死在了我的棺木上……” 时安夏听得背后升起一丝冷意,赶紧伸手握住魏采菱的手,“梦都是反的,别怕。” 魏采菱抬起眼睛时,泪盈于睫,笑道,“是啊,夏儿,你来了……一切都变了。梦是反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时安夏压住泪意,笑笑,“好了,现在一切都好就行。你要感激我,那嫁给我哥哥后,对他好一点。他这个人啊,以前受过太多太多苦了。” “我会的。”魏采菱也是最近才听哥哥说起时云起身上有许多难以磨灭的伤痕,心疼得要命。只一门心思想着早日成亲,嫁过去好好照顾他。 时安夏又问,“那梦还有后续吗?” 魏采菱不解,“什么后续?” 时安夏忙摇头,“我随口一问。” 魏采菱擦干泪痕,深吸了口气,“就是你来我家把那个姨娘整治后,我就没再做过噩梦了。不然好可怕,就像真的一样。” 时安夏心道是有点可怕,你妹妹长大了才可怕!那丫头是真要把我往死里弄啊!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便等到了考试结束。 这一次考试,除了云起书院的学子,所有人都闹喳了! 因为不止试题难度提高,连题型都变了。 据说,这是皇上自己想出来的题型。然后出题的考官们,根据皇上给的题型进行配题,把六千多考生考蒙了。 那是种什么题型呢?据说叫选择试。 就是出一道类似填空试的题,给出四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让你从中选一个正确的。 更可怕的是,有的题不止一个答案,还可以同时选好几个答案,多一个是错,少一个也是错。 学子们从没见过呀,心理上就觉得难,难于上青天。 明德帝可得意了,“这次朕看谁能说考题泄露!” 两日后,基础试晋级榜单出来了…… 第141章 扮猪吃老虎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基础试晋级,不是按前多少名上榜。 而是按照积分,比如一百题,每题算一分,积分九十以上,都可晋级。之前的六十四人就是按积分进入了对抗试。 重开的基础试,不止是新题型,而且题目难度也大幅度提高。 不难理解,皇上亲自监考,并且是为了应对学子敲登闻鼓事件。各位出题人不得不铆足了劲的认真。 榜单一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云起书院一骑绝尘。 时云起位列榜首,陆桑榆排名第二,肖长乐第三,顾柏年第四。 不止如此,时云清排名第九,其余一众云起书院学子还是全部爬进了榜单内。甚至有一个是最后一名,只堪堪过了分数线。 进榜的总共只有三十一人,其中云起书院就占了十人。这成绩简直是踩在文苍书院,国公府族学以及国子监的脑袋上撒野。 连时安夏都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在她想来,能保住一半上榜就不错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云起书院的学子们笑麻了。 他们回到学堂,关起门来才敢讨论。 “这次有的题,分明就是往届斗试的题目,我们早前刷过的啊。” “对,虽然题型变了,但因为咱们反复练过,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做出来了。” “还有那些多选题,不就是上几届的问答题?” 这边时云起已经将基础试所有题目默出来,将试卷交给时安夏一瞧。这!重考的题里,一半都是从前几届考过的试题里变通过来的。 他们云起书院就是从前几届试题起步的啊,这不就是……怎么说呢,有点哭笑不得了。 如果这一次来查,他们还真有点不好说什么。 就,很好笑!明德帝果然是明君啊! 宫里的明德帝也十分欣慰,两位老夫子慧眼识珠!云起书院异军突起! “这么说来,云起书院早前是扮猪吃老虎。”明德帝喝着安神茶,眉眼带笑,“要不是登闻鼓一敲,他们还要给朕装下去,恐怕一路要装到金銮试!” 齐公公很是感慨,“这也难怪。朝中错综复杂,各个考官都有自己要支持的人。在不作弊的情况下,走走规则漏洞,都是有可能早早把云起书院的人淘汰下去。皇上您看,云起书院至少有三个可以角逐金銮试席位。您让他们的人往哪里放?” 明德帝伸手按了按额角,“所以闹闹也是好的,省得朕的科举被搞得乌烟瘴气。” 齐公公由衷赞叹,“说起来,还是皇上英明,竟然能想得出选择试这样的新题型。” 明德帝闻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那个给他送题型的人会是卖炭翁吗? 在学子敲响登闻鼓,他召集考官们应对此次紧急事件当晚,御书房案台上就放置了一张关于选择试的示例题型。 他深受启发,当即便通知了出题官员按照示例出题。 但在短时间内,要把题出好也不是件易事。 于是明德帝建议将久远的难度较高的往届试题变通以后充斥其内,却没想难倒了一众学子,唯一没难倒的就是云起书院。 同时,明德帝在想,他这禁卫森严的皇宫,在那人眼里就是个筛子,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那人在皇宫里来去自如,若是想要他的命,岂非也易如反掌? 齐公公叹口气,“如今学子们情绪激奋,又闹着说受了人蛊惑,才会来登闻鼓前静坐。” 明德帝淡淡道,“学子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随便被人一煽动,就失去了自我判断。这样的人,就是进了朝廷为官,也只是墙头草,不要也罢。对了,敲登闻鼓那个学子叫什么?” “回皇上,叫吴乘风。” “吴乘风!很好,昭示下去,禁考十年!” 齐公公应了一声,心里也是替其惋惜不已。 吴乘风成绩其实算是不错,只是因为基础试落了榜,心有不甘。 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他无意间听到两个人在议论,说云起书院分明是买题了,才能全员晋级。 吴乘风一想,肯定是这样,一股激愤至胸中而起。觉得自己作为天下学子之一,有责任扫除北翼污垢。 在他敲响登闻鼓前,还有同窗提醒过他,万不可听风就是雨。 但他觉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别人都没他勇敢,没他正义,更没他胸怀大志……所以登闻鼓必由他来敲。 哪怕三十大板被打死,也认了!历史必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人的死轻于鸿毛,有人的死重于泰山。反正他肯定是重于泰山的,却万没料到他彻底成了个笑话。 并且同窗恨他。 他有两个同窗已经进了六十四人名单,可以在对抗赛中扬名立万。结果经他这一闹,重开基础试被刷下来了。 这两人恨死他,连文人最起码的风度都不讲,直接用市井之语骂他猪狗不如。 吴乘风十分痛苦,趴在床上泪流满面。 在知道云起书院以绝对优势霸榜后,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对不起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对不起云起书院才华横溢的学子,更对不起的是他自己。 吴乘风这一闹,把正式春闱资格闹没了。还禁考十年!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蹉跎? 他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前途。 吴乘风银子不多了,很快就要流落街头。 三十大板要了他大半条命,他快死了。 就在傍晚时分,来了个前呼后拥的小公子。 小公子面如白玉,目似繁星,一身紫色锦袍,外罩同色披风,贵气得让人不敢直视。 吴乘风奄奄一息,“公,公子,您找谁?” 小公子不答话,看了他两眼,朝身后人点头示意,便出门去了。 他身后那人这才问,“你就是吴乘风?” 吴乘风趴着点点头,心中忐忑,“不知阁下是……” 那人回道,“我们是云起书院的人。我们院里缺个打杂的,你若愿意,可跟我们回去。你的伤势由我们云起书院治,吃住也都在书院,每月还有五十文钱。当然,若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 吴乘风惊呆了。当全世界放弃他的时候,却是被他所刺的云起书院给了他一条活路。 第142章 凤阳郡主和陈大将军的传闻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十年禁考,对一个住地远离京城的学子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时安夏要把吴乘风留在京城。 原因无他,只缘这人曾在惠正皇太后最艰难的时候为国上下奔走;人心涣散之时,他誊写政令,激写檄文,在朝堂呼吁为官者不可只为小家而不顾大家;在街头倡议百姓为前线将士集粮买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他是这样热血的一个人,所以也容易被人煽动犯错。时安夏听闻明德帝下达十年禁考令后,没有犹豫就来了。 她站在客栈院子里,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终于,北茴等人从屋里出来了,“姑娘,他愿意签十年的契约。” 时安夏点点头,“你安排他先去医馆治伤,治好了再接回云起书院。” 北茴应下,让跟来的府卫去办了。 时安夏回到侯府,月儿升上了树梢。 早前门可罗雀的侯府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满了马车。 时安夏掀帘只看了一眼,便吩咐下去,“咱们从后门进府吧。” 马车夫赶着马车掉头,从后门而入。 时安夏回到夏时院。 东蓠将府里的情况说了一路。时安夏便是知道,护国公府除了大舅母过来道喜,外祖父也来了。 除此之外,定国公府,勋国公府等等都来了人,甚至时婉珍的夫家常山伯府也派人来了。 如今全部聚在正堂里叙旧,由精神头越来越好的老侯爷和时成轩在那接待。 一时间,建安侯府热闹非凡。 时安夏一个小姑娘,也轮不着她出头,正好乐得清闲。 她只关心一点,“别让人去烦我哥哥。” 东蓠笑着回应,“起少爷躲去了书院最里面的厢房温书了。魏府的魏夫人也来过一趟,很快就走了。哦,对了,刚才大姑奶奶跟咱们夫人吵起来,说是我们云起书院害得她儿子没晋级。” 时安夏挑眉。对了,她那个志言表哥落榜了。 她之前一直以为上辈子志言表哥是因为心态不好,太重得失才导致对抗试第一场就败北,谁知内里真有隐情。 想来也是,一个得过案首、解元的人,一个基础试能考前三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就输得这么彻底。 想起邱志言那一向温文尔雅又不动声色的样子,时安夏便是明白,志言表哥在报复大姑母。 红鹊拿了一张请柬邀帖进来,“姑娘,这是凤阳郡主派人送来的。” “凤阳郡主?”时安夏翻开帖子一瞧,果然是凤阳郡主专程请她去参加公主府的赏花宴。 不知何故,她一看到凤阳郡主几个字心里就不舒服。但分明,她和这个人没有太大的交集。又似乎,她不记得有没有交集了。 如今,她只要一出现这感觉,就莫名怀疑到陈渊头上。 她想了想,“红鹊,你去把时安柔叫过来。” 很快,时安柔来了。 她请了安,才忐忑不安地问,“安夏姑娘,最近我没做什么惹您不高兴的事吧?” 时安夏单刀直入问,“你以前听过陈渊和凤阳郡主什么传闻吗?” 时安柔一听,便知时安夏肯定在给红鹊相夫婿呢,忙回话,“凤阳郡主一直就想嫁给陈大将军,后来皇……”她神秘靠近了些,才低声道,“后来荣光帝给他俩赐了婚。陈大将军抗旨拒婚,把凤阳郡主气得要从芙蓉楼上跳下来……咦,这事您应该知道啊,为什么来问我?” 时安夏没好气,“我就看你说话老不老实。” 时安柔:“……”我都老实得跟鹌鹑一样了,还要怎么老实? 于是她也不管人家记不记得,又老实说了下去,“陈大将军宁可带兵去汶州,也不愿意娶凤阳郡主。结果凤阳郡主又追到了汶州,最后死在了那里。当时荣光帝下令要处死陈大将军以平息婵玉公主的怒火,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算了。” 时安夏淡淡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得很清楚。” 时安柔十分无奈,“安夏姑娘您每天日理万机忙得时间不够用,根本不会知道像我们这种永远见不到皇上,连宫斗都不用参与的人,到底有多无聊。我们那几个姐妹,整天不聚在一起听这个说那个,日子怎么打发?” 时安夏忍住笑,声音缓和了些,“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是继续折腾你那个温泉庄子呢,还是有别的想法?” 时安柔表情凝固了一瞬,“安夏姑娘,您说实话,那庄子价格是不是您炒上去的?” 时安夏眉头微挑,“我可先跟你说,买庄子的银子我不退!当时银货两讫,没得后悔。” “我就是问问嘛。”时安柔难过得紧,“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昏了头,会觉得能吃下那么大片地,那么大座山。唉!” “庄子是我炒上去的。”时安夏将桌上的算盘珠子轻轻一拨,发出好听的声音,“然后你就上钩了。时安柔,你还真是好骗呢。” 时安柔:“!!!”真的是你!啊啊啊啊!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无论她内心有多咆哮,化成出口的话都变得柔弱,快哭了,“我不跟你斗了!我再也不跟你斗了。” 时安夏摇摇头,又用手指轻轻拨了一颗算盘珠子,“其实你是因为没找到契机,没有可以用的人。你娘又成了废物,你舅舅还关在牢里。你现在根本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你变老实了。但凡有那么一个机会,你就会以为,你的人生又要走向巅峰了。” 时安柔:“!!!”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可她自己清楚,她内心还隐藏着一点点侥幸……可就这么一点点侥幸,又被时安夏抓到了。 时安夏温温道,“我不管你内心有多少侥幸,也不管你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但有一点,你若是起了害我的心,必尸骨无存。” 时安柔是瑟瑟发抖加脸色铁青出的夏时院,又是被恐吓打击的一天。 时安夏笑,这货看来还能继续老实一阵子。就像一只风筝,把线拉在手中,松一松,紧一紧,这风筝就能朝着她希望的方向晃荡一阵。 冬喜端进来一盏老鸭汤,里头煨了干香菇和栗子果肉,“姑娘怕是饿过了吧,今儿夜饭也没用。” 时安夏笑道,“也不必餐餐都跟栗子较劲。” 冬喜道,“小厨房那边自从知道姑娘爱吃糖炒栗子,恨不得每个菜都给您加栗子才好。” 时安夏便是想,这糖炒栗子到底是有什么由来吗? 第143章 青羽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以时安夏的性子,一向想问什么就去问了。 可不知为什么,在面对陈渊的时候,她常常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口。 也不知是怎么就成了这般样子? 嘴里吃着用老鸭汤炖的香甜栗子,便是想起陈渊说,“要是能和她在一起,大概就能抵消,我在世上受过的所有委屈。” 能让那样一个人说出这话,到底是受过多大的委屈啊? 这个问题萦绕在她心里已久,盘旋着散不去。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便是想去追着他问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不敢!她也有懦弱的时候,只怕承受不起后果和疼痛。 其实她一向是怕痛的。 喝完汤,时安夏泡过热水澡,便躺上了床。 床顶四周镶嵌着荧荧夜明珠,不是很亮,光线十分柔和。 床是拔步床,用的上好的楠木料子,工艺更是精细出挑。时安夏记起来,这是她刚回到侯府时,唐楚君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她以前忽略的许多东西,如今看在眼中,才知许多人的情意不是随便说在嘴里,而是默默做着,端看是否发现得了。 思绪乱得很,又想起明德帝提出的新题型,分明……她当权的时候也用过。 可!她记不得这新题型是谁的主意……毕竟前世明德帝在位时从没提过什么新题型。 那这次会是陈渊吗? 陈渊像个谜,越想解开谜题,就越难解。 这夜时安夏做梦了。 醒时一片混沌,一点都记不得梦到了什么,只觉整个心口都是绵密难忍的疼痛。 她是被北茴从梦中叫醒的,整个人睁着茫然的眼睛,看向四周熟悉的陈设。 头发散乱着,那张白脂玉般的小脸被几缕发丝遮住了颜色。 北茴小心翼翼唤她,“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时安夏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嗯,嗯?我怎么了?” 北茴见姑娘回了话,稍稍放心些,“您做噩梦了,一直在梦魇里出不来。” “我有在梦里说过什么吗?”时安夏将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像只可怜的小狗。然后就看见床沿边上不知什么时候趴着只狗头,耷着两耳朵,一动不动。 她看着它,它也看着她。忽然心头一软,唇角扬了扬,微微的,模样很好看。 北茴伸手摸了摸夜宝儿的脑袋,想了想,还是说了,“姑娘一直在喊‘青羽’……姑娘,青羽是谁?” 时安夏茫然,“我不知道啊……青羽……谁是青羽……”她想得头疼,揉了揉额角,“给我梳妆更衣吧。” 忙坏了一屋子丫环,梳妆停当,时安夏便径直走去冬青院。 出了游廊,穿过月洞门,再拐个弯就到了。 这会子天刚蒙蒙亮。 桂嫂正在院里给女儿梳头,见着姑娘来了,忙和女儿一起迎上前请了安,才问,“姑娘,这么早来找起少爷?” 时安夏摇摇头,反问,“桂嫂在这冬青院可还过得习惯?” “习惯,习惯,起少爷不是难侍候的主子,对奴婢和女儿都好。”桂嫂如今是肉眼可见气色好起来。 时安夏便是多问了几句,“你男人和小姑子可还找你麻烦?” 桂嫂闻言,神色有些难看,“奴婢无能,奴婢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个和离书。” “哦?”时安夏诧异,这下倒是高看了桂嫂一眼。 桂嫂道,“其实是府卫长帮的忙。若没有他,奴婢也下不了决心。府卫长说,女子能赚钱,能养活自己,还能养女儿,就不必要那等烂帐男人来拖后腿。所以那烂帐男人找奴婢要银子的时候,奴婢就说女儿有病,让他给钱治病。” 时安夏挑眉,“这也是府卫长给你出的主意?”怎的这手笔如此熟悉? 桂嫂点头,“是,是府卫长出的主意。那烂账男人说女儿是个陪钱货,死了便死了,还治什么病,要治也是侯府包治,反正都是已经卖给了侯府。” 桂嫂说起时,还是一脸气愤,“奴婢气不过,就闹着和离。他们家要十两银子,才肯出和离书。奴婢说,只有一两,能给和离书就给,不能给你就休!休了我一两银子也不给。大家就耗着,反正我身契在侯府,也不用怕他。许是他也想到这一点,就写了和离书,拿了一两银子。这夫妻情分就算到头了。” 时安夏见桂嫂收拾打扮得干净利落,不似早前做事瞻前顾后的样子,如今是真正容光焕发起来。 心头直替她高兴,“你好好做活儿,平日里多注意些我哥哥的身体。待他成亲了,你还继续替他管着院子。以后你们院的主母也是个好相与的,亏不了你。” 桂嫂满脸喜色,“是!是是!奴婢是托了姑娘的福,才有如今的好日子。” 时安夏温温道,“也是你自己往日心善的福报,好运气从来不是凭空而降的东西。” 见天色又明亮了些许,她问,“你们府卫长呢?” 话刚落下,一抬眸,便见远处朦胧雾色中,英挺男子正双手抱胸望着她,唇角微微勾出一道弧度。 他人本就生得比京城男子高挑许多,黑色常服穿在身上,便显得肃然高冷。配上挺拔的山根,矜薄的嘴唇,更让旁人觉得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是这个早晨逸在唇角那个似有若无的笑,使他看起来特别柔软。 桂嫂猛见两人都是清清浅浅的笑容,都是惊艳绝伦的眉眼,忙捂住嘴拉起女儿退进了厨房去。 天哪,府卫长!他们侯府的小姐!这这这!简直配绝了! 北茴等人早已习惯,十分有眼力见地退出了十步之遥。 时安夏径直朝着陈渊走过去,陈渊也朝着时安夏走过来。 两人互相迎着晨光而行,望着对方含笑的眼眸,仿佛身披万丈光芒。 是她先开的口,“青羽!” 她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不愿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他顿住脚步,舒展着眉宇,“记起来了?” 时安夏只眉目带笑地站在那儿,随着他这句“记起来了”,便是知道她梦里喊的“青羽”就是他。 心口那种绵绵密密的疼痛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眉梢眼角。 听他低沉的嗓音问,“你真的想起来了?” 第144章 人间颜色如尘土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想装作一切都想起来的样子,像套时安柔那样套陈渊的话。毕竟有些技能用得多了就熟练,是刻在骨子里的狡黠。 可撞上陈渊灼人精明的视线,她便装不下去了。 真正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老老实实摇了摇头,还有些委屈,“做了个梦,醒来一点都不记得了。北茴说我梦里喊了‘青羽’……我猜,青羽是你。” 陈渊垂眸看着她。 薄薄的晨光中,少女容颜极盛,生得明艳。额发轻轻被风吹起,愈加显出额下那双水漾的眸子乌黑发亮,晶莹赤诚。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温温一笑的样子,便无端想起一句话: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便是从此,再也看不见别的颜色。 前世,今生。入目无别人,四下皆是你。 陈渊微扬嘴角,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宽容,“不记得就算了。” 至少今生的开局,一切都来得及。如今他还健康着,而她还未成亲,也没有心上人。 这才是对的时间里,遇上对的人。如此便好。他不想再追究上一世发生的事了。 “可我想知道。”时安夏扬起头,睁着清凌凌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什么又叫青羽?” 他想了想,薄唇轻启,“鸢飞杳杳青云里。” 她的心口陡然一震,脱口而出,“鸢鸣萧萧风四起。” 不知怎么就知这句诗,听到他说上一句,顺嘴就溜出来下一句。 如同对上一个神秘的暗号。少女弯起了眉眼。 陈渊眸底又多了一层温润,“岑鸢,字青羽,此生多指教。” 岑鸢,他的真名。 曾经,所有人都以为他叫陈渊。 他第一次悄悄告诉时安夏,他其实叫“岑鸢”,就是那个“鸢飞杳杳青云里,鸢鸣萧萧风四起”的鸢…… 后来,她根据这两句诗取了“青羽”为字送给他。从此她私下里叫他“青羽”。 他的死士,他的军营,所有为他明里暗里卖命的人,都被称为青羽军。 他重新夺回的梁国,改国号为青羽。 他的暗卫,叫青羽卫。 他的宫殿叫青羽宫。 他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全部都打上了“青羽”的烙印。只因这两个字,是她送的。 那是他千百个清冷疼痛的暗夜里,赖以活下去的理由。 那封毒入骨髓的信上,也是叫他“青羽”。所以他丝毫未疑半分……岑鸢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无波澜。 时安夏闻言微微福了福身,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不住,我还是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只以为原来他的名字是“鸢”,而不是渊。 她是有些颓丧的。以为寻到一丝线索,找到一点答案,就能从其一窥全部。 但事实是,毫无印象。就好似上辈子的人生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而他的一举一动,却又像他是她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人。 她不记得他了。 如果互相都不知道彼此重生,重新认识倒也无妨。可事实就是,他知她底细,而她不认识这个人。 就,思绪有些失落,人生空白了一片。 曦光中,岑鸢墨如点漆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女明艳的面容,“早说过,不记得就算了。倒是有个事,需要商量一下。” 他们站得不算近,恪守着男女之间的距离。 他低沉的嗓音传进她的耳鼓,却还是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震荡。 “嗯?”时安夏素手拢了一下耳际垂发。 “先订亲。”岑鸢道。哪是什么商量,分明只是陈述。 “什么?”时安夏错愕地看着他,“我们?” “不然呢?”他长眉轻轻一拧,“宫里那位在找你了。” 时安夏艰难地抿了抿嘴,“你是想……假成亲?” 岑鸢沉默半晌,才淡淡道,“你若要假便假,你若要真便真。” 时安夏听得心里没来由一疼,可嘴比脑快,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我想招个赘婿上门。” 她以为这次会难住他,会让他迟疑,却不料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道,“好。” 时安夏觉得好荒唐啊,“你们陈家的列祖列宗,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吃了我吧。” “我只是陈家的养子,没那么重要。” …… “什么?你和陈渊?……咳咳咳……”唐楚君原本正在用早膳,吃着一碗芝麻馅的汤圆。这会子汤圆卡在喉管里,吐不出来,吞下不去,咳得眼泪花子都滚出来了。 时安夏见把母亲吓成这样,忙拍着她的背,从钟嬷嬷手里接过水喂给母亲喝。 折腾好半天,唐楚君喉咙里那颗汤圆可算咽下去了。还没等缓过气儿,她便一把拉过女儿,又想起什么,转头吩咐,“钟嬷嬷,去门口守着,别让人靠近。” 她没说的是,尤其防着时成轩。这人最近总阴魂不散缩着听墙角,已经有好几次逮到她话柄了。 钟嬷嬷根本不需要吩咐得那么明显,就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意。可心里也急啊,主子不趁此机会笼络住二爷的心,后宅那么多妾室,迟早会回到以前那番无人问津的光景。 虽说有儿有女,不愁什么了吧。但少爷马上要娶妻,姑娘及笄以后也要嫁人。最后主子还不是得看二爷的脸色? 里面唐楚君在问,“夏儿,你认真的?” 时安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沉思片刻才道,“母亲,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婚姻大事都应该是父母做主,我……” “我不是问你这个。”唐楚君摆摆手,“母亲能不能做主都不重要,我只盼着我女儿好。” 时安夏心里流过一丝暖意,“那母亲是不满意陈渊?他长得不好看?” 唐楚君一愣。 生得那般模样,要再挑剔可就找不到更好的人了。她目前唯一觉得能跟陈渊容貌媲美的,就只有她儿子了。 但女子嫁人,光看样貌有什么用? “是觉得他家世不好?”时安夏又问。 唐楚君早前就听时云起说过了,陈渊是富贾陈家的儿子。富贾家世配他们这破落侯府,谁沾谁光还说不清楚。 正在进行自我开解呢,冷不丁又听时安夏蹦出一句,“其实陈渊不是陈家的儿子,他只是养子。” 唐楚君:“……” 第145章 就怕贼惦记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这颗老母亲的心简直七上八下。 刚还觉得富贾配破落勋贵也不是不可以,现在才知人家还只是富贾的养子。唉……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时安夏却道,“母亲,养子不好吗?他可以入赘咱们侯府,我就不用嫁出去了。我还能陪你到天荒地老呢。” 瞧,换个思路是不是就有别样天地?唐楚君眼睛亮了,“他愿意啊?” 时安夏含笑点点头,“嗯,我问了。他说可以。” 唐楚君心花怒放,却伸手指了指女儿的额头,“你呀!主意也太大了!你俩是什么时候商量的?这是商量好了?商量之前,你怎么不来问问我的意见?合着你就通知我一声呢。” 时安夏扑进母亲怀里,亲昵的,“母亲若是不允,我回了他便是……也不打紧。” 唐楚君眼眶都红了,却笑着,“我女儿这小狗东西是把母亲拿捏得死死的。” “母亲疼我。”时安夏抱着唐楚君的脖子不撒手。 唐楚君抚摸着女儿的后背,轻声道,“陈渊对你的心思,我早前就看出来了。他那人,就像是看不到外界还有活物,满目满眼都只有你一个人。可是夏儿你喜欢他吗?” 时安夏闻言愣了一下,从唐楚君怀里退出来。 她认真想了片刻,垂下眼睑答道,“应该……也喜欢的吧。” 应该!这是她现在真实的想法。 像陈渊那样的男子,哪个姑娘不喜欢啊。除了家世上,他分明无可挑剔。 而她对家世,本来就没有要求。甚至还希望低一些,这不就正好? 时安夏担心母亲有顾虑,便拐着弯说了另一件事,“元宵那日,我们去报国寺,遇上晋王殿下。他在找个‘有缘人’,说是天生凤命,对他有助益的女子。不巧的是,我和采菱姐姐都被他误以为是那个‘有缘人’。” 唐楚君也不笨,短短几句话,就分析出其中深意。 晋王想娶的人,不是他喜欢的人,而是对他有助益的人。 当然,作为一个王爷,有这个想法无可厚非。但那个人,绝不能是她未来儿媳,更不能是她女儿。 偏偏就刚好全中了! 唐楚君自己嫁得不如意,深知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或是嫁一个不那么喜欢自己的人,过得都会不如意。 所以她尤其重视儿女的婚事。在听说起儿钟意魏采菱,便根本不考虑门第问题便同意了。还千方百计为儿子扫平障碍,铺平道路,如今就等着接儿媳妇进家门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内里有这么多曲折,竟然牵扯到了晋王。 怪不得儿子要这么急急慌慌定亲,搞半天是为了躲避晋王的毒手。 女儿如今还没及笄,却被一个只拿女子当工具当助力的人觊觎,她这个做母亲的顿时就不乐意了。 相较而言,陈渊那种满心满眼以她女儿为重的人就显得尤为可贵。 唐楚君心里便是对陈渊莫名满意了几分。 可女儿还没及笄,就被男子盯上……唐楚君就很气,关键还盯到家里来了。 扮成个府卫,怪不得一点府卫的样子都没有。问题是人家要真是府卫唯唯诺诺的样子,她会更气。总之就是,丈母娘看女婿,是哪哪都不顺眼,但又觉得比其他人强。 时安夏见母亲兀自沉思,又道,“头几日皇太后找女儿进宫,应该也跟此事有关。女儿躲得过一次,躲得过二次,难道能躲得过第三次吗?” 唐楚君脸色凝重起来,终于意识到不妙,“你说这是皇太后的意思?” “想必是了。晋王没有那么多心思。”时安夏望着唐楚君,“女儿应承做黄老夫子的‘先生’,也是给自己加多筹码可以抗拒皇权。可皇权便是皇权,皇太后若一意孤行,母亲,您觉得咱们能怎么办?女儿想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这么惶恐过下去,不如一劳永逸。” 唐楚君又从女儿幽深平静的眸底,看到了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 她记得第一次发现女儿这双如古井般不起波澜的眼睛时,是在以为儿子死了以后。女儿来告诉她,死了的根本就不是她的亲儿子。 当时唐楚君六神无主,只知哭泣。却是女儿说,“母亲若是信我,就交给我去办吧。女儿必为你办得妥妥当当。” 后来,女儿便是把一个破落的侯府,办成了如今欣欣向荣的景象。 她一日过得比一日开心,儿子定了亲,考试拿了第一名……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女儿就是这么轻轻巧巧几句话,这么短短的日子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唐楚君彻底明白了,笑得无奈,“你啊,就是通知母亲一声罢了。我女儿主意正着呢。” “不是通知。”时安夏乖巧的模样,像朵刚刚盛开的小花儿,“女儿需要母亲帮忙。” “你说。”唐楚君一向觉得自己废得很,“母亲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还能帮得上什么忙?” 时安夏摇摇母亲的袖子,“母亲跟女儿默契很多次了,这一次,母亲是主力。” 唐楚君眼睛一亮,“我还能是主力?”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快说快说,需要我做点什么?” 时安夏无奈看一眼越活越天真的母亲,“我需要圆了这个谎……” 便是这日晚膳时间,有消息传出,唐楚君找到了故人的儿子,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唐楚君在老侯爷院里讲述这事的时候,可谓声情并茂,“父亲,说起我那旧友,是幽州洛家的三少奶奶徐荏苒……我俩当年一见如故,曾许下过儿女亲家的约定……” 故事编得十分入微细致,还有信物为证。 信物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的鹰,一分为二。一块在唐楚君手里,一块在徐荏苒手里。 “哦?”老侯爷十分关心,“可是洛家寻上门来了?” 唐楚君哀哀一叹,“唉,这么多年,我过得浑浑噩噩,都把这事儿给忘了。我那姐妹去得早,留下个儿子。谁知她那儿子当年又因家中失火时被人趁乱给拐带了,后来被一陈姓富贾捡去当了儿子。头几年,洛家才把这儿子找回去。他便带着那半块玉佩上京城来了,今日便来问我,当年和她母亲的约定还作不作数?” 第146章 我死,她也活着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事情传到时成轩耳里时,几乎整个侯府都知道了时安夏有个娃娃亲。 当爹的是最后知道的人,这真的很让人气愤,“唐楚君,你还有没有当我是你夫君?哪家的娃娃亲不经过父亲同意就能作数的?” 唐楚君坐在小圆桌前,悠悠喝着果茶。据说这茶养颜,助眠,还解忧,不然怎么她现在就这么舒畅呢? 一舒畅,说话就阴阳怪气,“咦?现在你知道当人夫君啦?发现自己是谁的爹了?我且问你,你在姨娘妾室们的院里连轴转,我上哪儿逮你跟你商量,经你同意?远的不说,就说今日。陈渊那孩子拿着玉佩问我作不作数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找得着人吗?你要不要看看,如今是什么时辰?你在外喝了多少?” 时成轩被这一通连续追问给问得耳根子都红了。可不知怎的,就从那句“你在姨娘妾室们的院里连轴转”听出了一丝可喜的醋意。 刚才的气势顿时没了,“儿子位列榜首,大家都来请我喝酒,恭喜我。你知道的,外面这些应酬,有时候推不掉。我也想早点回来陪你……” “停停停!”唐楚君脸都黑了,“我可没让你回来陪我!但我得提醒你,我儿子现正在风口浪尖上。你要在外面惹了什么事,闯了什么祸,别说儿女不管你,连我都不管你。” 时成轩委屈得很,“你就不盼着我点好!我能闯什么祸?无非就是大家见起儿将来前途光明,先来与我交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酒肉朋友带你上死路,你去不去?”唐楚君没好气,“你走吧,今儿少惹我。我要休息了。” 时成轩掀袍坐下,“我今儿就宿在这儿,与你说说体己话。” “我和你有什么体己话可说?”唐楚君怄得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抚着额头。 时成轩软了声儿,“听说陈渊是幽州洛家的儿子?” “嗯。”唐楚君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男人,正色道,“我女儿从小在外受苦受难,我可不许你们侯府为难她。她要嫁谁就嫁谁,谁也别想管。” 时成轩苦笑,“她现在是我小祖宗,我敢为难她?” “你知道就好。反正陈渊喜欢她,她也钟意陈渊。他们的亲事就这么定了。” 时成轩道,“儿子的亲事,你不让我插手;女儿的亲事,我也插不上手。” “那我就得问你了,儿女的事,你管过几件?”唐楚君瞧着男人委屈的模样就来气。 时成轩闷闷的,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就咱们夏儿那模样儿,怎么说也能做个王妃吧?陈渊一个府卫,就算他不是府卫,远离京城的世家再好又能好哪儿去?” 如果是昨天,他说这话,唐楚君顶多白他一眼。但心里也得意自己女儿那端方品貌,一样会觉得女儿做个王妃绰绰有余。 可在知道皇太后和晋王那“有缘人”心思后,再听这话,直觉得恶心透了,烦躁透了。 那就是个火坑! 丈夫说这话,就是想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她豁然站起身,气得全身发抖,指着大门吼,“滚!你给我滚出去!主意都打到我女儿头上来了!我女儿现在是定了亲的人,谁把我女儿往火坑里推,我就跟谁拼命!” 时成轩吓到了,看到唐楚君发白又发青的脸色,边退边解释,“你!你你你别急啊!我就那么一说!顺口的!顺口一说……” “滚!”唐楚君全然不知自己快像个市井泼妇了。她觉得皇宫里那老太婆要真敢强抢她儿媳妇和女儿,她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抗争到底。 可就如女儿所说,皇权就是皇权,她这条命跟皇权抗争又值几个钱儿? 唐楚君一个人呆呆坐在桌前,许久许久未动。 从未有哪一刻,她感觉自己这般渴望权势和力量,能护住自己一双儿女。终于,她站起身,让钟嬷嬷替她拿来披风,出门去了冬青院。 桂嫂早上才见过安夏姑娘,下午就听说府卫长和安夏姑娘定过娃娃亲。晚上又迎来了夫人,简直诚惶诚恐,“夫人,您来了。” 她都不好问夫人是来看儿子呢,还是来看未来女婿。 唐楚君径直去了偏厅,吩咐道,“去把陈渊叫过来吧。” 哦,丈母娘这是要看女婿。桂嫂应下,去喊人了。 不多时,岑鸢来了。 他仍旧一身黑衣,高大出挑。从外面进屋时,仿佛裹挟着万千风霜雪雨。 “见过时夫人。”岑鸢行的是晚辈礼。 从他进门那一刻,唐楚君就在看他。 只觉好一个英俊端方男子!又觉一种冷冽压迫感扑面而来。 但唐楚君得努力摆好长辈的谱,“你坐,本夫人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您请。”岑鸢没打算坐,就那么站着。 唐楚君仰头一望,一座巍山怼在面前,“还是坐吧。你太高了,我看着头疼。” 岑鸢,“……”就不得已坐下了。 丈母娘提的第一个要求,还是不要违背的好。 唐楚君用茶盖拂着茶沫子,悠悠地问,“幽州洛家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洛家是幽州第一大世家。洛家三夫人的确叫徐荏苒,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这个背景可有漏洞?经得起查吗?” “没有漏洞。”岑鸢许是觉得给岳母答话,不能太敷衍,还加了一句,“您放心,我会打点好。” 唐楚君点点头,“若是打点需要银子,我可以……” “不用,”岑鸢发现自己打断的是岳母的话,忙找补,“我有银子。” 唐楚君拿出手上的玉佩,“这玉佩价值连城,你拿回去吧。” 岑鸢不接,恭敬回话,“您收着吧,不管价值几何,那都是我和时姑娘之间的订亲信物。” “订亲是假的。”唐楚君提醒。 “就当是真的。”岑鸢寸步不让,“只有自己从心底里认为是真的,才能让外人认为是真的。” 唐楚君这才满意地把玉佩小心收起来。该说不说,她是见过好东西的人,这块玉佩的玉,用来做玉玺都是绰绰有余的。 她便更加看不懂岑鸢,到底上哪儿搞到这么好的东西? 若是有这么好的东西傍身,他真正的家世又是什么? 她不得不问,“你既是陈家的养子,那你亲生父母是谁,家住哪里?” 岑鸢默了片刻,“可以不说吗?或者我可以回答你,说我不记得了。” 就是不愿说呗!要说就是瞎编呗!唐楚君也默了片刻,“那你回答我,危险吗?” 岑鸢再默了片刻,“我护得住时姑娘。我活着,她活着;我死,她也活着。” 唐楚君:“!!!”心脏要不好了!我就随便唠个家常,为什么听到的是这种吓人的话? 第147章 岑鸢只娶时姑娘一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着实没想到岑鸢是属于走在刀尖上的人,就有点后悔配合早了。 作为一个愧对儿女的母亲,她不盼女儿飞高枝,只昐女儿能嫁得如意郎君。 所谓如意郎君,首先得要生活安定平稳,无风无浪,一辈子平平安安吧。 但细细想来,还是自己大意了。 当时只想着,岑鸢给足诚意,提供的订亲之物越贵重越显得真实。却没想过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块顶级玉佩的人,家世会简单吗? 唐楚君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 如今骑虎难下,只得温声道,“我不知你什么来头,但我希望你说到做到,护得住我的女儿。有什么难处,大家一起想办法,不用和我见外。” “是。”岑鸢应下。 唐楚君又问,“在仕途上,有什么打算吗?” 岑鸢反问,“时夫人是希望我有什么前程?武举状元郎?还是别的?” 唐楚君闻言不由得笑起来,“听你这话,似乎那武举状元郎唾手可得,不费吹灰之力。” “是不费什么劲儿。” 唐楚君:“……”你听不出来我说的是笑话?这还当真了。唉,问点别的好了。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岁数嘛,倒是很满意的。唐楚君其实好奇的是,“你真愿意入赘?” “愿意。” “你……家里人不反对?” “我没有家里人。” 就,问不下去了!感觉身世很可怜啊。唐楚君心里掠过一丝柔软,“我呢,对你没什么太多要求。只一点,就是对我女儿好。要全心全意对我女儿好那种……所以你有纳妾的打算吗?” 岑鸢道,“没有。岑鸢只娶时姑娘一人。” “当真?”唐楚君眸色一亮。这会子看岑鸢又顺眼了几分,就连他话少都成了优点。 “当真。”岑鸢语气很淡,并不觉得这是需要保证的东西。 唐楚君又问,“如果夏儿和你母亲一起掉到水里,你先救谁?” 岑鸢:“……” 这可真是亲岳母! 唐楚君便是笑着起身,“好了,不为难你了。虽然你打算入赘,但赘婿会被世人嘲笑,于仕途也有所妨碍。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如你把如意街那个空着的宅子买下来……那个可能有点贵……” “已经买下来了。”岑鸢道,“如意街九号。” 唐楚君:“……” “还看时姑娘的意思吧。她想要个入赘的夫婿,便随她意,我不要紧。” 唐楚君看岑鸢愈加满意了几分。这就是她要求的“全心全意”对她女儿好的未来女婿啊! 声音便更是柔软了几分,“我女儿无非是不想离我和她哥哥太远,才想着要你入赘。若是你们在如意街的宅子里成亲,这就是几步路的事儿。这点子事,我就替她做主了。你忙完书院斗试春闱这些,就可以着手修缮宅子。” 岑鸢低下头,前世今生第一次有了可以与心爱的姑娘共度此生的真实感。回话的时候,声音沉得微哽,“岑鸢一切听时夫人安排。” 唐楚君也听出了对方那种隐忍和激动,是一个少年要奔向心爱姑娘的急切与美好。 经过了今晚这场对话,她觉得瑕不掩瑜,岑鸢是个好的。 有能力,有担当,一切以她女儿为重。至于旁的,她已经忘记有什么不好了。 还有最重要一点,她未来女婿不是个哑巴。人家能说话,会说话,非常不错。 出冬青院之前,唐楚君又去了趟儿子的书房外。 窗上印着儿子挑灯夜读的侧影,月辉与烛辉将侧影映得朦胧。 唐楚君看着看着,不由得已是清泪两行。 钟嬷嬷手里提着灯笼,小声又喜悦地安慰着,“夫人好福气,有儿有女,儿女都能干。” 唐楚君走出冬青院好远,才抹了抹眼泪道,“钟嬷嬷,我这心里难受得紧。你想想,我儿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竟然还满腹学问,叫那些顶级书院好好学习的人都赶不上。他是得有多努力才能有这样的成就啊?” 钟嬷嬷也是百感交集,只能继续安慰着,“夫人,咱们朝前看吧,不要老想着过去。” 唐楚君点点头,一时感慨,“我原想着,起儿这次考试感受一下氛围就行了。我是真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好成绩,做梦都不敢想。那可是榜首!六千多人的榜首啊!” 两人边说边往海棠院去,没注意到身后时婉晴恨毒了的双眼。 时婉晴在冬青院外转悠好一会儿了,也想从时云起屋里抓个没穿衣服的丫头出来,好解了心头的恨意。 邱紫茉又冷又累,一点都不想陪母亲折腾,“咱们回屋吧,别闹了。这里面全是府卫,一个丫环都没有。唯独两个女子,一个是桂嫂,一个是桂嫂的女儿。贴身侍候的都是小厮,根本就没有别的女子了。” “不!不可能!”时婉晴甩开女儿的手,“你哥哥都抵挡不过女子的诱惑力,他能比你哥哥意志更坚定?哼!听说早前温姨娘还安排过寡妇,他早就被寡妇掏空了身子,早就……” 邱紫茉面红耳赤,听着一向端庄的母亲口吐秽言秽语,不由得又臊又急,“母亲,你别说了!小心有人听见!咱们快走吧,他们院的府卫都很厉害的……” 时婉晴若是没听到唐楚君那几句洋洋自得的话,可能也就随女儿走了。 可唐楚君说什么了? “我儿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竟然还满腹学问,叫那些顶级书院好好学习的人都赶不上。” “我原想着,起儿这次考试感受一下氛围就行了。我是真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好成绩,做梦都不敢想。” “那可是榜首!六千多人的榜首啊!” 听听,炫耀成什么样子了!时婉晴咬牙切齿,面容狰狞。 那榜首本来应该是言儿的!就是碧萝那个不知廉耻的荡女勾引了言儿,才使得言儿屈居第三! 时婉晴猛地想起来了,第一次基础考试的前几日,正是碧萝刚被调去青朴院的时候。 鬼混了几日,言儿便只拿了第三名回来。 对!对!就是这样! 第二次基础试的前一晚,她大闹了青朴院,所以儿子没考好。 她儿子本来是第三名!第三名!第三名啊! 她儿子的第三名弄没了,而时云起却夺了榜首! 这里面要说没猫腻,她绝不信。 这次的成绩肯定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时婉晴已经完全不管前后因果有没有逻辑,眼里迸射出仇恨而疯狂的光芒,喃喃自语,“我要去敲登闻鼓!对,登闻鼓,我要去敲登闻鼓!” “你去!”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如暗夜中索魂的地狱之灵。 第148章 谁还不知道这些手段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月光下的男子冷冽傲慢地看着时婉晴,像看一只过街老鼠。 他身后站着一众身强力壮的府卫,个个满面怒气。 府卫甲,“出门,左拐,登闻鼓前三十大板等着你!” 府卫乙,“邱夫人要撒野就去自己院里撒野,可别来祸祸我们冬青院!” 府卫丙,“我们冬青院干净得很,你以为跟你们青朴院一样!哈哈哈哈……” 时婉晴尖叫一声,“反了!反了!你们这帮狗奴才!我一定要发卖了你们!我一定要发卖了你们!” 那群府卫相互一对视,笑得更加肆意。 府卫丁指着时婉晴,“她说她要发卖我们,啊,我好怕!好怕啊……哈哈哈哈哈……” 时婉晴只觉那“哈哈哈哈”的笑声,震得耳膜发疼。 面前所有人都变成呲牙咧嘴、青面獠牙的怪物。 还有那站在最前面的冷漠男子,不正是地狱使者黑无常又是什么? 时婉晴又晕过去了,没有一个府卫上前帮忙。 砰一声,院门关了。 邱紫茉欲哭无泪,蹲在地上,抱着时婉晴,“母亲,母亲!你醒醒……” 时婉晴悠悠叹口气,有气无力,“别摇了,再摇我又要被你摇晕了。” 邱紫茉忙扶着母亲起身,抽抽着哭泣,“您没事就好,咱们回去吧。敲登闻鼓要被打三十大板,母亲您这身子骨儿根本受不住啊。” 时婉晴阴阴地看了一眼女儿,“谁说我要敲登闻鼓?是红颜!是红颜要敲登闻鼓!” 母女俩回院以后,就把邱红颜叫到屋子里来。 时婉晴已经恢复了端庄模样,待邱红颜请了安后,便让她坐下,又将点心推到她面前叫她吃,这才温声道,“红颜,在这一众儿女中,母亲最疼你,你是知道的。” 若是没听到那日母亲的话,邱红颜是相信而欢喜的。 自小因着她长得乖巧喜庆,相貌又不具攻击性,别的姐妹挨打受罚,她都堪堪躲过。 虽然没少受邱紫茉奚落,但母亲以前对她也算是不错。 可既然知道了真相,再听这话,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她硬着头皮点点头,“红颜谢母亲疼爱。” 时婉晴又将一杯茶水推到她面前,“别光顾着吃点心,也喝点茶。” 邱红颜低着头,听话地喝了一口茶下肚。 又听时婉晴道,“你哥哥自小也是最疼爱你的,你想想是不是?” 这点倒不假,哥哥是个很好的人,读书厉害,性子温和。自来就是个不爱言语,对所有姐妹都很好的人。 邱红颜便又点点头,“哥哥很疼我。” 时婉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邱红颜身体莫名一僵,被嫡母这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摸得遍体生寒。 就听嫡母问,“你哥哥惊世才情,却在这场斗试落榜。你觉得这里面有没有猫腻?” 邱红颜不着痕迹地离嫡母远了一些,才低头回话,“许是哥哥没发挥好。” 时婉晴沉默了片刻,引导她,“你想想,你哥哥都落榜了。那时云起一个从小只上过几天学堂的人,竟然能位列榜首,你不觉得奇怪吗?” 邱红颜仍旧低着头回话,“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哥哥肯定是太累了,加上题太难,才失误的。母亲不必难过,等春闱时,哥哥肯定能中会元,当上状元郎。” 时婉晴:“……”就有点冒火,引不上道呢。 邱紫茉眼睛珠子转着转着,却道,“红颜,你先回紫藤院吧。” 时婉晴一听,气得瞪了一眼女儿。 邱紫茉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待邱红颜走远了才道,“母亲,你这个方法不行。红颜那么蠢,哪能理解您要她去敲登闻鼓?” 时婉晴狠狠将邱红颜喝过的那杯茶砸在地上,“养她那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邱紫茉眼里划过一抹精芒,“有用,很有用。母亲,您想想,就算红颜去敲了登闻鼓,挨了三十大板,又起什么作用?” 时婉晴闷声不吭,暗自生气。 邱紫茉又道,“登闻鼓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敲的?到时候进了刑部一审,她不就得把母亲您吐出来吗?不过是一场斗试而已,又不是真正的春闱,犯不着使那么大劲儿。再说,就算敲了登闻鼓,对时云起影响也不大。您看上一次的登闻鼓不止没把他拉下来,反而为他增光添了彩?您说是不是?” 时婉晴静下心来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对,忍不住咬牙,“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邱紫茉替母亲揉着肩,“您要真咽不下这口气,好办啊!后天不是对抗试吗?咱们拖着时云起,让他上不了场。就算他上场了,也让他没心思答题。” 时婉晴抬起阴阴的双眸,“你有什么主意?” 邱紫茉可不想红颜跟她嫁去同一户人家争宠,嘴角逸出一丝冷笑,“后天对抗试,那就明晚给红颜下药,然后找个跟时云起身形差不多的男人半夜进她房间毁她清白。” 时婉晴:“……” 邱紫茉没注意到母亲的表情,自顾说得热乎,“黑灯瞎火的,让那人以时云起的语气说几句话,红颜迷糊的时候根本分不清是谁。” 时婉晴麻了,“……”不得不扭过头来重新审视自己女儿。 邱紫茉怕母亲脖子扭疼了,便转到前面去,两眼放光,“到时只要红颜一口咬定半夜毁她清白的人是时云起,咱们就能把时云起拖着不许他出门考试,死活让他给个交代。就算他最后还是参加了对抗试,受这影响肯定也思绪恍惚,根本不可能考得好。” 时婉晴从质疑女儿到同意女儿再到赞赏女儿,完全不需要多少过程,“你一个小姑娘家,上哪儿懂得这些手段的?” 邱紫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未出阁,讲这些未免有些不体面,不由得脸儿一红,“哎呀,话本子不都这么写?上回在汇州知府家中,他家小妾的侄女不就是这么污了知府的嫡子。后来为了平息风波,那嫡子才把小妾的侄女抬成妾室。我们那个圈子都传遍了,谁还不知道这些个手段?” 时婉晴叹了口气,方觉自己是把女儿还当个孩子看呢,“你说的这个方法好是好,就是……” 第149章 求惠正皇太后保佑我神鬼不侵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晴觉得方法有效,但细节经不起推敲。 譬如明晚时云起一直在院里温书,又有那么多府卫守着。他就有人证,证明他没出过门。 邱紫茉听了母亲的忧虑,胸有成竹地笑笑,“那就让他悄悄出趟门好了。” 时婉晴双目灼灼看着女儿。 邱紫茉也不负她所望,满眼精明,“时云起跟魏府那姑娘不是刚定亲吗?现在是不能见面的,只要以魏姑娘的语气写封信引他出门,他肯定得躲着府卫走。到时他为了保住魏姑娘的名节,也不敢说大半夜私会魏姑娘。那么,他行踪就存疑了。” 时婉晴满是赞赏和欣慰,“我茉儿真是长大了,学会了筹谋算计。要知道,这是一个女子在府里立足的本事,一定不能手软。” 邱紫茉洋洋得意,“母亲您瞧好了!您只要把药准备好,其余事情交给我办。我保证给您办得天衣无缝,让时云起有口难言。”说着她拿出一个巾子晃了晃,“母亲,您看这是什么?” 时婉晴拿过巾子一瞧。这是一条男子用的方巾,一个巾角上绣有一朵白色的菱角小花,另一个巾角上绣着一片白色云朵。 她纳闷,“谁的?哪儿来的?” 邱紫茉眼神闪了闪,“那日在茶楼,我让碧娇从魏姑娘身上偷来的。您知道碧娇的绝活儿,向来不会失手。” “她没发现?” “当然没发现了。”邱紫茉挑眉,“再说了,发现又如何?反正找不到人。这条巾子肯定是送给时云起的,你看那图案,多明显。” 时婉晴阴毒地笑笑,“到时就把这条巾子留在现场,我倒要看看,时云起还怎么去参加考试?” 邱红颜睡到半夜醒来冷汗涔涔。 她屋里没什么贴身婢女可用,派来照顾她的婢女也总跑到姐姐屋里讨好去了。 她晚上要起个夜,喝水点烛什么的,都是自己动手。 但今夜不知怎的,一直陷在梦魇中出不来。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落井的水鬼,浸在冰冷的水里,朝着井口伸手,喊着,“母亲,救我!姐姐救救红颜!” 可那井口出现的面容如此狰狞,是一个人呲着獠牙凶狠的样子,以及母亲和姐姐阴毒的冷笑。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一把将她从井里拉上来。 她看清了,那是夏儿姐姐温柔的模样。 夏儿姐姐像一个小太阳,温暖着浑身湿透的她。渐渐的,衣服干了,冷寂的心也活过来。 她眼泪止不住流出来,扑进夏儿姐姐怀里,依赖地喊着,“姐姐,姐姐抱抱我!” 夏儿姐姐便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声音又软又暖地安慰她,“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小可怜儿……” 邱红颜便是在这声亲昵的“小可怜儿”中醒过来的,一望无际的黑暗,使她身上的温暖顿时消散而去。 没有夏儿姐姐,没有小太阳,没有柔软的拥抱,更没人叫她“小可怜儿”……呜呜呜呜呜,好害怕啊。 邱红颜摸黑起来点烛,烛光慢慢亮起来,照着她孤单飘零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 她倒了杯水喝。水是凉的,有点像她在梦里沉于井中的冷浸。 邱红颜只喝了一口,凉意便蔓延至四肢百骸,触手成冰。 一想到冰冷的井水,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然后安安静静爬上床去,抱膝裹着被子,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在想,今夜母亲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暗示她什么?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觉得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就对了。 一阵风吹来,竟把窗户吹开了。风灌进屋子里,又把烛火吹灭了。 邱红颜在黑暗中想起嫡母说要把她跟邱紫茉嫁去同一家,便觉得什么生活的希望都没了。她忽然想自己姨娘,眼泪糊了满脸,将脸埋进被子里,压抑着沉痛的哭泣声。 这京城的冬天啊,实在太冷太冷了,冷进了骨头缝里,冷得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不知不觉中,邱红颜胡乱穿好衣裳就往外走去。 她裹着白色披风在游廊中行走,走得很快,一溜烟……风吹来,太冷了,手忙脚乱一时没搂住,披风便飘在身后。 她只想快点去到夏时院,便任由披风飘着。她脚穿软底鞋,跑起来又快又轻盈。 廊里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着邱红颜一溜烟的白色残影若隐若现,可吓坏了刚从温姨娘那边回来的时安柔。 就想着半夜没人,时安柔才这么晚去看温姨娘。谁知还遇上了鬼,顿时吓得腿脚瘫软,挪不动步。 丫环金玉问,“小姐,你怎么了?” 时安柔忙一把捂住金玉的嘴,“嘘,别说话,你看!鬼!鬼在飘……” 金玉抬头一瞧,只瞧见一缕白影,登时吓得灯笼从手上滚落出去好几尺远。 主仆两个抱得死紧,同时抬头往那边看去。但见那白影飘得极快极轻盈……两人又赶紧把头埋在彼此颈项里,瑟瑟发抖。 金玉不知道那人是谁就算了,就只单纯怕鬼而已。 可时安柔不一样啊,她看清了那是邱红颜。 那是邱红颜!是邱红颜啊! 她到现在还记得邱红颜泡胀发白的尸体……这一世会不会变了厉鬼顶着个躯壳在侯府里索命? 这一想……啊啊啊啊,亲娘救命啊……不不不,亲娘救不了命,还是求求惠正皇太后救命吧。 嘴里便是念念有词,“求惠正皇太后保佑我神鬼不侵,保佑我平平安安!” 时安柔带着金玉战战兢兢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连夜弄了个空白牌位供起来,准备早晚上香。 金玉问,“姑娘,您供奉的是谁啊?” 时安柔瞪她一眼,“少打听。反正要早晚供奉,供果不断。没事多拜拜,避邪。” 金玉当了真,想起刚才那鬼影,只觉身体又凉了几分,忙朝着牌位拜了拜,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小姐平平安安”,心里自然也把自己的那份求了进去。 时安柔求完以后心安定了,便是想起惠正皇太后竟然和陈大将军定了娃娃亲……这真就很扯。 他们这操作,要把红鹊放在哪里?难道时安夏为正妻,再纳红鹊为妾? 时安夏真的放弃晋王了?放弃晋王可就等于放弃泼天富贵啊……人家不要的富贵落不到自己头上,只能眼巴巴看着,谁懂那煎熬的滋味儿? 从时安夏指间缝里漏出来的晋王殿下,能不能安排给她啊?这么想着,时安柔又去牌位那里诚心磕了个头。 时安夏正睡得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牌位,吃了供果。 第150章 这么爱哭的一只爱哭鬼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一觉醒来,听红鹊边给她梳妆边报,“昨儿个半夜,红颜姑娘蹲在咱们院门口,可怜巴巴的。北茴姐姐见着了,就把她放进来,还安排她睡在东厢房。” 时安夏伸手拿起桌上玉梳拨弄着梳齿,“现在她醒了吗?” 红鹊没回答,倒是门外伸进来一个脑袋,“夏儿姐姐,我醒了。我可以进来吗?” 时安夏扭过头,笑着朝她招招手,“来。” 邱红颜便高高兴兴走到跟前,半蹲着偎在时安夏腿边,“夏儿姐姐,我昨晚睡不着,就到你院里来了。” 时安夏拿手中玉梳轻轻梳了一下邱红颜的额发,“说说,为什么睡不着?” 邱红颜噘了一下小嘴,“不知道怎么就醒了,感觉自己在井里,水浸得我好冷呀……我就在那喊救命,然后夏儿姐姐你就来救我啦。” 时安夏的手顿在空中,整个背部凉浸浸的。连安慰的声线都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暗哑,“以后睡不着就到夏时院来,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知道吗?小可怜儿……” 随着这声“小可怜儿”落下,邱红颜的泪水如洪水蜂拥而至。 天啊,夏儿姐姐真的叫她“小可怜儿”呢!这不是做梦吧?她使劲拧了一把大腿上的肉,疼得直抽抽,抽完继续掉眼泪。 时安夏:“……”就很无奈,心底也升起一丝没来由的柔软。 这姑娘一看就是个没心眼的,上辈子在井里求救无门一定很绝望吧。临死前是有多恐慌呢? 这么爱哭的一只爱哭鬼啊……几乎每一次见到,她都是嘤哩呜啦哭个没完。 倒是没来由有些羡慕,她已经很久不知哭是什么滋味。最近的一次,就是和母亲解开心结,发现母亲其实很爱她。 但也很难让她像这样肆意哭泣,仿佛前世今生,她都很难有特别脆弱的时候。 邱红颜好容易哭完了,便抽抽着说,“夏儿姐姐,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时安夏温温道,“说说看,有多大胆?” 显然,邱红颜是有准备的,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带了些讨好,“夏儿姐姐,这是我的身契。” 时安夏:“……”大清早的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见着她这一举动,屋里所有干活的丫环也是全部停下来,奇怪地看着她。 邱红颜早上醒来躺在东厢房里就想到了,如果以后都能留在夏时院多好。所以让人找来笔墨,自己签下了身契。 这会子一股脑将身契塞时安夏手里,振振有词,“夏儿姐姐,你看,红鹊妹妹叫红鹊,我叫红颜,是不是挺有缘?我也来给你当丫环吧,正好和她凑成一对儿。” 红鹊:“!!!”你管这叫一对儿? 时安夏感觉这姑娘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小姐不做,要做丫环。但转眼一想,有那样的嫡母,还真就不如当个丫环。 她把身契放桌上,淡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邱红颜一抬眸,望见那双幽深又总令她温暖的眼睛,不由得默默低下了头,手指绞着帕子,“我就是没来由的心慌,总觉得要出大事儿。” 时安夏将她拉到绣墩上坐好,又给她怀里塞了个汤婆子,“不就是做个噩梦吗?梦醒了不就没事了?” 邱红颜摇了摇头,“不是,昨夜母亲把我叫到跟前,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我总觉得她在暗示什么。”这便把她和时婉晴的对话咕噜咕噜讲了一遍。 时安夏安静地倾听着“她说,我说;我说,她说”,心里便知时婉晴已经到了癫狂的地步,定是要生出些事来才甘心。 末了,她道,“红颜,你乖乖回紫藤院去。我会派人保护你,不要害怕。你就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过着就成。” 邱红颜好想赖在夏时院,结果没赖成,心里失望得很。 她现在是一出夏时院就慌,一踏进这院子,就感觉无比踏实。 她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跟着夏儿姐姐,为奴为婢都开心。 邱红颜走后,时安夏把几个贴身丫环都叫进了屋。 “你们都听到红颜的话了?想想,如果你们是邱夫人,你们会做什么?”时安夏喝着盅里刚熬好的红枣燕窝汤。 自落水后,她就一直在补气养血。如今面色红润,颊上的酒窝都深了不少,笑起来说不出的艳绝耀眼。 东蓠想了想,回道,“昨夜奴婢去给起少爷送纸砚,碰到府卫在说邱夫人发癫了,嚷嚷着要去敲登闻鼓,把起少爷的第一名给撸下来。姑娘,您说,她会不会是想叫红颜姑娘去敲登闻鼓?” 南雁经这一提醒,又回想红颜姑娘说的对话,这前后一串就对上了,不断点头,“奴婢觉得就是这样。” 红鹊虽糊涂,但也是很关心跟她一对儿的“红颜姑娘”,忙跟着点头,“邱夫人自己不想挨那三十板子,肯定是想叫红颜姑娘去受的。” 西月最近在夏时院当差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申大夫院里帮忙打理草药。 她便是从另一个角度想到了些问题,“若是敲登闻鼓,红颜姑娘受下三十大板。但刑部的官员又不傻,随便一审,就知道红颜姑娘不可能自己来敲,背后必有人指使。邱夫人肯搭上自己干这么蠢的事儿?这又不是真正的春闱,只是个斗试而已。” 时安夏一直静心在听,此时不由得微微一笑,“西月,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西月被点了名,目光碰触到姑娘鼓励的眼神,立时挺起了胸脯,“如果是奴婢,肯定不会想去敲登闻鼓。皇上监考的斗试,谁去谁傻。那奴婢就会想着要起少爷不能平平稳稳去参加接下来的对抗试。至于具体怎么做,奴婢没想好,大不了就给起少爷放包泻药呢。” 北茴沉声接下去,“起少爷的饮食一向是府卫长……”忽然想起那位是未来的姑爷,立时卡了壳,清咳一声改了口,“这段日子一向是陈公子在监管,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 她顿了一下,望向姑娘柔和的眼神时,一下便有了思路,“所以应该不会去下泻药,就算让红颜姑娘去也完成不了。要想毁了起少爷的对抗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拖着不让他出门;就算出门,也让他心神不宁,在对抗试中败北。” 西月脑子一下就拐过来了,“那就是下药给红颜姑娘……” 第151章 让红颜亲自来索你命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下药给红颜姑娘!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脸色一变。唯有她们姑娘淡定地吃着燕窝,又平静,又优雅。 对时安夏来说,这点子手段,实在是见惯不怪。 她便淡淡吩咐下去,“明日就是对抗试,不管时婉晴要做什么,今晚都盯紧了。去找府卫长帮忙,让他派几个机灵的府卫跟着。尤其是看好红颜,别让她出任何差错。” “是!”众人齐齐起身告退。听到姑娘说“府卫长”,都是相互一视,笑弯了眉眼。 时安夏无奈又好笑地瞧着身边这些个丫环们,“出息了啊,知道看我笑话了。” 丫环们齐齐应道,“奴婢不敢。”尾音又落下一串嗤嗤笑语。 时安夏挥了挥手,让她们出去准备。想了想,又把走到门口的南雁叫了回来。 南雁忙停下脚步,转回跟前儿,“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记得你针线活儿特别好是不是?” 南雁羞赧回道,“也谈不上特别好,只是入了大夫人的眼,她叫奴婢帮她绣几条春日用的绢子。” 时安夏道,“那你去趟魏府,找魏姑娘要一条她掉了的那种没绣过图的巾子。拿回来以后,你在巾子上绣几个王八。” 她想起那日魏采菱说掉了个东西,在她再三追问下,方知掉了张绣给哥哥的巾子。听说巾子上面,一角绣着菱角花,一角绣着云朵。 如果这巾子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哥哥是说不清的。 南雁应下,赶着去魏府。 时安柔却在这时候主动找上门来。 冬喜来禀报的时候问,“姑娘,要打发她走吗?” 时安夏沉吟片刻,淡淡道,“让她进来。” 她见时安柔两眼乌青,跟个乌眼鸡似的,便是顺口问了一句,“你见鬼了?” 谁知时安柔“扑通”一声就往地上跪去,抬起一张惨白惨白的鬼脸,神神叨叨地喊,“惠正皇太后保佑我神鬼不侵,保佑我平平安安。” 时安夏:“……”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顺手抓起桌上的书册就朝时安柔劈头盖脸砸过去,“你有没有脑子!想死别带上旁人!时安柔,是本姑娘最近对你太好了吗?让你随时顶着整个时族的命在诛九族的边缘来回蹦跶?” 时安柔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惠!不不!太!不不不……姑!姑娘!我真的见鬼了!我见鬼了!” 晦气!时安夏不明白这货到底是得了什么机缘才能重生的,更不明白她重生的意义在哪里。 她看了一眼大门,吩咐道,“把门关上,起来细说。” 时安柔这才急急慌慌把门关上,却又哪里真能“起来细说”,跪着比较安心,“安夏姑娘,那,那,那红颜姑娘,她,她,她是个鬼……” 时安夏喝了一口茶,看她在那疯魔表演,淡淡道,“说重点,不然就滚出去。” 这还不是重点?时安柔快哭了,“红颜死了,你知道上辈子她是死了的。” “但她这辈子没死。”时安夏皱眉问,“你是不是脑子不正常了?” 时安柔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安夏姑娘……刚才红颜在井边,在井边……我亲眼看见她在井边……” 她其实并不是因为昨晚看到红颜在飘而找上门来,是刚才她准备去那口井边烧个纸钱,拜一拜。谁知就看见红颜探身在井口边上,抬起头来的那瞬间,她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 因为她看到红颜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井水。 结果对方见到她,竟然诡异地笑了一下。这一笑,把她的魂给笑没了,撒腿就跑时安夏这来。 她絮絮叨叨跟时安夏讲了半天,才哭泣着问,“安夏姑娘,您肯定红颜还活着,对吧?她没死,对吧?” 这一问,可把时安夏问明白了。她用平静如古井般的幽深眸子看了时安柔片刻,声音沉沉地问,“所以红颜的死跟你有关。” 时安柔慌乱地摇头,“不不不,与我无关,真的与我无……” “与你无关,你怕什么?”时安夏微微倾了一下身子,离她近了些,“是你自己说,还是……让红颜亲自来索你命?” 时安柔在这句“让红颜亲自来索你命”一落下,身体便如泥一般软倒在地,嘤嘤呜呜边哭边挥着手臂,“不要,不要!不要靠近我!又不是我把你沉了井,不是我!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别找我……” 时安夏的心刹那间又冷又疼。她知道邱红颜是怎么死的了,声音带着一种空旷的幽冷和肃杀,“母债女还!温姨娘作的孽,不找你找谁?” “啊啊啊啊!”时安柔挥舞着双手,整个人陷入一种疯狂的恐惧中,“是温姨娘!是她!是我姨娘,跟我无关!是她推的!” 时安夏伸出一只手放在她头顶上,“够了,吵死了!” 时安柔奇迹般住了口,只觉一股暖意至头顶向下缓缓流淌,使她安静下来。 她听见时安夏淡淡地问,“说说,怎么回事?上辈子温姨娘为什么要杀了红颜?” 时安柔本以为自己会把这个秘密保守到老到死,但显然她做不到了。 再不说出来,她会被憋疯的。她想要寻求惠正皇太后的功德庇护,来保护她脆弱的小命。 她哀哀的,“红颜本来不该死的……” 前世,时婉晴在抓到碧萝勾引自己儿子后,当晚就将其沉了井。 谁知被温姨娘发现了。 那口井在侯府的一个荒院里,本来是个特别安静的地方。 那晚,却热闹非凡。 温姨娘带着刘妈妈和女儿时安柔,把时婉晴堵在了井边。 温姨娘威胁时婉晴,让对方帮助自己除掉唐楚君,然后扶她为正室。否则,她就报官处理,说时婉晴滥杀无辜。 北翼律法明文规定,擅自杀害奴婢属违法行为。只是这条律法基本相当于摆设。 世家大族里随手处理个下人,真的被捅到官府那里,只需打点一下,然后编造个急病暴毙或者失足落水就能糊弄过去。 但如果有人刻意闹大,又另当别论了。 只是时婉晴自来以侯府嫡长女身份为傲,压根就瞧不上温姨娘,哪会授她以柄。 这便毫不客气回敬道,“一个卑贱姨娘也敢大呼小叫,好大的胆子!我看你是换子换出了优越感!真当人不知道你当年把唐楚君的儿子换成了你的儿子?” 就是这句话,害死了红颜。 因为红颜正好来找母亲和姐姐,就站在不远处,当时就吓傻了。 顷刻间,她转头撒腿就跑,脚下却被石子绊了一跤。 第152章 天黑做她的灯,下雨做她的伞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邱红颜摔在地上,立刻被刘妈妈和温姨娘一起抓回来了。 原本邱红颜不至于死。但她笨死了,一直嚷嚷要把“云起表哥是夏儿姐姐的亲哥哥”告诉时安夏。 温姨娘只得痛下杀手,将她反手推下井去和碧萝做伴了。 时安柔亲眼看到邱红颜被推下井的瞬间,那惊恐到变形的脸,放大的瞳孔,以及凄厉的叫声……都是她很多时候被惊醒的噩梦。 尔后温姨娘反倒被时婉晴给拿捏住了把柄。 一个杀的是丫环,另一个杀的却是邱家的女儿。别管是嫡出庶出,那都是个实打实的小姐。 时婉晴后来在侯府里更加过得肆意妄为,也是因为有温姨娘给她当狗腿子。 这一世,时安柔自从知道大姑母一家又来了侯府居住,几乎是绕着这家子走。 因为只要看到邱红颜那张脸,她耳边就能响起一声声的惨叫和求救。 时安柔仰起带泪的脸,抱住时安夏的腿,“求惠正皇太后保佑我……” 话没说完,就被时安夏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时安夏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几乎捏变了形,“本姑娘再说一次,要是再从你嘴里听到‘惠正皇太后’几个字,我就杀了你一劳永逸。” 保佑你!我保佑你上西天! 时安柔仰视着时安夏,仿佛看到了惠正皇太后穿着宫装正闪着威严的光辉,一时被那光芒刺疼,赶紧闭着眼睛,弱弱地吐字不清,“不敢了!安柔再不敢了!” 时安夏冰冷而睨,“或者你想跟你姨娘一样说不出话来,本姑娘也可以成全你。” 时安柔忙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蜷缩着发抖的身子。她只想多抱抱惠正皇太后的大腿……辟邪。 时安夏松开手,叫冬喜进来把人带出去。 她坐了一会儿,心头难以平静。 她没想到,上一世红颜的死竟然跟她有关。 她记得和红颜都没打过几个照面,怎的就能让红颜在那样的时刻还挣扎着要告诉她真相? 红颜悄悄为她而死,她却一无所知。 这一世温姨娘已经成了废人,真正能左右红颜命运的,只有时婉晴。 那么今晚,红颜才是真正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时安夏想着,过了今夜,就把红颜放在身边养着吧。 天黑做她的灯,下雨做她的伞。世间一切皆有因果,欠下的终究需要偿还。 大约用了午膳,时族中人陆续聚集到侯府来了。 因着这次斗试,云起书院表现过于突出,族长等人决定开祠堂祭祖。 尤其书院里大部分都是时族子弟,大家都欢欢喜喜,与有荣焉。 往年像祭祖这样的大事,都是以男人为主,连老夫人温如琴都很少参与。 这一次,气氛就有点怪。 以族长为首的一拨族老们,是既盼着时安夏出现,又盼着她不出现。 说起来,云起书院可是时安夏辛辛苦苦一手一脚弄起来的。而且出银子的是她母亲,拔头筹的又是她哥哥。 不管怎么算,不管从哪头算,她都应该站在最中间,让祖先们看看这个发光发亮的好姑娘,是他们时家的后代。 尤其她自己还是黄老夫子的“先生”,就这层光环,已经足够夺目璀璨。 可!时安夏是个姑娘,迟早要嫁人的姑娘!到底是别人家的……就很纠结。 虽然听到一个传言,说她定了一门娃娃亲,人家愿意入赘,到底是不是真的也还有待考究。 所以族老们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时安夏要跟着进去祭祖,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几个老头子实在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姑娘的。 谁知唐楚君没来,时安夏没来,连于素君都没来。倒是来了个所谓的侯府大小姐时安心……现场一片尴尬,静寂无声。 时安心也慌了。 她就是见不得时安夏一个人在时族里出风头。想着这种场合,时安夏肯定会和唐楚君到场。 到时就看看,族老们是如何刁难,还是卑躬屈膝把她们母女请进祠堂去祭祖。 只要时安夏母女能进,她也要进。她可是侯府世子的嫡长女!看谁敢不让她进祠堂祭祖! 结果,就很气! 那俩不来!不对,不是那俩,是那仨!连于素君都没到场。 时安心顿时心里气炸。 她母亲不来!不来为什么不通知她一声? 她已经忘了自己不去给母亲请安,人家为什么要通知她,又怎么会知道她会丢人现眼出现在这里? 族长问时成轩,“轩儿,你夫人和女儿呢?” 时成轩回道,“祭祖不是一向不让女子参与?她们娘俩好像出门逛街买东西了。” 族长心里不知怎的就有几许失落。 在他们认为高高在上的神圣祭祖活动,把女子排除在外,还自以为多了不得,心理多优越,却于人家无足轻重。 唐氏母女压根不在意这个……就有些不高兴。这毕竟是她们的根啊,怎么能不重视呢? 族长沉吟片刻道,“派人去把你夫人和女儿接回来,让她们进祠堂祭祖。” 他想通了,没有唐氏母女,就没有云起书院。 顶多是时云起一个人风光,而如今时族能有此成就,全靠云起书院。 就拿时云清来说,要不是有了云起书院,他现在还在给晋王做幕僚。根本想不起来要参加春闱,更别谈拿下斗试第九名的好成绩。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不忘本,不忘初心,才是时族的根本……族长一想到这些,顿时觉得自己灵魂也拔高了一截。 可时成轩摸摸头,“她们娘俩说出去给起儿备聘礼,如今都不知走哪去了。偌大个京城,上哪儿找去?”他歪头一望,咦,有了,便是一指,“大哥的女儿安心不是来了吗?让她替夏儿进去祭祖就行了。” 时安心闻言便袅袅走上前,福了一福,“安心见过族长,见过各位族老长辈们。” 族长脸色很是一言难尽,无语地看着时成轩这蠢货。 也不知这么蠢的蠢货,是怎么生出像起儿和夏儿那样聪明机灵又能成事的儿女。 他朝着时安心点点头,“这就是安心丫头吗?一晃都这么大了。可有许了人家?” 这可戳到了时安心的肺管子,“母亲太忙,还未顾及到安心。想来忙过这阵,便会上心了。” 这是暗戳戳编排于素君这个继母不尽责,不配当她母亲。 时成轩顺嘴接了句话,“咦,我不是听说你不要你继母操心你的亲事?” 第153章 你以为你是谁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心听到时成轩这句无心拆台的话,脸色僵了一下。 族长原本就是没话找话说的客气家常,没想到竟听出了弦外之音。 活了一辈子,都快修炼成鬼了,岂能听不出时安心暗刺继母。 他是打听过的,于氏对先夫人生的这个女儿可宝贝得很。从此女十六岁开始就在物色合适的人家,从人品到家世各个方面挑挑拣拣,一直挑了两年多。 早前他那老太婆还在念叨,说于氏也不知道图什么,差不多就行了。那女子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更没有出挑的才情,还想嫁个多好的呢? 族长刚才那一问,纯粹只是因为想把话题岔开,不让时安心进祠堂祭祖而已。谁知竟引出了这么一句,一时人品高下立判。 一个姑娘对家族什么贡献都没有,还暗刺待自己好的母亲,如今只想着出风头;另一个姑娘什么都做了,却功成身退,甘愿把一切光芒留给别人。 这一对比,真就是…… 另一个族老叫时奉节,跟族长走得颇近。平日里两人最爱斗嘴,但在时安夏的问题上,倒是出奇一致地认为,这姑娘是个奇女子。 时族经历了这么些年,已经没落得快要被边缘出京城了。如今是横空出世了一个时安夏,才得以让建安侯府让时族子弟重新出现在世人的目光中。 表面上看着男子们风光,但他们时族男儿个个都在夸赞“夏儿妹妹才是最聪明的”。 时奉节上前便是打断了几人的闲话家常,“安心姑娘还是请回吧。祠堂阴气重,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承受不住。” 这是说得非常委婉的拒绝之辞了。 时安心只觉脸面尽失,强撑着一丝笑意道,“安心本就是来寻母亲的。她虽是当家主母,但到底是个外姓人,我是怕她不懂规矩过来添乱。还好母亲没来,安心这就去别的地方找找看。” 她说完匆匆施了一礼就带着丫环玉柳走了。 一走到无人的地方,转过身来便是一巴掌打在玉柳脸上,“不是你说的唐氏母女会来祠堂吗?不是你说我母亲跟着她们一起来祠堂吗?人呢?” 玉柳被打得嘴都歪了,哭丧着脸,“姑娘,奴婢是亲眼瞧着她们三人穿戴得整整齐齐朝着祠堂去的。” “那人呢?我就问你人呢?”时安心说着又是一巴掌打在玉柳另外半边脸上。 玉柳看着自家姑娘那咬牙切齿的刻薄模样,哪里还有一丁点原本柔和温婉的影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似乎就是老爷成为世子爷那日后,姑娘就渐渐变了。 甚至有时候在小院里,姑娘还会要求大家叫她“大小姐”。谁忘了叫“大小姐”或是谁叫错了,她就打罚谁。 玉柳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只听得姑娘一声厉喝,“还不走,是想本大小姐发卖了你吗?” 玉柳忙敛了思绪追上去。 傍晚时分,时安夏等人回府,祠堂祭祖也结束了。 整个宅子安宁而静谧。 次日天刚蒙蒙亮,便是传出大姑奶奶带来的庶女邱红颜不见了。 此事最先报去了当家主母于素君那里。 出了这档子事,于素君哪里还睡得着,也不派手下得用的嬷嬷去处理,利落收拾停当便带着人浩浩荡荡亲自去了紫藤院。 最先查探的,自然是邱红颜的睡房。 房间里床铺凌乱,床前的鞋子也是东一只西一只,像是匆忙中被人带出去的样子。 时婉晴眼眶红红的,一副哀伤的神情,“红颜啊,你到底去了哪里?又遭遇了什么事情?我这颗心……真就是……红颜虽不是我亲生的,但这些年也是一直如珠如宝养在膝下……我可怜的女儿啊,到底去了哪里?” 于素君冷目扫了几眼现场,有些不耐烦听这姑子念叨,“行了,先找人要紧。余嬷嬷,你带人到各院去找找,看她会不会去哪个院里找姐妹聊天了?” 余嬷嬷这便点了几人领命准备去了。 时婉晴的贴身婢女念珠随即道,“嬷嬷,奴婢跟你一起去找。” 余嬷嬷顿住,看一眼自家主母,又看一眼念珠,才道,“那走吧。”说完领着一众下人退出紫藤院。 时婉晴红着眼,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红颜在这府里人都不认识几个,就只和紫茉及言儿熟识,她能去找哪个姐妹聊天?肯定是出事了,红颜!红颜去哪儿了……” 于素君侧目看了她一瞬,沉声道,“那就把紫茉和言儿叫过来。” 片刻后,有人来回,“大夫人,紫茉姑娘也不在屋里。” “什么?”时婉晴愕然,连哭都忘记了。 于素君却松了口气,“那就对了,应该是两姐妹约着出去玩了。” 时婉晴有些发慌,脱口而出,“不可能!” 许是觉得自己这态度着实有些突兀,她又解释道,“大早上的,两个姑娘能去哪里玩?再说,我家紫茉喜欢睡懒觉。不叫她,她都醒不来的。” 于素君忍不住呲她,“人都不在屋里,还睡懒觉?你这不是自说自话吗?” 时婉晴不信,亲自跑到邱紫茉的卧房中去看。 果然,床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像是一夜未归的样子。 时婉晴彻底慌了,“月蓉呢?玉珍呢?碧娇!碧娇!” 很快,于素君所带的人就将几个丫环从睡梦中揪出来,齐齐跪在院子中央。 时婉晴快步走过去问,“我紫茉呢?紫茉去哪了?” 几个丫环一脸茫然,昨晚忙到子时才睡下。许是太累了,一倒上床就睡熟过去,到现在还乏得很。 碧娇到底机灵些,一下就察觉出事情不对劲儿,“难道……紫茉姑娘不见了?” 于素君意识到事情恐怕比想象中复杂,吩咐下去,“先不要声张。今日对抗试,让起哥儿他们先准备出发。至于紫茉姑娘和红颜姑娘,我们再继续找。左右不过是在这侯府哪个院子里,两个姑娘贪玩去了,无事。” “你说无事就无事,敢情不是你闺女!”时婉晴尖叫起来,整个人有些癫狂,“不准走,府里的人谁都不许走!找不到我两个闺女,谁都不许出侯府大门!” 于素君可不惯着她,“你以为你是谁?别说你失踪了两个闺女,就是你本人失踪,也挡不住起哥儿他们参加斗试!真拿自己当个数!嫁出去的女儿回来整日拖我侯府的后腿!” 第154章 一定要让时云起身败名裂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晴现在吃了于素君的心都有。 按照计划,昨儿夜里邱紫茉把药下在邱红颜的茶里。两姐妹谈着心,没一会儿就起了药效。 邱紫茉亲眼看到邱红颜倒下才离开的,时婉晴也是亲自安排了人把邱红颜送到别处去。 现在就是等念珠引着于素君的人,去发现邱红颜的惨状,然后由此顺理成章扣下时云起。 可是!可是谁来告诉她,她的女儿邱紫茉又去哪儿了? 于素君懒得跟她再废话,半个眼神都不给她便转身往外走。 时婉晴一咬牙,喝斥几个丫环,“还不快去找人!” 碧娇得了眼色,立刻跑出门,朝荒院那边而去。 于素君望着碧娇的背影,对身边的王嬷嬷道,“找几个人跟着她。” 事出有异必有妖。时婉晴的表情明显不对。 于素君其实心里也有点慌。若是侯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事,一旦处理不好,就会把现在大好的局面毁得稀烂。 她第一个想法是,现在应该去找夏儿拿主意。 可又想起时安夏某天说,“大伯母,您才是当家主母,当怎么办就怎么办。” 行吧,她总不能一辈子都靠夏儿。 这头,碧娇刚到一个荒院门口,就见念珠也带着余嬷嬷到了。 碧娇看着念珠斗志昂扬的样子,忙出声提醒,“紫茉姑娘也不见了。” 可那会子念珠哪能会意“紫茉姑娘也不见了”的危险后果,心里想的就是夫人交待的任务,要带人找到这个荒院里的屋子来,从而找到红颜姑娘。 只要找到红颜姑娘,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是以一点都没注意碧娇朝她使的眼色。 这个院子里有口陈年老井,还有几间不曾修葺的屋子。 念珠雄赳赳气昂昂推开一间又一间屋子,都没找见人。做戏做全套,她总不能一下子就找到那间有人的屋子。 碧娇便是趁着这个当口,来到了那间屋子。 她现在慌得不行,紫茉姑娘也不见了,不知道该不该推开这门。万一推开门,里面的是紫茉姑娘该怎么办? 就在她这一迟疑间,余嬷嬷已到了跟前,二话不说便踹门而入。 门本来就没关实,余嬷嬷这一脚可谓虎虎生风,门被踢得撞在墙壁上哐哐作响。 入目处,一览无余。 屋子里床柜齐全,只是没有被褥,且蜘蛛网缠绕。 被撕破的亵衣亵裤乱七八糟扔在地上,一片狼藉。 一个姑娘散乱着乌黑长发,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一件黑色披风歪歪斜斜盖住她的身子。 露出的雪白肩头上,是一个个醒目印痕,分不清是被掐的,还是被怎么的。两条露在外面的光腿上,已是沾染了许多灰尘,黑色红色青色,简直把人看直了眼。 跟着余嬷嬷进来的人里,至少有四五个年轻力壮的府卫,顿时呆在当场,不知所措。 余嬷嬷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立时沉下脸道,“都退出去。” 那碧娇也是呆了,完全挪不动步。她看不出这是红颜姑娘还是紫茉姑娘。 就在这时,念珠窜了进来。 怎么能退?这不是夫人和紫茉姑娘设计的场面吗? 她一个健步冲进去,将那姑娘遮掩在黑发中的脸露了出来。 这脸一露出来,碧娇就麻了。 念珠也愣住了。这!这!这怎么是紫茉姑娘? 正要退出去的几个府卫也是好奇地扭头看了一眼,就连平时脸盲难认人的府卫都是把那张脸给深深记住了。 余嬷嬷双目一沉,喝斥一声,“去通知大夫人,其余人守在这里,谁都不许离开。” …… 另一头,时婉晴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从知道邱紫茉也失踪了,事情就逸出了她的可控范围。 她现在只记得一点,无论如何都要把时云起拖住,不能让他顺利出府参加斗试。 于是她火速派人去拦住时云起……这一拦,就把事儿闹大了。 唐楚君今儿早上因为儿子参加对抗试,本就起得早,准备跟着闺女一起去现场观看对抗试比赛。 这还没出门,就听说儿子被人拦下,带去了某处荒院。 这还得了!唐楚君风风火火赶到的时候,于素君和时婉晴几乎也是前后脚到的荒院。 此时乱成一团,下人来不及汇报,唐楚君就和时婉晴发生了口角。 “你找不到女儿,拖着我儿子做甚?我告诉你,时婉晴!要是耽误我儿子参加斗试,我饶不了你!” 时婉晴此时已是站在悬崖边上,又慌又乱,又狂又癫,“唐楚君,我女儿的失踪要是跟你儿子有关,我会跟你拼命!” “你是有个大毛病!”唐楚君不会骂人,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时婉晴此时脑瓜子胀得生疼,只有一个想法,要赶紧进屋找到那条绣有菱角花和云朵的巾子。 只有找到这方巾子,才能顺理成章把时云起扣下。到时看唐楚君狂个什么劲儿! 于是时婉晴在见到余嬷嬷等人守在房门口,就冲过去问,“在里面吗?是不是在里面?” 余嬷嬷一言难尽地看着大姑奶奶,“是,在里面。唉!大姑奶奶,您想开点。” 时婉晴听了这话,便知道,事成了。 因为这间屋子正是她和女儿商量好拿来毁邱红颜的地方,是以她完全没想过里面的人不是邱红颜,而是邱紫茉。 碧娇终于发出一声悲泣,“夫人……姑娘她……” 可这话听在时婉晴耳里,反倒以为丫环做戏做全套,便兴冲冲进屋去找证物了。 时婉晴推开门,见到光秃秃的床板上,躺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听到动静,一下子坐起身来,拢紧身上的披风。 可披风便是披风,遮了这里漏了那里,白花花的皮肉衬着黑色披风分外淫靡显眼。 还没待时婉晴看清姑娘长相,就听里面发出声嘶力竭惨叫哀号,“时云起!是时云起……” 那声音震耳欲聋,直把时婉晴震得天灵盖都快碎了。 紫茉! 她的紫茉! 为什么是她的紫茉? 时婉晴冲进屋子里,脱下身上的外裘将女儿紧紧包裹住。一阵后悔和绝望浪潮,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却是这时候,她听到女儿阴沉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声音,“母亲,我们被算计了。女儿毁了,女儿一切都完了!女儿一定要让时云起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算什么?她还要嫁给时云起,嫁给这个表哥,让他从此过得生不如死! 算计她的人,全都得死! 邱紫茉发出了一声暗哑又绝望的呜咽…… 第155章 不如你去死吧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一时间,时婉晴也如死过一回般目露悲壮。 对,女儿毁了,定要将时云起钉死在这件事上。正想着,就见于素君进了这屋。 而屋外,唐楚君在跟时云起说话,“起儿,你先去考试,别耽误了。” 那声音悠悠传进来,时婉晴顾不得护着女儿,冲出屋去抓扯着时云起的衣袖,“不许走!你毁我女儿清白!你哪儿也不许去!” 唐楚君一瞧,如一只母鸡护小鸡冲上前,护在儿子身前,“时婉晴,你少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我儿子清清白白!” 时云起上前一步,又将母亲护在身后,一用力,便想把自己那截衣袖从时婉晴手里抽出来。 只听得布帛撕裂的声音,时婉晴手上可笑地拽着时云起的袖子。 时云起道,“邱夫人口口声声时某污了你女儿的清白,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恕时某不奉陪。” 自从妹妹时安夏不认这门亲戚,他也就不认了。 尤其知时婉晴说过许多伤妹妹的话,又加上听回来的人说起那日在茶馆里发生的事,时婉晴是字字句句想要把他妹妹拖进泥里去,他便更加厌恶。 他是个男子,自不能如女子般与其对骂,便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考出好成绩气死这门恶亲戚。 “跟这种人废话做甚?”唐楚君气得要命,见儿子袖子破了,忙催他回屋换衣裳,别耽误了考试。 就在这时,邱紫茉将被撕破的衣裳穿在里面,外罩披风外裘,像只棕子般赤脚站在门口,“想走?别做梦了!今天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走,否则你别想出了侯府大门。” 她说着,挥一下手中一块纯白色巾子,“认得吗?时云起,这是你掉在我身上的!想不到吧……” 时云起终于眼底划过一抹讥笑,淡淡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时婉晴更是将这块巾子视若珍宝,拿着鸡毛当令箭。这就是钉死时云起的物证,而她女儿就是钉死时云起的人证。 唐楚君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哪个野汉子的东西,就想随便栽赃!你们母女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邱紫茉打开那方巾子,恶毒地看着时云起,“认得这图案吧?你的菱角花和云朵图案!不是你的又是谁的?” 时云起懒得抬眼看,嫌眼脏。倒是唐楚君有点紧张,觉得人家说得那么笃定,万一…… 便是传来于素君凉薄一笑,“你管这王八图案叫菱角花和云朵?栽赃也麻烦认真点好吗?” 邱紫茉扬着的手顿在空中,目光往那巾子上一瞧,顿时瞳孔放大。 王八!那巾子上分明是菱角花和云朵图案!怎么就平白变成了王八! 时婉晴闻言冲过去,夺过女儿手中的巾子,拿起仔仔细细看着。 王八!真的是王八!怎么就成了王八! 时婉晴喃喃自语,摇着头,“明明是菱角花和云朵,怎么就变成了王八?不,不对!不对不对!明明是红颜啊,怎么就变成了紫茉……” 她说话虽然小声,但于素君就站在旁边,岂有听不清的道理。 心头也就有了数:原来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怪不得起哥儿说自作孽,不可活! 果然,善恶终有报,自食其果不可逃。 时婉晴双目通红,天旋地转。 有那么一瞬,她恍惚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亲弟弟家就成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她上京干什么来了?不是带着儿子参加春闱吗?不是带着女儿来议亲吗? 结果儿子斗试连榜都没进去,女儿还没议亲就被毁了清白。 她到底在干什么? 时婉晴抬眼一望,竟看见一个站得远远的少年,一脸漠然,一身寒气。 她望过去的时候,少年也正朝她望过来。 她悲怆地喊了一声,“言儿。” 少年便直直向着她走过来,目光是那么冷淡,声音是那么平静,“不如,你去死吧。” 时婉晴:“!!!” 她是幻听了吗?这是言儿在跟她说话? 她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少年盯着她的眼睛,仍旧面不改色,“我说,你去死好了。” “啪!”时婉晴一巴掌打在少年的脸上,“混账!我是你母亲!你叫我去死!你就这么跟母亲说话的?” 少年被打得脸一偏,忽然哈哈一笑,指着妹妹道,“你看看她,你看看你养的女儿,如今是个什么德性?”他又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仰起被打红的脸,“你再看看我,你再看看你的儿子,又是什么德性?” 时婉晴惊呆了,几乎都听到了自己牙齿格格作响的声音。 那一瞬间,她感觉失去了一切。 在这个世间,一无所有。 她便是见着自己的儿子朝时云起深深行了一礼,“你快去考试吧,别误了时辰。” 时云起也朝他一拱手,还一礼,“志言表哥是个明理之人。” 邱志言仰天惨然一笑,“哪是什么明理之人,不过是苟延残喘活在世上受人摆布,被命运嘲弄罢了。”他又朝着呆若木鸡的时婉晴深深一鞠,“若有来生,愿做一条狗,也不愿再做邱夫人您的儿子。” 时婉晴:“……” 邱志言又肃然道,“你错在不该让我熟读圣贤书。因为圣贤书教会我知廉耻,懂荣辱,生出羞耻之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的是时婉晴尖厉又悲怆的哭叫,“言儿!言儿!你回来!你回来!你说的什么胡话,你是要逼死母亲吗?言儿!” 邱志言仿佛听不到一般,头也不回离去。 北茴正好从外面走来,与邱志言擦肩而过。跟她一起同来的,还有老侯爷身边的福伯。 北茴道,“各位主子,老侯爷厚德堂有请!” 福伯看着时云起那半截袖子的衣裳,“请起少爷立刻随老奴去更衣,再不出发,斗试要耽误了。” 时云起淡淡一笑,“有劳福伯。” 时婉晴呆立在原地,双目失神地望着时云起远去的背影。 邱紫茉一脸阴毒之色,正要开口,就听北茴冷冷道,“紫茉姑娘是准备这副样子去厚德堂吗?” 碧娇和念珠如梦初醒,拥着姑娘回院里更衣去了。 她这副被糟蹋过的样子,也是在一众府卫的眼里被看了个干净,个个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厚德堂里,老侯爷与族长为首的一众族老已就位,正等着时婉晴母女的到来。 第156章 全程就她一个受害者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厚德堂。 时婉晴和邱紫茉是被府卫押过来的。 这时候,时婉晴心头憋着一股气,满脑子都是被算计的怒火。她看都不看府卫一眼,昂头挺胸就来了厚德堂准备告状。 邱紫茉也是恨毒了……邱红颜。 对,她觉得自己被邱红颜摆了一道。 只是她想不通邱红颜那蠢笨如猪的脑子,怎么忽然就聪明起来? 直到被押进厚德堂,见到邱红颜与时安夏坐在一起,她顿时就明白了。 时安夏!又是时安夏! 毁她清白的是时安夏啊,可太狠了! 她用手狠狠抓紧披风,抓得指甲陷进肉里,才猛地一松。 很有可能,时安夏要把她们赶出侯府了。她不能让时安夏得逞……离了侯府,她在这京城什么都不是。 她很快要议亲了。 她要嫁个好人家!她要荣华富贵! 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她不会再回汇州去了。 她必须要有侯府这个靠山背景,才能做长远打算。 忽然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算计时云起?时云起是她亲舅舅的儿子,本就是她的助力啊! 如果哥哥和表哥在春闱时都荣登金榜,她岂非身价倍增?她为何要算计表哥,让表哥一败涂地? 是母亲!都是母亲让她这么做的! 对,是母亲要去敲登闻鼓引起的一切……这个蠢女人害了她! 她没错,都是母亲的错! 她如今也是受害者,其实全程就她一个受害者……对,她今日就是求,也要求着留在侯府里。 这么想着的时候,邱紫茉眼泪簌簌掉落,十分可怜。 时婉晴这会还不知道女儿准备把责任推在自己身上,又自恃身份,行走间端庄大气,目不斜视,是以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邱红颜也在场。 她看着堂上坐着以族长为首的族老们和老侯爷时,心里还有些委屈。 行过礼后,时婉晴朝老侯爷埋怨上了,“父亲,这侯府是越发没有规矩!这些府卫一点素质都没有,起码的礼仪也不学。” 众人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邱紫茉实在没忍住,低声提醒,“母亲,别说了。” 时婉晴准备找个位置坐下,视线一扫……又癫了。 场上当家主母于素君坐在左侧起首,中间隔了一个位置,旁边依次坐着时成轩和唐楚君。 而右侧坐着的,竟然是时安夏和邱红颜。 癫了!时婉晴一见邱红颜,眼睛立刻就似要喷出火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化为虚有。 她的眼里只有该死的邱红颜,一如往日那般颐指气使,“红颜,你滚过来!马上滚过来!” 邱红颜垂着头,不吭声,手死死揪着时安夏的衣袖。 时安夏轻拍了一下她的手,低声安慰,“红颜,别怕。” 邱红颜“嗯”了一声,低着头,想起嫡母要对她做的事,委屈的眼泪珠子簌簌往下掉。 时婉晴一瞧她那鬼样子,更来火,“小贱种,你还敢哭!你陷害你嫡姐,还有脸哭!” 邱红颜终于抬起头来,满脸是泪,“是你们要陷害我!是你们要陷害云起表哥!你们不要脸!死不要脸!” 时婉晴脑子快要炸了。 从小到大只会讨好人的小贱种竟然敢骂她不要脸!怎么敢!怎么敢! 她冲上去,要撕烂邱红颜的嘴。 但她近不了邱红颜的身。 东蓠先一步挡在主子们身前,将她拦下。 听得时安夏冷冷一声,“押着她!” 便是上来两个孔武有力的府卫,将时婉晴押下。 老侯爷看着这个越长越像老妻的长女,心里唉声叹气。 老妻不久前在厚德堂失去一切被赶去佛堂的狼狈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又轮到长女了。 时安夏站起身,向着众人娓娓施了一礼,单刀直入,开门见山,“今日请各位族老和祖父来此,是要将邱夫人从时家族谱中除籍。” 众族老:“……”又打族谱的主意! 族谱:终究是我承担了所有! 老侯爷:“!!!”心很累,又乏力了。夏儿,那可是你亲姑母! 时婉晴:“!!!”时安夏,你这个贱人!今日我……要是被族谱除籍,我就吊死在你夏时院! 邱紫茉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她脑子里正在快速转动着,要怎么从这件事中把自己完全摘出来。 她现在是受害者,是个彻彻底底的受害者。 时成轩:早就跟姐姐说过,叫她不要惹夏儿,不信我的话吧,唉。 于素君和唐楚君隔着时成轩相视会心一笑:夏儿果然有计划有成算。 她俩事先并未得到时安夏的知会,早晨经历那一系列事情因为不知情更来得震撼。 族长道,“先听听事情前因后果。” 族谱这种东西,只要动过第一次,再动第二次似乎就没那么难了。但是也得看什么事。 这一大早的,就把他们这堆老骨头从被窝里挖出来干活儿。瞧这情形,似乎还是个大事。 于素君作为当家主母,站起身向着众位长辈行过礼后,做了总结,“时婉晴身为侯府嫡长女,为一己私欲,秽乱后宅,不择手段陷害起哥儿。若是今日不整治,侯府将人人自危,不知下一个被陷害的人会是谁。” “我没有!我没有!”时婉晴愤然,“受害的是我家言儿和茉儿!对!我也要请求族老把时安夏除籍!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姑娘,谁知道在外染上过什么恶习?谁知道她是不是咱们侯府的骨血!” 时成轩愤然起身,“夏儿当然是我的女儿!大姐,你不要血口喷人!” 时婉晴冷笑,“你那狗脑子生得出这么尖酸刻薄的女儿?” 时成轩怒了,“你那狗脑子不也生了个言儿这么聪明的儿子吗?” 众人:“……”如此严肃的场合,差点笑出声是怎么回事? 时安夏对这种口舌之争丝毫没有兴趣,面色冷凝,吩咐道,“呈上来!” 南雁便将一封信呈给族老们看。 那封信为女子字迹,是写给时云起的,落款是魏采菱。信上约时云起夜半子时在仲阳鼓楼前见面,有关议亲事宜相商。 片刻,久未露面的魏采菱来了,向着长辈们一一请过安才道,“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根本不是我的字迹。我也没有什么议亲事宜需要跟时公子私下商议。”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昨日和哥哥去茂县接外祖父,今早才进的京城,城防那里有记录。所以昨晚我没和时公子见过面。这封信只证明有人利用我的名义,引时公子离府,好让他行踪存疑。” 又有人呈上几张纸团,众人打开一看,豁然与信上字迹一样。 北茴道,“这纸团上的字,是紫茉姑娘的亲笔,请族老们明辨。” 第157章 她不该惹这只小豹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族老们虽不如黄万千那样痴迷书法,但其中不乏附庸风雅的文士。就算谈不上有多高的鉴赏能力,但辨别字迹是否出自同一人还是不在话下。 邱紫茉内心害怕至极。因为直到此时,她才真正认清时安夏是个怎样的人。 时安夏做事是有准备的!不逞口舌之能,不打嘴仗,不说废话,只做实事。 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今日之事,时安夏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她绝望极了。 时婉晴见族老们一个个都点头表示,那封信确实是女儿的字迹,心里异常恼火,看魏采菱的眼神都变得阴毒,“魏姑娘,你没和时公子见过面,也不代表他没出过门。” 她的丫环分明来禀报过,说起少爷接了信就出门了。信是门房递进去的,自然是有印象。 魏采菱朝着时安夏笑笑,时安夏又回以一笑,这才向北茴示意。 北茴便出去带了几个人进来。 那几个人中的严大正是昨晚值守正门的门房。 他证明了时云起确实离开了侯府,“当时外头有人来送信,说信是给起少爷的。小的让人把信送进去后,起少爷就从正门出去了。” 时婉晴鼻子冷哼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但严大话还没说完,“起少爷其实是去巷口让卖汤圆的丁老汉挑了挑子过来,买了汤圆给小的吃。” 另一个孙婆子昨夜值守的后门,她赶紧上前道,“老奴可作证,起少爷当时给奴婢几个也一人买了碗汤圆吃。” 侧门的婆子奴才们都纷纷出来作证。 严大道,“起少爷体恤小的们深夜值守,更体恤丁老汉半夜卖不完汤圆就不回家。起少爷真是个好人,昨晚还在门口跟小的唠了半天,叫小的要注意保暖。后来是陈公子带着几个府卫来找起少爷,起少爷就跟着一起回了冬青院。那会就是夜半子时,已经很晚了。” 一堆府卫出来作证,说起少爷自那之后,一直在冬青院温书,没出过院子。 说到这里,连老侯爷都已经听明白了。 时云起接了信就是故意出去晃了一圈,让人以为他接信出府。那时候定是时婉晴的人躲在一旁看着,结果不过是人家虚晃一枪而已。 现在那么多人都能作证时云起的行踪丝毫无疑,人家上哪儿都有人证。 时婉晴也懂了,恨得咬牙切齿,“你们!你们设计引我上钩!” 时安夏丝毫不否认,淡淡道,“邱夫人若不是存心陷害又怎会上钩?” 北茴手挥了一下,那几个看门的下人就出去了。 接着又有个人进来,那不是侯府的下人,而是万鸿医馆的掌柜。 掌柜进来后看了一圈,摇摇头,说没见着买药的人。 直到碧娇、念珠等人被带到堂上时,那掌柜一下就把碧娇认出来了,“是她!她买的‘美人散’!” 邱红颜听到“美人散”几个字,脸色顿时又红又白,望向邱紫茉的目光也就变得憎恶。 她想骂几句,可自来不会骂人,张了张嘴,就低下了头,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碧娇哪见过这等阵势,在时安夏幽沉目光的强大压迫下,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是夫人和紫茉姑娘让奴婢去买的,不关奴婢的事。” 掌柜作完证,拿了赏银走人。 邱紫茉脸色惨白。 时婉晴觉得自己又要晕了。 时安夏冷冷看她一眼,“请申大夫来治治邱夫人爱晕的毛病。今日不管你是晕了还是死了,本姑娘也一定要把你这颗毒瘤从族谱中拔了!” 时婉晴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只觉一口血卡在喉咙,随时都会喷薄而死。 她终于体会到了母亲当时在厚德堂是多么无助。 时安夏就是只吃人的野兽,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野兽! 她也后悔了。 不该惹! 不该惹的啊! 她本来在侯府还是有几分体面的,当初来的时候,时安夏并未对她有多少无礼之处。 就算这次来京在老侯爷院里那次初见,时安夏还与言儿,与紫茉红颜几个,温温有礼,淡笑晏晏,兄友妹恭。 是什么让她一次次惹怒这只小豹子? 她已经不太记得了。 似乎是抢马车,似乎是在茶楼帮黄姑娘踩踏,似乎……她脑子一片混沌,天旋地转,晕过去了。 申大夫来得及时,只一粒药丸就让她不得不醒转。 便是听到北茴在说,“紫茉姑娘装作与红颜姑娘谈心,在茶里给红颜姑娘下了药,红颜姑娘就晕了。美人散有个特点,就是药效有半个时辰的沉睡期,等人醒了,药效也就发作了。所以在这半个时辰里,她们把红颜姑娘悄悄抬去了荒院。” 那几个抬人的小厮和丫环被带进来,一一承认,都说是得了夫人的吩咐办事。 北茴面无表情继续道,“等他们走后,东蓠姐姐就把红颜姑娘从荒院带走了。” 申大夫也证明,是他调药给红颜姑娘解了“美人散”。 时安夏淡漠地看了一眼时婉晴,又看了一眼邱紫茉,“既然红颜的清白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那么邱紫茉的清白在我眼里,也一样一文不值。” 是她吩咐东蓠动的手脚,将“美人散”放进了邱紫茉晚上吃的燕窝里。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其实,走到这一步,你们还是可以回头的。”时安夏淡淡道,“邱夫人,但凡你还有点良知,悬崖勒马,你的女儿就不会遭受这奇耻大辱。” 下一个进来的人,便是一个男子。他身型跟时云起十分相似,高挑瘦弱。 如果不看那双眼睛,长相还算周正。但就是那双眼睛,实在太猥琐了。 南雁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不由难受地闭上了眼。竟然是他? 没错,这个男子就是南雁前世的丈夫陈金福,那个被罚去庄子里干苦力活儿的陈妈妈的儿子。 陈妈妈对儿子千叮万嘱,一定要想法子接近南雁。 只要拿下了南雁,凭着南雁在姑娘跟前的脸面,她就能顺利从庄子里再调回侯府享福。 为什么选择南雁呢?其实很好理解。 五个丫头里,东蓠会功夫,性子直,不好糊弄;北茴更是厉害的人,娶回去还不知道谁伺候谁;西月性子闷,在姑娘跟前不太说话,算是最不得宠的,所以不必选;红鹊年纪太小,长得又太出挑,也不合适。 就只有南雁是最好的人选。性子温柔可爱,会讲话,在姑娘跟前很得脸。当然,也是最好拿捏的人。 于是最近一阵,陈金福总是在侯府外晃悠,指望能碰上南雁。 可南雁每次出门,都是跟在姑娘身边,陈金福无法靠近。 结果他接近南雁的目的没达到,却被时婉晴和邱紫茉捡到了。 第158章 天下最可怜最委屈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陈金福哆嗦着趴伏在地,痛哭流涕,直喊自己冤枉。 北茴冷声道,“抬起头,看看是谁指使的你!” 陈金福连头都不需要抬,就哭诉起来,“是大姑奶奶!也是她教小的进屋之后要模仿起少爷说话……小的就……” “好了!不必说了!”北茴打断,“带下去!” 陈金福连连磕头,被带下去的时候,因惊吓过度还尿了一地。 一时间整个厚德堂充斥着难闻的尿骚味儿,众人都捂住鼻子嫌弃得不行。 时安夏便是看向南雁,发现她也皱着眉头捂着鼻子,身子还嫌弃地往边上侧了侧,不由得嘴角微扬。 再看向一脸呆滞的时婉晴,时安夏淡淡地问,“邱夫人还有什么想要狡辩的吗?我可以为你答疑解惑,让你死个明白。” 时婉晴说不出话来。人证,物证,每一样都是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 其实这种事哪家后宅没几起?她在汇州邱家时,比这做得狠多了。 就算她婆婆逮到现形,也是随意糊弄过去,谁会真的人证物证摆到族老们面前控诉? 只有时安夏! 只有时安夏啊!她恨透了这个侄女! 忽然一声凄厉的哭声响起,仿佛是这天下最可怜最委屈的人,“那我呢!我难道不是你表妹吗?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要毁我清白,你让我今后如何做人?我还没满十六岁,我还没议亲啊……呜呜呜呜呜……” 邱紫茉悲痛欲绝,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祸不及儿女,那都是我母亲的主意,为什么你要害我?为什么啊?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美人散’的药粉,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把锅甩得干干净净!真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才是最无辜最可怜最受害的人。 时婉晴呆滞地看着女儿当着这么多人把自己卖了,心像是被挖了个洞,洞里流出了血,越流越多,多到她感觉一阵窒息。 时安夏平静地笑了笑,“有一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看来说的就是你了,邱紫茉!”说完朝北茴看了一眼。 后者会意,又带了一人上堂来。 邱紫茉只觉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是益香院的粗使丫环小桃,原是在温姨娘院里当差的,因性子笨,总受嫌弃。她是上次清算中蔷薇院少数留下来的人之一。 于素君本想将她充到其他院去的时候,时婉晴回京了。 匆忙间,于素君就把小桃派给了时婉晴。 时婉晴自己带了得用的下人,又使银子买了些丫环小厮,就更用不上小桃了。但她也不想把小桃退回去,便将其放在外院专事洒扫。 北茴问,“小桃,你说说,那晚你听到了什么?” 小桃低着头回话,“那晚听说夫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晕倒过,厨房就炖了参汤准备送进屋。那会子找不到念珠和念月两位姐姐,奴婢就端着参汤守在门外侯着,等念珠姐姐她们送进屋去。奴婢隐约听到夫人说要让红颜姑娘敲登闻鼓,是紫茉姑娘说敲登闻鼓没用,不如拖着起少爷不让他出门考试。夫人问紫茉姑娘有什么法子,紫茉姑娘说给红颜姑娘下药,然后找个跟起少爷身型差不多的男子毁她清白……” 待小桃陈述完,时安夏问,“邱紫茉,你的清白是清白,红颜的清白就不是清白吗?” “她怎么跟我比!怎么跟我……比!”邱紫茉惊恐地瞪大双眸,呜嘤一声堵在喉间。 时安夏鄙夷地看她一眼,“邱紫茉,你真是死性不改,猪狗不如!说吧,你还要狡辩什么?继续啊!我可以继续给你找人证物证。” 她想起什么来,拿出一块雪白的方巾交给魏采菱,又叫人把碧娇押上前,问,“我嫂子绣给我哥哥的巾子怎么到了你们手里的?一朵菱角花,一片云朵,也能成为你们构陷我哥哥的证物!” 碧娇趴伏在地,发现面前有一滩湿渍后,立刻又退了几步跪在地上,忍着恶心回答,“是在静安茶馆的时候,紫茉姑娘叫奴婢偷了魏姑娘的方巾。” 邱紫茉:“……”就很绝望。 至此,整个阴谋水落石出,再无存疑。 时婉晴母女也不再狡辩,只怕再狡辩,又多出几个人证物证来……麻木了,心气儿也就委顿下去。 堂上交头接耳,老侯爷面红耳赤。 家里出了这种羞死先人的事,使得老侯爷又一次想到,为什么自个儿孙女办事就不能捂着点私下里解决?非要把侯府后宅私事摆到台面上,让族老们看笑话? 这让他很没面子,很羞愧,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但他不敢提出反对和责难,因为他虽然是建安侯府的老侯爷,但显然已不具备话语权。 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侯府的破烂就是靠这孙女在缝缝补补。所以更怕的是,一旦他抢过话语权,人家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活了这一辈子,也就这几天才光鲜一点。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外嫁的女儿跟孙女生出嫌隙来。 他已经从心底同意将时婉晴除籍,再不要这个女儿。 唐楚君却想的是,这种事情不该让女儿背负。女儿还未及笄,还未出嫁,小小的肩膀怎能扛得下这些重担? 说到底,还是她不够强,太弱了,撑不起儿女头上的天。如果不是女儿及早将时婉晴的阴谋扼杀,今日她儿子就得遭殃。 就算出了这道门去考试,但身上背负着辱人名节的罪名,又哪有心思考得好?又如何面对魏姑娘? 于素君脸色更是肃穆,第一次感受到当家主母的重担无法承受。 这些本来该是她有所警觉的事,却让一个未及笄的姑娘替她扛下所有。 就,很羞愧。 时安夏抬起澄澈的双眼,看着座上长辈们,“还是那句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时婉晴不顾手足之情,不念家族荣辱,无中生有,心生嫉妒,秽乱后宅,阻人前程。试问族中还有女儿能活得自在过得安稳吗?还有男儿能专心读书考取功名吗?” 第159章 红颜现在是我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似一记重锤敲在时族人的心上。 她的声音分明还稚嫩,但平静又低沉的语气,令得听者肃穆,不由自主坐得端正起来。 就连时成轩本来懒洋洋的,也慢慢挺直了背脊。 于是众人听她道,“从我被大伯父带回来,踏进侯府的那一刻,就有人跟我讲规矩,守礼仪,说勋贵世家应该如何如何重传承。” “请问规矩礼仪是什么?是长辈无论使什么坏心眼,晚辈都要唯唯诺诺应承吗?” “请问传承又在哪里?传承是任由妇人在后宅搅动风云,换人子嗣,污人清白?还是心无荣辱,目染尘灰,手沾鲜血?” “都说建安侯府没落了,都说时族人一代不如一代。时至今日,在座的族老长辈们真的就没有一点遗憾吗?我相信长辈们心中都还存着一点希望之光,想着某一天,时族人重新站在人群最耀眼的地方。” “家族荣耀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光芒,而是每个人的力量,汇聚成川成河成海。安夏此举非是要对大姑母一家赶尽杀绝,不留后路。只是毒瘤不除,还会埋下祸根。” “安夏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决断,请各位族老斟酌。安夏告退……” 厚德堂内安静肃穆。 邱红颜一动不动,崇拜极了,看向时安夏的目光里满是星星和泪光。 哇,她的夏儿姐姐才是真正的一束光,一团火,是她梦里的小太阳啊。 时安夏喊她,“红颜,走了。” 邱红颜如梦初醒,答应一声,才红着脸,踩着小碎步,鬼鬼祟祟伸手去抓时安夏的衣袖。 时安夏便是这样一手牵着红颜,一手挽着魏采菱,带着自己的人缓缓走出门去。 走到门口时,时安夏扭头看向时婉晴,“对了,邱夫人,我必须通知你一声。红颜现在是我的人,我这就带走了。以后你再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拿你邱家是问!” 我的人!邱红颜被这几个字幸福晕了,更加用力抓紧时安夏的衣袖。 走出很远,她听到时安夏吩咐红鹊,“把夏时院的东厢房收拾出来,以后就给红颜住了。” 红鹊应了一声,朝红颜笑嘻嘻眨了眨眼。 邱红颜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红鹊帮忙,我自己就能收拾。夏儿姐姐,以后我也来侍候你。” 时安夏看她一眼,没好气,“我不缺侍候的人,我缺个妹妹。” “那我当妹妹也行的,不挑不挑!”说完,她愣住了。妹妹?夏儿姐姐的妹妹,那可是很尊贵的,她怎么配?就忙改口,“不不不,我不能当妹妹,我喜欢给你当丫头,侍候你。” 时安夏见邱红颜性子纯善,天真可爱,又不贪心,便是心生欢喜,伸手摸了摸她脑袋,“我自有安排,你别管。” 另一边厚德堂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同意将时婉晴除籍,只有族长沉默不语。 他有些感慨。 谁都以为时安夏做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要把时婉晴赶尽杀绝。 只有他知道,那姑娘实在是个纯善之人。 早晨,时安夏找到他,说会将事情真相公之于众,把时婉晴逼到绝路,让时婉晴以为无路可走。最后,再由他提出留籍查看,给时婉晴造成一种绝处逢生的错觉。 当时,他问她,“你为何要扮恶人?” 她道,“总有人需要当这个恶人。” 他又问她,“时婉晴做了这么令人不可原谅的错事,你又为何放她一条生路?” 她答,“因为时婉晴也是时家的一份子。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个才华横溢的儿子。志言表哥如果不剑走偏锋,也许会光芒四射。如今正是蒙尘之时,如果将他母亲除籍,他的身上也必会留下污点。” 是那一刻,族长真正相信了时安夏这个人就是想要所有人都好,而非只是她哥哥一人万丈光芒。 这是个有大格局的姑娘啊! 族长耳边回响着时安夏说的话,“家族荣耀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光芒,而是每个人的力量,汇聚成川成河成海。” 他眼眶湿润了,清咳一声,“时婉晴所做的一切的确令人发指,但庆祥也有教女无方之责……” 老侯爷一个哆嗦,“……”怎的还要清算女不教父之过不成? 又听族长道,“当然,我们这几个老的也有责任。往日格局都太小,只盯着自己家里那点事。老夫作为族长,实在……惭愧……” 各族老:“???”到底在扯什么?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啊。关键你揽归揽,别拖着我们啊。 族长正色道,“今日之事,水落石出,已无疑议。咱们时族之人,都应该吸取教训,各自回家整顿后宅之风,切勿再酿今日祸事。至于时婉晴……” 被点到名的时婉晴猛然抬头,目色悲戚,“我不能被除籍,我不能被除籍!我是候府嫡长女,我怎么能被除籍?父亲,我错了!族长,我错了!各位长辈们,我错……了……” 同时,她脑子里忽然想起儿子说,“你错在不该让我熟读圣贤书。因为圣贤书教会我知廉耻,懂荣辱,生出羞耻之心。” 儿子还说,“不如,你去死吧。” 时婉晴眼泪模糊了视线。 心忽然疼得要命,仓皇着跪下,头深深贴地,“父亲,女儿真的知道错了……族长,长辈们……求求你们,别将我除籍,否则我的儿子女儿在家中如何抬得起头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在她说出“我错了”那一刻,她是深深后悔了,也深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她改!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改,一定改! 她哭得歇斯底里,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几度喘不上气来。 直到族长说,“既已知错,那就先留籍查看。若再犯,直接除籍。”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一双模糊又沧桑的泪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族长。 她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张了张嘴,想问,又怕一问人家就改口了。 又听族长道,“你做出这种事,已经不宜留在侯府居住。今日就带着你的儿女搬离侯府,无邀不得入府。” 时婉晴终于敢确定,身份保住了。 没有听错,不是幻听。 她没被族长除籍! 留籍查看,留着留着就留成了永远。 她发誓再也不会犯错了,再也不嫉妒,绝对不惹唐氏母女了。 她泣不成声,“谢族长!婉晴知道错了!今日便搬出侯府。” 相较而言,搬出侯府她还是侯府嫡长女,比除籍要好多了。 时婉晴又向着长辈们磕了个头,便带着哭成泪人儿的邱紫茉出去了。 邱紫茉下意识伸手去牵母亲的衣角,却被轻轻拂开…… 第160章 要做个取悦自己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母女俩生了嫌隙。 邱紫茉委屈极了,“母亲,别不理我!我当时也是想着保下一个算一个嘛。” “所以你就选择背刺母亲?”时婉晴心寒地看着女儿。 邱紫茉一把抓住母亲的衣袖,哭得十分伤心,“母亲,女儿毁了清白,一时心中慌乱。女儿……女儿以后可怎么办?” 到底是自己宠大的漏风小棉袄,时婉晴心里发疼。 邱紫茉抽抽着,“母亲,咱们真的要搬出侯府?” “嗯。”时婉晴其实在京城是有宅子的,一个二进院,很小。 宅子原是时老夫人给时婉晴的嫁妆,说以后万一回来,还能有间宅子可住。 当时她不以为然,觉得母亲多此一举。她若是回到京城,那是一定要住在侯府的,谁都撵不走。 她可是侯府嫡长女呢! 谁知命运就是弄人!事实证明,时老夫人一辈子没什么眼光,唯独这件事上显得极智慧。 时婉晴是从后门走的。马车缓缓离去时,她泪眼朦胧掀开帷幔向外看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侯府还是那个侯府。只是不知为何,门前的大树冬日就开始发芽了,灯笼也新得亮眼。 有人故意经过侯府门前,在那停停走走。 不知谁在小声说,“这可是时云起住的地方!快来沾沾喜气!” 另一人也说,“沾沾沾,摸摸他们家后门,看看能不能让我家那小子也沾点文曲星的智慧。” 若是以前,时婉晴便是嫉妒得头脑发胀。 觉得我家言儿才是文曲星下凡!时云起算什么东西?怎能跟我言儿比? 如今物是人非,她再也没有那心气儿跟谁一争长短,一较高低。 如今她一想起儿子,便是心慌意乱,泪流满面。 刚才时婉晴去了青朴院找儿子,发现儿子留下一封信,走了。 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只说权当没他这个儿子,求她放他一条生路。 时婉晴抱着信哭了许久,如今只想着快些安顿下来,找到儿子,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这时,邱紫茉嘟囔,“真的要让红颜那贱人在侯府里享福吗?早知就不带她来京城了。” 时婉晴不知为何,心头颤了一下,便是沉下脸来,“时安夏说了,红颜是她的人。如果你不想被除籍,就别再打什么主意。” 她恨时安夏!恨到极致就是恐惧。 她是怕了,真的怕了。一想起来就心紧胸闷喘不过气来那种怕。 除此之外,她脑海里反复响起儿子的那句话,“你错在不该让我熟读圣贤书。因为圣贤书教会我知廉耻,懂荣辱,生出羞耻之心。” 是的,人生第一次,时婉晴也生出了羞耻之心。 这会子北茴正沉着脸,一个人生着闷气。 时安夏低头去逗北茴,“咦,是谁惹咱们北茴姐姐生气了?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她。” 北茴绷着脸,头也不抬,闹上小脾气了,“没有,奴婢不敢生气。” 时安夏温温一笑,拉着她的手,“好了,北茴姐姐高兴些。这好日子还在后头,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北茴忍不住抬起发红的双眼,“姑娘!奴婢就是替您不值!您为什么要扮恶人?为什么……您根本就没让陈金福污了紫茉姑娘的清白,却偏要让所有人认为您手段毒辣?” 时安夏但笑不语,近乎温存地瞧着北茴。她倒不是怜惜邱紫茉,而是不屑于成为邱紫茉那样的人。 这种事,她前世没少做,手也不算干净。只是重来一次,她想尽量让自己干净一点,仅此而已。 又听北茴埋怨,“原本最好最善良的人就是姑娘您,可现在别人都对您望而生畏!” “那你怕我吗?”时安夏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奴婢怕你做什么?”北茴伸手为姑娘解去披风绳带,将披风挂好。 时安夏悠悠道,“那不就对了。能对我望而生畏的又是些什么人呢?何必在意?” “可奴婢就是难过嘛。”北茴重重叹了口气,“谁都知道是您要对大姑奶奶赶尽杀绝,却没有人知道族长那好人也是您让他当的。” “要那些个虚名做甚?都是些负累而已。”时安夏笑笑,柔声开解,“身边一大堆苍蝇有什么好?” 其实她没说的是,如果时婉晴真被逼上绝路,很可能会几尺白绫吊死在她的夏时院。到时她还住得下去吗? 她不怕鬼,但犯膈应。 再有,邱志言……到底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她又犯了爱才的毛病,看到才情出众的人就总想着往自己阵营里拉。 所以她倒也不真是像北茴说的那么纯良,凡事其实都有自己的盘算。 北茴却被姑娘逗笑了,“姑娘,您越来越……唉!” “越来越怎么?” “越来越……不像您了。以前您是要努力争名声的,也在意别人的看法。” 时安夏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忽然喜道,“北茴你看,阳光破云而出了。冬天就要过去了。” 是啊,冬天就要过去了。 十二岁回到侯府的她,怕被人瞧不起,怕被人嘲笑没规矩不懂礼,就拼命学习,连走路的步子都是战战兢兢数着走。 可又怎样呢?上一世,得到了一切,成了北翼最尊贵的女子,可她从来没感受过快乐。 她取悦了晋王和皇太后,取悦了幼帝朝臣以及庞大家族,取悦了万千子民和大好河山,独独忘了取悦自己。 她前世过得多孤独啊。 她记得在死之前,平静安详地躺在那里,心里便想着,若有来世,定要做个取悦自己的人。 安抚好北茴,又安顿了邱红颜,时安夏才来到书房找魏采菱。 “采菱姐姐,要去对抗试观战吗?”时安夏笑着问,“现在去还赶得上。” 魏采菱脸儿红红的,温柔笑笑,“不敢去呢。” “咦,你对我哥哥没有信心吗?”时安夏忍不住揶揄。 魏采菱脸儿转一边去,嗔道,“才不是。” “那是为什么?” 魏采菱低下头,闷闷的,“如今你哥哥如日中天,想必今日观他对抗试的人早已人山人海。” 时安夏想想也是,“今日不去便不去吧。咱们观战八晋四那场就好。到时候肯定精彩。” 魏采菱兴致有些不高,又闷闷“嗯”了一声。 时安夏忙了一早上,口干舌燥,便唤人泡了鹂阳玉露。 魏采菱有些不好意思,“夏儿,我不喝这个,给我来杯松桐尖儿吧。” 第161章 你是我认定的嫂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伸手端起茶杯,揭开茶盖,深深闻了一下鹂阳玉露的香味,“采菱姐姐,这味儿很特别,你不喜欢?” 魏采菱摇头,“不是,就是觉得鹂阳玉露太珍贵,别让我给糟蹋了。” 时安夏笑看着她,眸光里满满的鼓励,“茶泡都泡好了,你试试。” 魏采菱这才拘谨地揭开茶盖,学着时安夏的样子闻了闻,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清甜直冲鼻端。 对,闻起来就能感觉到甜味儿,入口更是唇齿留香,甘甜丝滑。 魏采菱忍不住赞叹,“真是好茶,怪不得有人说,能喝上一口鹂阳玉露,就是少活五年也愿意。” 时安夏低声道,“我们家祖母可好这口了。离家的时候,去佛堂什么东西都不带,就把那小半包鹂阳玉露带上。生怕我想起来,叫她还给我。” 魏采菱这时候提起时老夫人已不如早前那样排斥,只淡淡一笑,有些伤怀,“若她还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只怕会第一个反对我和你哥哥的亲事。” 时安夏不以为然,“怕什么,只要哥哥珍视你,就是你的底气。况且还有我和母亲在,谁都拆散不了你俩。” 魏采菱眼圈一红,又笑道,“是我自己太……患得患失了。” 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没能逃过时安夏的慧眼,“采菱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和我说说可好?” 魏采菱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如今有好些人向我父亲施压,让我家主动跟侯府退亲。说我们家配不上建安侯府。” 时安夏温温一笑,“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是我认定的嫂子,谁还能有意见不成?” 魏采菱抬起水汪汪的眼睛,不确定地问,“你说,如果……嗯,我是说如果,你哥哥可以娶郡主,你说你爹、你祖父,会想着要退掉我家的亲事么?” 时安夏多聪明的人啊,一下就想到了,“凤阳郡主?” 算起来,上一世的岑鸢在五月武举大比横空出世,惊艳了世人。所以被凤阳郡主一眼看上,闹出那么多事来。 这一世,她哥哥提前崭露头角,凤阳郡主又瞧上了她哥哥。 怪不得凤阳郡主给她发来一张赏花宴的帖子,合着就光逮着她的人可劲薅羊毛呗! 果然,魏采菱点点头,咬了咬嘴唇问,“她,已经找上门来了?” “那倒没有。”时安夏理解魏采菱的担忧,也不想瞒着,“她一个郡主,自恃身份,总要拿拿乔。她送了张赏花宴的帖子请我过几日去公主府,我还纳闷呢,彼此又不熟,怎的就送来了帖子?原来是瞧上我哥哥了。” “哦。”魏采菱情绪着实有些低落,“挺好的。” “好什么?”时安夏歪头笑道,“采菱姐姐这就打退堂鼓啦?你可是我哥哥做梦都想娶的姑娘。” 魏采菱又被哄得红了脸,低头道,“夏儿,我觉得我这人好自私啊。我一点都不想你哥哥金榜题名。我就想着,他默默无闻当个教谕,我们日子兴许能过得更好些。” 时安夏默了片刻,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茶杯,“从现在起,你要学会喝贵的,稀有的茶;吃穿用度,都要精致一些。因为你未来的夫君,注定会是一个夺目耀眼之人。你站在他身边,就是他的脸面,自然要处事从容些,是不是?” 魏采菱怔怔的,“我还能有机会站在他身边吗?” 你得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己……这句话,时安夏没说,只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有时候再多的保证,都无法安抚一颗忧虑的心。 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一切。 两人便岔开话题,讨论了许久安瓷生意上的事。 魏采菱的外祖父已经亲自上京城来了,连过年时间都在赶路,才得以这么快到达。 早前谈这桩生意的时候,时安夏和魏采菱还是话都说不上几句的两个人,如今已是亲密无间的未来姑嫂了。 这世上之事,原就十分奇妙。 一说回正事,魏采菱又变成那个心有成算的姑娘。 从材料成本到人工成本运输成本,从工艺到品类,她都列有详细清单。 时安夏听着,看着,就觉得这姑娘完全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拘于后宅实属浪费。 这样的魏采菱,眼里有光,脸上满是自信,和刚才忧心忡忡的少女形成鲜明对比。 时安夏坏坏地想着,以后指不定谁紧张谁呢。 魏采菱见时安夏眉眼弯弯不说话,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夏儿,你有听我说吗?” “听呢听呢。”时安夏托着腮点头,很是乖巧的模样。 魏采菱瞧着,心头升起一丝柔软,觉得这才像个未及笄少女应有的样子。 平日的时安夏,实在太过淡定老成,令人压迫感十足。 魏采菱没忍住,伸手在时安夏脸颊的软肉上轻轻捏了一把,只觉触手又滑又嫩。然后就看见那白玉般的小脸上,立刻出现一个红红的指印。 她捂嘴笑,“呀,我不是故意的!” “那我捏回来!”时安夏也在魏采菱脸上捏了个红印,得意地哈哈大笑。 两人在屋里打打闹闹,清铃铃笑声传出来,仿佛把厚厚的云层都吹散了,露出暖暖的冬阳。 屋外的丫环们也都欢喜着,听到魏采菱忽然叫了一声“花若”。 叫花若的姑娘,是魏采菱的贴身婢女,忙推门走进屋去,“姑娘,您叫奴婢?” 魏采菱伸手道,“把包袱给我吧。” 花若小心翼翼把手里的包袱递上,才退出屋去。 魏采菱道,“夏儿,差点忘了,我还带了两个样品过来给你看。”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碗和一只茶杯来。 那碗甚是精美。胎体紧实轻薄,碗以白釉为底,胎壁内用矾红绘画出几尾鲜艳的红色小鱼……时安夏一瞧,顿时面色凝住了。 不等魏采菱说话,她顺手将桌上一壶温水倒进了碗里。 瞬间,随着水的晃动,那鱼像是活了一般,在碗中游来游去,栩栩如生。 时安夏面色更沉了几分,又拿起那只茶杯来看。 茶杯色彩绚烂,一样的工艺精美,完全达到了宫廷制作级别。 最巧妙的是匠人心思,往那茶杯中一倒入水,水流晃动,杯壁的花朵便从含苞待放慢慢绽开,美得令人窒息。 时安夏的眉心忍不住跳了一下,“你外祖父是不是叫莫岳深?” 魏采菱:“……”我还没开始介绍呢!你就连我外祖父名字都知道了? 第162章 秦瓷原来真的是莫瓷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魏采菱心头升起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妙感,“你怎知我外祖父的名字?” 时安夏看着碗里游来游去的红鱼,杯里绽放的花朵,眉头微蹙,“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且问你,你外祖父是否有两个徒弟,一个叫秦显白,一个叫周尘砚?” 魏采菱更惊讶了,“你……怎的,什么都知道?” 时安夏忽然捏了捏眉心,感觉需要静一静。 秦瓷原来真的是莫瓷! 那是惠正皇太后在位当权,已经荡平列国,收复河山以后,百姓敲响的第一起登闻鼓事件。 秦瓷当时以独特的工艺和艺术魅力,以姓氏命名,成了北翼的国瓷。 特别是刚才魏采菱拿出来的这两款经典,一名年年有余,一名花开富贵,更是权贵的象征。 而秦显白作为秦瓷的创始者被尊为“瓷父”,也因此担任了朝廷督陶司的司长。 秦瓷成为国瓷后,出展列国,受到高度赞誉。 各国与北翼签订和平协定,建立了友好外交。而秦瓷在外交往来上功不可没,各国宫廷及王公贵族都为能使用秦瓷而感到尊荣。 秦家的生意更是北翼独一份,遍布大江南北,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有一个叫周尘砚的人敲响了登闻鼓。 在被打了三十大板奄奄一息后,他仍坚持说,自己和秦显白当年是师兄弟,受恩师莫岳深栽培。 谁料秦显白狼心狗肺,不止偷了师父的手稿札记,还使计害死了师父。 周尘砚死里逃生许多年,又因当年伤重落下病根,浪迹天涯却找不到师父的后人。如今命不久矣,但仍拼死也要揭露秦显白的真面目。 只可惜周尘砚拿不出证据证明他所说的一切,而秦显白当时地位很高,在陶瓷界已是开山鼻祖的存在。 周尘砚想要撼动他,没有确凿证据根本不可能达成所愿。 最后此事不了了之,以周尘砚的逝世落下帷幕。 而自始至终,魏家没出现过,是以时安夏也并不知道莫岳深是魏采菱的外祖父。 只是周尘砚临死前那句悲怆的呐喊令时安夏记忆太深刻了。他喊着,“不是秦瓷,是莫瓷!是莫瓷!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莫瓷!那是师父的毕生心血啊!” 想必,那时候魏家人对她失望透顶,不相信她能为魏家洗清冤屈。 事实上,时安夏的确也没能为魏家翻案。 只是世事轮回,忽然又转回来了。 时安夏摩挲着杯碗精巧的壁身,掀眸,淡淡地问,“采菱姐姐,你相信我吗?” 魏采菱岂有不相信的道理,忙点头,“夏儿你把我从噩梦中救出来,我从那时候就信你了。” “那就……一定要把你外祖父关于瓷器的手稿札记找出来,先放我这里,以免惹来性命之忧。”时安夏想着,得尽快见见老爷子。 他可是北翼的宝贝,绝不能让坏人再害死了。 魏采菱毫不犹豫点点头,立刻从袖中把手稿札记拿出来交给她。 时安夏:“……”这么珍贵的东西你随身携带? 魏采菱解释道,“外祖父怕你不信他能做出好东西来,让我带着他的手稿和两个样品先来给你看看。” 莫岳深在安州做瓷器做得非常艰难,被层层盘剥,其独创的手艺和设计更是常常被迫廉价售卖。 如今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已经撑不起瓷窑的未来。 却在这时,他收到女儿的来信,说京中有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的姑娘,是位侯府的小姐,想跟他合作做安瓷生意。 女儿在京中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瓷窑上帮扶他这个老父亲。既然连用了三个“特别”好,他便打算要赌一把。 是以他拿出了最新最好的手艺,以及他浸润多年的手稿札记。 他想用行动真正打动这位侯府小姐,只要给他时间,给他足够的银两支持,他就一定能批量做出轰动整个北翼的瓷器。 时安夏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甚至早上才目睹亲人之间因为一点嫉妒之心,就能毁女儿家的清白去陷害侄子,如今骤然接收到魏家的赤诚用心和淳朴,就莫名感动。 她珍而重之接过手稿札记,便是想着和魏采菱聊些交心的话,“采菱姐姐可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去到魏府为你解围?” 魏采菱想说知道,又觉得不知道。 这也是她一直困惑的问题,但她还是回答了,“难道夏儿也跟我一样做过相同的梦?” 呃,其实这个解释已经是最接近的版本。 时安夏也不纠结,便点点头,“大抵是如此,我知道祖母和温姨娘会来逼死你和你母亲,所以我先一步堵死了她们的路。有时候是梦境还是现实,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也许有的梦境就是在预警。” 魏采菱似懂非懂,顺从地问,“夏儿可是梦到我外祖父了?” “对,我梦到你外祖父因为这本手稿札记遭遇横祸而死,被秦显白偷去发大财了。后来这个周尘砚去敲了登闻鼓,但最终也没能让你外祖父沉冤得雪。” 魏采菱小脸煞白,小心翼翼地问,“知道我外祖父遭遇了什么横祸吗?” “听说是窑洞出了意外……莫老先生被烧死在了窑洞里。” 魏采菱又颤抖着问,“是秦显白干的?” 时安夏见魏采菱几乎是立刻就信了,也有些头疼,“采菱姐姐,如今还什么都没发生。所以手稿札记只要不落入秦显白之手,莫老先生就是安全的。” “可秦显白如今就住在我家里。”魏采菱捧起面前的鹂阳玉露喝了一口,才慢慢从气愤中缓过神来。 那毕竟还只是个梦……幸好有夏儿。她想到这些的时候,便看向时安夏,可怜巴巴的,“夏儿,我好害怕。” 时安夏现在倒是平静了许多。 只要知道了真相,抽丝剥茧,再细心查探,就不信这辈子还能让一个小人掠夺别人的东西成为人上人。 她又成了那个目光幽深神色淡定的少女,“采菱姐姐,你且先回去,千万别露出马脚。就说我觉得陶艺不成熟,还有许多要改进的地方,瓷器生意先放一放。” “好。”魏采菱深吸一口气,心里绷着一根弦。 见魏采菱仍旧惊魂不定,时安夏温温笑道,“如今秦显白在明,我们在暗。真正焦虑的应该是他啊!采菱姐姐,你担心什么呢?” 魏采菱想想也是,就觉得自己世面见得太少,有些不好意思,“有夏儿在,是我多虑了。” 第163章 彻头彻尾的强盗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拿了一包鹂阳玉露,让魏采菱带回去给莫老先生尝尝新。 将人送走后,时安夏去学堂里等哥哥们凯旋而归。她见时间还早,便打开莫老先生的手稿札记来看。 既然莫老先生让魏采菱带着手稿札记,那便是专门给她看的。 时安夏原本只是想随手翻翻,这一翻,就停不下来了。 方知高手在民间,北翼出人才啊。 这位莫老先生简直是位多方面奇才,能文善画,懂书法,通音律,精篆刻,更精瓷器。 其审美品味十分超前,以时安夏多年后的眼光来看他现在的设计,都是十分惊艳,让人叹服。 在新瓷的研发上,可谓耗费了毕生精力。无论是材质、工艺、工序等等,都开启了瓷器的新篇章。 那些设计图纸极具艺术价值,其中有很多张稿子,后来都被秦显白所采用,享尽盛誉。 他每年扔出来一张图纸,人家就以为他灵感不断。谁知那货就是个贼,彻头彻尾的强盗! 强盗学会点皮毛,最后赚了大半个北翼的财富。而最可恨最可气的是,这发生在她曾管控掌权的时代! 以前她只是同情魏家被祖母和温姨娘害得家破人亡,而现在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对魏家亏欠,对莫老爷子深深的亏欠。 时安夏怄得饭都不想吃了。 气鼓鼓! 便是傍晚时分,霍十五比时云起等人先回来报信,就看见平日老成稳重的小妹妹一脸郁色,闷闷不乐。 她面前放着一份手稿,一只手托着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十五问北茴,“我妹妹这是怎么了?” 北茴也忧心忡忡,懒得和他计较“我妹妹”这个称呼,“不知道呢,今儿和魏姑娘说话还好好的。后来看那部手稿,看着看着就不好了。” “那我去逗她开心。”霍十五清咳一声,挺直背脊,负手而立,“嗯哼,还没我十五爷逗不笑的姑……咳!妹妹!” 他笑嘻嘻走过去,向着时安夏抱拳鞠躬,“小的刚从对抗试现场回来,带回最新消息。本院参赛十人,落马六人,如今还有四人高歌猛进,势不可挡,狐假虎威,人困马乏……” “噗嗤!”时安夏笑起来眉眼弯弯,顺手拿起桌上的毛笔杆子朝霍十五砸过去,“不会用成语你就别用!” 霍十五像猴子一样躲过毛笔,笑得灿烂,“其实我是想说龙争虎斗,一飞冲天……哈哈哈哈!妹妹,你笑了!我就说嘛,就没有我逗不笑的妹妹!我妹妹笑起来就是可爱!” “谁是你妹妹!”异口同声一大串。 正牌哥哥时云起,表哥唐星河,表哥朋友也是表哥的马楚阳和肖长乐,时族自家一堆以时云清为首的堂哥们,未来嫂子的哥哥也是哥哥的魏屿直,外加一个……小情哥哥岑鸢。 一个个凶巴巴走进学堂,每踏一步,都像是要把霍十五踩进地底去。 霍十五怂耷耷地举起双手,“各位哥哥,十五错了!” 有什么办法呢?这里面他谁都惹不起。 文比,他干不过时云起,肖长乐,还有那一大堆堂哥哥们。 武比……就更别说了,说起来全是眼泪。 第一天来云起书院的时候,说是切磋,结果就是单方面被挨个揍了一顿。 他是哪个都打不赢啊。 他觉得目前自己也就只剩“心有丘壑,目存山河”这一个优点了。问题是,丘壑是个啥,山河在哪里……他还完全弄不清楚。 时安夏见着哥哥们回来,忙站起来道喜。 众人这才勉强放过霍十五。 今日对抗试三十一人参加,因多出来一个人,即抽签决定出一人免试,直接晋级。 其余三十人再以抽签形式,分成两两一组,以积分多者为胜。共晋级十五人,加上那一个免试的,总共十六人。 等到明日早试,便是十六晋八,晚试则为八晋四。 最后八晋四的那四人,便是进入了最后的金銮试。 对抗试以抢答形式为主,题目有填空试,对错试,此次还外加了选择试。 总共一百题,答对者加一分,答错者减一分,所以也并非是抢得快就能赢。 十六人名单里,云起书院占了四个。时云起,陆桑榆和顾柏年自不必说,那第四人是时云清。 其余国公府族学晋了四人,文苍书院晋了三人,国子监两人,仲夏书院一人,春山书院一人,北鸣书院一人。 其中春山书院这人就是今天免赛的幸运儿冯若虚。 云起书院未晋级下一轮对抗试的六个人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特别丧气。 毕竟能从六千多人中脱颖而出的,都不会太差。两两遇上时,云起书院的六人败北实属正常。 况且就算输了比赛,也没人会奚落他们不行。能进那门槛,已经了不起,很是光宗耀祖了。 是以没有谁沮丧,回到书院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寒暄过后,默默拿起书看起来。 经历过上次成绩被作废又重考,他们曾经表现得很浮躁,之后便慢慢学会了宠辱不惊,也算是有所成长。 时安夏坐在座位上,托着腮,笑看儿郎们意气风发,听着他们侃侃而谈,说起斗试的趣事。 说起某道题明明知道答案,答出来的时候却口误,然后被扣了分。 又说起国公府老牌族学还是很厉害,文苍书院也不差,顶级学府自有顶级学府的优势。而国子监毕竟是朝廷办的最高学府,如今虽然在走下坡路,但还勉强维持着最高学府的脸面和尊严。 时安夏忽然问,“今日是谁跟裴钰对战的?” “我!输了!”时云墨举了个手又放下去,“那人抢答又快又猛,我题还没听清,他已经敲了鼓,而且次次都答对。” 时云起补充道,“你也抢了二十多分,输得不算太难看。你主要手速慢了,其实好些题都会。” 时云墨有被安慰到,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笑了。 肖长乐诧异地问,“表妹,你认识裴钰?”这可是死对头! “别问,问就是有仇!”时安夏眸中划过一丝嗖嗖的凉意,慢条斯理道,“明儿你们谁遇上他,都给我往死里踩!一点脸面不留的那种踩!” 在斗试上把对方心态搞崩,想必春闱就发挥不好。 唐星河没忍住,“表妹,你跟他什么仇啊?我怎么不知道?” 这裴钰说起来跟他们家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咦,跟他有亲戚关系,岂不是跟表妹也有亲戚关系? 时安夏淡淡应道,“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大到换爹换人生的那种! 第164章 必须灭了他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从时云起决定参加春闱起,时安夏就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研究了所有书院的师资力量,教学风格以及出类拔萃学子的水平。 时安夏盯得最紧的,就是这个裴钰。 往大了说,他们算得上是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往小了说,他们之间就是有大仇。 大到如果不是裴钰的母亲捣鬼,时安夏和时云起的爹很有可能就是大伯父时成逸。 裴钰的母亲正是护国公府主母朱氏的侄女,那个当年看上大伯父时成逸的朱熙瑶。 要不是朱熙瑶对时成逸起了心思,朱氏就不会伙同时老夫人算计唐楚君。 要这么一推算,还不止是换爹的仇,其实连换子,上一世唐楚君郁郁而终的仇都应该全部算在朱熙瑶头上。 在后来好几年里,朱熙瑶为了嫁给时成逸无所不用其极,咬着人家不放。 只可惜任凭她抓耳挠腮,人家根本不理。 时老夫人当年倒是想拿捏时成逸的婚事,卖朱氏个好。但她没那本事,虽然时成逸沉默少言,但在大事上还是非常果断。 时老夫人拿捏不住时成逸,才更想让自己儿子袭爵。于是经常帮着朱熙瑶祸害时成逸的名声,导致老侯爷误会大儿子不堪大用。 总之朱熙瑶十分可恨。 但如果单单只是长辈们的爱恨情仇,还不足以让时安夏对一个有才华的学子下手。 她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 只是这个裴钰,必须扼制了,一点都不能让他出头。实在不行,就灭了他。 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必须灭了他。否则不知得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惨遭屠杀。 此人所犯之罪,罄竹难书。 说件最惨烈的事。邬城是裴钰亲自开的城门,将瑾国侵略者迎进来,造成了“邬城黑色惨案”。 侵略者们不费一兵一卒,狂欢了三天三夜,屠杀也持续了三天三夜。 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女子死得衣不蔽体,孩子的脑袋被敌人切下当球踢。 是裴钰把邬城变成了地狱……这让时安夏每次一想起来,就痛彻心扉,郁气难舒。 就这么个玩意儿,活着都是浪费空气。必须灭了他! 哪怕如今还什么都没发生,但时安夏依然决定将裴钰所有的路封堵,直到他死为止。 上一世的这届春闱,陆桑榆是状元,顾柏年是榜眼,而这个裴钰就是探花郎了。 明德帝非常欣赏他们的才华,在位时便提拔重用了这几位。尤其是裴钰,因为处理邪教有功,直接进了中书省,掌管机要。 他是三个人里爬得最快的。 所谓不怕奸臣贪钱,就怕奸臣才华横溢。 因为学识渊博、脑子转得快的奸臣不止贪钱,还想方设法祸害百姓,腐烂朝廷根基,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甚至刮取民脂民膏已经填不满他的欲望沟壑,最后只能卖国谋利了。 北翼后来千疮百孔,此人罪不可赦。 次日早上十六晋八,抽签下来,云起书院时云起对战国公府族学的裴钰。 这回老天有点开眼,让人心想事成。 对抗试设在贡院的东西南北文场中,八场可同时开试,每场可供数百人现场观试。 无疑,十六晋八里,最火爆的就属时云起对战裴钰。 一个是新晋后起之秀,基础试排名第一,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的得意门生。 如今,时云起还有一个特别称谓:黄老夫子的“先生”时安夏的哥哥。 裴钰,顶级学府的台柱子之一,冯老夫子和莫老夫子的得意门生。第一次基础试排名第二,仅次于肖长乐;第二次基础试排名第五。 且冯老夫子和莫老夫子在京城也是十分有名的教谕,声望极高,想拜在他们名下的学子不计其数。 莫老夫子其实劝过裴钰,让他晚三年再考,可以与肖长乐错开。 如此国公府族学就可以每届出个状元郎。 但裴钰不乐意。 其实他在心里从来就没服过肖长乐……原本他有计划让肖长乐消失在这届春闱中,但不知什么原因失败了。 他想联系上肖长河,问问情况,却又联系不上。 肖家如今除了肖长乐能随意出入行走,似乎周围还有东羽卫的人守着,也不知什么情况。 他心虚,不敢联系对方,怕一不小心牵连出什么祸事来。 裴钰对上时云起,心头是高兴的。起码不用对上肖长乐,胜率就要高很多。 虽然时云起是第二次基础试的榜首,但裴钰从心里没太看得上对方。总觉得时云起可能就是运气好,不然第一次基础试考那么差,堪堪擦边过。 总之没进行过系统学习的野考生,就是没有他们这种打小就受良好教育的学子发挥稳定。 对抗试的两个学子所在书院都有二十个免票席位,其余席位会在试前一个时辰供人购票入内观试。 这场观试票几乎是瞬间就被抢空,但外面还围了许多学子强烈要求进场。 场面一度失控,东羽卫都快拦不住了。 是以其他场次的对抗试已经开始,而这一场还在维持秩序。 因为礼部上报了明德帝,请示扩场。结果明德帝瞬间就批了,允许本次对抗试马上进行扩场。 礼部官员忙得跟陀螺似的,一扩再扩后,那七场学子的对抗试已经结束了,这一场还没开始。 明德帝知道后心情很好,“礼部可以啊,总算找到个创收的营生。哈哈哈哈……如果每场都如此,礼部也不至于总跑户部哭穷。” 齐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是,这个时云起简直就是行走的钱袋子!皇上您是没看见,那些个闺阁姑娘们一个个女扮男装,全部到现场来观试了。” “后生可畏啊!”明德帝感叹。就还有点小傲娇,毕竟是他的子民嘛! 齐公公正在准备出行的东西,边收拾边跟皇帝唠嗑,“昨日那场跟时云起对阵的学子,叫什么来着,忘了。基本就是放弃状态,从头到尾,没敲过一次鼓,没抢过一次题。” 明德帝昨日政事过多,没来得及去现场,“听说还是满场了?” 齐公公笑笑,“可不!就这,还满场!底下那些个观试的小姑娘啊,都学聪明了。来的时候全戴着面具,不露真脸,怕被人认出来。就是元宵节那种面具,猫羊猪狗,神怪鬼婆,什么都有……” 第165章 说不定鹿死谁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越听兴致越高。 齐公公越讲越眉飞色舞,“皇上您是没看见,时云起每次开口说句话,下面就是一片尖叫声。很难想象,那都是些闺阁姑娘们。平日里笑一下还拿帕子捂个小嘴儿,这会子跟疯了似的。全场都在喊‘云起云起’,老奴就纳闷了,这么吵,不影响学子答题吗?” 明德帝笑意盎然,“那倒不会,就跟赛马是一个道理。旁边有呐喊喝彩助威的,马也兴奋人也兴奋。朕今日定是要去见识一下此等盛况。” 齐公公又道,“昨日礼部尝到了甜头。好些个官员说,这对抗试如果能天天开,请来时云起坐镇,估计不出一个月,玉城救灾的银子就回来了。” 明德帝笑得更加真情实意,“别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时云起长得俊俏,才学又好,往那一站,确实……哈哈哈,养眼!佑恩哪,你今儿押的谁?” 齐公公有些不好意思,“老奴就随便玩玩……押的时云起。” “你可不要贪哦,这场还真说不定鹿死谁手。这个裴钰,不可小觑。” 基础试能稳住第二和第五,说明知识结构非常扎实。无论题型怎么变,都无法扰乱他的思维和知识体系。 明德帝早前最看好的人有两个,一是肖长乐,另一个就是裴钰。 他想着,春闱只要他们上榜,全都收进中书省。 如今他是有些动摇了。今年春闱实在是神仙打架,太多才华横溢的学子横空出世,且年纪都不大。 他感觉北翼这片锦绣山河越发欣欣向荣。所谓创业难,守业更难。他每日勤勤恳恳,就怕老祖宗打下的家业毁在自己手里。 如今,龙心甚慰。 齐公公听明德帝这么一提醒,脸顿时有些垮,“皇上,老奴能不能出去一趟?” “你去哪?咱们这就要起程去现场观试了。”明德帝说着站起身,张开双手,任由小太监给自己整理衣饰。 齐公公想想,“那算了吧,就这样。老奴……唉……” 他可是把能押的全押进去了。宫里的赌局,宫外的赌坊,全副身家……当时脑子怎么就热了呢,跟中了时云起的降头似的。 明德帝一瞧齐公公那哭丧的脸,伸手指了指他,“是不是银子押多了?你啊你!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存那么多银子做甚。” 齐公公抹了抹汗,“这还有嫌银子多的嘛。老奴是小时候穷怕了,有银子傍身就安心。不不不,有皇上您,老奴才安心。” “少来哄朕!”明德帝迈着意气风发的步子走出大殿,“这样,你也别哭丧着脸!朕给你入一股,赢了朕得一半,输了朕出一半。” 齐公公大喜,“谢皇上!皇上英明!皇上英……明!”怎么感觉哪里不对?有种钱袋子要缩水的惆怅……笑都僵在了脸上。 主仆两个微服私访去到现场时,那里已是人山人海,像是大半个京城的人都集中在了贡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刚到贡院外的会元街就过不去了。有人在指挥马车停靠,明德帝只能无奈下了马车准备步行过去。 明德帝下来刚站稳,忽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不由得眯了眯眼,低声道,“佑恩,你派人去查查,晋王是不是偷跑出来了?” “不能……吧?晋王不是还在禁足吗?”齐公公擦了擦眼睛,没有看到可疑背影。 就算有,也看不清。 全是人头,全是面具,全是背影,人挤人。哪有什么晋王? 再说了,晋王难道是傻子吗?他要偷跑出来不会带个面具晃荡? 但齐公公可以质疑自己的眼睛,不能质疑皇上的眼力,只得吩咐跟着的小太监去查查。 他现在更紧张眼前的事情,“老爷,现在这情况,咱们根本进不去啊。” 明德帝也有些后悔微服私访了。 以前每次都是微服出行,因为怕影响斗试双方的情绪。如今看来这套行不通了,得走点后门。 齐公公派人去找礼部官员,安排明德帝从后门进场。就不得不感慨,权利是个好东西,能走后门,还能近距离看时云起。 贡院正门有东羽卫在严格验票,“排好队,严禁推挤,请把票拿在手上遵守验票规则,依次进入。” 场内也有东羽卫在执行任务,“勿要推挤,场内禁食,找准自己的位置,严禁大声喧哗,严禁溜达乱窜。” 时安夏等人早早就来了现场,坐到属于云起书院的位置上。 侯府这边来了十个人,有族长和老侯爷,于素君带着亲生的一双儿女,还有时成轩和唐楚君。 本来是叫了时安心,但时安心推说自己病了,不来。于素君也就不勉强了。 邱红颜这条小尾巴也跟着来了,坐在时安夏的左侧。时安夏的右侧坐着唐楚君和时成轩。 因为座位紧张,丫环里便只带了北茴一人过来侍候。 另外,魏家不算魏屿直,总共来了五个人,老的小的一大串。魏忠实夫妇,魏采菱姐俩,外加莫老爷子。 未来女婿的比赛,岳家肯定是要来支持的。这也是表明一个态度,魏家不会退亲。 云起书院基本全员到齐,位置不够,他们在外面还花了银子买黄牛票。 据说,如今票价已经炒到了五十两一张。要不是东羽卫抓得及时,恐怕票价还得往上涨。 这会子时安夏正在和唐楚君聊天,时成轩总竖着耳朵想听个墙角。 唐楚君就偏不让他听,几次阻止无果后,便压着怒火埋怨,“你说你来做甚?你又不懂学问,听又听不懂,看也看不懂,白占个位置。” 时成轩:“……”就很气!在外面也不给点面子。 他嘟囔,“不懂学问也不影响我来看我儿子!” 唐楚君懒得和他在外面扯,她现在可是要脸的人。 但时成轩拉着唐楚君还有话说,又怕说了挨骂,便看一眼魏家,欲言又止。 就这么一个动作,时安夏便看透了父亲没敢说出口的话,立时脸就冷了下来,还瞪了父亲一眼。 时成轩被那一眼瞪得全身发麻,“……”我没惹这小祖宗啊!怎么就瞪我? 时安夏知道,父亲定是要搅和哥哥和魏采菱的亲事。看来凤阳郡主的爪子开始伸过来了。 这么想着,便朝着前面那几排视线最好的位置看去。果不其然,凤阳郡主和婵玉公主都来了。 时安夏下意识扭头去看魏采菱,发现她也在看凤阳郡主。 第166章 以另一种方式捍卫人生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魏采菱没戴面具,也不着男装。只清清淡淡外罩一身素蓝色披风,内里是白色锦袄。 她本就出落得清丽脱俗,薄施粉黛便使得眉眼多了几分昳丽。眸色宛若清澈湖水,冰肌赛雪,面似白玉,犹如一尊上等瓷器,透着温润和高贵。 与她原本气质不符的,是她此时盯着凤阳郡主背影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要上战场的将士,正在磨刀磨剑,准备战斗。 目光炯炯,英姿飒爽,就连那微扬的下巴都逸出一股子桀骜。 今日的魏采菱已非昨日那样忧心忡忡……时安夏淡淡一笑,就喜欢有战斗力,有生命力的姑娘。 就像前世她和魏娉婷斗个不死不休。但魏娉婷的手段和谋略,以及打不死、不认输的气质,都是她喜欢的类型。 如果魏采菱只会担心,只会小心翼翼,也许这段感情注定坎坷。 因为哥哥时云起不会太平凡。 容貌,才华,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只要入了明德帝的眼,便是平步青云,光芒挡都挡不住。 坎坷路上也有好风景,就看接不接得住。没有谁可以帮到魏采菱,就连她这个重生之人也无法真正安排另一个人的人生。 一切,靠自己。她认定的嫂子,总归不会太差。 时安夏正自沉思,就听郑巧儿的丫环来问,“安夏姑娘,我们夫人想问问您,这边还有位置吗?能不能加一个?” 时安夏探头一瞧,大舅母正翘首以盼。 她忍不住笑了,对丫环道,“有,你去让大舅母过来吧。” 转头她跟时成轩说,“父亲,您坐祖父身边去可好?” 时成轩今天高兴,不想去,“为什么?” 时安夏目光幽深,“因为大舅母要坐过来,我们几个要坐一起。” 时成轩变得不高兴,“她不是在国公府族学那边吗?” “可星河表哥是我们云起书院的啊!她过来坐很正常。再说了,我大舅母要过来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唐楚君忍不住催,“你快坐过去,不要影响我儿子赢比赛。” 时成轩:“……”合着儿子万一输了也要怪我头上? 最后他还是不情不愿坐到最边上去了,就很委屈。 时安夏隔空又瞪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回来了。 时成轩:“……”真的很委屈,我可什么都没干啊!这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 片刻,郑巧儿顶着国公府族学那边惊愕的目光就过来了,一坐下,忍不住道,“还是你们这边好,空气都清新多了。朱熙瑶真就是……不可理喻!” 时安夏笑问,“她怎么了?” “呵!”郑巧儿冷笑,“她跟我说,一会儿让我看看什么叫碾压!” 时安夏“噗呲”笑出声,“她这么有自知之明?” “哼!受不了!”郑巧儿翻了个白眼,又怕大庭广众之下有失礼仪,还拿了个帕子遮了一下额头,隔着唐楚君跟外甥女叨叨,“以前她就总嘲笑我们家星河,说星河烂泥扶不上墙,又说星河笨……” 忽然,郑巧儿越过唐楚君,附去时安夏耳边悄声道,“你知道吗?她想嫁给你舅舅当妾!被你舅舅拒绝了。” 时安夏:“!!!”这是我能听的么? 不是钟情大伯父?怎么又看上了舅舅!合着天底下的男人死光了,就逮着她的亲人祸祸? 唐楚君已经被挤得后仰好久了,清咳一声,“大嫂,这种事跟我说就行,夏儿还小,太单纯。” 郑巧儿连忙道,“对对,我忘记夏儿还是个小姑娘了,不合适听这些。”但心里想的是,楚君,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夏儿小是真的小,但单纯这事儿咱们另说。 正在这时,唐星河站起来乐滋滋隔空喊了一声,“冯老夫子,莫老夫子!心疾药准备好了吗?一会儿我怕你们承受不住!” 冯老夫子:“!!!” 莫老夫子:“!!!” 这兔崽子!搞人心态一把好手! 东羽卫立刻就过来了,“坐下,严禁喧哗!再有一次就请你出去!” 唐星河忙拱手作揖,“坐坐坐,我不说话了。”说完,他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 哼,等本少爷进了东羽卫,让你们全听我指挥! 郑巧儿捂脸,“……”千万别说是我儿,丢人。 咚的一声,鼓响!对抗试正式开始! 全场安静下来。 刚升任礼部郎中的姜佑深例行开场,对参加斗试的学子表示鼓励和祝贺,然后简单介绍了一下斗试规则。 紧接着,便是斗试双方上场。 从左边拾级而上的学子是时云起。但见他一身蓝袍白边的书院院服,束发簪冠,面容俊美。 他身材修长纤瘦,从里到外透着温润雅致的书生气。 他上台的时候,整个场内安静极了。 然后他朝台下鞠了一躬,抬起头向着某个方向的人轻轻一笑,眼底仿似藏着星辰大海。 台下忽然躁动。 面具下的姑娘们也不知谁是谁,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不知是哪里发出的喊声,“时云起!时云起!时云起!” 一时台下此起彼伏,全是少女的尖叫声和呼喊声。 裴钰便是顶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时云起”,面色阴沉从右边台阶上的台。 他身着国公府族学的统一服饰,一身白衣,以黑金线勾边,也是一表人才。 只是珠玉在前,再好的瓦石也只是瓦石,入不了少女们的眼。 裴钰忍不住看了一眼时云起,而时云起始终微笑着望向某个方向。 那里有他的亲人,还有他心爱的姑娘。 他为自己而战,也为他们而战。 他以另一种方式,捍卫自己的亲人和人生。 台下依然疯狂,没有停歇的意思。 东羽卫无奈地看看四周,感觉也不知从哪里下手。这已经不是用“喧哗”两个字就能概括和形容。 台上姜佑深喊了数次“肃静”都没什么用,台下依然喊声四起。 直到时云起伸出双手,两手向下一压,台下便鸦雀无声。 姜佑深:“……”麻了,这号召力! 坐在前排正中位置上的明德帝,“……” 这一幕,当年朕也是有过的。朕还是皇子的时候,所到之处,皆是少女的呼声。 那么热烈,排山倒海。 如今,朕所到之处,除了跪一地,就是跪一地,还是跪一地,没有人敢出声,好生无趣啊。 两位学子各自站在自己的区域,双方面对面。 对抗试中,互报书院和名号。 时云起拱手一揖,是最常见的平辈书生礼,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云起书院,时云起,字风行。” 裴钰回了一揖,“国公府族学,裴钰,字玉良。” 礼毕。咚的一声鼓响,答题开始。 第167章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全场屏住呼吸。 由主考官读出题目,两位学子抢答,答对者加一分;答错弃答者,对手加一分。 第一题是个选择题,时云起眼明手快抢到手,答对加一分。 第二题是个判断对错题,时云起眼明手快抢到手,答对加一分。 第三题是个填空题,时云起眼明手快抢到手,答对加一分。 …… 第二十题是个填空题,时云起……答对加一分。 裴钰:“……”怒目而视!捏紧拳头!我才是最快的!我一定要比他快! 时云起:妹妹说的,要一点脸面都不留的那种往死里踩!那就必须踩! 他昨晚都懒得看书温习,劲儿全用在训练敲鼓抢题上了。 手速快,脑子要更快。 不止要听清题目,排除干扰,还要迅速整理出正确答案。否则很容易抢到题后,要么答错,要么连题都没听清,脑子一片空白。 第二十一题…… 裴钰砰的敲响面前的鼓!抢到了!抢到了!抢到了!终于抢到了! 时云起:走神了,没抢到,我歇会儿。 主考官:“裴钰请作答。” 裴钰:“???!!!”题目是什么?我没听清,脑子一片空白。我光想着敲鼓抢题去了。 主考官再次催促:“裴钰请作答!” 裴钰流下窘迫的汗水,打湿了额发。 沙漏里的沙子漏光,主考官击鼓:“裴钰弃答,时云起加一分!” 场下爆发出一片热烈掌声。 欢呼四起,然后是霍十五起的头,“云起!云起!云起!” 场下铺天盖地跟着喊“云起!云起!云起!”,不止是少女的声音,里面更多的是男儿的声音。 热血又激情。 主考官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点不知所措。 他眼睛往下一瞟,看到坐在前排微服私访那位也笑着摇头晃脑,一点没有恼怒的意思。 许是东羽卫也看到那位十分高兴,就没有强制大家安静。毕竟大家身处京城,看天家脸色行事是基本素养。 整个会场热烈又兴奋,大家闺秀们平日里说话都怕露齿,哪里有过这般新鲜又刺激的经历。此时都是憋着一股劲儿,用帕子遮脸,喊得小脸儿通红通红,全然忘记自己脸上还戴着面具。 就好似大家都喊了,自己喊一喊也没什么丢脸。 那一声声“云起”,喊到了心窝窝里,喊到了心尖尖儿上,喊到了少女孤独旖旎的梦里。 裴钰从未如此恼羞成怒过,手捏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脸都憋红了。 滚!京城人真烦,没见过世面!还闺阁小姐!还大家闺秀!鬼吼鬼叫!没有素质!毫无礼教! 时云起:这样拿分更轻松啊,真是好赛制。 他伸出双手往下一压,就好似装了个开关键,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肃穆才是考试场上应有的氛围。 斗试继续。 第二十二题……时云起加一分! 第三十二题……时云起加一分! 第五十题……时云起加一分! 赛点来了,全场气氛达到高潮。 每个人都很紧张,但裴钰麻了,毫无斗志。 首先是抢不到,其次是抢到了也答不上,结果就是对方答不答都能加一分。 这还对抗什么? 这还斗什么试? 第五十一题。主考官读完题目,场上竟然谁也不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动。 什么情况?这题明明不算特别难呀! 台下一阵议论纷纷。 台上的两位就像两棵树,无风不动,不动不动就是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主考官要宣布本题作废时,风乍起……裴钰动了,时云起也动了。 咚咚两声响,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一声是裴钰的咚,一声是时云起的咚。 但主考官和监考官全部看得很清楚,时云起是第一个咚。 时云起抢到了,负手而立,微笑地看着裴钰。 裴钰:“……”我国骂你大爷!狗娘养的时云起! 时云起:不要侮辱狗,温姨娘不配! 时云起答对,加一分,共五十一分。 按理,本场对抗试可以结束了。反正就算后面裴钰全抢到全答对,也越不过时云起去。 但是全场那么热烈,台下微服私访那位兴致那么高,主考官又怎么舍得结束? 第五十九题……时云起加一分! 第八十九题……时云起加一分! 第九十九题……时云起加一分! 裴钰彻底麻了,心碎。 同时他发现了,时云起在针对他。 就好似他俩从前有仇一样。他没惹过时云起!他从来没惹过时云起! 云起书院席位上,郑巧儿乐开了花,热情洋溢悄悄喊一声,“裴夫人!” 朱熙瑶正自气得发抖,听到喊声,侧过头一望,就见郑巧儿张了张嘴,但没出声。 那口型分明是:碾压! 这是她赛前说的话,现在郑巧儿还给她。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碾压,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朱熙瑶满眼怨毒地看着唐楚君笑颜如花。 十几年前,她毁了唐楚君的姻缘;十几年后,唐楚君让儿子来羞辱她的儿子! 唐楚君,你好样的!等着瞧!春闱再见真章! 唐楚君见朱熙瑶看自己,便扬了扬眉,傲慢一笑。 她本来长得美,又正是女人最成熟风情的年纪。那一笑,简直……惑了人的心魂。 台上已近尾声。 第一百题……裴钰抢到也没什么用,所以还是没抢到……时云起加一分! 史上斗试赛最大比分差出炉,云起书院时云起以一百分满分的积分晋级下一场。 昨日三十晋十五那场,时云起对战北鸣书院的一位学子。 那学子未战先怯,从头到尾不抢题。所以时云起原本也是满分晋级,但为保住对面学子的颜面,时云起故意输了好些题。 是以今日这场斗试,是史上唯一一场满分晋级的赛事,必将在北翼历史上划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且时云起对战的是顶尖学府,是代表着京城最高水平的学子。含金量自不可同日而语。 时云起光芒万丈! 场下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是各大书院教谕们在喊“云起”,是各大书院学子们在喊“云起”,是少女们在喊“云起”,是儿郎们在喊“云起”…… 有人激动得哭了。 “有些题好难,听都没听过,时云起是真的强。” “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他怎么能这么强?不是说没上过几天学堂吗?” 有一个书店的人认出来了,“是他啊!他就是时云起!他以前经常在我们书店里看书,看得飞快,就是不买。” “听说被姨娘偷偷换了,还被虐待……” “呜呜呜呜……时云起……呜呜呜……好可怜……好励志……”少女们哭得十分伤心,恨不得将那个姨娘千刀万剐。 一个少女笃定又任性地说,“母亲,我要时云起!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逼他退亲!” 第168章 她那么喜欢时云起啊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说话的是凤阳郡主祝槿溪。此女刚满十六岁,正是议嫁之年。 她等的就是春闱,好看看有没有入眼的学子可以相为夫婿。 此时,祝槿溪眼里燃烧着少女爱慕的火焰,明亮、热烈又危险。 她不高兴了! 一不高兴时云起被万千少女喜爱;二不高兴时云起早早订了门亲事;三不高兴明明她坐得这么靠前,时云起竟然一眼都没瞟她;四不高兴……反正就是不高兴。 她噘着嘴,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台上还在跟礼部官员寒暄的时云起。 婵玉公主懒懒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种精明又风情万种的韵致。 她今儿是被女儿拖来看比赛的,否则她才不来呢。在公主府多听几支曲儿不好么?那么多的美少年……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个美少年里,还真没有比得上时云起的。 她慵懒带着一丝媚气的声音,自带一种天然钩子,勾得人心痒痒,“溪儿,你急什么?你是郡主,就要拿出点郡主的风仪来。” 祝槿溪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任性,却又有着无从下手的焦急,“母亲,你刚才也看见了。时云起有多受京城贵女青睐。” 婵玉公主微微直起身,将女儿拉近,低声蛊惑,“男人这种东西啊,你不能上赶着。你得等他自己主动去退亲,再主动找上你。如此,男儿才会把你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尖上。上赶着的,从来不知道珍惜你。” 祝槿溪急得直嘟嘴,“母亲!别老跟女儿讲道理。道理谁不懂?可我要是不做点什么,云起怎会知我心意,又怎知为了他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婵玉公主伸出修长的食指缓慢摇了摇,慢条斯理打断女儿的话,“要让他知你心意又有何难?关键你得让他先看到你,再慕艾你,眼里终容不下别的女子。” 祝槿溪最烦母亲这一套,整天做白日梦。 道理一套一套,可有什么用?父亲不就被她这套弄烦了,悄悄养了个相好的才被一刀杀了嘛。 她绝对不会像母亲那样失败,连个喜欢的男子都抓不住。 忽然,祝槿溪紧张地拽了拽母亲的衣袖,“云起过来了!过来了!” 然后就见时云起在东羽卫的护卫下,眼神余光都没向这边斜一点,直直掠过她们母女朝后面走去。 那边是建安侯府一家子…… “可恶,魏家也混在里面!”祝槿溪抬眼一望,咬牙切齿,“真不要脸!这些下等穷鬼就会攀高枝儿!低等货!” 婵玉公主抬眸悠悠望过去。 这时候东羽卫已经将闲杂人等都清场了,只有云起书院和国公府族学位置上的人还留在原座上。 时家魏家人都围着时云起热烈地说着什么。那魏姑娘便是站在一侧,羞红着脸微笑望向时云起。 祝槿溪狠狠一跺脚,“母亲!她还笑!我要撕烂她的脸!母亲,你刚才为什么不叫住云起!你要叫住他,他就不能略过咱们去。” 在此等场合中,权贵皇族到处都是,挨个行礼问安得乱套。 是以有这样的规矩,位高者只要不是特别点明要见位低者,位低者可自主行走,且必须目不斜视。 时云起略过她们完全没有礼数上的错处。但若是婵玉公主出声召唤了,时云起出于礼仪或是尊卑,都必须停下来行礼问安。 婵玉公主微眯着眼,这才慢悠悠站起身,“走,去看看。” 母女俩袅袅走近,几步路,愣是走出了遥远路途的即视感。 婵玉公主轻启红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又故作亲和的语气,“老侯爷,恭喜你养了个好孙儿啊!” 建安侯爷这辈子几乎没跟皇族人打过交道,根本就不认识谁。只觉此女通身贵气,说话却平易近人,甚是得人好感。 老爷子不认识,但时成轩认识啊。他悄悄提醒,“父亲,这是婵玉公主。” 老侯爷一听,只觉两股战战,话都说不利索了,“见,见过婵玉公主!” 其余人也都低垂着头,行礼齐声道,“见过婵玉公主!” 婵玉公主笑笑,柔声道,“都免礼吧。本宫没什么事,就是看见老侯爷在这,过来恭贺一声。” “谢过婵玉公主。”老侯爷满面红光。孙儿真给自己争脸面,连皇家人都主动来道贺。 婵玉公主微启红唇,“溪儿,过来,见见你云起哥哥。刚不是还说,仰慕云起哥哥的才学,要请他做夫子吗?怎的见着真人,又害羞了?” 她很巧妙地把女儿当成未长大的稚童推到众人面前,字字句句把爱慕变成仰慕,话里话外要将时云起弄进公主府当夫子。 这任谁都不能拒绝,哪怕场面上也要给足面子。 只要时云起答应下来,就算只是个场面话,婵玉公主就有的是借口把他请去公主府。 一来二往,还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时安夏眸底一片沉静,站着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帮忙解围的意思。 哥哥以后多的是机会遇到这种情形,若是一点应变能力都没有,总归是要吃亏的。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定然知道应该怎么破局。 就刚才时云起对付裴钰那个劲儿,时安夏就非常欢喜。 在此之前,她和哥哥没有商量过任何细节。 她只有一句话,就是“不留一点脸面把裴钰往死里踩”。 整个赛场的节奏,被时云起稳稳掌控。 拿捏裴钰,捉弄裴钰,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让对方心里产生侥幸,什么时候又该让对方心理达到崩溃。 堪称完美!时云起才是整场对抗试的真正主考官! 可以毫不谦虚地说,今日这场对战,将会成为北翼历史上最耀眼的斗试。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未来许多年里,都会被人冿津乐道。 时安夏泰然处之。可唐楚君爱儿心切,又护未来儿媳妇,心里急得不得了。 唐楚君正要上前为儿子说话,就见儿子退了一步,躬身行礼,进退有度,“谢婵玉公主厚爱……” 魏采菱抬眼瞧着未来夫婿,心头砰砰乱跳,生怕他迫于无奈应承下来。 要知应承下一件事,就会有十件事等着。 待应承下十件事,就该是他俩退婚的时刻到了。 她不想退婚。 她那么喜欢时云起啊! 自从两人订下婚约后,魏采菱就日日夜夜盼着做他的新娘。 她的嫁衣已经亲手绣了大半。她给时云起绣了荷包,手巾,笔袋子。甚至于,还悄悄准备了贴身衣物。 她现在好害怕啊,怕荷包手巾笔袋子送不出去,怕他穿不上那些贴身衣物,更怕自己穿不了大红的嫁衣。 一时间,盈盈泪光在眶里打转,便听到时云起清越的声音响起…… 第169章 无一不好的我哥哥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云起向着婵玉公主正色道,“谢婵玉公主厚爱,只可惜区区不才难当大任。” 祝槿溪闻言脸色骤变。 又听时云起语气真挚诚恳,“郡主若想专注学习,还得去学堂才好。我们云起书院已经着手筹备女学事宜,正在向朝廷提交审批。待得手续齐全,郡主若还想学习,便可入学,到时会有专门的教谕授课。” 时安夏微微勾唇。 哥哥只谢婵玉公主厚爱,就是摘清了其中暗含儿女间的私情。 既然婵玉公主把女儿当稚童,那哥哥也顺水推舟只当凤阳郡主是个稚童而已。 稚童要上进学习,自然找专门的教谕比较有用。找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学子能教女子什么东西? 这就真是句句有反应,字字有回响,且话语真挚,任谁都挑不出错来,还顺带宣扬了一波云起书院的女学。 凤阳郡主要真是想不开来祸害他们云起书院,到时她有的是法子慢慢收拾残局。 时云起这番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应对,实属高明而有教养。 时安夏很满意哥哥的表现,与魏采菱对视,发现对方眼里有脉脉泪光。 就很骄傲,那是我哥!我亲哥呢!容貌,才学,人品,无一不好的我哥哥!关键还特别聪明! 再看那一众人的反应,十分精彩。 凤阳郡主:“!!!”这傻子,谁要去上女学了!啊啊啊啊,云起哥哥你怎么听不明白? 婵玉公主:“!!!”你这都打到本宫脸上来了!不识抬举。 唐楚君:我儿不错,应答得体,吓死我了。 老侯爷:怎么不答应呢?这么好的机会,可以与皇族人拉近关系!这个孙儿还是太愣头青了。 时成轩:答应!你倒是答应啊!急死本爹了!你就没看出人家小郡主的心思?魏家有什么好,又不能给你助力!你、你你你!急人! 时云起:难道魏姑娘不该是与我对视么?为什么和妹妹先对上了?看来我表现还不够好,以后继续努力,争取成亲前给魏姑娘吃颗最有诚意的定心丸。 因着时云起下午还有比赛,就先退场去贡院专门供考生休息的居室备考了。 他现在是大红人,走到哪里都有东羽卫的专人保护。这是礼部的意思,也得了明德帝批准。 时云起一退场,其他人都陆续退场。 老侯爷和时成轩哪怕再想留下跟婵玉公主鬼扯,也不得不离开。 这两爷子是明白人,凤阳郡主看上他们家时云起了。 天大的馅饼砸下来!他们想接住,却没话语权,就很忧伤。 但这不影响两爷子热火朝天的畅想。 时成轩乐癫癫,“父亲,儿子没骗你吧。如今起儿在京城炙手可热,各家权贵阵营都在争取起儿。尤其那些有闺女待嫁的,都盯着起儿呢。” 老侯爷飘了,“哈哈哈,我建安侯府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 时成轩凑近父亲,“早前婵玉公主府的大总管就跟我说,起儿若能速速退掉婚事,说不定能得到凤阳郡主的青睐。今日一瞧,果真如此!” 老侯爷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本侯瞧着,郡主还很上心的样子。” 时成轩得意,“那是!我儿一表人才,随我!您看今日起儿在台上的风仪,一举手一投足,是不是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老侯爷脚步一滞,脸色有些尴尬:“……”那倒是没有,有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就完了。不提也罢。 两爷子高兴得很,丝毫没把魏家那门亲事放在眼里。 在老侯爷看来,魏家的亲事就是拿来凑数的。退了便退了,谁还能说什么不成?都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还不许他们侯府娶个郡主回来光宗耀祖吗? 时成轩更是走路打晃,眼冒星光,觉得唐楚君今儿晚上定会让他留宿海棠院,好好说说体己话。 夫妻两个把酒言欢,商量商量儿子的亲事,美滋滋。 唐楚君平时不是张口闭口说他对儿子的事不上心? 他这不就上心了吗? 这消息不足够振奋人心?他相信,只要儿子继续发光发热,一举进入金銮试,和凤阳郡主这门亲事就稳了。 这边明德帝在贡院居室里休息,翻阅着今早上所有场次的对抗试赛况记录。 有专人记录对抗试过程。场面是怎样的,有无趣事发生,主考官是谁,对抗试双方姓名,结果如何,都记录在案。 明德帝津津有味翻看着,看到最新十六晋八的名单。 云起书院真就是一骑绝尘,让人望而生畏。八个名额占了三个。 除了时云起,便是有两个新的名字跳进明德帝眼中,“陆桑榆,顾柏年,这两人也很不错啊。” 齐公公道,“如今听人说,顾柏年还看不出真实水平。他今儿早上抽签运气好,对上的是春山书院的冯若虚。那个免试上来的幸运儿。” “哦。”明德帝低头看着手中的记录,“陆桑榆对战霍斯山……这个霍斯山应该是文苍书院最顶尖的学子吧?” 聊起这个,齐公公就有话说了。但这瓜当讲不当讲呢? “讲!”明德帝兴趣浓厚。 “可话有点长。” “那就长话短说。” 齐公公放下手头忙活的事情,站到明德帝身后,替他捏肩颈,“关于文苍书院,老奴听来两件事。一件是关于他们学院半路来了个非常厉害的学子,叫邱志言……” 明德帝淡淡道,“朕记得,第一次基础试排名第三。” 齐公公心服口服拍了个马屁,“还得是皇上啊,就没有您记不住的东西。” 明德帝微微一笑,“邱志言可不是东西。” 齐公公:“……”您要这么说,奴才可就无言以对了。 明德帝哈哈大笑。 齐公公又继续道,“那您知道这个邱志言跟时云起是什么关系吗?” “别卖关子,快给朕直说。” “是!皇上!原来啊,两人竟然是表兄弟。这邱志言的母亲,是建安侯府的嫡长女,也就是时云起的亲大姑。” 明德帝惊讶了,“哦?建安侯府不声不响尽出人才!那邱志言怎的这次连基础试都没过?” “老奴也纳闷呢。按理说,曾经排名第三的,怎么都能进前三十吧。而且这位哥儿啊,还是汇州当地的案首,解元,若是这次春闱能拿下会元状元,就是连中三元啊!” 明德帝想了想,先打断齐公公,叫了个礼部官员进来,“去把邱志言第二次基础试的考卷给朕找出来。” 礼部官员领命退了出去。 明德帝又道,“佑恩,你继续,不是还有一件事吗?” 第170章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齐公公笑,“皇上您记性真好,还记得第二件事呢。” “朕又不老,朕这体魄能活到一百岁,哈哈哈……” “哪才止一百岁,皇上您分明是万岁万岁万万岁。”齐公公这马屁拍得明德帝十分舒畅,便继续道,“另一件事就是关于这个霍斯山……您知道吗,他有个弟弟叫霍斯梧。” 齐公公这瓜哪能长话短说呢?便是从时安夏跟霍斯梧打了个赌开始说起,霍斯梧愿赌服输,从此给小妹妹当跟班,还进了云起书院。 “妙就妙在今天早上这场对抗赛,陆桑榆对战霍斯山。” 明德帝拿着记录边看边笑,“那就有意思了。这个霍斯梧夹在中间难做人。不过陆桑榆也是大比分赢的,霍斯山应该就是技不如人吧。” 齐公公叹口气,“所以奴才说有意思呢。霍斯山把输了比赛的责任全推给了弟弟。当时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弟弟打了一顿泄愤。” 明德帝的笑容凝住,“输了比赛,关他弟弟什么事?” 他虽爱才,但更重人品,当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不过像这种输了比赛,当街打弟弟泄愤的人还是少见。毕竟文人注重风仪,尤其顶尖学府的学子更是被耳提面命要爱惜羽毛,绝不能做出有辱斯文之事。 齐公公道,“应该是哥哥在家欺负弟弟顺手了,暴怒之下没忍住,就当街动手。这弟弟也是心大,被打成猪头以后,戴个面具,继续去给时云起喝彩助威了。” “你倒是了解得清楚。”明德帝笑。 齐公公得意,“奴才到处都是眼线,而奴才是皇上您的眼线。” 明德帝忽然想起来,“所以上场下的注……” 提起这个,齐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啊,咱家的钱袋子缩水啦,皇上要抢我一半的银子啊啊啊。 明德帝瞧着齐公公那精彩的脸色,顿时龙颜大悦,“小气!朕不要你那点银子,行了吧!” 齐公公有些不好意思,“那怎么行,说好了的。怎么能不要呢?再说了,奴才人都是皇上您的……” “嗯?”明德帝打个冷颤。 齐公公后面还有俩字儿,“子民!” 明德帝松口气,忍不住笑了,“看你说的,朕还能占子民的便宜吗?” 主仆俩正说笑着,礼部官员将邱志言的试卷送进来了。 明德帝便仔细翻阅起来。这一看,好家伙!满篇全是空白。 这哪是考试答题,分明就是故意放弃。 “看这意思,春闱也不想考了。”明德帝心情有些沉重。 齐公公道,“奴才分析,应该是与家里人发生了冲突矛盾。可要奴才出手干预?” 明德帝摇摇头,“不用。心性不稳的人就算做了官,受苦遭难的还是百姓。单看他自己能不能想通吧。” “皇上英明。”齐公公诚心赞道。 这时候,礼部把最新对抗试的记录送了过来,正是刚才时云起对战裴钰那场。 明德帝接过一瞧……豁!史上最完整记录。 册子里记录了贡院门前抢票的盛况,还写了礼部连着上奏三次扩场奏折。 总之场面盛况空前。 接着册子里还对学子的容貌,着装,神态进行了描写。 记录时云起是这样的:一身蓝袍白边的书院院服,束发簪冠,面容俊美……眼底似藏着星辰大海。 而记录裴钰则是:一身白衣,以黑金线勾边,也是一表人才。 明德帝看得津津有味。真是翩翩少年郎,让人好生羡慕。 册子上记录完两位学子互报学院名号,咚的一声鼓响,答题开始…… 明德帝本来在这歇息,歪歪倒倒很放松。现在竟然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得笔直。 就好似自己从没去过现场一样,一下就被吸引了。 册子里记录了酣畅淋漓的对战全过程。 全篇几乎都是这类格式:第一题是个选择题,时云起眼明手快抢到手,答对加一分;第二题是个判断对错题,时云起眼明手快抢到手,答对加一分……第二十题是个填空题,时云起……答对加一分…… 明德帝本来看得很高兴,看着看着就觉得哪里不对,“佑恩,朕怀疑这官员在水字数。” 齐公公也歪着脑袋在陪看,“但老奴觉得很好看啊,老奴还每字每句都认真读了一遍,就觉得少了哪个字都可惜。” “那倒是。”明德帝又继续看,看到裴钰终于抢到了第二十一题。 上面写着:裴钰砰的敲响面前的鼓!抢到了!抢到了!抢到了!终于抢到了! 主考官:“裴钰请作答。” 裴钰:“???!!!”题目是什么?我没听清,脑子一片空白。我光想着敲鼓抢题去了。 明德帝没忍住,哈哈大笑,“有意思!第一次看到记录官员写心理活动的。写得还挺好。这是谁写的?” 他将册子翻到第一页,见上面写着“记录官员:黄醒月”。 齐公公道,“这人不是云起书院的临时教谕吗?怪不得话风偏向时云起。此人在翰林院供职。” 明德帝道,“记录还算是公允,没有乱写。这个心理描写朕觉得基本属实。” 齐公公但笑不语。您觉得属实那定然属实,您高兴就好。 明德帝是挺高兴,看这样的文章比看奏折有意思啊。尤其是看到赛点第五十一道题目时,文章用了这样的句子: “台上的两位就像两棵树,无风不动,不动不动就是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主考官要宣布本题作废时,风乍起……裴钰动了,时云起也动了。 咚咚两声响,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一声是裴钰的咚,一声是时云起的咚。 但主考官和监考官全部看得很清楚,时云起是第一个咚……时云起答对,加一分,共五十一分。” 明德帝看完了,意犹未尽。再去翻别的场次记录,就看不下去了。 “这都记录的什么呀!连点过程都没有。”明德帝提笔在时云起那场记录上修改了一下,把几句过于偏颇的心理描写去掉。 随即吩咐下去,“把时云起这场记录誊抄几份,发到记录官员手里作为范本,以后所有记录都按照这个标准来。另外,让黄醒月明日来见朕。” 齐公公便知,除了礼部,又一个官员吃到时云起的红利,要被重用了。 机会都是给那些有准备的人啊! 这边,时安夏终于发现霍十五被打成猪头…… 第171章 他也是肉做的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话说时安夏等人中午在静安茶馆吃饭喝茶,等着下午看八晋四的比赛。 这静安茶馆因着前几日黄老夫子为了“先生”时安夏,怒罚嫡孙和曾孙女而名声大噪。 茶馆老板沐枫也是个有趣的人,当天就把时安夏订下的那个雅间直接命名为“云起书院”。 他又怕随意用了人家名字,惹恼建安侯府,专门派人递了帖子上门说明原委。承诺时安夏可以长期免费用这间房,态度可说是十分诚恳。 时安夏顺势就同意了,还将沐枫介绍给了黄老夫子,让他承办她以后开“和书字体”课的场地。 这就是顺势带他赚钱了。 沐枫搭上这条顺风顺水的船,自然是非常高兴,今日卯足了劲儿好生招待建安侯府的人。 他们包了两个雅间,一桌坐的是长辈们,另一桌坐的是小辈们。 其实唐楚君、于素君和郑巧儿都想去小辈们的雅间一起用膳。但又怕她们不在这边坐镇,老侯爷和时成轩会为难魏家,所以就留下了。 好在唐楚君平日里脾气养得越来越大,早把时成轩这货镇住。一个眼刀杀过去,对方就老实了。 是以这顿饭吃得比较顺畅和谐,没有发生太多让人尴尬下不来台的事。 但小辈们那间房里就不同了。 起因是霍十五喜欢戴个面具搞怪,说不饿,懒得吃饭,后来他就消失了。 然后是邱红颜饭前去净手,回来闷闷不乐。 时安夏问她,“红颜,你怎么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又惹了这只小哭包。邱红颜低着个头,眼泪吧哒吧哒往下掉,肩膀还一耸一耸,十分难过。 时安夏:“……”真就是早哭晚哭,中午吃个饭也哭。问题是人家哭得还挺可爱,让人一瞧就想哄着。 于是时安夏就哄邱红颜,“小红颜,哭什么呀?快看,这么多好吃的呢!” 邱红颜扁着嘴继续哭,“人家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好吃的逗……呜呜呜呜……” 众人抿嘴,没憋住,哈哈笑起来。只有陆桑榆和冯免沉默着。 邱红颜抽抽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你们没有心!十五哥哥被打成那样了,你们还笑!还笑!” “什么?”时安夏不逗了,拿帕子给邱红颜擦眼泪,“别哭了,霍十五被谁打了?” 邱红颜被时安夏略严肃的语气止住哭声,深吸了口气道,“十五哥哥用面具遮脸,是因为被人打了。他刚才用水洗脸,被我看到了,打得好惨啊……”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桑榆说话了,“十五叫我保密,不要说出来。他是替我挨的打。” “为什么?”时安夏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要打你?” “霍斯山。”陆桑榆道。 早上时安夏等人去看了陆桑榆和霍斯山的对战,那边结束以后,他们就急着赶往了时云起这场,是以错过了打架。 时安夏不可思议,“霍斯山输了比赛就要打人?” 陆桑榆点头,“我跟礼部刘大人说完话以后就出来了,在去东院考场的路上,霍斯山忽然就扑出来打我。是十五出来替我挡的祸,拳头全落他脸上了。” 邱红颜这两日都跟着时安夏出入书院,跟霍十五已经很熟了。这会子气得要命,“就十五哥哥的身手,怎么会被打成那样?” 陆桑榆叹口气,“他根本不还手,把我推一旁去以后,就让他哥出气。” 后来还是东羽卫出来制止,才让霍斯山停了手。 末了,霍斯山撂下狠话,“晚上回家我打死你!” 听到这里,邱红颜又哭了,“呜呜呜……十五哥哥真的好可怜……” 时安夏道,“光哭有什么用?红颜,想不想为你十五哥哥出头?” “想。”邱红颜天真地抬起带泪的眼睛,“咱们打回去?” 从来不说话的岑鸢忽然开口,“打回去有什么好玩的?”他站起身,看向时安夏,“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时安夏看着岑鸢的背影,眉眼轻轻弯了一下。 唐星河和马楚阳跑去把霍十五揪回来了,“摘面具,吃饭。吃完了咱出去干架!” 霍十五鬼祟地偷看一眼时安夏,梗着个脖子道,“我不饿。” 时安夏没好气,“不饿也得吃!把面具拿掉,我看看你的脸。” 霍十五看一眼陆桑榆,知对方把他给卖了。捂着面具,扭捏起来,“不,本爷可不能让人盯着我这张俊脸瞧,可宝贝着呢。” 时安夏凶巴巴瞪他,“是本姑娘让人动手,还是你自己拿掉面具?” “别!妹妹!求求你了,给哥留点脸面行吗?”霍十五快哭了。 “你哥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时安夏护短护得一脸郁色。 “算了。”霍十五大大咧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不行!你现在是我们云起书院的人!他打的不是你霍十五的脸,是我们云起书院的脸!”时安夏此时哪有一点平时温温婉婉的样子。 北茴发现了,姑娘每次只要赶上霍十五的事儿,就变成了这样。 霍十五摸了摸面具,有些难过,“是我丢了云起书院的脸。” 时安夏心头一软,“我不是那意思。”随后又气鼓鼓盯着霍十五,“面具取下,我看看打成了什么猪头样。” 霍十五被时安夏的坚持感动得一塌糊涂。第一次有人这么在意他挨哥哥的打。 说起来,他跟哥哥是同个爹娘生的孩子。但不知什么原因,反正他就是不受待见。 他也曾努力学习讨好爹娘。但事实是,他就算成绩好了,也一样受气。 他母亲经常说,“你哥哥身子骨弱,你让着他些。你看,为娘的营养全到你身上去了。你就是占了先天的便宜,才会这么结实。” 他爹也常说,“你皮实经打,打打更成才。” 在家里,哥哥只要心情不顺,经常对他抬脚就踹。 霍十五已经养成了挨打的习惯,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脾气毛,想要打回去。 母亲就来劝他说,“你哥哥因为拿你当亲弟弟,才不见外。有时候心情不好,拿你出出气,你就忍着点儿。” 从小到大,家里所有人都这么要求他。 可他们不知道,他身体再结实,也是肉做的,也会痛。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铁打的,嘴硬皮厚不怕痛。 他其实从小就怕痛。哪怕开水烫到舌头,都让他痛得跳脚。 霍十五缓缓揭开面具,露出里面一张青紫肿胀的脸…… 第172章 人去楼空搞大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霍十五眼睛肿成一条线,眼角和眼皮上全是乌青淤血。鼻子流过血,鼻下还有血痕。嘴角也破皮了,一道口子拉到下颚,让人看着都疼。 冯免恨恨的,“霍十三最不是个东西!” 邱红颜抬头看了几眼,没忍住,眼泪又啪哒啪哒掉下来。 她怕惹了夏儿姐姐难过,便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时安夏漆黑的眸子里微微一凝,沉吟片刻,淡淡道,“坐,吃饭。” 霍十五早就肚子饿得咕咕叫,这会子揭了面具,闻到桌上的饭菜香味,更饿了。这便不客气地坐下,大大咧咧,“给我来碗米饭,饿死本爷了。” 冯免立刻出去叫小二,盛了一大碗米饭给霍十五。 这时候,岑鸢和时云起一起进来了。两人坐下,开始吃饭,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隔了一阵,时云起边吃边盯着霍十五那猪头样,“十五,如果我们惹你爹娘不高兴了,你怕吗?” 霍十五手一顿,“怎么个不高兴法?” 时云起抬头去看岑鸢。 岑鸢声音很淡,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事,“很可能把你哥参加春闱的资格弄丢,你敢吗?” 霍十五怔了半晌,莫名眼圈红了。 那感觉说不出的复杂。 长期挨打成习惯,父母不断告诫他要让着哥哥,忍耐哥哥,只有哥哥好了,他才能好。 他早已不是他自己。 没有人心疼他,也没有人为他出过头,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这样应该那样。 可现在有一群人心疼他,为他出头,很有可能让他得罪爹娘,得罪哥哥,那个家也许就回不去了。 他沉默着,惯性和冲击在博弈。 一个声音说,“那可是你哥哥,他若因你失去了春闱资格,你有何面目见爹娘?” 另一个声音说,“终于有人心疼你了,你还犹豫什么?哥哥只知道打你,要他何用?爹娘只会叫你忍让,要他们又何用?” 岑鸢道,“你若是不愿意闹得太大,我们就只把他打一顿出气。但以后你哥打你,你若还是不还手,任由打骂,我们就不管你了。” 时云起接过话茬,“你都这样了,如果你爹娘还不心疼你,我看这爹娘不要也罢。到时你住云起书院来,我们养你就是了。等你建功立业,你爹娘说不定还得上赶着来认儿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建,建功,立业?”霍十五张大了嘴,嘶的一声,扯疼嘴角,“我们上哪儿建功立业去?” 这可是他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 像他这种在京城长大的勋贵纨绔,大多都是混吃等死,坐等荣华富贵,哪里想过建功立业? 唐星河正色道,“我们云起书院走武将道路的,哪个不想建功立业?我来书院这几日算是想明白了,我要参加五月武举!能不能金榜题名另说,但得有个目标。” 大家七嘴八舌,从霍十五要不要报仇的问题,拐到了青春年少火热的梦想上。 然后就见霍十五砰的一拍桌子,“闹大!什么哥哥!打了老子十几年,老子怕他奶奶个腿!” 岑鸢淡淡掀眸,“决定了?” 霍十五戳了戳自己那张猪头脸,又疼得嘶了一声,“决定了!说好了,我爹娘不要我,你们要养我的!我要是没能力建功立业,我就给你们这些能建功立业的打杂!给我口饭吃就行。” 冯免激动得双眼发红,“十五哥,你早该这样了!”早这样,霍斯山又怎么敢随便打他的十五哥? 长辈们那边还在乐呵呵用膳,全然不知小辈们吃个饭的功夫就要搞大事。 等长辈们吃完出来找人时,这边屋子已经人去楼空。 唐楚君问小二,“我女儿他们人呢?” 小二道,“刚走。听说去了贡院门口,好像说要搞大事。” 唐楚君心口咚的一跳,莫名有点兴奋是怎么的? 旁边的郑巧儿抢先说话,“不会是唐星河那狗东西起的头吧?” 于素君不知为什么,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走,看看去。”有夏儿在的地方,搞大事肯定好看。” 她忽然想起来,呀,她的一双儿女也跟着去了。不会真是打架吧?这俩还是孩子,能打得过谁? 三个女子风风火火往外走。 唐楚君忽然驻足,“素君,你不能去。你得回去看着父亲和时成轩,省得他们欺负了魏家人。” 于素君答应一声,却反手拉住唐楚君,“不对,楚君姐姐,你得回去。只有你镇得住二叔啊。” 唐楚君一想,也对,就让于素君和郑巧儿先走了。气得牙痒痒,觉得时成轩这货又拖了她后腿。 彼时,贡院门口,忽然盘腿坐了一群人。 大部分都是蓝袍白边的服饰,少部分杂色混在里头。 这颜色多熟悉啊,很快就有人惊道,“云起书院的人!走,看看去!” 还没走近,就看到时云起盘腿坐在正中间。 “天哪!云起!云起!那是云起!”一传十,十传百。 传到了正在休息却睡不着且还在欣赏黄醒月那篇记录的明德帝耳里,“你说什么?云起书院要求文苍书院就打人事件追责道歉?” 齐公公弯着腰,尽量离明德帝的耳朵近些,低声道,“刚才小木子回来禀报,说贡院门口又堵得水泄不通了。云起书院的人全部在那静坐,还拉了条横幅,上面写着‘严惩暴力凶徒,文苍书院有责’。” 明德帝抚了抚额,“看看去。”他站起身,伸着手,任齐公公给他整理衣饰,“真就是十处打锣,十处都有云起书院。” 齐公公笑,“这说明那群孩子心里有事儿,眼里有活儿。” 明德帝笑了,“佑恩哪,也不知道时云起替你赚了多少钱,你这心眼子都全偏到云起书院去了。” 齐公公但笑不语。心道,您又何尝不是? 两人去到现场时,东羽卫已经到了,正在跟时云起交涉。 东羽卫的意思是,让云起书院先撤,有事晚些再找文苍书院解决。堵在贡院门口,着实影响不好。 其中一个东羽卫本来就挺喜欢时云起,便换了个方式劝,“你看啊,你下午还要参加八晋四的斗试。这都要开始了,再不进去就晚了。” 时云起道,“不晚,已经抽签完了。我的对手也在这,是他……” 第173章 论人脉的重要性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八晋四,时云起和顾柏年抽签成了对手。 两人现在很放松,专心静坐讨公道。反正离对抗试还有一个时辰,早着呢。 虽然两人成了对手,必刷下去一个。但云起书院的逻辑是,那也必晋级一个,是不是应该开心? 开心是不是就应该坐这讨公道? 于是众人拾柴火焰高。这讨公道的烈火最初是火星,然后越燃越旺。 尤其那横幅上的几个字,“严惩暴力凶徒,文苍书院有责”是时安夏现场所写。 很多人看着她起笔,落笔,一气呵成。一手“和书”字体铁画银钩,行云流水,叹为观止。 围观者不乏书画大家,无不是表情凝重,内心震撼,对这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肃然起敬。 方知不是黄老夫子疯了,而是他们没有见识到小姑娘的真正手笔。 “原来这就是‘和书’字体!” “黄家的‘和书’字体?” 时安夏微微一笑,耐心解答,“是,就是黄家的‘和书’字体。黄家先祖留下的‘和书’字体孤本,几经辗转到了我母亲手里。后来我照着研习,才有了这手字。” 书画大家们恍然大悟,“这才是黄家正宗‘和书’字体,起笔落笔就不同凡响……” “有魂!这字有灵气,有了灵魂。”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顺势坐进了云起书院阵营里。 队伍又壮大不少。 黄皓清闻风而动,听说先生在贡院门口拉横幅,还顺势宣扬了一下“和书”字体。这便二话不说,派人通知黄家上下有空的男儿全都过来支援。 是以明德帝在现场随便那么一瞟,就看到黄家子弟和方家子弟等数位在北翼举足轻重的人物齐聚一堂。 他们挨着云起书院的学子们坐在地上,正聊天聊得火热。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人喊到贡院门口,而且被喊的时候还不得不来。 比如方瑜初喊自己的得意门生来现场支援,顺口交代一句,“把你拿得出手的人脉也叫些过来。” 恩师交代必须照办啊,然后层层级级交代下去,就成了如今模样。 时安夏看着这壮观场面,眸底是璀璨星光,脸上是和煦笑容。 看,论人脉的重要性。不然她为何费心费力要请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来当挂名教谕呢? 只要云起书院有个风吹草动,老爷子们经营播种了一辈子的人脉关系这不就用上了嘛。 但时安夏其实不愿意在今日这种小事上消耗掉人情,毕竟明德帝微服出行来了现场,有这位爷在,哪里还用得上别的人脉关系? 只是来都来了,还是挺高兴。声势浩大,瞧着喜人。 现场出动了更多东羽卫维持秩序。 东羽卫羽卫长楼羽霄本意是先行驱散人群,保证斗试的顺利进行。 谁知刚新调了两千东羽卫,就看见现场一片和谐。 明德帝和一群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老学究们久未见面,正聊得一派投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赞明德帝治国有方,好听的话大段大段不要钱的往外蹦,直把明德帝哄得龙心大悦。 尔后话题主要围绕着以下几方面进行: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和书”字体是否可为国书字体?以及文苍书院就没人愿意出来给个说法?行凶者又在哪里? 据说已经有人去通知文苍书院的山长了,想必正在赶来的路上。 楼羽霄见此情形,果断下令,“撤!” 瞬间,东羽卫撤了个干净。 待到文苍书院的山长带着一群夫子跌跌撞撞到达现场时,八晋四的斗试已经快要到点开始了。 时云起这才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在一片窃窃私语又嘻嘻娇笑外加不知哪里来的尖叫声中,与顾柏年、陆桑榆以及肖长乐一起进了贡院。 这一场,时云起对战顾柏年。两人都没压力,俗话叫烂锅里,赢也好,输也好,反正都是自己人。 另一场陆桑榆对战北鸣书院的乔孤城还相对有些看点,毕竟双方都很强。 至于代表国公府族学出战的肖长乐对战的正是文苍书院的严克俭。 肖长乐也正憋着一口气,要找文苍书院的麻烦。 毕竟表妹要干的大事,就是他要干的大事。 表妹一声吼,表哥忙成狗。他也是表哥之一啊,万丈豪情干死文苍书院。 本来只想拿出七分实力,如今就是实打实的十分力气出战。 国公府族学的山长还不知道自己阵营已经加入混战,正在观试席上吃瓜,摇头晃脑乐呵呵,“这会子云起书院跟文苍书院较上劲儿了,哈哈哈……” 莫老夫子和冯老夫子的眼神一言难尽,也不知道山长有什么可乐的,早上自家的裴钰被虐得不够惨还是怎的? 真就吃瓜心大啊!唉! 但有明眼人是懂的,提醒山长,“肖长乐跟唐星河马楚阳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天天混一起,就差直接穿上云起书院的院服代表那边出赛了。” 另一个明眼人道,“我刚已经看见了,在贡院门口静坐示威的也有肖长乐。他猫在里面,我一眼就越过时云起看到他了。” 山长:“……”一个个眼皮子浅! 肖长乐自小在我国公府族学学习,如今又到了春闱关键时刻。不止他自己不会背信弃义代表云起书院,就算云起书院也不会要他。 因为这叫挖墙脚!受世人所不耻。 挖差生没人说,要是挖了肖长乐这种顶尖才子,唾沫星子都能把云起书院淹死。 且以他多年看人的眼光,就觉得肖长乐尊师重道,干不出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时安夏和时云起也不是没有底线的人。 虽然早上时云起虐裴钰有点狠,但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 尤其看场面上,似是两人有私仇。归根结底,还是自家的实力不够。 抢题抢不赢,知识储备量又不如别人多,只能说明各方面都有待提高,怨不得谁。 做人做事都要输得起! 输了就打人,文苍书院也不知道是怎么教的学生! 山长郁色沉沉,交代下去,“你们把裴钰看好,别让他和人起冲突,抹黑我们国公府族学的脸面!” 但老山长不知道的是……他家的雷爆得更多更大更猛,心疾药得提早准备一下了。 第174章 为什么你只疼哥哥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建安侯府这边除了唐楚君以外的长辈们全都去现场观试了。 在老侯爷看来,云起书院就是瞎胡闹,为了一个还算不得正式的学子闹这么大,总会引起各方谴责,很不划算。 尤其现在云起书院根基未稳,更应该小心谨慎,不落人话柄才好。 只是远远看到明德帝也在现场,脸上并无郁色,甚至还谈笑风生。老侯爷出口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老喽,看不懂,没有话语权了。 文苍书院的山长等人来时就听说了云起书院声势浩大,但没人说里面有这些大人物,更没人提醒明德帝也在现场啊。 一行人顿时大汗淋漓,跪倒在明德帝面前,“吾皇万岁万万岁!” 明德帝不悦,“今日朕微服出行,不必在朕跟前行这些虚礼。你们先做点实事,把书院的院风肃清一下。楼羽霄!” “微臣在!” “今日这事,归你们东羽卫审理。” “是!”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极好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直直向着霍十五而去。 她一把抓住坐在地上的霍十五,“十五!十五!我儿呀!我儿快跟母亲回家去,别在这胡闹了。哥哥和你闹着玩呢,怎的还当真了?” 来人正是淮阳伯府的霍夫人丁氏,霍斯山与霍斯梧的母亲。 霍十五全身一僵,被母亲这么一拽,便站了起来。 他此时脸上还戴着面具,遮住青青紫紫的伤痕,以及肿胀得不成形的眉眼。 但丁氏哪里知道伤得这么重,伸手便摘了儿子的面具,嘴里还叨叨,“平时你俩打打闹闹不是常有?今儿……” 她拿着面具的手陡然顿在空中,话也卡在喉间。 面前站着的少年,哪里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 少年的眼泪从肿胀的眼缝里流出,在母亲开口喊“十五十五”的刹那间就泪流满面。 那喊法太熟悉太熟悉了。 他知道这亲热的“十五十五”后面,必将跟着“胡闹,闹着玩,打打闹闹”之类的话语。 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么? 心里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远胜过身体的疼痛。这一刻,霍十五那么脆弱,“母亲,我也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你只疼哥哥,不疼我?” 霍十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第一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今天特别难过,许是有人疼的缘故。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云起书院上上下下都很疼他。 听说岑鸢饭都没吃就跑出去买了绢帛横幅,替他安排一切; 时云起把那么重要的对抗试排在后面,利用自己的人气和影响力,为他把事情闹大; 妹妹亲手为他写横幅标语,就为了吸引更多举足轻重的人。 云起书院的所有人都在为他努力,怜惜他,为他抱不平。 邱红颜更是从吃饭开始哭到现在没停过,小姑娘都快哭晕了。 只有他的亲生母亲叫他“回去”,叫他“不要胡闹,不要当真”。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丁氏显然没想到霍十五伤得这么重,喉中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怎的,这样?十五,我的儿……怎的会这样?你跟母亲回家,母亲为你擦药。” 霍十五只觉万箭穿心。 到了这一刻,母亲还想哄他回家,还想粉饰太平,还想让他忍气吞声。 凭什么! 时安夏上前来,温温行了个晚辈半礼,淡声道,“霍夫人,霍斯梧不能走。霍斯山输了对抗试,因妒生恨,先对我云起书院的陆桑榆大打出手,后又对霍斯梧下毒手。这绝不仅仅是你淮阳伯府的家事!” 丁氏面色苍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见儿子变成这副模样,不是不心疼的。但……今日之事闹得这么大,文苍书院为了保住声誉,很可能会把大儿子除学。 这些都是伯爷刚才分析给她听的。伯爷答应她,此事平息之后,他会亲自管教大儿子,不会再允许其欺负小儿子。 但如今内里还牵扯出了陆桑榆,可就真不好办了。 万般无奈之下,丁氏还是只能求助霍十五,“儿啊,你去求求云起书院的人高抬贵手吧。他毕竟是你哥哥,若是他不好,你如何能好?咱们淮阳伯府又如何能好呢?” 霍十五捏紧双手,全身都在颤抖。 他听懂了。 母亲是想让他识大体,做个宽容的人。宽容到他被霍斯山打成这副模样,他还得去求云起书院的人别追究,就这么算了。 真可笑啊!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哪有这样对待自己亲生孩子的? 等等!时云起早前不就是被姨娘折磨虐待?那姨娘表面是亲娘,实则却是……所以…… 霍十五感觉自己触摸到了真相。 往事一幕幕,大事小事,一点一滴掠过他脑海。 有好吃的,先紧着霍斯山;有好料子,先给霍斯山做新衣;年前炭火紧俏,也是先保证霍斯山的院子足够暖和。 他记忆最深刻的,是小时候父亲出远门,买回来两个一模一样的砚台。 哥儿俩一人一个。 霍斯山不小心摔烂了自个儿的,母亲就跟他说,“十五,反正你也不爱学习,把你的砚台给哥哥用吧。” 霍十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爱上学,喜欢调皮捣蛋,惹是生非…… 不想还不痛。一想起这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痛苦将他撕裂成一片一片。 终于,霍十五双目发红地看着丁氏,“母亲,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捡来的?还是哪个姨娘生的孩子?” 丁氏:“!!!”五雷轰顶!差点承受不住就要倒下去。 她心痛地看着肿得面目全非的儿子,不可置信他说出这样的话,“你,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是我十月怀胎差点丢了性命才生下的儿子!你竟然问出这样的话?” 霍十五一字一顿,字字钝痛,“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原因,能让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打成这样,还让儿子息事宁人!” 人的心里一旦有了疑点,便如播下一颗种子。很快这种子就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霍十五便是这样,深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和时云起一样身世的惊天秘密! 换子!他一定不是丁氏的儿子! 这才是真相!拨开迷雾见月明,一旦得知真相,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就变得合情合理。 霍十五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从眼缝中流出,眼角的伤渗出血,混在泪中,便成了血泪。 第175章 你痛不如我痛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霍十五悲怆道,“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现在有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如果不是陆桑榆及时喊来东羽卫,我可能两只眼睛都会被霍斯山打瞎!” 冯免哭了,“十五哥,你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还手啊!你打死那个畜生!你身手比他好,你为什么不打死那个畜生?” 邱红颜哭得眼睛快和霍十五一样肿了。 丁氏颤抖着手想摸摸儿子的眼睛,被大力甩开。 她哭着,“儿!我的儿!母亲的心……也很疼……可是……可是……” 霍十五狠狠擦去血泪,“可笑的是,在这之前我还担心母亲知道会难过!我忍着痛都不愿告诉你!我想着,你终究是我母亲!你痛,不如我痛!哈哈哈哈……我可太天真了……哈哈哈哈……” 丁氏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再次伸出手想替儿子擦去血泪。手伸过去,就那么停在空中。 这个儿子虽然表面顽劣,其实自小是听她话的。 为何变成这样了呢? 他是她的儿子啊!真的是她亲生的,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啊!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说她不是他的母亲! 霍十五仿佛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因为我皮厚命硬,所以活该被你大儿子打!既是这样,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不管我是被捡来的也好,被换来的也好,都……算了!” 他说完,再不看一眼丁氏,决绝转头回了云起书院的阵营里。 此时众人议论纷纷。 “打得那么惨,肯定不是亲兄弟!” “捡的!这孩子应该就是捡的,不然哪个当娘的能看得这个?” 唐楚君已经来了一会儿,也问清楚前因后果,此时因为触景生情,想起时云起曾经受过的苦,不由悲从中来,哭得最是难过,“十五,要不你来给我当儿子吧!反正你和起儿也合得来。” 丁氏怒了,“他是我儿子!十五是我的儿子!” 唐楚君也怒,“你哪里像十五的母亲?他伤成这样,你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一心只想着让他息事宁人!” 时安夏冷冷道,“息不了事,也宁不了人!” 她话是对霍夫人说的,但却有意无意转向了明德帝,“霍斯梧如今是我们云起书院的一员,他被霍斯山打了,必须要有个说法。今日若是不能解决,我们云起书院就告御状去。” 明德帝:“!!!”你这是点谁呢?朕就在你面前。 他这么想着,视线就朝楼羽霄扫去。 楼羽霄立时挺直背脊,对时安夏道,“时姑娘先别急,此事待本司查清楚,必会还云起书院一个公道。” 丁氏这才发现,周围全是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她没见过明德帝,但见过另几位,包括楼羽霄,一时又慌又难过,“怎就用得着动用东羽卫?十五!十五啊!” 楼羽霄正色道,“霍夫人,不要妨碍公务,否则后果自负。” 他转而对文苍书院的山长道,“是你们把霍斯山交出来,还是本司派东羽卫捉拿归案?” 山长轻轻一闭眼,“霍斯山跑回学堂去了。” 楼羽霄点了人吩咐下去,“立刻捉拿霍斯山!” 丁氏呆呆的,望着东羽卫远去的背影,向着霍十五沉痛道,“这下你满意了吗?这下你可开心了?那是你哥哥!他前途尽毁!你知道被东羽卫带走是什么后果吗?” 唐楚君将霍十五挡在身后,一语双关讥诮道,“伤人者必遭天谴!霍夫人,你只担心大儿子被东羽卫带走的后果,却不担心没了小儿子的后果?” 丁氏一时有些恍惚,喃喃自语,“十五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谁都抢不走!谁都抢不走!十五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啊!” 她神情呆滞,说话也小声。 场上已经没人愿意听她讲什么。 有东羽卫主理此事,明德帝便是撂下一句“彻查”便摆驾回宫。 走的时候,他余光掠过唐楚君的脸,眸色一片晦暗。 没有人知道,他驻立此地许久,和众人谈天说地,竟是因为这位妇人。 他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用余光偷看她。 那张精致美艳的脸上,还有着少女不谙世事的赤诚……想必她与夫君定然琴瑟和鸣,才会在这个年纪依然率真。 其实早前他并不认识她,只是刚才在时云起对战裴钰的斗试场上,他偶尔回了个头,在人群中见她笑颜如花……忽然就惑了他的心魂。 他怦然心动。 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 他这把年纪了,后宫美人不少,但能让他一见便心空去一大半的人却是从未有过。 他不知道当时她在笑什么,对谁笑,但那样子又是挑衅,又是傲慢,简直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 明德帝掩藏着自己那点旖旎心思回了宫。 并不如成年男子那般,看到心怡的就要占为己有。更不会因为他是帝王,就一定要将她收进后宫。 他更多的是……如一个少年的心情,远远看一眼,仅此而已。 他似乎在少年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美妙感受。 当晚,东羽卫送来了“文苍书院打人事件”的结案奏折……云起书院也收到了通报文书。 文苍书院在此次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被勒令整顿学风学纪,并向云起书院公开致歉。 另外,北翼律法有规定,以手足殴人,成伤者(青赤肿为伤),笞四十杖。 由此,打人者霍斯山除罚银一百两外,免去本次春闱考试资格,另外禁考三年。待春闱当日,于贡院门前行四十杖罚。 这算是很严厉的惩罚了。霍斯山经此可算是仕途尽毁。 一代才子,就此陨落,令人唏嘘。 “后悔吗?”岑鸢将一壶酒递给霍十五。 霍十五接过,扯着嘴角凉凉一笑,仰头喝一口。头顶是清光明月,洒了一地银白。 “嘶!”他嘴角的伤口沾了酒,更疼。 别看他皮厚嘴硬,却自来怕疼,说来可笑。他想,如果上了战场,他肯定是个怂兵孬种。 他曾经幻想过许多战争场景。 例如大家齐喊“冲呀!”,他一定是跑得最慢的那个。跑着跑着就跑到了最后,然后扑在地上装死。 再比如,不幸被敌军俘虏,也许不等敌人用刑,他就把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全都说了,只求保住狗命。 或者被利落砍死也行,总好过被人一刀一刀开肠破肚凌虐而死要好。 真的想想都害怕。就他这种人,还建功立业,怕是妄想。 霍十五忽然道,“岑鸢,你说我真是我父亲母亲的亲生儿子?” 第176章 十五真是霍夫人的亲儿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海棠院灯火通明,烛光袅袅。 “什么?”唐楚君惊讶地问,“十五真是霍夫人的亲儿子啊?反而十五的哥哥不是?” 这真是个惊雷! 于素君也不理解,“那怎的霍夫人对亲儿子这般苛刻?对不是亲生的儿子却宝贝成那个样子?” 时安夏温温答道,“愚恩吧!据说,霍斯山也是淮阳伯的儿子,只是不是现在的霍夫人亲生的……” 当初老侯爷走得早,霍十五的父亲霍世明早早就承袭了爵位,降为伯爵。 霍世明早先回湛州祭祖时,遇上了丁咏梅。两人情投意合,互许终身,中途也没遇到什么波折就成了亲。 许是过于顺遂,老天爷总要给他们出点难题。 两人成亲三四载,愣是怀不上孩子。 丁咏梅也算贤良,急切之下将陪嫁丫环都抬为妾室为霍家开枝散叶。 岂料老天似乎总在跟霍家开玩笑,几个妾室都生了女儿。 丁咏梅愁得不行,自己又无所出,只觉愧对伯爷。 便是有一年,丁咏梅的妹妹丁咏珊来京城游玩。游着游着,喜欢上了姐夫。 但她又担心姐姐丁咏梅生气,便大着胆子跟姐姐主动坦言愿为姐夫生孩子。无论得男得女,孩子都归姐姐所有。 说起来,丁家也是湛州世家望族,书香门第。当然不允女儿出嫁为妾。尤其这个妹妹还是与丁氏同一个娘的嫡出妹子,婚嫁早已有了定数。 丁咏梅自是不同意。 可架不住妹子艺高人胆大,心思活络,率性妄为。也就是家里人宠得太过,养成天不怕地不怕不顾后果的性子。 丁咏珊见姐姐丁咏梅只一味担心她,并不生她喜欢上姐夫的气,便是愈发胆子大起来。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丁咏珊趁着姐夫喝醉宿在书房,悄悄奉献了自己。 次日霍世明万分悔恨,与妻子坦白了昨夜荒唐事。 丁咏梅知是自己妹子的主意,也就没过多责怪丈夫,反而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算了。 在她想来,事已至此,就算责怪也没什么用了。况且她嫁入霍家好几年无所出,丈夫没怨她,婆婆也没给她脸色瞧,一家子都是和和气气。 相比较其他无所出的妇人,她这已经算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丁咏梅心里便在盘算着,怎么跟父母说,让妹妹嫁入淮阳伯府跟她一起做平妻。 丁咏梅将这个想法直说了后,霍世明起初不同意。可眼看着一夜荒唐,小姨子的肚子竟有了动静。 这就真是……一次就中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霍世明同意了妻子的提议,连连说,“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丁咏珊却拒绝做平妻的建议,只说待自己为霍家生下儿子就要回家去。 说到这里,时安夏淡声道,“这丁咏珊也是个妙人,说到做到,真的为霍家生下个儿子,这便是霍斯山。” 唐楚君奇怪地问,“她不是喜欢姐夫吗?为何不愿意做平妻?” 于素君想了想,“会不会是不想让姐姐难过?功成身退,多让人感动。” 时安夏声音更加淡漠,“听起来是挺让人感动的……” 丁咏珊生下儿子以后,坐完月子就起程回了湛州。 无论霍世明和丁咏梅如何挽留,丁咏珊都坚决要走。 夫妻俩留不住人,只得请人送小妹子回家。 他俩想着,等事情隔个一年半载,再回家跟小妹子提亲,如此还是以平妻迎娶。 谁知小妹子在回湛州的路上,途经大孟关,遇上匪人作乱,连人带车冲下了山谷,连个尸身都不全。 死讯传回京城,霍世明夫妇悲痛万分,对丁咏珊愧疚不已。 丁咏珊留下的儿子也成了夫妻俩对妹妹的怀念。 两人担心孩子的存在影响丁咏珊死后的清誉,便从上到下统一了口径,还换了一批知情的下人。 如此霍斯山就成了淮阳伯府的嫡长子,只待他春闱过后,霍世明就准备为他请封世子。 而对丁咏珊的亏欠,也就成了夫妻俩溺爱大儿子的祸根。 后来,夫妻两个又生了霍十五。 他们总想着霍十五有爹有娘,谦让点哥哥也是正常的,却不料从一点点小事谦让到如今酿成大祸。 这些事属伯府秘辛,并不会写在通传上,而是由东羽卫当值的马楚翼亲自过来口述。 他感念唐星河帮忙搅和了自己那桩本不情愿的亲事,对云起书院和建安侯府都存了感激之心。是以特意得了羽卫长首肯,亲自来交代这件秘辛的来龙去脉。 唐楚君和于素君听完直翻白眼。 唐楚君道,“那也不能对自己亲儿子轻慢成这样吧!这丁氏就不该有自己的孩子才对!” “就是,让他们只宠爱那个黑心烂肺的!”于素君应和着。 时安夏心头微跳,“母亲,你刚说什么?” 唐楚君一愣,“我说了什么?我说……我说霍夫人不该这般对待亲儿子,多伤儿子的心啊!我起初以为,十五跟起儿是一样的情形,要么被换了,要么是捡的。怎么还真是亲生的呢?” “不是这句。”时安夏皱着眉头,心头隐隐升起了猜测,却又抓不住实质。 她心思自来比旁人细腻,也从不是一个别人说什么就信以为真的人,总觉得听起来越是美好之事越是不可靠。 她问了半天,唐楚君又来回叨咕一遍,最后还是没抓住其中那句很重要的话。 时安夏思绪纷乱,见蜡烛又短去一截,忙起身告退,“母亲,我回夏时院了。您也早点歇息。” 唐楚君拢了拢鬓边,柔声道,“去吧去吧,都累一天了。你呀,别思虑过重,才多大点的小人儿。” 于素君笑,“多大点的小人儿,也比咱们这些个白磨了岁月混日子的聪明。咱家夏儿,看着就是个比男儿还强的姑娘。” 时安夏边让南雁替自己系着披风带子,边回话道,“大伯母这话您可别让书院那几位听见了,他们今儿可是风头正盛。” 于素君笑起来,“是是是,咱们书院的男儿又比外面的强上许多。” 时安夏收拾停当便出了正屋,经过西厢房时,听见里面传出咯咯的笑声。 她忽然顿住了脚步,“我记得韩姨娘便是湛州人?” 第177章 别想吃人血馒头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就是忽然想到韩姨娘似乎也是湛州人,便是随口一问。但丫环们的脑子可不如她装得多,谁都不知道。 北茴听见从屋里传出的笑声,想起前不久韩姨娘说话都还断断续续,喘不上气儿来,“韩姨娘最近身子骨是越来越好。听西月说,咳症也有缓解,晚上能睡觉了。” 南雁接过话茬,“韩姨娘以前是急出来的病症,又是个心思重的。她进府后,性子软和,很得二爷的心。咱们夫人虽宽厚,但她往日却没少被温姨娘搓磨。” 红鹊不解,“可她有儿子傍身,怕温姨娘做什么?” 南雁低声道,“她许是看到过温姨娘折磨起少爷,便怕了。整日里忧心舒哥儿长不大,会死在温姨娘手里。恐怕整个侯府里,她是除了咱们姑娘几个亲的,最盼着夫人能好起来的人。只有咱们夫人好了,她才有好日子过。” 红鹊笑,“南雁姐姐倒知道得清楚。” 南雁道,“姑娘最近总让我送吃食和料子给舒哥儿,过来时,免不了跟韩姨娘寒暄几句。韩姨娘倒也没说这么多,我都是从字里行间猜的。” 时安夏宠溺地看着这几个贴心的人儿,“咱们家南雁出息了,还能从字里行间猜人心思。” 南雁被调侃,红着脸轻轻跺了跺脚,“姑娘您也笑话奴婢!” 时安夏的笑容在月光下愈发淡雅,如一朵盛开的百合,“没有笑话,就是高兴。走,看看韩姨娘去。” 进了西厢房,便是见着韩姨娘正在哄舒哥儿睡觉。结果越哄越笑,哪里就睡得着? 那孩子看着粉妆玉琢,甚是机灵可爱。 最近吃得好,衣裳料子也是夫人赏下的好缎子。 如玉的小脸儿被一圈绒绒的白狐狸毛围着,眼珠子乌溜溜圆,又黑又亮,着实让人欢喜。 该说不说,他们二房这几个孩子在容貌上确实个顶个的好。用时成轩经常得意自夸的话来说,便是“随我”。 这点似乎倒也不必过于抹杀父亲的功劳。 只是时安夏兄妹俩模样更多的是随了母亲唐楚君,便是愈加出挑些。 韩姨娘见着时安夏来了,把孩子往床里边放了些,才忙着迎上前,“妾身见过姑娘。” 时安夏虚扶一把,“路过,听到舒儿笑得可爱,便进来瞧瞧。” 时云舒才一岁多,哪有什么礼数可言,瞧着长得好看的人儿就是硬扑。 就那么跌跌撞撞从床榻里头扑到边上,一脑袋扎过来,吓得时安夏忙扔了手中的袖筒,一把接住孩子。 韩姨娘花颜失色,连连道歉,又忙去接管儿子。 可时云舒喜欢时安夏,抱着就不撒手,嘴里还吐着泡泡,弄得人家围脖上的狐狸毛全是口水。 时安夏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来,也让韩姨娘悬着的心松了一半。 “姑娘,这……要不您把围脖摘下来,妾身替您洗了。”韩姨娘满脸都是歉意。 时安夏不以为意,让南雁拿帕子擦了擦,“不打紧,舒儿可爱。” 这是她进屋第二次夸时云舒可爱,便是让韩姨娘感受到了真心赞美,不是顺口话。 时安夏将时云舒放进韩姨娘怀里,用手指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 孩子就是长得快啊,这才到海棠院来不到一个月,就胖了一圈儿,个儿也窜了不少。 “姐,姐姐……”时云舒软糯糯地喊,伸出双手,眼睛眨巴着期盼,“抱,抱抱,抱抱抱……姐姐香香……” 时安夏心头一软,不忍拒绝便又倾身抱住了他。 时云舒顺势双手就绕上了她的脖子,高兴得脚脚一蹬一蹬,“姐姐抱,抱抱!” 时安夏上辈子落水伤身,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结果因思虑过重,又加之后宅争斗一刻没停过遭了算计,便落了胎。 等后宅成了后宫,她就再没怀上过。 瑜庆帝等好几个孩子记在她名下,也不过是因着孩子们的母亲都死了。 她自己一生操劳,却是真正跟孩子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 如今这么个软乎人儿在怀里又是拱又是亲,她只觉心头暖烘烘的。 韩姨娘瞧着姑娘喜欢时云舒,除了放下心来,更多的是喜悦。 倒非是觉得亲近姑娘可以得到好处,但谁不想儿子生活在一个兄友弟恭,姐妹亲厚的环境里呢? 以前是不敢想,如今是幸福唾手可得。这一切,全都是姑娘给的啊。她可是心里头记得清清楚楚。 时安夏随手逗着时云舒,问,“韩姨娘,如今可适应了?” 韩姨娘果然如南雁所说,咳得少了,脸色也红润,“回姑娘,托姑娘的福,妾身真是……感激您和夫人。” 自时云舒住进海棠院,她也是被夫人常常喊过来带孩子,还经常留宿在这里。 起初几个妾室姨娘提醒她说,“儿子不在身边,基本就是别人的儿子了。” 可事实上,夫人很少进西厢房,甚至都没抱过时云舒。 有次韩姨娘没忍住,问夫人是否并不喜欢时云舒。 夫人答,“孩子还这般小,我若是常与他亲近,他便真的只认我这个母亲了。你生了他,身子骨儿又没什么问题,就常过来带他。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你才是他最应该亲厚的人。” 韩姨娘这才知道夫人用心良苦,并非拿她儿子当挡箭牌和工具用。 并且西厢房的吃食用度,衣料碳料都是比着嫡子的用度来的。可见夫人不是嘴上说得好听,那真是实打实用了心。 韩姨娘从心底里感激。 时安夏侧坐在榻边,一边用手指勾着时云舒的手指玩,一边问,“韩姨娘,我记得你是湛州人?” 韩姨娘惊讶的,“是啊,姑娘您怎么知道?” 时安夏也不瞒她,“当初挑中舒哥儿养在母亲名下,我自然浅查过。” 韩姨娘点点头,“应该的。”转念又问,“姑娘可是有事?” 时安夏其实是心里终究窝了团火,才过来闲聊几句。 她窝火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因为霍斯山。 上一世,霍十五为国捐躯,死得无比壮烈。她记得当时朝廷发放了最高规格的恤银,不止追封了霍十五,还晋了淮阳伯府的爵位。 当时袭爵的霍斯山,降为子爵后,因为弟弟的功勋,反而荣升保住了伯爵的爵位。 今天时安夏从知道霍十五被霍斯山毒打后,心里一直憋着股火,难以消弭。 刚才又听了个那么不真实的故事,就觉得……火更大了。 总之霍斯山落她手里,就别想如上一世那样吃人血馒头,踩着霍十五的尸骨往上爬,还享尽荣华富贵。 时安夏便是问韩姨娘,“你可听说过湛州丁家?” 第178章 怎么觉得你要拐带我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韩姨娘知姑娘有事要问,便先叫奶嬷嬷把时云舒带去睡觉,然后亲自沏了壶茶才回话。 她一边斟茶,一边道,“湛州丁家算得上当地望族,我自然是知道的。丁家虽家道中落,但因族中出了个文学大家丁承恩,一直保持着书香门第的体面。不过我知道,丁家其实已经很穷了。” “哦?何以见得?”时安夏来了兴趣。 韩姨娘脸一红,“我们韩家还没败落前,主营是开当铺的。我自小在当铺里看账,便是知道丁家时常拿些字画,还有一些珍贵砚台来当些银子。” 时安夏眼睛一亮,看着韩姨娘的视线便多了几分意思。 还会看帐啊!当铺的账最是复杂,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得明白。 她最近正在物色可靠的账房先生,这不是现成的? 又听韩姨娘问,“姑娘学识好,该是听说过有一种砚台叫‘红案秋白’?” 时安夏自是知道“红案秋白”是世面上极珍贵,非常难寻的砚台,微微点头,“听说世间用过‘红案秋白’砚台的大儒,不会超过十个。” “作为一个书香门第世家,这种东西怎么说也是放在家里珍藏。不到万不得已,谁会送进当铺?并且,丁家后来也没银子来赎取。” 时安夏略一沉思,又问,“那你听说过丁咏珊这个人吗?” “丁……咏珊?”韩姨娘皱着眉头,不确定地问,“是……死了的那个丁咏珊吗?” 时安夏抿一口茶,勾唇淡笑,“看来我问对人了,你果然知道她。” 韩姨娘道,“过去太久,我已经记不得名字了。但如果是死了的那个丁家小姐,我是知道的。因为她当年还跟我三叔订下过婚约。” 时安夏兴趣更浓厚了。有过婚约的丁小姐,喜欢上了姐夫。愿意为其生孩子,却又死活不肯留下嫁给姐夫。 谁信呢?也就是丁咏梅脑子短路才信了她妹妹的鬼话。 韩姨娘瞧着姑娘目光灼灼生辉,期盼地看着自己,只得继续往下说,“那会子我还小,懂得不多。我只知道这个丁家小姐自己有心上人,就背着家里悄悄跑来我家退婚。我三叔也是爽快人,不愿意勉强。毕竟那时候我们韩家在当地也是有名的富贾,想要嫁给我三叔的姑娘排着队呢。” 时安夏从这话里便知,韩姨娘若不是落了难,被父亲给捡了便宜。像她这样气质的女子,怎么也不会来做妾。 “你说丁咏珊的心上人,会不会是她的姐夫?”时安夏单刀直入问。 韩姨娘立时摇了摇头,“不是,我知道是谁。” “你知道是谁?”时安夏是真的惊讶了。 韩姨娘道,“我也只是听说的,当不得真……” “说说看。”时安夏更加来了兴趣。 韩姨娘却是有些说不出口了,毕竟对面坐着的还是个小姑娘呢。 时安夏看出她的为难,便猜,“她心上人身份很特殊?” 韩姨娘迟疑着点点头,脸红了红,“有违礼教。” 时安夏又猜,“礼教……姐夫不算,那就是,比如亲人?总不会是她哥哥吧?” 韩姨娘瞧她猜得费劲,实在没忍住,“听说是她亲小叔。可我现在也不是特别肯定,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太久了。” 侄女和亲小叔! 真行啊!这丁咏珊果然是艺高人胆大的主!说什么喜欢姐夫,怕是个幌子。 时安夏得到的答案虽不确切,但起码有了疑点。 这个丁咏珊不简单,根本不可能是丁咏梅跟东羽卫描述的那个“心之赤诚,不求回报”的人。 见韩姨娘也记不清当年的事,时安夏就先回了夏时院。 她收拾停当睡下,脑子里满是对丁咏珊的猜测。 黑暗中,忽然听见窗子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砸了,发出轻微的声音。 时安夏没叫丫环,自己摸黑爬起来。 窗棂又发出“哒哒”两声响。 她走近窗台向外一望,看见岑鸢独自站在月光里,幽幽泛着银光。 时安夏不由莞尔,推开窗户问,“有事?” “你换男装出来,我带你去看场戏。”岑鸢道。 月光照着的小姑娘穿着白色里衣,一头墨发柔顺披散在肩上,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像只修炼千年的小狐,又狡黠,又可爱。 “哦。”她懒懒应着。不似白日一板一眼端庄,却更带了一股子慵懒好看的味道,“出去不带北茴她们?” “不带。”岑鸢拒绝得干脆。带北茴做什么,嫌月光不够亮? 时安夏便是撑着窗棂,一动不动,托着腮莫名笑起来,“怎么觉得你要拐带我?” 他心头一跳,挑眉,“不行?” 她倚着雕花窗栏,眉眼弯成一道月牙。 岑鸢便是想起曾经也是一样的场景,清冷的月光,寒凉的冬夜。 他站在窗外,她站在窗里。 她说,“青羽,带我逃吧,我不想待在这吃人的牢笼里了。” 他说,“好。” 然后她又摇头,“我逃了,那人会诛我九族,杀光所有曾经帮过我的人。我走不了……” 他便是答,“好,我陪你守着这吃人的牢笼。” 上一世,他就是这么惯着她的。惯着惯着,惯成了习惯,他就被排在了所有人和所有事之后。 这一世,他不想再惯着她了。把女人惯狠了,容易吃亏。 可刚才霍十五问他,“你为什么对我好?” 岑鸢也在想,为什么要对霍十五好? 大抵是因为小姑娘对霍十五好吧。 他虽然不知道小姑娘为什么无缘无故对霍十五好,但既然是她的意思,那便遂她意。 终究还是要惯的。自己选的人,不管是几辈子都得认了。 此时小姑娘是真的小,懒洋洋趴在窗棂上。周遭的黑暗与月光的莹白,将她模样衬得异常软乎。 岑鸢敛下眸底潋滟,催她,“去换装,十五还在外面等。” 时安夏只得又“哦”一声,赶紧关了窗子,翻出黑色男装穿上。 须臾,她又开了窗,垮着脸,睁着大眼睛望着他,眼里全是星光,“可我不会挽男子发髻呢。” 岑鸢迟疑片刻,伸手撑着窗棂一跃便进了房,“我来。” 今夜月色似乎特别亮。 时安夏坐在靠窗的椅上,“青羽……”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这么熟练喊他“青羽”吗? 他也是一顿,随即唇角微扬,“嗯?” 她伸手递给他一支木簪,“用这个。” “嗯。”岑鸢接过木簪,手未停,眼帘微微垂下。 他握着她几缕青丝,如同握着千百个日夜又爱又恨的流光…… 他勾唇笑,“你想收拾霍斯山,就给你安排上。” 第179章 报仇不过夜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莲花巷。 此时已近亥时,早已宵禁。巷子里窜过几只野猫,喵呜喵呜叫着。 侯府马车前端挂着一盏代表宵禁可通行的特制羊角灯,远远停在巷子口一棵大槐树下。 树影重重叠叠,将夜笼罩得更暗。风乍起,树影微动。 待马车停稳,岑鸢先行下来,侧身横起一只手臂。 时安夏就着他的手臂利落跳下马车,便是看见树影深处还有几辆马车并排停靠在一起。 今晚风很大,阵势也很大。 以马楚翼为首的东羽卫来了六人,加上唐星河与马楚阳这两个凑热闹的,就是八人。 马楚翼见着岑鸢,立时上前道,“淮阳伯爷和他夫人在那辆马车里,要请他们下来吗?” 岑鸢扭头看一眼情绪低落且沉默寡言的霍十五,点头,“好。” 须臾,霍世明夫妇掀帘而下。 丁咏梅尽管被一再叮嘱不能弄出动静,却在看到面目全非的儿子时,还是忍不住低泣着一把抱住儿子。 她这才发现,儿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少年。 他长得很高了,比他父亲还要高。 她站在儿子面前,显得无比渺小。 丁咏梅狠狠揪住儿子的衣袖不放手,低低的声音,“儿!我儿!你原谅母亲……好不好?” 霍十五将她的手指一个一个冷硬掰开,再冷淡地把自己的衣袖抽出来,如对一个陌生人般沉声道,“放开!” 丁咏梅松开手,捂住嘴,哭泣不止。 时安夏凉凉道,“霍夫人先别急着流泪,攒着,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丁咏梅受了奚落,倒也不生气,只一个劲儿地低泣。 马楚翼问,“伯爷,出来的时候,没弄出什么动静吧?” 霍世明摇摇头,“我们假意头疼,熄灯睡了。又过了一阵,才悄悄出的门。” 马楚翼见岑鸢向自己投来探询的视线,莫名心肝儿一颤,“放心,负责巡防宵禁的人,我都打点好了。人也是找了正当合适的名目给放回家的。” 岑鸢这才微微点头。 马楚翼:“……”不明白自己一个东羽卫,为什么要向一个闲杂人等汇报。 但对方身上就是有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令他下意识听命的自觉性。 这时,一个人影从远处急奔而来,行走如风,跪倒在岑鸢面前,“少主,人到福兴街口了。” 岑鸢负手而立,将小姑娘整个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就好像那里站着的只有一个人。他淡淡道,“好,你们可以撤了。” “是。”那人很快消失不见。 马楚翼目光如炬,“岑少主?你属下身手不错啊。” “还行。”岑鸢不欲多谈。 又过了片刻功夫,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左顾右盼,从一条狭窄小路出来,匆匆拐进了莲花巷。 霍世明惊了,一眼就认出来,“山儿?” 丁咏梅也忘了哭泣,一时有些错愕,“他这么晚去哪里?” 岑鸢看向马楚翼,淡淡勾唇,“该你们上场了。” 私闯民宅这种事,由东羽卫干会比较好。岑鸢分得清楚。 马楚翼又看了一眼岑鸢,领着东羽卫追上去。这到底谁安排谁? 算了,不重要!这本来也就是个私活儿。 干得好,就去皇上跟前领赏;干得不好捂着就行,不耽误事儿。 唐星河一瞧东羽卫跑了,跟马楚阳对个眼神,两人便是发足狂奔追过去。 打头阵这么激动的事儿,怎能少了他们祸头子哥儿俩? 霍世明看着这阵势,心如鼓擂,“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岑鸢淡淡瞥了一眼两眼发蒙的伯爷夫妇,“一会儿去了不就知道,急什么?” 时安夏心头一阵雀跃,阴阳怪气,“见你们想见的人,哭你们该哭的事。” 伯爷夫妇:“……”被两个小辈拿捏了,就还挺心慌。今晚要出大事了!山儿这是去哪儿? 时安夏今夜是又窝火又舒心。 窝火嘛,自然是霍斯山上辈子吃人血馒头占了便宜,关键那便宜还是从她手上漏出去的。 就很怄!一想起来就怄得气喘不匀那种。 至于舒心……当然是岑鸢说要给她安排收拾霍斯山。虽然他不肯透露细节,但她似乎猜出来了。 只是她不明白,这么短短的时间,岑鸢到底是怎么找到人,又是怎么安排得这么快? 真就是快意恩仇!报仇不过夜! 她喜欢! 时安夏这么想着的时候,便是仰起头,看向身旁的岑鸢。 岑鸢也正看着她。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用流光岁月浸染过的默契。 前世,他们一定也常并肩作战……时安夏的心底流淌过一丝突如其来的暖意,哪怕站在猎猎寒风中,也一点都不觉得冷。 不一会儿,马楚翼从巷子里出来,“他们进了书房,外面的人全部被我们东羽卫处理好了。你们现在可以进去。” 一群人悄然进了莲花巷。 岑鸢冷声叮嘱,“霍夫人,无论你看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都不要发出声音,希望你能做到。” 丁咏梅被对方那凌厉的视线一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莫名打个寒颤,不由自主点点头。 她想去拉儿子的手,可被儿子轻轻躲开了。 霍十五大步向前,却因为视线模糊,看不清楚,差点摔一跤。 岑鸢眼明手快扶他一把,才堪堪将他稳住。 霍世明心头酸涩,重重叹了口气。他还不知道,对儿子的亏欠,光叹几口气是远远不够的。 几人走进一个二进的院子,马楚翼带路,直直去了书房。 书房外,有东羽卫守着。 房内的声音传出来,是男子的哭泣声。 他一直在一个人絮叨。 “怎么办?接下来我怎么办?” “我苦读十年,就等着出人头地,可霍十五害得我考试考不成,还要在贡院门口挨板子!” “我毁了!我全毁了!” “就算六年后我高中状元,仕途也不会顺利!” 时安夏心头冷笑。就这个心性,上了考场也发挥不好。就上辈子什么都没发生,你不一样没考上? 怪天怪地怪空气!你就是不会怪自己! 还是那男子在絮叨,说话又碎又急,带着哭腔:“四十板子下去,我还有命在吗?敲个登闻鼓也才三十板子!” “对!我去敲登闻鼓!我有冤情!我要让皇上给我做主!当今皇上圣明,一定会砍了霍十五的头!” “对对对,就这么,就这么办!我要……哇……”后面竟是“哇”的一声大哭,很难想象出自一个成年男子之口。 这声音,赫然就是霍斯山! 第180章 全家都是冤大头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伯爷夫妇都十分惊诧。 这大半夜的,儿子冒着宵禁的风险来向谁诉苦? 儿子怎的这般可笑?还想跑去敲登闻鼓,要让皇上做主! 他难道不知,如果不是因为皇上过于关注此事,还不至于处罚得这么厉害! 四十板子!的确是要人命啊! 先别说仕途保不保得住,先把命保住要紧! 可接着里面传出来另外一个成熟男子声音,语重心长道,“山儿,你性子过于急躁。第一次基础试,你连榜都没进;第二次基础试,考题明显更难,但你进榜了,且还是前三十名内。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缺的根本不是学识,而是心性。” 霍斯山听了更加急躁,“就知道跟我讲心性!心性!心性!我让你想办法,扯什么心性?” 成熟男子不疾不徐,微微叹口气,“斗试只是让人为春闱做准备而已,有什么要紧?你就算十六晋八,输给了陆桑榆,又能代表什么?顶多受几句闲话,几个白眼,难道文苍书院就不让你参加春闱了?” 霍世明不由自主点点头,很赞同这个人的观点。其实这也是他想对儿子说的话,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就出了事。 看来这是个明白人! 那成熟男子声音忽然变得凝重,“你输了比赛,恼羞成怒,在贡院里面就对陆桑榆大打出手。此为一错!” 霍斯山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反驳,终究没开口。 于是又听到更严厉的话,“在霍十五挺身而出救下陆桑榆后,你若能及时收手,也就罢了。但你却对霍十五下了死手,处处往他脆弱面门上揍,此为二错!” “我没错!”霍斯山不服气顶嘴,“霍十五那小杂种就是该揍!我还揍轻了!别让我碰上,碰上我就直接弄死他!” 霍十五:呵!来啊!我特么的早就手痒了!你敢来,老子就能把这十几年的火都泄了! 唐星河站在霍十五左边,马楚阳站在霍十五右边,三人手搭手,肩并肩。 从今儿起,咱就是京城纨绔三人行!见你霍斯山出现一次,老子们就打你一次!让你娘的在京城混不下去! 霍世明:“……”小杂种!为什么大儿子这么仇视小儿子?是恨到什么程度才能叫自己亲弟弟为“小杂种”? 丁咏梅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心痛到极致!她自问从妹妹走后,就将大儿子当亲生的养着,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无不是先紧着他。 就生怕他缺了母爱! 可就是她全心全意疼着的儿子,竟然叫她亲生的儿子为“小杂种”! 为什么他要这么对她的儿子? 她分明已经做到了最好,分明已经极力管着小儿子,事事顺从大儿子……还有,这说话的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众人五味杂陈。 于是重磅终于来了。 听得那成熟男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山儿,你还在胡闹!有没有点脑子!简直太鲁莽了!为父不是教过你,切不可莽撞行事!” 霍世明:“……”为父?为父!那我是谁? 丁咏梅:“???”什么叫为父?这声音真的很熟悉,是谁?到底是谁? 霍十五:“???”那货是别人家的儿子啊?合着……我们全家都是冤大头! 时安夏:呵!果然是出大戏!真好看!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就特别想看看一会儿谜底揭开,伯爷夫妇那精彩的表情到底有多精彩。 又听成熟男子怅然若失继续说,“十几年的筹谋,如今功亏一篑!唉……我早说过,你对霍十五要好一点,这样伯爷他们才会更信任你!你倒好,变本加厉!惹了这一出,还有脸哭!” 霍斯山气急败坏,“就知道说我说我!你们为我做过些什么?就来指责我!” 后面又是一连串暴跳如雷的控诉。 “你们知道我在那个家里压力有多大吗?” “我看着他们的脸,我就害怕!我怕哪一天,他们知道我不是淮阳伯府的嫡长子!我害怕霍十五比我更受疼爱!我害怕哪天一觉醒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我怕!我多害怕啊!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就让我以为自己是他们亲生儿子不好吗?就让我以为自己是霍十五的亲哥哥不好吗?” “都怪你们!全都怪……” 啪的一记响亮耳光骤然打断一切! 与此同时,传出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她性子显然和霍斯山如出一辙,说话又碎又急,怒急攻心。 “山儿,你怪我们!你好意思怪我和你爹爹!” “明明是你自己没做好!还要怪我们!” “我为了让你不受清贫之苦,费尽心机让他们以为你是伯爷的儿子!” “为了让他们重视你,我苦心经营,甚至不惜假死,才让他们永远记住我的恩情!”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们让你做嫡长子,还从上到下瞒得严严实实,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我姐姐亲生的孩子!” 霍世明:“!!!”丁咏珊!死了的丁咏珊! 丁咏梅:“!!!”丁咏珊!死了的丁咏珊! 霍十五:呵!有意思!原来自家的瓜吃起来一样好吃啊!咱不挑!吃! 他肿胀的嘴角笑得凉嗖嗖,一笑,就扯得生疼。可现在疼都不是事儿,还挺痛快! 他从眼缝中模糊去看他母亲的样子,就很想大笑,又很想大哭……呵!真好笑啊!简直比自己是捡来的是换来的更好笑! 便是听到房里传来茶杯砸地的声音,霍斯山又是一连串疯吼,“少在我面前装得大义凛然!我只不过是你们的棋子!一颗棋子而已!” “来啊!打我啊!打死我啊!哈哈哈,反正我对你们来说,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们就是看中了淮阳伯府的爵位,看中了京城的荣华富贵!说什么一切是为了我!还不是满足你们的一己私欲!” “要真为了我,你们别来找我啊!这些年,你们连吃带裹弄走了多少银子!” “就连你们住的院子,不也是用我便宜爹娘的银子买的吗?” “整天跟我说教,不就是想等我把淮阳伯府弄到手,到时候好接你们去享福?” “你们才是蛀虫,吃我伯府的!用我伯府的!哈哈哈!你们不靠我,你们有什么呀!你们过得下去日子吗?哈哈哈……” 陡然,门被大力踢开。 三人齐齐朝着门口一看,顿时瞳孔放大,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第181章 捂都捂不住的家丑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不知道是谁踢开的门,一时所有声音都凝固在空气中,连呼吸都显得无比刺耳。 门里人齐齐魂飞魄散;门外有人肝胆俱碎。 无数道视线纠缠在一起,惊恐,愤怒,心碎,诧异……最先动的是霍十五。 他冲进门,像只发怒的豹子扑向霍斯山。 砰!两人齐齐滚倒在地。 霍十五在上,霍斯山在下。 只听霍斯山一声声惨叫,不止因为霍十五的拳头,还有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摔破的茶杯碎渣深深扎进他的后背。 里面那男子想去帮忙,被唐星河跟马楚阳一左一右挡住去路,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霍十五拳拳到肉,十几年的怒火全部蓄积在里面,没有哪一拳手软。 时安夏见打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出声,“十五,别打死了,留他一口气儿。他还有四十板子等着呢。” 霍十五闻言停了手,用大拇指擦一把嘴角,对着霍斯山脸上啐了一口,慢悠悠爬起来,“不是说要打死老子吗?嗯?来呀?怎么弱得跟鸡崽儿似的!” 霍斯山此时也是鼻青脸肿,鼻血糊了一脸。 他眯着肿胀的眼睛去看这个被自己从小欺负到大的弟弟,内心惊恐到了极点。 最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他日夜惶恐,就怕东窗事发。早知应该先弄死霍十五就好了……他想着的时候,眼里便是透着阴狠的光芒。 霍十五看见了,站起身,抬起一脚就踢在霍斯山的脸上。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霍十五用脚踩着他的脸,倾下身子,“我让你看!你还看不看!啊!” 霍斯山惨叫连连,蜷缩着瑟瑟发抖。 时安夏淡淡勾唇,“原来,你也知道疼啊!” 屋内妇人如梦方醒,猛地扯着嗓门喊,“金伯!金伯!进贼了!有人私闯民宅!来人哪!来人哪!” 马楚翼满是鄙夷和不耐,“别喊了!算不得私闯民宅!东羽卫执勤!” 这话一落下,妇人一副死样,惨白着脸,心知完了。 若只有她姐姐一家人,她还有把握重新编个故事哄骗一番,再来一个亲人历经劫难再度聚首的重头大戏。 可眼下,东羽卫在场! 她姐姐和姐夫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丁咏珊脑子转得飞快,想着要怎么死马当活马医。 她自小就能哄得姐姐宠她,疼她,有好吃好穿的都先紧着她。 这一次,她必须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过得了这一关。 便是眼眶里蓄积了所有泪水,把一生中用过最感人肺腑的话都过了一遍脑子,正准备开口…… 就挨了一巴掌! 丁咏梅这辈子第一次打人! 没想到竟然打的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最怀念的妹妹! 对于伯爷夫妇来说,这个妇人容貌已大变。若不是开口说话的声音和特有的湛州音调,恐怕走在路上,也不容易认出来。 丁咏梅哑着嗓音,颤抖地问,“咏珊!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我!” 丁咏珊捂着脸颊,眼泪哗然落下。 这倒不是她刻意掉泪,而是……疼的! 真疼!她姐姐那么软弱可欺的性子,竟然都出手打她了。 她一时忘了要怎么继续诓人。 丁咏梅也没准备听她狡辩,已经听得真真切切了,还有什么可解释的误会? 嫁进伯府二十几年,她一直明里暗里帮衬着娘家。丈夫也从不说什么,反而是逢年过节总是主动让她备银备物。 可正是她的娘家人,虎视眈眈盯着她夫家的财物地位,想要一口侵吞。 丁咏梅羞愧难当。 她又抬起哭红的眼睛望向屋中那个男人,“小叔!我又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算计我?” 她记得小叔也曾是光风霁月的人物。在湛州谁不说他最具太祖爷爷丁承恩的风采?家族资源也是尽量向他倾斜。 结果培养来培养去,培养出这么个玩意儿! 她怒斥他们的时候,都生出满满的羞恼,“一个是我的亲妹妹,一个是我的亲小叔!你们可真行啊!真有脸啊!还生了这么个烂东西放我家来养!” 丁浩然脸涨成了猪肝色。 丁咏珊仿佛也不相信,这就是她那个连骂人都不会的姐姐说出来的话! “养养就算了,还预谋鸠占鹊巢!霸占爵位!侵吞财物!”丁咏梅怒不可遏。 丁浩然颓然无力道,“吉祥,不是你想的那样……” 丁咏梅哭着笑了,“我想的哪样?是小叔跟侄女苟且,还是生下个小畜生侵吞伯爷的家产?又或者,是丁咏珊爬上伯爷的床造成酒后失德的假象?小叔,你告诉我,哪一件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是心软,是感恩,但她不是真的蠢! 不,她蠢!蠢得要死了! 不蠢怎会让亲生儿子受那么大委屈? 一想到儿子被打得面目全非,想到那么个大小子下午在贡院门口哭成泪人儿,想到儿子从小到大都被逼着委曲求全让着霍斯山,她就心疼得不行。 而这一切,是她一手造成的。 丁咏梅万箭穿心,忽然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她就那么直直跪在了霍世明面前,深深伏于地,“伯爷,你休了妾身!妾身无颜再做淮阳伯府的当家主母!妾身不配!” 霍世明心头也是难受得很,半晌,才伸手用力将她扶起来,疲惫不堪道,“你眼瞎,识人不清;我,又何尝……” 自己到底有没有跟人生过孩子都弄不清楚,他又有何面目指责妻子? 霍世明同时却是莫名松了一口气,“所以,那晚并没有什么酒后失德的事发生。这个人!也不是我儿子!” 这些年,这个所谓的恩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每次这个儿子的出现,都让他想起那个完全无意识的夜,也让他想起小姨子死无全尸的样子。 他是打算让这个儿子袭爵的,就当是还小姨子的恩情。 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真相。 他们夫妻两个被小姨子算计了! 而这时在场吃了半天瓜的人,除了时安夏是早有心理准备,其余人都是两眼冒金星:“!!!” 亲小叔跟亲侄女苟且!还堂而皇之做了夫妻!绝了! 就连被打蒙了的霍斯山也一样:“???” 他只知道这是亲爹,可并不知道,这除了是亲爹外,还能是亲外叔祖! 家丑!绝对是捂都捂不住的家丑!是那种丁家先人知道了都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杀人的家丑! 第182章 所有巧合都是蓄谋已久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丁家算得上百年书香门第,清流世家,是万万不能出现违背伦理的事。 哪怕就算被人知道两袖清风,都不如这件事来得羞耻。 否则丁咏珊也不至于想出假死这一招。为了和小叔在一起,她几乎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这些年他们隐姓埋名,过着简单的生活。 小叔以游学为名,离家出走,再也没回过丁家。他从前叫丁浩然,如今叫杨奉学。 而丁咏珊被人唤作杨夫人,问深一些,便是王氏。 最普通的姓氏,才让人记忆不深刻。 他们不需要谁来过多关注,只怕一不小心就会露馅。 就连住在莲花巷这里也是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 然而就这样,还是被人发现了。 就在这时,丁咏珊猛地朝丁咏梅跪下,哭求道,“姐姐,你从小就最疼我!求你救救小妹!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骗你了!以前是我一时想岔了,是我错了……” 她边说边朝地上磕头,磕得砰砰作响,鲜血糊了一额。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真的知错,再不原谅她都会不好意思。 时安夏却在这时轻轻一笑,灵魂发问,“既知你姐姐从小最疼你,那你为何给她下药,让她好些年无所出?” 伯爷夫妇再次惊麻了:“!!!” 这也是小妹搞的鬼?! 丁咏珊也惊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连否认都忘记了,只愣愣地盯着小姑娘。 那分明只是个青涩的小姑娘,可每每说句话,都让人心惊肉跳。 也只这一瞬,丁咏珊便知,对方在诈她。 可就是这猝不及防间,她再怎么狡辩,都不如刚才的表情来得真实。 时安夏的确在诈丁咏珊。 她不相信巧合。一个编得近乎完美的故事里,所有巧合都是蓄谋已久。 时安夏勾起唇角,逸出一丝淡漠。她终于抓到了刚才母亲所说那句“这丁氏就不该有自己的孩子才对”的实质。 她的目光在丁咏珊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又从对方细微表情和下意识动作,再加上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便隐隐猜出了原因。 她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自家事儿一般,“丁家家道中落,入不敷出,早已捉襟见肘。霍夫人不止是丁家嫡长女,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算是你们丁家最拿得出手的门面了。” 见丁咏梅错愕地看着自己,并不反驳,时安夏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霍夫人偶尔需要出席一些场合维持家族体面,是以自来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是最多的。” 她抬起眼睫,淡淡看过去,“是这样吗,霍夫人?” 丁咏梅木讷地点点头,“姑娘说得完全没错。” 时安夏又温温道,“但你自来性子软,好说话。只要妹妹跟你撒娇讨要,你都会把你的东西分给她。哪怕是新的,你也一样毫不吝啬。” 丁咏梅又呆怔着点点头。 时安夏凉凉一笑,“可你妹妹表面上亲近你,穿着你的衣裳,用着你的胭脂,戴着你的首饰,转过身却觉得那是你用剩的。久而久之,她就恨上了你。” 丁咏珊怒目而视,“不是!不是这样!你胡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不要挑拨我们姐妹之间的关系!” “你们姐妹的关系还用得着谁挑拨?”霍十五冷呲一声,“真可笑!” 时安夏并不理会无谓的反驳,只继续道,“但丁咏珊最恨你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你与生俱来的好运气。想必你从小到大运气都很好,对吗?霍夫人?” 丁咏梅一想,似乎真是这样,“是!因为这,祖母还给我赐了小名儿,叫‘吉祥’。如今丁家长辈们都还这么叫着。” 时安夏也是因着刚才丁浩然无意间叫了句“吉祥”,使她有了这个猜测,“你的好运气持续到了长大,让你遇上了从京城去湛州的伯爷。” 淮阳伯府是京城勋贵,且伯府不算没落,底蕴深厚,无论是人脉财富都积攒得牢固。 伯爷本身年纪轻轻就当家作主,后院无妾室,为人正直清朗。去了趟湛州,偶遇丁咏梅,便是要娶她为妻,让她做伯府的当家主母。 伯爷的母亲也是宽厚之人,从不苛待儿媳,甚至待庶出的孙女儿也是一碗水端平。 这样的家世,就算搁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号,排得上名儿的。 但霍世明只花了半年时间,就把丁咏梅顺顺当当娶去京城了。 可见他是真真心心,踏踏实实要与丁家嫡长女过日子的。 时安夏淡笑,“这泼天的富贵啊!就这么无声无息掉在了你头上。盼你好的人欢喜,见不得你好的人真就是彻夜难眠,恨得牙痒痒。” 人性大抵如此。 丁咏梅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白,脱口而出,“荷包!” 起程来京的头天晚上,妹妹与她拱在一个被窝里。 妹妹亲昵抱着她的脖子,腻歪得很,“姐姐,我好舍不得你啊!你去京城了,我想你怎么办?” 妹妹便是亲手做了个荷包送她,认认真真挂在她的身上。还要她起誓,一定要任何时侯都带着,不许摘下。这样她们姐妹才能心意相通,情意才足够深厚。 从此姐姐在京城,妹妹在湛州。 她们通过一个荷包来诉衷情,真是好感人啊,令人细思极恐。 这哪里是荷包,分明就是妹妹满满当当对姐姐的狠毒心思和恶毒祝福。 时安夏点点头,“那就对了。荷包你一直带着,所以几年无所出。你思念妹妹多久,她就祸害了你多久。直到她死了,你把荷包摘下,放进盒子里珍藏,怕这念想哪一天就破了。然后你就有孕了,生下大冤种霍十五。我说得没错吧,霍夫人?” 丁咏梅惨白着脸色,只觉心口绞痛得快喘不上气儿来。 她泪流满面。 那只妹妹亲手绣的荷包还安静锁在她的玉盒里。她保护得好好的,因为那是妹妹的遗物。 她心底深处最柔软的东西,如今成了利器直插她心脏。 痛彻心扉! 时安夏可不同情她,只要一抬头看到霍十五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就想在丁咏梅伤口上多撒几把盐。 可怜者必有可恨之处!贡院门口的步步相逼,她可是一点也没忘记。 时安夏见桌上有本《德习录》,伸手随意翻了翻,头也不抬道,“其实你妹妹这个人啊,就是单纯坏。她没有那个脑子布下这么精妙的局……后来的一切,背后有高人啊!” 第183章 最后一层遮羞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随着时安夏那话一落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丁浩然。 丁浩然人很瘦削,五官端正,双眼透着一种斯文的精明。 时安夏却不入正题,只低头笑念《德习录》中被笔勾画的几行字:“一念错,行皆非,愧于心,则寝食难安;行善举,修德行,如朝市亦入山林,无谓寂与喧。” 一抬头,书房正中挂着一幅字,上书“心远风自来”。 她将书轻轻合上,抬头看向丁浩然,微微笑道,“好一个心远风自来!虚伪的无耻之徒!一边谋划着伯爷的爵位和家财,一边标榜自己心清人净,玉树兰芝。其实你们这种人啊,坊间有句话再合适不过……” 她说着停下,看一眼岑鸢。 岑鸢嘴角逸出一丝宠溺,无奈接下去,“坊间俗语: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时安夏挑眉,眼里满是讽刺再次看向丁浩然,“听到了吗?你就是这种人!” 丁浩然脸色惨白,在刚才那句“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话一出来,他就像是被扒光了外衣,整个人颤栗起来。 在此之前,他还维系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哪怕他已经被揭穿和亲侄女生了个儿子,哪怕他所谓的妻子做下了那么龌龊的事情。但他都还能面如清风,自我麻痹,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觉得人生就是一场修行。 我就是我,不被世俗所支配。我就算身在闹市,也如入山林。哪管喧闹和寂静。只要我内心干净,我就是这世间最干净的人。 而你们这些俗人,根本不懂我的高洁。 丁浩然此时面目狰狞,哪还有刚才淡定的样子,“滚!你们都给我滚!” 他冲上前,想抢过时安夏手里的书。 岑鸢却以为他要动手行凶,一个闪身错步,就将小姑娘护在身后。同一时间,一脚踹过去,把丁浩然踹得撞在书架上。 书架摇摇晃晃,架上的花瓶和书册掉落下来,砸在本就已经受伤的丁浩然身上。 他满头是血,满面沧桑。 丁咏珊尖叫一声,顾不得在姐姐面前演戏,扑在了男人身上,“小叔!” 众人听得这一声“小叔”,直起鸡皮疙瘩。 时安夏看着两人情深似海的样子,从岑鸢身后走出来,淡淡地问,“霍夫人,你还要听我继续给你讲下去吗?” 丁咏梅咬牙切齿,“麻烦姑娘解惑。”她还有太多想问的问题,可一时不知从哪里问起。 就算问了,丁咏珊也不会给她真实答案。 只有听这位侯府姑娘一席话,才能拨开迷雾见月明。 她想彻底死心。 时安夏就继续说下去了,“其实你这妹妹当初只是单纯不想让你在京城过得好,谁知你婆家宽厚,并不为难你。而这时的丁家已经举步维艰,就连你们家祖传的‘红案秋白’都被拿去当了。” 直到这时,众人看向时安夏的目光全部都充满敬畏。 原来,她不止是猜测推理,是真的对丁家有所了解。 丁浩然也是在听到“红案秋白”这几个字时,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时安夏平静问他,“想必‘红案秋白’才是触发你对权贵和金钱向往的起因?” 看到对方扭曲到青筋暴起的脸,她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时安夏沉静的双眼里满是嘲讽。 她绝对是个很好的讲述者,“那时,你和丁咏珊偷食禁果,本来已经很羞耻。再加上你们家把‘红案秋白’也当了出去,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丁咏珊竟然背着你悄悄找韩家三少退了亲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快把你逼疯了。” 丁咏珊看着时安夏像看到鬼一样,目光充满恐惧。 这是什么人?竟然猜得一丝不错,还知道韩家三少……她到底是什么人? 丁浩然也是骤然间对时安夏生出巨大恐慌,自己的一切在这个小姑娘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倚靠在墙角,蜷缩得狼狈。 他甚至下意识躲开了丁咏珊的手,捡起地上的书,抱紧,生怕被人抢了。 只有抱着圣贤书,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这是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是丁家后人!百年清贵世家最寄予厚望的人! 他先是科举落榜,入仕无望;后是与小侄女不容于世人,成为家族耻辱。 他眼睁睁看着祖传的“红案秋白”进了当铺。他跪着求祖父,求祖父不要当掉,求祖父想想别的办法。 祖父说,“这次你科举落榜不要紧,我们当了‘红案秋白’,举全族之力再供你继续考。你一定要好好努力!” 他肩上是全族人的希望! 而他当时却与亲侄女做下最令人不齿的事。 他无颜面对。 他万念俱灰。 他甚至对科举产生了恐惧。 他们丁家缺的是功名吗?就算中了状元,也不可能有大把的银子往家里搬。 丁家缺银子!缺金山银山! 就是这个时候,更大的灾难来了。丁咏珊有孕了! 这个巨大打击差点让丁浩然想死。 可天无绝人之路,他听到丁咏珊说,“姐姐跟我来信说,英莲生了,又是个闺女。” 时安夏道,“几年过去,伯府的妾室都只生了女儿,没有儿子。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想必霍夫人你这位小叔一下就看到了曙光。” 是的,丁浩然看到了曙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子里逐渐成型。 “真是一箭几雕啊!你小叔让你妹妹来到伯府做成伯爷酒后失德的假象,然后又以不愿让姐姐伤心的理由,将孩子留下后离开京城。最后你妹妹以假死收场。如此,孩子的事解决了,还能让伯爷夫妻俩因为这份恩情将孩子当作嫡子养育,只待成年后成功袭爵,谋取伯府家财。如此,两人更能隐姓埋名做一对真夫妻,就等着伯爷你俩赶紧死呢!” 事实上,时安夏上辈子在听说霍十五为国壮烈捐躯后,就专门查过他的家里人,发现其父母均已早逝。 时安夏将手里那本《德习录》一页一页撕掉,“一念错,行皆非!但你们并没有愧于心,更没有寝食难安!” 她将没撕完的《德习录》砸在丁浩然脸上,“简直厚颜无耻!” 第184章 我儿子只有霍斯梧一个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简直厚颜无耻! 这是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给一个百世清流、书香门第全族寄予厚望的人的评价。 真就是坏人不可怕,就怕坏人有文化。一边不择手段做着坏事,一边又拿着圣贤书把自己装点得清高干净。 丁咏梅也在认真看着面前两个厚颜无耻之人。 一个是她疼了很多年的人,一个是她找了很多年的人。 方想起来,当年小妹死讯传来后,她和伯爷夫妻两人匆匆赶回湛州料理后事。 丧事未完,他们就发现小叔不见了。 当时派了许多人出去,都没找到小叔。 祖父就叹息,说,“死了,也好。” 她那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忽然明白了。 祖父定是知道了小叔和小妹这段孽缘,便说“小妹死了也好”,如此丁家这段耻辱方能埋于深土。 祖父还说,“端看浩然能不能自己想通,由他去吧。” 那时她以为,小叔是因为疼小妹才一蹶不振。 她又何尝不是在后来好几年里一想起小妹就红了眼睛? 可又谁知那两人早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了一对真夫妻。 她和伯爷真是找了小叔好些年啊! 原来真相这般不堪。 丁浩然用了全身力气哀声乞求,“吉祥,事到如今,小叔只求你一件事。别让此事传到湛州去,行吗?” 丁咏梅也是用了全身毅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颤抖着问,“那小叔你告诉我,如果不说出真相,你是准备继续让我霍家族谱上写着霍斯山的名字?还是继续让他承袭我夫君的爵位?难道你以为,我真就那么蠢,还会收留他在我家来祸害我的儿子?” 丁浩然一脸哀伤,“吉祥,你自来人最好,就可怜可怜小叔。我和你小妹的事若是传到丁家族老们的耳里,会把几位老人家直接气死的!会让整个家族蒙羞!” 霍十五挑眉,“照你这话,好像不说就能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一样!难道不说,你家族就不蒙羞了?既敢做,怎么不敢认?真就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你祸到临头,都不忘占我家便宜!” 他说完,转过头瞪着母亲。他本来就只睁着一条眼缝,眼珠子都看不见,生生被他瞪出一丝寒流来。 丁咏梅被儿子那一眼看得心酸,忙上前拍拍儿子的后背,这才转向丁浩然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小叔,从此之后,你们三个,再不是我丁咏梅的亲人,更不是我伯府的亲戚。我会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跟所有丁家族人交代清楚!” 到底是多年的当家主母,一旦不被亲情所牵绊,便是拿出了果断处事的气势来。 伯府多年来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得婆母夸赞,也得夫君信任。她多少还是有点能力的,只是在对待儿子的事上犯了糊涂。 伯府才是她的家,霍斯梧才是她的儿子,她必须分得清清楚楚。 丁咏珊见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不由得破口大骂,“丁咏梅!你忘恩负义!你不得好死!你……” “啪”的一巴掌,打在丁咏珊脸上! 丁咏珊不可置信地看着扇自己耳光的人,竟然是她的亲生儿子霍斯山。 霍斯山也是这时才真正知道怕了,“你不许骂我母亲!不许骂我母亲!” 他后悔了! 他不该贸然来找亲生爹娘发脾气!他不该那么对霍十五! 他有大好的前程!他要袭爵!他是伯府的嫡长子! 他是天之骄子!他没有耻辱不堪的身世! 他的父亲是正儿八经的淮阳伯爷霍世明!他的母亲是淮阳伯府的当家主母丁咏梅! 他是文苍书院寄以厚望的顶尖学子!文苍书院还要靠他春闱一举夺魁! 霍斯山痛哭流涕跪着爬到丁咏梅面前,砰砰磕头,“母亲,儿子知错了!母亲别不要我!母亲……” 见丁咏梅无动于衷,他又跪着爬到霍世明脚下,抱着父亲的腿哭着求饶:“父亲!儿子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儿子以后会听话!儿子会孝顺父母的!儿子再也不打弟……” 那个“弟”字被霍十五一拳打掉了。 霍十五厌恶至极,“不许叫我弟弟!真特娘的恶心!” 霍斯山的嘴被打歪,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啊啊”嘶哑声,手却还是抱着霍世明的腿不放。 霍世明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疼爱了二十年的儿子,轻轻一闭眼,“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只有霍斯梧一个!” “父亲!父亲!”霍斯山绝望极了,猛然想到一个打动伯爷的主意,“父亲,这次春闱我一定好好考,我好好考,我中状元!我中状元光宗耀祖!您不是说,霍家要出个状元吗?您说过,我才是霍家的希望!” 所有人:“……”这货是不是完全忘记自己没有参加春闱的资格了? 时安夏却在想,丁咏珊既是假死,那匪祸要么是他们假造的,要么是伙同土匪一起犯案。 不管是哪一种,这牢狱是下定了。能不能活着还得另说。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凌厉号令下去,“东羽卫,把这几人给我押进大牢!彻查十几年前那起匪祸!” “是!”马楚翼惯性应下之后,才发现今晚真是邪了门儿。听那位岑少主吩咐就算了,怎的连个小姑娘的命令都听上了。 时安夏命令一出口,脸也就红了。这才发现自己现在可是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啊! 她是被上辈子霍斯山成功袭爵又吃了霍十五的人血馒头气晕了,才会顺口发令东羽卫。 难怪时安柔见她就恨不得下跪,嘴里叨叨着“皇太后”,确实是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了。 她这会子醒悟,又不能把话收回来,便仰头去求助岑鸢。 岑鸢看着小姑娘那个囧样儿莫名好笑,却还不太敢真的笑,伸手拍了拍马楚翼的肩膀,点点头,“嗯。” 马楚翼一脑门问号,“嗯?” 岑鸢朝他挥了挥手,让他把人押走。 马楚翼:“!!!”真把我们东羽卫当你们家府卫用了? 算了,看在干私活儿又要立功的份上,他决定不计较了。手一挥,东羽卫把丁浩然和丁咏珊,以及被打成猪头的霍斯山全部绑起来带走。 这群祸害! 丁浩然心如死灰。被带走时,最后眼巴巴地望向侄女丁咏梅,希望她忽然心软,看在往日情份上,替他求个情…… 第185章 妹夫只有我一个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挺想看看,当场抓走这几个人,丁咏梅会不会心软要求网开一面。 霍世明也在看着妻子。 他害怕妻子求情,但家族荣誉是每个人心中的责任。 到此为止,当什么都没发生,还能把事情捂住。大不了就是找个由头让霍斯山离开伯府。 一旦人进了东羽卫,开启匪案彻查,影响的便是整个丁家。 妻子如果心软,霍世明也无法阻止。 直到看见妻子终于轻轻别过脸,落下泪来,便知她不会再插手丁家之事。 霍世明放下心来。 相濡以沫半辈子,他已经习惯有她在身边。 他并不想因为这种事,就与她生了嫌隙。 要说错,都有错。妻子错在太心善,而他自己也未必能摘得干净。 他们唯一共同亏欠的,其实只有儿子霍斯梧。 这个儿子才是他们伯府真正的嫡子。 丁浩然被东羽卫带走时,歇斯底里嘶吼,“丁咏梅,你是丁家的罪人!你才是丁家的罪人!” 东羽卫几拳将人打老实,捆成了粽子带走。 丁咏梅呆呆站着,泪如雨下。她不知道丁家的列祖列宗会不会责怪她,也不知道丁家的族老们会不会责怪她。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霍世明柔声道,“梅儿,我们回家。十五……” 霍十五凉凉回应,“我没有家。”他冷漠转过身去就变了脸,可怜巴巴的,“妹妹,我要跟你回家。” 他是跟时安夏说的,却拉的是岑鸢的袖子,还摇了摇。 岑鸢嫌弃得脸都快黑成锅底,用力把袖子抽出来。 霍十五又把袖子扯回去。 岑鸢:“……” 霍十五凑近他,理直气壮低声威胁,“我跟你说,你要想做我妹夫,不得多对我好点?” 岑鸢用食指抵住对方靠近的额头,也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清的声音威胁,“她哥哥有十几二十个,可能以后会更多。但哥哥们的妹夫就只有我一个,你掂量着办。” 霍十五:“……”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他失落地继续拽紧岑鸢的袖子,紧跟着对方出了莲花巷,又跟着人家上了马车。 三个人的马车,虽然挤了点,但挤挤更暖和。 他可不管,仗着自己一张猪头脸可以博妹妹同情,赖都要赖去侯府。 唐星河好心喊他,“猪头十五,要不去我家住呗。马楚阳也去,咱们仨喝酒聊天多好玩。岑鸢半天不说一句话,你俩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 霍十五固执摇头,“不去,我就跟着妹妹走。而且岑鸢有跟我说话的……” 马楚阳笑,“他跟你说什么?” “他跟我说了一个字……”霍十五趴在马车窗边,扯着肿嘴笑。 唐星河和马楚阳异口同声问,“哪一个字?” 霍十五:“滚!” “哈哈哈哈哈……”唐星河和马楚阳笑坏了。 但马楚阳还有个“哈”字卡喉里,就被他哥马楚翼像拎小猫的后颈一样拎住了,“马楚阳,现在宵禁,你赶紧回家,否则我……” 马楚阳气得直喊,“放开放开,小将军了不起!东羽卫了不起!动不动就……” “这叫血脉压制!”马楚翼最见不得男儿浪费光阴,整日大把的时光招猫逗狗,不干正事。 偏偏他弟弟就是他最不喜欢的类型。唐星河轮不着他管,但他弟弟必须听他的。 实在不听话,就揍一顿;揍一顿管不好,大不了揍两顿。 他从小在军营里面就这么管人,管得一个个服服帖帖,还不信管不好一个弟弟。 “呸你的血脉压制!你不就比我早出世半柱香!整天像个老头子一样叨叨我!”马楚阳气极,就不该搅和他哥那桩亲事,让那个讨厌的容姑娘给他哥戴绿帽才好呢。 他趁其不备,抬脚就偷袭。 马楚翼一个侧手将他撂翻在地,居高临下,“就这?” 马楚阳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技不如人确实要被血脉压制,没得挑理。 “整天不好好习武,就知道鬼混,欠收拾!”马楚翼说完,便扔下他走向马车,轻叩了两下,“岑少主,有个事要请教一下。” 岑鸢这才从马车里跳下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面前这张年轻又有朝气的脸庞,“何事?” 马楚翼表情有些不自然,“那个,禀文奏章……我应该怎么写?怎么发现的这个丁咏珊?” 时安夏在马车里听得好笑,便趴在马车窗栏上,睁大清凌凌的眸子盯着岑鸢,心道,我也想问呢。 岑鸢看她一眼,才转回面对马楚翼道,“下午在贡院门口,霍夫人没能阻止事态发展,反而闹大了。当时丁咏珊就在人群里。” 时安夏便是听懂了,岑鸢发现丁咏珊神色有异,就找人跟踪了她。 岑鸢也作了说明,“当时我不确定她是谁,直到我听说了霍斯山的身世,才猜到那个女子的身份。” “多谢。”马楚翼正要离开,听到马楚阳挑衅,“哥,你光打我有什么用?有能耐跟岑鸢打一架啊。” 马楚翼挑眉,“岑少主,改天切磋一下?” 岑鸢恍了神。 上辈子的马楚翼,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跟他说,“卫北大将军吗?敢不敢切磋一下?” 他们打着打着,打成了生死之交。 后来,马楚翼被围死在九头山时,曾向他求援。 只可惜等他带着青羽军赶到的时候,马楚翼的翼卫军已经全军覆没。 那是他第一次在冷兵器时代感觉自己渺小无力。 这一世能在京城见面,岑鸢觉得很高兴。 他微微一笑,“随时奉陪。” 马楚翼也展颜一笑,“好!”他转身拎着自己吱哇乱叫的弟弟走了。 次日一大早,明德帝就看到了东羽卫报来的最新禀文奏章。 奏章里除了简述白日关于“文苍书院打人事件”要案,还在征得霍家同意后,把后续丁家秘事也报了上去。 毕竟内里还牵扯了匪案,一旦坐实,可不止是后宅秘事那么简单。淮阳伯府就算想捂也是捂不住的,霍世明做好了受牵连的心理准备。 明德帝很满意,“不错,这算得上本朝办理最快的案子。从早上事发,到傍晚出罚章,再到晚上处理后续,前前后后只用了六个时辰。东羽卫行事干净利落,好!” 他将奏章里关于丁家秘事部分划掉,“把此案奏章誊抄几份,分发至刑部、大理寺、卫皇司等相关机构,让他们都来学习东羽卫的办事能力和速度。” 中书省的官员立时去办了。 齐公公便是知道,又一个人入了明德帝的眼。 第186章 我彻彻底底是你的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又一个入了明德帝眼的人,就是马楚翼。 齐公公心道,邪门儿啊!但凡跟云起书院扯上点关系,几乎是立竿见影走上飞黄腾达的道路。 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去沾点好运气。毕竟时云起刚给他赚了那么多银子,睡到半夜都笑醒。 果不其然,明德帝将压在桌上的一个奏章打开,“宣马楚翼觐见。” …… 时安夏早上起床时,就听说淮阳伯府往侯府送来了许多东西。 有一部分厚礼是为了感谢侯府,另一部分是送给云起书院的。 送给云起书院这部分,主要是床、锦缎棉被等等日常物什。说白了,就是人家伯爷夫妇为了让儿子过得更舒适,准备的生活必需用品。 既然霍十五不回家,要宿在云起书院,做父母的就遂了儿子的心意。 不然怎么办呢?哄又哄不好,吼又不敢吼。 南雁一边为姑娘梳妆,一边道,“送礼的人说了,伯爷和夫人改日再登门拜访。” 邱红颜刚好进屋听见,气鼓鼓道,“还是别来拜访的好,十五哥哥都被打成那样了,霍夫人都不心疼。现在来哄着,有什么意思?” 时安夏闻言心思一动便顺口问她,“那如果你母亲和姐姐也备了厚礼来哄你,要你和她们一起出去住,你怎么说?” 邱红颜怔了一瞬,小脸儿顿时就白了,“不,不可能!她们肯定不可能来哄我!” 可是一想到那日母亲说要把她和邱紫茉嫁去同一家,又觉得恐怕真有其事,一时惊惶起来。 时安夏微微挑了挑眉,“你就回答我,你该怎么做?” 邱红颜压下心头的惶恐,小心翼翼的,“姑娘……” “叫姐姐!”时安夏没好气白她一眼。 “夏儿姐姐,你会一直收留我吗?”邱红颜忙将手中捧着的一盅蜂蜜水递过来,“我会乖乖的,我在这干活儿,不白吃白住,可以么?对了,我的身契你也拿着,我把我卖给你,这样母亲和姐姐就没办法把我带走了。” 时安夏:“……” 你这好比随身带把草,一言不合就把草插脑袋上卖掉自己啊。 她瞧着这个小可怜爱哭包,心里软得跟棉花一样。看她随身带着身契,便知她有多害怕自己被时婉晴母女带走。 “那我就先收着吧。”时安夏伸手将这张并不生效的身契收进了盒子里。 邱红颜重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有保障了。 她只以为随便写张身契就可以把自己卖了,却不知身契没有中间人作保,不在官府备案,都是无效契约。 她现在满心的欢天喜地,“那我现在彻彻底底是夏儿姐姐的人了。” “既是我的人,那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时安夏提醒她。 邱红颜又愣了一下,转瞬却笑了,“有,有有有,我有好多话要说。” 时安夏洗耳恭听。 邱红颜便从调制这杯蜂蜜水用了多少材料,说到营养成分,再说到可养颜养胃,一张小脸说得红扑扑。 时安夏:“……”听得叹气。 南雁瞧得直笑,“红颜姑娘,我们姑娘是问你,还有没有别的话?比如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邱红颜正色道,“夏儿姐姐什么都知道,她还能有什么事情会不知道的?” 时安夏:“……”要不是多少了解你这人,我还以为你在说奉承话。 她本来想问红颜是不是喜欢霍十五,但这会子话到嘴边就咽下了。 如今的霍十五已非往日的霍十五。 虽然都是伯府嫡子,但显然霍十五以后是要袭爵的。他要娶的女子,很难是庶出身份。 光这一点,邱红颜就被排挤在千里之外。 贸贸然挑破少女心事,却最后不得善终,平添苦恼,何苦来着? 若是霍十五自己有那意思倒另当别论,但目前瞧着那人还没长大,压根就没有什么想法。 也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邱红颜还小,多留几年在家里磨练一下心性挺好。 否则这直性子,走到哪不是吃亏短命样儿? 好在北茴进来岔开了话题,“姑娘,今日早晨袁伯来回话,说淮阳伯府把咱们书院修葺院墙和斋舍的银子全付过了。” “动作这么快?”时安夏心道,昨夜这夫妻俩都没睡觉吧。琢磨一晚上,是要准备帮忙一起办书院还是怎的? 儿子窝在书院不乐意回家,现在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 北茴笑道,“不止呢,伯爷不知道申大夫在咱们府上。刚才把京城几乎稍有名的大夫都集合起来给十五少爷看眼睛,被十五少爷全撵走了。” 邱红颜撇了撇嘴,“等他们的大夫来,十五哥哥眼睛都瞎了。” 时安夏瞥一眼邱红颜,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莽得很啊,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喜欢上了霍十五,只一味护着。 大家正说着霍十五的眼睛,西月进来了。 她道,“姑娘放心,申大夫说了,十五少爷的眼睛只要按时敷药就能好。就是这敷药时间有点长,他坐不住。” 每日敷八个时辰,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得当瞎子,真是要了霍十五的命。 “我去厨房煮汤给十五哥哥补补身体。”邱红颜说着就高高兴兴出去了。 南雁赞道,“别的不说,红颜姑娘的厨艺是真好。她懂得好多食材,厨房的采买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她只一眼,就能辨出哪些食物不新鲜,哪些米是以次充好的二三等米。” 北茴也道,“红颜要不是姑娘的心头宝,估计这会子都惹了众怒。那些个采买被挑刺,哪个能乐意?” 时安夏淡笑,“你们多看着点她,这姑娘脑子一根筋。别让谁欺了她。” 如今众人见大姑奶奶搬出府,都知大姑奶奶在侯府定是犯了事,住不下去才搬离出去。 否则以大姑奶奶的性子,那是赶都赶不走。 奴仆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碟,加之邱红颜还是个庶出,就更不放在眼里。 时安夏就怕一个没看好,这小哭包又得挨欺负。 北茴笑道,“姑娘放心,他们不敢的。谁都知道红颜姑娘是您的人,比养在她嫡母那里尊贵多了。” 时安夏想想也是这理儿,所谓关心则乱。她低头正准备喝蜂蜜水,却发现蜂蜜水里竟然也有山药。 快被山药搞怕了!这几日炖的鸡汤里有山药,没想到喝个蜂蜜水也有山药。 西月忙道,“看来红颜姑娘是懂膳食补身的,申大夫就说过姑娘落水后怕寒,需要用山药补身,会暖和些。” 南雁道,“怪不得前两日红颜和红鹊两人凑在一起聊姑娘落水的事儿呢,原来是要给姑娘多补补。红颜姑娘着实是用了心的。姑娘,您快把蜂蜜水都喝了,别浪费红颜姑娘的心意啊。” 时安夏哭笑不得,合着这是养了一群管家婆。 主仆几个正说着话,便见唐楚君和于素君两人兴冲冲来了夏时院,“回来了!回来了!你大伯父和你舅舅回来了!” 第187章 这个世间真是肮脏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回来了!父亲终于回来了! 时安心激动得流下两行清泪。 她的主心骨回来了!只要父亲回来,她就再不会受欺凌了。 她眼神凉悠悠看着母亲一个一个指令传达下去,指挥下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侯府打扫得焕然一新,就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擦得亮亮堂堂。 于素君本人更是打扮得人比花娇,新衣新饰新发髻。 时安心就这么冷冷瞧着,原先怎么没看出来,她继母这般有心思呢? 于素君确实是沉浸在夫君要回来了的喜悦之中。 虽然最近她常跟唐楚君凑在一起过得开心,但这么大冷的天儿,夫君肩负朝廷重任,去的又是灾区,要说她不担心那是假的。 加之时安心如今是她最最不放心的人了。那姑娘心思重,敏感多疑,又见不得她和二房走得近。 母女两个形同陌路。 她平时该有的关心还是会有,但双方隔阂摆在那里,多说一句话都显得尴尬。 于素君现在寄希望于时成逸,希望夫君回来以后,能劝得住长女。毕竟婚嫁是一辈子的事,行差踏错一步,真就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个,她又可惜起了唐楚君跟她说起的傅小将军。 她都了解过了,那真是个非常好的儿郎,隔不了多久就要调回京城,也不知道会便宜哪家姑娘。 她家的安心,真就是没那个命啊。一门心思扑在姓陆的男子身上,也不知那男子到底有哪里好。这闺女就跟吃了秤砣一般,铁了心。 于素君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便是迎回了风尘仆仆的时成逸。 她是领着除了老侯爷以外的全府上下,齐齐站在侯府门前迎接夫君回府。 如今的时成逸,已是建安侯府世子,更是当今明德帝亲封的右安抚使。 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翻身下马的刹那,于素君等人便是齐齐跪迎,“恭迎世子回府,世子辛苦了。” 时安夏也挤在一众姐妹之中,脸上挂着平静又温暖的笑。 她这一跪,跪得诚心实意。 她知道救灾有多难,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朝廷派去救灾的人只要不是偷奸耍滑,必然是辛苦万分,甚至还有生命危险。 往大了说,大伯父是为朝廷出力,为国家发光发热;往小了说,大伯父就是在为建安侯府建立功勋,为时姓族人争脸面。 不管是哪一种,其实都是负重前行。爵位绝不仅仅只是地位的象征,与之匹配的还有责任。 时安心的心理活动也十分丰富,她父亲出力,全府全族人沾光。 她父亲受得起这些人跪拜! 她得意的模样就好似全府人拜的是她。 时安心斜着眼睛看向时安夏,发现对方神情肃穆地仰望着父亲。 那感觉仿佛回来的是时安夏的父亲一样! 那分明是她的父亲!是她时安心的父亲! 时安心这一刻恨不得戳瞎时安夏的眼睛。 不许看!你自己没有父亲吗?非要看我的父亲! 呵,你那父亲自是不能和我的父亲相比! 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云泥之别! 时成逸拍了拍身上的长裘,声音嘶哑,“这是怎的,行这虚礼!这天不冷吗?在外头喝风呢,都赶紧起来。” 于素君这才领着众人笑着站起身,“世子爷辛苦了!妾身备了晚宴,为世子爷接风洗尘。” 时成逸皱眉,想到是夫人特别准备的,也不忍拂她意,便是道,“待我沐浴更衣,先进宫面圣,回来再和你们一起用膳。” 于素君温婉应下。 时安心朝父亲看去。 父亲瘦了,一脸疲惫,连日来不修边幅使他看上去十分狼狈。再看一眼站在一旁面如冠玉的二叔时成轩,真就是养得油光水滑,就连笑起来都让人那么讨厌。 她悲从中来,排众而出凄凄喊一声,“父……亲……” 可不巧的是,就在她喊出“父亲”这两个字的时候,时成逸却也同时喊了个名字,“夏儿,你随我来!” 场面十分尴尬,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时安夏停了一会儿,才从人群中走出来,温温一笑,“夏儿见过大伯父,恭迎大伯父回府。” 时成逸虽疲惫,心情还是不错的,朝着时安夏笑道,“怎的大半个月不见,你这丫头就长高了?” 时安夏弯了眉眼,“那也不能光吃不长个儿啊。” 时成逸便是将视线投向自己的长女,“安心,你刚才想说什么?” 时安心:“……”什么情绪都没了! 心里的委屈跟海水一般汹涌,吸着鼻子,嘤嘤了两声,正要说话。 时成逸已经大步踏进侯府,留下个背影。但声音很是洪亮,“夏儿你整理一下,随我一起进宫面圣。” 时安心:“!!!”分明她才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叫的是时安夏?为什么父亲要对时安夏那么好,还带着时安夏进宫!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便有一个黑影在无限扭曲,扭曲成一种令她肝胆俱碎的模样。 时安夏也是父亲的女儿! 一定是这样! 她早就听说过二叔母原本是要嫁给父亲的,换句话说,就是原本来当她母亲的人应该是唐楚君。 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唐楚君便成了二叔母。 想必一个国公府嫡女看不上继室之位,便选择了二房的正室之位。 然后在一个屋檐下,二叔母便是又和父亲滚到了一个被窝。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无限同情又鄙夷地看了一眼于素君。 真正愚蠢的是这个女人啊!整天和唐楚君混在一起,结果人家暗地里把什么都抢过去了。 于素君:“???” 于素君没深究女儿那个眼神,只向着正笑看自己的唐楚君,“走吧,咱们回去等世子爷一起用膳。” 唐楚君笑,“好啊。” 两人手挽手走了进去。 时安心望着两人的背影,忽然感觉这个世间真是肮脏。 世间肮脏,所以便用礼教来装点自己,让每个人看起来干净体面。 其实内里,谁不是脏的? 包括她的父亲! 她悠悠地喊一声,“二叔。” 时成轩刚听到大哥要带他女儿进宫面圣,心里自是乐开了花,这会子那朵花儿还开在脸上呢,看什么都是好看的。 他听到喊声,便是扭过头一瞧,“安心?” 第188章 她在京城贵女圈的风头无人能及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成轩自从见到大哥的狼狈模样,就庆幸自己还好没去灾区受苦受难。 还得是楚君心疼我啊,怕我受苦受累冻成狗。 闺女也心疼我啊,给我准备了救灾物资捐出去,一会儿他们进宫面圣是不是也得顺便给我请个功? 正做美梦呢,冷不丁就听侄女时安心叫了一声“二叔”。 他诧异回头,“心儿,你还不进去,在这发呆做什么?” 时安心上前几步,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小声嘀咕,“二叔,您不觉得夏儿妹妹越长越像我父亲么?我父亲还什么都带着她,也不知道谁才是他闺女。” 时成轩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这个,“胡说!我儿子女儿都随我!你瞧他们那出挑的模样,是不是比你们几个都要好看多了?分明随我!绝对的鹤立鸡群!” 时安心:“!!!” 谁是鸡!你说谁是鸡!你怕不是个二傻子!我是那意思吗?你怎么听不明白?活该你帽子上染颜色! 时成轩背着个手,走的是唐楚君最讨厌的浮夸步伐,走一下,抖几下那种得意扬扬,“哈哈哈,随我!嗯!我女儿长得好看。自然得随我!” 他现在是真听不明白别的,就琢磨两件事。 第一,儿子的婚事要如何背着唐楚君神不知鬼不觉退掉魏家,然后让儿子娶了凤阳郡主; 第二,女儿一会儿面圣能不能让他升官发财。 时安心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沮丧得很,想要回房生闷气吧,又怕错过在父亲面前露脸的机会。 其实就算往日,她和父亲相处的时光也是极少,几乎都是跟于素君待在一块儿。 想着于素君那蠢女人被蒙在鼓里,还跟人家姐妹相称,她就觉得无比同情。 毕竟十几年的情谊,她到底要不要提醒一下那蠢女人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听丫环玉柳小心翼翼问,“小姐,世子爷回来了,到时万一查到那件事,咱们怎么办?” “什么事?”时安心现在完全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皱着眉头,等人提醒。 玉柳凑近时安心,“就是,咱们故意让学子敲了登闻鼓,举报……” 时安心白她一眼,“我哪有让你那么做,难道不是你自作主张?” 玉柳:“……”懂了,小姐想让她背锅。人家这是完全把自己摘出去了啊。 时安心却在这时笑了,“放心吧,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都不能知。” 玉柳算是看白了自家小姐,合着那天被安夏姑娘逼问“安心姑娘你可安心”是完全忘记了吗?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忽悠谁呢。 时安心安抚着她,“我父亲如今回来了,待本姑娘嫁去陆家,你就是我的陪嫁丫环。到那时,我让你做个管事,你就风光了。” 玉柳扯出一丝不自然的笑来,眼皮莫名跳了跳,“谢姑娘。” 说实话,以前她是想过的。只要主子好了,她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主子是嫡长女,以现在侯府的势头来看,不会嫁得太差。且嫁过去迟早都是当家主母,她成为管事也是指日可待。 可如今看来,她不确定跟着这位主子好不好了。最起码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非打即骂这一点,让她害怕。 她挺羡慕夏时院那几个丫环的,早期那一批就不说了,连最新进院的冬喜都每天过得乐滋滋。 真就是人比人,气死人。 半个时辰后。 时安夏没换装,带着一群丫环站在侯府门口的马车前。 她并不打算上马车,便是与唐楚煜和时成逸两人驻立相见。 她向两人行了晚辈礼,才吩咐下去,“北茴你们站远些,不要让人靠近。” 北茴应一声,带着丫环们朝几个方向退远,将几人以合围之势守在中间。 时安夏这才道,“大伯父,舅舅,夏儿不能跟着进宫面圣。” 从时成逸叫她一起进宫时起,她便知两位长辈定是打定主意将这次玉城救灾的功劳算在她头上。 时成逸和唐楚煜面面相觑。 没错,两人决定要带着时安夏一起进宫面圣,是早前就商量好的。 两人这次出色完成了救灾任务,将玉城死亡人数控制在最小范围。 他俩会在面圣时向明德帝和盘托出,此事全是由夏儿一人主理,而他俩不过是照着执行而已。 如此,明德帝知晓实情后,定会有所赏赐。 有功劳给时安夏傍身,哪怕换个虚名诸如县主一类的头衔,以后往高了议嫁也是个拿得出手的身份。 他俩回得急,自然还不知道这侄女儿或者外甥女已经把自个儿给定了出去,根本无需两人操心。 时安夏见两位长辈如此爱护自己,心里也是十分感动。 但她有另外的考量和顾虑。 她最近风头已然很盛。无论是作为黄老夫子的“先生”,还是因着云起书院,她如今在京城贵女圈的风头无人能及。 再就是,她对明德帝又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这是个心胸宽广且懂得感恩的帝王,并不宜过多从他身上消耗人情。 早前因玉城事发紧急,直接朝明德帝伸手要官,已经够了。 若是再以功勋换取头衔,索求无度,明德帝虽然会答应,却也将这点仅存的好感消耗殆尽。 实在不划算。 还不如什么都别要,什么都别说,让明德帝记住这次出色的表现,却又不居功自傲来得好。 时安夏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笑着婉言回绝,“大伯父,舅舅,您们的好意,夏儿心领。但夏儿是个女子,实不宜处处冒尖儿。” 两个大男人听着小姑娘娓娓道来,分析眼前时家和唐家所处的位置,以及要如何规划好他们以后的官路通途。 方知在这段他们不在的日子里,她又干了无数件大事。每件事都在掌控之中,从未脱离她预设的轨道。 这还是个孩子啊,怎的想得如此周全? 时安夏眉目舒展,淡笑晏晏,“待春闱一过,天气就要转暖了。各方面都要忙起来,大伯父和舅舅放心,有的是立功做出成绩的机会。” 两人拗不过,怅然带着遗憾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唐楚煜觉得外甥女说得对,却又觉得机会难得,放弃实在可惜。 他活了半辈子没什么建树,从没机会为她遮风挡雨。 就连她走失多年,在外受那么多苦,他也只能旁观,毫无办法。 这一次,唐楚煜很想为她撑把伞,让她以后的人生能走得更顺遂些。 唐楚煜忽然笑起来,“咱们还不如一个孩子想得通透。” 时成逸更是怅然。 第189章 北翼山河有明君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没有人比时成逸更了解侄女的至暗时刻。那么小的小姑娘,拖着一具尸体在黑漆漆的森林中一步步前行。 尸体是他帮着埋的。埋的时候,小姑娘固执地趴在土堆边看,睁着大眼睛,非要看到所有土将尸体彻底掩埋。 小小的身体一直在抖,牙齿格格作响,根本停不下来。 她那时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第一次杀人吓坏了。整整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说不出话,吃不下饭,像个纸片人,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不停颤抖。 直到三天后,他问她,“你叫什么?” 她故作平静却带着哭腔说,“我,我叫楚君,唐楚君。” 他当时脑子忽然就崩断了一根弦。 那时候,小姑娘太瘦,眉眼还看不出几分唐楚君的轮廓来。 听她说自己的名字叫“唐楚君”时,时成逸如释重负。 …… 两日后,玉城赈灾的封赏下来了。 时成逸从国子监丞这个闲位,连升三品,一跃擢升为刑部侍郎,正四品。 从七品到四品,他可以说,用了将近二十年时间;也可以说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在明德帝当着朝臣百官的面下达任命的时候,时成逸心里却想起了时安夏说,“大伯父,祖母定然盼着家里好呢。您升官以后,可一定要亲笔写封信去告知她老人家,让她也高兴高兴。” 他不由眉眼笑开来。这小侄女儿啊!诛心这套用得溜熟。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升官喜悦才笑成那模样,却是只有唐楚煜知道那抹笑里的深意。 因为他同样想起了外甥女说的话,“舅舅,想必最近朱氏日子很难过,您升官了以后可要把府里弄得热闹些。该请客就要请,该炫耀你要炫,别藏着掖着。” 没错,唐楚煜确实也升官了。 从户部侍郎升任为户部尚书,正三品,这应该是史上最年轻的尚书了。 有人上去,就有人下来。原先的户部尚书李齐书受此案牵连,调去了淮州任知府。即日起程赴任。 就算如此,李齐书也深知,要不是唐楚煜及时力挽狂澜,整个户部官员将无一幸免。发配,降级,下狱,砍头,甚至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如今因为玉城救灾,整个户部连轴转,争分夺秒准备救灾物资,才得以将功补过。 大多数官员没受到牵连,在原位上四平八稳,算是度过一劫。 而始作俑者尤庆年当街斩首,大快人心。 据说斩首当日,玉城冯县令的夫人亲眼观看了行刑现场。 她站得极近,血珠子溅在了她脸上。 她轻轻抹去脸上的鲜血,走上行刑高台。 先是朝着皇宫的方向伏地叩拜,高喊,“吾皇万岁万万岁!”然后抬头,泪流满面道,“北翼山河有明君!我等百姓之幸啊!” 台下万人肃穆,齐齐高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便是在京城沸腾之际,迎来了斗试的金銮试。 进入金銮试的有四个人,分别是时云起,陆桑榆,肖长乐,晏星辰。 云起书院两个,国公府族学一个,仲夏书院异军突起,杀出一匹黑马。 至此,文苍书院和国子监全军覆没。 其中文苍书院更是因为“打人事件”灰头土脸,书写了千字道歉书,向云起书院及陆桑榆和霍斯梧公开道歉,贴在贡院门口供人欣赏。 原本斗试在正月三十就应该全部结束,但因本届出现各种意外,导致斗试进程延后,结束金銮试这日,已是二月初五。 离真正的春闱仅有四天时间。 金銮试这日也因着四个热门人物再度使得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 原本国公府族学也是应该激动万分的,然而事与愿违,爆雷了!还是大雷! 国公府族学的山长当时正在嘲笑文苍书院出糗,结果就传来个震耳欲聋的消息。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虚着一双老花眼,“什么?肖家?肖长乐家吗?你说谁被东羽卫带走了?” 夫子甲叹气,“唉,是肖大人!肖长乐的父亲。不止肖大人,肖长河也被带走了。” 夫子乙愁眉苦脸道,“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裴钰也被东羽卫带走了。” 山长大人好心累,“……”又关裴钰什么事?带走了还能参加春闱吗? 夏时院里。 时安夏正小口小口喝着补身汤,埋怨邱红颜,“你是准备把我养成猪那么胖吗?” 邱红颜吃吃笑,两眼灼灼生辉地盯着时安夏红润的小嘴儿,“多吃点多吃点,多吃点身体才会好。” 这时北茴进来报,“姑娘,表少爷和马小少爷想要见您,候在正前厅呢。” 时安夏眉眼一弯,知探到消息了。便是放下汤碗漱口,准备匆匆出门。 邱红颜捧着个碗追在后面喊,“姐姐,夏儿姐姐,你倒是再吃一口啊。” 时安夏无奈地将自己脸皮往外扯了扯,“红颜,你看我都圆了!我都圆了啊。咱歇歇,好不好?你也去补补,让咱们夏时院的都补补,别光可劲让我一个人补啊。” 说着就跑了。真就是跑,脚步虎虎生风,生怕邱红颜追来了。 啊,幸福都快溢出来了,收着点吧。 时安夏笑容满面地进了正前厅,“星河表哥,楚阳哥哥,久等了。” 唐星河一脸兴奋,“探清楚了,听说肖大人和肖长河昨夜是被东羽卫抓走的。” 马楚阳笑,“表妹,还有一个人今早也被抓了,你猜他是谁?” 时安夏顺口回,“罗姨娘吧?” 一瞧表妹没答上来,两人顿时乐了。那么聪明的表妹居然也想不到……哈哈哈哈,简直乐开花。 马楚阳无比得意自己的小道消息,压低声音,十分神秘,“裴钰那货,竟然也被抓……了啊哈哈哈哈……” 时安夏一愣,确实没想到,“为什么?他又犯了什么事被东羽卫抓了?” 唐星河:“???”咱就听个乐,不知道啊。 马楚阳脸也垮了,“不,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被抓了。” 时安夏其实顺嘴一问出口,便已知道答案,“肖长河肯定是被裴钰撺掇,才想出考试换名字的方法来作弊。” 唐星河和马楚阳:“!!!” 对对对,表妹说的都对! 肯定是裴钰那狗东西想出来的损招,不然就凭肖长河那脑子,再过八百年也转不过来。 时安夏笑了。正想法要收拾裴钰呢,结果还没动手,他就折进去了。 别的不说,光这一条,要再想走前世的权臣之路就不可能。 傍晚,金銮试结果出炉…… 第190章 将此案追查到底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金銮试结果一出来,肖长乐就跟随东羽卫去见了肖文雄。 才一日一夜时间,肖文雄憔悴得跟个老头子一样。见到儿子来了,他欣喜万分,隔着牢栏老泪纵横,“儿啊,长乐我儿……” 肖长乐穿着干净整洁的国公府族学院服,站离牢门,声音清冷疏离,“父亲,儿子给您报喜来了。今日金銮试,儿子考了第一,深得皇上夸奖。不出意外,日后儿子将在中书省供职。想必父亲很高兴吧。” 肖文雄激动得连连点头,“高兴,高兴,我儿出息了。” 肖长乐负手而立,本就芝兰玉树的气质,在潮湿阴冷的牢房中,更显得格格不入。 他淡声道,“今日皇上问我,拿了金銮试第一,想要什么额外奖励。” 肖文雄大喜,“你可有说,让东羽卫放了为父?为父对考试作弊这件事是半点不知情,都是罗氏那恶妇!是她!都是她!儿子这你是知道的!” 肖长乐敛下眼睫,恭敬道,“您还不知道吧,早上罗姨娘也被抓了。罗姨娘已经招供,说是跟你一起商量的互换考卷作弊。你不止同意,还亲自找了人,准备制造意外,以躲过对抗试。” 肖文雄目呲欲裂,“她真这么说?” 肖长乐终于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肖文雄,“父亲,我只想问一句,她说的是真的吗?” 肖文雄慌了,躲闪着儿子逼视的目光,“她,她自然在胡说,你是我儿子,难道你不相信为父?” “是吗?”肖长乐丝毫没有亲人被抓起来的焦急,反而一派闲适,微微透着冷笑,“父亲,进了东羽卫,说不得慌话。若父亲是被无故攀咬,儿子就算爬也会爬到金銮殿为父申冤。可如果父亲确实参与了这起作弊案,恕儿子无能为力。” 肖文雄从儿子没有温度的眼睛和笑容里,读出了一种森冷的凉薄。 一股凉气从头到脚蔓延开来,惊恐在瞳孔中慢慢放大,“长乐!为,为父……” 肖长乐强势打断他的话,仍是那般恭敬有礼的姿态,却比歇斯底里的责问更加来得让人害怕,“父亲放心,如果父亲被判有罪,不管流放到哪里都不必担心。儿子一定会把肖家门楣扛起来,让列祖列宗都瞧着,他们的子孙是如何位极人臣,忠君爱国,而非是那等偷鸡摸狗的罪人。” 说完,他迈着坚定的步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笑不达眼底,“对了,忘了说,儿子当时跟皇上讨要的额外奖励是,请东羽卫将此案追查到底,不放过任何一人!” 肖长乐说完,再不看一眼父亲,便是大踏步出了牢房。 风,小了很多,寒冬就要过去,春天应该不远了。 春闱之际,他最大的收获,是结识了几位至情至性的好友。 今日金銮试,他知时云起又藏拙了。 虽然没明说,但他能感觉得到。 会藏拙的时云起是个非常可怕的对手,可这个人是他此生认定的好友。 如此,甚好。他们将来可以并肩把北翼变得更强大,更繁华。 还有表妹……想起那个小姑娘,他压下了自己隐藏很深的心思。 肖长乐仰头看向就要落下暮色的天空,心里在盘算,父亲之事该给母亲说说了,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同一时间,时安夏正在夏时院见一个人。 那就是肖长乐的通房丫环惊蛰。 惊蛰是背着肖长乐专门来找时安夏的,“姑娘,惊蛰谢您救命之恩。” 她行的是大礼,整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时安夏正喝着邱红颜亲自调制的另一种蜂蜜水,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味甘去腻,胃里还暖烘烘的。 她让惊蛰起来,赐了座,叫人上了茶,才细细端详起对方的脸来。 的确长得很美。 且是那种让男人一看就上瘾的美。 勾人的桃花眼,嘴唇饱满,皮肤天生瓷腻,难怪能让肖长乐那样的书呆子收进屋中做通房。 那身段也是,该窄的地方窄,该润的地方润。尽管穿着布衣,仍是难掩其中风情。 就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脸红心跳,遑论男子? 时安夏面色平静,心头却起了微澜。 这姑娘就是惊蛰? 她确定前世见过此女,只是不知其名而已。 那时候北翼因战马太次,损兵折将打了多个败仗。 后来时安夏掌权先是抄了肖长河的家,后是斩了他满门。 当时战事吃紧,整个北翼人心惶惶。她为了稳定民心,让百姓们看看朝廷的决心,便是将肖长河满门斩于闹市。 当时,她亲自到场监斩。 肖长河的家眷中便有此女…… 时安夏抬眸淡淡道,“惊蛰,好名字。” 惊蛰只侧着身子,堪堪坐了个椅边,羞赧道,“惊蛰之名是我家公子所赐。今日惊蛰来见姑娘,我家公子是不知道的。一是来谢姑娘大恩,二是还想求姑娘再帮一个忙。” 时安夏仍旧淡淡的,“说来听听。” 惊蛰低声道,“这件事,事关我家主母的名声,奴若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求到姑娘跟前来。奴知道姑娘能耐,定能……” “有事说事,不必客套。”时安夏不耐地打断她。 惊蛰这才发现,眼前的姑娘哪里是公子嘴里好说话又天真可爱的人?分明是个高高在上且目中无人的贵女。 那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的尊贵,令她喘不过气来。 她有些后悔来求助,“算了,奴还是走吧。姑娘年纪太小,怕是听不太懂这些。” 时安夏这才微微挑眉,“可是……妇人之症?” 惊蛰眼皮一跳,“是,是的。姑娘未及笄,听不得这些,是奴考虑不周全。” 时安夏暗里琢磨。主母不就是肖文雄的夫人王氏?也就是肖长乐的亲生母亲。关乎主母名声,又是妇人之症…… 她便知晓了大半,“肖夫人患了妇人之症,你们公子是男子不方便出面或者根本不知情,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求到了本姑娘跟前。看来你是知道申大夫在我府上了。” 惊蛰没想到几句话就被对方猜了个透,不由得暗暗心惊,“是奴冒昧了。” 时安夏喝了一口蜜茶,淡声道,“不过申大夫并不擅妇症,你且先回去照看着,本姑娘会派人找擅妇症的女大夫上肖府为夫人诊病。” 惊蛰忙匍匐在地,“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奴永记于心。奴告退。” 她很懂规矩,是跪着退到门口,才起身准备退出门去。 待她刚退到门口,时安夏又把她叫回来了,“惊蛰,留步。” 第191章 他一点红利都没吃到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惊蛰眉心一跳,有种被人看穿的错觉。 她转过身,又远远跪下。 谁知时安夏只温和一笑,“你且等着,我派个丫环随你到府上瞧瞧。” 惊蛰松了口气,虔诚伏地,“奴谢姑娘。” 时安夏叫来西月,吩咐下去,“你先随惊蛰姑娘去肖府看看。” 西月应下。 到了晚上,西月回来禀报,脸上似有难言之隐。 时安夏淡淡道,“说吧,没什么不好出口的。妇症而已,生过孩子的女子,多少都有些。” 就连宫里的娘娘们,都时不时这不好那不对的,又不太好意思跟太医院的太医明言。毕竟男女有别,加上多少脸皮薄,无法宣之于口。 后来还是作为景德皇后的时安夏派人去民间寻了个医术了得的女大夫,人称孟娘子,才解决了后宫妇人之症的问题。 这妇人之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不致命,却叫妇人不适,还是得注重些。 西月眉头微皱,“奴婢过去的时候,肖夫人不允许进她门。肖夫人的情绪似乎也不太稳定,她屋里的嬷嬷全都苦脸腊色,一脸厌弃。还有一个嬷嬷,想必是肖夫人的奶嬷嬷,只一个劲儿抹泪儿。” “也就是说,你连门儿都没能进?”时安夏诧异道。 西月摇头,“不止我,惊蛰也没能进。不过,奴婢有个猜测,不知对不对?” 时安夏抬起眼睫,“你说。” “奴婢觉得肖夫人恐怕不是普通的妇人之症。”西月欲言又止,“怕,怕是风月之症。” “什么?”时安夏微微提高了声音。 西月心尖儿一颤,“奴婢也是随便猜的,当不得真。奴婢对医术连点皮毛都还没摸着……姑娘……” 时安夏知西月素来行事小心谨慎,绝对不会信口开河,“无妨。本就是让你去随便看看的。你是怎么……算了,待找到孟娘子再说。” 西月诧异,“谁是孟娘子?” 时安夏道,“此人极擅妇症,游走在东门街一带。你明日找青羽……咳,找府卫长点几个得力的府卫,去把这个孟娘子找来。” “是。” “对了,此事不要与旁人说起,会坏了肖夫人名节。” 西月应声,“奴婢知道轻重。”顿了一下,忽然抿嘴笑,“姑娘,府卫长已经不是府卫长了。” 时安夏冷不丁被平日不擅言谈的丫头笑话,倏然脸红,“西月,你学坏了。” 西月连忙告饶,“是姑娘宽厚,西月才敢斗胆说笑。西月告退。” 时安夏笑着摇摇头,没办法,自己宠出来的自己受着。 便是将一切按下,待春闱结束再议。且牛鬼蛇神颇多,家里的,外头的,一个个蹦跶得欢,落在时安夏眼里,其实都是跳梁小丑。 她如今的心思都集中在斗试春闱上,别的暂且压着,省得影响了心情。 轰轰烈烈的斗试就这样落下帷幕。 金銮试排位,肖长乐第一,时云起第二,陆桑榆第三,而最末则是晏星辰。 时安夏看着这串名单,心道,要不是自家人打了自家人,这第四必得是顾柏年才对。 但话说回来,晏星辰其实很有实力,在上一世金銮试就排名第三,紧随陆桑榆和顾柏年之后。 只是到了春闱,他就不参加了,直接留任中书省。 这晏星辰啊,其实是个妙人…… 转眼,二月初九春闱来了。 所有参考举子都在寅时排队进入贡院考场。 六千多考生重聚一堂,经历过浪潮凶猛的斗试以后,也基本认清了站在塔尖儿上的会是哪些人。 有极少数人完全失去了信心,直接离开京城。但大部分学子还是抱着认真的态度参考,只要不肖想一甲二甲,万一能考上三甲也是很光宗耀祖的事。 这日宵禁时间特意提前解禁,会元街外挤满了人。 时成逸和唐楚煜早先在玉城救灾,错过了无数次时云起和他们云起书院学子的风光时刻。 这一次,是万万不能错过。 两人都是如今明德帝跟前的红人,过来恭维的人自然多。 尽管天都没亮,寒风瑟瑟,但也有许多擅钻营的官员大早上爬起来,就为了在人前混个脸熟。 时成逸道,“父亲,各位族老,你们年纪大了,就别站这风口上吹风了。起儿他们有我们送就行,都回去吧。” 老侯爷哪肯走,“不冷,不冷,我看着起儿他们进去。不然我这心不踏实。” 各位族老:“心都暖和着呢!世子,你忙你的去。” 时成逸点点头,“那我去了,那边有几个相熟的同僚正等着。” 众人顶着大风都挺乐呵,只有时成轩不太高兴,“呲!谁还没个相熟的同僚是咋的?也不看看起儿是谁的儿子!” 他心里着实恼火。 大哥比他强哪了?就跑了趟玉城,结果回来连跳三品,居然去了刑部。 那可是刑部啊!他想都不敢想的地儿。那地儿可不养闲人!看他大哥能鬼混几天! 就连他手下那个黄醒月,都因为儿子受到皇上的青睐。如今竟然调去主管修订编撰北翼历史山川文书,那可是今年皇上最重视的书文类。 而他!作为时云起的亲生父亲,他是一点红利都没吃到! 还有他女儿竟然不肯进宫为他讨个封赏。真就是没有从小养在跟前儿的闺女,不贴心啊,一点都不贴心。 这么想着的时候,时成轩就瞪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女儿。 时安夏那会子正和魏家人聊得火热,见父亲瞪了自己一眼,以为是不让她跟魏家人在一起,便回瞪一眼。 小姑娘的眼珠子又黑又亮,瞪起人来,凶巴巴的。 时成轩:“!!!” 女儿竟然在大庭广众下瞪他!其实想想,女儿也不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瞪他了。 真就很憋屈!哪家的父亲是他这个样子的?哪个不是说一不二?威严要拿出来……一抬头,女儿又瞪过来了。 那种叫威严的东西立时就低下了头。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十分高昂,“时大人哪……” 时成轩猛然打个颤,以为叫自己呢。 一瞧,那人掠过他直直向着他大哥奔过去,“恭喜恭喜,您侄儿这次肯定高中!下官先给您道喜啦!” 时成逸拱手笑道,“吴大人言之过早,这还没开考呢。” “咦!”吴大人摆摆手,“开考不开考,有什么区别吗?您侄儿的实力有目共睹!有目共睹啊!” 时成轩:“!!!”我儿子!我儿子!我儿子!那是我时成轩的亲儿子!为什么没人来恭贺我? 又一个官员的声音响起,“时大人!恭喜恭喜!你们云起书院人才辈出!您侄儿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时成逸拱手回礼,“是杨大人,你怎么也来了?” “我侄儿也参加春闱!”杨大人摆摆手,“不过我那侄儿可不如你那侄儿长脸,哈哈哈!” 时成逸笑道,“过奖过奖!” 时成轩:“!!!”云起书院是我女儿办的!儿子是我自己的!关你时成逸什么事! 这时候,时成逸正好朝时成轩招手…… 第192章 天才少年的狂谩与桀骜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成轩被召唤,瞬间脸上堆满了笑容,“大哥,有事?” 时成逸道,“杨大人,这位是我弟弟时成轩,也就是时云起的父亲。” 又向时成轩介绍,“杨大人是刑部专门负责管理京城刑事案件文书修订主理司,早前也是从翰林院申调过来。” 杨大人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不少,“久仰久仰!原来是时云起的父亲,有其子必有其……啊哈哈,错了错了,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时成轩顿时得意起来,“呵呵呵呵呵……那是,咳,过奖过奖!犬子也就那样,还没发挥出真正的水平呢。” 杨大人:“!!!”不乐意和你聊!不爱听!还没发挥出真正水平,要发挥出真正水平是不是得上天? 但面上却笑得灿烂,“说得是!斗试都隐藏着实力呢。春闱才是见真章的时刻。” 时成轩老神在在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斗试如火如荼,哪个不是拼了命想进金銮试?都隐藏实力还怎么晋级?” 杨大人:“!!!”太累了!这天我聊不下去了!反着说你不乐意,顺着说你也不乐意! 可还得笑脸相迎,谁叫建安侯府现在风头那么盛呢,“是是是,时大人说的都对。告辞!哈哈!告辞!” 时成轩一把拉住人家,“嘿,别走啊!我与杨大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杨大人麻了:“……”你欢我不欢!我相当不欢!且,谁和你一见如故?见鬼了嘛这不是! 但笑容仍旧不能落下去,“是啊是啊!时大人说话相当风趣。” “哈哈!杨大人你也不错!比我大哥有趣多了。” 时成逸:“……”你俩聊天能不能别带上我? 这头护国公唐颂林也来了。 外孙考春闱这么大的事,不来实在说不过去。他应该是忘了,朱氏生的儿子唐楚文当年也是考春闱,别说是送进去,就连放榜他都没出现过。 但时云起能一样吗? 进过金銮试的人,斗试最强记录保持者,全京城少女为之疯狂的少年。 那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拍着时云起的肩膀,中气十足扬声道,“起儿,好好考,等你考好了,咱们大摆宴席改族谱。” 时云起挑了挑眉,眉间隐有天才少年该有的狂谩与桀骜,“谢外祖父!不过听外祖父这意思是,考不好也就改不了族谱呗。” 唐颂林:“……” 第一次被人当众怼,这滋味儿!也不知道唐楚君是怎么教的儿子! 要是换成唐家别的孩子,他早就一个大耳刮子甩过去了。还由得着他这么狂? 可怎么办?这外孙是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春闱不是状元就是榜眼。这是唐家祖先看了都想要爬出来为之喝彩的人! 他笑道,“好孩子!怎么会?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等你考完了,咱们就改族谱。” 时云起皮笑肉不笑,清俊的脸上云淡风轻,“倒也不急,改不改族谱其实就是个形式上的东西,我本不在意。只是觉得唐家族谱上写着‘时云兴’那么个玩意儿,唐家列祖列宗会生气。” 唐颂林心口发闷,但觉得外孙说得很对。列祖列宗看到族谱上写着“时云兴”,也定会觉得碍眼。 时云起又道,“外祖父放心,这次金銮试上,皇上问我要什么额外奖励,我当时提出各家族可自由修改族谱。皇上同意了,过不了多久,会以律法形式公布。” 北翼初期,开国皇帝担心各大世家混乱,明言凡拜官封爵的世家族谱一经修订,只能续,不能修。 经历了这么多年以后,盛世已成,世家对于朝廷来说,已不是唯一重要的倚仗。拨乱反正,势在必行 时云起看着外祖父精明谋算的样子,便是想起妹妹曾经说过一段令他至今印象深刻的话。 她说,“对方欺人太甚只是因为我们好欺,如果有一天,我们变得不好欺了,他便不能为所欲为。” 此情此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话的真正意义。 不止针对晋王,对任何凌驾在自己之上的人而言,都是一个道理。 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时云起,别说改族谱了,就是想让外祖父拿正眼瞧他一下,人家都嫌碍事。 更别提到处跟同僚、跟各大世家介绍:“这是我外孙时云起,是我嫡长女楚君的儿子。” 他今日听这类介绍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但不觉得烦。 人有价值才会被人不断以炫耀语气提起,否则都恨不得离你远远的。 这就是现实。 时云起微微笑了,接过小厮们手里拎着的考试用品和吃食,告别亲友,与同伴们从会元街由东羽卫把守的入口进入贡院长街。 郑巧儿看着学子们远去的背影,心头一阵酸楚,眼泪汪汪。 唐楚煜安慰道,“别哭,你应该庆幸,唐星河那狗东西没去参考是好事。就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考也是白考。” 郑巧儿:“!!!”你确定这是在安慰我? 就很生气! 唐星河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伸了个脑袋挤进爹娘中间,笑嘻嘻,“父亲说得对,我去了也是白去,考也是白考!” 郑巧儿:“!!!” 这俩狗东西!日子没法过了,她感觉自己要被这两爷子气死了。 时安夏路过时听了一耳朵,顺口道,“也不远了,再过几月就轮到舅舅和舅母听到星河表哥的武举好消息。星河表哥很厉害的!” 郑巧儿感动得快哭了,“还是夏儿最乖,说话最中听。”这才是贴心小棉袄应有的样子啊。 她怎么就生不出个暖心的小闺女? 正在这时,人群中传来几声“让让!让让!”,赫然是东羽卫押着霍斯山从人群中路过。 原来是霍斯山因打架被罚杖四十,正选在今日贡院门前行刑。 见者无不叹息。 “对抗试输了就输了嘛,何必这么想不开,去打对手!” “打了对手,还打弟弟,真是下得去毒手啊!” “你们还不知道吧!近日东羽卫查清楚了,这个霍斯山根本不是淮阳伯爷的儿子!” “啧,以前尾巴翘得老高!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还跟我们说,他迟早都是世子,淮阳伯府迟早都是他当家。这下好了,家没当成,把自己搞出府了。” 霍斯山耳边响着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头真是悔啊,悔不该动手,悔不该…… 他猛然看见人群中的霍十五,看见曾经的父亲母亲,看见文苍书院的同窗们,一时百感交集。 目光掠过流光剪影,回忆掠过旧日往事,最后人生竟然定格成四十大板。 他仰天长哭,“十五,我错了……” 第193章 他看见自己本应辉煌的一生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贡院门口行刑,是为了威慑学子绝不可因嫉妒进行报复,更是为了彰显斗试和春闱的严肃性。 尤其此次打架事件,影响极其恶劣。 东羽卫当街褪下霍斯山的裤子,再杖打光腚。 “砰!” “砰!” “砰!” 刑杖击肉的闷响声,在肃穆的清晨尤其令人心惊肉跳。原本喧闹的贡院门前再也不复喧闹声,只余敬畏。 霍斯山在羞愤中痛得死去活来,惨叫声从贡院门前传到会元街口。 涌动的人群也慢慢安静下来。 淮阳伯夫妇已然红了眼睛。 养了二十年的儿子,要说一点感情没有,又怎么可能? 以伯爷的地位,要想在行刑的时候做点手脚,不是做不到。至少能让杖责的时候,下手轻点。 但夫妇两人并没出手干预,因为蠢过二十年,不想再让亲生儿子失望了。 杖到二十的时候,霍斯山已然晕过去。 但行刑没有结束,还在砰砰砰继续,惨叫却停止了。 霍斯山手脚冰凉,仿佛已没了气息。 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了自己本应辉煌的一生。 他一身华服在文苍书院里朗朗吟颂,而弟弟霍十五却因游手好闲成了他的陪衬。 他斗试时虽然没进金銮试,但也不差;春闱不冒尖儿,但也在榜,总之四平八稳。 他没打人,也就没被拆穿是别人的儿子。 后来他在官位上混日子,过得舒适自在。 原本生活很安稳,谁知他养母丁咏梅无意间发现了他亲生母亲丁咏珊的存在。 无奈,便是只有死路一条。他亲手杀死那个疼了他几十年的女人,做成失足落水的假象。 父亲霍世明悲痛欲绝,郁郁寡欢,没多久也追着去了。 临终时,霍世明将霍十五托负给他,说,“山儿,你比你弟弟能干,以后你要看着他点,多照顾他。” 他答应了父亲的临终请求,尽心照顾弟弟。那一阵,他和弟弟的关系竟然变得还不错,至少比小时候好多了。 因为他袭爵了,成了子爵爷,再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弟弟也只能仰他鼻息生活。 他才是主宰。 再后来,北翼四面楚歌。 有人四方奔走,游说人们为北翼而战……等等,那人不是敲登闻鼓的吴乘风吗? 吴乘风禁考十年,为什么能穿着官服振臂疾呼? 然后是唐星河站到了吴乘风身边,再无往日纨绔颜色,一脸正色高呼,“北翼召,边关急,吾辈义不容辞!” 可笑的是,就霍十五那个怂人竟然请战,跟着一起振臂高呼,“义不容辞!义不容辞!义不容辞!” 霍斯山嗤之以鼻,一边巴不得霍十五滚去边关,一边又担心他得了军功在身,以后回来踩在自己头上。 还好,老天有眼,霍十五死了。 霍十五一生浪荡,无儿无女无牵无挂。 霍十五挣来的军功全数归了他这便宜哥哥霍斯山。 朝廷按照最高规格发放的恤银全进了他的口袋,而他也因为霍十五的军功从子爵升为伯爵。 哈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砰! 东羽卫唱:“三十五杖!” 砰!三十六杖! 霍斯山已无痛感,整个人昏迷过去,沉浸在被人叫做“伯爷”的喜悦之中。 砰!三十七杖! 他一身官服站在朝堂之上,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一抬头,就愣住了。 那坐在上首,雍容华贵的惠正皇太后,不就是……不就是……砰! 三十八杖! 砰!三十九杖! 砰!四十杖! 东羽卫高唱:“杖毕!” 猎猎寒风吹来,众学子睁不开眼,或许是不敢再看那摊烂泥。 东羽卫甲上前低声禀报,“大人,霍斯山没气了。” 马楚翼半点不动眉头,只淡淡一声,“拖下去。” 贡院门前一地血,血腥味儿弥漫在空气中,渐渐就淡了。 除此之外,贡院门口的展栏上除了文苍书院那张醒目的“打人道歉书”外,还有两张告示申明。 一则是国公府族学所出。上面写着裴钰和肖长河因人品低劣,藐视科举,触犯族学学规,被除族学。 另一则,是朝廷所出告示。上面列明裴钰和肖长河意图弄虚作假,藐视科举,触犯律法,此生不得再考科举,并杖二十,处监禁四个月,后流放至漠州,此生不得入京。 紧接着,东羽卫一声令下,“带肖长河!带裴钰!” 这两人倒是衣裳穿得齐整,不必褪裤。 但砰砰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有人在喊,“肖长乐,走了,进场了。” 肖长乐慢悠悠回话,“你们先去,我再看看。” 他愣是守在一旁,把二十板子看完了才走。 跟他一起的,还有云起书院所有学子,都陪着驻立观看。 有人纳闷,悄声问,“合着肖长乐也转去了云起书院?” “不能吧。他可是从小就在国公府族学念书呢。” “听说国公府族学还抓了好几个夫子,这案子牵连甚广。” “走吧走吧,被抓指定是犯了事。咱们科考入仕,以后做了官,也切记不能误入歧途。” “想必东羽卫今日在贡院门口行刑,便是在警醒学子们!苦读圣贤书,不是为了走歪门邪道!” 会元街外,依然人潮汹涌。 东羽卫把肖长河与裴钰押着送进贡院长街时,朱熙瑶便拿帕子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我儿冤枉!冤枉啊……” 这时候从贡院门口传出来的杖责声不绝于耳,她听到更是要哭晕了。 朱熙瑶本就站在护国公府阵营,这里前后左右全是国公府的熟人。 她这一哭,大家才想起,那裴钰原来是护国公府的亲戚啊。 国公爷唐颂林刚因时云起被恭维得脚踩云端,哪里想得起还有个斗试败北的拐弯抹脚亲戚裴钰。 他消息不够灵通,加之朱氏又刻意隐瞒,导致他根本不知道裴钰被抓这件事。 此时,唐颂林压着火气问朱氏,“裴钰怎么回事?” 朱氏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贡院门口行刑,目光躲闪,“妾身也不知道啊。” 毕竟是多年夫妻,唐颂林哪能不懂朱氏的侥幸心理,“你最好是真不知道,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朱氏已许久不曾被夫君凶过,哪里受得下这委屈,正要抹泪狡辩,就听夫君继续对她吼,“叫你侄女滚远些哭!你若是想要跟她一起,你也给我滚!” 朱氏闻言又是惶恐,又是难过。她一直知道夫君凉薄,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感情。 谁有利用价值,对谁就感情深。 但真正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她还是难以接受。 便是这时,听到娓娓一声,“夏儿给外祖父请安,给继外祖母请安……外孙女儿有关于裴钰的确切消息,有兴趣听听么?” 第194章 这凉薄透顶的男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颂林自然想知道裴钰被抓走的前因后果,却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知道。正要说话,谁知唐星河跳出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唐星河这回是得了母亲和表妹授意,声音都大很多,“话说这裴钰啊,可犯了大事儿!” 他这么一嚷嚷,便是把周围正好奇的人全吸引过来。这里面除了护国公府自己的人和相熟的人,甚至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且根本不熟之人。 这一挤,顿时把唐星河与时安夏全围在中间。正嘤嘤哭泣的朱熙瑶瞬间就被挤到了圈外。 唐星河本就是个人来疯,人越多,发挥越好,口才从没那么溜过,“先说啊,我们国公府可没这等恬不知耻又心思不正的亲戚!” 国公爷见此已不好阻止孙子往下说,但朱氏急了,“星河,你胡说些什么?” 唐星河恍然,“哦,对,裴钰只跟继祖母私人有点关系,跟我们国公府可没什么关系。” 最讨厌听“继”这个字的朱氏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恨不得打死这个祸害。 她只能求助夫君,希望他别让这祸害不分场合乱说话,毕竟在外嚷嚷开来,护国公府也没脸面。 但此时唐颂林几经权衡就改变主意了。由别人说出口,让人猜来猜去,还不如自己人主动说,更能撇清关系。 想到这些,唐颂林便负手点头,“裴钰跟我们护国公府本来就没关系,你且说说怎么回事。” 朱氏:“……” 真就是气啊。去年她侄女朱熙瑶再次带着裴钰入京的时候,国公爷可不是这态度。 当时得知裴钰是个才子,国公爷还亲自去国公府族学打过招呼,说是亲戚,就指望这次春闱能给国公府挣脸面了。 如今有了亲外孙,他不止记不得裴钰这个人;现在得知其出事后,更是恨不得撇了这层关系。 这凉薄透顶的男人!一点都指望不上。 唐星河便绘声绘色将裴钰勾结肖长河威胁肖长乐的事说了出来,“所以有两张‘肖长乐’的考卷,如今正放在皇上的御案台上。” 唐颂林脸色极为难看。 连皇上都惊动了,这已经不是家丑问题。扰乱科举,徇私舞弊,此乃大罪! 曾经先帝在世时,也出过徇私舞弊案,最后主犯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所涉官员全部下狱杀头。有连带责任的,谁也没躲过去。 唐颂林一想起这些,脊梁骨都发寒。他回到家,大发雷霆,火速做了两件事。 一是勒令朱氏立刻把她侄女赶走,从此不允许再踏入国公府半步。 二是勒令朱氏把管家权交给大儿媳妇郑巧儿。 朱氏万万没想到,有这么一天,竟然毫无征兆就从当家主母的位置上下来了。 并且接替她的,不是自己的亲儿媳妇,却是大儿媳妇。 唐颂林冷着脸威胁,“如果裴钰这件事牵连下来,我不介意休妻。” 朱氏如坠冰窖。 她看着丈夫那张冷脸,知道那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男人,并非口头上威胁。 曾经亲眼见过丈夫对待先夫人娘家的冷硬态度,她还沾沾自喜,心里头舒坦得很。 却不料丈夫那种冷漠薄情根本不针对谁,完全是无差别对待。 朱氏本来正伤神当家主母的掌家权,立刻就转到了会不会被扫地出门的问题上。 她这才意识到裴钰这件事的严重性。哪还顾得上别的,当天就把侄女儿朱熙瑶轰出门去。 据说动静还闹得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国公府撇清了似的。 朱熙瑶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家姑母能把事做得绝到这个份上。 她和时婉晴一样,在京城都有个自己的小宅子,但不乐意去住。 背靠大树好乘凉,护国公府这招牌非常好用,令她在京圈结识了许多高门贵妇和贵女。 她原本混得如鱼得水,加上儿子优秀,想与她议亲的人家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要不是时云起横空出世,风头更盛,她相信还会有更多的高门大户盯上她儿子。 可如今,所有人都恨不得跟她撇清关系。别说议亲,就是碰上了人家连招呼都不想打,吐一句“晦气”走人。 那些有意向议亲的人家,也都纷纷避而远之,权当不认识,没那回事。 人情冷暖,不过如是。 朱熙瑶更想不通的是,儿子原本就有真才实学,为何要行如此手段去害同窗好友? 她儿子根本不可能有这个想法……这个念头一起,就抑制不住了。 儿子冤枉! 她儿子是冤枉的! 所谓为母则刚。朱熙瑶换上隆重的衣裙,打着护国公府的名义,跑去衙门敲响了申冤的鼓。 她一告东羽卫滥用职权,粗暴执法;二告肖长乐为了打击同窗,不惜使下作手段,唆使弟弟肖长河攀咬裴钰。 总之她儿子冤枉! 至于为什么要打着护国公府的名义,那自然是护国公府的招牌好用。还有就是单纯想恶心一下那家人,谁让他们那么绝情绝义把她赶走。 唐颂林因为一直关注着事态发展,这回很快就得了消息。 气得呀!一个耳刮子打在朱氏脸上根本解不了心头恨! 他坐在上首,指着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朱氏鼻子吼,“贱人!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朱氏两眼发蒙,没明白又是哪泼水发了! 侄女赶走了,掌家权……不就是给得慢点吗?但她也已经在交接了啊。 她当即就跪在地上哭起来,“老爷,你……我……” 唐颂林继续指着她的鼻子骂,“管个家你管不好,养儿子你全养废,没一个中用!养闺女,你看看你养出的哪个闺女能比得上楚君?全都是些废物!” 朱氏:“!!!”连哭都忘记了,就那么张着嘴巴,怔愣地看着丈夫。 楚君!唐楚君那才是个废物好吗? 被设计就乖乖嫁了!被换子就乖乖替人家养儿子!嫁出去这十几年,没回过国公府几次,这会子倒成了国公爷嘴里的好女儿了! 唐颂林继续骂人,“唐楚月比夏儿那丫头还大一岁,你看看被你养成什么东西了?” 唐楚月! 夏儿! 听这称呼,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朱氏心头这才真正慌起来,嫁出去的唐楚君,十几年后以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杀回来了! 如同一张编织细密的大网,将她彻头彻尾笼罩。 这头,时安夏温温淡笑,“是时候收拾朱氏了!这么些年,她过得也够滋润的……” 第195章 女儿帮她讨要公道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自是知道了国公府乱成一团。 郑巧儿一天派好几个人来时时报信,想不知道都难。 唐楚君看着自家女儿,已经不能用疼爱来形容,反正想起心里就甜,看到心里就美。 一点不夸张的说,她是崇拜女儿的。 唐楚君自己本身是个没主见的人,遇事容易打退堂鼓,害怕这个害怕那个,还想得多,担心自己会给别人带来负担。 有时候就破罐子破摔,被命运推着走,前半生那些坎坷都是她性格所致。 她本来活着的意志力就不强,尤其女儿失踪后,就觉得日子过得伤心透顶。 可就在一个月前,唐楚君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在女儿跟她说,“你亲生儿子根本就不是时云兴”开始,她就重新活过来了。 如今是过得越来越有滋味,甚至胆子也越来越大,想法也越来越出格。 她竟然觉得自己若是和离了,也没什么了不得。 这些都是儿子女儿带给她的勇气。 但唐楚君从没想过,女儿还能把国公府也搅动起来。 自从亲眼目睹父亲无情对待她母亲的娘家,唐楚君就知道父亲靠不住。 唐楚君被朱氏和时老夫人联手设计,都不敢让父亲知道。因为她基本可以猜得出父亲的态度,无非就是叫她不要惹出闲话,顺势嫁去侯府掩盖丑闻。 她也不敢跟哥哥嫂嫂说这事,怕哥哥为了她跟父亲起冲突,到时会走得更艰难。 她一直是一个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女子。是以就算如今她已经过得很滋润,也从没想过要与父亲抗衡。 甚至十几年前被算计的那口恶气,她都不愿跟朱氏再计较,担心毁了如今的好日子。 可女儿帮她讨要公道了! 女儿说,“哪有那么好的事,做了恶,还能堂而皇之坐在国公府当家主母的位置上!” 唐楚君再次被一种无边的宠爱所包围,看着女儿平静又幽沉的眼睛,她忍不住问,“夏儿,你很早前就开始谋划了?” 时安夏摇摇头,“也没有很久。只是我没想到这么顺,天时地利人和齐至。”她笑着指了指天,“母亲,天都在帮我们。” 如果不是她在贡院门口偶然发现肖长乐的异态,就无法牵出这深藏的舞弊案。 上一世证明了裴钰和肖长河联手的奸计得逞。而这一世救赎了肖长乐,才能将裴钰拖入深渊。 否则对付这个人,她还得费点心力。 时安夏知道,她外祖父那人生性凉薄,一生最看重的是他自己,以及对他有用的人。 谁有用,对谁就亲厚。 没用的人,死了都不用通知他。 要想拿捏住这么一个人,就必须让他身处危险之中,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可以倚重的人。 于是那日在会元街上,时安夏故意与唐星河一唱一和,将裴钰的身份和所涉之案暴露于人前。 就是为了让外祖父深刻意识到,朱氏会给护国公府带来危险和不利。 不过,时安夏没想到的是,朱熙瑶竟然还超常发挥了。 以护国公府的名义申冤!亏这人想得出来。 光这一点,就会把她外祖父彻底点炸! 时安夏没料错,朱熙瑶是真正把国公爷的尾巴踩痛了。 春闱期间出了事关科举的申冤案最是敏感,衙门接案后立刻层层上报,将这个烫手的山竽扔给了京兆尹赵立仁。 赵立仁与东羽卫的楼羽霄自小不合,如今有个告东羽卫的案子落他手里,他还不得大做文章吗? 这便连夜开启卷宗查。一查,发现执案的人是马楚翼。 而马楚翼此人,战功赫赫,人称马小将军;回京后进了东羽卫,以最快速度,从一个普通东羽卫升任为羽前司。 最近这桩肖长河和裴钰的案子,就是明德帝钦点马楚翼办的。 赵立仁查过了,所有程序都合规合法,东羽卫不存在粗暴执法,滥用职权;而肖长河的供词,也是人证物证齐全,不可能出现胡乱攀咬。 赵立仁忙了一圈,总结下来就是,谁要是乱动这个案子,不是嫌官太大,就是嫌命太长。 谁动谁有毛病! 晦气!赵立仁气得砸了卷宗。一个案子到手里,一点好处没捞着! 他这个人吧,算不上什么清官,但也没有贪得无厌,更不会无中生有。 说白了,就是在合理范围之类,占点小便宜是有的,拉帮结派是有的,甚至有理有据公报私仇也是有的。 但!他绝对不可能冒着风险,有好日子不过,刻意制造事端去找楼羽霄的麻烦。 不然图什么?就为了小时候抢个鸟蛋没抢赢,还是为了在文苍书院读书的时候互相使坏,给夫子打小报告最后反倒挨罚? 赵立仁深知在京为官,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不能乱站位,更不能乱树敌。 他一向是个八面玲珑、人缘不错且有那么点能力的京圈混子。如果不出错,他还能往上走一走。 如今好处捞不着,他得卖个人情,给别人送点晦气。 这便约见了国公爷唐颂林,一脸痛心,“国公爷啊,下官也是没有办法。这案子落到下官手里,还是以你护国公府的名义上告申冤,下官不得不认真督办。” 唐颂林最近被这破事搞得焦头烂额,每天在家不是打人就是骂人。 当然那个被打被骂的,都是同一个,朱氏。 唐颂林道,“朱熙瑶跟我们护国公府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赵大人,你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不必给护国公府任何面子。” 赵立仁装作十分感动的样子,“国公爷境界就是高,下官一直以为,这朱熙瑶是护国公府的亲戚呢。” “哪来的那么多破亲戚!”唐颂林一脸严肃,“什么阿猫阿狗都打我护国公府的名义办事,那还了得!就这一点,你就可多加她一条罪名。” 赵立仁正色道,“有国公爷这句话,下官办起事来就不会束手束脚了。下官定会让此案跟护国公府一点边都沾不上。” 唐颂林颔首,“赵大人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办事能力,前途无量啊!以后有空,多到我护国公府来坐坐,别的没有,好茶好酒倒是很多。再说,我儿唐楚煜也该多结识些像赵大人这样的好官,大家没事多走动。” 赵立仁等的就是这句话,笑容满面把国公爷送走,直接将朱熙瑶的申冤案驳回,且反手判了她一个诬告罪。 而诬告罪在北翼是一项十分严重的罪名……朱熙瑶慌了。 第196章 立仁膝下胜黄金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北翼对于诬告罪非常严厉,尤其诬告执案人员更是零容忍。 朱熙瑶原就是闺阁女子,后宅害人的法子精通一大堆,可哪懂得律法。 她只以为跟后宅事务一样,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成事儿。 直到差役将她押下,京兆尹赵立仁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宣布,朱熙瑶冒用护国公府名义,诬告东羽卫,诽谤肖长乐,罚银六十两,杖二十,五日后流放漠州。 朱熙瑶这才真正意识到,完了,惹大祸了! 她惊恐万分,嘴里喊着,“国公爷救命!国公爷救命!姑母!我姑母不会不管我!我姑母是护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你们敢打我试试看!” 砰! 杖棍落下,便是试试看了。 “啊!”朱熙瑶惨叫着,衩环抖落在地,头发散开,满脸痛苦之色,眼泪和鼻涕齐涌,哪还有一丁点往日的贵妇形象。 砰! 砰…… 这头,时安夏坐在海棠院里安然喝着茶,品着小点心,“母亲,您这糕点真的太甜了。有空您试试红颜做的绿豆糕,那才叫好吃。” 唐楚君眉眼弯起来,“哟,红颜这小姑娘是把我女儿的嘴都养刁了。你上次不还说我这边的糕点好吃嘛。” “好吃是好吃,太甜了!”时安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得意一笑,“母亲,您要吃了红颜做的糕点肯定停不下来。晚些我让她给您送点过来尝尝,您就知道我所言不虚。” 唐楚君看着女儿吃得两颊鼓鼓的,心里高兴,“好好好,我尝尝,看看有多好吃,让我女儿赞不绝口。那你可别忘了给母亲送过来。” 时安夏捂了一下胸口,歪头笑,“母亲在这,忘不了。” 唐楚君那颗心都要被女儿哄化了,“我女儿嘴比糕点还甜。” 母女俩正说着话,钟嬷嬷风风火火跑进来,老脸笑出褶子,“看到了看到了,老夫人那侄女儿被当众打了二十板子,去了半条命。说是诬告罪,还有什么冒用护国公府名义罪,诽谤罪,老奴也听不懂。反正还要罚银子,五日后就流放漠州。” 钟嬷嬷禀报完,就喜滋滋退出去了,扬着声儿喊,“这边这边,你们洒扫的丫环,可不许偷懒。偷奸耍滑不想干活儿的,迟早得发卖出去。看你们上哪儿找这么宽厚的主母!” 院里一众人笑,“是,钟嬷嬷,放心吧,奴婢们连后院的下水沟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钟嬷嬷笑容满面,“这就对了!夫人说了,晚上那顿给你们多加几个菜,好好干啊,手脚麻利些。” 一抬头,便见日光冲破云层,阳光洒向大地,金灿灿的。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好。 耳里便是听见夫人和姑娘的笑声飘出来,让人心生欢喜。 屋子里,唐楚君掩不住眸子里的笑意,“夏儿,全被你猜中了。这朱熙瑶落到赵大人手里,真就没翻起什么水花来。” 时安夏但笑不语。 赵立仁这个人,她可是了解的。 此人平时看着奸狡巨滑,但在大是大非上分得很清楚。 他不算绝对意义上的清官,小便宜爱占,私下里小气记仇爱结怨,逮着点机会就要把心里那点怨气给还回去才舒坦。 时不时还爱拉帮结派,倒不是站位夺权替皇子们奔走,顶多就是听个小曲儿,打点小牌。 打牌输了,他还记个仇呢。非得拉着赢的人下次又赢回来,不赢回来不准走。 时安夏真正记得这个人,是惠正皇太后掌权期间战时缺银缺粮缺战马。 当时就是赵立仁领着人马四处筹粮。据说粮是筹到了,但在路上遇到了大批土匪劫粮。 许多官员怕死,四处逃散。只有赵立仁等几人留在了粮草旁。 当时赵立仁知自己是螳臂当车,却也尽最后的努力游说,“这粮草是朝廷送上战场给打仗的将士们续命所用,不是普通粮食,还请各位好汉高抬贵手!” 土匪头子哈哈大笑,吐他一口唾沫道,“朝廷!国都要灭了,哪来的朝廷!就是你们这些贪官大开城门,迎接敌人进来杀我们北翼的老百姓!老子怀疑这些粮食就是送去给敌军讨好的!” 赵立仁一脸肃穆,以三寸不烂之舌继续游说。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解释千人千貌,不是每个官员都会卖国求荣。如今北翼还有许多将士正苦苦奋战,许多好官在后方筹备支援,朝廷里的惠正皇太后也将代替皇上御驾亲征上战场。 甚至连官场应酬那套他也都用上了。说待战事结束,我请大家喝茶听曲打牌行不行?又说,北翼没了,大家都成了亡国奴,过的就是猪狗不如的日子。 最后,土匪头子听得不耐烦,冷声道,“好啊,听你说得比唱的还好听!那你给老子跪下,从老子胯下钻过去,老子就信你信北翼还在抵御外敌!” 赵立仁是文官,自来把尊严和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但为了这些救命的粮食,他咬牙跪了! 他跪下的时候,风云变色,大雨滂沱。 他跪下的时候,却是扬着脑袋焦急问身旁的官员,粮食有没有遮盖好,千万不能被大雨淋湿。 那一车车哪里是粮食,是前线将士们的命啊。与将士们的命相比,他这点尊严和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那时,赵大人已全身湿透。 所有在场的官员都哭了!他们看见赵大人就那么坚定地跪着爬过去,欲从土匪头子胯下而过。 赵大人仰头,雨水打在他脸上。 他悲沧道,“希望好汉能信守诺言,前线将士没有粮食续命,北翼真的会灭国!” 说着就低了头,准备从人胯下钻过去。 土匪头子却是一把将他头抵住,倏然退了两步,一言不发带人撤了。 半个时辰后,土匪们又回来了。 他们不止回来,还带来自己存下的粮食武器,护送着赵大人一众官员和粮食历经千险去了前线。 赵大人用自己的人格魅力,不费一兵一卒,收编了数百土匪。 那些土匪后来整编成赫赫有名的“立仁军”,杀出重围,保家卫国,令敌人闻风丧胆。 北翼是有了这些鲜活又生动的人,才将破碎的山河拼凑完整,才让百姓不受凌虐。 时安夏是后来从《北翼山河记》里看到关于赵立仁这段光辉历史,以上文字便是那段历史的记载。 立仁膝下胜黄金,流传久远,无人敢轻慢这位赵大人。 时安夏也曾召见过位及右相的赵立仁,问他,“当时害怕吗?” 他答,“回皇太后,臣怕,臣以为会死在土匪刀下。” 内心恐惧,却依然愿意负重前行。这便是北翼不灭的原因。 时安夏的脑子里掠过那段寥寥数百字的文字,眼眶莫名红了,却是站起身,微扬着唇角,“母亲,走,去护国公府看热闹去。” 第197章 撵她都不会走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护国公府。 朱氏在知道侄女儿朱熙瑶数罪并罚被判流放漠州后,心里十分难受。 她原本想着,先做个样子把侄女撵走,将护国公府与这桩案子撇清关系。 待风头过去,一切都平静了,再作打算。 当时她也是这么跟侄女说的,让她委屈一下,回自己宅子住几个月。到时想办法去疏通疏通关系,看看能不能把钰儿罪罚减轻些。 她都是把道理和办法揉碎了讲给侄女听的呀,岂料侄女这般糊涂,竟然打着护国公府的名义去申冤。 最后落得个这么凄惨的下场…… 朱氏跪在唐颂林面前哭泣,求道,“国公爷,求您救救熙瑶吧。她那身子骨儿去了漠州不是死路一条吗?她现在身边也没个人儿,就只有一个老嬷嬷跟着,儿子还在牢里……国公爷,您救救熙瑶吧。求你帮忙打点一下……” “打点?”唐颂林冷笑,“我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打点!她打着我护国公府的名义申冤,光这一条,你姓朱的全族都是我护国公府的仇人!” 朱氏听得心头悲苦。 朱熙瑶是她大哥最疼爱的女儿。十六岁嫁入裴家,十八岁就死了丈夫。 侄女儿带着个遗腹子,在裴家生活不易,才来投靠她这个姑母。 朱氏原本是想给朱熙瑶在京城找个合适的人家再嫁,当时相中了茂县县令做继室。 那人挺好,就是长相稍微逊点。但人家不介意朱熙瑶二嫁,也不介意她还有个儿子。 可朱熙瑶一见时成逸就癫了,哭着喊着要嫁时成逸,还说什么时成逸死了夫人,她死了丈夫,一切都是天意,非他不嫁。 朱氏拗不过,害了唐楚君,成全朱熙瑶。结果,人家时成逸根本看不上朱熙瑶。 纠缠多年,人家不屑一顾,嗤之以鼻。朱熙瑶芳华老去,依然没着落。 那茂县县令另娶了一个二嫁的,夫妻俩还生了儿子,过得有滋有味,让人羡慕。 结果朱熙瑶呢,纠缠不到时成逸,竟然还想给唐楚煜做妾。 想那郑巧儿是吃素的吗?再说,唐楚煜恨他们朱家都来不及,更是不可能跟朱家人有染。 后来朱熙瑶岁数熬大了,万般无奈之下,才又嫁给她小叔子裴鑫。 裴鑫是个傻子,好处就是听话。裴家承诺只要朱熙瑶嫁给小叔子,以后她就是裴家的当家主母,整个裴家所有资源全部都给裴钰一人。 诚然,裴家确实已经把所有资源都给了裴钰。 如今就等着裴钰春闱高中,然而……等来的却是发配漠州。 朱氏诚惶诚恐跟唐颂林讲述着侄女儿的坎坷经历,当然是省去了暗害唐楚君以及侄女儿想嫁给唐楚煜的部分,哭泣道,“我侄女儿这一生,真的太苦了。实在不行,求求你让我去给她请个大夫看看伤,她刚受了二十杖,这哪是个女子所能承受的?” 唐颂林丝毫不为所动,漠然道,“可以,你去了就不要回来。你跟着你侄女一起去漠州好了。” 朱氏的眼泪就那么凝在腮边,连抽都不抽泣了。她木然站起身,心如死灰地看着丈夫。 半晌,她转过身,离去。 管事全伯担忧地说,“国公爷,老夫人她……不会真的跟着去了吧。” 唐颂林冷淡一笑,“放心,她不会走的。你就是撵她走,她都不会走。” 他声音没有刻意压低,甚至还特意扬了声量。 声音传进朱氏耳里,令她心如刀割。 这就是她跟了一辈子的丈夫!这就是她当年背叛青梅竹马一心一意要嫁的人。 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庶务,这一生都围着他在转。可最终,却只得了他几个字,“你就是撵她走,她都不会走。” 贴身鲁嬷嬷小心翼翼问,“老夫人,咱们走吗?” 国公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像她家这么要强的老夫人,肯定是…… “不走。”朱氏咬牙恨声道,“不是说了嘛,撵都不走,我顺了他的意!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国公府里面!” 鲁嬷嬷:“……”这未尝不是争口气呢。老夫人要让了位,不定国公爷再娶一个回家享福!咱占着位,就不挪窝,就不腾地儿! 她又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还要给侄小姐请大夫吗?” 朱氏望着天空悠悠道,“路是她自己选的,一切都该她自己承受。生死由命吧。” 鲁嬷嬷:“……”那就是不请了呗,看来老夫人还是担心自己被国公爷扫地出门啊。 她应下,心情十分沉重。怎么说呢,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便是在这般沉郁的气氛中,听到一个刺耳的笑声,“楚君,你这想法我这个做大嫂的第一个就不同意!不止我不同意,我肯定父亲也不会同意!” 另一个声音当然就是唐楚君,“我是想着啊,夏儿说得对,人不能太出风头,太冒尖儿容易遭人嫉妒。从斗试来看,我起儿怎么着也是一甲,你这会大摆筵席改族谱,到时金榜题名还摆不摆酒了?” 然后是个如黄莺般的少女声儿,“是哦,大舅母,我哥哥那么厉害,不是状元就是榜眼,到时是肯定要宴请宾客的。这次改族谱就悄悄改罢,又不是什么重要事。” 几人说说笑笑就往国公爷那屋去了,朱氏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只觉一股郁气化成火往头顶上窜。 她不由自主悄悄跟了过去,听到屋子里热闹得很。 是郑巧儿在告状,“父亲您来评评理儿!楚君说咱们唐家给起儿改族谱就悄悄改了算了,不摆酒席。她说她要等着起儿金榜题名的时候再大宴一次。您说,她这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这怎么说也是她娘家!她这颗心啊,怎么也得向着咱们唐家不是?” 是国公爷洪亮的声音,“我们护国公府难道不重要?改族谱这么大的事,肯定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起儿是我护国公府的亲外孙。” 是时安夏的声音,“外祖父,外孙女儿想着,一是哥哥风头太盛容易引来……” 国公爷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再盛也省不了我护国公府这股风!没得商量!等起儿春闱一结束,立刻摆宴进行修造族谱的大典。” 时安夏悠悠道,“唉,还是说实话吧。外祖父,裴钰如今那个下场,咱们这边弄得如此热闹,继外祖母肯定是不高兴的……” 国公爷:“不高兴也给我忍着!再说了,她不必参与,起儿本来就跟她没关系!” 第198章 你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屋外正驻立偷听的朱氏,只觉万箭穿心。 说起来,唐楚君和时云起本来跟朱氏就没关系。 但真的没关系吗? 她是国公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当时也是三书六礼抬进大门。 她曾喝过唐楚煜和唐楚君兄妹敬的茶,也曾被他们兄妹俩唤作“母亲”。 唐楚煜成亲的时候,是她以母亲的身份喝下新娘子敬的茶;唐楚君出嫁的时候,是她帮着清点嫁妆,亲眼看着她上花轿。 现在,她的丈夫竟然说,“她不必参与,起儿本来就跟她没关系!” 凭什么!凭什么没关系? 只要她还没死,只要她还是护国公府的老夫人,只要她一天还坐在这个位置上,那这国公府内所有人和事都跟她有关系! 屋内谈笑风生,屋外寒风猎猎。 本来今日天空放晴,阳光洒向大地,可朱氏觉得全身都冷,从头凉到脚。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姑娘悄悄退出屋子,俏生生站在朱氏的面前。 小姑娘梳着时下最时兴的半堆芙蓉髻,髻上缠绕着粉色轻纱丝带,两头垂带顺着乌发顺直而下,如同春日桃花映面。 阳光照在她瓷白如玉的脸上,真正是明眸皓齿,笑起来眉眼弯弯,“给继外祖母请安。” 她看起来天真无邪,是这个年纪才有的单纯可爱。 朱氏脸上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容,因着被人发现自己在外偷听,更因着那个“继”字。 对,她非常不高兴,唐楚煜和唐楚君的孩子叫她的时候,都喜欢带着这个“继”字。 这让她时刻想起自己是个继室。 她端着护国公府老夫人的架子,居高临下点点头,“夏儿来了。” 时安夏乖巧站在檐下,脸依然是那张脸,却不知什么时候,眉眼已经悄然沉下,漆黑的眸子幽深如千年古井,“是啊,来了一会儿。我知道你在外面偷听,好听吗?” 朱氏:“!!!”陡然心跳。 偷听!这就像是大家本来谈笑风生,相处融洽时,她忽然被人打了一个大耳刮子。 她怔愕着,以为自己听岔了。可再看向那张桃花面,就是倏然一惊,一下子被那幽深的眸子所慑。 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她差点站立不住,双腿发软。 朱氏微微踉跄了一步,撑着鲁嬷嬷的手臂才勉强站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刚到……” 时安夏温温一笑,笑不达眼底,“继外祖母何必装?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嫁入唐家几十年,为国公爷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他说一切跟你没有关系,是不是很伤人?” 朱氏惨白着脸,瞳孔渗着骇人的光。 如同看到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正磨着白森森的牙,要将她一口吞掉。 可分明那姑娘是个温润可爱的模样,“其实你不该这么震惊的啊。你不是亲眼见过我外祖父对我外祖母的娘家人,就是这么冷漠无情吗?” 一记重锤敲在朱氏的心上,脑袋嗡嗡作响。 还没完! “我听我母亲说,当时你可是得意得很哪,在一旁冷嘲热讽,煽风点火。怎么?突然有一天,这种冷漠无情用到你身上,你就受不了了?” 朱氏:“!!!”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窝子里。 她想反驳,想挣扎,想冷笑着回怼。 可对上那双闪着幽光的眸子,她心头无比害怕。那感觉就像是只要她一开口反驳,就会被一口吞掉。 其实时安夏语调平静缓慢,并没有咄咄逼人,如同闲话家常,“母亲说,她的舅舅和表哥们往国公府递了帖子,只是想见一面外甥和外甥女。可你让奴仆往人身上泼污水,还悄悄使人把他们打伤。” “胡说!”朱氏坚决不认。 时安夏淡笑。敢做不敢认的人,其实是最令人轻贱,又最简单的人。 竟然就是这样一个目光短浅的妇人,害了母亲一生。 时安夏看着朱氏的眉眼,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不放过。 她娓娓的声音十分动听,可说出的话就不那么动听了,“你一定很不服气吧。你或许在想,我外祖父凭什么说我哥哥跟你没关系!” “你分明也是他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你也曾喝过我母亲和我舅舅敬过的茶,他们都曾唤你‘母亲’!凭什么就没关系呢?” “可他们曾叫你母亲,你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这是一个人的对白,而不是对话。朱氏只有听着的份,根本没有还嘴的余地。 “我舅舅成亲的时候,带着我舅母跪在你跟前,喊着‘母亲请喝茶’。你接过茶杯,却不接稳,茶水尽数倒在我大舅母手上。你能说,你是一个母亲?” 小姑娘轻轻摇摇头,“可是手段好拙劣啊,真正是一个没有教养的继室才使得出的手段。要作践人,也动点脑子好吗?” “从那一刻起,你和我大舅母的娘家定国公府注定是宿敌。朱樱樱,你觉得你这些年算赢了吗?” “我大舅母乃定国公府嫡长女,是她爹娘手上捧着都怕摔了的宝贝,又岂是你这种人能作践得了?你以为她是我母亲那样软弱可欺的人?” “若非我大舅母凡事报喜不报忧,又担心我舅舅夹在中间难做。你以为你还能在护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位置上坐这么多年呢?” “但凡她回娘家告个状,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只能说,要脸的太要脸!不要脸的又太不要脸!这世道呢,就是要脸的人太吃亏了。” 那个不要脸的人如今脸色难看到了极致,被一个小辈辱骂到这个份上,她完全可以抡几个巴掌在对方脸上,权当是教训小辈。 可朱氏竟然不敢! 甚至连正眼跟小姑娘对视都不敢! 朱氏就像一个木头人,定在那里任人欺凌。 她的脑海中浮现着自己失手打翻茶杯,一杯热茶全数倒在郑巧儿手上的情景。 而时安夏却是前阵子才听大舅母说起当年这段往事。 那时的郑巧儿刚嫁进护国公府,满心满眼都是嫁给如意郎君的娇羞模样。 而唐楚煜也是一副娶到了自己心爱姑娘的样子。 朱氏看不惯,非常不顺眼。 她曾让唐楚煜相看过一个七品官的女儿,意欲拿捏唐楚煜的婚事。 可唐楚煜直言拒绝,还告到国公爷那里去。 国公爷别的事务可以不管,但嫡长子的婚事他是要过问的。毕竟那是他的脸面。 他可以不问儿子过得好不好,但不能不顾及他那张老脸。是以见朱氏安排的竟然是个七品官的女儿,当即便叫她以后不许插手儿子的婚事。 这可能是唐楚煜一生中做过最勇敢又最坚定的事了。 朱氏怀恨在心,从那一刻,她对这个继子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第199章 传说她是一只镇宅鬼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煜心仪郑巧儿,硬着头皮自己去求娶定国公府嫡长女,遭到定国公府上下一力反对。 原因无他,就是定国公府认为婆家不好。 主母是继室,看样子就是个尖酸刻薄货;护国公唐颂林又是个冷漠无情之人。这样的家世,定国公府是真看不上,平日里没事都甚少来往,更别说做亲家。 自己娇养出来的女儿,可不是送去上刀山下火海的。 只是架不住女儿喜欢,软磨硬泡寻死觅活非要嫁过去。 朱氏本以为这桩亲事无论如何都成不了,甚至她还散布过唐楚煜有隐疾的谣言。 万万没想到,最后还是成了。 她心里那个气啊!继子娶了娘家后台这么硬的姑娘,她真就是一万个暗恨钻心。 当时朱氏故意失手打翻茶杯烫了郑巧儿,唐楚煜怒发冲冠。 郑巧儿怕事情闹大,忙说水不烫,又说婆母肯定不是故意的。 初为新妇的郑巧儿被家人保护得太好,根本不懂得人心险恶。只以为自己柔顺些,听话些,就能在婆家与心爱的人生活得如意圆满。 可她错了…… 时安夏淡漠的目光落在朱氏苍白的脸上,忽然问,“我大舅母的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你还记得吗!” 朱氏血液凝固在身体里,半晌结结巴巴,“你,你别什么都诬赖我!” “呵,是诬赖你吗?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急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时安夏凌厉的眼神锁住她脸上每一个微动的表情。 她看着朱氏的眼睛,捕捉到她的心虚,便是娓娓道,“有一晚我做梦,梦到那个孩子说,他好痛,全身都痛!中了碎骨香的孩子能不痛吗?我就跟他说,冤有头,债有主,谁给你下了碎骨香,你就去找谁。” 如果那个孩子能顺利生下来,她就不止一个表哥了。只可惜那孩子是活生生死在大舅母肚子里的,死的时候已经成型。 这是大舅母最痛的事,但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是朱氏下的黑手。 朱氏在听到“碎骨香”后,瞳孔猛然放大,捂着腹部,轻轻颤抖起来。 时安夏又知,这件事果然是真的,“做那个样子,想吓唬谁呢!现在他还没来找你。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来的。” “因为我跟他说,她怎么碎你的骨,你就怎么碎她的骨。你要让她亲耳听到自己的骨头喀喀碎掉,直至动弹不得。可……千万别让她死了,要让她日日夜夜都受碎骨之痛才好。” 朱氏指着时安夏,“不许,不许说了!你胡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可笑!” 她仓皇扶着鲁嬷嬷的手臂,“走!回去!不听她胡扯什么神啊鬼的!可笑!太可笑了!” 主仆二人仓皇逃窜出了正院,就见四面八方出来几个丫环,拦住她的去路。 朱氏的正前方,是东蓠和西月;左边是红鹊和红颜;右边是南雁和冬喜。 朱氏猛一回头,便看见桃花映面般的小姑娘像只恶鬼追着她不放。 小姑娘步步生莲,笑盈盈的,“继外祖母,你跑什么呀?我话还没讲完呢!” 小姑娘的身后,站着的是所有丫环里面最沉稳最冷静的北茴,“我们姑娘话还没讲完,她让你走了吗?嗯?” 几个丫环以合围之势,将朱氏主仆围在正中。 朱氏慌了,扯开喉咙喊人,喊救命,喊天喊地喊儿女。 没有人理她。 北茴面露讥诮,“你莫不是忘记了,如今护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是我们大舅奶奶。” 朱氏明白了,今天唐楚君带着女儿就是专门来杀她个措手不及。 先是郑巧儿将所有跟她相熟的下人全部调走,然后再和唐楚君去把国公爷绊住,最后就是这个追魂夺命的小姑娘来索她魂了。 她猛然想起一个说法。 那个说法非常隐秘,是圈内几个相熟交好的贵妇私底下的传闻。 据说这姑娘是只鬼,她们找人算过,说这还是一只镇宅鬼。 事情是从建安侯府原来那个假的嫡长子落水开始。有个术士算出来,说当日那条河里其实死了两个人,并非只有一个。 一个是时云兴,另一个自然就是……真正的时安夏其实已经死了。 现在这个镇宅鬼是借尸还魂。鬼知晓人类许多秘密,比如时云兴和时云起互换,于是这个扮成时安夏的鬼就来拨乱反正了。 不然怎么解释刚好在这个时候,就发现嫡庶子互换了呢? 且这镇宅鬼对侯府来说应该是个好鬼,兴宅,辟邪。 从这鬼来了以后,侯府短短一个多月是不是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官运亨通就算了,你见过哪个学院刚开办起来就能把顶尖的老牌学府逼得无路可走? 不必细说,总之细思极恐……朱氏原本听个乐,从来不当真。可现在不同了,就那么往时安夏脸上看去。 这一看,惊了。 那美得都不像个真人!哪有真人皮肤白成那样的?哪有人的模样比画上还好看的? 那不是鬼又是什么? 朱氏用手紧紧抓住鲁嬷嬷的手臂,差点没把人痛死。她站立不动,脸色青白难看,死死瞪着时安夏。 时安夏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来了!这笔账早该好好算算了! 朱氏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来了!她带着煞气向我走来了! 时安夏黄莺一般的少女声儿,听在朱氏耳里如一道道催命符,“再来说说你对我母亲所做的事。你设计我母亲的时候,可当她是女儿疼爱?可想过她也是给你敬过茶,叫过你一声‘母亲’的?” “你看着我母亲万念俱灰,你看着她那么绝望,不妨回想一下你当时的表情和心情。” “是主宰她人生的得意,还是将她踩进泥泞里的开心?当你回想起那一刻的阴暗丑恶嘴脸,你还敢说,只要你一天是国公府的老夫人,就一天是她的母亲吗?” “你是不是想说,我母亲出嫁的时候,还是你帮着备的嫁妆,还是你亲眼目送她上的花轿。怎么能说没有关系?” “是啊,关系可大着呢!我母亲的一生,都毁在了你朱樱樱的手上!” “你清点她的嫁妆,眼馋至极。到现在你的私库里,还藏着我外祖母留给我母亲的东西。单子我列出来了,限你一个月给我全部送过来;否则我自己亲自来拿,就不止是单子上那点东西了。” 她淡淡一个眼神,北茴会意,从袖里掏出一张单子塞进朱氏的手里。 朱氏:“!!!”恐惧的绳索仿佛正勒住她的脖子,一点一点在收紧。 手里捏着的单子烫手,她打开一看…… 第200章 不死不休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单子上,字画,珠宝,首饰,名砚名笔,孤本,玉石等等,包括物品有几件,名称,价值多少,有无损坏情况,全都记录在册。 朱氏彻底信了,这就是只镇宅鬼。否则正常人哪里有本事知道这么多? 镇宅鬼还在威胁她。 “人在做,天在看?我外祖母也在天上瞧着你呢。” “你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从今夜起,你不妨仔细听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在你耳边,叫你不要害她的儿女?你再仔细听听,你的骨头会不会喀喀碎裂!” “那都是你自己作的孽!”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你对我母亲做下那么荒唐又罪恶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痛苦,才刚刚开始!今后的每一天,你都将活在恐惧之中。” “我们!不死不休!” 朱氏全身哆嗦,止不住牙齿打颤。 她想离开,不想听恶鬼说话了。但她挪不动步,就似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拖住。 她喘不上气来。 她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卡住了。 她觉得被恶鬼的绳索套住,逃不掉,跑不脱。 又见时安夏那张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她两耳轰鸣,已听不见了。 朱氏瞪着眼睛,看那粉色发带随风飘扬。飘啊飘啊,飘到近前,拂过她的脸庞,缠上她的脖子,勒紧……朱氏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吓晕死过去。 时安夏勾唇一笑,幽深的眸色让人看不见底,“鲁嬷嬷,还有你。” 鲁嬷嬷吓得腿脚一软,跪在地上,“姑娘,老奴什么都不知道,老奴……” 北茴冷斥道,“狗奴才,你手上沾了多少人命心里没数?丧良心的东西!要不要我给你数数,苏姨娘的儿子,赵姨娘的儿子,王姨娘的女儿,还有国公府上的丫环玉萝,如梦,欢喜,你晚上都不做噩梦吗?” 鲁嬷嬷慌得直磕头,“老奴,老奴……您知道的,咱们当奴才的都是替主子办事。主子让老奴往东,老奴不敢往西啊……老奴不敢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这是认了这几个人的人命,却把责任全推主子身上了。但她说的似乎也没错,没有朱氏的狠毒,她又有什么理由下手? 时安夏轻盈蹲下身子,笑盈盈凑近朱氏,“继外祖母,你听到鲁嬷嬷说什么了吧?” 鲁嬷嬷大惊失色,一瞥之下,发现自家主子虽闭着眼,但眼皮子一直在颤动,显然刚说的话全被主子听去了。 时安夏低声道,“如果这些人命跟她无关,那就得全背在你身上。看来,夜里还得有好多人来找你叙旧啊!” 朱氏蜷缩在地,喉咙发出惊恐的咕咕声。 她不敢睁眼,怕睁眼看到镇宅鬼的样子。 白皮,桃面,笑里藏刀。这是她第一次对鬼的样子有了具像。 就在这时,国公爷唐颂林领着郑巧儿和唐楚君从院里出来,看到朱氏蜷缩在地,有失体统,顿时垮下脸来,不悦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时安夏原本蹲着,一脸关切。 听到问话便站起身,朝唐颂林娓娓行了一礼,才温声答道,“继外祖母不知道怎么就晕倒了。外祖父,还是请大夫来瞧瞧病吧,这年纪大了,耽误不得。” 唐颂林见小丫头面如满月,腮染桃花,天庭饱满,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这阵子许多人都在传夏儿成了黄万千的“先生”,起先他还当听错了,误以为是谣言。 直到找来大儿媳妇一问,方知这没几日,唐楚君一双儿女齐齐成了京城风云人物。 耳边听着到处都是赞侯府有福气的话,他就有些不乐意。 谁都没想起唐楚君这双儿女也是他们护国公府的外孙和外孙女! 他必须要趁着这次改族谱的机会,好好让大家认识认识。 想到这些,唐颂林的眉目温和了不止一点,“夏儿,你别管她!她不过是心疼侄女挨了二十板子,还想陪着去漠州。” 晕倒在地的朱氏:“!!!”休想让我去漠州!你这狼心狗肺的男人! 时安夏眼睛里闪着讶异又天真的光芒,“真的啊?继外祖母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为了个胡乱攀咬的侄女儿,宁可舍去京城的荣华富贵,非要陪着去漠州,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大舅母,赶紧找个人送信给继外祖母的侄女儿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大舅母没忍住笑,“夏儿说得对。” “不必!”朱氏慌忙从地上坐起来,抚着额,“我这是怎么了?近来总是头晕得紧。” 她再晕下去,估计得被人抬去漠州了。但她不是装晕,刚才那一瞬间,确实晕倒了。 只是醒得很快,却给人一种装晕的错觉。这使得她羞愤难当,一把年纪了,竟被一个小姑娘给戏耍成这样。 不,那不是个小姑娘,是鬼!镇宅鬼! 她心生惧意,朝着鲁嬷嬷瞪过去,“还不快扶老身起来!” 鲁嬷嬷两股战战,知自己从此好日子到头了,忙去扶朱氏起身。 朱氏抚了抚鬓边,向着国公爷福了福,“妾身身体抱恙,回房歇着去了。” 唐颂林鼻子里冷哼一声,尽是轻慢之意,“确定不跟去漠州陪你那侄女儿?” 朱氏低垂着头,咬碎后槽牙认错,“她以护国公府名义申冤,是她有错。她该罚!妾身不该纵容她。” “你能这么想最好。”唐颂林这次被朱熙瑶弄得火冒三丈,撒不到当事人身上去,自然得撒到相关人等身上。 一向把利益和面子看得最重的人,竟然被一个妇人摆了一道,他这口恶气是怎么都咽不下去。 见朱氏低头认错,唐颂林也只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并不多说。要不是看在那么多小辈在此,他还能说出更无情更绝情更伤人的话来。 原本朱氏为侄女儿求情,他虽然冒火,但诚如外孙女所说,也算是个有情有意的人。没准落魄之时,还靠得住。 现在她却认错了,把仅有的那一点风骨也弄没了。 唐颂林是越来越看不上朱氏的作派。 说来朱氏也是桂南望族清流世家嫡女,来京城已几十年了,怎的通身还是处处透着小家子气。 他千挑万选的继室,终究是看走了眼。 这么一比,出身清流世家的朱氏,举手投足还真就不如出身富贾明家的原配。 唐颂林看向女儿唐楚君,再看向外孙女时安夏,忽然先夫人的样子便那么清晰出现在脑海里…… 第201章 那死老婆子也有今天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是自原配夫人明贞去世以后,唐颂林第一次真正想起来她的样子。 他向来对于情情爱爱的东西看得很淡。女人于他而言,要么是助力,要么能把后宅管理妥当即可。 当时娶明贞,正是因为护国公府缺银子,而商贾明家缺身份地位。 两厢一拍即合。 平心而论,明贞是个能干的。 再难的账目到她手里,看几眼便知分晓,且过目不忘。 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至于长相,若是生在勋贵世家,那容貌不说名动京城,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看唐楚君母子三人的样貌就知道了,他们其实长得都像明贞。 对于原配,唐颂林是满意的,只唯独心里芥蒂她出身商贾,令他蒙羞。 他每每瞧见明贞,便是想到护国公府当初落难之时,是用了明家的银两渡过难关。 这是他一直不愿与原配娘家来往的原因,实在往事不堪回首。 时安夏瞧着外祖父那沉默神往的样子,便知他想起了自己亲亲的外祖母,不由得眸色幽沉。 这样冷心薄情的男人,还是别惦记的好。 她敛下眉眼,故意提高了声音问,“外祖父,夏儿还从没见过外祖母的样子,好生遗憾啊。” 唐颂林也是这会子想到了什么,“夏儿你问着人了,我倒还真有一幅你外祖母的画像,你可要看看?” “好呀好呀!”时安夏欣喜极了,余光掠过尚未走远的朱氏,“不如外祖父把画像送给夏儿可好?” 唐颂林沉声拒绝,“那不行!我也只有那么一幅。” 郑巧儿爱死了自己这外甥女,跟着她真就有好戏瞧,“看来父亲一直珍藏着画卷,是心里惦记我婆母。我嫁入国公府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婆母的画像。” 话都递到嘴边了,唐颂林总不能说自己纯粹就是想不起先夫人,所以才从来不打开画卷,“说得不错,楚君母亲那样的女子,很难让人不惦记。” 故意走得很慢的朱氏:“!!!” 她就不该走那么慢,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朱氏一直以为丈夫早就忘了先夫人,却万万没想到,人家是心里想,表面不显呢。 背地里不知道怎样对着那画像发痴! 朱氏这一整天的惊恐和受到的打击,恐怕是她有生之年加起来的总和都不够。 她泪如雨下,回到自己屋子里,和衣倒在床榻上。 这次朱氏是真的病倒了。 恍惚中,有个女子走到她床榻边,居高临下凝视她,“朱樱樱,你可认得我?” 她努力睁开浮肿的双眼,“楚君?” 那女子“呵”一声冷笑,“说对了一半,我是楚君的母亲明贞。” 朱氏猛地从床上坐起,便是见到穿了一身素色白衣的女子。 她眉目如画,梳着几十年前京城时兴的老式发髻。 口脂也是早就流行的颜色,可涂在她嘴上,就是说不出的好看。 她声音也好听,哪怕充满怒气的质问,仍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银铃,“你这个毒妇!你害我女儿一生不幸!还害死我未出世的孙子!” 朱氏魂飞魄散,张嘴想要辩解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就那么张着嘴,合都合不拢。 …… “老夫人!老夫人,醒醒!老夫人!大夫来了。”叶妈妈是当家主母郑巧儿派过来专门照顾老夫人的,这会子正把大夫领进屋。 叶妈妈给大夫介绍,“我们老夫人伤心过度就病倒了,连日来昏昏沉沉。醒的时候没几会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着睡着,她这嘴就合不上了。您看,现在还在流口水呢。” 大夫诊治一番,写了个方子,道,“她这是患了卒中,先吃几副药看看吧。” 叶妈妈忙应下,又问,“大夫,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大夫道,“少吃肉,少吃盐,烟熏食物也少吃。” 叶妈妈便是交代下去,“老夫人不能吃肉不能吃咸的东西,以后给老夫人准备的膳食要清淡。” …… 海棠院里。 唐楚君一直在用湿巾子擦鬓边,“夏儿,快来帮我擦擦。那假发套不行啊,总觉得粘糊糊的,弄不干净。都好几天了,我还是觉得头上有东西。” 时安夏便是接过湿巾神情专注地为母亲细细擦拭鬓边,发现母亲的皮肤都擦红了,心疼得很,“下次不让您扮外祖母吓唬朱氏了,别到时人没吓着,您却受了伤。” “别啊!”唐楚君笑着摇了摇女儿的垂发,“这就是擦红点皮儿,不是受伤。我就是嫌它粘糊糊擦不干净。夏儿,我跟你说,可好玩了!其实我还想跟那老婆子说点别的吓她,可你又不让。” 时安夏见母亲笑得像个孩子,不由莞尔,“少说点好,多说多错。你说的越多,她醒悟得就越早。” 唐楚君两颊生辉,目光灼灼,早不是以前那要死不活的样儿,“听说都吓出了卒中,嘴歪眼斜的……那死老婆子也有今天!” 时安夏替母亲理了理额发,放下湿帕,又净了手,坐下笑道,“她干了那么多坏事,总得遭点报应。” “还是我夏儿的办法好。”唐楚君由衷赞道,“她要死了,倒是便宜她了。就得这么活着,日日夜夜受折磨。” 时安夏温温一笑,“这一次啊,还真不是我想的办法。” 唐楚君塞了个冬瓜糖在女儿嘴里,“咦,不是你的办法,那是谁的办法?我觉得你大舅母也不比我聪明多少吧?难道是她?” 时安夏抿嘴笑,心道我大舅母可比您聪明多了好吗?算了,母亲笨是笨点,活得开心就好。 她垂下眉眼,“是岑鸢。” 这几个字落下时,唐楚君倒真惊讶了。可细细一想,又觉得理应如此。 “岑鸢这孩子,说起来还真不错。”唐楚君夸起未来女婿是绝不含糊,“聪明,长得俊,关键是对你好。” 时安夏笑问,“母亲,你哪儿看出他对我好了?” 唐楚君实在是挺满意,“前日他养父陈家被封赏了富国男爵,皇上还赐了宅子,也算是在京城有了一席之地。我本以为,他会回陈家住一阵,谁知昨晚又回来了,还住在他那个府卫单间里。你说他图什么?不就图离你近点儿?” 第202章 岑鸢是你喜欢的人么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唐楚君那颗老母亲的心实在没忍住,“夏儿,你对岑鸢到底是怎么个想法?总不能单单是为了应付皇太后和晋王吧?” 那得多亏啊! 她自己就是吃了向命运妥协的亏,才过得这么憋屈。她可不想让女儿也走她的老路。 虽说这法子确实能断绝皇太后和晋王的私心,但她总还是希望法子有效的同时,岑鸢又刚好是女儿喜欢的人。 这多两全其美。 时安夏低头沉默了一瞬,也不好跟母亲说她上辈子可能就跟岑鸢有点纠缠,只是她忘记了,但人家没忘记。 这种话多少有些荒谬,便是以当下的心情来回答,“我总觉得,他比我想象的更强大。能扛事儿,也有本事。” 谁问你这个!唐楚君歪着头凑近女儿,“就没有点什么特别的感觉?” 时安夏好笑地看着一脸期盼的母亲,脸倏然红了,眼睛却晶亮,“母亲,我可还没及笄呢。” 唐楚君白她一眼,“少糊弄我!你当母亲不是从你这年纪走过来的么?” 时安夏托着腮笑。 又听唐楚君说,“也就咱们京城讲究,尤其是勋贵世家的女子非要等到及笄以后议嫁,如此才不会被人说拿女儿换取利益。其实好些地方十二三岁的姑娘嫁人比比皆是,有的到你这个年纪,都当娘了。” 时安夏知唐楚君说的是实话。 见女儿眉眼弯着,唐楚君便是追问,“怎么呢,岑鸢是你喜欢的人么?” 时安夏无奈地笑着打岔,“那我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啊。” 唐楚君拍了一下女儿的手,“合着你这还很勉强?你就说,岑鸢哪不好?长相,身高,人品,哪一样不出挑?他也就吃亏在出身上。” 时安夏更想笑了。母亲是不是忘了,她自己早前还不乐意来着,这会子说得跟她亲儿子似的。 “依我看啊……”唐楚君压低了声音,凑近女儿,“那晋王不管是哪样都比不上岑鸢,也就占着一个好爹。除非眼瞎了,才会放着岑鸢不要,去选晋王呢。” 时安夏:“……”你点谁呢! 第一次哑口无言,这还是来自母亲大人的血脉威压。 说实话,她自己也纳闷。上辈子是得了失心疯嘛,放着岑鸢不要,拼死拼活要嫁晋王? 她到底是有多瞎? 又听唐楚君道,“夏儿,我可是替你做了决定,不让岑鸢入赘,不过也跟入赘差不多。我让他买了附近的宅子,等你嫁给他就住过去。我想好了,到时我也跟着你住过去就行了。” 格局打开,入什么赘?这侯府又不是什么香饽饽,非要赖在这里不走。 她可不是朱氏,撵都撵不走。 时安夏:“……” 再一次哑口无言,合着母亲脑子现在转这么快了?都已经灵活到举一反三把以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还真是对母亲大人刮目相看呢。 她认真地问,“母亲您就真这么晾着父亲,不跟他过了?” 唐楚君怔了一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夏儿啊,母亲是不是成了你的包袱?” 时安夏失笑,“怎么会是包袱?我当时想让岑鸢入赘,也就是想一生都守着母亲过呢。” 想一生都守着母亲过……这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打动人,唐楚君听得心都酥了。 还得是我唐楚君的贴心小棉袄啊,真乖。 唐楚君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便是跟女儿推心置腹起来,“如果要委屈自个儿,倒也不是不能跟他过。” 时安夏一听这话,便知自家老爹没戏了。 原本就是一段错误亲事,再加上后宅妾室成群,但凡有点底气的女子都忍不了。 她母亲如今可不止是有底气,现在属螃蟹了,走路都横着走。就这样,能容得下她爹才怪。 也就是她爹没犯什么原则上的错误,才能稳住当前局面。若是她爹哪天脑子一抽,干点什么缺德事,指定得把她母亲惹毛,到时就覆水难收了。 果然,这就听到了她母亲的肺腑之言,“我如今是一见他人,一听他说话,就没来由想发火,真就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你说,我能怎么跟他过下去?无非是维系着这种名存实亡的关系,他又不缺我一个,后宅那么多人呢。” 要不是和离对女子名声不好,还会影响到儿女,她早就甩手走人了。 唐楚君现在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保持现状。然后前半个月住海棠院,挨着儿子儿媳妇过;后半个月就去女儿家住,跟女儿女婿一块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岑鸢不爱说话,可她却觉得这孩子挺容易相处。 唐楚君心里畅想得美滋滋,就听女儿缩着小脑袋好奇地问,“母亲,您是不是还对大伯父……” 她吓得一把捂住女儿的嘴,摇头,“可不兴胡说!那是你大伯父!我早就没了那心思,他那个人啊……没缘分吧。只要你大伯母过得好好的就成,咱不掺和。” 时安夏看着母亲陡然微红的眼睛,心疼极了,却也为立场坚定的母亲骄傲。 你有权利在心里深藏一个人,却不可以没脸没皮纠缠,甚至以破坏别人关系为前提去获取一份感情。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的母亲,值得更好的人。 时安夏拿下母亲捂着自己嘴的手,轻轻握着,“要这样的话,那还不如和离呢。您年纪又不大,以后的路还长着。您先把我嫁出去,以后我再把您嫁出去,多好。” 唐楚君被逗笑了,又被逗哭了,觉得被自己女儿宠得娇娇的,吸了吸鼻子才道,“我的事儿不急,走一步,看一步。我也不想再嫁人。我就想着,看着你跟起儿嫁娶顺意,有自己和睦的家。我呢,这边住两天,那边住两天,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知足了。” 时安夏轻轻擦去母亲挂在腮边的泪,柔声道,“再别说这些丧气话。我要找个人入赘,就是想好了要护着母亲一辈子,要一辈子跟母亲生活在一起。那会子,我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岑鸢啊。” 拐到未来女婿身上,唐楚君是又忐忑,又欢喜。 那句“我活着,她活着;我死,她也活着”,到现在想起,她还脑袋嗡嗡的。 哪家的好人跟岳母大人是这么说话的? 一想起这话,就觉得刀光剑影,生死未知。 她纠结得要命,一边看岑鸢极顺眼,是那种看过这个女婿以后再看别人,就再也看不上的感觉。 另一边,又对岑鸢极其不满。总觉得女儿跟着他,会过得颠沛流离。 她这颗老母亲的心要操碎了。 唐楚君试探着问,“你对岑鸢这个人,到底了解多少?知根知底吗?” 知根知底吗?时安夏觉得不知,又好像知。 自那晚岑鸢从窗户带她去莲花巷看霍斯山那场大戏之后,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时,他就踩着月光来找她…… 第203章 她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最近几日,岑鸢替时安夏查朱氏做下的恶事,追查她母亲被昧下的嫁妆去向。 还有关于惊蛰的过往,魏家莫老先生身边人的动向,以及婵玉公主凤阳郡主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替她查清。 夜深人静时,岑鸢会悄悄把消息送过来。 隔着窗栏,他站在窗外,她趴在窗栏上。 有时是他口述,有时是列的清单。单子上不是他的笔迹,应该是他的属下所写。 时安夏根据岑鸢提供的资料,逐一整合。 他会安静站在那里,听她提问,为她解答;听她说接下来想要做的事,也听她制定出计划。 然后他会安排人手去执行她的计划,替她实现闺阁女子做不到却天马行空想做的事。 怎么说呢,他像她手中的一把剑。 指哪打哪。 岑鸢见识广,谋略也深。 她听他寥寥几言,便知他是能指点江山之才,替她做这点子小事实在是……浪费了。 他手里有人,一批才能极高的人。 就如那夜收拾霍斯山,如果不是需要合理合法将真相摊到淮阳伯爷夫妇面前,上报给明德帝知道,他是完全可以让那一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还不留痕迹。 他告诉她,他手下的人叫“青羽卫”。 如果她需要,他随时给她用。 两人便是如此无需过多言语,便织出一张大网将朱氏束缚住,只折腾她,不让她轻易死去。 他们配合得很好,但有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这让她想到,前世他俩肯定也是这么配合默契。 所以母亲问,知根知底吗? 她其实是知道一些的。 岑鸢的底细是,可以扶持一方势力为王。 甚至她有一种直觉,他可以颠覆一个王朝。 岑鸢太强大了。 他懂的东西,不是她这种后宅女子所能理解。 前世晋王那厮,也一定是靠着岑鸢在明德帝跟前展示出优秀的才能。 明德帝便以为晋王是可造之才,才将江山托付于他。 谁知晋王不过是个花架子。 登基之后,荣光帝便封了岑鸢为卫北大将军,因为需要他为新皇护佑江山。 可荣光帝又忌他才能,所以将他调去守边防。 而岑鸢为什么要帮晋王?时安夏已经猜到,是因为她眼瞎,一心要嫁给晋王。 而他只能帮她。 帮她,便是帮了晋王。 所以时安柔会以为岑鸢是晋王的人,其实岑鸢是她的人啊。 原来,北翼山河破碎的罪魁祸首是她。 祸国殃民,也是她。 说什么挽江山社稷于悬崖,救万千百姓于水火!是她把北翼山河推向悬崖,是她把万千百姓置于水火。 她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唐楚君见女儿兀自发呆,便用手在女儿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时安夏掩下眼中的悲戚,温温道,“想岑鸢的底细啊。” 唐楚君急切想知道。 岑鸢是什么人?家在哪里?父亲母亲是谁? 为什么陈家老爷是他的养父? 拿来糊弄人的幽州洛家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在唐楚君脑海里盘旋了许久,“那你到底知道多少啊?” 时安夏摇摇头:“我知道的不比您知道的多多少。反正他不是坏人,长得好看,能入赘……哦,不入赘住隔壁不远也行,这不是方便母亲串门吗?” 唐楚君:“……”有被糊弄到。 时安夏抬头一瞧屋外,夜色已浓,忙起身道,“母亲,我回去歇着了。明儿哥哥春闱结束,咱们做点好吃的等他回家。” 唐楚君点点头,“我都已经在准备了。结果你大伯母说,她会准备好酒菜,请你们书院所有人吃席。” “大伯母有心了。”时安夏告别母亲后,回了夏时院。 刚一进院,就见夜宝儿摇头摆尾冲出来迎接。 红鹊笑道,“姑娘,夜宝儿等您好久了,奴婢叫它进去睡觉,它也不肯。” 时安夏心道,它哪是在等我,分明是在等岑鸢。 最近市面上大黑狗走红,都买不到了。 前阵子北茴她们找遍了狗市,也只找到两三只,都养在侯府几个门房处,让门房小厮好生养着狗子看家护院。 而夜宝儿一直躲在夏时院没出去过,一是怕被人认出是元宵夜出风头的那只狗,二是给它养伤。 它身上的伤,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且得养几月呢。 如今最明显的是,吃得好,肉肉长起来了,毛色黑亮黑亮,看着更像墨宝儿了。 两只狗子真就是除了脑袋上那撮心型的白毛不同,其余简直一模一样。 时安夏摸了摸狗脑袋,笑道,“宝儿……” 刚一出口,她就想起最近夜里岑鸢来的时候,夜宝儿也会听着声音蹿过来。 一人一狗站在她的窗外。 他有时候笑笑地看着她的眼睛,叫,“宝儿”。 待她红了脸,瞪大眼睛的时候,他就会摸摸夜宝儿的头,忍着笑说,“宝儿最近又长胖了。” 时安夏觉得自己被红颜暗害了。 她最近真的胖了一圈。 便是对正在替她拍打披风上灰尘的南雁道,“告诉红颜,以后少弄点补品……” 话音还没落呢,就见红颜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砂锅罐子站在那里,笑容僵在脸上,委屈巴巴的,“夏儿姐姐,我慢火熬了两个时辰才炖出来的鸡汤,你多少得喝点吧。” 又怕时安夏不喝,还紧巴巴补了一句,“我都等你一晚上了。” 时安夏抚额,“红颜啊,你看我都胖成猪了,再补下去,猪都嫌我胖了。” 红颜摇头,“不胖不胖,夏儿姐姐就是太瘦了点,才要多补补。” 有一种胖,叫红颜觉得你不胖。 时安夏无奈道,“这样,你先放我房里去,我沐浴完再喝。” 红颜嘟嘴,“你又想糊弄我。” 时安夏捏了捏她的小嘟脸,“红颜,咱商量个事儿啊。从明天起,亥时以后咱就不进食了,早上起来补行吗?” 红颜眼睛亮了,“那你白天得听我的!” “听听听!”时安夏哭笑不得,“红颜的话,谁敢不听。” “夏儿姐姐你不许糊弄我。”邱红颜便捧着罐子进了屋,边走还不忘交代,“今儿晚上的,必须喝了啊。” 时安夏心头已有了打算,笑着点头,“喝喝喝,你放那儿,我一会儿就喝。” 待她沐浴梳洗完,换了件月白色带绒的锦袄坐在屋里等岑鸢来。 他今儿必须来! 他不来,那么大罐鸡汤怎么办? 嘀嗒一声,小石子敲打窗棂的声音响起。 她心头一喜,起身推开了窗。 他身披月光,站在那里。 第204章 扫尾子姑娘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岑鸢身披月光,站在那里。 时安夏披散着沐浴后刚绞干的长发,就着月光,笑看他清冷英俊的眉眼。 他微微挑眉,“在等我?” 小姑娘穿着月白色带绒锦袄,眉眼弯弯,眸里是比月光更恬淡、比星光更细碎的光华。 他看着她,便有一种酥麻从指尖传递到心脏,令他情不自禁攥紧了一下手指。 小姑娘睁着清凌凌的眼睛问他,“你,想进屋来吗?” 岑鸢一愣,随即唇角淡淡逸出一丝笑来。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比板着脸好看多了,“你让我进,我就进来。” 这让她想起那日问他,“你是想假成亲?” 他回答:“你若要假便假,你若要真便真。” 于是她邀他进屋之前先申明,“如果被人逮着了,我们这算私相授受。我名节会受损。” “逮不逮着我都会娶你啊。”岑鸢这么答,嘴角噙着笑。他偶尔说话带着一个小尾音,好听极了,有种莫名甜蜜的味道。 时安夏也笑了,侧了身,让出位置。 岑鸢只手一撑窗台便跃进屋来。 他姿势极好看,又快又矫健,臂力应该很好……想的什么呀!时安夏又红了脸。 这是岑鸢第一次进入时安夏的闺房。 在成亲之前就入闺房,她应该是很信任他的。 岑鸢这么想着的同时,忽然一个黑影朝他扑来。 他没躲,张开双臂,把那黑影抱个满怀。 他笑着看时安夏,话却是对怀里的黑影说的,“宝儿,你又沉了。” 时安夏:“!!!” 总生出一种错觉,觉得他在点她。 她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圆了不少的脸颊,轻声道,“坐。” 两人相对而坐。夜宝儿趴在一旁,将脑袋放在岑鸢的鞋上,尾巴一摇一摇。 烛光暖暖的,风吹来,也一摇一摇。 时安夏拿起剪子剪了一下烛心,烛光亮了不少。她这才坐下,揭开砂锅罐子。 香气立刻盈了满屋,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香味,让人觉得一切都真实。 岑鸢掀眸看她一手拿白色玉碗,一手拿玉勺,拂开汤上一层油,将里面的乌骨鸡,山药,松茸挑进碗里。 她伸手递给他,“给我全吃掉。” 他想笑,敛眉,“我不需要补。” 他一语双关,虽然知道她重生而来,但看着她未及笄的模样,说这话还挺犯罪的。 时安夏明显是听懂了,脸刷的红透,瞪着他,凶巴巴的,“喝掉。” 门外传来北茴的声音,“姑娘,夜宝儿在您屋里?需要把它带出来吗?” 时安夏扬了声儿,“不需要,我躺下了,它陪着我呢。” 屋外的红颜垮着脸,小声嘀咕,“又糊弄我,还说喝鸡汤呢。” 岑鸢低声提醒,“红颜在抱怨,说你糊弄她没喝鸡汤。” 时安夏抚额,只得站起身朝岑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拿过他手中的玉碗朝门口走去。 她开门,清咳一声,“红颜,我正在喝鸡汤,喝完我就睡觉,你放心了?” 红颜一瞧,眼睛弯成月牙,“那我看着你喝完再走,正好伺候你漱口。” 时安夏:“!!!” 日子没法过了! 她丢了个眼神给北茴,“弄走她,让她睡觉去。” 北茴无奈笑了,“红颜姑娘,你整天跟奴婢们抢活儿干不太好吧?厨房那边也来反映,说你把锅啊灶的全占了,他们想干活儿都只能等你干完了才能进行。你这很影响咱们夏时院的正常运转啊。” 邱红颜小脸一垮,差点哭了,“是,是吗?我,我只是想证明我有用,我不白吃饭,我会干活儿。” 北茴又道,“红颜姑娘,您是我们姑娘的妹妹,不需要会干活儿。你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可以了,比如现在,你应该去睡觉,而不是跟奴婢们抢活儿干。” “哦。”邱红颜也觉得自己抢活儿干不太好,低着头委屈巴巴地朝时安夏福了福身,垂头耷脑准备退下。 时安夏于心不忍,“红颜,鸡汤很好喝哦。” 邱红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时安夏笑着点头,“真的,闻着就香,特别好喝。”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呢,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像这种大补的东西,偶尔吃一回就行了。你呢,喜欢做点好吃的,就当个喜好。夏时院这么多人呢,你把活儿干完了,他们就没得干,到时他们就该慌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邱红颜忙点头,尖着手指轻轻摸了摸时安夏像缎子一样散着的墨发,“夏儿姐姐,你头发好好看呀。” 时安夏和北茴:“……”你到底是怎么转到这来的? 送走红颜,时安夏端着那碗鸡汤理所当然塞进岑鸢手里,才拎着裙摆坐下,“尝尝红颜的手艺。” 岑鸢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好看。 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夹起一块松茸送入口中,咀嚼时不发出一点声音,嘴角轻轻往上翘着,显得优雅又从容。 时安夏静静看着,待他吃得差不多了,又用勺子替他再添些。 他不发一语全吃完,抬起头,看她用莹白的手指将鸡骨头剔出来,然后把鸡肉喂给夜宝儿吃,那还不够狗子塞牙缝。 岑鸢一时看得有些痴。 就好似想了几辈子的生活,忽然呈现在眼前,让人猝不及防。 大抵这就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意思。他是个俗人,就是恋慕有她的人间烟火。 岑鸢从怀里拿出来一包温热的糖炒栗子,打开油纸,替她剥壳。 他递过去,见她手指沾有油渍,还在给夜宝儿撕鸡肉,便是伸长手臂递到她嘴边。 她睡前漱过口,不该吃东西的。 软糯香甜的栗子味儿盈满鼻息,温热的果肉挨着她嫣红的嘴唇,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 她没抵住香甜的味道,红着脸,张了小嘴儿咬着栗肉,小口小口吃起来。 岑鸢低沉好听的嗓音便在清凉的月夜中响起,音色里都带着笑,“扫尾子姑娘。” 时安夏睁大眼睛问他,“什么是扫尾子?” 他微一沉吟,“松鼠的一种,就是你们所说的‘天籁鸮’。” 她顿时脸就垮了,“那么丑。” “哪里丑?”他继续喂给她吃,技术已经很熟练,“松鼠很好看的,毛茸茸,吃起东西来,小口小口,就像你这样。” 时安夏顿时抿起嘴来。 她看着这样的岑鸢,觉得以后成了亲,日子应该也不错。 次日,春闱结束,便是有场大戏要上演。 第205章 你以为她是个良家女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在云起书院的学堂里,等着肖长乐春闱结束的时候,正在看庄子上刚送过来的账本和清单。 她母亲陪嫁的庄子多年疏于管理,懒散吃闲饭的,挂空占位的,弄虚作假的,比比皆是。 她在年前就先换掉了一批人,当时做棉衣棉裤还招揽了些短工。 待过两日空些,她打算带母亲和魏姑娘到下面庄子走一走,散散心,也好把所有庄子重新盘活。 等一切都理顺了,她就把这些庄子全扔给魏姑娘管。自家嫂嫂该接手的就得接手了,反正进门是迟早的事儿。 时安夏时不时拿毛笔在册子上圈圈点点,做着记号,头也不抬地问,“派人去接了?” 北茴应道,“姑娘,都安排好了。” 时安夏点点头,又问,“西月回来了吗?” 北茴边替姑娘磨墨,边答,“回来了,在申大夫院里拿药。说是孟娘子开的药方里头有几味药,外面的药房都没有卖。” “嗯。”时安夏将毛笔放在玉质笔搁上,又换了一本账册看起来,“多派几个做事得力的嬷嬷过去侍候,防范措施要做好,别传染了。还有,嬷嬷们的月银按双倍发放,另外再给五十钱奖励。” 北茴应道,“奴婢记下了。奴婢会把姑娘的意思给嬷嬷们带到,让她们都尽心侍候肖夫人。” 时安夏抬头道,“那病听来可怕,其实做好了防范措施也不用太担心。孟娘子是治这病的好手,常接触病人,也不见她被传染到。” 北茴道,“是,接触过肖夫人的丫环婆子,都按照孟娘子所开的方子沐浴过。只是她们心里还是会害怕。” 时安夏想起西月谈病色变的样子,十分理解。花柳病这种东西,被人称为脏病,自来都是认为无药可治,才让人闻之胆寒。 她又问,“如今肖夫人不愿回肖府,是安置在哪儿的?” “回姑娘,是肖夫人原先自己陪嫁的院子,早前一直空置着。奴婢已派人里里外外都打扫好了,不过她现在住在里面,情绪不太稳定,总想寻死。” “让侍候的人多看着点。肖夫人身边原先的嬷嬷先都关好,让肖长乐自己回来处理。”时安夏最忧心的,是如何把这病跟肖长乐说清楚。 那毕竟是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态度。但凡他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他母亲就没活路了。 北茴沉默半晌,实在没忍住,“姑娘,怎的有人这般心黑呢!那可是肖家的主母啊!她们怎可那样祸害?” 时安夏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北茴,“主母又怎样?自己没点手段,便是叫别人钻了空子。比如我母亲,不是一样被温姨娘算计得那么惨吗?” 北茴想着早前自家夫人那要死不活的模样,叹口气,不说话了。 又听姑娘道,“总有人不相信,说一个护国公府的嫡女,竟然被人换了儿子,又被人卖了女儿,还被一个妾室常年踩在头上蹦跶,这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北茴懦懦道,“夫人的性子是弱了点。” 时安夏淡淡一笑,“那你看她现在性子弱吗?父亲和祖父但凡要在哥哥的亲事上动点手脚,她现在能跳起来打人。” 北茴一想,“是这么回事。” 时安夏道,“是底气,一个女子的底气。我母亲自小没了娘,生活在继母的阴影之下,明里暗里都受着欺负。就算是护国公府嫡长女,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现在可不一样了,我一直就说,让她随心所欲,别委屈自己。她现在宁愿委屈我父亲,也不跟她自个儿过不去。” 北茴笑了,“二爷确实挺委屈的,好几次我都见他在海棠院外晃来晃去不敢进去呢。” 时安夏正色道,“如果肖长乐能给他母亲最强的底气,肖夫人定可从泥泞里爬出来。否则,就算是不寻死,也会郁郁而终。咱们女子,真是太难了。” 北茴恍然大悟,怪不得姑娘费那么大心思要单独见肖公子。 她家姑娘啊,真是世上最善良的好姑娘了。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便是听到一声“表妹”。 肖长乐气喘吁吁从门口跑进来,“听说表妹找我?” 他连家都还来不及回,就被时安夏的人接到云起书院来了。关键是只接了他一个,让他感觉很害怕。 “嗯。”时安夏在桌上一个小铜盆里净了手,又接过北茴递过来的帕子擦干,才轻轻道,“坐。” 肖长乐第一次见到时安夏这般沉静的模样,早前还是带着俏皮样儿的,今天说不出的严肃。 他疑惑又忐忑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时安夏垂下眉眼,没有立即开口,只让北茴将桌上物什收走,摆上茶具。 她亲自烹了一壶茶,替他斟上,“先喝杯茶。” 肖长乐也确实口渴,在贡院狭小的单间里待着,整个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他一饮而尽,“说吧,表妹,到底什么事?你这让我心里很不安。” 时安夏没接他话,浅浅抿一口茶,淡淡开口,“惊蛰到你身边多久了?” 肖长乐拿着杯子的手一顿,皱着眉头,“可是惊蛰出了什么事?” “你先回答我。” 肖长乐想了一下,“大约一年又四个月左右。” 时安夏又问,“你喜欢她?” 这么直白的问题,肖长乐的耳根红了个透,“谈,谈不上。” “通房?” 肖长乐现在除了耳根红,脸红,连脖子都红了,难为情的,“表妹……” 时安夏正色道,“我问你,自有我的道理。” 肖长乐这才低了头,颓然放下手中的茶杯,“不是,她不是我的通房,我也没什么通房。但当时如果我不假意把惊蛰收为通房,她就会被卖进青楼了。” “这是惊蛰跟你说的?”时安夏瞧着眼前这个书呆子,心里升起一丝无奈。 怪不得前世死得早呢,实在是太单纯了。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人家把他卖了,他还帮人家数钱。 时安夏又给他斟满一杯茶,“你就没想过惊蛰有可能是肖长河的通房?” 肖长乐睁大了眼睛,“那!怎么可能!” 时安夏挑眉,“怎么不可能?难不成你以为她是个良家女子?” 第206章 瘦马柳兰香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惊蛰,原名钟小玉,后改名柳兰香。 今年二十一岁,户籍淮州桂城。 七岁被父母卖给人贩子,进行“瘦马”训练。 其因姿色出众成为一等瘦马,高价卖给淮文王爷。后因柳兰香盗取饰物证据确凿,被淮文王妃发卖进青楼。 柳兰香在青楼里沉浮三年,遇上了罗姨娘给肖府嫡子挑通房。 她被选上了。 肖长乐瞧着手中字条,寥寥几句勾勒出惊蛰的前半生。 她唯一说过的真话,便是她的生辰,正是二十四节气惊蛰那阵子。 其余,谎话连篇。 肖长乐只是短暂失神,并没有特别伤心。 他对她不是爱慕,只是同情,也谈不上伤心。他还没意识到,就是这点同情,给母亲带去了多大的伤害。 他苦笑道,“看来是我眼拙了。她说她家道中落,被家里卖到大户人家做丫环。可小姐嫌她长得太出挑,又把她发卖出去,最终辗转到了罗姨娘手里。她说这次如果再被发卖,就只能沦落青楼了。” 可万万没想到,她本就出自青楼。 “想必她一开始就跟你说,她是罗姨娘放在你身边的眼线吧。”时安夏淡淡道。 肖长乐敛了眉眼,垂着头,“是。我便是伤怀她的身世,又惊讶于她的坦诚。觉得她生活不易,起了怜悯之心,便将她假意收作通房。如此,她便安全了。” 她成了罗姨娘和肖长河放在肖长乐身边的眼线,而肖长乐成了她的护身符。 这就是一个青楼女子的聪明之处,主动说起罗姨娘的险恶用心。她最知道如何拿捏人心,尤其是一个书呆子的心。 肖长乐沉默着,渐渐心里起了一阵凉意。 他虽然对惊蛰不是男女间的情爱,却也是付出了赤诚之心。 护她,怜她。 他自己没有妹妹,便是当她是妹妹一样疼爱。有好吃的还会藏起来留给她,也生怕她被罗姨娘不高兴卖掉。 现在时安夏却告诉他,她是个眼线!还是那母子俩的眼线! 就在前些日,他还差点为她中了罗姨娘的圈套。若不是唐星河跑来跟他说,“一切有我给你兜底”,他真的会犯傻。 其实他何尝没想过,这一次成全了肖长河,他还有下一次春闱。 可凭什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成全一个想害自己的人? 这岂非是个笑话? 肖长乐低垂着眉眼,“是我太蠢了。” “是,你是太蠢了。”时安夏毫不留情道,“你可知道,你的怜悯之心,却将你自己的母亲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什么?”肖长乐陡然拔高声量。 “难道你没发现你母亲生病了?还病得非常奇怪。”时安夏锐利的视线落在对方脸上,“已经三个多月不对劲,你就一点没发现?” 肖长乐心慌意乱起来。 母亲病得很严重?到底什么病? 他其实也隐隐察觉到母亲生病了,曾为母亲请大夫上门,但都被母亲赶走了。 只要一涉及到这个问题,母亲就会歇斯底里说自己没病,撵走了许多大夫。 并且从上个月开始,他去请安,母亲只让他在门外,隔着一道门交谈。 虽然母亲尽量说着高兴的话,但他感觉得到母亲是绝望的。 他那时候傻,也曾跟父亲提起给母亲请大夫。 在父亲请的大夫也被赶出去后,大家只当他母亲脾气变得很怪,就没在意了。 他是想着,等春闱结束,再好好陪母亲去医馆瞧瞧。 时安夏向北茴示意,便起身向外走去。 肖长乐不明所以,也站起身想跟出去。 北茴道,“肖公子,留步。” 肖长乐看着时安夏消失的背影,心慌意乱地问,“我母亲到底什么病?” 北茴向他微微福了福身,才道,“罗姨娘想取代主母已久,惊蛰为了讨好,献计可取主母的贴身衣物与青楼染过脏病的衣服混合洗。” 肖长乐如坠冰窖,手脚冰凉,轰的一声,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好半晌才从嗓子眼儿里憋出一句话,“什,什么意思?” 北茴低了眉回话,“就是肖夫人得了花柳病,痛不欲生,几次寻死不成。肖公子,您也不用怀疑这事的真实性,肖夫人屋里侍候的杨嬷嬷已经承认了,是她收了罗姨娘的银子,把肖夫人的贴身衣物递出去的。” 肖长乐骤然眼眶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母亲是被他害了的! 是他! 是他轻信了惊蛰,把一条毒蛇养在身边。 在他自以为做好事的时候,这条毒蛇便把带毒的牙齿咬向了他的母亲。 这一刻,他后悔了。 也真的伤心了! 北茴叹口气,“肖公子,事已至此,您应该想想要怎么对待肖夫人。我们姑娘说,肖夫人能不能活得下去,全看你这个做儿子的如何行事。” 如今肖文雄和肖长河母子还关在牢里,几人都是要流放到漠州去的。 肖府中真正主事的,也就是肖长乐自己了。 他是时候强大起来,将所有风雨挡在门外,不让母亲受一丁点伤害。 门外传来时安夏平静又温暖的声音,“长乐表哥,你跟我走。” 东羽卫衙。 马楚翼将时安夏和肖长乐带进一个屋子,然后打开墙上两个一寸大小的格子。 从这个格子,可以看到另一个房间发生的事。 那边,东羽卫正在审问四个长相猥琐的小混混。 小混混们不明白,明明已经审问过了,为什么还要审一次。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们都吐出来了。 见他们一脸不情愿,还像看傻子一样看人,东羽卫一鞭子抽过去,顿时引来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东羽卫甲,“问你们什么,你们就答什么!不想吃鞭子就给我老实点!” 小混混们立刻哭爹叫娘跪在地上求饶,“小的遵命!小的遵命!” 东羽卫乙开审,“为什么要绑架肖家主母?谁主使的?” 小混混甲:“我说我说,是柳兰香!柳兰香找上我们,叫我们帮她绑架肖家主母。” 小混混乙补充:“柳兰香给了我们十两银子的定钱,事成之后,再付十两。” 东羽卫乙:“既是柳兰香让你们绑架肖家主母,为什么你们连她也一起绑了?” 小混混丙:“柳兰香说,她要演一场苦肉计……” 第207章 不愧是受过训练的瘦马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东羽卫衙的捕牢里,惊蛰狼狈不堪地靠在墙角。 她低垂着头,发丝滑下,将那张勾魂的脸遮住。 惊蛰一直在想,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她分明设计得很好。 在肖府里,她都已经发号施令七八天了。像个女主人一样生活着,吃香喝辣,无人再给她脸色看。 她第一次有了人上人的感觉。 她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怎的就这么难? 牢门忽然打开,东羽卫站在门口喊,“出来!” 惊蛰慢慢抬起那张姣好的脸,莺莺柔柔婉转出声,“东羽卫哥哥是要放我出去了吗?” 来提人的东羽卫二十出头,穿着英武的藏蓝色羽卫官服,抬眼便瞧见牢里女子衣衫不整,领口的纽扣已松开几颗,忙收回视线,板正喝斥,“扣好衣纽,速出牢房。” 惊蛰这才软软站起身,朝着牢门妖娆移步。 她走出牢门,在东羽卫眼皮子底下,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着男人年轻的眉眼,素手将衣纽一颗一颗缓慢扣上。 那东羽卫被这女人弄得脸红耳赤,忙移开视线。 可娇娇软软扣衣纽的动作,却是让人忍不住遐想。 惊蛰“噗呲”一声笑出声,“想看就看啊,哥哥……”她说着,手便放上了东羽卫的胸膛,还用手按了按,“真结实啊。” 东羽卫退后两步,眉色肃穆,一脸板正,“老实点!” 惊蛰这才凉凉一笑。 天底下的男人哪有好的?就连管牢狱的昨夜不也在她身上占尽了便宜? 真没好的吗? 其实是有的。 她想起了肖长乐。 那个干净又书卷气十足的书呆子!他是真拿她当妹子,教她习字,给她念诗文。 只可惜她这个年纪,就算读了圣贤书,也不会再有什么礼义廉耻了。 惊蛰被带进刑讯室中,里面除了她找的四个相熟的混子,还有肖文雄和罗姨娘以及肖长河。 罗姨娘一见惊蛰,便是气得破口大骂,“小贱蹄子!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你敢祸害我儿子!你这个臭婊子!” 要不是被绑在柱子上受审,她指定得扑上去挠花那张妖里妖气的脸! 她是刚刚才知道,惊蛰竟然跟儿子肖长河在她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惊蛰是她买来祸害肖长乐的! 不是买来祸害自己儿子的! 谁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病! 啐! 她气得朝惊蛰的方向呸了一口。 但见惊蛰阴柔美艳的笑容自眼角漾开,眼神风情万种地看了一眼颓然的肖文雄,“不止呢!罗姨娘!到这个时候了,奴家怎么也得告诉你真相啊。奴家在肖家侍候的,可不止长河少爷一个,还有肖老爷哩!” 肖文雄:“!!!”这婊子!非要把老子的脸皮扯下来! 肖长河:“!!!”这婊子!说好的对老子一见倾心呢!难道对死老头子也来这套? 罗姨娘:“!!!”啊啊啊!臭不要脸的东西! 东羽卫:“!!!”可真方便,青楼都搬到肖府去了。 肖长乐:“!!!”我眼瞎!我是真的眼瞎啊! 读那么多圣贤书又有何用?不能教我明辨是非,识人好坏!还害了我母亲! 时安夏却在想,不愧是受过训练的瘦马。 别的不说,就这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强。在东羽卫刑讯室里,还能谈笑风生,神色不变,倒是个人物。 肖长乐折在这个女人手里,也不算太冤。 起码上一世,惊蛰在肖家父子身边都如鱼得水,最后还能成为肖长河的妾室,这手段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 时安夏温温道,“长乐表哥,你先瞧着,我去趟刑讯室。” 肖长乐有些担心,“那种地方……” “不要紧。”时安夏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总得让她输个明白。” 肖长乐心头一暖。表妹在为他出气呢。 他退后一步,深深朝时安夏弯腰一揖,“认识表妹,是我肖长乐三生有幸。” 时安夏眉儿微挑,却没说话。 是挺有幸的,不然你这一世还得死一回。 她淡淡道,“带你来看全过程,一步一步解析,是为了让你懂得看人做事不能偏听偏信。待你金榜题名,愿你能为百姓撑起一片青天,如此,咱们北翼才能越来越好,坚不可摧。” 肖长乐内心深处有一块坚冰轰然碎裂,化成暖流,淌过四肢百骸。 他终于有了人生真正的方向。 苦读十年圣贤书,曾经是为了博取功名,光宗耀祖。 是这一刻,他有了明确的目标。 他不止是为了功名,光宗耀祖。 他是为了让北翼变得越来越好,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他是为了给百姓撑起一片青天。 为官者,都应如是。 肖长乐这一刻深深明确了一点,待金榜题名,他不会进入中书省,而是要去到地方做父母官。从最底层的小官做起,方知民生,方懂为官之道。 门外的马楚翼也为时安夏这番言论深深震惊了。 他从小在边关长大,对战场的残酷,对边关百姓的生活了如指掌。 他羡慕京城的繁华,这是北翼强大的标志;同时也讨厌京城人媚上欺下,浮夸成风,娇奢懒惰。 直到他认识云起书院这帮人,才感受到北翼的朝气,天子脚下应有的傲气。 那种傲气不是傲慢,是自身的强大与保家卫国的理想。 这是大多数京城子弟不曾有的品质,而他在云起书院里看到了。 如今又听一个养在深闺的京城姑娘跟一个即将为官者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深深震惊。 那姑娘从屋里出来,朝他微微福了福,“有劳马大人。” 马楚翼破天荒地缓了面色,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时姑娘请!” 他看着面容沉静的小姑娘,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凌厉号令:“东羽卫,把这几人给我押进大牢,彻查十几年前那起匪祸!” 而他竟然惯性应她“是”! 哑然失笑。 这姑娘身上是自有一股正气和威严在的。她绝不同于旁的京城贵女,只知嫁高门,只顾眼前荣华。 马楚翼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难掩柔色。心里有一处隐秘的地方开出花来,悄悄的,崭露头角。 他倏然凝了面色。听说这姑娘和岑鸢自小就订下婚约,一时有些惆怅。 刑讯室里,北茴搬了个椅子过来给她家姑娘坐下。 时安夏坐定后,才平静抬起头,与惊蛰四目相对。 那一刻,惊蛰终于知道自己计划失败的原因了。 第208章 贵女推她入火海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从时安夏进门的那一刻,惊蛰血液凝固,怔在当场。 她忽然知道自己失败的原因了。 是时安夏! 是建安侯府的这位嫡女破坏了她的计划! 惊蛰朝时安夏看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京城贵女。 贵女面如满月,肌白如瓷。 端坐在简陋森冷的刑讯室里,生生把屋子炫成了一种富丽堂皇。 她不怒而威,目光幽冷沉静。 只轻轻几个字,“惊蛰,又见面了。” 无端让人心生惧意,心跳加速。 惊蛰只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找了时安夏。 刑讯室里的人被清空,只余时安夏和北茴主仆与惊蛰三人。 惊蛰收起那一身软骨柔情的架势,站直身体,眸色不再顾盼生辉,“原来绑架我的是你。” 时安夏倒真有几分欣赏这姑娘的聪明,“若你不是这般心思恶毒,没准我还高看你几分。” 惊蛰毫不掩饰目中恨意,“谁稀罕你高看!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女,又如何知道我们生活在泥泞中的人有多艰难?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沦落风尘!” 时安夏面色不起波澜,淡淡道,“不用跟我扯这么大的话题,单说说你。” “七岁被爹娘卖给人贩子,成为瘦马,是挺可怜。在瘦马堆里,你模样出挑,心思活络,倒也算聪明。” “你事事都想压在别的姑娘头上,我可以当你是力求上进,也无可厚非。可当有人来买瘦马作为礼物献给淮文王时,你为了让人选中自己,不惜使计让各方面都比你强的好姐妹白芍满脸溃烂。” “最终,你被选中进了淮文王府,并成功获得了淮文王爷的宠爱。短短三个月时间,一个瘦马被抬成了妾室。” “而你那好姐妹白芍却因为面容溃烂,无法再恢复原样,被贱价卖去最低贱的青楼。这才是你口中真正生活在泥泞中的人!她们不止生来坎坷,还要遭受姐妹的背刺!难道她们就活该?” 惊蛰头皮发麻,惊了,身体已不如刚才站得挺直。 那么久远的往事,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而面前的贵女却如数家珍,如临其境。 她的额头浸出了冷汗。 时安夏眼神淡漠地扫过惊蛰姣美的脸庞,“你成了淮文王的妾室,如果能安分守己,也不至于沦落风尘。可你不甘心啊!” “仗着淮文王的宠爱,以及淮文王妃的宽厚大度,你样样都想占好的。你在王府搅风搅雨,害侧王妃的孩子夭折,害淮文王妃的陪嫁丫环落水而亡!” “淮文王妃要处罚你,还有淮文王爷护着你呢!就这你跟我谈生活所迫?” “但凡你自此收手,老实受着淮文王爷的宠爱,你的日子不会差。所以你不配跟我扯什么在泥泞里生活的人。” “可你不知足,胆子还大,和淮文王妃的哥哥闹出了丑闻,被淮文王爷当场捉奸!淮文王妃为了掩盖家丑,以偷窃饰物为由把你卖进了青楼。” “惊蛰!不,柳兰香,你根本不配叫惊蛰!你是怎么把‘生活所迫’理解得这么清新脱俗的,嗯?” 惊蛰背上升起一片寒凉,有种底裤被扒光的感觉。 这是什么人? 一个贵女为什么对她的过往了如指掌? 当初她以为眼前的贵女想都不想就肯帮肖长乐救人,定是个闺阁中不谙世事不经风雨的少女。 她以为那是被人一撺掇,就热血上脑的蠢货;她以为能利用这个贵女的。 直到这一刻,惊蛰才知道错了,错得多么离谱。 贵女可以救她出刀山,同样可以推她入火海。 又听那贵女道,“你在青楼里的丰功伟绩,我就不替你一一回忆了。咱们说回肖府。” “你被罗姨娘带回肖府,可说是八面玲珑,真是忙得紧。明面上是肖长乐的通房,实际却委身于肖长河,又勾搭了肖文雄,最后还帮着罗姨娘害肖家的当家主母。你有脸跟我说那是生活所迫?” “你装可怜,骗取肖长乐的同情和信任。你和罗姨娘他们串通一气,想让肖长乐科举舞弊帮助肖长河进入仕途。差点,你就成功了!” “可惜啊,棋差一着。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老天都看不下去,所以才让时安夏这一世遇上肖长乐。 就是那极其偶然的一面,竟然打乱了上辈子肖家所有人的命运。 是的,差点肖长河等人的奸计就得逞了,差点惊蛰就成功了。 可惊蛰被唐星河与马楚阳救出来了!肖长乐没有入套。 尔后,肖家父子及罗姨娘进了牢狱,这使得惊蛰需要重新计划自己的人生走向。 于是她终于把目光锁定在肖长乐身上。 肖长乐金銮试拿下第一,前途一片光明。 惊蛰真正认识到,肖长乐才是个宝藏。她只要好好依附于他,以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心思活络起来。 肖长乐怜爱她,是第一个真正怜爱她的人。 可她早前错误估计了形势,害了肖长河的母亲。 她需得补救。不止补救,还要让肖长乐母子都感激她,离不开她,真正拿她当自己人。 惊蛰决定为肖夫人治病。 她打听了,京城有个很有名的申大夫,此时正在建安侯府住着。 就是那么巧,建安侯府这位贵女前几天还救过她。她每天在家里都听肖长乐提到这位“表妹”,说表妹有多可爱,心地有多善良,有多乐于助人。 她便是以谢恩的名义去找了时安夏,同时想要向时安夏借申大夫。 如此一来,她和这位贵女也拉近了距离,以后来往自是方便。 可那次见面,惊蛰却被时安夏吓到了。 以她识人的经验,她觉得贵女并非肖长乐嘴里的“可爱心善,乐于助人”,这使她心头忐忑。 时安夏还派了西月去肖府转了一圈,好在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她觉得时安夏再没提起这事,应该就是不上心。是以她找了在青楼做活儿的伙计,准备演一出“苦肉计”。 惊蛰里应外合,从后门放了四个小混混进府,打晕了肖夫人院里的嬷嬷,然后把肖夫人掳走。 当然,她自己也一起被掳走了。 按她的计划,一行人把她俩掳到一个荒地去毒打。 而她在这过程中,挡在肖夫人前面挨打;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再故意解开绳索,带着肖夫人偷偷跑掉。 如此一来,肖夫人一定对她感激涕零。说不定还会要求肖长乐娶她为正妻…… 想法很完美,计划很严谨。 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几个混子把她和肖夫人打晕从肖府刚带出去,就被另一伙人二次绑架了! 惊蛰现在终于明白,那伙黄雀就是时安夏的人。 第209章 来接我们家小姑娘回家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的确是时安夏让岑鸢派人盯着肖府的动静。 但她没想到,岑鸢的属下那么猛。三下五除二把人家绑架团队全部打包进行了二次绑架,然后直接送给了东羽卫。 此案属肖长河舞弊案的相关案子,送过去,马楚翼又要立功了。 至于受伤的肖夫人,则是妥善安排下去。那擅妇症的孟娘子头几日回老家玉城了,才刚到京城就被时安夏的人拦下。 如此,科举舞弊的案子及这个绑架案很快就能结案了。 门里,两个女子看似激烈交锋,其实也只是单方面碾压。 惊蛰被吃得死死的,看向时安夏的眼神充满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双腿便软着跪了下去,“姑娘,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奴。奴再也不敢作恶了,奴一定管好自己的嘴,不往外多说一个字。” 时安夏淡淡道,“进了东羽卫衙,自是由东羽卫判罚,与本姑娘何干?” 惊蛰却知,以贵女的行事风格,定会提醒东羽卫将她毒哑,才不会在外随意乱说,坏了肖夫人名节。 时安夏是有这个打算。 不止惊蛰,还有罗姨娘,肖长河以及参与这事的嬷嬷,全部毒哑,方能最大限度保全肖夫人的名节。否则,光是闲言碎语和异样眼光,都能把肖夫人杀死。 …… 门外长廊里。 东羽卫带着岑鸢过来了。 马楚翼顺口问,“岑少主怎么亲自来了?” 岑鸢答得也随意,“来接我们家小姑娘回家。” 马楚翼:“……”猝不及防!我就不该问! 一种酸涩盈了满腔,还夹杂着淡淡的苦味儿。 他忽然手痒,“择日不如撞日,切磋几招?” 这该死的胜负欲! 情场失意,总得在别的场子找回来。 岑鸢挑眉,“请!” 马楚翼安排其他人守好刑讯室,带着岑鸢去了东羽卫的专属较场。 左右两边均列有兵器可供选择。 马楚翼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选。” 岑鸢道,“我不用,你随意。” 马楚翼,“……”看不起谁呢!你都不用,我还能用? 岂非胜之不武? 两人站定,相隔三尺。 没有围观者,只余寒风猎猎与暮色渐合。 马楚翼抱拳:“马楚翼,字鹤南,请指教。” 岑鸢抱拳,“岑鸢,字青羽,请!” “请”字刚落下,对方已出拳。 岑鸢也未落下风半分,显是随时戒备已成习惯。 两人交手,从试探,到深入,打得难舍难分。 他们都非花架子,而是以实战为基础,拳拳到肉,无一招浪费。 只一炷香时间,马楚翼退出比武圈,站定,抱拳,“在下输了!我取一兵器,再战?” 岑鸢负手而立,“好。” 暮色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分外英挺。 他那翘起的唇角,落在马楚翼眼里,只觉……那不是嘲讽,而是说不清的友好。 一个强大的对手,对你友好。这滋味儿,真就很温暖。 胸腔里那股淡淡酸涩的味道也随之散了,那样好的小姑娘,值得这个人。 至少,能护她周全。 马楚翼内心涌起强大战意,将手上长枪一挥,“请!” 他特意选了无法近身的兵器,不去与岑鸢擅长的比拼。 长枪一抖,枪尖上寒芒乍现,直奔对方面门。 马楚翼快。岑鸢更快。 这一次,岑鸢展现了无比优异的身法。 他只闪身躲避,并不反击。 几息之后,就在马楚翼把长枪玩出花儿来的时候,长枪莫名脱手。 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近的身,又怎么夺了他紧握的长枪。 长枪稳稳握在岑鸢手上。 他笔直站在暮色下,将枪的一头插进土里。 一人一枪,如松柏,如青竹。 马楚翼苦笑,“又输了。改日在下请你喝酒。” 岑鸢微微一笑,“好。” 马楚翼道,“希望下次切磋,你能出半力。” 岑鸢又道,“好。” 这一次,他的确半力都未出到。 两人实力实则相差甚远,不在一条线上。 马楚翼却是北翼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同辈较量,从未遇败绩。 但!他不及岑鸢十分之一。 输得心服口服! 马楚翼汗颜,且困惑,“我感觉你还有一套更实用的拳法。” 岑鸢并不吝啬,“是,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同样的对话,这是第二次了。 上一世,是好几年后在边关相遇,两人当着士兵的面切磋交手。 他没尽全力,给马楚翼留了面子。 马楚翼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输了,如同今日一样。 有些人,骨子里就是骄傲的。赢得起,更输得起。 显然,马楚翼就是这样的人。 当时,马楚翼问了他相同的问题,“你是不是还隐藏了另一套更实用的拳法?” 那时候,他也如今日这般回答,“是,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有些人再遇一次,情景也是惊人的相似;而他的小姑娘,这辈子是他的了。 岑鸢迎着暮色去接时安夏回家时,对方正和肖长乐在告别。 肖长乐迫不及待要去见自己的母亲,“表妹,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时安夏温温浅笑,“好。只要耐心多一点,相信我,那孟娘子的医术绝对可信。肖夫人一定会好起来。” 肖长乐又是长长一揖,“他日表妹若用得上,我必赴汤蹈火。” 时安夏没有拒绝,“好。” 肖长乐又向着岑鸢和马楚翼也是长长一揖,“岑公子,马大人,多谢。” 岑鸢点点头,淡淡道,“举手之劳。” “客气,职责所在。”马楚翼说完,忍不住打趣儿,“岑少主,照你们这送案子的速度,马某想不平步青云都难啊。” 岑鸢看着小姑娘憋笑的脸,仍是淡淡说句,“举手之劳。”便是带着小姑娘回家了。 肖长乐和马楚翼站在原地,相视一笑。 暮色彻底落下。 今日因着春闱结束,侯府当家主母于素君宴请云起书院所有教谕学子。 黄万千沉寂多日,在家闭门写稿,终于把《圣德表》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了。 便是在宴席推杯换盏间,气氛正融洽,当着众人的面,又有方老夫子作见证,黄万千读一句,时安夏便也拿着自己默出的那份手稿微笑读一句。 神了! 黄万千写得跟黄家先祖的《圣德表》不说是一模一样,也大差不差。忽略掉个别字词用法不同,又忽略几个标点符号的不同,感觉完全就是默出来的。 黄万千大半身子埋土的人,竟然像个孩子般哭起来…… 第210章 以后他就是皇亲国戚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黄万千像个孩子般激动得呜呜哭起来,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平生仅有。 也许别人会认为他和先生之间弄虚作假,可他自己知道,他没作假,一点都不假。 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反复斟酌,亲自写出来的。写到自得处,还高声一遍一遍朗诵。 他沉迷于这篇文章的遣词用句,更沉迷于其立意。 以黄万千一生都在做学问的经验来看,这文章无论是放在哪个朝代,都能流芳千古,被后人所熟读,更是帝皇应该放在枕边睡前阅读的好文章。 他绝对有脸在这篇《圣德表》上署名,黄万千著。 他一点都不心虚。 他觉得自己其实就是先祖转世,对!自己绝对是先祖转世! 黄万千捧着时安夏早前默出来的手稿,怎么看都看不够。 和书字体写出来的《圣德表》简直好看极了!这篇文章就是要配和书字体才更加匹配。 黄万千便是在席间,当着老侯爷和世子爷等等一众人的面,亲自向时安夏敬酒。 不过是以茶代酒,人家先生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呢。 时成轩与有荣焉:“嘿嘿,我女儿!”总觉得他女儿订这个娃娃亲有点可惜了。 幽州洛家,就算是望族又能多望?能跟皇族比吗? 要想个什么办法,让他女儿高嫁个皇子呢? 他现在就是一门心思想让儿子娶郡主,让女儿嫁皇子,以后他可就是皇亲国戚了……啊哈哈哈哈哈哈……正做美梦呢,就见女儿朝他这边瞥过来。 那眼神好似暗含警告……呲!我可是父亲!是你爹!你瞪啥? 时成轩笑着朝女儿看过去,还以一个自以为最得体的笑容宠爱地笑了笑。 时安夏:“???”这爹又要作妖了,得看紧点,一刻都不能放松。 这时黄醒月几人都过来给时成轩敬酒,可把人得意坏了。 尤其是黄醒月说,没有时云起,就没有他的今天。 那更是不得了,时成轩酒不醉人人自醉。自我脑补出了对方的意思就是,没有您,就没有时云起。 总的来说,他才是黄醒月的大恩人。他深以为然,看着儿子的眼神更加恍惚了一层。 他不能让魏家那低门小户毁了他儿子!不能! 时成轩借着酒劲踉跄出屋,一抬头,发现月光真亮啊…… 这边,黄皓清捧着祖父自己写出来的那份《圣德表》,同样激动哭了。 没忍住! 他今日一来是跟着祖父到侯府蹭饭,想在先生面前混个脸熟。 自那日贡院门口一起静坐申讨过文苍书院,他就觉得自己和先生有了不一样的师徒情谊。 二来也是为了见证祖父的转世之作。 对,他也认为祖父是先祖转世而来的人。早前在家里,他和祖父私下讨论过这问题。 祖父跟他说,如果他能在没看过《圣德表》的情况下,写出一篇和《圣德表》一模一样的文章,那他就很有可能是先祖转世。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祖孙俩知道。 今天黄皓清亲眼见证了这个奇迹时刻的出现,能不激动吗? 那可是个秘密! 是他们黄家的秘密! 这个秘密唯一能分享的人,就是他们的先生时安夏。 宴席还未散,祖孙俩就在侯府借了个厅,特意请时安夏上座,一本正经告知她这个秘密。 时安夏觉得黄老夫子越老越可爱,“咳,应该,也许,可能,就是这样。” 上邪!他们的先生也这么认为!黄万千感觉自己全身充满了活力,还能再活五百年。 当晚,祖孙俩回到家,晒着月光,喝着小酒。 正高兴呢,便是看到穿着一身素白衣裙的黄思凝被两个丫环搀扶着来了。 黄思凝强撑着低头跪在两人跟前,“给曾祖父请安,给父亲请安。” 黄皓清十分不悦,“不是让你禁足吗?” 他在大庭广众下被祖父打了手心以示惩罚,回到家一问,才知自己女儿在外对先生干了什么好事,气得只觉打手心都是轻的。 他当晚就请了家法,杖责黄思凝十棍,尔后令其在祠堂禁足。 黄思凝仍旧低着头,“父亲,女儿有了心上人,想出府与他一见,请他快快上门来提亲。” 黄皓清皱着眉头,第一次有了这个女儿留不得,赶紧嫁出去省事的感觉,“哪家的公子?” 黄思凝默了一瞬,“容女儿保密,父亲很快就知道是谁了。” 黄皓清想,女儿如今风评不好,经上次一事,在京圈成了个笑话后议亲就难了。她如果自己有了心上人,若是个不错的,能上门提亲,倒也不失一件好事。 想及此,他神色缓和下来,又加之今晚实属高兴,便道,“去见男子,要多带几个丫头婆子在身边,最好是把你母亲也带上,勿要授人以柄。” 黄思凝乖巧应下,“女儿知道了。女儿不会再让父亲丢脸,更不会再让家族蒙羞。女儿……只是一想到,嫁人以后不能时时孝顺父亲母亲,女儿心里就难过。” 黄皓清听了此话,面色更加温和了些,站起身,亲自把女儿送到正室夫人文氏院里去。 还特别叮嘱,“你跟她一起出门,别让她独自和男子见面。” 文氏知丈夫经上回那场闹剧后,对女儿是一百个不放心。以前觉得女儿做事哪哪都妥帖,现在是哪哪都不安。 文氏忙应下,“妾身定会替女儿掌眼,不叫她给黄家丢脸。” “那最好。”黄皓清道,“祖父年纪大了,难得高兴,少让他为这些小事操心费神。祖父的精力是应该用在学问上的,不是用在……” “好好好了,妾身知道了。”文氏见丈夫又要把那天丢脸的事重复一次,赶紧让他走人。 送完丈夫出门,文氏才来说女儿,“你呀你呀!待在祠堂这么久,可是反省好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 如今整个黄家,从上到下,哪个不说时安夏的好话。就连早前小辈里有些轻视的,也是对时安夏赞不绝口。 尤其那日丈夫叫了黄家上下的人去贡院门口耗了一下午,回来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黄家的人如今说起时安夏,都是尊称“先生”。 文氏生怕女儿在祠堂关傻了,出来看不懂风向,又要惹出什么事来。 就听黄思凝悠悠道,“我哪有那么无聊去惹时安夏?母亲,我只是喜欢上了他们家一个府卫……” 第211章 只叫他对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文氏差点一个踉跄没站稳,“什么?府卫!凝儿啊凝儿,你现在行事越发乖张。我跟你说,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母亲,你听我说啊!”黄思凝最近害了相思病,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醒也思君,寐也思君。 一想起陈公子英俊挺拔的模样,只叫她心都酥了化了肝儿颤了,人都要没了。 她前日里听小堂妹黄思琪说,据可靠消息,新晋富国男爵陈家,就是陈公子的家。 虽说爵位含金量不高,就是皇上随口封来糊弄商贾,安抚民心所用,实际没有大用处。但对商贾而言,封赏爵位却是阶层的跳跃,实现了质的改变。 尤其对一个府卫来讲,他就不是普通府卫了。 他身后是富国男爵,听起来比商贾好听多了。 黄思凝打听清楚了,陈公子姓陈名渊。 其实她早便知道,陈公子本来也不是普通府卫,最起码是一个在云起书院里要走武举之路的人。 她相信陈公子以后前途一片光明。 黄思凝觉得自己和那陈公子之间,基本没什么障碍。 她可是黄万千的曾孙女儿,黄皓清的嫡长女!她都不嫌弃陈公子的身世,陈公子还能不感激她的看重吗? 基于以上单方面分析,黄思凝觉得只要她肯先开口告知她对他的情谊,陈公子那边就没有理由拒绝。 虽然陈公子早前对她冷淡,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讲一句,但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她喜欢他啊,那不是更可贵吗? 黄思凝都想好了,成亲以后,她一定要笼络着他的心,不叫他纳妾,只叫他对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这一晚上,把所有理由掰碎了讲给母亲文氏听。 文氏只觉得她家姑娘疯了。 就看了那么几眼,还能生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唉,也不知道这姑娘随了谁? 文氏自己虽然不精明,也是那种一股脑攀附着丈夫生活的女子,可她脑子是清醒的。 她对丈夫要说多崇拜多狂热,那是从没有过。 文氏自己家里不差,同样出身书香门第之家,家族里也有几位举足轻重的文人大家。 当然,能嫁给黄皓清,文氏是满意的,文家也是满意的。这就是门当户对的亲事,你敬着我些,我也端着你些。 如此,日子便能和和美美过下去。 文氏只希望在正妻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至于丈夫纳妾什么的,都随意。 只要丈夫初一十五能到她屋里歇一晚,做个样子,不叫姨娘们以为有机会取代她的位置就挺好,互相都体面。 可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闺女? 文氏不同意女儿亲自去找男子见面,便是糊弄她,“这事先放一放,改明儿我先递个帖子去富国男爵府,会一会他的爹娘。” 黄思凝一想,也行啊,先把他爹娘拿下,还愁拿不下他? 在她想来,她们黄家能递帖子去陈家,那就是陈家蓬荜生辉。 陈家光是接到帖子就得准备个三五日迎接才对吧。 黄思凝便是应了母亲的提议,乖乖挨着母亲腻歪,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哟”一声,趴在床上不动了,嘤嘤哭着,“母亲,我身上好疼啊!” 文氏这才想起女儿刚领过家法。唉,不知为什么,她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女儿这家法没领够,还得挨一顿。 过得两日,文氏被女儿催急了,便是想了又想措辞,亲自写了封拜帖送至富国男爵陈府。 那会子,岑鸢正好来跟养父陈济康商量家事。 陈家宅子是明德帝赏赐下来的,位于城北。 北区大富人多,但大贵人少,基本就是富贾集居地。像陈家这种有爵位的人户很稀有,在这区就算是贵人了。 陈家完成了阶层跳跃,令众多商贾眼红得紧。各自心里都是暗暗发誓,以后哪里有灾,就往哪里钻。 这就是明德帝想要达到的效果。 赐下的宅子是个四进院子,算是非常大了。也就是宅子在城北,宅价相较于别的区要低点,但已算是极有脸面。 住城东的黄家往城北的陈家送帖子,真就是给足了面子。文氏是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拒之门外。 毕竟黄家虽不入仕,却比入仕之人更有地位。结果帖子递进去的时候,正巧岑鸢也在场。 陈济康一瞧,黄家?不认识啊,哪个黄家?便是顺手把拜帖交给了岑鸢,“渊儿,你看看,这是谁?” 自他们家封爵以后,认识不认识的天天都有人上门来拜访。但像这样递帖的极少,看得出是个讲究人。 岑鸢一瞧,黄皓清? 头两天不是刚见过吗?递什么拜帖?且拜帖上也没写明拜访原因,还弄得挺神秘。 岑鸢想了想,决定单独找黄皓清聊聊,“陈叔,这帖子不必理会。” 便是直接将帖子退了回去,还顺口跟陈济康交代,以后黄家的帖子都可退回,不用应酬。 在他想来,书院应酬你还不够,还跑家里来应酬,哪那么多事儿?且大概率是跟他们家小姑娘授课有关,只是不知为何帖子送这边来了。 想走蜿蜒路线占他们家小姑娘便宜,没门!咱不接待,有事儿书院说。 就这样,黄家派出来递帖子的仆人两眼发黑地回去跟文氏如实禀报,说帖子被退回来。 “什么?”文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退了?帖子被退回来了?” 她一把抢过帖子,疑心自己没写清楚。 可帖子上分明工整干净地写着拜访人姓名,那么大几个字“黄皓清”是看不见吗? 这些商贾就是没见识,说不定都不知道“黄皓清”是谁。 她觉得问题就出在“黄皓清”三个字上,难道非要写“黄万千”才行? 文氏犟上了,本来还没多想见陈家,现在必须要见。 见了还得在声势上压他们一头,不然这些个见识浅薄的商贾太没眼力。肯定是觉得他们家不当官,就入不了这些个满身铜臭味儿的商贾之眼。 越想,越来气。 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不行。 不行归不行,但她必须要见到陈家,断了女儿的念想。 她得警告一下陈家,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们黄家的女儿那是矜贵得很,可不是你们这种商贾之家能肖想的。 却没曾想,一个时辰后,写着黄万千的帖子又被退回来了…… 第212章 你到底会有多少烂桃花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次退掉帖子,是岑鸢发现了端倪。 帖子既不是黄皓清也不是黄万千所写,而是黄家其他人打着这两人的名头来的。 那就更不用接待了,于是拜帖又退了回去。 岑鸢郑重跟养父交代,以后凡是黄家的帖子,一概退回。他会处理相关事宜,不会惹来麻烦。 陈济康便知这内里怕是有他不知道的弯弯绕绕,京城人际关系复杂,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尤其像他这种刚封了爵位,眼红的人实在太多,更应该行事小心。总之听养子的话就没错了,这便亲自去交代门房,凡是黄家来的帖子不必再递,直接退回即可。 岑鸢待到夜深人静去私会小姑娘时,就把今儿这奇怪的事儿说了,“你说,你这俩徒弟搞什么鬼?” 时安夏只听了个开头,便捂着嘴阴笑阴笑。 待发现岑鸢是真没往那方面想,才悠悠道,“看来我得记录一下,在咱们成亲前,你到底会有多少烂桃花!” 岑鸢挑眉,“什么意思?” 时安夏托着腮,笑,“我是没看出来啊,你这不言不语的一张冷脸,还真招人。” 这句他听懂了,“招你?” 时安夏的脸顿时一红,“说你呢,扯我做甚?” “你就回答是,还是不是。”他少有的慵懒姿势,用一只手撑着头,斜斜看着他家小姑娘。 他瞳孔里跳动着烛火的光影,以及小姑娘艳若桃李的模样。尽管最初的最初,他并不是因为这张脸才爱上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真的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时安夏自然没傻到要回答他是或不是,只是若无其事地盘查,“说说吧,你和黄家哪位姑娘走得过近?” 岑鸢从那话里听出了一股子酸味儿,竟是莫名受用。这可是前世今生第一遭啊。 但受用归受用,还得申明一下,“我和黄家哪位姑娘都走得不近。你是不是想岔了?兴许是别的事儿?” 时安夏摇摇头。 她一向直觉很准,“我觉得是黄思凝看上你了。”她顿了一下,坐直身子,正色道,“你可以多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考虑什么?”岑鸢也坐正了,双目灼灼凝视着时安夏,“与你的婚约?” 时安夏垂下双眸,“嗯。毕竟,我一点都不记得你记得的事;还有,我是只打算招入赘的,不许纳妾的那种。” “还有吗?” “不管我去哪,他都得跟着。”时安夏想着,以后定要游遍美丽山河,绝不似前世那样困于一座房子里。 “那不管我去哪,你跟着吗?”岑鸢嘴角噙着笑。 “你要去哪?”时安夏被带偏了。 “嗯……可能列国,周遭都走一走。”他埋了个伏笔,省得成亲后被清算。 “我也想去列国走走的。”不谋而合啊,很好。 时安夏完全忘记自己是在提醒对方解除婚约,脑子里想着和岑鸢一起带着一堆人和狗周游列国,应该也很有意思。 “那就正好。”无比愉快。岑鸢瞧着小姑娘发亮的瞳孔,不由得好笑,“还解除婚约吗?” 时安夏:“……”就有点冒火。 她威胁他,“我可是给过你机会的!成亲之后,你若是给我惹回来一堆烂桃花,嗯哼,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 她扬了扬下巴,挑衅地看着他好看的眉眼。 岑鸢喜欢这样张扬的时安夏,只觉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该不知天高地厚。 他宠着便是。 可次日那边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在家里怒砸杯子碗碟,觉得母亲欺骗了她。 “不可能!母亲,你骗我!你根本没往陈家递过帖子!”黄思凝才不信她黄家的拜帖还有人会退回来。 那不都得是双手接过,喜笑颜开迎进门吗? 怎么可能会被退帖? 文氏那叫一个气啊,“醒醒吧你!蠢姑娘!人家就算不认识你爹黄皓清,难道还能不认识你曾祖父黄万千几个大字?就算这家都不认识吧,那一次两次三次递拜帖过去,人家连递都不往里递,直接让门房给拒了。你自己想想是什么意思!” 黄思凝怒目而视,“母亲,你变了!你变得俗不可耐!变得庸俗不堪!你就是看不上他府卫的身份,看不起他们家商贾的地位,你就编谎话来骗我!” 文氏第一次从女儿嘴里听到这样的词来评价自己,惊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脸色青白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直直瞪着女儿。 但显然黄思凝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哪里顾得上去看母亲的脸色,正发脾气呢,“你骗我骗我骗我!怪不得父亲都不爱来你院里,你是比不得孟姨娘……” 啪的一个响亮耳光,打得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黄思凝不可置信地捂着脸,抬起头望着母亲。 文氏没用全力打这一耳光,却愤怒得两耳轰鸣,气冲冲指着女儿的鼻子骂,“滚!给我滚!既然你那么喜欢孟姨娘,你去给她当女儿!以后不要叫我母亲!滚!滚滚滚!” 黄思凝连扑带爬出了母亲的院子,捂着脸边哭边走,“什么嘛!母亲忽然发什么疯?分明是她骗我,还要打我!嘤嘤嘤……” 她哭了半天,又没带丫环出来,也不知道哭给谁看,便是止住了眼泪。 就那么巧,堪堪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就遇上了她刚挂在嘴里的孟姨娘。 孟姨娘是个很懂礼的人,见着嫡小姐过来就站在小道一旁给她让路,还跟她行礼请安问好。 黄思凝以前是最不乐意跟孟姨娘打交道,觉得她矫情,总以体弱多病吸引父亲的怜悯。 人又弹得一手好琴,作得一手好诗,写得一手好字,还唱得一嗓子好曲儿。 这不是狐媚子是什么? 今儿她却愣把孟姨娘看顺了眼,“孟姨娘这是要出门?” 孟姨娘软软回道,“是啊,今儿去侯府找申大夫瞧病,开的药刚吃完。” “侯府?”黄思凝眼睛一亮,“哪个侯府?” 孟姨娘答,“建安侯府,时家。” 黄思凝这会子有点激动,“咳,看病啊?我也有病,那,那,我们一起去呗。” 孟姨娘有些迟疑。 她这病还是老爷替她求到了安夏姑娘跟前,才让申大夫帮着瞧病。 吃了几付药后,她感觉病症好多了。 可她都是托的人情,还带着个人去,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可思凝又是老爷的嫡长女……这,真不好办。 就在孟姨娘这一迟疑间,就被黄思凝拖着往外走了。 黄思凝只觉一颗心扑扑乱跳,没准一会儿就能见到陈公子了…… 第213章 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孟姨娘和黄思凝是从侧门进的侯府。 因着孟姨娘早前已经来过两三次,门房知那是安夏姑娘同意的,便将两人和孟姨娘带来的贴身丫环梧桐,总共三人放进了园子。 一进侯府,黄思凝便想要撇了孟姨娘独自逛园子去。 孟姨娘哪里肯放人,“三姑娘,您不能乱跑,咱们直接去申大夫院子瞧病吧。万一被老爷知道是妾身带你出来,会被责骂的。” 黄思凝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自信满满又毫无诚意地回答,“父亲疼我,不会责怪。放心吧。” 放心?我信你个鬼!孟姨娘这一刻后悔了,真不该带这认不清现实的姑娘出来。 你怕是忘记刚挨过你父亲的打吧?疼你!不责怪你!哪来的盲目自信? 她可是听枕边风的时候,听过老爷气狠狠地说,“看来是文氏把这丫头惯狠了,出门在外是一点规矩没有,尽给我丢人!” 孟姨娘现在怄死了,就恨自己性子弱,拒绝的话不容易说出口。像这种事,以后一定要勇敢说不,得罪人也要勇敢说不。 这要是在侯府惹了哪位主子不高兴,不止耗了老爷的情分,丢了老爷的脸,恐怕下次连找申大夫看病的机会都没了。 这一想,兹事体大,不能让三姑娘乱来。 孟姨娘便是一把抓过黄思凝的手,也顾不得规矩了,“三姑娘不是有病吗?有病就瞧病去。”不由分说,拉着黄思凝往熟悉的那条路上走。 她体弱多年,气息不畅,原是不能发力,不能心急。 这会子用了点力道便是咳个不止,一时也不知是该抓着三姑娘不放,还是拿帕子捂着嘴儿咳嗽。 黄思凝气急,才不管那么多,一把甩开孟姨娘,“你一个姨娘,敢管到本姑娘头上?孟苏白,是本姑娘太给你脸了吗?” 孟姨娘被这么一甩,一下摔在地上,直咳得脸发红发白都停不下来。 她的贴身丫头梧桐忙上前去替她顺气,带着哭腔,“姨娘,您缓缓,别急。” 黄思凝平日就最见不得孟姨娘这番作派,动不动就喘,装得要死要活,偏她父亲还吃这一套。 要不说女子得示弱呢?她母亲就是太强,身体一点毛病没有。看刚才打她那一巴掌就知母亲有多大力气了。 咦,这么一想,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弱一点才能得陈公子欢心? 黄思凝如今是一点都没有曾经刻在骨子里的端庄仪态。自从引以为傲的书法被时安夏秒成渣以后,她就丝毫想不起自己出身书香门第,代表的是黄家脸面。 也是黄皓清没把她教好。早前因她写字出色,被人众星捧月,自是时时注意仪容仪态,表现得端庄得体。看在她爹娘眼里,就觉得不必过多提醒。 现在倒好,一副小家子气的斜眼样儿,任谁都不能把她与那傲骨清流黄家联系在一起。 就如忽然响起的这个女声,也是没认出人来,还以为是时族哪房的庶女跑来串门找不着路呢,“你们是谁啊?怎的摔了?” 但见那女子穿着极为贵气,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洋洋自得,显是侯府里极为重要的人。 黄思凝这下想起自己是黄家人了,赶紧端起身架,微微行了个半礼,“瞧姑娘通身雅贵,气度不凡,也不知是侯府哪位姑娘?” 通身雅贵,气度不凡!啧,有眼光!原本这姑娘还有几分不耐,听了这声赞美,顿时把对方看顺了眼,也微微还了半礼,“我叫时安心,我父乃侯府世子时成逸。” 黄思凝眼睛更亮了,恍然大悟,“原来是世子爷的嫡长女,那不就是侯府真正的大小姐?” 这话可是说到了时安心的心坎坎上。她才是侯府真正的大小姐! 黄思凝这些日子没闲着,对建安侯府自然是打听过的。知侯府表面风光,其实内里乱成一团糟。 不止带头修改族谱,彼此的称呼也是随意得很。 像他们这种世家,若是不分家,都是按照长幼排序。 比如她虽是黄皓清的嫡长女,但在他们黄家这辈姑娘中,她就排行第三,所以有时候黄家人也叫她黄三姑娘。 如孟姨娘之流地位没她尊贵的,都是叫“三姑娘”。 黄思凝打听过了,侯府几房人分明没分家,可排行却是各排各的,且嫡庶不分。 听说早前还有庶出充当了侯府孙辈的大小姐,更有姨娘掌中馈,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那么眼前这位,必是憋屈很久,终于扬眉吐气的那位真正侯府孙辈的大小姐。 黄思凝知道自己这话很是叫对方开心,便是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黄思凝。我曾祖父是黄万千,我祖父是黄颐枫,我父亲是黄皓清……” 就见时安心夸张又热情地迎上前来,“原来是思凝姑娘啊!早听人说起你,才华横溢,更是写得一手好字,乃京城贵女典范。” 两人这是王八看绿豆,顿时看对了眼。 简直相逢恨晚。 黄思凝歉然道,“让安心姑娘看笑话了。今儿我是带我家孟姨娘来侯府找申大夫瞧个病。这走着走着,她就摔成这样。唉。” 还摔在地上没起身但已止了咳的孟姨娘,“……” 到底是谁带谁来的侯府?是我走着走着就摔成这样吗?难道不是你推的? 时安心淡淡一个鄙夷的眼神扫过去,心道有些个人儿啊真就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也不怕惹人笑话。到别人家里就不要装得柔弱,这是装给谁看呢? 嘴上却是道,“思凝姑娘一看就眼明心善,还亲自带个姨娘来看病。” 孟姨娘:“……” 你俩眼明心善的自个儿玩吧,玩出了事儿别赖我身上。 她是个聪明的,既然有人接手了黄思凝这烫手山芋,她肯定扔了就跑啊,不然抱着等过年么? 这年才刚过完呢! 孟姨娘从地上由着丫环梧桐扶着起身,向着两位贵女微微一福,“妾身找申大夫看病去了,先行告退。” 黄思凝一副还没聊完意犹未尽的样儿,下巴微抬,“去吧,可别在侯府乱转悠,坏了规矩。” 孟姨娘,“……”下次我要再跟你个蠢货一起出门,我就是狗! 面上却无半点不悦,捂着嘴儿咳嗽着走了。她连甩锅的词儿都想好了十套以上。要是老爷问起来,她可以挨着用遍,总之别想怪在老娘头上。 她只是个姨娘,又没有教嫡女之责。吃多少饭,干多少活儿,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所以姨娘有姨娘的好处,平时不让露脸,关键时刻也没那个肩膀担责。 孟姨娘喘得厉害,走得慢,听到背后传来安心姑娘的话,“思凝姑娘来我府上就是客。也是巧了,我们府上今儿有桩喜事,听说是我那安夏妹妹许亲,要不一起去瞧瞧热闹?” 第214章 她的娃娃亲竟然是个府卫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北翼有个风俗,订过娃娃亲的,可在女子及笄之前,由男方家中长辈亲自上女方家来确认。 如果女方家里长辈承认这门亲事,叫许亲。 反之,如亲事不作数,就得把双方信物还给对方。再由毁亲一方做出赔偿。至于赔多少,由双方商议而定。 如此,男女双方便可各自嫁娶,不得再攀扯。 岑鸢昨晚与时安夏谈了几句关于黄家帖子的事,就被提醒可解除婚约。 这让他深感口头上的承诺不稳妥,必须以形式固定下来。 身份这东西,就是自己努力争取来的。 有了身份,他可以光明正大杜绝狂蜂浪蝶的扑咬;也可以让觊觎他家小姑娘的人趁早把心思都歇了。 再有就是以岑鸢对时成轩的了解,这货必从中作梗,阻碍他的亲事。他得趁未来老丈人受伤卧床无法动弹之际,把亲事正式定下来。 对,最近时成轩下不来床了。 自那晚喝了点酒上了点头,出门发现月光很亮,他就想借着酒劲上魏家悄悄先把儿子的亲事退了。 结果不知怎的,刚走到魏家那条巷子口,他就腿软头晕,还被迎面而来的一个大汉撞了。 等醒过来,他就在巷子旁边那条水沟里躺着。 要不是过路的发现,他得在臭水沟里躺一夜。 过路的人去侯府报信,领了赏钱,才带着侯府的仆从把时成轩从臭水沟里捞出来。 如今时成轩正奄奄一息躺被窝里哼哼唧唧。是以他女儿的许亲现场,他这个做爹的来不了。 他来不了不要紧,侯府有的是撑头的人来。 老侯爷虽然不乐意这门亲事,但没有发言权,就闷闷不乐凑人头来了。 被时安心怀疑是时安夏亲爹的时成逸和夫人于素君双双都到场了。 时族的族老们闻风而动,这就是不请自来。 以他们的话说,“夏儿丫头可是我们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珍宝。她许亲,我们这些老骨头自是要来作见证的。她值得啊,小小年纪,大格局!谁娶回家谁有福!那是旺夫要旺一辈子的!” 这些话落在时安心的耳里,简直抓心挠肺。 她分明才是侯府大小姐,为什么一个个都看不到她,一个个的眼睛就只盯着时安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所以时安心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是彰显她胸怀大度不计较;二是想着我怼在你们族老面前,看你们能不能想起来我才是世子爷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时安心没想到半路还捡了个志同道合的人。 前阵在茶楼里黄思凝被时安夏毁成那样,时安心又不是瞎子聋子,自然清楚黄思凝跟时安夏不对付。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时安心对黄思凝无比友好。两人迅速成为闺中密友,手挽着手看热闹去。 说实话,时安心对二房的不满与日俱增。 就不说别的,如今府里谁的婚嫁最迫在眉睫?那自然是她啊! 她都十八岁多了,到现在还没个着落。好不容易等她父亲救灾回来,也不知道她继母吹了什么枕头风,父亲竟然也叫她别急。 别急别急,急死人了好吗? 二房那边呢?时安夏还没及笄,就开始张罗。 这不是纯纯扎她心是做什么?真就是饱的饱死,饿的饿死。 唯一让她舒坦点的,是时安夏的娃娃亲家世不行,还是他们府上的一个府卫。 虽然那府卫吧,长得是够出挑,万里挑一,可长得好能当饭吃吗? 以后喝西北风啊!还不是要靠着时安夏的嫁妆过活。到时过得一地鸡毛,有她时安夏哭的。 但这不是她要操的心,只要时安夏不嫁皇亲国戚,不嫁京城高门大户,她时安心就真的安心了。 如此,至少在婚嫁上,不被时安夏压上一头。 时安心今儿就是去看乐子,眼里的幸灾乐祸简直都要化成文字写在脸上了,“思凝姑娘,我俩一见如故。我可当你是好姐妹呢。跟你悄悄说个笑话……” 黄思凝一心只想知道云起书院在侯府哪个方向,只想知道她的陈公子如今身在何处。 哪有心情听她说笑话,“是呀是呀,我也是一见着安心姑娘就亲切,咱们是真有缘。你说什么笑话,我听着呢。” 她东张西望假装欣赏侯府风景,实则是想问云起书院在哪里。便是笑容正堆在脸上敷衍时安心时,就听见对方说了个笑话,“我跟你说啊,真就可惜了。我们侯府那二房的嫡小姐,时安夏,你认识的呗……” 化成灰我都认识!黄思凝仍旧笑容满面,“自然是认识的。呵呵,她还是我曾祖父,我祖父,我父亲以及我黄家全府上下所谓的‘先生’呢!” 时安心忙装作失言捂了嘴,“那这事儿我不能告诉你,多难为情啊!” 黄思凝其实有点烦时安心这副鬼样子,矫揉造作就算了,还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跟时安夏不和。 她就不一样了,不知道心思多深沉呢,“呵呵,不说也罢。不如你告诉我云起书院往哪里走,我正好去看看我曾祖父挂名教谕的地方。” 时安心也有点烦黄思凝。 我跟你说个话,你东张西望做什么?是来做贼的么? 你明明也讨厌时安夏,为什么不追着问有什么难为情的事呢?大家一起乐呵乐呵不行么? 哼!你不想听,我偏说。 她一把拉过黄思凝,“先去许亲现场看看时安夏啊,晚点再去云起书院呗。一会儿我送你过去,许亲现场好看多了。你不知道,嘻,她的娃娃亲竟然是个府卫……” 黄思凝本来被拉着有点不耐烦,这会子听到“府卫”俩字儿,心里头就是一惊。 不是……这么巧吧! 又听时安心自顾自得啵,“最好笑的是,那府卫还要入赘!恨不得粘上我们侯府才甘心。你说,时安夏那么精明的人,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今儿也不知道这许亲过程顺利不顺利……” 黄思凝脑袋嗡嗡的,手脚都凉下去又热起来,额头都是冷汗,“那,那府,府卫,叫什么?” 时安心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全身都在抖,嘴唇也发白,瞳孔是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 她没卖关子,“陈渊!” 这俩字儿落下时,黄思凝整个人呼吸都停止了。 万物皆化为乌有,唯有耳边两字儿“陈渊”像一道梵音锁了她迷了她杀了她。 她感觉自己快死了,临终遗言便是,“走,快带我去,不能让时安夏许亲!” 第215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心傻眼了。 她是想看热闹没错,但她没想过惹事啊! 她一把拉住黄思凝,柳眉竖眼圆瞪,“你说实话,到底到侯府干什么来了?” 黄思凝病入膏肓,想哭,想死,带着委屈的哭腔,“我来找陈渊……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时安心:“???” 我的天!这是我能听的吗? 她心里砰砰跳,喜色都掩不住染上眉梢,“你说你和陈渊,嗯?” 黄思凝只顾着点头,哽咽得像被负心人抛弃的女子一样,“此生,我黄思凝非陈渊不嫁。” 时安心:“!!!” 这么义无反顾?想起她自己对陆公子的心思,感觉都没这么坚定。 瞬间就是感同身受,同是天涯沦落人。 姐妹!这绝对是真正的姐妹啊! 时安心郑重地问,“你想怎么做?” 雀跃,兴奋,还带着说不出的悲壮。要搞事情了!要给时安夏添堵了! 你时安夏不是高高在上得很吗?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一副要把天捅破的样子! 好啊,那我给你送一份大礼,让你也尝一尝心上人被人抢走的滋味儿。 时安心现在就指望黄思凝能有个石破天惊的大计划,好让她看戏呢。 结果黄思凝被问得痴痴傻傻,眼泪汪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不想让陈渊和时安夏好!” 时安心:“!!!” 就这?你个棒槌! 合着你就来我们侯府搞个偶遇啊? 顿时泄气了,“那先去看看吧,你自己好自为之。我就不掺和你的事儿了。” 黄思凝拉着她的衣袖,“安心姑娘,你别丢下我。没你在,我就没主心骨。” 时安心的心累得很。 你又干不出个大事来,还要拉着我!到时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儿最后赖我头上,你以为我是傻的? 当即沉下脸来,想要将她甩开。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那沉下的脸上又浮起几丝温和,这是要扮知心姐姐了,“思凝姑娘,你跟我说说,你和陈渊到哪一步了?” 黄思凝咬了咬嘴唇,垂眸伤心道,“安心姐姐,已经到了没他我会死的地步,你说到哪步了?” 时安心,“……”这到底是到哪步? 我问的是这个吗?你个棒槌,跟你说话就是累! 她又继续问,“那,可有到逾越男女大防的地步?” 黄思凝这才听明白对方问的是这个意思,顿时脸红耳赤,一脸正色嗔道,“安心姐姐,你怎可这般想我和陈公子?他是正人君子,我乃大家闺秀,我们岂是那种不知廉耻的男女!” 时安心差点呸她一脸,你大家闺秀跑我侯府来找男人?还要死要活的样子,没他你会死! 面上却是一脸动容,“那你们之间的情谊可够感天动地的。” 黄思凝没听出这内里的嘲讽,点点头,“我是打算与陈公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时安心听得要吐了。 她看了看天色,没功夫跟她墨迹。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反正跟她没关系。 她道,“既然你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渊跟时安夏许亲,又没别的法子,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怕你不愿意听。” 黄思凝大喜,“愿意愿意!安心姑娘你说,我听着。我一看你就是个特别聪慧的女子,果然如此!待我心事达成,定与安心姑娘……” “后话就别说了。”时安心不耐烦地打断,附在她耳边唧哩咕噜,把那个大胆的想法说了一遍,“你敢吗?” 黄思凝惊了,“这,能行吗?可万一……” 时安心凉凉道,“如此,别的不敢保证,但今天这许亲肯定是要给他们搅和掉的。来日方长,那陈渊知你肯为他做到这一步,能不动心吗?” “可,万一……” “没有万一,我会让人适时救下你,你不会死。”时安心安抚道,“我让玉柳带你去夏时院,那里今儿正好没人。时安夏院里的丫头们全部都去了峥庆园。” 黄思凝犹豫不决。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哪里就能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手上? 她又不是傻的! 时安心见她犹豫不决,干事情墨墨迹迹,简直要烦透了。 她叹口气,“要不算了吧。咱们去祝福他俩就行了。你呢,也从此歇了这心思,无缘无份,从此陌路。” 黄思凝听到此话,那颗刚冷静下来的心,顿时就燃起来,“你真能把握好时机,不叫我丢了性命?” “我和你无冤无仇,我害你性命做什么?”时安心跟她推心置腹起来,“要说我俩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被时安夏害惨了。你知道吗?她见不得我好,不就因为我才是侯府这一辈儿真正的大小姐吗?我喜欢的人,她就各种从中作梗!恨不得把我好好的姻缘搅和掉。” “她原来是这种人啊?”黄思凝可算是相信了时安心,“那你一定要救我哦,不然,我……” “放心吧。”时安心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齐,该安排的人安排妥当。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分头行事。 这边峥庆园里热闹得紧。 岑鸢对这次许亲十分重视,不止请来了陈家的养父母及族老,同来的还有幽州洛家的人。 虽然幽州洛家来的人,是岑鸢名义上的二伯和四叔,但已属非常重视。毕竟幽州离得远,而洛二伯洛风和洛四叔洛晨正好离京不远,便是来了。 且,这只是许亲,还不是正式议亲。 是以双方都非常融洽。就连老侯爷本来不高兴的那张脸,在见到洛风和洛晨后,也变得高兴起来。 那真是贵气的人啊,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睿智风趣,以及令人如沐春风的得体言谈。 他们代表的是整个幽州洛家,是洛家的脸面。 这就是岑鸢的家世。总结起来,洛家在幽州有钱有势有人脉有地位,有山有水有矿,底蕴深厚得很,不比在京城的勋贵人家差。 岑鸢是洛家的少主,在洛家属于随时可接手家业的唯一继承人,单看他想不想回去挑起这个担子。 想回去呢,洛家所有人都恭迎他回去;不想回去非要留在京城,他们这些洛家人就帮他守好家业,随时等他回归。 老侯爷笑得见牙不见眼,只觉这门亲事还是很不错的。 时安心听了直冷笑,觉得洛家人在吹牛。她翻了个白眼:看,牛在飞。 第216章 生当复来归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心冷冷瞧着洛家人把牛吹飞起来。 她就不信哪里还有什么世家比京城世家更尊贵。有钱是有可能的,但底蕴人脉各方面都不可能跟京城相提并论。 什么岑少主,无非就是家里的小少爷而已。 小少爷又如何,还不是他们侯府的一个府卫! 呵呵,就这一个府卫,她都不打算给时安夏留着! 时安心一个人的冷眼,撼动不了整个热闹喜庆的许亲过程。 就见洛家送过来的礼物一箱接着一箱,这还不是正式聘礼。 洛二爷说了,这就是送给他们洛家未来少主夫人的一点小玩意儿。 比如有几箱是最顶级的雪绸云缎,京城没得卖,皇宫里也就皇后皇太后一人分了两匹做衣裙。那些后宫的娘娘们公主们,都只有羡慕的份。 就是这东西,洛家称作“小玩意儿”,一送就送来好几箱。 其余的,有珍宝,书画,孤本,还有各地稀奇饰物,包括首饰,摆件;最后还有几箱金子。 这就是洛家迎娶时安夏的诚意。 但这只是洛家的东西。 还有岑鸢养父富国男爵陈家的东西,也是一箱一箱往里搬。 陈家虽不似洛家拿得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珍稀玩意儿,但人不差钱儿啊。那叫一个豪横,送庄子送铺子送银子,真就是满满铜臭味儿。 以上所有东西,也不过是给时安夏许亲的见面礼。 时安心看得眼睛发酸发胀发疼,心都揪成一团,然后碎成渣了。 她觉得那些金子肯定是掺了假的,也就外面镀了一层金,里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更别提什么庄子铺子银票了,真正落到实处的能有几样? 眼看着族老们不断点头,老侯爷笑眯眯,唐楚君一副得偿所愿的样子,时安心坐不住了。 她盘算着时间,准备来个晴天霹雳。 如果黄思凝真的吊死在夏时院,再留下一封字字泣血与岑鸢有关的遗书,就算以后时安夏还和岑鸢在一起,也不可能心里一点裂痕都没有。 时安夏会一直揣度岑鸢和黄思凝之间,到底有无情谊,这情谊又到了哪一步。 这桩婚事即使成了,也会蒙上一层鲜血凝固的阴影。 没错,这就是她给黄思凝出的馊主意。 她要黄思凝趁着没人时,留一封遗书,一尺白绫吊死在夏时院。 她向黄思凝保证,不会让她真死,会在适当的时机把她救下。 这样一来,这场许亲就搞不成了。 可时安心没透露的是,她根本就不会安排人去救黄思凝。 一个活人哪有死人来得杀伤力大? 此时,已到了许亲最后时刻。 男女双方站在各自长辈身后,女方长辈只要愿意收下这些见面礼,就说明同意延续早前订下的娃娃亲。 只待女方及笄,男方就可请媒人上门来商议亲事,定下大婚日子。 这会子,唐楚君便是乐开了花。 她没想到岑鸢这么给她长脸。这阵势,这气派,这诚意,哪哪都是意外之喜。 别说她虚荣,她就是喜欢金银珠宝,房契地契。 那些什么花言巧语说一千道一万都没有一张银票来得实在。 男人肯在亲事上花银如流水,说明什么呀?说明他看中你。愿意倾尽所有,娶你为妻。 靠甜言蜜语娶回家的女子,他也不会多珍惜,感觉得来太容易。 唐楚君美滋滋喝着茶,架子端得足足的,琢磨着不能轻易答应下来。 她可不是贪钱的人,嘿嘿……她就那么看着洛二爷和陈济康身后的岑鸢。 啧!这张脸!这身板儿!这气度!这风仪! 放眼一望京城,不,放眼一望北翼,也没有人比得上。 这一刻,唐楚君连站在一旁的亲儿子都没想起来,更没看上一眼。 时安心见此时机,便是转头想让玉柳故意从外面进来,慌慌张张打破现在的局面。 喊一声,“出人命了!”,这许亲场面顿时就得乱。 可她一扭头,竟然找不见玉柳了。 关键时刻,找不见玉柳! 这戏还要怎么唱下去? 时安心这一扭头,没看到玉柳,却是把黄家人瞅来了。 但见黄万千领着黄皓清匆匆排众而来,从表情上看,显是临时被人叫过来的。 因为那会子岑鸢派了北茴过来跟黄万千说了声,“黄老夫子这边请。” 黄万千在这种场合下,也不好喧宾夺主,便是拉着孙子跟着往后院去了。 时安心莫名有点心慌。 她跟身边的于素君道,“母亲,我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若是往常,于素君肯定一把拉住她,让她先把许亲仪式看完,沾点喜气。 可如今这情形,她是不好再那么亲密了,只淡淡道,“好,今儿人多,别走远了,多带几个丫环在身边。” 时安心应下,“谢母亲关心。”便匆匆离去。 于素君看着唐楚君那一脸幸福满足的模样,打心里羡慕。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是最早享受这嫁女之乐的,结果还是让楚君姐姐抢了先。 她一声长叹,便是扭头去看时安心的背影。结果发现,时安心并没出去,而是被东蓠拦住了去路。 她心里咯噔一声,总觉得要出大事。 就在她六神无主之际,唐楚君满意收下了洛家和陈家的见面礼,算是许亲礼成。 岑鸢和时安夏便从长辈身后走出来,面对面,隔三尺,行许亲特有的稽首礼。 此礼与成亲时的稽首礼不同,虽一样是跪于地上,头与地相触,但时间并不长。 岑鸢微笑起身,满目通红,拱手一揖,字字千金重,“生当复来归。” 我终于,活着回到你的身边。 如今,许亲,议嫁,成亲,与你相守一生,便是我活着回来的意义。 时安夏由着红鹊扶着起身,也甜甜一笑,娓娓行个半礼,“死当长相思。”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接住他的下半句,但这些句子就好似藏在她的脑子里一样。 如同一个暗号,他只要起个头,她必能对得上。 时安夏抬起清凌凌的眼睛,朝着岑鸢望去,发现他眼眶通红。 那幽深黑亮的眸里却是令人心疼的笑意……她忽然心头一软,第一次升起要对他好的柔情。 两人交换了眼神,悄然退去办正事了。 峥庆园里,前厅还在推杯换盏。 时安心已经被东蓠押进了后院。 “放开我!东蓠你想干什么?”时安心大声嚷嚷起来,“我可是世子爷的嫡长女!你们这些狗奴才伤了我,担待得起吗?” 东蓠推开门,将她狠狠往里一推。 时安心就听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漠而冷沉,“伤便伤了,本姑娘来担!” 第217章 女儿闯下弥天大祸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伤便伤了,本姑娘来担!” 时安夏的声音再不复曾经那样温温淡淡,而是夹杂着不耐和凌厉。 人都要死在她夏时院了,她还不发怒吗? 晦气!今天可是她许亲的大好日子。 虽然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但能弄出这种昏招给她添堵,她也没什么必要给这些人留脸面了。 时安心被推进屋,踉跄着抬头一看,瞳孔剧震。 堂内上首坐的是一脸严肃的世子爷时成逸和夫人于素君;左侧坐着表情无比复杂的黄万千和黄皓清;右侧站着岑鸢和时安夏。 正中间,躺着奄奄一息的黄思凝。 她没死!颈上一道淤痕,无比醒目。 最可怕的是,地上还跪着被五花大绑之前消失的玉柳。 完了!完了完了!时安心知道事情败露了。 她心慌意乱,腿一软跪在了时成逸面前,一开口眼泪就涌出来,“父亲,我冤枉!” 这什么都还没说呢,你就冤枉!时成逸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抬头向时安夏望去,“夏儿,这是怎么回事?” 他和于素君被请过来上座的时候,看见地上躺着个姑娘,就知出事了,却没想到竟然跟自家闺女有关。 但听时安夏略显冷沉的声音道,“大伯父,此事不止是侯府后宅私事,还事关黄家。请大伯父和大伯母放手让夏儿来处理,可好? 时成逸点点头,“可。” 于素君也跟着点头,却知,今日的事儿小不了。 她是第一次见时安夏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见者心悸。 时安心哪里肯依,边哭边跪爬到父亲身边,抱的却是于素君的腿,“母亲,救我!” 这下知道是母亲了! 也无非是因着于素君在时安夏面前有几分脸面! 可于素君是个拎得清的,只淡淡道,“先听夏儿怎么说,该你的责罚跑不了;真冤枉了你,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当家主母的威严,自是要时刻体现。 时安心的心沉了下去。母亲是靠不住的,恐怕父亲也……靠不住。 她害怕极了,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安夏见时安心还想开口辩解,浪费时间,一个眼刀杀过去,声音却冰凉缓淡,“安心姐姐请安心,这件事会给足你机会狡辩,你先想好借口和措辞。” 时安心被那个眼刀杀得手脚发麻,更加委顿不起,就那么抱着于素君的腿瑟瑟发抖。 于素君便知,今次这个女儿闯下了弥天大祸。 时安夏向黄万千和黄皓清行了个晚辈礼,这才道,“黄姑娘的伤势已经做了处理,她无大碍。但我有大碍。” 顿了一下,她指着黄思凝脖子上的淤痕,“黄姑娘三尺白凌吊在我夏时院的树上,意欲往我未婚夫婿身上泼污水。” 她向北茴示意。北茴便将一张带血的遗书呈到了黄万千和黄皓清眼前。 那字迹自然是熟悉的,曾经看过无数次,如今再看时,只觉一阵羞愧脸红。 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简直没眼看。全篇言之无物,就是一个恨嫁女细述对“陈公子”的绵绵情意。 今日见陈公子有了别的心上人,便是想不开得很,要去吊死在人家心上人院子里头的树上。让他们日日夜夜记住,幸福是踩着她尸体过去的。 真就是字字泣血,句句缠绵。 黄万千看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头,只觉阳寿都折了十年。 他老脸通红,把那纸遗书“啪”的拍在茶桌上,“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我黄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丢人!丢人哪!” 黄皓清拿过遗书一瞧,只觉一生中,从未这般心灰意冷、颜面扫地。 上一次颜面扫地,也是因为这个女儿惹出来的祸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没脸。 他无比怀疑这闺女是捡来的,根本不可能是他黄家的血脉。 他黄家代代清白端方,世代清流。他黄皓清更是从来行事谨慎,将黄家的脸面看得比命都重要。 却没想到!养个女儿是这么不要脸!还不要命! 不止自说自话,不止举止乖张,竟还以命相挟。这种无耻行径简直与强盗无异。 黄皓清忽然想起来,问黄思凝,“你那晚口中所说的心上人,就是岑鸢?”他伸手一指站在一旁面染寒霜的男子。 他可是先生从小就订了亲的人! 若说是别的男子,黄皓清倒还得怀疑,两人是不是私底下有所纠缠才会导致女儿想岔了走上歧途。 可那是岑鸢! 那岑鸢是个什么人?是个眼里只有时安夏的人! 从第一次来他们黄家,黄皓清就发现这个人从头到尾只顾着那小姑娘。 第二次见面是黄思凝和时安夏在茶楼发生冲突,岑鸢便去把他揪到茶楼里受罚。 那是个为了小姑娘可以跟他甩冷脸,给他白眼看的冷面后生啊! 黄皓清绝对不信岑鸢和自家女儿有任何纠缠,站起身,将遗书狠狠砸在黄思凝的脸上,“混账东西!你干的好事!” 岑鸢抬起双眼,眸底是化不开的墨色冷淡,“黄家以‘黄万千’的名义和‘黄皓清’的名义先后五次往陈家递过帖子,被我退回。也不知黄姑娘遗书中,口口声声这寻死觅活的情意从何而来?” 黄皓清狠狠闭了一下眼,文氏干的好事! 同时也暗恨自己,但凡那晚多问几句,就不至于把事儿扔给文氏去办。 那文氏一向是个糊涂的! 他只觉脸皮被扔在地上来回踩!他的嫡长女,竟然自说自话到这个地步! 还想吊死在先生的院子里! 这!真就是!要把人气死! 黄万千这几天因写出《圣德表》飘得有点过头了,现在就是一棒子将他从云端上打下来。 他终于发现,当初黄思凝与时安夏在茶楼发生冲突,绝非偶然。 黄万千本以为当众责罚已经让其知道错误的严重性,却没想到还有更大的隐患在后面。 今次若是不给先生一个交代,以后也没脸在先生跟前求人上课了。 他对孙子颓然吩咐,“皓清,你这女儿已经不适合留在京城,送回老家,以除籍处理。” 黄皓清只迟疑了一瞬便应下,“是,祖父。” 他站起身,向着岑鸢和时安夏深深一揖,“给二位带来的不便和困扰,黄某深感抱歉和羞耻。黄某教女无方,无颜面对先生。” 只听黄思凝撕心裂肺,猛然出声,“不,曾祖父!凝儿知错了……” 第218章 死人自然比活人杀伤力大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黄思凝本来那口气还没缓过来,半死不活半醒着,直到听见曾祖父那句“你女儿已经不适合留在京城,送回老家,以除籍处理”,顿时天旋地转,便是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和呐喊。 远离京城,送回老家,除籍处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彻底底放弃。 她是被黄家彻底放弃的人。 不!意味着她已经不是黄家人! 一个从京城除籍被送回老家的姑娘,不止在族内会受人冷眼,连议嫁都是潦草的。 更甚者,族里的黄家人都不会管她分毫。 她本是京中贵女! 她从小念到大的几句话:“我曾祖父是黄万千,我祖父是黄颐枫,我父亲是黄皓清……”再也不能用了! 她原有大好前程,她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京城大把好男儿任她挑选。 可她现在将一无所有。 从云端掉落泥泞。 黄思凝挣扎着从地上艰难爬起来,跪在地上哭求,“曾祖父,父亲,是凝儿错了!凝儿后悔了!凝儿把事情想岔了。求曾祖父收回成命!求求您,父亲,父亲救救凝儿!” 黄万千如此处理黄思凝,倒也不全是因着时安夏。只因他已经看清,此女被惯歪了。 一个被教养得连起码的道德良知,礼义廉耻都没有的姑娘,是根本不配再享受黄家尊荣的。 且,他给过她机会了。 因着她有那么点天分,因着她从小刻骨练字,黄万千早前就对她网开一面。 上次在闹得京城人尽皆知的情况下,黄万千也只重拿轻放,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黄思凝可能只是一时冲动了。 毕竟自小被人赞赏的天赋,在遇到时安夏后被秒成渣,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可这一次不同,手段过于拙劣,心思过于歹毒。这已经是根子歪了,救不回来了。 黄万千认为如果不放弃她,还不知以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会给黄家惹出什么大丑闻来。 黄家老祖先都看着呢,黄家绝不能毁在这样的人手里。 他态度无比坚决,“我意已决,无需再议。” 黄思凝见曾祖父那样子,心已然沉到深渊。 她深深后悔了! 其实刚才濒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花样年华,还没嫁人,怎么就要去死呢? 当时死亡离得无比近,几乎就在生死之间。 几个府卫冲上来,将她救下。 黄思凝以为是陈渊,却在睁眼的时候,发现是几个长相普通,五大三粗的男子。 府卫们为了救她,顾不得男女大防,其中一个直接是把她拦腰抱起就走。 …… 时安夏朝北茴看了一眼。 北茴便是朝门外喊一声,“进来吧。” 在外等着的府卫正是那个将黄思凝抱走的男子,恭恭敬敬进来回话,问过在座的主子安后,才道,“今日陈公子特意交代过,凡有陌生面孔入府都要盯紧些。” 他们每三个人一组,在府里巡视。 他们这组从孟姨娘带着黄思凝进门就盯上了。几人离得远,自然不知中途发生了什么,只知他们侯府的安心姑娘认识这位黄姑娘。 他们将此事报给了岑鸢,岑鸢便是又调了一组人过来。 尔后,两位姑娘分头行事。 府卫们一组人跟着黄思凝,另一组人跟着时安心。 他们悄悄跟着黄姑娘,发现她去了夏时院寻短见。而另一组人得了岑鸢的指示,直接趁乱把玉柳给绑了。 府卫将见到的,所做的,一一禀报完,就退了出去。 时安心和黄思凝这才知道,她们的一举一动全在岑鸢和时安夏的掌控之中。 而她俩还沾沾自喜要毁人家许亲仪式,给人家添堵。 且,那些府卫全是二房自己的府卫,不受侯府约束,更不用把所知情况报到主母这里。 这是时老夫人在的时候,二房自己养的府卫,到现在也是人家自己出的银子。 时安夏转头冷冷看向时安心,还是那句,“黄姑娘没死,安心姐姐可安心?” 时安心内里慌得不行,脸上泪痕未干,却还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时安夏凉凉一勾唇,“很好。既然你不知道,那就让玉柳来告诉你。” 玉柳被点了名,吓得心头一抖,尔后便是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嘴里直喊着,“奴婢什么都说!求安夏姑娘开恩,求世子爷,求主母开恩!” 时安夏微一点头,北茴便让人为玉柳松绑。 玉柳一得了自由,立时跪伏于地,连连讨饶,一五一十将时安心给黄思凝出主意的事说了出来。 她道,“当时奴婢正要安排人去救下假装上吊的黄姑娘,可安心姑娘拦住了奴婢。她说,‘死人自然比活人杀伤力大’!” 黄思凝听得毛骨悚然。 合着这意思,如果不是府卫救了她,她这会子都死硬了啊! 顿时毛了,“时安心,你个蛇蝎心肠的狠毒女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就想送我去死!” 时安心哪里肯承认这种事,忙摇着于素君的腿,“母亲!母亲救我!玉柳胡说的!玉柳见跟着女儿没前途,早就打主意要跟着时安夏,她……”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打歪了她的脸。时成逸手扬在半空,看着堂下吵成一团,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女儿时安心真的已经毒辣到这个份上了? 早前不是这样的啊!他才出去救灾一个月左右,结果回来发现时安心和于素君母女俩简直形同陌路。 他曾问过于素君怎么回事,但于素君说,没什么事,孩子大了吧,心事就多了一点。 于素君还说,时安心的议嫁都听他的,她不方便掺言。 原来,是女儿寒了夫人的心啊! 时成逸看着陌生的女儿,越是失望,声音便越是平淡,“安心,为父自来教你要诚实。你自己说,让黄姑娘吊死在夏时院这件事,是谁的主意?只要你敢说,为父就敢信。” 时安心快喘不上气儿来了。 她害怕。 父亲越是表现出平淡的情绪,就越是可怕;他越是这般说信她,就越代表她不能说谎话。 因为说了谎话若被拆穿,后果不是她能承受。 她低了头,哇的一声哭得毫无形象,“求父亲开恩!是女儿出的主意,女儿也没想到会这样,女儿只是和黄姑娘开个玩笑,没想要她的命……” 第219章 她不值得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随着时安心的话落下,时成逸的心便是沉到了谷底。 女儿可以四肢不勤,可以五谷不分,可以无才情佳艺,可以娇蛮任性,甚至可以虚荣一点,这些都可以教,可以矫正;但不可以坏,不可以视人命如草芥,更不可以对别人的人生和生命没有敬畏心。 否则,何以为人? 时成逸紧紧捏着椅子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体会到了刚才黄皓清那种心如死灰,颜面尽失的心情。 于素君也是一脸灰败。 女儿不是她生的,但是她养的。 教养出这样一个姑娘,是她失职,是她失败。 她未语,却已先泪流满面。 是痛心疾首,却又是无可奈何。 于素君当初求着时成逸娶自己,因为不这样,她就要被主母嫁给一个老头子当妾了。 她不甘心,却又不认识更多的人。她是少时因着唐楚君才认识的时成逸。 可唐楚君已经嫁给时成轩好几年了,而时成逸还单着。 她便千辛万苦找到他说,成逸哥,帮帮我!求你假装娶了我,行吗?我会替你管好家,也会对你女儿好。 那时候时成逸想了一夜,次日差人来告诉她,“可。” 于素君是这样进了时家的门。 她答应过时成逸,要好好待他的女儿,要好好教他的女儿。 可她没做到。 她竟把他的女儿教成了这副德性!这是比教坏了她亲生孩子还要令她难过令她难堪的事啊。 她无颜面对世子爷! 她起身,直直跪在了时成逸面前,将头抵在地上,声如蚊音,泣不成声,“世子爷,妾身对不起你。妾身……没有教好安心。她走到这一步,是妾身的责任。” 时成逸抑住胸腔的郁气,亲自抬手将于素君扶起,目光中隐有泪光,“你,已经做得很好。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妥之处,便是因着你不是她亲生母亲,舍不得骂,舍不得打,事事顺着她,样样哄着她,盼她少年尽欢,愿她成年顺遂。而她……不值得!” 那“不值得”三个字如晴天霹雳劈在时安心的脑袋上,她捂着嘴,眼睛瞪圆着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竟然说她“不值得”! 她可是他的先夫人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血! 他这么说对得起谁啊! 时成逸看着女儿惊愕又委屈的样子,肃然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是你亲生母亲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血?” 他逼视着女儿的眼睛,“时安心,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时光重来一次,我宁可不要你这样的女儿,也不让你母亲死去。” 时安心被这话打击得哇哇大哭。 很伤心!特别特别伤心! 又听她那专戳人肺管子的父亲说,“你是不是还想说,如果你亲生母亲没死,你就不会变成这样?” 时成逸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凉色,“一个人最可悲的,是无论出了任何事,都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看你这个样子,大抵就是如此。” 至此,时安心撺掇黄思凝吊死在夏时院这事,已是板上钉钉,毫无存疑。 至于她是不是想害死黄思凝……黄家人不想听下去。 因为再听下去,就得找时家理论了。 他们黄家有什么脸跟人家理论吗? 没有。 是以黄万千和黄皓清就站起来告别,带着黄思凝灰头土脸地出了侯府。 就在时安心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候,听时安夏道,“今日咱们把前后的账都算一下吧,省得你在背后说我捅刀子。” 时安心眼皮一跳,闻到一种山呼海啸般的风浪气息即将袭来。 时安夏道,“大伯父,有件事大伯母不愿意告状,但我是要说的。” 只因恶奴不除,家宅难安。 但见府卫抬进来一个人,赫然就是黄嬷嬷。 黄嬷嬷被打了板子伤了身子,现在还没好,一看见世子爷就挣扎着爬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世子爷!老奴可算见到您了!再见不到您,老奴这条老命都要没了。” 时成逸自救灾回府,整日都在外面忙,很难有时间待在府里。 黄嬷嬷早就想见一见,可就是逮不着机会。 现在见到了,那心头的委屈就如滔滔江水,恨不得把世子爷小时候的事都翻出来说一遍,以唤起他对她这半个娘的一点温情。 她在这个府里倚仗的是什么? 那不就是世子爷吗? 时安夏还没让北茴把黄嬷嬷的恶劣行径说出来,就见于素君站起身,向着时成逸福了一福,“世子爷,妾身在您离府之际,杖责了这个乱嚼舌根,祸害主子的狗奴才。妾身一直留着这狗奴才等您回来亲自处理。” 此话一落,时成逸便是知道,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于素君能把黄嬷嬷打死。 且,于素君一口一个狗奴才,已经完全是把立场摆得明明白白。 黄嬷嬷一听此话,便是向着时安心跪着求去,“姑娘,老奴一心为您,求姑娘为老奴证明……” 时安心如今自身难保,身上还绑着一件撺掇人去夏时院寻死的破事儿,哪里敢为她求半点情,只低着头不言语。 时安夏便是唤,“东蓠进来。” 东蓠进来将初六那日黄嬷嬷如何毁安心姑娘清誉之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个中细节。 时成逸听得一肚子火,看向黄嬷嬷的目光里已全是阴沉。 更是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东蓠机敏,恐怕他女儿时安心如今毁的不是她一个人的清誉,而是整个时族女儿的风评。 黄嬷嬷见势不妙,咕噜着眼珠子,眼泪水直流,反复嚷嚷着几句话,“老奴只为姑娘好,老奴一心为姑娘好啊。老奴这颗心,全是向着姑娘和世子爷。” 于素君此时心里已不起丝毫波澜,将陆永华与容姑娘私会之事述了一遍,“妾身以为,陆公子非是良配。但这恶奴一直怂恿心儿,也不知她从中拿了多少好处。” 北茴便是上前回道,“奴婢已让人查实,黄嬷嬷收了陆夫人三十两银子,两件冬衣,三床新被,以及十石粮食。她答应陆夫人为安心姑娘与陆公子牵线搭桥,配合陆夫人坐实两人私会,以此促成安心姑娘和陆公子的亲事。” 黄嬷嬷闻言立时磕头,“世子爷明鉴,老奴收的这些东西,不过是陆夫人见老奴行事妥帖的赏赐,并非买通老奴的明证。姑娘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老奴若非见那陆公子的确一表人才,而姑娘也是一见倾心,老奴又何必操这闲心?” 时成逸掀眸看着黄嬷嬷,“所以你使那等手段把姑娘骗出去,欲让我时家蒙羞,不得已之下,将心儿嫁去陆府?” 第220章 捡了芝麻扔了西瓜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黄嬷嬷一听世子爷的语气,就知要糟。 果然,时成逸下一句便是,“看来身契退还予你,还是退早了。我敬你一场,你却要来害我。既是如此,主仆情谊也就到此为止。” 黄嬷嬷大惊失色,“世子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时成逸向来不是个圆滑之人,行事直来直去,说话从不拐弯,“原本我念你年迈,准备送个庄子给你养老,以谢你这些年所做的贡献。” 黄嬷嬷:“!!!” 庄子! 养老! “现在想来,你这些年有什么贡献呢?除了被我母亲聘来做我乳母,那也是给了银子的。后来你在我时家,难道不是处处养尊处优?别说重活儿没让你干,就连轻活儿也没让你干过。” 黄嬷嬷耳边嗡嗡的,除了那句“准备送个庄子给你养老”,其余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悔死了啊。 庄子!庄子! 原本世子爷要送她个庄子啊啊啊啊! 她她她,她竟然为了三十两银子就把时安心给卖了!然后弄丢了个庄子! 她捡了芝麻,扔了个西瓜! 这记重锤比于素君的杖责疼多了,疼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时成逸冷厉的眼神扫过黄嬷嬷贪婪的嘴脸,“口口声声看着安心长大,但凡你为她着想一点,都不会让她处于那样难堪的境地。且,凡事越过主母自作主张,你一个老奴才哪来的胆子?” 黄嬷嬷慌了,“世子爷,老奴错了!老奴知道错了!” 时成逸这一晚上听“错了”两个字都听腻了。一个个做事的时候不计后果,事后才来幡然悔悟。 这悟不悟的,也就不值钱了。 时成逸道,“既然你身契不在我手上,我也发卖不了你,那就立刻给我滚出去!不得带走侯府一针一线!” 黄嬷嬷万万没想到世子爷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啊!她以前怎么没看出他这么狠呢? 不,不是没看出来。 是她忘记了。 她现在想起来!世子爷原就是厉害的啊! 当年世子爷亲生母亲的娘家找上门来,差点被时老夫人撵出门去,是世子爷一力护住了他外祖家人,让他们得以顺利在京中落脚; 也是世子爷力排众议,驳了时老夫人,接受了外祖家的安排,娶了时安心的亲生母亲。 后来更是他不顾老侯爷和时老夫人的反对,坚持娶了现在的当家主母于素君。 他只是很多事懒得去计较,不愿意多生事端而已。怎么她就觉得世子爷好糊弄,会容忍她这些行为呢? 黄嬷嬷悔得肝肠寸断。 她这次的眼泪绝对是真情流露,脑袋往地上砰砰磕下去,直磕出了血。然而还是没能叫世子爷再看她一眼。 当府卫将她拖到门口时,时成逸又叫住了她。 这让她燃起了希望,一双昏浊的眼睛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那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世子爷啊!自然不可能真的就这么将她撵出府去。 可惜,她想多了。 她竟然听世子爷说,“本世子发卖不了你,但能发卖你女儿和你儿子!你出府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否则你女儿会沦落到什么地方,你儿子会遭遇什么祸事,全看你怎么做。” 黄嬷嬷这会子方想起,她原本打算将女儿送到世子爷床上去的! 成为世子爷的妾室,也能享尽荣华富贵。一步错,步步错! 她这会子恨死陆家那点子芝麻了! 黄嬷嬷就在这晚被扔出了府去。与她交好的所有下人,都被于素君全部清理,一夜之间,大房发卖出去十二个人之多。 这是后话。因为黄嬷嬷退场后,还有个人也被抬上了场。 那个人一样是受了杖刑,遍体鳞伤。但因受过好的治疗,用过上好的药,他恢复得很快。 他虽是被人抬着上场,但他挣扎着下地了。 并且他穿得十分干净利落,装扮也非常得体,身上透着满满的书卷气。 这个人一上场,时安心就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根本不认识这人啊! 难不成这还能往她身上扯? 直到这个人自报家门后,时安心才傻了眼。 那人向着时成逸夫妇以及时安夏和岑鸢一一行礼后,才道,“学子吴乘风,乃肃州人氏。今年原本进京考科举,谁知忽闻云起书院舞弊,便脑子一热去敲了登闻鼓,致使整个斗试基础试作废,重新开启基础试。” 时安心再次瞳孔骤然放大。 这一次,是真正的恐惧。 这已非女儿家那点子闺阁之事,而是关乎整个侯府荣辱兴衰的大事。 她去看玉柳的时候,玉柳也吓得瑟瑟发抖。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时,都感觉到了大祸临头。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这次躲不过去了! 吴乘风忍着腰伤臀伤腿伤,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却仍然站得笔直,“事实证明,是吴某错了!” 他这个“错了”,不止不让人感到腻,反而让人听到了一种力量,一种决心,一种真正的幡然悔悟。 他清朗之声响起,“云起书院个个真才实学,吴某佩服。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也非我辈随口能诋毁。只是那时,吴某以为自己是以一己之力扫清北翼污秽,却不料成了某些小人手中的污水,去泼那些真正的清流。” 吴乘风单手负在身后,眸色中染上了一层雾气。 他停了半晌,都无人打扰他的沉寂,似被他的忏悔震慑。 他坦诚如月光,“吴某悔之晚矣!还好,吴某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皇上禁考十年。吴某罪有应得,怨不得谁!” 时成逸和于素君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眼前这个人长篇大论说这些的用意何在。 但夫妻俩都不约而同去看女儿,方发现女儿已经抖成了筛子。 说实话,他俩都不觉得这事儿能跟时安心有关。 毕竟,这是大事。 事关侯府荣辱兴衰,且一不小心有可能招来杀头之罪的大事。 时安心一个闺阁女儿家,你说她会点后宅手段害人气人,甚至就刚才想让黄思凝死,都有可能。 但你要说她跟斗试舞弊案有关,他们不太信。 不是别的,主要是觉得她没那本事。 就在两人疑惑之时,只见吴乘风准确无误地指了一下地上跪着的玉柳,“是她!是她说云起书院买题!她说亲耳听到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说找了关系给云起书院买题!” 时成逸缓缓从座位上站起…… 第221章 你拿什么跟护国公府嫡女比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此事非同小可!时成逸站起身,无比严肃,“玉柳!” 被点到名的玉柳全身一震,抬起一张惨白的脸,牙齿格格打颤,“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 时成逸被气得不轻,指了指女儿,一时脑子乱得很,竟不知从何问起。 这可是要砍头的罪! 时安夏问吴乘风,“你确定是玉柳说的?” 吴乘风答,“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当时的情景是吴某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除了她,还有一个女子也在场。” 时安夏指着时安心,“可是她?” 吴乘风摇摇头,“不是。那也是个作丫环打扮的姑娘。我当时因基础试落榜而气闷,就听那姑娘说,云起书院全员晋级,肯定买题了。不然怎么可能都进了,连时云起这种没怎么读过书的人都进了。” 他又指着玉柳继续道,“这个姑娘就说,你别跟其他人说哦,我亲耳听见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说找了关系给云起书院买题了,到时考试绝对没问题。” 吴乘风顿了一下,见众人听得入神,表情认真严肃,忽然真正意识到,这才是舞弊案真相的源头。 这可是要杀头的! 弄不好祸及满门! 这不是要害他恩人?这么想着就抬眼去望时安夏。 时安夏安抚地给了他个眼神,“你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就好,别的不用顾及。” 吴乘风定了定神,只觉那小姑娘的眼神有种莫名的力量,令他惶恐的心安定下来。 他继续说道,“那人就问,你怎么听到的?这个玉柳回答说,‘我那天正好路过,无意间听到他们这么说’。” 吴乘风无比羞愧,“我那时落榜气晕头了,听风就是雨,没多想,就去敲响了登闻鼓。” 时安夏便是淡淡看向玉柳,“所以,那另一位姑娘是谁?玉柳,你是准备一个人扛下这要被杀头的祸事儿?” 玉柳吓得直摇头,跪着去抱时安夏的腿,“安夏姑娘救命!救命啊!那日奴婢和我们院的丫环樱桃去了贡院外的出榜处,随便挑了个落榜的考生。” 她指着吴乘风,“就是他!奴婢们故意走近他,然后压低声音说了那番话。那些话都是我们姑娘教的,也是她叫奴婢们把云起书院作弊的事宣扬出去。” 只是玉柳和时安心都没想到,随便挑个落榜学子,竟然挑了个猛的,直接去敲登闻鼓,惊动了皇帝。 时安夏吩咐道,“东蓠,去把那个叫樱桃的丫环带过来。” 很快,樱桃来了。 樱桃一见这阵势,膝盖先就软了。 待主子们问到那日之事,她哪还敢隐瞒分毫,“是玉柳姐姐找到我。她给了我一两银子,叫我陪她去贡院门口说几句话。词儿也是她先教我的……” 时成逸已经懒得看女儿了,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额上,搁在扶手上的手肘都在微微颤抖。 糟心透了!他在外面用命为侯府铺前程,他女儿就在后院要一把火烧了这侯府! 时安夏使了个眼神,让北茴将吴乘风和两个丫环全都带下去。 空旷的屋子里,冷硬冰凉,连个熏笼都没点。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时安心身上。 时安心今晚被一波又一波巨浪拍得已经麻木,发现自己不经意的一个行为,却是把天都捅破了。 恐惧席卷而来,卷到最后就是麻木。 麻木的直接表现就是嘴硬,来个一连串的打死不承认,“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根本从来没叫玉柳去干过这事儿!” “就算杀头,也杀不到我头上!把玉柳杀了吧,她才是罪魁祸首!反正吴乘风指认的,本来也是玉柳!” “瞧,樱桃也说了,是玉柳!是玉柳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杀她!砍她的头!哈哈哈,砍她脑袋……” 屋子里的人看着时安心一个人自说自话,眼里闪着癫狂,嘴里喋喋不休,一脸的兴奋劲儿。 时成逸忍无可忍,上前又是一巴掌打在女儿的脸上。 时安心捂着脸仍旧吃吃笑,“父亲,您为什么总打我这边脸!您今晚第二次打我这边脸了!”她把另一边脸伸过去,“您打这边吧!哈哈哈……” 时成逸便是遂了她的意,反手一耳光打在她另一边脸上。 那一耳光把时安心打得怔住了,那个“哈”字卡在喉头,诡异的笑容凝在脸上。 骤然她泪如雨下,尖叫着双腿跪在地上,仰头凄凄喊一声,“母亲……” 于素君的心脏和眼皮同时跳了一下,却深知那不是在叫她。 那夹杂着悲沧又凄惶的一声呐喊,令她有种切肤之痛。就好似她这个继母对时安心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一样。 她分明用尽全力,那样真心真意对待,将时安心当成一个宝贝捧在手心里。 她自己亲生的女儿经常私底下嘟囔,说她偏心,偏的是时安心。 于素君自问还做到了不对这个女儿捧杀;该严厉的时候是严厉的,该教导的时候是认真教导;该讲道理的时候,也是耐心引经据典,把道理掰碎揉烂讲给她听。 甚至她罚时安心在祠堂抄经书,都是亲力亲为陪罚的啊! 她连自己的儿女都没来得及管,却管天管地管出个恨她入骨的女儿! 她真的不明白为何会把女儿教成了这样! 直到于素君听到时安心指着她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好?哈哈哈!还不是利用我讨好我父亲!” “没有我,他正眼看你一下吗?我父亲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我父亲爱的是……哈哈哈,是时安夏的母亲!是我那高贵的二叔母啊!” “你拿什么跟护国公府嫡女比?长相?嫁妆?家世?你哪一样比得过我二叔母?哈哈哈哈……你自知比不过,所以就整天跟在她身后,是指望她从指缝漏点银子给你吗?” “你不知道吧,时安夏也是我父亲的女儿!” “而你,蠢死了!蠢死了!你还当人家是手帕交!人家当你是个笑话!哈哈哈!” 她癫狂的口不择言,不管不顾,把所有人对她的最后一丝怜悯和亲情,全部作践得粉碎。 如果语言能杀人,她要用锋利的话语狠狠刺死他们! 都死吧!都死了吧!全部都带着恨死去! 整个屋子里,除了她癫狂的吼叫和狂笑,再没有任何声响。 大家不约而同没有拦下她。 让她说,让她敞开了说。就想听听她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辞,还有什么更让人心寒的想法。 时安心以为的慌乱,难堪,质问,一样都没出现。 第222章 时安心的“恶”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屋中在场之人都安静地看着时安心发狂。 出奇的平静。 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一种东西,叫羁绊,叫信任,叫理解。 时成逸内心深处对唐楚君是有着羁绊的,那是曾经岁月的惊鸿一瞥。 可他错过了。 当年唐楚君出事的时候,他去了淮州帮外祖家处理事情。等他回到京城时,大局已定。 他也不是没偷偷找过唐楚君,可唐楚君不见他。 那时,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楚君就成了他的二弟妹。 他痛苦吗? 痛苦!可痛苦也要继续生活下去。 他也想离经叛道,想带着唐楚君远走高飞。 可唐楚君的骄傲被碾碎了,根本不见他,常年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见人。 况且什么远走高飞都是不负责任的轻狂念头,他身上还有许多责任。他还有女儿要养,他不止是他自己,他还是父亲,还是许多无法挣脱的角色。 他向命运低了头。 他娶了于素君。 起初他们的确是假成亲,没有圆房。但也绝不是时安心口中因为于素君对他女儿好,讨好他,他才对她正眼相看。 人在一起久了,你惦着我,我也念着你,互相成就,互相取暖。 他和于素君没有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爱情,却相濡以沫,天长地久。 许是人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了,反而向往那种一日三餐平淡的生活。 他们在一起生儿育女。他感到满足,她感到温暖。 这难道不是爱情的一种? 况且,于素君从不忌讳他心里藏着的那一缕羁绊。因为于素君自己心里也有着对唐楚君的羁绊。 而于素君对时成逸,是经年累月的依赖,是毫无道理的信任。 就算他被时老夫人和外面的人抹黑得有多不堪,有多浪荡,她却是从来不信的。 正如她绝对不信时成逸和唐楚君暗地里在一起,还生儿育女。 她可以不信自己,却不能不信那个在少时就给过她温暖的姐姐唐楚君;她可以不信自己,却不能不信那个在她即将堕入泥泞拉她一把的夫君时成逸。 这两个人,都是她生命里很重要很重要的存在,缺一不可。 时安夏也并不因为时安心这丧心病狂的话而有半分波动。 她从前世就常感叹,大伯父那么好,只可惜不是她的父亲。 如今,依然是这想法。 感叹归感叹,但她清楚知道自己母亲是个怎样的女子。 骄傲又敏感,还特别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就连某日她顺口问母亲是否心里还有大伯父,母亲都生怕给人带来伤害,连忙捂她嘴,不让她乱说。 这样的女子,你要叫她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来,她是真不会,因为要脸。 其实真正让时安夏感到惊讶的,倒不是别人,是时安心。 一个人是为什么会从让人看起来善良无害,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分明时安心前世也没有这么不堪,从来都温温婉婉,看起来文文静静,说话细声细气,行事也小心谨慎。 想来想去,那人性的分水岭便是她时安夏啊。 当时她是想要改变时安心的命运,不叫她再落入陆永华的魔爪。所以才会请大伯母把时安心相看的事缓一缓。 缓一缓的意思其实是换个人相看,而不是要阻拦她议嫁。 就从那里开始,加上黄嬷嬷从中怂恿……对了,上一世因着于素君也钟意陆永华,便是叫时安心满意这个继母,是以一直都母慈女孝。 黄嬷嬷更是不需要使下作手段,便能让时安心和陆永华成亲。 于素君送女出嫁,不止将时安心亲生母亲留下的嫁妆尽数都给了,还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给女儿添妆,生怕女儿过去受苦。 是以一切的机缘下,没有触碰到时安心内心中藏着的“恶”,她就还能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反而是时安夏的重生,改变了一切轨迹,将时安心的“恶”赤裸裸勾出来,然后使她变得面目全非。 长久又可怕的安静之后,是时成逸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把时安心先押下去关起来,我这就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时安心愣住了,一时脑子没转过来,“父亲……” 时成逸冷冷道,“从此以后,你不要叫我父亲!” 时安心仿佛又从癫狂中回到了现实,哭泣不止,“父亲,为什么要面圣?你要自告?你要把我送去衙门?” “是!” 随着时成逸这个字落下,时安心如雷电击。 时成逸那一个坚定的“是”字出口,人已经走到门边。 在跨出门槛的一瞬,他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沉沉道,“素君,委屈你了。” 他说完就消失在凄冷的黑夜中。 于素君刚才被时安心指着鼻子骂没有哭,现在却拿着帕子捂紧了嘴,哭得无比伤心。 她知道这个“委屈你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舞弊案将会给整个侯府带来杀身之祸。 她和她的亲生孩子们,是时成逸最亲近的人,也是跟舞弊案关联最近的人。 一旦触怒龙颜,祸之将至。 时成逸是准备由他们大房一力承担,以自告的方式将除大房以外的所有人全部摘出去。 所以时成逸才会说那句“委屈你了”。于素君却哭得心碎又幸福,因为他迎接风雨时是算上了她的。 她以这样一种悲壮的方式,莫名感受到了爱情。 她曾经不确定他爱不爱她,但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他心里也有她。 感觉到她不止是他儿女的母亲,更是他珍之重之的妻子。 她泪流满面,低低道,“也好。” 时安夏让东蓠等人将木呆呆的时安心押下去了。 押走的时候,时安心没反抗,也没喊“母亲”。 她知道完了。 她被父亲放弃了。 父亲要拿她去自告保全家了。 时安心在想,本来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吗? 就在不久前,她和于素君都还好好的。 她偎在于素君怀里喊“母亲”;于素君刮着她的鼻子喊“心儿”。 像梦一场。 她忽然想起来了,“是你!” 她扭过头恨着时安夏,“都是你!” 时安夏淡淡一勾唇,温温道,“大伯父说得真没错,一个人最可悲的,是无论出了任何事,都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再不想和她废话,多说一句都觉得浪费。 时安心也不声不响地消失在夜色中。 时安夏这才平静地安抚于素君,“大伯母,事情不会是你想得那么糟糕。当今圣上是明君,他应该已有决断。” 被点了名的明德帝这会子耳朵有点热…… 第223章 是时候去自告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御书房内。 明德帝两耳发热,感觉被谁念叨了。他刚批阅完奏折,尔后拿起裴钰和肖长河舞弊案的结案奏章来看。 看完以后,他又拿起一份未经东羽卫手的绝秘呈折。 这份呈折他近几日已看了不下十次。 又是建安侯府! 这个建安侯府要么不声不响几十年,跟不存在一样;要么天天爆出大事,每次大事还不一样,每件大事都足以惊心动魄。 比如手头这桩,明德帝派出西影卫去查登闻鼓事件,所查结果,令人瞠目结舌。 登闻鼓事件原本针对的就是建安侯府主办的云起书院,而源头竟然同样也出自建安侯府。 这就很有意思了。 要知重启一次斗试基础试,耗费掉的人力财力物力不计其数。 结果竟只是一个后宅女子因妒生出的风波。 这要如何处理? 建安侯府既是受害者,同时又是始作俑者。 处理轻了,怕以后大家都效仿;处理重了……他又觉得下不去手。 明德帝对云起书院的印象非常好,觉得这才是北翼兴盛的庞大后备力量。 如果这一处理下去,建安侯府势必元气大伤,云起书院也元气大伤。 终究伤的,还是他北翼的元气啊。 另外,因着建安侯府涉及了登闻鼓案。他下了暗谕让西影卫顺便查一下唐楚君。 西影卫的影卫长龙江办事这么些年,对明德帝下的指令几乎是听一耳朵就能抓住精髓。 可这一次,龙江愣是半天没领悟明德帝的意思。 当时硬着头皮多问了一句,“皇上,属下需要去查时二夫人哪方面的信息?” 明德帝回答他,“各方面。” 龙江一直知道明德帝不是那种重女色的昏庸皇帝,就真的不太明白他到底要查一个妇人的“各方面”是个什么意思。 于是他就从“各方面”入手查了一下去交差,其中包括唐氏从前性格懦弱,容易伤感,不太爱出屋;现在性格变得开朗,行事利落;以及还查到这位护国公府嫡长女与其夫长年分居,感情不和…… 明德帝便是知道,哦,原来那个笑起来像朵花一样的年轻妇人,竟然与夫君感情不和。也难怪,她夫君竟然后宅养了八个妾室加通房,这感情能好才怪。 继而又联想到自己,其实八个妾室加通房也算不上多啊,瞅瞅他自己那后宫……唉,脑仁儿疼。 他是没资格说谁女人多的,谁多能多得过他? 说出来没人信,后宫于他而言是个天大的负担。 便是在这样天马行空的思绪里,听得齐公公来报,“皇上,宫外侍卫传信儿进来,说刑部侍郎时成逸赤足跪在宫门口向皇上请罪。” “赤足?”明德帝微微挑了一下眉。 齐公公弯腰回话,“是,皇上。时大人赤足请罪来了。” 明德帝的手放在那封绝秘呈折上,微动了一下手指,淡淡道,“那就赤足跪着吧。” 女不教,父之过。他不跪谁跪? 齐公公退下传话去,“皇上说了,让他跪着吧。” 一层一层传到宫门外,守宫门的侍卫只得对时成逸道,“时大人,皇上让你继续跪着。” 时成逸便是知道,明德帝早就查到登闻鼓案的源头,一直在给他机会自告。 否则就是直接上门抓人,抄家,株连九族……实在是这案子影响太大了。不管是哪朝哪代的皇帝,都对科举尤为重视。 因妒生事,扰乱的是整个科举的秩序。 时安心!真是该死! 时成逸心惊肉跳地跪在宫门前,手脚冰凉,全身僵硬。可他心是热的,因为他知道,如侄女时安夏所料,只要相信明德帝,建安侯府就不会大厦将倾。 他想起时安夏找他来后院时跟他说,“今晚大伯父需要赤足跪于宫门前,跪得越久,建安侯府便是越安全。”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女儿时安心惹下那么大的祸。 如今想来,时安夏也是早就清楚明德帝已经查到了源头。 在这种情形下,她还有心思许亲,可见这侄女的心真不是一般大。 其实早在登闻鼓案发生之时,岑鸢便已查到时安心就是始作俑者。 刚知道的时候,时安夏也很惊讶。 时安心真是不声不响搞大事啊,一搞就是倾灭侯府的那种。 时安夏一直按兵不动,便是在等时机成熟。 一是要等云起书院出尽风头,大放异彩,在明德帝心中留下一个极难磨灭的印象。 要让明德帝感觉到,动了建安侯府,就是在动云起书院;动了云起书院就是在动北翼的后备力量。 所以明德帝一旦要如前朝那样处理类似案子,就得掂量掂量伤了建安侯府的元气,是否伤的其实是北翼的元气。 她曾经坐过那位置,知道坐在那位置上的人但凡心有社稷江山,为了北翼好,就应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思维模式。 二是在等时成逸救灾回来,带着功勋傍身,能功过相抵。 他毕竟是时安心的父亲,女儿犯错,父亲是无法脱身的。 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几日前,岑鸢发现西影卫在暗查侯府。两人便知,明德帝已经查过来了。 是时候去自告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会子唐楚君一点都没察觉到异样,只得知女儿和未来女婿搞大事不带她玩,老大个不高兴,“是喽,现在你有了大伯母,有了未婚夫婿,也不用在意我这个母亲了,哼哼!” 时安夏哑然失笑,心道刚才你要听到时安心说的那些话,你怕是要气出毛病来,还是不带你的好。 但话得这么说,“好好好,下回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拖着母亲一起去。” 唐楚君佯作嗔怒,却掩不住嘴角那噙不住的笑意,“小狗东西,你就敷衍母亲吧!” 时安夏见母亲那快乐样儿,都不忍心告诉她接下来恐有暴风雨袭来。 虽然都在她和岑鸢的掌控之中,但接下来侯府的变动几乎是山崩地裂的。 她多少得垫个底儿,“母亲,我怀疑大伯母准备分家。” “为什么?”唐楚君不解。 时安夏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便见大房那边的丫环木蓝匆匆来通知,当家主母传令各房紧急入厚德堂集合。 豁!大伯母动作够快的啊! 第224章 分家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今日因着时安夏许亲,大家吃完了宴席才刚刚散去不久,就重新被召集,都不由奇怪起来。 众人虽纳闷,倒也知于素君从来不是无聊人,也不做无聊事,便都三三两两来了。 中途来得慢的,于素君又派了丫环去催促。 原本大家嬉笑聊着天,就忽然被冷凝的气氛弄得六神无主。 很快,人就到齐了大半。 于素君瞧着各房能当家作主的都到了,也就不墨迹。 她朗声道,“各位,请大家来此,是有重要事情宣布。因为事出突然,我来不及跟侯爷和世子爷商量,便私自做了以下决定。那就是,分家!” 不是商议,是宣布。 此言一出,各房顿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但还没议论开,便被于素君打断了。 她道,“做出分家的决定,实属无奈之举。因时安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恐会祸及各位。如此先分家,做好一切准备。” 仿佛一场暴风雨,说来就来。 众人都慌了。 只有时安夏微笑又淡然地看着于素君的一举一动。 早猜到于素君会有此一招,但没想到她这么迅速。 是个干事儿的人! 时安夏想,分家也好。 如此各房矛盾说不得越变越小,能凝聚成新的力量。 如今的建安侯府就像一辆老旧的马车,根本驼不动如此的负重了。 正在这时,建安老侯爷闻风而来,气急败坏,“于氏!是谁允许你分家!啊!你问过本侯的意见吗?” 于素君垂下眼睑,“父亲,儿媳没有时间征求您的意见。” “胡闹!胡闹啊!才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要拆家!”老侯爷这辈子的高光时刻全集中在这段时间,怎么能允许分家。 于素君将老侯爷扶上首座,才以极平静的声音强调,“父亲,今日这家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 老侯爷气得拿起手里的拐杖想打人,“有本侯在,你就分不了家!” 于素君淡定地看着老侯爷,“父亲,您会同意的。” 老侯爷只觉天旋地转,要被这个儿媳气死。 他跺了跺手杖,“逸儿呢!逸儿哪去了!” 于素君仍旧是无比平静的声音,“回父亲,世子爷进宫请罪去了。” 老侯爷一惊,腰板都直了起来,再软了下去,“请什么罪?” 他又无力了,感觉想睡觉,想躺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现在有点后悔来发威了。 只要自己不知道,就当事情没发生。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偏偏于素君不让他如意,以极度平淡的口吻诉说了这件事的始末。 她说给老侯爷听的时候,同时也是说给其他人听。 原来登闻鼓案受害方是他们建安侯府,施害方也是他们建安侯府。 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啊!老侯爷听完就晕倒了。 来的时候拄着拐杖来的,走的时候是被人抬着走的。 真就是,指望不上。哪怕是做个样子呢?于素君摇摇头,对老侯爷失望透顶。 她沉声道,“分家事宜,我会按照规制让人办好。事急从权,有疏漏之处还请大家谅解。”说完风风火火走人了。 她还有许多事要交代下去,没有时间在这安抚人心。 她能做的,也就这样了。 按夫君的意思,他们大房一力承担。想必以夫君救灾的功勋,能如愿吧。唉……于素君看着自己一双未成年的儿女,泪如雨下。 时云舟已是有了风华少年应有的样子,“母亲别怕,哪怕狂风暴雨,儿子定会挡在你前头。” 于素君猛地抱紧儿子,抹一把眼泪,含笑欣慰道,“好孩子!” 时安雪也眼眶通红。她平日里娇气得很,喜欢争宠,动不动爱哭。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反而不哭了。 六岁的小姑娘扬起下巴,桀骜不羁,“母亲,我也是好孩子!你快夸我!” 于素君又笑又哭,摸摸女儿嫩嫩的小脸,“好孩子!我的儿女,都是好孩子!” 阴影处,时安心那双幽暗的眼睛窥视着。 她眼里射出嫉恨的光芒。 是啊!他们都是你于素君的好孩子!而我,什么都不是! 时安心趁乱从关押她的房里逃了出来。 她准备跑路。 她才不去府衙! 她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不去府衙! 时安心鬼鬼祟祟从侧门的一个狗洞钻出去,刚在墙外站起身,就听于素君冷沉的声音命令,“抓起来!” 时安心大惊失色。 府卫一拥而上,五花大绑把她绑个结实。 她尖声喊,“母亲!母亲!求您放了我!” 于素君转身就走,再不应声。 厚德堂里,人还未散,人心惶惶。 唐楚君刚才埋怨女儿搞大事不带她,结果听来个祸及满门的大事。 她深知事情严重,于素君要分家也是为了大家着想。 唐楚君便是代替于素君安抚众人,“放心吧,今后宅子银子如何分派,都会按规制办好,都散了吧。” 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大石。 “这个时安心,不声不响竟然干出这样的事!” “怎么办啊!会不会株连九族?” “不会吧?哪有那么严重?” “如果要株连九族,分不分家有什么区别呢?” “当家主母不是说了,世子爷向皇上自告去了,会让大房一力承担下来,不会祸及我们。” “唉……好害怕……” 时安夏穿过人群,走到三叔时成林面前,行过半礼,“见过三叔。” 时成林性格有些腼腆,很少说话。 他温文尔雅回应,“夏儿,有事?” 时安夏也不绕弯子,“三叔觉得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办?” 时成林想了想,道,“分了家也好,各自养活各自的家,侯府会更轻松一些。” 时安夏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 “那?”时成林不解。 时安夏低低说了几句话,时成林点点头。 时安夏又去找四叔时成允,也是相同的几句话。 时成允性子开朗些,平日里难得和时安夏交谈。又加之时安夏如今是京城风头正劲的人物,虽是他侄女,他也不爱往上凑。 这会子是时安夏主动过来攀谈,他也就话多起来,聊得还十分投契。 便是到了早晨卯时,天还未亮之际。 于素君身穿赭色直裾袍,带着一双穿着同色服饰的儿女走出侯府大门,欲往宫门领罪。 岂料大门一开,她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第225章 荣辱与共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侯府门前,灯笼映照着一片赭色。 赭色是赤红泥土之色。在北翼,赭衣代表着罪衣。只有犯罪之人才会身着赭衣。 于素君怔在风中。 入目之处,二房,三房,四房都来了人,皆着赭衣,整齐排列。 人不算多,每房都只来了两三个代表,表达一下立场。 猎猎寒风,吹不散脸上的郑重和坚定。 他们中或许有人内心恐惧,有人犹豫,有人退缩,也可能有人是因着别人都去他也只得跟着去。 不管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聚集在此,但这一刻,内心都升起了一股力量。 他们是建安侯府一员!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唐楚君上前拉着于素君,轻声道,“我们终是一体,无论分家还是不分家,大家荣辱与共。走吧。” 于素君又落下泪来,却不再多说什么。 平日里各自互相计较手里握着的利益,到了关键时刻,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却是时安心伤透了人心,在全府将倾之时,她还想着逃跑。 于素君是彻底对这个女儿死了心。 众人相携着往宫门而去。 此时宵禁已解除。他们走的是较隐蔽的近道,并未引起过多人的关注。 时成逸已在宫门前跪了一夜,甫一见到众人,心中一暖,却又是心中酸楚。 他看到妻子带着一双儿女,并未带着妾室及其他。 而二房只来了唐楚君和一双儿女,三房来的是时成林及夫人尤晚霜,四房来的是时成允及夫人王可湘。 人数不多,也没有带着幼儿,不会给皇帝造成一种逼迫之感。 人数也不算少,除了老侯爷和时成轩,该来的都来了。 建安侯府终于齐心了一次。 赭色一片,是诚心来认罪的。 而罪魁祸首时安心也被岑鸢带人押了过来,跪在时成逸旁边。 时安心几次眼神凄惶地看向父亲,都被无视了。 时成逸半个眼神都不再给她。 尽管宫门口动静很小,但耳目还是将关于建安侯府要倒霉的消息传回了各自主子耳里。 婵玉公主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不急,瞧着事儿不小。再去打听,看看是因为什么事认罪。” 她想着待建安侯府全部下狱的时候再出手也不迟。以她的手段,想要悄悄捞一个时云起出来,也不是没有办法。 不过,她要真把时云起捞出来,那就不是送给女儿,而是留着自己享用了。 她可是很瞧得上时云起的俊美长相呢。 自那日见过时云起后,她再看公主府里那一堆少年郎君们就入不了眼了。 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脑子里一直浮现着时云起的模样。 尤其他在她面前,那一板一眼行礼的样子,义正辞严说理的小模样。啧,别提多诱人了。 婵玉公主便让耳目继续盯着,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报。 她心里希望皇兄能手段强硬一点,最好是诛了时家九族……想想就开心。 而另一位收到消息的,是当今皇太后。 早前她得了一位大师的准言,说时安夏乃天骄凤命。 她对时安夏是势在必得,定要将人弄进晋王府才甘心。 可又想晾着这姑娘,实在是因为上次这姑娘一系列的行为驳了她面子。 又加上这姑娘自小流落在外,没受过多少教养,她便打心眼里看不上。 原本皇太后打的主意,是将时安夏随意弄进晋王府做个妾室即可。因为大师也没说,一定要把这天骄凤命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才有效。 谁知建安侯府忽然起势,时安夏自己风头也一时无两,皇太后反而有点不知从哪里入手了。 她这段时日来,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派了人盯着建安侯府的一举一动。 竟然得知时安夏有个娃娃亲,昨日还许了亲,这让皇太后火大透了。但也不急,大不了把她那个娃娃亲弄死便是。 这会子天刚蒙蒙亮,就有人传来消息,说建安侯府的人穿着赭衣跪在宫门前,时安夏也在其中。 皇太后顿时就醒了,坐起身,心情也颇好,“再查,看是因为什么原因来请的罪。” 她不急。 她想着,能穿着赭衣跪着请罪,指定事儿小不了。 希望皇帝大发雷霆,把建安侯府的人全扔进牢房。她再去捡个漏,把时安夏捞出来,扔给晋王。 如此这凤女不还是晋王的吗? 这就好比一个吉祥物,最后落兜儿里就行。 宿在朝阳殿的明德帝此时也醒了。北翼早朝十天一休朝,今日正好不早朝。 他这会子算起得晚了,听到齐公公来禀报宫门口的事,便道,“将建安侯府所有人带进来。” 如此,一群人便又跪在了朝阳殿外。 明德帝边让人伺候更衣梳洗,边问齐公公,“佑恩,你看朕今日是不是有些肿?” 他按了按自己的脸,觉得没睡好,状态不行。 齐公公笑着替他整理腰封,“皇上英伟不凡,神采奕奕,一点都不肿。” 明德帝不信齐公公的话,便是问旁边替他准备洗脸水的小太监,“小树子,你来说!朕要听真话。” 小树子长得稚嫩,笑起来眉眼一弯,“回皇上,齐公公说的话,便是奴才说的话。皇上您是北翼最英俊卓绝的男子,真龙天子自不是凡人可比。” “哈哈哈!”明德帝龙心大悦,却也是心里有数,“你比佑恩更浮夸!” 小树子忙表忠心,“奴才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待收拾停当,用过早膳,明德帝才坐在殿上宣人觐见。 他看了一下呈上来的名单,手指在名单上划了一下,停留在时云起三个字上。 但视线却落在“唐楚君”上,她也来了? 便是想起,哦,她是时家二房主母。 真是有意思,二房正主没来,竟是主母带着一双儿女来了。 再一瞧,老侯爷也没来。 不由得摇摇头,怪不得建安侯府落在这时庆祥手里,一辈子也没做出点成绩。 还得靠着下一辈,以及再下一辈。 如今这下一辈和再下一辈,可都跪着等他发落呢。 真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啊! 这时成逸也不知道是怎么管束女儿的? 明德帝原本在想,是不是时成逸的继夫人苛待了女儿,才造成那女儿剑走偏锋? 结果西影卫查回来的结果恰恰相反。人家继母可是好得很!待那女儿如亲生。 明德帝便是最先宣了“那好得很的继母”于素君觐见。 一番问话下来,明德帝认为西影卫查回来的结果与事实相符。 此女谈吐得当,眼神清明。以明德帝阅人无数的经验,那不是个使阴私手段的女子。 第二个觐见的人……明德帝的手指划过了唐楚君的名字。定格在那里,缓缓吐字,“宣……时云起!” 第226章 小丫头画饼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想见那个叫唐楚君的女子。 那种心情如一个少年人,想见,又不敢见。 他不欲让那女子跪在殿外,跪在寒风中……那得多冷啊。 可,长叹一声。 终究宣了她的儿子时云起。 时云起是明德帝今年科举最看中的人之一。说不好就是状元郎,说不好很快就是他的左右手。 一炷香时间,时云起出来了。 明德帝又将手指放在了唐楚君的名字上,这一次……他宣了唐楚君的女儿时安夏。 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他想起那日小姑娘在贡院门口说,“今日若是不能解决,我们云起书院就告御状去。” 这才没几日功夫,她果然就进宫来了。 小姑娘头顶黄万千的“先生”的光环,又是一手打造云起书院之人,第三个觐见很合理。 时安夏躬身屈膝跪地,目光下视,恭敬行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德帝看着眼前小小的姑娘,姿态端方,不由得温和出声,“抬起头来回话。” 小姑娘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绝美淡然的小脸。 明德帝视线落在这张脸上,只觉其相貌虽像唐楚君,但他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国泰民安”几个字。 小姑娘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 很少有女子在见到皇帝时,会是她这般模样。目色坚定淡然,幽深平静。 明德帝故意板着脸问,“你不怕朕?” 时安夏垂眸应答,“回皇上,臣女不怕。” 明德帝又问,“为什么不怕?许多人都怕朕。” 时安夏不卑不亢拍了个马屁,“因为皇上英明!且臣女又没犯罪,自然不怕。” “没犯罪你穿什么赭衣?”明德帝怼她。 时安夏温温应着,“用文雅的话说,家有害群之马。” “那不文雅呢?”明德帝来了兴趣。 “臣女不敢说。” “朕恕你无罪。”明德帝都没发现自己嘴角不经意染了一抹笑意。 时安夏答,“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明德帝:“……”这不是朕刚想过的词儿吗? 他沉声感叹,“罪不轻啊!” 时安夏并没吓到,只低眉顺眼回话,“皇上说的是。” “那你认为株连九族为好,还是株连三族为好?” 我选哪个我都傻!时安夏这次没有急着回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臣女……不敢说。” 明德帝还是那句,“朕恕你无罪。” 时安夏又沉默片刻。 这一次,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充满着期待的光芒,“臣女以为,株连制本就不合理。一人犯错,全族遭殃。这是律法的弊端。” 她说完,并没有立刻低下头去,而是与高高在上的帝皇对视着。 时安夏从明德帝的目光中,看到了震惊和动容。 她心里清楚,自己再一次利用重生之便,窥探了明德帝的内心。 眼前这位好皇帝,上一世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想法就仓促离世了。 他留下许多构想的手稿给继位的荣光帝,却被荣光帝当成垃圾毁掉。其中就有一项是废除株连制。 时安夏看过那份手稿,并记住了。后来她当权在位,便果断废除了株连制。 她清朗的声音,在朝阳殿响起,“吾皇英明!必已早知株连制的弊端。” 说完,她从袖里拿出一本手稿呈上。 手稿里,是她亲自写的关于族刑连坐制的历史起源,废除理由,有可能遇到的阻碍,以及废除株连制度的历史意义。 其中还重点写了应该如何克服老牌大臣的阻碍,里面甚至有一些小故事,例如大臣反对的时候说什么话,你应该怎么应答。 明德帝:“!!!”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这姑娘!胆儿肥啊!但凡哪个皇帝小气一点,都得治她个以下犯上,图谋不轨的大罪。 仿佛是对明德帝那复杂表情的回应,时安夏对着他行了个大礼,“吾皇英明!因着吾皇英明,臣女才敢斗胆呈上这样的手稿,否则就是烂肚子里,也断不会将它变成文字。” 明德帝:“……”反正就是朕要小气了,就不英明了呗!嘿,这小丫头!精得很! 又听小丫头道,“若株连制被废除,吾皇定是北翼历史上,不,应该是这普天之下帝王的表率!天下万民必感吾皇仁慈之心!北翼盛世必长盛不衰!” 明德帝全身血液都在澎湃。他毕竟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胸怀的帝王啊! 哪个帝王不想被万民景仰,盛世不衰?哪个帝王不想成为普天之下帝王的表率? 又听小姑娘如黄莺般好听的声音继续响起,“臣女不敢说千秋万代,那都是说来哄吾皇开心的。但百年之内,北翼必能在吾皇英明的引领下,创造一个又一个辉煌。” 明德帝:“!!!” 马屁听过千千万,每天都被熏得难受。可小丫头这番画饼似的赞美,却是让人热血沸腾。 他现在就是感觉要不努力把株连制给废除了,就会错过一个流芳百世的机会。 其实这株连制也的确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早就想废除这个传了无数代的刑制。 明德帝温声道,“起来,赐坐。” “谢吾皇隆恩。臣女自来胆儿小,就不坐了。”时安夏乖乖巧巧跪在地上。 明德帝:“……”你胆儿小?给你个北翼你都敢接住。 咦,为什么竟然会这么想? 实在是这手稿太吸引人了。别的不说,就这手字。啧,怪不得黄老夫子要请小丫头当先生! 朕还道他怎么喊得出口!看了这字儿……朕也想喊句“先生”。 明德帝使了个眼神给齐公公。 齐公公立刻会意,忙端了个精致的小绣墩过来,“姑娘,皇上让您坐,您就坐吧。不然皇上会不高兴的。” 时安夏已经推辞过一次,把基本的臣子敬畏表达到位了。若是再推辞,那就是不给面子,忤逆圣意。 她向着齐公公轻轻一笑,又跪伏在地行了个大礼,“谢吾皇隆恩!” 这才仪态端庄从地上起来,规矩坐在绣墩上。 明德帝低下头看手稿入了迷,边看,边聊几句。 齐公公便端来果盘点心,奉了茶,给小姑娘面前摆满了吃的喝的。见小姑娘不动,他又看了一眼明德帝,然后用眼神示意她可随便吃。 时安夏向齐公公投去感激的目光,却仍是坐得仪态端方,并不吃东西。 明德帝见了便道,“叫你吃,你就吃!难道还要朕下旨你才吃?” 时安夏这才勉强吃了一小口糕点,却也不敢喝茶。因为不知道这通折腾要持续多久。 明德帝也的确忘记外面还跪了一地人……连唐楚君跪在外面,他都忘了。 实在是,手稿太好看了。 便是这时,小树子从外面匆匆来报,皇太后驾到! 第227章 你给哀家当头就来一棒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皇太后等了半天没消息,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自个儿亲自过来“看看”。 进到朝阳殿的时候,明德帝起来迎她,地上还跪着个小姑娘也在喊,“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没见过时安夏,自是不识眼前姑娘就是所谓的天娇凤女。 只是看到小圆桌上摆着许多小碎碟,碟里装着各式各样小点心,全是小姑娘们喜欢吃的小食儿。 这才把视线投向跪伏的小姑娘,却是向着明德帝明知故问,“这谁啊,犯的是什么罪?” 怎的还在这朝阳殿吃上了呢?到底是来享福,还是来认罪伏法的?太没规矩! 那小姑娘垂着头,皇太后看不到那张脸长什么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明德帝并不瞒着,将西影卫查回来的结果说给了皇太后听。 皇太后勃然大怒,“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扰乱科举,诛其九族都不为过。” 明德帝对此没有表态,惹得皇太后有点不高兴。 虽说皇太后不能干政,但从旁敲打敲打还是可以的。正蓄积力量,准备苦口婆心劝导一番,就听明德帝转了个话茬,“母后来得正巧,儿子原本稍后就要去找您。” 皇太后心头冷笑,信你个鬼!哀家不来找你,你从来想不起去看看哀家。 早年还做个样子,如今是样子都不做了。这会子说好听的来哄哀家!晚了! 坐下后,脸上浮现个温和的笑容,“皇帝日理万机,不必挂念哀家。” 明德帝有些尴尬,挂念倒是没有挂念。毕竟你私底下搞的那些小动作,朕若是真挂念起来,怕是你皇太后的位置都坐不稳。 若不是念在早年那一丁点互相利用的母子情谊,以及牵一发而动全身引来朝堂动荡,朕高低也是要与你李家算算账的。 他淡淡道,“近日有奏,李长景伙同肃州当地官员私自占用盐矿,欺上瞒下,长达三年。” 皇太后:“……”这转折! 哀家来瞧个热闹,你给哀家当头就来一棒! 李长景是皇太后母族长兄的儿子,也就是她的亲侄儿。早几年被她明里派去肃州为官,暗里实为侵占当地盐矿。 这些年,源源不断流入她兜里的私银,大部分便是出自于此。 皇太后藏在袖中的手捏得紧紧的,脸色也不太好,努力镇定,控制好表情,“会不会是谣传?” 明德帝摇头,“他贩卖私盐,证据确凿。东羽卫已经连夜起程去肃州抓人了。” 皇太后:“!!!” 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别人的消息没探着,被自家的消息搞个晴天霹雳。 贩卖私盐不止是死罪,肯定要株连九族!尤其李长景还是占用盐矿,更是罪上加罪。 她脸色已经维持不住,哪还有空管地上跪着的小姑娘到底是不是天娇凤女?甚至都没来得及想,这么大的事当着一个闲杂人等说出来,是不给她这个皇太后留面子吗? 皇太后声音沉了几分,“证据有多确凿?” 明德帝答,“人证物证俱全。” 皇太后:“!!!” 心脏咚咚跳!那个混账东西!做事情太不干净! 她忍不住抬手压住狂跳的心口,艰涩地问,“皇帝准备如何处理李长景?” 你诛九族是不是要把哀家也诛了算了?要这么算,你虽然不是哀家的亲生儿子,但论起来,养子也是子,一样在九族之内。 明德帝抚了抚手里的手稿,淡淡道,“兹事体大,朕压着这案子,便是要跟母后商量。” 商量?那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皇太后面色缓和了几分,“皇帝不妨直说。” 明德帝闻言便顺势直说了,“朕欲废除株连制。谁犯错,谁受刑。只要李长景一人认下这件事,李氏族人,朕可放他们一马。” 皇太后目色一亮。 她可不心疼死一个李长景。反正死一个李长景,还有李长风,李长德,李长影……只要不动她的根基,她自是无所谓。 这是第一次,她从皇帝这个养子身上,感受到了他为她着想的脉脉温情。 她不禁想起曾经和这个养子也是有过母慈子孝的画面,说出来的话便也柔软了许多,“哀家不知如何感激皇帝,能为哀家做到这一步。” 明德帝坦诚,“儿子想废除株连制已久,并非是只为母后。” 皇太后见皇帝不居功,更加感动,看这养子瞬间顺眼了好几分。还脑补出皇帝为了宽她心,最后终于想到了废除株连制的办法。 明德帝长叹一声,“儿子只怕朝中老臣反对这一举措,不过儿子会努力说服他们。” 皇太后便是暗自默了一下己方阵营名单,心道必须得安排下去,让这些老家伙们不要阻碍皇帝修改律法。 她又和皇帝说了几句话,便无心再聊下去,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小姑娘就走人。 可惜了,她没看到小姑娘眸色中那几分掩不下去的狡黠。 从知晓时安心犯蠢,时安夏和岑鸢便是在为今日做准备。 李长景上辈子贩卖私盐,有皇太后为其做保护伞,不知侵吞了国库多少银子。后来又有荣光帝庇佑,更是明目张胆。 直到时安夏掌权后,李长景的罪行才暴露出来。 但因这厮浸淫多年,盘根错节,与后来为官的裴钰也有勾结,势力不是一般大。 当时为了扫除这个祸害,时安夏费了很大功夫。而揭发李长景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堂弟李长安。 时安夏便是废除株连制,保下了李长安。 如今,李长景也不过是棵小嫩苗。 轻轻一扯,就带出了泥。 岑鸢早在几天前就将李长景的罪证悄悄放在了明德帝的御案上,具体应该怎么用,其实并没有刻意设计。 直到今日,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先有时安夏的手稿打底,继而皇太后临时突袭,再有明德帝脑中灵光一闪,便是完美地将废除株连制提上日程。 明德帝要推行或者废除一项制度,最大阻力便是以皇太后为首的老臣阵营。 如今似乎是水到渠成算计了皇太后一把,同时又把建安侯府的难题也解决了。 至于为何不趁此机会一举铲除皇太后的阵营,那自然是还不到时候。凡是动荡朝廷的事情,都是百姓最遭殃,这是明德帝不愿意看到的。 他宁可徐徐图之,也不愿急于一时。若能剪除对方一两个爪牙,已是十分欣慰。 明德帝把目光落在仍旧跪得端正的小姑娘身上,语气中听不出悲喜,“说吧,朕是不是按照你们的计划行事?表现如何啊?” 第228章 臣女热爱北翼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抬起狡黠晶莹的美眸,像一只小狐狸般看着明德帝,一副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样子。 明德帝气鼓鼓地板着脸,“朕知道你们没有恶意,但朕也不能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戏耍。” 时安夏惶恐,“吾皇英明,普天之下,谁敢戏耍天子?” 明德帝见小丫头打死不承认,不由气结,“朕现在赦你无罪!你最好有什么说什么,否则!” 时安夏这才收起一脸笑容,正色道,“皇上,您只要知道臣女所做的一切,不会于北翼有害。至于旁的,臣女无意多说。” 明德帝叹了口气。帝王孤独啊,想听几句真心话那么难。 真心话立刻就来了,“皇上,臣女热爱北翼这颗心,和您是一样的!臣女知道,说再多,都不如多做一点。北翼山河不朽,是臣女毕生的心愿。” 明德帝动容。 他看得出,小姑娘句句真挚,发自内心。和那些只知磨嘴皮子功夫说好听话的大臣,有本质区别。 她闪着泪光的眼睛里,像是装满了对北翼这片土地最深刻的情感,比他这个当皇帝的更加热爱。 这令他疑惑。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可他深信自己的直觉是准确的,眼前的小姑娘比任何一个忠臣更赤诚。 最终,千万个疑问化成了一句叮嘱,“你的手稿朕留下了,至于旁的,别往外说。” 时安夏知明德帝是在保护自己。一个女子插手政事,传出去不知得闹出多大的风波。 她行大礼叩拜,表示听懂了明德帝的叮嘱,“臣女谨记吾皇教诲。” 明德帝又道,“还有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朕!” 时安夏心里暗暗叹口气,卖炭翁的身份保不住了。 果然,明德帝的问题是,“在朕的皇宫里来去自如的,是不是卖炭翁?” 时安夏低垂着头,闷闷的,“能不回答么?” “不能。”明德帝斩钉截铁,“朕又不治你们的罪!” “那就是吧。”时安夏低眉顺眼。 明德帝又好笑又好气,“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那就是吧?小小年纪,说话能不能真诚一点?” 时安夏仰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皇上金口玉言!不如给臣女几个免死金牌可好?” “几个!”明德帝朝她嫌弃地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时安夏抿着嘴唇退出朝阳殿。她知道,株连罪是铁定能废除了,建安侯府安全了。 明德帝宣时成逸觐见,已是午时。 时成逸狼狈不堪地跪在明德帝面前请罪,将女儿时安心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得清楚明白,没有丝毫隐瞒。 明德帝静静听着,视线居高临下落在时成逸的脸上。 但见此子五官端正,目色清明。 他不是第一次见时成逸,如今每日上朝都会见到。但自从收到西影卫关于唐楚君“各方面”信息后,看时成逸也就有了新的情绪。 例如昨夜,他让时成逸“那就赤足跪着吧”,多少都带了些难以言说的个人想法。 唉。明德帝长叹一声。 他除了是皇帝,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嫉妒心的男人啊! 他缓缓道,“你女儿保不住了,可有异议?” 时成逸虎躯一震。 …… 七天后,京城有三件大事,令人奔走相告。 第一件事,北翼律法正式废除株连制。即谁犯法,谁领罪,不得祸及无辜。 第二件事,正式昭告世家族谱可自行修订,不再受制于官府。 第三件事,登闻鼓事件的源头,建安侯府嫡长孙女时安心因造言之罪引发斗试重启,扰乱科举,浪费朝廷资源。判罚银一千两,杖责四十,流放漠州,此生不得入京。 建安侯府保住了,但时成逸生生脱了层皮。 其实一个女子受杖刑四十,基本就是没命了。 是以时成逸求了明德帝,以降职成六品刑部员外郎为代价,替时安心受了三十杖。 明德帝全了他做父亲的心,允了。 也是这三十杖,打断了时成逸和时安心的父女情份。 这会子时成逸正趴在床上沉思。 于素君用汤匙舀了汤药递到他嘴边,“在想安心?” 时成逸摇摇头,“我在想,皇上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变了?” 于素君温婉一笑,“你思虑过多。” 时成逸仍旧坚持,“真的,那日在朝阳殿。我分明能感觉出皇上散发出很微弱的敌意。” 于素君道,“许是皇上觉得刚升了你官职,这还没几天,结果你家就闹这么大事儿。搁谁也不高兴啊。” 时成逸想想确实如此,“给袁家递了消息吗?时族要给安心除籍。” 于素君低低回应,“递了。到底是安心的外祖家,怎么也得知会一声儿。听说袁家老夫人都气病了。” 时成逸重重叹口气。 于素君也重重叹口气,“都是妾身不好。” 时成逸趴着费力地将她手里的碗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去,才握着她的手道,“素君,你已经做得很好。” 于素君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夫君的手背上,“那晚,我若是没有抓住安心,让她偷跑掉,是不是会好点?” “傻话!那你赔上的可能就是大家的性命。”时成逸也很难过,但女儿行事匪夷所思,差点让侯府覆没,他不能原谅。 他只能替她受杖,派人私底下打点,让女儿去漠州的路上不会太遭罪。 所有人都有资格放弃时安心,但他没有。 他是父亲! 尽管他没把她教好,尽管他也是费尽心力想要教好她,并且一度以为她被教养得很好。 时安雪在门口听得眼泪啪哒啪哒掉,使劲儿拿哥哥的衣袖擦眼泪鼻涕,“呜呜,安心姐姐真的不能在家里了吗?她要去漠州,我听说漠州那地方很苦的,她怎么受得了?” 她拿着自己攒的银两和首饰,央着时云舟,“哥哥,我们给安心姐姐送点银子好不好?她饿的时候,在外面可以买东西吃……呜呜呜……安心姐姐别走呀,以后我再也不跟你抢母亲了,不抢了……” 时云舟拉过妹妹,走得离屋子远了些,一脸正色道,“雪儿,哥哥告诉你,犯了错的人,就要受到惩罚。你同情一个人的时候,应该去了解一下她做过什么。否则终有一天,你会养条蛇在身边。你对它好,而它却随时有可能反咬你一口。” 时安雪听得眼睛眨巴眨巴,泪水在长长的睫毛上颤动。须臾,那晶莹的泪水如珍珠滑落脸颊,“哥哥,我不养蛇。蛇长得丑,我喜欢夜宝宝。” 话落,一股黑旋风卷了过来,直扑向时安雪。 时安雪眼泪未干便咯咯笑着去抱夜宝儿,“夜宝宝,夜宝宝,还是你最乖,你不会咬我。” 夜宝儿笑嘻嘻,尾巴都快摇断了。 时安夏跟着从外面进来,看着时云舟温温道,“云舟弟弟,你长大了。” 时云舟立时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那当然,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几人正说着话,南雁从外面很急地跑来,慌慌张张报,“姑娘,魏夫人来了!听说老侯爷头几日派人去魏家退了亲……” 第229章 不怕不怕他不怕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漫花厅里,魏夫人与唐楚君一几之隔坐着。 五日前,老侯爷忽然派人上门通知魏家,早前订下的亲事取消。 今后双方各自嫁娶,互不干预,不必再议。 那会子,侯府上下都窝在府里正等候皇上发落。却是谁也没想到,说晕就晕毫无担当的老侯爷竟然不声不响干出这么一件大事来。 大家跪在朝阳殿前请罪的时候,老侯爷在哪里?他一个领头的,愣是生生猫在屋里装死。 转过身,他又装出一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模样让人去退亲。 说出去都好笑,退亲也退得那么随意。只派个仆人上门知会人家一声,就默认退亲成功了。 这老侯爷怕是真被温氏下药给毒傻了! 唐楚君可是请了三个媒人上魏府定下的儿女亲事,岂是他随便就能退的。 他这分明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魏家,觉得人家就该忍气吞声,也不敢找上门来对质。 也确实,这都过去了五天,人家没声张,也没上门来问。结果老侯爷又有说辞了,“还不是怕我们侯府落了罪连累到他们!哼,小门小户靠不住,没见识。” 这会子老侯爷听福伯匆匆来报,说魏家夫人上门了,正和二夫人在漫花厅叙话。 老侯爷一个激灵,从躺椅上坐起来,“小门小户!小门小户啊!看到我们侯府没事了,就又缠上来!去!去把轩儿给我叫过来!” 他没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也不知怎的,莫名害怕二儿媳妇唐氏。 不,他真正怕的是孙女儿时安夏!那个从来不顾脸面,把一切事情都摆到桌面的孙女! 可他为什么要怕?他是她的祖父!他是建安侯爷!他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他凭什么害怕! 不怕不怕!对,他不怕! 况且他也是为了救全府上下的性命,他是没有办法才去退的亲。嗯,就是这样! 老侯爷努力做着心理建设,脑子里却不断回想起老妻那日在厚德堂的惨况,不由自主把背脊挺得更直。 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冷颤,“福伯,福伯呢?” 良伯回话,“福伯请二爷去了。” 老侯爷不满,“请这半天还不来,本候困了,头晕,本侯想睡了……” 时成轩一瘸一拐地进院,人未到,声儿先到,“父亲,您先别睡!您睡了,我怎么办!楚君会骂死我的!父亲,可先说好,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是您起的头,事儿也是您办的!” 老侯爷顺手拿起拐杖砸过来,“逆子!怎么就跟你没关系?退亲不也是你同意的?想让凤阳郡主嫁给你儿子,不也是你希望的?这事儿,你得扛下来!” 时成轩:“!!!”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好容易缓过劲儿,才可怜巴巴求道,“父亲,您不能这么害你儿子我啊!我害怕!要出大事的!” “能出什么大事!”老侯爷白他一眼,“出息!拿出点气势!” 时成轩:“……”我有屁的气势! 他欲哭无泪,完了完了,这把被爹坑沟里了。 那魏家也是,被退了亲怎么还有脸找上门来!真就是小门小户攀了高枝儿不肯松手! 并且,他和老侯爷想的一样,头几天都没上门来闹,偏今天就上门来了,这不是见风使舵又是什么? 对于见风使舵的人,他相信凭他女儿的精明,也不会看中。 嗯,对,就是这样。 他的心理建设也做好了。 两爷子准备着迎接暴风雨的来临。 其实魏夫人挨到今日才上门来,确实是因为登闻鼓案正式有了结果,建安侯府安全了。 若是头几日来扯这事儿,平白给人家添烦恼。 她这个做母亲的,近几日没一天睡好过,暗里也是哭了几场。 倒不是因着退亲,而是为着侯府将倾,未来亲家祸之将至。 魏家的想法实在是太单纯太美好了,“我想着,是不是老侯爷担心登闻鼓的案子会连累到魏家,所以才急急提出退亲?” 几乎魏家所有知情人都是这么想的。 是以如今侯府安全了,魏夫人就心急如焚地上门来问问,这亲事到底还作数吗? 说到底是他们魏府高攀了! 如今登闻鼓案尘埃落定,建安侯府依然是建安侯府,时云起依然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高门贵子。 这桩亲事还能作数吗?魏夫人心头十分忐忑。 唐楚君听魏夫人那么一说,真就是脸红耳热。自家干出这些见不得人的破事儿,人家还把你往好的方向想。 这世道,干净的人太干净,龌龊的人太龌龊。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对方疲惫的脸,以肯定的语气道,“魏夫人,你放心。我唐楚君认定了采菱是儿媳妇,那就断断不会食言。” 魏夫人闻言,那颗心是彻底放下了。她辗转反侧,也就是为了求得这么一句准话。 因为直到现在,他们还瞒着女儿采菱,没让她知晓被退亲。 她见女儿为了建安侯府数次偷偷落泪,却依然不肯放下手里正绣着的红色嫁衣。 有时候她也问女儿,如果建安侯府倾覆,你当如何? 女儿应道,“不会的。”默了一会儿,又平静地继续说,“女儿与时公子已纳采问名过,便是时公子未过门的媳妇。实在有那一天,女儿抱着时公子的牌位成亲也行。” 就这话,魏夫人哪里敢告诉女儿,建安侯府来退亲了。 还好,一切都虚惊一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显是对方来得十分匆忙。 唐楚君和魏夫人同时抬头。 唐楚君一瞧,哎哟,我主心骨儿来了就好办了! 魏夫人一瞧,啊,安夏姑娘来了我就更安心了! 时安夏朝母亲和魏夫人行了礼,才坐下与两人闲聊。话题几乎都围绕着哥哥和魏姑娘的亲事展开,定下了纳吉吉日。 早前纳采问名都已过了,如今春闱结束,也该纳吉了。 魏夫人见这母女俩都是神色如常在与她讨论亲事细节,更加肯定头几日退亲是因为不想连累魏家。 她来侯府的时候,满怀忐忑;离开侯府的时候,满心欢喜。 把魏夫人送走后,时安夏才跟唐楚君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里面应该是婵玉公主和凤阳郡主在捣鬼。” 唐楚君气得咬牙,“我就说你那见风倒的祖父怎的忽然操心起家事来!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230章 您可真有脑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早知祖父靠不住,但到了真有事的时候,看到祖父装聋作哑的样子,还是很心寒。 她淡淡道,“母亲不必在意,对祖父和父亲本不该抱有期望。” 唐楚君“哼”了一声,心道果然男人挂墙上才能老实,这便站起身,“走,去看看你父亲死了没有。” 时安夏:“……”呵呵,父亲,自求多福吧。 母女俩去了萱兰院,也就是良妾邱氏住的院子。 自时成轩摔伤之后,是各个妾室的院子轮流住。这个照顾两日,那个伺候两晚,也幸得他妾室数量多,够他折腾。 除了韩姨娘要在海棠院照顾时云舒,没法同时兼顾他。其余姨娘轮番上阵,这两日正好轮到了邱氏。 唐楚君气势汹汹往萱兰院正堂一坐,“你们二爷呢!把他给我抬上来!” 邱氏很少看见一向宽厚温和的主母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头咚咚乱跳,“二,二爷,他他他……” 这还没“他”完,就听到屋外有声音。邱氏大喜过望,“二爷回来了!” 这又还没喜完,就听到时成轩那大嗓门对着院子里的丫环吩咐,“要是夫人找上门来,就说我不在!” 正从屋里迎出来的邱氏,笑容就那么僵在脸上,那条抬起来准备跨门槛的腿都愣是放不下地,“……” 我的爷!屋里那祖宗铁青着脸正等您呢! 您就不能悄没声息回屋吗?非要这么大声嚷嚷,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回来了! 她又不敢说话提醒,只得挤眉弄眼提醒他少说点话。 谁知人家领悟不到,嗓门仍是那么大,“你眼睛进灰尘了?还歪嘴!也不注意一下脸面!” 邱氏:“!!!”我再提醒你,我就不是人,还脸面! 她柔柔的声音,配上温婉的笑容,“见过二爷,夫人在里面等您。” 时成轩:“!!!” 轰隆!晴天霹雳! 为什么没有人通知他一声!他怒视着丫环,怒视着邱氏。 洒扫丫环快哭了。您一进来就扯开嗓门吼,奴婢哪里来得及跟您报备夫人来了? 时成轩原本走路健步如飞的腿,立刻瘸了,一拐一拐进屋,陪着笑,“夫人来了。” 唐楚君也是阴阴一笑,让人看了瘆得慌,“是啊,不来一趟,我都不知道你说你不在呢。” 时成轩用手握成拳挡在脑门前,清咳几声,不敢看唐楚君那张咄咄逼人的脸。 说实话,他还是喜欢说话软声软气的女子。 就这一款,也就那张脸好看,其余的就真还不如他后宅的妾。 你看,又凶成这样了! 要不是他时成轩肯要她,谁会要她?娶回去当祖宗供着么? 这么一想,时成轩就硬气起来,板起脸训斥,“夏儿见着我这个父亲,也不行礼。谁教的规矩?” 时安夏似笑非笑从母亲坐着的椅子后面出来,行了个万福礼,“请父亲安!女儿那日在朝阳殿跪得太久,人都跪傻了,就忘了规矩。还请父亲原谅!” 时成轩:“!!!”提什么朝阳殿!你故意的! 唐楚君一看时成轩这窝囊样儿就来火,冷着脸道,“你还提规矩!建安侯府有规矩吗?老夫人能换子,妾室能当家,一个个没脸没皮动我嫁妆!还谈规矩!”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几句,还能不能有点新鲜的?时成轩暗道。 于是,新鲜的来了,“你写和离书,日子没法过了。一别两宽,生死不见,看着就来气!” “别动不动就和离书呀!”时成轩最怕这茬,一撩袍角,坐在椅上,硬着头皮装死,“这是怎么了嘛?我又没惹你。” “你没惹我!”唐楚君猛拍桌子,炸了,“十六年前,你母亲和你小妾偷换我儿子!十六年后,你和你父亲又想来卖我儿子!时成轩,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护国公府嫡女是只病猫啊!就这么骑我头上,随意欺负!” 时成轩听那茶杯在桌子上跳出了清脆声,心也跟着重重一跳。但退亲的事儿不是他亲自干的,是他老爹干的,他不能背黑祸,“楚君,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唐楚君一见他那懵懂的蠢样,更是来气,“你不懂是吗?那我来提醒你!你和你父亲趁我们都在忙时安心的事,擅自退掉魏家的亲事!你们难道不是打算把我起儿卖给婵玉公主当女婿?” 时成轩叹了口气,“楚君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怎么叫把起儿卖给婵玉公主当女婿?难道你不高兴和婵玉公主当亲家吗?婵玉公主可是皇家人!咱们是祖坟冒了青烟才……” 唐楚君肺都气炸了,“我看你是想住进冒青烟的祖坟里去,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时成轩被骂冒火了,少爷脾气一上来,觉得唐楚君简直不可理喻,“因为换子一事,我愧对你是不假。但我也是一个父亲,我对起儿的珍视程度不比你少。他出息了,我高兴。凤阳郡主能心怡起儿,这不是好上加好吗?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时安夏安抚地拍了拍母亲,视线投向父亲,平静地问,“婵玉公主给您和祖父许诺了什么,让你们这么急不可耐非要在这几日去退亲?” 时成轩有一刹那的不自在,但很快就理直气壮了,“不是找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时安夏点点头,“也就是说,您从未参与过这件事,是这意思吗?” 时成轩别过脸去,不回答。 时安夏又问,“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祖父一个人的意思?您从不知情?” 时成轩想起那日父亲兴奋地来跟他说,侯府有救了!婵玉公主答应到皇上跟前为建安侯府说好话,条件就是时云起得和魏采菱解除婚约。 他便理直气壮道,“婵玉公主是好人,这次侯府能渡过难关,全靠她了。我不认为父亲退掉这门亲事有什么不对。” 时安夏差点笑出声,眸底却全是冷意,“所以祖父和父亲以为咱们侯府成功脱险,完全是靠着婵玉公主的脸面?” “不然呢?”时成轩昂头挺胸,十分得意,“别以为我没跟你们去跪朝阳殿请罪就对家里不上心!有时候办事,得动脑子!不是靠跪,靠穿一身罪衣就能办成!脑子!懂吧!” “您可真有脑子!”时安夏凉凉赞美着。 时成轩正得意的时候,福伯又来了,“二爷,二夫人,老爷请你们过去一趟。” 第231章 侯府还是本侯的侯府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老侯爷有请。 他想通了,躲不是办法。 要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来,不压一压小辈儿们的气焰,以后在这侯府中就更没有话语权。 其实不止时成轩觉得自己没错,老侯爷也觉得自己没错。 父子俩一致认为,没有他俩在背后精心运作,侯府在劫难逃。 现在侯府顺利渡过难关,全是他俩的功劳。 至于牺牲一个时云起的亲事,这根本不叫事儿。 不就是退掉了魏家吗?可那边不还有个凤阳郡主翘首以盼?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没毛病啊。 他俩都不居功自傲,为什么还要怕一个唐楚君? 老侯爷想通了这个点,就真的不再害怕唐楚君了。 他可是挽救侯府的大功臣!要不是他及时退亲,要不是婵玉公主及时去求皇上开恩,侯府哪里逃得过罪责? 那么巧,皇上就颁布了废除株连制的律法? 要说这里面没有婵玉公主的影响力,他不信。 就在老侯爷自己把自己摆在居功至伟的高度上时,时成轩和唐楚君就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尾巴时安夏和时云起。 时云起不高兴,很不高兴。 他刚听到祖父派人去魏家退亲的消息,就跑去见魏采菱,才发现魏家把退亲的事儿瞒得滴水不漏。 但魏采菱那样的玲珑心思又岂会真的不知?不过是不想家人担心,佯作糊涂罢了。 他只三言两语一试探,就发现她比谁都清楚。 魏采菱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其实只要你没事就好了,我没关系的。” 时云起这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儿。自己的家人随时都在伤害他喜欢的姑娘,哪怕订了亲,也一样轻慢。 他还是太弱了,护不住她,便是给她承诺,“我时云起此生此世非魏采菱不娶。” 知晓退亲的魏采菱没哭,却在他说“我时云起此生此世非魏采菱不娶”的时候哭了。 魏采菱哭着笑着,还是那句话,“那就等你来娶我。” 她新嫁衣都快要做好了呢!怎么能不来娶她? 时云起只要一想起魏采菱腮边的泪水,心里就疼,脸色愈发阴沉。 几人依礼向着老侯爷行完礼后,时成轩和唐楚君挨着坐在椅上。 时云起站在时成轩身侧,时安夏站在唐楚君身侧,谁都不发一言。 老侯爷道,“叫你们来,是要商量一下起儿……” “起儿不会和魏家退婚。”唐楚君沉声道。 打断长辈说话,在她看来,是一件非常没有教养的事。但她已经无法忍受老侯爷和时成轩两人算计她儿子。 她这一生已经毁了,拼着犯七出被休出府,她也一定不会再懦弱。 老侯爷很久没像此刻这般生气,厉声道,“不要忘了,侯府还是本侯的侯府!轮不到你一个妇人做主!简直越来越不像话!” 时安夏知道,祖父和父亲这是飘得找不着方向了。 这要是不把他俩一次收拾老实,以后日子可不得安生。 但她现在想看看戏,说白了,就是想让她母亲先发发火。 据医书上说,妇人心里有气,若是不能发出来,郁结在胸,很容易引发各种病症,且易早逝。 就听唐楚君凉凉一笑,“如今侯府不破落了,就还是您的侯府!早前破落的时候,也没见您把侯府挂嘴上。” “你!”老侯爷气了个倒仰,“轩儿,管管你媳妇儿!” 时成轩:“!!!”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管得住她?她都不拿正眼瞧我!刚还想送我一程呢! 老侯爷看着儿子那衰样,更生气,拍着桌子吼,“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唐楚君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父亲您是说对了!确实是家门不幸!我唐楚君从来没想过要嫁给时成轩!时成轩也并不乐意娶我为妻!我到底是如何嫁进建安侯府的,您如果不清楚,可以去佛堂问问母亲!是建安侯府亏欠我唐楚君!不是我唐楚君非要嫁进你们建安侯府!” 时成轩,“……”唉,吵架就吵架,拉扯我做什么?我就跟那老鼠进风箱似的,两头受气。 老侯爷可不管前因后果,恼羞成怒,“简直没有规矩!” 总之你嫁进我侯府,就得遵我侯府的规矩。 “规矩?”唐楚君笑了,“父亲,您现在要跟我掰扯规矩是吗?那好,今儿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来跟您理一理侯府的规矩。” “母亲给您下药,让您眼盲心瞎!污大伯三叔四叔的人品,让您以为全侯府就时成轩一个成才的;结果您看他,成才了吗?除了后宅妾室人丁兴旺外,还成了什么才?” 时成轩:“……”又拉扯我! 唐楚君一发不可收拾,不吐不快:“主母不正,姨娘掌家,常年侵吞我的嫁妆!这算不算侯府的规矩!咱们时族的族谱有规定,庶出女儿不能按字辈取名,大伯家的知雨都遵守了规矩,时安柔呢?为什么她一个庶女可以跟我夏儿用同个字辈取名?就因为她们是老夫人的亲戚吗?” 本来憋屈好几日,忐忑不安以为全府跑不掉呢。如今刚安生,又被人踩到头上来。 唐楚君今日就是奔着拆家去的,反正老侯爷也不让她有好日子过。若是今日忍了,以后她和她的儿女就再不能安生。 “再来说说你们最关心的起儿吧。他从小被温姨娘虐待折磨,侯爷您这个祖父在哪里,时成轩你这个父亲又在哪里?” “我承认我也眼盲心瞎,让我儿子遭了毒手。但父亲您可记得,多年前我曾经对您提过起儿挨打受罚,您可曾对此插过手?” “好,你可以说你服了药,头晕耳聋心盲眼瞎,但只要您用一点心,是不是就能发现温姨娘的毒手?” “我也曾向您和母亲提出过,让起儿养在我跟前。但当时您拒绝了,说谁生的孩子就谁养!父亲,哪家勋贵世家的孩子不是记在嫡母名下!嫡母若是想要养,哪个姨娘可以反对?难道只有建安侯府的规矩不同吗?” “我承认,我曾经懦弱!嫁给时成轩后,我没有一点生存斗志,是我蠢!但我醒悟了,我知错了。” “以后我要对我儿子好,我儿子想娶什么样的姑娘就娶什么样的姑娘!我不需要他娶谁来助力!我更不需要他光宗耀祖!我只要他高兴就好!” “我儿子不愿意娶凤阳郡主,更不乐意退亲。今日我唐楚君把话搁在这儿,谁要敢用我的儿女换取利益,我唐楚君就不活了,跟他拼命!” 老侯爷:“!!!” 一席话下来,他又是痛心,又是气愤。 这几乎是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指责。这一刻,他对唐楚君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这时,时云起走出来,向老侯爷行了个晚辈礼,缓缓道,“孙儿自请除族,另立门户。” 第232章 最好的宿命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自请出族,另立门户。即便姓时,是落魄,是辉煌,也就跟这脉时族和侯府完全没有关系。 老侯爷目瞪口呆看着孙子时云起,一时不知该作何应答。 时云起! 这个孙子如今就是他们建安侯府的未来和前程! 竟然要自请出族,另立门户! 这是翅膀硬了啊! 刚才被儿媳妇指着鼻子数落都没这么激动,老侯爷颤着手指,指着时云起,“你!你……” 那一口气,真的就要上不来了。 时成轩赶紧过去抚着他爹的胸口,急道,“别说了!别说了!起儿你是要气死你祖父吗?” 时云起仿若未见,清冷的眸色一片凉意,“少时我求见父亲,我告诉父亲,姨娘打我。可父亲您说,姨娘打我是为我好。所以我后来伤痕累累;如今未经我同意,祖父私自退亲,让我娶凤阳郡主,想必也是为我好。” 时成轩青白脸色交织,“起儿,你别说了。你祖父都这样了!” 时云起抬眸淡淡望过去,“他怎样也不能改变我要自请出族的决心!反正这侯府是待不下去了。” 时成轩也是被气得不行,“起儿你想过没有,一个孝字压下来,你仕途就毁了!” 孝行天下,时云起这个举动无疑是自毁前程。就算有理,也变成无理。 文人口诛笔伐,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就算他再有才华,也会被世人唾弃。 唐楚君同样被儿子的举动吓一跳。 闹归闹,但真要走到这一步,最受伤害的无疑是她的儿子啊。她伸手去拉儿子,“起儿,咱们好商量。” 时云起摇摇头,“侯府于我,若不是有母亲有妹妹,便是个冰冷的地方。我是如何长到至今,想必祖父心里清楚。要说侯府于我有多大的恩情,还,真没有!” 毫不留恋! 老侯爷感觉自己快被气死了,准备努力想一件自己对孙子好的事来驳斥。竟然发现……在这个孙子身上,他想不起任何一点关于他的成长。 唯一能想起来的,便是他在斗试上大放异彩,光芒万丈。 他逢人便是说,“我家起儿从小就聪明!” “我家起儿有过目不忘之才!” “我家起儿全靠自己看书积累,从未正式上过学堂!” 他在炫耀的时候,却从没想过时云起为什么没有正式上过学堂。 老侯爷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几次都喘不上气,只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看着孙子那决绝的眼神,心头后悔不已。 就算退亲,也应该商量着办啊!不该偷摸着暗自进行。 这下是真把孙子惹毛了! 这时,南雁匆匆进来找时安夏。 时安夏听了南雁的禀报,沉吟道,“去请阳玄先生过来。” 一炷香的时间,阳玄先生来了。 一进屋,他便是发问,语气相当不快,“到底是谁去退的亲?” 时安夏上前一步,“阳玄先生,可是有什么问题?” 阳玄先生正色道,“早在时二夫人让我算时公子的姻缘时,我便说得很清楚,要找一个七月初七的姑娘,这样命格才能匹配。分明鸾星微动,一切都是好兆头。现在忽然暗下来,恐怕……” “恐怕什么?”唐楚君急得站起来。 “恐怕……”阳玄先生看了一眼老侯爷,“有老人要走了。” 老侯爷猛地坐起身,那口气竟吐顺了,“什么走了?” “就是,人走了。”阳玄先生直勾勾盯着老侯爷的眼睛,只把他看得肝颤心颤全身颤。 “你!你胡说!”老侯爷捂着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快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不走!他绝对不能走!侯府才刚刚有点起色,他怎么能走? 阳玄先生冷笑,“不信就算了。” 随着他“算了”两字落下,老侯爷一口血喷在时成轩的胸口上。 时成轩心头一紧,凄凄然去望他的主心骨唐楚君。 唐楚君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到底不是个狠心的人,忙吩咐南雁,“去请申大夫来,快!” 南雁应声而去。 阳玄先生摇摇头,“两个命格至阴之人碰到一起,才会顺利冲破煞气。原本侯府已初见曙光,却被这一手毁得稀烂。蠢!愚蠢至极!” 唐楚君知阳玄先生跟女儿有私交,以为是请他来套词的。 时安夏却知,阳玄先生来套词不假,但所言也非虚。 魏采菱本是冤死的命格,被她破了。她哥哥时云起同样是惨死之命。 如今两个至阴之人结合,才是最好的宿命,能开启新的相辅命格。 时安夏多少是有一点信命的。前世阳玄先生是她钦点的钦天监,有多少本事她也清楚。 这风水命理之说虽然有些玄妙,但也不能不抱着敬畏之心。 毕竟阳玄先生在这一世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惊诧地说了一句,“这世上果然有重生之人!” 他是第一个点破她的人! 而阳玄先生后来见到时安柔,也是清楚识别出来。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看不透岑鸢,还说岑鸢跟她们不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他说不清楚。 无论如何,阳玄先生的话并非胡言乱语。时安夏这么想着的时候便是转头去看祖父,猛发现祖父印堂青灰,眼睛下面也是一片青黑死气。 阳玄先生又道,“其实这影响的,可能还不止一个人。” 时成轩,“!!!”你别吓我!我还年轻! 阳玄先生淡淡道,“至少有四个老人受这波煞气影响,轻则重病,重则……信不信,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时成轩却是会抓重点的,抬头可怜巴巴去看唐楚君,怂眉耷眼地问,“我不是老人吧?” 唐楚君顺口就怼他,“你怎么不是老人!你都快冒青烟了!” 时成轩慌了,立刻想起刚才唐楚君还说要“送他一程”,扔了老侯爷就去求阳玄先生,“求破煞!先生,求破煞!” 正在这时,护国公府派人来报信儿,说国公爷唐颂林与其夫人双双病重。 老侯爷登时吓晕了过去。 申大夫过来将将把他救醒,正让人喂药呢,就见福伯拿着一封书信进来,说是时老夫人让人送来的信。 老侯爷有种不好的预感,撑着身子颤颤巍巍拆了信一瞧,登时又晕了过去。 信之大意是,时老夫人病危,命悬一线。 时成轩得到多方面病重的几个消息后,竟是长长舒了口气,“看来我不是那四个中的一个啊……” 第233章 被煞气影响的四个老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从时云起斗试对战裴钰那日起,时安夏就在为今日做准备。 她实在太了解父亲和祖父目光短浅的秉性。 他们自身没有能力,却又向往荣华富贵,向往在人前的光鲜亮丽。 自然而然,当一个更显赫的权贵向他们伸出橄榄枝,他们便会脑子一热扑上去抱大腿,根本不在乎牺牲子女后代。 早前时老夫人给老侯爷下过“芦阳”之毒,那毒一时半会清不彻底。 申大夫便给他开了一种药香作为解毒法,常年熏在屋子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芦阳之毒不能与丛荫药香相撞。 时安夏只需让人将老侯爷平时用的药香换成丛荫药香,老侯爷气急攻心之时,自然就会胸闷吐血。 只要老侯爷不作妖,时安夏不会走大逆不道这一步。 可惜的是,不作妖的老侯爷显然不存在。 时安夏在知道老侯爷派人退亲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让人去换成了丛荫药香。 这才几个时辰,加之急怒攻心老侯爷就这么倒下了。想攀皇权高枝,也要看有没有命去享。 而时老夫人那封信,绝非伪造。 时老夫人在侯府里养尊处优,一辈子没受过苦。去了长松佛堂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亏得是有时安夏给的银子傍身,才稍好些。可长松佛堂离京城约莫是一天一夜的马车路程,且佛堂修在深山老林里,就算有银子也没处使。 她在那里回忆这一辈子做的蠢事,最后悔的莫过于换了唐楚君的儿子。 若是她能好好对待起儿,哪怕当初设计了唐楚君当儿媳妇,也许不至于沦落至此。 总之在那里,时老夫人一天比一天消沉瘦弱,眼睛花了,眼泪流干了。 她和李嬷嬷主仆两个吃着斋饭,穿着素衣,整日过着不知天时的日子。 就在这时,京城竟然来信了。 时老夫人终于盼来了家书。 但她万万想不到,第一个给她写家书的人,竟然是时成逸。 她宠了大半辈子的儿子时成轩,就一点没想起她这个亲娘。 时成逸在信中提到,他已从七品官升任到四品大员,调任刑部侍郎。如今侯府由他夫人于素君掌着中馈,里里外外井井有条,望继母不必担心,专心念佛。 就很戳心!本来已经平静麻木的心,被这封信搅得乱七八糟。这还怎么专心念佛! 啊,我佛慈悲!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呜呜呜呜…… 那封信里,时成逸又提到侄女儿时安夏将云起书院办得有声有色,还请到了黄万千和方瑜初两位大儒当教谕。 以后从云起书院出去的人都是两位大儒的门生,起点自是不同。 且时安夏写得一手漂亮的和书字体,那字体是黄家先祖留下的孤本改进而成。她现在被黄老夫子奉为“先生”,是要在京城公开授课的。 时老夫人看着那些文字,想象着侯府如今在京城是多么风光,多让人羡慕。再不是曾经的死水一潭,扔一块大石头都起不了个水花。 可她看不到啊!她不能享受侯府的荣光!这是念多少个“我佛慈悲”都无法平静的心绪。 那封信很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亲儿子写来对她的思念。 信里更是提到时云起如何名动京城,受皇上重视,得各大书院教谕赏识,前途可说是不可限量。 时老夫人又爱又恨读了一遍又一遍信,那些字字句句就像千万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疼得夜不能寐,失眠到天明。 佛堂烛灯太暗,她常杵在灯下读信,便是把眼睛看得快瞎了。 看到后来,她几乎能把信倒背如流。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也能念着念着念出信里的内容。 她终究冲不破荣华富贵的束缚,再对比一下如今青灯古佛,粗茶淡饭,便是绝望之至。 春雪化去,已是春日,时老夫人却病倒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几个高热下,时老夫人恍惚着,仿佛听到佛音在召唤。 她撑着病痛的身子,用尽心力写了两封信。 一封信是给孙女儿时安夏的。信里忏悔当年的所作所为,又说她远在京城之外,最想念的竟然是这个孙女儿。 另一封信写给老侯爷,说她已不成了,望老侯爷保重身体。 这信前两日便到了侯府,因着侯府那会子还在等候皇上发落,时安夏想了想,就暂时压下了。 她想着,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祖父。 结果她祖父哪里配让人担心啊,人家心思活络着呢。所以这封信便在今日送进去,正好给阳玄先生所说的“至少有四个老人受这波煞气影响,轻则重病,重则走人”凑数。 至于护国公府那两个老的为什么也受了影响? 因为时安夏刚从大舅母那里知道,她外祖父竟然也参与了此事。 大舅母送信来说,今日国公爷听到魏家上了侯府的门就十分反常。 她试探了几句。国公爷也没瞒她,直说魏家配不上他外孙,退亲是必经之路。 这简直就是两个老家伙臭味相投。 唐颂林对于时云起和魏家的亲事早就不满意。 若是时云起没什么出息,爱娶谁娶谁,他才懒得过问。可现在不同了,时云起前途璀璨,他就急了。 老侯爷要退了这门亲事,意欲让时云起和凤阳郡主成亲,简直正中他下怀。 这件事,头几日唐颂林就得了老侯爷知会。且还参与了商议,认为魏家那等门户,派个下人上门通知一声就行了。 至于退亲流程,等过几日由他这个当爹的去找唐楚君安排。 他女儿唐楚君肯定不敢反抗,到时乖乖交出当初签下的一纸婚书,再由媒人当着双方的面撕毁,重写一份退亲书即可大功告成。 唐颂林觉得自己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这叫血脉威压。 换句话说,老侯爷做出这件大事是跟亲家公商量过的,顺势拖了个人下水。 时安夏便找申大夫拿了包药,紧急送去给大舅母,让她想办法下在外祖父的茶水里。 那药不伤身,顶多就是大病一场,应验一下阳玄先生说的话。 可朱氏就不同了。 朱氏最近白天黑夜都听到有鬼魂在召唤她。且她还莫名感觉骨头疼,睡到半夜骨头喀喀作响,如同碎骨一般。 又加上服侍她的嬷嬷们都说是大夫叮嘱让她吃清淡的,便是每日粗茶淡饭,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又惊又饿,又困又乏还睡不着,才几日功夫,朱氏就瘦得不成人形。 又怒又困睡不着的,其实还有一位,那就是住在宫里的皇太后。 她脑仁疼,总感觉自己被明德帝摆了一道,却没有证据。这株连制废除后,最先得益的竟然是建安侯府。 又是建安侯府! 天娇凤女的气运真是不可小觑。 她的心腹宫婢宛嬷嬷匆匆进殿来报,“太后娘娘,查到了!” 第234章 必须让洛岑鸢退亲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查到了! 皇太后的人查到了岑鸢。 此子十八岁,全名应是洛岑鸢,是幽州望族洛家的少主。 早年因家中突发火灾,被人拐带,流落他乡,后来机缘巧合被富国男爵陈家收养至今。 据说,洛岑鸢早几年前就被洛家找回。后来知道他母亲曾与人为他订下过娃娃亲,便带着人独自上京来寻亲。 最初,他不知道建安侯府是个什么态度,也不知道他这个娃娃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便伪装成府卫进了侯府。 一接触,估计是见小姑娘长得可爱又能干,便找了当年订下娃娃亲的当事人唐氏,请她履行当年的诺言。 “那洛岑鸢长得如何?有无本事?”皇太后问。 宛嬷嬷道,“太后娘娘,奴婢亲自去瞧过洛岑鸢。那长相……也就几个皇子能比了。真就是万里挑一的模样!至于本事嘛,还看不太出来,反正侯府的安全都是他在负责。他到现在也还是兼着侯府的府卫长之职。” 皇太后听着,眼睛眯起来,“那你觉得槿溪丫头配这个洛岑鸢如何?” 宛嬷嬷眼珠子只一转,便明白了皇太后的心意,“太后娘娘高明!若是让凤阳郡主去降住洛岑鸢,这娃娃亲就不攻自破了。” 皇太后凉凉一笑,“一个是郡主,一个只是侯府二房嫡女,哪个贵重,那洛岑鸢只要不瞎,都知道怎么选。” 宛嬷嬷心悦诚服,还得是太后娘娘啊,一般人谁想得出这拆墙之法? 人还以为她看重的是洛岑鸢,要把好的留给自己外孙女。其实意在时安夏,实在是高招! 凤阳郡主祝槿溪正在为时云起退亲不成而气恼不已,便听宛嬷嬷来传皇外祖母的口谕,让她速速进宫。 她其实也想进宫见见皇外祖母,求皇外祖母去让皇帝舅舅直接为她指婚时云起。 这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儿……吧? 先前她怎么没想起这茬来?嗯,就这么办。 祝槿溪兴高采烈进宫,一番行礼后,就扑进了皇外祖母怀里撒起娇来。 先要把皇外祖母哄好,才有糖吃。这个她懂,“老祖宗,溪儿可想您啦!您要不是派宛嬷嬷来传溪儿,溪儿就要自己来求见您了。” 皇太后有事要这个外孙女儿办,自然是慈爱有加,也是抱着她心肝宝贝儿的叫了一通,便是拉着她的手赞道,“哀家这溪儿啊,一转眼就长大喽!也是该嫁人的时候了,外祖母给你相看一个?” 呀呀呀,瞌睡来了就递枕头!外祖母深懂少女心啊!祝槿溪更是发自内心撒起娇来,“老祖宗!您又拿溪儿打趣儿!溪儿可不要嫁人,溪儿要多陪老祖宗几年呢。” 皇太后见外孙女一副眸里带娇的样儿笑眯了眼,愈发慈爱温和,“嫁人也是可以陪着哀家的。等你嫁了人,哀家再给你夫君在朝中寻个好职位,如此你也吃穿不愁,荣华富贵享不尽,哀家就放心喽。” “哎呀!老祖宗!您就知道打趣儿溪儿!”祝槿溪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往时云起身上引。 皇太后却是懒得和她再腻腻歪歪,开门见山道,“溪儿,哀家看中一个人,想叫你与那人私下接触接触,让那人先把订好的亲事给退了。” 祝槿溪心头一跳。天老爷!这是什么品种的亲祖宗! 她还没开口呢,皇外祖母就先知道她喜欢时云起了?也是,皇外祖母耳目众多,能有什么事瞒得过她老人家? 这这这,多不好意思呀! 她红着小脸儿,噘着小嘴儿问,“老祖宗,那要是人家不肯退亲呢?” 皇太后一时也没转过弯来,刚才哀家有说是谁吗?她怎么不问? 或许,是有说?记不清了。她道,“你是郡主,他那个娃娃亲拿什么跟你比?” 娃娃亲?也不算娃娃吧。祝槿溪委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溪儿使了法子让他退亲,可他不肯退。” 皇太后:“???” 哀家还没交代下去,你就出手了? 她到底是人精,在这宫里没点脑子也活不到现在,便是知道她俩说的不是同一个人,不由得沉下脸来,“你说的这个‘他’是谁?” 祝槿溪一愣,被皇外祖母的脸色吓一跳,忙答话,“时公子,时云起啊。” 皇太后:“!!!” 就知道是这样! 她缓了缓脸色,“那时云起是不错,但哀家还有个更好的人选安排给你。” 祝槿溪:“???” 合着我俩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好慌!我就是喜欢时公子啊啊啊! 祝槿溪脱口而出,“溪儿谁也不要,就要时云起!” 皇太后原本握着她的手就那么松开了,淡淡道,“哀家只说一遍,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让洛岑鸢退亲。” 祝槿溪察觉出皇太后的不悦,心下忐忑,也不敢再提要指婚时云起了,小心翼翼问,“皇外祖母,谁是洛岑鸢?” 皇太后面色阴冷,连话都不想回她,只看了一眼宛嬷嬷。 宛嬷嬷会意,“郡主,洛岑鸢是建安侯府的府卫长。” 祝槿溪:“!!!”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皇外祖母,您要我去接近一个府卫?” 宛嬷嬷提醒,“郡主,不是府卫,是府卫长。” 祝槿溪:“!!!” 府卫和府卫长有什么区别吗?还不都是下等人! 她这回的眼泪是真的委屈了,啪哒啪哒掉下来,“皇外祖母,溪儿喜欢时云起,不喜欢那个府卫长。” 皇太后轻轻叹口气,“身为皇家人,何谈什么喜欢还是不喜欢?哀家需要你的帮忙,懂吗?” 这算是非常好声好气在说话,很给脸了。 祝槿溪也不真是个蠢的,惹了皇外祖母不高兴,以后好日子就没了。 她眼泪汪汪地问,“那个府卫长有什么特别之处,还用得着皇外祖母让溪儿去……” 到底是个姑娘家,“勾引”两字儿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皇太后瞧着外孙女是个机灵的,便是又抬手摸摸她的脸,拉她坐在自己身旁,柔声道,“哀家要时安夏做晋王妃!” 祝槿溪的脑子是转了好几个弯才回过味儿来,“洛岑鸢和时安夏订的娃娃亲?” 她一心扑在时云起身上,根本没关注过其他人。但偶尔也听了那么一耳朵,说时云起的妹妹某天许了个娃娃亲,场面非常热闹,光夫家见面礼都不计其数。 那能是个府卫? 就听皇外祖母沉声道,“总之不管你有什么方法手段,要尽快让洛岑鸢跟时安夏退亲。至于事成之后,你若还想要时云起,哀家会为你想办法……” 第235章 一生只爱了她一个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皇太后想明白了,天娇凤女不能随便打发,得供起来。 这女子气运太强!晋王若得她助力,必能达成所愿。 得在时安夏及笄之前,解决掉那个娃娃亲洛岑鸢。如果祝槿溪不行,就换一个;换一个还不行,就杀了。 总之在时安夏及笄的时候,皇太后要让皇帝指婚给晋王。 想必这个小小的要求,皇帝不至于跟她这个皇太后对着干,而伤了母慈子孝的和气。 给个晋王妃的位置,总不会辱没了时安夏。建安侯府全府上下也不该有异议。 再说了,皇权为尊,君要你死,你就得死。更何况是个女子的亲事? 晋王若是得了时安夏为助力……这细细一想,惊了。 时安夏的身后,站着的可是风头正劲的时云起为代表的建安侯府和两大国公府,以及黄万千和方瑜初的阵营。 这还是明面上的,暗里隐藏的实力,还有云起书院那一堆参考春闱的学子,个个才华横溢。 皇太后越想越觉得之前目光短浅,竟然琢磨着让天娇凤女做个侧妃,那是暴殄天物。 唯一觉得这姑娘不好的地方,就是她从小流落在外,名声不济,以后恐会遭人诟病。 只要晋王坐上那位置,到时再将她……皇太后心里已有成算。 她见祝槿溪乖巧,随手赏赐了些小玩意儿,头衩玉佩手镯都有。 祝槿溪捧着一堆赏赐回了公主府,闷闷不乐地跟母亲婵玉公主说了皇外祖母的打算。 婵玉公主仍是懒懒靠在贵妃椅上,淡淡道,“那就按你皇外祖母说的办吧。你把她哄好了,十个时云起都能给你弄来。” 祝槿溪嘀咕着,“母亲,皇外祖母怎的一点都不心疼我这个外孙女?简直把我当成了……当成了……” 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在她想来,让她赤裸裸去勾引洛岑鸢,岂非是把她当成青楼女子一般? 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做这勾当?她还是身份高贵的金枝玉叶呢! 婵玉公主凉凉一笑,“你皇外祖母如今还能对你和颜悦色,那只能是你还有利用价值。等哪日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她连看你一眼都懒得抬眼皮。” 祝槿溪这次倒是十分赞同母亲的说法。 她如今对皇外祖母来说是很有价值的一粒棋子,若是做点什么事出来,皇外祖母也会保着她吧。 所以眼前最重要的,应该是搞定洛岑鸢。 夏时院里,夜半时分。 时安夏将刚沏好的茶水往前一推,温温笑问,“青羽,以你对凤阳郡主的了解,你认为退亲不成,她会怎么做?” 岑鸢伸手拿起那杯热茶,缓缓入喉,掀眸看着对面小姑娘清凌凌的眼睛里跳动着幽幽火焰,“笑得这般不怀好意,嗯?” 时安夏托着腮,一眨不眨看着他英俊的脸庞,“你和凤阳郡主之间交手多年,最应该知道她的秉性啊。” 岑鸢眉头微挑,“时安柔说的?”这么久以来,他在慢慢试探中发现,只要跟他有关的事,她都一无所知。 但她分明应该知道。 那些年,他们风风雨雨一起走过。 荣光帝在世时,他是她手中的剑;而她是他在异世唯一的光。 他喜欢上她时,她已为人妇。 他藏她在心多年,从未表露心迹。 她在宫里起起伏伏数次,他在边关为她筹谋数年。 他们从来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男女间的逾越。 直到她中了“三更销魂散”,世间解药只能是他。 事后,他担心给她带来伤害和灾祸,在她意识还未清醒的时候便将她悄然送回宫殿,交给了北茴。 他再次远走边关。这一去,又是三年。 他从来都是为她守边关,天下苍生与他无关,山河秀丽又与他何干? 他只是飘在异世孤独的灵魂。他的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这在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来说,叫“恋爱脑”。 那个世界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精神世界却无比匮乏。 一切都以快为主,连爱情都似速食方便面。今天说喜欢,明天就能再也不见。 一条网线,可以连通地球两端。 而这异世,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他便是一生只爱了她一个人。 直到荣光帝死后,北翼山河破碎。 他才被时安夏从边关召回京城。 那时,她已是皇太后。 尔后无意间才知道,其实她的心里也藏着他。 原来并非他一个人的故事。 两人说好,待收复河山,北翼安宁,她就扔了一切束缚,与他远走高飞。 是以他要用性命和忠诚来替她守卫北翼。 出征前夕,他教过她一首诗。那是他那个世界,有个叫苏武所写的五言诗《留别妻》。 他在心里,早已认定她是他的妻。 其中有两句,是他想对妻子说的话: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如果我有幸活着归来,定与你共度此生;如果我不幸死在战场,我也将永远思念你。 …… 一只细白的小手晃在岑鸢面前。 时安夏假装生气,“你在走神?” 岑鸢慕然眼眶一红,伸手捉住她晃在眼前的手,刻意压抑了嗓音,缓缓吐字,“生当复来归,夏夏,我回来了。” 突来的表白,使得时安夏一怔。 指尖传来一股酥麻的暖流,心儿一颤,又一疼,仿佛是久远的一种情绪被唤醒,很想哭。 便是带了哭腔,又接了他这句,“死当长相思。青羽,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让你受了委屈?” 不知为何,她分明不知是什么事,就泪流满面,像是一种要死过去的难过。 他拉着她的手不放,另一只手越过桌面,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没有,夏夏……” 时安夏知他没说实话,莫名伤心,抽动着肩膀,泪水难以抑制地往下滑落。 她能准确感知到这种情绪的绝望,却不知缘由。 时安夏终于可以肯定,她失落了一段记忆,一段关于岑鸢的记忆。 良久,她抬起带泪的眼眸,苦巴巴的样儿,“我要吃栗子。” 岑鸢心头一松,唇角便是带着宠溺的笑容,“好。” 他又为她剥栗子。 前世,他就曾说过,“以后等战事停歇,我就在家专门给你剥栗子吃。” 她说,“好,我等你回来剥栗子吃。不是你剥的,我不吃。” 然而他后来再也没有机会剥栗子给她吃。也不知,她是否信守诺言,不是他剥的栗子,她不吃。 时光静谧。 他的扫尾子姑娘好看极了,小口小口吃着他剥的栗子果肉。 岑鸢低头继续熟练剥着栗子,“我现在每天都数着日子过。” 时安夏托着腮看他,“数着什么日子?” “等你长大啊。”岑鸢轻叹一声,伸手揉揉她的额发,“你这个人,有时候精明得过了头,有时候又笨。” 她瞪大眼睛,“你竟然嫌我笨?” 第236章 我的小姑娘,等我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在小姑娘水漾的眸色中,岑鸢强忍着要亲吻她的冲动,只伸手揉揉她的额发,“走了,再不走又要天亮了。” 小姑娘托着腮,懒懒地看着他的脸,“如果成亲了,你就可以不走了。” 说完,她似乎想到什么,又忙找补,“我,我是说,我们可以整晚坐着喝茶,不必管是否天亮。” 男子站起身,将手撑在桌上,一张英俊的脸靠她很近,眸光多情昳丽,气息将她的脸颊吹得滚烫,“你以为成了亲,我还能整晚和你坐着喝茶,嗯?” 想什么好事! 小姑娘脸红通通,倔强顶嘴,扬了扬下巴,“那不然呢?当初你可是答应过,要假便假!” “那你想假还是真?”烛光中,他的脸靠得更近,近得她能在他旖旎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模样。 她第一次慌张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仍是嘴硬得很,“哼,要假便假,要真便真。” 他轻越的笑声在清冷的暗夜漾开,悦耳得很,像是羽毛轻轻扫在她的心上,酥酥麻麻。 他站直了身,一语双关告别,“我的小姑娘,等我。”说完便是从窗户跳了出去。 时安夏没忍住,扑到窗台上,只看到月光照过的一缕碎影。 关上窗,屋子里满是他独有的气息。 她亲自收拾了桌子,又用早准备好的杯子漱了口。一切停当后,她才轻手轻脚脱了衣衫躺上床。 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岑鸢的样子。 他笑起来,他眼眶通红,他捉住她的手,他揉她的额发,他给她剥栗子吃,他将栗子果肉放进她嘴里。 他跟她说,生当复来归,夏夏,我回来了。 他在等她说,青羽,死当长相思。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很多很多事,可她记不得了。 不,不是她记不得,是她失落了关于他的所有。 她想,还好他又来找她了。 最初的时候,他或多或少是带着敌意或是责问而来。可发现她什么都不记得,又都不计较了。 所有的委屈,岑鸢自己一个人咽了。 然后告诉她,过了就过了。 这一夜,时安夏辗转反侧,有时候想哭,有时候又莫名笑起来。 这是第一次,她脑子里只装了岑鸢一个人,再也想不起别的人别的事。 她是想着岑鸢睡着的。睡着的时候,怀里抱了个用上等棉花充盈的扫尾子软枕。 那是岑鸢送给她的,又软又好看。 她喜欢极了。 …… 渡过了危机的建安侯府,再次成为京城热议的对象。 本应株连九族的事,都能化险为夷。这是什么运气啊? 这株连制废除得太是时候了! “听说了吗?阳玄先生现在就住在建安侯府里。” “哦!怪不得!” “这叫破煞!玄是真的玄,但有的东西还得信。” 阳玄先生被炒热起来,一时看风水的,感觉自己撞邪的,想让祖坟冒青烟的,想官运亨通的,想生子的,都找上门来。 建安侯府门前车马喧。 而侯府上下经此一磨,却显得沉稳起来,隐有权贵世家风范。 从门房到小厮,从婆子到丫环,再非早前那般懒散。 该发卖的发卖了,该调配的调配了,侯府从上到下呈现出一种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 对待来找阳玄先生的世家,下人们也是有条不紊接待,不会让人觉得侯府的下人们对待高门谄媚,对待低门怠慢。 时安夏请了专门的教养嬷嬷来给侯府的下人们传授待人接物的礼仪,规范行为。 便是有嬷嬷开玩笑道,“咱们姑娘办学办上瘾了呀,我这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认真坐在学堂里上过一节课。这可是今生头一遭。” 在场的婆子们都喜笑颜开附和着。 远远传来个声音,那是北茴,“不止呢,你要有女儿、孙女儿想学女红想学认字儿,或者想学做衣服的手艺,甚至学算账,都可以送来云起书院。” 那说话的嬷嬷吓了一跳,见到北茴身边站着的姑娘,忙讨饶,“姑娘恕罪,老奴其实是想说姑娘能干,有见识。不是要埋怨姑娘……” 时安夏温温笑道,“我听得懂好赖话,你不必过分紧张。不过呢,好好干活最重要,少议是非,少扯闲事,日子方能过得长久安稳。” “姑娘教训得是。”嬷嬷喜滋滋扯了扯身上的新衣。 蓝底黑纹,虽是布衣,却是较普通布料柔软许多。府里的嬷嬷都是同样着装,今日刚换上的新衣。 时安夏瞧着嬷嬷喜悦的样儿,不由得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这衣裳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站着的几个嬷嬷都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时安夏点点头,“喜欢就好,人穿得精神,头发梳得干净利落些,干活儿也有劲儿是不是?” “姑娘说得是。” 又有一些小丫环路过,也是同样布料花色的衣裙,只是款式不同。她们问着姑娘好,脸上带笑地各自干活去了。 早前大家都以为侯府要散了,却没想到如今是更好了。 今日天晴,阳光洒在树上,照着鲜绿的嫩芽,显得生机勃勃。 时安夏带着丫环们各处看了看,巡视一圈,把该整改的意见说了说。 北茴都一一记下了。 在大门处,时安夏还碰到了时家族老们来访。 众人说说笑笑便是往里去。 那日侯府几房人跪在朝阳殿外请罪,后来刚出宫门,就见到时姓族老们和魏府全家上下都守在宫门前等他们出来。 同来的,还有舅舅一家,以及相熟的好些人,都没有刻意避开,与建安侯府划清界线。当时场面十分感人。 边走着,族长便是问,“你祖父可好些?” 时安夏叹口气,“唉,早前分明是快好了的……” 族长不解,“魏家那姑娘不是挺好的嘛?他为什么非要退亲?” 时安夏一言难尽,“许是祖父嫌弃魏府门户低了。” “这个老糊涂!”族长摇摇头,“起儿那般才华,前程似锦,还用得着娶个高门大户来压他一头嘛?我看魏家那姑娘知书达理的,就很好。” 时安夏忍着笑,“那得太爷爷您才有资格这么说我祖父。”顿了一下,她叮嘱了一句,“您会说,就多说点。” 族老指了指时安夏,宠爱地笑笑,“你呀你呀!小机灵鬼!” 时安夏笑着将族老们送进祖父的院子就出去了。 南雁来报,“姑娘,大夫人召集各房到厚德堂议事呢。” 第237章 破而后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带着北茴等人到厚德堂的时候,各房都到了。 一一见过礼后,众人落座。 今日来的人格外多,各房妾室,嫡庶孩子们,凡是没事留在家的都到了。 有过一起跪在朝阳殿外的情谊,几房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熟络和轻松。 于素君显然也是故意缓和着气氛,备了茶水点心,让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吃吃喝喝。 她也不像上一次那般发号施令,而是先说了几句闲话,才转入正题。 于素君让人将准备好的册子分发下去,语气严肃却又不失温和,“这是分家的详单,各位都看一看。” 便是有人诧异地问,“还是要分家吗?” 大家都以为危机已经度过,就不会再提分家。 于素君道,“分家有分家的好处。分家不离心,才是咱们建安侯府的初衷。我和世子爷商量过了,还是分家自过的好。大家先看一下手上的详单吧。” 许多人心里是不高兴的,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一旦分家,他们哪还沾得上半点侯府的光。 虽然这些年,侯府也没什么光可沾。但人就是这样,总心存侥幸。 只是在看过详单后,又都百感交集。 单子上列明了侯府的几乎全部财产,包括银两,田产,房产,商铺以及各类值钱的物什。 财产总共分成了五份,除去老侯爷那份,剩下的平均分成了四份。有的固定资产折成价,也是算在了总账里。 按理说,大房和二房是嫡出,应该占比要大些。 于素君解释道,“世子爷说了,这次我们大房给整个侯府带来了灾祸,本就不占理儿,所以我们愿意跟大家平分。至于二房这边,我也征求了他们的意见。二叔大义,他也是同意的。” 这是把时成轩架上去了。 时成轩气怏怏的,一点话都不想说。 能不同意吗?不同意有人就闹着要和离! 他不想和离,一点都不想! 他不止不想和离,更不想休妻。 时成轩现在是看一眼唐楚君都害怕,哪敢休什么妻?可反过来,他害怕唐楚君不假,但有唐楚君在,他日子才过得安稳。 他觉得自己离不开她。 以前母亲在的时候,母亲是他的主心骨;现在唐楚君不管怎么吼他,看不惯他,反正都是他的主心骨就对了。 关键他的主心骨捶他几下还要给他颗糖吃,说侯府那点破玩意儿,没必要拽着不放。 以后有她唐楚君吃口肉,就有他时成轩喝口汤的机会。她不会不管他,哪怕要进冒青烟的祖坟,她也会亲自给他一脚,送他一程。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唐楚君看不得他那臭脸,挑眉问,“难不成二爷您如今又改主意不同意了?” 时成轩只得叹了好几口气,忍着心窝窝的疼痛,要死不活应着,“同意,我举双手双脚外加一个脑袋同意,行了吧?” 唐楚君笑笑,很满意,“脑袋就不必加了,不值钱。” 时成轩:“……” 不想说话了,一说就被怼。他歪东倒西坐在椅子上左看看,右看看。 看着三房四房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呲了一声,一抬头,对上女儿的眼睛…… 就,很不想对上。 说好的血脉压制,为什么到他这儿就反压制呢? 还是儿子好,儿子样子不凶。他便偷眼去瞧儿子……这一看,吓一跳。 儿子是不凶,但冷漠,比女儿瞪他还可怕。 时成轩又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刚参与了退儿子的亲事,怪不得儿子冷漠以待。 唉,他就想不明白了。 他分明是想为家里做好事啊,分明是盼着大家都好,为什么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错。 错!错!错啊! 于素君没说的是,分家其实是时安夏的主意。 时安夏说,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唯有先破,各房互相帮扶着动起来,最终才得以立于不败之地。 分家不是把大家分出去,而是让大家有更多施展身手的机会。把侯府的资源分发下去,让他们自己做主。 终有一天,散在四处的小树苗会长成参天大树。而它们地底的根是连在一起的,牢不可破。 世子爷被时安夏这番理论说服了,便是毅然决然同意了侄女儿的建议。 这相当于,把他这个世子爷架空了。 但时成逸没有犹豫,只道,都按夏儿说的办。 唐楚君又主动过来跟于于素君说,因为时老夫人以前的所作所为,才是真正伤了侯府根本。他们二房也愿意平分。 其实全程也就知会了一下时成轩这个摆设。 三房的时成林道,“大嫂,不能这么分。大哥是侯府世子,以后挑大梁的还是你们大房。你把这些位置好的商铺良田都分给了我们几个,你们留着的全是收益差的,这真的不好。我愿意用我这份跟你们大房互换。” 他夫人尤晚霜赶紧点头附和。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能从侯府分配到这么多家当。 看着这份单子,是真的出乎意料。 再对比大房那份家产,让她满心羞愧。 因为她私底下其实还跟丈夫念叨过,说这一分家,恐怕真就是被仨瓜俩枣打发了。 她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大哥大嫂根本不会苛待他们。 四房也是一样的话,愿意与大房互换。 四房得到的东西显然价值更大些。这是于素君特意分配的结果,因为老四家有个儿子天生心疾,需要很多银子治病。 四房夫人王可湘含泪道,“大哥大嫂对我们棉儿这般好,我们棉儿若能活得长久些……” 于素君笑着打断她的话,“呸呸呸,快把这些晦气呸出去!棉儿好生治病,定能活得长长久久。我这个做大伯母的,还要看着棉儿娶妻生子,过得幸幸福福。四弟妹快别说这些丧气话。” …… 时成轩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奇怪地看着众人笑着你推我让。 他忽然感觉这个家,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看到唐楚君笑颜如花,与众人说说笑笑。 一儿一女站在唐楚君的身侧,像两个玉人一样美好。 这样的画面,母亲在的时候从未出现过。那时候母亲想让唐楚君露个面都难,更别说是露个笑脸。 再看众人和谐相处的画面,更是匪夷所思。 这可是分家啊!竟然没有出现他想象的面红耳赤场面! 以前母亲在的时候,三房四房常年耷拉个脑袋不说话。 大哥也黑着脸,偶尔会回怼,大部分时间是压抑着性子。于素君心有不忿,也就忍着。 而他们二房指手画脚,说一不二。 对,他想起来了!唐楚君确实没出现,倒是温慧仪整日趾高气扬,到处指手画脚。 他也是这会子才纳闷,母亲是怎么容忍一个妾室掌家的?而他当时为什么也能容忍,还觉得温慧仪很辛苦? 今日忆起往事种种,竟是无比刺眼,远不如眼前景象温馨和谐。 唐楚君阴阴地问,“二爷,你脑子里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时成轩:“!!!”就,很苦涩。 第238章 她凶恶的侄女是认了她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见时成轩那闷不吭声,眼珠子又到处贼溜溜转的样子,就觉得他不怀好意,要搞破坏。 分家是女儿提出来的,她不允许任何人反对,尤其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时成轩。 这时于素君道,“各位好意,我们大房心领了。如今已分派好,就不要动了。如果大家没有异议,那便这样吧。不过,分家归分家,你们愿意住在侯府原处,就继续住;愿意住在外面,也可以。” 侯府这栋老宅,分给了大房。毕竟时成逸是世子,以后是要袭爵的。 但他们也愿意按原来居住的样子划分,让弟弟妹妹住进来,只是不会再发份例,且各种开销都一应自行负担。 一旦选择住在这里,规矩各方面就得全部按照大房的来,不得擅自做主。 这个分家,大房吃的亏可不是一丁点,真就是实打实在补偿。 这几乎是把整个侯府内核掏空了。 至于云起书院表面是侯府的书院,也算是如今侯府最有价值的东西。 但云起书院是时安夏一手创办,唐楚君掏的银子,前前后后所有花费,没有用过侯府一文银子。 要说侯府也就出了个院子出了块地。 于素君道,“那个院子和地,就全给云起书院了。云起书院,属于二房私产。” 众人无异议,也没人纠结那个院子那块地。 而时成逸和于素君有意要了结早前欠下的所有一切,便是把先夫人留下给时安心的嫁妆全数退还给了袁家。 如此,时成逸夫妻两个有点一穷二白,重新白手起家的意思,大有涅槃重生的决心。 时云舟发表感言,“母亲放心,儿子定会努力读书,像云起哥哥那么厉害,把对手一脚踩死在台上。” 时云起:“……”我给小孩子树立的是这种榜样? 时安雪发表感言,“母亲放心,女儿定会向夏儿姐姐学习,努力成为人见人爱,狗见狗欢的好姑娘。” 时安夏:“……”就你这遣词造句,已经超越了我! 众人乐成一团,愉快地分了家。协商、立约,以书证的形式定下来。 这时候以族长为首的族老们也被请过来作见证,将书证中涉及到的赡养安排,财产分配,后续问题等各方面一一进行问询确认,最后由所有相关成员签字画押。 分家这事,于素君已经跟老侯爷报备过,方案也跟他讲清楚。 当然,老侯爷肯定是跟着他们大房过日子的。 老侯爷如今心思不在这,而是在于如何破煞,先保住老命再说别的。 是以他浑浑噩噩答应了,一觉醒来,人还在,家散了。他坐在黑暗中老泪纵横,从未有过的孤独冷清。 这侯府中,还有一个人,更像只孤魂野鬼到处乱窜,惶惶然不知所措。 那就是一直住在侯府没回家的时婉珍。 她是亲眼看着母亲离开侯府,大姐离开侯府,父亲病来如山倒,侯府差点倾覆,最后这个家四分五裂。 所有的事,她都看在眼里。 而她,伯府不敢回,娘家也待不下去了。 时婉珍循着清凉夜色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夏时院。 里面传出阵阵笑声,像是丫环们得了姑娘的赏赐,正在互相炫耀;又像是在攀比谁做的菜手艺好,一个个撒着娇似的喊“姑娘来评判”。 然后是时安夏的声音,“那我得说句良心话,红颜在这方面确实比你们有天分。做得最好吃的,自然还是她。” 红颜!邱红颜! 大姐带来的庶出女儿! 如今是跟时安夏越混越熟,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某天她看见过邱红颜一眼,真就是几日不见生生窜了个儿,脸儿也圆了,气色粉粉嫩嫩,五官长开了,越来越好看。 时婉珍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叫儿女离时安夏远点,别跟这个从小流落在外的侄女来往。 如果当初她不是那么势利,她是不是也能像红颜这样过得欢欢喜喜。 算起来,红颜可是跟他们侯府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抑或她被宋世子暴打的时候,时安夏真的会带着她的府卫去救她,为她出头吧。 正自思绪纷乱,听得一个好听的声音飘过来,“小姑母,您有事找我吗?” 那是她亲侄女儿时安夏! 时婉珍莫名有些羞臊,“不,没事,我没事。” 时安夏想了想,“那小姑母饿吗?红颜做了椰香糯米糍,软软糯糯的,很好吃,您可要尝尝?” 时婉珍习惯这个侄女怼她,瞪她,笑她,轻慢她,就是不习惯侄女对她这般和颜悦色。 不知怎的,一股热意直冲眼眶,冲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是激动的! 侄女主动叫她“小姑母”了!主动邀请她吃糯米糍! 可她不好意思,便是摇摇头,“不,不尝了。” 时安夏温温道,“好。” 时婉珍:“!!!”眼中的热意就退得很突然。 我客气客气,你确定不再挽留一下? 她一抬头,就看见未及笄的侄女儿笑得狡黠。 又被侄女儿耍了!人家在逗她呢! 皎白月色和灯笼浅红交织着,映得小侄女儿满面桃花。时婉珍第一次发现,小侄女儿长得这么好看。 她这次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看。 侄女儿跟二嫂长得是真像啊!当初是怎么会觉得她不可能是二哥的女儿?不可能是侯府二房的嫡长女? 当初她到底是有多嘴贱,才说得出侄女儿的坏话? 那种热意又盈了满眶。 下一秒,就听侄女儿吩咐下去,“拿个食盒来,给小姑母装点糯米糍回去尝尝。”她交代完,又道,“夜深了,就不请小姑母进去坐了。改日若得闲,侄女儿请小姑母饮茶。” 时婉珍想笑着应下,可一张嘴,嘴就往下撇,湿意盈满了眼眶。 时安夏便是问,“小姑母是觉得侄女儿长得可怜,还是……晦气?怎的这副难过的表情?” 时婉珍忙摇头,赶紧澄清,“不是不是,我就是没,没想到你,你还肯叫我一声小姑母。” 时安夏渐渐隐了笑容,正色道,“我跟小姑母算起来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上次坑我母亲铺子的银子,也是银货两讫,一笔勾销。” 时婉珍忙点头称是。 时安夏问,“那小姑母可恨我拿了你一个庄子?” 时婉珍认真想了想,良久,才道,“不恨了!那庄子给你还值点价,放我手里……呵,最后也落不到我手里了。” 时安夏点点头,“小姑母既不恨我,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悄悄嚼点舌根,倒也没对我和母亲做什么令人厌烦之事。于情于理,我也该叫您一声小姑母的,毕竟,您始终是我父亲的妹妹。” 时婉珍忽然深刻明白了当日时安夏所说:我认你,你才是我小姑母;我要不认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如今,她凶恶的侄女是认了她! 但也仅仅是现在她没做丧尽天良的事,所以被承认了而已。一旦她犯下大姐时婉晴那样不可饶恕的错来,那就真的不认了。 时婉珍的心,这一刻莫名安定下来。原本乱糟糟的心情,忽然就被抚平了。 她便是小心翼翼问,“那日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时安夏挑眉,“哪日?我说了什么?” 她说的至理名言多了去了,鬼知道是哪句毒鸡汤把这小姑母给毒醒了呢? 第239章 自己赚银子养活自己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珍踌躇半晌,望着侄女儿,鼓起勇气问,“当日你说过,若女子被休弃回家,侯府是会接纳的。还算数吗?” 如今家都分了,她回来又能去哪里?谁会接纳她? 时安夏款款拾级而下,推开院门走出来,站在她对面,认真道,“小姑母,侯府是你的底气。虽然是分家了,但只要你想清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大伯父和大伯母会做好安排。你带回来的嫁妆也全数归你自己所有。” 时婉珍难堪地低了头,“我,我可能带不回嫁妆了。” 时安夏以为她是害怕宋世子不肯给,“伯府若想赖你嫁妆,我亲自带人去帮你取回来就是。闹大了,伯府侵吞女子嫁妆,看他在京城还怎么立足。” 时婉珍更加难堪,“不,不是侵吞,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时安夏瞧着她那一言难尽的样子,皱眉,“不会是你主动把嫁妆交到他手上的吧?” 时婉珍的眼泪像珍珠断了线往下掉。何止,她变卖嫁妆,喜滋滋捧着白花花的银子给宋世子,当时还欢喜得紧呢。 她嘤嘤呜呜给时安夏说了实话,话匣子一开,真就是收不住。 时安夏听得脸都黑了,“祖母虽糊涂,人家银子还是很会捏的啊!怎的教出你这么一个……”若是往日长幼不忌,她就得骂时婉珍是只蠢货。 时婉珍却自己说了,“是我蠢!世子当时跟我说要买官位,我就尽数把嫁妆变卖,给他银子铺路。谁知官位没弄回来,后宅妾室通房倒是越来越多。” 因为后宅女子多起来,就出现了争宠的现象。 她拿什么争,不就是银子吗? 每次她这主母院里要请宋世子过去吃个饭,睡一宿,就得备齐银子。否则宋世子就老大不高兴,跟她甩脸子。 时婉珍也是完全不把时安夏当外人了,更不顾忌人家现在还未及笄。只觉心里话不吐不快,一吐才发现,宋世子比她哥还不是人! 她哥时成轩顶多就是在外爱吹点牛,爱喝顿酒,带回来的妾室也都是良家女子。 宋世子可不管。只要好看,他看上了,哪怕青楼女子也宠得无边。 宋世子常白日宣淫,一下午要叫水好几次,声音还大。 惹得她儿女老问,为什么姨娘院里总有鬼叫声传出来? 起初她都不明白什么是鬼叫声,还跟随儿女悄悄过去听来着,结果……真就是羞死个先人啊! 时安夏见时婉珍自己开始发呆了,便问,“是不是宋世子让你回去?” 时婉珍点点头,“在起儿斗试金鸾试拿下第二的时候,宋世子就派人来接我回家。但我害怕,就没同意。” 时安夏凉凉一笑,“看来宋世子最近在外面又有吹牛的资本了,定是说他发妻的侄儿如何如何。小姑母,你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彻底和离。要和离,咱们就着手安排,但你没有回头路。不和离,就安心回去,态度强硬些。” “我也不知道。”时婉珍低着头,不敢看侄女儿。 她就是见分了家,心里慌了,才有此一问。 时安夏便道,“那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你现在的院子还是可以住,我大伯父和大伯母不会赶你走,但就没有份例了。” 没有份例!时婉珍脸上苦,心里慌,只感觉人生无望。 时安夏不由得好笑,“话说回来,这京城世家,你见过几个外嫁女回到娘家还伸手领份例的?也就你们例外,传出去都让人笑话。在这一点上,祖母是真惯着你和大姑母,也难怪族老们一直说咱们侯府没有规矩。” 时婉珍哭丧着脸,“没有份例我可怎么活?” 时安夏道,“若是你和离回来,又带不回嫁妆傍身,就得靠自己的双手努力赚银子养活自己。” 时婉珍声音陡然大了,“还要自己赚银子养活自己?” “不然呢?”时安夏看着时婉珍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便知对方心里其实有了结果,但还是想多说几句,“我云起书院会开设女红,制衣,以及别的手艺班,你可以学。再不济,你作为主母看个账本算个账总是会的,还怕不能养活自己?” 时婉珍低着头,不敢看时安夏,“我知道了。” 北茴将食盒递到时婉珍手里,“小姑奶奶,您拿好。” 时婉珍接过食盒,道了谢,匆匆跑了。 北茴披了个披风在姑娘身上,“天儿这么冷,姑娘站这吹着冷风跟她说这么多,估计也是白说。” 时安夏叹息一声,转头回去了,“其实我没跟她说,祖母私库里还有些银子,分家的时候没动。就是放着给这些外嫁的女儿留一条路。” 北茴用手虚扶在她身侧,“姑娘为何不告诉她呢?” 时安夏默了一会,又仰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缓缓道,“这人吧,终归得靠自己。我总想着,不管男子还是女子,总得会一门手艺傍身。如此方能真正救赎自己。” 北茴摇摇头,“小姑奶奶是不会明白姑娘的苦心的。恐怕她就只想着,回来侯府能养着她,一堆丫环伺候着,自个儿什么也不干。” “真正能不干活儿的,只有活在牌位上才行。”时安夏走进屋子坐下,接过南雁递过来的汤婆子。 春寒料峭,还是冷。 她温温道,“后路千万条,每一条路都是不同的人生。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后路而选择和离,说明小姑母是真的想通了。只有下定决心和离,才能守住本心。否则,她回来……只会给大伯母添乱。” 北茴笑笑,“姑娘考虑得长远,北茴想不到那么多。北茴只是想,道路千万条,奴婢只选一条,那就是跟着姑娘走。姑娘到哪,奴婢到哪,一生一世不分离。” 时安夏怔了怔,鼻子酸了一下,眼睛泛起湿意,却笑,“不,北茴,这辈子,你们几个,我一定要叫你们过得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有体贴入微的丈夫,方是圆满人生。” 北茴固执地摇摇头,“世道艰难,北茴只有跟在姑娘身边,人生才会圆满。自从认识姑娘,北茴过的就是最好的日子。” 时安夏心里却是想着,岑鸢的属下总有那么几个好的。若是能挑得出几个配上,她们几个又能在自己身边,又能有家有口。岂非完美? 她这辈子真不愿再过那种人上人的日子,就想平平淡淡看着身边人好好的。便是抬起头点了名,“南雁,你还和那个陈金福有来往?” 第240章 你看本姑娘是在意名声的人吗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被点到名的南雁手一抖,差点把烛心剪折。烛光歪歪扭扭晃了晃,才渐渐明亮起来。 南雁放下剪子,低了头回话,“姑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奴婢最近都躲着陈金福呢。头几日陈家找上奴婢的爹娘,想叫奴婢嫁给陈金福,说是做正头娘子。” 北茴没忍住,噗呲笑出声,“多大的家底儿,还正头娘子!难不成他要学着大户人家妻妾成群不成?” 时安夏不管旁人,只问,“南雁,你怎么想?” 南雁瞪大了眼睛,“姑娘,奴婢能怎么想?奴婢到现在还记得他他他,当众,当众……” 尿了一地,实在没好意思说出口。真就是,隔了许多天都还能闻着那尿骚味儿。咦呀……受不了! 时安夏瞧南雁那一脸的嫌弃,笑,“你记得就最好。” 她真怕南雁像时安心一样,逃不过宿命的安排,非要死心眼地扑在一滩烂泥上无法自拔。 预知本领不是万能的。有的人,你就算告诉她结果,她也会叛逆地想,你是嫉妒我才故意这么说,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时安夏不会强行干预别人的感情,一切得靠自己。 这些日子,她都是放手让南雁去了解,看看那陈金福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不是她说陈金福是个烂人,而是陈金福本身就是烂人。 南雁有些难为情,“姑娘,奴婢的爹娘收了陈家的定礼。奴婢正发愁要怎么办呢。” 时安夏淡淡道,“这有什么可怎么办的?你的身契在本姑娘手里,你是本姑娘的人。你爹娘收了陈家的定礼,就叫你爹娘自己想法子啊。你发什么愁?” 南雁低了头,细声细气,“可奴婢担心坏了姑娘的名声。” 北翼的京城世家发展到现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虽然主家手里捏着下人们的身契,但只要下人没犯事儿,都可自行嫁娶。待成亲后,仍旧在府里做活计,没有区别。 除非是个别刻薄的主家,攥着身契说事儿,不允许下人嫁娶,那就不得嫁娶。或者是强势指定嫁娶,也是可以的。 只是这样一来,主家就会背上刻薄的名声。是以大多数勋贵世家,明面上都不会过多干涉。 南雁的爹娘当时收下定礼,也是觉得时安夏如今风头正劲,定是要爱惜羽毛,不会为了个丫头败坏自己名声。 偏偏,时安夏笑了,“你看本姑娘是在意名声的人吗?” 南雁闷闷的,“姑娘不在意,可奴婢在意。奴婢不愿自己成为姑娘的负累。” 时安夏伸手握了握南雁冰凉的手,柔声道,“看来本姑娘说过的话,你还是没有好好听进去。我早说了,你们几个都是我的人。我不同意,谁也别想做你们的主。” 南雁重重松了口气,带着哭腔道,“南雁感激姑娘!南雁只要一想到每天要面对那么一个人,就觉得恶心。” 恶心就对了!时安夏心情极好。是时候乱棍打死陈金福了,还想娶亲! 上次陈金福冒充时云起欲污邱红颜的清白,时安夏故意轻拿轻放,只是将人打了一顿,就放了。 陈家以为时安夏为了保住邱家小姐清白,不敢声张。其实她不过是想看看陈家后续还会做什么,也想看看南雁的态度。 如今,时安夏看到了南雁的纠结,从头到尾只是担心她的名声,不由得心一软,“我再说一次,以后你们是我的人。未经我允许,谁都别想主宰你们的人生。”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一个声音问,“那,姑娘,奴婢算您的人吗?” 时安夏抬头一瞧,招招手,“冬喜,过来。” 冬喜忙走近姑娘,双脚并拢站着,低垂着头表忠心,“姑娘,奴婢来的时间短,可奴婢喜欢姑娘,想一辈子跟着姑娘。” 时安夏不由笑起来,“才多大点,就一辈子!这路,还长着呢!愿意跟就跟着吧,我呢,也就这样了。准备嫁个府卫,可不是嫁什么高门大户,你们可得想清楚。” 冬喜欢喜应下。 她听她姑母曾妈妈说过,姑娘是有大智慧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但她想跟在姑娘身边,倒不图什么前途不前途。 她就觉得,在姑娘身边干活儿,每天都开心。 身边的姐姐妹妹们又不是爱争斗的,互相关心着。有个头疼脑热,都抢着帮她干活,不叫她被主家嫌弃。 冬喜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给大户人家做过活计,都是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一点事。 曾经因为打破个碟子,还被罚跪了两个时辰在碟子的碎渣上。如今她一到下雨天腿就疼,正是那会子落下的毛病。 好的主子可遇不可求,这是她姑母再三叮嘱的话。冬喜可记得真真儿的。 主仆几个说说笑笑。次日时安夏便是让岑鸢找人将那陈金福打了个大半死,留了一口气扔去庄子上陪他老子娘。 他娘哭了个半死,问他谁打的?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说欠了万钱赌场八十两银子。 万钱赌场追他要债,他没钱还,就打了他。万钱赌场说了,三天后,就来找他娘拿银子。 陈妈妈当时就气得一脚踢过去,嘴里骂得唾沫横飞,“银子没有,命倒是有一条,要就拿去。” 结果,儿子就被她这一大脚给踢死了。 陈妈妈抱着儿子的尸体哭了半夜,次日来求南雁救命,想找人拿点银子。 她倒是面子大,没见着南雁,却见到了通身贵气的安夏姑娘。 安夏姑娘问,“你以什么身份来找南雁?” 陈妈妈结结巴巴,“她,她,她娘老子收,收了我陈家的定礼,南,南雁是我儿未过门的媳妇儿。” 时安夏凉凉地问,“南雁的身契从来就在本姑娘手上,本姑娘什么时候允的这门亲事?” 陈妈妈一时答不上来,还想说什么,抬头对上姑娘那双不怒而威的眼睛,顿时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时安夏冷漠扫过这恶毒老妇,明明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起伏,可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让本姑娘再发现你找南雁,要么当场打死,要么立刻发卖漠州。” 陈妈妈吓得大惊失色,干嚎两声就去找南雁的爹娘算账。 南雁的爹娘一听陈金福死了,吓得把定礼赶紧退了。但陈妈妈这种人岂是好相与的,雁过都要拔根毛下来…… 第241章 这蠢爹不能要了啊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陈妈妈讹上了南雁的爹娘,开口就要五两银子,说南雁克死了她的儿子。 南雁的爹娘悔死了,这要传出去,以后他们女儿背了个克夫的名声,谁还敢上门来提亲? 两口子来找女儿哭诉,其实也是想从南雁手里薅点银子。结果人没见着,又被时安夏撞见喝斥了一顿。 时安夏说,南雁的身契在她手里,谁都别想打南雁的主意。 这话说得两口子愣了好久,啥意思?合着女儿不用嫁人了? 时安夏又说,就算南雁嫁人,也得是由她安排。 两口子心头那叫一个气啊,还想着用女儿为儿子换点彩礼钱呢。 他们回去以后越想越怄,在陈妈妈再次找上门来的时候,撸起袖子就开始干仗。 最后二打一,两人愣没干过陈妈妈。 但陈妈妈也知那俩穷鬼榨不出点油水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只能算了。 只是子债母还,终是逃不过。 陈妈妈辛苦攒下的银子本就被儿子偷出去赌个精光,剩下二十两银子被她藏在水缸里,一夜之间也全进了万钱赌场的口袋。 万钱赌场的人说了,还欠的六十两银子要尽快还清,否则就把她全家抓去挖煤抵债。 陈妈妈是听说过的,凡是被抓去挖煤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她并不知道,万钱赌场背后的主家是幽州洛家。 她只当儿子真是赌输了钱,却不知宿世因果终需还。 有一日,陈妈妈大白天打了个盹儿,竟然梦到南雁做了她儿媳妇,对她百般讨好。 那感觉太过真实,她便悄悄跑去侯府门外躲着看南雁会不会出门。 谁知还真出来了。 她刚喊了句“南雁”,就被那只大黑狗扑上来。 要不是南雁叫得快,那大黑狗只怕是要把她喉咙咬破。 南雁摸着大黑狗的脑袋,却是对陈妈妈说的话,“哪里来的老乞婆,鬼鬼祟祟的!怪不得我家宝儿要咬你!” 陈妈妈这才发现自己穿得破破烂烂,早没了以前的威风,真就像个老乞婆。 她抬起头,看到南雁身边的安夏姑娘。 安夏姑娘的眼神幽深静谧,如古井深渊一般。被那眼神一瞧,犹如魂都被吸走了。 陈妈妈失魂落魄回了家,浑浑噩噩睡到天蒙蒙亮,又梦到南雁吊死在她家门口。 她一激灵就醒了,吓得连扑带爬推门出去想看个究竟,正好看到一个人影子挂在屋门口晃晃悠悠。 她尖叫一声,脚下一滑,脑袋撞在门方上,流了一脸血。 住她隔壁的老婆子听到声音,忙从屋里出来,准备顺手把挂在屋檐下的衣裳抱去院子里晾好。 谁知抬眼一瞧,就看到躺在地上的陈老婆子撞了头……瞪着老大的眼睛,死了。 陈家母子的死如尘埃飘散。时安夏瞧着南雁恢复了往日没心没肺的碎碎念,不由得笑了。 这一世重来的人生,何止她一个?南雁也是啊。 转眼春暖花开,到了婵玉公主赏花宴这日。 说来奇怪,头几日都还天气晴朗,春意盎然。偏这日,气温骤降,冷得人直哆嗦。 婵玉公主早前就给时安夏下了帖子,邀她参加赏花宴。可中间经历了这么些事儿,尤其撺掇着老侯爷退亲,本身就有了矛盾。 时安夏想了想,便是没打算去。 唐楚君的性子虽是越来越虎,但终究还是有些顾忌。 她头日里收到了婵玉公主给她单独送来的邀帖,正犹豫着去还是不去。 那婵玉公主怎么说也是皇家人,明目张胆拒邀,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时安夏却道,“母亲,只要哥哥这亲没退成,咱们去不去其实和公主府的梁子都算是结上了。” 若是去,便是给了机会踏进人家设计好的圈套;若是不去,就落下口舌,说她不给婵玉公主面子。 既是注定的势不两立,何不划下道来比划比划,看看谁手段更厉害? 唐楚君想想也是,“正好,我今儿抽空去归置一下朱氏送来的东西。夏儿你和我一起去,你识货些,省得她拿些赝品糊弄我。” 时安夏笑得狡黠,“她不敢以次充好,不然晚上会有鬼找她算账。” 朱氏按照单子先送来三分之一,昨儿就搬进了库房。 母女俩来到库房,刚打开门,脚还没跨进屋呢,就见北茴气喘吁吁跑来禀报,“姑娘,不得了了!二爷,二爷去了赏花宴!” 时安夏脚步一顿,仍是淡定,“什么时候出发的?” 北茴道,“听说早上就从侧门出去了。二爷怕姑娘骂他,跟门房说去医馆换药。当时门房还纳闷,心说有申大夫在府里,为什么二爷还要跑出去换药?门房觉得不对劲,刚才来找奴婢说二爷出门了。奴婢就去查了马车出行记录,说是姚四赶的那俩马车被二爷叫走了。奴婢就猜,二爷应该是去了公主府。” 姚四赶的那辆马车是侯府唯一一辆按规制订制出行的马车,专门用来参加各种宴会,平日等闲不会轻易用到这辆。 唐楚君气不打一处来,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夏儿,海棠院我不要了。我这就搬去福双路的宅子住!” 本来因着老侯爷私自退亲这事,她就和时成轩吵得不可开交。但因为这事的主使人不是时成轩,她也就顶多咆哮几句,不让他再进海棠院。 可万没想到,这才刚消停一会儿,这货又跑出去了,去的还是公主府。 时安夏拧了拧眉头,心说这蠢爹真能作妖啊。那颗向往权贵的心活泛得很,连命都不想要了。 北茴低声问,“姑娘,咱们要派人去吗?恐怕公主府今日的赏花宴,赏的不是花,而是咱们侯府的人。” 瞧,连北茴都懂的道理,她那个蠢爹愣是发现不了,就觉得皇权闪闪发光,正向他招手。 也就是人家凤阳郡主看上了她哥时云起,若是婵玉公主看上了她蠢爹,恐怕她蠢爹都要去做入幕之宾了。 这蠢爹不能要了啊! 时安夏想了想,拉住母亲的手,“搬宅子缓一缓,今儿咱们还是得去赏花宴。” 几人刚回海棠院,就见于素君匆匆找过来了。 她手里也拿着一张帖子,“夏儿,可算找到你了。公主府的赏花宴,你说要去吗?” 没等时安夏回话,福伯来了,手里同样拿着一张给老侯爷的请帖,也是问公主府的赏花宴是否要去? 就这么一会子,海棠院聚了一堆拿着帖子的人。 时安夏想,这阵势,要是不给婵玉公主送份大礼,真就对不起人家发这么多份帖子,对不起那母女俩的热情似火。 时安夏正要吩咐北茴去请岑鸢,一抬头……豁,真行! 岑鸢手里也拿着一张帖子匆匆而来呢。 第242章 谢夫人赵若澜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岑鸢匆匆而来。 他手里的帖子是公主府送到富国男爵陈府的。 陈济康心里忐忑,自觉没有那个人脉和能力能被公主府另眼相看。是以派了个人来问岑鸢,这赏花宴去不去得?谁去比较好?送什么礼? 时安夏想了想,眸色平静道,“看来真是不去不行了啊。” 她让人到护国公府把那辆特别打造的马车赶过来,送唐楚君和于素君先行过去公主府。 随行的,除了两人的贴身嬷嬷,还有两名临时派过来的年轻女子。 两人均作丫环打扮,保护唐楚君和于素君的安全。 时安夏稍后会跟岑鸢同去。 在去之前,她画了一张图塞给岑鸢……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公主府门前,由丫环递上公主府派发的邀帖。 那老奴见是建安侯府的姑娘,便是多看了几眼。 但觉此女面如美玉,水漾平静的眸色,超乎年纪的端方,一派从容之姿。 倒是显得他们这公主府小气了些。 其中一个知晓内情的老奴惊诧之余,也是为自家郡主暗暗捏了一把汗。 这怎么比?郡主除了身份,要怎么跟这姑娘抢夫婿?怕是有点难啊! 不过,好在男人嘛,倒不都只看脸。这世道,能攀上郡主的高枝,又有几个男子能拒绝得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便是又有人递上了帖子。 递帖子的男子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连个随侍都没带。 老奴接过一看,富国男爵陈府。 忙仰头望去。 哎哟,我的个乖乖! 首先是,好高! 其次才看到那张脸…… 众人仰头,视线齐刷刷只一触,又齐刷刷移开了眼。 只那一眼! 只那一眼! 心头便是齐齐一震。 男子五官那般凌厉,眼神那般冷沉。冷白的皮肤上,眼角处有一道淡淡的刀痕。 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嗜血夺命的恐惧。 站得近的,已被对方的气势压得直不起腰。 尤其男子开口淡漠发问,“怎的,不让进?” 婆子们连笑容都忘了挤在脸上,惊愕地齐齐退开,完全乱了方寸。 岑鸢便是大踏步进了公主府,几个跨步追在了时安夏身后。 他一走远,迎客的婆子和小厮们心头方觉一松。 其实不止他们感觉到了岑鸢的气场,就连时安夏都发现了岑鸢此时的不同。 那是踏过尸山血海的人才有的气势,是经历过无数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才自然而然培养出的威压。 显然,平日里岑鸢都收敛得很好。 到了公主府,岑鸢便是显露出了真正本色。 时安夏不由自主顿了脚步朝他看过去,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颜。 她需要仰望着他。 他身板仍正,目视前方,嘴角却是轻轻噙着一抹笑,悄然低声道,“回家再好好看。” 时安夏:“……”这人! 东蓠和北茴装作没看到,极力忍着笑。 在引路婆子的带领下,几人在公主府中穿行,经过花厅游廊,便到了赏花正院。 正院里男女分区,男入左,女入右。 如此,时安夏便去了右边,岑鸢去了左边。 她进入女客区时,有许多夫人小姐朝她看过来。 唐楚君还没来得及招手,于素君就起身去欢喜迎了时安夏,“夏儿,这边。” 今日是赏花宴,不讲那么些规矩。 但瞧着一个当家主母比人家亲生母亲还积极,也是引来了不少争议。 于素君可不管那么多,谁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什么好了。 建安侯府分家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几家关系破裂,过不下去了。她偏要让人看看,这关系到底破没破裂,日子过不过得下去。 刚才她和唐楚君挽着手进来时,已经让人议论过一番。 如今时安夏的到来,又掀起了新一轮热议。 时安夏便是在这些人中,看到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夫人。 她上穿湖蓝复襦,下着百褶罗裙,恬静而孤单地坐在角落里。 看得出来,她其实并不想来的。估计是碍于婵玉公主的面子,不得已才来。 时安夏的目光落在那夫人脸上,那夫人也正好朝时安夏看过来。 两人视线一撞。 那夫人淡淡弯唇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时安夏也回了浅笑,隔空打了个招呼。 她知道这夫人是谁。 镇武大将军的小娇妻赵若澜。 镇武大将军谢巍四十二岁才成亲,娶的便是富贾赵家长女赵若澜。 且赵若澜嫁给谢将军已是二嫁,那看似温温软软的性子,却是把谢巍拿捏得死死的。 谢家上无老下无小,后宅无妾室。七大姑八大姨拐弯抹角的亲戚也都因早年的一些原因闹崩,就算想来往,也来不了往。 那谢将军是个狗脾气,唯独对着这小娇妻千依百顺。 夫妻俩感情蜜里调油。 上一世的三年后,谢将军战死。 赵若澜丧夫,痛苦不已。 那年宫宴上,她作为谢将军的遗孀被邀请进宫。 当时,时安夏的父亲时成轩已成功袭爵,成了容安伯。 结果时成轩飘了,竟喝醉了酒,对赵若澜做出了猥亵之举。 尽管时成轩一再说明,自己是喝醉了,误闯了女衣室,且根本没对赵若澜做什么。 但赵若澜名声尽毁,又加之对夫君之死本就耿耿于怀,这一刺激下,直接就上吊死了。 时安夏虽然明知时成轩是被人设计陷害了,却也是百口莫辩。 当时皇太后对她特别关照,还帮她为侯府求情。 时安夏对皇太后感激不尽,也是那时候,她求了明德帝换人,让大伯父做了容安伯。 而时成轩自从丢了爵位,更是放浪形骸,谁也管不住。 时安夏只得让人把时成轩和他那堆妾室孩子悄悄送回了甘州,令他无事不得回京。温姨娘也是那时候跟着回的甘州。 眼前的夫人赵若澜,就是时成轩闯下的那个大祸。 多年以后,时安夏才查到,那根本就是皇太后让人故意做下的局。 一是笼络住她; 二则是报复谢将军。 实在是谢将军是个直肠子,不受收买,早前得罪了皇太后。 他的遗孀便成了皇太后手中的棋子。 时安夏查到真相的时候,皇太后那老婆子早已经死透了。 而这一世,又是为什么,提前了这么多年,就非要用上这一出? 要知道,谢巍这会子还在世啊!如此对他视若珍宝的女子,那谢巍不从边关回来杀人才怪! 时安夏这一想,一身冷汗都出来了。到时谢巍要杀的可是她侯府的人! 她蠢爹死不足惜,但今日来赏花宴的侯府中人怕是一个也跑不掉。 时安夏站起身,朝赵若澜走去…… 第243章 可你这丫环不是个好的啊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对身边的母亲和大伯母交代了一句,就向着谢若澜走去。 她行了个晚辈礼,“见过谢夫人。” 虽说她们年纪相差不算多,可谢将军的岁数和身份在那摆着呢。 赵若澜出生富贾之家,不缺吃穿不假,但在京城这种勋贵圈里常受歧视。 她自来不喜参加这些聚会,今日实因接到了公主府点名道姓的邀帖不好推托,才勉强过来。 她是打算坐一坐就走的,没想过留多久。 嫁给谢巍两年,赵若澜一直与丈夫生活在边关。这次是回京给姨祖母祝寿,三日后便要启程去边关与丈夫汇合。 赵若澜忙站起身来迎时安夏,表情有些腼腆,“时姑娘怎认得我?” 时安夏笑道,“谢夫人不也认得我吗?” 赵若澜不由莞尔,“如今在京城,可以认不得我们家谢将军,但认不得名动京城的时姑娘,那就是眼瞎了。” 时安夏正色且由衷道,“没有谢将军在边疆保家卫国,又岂有京城的繁华,北翼的安宁,我等又如何能在这盛世吟诗赏花?” 原本这话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未免有浮夸空谈之嫌。可不知为何,她语气虽平淡,却是字字有力量,能深深砸进人的心灵深处去。 当然,若听者不是赵若澜,只是一个如婵玉公主之类只知享乐,不知战争残酷,不知边疆艰苦的人,那也是白搭。 没准人家还会给你个白眼,觉得你唱高调口头花花。 可听者是赵若澜就不同了。 她的丈夫是将军,她和丈夫一起在边疆生活了整整两年。那里有多苦有多寒有多悲惨有多壮烈,她比谁都清楚。 如此赵若澜便是对时安夏起了好感。 两人款款落座。 赵若澜身边的丫环如临大敌,立刻挨紧了自家夫人。 时安夏弯着眼睛笑了笑,“谢夫人,您家的丫环可真护主子呢,生怕我把你给吃了。” 赵若澜这才扭过头去,发现丫环香梨紧贴在自己身后,不由笑笑,“香梨,别紧张,时姑娘没有恶意。” 时安夏心头冷笑。我是没恶意,可你这丫环不是个好的啊。这货吃里扒外得很呢。 她面上不显,温温道,“谢夫人,不瞒您说,我有一批安瓷想销去万州,不知能不能搭上您家的路子?” 赵若澜闻言颇有些受宠若惊。 京城勋贵有多瞧不起商人,她是领教够了。 她早前嫁的那家人,还不是京城的,就是万州当地望族世家,祖上出过几个大官。 但因后代不争气,没了爵位,在京城混不下去,就全都迁回万州老家了。 那家人才可笑呢,因着早年帮了她祖父一个小忙,就挟恩图报,非要让她小姑姑嫁过去给他家的病痨鬼冲喜。 她小姑姑是个倔强的,连夜就跑了,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祖父唉声叹气,被逼得苦不堪言。 最后是她这个嫡长孙女主动站出来替姑姑出嫁,那时候她才十四岁,都还没及笄。 嫁过去的当晚,喜酒还没散,那短命鬼就短命了。 那家人又说她克夫。 她这克夫的名声,直接影响了赵家所有女儿家的议嫁。 有那性子刻薄的,自是怪责唾骂她;可大多数赵家姑娘都理解她的处境,知她的艰难。 他们赵家姑娘如今是有一大半要么招赘婿上门,要么干脆不嫁人,甩开袖子跟着爷们行商。 而她之所以能逃出那家吸血鬼的门,再嫁给谢将军,除了有谢将军的强势,也少不得赵家人的帮衬。 那家人以前用着她的嫁妆,用着她赵家的银子,却口口声声看不起经商的。 一口一个“你们赵家就是贱户”! 是以她自来知道这些个所谓勋贵一面喜欢荣华富贵金银物什,一面又看不起经商,觉得有股子铜臭味儿。 赵若澜还是第一次听到贵女这般坦荡说要搭个路子往万州销瓷器,也是第一次从一个贵女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尊重。 她柔声回应,“时姑娘有多少安瓷,可是需要走水路运输?我们赵家有水路的货船,在万州也有瓷器店。不止万州,连肃州,晖州都有,只要品质上能保证,别的,应该都不是问题。” 时安夏听出来赵若澜的真诚之意,这可不是普通应酬的敷衍之辞,是实打实可以安排下去,要与她联手做生意的意思。 她眸中带笑,“得谢夫人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们经营的安瓷都是上等好货,甚至还有市面上难以一见的稀有品种。改日有空,请谢夫人去替我掌掌眼?” “好啊。”赵若澜答应得爽快,“不过,我三日后就要启程去南疆。时姑娘尽可能早些安排,也好留足时间给我,好知会一声我们赵家负责这条线的堂哥堂姐们。” 时安夏暗叹,谢夫人真是很实诚的人啊! 她本是以生意起个话题,套个近乎,想着有些共同语言,能方便聊下去。却没想到这三言两语就谈了笔生意。 还是笔大生意! 这生意都要做到万州肃州晖州去了,何愁他们侯府没有银子花? 若说刚才时安夏还只因想解决今日之祸而接近赵若澜,可现在是从心底里想和她交个朋友。 果然聊天交往没有技巧,真诚才是必杀技。她真心诚意道,“谢夫人别叫我时姑娘,叫我安夏可好?” 赵若澜心中掀起一阵涟漪。 她虽性子弱,不爱争强好胜,嘴也笨,被骂了也不知道还嘴。但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哪些人是笑里藏刀,哪些人是绵里藏针,哪些人又是清澈天真说话无心,她都是能分辨出来的。 比如她今儿带来的这个丫环香梨,是姨祖母院里姜妈妈的孙女儿。 这丫环……她觉得回去得跟姨祖母说说,心思太活泛,不能用。 相反的,眼前贵女跟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 天真单纯吗?不,这分明是个心有成算的姑娘。 可这姑娘眼睛里有最真诚的善意,令人无端信任。 并且赵若澜明显感觉这姑娘过来找她搭话,绝不单单只是为了谈安瓷的生意。 还有些像是……保护她?这点她不能确定。只是直觉对方绝没有恶意。 赵若澜便是略一沉思,就微微笑开了,“安夏,那你也别叫我谢夫人,叫我若澜可好?” 第244章 对皇太后起了浓烈杀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有些为难。 赵若澜知她碍着自己丈夫的年纪,不由得温柔抿嘴,“其实将军就是年纪大点,他性子比孩子都单纯。” 时安夏心说,那是对你单纯。他一个将军要是真单纯,是要命的啊。 以她所知,谢巍镇守南疆几十年,与宛国敌军互相刺探,从未吃过亏。 当然,一吃就吃的是大亏。唉…… 时安夏有些走神,赶紧把思绪拉回来,“是么?那安夏就不客气了。你比我长几岁,我叫你若澜姐姐吧。” 关系不止搭上,还亲近了。 两人交谈都感觉如沐春风。 她俩是如沐春风了,可赵若澜身后的丫环香梨就如坠冰雪。 香梨急啊!急得很啊! 你俩要这么聊下去,我手镯里的药粉何时才能撒得下去啊啊啊啊! 这贵女也真是的!误了吉时,你担待得起么? 对面贵女笑里藏刀正盯着她,好像在说,来呀,你下手啊!我担待得起啊! 香梨看着贵女那双深瞳,分明是带着笑意,却无端让人打个冷颤。 再一看,定是眼花了。那分明只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装成个大人来谈生意,怕她做甚? 香梨眼睁睁看着那两人有说有笑,聊不完的话题,攀不完的交情。从生意聊到诗书,从诗书聊到琴音,又从琴音聊到棋艺,从棋艺聊到画作。 你俩刚认识,有什么可聊的?这琴棋书画都被你俩糟蹋个遍了,显得你俩很能是不是? 香梨心里已经来回问候了好几遍时安夏十八代祖宗,又问候了赵若澜十八代祖宗,却还是没找到机会下手。 就听时安夏道,“若澜姐姐,我观你气色不匀,不如我给你诊诊脉?” “哦?你还会诊脉?”赵若澜又惊了,“你这小小年纪,还有什么不会的?” 时安夏狡黠地笑笑,“那若澜姐姐可要试试?” “好呀。”赵若澜伸出玉白的手,放到时安夏面前,“安夏你诊诊看?” 时安夏装模作样,学着申大夫的样子,将指头按在对方的腕脉上,沉思片刻才道,“若澜姐姐不知道自己已身怀六甲了?” 赵若澜怔了怔,当即坐正了身子,颤声问,“安夏你说真的?可准确?” 送子娘娘可算眷顾她了!她嫁给谢将军两年,家里养的狗子都生了好几窝,她愣是怀不上。没想到啊没想到,她这回京才一个月,就有了喜讯。 感谢送子娘娘,感谢谢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感谢万事皆通,无所不能的安夏妹妹。 她此时看时安夏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热切和亲近。 时安夏也为她高兴,“我是半桶水,时准时不准的,若澜姐姐还是回去请个大夫诊个清楚。不过我一向是福星,你多摸摸我的手,估计能沾点喜气。” 赵若澜没听出她话里戏谑之意,真就是认认真真拉着人家的手摸了摸,跟拜送子观音一样的虔诚心情,“喜气,喜气!我沾沾妹妹的喜气,一定就有了身孕。” 安夏直接变妹妹了,关系又近了一层。 时安夏眸色温润地瞧着眼前美好的女子,心里有些酸疼。 上一世赵若澜可没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呢。因着体质好,没及早查出有孕,就启程上路去边关了。路上舟车劳顿不说,还遇上了流民。 流民抢了她们东西,倒是没害人命。可这一折腾,在惊吓和逃跑中,她肚里的孩子就流掉了。 所以谢巍死的时候,都没有后代留下。而唯一挚爱的女子,还被人当成棋子设计了。 这些都是时安夏后来查到的零星线索,按时间推断,这会子赵若澜就应该是有孕在身的。 什么仇什么怨!要拖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入深渊! 时安夏第一次对皇太后起了浓烈杀心。 若她没猜错,今日之局应该是皇太后断她后路来的。 先是收买香梨把让人过敏的药粉撒在赵若澜身上,再打翻茶水加速药粉的效果。 赵若澜一时半会可能察觉不到药粉的存在,只会因衣裙湿了去擦拭一下。但因着药效加速,她发现自己起了疹子,就必须找个地方掀衣查看,便会走进别人安排好的女客更衣室里。 那女衣室会有专人把守,只要不是赵若澜来,都会被带去别处。 直到赵若澜进了女衣室,再安排喝得半醉的时成轩进去。 要知,男客那边可不止席上有酒,这会子吟诗作画,附庸风雅也是一样要配酒的。 到时再让人适时闯进去……这桩计就成了。上一世就是这样安排的。 而同样撒药的,就是这个香梨。人还是那几个人,只是时间提前了而已。 赵若澜羞愤之下,觉得对不住顶天立地的丈夫,定会以死证清白。 谢将军一怒之下赶来京城,杀她侯府满门,当然她会幸免于难。再然后皇太后就可以救人的姿态出面,施恩于她,甚至还会为她主持公道,治谢将军一个残害勋贵之罪。 而她一定是感激涕零以为得了皇太后庇佑和关照,如上一世一样入了晋王府,为晋王筹谋。 不,兴许他们根本不指望她筹谋什么,仅因为她是凤女命格,拿她当个吉祥物而已。 只是前世的自己蠢,以为一切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时安夏想着想着,心头巨震。 有一些更深层次,一直困惑的疑问,忽然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从这一刻起,她要重新部署,正式向皇太后宣战。 既然这老太婆不想寿终正寝,那就死! 此刻,时安夏认识了赵若澜,不止要助她成功逃出今日赏花宴的陷阱,还要帮她留住孩子,替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的谢将军保住他的血脉。 且,那场仗原本就不该败,谢巍也不该死……就觉得日子平淡不了啊,还有很多人很多事都等着她呢。 就在这时,消失了片刻的北茴重新回到时安夏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时安夏听了点点头。 赵若澜道,“安夏,你要有事就去忙你的,不必陪着我。” 这话一落,时安夏掀眸便看见香梨眼睛一亮。 真是迫不及待呢!我偏不如你愿。 她笑得又坏又温软,“不打紧,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父亲在那边还没开席就喝醉了酒,正发酒疯呢。” 这还不打紧!你倒是去看看啊!香梨恨不得给她两脚,“贵女应重孝道,还是去看看吧。” 时安夏眸色冷沉下来,平静的声音带着清冷肃杀,“你在教我做事?” 第245章 瓜之大,俩眼眶装不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赵若澜原就觉得这丫头心思于过活泛,今儿逾矩已经不止一次。 此时也是眸色冷沉下来,斥道,“没规矩的东西!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这种丫头发卖了吧。”时安夏冷漠凉薄地勾起唇角,“留在身边丢人不说,还不知道要使什么坏呢!” 香梨慌得眼珠子乱转,忙跪下求饶。 这膝盖刚屈了下去,不知怎的就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地上扑去。 她这一扑,那手镯就喀一声弹开了。 又因着那手镯对她来说很是贵重,里面的药粉更是重要,便是本能用手去接。 正在这时,时安夏忽然伸手将桌上赵若澜面前的茶杯利落拂下去,一杯茶尽数倒在香梨手上。 茶杯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香梨将药粉接在掌心,手指还没来得及并拢,被茶水一泼,药粉见水就融化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但茶杯落地的声响太大,使得周围人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样。 时安夏这才从容望向对面的女子,低声叮嘱,“若澜姐姐,你跟着我的丫环过去,不要回头,装作衣裳被茶水浸湿的样子。我的丫环会护着你,不会害你。” 赵若澜此时再笨,也是发现了端倪。 她就知道,时安夏是来保护她的。 若是刚接触那会,她自是不会听从时安夏的安排。但现在,她已经完全信任。 尽管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从善如流站起身,跟着北茴等人往外走去。 她的目光落在香梨身上,眸色沉得无底。 香梨被夫人这一眼瞅得心里头更慌,莫名其妙就被东蓠和北茴两人簇拥着往外走。 一手的药粉尽数浸入皮肤,痒得心窝窝都在颤抖。 此药从衣物渗透对肌肤的伤害性都很大,更遑论直接浸入肌肤。 此时香梨知道事情败露,刚想呼叫,却发现刚才扑地过猛,下巴已不知何时错位,说不出话来。 她的嘴合不拢,微微一动就疼得要了老命。 不一会几人就消失在女客区,去到了后院客舍。 时安夏这才款款回到母亲唐楚君这边的位置上来,声音提高了些,随意做着模棱两可的解释,“刚才那丫环把茶杯打翻,茶水溅湿了谢夫人的衣裳。”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加之东蓠和北茴刻意挡在香梨身旁,隔绝了周围视线。 没人知道刚才事情的真相,听了时安夏这一解释,就都以为只是丫环打翻茶杯的小事。 有人悄悄退出去报告,“成了!”人都已经领后院去了,那还能不成? 虽说多了两个丫头跟着,那又有什么打紧?不用在乎细节,就这么报上去了。 那头得了准话,即有人扶着歪歪倒倒的时成轩也朝着后院客舍而去,“时二爷,您慢点走,摔了小的可赔不起!” 时成轩摆了摆手,“没,没醉!本爷酒,酒量好,好着呢!” “是是是,时二爷您酒量最好不过。” “那当,当然。”时成轩被眼前粉嫩的桃花晃花了眼,便是要朝桃花林中而去。 那小厮赶紧一扯,“二爷,这边,这边才是客舍。” 时成轩被拉进了左边女子客舍,刚进入女衣间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小厮踢了他一脚,没踢醒,赶紧整理了衣裳鬼鬼祟祟出去了。 一抬头,远远瞧见那个相熟的丫环领着谢夫人过来。怎的旁边还多了两个丫头? 不打紧,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小厮大喜,肉眼可见的马到功成。 他赶紧跑去报告主子,准备晚上领赏。今儿这大手笔,怎么也得打赏十两银子吧? 时安夏也在准备听好消息,见到北茴回来,便知一切安排妥当。 北茴附在时安夏耳边道,“二爷今日还算机灵,没露出什么破绽。” 时安夏温温道,“他啊,再出点岔子,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唐楚君问,“夏儿你在说谁?” 时安夏低声回话,“在说我那蠢爹呢。” 自退亲事件发生后,母女俩已经步调一致地把时成轩换算成“蠢爹”了,“你那蠢爹不提也罢,明儿我就搬离侯府,懒得跟他过了。” 于素君:“……”怎么感觉受伤的是我? 几人正低声说着话,就听外面脚步匆匆,人声喧闹,说是后院客舍女衣间里出事了。 时安夏便是款款起身,“走,看热闹去。”她这话一说完,就发现母亲的眼睛亮了。 再一看,她大伯母的眼睛也亮了。 两人如出一辙的……兴奋。 唐楚君一把拉住于素君的手,“快走,晚了热闹看不全。” 于素君加快了脚步,扭头喊,“夏儿你快点,要看不全了。” 时安夏:“……”怎么说呢,就觉得这两个女子混在一起还挺可爱,挺鲜活。 那俩确实是挺鲜活的,随着人潮已挤在最前头看热闹去了。 北茴低头笑,“早知大夫人和夫人这么高兴,该早些知会她们。” 时安夏也没想到母亲和大伯母就跟关在笼中的鸟,一出笼,看什么都新鲜。 她倒是仍不紧不慢跟着人群走着,“干活儿哪有吃瓜香?” 话说这个瓜是挺香的啊! 也不知道皇太后发现又有一个侄儿折进去,是个什么感受呢? 人群前面已经爆发出阵阵惊呼声,一个个脸色都变得赤红。有的干脆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热闹。 婵玉公主铁青着脸,怒斥着,“荒唐!荒唐!荒唐!都走,回去!回去!别看了!” 可她越是这么说,有几个跟婵玉公主一向交好的夫人却忽然不听她话,还非要带着人往里挤,进去看个究竟。 没办法啊,当时说好的就是看婵玉公主脸色行事。 婵玉公主越生气喝斥,她们就越是要带着人往里去看热闹的。 唐楚君和于素君是被推着走在最前面那一拨,刚到屋门口就惊呆了。 天哪,这是她们能看的!吗? “哎哟,丑死他个先人呀!”一个夫人激动又兴奋地喊起来,站在门口看得不想挪步。 啧啧!这活春宫! 但见一地狼藉的亵衣亵裤……女子衩环落地,散开一头长发;男子簪冠掉了,也是散开一头长发。 乌发相互纠缠,将裸露在外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 白是真的白!黑也是真的黑! 真就是瓜之大,俩眼眶装不下啊! 有人喊起来,“那那那……那不是李大人吗?” 第246章 婵玉公主要倒大霉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和于素君到底脸皮薄,羞红了脸赶紧退出来,还喝斥小姑娘,“夏儿不许进去看,你还小!退远些!” 时安夏乖乖巧巧站在母亲身边,眼睛清凌凌眨着,“是,夏儿听母亲的话,听大伯母的话,不看。” 不看,但听得到啊! 里面有一个夫人夸张地喊出了声,“那那那!那不是李大人吗?” 咱就说,你喊就喊,声音那么兴奋是做什么?还带颤音儿的呢。 “对对对,李大人!”另一个夫人羞红着脸,花枝乱颤地往外走,边走边给后头挤不进去没亲眼目睹的人介绍,“里面那男的是李长影,女的……嘿!那不是给事中郑大人的嫡妻吗?” 这花枝乱颤的夫人是礼部尚书彭大人的嫡妻钟氏,向来说话大大咧咧,左右逢源,平时就很吃得开。 换句话说,那是有一定人脉的高官夫人。只要彭夫人知道的事,那就相当于整个京城勋贵圈都知道了。 彭夫人跟婵玉公主不熟。但婵玉公主前后派了好几张帖子过去请她,对彭夫人的到来很是看重。 其实就是要借她嘴,将时成轩和赵若澜在公主府苟且的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但有时候,像彭夫人这样的大嘴巴其实是把双刃剑。她可不管谁是谁,仗着夫君是尚书大人,在她那个圈子里早就已经到了有什么说什么的地步。 收不住,根本收不住。 且,彭夫人和郑大人的嫡妻金氏自小就不对付。今儿看到这么激动人心的画面,那还不使劲嚷嚷! 现在她是真想不起皇太后会秋后算账。先顾好眼前,至于以后,现场这么多的夫人小姐们,皇太后捂都来不及,还算账? 瞧,激动的又不是她一个人!怕什么! “啧!偷情偷到公主府来了!”知情者互相一对视,都满满的戏谑和一言难尽。 皇太后的亲侄儿太常李长影,与给事中郑大人的嫡妻金氏苟且,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圈子里好些好事者都知道,要说不知道的,估计也就是郑大人本人。 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李长影和金氏上演活春宫,那还是头一遭。 郑大人今日是想不知道都难! 这会子,郑大人就被人硬拉过来现场捉奸了。 可郑大人是真不知道内情吗?那倒未必。 毕竟郑大人就是皇太后阵营的,和李长影算得上并肩前行的好同僚。 好着好着,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得罪不起。 郑大人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站到了门前,具体是谁把他拉过来看戏的,他已经记不得了。 他赤红着脸,陡喝一声,“贱人!受死!” 众目睽睽下,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子,都应该吼这么一声。 可他吼完,发现另一人是李长影,登时就乱了。 他也算是机灵,冲进去拿起香台上的盘香喊出声,“香,这香有问题!公主府的盘香是迷情香!” 郑大人的原意是想把李长影和自己嫡妻先给摘出来,但没想到这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后,又把婵玉公主给装进去了。 门外看热闹的所有人脸色顿时都有些不好了。 快!捂住口鼻! 如果公主府的香有问题,那就不是偷情了。细想想也是,谁脑子不好会在公主府里偷情呢? 那就只能是香在作怪。一时间,众人看向婵玉公主的脸色就变了。 都说婵玉公主淫靡,那也只是传言。 如果公主府四处都是这种东西,还请了她们这些夫人小姐们过来赏花……万一! 后果不堪设想,一时间人心惶惶。 整个公主府乱糟糟的,这哪里是赏花,分明是……这一想,所有夫人们都觉得好险。 这要落在自己头上,那不是只有个死的下场?这么一想,瞬间瓜都不香了。 还得回去跟夫君说一下,上朝的时候没事参婵玉公主一本。否则北翼京城的歪风邪气盛行,谁还敢参加别人家的宴会? 最重要的,明德帝是很重私德之人。今日之事作实,恐怕婵玉公主要倒大霉了。 许是一向慵懒优雅的婵玉公主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散!都散了!” 给本公主滚!全都滚! 可她到处派帖子费尽心力请来的人还没滚呢,又有人说话了,“不对,隔壁还有人!” “听,真的有人!那声音……我的天!” 今日滚出公主府之前,肯定是要把这口瓜吃完的!众人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窝蜂往里涌。 大家如今已经是成熟的吃瓜群众了,都熟练地捂着鼻口,不让那些脏香侵蚀自己一分一毫。 说得难听点,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吃瓜第一线,收集第一手信息啊! 敢不敢更精彩一点? 敢不敢更炸裂一点? 时安夏在喧嚣中,越过人群,望向远远站着的男子,微微一笑。 他隔空回以她微笑。 时安夏想,她和他果然是心灵相通的。 她刚想着要向皇太后宣战,他就来了大手笔。 如果没猜错,旁边屋里的男女,应该有一个是凤阳郡主,另一个会是谁呢? 很快,就有了答案。 众人用力推开了隔壁房门。 里面是十六岁的凤阳郡主和她四十六岁的表舅李长德……屋中之景不堪入目。 案上,盘香袅袅。 男女皆已痴迷,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浑然未觉。 砰!门又关上了。 看戏的人脸色凝重,早没了最初看戏的兴奋劲儿。但觉这公主府里,肮脏得无一处落脚的干净地儿。 众人齐齐背脊一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胸口。 就算是再愚钝的人,也闻到了风雨欲来之势。这是摆明了跟婵玉公主为敌啊! 再看看今日两位中招的男子,那都是皇太后的亲侄儿。 聪明的便知,这是一场博弈。 众所周知,皇太后最在意的四个侄儿包括李长景,李长影,李长德,还有一个李长风。 李长景贩卖私盐,侵占盐矿,证据确凿,没得救了。能得明德帝网开一面,废除株连制,已经是对李家最大的恩典。这人是彻底折了,捞不出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又要折两个……消息传回皇宫,明德帝陷入了沉思,皇太后陷入了疯狂。 然而公主府的赏花宴还没完,以上只是开胃菜。时安夏送给婵玉公主的大礼才是今日重头戏。 第247章 公主府里的酒有问题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就在众人纷纷对公主府的污秽之事失去兴趣,嗤之以鼻时,有人扯着嗓门喊了一声,“呀!那不是时二爷吗?” 唐楚君陡然心头眉头眼皮同时一跳,低斥 一声,“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这爱惹祸的蠢玩意儿!又干了什么事! 天哪,不会是刚才房间里那档子事吧!如果是那样,她现在就提刀把他剁了喂狗! 于素君也是这么想的。要是二叔干出这么丢人的事,她就撺掇楚君姐姐赶紧和离。 她本就觉得姐姐嫁给这人亏到吐血,要不是生了两个能超值回本的儿女,真就是怄死了。 时安夏见母亲和大伯母已经稳不住要跳脚,风风火火跟着人群往桃花林那边窜,便是一把拉住她俩,低声道,“母亲,大伯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蠢爹虽蠢,但悬崖勒马,被我们拽回来了。” 唐楚君和于素君齐齐松了一口气。 不过唐楚君对时成轩一向不放心,还是催促着,“那也要快去看看那蠢东西到底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人家时成轩正在桃花朵朵开的桃花树下闭目养神呢。 待时安夏几人赶过去的时候,桃花林里已经围了好些人。 “这是建安侯府的时二爷吧?” “对,就是时二爷。” 唐楚君挤进人堆儿一瞧……彻底放下心来。 还好,真没做太出格的事。她再讨厌时成轩,最起码人家现在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如果真出了那种事,她自己受嘲笑事小,关键影响她儿女的脸面。 这会子坐在地上就算有些失仪,对比房间里的那几人,她顿时态度宽容了许多。 这货虽然人品不行,能力也差,但长得确实人模狗样。 时成轩今日穿着十分亮眼的紫色锦袍,头戴白玉簪冠。 他一脸不正常的潮红色,瘫在一棵桃花树下,背倚着树干,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儿。 听到有声音,时成轩缓缓睁开了发红的双眼。 在看到唐楚君后,顿时现出惊喜之色,“夫人,你来接我了?这公主府里的酒,有,有,有……古怪。” 他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咦,刚才未来女婿交待的那句原话是什么来着? 这么说没问题吧? 对,是有问题!公主府里的酒有问题!记下来,背下来,一会儿要连着三遍说出来。 他结结巴巴说着“公主府里的酒有古怪”,意思大差不差,使得众人惊了一瞬。 女眷还好,开席之前只饮了茶,神色都还清明,未有丝毫异色。 可男子就不同了。 看热闹的人群里,男子不多。但仅有的几个人,脸上或多或少出现了不同程度有异于酒色的潮红。 唐楚君皱了眉头,“你身边的小厮呢?不带个贴身侍候的,到处跑什么?” 时成轩伸手一指婵玉公主身边的小厮,“哪,是他!他把我带进了女衣室里,看我醉了酒,还踢了我一脚,没规矩!哼!” 小厮脸色一变,“时二爷你别胡……” “闭嘴!”唐楚君强势打断小厮,心头凉了又热,热了又惊,惊了又气,气了又急,“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要是没出来,那不得……哎哟,不敢想不敢想,一想就是火! 时成轩笑得潋滟,得意的表情,“我爬,爬出来了!”他指着不远处,“我爬出来就吐了,吐得干干净净,就没力气再走路了。所以坐在这歇歇,我太难受了。公主府的酒绝对有问题!哼,公主府的酒绝对有问题!公主府的酒绝对有问题!” 未来女婿交代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必须翻来覆去念叨“公主府的酒绝对有问题”。 他做到了!他时成轩出息了!他真的做到了! 也不知道他这个未来好岳父在未来女婿眼里表现咋样?回头高低要表扬几句吧。 公主府的酒绝对有问题!这句话已经深入人心。 毕竟时成轩别的名声没有,但喝酒还是名声在外的。 既然一个很会喝酒的人都说酒有问题,那肯定就有问题。 婵玉公主此时已是气麻了,说出的话不止少了几分气势,还抖:“时成轩,空口白牙,你是要污蔑本宫吗?” 她涂满丹蔻的指甲指着时成轩也抖,以前是风情万种,现在就是气急败坏。 时成轩早前有多想攀婵玉公主这门亲戚,现在就有多嫌弃。只不过他自来是只怂货,多少还是顾忌皇族,要怼出口的话就狠狠咽下去了。 唐楚君这会可不惯着婵玉公主,冷哼一声,“是不是空口白牙,找个太医来验验不就有证据了?” 这倒是提醒了在场之人。 对,这事必须得请太医来验! 绝非小题大做!因为…… 此时明德帝拍案而起:“当真?” 西影卫龙江紧急进了御书房急报,一二三四五把最新进展讲了一遍,重点讲了时二爷连说三遍“公主府的酒绝对有问题”。 明德帝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白,“赶紧派太医去公主府查实。” 龙江道,“回皇上,属下来之前已经让张太医以最快速度过去了。东羽卫也包围了公主府。” 明德帝面上已趋于平静,却是将拳头握紧了放,放了又握成拳。 龙江知明德帝内心不平静,禀报完就赶紧退出了御书房。 明德帝两眼微润。 酒有问题!酒有问题啊! 那年他初为新帝,外忧内患。多方势力盘根错节,而他羽翼未丰,许多政令下达,都得靠皇太后的势力推动才能执行顺畅。 其实皇太后想掌权。 她只希望他是个听话的傀儡。 然而明德帝是胸有丘壑之人,希望北翼百姓有衣穿有饭吃,不被风雪扰,不被外敌侵。他想要为北翼铸就一个繁华盛世。 直到有一次,皇太后希望明德帝同意一项政令。 那项政令若是颁布下去,将对勋贵有天大的好处,但对百姓是百害而无一利。 明德帝不同意。那是他第一次态度强硬反对皇太后。 他不妥协,宁可扔了这皇位也绝不能是他在位的时候做这样的事。 皇太后勃然大怒,但最后还是作罢。 只因要再闹下去,她这个皇太后也讨不了好。 可她那口恶气咽不下去。 正巧遇上虞阳长公主给婆母办寿宴,请了一部分相熟的官员出席。 席间查出酒里有迷药,引致寿宴出了惊天丑闻,跟今日发生之事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明德帝都还没来得及彻查。皇太后就在盛怒之下,当场于寿宴之上以扰乱朝堂,祸害官员的罪名,将虞阳长公主及其夫家杀的杀,发配的发配。 既是如此,明德帝站起身来,冷冷一声,“摆驾婵玉公主府!” 第248章 明德帝心头之痛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是明德帝心头之痛。 要知道,虞阳长公主可是明德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那时他已为帝王,却愣是没护住,胞姐就这么被落了罪。 后来明德帝权势稳固后,费了不少劲,查清当年是桩冤案。 可那又如何呢?就算皇太后在明德帝面前承认了当年因为一时怒气攻心,一心为稳固朝堂才仓促定了案,也任由明德帝恢复了虞阳长公主的封地。 但虞阳长公主的至亲至爱,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她自己也是时清醒时糊涂。 今日之事,简直就是当年的翻版。 皇太后曾经的说辞,“公主府的酒有问题!” 时成轩今日说的也是当年那句“公主府的酒有问题”。 明德帝知道,卖炭翁在给他送礼,给他递刀,让他明正言顺手起刀落复仇。 他必须收下这份厚礼,凝声吩咐下去,“关闭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此令一下,几道宫门轰然关闭。 皇太后得讯,豁然起立,大惊失色,“皇帝要做什么?他去了哪里?” 殿内跪了一地宫婢,大气不敢出,无人回应。 只因眼线的消息还未送达,就被挡在了宫门外。 那是个宫里的老嬷嬷,求着守宫门的侍卫,“咱们是认识的老人儿了,来来往往都是熟脸儿不是?您就放老奴进去吧。老奴是奉皇太后的旨意出去采买,您瞧……” 侍卫长一声令下,“抓起来!” 老嬷嬷愣得连“啊”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拖走了。 侍卫长冷声传令,“凡是要求进出宫门者,一律抓起来!” 婵玉公主府,桃花林里气氛紧张。 今日来的虽大多数都是夫人小姐们,但还有少部分朝堂官员。 如果查实公主府用了带迷药的酒,宴请的人里还有朝堂官员,事情就大了。 婵玉公主此刻也是想到了虞阳长公主的案子,心里慌得没边。 整个赏花宴,她已经控制不住了。 随着那一声“太医来了”,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护着张太医来的,竟然……竟然是西影卫! 西影卫很少出现在人前,也从不执行明面上的任务。他们只负责明德帝最私密之事。 之所以认得那两人是西影卫,完全是因为他们身上穿了黑色专属影卫官服,臂上绣有个“影”字。 大家便知,西影卫出动了。 他们护送着张太医,向着时成轩而去。 张太医上前查看一番,非常肯定时成轩中了一种特殊的迷药。 之所以没发作,做出什么丑事来。除了是因为他吐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此种迷药要与另一种叫“缠情”的迷香相融合。 而那种叫“缠情”的迷香多为盘香,不作口服。 张太医这方面经验丰富,宫里手段层出不穷,想不丰富都难啊。 婵玉公主咬牙,不怒反笑,作着垂死挣扎,“谁知道他从哪里喝来的酒?” 唐楚君也冷笑,“这简单,验验其他在公主府喝过酒的人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谁推了一把人群中的一个男子,那男子一个踉跄窜到张太医身边。 张太医伸手就搭上了脉搏,查了眼睛舌头一顿捣鼓后,得出了结论,“公主府的酒有问题。” 正在这时,马楚翼来了。 他带着东羽卫立功来了。 公主府的管家匆匆过来向婵玉公主禀报,“前厅已经乱成一团,东羽卫围了咱们公主府。” 婵玉公主脸色发白,身体摇摇欲坠,“什么!凭什么!” 那个“凭什么”是向着正朝他们走来的马楚翼说的。待对方走近,她摆着公主的架子,“你们东羽卫竟敢围我公主府!你眼里还有皇权吗?” 马楚翼板着冷脸,不苟言笑,“东羽卫执勤,管你什么公主府!” “你!”婵玉公主只觉天旋地转。这场面与当年何其相似! 她的心跳乱了,呼吸也乱了。 她必须立刻找皇太后做主!否则将酿成大祸。她一转身…… 身后早已不是围观宾客,而是……西影卫! 婵玉公主打了个寒颤,强撑着一丝傲慢,“让开!” 那声“让开”落下后,西影卫未移半分。 同一时间,齐公公一声“皇上驾到”令得在场所有人齐齐跪迎。 婵玉公主心道完了! 她被设计了! 分明她办赏花宴是为了把建安侯府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可现在是她掉下了万丈悬崖。 分明计划得好好的,是哪里出了纰漏? 听得明德帝淡淡道,“平身。” 一个东羽卫从远处奔来,向明德帝请了安,才向马楚翼低语了几句。 马楚翼又向明德帝禀报。 明德帝沉声下令,“全都搬上来。” 片刻,一坛坛的酒搬上来。 张太医一验,点点头,“和时大人喝过的酒一样。” 便是陆续将在场的所有男子,全部带上来验了一遍,都是一样的结论。 明德帝根本审都不会再审。 酒是公主府的酒! 酒也是有问题的酒! 盘香是有问题的盘香! 在场有朝堂官员! 赏花宴上出了丑闻! 这还有什么好审的?不就是跟虞阳长公主的案子一模一样吗? 当年没审,就是直接处置了。那时候的皇太后根本没有权利直接处置便处置了。 如今的明德帝,分明可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却还是耐心站在这复刻当年。 婵玉公主面色尽失,陡然跪倒在地,“皇上饶命!皇兄……求皇兄开恩。那酒是皇妹自己酿来喝的,没有半分伤害。真的,皇上,求您查清楚。今日之事,都是有人栽赃陷害。” 酒是她的酒没错,香也是她的香没错。 可她没让人把这种酒给所有官员喝,她只给了时成轩喝啊! 她冤枉!她实在太冤枉了! 其实这件荒唐案若真论起来,顶多属于秽乱,远达不到要杀要剐要流放的程度。 可虞阳长公主案在前,当今皇上站在这里不正是要报当年的仇吗? 当年虞阳长公主也是这般,哭着跪求皇太后开恩。 可皇太后当着她的面下令,“把驸马拖出去,斩!” 随着这一声“斩”字落下,驸马的母亲当场倒地,顷刻就咽气了。 那是活活气死的啊!那一天,是驸马母亲的寿辰 明德帝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声音却极冷,如寒风烈烈,“婵玉公主扰乱朝堂,祸害当朝官员,罪不可恕,拖出去,斩!” “斩”字刚落,西影卫匆匆来报,“皇上,地宫里有个人……” 第249章 人间绝色祝凌修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当年京城流传有三绝。 一绝凌霄之志,指的是当今明德帝。 在他还是少年皇子的时候,常扮作普通人体察百姓疾苦。自小就立下宏志要让百姓有衣穿,有饭吃,不受流离之苦。 这志向在他写的《北望》一文中有所体现;也是这篇文章令他得以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终登帝位。 二绝才情横溢,指的是黄皓清;而第三绝,却是艳绝京华祝凌修,这个“艳”真就是指的容貌。 当年黄皓清和祝凌修都是明德帝的伴读。这三个人几乎包揽了京城所有热议的话题。 其中尤以祝凌修的风头最盛。 明德帝经常假装生气,板着脸指责祝凌修不务正业,以貌压人,引得京城少女个个癫狂。 祝凌修却是个腼腆内向性子,总看不出明德帝在开玩笑,每次都吓得跪地求饶。 气得明德帝连喊无趣,说“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你这张脸”。 诚然,祝凌修那容貌,真就是百年一见的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当时京城第一美人都不敢与他同时出现,但凡遇见,也是要自惭形秽的。 就是这么一个人,毁在了虞阳长公主案子上。 那天的寿宴,同样出现了一幕今日这样不知廉耻的活春宫戏码。 男子是祝凌修,女子正是婵玉公主。 那日皇太后除了处置虞阳长公主一家,还做了一件事,就是以保全皇室颜面为由,又以祝家上下百余口人头威胁,令祝凌修尚婵玉公主,择日成亲。 明德帝后来有意插手祝凌修的亲事,但祝凌修拒绝了。 他跪在明德帝面前,羞愧万分,“皇上,臣无能,才会中了奸计。您千万不能为了臣坏了您的计划,臣已经这样,不值得您出手。” 当年明德帝连自己的胞姐都护不住,又何况是他这人微言轻的伴读? 再说护得了一时,也护不得一世。 那时朝堂多方势力暗流汹涌,明德帝但凡轻举妄动,就会全盘倾覆。 怎么办?只能忍! 人人都以为当上皇帝就可以只手遮天,呼风唤雨。却不知一个没有任何助力的新帝,要想坐稳皇位,铸就北翼繁华盛世是多么艰难的事。 皇太后当年扶持他上位,不就是看中他身后没有母族的助力吗? 就连他的后宫,也全部都是皇太后安置的人。 那时候,他多么憋屈啊! 是以,明德帝忍下了;祝凌修也忍下了,如丧考妣地与婵玉公主成了亲,做了史上最憋屈的驸马。 没多久,祝槿溪出生了。婵玉公主为祝槿溪请封了郡主。 明德帝考虑了许久,还是同意了。 从此之后,祝家人靠着这层关系水涨船高。短短十几年间,祝家隐隐成了勋贵圈最盛的世家。 只是在十年前,出了一桩命案。 驸马祝凌修偷养了个外室女。两人住在外面,竟然被一伙入室抢劫的悍匪残忍杀害了。 尤其是祝凌修那张脸被刀划得稀烂,无一处好皮。 但身上各种特征都与祝凌修极其吻合,是以就这么葬了。从此世上再无艳绝京华的祝凌修。 明德帝一直觉得祝凌修死得蹊跷,甚至觉得那具尸体不是祝凌修的,但他没有证据。 他曾派出西影卫暗里查探,除了查到婵玉公主生活淫靡,其余一概没有线索。 可就在明德帝今日要将婵玉公主推出去斩首时,竟然意外从地宫里挖出一个人来。 那个人,竟然正是祝凌修。 被西影卫从地宫用架子抬出来的祝凌修,尽管萎靡得不成样子,手筋脚筋全被挑断了,瘦骨嶙峋,面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但依稀还能看得出他令人惊艳的五官。那是上天精心的杰作啊! 却因为这张脸,被婵玉公主看上,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堪的人生路。 祝凌修看见明德帝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眶,沙哑着嗓音嚎啕大哭,“允德……” 允德是明德帝的字,子信则是祝凌修的字。 小时候私下在一起玩,他们就是这样互相喊得亲热。 明德帝顾不上君臣有别,踏前几步就迎上去,“子信,真的是你!朕就知道你没死!” 他伸手去握祝凌修的手,才发现那双比女子更白更玉的手,已然变了形。 他再掀袍去瞧祝凌修光着的腿,也是不忍直视,腿上肌肉萎缩得厉害。 在场之人,都被眼前一幕惊呆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驸马被残害成这样! 十年啊! 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偏那婵玉公主哭着喊,“凌修,救我!救我!皇上要斩了我!你跟皇上说,我有好好照顾你!我真的有好好照顾你啊!” 她确实有好好照顾他。 她喜欢他。 她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但祝凌修跟她那个皇帝哥哥一样,从来不拿正眼瞧她。 祝凌修看不起她。 没关系,等入了公主府,她自然有办法笼络住他。 那时,正遇上她的亲生母亲皇太后心烦气躁。 一问,才知原来皇太后是被明德帝给气的。 既是如此,婵玉公主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一个特别好的计谋。 既可以为皇太后出这口恶气,给明德帝一个下马威,又可以让她得偿所愿,与喜欢的人在一起。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祝凌修就跑不掉了。 计划很成功,她把祝凌修搞进了公主府。 可祝凌修嫌弃她得很,成亲当晚就不肯碰她。 婵玉公主无法,只能用迷药。 谁知该死的祝凌修严防死守,做了万全准备,不知道从哪搞的解药。 宁可伤身,都要吃了解药守住本心,不与她同房。 婵玉公主好气啊! 美男子天天就在眼前,却是吃不到一口。 这种日子过了好几年,婵玉公主光看那张脸已经没办法过下去了。 她开始私下养面首,后来被祝凌修发现了。 祝凌修竟然暗暗放下心来,觉得自己安全了。 婵玉公主又开始公然将面首养在家里,当着他的面调情,以试探他,刺激他。 祝凌修却默认自己真的安全了,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回公主府。 婵玉公主觉得祝凌修心里肯定有人了。 结果真被她发现他在外面养外室,一怒之下找人杀了那个贱女人。又做了个天衣无缝李代桃僵的局,彻底把祝凌修控制在手中。 她挑断他手筋脚筋,让他成日里只能躺在床上任她为所欲为。 祝凌修曾在无数个不知白天黑夜的时刻求婵玉公主,“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她怎么可能杀了他! 这样美貌的皮囊!人间绝色! 她可舍不得杀呢! 此时,祝凌修抬起仇恨的双眸,屈辱地看着她,“贱人!毒妇!” 第250章 立斩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时一直躲在一棵树后不敢露面的凤阳郡主祝槿溪冲出来,跪倒在地,“父亲!父亲!您没死!您真的没死!溪儿做梦都梦到父亲还在身边!” 她听过虞阳长公主的案子,也知道父亲和母亲就是在那场寿宴上互许终身。 所谓互许终身,她小时候不懂。后来及笄了,也就懂了。 祝槿溪知道父亲不喜母亲,也不喜她。可今日这事,唯一能救她们母女俩的,就只有父亲了。 她无论如何也要求得父亲心软,先保下母亲和自己。 祝槿溪扑过去握住父亲的手,声泪俱下,“父亲……您看看溪儿,溪儿长大了……父亲……溪儿可以孝敬您了……” 祝凌修任由她摇了一会儿手,才用尽全力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嫌恶至极的字,“滚!” 祝槿溪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眼泪挂在腮边,“父亲,您是在怪责溪儿没早点找到您吗?我不知情啊,我真的不知情!我根本不知道您还活着。若是知道,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把您救出来重见天日的。” 祝凌修无视祝槿溪,将仇恨的视线投向婵玉公主,“淫妇,你可敢把她亲生父亲的名字说出来?” 众人:"!!!" 有瓜!这趟来值了! 明德帝也并没有清场的意思。如果凤阳郡主不是祝凌修的女儿,那他处置起来就更加顺手。 刚才还想过看在祝凌修的面上,要放过祝槿溪。现在嘛!他不会放过任何人。 婵玉公主却哭得梨花带雨,“凌修,槿溪是你的女儿!她真的是你的女儿!” 祝凌修一个字都不想听,“淫妇!你和李长德的奸情以为我不知道?” 众人:“!!!” 我的天!瓜之大,一口要吃成个大胖子啊! 刚才那房间里的男人,是谁来着?李长德在哪个房间? 到底跟凤阳郡主在一起的人是李长影还是李长德? 现在也顾不得明德帝还在场,一个个就开始互相梳理。 “跟郑夫人在一起的是不是李长德?” “好像是李长影?呀,记不清楚了!这两个人名字太像,刚才光顾着激动,分不清了。” 有个人很肯定,“跟凤阳郡主在一起的是李长德!本来是她表舅,现在是她亲爹!” “啊!”众人齐齐捂了嘴,闭了嘴,拿眼去偷瞧明德帝。 还好明德帝丝毫没注意到他们这帮人……只有时安夏知道,祝槿溪肯定不是李长德的女儿。 尽管她记忆里根本没有凤阳郡主这号人,但李长德她是知道的。 此人虽妻妾成群,却子嗣艰难。 就明面上的,也只有一个小妾生了儿子。 后来还查出这个儿子其实不是他的,是小妾为了争宠,借了个人生出来的儿子糊弄他呢。 后来有大夫去给李长德诊过病,嘴不严,说李长德不能生育。结果那大夫没几天就吊房梁自尽,此事也就没了下文。 至于凤阳郡主会不会真的是祝凌修的女儿,时安夏就不知道了,也没兴趣知道。毕竟婵玉公主这人生活非常淫靡混乱,谁知道是哪个的种? 就在大家窃窃私语时,西影卫来向明德帝禀报,皇太后正大闹宫门。 她要强行出宫,被侍卫拦下,如今引发许多在朝老臣都堵宫门去了。 呵!明德帝笑了。行啊!堵去吧,正好给你一窝端了。还以为朕是当年好捏的软柿子吗? 明德帝沉吟片刻,吩咐下去,“去领皇太后来公主府,朕等着她。所有堵宫门的臣子,给朕全部抓起来!” 祝凌修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又给皇上惹麻烦了,嘶哑着嗓音道,“皇上,不必为臣费心。臣,臣无用……” 明德帝垂眸看他,“当年是朕没有能力护着你们,今日……”声音一沉,冷冷道,“来人,挑断萧玲音的手筋和脚筋!” 婵玉公主本名萧玲音,此时大惊失色。这还没开始呢,就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哀嚎。 她手脚原本就被西影卫压着,动弹不得。这会子吓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早前那袅袅娜娜的风骚姿态。 她大哭,“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玲音自小长在宫外没得过温暖,是皇兄您,皇兄您发现了玲音,把玲音带回宫……”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明德帝就想打死自己。 当年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太热心肠发现了蛛丝马迹,哪里会把这恶妇带进宫去? 又哪里会让皇太后发现真假公主被调了包,而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要不是这祸害,他的姐姐虞阳长公主何至于成了那副模样。 明德帝常常想,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在找到萧玲音那一刻,就手起刀落把她杀死,不给她任何一点挣扎的机会。 在婵玉公主被当众挑断手筋脚筋的惨叫声中,时安夏也走神了。 她在想,就算自己重生成小婴儿中的小婴儿,也来不及去救虞阳长公主啊。 太可惜了!世间之事太多遗憾,她长叹一声,只恨自己手太短,够不着。 皇太后铁青着脸赶来时,婵玉公主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 她痛得锥心刺骨,原来挑断手筋脚筋是这般滋味儿! 可为何驸马当年愣是没出声向她有过一声求饶? 她当年就是在等他开口求她! 只要他求她,她就会让人停下来的。 可祝凌修没有,一声都没吭过。 婵玉公主快要痛晕过去时,看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喃喃地喊,“皇太后……” 母亲一直让她喊“皇太后”,不允她叫“母亲”。 可见骨子里,母亲是嫌弃她的。 所以她只能努力成为母亲手中的刀,替母亲分忧,为母亲解难。她才能有那么一分恩宠和荣华富贵。 皇太后看都没看她一眼,直直向着明德帝质问,“皇帝这是在做什么?是在向哀家报复当年的事?还是只为了给哀家甩脸子?” 终于,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德帝负手而立,一个眼神都没递过去,只冷冷一声肃杀传令,“立斩!” 西影卫一声“得令”,拖着婵玉公主就走进桃林深处。 那被拖拽的死亡路上,婵玉公主终于喊出了一声“母亲”! 母亲救我! 皇太后如同被一巴掌狠狠扇在脸上,颤抖着声音,不怒反笑,“好!好!好!现在皇帝翅膀硬了!敢与哀家争个长短了!” 明德帝缓缓转过头来,直直对上皇太后的眼睛。 第251章 血性帝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和皇太后的视线终于如电光火石撞上。 双方的眼神平静中透着凌厉,凌厉中透着威严,威严中透着倔强,倔强中透着赤裸裸的挑衅。 明德帝就那么看着皇太后,但肃杀传令一刻不停,一道道传下去,“褫夺凤阳郡主封号,贬为庶人,即日流放沧浪河!” “李长影,李长德秽乱公主府,革职查办,即日流放沧浪河!” “公主府所有在册奴仆,全部发卖漠州!非在册奴仆全部下狱,入贱籍世代相传!” “所有直接参与萧玲音案者,查实格杀勿论!”明德帝一错不错盯着皇太后的眼睛,最后又缓又沉吐出两个字:“立斩!” 随着“立斩”二字落下,全场安静,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乌鸦粗哑的“哇哇”两声,叫得凄凉又冷冽。 所有人连呼吸都齐齐停止了,生怕一个吸气呼气引来杀身之祸。 博弈,从来就没有是非对错,只有高低输赢。 这一局,明德帝终于赢了!他负手而立,明黄龙袍在身。面色从容,目光清明。 这番处置是比杀了凤阳郡主等人更能打皇太后的脸。 只要凤阳郡主等人活着一日,别人就会想起她这个皇太后当年逾矩打杀了虞阳长公主一家,如今明德帝这是毫不留情反杀。 皇帝分明是逼着她亲自动手杀了凤阳郡主和两个亲侄儿! 这两个亲侄儿跟刚折掉的李长景一样,都是她阵营里十分重要的角色。 皇帝是借着这个案子,砍掉她的左膀右臂。看似乱罚一气,实则每一步都想得深远。 她今天不该让两个侄儿来公主府帮忙灌时成轩的酒啊!实在不该! 她以为的天衣无缝,天罗地网,其实处处都是漏洞。 原来有更大的网在等着她! 凤阳郡主祝槿溪那边更是惶恐,自觉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的就要把她流放到沧浪河? 若说漠州是整个北翼最难生存的地方,那沧浪河就是比漠州更可怕的苦寒之地,根本无法生存。 漠州只是贫瘠,风沙肆虐,土匪横行,但至少还有官府和少量的富人。 沧浪河却是连官府和正常人都没有的地方,那里被圈禁着,进去的人就再也没出来过。 凤阳郡主刚才慌乱之中本就没妆扮停当即跑出来了,此刻更是披头散发,内心无限恐惧。 母亲的惨叫犹在耳边,说杀就杀了,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不是废除了株连制吗?她分明还是个孩子啊啊啊,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要说今日她所做之事,最出格的,也不过是想把时安夏未成亲的夫婿洛岑鸢勾到手而已。 她那会子把洛岑鸢引去备好的房里。 洛岑鸢分明也跟着她进了屋子,可不知为什么,她醒来就以那么羞耻的方式出现在人前! 她也是受害者!她被暗算了!她被洛岑鸢暗算了! 再说当年虞阳长公主那件事,她不是没来得及参与么? 她冤枉!她不服!她才是最可怜的棋子! 祝槿溪咚地跪在地上使劲磕头哭求,“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外祖母救救外孙女吧!”她又跪到祝凌修面前去,“父亲!父亲!你救救溪儿!溪儿以后会好好照顾父亲!” 祝凌修嫌恶地把脸侧过去,轻轻闭上了眼睛。 西影卫上前把祝槿溪拖走,留下一串凄惨的尖叫声。 李长影和李长德这会子也是彻底酒醒了,意识到皇帝动真格,不由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皇,皇上饶命!臣,臣等也是,也是……被婵玉公主所害!” 明德帝傲然漠视,不留一点余地。 李长影和李长德随后也被西影卫拖走,留下一长串“皇太后救救侄儿”的呼叫声。 皇太后手里的佛珠都快被捏碎了,声音因愤懑而颤抖,“皇帝,你就不怕史书记你一笔滥杀无辜?你不想着流芳百世,是要遗臭万年吗?” 她知明德帝最是爱惜羽毛,心中装着北翼江山,绝不愿意在史册上留下沾着血迹的污点。 明德帝认真问,“谁滥杀?谁又无辜?” 皇太后被噎住了。 明德帝忽然仰头哈哈大笑,“帝王护不住长姐,护不住臣子,护不住江山百姓又算什么帝王!史册若记,便是记朕懦弱无能,只求明哲保身!记朕做一个傀儡皇帝,放任太后专权,后宫干政!” 皇太后瞳孔剧震。皇帝竟敢给她扣上一个“后宫干政”的帽子! 她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味道。 又听明德帝道,“相比懦弱无能的傀儡皇帝,朕更愿史册记载一个为长姐翻案,为臣子复仇而血溅五步,血流成河的血性帝王!” 皇太后手上的佛珠串断了,散落一地。 明德帝上前一步,逼得太后退了一步,“朕的北翼如今海晏河清,盛世繁华!朕拨乱反正,铲除祸害,何来遗臭万年之说?皇太后以为还是当年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皇太后背脊发凉,终败下阵来。 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胸口气闷地起伏了几下,才能稳住心神沉沉开口,“皇帝,哀家知你心头有气。你与虞阳长公主姐弟情深,当年是哀家做得过了些。” 这话说得极妙,听来是皇太后宽容大度给明德帝下了矮桩。 一句姐弟情深,就把当年之事轻飘飘揭过。 明德帝凌厉的眸色中满是哀痛,“太后只是做得过了‘些’吗?太后分明是想让朕屈服!让朕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他站在桃花林里,风一吹,花瓣飘落在身上。这让他想起皇权加身的那一刻,内心彷徨不安,却又豪情万丈。 今日,他终站得挺直傲岸,不再弯腰低头,不再忍痛憋屈,更不用强颜欢笑。 他是帝王!皇权至上! 他本该如此随心所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明德帝面色冷沉,满眼戾气,“朕下过令,今日凡闯宫门者,全部下狱!您是一国太后,却带头违令,这该让朕如何处置?” 皇太后瞳孔陡然放大,“你!你要处置哀家?哀家可是你的母亲!” 明德帝冷笑一声,“朕的母亲会打杀朕的长姐全家?”他大手一挥,“西影卫,护送太后上西山礼佛!太后要为我长姐家死去的冤魂超度颂经!没有朕的允许,一步都不许离开!” “你!你!你!”皇太后慌了,“哀家不去……皇帝,你会后悔的!” 第252章 明德帝危矣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皇帝,你会后悔!” 明德帝听着这明晃晃的威胁,丝毫不后悔。那点子互相利用且单薄的母子之情,早已消磨殆尽。 要不是为了稳定朝堂,他都不想留她性命。一个孝字压下来,就算他是帝王,也会乱了民心。 明德帝的决绝,令得皇太后阴毒的眼神里煞气层层。 皇太后被带走时,视线掠过人群。 几乎是一眼,她就认出了时安夏。 尽管她从来没见过此女。 那是一张怎样国泰民安的脸! 你看到她,就想到山河秀丽,入目皆是繁花。 皇太后几乎是不由自主问出了声儿,“你是时安夏?” 所有人都忍不住心头一跳,分明不是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着心头一跳。 就连明德帝的心跳都莫名跳漏一拍。 唯时安夏淡定从容,就好似叫的不是她,一切都跟她无关。 她稳稳站出来,莲步移动,头上步摇却未动半分,行了个礼,“臣女见过皇太后,臣女恭送皇太后去西山颂经念佛。” 皇太后:“!!!” 她微眯着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时安夏。 天生凤女!果然不同凡响。 皇太后想,在第一次召其入宫觐见时,如果不是宋嬷嬷故意带着绕路,而她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也许现在结果就不同了。 那天,她左等右等都等不来时安夏,便是派了另一个宫婢去寻了一次。 宫婢回来禀报说,宋嬷嬷正带着时安夏绕路,都绕到沁园宫去了。 皇太后想着,第一次见面,是应该给个下马威。否则这些眼皮子浅的东西不知天高地厚,以后就不好拿捏了。 这一拿捏,就拿捏没了。 这次公主府的赏花宴,最早是凤阳郡主为了时云起央求婵玉公主办的。 谁知计划不如变化快,最终这个赏花宴变成了针对建安侯府设下的陷阱。 计划兵分两路。 一路是让凤阳郡主用迷香迷药手段拿下时安夏的未婚夫婿,令其主动退亲。 另一路,则是让李长影和李长德两人去与时成轩套近乎,灌酒。 然后让人将酒醉的时成轩引入备好的房间,与谢夫人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再由婵玉公主引人去观看,将此事闹大。 谢夫人受辱,必自尽;当然,如果谢夫人苟且偷生,她也会帮谢夫人上路的。 尔后再引发疯的谢将军屠杀建安侯府满门,而她坐收渔人之利,派人救下时安夏。 如此,皇太后既可借此机会收拾不识抬举的谢将军,又可让时安夏再无娘家后路。 待洛岑鸢对时安夏退亲,时安夏便会以满心感激的心情嫁入晋王府。 每一步,皇太后都算计得好好的。 这是个多么完美的计划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反而把错处把柄递到了明德帝手里,致使她处于极度不利的境地。 皇帝,不能留了! 天生凤女,若不能为她所用,也要除掉。 皇太后垂下眼睑,被西影卫送去了西山昭若寺礼佛。 而时安夏观皇太后的细微表情,以及她被西影卫带走时的阴毒目光,终于确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前世的明德帝,真的是被皇太后所毒杀。 而现在,迫在眉睫! 明德帝彻底得罪了皇太后,很可能几年后的事要提前发生。 明德帝危矣! 时安夏心里好生焦急。只是再急,她面上也不显。 她随着人群往外走。 众人都安静极了,再无初时的喧哗。 婵玉公主在桃花林里被当场斩杀,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公主府里上上下下奴仆,无一例外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 众人心想,怪不得今日出动西影卫不够,还要出动好几队东羽卫。 至此,头两个时辰还在热闹举办赏花宴的公主府,顷刻间覆灭。 公主府外,时安夏刚踏上马车,就被一声急急的呼喊叫住了。 “安夏妹妹留步!”是赵若澜追出来了。 时安夏顿住脚步,一只脚踩在马凳上,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马车。 她手半扶着马车门框,扭过头,微笑道,“若澜姐姐,你怎么还在这?我不是让人护送你从后门回去了么?” 赵若澜双目一红,就要向她跪下。 时安夏吓一跳,这人来人往的,可不能被人看见了。 北茴机灵,一把硬将赵若澜扶起。 时安夏也轻盈跳下马车,伸手扶着赵若澜,亲亲热热道,“若澜姐姐快别这样,你可是身怀有孕之人。万一有个闪失,我这罪孽可就大了。” 赵若澜哽了哽,才抬起盈盈带泪的眼眸,“安夏妹妹是有大智慧的人,只有功德,哪来的罪孽?今日若不是妹妹,兴许就是,就是我的死期。” 她想想就后怕,要不是时安夏救她,今日被人看笑话的女子就是她了。 若是那样,她可怎么活? 她若不活了,将军又该怎样?那个死脑筋怕是会终身不娶吧? 她亲自给将军纳妾,都被将军生气地拒绝了。唉……她一定要好好谢谢安夏妹妹。 时安夏心中也轻叹了一声,想起前世谢夫人的死状,不由得一阵感慨。 好在,今生没事。她温软笑道,“若澜姐姐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我就是见不得恶人作恶,顺手而已。” 赵若澜对时安夏更多了一层亲近。 这可是天大的救命之恩,被小姑娘说成举手之劳,如此云淡风轻。 这人品! 正在这时,唐楚君和于素君边走边说话也挽手出来了。 时安夏便是介绍起来:“母亲,大伯母,这位是谢将军的夫人。” 唐楚君和于素君早前见时安夏和这位夫人聊了半天,就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会子也算熟了。 双方互相见了礼。 唐楚君给了句带口话,“谢夫人既和我女儿一见如故,不如趁热打铁,去我府上饮个茶吧。” “母亲,这茶还没饮够?不饿吗?” 众人这才想起,今儿瓜是吃饱了,可饭还没吃呢。怪不得肚子咕咕叫,怪难为情的。 时安夏原本是想着,早些让赵若澜回府歇着。一个有孕的女子到处跑,实在太危险了。 可赵若澜竟轻轻柔柔回了句,“好啊!多谢时夫人的邀请,让我蹭个饭也行。” 她住在边关时,常和将军到下属营地串门,便是将“蹭饭”挂在嘴上。 唐楚君见她行事利落,说话爽快,很对胃口,“走走走,别光站着,赶紧乘马车回去,咱们吃拨霞供。” 赵若澜抬头看天,乌沉沉的,“嗯,这个天气烫点羊肉卷蘸辣椒调料,最是美味。” 唐楚君抚掌,“得,这是个会吃的!快走快走!” 于素君幽怨地看了一眼唐楚君。要不要这么兴奋?要不要这么好客?要不要这么热情? 第253章 咱俩还是不是京城第一好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唐楚君一把拉住于素君的手上了马车。 于素君顿时就被哄好了。果然我才是楚君姐姐心头最爱最宠!别人都只是客套一下。 她笑得花枝乱颤,眉眼弯弯,拿个手绢子捂嘴乐。 唐楚君不解地问,“素君你笑什么?” 于素君用绢子捂着的嘴呜呜回话,“没,没笑什么。嘻嘻……” 唐楚君:“……”你一个当家主母能不能矜持点! 她以为有什么瓜是于素君吃了而她没吃到的,就一路忍不住追着问。那边就脑袋摇,手也摆,一直吃吃笑个不停。 唐楚君哪知道于素君心性会这么幼稚,不由假装板起脸,唬她:“咱俩还是不是京城第一好?” 于素君一听,瞪大了眼睛,笑得眼睛更弯了,“咱俩何止是京城第一好?那一定是北翼第一好,天下第一好啊!” 这还差不多!唐楚君傲娇地扬了扬脖子,“那你说说,有什么是你能知道,而我不能知道的事让你笑成这样?” 于素君也是要面子的人,哪里敢把心里那点小心思说出来,这便红着脸东拉西扯糊弄过去。 两个姐妹坐在马车里,只觉这辈子心里都没这般松快过,舒坦过。 少女时,因着前路渺茫而总是忧心忡忡。 后来各有不一样的坎坷人生,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不怎么见面,形同陌路。 以为人生就那样了,此后余生只能靠怀念想起那段最纯真的时光。 谁知峰回路转,忽然就柳暗花明了。 如今一个是当家主母,牢牢掌控着自己的人生,再也不用害怕被别人左右。 另一个虽然夫君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儿女是至宝啊。如今的唐楚君是多么春风得意,有儿女宠着护着,活成了京城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两个女子都觉得人生快意! 就连那些高官夫人们刚经历过皇帝和皇太后的博弈较量,哪个不是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唯有她俩能转眼就忘了血腥气,还能想吃拔霞供。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整个场面有她们家女儿和女婿的手笔。 这么一想,就算皇帝出现都显得没那么尊贵和神圣了。 唐楚君今日被帝皇的霸气深深折服,只觉得生在北翼盛世无比荣耀。 皇上连自己长姐和臣子所受的罪都这般在意,那一定是个心系百姓心系江山社稷的好皇帝啊! 她想着,只要这个皇帝活得长长久久,北翼就能长治久安,她的日子便也能如此惬意过下去。 美哉!她赶明儿一定要去为明德帝祈福,保佑他长命百岁。 另一边,赵若澜将自己那辆马车打发回府,不见外地跟着时安夏挤一辆马车。 她也没带丫环,心里对时安夏的信任简直比对自己的姨祖母还盛。 马车起步,车帘落下,隔绝了一方天地。 赵若澜盈盈一笑,话匣子就打开了,“安夏妹妹,你猜猜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从谁的嘴里听来的?” 时安夏想了想,也笑道,“莫不是我在外名声不好,被人传了什么?” 赵若澜也不多卖关子,“那倒没有。沐枫是我小表叔,我姨祖母最小的儿子。” 时安夏恍然大悟。 京城确实不大,转来转去,就转成了圈。 原来静安茶馆的老板竟然是赵若澜的小表叔。 时安夏由衷道,“我跟你小表叔见过几次,打过交道。他人很好,是个通透人。” 赵若澜道,“巧了!他回家也这么跟我姨祖母说安夏妹妹你,说你人很好,什么都看得明白,通透得很。” 其实今日她跟过来,一是感激时安夏救她,二是想着尽快落实生意上的事。 她们赵家别的没有,地位不高,就是生意做得大。尤其是瓷器这块,真就是得天独厚。 她想先跟时安夏多了解一下这边安瓷的情况,尔后回去找叔伯们商量,把这条链的最大利益让出来。 虽说商人重利,但有的东西是比利更重要的东西。 若是叔伯有疑虑,她会另想办法,总之她就是下定决心要帮时安夏赚钱。 时安夏听她问及安瓷的情况,也明白了赵若澜想要报恩的心思。 她并不点破,更不会拒绝赵若澜的好意。 有的东西现在表面看起来是她时安夏占便宜,可过个三五年再看就未必了。 最好的利益,从来不是向哪一方倾斜,而是双赢。 只有双赢,才是合作最好的结果。一方总想着压榨另一方,断不能长久。两人相谈甚欢。 回到府中用过膳,时安夏又请了申大夫过来为赵若澜把脉,证实了其确有身孕。 赵若澜惊喜地说,“我迫不及待想要回边关与将军分享这个好消息。” 她家将军可是四十几岁了。别人这个岁数有的都当祖父了,他却才有了第一个孩子。 时安夏沉吟片刻,便道,“若澜姐姐,要不你就在京城养着吧,等生下了孩子再去边关比较稳妥。” 赵若澜迟疑着,“可将军……” 时安夏正色道,“边关苦寒,物资匮乏,哪里适合生孩子?再说,女子生孩子原就是在鬼门关转圈,能不能转得回来,还得看有没有好的大夫和接生婆在身边。边关哪里能有京城这样的条件?” 她便是数着,她亲外祖母,她大伯父的母亲和先夫人都是因生产而死。 赵若澜听得心悸,便是想起自己家舅母和伯母也有生孩子死的, 时安夏苦口婆心劝着,“谢将军若是知道你有身孕,一定也是希望你在京城养着。大人孩子都平安,才是谢将军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赵若澜很快就被劝服了,“听安夏妹妹这么一说,那我是得在京城生了孩子再去边关,否则孩子生下来没了娘多可怜。” 时安夏觉得赵若澜的最大优点,就是听劝,便是放下心来,“不过若澜姐姐你也不要忧心,要保持好心情。我有空找申大夫写些合适的食补方子给你送过去,再备几个有经验的接生婆,可防万一。” 赵若澜只觉时安夏年纪虽小,但行事妥帖,懂的东西又多。就算说起女子生子这样的事,她这未及笄的小姑娘都半点不含糊,可见不是个扭捏造作的。 她轻叹一声,“也不知我几世修来的福,才遇得上安夏妹妹这般细致的人物。” 时安夏微笑着叮嘱几句,便让北茴亲自带人把赵若澜送回了沐府。 北茴回来以后,说,“沐府手段利落,不愧是京城富贾……” 第254章 她一定要救明德帝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沐家盘踞京城多年,在富贾圈极有声望。 就这么一会儿,香梨那一家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凡是沾亲带故的,全被发卖了。 那香梨还被送去了东羽卫,一旦查实就立斩。 沐家手段可谓雷厉风行。 北茴叹息一声,“好好侍候主子不好吗?生出那么些心思,害人害己。” 时安夏淡淡一笑,“利字旁边一把刀,有的人明知刀落就得人头落地,还是忍不住。” 有的人忍不住小利,而皇太后忍不住的是大利。 想到前世自己还一本正经为明德帝到处求药,这老妖婆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嘲笑她蠢。 明德帝从中毒到驾崩,只用了三天。 就是在这三天中,明德帝放眼一望,实在没找到比晋王更聪明更有才干更能担负江山社稷大任之人,才将北翼托付到了晋王手中。 而他不知道,晋王所行之事,都是她和岑鸢在背后谋划操作。 到了明德帝面前,晋王的言行举止,以及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话,早前都是她给晋王演练多遍。 说到底,是她时安夏亲手蒙蔽了明德帝,祸害了北翼江山。 她重生而来,就是来赎罪的……当她抽丝剥茧发现这个真相时,曾经数夜崩溃,泪流不止。 是岑鸢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说,“那咱们就拼了命救他!有句话叫,尽人事,听天命;但还有一句话叫,人定胜天!” 对!先尽人事,听天命,再人定胜天! 这一世,她一定要救明德帝!一定要! 那个需要被拯救的明德帝,此时正歇在西祐宫。 他意气风发,与李贵妃把酒言欢。 “痛快!今日实在太痛快了!哈哈哈……”明德帝的笑声飞出西祐宫,传遍宫里每个角落。 众人便知,明德帝现在跟皇太后之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明德帝屏退宫人,才问,“李氏,如今子信没死,被朕安排在宫外。你怎么打算?” 李贵妃怔着,没回答。 她清丽的脸色变得苍白,听到祝凌修没死的消息,也没有明德帝想象的狂喜。 李氏,原名李清慧,是祝凌修钟爱的女子,同时也是他的表妹。 此女兰心蕙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才女。 三绝里有两绝都心系于她,唯有明德帝满心想的都是秀丽山河,百姓疾苦。 黄皓清早年曾写过无数诗篇,无一不是在对李清慧诉衷情,表心迹。 而明德帝笑祝凌修,“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你这张脸。” 当时祝凌修便是回,“我这张脸不过是皮囊,我表妹才是人间绝色。” 他所指的“色”,自然不止是说脸,还有心性,才情,品德。 这个无一不好的女子,当时就是倾心于祝凌修。 祝凌修在虞阳长公主府出事以后,没脸再见李清慧。 而那时,婵玉公主扬言,只要发现祝凌修喜欢哪个女子,她就杀了哪个女子。 祝凌修万念俱灰,又担心祸及李清慧,便求明德帝为李清慧指一门能护得住她的亲事。 可李清慧拒绝了,说不愿意连累旁人。万一婵玉公主发起疯来,岂非下场如虞阳长公主一样,祸及全家? 既是如此,又何必徒增伤悲? 祝凌修也知李清慧说的是实话。 他便想起,要说当今世上,若还有一个人可护得住她,那就只有明德帝。 祝凌修秘密派人征询了李清慧的意见。 李清慧纠结半日,同意了。说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只有这样才能绝了婵玉公主的猜疑。 祝凌修便是连夜进宫求了明德帝。 明德帝因没有护住长姐,又无法阻止祝凌修尚婵玉公主,正自懊恼不已。 他唯一能办利索的事,就是让李清慧进宫,成为他后宫的嫔妃。 这些年来,明德帝只给李清慧升位份,却从没碰过她。 李清慧如今已是尊贵的李贵妃了。 明德帝见李清慧迟迟未有回应,只当她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你是没看见子信那样子有多惨!唉,朕想着,如今他回来了,婵玉公主也死了,你就可以回到他的身边去照顾他。” 李清慧低着头,仍旧没有说话。 但这不妨碍明德帝说他的计划,“朕会让你假死,把你送出宫去。到时再给你换个身份……” “皇上,”李清慧抬起头,一双美眸满是泪光,凄凄打断明德帝的话,“妾身……想问皇上一个问题。” 明德帝今日高兴,被打断了也没有丝毫不悦,“讲。” 李清慧又默了半晌,忽然起身跪在明德帝面前,哽声诉道,“妾身入宫已十余载,共五千八百二十一日,与皇上您曾共同度过十四个除夕夜,十二个元宵节,十个中秋节,六次民间私访……皇上,难道您对妾身就不曾有过半点男女之情?” 明德帝本来正伸筷子在桌上夹菜,闻言,菜也不夹了,放下筷子,正色道,“你乃子信托付于朕的女子,朕怎可能对你有男女之情?那岂非畜生不如?” 李清慧没忍住,两行清泪从美目落下,“可妾身已入宫这么多年,早已把皇宫当成自己的家,把皇上您当成了夫君啊!” 明德帝豁然起立,疾言厉色,“你说的什么鬼话!朕听不懂!朕只知你是子信钟爱的女子!” 李清慧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那皇上为何对妾身这般好?赏赐源源不断送过来,冬日怕妾冷着,夏日忧妾热着。一听妾身被太后带走了,从朝堂上都要赶过来替妾撑腰。那么多朝臣反对妾身升贵妃位份,皇上您也一意孤行护着妾身。皇上,您看看我,你真舍得让妾身出宫吗?” 明德帝被这一句一句的“指控”指责得面色灰暗,缓缓道,“朕,当年对子信,也是这般好。” 李清慧不可置信地望着明德帝,想从他淡漠的瞳孔里寻到一丝隐秘的哀伤。 却没有! 明德帝的眼睛,是那般坦荡。 李清慧狠狠闭了一下眼睛,“皇上的意思是说,您对妾身好,从来都只是因为子信?” “不然?”明德帝的声音冷下来,“今日的话,朕权当没听见。希望你收起那点心思,好好去照顾子信。荣华富贵虽好,却不一定要留在宫里。你嫁给子信,朕一样保你荣华,不愁吃穿。” 李清慧猛抬头,目露绝望,“皇上以为妾身说那些话是为了宫里的荣华富贵?” 第255章 朕给你脸你要接着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已非不谙世事的少年,更非那等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从那句“妾身入宫已十余载,共五千八百二十一日,与皇上您曾共同度过十四个除夕夜,十二个元宵节,十个中秋节,六次民间私访”,便听出了李清慧竟然真正钟情的是他。 电光火石间,明德帝想起了早年的一些事儿。 他还是皇子时,喜奔走民间。 他带着两个伴读出发,每次都会在城门外遇上等候一起出发的李清慧。 明德帝自是不乐意带个女子一起出行,嫌麻烦。 可架不住那还有两个说情的,是以早前他们都是三个男子带一个女扮男装李清慧的四人行。 李清慧也确有才华,出口成章,还是鉴宝高手。 有一次明德帝在宫外寻了个宝物送给先帝贺寿,还好李清慧识别出来那是个赝品,避免了重大危机。 李清慧后来专门来找了他一次,说是有话要说。他没想太多,就把祝凌修一起带上了。 因为他以为,她是要给他讲如何鉴宝。 当然,那次她也确实讲了鉴宝技巧。 此时想来,就很不寻常了。 如果他当时没带着祝凌修赴约,她要跟他说的又是什么话呢? 明德帝这时想来,李清慧一开始钟意的人并非祝凌修,而是他自己。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隐藏着心思用另一个人做踏板,那就是错。 如果不是因为祝凌修,明德帝根本不可能纳她为妃。 李清慧利用祝凌修得以进宫,无论初衷是什么,都是明德帝不能接受的。 这些年,诚如李清慧所说,明德帝升她位份,给她赏赐,过年过节都邀她一起。那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省得宫中之人拜高踩低,以为她好欺负。 明德帝答应过祝凌修,要好好替他照顾李清慧。 甚至他还派了得力的宫人保护她,只要太后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他必到场护她。 所有人都认为李清慧是宠妃。皇帝虽对情事不热烈,但一个月总会歇在西祐宫至少四回。 他在西祐宫是另有榻处,从没与她同处一室。 如今想起往日数次李清慧半夜来寻他,与他谈起祝凌修都盈盈垂泪,怕也只是拿祝凌修当个话题。 只是他从来没往那方面去想,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里常常愧疚,便又护她更紧。 此时得知事情真相,明德帝有种……吞了苍蝇一样恶心的感觉。关键现在这苍蝇就是卡在喉头那里,是吐不出来,也难以下咽。 明德帝心情沮丧到了极点,说出的话自然伤人,冷笑中满满的鄙夷,“呵!你不为荣华富贵,又还能为什么?想来是朕的赏赐让你迷失了本心,宫外再好,又哪里能比得上皇权富贵?” 他是懂伤人的。 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自命清高又才高八斗的女子,骨子里就是视金银如粪土,不屑得很。 她早就把自己跟那些庸脂俗粉划清了界线:我追求的是感天动地的情真隽永,岂是那些黄白俗物可以衡量? 偏,明德帝就要把她钉死在“荣华富贵”上!不让她辩驳半分! 他可不能接她的茬,否则她还有更多恶心的话来戳他的肺管子! 果然,李清慧听到明德帝这话,只觉万箭穿心,痛得心脏都不想跳了。 她佝偻着身姿,跪在明德帝面前,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皇上,皇上怎可,怎可如此想妾身?” 明德帝长袖一拂,将桌上酒菜打翻在地,汤水溅了李清慧一身,同时也逼停了她的眼泪。 他厉声道,“李氏,朕给你脸,你要接着;若偏不要这张脸,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他大步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吐出四个字,“欺君之罪!” 他这会子竟然觉得那株连制废除早了些,不然“欺君之罪,株连九族”的威慑力更大。 明德帝出了西祐宫,头顶一轮明月,清辉正好笼罩那方牌匾。 牌匾上,“西祐宫”几个字安宁静谧。这是他专门赐给李清慧的字,让她永远记得祝凌修。 可她不配。 只是如今他应该如何处置李清慧呢? 再让她回到祝凌修身边,暂不说她会不会起歹心,就说祝凌修有过那么多悲惨经历,若得知真相,恐心如死灰,连活下去的念头都难坚持下去。 这难到了如今杀伐果断的明德帝。他喃喃道,“朕做错了。” 一直没说话的齐公公叹了口气,“皇上没错,错的都是别人。” 明德帝:“……”你这马屁拍得太明目张胆了。 齐公公那句话可不是在拍马屁,而是真心实意,“吾皇仁慈重义!十几年来,只将李贵妃当作故人之妻,帮故人尽心守护着,又何错之有?只是那李贵妃……唉……” 他也不能说李贵妃不知好歹,毕竟感情这种事又岂是人能控制?要怪就只怪他主子魅力太盛,引得蜂啊蝶啊的来扑。 但这话他没说,因为他知晓明德帝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那就是他主子喜欢那位时二夫人,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那位时二夫人既不是蜂,也不是蝶,且儿女双全,丈夫健在;他主子不可能强行把人家弄进宫来。 唉!看着主子受相思之苦,他也跟着很是煎熬。 这会子明德帝确实脑子里浮起了唐楚君的身影。 那个爱看热闹,爱跟女儿撒娇的女子,笑起来是那么鲜活明媚,让人……忍不住一想再想。 不知为何,他觉得就这样隔着千沟百壑,隔着红墙绿瓦想想她,心里也是好生甜蜜。 他并不想拘她进这后宫中来。他只要好好活着,将这北翼的江山守好,让心里那人活在他所创的盛世中就够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走到生命的尽头,足矣。 明德帝自己把自己感动了,那只苍蝇带来的不适也就暂时压了下去。 而这夜,时安夏一遍又一遍梳理明德帝中毒前后的场景,终于在快天亮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重要的人。 李贵妃! 时安夏瞌睡全无,豁然从床上起身,拥着被子坐在黑暗之中。 在上一世明德帝死的时候,李贵妃哭得最是伤心,几度晕厥,后来自请殉葬。 她是明德帝唯一一个殉葬的妃子。她在殉葬时曾轻轻说过一句话:若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同穴吧。 第256章 生不同衾死同穴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李贵妃进行殉葬礼的时候,时安夏也在现场。 当她听到“生不同衾死同穴”这话时,还有些纳闷。她想着,许是李贵妃悲伤过度,误用了这话。 一个贵妃,怎么可能与皇帝“生不同衾”。那分明是盖过一床被子的啊! 又或许,那只是打了一个比方。她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来,却是大有深意。 明德帝死时曾特别交待过,他死后无需任何嫔妃陪葬或守灵。 他的后宫嫔妃结局有三种。一是跟着皇子去封地;二是自请与青灯古佛为伴;三是位份不高的嫔妃可以请准出宫生活。 晋王上位成为荣光帝后,便暴露了本性。他扫除异己,暗杀皇兄皇弟,甚至还挑了明德帝后宫的嫔妃侍寝。 要不是李贵妃自请陪葬,了结一生,以她的才情美貌,恐也逃不出荣光帝那厮的魔爪。 但让时安夏真正想起李贵妃的原因还不是她自请殉葬,而是多年后祝凌修被人从地宫里解救出来,与婵玉公主的对质。 这也是为何她能知道祝凌修被藏在地宫的原因。那地宫是宫里有宫,修得极为复杂,西影卫几次出入也没在地宫里找到什么有用线索。 但地宫的情况,时安夏是知道的。是以她在去公主府前交给了岑鸢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就是地宫的全貌图。 前世祝凌修被救出来后,也如这世一般,大骂婵玉公主是“淫妇毒妇”。 婵玉公主便笑着说,“你以为你护着的心上人是个什么好东西?要不是她,我能想得出金蝉脱壳这一招,把你藏了几十年?” 祝凌修是听到这句话,活活被气死的。 时安夏那时候还专门找人来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最终因言辞模糊不可考就算了。 这前后一联系,如果李贵妃是祝凌修的心上人,而祝凌修被皇太后强制配给了婵玉公主。 以婵玉公主的性格,很难不想法子毁了祝凌修所谓的心上人。 那么,祝凌修唯一能求得庇佑的人,就是明德帝。 明德帝没能救下好友,没能救下长姐一家,如今有一个机会可以庇佑好友的心上人不受婵玉公主的毒害,那他自然会不遗余力办成。 所以,那句“生不同衾死同穴”就能很好的解释了。 这位李贵妃要么是本来喜欢明德帝,要么是进宫以后被皇权富贵迷了眼,便是嫌祝凌修活着碍眼。 因为祝凌修一天不死,她就一天都是“故人之妻”,明德帝是不会碰她的。 只有祝凌修死了,她才有机会真正成为明德帝的女人。 也不知这些年,明德帝到底有没有守住? 不,肯定是守住了!否则何来“生不同衾”的怨念。理出这一条,时安夏对明德帝好感倍增。 这个皇帝是真好啊!长得英伟不凡,还重情重义,是真正心有丘壑,目存山河之人! 这样的人,被人爱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一刻,时安夏忽然无比肯定:李贵妃从头到尾只喜欢明德帝一个人。 最起码,明德帝死后,她坚持“死同穴”……这一梳理,啧,就有点让人膈应。 明德帝的棺材板要盖不住了。时安夏此刻无比同情那一世的帝王。 至于祝凌修,也许只是李贵妃接近明德帝的一个踏板。 这个结论,在岑鸢次日收到的消息中得到了证实:李贵妃原名李清慧,竟然是祝凌修的表妹。 今生祝凌修提前从地宫出来了,明德帝还处死了婵玉公主。 那么接下来,想必明德帝就应该让李贵妃“死遁”,以另一个身份重新回到祝凌修的身边才对。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死遁”这个词,时安夏就心悸,喘不上气,还咳个不停。 歇了好一会儿,她才脸色苍白地缓过来。 北茴可心疼坏了,拿着水杯递到她嘴边,“姑娘,喝点水,润润嗓儿。” 时安夏喝了一口,趴伏在软榻小几上,摆了摆手,“没事,哪儿那么娇气?” 邱红颜早忍不住了,“夏儿姐姐,这可不是娇气不娇气。您昨晚熬了夜心里没数吗?看看您这眼睛,乌青乌青的。您现在可不能再想事儿了,赶紧补个眠。” 时安夏瞧着这有模有样的小管家,不由得笑了笑,“青天白日的,补什么眠?传出去没得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邱红颜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倒了热水浸湿净巾,走到时安夏面前,不容置疑地瞪着她,“躺下!” 时安夏便是顺势乖乖躺下,只觉又热又软的净巾敷在眼睛处,格外舒服。 邱红颜的手指按在她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有时候用了点力往里按,有时候又在穴位上用手指打着圈儿。 时安夏舒服得直哼唧,“小红颜,你上哪儿学来的这些手法啊?都让人不想动了。” 邱红颜傲娇地笑了,“哼,不想动就对了。夏儿姐姐您就是太累了,您看看哪家的姑娘像您这样,白天忙,晚上忙,就没个消停的时……” 话没说完,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听到夏儿姐姐就这么会功夫,竟然发出了轻轻的鼾声,可见是真的累狠了。 邱红颜将她别扭的睡姿调整好,那轻轻的鼾声就立刻停了,发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睡得香极了。 北茴挑了挑眉,冲着红颜比了个大拇指。 邱红颜笑着,努了努嘴,示意北茴去拿个小被子过来。 北茴愣是理解了她的示意,拿着轻软的被子过来,盖在姑娘的身上。 院门处,红鹊正拦着时婉珍,“我们姑娘刚歇下,小姑奶奶您改个时间来找她吧。” “青天白日的,歇什么啊?”时婉珍说着就要往里闯。 红鹊急得差点哭了,“我们姑娘好不容易睡着,小姑奶奶您就不能日行一善放过我们姑娘吗?” 时婉珍道,“咦,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的?我来找我侄女儿……” 东蓠将快哭的红鹊拉到身后,挡在前边。 冬喜跟在东蓠后边,“小姑奶奶,奴婢劝您想好了再进去。万一硬闯,弄得我们姑娘又不认您可怎么得了?” 时婉珍:“……”嘿!夏时院的小丫环们,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 她还没开口说话,时成轩来了。 时成轩衰头耷脑,“我来找夏儿。” “二哥,您来了就好了。”时婉珍眼睛一亮。 “二爷,我们姑娘正歇着。”冬喜利落地解释着,“她累到了。” 时成轩点点头,“好吧,我一会儿再来。”说着就像没看到时婉珍一样,走了。 时婉珍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 正在这时,于素君也来了,“夏儿可在屋里?我找她议点事。” 冬喜行了个礼,“回大夫人,我们姑娘累着了,刚歇下,您看这……” “让她歇,等她醒了我再来。”说完,于素君也如风一般飘走了。 时婉珍那嘴看来是不用合拢了。 第257章 时老夫人听起来很惨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珍看着眼前这一幕幕,也就不觉得委屈了。 一个是亲爹,一个是侯府当家主母,这些人都能忍都能等,她有什么不能忍不能等的? 想到这,便是挤了个笑容在脸上,“那,那我也等夏儿醒了再来。” 红鹊和冬喜礼貌送客,“谢小姑奶奶体恤我们姑娘!小姑奶奶慢走。” 时婉珍转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扭过头来,“你们几个丫头,其实也不是针对我一个人啊?” 这是自己把自己给安慰到了。 冬喜看了看其他人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上前屈膝行礼回话,“奴婢们不敢对小姑奶奶不敬。奴婢们是姑娘院里伺候的,自是希望姑娘能吃得好,歇得好,把身体养好。我们姑娘自那场落水,身体一直畏寒,到现在也还虚着。” 时婉珍听冬喜说得诚恳,点点头,便转身走了。 走着走着,她莫名伤心起来。 她就想起常山伯府自己院里的丫头婆子们,没一个贴心。那夜看着她挨打,竟然没一个人上来拉一拉,扛一扛。 瞧着人家夏儿这院里的丫头们,一个个也不知道是怎么调教的。宁可得罪人也要护主,关键还不是一个人护主,是一群。 就刚才那架势,她如果真往里闯,这群丫头能把她揍一顿。 人比人,气死人啊。 正自怨自艾时,时婉珍瞧见南雁从外边回来。 南雁匆匆给她行了一礼,便回了夏时院。 时婉珍多了个心眼,感觉有事儿,就蹑手蹑脚去听墙角。 墙里南雁正在说话,“宫里的公公来请咱们姑娘进宫见驾呢。结果碰上了大夫人,大夫人说咱们姑娘累到了,这会正歇着。那公公真是好人,说别打扰姑娘休息。” 里面有人问,“那公公现在人呢?” 南雁答,“在正厅里坐着等,和大夫人还有咱们夫人正喝茶说着话。” 时婉珍脚底一抹油,溜了。她彻底服了。 宫里的人都宁可等着,也要让时安夏多歇会,那她有什么等不得? 时婉珍捏了捏袖子里的东西,叹口气。 她今日去找时安夏是因为收到时老夫人的一封信,信上说时老夫人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最近总想儿女。 时婉珍读了半天信,读出一个意思,那就是母亲想回侯府来看看。 若是死了,也得死在侯府里头。既然没被休,那定是要入时家祖坟的。 若是没死,估计就要留在府里头养病,再不想去那劳什子的佛堂。 信里还说,若非万不得已,油尽灯枯,是万万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听起来就还挺惨。一个侯府老夫人,做了一辈子侯府主母,临老却被一个人扔去与青灯古佛相伴。 只是这还没去几个月呢,就哭着求着要回来。时婉珍觉得母亲这人有点拎不清,这叫她怎么开口? 况且现在的情况有点尴尬,侯府分家了。 荷安院更名鹿鸣院,已成了时成逸和于素君的居所。 就算时老夫人回来,还有别的院子可以住,但身份很尴尬。 老侯爷被她下过药,肯定是不待见她的。且老侯爷自己身体也不好,更没功夫管她。 老侯爷现在算是跟着长子时成逸,但时成逸被时老夫人压了这么多年,又不是她亲儿子。 哪怕一个孝字压下来,勉强让她住了,又哪里会是真心接纳? 这么算起来,时老夫人最该跟着的就是时成轩这边的二房。 偏偏,她伙同温姨娘换了人家儿子! 如今唐楚君是个强势的,说一不二,压根就没有时成轩说话的份。 所以时婉珍才要去找真正能说得着话的时安夏。毕竟当初时安夏还为时老夫人说过好话,才免除被休的结局。 万一时安夏今儿又心一软,手一挥就给安排了呢。给个院子住,给口饭吃,应该不难吧。 时婉珍准备等时安夏醒了再去找她,这就心平气和回了自己的院子。刚进院门,余光就瞟到了时安柔带着丫环往佛堂那头去。 等人走得稍远些,时婉珍蹑手蹑脚跟过去。 果然是去了佛堂。 她站在门外,时安柔和婢女都进了门。 里面打扫佛堂的嬷嬷道,“安柔姑娘今儿又来了啊?” 时安柔应道,“是啊,我无用,便是来给祖父祖母,还有嫡母和父亲祈个福。” 嬷嬷笑道,“安柔姑娘有心了。” 时安柔也不多言,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起来。 时婉珍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就听时安柔带着的那个丫环金玉过来问,“小姑奶奶,您也来祈福么?” 时婉珍怔了一下,“嗯,祈福。” 她顺势跨进佛堂,跪在蒲团上,为爹娘求个顺遂。其实她私心里,也是希望母亲回来住,毕竟长辈多少能说上点话。 否则她这个外嫁女在侯府里住着,又没有份例,往后何去何从也不知晓,都没人给出个主意。 母亲怎么说也是她的主心骨。 时婉珍便是诚心求着佛祖保佑时安夏能心软一点,让时老夫人能回侯府。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起身出去,才发现身边的时安柔已等在外头。 “小姑母,”时安柔迎上来,“您明儿有事么?咱们到六神庙去拜拜吧?听说那庙挺灵验,好些人都去。” 时婉珍奇怪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衷求神拜佛了?” 时安柔低下头,“侯府发生这么多事,我又帮不上忙,就只能求神拜佛啊。好在我佛慈悲,家里都平平安安度过了危机。” 时婉珍顺口回应,“要真这么有用,你不如求求佛祖保佑你姨娘再生个儿子,能赶上起哥儿的聪明才智。” 时安柔:“……”这嘴贱得!怪不得在婆家挨打,活该! 时婉珍意识到自己这玩笑开得过火了,便是又顺口关心,“你姨娘伤势好些了吗?” 时安柔摇摇头,“喉咙坏了,说不了话。身上被打了板子,一直不得药可用。伤口看着结了痂,其实里面全是脓。” “实在不行,你去求求你嫡母,让她准许你给你姨娘请个大夫看看吧。”时婉珍心有不忍,想到自己被打后,几天几夜有人伺候,有药吃,都难受得嚎了几晚。 她就忽然同情起温姨娘来,“只要她以后别再生了歹心,去找唐氏好好认个错,指不定这事儿就过去了。” 时安柔仍旧摇摇头,“她换了嫡母的儿子,还虐待嫡母的儿子,这事儿过不去。我就不去嫡母面前讨这个嫌了。听天由命吧,我总觉得这事儿完不了。” 第258章 信,可救吾皇性命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珍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时安柔慌得忙摆手,“没,没什么意思。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毕竟我姨娘做下那样的事……” 就那么被扔在荒院里,不太像时安夏的行事风格。她猜时安夏留着她姨娘的命,肯定是要做点什么。 但她不敢说出来,只是又问,“小姑母,明儿您要同我一起去六神庙吗?要去的话,明儿早晨我来叫您。” 时婉珍想着自己左右也没什么事儿,便道,“去吧。” 时安柔点点头,应下,正待走,又被时婉珍叫住。 时婉珍把时老夫人的信拿出来给时安柔看了,问,“你说,夏儿能让你祖母回来么?” 时安柔默了默,不答反问,“若是您婆母换了您的儿子,让您养了别人的儿子十几年,您会不会还养着您的婆母?” 养着!我不捶死她就怪了!时婉珍在心里骂了句,一抬头,对上时安柔的眼睛,“所以唐氏和夏儿都不会再接纳你祖母,唉……” 时安柔将信塞进时婉珍手中,“我劝小姑母也别去讨这个嫌,不然连您都会被赶回夫家。” …… 时安夏没睡多久就醒了,听说齐公公在等着,赶紧梳妆停当赶过去。 那会子齐公公正跟于素君和唐楚君聊得欢畅,主要是围绕着这次齐公公靠着时云起赢了多少银子的话题展开。 这话题好啊。 齐公公乐,于素君和唐楚君与有荣焉。 最后聊着聊着,于素君没忍住,说自己几乎把手上所有的现银全投进去押了侄儿时云起。 都聊到这个份上,谁跟谁也别有啥说不得的。唐楚君用手帕遮了半脸,笑弯了眉,承认自己也把所有能押的都押去赌儿子赢。 也就是说,在座的三位,都是赢家!且是赚得盆满钵满的大赢家! 顿时就拉近了距离,亲切得很。 齐公公用眼角余光帮主子偷看眉眼染笑的唐楚君,心里又是一阵哀叹。 难怪主子钟情此女啊。美!而单纯! 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此女真不适合进那吃人的后宫。怕是没几回合,她就被吃得渣都不剩。 想到这些,又想到那心思深沉的李贵妃。光是靠他主子护着就能走到今日,若说她私下没点别的手段,他是断断不信的。 思绪翻涌间,齐公公便是看到出现在人前的时安夏。 那姑娘许是刚睡醒,脸上染了红晕,展颜一笑,如桃花盛开,令人移不开眼。 她眸子也是乌黑发亮,神采奕奕。 这一见,就令人心绪平和。 齐公公向两位夫人告别,带着时安夏进宫去了。 进了宫门,已有人备了步辇等着。 齐公公道,“皇上特许安夏姑娘乘坐步辇,省得累着姑娘。” 这步辇可不是谁都能坐的,就算后宫嫔妃,也得是有足够地位的嫔妃才能坐。 她这一坐上去,估计明儿就有人传出她要进宫为妃了。 时安夏温温笑着,“皇上体恤臣女,臣女却不能不知天高地厚。且臣女还有话和齐公公说,就这么走着吧。” 齐公公闻言,也不坚持,挥了挥手,让抬步辇的撤了。 时安夏从袖中拿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了齐公公。 齐公公吓一跳,这大张旗鼓的要做甚?就不能找个偏僻点的地方再给? 不过很快,他就知自己想岔了。 那东西包装得并不算特别精美,甚至还有些粗糙。 时安夏但笑不语。 齐公公怔住了,接过那包东西,只闻香味便知这是杏州月山的茶。此茶名气不大,但对齐公公却有特殊含义。 竟是一个没忍住,眼眶微湿,“这……” 时安夏道,“前些日子得了些月山茶叶,知公公是月山人,就给公公捎了些。想必闻着茶香,公公也能思一思故土,念一念故人。” 齐公公一把岁数,一辈子生活在皇宫,年轻时倒不见得多思乡,年纪越大,就越想家。 他深深叹息又感激,“安夏姑娘有心了!咱家在此谢过!” 时安夏真心诚意道,“前些日子,我院里有个妹妹学会了做糯米珍珠丸子和杨梅酒酿,改日请公公过府品尝。” 糯米珍珠丸子和杨梅酒酿都是月山特产,显然时安夏邀请齐公公做客并非随口一说。 这使得齐公公万千感慨,想他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早就成精了。看人脸色,窥其内心,都是他的拿手绝活。 宫里有的是人求他办事,但除了送钱送物外,再无人对他用心。更甚者,大多数人是既怕他,也求着他,却又看不起他。 只有时安夏对他这么挚诚,实在让人看不破。 齐公公手里拿着那包茶,试探着低声问,“安夏姑娘若有事需得着咱家办,吩咐一声就是了。” 时安夏温温笑道,“好,等哪天安夏有事求到公公手上,还望公公多照顾几分。” 齐公公鼻间盈满茶香,手里捧着茶饼,放下心来。 若是时安夏说“无事求人”,他反倒不敢收;像这般坦坦荡荡,他不收就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好说。只要是对皇上好的事,咱家自当尽心照顾。” 他这也划下个范围,不可有任何对明德帝不利的事情,其他都会尽力。 到了朝阳殿,齐公公就将这包茶叶在明德帝面前过了明路,说这月山茶叶让他想起了故乡那条大黄狗,总追着他在茶道上跑。 明德帝见着这小姑娘就心情好,不由得笑起来,“佑恩,你是想家了。等这阵过了,朕放你归家去看看。” 齐公公由衷谢恩,“谢皇上体恤。”他知主子与小姑娘有事要谈,奉了茶水点心就退下了。 明德帝便道,“来这不用拘礼,你起来坐着,想吃就吃。” 时安夏闻言谢过皇恩,才从地上爬起来,端庄坐在椅子上,“皇上让臣女来这趟,可是为了……李贵妃?” 明德帝被小姑娘一语道破,很是沮丧,“你们到底知道朕多少事?” 这个“们”,自然指的是卖炭翁。 时安夏垂下眼睑,平静地回道,“臣女知道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相不相信臣女?” 明德帝瞧着一个小姑娘却是比许多老臣都要从容的样子,不由挑了一下眉头,“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时安夏仍旧垂着眉眼,“信,可救吾皇性命。”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直视明德帝的眼睛,“若是不信……臣女也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救吾皇性命。” 第259章 朕不是怕死,是不敢死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信,可救吾皇性命;不信,臣女也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救吾皇性命。 明德帝闻言心内巨震。 倘若不是小姑娘以天人之资做了黄万千的“先生”,他只会觉得她在危言耸听。 且是大逆不道可以杀头的危言耸听! 而在一睹小姑娘亲手写的“和书字体”后,他觉得“先生”实至名归。 他正在着手让“和书字体”成为北翼的国书字体。小姑娘将是发扬国书字体的第一人。 倘若不是“卖炭翁”来去无踪,给他送新题型,递刀子,还轻松自如换了灯谜谜面,将整个卫皇司的脸面踩在脚底,让所有西影卫摸不着半点衣角,他只会觉得此时小姑娘定有阴谋。 说句不好听的,他的整个自以为堪称铜墙铁壁的防卫措施,其实在人家眼里全是筛子般的漏洞。 卖炭翁如果要取他项上人头,实在是易如反掌,根本不必搞那么多阴谋诡计。 明德帝缓缓吐出几个字,“那朕便信你。” 小姑娘原本深沉的眸色中闪着细碎光芒,笑起来,如花儿一般,“谢吾皇信任。” “不过,朕有个要求。”明德帝唇角微微逸出一丝温和,“不管做什么事,你们都要告诉朕。” 朕要参与,不止要结果。朕也是有追求的人,不可以当木偶摆饰。 且有朕的权力加持,你们就算捅破天,那也无妨。 朕才是主宰!没有朕,你们想成事也是难如登天! 时安夏就算再心思通透,活几辈子也料不到眼前的明德帝内心会这般丰富和傲娇,只温温敷衍他,“臣女有事定会来向吾皇禀报。” 明德帝心里有些崩溃,瞧着挺机灵一小姑娘,怎的关键时刻听不懂朕的言外之意? 他眸光落在小姑娘的脸上,沉声道,“不是有事才禀报,是……从现在起,你们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打算,要做什么,通通要提前告诉朕。” 他见小姑娘眼中一片迷茫,又继续解释道,“很多事上,朕可以给你们参考参考。毕竟你们年纪小,吃的饭还没朕吃的盐多,有疏漏之处也是正常。” 咳,那倒未必!时安夏心头腹诽,您死得早,吃的盐还没我吃的盐多。您若真要跟我们犟这一条,还真犟不过。 但话得这么说,“吾皇日理万机,处理政事辛苦,怎有空……” “有空!”明德帝强势打断,“朕性命都堪忧了,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 时安夏听出来了,明德帝信他们是不假,但信多少还待估。只有他自己参与进来,才能真正放心。 说白了,还是怕死! 仿佛是读到了时安夏的心声,明德帝像对一个友人,长长一个叹息,声音千斤重,“朕死不足惜,但朕……还有许多抱负未曾施展。” 他那么赤诚,话中充满了豪情壮志,“我北翼有许多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流离失所,不能安居乐业;还有因历史原因沦陷的城池未收复,我北翼子民正在受苦。朕……不是怕死,是不敢死!” 时安夏一股热泪涌上眼眶,潸然泪下。 她是想到了前世的明德帝在知道自己中毒无药可解后,那种悲沧和无奈。 她想到了,在最后弥留之际,明德帝用尽所有力气,将自己写下的手稿郑重交给晋王,还连夜重点给晋王讲解,一定要怎样怎样,要先怎样,后怎样。 晋王那狗东西点着脑袋,却一个字没记住。回来还抱怨,说父皇留着点力气交代一下哪里还藏着金银财宝不好吗?非要跟他扯什么百姓江山。 时安夏深深知道,眼前的帝王绝不只是在口头上挂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他心里更是时刻谨记。 她从座椅上站起,恭恭敬敬向着明德帝行了个稽首大礼,诚心诚意道,“臣女……为有吾皇这样的明君感到骄傲!臣女愿为吾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明德帝也是心头一热,伸手虚扶起小姑娘,“好孩子,快起来。” 时安夏不敢抬头,因为怕自己泪流满面吓到明德帝。 好半晌,她才抑制住内心的澎湃,垂着脑袋重新坐下,“皇上的意思是,要事无巨细向您禀报?” “当然。”明德帝没有迟疑,“在此之前,不妨先说说你们和皇太后之间的纠葛。” 不要以为朕蠢,朕虽在公主府报了当年的仇,但朕分得清,朕只是你们手中的剑。 你们指哪,朕打哪! 不爽,极致不爽! 朕要主宰自己的命运!朕指哪,你们打哪!嗯,就是这样。 时安夏垂着脑袋,没看到明德帝眸底亮起的光芒,平静道,“公主府的赏花宴其实是皇太后针对建安侯府设下的一个陷阱,其中还牵涉了谢巍将军的夫人……” 她将自己洞悉了皇太后的意图而救下谢夫人娓娓道来,又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计说出。 她讲故事不是那种抑扬顿挫的讲法,是平静的陈述,不带任何个人色彩的客观陈述。 就算如此,明德帝也听得惊心动魄。 这里面涉及到的每个细节,都需要多人配合,且足够细致方能完成。 只要一个环节出错,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明德帝问,“你的意思是,皇太后是为了让你嫁给晋王,才设计了建安侯府?” 时安夏略一沉吟,低声应道,“不知皇太后从哪里听来一个谣言,说臣女是凤女命格。她想扶持晋王上位,所以拿臣女当吉祥物。” “荒唐!简直荒唐!”明德帝气得一拍桌子,“朕还没死呢,就想着上位!” 时安夏悠悠道,“所以吾皇危矣……” 明德帝:“……”这逻辑是真没错啊。 其实这些年,他也是防范着皇太后。 他身边的人,无一不是精挑细选,进行过各种人性考验,方能留下。说一句“水泼不进,针插不透”都不为过。 时安夏读懂了明德帝的内心,便是悠悠问道,“那若是您尽心庇佑的人呢?比如……李贵妃!” 终于绕回了最早的话题,李贵妃。 如果早前有人跟明德帝说这话,他是断不能信的。可现在,别说人家提醒他,就算不提醒,他也对李贵妃起了疑心。 一旦这疑心起来,要再落下去就难了。 他不由得想,当年虞阳长公主案,李清慧有没有参与过? 第260章 苍鱼墨鸠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李清慧有没有参与过虞阳长公主案,时安夏不知道。但她可以肯定的是,“驸马假死,被囚地宫,应该是李贵妃的主意。” 明德帝眉心一跳,“证据?” 时安夏叹息一声,“没有。婵玉公主死了。” 人死太快也不好,那可是人证。如今倒显得她空口白牙,胡说八道,便眼巴巴地看过去,“皇上您说您信我的。” 明德帝看那小模样,心头一软,莫名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爱,就像是对自己女儿才有的情绪,“信信信,信你。” 既然信,那就好办了。时安夏认真分析着,“所以李贵妃如果起了异心,或是……” “或是什么?”明德帝背脊莫名升起一片凉意,总觉得不是好话。 时安夏一字一字,“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她动手杀您,然后再给您陪葬,死后便能与您……” “别说了!”明德帝瞳孔陡然放大,只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这可太晦气了!他要不是还端着皇帝的架子,高低得国骂几句。 只要一想起死后同穴这种惊悚场面,他就觉得恶心! 时安夏瞧着明德帝光听一听都受不了,若是让他知道上一世死后确实与李清慧同个墓穴躺着,那不得给他气活过来。 明德帝端起茶杯,也顾不得茶水已凉,大口大口喝下去压惊,“这,这种惊悚话题,还是不要讲的好。” 时安夏垂下眼睑,沉声应下,“是。不过……” “别‘不过’了,朕不爱听!”明德帝气鼓鼓,“你是不是还知道,朕是因为祝凌修才将李清慧纳入后宫的?” 时安夏温声道,“是!是推断出来的。” 这还能推断?明德帝郁气在胸,“你还推断了什么?” 时安夏低着头回话,“推断出,当初她并非钟情于祝驸马,而是原本就钟情于皇上您。” “别说了!朕不爱听!”明德帝又有种吞了苍蝇的感觉,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这是他只要一想,就全身发麻的事情,实在提不得。 时安夏嘀咕着,“是皇上您叫我推断的。” “那你推点别的。”明德帝拿起茶杯想喝茶,才发现一杯茶喝得只剩茶渣了。 时安夏便起身熟门熟路从桌上拿起茶壶,给明德帝重新泡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上,这才坐下笑问,“那臣女可继续推啦?” “推!推点好听的。”明德帝用茶盖刮着茶沫子。 就听那小姑娘道,“推出来的,哪有什么好听的。” 明德帝气结。 信不信朕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他没忍住,笑起来,还别说,真让他治罪,他还舍不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和人这么聊过天了。 齐祐恩在他跟前尽说好听的,小太监们更是跟唱曲儿一般唱他如何英明伟岸,唱他长命百岁。 后宫里那群人更是,在他面前要么小心翼翼,要么满心算计,就连李清慧都……算了,一想起这人,又是一阵恶心。 他转了个方向问,“你认为,皇太后如果要杀了朕,会让李清慧给朕下毒?” “不是没可能。”时安夏道,“如果臣女没猜错,皇上您身上有‘苍鱼’毒素。” “‘苍鱼’?那不是好药吗?怎么会是毒素?”明德帝不解。 “苍鱼”并非鱼,而是长在南方的一种不算常见却也不算特别稀有名贵的草药。 许多大夫喜欢用它入药,以确保药效更佳,但价格就有可能翻好几倍。 有钱大户自然不在乎多给些银子,能早些康复,减少疼痛有什么不好呢? 作为一国之主,他用的药里加了“苍鱼”实不足为怪。 “皇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时安夏正色道,“如果‘苍鱼’只是‘苍鱼’,确实是好药;可当‘苍鱼’遇上‘墨鸠’,那就是剧毒。” “墨鸠”自然也不是真正的鸠,而是长在北方深山的一种极其稀有的草药。 此药珍贵异常,单独用得好也能救命。但因为实在太过珍稀,知道的人极少。 两者均为无毒之物。 可怕的是“苍鱼”一旦碰上“墨鸠”,就是要人命的存在。 比这更可怕的是,就算你知道中了此毒,也知道解毒法子,可依然无解。 上一世,明德帝中毒时,所有太医束手无策,那真是眼睁睁等死。 但太医院做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那就是记录中毒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症状,都作了详细记录和分析。 后来成了太医院使的申大夫,就是根据太医院记录在册的详尽资料,从古籍孤本上,查到这就是“苍鱼”遇上“墨鸠”的中毒症状。 而古籍孤本上也记载了解毒之法,那就是以毒攻毒。 “苍鱼”和“墨鸠”分开来,都是好药,甚至有起死回生之效。 所以中了“苍墨”毒以后,用大量“苍鱼”再混和大量“墨鸠”喂给中毒者服下,会使得心脏骤停,进入假死状态。 但体能强健者一旦扛过假死状态,再醒过来时,会比正常人活得更久,身体更好。 只可惜,墨鸠这种东西是极稀有之物,哪来的“大量”供人当解药? 时安夏在重生回来后急着找申大夫,主要就是为了研究“苍墨”毒的其他解药,至于治病什么的,都是顺带。 可直到现在为止,申大夫还是一筹莫展,毫无头绪。 最大的障碍,是市面上只有“苍鱼”,根本找不到“墨鸠”。 申大夫连“墨鸠”都没见过,相当于纸上谈兵,研究解药也就无从下手。 时安夏给明德帝讲完“苍墨”毒后,悠悠道,“皇上,若是皇太后手上有‘墨鸠’,只需一点,您就……” 再说下去,真就是大逆不道了。 明德帝脸色十分难看,“朕现在就把李清慧下狱?” 时安夏叹了口气,“不,不止不能动李清慧,皇上您还得跟她虚与委蛇。” 明德帝脸色难看,“朕不乐意。” “您先晾着她就好,不要打草惊蛇。”时安夏平静的眸色中起了一丝微澜,“至少,如今李清慧在明,咱们派人监视起来。总好过她没了,皇太后又找了别人在暗处下毒,防不胜防。” 明德帝动了动唇,终究没说出口。 时安夏替他说了,“就算找人杀了皇太后也没用,如果“墨鸠”已经在别人手中了呢?这始终是个隐患。如今暂时风平浪静,还可为我们争取一点筹谋的时间。一旦皇太后身亡,隐藏之人狗急跳墙……”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臣女不能赌!北翼不能没有皇上您!” 第261章 臣女有一计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再一次被小姑娘郑重深沉的表情所震撼。 他一生听过的奉承话和吉祥话不计其数,甚至颂扬他流芳百世的诗篇也不少,可像这样……还是第一次。 他无法说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就好似她曾失去过他这个北翼皇上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中有深深的哀愁和悲恸,以及深刻的决心。 那就是,她要救他!她要拼尽全力救他! 明德帝看着看着,就看出了一种孺慕之情。 仿佛他是她的父亲一般!这个认知,令他想到她是唐楚君的女儿。 心里就陡然暖和起来,“好孩子!朕知道了。朕先留着她们的性命,从长计议。” 时安夏弯了弯唇角,感觉明德帝比想象中更听劝。 果然是好皇帝啊!她哪知道人家心里其实惦记着她母亲,因了这层关系,便是自己给自己镀上了一层慈父般的光芒。 时安夏道,“臣女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请皇上定夺。” 明德帝收敛起慈父之色,淡声应,“说。” 时安夏在心中默了一遍,方开口,“臣女以为,可让太医院出告示,向全京城普及‘苍墨’之毒……” 一旦“苍墨”之毒不是秘密,有心人想以此来杀人就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 谁还敢顶风作案,给明德帝下这种毒? 顺着“苍墨”之毒查下去,就有可能查到源头。毕竟“墨鸠”不是烂大街的东西,以西影卫的能力,定可抓出下毒之人。 如此一来,仅这一招就能逼得皇太后不敢妄动。动,则抓;不动,则赢得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明德帝凝重地点点头,感觉自己没有发挥光和热的余地。 因为这一招,绝了!他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 便是又听小姑娘用不像她这个年纪的语气继续说道,“接下来,官府再出告示,严禁百姓私自持有‘墨鸠’。朝廷限一个月重金收购‘墨鸠’,过时凡是发现持有‘墨鸠’者,格杀勿论。举报者,赏白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明德帝只默了一默,即:“准!” 他麻了。 说实在的,他不擅长这个啊。你要叫他推行政令,或者处理政事,他脑子一瞬可以迸出数十种方案。 可这……已经算勾心斗角范畴了。真就是在斗智斗勇,看谁下手快,看谁心更狠,看谁掌握先机。 小姑娘足智多谋,令人叹为观止。 从小姑娘的话中,明德帝已经听出了她的目的。 其一,她要收集墨鸠做解药,以防万一; 其二,高手在民间,万一有人懂得“苍墨”毒的其他解法也说不定。 其三,官府敢出告示,极大程度上说明掌握了“苍墨”毒的解药。 在这样的情势下,皇太后是脑子被雷劈了才会铤而走险。 明德帝刚才还悬着的心,就那么放下来,由衷赞道,“好计!” 时安夏趁势道,“那臣女给您举荐个人才到太医院做院使,不过分吧?” 明德帝哈哈大笑,指了指她,“小丫头,你这安插人做得有点明目张胆啊!” 时安夏温温淡笑,坦坦荡荡,“一切以吾皇安危为重。” “你要举荐的是申大夫?”明德帝对她的人脉已有所了解。 时安夏点点头,“臣女以项上人头作保,申大夫绝对可以胜任太医院院使的职位。” 明德帝故作不高兴,“小小姑娘,如花一般的年纪,动不动就以项上人头作保。这是不想活了?” 时安夏笑起来,“这就是接下来臣女斗担讨要的东西了,臣女想要几个免死金牌。” “又是几个!”这是觉得朕的免死金牌烂大街吗?明德帝气结,一语定音,“顶多一个!” “谢主隆恩!”时安夏忙跪下谢恩,“吾皇万岁!吾皇英明!吾皇金口玉言,一诺万金!” 明德帝:“……” 感觉入套了呢!还斗不过一个小丫头! 他没忍住,大笑,“行了行了,起来吧!你这么在意免死金牌,是怕做了什么事惹怒朕吗?” 时安夏摇头,正色道,“臣女只要一心忠于北翼,忠于吾皇,想必吾皇就不会生气。这免死金牌,臣女权当是底气吧。” 明德帝心里有了计较,但没说。只收摄了笑容,问了个心中的疑惑,“可否告诉朕,你们为何知道这么多?” 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个侯府小姑娘是怎么弄得这么清楚的? 要知道,有的隐秘非皇族中人是完全不可能知晓。比如李贵妃和婵玉公主的勾结。 总不能全靠想象吧? 再比如,“你们是如何发现地宫内宫里有宫?” 毕竟他出动西影卫都没发现,为什么人家就三下五除二发现了呢? 时安夏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吾皇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那不是废话吗?明德帝盯着小姑娘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真诚来。 他总觉得小姑娘要糊弄他。 果然,小姑娘确实是在糊弄他,“从臣女年前落水醒来后,臣女就总做一些梦。比如臣女的兄长被姨娘换了……” 这个说法,时安夏是从魏采菱那里学来的。 重生一事过于荒诞,被人知道了,只会让人以为她是个异类。 且,在她的理解里,重生是自己的一种福缘。 你每告诉一个人,就消耗掉了一点福缘。 她还想着这一生平安顺遂呢,可不乐意再过得风起云涌。 是以她宁可用这个说法模糊掉重生的真相,似乎这也算不得欺君。 明德帝虽然疑惑,却也好奇,“你梦到有人要害朕?” 时安夏低垂着头答话,“臣女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你可有梦到……收复遂州,以及金河谷一带的尘城,辛城,还有……”他问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小姑娘的脑袋越垂越低,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一些痛楚。 明德帝的心就那么沉了下去,不过很快,他就调整过来,“别丧气。那不过是个梦而已。朕不是还没死吗?” 时安夏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对,那只是个梦。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定会化险为夷,绝无性命之忧。” 明德帝心情沉重地让人把时安夏送回了侯府。 却是不由得想,在那个梦里,时安夏又是什么角色,才能对皇宫的事了如指掌? 第262章 又是时安夏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一时陷在那种奇妙又难以言喻的思绪里。靠做梦,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那手漂亮的“和书字体”怎么解释?那分明是经过了岁月的锤炼,才能练成那样的墨宝手笔。 明德帝问,“佑恩,你觉得时安夏这姑娘如何?” 刚收了人家茶叶的齐公公,一提到时安夏两眼都闪光,“那姑娘好啊,小小年纪,比那……成年女子更沉得住气。” 他本想说,比皇上您后宫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女子都沉得住气,到底没敢这么比。私心里,也怕把时安夏比老了。 那可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哪! 明德帝来了兴趣,“怎么说?” 齐公公一说到这,就打开了话闸,“皇上您不是允安夏姑娘在宫里坐步辇吗?要换做别的姑娘,怕是早高兴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那可是龙恩啊!” 明德帝奇怪地问,“难道她走路进来的?” “对啊!她说皇上隆恩,她却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明德帝听得直点头。是个性子沉稳的!就是太沉稳了点。 “只一点,老奴觉得有点奇怪。”齐公公是真的困惑。 “嗯?”明德帝也好奇。 齐公公想了想,摇摇头,“许是老奴多心了。老奴总觉得……安夏姑娘对这皇宫非常熟悉。好似不需要老奴带路,她就能知道哪里是御书房,哪里又是朝阳殿。哪条路通向哪里,她都知道。” 明德帝脑子轰然一热。 他想到了!他想到时安夏在那个梦里应该是什么角色了。 她天生凤女命格,被皇太后看上,做主嫁给了晋王。 皇太后用“苍墨”毒杀了他。他一命呜呼,皇位就落到了晋王头上。 以时安夏的聪明才智,定是做了皇后,才能对皇宫甚至御书房熟悉。若是普通嫔妃也未必能熟门熟路。 然后晋王败了北翼山河,导致国破家亡……明德帝一掌把茶杯拍在地上摔个粉碎,“宣晋王那狗东西来见朕!” 时安夏回到夏时院用了个晚膳的功夫,就收到了晋王被勒令三日内起程去封地的消息。 真是事半功倍啊! 果然皇权好用!也亏得是明德帝肯听她说话。 而她说再多话,都不如她沉痛哀悼山河破碎来得有用。 走到这一步,接近明德帝,也是她一步一步筹谋而来。 没有前面那些看起来碎而杂的事情做铺垫,明德帝不会听她片面之词。 是有了黄万千和方瑜初两位老夫子的影响力加持,有了云起书院的铺垫,有了她刻意树立起来“热爱北翼”的形象,才使得明德帝放下心里防备,很容易接受她编的关于“梦”的说辞。 这看似简单,其实任何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时安夏长长舒了口气。 她做到了,她终于靠着谋算,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明德帝跟前。 她可以坦坦荡荡告诉他:臣女热爱北翼的心不比您少! 臣女会拼尽全力救吾皇性命! 北翼江山不能没有皇上您! 只有皇帝本人警醒了,才能最大程度以防万一。否则就靠她和岑鸢在宫外奔波,里面成了什么样子都难以预料。 次日,太医院院使的任命文书也下来了,申大夫专门负责“苍墨”毒的研究。 申大夫新官上任就得到了明德帝的召见,且表现优异。 他昨晚经时安夏提醒,找到了其他途径的解毒方法,“皇上,臣以为,可先用药将皇上龙体里的‘苍鱼’最大限度驱除,如此比研究‘苍墨’解药容易得多。” 明德帝大喜,“你可有药驱除朕体内之‘苍鱼’?” 申大夫可以肯定,“只要给臣几日时间,臣定能找到方法。早前臣已研制过许多,因没见过‘墨鸠’,是以臣只能一直在‘苍鱼’上转圈。臣已有些思路。” “好好好!”明德帝稳坐在龙椅上,只觉人生之路一片光明。 与此同时,整个太医院都忙碌起来,正在进行“苍墨”毒的宣传。 京城各处大小医馆都贴了告示。一时间京城从上到下的所有人,对“苍墨”毒都耳熟能详。 消息传到正在西山礼佛的皇太后耳里时,她正在抄写经书。 一个黑衣人站在皇太后跟前禀报,“看来‘苍墨’不能用了,皇上已有警觉。” 皇太后手中的笔顿住,笔尖的墨渐渐晕染开来,糊了整张宣纸。 好半晌,她才问站在面前的黑衣人,“皇帝怎的忽然就知道了‘苍墨’毒?近日皇帝见过谁?” 黑衣人答道,“皇帝见过太医院院判,各部尚书,还有几个将军。对了,还召见了建安侯府二房嫡长女时安夏,以及谢巍的夫人赵氏。” “又是时安夏!”皇太后阴戾地咬牙。 黑衣人又道,“皇帝将申仁庸升为了太医院院使。那申仁庸本就擅解毒,恐现在已研制出‘苍墨’的解药。” “哪那么容易就研制出来解药!”皇太后不信,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就只恨没早动手,总觉得不到时机,拖至今日。 悔!皇太后咬牙切齿,“传令六神堂,暗杀时安夏!” 黑衣人心头一凛,“杀一个小姑娘,用得着出动六神堂?” 皇太后冷睨着对方,“你在质疑哀家?” “属下不敢!”黑衣人领命而去。 藏经阁里又恢复了安宁静谧,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长相瘦削的老嬷嬷进来,四处看了看,“皇太后,刚才您在跟谁说话?” 皇太后心下冷然,看不出来啊,耳力这么好。皇帝还派了个会功夫的老嬷嬷来看着她,实在是孝顺!孝顺极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老嬷嬷精光厉闪的眼睛,冷笑道,“怎的,哀家自己颂颂经,也碍着你事了?你大可去报皇上知晓啊!” 老嬷嬷又打量了四周几眼,这才收摄起视线,恭敬应着,“皇太后,您多虑了。皇上命老奴保护您的安全,老奴听到动静,自然是紧张不已。” 皇太后只冷笑一声,继续低头抄经文。 老嬷嬷退了出去,片刻又拎着食盒进来了,“皇太后,您先用膳吧。” 说着不由分说就收了对方的笔墨,将膳食摆到了皇太后的面前。 一碗稀粥,一碟酸浆菜,一个馒头。 皇太后目光淬了毒,“撤下去,哀家不吃这些!” 老嬷嬷脾气很好,劝道,“还是吃了吧,不吃也没别的可吃。皇上知太后为了虞阳长公主的婆家吃斋赎罪,定会很欣慰的。” 皇太后一口银牙咬碎。 又听老嬷嬷道,“皇上说了,若是皇太后不愿意吃素斋,恐怕送来的就是别的了。实因皇上担心太后身体,只能用‘苍鱼’药给太后补补身了。” 皇太后面色大变。 第263章 她要成为名垂青史的好太后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吉庆皇太后终于确定,明德帝不仅知道“苍墨”毒,还知道她手上有“墨鸠”。 他从何而知?难道真是时安夏? 可时安夏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要知道,“苍墨”毒在北翼无人知晓,全无记载。 而吉庆皇太后之所以有幸得知,且手里有那么一点点“墨鸠”,还是早年从一个宛国使臣手里机缘巧合强取而来。 当时宛国使臣被她抓到了把柄,不得不屈服,便简述了“苍墨”毒的来历和用法,以及解药的构成。 且一而再,再而三叮嘱,“墨鸠”太稀有太珍贵,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但凡要用,定要一击即中。 只要中了此毒,根本就无解,因为“墨鸠”乃世间稀有。 吉庆皇太后手里的“墨鸠”真就只有那么一点,仅够一人的量。 其实吉庆皇太后并不傻。她知道巧合得到如此珍贵隐秘的毒药,根本就是宛国故意为之。 宛国早就对北翼虎视眈眈。宛国不过是想要借她的手,让北翼乱起来。 吉庆皇太后心知肚明。 其实她只是想扶持晋王当北翼的皇帝,却并不想北翼成为宛国口中的肥肉。 她相信,以晋王听话的性子,以后北翼会掌握在她的手中,成为她的北翼。 北翼的江山应由她李氏来守护!她也是为了北翼更好。嗯,就是这样。 她自小就是个有远大抱负的奇女子!她要改写历史,为女子争光添彩,成为史上第一任为国为民、名垂青史的好太后。 她要流芳百世! 北翼后世子民提到她,都应以景仰的语气说,“吉庆皇太后乃巾帼楷模!” 历史没有女子的印记,那就从她开始吧。 最起码,在她寿终正寝时,必须有一位得道高僧双手合十,颂她一生荣光,赞她心怀社稷,贺她功德圆满,愿她来生顺遂。 像她这样一位有大智慧的皇太后,必须受万民景仰,得万世称颂。 这些年,吉庆皇太后珍而重之将“墨鸠”藏得隐秘。 她授意太医院和膳食房给明德帝用了大量“苍鱼”,别人都只当太后心疼皇帝,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另怀居心。 她等着天时地利人和。 吉庆皇太后想着,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明德帝自己看上晋王,封他为太子。 皇权讲究名正言顺。 只要晋王得封太子,她就可以立刻下毒杀了明德帝,晋王便能名正言顺登上帝位。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封为太子,哪怕明德帝对晋王极度赏识也行。在中毒后,明德帝没有退路,就会下诏传位给晋王。 可惜,晋王实在平庸,完全入不了明德帝的眼。 这就是皇太后迟迟不能动手的原因。 否则她杀了明德帝,恐会引起朝野混乱,群王四起,敌国围攻,到时还不知便宜了谁。 吉庆皇太后必须步步为营,缜密筹谋。 然而,她才刚刚筹谋一个“天命凤女”,竟然引来这么大的祸端。 这凤女绝对跟她八字相克。 刚才吉庆皇太后还得到另一个消息,就是晋王要被赶去封地了。 她必须阻止。 一旦晋王被赶去封地,无诏不得回京,那皇位就真的与他无关了。 与晋王无关,就是与她吉庆皇太后无关。 她绝不允许! 吉庆皇太后最想不通的,是明德帝怎么就能一招破了她还没出手的“苍墨”之毒? 这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吉庆皇太后在思虑中,吃下了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酸浆菜。 没有油水的粗茶淡饭,饿啊! 她板着脸吩咐,“再来一碗粥!” 老嬷嬷恭敬道,“回皇太后,没有了,等下一顿吧。” 吉庆皇太后:“……” 真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皇帝怎么敢这么对她?怎么敢! 她可是一国太后,吃个粥还有定量! 一生都……她本想说,一生都顺遂的她,可想想,她还真不是一生顺遂。 她这一生,几度沉浮。亲生儿子被害死了,女儿被换了,弄个皇子养在膝下,好不容易当了皇帝,如今竟来拿捏她。 人性,就是这么丑恶! 她不会屈服的!有本事别让她从这西山昭若寺出去,否则,她一定改了这朝代,换了这皇帝! 北翼,是她李家的天下! 北翼一定会有一个皇太后名垂青史! 吉庆皇太后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饿着肚子回了斋舍。 老嬷嬷端来一盆凉水,侍候她洗漱。 吉庆皇太后疾言厉色,“狗奴才,为什么是凉水?” 老嬷嬷恭敬应道,“因为寺里的柴禾用完了,将就着用吧。” “滚!”吉庆皇太后气得挥手把水打翻在地。 老嬷嬷摇摇头,“皇太后越来越不爱干净了,连脸都不洗,这是不要了?” 吉庆皇太后:“!!!” 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这老东西是想把她气死! 她不气她不气!她一国皇太后气度大着呢,跟一个老东西计较个屁! 吉庆皇太后酸浆菜吃多了,口渴想喝水。 她想着茶就不用了,只喝水就行。 喝的水总是热的吧? 老嬷嬷给她端来一杯……凉水,“寺里没有柴禾了,没法烧水。皇太后将就着喝吧,要是不喝,就只能渴着了。” 吉庆皇太后接过凉水,狠狠闭了闭眼。 不气不气,哀家不气。 她喝一口凉水。那何止是凉水,那是凉井水! 只一口,全身就冻得直哆嗦。 吉庆皇太后自从当上皇太后,就养尊处优,怕死得紧。养生养得特别好,就连夏天都不喝凉水,怕寒气入侵娇体。 万万没想到,过了这么些舒服日子,竟有一天会沦落到喝凉井水的境地。 偏那老东西还问,“皇太后,解渴吗?老奴再给您去井里打一桶来?” 一桶!皇太后气结,“不用了!哀家够了。” 老嬷嬷脾气极好,“皇太后,您毕竟是一国太后,脸还是应该要的。老奴去给你打水来洗洗?否则传出去,皇太后在西山不洗脸不洗脚,邋遢得很,可是有损皇家颜面。” 吉庆皇太后感觉自己有些心悸,一口气就那么堵在胸口。 老嬷嬷殷勤地去打水来,“皇太后请。” 吉庆皇太后瞪着她,“你给哀家拧帕子。” 老嬷嬷缩了缩脖子,“回皇太后,老奴年纪大了,畏寒。” 吉庆皇太后:“……”你畏寒,哀家就不畏寒? 狗奴才,你比哀家还矜贵呢! 她想厉言命令,但想想算了。 等她回京,第一个就把这死老婆子弄死。 吉庆皇太后自己洗了脸,只觉井水的凉浸将她五脏六腑都冻穿了。 她尖着矜贵的手指想再拧一次帕子擦擦脖子。她毕竟是爱干净要脸的吉庆皇太后。 这时,老嬷嬷粗粝的手掌猛然将她的手按进水里。 吉庆皇太后尖叫一声,“啊……你要做什么?” 第264章 我是冯识玉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吉庆皇太后奋力想将手从水里抽出来,却动弹不得。也不知那老嬷嬷哪里来的力气,竟将她按得牢牢实实。 老嬷嬷仍是恭敬的,“皇太后既要脸,那就洗干净些。刚才那种洗法,根本洗不净。” 吉庆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狗奴才!你主子敢对哀家如此不敬,就不怕受天下人唾弃?一个孝字压下来,万千学子就会对你主子口诛笔伐,保准让他遗臭万年。” 老嬷嬷似乎怕了,赶紧松开手,低垂着眉眼,“皇太后息怒!一切都是老奴自作主张。” 吉庆皇太后冷哼一声,“狗仗人势的东西!我们母子就是闹了点小矛盾而已。母子哪有隔夜仇,皇帝很快就会来接哀家回宫。到时有你好看!” 老嬷嬷真的害怕了,弯着腰,眼睛都不敢直视,“太后怎么冷得直打哆嗦?啊,老奴想起来了,柴房角落里还有点柴禾,老奴这就去给您打热水来洗脚吧。否则皇上会怪责老奴怠慢了皇太后。老奴可担待不起。” 吉庆皇太后傲慢地看一眼老嬷嬷,鼻子里不屑地逸出一丝嘲讽。 狗奴才就是狗奴才!不给你点颜色,你就不知道谁才是主子! 片刻,热水来了。 木桶盖着木盖子,掩去了热水的袅袅热气。 吉庆皇太后翘起脚,等着侍候。 老嬷嬷似乎真的怕了,弯着腰侍候她脱鞋袜。 吉庆皇太后心道,就这样的恶奴,要搁皇宫里,她有一百种方法弄死这死老太婆! 老嬷嬷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边侍候着边跟她聊起了家常,“皇太后啊,您是不是在想,起码有千百种方法能弄死老奴?” 吉庆皇太后:“!!!” 被人读了心,就还挺害怕的。 老嬷嬷忽然对她诡异一笑,“其实不必这么麻烦,老奴以前也是养在大户人家中的小姐,药都用得好,少不得掺了‘苍鱼’,您只要用一点‘墨鸠’,老奴就一命呜呼了。” 皇太后惊得一抖,“哀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哀家哪里来的‘墨鸠’!” 老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又变得诡异的温和,“没有就没有吧,激动什么。老奴这就给您烫脚。” 随着“烫脚”两个字落下,吉庆皇太后那双小巧玉足一下就被按进揭了木盖的桶里。 滚烫的热水! 刚出锅的新鲜热水! “啊啊啊啊啊!”一声声惨叫传出昭若寺,惊起一群乌鸦哇哇叫唤,“东羽卫!救命!救命啊救命啊!救救哀家!” “别喊了!”老嬷嬷淡定起身,眸色深沉。 吉庆皇太后被老嬷嬷一放开,立刻想把脚抬离木桶。 可她惊恐地发现,动不了,根本动不了,大骇,“恶奴!你对我做了什么?” 老嬷嬷一张脸没有表情,只提着另一桶热水,哗啦往里倒。 滚烫的热水从吉庆皇太后的大腿上淋下。 “啊啊啊啊啊啊!”又是一长串惨叫声在西山响起,一群乌鸦再次被惊得哇哇叫唤。 如此烫了好几茬,老嬷嬷还没打算停手,“嗯,你这臭脚,洗这么多水都洗不干净,臭死了!还得来几桶热水!” 吉庆皇太后终于放下高贵身段,眼泪流下来,“嬷嬷,你要什么?金银玉石,哀家都可以给你!皇帝能给你的,哀家都能给你。你勿要折腾哀家了。” “我姓冯。”老嬷嬷冷淡地坐下,背脊慢慢挺直,已不复刚才的佝偻。 吉庆皇太后一时没反应过来,脚上钻心的疼痛令她五官狰狞。 老嬷嬷继续道,“我是冯识玉。” 吉庆皇太后还是没反应过来。冯识玉……是有点耳熟,但真的想不起来了。 老嬷嬷见她一脸惊恐加一脸茫然,便是耐心解惑,“我是冯识玉,我妹妹叫冯识珍。如果你还是没想起来,那我可得给你洗洗头了。” 吉庆皇太后心脏一抖。 又听老嬷嬷道,“我妹妹大寿那日,你污她满门,杀她儿子,杀她丈夫,害她在大寿之日含恨而终!” 吉庆皇太后终于想起来了,瞳孔巨震,“你,你,你,没死?” 这老嬷嬷竟然是虞阳长公主婆母的亲姐姐! 冯识玉这才站起身,缓缓走近,居高临下用手狠狠捏着吉庆皇太后的脸。 她是练家子,手劲奇大。 就那么一捏,吉庆皇太后觉得自己的脸似乎在喀喀作响。 果然,等冯识玉放开时,吉庆皇太后的下巴错位了,只能斜歪着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冯识玉怒视着吉庆皇太后,“没想到吧,我还活着!” 另一头,夏时院内的闺房里,时安夏正在跟岑鸢说起冯识玉这个人的来历。 她是虞阳长公主婆母冯识珍的亲姐姐,因痴迷武功,不肯嫁人,不愿生子,率性而为。 父母给她订下一门婚约,眼看就要履约了。 她准备逃跑。结果妹妹冯识珍找到她说,既然姐姐不愿嫁,那妹妹嫁过去可好? 冯识珍跟她坦言,当时一见周公子,就芳心暗许。因为那是未来姐夫,所以一直隐忍不表。 姐姐如此为难,也别想着逃跑,能不能把机会让给妹妹? 冯识玉巴不得,主动跟父母坦白了,也跟周家沟通了。 双方都无异议。 冯周两家也未因此起任何龃龉。 冯家姐妹俩感情很好。待冯识珍和周轼生下长子周渡安后,冯识玉简直把周渡安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 周渡安也跟姨母感情甚好。 冯识玉在知道周渡安尚虞阳长公主后,也是替他开心。 直到发生虞阳长公主案,当时寿宴上,冯识玉也在场。 她亲眼看到至亲被冤枉,被陷害,被斩首,被活活气死。 她想要救人,奈何一人之力,怎敌得过皇太后的众多爪牙? 她被擒了!在拖出去斩首时,被她跑掉了。 那群爪牙见场面混乱,估计也是害怕叫皇太后知道会倒霉,就随便弄了个奴才砍头交差了。 冯识玉跑掉后,没有一日睡过安稳觉,心心念念要报仇。 这已成了她毕生执念。 时安夏托着腮,眨着清凌凌的眸子问,“前世吉庆皇太后就是死在冯识玉手上的,你不知道?” 岑鸢摇摇头,“我那时候在边关,无诏不得回京,你忘记了?” 时安夏乖乖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记得了。” 他越过桌案,伸手揉揉她的额发,“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没关系。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时安夏长叹一声,“冯识玉杀太后的同时,也被太后的人杀死了……” 第265章 海晏郡主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一身武功的冯识玉在六神庙刺杀当时已贵为太皇太后的李氏,轰动京城。 这是荣光帝上位以后出现的首次危机。与此同时浮出水面的,还有虞阳长公主案。 荣光帝迅速封锁消息,担心有损太皇太后颜面。 而杀死太皇太后的冯识玉,在那场刺杀中不止被卫皇司围攻,还被六神庙里的和尚联手围剿。 冯识玉本来也没想过能活着走出六神庙。死后,她的尸体被吊在城墙上直至风干。 时安夏有心善后,跟荣光帝磨破了嘴皮子,都没能让这厮改变主意。 时安夏后来派人查了许多关于冯识玉的资料,便是更加清楚了虞阳长公主案的来龙去脉。 重生后,凤阳郡主给时安夏派了赏花宴帖子。 时安夏虽不记得凤阳郡主这个人,却对婵玉公主是有印象的。 她迅速整理有关线索,设下一个一个连环套。更是出动岑鸢的人,找到了冯识玉。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冯识玉悲愤死去。 其实时安夏还有很多细节仓促间没准备好,原本并不打算在公主府的赏花宴上发难。 可架不住婵玉公主和吉庆皇太后自己找死,还把谢将军的夫人提早拖入泥泞。 既是如此,那就战! 精致有精致的打法,粗暴自然也有粗暴的打法。 事实证明,他们这一战大获全胜。 因为有了明德帝的配合,可说是快刀斩乱麻,将这条链上的关键人物砍的砍,抓的抓,流放的流放,囚禁的囚禁。 李家现在接二连三损兵折将,连他们的主心骨吉庆皇太后都被囚禁在了西山,已经乱成一团。 还有那些个大闹皇城宫门的老臣子,现在也还关在狱里没放出来。 妙就妙在,虽然关着,但不审也不罚,就那么晾着。 这可比当场打罚还让人煎熬,各方人士暗流涌动,却是谁也不敢妄动。 都在等消息,看风向。 这时候妄动,一个不好就得掉脑袋。 至于时安夏跟明德帝说不打草惊蛇,要从长计议,其实是不想把明德帝的手弄脏了。 一个帝王的名声有多重要,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有些事儿,她能做,岑鸢能做,但明德帝不能做。 她不止要护好明德帝的性命,还要护好他的名声。 时安夏只跟明德帝报备了她要送个老嬷嬷过去专门伺候吉庆皇太后,至于这个老嬷嬷是谁,她没说。 而她跟冯识玉也交代过,可以随便折磨,但不能把人弄死。 她还要靠吉庆皇太后引出其背后的势力,到时一网打尽。 而皇宫里歇在朝阳殿的明德帝破天荒地早早就睡下了。 他躺在富丽堂皇的纱帐里,闭着眼睛……想做梦。 明德帝觉得小姑娘一个普通人都能做梦,他这真龙天子为什么不能? 结果不止没做梦,还睡不着。 越用力,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做不了梦。 脑子里一时是唐楚君笑颜如花的样子,一时是时安夏宠辱不惊的模样。 人生第一次有了感触和遗憾。 如果这两人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女儿,该有多好。 可惜啊可惜! 明德帝又想到时云起当日在金銮试也是表现优异,谈古道今,引经据典,就很难想象那是个连正经学堂都没上过的少年。 头几年,他提出过废止京城世家子不用考院试乡试,就能直接考会试的特权。结果遭到大多数朝臣反对,就搁置了。 他现在却是无比庆幸,否则像时云起这样天资优异的世家子不知要晚多少年才能入仕为朝廷效力。 明德帝急需新鲜血液补充朝堂。 现在许多老臣子,脑筋死板,过于世故圆滑,早忘了初心,一心就是混吃等死。这不利于北翼的发展。 唉,时云起啊时云起,这要是他的儿子该多好……不不不,用齐祐恩的一句话说,“全是您的子民。” 是啊,他何必纠结这些云里雾里的东西?格局打开,全是他的子民! 可一想起晋王那狗东西,竟然是他的儿子,这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德帝脑子天马行空一晚上,根本睡不着,哪里来的梦? 直至辗转反侧到三更时,明德帝忽然坐起来,撩开纱帐大喊一声,“明白了!朕明白了!” 值夜的小太监原本脑袋正一点一点打着瞌睡,被这吼声吓得一咕噜摔地上,又赶紧爬起来,“皇,皇上,您醒了?” 明德帝神采奕奕从床上下来,就像是睡了一个饱满觉,让小太监替他穿好衣,直奔御书房而去。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唐楚煜为什么能得知玉城之灾;为什么建安侯府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赠灾物资,还全是雪灾所急需的物品。 是时安夏! 是时安夏梦到了玉城雪灾,又不敢胡乱声张,只能以一己之力,悄悄准备救灾物资。 他热血激昂!胸口被一种深沉的感动充满! 那小姑娘真不是口头上说说:臣女热爱北翼的心不比您少! 她爱北翼!爱这个国家!她是个有大爱的好姑娘啊! 那些整日玩弄权术的官员以及只知唱赞歌的文人,难道不该羞愧吗? 明德帝连夜再次翻阅救灾物资记录和救灾详情,看灾情陈述奏折,不由深深震撼。 此时因窥知真相,就比当日更震惊。 他深知小姑娘顶着多大压力才敢让她舅舅在朝堂上提出灾情,想象着小姑娘如何默默筹备物资,就莫名润了眼眶。 热血激昂中,还带了阵阵钝痛。 还好他信了唐楚煜,当场就办了渎职官员,安排了救灾任务。否则岂不是寒了小姑娘的心? 对于留在玉城救灾的富贾陈家,明德帝认为也是时安夏所安排。 毕竟那就是她娃娃亲的养父家,别管人家是不是为了实现阶层跳跃,那可是实打实出了银两办了实事。 此时的明德帝,心里对时安夏的感激和欣赏达到了顶点。 一想到那个从容淡定,宠辱不惊的小姑娘,他满心都是温暖。 要不是没法给她封侯拜相,他都想给她封赏一个爵位。 爵位封不了,那就封个……原本他是准备给小姑娘封个县主,但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了,就觉得县主丝毫表达不了他这澎湃汹涌的情绪。 那就海晏郡主吧,取“河清海晏”之意。 我北翼有这样的好姑娘,有万千好儿郎,何愁不能国泰民安?何愁不能盛世长存? 天亮后,圣旨就到了建安侯府。 齐公公又是在建安侯府门口宣的旨。 那会子正是人多的时候,很快就围满看热闹的百姓。 时成逸在于素君的搀扶下,撑着身上的伤,带着时安夏及全府上下来到门前接旨跪谢天恩。 谁也没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人正像毒蛇一般盯着那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 第266章 我女儿的夫婿那是万里挑一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人群里人潮涌动,窃窃私语。 “真有意思啊。前阵儿建安侯府还差点因为卷入舞弊案被株连。这才几日功夫,他们家竟然有人被封为‘郡主’!” “看,接旨的那位是安夏姑娘!她以后就是郡主了!” “海晏郡主,定是取‘河清海晏’之意。皇上有心了!” 这边还有人聊别的。 “听说建安侯府分家了。” “没分吧,都没见人搬走过。” “我有熟人在里面干活儿,说是里子分了面子不分。懂吧?” “什么叫里子分了面子不分啊?” “这都不懂。”那人得意解释着,“就是一荣俱荣,一损却不俱损。听说三房四房搬出去住了,但侯府还把他们原先住的院子留着。你看,世子带着人来接旨,里面就没有三房四房的人。” 围观群众聊得热火朝天。 建安侯府的人同样喜笑颜开。 世子爷时成逸让人拿来银子,塞进齐公公手里,由衷道,“公公辛苦!府里备了热茶点心,请公公进府吃个茶,暖暖身儿。” 齐公公也不客气,收了银子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世子爷身子骨儿可好些?” 时成逸苦笑中带了一丝感激,“好多了,谢主隆恩。” 当日那三十杖,很明显是减了力度。没有明德帝的吩咐,谁都不敢徇私。 时成逸心里是清楚的,更加感激明德帝。 齐公公老奸巨猾笑笑,“你得谢你这个侄女儿啊!” 明德帝分明是看在时安夏的面子上,才轻拿轻放过时成逸,没让那三十杖打实。否则他现在哪里起得来床? 时成逸更加羞愧。侄女儿替他筹谋前程,他却为了女儿降职挨打。 时安夏担心大伯父尴尬,便是岔开了话题,“齐公公,今儿您可有口福了。我院里的人正巧做了糯米珍珠丸子,您尝尝去?” 齐公公笑道,“那敢情好。咱家已有很多年没吃过糯米珍珠丸子了。谢谢安……不,现在应该是谢谢海晏郡主了,哈哈哈……” “公公您也来打趣我。”时安夏笑着。 就在一群人说说笑笑正往门里走时,变故发生了。 只见人群里同时飞出几支飞镖,向着时安夏的方向破空而来。 寒芒,乍现。 千钧一发。 黑色长裘如旋风一般从岑鸢手中铺开,以天罗地网之势,卷住各个方向射来的飞镖。 顷刻间,时光仿佛停止。 那黑色长裘就那么定格在所有人的瞳孔之中。 继而,时光开始流淌。 有女子的尖叫声划破长空,人群乱了。 刹那间,乱了的人群,又陡然不乱了。 散如满天星,立如松柏竹。 真正乱的是其中那几个十分不起眼的人。 他们头戴毡帽,身着布衣,长相平平无奇,个头也不高,隐在人群中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这会子一个个惊恐不已。 中计了!人家早设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钻进来。 几人目露凶光,见势不妙,准备分头逃窜。 然而,插翅难飞。 那些群众看似站位松散,但仔细一瞧即发现,他们每七个人就呈七星北斗阵型排开。 几个贼人相互看一眼,就要咬破嘴里的毒药自尽。 却又哪里来得及! 电光火石间,几支飞镖干净利落射中他们的脖颈,分毫不差。 飞镖避开生死要害,镖尖却染了麻药,顷刻间令得几人不能动弹,不能说话,连咬破毒药的能力都没有。 但见走出来的英挺男子,眉目肃杀。 他手里拿着一件黑色长裘,视线冷漠扫视一眼,淡淡吩咐,“东羽卫,拿人!” “是!”藏在建安侯府里面的马楚翼,已经不纠结什么了。 单打独斗打不过人家,喜欢个姑娘也抢不过人家,看那手玩得炉火纯青的飞镖简直羡慕极了。 总之,服了。 他今天就是带着东羽卫……专门来立功的。 好吧,每次岑鸢通知他,都不是让他干活,单纯就是让他立功。 他现在对立功已经没有惊喜感,没有荣誉感,没有成就感。 正颓丧呢,岑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以你目前的官职,能不上报调动东羽卫几个队?” “四个。”马楚翼老老实实回答。 “够了。”岑鸢道,“你现在把这几个人带回去,然后秘密调动四个队围了六神庙,活捉里面所有和尚。” 马楚翼也不笨,只默了一瞬,转头掀掉那几人头上的帽子一看,果然都是光头和尚。 气得他飞起一脚踢在一人肚子上,“和尚不好好念经,我叫你作恶!”说完带着人气冲冲走了。 一时围观群众也散了个干净。 侯府门前又安静下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一滴落的血迹,还是那几个贼人所留。 时安夏朝着齐公公,温温施了半礼,歉然道,“可有吓到公公?没来得及提醒公公。原本我们是要出行,离开侯府,引贼人上当的。” 齐公公惊魂未定,“你,你一个小姑娘,以身为饵?”他猛摇头,“不行不行!别说咱家不同意,就是皇上也不能同意啊!” 这些人!怎的一点不怕死呢!万一出点差错……哎哟,不能想不能想,一想咱家就心儿怦怦跳! 唐楚君等一众女眷心儿也怦怦跳个不停。 但唐楚君和于素君经历过公主府倾覆案后,眼界和胆子已经大了很多。 害怕的同时,更多的是兴奋,以及看向岑鸢的目光又都有了新的变化。 唐楚君:真是傲然天地间啊!我女儿的夫婿那是万里挑一! 于素君:真就没见过杀人能杀得这么好看的!啧!我家夏儿的夫婿那是万万里挑一! 时云起:我妹夫不错,勉强配得上我妹妹。不过,还需继续努力。毕竟我妹妹那么好看,还冰雪聪明,无人能及……嗯,对,这个妹夫,我得再考察考察。 时成逸:侄女婿这身手,明显就很江湖,总觉得不踏实。那一招一式,以及偶尔显露出来的强大气场,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爬出来不要紧,可别再带着我侄女再爬进去。 其余的人也都对岑鸢刮目相看。 早先就是觉得岑鸢家世不算差,但到底没有功名在身,与世家子比起来,总觉得欠缺点什么。 可刚才那场面,已经彻底扭转了他们的看法。 就这身手,明显是五月武举状元郎啊! 他们侯府又要光芒万丈了! 时安夏带着心思各异且惊魂未定的家人和齐公公等人进了侯府。 两个时辰后,马楚翼派人送来消息,“你们侯府也有人在六神庙,一个失踪,一个摔伤……” 第267章 那是谁的牌位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很快,时安夏就查出府里有两个人今儿一大早就出发去了六神庙。 一个是庶姐时安柔,一个是小姑母时婉珍。 “她俩昨晚就跟我报备过今儿要出门,说是去庙里上香。”于素君根本不知道她俩要到哪个庙去,就算知道了,也不清楚六神庙有猫腻。 时安柔院里的洒扫丫环桃玉说,“我们姑娘近来热衷于吃斋念佛,每日里都要跑明松堂好几回,回来还要拜拜。她说要给侯爷和老夫人祈福,还要给夫人和老爷祈福。对了,也给安夏姑娘您祈福呢。” 时安夏眼皮跳了跳,“回来还拜什么?” 桃玉道,“这……拜,拜……拜的是,一个,一个牌位……” 时安夏不知为什么,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带我去看看。” 桃玉不敢耽误,带着时安夏一众人等进了一间屋子。 那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案台上供果,香烛,莲花灯一应俱全,像模像样。 案台正中,有一个空白牌位。 时安夏感觉自己连太阳穴都跳得突突,正要伸手去拿牌位,就被桃玉出声打断了。 桃玉哭丧着脸,“求求安夏姑娘别动这牌位,我们姑娘很宝贝的。我们姑娘说,能不能过得好,可全靠它。” 时安夏的手就那么僵在空中。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要真是她想的那样,这货就赶紧死了得了! 她淡漠地瞥了一眼桃玉,便是伸手将空白牌位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 终于,她把牌位底座翻过来,便看到两个字:惠正。 时安夏闭了闭眼睛,都没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气给压住。 这癫货! 她顺手将那牌位砸个稀巴烂。 桃玉目瞪口呆,瞧着姑娘那架势,再不敢开口说话。 时安夏又去了时安柔住的屋子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你们姑娘最近除了吃斋念佛,平时都忙些什么?” 桃玉不敢看时安夏,垂着脑袋答,“没,没忙什么。她偶尔去看看温姨娘,就基本不出门了。” “是她没出门,还是你不知道她出没出门?” 桃玉认真想了想,“姑娘白天就在屋子里和院子里,奴婢看得到的呀。晚上吃过夜饭,她就进屋点灯看看书,没一会就睡了。奴婢也就去歇了。况且平日里主要是金玉姐姐伺候着,奴婢是做外院洒扫的。” 时安夏微微点点头,让桃玉下去了。 看书?她伸手翻了翻枕头下,有一个话本子,没什么特别,是京城贵女们都流行看的闲事话本子。 诸如秀才进京赶考高中,做了驸马就抛弃了糟糠之妻。光抛弃还是轻的,杀妻抛尸荒野才是各大茶馆都在讲的桥段。 北茴在箱子里又找到了一大摞这类话本子,“没想到安柔姑娘还喜欢看这些。” 时安夏眼睛尖,“把那摞下面几本拿过来。” 一翻,果然有一本不太一样。 那封面跟普通话本子没两样,可里面内容却是介绍列国历史及君王的资料。 时安夏随手翻了翻,将这本书交给北茴,“带走。” 走出院子的时候,时安夏看到桃玉正在清理摔裂的牌位,不由得脑门又气得突突。 桃玉吓得手一滑,牌位滚地上了,一翻,正好翻出那俩字儿:惠正。 时安夏觉得这会子要是看到时安柔在跟前,她高低得揍死这货才解恨。 北茴很少见姑娘生这么大气,她们姑娘可从来都是温温淡淡不动怒的人。 出了院子,她实在没忍住,“姑娘怎么了?那是谁的牌位?” 时安夏也懒得瞒着,“我的。” 北茴:“……”一口凉气倒抽进喉咙。 娘的,这狗货! 连安慰的话都不知从哪头说起了。 南雁从旁边小道上过来,气儿喘不匀,“姑娘,小姑奶奶被送回来了。她可摔得不轻。” 时安夏已经渐渐平息了怒火,呼出一口气,“看看去。” 刚到院子门口,就听到里面杀猪般的嚎叫,“啊……痛痛痛……痛啊啊啊啊啊……” 时安夏忍不住捂了一下耳朵,声音实在是太刺耳了。 她刚踏进寝居半步,就听时婉珍陡然变了个调,“夏儿啊!我家夏儿啊……啊啊啊啊啊啊……” 时安夏:“……” 刚看到自己的牌位,然后再听这么惊天动地喊她名字一声,又嚎一声,心情真的……很不好。 时婉珍边嚎边张开双手,“夏儿,你小姑母差点就没了啊啊啊啊!” 时安夏只觉脑袋被“啊啊啊”吵得嗡嗡的,不过听到她声音洪亮如斯,也就放下心来,心知无大碍,便是淡声问,“小姑母,当时情况是怎样的?时安柔哪去了?” 时婉珍:“……”臭丫头啊,我都伤成这样了,难道不该先问问我伤得怎样吗? 她心有不满,但也不敢真发火,就是委屈得泪水涟涟,“夏儿……” 时安夏无奈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吩咐下去,“北茴,去同安医馆请个大夫来瞧瞧。” 申大夫最近宿在太医院,没回来过。只能从外面请个大夫来瞧瞧了。 北茴答应一声,去了。 时安夏想了想,换了个方式迂回问,“小姑母,你带的丫环和时安柔的丫环可都还好?” 时婉珍见有人请大夫去了,便是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她们又没去后山,当然还好。” 时安夏皱着眉头,“你们为什么要去后山?谁的主意?” 时婉珍眼神躲闪,“是,是……” 时安夏道,“你现在不跟我说实话,一会儿就得抬去东羽卫那边说了。” 时婉珍一听,顿时吓白了脸,眼泪哗哗的,“是我!是我听到有人说,后山有个六神鼎,只要去摸一下鼎,就能心想事成。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和时安柔一起去的?” 时婉珍摇摇头,“柔儿没去,她在庙里跟着师父们做超度法事。我,我就自己去了。” “那为什么不带丫环一起去?” 时婉珍说起这个就一肚子气,“两个丫头,一个车夫,没一个争气的。也不知道吃了什么,闹肚子呢。我想着就在后山,也没多远,就跟着一个夫人一起去了。” 时安夏淡淡地问,“哪个夫人?也是她和你说后山有鼎,摸一下就能脑袋开花?” 第268章 他被时光俘虏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婉珍没听出时安夏话里的嘲讽,自顾自想着,点点头,“对啊,是那夫人说摸了六神鼎就能脑袋开花……咦,什么脑袋开花,是心想事成!” 她嗔了一眼这可恨的小侄女儿,“不过我没问她姓什么,初次见面就问这问那,多冒昧啊。” 时安夏淡淡道,“那是不是人家叫你‘宋夫人’?” 时婉珍怔愣了一下,“对啊,好像她是叫我‘宋夫人’来着。咦,她怎么知道我夫家姓宋?” “是啊,她怎么知道你夫家姓宋?初次见面,多冒昧啊!”时安夏没好气地看着自家蠢姑母,“去了后山,你就摔下山了吗?” 时婉珍一想到自己从后山的山坡摔下去,顿时就眼泪汪汪,“还不是怪东羽卫,他们要不是凶神恶煞冲上来,那夫人也不会手忙脚乱推我一把,害我跌下山去。好在我命大,滚下去的时候,被一棵树拦住了……嘤嘤嘤,可我腿折了,好疼啊……夏儿,小姑母好疼啊……” 时安夏任由时婉珍拉着她的手摇来摇去,淡淡道,“要不是东羽卫,你都被人卖了。” 时婉珍正“嘤嘤”的声音戛然而止,“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歇着吧。大夫来了会给你正骨,可能有点疼,你忍着。那么大个人了,别嚎,嚎也没人心疼你,毕竟祖母不在。”时安夏站起身,施施然走出屋,走了老远还听到小姑母在嚎,说小侄女儿不疼她。 时安夏忙完回到正厅时,齐公公已经吃完糯米珍珠丸子匆匆回宫了。 屋里时成逸夫妇以及唐楚君都还在座,唯独缺了本应在场的时成轩。 她给长辈们行了半礼后,也坐了下来。 于素君忙关切地问,“夏儿,你小姑母怎么说?安柔没和她在一起吗?” 时安夏脑子里一边在想问题,一边答道,“不在一起。时安柔应该没事。” 唐楚君倒是不担心,纯是好奇,“她失踪了,东羽卫都没找着,能去哪儿?” 时安夏悠悠笑起来,“她啊,长本事了,可算要崛起了。咦,对了,怎么没看到父亲?” “别提他了。”唐楚君一说这人就嫌弃得很,“他跟变了个人似的。就说今日夏儿你被封为海晏郡主,要搁往常,他怕不得走一步,颠八步,走出那种六亲不认的步伐。嘿,奇了啊,他今儿竟然不颠了!跟个鹌鹑似的,也不来招呼齐公公。明知你大伯有伤,该他出力的时候,他就不来。” 时安夏眼眸闪了闪,“我去瞧瞧父亲。” 唐楚君如今已经是一个有着敏锐嗅觉的成熟母亲了。她女儿忽然说要去瞧父亲,肯定有问题。 便是心里咯噔一声,时成轩这货又惹祸了! 但她咯噔归咯噔,却不会这时候拦着女儿问东问西。 有时候争分夺秒很重要。嗯,她不能拖女儿后腿,女儿是要办正事的。 目送女儿离开后,唐楚君正要说话,于素君忧心忡忡先开口,“二叔不知又闯什么祸了。” 强撑着坐在座位上的时成逸担心唐楚君着急上火,顺口道,“以二弟的能力,只要不出门,倒也闯不下什么大祸来。” 达成共识!唐楚君信心满满,附和着,“那倒是,闯的祸再大,也大不过扰乱科举。咱们侯府什么风浪没见过。” 时成逸:“……” 真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准确插他胸口上。 往事如烟啊!这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温温婉婉的唐楚君了。 她真的成长了。 于素君这会子夹在中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她既想加入唐楚君的阵营,又心疼丈夫。算了算了,还是闭嘴不说话来得好。 大大咧咧的唐楚君总觉得女儿本事大得很,不需要她瞎操心。 她懒得想时成轩的破事儿,对钟嬷嬷吩咐道,“你去夏时院问问红颜,那糯米珍珠丸子还有没有?有多少?够不够我装几个食盒送去给魏夫人尝尝鲜?” 钟嬷嬷应一声,就去了。 转瞬回来,提了好几个大食盒,“夫人,够的够的,还有多。红颜姑娘说,这一盒给大夫人拿回院里吃去。不够的话,她还能做。” 于素君笑着接下,“你看,红颜还惦记着我呢。楚君姐姐,你心里就只记得魏夫人!合着我还没有魏夫人跟你亲?” 唐楚君白她一眼,“这你也要争?快扶大伯回房吧,我还忙着呢。”说着转身就走,走两步又笑嘻嘻回来挽她手一下,亲热的,“咱俩京城第一好!” 于素君也笑,“知道了知道了!不是京城第一好,是天下第一好。” 时成逸全程就这么看着两个女子笑笑闹闹。 他想,这才是真正的唐楚君。 他曾经所认识的那个多愁善感的唐楚君,已经不在了。 是夏儿治愈了唐楚君,重塑了唐楚君。 夏儿身上真是有一种神奇的影响力。 于素君扶着时成逸慢慢挪动着步子回去。 许是今日微风温柔,许是糯米丸子甜了心,她便是喊了一声,“世子爷?” “嗯?”时成逸抬眸将视线落在于素君脸上。 于素君看着丈夫儒雅俊秀的眉眼,芳心微动。她便问不出口,摇摇头,垂下眉眼,“没事了。” 时成逸拍拍她的手背,“我早已经当唐楚君是亲人,我是她女儿的大伯父。” 于素君站定,将手放在时成逸的胸口,轻轻一笑,“有的人,值得放在心底。我没事的。”她顿了一下,郑重道,“因为我的心里,也放着她。” 时成逸淡淡笑了,不再多说。有时候信任比什么都强,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应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秘密。 他所能做到的,就是守好这个秘密,不伤害家人,不打扰别人。珍惜当下时光,才是对自己和别人的最大尊重。 且,有一个事实,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曾经在他心灵深处的秘密已经越来越淡,越来越小。他现在想起时安夏的时间,都比想起唐楚君的时间来得多。 时光能冲淡一切。他被时光俘虏了。 在他与于素君圆房的那晚,他就向时光投降了。 这头,时安夏找到了和衣躺在床上且半死不活的时成轩,“父亲,说吧,时安柔给你画了多大个饼?我听听看,你吃不吃得下。” 第269章 你和你母亲都巴不得我早点死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成轩瘦了。 有人会饿瘦,有人会病瘦,但时成轩跟普通人不同,他是被吓瘦的。 这才短短几日,他眼眶就凹陷下去。本就没什么精气神的模样,更加颓废。 他还抖。 他躺在被子里,整个被子都在抖。 时安夏问他,“父亲,说吧,时安柔给你画了多大个饼?我听听看,你吃不吃得下。” 饼太大,他吃撑了。时成轩可怜巴巴地看着女儿,忽然“嗷呜嗷呜”哭起来。 时安夏,“……” 真的,摊上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父亲,谁能懂她的心情。 那哭法,真就跟她那小姑母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这都不用质疑,她蠢爹和蠢姑母绝对出自同父同母,没抱错的。 “行了,别嚎了。”时安夏耐心耗尽,“从什么时候,时安柔开始给你喂饼的?” 时成轩把被子拉上来,将整个脑袋全盖住了。 时安夏阴阴地问,“要给你换床白色被子吗?” 时成轩:“……” 他猛坐起身,掀了被子,满脸泪水,指着时安夏气急败坏道,“你!你和你母亲都巴不得我早点死!” 一个日日惦着要踢他进冒青烟的祖坟里,一个要给他盖白被子! 他时成轩还没死呢!她们就急吼吼地要给他送终! 时安夏平静而淡漠,“有的人活着,他其实跟死了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活着浪费粮食。” 还不如死了呢,省点口粮不好吗? 时成轩看着女儿那深潭般的眼睛,森冷沉静,凉薄淡漠,忽然就委顿下去。 他怕他女儿。 就算唐楚君再怎么疾言厉色,他其实心里是不怕的。 但他怕急了这个女儿。 他从女儿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和决绝。 他有种感觉,总有一天,她要把他扫地出门。 时成轩伸手想去拉女儿的手或者袖子,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低声问,“夏儿,你就对父亲一点感情都没有?” 时安夏微微抬眸,眸色中满是嘲讽,悠悠反问一句,“父亲,那您对我有过感情吗?” 这个问题,竟然难倒了时成轩。 他是父亲!他需要有什么感情? 是啊,他是父亲,他忽然想起他是个父亲。 他应该有慈父之情。可,什么是慈父之情? 时安夏像是看懂了时成轩的疑问,好心给他解惑,“像大伯父之于安心,那就是作为父亲的情谊。所有人都觉得安心该死,但他作为父亲,明知安心错了,但仍愿意为她挨棍受罚。” 她虽然不赞同大伯父用血肉之躯替时安心挨棍,把辛苦得来的仕途毁在时安心身上。可她羡慕。 羡慕时安心有一个肯为女儿做到这一步的父亲! 她时安夏没有!她便是真诚发问,“父亲,你愿意替我挨棍降职吗?” 时成轩被问得脸色铁青。 他从没想过,自己要替谁受杖责。只要不打在自己身上,都不会痛! 降职,那就更不可能了。他都爬不上去……还能降哪儿去? 时安夏轻笑出声,“您一个做父亲的,对儿女都没有感情,凭什么要求儿女对您有感情?” “谁说我对儿女没有感情?”时成轩恼羞成怒,为了使自己底气足些,便是提高了音量。 可时安夏那平静的声音,还是压了他一头,“如果您有感情,就不会让我哥哥被虐待那么多年;也不会眼见时云兴死了,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到处饮酒作乐;更不会在我走丢之后,权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她走失后,大伯父一直没有放弃,在找她;舅舅到处托人在找她;舅舅那些交好的同僚朋友们,也在帮忙找;就连定国公府都派了人出去找……可独独,她的亲生父亲从未找过她。 时成轩说不出话来。 时安夏又问,“在你一生中,可有记得曾经抱过哪个孩子吗?就连时云兴你也没抱过吧?” 时成轩忽然像是听到了女儿藏在心灵深处的悲伤,莫名感觉自己也很悲伤。 再听女儿淡漠至极的声音重捶他的心,“今日我叫你一声父亲,仅仅只是因为我还顾着点血缘和礼数。但,别谈感情。因为,彼此,都没有。” 时成轩忽然又觉得眼前的女儿变得好陌生。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就像是天地之大,竟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找不到一个认识的人。 他很孤独。 没有人爱他,他也不爱谁。 他害怕,非常害怕。 他沉默着,终于,眼泪干了,他开口转入正题,“安柔说,太后看中了你,想让你嫁入晋王府为正妃。” 时安夏微微挑了一下眉头,没接话。 时成轩继续道,“安柔还说,晋王一定会当皇帝。到时夏儿你成了皇后,我们建安侯府就权势滔天了。” 时安夏冷笑道,“她是不是还跟你说,她会是晋王侧妃,将来会是贵妃?” 时成轩点点头,“对。一府出一后一妃,这是多大的荣光。我那时鬼迷了心窍,就信了。” “你这么容易就信?”时安夏觉得没这么简单。 果然,时成轩摇摇头,起身从床底拖出个箱子,小心翼翼从里面拿出一尊观音像。 那观音像有些大,通体玉白,色泽温润,周身就像盈了一层淡淡光华。 就算不懂玉的人,一看这玉就知道不是普通玉。 时安夏在看到这尊观音像后,眼皮心脏太阳穴,哪哪都在跳。 没法淡定了! 她蠢爹认不得这东西,可她认得,还不是一般认得啊! 这东西上辈子在她手上放了好些年,直至她寿终正寝。 相传北翼开国皇帝偶然得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重金悬赏能工巧匠,汇聚了九九八十一位手艺高超的匠人,耗时三年,总共打磨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北翼皇室的传国玉玺,另一样就是这尊栩栩如生的观音像。 如果说玉玺是皇帝权利的象征,那这尊观音像就是皇太后身份的象征,由历代皇太后代代往下传。 前世荣光帝登基后第三个除夕,这尊观音像失窃了。 后来在罗玉恒大将军家的湖底找到了,在罗大将军家里还搜出了他与宛国的通敌密函。 罗家上下沾亲带故三百多口人,男子全部处斩,女子全部沦为官妓。 这个案子是李长影亲自带人办的,结案之迅速,令人细想下来头皮发麻。 第270章 不离那就休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可叹罗玉恒大将军一生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最后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明眼人一看,就知这是太皇太后在排除异己。 尽管如此,当朝言官有三分之一的人上折疾呼,此案疑点重重,要求重审。 其中一位仗义敢言的臣子,一头撞在朝堂的柱子上,血溅金銮殿,求皇上重审。 然而荣光帝一锤定音,“证据确凿,无须再审!若再上折子要求重审者,同罪处理。” 那一案之后,北翼朝堂三分之一的官员请辞回乡,远离京城。 那位仗义敢言的臣子在罗大将军人头落地后,一口血吐完,也离开了人世。离世时,手里还握着一份请求重审的奏折。 那奏折被他手抓得太紧,根本取不出来,后来是直接带进了棺木。 时安夏也是因为不忍一代忠良,含恨冤死,向荣光帝提出重重疑点,然后被打入冷宫。 那是她第一次被打入冷宫。 所有事历历在目。 如今观音像竟然在建安侯府出现。吉庆皇太后也太看得起她了! 为了逼她当吉祥物,几手准备,无所不用其极。若是她不从,恐怕最后就是和罗大将军一样的下场。 得不到,就毁掉。这是皇太后一贯的手段。 只有时成轩这蠢货才会认为,“夏儿,你看,观音像是皇太后赏赐的信物。” 时安夏小心将观音像放入箱子里,“这是吉庆皇太后的催命符。” 时成轩讪讪的,“东西应该是好东西。” “自然是好东西。”时安夏冷笑,“我一直以为时安柔只是给你画饼,弄了半天还准备送你早日上路。” 时成轩闻言,又变了鹌鹑,低着脑袋,“安柔那日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公主府,她说皇太后有安排……” 他那日偷偷摸摸一大早就从侧门跑出府去,参加公主府赏花宴。 正是因为时安柔说,皇太后叫他一定要去公主府帮忙宴请宾客,和李氏几兄弟喝酒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还说,皇太后日后会想办法把他调到李长影身边做事,仕途一片光明。 他想着,李长影是皇太后的亲侄儿。要是能跟着李长影,那就等于一步登天啊。 但他万万没想到,公主府刹那间倾覆,皇太后也被软禁西山。 步步高升的饼,碎成渣了。 但这还不是他害怕的原因。 他真正惊恐的是,如果不是岑鸢救他,那天原本当众秽乱公主府的人就是他了。 他看到李长影和李长德的下场,差点吓尿。 那日唐楚君等人看完热闹就走了,压根没管他。 时成轩是被他未来女婿很嫌弃地扔上马车给捎回来的。 回府以后,他连续几晚睡不着觉。 一闭上眼睛,就是头颅落地,鲜血四溅的场景。 他深深吓瘦了啊,“安柔她害我!是她说,只是让我喝酒,帮忙招呼一下客人,我没想到是这样。” 时安夏懒得听他这些车轱辘话,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她正色道,“这观音像是历代皇太后的身份象征,如今出现在咱们侯府,那就有造反的嫌疑。如果再从你手上搜出几封通敌密信,那就是通敌卖国。别说现在株连制已废除,律文里有写,谋反除外。父亲你想想后果。” 时成轩猛一激灵,“时安柔还,还给了我一本书。” “拿来。”时安夏根本已经不惊喜了。 皇太后的套路就是这些,一旦遇上昏君,这些招数真是一用一个准。 时成轩像个鹌鹑一样,从床底下又刨出一本书来。 从公主府回来,他就觉得时安柔给的这些东西烫手,但又舍不得还回去,就全藏在了床底下。 书很厚重,表面上看,那就是一本普通山河日志,讲北翼山河地貌,风土人情的书。 其做工精美,装帧特别,前后都是羊皮卷装订。 时安夏让北茴去拿了把刀子,割开羊皮卷,就在书脊的空腔里发现了一封写给梁国奸细的密信。 信里说,已收到建安侯府送去的京城人口数据,粮食消耗信息,以及京城守卫情况。 时成轩傻了眼,苦着脸,“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给他们送消息。” 时安夏道,“你是翰林院的人,收集到这些消息很正常。我舅舅,还有大伯父,都是朝廷身居要职的官员。百口莫辩,懂吗?” 时成轩拍了拍胸口,无事一身轻,感觉又活过来了,“还好,还好,还好夏儿你来了,这些东西都交给你处理,我就不要了。” 时安夏冷冷道,“你以为你不要就行了?” 时成轩恢复了点精气神,“现在东西都找出来了,那就防范于未然啊。” “呵,你还知道防范于未然呢,真了不起。”时安夏讽刺道。 “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的……” “你和母亲和离吧,带着你的妾室们回甘州去。”时安夏强势打断他。 “你,你说什么?”时成轩觉得自己听错了,“夏儿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时安夏扭过头,向着门外,淡淡地问,“母亲,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唐楚君在外面已经站了好一会儿,按了按自己跳得突突的太阳穴,感觉有点胸闷气短。 给气的! 刚时成逸说啥来着?他说,“以二弟的能力,只要不出门,倒也闯不下什么大祸来。” 那会她还信心满满打包票,“闯的祸再大,也大不过扰乱科举。咱们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是真没想到啊!打脸打得这么快,就一盏茶一炷香的当口,这货就能带着全家去死! 这货不能留了!她不想被杀头,他们还有大好的人生呢! “时成轩,我不想跟着你被杀头!更不想让我一双儿女跟着你去死。你死不死,我管不着,但我们不能死!”唐楚君发了狠,“你今日离也得离,不离那就休!” “那,那夏儿不是有办法吗?”时成轩慌了,努力安抚着唐楚君,“不至于,真不至于啊。” “至于!”唐楚君和时安夏同时开口。 唐楚君示意女儿说。 时安夏便说了,“父亲,你一而再,再而三惹下这种差点灭门的祸端。你已经不适合待在京城,必须回甘州去。否则,这些东西……你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自己怎么处理?全是烫手的山芋! 唐楚君道,“我与你的亲事,你自己心知肚明,是你母亲使下作手段得来的。我不中意你,你也不看好我。如果你愿意和离,我可以每年给你一笔银子,让你衣食无忧。且,暂时不宣扬出去,给你留些脸面。待时日久了,你又离得远,这件事也就没人在意了。” 时成轩看看正妻,又看看女儿,彻底慌了,“你们,你们赶我走!你们一步步逼我走!先是赶走母亲,然后撺掇分家,分完家就分我!” 第271章 你这个黑心烂肺的坏女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成轩一会儿哭,一会儿闹,撒泼打滚,哭求原谅,说自己错了。 这样子和前世被赶去甘州时简直一模一样。 那时候还有时老夫人在他身边,安慰他哄他,“儿啊,你先回甘州避避风头。待风头一过,我就让人来接你。” 可现在,没有人会这么对待他了。 时成轩六神无主。 看着三媒六礼娶回来的正妻,他恍惚了。 她说,“我不中意你,你也不看好我。” 其实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啊! 时成轩哭成了泪人,“当初成亲的时候,我也是欢喜过的……” 这么个大美人儿在面前,他怎能不欢喜? 可他对她好,她不领情,还老把他往外赶。 他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一直求着她吧? 一个女子整天冷脸对他,他也是要面子的。只能装出不情愿的样子,怪母亲给他娶了一房不通情调的媳妇儿, 他纳了这么多妾室,最初不也是想要引起唐楚君的注意吗? 尤其是温姨娘进了府后,长袖善舞,柔情蜜意,与唐楚君的冷脸形成鲜明对比。 他便是多次带着温姨娘在唐楚君面前招摇……可唐楚君还是不理他啊。他只能纳了一房又一房,最后麻木了,就安心养着妾室。 时成轩后来也以为自己不喜欢唐楚君,可现在真正被逼着和离的时候,忽然就想起成亲时,他满心的欢欣和喜悦。 等待洞房的时刻,他那般小心翼翼。 送她第一支簪子时,他也是想亲自插上她的如云墨发。 他想为她描眉涂脂,吃她嘴上嫣红……可她不让!她不让啊!他能怎么办? 时成轩痛哭流涕,委顿在地,抱着唐楚君的大腿紧紧不放。 唐楚君缓缓道,“我原本是认命的。我想着,你只要不惹事,不来烦我,为了儿女不被议论,我都忍了。可现在是要人命的大事,名声和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弯下腰,将时成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亲手将他扶起,好言好语道,“观音像是太后栽赃给咱们的,如果时安柔拒不承认,咱们就得背上谋反的罪名。你想清楚,是你来背?还是我的夏儿来解决?” 时成轩听得一脸茫然,悲伤地问,“既然夏儿能解决,我又为何要背?” 时安夏淡漠应道,“因为我不愿意再为你解决这些莫名其妙的祸端。你若肯与母亲和离,我便再为你解决一次,大家也不用撕破脸。你若不肯,我和母亲都撒手不管,你爱怎样,便怎样。” 唐楚君冷沉道,“既然你信任你那女儿安柔,就让她给你解决好了。你和她,还有她姨娘,你们自己过日子去。以后再也莫来我面前晃荡半分。” 外面有个声音传来,“怕是不成了。父亲和温姨娘定是难再聚首。” 从外头进来的是时云起,他满眼寒霜地看向时成轩,“妹妹走失,是温姨娘伙同沈嬷嬷干的。沈嬷嬷找到了,我已经报了官府,很快官爷就来拿人了。” 时成轩呆若木鸡,“怎,怎么会这样?我分明问了,问了温慧仪。她,她说不是她。她说不出话,但她摇头了,她摇头了。不是她啊……” 唐楚君看着时成轩这窝囊废的样子,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气得血直冲脑门,走上前,狠狠一巴掌打在时成轩脸上,“她说不是她!她摇头!她和她女儿推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了算了!”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用力过大,使得唐楚君头上的衩环都掉落了一只。一缕头发滑下来,衬得她凄惨狼狈。 她弯腰将衩环捡起来时,已是泪流满面,“时成轩,我曾经给过你机会。我让你自己去查,可你就是随便问几句,敷衍了事。她说没有,你就信;她摇个头,你就信。我也曾说过,如果被我们找到了证据,证明我女儿是被温姨娘偷卖出去的,我就跟你和离定了!” 时成轩捂着被打疼的脸,心头也难受极了。可终究,他还存着侥幸的心思,“会不会,会不会……搞错了?” 他现在倒不是护着温姨娘,而是如果能证明搞错了,不是温姨娘卖的女儿,起码能求个不和离。 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和离的。 时云起眸色里满是愤恨,撕碎了父亲的幻想,“沈嬷嬷已经承认了,是她收了温姨娘五十两银子,让她同在府里干活儿的堂兄来带走的妹妹。且,当时妹妹被装在一个木箱子里带出城,还是乘了父亲您的顺风马车。” 时成轩被打击得面无血色。 唐楚君不再废话,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将滑下的头发挽上去,又用衩环固定住。 她行走如风。 时成轩追出来,“楚君,你要去哪?” 唐楚君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一意往前走。 时云起和时安夏也齐齐追出来。兄妹俩互看一眼,抬腿便追上前,只护在母亲身侧,并不拦她。 他们身后,又跟了一串丫环婆子们,都风风火火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然后,越来越多的丫环婆子小厮们都跟了过去。 活儿也不干了,先看看发生了什么大事。 时安雪推了一把哥哥时云舟,“你快去叫母亲,我先追上去看看。”一溜烟,钻进了人群。 时云舟:“……” 想了想,还是按照妹妹的吩咐去通知了母亲于素君,然后又拔腿往那边跑了。 等于素君赶到荒院的时候,就看见唐楚君完全不顾形象地坐在原本就一身是伤的温姨娘身上,又是捶,又是扇耳光。 唐楚君满脸的眼泪,声音也是颤抖而模糊,“你虐我儿子,你卖我女儿!你这个黑心烂肺的坏女人!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今天打不死你就不叫唐楚君!” 她长长的指甲断了,断口更加尖利,划得温姨娘脸上到处都是带血的伤。 时成轩被唐楚君的样子吓死了,胸腔莫名被酸涩和悲伤填满。 他跪在唐楚君身旁,想去拉她,“楚君,别打了,你别伤了自己的手好吗?” 唐楚君气疯了,手一挥,推他一把,指甲划过时成轩脸上的细皮嫩肉,顿时就留下了一条鲜红的血痕。 唐楚君发疯一样继续捶着温姨娘。 温姨娘惊恐地看着一向懦弱的唐楚君,嘴里发出吚吚呀呀的尖叫声,还有粗重喘气的嚯嚯声。 她只有一个信念:我不能死!柔儿很快就会来接我了!柔儿被吉庆皇太后看重,定然要得势了! 第272章 温慧仪从不信命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温姨娘就是靠着“我柔儿要得势了”这个信念,撑到了现在。 她女儿时安柔既然能和惠正皇太后一样重生,说明也是天选之女。 凭什么她女儿就要活在泥泞里仰望时安夏,难道只是因为女儿是庶出,是从她一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温慧仪从来不是个信命的人。 她信人定胜天,信自己改命。 她自己也是温家的庶出女儿,靠着眼光和手段,靠着美貌和智慧,愣是从甘州爬到了京城。 就连她那嫡姐,嫁的也不过是当地小官,一辈子在甘州那地儿没出来过。 更遑论别的庶出姐妹,没一个有她行的。 妾室又如何?那也要看是哪里的妾室。京城侯府的妾室,又岂是普通人家的妾室可比? 温慧仪老早就盯上了远嫁入京的姑母温如琴,一直巴结她,奉承她,讨好她。 她在家还是姑娘时,就默默准备着上京的一切。 那时候,甘州有个行商之人对她一见倾心,想要娶她回去做正头娘子。 她嫌人家地位低,自己不想嫁,就把庶妹嫁了过去…… 最初温慧仪的心思其实是想抓住老侯爷的,可是到了侯府以后才发现,老的不如小的好抓在手里。 她姑母的意思是说,如果时成轩不中意,也不会勉强纳她为妾。 谁知时成轩一勾就勾到了,她实现了一步登天,从此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尔后换子,更是将姑母牢牢绑在一条绳上。 她和她姑母才是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后,温慧仪在侯府里如鱼得水,所有用度开销都是比着正头娘子去的。 她掌中馈,欺妯娌,打压府中所有人的儿女,更是拿捏着一众妾室们。 一度就连时成轩要宿在哪个妾室的房里,都得由她来安排。 她才是妾室里独一份,比许多正头娘子更得脸。 甚至,她还将她两个亲哥哥也弄来了京城管着铺子,当着掌柜。 哪个不羡慕她温慧仪过得好? 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要不是时间不合适,她还能依葫芦画瓢,把亲生女儿时安柔跟嫡女时安夏给互换了。 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单看自己如何筹谋。如唐氏那般蠢笨,给她个护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不也一样被人算计,过得要死不活? 唐氏心情不好,温慧仪心情就好;反之,唐氏只要开心,温慧仪就见不得。 两岁之前的时安夏,长得像个珍珠糯米团子。她特别白,小脸圆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笑起来,咯咯个不停,直逗得唐氏喜笑颜开。 母女俩笑起来,就如那春天的花朵,锦绣芳华,花团锦簇。 刺眼得很!温慧仪见不得! 时安夏开口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而是“糖糖”。 学会的第二个词,是“楚君”。 那是唐楚君教的。 每次听到女儿说“糖糖,楚君”时,唐楚君都会开心地抱起女儿亲了又亲,连带对时成轩也偶尔和颜悦色起来。 这让温慧仪非常不舒坦。 因为唐氏自来不亲近儿子。 许是因为时云兴是男孩子,一出现就让唐氏想起被设计嫁给时成轩,又想起那不情愿的洞房花烛夜。 总之时云兴从未得过唐氏亲近,自来都是由奶嬷嬷带着。 奶嬷嬷每次一把时云兴抱近唐氏,唐氏就说乏了。 温慧仪最恨的就是唐氏这点,每次看到唐氏如此对待时云兴,她就加倍折磨时云起。 同样是时成轩的骨肉,唐氏不亲近儿子,但对女儿是娇养得很。 什么好东西都给时安夏弄来,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好。 唐氏是真疼这个女儿啊,这使得温慧仪恨之入骨。 疼女儿是吗!好!我给你卖了!看你还怎么疼! 就这么,温慧仪只花了五十两银子就把时安夏的奶嬷嬷给买通了。 奶嬷嬷姓沈,因着早前误了几回奶,被唐氏骂了,怀恨在心。 温慧仪承诺她,不止给她五十两银子,回头还会想办法把她的身契搞到手,给她自由身。 沈嬷嬷就伙同自家堂兄,联手把两岁大的时安夏给偷出了京城。 唐楚君把沈嬷嬷发卖了。温慧仪又出银子把沈嬷嬷赎回来,然后让她回老家,再也不许来京城。 温慧仪以为从此安枕无忧,谁知时安夏十二岁又杀回来了。 她见着时安夏局促笨拙的样子,都要笑开了花。 她琢磨着到时设个局,让时安夏失了身子,只能嫁给低贱的门房小厮。这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反杀了。 当所谓的命格归位,时云起和时安夏兄妹俩双双大出风头,名噪京城。 温姨娘就知道,自己是不行了。一切得靠女儿时安柔。 在几次交锋败下阵来,在她一败涂地时,她和女儿才真正坐下来,认真仔细复盘了所有事件。 她女儿时安柔是重生的,时安夏也是重生的。 时安柔前世一辈子都在深宫里活得还不如一个宫婢; 时安夏却是一路从晋王侧妃爬上去,爬到了景德皇后,惠正皇太后的位置,可说是叱咤风云,大杀四方。 那手段又岂是她女儿时安柔能及得上? 如果再不改变打法,她们娘俩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温慧仪要时安柔蛰伏。 如何蛰伏? 那就要先剖析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温姨娘不能说话,只能写字。 她忍着身上的痛楚,给时安柔写了几个词:蠢笨,懦弱,无脑,见事不细究,听风就是雨,且,没有手段。 这些都是她女儿身上的特质。 只要认真把这些特质表现出来,就能真真切切瞒过时安夏。 要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 于是时安柔处处表现得懦弱,一副从骨子里害怕时安夏的可笑模样。 就连她的内心独白,都是按照这些特质来的。包括做那个牌位,她是真的早上香晚上香,求惠正皇太后保佑她。 一度,她自己都觉得应该是这样。 但往往应该是这样的,反而不应该是这样。一个人过度刻意表现自己的某一方面给人看,就很不正常。 时安夏正是因为这些,才绝不相信时安柔能老实。 她几次召来时安柔问话,发现对方总是给她设套,想将她带偏,就更加确定时安柔是装的。 时安夏放任了时安柔的发展,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毕竟,重生的机遇,任何人都不愿意浪费。 时安夏一直在等时安柔崛起,才好实现一次真正的对决。 终于,她等到了。 希望这一次,不要让她失望。 在吵闹声中,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 唐楚君最后狠狠捶了一拳在温慧仪脸上,才理了理衣裙站起身,傲慢地笑了笑,“好久不见,时老夫人!” 第273章 那是我丈夫姜宏扬的儿子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老夫人回来了,是时云起亲自派人去长松佛堂接回来的。 短短几月,时老夫人的头发完全花白,身形也佝偻得厉害,走一路咳一路。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刚回到侯府就看到唐楚君这么彪悍打人。 而她的儿子,就跟只鹌鹑一般哭哭唧唧守着媳妇。 她精心设计回来的儿媳妇,如今是一点不顾体面,直接叫她“时老夫人”了。 时老夫人并不蠢,一下就想到,难不成儿媳跟儿子和离了? 这么一琢磨,顿时面如菜色,颤颤巍巍喊一声,“儿啊……” 就这一声,引发了时成轩的嚎啕大哭,“母亲……” 场面甚是感人,母子俩抱头痛哭。 时成轩可算找到主心骨了。 时老夫人可算看见儿子了。 感人场面没持续多久,便是有人来报,“族老们都已到厚德堂,请各位主子都过去。” 厚德堂!又是厚德堂! 这是时老夫人一生的噩梦。 她的悲惨命运就是从厚德堂开始,她的好日子也是从厚德堂结束。 她怕极了厚德堂! 如今刚回府,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连坐都没得坐一下,又被人叫到厚德堂了。 她知道,这次回来不是享福,是受折磨来了。 尤其她那个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孙子起哥儿,一声令下,“把温姨娘抬去厚德堂!”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历历在目! 巨大的恐惧席卷着时老夫人,几乎让她站立不住。 被抬走的温姨娘路过时老夫人面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嘴里发出嚯嚯的声音。 她张着口型,满脸血痕,“姑母!” 时老夫人老泪纵横。作孽!作孽啊! 怎的被折磨成这样了! 但她的同情心没维持多久,就被惊雷轰了顶。 厚德堂内,族老们又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总感觉族谱又保不住了。 还得动! 这次动的又是谁呢?大家都十分期待。 在看到温姨娘被抬进来时,族老们都有点失望。 将死之人而已! 在看到时老夫人被人扶进来时,族老们更失望。 不好好在佛堂里待着,瞎跑什么? 但同时,族老们又微微松了口气。都是些犯错的老人儿了,看来爆再大的雷,也爆不出朵花儿来。 那会子半死不活的老侯爷也坐在一群族老之中,看到时老夫人进来,也没有了早前的疾言厉色。 不是气消了,是没力气。 时老夫人看他的眼神,倒是热切多了。 她还指望着老侯爷消了气,允她住在京城。哪怕在侯府中吃斋念佛也好啊。 但老侯爷再没给过她一个眼神。 时老夫人在最边上找了位置坐下,也没敢有丝毫不满。 这时,时云起道,“把人带进来吧。” 便是进来一个妇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分明身上穿的是上好的衣料,衩环耳饰却是一样没戴,干净利落得很。 她一进来,目光便落在横躺地上的温姨娘脸上,忽然笑起来,“咦,温慧仪,你也有今天!” 在座的旁人不认识这妇人,时老夫人却是认得的,“慧蓉,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正是温慧蓉,时老夫人的另一个侄女,温慧仪的亲妹妹。 温慧蓉看了半天,才认出时老夫人,“您,您是姑母?” 时老夫人想起自己如今寒酸如斯,实在不复往日风光,“是,是啊。” 温慧蓉倒是个爽直的,“姑母您老多了,瞧这花白头发。您不说话,我都不敢认您。” 时老夫人:“……”呔!就不该说话! 温慧蓉打趣完自家姑母,便是给在座的长辈们请安。 她不认得谁是谁,也就不瞎认亲戚了。 况且她知道,侯府如今是最烦姓温的人。 其实她自己也不想姓温呢。 她走到温慧仪面前,看着对方被打得血糊糊的脸,不由冷笑,“温慧仪,人在做,天在看!你有今天,完全是你咎由自取!” 温慧蓉快人快语,对着堂上一众人道,“死了的时云兴,根本不是你们时家的种!那是我丈夫姜宏扬的儿子!” 一语惊起千层浪!说好的掀不起惊天雷呢! 这一来,就惊得人跳! 尤其是时成轩豁然站起,赤眼白咧,“你别胡说!” 头上长青草,总不是什么得脸的事。他可以不管温慧仪是死是活,但不能不管自己的脸面。 温慧蓉瞧了几眼时成轩,仍旧冷声笑道,“我胡说?你和我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老侯爷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侯府丑闻!惊天丑闻! 作孽!作孽啊! 他恨上了温如琴!他朝她翻着白眼看过去。 他现在甚至怀疑时成轩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只因那温家简直太烂了! 老侯爷虽然没说出口,但几十年夫妻,时老夫人哪有看不懂的。 她一时气愤难当!想她一生干干净净,怎的就被一个侄女给污了呢! 时老夫人颤颤指着温慧蓉道,“你别胡说八道!可有证据?” 温慧蓉道,“我敢来侯府指证温慧仪,自然是有证据的。我可不是那等红口白牙污蔑人的性子,更不是温慧仪这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心思还在灶台上的卑鄙货色!” 她从袖里拿出一叠信呈上。 族老们传阅。 哎哟,没眼看啊!真的没眼看!只能斜着眼睛瞟! 那信里哥哥妹妹骚的嘞! 啧!时成轩这脑袋上绿草青青,都快长成大草原了。 温慧仪写给姜宏扬的信里,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说时云兴是他俩的儿子。 时云起上前解释,说前些日子温慧蓉找上门来的时候,被他碰上了。 他问清原由,便将温慧蓉安置在外,又借着温姨娘的名头派人去寻姜宏扬。 在温慧蓉的指引下,派出去的人很快就找到了姜宏扬,并将其带来了京城。 此时姜宏扬进了侯府,还不知道里面已是这光景,只当温慧仪派人来接他见面。 他还正纳闷,为什么不约在外面见,非得来侯府。 毕竟他俩的关系,根本见不得光。 他想着,定是儿子死了,温慧仪伤心过度。这便恍恍惚惚来了。 当姜宏扬踏进厚德堂,看到自己的发妻温慧蓉也在时,立知大事不妙。 他转头拔腿就跑。 岑鸢这会子就站在他身后。 姜宏扬一头撞上岑鸢硬邦邦的胸口,顿时脑袋像炸开了花,两眼冒星星。 第274章 没什么值得我留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姜宏扬意识到不妙,想跑。 他往左,岑鸢挪一步,挡住左边;他往右,岑鸢挪一步,又拦在右边。 姜宏扬怒了,“你他娘……”话没说完,就被岑鸢一只手拎起,顺手扔在温姨娘旁边,摔了个狗吃屎。 姜宏扬疼得直喊娘,爬起来才发现,身边那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妇人,竟是……“仪儿?” 只这一声,再不用多说什么,就坐实了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此人便是甘州那位行商之人姜宏扬,当年对温慧仪一见倾心,准备娶温慧仪做正头娘子的。 结果温慧仪心比天高,嫌他地位低,关键还不是什么富贾,只是比一般人富裕一点,赚的都是辛苦钱。 温慧仪一面哭诉自己已有婚约在身,只能负他;另一方面,又游说他,让他娶她妹妹把位置先占着。 这是给自己留着后路呢。 温慧仪做妾的第一年,从京城回娘家奔丧,就跟姜宏扬背着自己妹妹鬼混上了。 便是这次回娘家,有了时云兴。 但躺在地上的温慧仪其实心里并不清楚时云兴到底是时成轩的,还是姜宏扬的。 她在信里口口声声说孩子是姜宏扬的,也不过是想拴着他对自己死心塌地罢了。 温慧仪这会子就算有心跟时成轩申辩几句,却也说不出话,只能喉咙里发出嚯嚯声。 时成轩怒不可遏,冲上前,像疯子一般拿起条凳,朝这对奸夫淫妇砸去。 他终于体会到刚才唐楚君打温姨娘的心情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打,看着他发泄。 族老们摇着头,再没了看热闹的心情。 场上一片鬼哭狼嚎。 族谱,可以动了。总不能让个野孩子摆在他们时家族谱上,让人每看一次就恶心一次吧。 吾皇英明!准许改族谱绝对是大快人心的事情。 时成轩打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感觉一阵悲凉。 他仰头望向坐在于素君边上正严肃看信的唐楚君。 唐楚君看信看得很认真,很严肃,整个人杀气腾腾。 就是这么个东西,竟然卖了她女儿! 让她和女儿分开了整整十年! 时成轩有些害怕,轻轻喊一声,“楚君……” 唐楚君猛然爆发,将信狠狠砸在时成轩脸上,“你看清楚!看清楚!这就是你娶的好姨娘!她把和别的野男人生的儿子,换了我们的儿子!她虐待了我儿子十六年,还卖了我的女儿!她卖了我女儿!” 族老们这下才真正挺起背脊,坐直了腰。 什么,夏儿是被温姨娘卖的? 族长站起身来,族老们一个一个都站起来了。 族长怒气沉沉,“怎么回事?夏儿是被温姨娘卖出京城的?” 唐楚君抹了一把眼泪,愤恨道,“正是!相关人等都抓起来了,证据确凿,没得可辩!” 族长将愤怒的视线投向时老夫人,“这件事,有没有你参与在内?” 时老夫人也是惊啊!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不行,“我,我根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族长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明显不信。 时老夫人百口莫辩,但也只能极力自证,“卖了夏儿,我能有什么好处?我……” “所以有了好处,你就要卖我夏儿?”唐楚君咄咄逼人。 时老夫人:“……”我不是那意思啊! 她感觉这侯府一刻都待不下去了,还不如回长松佛堂呢。起码在那里不会被人冤枉。 时云起看着失控的母亲,心里微微有些难过。原本母亲一天比一天开心起来,整日笑呵呵的。 他就不应该重提此事,重新揭开伤疤。 可他不甘心。 从他被妹妹一手拨乱反正,重归本位的那一天起,他就下定决心,要为妹妹讨回公道。 他的妹妹不能白白走失了十年!不能白白受了那些苦! 时云起坚信,就是温姨娘卖了他的妹妹。 他依据自己小时候所见所听的细微片段,以及曾经忽略的一些细节,进行分析整合,一点一点推理出真相。 岑鸢依据他所说抓到了沈嬷嬷,以及沈嬷嬷的堂兄,将陈年旧事全部翻出来,送至官府。 时云起单手负在身后,站如松柏,“依据本朝律法,拐卖人口者,主犯判凌迟处死;从犯处以绞刑。” 他话一说完,官差就进来了。 温姨娘惊恐地顺手抓住了姜宏扬,“嚯嚯嚯……” 姜宏扬就是贪图温姨娘的美貌,又哪里有什么真感情。这会子看着这个又老又丑又狼狈的妇人,根本没有一丁点的怜惜之情。 他立刻拍掉了温慧仪的手,准备跑路。 他甚至想拉着发妻温慧蓉一起跑,被温慧蓉嫌恶地一把推开。 时云起道,“依照本朝律法,凡和奸者,杖责四十,男女同罪。另,男子处以宫刑。” 官差便是向着姜宏扬走过来。 姜宏扬这下是真正慌了,“我是冤枉的!都是这个贱人!是她!是她勾引的我!” 在官差把姜宏扬和温慧仪带走后,温慧蓉也利落走人了。 此时的厚德堂里,一片寂静。 时安夏温温吩咐北茴,“把温姨娘要被凌迟处死的消息放出去,我看看时安柔还稳不稳得住。” 北茴应下,退出去了。 时安夏又将视线投向时成轩,“父亲,您想好了吗?趁着族老们都在,可以做个见证。” 时成轩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最后视线落在唐楚君身上。 他知道,这一次,没得赖了。 他颓丧地低下头。 时安夏沉声吩咐,“南雁,准备笔墨。” 这是要逼着他这个父亲写和离书了。时成轩绝望地想。 他抬眸看向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正妻,“楚君,你真的想好了吗?你就一点不留恋这个家吗?” 唐楚君摇头,“没什么值得我留恋。时成轩,咱们虽然不是好聚,但可以好散。” “怎么个好散法?”时成轩问得认真。 唐楚君道,“我只带走我的嫁妆,至于侯府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要。” 正好,刚分了家,那些账目是刚盘过的,一应清楚。 时成轩没说话。 唐楚君又道,“京城已经不适合你了,你回甘州去。京城属于你的产业,你可以卖给我。或者交给我打理,每年不管盈亏,我保证给你一千两银子,足够你养妾室儿女,舒舒服服过后半生。” “如果我一定要留在京城呢?” “那就只能鱼死网破,家破人亡!”唐楚君看着时成轩,“你选!” 第275章 这个女人从来没喜欢过我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不和离,时成轩可以确定,家破是迟早的事,但人亡,很可能只亡他一个。 他看着唐楚君决绝的眼神,心头空荡荡的。 他知这次,恐怕真的已经无法挽回。 他先是参与了擅自退掉魏家的亲事,再是偷跑去公主府差点酿成大祸,后又是观音像和密函……前一件伤的是感情,后两件害的是性命。 他其实心知肚明,就算不和离,女儿一样会解决观音像事件。 女儿决绝说不管,只是为了逼他和离而已。 他亲生的女儿就那么嫌弃他吗? 为什么他的夏儿能对他大哥时成逸那么好,就是容不下他这个父亲? 他心伤透了。 他在儿女眼里,在妻子眼里,看不到一点温情。 时成轩瞳孔无神,垂下眼睑,做着最后一丝挣扎,“楚君,你连儿女都不要了吗?” 唐楚君挑眉应他,“我儿子大了,马上就入仕,很快娶媳妇了。他就算想回甘州,皇上也不可能放他出京。” “可我也是朝廷命官。”时成轩真的不想离开京城。 唐楚君怼他,“你这个朝廷命官可为朝廷做过一点贡献吗?你要是辞官,上头那几位哪个不拍手称快!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就光占着吃闲饭不干活儿。朝廷养着你这些年,得到过一点回报吗?” 时成轩默默低下了头。 就,很伤心。因为妻子说的都是事实。 他无力反驳。 又听唐楚君道,“至于夏儿,她肯定不能随你走。她是黄老夫子的先生,要讲课的,不能白担这名头。且她及笄后就要成亲了,有她夫婿照顾着,不比跟着你回甘州强?总不能回了甘州,你还想让我夏儿整天给你收拾烂摊子吧?” 时成轩伤心欲绝。 他觉得这根本不像是妻子对丈夫在说话,而是一个母亲在管教儿子的模样。 瞧,他这明媒正娶的正妻多么苦口婆心,“时成轩,我记得你三十五六了吧?一生一事无成没关系,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别总在心里算计那点小九九,以为就你一个人最聪明。你活着可以混吃等死,反正你有祖上萌荫。但你不要动不动就拖着全族人去死。你……” “好了!”时成轩面红耳赤打断正妻的说教,“京城产业全卖给你,我要现银。” 我也想和离!一个字都不想听!不想听!一点都不想听! 既然你唐楚君看不上我,我也不要你!哼,不要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我去甘州吃香的喝辣的!我有大把的银子混吃等死!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 时成轩红着眼眶怒瞪着唐楚君,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唐楚君:“……”这是什么眼神? 这货不会算账的吗?我每年给你一千两,你的产业可都还在啊! 万一哪天红火了,自己还有一份产业。 你竟然要卖产业? 一众族老:“……”还得是你,时成轩!我看你把手上的银子几下败完了,你那些儿女怎么活? 唐楚君管不了那么多,点头,“立约。” 时老夫人实在没忍住,猛地冲上前,“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和离!” 她两眼浑浊,泪流满面,“楚君,我求你了,别跟我儿和离!儿女都大了,挨一挨日子就过去了,行吗?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儿没有对不起你……” 唐楚君摇摇头,铁了心。 如果没有接二连三出这几桩事,她可以如时老夫人说的那样,挨一挨日子就过去了。 可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时安柔给时成轩下了那么大个套,保不齐后头还会使出什么招数。 以时成轩耳根子软的毛病,但凡许他点蝇头小利,他就乐得屁颠屁颠。 这日子,真就没法过了。 只要她和离了,再把时成轩赶去甘州,离京城远远的,想必祸事就少得多。 唐楚君沉沉开口,“立约!” 随着“立约”两字再次落下,时成轩的心和眼泪都随之落下。 他扶过母亲,如一个负气的孩子,“母亲,咱不求她。这个女人从来没喜欢过儿子!她从来没把儿子放在心上过。” 时老夫人阴戾地看着唐楚君,咬牙切齿,“是啊!她从没喜欢过你!她喜欢的是……” 陡然,时安夏和时云起同时上前一步,将母亲护在身后。 时云起疾言厉色,“祖母慎言!别逼孙儿自请出族!” 时安夏眸色翻滚着巨浪波涛,声音透着骇人的威严,“祖母慎言!别逼孙女撕开遮羞布,到时无人给您送终!” 兄妹俩气场全开,一副谁动他们母亲,他们就要将人碎尸万段的样子。 哪怕是泼污水也不成! 说他们母亲一个字不好也不成! 族老们看着这一幕,即知时老夫人当年一定做下了卑鄙的事,才使得唐氏和她两个儿女如此戒备。 或者,那些关于唐氏曾心怡过时成逸的传言,都是真的。 一想到时老夫人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才拐了这么一房高门贵女做儿媳妇,都是面上无颜,脸上无光。 全都摇头,叹息。 主母不贤,祸及三代。 时老夫人看着一众族老们都是嫌弃的表情,只觉气血一阵阵往上涌。 屈辱填满了胸腔。 她这一生都被这些族老看不起!哪怕在她最风光的时候,这些族老也都看不起她。 她在一片晕眩中,和族老们一起见证了唐楚君和时成轩立约的过程。 终于,笔墨纸砚,摆在桌上,摆到了时成轩面前。 时成轩下笔千斤重。 他没忍住,又哭了。 边哭边写,边写边哭。 一纸和离书,割断了他和唐楚君的夫妻名分。 从此他再也不能在心慌的时候,找她说话了。 闯祸的时候,再也不能问她,楚君,我怎么办? 甚至,他再也听不到唐楚君说,那么喜欢冒青烟的祖坟,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呜呜呜……楚君再也不能送他一程了……时成轩的眼泪滴滴落在“和离书”几个字上,又心酸,又难过。 在族老长辈们的见证下,最后一字,时成轩落笔成印。 和离书成。只差去官府走个程序,登记在册,就算真正和离了。 时安夏和时云起同时舒了口气。 唐楚君骤然肩头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大石。 她上前一步,拿起和离书。 时老夫人嚎啕大哭,冲过来抢和离书,“不许!我不许!我不许!不许和……” 陡然,时老夫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第276章 一个都不是他的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老夫人晕倒,也没能阻止唐楚君和时成轩和离。 次日,时安夏专门托了舅舅唐楚煜找熟人办理和离,登记在册。 唐楚煜又专门给了谢礼,嘱对方暂时保密。 今儿是个好日子。 除了是唐楚君重获新生,还是春闱放榜日。 时云起两兄妹都跟着云起书院的人去看榜,谁知榜还没出来,侯府就派了下人来找,叫他们赶紧回府。 老侯爷危! 时老夫人危! 兄妹俩只得匆匆打道回府。 这头,唐楚君一边在库房清理自己嫁妆,一边在等待儿子的好消息。 她本来也想跟着去看榜,但儿子不让。 儿子叫她在家坐等好消息。 她哪坐得住,时不时望一眼库房门外,问一声,“钟嬷嬷,起儿回来没有啊?” 钟嬷嬷笑道,“哪儿那么快?估计还没放榜呢。我的姑娘,您就把心妥妥揣好,起少爷斗试都那么厉害,春闱肯定高中会元。拿下会元,再进殿试拿个状元回来孝敬您。” 唐楚君笑得合不拢嘴,还挺谦虚,“状元不状元的,也不用刻意,都是皇上的臣子,都是为朝廷效力嘛。” 两人正说得高兴,李嬷嬷过来了,“夫人,我们老夫人想见见您。” 钟嬷嬷清咳一声,“李嬷嬷,现在不能叫夫人了。我们姑娘现在已经不是你们夫人了。” 李嬷嬷尴尬笑笑,“习惯了,对不住。” 钟嬷嬷见李嬷嬷客气,倒也不再为难,“不怪你,都叫习惯了。” 李嬷嬷眼巴巴地看着唐楚君。 唐楚君只犹豫了片刻,就着钟嬷嬷递过来的湿帕净了手,便跟着李嬷嬷过去了。 时老夫人住在时婉珍的院里。 母女俩一个住东厢房,一个住西厢房。 唐楚君到的时候,就听到时婉珍哭天抢地在那嚎。 时安夏守在院外,“母亲,你要不想见,可以不见。” 她怕祖母再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刺激母亲。 唐楚君摇摇头,“随她说什么吧。”说完便径直进去了。 那会子时婉珍和时成轩都跪在床前,哭得不行,一直喊着母亲。 两人见到唐楚君来,都乖乖让开了。 唐楚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恨了十几年的那张脸,莫名有些恍惚,“您,找我?” 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时老夫人原本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 她就那么看着面前的女子。 多美啊,这姑娘。十几年前她第一眼见到唐楚君的时候,就默默惊叹过。 如今,她老了,快离开人世了。而唐楚君却更加美得惊心。 可终究,强求来的人啊,进不了一家门。 时老夫人伸出枯槁的手,想握着唐楚君的手。 唐楚君迟疑半晌,还是没有伸手去握时老夫人的手。 她柔声道,“我和时成轩已经和离了。” 时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收回手,长长一声叹息,“我知道了。” 唐楚君低着头,坐在那里,便是无言了。 终于,时老夫人轻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唐楚君怔了一下,忽然眼泪就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她坐在那里没动,仍然垂着头,鼻子酸得不行,眼泪大滴大滴掉落在手背上。 她说不出话,也不想说什么。 她并不真的大度,可以原谅时老夫人对她所做下的一切恶事。 即使到了这时候,她也不能原谅。 唐楚君豁然起身,“您保重。” 出了门,迎面撞上女儿,便是赶紧擦了擦眼睛。 时安夏拉着她的手,“祖母可有说不好的话?” 唐楚君扑在女儿身上,抱着她,呜呜哭着,“没有,她跟我说对不起……可我没有原谅她……呜呜呜……” 时安夏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也不劝说什么,只安静地陪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倒是没错。 可“对不起”三个字,又怎能抹去祖母所行恶事? 那些恶事,害了母亲一生!谁又有权利逼着母亲因为这三个字就非得原谅? 时安夏安抚好了唐楚君,便是让北茴将她送回海棠院。 这时,申大夫匆匆而来,进了时老夫人屋子里诊病。 尔后,福伯也来了,把李嬷嬷叫走了。 大概一炷香光景,李嬷嬷一言难尽地回来了,和申大夫擦肩而过。 申大夫又忙着去老侯爷院里诊病,听说那头也危。 李嬷嬷便是进了屋子。 时安夏和时云起相视一眼,觉得不对劲,也跟着进去了。 就见李嬷嬷一脸难为情,“唉,老侯爷那人!真不知道怎么说。” 时老夫人刚有了点精神,开口问,“怎么了,但说无妨。” 李嬷嬷吞吞吐吐,“老侯爷把老奴叫过去,让,让老奴来,来问您,二,二爷,和,和大姑奶奶,还有小姑奶奶,是不是,他,他的亲,亲生孩子……” 时老夫人听得整个人呆了。 万万想不到,都这时候了,那个死男人还在问这种问题! 当初就不该仁慈,直接一包老鼠药毒死他算了。 时成轩气得一把推开李嬷嬷,“你!你胡说些什么?” 时婉珍也伸手推了一把李嬷嬷,“你个贱奴!在我母亲面前胡说八道!” 李嬷嬷原本还有些愧疚,觉得不该刺激老夫人,被这两兄妹一推,顿时来了火,“你们推老奴做甚!是老侯爷叫老奴来问的!你们就算要横,也自己去老侯爷跟前横!跟老奴耍横有什么用?” 这时,时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李嬷嬷,你去回侯爷,就说……就说……他们三个,一个都不是他的!去!现在就去!”见李嬷嬷不动,她忽然狂吼,“去呀!按我说的去回!去!” 李嬷嬷被时老夫人那样子吓到了,一溜烟跑了。 时老夫人一口血吐在被子上,猛地往后倒去,不省人事。 一时屋里喊母亲的喊母亲,喊祖母的喊祖母,喊申大夫的喊申大夫。 申大夫忙啊,吩咐福伯,“去把老侯爷的后人都叫来吧,不成了。” 福伯急了,“您再瞧瞧,再好好瞧瞧啊。” 申大夫摇摇头。 他又不是大罗金仙,吹一口气就能吊命。 这时候,李嬷嬷便是踏进了屋。 老侯爷眼睁睁地瞪着李嬷嬷,声音又哑又颤,“说!说!” 李嬷嬷仍是一言难尽的表情,“老,老夫人说,说,说……” “说什么!”老侯爷撑着一口气问。 李嬷嬷快哭了,“老夫人说,二爷和大姑奶奶,小姑奶奶……一个都不是您的孩子……” 老侯爷一口血吐在被子上,眼睛缓缓闭上。 良伯风风火火跑进屋来,“侯爷侯爷……起少爷高中了……” 第277章 煮熟的鸭子飞掉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老侯爷垂死病中惊坐起,中了!中了!中了!起哥儿高中了! 良伯丝毫没发现老侯爷目光中的涣散,只当他好转了,便是喜滋滋继续报,“起少爷中了会元!榜首!第一名!第一名啊!” 老侯爷百感交集,眼睛盯着门外,脑子里忽然抽痛了一下。起哥儿不是他的亲孙子……骤然直直倒下,再没了呼吸。 倒下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还是盯着门外。 福伯和良伯登时乱了,大喊,“老侯爷……来人哪……来人哪……” 与此同时,有人在府里到处高喊着“起少爷中了!高中了!中会元了!中中中中中中啦……” 整个侯府一片沸腾。 消息传到时老夫人耳朵里,她老泪纵横。 她竟然活着听到了孙儿高中的消息。 哈哈哈哈哈哈!她在心里仰头大笑,也在心里说:那是我孙子!我亲孙子!我亲亲的亲孙子啊! 我孙子出息了!我就知道他能出息! 笑着笑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眼泪来。 悔!悔得肠子都断了! 她当初不该换了孙子啊!竟然让一个野种享了十六年的福,让她的亲孙子受了十六年的苦。 她该死!她真的该死……她在悔恨中死去。 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定定望着门口。 时老夫人的床前,只有两个伺候的嬷嬷在守着。 那会子时成轩和时婉珍,以及时云起和时安夏都被人叫走了,说是老侯爷匆匆离世,都没来得及留下遗言。 刚走到老侯爷院门口,几人又听说时老夫人也走了。 大家互视一眼,一时不知道该先走哪头。 时成逸作为长子,又是世子,得到消息,便是拖着伤重的身体主持大局,向朝廷报丧。 于素君这个当家主母也吩咐几个得力的嬷嬷开始着手准备丧仪。 宫里,明德帝看着春闱榜单,心里非常高兴。 他手里拿的哪里是榜单,分明是他的左膀右臂,北翼的未来。 榜首“时云起”那几个字,实在亮眼。 自来就有会元天下之才,状元天下之福的说法。意思是,会元不一定能是状元。 中状元者,要综合各个方面。才气固然要有,但还得看家世出生,样貌,名字,以及运势。 中会元者,才情自不必说。但如果他模样长得不行,或者名字很难听,都有可能与状元失之交臂。 甚至有时候,状元还受家世出身的影响。 但目前看来,时云起各方面都完全符合明德帝心中的条件。才情,家世,长相,名字,无一不好。 时云起乃天下之才,也是天下之福。 这就已经是帝王心中内定的状元人选,一切来源于斗试留下的深刻印象。 往下,第二名,肖长乐;第三名,陆桑榆;第四名,顾柏年。 最让人意外的,是时云清,竟然也排在了第三十二名。 明德帝正看得乐,齐公公进殿禀报,“皇上,建安侯府向朝廷报丧。” 明德帝心头莫名一跳,“谁走了?” 齐公公道,“是建安侯爷,和他的夫人。两人也算有缘,日正时分,同时走的。” 这种事还能“同时”?明德帝放下春闱名单,眉头微挑,“出什么意外了?” 在他想来,能一起走的,自然只能是出了意外。 齐公公道,“没出意外,算……病逝。” 明德帝道,“看来是佳偶啊,走都走得这般齐整。” 齐公公摇摇头,“据可靠消息,他俩哪里是什么佳偶,分明是怨偶。” “怎么说?”明德帝好奇地问。 “听说他俩是互相气死的。” 明德帝:“……”更好奇了,“有什么事,能互相把对方气死?” 要有这技能,朕哪里还用想方设法对付皇太后,直接用这招不就好了? 齐万事通道,“老侯爷怀疑老夫人不忠,问她生的那几个儿女,有哪个不是他的?时老夫人被这话给气到了,就让人回他话,说一个都不是他的。你来我往间,双双气得归天了。” 明德帝揉了揉眉心,“建安侯夫人分明说的是气话,侯爷这老糊涂就信了?” 齐公公点点头,“想来,是信了。” 明德帝心说,那是该走了,活着也只是浪费口粮。 问题是,麻烦来了。早不走,晚不走,你非得在春闱放榜这天走。 晦气就不说了,关键是…… 北翼历来有规定,凡父母丧,官员需丁忧三年;孙子需丁忧一年。 丁忧期间,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预吉庆之典,不能参加科举考试。 建安侯府中,时成逸要歇三年,虽然可惜,倒也能等;时成轩要歇三年,那就歇着吧,最好是别来了。 可时云起刚刚才考了会试第一,拿下会元。朕连状元位置都给他留好了,结果这一丁,就给他丁下去了,连殿试都不能参加。 明德帝的心情顿时就不太美丽,“建安侯也是,走都走了,还来给朕拖后腿。他这一辈子空占着侯爷头衔,真就没为朝廷尽过一分力。” 齐公公显然也想到了丁忧这一层,“皇上,不是可以夺情吗?” 所谓夺情,就是朝廷根据需要,不许在职官员丁忧守制;而守制未满,应朝廷之召提前应职者,称为起复。 明德帝摇摇头,“不可!如今又不是有外敌入侵或是发生天大的事,如何能让一个学子连孝道都不尽而参加殿试。百事孝为先啊。” 若不是百事孝为先,他这个当皇帝的,这些年又何需顾忌皇太后? 明德帝重重叹口气,有种煮熟的鸭子飞掉了的伤感。 这建安侯爷可真会挑日子死,且还是被气死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明德帝便是奇怪地问,“建安侯为什么忽然莫名其妙怀疑他夫人不忠?” 齐万事通答道,“说起这个,话就长了。一切祸根都是那个温姨娘……” 他一边观主子脸色,一边道,“温姨娘先是把自己和外男生的野种,换了正室的亲儿子。尔后又心思歹毒卖了海晏郡主……可怜小小的海晏郡主两岁就流落在外……” 等等!海晏郡主!明德帝本来还当个闲事听,听着听着才后知后觉想起,所谓正室不就是唐楚君吗? 第278章 宠妾灭妻的典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想到了唐楚君,便是想到被换掉被虐待的“正室亲儿子”,正是高中会试榜首的时云起。 被卖掉的海晏郡主,就是会做梦的小姑娘啊! 这!每一个人,都是他现在珍而重之藏在心里的人。 明德帝越听越心疼,越听越气愤,沉声问,“这个姓温的,如今还关在侯府?” 齐公公摇头回道,“听说时云起把温姨娘送衙门了。报的是拐卖人口罪,通奸罪,还有混淆家族血脉罪。对了,与其通奸的男人,也送到了官府。” 明德帝目色沉沉。 小小一个姨娘,竟然也敢欺到正室头上! 这个时成轩!跟他父亲建安侯一个德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分明是宠妾灭妻! 他北翼竟还有如此荒唐之事,这个案子必须当成典型抓一抓,否则还不知有多少官员会干出宠妾灭妻之事,坏了礼制。 明德帝十分头疼建安侯府。按理,老侯爷死了,看在时成逸救灾有功的份上,他应该降旨慰问。 可他一点都不想慰问建安侯爷,不想给这人脸面。只是有时候,脸面是给活人的。 如果他不下旨慰问,这些拜高踩低的权贵,少不得轻看了时云起兄妹。 明德帝想了想,还是下了旨。 皇帝一下旨,京城权贵们就动起来了,纷纷往建安侯府跑。 明德帝思虑再三,吩咐下去,“宣京兆尹赵立仁觐见。” 赵立仁已经很久没被明德帝召见,忽然被点名,心里还有点打鼓。最近没做错什么事儿吧? 他把做过的事儿默了一遍,自我感觉还良好。顶多也就是最近手气不错,多赢了几个官员的银子。 呔!这几个狗东西不会输点银子就联名去告我吧? 赵立仁一脸严肃跪在了明德帝面前,正打着腹稿要狡辩一下小赌怡情的重要性。 论,朝廷官员放松心情才能更好为朝廷效命的几点心得体会…… 却听到明德帝让他去接管建安侯府关于一个姨娘的案子,顿时就放下心来。 心得体会不用打腹稿了,狗东西们没有联名告我,以后还可以战一圈。 同时,他不由得琢磨起别的事来。一个小小的姨娘案子,有什么特别之处能惊动天子呢? 一查,才发现! 嚯!原来事关时云起!怪不得! 京城少女的梦!皇上眼里的大红人儿啊。这案子得好好办。 再一查,嚯!原来事关海晏郡主时安夏。 黄老夫子的“先生”,传奇少女啊!这案子必得好好办。 又一查,这里面竟然涉及奸夫淫妇的事。真他娘的晦气! 老子办了这案子,怕不是得倒霉好几个月赢不了那几个狗东西的银子呢。 明德帝给赵立仁的任务是,查实此案,着明日午时三刻当街行刑,立决。 从天子的话里,赵立仁总结了几点中心思想。 其一,作为“宠妾灭妻”的重点案子来抓,给朝廷官员敲响警钟。 赵立仁心道,还好,这点上他算是做得不错,就一个青梅竹马长大的夫人。主要是家里这位善妒还彪悍,把他管得死死的。 他不敢啊!在外头,见到美人儿顶多瞟几眼。回家之前,还得把眼睛擦干净点,不然他夫人都能从中寻出蛛丝马迹,那可不得了。 难怪他夫人属狗的……咳,扯远了。总之,天子要重罚时成轩宠妾灭妻。 可由于时成轩刚死了双亲,虽可免除重罚,但免职和杖责二十是需要的。 且,还要当众杖打,以儆效尤。 其二,拐卖人口,当朝向来惩罚严厉。尤其是家族中亲属关系的拐卖,更是重中之重。 赵立仁将卷宗翻开研究起来,又亲自下狱了解一番。确定证据完整,可以直接定案。 可如此一来,定会掀起对时安夏流浪十年的种种猜测,恐怕对姑娘名节不太有利。 赵立仁立刻派人去请了时安夏。 时安夏直言,赵大人尽管公事公办,不必顾忌太多。 如此,告示贴出,次日于京兆府门外,当街处温慧仪凌迟之刑。同时出的告示中,还提到了时成轩宠妾灭妻,行杖刑二十。 消息传到时成轩耳里,他麻木了。 如今的他,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妻子也没了。好容易儿子中个会元,因着这一场丧事,殿试也不用参加了。 他觉得自己倒霉透顶,简直万念俱灰,如行尸走肉。 唐楚君这会子考虑的事情就多了,但当务之急是儿女的亲事。 北翼的规矩是家中如果有老人走了,做儿女的,还有孙子孙女们,要么一个月内成亲,要么守孝三年以后才能成亲。 可一个月内成亲……真的太仓促了。 她女儿都还没及笄,这这这……老的走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活着的时候尽干蠢事,怎的走了还这般碍事儿? 郑巧儿提议,“先问问起儿和夏儿自己怎么打算吧。他们若是愿意一月内成亲,定然是好过三年后了。魏姑娘如今也十六了,再等三年,都十九岁了,多难熬啊。” 唐楚君点点头,如今她其实已经不太担心晋王“有缘人”一说了。 皇太后都被圈禁在西山,谁还来作妖? 况且明德帝是个明君,又很看重她的一双儿女,绝对不会在明知她儿女有亲事的情况下,还来个指婚。 不过,唐楚君还是决定把儿女叫来问一问。 如今唐楚君还宿在海棠院没搬,是时成轩来求了她,请她暂时给他留个脸面,省得外头的人这时候说三道四。 唐楚君答应了,但没穿孝服,就留在海棠院里不出去。 外头有于素君打理,旁人便是以为唐楚君心头有芥蒂,也没引起过多议论。 毕竟一个当婆母的换了人家儿子十六年,任谁也不会有个好脸色。倘是这会子还装模作样哭哭啼啼,反倒惹人说她造作。 唐楚君这便召来儿子女儿问,“成亲的事,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时云起道,“儿子去问问魏姑娘以及她家里人的意思。如果他们愿意一切从简,儿子就在一个月内成亲。” 唐楚君看着女儿,“夏儿,你呢?” 时安夏想了想,“女儿也去问问岑鸢,看看他怎么说。” 她在府里找岑鸢的时候,他正从外头回来。 时安夏一身孝服站在梨花树下,等他走近,开门见山问,“青羽,你是想在一个月内成亲,还是三……” “一个月内。”未等小姑娘说完话,岑鸢目光灼灼落在她瓷玉般的脸上。 第279章 我便与天下为敌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小姑娘孝服着身,许是累着了,面色有些苍白,便是显得楚楚可怜,把身上自有的威严和强势隐藏得很好。 她本来生得极美,站在满是白色梨花的树下,就像梨树成仙一般。清凌凌的眸子闪着碎光,“你想好了?一个月?” 一个月我都嫌长。岑鸢凝着眉头,“自然是想好了。” 小姑娘轻咬了一下嘴唇,那唇瓣上就润了一层淡淡光泽,“你看,是你入赘,还是我嫁?” “都依你。”岑鸢想了想,补充道,“如意街九号那宅子,是咱们的,大体我布置好了。不够的,以后再添。” 时安夏听懂了。 她住侯府,他就跟她住侯府;她住九号宅子,他就跟她住九号宅子。反正近,几步路的事儿。 这人啊,真豪,也不知是什么来头。问他,还不肯透露,神神秘秘,只说成亲后才会告诉她。这是怕她跑了吗? 要知那如意街九号的宅子,可是曾经京城第一富贾的宅子。能在这个区住的富贾,实是凤毛麟角。 因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这家人离京去了肃州,便是要卖宅子。许多王公贵族,富贾商人都来问过,全因要价过高,打了退堂鼓。 没想到,最后宅子被岑鸢买下来了。 那得花多少钱啊! 就想起几月前,她站在后门跟他说,“你愿意做我的府卫吗?银子每月一两,管吃管住管狗。” 后来,他跟她坦言,“我不缺银子。” 确实,他是真不缺银子呢。 时安夏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又提醒他,“亲事不能铺张,一切从简。” 她想着,对方也是世家望族,不一定愿意简简单单把一个少主的亲事就这么办了。 “入赘都使得,从简有什么问题?”岑鸢眼角逸出一丝微微的笑,如天边落下的晚霞,“只要新娘不换人,别的都可。” 时安夏听得脸儿羞红了,忙低下头。这人!大白天的,真冒昧啊。 默了默,她轻轻抿嘴,“我两岁被温姨娘拐卖出去……你娶我,有可能会听到一些难以入耳的流言。” 尤其温姨娘明日当众行刑,满城话题必围绕着她走失十年的遭遇,且皇太后的余党也一定会到处散播她曾经被人如何如何。 “我已经听过了。”岑鸢正色道。 “你可以不介意。可你是洛家继承人,他们愿意继承人娶的女子身上有污点吗?长辈会不会反对?”她仰头看着他深邃如光影的瞳孔。 “这不是你的污点。他们也不敢反对。”岑鸢凝眸,看着小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 当然有。时安夏便是问,“悠悠众口,若天下人都骂我辱我,长此不休,你又当如何?” 包容一天,容易;包容一月,也容易;可天长日久呢,还会愿意吗? “那!我便与天下为敌。”岑鸢目色沉沉,一字一句。 时间对他来说,从来不会消磨热爱。反而时光越久,越醇厚,醇厚到他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能自己把自己哄好,朝着她飞奔而来。 她不记得他,不要紧;只要他记得她就可以了。 她不喜欢他,不要紧;只要他喜欢她就可以了。 总有那么一天,她可以不记得曾经的他,但她不能不喜欢这样一个喜欢她的他。 岑鸢温润了眸色,从时安夏发亮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执念。 有一条纤细的心弦就那么被拨弄起来。轻轻的,轻轻的,荡漾着余音……时安夏觉得,这话曾经听过。 我便与天下为敌! 仿佛一段悠长岁月中,真的有人曾愿为她与天下为敌。 岑鸢问,“还有顾虑吗?” 小姑娘微垂着眼睑,“若你说话不算话,又当如何?” 岑鸢抬手,将一把匕首从腰上取下,手柄放入小姑娘手里。 匕首脱鞘而出,寒芒乍现。 他将匕首的尖端抵在自己心脏处,“那你就用它杀了我。” 小姑娘握着匕首的手,一点不抖,反而向前用了点力。 匕尖轻易戳破了岑鸢的衣服。 她微微扬起头,认真而郑重,“那我可当真了!你若说话不算话,我就用它杀了你。” 岑鸢眉头挑了一下,笑着落下一字,“好。” 小姑娘小心翼翼将匕首塞进鞘里,然后收入袖中,趾高气扬的,“没收啦。” 岑鸢笑意更浓,“好。” 小姑娘想了想,又道,“还有……”似乎很难为情,不好意思开口。 岑鸢却是看懂了,“我知道的,孝期不能圆房。”他又想伸手揉她额发,生生忍住了,“放心吧,你本来也没长大。三年后,更好。” 小姑娘小脸红红的,扔下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回母亲的话”,跑了。 她一向稳重,行走端庄,像这般蹦跳着跑开,是第一次。 岑鸢看着小姑娘纤细娇小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甜蜜蜜。 娇养着他的小姑娘长大,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只是,真的可以娇养着她,不让她经历风雨吗? 他不能保证。他想自私一回,风里雨里,尸山血海,他都想带着她共同走一遭。 岑鸢沉声道,“出来!再不出来我要动手了。” 霍十五气鼓鼓地从梨花林里走出来,“你整天就想拐走我妹妹。” 岑鸢没好气,“你客气点,那是我一个月后的娘子。” 霍十五的脸消了肿,脸上青紫於痕都还在。眼睛虽然已经看得见,却也没好完。 他撇撇嘴,“三年你都等不得!” 岑鸢转头就走,懒得理他,却是淡淡在心头道,“我已经等了一辈子!” 等待的日子太煎熬,他能数得清一年中,有多少天晴,又有多少天雨。 他在边关的时候,就是这么耗着生命里的每一日,远远守护她。 那时候,他没有资格向她示爱。 这一世,他不会再浪费一分一秒。 哪怕他明日死去,今日也得把这亲事先办了再死。 岑鸢大步走出侯府,一路还有人在喊他“府卫长”。 他唇角掩不去笑意。 府卫长这一步,是走对了。 还好,他信任她,没有再去纠结上辈子受过的委屈。 否则哪来如今这甜蜜日子? 他对她,自来是心软和死心塌地的。 不知不觉,岑鸢回到了养父陈家。 “大哥哥!”一个少女跑过来,笑盈盈道,“你看我这身衣裙好不好看?” 这是岑鸢养父的四女儿陈梦苒,今年十五岁,正是姐儿爱俏的年纪。 岑鸢看都没看,便是敷衍回道,“还行。”然后大步走向陈济康的书房。 陈梦苒被泼了冷水,倒也不恼。 就,习惯了。反正她大哥哥自来就是这副冷面孔。 但她还是喜欢往他跟前蹭,“大哥哥,你看看呀,好好看看呀。” 第280章 我只要一个妻子就够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岑鸢站定,板着脸正色道,“四妹,如今是在京城。陈叔被封了爵位,跻身权贵。你是他的女儿,代表着他的脸面,你……” “好好好,你烦死了!又跟我说教。”陈梦苒一溜烟跑了。 岑鸢也知,是自己的问题。 只要不是他的小姑娘,谁在他跟前晃荡,他都烦。 这可能是病,但他不想治。 富国男爵陈府是个四进的院子,很大,里面的陈设极新,连树木花草也都全部换过。 陈家有钱。早年陈家积累了一些财富,但远远没有现在富足。 这几年,岑鸢靠着手腕和手中便利,让养父避开了许多雷区,只赚不赔。 养父如今很听他话,什么事情都要问过他才敢下手。 他也不厌其烦耐心替养父筹谋。这是他欠养父一家的。 上一世,早在几年前,来追杀他的人,就把养父一家全杀光了,鸡犬不留。 这一世,他怎么都得护着些。 “陈叔。”岑鸢踏进屋,见陈济康正在看一幅字画,“怎的有这雅兴?” 陈济康大喜,“渊儿,快来帮我看看。” 岑渊拿起字画一瞧,挑眉问,“你买的?” “这是不是真迹?”陈济康笑道,“长平爵爷送的。昨日登门交好,送来这个,说是一点心意。” 岑鸢淡淡道,“赝品。” 陈济康:“……” 就有点不死心,“你再看看,没准你看走眼了呢?” 岑鸢道,“真迹在我家小姑娘手里。你这个,不是赝品是什么?” 陈济康:“狗日的长平爵爷,还京城勋贵呢!欺我没有文化,岂有此理!” 岑鸢将字画顺手一拨,画轴便卷起来,“官府在城东为玉城重建捐款,你把这画用长平爵爷的名义捐出去就行了。” 陈济康一听,瞬间回过味儿来,大笑,“要说损,还得是你损!这狗日的长平爵爷要敢来找我算账,我高低得怼死他。”说完,便是想起正事来,“刚才我去建安侯府吊唁,礼数上没失了脸面吧?” 岑鸢摇摇头,“是那意思就成了。我来是想跟陈叔商量一下,我要赶在这月成亲。” “这般仓促?也是,不然要等三年后去了。” 话音刚落,陈梦苒推门进来,翘着嘴,“三年后就三年后嘛!大哥哥,你就这么等不得?” 岑鸢沉了眉眼,“是等不得。” 陈梦苒跺了跺脚,“为什么啊!建安侯府那姑娘都还没及笄!而且她得守孝三年,你们就算成了亲也不能圆房。你急……” 陈济康虽是个大老粗,这时候也听不下去了,啪的一拍桌,“给老子闭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开口闭口圆房,像什么样子!” 陈梦苒委屈得低下头,“父亲,我错了;大哥哥,我错了。我就是觉得大哥哥不该这么急着成亲,兴许还有更好的人呢。” 岑鸢淡声道,“她就是最好的。我只要她一个。四妹,有的话可说,有的话不可说。今儿我只当你不懂规矩,饶过你一次。若有下一次,你以后就不必再叫我‘大哥哥’了。” 陈梦苒的眼泪在眶里滚了又滚,终于,一跺脚,捂脸跑出了房间。 陈济康叹口气,上前重新关上了房门,叫岑鸢坐下,才轻声道,“你四妹这心思啊,我这做老父亲的管也管不住。” “管不住,也得管。”岑鸢是个只打直球的人,“否则,会坏了我与陈叔您之间的情谊。” 陈济康沉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明儿我就让她母亲给她张罗亲事,把她早些嫁出去,省点心。” 早年,他确实起过让岑鸢做自己女婿的心思。 他那长女陈梦娇与岑鸢一般大,头几年,也是要死要活,非岑鸢不可。 那时候岑鸢就和她说得明明白白,“我心里有人,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可陈梦娇觉得他说的就是借口。他身边干净得连蚊子都是公的,心里哪来的人? 便是哭哭啼啼,闹得非常难看。还用尽了手段,阴的阳的,下作的,最后把岑鸢逼走了大半年。 是陈济康腆着这张老脸四处寻找岑鸢,可算是把养子找回来了。 岑鸢回来的时候,陈梦娇已经被迫嫁人。 那会子,陈梦娇一听岑鸢回来了,连礼教都不顾,就从夫家跑回来。 岑鸢得到风声,又火速消失了,面都不愿见。 陈梦娇在娘家哭得半死,回夫家又被夫君骂她下贱。 陈济康就算知道,也不能说什么。确实是他女儿做得不对,怨不得女婿。 如今眼看着他家这四姑娘又要走她姐姐的老路,他是真害怕。 但他心里其实还存了一份妄想,试探着问,“渊儿,你和时姑娘成亲,毕竟要守孝三年。苒儿有一点说得很对,那就是这三年不能圆房。不如,你收了苒儿做妾室?” 岑鸢闻言,倒也不恼。 他了解这个养父,胜在听劝。虽然有一些想法,但只要他拒绝,养父就不会为难。 且,在他养父的角度来说,肯将自己娇养着长大的女儿拿给他做妾,也是十分低姿态了。 他诚恳道,“陈叔,我没有纳妾的打算。我只要一个妻子就够了。” 陈济康便是知道,女儿那颗芳心是彻底没着落了。 他点点头,“行,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勉强你。苒儿那边,我会好好约束。你成亲的事,让你婶儿给你张罗吧。” 岑鸢这次来,原也是想着陈家离得近,张罗起来方便。 但他这时已经改了主意,“不用,孝期成亲简单,不用大办。我家小姑娘也是这个意思。” 陈济康伸手在岑鸢肩上拍了拍,“渊儿,你可别对陈叔起了隔阂。你是知道的,我拿你当亲儿子看。只要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勉强你做。” “我知道,陈叔。”岑鸢轻轻一笑,“那年,陈叔救我回家,至今历历在目。我一直记得的。” 陈济康摇摇头,“那些不用记得太清楚。我只是希望,你别因你四妹妹,跟我……和你婶儿,疏远了。” 岑鸢垂下眼睑,轻声道,“不会的,陈叔。我只怕辜负了四妹妹,陈叔和婶儿对我起了隔阂。” 陈济康不由自主笑起来,“我和你婶儿,哪儿能不知好歹?你从来都是对你几个姐妹保持着距离,也自来清清楚楚说过早有心上人。我只是没想到,你的心上人,竟然是建安侯府的那位小姑娘。” 岑鸢谈起他的小姑娘,眉目染上了温柔,“我等她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说得自己七老八十一样!太久太久。”陈济康笑看着养子。 真可惜啊,不是自己女婿。 正在这时,一个妇人的声音幽怨响起,“渊哥哥要成亲了?怎的没人知会我一声?” 第281章 长情的背面是冷情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已嫁为人妇的陈家嫡长女陈梦娇。 她分明十八岁的年纪,但看起来却至少二十四五。 此女容貌并不出众,但早年也算眉清目秀。 许是这些年过得实不如意,与夫君关系不睦,也无一儿半女傍身,又遭婆母日日搓磨。消瘦下来后,就显尖酸刻薄之相。 岑鸢沉了眉眼,懒得与她搭话,只站起身向着陈济康道,“陈叔,我还有事,就不耽搁了。” 陈梦娇悠悠道,“渊哥哥,你是因为我来了,才要走的吗?我对你的影响力真的这么大?” 岑鸢:“……” 陈济康:“……” 两个都喜欢直来直去的男子,显然无法招架。 又不能给她揍一顿!且,无比震惊,一个嫁作他人妇的女子怎说得出这般不要脸的话! 哪怕陈济康是她的父亲,都觉得一张老脸被丢得干干净净。 就在两人怔愣之际,陈梦娇走近了,伸出手去触碰岑鸢胸口上被匕尖戳破的衣裳。 她快,岑鸢更快。 一个踏步就躲到了陈济康身后,一边黑着脸,一边脑子里竟想起他家小姑娘说,“在咱们成亲前,你到底会有多少烂桃花?” 天地良心!他可是躲得远远的,一点没沾过。 那会子,陈梦娇的手就那么可笑地凝着没收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陈济康的脸色同样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作孽!作孽! 这个死女!就是专门来跟他作对的! 陈济康是商人,脑子自然精明。他分明感觉到岑鸢今儿就是来找他商量成亲的细节,但因为陈梦苒的出现,导致岑鸢改了主意。 他本就懊恼至极,正努力跟养子修复关系。 他对养子的感情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心里清楚来去如风的养子绝对是隐藏的权贵。 很有可能,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那种权贵。保不齐是富贵王爷的儿子流落在外,一旦起势,权势滔天。 他这是莫名其妙抱上了大腿。只要他听养子的话,老实一点,他这一生就能跟着养子创造出无数陈家祖先难以企及的辉煌。 谁知他的儿女真就没几个争气的,尽给他添麻烦,拖后腿。 陈济康急,很急,伸手就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谁教你的规矩!一个出嫁的妇人整天往娘家跑!” 他到底没说出“还动手动脚”这种伤女儿脸面的话来。 陈梦娇被那一巴掌打得……像个没事人似的。 早在她对岑鸢无所不用其极时,父亲就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打过她。 现在,呵呵,无所谓了。陈梦娇从袖里拿出一张纸,摊在陈济康和岑鸢面前,“我和离了,净身出户。” 陈济康:“!!!” 这死女啊!这就真特娘的是来追债的! 岑鸢表情不变,既不震惊,也不关心。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不值得他费半点心思。 他这个人很长情。其实长情的背面是冷情。 无论是在钢筋混凝土铸造的现代文明都市,还是在冷兵器时代,他一直被人说冷情,冷心,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岑鸢报恩是不假,但当时他只是想借陈家养伤,以躲避追杀。 若不是陈济康人好,死活挽留他,还热情地要收他为养子,他早就跑了。 所谓养子,就是口头上的,并未有过任何仪式。所以陈家儿女只要比他小的,都叫他“大哥哥”。 但陈济康既然在外口口声声称他为养子,他也是要给足面子的,是以也称陈济康是他养父。 他是打算帮着陈家在京城立足,可没打算卖身在陈家做牛做马做女婿。 如果陈家这些姑娘惹他不快,他就能立刻跟陈家断了联系。 他并不是陈家某些人想象出来的愚恩之人。 岑鸢便是从陈济康身后走出来,冷冷道,“陈叔,我走了。”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他以极快的身法掠过陈梦娇的身旁,让人想伸手抓他一下都抓不到。 陈梦娇只得尖叫着哭起来,“渊哥哥,我和离了!我和离了!” 岑鸢没有停步,径直向着门外而去。 就在关门的刹那,他听到陈梦娇发疯一样地吼,“她有什么好?你以为她这个侯府嫡女有多高贵,还不是被千人枕万人骑,就一个烂……” 那个“货”字没出口,人就被一股巨力踢飞出去。 她先是撞倒了桌子,然后再撞到后头一整排放置古董的架子。 “哗啦”一声,架上的古董顷刻间砸下来,陈梦娇就被压在那架子下。 饶是陈济康躲得快,也被古董花瓶的碎渣溅在脑门上,划出了血痕。 但脑门上的伤,远没有心里的伤来得深。他知道女儿触了岑鸢的逆鳞,急急喊道,“渊儿……” 岑鸢目露凶光,“看来陈家,我是不必再来了!”说着大踏步走出门去。 躲在门外看稀奇的陈梦苒是第一次看到岑鸢发火发成这样,吓得躲到柱子后头,半天不敢喘气儿。 说侯府姑娘不好的那些话,是她嚼舌给姐姐听的。 她也知道姐姐会忍不住说这些话刺激岑鸢,但她想不到的是,岑鸢会为了侯府姑娘气成这样。 那侯府姑娘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可是连给大哥哥做妾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呀……这可怎么办? 岑鸢走出大门,心气儿便平静了下来。 其实前世他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但听到陈梦娇这般说他心爱的小姑娘,还是郁气难舒。 他是不打女人,但陈梦娇既然连人都不做了,他也不介意动手。 他想起就刚刚小姑娘还在问他,“悠悠众口,若天下人都骂我辱我,长此不休,你又当如何?” 他说,“那!我便与天下为敌。”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最先为敌的,竟然是养父家。 陈济康气喘吁吁追出来,“渊儿,渊儿……” 岑鸢停下脚步,站定,看着一脑门汗的陈济康,淡淡的,“陈叔?” 陈济康拿帕子擦了擦汗,“渊儿,抱歉。” 岑鸢顿了一瞬,问,“陈叔有什么打算?” 陈济康没理解过来,“什么?” 岑鸢正色道,“陈叔是个明白人。” 若真不明白,他就只能放弃陈家了。 第282章 我在等时安柔出手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这些年,岑鸢为陈家攒下了大笔财富。光是打通肃沧那条线的海运,就够陈家世代坐吃山不空。 又加上这次封爵,使得陈家一跃成为京城新贵,实现阶层飞跃。 不谈感情,单论钱,他是连下几辈子的恩都报完了。 如果陈家少些破事儿,他不介意再将陈家推得更高一些。 可陈家姑娘们对他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尤其是对时安夏的诋毁,他绝不容忍。 哪怕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他也不在意。 他在这个世上,只在意一个人。别的,都可以放弃。 陈济康重重叹了口气,“我懂了。我这就送她们回肃州去,不让她们再来京城打扰你。” 岑鸢微微点了一下头,“陈叔是个明白人。那我走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下,显得异常挺拔坚定。 陈济康便是再次深深认识到,这个养子说一不二的作派。 原本他是想着,将家人全部接到京城来生活,与养子离得近,大家都有个照应。 他的子女也到了议嫁年纪,在京城嫁娶,大家都能在一处。 可万万没想到,除了陈梦苒对岑鸢有心思,这嫁出去的女儿陈梦娇竟然和离回来了,还净身出户。 早些年要不是陈济康果断把陈梦娇嫁出去,岑鸢都不会再踏入他们陈家半步。 但那时,岑鸢再怎么被陈梦娇缠着,也不曾动过手,顶多就是冷着脸走掉。 这次不同,陈梦娇真正触了岑鸢的逆鳞。 现在闹成这样,根本无法收场。再说,自家闺女自己心里有数。 再不送走,也许真就失去这个养子了。 陈济康连夜将大女儿和四女儿打包送上去往肃州的船,谁知半夜得了消息,说两个姑娘跑了。 岑鸢次日得了陈家送来的消息,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懒得再管。 他是不可能动用任何力量,去帮陈家找人。 有的人爱作死,就让她自生自灭。 同时,他画了两幅画像,交给保护时安夏的府卫,让他们看紧了,别让这两个人靠近。 时安夏从府卫手里拿走了那两张画像,悠悠道,“咦,小的长得不错,大的这个不行。” 于素君刚从奠堂那边忙完过来,到海棠院歇口气儿,一边捧着茶杯喝茶,一边探头来看,“夏儿,你这表情不对啊。你就不生气?” 怎的还评头论足说好看不好看呢? 唐楚君慢条斯理道,“狂蜂浪蝶要扑上来,说明我们家岑鸢优秀啊,万里挑一的好儿郎!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于素君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唐楚君道,“我去问了岑鸢,他说这两个是他养父的女儿。昨日被连夜送去肃州,半路跑了。岑鸢既然让保护夏儿的府卫多留意这两个人,不让她们靠近,想必这两个女子对岑鸢都有意思。听到他要和我夏儿成亲,就不乐意了,要来搞破坏呗。是这个逻辑吧,夏儿?” 时安夏眉眼弯弯,“母亲真聪明。” 于素君看了唐楚君几眼,轻咳了几声。 唐楚君白她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儿?我蠢了几十年,还不许我忽然开个窍?我女儿都这么聪明,我还能差哪儿去?” 于素君又咳了几声,“楚君姐姐,你急什么?我啥都还没说呢。” “你那眼神里满满都写着我蠢的情绪,以为我看不懂?嗯哼!”唐楚君微扬着头,一副哄不好的样子。 于素君朝时安夏耸耸肩,无奈道,“你瞧,你母亲越活越回去了,跟个孩子似的。” 时安夏笑,“以后我和哥哥就把母亲当孩子养了。她整天高高兴兴的就成。” “哎哟,夏儿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于素君羡慕得很,转念一想,“我家雪儿和知雨也不错,我得多给她俩吃点蜜,以后多说好听的话暖暖我的心。” 说到这些,便是想起了流放漠州的时安心。 唐楚君知她心疼,拍拍她的手,“人各有命,你尽力了就好,别想太多。” 于素君苦笑,“我想多也没用啊,就是觉得……” “一腔热情喂了狗,结果狗都不爱吃。”唐楚君接过话茬。 于素君:“……” 楚君姐姐现在真的不同了,扎心一扎一个准。可她还很爱听。 几人正聊着天,时成轩身边的随从进来报,“夫人,二爷被拉去京兆府门外杖责二十,还被免了官职,现在抬回来了。二爷问,他能不能来海棠院养伤?二爷说,他就宿在东厢房,绝对不来扰您清静。” 唐楚君眉头皱了皱。 她和时成轩和离的事,只有少许人知道。如今下人都还喊她作“夫人”。 她便是吩咐道,“把你们二爷抬进姨娘院里,看哪个姨娘愿意伺候,就去哪里。” 后宅姨娘多,不用来做这些,用来做什么? 那随从十分为难,“二爷说,海棠院风水好,能辟邪,他想宿在这。” 要搁往日,唐楚君就两个字“滚蛋”。 如今不同,她和离了,说话便是客气了些,“你去跟他说,如果他执意宿在海棠院,那我就不在海棠院里住着了。” 片刻,随从去而复返,“二爷叹了口气,说,算了,他还是不宿在海棠院了。” 唐楚君哭笑不得,“你大可不必加个‘叹了口气’。” 随从老实回道,“二爷特别交代要加这句。” 唐楚君挥了挥手,让随从出去了,转头跟时安夏道,“你父亲这二十棍,又能挨个好几月。你找人把他看顾起来,省得时安柔再来打他的歪主意。” 时安夏温温道,“先放任一阵,我在等时安柔出手。” 她真的好奇,时安柔有多大个手段,能掀起风浪来。 不过时安柔前阵的自我伪装和麻痹,还是很到位的。如果不是做得太刻意,表现过于夸张,她几乎都要相信,时安柔是真的老实了。 此时的时安柔打扮成嬷嬷的样子,混在人群中,看着温姨娘行凌迟之刑。 她心头怕极了。 一直给她出谋划策的人没了;她赖以仰仗的皇太后被圈禁在西山;她所能依靠的晋王被赶去封地,这会子都启程在路上了。 她现在就像个浮萍飘得无依无靠。 时安柔又后悔了。她不该听她姨娘的话,装模作样糊弄时安夏。 时安夏那样的人,就是十个她也对付不了。 况且时安夏身边还有个陈大将军。天哪,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两个国家,她怎么打得赢? 就在她瑟瑟发抖时,一个有力的手臂拉了她一把,“李大人找你问话,跟我走。” 第285章 我喜欢诛心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官员甲来回赵立仁,说姜宏扬被打了四十杖,人都快没气儿了。之后又被行了宫刑,这会子被他娘子接回家去了。 赵立仁点点头,揉了揉眉心,觉得今日特别累。 他自小就不喜欢雨天。 尤其是大雨滂沱的天气,总让他心情烦躁。 他望了望天,又瞧了瞧满地血腥,一拂衣袖,准备回家歇息片刻。 这也正好到了饭点。只是刚观了刑,哪里还吃得下饭,反胃得很。 官员乙问,“趁着午枕时分,来两圈儿?” 赵立仁看着对方,摇了摇头,“没长进,怪不得你总升不上去。脑子刚受了洗礼,你竟然还能想得起马吊!你啊你!还得是你……走吧,来两圈儿,不能多了。” 官员乙笑得合不拢嘴儿,为赵立仁撑着伞,“赵大人!下官就知道您心里痒得慌。下官要叫您去趟青楼子,你估计得给下官两个嘴巴子!只有这个,您才不会驳了下官的面子。” “废话少说!”赵立仁边走边道,“就你说话这功夫,一圈儿都结……娘子?你怎么来了?” 他娘子在婆子撑的伞下站着,眼睛红红的,“妾身刚才一直在看着呢!太感动了!太感动了!我想去建安侯府看看海晏郡主,要不老爷你陪我去呗?” 赵立仁:“……”完犊子了!马吊搞不成了。 官员乙:“……”嫂夫人是来蹲点儿的吧?赵大人,拿出点骨气来,别惯着小娘们!惯着惯着,她就得上房揭瓦! 赵立仁温存地笑了笑,“正好为夫这会子没事,就陪你去一趟。正巧,也吊唁一下老侯爷。” 官员乙:“……”合着我们都不重要呗。 他堆了个讨好的笑,将伞塞到赵立仁手中,“下官还有事,就不耽误赵大人和赵夫人忙了。” 赵立仁笑,眨眨眼,“下次!下次!” 待人走远,赵夫人自动钻进了夫君的伞下,不解地问,“下次做什么?” 赵立仁清咳一声,“此人办案不动脑子,经常出现冤假错案。所以他总叫为夫替他把把关,梳理梳理案情。” 赵夫人闻言,一脸正色,“那老爷您可不能疏忽,一定要把好关。要知道,出现一个冤案,对你们这些当官的来说,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案子。可对旁人来说,那祸害的可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家人,甚至是一族人。” 赵立仁又清咳了好几声,“是是是,夫人教导得都对。为夫定以夫人的教导为断案准则。” “去去去!”赵夫人被逗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知道些做人的道理。这些道理,还是小时候你教我的呢。” 夫妇俩说说笑笑,携手去了建安侯府祭奠老侯爷。 赵夫人上了香,由着北茴带领,去见了时安夏,说了不少贴心话。 她可喜欢这闺女了,但更喜欢的是唐楚君。 两人真是一见如故,就聊上了,热乎上了。 于素君一个眨眼没看住,又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她决定……哼!甩不掉就加入。 于是她们三个聊热乎了,最后没时安夏什么事儿。 时安夏便去瞧她爹时成轩。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哇哇的哭声。 一听,可不就是她那总长不大的蠢爹呗。 时安夏转身就准备撤了。 邱姨娘眼尖,一把将她抓住,努力笑着,“姑娘,快去瞧瞧你父亲。” “他这是被打疼了,哭成这样?”时安夏问。 邱姨娘摇摇头,“不是不是!这次啊,还真不是。他被杖责二十,抬回院的时候,其实都没怎么闹腾。” 时安夏奇了,“那是为什么?” 邱姨娘偷偷望了一眼里屋,压低了声音,“您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时安夏看了邱姨娘几眼,带着北茴进了屋。 床榻边,贴身小厮常五正在愁眉苦脸劝,“爷,二爷!您别哭啊!怪小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一高兴,就给您形容过头了。没有的事儿哈,真没那么激情澎湃!真的,现场很快就散了,皇上没说几句话,都散了,散了!世子爷和尚书大人早就回来了,少爷也回来了……” 时成轩趴伏着,把脑袋埋在床沿边上,呜呜哭着,“为什么他们排挤我!都排挤我!夏儿是我时成轩的闺女!为什么不让我也去说一句‘以吾之名,证女儿之清白’!难道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分量吗?难道我不配说这话吗?呜呜呜……太欺负人了……” 常五安慰他,“这不是瞧您一身伤嘛?难不成把您抬着去?” 时成轩呜咽着,“我大哥也一身伤啊!他受了三十杖,我才受了二十杖!他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呜……” 常五继续安慰着:“新伤怎么能和旧伤比?您这刚受了杖,不养好,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许是起哥儿心疼您呢。” “谁要他心疼!”时成轩怄气得很,“为了夏儿,我就是爬,也要爬过去的!” 时安夏悠悠接话,“父亲有这份心,夏儿心领了。” 时成轩见女儿来了,赶紧抹了一把眼泪,气咻咻“哼”了一声。 又听女儿打了个转折,“不过,父亲可听过一句话?” “没听过!”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父亲没听过,那女儿告诉您一声。常言道,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时安夏淡淡开口,面色从容,“所以父亲大可不必如此。” 时成轩的心,忽然抽疼了一下,红了眼眶,“夏儿,你就这么恨我?” 时安夏仍旧语气十分淡漠,“恨也谈不上,毕竟从没在您身上奢望过父爱。” “你!是真懂气人!”时成轩抬起头,看着自家闺女那气人的小模样,心儿气得抽抽。 “我喜欢诛心!”时安夏缓缓道,“父亲,您这人不坏,但耳根子软,没有主见。有时候这样的人,比坏人更让人痛恨。因为您只要一声‘我不知道’,‘我也很痛苦’或者‘都是他们害我’,就把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好似全天下,就您一个人无辜。” 若是往常,时成轩指定咆哮起来,“不是不是!不是这样!我本来就没错!” 可今日不同。 女儿那句“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彻底把他伤着了。 或者是更早,女儿问他,“那你对我有感情吗?”他就已经悔恨不安。 时成轩泪眼朦胧,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爱女儿的。因为爱,所以被伤着了。 第286章 我只热爱时安夏一个人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叹了口气,从常五手里接过帕子递给父亲,“祖母走了,我原不该再说她的不好。但您被养成这样,她的责任最大。您也别怪哥哥想不起您这号人来,毕竟在他最需要您的时候,您也想不起他。” “别说了!”时成轩心里一阵一阵揪着疼。 时安夏闭了嘴,只坐在一旁,沉默着。 时成轩好半天,才闷闷道,“夏儿,我不想和你母亲和离的。” “嗯,我知道。”时安夏乖巧应着。 知道归知道,反正和离了。 “你说,我还有没有可能和你母亲……” 时安夏抬眸悠悠道,“父亲,祖母都走了,您应该长大了。” 时成轩:“……”这死女!就不会说句话安慰一下你老子我嘛! 时安夏不欲多言,站起身,吩咐常五,“你好生照看着,有什么事儿来海棠院报一声。同安医馆的大夫一会儿就到了。” 常五应下,待时安夏走了,才道,“二爷,您瞧,小的都说了,安夏姑娘心里有您。您还不信。” 时成轩更加郁闷,“她心里有我!她有心扎我!还说什么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有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 “安夏姑娘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二爷,您以前没在乎过她,她现在还能想着请大夫给您看伤,已经很好了。您想想,她才两岁就被温姨娘拐卖了……” “行了行了行了!又提这糟心窝子的事儿!烦死了!” 时安夏走出老远,都还听到时成轩在闹“烦死了”。 北茴轻轻笑了一下,“其实我听着二爷刚才哭得情真意切,是真想‘以吾之名’为姑娘证一证的。” 时安夏平静不起微澜,“有没有可能,这算是个露脸的机会。皇上都来了,他没到场,多可惜。可不得情真意切么?” 北茴:“……” 还得是姑娘冷静啊。换了她,早就跟爹抱头痛哭了。 唉,心疼姑娘,小小年纪看得这般通透,不知是伤了多少回心才硬了心肠。 她转个话题,喜滋滋,“这回姑爷厉害了,请了黄老夫子牵头,带动这么多人保护姑娘。” 时安夏假装嗔怒横了北茴一眼,“还没成亲呢,姑什么爷!” 北茴不怕姑娘,便是笑,“迟早的事儿。奴婢现在对姑爷特别满意。他能护着姑娘,奴婢就高兴。他今日胆儿真大,为给姑娘做脸,还求皇上赐婚。这样的姑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时安夏温温笑,“不用打灯笼,他自己会带着夜宝儿上门。” “哎哟,姑娘!瞅您傲气的!”北茴百感交集,“不过我们姑娘是值得他自己上门找来的。今日这出戏唱得是真解气,以后谁也不敢乱嚼姑娘的舌根。” 时安夏只是笑笑,没再答话。 凡事都有两面性。 今日的场面,看着是她风光了,体面了,被万千学子官员有头有脸的人护着了。甚至明德帝还扬言“凡散布关于海晏郡主谣言者,一律处以极刑”。 可她是曾经坐在上位的人,深知诡谲复杂的帝王心理。 当一个人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过大,对于皇权来说,其实并不是件好事。 今日看似一边倒为正义狂欢,但若是明德帝的心思想偏一丁点,就成了她时安夏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利剑。 可时安夏又隐隐觉得,以岑鸢成熟的心智,断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倒真有一种考验明德帝的意味! 他到底要做什么? 御书房。 明德帝屏退所有人,只留了岑鸢在跟前。 窗外刚下过滂沱大雨,云又厚又低,压得整个房间黑沉沉。 明德帝凝了眉眼,声音微沉,“好你个卖炭翁,胆子不小!” 岑鸢负手而立,未行跪礼,“胆子太小,岂非让皇上您失望?” 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火光四溅,谁都不肯将目光移开半分。 明德帝道,“可知你在挑衅皇权?” 岑鸢道,“我无意挑衅皇权,我调东羽卫和西影卫,只是为了帮皇上您办事儿。” 明德帝冷笑一声,“你要不要解释解释,如何能这么准确找到龙江?” 找到马楚翼,调动东羽卫,明德帝不吃惊。马家兄弟本来就常混在云起书院里。 可岑鸢能准确找到西影卫的影卫长龙江,就让他骇然之至了。 要知,龙江可是他的西影卫。 所谓“影卫”,那肯定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根本无固定居所。除了他这个皇帝,其余所有人都找不到龙江。 除非龙江自己出现。 可就在昨日,龙江身上莫名出现了一封信。信的落款是卖炭翁,内容是要求他出动西影卫抓造谣者。 找到龙江就很不容易了,要不知不觉把信放到龙江身上还不让他察觉,这得多逆天? 岑鸢只轻描淡写道,“找龙江不难,因为你的西影卫至少有三个都是我的人。” 明德帝:“!!!”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要不要听听这狂妄的后生在说什么? 他一国皇帝的西影卫,至少有三个都是……真就无与伦比的心碎。 怪不得! 怪不得! 那就解释得通,为什么他御书房的案台上,随时都放着卖炭翁的信。 明德帝脸色十分难看,“也就是说,从三年前,你就开始在朕身边放人了?” “是!”岑鸢没有半点含糊。 明德帝都已经找不到话来继续问了。 卫皇司是原本就有的护卫京城的部门。东羽卫是明德帝登基后成立专门应付突发事件的护卫部门,平时也协助查一些大案要案。 唯有西影卫是三年前才成立,总共只有十二个人。全部人员名单未造册。 除非他们穿上西影卫的服装,否则谁也不知那是西影卫。 包括龙江在内,仅仅十二个人!这是明德帝高枕无忧的倚仗啊,现在告诉他,有三个人都是岑鸢的人。 “给朕一个理由!”明德帝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发颤。 倒是岑鸢比他更从容,“因为,我要保你不死!护你活得长长久久。” 明德帝:“!!!” 就,气焰莫名熄灭了。 他本来对卖炭翁就没有敌意,只是恼火对方在他皇宫里来去无踪。 作为一个皇帝,感觉特别窝囊。 可若是这个理由:“我要保你不死,护你活得长长久久。”他还真不好说出点什么来。 明德帝现在更多的是好奇,“为什么?你也是因为热爱北翼,所以才要护我?” 岑鸢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漾开一抹温柔笑意,“我不热爱北翼,我只热爱时安夏一个人。所以,皇上,请给我指婚吧。” 明德帝:“!!!” 第287章 您的北翼千疮百孔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明德帝十分震惊。 狂妄的人,他见得多了。但没有一个如眼前男子这般……狂妄又真挚。 自己可是一国之君啊! 他都把话喂到对方嘴边了,问他是否是热爱北翼才护他性命。这种问题难道不是送分题吗? 谁知人家还不领情! 男子的眼睛明亮而热烈,唯有此时让他这一国之君指婚的时候才显得恭敬。 明德帝微垂着眸,坐下,同时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坐。” “多谢。”岑鸢也不客气,就坐下了。 明德帝生出一种微妙又玄妙的感觉来,就觉得这不像君主和子民的会面。倒像是……与外国使臣,不,外国使臣都不足以形容,更像是跟别国君王会谈。 他忍不住拿捏人家,“若是朕不给你指婚呢?” 岑鸢扯出一抹炫耀的笑来,“不影响,我和夏夏是娃娃亲,本来就要赶在这个月内成亲。” 明德帝:“……” 他方想起,老侯爷这一走,小辈们不在一个月内成亲,就得在三年后了。 眼前这家伙肯定是等不得,自然是要在一个月内成亲的。无端生出一种似是嫁女儿的惆怅,便是冷冷哼了一声。 明德帝也深知,眼前男子求他指婚也只是用行动在反击漫天流言而已。 别看他现在已经下令要把造谣者处以极刑。可京城的权贵世家,他太了解。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不会接受身上有非议的女子成为当家主母。 岑鸢的举动,无疑杜绝了各权贵世家的衡量。不是他们要不要求娶海晏郡主,而是海晏郡主已被指婚,无法肖想。 明德帝拿捏不住对方,便是淡淡道,“指婚可以。你回答朕几个问题。” “皇上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明德帝又被噎了。真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自然是真话。朕恕你无罪。” 岑鸢又问,“无论我说出怎样惊世骇俗又让人生气的话,皇上您都能信?” “信不信,朕自有判断。你但说无妨。”明德帝倒要看看,此子能说出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真相来。 他开口问,“今日这个激情澎湃的场面,是你一手安排?” 岑鸢没有迟疑,点头,“是。”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只找了相熟的人,但没想到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加入进来。北翼,是齐心的!恭喜皇上!” 明德帝并未对他的恭维沾沾自喜,“你可知,你的行为有可能起到反效果?” “自是知道。”岑鸢淡淡勾唇,“一个人一呼百应,将学子和百官都发动起来,于帝王而言,非常危险。” “那你还敢这么做?”明德帝只道此子年轻气盛,根本不懂皇权君心。谁知人家心里清楚得很。 岑鸢掀眸,透过沉沉暮色,直视明德帝的眼睛,“我想考验一下皇上的胸怀,看看是不是值得我保护。” 明德帝:“!!!”你还敢考验朕!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还想问,朕是否经受住了考验? 他没说话,只静静坐在那里。 就,还有点难以言喻的乖巧。 便是又听岑鸢道,“恭喜皇上,您是个胸怀宽广的君王!相信即使某一天有小人进谗言,说今日海晏郡主煽动学子百官的情形会危害皇权,您也能做出正确判断。” “不用给朕戴高帽子!”明德帝没好气,“朕眼没瞎,耳还不聋,不至于分不清是非曲直。” 岑鸢摇头,“一个君王能做到眼明耳聪心不狭窄,是真不容易,这倒非我刻意恭维。实在是,我见过史上最愚蠢最令人不齿的皇帝。” 明德帝:“……” 看你年纪,总感觉你在骂朕!但看你赤诚又真挚的眼神,朕又觉得你是真的觉得朕是个不错的君王。 一时,他还有点不敢随便乱说话,怕一开口,就显得自己愚蠢,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 岑鸢道,“北翼如今有热血的臣子,有赤诚的学子,皇上是否觉得北翼一片光明?” “那是自然。”明德帝从未怀疑过,“北翼必定将越变越好。” 只是,到底谁在问谁? 岑鸢摇摇头,“不!如果我说,没有皇上您的北翼,将是一团散沙,将山河破碎,国破家亡,您会相信吗?” 明德帝便知,这一定是小姑娘梦里的内容,惊骇且妒忌,“难道你……也做梦了?” 就很气,朕都没有资格做梦!你们一个个都梦上了! 岑鸢一怔,随即笑笑,“您可以这么理解。” 什么叫可以这么理解?明德帝气结,“朕且听你继续胡说。” 岑鸢点点头,“好,你就当我在说书。”他也不纠结,“没有您的北翼,奸臣当道,忠臣遭受排挤。就您现在看到的那群热血臣子,几乎都被贬去了各州各城。凡是碍眼的,敢进忠言的,想为百姓做实事的,不是被抄家灭族,就是被赶回老家种地去了。您的北翼,千疮百孔!” 明德帝瞪大了瞳孔,不能置信。 岑鸢压抑着声音缓缓道,“‘邬城黑色惨案’,是钦差大臣裴钰亲自开的城门,放敌军进城屠杀了三天三夜。您的子民!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女子以最屈辱的方式死去,孩子的脑袋给敌军当球踢!” 明德帝胸口剧烈起伏,光是听到,就觉得心要碎了。 他红了眼眶,脑子在想,裴钰!这名字很熟!在哪听过?到底在哪听过? 岑鸢知明德帝政事繁多,记不住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名很正常,便是提醒他,“和时云起斗试那位,一个题都没答上来,还扰乱科举……” 这么一说,明德帝立刻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他早前就觉得时云起在针对裴钰。后来西影卫查出来的消息,是此子的母亲曾纠缠过时成逸。 换句话说,唐楚君当年没嫁成时成逸,主要原因就来自于裴钰的母亲。 明德帝原以为时云起是为了给母亲泄愤,当时还有点可惜裴钰的才华。 如果不是裴钰卷入扰乱科举的案子,他对其是有所期待的。 如今才知,另有隐情。原来那裴钰竟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奸臣! 听到这个,明德帝心里便是道,裴钰这厮不能留了。 他已经不知不觉,将岑鸢说的话,与时安夏做的梦,当成了真实存在。 第288章 人称恒帝的短命鬼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岑鸢接下来又连着说了好几个大奸臣祸国殃民的事,气得明德帝手上青筋暴起。 岑鸢沉痛道,“最后,连京城最纨绔的子弟都上了战场!他们以血卫国,以命筑起城防。可惜,敌军仍是一度打到了京城之外!北翼危在旦夕。” 明德帝听得惊心动魄,忍不住问,“那时候,朕死了?谁继的位?” 岑鸢点点头,“是,皇上您中了‘苍墨’毒,只三日就走了。下一任君王,是您亲自指定传位的,您猜猜,是谁?” 明德帝脸都黑了。 倒不是因为讨论自己的“死”,而是他亲自指定传位的下一任君主就是个祸国殃民的狗东西。 他赌气似的,“总不能是晋王吧!” 在他想来,自己不至于眼瞎到传位给晋王。实在是因为晋王那点脑子,入不了他的眼。 他到现在也从没生出过要培养晋王的心思。 可岑鸢说,“恭喜皇上,您答对了。正是晋王!” “不可能!”明德帝一口否决,“那小子蠢成那样,朕怎么可能把北翼江山交到他手里!朕交给老四,也不会交给他!你这个梦!不作数!” 岑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总不能说,是我和夏夏太优秀,办了很多漂亮的案子,解决水患,清除匪祸,提了很多有用的建议和意见方案,这些全算在了晋王头上。 是以让您误认为晋王是可造之材,觉得江山托付到他手里才最稳妥。 作为一个成熟的穿越者加重生者,甩锅是必备技能。他便是道,“有没有可能,您当时被皇太后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就以为晋王很不错……” 没等他说完,明德帝就断然否认,“不可能!晋王有几斤几两,朕这个做老子的,心里能没数?” “许是中毒后糊涂了呢?”继续甩锅。 “是……吗?”明德帝有些不确定。毕竟他这辈子没中过毒,哪知道中了毒后的样子。 他一抬眸,就发现岑鸢眼中掠过一丝类似于愧疚且心虚的东西。 他猛然坐直了身体,“朕知道了!朕知道了!是你!是时安夏!” 他懂了!他懂了! 时安夏是天命凤女!皇太后因为这个,一定是想尽办法将时安夏弄进了晋王府。 然后眼前这个傻小子,因为喜欢时安夏,就替人家办事。此子一旦出手,就这心智手段,还能有差的吗? 于是他就误认为那些都是晋王的主意,就觉得晋王经过沉淀变得聪明睿智了。 明德帝在心里国骂了好大一声,火大透顶。 他再次认真打量岑鸢。 但见此子天庭饱满,山根挺拔,目色清亮,真就是一副人中龙凤的好皮囊。 岑鸢没甩掉锅,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也没想到明德帝反应会这么快,眨眼的功夫就猜了个大概。 他闷声,“那也怪你自己不查清楚就传位!” 哼,别想把锅甩回来! 明德帝盯着他,“那你在朝中是什么身份?” 岑鸢闻言,懒懒道,“一个三天两头被夺兵权且被赶去边关的卫北大将军。有战事,我就是卫北大将军!无战事,呵,我就整天被你那蠢儿子惦记着杀掉。” 明德帝想骂一句“自作自受”,到底没好意思骂出口。 但他从对方的话里话外,听出了一点线索。 这不是梦。 这是面前男子真正经历过的前世。 换句话说,时安夏也不是做梦,而是真真切切经历了一世回到嫁给晋王之前。 在段子里这叫“涅槃重生”?似乎又还有点不一样。他们这种重生是回到了一切可以重头来过的时光。 他心里深深震撼着,只觉又荒谬又理所应当。 否则那小姑娘怎会以那样沉痛的语气说,“皇上,臣女热爱北翼的心,和您一样;北翼山河不朽,是臣女毕生的心愿。” 明德帝心思一动,忽然问,“小姑娘……她是?” 岑鸢垂了眉眼,低声道,“她是几进冷宫的景德皇后,也是御驾亲征的惠正皇太后!” 明德帝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时,还是惊讶得两耳轰鸣。 原来,小姑娘还曾是他的儿媳妇! 他们原是一家人啊! 岑鸢知他在想什么,便是冷笑道,“现在别想了,她是我的!” 明德帝:“!!!”想想也不行! 岑鸢声音里充塞着浓浓的怒气,“北翼没有她,就只能灭国了。” 他没有说的是,北翼没有他,也只能灭国。 可明德帝敏锐地捕捉到一点端倪,“所以那时候你在哪里?” 岑鸢沉默了半晌,没有正面回答,只问,“您知道为什么梁国要联合别国攻打北翼吗?” 明德帝又准确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梁国是主力?” 岑鸢点点头,“最先是。” 其实这真是出乎明德帝意料的。他以为,最有可能出兵的是宛国。最应该起头联合别国出兵的,也是宛国。 宛国所处之地贫瘠,与漠州接壤。那里的土地也不知是什么问题,同样的种子洒下去,别地儿能产百石粮食,到了宛国的土地,要么种子没发芽就死了,要么产量十分低,根本不够他们国家的人生存食用。 那怎么办呢?只能把目光投向富饶的别国了。 而富饶的北翼,自是首当其冲。 但梁国本身就地广物博,富饶得很。何必动这劳民伤财的心思? 明德帝问出了口。 岑鸢道,“地图。” 明德帝忙将御案台上的羊皮地图铺开。 岑鸢纤长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指下去,一连指了三州四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地底下都有矿脉,是金矿脉。” 明德帝再次震惊,伸出手指在岑鸢指过的地方反复摩挲,“你说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 明德帝此时分不清自己是兴奋还是紧张,竟如一个毛头小子般在屋中踱来踱去。 矿脉!金矿脉! 这对一个穷怕了的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钱了有钱了国库终于有钱了! 我的天!这不会是梦吧? 明德帝停下脚步,指着岑鸢,“你没骗朕?” “你就当我骗你。” “不!你没骗朕!你一定没骗朕!哈哈哈!朕若有了这金矿脉,便有银子修河堤,迁城,修城防了!朕的大军就能穿上有棉花的冬衣了!哈哈哈哈哈……咦,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岑鸢淡淡开口,“朕就是梁国幼帝岑鸢,人称恒帝的短命鬼!” 第289章 谁还不是个朕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自称“朕”的岑鸢,气场全开,自有一派天子气度。 西梁幼帝!恒帝岑鸢! 明德帝的背脊升起一股凉意。 他踱步的右脚愣放不下地,就那么一只脚站着,一只脚抬着,怔愣地看着眼前年轻的梁国恒帝。 怪不得一直有种和帝王对话之感,竟然不是错觉。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必然是从小遵着皇族规矩养成的习惯。 他们互视的时候,对方的视线从来不闪躲。平常人的胆子哪里敢这么大? 明德帝想起西影卫早前查来此人的资料。 卖炭翁,陈渊,原名洛玖,又作洛陈渊。 他其实是幽州望族洛家三少洛辉与徐荏苒的儿子洛玖。 其母徐荏苒走得早,只留下这个儿子。 洛辉丧妻伤心过度,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导致起火。混乱中,有人带走了洛玖。 尔后,洛玖偷偷逃跑,被人贩子追杀,伤了头部,失去了早前的记忆。幸得富国男爵陈济康搭救,认为养子,取名陈渊。 后洛家几经周折找来,认回了陈渊,又作洛陈渊,并推了他做洛家少主,成为新一代继承人。 以上,应该就是这位恒帝愿意让人查到的明面资料。 他蒙蔽了龙江,也蒙蔽了明德帝。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陈渊”,其实他是“岑鸢”。 西梁,又作西岑梁国。岑是国姓。 而岑鸢就是十年前震惊列国的梁国“宫午门之变”的短命幼帝,以他如今十八岁多来算,那时候也就是个八岁的孩子。 据传,这位梁国幼帝当场烧死在金銮殿里。与他同死的,还有皇太后及贴身太监。 饶是明德帝脑子好用,这会子也有点转不过弯来,只得脑洞大开地问,“你是借尸还魂还是怎么的?” 岑鸢沉吟片刻,道,“我没死,死的是秦勉,当今梁国庸帝的第四子。我逃出来了。” 明德帝知内里一定还有许多曲折,但此时不是听闲话的时候,“你既隐藏得天衣无缝,让西影卫都只能查到表面,为何又要告诉朕真相?” 岑鸢缓缓道,“我需要皇上的信任。” 明德帝猛地明白,定是有人怀疑了他的身份。一旦有人告发岑鸢是梁国人,很难不让人往奸细上想。 岑鸢也是在时安夏查到时安柔正看介绍列国历史及君王的资料后,忽然想到,时安柔跟他们一样,也是重生回来的。 虽然时安柔所知有限,但只要把几个时间节点好好琢磨一下,就可以推断出前世的卫北大将军战死沙场后,西梁忽然退兵的真正原因。 那就是因为他死遁回去复国,把梁国又夺回来了。 如果让时安柔先一步把这手资料给了太后身后的李家,到时上奏到明德帝这里说他是奸细,他会给侯府,给时安夏带来天大的麻烦。 是以岑鸢借着求皇上指婚的机会,必须把雷给排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明德帝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审视对方了。 且,他现在完全分不清对方说的哪些是所谓梦境,哪些是所谓现实,“小姑娘知道这些吗?” 岑鸢似被戳到了痛处,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她不知道。她好像把以前关于我的记忆,全部丢掉了。” 明德帝:“……”意思是,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嫁的是梁国下台的皇帝? 岑鸢避开明德帝探究的视线,“我会在成亲后,告诉她真相。” 明德帝沉声道,“那不行,你必须在成亲前告诉她。如果她知道真相,还愿意嫁给你,朕管不着。否则……” “否则我就告诉我家小姑娘,皇上惦记她娘,还查了她家祖宗十八代。我让她,让她娘都小心着点。” 明德帝:“!!!”倒抽一口凉气! 这死小子!到底知道不知道朕是为你好! 岑鸢闷闷的,“管好你自己的事,少管我!谁还不是个‘朕’!” 明德帝:“!!!”真的很气人啊! 就,很想打人!管教儿子那种打法! 算了,算了算了,又不是自己儿子,操这心做甚?有这功夫,朕多想想民生问题不好吗? 气死了!气死了! 但有的事情要讲明白,“朕对楚君只是……” “哦,都熟到喊闺名的地步了?”岑鸢挑了挑眉,满眼都是戏谑,“果然是北翼皇帝啊!” 明德帝想找戒尺来收拾人,磨了磨牙,无奈又严肃,“不许拿这开玩笑,对唐氏不好。刚才是朕口误了。” 岑鸢渐渐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岳母如今和离了。” 明德帝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 岑鸢淡淡道,“没什么。我岳母虽和离了,但她不适合你。你还是不要打她主意,你后宫人够多了。” 明德帝:“……”瞬间不想和此子聊天。 暮色更深了一层。 明德帝叫来齐公公,点亮了宫灯。暖黄的烛台亮起来,把人影映在墙上一晃一晃。 明德帝说回正事,问,“幽州洛家,世代都是我北翼人,为什么会变成了你的人?” 说到这个,岑鸢长时间沉默。 明德帝也不催他,只坐在他对面,替他倒了杯热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岑鸢终于开口,“皇上可知,北翼开国皇帝隆帝还有一位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名岑凉。” 明德帝眉头微动,“梁国开国皇帝允帝?” “正是。”岑鸢道,“当初两人一起打江山,在淮杏河会师,双方都有至少十万兵力。谁做皇帝,就成了难题。他们除了是他们自己,还是手底下人的主子。谁臣服谁,都不合适。于是以淮杏河为界,一个在北,一个在西,就成了北翼和西梁。” 史志有记,北翼和西梁的君主乃好友,皆是骁勇善战的用兵奇才。两人立国后,签订了世代友好盟约。 如此,两国边境好成一国,互通有无,通婚成风。 可后来的后来,历经几代,渐渐的,双方就有了计较。 北翼鸿帝脾气暴躁,在别国面前,掉了西梁使团的面子,得罪了西梁国。 西梁使团也不无辜,他们本来就是故意惹怒鸿帝。 如此一来,双方剑拔弩张,西梁靖帝才有借口开战。 不为别的,只因靖帝无意得了一张金矿脉图。 第290章 我岑鸢狼心狗肺不必惦记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那张金矿脉图标记的是骑跨在淮杏河周边的城池,西梁有两州五城,北翼有三州四城。 靖帝派人秘密挖掘了梁国内的金矿脉,慢慢就国强兵马壮了。 一旦国强兵马壮后,帝王即生出了旁的心思,视线瞄准了北翼这边的矿脉。 靖帝想要这三州四城,曾提出拿别的城池换,但被拒绝了,继而只能动武。 北翼和西梁历史上的第一次交锋,就是发生在靖帝和鸿帝之间。 双方大动干戈,最终竟打了个平手。 究其原因,并非是北翼抗打。而是西梁接二连三死了大臣和将军,连连暴毙。使得军心涣散。 如此一来,双方又各自退到了自己的防线区。但西梁和北翼,再也回不到以前友好相处的阶段。 从那之后,西梁便走了下坡路。 梁国不缺金银,就缺精气神。他们的君王和大臣都不长寿,大批中流砥柱年纪轻轻就暴毙。 西梁上下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传言是被神灵诅咒了。 那张矿脉图到底还是秘密流传下来,每一位西梁皇帝从接手玉玺那一刻的同时,就接手了矿脉图。 而幽州洛家,就是上几代皇室族人为了打探北翼矿脉而留在北翼之人。 两国人在长相上本就没有不同,加之延续了好几代,哪还有人知道幽州洛家实则是西梁岑家的某一个分支。 而这个分支,素来只忠于皇帝,也只听命于皇帝。 每一任皇帝在传位时,都会把幽州洛家这个隐世家族当成至宝,如玉玺一般传给下一任皇帝。 明德帝听懂了,“你是被逼宫的,所以幽州洛家没有交接到现任梁国庸帝手中。” 岑鸢点点头,低沉道,“他们一生都在等我复位……” 这个“他们”,自然不止是洛家,还有皇帝隐藏的旧部。 明德帝实难理解,“结果你上一世根本没有联系他们,而是躲在北翼当你的卫北大将军,守着时安夏?” 岑鸢垂下头,半天不吭声。 他是一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 同时,岑鸢没有告诉明德帝的是,他是个现代人。 他无意中穿越到幼帝岑鸢身上时,虽然接收了对方的记忆和技能,可他对西梁并没有归属感。 他甚至觉得庸帝逼宫也有逼宫的理由。 谁愿意当那劳什子的皇帝,谁就当好了。 他安安心心当个北翼人,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待,就是半辈子。 直到北翼血流成河,伏尸遍野,岑鸢为了挽救北翼,死遁回去复国。 这才发现,尽管西梁是侵略国,可最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多少人被征兵上战场,多少人妻离子散,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一切,都是战争的罪,是帝王的罪。 岑鸢重活一世绝不仅仅只为了热爱的人,还要让百姓不再经受战乱,不再流离失所。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皇上,要不了多久,我会回去夺回皇位。到那时,我将北翼的矿脉图送给您,让您国力强盛,兵强马壮。” 明德帝挑了挑眉头,“你都把三州四城告诉朕了,朕还要什么矿脉图?” 岑鸢冷哼一声,“皇上不会天真地以为,知道几个地名就能挖出金子来吧。” 明德帝笑,“瞧把你能的!臭小子!说吧,你现在要什么?” “信任,我要皇上足够的信任。”岑鸢正色道,“我在北翼生活了十年,没做过任何对北翼不利的事,甚至已经把北翼当成了自己的家。所以,皇上必须足够信任我,不会在任何人挑唆下,认为我和幽州洛家是奸细。” 明德帝收摄了笑容,凝声道,“原本朕还等着五月武举,你能拿下武举状元郎。朕想再封你为卫北大将军,现在看来,也许你不会参加武举了。” 岑鸢道,“我也想做明君的卫北大将军,只是,我若不回西梁,北翼西梁迟早还有一战。就算如今皇上您的北翼,形势一片大好,但你们国防战力还是不如西梁。这您必须得承认。” 明德帝站起身,沉沉看着岑鸢,“若朕助你夺回西梁复位,你能答应朕百年内不开战吗?” 岑鸢也站起身,目光炯炯望着明德帝,“我不止能答应皇上您百年内不开战,还会与北翼结盟,共同抗击宛国,赤烟国,乌松国等等。谁来犯,咱们联手送他回老家可好?” 明德帝没有回答,眼里却跳跃着盛世安稳的火焰。 能平安,谁愿意打仗? 用最小代价,换最大利益。这一刻,一大一小两个皇帝,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繁华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明德帝壮志满满,“朕要把失去的城池再夺回来,那里还有朕的子民正在受苦受难。” 彼时,富国男爵陈府。 陈夫人姚氏哭得毫无形象,“渊儿呢?渊儿呢?他怎么还没来?到底有没有派人去请?” 陈济康心里烦躁,“行了行了,别哭了!哭得人心里发毛!” 姚氏捂着嘴,却还是没忍住哭,“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去请他,他都不来!现在架子端上了呢!他到底还当不当自己是陈家养子?” 陈济康闻言,斥道,“你最好给我住嘴!别让渊儿听见!” “听见又怎么了?梦娇和梦苒要不是因为他,能遭这大的罪吗?”姚氏埋怨着,“他倒好,一门心思就扎在建安侯府里头。今儿可出风头了,还求皇上赐婚!为了个不清白的……”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巴掌打得耳朵轰鸣。 陈济康扬手又打了姚氏一个耳光,才厉声道,“你想死,别拖着我陈家!今日皇上可是说了,凡造谣者处以极刑!你是不当真还是怎的?” 姚氏被那耳光打清醒了,也是吓得一身冷汗,“妾身,妾身就是随,随口说说。” 陈济康气得心抽疼,“明日你带着梦娇和梦苒回肃州去,别在京城出现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提起这茬,姚氏又哭上了,“怎么能当没发生?她,她们……唉!唉!这叫她们还怎么嫁人啊!” 陈济康皱着眉,发了狠,“给她们随便找个人家,打发了事。” 姚氏一听,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女儿啊……” 建安侯府门前,岑鸢刚回来,便是发现了三拨人都在等他。 一拨是他自己的人,贴在他耳畔报告了陈家姑娘发生的重大事情; 一拨是陈家的下人,来请他立刻回富国男爵陈府议事。 另一拨是北茴,“府卫长,我们夫人和姑娘都在漫花厅等您。” 岑鸢当然是先紧着时安夏而去,扔下一句话给陈家下人,“去回你们夫人话,就说我岑鸢狼心狗肺,不必惦记了。” 下人在风中凌乱:“……” 第291章 竟是你们自找的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陈家下人怏怏回府,一字不漏把“狼心狗肺”的话转述了一遍。 陈济康听完,一张脸铁青地回了书房。 女儿出事,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他的两个女儿昨夜跑了,他派出去的人找了一夜。谁知早上找到的时候,两个女儿都失了清白。 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若是传出去,他富国男爵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陈济康现在就是希望岑鸢回来商量此事,谁知岑鸢叫他们陈家“不必惦记”。 这一瞬,他心里异常恼火。 他甚至在想,如果昨夜岑鸢肯派出手下去找人,他两个女儿肯定就不会出事了。 那边厢,姚氏听完那句“狼心狗肺”的话,一下就老实了,也不再闹下去。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所谓养子来他们家的时候,已经很大了。且醒来就想走,是她丈夫再三挽留,人家才肯留下。 留下归留下,也是三天两头不在府里。 后头因为大女儿的关系,养子更是难得露一次面。 偶尔现身,也是和丈夫钻进书房商量大事。每次商量完,他们陈家就多一笔大额进账。 养子养子,说起来,谁养谁还不好说。姚氏这会子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茬来。 她早把养子当家里人看了。养子能挣钱,洛家来头大,底蕴深。 她是有意要把四女儿陈梦苒嫁给岑鸢做妻子的。 前阵子丈夫说四女儿很可能只能做妾时,她还闹过。说自己辛苦娇养出来的女儿,怎可能做妾? 如今这般,其实做妾也不是不行。 姚氏今日原想着打打亲情牌,让养子收了她苦命的女儿做妾。 以后只要养子肯好好对待女儿,她也就不计较妾不妾的了。 谁知……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 养子撂下这般“狼心狗肺”的狠话,实在太伤她的心了。 姚氏之前也是尽心尽力对待养子,尤其他伤重时,她还亲自给他做过糖水蛋。 这样的情谊,难道就一笔勾销了? 姚氏浑浑噩噩去了女儿房里,脑子里还在想,应该要怎么跟女儿说。 谁知刚一推门,就吓得尖叫起来,“来人哪!来人哪!快来人哪!” 丫环婆子们全部慌忙赶过来。 但见那屋子正中,直挺挺吊着一个人。 大家七手八脚把人放下来,才发现是他们陈家大小姐陈梦娇。 想来应该是刚吊上去片刻,这一放下来,陈梦娇就急咳着醒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了吧!” 丫环们忙了这边,又发现榻上还躺着一个口吐鲜血的四小姐陈梦苒。 这是吞药自尽啊!众人六神无主,也不知该先忙哪头。 姚氏哭得伤心,“作孽!作孽啊!快去请大夫来!” 她一会儿看看一直在急咳的陈梦娇,一会儿又看看血糊了满嘴的陈梦苒,一时悲从中来,“你们何苦?何苦!你俩都不要肖想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了!他根本不会来,根本不在意你们姐妹俩的死活。” 陈梦娇气若游丝问,“母亲,渊哥哥还是不肯回来么?” 姚氏一把抱住女儿,“梦娇,你可不能再做傻事啊。你就算死了,那小子也是不会正眼瞧你一眼的。” 陈梦娇低着头,眼泪吧哒吧哒往下掉。 陈梦苒这时也悠悠醒转,一见到母亲,就哇的一声哭起来,“母亲,母亲,女儿不想死……女儿不想死……” 姚氏一瞧自家闺女这样儿,哪还有不明白的。她让丫环婆子们都出去,才道,“你们以为这么做,让那小子看到,他就能回心转意了?” 陈梦苒将脸埋进掌心之中,再抬起头时,就对着陈梦娇发火,“都是你!都怪你!是你害我!是你害了我!都是你的主意!” 如果她不听姐姐出的馊主意,又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昨夜船只停在南岸渡口,次日一早出发去往肃州。陈梦娇就跟她说,“咱们不能就这么去了肃州。这一去,有可能此生都见不到渊哥哥了。” 陈梦苒问,“你有什么法子吗?” “有。”陈梦娇不愧是敢从夫家净身出户的女子,胆子就是比旁人要大一些,主意就是比旁人要多一些,“趁着这会子伙计上货,咱俩跑。” 两人便是偷偷跑掉了。 谁知跑掉以后,陈梦娇又有了新计划。 她说,“梦苒,咱们要想把渊哥哥拽在手里,就得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梦苒问,“怎么个死?又怎么个生?” 陈梦娇道,“咱们两个姑娘偷偷跑掉,父亲一定会让渊哥哥来找咱们。无论是他本人来,还是他手下的人来,只要让他们看到咱们受了欺负,定会救下咱们,送到渊哥哥跟前去。 陈梦苒一听就明白了,“你是想找人做场戏?让大哥哥知道我们是为他受的苦,他总不至于扔下咱们不管。” 陈梦娇沉下眉眼道,“就是这意思。现在渊哥哥马上要跟侯府那嫡小姐成亲,咱们再不想办法,真就来不及了。” 陈梦苒道,“可上哪儿找人来陪咱们做戏?” 陈梦娇掏出身上的银票和玉佩晃了晃,“有钱能使鬼推磨。” 果然,两人碰到了一群在渡口附近乱窜的流民。 陈梦娇和对方谈妥了价,先付了一半的银子。 谁知,当夜没等到岑鸢的人找过来,却先等来了那帮流民背信弃义,见色起意。 那帮流民竟然对她们两个给钱的弱女子下了手。 无论两人如何苦苦哀求,好话说尽,引来的都是一顿残暴对待。 事完之后,那帮流民抢了她们身上的银子和财物,扬长而去。 陈梦苒万分后悔听姐姐的话,如今是真正想死的心都有,“都怪你!都怪你!” 陈梦娇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你卖弄风骚,那帮人压根就不会打咱们主意!” 陈梦苒这下可不干了,“到底是谁卖弄风骚,谁出的馊主意!要不是你这妇人在男人面前又是骚首弄姿,又是……” 陈梦娇扑上来,狂捶妹子,“我那是在设计桥段!” 陈楚苒也不甘示弱,揪着姐姐的头发使劲扯,“你个蠢货,你把我们自己设计进去了。” 这时,陈济康猛地推开房门。 房里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姐妹俩愕然停下来,姚氏也是一脸慌张。 陈济康冷冷道:“原来,这竟是你们自找的!” 第292章 名义上的妾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陈济康原本悲痛女儿在外遭遇不测。刚才又听到下人说两个女儿纷纷自尽,这才急急赶过来关心一下。 谁知竟让他听到两个女儿失身的真相,一时只觉无比讽刺。他转过身,大步而去。 冷静下来之后,陈济康当晚找来妻子姚氏商量了一宿。决定……让姚氏去找时安夏好好谈谈。 他深知养子的固执,为了女儿只能剑走偏锋。 姚氏也忽然觉得,时安夏应该是个性子柔软好说话且知书达理的人。 只有淋过雨的人,才知大雨的森冷。 时姑娘自小流落在外,总该是受尽了人情冷暖,自是知道人间险恶。 她若是把自家女儿的遭遇说得惨一些,想必能勾起时安夏对两个女儿的同情。 陈济康道,“你一定要说清楚,不是真的让岑鸢纳妾,只是名义上的妾。” 这一点,姚氏已经跟两个女儿沟通好。 两个女儿一致点头表示会听话,会乖,不会再闹事。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只要能做岑鸢名义上的妾就行。 如此陈家上下达成了共识,觉得这个办法万无一失。 只要时姑娘能点头,岑鸢也说不出来什么。不过是占个位置嘛,又不是叫他真的纳妾。 当然,以后日子久了,万一岑鸢想通了想透了,回心转意了呢? 次日,姚氏打好了腹稿,酝酿了情绪,带着厚礼来到建安侯府。 岑鸢在姚氏踏入侯府海棠院漫花厅的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少主,要不要去请她离开?”下属晋七来问。 岑鸢淡淡道,“她喜欢碰壁就让她去碰。”顿了一下,又道,“沧州运向肃州的棉花,这次是最后一次低价了。下次按市场价给陈家。” 晋七应下,又问,“玉城那边的陈家呢?” “价格照旧。”岑鸢吩咐下去,“但你要让陈三叔做两套账本。” 晋七明白了,京城的陈家被放弃了。少主真正扶持的是陈三叔陈济礼。 晋七还是不放心,“少主,那要去提醒一下时姑娘么?” 岑鸢道,“不必。”这点小事,他家小姑娘应付起来有什么难的。 漫花厅里头,姚氏红着双眼,坐在椅上。 时安夏进来之前,便是在门外打量了一会儿才入的厅。 眼前妇人与画像上年长的那位有几分相似,但因保养得当,长得珠圆玉润,反而比那位看起来还要美上几分。 只是气质上,和京城大部分贵夫人相比,还是差了很大一截。 不过因着是岑鸢名义上的养母,时安夏还是娓娓行了个晚辈礼才入座。 这也是姚氏第一次见时安夏。 这位侯府嫡小姐通身贵气自不必说,尤胜在行走和端坐的体态上。 她举手投足间的从容,甚至吐字分明是谦让和礼遇,却无端给人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姚氏起先打好的腹稿,愣是一个字儿没想起来。她结结巴巴,急得一脑门汗,那些长袖善舞的开场白,真就一个没用上。 倒是时安夏十分淡然,“陈夫人有事但说无妨。” 姚氏红着眼眶,努力挤了个笑容在脸上,“夏儿别叫‘陈夫人’,这般生疏。你可以跟着渊儿叫‘婶儿’。” 时安夏微微一笑,“礼不可废,还是叫陈夫人吧。” 言下之意,对方唤她“夏儿”,也是十分突兀。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只打一眼,就知道能不能亲近。显然,她和眼前这位陈夫人,那是一点都亲近不了。 时安夏可不管陈家对谁有恩,反正不是对她有恩,那就别想她违背自己心意。 姚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渐渐就变了样子。她眉眼便是红了又红,终落下泪来,“好孩子,你那些年失踪在外受苦了……” 时安夏:“……” 忽然来这么一茬,想必画像上的两姐妹出了事吧?是要引起她的同情心? 她不动声色,“还好,没受什么苦。” 那怎么行?你苦!你必须苦才有共鸣!姚氏的泪涌得更热烈,“不不不,好孩子,你不必在我面前掩饰。那外头哪里有好的?你肯定苦,你苦得很……我这心啊,可疼可疼了……” 时安夏挑了挑眉,“所以陈夫人是盼着本姑娘在外吃尽苦头,受尽折磨?” “啊?”姚氏想到女儿,心里头酸得不行,但这会子也忘记哭了,“不不不,不是!我自然是盼着你好。” 时安夏微微一笑,“那就是了。我说了没受什么苦,那自然就是没受苦。陈夫人不必挂怀。” 姚氏只感觉跟时安夏说话好累,怎的一点不按常理出牌? 没办法了,只能孤注一掷。她便是起身走到时安夏跟前,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时姑娘,我没办法了。你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好不好?” 时安夏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疏离道,“陈夫人有事说事吧。且,如今陈夫人在外头行事,举手投足都代表着富国男爵陈府。我瞧着,陈夫人还是要注意一下言行。” 姚氏摇摇头,只顾着哭,“好姑娘,你是不知道我那两个女儿昨日在外头的遭遇。我这个做母亲的,只要一想起来,就万分悔恨……要不是我女儿惹了渊儿不快,老爷也不会连夜把两个女儿送上去往肃州的船。谁知,谁知……” 她这抽抽泣泣,断断续续,算是把这口锅盖到了岑鸢头上。 时安夏听懂了。 画像上陈家那两个姑娘,因为喜欢岑鸢被拒,被送上了去往肃州的船。 结果两个姑娘跑了,然后出事了。 两个姑娘能出什么事呢?最惨莫过于被劫财又劫色。 所以这是准备把两个姑娘出事的原因强按在岑鸢头上,让岑鸢为两个姑娘善后呢。 时安夏点头,“嗯,的确值得同情。所以陈夫人来这趟的目的是……” 话都递到嘴边了,姚氏顺势就把话头接过去,“时姑娘,你也知道,一个姑娘家遭遇这些有多凄惨。爵爷又是个要脸的人,生怕这事传出去。我们想来想去,就想着,要不让渊儿把她们俩纳了做妾吧。” 时安夏用茶盖刮着茶沫子,笑不达眼底,“我这还没成亲,你们陈家就惦记着塞人过来。不太好吧?一个不够,还塞两个。呵呵……” 姚夫人见时安夏有些生气,忙解释道,“不不不,时姑娘你误会了。名义上的妾!不是真的妾。只要给她俩一个安身立命的地儿,不至于辱没了我们男爵府的名声就成。” 时安夏将茶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语气仍是很淡,“陈夫人,这大白天的,是没睡醒说胡话呢?想什么美事!” 第293章 我这人睚眦必报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姚氏先是被茶碗的闷响惊得一跳,后又被时安夏那句“想什么美事”吓了一跳。 她分明站着,却觉得需要仰望座上贵女。 在她想来,贵女还未及笄,什么都不懂。对于夫家的养父母应该主动亲近,都说养恩大于生恩呢。 且,她都明明白白说了,只是“名义上的妾”,不会影响他们夫妻感情分毫。这难道还不行吗?也就是帮忙粉饰一下太平而已。 姚氏觉得一定是自己没表达清楚,便是更加大方退了一步,“时姑娘要是看不顺眼,大不了让她俩回娘家住也行,我们陈家又不是养不起。” 他们陈家现在可是有爵位有银子的京城新贵!也不差的。 时安夏看着自说自话的姚氏,“这主意是陈夫人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爵爷也知情?” 姚氏这会子就挺起了腰杆,“我家老爷自然也是知道的啊!还是他千叮万嘱要我一定和你说清楚,省得生出误会。就是个名义上的妾,对时姑娘你没有任何损失,真的,没有任何损失。” 时安夏点点头,“这样啊……那陈夫人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姚氏听着这问话,也把不准贵女的心思,自然是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时姑娘你自然是人美心善,胸怀大度,不斤斤计较的人。”说到后来,就有些酸了,“要不然渊儿也不会不惜入赘,都要与时姑娘成亲呢。” 时安夏温温道,“我怎么听陈夫人所说的这种人是个蠢的?” 姚氏一愣。人美心善,胸怀大度,这哪个词不是赞美之辞? 她虽没读过几本书,也知道夸人要怎么夸。难不成京城还有什么不同的说法? 又听时安夏道,“看来陈夫人对我确实是有天大的误会。我这个人呢,自来睚眦必报。且,有条件当场就报,没条件创造条件也得报。如果我拖着没报,那肯定是留着还有用。所以心善这种事,不必与我挨边。” 姚氏目瞪口呆。不是都说贵女重名声吗?怎有人把自己形容得这般不堪? 时安夏美眸一转,继续道,“至于胸怀大度嘛……对了,我父亲的小妾有个姐妹,来京城投奔亲戚。我瞧着这女子模样不错,且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与夫家和离了。要不陈夫人带回去给爵爷做个通房小妾?” 姚氏听侯府要往陈家塞人,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呢。不由露出抵触的情绪,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时安夏的眸色就那么冷下去,嘴角毫不掩饰漫出一抹讥笑,“那怎么行!你都觉得不行的事情,凭什么觉得到我这就行了?” 姚氏这才发现被将了一军,脸色顿时如猪肝色。 又听贵女陡然沉了声音,“你们陈家又怎么有脸,把和离过且遭人污了清白的女子往我后宅里塞?真当我们家是收破烂的吗?” 姚氏虽是富贾之女,但这些年作为陈家的当家主母也是从未受过气的。 她娇养着的女儿刚遭受如此惨烈的境遇,眼前贵女不止不同情,还说她的女儿是“破烂”! 天哪,渊儿到底找了个怎样的毒妇?这种胸襟哪里够资格嫁给渊儿?哪里够资格做幽州洛家的少主夫人? 她义愤填膺,怒目而视,“那,那怎么能一样?我女儿可是同渊儿一起长大的,自小的情谊又如何能比?” 时安夏淡漠的视线凌虐着姚氏,“你们也配谈情谊?你们陈家想得是真好啊。名义上的妾!名着名着,你女儿生出几个孽种来,就成了岑鸢名义上的孩子。到时从年纪上来看,他们还成了我们家的长子长女,是不是还想着来分一分幽州洛家的财产?是不是还想着继承个少主头衔?” 姚氏一听,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错,她就是这么想的。 幽州洛家的名誉和财富,都是她馋了许久的东西。 在昨夜陈济康一再强调要说清楚“名义上的妾”时,姚氏就打定了主意。 一旦岑鸢纳了她两个女儿为名义上的妾后,她就是重新找男人都要先把两个女儿的肚子养起来。 为何?因为时安夏未及笄,且还在孝期。即使先成了亲,也是不能圆房的。 待她两个女儿的孩子出生,那就是岑鸢名义上的孩子。名着名着,就能名成真正的孩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亲近久了,岑鸢哪怕是看在他们陈家的面子上,也不会在外头戳穿孩子不是他洛家的。 如此一来,她的外孙女或者外孙子们就成了洛家一份子。 这心思,她可是连两个女儿都瞒得死死的,一点没透露。她甚至连孩子父亲的人选都想好了,就等着今天成事,回去就安排上。 可眼前这个未及笄的少女,就这么明晃晃戳穿了她的心思,令她背脊生寒,额上冒了一层冷汗。 可嘴上怎么都是不能承认的,“你当我们陈家是什么人!哪能做出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来?” 时安夏很瞧不起眼前的夫人,分明那一脸遮不住的心思,却还当别人都是蠢的。 她不过是顺嘴假设了一下,就见对方神情满满写着“我就是这般想的”。 这样的人,若长期留在她和岑鸢身边,绝对会坏事。时安夏如此思虑的时候,便是抬眸看向前方,淡淡启唇,“这般亲戚,我看是不能要了。你觉得呢?” 姚氏闻言,猛扭转头,便见岑鸢双手抱胸倚靠着门框站立,“渊,渊儿……” 岑鸢眼里一片凉色,摇摇头,“陈家如今是真不讲究,我看也不能要了。”他站直身子,冷冷道,“还有,陈夫人,以后别再叫我‘渊儿’,听着反胃。” 姚氏一时羞恼,一时伤心,“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你毕竟也在我们陈家……” “我在你们陈家总共住过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月。”岑鸢不耐烦道,“请陈夫人回去转告爵爷,我欠的,早已千万倍奉还。从此以后,大家不必再来往。” 姚氏今日敢来此,仗着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一份口头上的养育之恩吗? 如今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岑鸢就要和陈家一刀两断? 怎么可能!想得美! 姚氏怒目而视,“你当真要做那等狼心狗肺之人?” 第294章 一刀一刀刻出心中她的模样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淡漠应道,“狼心狗肺,总好过行事无耻。北茴,送客!” 她原本觉得这件事不太好解决得彻底,毕竟牵扯了岑鸢养父母家。就算拒绝了妾室这个提议,多多少少总得有些牵扯。 如今单看岑鸢对陈家这个态度……那就好办多了。 北茴进来送客,“陈夫人,请吧。” 姚氏以为有八成胜算的大事没办成,又被养子那句“大家不必再来往”伤到了。 一时间,就感觉一颗真心喂了狗。 她恼羞成怒,便又重打亲情牌,“渊儿,我看你是完全忘记了当日我是怎么对待你的!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躺在床上下不来,是我!是我亲手煮糖水蛋给你吃!你都忘记了!” 岑鸢听得气笑了,悠悠道,“陈夫人每年都要提好几遍糖水蛋。” “难道我不该提?”姚氏只觉这颗心碎成了好几瓣。 岑鸢收摄了笑容,“我吃不了蛋,会起风疹。所以那蛋最后进了谁的肚子,陈夫人不如好好回忆一下。” 姚氏:“……”好,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岑鸢又道,“那碗糖水蛋是刘姨娘煮来给她女儿吃的,被你抢过来卖好,就成了你亲手煮的,然后吃进了你自己的肚子。结果一碗糖水蛋,被你说了好些年。” 时安夏听得没忍住,笑开。 同时,也很心疼她这未来夫婿。 姚氏被北茴送走时,还一步一回头,觉得她嘴里的“渊儿”定是被邪鬼附体,才说得出“不必再来往”这样的话。 她回去后将今日在侯府与贵女的交锋添油加醋说了,陈济康是彻底慌了。 他后悔不迭,方想起已经不知不觉消耗完他原以为深厚的父子情。 这父子情如今薄如纸片。 今日之事,算是彻底戳穿了这张纸片。 陈济康心里十分难受。 他对岑鸢是用了真心的。他感觉得出,岑鸢对自己一家也是非常上心。 尤其是近三年来,岑鸢可说是帮助他积累了无数财富。他陈家原先那点本钱,在这些财富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正因为如此,他大意了。 他以为凭自己和岑鸢的关系,叫他帮忙为两个刚遭了难的女儿粉饰太平,应该就是小事一桩。 毕竟他女儿们这事,多多少少跟岑鸢还是沾了些边。 他疑心姚氏没说清楚,“你到底有没有强调,是名义上的,只是名义上的!” 姚氏也急得直哭,“说了!说了啊!说得清清楚楚!时姑娘还问我,这是我的主意,还是你也知道这件事。我就说你当然知道……” 陈济康听不下去了,重重叹口气,“蠢!你蠢死了!你就不能说我不知道?这件事若我不知道,还有转圜余地。现在,是退无可退!” 姚氏咬牙,“我就不信渊儿真不念旧!” 另一头,时安夏问,“你真能与这门亲戚彻底断?真不念旧?” 岑鸢默了默,才道,“今日我放了姚氏进来,就是想和你说说我的事。” 时安夏一听就来了兴趣,“你不是一直说要成亲后才告诉我?” 岑鸢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明德帝不允,他要我在成亲前就告诉你。还说没准你听完了,就不想嫁我了。”他掀眸看她,“你能答应我,听完不改变心意吗?” 时安夏挑眉,“那得看是什么事了。” 岑鸢执拗的,“你先答应,我就说。” “你先说了,我再考虑。”时安夏托着腮,眨着长睫忽闪的美眸。 “成亲以后,我天天给你剥栗子吃。”岑鸢最喜欢看小姑娘似笑非笑的样子 “天天吃栗子,我都吃烦了。就不能换个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岑鸢好脾气的,又从袖中拿出个精致的盒子来哄她,“这个也送你。” 时安夏接过盒子,来了兴趣,“是什么?” 她说话间,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个木质雕刻的小姑娘,大眼睛,小嘴,脸圆圆的,梳的是花苞头。 时安夏笑着仰头问,“这是我吗?你亲手雕刻的?” 岑鸢唇角微微翘起,“那当然。你看看有什么特别?” “有什么特别?特别之处就是好看啊,雕刻得像真的一样。”时安夏伸手把那木娃娃拿起来,感觉还挺沉,“咦,为什么还有点重?” “你再看看?”岑鸢黑亮的眼睛里,闪着细碎又宠溺的光。 上一世,他在边关刻了许许多多这样的木娃娃,终究没能送到她手里。 那时候,他一直珍藏着,想在大婚之夜送给她。 因着那是他一刀一刀刻出心中她的模样,倾注着全心的隽永和柔情。 可最终…… 这一世,他迫不及待要送到她手上。 如此时一样,看她捧着木娃娃时欣喜的眉眼。她爱不释手抚摸那小人儿的脸,那样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把娃娃摸坏了。 他鼓励着,“你好好看看,这娃娃有什么特别之处?” 时安夏终于在娃娃的脚底,找到了机关,“咦,鞋子是可拧的呢。” 她一拧,娃娃就转了一下。 似乎是转松动了底座。 她惊讶又欣喜地喊出声,“呀,这里面还有一个娃娃。” 原来,那娃娃可以拿起来,里面还装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木娃娃。 一样的大眼睛,小嘴儿,圆圆脸,花苞头。唯独不同的,是那小人儿的表情和颜色。 上一个娃娃,是微笑着的,穿着红裙子。这一个噘着嘴,像在生气,穿着蓝裙子。 把里面的娃娃拿起来,里面的里面又还有一个表情不同、颜色也不同的木娃娃。 里面的里面的里面,一共有十二个一模一样的木质娃娃。 一个比一个小,颜色各式各样,花花绿绿,浓墨重彩。这得花多少心思啊。 时安夏将一大堆娃娃抱在怀里,仰头笑,“全是我的。” “可喜欢?” “喜欢。” “那成亲后,我还给你雕刻别的?” “好。”时安夏脸红红的。明知入了对方的套,可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些木娃娃啊。 甚至她还期待成亲后,他能给她雕刻更多不一样发饰不一样服饰的木娃娃呢。 她将木娃娃们由大到小排好站在桌上,才抬起黑亮的眸子,轻声道,“说吧,我做好了受惊吓的准备。” 岑鸢吸了口气,不敢看她,“夏夏,我是西岑梁国被逼宫的恒帝岑鸢……” 第295章 他是真正的卫北大将军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我是西岑梁国被逼宫的恒帝岑鸢……随着这句话钻入耳鼓,时安夏正抚着木娃娃的手顿住了。 但她并未受到太多惊吓。 竟然是梁国恒帝!他是岑鸢,不是陈渊。 看来她只猜对了一半。 从她发现时安柔在看介绍列国历史及君王的书,就隐隐猜到这也许和岑鸢的身份有关。 她原以为岑鸢是梁国墉帝流落在外的儿子,却不料竟是被墉帝逼宫下台的恒帝。 史书记载这位恒帝,只有寥寥几笔。 恒帝八岁继位,在位三月,被摄政王秦历以清君侧之名带人攻入宫午门。史称“宫午门之变”。 恒帝,崩。 史上的恒帝既无庙号,也无谥号,更无生平。 时安夏问,“秦历就是发动‘宫午门之变’的摄政王?也就是梁国如今的墉帝?” 岑鸢点点头,“其实,墉帝还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会子时安夏才是真正惊了,“啊?” 合着她蒙对了一大半哪!岑鸢真的是梁国当今圣上的儿子。 岑鸢没瞒着,便是开诚布公从他曾祖父宣帝开始讲起。 梁国宣帝原本也有一堆儿子,但都早逝,只剩下两个儿子。 一个是英太子,一个隆皇子。 后来英太子被隆皇子构陷用童子入药炼长生丹,残暴不仁。 宣帝大怒,废除英太子,改立隆皇子为储。 后来,隆皇子顺利登基,成为隆帝。 隆帝上位后,迫不及待将英太子一党连根铲除,连几个月大的婴儿都没放过。 隆帝自以为从此安稳,却没想到英太子还有一个九岁大的儿子养在民间。 那个儿子便是秦历,随母姓。 秦历天资卓绝,考取功名,混入朝堂,八面玲珑,卧薪尝胆,成为隆帝手下得力权臣。 隆帝奢靡成风,贪嗜女色。在位期间,但凡是他看上的女子,管你是臣妻还是臣女,甚至是臣母,他都从未放过。 更遑论民间女子,又或是儿子的妻子,以及其叔母舅母,只要是被隆帝瞧上眼的,都没有一个逃得出魔爪。 秦历就是利用这一点,设计了隆帝,让他偶遇了一个叫“罗姬”的女子。 隆帝一见罗姬的美貌,就如饿狗扑食。 一个是淫帝,一个是被刻意送来的女子,两人一拍即合,痴缠忘我。 隆帝二话不说,就把罗姬收入了宫中。 其实那时的罗姬,已身怀着秦历的孩子。 她在秦历的操作下,愣是躲过了入宫的一系列检查,顺利成了隆帝的宠妃。 罗姬凭着美貌和手段,外头又有秦历筹谋,很快就踩着皇后上位,又生下皇子岑鸢,成了后宫之首。 而这时的梁国,百姓悲苦,边境战乱,朝堂动荡。其下官员多是自私自利,敛财成风之辈。 皇子们更是结党营私,争斗不断,相继死去。最后就只剩下岑鸢一个。这里面自然有秦历推波助澜,但也有梁国特有的“神灵诅咒”原因。 到了隆帝身体被酒色掏空之时,只有八岁的岑鸢一个皇子可以传位。 隆帝亡后,岑鸢顺利登基,史称恒帝。而罗姬也成了皇太后,一个民女完成了华丽蜕变。 时安夏听到这里,便是不解地问,“你既是秦历的儿子,为何他还要逼宫反你?” 岑鸢答,“因为秦历与皇太后反目成仇。而皇太后也早有了自己的男宠。” 罗姬是恋着秦历不假,但一个女子站到一定的高度后想法就不同了。 她迷恋权势,更迷恋权势所带来的荣耀和光环。 她有了权势,什么样的男子找不着? 秦历将她如货物般送给隆帝。她也曾苦苦哀求,也曾痛哭流涕,但没用。 秦历只会跟她画饼,然后与别的女子恩爱生子,什么也不耽误。 罗姬恨过,后来就不在意了。因为她已经成为在人前秦历必须跪在她面前的存在了。 两人积怨已久,加上中途出来个长得翩翩风采的表哥入了她的罗帐。 秦历便是更加怀疑岑鸢根本不是自己的儿子。如此,就有了宫午门之变。 秦历更名为岑历,将当年隆帝构陷英太子的罪证尽数揭露。更以英太子之子的名义,登上皇位,是为墉帝。 只是这里头,出了个岔子。 岑鸢有个伴读,叫秦勉,乃秦历第四子。 两人一般大,长相有几分相似,性情也相投,从小感情就好。 兵变当晚,秦勉偷听到父亲逼宫的计划,匆匆穿着小厮的衣服,走捷径去救恒帝。 秦勉将消息带到。谁知太后罗姬杀心大起,顺手操起烛台砸在秦勉头上。 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就那么倒在血泊之中。 恒帝岑鸢眼睁睁看着亲如手足的小伙伴死在自己面前,简直恨透了罗姬。 罗姬是个狠人,揪着哭泣的岑鸢道,“他要杀我儿子!我就杀他儿子!鸢儿,你记住平日哀家教你的一切!” 说完,她果断让岑鸢穿上秦勉的衣服逃了出去。继而在秦历围宫时,一把火把宫殿烧了。 烧死的尸骸里,明面上就有太后,恒帝,以及一群太监。 岑鸢惶恐之下,以秦勉的身份苟活下来,成为当今四皇子岑勉。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很快岑鸢就被墉帝发现端睨。 岑鸢只得逃亡,保护他的死士死伤无数。 岑鸢道,“其实墉帝分明知道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只是找了个借口,狠下心来逼宫而已。” “他后来告诉你了?”时安夏问出这句话时,岑鸢便是知道,他的小姑娘虽然没了关于他的记忆,但到底还是推测出他后来死遁回了梁国。 时安夏见他怔愣,叹息一声,解释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梁国忽然就退兵了。如果梁国不退兵,我就算代替瑜庆帝御驾亲征,也是无用的。这里面……定是你回去夺位了。” 原来,北翼能坚持到最后,是因为有岑鸢啊! 他是真正的卫北大将军! 北翼的百姓因为有了他,才没有成为亡国奴;北翼的山河因为有了他,才没有最终破碎。 他才是她生命里最夺目的光!他也是真正的北翼之光。 暮色落下,时安夏缓缓站起,红了眼眶。 她两手平措至左胸前,向着岑鸢行了个万福大礼。 千言万语道不尽,只余感恩在心头。 第296章 财神爷在向他告别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时安夏蓦然明白。原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是岑鸢在回梁国前留下的誓言。 前路茫茫多崎岖,夺权九死一生。时安夏心里疼得抽了一下。 她掩着泪意,起身将桌上的烛台点亮。 烛光深处,是男子高大的身影。 他的眼睛那样明亮,闪烁着热烈的光芒。 她不敢想象,出发去梁国前的那一夜,她是怎样泪湿了满枕;她更不敢想象,他是怎么才舍得离开她的身旁。 这一刻,她虽依然没有关于他的记忆。可她却推理出了比记忆更深刻的难舍难分。 同时,时安夏也忽然想通了一点,为什么岑鸢敢让万千人“以吾之名”挑战帝王心思。 他定是在考验明德帝的心性。因为很快,就会有人揭露他梁国人的身份。 一旦坐实,岑鸢隐藏在北翼,就会被怀疑是奸细。 到那时,不止他危,幽州洛家危,还有他们建安侯府以及护国公府也危。甚至有可能连黄万千等人,都难逃厄运。 如此一想,时安夏全身都打了个冷颤。 这是重生回来的第一次,她感觉自己掌控无力。 还好,有岑鸢在。 但凡明德帝表现出丝毫犹豫和不满,岑鸢就会以其他方式粉碎谣言,先将一切怀疑和苗头掐灭。 时安夏吸了一口气,心有余悸,“明德帝很好,很好很好。” 岑鸢心道,明德帝要知道你说他“很好很好”,估计能乐一晚上睡不着觉。 但他得承认,“明德帝确实很好。” 北翼山河有明君,只有这明君活得足够长久,他和时安夏才可能过得安稳。 时安夏将桌上的木娃娃一个一个套进去,“所以明德帝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不然岑鸢就不会说明德帝“不允”他成亲后才吐露真相。 果然,岑鸢笑道,“让他知道了也好,省得他害怕我用他的西影卫。” 时安夏眉眼弯了一下,“你在他的西影卫里安插了人?” 岑鸢点点头。 时安夏有点同情明德帝,“我要是他,我也害怕……” 暮色更暗了一层,两人正说着话,北茴来禀,“府卫长,陈爵爷来访,奴婢安排在正厅里了。” 岑鸢起身,“我去看看,有些话,总是要说明白的。” 时安夏想了想,试探着问,“是不是……你欠着陈家什么东西,才这么纵容他们?” “欠命。”岑鸢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但该还的也还完了。我不会跟陈家再来往。不过……陈三叔是个不错的,你见着就知道了。” 末了,他又补充道,“陈三叔的儿女都不错,很有分寸。” 时安夏从不会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就如护国公府,她的外祖父不好,但舅舅和舅母以及表哥表弟都很好。 她便是笑,“知道啦。” 正厅里,陈济康坐立不安。 远远的,瞧着岑鸢行来,不由心头一喜。 他就知道,渊儿不会不要他这养父的。 尽管他也没真养他,但父子情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陈济康站起身,迎上来,满脸笑意,“渊儿!” 岑鸢眸色很淡,“坐吧,陈叔。” 一切都像是和往常无异,却又有那么些微妙的生分。 陈济康主动提起,“今日你婶儿这事儿办得不好,她没考虑到你的立场。” 岑鸢沉着眉眼,听他说。 “其实我是不赞同你婶儿的作法,你知道,我一向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陈济康说着说着,眼睛微微泛了红,“渊儿,你……” 岑鸢打断他,“陈叔,我要成亲了。” “成,成亲!是啊,你要成亲了,我知道啊!”陈济康忙应和道。 岑鸢淡淡道,“我需要银子。” 陈济康:“!!!” 刚酝酿好的情绪毁得干干净净。 谈什么都行,就是谈银子伤感情。 这个养子可从来不跟他谈钱的,每次都生怕他们陈家吃亏,总把一些好的行商路线分给他。 还从来不看账目,总说银子先放陈家。 放着放着,他们就把岑鸢那一份混到了自家库房册子里。这哪还有岑鸢的银子? 就连早前侯府许亲,因着洛家那边抬了几十抬见面礼进侯府,他们陈家也不甘落后,备了许多抬见面礼充面子。 后来岑鸢又将他们给出去的东西,都以白银黄金的方式补回给了陈家。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真就是从不爱银子的养子,忽然开口问银子,这就非常惊悚了。 陈济康一颗心狂跳,脸色是肉眼可见变得难看。 岑鸢无视,只道,“三年前,我们说好的,肃沧海运的分成,我要占六成。当时是陈叔你提出来的。” 陈济康:“!!!” 六成!六六六!当时是我提出来的,但是但是但是,你不也没说要嘛。 陈济康挤了个笑脸,“是!” 他不敢得罪养子,这就是个财神爷啊!他这些年已经养成了听财神爷的话。 指哪打哪,绝不拐弯,绝不啰嗦。就好比财神爷说京城权贵多如牛毛,规矩繁多,叫他不要擅自做主。 他就事无巨细向财神爷报告。真就是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现在,陈济康感觉到财神爷在向他告别了。 就,很心惊! 岑鸢点点头,继续道,“今年织锦绫罗以及棉花的价格,肯定是不能按往年那样给你们陈家了。江南商会那边,会和你直接对接。这生意,就是你们自己做了,我以后不插手。” 陈济康这次是真绷不住了,“那,那怎么行!渊儿!你若不插手,我们,我们这生意怎么做得下去?” 他们陈家做得最大的生意就是织锦绫罗,绸缎布匹,棉花更是有大用。 能做大这盘生意,少不了成本低的原因。 他们陈家拿到的价格向来比同行要低上许多,有绝对优势。 其实价格还是表面上的,再深一层的意思更可怕。 岑鸢只要撒手不管陈家的生意,不止价格高,新出的雪缎贡缎还有贵女们最喜欢的各种软纱,他们根本就拿不到货了。 有钱都拿不到货,这才是商人最害怕的事情。 陈济康并不蠢,立刻还联想起就算拿到了货,那些各条货运路线,水的陆的,全是岑鸢的关系。 岑鸢道,“我成亲后,会把重心放在家里,不会再操持这些事了。陈叔,以后你自己要多多辛苦啊。” 陈济康脑门子都在胀疼,“渊儿,你别开玩笑了。” 岑鸢叹口气,“我那如意街九号的宅子,如今还差着尾款。陈叔,你什么时候把我那六成先给我,咱们再谈接下来的事吧。” 第297章 你终究还是算计到了我头上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岑鸢已经说得非常清楚明白。 如意街九号是他成亲用的宅子,里面修葺置办不会差,就这尾款都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只是这点银子,和早前他放在陈家的银子比起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若是陈济康爽快利落应下,在财物方面,他是不打算再行纠缠。 毕竟他前世欠着陈家的命!欠陈家几十口人的性命! 能用钱财还掉的债,就算不得债。往后不再来往,再无瓜葛。 可现在岑鸢从陈济康眼里看到的是满满的贪婪,以及挟恩图报的算计。 他便是改了主意。 而此刻的陈济康十万分后悔来建安侯府这一遭。 当初那些银子进他们陈家私库的时候,有多惊喜有多感激,此时就有多愤懑,多憋屈,多无奈。 他回到家就倒下了,风平浪静歇了几日,才叫账房先生来理账目。 这一理,便是理得心窝子疼。 姚氏凑到他跟前问,“渊儿不至于真跟咱计较这点银子吧?” 陈济康怏怏的,一张脸黑得发紫,“要不是你那两个女儿作,事情能到这个地步吗?再说了,渊儿当时也只是说把银子先放咱们这,你怎的就把银子让人入了私账?” 姚氏不敢惹丈夫,“我原就以为他是咱们家的人,他的银子不就是咱们家的吗?” 当初她打算把陈梦苒嫁给陈渊,自然认为他们的是他们的,岑鸢的也是他们的。 她心疼得很,“那这银子……真的要还给他?” 陈济康一手捂着腰子,一手拨弄着算盘,“他的东西,自然是要还给他的。” 不还银子,他们陈家就拿不到低价和抢手的货物,那样损失更大。 况且,有的东西不是说想不还就能不还的。岑鸢现在虽无功名,也无地位,但陈济康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富贵气。 甚至绝不仅仅是洛家少主这么简单。就说现在,有几个平头百姓能面见天子? 岑鸢可是有大富贵在身的人。 当初陈济康救岑鸢且一直不让他走的原因,其实也有一半是来自于此。 事实证明,陈家能走到今天,全靠他眼光好。 正当他想着要还银子,但掂量着还多少的时候,岑鸢亲自上门来了。 门房最喜欢这个少爷了,看到岑鸢便又是请安,又是讨好。 岑鸢出手阔绰,随手赏了十两银子给门房。 毕竟,今后也不必再登这门。 门房忙摆手,不敢接,“不用不用,您平时就赏得太多了。” 今次十两银子,这是他一年都赚不到的工钱。他哪敢伸手接? 岑鸢道,“拿着吧,以后也未必有机会再见。”说完将银子塞进门房手中,径直进去了。 他今日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一群人来的。 他身后这群人里,有几个是陈济康早前就见过。 其中一个是洛二伯洛风,还有一个是洛四叔洛晨。 其余的人,有的是掌柜,有的是账房。 这些人里,有气质非凡的,也有精打细算的,还有杀气腾腾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以少主为尊。 岑鸢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身后的人便知道要做什么。 陈济康心头暗道不妙,但一时也想不出要怎么应对。 他只得硬着头皮领着一群人进了正厅招待,刚要吩咐下人上茶水点心,便听岑鸢开门见山道,“不必麻烦,今天我来提我那一份银子。” 他说完,后面的账房先生便奉上了账本。 账本足有十几册之多,都是厚厚的页数。 账目十分明晰,比陈家记的那份清楚多了。 时间地点,货物品名,数量,路程,成本,损耗,盈利,分成,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岑鸢沉声问,“这账可认?” 陈济康没回答,一直擦着汗水,一页一页翻阅。 越翻,心越疼。 越翻,手越抖。 姚氏在外头见着这阵势,根本不敢进厅里来找岑鸢攀扯。 她是第一次看到所谓的养子讲排面,搞排场。 以前此子虽不爱理她,在家也不爱说话,但起码是温和的。 偶尔她讨好说句话,他也是微微点个头回应的。 如今那张脸肃冷又淡漠,让人一看就害怕。 正厅里,洛风道,“我们少主这笔银子,如今要入我洛家账册,还请爵爷行个方便。” 陈济康挤了个尴尬的笑,“是,是是,应该的。” 洛晨道,“既然爵爷肯应下,那最好。若是大动干戈,就太伤和气了。” 陈济康便是知道,今儿这银子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抬眼去瞧岑鸢,“渊儿,你知道的,府,府上刚置换了不少东西……” 岑鸢点点头,“自是知道。我不止知道陈叔府上刚置换了东西,还知道陈家的银钱存在日丰钱庄、恒月钱庄,万利钱庄,尤以万利钱庄最多,对吧陈叔?” 陈济康睁大眼睛,脸色骤变,“你,你一直在监视我?” 岑鸢淡淡冷笑,“陈叔,你怎可这般猜测我?” “那不然,不然,你怎会……” 岑鸢从嘴角逸出一丝淡漠,“忘了告诉你,这几家钱庄也是我们洛家的。” 陈济康:“……” 当初他就是见岑鸢喜欢在这几个钱庄倒腾银子,是以自己也跟着把银子存进去。 存进去以后,他就发现个奇怪的现象。 这几个钱庄收的利息比别家低。后来他侧面打听过,知这几家钱庄并非是所有人都收那么低,只是对他们陈家格外看重。 利息低,还稳当。所以他把陈家大部分银钱都存在这几家钱庄里了。 没想到……钱庄是洛家的。陈济康脸色一白,知自己的拖延主意是行不通了。 银子在人家的钱庄里,岑鸢只需将银子扣除便能将银钱拿走。 陈济康仿佛遭了重大打击,颓丧地坐在椅子上,“渊儿,你终究还是算计到了我头上。” 岑鸢打了个手势,让他的人全部退出去,门也关上了。 岑鸢缓缓道,“你既说我算计你,那今天咱们就来算个明白吧。” 陈济康这会子也豁出去了,“当初我救了你,这点你总不能抵赖。” 岑鸢瞧着目光短浅的陈济康,淡笑漾开,无比讽刺,“谢家祠后山,第三块岩石。那里,有我洛家的标记。我是带着满身的伤,专门爬到那个岩石洞里去的。” 第298章 已经不会有“我们”了 /295037时安夏岑鸢最新章节! 陈济康难以置信,“什么意思?”合着我救你还坏了你的事? 岑鸢默了一瞬,“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我在那里等洛家人来找我,你却把我带走了。我们洛家人扑了个空。” 这么多年,他都没跟陈济康提过这茬,是不想浪费一个好心人救人的心意。 陈家替他请大夫看伤,为他花钱买药……他总不能真的狼心狗肺。 否则这个世间,谁又愿意伸手扶旁人一把?无论结果如何,当初陈济康救人的初衷是好的。 陈济康万万没料到是这样的真相,“我,我……” 竟然没有救命的情谊?那那那我这戏还怎么唱得下去? 外头的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他不信!他觉得这些都是岑鸢编来骗他的。 岑鸢淡声道,“我醒了以后,是不是问过你‘望苍山上下雪了吗?’你回答我说,‘哪来的望苍山?’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洛家人派来的。所以我才要离开你们陈家。” 陈济康目瞪口呆。 “结果我受伤走不远,又被你拖回来了。”岑鸢抬眸看着陈济康,“我不愿意揣度你,是不是因为我身上的玉佩,觉得我非富即贵,才死活不让我走……” 陈济康恼羞成怒,“我哪能那么想!我,我就是单纯想救你。” “有没有那么单纯,也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岑鸢在这件事上,倒也从未怪过陈济康。 陈济康一脸菜色,在对上岑鸢那双淡漠黑沉的眼睛时,竟出奇安静了。 他道,“所以,你现在要无情对待我们陈家?” “原本你们可以守着这份自以为是的恩情,过一辈子。”岑鸢掀眸望着陈济康,“但你们肆无忌惮消耗我的耐性。那天,我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但你并未放在心上。是什么让你觉得,可以把你女儿塞到我后宅里来?姚氏龌龊的心思,没有你的授意,她敢吗?你,很让我失望。” “渊儿,我错了,我错了……”陈济康老泪纵横,“我,我当时是想着,你和我女儿们都是一起长大的……” “我在你们家住过的日子顶多不超过三个月,何来一起长大一说?”岑鸢站起身,“账算清楚,我会直接把你存在洛家钱庄里的银子扣除。” “那,我们……” “已经不会有‘我们’了!陈爵爷,往后你多保重。”岑鸢大踏步走出厅堂时,陈济康感觉头上的天塌了。 与陈家截然不同的境遇,建安侯府这几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建安侯夫妇停灵七日后,安葬进了祖坟。 这边刚下葬,那边时成逸就求到了皇上跟前,望准许请封时云起为世子。简而言之,就是时成逸把爵位给了时云起。 这件事大房没和别人商量过,就时成逸夫妇以及两个儿女关在屋子里自己做的决定。 他们都认为,爵位给时云起才是最正确的。 所以先将世子的位置给时云起,守孝一年后,他就能自动袭爵。 且,时云起深受皇帝喜爱,保不齐都不用降爵,直接袭了建安侯的爵位。 这是非常规作法,只要皇上允了,旁人就说不得什么,算不得坏了礼制。 时云舟小小年纪就十分有志气,“父亲,孩儿定当努力学习,早日考取功名。孩儿也要像云起哥哥一样,做北翼的栋梁之才。没准等我做出了成绩,皇上一高兴,也封了我爵位,所以父亲不必为孩儿惋惜。” 如今北翼的学子在经过一场心灵洗礼后,已经刮起了一阵新风向,重新调整了目标。 他们考取功名,已不仅仅只停留在光宗耀祖的层面上,更多的是要做北翼的栋梁。 显然,时云舟正是吹了这股风,便是朝气蓬勃,满满向上的激昂。 时成逸在经历过女儿时安心的打击后,格外看重对儿女心性的教育和培养。 他正色道,“每个人出生,都有自己的使命。你努力,自然是好;能考取功名,当然更好。你不必和谁相比,人生绝不止是考取功名,还有更多有意义的事……” 时云舟一听,吓得赶紧跑,“父亲,你又开始说教,也就母亲喜欢听。你说什么,母亲都喜欢听。可我不爱听,我走了,听你唠叨,还不如多看几本书。” “没规矩!”时成逸笑骂。 看着儿子跑远的身影,他觉得让时云起袭爵才是最正确的作法,竟然还能鞭策儿子上进。 明德帝本就对时云起不能参加殿试耿耿于怀,对时成逸的请求几乎是没怎么考虑就允了。 便是在贡士们参加殿试这日,一纸圣旨下到了建安侯府,时云起捧着圣旨都是蒙的。 世子!他竟然成了世子! 他分明不想当世子! 他更不想魏姑娘一嫁进来,什么福都还没享,就要管这么大个侯府,会累着她的啊。 时老夫人用尽手段争抢了一辈子的东西,最终大家都不想要。 就像于素君开时云起的玩笑,说,“你母亲想得倒是美,把中馈就这么扔我手里。看我怎么扔你媳妇手里!” 侯府终是一团和气了。 与此同时,明德帝还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关于明德帝收海晏郡主为义女,时安夏正式成为了海晏公主。 另一道则是给海晏公主赐婚,夫婿自然是岑鸢。但圣旨很有小心思,明面上写着“陈渊”,用水浸湿后就能看到隐在圣旨里面的字应该是“岑鸢”。 总之建安侯府每天接圣旨就跟吃饭一样,还一日三餐。 京城的权贵们,便知建安侯府已是如日中天。 另一头,时安柔被关起来了。 没有晋王,没有皇太后,只有李家一众人刻薄的嘴脸。 他们关着她,不让她出去,也不给她吃饱穿暖,连喝水都有定量。 时安柔又慌又怕。 她想家,想侯府,想惠正皇太后。 这一次,她不是演戏。 她是做真实的自己。 她的眼泪流干了,在心里一声一声祈祷惠正皇太后保佑自己。 门开了,一个贵气十足的女子走进来,居高临下看着时安柔,笑得张扬,“你就是时安柔?听说你还肖想我晋王表哥?” 时安柔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上,声音慌得不行,“不,我没有。” 她想哭。她好害怕啊! 这个女子她认得的。 这是前世的李贵妃李兰芝,一直爱慕她那晋王表哥。为此和时安夏斗得如火如荼,最后被时安夏弄死了。 嘤嘤嘤,又是想念和呼唤时安夏的一天。 这一次,她真心诚意在心里默念,“惠正皇太后保佑我!保佑我!保佑……啊……” 她的头发被李兰芝扯得往后仰起。 李兰芝顺手一巴掌呼在她脸上,“贱人!下贱货色!凭你也配肖想我晋王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