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 第1章 情詩事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九月月中旬,巴蜀正式進入秋季。秋老虎肆虐,火辣辣陽光從窗戶投射進來,照得往日光線不足的會議室一片通明。和別處夏天火辣辣的熱不同,盆地的濕熱顯得特別難熬。四十多個年輕人濟濟一堂,油汗味、腳臭味混在一起,燻得人眼楮睜不開。 下面的人難受,主席台上的廠領導和縣局的工作人員也是滿頭大汗,紅撲撲的臉蛋彷佛施了油彩,正在發亮。 若不是牆壁上的標語“抓革命促生產”“青年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的油漆正新,還真有點掉進年代劇之感。 孫朝陽悶悶地看著眼前一切,很抑郁,很惱火,很不爽。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還是一個月入三千老保,打麻將、在河邊曬太陽、在廣場舞場勾兌撩撥鄰家婦女的不正經的糟老頭,日子過得不要太嗨。可一轉眼,卻重生到了五十年前,回到二十歲那年。 或許有人會說,你一個七十歲的老頭,黃土都埋到腦門心,重活一世那不是大大的美事嗎? 但是別忘記了,現在是1981年,是一個物質生活極大的不豐富的年代。就是在這一年,孫朝陽從插隊四年的鄉下回到廠子里,做了一名青工,每月三十四塊工資,一干就是十多年,直到下崗,然後打工,干小生意干到破產破產繼續破產。 對他而言,上一世的人生並不美好。孩提如白駒過隙,少年是電光石火,青年轉瞬即逝,都特麼窮得要死。好不容易挨到退休,月入三千躺平,結果又被扔回過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這不美好。 1981我來了,我不能接受。 “看到你們,我就好像看到早晨六七點鐘的太陽。世界是我們的將來也是你們的。國家百廢待興,日新月異,青年也講成為建設四個現代化的標兵。考慮到大量知青剛返城,急需解決就業吃飯問題,考慮到我們的四化建設急需新生力量補充。我縣經縣委縣政府和人事勞動各局研究決定,招收一批德才兼備的青年補充進生產一線……“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有廠領導,有縣各部門的工作人員,廠長老黃正在侃侃而談。” 沒錯,老黃正在宣布今年縣里的招工政策。 1981距離那個特殊年代過去已經四年,在那些年里,廠里的子弟也很其他人一樣,初中畢業就下鄉插隊,在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可農村就那一畝三分地,當地老鄉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種出的糧食不夠吃,再添知青們一張嘴,蛋糕就不夠分了,其結果是所有人都在挨餓。 務農是很辛苦的,知青們度過最開初的幾年的新鮮後,便受不了了,陸續有人逃回城里。 在座四十多個廠里的子弟都是前年春節從鄉下結伙跑回來的,在家里蹲,磨皮 癢,生出不少事端,搞得廠領導很頭疼。實在沒得辦法,只能先進小集體干零工,每月雖然只有區區十四塊工資,好歹也算是給他們找了口飯吃,先約束起來,免得惹是生非。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萬幸今年縣里出了個土政策,給了縣屬各大企業一定的招工名額,解決待業青年,當然,得考試,擇優錄取。 廠子里分得二十個名額,也就是說有一半人可以通過招工考試變成正式工。 今天正是縣里宣布這一政策的日子。 而孫朝陽就在這個時間節點上重生回來了。在度過短暫的震驚後,他只感覺郁悶。 通過記憶得知,這次招工考試的題目很簡單,就語文和數學兩科。數學就小學程度,二元一次方程到頂,琢磨一下,拿個六十分不成問題。至于語文,前世孫朝陽在九十年代下崗後,弄過一家租書店,沒事就在書店瞎看。金古梁溫、陳凱倫、瓊瑤亦舒,三毛王小波,郭魯茅巴,亂七八糟博覽群書。看得多了,手癢也會寫上幾筆。到網絡時代,以五十高齡還做過幾天網絡寫手,寫起了玄幻穿越,可惜沒賺到稿費。 到退休後,他做網絡寫手的才華就剩下在微信上發心靈雞湯聊騷了。 沒錯,他就是一個標準的老文青。 一個老文青,對付語文考試還不是手拿把掐。 主席台上,黃廠長講完話後,換縣委領導講話,然後是勞動部門干部講話,你方唱罷我登場,各領風騷半小時。 他們講話就講話吧,偏偏時間還長,偏偏還都是“在這個萬物生長的夏季,萬象更新的時代,乘時代春風,青年當一往無前”之類的空話套話。 孫朝陽經過短暫的重生的驚駭後,無奈地接受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事實。他已經有幾十年沒有開過這大會,怎能不如坐針氈心浮氣躁心猿意馬嗎? 夏日炎炎正好眠。 上面,黃廠長听到他的哈欠聲,不滿地掃了一眼。 孫朝陽不好意思,把頭埋下去。旁邊,有人遞給他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條,低聲道︰“朝陽,以前讀書的時候你是年級第一,作文好,幫我看看寫得怎麼樣?” 說話這人叫龔建國,是孫朝陽的發小。這小子也是工廠子弟,初中畢業後也下鄉插隊,就在隔壁生產隊,兩人時不時湊一塊兒玩。他提前一年從鄉下逃回城,現在和自己一起在瓦機車間小集體干零工。 龔建國是北方人,有著這個時代人少有的胖臉,看起來很有親和力。 “啥玩意兒?”孫朝陽接過紙條定楮看去,分行文字︰“你寫的?” “嗯吶。” “寫給宋建英?” “你甭管寫給誰,就說寫得怎麼樣,能不能打動少女的芳心吧?”龔建國把嘴巴湊到孫朝陽耳邊,低聲問,胖臉紅紅的,如徐志摩再別康橋里的不勝嬌羞。 “那就是了。”既然是一起穿叉叉褲長大的朋友,孫朝陽對龔建國可說是從頭到尾從過去到未來全方位無死角了解。按照記憶,此刻的龔建國正在追求同一個車間的廠花宋建英,開始了愛情長跑。 是一首現代詩,題目叫《無題》。 估計龔建國也想不出什麼好題目,干脆無題,百搭。 《無題》 失眠是秋天的落葉 落下來,黃了一地 就好像我對你的思念 凌亂、凌亂、凌亂(孫朝陽心中點評︰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失眠是冬天的雪 落下來,白了一地 一片空白 無法思考 失眠是春天的花 落下來紅了一地 …… 詩不長,龔建國歪歪斜斜地用鋼筆寫了兩頁,其中還涂了幾個黑疤疤,劃了幾行,顯然是經過許多次修改。 孫朝陽看完,對這個發小刮目相看。這廝平時屬于能夠把“忠心耿耿”念成“忠心耳火耳火”朝氣蓬勃“讀成”燒起棚棚“的人,現在卻學起人寫詩,至于水平,恕我直言,也就是分行文字,語言垃圾,多看一眼都是浪費時間。 見孫朝陽拿著自己的作品翻來覆去看,龔建國急躁,問︰“怎麼樣,怎麼樣?“ 孫朝陽︰“不錯,不錯,至少能夠讓廠花讀了,知道我們的龔建國同志因為想她想得困不著覺,想她想得想困覺。“ 話一說出口,孫朝陽心中忽然叫聲糟糕。現在可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民風保守,葷段子可說不得。 果然,龔建國的臉色就變了,捏起拳頭就要打。 第2章 夏天是個表白季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咳“主席台上的黃廠長咳嗽,威嚴地看了孫朝陽和龔建國一眼。 孫朝陽忙低聲道︰“建國,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別鬧。“ 龔建國︰“有這麼開玩笑的嗎,說什麼流氓話,你這是對我純潔愛情的玷污。“ 孫朝陽腹誹,什麼純潔的愛情,我愛你個麻花兒情?人到青年,因為身體發育,體內激素分泌旺盛,必定會對異性產生向往,尤其是健康美麗的異性。就好像趙老師說過的那句名言“春天到了,萬物復甦,大草原又到了……那啥的季節。“ 古人又說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自然規律,生理現象,成長的過程,你能有什麼辦法? “建國,你知道我這人喜歡亂開玩笑,說失了口,看在咱們一起長大,多年的戰斗友誼的份兒上,原諒我一次。“ “什麼戰斗友誼,插隊的時候,大家又不在一個連隊。“龔建國憤憤。 台上的黃廠長見兩人還在小聲說話,眉頭皺起來,神色顯得非常不滿。 “前年你們連和紅星生產二隊搶水打仗的時候,人手不夠,我可是去支援過的,一條戰壕里蹲過,一個圍桶里吃過稀飯,戰火和青春鑄就的情分,怎麼就沒有戰斗友誼了?“ 都是哥們兒弟兄,不就是一句話說錯了嗎,孫朝陽陪了半天禮。龔建國也是個不記仇的,面色終于好看。 他抓了抓頭,忽地嘆息。 孫浩然︰“閣下因何嘆息?“ 龔建國︰“想宋建英,想得我這幾天睡不著覺。本來半斤飯的量,現在只二兩就飽了。哎,我這次給她寫詩,已經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氣。我這心跳得啊,簡直比當初和三個拿著軍刺的小子干仗時跳得還快。本以為寫得還成,可看你樣子,應該是不行的,愁死我了。“ “寫東西嘛,能夠清晰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就好。“孫朝陽安慰他︰”這詩還是不錯的。“ “什麼叫還是,那就是不行。“龔建國︰”朝陽,你語文好,要不你幫我寫一個?“ “不好吧,這種事哪里能幫忙?“ “你究竟干不干,你還是不是我的哥們兒弟兄。“ “建國,真的不好?“ 兩人一番糾纏,台上的眾領導听到,不約而同皺眉。 好好的一個招工宣講會何等嚴肅,結果這兩人跟麻雀一樣嘰嘰喳喳,這是對上級的不尊重,又讓上級怎麼看我們廠?黃廠長臉色變得鐵青,隱隱有發作的跡象。 孫朝陽知道龔建國很磨人,一旦鬧起來,可不分場合。 不就是幫寫首情詩嗎,事情不大。他也不廢話,抓過龔建國的工作筆記本,先把拿首狗屁不通的現代詩給撕掉,提筆刷刷寫起來。 《畫》 為寂寞的夜空畫上一個月亮 把我畫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為清冷的房子畫上一扇大窗 再畫上一張床 畫上一個姑娘陪著我 再畫上花邊的被窩 畫上爐灶與柴火 我們一起生一起活 畫上一群鳥兒圍著我 再畫上綠嶺和青坡 畫上寧靜與祥和 雨點兒在稻田上飄落 畫上有你能用手觸摸到的彩虹 畫中有我決定不滅的星空。 …… 搞定,抄完收兵。 因為龔建國要完整的一首詩,如果只是要幾個句子,問題還更簡單些。比如“春風十里不如你“”比如人間煙火氣,最撫愛人心。“”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看到煙。“ 這首《畫》不是詩,而是民謠歌詞,可也是後世文青名篇,其中很多句子在微信朋友圈流傳甚廣,拿來撩妹正好。 建國,我最親愛的朋友,哥只能幫你到這里了。 孫朝陽寫著,龔建國就把腦袋湊過來看,看著看著,他臉色就變了︰“朝陽,這不對啊。“ “別說話?“ “朝陽,真不能這麼寫。“ “你等我寫完好不好?“ 終于,龔建國忍不住了︰“別寫了,孫朝陽,你這是在整人,你這是把我朝死里整。“ 孫朝陽愕然︰“我怎麼就整人了,這詩不是挺好的嘛?“ 龔建國︰“剛才你還在開我玩笑,說我想宋建英想困覺,現在你就這歪詩就又是窗又是被子,還要一個姑娘陪著,這不是黃色詩嘛?交給宋建英,不就是想說和她鑽被窩嘛? “ 他越說越激動,眼圈紅了︰“知道我這幾天多痛苦嗎,知道我都想死嗎?多好的一個女子啊,多少人 想跟她處,我的壓力多大啊!你這鳥詩如果一送過去,我就完了,徹底的完了。孫朝陽,我們有什麼冤什麼仇,你至于嗎?“ “草率了!“孫朝陽這才想起,現在是八十年代初,特殊年代剛過去,就連《青春之歌》都被打成黃色書籍,更何況這首情歌。如果龔建國真把這玩意兒送出去,那可就糟糕了。 孫朝陽訥訥︰“這是朦朧詩……“ “我朦你個滾龍!“龔建國抓起工作筆記本就超孫朝陽腦袋上扔去。還好孫同志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冷靜,冷靜,沖動是魔鬼,魔鬼啊!“ 兩老鐵在大會上高聲爭執,還動起手來,場面頓時大亂。 今天的招工大會何等要緊,直接關系到在座眾人的吃飯問題,甚至關系到未來的人生。黃廠長當然非常重視,接待上級領導和對應機關干部不可謂不殷勤,笑臉賠盡,好話說盡,就差給人家下跪。 該死的孫家和龔家兩小子這一鬧,惹惱了上級,砍了廠子的招工名額,問題就大了。 當下,黃廠長拍案而起︰“狗日的,造反了!“ 為了表示對鄭重,黃廠子派了民兵來會場維持秩序,都背著半自動步槍。 當下,民兵一擁而上,將兩哥們兒倒剪了手推倒主席台前。孫朝陽朝的那首愛情詩也做為物證呈到主席台上。 黃廠長看了一眼,又罵了聲狗日的,道︰“黃色詩,孫朝陽,龔建國,你們好大膽子,轟出去,滾!。“ 兩發小屁股上各自中了一槍托,被踢出會議室。 孫朝陽抬頭看了看天,估計時辰大約是下午五點鐘左右,陽光正烈,曬得門外的水門汀地面都泛白,一陣旋兒風過來,激起俗世紅塵。 這天,熱得簡直不要不要的。 他站在門口陰影中,無論如何鼓不起勇氣走出去。 會議室大門正當夕曬,那地方也沒有花草樹木,龔建國呆呆站在陽光里,被曬得紅臉屁泡,額頭上全是黃豆大小的汗珠兒。身上那件兩股筋跨欄背心被泡得好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孫朝陽︰“建國,怎麼,你還真打算在這里站到散會?會中暑的,走,回家了。” 龔建國雙手抓頭,很悲憤︰“孫朝陽,咱們的事情還沒完,你少來嬉皮笑臉那套。你亂寫情書不說,現在還想害我成這樣,搞不好招工考試資格都要被取消,你怎麼這樣壞啊?” 孫朝陽翻白眼︰“我這不是幫你談戀愛嗎,你自己有眼不識佳作鬧成現在這樣,反怪起我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算了,你愛曬就曬,曬成豆瓣醬都沒人管你。對了,你哥肚子里的情詩至少有三百篇,有需要說一聲,分分鐘抄給你。” 龔建國忍無可忍︰“滾!”然後就垂下淚水。 孫朝陽哈地一聲︰“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那大門東啊。”哼著歌沖進陽光里。 頓時腦門子就好像被炎暴拳打了一擊,五股汗水瞬間奔涌而出。 回到二十歲干精火旺年紀,轟轟烈烈的熱。 第3章 老爹老娘還年輕,妹妹還是個黃毛丫頭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工廠會議室位于工人俱樂部,俱樂部外有個面積六七畝的魚塘,早年里面養了不少草魚,有專人每天去山上割草投喂。因為沒有飼料,光吃草,魚也不長個。到年底捕撈的時候,只巴掌大小,職工每家也就能分到一條,好歹算是個福利。後來割資本主義尾巴,魚不許養了,就改種荷花,看能不能在冬天時搞點藕吃,吃素總不能算是腐朽反動的生活方式吧?誰料那藕還是不長,一年下來,只鋼筆粗細,真是人窮便遇夾夾子蟲。 藕吃不成,好歹有了點水汽,風吹來,碧波蕩漾,六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微得一絲涼意。孫浩然借著這股風一道煙走了半里地,就進了前邊的四合院。 記憶中,孫浩然的家就位于四合院靠南的犄角旮旯里。 說是四合院其實不準確,嚴格來講,應該是大雜院。 廠子建于六十年代初,剛開始的時候招了許多北方工人,他們就把北方生活習俗帶過來的,衣食住行,言談舉止,道德倫理。大雜院就有鮮明的河北風格,清一色青磚紅瓦大平房,人也多。 面積不大的院子里擠進來十一戶人家,也因為這樣,大伙兒的居住面積挺夠嗆。 就拿孫朝陽家來說,一家四口,只兩間屋,一里一外,不帶廚房和衛生間,總面積大約四十平方。 里屋放了一張大木床,孫朝陽的老爹老娘住;外面則是一張小床,和一個地鋪,住孫朝陽和他妹妹孫小小。 孫小小是女孩子,日常生活諸多不便,自然住小床,蚊帳一放,也方便更換衣服什麼的。 前世,二妹八六年去世。心愛的女兒撒手人寰,爹娘傷心過度,身體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九十年代家中貧困,沒錢治療,二老病入沉痾,于九七年分別離世。 一家人就這麼陰陽兩隔二十多年,此刻又要見面,孫朝陽歸鄉情更怯。在院門口立了半天,才咬牙走了進去。 機制磚瓦廠三班倒,很多人都要上夜班的,大雜院里的叔叔阿姨們都下班回家了。 這年頭沒有煤氣,電炒鍋還沒有出現,院子里所有人都用蜂窩煤爐子。只見家家戶戶的爐子一字排開,阿姨們一邊整治晚餐一邊交流著今日所見所聞,時不時發出陣陣大笑,空氣中有油煙騰騰而起,煙火氣十足。 看到熟悉的兒時風景,看到正在角落里生蜂窩煤爐子的母親,他如夢似幻。 以前的人結婚都早,老娘二十歲就和老爹結婚,第二年就火速生下了孫朝陽。 八一年的楊月娥現在才四十二歲,現在磚廠機磚車間開切割機,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粘土切成磚坯形狀,通過小車送進窯里去。 記憶中,老娘在九十年代的時候已經滿面皺紋滿頭白發,身子瘦得像一根藤。此刻的她看起來了面上帶著紅光,健康年輕。 院子里的人用的都是廠里用來燒磚的煤炭,煤炭熱值低,矸石多,一不小心就會熄,要想在把火生起來,又是一番折騰。 今天也是見了鬼了,楊月娥點了半天,死活也把煤燒不著,反弄得烏煙瘴氣,頭發上落滿了灰塵,臉也黑了,氣得不住罵︰“孫永富你這個敲砂罐的,買的什麼煤,老娘遲早被你燻成肺癌。” 是的,後世的母親就是因肺癌離世的,孫朝陽心中一顫,急忙走上去接過她手中的扇子,啞著嗓子︰“媽,我來。”這一句媽喊出口,他眼楮里瞬間沁滿淚水。 楊月娥︰“朝陽,招工考試的事怎麼樣了,招幾個,你能考上嗎?” “四十三個人報名,錄取二十個。我沒問題,能考上。”孫朝陽伸手擦了擦眼楮︰“這煙好大,燻死我了。” 楊月娥念了聲阿彌陀佛︰“那就好那就好,這小集體總歸不是個事兒,怎麼也比不上正式工鐵飯碗讓人安心。” 還沒等孫朝陽再說話,一輛 當亂響的自行車從院門口沖進來,不等車停穩,車上一個中年漢子就躍將下來,一巴掌抽到孫朝陽的背心︰“孫朝陽你這個殺千刀的,龜兒子,老子錘死你。“ “啪!“好疼,孫朝陽被抽得一個趔趄。回頭看去,心中卻是一寒,這人不是自己老爹還能是誰? 孫爸名字叫孫永富,很有舊社會時代氣息,也很有美好寓意。可惜老頭一輩子都在廠里上班,兩點一線,貧困潦倒,和富貴都沒粘過邊。 產業工人的巴掌何等之硬,孫朝陽被拍得心血浮動,竟有點暈乎乎站不穩。 楊月娥驚叫︰“老孫,朝陽今天好乖的,你平白無故打他干什麼?” “干什麼,你問他今天干了什麼?”老孫哇哇大叫︰“我听人說了,你乖兒和龔建國在招工會上打起來了,人家都不招他。” 楊月娥啊一聲,大驚︰“朝陽,你快告訴媽這不是真的。“ 孫朝陽很無奈︰“媽,對不起,我也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算了,不招就不招吧,哪里不是吃飯。“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孫永富更怒︰“放你媽的狗臭屁,什麼哪里不是吃飯,你看看正式工吃什麼,你們小集體吃什麼。小集體,就是叫花子討口子,人家說不要你就不要你。做孽,混賬東西。“ 說著,又是一巴掌抽出,又拍在孫朝陽的肩膀上。 孫家出了這麼大事,孫朝陽還很有可能被取消招工開始資格,天都塌下來了,兩父子這一鬧,早引起鄰居圍觀。眾人紛紛勸︰“老孫,孩子才多大點,可不能再打了。“ 孫朝陽從小就皮,從一歲起,每年都會挨老頭幾頓打,直到八十年代末去世才停手。 記得當初孫朝陽也是個叛逆的,每次被打,都會激烈反抗。 可這次他卻無奈地擺了擺頭,接著忽地笑起來,心道︰我都七十歲的人了還被老爹打,人生的幸福不過如此吧。 看兒子莫名其妙笑起來,老孫倒是愣住,然後被大家拉開。 泉水叮咚 泉水叮咚。 泉水叮咚響, 越過那高山越過那平地 無限好咯喂, 我們的生活無限好咯喂。 …… 銀鈴般的歌聲傳來,就看到一個穿著花花衣裳,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背了軍挎書包,蹦蹦跳跳進院︰“爸,媽,我回來了,明天總算星期天,放假咯。“ 小姑娘唇紅齒白,眼楮黑如圍棋子兒,雙馬尾再空中俏皮地甩著,煞是可愛。 沒錯,是二妹孫小小放學回家。 “竄詞了。”孫朝陽抓了二妹的雙馬尾一把,眼淚又差一點迸出來。 二妹,又見面了,哥一直想著你,想了五十年,看到你,哥好高興。 孫小小叫了一聲︰“爸,媽,哥欺負我。“ 孫有福暴跳如雷,指著孫朝陽對妻子罵︰“看你生了一個什麼沒心沒肺的兒子,犯了這麼大錯,還欺負小小。“ “又不是我一個人生的。“楊月娥嘀咕一聲,又把孫朝陽推開︰”你還呆在這里做什麼,想被打死啊,回屋去啊!“ 1981年六月十二日,孫朝陽重生,被老爹抽了兩巴掌,回屋脫下襯衣對著鏡子一看,背心都紅了。沒辦法,父為子綱嘛! 這一年,老爹老娘還年輕,妹妹還是個黃毛丫頭。 第4章 去找六叔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重生後的第一頓飯吃得不錯,是五花肉燒土豆。 孫家是工人老大哥,每周都能吃一頓肉,不像農民,一年到頭,也就殺過年豬的時候能沾點葷腥。肉切得很大塊,麻將牌大小。楊月娥說一共十二塊,家中每人三坨。 吃這麼好,孫永富自然要喝酒,喝得是工廠供銷社打回來的散裝白酒,用紅薯釀的。因為質量不過關,里面好多澱粉雜質,喝不了幾口,老孫的嘴皮上就糊了一層粉末。 從前那個七十歲的孫朝陽有三高,人也長得胖,對于這種高脂肪高熱量的食品都是不吃的。但此刻一嗅到動物油那醉人的香氣,卻忍不住動了筷子。這一吃,頓時香得上了頭,彷佛全身的細胞都在歡呼,都沉浸在這快樂的饕餮盛宴中。沒辦法,身體實在太需要了。 他口快一氣吃了四塊,還待動筷。孫小小就叫起來︰“媽,我搶不贏,我搶不贏。孫朝陽,你住手,你住口啊,我數到三。“ 孫永福重重地把酒杯一杵,欲要發作,楊月娥忙夾了一塊肉放小小的碗里︰“二妹別鬧,你哥在車間干活辛苦,讓他多吃點,你吃媽的。“ 孫永福︰“在車間干活又怎麼樣,一個月十四塊工資,拿過一分回家沒有?孫朝陽你下個月再不交伙食費,直接趕出家門。還有,你這次招工如果被取消資格,也趕出家門。你這頭畜生,怎麼就不讓你爹媽省省心啊?“ 說起今天下午的事情,老孫又開始罵起來,直罵到晚飯結束。孫家其他三人也不敢再多說,都悶頭把碗里的干飯扒拉掉了事。 吃過飯,屋里實在太熱呆不住人,全院子的人都出來納涼。楊月娥在水龍那里洗衣服,孫富福則跑去和鄰居在夜來香花樹旁打撲克,丟炸彈。 孫小小則就著路燈做作業,孫朝陽在屋里沖了涼,閑得無聊便探頭去看,是數學,完全看不懂。沒辦法,上次學數學還是五十多年前的事,做為一個老文青,天生對數字不敏感,且抵觸。 “小小,我記得你現在是初三,明年中考,準備得怎麼樣?“ 小小被哥哥搶了菜,還在氣頭上︰“去去去,別影響我,我準備得怎麼樣關你什麼事?“ 孫朝陽悻悻︰“好好學,將來考個大學。“ 那邊傳來哄堂大笑,孫朝陽轉頭看去,老爹滿臉都是被貼上的紙條,顯然輸得極慘。 時間一點點流逝,漫天星斗,沒有污染的天空分外美麗,夜來香的味道在院子里彌漫,濃得化不開,花壇里的鳳仙花瓣則合攏了。 大雜院里所有人都搬了席子出來,褲衩子背心露天睡覺。 小小是小姑娘,不好意思,依舊呆家中,整整一個夏天,頸項都捂出了痱子。 至于大人們,也沒那麼多講究,並排而臥,聊天說八卦。 孫朝陽自然不能免俗,和老爹老娘抵足而眠。 傳來父母小聲說話的聲音。 “永富,朝陽都二十歲的人了,再過一年二十二歲,也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 。可他是個小集體,誰家姑娘肯嫁個零時工。他以前就能讀書,這次招工考試應該沒問題。只要考上了,轉了正,就是飽鐵飯碗的,到時候只怕咱們家的門檻都會被媒人踩破。可是,今天他鬧出這麼個事,只怕考試資格都要被取消了。永富,你不能不管啊。“ 老娘一邊說話,一邊輕輕地給老爹打扇子。 老媽今年四十二歲,還年輕。她小時候一直在農村務農,招工進廠後才吃上了商品糧。言談舉止相貌跟農村婦女也沒有什麼兩樣,皮膚黝黑,手掌粗糙,厚嘴唇,大鼻子。但孫朝陽卻覺得她是天底下最美麗的女人,而二妹則要排在第二,勉強算個選美比賽亞軍。 听妻子這麼說,孫永富很生氣︰“我怎麼管,我就是個普通裝卸工,別說廠子,就算是車間主任那里都搭不上話。名額就那麼點,一半的人轉不了正,少他一個孫朝陽,別人就多一分機會,誰去說都不管用。“ 楊月娥知道丈夫說得有道理,想了想,又道︰“永富,明天是禮拜天,要不你進城找找六叔,看他能不能想想辦法。“ 不料孫永富卻反應激烈︰“我才不去,不就是個干部嗎,還沒我工資高,老子最見不得他吃不完要不完的樣子。“ 六叔是縣人事局機關干部,掛了個副職。不過,孫永富和他關系一直不好,兩人以前還吵過嘴,發誓老死不相往來。 楊月娥知道丈夫自尊心強,性格執拗,再說下去也沒有用,只微嘆一聲,神色黯然。 孫朝陽︰“媽,爸,我明天自己去找六叔公。“ 老爹冷笑︰“你現在知道著急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自己走,自己惹的禍自己解決,少扯到爹娘老子。對了,這個月的伙食費交一下。“ 夜已經很深刻,院子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鼾聲,那鼾聲各不相同。有的人高亢嘹亮,有的人斷斷續續,有人則九曲回腸。孫朝陽被吵得睡不著,睜大眼楮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現在靜下心來思考,家里的條件很艱苦,將來還將繼續艱苦下去,直到自己拿到退休金為止。終其一生好像都在和貧困為伍,連帶著爹娘晚年也沒享到什麼福。重活一世,再也不能這麼活。 可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做生意?拜托,現在是八一年,西南地方閉塞,要等到九零年代才有人陸續擺攤賺錢。現在去做生意,只怕要被當成投機倒把給抓起來。再說了,我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九十年代下崗後,做一行虧一行,真是邪了門了。 至于穿越小說中的那些賺錢門道,比如股票啊,數字幣什麼的,也要等到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紀,真到那個時候,實在太遙遠了。 現在的關鍵是八十年代這十年該如何過,怎麼才能過得好? 想了半天,孫朝陽想得頭疼,最後下了個結論,無論將來如何,明天還是得去找老爹的六叔,先考上個正式工,有固定收入再說。 做人要腳踏實地,一步一步來。 孫朝陽想得頭疼,想得郁悶。但轉眼卻又高興起來。 嘿,真沒想到隔壁肖阿姨的身材那麼好?以前還真忽略了嘿! 我靠,劉阿姨的褲衩子都拉開了,露出半邊 ,好白,這種白是大白兔奶糖的白。 真沒想到王姐那麼有料,身懷凶器,平日里藏得夠深的。 “啪!”頭上一疼,原來是老娘的蒲扇抽過來,低聲喝︰“閉眼,睡覺。” 孫朝陽臊得紅了臉,忙轉身趴涼席上,免得被人看出破綻。口中嘀咕︰“媽,真好。” “什麼真好?” “我們一家四口在一起真好,我做夢都想。” “你這個傻孩子,我們一家人不都在一起嗎?”老娘的蒲扇又開始輕輕搖起來。空中有螢火蟲聚攏了,散開,又聚攏。 “老天爺,謝謝,謝謝你。”孫朝陽心中說。 第5章 文青遍地走,小資不如狗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第二天早上是周日,二妹孫小小不用去上學,老孫平時干體力活累,難得放一次假,晏起。 孫朝陽媽媽醒得早,下了一鍋面條,澆頭是一點沒有,就擱了點醬油,撒了把蔥花,清湯寡水。 孫朝陽吃了一大缽,估計有六七兩的樣子,才得了個半飽,沒辦法,肚子里沒油水,對碳水的需求量很大。 吃完就到了去縣城找六叔公的時候,空手去他家顯然不合適,楊月娥就翻出一小口袋黃豆讓孫朝陽捎過去。 孫朝陽︰“不用了,不用了,如果六叔公念親情,有心幫這個忙,空手去人家也幫。如果為難,你就算送半條豬去都不好使。“ 說罷,就跳上老爹的自行車跑了。 孫永富听聲音不對,追出來︰“你這個臭龜兒子,站住,還我自行車,站住!” 卻哪里追得上,氣得不住頓足。 自行車在三轉一響中排名第一,是大件,價值普通工人一年工資。而且還得憑票,不是有錢就能買。相當于後世的奔馳寶馬,家中混小子騎出去,磕了踫了刮了,豈不是讓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孫朝陽老家在隔壁縣農村,世代務農。五十年代,機制磚瓦廠興建,去老家招工,爹娘年輕體壯,成分也好,得了公社推薦,很榮幸地變成工人階級,從此一家人就吃上了商品糧。那年代的工廠有自己的食堂、醫院、學校,就是個獨立的小社會。因此,員工們和地方上也沒有往來。所以,他對這個年代的縣城還有點陌生。 從工廠到縣城有三公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但是個緩上坡,自行車蹬著去有點吃力,老爹這輛估計有點年份,除了鈴鐺不響渾身都響,加上沒有上油,傳動部分都生蚺F,一踩就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嘎聲。即便孫朝陽年輕有力氣,還是折騰出一身大汗。 至于進了縣城,眼前是黑壓壓一片木板壁瓦房和狹窄的街道。 縣城名曰仁德,位于成都平原腹地,是個農業大縣,有二十幾個建制鄉鎮,一百五十多萬人口。今天是星期天,只見滿大街都是濟濟人頭。 縣城的房屋都舊,除了縣革委和縣政府是樓房,其他地方還保留著建國前的模樣,當真是古色古香,比幾十年後的那些所謂的古鎮好看多了。孫朝陽作為一個老文青,天生就喜歡這樣的景兒,推著自行車一路逛過去。 他先是去了糖業煙酒公司看熱鬧。 糖業煙酒公司的店員態度很不好,看誰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孫朝陽自然而然地將目光落到茅台和五糧液上,這一看,頓時吃了一驚︰太特麼貴了。 茅台五塊一瓶,五糧液三塊,吃不起,吃不起。 要知道這年頭,像孫朝陽這種青工,一個月也就十來塊錢工資,一瓶好酒就得花去小一半月薪。可見,貴重的東西在任何時代都貴重,水漲船高,水落船低,反正和普通人絕緣。 他又看了看煙,因為前世不是煙民,也不在意。只知道里面最貴的是大前門,不帶過濾嘴也得五毛一包,估計也只有廠領導抽得起。 看完熱鬧,順著煙酒公司這條街走上百步,眼前出現一棟甦式建築,拱頂,紅磚牆體,高大粗獷,正是縣電影院。 電影院的磚牆上還畫了不少油畫,介紹即將上演的新電影,有《廬山戀》《巴山夜雨》《好事多磨》,這年,龔雪和張瑜正紅,小圓臉古典端莊大方,對後世p圖美顏整容的網紅臉來說堪稱降維打擊。今天上映的是一部從國外引進的片兒,《卡桑德拉大橋》。孫朝陽是聞名已久了,以前也沒看過,頓時動心。可摸摸空癟的褲兜,想了想,還是算了。精神糧食固然重要,但物質更重要,世界總歸是物質的。 八十年代,風氣逐漸開化,街上已經出現大鬢角喇叭褲的待業青年,戀愛中的男女已經在大庭廣眾下手牽手,無懼別人異樣的目光。電影《廬山戀》里的男女主角都敢穿泳裝,都敢嘴對嘴嘟親,憑什麼讓我們克己守禮復古讀經?年輕就要風花雪月,就要浪。 整整十載的特殊年代讓所有人的精神文化生活都處于極度饑渴狀態,只要是能看的電影,能讀的書報,都會被熱烈追捧。 這一點在《新華書店》表現得最明顯。相比兩角錢一張的電影票,看過就看過了,兩毛錢一本的書買到手就完全屬于你,可以反復讀,讀到天荒地老。 老文青孫朝陽自然會去新華書店看看,剛走進到書店里,就給了他一個八十年代的震撼。只見,兩百來平米的店里起碼有四十來人,黑壓壓一片人頭,水泄不通。 新華書店的書大概分為兩類,一類是連環畫,一類是文學作品。連環畫以三國演義最受歡迎,然後是各式民間傳說,比如《馬蘭花》《張生煮海》《天仙配》。文學作品以名著為主。國外翻譯作品有托爾斯泰、屠格涅夫,批判現實主義;國內的則有《萬山紅遍》《迎春花》什麼的,大多以革命題材為主。 這年頭還沒有開放式自選書架,所有的書都放在木框玻璃櫃台里,你要買哪一本,得跟櫃員說一聲,先交錢,再取貨。買定離手,不退不換。 書不多,賣方市場,尤其是最火的幾本要靠搶的。 所有人都擠在櫃台前,亂糟糟喊︰“同志,給我那本,對對對,就是那本。” “同志,連環畫《千里走單騎》來沒有?” 新華書店有兩個工人在賣書,要應付這麼多顧客,實在太費神。據孫朝陽回憶,八零年的時候,縣新華書店有書記、主任,、各科室工作人員六十來個,但一線售貨員就三四個。 一線工作比較辛苦,心中難免有怨氣,大家都是吃皇糧的,服務態度好三十塊一個月,服務態度不好也是一個月三十塊。售貨員被大家叫得煩了,一翻白眼,喝道︰“沒有,沒有,就《三國歸晉》要不要?” “三國歸晉不好看。” 售貨員懶得理他︰“下一個。” “同志,《三個火槍手》給我。”另外一人擠上來,指著櫃台里的那本書,眼楮都在發亮,彷佛饑餓的人撲到面包上。 不料,售貨員卻把另外一本小說扔他面前。原來,大仲馬的系列小說實在太搶手,這本書是他給熟人留下來的。 那人一看,是 《羅摩衍那》也不知道寫的是啥,還是第十集,忍不住叫起來︰“我要買火槍手,三個火槍手。” 售貨員︰“就這本,你究竟要不要?不要是吧,下一個。” “我買,買買買。”現在的書太搶手了,能買一本算一本吧,總比打空手強。 孫朝陽看得不住搖頭,《羅摩衍那》是印度長詩,可不是小說,也難看得要命。關鍵是這書實在太長,有二十多本。你強買強賣也就罷了 ,還給人第十集,無頭無尾,算怎麼回事? 正這時候,忽然有聲音傳來︰ “假如我是一只鳥,” “我也應該用沙啞的歌喉歌唱;” “被這暴風雨所打擊的土地……” “這洶涌著我們悲憤的河流,” …… 是艾青的《我愛這土地》,有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長條木凳,揮舞著拳頭,無懼人潮,大聲朗誦。 眾人被他所吸引,同時圍過來,然後發出激烈的掌聲。 這是一個年輕的時代,少年心事總是詩,這也是個詩歌的時代。滿地文青。 孫朝陽看得尷尬病都犯了,想起自己有事在身,看看時間已經不早,就出了書店,騎上自行車去了縣政府大院。 第6章 二十二個雞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對于六叔公孫朝陽已經沒有多少印象,只知道他是自己爺爺的麼弟,早年因為爺爺去世的葬禮怎麼辦禮儀怎麼走和老爹起了沖突,兩家老死不相往來。 老爹是個硬氣的人,說,當局長又怎麼樣,我的嘴巴又沒有搭在他家灶台上。我有手有腳,國營單位正式工,求不到他頭上去。 在九十年代的時候,孫朝陽下崗,本打算去問叔公找個事做。可惜老頭退休多年,人走茶涼,也幫不上什麼忙。 現在的六叔公在縣人事局做副職,正好管著自己招工的事情。父親礙于面子不肯低頭,自己一個毛孩子,倒是無所謂,面子,面子值多少錢一個? 到了地頭,正要問門衛,就看到旁邊紅磚樓二樓陽台上探出顆腦袋︰“孫朝陽,你貴人啊,今天怎麼舍得來我這里?呵呵,蓬蓽生輝啊。” 正是六叔公,估計還記得當年的矛盾,語言中帶著諷刺,甚至有逐客的味道。如果換成二十歲的孫朝陽,肯定轉身就走,咱不尿你這壺。但此刻的孫朝陽是誰,七十歲的人,都老成精了,自然知道無用的骨氣當不了飯吃,便笑眯眯地說︰“叔公,我昨天晚上還夢見你了,今天一早,想你想得緊,就來看你,叔公身體還好嗎?” 六叔公哼了一聲︰“能吃能睡,還死不了,滾上來吧。” “誒,誒,誒。” 二樓的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有獨立廚房和衛生間,比起每天早上要跑公茅房的孫朝陽家,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六叔公今年五十三歲,和老妻住,有一個兒子在部隊上。 “說吧,什麼事?”六叔公的臉冷冰冰的,看起來不好相處。 孫朝陽大約將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涎著臉說,叔公,我現在知道後悔了,佷孫年少不懂事,現在可要倒大霉了,你老人家無論如何要拉我一把。 六叔公听完,從包里掏出筆記本,打開一頁,遞過去︰“這首愛情詩是你寫的嗎?昨天有我們人事局的同志你們廠的招工會議,散會後他就把情況向我匯報了,還把詩抄回來了。說是我家親戚犯了事。我家親戚又怎麼樣,違反紀律該處分就得處分。” 孫朝陽接過來一看,正是那首《畫》,就點頭說是。 六叔公︰“真是你寫的,你確定?” 听他的意思是讓自己堅決不承認,這樣事情就有轉圜余地。可如果孫朝陽不認賬,這個罪名就得扣龔建國頭上,結果建國就會錯過這次招工考試。這樣的事情孫朝陽可做不出來,那已經觸及到做人的底線了。 孫朝陽︰“是我寫的。” 六叔公︰“這可是黃色詩詞啊,問題的嚴重性你應該清楚。我最後問你一句,詩是不是你從書上抄的,或者是龔建國寫的?” 孫朝陽︰“好漢做事好漢當,是我寫的,一是一,二是二,和旁人無關,袍哥人家,絕不拉屎擺帶。” “果然是個好漢子!”六叔公臉大變,猛地站起身來,打開旁邊寫字台抽屜,掏出一張紙遞過去︰“給你的。” “什麼?”孫朝陽接過來一看,竟是一張匯款單,總金額五塊零一毛。他愕然︰“叔公,平白無故你給我什麼錢?我爹媽是正式工,我現在也在小集體上班,工資都用不完。” 六叔公︰“不是給你,這是你自己掙得,是稿費。” 孫朝陽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叔公,我不明白。” “就是你寫的那首詩的稿費,我幫你投到縣廣播站了。” 六叔公解釋說,局里的干部開完會到他這里,說是局長的佷孫在大會上寫黃色詩,還跟人打起來,擾亂會議紀律。其他人都建議取消其考試資格,他感覺問題很嚴重,急忙抄了稿子過來跟領導匯報。 現在是文學時代,所有人都在讀小說,念詩。六叔公上班也沒什麼事,一杯茶一桿煙,一本《十月》《收獲》看半天。讀得多了,鑒賞水平不低,頓時覺得這詩寫得很好,已經不輸正統刊物。就帶了稿子去縣廣播站,問能不能發表,在廣播上播一播,廣播站同意了。這不,就在剛才,站里就把稿費寄了過來。 他剛才就是反復確認這首詩是不是孫朝陽原創,如果涉及抄襲,問題就嚴重了。 六叔公說到這里,壓低聲音,敦敦教誨︰“朝陽,按說以我的面子,說句話,其他人肯定網開一面。但是,這里面有個關節,你的詩歌可以說是愛情詩,但如果有人上綱上線,也可以朝黃詩上靠。我看到你的稿子,琢磨了一下,就投去了廣播站。廣播站是縣委的宣傳窗口,只要你的詩在上面一播,就算是定性了,屬于是現時代年輕人美好的愛情,並將這美好的愛情化為建設四個現代化的熱情和動力。這樣,別人也不好意思取消你的考試資格,那不是和上級精神作對嗎?” 孫朝陽沒想到這里面有這麼多彎彎繞繞,听得瞠目結舌,心中不禁佩服,六叔公就是六叔公,能夠做到副科位置,這腦子就是夠用。 他由衷地說︰“叔公,謝謝你,謝謝你,我爸以前不懂事,希望你不要計較。” 六叔公哈哈笑起來︰“永富是我親佷兒,雖然比我小不了幾歲,一家人計較什麼。” 正說著話,六叔公的老妻就端了一盆荷包蛋過來︰“朝陽,你的詩我讀過,已經不遜色北島舒婷顧城,咱們家出詩人出作家了。” 孫朝陽汗顏︰“亂寫的,當不得真,我保證以後絕不亂發扁言,再寫一個字,就剁了我的爪爪。”扁言是當地土話,意思是發牢騷談怪話,盡扯反動言論。 “怎麼不寫,怎麼可以不寫?”六叔公發出重重的悶哼︰“不但要寫,還得去大刊物發表,咱們孫家出個作家,那是何等的光榮?以後的社會是年輕化知識化的時代,耍文弄墨才有前途,跟你爹那樣天天呆車間里吃勞力飯有什麼前途?就拿今天這個稿費來說吧,縣里給五毛錢一行。我打听過了,如果發省級刊物,一塊錢一行。每天寫點字,都能當在小集體干一個月,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 六叔公老妻;”朝陽,吃蛋,吃蛋。“ 缽里打了二十二顆荷包蛋,放了豬油和白糖,油汪汪。 孫朝陽一看,腦殼都大了,這全是膽固醇啊,再說,他的飯量也只能對付兩個,二十二顆雞蛋,非撐死不可。 但身體卻控制不住,孫朝陽端起缽缽開干。 啊,真香! 竟風卷殘雲般地吃了個精光,連湯湯水水都不剩一滴。 孫朝陽驚訝,然後明白,自己才二十歲,一星期吃一次肉,缺少營養,飯量是後人所無法想像的。難怪老爹不住讓自己交伙食費——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就算家中有兩個正式工,也承受不起啊! 吃完飯,六叔公送了孫朝陽兩大本稿箋紙,吩咐他要在創作的路子上繼續走下去,不要荒廢光陰︰“人的生命也就短短幾十年,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無論做什麼,有天賦的是萬里挑一。有了天賦,那是老天爺的眷顧,如果糟蹋了這個天分,那就是對不起上蒼。“ 孫朝陽招工的考試名額總算是保住了,他跑了一趟郵局,兌了稿費。索性再次跨進糖業煙酒公司,給小小買了一包水果糖,騎著自行車回家。 肚子里二十二顆荷包蛋實在太多,折騰了這一氣,還頂在那里。每踩一下腳蹬子,里面的食物就像要從嗓子眼冒出來,有點難受。 還好回家的路全下坡,直接溜下去就是。 溜了一段路,孫朝陽心中忽然起了個念頭︰“只他媽十三行歌詞,就換了五塊錢,已經當我小半個月工資了。如果我抄一本後世的長篇小說又該多少稿費?等等……“ “我以前好像看過一篇文章,上面說十年代的稿費千字六到七元之間。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拿了三萬塊。媽的,我爹娘一個月也才三十來塊,三萬塊足夠他們干一百年了。我看了一輩子書,有的是抄不完的內容。或許,這事干得。“ 孫朝陽昨天晚上還在為自己未來人生道路該怎麼走而苦惱,此刻眼前頓時出現一條金光大道,上面滿滿鋪著鈔票。 抄襲一念起,剎那天地寬。 孫朝陽意氣風發,丟掉車把,雙手分開,讓夏天的熱風穿過指縫,仰天長嘯︰“我想要錢,要美女,要一座大房子,面對大海,春暖花開……“ “啪!“ “哎呦!“ “我操!“ 原來他一時想得入神,竟失控栽倒進路邊的排水渠里去。 這一交跌的有點慘,褲子磨破,膝蓋也流了點血。自行車把歪了,車杠也掉了漆。 自行車的車把好弄,站在車頭,兩腿夾住龍頭,雙手握把一擰就車正了,膝蓋扯路邊的蒲公英花兒糊上去,就是在六叔公家吃太多荷包蛋,摔地上都涌到喉管處,熱辣辣很不舒服,想吐。 考慮到自己好不容易吃這一頓大餐,身體正需要營養,孫朝陽便硬生生咽下去。 窮人家的孩子都皮實,磕了踫了都是常事,看到孫朝陽膝蓋上的傷,老娘也不在意,尋出針線,拇指帶上頂針,讓孫朝陽脫給她補。 孫朝陽身上這條滌卡長褲已經有六個年頭了,屁股墩和雙膝處已經不知道補過多少補丁,針腳一圈圈如同箭靶子,再多補一次也不影響美觀。 她一邊補一邊問︰“朝陽,找到六叔公了,怎麼說?” 孫小小︰“哥,你從城里回來了?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等孫朝陽把一包水果糖遞過去,小丫頭看到這麼多零食,頓時幸福得如同墮入美夢,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富有過,接過糖果就朝屋里跑,想找個安全的地方藏好。最近家里老鼠太猖狂,只要是能吃的,無一難逃其毒口。 “吃完記得漱口,小心牙齒痛。”孫朝陽對她喊了一聲,又回頭對母親低聲說︰“六叔讓我只管去考就是,等成績過關再說。” 楊月娥松了口氣,面上露出笑容︰“那就是沒事了,我就說都是一家人,忙肯定是要幫的。朝陽,你究竟能不能考上?” 孫朝陽笑笑︰“肯定能考上,百分之百考上,也不看看你兒子是誰的娃,優秀得很。”記憶中,恢復高考後的高考題目也就小學高年級程度,參加廠里招工考試的工人都是高考落榜者,可見這次的題目難度低到何等的駭人听聞。 他也是郁悶,如果自己重生能夠早幾年,正好參加高考,不說北大清華,川大還是夠得上的。現在可好,還在為一個正式工的名額費心勞神。 不過,孫朝陽立志當個作家賺稿費養家,遲幾年就遲幾年吧。 楊月娥縫好褲子,在孫朝陽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穿好,都大小伙子了,穿一條火把搖褲亂晃看著礙眼。” 正說著話,孫永富從外面回來,听兒子說六叔公讓徑直去考,本有點高興,但看到自己被孫朝陽糟蹋過的自行車,憤怒之極︰“我的車,我的車啊!孫朝陽你這個殺千刀的,老子錘死你。“ 車是男人的小老婆,小老婆被人騎了,那是奪取妻之恨啊! 孫永富提著砂鍋大的拳頭正要打。口中就被人塞進去一顆糖,耳邊傳來孫小小的聲音︰“爸,甜不甜。不要打哥好不好。“ 在孫家,楊月娥是老孫的正宮,自行車是小妾,女兒則是前世小情人。小情人地位最高,看到孫小小的小臉,孫永富瞬間氣消︰“甜,媽的,還有錢去買糖,這得換多少糧食,孫朝陽工作都塊一年了,還沒有交給伙食費。給錢,給錢! “ 孫朝陽本打算回來就開始動筆,看弄本什麼小說換錢。問題是他肚子里塞滿了荷包蛋,撐得難受,一張嘴,滿口都是雞毛味,晚飯也吃不進去。 到夜里九點,雞蛋消化掉,舒服了。 小風一陣陣吹著,頭頂星辰,路燈幽明,夜來飄香,如此良宵何,正好寫作。 第7章 《棋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好,既然以後要走文學創作這條路,改變自己前世悲慘的人生,改變身邊人的生活,那麼就開始動筆吧。 首先需要確定的是先寫一本什麼樣的小說,怎麼才能一炮而紅。 經過了那個特殊的時代,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的時代,題材以知青下鄉吃苦和知識分子在這十年受到的沖擊為主,其中最著名的有《第二次握手》《楓》《班主任》《傷痕》等等。 孫朝陽下鄉插隊好幾年,對農村生活也熟悉,可對這個題材並沒有太大興趣。文學嘛,講究的是有趣好看意味悠長,一味控訴,一味反思,和中國傳統美學中的悲而不哀不合,也少了些韻味。 在他看來,不就是知識青年下鄉干活罷了,就哭爹喊娘,就痛不欲生了?現在中國十億人口,九億農民,難道他們就不活了?即便是城里的工人,三班倒,髒活累活一樣干,都是為了生活,人家要死要活了? 知青傷痕文學純粹就是城市小資的無病呻吟。 十幾歲的娃娃下鄉,廣闊天地,好耍得很,也算是人生中一次不錯的經歷。 同樣寫知青插隊,王小波寫得就很好玩,什麼生產隊受錘的牛,什麼天天吃紅薯地瓜,吃得不住放屁,被窩一揭開,臭得人腦瓜子嗡嗡的……這種文字生活氣息十足,細節拉滿,才是讀者願意看喜歡看的。 聲嘶力竭批判控訴發泄不滿,只不過是個人情緒表達,誰耐煩看你在小說里自嗨? 可是,傷痕文學在各大刊物的過稿率超級高,只要你寫得不是太糟,大抵會被采用。孫朝陽也不能免俗,打算在這一題材上打響自己名號。 當然,寫法要以詼諧幽默和有趣為主。 那麼,寫什麼呢? “將軍!”大雜院的鄰居照例出來納涼,有人在清衣服,有人在打掃衛生,有人在打孩子,有人在听廣播,有人在洗碗,鍋碗瓢盆叮叮當當。在這一片嘈雜中,父親孫永富的大嗓門最響亮。 他正在和人下象棋,把木制棋盤敲得乒乓響。 老爹象棋風格屬于橫沖直撞流,不追求勝利,只求多吃人的棋子,最好吃得只剩一將一士一相最好。 這聲將軍氣壯山河,震得人耳朵里嗡嗡響。孫朝陽心中一凜,然後笑了︰“咿,要不我寫個下象棋的小說吧。“ 對,就是阿成的短篇小說《棋王》。 這篇小說有一萬多字,寫的是一個叫王一生的知青下鄉插隊,他有兩大愛好,吃和下象棋,象棋水平還不低,達到職業選手水準。下棋是精神生活,吃是物質生活,將插隊生活過的妙趣橫生,有點後世網絡小說中種田文的味道。 小說一發表就引起了轟動,引領了一大流派,成為尋根文學的鼻祖。 孫朝陽就抬了個板凳出來,把稿子放在上面,蹲在地上,搓搓手,回憶起那篇小說的內容。 這一想,頓時有文字從心中浮現而出︰“車站里亂得不能再亂,成千上萬的人都在說話。誰也不去注意那條臨時掛起來的大紅標語。這標語大約掛了不少次,字紙都折得有些壞。喇叭里放著一首又一首語錄歌兒,唱得大家心更慌。” 很樸素的文字,沒有什麼花頭,沒有任何文字技巧,卻瞬間把讀者拉進小說場景。 這種干淨利落的寫作手法正是孫朝陽最喜歡的,讀者讀你的書看的是故事,而不是看你賣弄技巧裝逼。 孫朝陽忽然有點吃驚,《棋王》自己讀了已經塊三十年了,現在竟然清晰地記得,除了少數字句有點模糊,其他大抵不差,這難道就是穿越福利吧? 好,動筆。 孫朝陽心中歡喜,捏著鋼筆,慢慢地在紙上寫著。 這一寫,時間就一點點流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院子里安靜下來。孫朝陽感覺頭上有一片陰影籠罩下來,愕然抬頭,就看到父親低頭好奇地看著自己。 “你寫的啥,剛寫了黃詩差點被取消考試資格,還來?“孫永富伸手要去抓。 正在這個時候,孫小小打著哈欠要回屋睡覺,隨口說︰“哥肯定是在寫檢查,肯定是六叔公讓做出深刻的反省。” 孫永福哼了一聲︰“是得好好反省,屁大點娃寫黃詩,搞黃色。還好廠里保密,不然傳出去老子可沒臉見人。你好好寫,認真寫,寫長點。” 孫朝陽︰“是是是,一定好好寫,我寫一萬字。” 孫永富眼楮鼓成銅鈴︰“少跟我嬉皮笑臉,錘不死你。” 楊月娥︰“啊喲,朝陽好好的,那麼乖,你打他做什麼,睡覺了,睡覺了。” 前世習慣了用鍵盤打字,最快每分鐘能打四十個左右。現在提筆,速度卻慢得要命,一分鐘能寫十個字都夠嗆。而且,好多字還記不得怎麼寫,沒辦法,只能去把二妹的新華字典借來,嘩啦啦翻。書到用時方恨少,白字先生怪電腦。 孫永富看到孫朝陽抓耳撓腮模樣,又生氣︰“文盲,睜眼瞎。” 孫朝陽鼓搗到夜里十一點才寫了一千五百多字,剛剛一篇中學生大作文的字數。因為許多年沒有用筆,手指上粘滿了墨汁,又酸又疼。 罷了,慢慢弄,一天一千字,總有一天會寫完。 他站起身來,然後撲通一屁股墩坐下地。原來因為蹲的時間實在太長,腿麻得沒有知覺。 第二天是星期一,楊月娥長白班,中午自己帶飯,要晚上才回,小妹也讀書去了,午飯在學校伙食團對付兩口。 孫朝陽上中班,父親夜班,家里就剩爺倆。 孫朝陽上午沒事,正好寫作。 早上的天氣涼,可以呆屋里。今天他的狀態不錯,到中午的時候又寫了一千多字。加上昨天的稿子,總數破三千,算是完成總篇幅約四分之一的量。 孫有福看得稀奇,忍不住問︰“什麼檢查要寫這麼久,都用了這麼多紙?” 孫朝陽正在校對錯別字,還真給他找到了幾個。就用剪刀剪了個稿箋紙方格大小的制片,把修改的字寫上面,用漿糊涂了貼上去。一邊貼,一邊道︰“這次招工考試涉及到我將來吃飯問題,必須嚴肅對待。深刻、觸及靈魂。男子漢大丈夫,說寫一萬字就寫一萬字。” “你真要寫那麼長的檢查?”檢討書這種東西,這個時代的人幾乎都寫過,在工作中犯了錯,你就得寫,一次不行兩次,直到領導滿意了,才放你一馬。老孫自然不能免俗。 他大老粗,讓寫字就是要了卿卿性命,檢討書通常兩三百字了事。一想到兒子要寫一萬字,整個人都麻了。竟難得怯怯地問︰“朝陽,你六叔公真讓你寫一萬字?” 孫朝陽笑而不語。 孫永福大怒︰“你笑個卵,好好寫,認真寫,不觸及靈魂,老子就觸及你的皮肉。”抬手作勢要打。 孫朝陽告饒︰“寫檢查呢,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第8章 哈羅,廠花,許久不見甚是想念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老娘和二妹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孫朝陽忙著寫稿,做午飯的事情自然落實到孫永富頭上。 老孫頭做的是琪瑪兒跳水。 琪瑪兒是四川土話,就是青蛙的意思。 孫永福掏出家里珍藏的八五粉,糅成一團,煮了一鍋水,用菜刀把面片削進鍋里煮熟。然後撈起來,下油鍋炒,最後放上鹽和蒜苗。 孫朝陽只吃了一口,就被香得上頭,禁不住夸獎︰“爸你手藝真好,和五十年前一樣。” 蜀中男兒,出得廳堂下得廚房,主外又主內,有老爺子在,老娘就沒下廚的資格。 所謂中班,就是下午四點去接班,上到夜里十二點。窮苦人家,吃不起食堂,都自己帶飯。 老爹就把中午吃剩的琪瑪兒跳水擱鋁飯盒中,讓孫朝陽帶走,到時候在車間的電爐子上熱熱。 後世有專家說長期用鋁飯盒吃飯容易老年痴呆,孫朝陽經過自己的親身經歷說明這就是個屁。廠子里那麼多人吃了一輩子鋁飯盒,也沒見誰痴了呆了,自己七十多歲了,思維活躍得很,特別是勾搭廣場舞老太太的時候,堪稱妙語如珠,腦子轉得比彈子盤還快。 孫朝陽在機磚廠瓦機車間小集體上班,主要工作是把從礦山上拉下來的頁岩用鏟子鏟進粉碎機,打碎了,送去做坯。 在哪山唱哪歌,雖然立志成為大作家,但還是要腳踏實地先把這個月的工資混到手再說,理想的翅膀必須根植現實土壤。 到地頭,他脫了外套,看著熟悉而又陌生的車間,看著鏡子里自己身上結實勻稱的肌肉,嘿,真好看,比七十歲時自己大腹便便好看多了。 “帥哥你好,再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孫朝陽不禁自戀,對著鏡中的自己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撲哧!”有笑聲傳來,轉頭看去,就看到帶著藍色帽子,身著勞動布衣裳的宋建英。 孫朝陽還沒有從七十年後的思維模式切換過來,隨口道︰“哈羅,廠花,許久不見,甚是想念。“ 宋建英什麼時候听過這種話,大怒︰“孫朝陽你調戲婦女,流氓,滾!“ 蜀地女兒,火爆潑辣,老子蜀道山。 孫朝陽知道厲害,忙提起鏟子倉皇而逃,溜了溜了溜了。 勞動人民都奔放粗獷,車間里的老娘們兒開起玩笑來葷素不忌,經常發生車間主任被抬起來撞油,小伙子被扒掉褲頭質本潔來還潔去的事兒。 宋建英今年才二十歲,在車間里干的是管理崗,主要工作是做各種報表。人家是個黃花大閨女,有的玩笑是不能開的。真得罪了她,在表格和材料上記你一筆,誰受得了? 而且,她長得好看,五官娟秀,楊柳腰,大長腿,頗有後世模特的味道,乃是磚瓦廠廠花,追求者如過江之鯽。今天跟自己翻臉,難免有護花使者過來找自己理論,那就麻煩了。 孫朝陽一邊干活一邊想著,遠遠就有一人走過來,捏著拳頭喝道︰“孫朝陽,咱們出去聊聊。“ 來的人正是龔建國,宋建英過江之鯽的追求者中的一鯽。 所謂“出去聊聊“就是咱們再外面找個地方打一架,在車間里動手會被處分被扣工資的。 龔建國和孫朝陽前天在大會上就扭在一起,這次又找來,估計是听人說孫朝陽剛才調戲宋建英,他護花心切,要新賬老賬一起算。 其他幾個工人都說,建國,建國,算了算了,你們可是一起長大的發小啊! 龔建國很激動︰“發個屁,我沒有這樣的發小,孫朝陽,你如果是個男人,就跟我出來。不然,就喊三聲爺爺,我就放過你。“ 孫朝陽把手里的鏟子一扔,哈哈大笑︰“去就去,誰怕你。“ 他倆不顧眾人人勸阻,悶頭走了半里地,到了礦山。 只見眼前全是紅彤彤的頁岩,滿地長草,夕陽西下,天蒼蒼野茫茫。 孫朝陽搓了搓手,笑著問︰“建國,你真要跟我打,想好了,這架一打,咱們以後朋友都沒得做了。“ 龔建國咬牙切齒,滿臉思想斗爭,須臾,忽然掏出一根香煙塞孫朝陽嘴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點上火︰“哥,哥,你燒煙,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大前門,我從我爹那里偷的,很高級的。哥,燒一口,燒一口。“ 孫朝陽懵逼,吐掉香煙︰“建國,你搞什麼,我都糊涂了。“ 龔建國︰“朝陽,你寫的那首愛情詩宋建英看到了,問是不是我寫的。我我我……我看她很喜歡的樣子,就承認了……拜托,拜托,你千萬替我保密,如果有任何人問起,就說是我寫的。“ 孫朝陽︰“啊!“ 原來,孫朝陽和龔建國在大會上扭打在一起,影響實在惡劣,真要處理,兩人的招工名額都要受到影響。很快,消息就在全廠傳開——有人寫黃詩了。 至于是誰,工作筆記是龔建國,那原作者自然就是他了。 便有好事者從黃廠廠辦公室將那首《窗》抄了出來,廣而告之。 沒錯,確實是寫愛情的,其中還沾了點黃色。龔建國追求宋建英的事路人皆知,詩中的姑娘自然是廠花了。建國還寫要和人鑽被窩,挺攢勁啊! 龔建國很郁悶,不停解釋說不是自己寫的你們不要害我,但大家都不相信。 事情鬧這麼大,必然傳到宋建英耳朵里去,龔建國也曉得其他厲害,心中已經抱定了打死不承認的念頭。不想今天一來車間上班,就感覺宋建英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有意無意從自己身上掃過。就在剛才,宋建英經過龔建國身邊的時候說了聲︰“詩寫得不錯,看不出你還有這樣的才能。”然後秋波流轉,目光如剪。。 龔建國什麼時候見到過這個,美人當前,熱血上頭,當下就拍著胸脯說,不就是一首詩罷了,我肚子里還裝了三百首,你如果想看,我每天給你寫一個。 廠花卻惱了,唾了一口,道,誰要看,都不健康。 龔建國和宋建英今天上白班,整整一天,建國都處于心緒混亂之中,時而亢奮,時而憂愁,時而又莫名其妙地笑上幾聲,知道孫朝陽進了車間。 龔建國撿起地上那支煙,悶悶地抽著︰“朝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眼前都是宋建英的影子,茶飯不思,再這麼下去,就算不餓死,也要得一場大病。你說,我和宋建英能成嗎?” 怎麼成不了,肯定成的,孫朝陽做為重生者,自然知道二人將來的事情。龔建國追求宋建英四年,最後終于抱得美人歸。當年他們舉行婚禮的時候,自己還狠狠地鬧了次新房。九十年代工人下崗,龔建國兩口子去南方打工,後來做小生意,听說混得不錯。不過,因為隔得太遠,孫朝陽和他們也斷了聯系。 他看道發小愁眉苦臉樣子,拍拍他的肩膀︰“建國你們能成的,你和宋建英的婚事是老天注定的,老天安排的最大嘛,這事我精神上支持你,大膽點,只管去追。” 龔建國高興起來,狠狠點頭︰“對,是得大膽些才行,我這就去約宋建英。朝陽,那首詩的事情你得替我保密。另外,以後再幫我寫幾首。“說罷就揮揮手,一溜煙跑了。 孫朝陽想起一事,感覺不對,︰“等等……“ 就在這個時候,白班下班時間到,廠里的廣播響起︰“滴滴答,滴滴答,小喇叭開始廣播了,小朋友你們好……“掩蓋了孫朝陽的聲音。 孫朝陽心叫一聲糟糕,急忙追過去。走了一段路,到了堆場,就听到那邊隱約有龔建國和廠花的聲音傳來。 機磚廠生產的都是大紅瓦,每一匹有十六開大小。制成坯子後,先要放在通風處晾干,最後才送進窯里燒做成品。 這些大紅瓦堆得老高,如同一堵堵圍牆。 只見,拐角處,建國著臉說︰“宋建英同志,天已經黑了,從這里到你們家很遠。現在的國際形勢還不太平,北方有北極熊虎視眈眈,西南有野心狼亡我之心不死。做為階級同志,我有責任和義務保護每一個階級弟兄的安全。“ 宋建英看了看外面的火紅夕陽,想笑,又抿嘴︰“哪里有那麼多壞人,我看你才像壞人。“ 龔建國急了︰“宋建英同志,我是個詩人作家,我能是壞人嗎?那首詩是我寫的,是我寫給你的。我也是鼓起極大勇氣來找你的,宋建英同志,你批評我吧?可是,你批評我我以後還是要給你寫,寫三百首,寫一千首,寫一萬首,寫一輩子。“ 孫朝陽心中哇靠一聲,這建國的情感好熾烈! 宋建英的臉漲得通紅,正要說話,廣播里的小喇叭節目已經播完。 里面傳來縣廣播站播音員生澀的普通話︰“現在是詩朗誦,詩名《窗》是我縣機制磚瓦廠青年職工孫朝陽所作……“ “為寂寞的夜空畫一個月亮 把我畫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為清冷的房子畫上一扇大窗 再畫上一張床 畫上一個姑娘陪著我 ……“ 宋建英瞪大眼楮看著龔建國,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藏在一邊偷听的孫朝陽腦殼里嗡一聲,他剛才就感覺到什麼地方不對,這才追過來……終究是遲了一步。 第9章 身殘志堅孫朝陽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在剛過去的那個特殊時代,人民的物質生活極大的匱乏,精神上也是一片荒蕪,機磚廠也是明年才購入一台黑白電視機。平時工人們也就看看書,听听廣播。 這一時期的書多以純文學刊物為主,但不是人人都喜歡。相比起文學類書刊,廣播則有趣得多,又是音樂,又是新聞,又是評書連載。 加上廣播又是重要的宣傳陣地,因此,工廠里安了三十多個大大小小的喇叭。大的和一個鍋蓋仿佛,小的相當于一個三歲娃娃的腦殼。除了廠辦大樓頂上,每個職工宿舍樓、每個大雜院,甚至連公共廁所門口都釘了一個,做到全天候無死角覆蓋。 下午五點半,楊月娥下班回家,在蜂窩煤爐子前做飯,孫永富則已經坐在小桌前就著一碟泡菜抿起了燒酒。等喝美了再迷瞪一會兒,好有氣力上夜班。 廣播響起,他已經喝得有點迷糊。 忽然,正在院子里做家庭作業的孫小小一道風沖過來︰“爸爸爸爸,哥上廣播了。“ 孫永富︰“上啥廣播?“ “就是那個廣播啊。“小小指著掛在路燈上的那個喇叭說。 “啊,混蛋孫朝陽是不是惹了什麼禍被點名批判?“孫永富大驚,猛地把杯子一扔。 “不是不是,是表揚。“孫二妹興奮得小臉通紅。 孫永富定楮看去,幾乎整個院子里的鄰居都同時停下手中的活計側耳聆听。 廣播里播音員的聲音清晰傳來︰“……孫朝陽同志這首詩表面上寫的是愛情,想和心上人相親相愛,共度一生。但實際上寫的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對我們時代的謳歌。在這個百廢待興,欣欣向榮的時代,只要我們努力工作,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美好的生活必將到來……“現在廣播稿都會再最後升華一下主題,把小情小調朝宏大敘事上靠上一靠,屬于政治正確。 廣播站也不能免俗。 不過,那邊負責宣傳的同志估計也覺得弄這麼一個編者按沒有說服力,加上有超級喜歡這首愛情詩,又補了一大段話。 “據我們了解,孫朝陽同志從小愛學習,每次考試都在七十分以上,當年他響應國家號召,下鄉插隊,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在建設農村的日子里,孫朝陽同志勞動積極,表現優秀,夏天冒著烈日在地里勞作,冬季冒著嚴寒跳進冰冷的水中,以血肉之軀抵抗決堤洪水,腿腳落下終生疾患。回城後,孫朝陽同志雖然在機磚廠小集體工作,卻不抱怨不埋怨,依舊積極投入到火熱的社會主義建設中。“ “他在工作之余致力于文學創作,寫出了一首首動人的詩篇。“ “讓我們向孫朝陽同志學習!“ ……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鼓掌,孫小小更是興奮得蹦蹦跳跳︰“我哥進廣播了,我哥進廣播了。“ 孫永富︰“你哥又不是孫悟空,還能變成蟲兒鑽進去?“ 其他都大聲道︰“老孫,想不到朝陽是個大作家啊,你培養了一個好兒子。“ 老孫︰“也不看是誰的娃……月娥,你哭什麼呀?“ 楊月娥滿面淚水︰“朝陽什麼時候落下終身殘疾了,大冷天跳水里去堵缺口,他能不殘嗎?朝陽,我的兒啊,你還沒有結婚就殘了,以後誰家姑娘肯嫁給你啊?“ 孫永富︰“咱身殘志堅,殘得光榮,楊月娥你哭什麼,煩死了。“ 特殊的十年剛過去沒幾年,全國各地都在建設四個現代化,也就是把工作重心放在經濟建設上,機制磚瓦廠的磚賣得很好,出窯口處汽車和拖拉機排長隊。廠子里的工人也忙的要命,三班倒連軸干。 孫朝陽記所在的崗位半機械半人工,但八小時干下來還是有點累。等到干完交接班,又到澡堂子洗去身上灰塵,等回到家已經是夜里一點。 院子里已經退涼,他索性溜進屋中,躺到地鋪上。這一覺也不知道睡到什麼時候,直到自己的腳被人摸醒。 睜開眼楮,太陽已經曬進屋來,母親和父親竟站在面前,仔細端詳著自己。 孫朝陽嚇了一大跳︰“爸,媽,你們在干什麼?” 老娘用手摸著他的腳踝和膝蓋,淚眼婆娑︰“朝陽,你讓媽摸摸,疼嗎,是哪里傷了,殘了?” 孫朝陽;“沒有,沒有,媽,我好好的。” 楊月娥眼淚都掉下來了︰“朝陽,廣播上都說了,你三九天跳水里去堵潰壩,落下了病根,是個廢人了。你才二十歲啊,就這樣了呀,都怪媽媽,都怪媽媽?” 孫朝陽好奇︰“媽,怎麼能怪你呢?” 楊月娥哽咽︰“當年讓知識青年下鄉插隊的時候,按照政策,獨子可以不去農村。咱們家雖然兩個娃,可你下面是個妹妹,真朝獨子上靠也靠得上。是媽沒有去爭,是媽沒有去鬧。去鬧一鬧,沒準就鬧下來了呢!我的兒啊,是媽害了你呀!” 孫朝陽哭笑不得︰“媽,是廣播上亂說的,我插隊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缺水得很。為了爭水,兩個生產隊的人每年打架。有一年是潰過壩,不過,潰的是小魚塘,而且是大熱天,跳進水里就當洗澡,大伙兒不知道多高興。再說了,別人跳得,你兒子就跳不得。唐塔跳下去了,朝倉跳下去了,建國也跳下去了,我也不能不跳。對了,龔建國還拿來了肥皂和毛巾,咱們洗了個大水澡不說,每人還記工分,不知道多開心。” 楊月娥擦了擦眼楮︰“真的?” 孫朝陽︰“媽,我騙你做什麼。這廣播電台,為了搞宣傳,自然要朝夸張里寫。樹立典型嘛,不搞點特殊事跡怎麼成,這叫做讓英雄流血又流淚,這樣才能給听眾留下深刻印象,這樣才能給予听眾心靈的震撼。” 楊月娥一想,大熱天的下水確實沒有任何問題,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說完,還是不放心地捏了捏兒子的腿關節。 孫永富︰“那你說那愛情詩究竟怎麼回事,你都被搞成作家了?” 孫朝陽︰“這是六叔公在幫我。”他就大概把六叔公的安排說了一遍,道,他那天開會的時候確實犯了糊涂,大庭廣眾和建國鬧,按照制度確實要被取消招工考試名額。六叔公就把他寫的詩投去了縣廣播站,樹了自己這個典型,生米煮成熟飯。既然已經是青年自學成才勵志的先進分子,縣里廠里自然不好意思不讓自己去考。 最後,孫朝陽得意地說︰“我當作家詩人怎麼了,天生我才必有用,你兒子是個天才,大天才。” 孫永富這才知道這事的原油,即便再對六叔有意見還是忍不住說了聲︰“高,實在是高。”然後伸手去孫朝陽身上一陣亂摸。 孫朝陽︰“我沒殘廢。” 孫永富︰“听說有稿費,伙食費交一下。你他媽吃老子喝老子,一分錢不給,今天再不交錢,老子錘死你。” 他剛上完夜班回家,睡眠不足,脾氣壞。孫朝陽知道這事開不得玩笑,忙道︰“我給,我給。”忙上交了十塊錢,這才讓老孫頭滿意地走開。 從前那個孫朝陽在小集體上班,每個月十四塊工資,本來每月要交十塊生活費的。可年輕人手散,花銷大,他已經耍了兩個月賴皮。 再不交錢,確實容易挨打。 被爹娘這一折騰,覺也沒辦法睡,不如起來寫稿。 當下就鋪開稿子碼起來,今天上午狀態不錯,寫了一千個字。 中午的時候,孫永富打著哈欠起來吃飯︰“小龜兒子還在寫檢查……” 孫朝陽︰“雖然說這事已經過去,但檢查還是要寫的。” “嗯,認真寫。” 孫朝陽︰“爸,如果說我不是寫檢查,而是在寫小說,然後賺上一大筆稿費呢?我想當作家,賺好多好多錢,讓咱們全家人過上做夢也想想不到的生活呢?” 孫永富;“什麼做夢都想像不到的生活,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你就是個工人,還能飛上枝頭變成鳳凰?別以為你發表了一首歪詩,得了四五塊錢就飄飄然,那是人家看到你六叔公的面子。做人,要腳踏實地。” “我說了,我是個天才,世事無絕對。理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孫朝陽看了看滿院陽光,隔壁王姐種的玫瑰正在心花怒放。他忽然笑了。 院子里的鄰居看到了孫朝陽,有人喊“詩人”有人喊“孫作家”,孫永富忍不住糾正︰“娃娃寫著玩,你們別開他玩笑。什麼作家,坐家里,什麼詩人,撕啥呀,我看他撕一張紙都費勁。” 孫朝陽也覺得尷尬,一想到等下上中班要和建國朝面,就隱隱頭疼。 還好四點中去車間的時候,龔建國不在,說是請了假,在家里休息。 車間主任老陳朝他點點頭︰“朝陽來了,粉碎那邊你別干了,從今天開始去庫房。” 孫朝陽愕然,庫房管理員工作輕松,而且是正式工才有資格干,自己一個小集體零時工,好像沒有資格。 老陳說,你不是身上有殘疾嗎,路都走不了,再在生產一線不人道。 孫朝陽很光火,我哪里殘廢了,我跳一個給你看。 老陳道,廣播上都播了,還能有假?朝陽,好漢子,身殘志堅。不過,這是組織決定,你執行吧?至于庫房管理是正式工才能干這事,你都作家詩人了,招工考試肯定能考上,干這個也就是提前幾天。回家去吧,明天再來。 庫房管理員工作輕省,上長白班,倒不用熬夜。的確是大大的美事。 但孫朝陽好好地被當成殘廢,卻郁悶。回到家,家里人听倒說起這事都非常高興,楊月娥又說了一聲阿彌陀佛。 孫小小︰“媽媽,你說什麼阿彌陀佛,你搞迷信。”然後又叫︰“媽,我哥是作家了,你看他又坐在那里寫檢查了。” 第10章 投稿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庫房管理員挺閑,不外是管理零件、工具、勞保用品,收收發發,做好登記就行。 工作上沒什麼好說的,干活拿錢,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除了和龔建國的關系好像又開始惡劣了。 出了那事後 ,龔建國見他的面也不說話,只狠狠地瞪上一眼,然後朝地上吐一口唾沫。 孫朝陽心中郁悶,他想到建國以前很豁達一個人,現在竟然這麼小氣,為了愛情,你至于嗎? “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什麼叫情,什麼叫意,還不是大家自己騙自己?” 老式工廠的車間都大,通風效果極佳,又陰涼,天然大空調,在里面上班很舒服,反正沒什麼事,索性碼字。 孫朝陽就把稿子和筆墨都帶了過去,一有空就寫。寫到後面寫發了性,晚上也不回家,索性在長椅上躺上一夜。 很快,六叔公公送他的兩本稿子就寫滿了字,《棋王》也抄完了。 大功告成,現在就看投到什麼地方去。 這篇可以寫進當代文學史的短篇小說,孫朝陽對其質量有絕對信心。不過,所謂各花入各眼,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自古武無第二,文無第一。你喜歡的小說,說不定在別人眼里就是一坨狗屎。文學太個人體驗了,真踫到一個不喜歡這篇小說的編輯,說不定人家只看幾百字就扔廢紙簍里去。 路遙的代表作之一《人生》還被退過幾次稿,修改得幾乎崩潰。當時他已經是小有名氣的作家了,還是如此待遇,更別說此刻還籍籍無名的孫朝陽。 所以,這次投稿主打就是一個成功率,必須拿下。只要能夠被刊載在刊物上,以《棋王》的質量,孫朝陽有信心一炮而紅,主打的九十一個成功率。 本來,想紅,應該投稿去國家級純文學大刊物,比如現在的四朵金花《當代》《十月》《收獲》和《花城》,比如主打短篇小說的《人民文學》。但這四種刊物競爭激烈,編輯每天不知道要收到多少文學愛好者的投稿,看都看不過來,自己的稿子很容易就被淹沒掉忽略掉,默默無聞地死掉。 那麼只能退而求其次,投省級刊物。省級刊物優先提攜和培養本省的青年作家,看稿也認真些。好,就這麼干。 八十年代初,所有人都看書看報,沒辦法,除了這個沒其他娛樂方式,除非生孩子。問題是,現在計劃生育,天天搞這種活動,一不小心懷孕,問題就麻煩了。廠里每年都訂有二十幾種報刊雜志,放工人俱樂部閱覽室供人閱讀消遣。 孫朝陽抽時間去了一趟閱覽室,他不是來看書,而是要了一份郵電局分發到各企事業單位的書報訂閱表,上面林林總總上千種報刊雜志的名字地址和刊號。有《人民日報》《工人日報》《四川日報》《羊城晚報》等報紙,有《山花》《飛天》《鐘山》等純文學刊物,很神奇的是,他還發現里面有一本《地質》雙月刊,這已經是純學術論文期刊了。 蜀省的文學刊物有好幾種,《四川文學》《草地》《紅岩》《青年作家》是其中的代表。 四川文學听起來名頭很大,但刊物影響力好像差了一點,沒出什麼名作,備選。 《草地》好像是個市級刊物,暫時不考慮。 《紅岩》,我靠,這個好,算是國內第一流的大刊物。就在去年,上面剛刊載了本省著名作家周克勤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此書明年還將獲得茅盾文學獎。高大上的刊物啊,只要上了這本期刊,小說質量還過得去,當一舉成名天下知。 從影響力來說,《紅岩》並不遜色于四朵金花。 不過,還是那句話,全國的文學青年都在投稿,其中還有不少編輯自己的約稿,自己貿然寄過去成功率不高。 那麼……《青年作家》……這個好。 孫朝陽依稀記得,《青年作家》在八十年代被人稱之為四小金花,如果能夠把《棋王》發表在上面,倒也能達成自己成名成家的願景。 影響力還行,競爭沒有四朵金花,以及《紅岩》《花城》《鐘山》等一流刊物那麼大,還是本省刊物,主打短篇小說和扶持青年作家,彷佛就是為自己量身打造。 孫朝陽記下了雜志社地址,回到家後,又花了一天時間把稿子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校對了幾個錯別字,最後才想起自己還沒有起筆名直接用原名太羞恥,也太大路貨,實在沒文化氣息。 他琢磨了片刻,記起自己剛生下來的時候,老娘本來要給他取名孫磊。但老爹卻嫌沒特色,不進步。琢磨了兩天,取了個孫朝陽的名字。其實,孫朝陽更沒特色,更叫人無語。 于是,孫朝陽就在稿子署名的地方用鋼筆寫下了“孫三石”三個字。然後在稿件的末尾詳細地寫上自己的真實姓名,個人履歷,通訊地址。這才用一個大信封把稿子裝了,背上軍挎,要出門。 孫永富︰“檢查寫完了?” 孫朝陽︰“寫完了,一萬三千多字,我帶去給六叔公。男子漢大丈夫,說寫一萬就寫一萬,爸,自行車給我騎一下?” “滾。下月別忘記交生活費。” 孫朝陽拍了拍書包︰“都裝這里呢,別說十塊錢,我給你一百。” “還不快滾。” 郵電局的小姑娘很討厭,稿子都裝進大信封里,她還不客氣地抽開來看半天,說誰知道你寄的是什麼東西,如果是反動刊物呢,我這是執行監督的責任。 孫朝陽很無奈,在他看來,小姑娘純粹就是無聊。今天郵電局人少,她悶坐在那里磨皮擦癢,想找點事打發光陰。 看了半天,小姑娘滿面諷刺︰“小說啊,投稿啊,你也想當作家,省省吧。” 這人說話實在尖刻,但看在她長得還算可以的份兒上,孫朝陽不計較,笑笑︰“誰說得準呢,不試試怎麼知道。要相信,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什麼反動啊,我寫的這稿子健康的很。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小姑娘咯咯笑起來︰“你說相聲的嗎?“ 孫朝陽得意洋洋︰“相聲演員哪有我說得好,孫朝陽,機磚廠的工人。有時間一起聊聊文學,”說著就伸出手去。 小姑娘見孫朝陽長得濃眉大眼,正在自己審美線上,他說話又那麼有趣,不禁小臉微紅︰“我叫李紅,你是正式工嗎?” “那當然。”孫朝陽拍了拍胸脯︰“抱鐵飯碗的,比不上你們郵電局抱金飯碗。” “都是為人民服務,勞動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李紅弱弱說︰“我下午五點下班,禮拜天休息一天。” “好好好,一言為定。” 就這樣,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上“當”一聲戳上郵戳,于次日裝進郵車送去蓉城《青年作家》社。 編輯部里,一位編輯收到稿件,有點莫名其妙︰“這什麼跟什麼呀?” 第11章 這是犯罪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編輯是一位中年女性,姓肖,名輕雲,齊耳短發,戴著眼鏡,小說組責任編輯之一。 肖輕雲收到孫朝陽的投稿後,確實有點莫名其妙,因為雜志社這幾天才完成了所有的登記注冊,下個月月初才發行創刊號。所有的稿子都是組稿,並不接受投稿。創刊號何等重要,編輯組稿找的都是名作家,這才能打響名頭,在文學界造成影響。創刊是萬里長征第一步,第一步必須走好,走踏實。 她今年三十出頭,特殊年代開始的時候已經考上了大學,學的是中文,完美錯過了上山下鄉。 大學畢業後,分配到省城晚報副刊做編輯,成為國家干部。她平時除了做編輯,自己還搞創作,在報刊上偶有豆腐塊文章發表,算是資深編輯了。 這次《青年作家》社成立,組織上問她願不願意過來。肖編輯自然是肯的,這可是大刊物,接觸的都是著名作家,可比晚報副刊強多了。 因為編輯和工作人員都是從各大單位抽調而來,臨時拼湊在一起,彼此還不熟悉。萬事開頭難,等所有手續弄完,就開始打掃辦公室,搬家具。 肖輕雲是女性,干不了重活,就在旁邊幫著掃地擦窗戶擦桌子,雖然不累,卻繁瑣,正煩悶,孫朝陽的稿子就投遞過來。 她心中奇怪︰這人怎麼知道青年作家創刊的,敢給創刊號投稿,哪里來的自信? 為了這次創刊號,社里即將到任的領導提前兩個月就開始了組稿工作,總算湊齊了所需的稿件。其中最有名的是巴金,巴老在病中給雜志社寫了篇散文,自然是卷首。接著是本省短篇小說最優秀作家,也是《青年作家》詩歌組主編榴紅一個短篇,放在開場頭條。本來,社里還去找過周克勤,可惜老周最近忙這《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的電影改編一事,實在沒精力再寫東西。 總體來說,這次創刊號的稿件還是很不錯的,等布置完辦公室就可以排版,送去印刷廠了。 肖輕雲心中好奇歸好奇,但工作流程還是要走的。她趁休息的間隙,從大信封里抽出稿子看起來。 八十年是文學的時代,人人讀書,全民寫作,很多文學青年抱著崇高的文學理想奮筆疾書,把作品投到各大報刊雜志,期待著變成鉛字。 肖輕雲以前所在的晚報副刊,其實就一個版面,名氣也小,但每天都要接到幾百件投稿,最多的一天上千。這麼多稿件,要逐字逐句讀完根本沒有可能。 有經驗的編輯通常只會看開頭幾百字,看是不是社里需要的稿件。如果題材對了,再讀幾百字。這次是判斷作者的功底。有的稿子連一句話都抖不伸展的,根本就沒有讀下去的價值,直接退稿就可以了。 如果文字合格,編輯就會看故事。如果故事不行或者主題有問題,會寫修改意見。 所以,其實編輯審稿速度很快的,無他,惟手熟爾 所以,剛看孫朝陽《棋王》的時候,她其實並沒有在意,甚至沒有用心,只掃了一眼,心中異常煩躁︰又是跟風,又是傷痕文學,又是知青題材。 肖輕雲以前在晚報副刊工作,每天起碼要看三十篇以上的知青題材,千篇一律,已經審美疲勞到極致,到現在更是一看到“插隊”“山上下鄉”“知識青年”字樣,就想吐,就頭昏眼花。 累了,毀滅吧! 她又看了看作者履歷,是距離省城五十公里某縣的工人,不是名家,以前也沒有作品發表。作者哪里來的勇氣在這個大路到不能大路的題材上寫出花兒,還想上我們的創刊號? 這基本屬于扔進廢紙簍里的文字垃圾。 肖輕雲把稿子做了登記,放一邊,準備等正式開始工作,就給人家退回去。剛登記完,她心中卻咯 一聲︰“不對。”又捧起稿子看起來。 原因很簡單,這本稿子的文字很樸素,樸素的就好像一個老朋友正在和你侃侃而談。簡單、直接,又老辣。對,是老辣,這種文字沒有十年以上筆耕不輟磨練不出來。 肖輕雲一認真,竟瞬間沉浸在故事當中。 《棋王》這個故事不長,說得是主角中學的時候去鄉下插隊,在火車上遇到一個叫王一生的知青。王一生出身江南書香門第,喜歡下棋,象棋水準超凡入聖。但他最大的愛好是吃,吃得精細講究。農村插隊艱苦,幾人晚上睡覺的時候聊吃,白天則琢磨著如何改善生活,把知青生活過的充實有趣。 其實對于吃的描寫,即便是普通的食材,在作者筆下也寫得色香味俱全。 肖輕雲看著看著,肚子里竟然咕咚一聲,嘴里全是唾沫。 她心中不禁愕然,小說還能這麼寫? 沒有血淚控訴,沒有知識青年對自身命運的嗟嘆,沒有苦大仇深,有的只是生活的趣味,和年輕人特有的開朗和熱情。 這書看得真讓人高興啊,還有就是……讓人餓。 在以前,寫美食寫吃穿享受,甚至寫日升日落、花開花謝,寫生活中的小確幸都屬于資產階級腐朽沒落的生活方式,是要被批判的。 第一本美食題材,甦州作家陸文夫的《美食家》要在兩年後才會發表。至于汪曾祺的螺螄、太湖三白、高郵咸鴨蛋、湖州粽子,系列美食散文發表出版,已經是十年以後的事情。 《棋王》可謂是開了美食題材的先河。 肖輕雲自然知道開創新題材在文學創作中意味著什麼,這位青年作家腦子究竟是怎麼做的,竟然能夠想出這種東西。 尋常作家能夠想出美食題材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而這位作家還在此書中開創了棋類競技題材。 肖輕雲想到這里,不禁跌足︰美食和象棋競技都可以寫兩本書了,結果被合進一部小說里,這是隨意浪費自己的天才,這是犯罪啊! 豈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 不覺中,肖輕雲心里已經拿孫朝陽當一個合格的作家看待。 她雖然氣惱雖然惋惜,但還是津津有味地讀著,一讀都收不住。 其實,如果《棋王》單純寫美食,寫象棋,也就是一本一流的小說,如果結尾不深化主題的話。 但看作家這老練的筆觸,這從容的文字節奏,應該不會不這麼寫。 果然,等肖輕雲看到文中主角王一生說他學的是“道家的棋”時,面上頓時露出微笑︰“果然,開始了。” 小說最後一章是王一生和同伴去參加縣運動會,同時和九位高手下棋,最後和一位不世出的高人打成平手時是這麼寫的。 “人漸漸散了,王一生還有一些木。我忽然覺得左手還攥著那個棋子,就張了手給王一生看,王一生呆呆地盯著,似乎認不得,可喉嚨里就有了響聲,嗚嗚地說︰‘媽,兒今天……,媽——’……” “夜黑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王一生已經睡死。我卻感覺耳邊人聲嚷動,眼前燈火通明,山民們鐵青著臉,啊啊地唱著。我笑起來,心想︰不做俗人,哪兒會知道這般樂趣?每日荷鋤,卻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識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事是本,既有人類……” 主題出來了,那就是生活,好好生活。 肖輕雲呆呆地看著窗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她被震撼了。 很獨特的閱讀體驗。 半響,她才走進執行副總編辦公室︰“總編,我這里有個投稿,希望能夠趕上創刊號,希望能發頭版,對,就放在巴老致辭後面。稿費給最高標準。” 在一個大型文學雜志社,總編通常都是文化名人或者文學大家掛個名,做為單位的排面,其實並不管具體的工作。比如《收獲》的主編就是巴金。巴老現在都八十多歲,早已退休,再讓人早九晚五上班不人道 。因此,執行副總編才是單位真正的老大。 副總編看了看作者簡歷,有點驚訝︰“頭版,不合適吧。”那是要留給名家的。 肖輕雲一字一句地說︰“頭版,這是我的初審意見,也是我的請求。你馬上看,現在!” 副總編知道肖輕雲很執拗,在工作上很強勢,被她纏上,非把你腦殼搞爆炸不可。得,先看稿。反正也就一萬來字,對職業編輯來說,也就二十來分鐘的事情。 他剛開始看的時候一目十行,很塊,只看了片刻,眼楮就亮了。閱讀速度就慢下來,越來越慢,最後更是一字一句地咂摸。 副總編讀者書,肖輕雲在對面盯著。卻見領導的喉結時不時滾動一下,口中發出吞咽唾沫的聲音。顯然是讀到其中的美食描寫。她心中好笑,卻強忍著。漸漸地,副總編喉結滾動停止,脖子後面的雞皮疙瘩生起來,有一叢頭發悄悄豎起。 又過了半天,副總編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停下來,將手輕輕撫摸著稿子。 肖輕雲知道他已經被這篇稿子征服,心中得意,卻故意問︰“如何?” “還真看餓了。“ “究竟怎麼樣,用不用啊?“ “可用。讓大家加班,重新排版。確實是好東西,小肖,你剛來我們社就弄來這本稿子,不愧是資深,了不起!”副總編哈哈大笑︰“下月的創刊號有巴老的寄語,規格已經很高了,再有這篇稿子在,《青年作家》總算是萬里長征走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放頭版的事怎麼樣?“ “還用問嗎?“ 肖輕雲舒了一口氣,微笑。 第12章 天生我才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青年作家》編輯部所發生的一幕孫朝陽自然無從知道,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稿子差點被扔進廢紙簍,因為能否上頭版,責編和副總編還扯了半天。、 對于《棋王》的質量他絕對有信心,這可是尋根文學的鼻祖啊,開山怪的威力沒人抵擋得住。 他現在煩惱的是自己和龔建國一直沒有說話,因為《窗》這首詩的誤會,兩發小鬧到這個地步實在沒來頭。 本來孫朝陽還想找龔建國好好談談,但建國這段時間夜班,根本就照不了面。那麼,只有等見著人再說了。 《棋王》寫完,靜候佳音,等著拿稿費,接下來就該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也就是說抄哪一本書,又能給自己帶來好處。 這本書畢竟只是短篇小說,字數有限,稿費也有限。接下來要抄就得抄一部長篇小說,多賺點。 又是一個星期天,孫朝陽最近瞌睡很多,二十歲嘛,不貪睡不是年輕人。正當他睡得舒服,老娘把他叫醒︰“朝陽,你怎麼這麼懶啊,起來了,咱們去磚機房窯口那里。“ 孫朝陽睜開眼楮,就看到母親楊月娥和妹妹孫小小都換上厚實的勞動布衣服,腦袋上還扣著一頂帽子,各自背著一個背 ,手里還拿著一個鐵火鉗。這才記起今天是去搶炭渣的日子。頓時醒了,一骨碌起身︰“走走走。“ 機磚廠的做磚瓦的工藝流程是這樣的,先把山上的頁岩挖下來,粉碎,和上粘土和煤粉,做成磚瓦坯。等到坯子晾干,就放上台車,送進窯里燒上幾個小時,等出窯就是成品了。 在燒制磚瓦的過程中需要用大量的煤炭,煤炭還沒燒干淨就被排出來。于是全廠的職工家屬都會到窯尾處把炭渣扒拉進背 ,帶回家生火做飯,每個月左右能節約幾塊錢的蜂窩煤。 這年頭,小集體職工才十四塊一個月,幾塊錢足以讓人拼命了,孫朝陽家也不能免俗。 孫朝陽母子三人打扮停當,急沖沖到了機磚車間窯尾。就看到正好有一車紅磚出窯。 那輛鐵制的車子很大,幾乎相當于一列火車車廂。孫永富和幾個工友正在上面卸磚。紅磚雖然經過冷卻,卻還是有五六十度,天氣又這麼熱,定楮看過去,熱氣騰騰而起,空氣都扭曲了。 孫永富等人渾身都是汗水,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 隨著鐵車一同出來的還有好多炭渣,倒出來,在窯口處堆出一道大大的斜坡。 大約二十多個家屬呼嘯一聲撲上去,奮力拾取,搞得灰塵滾滾。 窮人家沒那麼多傷春悲秋,都是為了生活。孫朝陽母子三人也上去跟人搶。 灰塵實在太大,不片刻,頭發眉毛和口罩上都糊了一層,便分不清誰是誰。 孫朝陽正身強力壯,楊月娥勞動婦女,就連二妹也是樸實剛健,三人也不覺得累,很快各人就搶了一背 炭渣。 車上的紅磚也裝卸完,工人們大口喝著金銀花通大海泡的涼茶,高聲說話。磚窯機器的噪音實在太大,通訊完全靠吼。 “老孫,你兒子可以啊,棒小伙一個,這一干起活兒,沒人搶得過。而且還是個詩人,能文能武,將來可不得了,搞不好要坐辦公室當干部。“ 孫永富見大家夸獎兒子,心中得意,口頭卻說︰“干部,干蘿卜,再寫歪詩,老子打斷他的腿。“ “朝陽的腿不是有殘疾嗎,再打可就癱瘓了,以後還怎麼結婚娶媳婦。“ 眾人一通大笑。 一家三口滿載而歸,母親和二妹在屋里洗澡換衣服,孫朝陽一個男人沒那麼多講究,脫得只剩一條褲衩子,蹲水龍頭前嘩啦啦地沖起來,好涼爽。 剛把頭發和身上的渣滓沖干淨,就有郵遞員騎著墨綠色自行車進了大雜院︰“孫朝陽,哪個是孫朝陽。“ 孫朝陽濕淋淋地抬起頭︰“我是,什麼事?“心中卻忍不住跳起來。 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投稿有回信了。錄用沒有?會的,會的,一定會的……可是,世事無絕對,誰也保不準接到我投稿的編輯看走眼了,退稿了呢! 郵遞員︰“你有一個匯款單,來,簽個字。“ 匯款,那就是了,成了! 孫朝陽急忙接過匯款單一看,果然是青年作家發過來的稿費。一共一百三十塊,人家給的是千字十元,頂格。這已經是全國知名作家的稿酬標準了,可見社里對這篇小說的評價有多高, 他簽完字,急忙穿好衣服,騎上父親的自行車就要進城去取錢。今天是周末,有空,明天就要上班,實在沒空。 听到外面的動靜,楊月娥追出來問他要去哪里,又吼︰“朝陽,別動你爸的車,小心挨打。“ “我先上車,沒時間解釋了。“孫朝陽腳下一用力,自行車沖了出去,到院門口又停下來︰”小小,哥馬上要進城,你想吃什麼,給你買。“ 孫小小驚喜︰“哥你要進城,我想吃油果子。“ “除了油果子還有什麼?“ “米花糖可以嗎?“孫小小問。 “可以。“ “還想吃什麼?大膽點,快說。“孫朝陽投過去鼓勵的眼神。 “還想吃麻糖……哥,你都給我買嗎?“孫小小︰”我還想吃桃片,吃餅干、絲絲糕、核桃糕、芝麻餅。“ “你跟我報菜名呢?買,都給你買。“孫朝陽大笑︰“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哎呦!” 車龍頭撞在門口那顆梧桐樹上。 孫朝陽的車技一向不好,他估摸著是自己空間感知能力比普通人差一些。 進了縣城,孫朝陽第一時間跑去六叔公那里,告訴他這個喜訊,並對六叔公對自己創作上的鼓勵表示感謝。道,叔公,如果不是你當初那句話,我估計也不會走上文學這條道路。現在還在渾渾噩噩過日子,沒有理想,看不到未來。沒有理想的人生,和咸魚又有什麼分別? 六叔公正在人事局辦公室上班,看道孫朝陽遞過來的匯款單,啊喲一聲,問,寫的是小說?可以啊,咱們家可算是出了個作家。等刊物出來,我找來讀讀,《棋王》是吧,我記下了。能夠在雜志上發表作品,還是有分量的小說,這次考試也不用去,直接就能招。我下來跟相關單位說說,把你做為引進的人才招廠子里去。 孫朝陽說他還是想去考,流程還是得走,免得被人說閑話,不給叔公找麻煩。 招工考試的題目實在太簡單了,而且,孫朝陽還記得當年考試的題目。 六叔公贊賞︰“朝陽,你是個有骨氣的,不錯,不錯。其實,考不上也沒關系。以你的才華,應該去更好的地方,世界很大。吃了沒,跟我一起去食堂。“ “不了,不了,我還有點事。“機關食堂的飯菜不好,平日里全素。孫朝陽現在懷揣一百三十塊巨款,得吃肉,得好好犒勞自己。而且,還得給二妹買零食。 從六叔公家里出來,推著自行車走不了幾步就到了縣郵電局,李紅恰好在,隔著櫃台看到孫朝陽,她眼中全是亮光。 第13章 飯搭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剛洗過澡,身上穿著白襯衣,藍布褲子,涼皮鞋,頭發梳成偏分,三七開,很整齊,蒼蠅落上去都會滑倒,清爽利落。 其實,孫朝陽身高臂長,五官也清秀,加上長期的體力勞動,身材健康勻稱帶腹肌,在那里一站,白衣少年,翩翩而來。 至于二十年後,被生活戕害成米其林式的白胖子,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孫朝陽排隊片刻,就到李紅跟前︰“哈羅,美女。“ 李紅橫眉怒目︰“流氓,誰是美女,放尊重點?“ “誰是美女誰知道。“孫朝陽咧嘴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頗有後世四字弟弟風采︰”怎麼了,這麼大火氣,誰惹著你了?“ 李紅只是不理睬,喊︰“下一個。“ “別,別,我都排這里了,你就是這麼為人民服務的?“ “是啊,我是為人民服務,可你是人民嗎,我看你像階級敵人。“ “行了,別鬧,幫個忙,幫我兌款,下來請你吃東西。“孫朝陽把匯款單遞過去。 李紅接過單子一看,好大數目,抵得上自己半年工資。又看留言,和匯款單位,低呼︰“青年作家,你那個小說發表了?“ 此刻的孫朝陽才二十出頭,雖然知道炫耀這種事情毫無意義,悶聲發大財才是王道。但骨子里年輕人的血脈甦醒卻壓不住,還是不由自主地裝逼︰“那天你還挖苦我來著,怎麼樣,發表了吧?認識一下,請叫我全國著名,相貌出眾的美男子,孫朝陽孫作家。“ 李紅撲哧一聲笑起來,唾了一口︰“二流子。“就手腳麻利地數了錢遞給孫朝陽。十三張大團結,很厚一疊。 “謝了。“孫朝陽接過錢揣進襯衣上口袋,揮手自茲去。。 李紅氣得臉都青了,咬咬牙,向同事請了假,跟著出去。 孫朝陽在前面走,李紅低眉順眼跟在後面,兩人相距三米,亦步亦趨。 孫朝陽假裝看不見,推車走了半里地,就看到街邊是一家飯館,上面掛了個白底黑字的牌子《國營仁德縣允文飯店》之所以如此取名,估計是紀念宋朝丞相民族英雄著名詞人虞允文。說起來,家鄉周圍百里之內,從古到今還真出了不少文豪,虞丞相且不說,最著名的是隔壁縣的甦東坡甦大學士。 孫朝陽剛扒拉了一背 大約六十斤炭渣,現在又跑了三公里進縣城,折騰了一上午,已經是飯點,嗅到飯店里傳出來飯菜香味,頓時大流口水。 拿到稿費了,當大快朵頤,好好犒勞自己。 這年頭在飯店吃飯除了給錢,還得給糧票。糧票卻沒有,不過沒關系,門口就有阿姨在做兌換生意,全國糧票,省糧票都有。按說不合法,抓住了要坐班房。不過,因為和人民群眾吃飯相關,加上現在社會風氣日益放開,縣里也睜一眼閉一眼。 孫朝陽就掏出一張大團結跟阿姨換,大團結的購買力比後世的百元大鈔不知道強多少,他兌換的也不多,阿姨找了好大一堆零錢,其中一分兩分五分的硬幣就好幾十枚。 孫作家捧著硬幣,好煩惱,忍不住對身後的李紅喊︰“三米之內,通訊兵,這怎麼弄啊?“ 李紅被孫朝陽喊著三米之內,很生氣,咬牙上前,接過硬幣,用手絹包了,塞孫朝陽褲兜里。 孫朝陽打了個響指︰“走。“ 李紅︰“干什麼?“ “吃飯。“ 李紅︰“誰要吃你飯。“ “愛來不來,我可餓了。“ 飯館要先在門口的櫃台上點餐付錢後,再去座位上等。李紅還是跟著孫朝陽進了飯館,從頭到尾馬著臉,直到孫朝陽對服務員豪氣地說︰“把這本菜譜給我炒了。“才忍不住撲哧一聲︰”服務員同志對不起,他跟你開玩笑的。來兩個三鮮砂鍋,來個鹵鴨腸,再來一份轟炸東京,兩碗米飯。“ 孫朝陽︰“點這麼多,吃不了的。“ “你現在又小氣了,上周說要請我吃飯的,下班後等你半天,這是對你的懲罰。“李紅越說聲音越低,頭低了下去。 原來,小姑娘是剛才是在生氣孫朝陽說話不算話,調戲人感情。 菜倒是吃完了,大家肚子里都沒油水,飯量驚人,就算是李紅,巾幗也不讓須眉。 這是孫朝陽重生吃得最爽利的一頓飯,他摸著肚子,感慨︰“好久沒吃過三塊錢以上的飯了,今天過足癮。人生至此,才算是活出點滋味。看來,這條路走對了。走了,有時間再一起吃飯。“ 這年頭人命幣購買力堅挺,五塊錢就能吃一大桌。再過個十年八年,得花三十。等到九十年代中後期,少了一百五走不脫。 不得不說,李紅是合格的飯搭子,話不多,但吃東西很香,有個愛吃飯的朋友在旁邊,你的胃口也好許多。 李紅弱弱問︰“下次什麼時候?” 聲音小如蒼蠅,但孫朝陽已經騎上自行車跑遠,揮灑著一路鈴鐺聲︰“讓讓,讓讓,無鈴鐺無剎車喲!”白衣公子,欲買桂花同載酒,今日是,少年游。 孫朝陽之所以急著走,那是要去百貨公司給爹娘和妹妹買東西,已經入秋,雖然熱到爆炸,但盆地的冷天來得快,說不定一場雨後,氣溫就會斷崖式下跌。 他領了快一年十四塊工資,加上手散,平日里窮得狠了。現在懷揣一百來塊巨款,自然要好好消費一下。重生了,壓力山大,血拼也是一種減壓方式。 百貨公司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牆壁上粘著碎石子兒,里面是水磨石地面,頭頂白熾燈一照,亮錚錚,縣城一等一豪華所在。 和上次去的新華書店一樣,這里的貨物也都是放再木框玻璃櫃台里,或者掛後面的牆上,不像後世超市的開放式貨架。 孫朝陽本打算給母親和妹妹扯點布做新衣服,再給她們一人買一身秋衣秋褲,可一問,才發現要布票。不但布,就連棉花和羊毛,都需要票。唯一只單收人命幣的只有毛線,為什麼呢,因為毛線是化縴的,屬于工業品。按說工業品要工業票,但毛線也問人要票確實過分,所以就敞開供應了。 他沒有辦法,只得稱了十幾毛線,用紙包了,然後用繩子捆好,夾在車後座上。 御寒問題解決,就是給爹娘帶點好吃的回去。汲取剛才去百貨公司沒有帶布票的教訓,他這次提前去電影院空地的黑市兌換了五斤肉票,喜滋滋去了飲食服務公司。 第14章 稿費讓人快樂?不,是家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所謂飲食服務公司,負責縣城的肉食供應,位于狀元街,前面是一排門店,後面則是屠場。時不時傳來二師兄的慘叫,污水從里面排出來,把一條小小的護城河污染成黑色。里面的魚蝦早已經絕跡,但泥鰍卻泛濫成災,每天都有人在打撈。 大伙兒吃飯都困難,顧不上什麼綠水青山。 服務公司照例排著長隊,這該死的年代,哪里都人多,哪里都排長隊,物資生活還極大不豐富,這也是孫朝陽對重生心不甘情不願的原因之一。 前番二妹一直嚷嚷著要吃回鍋肉,孫朝陽就買了三斤座墩,肥肉七三開,上等精品。 那頭傳來孩子的哭聲,”太瘦了,我不要,我不要。“然後是屠戶的怒吼︰“愛買不買,就這肉,。” 前面鬧起來,大家都涌上前看熱鬧。大俗人好事者孫朝陽自然不能免俗,也擠過去,看了半天,才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八十年代的豬因為沒有飼料,長得都慢,喂上一年,只兩百來斤。一般要一年半,甚至更長時間才能養成大肥豬。可一旦長大,油水就足得嚇人。雪白的膘足足有五指厚,味道自然異常美味。 窮人家最喜歡這種肥肉,畢竟肚子里沒油水。而且,肥肉割下來可以熬油炒菜,油渣也是一道美味。相比之下,全瘦卻不怎麼受歡迎。 今天賣肉的屠戶欺那孩子年紀小,給人家直接上了三斤全瘦。 這肉真買回家去,小孩兒吃父母一頓筍子炒肉是肯定的,沒有僥幸。 小孩知道厲害,哭著喊著讓換。屠戶也是心壞,就是不肯,反正你愛要不要,不要就滾,爺今天不為你這個小刁民服務。 眾人看孩子哭得慘,心中不忍,紛紛說︰“你就給人換一換吧。“”欺負人也不是這樣欺負的。“ 屠戶冷笑,三角眼斜起,反正就是不干。 孫朝陽心中不忍,上去把自己的座墩肉塞小孩手里︰“別哭,別哭,叔叔跟你換。“這才解決了這場糾紛。 眾人都感嘆孫朝陽是個好人,肯吃這麼大虧。但肥肉換精肉,回家如何跟愛人交代啊,兩口子還不得打成一團,直到其中一個進醫院才收兵。 孫朝陽笑著說吾乃黃花小伙,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拿來結婚?受不了成家那個煩。 又是買毛線,又是割肉,實在打眼,他想想覺得不妥,回家時路過一個村莊,問老鄉扯了幾匹葉兒粑葉子,將肉和毛線裹得嚴實,,又用谷草五花大綁,讓人看不出里面是什麼。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四點半,孫小小正和母親在屋里補勞保手套,補好,洗干淨晾干後交回廠里,每個手套能賺兩分錢。 孫朝陽進屋後,將包裹朝老娘手頭一塞,然後扯開谷草︰“別補了,快給我和小小量尺寸,馬上要降溫,現在打毛衣還來得及。還有這肉,都煮了,咱們全家打牙祭。“ “老天爺,這麼多毛線哪里來的?還有肉。“楊月娥低呼一聲,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嚴肅地說︰”朝陽,咱們家雖然窮,可五代中沒有出過罪犯,你可不能干見不得人的事。“ “媽,你說哪里去了,這是稿費,我前一段時間不是天天埋頭寫稿子嗎,那不是檢查,是小說。發表在省城的期刊上,今天的稿費來了。媽,你兒子是作家,大作家。上午不是有郵遞員找我嗎,就是送匯款單的。這是回執,你過目。” 孫朝陽忙將郵電局取錢的回執遞給老娘。 楊月娥一看,就抽了一口冷氣“這麼多?“ 孫朝陽︰“媽,你怎麼還不相信,我向偉大的教員發誓是真的。“ 楊月娥一輩子沒看到過這麼多錢,臉有點白,須臾,忽然低喝一聲︰“小小,把門窗關上,別叫人看到。“ …… 楊月娥把蜂窩煤爐子搬進屋,將肉洗了,切成塊,煮進鍋中,只扔進去一牙生姜,就大火猛煮。 孫朝陽︰“會一氧化碳中毒的。“ 八十年代的糧食喂出來的豬何等之香,很上頭,即便關上門窗,那味道也關不住。聞得久了,腦袋暈乎乎的。 還有就是熱,三個人,加上一個火爐,溫度起碼五十。 孫永富推門進來,怒喝︰“你們關門干什麼,烘痱子嗎?“然後抽了一下鼻子︰”有肉,這才幾號,你們不過了?“ 小妹︰“爸,爸,哥賺的稿費買的,哥是大作家了。“ …… 八十年代每人每月七兩五錢肉票,孫朝陽直接把三斤肉擱鍋里煮,在別人眼中已經是敗家子惡行。孫家做事小心,這頓飯自然躲家里吃。天氣熱,一家四口就像是水里撈出來一樣。 孫永富還喝了二兩酒,老頭是個穩重的,道︰“朝陽寫小說賺稿費的事情不要跟別人說,現在的人,嫌你窮,恨你有,小心點總是好的。還有,孫朝陽你現在能寫一本賺錢的書,以後也能再寫一本出來嗎?如果寫不出來了,再作家作家的,不是讓人笑話?“ 孫朝陽嘀咕︰“你這是咒我寫不出來嗎,放心吧?“ “你說什麼?“ “沒有,沒有?“ “生活費交一下。“ “好的,孫朝陽忙掏出鈔票,準備交下個月十塊錢的伙食費,老孫一把抓過去︰“明年一年的也預交了。”硬幣滾得滿屋都是。 孫朝陽無語,預交一年,老爹很有民國軍閥的風采嘛?三十年代收稅都收到二十二世紀,還給不給人活路? “手絹,誰的呀?”楊月娥拿著李紅那張包硬幣的手絹仔細端詳,上面印著一朵梅花。 老娘笑得眼楮都彎成月亮。 一頓飯吃得全家幾乎中暑。 夜里,楊月娥分別給家里人比了尺寸,開始打毛衣,還說先打孫朝陽的。 孫朝陽說︰“不用不用,也給爸爸整,他舊毛衣的手倒拐和肩膀都磨破了,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楊月娥似笑非笑︰“你是大小伙子了,要愛漂亮,姑娘才會看上你。” 孫朝陽心中說不出的快樂。有稿費拿真讓人高興,有錢買吃買穿,家里人高興,家人高興,我更高興。 繼續寫下去吧,為他們,寫出一個錦繡人生。 孫朝陽開始琢磨接下來該寫什麼。 第15章 小小成名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棋王》一書只能說在接下來會給孫朝陽帶來文壇上的名聲,但名聲有時候並不能給他帶來直接的經濟利益,畢竟只是一部短篇小說,不能出書,不能版權改編,就目前而言也就一百三十塊錢稿費。 僅此而已。 要想多賺錢,還得弄個長篇。一部長篇起碼十多萬字,就算千字八塊稿費,也是上千稿費。別說現在是八一年,即便到八十年代末期,能直接拿出上千元現金的家庭也是相當富裕的,屬于超前小康。 而且,長篇小說還能出版、再版、三版,每出版一次都會拿一次稿費,簡直就是只下蛋公雞。 很多作家只寫了一部名作,就能靠那本書吃了一輩子。 既然要弄,就得弄一本這樣的小說。能夠經受住時間考驗,在未來不停再版,並全版權通吃。 選擇抄什麼書是件很頭疼的事情,孫朝陽琢磨了一段時間,怎麼也定不下來。既然想不出,那就暫時不想。他業余時間就跑廠里圖書室去看各類文學期刊,看看現在的文學流派主要是哪些。 一封信從省城寄來機磚廠,是《青年作家》送的樣刊,總共五本。其實,這一期青《青年作家》藍色封面,上面是一個拿著鋼筆的美女頭像木刻畫,看起來清新淡雅,背面是林風眠的一幅風景畫,畫的是一片樹林。 翻開了,里面分為四大版塊,短篇小說、散文、詩歌,文學評論。 卷首是巴金的寄語《給青年作家》,巴老對青年作家的創刊給予熱烈的祝賀,並鼓勵老家的作家努力創作,寫青年人寫青年事,寫這個青年的時代,為社會主義文學繁榮做出自己的貢獻。 寄語之後就是孫朝陽《棋王》,頭條文章啊! 一本雜志,尤其文學雜志,頭條必須抓人,讓讀者一翻開書,瞬間就會被吸引進去。因此,這開篇小說,要麼是成名已久的老作家,要麼是文學界的當紅炸子雞。如果兩樣都不靠,純新人,你的小說質量必須過硬,否則不能服眾。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文學界也是一樣。 孫朝陽的棋王能夠放在頭條,可見他作品已經徹底征服了編輯們。 他又看了看這期雜志的其他作品,詩歌就算了,現代詩寫得不好看,跟分行文字沒有任何區別。散文也沒多大意思,文學評論也不必看,沒有指導意義。 小說板塊除了還有六部短篇小說,體量都小,多是三到五千字, 《棋王》一萬三千字,佔了整本書頁數的一半,想不引起讀者注意都難。 而且,自己還排在巴老之後,這份榮譽是何等之高。 孫朝陽捧著書,嘿嘿笑起來。旁邊,楊月娥︰“朝陽,你這是怎麼了,有心事?這書……”兒子上次從縣城回來,身上就揣了條印著梅花的手絹,一看就是姑娘給的。現在又莫名其妙地笑上幾聲,如癲如狂,分明是打熬不住,想成家了。 家里這情況,擠得都睡地鋪了,而且工作問題還沒有解決,誰家姑娘肯嫁過來吃苦。就算人家不嫌棄,一心嫁給他孫麻子,家里突然多了一口人,將來還有可能再添一個娃,怎麼住呀? 孫朝陽自然無從知道老娘心中一剎那閃過無數個念頭,笑吟吟地把書遞給母親,指著那篇小說道︰“媽,這是我寫的小說,你看看寫得好不好,多提寶貴意見。“ 母親楊月娥︰“媽就初小水平,字認得我,我認不得字,讀什麼小說啊!“ 旁邊,孫永富︰“初小不就等于文盲嗎,還是我來看吧。“ 楊月娥:”我是文盲,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孫永富︰“我好歹也是高小,比起你也算是知識分子。就算不是知識分子,我也是知識分子的爹。” 楊月娥嘀咕︰“高小也沒比初小高多少。” 孫永富把門窗都關上,搓了搓手,開始看書。楊月娥︰“這麼熱的天,你關什麼門,上次吃飯差點沒把我熱昏過去。” 孫永富一臉嚴厲︰“還是那句話,朝陽寫書的事要保密,不能叫其他人曉得。” “懶得管你,朝陽,跟媽出去把上次背回來的炭渣攤開晾干,咱們不陪他在屋里烙燒餅。” “誒。” 孫永富說是要保密,免得將來兒子再寫不出書來,還平白背了個作家的名號,那不是個笑話嗎? 在事業沒有獲得巨大成功前,做人要低調。 不過,家里出了這麼件大喜事,兒子有出息了,楊月娥心中高興,竟拿這件事到處說,說自己兒子發表文章了,印書了。你看這《棋王》就是他寫的。什麼孫三石,那是筆名,我家朝陽以前本要取名孫磊的。 她老人家還干了一件事,把棋王這篇小說撕下來,裝進相框,掛在牆上,只要有人來訪,就讓人看。 孫永富氣得暴跳,大罵自家婆娘頭發長見識短,把兒子放火上烤。將來如果再寫不出來了,看你怎麼辦? 孫朝陽見二老要掐起來,忙勸和︰“爸,媽,放心,不就是一部小說嗎,多大點事,我再寫一個就是了。” 馬上就是招工考試了,城里的六叔公為了打成功率,把孫朝陽在大刊物發表小說的事情在城里廣為宣傳,又請廣播站給孫朝陽寫了篇宣傳稿。樹個典型,就算佷孫考試失利,也可以破格錄取。 對孫朝陽,六叔公是真的巴心巴肝幫助。 廣播里說,我縣著名作家孫朝陽,筆名孫三石,嘔心瀝血十三載,將自己在農村插隊的生活經歷述諸筆端,創作了《棋王》這部鴻篇巨制,在國內文學界造成巨大影響。這是我縣文藝戰線的一大成果…… 十三,好不吉利的數字。再說,孫朝陽插隊也就四年多一點,十三年又從何談起? “……孫朝陽同志在下鄉插隊期間,雖然生活艱難,雖然高考失利,卻化悲憤為力量,努力筆耕,終于結出豐碩成果。榜上無名,腳下有路……” “……孫朝陽同志腿腳不便,長期風濕關節炎,又有極度貧血,腿腳浮腫,用手一壓,就是一個深坑……” “……孫朝陽同志創作《棋王》的時候常常熬夜,頭發一把一把掉,口鼻血流如注,屢屢暈厥于地……” 這篇稿子一播就是一星期,引起全廠轟動,孫朝陽渾身病,從頭發到腳跟都有殘疾的事路人皆知。 孫作家第一次听到關于自己報道的時候正在庫房迷瞪,被驚醒,不禁叫了一聲︰“我草!” 其他工友都哈哈大笑︰“孫作家,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明天就要死了,才二十歲就病成這樣,以後誰還敢把家中姑娘嫁給你,那不是以過門就守寡?“ 孫朝陽苦著臉,縣里這是想把自己樹為典型啊!現在的宣傳有個大問題,典型必須苦大仇深,必須要弄個絕癥,不然起不到教育的作用。 所謂好人不長命。 哎,我還是做個快樂的壞蛋啊! 眾人正調侃著孫朝陽,車間主任進來︰“安靜安靜,粉碎機堵了,你們所有人都加個班,把管道和出料口給我掏通。朝陽,你沒問題吧,實在身體不好,就休息。” 孫朝陽大怒︰“我沒病,是廣播里亂說,今天就讓大家看看什麼叫馬力十足的永動機。” 第16章 省城來信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干過幾年農活,這點工作也不累,反舒筋活血,當鍛煉身體了。就是灰塵實在太大,口罩、帽子、衣服、脖子上糊了一層紅土。 干完活也到了下班時間,眾人就拿了毛巾和肥皂去澡堂子洗澡。 磚瓦廠的澡堂子位于磚窯旁邊。 磚窯有時候需要降溫,就在窯頂用鋼板做了個大約四十平米的水箱。只兩小時,水就燒開,便要換水。換下的熱水則用管道引到旁邊澡堂子里去,算是工人們的一個小小福利。 澡堂子很大,男女浴室各有四十多個龍頭,足夠全廠職工下班後輪流洗漱之用。 就是破爛,有些髒,屋頂還是通的。你在這邊洗洗涮涮,側耳听取,女澡堂那邊稀里嘩啦。便有流氓工人引吭高歌︰“九九那個艷陽天,十八歲的哥哥坐在河邊。”那邊的女工也不服輸,唱“妹妹找哥淚花流。”“上河的鴨子,下河里游。” 久走夜路必撞鬼,久 槍必走火。上前年就有個青工趁四下無人,翻牆壁上去偷看,被抓了個現行,判了個無期,前程盡毀。還好當時是七十年代,如果再晚上兩年,一顆花生米是少不得要吃的。 “作家,洗澡呢?” “您也洗著呢?” “作家,吃飯沒有?” “沒呢,一會兒吃。” “孫作家,你親自來洗澡啊?” “這事還能讓人幫忙,要不你幫我搓一下背心,最近熱,髒的很,一搓就是一根面條。” 今天澡堂子人多,孫朝陽好不容易搶了個龍頭,沖洗半天,感覺有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感覺頗不自在,轉頭看去,竟是龔建國。 孫朝陽︰“建國,洗著呢?” 龔建國也不說話,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這小子氣性好大,孫朝陽很無奈,但還是小聲說︰“建國,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鬧成現在這樣我心里也很不痛快。那事真的是一場誤會,希望你不要在意。怎麼了,難道咱們以後就不處了?” 龔建國又要吐口水。 孫朝陽︰“別吐了,光著腳丫子呢,不小心踩上去髒。《我愛某某某》。” 龔建國沒听懂,滿面疑惑。 孫朝陽用兩人才能听到的聲音說︰“建國,這次招工考試的作文題目是《我愛某某某》,提前做準備。” 龔建國︰“你口中就沒一句真話,誰信?” 孫朝陽︰“愛信不信,別到時候後悔。”說罷就哼著信天游揚長而去︰“想你想你想你——” 隔壁忽然有女聲接腔︰“三天吃不下一格米!” 重生之後,孫朝陽記性好得很,不但讀過的書,就連幾十年來發生過的很多事都記得。 招工考試考語文和數學兩科,語文的作文題目是《我愛某某某》,分值二十。如果提前知道,提前準備,拿個十七八分不成問題。當年錄取線是三十分,也就是說,只要作文過關,基本就算是上岸了。 可就這區區三十分,好像龔建國當初也沒夠上,又當了兩年小集體職工,才解決了正式工編制問題。 孫朝陽可不是道德家,能幫自然順手幫了。 洗完澡回家,老娘已經做好的晚飯,老爹則上中班,要夜里才回家。 一個郵遞員騎車進大雜院︰“孫朝陽,掛號信,簽一下字,送了你這里我就下班。” 信是《青年作家》編輯部發過來的,寫信人是一個叫肖輕雲的,自我介紹說是孫朝陽的責任編輯。 信上大約談了談孫朝陽發表的《棋王》,對小說的成功表示祝賀,又說她剛調到青年作家社,名下就有孫朝陽這樣的優秀作家,很榮幸很開心,很有成就感。希望三石同志繼續創作,為人民為讀者奉獻出更多優秀作品。 另外,《棋王》已經造成了不小的社會影響,不少讀者寫信來社里,提出自己寶貴的意見。讀者的支持,是我們工作的動力,也是對作家的鞭策和鼓舞。因為來信實在太多,沒辦法轉給三石同志,如果您有空,能否來蓉一趟將信件取走。另外,有些讀者來信也要回復。 最後,肖編輯在信尾說︰“期待和三石同志的見面,祝好!” 孫朝陽倒是有心去一趟省城,他立志成為著名作家,以後靠筆桿子吃飯,編輯那邊肯定是要溝通的,至少也得混個臉熟。 作家和編輯是合作關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拴在一起的。大家合作愉快,私人關系到位,彼此都可以資源互補。 中國,說到底是人情社會,八十年代尤其是這樣。 至于去取信,回復讀者,也就是個由頭,幾封信也沒多少,到時候揣兜里帶回來就是。 吃飯的時候,孫朝陽把這事給母親楊月娥說了說。 楊月娥︰“去,必須去拉拉關系,沒路費媽給你。” 孫朝陽《棋王》一書的稿費被老爹沒收了,他自己也沒什麼消費欲,平時不花錢的。 孫朝陽點點頭︰“也就是五十公里不到,幾毛錢車費,旅館兩毛一晚上,辦完事第二天就能回來,我手頭還有幾塊錢,夠用。對了,馬上就是招工考試,我考完再去。” “對對對,招工要緊,沒有正式工作可不行。” “哥,你要去省城了嗎?”孫小小︰“我想要一雙白膠鞋。” 楊月娥啊喲一聲︰“三塊錢一雙啊,那可是三塊錢啊!我看你就像白膠鞋。” 孫朝陽哈哈大笑︰“吃飯,吃飯,等我去省城再說。” 孫二妹︰“你不答應給我買白超鞋我就不吃飯。”現在學校里正流行回力帆布運動鞋,家境好的同學人手一雙。操在四川話里有混得開的意思,所以回力鞋又被人稱做白操鞋。 孫朝陽︰“呦呵,還耍態度?今天可是吃肉啊,你那份我幫你克服了。” 說著,他加快了揮動筷子的速度。孫小小一看,不好,自己再發脾氣下去,這虧可就吃大了,也不廢話,悶頭干飯。 今天是萵苣炒肉絲,老娘的廚藝一如既往的差,早知道讓老爹掌灶,浪費原材料啊。 第17章 招工考試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招工考試前一天,廠里就把這次要參加考試的回城知青放了一星期長假。一周時間,正好是考試到閱卷完畢,公布考上的名單的時間。到時候,正式工還要調整崗位,索性都把大家給放了,好好休息。 接著,又召集到一起又開了個會,宣講國家政策,重申考場紀律。這次孫朝陽倒是沒有和上次會議那樣擾亂秩序,從頭到尾都顯得很嚴肅很認真,還做了記錄。 倒不是他覺得磚瓦廠的正式工有什麼了不起,再過十來年,在座有一個算一個,都得下崗分流,自找自吃。 但是一個正式工的編制卻是很有用的,畢竟涉及到將來的養老保險,醫療保險,檔案工資什麼的。自己雖然立志考筆桿子吃飯,但將來不管是停薪留職還是調動,都需要有個單位,沒有單位很多事情不好弄。 他的靈魂畢竟是個七十歲的老頭,做事務求牢靠穩妥。 開完會,就是熟悉考場。考場依舊在職工俱樂部,廠子里把圖書室收拾出來,供眾考生使用,還編了號,發了準考證。 孫朝陽暗笑,大家都是在廠子里長大的,每個犄角旮旯都清楚,還需要熟悉? 當天晚上,母親楊月娥改善伙食,給孫朝陽煮了兩個開水蛋,並讓孫朝陽只用一根筷子戳著吃,口中念叨︰“一根筷子,兩個雞蛋,一百分,一百分。” 孫朝陽戳了兩下,沒戳中,再戳,火起。看到旁邊垂涎欲滴的二妹,索性把兩個雞蛋一起倒她碗里。 楊月娥︰“這是給你哥吃的,不懂事。”就要揚起巴掌去抽女兒。 孫朝陽︰“別打,明天考試大家都是文盲,我是肯定能中的,我誰呀,大作家。” 孫小小︰“對對對,哥一定能考上。”說罷,就著急忙慌把雞蛋塞口中。 這次招工考試就兩科,語文和數學,兩張卷子,一場過。 語文孫朝陽一點都不擔心,倒是數學有點頭疼,文青沒有喜歡算術的。在之前,他就拿妹妹的初中數學書看過,也不得要領。 所以,數學卷子他幾乎是騰雲駕霧過去的,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把卷子給做了。 換成語文書卷,一看,嘿嘿,簡單極了,就是小學程度。什麼拼音寫漢字,漢字寫拼音。組詞,造句,找近義詞反義詞……作文果然是《我愛某某某》。 前面的基礎知識,孫朝陽感覺自己已經拿個滿分,作文胡亂對付一下也不影響大局。可一想,自己大作家的名聲已經造出去了,如果亂寫,面子上掛不住。當下就靜下心,老實寫作《我愛這個新時代》,這種命題作文,反正你貼合時事來寫,謳歌再謳歌,先在政治立場上站穩,二十分至少能拿十分。接下來就是堆積辭藻,把諸如在這個金色的秋天收獲的季節,天空晴朗,人民歡欣鼓舞,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什麼的,一口氣弄上去,滿分作文應該不是個事兒。 作文要求是三百字以上,孫朝陽寫發了性,一口氣整了八百多。 正寫得酣暢,感覺有一片陰影籠罩下來,抬起頭,愕然發現幾個監考老師正圍在自己周圍端詳,口中不住嘖嘖低聲︰“寫得好,不愧是大作家,這文筆多華麗,這典故一個接一個,這排比句……” 考場中其他人已經交卷,只剩他一個。 孫朝陽不好意思,急忙寫下結尾那行字,總算把這場考試給對付過去。 出了考場,孫朝陽開始估分。很悲哀,他的數學大概能拿四十來分,很羞愧。但語文應該在九十一二左右,第一名應該沒問題。 總算解決了工作問題,他一身輕松。 忽然,前頭有一個煙頭彈過來,就看到龔建國一臉桀驁不馴地靠著路邊法國梧桐樹狠狠盯著自己,似是來尋仇的樣子。 “建國。”孫朝陽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打招呼。 龔建國不語,要吐口水的樣子。孫朝陽哪管得那麼多,一把挽住他脖子,小聲笑道︰“考得怎麼樣,你又該怎麼感謝我?” “放開,你放不放開?”龔建國漲紅著臉︰“你你你,你還有沒有臉皮?” 孫朝陽︰“你我都是一起捏泥巴長大的,要什麼臉皮?怎麼樣,考得如何……你不會沒有提前寫那篇作文吧?”他感到不妙,不禁跌足︰“你你你,你怎麼不相信我 ,多好的一個機會啊!” 龔建國忽然掏出一包大前門塞孫朝陽兜中,孫朝陽說“我不抽煙。” 建國低聲︰“提前找人作好了,剛才已經抄到卷子上。” “你就不怕我騙你?” “怕呀,不過,就算這題是假的,我也沒什麼損失,反正靠我自己的本事,其他題目也作不出來。”龔建國說。 孫朝陽︰“那就對咯,建國,怎麼樣,你不生我氣了?” 龔建國︰“我還跟你處。但是……” “什麼但是?” “但是,我必須跟宋建英搞對象,你不能和她耍朋友。三角戀愛很煩,太傷害感情。” “我和宋建英?”孫朝陽哈哈大笑︰“我這人你知道的,怕麻煩。再說了,你和宋建英的姻緣是天注定的,老天爺最大嘛。” 兩個一起長大的青溝子小伙子在路邊哈哈笑著說著,各自吃了一根三分錢的奶油冰棍,這才散去。 孫朝陽想起老娘每年秋天都有秋燥的毛病,喊胸口熱心里慌,要吃冰糕才壓得住,便買了兩根朝家走去。 “媽,收拾行李,我去省城,過幾天才回來。”孫朝陽把冰棍遞給母親,吩咐她快點吃,不然就化了。 下午兩點有一趟公共汽車去省城,孫朝陽大小伙子一個,也沒什麼行李。也就一條內褲,一條長褲,一件襯衣。外帶口杯、毛巾牙膏牙刷。他扒了一輛運磚的拖拉機進了城,到郵電局將手絹還給李紅。 “要去成都見編輯啊?”李紅听他說馬上要走,問什麼時候一起吃飯。 孫朝陽︰“吃飯多大點事,有空再說。去省城要緊,正如沈從文先生說過的,這次我離開一個小世界,去到一個大世界。” 李紅嘀咕︰“有空再說,有空再說,你最喜歡騙人。” 從仁德縣去省城不到五十公里,五十年後,全高速開車也就半小時,但在八十年代初卻是痛苦之旅。路太窄太顛簸,巴士要走兩個多小時,除了把你一身都震散了,還糊你一頭一臉灰塵。 這時候,路上的新津和雙流縣城還小,到處都是農田,不像後來,已經和省城連成一片。 農田到處都是農田,一環外就是城郊。在新南門車站下車後,看看河里的鴨子,看看堤壩上種的紅油菜,風景很是不錯。 孫朝陽又換乘了一路公交車,在北新街胡亂找了一家旅館住下,這里距離《青年作家》編輯部不遠,明天睡美了,走著去也不麻煩。 他路上實在太累,一睡就睡過頭,直到被餓醒。問服務員,才知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鐘。 退了房,在街上的小飯館胡亂吃了點東西,孫朝陽又去買了五斤桔子,這才跨進《青年作家》編輯部所在的民國樣式的青磚碧瓦小樓,找到了自己的責任編輯肖輕雲,一個三十多四十歲戴眼鏡的短發女子。 肖輕雲看到孫朝陽很驚喜,說,這才寫信沒幾天,你就來了,動作真快。 孫朝陽將桔子塞她手中,道,肖姐你是歡迎我呢還是不歡迎我呢,如果歡迎我的話,吃橘子,吃橘子。 肖輕雲見孫朝陽年紀輕輕竟然毫不怯場,心中不禁大起好感,請他坐下,介紹了社里的情況,道,這一片是省里文化機構所在地,附近好幾家刊物的編輯部都在這里。比如《草地》比如《四川文學》又比如大名鼎鼎的《星星詩刊》。 星星那邊的主編,文學界的老前輩牛沙河就經常過來串門,一坐下擺龍門陣就擺半天,你還得請他吃飯。 青年作家社才成立一個月不到,所有人都被他敲過竹杠。 社里像她那樣已經成家的中年人還好,小年輕可就慘了,恰好月底,請老前輩吃過飯,月底就要挨餓,弄得人人都怕他。 孫朝陽听完︰”那肖姐你可得把這桔子給藏起來。“ 肖輕雲撲哧一笑︰“不用不用,我辦公桌靠窗,他在樓下我就能看到,來得及。“ 二人笑了一氣,孫朝陽問起讀者來信的事,問信在哪里,自己過兩天回家正好帶回去。 肖輕雲突然一笑︰“三石,你真要把信帶回去嗎?“ 孫朝陽感覺她的笑容帶著揶揄,便好奇地問︰“我自己的信,難道還不能帶走?肖姐,我不明白你的話。“ 肖輕雲指了指牆角的十幾個大檔案袋︰“呶,都裝里面,全是你的,你先挨個看完,挨個回信。至于帶回家,還是不用,太重了。我們幫你上過秤,有六斤。“ 孫朝陽大驚,挨個回信,殺了我吧? 孫朝陽的《棋王》紅了,收到讀者來信六斤。 第18章 把愛剪碎了隨風吹向大海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六斤重的信是什麼概念? 肖輕雲說︰“社里清點過,總數約五千三百封。《青年作家》創刊號首次發行十一萬冊,接到讀者來信六千余封,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寫給作家孫三石同志,也就是你的。這是人民群眾,這是文學愛好者對我刊,對三石同志你的支持。按照慣例,這些信都會由社里寄給作家拆閱,由作家自己決定是否回信。” 說到這里,她有點得意。 八零年代是文學的時代,任何一本純文學期刊都能拿到十萬以上的訂閱量。《青年作家》也不例外,創刊後。各省市各機關單位預先就訂閱了這個數,這並不能說明問題。 計劃經濟嘛,不像二十一世紀,出版業完全交給市場,一切以銷售數據說話,也可以具體量化。 但創刊號剛一發行,就接到這麼多讀者來信,說明此次創刊基本成功,大家的工作也沒有白費。 孫朝陽︰“不回不回,這麼多,誰看得過來?” 肖輕雲道︰“看還是要看的,還得回信,這也是對支持你的讀者的一種感謝,難道你不想知道讀者對這篇小說的評價嗎?” “不想。”孫朝陽擺頭︰“寫完小說,我投稿,肖姐你給稿費,這事就算結束。看讀者來信,然後回信,又不給我一分錢獎金,費而不惠,君子不為。” 肖輕雲以前在晚報副刊做編輯的時候,認識過不少青年新人作家,也收到過不少讀者來信,自然每次都會把信轉給作家。那些接到讀者來信,得到讀者肯定的作家們,誰不是歡喜雀躍。收到讀者肯定的感覺自然是非常美妙的,像孫朝陽這種對讀者不屑一顧,連信都懶得看的人,還是頭回遇到。 “三石同志,你的意思是如果回信,我還得發稿費給你了?” 孫朝陽眼楮大亮︰“回信也給錢,千字多少?我也不要十塊,三塊就可以,反正就胡亂寫幾筆。錢給夠,我把這幾千封都回了。” 孫作家如此無賴,肖輕雲呆住。文學刊物對青年作家來說是聖神的殿堂,編輯就是引路人。別人見了編輯,都是老師長,老師短地叫著,態度不可謂不恭敬,這孫朝陽卻好像在自己家一樣隨便,想到啥說啥,完全沒有顧忌。 她呆了片刻,然後撲哧地笑出聲來︰“稿費我可給不了你,青年作家也不會刊載這種東西。因為你的《棋王》社會反響已經起來了,讀者很熱情,不斷來信,于情于理你應該回信,感謝讀者同志的支持。” 肖輕雲既然如此說,面子還是要給的,孫朝陽︰“不就是看五千封信,然後回幾封,這事不難。就好像你們編輯看投稿,看個幾百字就知道這份稿子質量如何,值不值得繼續讀下去。如果沒有讀的價值,就扔一邊。如果寫得不錯,那就繼續。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說好,我只弄到你下班,等下一起吃飯,我請客。” “好。“此話有點政治不正確,肖輕雲還是點了點頭, 當下孫朝陽就打開檔案袋,把里面的信倒出來,開始閱讀。 五千多封信何其之多,滿滿地堆了一張辦公桌。 正是編輯部忙碌的時候,別的編輯桌上也堆了不少稿件,也同樣看得焦頭爛額老眼昏花。 當下,編輯室再沒有人說話,一邊吃著孫朝陽的桔子,一邊看稿,滿耳都是沙沙的翻紙聲和吧唧的咀嚼聲。 寄給孫朝陽的讀者來信天南地北都有,目前大多來自西南F4——雲貴川渝——和湖南湖北陝西河南河北等地,要麼是交通發達地區,要麼就是附近省市。對了,現在渝市還沒有直轄。 信封上逐一寫著“孫三石同志收?“”《棋王》作者收。“”孫三石孫作家收。“ 內容嘛,大多沒有什麼營養,不外是說讀了孫作家的大作之後,很激動,很感慨,農村的生活是艱苦的,你的如花之筆,把插隊生活寫得活靈活現,讓我不禁又回到幾年前下鄉的日子。或者,孫作家的作品獨樹一幟,讓人耳目一新,希望作家能夠繼續創作,日後必是文壇一朵奇葩。 孫朝陽心中嘀咕“你才是奇葩呢!” 這種信也沒有什麼營養,有點像後世網絡小說的讀者留言,可看可不看,他也是讀上百余字就放到一邊。 時間一點點流逝,孫朝陽一目十行看了大約五百來封信,都是不值得貼郵票回信的,他也有點疲倦。心道,真是浪費時間,啊,想睡覺。 忽然,一張照片,黑白的,從信封里掉出來。上面是一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姑娘,衣著清涼,只一件白色跨欄背心,好像沒穿內衣。 孫朝陽嚇了一大跳,鼻血都快流出來了,急忙將照片藏信紙下,定楮看信。 “親愛的孫作家,您好。 你的小說《棋王》王我花了一天時間讀完,很受教育。主人公王一生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中依舊保持樂觀和積極向上,令我深受教育…… ……我也要以主人公為榜樣,認真學習,認真工作,為四個現代化建設努力奮斗。可是我常常為自己知識和能力上的不足而苦惱,你們作家都是知識分子,應該給我一定的人生指導。不知道作家同志你結婚沒有,如果還沒有成家,我想我們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人生目標,我們可以走到一起…… 期待作家同志的回信,xxx。此致,敬禮!“ 這是求愛信,還是附上清涼著裝照片,八十年代的作家還有這種福利,都不用自己找對象,就有女青年送上門? 不過,孫朝陽還是有底線的,這種事可干不得。急忙把照片和信撕碎,扔廢紙簍里。 旁邊的肖輕雲似笑非笑,顯然這種事情她以前在晚報副刊見得多了。 孫朝陽接著看信,然後又是一封文學女青年的求愛信,和上一封的含蓄不同,這封信非常直白“本人某某某,年方十九,吃商品糧,工資二十六塊八,政治面貌團員,廠民兵隊長,身高一米五四,五官端正,身體健康,希望能和作家同志搞對象,盼回信。”簡單直白,不玩虛的,主打一個誠意。 也附上一張照片,照片上,小姑奶奶肩膀上扛著一挺機槍,彈鏈在腰上纏了三圈,負重至少四十斤以上。 至于長相,有點像連環畫《三國演義》里的虎痴許褚。 颯爽英姿,巾幗不讓須眉,實是良配。 孫作家震驚,再次撕信,把愛,剪碎了隨風吹向大海。 第19章 讀者來信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不過,還是有幾封信寫得不錯,終于讓孫朝陽有了動筆回信的欲望。 其中有一個讀者估計上了些年紀,傳統文化造詣也深,信上說,孫作家的小說《棋王》已閱,很喜歡。小說里寫到,王一生學的是道家的棋,道若行,便下山入世,有所作為。道若不行,則披散了頭發,隱入山野,做那閑雲游鶴。我在特殊年代受了些沖擊,至今心有不甘,但讀完這本道家的書,忽然想通了,放下了,心平氣和了,感覺從未有過的舒暢,謝謝作家同志。 信末,還附了一張寫著上面車二進三,兵四進一、炮二平一之類的口訣,說說他看了小說,想象出的王一生同時和九人對局的棋譜。 這是鐵粉啊,得回信。 孫朝陽哪里懂得什麼象棋,就把譜子收了,準備帶回家給父親孫永富。又在紙上寫到,感謝你的來信,譜子已經收到,很喜歡。所謂道,就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以及態度。既是世界觀,也是方法論。歸根結底,就是好好生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往日種種,已成過去,不妨放下,由他去。所謂,雲在青天水在瓶。 他還回了一封廣東讀者的來信,讀者是個廚師。信上說,他師承粵菜名師某某某,主制蛇羹,可惜師父已經去世很多年。作家同志《棋王》一書中,寫到知青們制作蛇羹時,切蛇肉沾鐵器便有腥味,得用竹刀,還有里面用醋膏提鮮,都是本門不傳之秘。早年听恩師說過他有個兒子在六十年代的時候和他失散了,不知道作家同志是不是我那失蹤的師兄? 信中,廚師還悲傷地說,師兄,你和師父的事情都過去二十年了,現在師父已經仙去,還有什麼恩怨放不下呢? 師兄,回來吧,回來吧! 信紙上,斑斑都是淚痕。 …… 孫朝陽哭笑不得,這還來尋親了?信不能不回。他在信上說了自己的來歷和身份,道,我就是個回城知青,可不是你那六十年代失蹤的師兄,組織可以為我作證。對不起,讓您失望了。不過,還是祝你早日找到同門大師兄。 …… 隨著讀者來信一封封讀下去,內容越發離譜。 有要向孫作家拜師學藝的,隨信附了一首小詩,希望三石同志斧正。 看看詩寫得怎麼樣也無所謂,問題是這哥們的詩稿竟然折成一只結構復雜的紙鶴。孫朝陽一拆,拆不開;二拆不得要領;三拆毫無線索;四拆心頭火起,抓過一個編輯抽煙用的火柴,將這篇大作付之一炬。 有一封信是向孫朝陽借錢的,寫信人說他也同樣是插隊知青,回城後一直沒有工作,父母看他極不順眼,是《棋王》這部小說給了他生活的力量。自己現在一切都好,就是經濟是有點困難。听說你們作家只需要一動筆,鈔票就大大滴有,能不能回個信,再隨信匯款三十元。只需要三十元,你就能改變我窘迫的生活環境。 至盼,至要。 孫朝陽哈一聲笑起來,這哥們兒是有棗沒棗打三桿子再說,沒準就騙到錢了,夢想還是應該有的,萬一呢? 這也太侮辱智商了吧。 又有一封信是罵娘的,估計寫信的人有點年紀了,為人也老古板。在信中,這老頭一本正經教訓起孫朝陽。說,小孫同志,你剛插隊回來,應該還是個小年輕。這十年對很多人來說都是空前浩劫,多少有位青年下鄉吃苦,荒廢學業,這是國家的巨大損失。作為文學,應該揭批,控訴動亂對于青年的損害。 可你是怎麼寫的,農村都被你寫成世外桃源了,又是捉蛇,又是大吃大喝,又是下象棋,又是看電影,你這不是為那十年的動亂張目嗎?小孫同志,請問你又是什麼立場? 孫朝陽看得抽了一口冷氣,這不是神經病嗎,誰說寫小說就應該傷痕就應該控訴,生活已經夠累的了,誰他媽喜歡看你在紙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小說,首先應該好看,應該有趣,讓人看了覺得爽才是王道。 對這種老夫子,多搭理一句都是浪費時間。 …… 除了看信,孫朝陽還是選了幾封看起來正常點的回了信,每封回信也就一兩百字,內容不外是鼓勵讀者多讀書,讀好書,努力加強自己修養,努力建設國家。 都是老生常談,八股文章。 寫好,蹭編輯部的郵票,貼了,和退稿信和在一起,等會兒社里有專人送去郵局。 正寫著,忽然有人再耳邊撲哧一笑︰“好書法,無門無派,自成一格。” 聞言,孫朝陽心叫一聲慚愧。在後世他用電腦和手機打字多了,現在手寫,經常提筆忘字,字也寫的不怎麼樣。 他起頭,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身後竟站著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老頭,正笑眯眯地朝他擠著眼楮,神情詼諧。 孫朝陽︰“什麼無門無派,什麼自成一格,根本就是狗爬搔。” 老頭沒想到孫朝陽竟豁達地承認字寫得難看,心中就有幾分喜愛,問︰“你是青年作家的人?” 肖輕雲︰“牛老師好,介紹一下,這位是《棋王》作者,孫三石。三石同志,這位是《星星詩刊》的主編牛沙河牛老師。” 牛沙河的名字在文學青年圈里可是如雷貫耳,他本是詩人,在蜀地一省文學界的大拿,現在又是《星星詩刊》的主編。星星是什麼地方,星星是中國現代詩的第一刊物,五一年創刊後,就發表過諸如郭沫若、朱老總、陳老總等政治文化名人的作品,對了,陳老總的《梅嶺三章》就是在上面首發的。 而且,這些年,星星詩刊主推朦朧詩,推出了北島、舒婷、顧城等一系列新生代詩人。可以說,八十年代的朦朧詩運動就是以此刊物肇始,並成為主要陣地。 在年輕詩人心目中,《星星詩刊》的地位甚至還超過國家級詩歌刊物《詩刊》。 牛沙河做為星星的主編之一,可見其在現代詩界的地位。 雖然身為編輯,但他的名字在中國朦朧詩歷史上還是站有一席之地的。 孫朝陽忙站起來,恭敬地和和握手︰“小子浮浪,沖撞長者,恕罪恕罪。” 牛沙河︰“人不輕狂枉少年,你的小說我看過,寫得好看。別人說你文筆老練,依我看來,卻有一絲青年人特有的狂氣,很讓人喜歡。對的,創作就應該有老子天下第一的狀態。一百個人有一百個哈姆雷特,讀者來信,好的,咱們回個信。不好的,甚至無理取鬧的,就別搭理。” 孫朝陽︰“對對對,牛老師說得對。” 肖輕雲︰“牛老師,你怎麼想起到我們這里來的?” 牛沙河︰“聞到你這邊的橘子味了,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一步。”他不住頓足︰“小肖,你就是這麼對我的嗎,等下你請吃飯。” 孫朝陽︰“我請我請。” 牛沙河︰“你的《棋王》稿費挺高的,肯定你請啊,咱今天就要打你土豪。” 第20章 認錯人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說著話,牛沙河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海鷗表,叫了聲︰“哎喲,已經五點,準備干飯。” 孫朝陽和肖輕雲正要走,牛沙河忽然說聲等等:”我把小葉喊上,好不容易逮到三石這頭肥羊,自然要緊著他薅。小孫,你不會小氣吧? 孫朝陽巴不得多認識些文化界的人,連聲說不就是添幾雙筷子,他這人喜歡熱鬧,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牛沙河道,對咯,咱們四川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寂寞。我手下的小葉剛從大學畢業分配到社里,小伙子有才氣,人也有趣。他以前也是插隊知青,和小孫年齡相當,應該能夠成為好朋友。 肖輕雲問︰“牛老師,你說的小葉是不是葉延兵?”牛沙河說是,就是他。 孫朝陽听的心中一動,葉延兵,不就是後來《星星詩刊》的執行副總編嗎?星星詩刊現在的總編是白航老先生,五十年代的時候,白老是星星的創始人。不過,他現在年紀大了,平時也見不到人,就掛了個名,主管大方向。具體工作,則由執行副總編負責。 葉延兵進星星不幾年,因為國家有年輕化和知識化的要求,他就被提拔為執行副總編。在他主持日常工作中,扶持了一大批新生代朦朧詩人,可說是朦朧詩教父式的人物。 不過,現在的葉延兵也就是個新入職沒多久的編輯,他的名聲大多來自于雜志上發表的散文。對,葉延兵還有一個散文家的身份,文章寫得極好。 牛沙河立即沖進青年作家社長辦公室,搶了單位唯一一台轉盤式撥號電話,就給星星詩刊那邊掛了個電話︰“叫小葉听電話,哦,小葉你就在電話旁邊。什麼都都別說了,馬上下班到大門口等我,今天打牙祭。對對對,老地方,你懂的。” 《星星詩刊》社距離青年作家沒兩步路,孫朝陽和牛沙河、肖輕雲走了過去,遠遠就看道那邊筒子樓的樓梯上有個夾著人造革公文包的年輕人走下來。 孫朝陽2.5視力,雖然隔得老遠,依舊能看道藍色公文包上印著上海兩個大字,代表這包產自滬城,高級貨。 牛沙河指著那個年輕人對孫朝陽說,那就是小葉,等下你們多親近一下。 還沒等孫朝陽說話,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牛沙河同志,請問你是牛沙河同志嗎?” 三人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大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里捧著一疊稿子,一臉興奮地攔住牛沙河︰“牛同志,這是我耗盡一生心血所著的詩稿,總數三千四百二十一首。” 小伙子有點瘦,面上浮現興奮的紅暈。 牛沙河好奇︰“你為什麼不直接投稿,反到星星大門口堵人?” 青年亢奮︰“我投了呀,每天都投,每年光郵票都花出去六塊多錢。可是,可是每次都石城大海。一定是你們的編輯沒有仔細看,錯過了。這是犯罪啊,極大的犯罪。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八十年代是詩歌的時代,是文學的時代,知識青年人人都會寫上幾筆,投稿各大刊物,夢想著一舉成名天下知。但文學這條道路何其艱難,而且很吃天賦。你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怎麼努力都沒用。 小說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就算是短篇小說,動輒也有五六千字,長篇更是幾十萬字,上手難度大。詩歌就簡單了,幾行,幾十個字,情緒到了,任何人都能縐上幾句,天然適合文學青年入門。所以,星星每天都能收到幾千封投稿信,編輯的工作量也大。 有文學青年屢投不中,索性跑星星詩刊大門口來堵人。 星星有四老,總編白航,主編牛沙河、石天河、白峽。白老先生年紀大,身體不好 ,平時不怎麼上班。牛沙河牛老師名氣最大,自然成為被青年糾纏的對象。三兩天就遇到一起。 眼前這小伙子一看精神狀態不是很良好,真被纏上,三千多首詩得看到猴年馬月,今天的晚飯也別吃了。孫朝陽眼珠子一轉,搶在牛沙河面前說︰“你認錯人了,這位是周克勤同志,就是寫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的作家。” 青年︰“周克勤啊,听說過,听說過,你的書我剛買了,正要拜讀。”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孫朝陽忽然張大嘴巴,指著正在下樓梯的葉延兵驚喜大叫︰“牛沙河,牛沙河同志!” “啊!”牛沙河、肖輕雲同時叫出聲來。 青年也不廢話,棄了牛沙河、孫朝陽等人,朝葉延兵沖去︰“牛同志,牛同志,我是神聖的迷迭香,我是迷迭香啊,我每天都有給你投稿的。” 孫朝陽︰“牛老師,肖姐,快跑,不然就來不及了。”媽呀,一個大老爺們兒,取了個神聖的迷迭香這種筆名,膈應死人了。等會兒,怎麼那麼像後世的網名,哥你不會也是穿越過來的吧? 三人一通急走,大約幾百步,鑽進旁邊小巷子的一家茶館里,坐定,同時哈哈大笑。 肖輕雲是位女士,笑得還矜持,牛沙河可沒那麼多講究,直接用手不停拍自己大腿︰“哈哈哈哈,小肖,你手下這位作家真是個妙人,這種辦法都想得出來。好法子好法子,以後再有人來社里找我看稿,我就說我是周克勤,然後把人推給小葉。” 肖輕雲︰“哪里有這麼整人的 ,牛老師你還是文學界的前輩呢,欺負年輕人。” 孫朝陽︰“等會兒,咱們不是要吃飯嗎,怎麼跑茶館里來了?” 牛沙河︰“對啊,就在這里吃。” 他解釋說,現在的國營飯館到七點就要下班攆客,食客去那里喝酒難以盡興。而且,服務員態度極差,經常和顧客吵架。六號的時候,還把《四川日報》的記者小鄧給打了。 牛老師說,自己家就在這條街上,茶館的工作人員都是街坊鄰居,認識幾十年了。他每次請客吃飯都把人帶茶館里來,讓茶館里的服務員幫自己買菜過來吃,酒想喝多久就喝多久,快活得很。 正說著,一個中年服務員過來給三人上茶。 牛沙河叫他︰“徐爛眼,這個小朋友叫孫三石,是我忘年交。等下他請客,你幫我去飯館買點菜回來。” 孫朝陽忙掏出五塊錢和三斤省糧票遞過去。 今天茶館里有兩個服務員,都是牛老師的子佷輩,外號很有特色。 剛才這個叫徐爛眼。另外一個叫何滾龍。 茶館經理和牛沙河平輩,今天沒來,姓丁,外號丁麻批。 這綽號真是驚天地泣鬼神,讓人無法可說。 問題是,每次客人喊“丁麻批”他都脆生生應一聲“誒”並不以為忤。 第21章 大獎賽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不得不感嘆這個年代人命幣的購買力,徐爛眼騎了輛三輪車出去,不片刻就運回來兩鋼精鍋美味佳肴。 有回鍋肉、魚香肉絲、火爆腰花、水煮豬肝,三道熱菜。涼拌菜有三份,分別是折耳根、紅油耳片和涼拌蘿卜絲。素菜有一份,干煸豇豆。湯則是蘿卜炖豬蹄。 無一例外,菜的份量都大,都擱在搪瓷盆兒i。蘿卜湯里估計炖進去兩只前蹄。 按說,這年頭吃肉得用肉票,但這徐爛眼等人有門路,常常能搞到別人搞不到的東西,也就是所謂的 投機倒把。省城人心思活,經濟頭腦比地方上超前一步。 酒有兩瓶,瀘州二曲,喝起來好像是酒精勾兌的,味道不怎麼行,但聊勝于無,好歹能助助興。 這桌子菜比過年還豐盛,肖輕雲是女士,吃得秀氣,牛老師可管不了那麼多,一手拿著豬蹄大啃特啃,一手端著酒杯不住喝。 孫朝陽只吃了一筷子魚香肉絲,就叫了聲“絕”這個菜里面雖然沒有魚,卻鮮得讓人咬掉舌頭。不同于後世廚師用番茄醬弄出酸味,人家直接使保寧醋和泡生姜泡二荊條,把香味調到極致。 至于回鍋肉,更是七肥三瘦,大火跑鍋,一熬,肉片瞬間卷曲成刨花狀,宛若一朵朵小盞,光看一眼就叫人食指大動。 不得不承認,這個時代的廚師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傳承還沒有丟。 牛沙河為人詼諧,怕後輩孫朝陽拘謹,就說起了笑話。道,在那十年自己做為反動學術權威,還是受了點沖擊,被抓進干部學校學習過一陣子。 “我算什麼學術權威,咱就是個寫歪詩的。不過,進學校學習還是挺不錯的,伙食很好,每天早上有兩個二兩的大饅頭,每周一頓肉,敞開了吃,縣團級待遇。至于勞動,就當鍛煉身體。學習期間滿,我都不願意出來。” 他接著說道,自己之所以受到沖擊,是因不小心說錯了話。 牛老師是說錯話的呢,他愛看書,尤其是愛看古籍。恰好春熙路那里有家古籍書店,每到周末就會去逛逛。書店旁邊有一尊中山先生銅像。老頭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摸著銅像感嘆,都是銅啊,得值老錢了。大炮才是真銅制,不像有的地方雕像都是鍍銅哄鬼。 這話被旁邊的群眾听到,“什麼,真同志,你當他是真同志?” 于是牛老就被扭送公安機關,送去學習班改造世界觀。 牛沙河語言詼諧幽默又開朗,孫朝陽听得津津有味,和牛老師一口氣干了三杯,不覺微醺。 正聊著,就看到葉延兵夾著公文包,垂頭喪氣進來,一屁股墩坐道孫朝陽身邊的竹椅上。 牛沙河︰“小葉,沒等你喲,快快快,先吃兩口菜壓一壓,等下陪我喝酒。” 葉延兵︰“牛老師,我沒胃口。” 牛沙河故意問︰“是不是剛才被人當成牛沙河,堵門口審稿?” 葉延兵驚訝︰“牛老師你怎麼知道?“ 牛沙河把先前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葉延兵苦笑著道,原來是牛老師你在整我,今天也是邪門了,人家指名道姓要找牛沙河,卻把我給扭住不放。我跟他解釋說,牛老師德高望重,是一個頭發花白五十多歲的長者。我又指著你說那個才是牛沙河。 你猜那人怎麼說,那人道,胡說八道,那個老頭明明就是作家周克勤,寫許茂的那個。牛老師你詩寫得那麼好,應該是風雅瀟灑銳氣十足,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樣。牛老師,幫我看看詩稿,求求你。 “我被拉住說了半天,最後逼不得已,只得收了稿子,答應改天一準回信才脫了身。“葉延兵說到這里,氣得臉都紅了 ︰”這事做得實在太……太太太……“ 肖輕雲插嘴︰“太過分,太為老不尊,牛老師你要檢討。“ 牛沙河︰“你們譴責牛沙河盡管譴責,我現在是周克勤,我支持你們罵死牛沙河那個糟老頭子。“ 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 孫朝陽︰“葉同志,這事你也不要責怪牛前輩,是我干的,要罵就罵我吧。“ 牛沙河忙介紹說這位年輕人是《青年作家》創刊號頭條小說《棋王》的作者孫三石同志。延兵,那小說你不是很喜歡嗎?三石也是剛回城的知青,和你有共同的生活經歷,你們也是同齡人,想來也能原諒他了。 葉延兵啊一聲,激動地拉著孫朝陽的手說︰“三石,你的小說寫得真好,依我看來,應該是今年短篇小說最佳。“ 肖輕雲故意抬杠,說︰“延兵你是詩歌編輯,也懂小說?“ 葉延兵︰“這點文學鑒賞能力我還是有點,而且,一部優秀的能夠傳諸後世的作品,你第一讀的時候就會瞬間沉迷其中,你知道很好,在未來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依舊願意去讀。“ 他給了孫朝陽這麼高的評價,小孫同志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正如牛沙河剛才說的,兩人都是當過知青的,有共同語言。 兩杯酒下肚,他們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孫朝陽這才得知,葉延兵是在延安插隊的,干了幾年,就進大學讀書,學中文。畢業後,順利地進入《星星詩刊》。 他學業優秀,又是散文作家,加上是清北復交的畢業生,在這個時代簡直就是天之驕子,未來很快會出任星星的執行副總編。 而肖輕雲做為青年作家的創始人之一,未來也會做副總編。加上牛沙河這個前輩,孫朝陽今天一下子結識了四川未來十年文學界的三個大佬,此行不虛。 葉延兵今天被文學愛好者當成牛前輩堵在星星詩刊大門口,出糗出大了,心中本自郁悶,偏偏牛沙河哪壺不開提哪壺,又問他稿子放好沒有,準備什麼時候審,回信怎麼回? 葉延兵頭疼欲裂,四千多首詩得看到猴年馬月,喪氣地說︰“熬夜讀唄,估計得熬個通宵,好歹得再四五天內回話,也算是對作者負責。如果里面真有詩符合用稿要求,我會送上來給牛老師二審。“ 牛沙河︰“熬什麼夜,年輕人不要弄壞身體。“ 葉延兵︰“牛老師你忘記了,我社下個月要搞大獎賽,本月截止。剛才那位投稿者如果是往日堵我也就算了,既然是這個月投稿,自動歸入大賽征集稿件。職責所在,不能馬虎。“ 牛沙河一拍大腿︰“倒忘記這事了,算了,吃完飯,我陪你一起會社里,咱們一起加班看稿。免得別人說我這個做主編的一遇到工作就梭邊邊,把活兒都扔給手下。“ 孫朝陽听得好奇,忍不住問︰“什麼大獎賽?“ 不等二人回答,肖輕雲就調侃道︰“是白老爺子和牛老師不服《詩刊》去年的青春詩會,弄出這個大賽,要和人打擂台呢!“ 牛沙河︰“對,我牛沙河不服。“” 葉延兵也說︰“我葉延兵不服。” 听到《詩刊》社的青春詩會這個名詞,孫朝陽瞬間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首屆青春詩會由詩刊社于去年主辦,邀請了當今詩壇年齡三十五歲以下,十八歲以上的全國著名詩人參加。詩壇前輩艾青、臧克家、賀敬之等親臨輔導授課。 被邀請參加詩會的詩人有北島、舒婷、顧城、江河等新生代年輕詩人。八十年代正是朦朧詩的時代,這幾人乃是朦朧派的代表人物。于是,青春詩會就變成朦朧詩的盛宴,在當代詩歌史上記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青春詩會每年舉行一屆,因為有第一屆的巨大反響,又被詩壇稱之為詩歌界的黃埔軍校。只要能夠參加這個詩會,那就是得到官方背書,成為引領潮流的著名詩人。 但這事卻讓《星星詩刊》的編輯們很郁悶。 原來,《詩刊》因為是國家級刊物,在選稿方面有很多硬性要求,也要兼顧各大流派。就拿現代詩來說,傳統的現實題材詩每期你得發幾首,朦朧詩得選幾篇,五言七言律詩各自都得選一篇,詞也得有。另外老中青甚至青少年作者都要照顧,國家隊嘛,要面面俱到,不可偏廢。 《星星詩刊》是省級刊物,可沒有那麼多顧忌。而且,總編白航和主編牛沙河、石天河、白峽本就是開明之人,四老湊一起嘀咕半天,決定要把刊物辦出特色,選稿方向專一向朦朧詩現代詩傾斜。 所以,朦朧詩派北島舒婷等人的代表作都是在星星刊發的,並帶動一時風潮。 現在好了,人家一個青春詩會,就把現在最紅的朦朧詩人一網打盡。搞得文學界的人都以為,朦朧詩派之所以發揚光大,是詩刊的功勞一樣, 星星詩刊一眾老編都是不服,今年弄出個大獎賽,搶在詩刊來年三月的青春詩會之前,和對方打擂台。 第22章 春暖花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大家這一聊開,孫朝陽和幾位未來大佬混得熟了,話匣子也打開了,就問這次大獎賽名號和征稿主題是什麼 ? 葉延兵具體負責這次大賽,回答說,大賽名曰《中國好詩歌》,主題是“平凡生活中的偉大,詩意中的人生。” 你《詩刊》社不是弄了個青春詩會嗎,我《星星詩刊》辦個中國好詩歌,“中國“二字怎麼也比你的”青春“大,壓你一頭。 “撲哧!“孫朝陽幾乎把口中的酒給噴出來。《中國好詩歌》,三十多年後不是有個紅極一時的電視選秀節目中國好聲音嗎? 牛沙河給孫朝陽夾了一筷子折耳根,讓他壓壓酒意,笑著說;三石,你也打算參加嗎?“ 孫朝陽︰“寫詩,不會,不會,我可弄不了這個。“ 旁邊葉延兵也鼓勵道︰“三石,別人讀你的《棋王》只覺得人物鮮活,故事有趣,尤其是關于吃和下棋的部分,堪稱精彩。但我卻覺得那就是一首詩,尤其是王一生同時和九人對局結束的時候,呆呆地坐在那里,彷佛天地間一個小小的小黑魂,那就是詩啊!我想,如果你來寫詩,一定會成為一個大詩人。詩歌,是文學皇冠上最璀璨的一顆明珠,多麼的誘人,值得我們用一生去尋道。“ 孫朝陽可不想寫什麼詩,一首現代詩,撐死了十幾行,以每行一元錢稿費計算,也就十塊錢,哪比得上弄部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只要發表,就有上萬入賬,爽歪歪。 我都這把年紀了,只談錢,而且家里未來也需要很多錢,尋什麼道? “明珠我就不想摘了,我只要文學皇冠底座的黃金。“孫朝陽已經有點醉了,說話開始不過腦子,大著舌頭道︰”依我看來,現代詩大多是分行文字,如果不分行,跟散文差不多,沒有多大價值。相比之下,我寧可去看報紙上的社論,好歹言之有物。“ 葉延兵也是個年輕人,听到這話大為不服,更何況孫朝陽這是在徹底否定自己的事業,否定詩歌這個藝術門類,斷斷不可原諒。 他也喝了不少酒,頓時拍案而起︰“孫三石,我不同意你的意見。什麼叫分行文字,如果詩歌僅僅是分行文字,那又為什麼被古代人民創造出來,一篇篇名作流傳至今,成為勞動人民的精神糧食。詩為心聲,不平則鳴。年輕人愛慕一位美麗的姑娘,就有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老年人嘆時光流逝,自己大志未酬,依舊要奮發而起,就有了神龜雖壽,尤有盡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看到絕美風景,就有了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至當代朦朧詩,青年在那個特殊年代 並未沉淪,就有了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楮,我卻用他尋找光明。因為對祖國深沉的愛,這才有舒婷的《我愛我的祖國》,難道他們寫的都是分行文字,難道他們寫的都是無意義的文字?“ “三石,我喜歡你的小說,喜歡你的文字。在今日之前,雖未謀面,但通過你的文字,我已經拿你當神交已久的好友。但是,你太讓我失望了。孫三石,我葉延兵,和你絕交。“ 說了這麼多話,葉延兵一張臉已經變成鐵青。 牛沙河、肖輕雲意識到兩人都喝得有點醉,正要勸,孫朝陽也拍案而起了。 按說孫三石同志心理年齡七十多歲,已經老成精了,做事也是極穩妥的。朋友說話,他一般都是附和附和再附和,你好我好大家好,務必廣結善緣。但今天他的腦子被敬酒給麻痹了,身體內二十歲年輕人的狂氣血脈甦醒,當下是大大地不服。 實際上,孫朝陽對現代詩是真的不服,尤其是在後世被梨花體和淺淺體喂了屎之後,心中就有很深的成見。 “古詩詞是律詩,好歹押韻,朗朗上口,現代詩都是垃圾,垃圾,垃圾。‘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楮’也好,‘小巷又彎又長,沒有門,沒有窗’也好,都是分行文字。這種玩意兒,我一天能寫一百首。“孫朝陽越說越尖刻︰”就好像剛才堵你那哥們兒一樣,他和你口中所謂的時代詩朦朧詩又有什麼區別,文無第一,沒準人家也寫得很好。不客氣地說,他那四千首詩,我半個月就能給你弄好,只要你給錢。“ 葉延兵臉更青︰“那你寫啊,你現在就寫幾首給我看,就按照這次大獎賽的主題,我倒要看看你能寫出什麼花兒來,還能比北島舒婷顧成好?“ 孫朝陽︰“寫就寫,分行文字我擅長。各位听眾,有請孫三石同志表演,詩朗誦,大家鼓掌!“ 他端起一杯酒,聲音柔和,卻滿懷深情。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個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念完,孫朝陽把酒一飲而盡,將酒杯一摔,揮揮衣袖,白衣少年,乘風而去。 茶館中,葉延兵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口中咀嚼著這段文字,越琢磨越覺得唇齒流芳。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中學時的同學,想起在陝北插隊時照顧自己的老鄉,想起自己的父母……他們是每一座山,每條一條河,是一個個溫暖的名字。 他鐵青的臉逐漸變得潮紅,眼眶逐漸濕潤。良久,才道一聲︰“絕了!“ 小葉沉默的時候,牛沙河與肖輕雲沒有打攪他,只默默喝酒吃菜。 听到他這一聲感嘆,牛沙河才轉頭對肖輕雲道︰“小肖,我要跟你搶作者了,孫朝陽是我們《星星詩刊》的,給個面子啊!“ “牛老師是想把這首詩發在你們刊物上?“肖輕雲︰”不過,孫三石同志明顯對現代詩有成見,他會同意嗎?“ 葉延兵︰“管不了那麼多,先發,具體思想工作,就拜托肖姐你了。“說罷,就打開上海牌人造革公文包,拿出紙筆,趁著記憶還在,飛快地記錄。 牛沙河︰“不但要發表在刊物上,還得自動進入這次大獎賽的參賽作品目錄。至于能不能得獎,那就不是我們編輯說了算,就看評委們喜不喜歡。我倒是希望孫三石能拿個獎,再吃一頓他的大戶。“ 肖輕雲笑著搖了搖頭︰“好,我明天見著人跟他說。“ 孫朝陽重生後第一次喝這麼多酒,竟是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背著行李,又著名找到一家小旅館,又是怎麼住下的。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來,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大通鋪上。頭疼的要命,昨天晚飯的事情一點都不記得了。 這就是所謂的大車店,當然,四川不是這麼叫的。住店錢很便宜,兩毛錢一晚,一個房間一張大鋪,可以同時擠七個人。 很不幸,孫同志睡在正中,左右各有三人,都是壯士,當真是左右為男。 住這種大車店的人大多是成都省的吃勞力錢的勞動人民,這六人中有踩三輪車的,有扛麻布包的,有推板板車送蜂窩煤的,還有一個同志的職業比較特殊,給人補碗。 大伙兒累了一天,又不講究,不洗腳就上了床。孫朝陽是被他們給燻醒的,睜開眼愣了好半天,死活也想不起自己此刻在什麼地方,又干過什麼。 再看大通鋪的被子,都黑得起了膩,用手指一捏,媽媽的,黏糊糊的粘手,救命啊! 他和跟自己有一睡之緣,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六個老哥一塊兒在旅館的食堂,捧著比自己腦殼還大的面碗吃了份沒有油水沒有臊子沒有蔥花的擔擔面,這才退房去《青年作家》編輯部,繼續看信回信。 出門回頭看去,旅館的白色牆壁上寫著“紅星路團結旅飯館“,心中暗叫一聲”我靠。“ 從北新路到紅星路距離不短,自己又是怎麼穿越小半個成都城浪到這個地方的?難怪今天早上一起床,腳有點疼。 昨天晚飯有點失態,把小葉給得罪了。孫朝陽有點後悔,在街上稱了半斤麻糖,讓服務員切成小塊,和了炒面,用黃紙包好。 麻糖是以紅薯熬制而成,甜度很高,乃是四川人愛吃的零食。唯獨就是冷了後很硬,吃得時候需要上鑿子,然後用小鐵錘丁一聲敲下來,所以又叫“丁丁糖。“抗戰時期,文學大師沈從文跟隨西南聯合大學遷去昆明,平日都拿丁丁糖補充身體所需糖分。 當時他在大學當教授,每個月有幾十塊大洋薪水,消費力很強。但隨著時局越發壞下去,大洋是不發了,全是法幣。教授們飯都吃不起,更別說吃麻糖。到後來,沈從文就開始拿家里舊衣服去當了,買米回家。 這段故事沈從文寫在他的散文里,讀來頗為有趣。 第23章 為什麼不多分行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肖姐,昨天晚上我放浪形骸不成體統,讓你在牛老師和葉老師那里丟了人。回旅館後,本人心潮澎湃,既自責又羞愧,關鍵是感覺對不起你的厚愛,以至耿耿難免。我已經充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今後一定改正,爭取做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合格作家。” 孫朝陽一臉色沉痛表情,看模樣簡直是聚九州之鐵鑄不成這麼大大一個“錯”字。 他一進青年作家編輯部,就開始不停認錯。剛開始的時候,肖輕雲還馬著臉,此刻見他如此憊懶,忍不住咯咯一笑︰“你這個人啊,讓我說你什麼才好呢!還帶東西過來,究竟是什麼?” 在肖編輯心目中,孫朝陽彷佛就是家中頑皮的弟弟,看到他的嬉皮笑臉,你就算有萬般怒火,也瞬間被消解了。有的人啊,你真沒辦法跟他發火。 孫朝陽笑嘻嘻︰“糖衣炮彈,肖姐是久經考驗的干部,自然不會被我收買。” “廢什麼話,拿來吧。”肖輕雲︰“糖衣吃掉,炮彈還給你。” 她吃了一口,稱贊說今年仁德縣夏天熱,紅苕長得好,熬的麻糖特別甜。 看肖輕雲吃得高興,孫朝陽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下︰“肖姐,你這就是原諒我了。” 肖輕雲:”我是你的責任編輯,反正你以後有短篇小說肯定第一時間投我這里來,編輯者作家互相成就,不原諒你還能怎麼樣,難不成以後不打交道。可咱們青年作家編輯部詩歌組的主編原不原諒你,那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孫朝陽有點懵︰“榴哥怎麼了,我可沒惹到他呀。“他口中的榴哥筆名榴紅,既是詩歌組主編,又是小有名氣的短篇小說作家。《青年作家》創刊號,本來他的一篇小說要上頭條的,結果半路殺出孫朝陽這個程咬金,只能陪在次席。 三石同志很不好意思,榴紅卻說,《棋王》質量擺在那里的,不給頭條沒道理,他是作家沒錯,但卻更喜歡編輯工作,能夠挖掘出這麼一本好書,比自己的作品上頭條更高興。 肖輕雲︰“三石,你昨天晚飯作的那首詩不錯,小葉說用,牛沙河老師當場拍板說他那里二審過了。今天送去白航老先生那里終審,如果沒問題就發下期《星星詩刊》。你的詩我抄回來了,被榴紅看到,當場就跟我翻臉。說三石是我們青年作家的作者,他的東西我社優先刊載,他葉延兵憑什麼橫插一杠子,挖兄弟單位的牆角,還有職業道德嗎?榴紅今天上午都在郁悶,一句話不說,大家都不敢去惹。“ 孫朝陽更是如墜五里霧中︰“詩,啥詩?肖姐,我昨天醉得厲害,整個都斷片了。“ “飲酒誤事啊。“肖輕雲笑著把一張稿子遞給孫朝陽。 我們的孫三石同志接過來,看到“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句話,腦子里嗡一聲,暗叫“不好,抄到海子頭上了。” 其實,做為重生者,抄襲後世文學名作,改變自己上一世悲慘人生本無可厚非。但為了避免和原作者撞車,他一般都會選擇2000年以後的作品。 據孫朝陽所知,海子現在還在北大讀書,要等兩年後,也就是八三年才開始在期刊雜志上發表作品。但他從小就喜歡寫作,現在寫沒寫這首詩,如果已經寫了,自己搶先一步發表是不是太過分,而且也容易引起他的懷疑。 可詩已經被葉延兵抄下,還過了二審,如果不出意外,應該能發表,現在去追回來已經遲了。 孫朝陽恨不得給自己一記耳光,心想︰孫朝陽的孫朝陽,你就算要抄也得找幾十萬上百萬字的長篇小說抄,抄詩干啥,又拿不了幾個稿費,喝酒真的誤事,以後得少喝點。 看他一臉郁悶,肖輕雲安慰︰“三石,榴紅氣兩天就好了,你也不用自責。好歹又發表了一個作品,雖然是一首詩,但好歹也是個成績,你也別瞧不起。咱們搞創作,不能只奔著稿費而去。況且,這首詩沒準能夠為你帶來不錯的收益呢。” 孫朝陽︰“幾行字,也就幾塊錢而已。肖姐,你真當我鑽錢眼子里去了?” 肖輕雲搖頭︰“你的詩一發表,自動獲得本次大獎賽參賽資格,沒準拿個獎項呢,這次星星詩刊的獎金挺高的。真得獎,記得請客。” 她一邊說一邊在書架上翻出一本往期的《星星詩刊》,找到關于大獎賽那一頁遞給孫朝陽。 孫三石只看了一眼,就拍了一下大腿︰“好高的獎金,星星真有錢啊。” 肖輕雲︰“月銷售三十萬份的雜志,你說有錢沒錢?” 《星星詩刊》這次大獎賽共設四個獎項,分別是特等獎一名,一等獎一名,二等獎四名,優秀獎十二名。總獲獎人數跟青春詩會一樣是十七個,未必沒有叫板的意思。 但跟青春詩會單純就是個文學活動不同,星星的大獎賽給了優厚的獎金。 特等獎獎金一千,一等獎六百,二等獎四百,優秀獎二百。 在人均月工資三十塊的時代,光優秀獎的二百塊就相當于上七個月班,更別說特等獎,直接就可以躺平休息兩三年。 牛沙河和葉延兵他們果然是憋了一肚子氣,要在影響力上打敗《詩刊》,他們也有信心。 因為他們動用了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鈔能力。 孫朝陽眼楮大亮,這個時候哪里還顧慮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有沒有和海子撞車︰“肖姐,我能拿幾等獎?” 肖輕雲︰“以你那首詩的水準,發表是沒問題的,但能不能拿獎誰也不敢保證。為了表示公平,這次大獎賽的入選作品都會由各大刊物作協文聯的編輯和名詩人組成一個評委,就看你的詩能不能征服他們了。” 孫朝陽︰“肯定能獲獎的,你放心。” 肖輕雲︰“我倒是挺放心的,但真獲獎後,榴紅老師被人搶了一篇獲獎稿子,不知道氣成什麼樣。” 孫朝陽︰“榴紅老師如果也給同樣的獎金,我就再給他寫。” 兩人笑了一氣。 正笑著,孫朝陽忽然感覺什麼地方不對勁,想了半天,忽然驚醒..按照真實的歷史,《星星詩刊》可沒有舉行過這個一個大獎賽。這個世界的時間線,好像什麼地方不對勁。 大獎賽要一段時間才會出結果,孫朝陽暫時也想不了那麼多,在接下來兩天時間把讀者來信看完,選合適的回了幾封信。又和肖大姐商量接下來該寫什麼,很遺憾,《青年文學》雜志體量有限,只收五千字左右的投稿。孫朝陽的《棋王》實際上並不符合用稿要求,上次之所有刊載,那是因為質量實在太強,破例。所以,孫朝陽準備弄個長篇小說,大賺一筆的念頭只能暫時打消。 但他還是和肖大姐敲定了一個短篇的題材,故事很簡單,是從後世網絡上扒拉下來的一個段子,真若寫,三千字就能搞定。稿費能拿二十來塊,相當于一個月工資,不無小補。 隔壁星星詩刊決定用孫朝陽的詩,將就人在,就把讓孫朝陽去單位財會室領稿費,免得還通過郵局匯款那麼麻煩。 葉延兵還在郁悶,沒有露面,孫朝陽也不生氣。琢磨著等自己獲獎來成都領獎的時候,在死皮賴臉和他好好喝一台大酒,男人嘛,沒有什麼矛盾是一頓飯解決不了的。 孫朝陽本以為現代詩稿費沒多少,結果卻拿了十四塊。原來,《星星詩刊》是國內第一流的詩歌刊物,稿費待遇最高,一行一塊錢。 孫同志小小吃了一驚,才這點字,就相當于自己在小集體一個月的工資。 葉延兵怎麼分行的,為什麼不把我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拆成二十八行,五十六行?可惡! 第24章 大采購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次來蓉城,孫朝陽本帶了些積蓄,但還是略顯貧困,現在既然從星星詩刊得了十四塊,倒是可以給家人買些東西回家,讓大家都高興高興,他們高興自己就高興。 而且,孫朝陽答應過妹妹孫小小要給她買一雙回力鞋的,如果空手而歸,小妮子至少一個月不搭理自己,那就難受了。 問題是,現在買東西都要憑票供應,買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這種大件需要工業票,買糧食需要糧票,買衣帽鞋子需要布票,這些玩意兒可不好弄。 最麻煩的是,這些票證還分區域的。就拿糧票來說,分為全國糧票,省糧票和縣糧票,其他票據也一樣。等級越高 ,越值錢越不好弄。孫朝陽帶來的仁德縣的票據在省城就是廢紙一張。 沒票怎麼弄,只能去黑市啦。成都在唐朝就是蜀錦主產地,當時滿城都是織工和商賈,是一座商業城市。因此從古到今,省會人的商業嗅覺都十分靈敏。 要想找到黑市只能請教牛沙河牛老師這個土著,牛老師說,還能去哪里,自古商業最發達的地區都在車船碼頭,你去火車北站準能找到兌換糧票布票的。不過,小心被人逮了。真有事,帶個信,我去派出所取你。 八十年代初還是有投機倒把罪一說,真被捉了,買賣雙方都要吃掛落。 領了稿費,背著行李,孫朝陽興沖沖地乘16路公交車去了火車北站。 北站是連接成昆線和寶成線,是四川交通樞紐,這里和幾十年後的風景區別不大,依舊是那一排高大建築,樓頂“成都站”三個大字,還是那個巨大的廣場,人一樣多得要命,到處都在排隊。現在天氣已經涼下去,滿目都是穿著藍色中山裝,藍色褲子的旅客。他們排著長長的隊伍,正在窗口買火車票。一片藍乎乎,難怪後來被人稱為藍螞蟻。 大廳里,則有人打著地鋪睡覺,等火車。 孫朝陽在人群里鑽了半天,死活也看不出究竟誰才是黑市販子,又不可能逮人就問“有糧票布票糖票嗎?”搞不好他剛一開口,就被火車站白色大檐帽給抓了。 一個小時過去,他一無所獲,郁悶地進公共廁所拉屎。 這個年頭的公廁比較操蛋,沒有獨立的隱秘空間,都是一個個敞開的蹲坑,之間也沒有水泥板隔開,大伙兒蹲成一排,彼此可以看到對方面上痛苦的表情。 旁邊是個瘦老頭,面容猥瑣,自孫朝陽拉開褲子蹲下後,就一直偷眼看過來,目光直奔下三路。 孫同志有不好的預感,慌忙解了手,揉了張作業本紙擦了屁股,逃難式地溜了。不料那老頭卻追上來,一把將他扭住。神情詭異︰“同志,借一步說話。” 孫朝陽冷汗都出來了︰“不借不借。”他琢磨著自己身強體壯,瞬間干翻這糟老頭不成問題。 老頭︰“且莫動手,買東西嗎?” 孫朝陽︰“什麼?” 老頭︰“衣帽鞋襪糖果煙酒針頭線腦月糕月餅煤油菜油豬油電筒電池電燈泡……”他報菜名似地念了幾十種商品的名字,覆蓋了普通人家生活的方方面面。 孫朝陽眼楮一亮,問︰“有糧票布票工業票嗎?” 老頭︰“直接用錢就能買到的東西,何必又要用票?如果用票去買東西,怎麼顯示出我的手段?” “你不會是壞人吧?” “現在是新社會,到處都是民兵和革命群眾。我如果是壞人,真要有心壞你性命,劫你錢財,你只要吼一聲,我就會被抓去敲砂罐,代價太高,劃不來。而且,我是正經做生意的,不搞邪門歪道。” 說著,又看了孫朝陽屁股一眼。 原來,這個年代的人的錢財都放在褲子的表包里。孫朝陽的錢帶得多,鼓鼓囊囊的,這才引起老頭的注意,過來拉生意。 老頭自我介紹說他姓許,和供銷社熟,孫朝陽有興趣,他可以直接帶去庫房挑選貨物,不用票。當然,價錢嘛,要比外面高一些。 孫朝陽呵呵一聲,反問︰“我憑什麼相信你?” 許老頭倒是干脆︰“你如果不相信,那就算了,大家就當是個萍水相逢的朋友。再見,後會無期。” 孫朝陽︰“等等,老輩子,回力鞋買得到嗎,女式的。” 許老頭想了想︰“不好買,這東西實在太稀缺。” “你如果能夠搞到鞋,我就跟你走。” 許老頭面上陰晴不定,半天才一咬牙一跺腳︰“走,咱們去試試,沒兩站路。” 回力鞋現在可是不得了的東西,因為本身產能有限,每次只要貨一到,瞬間就被各大關系戶給分了。就稀缺程度,比後世的華為mAtE60有過之而無不及,簡直就是身份和能力的象征。 你只有穿上這麼一雙白操鞋,才算得上混社會的操哥,不然就是假的,就是街溜子瓜娃子。 許老頭帶著孫朝陽上了一輛公交車,二人坐了兩站路,就到了東城根街。這里已經是成都最中心的位置,旁邊就是前蜀王府,現在的省展覽館,展覽館前是個大廣場。 再旁邊就是人民公園,里面風景很不錯,尤其是池塘里養的金魚,是幾代省城人童年記憶。 孫朝陽和許老頭去的就是人民公園旁邊一處僻靜之地,這里全是青磚圍牆,人影子都看不到一個,倒有點嚇人,孫同志禁不住捏緊了拳頭,暗中戒備。 老許自然知道孫朝陽的心思,說,看得出來你也是個有錢的,以後咱們還有機會打交道。放心好了,這里是省會的新華書店和供銷社倉庫,我有熟人。 孫朝陽好奇地問他怎麼看出自己有錢,老許回答,有錢人有一種特殊的氣質,就是自信,你有自信,就算現在沒錢,將來也會發財。 孫朝陽哈哈大笑︰“托你吉言,大家發財噶。” 說話間,他們就鑽進一個大院子,里面果然是一排倉庫,有個老頭趴桌上睡覺。老許拍了他肩膀一掌︰“陸死魚,醒醒,東西都被人偷光了。” 死魚,這外號還真是絕了。 老陸抬起頭︰“我沒睡著,盡管偷,如果不怕被槍斃的話。” “有回力鞋沒有,女式的,給一雙。” “我這里什麼時候缺過貨,不過,你給得起錢嗎?” “多少錢?”老許問。 老陸︰“翻三番。” 老許吃了一驚︰“搶人喲。” 老陸說,你知道這鞋多少人盯著嗎,我賣給了你,要報損,要平賬,還得跟各大關系戶分點,上上下下都得打點,你以為我一個人吃得下? 孫朝陽︰“三倍就三倍,只要有貨就好。” 恰好現在庫房回來一批回力鞋,小小的腳是三十八碼,不缺貨。 買了鞋子,孫朝陽在庫房里逛了半天,給老爹買了一套秋衣秋褲嗎,也不知道是什麼牌子,大紅色,艷得人眼花。他本還擔心質量問題,用手扯了扯料子,竟是長絨棉。心中吃驚。這個年代的工業品都是國營廠生產的,用料非常扎實。大家都是拿死工資,偷工減料多賺點利潤又落不到自己口袋里,何必費那個神?看這質量,穿個十年八年應該不成問題。 老娘那里也不能虧待,孫朝陽又給她選了件羊毛衫和一件羊毛精紡大衣,外帶大紅色羊毛絨圍巾。 老許插嘴說,買什麼羊毛大衣,不夠高級,庫房里還有一批華達呢,要的話跟陸死魚說一聲。孫朝陽忙道,羊毛就好,羊毛就好。 華達呢,那不是化縴的嗎,怎麼比得了純毛。 買完紡織品,就到了食品環節。孫朝陽也沒買什麼亂七八糟的,就叫陸死魚給自己弄了二十斤白糖。這玩意兒非常稀缺,又是管制商品,普通人就算憑票,也只能一斤一斤的買。 他每選一樣東西,陸死魚就在賬本上記上一筆,報損報失,報蟲蛀鼠咬光板沒毛。 最後,孫朝陽把手頭的錢花得七七八八才停了手。 弄好,時間已經很晚,今天回仁德縣已經沒有可能,孫朝陽就去住小旅館。老許是個會做生意的,這筆生意小賺了幾塊錢,竟請孫朝陽吃了頓晚飯。菜倒是簡單,就是一葷一素,一大盆米飯。 老許給孫朝陽留了聯系方式,說自己就住五塊石那邊,以後你如果要買什麼稀罕物,可去尋他,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沒有他弄不到的東西。 許老頭喝了點跟斗酒,話也多,說自己年輕的時候是個貨郎,經常挑了擔子去雙流機場做生意。那時候正在打小日本,美國人修機場,有錢得很,自己也賺了不少。 新社會了,國家安排他進廠上班。自己對當工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想做生意,就成天在黑市混。挨過打,被抓過,但這樣的日子過得才有滋味。 孫朝陽促狹心起︰“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老許色變︰“不了,不了,女人是老虎,老弟你千萬不要走上這條不歸路啊!”老頭年輕的時候也結過婚,被老婆管得死死的,三天兩天被打成龜孫子。後來妻子去世,才得到解脫。 “誤入塵網中,一去三十年,安能得自由。”老許人有文化,談吐倒也風雅。 孫朝陽心中一動,又問︰“老許,能搞到羊嗎,活的那種,過年時候用。” 1982年春節是一月二十五號,現在已經是十月底,還有兩月就要過年。 自己現在也算是能賺錢了,不過個肥年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家人,對不起家人。 老許︰“給錢什麼都能弄到。” “不要肉票?” “如果要票的話,我還混什麼?” 孫朝陽好奇,說,現在什麼都要票證,老許你賺了現金也沒啥用處。 老許正色道,他小時候家境也算可以,念過不少反動書籍,比如孔老二的《論語》《春秋》。司馬光的《資治通鑒》,還有什麼《農政全書》,從古到今都沒听說過買東西既要錢又要票的。現在的憑票供應逆歷史潮流而動,必不久矣,將來肯定會放開的。 孫朝陽笑道,老許你確實有點反動,需要回鍋改造。老許說,回鍋回鍋,我都回鍋三次,變成回鍋肉了。 第25章 招工表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這次來省城空著雙手,回家卻是大包小包。他生于五十年代,正是第一次人口高峰,此時的公共交通又不發達,到處都擠,五十公里回家的路,坐車痛苦得要命。等到了家,他心中暗道,等有錢我得買輛自行車,不,直接買摩托,以後去省城,一腳油門就到了,哪有現在這麼麻煩。 看到兒子帶回來這麼多東西,楊月娥嚇壞了,急忙關上窗戶,指著二十斤白糖問︰“你哪里弄來這麼多白糖,是不是干了違法犯罪的事情?” 白糖嚴格按照計劃供應,稀罕得要命。逢年過節,大伙兒走親戚,多半會用紙包一包白糖做為禮品。工廠里每人每月也就半斤,還得是正式工和重體力勞動崗位。為了白糖,還鬧出不少笑話。老爹他們車間一個裝卸工跟工友打賭,說自己能一口氣吃十斤白糖。于是這老哥一個人把工段所有人的供應都給吃下肚去。剛開始還好,漸漸就有點不對勁了,大冷天的,老哥腦門上布滿黃豆大的汗水,直接暈厥過去,送醫院兩天才搶救過來。 “哥現在不是作家嗎,有稿費,認識不少人的,弄點白糖算什麼?”孫小小穿上回力鞋,在家里不停地跳著。 回力鞋有很厚實的橡膠底,她感覺自己在地上彈啊彈啊彈,腦袋都快撞到天花板上的白熾燈了。 她整個人都是飄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富二代干部子弟的錯覺。 孫朝陽接著她的話對母親說︰“媽,對,兒子現在可是大作家,有的是花不完的鈔票。在省城認識了好多編輯,糖都是他們的關系弄到的。你說什麼是編輯?就是我的領導的。我那個責任編輯是國家干部,副科級。你問什麼是副科,就是副局長,跟六叔公官兒一樣大。媽,這是我給你弄的羊毛大衣,你穿上試試。” 孫三石同志把大衣給母親披上,又給她圍上圍巾,然後把鏡子舉她面前︰“媽,你看看,多漂亮啊!” 孫小小鼓掌︰“好看,好看。” 楊月娥啊一聲︰“這麼好的衣服我這麼能穿,跟個地主婆一樣。不,像電影里的女特務,就差燙個刨花頭,笑死人了。” 孫朝陽摟了一下老娘寬厚的肩膀︰“女特務才好看呢,將來我結婚也娶一個跟媽一樣的女特務。” “去,沒個正經的。”楊月娥唾了孫朝陽一口,忽然嗚咽︰“朝陽,你長大了,好乖,媽心里高興。” 孫朝陽︰“好了,好了,買件新衣服還哭起來了。” 和老娘看到兒子有出息激動到抹眼淚,小小得了一雙堪稱奢侈品的回力鞋歡喜雀躍不同,晚上下班回家的孫永富見著了擺在自己面前的大紅色秋衣秋褲卻勃然大怒。 老頭也學著老妻那樣把門窗一關,就罵︰“孫朝陽你個龜孫,有錢又怎麼了,有錢就不能存著,非要花光才開心。老子什麼時候生了你這麼個敗家玩意兒。” 孫朝陽嘀咕︰“我是我媽生的,你一個男的還能生娃娃?” 孫永富︰“什麼,你再說一句。” 楊月娥見父子倆要掐起來,急忙道︰“老孫,老孫,永福,好歹是兒子一片心意,你試試衣服合適不?” 孫永富︰“拿菜刀了,我要把這衣服給劈了。” 孫朝陽︰“爸, 你不講道理。” “老子訓兒子,需要什麼道理?” 孫朝陽鼻子都氣歪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晨,老孫卻將那套大紅的秋衣秋褲穿上。 孫朝陽低聲問母親︰“媽,爸不是說要用刀把新衣服給劈了嗎,怎麼穿上了?” 楊月娥︰“你別理他,他是氣不過兒子比老子有出息,耍態度呢,其實心里不知道多高興。你看他褲腳挽起多高啊,故意把里面的秋褲露出來,還不是為了在同事面前顯擺。” 孫朝陽定楮朝父親看過去,頓時絕倒。只見,老爹褲腳都挽到腳肚子位置,紅色秋褲露了好大一截在外面,扎眼到令人忍無可忍的地步。 老頭忽然扭頭,面色竟有點靦腆。 楊月娥尖叫︰“小小,你個砍腦殼的,又偷吃白糖。從昨天你哥回來,你都偷吃幾次了。半夜你上個廁所還舀了勺,當我沒看到?” 孫朝陽把二十斤白糖帶回家,楊月娥將把糖藏在米缸子里。小小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喜歡吃,想著想著,就用挖一勺放嘴里。 孫小小吐了吐舌頭︰“爸,我媽要打我。” 孫永富怒視老妻︰“她才多大點,又能吃多少?” 孫朝陽︰“孫小小,同學,刷牙,刷牙。” 招工考試的錄取名單很快下來了,不出意外,孫朝陽考了第一。龔建國也被錄取了,名次還不錯,想來作文加了不少分。 考慮到一半以上知青沒有轉正,廠子里也沒有搞什麼儀式,開個大會什麼的,就通知了被錄取的知青的父母,讓他們帶話回去,讓娃自己去廠部報到,安排工作。 “可算是轉正了。”楊月娥不停念著阿彌陀佛,說是要給兒子慶祝一下,吃點肉改善生活。可惜家里的肉票已經用完,只能去食堂去打,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就落實到孫小小的頭上,將鋁飯盒和菜票塞她手上,說今天食堂有肉菜,蓮花白炒肉片,那叫一個香啊,味道都飄車間里去了。 孫小小歡呼“吃肉了”就喜滋滋而去,二十分鐘後,小丫頭回家,鋁飯盒里只剩蓮花白,肉是一片都沒有。 她很苦惱,說自己本打算嘗嘗味兒,只吃一片,結果沒收住。 楊月娥大怒,說,你哥轉正多麼大一件喜事,你你你,你竟然偷吃? 說著就抬手要打。 孫朝陽︰“吃了就吃了唄,多大點事。”孫永富︰“她才多大點的娃,經得住你打,住手!” 楊月娥︰“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家二妹就是太後,我地位最低,我是壞人。“ 孫永富不理睬妻子,問兒子︰“孫朝陽,工作分配了,去哪個車間,不會還是瓦機房吧?“ 孫朝陽將一張表放飯桌上,楊月娥顧不地生氣,定楮看去,招工表上豁然寫著,現招孫朝陽同志為國營仁德縣機制磚瓦廠正式工。“工作崗位則是廠工會,算是脫離生產一線,有時間搞創作。 至于龔建國,家里走了關系,去礦山,負責維護輸送帶什麼的,算是技術工種,活兒也輕松。 楊月娥歡喜︰“坐辦公室了啊,,我的心心,我的肉肉,我的乖ど兒。” 孫永富難得地端起酒杯和兒子踫了一下︰“辛苦了。” 孫朝陽︰“為人民服務。” 也沒有上崗培訓什麼的,大家休息兩天後就可以上班了。 還沒等孫朝陽去工會,《星星詩刊》就把樣書寄過來,他的詩作順利發表。不過,在最後幾頁,不是太醒目。 楊月娥見兒子又有作品發表,便要把詩裁下來,裝進相框里去。 孫朝陽︰“不用不用,我接下來會寫很多很多書,我怕你相框不夠用,就別折騰了。” 楊月娥︰要裝的要裝的,反正紙也小,貼進去不佔地方。“ 孫朝陽無語,《星星詩刊》現在還是月刊,再過兩年,因為銷量喜人,供不應求,會改半月刊。詩歌的文字體量實在太小,因為刊物很薄,開本只有普通雜志的一半大小,實在有點不好看。 第26章 小小的蝴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京城,北大大門外,破舊四合院中,一間用磚頭砌起來的五平方米的小屋里。 一張寫字台,一張單人床,床上和桌上都堆滿了書。有阿赫瑪托娃,有福克納,有維吉尼亞沃爾夫的《到沙灘去,到沙灘去》,有川端康成的《古都、雪國、千只鶴》,還有《聖經,舊約全書》。其中最多的是北大未名詩社的油印刊物,每一期都有。 屋子面積小,空氣渾濁,彌漫著油墨的味道,很燻人。 查海生一直沒有下床了,他很餓,很冷,長發亂糟糟地貼在腦門上,又油又髒,從頭到腳顯得潦草。 也不知道是邪了什麼門,三天前,他忽然感覺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學業、朋友、師長,好像都只是一個符號,沒有意義的符號。 他沒有任何緣由的心情低落,回來之後,頓時感覺身上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直接倒在床上,就這麼渾渾噩噩第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外面是秋天,風陣陣吹來,吹動院子里那棵棗樹上的樹葉,飄飄悠悠落下,那麼悲涼又毫無意義,毫無意義啊,生命! 查海生知道自己再這麼躺下去會死的,但他就是沒有氣力起來。 罷了,就這樣吧。活得實在太辛苦,活得實在讓大家抱歉,很對不起。 風還在呼呼吹著,越來越大,在院子里激起陣陣呼嘯。破爛的窗戶終于經受不住,砰一聲被吹開。 滿屋都是灰塵,書頁嘩啦地翻動。 查海生的臉被枕頭邊上的書頁抽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側過臉看去,正是新出的一期《星星詩刊》大獎賽的刊。雜志從一禾那里借來已經有幾天,但自己的精神狀態實在太差,實在提不起氣力看,就扔在旁邊。 一禾是查海生北大校友,姓駱,比他大三歲。兩人都愛詩,他們是在詩社的活動中認識的,只一見,就成為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就連查海生的筆名海子也是一禾給他起的。 查海生也給駱一禾起了個筆名“駱駝“,但一禾卻不干,寫詩的時候依舊用他的本名。 和駱一禾是北京這座大都市土著,有著優渥生活不同,查海生長在安徽農村,早年貧困的生活戕害了他的身體。 此刻的他很難受,預感自己快要死了。 想起一禾,那個如同自己父兄的朋友,查海生眼眶有點濕淋,︰“一禾,一禾,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風還在吹,書頁嘩嘩翻動,一行文字映入眼簾︰“我只想要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大海,大海,大海…… 海生,海生,海生…… 查海生吃力地伸出一根手指按住書頁,吃力地讀著。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為你祝福……“ 查海生忽然流下眼淚,嚎啕大哭。 接著他猛地站起來,力氣忽然從身體里滋生。 他餓,他要吃東西,他要出去走走,是的,他要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去看大山,去看河流,去看海洋。 大海,大海,大海…… 海子,海子,海子…… …… 當駱一禾來到查海生的小屋的時候,院子里的老頭問他是不是姓駱。在確定了身份後,老頭說,住這屋的小查說,他要出去轉轉,尋找生活的氣力,不用擔心,也許十天半月就回來了。 駱一禾還是不放心,問大爺查海生現在什麼情況,身體好些了嗎?大爺回答說,小查病得不輕,在床上躺了好幾天。剛才忽然起來,還吃了一碗稀飯和兩個芝麻餅,男人靠吃,能吃就沒有大礙。 駱一禾苦笑著搖頭,海生的性格實在太古怪,通常是三五天一句話都不跟你說,一開口就嗆人,狗脾氣。現在說走就走,書都不讀了,你又能奈何得了? 罷了,等下我幫他跟老師請個假吧。 從海子那里出來,駱一禾走在初秋的京城街上。 大風已經停了,陽光燦爛地投射下來,讓黃頁金燦燦亮著,一切都是亮的,好暖和。 和海子經常陷入不可名狀的悲傷不同,駱一禾是個樂觀主義者,他眯著眼楮欣賞著天上的太陽,欣賞著秋景。這樣的好天氣,應該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為你祝福。 哈,這一期的星星出來一首好詩。讓人讀後,心情好好。海生十五歲年紀就考上北大,一個人孤獨地來到京城,他太需要這種明亮和暖和了。 真好,我如果能寫出這樣的詩句,也不枉今生。 …… 查海生坐上了當天的火車,一路西行,經過三天兩夜,到了成都北站,他打算去星星詩刊問問孫三石的姓名地址,找他說說話。 可立在北站廣場,他忽然沒有了興致。就到長途汽車站,隨意買了張馬上就能出發的長途汽車票。 讓汽車帶著我,隨意出發吧。 “到站了。“司機高聲喊,驚醒滿車旅客,也驚醒了查海生。 他背上行囊下車,就看到夜幕下的日落金山,高原稀薄的空氣讓他暈眩,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如同老鷹在天空滑翔。 很快,夜幕低垂,萬物歸于黑暗。 查海生滿目眼淚,在狂野高聲呼嘯。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他想起那位美麗的姐姐,他想起自己失去的愛情。 今夜,查海生是海子,詩人海子。 …… 京城,北大中文系宿舍,性格開朗喜歡社交的駱一禾今天卻沒有參加同學們的話題,他們都在說這次星星大獎賽的事情,評點著這幾期詩刊,推測各大獎項最終花落誰家。 開玩笑,那獎金高得實在太離譜,雖然文學不能用錢來衡量,但窮學生誰不喜歡做個有錢人? 大家都有投稿,可惜都石沉大海,競爭實在太激烈了。 駱一禾自然也不例外,自然也被退了稿子。 此刻的他坐在床上端詳著孫朝陽的那首詩,半天,捏了捏指關節,發出 啪一聲響︰“好,情緒到了,開始創作。“ “我們來到這座雪後的村莊 麥子抽穗的村莊 冰凍的雪水濾過小麥一樣的身子 在拂曉里,她說 不久,我還真是一個農民的女兒 那些麥穗的好日子 這時候正輕輕地踫撞我們 麥地有神,麥地有神 就好像我們盛開花朵……“ 駱一禾知道找了自己的詩歌之神。 第27章 另一只蝴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謝樺很痛苦。 趴在枕頭上,眼淚無聲地流著,把枕巾都浸透了。 謝樺今年二十三歲,剛從北師大應用數學系畢業,成績優異,學生會成員。她是今年六月份從學校畢業的,現在的大學生可不得了,尤其是這種重點大學的畢業生,簡直就是高級知識分子。 八十年代,無論中專還是大學生畢業後,國家都包分配的,一參加工作就是國家干部,像謝樺這種優等生,在畢業分配上更是重點照顧的對象。 八月底,派遣單下來,謝樺被分配去京城一所重點中學做數學老師。這也正常,她本是北京戶口,父母也都是北京土著,按照從哪里來回哪里去的原則,自然要留京。 可是,她卻不肯,因為她想要追求自己的文學夢想。 事情是這樣,謝樺熱愛文學,從小學起就有作文發表在各兒童讀物上。到大學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不斷有作品上省市國家級刊物,去年更是加入了北京市作家協會。 她寫詩,寫朦朧詩,在讀者中有不小的名氣。 在創作的過程中,她結識了著名詩人,朦朧詩三位代表性人物北島、舒婷、顧成中的顧成。 這三人已經在文學界有著響亮的名頭,特別是對年輕一代文學愛好者心目中,簡直就是神。 是的,神,詩歌之神。 謝樺有一種預感,他們將來肯定會在現代文學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是會進高校教材,和艾青、賀敬之、徐志摩他們那樣,成為天空中群星中的一顆。 她和顧成是一年前在上海去北京的火車上認識的,那時候的她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而顧成和他想象中一樣,是位瘦弱的面容蒼白的少年。 也只有那種弱弱的俊美的少年,才能寫出“我們在一起,那樣就好。”寫出“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 謝樺愛上了那個白衣少年,回京城之後,她經常穿越半個京城去看顧成,他們順理成章成為戀人,愛得單純而熱烈。 大學畢業後,謝樺等了兩個月,終于等到自己的派遣通知單。她內心是高興的,也為即將走上工作崗位,成為一名人民教師而興奮。她在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顧成。 本以為顧成也會為她高興,誰料,男友卻說,謝樺啊謝樺,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麼一個俗氣的人。就為了一個月三十塊錢的工資,為了區區稻粱,就高興成這樣。你忘記你的理想嗎,忘記你想要做一位最好的詩人,在陽光下,在空氣中,揮舞透明的翅膀輕盈飛舞嗎? 听到男友的斥責,看到他目光里的輕蔑,謝樺羞愧了,喃喃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顧成握住她的手,高亢地說︰“跟我走吧。不要問去哪里,走就是了,朝前看,就是詩和遠方。” 去哪里還是要問的。 原來,顧成和詩歌界的同好打算出一本民間詩歌刊物,專門刊載先鋒詩人的詩作。就好像南京的《他們》就好像于堅和多多他們正在做的那樣。 他向往狂野,向往大草原,決定帶著謝樺去阿爾金山區的一座小縣城,看風吹草低見牛羊。 謝樺父母是普通人,老爹是在汽水廠供應科上班,母親則是街道工廠女工,沒什麼文化。二老生于北京長于北京,老于北京,一輩子都沒有出過京城,感覺這座城就是整個世界。 出了城就是荒郊野外,不毛之地,即便是昌平也是如此。 而且,謝樺的母親早年生女兒的時候月子沒有坐好,落下頭疼腦熱的毛病,也失去了生育能力。謝樺是家里獨生女兒,現在卻要拋棄父母,連工作都不要了,去那什麼金山。 如果是美國的金山,那自然是好好得不能再好,可你在金山前面加上“阿爾”兩個字,格調瞬間就下降了十個等級。 天要塌下來了。 謝母就跟謝樺鬧。 她罵道︰“你瘋了,文學,文學能值幾個錢。是是是,你是經常在報紙雜志上發表作品,是拿過稿費,可你那點錢連供自己吃飯都不夠。我不知道你是中了邪,連金飯碗都不要了,去小縣城搞什麼雜志,寫歪詩。你瘋了嗎,我就該把你送瘋人院里去。” 謝樺垂淚︰“媽,我有顧成,有他就夠了。” “放你媽的狗臭屁。”不提顧成還好,一提謝母氣就不一處來,怒吼︰“他算什麼東西,連工作都沒有,如果不是他爹,早餓死了。他自己餓死不要緊,還連累別人家閨女,缺大德了。” 謝樺︰“他是詩人,偉大的詩人。” 謝母︰“我管他是濕人,還是干人,沒有工作和街溜子一個樣。他偉大,國家為什麼不安排工作。偉大,我看是尾巴大,也就在你這種無知少女面前裝大尾巴狼。你好好的工作不要了,好好的京城不住了,偏偏要去什麼金什麼山,你們沒有工作,去了就是盲流,要關起來。” 謝樺性格溫柔,是個典型的東方古典女子,平日里對父母是言听計從,可她骨子里卻有一股子勁,為了文學,為了愛人,她可以不顧一切。于是,就大著膽子和母爭執。母女倆一撕就撕出真火,謝樺也上了火,賭氣不去中學報到,這一拖就拖到十一月初。 期間,兩母女罵又罵過,吵也吵過,就差動手了。 就在剛才,顧成來找謝樺,直接被謝母給攆下樓去。 謝樺大急,上前勸止,結果被母親以記耳光抽在臉上。她再也承受不住,眼淚如泉水一樣地涌出,無聲地哭了個昏天黑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有人喊︰“謝樺,謝樺!” 謝樺住的是父親單位的房子,赫魯曉夫樓,二樓。 謝母正在火頭上,探頭吼︰“謝樺死了。” 下面是個郵遞員,騎著二八大杠,杠子上還掛了個綠色的包。他也是文學愛好者,讀過謝樺的詩,頓時大驚失色︰“怎麼死的,不應該啊!” 謝母︰“被騙子騙了,氣死的。” 郵遞員痛苦而悲傷︰“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問題。” 謝樺本難過的要命,竟被郵遞員逗笑了,對著樓下喊︰“我在,什麼事?” 郵遞員︰“原來你還活著啊,謝樺,你有一封掛號信,加急,《星星詩刊》。” 謝樺心髒沒由來地一跳,星星詩刊今年的大獎賽搞得很隆重,特別是超高的獎金更是在詩壇引起轟動,幾乎所有排得上名號的詩人都摩拳擦掌投稿,欲要摘得桂冠,名利雙收。 謝樺也有投稿,她投了三首詩,搞了個組詩,也順利地發表在刊物上,進入了候選名單。 這期競爭實在太激烈,以她個人而言是重在參與。 這事過去有兩月,一直沒有消息,本以為已經落選,卻意外收到星星的掛號信。 “難道是得獎了?” 謝樺三步並做兩步下樓,接過信,撕開了。 信是葉延兵寫來的︰“作家謝樺同志,很榮幸地通知你,你的詩作獲得本屆由我社舉辦的詩歌大獎賽的優秀獎。我社定于xx年xx月xx日于成都舉行盛大的頒獎儀式,望你屆時光臨,並希望你為人民創作更多優秀的作品。葉延兵。” 時間就在一星期後。 謝樺激動得臉都紅了,她在家里憋了幾個月,憋得都快要病倒,她需要去見其他一起參會的 作家詩人,去見新的朋友,她需要透一口氣,不然會死的。 謝母盯謝樺盯得很緊,就擔心女兒繼續和待業青年顧成在一起,听說要去成都後,她第一反應是反對。 不過,听說有很優厚的獎金之後,便默許了。那可是一大筆錢啊,當普通人上一年班了,不要白不要。 于是,就這樣謝樺重獲自由。她給葉延兵發了封電報,告訴他自己到成都的日子,就提了一口箱子,到了火車站,隨手在廣場的書報亭買了本新一期的《星星詩刊》,在路上讀。 時間過得飛快,很快一天一夜晚過去,黎明時分,北方的秋天很冷。但太陽已經升起,照得黃河如同燃燒。 謝樺翻看這期星星詩刊︰“給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為你祝福……” 她面上露出久違的微笑,“孫三石,沒听說過……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一九八一年,從北京到成都,特快列車票價十二塊,要走三天三夜。 謝樺拖著一身的疲倦出了成都火車北站,就看到大門口有人舉著一個牌子,上面用油畫筆寫了幾個大紅字︰“北京來的謝樺。” 沒辦法,謝是大姓,樺、槐、楊又是常用名,必須標明來處。同樣,還有不少人舉著牌子在那里接人,上書“唐建國”“張援朝”“黃建軍”“李尚華”“宋建華。” 來接謝樺的正是她的責任編輯葉延兵。 兩人握了一下手,同時說久仰了。 葉延兵看了看謝樺的個頭,忍不住道︰“是要仰望,謝樺你有一米七吧。” 謝樺回答︰“我一米七十一,其實……在京城同學中,我算是矮的。葉編輯,你也挺高的。” 葉延兵哎一聲,謙虛︰“我念完中學在陝北插隊被擔子壓成這樣,不然還能躥點個頭。” 兩人都哈哈笑起來。 這次獲獎的詩人,星星詩刊社統一安排到金牛賓館,葉編輯就帶著謝樺上了公交車。路上,謝樺忍不住問葉延兵,這次大獎賽有哪些著名詩人獲獎。 其實,她是想問那個叫孫三石的詩人得沒得獎。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詩人應該是一個多麼溫柔善良的人啊! 第28章 朝陽有了新工作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從成都回家休息了兩天,就去工會報到。 公會主席姓沙,是一個五十出頭的老頭,外號沙舵爺。之所以有了這麼個匪號,並不是說老爺子在舊社會參加過封建會道門,否則也不可能成為廠領導成員之一。 他被人這麼喊,全怪劉曉慶。就在今年年初,劉曉慶主演的 武打電影《神秘的大佛》風靡全國。當初拍攝這部電影的時候,電影廠去距離仁德縣六十公里的樂山大佛景區取景,很多人都去看,據說當時還有個老太太因為擁擠,掉進護城河摔死了。 武打片是新鮮事物,電影一經播出,那跌宕起伏的情節,那精彩的打斗,看得人如痴如狂。雖然票價三毛一張不便宜,但廠里有青工還是連看五場。 電影中最大的反派就是沙舵爺,恰好機磚廠工會主席也姓沙,于是就被年輕人取了個沙舵爺的外號。 沙主席剛開始被人這麼喊的時候很生氣,還讓廠里狠狠地處分了一個工人。但還是堵不了大家的嘴。他每天這麼被人喊,也疲了。漸漸接受,到現在,甚至還學著沙舵爺的樣子,在手里搓起了保健球。 沙舵爺是江南人士,以前在廠里是干工程師的,負責機械,說起話來帶著濃重的甦州口音。他書香門第出身,成分不好,和人說話都很客氣,還帶著舊社會的味道,見了女士就喊“太太。”比如看到孫朝陽媽媽,就喊“孫踏踏好,孫塔塔吃過飯沒有。” 沙舵爺每次運動都會被沖擊一次,凡事都看得開了,無所謂了,上班就坐那里看書看報喝茶,什麼事都不想管,這簡直就是孫朝陽夢寐以求的好領導。 孫朝陽同志新到一個部門,有心表現,腿腳麻利地掃地 桌子,沙舵爺卻搓著保健球道︰“你搞衛生有什麼意義,你不是作家嗎,有時間搞搞創作,實在寫不出來,就去圖書室看看書,不比你瞎忙有意義?” 工會有六個人,除了沙舵爺,其他全是孫朝陽阿姨輩的,也都是廠領導的家屬和關系戶。平時的主要任務是管理管理圖書室,廠領導開大會的時候布置一下會場,逢年過節聯絡一下縣電影院,請他們過來放一場電影。其他時候,反正你按時來點卯就成,愛干什麼就干什麼? 既然大家都這樣,孫朝陽也就放心大膽地摸魚。 不過,啥事不做還是挺無聊的。在辦公室坐到下午,跟幾位阿姨把該擺的龍門陣擺完,沙舵爺終于派下活來,讓孫朝陽在工人俱樂部外面的黑板報上寫板書。 小孫接過稿子一看,頓時感覺法克。 原來,這是一篇禁書名單。廠里很操心青年的精神文明建設,怕青年讀這些不好的書,搞亂思想,玷污靈魂。 書目很長,總計有五十多本,皆為上級定下來的。其中有好些都是孫朝陽在未來讀過的,有《俠女刺雍正》《冰川天女傳》《江湖三女俠》《散花女俠》,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帶一個女字,先禁了再說。 孫朝陽很不以為然,這里面好多梁羽生的小說,梁先生傳統文化功底深厚,他的書都是清水情節,別說男歡女愛,男女主角從頭到尾手都沒牽過一回,到故事結束,不知道怎麼的就結婚了。 連他的書都禁,真是毫無道理。 說來也怪,金庸的小說竟然沒有一本上榜,這有點奇怪。 另外上榜的書還有大名鼎鼎的《一雙繡花鞋》,至于更有名的《少女之心》可不敢看,抓到就要判刑。 孫朝陽正寫著,沙舵爺就背了手在後面看,感慨︰“不愧是寫出《棋王》的大作家。” 孫朝陽大喜︰“舵爺,我這板書是不是寫得很好?” 沙舵爺︰“天馬行空,逍遙自在,別具一格,大有道家風格。” 孫朝陽老臉一紅︰“那就是寫得不好了。” 沙舵爺︰“豈止不好,簡直是不堪入目。不過,你的長處在寫作,字好不好都是細枝末節,郭沫若的字就不好。我讓劉踏踏來寫吧,她當過兩年子弟校老師。今天也沒事了,你如果想回家就回家吧。” 孫朝陽作為國營企業員工的第一天終于結束,如蒙大赦,高高興興溜了。 前世他轉正後的工作沒有變動,依舊在瓦機房,記得那天挖了一天頁岩,倒是不累,但渾身都是土,跟廟里的菩薩一樣。現在因為有了作家的名頭,坐起辦公室,日子可比當初爽多了。 楊月娥和小小都在家里。 看到兒子回家,楊月娥忙問今天上班如何,跟領導和同事相處得如何?孫朝陽說,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沙舵爺和幾位阿姨都是看著我長大的,還用相處? 楊月娥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你在人那里工作,就不是晚輩,而是部下和同事,要擺正自己位置。 孫朝陽點頭,說,那是,那是。 正說著話,天上下起了小雨,深秋到了,在沒有溫室效應的八十年代,四川的秋天溫度低,楊月娥的毛衣已經打好,掏出來讓孫朝陽穿上,尺碼正好。 因為下雨,楊月娥就拿出傘讓孫小小給父親送去。 孫小小正在寫作業,孫朝陽說你繼續做,學習就是學本事,學會了本事是自己的,我去吧。 剛出門不兩步,斜刺里就跳出來一個人︰“朝陽,你這是要去哪里。”來人正是龔建國。 孫朝陽︰“啊,是建國,班上得怎麼樣?” 龔建國︰“今天第一天報到,跟了個師傅,我們在礦山上轉了一天,反正就是檢查輸送帶有沒有破損的地方,給輪兒上油。你知道我是個閑不住,成天在山上跑,心里舒服。師父喜歡我力氣大,人活潑,大家相處得也好。這工作我很喜歡,關鍵是錢多。朝陽,如果不是你,我現在還在瓦機房。” 孫朝陽︰“你跑來找我就是為了說一聲謝謝?” 你如果真要謝我,就回家揣起錢和糧票請我到館子里搓一頓。 龔建國忽然郁悶,掏出煙狠狠地抽了半天,才道︰“朝陽,你是作家,我听人說,作家最懂得人情世故,我心里有道坎過不去,你一定要幫幫我。” 孫朝陽看他滿面少年維特之煩惱,忽然明白,問︰“是不是和宋建英的事,你們還沒有進展?” 龔建國嗯一聲,點點頭︰“朝陽,建英不是喜歡看書嗎,我說你那首詩是我寫的,誰知道後面弄成那樣,我都沒臉見她了。” 孫朝陽也郁悶︰“這事確實是個意外,都怪我六叔公,我也不想的。” 龔建國一支煙抽完,又點了一根︰“朝陽,我不怪你,從那天起,我看道建英都是躲著走的,也有點死心了。” “那你今天還來找我做什麼?” “我這不是轉正式工了嗎?” 孫朝陽瞬間明白龔建國的心思,這哥們兒出了個大糗之後,確實也沒臉去見宋建英。不過,他是正式工了,這年頭正式工可不得了。國企待遇好,工作體面,打個比方,相當于後世的中產。 龔建國現在是正式工了,感覺自己的底氣又起來了,決定繼續追求廠花。不過,前番弄得實在太尷尬,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來請孫朝陽這個發小出個主意。 孫朝陽嗨地一聲︰“建國,不就是搞對象嗎,你弄得這麼復雜。宋建英喜歡什麼,有什麼愛好,你投其所好就是了。” 龔建國︰“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她喜歡讀書,喜歡文學,我這才送詩的。要不,你再幫我寫一首?” 孫朝陽︰“還來?建國,真沒有用的。”現在愛好文學的青年多了,並不是他們真的喜歡讀書,喜歡詩歌小說散文。主要是這個時代比較特殊,人們的精神生活貧乏。除了讀書,就沒有別的樂子。是文化產品稀缺,才造成了這個特殊現象。而且,有的人看書讀書,其實也就是趕個時髦。” 再過個幾年,等電視機錄音機普及了,大家日常的娛樂消遣就會轉向電視和音樂,再然後是電子游戲。 就孫朝陽所知道,宋建英現在是喜歡讀書,但後面就會成為狂熱的電視迷。到九十年代就會迷上打麻將,一打就是四五個小時,連飯都是龔建國送到麻將館里去的。再後來,那兩口子去了南方做生意,听說還發了財,因為和他們斷了聯系,具體情況如何,孫朝陽也不知道。 但孫同志可以肯定地說,宋建英並不是文學女青年。龔建國想靠寫詩獲得美人芳心就是做無用功。 “那究竟該怎麼辦呢?”龔建國唉聲嘆氣,又開始抽第三支煙。 工人收入低,抽的都是不帶過濾嘴的平嘴煙,煙絲糊滿了他的嘴唇。再看到他悲傷的表情,孫朝陽有點好笑,拍拍發小肩膀︰“我說過,你們的姻緣是老天注定的,老天爺最大嘛!宋建英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挺懶,挺依賴人的。你只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多關心關心她,比如幫她家打蜂窩煤洗洗衣服做做飯拖地掃地什麼的,反正就是悶頭干活,悄悄地進村,打槍地不要。她在日常生活中慢慢開始依賴你,也就接受你了。還有一點很重要,你先得讓宋建英的父母喜歡上你,切記,切記。” 確實,在記憶中,建國追求宋建英的時候就成天跑人家里去,見到活就搶著干,干完就跑。宋建英既有點覺得自己堂堂廠花嫁一個普工有點虧,又享受宋建國的照顧和服侍,不主動不點頭不拒絕。後來還是她父母忍無可忍,直接包辦,讓兩人湊成一對了事。 龔建國︰“嗨,朝陽你還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現在就去找宋建英,雨傘給我。” “你拿傘干什麼?” “建英今天上班,應該是沒帶傘的,我要去接她。” 說罷,就搶了傘興沖沖去了,害得孫朝陽淋了一腦殼雨。 第29章 獲獎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看到孫朝陽父子光著腦袋狼狽回家的樣子,楊月娥開始嘮叨︰“讓你給你爸送傘,傘呢?天開始冷了,感冒了怎麼辦?多大的人了,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淋雨要生虱子的。” 孫小小︰“老師說了,跳蚤是昆蟲,依靠卵傳播。淋雨就生跳蚤,沒有科學依據。我們班的吳立軍去鄉下老家住了一晚上,被惹了跳蚤,頭發里全是白花花的虱蛋,用指甲一掐吧嗒吧嗒響,可清脆了。” 孫朝陽一身都麻了︰“你住口,以後離那個不講衛生的同學遠點。” 孫永富︰“朝陽,你是對的,為朋友就得兩肋插刀。你幫助了別人,以後有事,人家才肯幫你。人情嘛,有來才有往。人是群居動物,不是生活在空氣中,任何人都做不到萬事不求人。” 老頭子不忘給孩子傳授人生的經驗,雖然他的經驗好像在未來也沒有什麼用處。 孫朝陽後來听人說,龔建國興沖沖跑去接宋建英下班後,慘遭拒絕。。廠花直接給了建國一個衛生球白眼,和另外一個同事擠傘下走了。風雨中,隱約傳來二女的笑聲。 龔建國也氣壞了,索性依照孫朝陽叮囑,把臉揣懷里不要。第二天就跑人家里去,幫宋建英做飯。他淘米,在水龍頭下把大米反復揉搓,一搓就搓了十分鐘,搞得宋建英的媽媽都受不了啦︰“建國,別淘了別淘了,一斤米經你這一淘,要折進去二兩。我們一家四口每月才多少定量,月底吃什麼呀?” 龔建國也不說話,悶頭回家,抓起家里的大米,就把中山裝四個兜塞滿,連褲兜也不放過,送到宋建英家里去。 孫朝陽听到這樁笑談,腦殼都大了。 從那次以後,龔建國是家里有什麼,就偷摸著給宋建英帶過去。看到那邊有什麼活,立即挽起袖子干,反正我就耗這里了。 建國的追妻一人行且不說,孫朝陽的日子過得越發舒暢。工會平時沒事,他就在辦公室里寫東西。上次在成都不是和肖輕雲肖大姐聊過再弄一個短篇小說的事情嘛? 那個故事是後世網絡上的段子。 其實故事很簡單很過時的爛梗,真發出去,屬于要被網友群嘲的對象 ,但放在八十年代,卻顯得很新鮮很有趣。 肖輕雲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鼓勵他盡快寫好。 孫朝陽本意是要抄一部長篇小說賺大錢的,但他一直沒想好抄什麼,生後還得繼續,他手頭的錢也不多了,反正閑著沒事,不如先把這個短篇弄出來。 書到用時方恨少,這是自己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寫作,起頭是有點難度。孫朝陽先在圖書室把這一期的幾本文學期刊讀了,又琢磨了半天這個時代的小說的故事結構遣詞造句,等到心中有底了,就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起來。當然,寫的時候需要把時代背景換到現在,人物的語言行為也得符合時代特征,這有點難度。 剛開始他寫得磕磕絆絆,坐那里半天硬是湊不出幾個字。慢慢地,就開始順起來,不過一星期,終于搞出一篇四千字左右的文章,真是要了親命。 稿件寄出去三天後,孫朝陽跑廠部給肖輕雲打了個電話。電話需要人工接線,很慢,好半天,那邊才傳來肖大姐的聲音,說稿子已經看完,過了三審了。 孫朝陽大喜,問什麼時候能夠發表,關鍵是稿費時候匯過來。 肖輕雲對于孫朝陽的愛錢如命很是無語,說,現在雜志社約稿實在太多,要發表需要排隊,你這個稿子估計要排到明年春節才能上刊物。至于稿費,已經匯出來了。因為質量沒《棋王》高,千字六塊。 千字六塊,四千字就是二十四塊錢,蒼蠅雖小也是肉。 孫朝陽就靜候佳音。 在工會上班也不是見天玩耍,很快,沙舵爺就接到任務,去高店給老鄉放露天電影,廠地聯誼。沒辦法,廠里礦山二十年前屬于地方上,你佔了人家的地,怎麼也得跟人家搞好關系。 于是,孫朝陽就聯系了縣電影院播音員,選了《神女峰的迷霧》這部電影,和大伙兒一起去了高店。 高店是個鄉,與鄰縣,也就是甦東坡老家毗鄰。是個丘陵山區,十多年前這里修了個巨大的人工湖,孫朝陽老爹老娘當初還推著手推車去工地干過兩個月,對地方建設做出自己的貢獻。 總體來說,這里算是仁德縣最貧困的鄉鎮,山民文化娛樂一點也無。放露天電影那天來了很多人,看人數估計過千,都站著看。連連陰雨,一千雙腳踩得滿地泥濘。不過,大家卻看得非常高興。 人上一千,場面太大,結果出事了。 一個流氓大約是看到電影里的美女演員,保持不住,騷擾身前的女同志,不住去蹭人家臀部,結果被憤怒的群眾差點打死了。 做為負責人,沙舵爺只能和孫朝陽一起把罪犯扭送派出所。 耍流氓可是大案要案,需錄口供什麼的,鼓搗了兩天,又要安撫受害者,又因為做為組織者工作不力做檢查,忙碌了好幾天,才把案件移送檢察院。 等待流氓的是法律的嚴懲,估計無期起步,搞不好要吃槍子兒。 孫朝陽既痛恨流氓所為,又覺得惋惜。這麼件事放後世,也就拘留十五天的樣子,但現在搞不好要判死刑。哎,何必呢? 忙完這一切,孫朝陽才記起《青年作家》的匯款單,一看壓在工會的信件,果然已經來了,同時來的還有《星星詩刊》葉延兵的一封信,通知他獲獎了。 前頭說過,這次星星詩刊的大獎賽獎金豐厚。特等獎獎金一千,一等獎六百,二等獎四百,優秀獎二百。 孫朝陽抄了海子的代表作,對獲獎自然有絕對把握,但對名次並沒有多大期待,只要能拿就行。 因為,能拿特等獎的作品首先一點體量得大,要麼是上百行的長詩,要麼是組詩嗎,這樣才拿得出手。你一首區區幾行,十幾行的小詩拿第一名,說出去大伙兒面子上須不好看。就算大家質量相當,評委在《蜀道難》和《靜夜思》中,很自然地會給蜀道難投上自己的一票。 一等獎,應該是給已經成名,年輕優秀的,正當紅的詩人,這樣才能服眾,也能顯示出這次大獎賽的質量。 二等獎則是給詩壇德高望重的老作家,人家能來已經是給星星詩刊面子,不給個二等獎也說不過去。 優秀獎其實就是新秀獎,頒發給詩壇新銳,做為一種提攜,且引領未來詩歌的新流派。 這也是上次在成都和牛沙河、葉延兵吃飯的時候,听他們說的,算是文學界的明規則。 所以,孫朝陽拿優秀獎並不意外。 第30章 你的成績令人頭疼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拿了邀請信就去找沙舵爺︰“沙主席,請一星期假,我要去成都。” 沙舵爺和孫朝陽上次在高店鄉給老鄉放露天電影,出了那麼件事,辦了個案子。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感覺怎麼也恢復不過來。見孫朝陽請假,以為他要去玩,就感慨︰“你們年輕人身體真好,準了。“ 孫朝陽︰“別忙,你得給我開個單位介紹信。”就掏出《星星詩刊》的邀請信,說明事情緣由。 原來,如果是往日,孫朝陽去省城隨便找一家小旅館住下也就罷了。但這次頒獎會很隆重,又是高級賓館,需要單位介紹信才能辦理入住。 沙舵爺啊喲一聲,說,大作家得獎了,單位絕對支持。 他提起筆在標準的介紹信上寫下“今有仁德縣機制磚瓦廠工會職工孫朝陽因公入住貴賓館,望接待為謝。“說罷就蓋了個公章,又蓋了個騎縫章,用不袗尺子裁下來,遞過去,感慨道︰”朝陽,你的小說我讀過,以你的才華,不可能一輩子窩在機磚廠,遲早是要調走的。哎,上次在高店,你的工作能力不錯。真調走了,我又去哪里找你這樣得力的人。“ 孫朝陽揣著介紹信和邀請函回到家中,家里卻出了事——孫小小和同學打架,被請家長。——因為那雙回力鞋的事。 回力鞋是學生們身份的象征,任何一個娃娃做夢都想擁有這麼一雙,只要你腳上穿了這麼一雙,你就是眾人目光的焦點。就好像後世學生擁有一部名牌手機,就是那麼叼。 自從孫朝陽給孫小小買了這麼一雙鞋後,二妹除了睡覺,就沒脫過。走起路來都是跳的,仿佛不如此不能顯示運動鞋傲人的彈性和對腳掌腳踝妥帖的保護。 穿髒了,她就會用舊牙刷仔仔細細邊邊角角刷了又刷,不留死角後才放窗台上晾。晾的時候因為怕被太陽把白色的帆布曬黃,還會蒙上一層白紙。 母親楊月娥是個剛健樸素的人,母女又是天敵,就看不順眼,罵道,哪里有這麼講究的,你以為你是地主家的小姐啊?你就是個農村女娃娃,靠你爹媽吃上商品糧。我看你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裝什麼裝。 于是,母女倆就掐成一團。 每次她們吵架,孫朝陽就無奈上去勸解。好了好了,媽,二妹也就是個孩子,女孩兒愛美是天性。二妹,你話太多了,媽說的是氣話。你是公主,咱們家美麗的小公主。 孫小小今年十四歲,雖然是女孩子,但孫永富高高大大,估計是遺傳基因的原因,她個子長得還不錯,腳碼大,已經三十八了,相當于男孩子的尺碼,這就引起了班中一個男生的注意。 孫小小在機磚廠子弟校念初三,那男生也是本廠職工子弟,老爹死得早,老娘一個人拖著三個孩子,日子過得艱苦,自然也沒有余錢給孩子買回力鞋這種奢侈品。 男生看到孫小小腳上的鞋子,羨慕嫉妒恨,就說大家都是三十八的腳,借我穿幾天。說著就脫下臭烘烘的解放鞋要跟孫小小換。 孫小小說你是男的,我是女的,鞋子怎麼可以換著穿。 男生說,運動鞋又不分男女,換換又怎麼了? 孫小小自然不肯,于是男生就開始整人。不是給二妹的文具盒里裝毛毛蟲,就是上課的時候用墨水灑她衣服。今天更是過分地用圓規扎人背心。 孫二妹忍他很久了,忍無可忍,無須再忍,直接以飯盒砸男生頭上,兩人打成一團,嚴重影響課堂紀律。得,這下請家長了。 楊月娥到學校後被老師訓了一通,她四十多歲的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回家後就和女兒鬧起來。 孫朝陽忙制止二人,滿面嚴厲︰“孫小小,還反了你,跟媽鬧,不孝順的東西。“ 楊月娥︰“對,忤逆的東西,要被雷打死。“ “我沒錯,我沒錯。“孫小小氣得眼楮里包著兩泡淚︰”哥,連你也不幫我。“ “我為什麼要幫你,我只幫道理。“孫朝陽故意哼了一聲︰”打贏沒有?“ 孫小小哽咽︰“贏了,辛國偉長得跟秧雞一樣,我一個能夠打他三個。“辛國偉就是那個男生,因為家境貧寒,吃得差。而且,男生比女生發育遲,瘦瘦小小,剛才和孫小小動手的時候,直接被她騎在背上,吃了一頓老拳。 孫朝陽大喜,摸五毛錢塞她手里︰“獎勵你的,勝者即正義。如果你輸了,看哥怎麼收拾你。“ “哇,哥你真好!”孫小小驚喜,直接跳孫朝陽的背上。這可是五毛錢啊,得買多少零食。 她愛吃,貪嘴,常常半夜里偷偷起床去糖罐子里摸白糖吃。好幾回都被孫朝陽抓住,讓她去刷牙。 楊月娥瞠目結舌︰“孫朝陽,你你你,你這是什麼是非觀,二妹都被你教壞了。” 孫朝陽呵呵一聲︰“我自己的妹妹我疼,我管她是對是錯,誰欺負她就是不行。還好二妹打贏了,不然我現在就去給辛國偉一點教訓,讓他曉得我孫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楊月娥小時候是在農村長大的,那地方只要家里有壯勞力,就沒人敢欺負。出了事,全家人都會上陣,可管不了什麼道理什麼對錯。 孫朝陽說出這種話,她心中竟有種莫名的高興。 楊月娥︰“就是,就是,我這麼大年紀了還被老師訓得跟瓜娃子一樣,心氣實在不順。” 孫朝陽覺得奇怪,問︰“明明是辛國偉的錯,老師怎麼反訓起你了?” 孫小小插嘴︰“還不是因為幸國偉成績好,我成績差唄。老師愛優等生,討厭我們差生。可是,成績好的也有壞人,成績差的也有好人啊,我就是那個成績差的好人。” 楊月娥︰“你成績差成瘟頭,好意思說。” “哪里差了,各門功課都及格了的,都是六十多分。”孫小小委屈。 “只考及格也不行啊,你的成績真的讓人頭疼。”孫朝陽感覺到不好,急忙問母親孫小小的學習情況。 第31章 怎麼辦呢好煩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個時代,大型國企有自己的醫院學校商店,所有工人的衣食住行,醫療保健,孩子教育,都被廠子包干了。工廠就是個相對封閉的小社會,所謂企業辦社會嘛。 仁德縣機磚廠規模不大,只有千余人,比不得縣里另外兩個上萬人的大廠。所以,工人子弟以前讀書都是在縣城的。但後來廠子里卻和地方上鬧了矛盾,學生們被趕出了校園。 機磚廠沒有辦法,只得自己弄了個子弟校,覆蓋了從小學到初中三年的所有娃娃。高中就沒有辦法了,讓學生自己去考。 廠里缺教師,就從工人里選拔合適的有文化的,充實進教育隊伍。 教師們都是匆忙上陣,文化程度低,也不懂什麼教育學,反正就是按照國家教材照本宣科念就是,純粹是糊弄事兒。 這樣能教出什麼好學生? 因此,機磚廠的子弟學習成績都差,升學率也感人。平均下來,初三兩個畢業班,七十多個娃,每年能考一到兩個中專,十幾個高中。 至于考不上的學生怎麼辦呢,先在廠里放羊,等滿十六歲,就進車間干小集體,看以後沒有國家政策轉為正式工。或者讓爹娘退休,接班了事。 今天和孫小小打架的那個辛國偉就是個優等生,成績一向在年級面列前茅,明年考縣高中問題不大,努努力,運氣好,說不定能進中專。 自古老師愛優生,即便是混子老師也是一樣。 辛國偉是老師的門面,孫小小和他起沖突自然討不到好。 孫朝陽想起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在他重生前的那個世界里,孫小小因為成績不好,念完初中就回家了,後來在車間干活。因為生活困苦,小小年紀就一直心情抑郁。 在六年後,因為談戀愛感情上出了問題,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爹娘受此打擊,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就連他也哭了好幾場,至今想起來,心中還是如同刀絞。 這個悲劇的開始,就是明年二妹初中畢業回家。 假設,如果小小能夠順利考上高中,進而考上大學,脫離機磚廠這個環境,人生會不會又是另外一種情況,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孫朝陽也不廢話,直接打開孫小小的書包,看起了她的教科書。很郁悶,除了語文,數理化對他這個老文青來說就是天書。上面的公式符號認識孫朝陽,孫朝陽認不得它們。 孫小小好奇地湊他面前︰“哥,你在干什麼?” 孫朝陽問︰“二妹,去年你們學校升縣高中的分數線是多少?” 孫小小︰“語文、數學、化學、物理、政治,三百分。” 還好沒有英語,孫朝陽︰“不高嘛。“小小平時考試都是及格了的。不過轉念一想,中考和子弟校自己的考試是兩碼事,難度根本就不一樣。孫小小現在能考六十幾分,真上全省統考考場,搞不好只有四十幾,。 記憶中,八十年代初期,江甦的中考錄取線是三百六十分。人家還是教育發達省份,卷得要命。 孫朝陽︰“平時有沒有補習,,刷沒有刷題?“補課和刷題是提高學習成績的唯一辦法,名師和海量的作業練習是必由之路,沒有捷徑可走。 話一說出口,孫朝陽卻一拍自己額頭,叫︰“糊涂了。“ 工廠里的老師都是混混,找他們補習就是誤人子弟。至于去縣城尋名師,你是誰啊?你出補課費吧,人家不敢收,特殊年代剛過去,大家都怕了。 再說到刷題,現在的新華書店里只賣文學類書籍和連環畫,還沒有教輔教材一說。 他琢磨著,自己這不是要去省城領獎嗎,到時候問問肖姐能不能弄一套初中的題集。大都市不同于小地方,資源確實要豐富得多。 孫小小不解︰“哥,你在說什麼?“ 孫朝陽︰“二妹,我就問你一句,你想不想讀高中?“ 孫小小︰“哥讓我讀我就讀。“ “不是我讓你讀,是你自己想讀。“孫朝陽︰”世界很大,你想不想出去看看。不走出去,你會以為,身邊就是全世界。窩在一個地方的人生,毫無意義。“ 孫小小︰“我想啊,我想跟哥一樣去縣城,去省城,吃很多好吃的沒有看到過的東西。“ “你有這個心就好,我來想辦法。“孫朝陽又想了想,其實二妹從小就是個機靈的女娃娃,很聰明。正因為她聰明,遇到人生的大坎,反容易想不通。 “好的,哥。“孫小小挖了一勺白糖喂進孫朝陽嘴里。 孫朝陽︰“我不吃甜食,死了。“ 距離孫小小中考還有半年多時間,要在這麼短的時間提高她的學習成績,孫朝陽感覺到時間的緊迫。一擔心,便沖淡了獲獎後的喜悅。 晚上,他對父母說起自己請假去成都領獎的事情。 二老自然非常高興,說你領多少獎金不要緊,關鍵是要拿榮譽,有獎狀沒有? 孫朝陽說誰知道呢,他也不曉得這個年頭的文學獎究竟是獎杯、獎牌還是獎狀,這不重要。 楊月娥肯定是說,絕對有獎狀的,到時候咱們往牆上一貼,多風光啊。不,不能貼牆上,會被弄壞的,我再去做個相框了。 孫家就是普通人家,三代人都沒有得過任何一個獎勵,就連廠里每年大派送的“先進工作者“的搪瓷缸子也沒領過。 至于辛國偉,人家每年都能拿三好學生獎狀,滿滿貼了一面牆壁。 楊月娥憤憤不平,看正在沖糖水吃的孫小小越看越生氣。 聊了半天,孫永富忽然問︰“有錢拿沒有?“ “關鍵是榮譽。“孫朝陽說。 孫永富︰“你少特麼廢話,多少獎金,別逼我動手。” 孫朝陽無奈︰“也沒多少,二百塊錢。” 孫永富眼楮瞪得像杠鈴,上個月兒子才拿了一百三十塊稿費,這個月不減反增,變兩百塊了。這他媽比縣長的工資還高嗎,不,相當于地委書記了。 他也不廢話,直接起身關上門窗,鄭重宣布︰“孫朝陽,下個月生活費漲了,每月交二十……不,三十……” 孫朝陽叫屈︰“爸,我一個月才三十塊工資,你這是一網打盡,還給不給人活路了……媽,媽,你怎麼了?” 卻見,母親楊月娥捂著心口額頭滲出細汗︰“朝陽,我心里好慌,慌死了。”兒子每個月賺別人一年工資,她害怕了。 孫朝陽︰“小小,快去買一根冰棍回來。” 孫永富︰“孫朝陽你這個畜生,看把你媽急成什麼樣了?” 孫朝陽扶著母親,委屈︰“怪我頭上了,沒道理。” 孫永富︰“還說?”抬手就打。 第32章 一流師資力量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一大早就把龔建國叫起來,讓他騎自行車送自己去縣城汽車站。天已經冷下去了,濃霧彌漫,能見度不過十米。四川濕氣重,兩發小如同在水里游泳的魚,不片刻,頭發里面都是水。公路邊的農田也看不見了,只田埂上的桑樹把一片乳白色分成一塊又一塊方格。 等騎近了,才看到田里的油菜。花已經開了,金黃的花瓣和綠色油菜葉子上全是露水,和五十年前的每個冬季早晨一樣。 到車站,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站里才開始賣票。老鄉們一涌而上,行李多得嚇死人,連過道都被塞滿了,有婦女同志大喊︰“雞蛋,雞蛋,我包里有雞蛋。” 人縫隙中傳來“嘎嘎”聲,不知道那個該死的把一只鴨子帶上車來。 帶鴨子的老鄉就坐孫朝陽身邊,鴨子不停拉屎,從仁德拉到成都,很臭。相比起鴨屎,更讓孫朝陽無法忍受的是滿車的人都在抽煙。 兩小時車程之後,孫同志就好像是剛燻出來的臘肉,渾身散發著人間煙火的味道。 孫朝陽到新南門車站後,並沒有直接去金牛賓館,而是乘了兩路公交車去了天府廣場,現在叫人民南路廣場邊上的新華書店。 他想看看能不能給二妹買一套補習資料和習題集什麼的,編輯早遲都能見到,但小小的學業卻拖不得。 老家書店全是文學讀物,教輔教材一本也無,只能省城看看。 成都市新華書店果然大,上下三層,書籍品類也多。其中也有很多專業類書籍,比如法律的 、思想政治的、全套馬恩列斯毛、工程機械什麼的。可惜還是沒有中學生教輔教材,問書店的銷售,人家也是不理。 孫朝陽心中嘀咕︰邪了門,偌大一個蓉城,難道就找不到一本復習資料? “咕咚”肚子餓了,書店自然逛不動,就在飯店吃了份餡兒里幾乎沒有肉的鐘水餃,這才趕去金牛賓館。 新華書店在人民南路,金牛賓館則在金牛區,隔這半座城市,等他到地頭,已是下午。 金牛賓館算是八十年代成都最好的賓館酒店之一,排名在錦江賓館和岷山飯店之後。但這里有個特色,就是地方大,適合舉辦各種大型會議。 賓館在城郊,佔地估摸著上百畝,里面綠化很好,到處是斑竹和高大喬木,猶如一座大公園。據說,朱老總在世的時候,每年都會回川探親。他的老家在儀隴縣,離這里很遠,所以都會在成都中轉,每次都住金牛賓館。 葉延兵和其他幾個編輯已經在酒店大堂等著,給獲獎作者簽到。上回吃飯的時候,兩人都醉了,葉編輯當場和孫朝陽絕交,這次見面,他有點尷尬。但孫朝陽卻無所謂,熱情地上去打招呼,問自己的房間號是多少,同屋的基友是誰,這次頒獎會什麼時候搞? 葉編輯不想廢話,遞給他一張日程表,和一把帶著門牌號的鑰匙,示意你可以走了。 孫朝陽一看日程表,本次頒獎會為期兩夜一天。今天晚上大家自由活動,明日上午頒獎,中午吃食堂,下午文學界元老前輩領導講課,散會。晚上依舊吃食堂,吃完飯,大伙自便。第三天睡醒,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葉延兵不冷不熱,孫朝陽臉皮厚,卻不走,反伸手去翻葉編輯放在接待台上的文件。原來,那是一疊獲獎詩人的個人資料。 這次究竟有誰得獎了,得的是幾等獎,孫朝陽很好奇。 一看,心中就贊了一聲︰資料好詳細,跟游戲里的人物卡一樣。 上面有作者的筆名,獲獎作品名,原名,籍貫,文化程度,詩歌流派,家庭地址,工作單位。 比如孫朝陽的人物卡就是這麼寫的︰ 筆名︰孫三石 本名︰孫朝陽 籍貫︰四川省樂山地區仁德縣 獲獎作品︰《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文化程度︰肄業于仁德縣城關中學高中部高一 詩歌流派︰後朦朧詩 高中肄業,還只讀到高一,文化程度有點低啊。這年頭寫詩的,學歷都不錯,大多是大學和中專,自己擠在里面有點扎眼。星星詩刊這麼搞,不是讓我孫某人丟人嗎? 孫朝陽有點郁悶。 工作單位︰國營四川省樂山市仁德縣機制磚瓦廠工會 葉編輯至于忍無可忍了,喝道︰“孫三石,你覺得這樣合適嗎,快走快走。” 孫朝陽正在看另外一個詩人的簡歷,看得眼楮雪亮,如同饑餓的人看到面包,連聲叫︰“哎哎哎,就走,就走,葉哥,別這樣,哎……操,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就走就走。” 獲獎詩人孫三石的房間不錯,在主樓三樓,視線好,采光好,房間大得離譜,這年頭的賓館房間都大。 是個雙人間,有獨立的衛生間,還有一張寫字台和台燈。好家伙,起碼是縣團級待遇。 寫字台上堆滿了先他一步入住的基友的書稿,孫朝陽看了看,有《紅與黑》《漂亮的朋友》,有《清江放歌》,還有一本油印刊物《他們》。 基友正在洗澡,洗得沒完沒了,估計是正在享受酒店二十四小時的熱水。孫朝陽吼了他一聲︰“同志,我是孫三石。”里面嗯了半天,也听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孫朝陽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紙,興奮地讀起來。 這是一張人物卡,他從從葉延兵那里偷來的。 筆名︰謝樺 本名︰謝樺 籍貫︰北京市宣武區 學歷︰北京師範大學應用數學畢業,學士學位 獲獎作品︰組詩《一首長詩和三首小詩》(孫朝陽心叫一聲我靠,長詩啊,還外帶三首小詩,這得多少稿費?同學,水文是不好的。) 工作單位︰北師大附中 詩歌流派︰朦朧詩 …… 牛人,絕對的牛人! 八十年代初,特殊年代剛過去,大家還不是很重視教育,學生也沒有幾十年後那麼卷。諸如衡水、黃岡那樣的名校還沒有什麼名氣。 當時,全國知名的中學主要集中在京滬兩座大都市,其中京城的名校主要有人大附中、北京四中和北師大附中幾所。這幾所中學幾乎是集中了全國最優秀的教師,能夠在里面讀書的學生,基本上鎖定了清北復交,考個重本都算是失敗者。 謝樺畢業于北師大,在附中教書,乃是精英中的精英。 孫朝陽心想︰“我不是要給二妹找教輔教材嗎,為什麼不去問問她?而且,謝樺同志在教育第一線,應該知道未來中考的考試方向,我也可以給小小來個對陣下藥,好好補上一補。最妙的是,謝樺大學學的數學,估計在中學也是教數學的。二妹的數理化比較困難,踫到謝樺,那不是瞌睡來了遇到枕頭?” 這簡直就是一流的師資力量。 不,超一流。 第33章 桃色流氓事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正想著,基友終于洗澡結束,腦袋上扣中一張毛巾出來,然後眼楮瞪成麻將牌中的二餅,指著孫朝陽,口中啊啊有聲,卻說不出一句話。 孫朝陽看到他的模樣,也跳起來︰“我靠!人生何處不相逢。鄭重認識一下,我是牛沙河,你可以叫我牛老師。” 說完就哈哈大笑。 沒錯,同屋基友赫然是孫朝陽和肖大姐牛沙河一起去星星詩刊,在大門口被堵的那個文學青年,筆名神聖的迷迭香,迷同志。 神聖的迷迭香還在瞠目結舌。 孫朝陽笑得眼淚都下來了,用手肘拐了拐他︰“迷同志,第一次發表作品。” 迷迭香點點頭。 “可以啊,第一次發表作品就獲獎,出手不凡。”孫朝陽嘿嘿笑著︰“我牛沙河,佩服佩服。” 迷迭香從震驚醒來︰“你別開我玩笑,我知道你的筆名,你是孫三石。世界上怎麼有你這樣的人,喜歡整人。上回明明牛老師就在你身邊,非要把我打發給葉編輯,真是……真是不可原諒。” 說著話,他悶悶地坐沙發上,點了一支煙,狂吸。 房間里開著暖氣,溫度估計有二十六度以上,很爽。孫朝陽道︰“迷同志,封閉空間,請勿吸煙。呵呵,迷同志,其實我是在幫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迷迭香上次被孫朝陽整慘了,至今心有芥蒂,氣道︰“那麼說來,我還要感謝你了?” “對,必須感謝我。”孫朝陽點頭。 他解釋說,牛沙河老師今年五十三歲,年紀大,有老花眼,每次看稿都很吃力。而且,他精力也差,看不了幾份稿件就要休息半天才能恢復過來。你老哥一口氣遞上去幾千首詩,牛老師看到猴年馬月看到吐血也看不完,也就錯過這次大獎賽了。 相反,葉編輯就不一樣。人家以前在延安插隊,可是能挑一百斤重的擔子,走路帶風,熬三四個通宵依然精神抖擻。而且,葉延兵葉編輯一向喜歡提攜年輕作家,觀念和咱們相近。我听人說,他只花了三天時間就把你的稿子看完。這不,你獲獎了。 迷迭香被孫朝陽說服︰“好像是這道理,三石,謝謝,萬分感謝。你不要叫我迷同志,我姓喬,叫喬安寧。” “好的,迷同志。” 迷迭香沒辦法,只得由著孫朝陽,又好奇地問︰“孫三石,我靠是什麼意思?” 孫朝陽︰“廣東方言,語氣助詞,表示震驚和感慨。” “三石真是淵博。” 迷同志是本省人,就在孫朝陽隔壁縣,也是插隊回城知青。不過和孫朝陽在小集體干了兩年不同,他接了退休的老父親的班在縣氮肥廠當工人。但他和領導同事相處得不好。而且,氮肥廠位于距離縣城三十公里的山區,非常閉塞,他精神上挺苦悶,一直想調單位,苦于沒有機會。 孫朝陽和他聊了幾句,想起二妹的事,說了聲,就出去找謝樺。 在入住的時候他已經在前台問清楚了,謝樺也在三樓,不過卻住在最角落最偏僻的地方。 酒店沒有門鈴這種先進事物,喊人都敲門。孫朝陽敲了幾記,半天里面卻沒有反應,以為人不在,正要走。斜刺里跳出一條人影,抬拳頭,  一通猛砸︰“開門,開門!你究竟開不開啊?” 孫朝陽轉頭看去,頓時嚇了一跳,來人正是迷迭香迷同志。他竟然還光著,只腦袋上扣著毛巾,身上穿著一條火炮搖褲,只掛兩絲。 “我在洗澡!”里面隱約傳來女人的聲音。 “洗澡也得開門!”迷同志繼續砸門。 門開了,探出一顆濕淋淋的腦袋,看到赤裸的迷迭香,驚駭,恐懼,然後尖叫︰“流氓!” “我靠!“孫朝陽從呆滯中醒來,拖著迷迭香就逃。 迷迭香︰“你震驚嗎,你用了我靠這個語氣助詞。“ 孫朝陽耳朵里嗡嗡的,感覺這哥們兒腦子好像不是太好用。 一九八一年,對女同志耍流氓性質惡劣。 听到這事,星星詩刊負責會場接待的葉延兵腦殼頓時腫了一圈,也不敢耽擱,急忙和牛沙河商量。 牛老師說,這事如果逗硬,搞不好要負刑事責任,但也可以一笑了之。作家詩人嘛,都有點羅曼蒂克,感情都豐富。男女在一起開會,出席各種培訓、采風什麼的,發乎情,止乎禮儀也是常事。那年我和國內的幾個知名作家去鼓浪嶼參加筆會,就有兩個作家看對眼,互訴衷腸,等筆會結束,各回各家,依舊過自己的日子,也不失一樁美談。小葉,文學圈的觀念和社會不太一樣,你剛參加工作,慢慢習慣,凡事都不要上綱上線。 葉編輯苦笑道,牛老師你說得對,可現在是謝樺很生氣,要把人挖出來,要個說法。 牛沙河︰“挖出來就挖出來唄,找到人,私下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謝樺也沒說要扭送公安機關。等下晚飯的時候你跟謝樺一起,讓她認認人。“ 葉編輯點頭︰“只要不驚動公安機關就好,我們自己處理。“不然,好好的一場隆重的頒獎典禮搞出流氓事件,那不成文學界一大丑聞了,星星眾人也要顏面喪盡。 晚飯的時候,獲獎詩人們被安排到酒店食堂吃飯。伙食不錯,都是經典的川菜。很多菜肴因為做工復雜,耗費時間長,經濟效益不劃算,後世已經沒人做,漸漸失傳。 獲獎的十七位詩人都到齊了,都是名家,除了迷迭香和孫朝陽兩位新人。 牛沙河代表星星給大家敬酒,而葉編輯則陪著謝樺。 謝樺不停朝孫朝陽和迷迭香二人看來,眼神中有點迷惘 我們的迷迭香迷同志很害怕,夾筷子的手都在發抖。孫朝陽心大,定楮看過去,禁不住在心中贊了一聲︰美人,大美人! 謝樺畢竟是北方人,又在京城,估計從小營養就不錯,個子高,大長腿,國泰民安臉,每一樁都GEt到孫朝陽的審美上。 能夠在滿目營養不良的豆芽菜的世界里,看到這麼一個女子,確實賞心悅目。 謝樺之所以目光迷惘,是因為先前她一開門就看到一個赤裸上身的男人,被嚇壞了,腦子里無法思考,自然也沒辦法記著他們的模樣。 這頓飯,迷同志吃得食不甘味,呆得如坐針氈。回到房間後,就抱著腦袋叫︰“三石,不行,我要去自首,不然我良心上過不去。男子漢大丈夫,做錯了就是做錯了,做了就得認識,挨打就得立正。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 孫朝陽倒是有點敬佩他了,這哥們兒腦子雖然不靈光,卻是個正直的人。 不過,正因為他腦子不好使,如果去找謝樺承認錯誤,只怕未必能取得人家原諒,搞不好還把事情弄糟。你光著身體怒闖女同志房間,而女同志也在洗澡,那是要被判刑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孫朝陽安撫好陷入痛苦和自責的迷迭香,說,你不要多想,我去找謝樺,看這事有沒有挽回的余地。放心,我能搞掂。“ 迷迭香迷惘︰“什麼就搞掂?” “廣東方言,就是處理好。” “三石你真是淵博。”迷迭香眼圈忽然紅了︰“我後悔,就是後悔。” …… 謝樺听到敲門聲,開門,就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笑嘻嘻露出滿口白牙的青年。 這青年身高臂長,面容開朗,好像帶著陽光。 不是孫朝陽又是誰。 謝樺︰“孫三石,怎麼想著找我呢,是不是想談文學談詩歌?還別說,我正要去找你。你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讀過,顧成也讀過,他對你評價很高。咱們雖然第一次見面,但感覺好像是認識已經很多年的朋友。” “不談文學,也不談詩歌。”孫朝陽誠懇地說︰“謝樺同學,我是誠懇地來跟你道歉的 ,先前在你房間外光著身體的是我。這樣好了,我人已經在這里了,要打要罰由你。” 沒辦法了,為了保護迷同學,孫朝陽決定認領這一流氓事件。否則,以迷迭香那短路的腦殼,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搞不好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自己臉皮厚,心眼多,後世成天和廣場舞老太太打交道,經驗堪稱豐富,沒準能把這事敷衍過去。反正只要不走法律程序,我名聲壞點就壞點吧,行走江湖,全憑一個義字。 “是你?”謝樺臉色一變,問︰“真的是任憑我發落?” 孫朝陽一拍胸脯︰“我這一百二十斤擱這里,動手吧。” 謝樺點點頭︰“跟我走。”就領著孫朝陽下樓。 孫朝陽心中有點微微的擔憂,這小妮子不會是帶我去找牛老師和葉編輯吧,這面子上須有點不好看。靠,不會去是賓館保衛科吧?那可就糟糕了。 下樓走了幾步,就進了一個類似體育館的地方,謝樺讓工作人員給自己和孫朝陽各自拿來一套游泳衣和游泳褲,說,她以前在北師大念書的時候是學校游泳隊的。畢業回家後,沒有條件,憋壞了。如果你有誠意道歉,就陪我游幾圈。 酒店是恆溫游泳池,水溫大約三十出頭模樣,很舒服,這在八十年代簡直是高級。 孫朝陽也喜歡游泳,歡呼一聲躍下水。謝樺一邊游一邊看著他,孫朝陽得意地說︰“我插過隊,後來又在車間干過,身材不錯吧!力量與速度,健與美。謝樺,你身體鍛煉得也很好。” 謝樺︰“不是你。” 孫朝陽︰“什麼不是我?” 謝樺,“先前在我門口那人瘦得跟麻稈一樣,晚飯的時候,大家都穿著衣服,我認不出來。” 孫朝陽絕倒,撲哧一聲,差點嗆水︰“是我,是我,必須是我,你看我多油嘴滑舌啊,符合文學作品中壞人的形象。” 謝樺咯咯笑起來;“你只是文學作品里的反動家庭里的公子哥兒,就好像誰呢,嗯,像《圍城》里的趙辛梅。那種公子哥兒說壞吧,肯定壞,但壞得徹底和理直氣壯。而不是光著身體去敲女同志的門,然後逃跑那樣猥瑣。” 孫朝陽︰“還好我不是方鴻漸,謝樺,你對我評價很高嘛。” 錢鐘書的名聲現在還不響亮,《圍城》還是一本冷僻的讀物,孫朝陽竟然知道。 兩人就好像地下黨接頭,暗語接上了,有共同語言。 至于光著上身敲門那事,謝樺本是大學生,又是詩人,思想開明,氣頭過了,倒不覺得有什麼。 于是,謝樺就帶著孫朝陽在游泳池里反復游,直到孫朝陽累得直接癱倒在躺椅上,悲鳴︰“不行了,我不行了,謝樺你這是把我當狗一樣溜,我被溜廢了。” “活該!”謝樺把一瓶北冰洋橘子汽水遞給孫朝陽,妙目一轉︰“我想起來了,下午的時候門外還有另外一人,看體型好像是你。” 孫朝陽手一顫,汽水幾乎掉地上。 第34章 頒獎儀式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萬眾矚目,詩歌界的盛會于次日上午九時在金牛賓館大會議室舉行。今天會議的規格很高,首先是省委的宣傳部長講話,代表四川熱烈歡迎全國的專家和作家們來蓉共襄盛舉。 然後是中國作家協會的領導講話,鼓勵老中青三代詩人再接再厲,謳歌時代,反映如火如荼的新生活,為人民創作出更多優秀的作品。 再然後是獲獎作者代表講話,講話的是謝樺。昨天游泳後,謝樺就回房間寫講話稿,寫好之後還和牛沙河老師推敲了半天,改了兩稿,折騰到夜里十二點才最後敲定。 在沒有電腦和手機的是時代,全靠手寫,改稿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孫朝陽前兩本小說都是短篇,肖姐也是給面子,一次過,沒有做任何修改,大家合作得挺愉快。 但《青年作家》有個問題,因為雜志體量有限,只發五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說。嚴格說起來,孫朝陽的《棋王》一萬三千字已經超標,是肖輕雲和總編拍板發的。 為了賺更多的錢,獲取更大的利益,孫朝陽下來會寫一本長篇小說。改稿是免不了的。一想到這事,他心中就有些發寒。 謝樺今天的打扮很奪人眼球,里面穿著一件大紅的毛衣,外面罩著羊剪絨大衣。她本個頭高,竟穿著一雙這個時代少見的高跟鞋,更顯得大長腿驚心動魄。 這妮子,衣服還真大膽,不愧是大都市來的女子,兩個字“摩登。” 孫朝陽眯著眼楮在下面欣賞,不停給姐們兒點贊。 謝樺念完稿子下來,坐孫朝陽身邊,有點不好意思︰“稿子沒有寫好。” 孫朝陽倒無所謂︰“反正就是走個過場,關鍵是等下發獎金的環節,不知道是不是給現金。如果匯款,還得跑郵局取,挺麻煩。當然,再發點糧票、布票、工業票的就最好不過了。” 謝樺在北師大學生會的時候是見過大場面的,但今天規格實在太高。與會的人都是自己景仰已久的要寫進當代文學史的人物,或者詩壇的大手子,內心未免有點緊。此刻被孫朝陽插科打諢,忍不住撲哧一笑,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哪里有發獎金還帶發票證的?對了,想起來了,昨天我房間門外另外一個人就是你。” 說著,一雙杏眼轉動,美目盼兮。 孫朝陽抵受不住︰“誤會,真的是誤會,我當時確實有事找你說,迷迭香迷大爺正在洗澡,不知道怎麼的就跟過來了。他這個人有點神戳戳的,就是腦子有病。” 神聖的迷迭香就坐在二人身邊,听孫朝陽提起自己名字,正色道;“不瘋魔不成活,藝術嘛,就是要全身心投入,要進入狀態,要瘋。梵高瘋了,莫扎特瘋了,我估計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瘋的。瘋,是上天對于藝術家的眷顧。” 孫朝陽忍無可忍︰“迷大爺,你住口吧。” 謝樺︰“孫朝陽,你找我究竟什麼事?”她是個女詩人,長得很美的女詩人。每次參加文學界的活動,在一眾男人中,就好像是燦爛的星星,很自然地成為注目的焦點。不斷有人來找她談詩,談文學,談藝術,大概是為了討好吧,孫朝陽大約也未能免俗。 孫朝陽︰“謝樺,听說你是北師大畢業的,又是附中的數學老師。我有個妹妹,親妹妹,明年要參加中考。她語文還行,但數理化挺夠嗆,我想問問你那里有沒有復習資料、習題集什麼的,抓緊最後這幾個月突擊補一下課。” 他一臉的苦惱,並帶著焦急︰“我本來打算在新華書店給她買的,可我生活的地方是座小縣城,根本就沒有學習資料賣。這次來省會,也去書店逛了逛,卻邪了門了,還是沒有。謝樺,我是實在沒轍,只能求到你這里。拜托,拜托。” 說完話,就不住拱手︰“此致,布禮!” “現在是宣布各獎項的環節,本次大獎賽,獲得優秀獎的詩人是……”二人正說著話,主席台上,《星星》詩刊的編輯葉延兵把此次盛會推向最高潮,也打斷了孫朝陽和謝樺的談話。 此次大賽,孫朝陽、謝樺、神聖的迷迭香等十二人獲得優秀獎。別人還好,都是成名已久的詩人,在圈內小有名氣。孫朝陽不是詩歌圈的人,但他的《棋王》已經斬獲極大名聲,屬于文壇一顆剛升起的星星。 唯獨迷迭香迷大爺以前從來沒有發表過作品,這次獲獎詩歌乃是他的處女作,竟一舉摘得桂冠,令人震驚。 因此,頒獎會結束,米大爺迷同志就被與會的記者們團團圍住,長槍短炮湊他跟前,  啪啪問個不停。 這人生活困苦,卻不墮青雲之志,業余艱苦創作。處女作就拿到國家級大獎,堪稱奇跡。新聞嘛,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迷迭香太有報道價值了,必須大大地宣傳。 迷迭香沒想到自己會成為采訪的焦點,手里捧著一張獎狀,一本證書,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孫朝陽一笑,忙招呼謝樺和其他幾位詩人︰“走,吃飯去,這家賓館的伙食我非常喜歡。” 此次大獎賽的特等獎給了一首長詩,獲獎者是位中年詩人,叫葉文福,成名已久。他的詩是現實題材,又是工業題材,獲特等獎實至名歸,也符合政治正確。 長詩很長,一百多行,老葉拿了上千稿費,再加上獎金,嫉妒死人。 特等獎下面所有作品都給了朦朧詩,都是青年詩人,星星詩刊一向提攜年輕作家,提攜朦朧詩。 一等獎給的是朦朧詩派中剛起來的扛鼎人物歐陽江河,他也是四川老表,如今在京城高校做講師,很有才華的一個年輕人。听人說,歐陽剛出道的時候筆名叫江河,結果和朦朧詩人江河撞了名,只得改成現在這個,很郁悶的一件事情。 孫朝陽對現代詩半點興趣也無,在座各位的作品他都沒讀過。而謝樺又被眾人眾星捧月,他只得默默坐一邊喝酒吃菜。 迷大爺被記者糾纏了半天,完美錯過午飯,只得用殘羹冷炙胡亂對付了事。 下午是專家學者們講課時間,先是《詩刊》社主編劉甚秋老師講現在的各大詩歌流派,然後是《星星》總編白航老先生講朦朧詩創作的幾個要點,最後是李澤厚老師講《美學》。 迷迭香迷同志听得很認真,筆記本都抄滿了。孫朝陽依舊毫無興趣,詩歌,不管你是朦朧詩還是後面的後現代詩,有一個算一個,在未來的世界里都會敗給越來越多的,新型娛樂方式。比如電視機、錄像機,港台錄影帶。然後是2G、3G、4G網絡,變成小圈子里自娛自樂的事物。 至于小說,還可以成為影視的上游產業,提供原材料。 當然,孫朝陽可不是那種潑冷水的人,他也不會干這個得罪圈子里所有人的事,對自己沒好處的事那是萬萬做不得的。 孫三石同學就和謝樺繼續上午的談話。 第35章 因何哭泣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自古以來,文學界美女都是稀缺事物。因為創作是一件苦差事,需要大量閱讀和大量練習,還得勤于思考,是高強度的腦力勞動。一個作家,你要耐得住煩,耐得住寂寞。 而一個美女,從小到大,都會被捧著哄著,有著別人不具備的優勢,很多東西,不用費勁就能輕易獲得,自然不用走文學創作這條淘汰率極高的獨木橋。 像謝樺這種大美女,簡直就是明燈,很自然地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孫朝陽一個七十歲的老頭,被後世的信息轟炸了二十多年,早對美女免疫。但二妹的事情實在太要緊,他還是厚著臉皮擠到謝樺身邊。 謝樺︰“數理化這三科要想學好,其實也沒有任何捷徑可走。首先是記背,公式你要背下來吧,然後把看看題目該用那個公式去解。但這里又有一個問題,老師在出卷子的時候,通常會設幾個陷阱,讓你下意識選擇錯誤的公式,這考驗的是考生的分辨力。但這個能力要想提高也容易,就是多做題,海量做題。題做得多了,學生拿到一個題目後,心中自然會給題做個歸納,這是什麼什麼題型,這又是什麼什麼題型,應該用什麼公式,應該怎麼去解。只有做得多了,才會具備這種能力,所謂,人不能想象自己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事物。中考的題集我回京城後幫你找找,應該不難,到時候郵寄過來。” 孫朝陽眼楮大亮︰“阿彌陀佛,救苦救難的謝樺謝菩薩,到時候我給你寄四川點心。” 謝樺掩嘴輕笑︰“好啊好啊。” 孫朝陽感慨︰“我以前讀書的時候就是听老師的話,按時完成課後作業。中考的時候,直接一通瞎蒙,亂拳亂打,怎麼考上的都是一本糊涂賬。” 謝樺︰“說到老師,其實老師還是很重要的。就我剛才所說,如果有個好老師提點,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在學生心目中建立一個體系,而不是靠自己去歸納去悟。” 孫朝陽︰“你是北師大畢業的,又在師大附中教書,你不就是位良師。要不這樣,我二妹學習上遇到什麼難題,讓她寫信請教你。哎,寫信太不方便了,哎。”這年頭交通實在不方便,從四川寫信去北京,路上就得走好幾天,太浪費時間。 謝樺遲疑︰“其實,我並不是附中老師,不能誤人子弟……讓三石您失望了。” 孫朝陽不解,問怎麼了? 謝樺面上忽然帶著憂郁,這事橫亙在心中已經好幾個月,就好像一顆炸彈,即將爆發。 孫朝陽這人天生就有一種特有的親和力,每次見到他就好像看到認識幾十年的老朋友,什麼話都願意說。 而且,孫朝陽也有一種讓人傾吐的欲望。 謝樺就把自己和顧成的戀情,以及父母強力反對,還有自己要去阿爾金山下一座小縣城和戀人一起辦刊物,尋找文學理想和爹娘再起激烈沖突,至今沒有去學校報到的事情一一道來。 孫朝陽听得心里叫了一聲“我靠!” 暗想︰你好好的北師大附中的老師不要,好好的北京戶口不要,去一個偏遠小縣城追求文學夢想?姐姐,你曉不曉得三十年後北京戶口北京房子值得多少錢?有了北京戶口才能買北京的房子,現在入手,好的地段才幾百塊一平方米,到二十一世紀,就是十多萬。 北師大附中是什麼單位,金不金飯碗咱先別說,像這種全國重點中學的老師,還是數理化老師,只要你願意,將來辦個補習班,每節課怎麼也得五六百塊錢。收他十幾個學生,每月小幾十萬賺著,那是何等的爽歪歪。 文學,文學的最終目的是稿費和版權改編,最終目的是財務自由。姐姐你去鄉下偏僻地方,想干什麼,有意義嗎? 謝樺見他神情古怪,問怎麼了。 心理年齡七十多的孫朝陽已經活成一只老狐狸,他為人處世的原則是,只要不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就兩句話。一句話是“關我屁事“另外一句是”關你屁事。“敷衍個場面,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謂︰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不過,謝樺同學能不能做老師關系到孫小小同學未來中考的關鍵,和自己利益相關,孫朝陽就不能不管了。 他是千年狐妖,對謝樺這種小姑娘,自然是降維打擊,就淡淡道︰“謝樺,我想你當年選擇考北師大,估計是熱愛教師這個職業,立志教育事業。是,投身藝術很偉大,簡直就是激情燃燒。但我還是請你再冷靜想想,寫詩真的需要去偏遠地區,辦刊真的需要去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縣城?我不是在勸你,我理解你和男友的感情,我也是年輕人,也向往愛情。但我只是想請你再想想當年為什麼要考北師大學教育。你的初心是什麼,現在又為什麼忘記了呢?“ “初心,初心……“謝樺眼神有點迷惘。 “對,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孫朝陽︰”謝樺同志,我會讓我二妹給你寫信的。“ 本次隆重而熱烈的大獎賽閉幕,晚上,歐陽江河和謝樺已經提前買了回京的火車票,一散會就趕去了車站。 其他幾個獲獎詩人則自便,因為編輯都不在,大家都沒有那麼拘謹。孫朝陽最近手頭寬松,做東請大家吃飯,菜隨便上,開了六瓶沱牌大曲。現在的沱牌大曲就是後來的《舍得》酒。所謂,喝舍得酒,享背時人生。現在的大曲只一塊錢一瓶,性價比超高。 晚餐消費六十,糧票十斤,這些哥們兒真能吃啊。 孫朝陽出手大方,說起話來也是葷素不禁,無形中成為一眾年輕詩人之首。 喝著喝著,神聖的迷迭香忽然嚎啕大哭。 孫朝陽好奇︰“迷公因何哭泣?“ 迷迭香︰“我一哭自己生活困苦,三餐不濟,舉家食粥;二哭命運多舛,志不得伸。“ 他哭道︰“這次來成都,住這麼豪華的酒店,吃這麼好吃的東西,我太震撼了。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世界上還有這麼漂亮的房子,有巴爾扎克書里的地毯,水晶吊燈。有電影里才有的空調,有恆溫的游泳池。這酒店佔地多大啊,用來種地又能打多少糧食啊!“ “大家都是媽生爹養的,為什麼我就不能住這麼好的地方,吃這麼多好吃的東西。三石,我舍不得這里,我想要有好的生活。“ 眾人都是一通勸。 第36章 我看你就像自行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實在太理解迷同學了,他們同屬一個時代,又同來自偏僻的小縣城。從小生活在物質匱乏的年代,饑一頓飽一頓,身上的衣服新一年舊一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正該讀書的年紀,下鄉插隊,地里刨食。後來好不容易回城市了,安排工作了,工作卻不順意。 至于個人前途,那是萬萬沒有的,反正就是過得一天算一天,僅僅是活著。 如果沒有因為喜愛文學,渾渾噩噩度日,或許也這樣了。但你讀的書多了,心眼活了,感覺人生這樣是不對勁的,至于他媽的什麼地方不對勁,自己也說不清楚。 迷迭香也是這樣,在來蓉城之前,也就是一個浪漫到有點傻的年輕人。直到入住了金牛賓館,經歷過做夢也夢不到的兩夜一天的好日子,就徹底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 那不就是有吊燈有地毯有空調,頓頓有肉的日子嘛? 如果再有個恆溫游泳池那就再好不過。 迷迭香醉後大哭,眾人都心有戚戚。 孫朝陽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迷大爺,我的迷迭香大爺,其實我們現在的日子已經比幾年前插隊的日子好多了。至少不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磨得兩只手全是繭子;至少不用挨餓,每周還能吃一頓肉。你大爺的,今天還拿了兩百塊獎金,又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日子肉眼可見的變好,我覺得,國家以後會越來越富強。還是那句話,一個國家,不可能任由自己貧困下去,尤其是這樣一個有著十億人口的大國。當然,時代的進程是一方面,還得考慮到個人的奮斗。迷大爺你要這麼想,你現在已經在刊物上發表作品,處女作就得了全國性的大獎,已經是貨真價實的作家。我想,地方上也應該考慮到你所產生的影響,會給予一定的照顧,你的人生會發生的改變的。“ 眾人都叫道,三石說的有道理,你現在拿的是《星星詩刊》的大獎,這他媽的可是星星啊! 迷迭香點頭︰“多謝大家的鼓勵,我一定會繼續創作,寫更多更多的詩。“他又哭了一聲︰”媽,兒子現在是詩人了。“ 眾人心中感慨,一席酒喝得盡興。 次日一大早,大伙兒退了房,各自乘車回家,生活的列車又回到以往的軌道。 其實也不是,孫朝陽獲得全國性大獎的事情在家鄉傳開了,地區的晚報還給他寫了個新聞報道,並邀請他去地區師專給學生們上了一堂寫作課。 孫朝陽本打算入省作家協會,請牛沙河老師做自己推薦人。牛老師卻搖頭說,按照規矩,你需要在正規出版社出版兩本實體書,才能加入省級作家協會。入了省協後,才能加入全國作家協會。 孫朝陽就急了,道,我不是上刊物嗎,國內還有刊物轉載,這都不行? 還真不行,規矩就是規矩。 其實,孫朝陽之所以急著加入協會,倒不是要用這個身份裝逼。主要是有了這個社會身份後,方便自己的作品進行其他版權改編,那可都是錢啊,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 必須要有實體書出版,還得是兩本。那麼。弄一本長篇小說就是未來一年的重中之重了。 孫朝陽開始琢磨未來的長篇小說該寫什麼。 現在已經是十一月底子,距離春節還有一個多月,現在動筆來不及,但還是可以做些前期準備工作。 他這段時間上班時間都泡在工會圖書室里,從早到晚翻閱國內發行的文學期刊,尤其是專門刊載長篇小說的《當代》《十月》,《收獲》和《花城》,看得眼楮都快瞎了,勉強熟悉了現在的文學流派,長篇小說的寫法和故事結構。 前頭說過,孫朝陽的《棋王》被國內幾家雜志轉載,其中最著名的是《小說月報》。這本天津發行的純文學月刊是純粹的文摘類刊物,只刊載當季國內最優秀的短篇小說。能夠被刊載其上,就好像上了武俠小說的英雄榜。 《棋王》能上《小說月報》算是已經得到了文學界的認同,名聲和影響徹底起來了。 至于稿費,比《青年作家》少些就八十來塊,不無小補。 孫朝陽現在手頭已經存了三百來塊錢,感覺前所未有的富裕,就好像……就好像二十一世紀懷揣三四萬塊錢的樣子,購買力甚至更高。 肖輕雲肖大姐好像挺喜歡和孫朝陽嘮嗑,每月都會給孫朝陽寫一封信,寫省城文學界的趣事,寫她最近又吃到了什麼好菜,問孫朝陽還好嗎?信的結尾照例問孫朝陽最近打算創作什麼小說,記得第一時間投遞過來。 這是在催稿啊。 孫朝陽一心寫長篇小說干一票大的,只得回信說,最近沒思路,等過完年再說。 肖大姐那邊還有一個好消息,一家叫《啄木鳥》的刊物想要轉載《棋王》給的稿費很高。本來,青年作家社還不是很願意,畢竟啄木鳥是通俗小說雜志,棋王放那邊去,有點降逼格。 不過,肖輕雲是了解孫朝陽的。孫三石同志窮得狠了,只要給錢什麼都做,越高越好,就做主答應下來。 稿費很爽,兩百六十塊,千字二十,屬于國內頂格。 孫朝陽听到這事,感激得要命︰“肖大姐,你真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但是,他下意識一呆,感覺什麼地方不對勁。想了半天,才想起,《啄木鳥》創刊于一九八三年,現在才一九八一,怎麼就有這本雜志了? 難道世界線出了問題? 孫同志心中不禁惴惴,但腰包進一步充實還是令人愉快的。 天氣越發冷下來,時間到了十二月,雖然沒有下雪。但一大早起來,大雜院里的花草樹木葉子上都凝了霜。擺放在屋檐下的痰盂里都結了一層薄冰。孫小小也是可惡,還拿棍兒去捅。喂喂,二妹,你可是女孩子啊,十四五歲的人了,就不能成熟點? 孫朝陽有點奔潰,二妹就是男孩子性格,和同學打架,上房揭瓦,爬樹掏鳥窩。怎麼調皮怎麼來。都十四歲的人了,什麼時候才能成熟? 大雜院的人家都沒有獨立衛生間,大家夜里都用痰盂解手,也不避人,反正黑燈瞎火也看不見。男男女女坐一排,有時候還嘮兩句嗑。據說這個風俗習慣是廠里一個從外省來的工人帶過來的,其實也沒啥。八十年代初,大伙兒思想都單純,想不到那方面去。 至于平時解手,則去院子外的公共廁所。公廁是旱廁,化糞池很大,露天,上面扔了一層草紙,看起來惡心得要命。 不過,因為有這綠色農家肥在,附近的農民不知道哪一年在旁邊的荒地種了冬小麥。長得郁郁蔥蔥,夕陽西下的時候,風吹麥浪,景色不錯。下雨的時候又是另外景象,悉悉索索,綠葉油亮。 正如海子的詩︰珍惜黃昏的村莊,珍惜雨水的村莊,萬里無雲的村莊…… 太冷了,母親楊月娥還是不好意思穿孫朝陽給她買的羊毛大衣,而是給一家人翻出祖傳大棉襖大棉褲,給孫朝陽和孫小小從頭到腳籠上。幾斤重的棉襖棉褲一穿上,孫朝陽和妹妹瞬間臃腫下去,如同米其林胖子。 棉襖棉褲可是稀缺物,為了防止弄髒弄破,還在外面套一件外套和褲子。 小時候,孫朝陽不講衛生,鼻涕流出來了,就朝袖口上一抹,一個冬天下來,袖子閃閃油光,亮可鑒人。 雖然孫朝陽有錢了,但日子還是那個日子,依舊一星期吃一次肉,沒辦法,肉票就那幾張。 這天,楊月娥用五花肉燒了個胡蘿卜,口中念叨︰“胡蘿卜,津津甜,看到看到要過年。“ 孫永富︰“窮人家過啥年啊,難道過年就能大吃大喝,把家底子吃光,然後過完年就去討口?“說著話,他把幾張票據扔給楊月娥︰”明天上午你去街上買雞蛋的時候,把票給換成錢,存好。春節過老家的時候,要給小孩子發過年錢的。“ “什麼票?“孫朝陽問。 孫永富︰“今年的工業票,我尋思著,咱們家也不用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買了也是浪費。“ “工業票?“孫朝陽眼楮大亮︰”給我,給我,我要買輛自行車。“ 孫永富大怒︰“別以為你賺了幾個錢就能亂花,就能糟蹋錢?自行車,自行車,我看你就像自行車,信不信我打得你前 轆不轉後 轆轉。“ 第37章 北京來信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爸,你太霸道了,一點道理不講。“ 孫小小︰“對,就是軍閥作風,反動派。哥,我支持你。買輛26的輕便車,小姑娘騎的那種。我們班段紅霞,就是伙食團段團長女兒,騎的就是26.。都是一個廠的,幾步路啊,上個學也騎車,得瑟啥?我也要,哥,你買輛二六鳳凰吧。”“ 孫朝陽之所以想買鳳凰,那是因為他經常進縣城找李紅搭伙吃飯,出席縣宣傳部文化館總工會的活動,找電影院聯系放電影的事,經常出外勤。廠子到縣城有三公里,不遠不近,關鍵是沒有班車,全靠腿兒著去太折騰,太浪費時間。用老爹的自行車吧,就跟要了他老命一樣,惹不起,惹不起。 其實內心重他還是想買摩托車的,問題是那玩意兒你沒處買去,只能等幾年再說。 孫朝陽;”好,哥就給你買,到時候一三五你騎,二四六我騎,咱們換著玩。“ 孫小小大喜︰“謝謝哥,爸爸,買吧,買吧。“就可憐巴巴地盯著孫永富。 孫永富看到女兒黑白分明的大眼楮滴溜溜轉,如何招架得住。,但出于父親的威嚴,還是搖頭拒絕。 楊月娥︰“永富,咱們過年不是要回老家嗎?路太遠,又要帶好多東西,再買一輛,你我坐一輛,朝陽和小小坐一輛,正好。“ 孫永富想了想,半天才咬牙︰“買,我要讓老家的人看看,孫永富家現在兩輛車了,把日子過紅火了。“ “爸爸萬歲!“孫小小高興得跳起來。 孫永富︰“不過,這車得我去買,百貨商店那里我認識人,起碼不會被坑。不然,買到有質量問題的,後悔就來不及了,沒有人比我更懂車,我天天研究車,都研究好幾年了。“ 事情就這麼說定,楊月娥從箱子里摸索半天,摸出一張兩百塊的存單遞給丈夫,那是孫朝陽的稿費。 孫朝陽同志平時也沒花銷,得了稿費,都存銀行,然後讓母親幫自己保管,方便家中平日里要用錢的時候可以隨時去取。 次日是星期天,一大早,孫永富就揣了存折和工業票,帶著女兒喜滋滋去縣百貨公司喜提新車,而孫朝陽則和母親一起去鄉鎮集市賣雞蛋。 說到這里,或許有人會問,既然是去農貿市場賣雞蛋,為什麼不一起去縣城? 其實主要原因是縣城那邊的農貿市場是被單位壟斷的,攤位也分配給各大關系戶和當地居民。你一個外人過去,被攆還是輕的,搞不好被割資本主義尾巴把你給抓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八十年代初也不例外,所謂江湖,就是小集體的利益。 鄉鎮那邊則不一樣,隨便去擺攤,距離磚瓦廠也不遠,同樣兩三公里的樣子。 說起楊月娥要賣的雞蛋還有一樁故事。 那年頭的廠礦佔地面積都大,很多地方都荒著。廠里有不少職工養雞,從雞屁股里摳點油鹽錢。養得也不多,一兩只的樣子。 工廠車間主任魏主任卻叫工人做了一排雞籠,養了三十只母雞,一只用來配種的公雞。也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骨粉魚粉蟬蛹,大量營養物資喂下去,雞長得很好,秋冬的時候,每天可以收十枚蛋。 蛋多得吃不完,楊月娥看到商機,就去打商量,低價購入,然後帶去鄉鎮市場上賣,小賺了一些。 鄉鎮不大,一條公路橫穿集鎮,兩邊分別是鎮公所、糧站之類的單位。幾個農村老鄉在路兩邊擺攤賣小菜,生意稀差。 孫朝陽和母親大冷天的在路邊練攤,他年輕活力壯,倒無所謂。但楊月娥則嘴唇都凍得沒有血色。 孫朝陽忙用圍巾給老娘把脖子圍了,又用手不住搓著她的冰涼的手掌。手很粗糙,有些地方皸裂了,黑乎乎的,有點變形︰“媽,咱又不是賺不到錢,為什麼要這樣辛苦?“ 楊月娥笑道︰“辛苦啥,大家都不都是這樣過日子的?你是賺的錢多了,但你和老二將來成家立業都要用錢,現在咱們得多存些。“ 其他幾個擺攤老鄉都笑︰“楊大姐,你兒子好孝順,將來肯定有福享。“ 楊月娥驕傲,得意︰“服服服,服服服。“ 孫朝陽的孝並沒有感動天,母子如同老鴰守死狗一樣守了兩個多小時,一個雞蛋都沒賣出去,反把鼻涕凍出來了。沒辦法,大家都窮,吃不起蛋。 楊月娥心疼兒子,說了聲︰“算了,明天再說,回了,回了。“ 剛回到家,就听到小小大聲哭泣︰“騙子,爸,你是個騙子手。我的鳳凰,我的二六輕便車。“ 原來,孫永富先前和女兒去了百貨公司後,找到那個熟人買車。不料,鳳凰和永久自行車實在太搶手,根本就缺貨。他大約是受了熟人的忽悠,竟買了一輛飛鴿。 其實,飛鴿也不錯,質量和鳳凰永久一回事,只不過牌子不那麼過硬。但人家便宜啊,性價比高啊。 孫永富買飛鴿就買飛鴿吧,偏偏卻買了輛二八的加重。 老行車按照輪圈直徑,主要分為二八、二六和小輪三種規格。 按照騎車人騎乘時的輕便程度和載重量又分為輕便車、平車、加重和載重車四種規格。 現在最實用的就是加重車,輪子大,載重大。農村里的老鄉還會在後輪兩邊各自掛一個筐,用來裝蔬菜和糧食,搭個兩三百斤,在細長蜿蜒的田埂上風馳電掣,不知道多威風。 這玩意兒就相當于後世的農用車,實用性一流。 問題是小小是個姑娘,你讓一個小美女用農用車日常代步,像話嗎? 孫小小不服氣,和孫永富一路吵回家,看到大哥和母親回來,終于忍不住大放悲聲。 這一哭就沒完沒了,哭得大家腦門疼。 孫永富終于忍無可忍,狠狠地給了孫朝陽屁一腳。 孫朝陽︰“爸,關我什麼事?“ “不是你龜兒子要買車,你妹妹會鬧這出?“孫永富︰”你妹妹都哭成這樣,也不知道哄哄,你死人嗎?“ 孫朝陽無奈,只得苦笑地抱起糖罐,準備給該死的混賬丫頭嘴里塞一勺白糖,郵遞員來了︰“孫朝陽,你有一個包裹。“ 包裹很沉,用牛皮紙包好,如同一個炸藥包,還附了一封掛號信,落款是謝樺。 上次在蓉城聚會委托謝樺幫找的中考復習資料終于到了。 孫朝陽狂喜,大聲喊︰“小小,特大喜訊,特大喜訊,好東西,好東西啊,都是你的。“ 孫小小看到這麼大一個包裹,好奇地忘記了哭泣︰“是吃的嗎?“ “年輕人,不能只追求物資,這是精神糧食。“孫朝陽拿了菜刀割開包裹,里面豁然是十本書和習題集。 書和習題集都很舊,上面還寫著謝樺的名字,字跡略顯稚嫩,應該是她初中時的學習資料,書上都勾了重點,習題集上的題目也做完了,都是紅勾,標準答案也有了。 除了這些資料和習題,還有幾本最新的教案,通讀一遍,大致可以了解今後國家的教育方向和考官出題思路。 這是什麼,這是九陰真經,這是降龍十八掌,只要看一遍作一遍就能暴打黃河四鬼,看一百遍做一百遍,就能華山論劍。 八十年代初,雖然國家剛恢復高考沒幾年,但普通家庭教育孩子,還都停留在天生天養。娃能讀,就讀。讀不下去,大不了回家種田,或者頂爹娘老子的班去當工人。學生還停留在靠天賦吃飯的程度,雞娃這種事聞所未聞,也沒有什麼內卷的事。 孫朝陽先同時代的人一步開始卷小妹,贏在起跑線上,贏在方法論上,雙贏,贏兩次。 “秘籍,絕對的秘籍。“孫朝陽興奮得直拍大腿。 哥哥在拆包裹的時候,小小在旁邊看著,見全是資料,不禁失望︰“這是什麼呀?“ 孫朝陽把所有的書本都塞她手里︰“你通讀一遍,然後把題目都做了,中考應該沒問題。“ “我不要看,我不要做。“孫小小大叫。 孫朝陽難得地凜然道︰“不行,必須讀完,做完。否則,別怪我不念兄妹之情。我不會打你,但你別指望我以後會搭理你。因為,這關系到你的前程,你以後要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生活。“ 一向對自己憐愛有加的大哥此刻變成這樣,孫小小呆住了。 孫朝陽再不跟她廢話,拆開謝樺的信讀起來。 孫三石同志 您好︰ 從成都回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因為要處理個人的一些問題,耽誤到現在,才想起給你妹妹寄復習資料的事。好在已經湊齊,總算不負所托。 成都聚會,我認識了很多新朋友,有趣的朋友,那是一段高興的時光,回想起來,至今歷歷在目。 咱們游泳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人首先要過得快樂。因為你的快樂會傳染給別人,于是,整個世界都會跟著你一起快樂。 那天,你問我真的想去遙遠的地方辦刊物嗎,我當年念師範的初心是什麼。很遺憾,當時我心里很亂,沒能回答。 回家之後我想了很多天,忽然明白你所說的初心是什麼? 是的,我喜歡孩子。我喜歡看一個個如同璞玉一樣的孩子在我手上仔細雕琢,變得美輪美奐。我一直在追求真正的藝術,或許教育也是一種藝術。該死,我真的喜歡這門藝術,如同我喜歡文學,喜歡詩歌那樣。如果要真要分個輕重,或許所有的藝術門類對我來說都是同等重要。 哦,該死,我還是去中學報到了。 雖然遲到了幾個月,但開始了就是好的。 期待您的回信,我富有感染力,讓整個世界都快樂的,溫暖的朋友。 此致 敬禮 第38章 學習成績讓人頭疼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在以前孫朝陽只讀過謝樺的詩,今天看她的信,感覺姑娘的文筆真心不錯,就是有點翻譯腔,這該死的文青病。 謝樺還給孫小妹寄了一套去年北京市中考的試卷,語數外物理化學政治。京城不愧是京城,初中已經先全國一步開設英語課程。孫朝陽當年讀初中的時候學的是俄語,那玩意兒也沒什麼用。幾十年過去,孫同學只記得達瓦里希這個單詞,其他都還給了老師,慚愧慚愧。 估計謝老師的意思是讓孫小妹先把卷子做了,然後再寄到她那里批改,掌握孫小小的學習程度,以便對癥下藥。 孫朝陽把卷子給二妹,問她感覺怎麼樣。孫小小看了看,說看不懂。孫朝陽道,看不懂就對了,否則還要什麼老師?你先把謝老師給你的參考書讀一遍,該背背該記記,習題該刷的刷一遍,等做完,我再讓謝老師給你寄點學習資料。讀書有用,如果你想要美好的生活,那就玩命地讀。 “嗯,哥,我听你的。”孫小妹不住點頭,就捧起書本默默看起來。 小丫頭皮是皮,但人挺機靈,孫朝陽對她的學習倒是很看好。只不過因為小地方教育資源有限,被耽誤了。 忽然,孫小小發出尖叫︰“爸,你在干什麼,丑死了,你讓我怎麼騎啊?” 正在幫母親淘米做飯的孫朝陽轉頭看去,頓時抽了一口冷氣︰“還能這樣?” 只見,院中的父親孫永富不知道從哪里弄來幾卷膠帶,正在纏自行車的大杠,以為保護。 這年頭,三轉一響中,自行車最值錢,屬于家庭固定資產的大件。一旦買了車,車主就會給自行車裝上許多保護和裝飾。大杠得用膠帶纏了,氣門芯用牙膏蓋子扣上免得灰塵沙子鑽進去,剎車把手還得裝個膠套。 孫永富從車間里弄回來的膠帶顏色各有不同,有綠有紅,有黃,有藍,好好的一輛車被他打扮得色彩斑斕。 “丑什麼丑,你一個小丫頭懂啥?”孫永富不屑。 楊月娥也點頭附和丈夫︰“好看,好看,二妹,你看爸爸多心靈手巧啊!朝陽,你覺得呢?” 孫朝陽重生後被父親打怕了,只得夸贊︰“好看好看,真的好看,實在是太好看了。” 老一輩人就這審美,你還能怎麼樣?反正他們高興就好。 孫小妹跺腳︰“哥,你是一個馬屁精,討厭你。” 孫朝陽摸著下巴︰“關我什麼事,冤枉。” 孫永富得到妻子和兒子的鼓勵,又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個座凳的套,扣上去。套子是燈芯絨,菜籽花黃,遠看像一坨狗屎,近看還是一坨狗屎,主打就是原生態鄉土氣息。套子四周垂著大紅流甦,騎起來,柳絲般飛舞,兩天不到就沾滿灰塵。 老爹老娘他們那代人什麼東西都喜歡罩個套子,電視有電視機套子,沙發有沙發套。後來,遙控器有遙控器套,手機有手機套。 審美差異不是什麼大事,孫朝陽也懶得和他們爭執,有了車,進城卻方便了許多。 他騎著自行車在八十年代沒有汽車的公路上滑行,看著路兩邊沒有盡頭的法國梧桐,感覺無比快活。 孫小妹雖然不滿意自行車被父親打扮成這樣,但還是跟哥哥學會了騎車。 孫朝陽本以為會花些功夫才能教會她,卻不想,小姑娘只摔了兩跤,就能騎著車在子弟校的操場上風馳電掣。這丫頭真是聰明啊,一學就會。 二八大杠實在太高,孫小小坐凳子上,夠不著腳踏。索性就不坐了,一只腳從橫杠下穿過去,身體懸空,如同草原上的騎士,高低起伏,襟飄帶舞,渾身大汗,滿面灰塵。 楊月娥不住埋怨︰“你可是姑娘啊,身上比你爹還臭,比你哥還髒,將來如何得了?”‘ 孫永富︰“干嘛拿我做反面典型?” 孫朝陽︰“普通人家的姑娘,就得樸實剛健,以後才不會被人欺負。” 孫永富點頭說是這個道理,然後道︰“孫朝陽,我幫你把自行車打整得這麼漂亮,下個月的生活費是不是多交一點?” 孫朝陽︰“不是這個道理吧?” 孫永富揮了揮拳頭︰“坨子就是道理。” 孫小小人挺聰明,自行車一學就會,但學習成績卻令人發愁。 拿到謝樺寄來的復習資料後,她倒是安靜地坐在書桌前讀了一陣子,還刷了不少題,把孫朝陽用來碼字的稿紙都用光了。感覺自己心中已經建立了一個系統,這才信心滿滿把北京市去年的中考試卷做完,寄給謝樺。 當然,英語就算了,四川不考。 很快,大寒節氣過去,一連五天太陽,天氣轉暖,氣溫從最高四度升到十二度,春天要來了。 院子里那棵垂楊柳也萌發新芽,地上好像也開始有點綠意,草色遙看近卻無。 孫小小參加了期末考試,領了寒假作業放假回家。 謝樺那邊閱完卷寄回來,孫小小做得很不理想。語文六十六,作文還好,大作文二十分得了十四,小作文十分,那里六分。丟分的地方主要是基礎題,基礎有點差。數學三十一點五,物理四十六。化學五十九,差一分及格。政治七十,勉強過關。 孫朝陽算了一下,總分二百七十點五分,距離高中分數線差老遠,更別說中專。 他一口逆血幾乎吐出來,悶在那里半天不說話。 孫永富不以為然,道︰“考得差又怎麼樣,女子無才便是德。”‘ 孫朝陽紅了眼楮︰“你懂什麼?” 孫永富大怒︰“兒子還教訓起老子,孫朝陽你皮癢了。咱們就是普通人家,娃娃不能讀書又怎麼樣,天底下讀書成績不好的人多了,人家就不活了?” 抬手欲打。 孫朝陽猛一拍桌子,飯碗和筷子都摔地上。他騰一聲站起來,目光炯炯看著父親,毫不畏懼︰“你懂什麼?” “造反了,造反了……”孫永富哆嗦著聲音。 這是孫朝陽重生後第一次跟父親發生爭執,也不知道怎麼的,孫永富看到他雪亮的目光,忽然有點懼了。 孫小小︰“別打了,別打了,哥哥,我一定好好學習,我一定好好學習,我現在就做題。” 說著就手忙腳亂地打開書包。 她被嚇壞了。 老孫在院子里抽了半天悶煙,吃晚飯的時候,道︰“小小如果真讀不了書,過兩年我就辦個退休,讓她十六歲的時候接班。” 楊月娥︰“永福,你是壯勞力,工資高,家里全靠你,還是讓我退休吧。” 孫朝陽︰“這就不是接班不接班的問題,這涉及到小小未來的人生,你們不懂,我也懶得跟你們說。小小,你的時間不多了。听哥的,只要學不死,就給我往死里學。” 孫小小忙點頭︰“我學,我學。” 當天晚上,孫家的燈十二點才熄,孫小小在復習功課。 接下來幾天也是如此。 一周後,孫小小在子弟校的期末考試成績下來了。 語文八十九。 數學七十三。 物理七十六。 化學六十六。 政治九十二。 孫朝陽眼珠子都掉地上。總成績這都快四百分了。 好奇怪。 隨即一想,他立即明白這是什麼原因,謝樺的卷子和廠子弟校的卷子難度不一樣。北京全國重點中學是什麼難度,磚瓦廠子弟校的考試是什麼難度,能比嗎? 打個比方,北京市的中考如果是華山論劍,子弟校的考試就是血戰黃河四鬼,能比嗎? 說不好听的,磚瓦廠子弟校的老師都是混日子的,誤人子弟啊! 如果讓謝樺繼續指導小小,明年的中考,簡直就是降維打擊。可惜的是,雙方隔得實在太遠,寄信都需要四五天,一來一往太耽誤工夫。 罷了,盡人事,听天命吧。 “小小,抓緊寒假這一個月,好好讀書,好好刷題。有弄不懂的題,就寫信請教謝阿姨。”孫朝陽把幾張郵票和幾個信封遞過去︰“信寫好,我幫你進城去寄。” “好的,哥,我听你的。”孫小小不住點頭。 她確實被哥哥嚇壞了,朦朧中有種感覺,好像未來的中考真的對自己很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當下就靜下心來,每天一大早就起床,背書、刷題,刷題,背書。早晚天氣還有點冷,小丫頭手腳都長了凍瘡。不住跺腳,不住搓手。 孫永富看到女兒洗腳的時候,腳趾都腫了,心疼,正要張嘴。孫朝陽看了他一眼︰“慈母多敗兒,你心疼她就是害了她。” 楊月娥︰“朝陽,別扯媽媽頭上來。”她是個標準的家庭婦女,只負責一家老小吃飯,別的都不管,也不懂。 孫永富恨恨道︰“孫朝陽,別以為你是干部就能管著老子,在這屋里我是你爹,何況你還是個假干部。” 孫朝陽︰“假干部也是干部,代表的是組織。孫永富同志,我希望在孫小小同學的教育問題上,你不要拖後腿。” 孫朝陽現在是干部了,不,是以工代干,將來很有可能解決干部指標。 第39章 需要一部杠鼎之作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所謂以工代干,就是一家廠礦一個單位,因為干部數量不足,從工人中抽調有組織能力和管理能力的人,充實進干部隊伍。 但因為沒有編制,依舊是工人身份。 事情是這樣,上星期,孫朝陽照例去工會上班,打算在圖書室里看一天書,摸一天魚。工會主席沙舵爺就把他叫了過去,說,孫朝陽你現在已經是知名的作家,尤其是在拿了星星詩刊的大獎後,更是我縣的驕傲。你的能力是突出的,貢獻是突出的,道德修養也是突出的。 孫朝陽和沙舵爺混得熟,私人交情也好,就忍不住笑道︰“我腰椎間盤也突出。” 沙舵爺唾了他一口︰“去去去,少嬉皮笑臉,說正事呢!” 他道,自己年紀大了,工會這地方除了七大姑就是八大姨,工作能力差不說,一個個還都不干事,急需補充領導管理人員。鑒于孫朝陽現在已經是全國知名作家,是我廠的驕傲,經縣里研究決定,讓孫朝陽同志以工代干。 說完,他道︰“朝陽,入個黨吧。” 孫朝陽心中狂喜,倒不是因為升官,這年頭當干部待遇低,也沒什麼搞頭,哪比得上自己隨便寫幾筆的稿費來得爽利,還自由自在不受約束。 但做了干部,將來轉制的時候就是公務員,體制內人員,一輩子不用為人生發愁,不答應才傻呢? 是的,廠子在九十年代會破產,工人會下崗。但廠里的領導因為是國家干部,順利轉為公務員,調走了,絲毫不受時代風暴的影響。 孫朝陽︰“入入入,舵爺你當我介紹人好不好?對了,我現在以工代干,什麼時候能轉正啊?代字實在不好听。沙陀爺,你是我的親哥,指點指點你親弟弟。” 磚瓦廠正式的干部編制有二十一人好像,書記、廠長、副書記,三個副廠長、工會主席,辦公室主任,另外還有十幾個一般干部。 八十年代要等到中期以後才有招干考試,現在干部的提拔都比較自由心證。 沙舵爺想了想,道,轉正一般都是縣委推薦,常委會討論通過後,報省里批準。你是知識分子,特殊人才,本來要通過組織提名和考核並不難。但你說你是全國知名作家吧,得把本本兒拿出來。 孫朝陽問,什麼本本兒?沙舵爺說,作協會員證啊,最好是全國那種,才能服眾。 孫朝陽腦袋開始疼起來,這繞了半天又繞到入會上面。要想入作協,得靠作品,至少兩本正式出版的單行本。媽的,還是得寫長篇小說。 他前一陣子忙著小妹的學習,加上手頭寬裕,人也懶了,一摸到筆就頭疼。 結果現在急需一個會員證,看來,得抓緊時間搞新書了。 下來後,他又去了六叔公那里一趟。六叔公也是同樣的意見,讓他盡快拿出過硬的作品,弄個證,轉正式干部的事他可以助一把力。不然,光憑兩扇嘴皮子,他說服不了縣領導們。 既然要搞新書,還是得去一趟成都,請教一下肖大姐。她那里雖然不收長篇小說,但在圈子里人面廣,或許能夠給些有價值的意見。 剛向沙舵爺請了三天假,一個老朋友的信就寄到孫朝陽手頭。 來信的是久違的神聖的迷迭香迷大爺,內容是感恩孫朝陽一直以來對自己的幫助和鼓勵,讓自己在文學這條路上走下去。 前番他不是痛哭自己命運的悲慘嗎,現在不但從距離縣城三十公里的山區廠里調回城,還成為在編的國家干部,如今在縣文化館當創作員,朝九晚五,屁事沒有 ,不知道多快樂。至于為什麼人生發生這麼巨大的改變,那是因為自己在星星詩刊獲得大獎後,又上了報紙,成了新聞人物,產生一定影響。出版社找到他,出了兩本詩集,順利入了四川省作家協會,也解決了干部指標。 迷大爺對孫朝陽非常感激,給他寄來了他出版的兩本詩集和一斤酒米,讓孫同志有空去找他玩。 迷迭香字句中,滿滿都是志得意滿。 詩集就是兩本薄薄的小冊子,和新華書店里賣的《飛鳥集》《園丁集》仿佛。 孫朝陽很替老朋友高興,這小子,以前看到他寫了四千多首詩的時候,自己還笑話他瘋了。結果現在需要出書的時候,人家輕易就能挑上百首,結集成冊。可見,天道酬勤,付出總會有收獲。 “孫朝陽啊,孫朝陽,你也要努力了。”孫朝陽捏了捏拳頭。 到了成都,孫朝陽見到了肖輕雲、牛沙河和葉延兵,請他們吃了頓飯,一台大酒下去,葉編輯也消了氣,跟孫朝陽重回于好。 葉延兵是迷迭香的責任編輯,听說迷大爺提了干,很高興,感慨道︰“知識改變命運,態度改變命運,三石,努力寫吧。” 寫肯定是要寫的,但不是詩。 肖輕雲對孫朝陽要弄長篇小說的事倒不是太支持,道,長篇小說是文學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是文學藝術的最高形式。不但吃天賦,也吃作家的寫作經驗和人生閱歷,三石你還年輕,需要沉澱個十年八年,對人生有了切膚之痛,有了自己 獨特的理解後,再動筆不遲。 在這個時代,陝西作家群已經發力,賈平凹、路遙、陳忠實等青年作家形成集團效應,在國內造成不小的影響,被人稱之為陝軍。但現階段的他們還都以短篇小說創作為主,正在積蓄能量。要等過個十年八年,才會有《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等文學史上的佳作如超新星一樣爆發。 孫朝陽心中卻不以為然,長篇小說怎麼也成文學皇冠上的明珠了,上回不是說詩歌才是嗎,這明珠也太多了。 至于人生閱歷,我都七十多歲的人,閱歷還不夠? 再說了,我只是想出兩本實體書,賺點錢,進作協,當干部,藝術不藝術的,不重要。 肖輕雲見孫朝陽一心搞長篇小說,知道苦勸無用,就說她下來會推薦幾家刊載長篇小說的刊物的編輯給孫朝陽認識。 旁邊的牛沙河道︰“小孫,你過年是不是要回鄉下,我听你說過老家的名字,周克勤不就在隔壁縣,你去請教請教他呀,讓他幫你把稿子遞去《紅岩》。前幾天老周來成都的時候,我跟他提起過你的名字,盡管去找。” “《紅岩》那感情好。”孫朝陽大喜,一口干掉杯中酒。 第40章 回老家去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過年需要買年貨,孫朝陽又去了火車北站那邊的五塊石找老許問買羊肉的事情,結果沒有踫到人。 找附近的街坊鄰居打听半天,一位老阿姨說︰“被逮了。” 原來,老許靠著火車站吃飯,投機倒把,只要能賺錢,什麼生意都做。所謂久走夜路必撞鬼,老頭失手了,被關進拘留所了。 孫朝陽大吃一驚,卻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如果許老頭一年前被逮,搞不好會以投機倒把罪判上兩年,但最近報紙上連篇累牘刊載解放思想的文章,社會風氣進一步寬松。老許估計被關上十天半月,教育教育就會釋放。沒辦法,老頭身體不行,這天兒又冷,真在看守所病倒,你還得帶他去看醫生那麼麻煩。 只是,羊肉卻吃不成了。 孫朝陽正郁悶地要走,卻被老阿姨拉住,盤查了半天。阿姨說,物以類聚,來找許老頭的一定也是壞人。 很快,她身邊聚攏了許多人,連聯防隊的也來了。 孫朝陽很無奈,解釋了半天,又掏出工作證給他們看。 孫朝陽以工代干後,工作證換了個新的,職位一欄寫的是干部,政治面貌是預備黨員。 眾人核實後,這才放行。 孫朝陽遇到這事,對轉為正式國家干部這事更是心熱。在任何時代,有體制內身份,很多事情都方便得多。 從成都回到家中,工廠也公布了春節放假事宜。按照國家政策,春節只放三天,而不是後世的黃金周。最操蛋的是,大年三十還正常上班。 至于一線工人,因為窯子里的火不能停,大家自己調整輪休。 孫朝陽他們工會平時本來就是個耍耍工作,休多久都是沙舵爺說了算,自己安排假期。實在還想休息,補一張假條就行。 但老爹老媽那邊卻麻煩。 孫家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已經兩年沒有回老家,今年動了心思要返鄉,可三天時間根本不夠,而且還得輪崗。 老兩口唉聲嘆氣,很郁悶的樣子。 孫朝陽問清楚情況,忍不住道,要不和同車間的叔叔阿姨說說,跟他們打個商量,讓他們頂下班。是是是,大家都想過年休息,但世界上沒有事情是不能商量的。之所以沒商量,那是禮數不夠。這事就讓我去辦吧,你們兩個也別慪氣傷了身體,在家等消息好了。 什麼叫禮數,禮就是禮物,數就是給多少。 這個時候孫朝陽這幾趟去省城買回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派上用場。他先去找了父親的幾個工友,一人送了一包白糖,一盒餅干,一個水果罐頭。又連連拱手說,我家確實需要回鄉下一趟,沒辦法,我媽要盡孝。叔叔幫幫忙幫幫忙,過年期間上班的工資我按三倍補給你。 幾位工友見孫朝陽禮數周到,都很高興,道,補什麼補,都是一個車間的哥們弟兄,說錢就沒意思了。更何況是要回老家盡孝,這是大事,如果不答應,我還算是人嗎? 最後又感慨,孫永富這兒子不得了,大作家,大知識分子,將來肯定是大干部。他究竟是怎麼養出來的娃,羨慕死人了。 孫朝陽去找母親工友調班的路上,就看到遠處龔建國和廠花宋建英走過來。二人相隔大約十米,卻亦步亦趨。他們後面是一群小孩子,都在喊︰“搞對象了,搞對象了,龔建國和宋建英搞對象了。” 龔建國和宋建英兩人臉上都紅紅了,很靦腆。 孫朝陽眼珠子都掉地上,大吼一聲︰“建國,你和廠花什麼時候搞到一起了的?” 龔建國大怒︰“怎麼說話的,什麼搞在一起,那麼難听。” 孫朝陽︰“你還沒有回答問題。” 龔建國說,他學了孫朝陽教的法子,反正每天去宋建英家糾纏,只要有活就搶著干,就差抱起人家里的蜂窩煤洗,終于和宋建英確定了戀愛關系。 孫朝陽听完,一笑︰“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啥意思,不懂。” “就是,有了想法就去干,終歸會有個結果。” “對了,朝陽你這著急忙慌地要去哪里?”龔建國問。 听孫朝陽說完春節換班的事情,並願意出三倍工資的事情之後,龔建國眼楮大亮︰“三倍我去干,另外再給我兩張布票,我要給建英做套新衣服。媽的,每次去建英家都要捎點東西過去,家里都快被我搬空,老爹老娘看到我就怕。談這個屁戀愛,把我都給談窮了,不賺點實在頂不住。” “你去,開玩笑嗎?” “真的不開玩笑,你答應不,現在是四倍了。” “建國……” “五倍,三張布票。” “行行行。”孫朝陽大笑,這個龔建國奸商的本質血脈甦醒,難怪後來去南方做生意後混得不錯。 說好換班的事情,孫朝陽的父母春節就騰出了四天的休息時間。但母親卻為回娘家還是去夫家過年和孫永富吵起來。 原來,孫朝陽現在是著名作家,又解決了正式工作,以工代干,將來還很有可能轉為正式國家干部。加上孫家因為有了稿費,日子過得越發滋潤,孫永富有心回家炫耀一番,所謂,富貴不回鄉,猶如錦衣夜行,否則那還有什麼意思。 但楊月娥卻想回娘家,她的理由也很充分。公公婆婆早在多年前去世,老家就幾個老表,也沒有直系親屬。不像娘家,還有個母親和一個大哥,那才是真正的血脈相連。 兒子讓工友換班的理由是回老家盡孝,自然是要回娘家看親媽,你去夫家看堂兄弟算什麼回事,就為了得瑟得瑟?真是莫名其妙。 老孫被老婆說破心思,惱怒,就和妻子大吵特吵。 孫朝陽勸不了,就對孫小小說︰“二妹,你去拉住爸爸。” 孫小妹正在刷題,期末考試拿了高分讓她很激動,寒假期間讀書也異常上勁︰“懶得管,我還要寫作業,沒空。再說了,我就是個小孩子,怎麼拉得住爸爸。” 孫朝陽道︰“揍他呀!” 孫永富聞言大怒︰“小龜兒子你要揍誰?” 孫小小忽然發出尖叫︰“吵吵吵,天天吵,煩不煩,我要寫作業,我要讀書!我要去看外婆,你們不去我自己去!“ 家中最大領導孫小小發話要去看外婆,孫永富無力反抗,事情就這麼定了。 第41章 我不懷念他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楊月娥娘家也在隔壁縣。 仁德縣面積大,有二十幾個鄉鎮,一百五十多萬人口,乃四川第一人口大縣。也因為如此,到孫朝陽外婆家挺遠的,騎自行車要跑五六個小時。 大年三十這天,孫家人早早就起了床開始收拾東西。 兩輛加重的二八大杠,左右都掛了筐,里面擱滿了年貨。為了避免被鄰居看到,上面還用牛毛氈蓋著。 大雜院里的其他人也起來準備過年,北方外省籍員工沒地方去,自然留下。本省不遠的則準備回鄉下,都在擦自行車。 有人就湊過來笑著問︰“老孫,這麼多年貨啊,你們孫家過得跟地主老財一樣,是啥啊!”就伸手要去揭。 孫永富急忙用手壓住牛毛氈,裝出一副苦臉:”什麼年貨不年貨,就是家里用舊的破布爛衫,給鄉下親戚帶去。我什麼地主老財,我家為了過這個年,都開始喝稀飯,一個月沒沾葷腥,都快得水腫病了。” 眾人呵呵笑,道,老孫你這人不誠實,日子過得好,我們又不去你那里吃飯。 一家四口出發,孫永富和孫朝陽各自騎一輛自行車。孫朝陽後座帶著母親楊月娥,孫永富則載著女兒孫小小。 楊月娥嘮叨︰“永富,鄰居要看年貨你讓人家看看又怎麼了?還說什麼全家吃不起飯的話,可能嗎,還不讓人笑話。” “你懂個屁,現在的人都是恨人有嫌人窮,讓他們看到咱家的年貨,難保沒有人會心生嫉妒。”孫永富開始教訓起妻子,向她傳授人生經驗。 這次回娘家,楊月娥準備了很多禮物,基本都是孫朝陽從成都買回來的。有白糖、餅干、水果糖、布料、煉油、棉花,都是需要憑票供應的稀缺貨,就是沒有肉,有點遺憾。 兩人吵著架,孫朝陽腦袋都听痛了,問孫小小︰“二妹,你們這學期的古文學的是什麼?” “《智子疑鄰》。 “來,跟哥一起背。宋有富人,天雨牆壞。” “其子曰,不築必將有道,其鄰人亦然……”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的黃和蒼是什麼?” “是黃狗和老鷹。” “好,沒白學。孫小小同學,請背誦全文。” “……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 數理化孫朝陽不懂,但語文還能對付,就一路和小妹背書。 “仙岩有三座瀑布……” “我家的後面有一個很大的園,相傳叫百草園。現在是早已並屋子一起賣給朱文公的子孫了,連那最末次的相見也已經隔了七八年……”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背書,念書,漸漸地,孫永富和妻子楊月娥不再吵了。 已經立春好多天了,陽光明媚,暖洋洋落到身上。路邊已經有野花開放,但油菜地還綠著,有燕子在遠處一掠而過。 听到兒女的讀書聲,看到他們青春洋溢的臉,孫永富忽然想︰人生最大的幸福大概就是這樣,我還跟楊月娥吵個屁啊? 孫永富忽然停下車︰“中午了,吃點東西。” 午飯是一人一個饅頭,饅頭是從食堂打的,裝鋁飯盒中。渴了則喝軍用水壺里的熱水。 孫永富把一個饅頭塞妻子手里,楊月娥還在氣︰“不吃,吃不下去。” 孫永富賠笑︰“這麼小氣,等下去媽那里,讓他們知道你午飯都沒吃,你那個舅子還不跟我翻臉,搞不好打起來,我又不能還手,只能活生生挨了。” “你挨打活該。”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算我的錯。” “什麼算你錯,錯了就是錯了。” 楊月娥還是接過饅頭啃起來。 遠處,孫朝陽朝他們眨了眨眼楮︰“吵累了?” 楊月娥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孫永富又罵了聲”龜兒子。“ 孫朝陽父子身強體壯,把自行車蹬得飛快,下午四點便到了舅舅家。 舅舅今年五十出頭,有三個女兒,都嫁了人,沒有回家,就他們兩口子和外婆在。 “朝陽我的乖孫孫。“外婆還是孫朝陽在後世做夢夢見的樣子,瘦瘦的小腳老太太。 外婆一直愛孫朝陽,愛他英俊懂事听話,當下就一把抱過來,手在孫朝陽的臉上不停摸。 孫朝陽控制不住情緒,眼眶里全是淚水,幾乎失態。 還好小小也撲過來,不高興地說︰“外婆你都不抱我,重男輕女,偏心。“ 外婆哈哈笑︰“都抱,都抱。“ 楊月娥帶回來的年貨讓舅舅一家很開心,特別是白糖。 孫朝陽弄回來的白糖有二十斤,被孫小小偷吃了五六斤的樣子。楊月娥又帶回來十斤。 孫朝陽舅舅感慨說,這玩意兒不好搞,農村也沒有副食品票。不吃吧,餓不死人,但菜里不擱糖,總少了點香味。 楊月娥忙給孫朝陽外婆沖了杯糖水,老太太每喝一口都眯一下眼楮,很享受的樣子。 孫小小也沖了一杯陪在旁邊,小妮子太貪吃了,尤其喜歡甜食,讓孫朝陽很擔心她的牙。 孫朝陽舅舅家前幾天殺了年豬,燻了臘肉。另外,生產隊的魚塘放了水,每戶村民還分了一條鯉魚,正好用來做年夜飯。 楊月娥就和嫂子一起在廚房忙碌,她當一聲把魚尾巴剁下來,貼在牆壁上。 大年夜必須吃魚,這叫年年有余。舅舅家牆壁上貼了好多魚尾巴,有的已經被煙燻黑了。 年飯有臘肉、香腸、黃蔥炒豬肝。炒豬肝也是過年必吃的菜,豬肝在本地土話中又被叫做發財。 另外還有一盆蘿卜炖肘子,幾樣素菜。 酒肯定是有的,從公社供銷社打來的。孫朝陽喝了一口,咦,好像還不錯,純糧食釀造,並不比上次在成都喝的沱牌差多少。 他回憶了一下,八十年代末本地酒廠出了一種酒紅火了幾年,名曰︰飛誼酒。 見天在電視上打廣告,環面是嫦娥飛天︰“酒香飄進月宮里,嫦娥聞到好歡喜。啊,親愛的飛誼酒,嫦娥逮到不松手。為了永遠喝此酒,干脆結婚不要走。“ 用的還是方言,听起來很有趣。 母舅看佷兒,自然是越看越歡喜,舅舅就問孫朝陽現在怎麼樣了? 這一說,楊月娥可就來勁了,說娃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狗屎運,招工考試順利地考進廠里,成為國營正式工人。後來又成了大作家,發表了好多文章,賺了好多錢。如今又以工代干,搞不好要轉為國家干部。 她培養出一個好兒子,滿面都是光彩。 “干部,我乖孫兒現在是干部,縣長還是區長?“外婆又抱住孫朝陽。 孫朝陽無奈:”將來有可能工會副主席。“ “啊,主席,乖孫兒,你和化主席哪個官兒大?” 孫朝陽無語︰“外婆,你吃菜。” 舅舅听說孫朝陽過得不錯,高興得直跺腳︰“朝陽,來來來,咱們兩母舅連干三杯,不醉不歸。” 孫朝陽︰“歸,歸那里去,難道舅舅等下要攆我們走。我可哪里都不去,這兩天住你家了。” 眾人哈哈大笑。 舅舅酒量不錯,就是一喝酒臉紅,他說︰“作家了不起啊,只要成為作家,就可以當官兒。隔壁縣周克勤知道吧,因為寫了本書,現在都是區委副書記了。” 孫朝陽一拍腦袋︰“我倒忘記這事,有人托我帶點東西給他。舅舅,從這里到周克勤那里遠不遠?” 舅舅︰“遠啥,周克勤可是大名人,就在簡陽縣城邊上的紅塔公社,現在叫紅塔區。那地方熱鬧得很,騎車去一個小時,要不明天去逛逛?”說完,他又抓了抓腦袋︰“初一不出門,十五不回家。大年初一不能出門的,你初二去吧。” 孫朝陽︰“好,那我後天去。” 孫小小︰“趕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孫朝陽︰“你還是寫作業吧,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 一頓飯吃到半夜十二點,到了放爆竹除舊歲的時候。 舅舅拿出一百響鞭炮,孫小小膽子大,主動去點火。結果,只兩秒鐘就放完。小丫頭很生氣,很郁悶,說不過癮,舅舅你為什麼不多買一點,小氣鬼。 舅舅也氣,說︰“小小你等著,舅舅給你玩個大的。” 就跑進屋拿出一把自動步槍,提起來對著天空就砰砰打起來。 孫朝陽︰“我靠,AK。先買來福,再買AK,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舅舅是公社民兵隊長,這個時代不禁槍,倒是無妨。 孫朝陽和孫小小開心壞了,輪流抱著舅舅的槍玩。孫朝陽還親自上手打了二十余發,又待繼續,舅舅卻說,睡了睡了。 次日早晨,孫朝陽醒來,感覺肩膀酸疼。外面,舅媽和母親同時喊︰“都起來了,都起來了,吃湯圓了,團團圓圓。” 今日依舊好天氣,陽光樹影投射在窗戶紙上,又有白靈鳥歌聲傳來。 1981年過去了,孫朝陽並不懷念,因為1982年到了,未來會更好。 他騰一聲起床,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帥哥,加油,寫個長篇,賺點大錢。” 初一按照本地風俗是不出門的,孫朝陽就和舅舅又喝了一天酒,在農村逛了逛。 初二,他騎上自行車,馱著孫小小去簡陽縣城找周克勤。 第42章 周克勤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周克勤現在簡陽縣紅塔區工作。 紅塔區在簡陽縣城郊,屬于城鄉結合部。但中間卻隔了一條滾滾的沱江,交通極不方便。要等十幾年後,沱江大橋建成,兩地才連成一片。到那個時候,紅塔區也成為市區的一部,改區為村——村中村。 這里所說的區,並不是區縣的區。當年的地方行政區劃比較亂,省下面是專區,專區下面是縣,縣下面一級有鄉鎮也有公社和區。區、公社下面則是大隊和小隊。 區、公社和鄉鎮平級,只不過,人口規模和集鎮規模比鄉鎮小得多。 孫朝陽也找不到周克勤的家,就向路人打听。老周可是地方上的大名人,一問,大家都說你是找周副書記啊,他今天在區公所開會,去那里一準找到。 大年初二還開會,開的好像是關于地方治安的會議。孫朝陽和孫小小推著自行車剛進區公所,就看到大門正對著的木板壁大廳堂里擠了三十多個背著槍的民兵,一位戴眼鏡的五十出頭的男人正在台上講話,面前的桌子上還擺著一把捷克式輕機槍。孫朝陽年三十打槍沒打過癮,頓時眼饞。 沒錯,講話的正是周克勤,今天會議的主要內容是最近社會治安不是太理想,民兵應該發揮先鋒隊作用,加強巡邏,密切聯系群眾,群治群防……雲雲。 講完話後,民兵就要拉到河灘地區打靶訓練。周克勤走向孫朝陽︰“同志,請問你找誰?” 孫朝陽忙道︰“周克勤周老師,您好,我是孫三石,牛沙河牛老師托我給你帶點東西。這是我妹孫小小,一定要跟過來玩。” “《棋王》孫三石。”周克勤眼楮一亮,熱情地握住孫朝陽的手,不住搖︰“你的書我反復讀過很多遍,過癮,非常過癮。走,跟我到家里去坐坐。” “周老師你這里……”孫朝陽指了指正排隊出門的民兵。 周克勤說︰“有民兵隊長帶隊,我這里不是有你這位客人嗎,就不去了。” 孫朝陽想要拿那把捷克造摟一梭子的心思就此流產。 不得不說,周克勤老師雖然年紀大,卻長得很帥,他一米八零的個頭,國字臉,濃眉大眼,跟電影明星一樣,特別是那種儒雅的氣質,讓人 如沐春風。這種人在古代,就是大名士。可誰曾想,周老師竟然是寫鄉土文學的,而且寫成了八十年代鄉土文學的旗幟性人物。 周克勤的家就在紅塔,離區公所不兩里地的一處田野中,是一棟新建的小青瓦磚房,房前有一叢竹林,還種了不少粽子葉,在大冬天里顯得郁郁蔥蔥。 和周老師的儒雅英俊不同,周妻卻是個善良樸實的農村婦女,很有親和力,看到孫朝陽的妹妹小小,眼楮就笑成彎月︰“多漂亮的小姑娘啊,老周,這城里的女娃子就是長得好,早知道我們當年也生個丫頭。” 周克勤和老妻有兩個兒子,都在外地工作,昨天回家過年,今天一大早就回單位去了。 周老師稿酬豐厚,七十年代就是萬元戶了,家里年貨自然不缺。周妻就拿了點心給孫朝陽兄妹吃,又說孫朝陽客人上門,中午就燒個羊肉。 簡陽的羊肉非常出名,孫朝陽心中歡喜,連聲說謝謝阿姨。 小小跑過去和周妻一起擇菜,這丫頭不認生,在外面落落大方的。 周克勤就和孫朝陽坐在廚房門口屋檐下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孫朝陽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打火機和一瓶火油遞過去,道,這是牛老師讓我帶給你的,祝你春節愉快。牛老師說,上次你去成都問他要了幾次,他都舍不得。另外,牛老師說打火機不白給,下次去成都的時候給他帶點拐棗,他喜歡。 打火機也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看起來有點年份,很有收藏價值,應該不便宜。 周克勤哈哈大笑︰“要拐棗啊,河邊多得很,拿根竹竿去打就是。但現在季節不對,要等到明年秋天。” 他們聊著,旁邊的周妻插嘴︰“老周你每個月都要去成都兩趟,咱們這里雖然離省城不遠,可你也是一把年紀,來回跑,身體受不了。” 周克勤︰“我身體好得很,渾身都是使用不完的精力。” 周妻忽然幽怨︰“使不完的精力,你如果有精力為什麼不下地干活,去挑糞擔子。我當年嫁給你的時候,本以為嫁了個吃商品糧的,要享福了。誰知道你換了幾個單位,最後又回農村了,你說世界上怎麼有你這樣傻的人。每次和你說起這事,你都說你的根在農村,你要寫作,要體驗生活。你倒是體驗了,我呢?” 周克勤︰“好了好了,有客人呢。” 原來,周克勤的一生倒是挺坎坷的,他年輕的時候讀的是成都的中專。那年頭,考中專的難度比上大學還高,一畢業就是國家干部。 可後來因為年少沖動受到沖擊,回老家當了二十年農民。 周妻就是周克勤在讀中專的時候和他確定關系的,老周被批斗,她一直不離不棄。 回鄉務農的周克勤不愧是同時代文學界最優秀的天才之一,並沒有就此沉淪。反而不斷有文學作品發表,迄今已經有二十多部短篇、中篇小說問世,前年更是以《許茂和他的女兒們》這部長篇小說震驚文壇。 正因為他的巨大聲望,縣里解決了他的歷史遺留問題,組織上給了個說法,調他去縣文化館做干部。不然,全國聞名的大作家還在地里插秧子,像話嗎? 誰料,周克勤卻不肯。說他是寫鄉土文學的,離開農村就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他還是要留在農村,哪里都不去。 縣里沒辦法,只能就地解決他的工作問題,安排他到紅塔區公所做副書記。 周家經濟條件優渥,比同時代的普通人不知道好多少,周妻心中卻有個執念,想進城過幾天城里人的日子。這回明明有進城的機會,丈夫卻不肯,她滿腹都是幽怨。 人年紀大了未免話多,周妻就低聲嘮叨起來。 當著客人的面,周克勤有點尷尬;“三石,你阿姨就這樣,不要見怪。” 孫朝陽一笑,心中暗道︰轉城鎮戶口又有什麼意思,今後幾十年,只要你不是北上廣深的土著,城市戶口屁錢不頂。相反,如紅塔區這種城鄉結合部的村民,日子過得才是真的爽。不過,老周又不缺錢,他那本《許茂》改了兩次電影,有出版了N次,拿錢拿到手軟,有錢哪里都是天堂,還分什麼城市農村? 不過,老周的妻子的心思孫朝陽也理解。一個為家庭操持了一輩子農村婦女,想過過城里人的生活,尤其是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沒有任何錯,也應該。 他就笑道︰“阿姨你別生氣,依我看來,最多一年,你就會和周老師搬進城去,還不去不行。” 周妻︰“怎麼說,我不明白。” 孫朝陽又轉頭對周克勤道︰“周老師,剛才你不是正和我說《棋王》里主角下的是道家的棋嗎,我對道家學說,佔卜之類略有涉獵,剛才偷偷給你起了一卦,乃是搬遷動土之卦。” 周克勤︰“封建迷信,不能信。” 周妻卻上了勁︰“三石你快說說,別理我家老周。” 周克勤卻一臉嚴肅︰“三石,我是國家干部,不能听,你也不要說。” 孫朝陽哈哈一笑︰“剛才我是開玩笑的,對了,今年要評茅盾文學獎,牛沙河老師讓我給你帶話,你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已經由作協推薦上去了。” “有這事?”周克勤提起了精神,又搖頭︰“那跟我進不進城又有什麼關系?” 孫朝陽︰“周老師,如果你拿了大獎,你覺得組織上還會讓你繼續呆在農村?” 周妻︰“啥獎?” 周妻是不懂文學的,孫朝陽也沒有辦法解釋,只說︰“阿姨,打個比方,相當于全國運動會。只要拿獎,就是全國冠軍。一個全國冠軍,你覺得省里還會讓你呆在農村?到時候,組織命令你進城到更重要的工作崗位上去,你能不答應?” 周妻大喜︰“老周,你一定要拿獎,咱們也搬進縣城去。” 孫朝陽笑道︰“去縣城那能行,起碼得進省城。” 確實,年底的茅盾文學獎宣布,周克勤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拿了大獎,排名還是第一。省里就把他調去文聯做專業創作員,後來更是全國作協理事。 周克勤卻搖頭︰“得不得獎不重要,我還是想留在農村,追求我的文學理想,我離不開這片土地。” 很快,周妻和小小就做好了午飯,菜倒是簡單,就是佛手瓜燒羊肉,份量極其地足,滿滿裝了一洗臉盆。 酒竟然是兩瓶茅台。 阿姨說都是周克勤在外面開會,和出席筆會的時候帶回來的。就是味道比較怪,老鄉們只喝了一口酒不肯再吃,說沒有老白干過癮,不知道三石你喝得慣不? 孫朝陽;“謝謝阿姨,我無所謂,酒就是助興的,只要有酒精就行。” 第43章 周老師的文學課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周克勤是前輩,孫朝陽是文學界新銳,兩人湊一塊兒,自然要談到文學。 不,孫朝陽雖然是個老文青,但對風花雪月一類的東西興趣不大。相反,他倒是很想向周克勤請教一下小說的技術。 沒錯,是技術。 小說創作,尤其是長篇小說創作,其實很考驗一個作者的寫作技巧。 周克勤喝了幾口酒,情緒到位,就侃侃言道,我們在寫一本小說之前,首先想到的是這本書要寫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傳達什麼樣的思想。這就是主題,只有確定主題後,才談得上下一步。 好了,主題有了,接下來我們就該想想主角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他的性格是什麼,在這本書里想要干什麼,到達什麼樣的目標,配角又有誰,他們是樣的性格,在這本書里又有什麼樣的目標。 我寫《許茂》的時候,給每個人物角色都寫了小傳,貼在牆上每天看,看得多了,那些人物角色一個個都在我心目中活過來了。 三石,你要問我是怎麼思考小說的故事情節的。不不不,根本不需要,只要你的人物活過來了,他們有自己的動機,他們自己會演繹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歡離合,聚聚散散。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記錄,記錄,記錄。 “三石,看得出來,你在寫《棋王》的時候是進入狀態了的。你根本就不想那麼多,一氣寫下去就是了。你再想想,當初是不是這樣?” 听到周克勤問,孫朝陽有點尷尬,棋王那書他是抄的 ,能有什麼狀態,根本就沒狀態。 周克勤︰“所以,一本小說,主題、人物、故事三個要素,主題高于人物,人物高于故事,主次要分明。” 孫朝陽又請教長篇小說的結構。 周克勤學養深厚,道,長篇小說的結構在他看來,主要有單線式、網狀結構,和撞珠式結構三種,自己日常寫作的時候也只使用這三種手法。 所謂單線結構,就是一部小說就一個主角,所有的筆墨,所有的故事視角都跟隨著主角而動。比如《陳煥生進城》就是通過陳煥生的經歷描寫那個時代。 所謂網狀,就是群像小說,沒有特定的單一的主角。比如《戰爭與和平》主角分別有拿破侖,有華西里,有安德烈,有庫圖佐夫還有同時代俄羅斯歷史上很多著名人物。所有人物身上所發生的故事交織在一起,組成小說中的宏大世界。 至于撞珠式結構,我說一本書你就知道了。《水滸》看過吧,里面的人物依次出場,先是史進的故事,然後史進認識了魯智深,魯智深拳打鎮關西,大鬧山門去東京後,又引出林沖的故事。林沖之後,又引出二龍山,就好像珠子相互撞擊。 孫朝陽听得大為過癮,道︰“多謝周老師指點,還請教,如果我來寫長篇小說,用哪種結構最容易上手。” 他確實想抄一本長篇小說賺筆大錢,老寫短篇,零敲碎打,來得實在太慢,不過癮。 但這里有個問題。他雖然有一項穿越者福利,記性好,可長篇小說動輒幾十萬字,如何能一字不差的記下來。很多時候只想得起大概,細微之處還需要自己親手去寫。 而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細微之處就是細節,一本小說的成敗,其實就在細節描寫。文學界,或者說小說界有一句話說得好“細節之中有神在。” 周克勤︰“其實,單線結構最簡單。不過,三石你沒有大長篇的寫作經驗,單線寫到後面會無事可寫,就是撐不住。至于網狀結構,難度最大,群像人物筆墨的分配,人物什麼時候出場,什麼時候退場,大的故事怎麼推進,時間空間如何轉換,都是一門大學問,沒有幾十年寫作經驗控制不住,到後面會寫崩。” 孫朝陽︰“周老師,你這麼說我心里怎麼有點慌呢?” 周克勤︰“所以,我建議你如果有志于長篇小說創作,剛入手可以選擇撞珠式結構。先確定題材和主題,然後做幾個人物卡。再讓你設計的這幾個人物分別出場。” 孫朝陽︰“一部長篇那麼多人物,就算是撞珠式,也不可能一個人物謝幕下場和就再不出現,水滸傳最後一百零八將不還一起整體亮相,這有點難。” 周克勤笑笑︰“三石你如果實在控制不住筆墨,有一個討巧的方法,那就是殺主角。出場一個殺一個,出場一個殺一個,這樣就不會到最後因為出場人物太多,你收不了尾。” “皆殺的田中!”孫朝陽心中閃過這麼一句話。 這手法田中芳樹不經常干嗎,原來是害怕寫到後面寫崩,索性讓人物領盒飯。 看來,無論是純文學還是通俗小說,其寫作原理都一樣,殊途同歸。 孫朝陽︰“多謝周老師指導,小子受教了。我今年要一本長篇小說,我有信心寫得很好看,老師推薦一個發表的地方。” “《紅岩》嗎,我的許茂就是在那里發的,到時候可以幫你推薦一下。而且,雜志社畢竟一向喜歡提攜本省作家,只要質量夠好。” 正在這個時候,周妻又嘮叨起來,《紅岩》又有什麼好,發那里又沒幾個錢。上個月發了你一篇文章,才三十來塊。 周克勤︰“不錯了,不錯了,關鍵是全國有名的刊物,影響力擺在那里。” 周妻︰“你不是說京城那個什麼雜志向你約稿,千字給二十,你寫兩千字就相當于一個月工資,為什麼不寫?” 千字二十,那已經是這個時代的天價了,孫朝陽非常吃驚。心中大動,正要問究竟是哪家老板這麼大方,推薦給小弟認識一下,大家發財噶。 周克勤卻顯得很不愉快很厭煩的樣子,顯然對那家雜志不以為然︰“我們發表作品,就好像女子嫁人,要看人家門第身世。三石,來,我們繼續喝酒。” 他是個古典才子式的雅士,能夠和孫朝陽喝酒聊文學,不亦快哉! “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過,胸前的紅花映彩霞……”正在這個時候,一隊民兵扛著槍,排著隊伍從遠處過來,歌聲嘹亮。 原來,民兵們已經在河灘地那邊訓練完回來了。 周妻熱情,連忙招呼老鄉們過來吃酒。 于是,幾個民兵又各自回家拿來臘肉香腸花生瓜子烤紅薯什麼的,又開了兩桌,大伙兒開始喝燒刀子。 四川老鄉喜歡白酒,喜歡濃香型,茅台竟無人問津,只便宜了孫朝陽一人。 周克勤抽煙凶,喝酒也凶,通常是抽一口煙,喝一口酒,再吃一口菜。一頓午飯吃到下午四點才結束,眾民兵各自攙扶著告辭而去,周克勤也醉得不省人事。 孫朝陽忙和阿姨一起把周老師扶上床,就要告辭而去。 周妻卻一把拉住他︰“小孫,阿姨有一句話想問問你。” 孫朝陽︰“阿姨您請說。” 阿姨期期艾艾半天,見床上的丈夫實在是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用怕他責怪。才問︰“小孫你剛才說你是學道的,懂得佔卜起卦,阿姨想起你給我起個卦。” “這不好吧……”孫朝陽覺得尷尬,正要想用什麼理由推辭,阿姨卻將三枚銅錢塞他手中,說是她上去去道觀燒香,看道士都是用銅錢起卦的,小孫你快整。 孫朝陽沒有辦法,手中搖動那三枚道光通寶︰“阿姨你要問什麼?” 阿姨︰“問老周能不能拿獎,能不能調進城去。” 孫朝陽︰“那就是問前程了。”說著就把銅錢撒地上,裝模作樣看了看︰“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阿姨,這是上上大吉,如果沒有意外,今年之內,周老師和你肯定要進城,而且是去成都省。” 阿姨高興得眼楮眯成一條縫︰“謝謝小孫,你等等,阿姨給你看一樣東西。” 她在房間抽屜里找了一封信遞給孫朝陽。 孫朝陽不解︰“阿姨,這是什麼?” 阿姨︰“先前你和老周說起要發一部長篇小說,談到那個千字二十的雜志。看得出來小孫你也是個苦出身,想要多賺錢,這就是那家雜志給老周的約稿信。小孫你如果願意,可以投稿給他們。” 孫朝陽大喜︰“對對對,我是苦出身,我太苦了,苦瓜一樣。” 說著就緊了緊手臉,定楮朝信紙上看去。 信是一個叫蔣見生的人寫的,自我介紹是京城一家通俗文學雜志的總編,雜志以刊載原創長篇通俗小說為主,現在正在創刊,擬定于在四月份出創刊號。 蔣見生又說,他認識周克勤已經好多年了,以前在地方上的文學期刊做編輯的時候,大家合作過兩次,彼此都相處愉快。這次創刊號,稿件稀缺,如果周克勤手頭有已經寫好,故事性很強的作品,還請投稿,照顧一下老朋友。潤筆好說,千字二十頂格給。 盼回信。 …… 孫朝陽看完,搖搖頭,說︰“阿姨,周老師是寫純文學嚴肅文學的,這位蔣編輯讓他投稿,好像是找錯人了。單稿酬確實很優厚,可周老師又不缺錢。而且,投稿到那邊對周老師來說不太合適。” 是啊,周克勤今年可是要獲茅盾文學獎的文學大家,你讓人寫通俗小說,確實過分了。這事太損逼格,難怪先前周老師說,作家和雜志社出版社的關系,好像是女子嫁人,要看人家門第身世。門不當,戶不對,這事自然搞不成,並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 阿姨︰“而且,我听克勤說,那位蔣總編辦的雜志好像不合法。” 孫朝陽迷糊︰“我不明白。” 阿姨︰“好像是說什麼,雜志不是國營單位,是蔣見生和京城某個區的文化結構還有某所大學合辦,自己又掏了腰包入股什麼的。等雜志辦好,賺了錢大家分,反正挺亂。” 孫朝陽大驚,這不是股份制文化企業嗎,這麼超前?拜托,現在才1982年。在小地方,自己和老娘出去賣雞蛋,還擔心被人以投機倒把抓起來,就有人敢辦雜志社,搞企業。蔣見生,壯士也! 或許……這人真有什麼不得了的背景吧? 孫朝陽又看了看信封,腦子嗡一聲差點宕機。 卻見信封上豁然印著“《今古傳奇》雜志社編輯部”一行大字。 蒼天,《今古傳奇》不是湖北的嗎,怎麼跑京城去了,還變成了混合制單位。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世界線。 第44章 文學雜志的銷量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騎自行車回舅舅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想得腦殼發脹。 他一直感覺自己這次重生後的世界和以前那個有些不一樣,比如上次的《啄木鳥》轉載了自己的《棋王》一事,據他所知,啄木鳥雜志兩年後才會創刊。現在好了,《今古傳奇》又和真實歷史上不一樣,這就詭異了。 在舅舅家玩了兩天,孫家一行四人假期結束,回到機磚廠,正常上班。 孫朝陽心中莫名擔心,花了兩天時間把國內最近一年的主要報紙的新聞版塊通讀了一遍,直看得手指都被油墨糊成黑色,雙眼糊滿眼屎才舒了一口長氣︰“還好,所有的國際國內大事都沒有發生變化,世界線也沒變。啄木鳥和今古傳奇或只是這條時間線上一點小小變量,並不影響大的歷史走向。” “是的,我就是一只小小的蝴蝶,重生在這個世界,產生蝴蝶效應也是必然的。只是我因為立志于在文化藝術行當做出一番事業,所以對文化文學界產生一點小小的影響也是應當的。我連重生這種事情都遇到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記憶中,八十年代是文學文藝文化的時代,特別是文學刊物。各省各地區都在辦刊,無論是純文學還是通俗文學刊物。 比如四川一省,就有《四川文學》《紅岩》《青年作家》《峨眉》《草地》《星星詩刊》等幾種全國性刊物,另外,各地級市也有自己的刊物。另外,各種報紙的副刊,也刊載文學作品。 四川也是如此,加上全國各省市大大小小文學雜志社,起碼上千家。 可說是百花齊放,空前繁榮。 但到了九十年代,隨著人們的娛樂方式進一步豐富,純文學很快成為小眾,被電視錄像流行歌曲和游戲所代替,文學雜志也紛紛倒閉,十不存一。 說到文學雜志,就不得不提其銷量,後人也弄了個排行榜。 當然,銷量前三名都是通俗文學類雜志。沒辦法,大家都是俗人,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喜歡大仲馬的讀者數量都是喜歡《喧嘩與騷動》的一千倍。風花雪月看不懂,枕頭加拳頭才是王道。 有一句話說得好︰勞動人民喜歡的,你不喜歡,你看不慣,你算老幾? 銷量排名第一的雜志是……《武林》,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八十年代,《少林寺》《武當》等一系列功夫電影上映,引起觀影狂潮。孫朝陽記得當年自己在廠子里上班,一個月才三十塊錢的工資,《少林寺》黑市票價已經炒到五塊一張。即便如此昂貴,他還是二刷三刷,看得如痴如醉。 正因為功夫電影的熱潮,廣東體委就辦了《武林》這本雜志,剛開始的時候,以記錄南拳的招式討論和練習方式為主,兼顧其他門派。後來編輯大約是覺得單純刊載這種內容太單調,就開始發表小說。 當時廣東和香港聯系緊密,粵港一家嘛。于是,體委就聯絡到金庸先生,弄到他的稿子,開始連載《射雕英雄傳》。 這可是大殺器。 《武林》,賣到爆炸,銷量常年維持在五百萬訂閱以上。 排名第二的則是《今古傳奇》這本通俗小說刊物。 今古傳奇是湖北文聯搞的,剛開始的時候想弄成像《故事會》那樣的火車旅行讀物,但因為沒有合適的拿得出手的稿件,品牌一直打不響。直到有一天,社里幡然醒悟,開始弄武俠小說。他們刊載的是民國著名武俠小說《玉嬌龍》,就是後來電影《臥虎藏龍》的原著。 這下就大爆了,銷量在三百萬以上。 排名第三的就是眾望所歸的《故事會》,這沒什麼好說的,量販式,快餐讀物,廁所讀物,看完就丟,通殺每個年齡段的讀者,是人們旅行出差打發無聊光陰的必備之物。銷量也在三百萬左右。 至于《知音》《讀者文摘》《意林》《家庭》《婚姻和計劃生育》,因為不是文學刊物,就不在討論範圍。《讀者文摘》後來因為名字和美國著名雜志同名,侵犯了人家的知識產權,改名《讀者》。這幾種刊物的銷量也高得嚇死人。 八十年代,就是出版業的黃金時代。 到九十年代,直接就是黑鐵,墜落得非常之快。 孫朝陽琢磨︰“八十年代是武俠小說的時代,你也不用寫得有多好,哪怕你只有金庸新,金庸名,古龍巨的水準,輕易就能賣出去幾十萬本,數錢數到手抽筋。” “或許我可以寫一本武俠小說賺點快錢。” “以後一只手寫純文學獲取名聲和社會資源,一只手寫武俠搞錢。” “今古傳奇現在正在創刊,急需稿件,不然蔣總編也不會病急亂投醫,約稿約到周克勤那里去,搞成一樁笑話。” “至于今古傳奇究竟因為什麼原因跑去京城,又變成了混合所有制企業,我也管不了那麼多,只要給錢就好。” “那麼,寫什麼小說好呢……暫時沒有主意,但是不管寫什麼,得抓緊時間了。不然,等今古傳奇的人開始刊載《玉嬌龍》大賣,我再投稿還有什麼意義,黃花菜都涼了。” 孫朝陽陷入思考,想了兩天,想得頭疼。 正在這個時候,謝樺來信了。 信的內容還是關于孫小小學習的事。孫小小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不錯,孫朝陽挺高興,把卷子寄給謝樺,感謝她對二妹的指導,另外,請謝老師看看她的卷子,尤其是數理化上,還有什麼地方需要加強。我就是個寫文的,一看到數字就頭疼,實在幫不上忙,只能在旁邊干著急。 謝樺看完卷子後,回信說,小妹的悟性很好,上次給她講的幾個要點,她都加強了,體現在期末考試的卷子里面。但是,她的基礎打得不是太好,也不成系統。四川去年的統考試卷我看過,以小小的程度,中專基本沒有可能,努力一把或許夠得上高中錄取線。 謝樺叮囑︰“朝陽,我的朋友,看得出來你是真的關心小小的學習和前程,並願意付出一切。這是對的,小孩子的學習做家長的應該早干預,而不是放任自流。京城現在的家長不知道多操心孩子的學習,我跟你說吧,就在這個寒假,已經有家長拿錢請我給她的孩子補習功課。補課是不可以的,做為老師,給予學生必要的指導乃是本職工作。如果能夠看到學生們的成績得到提高,我很有成就感,很高興,單獨補課就沒必要了,畢竟我還有自己的事,我也在搞創作。祝小小來年學習進步,請繼續加油。” 信末,謝樺感嘆︰“其實,上個月我就有個想法,看你能不能帶小小來京城住一個寒假,我給她補補課,咱們也能聚聚,京城文學界很多朋友想要認識你。但年前我的母親在穿越一片工地的時候,腳給鐵絲扎了,腫得老高。我照顧她很長一段時間,實在沒空。” 看完信,孫朝陽又看了看旁邊正在寫作業刷題的妹妹,心里堵得慌。 第45章 《尋秦記》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妹妹孫小小本是個聰明伶俐的人,什麼東西一學就會,並能舉一反三。而且,她讀書異常刻苦,骨子里有一種“要麼不做,要做就必須做到最好,不然我不是白費功夫了嗎?” 她這個寒假除了三十晚上休息了一天,每天都是在背書刷題,刷題背書中度過。 可這沒有什麼用處。 按照謝樺信中的說法,小小的基礎太差,而且因為小地方師資力量差的緣故,教者不得其法,學生渾渾噩噩,屬實是一個亂教一個亂學,到現在她還沒有在心目中建立一個完備的知識體系。用來對付廠子弟校的 期末考試沒問題,但上了中考統考考場卻是要糟糕的。 沒錯,謝樺是寫信指導孫小小,但這年代通訊條件實在太差,從京城到西南地區的信,路上就要走五六天,起不了多大作用,怎麼也比不上名師面對面耳提面命。 孫小小︰“哥,是不是謝老師給我的信?” 孫朝陽︰“是給我的,你不用看。謝老師說,本來打算邀請你去京城玩的,但她母親在穿越工地的時候腳被鐵絲扎了,要照顧病人,只能暑假的時候再約。” 孫小小一臉遺憾︰“我好想好想見到謝老師,好吧,等到暑假的時候,我就去找謝老師,讓她給我補課,補數學,補物理,補化學。對了,謝老師不是個作家嗎,干脆讓她給我把語文一起補了。哥,你會給我旅費嗎,感覺要花好多錢。” “再多錢哥也送你去,只要你肯學,再說,哥是大作家,有的是錢,也不差這三瓜兩棗。”孫朝陽順手抓了二妹的兩條小辮子,心中疼得要命。 按照謝樺信中的說法,二妹今年中考,別說中專,就連高中也沒有希望,只能輟學回家。 小小年紀不讀書了,可怎麼是好? 晚上,孫朝陽躺在地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既是自責又是喪氣︰孫朝陽啊孫朝陽,無論你如何努力,都不能改變家里人未來的命運嗎?你這次重生還有什麼意義?可惜謝樺的母親腳被扎了,不然寒假在謝樺那里突擊補習一個月,或許搶救一下。 天不遂人意,奈何! 哎,二妹考不上就考不上吧,我還是抓緊時間寫部小說從今古傳奇那里弄點錢,未來小妹、我,爹娘都需要錢,這大概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那麼,問題又回到原點,該寫什麼呢? 穿越……穿越……嘿,謝樺的母親穿越工地被扎了腳,我本身就是個穿越者,那為什麼不寫本穿越類武俠小說呢? 不不不,不是寫,是抄。 《尋秦記》 孫朝陽霍一聲跳起來,飛快穿好衣服,披上軍大衣,開門出去。 孫小小揉著眼楮︰“哥,你要去哪里?” “工會辦公室,哥要創作。” 後人提到八十年代通俗文學,總會說八十年代是武俠小說的時代。其實,武俠小說在這個時代已經式微,金庸先生七二年就封筆了,古龍早已經完成了他所有的代表作,並于八五年九月去世。梁羽生先生移民澳洲做寓公。金古梁都不寫了。 在這一時期,港台通俗文化流行的是以龍虎門為代表的漫畫,是瓊瑤女士的言情小說。 國內因為是個相對封閉的世界,到八十年代中武俠文化才傳入國內,相比起港台,已經慢了十年。 《尋秦記》的作者是黃易,黃先生在一九八六年才開始文學創作。剛開始寫的是《月魔》,然後是《破碎虛空》,再然後才是他的代表作《尋秦記》。其實說尋秦記是他的代表作並不準確,讀者公認的代表作應該是《大唐雙龍傳》和《翻雲覆雨》。 黃先生的寫作手法,題材選擇在後來深刻地影響到一大批網絡寫手,說他是網絡武俠仙俠小說的鼻祖實至名歸。 又有人講他的文學成就歸類于新武俠小說,將他排名在金庸古龍梁羽生之後,稱之為金古梁黃。 至于和黃易先生同時代的溫瑞安先生,小說是挺不錯的,但後來有點走火入魔,自然是稍遜風騷。 孫朝陽之所以選擇抄《尋秦記》,第一個原因是,在這個時代,武俠小說確實沒有什麼拿得出手,並有巨大影響力的作品;第二,尋秦記夠長。 金古梁時代的一部武俠小說,總篇幅通常三十到五十萬字之間,兩到三本,方便印刷出版。金庸的《鹿鼎記》一百萬字,四大本,在當時已經是宏篇巨制了。至于古龍的陸小鳳,楚留香系列,二十萬字一本,就可以把故事講清楚。 到了黃易黃先生,這哥們兒估計和此刻的孫朝陽一樣,是窮得狠了,一提筆就往長里寫,力圖多賺稿費。沒辦法,稿費是按照千字多少多少錢來計算的,你多寫一個字就多拿一個字的錢。 黃易先生的小說,除了短篇,其他都是百萬字起步。《翻雲覆雨》如此,《大唐雙龍傳》如此,《尋秦記》也是如此。 《尋秦記》總字數一百三十萬字,如果投去《今古傳奇》,咱們就不說千字二十三十,就算是千字十塊,算下來也是一萬三千多。 這可是一九八二年的一萬三千塊錢啊,足可以在省城買一套房。 萬元戶可不是開玩笑的。 有了這筆錢,自己很多想法都可以實施了,可以從容地計劃自己的人生。 孫朝陽一想到這點,又如何睡得著? 他披上軍大衣到了工會,用鑰匙打開辦公室的門,鋪開稿子,開始擬大綱。 沒錯,他並不是一開始就寫正文。這麼一部百萬字的小說,不可能寫完再投稿,特別是在沒有電腦手機的時代,全靠手寫,等你弄完,黃花菜都涼了。 路遙所著的總字數過百萬的《平凡的世界》從選題,到看各類資料,采風,到最後寫完,先後花了六年。 金庸先生寫《射雕英雄傳》在《明報》連載,每天也就寫兩千字,。大才如金先生,高強度寫作也出了不少紕漏,寫了許多bUG,等連載完修改了很多地方才結集出版。 至于倪匡,號稱每天寫一萬字,估計已經是人類手速的極限。但他的《衛斯理》《原振俠》系列都是開篇驚艷,寫著寫著自己就懵了,圓不下去了,把所有靈異現象都扔給外星人了事,搞得大家跟吃了一只蒼蠅那樣厭煩。這樣的東西只是快消類文化產品,本身也沒有什麼價值,看過就丟。 孫朝陽是這麼打算的,《尋秦記》總共有二十五卷,每卷六萬字左右。先把前第一卷的正文和大綱弄出來,投到《今古傳奇》,問他們要不要。要的話,給錢吧。然後我按月供稿,搞個連載。如果不用,他就投其他地方。反正現在的雜志多如牛毛,也不愁沒地方發表。 我們的孫作家閉目想了想,很快,《尋秦記》的字字句句逐一在心頭流過,雖然有的地方細節迷糊,但故事的大體走向,人物對話都還記得,這就是所謂的穿越者福利。 想好,就提筆起筆寫起了大綱。所謂大綱,其實就是個故事梗概,主角是誰,他踫見了誰,然後遇到什麼困難,怎麼解決。困難解決後,新的挑戰出現,然後主角又思索著如何迎接這一挑戰……如此循環,直到全書大結局,和後世網絡文學一樣。 不得不說,黃先生這個結構在八十年代真是劃時代的創舉,難怪後來被人稱之為網絡文學之父,穿越小說之父。 對,穿越小說是黃易最早寫的。 發展到後來,無穿越不網絡小說。 一個小時後,第一卷大綱寫完,孫朝陽看看時間,才十二點。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索性碼字。 他拿出一大疊稿子,寫下了“《尋秦記》孫朝陽著”一行字後,搓了搓手,開搞“第一章,時空機器。‘咿呀!’因剎車致輪胎與地面摩擦的尖叫聲在全城最熱鬧的黑豹酒吧門前響起。屬于軍方的特種部隊,被譽為精英里的精英的第七團隊的軍用吉普車嘎然停下。歡叫怪笑聲中,項少龍和三位隊友抓著門沿,飛身躍下車來。經過在戈壁沙漠三個月艱苦的體能和戰術訓練後,難得有三天假期,不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怎麼對得起生自己出來的父母?項少龍今年二十歲……” 特種部隊,酒吧,燈紅酒綠的西方生活方式,熱血男兒的英雄救美,西部牛仔式的豪氣沖天……所有精彩元素齊備,對八十年代還封閉的世界來說,堪稱降維打擊。 更何況還有穿越,這是二相鉑。 不過,寫這種西方的生活方式,酒吧,打群架什麼的,在這個時代合適嗎? 孫朝陽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麼,這個時期市面上已經出現了懸疑凶殺類小說,作家對西方社會也有臆想中的描寫,也不違規……倒是《尋秦記》第二章好像有點不對勁。 《尋秦記》原著中,項少龍穿越後被一個農婦救了,在人家里住了一段時間。農婦喜他高大俊朗,二人干柴烈火,做成好事。兩人同居了很長一段時間。 小說中有不少曖昧的男女關系描寫,這在八十年代初期的人看來,已經是黃色小說。 得改。 改成清水文。 另外,《尋秦記》後續情節中也有不少男女情節,有的時候還比較露骨,也得改。 雖然是依照記憶直接謄錄,但孫朝陽還是瞬間沉浸在這個精彩的故事中去,不知時間之流逝。 “朝陽,你來這麼早啊?”沙舵爺推開辦公室門。 孫朝陽才發現已經是上午八點半,天光早已大亮。手中整整一本稿子已經寫到最後一頁。 他數了數字數,一本稿子一百頁,每頁一百五十個字,他寫了二十頁,一個通宵才搞了三千,速度喜人。 得,繼續弄吧。 孫朝陽又摸出本稿子,給鋼筆灌上墨汁,用手指彈了彈橡皮墨囊︰“舵爺,我創作呢!接下來一段時間要趕稿,工會的工作暫時做不了,只能麻煩你了。” 沙舵爺贊許地點著頭︰“對咯,這樣就對咯。朝陽,你雖然是以工代干,可畢竟不是干部。要想轉正,就得拿出作品,入作家協會。只有成為正規軍,才能順理成章成為國家干部。前一陣子我看你天天玩,心里急啊,就罵,這小子總歸是年輕人,貪玩好耍,怎麼不知道努力呢?今天看到你終于動筆,我這一顆懸在半空的心終于落地了。單位的事你別管,一切有我。況且,這里就沒什麼事。” 孫朝陽說︰“謝謝舵爺,請期待我的活躍吧!我努力起來的樣子連自己都怕。” 沙舵爺哈哈大笑︰“你小子說話跟唱戲一樣。” 第46章 搞定第一卷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內心很擔憂,因為二妹寒假結束後就是新學期,以她的成績,高中無望,中專更是想都別想。 重生後依舊無力改變家庭狀況,這讓他很難過。 此番狂寫新書,除了盡快賺一大筆錢外,未免不是一種逃避,忙起來就不會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整整一個上午過去,孫朝陽又搞定了兩千字。回家吃飯,母親問他昨晚去哪里了,在知道兒子去了單位,又問做什麼。孫朝陽打個哈欠︰“寫稿子,玩了這麼長時間,也該動筆,不然手都生了。咱們寫文章的說到底也是個手藝活,講究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媽,我這部書賺了錢後你想要什麼跟我說。” “媽老了,什麼都不想要,你和二妹過得好,身體健康就行。” 吃過午飯,孫朝陽瞌睡來了,在辦公室藤椅上迷瞪了半天,卻發現天已經黑盡,第一天就這麼過去,寫了五千字左右,第一卷完成度百分之十。 那麼,繼續熬夜吧。 春寒料峭,夜里冷。好在廠子里不缺電,孫朝陽就把電爐子搬進辦公室通宵地燒。夜宵則是母親預先做好飯,凌晨三點的時候在電爐上熱熱就好。有時候楊月娥上夜班,沒時間做,孫朝陽就帶兩個冷饅頭去辦公室。餓了就在電爐上烤烤,味道很不錯。後來索性直接吃饅頭。 電路的電阻絲質量不好,燒著燒著就斷了。這難不倒孫朝陽,他用鉗子把電阻絲擰在一起,通電,又燒起來。 孫朝陽平時用的是一支不知道什麼牌子的鋼筆,因為高強度使用開始出問題,不出水兒。孫同志只得用嘴對著筆尖哈氣,然後使勁甩,甩得牆壁上都是墨點。 這麼下去也不行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朝陽同志就把沙舵爺別在中山服上衣口袋的兩支英雄鋼筆征用了。說︰“舵爺,借我使兩天。等我這部書寫完,得了稿費,我送你一桿派克金筆。袍哥人家,說話算話,絕不拉稀擺帶。” 沙舵爺︰“什麼送不送,我這也是為祖國的文化事業做貢獻,當圖你什麼似的。對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真正的黃金呢,不知道是啥樣。” 老沙是國家干部,常年在上衣口袋別了四支鋼筆,孫朝陽經常笑話他說,哪里有那麼多公務,別一支筆是辦公室工作人員,別兩支是車間主任一級,三支是廠領導,四支就是修鋼筆的。 孫朝陽以後再不嘲笑他了。 第一天,孫朝陽寫了五千字,第二天一萬,算是進入了狀態 進入狀態就好弄了,一切都是順勢而為。 只五天時間,孫朝陽就把第一卷六萬多字弄完,整整五大本稿箋紙,厚厚一疊。 孫作家禁不住搖頭,如果在後世,自己寫網絡小說,六萬字也就是woRd文檔六十頁的樣子。這個時代科學技術上的落後,確實讓人極其不便,二十一世紀真好啊,誰他媽喜歡穿越重生啊! 第一卷稿子弄好,孫朝陽就在正文後面附上第一卷和第二卷的大綱,好讓編輯看看未來故事的走向,是否符合刊物用稿要求。 他又提筆寫了個人簡歷和聯系方式,說起自己這次投稿緣由。 孫朝陽道︰“敬愛的蔣見生編輯您好,我是從周克勤老師那里知道您和貴刊名字的。克勤老師自完成《許茂和他的女兒們》之後,社會活動很多,加上身體抱恙,短期內不會進行任何文學創作。我手頭正好有一部武俠類通俗小說,不知是否符合貴刊用稿方向。盼望您的回信。” 寫完這些,他也不留底稿,打算就這樣直接寄到北京。 正常情況下,作家投稿都會留底稿草稿什麼的,將來如果發生了版權糾紛,也好出示證據。在任何時代,剽竊稿件的事情都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還有很多作者一稿多投。所以,各大雜志社出版社又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接受油印和打字機打出來的稿件——一旦接到,直接當作一稿多投處理,看都不用看,扔廢紙簍里了事。 孫朝陽這幾天高強度寫字,手指疼得要命,精神也有點恍惚,實在是懶得再抄一遍。而且,《今古傳奇》好歹也是大刊物,在另外一個時間線上後來發展成為一個巨型出版集團公司,很正規,自然不用擔心自己的稿件丟失或者被人剽竊。 至于如今世界,雜志社為什麼跑去京城,鬼知道! 在這個時代,作家所投的稿子只要過兩千字,編輯審閱後若不用,都會給意見退稿,這也是業界的制度。 今古傳奇如果不用《尋秦記》自然會原路把稿子退回來。 回到家後,孫朝陽找到車鑰匙,騎上新買的自行車就要走。 這幾天,老爹都在上夜班,也沒過問孫朝陽為什麼天天你泡在工會里,究竟在干什麼。 幾日沒關注家里,自行車又發生變化,為了防止雨水飛濺到輻條上,讓車生蛂A孫永富弄來幾張薄膜,把整個車輪轂都包里面去。在鏈條齒輪處,還剪了兩個解放鞋的膠底,用鐵絲捆上面,以為遮擋。 這下好了,整輛車花花綠綠掛滿了零碎,如同聖誕樹。 孫朝陽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 楊月娥︰“朝陽,你要去哪里?” 孫朝陽︰“進城,到郵電局寄篇稿子,晚上不回來吃了。” 不回來吃就是要下館子,正在做作業的孫小小猛抬頭︰“哥,我也要跟你去吃油大水。” “做你的作業吧,都快中考了,還掛念著吃。到時候沒書讀,你要吃一輩子苦。” 孫朝陽說完,不顧二妹嘟起的嘴巴,風馳電掣騎車出發,不片刻就到了郵電局。 還好,今天李紅不在,是另外一個小姑娘值班,姓何。說實話,孫朝陽還真有點怕她︰“何同志,我有個稿件要寄去北京,現在最快的郵遞方式是什麼,幾天到?” 小何是李紅的閨蜜,自然是認識孫朝陽的,接過稿件,也不說話,只是笑。 孫朝陽︰“仙姑,仙姑,你說話啊,你不說話,我心里有點慌啊!” 小何蹭過孫朝陽和李紅一頓飯吃,慘被孫同學取了何仙姑的外號,搞得她郁悶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孫朝陽落自己手里,自然要報復回來。 她扭頭對里屋一聲吼︰“李紅,你對象來了!” “啊!”孫朝陽大驚,就看到李紅從里面紅著臉出來。 李紅︰“小何,你瞎說什麼。啊,孫朝陽,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听孫朝陽說了這事吼,李紅接過稿子,用一桿秤稱了稱,  啪啪貼了十幾張郵票,然後走出櫃台︰“孫朝陽,跟我來。” 一邊走,她一邊說,去年年底郵局就在說航空信的事,過完年全面鋪開。從四川寄信去京城,一兩天就到。郵電局正好有一輛車要送信去成都總部。如果運氣好,明天晚上那邊就能收到信。快快快,再遲郵車就出發了。 她又感慨說︰“社會發展得真快啊,一年前誰能想到會用飛機送信。” 孫朝陽忍不住點頭,八十年是社會大變革的時代,改革開放,很多新鮮事物如潮水一般涌進來,讓人眼花繚亂。 第47章 今古雜志社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李紅和孫朝陽找到郵遞員,又攔住郵車。 郵車是一輛綠色的老解放,那車挺有趣,全車沒有任何電子設備,就連打火也需要用手柄搖半天。司機是郵電局子弟,頗瘦,沒有力氣,還是孫朝陽脫掉衣服幫著搖半天,才讓引擎啟動了。 孫朝陽年方二十,農村和車間的體力勞動,讓他長得身高臂長,體態均勻,肌肉結實。衣服一脫,眾人都喝彩︰“小孫身上這塊兒練得真不錯,跟《列寧和1918》里的華西里一樣英俊。” 孫朝陽做健美姿勢,炫耀︰“健與美,速度與激情。” 大家都哈哈大笑,李紅的臉又紅了。 郵車的前擋風玻璃分成兩塊,雨刮器手動。也就是說,下雨的時候,你得用手去撥雨刮後面的連桿。偏偏四川陰雨天多,司機出一趟長途,都落下頸椎病了。老解放的剎車用的是氣剎,發動機啟動的時候空壓機工作,把氣體儲存在罐里面,推動剎車片工作。整個駕駛室除了座凳是人造革,都是鐵的,很蒸汽朋克。 就是這麼簡陋的郵車,也需武裝押運,押運人員帶著手槍。如果有歹徒敢搶郵車,可直接擊斃,很有時代特色。 寄走郵件之後,李紅請孫朝陽去辦公室坐坐,喝水解渴。喝的是蒙頂綠茶,一槍一旗,根根豎起。茶是去年的陳茶,但保存得好,湯色碧綠,香味撲鼻。 孫朝陽愛茶,只喝一口,眼楮就亮了,重生之後見天喝老爹的三花,苦澀不說,還上頭。所謂三花,就是三級花茶。四川的茉莉花茶分為特花、一花、二花和三花四個等級。三花最差,純粹就是茶葉沫子。苦澀不說,關鍵是喝了之後癆得慌,想吃油水。 李紅看孫朝陽表情,問好喝嗎,孫朝陽說好喝。李紅又道,如果你喜歡,我再從家里偷點出來送你。她父親是縣里某局長的領導,生活優渥。 孫朝陽哈哈一笑︰“不要了,不要了,偷字多難听啊。” 李紅有拿出瓜子跟孫朝陽一起剝,好奇地問︰“孫朝陽,你剛才寄的是什麼,那麼多,是不是稿子?”見孫朝陽點頭,又問︰“長篇小說,多少字的?” 孫朝陽︰“也不多,六萬字左右,我過年期間寫的,投北京的一家雜志社試試,看能不能發表。以前我只寫短篇,總覺得差點意思,還是長篇來錢快。”說著話,他想起一事,就道︰“李紅,幫我一個忙,查查一家叫《今古傳奇》的雜志社,看那邊靠譜不。” 在這個世界線中,《今古傳奇》雜志社從湖北跑去了京城,孫朝陽心中不由地感到什麼地方不對,很不踏實。 李紅是郵電局的,現在所有發行的報刊雜志,都需要通過郵電局這個渠道,佔總發行量的百分之九十。至于報刊亭什麼的,只是小小的補充。 李紅就在系統里查了相關通知和文件,忙碌半天,回答說,有這麼一家雜志,是京城一個什麼區教育系統和什麼大學出版社合作所辦刊物,以刊載長篇小說為主,月刊。,創刊號定于四月一日正式發行,一月一號的時候開始征訂,現在征訂時間已經結束。 孫朝陽又問今古傳奇在仁德縣的征訂情況如何,李紅回答道,創刊號,也不知道上面的小說好不好看嗎,都沒人訂閱,就縣文化館訂了一年,也好收藏進圖書館里。 李紅︰“圖書館嘛,只要是國內的出版物,都會收藏一份。” 孫朝陽點頭︰“也是,創刊號嘛,說穿了就是試營運,等口碑起來,銷量自然就上去了。”《今古傳奇》既然是京城某區和某名牌大學出版社聯辦,想來實力非常雄厚,搞不好發展得比後世那家集團公司更好。我想那麼多做什麼,對方只要稿費高,給錢痛快就行。 在郵電局玩了半天,眼瞅著下班時間到,孫朝陽照例請李紅這個飯搭子一起吃飯,連小何她們也請了。 飯是在縣城國營三八女子飯店吃的,因為剛過完年,肚子還有油水。而且,這時代能進郵電局做正式工的,大多是干部子弟,日子過得也還行。所以,這頓飯很簡單,一人一份砂鍋,邊吃邊說說笑笑,倒也逍遙。 李紅對孫朝陽很有好感,但現在的彼此年紀都小。 李紅十八歲,還朦朦朧朧的。至于孫朝陽,他有種感覺,《尋秦記》一發表,將給自己的人生帶來巨大的改變,也許真要和沈從文先生說的那樣“離開一個小世界,去一個大世界。” 大家都是朋友,就這麼坐一起吃吃喝喝,侃侃而談,擺龍門陣,吹牛沖殼子,那就很好。 就在他們吃飯的時候,郵電局的郵車就把仁德縣的所有信件和包裹送到省郵電總局,開始分揀。 次日早上八點,一袋航空信被裝上車送到雙流機場,又開始分揀。 下午兩點,一架圖154搖晃著笨拙的身體升空,一路向北。 下午六點,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和李紅預計到當天晚上稿子就能送到《今古傳奇》編輯部不同,到第二天下午,鼓鼓囊囊的檔案袋才裝進郵遞員的包里。 郵遞員騎上原諒綠的自行車,在小巷里風馳電掣,鈴鐺聲響了一路︰“借過,借過嘿!” 一月的京城還冷,天上飄著鵝毛大雪,小巷里的積雪被無數雙腳踐踏,變成雪和泥土的混合物,很滑。風陣陣刮在臉上,像是被刀割。 天是陰沉沉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放晴,在這種天氣里送郵件真是一件苦差事。因此,郵電局的郵遞員們遇到活兒都是能躲就躲,實在躲不了就拖,拖到郵件多了堆在一起了,才集中送出去。 但今天郵遞員老王的包里卻癟癟的,沒有幾封信。之所以冒雪送出去,並不是他有多麼熱愛工作。你認真干活,一個月三十塊,不認真,還是三十塊。這麼大雪,這麼冷的天,國營單位職工,玩什麼命? 實在是雜志社蔣總編太客氣,太懂得做人了。 沒錯,郵遞員老王正在去《今古傳奇》編輯部送信。 老王和大多數北京人一樣,話多,喜歡和人侃大山,京片子嘛。每次去今古傳奇編輯部都會和工作人員聊上幾句,話說得多了,基本摸清楚了雜志社的情況。蔣總編叫蔣見生,從武漢來京城出任雜志社總編的。他今年三十來歲,特殊年代的時候正在大學讀書,完美躲過了上山下鄉,也接受了系統教育。畢業後,國家分配到武漢那邊的文化單位上班,一干就十來年,听說在文學界頗有人脈。 蔣總編是安浙江溫州人氏,已經成家,可前一陣不知道怎麼的工作很不順利,就來了京城,成為這家雜志社的領導。 浙江自古出商賈,浙商在古代天下聞名。蔣見生大約也是遺傳了商人的特質,為人和氣,講究的是朋友多了路好走。郵遞員老王每次去編輯部,蔣總編都會客客氣氣地請他坐下,並泡上一杯碧螺春,扔一根中華煙過去。 這麼一個大領導,又是大知識分子對自己如此客氣,老王每次看到有《今古傳奇》的郵件,無論外面刮風下雨還是下大雪,都會第一時間送過去。不為其他,沖的就是老蔣這個人。 老王也不知道穿過了幾條街幾條小巷,自行車終于停到一所紅磚赫魯曉夫樓下。一樓的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匾,上書“今古傳奇雜志社”六個大字。大字左首則是一排小字“xx區文化藝術中心,xx大學出版社。” 架了車,抱起一大摞信件,掀開厚實的窗簾布走進去。因為是一樓,采光差,里面顯得很暗,在天花板上兩盞60瓦的白熾燈照耀下,就看到大開間里擺著兩張辦公桌。桌子側面依稀有“xx區第一小學”字樣,估計是從學校借的。三個編輯正埋頭工作,光線太差,眼楮都快看花了,尤其是那個小眼鏡,眼神迷惘,就是個半瞎。 蔣見生的總編辦公室則在里屋,听到聲音,探頭看了看︰“老王是你嗎,這麼冷的天兒,快進來,快進來,喝口熱湯暖暖身體。” 滴答一聲,總編辦公室的燈繩拉響,一百瓦的燈亮了,有點刺眼。燈光中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這個年頭少見的裘皮大衣,戴著皮帽子。這人生得同樣是這個時代少有的白胖臉,目光柔和,有種特殊的親和力。 沒錯,他就是《今古傳奇》總編輯蔣見生,祖籍溫州的武漢文化人。 不過,他的個人形象和文化人不太搭,真要比擬,倒像是後世九十年代的東北穿貂倒爺。 老王剛走進里屋,蔣見生就把一根香煙塞進他嘴里,啪一聲用打火機點上,又去倒開水︰“哈哈,哈哈,老王,你讓我說你什麼好。稿件在你那里多放一天也耽誤不了大事,這路上又是冰又是雪,如果把你摔了磕了踫了,我這心里也不落忍。” 老王︰“蔣同志,咱們什麼關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你這個單位剛創立,只要是信,肯定都是要緊的,耽誤不得。” “謝謝,謝謝。”蔣見生不住雙手合十。 老王喝了一口熱水,暖了暖身子,道︰“蔣同志,沙灘這一片都是出版社報社雜志社,我今天給各單位送信,都是各地作家的投稿,多得嚇死人。只你這里一天到晚沒幾份,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麼難處了?” 蔣見生笑眯眯地說︰“我社新創,創刊號四月份才發行,讀者和作家們都還不知道。投稿也少。但這很正常,萬事開頭難嘛。我相信,在我和社里同志們的努力下,未來會更好。” 老王︰“那就好,那就好,單位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小陳,送送老王。”蔣見生對外面的眼鏡喊了一聲,轉過頭,卻是一臉的憂郁。 心中閃過一句話︰人的一生啊,選擇真的太重要了,選對了,萬事順遂。反之,就是一步錯,步步錯。我的一生,他媽的就是場遺憾。 第48章 一生懸命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蔣見生人生的不順利始于一場轟轟烈烈的校園愛情。 蔣總編成長的溫州自古七山二水一分田,地里養不活人。所以,當地人從懂事起就挑起擔子走南闖北行商。 他的父親也不例外,十六歲起就干了貨郎這個行當。 當時正是抗日戰爭時期,蔣見生父親在行商路上遇到小鬼子掃蕩,陷入亂軍中,貨物也全丟個精光,沒辦法向東家交代。索性心一橫,加入了陳老總和粟司令的隊伍,從此一路從江南打到山東,然後從山東打到徐州。 最後以南下干部的身份,轉業到浙江,也娶了個老家的媳婦,生下蔣見生。 蔣總編小時候在老家念中學,溫州乃是人文鼎盛之地,他大約是沾染了鐘靈毓秀之氣,從小就聰明過人,寫得一首好文章,最後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杭州的一所大學,念的是機械。 蔣見生的父母是革命干部,見多識廣,能量驚人。所以,當他踏入大學校園的第一天,家里就開始為他計劃起人生,打算等娃大學一畢業,就送到國營大廠鍛煉幾年,等積累了工作經驗後,再調部委把級別拿上去。到時候,無論是留京還是下放地方,都是海闊天空。到退休的時候,至少是一個地師級干部。 可這個計劃卻遭到蔣見生的激烈反抗,因為他戀愛了,愛人是大學文學社的。 那時候,大學生都喜歡文學,少年心事都是詩。在那四年中,蔣見生和愛人在花前月下,吟頌著歌德席勒,讀著《青春之歌》,為保爾柯察金和冬妮婭的愛情故事而流淚。 受到愛人的影響,蔣見生也愛上了文學,試著向刊物投稿,竟然每次都能發表,如此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到畢業的時候,竟成為小有名氣的作家。 大學畢業,所有人都面臨畢業後去哪里的人生抉擇。蔣見生的愛人是武漢人,按照從哪里來回哪里去的原則,安排進了當地一家單位上班。而蔣見生已經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心想如果不能和愛人在一起,還不如死了;若按照父母的安排,進廠,然後調部委當干部,拜托,我可是個作家,讓我去當官,還不如死了。 于是,一家人發生激烈爭吵,最後執拗的蔣見生索性只身去了武漢,進了一家文化機構做了編輯,並在工作崗位上一干就是十多年。 父子母子也從此發誓老死不相往來。 很快,特殊年代到了,父母也在沖擊中憂憤而逝。 生活剛開始的時候對蔣見生來說還是美滿的,無論外面的世道如何混亂,他和老婆孩子關起門來成一統,把小日子過的紅紅火火。在工作上,他和國內大大小小作家打交道,積累了一定的人脈,也算資深老編,到哪里都受人尊重。可內心中,卻隱約有點不滿足。 至于什麼地方不滿足,他也說不上來。 直到有一天,看了內部電影《茜茜公主》。電影中,奧地利壯麗的山水,美輪美奐的宮殿,男女主角們精美的飲食,華麗的衣著,徹底震撼了他。 蔣見生心中只有一句話︰同樣是人,為什麼人家鐘鳴鼎食錦衣玉食,我卻吃糠咽菜。人家鮮衣怒馬,我去長鋏歸來兮,坐無車?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破舊的衣服,又看了看經過十年歲月後已經顯出老相的妻子,當年的她是多麼的美麗啊,她就是我的茜茜公主。可這一切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不對! 蔣見生思索了幾天,想明白了,如果自己當初按照父母所設定的人生道路走,而不是為了愛情孤身一人來武漢,也許是另外一種樣子。但現在爹娘已經去世,說什麼都都晚了。 既然仕途走不通,要想以後過得好,那就得搞錢。 十一屆三中全會國家確定了改革開放的政策之後,又在八零年成立深圳經濟特區,做為對外開放的窗口。溫州老家已經也允許私人經商,只不過控制經營規模,雇佣的工人人數不能超過規定標準。 武漢乃是全國交通樞紐,信息交流來的快,更何況蔣見生又是編輯,和外界聯絡緊密,見識也廣,敏銳地捕捉到這是一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是的,得搞私營經濟,搞錢。否則,這麼一個月三十塊錢工資拿著,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此刻,這個溫州人血脈徹底甦醒了。 至于做什麼呢,干了十幾年編輯,別的也不會,就弄這個吧。 于是,老蔣就走了關系從醫院搞到了病歷——紅斑狼瘡,喪失勞動能力,需要長期休養——編輯不當了,回家拿基本工資,自主創業。 當時,本有兩文化界的朋友和他合伙準備一起搞一本通俗文學雜志,刊名也取好了,叫《今古傳奇》,專一刊載武俠小說。大家都知道武俠小說是未來的創業風口,必然會大爆大火。 但有一句話說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大家都是坐了一輩子辦公室的文化人,不通俗務,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漸漸,三個伙伴發生了爭執,最後大吵特吵,撤資散伙了事。 蔣見生不甘心,決定單干.,但啟動資金從哪里來呢? 還好愛人信任他愛惜他,變賣了武漢的老宅,給他湊了兩萬塊啟動資金。至于她和岳母還有兒子,都搬去單位擠宿舍,可說是傾盡所有。 要辦刊物,必須去北京,京城是全國文化中心,要想成功就得站在那方大舞台上。 懷揣著兩萬塊錢,蔣見生一橫心去京城找當年父親的戰友幫忙, 在京城期間,蔣見生總算聯絡到父親以前的老戰友們。老一輩倒是開明,說見生你要賺錢這個想法是對的,未來國家會越來越開放,和世界接軌。只要賺了錢,合法合規賺錢,確實比上班強。這個,國家出了政策支持的,只管去做就是了。 靠著這些上一輩的關系,今古傳奇掛靠了區文化系統和xx大學出版社。辦完所有手續,租了場地,調來編輯,開工。 當然,蔣見生也知道,一切之所以這麼順利,人家只不過是顧念到父輩的那點香火情。這種關系用一次少一次,將來還得靠自己。 《今古傳奇》在約稿上卻遇到困難,他以前所認識的作家沒有一人肯為這本名不見經傳的雜志寫稿,更何況還是通俗文學雜志。 蔣見生在籌建雜志社期間,廣撒英雄帖,只要是以前認識的打過交道的作家,都發去一封約稿信,請他們幫寫小說,稿費好說,絕對業內頂格。 畢竟,這個時代武俠小說還上不得台面,在小地方,甚至等同于黃色小說,是要禁的。當今的作家地位崇高,簡直就是知識分子的代表,人類的良心,社會的脊梁。作家們在寫作的時候,誰沒有抱著為天地立心的理想,讓他們寫這種東西,那不是侮辱人嘛? 這些約稿信大多石沉大海,但還是有脾氣火爆的作家給蔣見生寫來絕交信,表示從此和這個有辱斯文渾身銅臭的文化掮客劃清界限。 “以前當你是朋友,那是我瞎了狗眼。” “蔣見生,你這個文學界的敗類!” “以後我但凡提到你的名字,就是侮辱了文學之神,侮辱了繆斯女神,我要把你的名字從我記憶薄中劃掉。” …… 或許有人會說,既然名作家們不肯尿你蔣見生這壺,你找不出名的作者,甚至培養新人就是。 還真不行。 小說不同于詩歌,特別是在特殊十年,文化斷檔的這一時期,年輕一輩的文化程度很差。而小說,尤其是通俗小說,最考量作家的技術。 對,是技術,不是藝術。通俗小說首重好看,有故事性。開篇需要用最短最直白的語言告訴讀者,這是部什麼題材的小說,故事類型是什麼,主角是誰。一兩百字就得寫清楚,技巧最純熟的,甚至開篇第一句就能交代清楚。 接下來,主角必須在一兩千字內設置故事的懸念,就好像相聲里的抖包袱,設置一個鉤子把讀者勾進故事里。然後就是起、承、轉、合,結尾。這一切必須在三萬字內搞定,結束第一個大情節。 這已經是後世網絡小說的套路,所謂黃金三章,黃金三萬字。只不過,蔣見生還沒有總結出來。但十多年的編輯生涯,已經讓他總結出什麼一部小說該怎麼寫才能吸引讀者。 通俗小說,真的太需要技術了,不是隨便一個作者就能輕易上手的。 下面的編輯這段時間也送來十幾本稿子,可惜都是所謂的傷痕文學,除了控訴還是控訴,看得蔣見生都有點抑郁了。拜托,我這可是休閑類通俗小說雜志,大家來看的是武打,是精彩的故事,誰肯接受你的說教? 距離創刊號發行還有兩個月,手上合用的稿件一篇也無。 為了這個該死的刊物,蔣見生動用了父輩革命年代血與火凝結的關系,動用了家里所有財產,到如今,岳母和妻兒還住單位宿舍,一日三餐吃憶苦飯,偏偏雜志社這邊連稿子都約不到。蔣見生賭上了一切,最後竟然是這麼個結果,他無法承受。 如果創業失敗,又有何面目去見他們?大約只能去煤山上尋棵歪脖子樹吊死了。 第49章 降維打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送走郵遞員老王,蔣見生看了看今天的信件。 信不多,有上級單位來請社里參加五講四美三熱愛宣講會的,有來讓社里派人參加除四害專項行動的。所謂四害,就是麻雀、蒼蠅、老鼠和啥啥……蔣總編也記憶不起來,大冷的天,蒼蠅老鼠瘋了才出來招搖過市,不怕凍嗎? 更操蛋的是的散水辦來函讓社里去開會。 蔣見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機構,問了問手下編輯,才知道散水辦的全稱是散裝水泥辦公室,散裝水泥和《今古傳奇》又有什麼關系呢? 但這些單位個個都是爺,他們或許幫不上你忙,但搗起蛋了,誰承受得起,該應酬還得應酬。 看完這些信件後,蔣見生才把手伸向孫朝陽的信件。鼓鼓囊囊一個大檔案袋,不用看,就是投稿。 他這段時間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稿件,對自由投稿也沒有什麼期待,便懨懨地拿起稿子看起來。 小說名《尋秦記》,歷史小說?也可以,比傷痕文學故事性強多了。前些年文壇出了不少好的長篇歷史小說,比如老作家姚雪垠去年出版的《李自成》第二卷就引起巨大轟動,據說還入圍了今年的首屆茅盾文學獎,基本上鎖定了一個獎項。又比如《星星草》。寫的是太平天國,另外,日本作家井上靖的系列中國歷史小說,翻譯後刊載在《譯林》上,在讀者中引起不小的反響。歐洲歷史類小說雨果的《九三年》,還有《巴黎的秘密》《倫敦的秘密》銷量都是很好的。 歷史是由一個個事件組成,天生就具備故事性。 頓時,蔣見生就對這部《尋秦記》產生了些許興趣。 但第一章寫的卻是一個虛擬背景,像中國,又不是中國,像西方社會,偏偏所有人物都是中國人,還很摩登。又是特種兵,又是汽車酒吧群架什麼的,這就是腐朽沒落的西方生活方式,傳遞的究竟是什麼價值觀,這可是要批判的。 看完第一章,他就知道這文不能用,刊載出去會出問題的,當下就決定退稿了事。 正要寫退稿信,忽然,他心中一個咯 。小說名字明明是歷史小說,又是特種兵,又是打架的,這不胡扯嗎? 好奇心殺死貓,他決定再讀一章再說。 這一讀就給了蔣總編巨大的穿越小說震撼。 什麼叫穿越,按照愛因斯坦的時間和空間的物理學理論,當物質超過光速,時間就會發生倒流,也就是你可以回到遙遠的歷史時代。 我們的特種兵項少龍因為某種說不清楚道不明的原因,穿越到了戰國七雄的時代,從趙國到秦國,遇到了秦始皇、廉頗、白起、李牧等等歷史名人,一個群雄爭霸,群星璀璨的時代畫卷徐徐展開…… 其間,還有令人迷醉的美人,激烈的武術決斗. 蔣見生既是資深編輯,又是個作家,他審稿的時候,通常會下意識地把自己放在作家的角度,揣摩如果換自己來寫,又會寫成什麼樣,故事會朝什麼方向發展。 讀《尋秦記》的時候,也是如此。 可是,無論他如何推敲,總想象不出如果換自己去寫,下一步該怎麼弄。 這位作家的想象力已經超越了同時代的所有人,堪稱開創。 這書最精彩的地方就是,一個現代人在古代,如何利用先知先覺,改變歷史,改變自己的人生,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帶入其中,想象著,如果換成自己是項少龍,估計也不會比他差多少。 于是,漸漸地,讀者也變成了主角,隨著故事一路走下去,爽下去。 這就是後世網絡小說中的代入感,在八十年代初,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時間一點點流逝,編輯部的幾位員工下班回家了。蔣見生卻沒有走,他把椅子挪到暖氣片前,繼續閱讀,直到夜里十點,才把孫朝陽寄來的稿子看完。 得,已經錯過最後一班車,今天就在辦公室里對付一夜吧,希望明天不要凍感冒。 “真是一本好看的書。”蔣見生感慨。 好看的書,不等于好書。實際上《尋秦記》還夠不上好書這兩個字,畢竟只是一本通俗小說,上不得大雅之堂。但是……絕對能夠賣到爆炸,沒有人能抵擋這本書的吸引力。 一本書,好看,就足夠了,能寫出這麼一本小說的作家究竟是何方神聖? 孫三石,這筆名依稀听到過。 帶著好奇心,蔣見生又去看孫朝陽文後的附言,這才一拍額頭︰“原來是《棋王》的作者,難怪眼熟。他還是周克勤推薦來的,周老師真夠意思,有機會一定當面致謝。” 第二日,蔣見生把《尋秦記》第一部的稿子發給手下編輯,興奮第說︰“孫三石的信上還說,這部小說總字數一百三十萬字,共二十五部。我看了第二部大綱,也很不錯,我已經決定在雜志上連載。大家都看看,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再看看刊載的時候如何排版,社里的所有工作都要圍繞著這本小說開展。“ 他昨天還為事業發展不順唉聲嘆氣,為自己辜負妻兒老小而憂郁,今天卻意氣風發。 他預感,《尋秦記》這部小說會救活《今古傳奇》救活他個人即將死去的人生。 一個編輯忽然說︰“蔣總編,孫三石我知道,他的《棋王》確實在文學界很有名,小說的質量肯定不錯。不過,孫三石在信上提到他要千字二十的稿費,社里財務上拿不出來。“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到蔣見生頭上。 是啊,他沒錢了。 蔣見生賣了房,帶著所有積蓄,總共兩萬來京城創業。租房、辦證照跑手續、給員工發工資,應酬相關單位,已經用了不少。而最大一筆開支是創刊號的紙張和印刷發行,一下子把他給掏空了。 如今,自己身上只剩一百來塊,下個月員工工資都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著落。根本就給不了這六萬多字,一千三百多塊錢稿費。 第50章 沒錢萬事休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拖欠是不可能拖欠的,這時代也沒有拖欠的說法。 文人都有脾氣,能夠寫出《尋秦記》的人物,估計也不是好相以的。你拖欠一次,人家以後就不搭理你,直接轉投其他雜志社或者出版社。以這本書的質量,去哪里都會被人奉為上賓,又為什麼非要尿你蔣見生這壺? 可是,如果錯過這部小說,以後再不可能踫到這種機會。 蔣見生知道自己已經是溺水之人,孫三石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抓住,這輩子就完了。 不,不能這樣,我只是一個文化商人。商人,就是要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溫州人,愛拼才會贏。 蔣見生反而笑起來︰“錢不是問題,很簡單,你們做好自己的工作,先看稿,先看稿。“ 于是,全編輯部的人都開始看起稿子,時不時發出陣陣驚嘆。 “太好看了。“ “啥叫穿越,還有這種說法,這不符合科學原理啊。“ “文學藝術嘛,允許虛構,不虛構怎麼出故事,你就說好看不好看吧?“ “好看是真好看,一拿起來就丟不掉,非要一氣兒讀完才暢快……喂喂,稿子給我,你搶什麼呀?“ 幾個編輯圍成一團,腦袋前探,眼珠子都要掉到紙上去了。 “對了,如果單憑這個故事,你舍得花錢買《今古傳奇》嗎?“ “廢話,當然掏票子買咯。“ “假如兩塊錢一本你買嗎?“ “買買買。“ “三塊錢一本呢?“ “買買買。“ 看到大家一邊讀稿,一邊興奮地討論,蔣見生一笑,披衣出門到郵電局,給孫朝陽發了個電報︰“尋秦記稿件已閱,擬用,需修改,請來京面談。往來車旅費由社里報銷,盼速至。今古傳奇編輯部,蔣見生。“ 他是徹底沒轍了,只能先把人哄來再說。 只要人到,面對面,總歸是能做做工作,還有希望的的。不然,只能靠錢說話,問題是自己沒錢。 無錢萬事休,未語淚先流。 …… 孫朝陽第二天就收到了電報,他決定去北京走一趟。 首先,他對這件事很上心。畢竟,一部百萬字的長篇小說,還是通俗武俠類小說,在這個時代太難發表了。政策上風險太大,普通出版社和雜志社如果出書,搞不好要出事情。《今古傳奇》畢竟是大刊物,實力雄厚,有他做靠山,自己也有安全感。依托這個大平台,未來可期。 其次,對方給的稿費業界第一,自己以後將來買車買房,改變家人人生命運就靠這一哆嗦。《尋秦記》連載,以每個月一部來計算,就得兩年多時間,提前和編輯部溝通好,大家以後才好互相配合。 最後,《尋秦記》中有許多男女關系的描寫,那個度如何把握,如何不讓人歸類進情色小說範圍,都要和編輯好好推敲。了解一下如今出版的小說的度究竟在哪里,哪些又是不能觸踫的紅線。畢竟是八十年代初期,連梁羽生小說都被當成黃色讀物的時代,不能不小心。 這麼看來,北京就不能不去了。 “舵爺,請個假,我要去趟北京。“孫朝陽找到沙舵爺,把假條遞過去。 沙舵爺︰“朝陽這是要去開筆會,還是參加作協的活動呀?“ 孫朝陽︰“既沒有會議,也不參加活動,我都不是作協會員。舵爺,我上次不是答應送你一直派克金筆嗎,這東西成都買不到,我就尋思干脆去一趟北京,如果北京買不到,我就去上海。” 沙舵爺大驚︰“就為買支鋼筆就就坐幾天火車去北京,瘋了嗎你?“ 孫朝陽正色︰“季布一諾千金,孫朝陽說送你鋼筆就必須買。“ 沙舵爺眼珠子一轉︰“朝陽,你在開玩笑吧?“ “哈哈,哈哈。“孫朝陽大笑,才正色道︰“我前陣子不是寫了個長篇嗎,雜志社發電報過來說需要改改,必須和編輯面對面交流。你想啊,一部長篇小說,字那麼多,想要發表,修改的地方也多,書信往來實在太麻煩。當然,你的筆也是必須買的,說話就得算話。“ 沙舵爺︰“原來是這樣,倒嚇了我一跳。“他看了看請假條,提筆簽字︰”請假十五天啊,行,準了,去京城好好玩。“ 孫朝陽在沙舵爺那里一切順利,但母親卻不肯了。楊月娥擦著眼淚說︰“北京,那得多北方啊,得多冷啊!听說人上廁所,得提根棍子去,一不小心屎尿就會凍住,得用棍兒敲。“ 孫小小反駁︰“媽你說什麼呀,那是在東北,北京在華北,沒那麼冷。何況現在也是春天了,春暖花開,燕子回來了,你懂嗎?“ 小妹用四川普通話說,她最近為普通話煩惱,一直弄不清課文中“薄冰“的薄,究竟念”bAo“還是”bo。” 楊月娥哭道︰“我管你是東北華北還是西北,不都是北方嗎?” 孫永富被妻子的哭泣弄得很煩,喝道︰“人不出門身不貴,好男兒志在四方,窩在小地方能有什麼出息。朝陽這是在辦正事,哪能被你拖後腿。他以前去插隊,一插就是幾年,也不見你要死要活的。” 老頭滿腦子封建思想,總希望家里人混個出人頭地,有錢有權。 楊月娥︰“朝陽插隊的時候,我才三十出頭,人年輕,沒那麼在意。現在年紀大了,一遇到事就想哭。” 孫永富︰“我看你真是老了。” “等會兒。”孫朝陽︰“我就是去京城半月,到時候回來,你們怎麼弄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媽,你別哭了,我好好兒的。小小,認真讀書,爭取在開學前把題刷完,我回來要檢查的。” 現在是一九八二年二月,四川的天氣已經暖和,孫朝陽已經脫掉臃腫的棉衣棉褲,感覺渾身輕松得跟燕子一樣,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飛上屋頂,青春真好。 但楊月娥覺得北京就是苦寒之地,讓孫朝陽把冬裝再次穿上。孫朝陽哪里肯,又被母親罵了一頓。 第二天,孫朝陽只帶來兩件換洗的貼身衣服,輕裝上陣,去了成都買了去京城的火車票,出發。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出省,內心非常激動,看上面都新鮮。 窗外是八十年代的風景,山脈、田野、農村、城市,彷佛張藝謀電影中的畫面,古色古香又無比鮮活。 啊,關中平原真開闊啊! 啊,黃河這麼窄,都沒水。 冀州平原原來是這樣的。 經過三天三夜的火車,終于抵達京城,已經是晚上八點,天已黑盡。 孫朝陽一下火車就看到滿目白雪,冷得打了個哆嗦,太……冷了,估計零度左右,早知道听媽媽的話,穿冬裝。 顧不得看風景,其實晚上也看不到什麼風景,孫朝陽直接上了地鐵去沙灘,找了《今古傳奇》訂下的賓館住下。 賓館不錯,很干淨,帶暖氣,室內溫度估計有二十六度上下,需要一定級別的干部才能入住。 孫朝陽以工代干,開了單位介紹信,倒也符合入住條件。 房間布置得不錯,有地毯,有暖氣,有獨立衛生間,房費也不便宜,每晚十塊,今古傳奇挺有實力的,不愧是大型出版機構。 孫朝陽進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脫了個精光,把所有衣服用水泡濕掛在室外凍著——他生虱子了,癢得厲害,很郁悶,很尷尬。大約是三天三夜火車被車上乘客傳染了。 然後洗澡裸睡。 衣服在外面掛了一夜,凍成了冰,豎放地板上,直接就能屹立不倒。估摸著里面的虱子虱蛋已經凍死,孫朝陽才把衣服收回屋,放暖氣片上烤干,穿好。 這麼一折騰,已經是中午。反正這里離《今古傳奇》雜志社沒幾步路,索性散步過去,還可以在編輯部食堂混一頓飯吃。 第51章 這就是所謂道草台班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在後世,沙灘,特別是沙灘後街乃是京城原滋原味保留四合院古建築的地兒,僻靜優雅,古色古香,乃是文青必去的打卡點。 但在八十年代初,這里卻很熱鬧。到處都是機關和大院,有數不清的單位和機構。此刻雖然已近中午,但胡同里大街上,到處都是人。自行車如過江之鯽,來回穿梭,撒下一片鈴鐺聲。間或幾聲汽車喇叭,有上海牌小轎車,拉達,波羅乃滋呼嘯而過,盡顯京城之繁華。 孫朝陽欣喜地看著這一切,深吸了一口氣︰久違了,現代生活氣息。 然後被汽車尾氣嗆得不住咳嗽。 上次在成都听牛沙河和肖輕雲他們說過,中作協、《當代》《十月》《人民文學》編輯部都在這一片,此地可謂是文學青年們的聖堂,自己今天終于踏足這片土地了。 果然,走不了幾步,他就看到《詩刊》社的大院,是一片古代的宅子,莊嚴古典。但因為地方小了些,過幾年就會搬去虎坊橋那邊的新樓。 孫朝陽在門口朝里面打望了幾眼,心叫可惜,這地方多雅致啊,在里面工作可謂賞心悅目,搬去高樓里,總覺得少了些文化氣息。 《詩刊》社的環境已經如此之好,《今古傳奇》卻不知道是何等攢勁。以今古傳奇未來發展的規模,現在應該也不小,如果也是在一處古典院子里那就好了。 可孫朝陽問了幾位行人,沿著她們的指引,穿過幾條小巷之後,就開始郁悶了。 眼前越來越僻靜,房屋也越來越破舊。漂亮的四合院大宅子也變成大雜院,路邊青磚牆壁斑駁破舊,風化嚴重,用手一摳就能摳出粉末來。屋頂也長了草,枯黃地在風中飛舞,幾只老鴰在光禿禿的樹丫上騰空而起,倒把人嚇一大跳。 地面也坑坑窪窪,污水都結了冰。 好半天,孫朝陽才來到一棟筒子樓下,定楮看去,一樓掛著《今古傳奇》雜志社的牌子,頓感迷惘︰這就是今古傳奇,等會兒,怎麼看起來有點不對? 因為是中午,編輯部里的人都抽煙,空氣渾濁,所以,厚實的門簾打開了,用一根棍兒挑著,趁午時地氣回暖換氣。 從門口看進去,里面又黑又小,兩張辦公桌上堆滿了稿件,三四個戴眼楮的編輯模樣的人正在看稿,時不時用筆在稿子上寫著什麼。 是今古傳奇的編輯部沒錯。 但……怎麼總覺得像是草台班子。 孫朝陽端詳著,里面一個穿著皮大衣,帶著皮帽子,圓臉笑眯眯的中年人注意到他,問︰“同志,請問你找誰?” 就在這個瞬間,孫朝陽做出了個決定——走!離開這個糟糕的地方,回四川去。——估計是這個世界線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今古傳奇從湖北跑北京來了。看其規模,應該是混得極差,搞不好哪天就關張歇業。自己寫《尋秦記》為名也為錢,看今古傳奇這狀態,未來銷量堪憂,就算發了自己的書,也造不成什麼影響,名就別想了。至于錢,寒酸成這樣,開得出千字二十的稿費嗎?就算給了一部的錢,後面還給不給卻是兩說。 罷了,咱就當來北京旅游兩天,回家後就給今古傳奇發電報,讓他們把稿子退我。 孫朝陽也不說話,就笑著朝那個中年人搖了搖頭,轉身欲走。 不料斜刺里跳出兩人,一把將他扭住︰“終于逮住你了。” 孫朝陽大吃一驚,回頭看去,卻是兩個戴紅袖箍的阿姨︰“干什麼,我什麼都沒干。” 一個大媽︰“小子你一進胡同就東張西望,到處偷窺,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們早就注意到你了。” 孫朝陽辯解︰“我是好人,我真的是好人。” 大媽︰“好人壞人,你說了不算,我們說了也不算,走,去派出所。” “人民的眼楮是雪亮的。”另外一個大媽也吼道︰“你已經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不要反抗,反抗只會讓你罪加一等。”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孫朝陽撞天屈︰“我真的是一個好人吶,這里既不是保密單位,又不是國家機關,誰規定不能來?我旅游的,我是游客。” 兩朝陽群眾剽悍大媽卻不肯放過。同時冷笑,呵呵,旅游,正經人誰游山玩水?什麼不是國家機關,今古傳奇可是正經的單位,你在這里鬼鬼祟祟,肯定是壞人。 說著話,她們就伸手去掏孫朝陽的包。 孫朝陽衣服單薄,本有點冷,現在被人一折騰,急得額上冒出汗來。 正郁悶中,那個穿皮大衣戴皮帽子的中年人忽然喊︰“孫三石,你是孫三石?” 孫朝陽︰“不是,我不是。” 一個大媽已經掏出了孫朝陽的工作證,朗聲念道︰“孫朝陽,四川仁德縣的國家干部,仁德是什麼地方?” 中年人眼楮立即亮成一百瓦燈泡,三步並做兩步沖出來,握住孫朝陽的手︰“三石,你果然是孫三石,我估摸著你接到電報應該到了。我盼你的到來,如久旱之盼雲霓。我就是蔣見生,今古傳奇的總編。” 蔣見生的話有點肉麻,孫朝陽很無奈︰“好吧,我就是孫三石。大媽,大娘,自己人,都是自己人,還請放開我,我是個作家,不是壞人。” 兩位大媽見是自己人,這才放過孫朝陽。其中一人嘀咕︰“作家就能偷偷摸摸東張西望賊眉鼠眼?” “體驗生活,觀察生活,看人間百態,品五味人生。采風,采風。”中年人一邊解釋,一邊把孫朝陽迎進屋去。然後對眾編輯喊道︰“我就說今天枝頭喜鵲怎麼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原來是有貴客來。開燈,開燈,把一百瓦的燈給我打開。” 原來,編輯部外面的大開間里有三顆電燈泡,分別是四十瓦、六十瓦和一百瓦,天氣好的時候開四十瓦那盞,陰天開六十瓦,有客來的時候則開一百瓦。 顯然,今古傳奇對孫朝陽很重視,給了一百瓦燈泡的待遇,。 孫朝陽看得大皺其眉,這地方是草台班子確信無疑了,我如果把稿子給他們才是傻。 第52章 翻臉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的《棋王》可說是去年短篇小說的精品,在文學圈已經有一定的名氣,《今古傳奇》的編輯們都是吃筆墨飯的,自然看過他的書。 沒想到他一個搞純文學的,弄通俗文學也是出手不凡。 眾人都熱情地過來和他打招呼,並做自我介紹。 蔣見生哈哈笑道︰“人三石千里萬里來咱們這里,屁股沒落凳,熱水沒有喝上一口就被你們圍著,不是待客之禮。好了,人已經見過,你們先去忙手頭工作。三石,走,去我辦公室里坐。” 說著就熱情地牽著孫朝陽的手,朝里屋拉。 八十年代的人和人交往沒有那麼多講究,尤其是同性兄弟中,手牽手出雙入對,勾肩搭背,都是常態,純純的兄弟情。 但孫朝陽卻感覺非常尷尬,甩了一下,卻沒能掙脫。 里面的辦公室的擺設也獨特,一張大辦公桌,一個大書架,書架上除了一些書籍和雜志外,還放了個貔貅,很封建迷信,很政治不正確。蔣見生是溫州人,說他們那里的單位就是這個風俗。主要是上級部門不允許,不然他倒是想放個媽祖,早晚拜拜。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和宗教不信仰的自由,三石你能夠理解吧。 孫三石點頭,理解,理解。心中卻又是一個咯 。 他是《青年作家》編輯部常客,也去過《星星詩刊》社,在他眼中,文化機構出版社雜志社都非常正規嚴肅,說穿了都是吃財政飯的事業單位,要正規。里面不會有貔貅這種亂七八糟的陳設。而且,工作人員,編輯們都一水兒的中山裝,很職業。 眼前這個蔣見生,一身貂,就差掛根大鏈子就是個東北社會人,這像是個總編嗎? 還有,這丫的吃喝用度也很精美,發的是中華煙,泡的是碧螺春,已經超標了。無論怎麼看都不對勁,真要比擬,有點改革開放初期,也就是八五年八六年以後,東南沿海地區商人的模樣。 特別是那雙狡黠的雙眼,活脫脫一個《雞毛飛上天》中的陳江河。 對了,蔣見生的口音就帶著江浙味道,更是平添了一分讓人不信任。 蔣見生坐下陪孫朝陽說了一番話,竟和孫同志混得稔熟,對他的稱呼也從“三石”換成了“朝陽哥。” 被一個比自己大十來歲的中年人喊著哥,孫朝陽非常不自在,越發確定這就是個草台班子,蔣見生就是個開皮包公司的騙子。自己辛苦寫了這麼長時間的《尋秦記》落他手里,那才是徹底完蛋了。 想到這里,孫朝陽暗中跌足︰還是周克勤周老師說得對,作家選擇發表作品的雜志或者出版社,就好像姑娘嫁人,講究的是門當戶對。若是嫁錯了人,一輩子都毀了。難怪他不搭理蔣見生,想來是知道這人是德行,知道今古傳奇是個什麼樣的單位。偏偏那天周老師醉了,我沒問清楚其中原由,媽的! 蔣見生︰“周克勤老師是我最敬仰的大家之一,創辦這本雜志的時候,本社第一時間就向他約稿。可惜周老師社會事務繁忙,卻沒有時間寫稿。但卻收到朝陽哥你的稿子,也是一樁機緣。對了,我听人說,周克勤老師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已經入圍了今年茅盾文學獎的了。” 孫朝陽對這事很有興趣,問,除了周克勤老師,其他還有什麼書入圍。 蔣見生有心向他炫耀自己在文學界出版界的人脈,報了一大串書名人名。說,其他的不敢說,但其中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巍巍的《東方》必得大獎。 事實上,這三本小說確實最後奪得大獎,孫朝陽對他的眼光和專業性倒是高看了一眼。 听他嘮叨了半天,孫朝陽終于有點不耐煩,打斷他︰“蔣總編,您發電報讓我來京,不知道有什麼要緊事?” 蔣見生感慨︰“朝陽哥你的《尋秦記》寫得真好啊,那奇思妙想,那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真是看得人欲罷不能。我從業十多年,也做過通俗文學編輯,卻從來沒有讀到過這樣的好書,我社經過三審,決定用你這本稿子,就放在創刊號上。哈哈。”他笑著摸了摸額頭︰“本期創刊號,還有三部短篇,都三千字上下。你的《尋秦記》第一部就六萬字,哈哈,這期可說是您的專場。” 孫朝陽裝著很驚喜的樣子︰“謝謝蔣總編,謝謝蔣總編,今後我一定認真寫作,還請您以後多多指導。” 蔣見生忽然收起笑容,露出憂愁之色︰“不過……” 孫朝陽知道他會來個轉折,故意裝沒看到,埋頭喝碧螺春。 蔣見生︰“哎!”又重重嘆息。 孫朝陽繼續喝茶。 蔣見生見他不上當,只得道︰“本社草創,人員不足,所有瑣事都壓到我一個人頭上,我每天一睜開眼就開始忙。忙著跑上級單位,忙著出席一個個會議,還得看稿,回信和作者交流,就算是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而且,上頭撥款也就那麼些,人員工資,辦公室添置設備,跑印刷廠,跑渠道,到處都要用錢,難,太難了。” 孫朝陽︰“哦。”這鳥人提錢了,難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蔣見生︰“困難是困難,但我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們下定決心,必然會獲得最後的勝利。朝陽哥,《尋秦記》的稿費能不能緩一兩個月,等創刊號發行,資金回籠後再付。” 孫朝陽︰“哦。” 蔣見生他也是急眼了︰“您放心,等資金回籠後,我一定按時支付。這樣好了,我給你千字三十潤筆。” 孫朝陽︰“好呀!”表示同意,心中卻一陣陣冷笑。 暗道︰姓蔣的,你當我孫朝陽是三歲小兒,說拖欠就拖延。到時候你丫抹下臉不認賬,反正就是沒錢給,我能拿你怎樣,難不成還咬你兩口?想當初我也是屢敗屢戰的個體戶,被人拖欠的次數多了,你這套對我不好使。還有,看這里野雞堂子的模樣,搞不好創刊號一出就倒閉了,你蔣見生到時候把大門一關,浪跡天涯逃單,我又去哪里找人? “真的?”蔣見生心中惴惴。 孫朝陽哈哈一笑︰“蔣總編一口一口朝陽哥喊我,小弟實在受不起。我今日和你一見如故,心中已經把你當做親哥了。我孫朝陽的出身成分其實不太好,祖上是跑碼頭的江湖人士,按照新社會的說法就是封建會道門。不過,還好祖上死得早,才評了個貧農。咱們就是袍哥世家,袍哥人家,講究的是個義字。朋友交往,說錢就俗了。” 蔣見生大為感動,一把握住孫朝陽的手,不住使勁捏︰“朝陽,哥,說句實在話,我成分也不太好,祖父以上都是商賈,不法商販。還好家父參加革命,算是背叛階級棄暗投明。說起來,祖上也是走江湖的,難怪我們這麼投緣。 孫朝陽又被他的手抓住,心中膩味,好半天才掙脫︰“對了,蔣哥你讓我來不單是因為稿費的事吧?“‘ 蔣見生︰“對對對,還有就是想和你談談稿子,有幾處需要修改。“就要說下去。 孫朝陽︰“空談沒用,你先把我稿子拿來,咱們對著說。“ 蔣見生拿了鑰匙,打開抽屜,珍重地拿出《尋秦記》第一卷,手稿,翻到第二章的地方。說,這里,主人公項少龍穿越到秦朝,被一個農婦收留,應該是項少龍了解這個時代和接受自己已經穿越事實的部分。你這里寫得有些敷衍,按說應該有一段男女之情的,不然農夫收留項少龍動機也說不通。當然我不是說朝陽哥你這麼寫不好,但我們為什麼不能弄得更好一些呢? 孫朝陽對他頓時刮目相看,沒錯,這里本來就有香艷情節的。但考慮到這樣寫,首先編輯那里就通不過,就算編輯大著膽子刊發,搞不好會造成後果。所以,他就弄了個清水文,一筆帶過了事,反正不影響故事情節。想不到蔣見生一眼就看出來不對,果然有點本事。 作家孫三石立即表示蔣總編慧眼如炬,我當時確實寫了不少內容,因為涉及到男女露水情緣,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就一刪了事。 蔣見生說,我們寫東西的時候小心些總是好的,但你強刪了不少內容,致使文章氣脈都受到影響,讀起來磕磕絆絆,有點不順暢。 孫朝陽順勢收起自己的稿子,裝進包里,起身告辭︰“那我先把稿子帶回去改改。“ 蔣見生一驚︰“不用,不用,將就這樣也好,我們都要開始排版了。排完版就送印刷廠,現在改稿已經來不及了,就這麼用吧。“ 孫朝陽︰“必須盡善盡美,要改的,要改的。“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蔣見生預感到不妙,急忙阻攔。 孫朝陽忽然吧臉一翻︰“蔣總編,實話告訴你吧,我這人挺俗的,不接受你們拖延稿費的提議。稿子是我的,我帶走合情合理,就算你叫公安來也沒用。剛才我不是說我是袍哥人家嗎,有一句話卻是說錯了。“ 蔣見生問︰“說錯了什麼?“ 孫朝陽︰“袍哥人家,講究的是一個錢字。談交情,太沒意義。我回賓館了,謝謝蔣總編你的招待。賓館開了三天房吧,我會在京城玩三天的,等你帶錢過來,再見!“ 蔣見生你還年輕,少在我這個七十多歲的老頭面前玩心眼。 孫朝陽大笑著揚長而去。 第53章 在謝樺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白跑了一趟京城倒覺得無所謂,他的觀念就是︰人生的意義在于折騰,要在有限的生命長度中可勁地亂跑,去沒去過的地方,吃沒吃過的美食,見有趣的人。 前世他是在兩千年後才來北京的, 那時候的京城已經很發達了,這次能看到明清的幽燕,卻是難得的體驗。雪落下,紛紛揚揚,路邊的四合院,遠處的白塔,多麼的美麗。這里是林語堂的煙雲,這里是魯迅先生的紀念,這里是林徽因冰心沈從文的青春歲月…… 唯獨就是有點冷,身上的薄衫實在扛不住燕山之雪大如席。 孫朝陽就是後悔,後悔沒有听媽媽的話穿棉襖。 回賓館坐了片刻,沒辦法,他只得鑽進接邊一家百貨公司,買了套英式格子羊毛大衣,買了雙翻毛皮鞋。嘿,還別說,穿身上頓時感覺到久違的溫暖,另外,他還給沙舵爺買了支派克金筆。老沙對自己還真是不錯,以後自己參加各類文化圈的活動,會請很多假,必須和老領導搞好關系。 八二年,改開四年,市井逐漸繁華,在首都這種大都市,市井已經極是繁華,很多消費都不用票證,直接付錢就可以,一切都顯得方便。除了糧食、食用油這種關系到民生的大宗商品。 所以,吃飯還是需要糧票的,還是得去國營飯館。孫朝陽手頭的全國糧票不多,午飯也就胡亂啃了兩個芝麻燒餅了事。 吃過飯,他想起二妹今年七月份中考的事情,決定去拜訪一下謝樺,面對面請教,就依著通信地址,上了公交車一路尋去。公交車擠得極其我靠,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乃是生育高峰,到處都擠,他被塞進沙丁魚罐頭式的車廂里,大冷天的竟然出了一身汗。 謝樺家在她父親單位的家屬樓二樓,敲了半天,門終于開了一條縫,一個中年婦女的腦袋探出來,問找誰。 孫朝陽說了自己的名字,是謝樺的朋友,有事想問問她,請問這里是謝同志的家嗎? 中年婦女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把著門,反問孫朝陽多大年紀,是農村戶口還是城鎮戶口。在听孫朝陽回答說是城鎮戶口後,阿姨繼續問有單位沒有,全民所有制還是集體所有制。 孫朝陽回答說是全民。 阿姨還不肯放過,接著問他家庭成分,政治面貌。 這不是查戶口嗎,孫朝陽心中不悅,但還是耐著性子說,自己家五代貧農,根正苗紅,預備黨員,估計今年能夠轉正。 阿姨微微頷首︰“工作崗位?” 孫朝陽︰“工會。” 阿姨︰“這麼說是干部了?” 孫朝陽︰“暫時以工代干,今年應該可以轉為國家干部。” 阿姨的臉色終于好看起來︰“是得轉正,畢竟是關系到前程的大事,應該不難吧?” 孫朝陽想了想,肯定地回答︰“有關系,不難。” 阿姨最後問︰“多大了,有對象沒有?” 孫朝陽終于忍無可忍,道︰“阿姨,這里究竟是不是謝樺家?” 阿姨點點頭︰“是,請進吧。”終于拉開了門,然後回頭對屋里喊︰“老頭子,謝樺的朋友,姓孫,叫孫朝陽,是個好孩子。” 沒錯,阿姨就是謝樺的母親。孫朝陽被當犯人一樣審了半天,內心中有無數個法克想要講,但看在謝樺的面子上,也就罷了。 謝樺的父母正在吃午飯,按說客人來訪,他們應該問聲“吃了沒?”然後熱情邀請他入座。 但說來也怪,二老竟只顧著拿眼楮看孫朝陽。從頭打量到腳,然後互相交換眼色。 謝樺的母親長得挺好看,她父親也是高高大大,典型的北方漢子。 孫朝陽今天打扮得周正,皮鞋雪亮,加上他人才還算不錯,仿佛有些英俊。 二老看了半天,謝樺父親才對妻子說︰“長相倒還可以,就是矮了點,半殘廢。” 孫朝陽是四川人,一米七十二的身高在西南地區五零後那代人中也屬卓異,但放在北方就不夠看了。按照北方的說法,一米七五以上才算是正常男人,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屬于半殘,一米七以下就是全殘。 被人評頭論足,孫朝陽很生氣,但考慮到謝樺的父母,只能忍了︰“伯父,伯母,我找謝樺,她在不在?” 謝樺不在,因為剛進單位,沒有教學經驗。又因為是名牌大學分配來的畢業生,學校很重視,就派她去上培訓班,要學二十來天,早出晚歸,忙得很。 孫朝陽撲了空,略微失望,但一想自己要在京城呆三天,有的是時間過來請教。便把手中的口袋遞過去,說,上次聚會的時候答應過給謝樺同志帶老家零食,這次登門拜訪,總算沒有食言。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伯父伯母賞光收下。今天我來就是認個門,既然謝樺不在,我改天晚上再來。 零食都是老家的特產,有桃片,有麻糖,有怪味胡豆,其中還有後來被評上非遺的地方名片之一《張記芝麻糕》。 謝樺的母親接過去,不住翻看,甚至還拿起來看上面的商標,顯得很不禮貌。半天,才驚訝地說︰“都是四川的土特產,你四川人?” 孫朝陽︰“是,我是四川省樂山市仁德縣人。樂山大佛知道吧,我們縣離樂山還有五十公里,南宋時的宰相虞允文就是我們老鄉,隔壁縣則是甦東坡老家。” 謝樺父親︰“四川人啊,吃大米的,難怪那麼矮。” 大爺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吃大米又有什麼呀,謝樺家午飯也就是饅頭、拍黃瓜、花生米、蓮花白大曲,大家都是平頭老百姓,誰看不起誰呀? 二老的待客之道實在不夠禮數,孫朝陽忍無可忍,還須再忍。 謝樺母親半天才說︰“小孫,你大老遠一個人來北京上班,挺不容易的,多大的孩子。” 孫朝陽︰“伯母,我可不是北京人,我在老家工廠上班的,這次來北京出差。” “外地人。”謝樺母親臉色頓時變了,把禮物往人造革沙發上一扔,就罵︰“謝樺這死蹄子,盡朝家里招不三不四的人。” 這已經是人身攻擊了,孫朝陽的臉色頓時難看。 謝樺父親︰“外地又怎麼樣,不可以調動嗎?” “你說得輕巧,吃根燈草,京戶是那麼好落的,工作是那麼好調的。如果是普通工人,找個接收單位倒能想個辦法,可他是國家干部,國家干部能調動得了?你如果有那個本事,我還用跟著你吃一輩子苦,受一輩子氣?” 謝樺父親︰“你剛才不還說人小孫是好孩子?” “現在不是了,不是了。”謝樺母親語調鏗鏘。 孫朝陽︰“伯母,伯母,如果沒別的事情,我回賓館了。” 這對老頭老太,莫名其妙。 算了,他們是長輩,看到謝樺的面子上,咱不計較。 第54章 兩大影帝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難得來京城一趟,孫朝陽又去故宮逛了逛,依舊人多,大雪天的,這麼多游客不在家里待著,跑出來干啥? 游完故宮,又去看了看崇禎皇帝吊死的那棵棵歪脖子樹,打了個卡,算是了了一樁心願,這才擠公交車回了賓館。 回賓館,肚子里感覺有點餓,就在食堂美美吃了一頓晚飯,回房間百無聊賴,索性鋪開稿子,開始寫《尋秦記》第二卷。 《今古傳奇》這邊搞不成,要想給稿子尋個下家,還得再琢磨琢磨,但活兒還是要干的。自己每天能寫五千字的量,就算投去其他刊物,千字十元稿費。一天不寫,就是五十塊的損失。 剛寫得入巷,就听到有人敲門。 北京畢竟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區,治安管理嚴格。從昨天入住賓館以來,孫朝陽先後經歷了三次查房。來的都是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讓他出示工作證、單位出差證明、戶口簿。誰隨身帶著戶口簿啊?如此,又得浪費許多口水解釋,真是煩不勝煩。 門開了,外面竟然站著蔣見生。如果沒猜錯,這家伙應該是不死心,想來做他思想工作。 孫朝陽瞪大眼楮︰“是你?” “朝陽哥。” “蔣總編你比我年紀大一輪,哥字可當不起,進來吧。”孫朝陽沒好氣地把他迎進屋,倒了杯熱水︰“蔣總編連夜過來,頂風冒雪,實在讓人感動。不過,稿子的事情真不行,我考慮得很清楚了,《尋秦記》還是不投再貴刊為好。” 蔣見生笑道︰“朝陽,事情真沒有轉圜余地嗎?我刊現在是遇到了一些困難,但也不是不可以克服,不外是稿酬拖欠一段時間。” “拖欠,拖欠多久,十天,半月,還是一個月一年?”孫朝陽反問。 蔣見生︰“等創刊號順利發行,資金回籠。” 孫朝陽呵呵一聲︰“蔣總編,現在才一月底,據我所知,貴刊四月才出創刊號,整整兩個月。我可從來沒听說過稿費拖欠七十來天的事情,而且,按照出版業規矩,稿子一經采用,就會第一時間支付稿酬。你蔣總編可說是開了業界先河,就不得不讓我懷疑,今古傳奇經營上出了問題。“ 蔣見生︰“哪里,哪里,沒有的事。“ 孫朝陽目光一轉︰“現在的出版社雜志社,都是國營。所需資金都是國家財政統一劃撥。現在今古傳奇連稿費都支付不起,這事透著邪性。不對,蔣總編一定有事瞞著我,貴刊不是國營吧?“ 蔣見生看孫朝陽懷疑,心中大震,忙陪笑道︰“哪里的話,朝陽你如果實在懷疑,可以看我們的各種證照和文件證明嘛。“ 孫朝陽︰“哈哈,我就是隨口說說,你不要放在心上。蔣總編,實話跟你說吧,我是真願意交你這個朋友,認你這位大哥。不過,我是知青出身,在物質極度匱乏的鄉下插隊多年,吃了不少苦,也認識到金錢的重要性。另外,我家里還有老父親老父母要奉養,還要供妹妹讀書。另外,外婆和舅舅那邊也要照顧到,家庭負擔重。是的,我雖然是作家,其實我這個人挺俗的,寫作的初衷就是為了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這點,蔣總編不會笑話我吧?“ 蔣見生︰“不會不會,理解理解。“ 孫朝陽︰“蔣總編,咱們朋友歸朋友,工作歸工作,希望不要混為一談,傷害了彼此情分。“ 蔣見生笑起來︰“朝陽你說哪里話,我來見你難道就為說稿子的事情嘛?“ “那你是?“ “我就不能找你這個朋友玩玩?“蔣見生站起身來,忽然脫下身上的皮草,披在孫朝陽肩上︰”朝陽的家境應該不好,大冷的天,衣著竟然如此單薄。自你上午離開後,我一直牽掛著,心中想,朝陽一個人在賓館里,凍著了怎麼辦?我想啊想啊,就再也坐不住。好,咱們就不談稿子的事情,再說,我蔣見生還是人嗎?“ 他說得動了感情,聲音哽咽。 孫朝陽愕然轉頭,就看見蔣見生微紅的眼眶。心中頓時對這丫佩服道五體投地︰影帝,蔣見生你是個影帝! 他也帶著哽咽的聲音道︰“多謝,我孫朝陽從來沒有穿過這麼好的衣服,大哥,你是我的親大哥!“ “朝陽兄弟,保重啊!” 一老一小兩大影帝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良久才分開。 …… 兩個小時以後,蔣見生帶著渾身煙味和一肚子茶水離開賓館。, 剛出大門,他的臉就沉下去,狠狠朝雪地吐了一口唾沫︰“小狐狸,真會演戲。” 先前既然孫朝陽不買賬,蔣見生也不再談《尋秦記》稿子的事情,只和孫朝陽談文學,談人生,談理想,談國外大氣候國內小氣候。 孫朝陽也是好耐心,竟和他聊得熱絡。 蔣見生裝出一副兄長的模樣,問他家里還有什麼人,問他多大年齡了,搞對象沒有,要不要為兄幫介紹一個身家清白品貌端莊的湖北妹子。 孫朝陽義正詞嚴,道︰“大丈夫之志,應如長江,東奔大海,豈能久戀溫柔之鄉。我的人生已經全部投入到文學藝術創作之中,對于女色絲毫不放在心上,爭取在有生之年做出一番事業。如此,將來老了,才不會因為浪費光陰而羞愧,碌碌無為而懊悔。” 把蔣見生搞得甚是無趣,心道︰混賬孫朝陽,你還是著名作家呢,不見錢就沒商量,為人也刁滑。無論你曉之以理,還是動之以情,人家就是不買賬,小小年紀簡直就是滾刀肉,切不斷,嚼不爛。人怎麼可以世故成這樣?青年人,少了銳氣、朝氣、義氣,他還是青年人嗎? 蔣見生一邊和孫朝陽鬼扯,一邊偷眼去看鋪在桌子上的稿子,眼皮子猛跳,這竟然是《尋秦記》第二卷,姓孫的開工了。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出版社雜志社,雅的,俗的,雅俗共賞的,什麼都有,資深編輯車載斗量,誰不是眼光毒辣之輩。孫朝陽稿子的質量擺在哪里,只要你看過一眼就不會放過。 錯過了《尋秦記》我蔣見生再想找同樣的一本小說,讓《今古傳奇》一炮而紅,談何容易? 還是得繼續做孫朝陽的工作,把稿子搞到手。 蔣見生捏了捏拳頭,暗暗發誓︰“孫朝陽,你逃不掉的。任由你奸如鬼,也逃不過我的五指山。因為我已經沒有退路可走,我已經賭上了一切,甚至是生命。” …… 終于打發掉蔣見生這顆牛皮糖,孫朝陽又坐回書桌前,繼續碼字,剛寫了一百多字,又有人在敲門。 孫同志煩死了,寫作這種事情最講究狀態。狀態起來了,你一口氣寫上三兩千字輕輕松松。若是狀態不來,枯坐一整天也沒用。所以,你要把自己最好的狀態,精神最飽滿的時間留給寫作。 “蔣總編,你還有完沒完?”孫朝陽猛地拉開房門,卻愣住,謝樺站在門外。 “三石,果然是你。” “謝樺,好久不見了,快快快,快進來。” 二人握手。 因為男女有別,孫朝陽迎謝樺進屋後,依舊大開這房間門。君子坦蕩蕩,不必要的麻煩要避免。 謝樺︰“三石,看來你這里剛才來過客人,還弄得你不高興。” 孫朝陽︰“一個妄人,不說他也好。咦,你怎麼找到我這里的?” 謝樺︰“我下班回家,就看到你帶來的零食,一問,竟然是你來了。我媽媽听你說住在這家賓館,這不,我就找過來了。對了,我爸媽年紀大了,難免說些不禮貌的話,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孫朝陽一揮手︰“都是長輩,他們說什麼 ,無論對錯,咱們做晚輩的受著就是了。” 謝樺抿了抿嘴,還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孫朝陽︰“謝樺,怎麼樣,上班還愉快嗎?” “還好,和孩子們在一起每天熱熱鬧鬧兒的,人也變得開心。不像以前整天把自己關在屋里,心里難受得要命。”那幾個月自閉的日子真的很艱難,謝樺感覺如果那樣的生活再持續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瘋掉︰“三石,謝謝,謝謝你提醒我什麼是初心。” 孫朝陽看她精神狀態不錯,心中也替她高興,道︰“人首先要讓自己快樂,咱們生而為人,首先是獨立的個體,特別是在精神上,首先應該獨立。愛情固然是美好的,但如果因此失去了自我,這樣的愛情其實是不對的。” 謝樺繼續點頭︰“再次謝謝你。” “客氣了,我只是做為一個長者,傳授你一點小小的人生經驗。” “你好像比我還小三歲吧,就說自己是長者?”謝樺掩嘴微笑。 孫朝陽︰“對了,我之所以去找你,還是想請教一下我妹的學習問題,還有未來的中考。時間已經很緊迫了,不能再浪費。” 謝樺就細心地跟孫朝陽分析起孫小小的學習情況。 孫小妹的主要問題是基礎差,語文、政治好辦,不外是多記多背,加強課外閱讀。孫朝陽可以從圖書室找一些適合初中生閱讀的課外讀物,比如名家散文集、游記、還有報紙什麼的,讓她每天抽一點時間讀讀。 至于數理化,刷題是以一個方面,但光刷題也不行。首先要在心里建立起以一個概念,形成條件反射。數理化解題也是有套路的,學生一拿到題,下意識就知道該用什麼解法。不然,真上了考場,就那麼點考試時間,哪里容得你慢慢思考。 但這些思路和套路,都需要老師在日常一點點灌輸。就好像是鋼印,給她蓋腦子里,想抹也抹不掉。 謝樺說完,一臉的遺憾,道︰“我在信中看得出來,小小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可惜一直沒有系統學習過。如果交我手里,兩個月就能讓她脫胎換骨,只是,沒時間了,以她現在的程度,中考是沒希望的。” 孫朝陽心中頓時沉重得要命,再說不出話來。 第55章 蔣見生的郁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一直以來,中國都有所謂道二元社會結構,城市和鄉村的區別就好像是火星和地球,這點在八十年代尤其明顯。直到二十一世紀進入工業化時代,人口大量流動,才漸漸抹平了其中的些許區別。但小城鎮和北上廣深的差異還是大得離譜。 反映在教育資源的配置上,京城可說是集中了全國的最優秀的老師,而地方上,尤其是孫朝陽他們廠子里的子弟校,那就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反正大家在學校混到初中畢業,就輟學回家,自謀出路。 在八十年代,一個人的命運,真的是無法自己掌握,你就算再努力也沒有用。 送走謝樺後,孫朝陽哪里還有心思寫稿,躺在床上,長吁短嘆,竟至失眠。 他本來打算第二天在跑北京的幾個景點,比如八達嶺、十三陵、天壇、地壇,把前世沒去過的地方都逛了,卻怎麼也提不起情緒。 罷,繼續碼字吧。 鋪開稿子,剛寫了幾百字,又有人敲門,進來的是一個賓館的服務員,說今古傳奇雜志社有個包裹托他帶給孫同志。 孫朝陽打開一看,都是這季節難得一見的新鮮水果,山東的香蕉隻果。 這玩意兒在後世屬于淘汰品種,沒人吃也沒人種。估計是因為甜度不夠,還不脆。 孫朝陽拿起來一嗅,濃濃的香蕉味,從前的記憶泛上心頭,忍不住狠狠咬了一口,當真是香到醉人。 大冷天能吃到隻果很是不容易,蔣見生倒是有心,孫同志自然老實不客氣收下。 吃了顆隻果,又寫了幾百字,眼見著到了中午,今古傳奇那邊又有禮物送來,是幾大盒點心。有龍須酥、松子、肉脯和一種好像是用蘿卜條做的蜜餞,都是京城本地小吃,名優土特產。服務員帶話說孫作家寫作要用腦,可以吃點甜食補充營養。 孫朝陽尋思小妹喜歡零食,好不容易來趟北京,總歸是要給她帶點禮物回去,自己去買的話,人地生疏,卻是麻煩,猶豫片刻,還是收了。 這禮物一收,接下來就沒完沒了啦。蔣見生那邊不斷有東西送過來,計有長安大戲院門票一張、景泰藍花瓶一只、紗巾一張、京城八景明信片一套、碧螺春茶葉一斤。 另外還有北京老布鞋一雙,難得蔣見生只和孫朝陽見過兩面,就記得他的尺碼。 最離譜的是,到晚上的時候,老蔣更是讓人送來十幾個包子,說是社里專門去天津買的狗不理,讓孫朝陽帶回四川給伯父伯母嘗嘗鮮。 孫朝陽心里知道蔣見生這是在跟自己玩感情,如果他還是個二十歲的毛頭小伙子,說不定還真要士為知己者死了。可惜他已經是七十歲的老頭,內心早就生滿了厚繭。 忍不住冷笑︰好個蔣見生,跟我玩這套。想用些小禮物就把我給感動,呵呵,我都這把年紀了,要想感動我,得花錢,很多錢。你要玩,我陪你。咱是糖衣吃下,炮彈還給你。反正我回家的火車票已經買了,到時候一上車,咱們江湖不見。 就這樣,孫朝陽啃著隻果,喝著碧螺春,享受著賓館的暖氣,悠哉游哉寫《尋秦記》第二卷,說不出的快活。 …… “好個孫朝陽,真是個厚臉皮啊!”蔣見生禮物折出去不少,賠盡笑臉,就算孫三石是塊石頭,捂也該捂熱了。結果人家禮物該收就收,反正就是不感動,就是不給稿子。 這簡直就是流氓,地痞,阿飛。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尋秦記》的稿子弄不到,今古傳奇內部卻出問題了,走了兩個編輯。 原來,今古傳奇是混合體制,受區里某文化機構指導,又掛靠xx大學出版社,說起來有兩個婆婆,都有接受他們領導。 區里最近工作強度大,把兩個編輯調去了其他單位。 今古傳奇本來就那麼四五個人,調走兩人,工作頓時開展不了。 蔣見生急忙跑去找上級領導,訴了半天苦,道,那兩位編輯同志在我社工作有一段時間,業務已經熟悉。又恰好在創刊號這個節骨眼上,領導你把人弄走,我不成光桿司令了嗎,這刊物還辦不辦? 蔣總編弄這個雜志用了父輩的人脈,那些關系都高屋建瓴,說到這事的時候直接下的行政命令,跟下面也沒溝通好。區里那個文化機構的人甚是不爽,領導听蔣見生這麼說,頓時惱了,一拍桌子喝道︰蔣見生同志,你要搞清楚,兩個編輯是我們的人,去你那里,屬于支援下級單位,人家心里本來就委屈,要回來也可以理解。你少跟我說什麼創刊號的事情,你創的什麼刊,據說到現在你都沒組到什麼稿子,難道到時候開天窗?編輯們在你那里整天無所事事,像什麼話?“ “人家也是業界資深,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業,你打算讓人在你那里耗多久?我還有事,請你出去!“ 蔣見生只得灰溜溜走了。 在區文化機構那里被領導指著鼻子罵了一頓,損失兩員大將且不表,xx大學出版社也出了ど蛾子,人家要把期刊號收回去自己用。現在刊號本來就不好批,大學的科研教學任務多,需要地方發表論文,展示成果。見今古傳奇籌備了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有消息,就把主意打到這里。 道理也很簡單,《今古傳奇》掛靠的是大學出版社,說到底,期刊號是人家的,人現在要拿回去也合理。 蔣見生听到這事,猶如晴天霹靂,當下只得厚著臉皮去找了一位父輩,求人救命。還好,那位長者還在位,打了幾通電話,總算把此事擺平。 蔣見生父親去世已經多年,長者肯幫忙,不外是念及當年的一點香火情分。但可以明顯看出來,人家表情已經有點不悅。這種香火情分,用一分少一分,今後再有事,卻不好再求上門去, 我們的蔣總編知道必須盡快把創刊號的事情弄成,生米煮成熟飯,不然夜一長夢就多。可……稿子呢,稿子呢? 孫朝陽那雜皮,不看到錢就是不給稿子,蔣見生殺他的心都有。郁郁地坐在辦公室里,他心口一陣陣發疼,悶頭一根接一根抽煙,直抽得舌頭都麻了。 “請問,哪位是蔣總編。“一個聲音在外面大開間響起。 蔣見生抬頭看出去,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土里土氣的小姑娘︰“我是蔣見生,請問你有什麼事?“ “啊,你就是蔣總編啊,你們這地方怎麼這麼偏?“小姑娘昂首地走進來︰”叫俺好找。“說著話,她就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遞過去︰”領導,這是俺的派遣單,俺爹說你這里還缺個編輯,讓俺到你這里來上班。“ 派遣單是區人事發的,安排正式工作,工作單位就是那家區文化機構。 區文化機構從今古傳奇調走了兩個編輯,蔣見生鬧了一氣,結果被人趕出辦公室。估計是領導也覺得這邊人手不足,就安排了新員工過來。 蔣見生心中一喜,站起身來,伸手︰“我代表今古傳奇,歡迎你,魏芳同志。“ 小姑娘魏芳說︰“不握,不握。“ “我們單位正缺人,魏芳同志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吧,中專還是大學,學的是不是中文專業?其實,專業不對口也沒關系。編輯這個工作其實挺簡單的,只要你肯學,一兩年就能入行。就是幫助作家做選題工作。題材選好,審核,指出修改意見,直到最後定稿。不用擔心,就是個熟能生巧的過程,就算剛開始的時候你做錯了,不還有主編二審,最後到我這里還有終審。魏芳同志,魏芳……你怎麼了?“ 卻見,魏芳局促地站在那里,一臉的迷惘。偏偏眼神異常清澈,沒有雜質的那種清澈。 蔣見生忽然感到不妙,問;“魏芳同志,請回答我的問題。“ ”挨,听著呢.”魏芳說︰“蔣主編,俺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在農機公司賣農藥,賣火藥,賣鐵砂子給老鄉打野豬。我爹調北京來了,我就跟著一起來的。俺只讀到初二,你說的話俺一句都听不懂。” “初二,連初中文憑都沒拿……”蔣見生眼珠子都要掉地上︰魏芳同志,你知不知道什麼是作家,什麼是文學,編輯又是工作?“ 魏芳︰“俺不知道,俺爹說了,就是坐辦公室,老老實實,規規矩矩。俺爹還說了,讓我在單位里听領導的話,每天上班要掃地擦桌子,手腳要勤快,活兒都搶著去做。力氣用了,休息一下總是有的。那句話是這麼說來著,天道什麼什麼……老天爺會給勤快的人錢花。“ 蔣見生鐵青著臉︰“天道酬勤。“ 魏芳歡喜,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天道酬勤。蔣總編,這個詞是不是就是老天爺會給勤快的人錢花?“ 蔣見生︰“老天爺會不會給勤快的人發錢我不知道,但我這里不會給笨人發工資,,這個你拿上。“ 說著就把派遣單塞小姑娘手里。 第56章 讓惡人去磨惡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魏芳瞪大眼楮︰“蔣總編,你啥意思?“ 蔣見生︰“魏芳同志,我個人覺得你並不適合編輯這個崗位。要不這樣,你再回去找找上級領導,就說這是社里的意見,看能不能另外安排一個單位,安排一個適合你的工作。“ 開玩笑,一個初中肄業生,能干編輯這個工作?初中生,在蔣見生這種高級知識分子眼中,她跟文盲沒什麼區別。 魏芳眼楮瞪得更大︰“蔣總編,你這是不想要俺,要把俺退回去?“ “沒有,沒有,我這不過是為您的個人前途考慮,是為你好。“蔣見生解釋。 “胡說。“魏芳︰”八道。“ 蔣見生︰“魏芳同志。“ 魏芳︰“蔣總編,你瞧不起俺就明說,彎彎繞繞干什麼,不是個朝天的男子漢。俺爹還說了,這個工作是組織安排,是區人事局分配下來的國家干部,單位只負責接收就是了,沒有權力不要。“ 蔣見生:”要不,你再找上級領導說說,就說實在不喜歡編輯這個工作。“ 魏芳雖然單純,但蔣見生這個態度她還是看得懂的,頓時火了︰“蔣總編你就是瞧不起俺,俺不服,俺要告你狀。” 說著就朝前一撲。 蔣見生大驚,急忙閃開。還好,魏芳的目標是辦公桌那部電話機。小姑娘的手指戳進轉輪的眼兒里,嘩啦啦地撥了半天,接通了,扯著嗓子就喊︰“三叔,是我,俺是你的佷女魏芳啊。雖然咱們沒有血緣關系,但俺爹說了,都是一個姓的,就拿你當親叔處。三叔,蔣總編不要俺。對對對,他要把俺退給你,太傷人了,傷人了,俺不服。為什麼,還能為什麼,看不上俺是小地方來的,嫌貧愛富唄。太氣人了,你來看看蔣總編的樣子,要吃人一樣。對對對,跟俺們村兒里被批斗的地主老財沒什麼區別。你看他戴的帽子,狐皮的,戴皮帽子的能是好人?” 蔣見生听得滿頭黑線。 魏芳在電話上嘮了半天,把話筒遞給蔣見生︰“你的。” 蔣見生接過電話︰“你好,我是蔣見生……魏主任,我……” 電話那頭竟然是區文化機構的一把手魏主任。 魏主任︰“我知道你是蔣見生,這麼了,還造反了?你跟我鬧,說我把你的人調走了,現在我安排新人過來,你又不要,你究竟要干什麼.?回答我!” 蔣見生忍住氣,低聲重復剛才問魏芳的話︰“魏主任,您知不知道什麼是作家,什麼是文學,編輯又是工作。” 魏主任︰“那你告訴我是?” 蔣見生︰“魏主任你工作經驗豐富,自然知道,編輯的工作從看稿審稿,到聯絡作家提出修改意見,專業性很強。而且,平時還有花很多時間和精力做選題,向作家約稿,卻不是普通人能干好的。” 魏主任︰“那又怎麼樣?魏芳不懂可以學,玉不琢不成器。” 蔣見生︰“魏芳同志是一塊璞玉,可是,實在太璞了,初中肄業,文化上實在是欠缺了些……我水平有限,實在雕不了。魏芳同志以前沒干過編輯工作,不知道編輯的工作性質,一旦了解,我想她不會喜歡的。所以,我覺得,上級是不是應該把她放在更適合她長處的崗位上。” 他在打電話,魏芳就在旁邊偷听,听到這里,就吼了一嗓子︰“三叔,俺覺得俺蠻適合這個崗位的。” 魏主任︰“蔣見生,你放屁,人就安排在你那里,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魏芳同志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不然老子修理你,掛了!” 蔣見生,氣得渾身亂顫,悶坐在那里沒有氣力說話。 魏芳︰“蔣總編,俺在哪里上班?” 蔣見生揮了揮手,示意她滾出去,你愛去哪里去哪里,老子懶得管。 過了半天,魏主任的電話又打過來,語氣好了些︰“蔣見生,人接收了嗎?嗯,收下就好。好好培養,我相信能夠培養出來。提醒你一句,人家是個小姑娘,不許給人穿小鞋,要客客氣氣的,不然收拾你。” 蔣見生感覺到不對,小心問︰“主任,這位魏芳同志究竟是什麼來歷,讓您如此上心。” 魏主任︰“魏芳同志的父親是地方上調京城的。” 原來是關系戶,惹不起,蔣見生明白過來,也無奈。罷了,就當養個吉祥物吧,大不了多發一份工資。 問題是自己投入了全部身家,到現在一份回頭錢沒見著,還憑空多了一張吃飯的嘴,他心中憋屈得慌。 這小姑娘,穿著大襖子,圓團團跟雪娃娃一樣,好搞笑……不過……五官倒是清秀,有種小家碧玉的味道。 就是沒文化,做事魯莽,大大咧咧,和編輯部里的文化氣息格格不入,蔣見生越看她越不順眼,越看越覺得她可惡。 忽然,他心中起了個念頭︰這關系戶就是個惡人,孫朝陽那廝也是個惡人,要不,讓魏芳去給姓孫的尋些晦氣。惡人,還得讓惡人來磨。 “孫朝陽啊孫朝陽,你吃我用我,還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我若不報復回來,還真讓圈兒里的人笑話了。” 想到這里,蔣見生把魏芳請進辦公室,換上笑容︰“魏芳同志,剛才我的態度有問題,我最近有些事,心情不好,還請諒解。” 魏芳︰“哎,多大點事,剛才我也不對,咱們和好。” “和好,和好。”蔣見生︰“魏芳同志,其實你挺適合我們單位的。現在,單位有一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要交給你。” 魏芳︰“總編你說。” 蔣見生︰“有個叫孫朝陽,筆名孫三石的作家投稿咱們雜志社。他寫了本小說,已經定在我們今古傳奇發表。我發電報請他來京商談改稿事宜,誰料孫朝陽同志卻反悔了,把稿子搶了回去。” 他把這事緣由詳細說了一遍,只隱去了拖欠稿費的事情。 魏芳︰“答應了事情怎麼能夠反悔,那不對。” 蔣見生︰“孫朝陽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送他禮物,也照單全收,但就是不松口。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麼,魏芳同志,你五官端正,人才好,沒準孫朝陽同志對你好感,不妨做做他的工作。” 魏芳立即翻臉,抓起桌上的稿件就敲到蔣見生的頭上,大叫︰“你什麼意思,當我什麼人。我不管你姓蔣還是姓汪,你就是個反動派,錘死你。” 第57章 哼哈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單位領導叫女職工去辦公室談工作,然後被人給打了。 丑聞,絕對的丑聞。 桃色事件,絕對的桃色事件。 傳出去,蔣見生肯定身敗名裂。 但很奇怪的是,蔣總編不怒反笑,他捂著腦袋︰“好,哈哈,打得好,打得棒,打得呱呱叫。哈哈,哈哈。” 魏芳本打算錘死姓蔣的,听到他的狂笑,反停了手,眨巴著大眼楮好奇地端詳他︰“你是不是瘋了?” “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武陵豪杰墓,無花無酒鋤做田。”蔣見生笑著請魏芳坐下︰“姑奶奶,我的姑奶奶誒,你可真是個花木蘭穆桂英啊。別生氣,我這是在給你做抗壓測試,出發點是好的,也沒有壞心眼。” “啥測試?”魏芳︰“蔣見生,你說的話,俺听不懂。” “首先,我為剛才話向你道歉。”蔣見生說︰“孫朝陽這人我打听過,以前讀書的時候,就是個不遵守校規校紀的壞學生。下鄉插隊的時候,磨洋工,打群架,偷老鄉的雞,什麼壞事都干。這種人最不好搞,魏芳同志你是個姑娘,我害怕派你過去,反被他欺負了,故而一試。如此看來,以你的英雄氣概,孫朝陽怕是不能怎麼著你。那我也放心了。” “原來這樣,早說嘛。”魏芳顯然是被蔣見生說服,捏了捏拳頭︰“按照總編你的話來看,孫朝陽不過是個二流子,我對付這種人有經驗。以前賣農藥的時候,不知道收拾過多少。他答應給咱們稿子,又要了回去,說話不算話,不算男子漢,看我怎麼修理他。” 說完話,魏芳忽然又有點疑惑︰“蔣總編,按說孫朝陽就是個大壞蛋,為什麼能寫一手好文章呢,這沒道理啊。” 蔣見生解釋說,文學藝術創作這種東西最是唯心,有的人天生就能寫會寫,比如唐朝詩人李紳,就是寫“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那個人,其實是個大貪官,在任上欺壓百姓,壞事做絕。 可見,文學才華和人品是沒辦法掛鉤的,老天爺在這方面也不公平。 孫朝陽這人雖然壞,但他的手被繆斯女神吻過,你能有什麼辦法? 魏芳︰“我管他孫朝陽什麼絲不絲的,敢不給我們稿子,打到他垮絲。蔣總編你放心,我絕對把稿子弄回來,我可以跟你立軍令狀。”垮絲就是螺絲滑了絲,表示一個人倒大霉了。 “打就不要打,法治社會。” “要打的,有的人就吃打,不然長不了記性。再說了,對待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我今天就要專政了孫朝陽,把稿子給你要回來。” “還是不要吧,畢竟是文化人,要面子的,傳出去,也不好听,這個度要把握好。” “我知道的。”領了任務,魏芳氣勢洶洶地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蔣見生突然有點擔心,如果魏芳真把孫朝陽怎麼怎麼著了,稿子怎麼辦呢? 不過,給姓孫的一點教訓也好。 哈哈,哈哈,孫朝陽,我方派出最得力的干將魏芳,看你如何應對。 蔣見生心中又痛快起來。 正想著,一個編輯走進來︰“蔣總編,有個事我要跟你說。” 來的是老劉,一個資深編輯,從前在一家行業出版社工作,是上級部門派來的。劉編輯現在是長篇小說組的主編,是蔣總編最可倚重的左膀右臂,這次創建《今古傳奇》他出力頗多。 蔣見生︰“老劉您說。” 劉主編︰“總編,你看這里怎麼也打不開局面,我再耗著也沒有什麼意義。上級單位不是有一家機關報紙嗎,領導打算抽調我過去做欄目主編。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服從組織安排。” 蔣見生霍然變色︰“老劉,你是不是覺得雜志辦不起來,看不到出路才想走?咱們能夠聚在一起,是因為有共同觀念,你也一直想辦一本通俗小說期刊,要當成自己的理想來做。記得我第一次來京的時候,咱們可是臥榻同眠,聊了個通宵的。如今不就是遇到一點困難,你就要走,你可以背叛我們的友誼,但理想是能夠忘記和背叛得了的嗎?” 劉主編不是個愛說話的人,只埋著頭等蔣見生說完話,才默默地將調動函放桌上,嘆息一聲走了。 蔣見生大叫︰“你走吧,走吧,我再也沒有你這個朋友了,出了這扇門,你我東西永隔如參商。” 他剛才的好心情頓時蕩然無存。 蔣見生籌辦的《今古傳奇》總共五人,加上剛才調來的魏芳,一起有六員好漢。昨天就調走了兩人還好,今天劉主編再走,問題就大了。 劉主編工作經驗豐富,又是本地人,人面熟,社里聯絡地方,諸如門前三包、出席各種亂七八糟會議、和印刷廠扯皮之類的瑣事,都由他來處理。現在這一走,對蔣見生來說,簡直就是傷筋動骨。 關鍵是,一口氣走了三個編輯,今古傳奇編輯部沒人了。 蔣見生從辦公室看出去,整個雜志社就剩下小陳一個人。 小陳就是那個戴眼鏡的,他依舊在看稿子。因為視力差,腦袋幾乎鑽進紙里去。 這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剛大學畢業,因為在京城沒有關系,只能來《今古傳奇》,相當于變相發配。他毫無工作經驗,看稿都看不明白,選上來的稿子,無一不在二審那關被槍斃掉,更別說遞蔣見生這里來終審了。 別人工作干得糟糕,早羞愧得恨不得死去。這娃卻不以為意,整天迷迷糊糊的,純粹就是混日子混生活,屬于改造不好的工資小偷——反正我是正式分配來的員工,你蔣見生又不看麼能吧我開除,大鍋飯繼續吃著,啊,真香! 小陳,再加上魏芳,這就是蔣見生手下唯二的兩個兵,純純的哼哈二將臥龍鳳雛。 蔣見生看到小陳厚如啤酒瓶底的近視眼鏡,不禁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且說蔣總編手下的鳳雛魏芳同志摩拳擦掌狂奔一公里,殺進賓館,敲開不良作家孫朝陽的房門。 孫朝陽看到外面立著個樸素剛健的大姑娘,有點蒙︰“請問你是……” “你管我是誰,起開!”魏芳一用力,把孫朝陽擠開,就在房間里亂翻。 第58章 魏芳誤我,誤我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魏芳手腳粗魯,頓時把書桌上的稿子翻得亂七八糟。 “喂喂,你做什麼?”孫朝陽大急,這是他寫的《尋秦記》第二卷,因為寫得順手,還沒在稿子上編頁碼。稿箋紙左下角通常會有個“第x頁”的空格。魏芳這麼一弄,等下自己還要核對,太麻煩︰“住手,快住手!” 魏芳也不理睬,打開孫朝陽的行李箱,“呼”一聲,翻到床上。頓時,里面的零食、換洗衣服落得到處都是。 孫朝陽氣得臉都青了︰“姑娘,你再不停手,我可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魏芳這才停下來,旋風般轉身,氣勢洶洶︰“你對我不客氣,你敢對我不客氣,你憑什麼對我不客氣?有種踫我一根手指頭試試,我讓你知道什麼叫革命人的改天換地,善良勇敢的人民群眾的敢叫日月換新顏,宜將剩余追窮寇,正秋風落葉下長安,飛鳴鏑。” 孫朝陽頓時意識到特殊年代剛過去沒兩年,接下來就是嚴厲打擊犯罪分子,自己別被歸類到壞人範圍內,那可就是飛來橫禍了。立即被嚇住︰“我沒有,我沒有說要對你怎麼著呀。” “老實待著,只許規規矩矩,不許亂說亂動。” “是是是,我規矩,非常規矩。”孫朝陽眨巴著眼楮,小心翼翼問︰“姑娘……” “誰是你的姑娘,在俺們老家,爹娘喊女兒是姑娘,你這個壞分子想佔我便宜?” “沒有沒有,我真不知道你們那里的風俗。大姐……姐,親姐,你是我的親姐。我想問問,你究竟是哪里的,今天為什麼來我這里?” 魏芳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我是這條街聯防聯控隊員。”說著話,就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紅袖套,朝左胳膊上一套,齊活兒。 紅袖套是她剛才從單位出來,問小陳,陳眼鏡兒要的。《今古傳奇》是居委會聯防聯控責任單位之一,魏芳做為社里戰斗力最強的員工,說自己是聯防隊員倒不是假話。 “原來是聯防隊的。”孫朝陽陪笑︰“我是好人,革命好同志。來北京出差,有單位介紹信的,也沒有帶違禁品,這個……我是作家,這個是我的手稿……同志,同志,真沒有問題,你不要看。” 原來,魏芳終于找到尋秦記第一卷的稿子了,正翻看個不停。她是個魯莽的人,領了過來拿手稿的任務,可路上走了半天,卻忘記了要拿什麼手稿了。 這是稿子沒錯,但究竟是不是蔣見生蔣總編要的那本呢? 魏芳眼珠子一轉,凜然道︰“反動著作吧?” 《尋秦記》中確實有許多內容比較超前,在八十年代初,真要上綱上線,確實容能朝反動上靠。眼前這姑娘一看就不是好相已的,人真要找你麻煩,上秤一稱,千斤都壓不住。孫朝陽背心滲出一層毛毛汗︰“沒有,沒有,就是一本通俗小說的稿子,健康積極向上,五講四美三熱愛。寫的都是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故事。” 魏芳冷笑︰“空口無憑,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 孫朝陽撞起天屈︰“真的真的真的,十足真金。不信你可以去問《今古傳奇》雜志社,這篇小說是他們那里的蔣見生蔣總編約的稿。” 魏芳一听,哈,那就是了,這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任你這小白臉奸如鬼,也喝本姑娘洗腳水。嗯,這孫朝陽濃眉大眼的,跟《廬山戀》里的男主角也幾分相像,倒不算是小白臉。 當下,她就把厚實的稿子朝胳肢窩里一夾,轉身就朝屋外走。 孫朝陽大急︰“同志,大姐,你要做什麼?” 魏芳︰“你寫的東西是不是符合精神文明,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得請示上級,組織上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裁決。” 孫朝陽怒了︰“什麼公正的 裁決,我好說話是不是?我好說話,你就當我是面團,任你搓圓捏扁?稿子給我放下?” 說著就伸手去搶。 魏芳啪一巴掌拍孫朝陽手背上,大義凜然怒噴︰“孫朝陽,我提醒你,本姑娘今天是代表單位來的,你少跟我動粗。否則,後果自負。” 孫朝陽是知道未來嚴厲打擊犯罪分子行動的厲害的,孤男寡女,你動手動腳,一不小心就得吃花生米,頓時呆住了。 魏芳夾著稿子,昂首挺胸而去。 一出賓館,她立即撒丫子就跑,雙腳如同踩了風火輪,瞬間跑完一千米,臉不紅心不跳走進蔣見生的辦公室,把稿子朝他桌上一拍︰“東西我拿回來了,這麼謝我?” 蔣見生正為老劉調走而郁悶︰“什麼?” 魏芳︰“孫朝陽的《尋秦記》的手稿呀。” 蔣見生霍然直起腰桿,翻看稿子,果然是。 他心中一陣狂喜︰“是是是,就是這個,就是他,魏芳,你怎麼拿回來的。太好了,太好了,咱們雜志有救了。不不不,咱們單位,咱們所有人都有救了。魏芳,你立了大功了。我代表全體同仁……”他本打算說代表全體員工感謝魏芳,轉念一想,單位現在就他和臥龍鳳雛二人,也沒有可代表的︰“我代表我自己謝謝你。“ 魏芳得意︰“謝啥謝啊,小事一樁。總編,你現在不說我不適合編輯這個崗位,要把我退回去了吧?” “退什麼退,有功必賞。”蔣見生一邊欣喜地翻著稿子,一邊說︰“魏芳,你文化程度不高,而做一個編輯確實需要深厚的學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確實不適合這個崗位。但編輯工作除了選題和指導作家之外,其實還有個重要的作用,那就是為作家服務。你天生就有獨特的親和力,將來肯定會和作家相處都非常好。更重要的是,你是員副將,你會給所有人帶來好運氣。” 魏芳被他夸獎得要飄上天去了,不覺忘形︰“俺娘說俺一生下來就笑,不像別的孩子只知道哭。俺娘還說了,愛笑的女子運氣通常不錯。蔣總編你放心,如果以後有作家敢不給你稿子,俺直接打上門去,把稿子給你搶回來。” 蔣見生感覺到不妙︰“你等會兒,說說這稿子是怎麼拿回來的。” 魏芳當下眉飛色舞把剛才去賓館的事說了一遍。 “原來你就是這樣搶的稿子?”蔣見生大叫︰“魏芳誤我,誤我呀!” 話音剛落,外面就進來一人,不是孫朝陽還是誰。 孫朝陽看到魏芳,眼楮都紅了,然後冷笑地看著蔣總編︰“蔣見生,這位革命女將原來是你的部下。很好,非常好,好得很!稿子還我,咱們恩斷義絕。” 第59章 武漢的電話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先前把魏芳當作居委會聯防隊員,倒是嚇住了,以至被搶了稿子。 這六萬字全靠手寫,當真是辛苦,就這麼被沒收肯定不行。 愣了半天,我們的孫作家這才跑去居委會打听。結果人家那邊也是一頭霧水,說沒听說過要去賓館執法呀,還有我們這里沒有這麼個聯防隊員,同志你是不是弄錯了。 孫朝陽問了半天,不得要領。他不甘心手稿就這麼莫名其妙丟失,想了想,自己在京城舉目無親,只能再厚著臉皮來今古傳奇找蔣見生,看他能不能幫幫自己。 不料,剛到編輯部,就看到魏芳,《尋秦記》第一卷手稿霍然放于蔣見生案頭。 真相呼之欲出,混賬蔣見生,原來是你派這位女將冒充聯防隊員來騙我,世界上怎麼有如此卑劣之人? 孫朝陽出離的憤怒。 蔣見生︰“我我我……”他畢竟是傳統知識分子,內心有強烈的道德觀。此事雖然是 天大誤會,但黃泥巴掉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頓時口吃。 “稿子給我!”孫朝陽上前一步,抓住自己的稿子︰“哎喲——我草!” 魏芳出手了,右手一用力,竟將孫朝陽倒剪了右手。 孫朝陽長期從事體力勞動,身體健壯,力氣也大。但魏芳同志有心算無心,竟著了道兒。只感覺手臂一痛,瞬間失去力氣,被整個地按在辦公桌上。 “住手,快住手,不要再打了!”蔣見生忙伸手去掰。 那魏芳打發了性,也同樣伸手一剪。 可憐蔣見生人到中年,體力走下坡路,又是個文弱書生,落到女將手中,就好像是雞子一樣,腦袋 一聲敲桌面上。 孫蔣兩顆腦袋湊在一起,同時疼得虛汗直冒,眼神里滿滿都是驚駭。 蔣見生︰“放開,快放開,我是蔣總編。” 魏芳︰“卵編,卵總,一樣打。” 孫朝陽哈哈大笑︰“蔣見生,你這個手下腦子好像不太靈光。哎喲,姑奶奶,輕點,輕點,要折了。” 蔣見生痛心疾首︰“尷尬,尷尬啊,斯文掃地啊!” “叮鈴——”電話刺耳的鈴聲傳來,蔣見生掙扎著去接,電話听筒掉桌上,里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見生,見生,是你嗎?” “是我,小霞,是我。”蔣見生說完這句話,回頭對魏芳吼︰“你還抓住我們做什麼,是我愛人的電話,掛個長途電話很麻煩的。” 魏芳這才清醒過來,松開孫朝陽和蔣見生,吐了吐舌頭。 蔣見生小聲對孫朝陽道︰“三石,此事絕對是個誤會,我會給你一個交代,請等我接完這個電話再說。” 孫朝陽沉著臉點了點頭,悶頭坐在藤椅上等著。世界再大的事都大不過和老婆孩子通話,咱就先等姓蔣的打完電話再說。 八十年代的人沒有人際關系邊界感,打電話什麼的也不避人。 蔣見生︰“小霞,你還好嗎,媽媽還好嗎?好好好,你們都好我就放心了。我在北京挺好的,工作不錯,上級領導很支持我的工作,給了我們社一棟大房子,我的辦公室三十來個平米,在六樓,直接就能看到故宮,風景好得很。雜志四月份出,稿子都準備好了,全是國內第一流的作家。小霞,我有一種預感,雜志會紅的。我能賺很多很多錢,到時候,我讓單位分我一套大房子,再解決戶口,把你和媽還有孩子都接過來。” “小霞,我生活挺好的,吃的是單位食堂,每天一塊錢伙食。哈哈,對對對,伙食標準高得很。我誰呀,我是蔣總編,享受副縣級待遇。” 蔣總編和愛人在電話兩頭都在哈哈地笑,他的臉上滿是幸福的紅暈。 夫妻聊天自然會聊到孩子身上,孩子是家庭親密關系的紐帶,是粘合劑。 蔣見生的妻子聲音中帶著傷感,從電話那頭隱約傳來︰……見生,小強他……一直都比較 ……你在武漢的時候,他怕你……現在誰說的話也不听……寒假都沒看過一頁書,寫過一道題……我是沒辦法了……見生,我很難過……“ 電話那頭竟然有啜泣聲。 蔣見生安慰了半天,但效果不是太好,妻子依舊在責怪,說︰“見生,我也不想要什麼富貴榮華,只希望你能留在我和孩子還有媽媽身邊。特別是孩子的學習,如果不管,以後後悔都來不及了。“ 蔣見生︰“我怎麼管,我實在太忙了,雜志社發展得這麼好,難不成我丟下這一切回武漢,一個男人沒有事業,他還是男人嗎?“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電話那頭的蔣見生夫人顯然情緒失控,哭著大叫,聲音清晰地傳出來︰”見生,孩子我不管了,我真管不了啦,我難過得要命。“ 蔣見生心里頁同樣難過得要命,想了想,才一咬牙︰“小霞,要不這樣,你把兒子送到北京來,我來管。“ 電話那頭明顯一呆︰“見生,你是開玩笑吧,娃不讀書了?“ 蔣見生︰“小霞,娃這樣沒人管束遲早是要出大事的,他也只有我管得住。大不了我抹了這個臉不要,再找找我爸的現在還在位的老戰友,看能不能讓孩子在北京念書。京城的教育水平,怎麼也比地方上高些,對他未來的前程也有好處。“ 蔣總編的妻子大喜,說,要得要得,只是要去求人,委屈見生你了。 蔣見生苦笑︰“為了孩子,我這張臉算什麼。我是誰呀,我的臉也值不了幾個錢。“ 一通電話打了足足半個小時才結束。 蔣見生拿起《尋秦記》第一卷手稿,遞給孫朝陽,誠摯地說︰“朝陽,這事我真不知道。但魏芳同志是我社員工,我做為領導願意為此負責,稿子你拿回去吧,希望以後能夠有合作的機會。對不起,對不起。“ 說著就一鞠躬。 孫朝陽卻不接稿子︰“光一句對不起就算了?“ 魏芳跳起來︰“你要怎麼樣?“ 孫朝陽冷笑︰“我孫三石,雖然不是大作家,但《棋王》好歹也在國內賺了些名氣。我的《尋秦記》投給你們,那是看得起你蔣見生,想退稿?傳出去,我以後還怎麼在圈里混,你這是跟俺老孫過不去啊?” 蔣見生呆住了︰“朝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第60章 協議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魏芳︰“蔣總編你是聾子嗎,听不出孫朝陽要把稿子給我們了?” 孫朝陽對她極為不爽︰“我們說話,有你插嘴的余地?” “我就有,就要說。”魏芳︰“嘴巴長我臉上,說什麼,沒人管得著。” 孫朝陽︰“你憑什麼說我要把稿子給你們,你听錯了吧?” 魏芳︰“你是個壞人,但經過我剛才觸及皮肉的教育後,幡然悔悟,洗心革面,從新做人,良心發現,痛改前非,答應把稿子給我們了。” “對,我決定把稿子給你。”孫朝陽轉頭對蔣見生說︰“但我三個條件。若你不肯,我拿了手稿扭頭就走,咱們後會無期。” 蔣見生歡喜︰“朝陽你真要把稿子給我,莫說三個條件,就算是一百件我都答應你。” 孫朝陽︰“第一個條件,先把這瘋女子開除了,看見她我念頭不通達。” 魏芳揮舞著拳頭︰“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听到他們爭吵,蔣見生腦子陣陣發脹,尷尬地說︰“朝陽,我社雖然是改革開放試點單位,屬于混合所有制。但人事權卻在上級機關手里,再說了,魏芳是個好同志,即便做事莽撞,但出發點還是好的。如果她有錯,我再次向你道歉。 孫朝陽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只得道︰“罷了,今天就放過這瘋女人一回。“ “你說誰是瘋女子?“ “我說誰,誰自己心里清楚。“孫朝陽不理睬她,繼續對蔣見生道︰”第二個條件,我的稿費要拿最高,千字三十可是你答應過的,不許反悔。“ 蔣見生倒也干脆︰“我是財政一桿筆,這事我能說了算,沒問題。“ 孫朝陽︰“考慮到你現在也沒錢,稿費可以拖欠。等《今古傳奇》創刊號發行後,資金回籠後再付也行,我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打個比方,我也不能逼這牯牛下兒吧。“ 蔣見生最操心的就是沒錢的問題,見孫朝陽同意,大喜,忙說謝謝謝謝。但孫朝陽接下來的第三個條件卻讓他一呆。 孫朝陽︰“我的第三個條件是,幫我搞一個在北京初三就讀名額,我有個妹妹今年七月中考,成績不行,想要突擊幾個月,好歹能提高個幾十一百分什麼的,考所好高中。“ 他這次來北京除了談《尋秦記》稿子,還有一個目的是向謝樺請教二妹未來補習備考的事情。昨天晚上,謝樺談到孫小小的學業,還是那句話,二妹心里還沒有建立起一個完整的知識體系,她所學的知識都有點碎片化的架勢,不系統。需要有一個優秀的老師重新構建體系,這才能應付中考。 否則,以她現在的程度,中考是沒有希望的。 唯一的辦法是給娃換所好學校,找個好老師,最好是高強度補上幾個月的課。 問題是,八十年代沒有老師肯給孩子補課。而子弟校的教學質量實在是一言難盡。 換所好學校吧,孫朝陽平頭老百姓一個,也沒有門路。而且,在戶口嚴格管制的時代,不是因為工作調動,戶口變動,根本就沒有換校轉學的可能。 這幾乎是判了二妹學業的死刑,孫朝陽這兩日一想到孫小小,心里就難過得要命。 剛才蔣見生和他妻子打電話,說到孩子的讀書問題,蔣總編的意思是把娃弄來京城讀書,他顯然是有關系的,這事辦起來也不是太難。 那麼,干脆就找他幫忙。 京城集中的全國最優質的教育資源,能在這里讀書,自然最好不過。 優質教育資源這種東西在任何年代都是稀缺產品,別說一九八二年,就算是二零二八年,同樣如此。 只要二妹將來有個前程,《尋秦記》在哪里發表,稿費什麼時候給都不要緊。 蔣見生為難了,確實,讓娃轉學到京城讀一學期書對他來說不難,大不了厚著臉皮去找找父親那一輩的關系,說說好話,看在香火情分上,問題不大。 可是,一下子塞兩個娃,好像不太合適。 看他猶豫,孫朝陽起身,伸手,道︰“一條牛是放,兩條牛也是放,蔣總編如果為難,就當我沒說這句話。我還要乘火車回四川,再耽擱就要遲到了。蔣總編,再見了!“ 蔣見生面上陰晴不定,須臾,他猛一咬牙,道︰“朝陽,你把車票給魏芳同志。魏芳,你去火車站把票退了,朝陽估計會再在京城呆兩天。“ 他又說︰“朝陽,令妹讀書的事情我去試試,這事只能踫踫運氣,成不成不敢打包票,我盡力而為。“ 孫朝陽︰“好,那我就再留兩天,我相信蔣總編會有辦法的。“ 蔣見生去找的是他父親以前的一個戰友,那位老爺子雖然已經一把年紀,卻是單位的顧問委員會成員,很有些能量。 老爺子當年和蔣見生父親在四明山打游擊,血與火鑄就的友誼。听蔣見生說起兒子要來京城讀書的事情,很大方地說問題不大,跟學校說一聲就好,算了,干脆把娃娃的戶口轉來落戶好了。 蔣見生又談到孫小小轉學讀書的事情,老爺子的臉色就不好看了,心道︰我幫見生你的兒子解決讀書問題,那是看在戰友的情分上。這怎麼又鑽出一個人來?老戰友這個兒子做人做事,實在有些不成體統。 老爺子不悅歸不悅,但架不住蔣見生的一番哀求,只得起身打電話。 孫朝陽心中掛念孫小小的事情,現在已經是二月份,三月一號學校就要開學,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 他哪里還有心思出門游玩,悶坐在賓館房間,埋頭碼字。 “篤篤……“有人敲門。 蔣見生笑眯眯地進來︰“朝陽,大喜事,大喜事啊,你妹妹讀書的問題解決了。“ 孫朝陽霍一聲站起來︰“解決,哪所中學?不不不,只要是京城的中學就行,怎麼也比在我們小縣城好。先不說廠子里的子弟校,就說縣中吧,大多數老師都是中師畢業。十幾歲的孩子當老師,能教出什麼學生。“ 他心中掛念,不禁絮叨。 蔣見生握住孫朝陽的手,使勁地搖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令妹就是我妹,怎麼能夠隨便找一所中學。既然要求人,自然要去最好的中學。令妹和犬子進的是北師大附中,犬子念初二,令妹初三畢業班。“ “北師大附中?“謝樺不就是在那所中學帶新生嗎,世界真小︰”好學校,好學校!“ 孫朝陽心中狂喜︰“蔣總編,要我怎麼感謝你呢?沒啥說的,《尋秦記》稿子給你了,以後我就給你寫。“ 北師大附中什麼地方,全國有名的重點中學。 後人給全國最好的中學,做過一個排行榜。頂流是華中師大第一附中和衡水中學;超一流是人大附中、上海中學、成都七中。一流是石家莊二中、鎮海中學、東北師大附中、北京四中、北師大附中、合肥一中。 孫小小能讀北師大附中,雖然只有一學期,但多少能提高一點分數,說不定就能考上高中。 希望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孫朝陽心中一顆石頭落地了,心中對蔣見生無比感激。 蔣見生︰“哈哈,朝陽,還有一件事要辦。“ 孫朝陽︰“您說,您說。“ 蔣見生︰“你需要來我們編輯部上班了。“ 孫朝陽疑惑︰“我不明白。“ 蔣見生解釋說︰“你妹妹轉學去北師大附中插班,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才好辦手續。那麼,這個正當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蔣見生的意思是,孫朝陽回四川後先把自己的戶口劃開,孫小小的戶口隨兄。然後,由《今古傳奇》出面借調孫朝陽來京做編輯,戶口和組織關系不變,依舊留在四川。 因為孫朝陽需要來北京上班,未成年人孫小小自然要跟著兄長一起過來,在京城讀書也就順理成章了。 孫朝陽︰“辦法是好辦法,但我……要創作……” “不用上班,不用上班,就是來掛個名。”蔣見生笑道︰“你的創作何等要緊,干什麼編輯啊,那不是浪費才華嗎?只要你按時給我社供稿,比什麼都強。而且,編輯這個工作其實挺辛苦的,每天要看幾萬甚至十幾萬字,很多稿子都寫得很差勁,不客氣地說,就是垃圾。那簡直就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孫朝陽︰“發工資不?” 蔣見生︰“發發發。” 孫朝陽哈哈笑道︰“大家發財噶。” 距離孫小小新學期開學沒多少天了,時間緊迫,孫朝陽不敢耽擱,飛快地在京城辦完相關手續擠上了回家的火車。 所謂借調,就是用人單位因為缺乏某方面的人才,向外單位借用人才,被借調的人工資關系戶口糧食關系和組織關系不變。借調函上需注明借用時間,等到時間一滿,借調人員依舊回原單位。 孫朝陽這次之所以借調去《今古傳奇》編輯部,主要目的是幫二妹解決讀書問題。北師大附中那邊他去了解過,沒有住校。所以,必須在校外找房子自住。 孫朝陽就不得不陪同了。 這次借調時間滿打滿算六個月,到二妹升學考試為止。 第61章 說正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又乘了三天三夜火車回四川,到家已經是下午六點。今天也是巧了,爹娘都上長白班,正和妹妹圍在小方桌前吃飯。 晚飯很簡單,就是一道涼拌三絲和一盆蘿卜湯。 看到兒子,楊月娥歡喜地叫了一聲︰“朝陽你回來了,吃沒有。這孩子,都瘦了。”說著就伸手去摸孫朝陽突起的顴骨, 孫朝陽哈哈笑道︰“別摸,摸也摸不胖,沒吃呢,還好趕上頓頭。現在的人都瘦,胖才奇怪。” 楊月娥︰“娃你受苦了,媽去給你炒盤臘肉。” 孫朝陽︰“這不過年過節的,吃什麼肉。我太餓了,等不及了,小小,給哥盛碗飯來。” 楊月娥︰“什麼不過年不過節,你回家對媽媽來說就是過節。” 孫朝陽心抓住母親的手,依舊粗糙,卻感覺很溫暖。 他把行李交給母親,端著二妹遞過來的碗,就飛快地扒拉起米飯。一邊吃,一邊道︰“媽,你這個涼拌三絲絕了,一等一的美味。我在京城是吃得好,頓頓大魚大肉,什麼 涮羊肉的北京烤鴨啊京醬肉絲啊,總覺得不那麼合胃口,吃上一天兩天還好,連續吃上一星期,人就難受。現在你這菜一吃,我整個人舒服了。” 楊月娥得到兒子夸獎嗎,眉開眼笑︰“朝陽你愛吃就多吃點。” 孫小小卻嘟起嘴巴︰“那麼多好吃的,也不帶點回來,討厭,哥我恨你。” 孫朝陽︰“包里有我帶回來的零食,你自己拿。” 孫小小翻開大哥的包,看到一大堆零食,幸福得要暈過去。楊月娥急叫︰“吃了零食,你還怎麼吃得下飯?” 孫朝陽︰“由她去。” “謝謝哥。”孫小小喜滋滋地拿著零食,逃屋外享用,生怕再遲一步就被母親搶了去,逼她去吃素成一片的晚餐。 孫朝陽餓得狠了,一口吞了兩大碗干飯,才放慢速度︰“爸,媽,有件要緊事我要跟你們說。這事或許你們會有反對意見,但還請你們耐心听我說完。” 孫永富正在喝酒︰“你口中有過正事嗎,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屁孩子。”但還是點點頭,示意孫朝陽說下去。 孫朝陽︰“我一部長篇小說要在北京一家雜志連載,這次去京城就是為這件事。” 孫永福站起身來,把門窗關上;“你小聲點說,這部小說你能拿多少?” 孫朝陽︰“對方給我千字三十,算是國內頂級了。” 楊月娥︰“三十塊,可以了,相當于一個月工資。” 孫朝陽︰“我算了一下,這部小說總字數一百三十萬左右,大約要寫一年半到兩年時間。總計下來,稿費大概是三萬九千塊到四萬塊的樣子。” “多錢?”楊月娥不相信自己耳朵。 孫朝陽︰“就算四萬吧。” 楊月娥臉上頓時失去血色,身子一傾朝旁邊倒去,還好孫朝陽一把將她扶住。 母親渾身都在顫抖,哀哀地對丈夫孫永富說︰“永福,永福,咱們家出資本家了。四萬塊,四萬塊那是多少錢啊?廠里的磚二毛一分錢一塊,四萬元能買四十萬匹,那得裝多少輛拖拉機啊?” 孫永富︰“能裝一百輛。” 楊月娥又要朝地上倒去︰“永福,我經常想,如果家里有一萬塊錢,咱們一家四口什麼都不干,一輩子都花不光,那是多麼的幸福。四萬塊,我我我,我怕啊。” 孫永富其實也是大吃一驚,但畢竟是男子漢,還撐得住︰“月娥,國家既然給咱家的娃娃開這麼多稿費,那就是合法的,你不要怕。” 楊月娥︰“什麼合法不合法,就算現在合法,將來呢?沒準以後政策一變,就吃不了兜著走。朝陽,你這屬不屬于反動學術權威,屬不屬于資本家,屬不屬于剝削階級,會不會被批斗?朝陽我的兒啊,媽媽不想你有事啊。” 一想到兒子被人戴高帽子游街,被人打,被人倒背雙手坐土飛機,楊月娥快要崩潰了。 孫永富憤怒地壓著嗓音︰“孫朝陽你這個龜兒子,看把你媽嚇得?” 孫朝陽狠委屈︰“媽自己要胡思亂想怪不到我頭上。” “你不說這事你媽就不會亂想。”孫永富踢了兒子一腳,凜然道︰“富貴險中求,這四萬塊咱們得拿。但必須保密,不能讓外人曉得,你們也不許跟別人說。平時生活中也要節省,要見人就叫苦,說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我宣布,從明天開始,家里一個月吃一回肉。” 孫朝陽摸了摸發熱的額頭,嘀咕︰“我不就是賺了點稿費嗎,搞得跟劫了生辰綱一樣。” 孫永富︰“劫生辰綱那是革命,是對封建社會的反抗,性質能一樣嗎?” 孫朝陽︰“得得得,你說什麼就說什麼,別說一個月吃一次肉,一年吃一次我也管不著。反正我這半年不在家,你們自己保重。” 孫永富怒道︰︰“怎麼,一說吃素,你就不在家吃飯。翅膀硬了,想分家單過?孫朝陽我告訴你,你一天沒結婚,一天就是小孩子,分家另立門戶的事情就沒門。” 孫朝陽苦笑︰“爸,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估計會借調到北京那家雜志社工作半年。” 他就把自己要去今古傳奇當編輯的事大約說了說,最後道︰“半年之後,我還回來。” 楊月娥︰“如果人家不讓你回來呢?朝陽,反正在哪里都是工作,而且你寫作吧,在四川不一樣寫,為什麼非要去北京?”她還是舍不得兒子離開自己。 心中確實奇怪,當初娃插隊的時候,自己倒是無所謂,現在怎麼就多愁善感了呢? 難道是真的老了? 孫永富呵斥妻子︰“你懂什麼,朝陽去北京是組織上對他的信任,是鍛煉他的工作能力,難道你能對抗組織?” 孫朝陽︰“倒不是鍛煉什麼的,我也沒啥組織,就算有,也管不到我頭上來。其實這次去北京,主要是為了二妹讀書的問題,我要帶她一起去。” “什麼?”楊月娥驚叫。 第62章 不出去看看你會以為身邊就是全世界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永富倒是沉得住氣︰“孫朝陽,究竟怎麼回事?” 孫朝陽︰“爸,媽,二妹馬上就是初三下半學期,七月份的時候就是中考。我打听過了,以她的學習成績,中專想都別想,高中也夠嗆,距離錄取線還差一大截。年前我不是聯系過一個北京的謝老師輔導她嗎,可畢竟隔太遠了,通訊不方便,二妹的成績提高不大,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就和借調單位商量了一下,干脆我把戶口劃出去,二妹的戶口隨我。她是未成年人,跟我去京城也是順理成章,直接辦個轉學,當插班生。“ 說到這里,孫朝陽有點興奮,侃侃道︰“學校我已經聯系好了,北師大附中,全國重點。“ 孫永富插嘴問︰“二妹去那啥全國重點,學習跟得上嗎,別最後一名?“ 孫朝陽︰“肯定是最後一名,爸你的意思是不是寧為雞頭,不做鳳尾?其實這話不對,雞頭總歸是雞,鳳尾怎麼說也是鳳凰。二妹去了全國重點,突擊學習一學期,比得上在我們子弟校讀三年。如此,回四川參加統考,也多了幾分把握。我不敢說二妹將來一定能考上高中,但只要有機會,就得盡力去爭取,不留遺憾。“ 孫永富不說話了,只悶頭喝酒。 楊月娥︰“朝陽,你是男人,要闖世界,要出人頭地,媽不攔你。可二妹是個姑娘,她才十四歲,多小的一個娃啊,卻要去萬里之外,有個好歹可怎麼好。媽舍不得,媽真的舍不得。“ 孫朝陽︰“媽,不是這個道理。二妹是小,可她的人生還長,難道就這麼在小地方混著?人總得有個追求,有個理想,有個計劃吧。“ 門被推開了,孫小小走進來︰“媽,我要去北京。“ 楊月娥︰“你住口。“ 孫小小︰“我就是要去。“ “你這個娃怎麼不听話啊。“楊月娥伸出手在她身上拍了幾巴掌。 孫小小︰“我要去,我要去,我就是要去!哥說得對,我不想一輩子窩在廠子里,我要出去看看大世界。“ 楊月娥還待再打,孫永富忽然把酒杯一扔︰“去,必須去。“ 楊月娥愕然︰“永富你……“ 孫永富︰“小小是女孩又怎麼樣,女孩子就不能有個出息。是,她將來時可以接班進廠,但當工人又有什麼意思,每個月三十塊錢。朝陽一本書就能拿四萬,賺咱家十輩子賺不到的錢。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想賺大錢,就得有知識有文化,就得讀書。我老孫家除了出了朝陽這個人物,老二也不能掉隊。砸鍋賣鐵,咱們也得送她讀書。楊月娥,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你這個婆娘,頭發長見識短,再 呂獻喲桿濫恪! 孫小小大喜,一把抱住孫永福的脖子︰“謝謝爸,爸爸最偉大。“ 孫朝陽搖搖頭︰“砸鍋賣鐵倒不至于,我有稿費,二妹的事情你們不用擔心。“ 孫朝陽借調去北京《今古傳奇》編輯部做編輯的事情,廠里很支持,自然放行。 “朝陽,咱們什麼關系,客氣什麼?“沙舵爺捏著孫朝陽送給他的派克金筆,笑得眼楮都眯成一條縫︰”一路珍重。“ 孫朝陽︰“什麼一路珍重,我又不是不回來,半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到時候依舊接受你的領導。“ 沙舵爺︰“我有種預感,你這一去就不回來了。仁德畢竟是個小地方,咱們廠更小,和金魚缸一樣。你孫朝陽剛進廠的時候,就好像是一條小金魚,可長著長著就不對勁了。“ 孫朝陽問︰“怎麼不對勁了?“ 沙舵爺︰“長著長著,你個頭越來越大,這個時候大家才發現你是條大鯉魚,小小的魚缸已經裝不下你了。你現在需要奮身一躍,躍過龍門,化身為龍。“ “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清楚,我們年輕人,就是要多經歷些事,多走走看看。“孫朝陽握住他的手︰”舵爺,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關照,你既是我的父輩,也是我的領導,更是我的好朋友。“ 距離國內各大中小學三月一號開學已經沒幾天了,時間緊迫,容不得孫朝陽耽擱。 為了加快進度,孫朝陽還去找六叔公幫忙給自己單獨立戶,很快,一本黃色封皮的戶口簿就辦下來了,戶主孫朝陽。孫小小的名字也在里面,和戶主的關系是兄妹。 萬事俱備,就要啟程。 汲取了上次去北京差點被凍傻的教訓,孫朝陽讓母親給自己和妹妹準備了一整套冬裝。 楊月娥舍不得一對兒女,偷偷地哭了幾場,忙準備了好多行李。孫朝陽兄妹的冬裝、貼身衣服,剛打的毛衣統統從箱底找出來。 準備妥當,孫永福楊月娥夫妻送兒女去了成都火車北站。 出發那天,看到一大堆行李,孫朝陽腦殼都大了一圈。 只見,自己和妹妹的被子被母親疊成豆腐塊,用繩子捆成粽子。上面還掛了一口新臉盆,一雙鞋。還有兩口起碼一立方的箱子。分別是牛皮箱一口,藤條箱一口。另外,兄妹倆身上還各自背了個挎包。 如此,兩人載重起碼三十斤,這一路折騰到京城,還不得累死? 罷了,既然老娘讓帶,那就帶上唄。 成都火車北站一如既往的人多,把候車室擠得水泄不通。廣播里一遍遍播放尋人啟示,問誰丟了小孩,快來車站派出所領。 有音樂聲傳來“哦這是一只白蘭鴿,愛在那丘陵山崗,白雲地下,自由飛翔。“眾人回頭看去,有位青年提著一個三洋牌小錄音機,正在听歌。 錄音機已經進入國內,屬于奢侈品中的奢侈品。這種三洋單卡錄音機很受市場歡迎,被人稱之為小山羊。 眾人看錄音機的目光都是且羨且妒。 一曲《白蘭鴿》尚未放完,磁帶就卡了,發出古怪的聲音。青年忙打開卡座,試圖在一團亂麻中理出頭緒,急得滿頭大汗。 大家都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該,誰叫你炫富? 很快,廣播里又響︰“旅客同志們請注意,旅客同志們請注意。開往北京的K次列車馬上就要出發了,請旅客同志們排好隊依次檢票進站。旅客同志們……“ 孫小小啊一聲︰“檢票了,哥,我們走。“ 孫朝陽︰“小小,跟爸爸媽媽說再見。“ “媽,我走了。“孫小小︰”爸,我走了。“ 孫永福︰“小小,學習成績不好就別回來了。“ 孫朝陽絕倒︰“這……“ “嗯吶。“孫小小背著行李一道風般跑了。 她今年十四歲,還有兩個月十五。青春洋溢,哪里有什麼離愁別緒,內心中只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的向往,也不會考慮到父母的傷感之情,甚至連頭也沒回。 孫朝陽怕妹妹迷路,忙跟爹娘說︰“爸,媽,我走了。不要擔心小小,一切有我。我和妹妹每個月都會給你們寫信。編輯部有電話的,如果真有急事,打電話過來。半年時間很快的,我們很快就能回來。“ 孫朝陽牛高馬大還好,孫小小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跟豆芽菜一樣。她的行李好大,整個地遮住了她的身體。 楊月娥探頭看去,女兒瞬間就被人潮淹沒了,心中頓時空落落的。 孫永福也不說話,轉頭就出了候車室。 楊月娥在後面追︰“老孫,你慢點慢點慢點,我跟不上,你這糟老頭子。啊,你怎麼了?“ 卻見,孫永福已經淚流滿面。 “永富……“ 孫永福︰“一轉眼,兒女都大了,就要離開家了。月娥,你說咱們養娃最後不都為國家做貢獻,最後自己沒落到好,圖啥啊?小小,小小,爹舍不得你。“ 他蹲了下去,雙手掩面。 楊月娥拍著丈夫的肩膀︰“永福,朝陽說半年就回來了,別哭。“ 孫永福︰“出去了哪里還有回來的,小鳥翅膀硬了,飛上天空,看到大世界,就不想家了。他們得有出息,他們如果混不好灰溜溜回家,老子打斷孫朝陽那龜兒子的腿。“ 楊月娥驚叫︰“好好的你怎麼又要打斷朝陽的腿。“ 孫永福繼續哭︰“月娥,我心里好痛,我很痛苦。“ “好了好了,大男人哭什麼,煩不煩?“ …… “哥,你說北京是什麼樣?“孫小小趴在窗戶前貪婪地看著外面的風景。 舊風景不斷後移,新的風景又不斷移來。新鮮的,海量的信息蜂擁而至,孫小小同學怎麼也看不夠。 孫朝陽︰“也就是人多點,房子高一點,和成都也沒什麼兩樣。“ 孫小小;:”學校又是什麼樣,和我廠的子弟校一樣嗎?“ “不一樣,肯定不一樣。”孫朝陽說︰“教室很大,很明亮,老師很好看很年輕。你們每天都會學習新知識。學校還會定期邀請科學家、文學家、戰斗英雄來跟你們見面交流講課,周末你們可以去科技館看宇宙飛船看電影電視,可以去影劇院听音樂會。小小,你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多有意思事物。” 孫小小眼楮亮閃閃的︰“哥,我記得你說過一句話,不出去看看,你會以為身邊就是全世界。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努力讀書,讀書才能讓你走得更遠,看到更多美麗的風景。人生只有一次,不要虛度。” “嗯,哥,我會努力,我听你的話。”孫小小使勁點著頭。 第63章 令人惱火的旅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是孫朝陽重生八十年代後第二次去北京,路途也已經熟悉,但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首先就是路途太遙遠,路上耽擱的時間太長。他和妹妹坐的是特快列車,但還是要走三天三夜,說穿了就是個綠皮車,枉費了那個特字。火車需要先翻過秦嶺到寶雞,然後進入關中平原,到西安。接著橫跨黃河,到河南中原腹地。行駛上一天,再次跨過黃河道河北,再到京城。不像後世坐飛機,三四個小時就能抵達,就算是高鐵,也不過一日功夫。蜀道難,難于上青天,在這個時代他是直觀地感受到了。 乘車時間長,就涉及到吃飯解手睡覺問題。 出門在外,孫朝陽本沒有什麼講究,但帶著孫小小就不一樣。二妹正在長身體的時候,不能馬虎。于是,他就帶著小小去餐車。從座位到餐車需要穿過三節餐車,偏偏車上太多人,連過道都堵滿了,每次去都好像是打仗。吃完回座位,通常會跟人扯皮——座位被人給佔了,在資源匱乏的年代,什麼都得去爭,去搶,包括座位也是如此。——扯到激烈的時候,甚至還差點動手。還好孫朝陽年輕力壯,下鄉插隊時鍛煉出一股彪悍之氣,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每次費一番口水後,總算順利奪回位置。 他現在有點理解後世中國大媽的思路,沒辦法,在她們成長的時代實在太操蛋,大伙兒都落下心理陰影了。 這麼爭了幾次座位後,孫朝陽也煩了,尤其是不希望妹妹卷進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當中去,索性就不去餐車。還好出發的時候老娘早有準備,預先在孫朝陽和孫小小的行李箱里塞了十來個用葉兒粑葉子包好的玉米饃饃,每個足有一斤重。于是,兄妹倆就啃著包谷粑粑,喝著軍用水壺里的茶水,終不至于餓死在火車上。 上廁所也需要搶,一列車廂上百號人,都要五谷輪回,問題是廁所就一個,每人用三分鐘,輪流一遍都花多少時間?更可惡的是,列車員還經常鎖門,一鎖就鎖上一兩個小時——廁所弄髒了,他們要搞衛生的——一個月就三十塊錢,大家都是人民群眾,憑什麼讓我服侍你們?鎖了,大家不折騰。 上次去北京,孫朝陽就因為排隊等廁所,等得膀胱差點爆炸。 這回汲取了教訓,在出發前找到龔建國,讓他去車間找金工預先把自己做了個火車廁所的鑰匙。火車廁所的鑰匙說穿了就是個內八角扳手,工藝簡單。 靠著這個小玩意兒,孫朝陽兄妹一路倒不為新陳代謝而煩惱。 “ !”前面發出一片叫聲。 車過秦嶺的時候,山上有一顆人頭大小的石頭滾落,狠狠撞到車窗上,玻璃渣子亂飛,落了前面一個哥們一頭一臉,好在沒有人受傷。大家把身上的玻璃渣抖掉,該干嘛還干嘛,頗有生死看淡的味道。 這年頭山上別說樹,草都看不到一根,水土流失嚴重,都被人割回家當燃料。大家都窮,顧不上綠水青山金山銀山。 孫朝陽對二妹說,這是秦嶺,秦嶺淮河是中國南北分界線,過了這個山頭,咱們就到北方了。 車過運城,孫朝陽又對孫小小說,從這里往北看,就是古時候的河內。在歷史上,這里的古地名就叫中國。對對對,中國就是因此得名的。 對于妹妹的學業,理科他是一點忙幫不上,但文科還能插手,自然抓住一切機會向她灌輸有用的知識。文化,重在平時積累“小小,這本《昆蟲記》挺好看的,你讀兩章。” “哥,我困。”孫小小迷糊地說,然後將頭靠在大哥肩膀上。睡不片刻,大約是覺得不舒服,就將頭枕孫朝陽的大腿上。 孫朝陽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孫小小驚醒,眯縫著眼楮朝窗戶外看了看,嘟囔︰“哥,外面的雲好好看,你看像什麼,像不像一頭牛。不,像只大馬。” 孫朝陽︰“像雲端。” 火車上有大量買了站票的人,晚上休息是個大問題。有人站過道上假寐,身體隨著火車起伏搖晃,狀若僵尸。有人則征求有座旅客的同意後,鑽車座下面直接躺地上。最離譜的是一個胖子,竟爬行李架上去睡得鼾聲整天,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身體為什麼如此靈活? “哇”有人暈車,在過道上吐了一地。看嘔吐物也沒有什麼質量,都是粗糧。好在味兒不大,也不燻人。就有旅客拿了報紙蓋上面,來一個眼不見為淨,屬于掩耳盜鈴了。艱苦歲月,人也沒那麼多矯情。 車行三日,終于行駛到了冀中平原。孫小小欣喜地趴在窗戶前,看著外面,發出陣陣驚嘆︰“哥,你快看,好平了,都一天了,還是大平壩。你說,每年得打多少糧食啊!那不是每天都吃大白饅頭,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哥,我在學校里能敞開了吃嗎?” 孫朝陽︰“吃,隨便吃,哥不差錢。能吃窮我算你本事。” “哥,我餓了。” 兄妹倆就掏出玉米粑啃起來,包谷餅子已經吃得只剩最後一塊。北方空氣干燥,餅子也硬得厲害,一口咬下去,滿口都是渣在躥,還喇嗓子。孫朝陽和孫小小咽得直翻白眼,最後只能用熱水吞服了事。 “哥,我還是餓。” “忍忍。” “哥,你說北京有什麼好吃的?” “別說吃,越說越餓。” “說說嘛。” “也沒什麼,北京最好吃的是豆汁和焦圈,那家伙,香得很,小小,你再忍一晚上,明天上午就能到地頭,到時候,蔣叔叔和魏芳阿姨會帶你去吃好吃的。” “嗯,那我再勒緊一下腰帶。”孫小小起身,系了系皮帶。 次日上午十點,漫長的旅程終于結束,孫朝陽孫小小一臉風塵,渾身怪味地走出北京火車站,就見著蔣見生和魏芳在出閘口等著。 蔣見生目光炯炯,看孫朝陽如同看一只下金蛋的母雞。 孫朝陽終于來了,《今古傳奇》也有了核心競爭力。 第64章 到北京了,新的生活開始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哈哈哈哈,朝陽,朝陽,我終于等到你了。”蔣見生標志性的大笑聲響起,他抓住孫朝陽的手就搖個不停︰“這漂亮的小姑娘想來定是令妹。多精致的女子啊,粉雕玉琢。鐘靈毓秀,儀表端莊又不失聰明伶俐。” 蔣總編知道孫朝陽這人雖然油鹽不進,卻是個極重家庭的人,孫小小就是他的軟肋,只要搞定孫小小,就能拿捏住孫兄。好話人人都愛听,且將高帽子一頂一頂批發出去。 “粉雕玉琢,鐘靈毓秀,儀表端莊?”孫朝陽回頭看了看妹妹。 小丫頭頭發蓬亂,眼角帶屎,嘴唇干得起了殼,兩鬢油膩十指黑,胸口衣服上還沾了點湯汁,旅途的狼狽可見一斑。 孫朝陽︰“你覺得她精致?” 孫小小翹起了嘴唇︰“哥,你打擊人。” 正要發作,旁邊的魏芳就怒吼出聲︰“怎麼就不端莊了,怎麼不精致了,我看妹妹好得很,乖巧美麗得很。孫朝陽,你什麼立場?咱們勞動人民不就長這樣的,艱苦樸素才是最漂亮。孫朝陽,我要批斗你。” 孫朝陽還真有點怵魏芳這個瘋丫頭,被她一通呵斥,只得保持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魏芳一把搶過孫小小的行李︰“妹妹,姐姐一看你就喜歡,餓了吧,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 她為人樸素剛健,孫小小也樸素機靈,確認過眼神,都是自己人。所以,剛才孫朝陽笑孫小小的時候,魏芳頓時不滿,若不是有蔣見生在,當下就要暴打姓孫的無良文人。 孫小小有點羞怯︰“謝謝阿姨,我想吃豆汁兒,吃焦圈。” “叫姐姐,好,咱們就去吃。” 蔣見生聞言大驚︰“朝陽,令妹真要去吃?”四川人的口味不清楚,但對他這個溫州人來說,這兩樣食物就是潲水,是毒藥,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 孫朝陽︰“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听蔣總編的安排。” 蔣見生︰“那咱們去吃烤鴨,來北京不吃烤鴨,成何體統。” 孫小小︰“我要吃豆汁,我要吃焦圈。” 孫朝陽頭有點大︰“以後,以後,小小,客隨主便,要講禮貌。” 他們去的是便宜坊,孫朝陽和孫小小還爭論了半天是念“bianyi”還是“pianyi”,爭論到後面,連蔣見生都有點糊涂了,究竟念什麼呢? 烤鴨自然是很好吃的,油水十足,正適合一年看不到幾次肉的人,就連鴨架子也用來熬白菜湯。 孫小小剛開始的時候,還學著蔣見生的樣子,用餅裹了鴨肉,蘸上甜面醬,夾黃瓜條,吃得優雅。但她也許是餓得狠了,就開始不耐煩,直接夾起鴨肉朝嘴里塞。孫朝陽喝道,吃相穩當些,不要讓叔叔阿姨們笑你。 蔣見生一笑,也學著孫小小的模樣,直接吃鴨子︰“剛才是北方人的吃飯,在我們浙江,卻沒這麼講究。小小從心所欲,縱橫自在無拘束,也是個雅人。” 孫小小大喜︰“謝謝蔣叔叔。” 孫朝陽不禁為蔣見生點了個贊,這廝情商真高,奸商,絕對是奸商。 吃了幾口菜墊底,蔣見生就端起酒敬了孫朝陽兩杯,道,朝陽你的工作問題不用操心,我會去跑手續,先把工資關系落實。你的主要任務是把《尋秦記》寫下去。我的打算是,每期發一卷《尋秦記》直到最後完本。至于工作安排,也沒什麼安排,你就在家里給我寫,每周來社里簽個到就行。工資獎金福利,一分錢都少不了你的。當然,那點工資對你來說也不算什麼,咱們不靠這個。 孫朝陽︰“一周點一次卯不好吧,讓同事們見了會有看法的。” “不用不用。”蔣見生心中郁悶,社里就三人,現在來了兩個,還有個小陳就是只糊涂蟲,誰能有看法? 孫朝陽︰“還是要的。” 蔣見生點頭︰“我也是搞過創作的,寫作陷入瓶頸期,通常會換個環境。你如果想來社里坐班寫作,也是可以的,具體工作我就不分配給你了。對于工作,你還有什麼要求,盡管提。” 孫朝陽︰“稿箋紙你得給我準備好,還有墨水。” 蔣見生︰“沒問題。” 孫朝陽又想起一事︰“對了,我和我妹妹住哪里?” 北師大附中那邊他去了解過,不提供住校,沒辦法,京城寸土寸金,人實在太多,校園也實在騰空不出位置搞學生宿舍,不像地方上。 孫朝陽老家的仁德縣實在太大,最遠的那個鄉鎮距離縣城都五十公里了,高中生不住校不行。學生每周都會從家里帶五斤大米到學校交到食堂里,做為本星期的伙食。 北師大附中這邊的學生都是京城人,上完課自己坐公交車回家。至于中午飯,則在學校食堂吃,交錢交糧票就行,不用自己帶米那麼麻煩。 蔣見生︰“房子已經找好了,租了個熟人的。” 孫朝陽忙問地方在哪里,是個什麼樣的房子,能不能住兩個人。 蔣見生介紹說地方大,兩室一廳,獨立衛生間。就是吃飯問題有點惱火,需要自己生蜂窩煤爐子。 听說有獨立衛生間,孫朝陽眼楮亮了。老實說,重生到八十年代後,他別的都能適應,唯獨對跑公共茅斯和公共澡堂子心理上極其抵觸︰“行,那就麻煩蔣總編了。” 蔣見生哈哈笑道︰“不用謝,要謝就謝魏芳同志。你日常所需,直接聯系她就是。衣食住行,吃穿用度,魏同志全權負責。” 魏芳點頭︰“俺懂得干這個,俺爹有警衛員,俺從小看著,看都看會了。蔣總編說了,孫朝陽同志的小說關系到社里工作的開展,關系到單位的生死存亡,要像打大決戰一樣配合孫同志的寫作。俺從現在開始就是你的秘書,讓你享受縣團級待遇。” 孫朝陽抽了一口冷氣︰“不要,不要,魏芳同志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魏芳就是個魔鬼,咱惹不起。 魏芳大怒︰“你瞧不起俺,俺要整你,俺要錘你。” 孫朝陽︰“蔣總編,看看,看看,你覺得魏芳同志合適嘛?” 孫小小歡呼︰“我就要魏芳阿姨,不,是魏姐姐。” 魏芳大喜︰“小小,你是我的親妹。孫朝陽,你還沒有一個小孩子懂事理,俺想捶死你。” 蔣見生悶頭不說話,孫朝陽現在可值錢了,必須抓緊所有時間給我寫稿子。他這次搬北京來,住宿吃飯娃娃讀書牽扯的精力實在太多,等一切弄好,說不定半個月過去了,浪費時間就是犯罪,必須配備一個助手。 可現在社里實在沒人,小陳就是個廢人,還得看稿,走不開,只能讓魏芳干,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吃過午飯,蔣見也要去安排兒子來京讀書的事,致歉了半天,才告辭而去,讓魏芳帶著孫朝陽兄妹去新居。 三人拎著行李,擠著公交車過去。 為了方便孫小小讀書,孫朝陽的住所就在附中附近,公交車要過長安街,周圍有故宮有天安門有南海,屬于京城最繁華的地區。 孫小小剛開始的時候看都新鮮,還很活潑,漸漸就不說話了,只不住地看著外面的街景。 孫朝陽擔憂,問︰“小小,你怎麼了?” 孫小小︰“哥,我是在天堂里嗎?” 孫朝陽︰“呸呸呸,大吉大利。” 孫小小忽然嘆息︰“我以前在課本是讀過北京天安門,唱過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也想象過偉大首都究竟是什麼樣子。今天總算見著了,我喜歡這里。哥,有的人一生下來就生活在這麼好的地方,而我們卻要在小地方,天天看山,看地里的麥子谷子和油菜。而爸爸媽媽天天都要鑽進磚窯,弄一身灰塵。他們的工作多累啊,爸爸工作一天後,一回家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力氣說話,人和人生下來就是不平等的。” 孫朝陽︰“老天的安排本身都是不公平的,世界上也沒有絕對的公平。有一句是這麼說的,有人一生都在追求羅馬,有人卻一生下來就在羅馬。不公平怎麼辦,那就努力改變自己。所以,我們就得讀書。在任何一個時代,讀書是普通人唯一能夠改變人生的手段。讀書,中考,高考,對任何一個人都是絕對公平的。” 孫小小難得地顯示出成熟的表情︰“哥,我懂,我會努力讀書。” 是的,她下定決心,拼了全部的命讀書,她想留在京城。 下了公交車,魏芳領著這對兄妹進了一處巷子,又進了個四合院。打開西廂房,說,就這里了。 院子有三套房,里面因為長期沒有住人,顯得有點凌亂,長了好多枯草,草葉上還帶著雪。 院子里有兩棵樹,一棵是合歡,另外一棵還是合歡。 史鐵生筆下的合歡樹。 蒼空湛藍,有一群鴿子飛過,鴿哨聲呼啦啦,讓天空更加寥廓。 孫朝陽愛極了這里。 孫小小也愛極了這里,行李一扔,就在院里撒歡,又要去撥弄正房的門鎖。 魏芳:”小小別調皮,那里面有黃大仙兒的。“ 孫小小好奇︰“什麼是黃大仙?” 孫朝陽插嘴︰“就是黃鼠狼。” 魏芳︰“對,夜里有時候會叫,挺好听。” 第65章 或許生活就應該這樣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魏芳這個女子雖然莽莽撞撞,但很多事情還是想到前頭。早在之前就交了電費水費,開通了暖氣,房間也打掃干淨了。 孫朝陽和孫小小一進屋,迎面就熱氣撲來。在門簾處和外面的冷空氣交匯,竟形成一道白氣。魏芳忙叫︰“塊放下門簾,熱氣都放出去完了。” 里面有一個廳堂,兩個房間,面積都大,家具一應俱全,都是實木,古色古香。孫朝陽摩挲半天,遺憾第發現都不是古董,也不值錢。 除了廳堂和臥室,還有個廚房和小廁所,廚房用的是蜂窩煤爐子,早早就叫人送來一百個煤餅,堆屋檐下。這樣的生活條件,別說在四川,即便是京城也屬高端。 魏芳把房子鑰匙交給孫朝陽之後,又給了他一張地圖,說,你們如果出門帶上地圖,別走丟了,然後就告辭而去。她很不爽孫朝陽,自然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初來乍到,今天時間已經很遲了,孫朝陽兄妹晚飯也沒辦法自己做,索性就在巷口的國營小飯店解決,各自吃了半斤片兒湯。味道不錯,唯一讓他們不滿意的是里面沒有擱辣子,還沒有花椒。四川人不吃麻辣,總覺得生活少了什麼。 京城的冬天晚上黑得早,五點不到天色便開始朦朧,孫小小感到很驚訝,感到不可思議。孫朝陽說畢竟是祖國的東面,最早迎接日出,也最早迎接日落。如果換到最西面的省份,夏天要夜里十一點天才黑。世界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事物需要我們去看去感受,努力讀書吧。讀書才能讓我們走得更遠。 孫朝陽和孫小小在路上折騰了三天三夜,身上已經臭了。孫作家就用蜂窩煤燒了熱水,讓孫小小洗澡。 有暖氣就是棒,孫小小一身清爽了,只穿了件單衣就在屋里蹦蹦跳跳。 蔣見生很懂得做人,怕孫朝陽無聊,讓人送來他的錄音機。紅光牌的,重約三斤一個大木盒子,扭開了,有紅的綠的燈閃爍,以示現代化的先進電子技術。里面傳來標準的普通話︰“中央人民廣播電台,調頻******兆赫……現在為你播出長篇評書《夜幕下的哈爾濱》.” 孫小小坐在收音機前,貪婪地听著,腦袋恨不得鑽進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孫朝陽關掉機器︰“如果不復習功課就睡覺吧,早睡早起身體好。” 他洗完澡,睡前還寫了兩頁稿子。躺在二十平米大臥室的床上,享受著暖氣和干淨軟和的被褥,感覺無比通泰。心道︰生活本應該這樣,孫朝陽努力吧。 “篤,篤——”正睡得朦朧,響起敲門聲。 孫朝陽起身一看,小妹抱著枕頭站在外面︰“哥,我這輩子第一次一個人住單獨的房間,我睡不著。” 孫朝陽打著哈欠︰“你這是擇鋪。” 孫小小︰“哥哥,我感覺好像是在夢里,生怕明天一早醒來,又回到機磚廠。” 孫朝陽肯定第說︰“不會,哥不會再讓你回到那里,我保證。” 孫小小點頭︰“哥,我會努力的。” 她離開了一個小世界,來到一個大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日早晨,孫朝陽又被一陣鴿哨叫醒。索性走出巷子逛逛,沒有下雪,大晴天。遠處紅牆碧瓦,一枝臘梅上還殘留著花瓣,古典畫卷徐徐展開。 “突突突……”一輛拖拉機噴著黑煙從身前經過,鏗鏘有力,滿滿都是單缸柴油發動機的震耳欲聾。 孫朝陽驚掉下巴,這里可是北京二環,拖拉機……它是這麼鑽進的,好抽象。 孫朝陽還沒有辦法動火,因為他的糧食關系不在這里。得,只能吃高價糧食。還好院子里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一輛板兒車,孫朝陽就叫妹妹拖著車去市場。 孫小小坐在車上,手里捧著地圖,對照著走過的街道。長安街、天安門、南海,街道那麼寬,比子弟校的操場還大,真好看啊!咦,公交車的頂上還背著一個大包,里面是充氣的,如果被樹枝刮到,不得漏了? 孫朝陽解釋說那是煤氣,在東北,好像還有燒柴的汽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身強體壯,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板兒車越來越快,孫小小高興︰“大哥真棒,跟運動員一樣,你跑起來像朱建華。“ “胡說,朱建華是跳高運動員。“ “反正都跑得快。“ 孫朝陽先去市場買了兩百斤大米,又亂七八糟買了不少調料。這個時代的北方也沒有什麼蔬菜,只能用大白菜對付。尋常人家,一般都是上千斤的買,買來後就堆陽台或者放院子里。冬天的低溫就是冰箱,也不怕壞掉。馬上就是三月,孫朝陽也就買了三百來斤,像摞柴禾一樣摞屋檐下。 至于肉,買不到,只能以後讓蔣見生他們想想辦法,實在是饞了,就下館子。 孫朝陽忙著收拾家里,顧不上妹妹,就扔給她兩塊錢︰“小小,你沒事出去坐坐公交車,熟悉一下環境。啥,你要在家看書,別悶頭學習了,適當放松一下也好。文武之道,一張一弛。還有幾天就要去學校,未來四個月會很辛苦,你要儲備好體能和精神。出去吧,帶上地圖。對了,有時間給爸媽寫封信,報個平安。你這丫頭走的時候都沒回頭看爹娘一眼,不像話。“ 孫小小出門去了故宮,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節假日,人不多。御花園那里甚至有些荒涼,小姑娘掏出紙筆,蹲地上寫道︰ 爸爸媽媽,你們好! 我和大哥已經到北京幾天了,我們住在一個四合院里,就我和哥一家。我們有單獨的房間,有單獨的廁所,晚上起夜也不用坐痰盂上。對了,屋子有暖氣,我估計有二十六度,跟熱天一樣,這京城的人享受啊。我在屋里的時候,只穿一件單衣,好舒服。 對了,空氣太干燥,我上火了,身上有點發癢,大哥說是洗澡洗的,讓我一周洗兩次就好。 昨天晚上我還流了好多鼻血,把大哥嚇壞了,要送我去醫院。流鼻血去什麼醫院,朝後頸拍點冷水就好。大哥那神經兮兮的樣子,好好笑。 大城市太好了,哥哥讓我好好學習。還說,等這學期讀完,就回老家考個高中。哥說了,等讀完高中,再考個成都的大學,畢業後爭取留在大城市工作。不,就算要考,我也得考到北京,我喜歡這里。 爸爸 媽媽,我會拼命讀書的,不然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孫小小。 此致敬禮。 …… 孫小小是個女孩兒,馬上十五歲,開始成熟懂事了。 第66章 開學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又過了幾日,孫小小的轉學的手續終于辦完,但需要入學考試。 孫朝陽心中忐忑,不知道這個入學考試的目的何在,究竟是以成績來分班,還是考核不合格就會被退回去。 說句實在話,他對廠子弟校的教育質量沒有絲毫的信心,感覺二妹要糟。但事到臨頭,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帶著小小去了學校。 一起去的還有蔣見生和他的兒子蔣小強。 蔣小強讀初二,也同樣要經過入學考試。 這娃戴著這個年代少見的金絲邊眼鏡,十三歲年紀就“近吃眼“挺慘的。 小孩兒長得挺帥,有乃父風範,潤雅精致,就是有點傲氣,看樸素的孫小小甚是不屑,愛搭不理。 入學考試在一間辦公室舉行,語文、數學兩科。因為時間不夠,物理、化學,就免了,反正從語數就能看出二人基礎。英語因為地方上很多學校都沒開設,也不考。 卷子自然是上學期期末考卷,孫朝陽看妹妹在考場里咬筆頭的苦惱神情,心中一個咯 ,暗叫︰壞菜了! 考完試後,學校讓兩個孩子等等,有老師現場閱卷。 孫朝陽就和蔣見生在校園里溜達,順便聊些文學圈里的八卦。兩孩子自然玩不到一塊,都沉默第跟在他們身後。 不愧是北師大附中,老師閱卷速度奇快。 蔣見生的兒子蔣小強考得還行,兩門功課總分一百六十一點五,雖然夠不上全國重點高中的分數線,但努力一把,讀兩年書,應該不成問題。老師看他的目光中全是欣喜,宛若看到一塊璞玉。 孫小小的成績很慘烈,兩門功課,總分一百一十七,平均分都沒過六十。老師倒是客氣,說,孫小小的同學提升空間非常大,努力吧。看孫小小的目光卻好像是在看一塊頑石,不知道該如何下刀雕琢。 孫朝陽臊得滿面通紅,腦瓜子嗡嗡的。孫小小也是郁悶得把小腦殼低著,恨不得地上有點縫好鑽進去。 蔣小強撲哧一聲笑起來,輕蔑地說︰“人和人智力的差距,如同地球到月球,隔著三十八萬公里。“ 蔣見生尷尬,拍了兒子背心一巴掌。蔣小強逆反,惡狠狠地盯著父親。 孫朝陽︰“老蔣,別打孩子。“ 還好,學校並不是不收孫小小,娃總是要讀書的,人家來插班也符合政策,執行就是了。 接下來就是辦入學手續,學生不住校,中午要在學校吃一頓飯,孫朝陽和蔣見生就去買飯票和菜票。 兩個娃都是長身體的年紀,超級能吃,每月二十斤飯票,五塊錢菜票,厚厚的一疊。 弄完一切,兩家分手,孫朝陽正要和小妹去乘公交車,旁邊一棟教學樓二樓探出一個腦袋︰“孫三石,孫三石,旁邊那位姑娘是小小嗎?“ 孫朝陽抬頭一看,不是謝樺又是誰,大喜,朝她招手︰“是,是孫小小,我妹。“ 謝樺︰“快上來。“ 學生開學還有兩天,但老師們已經提前半月就開始工作了。謝樺驚喜地摸了摸孫小小的胳膊,又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和我想象中一樣。“ 孫朝陽笑問︰“你想象中又是什麼樣。豆芽菜?“ 謝樺︰“我想象中的孫小小和你孫朝陽一樣,濃眉大眼,俊秀美麗,聰明機靈。入學考了嗎,成績如何?“ 她不問還好,一問,孫小小就抽泣起來︰“老師,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 謝樺驚訝,摟著孫小小問了半天,才道︰“別哭,別哭,成績不好,咱們想辦法。這樣,每天下午放學,小小到我辦公室來寫作業,我輔導一下。另外,周日那天,如果我沒事,小小也可以來我那里補一天課。“ 孫朝陽心中狂喜,但還是說︰“謝樺你平時要上班,還得創作,這實在太耽誤你了。“ 謝樺︰“沒關系的,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我真要創作的時候,會提前跟小小說。“她繼續安慰小小︰”小小,听話,別哭,以你的程度,只要下定決心,把成績拿上去很容易的,你就說相不相信老師吧?“ 孫小小點頭︰“我相信老師。“ 又過得兩日,北師大附中終于開學。孫小小分在初三四班,這時代雖然沒有火箭班精英班的說法,但班級和班級之間還是有區別的。優秀的苗子和領導干部、教職員工子弟都會被集中在一個好老師手下,很不幸,孫小小班上的學生成績都不是太好。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乘公交車到學校上課。中午的時候則拿著父親用過的鋁飯盒去食堂打飯,期間遇到過幾次蔣小強。 蔣小強衣食講究,用的竟然是外國進口的塑料飯盒,蓋兒還是帶開關的,看孫小小如同看土包子。 小蔣念初二一班,班上同學成績都非常好,老師也很喜歡他。 孫小小底子差,課也听不太懂,但她心里有一股子勁,每天放學都會去謝樺那里寫作業,然後讓謝老師幫自己批改。等回家已經是天黑,吃過晚飯後,又開始背書看書,不到十一點不睡覺。小孩兒瞌睡多,每到困了,孫小小就跑院子里呆一會兒,吹吹冷風,看著兩棵金合歡上萌發的新芽。 春天來了。 安頓好了妹妹,生活走上了正軌,孫朝陽終于可以開始做正事。 他是南方人,怕冷,所以,整個上午都會在家里寫稿子。等吃過午飯了,才乘車去《今古傳奇》編輯部。畢竟是借調到那里的,又有工資拿,每天都得去點個卯,不然面子上掛不住。 《今古傳奇》現在已經很艱難了,因為是混合所有制關系,所有有經驗的編輯都已經調走,只剩蔣見生、小陳和魏芳三人。 蔣見生是社長,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基本上只是早上來露個面,然後一整天都看不到人。魏芳就是個擺設,平時在單位,除了打掃衛生,別的工作也插不上手。所有編輯工作都丟給小陳。 小陳其實也是個新人,視力也差,頓時,稿件堆積如山。 孫朝陽實在看不過眼,只得上去幫忙看稿,這一看,就脫不了身。 第67章 史鐵森也被退稿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在之前,孫朝陽經常跑成都和肖輕雲肖大姐、星星詩刊的牛沙河葉延兵等人吃酒擺龍門陣,看得多了,也知道文學編輯究竟是怎麼回事。 “編輯看稿有訣竅,很多時候,你只需要看所投稿件的前三百字就行。“孫朝陽對陳眼鏡說︰”大約稿箋紙兩頁的樣子,就是做出判斷。“ 小陳︰“為什麼,還請教。“ 孫朝陽︰“首先,你要清楚我們所辦的是一個樣的刊物,是純文學還是通俗文學,肯掏錢買書的又是什麼人。就《今古傳奇》而言,蔣總編的辦刊目的是做一本長篇武俠類通俗小說雜志,所以,所選的長篇小說都應該是武俠。手頭的長篇小說如果不是武俠,就不用看了。至于短篇,倒不用局限于武俠題材,只要有趣通俗易懂就算是符合條件,通常以民間傳奇故事為主。“ “所有這一切,都可以在前三百字做出判斷,符合用稿要求的,才繼續讀下去。否則就是浪費時間,不然,咱們見天收到那麼多稿子,一本本讀,怎麼讀得完,根本就沒有效率。“ 小陳顯然已經被孫朝陽說服,把頭埋伏在來搞堆里看了看,選了幾本,扔一邊,算是淘汰掉了。 孫朝陽又說︰“題材符合了,咱們就看作家的文筆和敘述手段。一個成熟的有經驗的作者,首先一點就是敘述流暢。這一點對于通俗文學來說尤其重要,文筆務必要做到簡單直白,讓所有人都能看懂。至于文采,其實不是那麼重要。讀者翻開咱們的雜志是來看有趣的故事,真要享受文學之美,接受藝術的燻陶,人家為什麼不去買《收獲》《當代》《十月》?“ 小陳推了推眼鏡,又選了幾本稿子放到一邊,準備退稿。 孫朝陽︰“題材對了,文筆過關,敘述方式也符合讀者需求,我們就可以把這本小說讀下去,讀完後做個總結︰這個故事好不好看,有沒有寫出新意,和市面上其他同類型小說比又有什麼區別,他靠什麼吸引人。如果一切都做到了,一審就算是過了,可以寫責任編輯審核意見,提交主編二審。主編二審過關,提交總編三審後,就可以正式刊發。“說到這里,他看了看空空蕩蕩的辦公室,不禁失笑,哪里有什麼主編,就連責任編輯都只剩陳眼鏡一根獨苗。 小陳終于一反以前的混天度日模樣,道︰“謝謝朝陽的指點,不愧是大作家,我學到新東西了,以後還請多多指導。“ 孫朝陽︰“應該的,我也在社里拿工資的,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也坐一邊幫著看起了稿子。 這一看,還真看到一篇好文章。 文章是短篇小說,總字數三千出頭,故事說的是民國時期的陝北,有個唱秦腔的藝人,從小天賦異稟,有著一口好嗓子,不管什麼戲落到口中,都能演繹得精彩紛呈。他演大青衣的,尤其是那雙丹鳳眼,在台上一站,攝人心魄,令觀眾神魂顛倒。于是,此人被戲班子捧著慣著,做為未來的台柱子培養。 但這個藝人在出門演出的時候,卻愛上了省城某富貴人家的小姐,並和人勾搭在一起。兩人約定私奔,無奈事行不密,被小姐父親抓住,刺瞎了雙眼。 小姐也因為憂憤患病而亡。 從此,西安城里多了一個瞎眼的胡琴師,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 悲劇,絕對的悲劇。 小說名《丹鳳眼》。 《今古傳奇》以刊載通俗類小說為主,尤其是短篇小說,必須情節緊湊,故事有新意,還略帶傳奇。比如本期創刊號除了主打的《尋秦記》第一卷外,另外三個短篇分別是審議葉天士的故事,濟公和尚給人接狗腿子的故事,和乾隆皇帝下江南揚州肴肉的由來。主打一個輕松娛樂。 這部《丹鳳眼》苦大仇深,那是和人民群眾過不去啊! 不過……文筆是真的漂亮啊。 文中關于陝北風物的描寫,秦腔、觀眾女子的敢愛敢恨,讓人讀了 ,彷佛就在眼前。 至于後面主角被刺瞎了雙眼的孤苦無依,更是讓讀者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淚。 文筆已經是成熟作家的風範,其中的優美程度,甚至超過了同時代的許多人。 可惜,題材不對,不符合今古傳奇的用稿標準。哥們兒你就算有投稿,投純文學刊物去不好嗎? 也不好,這部小說的文筆非常之優美,故事說得也精彩。但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太老套。窮小子和富家千金小姐的愛情故事從古到今寫的人實在太多,要寫出新意實在太難。 這個故事不客氣地說,實在有點大路貨,就算投其他雜志,估計也會被斃稿。 按照這年頭投稿的格式要求,小說的結尾照例附有作者的個人簡介和聯系方式,孫朝陽對這人的文筆是真的愛了,索性看看這是何方神聖。 “敬愛的編輯您好,我叫史鐵森,男,今年三十歲,現居北京市東城區草廠胡同史家胡同xxx號。本是陝西插隊知青,七一年的時候,因為生病回到北京治療,後患病日重,終至與輪椅為伍……” 孫朝陽眼皮子一跳,北京人,行動障礙人士,媽的,不會那麼巧吧? 他低頭繼續讀。 “……我從小就愛文學,喜歡寫作。所創作的短篇小說《愛情的命運》曾發表于西北大學中文系文學社創辦的鉛印文學雜志《希望》。1978年,所創作的短篇小說《之死》發表于北京市崇文區文化館創辦的文學刊物《春雨》創刊號,獲得讀者好評,並收到一百來封讀者來信……” “……我立志文學創作十來年,可惜成果寥寥,但我不會放棄,因為這是我生命中最有意義的事情,這也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還請編輯老師多提寶貴意見。史鐵森。” 單就中國現代純文學而言,孫朝陽最尊敬的就是史鐵森,先不說他的人生是多麼的勵志,先不說他的文學成就有多高,僅僅就史鐵生的文字而言,是他最喜歡的,那種濃烈的感情,對人生的感悟,簡直是深入到骨髓里。每次讀史鐵森的作品,孫朝陽除了感動,還是感動。在重生之前,他可是史鐵生的狂熱粉絲。 如此一個在文學史上重要的人物,竟然也慘遭退稿,這讓我們鐵絲情何以堪?小陳,你們太可惡了! 孫朝陽嘴角微微上揚,忍俊不禁。 接著忽然呆住了,難道道︰“不對,不對勁。” 小陳︰“朝陽,怎麼了?” 孫朝陽︰“沒……沒什麼。” 是的,太不對勁了。在他重生而來的那個世界的八二年的史鐵森已經在國內各大雜志發表了十余篇小說散文,並于去年加入了北京市作家協會,已經是成名作家。可在這個時間線里,史鐵森尚未成名,甚至沒有發表過一篇文章。西北大學中文系的油印刊物不過是學生們的自娛自樂,至于崇文區文化館那個雜志,也就是鬧著玩的,算不得正經出版物。 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孫朝陽又翻開史鐵森的那部小說讀了讀,好像有點明白。 史鐵森文筆上已經成熟,也找到了自己的風格,但選題上好像有點問題。或者說,他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創作方向。 這就是編輯的工作。 編輯和作家,是互相配合,互相成全的利益共同體。 “或許,我應該找史鐵森聊聊,順便追個星。”孫朝陽心想。 第68章 故意激怒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又幫小陳看了十幾部投稿,直看得腦殼都暈了。說句不客氣的話,投稿中九成九都是文字垃圾,不少小說連文筆都不通順,錯別字病句連篇,感覺就好像有人用一把鋸子在你腦袋里使勁鋸。又好像有人將一團棉花塞你嗓子眼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像他這樣代文學老年,對文字非常敏感,頓時難受得要命。 八十年代是文學的時代,千百萬青年都在寫作,頗有後世網絡文學大軍的味道。所有人都在搞文學,幻想著自己的作品發表後一舉成名天下知,金錢美女社會地位滾滾而來。 做為青年們文學的引路人,編輯同志的工作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孫朝陽實在有點受不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過模樣,就把史鐵森的稿子裝進包里,乘了公交車趕去草廠胡同。 草廠胡同是個大地名,史鐵森家的具體位置是史家胡同。史家胡同的人都姓史,北京土著史鐵森自然也姓史。 孫朝陽到了地頭,天已經完全黑下去,周圍的四合院次第亮起了燈,昏昏黃黃。因為還冷,街上也見不到行人,他又看了看稿子上留下的地址,走了幾步,就看到前面的一座小院長著一棵高大的合歡樹,那就史鐵生的家。 院門沒有關,院子不大,比孫朝陽現在住的地方小不少。卻是私人產業。 孫朝陽站在院門口駐足觀望,心中羨慕得要命,好地方啊,這院子在二環以內,未來做為古建築不在拆遷範圍。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就值上億人民幣,史同學就算不寫一個字,未來也是億萬身家。媽呀,這才是一生下來就在羅馬啊! 我如果是史鐵森,估計每天除了喝茶打牌遛鳥就是听德雲社,順帶談他十幾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事了穿衣去,深藏功與名。還寫什麼稿啊,寫稿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賺錢嗎?賺了錢,最後不也是為了享受生活。 可嘆史鐵生因為患病,因為殘疾,因為對人生絕望,還自殺過好幾次,這沒必要嘛。我是殘廢了,可只要有錢,我就能比普通人走得更快,飛得更高,史同學還是沒有看透人生究竟是怎麼回事。 “史鐵森,史鐵森,你在家嘛?”孫朝陽喊了幾聲,沒有回答。但正房的燈卻亮著。他好奇地走到門口,朝里面看去。 只見客廳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坐在輪椅上,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呆呆地看著牆壁上什麼東西。 這人正是史鐵生,和後世網絡上的相片一模一樣。 只見他嘴唇不住翕動,好像在說些什麼,因為隔著一扇門,也听不清楚。 “冥想?念咒?思考文學,思考人生?牆壁里究竟有什麼東西,不會是埋了一具尸體吧,躺尸劍法所向披靡。”孫朝陽好奇,就在屋外偷看。 史鐵森念叨了半天,忽然一咬牙,摘下身邊落地台燈的燈泡,伸出左手食指,艱難地朝燈頭里戳去。 孫朝陽吃驚,得,史鐵森這是想不開要尋死啊!我這是撞了什麼鬼,竟然趕上了。 史鐵森在陝西插隊的時候,腰就疼得厲害,回京治療過兩次,效果都不理想,到最後一次手術之後,他就徹底站不起來了。想當初,他還是個運動健將,在足球場籃球場上肆意揮灑著青春,並獲得過校運動會跳遠冠軍。 但該死的疾病把他徹底固定在輪椅上,什麼都做不了,哪里都去不了。 他痛苦,他絕望,他暴躁,他用頭撞牆,摔碗,砸東西。 是母親以溫柔的包容,幫他度過了那段艱難的時期。也是在母親的鼓勵下,他拿起筆開始文學創作,成為大千文學愛好者中的一員。 可就在前年,母親因為長期的操勞和悲傷,以四十來歲的年紀就撒手人寰。 天塌下來了。 史鐵森不知道自己哭過多少次,他活不下去了,他想死。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里,史鐵森先後自殺過三次,上街去撞汽車,上吊,甚至還把一瓶用來治療腎病的藥吞下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 他今天又想起去世的母親,想了很久很久,至于支撐不住了。旋下燈泡,心一橫,就要去摸電門。 “燈泡沒壞啊。”門開了,一個聲音傳來。 接著,一個年輕人快步走他身邊,奪過電燈泡,湊跟前端詳。 史鐵森:”你……“ 沒錯,進來的人正是孫朝陽。 孫朝陽眼珠子一轉,笑眯眯道︰“怎麼,想自殺?沒必要吧,人生多麼美好,何必想不開。“ 史鐵森大怒︰“你是誰,怎麼闖進我家的,請你出去,出去!“ “嘿,你一個殘疾人,還這麼凶,你能怎麼著我?“孫朝陽笑道︰”別忘記了,我是救了你的,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喊破了天,我也算是見義勇為。“ 史鐵森︰“滾出去,滾啊!“ 孫朝陽︰“其實摸電門死不了的,二百二十伏電壓沒危險,最多讓你麻一下。而且,電表那里是帶保險的,一短路就燒保險絲。史鐵森同志,如果你真的想死,先得把保險絲換成粗鐵絲。不過這樣一來你還是死不了,因為還有個總閘。最後的結果是整個小區停電。“ “我……“史鐵森一想,是這個道理,頓時說不出話來。 孫朝陽繼續道︰“就算一切順利,你死在屋里也很麻煩。鐵森你是不是有個十歲的妹妹,她還不得被你嚇壞了。嚇壞小孩子,太缺德,一般人可干不出這種事兒來。“ 史鐵森︰“我我我,我沒想過要嚇我妹妹的。你怎麼知道我的情況?”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孫朝陽︰“你死了,你妹妹沒有照顧很可憐的。你想啊,大冷的天,她還要四處求爹爹告奶奶,請鄰居幫忙料理後事,送你去火葬場,買公墓,舉行追悼會,多麻煩啊!“他摸著腦殼︰”別說十歲的孩子,我一想起來就覺得都大如斗,咱們做人的最基本原則首先就是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史鐵森︰“你是在侮辱我嗎?“ 孫朝陽︰“沒有沒有,老哥,做人要講道理,你說我說得對不對是不是這個理兒?。“ 史鐵森鐵青著臉不回答。 孫朝陽把燈泡裝上去,又從包里掏出稿子放史鐵生腿上︰“我叫孫朝陽,現在是《今古傳奇》的編輯,你的稿子不行,不能用,我路過這里,順道給你帶過來。寫的什麼呀,就是垃圾,毫無價值的垃圾。就算發表,也是浪費紙張。我勸你從此封筆,老實呆家里。別做當大作家的白日夢。” 史鐵森自從癱瘓之後,萬念俱灰,如果不是寫作,他也支撐不到現在。文學是他生命中唯一有意義的工作,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的宗教。 他也知道自己寫得很好,常常為自己優美的文筆為傲。 可就在此刻,他最熱愛的事物卻被孫朝陽踐踏了,頓時一張臉氣的通紅,張口欲言。 孫朝陽打斷他,眼楮一鼓︰“怎麼,不服氣?如果不服,歡迎來我社投訴,咱們好好扯皮。我是出來打醬油的,還要回家做飯呢,走了。” 說完,故意鄙夷地看了史鐵森一眼,冷笑著走了。 剛出史家院子,孫朝陽就搖了搖頭︰“慚愧,做了個惡人。” 尋短見的人其實就是一個念頭不通達,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活不下去。這個時候你得找其他事兒來打岔,分散他的注意力。史鐵森就算恨我也無所謂,只要別想著去死就行。 果然,等孫朝陽一走,史鐵森除了憤怒,還是憤怒,甚至用拳頭砸了半天牆壁︰“可惡,可惡,可惡啊!什麼東西,竟然說我的稿子是垃圾,我不服,我不服!孫朝陽,我必須和你理論,等著,你等著。” 史鐵森是個溫和的人,但他已經徹底被孫朝陽激怒,胸臆之中充滿暴戾之氣。 但自殺的念頭卻是再也提不起來了。 次日,孫朝陽照例下午才去編輯部。蔣見生照例不在,就連魏芳也不在,只剩小陳一個人獨守空房。 孫朝陽︰“瞎子,其他兩位爺呢?“ 小陳被孫朝陽喊做瞎子很不開心,回答說,魏芳開會去了,出席區一個什麼解放思想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會議。 孫朝陽咋舌,說,魏芳姑奶奶是尖屁股,開會那麼長時間她坐得住嗎?小陳反駁說,要不朝陽你去?孫朝陽連連擺手,說,算了,算了,我受不了那個罪。 小陳又說,蔣見生去了xx大學出版社,看能不能問那邊要幾個人,社里不是缺編輯嗎,這麼下去活兒都沒人干了。 孫朝陽不以為然,撇嘴︰“我覺得大約估計是沒有人肯來你們這里?” 小陳︰“怎麼就沒人來肯來?” 孫朝陽︰“你想啊,《今古傳奇》就是個不正經的單位,說是私營吧,卻是區文化機構指導xx大學出版社主辦。所說全民所有制吧,所有的資金都來自蔣見生,日常工作也是老蔣在負責,財政一支筆,反正就是一包亂賬,遲早解體倒閉。我是沒有辦法,妹妹要來北京讀書,才掛了個編輯的名。別的人好好的在出版社干著,國家干部當著,肯來這個不明不白的單位,那不是朝火坑里跳嗎,得混得多差才來《今古傳奇》?” 是的,像這種混合所有制企業,到九十年代改制的時候非常之扯皮,鬧出很多事來。 孫朝陽說話難听,小陳郁悶,這孫三石說誰混得差呢?他不服氣︰“你胡說,剛才蔣總編打電話過來說,他已經問上級要了一個非常棒的編輯,才華橫溢,眼光敏銳。” 孫朝陽倒是意外︰“真有人願意來,誰呀?” 小陳︰“蔣總編就說了兩句就掛了電話,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個男的,還有殘疾。” 孫朝陽︰“殘疾人,殘哪兒了?” 小陳;“我真的不清楚,人家是拿了殘疾人證的,評的是三級還是六級。”他人糊涂,記性也差,反正是什麼都不清楚。 正聊著,一陣冷風刮來,門簾子被人掀開,就見史鐵森推著輪椅面如沉水進來。 孫朝陽心道︰果然來找我理論了,史鐵森同志,只要你沒有自殺就好,咱們慢慢掰扯。 第69章 錯將馮京當馬涼(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咧嘴一笑,正要跟史鐵森打招呼,旁邊小陳忽然激動第跳起來,上前一把握住史鐵森的手就不住搖︰“你終于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史鐵森;”我……“ 小陳︰“剛才听蔣總編說今天有新同志來報道,來的還是業界老前輩。現在編輯部就我和朝陽頂著,這麼多稿子,怎麼看得過來。再說了,我又沒有工作經驗,有你這個老同志坐鎮,心里也有底了。“ 史鐵森︰“我不是。“ 小陳是個瞎子,他鼻梁上架的啤酒瓶底的近視眼鏡看起來效果不是太好,隔著兩米虛著眼楮,依舊是霧里看花︰“老前輩別謙虛了,你放心,以後我就跟你學。“ 史鐵森昨天晚上被孫朝陽罵自己的稿子是垃圾,勃然大怒,越想越不通泰,越想越心中窩火。他雙腿不良于行,內心本就比普通人敏感,念頭頓時不通達。 不過,這一氣,自殺的想法卻是沒有了。 吃過午飯,終于忍不住推著輪椅來了今古傳奇編輯部。 本打算見到孫朝陽就一通撕,卻不想被小陳打岔。 史鐵森惱火;“編輯同志,我不是什麼老前輩,你看我是個老人嗎?” 小陳腦袋又朝前湊了湊,端詳︰“怎麼不是了,前輩的鬢角都斑白了。不過,眼角和額卻看不到皺紋,保養得真好。平時是不是在喝紅茶菌?” 現在正流行喝紅茶菌養生,編輯部幾乎人手一杯,就連剛來單位報到的魏芳也不能免俗。 史鐵森呆住,他被小陳搞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孫朝陽忍不住哈哈大笑︰“鐵森,別見怪,介紹一下,這是今古傳奇編輯部的責任編輯陳紅軍,你可以喊他小陳,也可以叫他陳瞎子。” 小陳︰“朝陽,你就愛亂給人取外號,還大作家呢!” 孫朝陽︰“鐵森,小陳眼楮近視得厲害,度數很高,雖然配了眼鏡,但效果不是太好,兩米之外的世界對他來說就是一首朦朧詩。反正啊,就是渾渾噩噩糊糊涂涂地過日子。對了,上次我們單位聚餐,蔣總編喝醉了,小陳送他回家,你猜發生了什麼事?” 史鐵森是個嚴肅的人,對孫朝陽很光火,繃著臉不說話。 孫朝陽說︰“小陳剛把蔣總編送到家門口,蔣見生就吐了,公文包也掉地上。陳瞎子什麼都看不清楚,錯把嘔吐物當成包,抓了半天,抓得滿手都是,那畫面,不要太震撼。“ 說完就捧腹大笑。 小陳哇哇叫︰“朝陽,你就喜歡說人倒霉的事,你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史鐵森牽動著嘴角,想笑,卻又強忍著。 正在這個時候,門簾又被人掀開,蔣見生和一個老頭走了進來︰“這麼熱鬧,笑什麼呢?“ 小陳急忙道︰“沒啥,朝陽正在開玩笑呢?“ “肯定是開你的玩笑。“蔣見生指了指身邊老頭說︰”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們新來的主編楊鶴,今後負責日常工作,業務上的事情你們可以請教他。“他又給楊鶴介紹道︰”這位是陳紅軍,小陳,暫時負責短篇小說組。 “ 蔣見生看了看史鐵森,孫朝陽插嘴︰“史鐵森,叫他鐵森就行。“ 蔣見生以為史鐵森是孫朝陽的朋友,來編輯部玩的,也沒細問,點頭,又介紹孫朝陽︰“這位是孫朝陽同志,暫時掛了個編輯的名,不負責具體工作。他的主要任務是為咱們雜志社供稿,《尋秦記》就是他的大作,說起來你就是他的責任編輯。對了,朝陽也寫純文學的,筆名孫三石,《棋王》很有名的。“ 史鐵森聞言一震,《棋王》他是看過的,沒想到竟然是孫編輯寫的。頓時目光炯炯地落道孫朝陽的臉上。 楊鶴哎喲一聲,連連和孫朝陽握手︰“久仰久仰,原來尋秦記就是你寫的,我剛才和蔣總編過來的路上看了幾千字。好書啊好書,可惜啊可惜。” 孫朝陽好奇︰“可惜什麼?” 楊鶴︰“可惜現在是八十年代,如果在解放前,光靠這本書,絕對賣到脫銷,金山銀海都能賺得。買他個大宅院,娶她十幾房姨太太,何等逍遙快活。” 孫朝陽目光大亮︰“我所欲也,承你吉言。” 小陳大驚︰“蔣總編,這位老……老楊思想腐朽落後,有點反動啊。” 楊鶴面色大變,連聲叫︰“我有罪,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當誅。” 說著話,就要鞠躬。蔣見生一把將他扶起,道︰“老楊你別這樣,現在改革開放了,你的歷史問題也平反了。放心,放心,言者無罪,言者無罪。” 楊鶴才抹了一把額上滲出的汗水︰“謝謝政府,謝謝政府。” “你啊!”蔣見生無奈地搖了搖頭,又跟大家說,楊鶴楊老爺子今年五十八歲,在解放前就是做編輯的,很有名氣。跟當時很多著名的通俗小說家有過合作,經他手出過不少武俠小說和神怪小說。對了,他以前在出版社的時候,張恨水那批鴛鴦蝴蝶派作家的不少小說都是他編輯出版的。 老頭見識過好很多通俗小說家從一無所有,到名車豪宅的起家過程。一看到孫朝陽的《尋秦記》就知道這玩意兒肯定賣到洛陽紙貴,又惋惜現在是新社會,不然孫作家不知道能靠這本書發到何等程度。 楊鶴因為在解放前有著和武俠神怪小說,還有鴛鴦蝴蝶派作家的合作經歷,在特殊年代幾乎就沒有消停過,被批斗過無數次。今年才落實政策,閑置在家。 蔣見生今天去xx大學出版社要人,那邊索性把楊老頭扔了過來,算是廢物利用。 《今古傳奇》實在太缺人手,本著扒拉到盤子里的都是菜,蔣見生只能把這個還有幾年就退休的老先生領回來了。 听蔣見生說完,小陳問︰“蔣總編剛才打電話回來說,老楊是殘疾人,不像啊!” 話音剛落,楊鶴忽然面色大變,佝僂下身體就劇烈咳嗽起來。 這一咳足足咳了一分鐘,直咳得滿頭熱汗,臉紅如山楂,才喘息著說︰“肺結核,肺部有好幾個空洞,喪失勞動力,故而領了個殘疾證。” 孫朝陽大驚︰“這玩意兒有沒有傳染性?”就要去開窗。 楊鶴說不要緊,已經好了,沒有傳染性。朝陽你不用開窗的,天兒冷,遭不住風吹。就是不能提,一提就心癢,然後咳個不停。 說罷,就掏出一支香煙點燃了壓驚。 結果抽不幾口又開始咳嗽。 孫朝陽心中畏懼,決定逃離這個是非之地︰“蔣總編,你我不是說好要去辦我的暫住證嗎,天天被派出所同志詢問,好煩,走走走,咱們現在去把事兒辦了。” 就拉著蔣見生逃了。 史鐵森一呆︰“孫朝陽……” 楊鶴︰“那誰,小史同志,有杯子沒有,我工作必須要喝茶的,單位配不配?” 史鐵森︰“大概……是……有的……” 第70章 錯將馮京當馬涼(二)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史鐵森哪里知道茶杯擱哪里,就向小陳看了看。 小陳低頭看稿,物我兩忘,身邊世界一片漆黑。 史鐵森沒有辦法,只得推著輪椅尋了半天,終于在蔣見生的辦公室找到了茶杯和茶葉,還有開水瓶。他想了想,也給自己洗了一個出來,泡了兩杯茶。 楊鶴喝了一口,享受地眯起眼楮︰“六安瓜片,已經二十多年沒喝過了,享受,真正的享受。想當年,我給張恨水做編輯的時候,張作家為人禮數周到,知道我喜歡茶,每次都會送過來不少。有六安瓜片、雨前龍井、碧螺春、信陽毛尖……哎,真好啊。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史鐵森也喝了一口,覺得沒甚出奇的地方,就是寡淡。 老楊一享受就咳嗽,咳得滿面如抹了油彩,半天才道︰“喝茶的目的是讓我們心靜,感受道那一絲苦澀後的香甜。就好像生活一樣,苦是苦的,眾生皆苦,但我們為什麼不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好呢?我是個廢人,你也殘疾了,你的心思我最清楚。是不是感覺到老天爺不公,別人都健健康康的,憑什麼我卻落下病。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為什麼這麼倒霉?老天爺啊,你是不是瞎了眼啊?” 小陳抬頭,嚴肅臉︰“老楊,不要學孫朝陽那麼不尊重人,我不是瞎子,不許叫我外號。” “好的,瞎子。”老楊接著說︰“鐵森,有時候我們得想開點,跟這個世界跟自己和解。” 史鐵森搖頭,安慰的話誰都會說,可真落到自己頭上,誰能過得去這道坎? 老楊︰“好了,開始工作,鐵森,你以前沒干過編輯吧?”見史鐵森搖頭,他就道︰“那我來帶你,很簡單的。人活一天,就得干活,就得工作,一忙起來就充實了,就不想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整整一個下午對史鐵森來說就好像是在夢幻中。 老楊幾乎是把史鐵森當成自己的徒弟在帶,從開始收稿子登記,到如何看稿,如何選材,如何判斷一本稿子在市場上的價值,是否受到人民群眾歡迎,再到審完稿後,如果稿子過審,該怎麼寫審核意見。 如果稿子不用,又該怎麼給作家寫退稿信。是直接說你的稿子不符合我社用稿標準,還是指出其中的問題,提出修改意見。 老楊說,寫稿子的作家的心理大多和普通人不太一樣,敏感多疑易怒,尤其是寫長篇小說的。你想啊,一部長篇小說,動輒幾十萬字,怎麼也得寫個半年一年,甚至更長時間。作家把自己關在書齋里,不見陽光,不和人接觸,肯定要憋出毛病了。咱們和作家打交道,就得講究策略。 “鐵森,來抽煙。” 兩人一邊聊,一邊工作,一邊猛抽香煙,然後咳成一路。 終于到下班時間,楊鶴拿起拖布和陳瞎子掃地。史鐵森因為不良于行,就用抹布擦桌子。 楊鶴罵︰“陳瞎子,你朝什麼地方拖地,都杵我身上了。” “踫!”小陳的腦袋撞門上去,眼鏡差點干碎。 楊鶴又喊︰“瞎子,你看清路,如果在四十年代的報社出版社,你是要被解雇的。” 小陳被他說得冒火︰“老楊,你再喊瞎子我發火了。還四十年代,還解雇我?別忘記了,這里是新社會,我是國營單位正式職工,誰都解雇不了我,你是不是懷念過去,還想壓迫我?” 楊鶴懼了︰“陳同志,我沒有,我沒有,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當誅。”然後就是劇烈咳嗽。 史鐵森自來編輯部都繃著臉,此刻他嘴角牽動,終于忍不住笑了︰“老楊,小陳是在跟你開玩笑呢。” 從編輯部出來,天已經黑下去,史鐵森看了看手表,心中驚訝,時間過得真快,真……充實。 就在昨天晚上,他精神上還痛苦得難以忍受,但現在卻異常的愉悅。 第二天早晨醒來更是神清氣爽,猶豫了半天,他還是忍不住上了公交車,去了《今古傳奇》編輯部。 孫朝陽不在,蔣見生不在,卻多了個女子。 女子看到他︰“找誰?” 不等史鐵森回答,楊鶴就道︰“鐵森你遲到了,要扣工資的。” 小陳︰“新來的編輯,史鐵森,這位是魏芳。” 魏芳大眼圓瞪,氣得大叫︰“上級領導先是派了個癆病鬼,現在又派來一個瘸子,當我們單位什麼地方,這不是整蔣見生蔣總編嗎?” “我不是癆病鬼。”楊鶴氣得開始哮喘。 史鐵森︰“我不是瘸子。” 魏芳︰“對,你不是,你是癱子。” 史鐵森一口氣憋在心口,幾乎爆炸。 楊鶴︰“鐵森別跟魏芳置氣,咱們文化人用的是腦子,是藝術修養。你我只是身體殘疾,有的人是腦子有殘疾。” 魏芳大怒︰“你再說一句,老楊,我不打老人的,別逼我。瞎子你過來,我捶你一頓消氣。” 陳瞎子︰“關我什麼事,莫名其妙。” 魏芳︰“我看你不順眼可不可以,你看得見我嗎?” 史鐵森嘴角繼續牽動,然後笑出聲來。編輯室中,一個瞎子,一個癱子,一個肺癆,現在再加上一個腦殘,這是什麼組合? 好快樂! 整整一個上午,史鐵森都沉浸在快樂中。他和老楊一邊聊天,一邊學著做編輯,一邊听著魏芳和陳瞎子拌嘴。 午飯時間到,魏芳拿出飯票和菜票塞史鐵森手里︰“走,吃飯去。你和老楊剛來,應該還沒有買飯票,我先借你,領了工資再還。” “我不是……”史鐵森待要解釋,魏芳已經拿著飯盒蹦蹦跳跳跑了。 史鐵森沒有辦法,又在單位尋了半天,終于找到一個大搪瓷缸子和兩根筷子,推著輪椅出門。 今古傳奇社,魏芳是個夯貨,陳紅軍是個瞎子走一步摸索一步,楊鶴上炕都喘,自然沒人來推史鐵生的輪椅。 在滿是殘疾人的世界里,史鐵森倒不顯得突出。 他忽然覺得,這樣其實挺好的。 午飯是在旁邊單位伙食團吃的,今古傳奇所有工作人員在這里搭伙。菜不錯,比史鐵森在家自己做的不知道好多少,他吃得滿嘴都是油水。 下午,蔣見生和孫朝陽聯袂回到單位。 孫朝陽看到史鐵森,很驚訝︰“你還在這里?” 不等他把話說完,蔣見生一鼓掌︰“所有人都到我辦公室來開會,確定創刊號的事情,今天就要有個結果。時間緊迫啊,同志們!” 第71章 是否需要瑟瑟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抽煙,抽煙。”蔣見生掏出他的中華煙,散了一圈。 魏芳已經給各人的紅茶菌杯子續上了水,又倒在另外一個杯子里。 紅茶菌這玩意兒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行的,喝之前需要養。就是把菌種放進紅茶茶水里,等它自然生長。有講究的還朝里面擱點冰糖,做為紅茶菌生長所需要的養料。如此養上十天半月,里面的菌就長大了。 喝的時候把湯汁倒點出來,摻上熱水即可。 孫朝陽父親也有養,每天都要喝上幾杯養生,他每次看到紅茶菌,就覺得心里毛哈哈的,自然是敬謝不敏。 《今古傳奇》編輯室都是老弱病殘,對于養生分外注重,蔣見生有養,小陳有養說是也許喝著喝著自己近視眼度數就下去了呢,就連魏芳這個走路帶風的也弄了個罐頭瓶子擱辦公室窗台上。 楊鶴剛來報到,紅茶菌養成尚需時日,就去分蔣總編的。 蔣總的紅茶菌養得很成功,真菌在罐頭瓶子里瘋狂生長,如今已經膨脹到二兩重量,宛若一坨圓嘟嘟的肉團在杯子中載沉載浮,惡心得要命。 孫朝陽自然是不敢踫的,依舊喝自己的碧螺春。 蔣總編以前一直在單位上班,他學歷高,打交道的又是國內知名作家,自然有一股子文人的驕傲。但自己創業這幾個月來,被現實一頓暴錘,整個人脫胎換骨,變成一個純粹的商人。 他叼著香煙,開始給眾人打雞血。說,在上級領導的關懷和指導下,在各位同仁的努力下,《今古傳奇》創刊號的準備工作已經順利完成。刊號辦好了,銷售渠道建設完成,所有需要刊載的稿件也已經準備好,就等開印。同志們啊,二萬五千里長征走完了,我們已經抵達瓦窯堡了。回想起過去的三個月,我等宵衣旰食,櫛風沐雨,何等艱難。 蔣見生揮了揮拳頭︰“但是,只要堅定信念,就沒有困難能夠打倒我們。” 孫朝陽湊趣︰“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蔣見生點頭︰“說得好,世界上的事情,就怕念念不忘。沒有路,咱們走出來就是了。沒錯,雜志社在創辦過程中是遇到很多困難,現在依舊困難。但老蔣我今天把話撂這里,今日誰在困難中追隨了我老蔣,日後必將厚報。” 孫朝陽插嘴︰“我社是混合所有制,是區文化機構改革試點單位,會有許多改革舉措。大家的獎金待遇,也會和業績掛鉤。” 等等,我就是個賺稿費的,幫老蔣鼓吹個什麼勁,又不多給我一分錢。 蔣見生︰“對,朝陽說得好,必須改革。改革開放,由我社始。現在我們談談創刊號發行的事情。有三個議題,第一,《尋秦記》在最後校對排版印刷之前是否需要修改;第二,《今古傳奇》每本定價多少為宜;第三,雜志第一期訂閱不理想,如何把銷量拿上去?” 听到蔣總編這麼說,孫朝陽有點疑惑,忍不住問︰“見生,《尋秦記》不都已經付梓了嗎,馬上就上印刷機,還需要怎麼改?” 蔣見生︰“朝陽你別急,听我把話說完。”他打開櫃子,把這一期的《今古傳奇》樣書分發給眾人。 書很厚實,三百頁,足足比現在市面上主流文學期刊《收獲》《十月》厚了一倍,簡直就是塊大磚頭。沒辦法,《尋秦記》體量實在太大,一卷就六萬多字。再加上其他三個短篇傳奇故事,想不厚實都難。 史鐵森以前讀過孫朝陽的《棋王》愛極了那個故事,這還是他第一次讀《尋秦記》。這個會議與他無關,就翻開書讀起來,這一讀,瞬間沉浸在那奇幻瑰麗的故事中去。 “朝陽的《尋秦記》大家都讀過,故事沒得說,一看就丟不下。”蔣見生說︰“諸君都是文學界文化界編輯界的老人,在審稿的時候想必已經發現了小說中很多章節寫得有點草率,內容不夠詳細。比如主角項少龍剛穿越到戰國時期和農夫同居的部分,又比如項少龍在趙國楊鶴趙雅的感情糾葛,都是一筆帶過。我想,朝陽在寫這幾部分內容的時候,肯定想寫男女之情,甚至涉及到自然主義描寫,但最後還是選擇刪除,其實這樣並不好。” “趙雅之所以願意幫助項少龍,是因為愛情,或者說僅僅是沉迷于男歡女愛。如果略寫這部分情節,就顯得動機不足,也說不通。朝陽,你覺得了,老楊,你是老編輯,也說說自己看法。” 孫朝陽一呆,原來蔣見生這是讓自己在里面加點情色啊,這不是胡鬧嗎? 楊鶴點頭︰“朝陽的《尋秦記》我花了一天功夫已經讀完,真好書,如果加上一部分自然主義描寫更佳。故事邏輯,人物的動機也能圓上。現在這樣部明白不白,卻是容易讓讀者看糊涂,不夠完美。” 他在解放前當編輯,做的風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書多了,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既然老楊也這麼說,看來我的想法是對的。”蔣見生笑眯眯看著孫朝陽︰“朝陽,還有兩天《尋秦記》就要上印刷機,要不你辛苦一點,加點東西進去。估計也就幾千字內容,花費不了多少功夫。這樣,作品完美了,你也可以多拿一百多塊錢稿費。” 蔣見生笑得像一頭老狐狸,孫朝陽心中卻拉響了警報。 寫瑟瑟?姓蔣你是在開玩笑吧,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年代? 八十年代,北上廣這種大都市是已經解放思想,改革開放了,但社會的整體氛圍依舊保守。在小地方,就連武俠小說也是禁書,你讓我寫瑟瑟,不被抓進去判刑才怪。別忘記了,明年就是嚴打,我如果真的撞槍口上,十年徒刑是少不了的。 這蔣見生為了銷量,真是走火入魔。 他也不想想,我孫朝陽真被抓進去了,誰給雜志供稿?而且,作為刊載這本大皇叔的期刊,《今古傳奇》也負有連帶責任。從責任編輯到主編到總編,都逃不脫干系。 到時候,大伙兒一起進去喝茶吧, 蔣見生要瘋,我可不能陪著。 第72章 最後定檔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但在表面上還是得尊重蔣見生,誰讓他是自己的大金主呢! 孫朝陽︰“蔣總編和楊主編的話很有道理,很有見地。能多拿稿費,誰不願意啊,我謝謝你。” 蔣見生大喜︰“那麼朝陽你是答應了?” 孫朝陽︰“我答應什麼,我答應了嗎?哈哈,哈哈,老蔣,你也是個老編輯了,不知道自然主義寫作是什麼嗎?做人做事,首先要正直,要符合公序良俗。我孫朝陽寫稿,首先一點就是自己的東西可以拿給自己將來的孩子看。” 蔣見生心中膩味,好你個孫朝陽,財迷一個,還大義凜然起來,倒顯得我是個壞分子?說什麼寫東西可以給將來的孩子看,《尋秦記》是能給小孩子看的嗎? 他忍住氣,正色道︰“自然主義寫作怎麼就不能寫了,《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是自然主義作品吧,那可是開創了一個流派。作品描述了工業化早期,資本主義興起時的社會變革,深刻揭露了腐朽西方社會的假丑惡,是一部偉大的現實主義巨著。《金瓶梅》有自然主義描寫吧,卻在研究明末資本主義萌芽的社會形態有巨大的史料價值,不讀金瓶梅,就不懂革命。” 孫朝陽終于忍不住了,冷笑︰“老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當我孫朝陽是傻子?” 正在這個時候,魏芳忽然叫了一聲,拍案而起︰“誰要寫金瓶梅,那是黃色小說,抓起來,判刑,槍斃!”剛才大伙兒這主義那個主意,什麼夫人,什麼工業化早期,她完全听不懂,但《金瓶梅》還是曉得的,這是要造反嗎? 這“啪”一聲巨響讓楊鶴渾身一顫,條件反射跳起來︰“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當誅!鴛鴦蝴蝶是大毒草,自然主義是西方思想對我們的侵害,不能寫,不能寫啊!” 說著,就跪了下去。 辦公室中一團混亂。 經這兩人一鬧,蔣見生的話題自然無法繼續下去 “上綱上線,你們就上綱上線吧,這樣還這麼解放思想?”蔣總編希望落空,鐵青著臉︰“好了,不朝陽你也不用改稿,讓印刷廠排版印刷吧,繼續下一個議題。” 本次會議的第二個議題是《今古傳奇》創刊號的訂閱不是太好,問,如何把銷量拿上去,第三個議題是最後確定這本期刊的定價。 蔣見生說,現在的文學期刊銷售其實主要走的是單位的訂閱,以及各大城市的書報亭。 單位訂閱是通過郵電局征訂,可訂一年,也可以訂半年。現在是文學的時代,各省有自己的文學期刊,比如四川就有《青年作家》《峨眉》《紅岩》《四川文學》《草地》,北京有《當代》《十月》《人民文學》《中篇小說選刊》《青年文學》……林林總總二十多種;中央大國企系統也有自己的雜志,鐵路有鐵路的文學雜志,電力系統有電力系統的刊物,郵電有郵電的書兒……另外,各省的地級市也有不少在辦刊,簡直就是瘋了。 刊物一多,競爭激烈,最後的結果就是銷路不暢。到九十年代,新的娛樂方式興起,大伙兒一起完蛋,只剩最頂尖的十來個純文學刊物靠國家財政撥款苦苦支撐。 現在是文學刊物的黃金時代,但還是有人的日子過不下去。 現在的期刊呈兩級分化態勢,銷量好的,每月輕易就能賣出去上百萬本,銷量差的則只有幾萬,扣除物料和渠道費,勉強打個平手。 很不幸,《今古傳奇》創刊號就是後者。 蔣見生為了這個刊物幾乎動用自己的所有人脈資源,折騰了半年,最後的訂閱數據很不理想,只有五萬本,不虧本已經是幸事。 郵電局系統那邊的征訂已早就結束,現在只能把主意打在書報亭身上。他前段時間幾乎都是在火車上度過的,穿梭于各大城市,最後的效果還是不好,很頭痛。索性召集大家開個諸葛亮會,看眾人能不能想出法子。雖然在座諸位有一個算一個,在商業策劃上都是臭皮匠,但湊一起沒準能拼湊出一個孔明先生。 可惜楊鶴楊老先生就是個舊社會文人,一說正事就害怕,就說他有罪。小陳路都看不清楚,遲早瞎掉,他的意見可以忽略不計。 倒是魏芳提出了一個稍微可行的意見︰“蔣總編,我讓我爹發動單位所有的人都買咱們的雜志,一人兩本,誰敢不買,我讓我爹給他穿小鞋,戴帽子,打棍子。” 听到戴帽子,老楊條件反射︰“我有……”孫朝陽眼疾手快按住他︰“老楊,放松些,放松些,雨女無瓜。” 蔣見生知道魏芳的父親是個大干部,頓時驚喜,忙問令尊單位能訂多少本。魏芳掰著手指計算半天,回答道,單位干部加上家屬,估計能訂個三十來本。沒辦法,我爹手下只有十一個人。機關比不上地方,如果是在以前,這麼也能給你湊幾千本。 蔣見生忍不住狠狠喝了一口紅茶菌,魏芳你這是在調戲我嗎?埋汰人也不是這樣埋汰的。 孫朝陽心中大快,他很樂意看到蔣見生吃癟。不過轉念一想,自己靠著姓蔣的賺錢,大家是利益共同體,就好像二十一世紀的兔子和鷹醬,斗而不破,利益共同體。《今古傳奇》第一炮沒有打響,自己也撈不到什麼好處,還是得想個辦法把書賣出去,大家一起發財。 那麼,該怎麼弄呢?在真實的歷史上,《今古傳奇》在武漢創刊的時候,又是怎麼做到大紅大紫的? 孫朝陽埋頭沉思,檢索著以前在網絡上看到的內容。他對自己的小說有絕對的信心,這書只要讀者讀上幾百字,就徹底會被征服,再也丟不掉。可問題的關鍵是讓讀者看這部小說啊,人家不買書讀,你又有什麼辦法? 蔣見生見他在思索,忍不住問︰“朝陽你有什麼點子。” “有了。”孫朝陽突然一拍大腿︰“郵局那邊的征訂已經結束,書報亭你也去跑過,該做的工作都已經做完。按照經濟學上的說法,你已經吃完了存量,現在得想辦法吃增量。” 見其他人不明白的樣子,孫朝陽道︰“就是開源,采取另外的銷售手段。要不,咱們把書推上街去賣,跟擺地攤兒一樣。” 沒錯,在後來的時間線上,《今古傳奇》創刊號就是因為銷量不行,全社員工推著板兒車上街買書,效果還不錯。武漢人口比北京少,人家在那邊都能賣出書去,沒道理咱們就賣不出去。 這個辦法很簡單,毫無創意,可就是這麼好使,就問你服不服? 蔣見生眼楮亮了︰“好主意,北京一千萬人口,上百所高校,有的是讀書人。也不用太多,就算有百分之一的人買咱們的雜志,就夠吃了。朝陽,朝陽,你腦子怎麼轉那麼快呀,服了服了。” 眾人都說好,就這麼辦。總編同志,下命令吧!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等創刊號正式發行,大家都拖著板兒車上街吆喝,孫朝陽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車貢獻出來。 最後就是確定雜志定價,按照小陳的說法,《尋秦記》實在太好看了,非常勾人,干脆三塊錢一本,要賺就賺個夠。 蔣見生想了想,還是覺得三塊太過分。現在的人每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讓人拿出十分之一看書,不過日子了?讀者過不過日子,不是蔣總編這個奸商該操心的,就算餓死他眼楮都不帶眨的。但薄利多銷永遠都是對的,做生意也要依照基本法。 “一塊錢一本。”三百多頁的書只賣一塊錢,主打的就是一個誠意。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散會。 蔣見生又去忙他的事,孫朝陽拽了拽史鐵森︰“鐵森,下班了,怎麼,合著你還不想走了。” 史鐵森將頭從雜志上抬起來,滿面迷惘︰“下班了嗎,好好好。” 孫朝陽撲哧一笑︰“你都不是我們單位的,下什麼班。” 二人走在街上,史鐵森推著輪椅不說話,他還沉浸在《尋秦記》的故事情節中,簡直讓人無法自拔。孫朝陽的《棋王》故事非常精彩,這本《尋秦記》更是奪人心魄。有的人,天生就是會講故事的,這個天賦讓人羨慕。 不過,就是文字實在太粗糙,大多都是口水話,就連隔壁老太太都能看懂。通俗文學嘛,就是這樣,跟純文學是兩回事。 天氣已經轉暖,雪都化完了,街上很多坑窞,輪椅走得很艱難。 孫朝陽卻沒有幫著推,就這麼陪史鐵森走了半天,然後一揮手︰“我到公交站了,鐵森,再見,有空過來玩。” “再見。”史鐵森說,等孫朝陽上了車,他才想起自己本應該跟他吵架的,讓他為說自己的作品是垃圾而道歉。 可見到人,怎麼就想不起了呢? 因為天氣忽然變暖,史鐵森身體一時沒有適應,腰有點發酸發脹,他知道是自己的腎病有點復發的趨勢,也不敢大意,接下來兩天都在跑醫院。 等到終于恢復精神,忽然想起,今天是《今古傳奇》創刊號發行的日子,孫朝陽他們應該會上街賣書。 “那麼,要不要去看看呢?”史鐵森猶豫許久,終于忍不住推著輪椅出了門。 第73章 練攤兒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四月一日,陽春三月,寒冷的冬天終于過去,碧空湛藍,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史鐵森做為一個殘疾人,行動極不方便,他推著輪椅折騰了一路,到《今古傳奇》編輯部的時候,已經熱出一身汗,身上的軍大衣也穿不住,解了口子敞著。 編輯部門口放著三輛手推車,蔣見生帶著孫朝陽等人正要出門。看到史鐵森,不禁疑惑。這位殘障人士最近在社里亮相的次數有點多。他究竟是誰? 做為單位的領導,也不關心這種小事,直到史鐵森參加了那場會議,才感覺有點不對頭,但還是沒說。 今天見到他,終于忍不住問︰“這位同志是……” 孫朝陽︰“我朋友,也是我的作者,姓史名鐵森,今天不是要出門練攤兒嗎,我叫他過來幫忙。” 蔣見生︰“史同志的腿腳不方便。” 孫朝陽︰“輪椅就是他的腿,就算不方便,怎麼也比瞎子和老肺癆好用。”說著就一手拉著手推車,一手拉著史鐵森的輪椅︰“走了,走了,我跟鐵森一個組。” 這次《今古傳奇》出門賣書,所有人編為三組。孫朝陽是最能打的,體力好,臉皮厚,口才了得,是本次行動的主力軍。蔣總編本打算讓他給自己打下手的,現在沒辦法,就叫魏芳過來,和自己做一路。 這樣,老楊和小陳則拉第三架板兒車。 眾人一路朝印刷廠行去。 史鐵森︰“我……沒說過要跟你去練攤,而且我們也不是朋友。” 孫朝陽道︰“那天晚上我說你稿子是垃圾,你還記恨上了,心胸就不能開闊點?這人啊,尤其是像你這樣的人,不能自個兒呆著。否則,一個人胡思亂想,那不是越想越難過,越想越覺得了無生趣,然後想不開。” 史鐵森很敏感,心中有一口怒氣涌起︰“我是生是死和你又有什麼關系,你是我什麼人?一個人最大的道德,是管好自己,而不是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孫朝陽,我只是想來跟你談談稿子,沒有興趣陪你上街賣書。既然你們很忙,那我就不打攪了,放開。” 孫朝陽咧嘴一笑︰“編輯部分三個組出攤兒,你如果走了,我豈不是只剩一個人。好不容易來了個免費的勞動力,你覺得我能放過,走你!” 說著,就拉著板兒車和輪椅發足狂奔。 史鐵森大驚,死死抓住輪椅的把手︰“干什麼,干什麼,放開我,放開我,孫朝陽,放開!” 孫朝陽哈哈大笑︰“我若是不放,你又奈我何?克賽,準備出動,人間大炮,起飛!” 一群小屁孩正在街上滾鐵環,看到孫朝陽何史鐵森的速度與激情,也加入到奔跑的隊伍中。鐵環和道路摩擦,叮當脆響。 身邊的風景快速後移,耳邊全是呼呼風聲,滿世界都是孫朝陽和小孩子們的歡笑聲。 蔣見生看著孫朝陽和史鐵森的背影,感慨︰“”現在的年輕人真有活力。“ 又回過頭去,卻見老楊一只手拉著車,一只手拉著完全看不清路的小陳,宛如逃荒的地主拉著他的傻兒子。 史鐵森已經被嚇壞了,緊張得兩只手都是汗。 好不容易到了印刷廠,他說︰“孫朝陽,首先,我不是你們單位的人,沒有義務幫你賣書。其次,我是個殘疾人,只是個拖累,幫不上忙。” 想起自己的腿,他情緒突然低落。 “你雙手總是好的吧。”孫朝陽把一摞雜志扔他手上,示意裝車︰“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殘廢,不就是想偷懶嗎?我這里實在缺人手,扒拉到盤子里的都是菜。想不想知道你的小說為什麼被退稿?” 史鐵森下意識問︰“為什麼?” 孫朝陽︰“那就干活,出完攤兒我就告訴你。” 史鐵森不再說話,悶頭接過雜志朝板兒車上堆。 這次《今古傳奇》創刊號全國有五萬份訂閱,定價一元錢一本,就算全賣出去,蔣見生也要虧進去三千多塊錢。為了回本,他又特意讓印刷廠再印了一萬本,打算依照孫朝陽的想法練攤兒零售,看能不能減少一點損失。 每輛板兒車上都堆滿了雜志,大家也劃分了區域。火車站那邊人最多,但魚龍混雜,孫朝陽是得力干將,便去那邊。老楊和小陳去附近的一所大學叫賣,學生喜歡讀書,那邊的銷售難度最低,蔣見生和魏芳則跑各個單位。 這場景還真有點九十年代工廠用產品抵工人工資,讓大家自己去賣了換錢的味道。孫朝陽忽然想起馮鞏先生主演的電影《沒事偷著樂》,主角張大民拿了幾百個暖水瓶,挨家挨戶推銷,被門衛攆成狗的畫面。對了,《沒事偷著樂》改編自北京的作家劉恆的《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一部很妙的中篇小說。 火車站永遠人多,人一多,就不乏閑得無聊的好事者。見孫朝陽和史鐵森推著板兒車過來,瞬間就圍了一群人過來,問是干啥的。 孫朝陽清了清嗓子︰“瞧一瞧啊看一看啊,最新一期《今古傳奇》,都是武俠小說,打得精彩,打得到位,打得拳拳到肉。” 《今古傳奇》的創刊號美工設計很獨特,很離經叛道。 這年頭的文學期刊都務求莊重嚴肅高高在上。很多雜志的封面也都簡單大方。比如《詩刊》就是一成不變的木紋,如同實木家具。《當代》和《十月》,索性就印個純色封面。仿佛多加一個圖案,就會影響到其權威性。 蔣見生走的是下沉用戶,直接印上一個耍大寶劍的大腿長大胸脯女俠。 這很奪人眼球啊。 頓時就有人站板兒車前翻起書來,看不兩頁,就被故事吸引住,問多少錢一本。 孫朝陽︰“一塊錢一本嘿,一塊錢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好吧,那我就買一本。”一個中年人遞過來一張五毛一張兩毛和三張一毛的鈔票。旅途漫長,光陰難熬,這本雜志好就好在夠厚,起碼能看兩天。 “同志你真有眼光,今古傳奇不會讓您失望的。”孫朝陽把錢放進包里,然後順手掛史鐵森脖子上。 史鐵森︰“我可沒說過幫你收錢。” 孫朝陽︰“那我收錢,你來吆喝。” 史鐵森︰“我……不知道怎麼喊,還有,這樣吆喝,挺不好意思的。” 孫朝陽︰“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吆喝東西能賣出去嗎?老鐵,喊兩句,喊兩句。” 史鐵森:“我……”就弱弱地喊︰“賣書了,賣書了,《今古傳奇》創刊號,通俗文學期刊。” 孫朝陽︰“鐵森,你這樣喊不行,看我的。《今古傳奇》雜志社倒閉了,狗日的社長蔣見生欠下十萬塊,帶著小姨子逃跑了。雜志便宜賣了,一塊錢一本,一塊錢一本。” 圍觀群眾頓時笑成一團。 史鐵森知道孫朝陽對蔣見生非常不滿,卻不想他會如此毀壞總編的名譽。如果老蔣听到這話,不知道氣成什麼樣子。 史鐵森嘴角上揚,終于憋不住大笑。 孫朝陽︰“自從我認識你,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對咯,人就應該這樣,應該快樂。生活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暴笑。鐵森,你快樂嗎?” 史鐵森想說他現在很開心,但還是板著臉去收顧客遞過來的鈔票。 八二年做生意就是簡單,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只要你擺一個攤兒,瞬間就會圍攏一大群人,只要是貨物,就會被人瘋搶,唯恐下手遲了,輪到自己買不到。 很快,車上的雜志就賣得七七八八,史鐵森掛脖子上的人造革包里也塞滿了鈔票,其中還有不少硬幣,沉甸甸的,壓得頸椎都有點疼。 人實在太多,不斷蜂擁而來,好幾次都差點把史同學給撞翻。他很緊張,滿頭大汗,熱氣騰騰而起,只用手死死地抓住包。 混蛋孫朝陽還在吆喝︰“打起來咯,打起來咯,故事里的人物打起來咯。哥們兒買一本看看,不精彩不要錢,打得不好不要錢。” “你要問是怎麼打的?跟少林寺、神秘的大佛、武林志一樣打咯。” “謝謝你 ,同志你買的這不是書,你這是在為我國體育事業的發展盡一份力。武術也是體育,鍛煉身體,保衛祖國。” 史鐵森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很無奈︰這孫朝陽太油了,還大作家大編輯呢!不過,也只有他這種性格的人,才寫得出《棋王》那樣有趣的書兒。 午飯是孫朝陽早上做好的,一份萵苣炒肉,放鋁制飯盒里,用破棉衣裹上保溫。到十二點,竟然還是熱氣騰騰。 他一個人吃足夠,但加上史鐵森,兩人各自得了個半飽。 這里的熱鬧驚動了火車站的管理人員,就有兩個紅袖套沖過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擾亂公共秩序,投機倒把?” 按說,對付他們,以孫朝陽的三寸不爛之舌問題不大。但這次他卻故意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把史鐵森朝前一推︰“哥,哥,政府來了,怎麼辦,怎麼辦?” 工作人員一看,哈,原來你是正主兒,好,很好。 就一把將他扭住︰“跟我們走,有什麼話去值班室說。” 史鐵森大驚︰“孫朝陽,孫朝陽你要干什麼?” 正在這個時候,老孫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摘下他脖子上的包,消失在人群中。 孫朝陽同志戰略轉移,丟下了史鐵森面對車站保衛人員的鐵拳——死道友不死貧道。 第74章 楊鶴的騷操作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史鐵森被抓到車站值班室,搞得很狼狽。 他解釋說書是 《今古傳奇》雜志社的創刊號。自己和里面的編輯孫朝陽認識,出來幫忙,算是接觸社會,進行調研。 工作人員冷哼,接觸社會,進行調研,那怎麼還收錢?而且,一看到我們,你那個同伴抓了錢包就跑,溜得比兔子還快,分明就是畏罪潛逃。 說話間,他們又打電話給今古傳奇編輯部,那邊全體人員都出門賣書去了,自然沒人接听。 工作人員又冷笑,道,你胡亂編了個單位,編了個電話號碼,就能騙過我們?我們每天不知道要和多少旅客接觸,什麼樣的犯罪分子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看的多了。 喲,你還說自己是殘疾人,裝的吧,站起來! 史鐵森如何站得起來,憋屈得要命。 還好過不了片刻孫朝陽帶著一個領導過來了,他已經跟車站上級解釋清楚情況,掏出自己的證件、單位介紹信,區上級文化機關的公文等一系列文件。 這些東西都是蔣見生提前準備的,用于應付這種突發事件之用。老蔣是個把細的人,凡事都考慮到前頭。 誤會消除,史鐵森自然被釋放了。沒收的板兒車,沒賣完的書也還給了孫朝陽。 孫朝陽看了看車上的存貨,道︰“鐵森,還余大約一兩百本,今天銷售情況不錯,時間已經不早了,咱們回社里去跟大家踫個頭吧,不知道另外兩路人馬情況如何。” 史鐵森眼楮都氣紅了︰“孫朝陽,你當時就可以跟工作人員說明情況的,為什麼要跑,丟下我一個人受那窩囊氣?你在整人,你整我。” 孫朝陽撇嘴︰“我整的人多了,社里老蔣、瞎子和老楊都被我整過,卻不失為文人間的雅事。人生苦短,必須帶感,你不覺得今天的經歷很有趣嗎?” 史鐵森咬牙︰“小陳說得對,你就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到別人的痛苦之上。” 孫朝陽︰“不過,快樂是會傳染的,你難道沒有被我的快樂給傳染到。” “放屁!”史鐵森這幾日被孫朝陽反復捉弄,已經氣到崩潰,終于爆了粗口。話音一出口,又後悔︰“對不起,我說髒話了。” “不怪。”孫朝陽拉著板兒車,蹬了史鐵生的輪椅一腳。 輪椅朝前行去,他在後面蹬著,高聲唱道︰“陽光彩虹小白馬,你是最好的最棒的最快的最高興的……” 史鐵森︰“誒——哎——要翻車,要翻車了,誒誒誒!” 二人風一樣地回到雜志社,已經是下午三點。 其他兩路人馬的銷售情況也不錯,車上的雜志基本售出,讓人意外的是,小陳和老楊組合竟然賣得一本不剩,勇奪銷冠。 孫朝陽很驚訝︰“想不到啊想不到,老楊小陳你們一個癆病一個瞎子,天殘地缺,竟然有如此才能,讓我大跌眼鏡。說說,你們是怎麼賣的書?” 蔣見生卻嘆息︰“老楊啊,老楊,你讓我怎麼說你呢,沒必要啊。” 老楊郁悶︰“我這也是為了咱們單位,雜志社情況不好,我心里著急。” 蔣見生又哎一聲︰“辦法由我來想,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要相信,無論什麼情況,只要我們齊心協力,總歸會有個好結果。”這個奸商,任何時候都不忘給下屬打雞血灌雞湯。 原來,老楊和小陳今天去賣書也出了事。 不同于孫朝陽臉皮厚當吃肉,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扯開了嗓子吆喝,小陳就是個瞎子,走路都需要摸索,辨別方向已經很費力,哪里還顧得上賣書。老楊被沖擊過無數次,已經成驚弓之鳥,又是個傳統文人,抹不下面皮叫賣。 他們又干了什麼呢? 楊鶴去了那所大學後,也不敢擺攤,就把車兒藏旁邊胡同里,讓陳瞎子守這,自己則將雙手攏進袖子里,佝僂著身子湊路人身邊,神秘兮兮地問︰“看書嗎,攢勁得很。” 路人看到這模樣,意識到不對勁,就問︰“什麼書?”老楊回答︰“長篇小說,武打的。”“武打的呀,有那種內容沒有?”“哪種內容?”“就是那種內容?”“究竟是哪種內容,你不說是哪種內容,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想看的那種內容。”“就是,風花雪月,才子佳人,露水情緣,人倫慘劇,批判現實主義。”“有有有,女人,很多女人。” 暗號對上了。 于是,老楊就把人帶到小巷,收了錢,把書遞過去。 買了書的顧客急忙把雜志塞衣服里,低頭疾奔。 很快,有人賣劉備文皇叔的消息在大學里傳開了。十九二十歲,正是血氣方剛,對異性充滿好奇的年紀。尤其是在社會風氣保守的時代,更是如此。就拿西方文學來說,最好的皇叔並不是出現在二十世紀資本主義最發達的階段,而是維多利亞時代。原因很簡單,那個年頭社會太保守,大家都憋壞了。 老楊那車《今古傳奇》就被青年人瞬間一搶而空,也驚動了大學保衛處。 于是,兩個犯罪分子就被抓去關了小黑屋。 蔣見生在京城頗有人脈,魏芳也是領導干部的子女,隨意跑了幾個單位,就把書給賣掉了,因此他們是第一波回雜志社的,一進屋就接到大學的電話,問楊鶴和陳紅軍是不是你們那里的職工。 蔣見生腦袋立即就炸了,托了關系,說盡好話,才把人給撈出來。 據說,這對臥龍鳳雛在保衛處給人造成極大困擾。老楊一被抓住就慫了,不住說“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當誅。”動輒就要下跪。 說到激動的時候,還接力般咳了十幾次,咳得痰中帶血,嚇得人生怕他死里面。 至于陳瞎子,反正什麼都看不清,進保衛處就伸手到處去摸,摸桌子摸椅子摸門框摸牆壁。氣得保衛同志喝道︰“別摸了,難道是想找逃跑路線?實話告訴你,你是蒼蠅鑽進玻璃瓶里,前途光明,出路不大。別摸了,別摸了,你還是說幾句話吧!” “啊!”驚叫。 陳瞎子的手摸到一位女干部的華達呢大衣衣角,有調戲婦女嫌疑,狠狠地吃了人一記耳光。 看到是關系戶的面子上,又審了雜志,保衛處發現就是一部歷史類武俠小說,跟皇叔搭不上邊兒,就把人放了。在放人的時候,他們還讓蔣見生留幾本好帶回家閱讀,說,這小說好看,是部佳作。 蔣見生被兩位爺這麼一通折騰,鼻子都氣歪了。 第75章 寫你最擅長的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總編,對不起,對不起,我的錯,我的錯。”老楊不住對蔣見生鞠躬︰“都是我的主意,不怪小陳。” 他一激動,又開始劇烈咳嗽,直咳得滿面潮紅,額上全是細密的汗水。 老楊其實個頭挺高,就是太瘦,彎著腰,還真有點像一只仙鶴,人如其名。只不過,他這只鶴被時代的風浪沖擊了三十多年,早成驚弓之鳥,顯得無比潦倒。 “老楊,沒事,沒事,你也是為咱們單位著急,我能理解。”蔣見生懷疑老楊是故意打岔,做為領導人,他還是道︰“今天的銷售情況不錯,說明朝陽的建議是對的,明天咱們繼續上街叫賣,大家有沒有問題?” 大伙兒都說沒問題。 其實,整日坐辦公室里,工作環境也差,大家都憋壞了,能上街撒歡,那是好事。 接下來就是交賬。 按說一個正規單位有單獨的財務,無奈《今古傳奇》人手實在太少。蔣見生就自任財務,讓魏芳當出納。魏同學嚷嚷著說不干,她一看數字就頭暈,如果算錯賬算誰的,我一個月才三十塊錢工資,可不夠賠。 蔣見生的目光又落到其他人身上,大家都擺手。小陳瞎得厲害,這個活兒自然做不了,老楊日常工作太忙,身體也差,肯定不行。至于孫朝陽,他就是掛個名,平時每天三千字稿子要寫,哪里有時間。 史鐵森突然說︰“讓我來吧,我以前在陝西插隊的時候,做過大隊的會計。” 孫朝陽看到蔣見生疑惑的目光,忙介紹史鐵森,說他是自己的作者,也是最好的朋友。有個稿件正在談,故而約他來社里。人也是熱心腸,幫著上街賣書,到時候是不是應該給人開一份工資? 說起錢,那就不親熱了,蔣見生賬本放史鐵森手上,支吾,再說吧,再說吧。 先把這個免費的勞動力使起來再說。 頓時,他的辦公室桌上的零鈔堆起了一座小山。有大團結,有女拖拉機手,有煉鋼工人,還有亮閃閃的硬幣, 蔣見生感覺彷佛有一股電流從尻尾處生起,直沖腦門,整個人都酥了,禁不住感慨︰“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鐵森,我問你世界上最高的山是什麼?” 史鐵森︰“不知道,是什麼?” 蔣見生︰“是金山銀山,是錢山,鈔票山。” 史鐵森是個文學青年,將來還能成為一代大家,對這話不以為然,覺得蔣見生有點俗氣。 時間一點點過去,等做完賬,史鐵森發現孫朝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班走了,才想起自己忘記找他說稿子的事情。晚上躺床上,史鐵森想起今兒個白天的經歷,想著想著就笑起來︰“真有意思。” 外面客廳里,小妹起來喝水,忍不住喊︰“哥,你笑了,你已經一個月沒笑過了。” 第二日,當孫朝陽踏進《今古傳奇》編輯部的時候,愕然發現史鐵森又來了。他正在將一口罐頭瓶子放窗台上,瓶子里面也養了紅茶菌。 “鐵森你來了,走,出攤兒了。” “好。”史鐵森點點頭。 《今古傳奇》編輯部的六人再次兵分三路,孫朝陽和史鐵森今天依舊去火車站。孫朝陽︰“鐵森,你來吆喝。” “好,我來。”史鐵森︰“書咯,書咯。” 孫朝陽哈哈大笑︰“輸什麼輸,不吉利,要贏。” 史鐵森促狹心起︰“狗日的蔣見生欠下十萬塊,帶著小姨子跑了……” 今天比較順利,到中午的時候就把一車雜志賣完了。下午孫朝陽要寫稿子,決定不再練攤兒。 他就和史鐵森在街邊一家小店吃炒肝,吃油茶。 孫朝陽︰“鐵森,我知道你一直想和我談稿子的事情。我說你寫的小說是垃圾,那是故意激怒你,畢竟那晚你情緒不對。” 史鐵森看看自己的腿,看看輪椅︰“我理解,也很感謝你。” 孫朝陽︰“之所以前兩天沒有說這事,那是因為你在氣頭上,也談不出來。現在你的氣也應該消了。” “消了,說吧,無論是什麼結論,我都能接受。文學本就是很私人的審美,見仁見智。” 孫朝陽點點頭︰“你所作的那部短篇小說吧,也不是不好,其實水準挺高的,卻不能用。通過這兩天的接觸,你應該知道我們《今古傳奇》是一本通俗小說雜志,首重的是作品的故事性。要讓讀者一翻開書,就被故事吸引,才好從他們腰包里掏錢。你這個故事吧,最大的問題是太普通,太俗,太沒有意思。不就是一個藝人勾搭富家小姐,然後被人弄瞎了雙眼嗎?這樣的悲劇故事,從古到今不知道多少人寫過,你認為讀者願意看?” 史鐵森嘴唇動了動。 孫朝陽︰“鐵森,你等我把話說完。對,羅密歐和朱麗葉也是這樣的故事結構,不也成為世界名著。可是,,第一個這麼寫的人是天才,第二個寫的是人才,第三個這樣寫的就是庸才了。” 這話有點不好听,史鐵森神色激動起來。 孫朝陽︰“世界上的事情,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鐵森,沒錯,咱們是朋友,我也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有,心中的話才不藏著掖著。你在藝術上有天賦,有過人的才華,但你有個重大缺陷。” 史鐵森忍不住問︰“什麼重大缺陷?” 孫朝陽︰“你不會講故事。” 史鐵森霍一聲想要站起來,但因為癱瘓,又重重坐下去。 “別誤會,我並不是想要 批評你,也不是想要打擊你對藝術追求的那顆赤子之心。”孫朝陽︰“其實,不會講故事也是一種天賦。” 史鐵森倒是感到奇怪了︰“為什麼這樣說?” 孫朝陽道︰“說到小說,人們首先想到的是精彩的故事情節。一個故事,要要起因,經過,發展,高潮,結尾。就是所謂的起、承、轉合,有套路的。咱們拿《水滸傳》的林沖那段故事線來說說。林教頭在認識魯智深的時候,他家娘子被高衙內調戲,高衙內生出陷害林沖的歹念,這是起。承接部分是,林沖買刀,被刺配流放。轉的部分是在草料場,偷听到陸謙的談話,知道自己被人陷害。然後是風雪草料場的大高潮劇情……” “……茅盾先生也寫過一篇文章詳細分析過這個故事的結構。” “我知道,看過的。”史鐵森點頭。 孫朝陽︰“但《水滸傳》是長篇小說,必須要有精彩的故事做為支撐。短篇小說卻不同。短篇小說甚至不需要故事。” “短篇小說不需要故事?”史鐵森瞪圓了眼楮,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氣︰“我不是太明白。” “對,不需要故事。”孫朝陽肯定的點了點頭︰“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長篇是故事,而短篇只需要意味,尤其是現代短篇小說。” 他接著說到,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讀過吧。說的是一個學生假期去伊豆島,認識了一個舞女,跟著她一起旅行了幾天,期間也沒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兒,不外是對于當時風物的描寫。 雖然沒有故事,但我們在閱讀的過程中,還是能夠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日式審美,那就是意味。 有這種意味,就足夠了,還需要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呢? 嗯,你要說故事,歐亨利的小說,海明威的小說,故事性就很強,那是另外一種寫法。可惜鐵森你寫不了,你沒有這方面的才能。 人不是全能的,人只需要在自己最擅長的地方發揮到極致就好。這一點在文學上尤其如此,木桶效應你听說過吧?文學,其實就是看你的長板,而不是短板,長板決定你的高度。 說回到你那部短篇小說,故事不行,但讀著讀著讀著,陝北高原的高天厚土,蒼涼雄渾的風景卻彷佛撲面而來。那里面的人物,一 個 個都是活的,他們的命運直擊到我的靈魂,讓我震撼,讓我戰栗。鐵森,這一切從何而來呢?對,是插隊,是你在陝北做知青的生活經歷。 那麼,咱們為什麼不把這部小說中的故事抽掉,只保留人物,只保留其中的意境意味。 “鐵森,不要想著寫一個傳奇的故事,你不擅長這樣,要不,就寫你自己,寫你在陝北的老鄉,照實了寫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寫他們唱信天游,寫他們的歡樂和悲傷。” “對,你只需要表達自己的情緒。不用考慮故事什麼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讓那股情緒推著你走,它會幫你完成剩余的一切。” 實際上,史鐵森被孫朝陽斃掉的這部短篇小說已經有他後來所作的《命若琴弦》的影子,這部小說後來被拍攝成電影《邊走邊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史鐵森的文學成就其實主要在散文上面,他的文筆凜冽深沉,如同冰層下面的烈火。至于小說,也很獨特,屬于散文化的小說。 只不過現在的他還在故事上較勁,孫朝陽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他︰別想著寫什麼傳奇,別想著寫故事會,你是個藝術家,你需要跟隨自己內心的聲音,邊走邊唱吧! 第76章 八卦乃是感冒良藥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不要想著弄什麼精彩的故事,跟隨內心的聲音,一氣寫下去。 寫黃土高原,寫老鄉,寫信天游,寫自己的最美好的青春歲月。 夜已經很深了,史鐵森還坐在輪椅上。屋里的暖氣很大,很暖和。外面萬籟俱寂,天上有星星,就好像自己以前站在黃河邊上所看到的那樣。 那時候的他還能站立,他雙腿肌肉發達,充滿力量。 他在星空下奔跑,在吶喊,在歌唱︰“你知道,天下黃河,幾十幾道碗喲,幾十幾道灣上,幾十幾條船喲……” 那是最美好的日子,最幸福的日子。 人生又有幾個少年時? 過去了,就不能追回來嗎? 不,能夠的,肯定能夠。我要用我的筆做我的雙腳,朝前跑,跑,拼命跑,跑到黑夜盡頭。 等東方破曉。 “啊,陝北,陝北,陝北,我的陝北,我遙遠的清平灣啊!” 史鐵森猛地鋪開稿子,也不去想什麼結構,就讓筆帶著自己隨意在紙上揮灑,寫到哪里算哪里。 “我插隊的時候喂過兩年牛,那是陝北的一個小山村兒——清平灣。” “我們那個地方雖然也還算是黃土高原,卻只有黃土,看不到真正的平埂的源地了。由于洪水年年吞噬,源地總在塌方。順著溝渠小河流進了黃河。從洛川再往北,全是一座座山梁,綿延不斷。樹很少……” 簡單樸素的文字,但史鐵森這次卻感覺到其中蘊含著巨大的力量,文字的力量,他自己本身的力量。 手指在發熱,心髒怦怦的跳,淚水模糊了雙眼。 史鐵森怎麼寫怎麼有,心中暢快至極。 他知道自己成了,就如同孫朝陽小說《棋王》中所說,有了“道。” 他悟道了。 其實,在這個時間線上的史鐵森,無論文筆思想還是創作經驗都已經準備妥當,之所以一直沒能發表作品,應該是卡在心理那關,卡在自己太急,太想寫一個精彩的故事。是孫朝陽告訴他,你沒有講故事的才能,但你有表達和傳遞情緒的超能力。那麼,為什麼要在故事上較勁呢?寫下去,散文化的寫下去,寫出意味,寫出自己想寫的東西就行。 天漸漸地亮開,史鐵森已經寫了一個通宵,他推著輪椅打開房門,準備去做早飯,小妹還要去上學。 突然,劇烈痛從腰上襲來,他頓時失去了力氣,癱軟在輪椅上。 “哥,哥,你怎麼了?”小妹驚叫︰“哥,我去喊人送你去醫院。” “不要。”史鐵森恢復了一些力氣,厲聲叫︰“我要寫稿,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是我等了一輩子才等到的,我要完成它,就算是死了也甘心。生命分為兩種,一種是生物學上的生命,一種是藝術上的生命。如果能夠選,我選後者。” 孫朝陽常常掛在口邊的一個詞語“一生懸命”我今天是理解到了。 朝陽,我會寫完,我能成功。 …… “咦,鐵森今天沒來?”孫朝陽進了《今古傳奇》編輯部。 楊鶴︰“咳咳……總編又不給人發工資,誰肯白干活,咳咳……” 孫朝陽︰“奸商,必須打倒,踩扁。” 楊鶴︰“咳咳,咳咳。” 孫朝陽︰“老楊,你咳個什麼勁……還咳……哈,老蔣,我不是說你,你听我解釋。” 不知道何時,蔣見生已經站在他倆身後,這就有點尷尬了。 蔣見生笑眯眯︰“言者無罪,聞者足戒,這點氣度我還是有的。” 魏芳感慨地對孫朝陽說,總編不愧是當領導的,這心胸真開闊啊。孫朝陽嘀咕道,老蔣臉上笑嘻嘻,心里千本賬。魏芳哈一聲,笑倒。 楊鶴︰“咳咳……咳咳……” 孫朝陽感覺不對,回頭看去,蔣見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在他和魏芳身後。 這蔣見生,神出鬼沒的,都快被壓力搞成變態。 接下來兩日,大伙兒依舊出門練攤兒,又陸續賣出一些書。 天氣漸漸熱起來,軍大衣也穿不住。編輯室里的蔣見生和楊鶴年都換上了短襖,孫朝陽和魏芳小陳年輕,火力壯,早換上夾衣,里面只一件羊毛衫。脫掉束縛,身輕如燕。 史鐵森還是沒有來,孫朝陽看著罐頭瓶子里面的已經長成惡心肉團的紅茶菌,心中不安︰“鐵森怎麼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你再 不來,我可就把你的罐頭瓶子丟垃圾桶里去了。” 里屋傳來蔣見生打電話的聲音,好像在和人爭吵,帶著異常不滿的情緒︰“我就是這樣的人……對對對,我是個廢物……那你當初為什麼選了我……你等等。” 這個電話估計比較隱私,蔣見生把辦公室門砰一聲關上,繼續講電話。 孫朝陽一听︰喲,吵嘴,和老婆,這就有意思了。 他坐的位置靠著蔣見生辦公室門縫,想不听到都難,耳朵也下意識豎了起來。 魏芳看到,正義凌然走他身邊,一把拖住,壓低聲音︰“孫朝陽,你干什麼,偷听別人電話,不像話。” 孫朝陽低聲回答︰“魏芳,我感冒了。” 魏芳︰“你感冒了和偷听總編有關系嗎?” “我吃了藥,效果不好,想試試听八卦。”孫朝陽︰“聊天說八卦是治療感冒的良藥。” 魏芳︰“荒唐。” 里面的蔣見生講電話的聲音更大,已經變得清晰︰“什麼這樣的話我怎麼說得出口,當年大學的時候,姓白的追求過你的事情別以為我不知道……他不是還為你寫了詩嗎,要不要我背給你听……“ “雨水淋濕了羽毛,我就是那只瑟索的小鳥,不能飛翔……“ “還他媽的飛翔,頗具浪漫主義氣質嘛。“蔣總編點評。 “……你吼我干什麼,他寫得,我就說不得,我就要背,我就要背……” “啊,美麗得姑娘,你就是那天上的太陽,我要朝你飛去,飛進你的光明的火焰。“ 蔣見生顯然是氣憤到了極點,繼續點評︰“還飛進太陽,真以為他是阿波羅的兒子。就算是阿波羅的兒子,最後不也被燒死了,摔地上。” 第77章 好像是山窮水盡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通過蔣見生這段對話可以推測他應該是在和遠在武漢的愛人打電話,而且兩人還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以致失態,連以前讀大學時的恩怨情仇舊事都翻出來了, 孫朝陽想笑,身邊忽然有陰影籠罩過來,回過頭,愕然發現老楊和陳瞎子也湊了過來,同時豎起耳朵。 楊鶴脖子一探,又要咳嗽,孫朝陽忙伸手將他嘴捂住。 里面的電話還在繼續。 蔣見生︰“不不不,我不是想舊事重提,也不是想在你我夫妻關系中平添傷痕,傷害彼此……小霞,我是在做事業,你做為一個妻子,應該支持,你的支持是我前進的力量……我為什麼,我又是為了什麼,還是不為了這個家,為了你,為了母親,為了我們的兒子……” “……你問我想要什麼,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對,就是成功……什麼,你讓我回家。不不不,從社會學意義上,武漢那邊確實是我的家。但我認為,事業才是我的家,今古傳奇社才是我的家……” “……什麼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算吃糠咽菜也是香甜的?不,我不行。小霞,我從小生活優渥,我吃的穿的用的,父母都給了我最好,我享受那樣的生活,我明白一點,我必須要過好日子,不然還不如死了……” “你究竟想怎麼樣,孩子,孩子我已經接到北京,上最好的中學。現在一切都處理好了,你說讓我回家,我怎麼回?”蔣見生的聲音高亢起來︰“是是是,我現在是遇到了困難,工作開展得很不順利,也許到最後會一無所有。但是,總還是有希望的。現在走,我們投進去那麼多錢怎麼辦,回家住哪里,吃什麼,糊涂,你太糊涂了!” 蔣見生砰一聲把電話機摔桌上,起身沖出辦公室,頓時撞在小陳身上。 外面一通混亂。 老楊大口喘氣︰“咳……咳……孫朝陽你要憋死我呀……咳咳……” 蔣見生看到外面這麼多人︰“你們……你們……嗨!”就鐵青著臉走了。 孫朝陽感覺到不對,忙對其他人說︰“我出去看看,千萬不要出事。”做為一個老年人,他實在太明白家庭矛盾對一個中年人的戕害,和對其肉體和心靈上的打擊,意志薄弱的人很難過這一關的。 蔣見生平時喜歡去附近一條小巷子里溜達,那里有一座十來米高的白塔,不大,形制精美,據說是雍正皇帝時期建的。 孫朝陽估摸他在那里,就走過去,果然,遠遠就看到蔣總編坐在白塔台基處,嘴里叼著一支煙,面白如紙,目光空洞呆滯。風吹來,裘皮大衣的毛領,還有他的頭發上都沾滿了黃色的灰塵。北京春天的風沙真大了,三北防護林好像作用不是太大。 俗世紅塵,掉他頭上,如同一座山。 孫朝陽坐在他身邊︰“老蔣,怎麼了,是和嫂子吵架了嗎?” 蔣見生一支煙抽完,又接上一支,深吸。他在年輕的時候喜歡打籃球,肺活量大,一口下去,香煙就燃了一半。 孫朝陽嘿嘿一聲︰“再這麼抽,要抽死了。人誰不遇到事兒,如果香煙和烈酒能解決問題,那世界上的所有人不都變成煙鬼酒鬼了。” 蔣見生︰“你嫂子讓我回家,回武漢去。” 孫朝陽︰“回啥啊,你娃都在北京念書了,這麼也得等他中考後才說得上。” 蔣見生︰“怪我多嘴跟她說今古傳奇銷售不好,工作無法展開。女人嘛,屁大點事就擔心得不行。然後就在電話里鬧,責怪我說當初听了我的話,說什麼辦雜志能夠賺很多很多錢。家里把房子都賣了,而我連工作都不要了,就為來京城辦雜志。結果呢,結果搞成現在這樣。” 孫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世界上的事情哪有那麼容易就能成功。” 蔣見生︰“反正就是一通埋怨,說我傻,說我糊涂。說我吃糊涂油蒙了心,想要發財,想要成名成家,想要當大人物,當官,才弄了這個雜志,結果把一家人都害了。” 孫朝陽︰“這幾天咱們出去練攤兒,效果不是很好嗎?” 蔣見生︰“光是練攤兒,能賣出去幾本。” 孫朝陽︰“相當于打個廣告,你還是太心急。” “廣告,廣告又頂得了什麼用?”蔣見生一臉苦楚︰“朝陽,實話跟你說吧,雖然書賣出去一些,但回的款只夠各項開支,算下來沒有一分錢落到我手上,我投進去那麼多錢,連個響都沒听到。其實我也很後悔。如果當初沒有辦這個鬼雜志,好好在武漢做我的編輯,一家人在一起,其實挺幸福的。小霞說得對,怪就怪我想當官想發財想出人頭地。我小時候生活太好了,成年了卻過得如此憋屈,我想回到過去,我不甘心。” 說到這里,他眼圈紅了,淚水在眼眶蕩漾,卻強自忍受。 孫朝陽听到這話,心叫一聲︰我靠,這還行? 頓時色變︰“老蔣,答應過我的稿費可不能賴賬。” 蔣見生的眼淚終于落下來︰“朝陽,我對不起你,真的很抱歉,要不等《今古傳奇》第二期出來,賣了再說。” 孫朝陽看老蔣實在可憐,想起自己當年做生意破產時的狼狽模樣和楚楚可憐,頓時感同身受,嘆了一口氣︰“再說吧,再說吧,等你能支付的時候再說。老蔣,要不喝兩杯。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今古傳奇》編輯部但凡有聚餐都會在附近一家小店吃涮羊肉,二人自然去了那里。可惜蔣見生現在窮困潦倒,在包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把分幣,最後還是財迷孫朝陽氣惱地買了單。 菜很簡單,就一盤鹵煮,一壺白干,一碟花生米。 蔣見生悶頭一口氣喝了半斤酒,蒼白的臉上才有了點血色,仰天叫︰“慘,慘,慘!” “老蔣,你這三聲慘好像金聖嘆。”孫朝陽一想起自己的稿費沒有著落,也郁悶得要命,不覺多喝了幾杯,腦袋開始發脹。 正酒入愁腸,魏芳就急驚風一樣從外面沖進來︰“你們兩個,你們兩個還喝上了,快回去。” 蔣見生︰“我醉欲眠,君且去。” 孫朝陽大著舌頭︰“老蔣尋死覓活的,我這是在做他思想工作。魏芳你走開,別打攪心理醫生孫大夫的工作。蔣總編,我跟你說,少在我面前裝窮,你窮,我更窮。不給稿費,俺跟你拼命。” 魏芳頓足︰“哎,兩只醉貓。蔣總編,你的電報,有人問咱們買貨。” 蔣見生︰“哪里的,要買多少?” 魏芳︰“一家書店的,要一千本。好像是河北一個什麼地區的新華書店。” “噢,才一千本,你們自己處理。”蔣見生跟孫朝陽踫杯︰“來來來,咱們繼續喝,酒逢知己千杯少。” “不給稿費,咱們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孫朝陽︰“老蔣,接著剛才的話題,我們那地方山多,民國的時候土匪橫行。我們那地方的土匪叫棒客,平時是種地老百姓。一旦看到過路商人,就用鍋灰把臉涂了,提著根棍子就出門,從背後對著人家腦殼一敲……我老娘的爸爸,對對對,就是我外公年輕的時候就干過這個,袍哥听說過嗎?咱們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我跟你說……哥,蔣哥,你是我親哥……” 孫朝陽化身話癆,滔滔不絕嘮嗑。 魏芳一頓足︰“煩死了,你們喝,繼續喝,喝死我來收尸。” 她被氣跑了。 蔣見生看了她背影一眼,道︰“拿破侖說過,這孩子總是跑得太快。” 孫朝陽︰“老蔣,繼續。五魁首啊。” 蔣見生︰“哥倆好啊……我喝,我喝,開心,朝陽,和你吃酒真高興。” 孫朝陽︰“而我卻是相反,咦,魏芳你怎麼又來了。” 魏芳冷冷把一張電報扔他們桌上︰“山東德州新華書店要兩千本。” 蔣見生︰“擱那里吧。” 孫朝陽朝她揮手︰“拜拜,古德拜。老蔣,繼續。來來劃兩拳,舅子怕喝高。” “四季財啊。” “六六六啊……咦。魏芳你怎麼又來了。” “太原的幾家書店要訂三千本這一期的《今古傳奇》,下一期也預定了。” “嗯,好,你們自己處理。” …… “鄭州新書書店要一萬本。” “曉得了。” “還有打電話過來要訂書的,蔣總編,別喝了,快回去。” “我在吃酒,吃酒,吃酒。” …… “蔣總編,福建漳州要訂書。” …… “蔣總編,電報,廣州新華書店要一萬本。” 這年頭期刊雜志發行除了郵電局,主要走新華書店那條線。各地新華書店拿到貨後,除了放店里賣,還發放到市里書報亭,是一個分工合作緊密,且頗具規模的產業鏈。 蔣見生和孫朝陽喝酒正喝得高興,頓時惱了,罵道︰“小魏,你煩不煩啊,沒看到我們正在喝酒嗎……不對,不對,他媽的我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朝陽,朝陽,我醉了,快告訴我什麼地方不對。” 孫朝陽也有點迷糊,用手拍著腦袋︰“我無法思考,我無法思考,是好像有地方不對勁,我需要醒酒。”說完話,就伸手捶了蔣總編肩膀兩拳。 蔣見生大叫︰“你醒你自己的酒,打我做甚?” “你醒了就相當于我醒了。” 蔣見生忽然砰一聲拍案而起︰“魏芳,你在說什麼,有人跟咱們訂書?” 再看那桌上,已經堆滿了電報。 第78章 漫卷詩書喜欲狂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蔣見生的酒已經醒了,急忙拉起孫朝陽︰“朝陽,走了,走了。” 孫朝陽迷糊︰“去哪里,天竺嗎?” “回辦公室,咱們的雜志好像賣了不少,各地都在訂貨,快快快。” 孫朝陽︰“咱只是你的作者,給稿費就行,關我什麼事。” 兩人趔趄著出門,一不小心撞在門框上。蔣見生身上的灰塵紛紛騰起,俗世紅塵滾滾。 回到《今古傳奇》編輯部,里面已經一團大亂。楊鶴在總編辦公室里咳得聲嘶力竭,咳得如同世界末日︰“咳……咳……成都那邊要五千,行行行……咳……對不起,咳,我病了……我記錄一下,很快就發過來,咳,咳……小陳,小陳,你記好沒有,小陳……” 小陳的眼鏡片上全是圈圈,上面還粘了一滴汗,他的腦殼彷佛要鑽進紙里去,聲音里帶著哭聲︰“老楊,我看不清楚,我視網膜要掉了,我眼前一片漆黑。” 楊鶴︰“小陳堅強點,你可是兵團回來的,你是一名軍人。陳瞎子,我說話你听到沒有?” 小陳哽咽︰“老楊,不許你喊我瞎子。” 蔣見生上前,接過老楊手里的電話听筒︰“喂,我是蔣見生,《今古傳奇》社的主任,兼總編輯。是的,有什麼事你可以對我講。雜志運輸的沒問題,我們走的是郵政那條線,郵政你還不放心。是的,能保證能保證。對對對,《尋秦記》是連載,下一期還有,下下一期還有,作家就是我社的編輯,工資關系糧食關系都在這里,能保證供稿,你放心訂購。” 孫朝陽狠狠灌了兩口碧螺春,酒也醒了,自然接過了小陳的登記工作。 電話,電報,還在不停過來。各地的新華書店、報刊保亭來訂這期雜志,付款方式是這時代常見的對公匯款。 無一例外都在問《尋秦記》還繼續連載嗎,會不會只出一期就不發了,那我們訂閱不是白花錢了嗎? 蔣見生和楊鶴輪番上陣解釋說肯定繼續連載,我以我的人格保證,如果我還有人格的話。 《今古傳奇》火了,《尋秦記》火了。 蔣見生打電話打得嗓子冒煙,老楊更是咳得都吐了血。 時間一點點過去,終于到了下午六點,下班時間。 郵遞員老王今天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今古傳奇社,踩腳蹬子踩得腿都麻了。此刻,終于歇下來,坐在沙發上抽煙,疲憊而郁悶地說︰“後悔,就是後悔。” 蔣見生笑眯眯地朝他口袋里塞進去一包中華牌香煙︰“老王辛苦了,您後悔什麼?” 老王︰“我尋思著你這里的電報肯定很急,有一封送一封,卻不想還沒完沒了啦,早知道就累計到一塊兒,下班前一並送來。” 蔣見生面色一變,又塞進去一包煙︰“老王,我這里都是要緊的公務,下班前送過來可是要誤事的,明天還得勞你大駕,謝謝,謝謝!” 老王眉開眼笑︰“要得,要得,絕對誤不了你們單位的事兒。”說完就拍拍屁股,拖著沉重的身軀離開,口中還感慨︰“想不到你這里的電報這麼多,都趕上《當代》《十月》《人民文學》,蔣主任,你們刊物這回是起來了。” 送走郵遞員老王,蔣見生問孫朝陽︰“朝陽,統計出來了嗎,有多少人訂閱?” 孫朝陽︰“今兒個一下午,總共有十六萬本訂閱。” “什麼?”所有人都在驚叫。 蔣見生面色如常︰“你確定,不會弄錯了吧?” 孫朝陽︰“都登記了的,不會錯。多大點事,我騙你做什麼?今後幾天估計還有人會打電話發電報過來訂閱,我預測能到四十萬本的樣子。對了,稿費什麼時候給,老蔣,你發財了可不許耍賴。” 四五十萬本,也就是四五十萬塊銷售額,扣除物料人工和渠道,最後落到社里,也就三四萬塊。不過是後世一本網絡紅書的月收入,你這麼大一家雜志社,才賺這點錢,好意思嗎?孫朝陽喝了酒,腦子一時沒轉醒過來,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 蔣見生接過孫朝陽遞給他的報表,忽然,身體劇烈搖晃︰“成了。” 瞎子小陳以為他在叫自己︰“總編,什麼?” 蔣見生︰“我說這事咱們辦成了,又沒喊你。” 小陳︰“你平舌翹舌音不分,還怪我。” “我浙江人嘛,說話就這樣。”蔣見生把報表一扔,仰天大笑︰“成了,成了,成了,發財了。” 他身體一轉,拉起老楊,腳上踩著慢三的節奏開始轉圈,口中唱道:“深深的海洋,你為何不平靜。不平靜就像我的愛人,那一顆動搖的心……蹦擦擦,蹦擦擦……” 老楊是舊社會文人,交誼舞自然是會的,還跳得不錯。 兩人跳了兩步,蔣見生又拉起小陳︰“蹦擦擦,蹦擦擦。” 小陳︰“我不會,我不會,我看不見,視網膜要掉了。總編,我們念詩吧!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 蔣見生︰“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的飛翔。” 孫朝陽︰“一會兒翅膀踫著波浪,一會兒箭一般地直沖烏雲。” 老楊︰“它叫喊著——” 蔣見生︰“就在這鳥兒勇敢的叫喊聲中。” 眾人齊聲高喊︰“烏雲听出了歡樂。” 蔣見生哈哈大笑︰“行了,明天會很忙,大家早點休息,我打個電話。”說完,就把眾人趕出了自己的辦公室,開始嘩啦嘩啦撥號。 大伙兒還沒有走,都偷偷把耳朵貼在門縫偷听。 里面傳來蔣見生的聲音;”小霞,是我,蔣見生,我愛你,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愛過你。對不起,對不起……” 他高聲哭泣,哭得毫無形象。為了這一天,他吃了太多苦,承受了太多壓力。現在,勇敢的海燕沖破了狂風巨浪。 換成以前,不正經的孫朝陽肯定會開他玩笑。但此刻,他卻朝眾人做了個走的姿勢。 大家踮起腳尖,躡手躡腳離開。 陳瞎子奇跡般地沒有撞牆,老楊也沒有咳嗽。 第79章 噴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某一個夜里。 京城某所大學文學院教職工宿舍,煙蒂落了一地,煙灰滿屋飛揚。 遲春早坐在書桌前,看著面前的稿子,煩惱地摸著脖子。稿子只寫了一個題目,《論尋秦記所傳遞的不健康思想對青年成長的危害》,下面卻還一個字未寫。 他脖子靠左側的地方有一道傷疤,是一次筆會時被人打的。 他今年四十一歲,現在是文學院的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當代文學,自從七七年恢復工作後,在各大報刊上發表了許多文學評論文章,,很受讀者喜歡,如今是好幾家報紙刊物的駐站作者。 之所以如此,那是因為他只要一寫評論就開罵。哪怕你的小說寫得再好,雞蛋中也得給你挑出骨頭來。就算雞蛋里沒骨頭,長成小雞,它不也有骨頭了。 沒錯,他就是所謂的文學評論家和書評人。 遲春早是六十年代的大學畢業生,當年也是個英姿勃發的文學青年。他這人性格陰郁,有時候顯得偏激。在特殊年代整過人,也被人整過。反正你整我我整你,都是一碼事,誰都別客氣。不過,在激烈的斗爭中,遲春早落敗了,被發配崇明島改造了多年,人到中年才落實政策,回到京城依舊做他的教書育人的工作,依舊研究當代文學。 遲春早受這個磨難,事業上起步比同齡人遲,要想趕上去,就得劍走偏鋒。 這時代的文學研究其實是有套路的,拿到某部作品,先分析創作背景,寫作家是在什麼樣的環境和什麼樣的個人遭遇中,寫下了這部作品,他想要表達什麼樣的思想。然後分析作品中的典型人物,典型事件,以及又要傳遞什麼樣的價值觀、世界觀、人生觀。 分析完這一切,在結尾處最後對作品進行贊揚,高度的贊揚。 一部論文就這麼寫成了,可以發到各大學術期刊和報紙上。 大家都是混文學圈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好話人人都愛听,反正你歌功頌德就對了,這就是所謂的歌德派。 遲春早剛開始的時候,也是這麼干的。無奈他名氣小,影響力不大,著名作家文學大佬們一輩子被人夸贊,也不缺他這麼個吹鼓手,倒不在意。所以,剛開始干評論這行的時候,遲副教授做得卻是不順利,很煩惱。 于是,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專一罵人。從成名已久的作家到剛在文壇嶄露頭角的新銳,無一不遭他毒舌。他在文章里寫,周克勤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人物筆墨分配不佳,那麼多女兒,卻著重只寫一個,分明就是欺騙讀者,關鍵是文章土氣。憑什麼現代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就應該是貧困落後,難道你就不能展現一點現代化的東西;他在論文里罵張潔《沉重的翅膀》專一描寫悲傷,主題立意是上去了,卻失去了中國人美學中的悲而不傷的韻味,美學價值不高;罵沈從文《從文自傳》在描寫他在地方軍閥部隊里當兵的時候,對湘西風物津津樂道,好像他這個軍閥還當得風花雪月了,完全忘記了當時還在受苦受難的老百姓。 反正,現在文學界什麼人紅,什麼小說社會影響大,他就寫文章罵誰。 遲春早性格本就有點問題,讓他夸獎人,或許說不出個門道。但要讓他罵娘,寫起文章來,真真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關鍵是寫完後心里爽啊! 後世網絡上,他這樣的人又有一個稱呼——噴子。 八十年代,正是五零後作家崛起的時代,涌現出一大批後來文學界的中堅力量。比如西北的賈平凹、張賢亮、路遙、陳忠實,西南地區的周克勤,北京的劉心武、王蒙……等等。特殊年代,青年作家們好多都沒有接受完整的教育,要麼當知青下鄉插隊,要麼去當兵,要麼郁悶地呆在城里混日子……學歷不高,天生對老師就有一種敬畏感。被文學評論家一通拍磚,大多只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會去想人家就是靠罵人來賺績效的。 文學界有個鄙視鏈,寫小說的鄙視寫散文的,寫散文的鄙視寫詩的,寫詩的鄙視寫小說的,完美閉環。但無論是詩歌散文還是小說,都鄙視寫通俗文學的。 至于評論,鄙視一切。恕我直言,你們都是弟弟,沒有人比我更懂文學。 因為在所有人心目中,寫評論的就是老師。出于中國人尊師重道的傳統,都需要虛心接受。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嘛! 遲春早天天在報刊雜志上指桑罵槐,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別人見了他且敬且懼,態度都恭順得很,直到參加筆會的時候被人撓傷脖子。 抓傷他的是個中原漢子,人費時十年,嘔心瀝血弄了部長篇小說,寫的是民國時期中原大饑荒時一家人的悲歡離合。這部小說寫得不錯,賣得也好,而且符合文學界宏大敘事的審美,在國內還拿過一個獎,小紅了一把。 當時遲春早正處于評職稱的關鍵階段,急需出成果,就把魔爪伸了過來,對其發起進攻,最後憑著這篇罵人文章終于如願以償。 兩人在筆會見面,遲春早本想擺出學術權威的樣子對作者再來一番指導,沒想到那位中原漢子一句話都不說,直接給了他脖子一爪,把遲教授干翻在地。武器的批判永遠比批判的武器好使,且能觸及靈魂。 文人聚會並不總是溫文爾雅,並不總是文質彬彬,該出手時就出手,君子報仇不隔夜。 遲春早當眾挨打,屬于時文學界一大丑聞。至此,他脖子上就留下了一條傷疤,以為斗士的標志。每次寫文章的時候,都會下意識摸一摸。 他受此打擊,一度挺頹廢,大嘆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現在的作家個人修養上還需加強。 也消停了一段時間。 不過最近學校又要評級,說是要搞什麼改革開放。至于改革什麼開放什麼,他也不清楚,但心里有點慌,感覺應該做點什麼,先造成一點社會影響,好讓自己在將來的變動中立于不敗之地。 那麼,做什麼呢? 寫評論,罵人,挑一本最當紅的文學作品開片。 第80章 戰斗準備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遲春早的職業是文學院教授,平時除了教書育人,還有做文學研究,寫書評。 寫書評這個工作其實很重要,因為物質生活極大地不豐富,大家的主要的娛樂方式就是讀書,這也是如今文學期刊遍地開花的緣故。他每個月都會把國內主要的文學期刊上的小說讀一遍,對故事進行簡明扼要的介紹,分析人物時代背景,提煉主題。告訴讀者,這書是否有讀的價值,讀完後能否提升你的精神世界和個人品德……雲雲。 然後發表到各類報刊上供讀者參考。 在沒有互聯網的時代,遲春早扮演的就是試毒者,小說推廣者的角色。各大期刊和出版社對他這類的評論家,是又愛又恨。愛的是,只要自家的書能得好評,對銷售是一大助力;可若是得了差評,印好的紙書可就要砸手里不說,搞不好會因為評論家同志的一句“這部小說傳遞的思想不健康”而被封禁。保守年代嘛,誰也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 遲教授存了個拍磚的心思,就開始尋思著找那個倒霉鬼下手。 去年文學界迎來一個春天,優秀作品井噴,涌現出一大批佳作。隨便挑一本,罵上幾句,就能轟動一時。不過,還是不行,因為今年比較特殊。 今年國內文學界有幾個重磅大獎需要評選。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茅盾文學獎和全國短篇小說獎,獎金重不說,關鍵是牽涉的方方面面實在太多。按照不成文的規矩,所選的作品都由各省市和各行業作家協會推薦,送到北京後,經專家組審核後產生一定數量的入圍作品,然後終審,最後定名次。 比如今年的茅盾文學獎,有四十多部長篇小說參選,如今只有八本入圍。 將來誰能最後拿獎,還得等最後的結果。 至于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的評選,各地作協正在開始選送,等送上來,那已經是年底的事兒了。 兩個大獎幾乎囊括了如今最優秀的小說和最富創作力的作家,在民間也有大量的狂熱讀者。 遲春早如果要拍磚,對他們下手自然是最好不過。 但是,他卻不敢。 因為,誰送的書能拿茅盾文學獎,誰送的書能拿全國優秀短篇小說大獎,直接關系到各省市行業文聯作協領導們的工作成績。 文學圈說大很大,如今人人都在寫作;說小也小,其實優秀作者優秀編輯就那麼些人,相對比較封閉。 能夠送上來評獎的都是各省文學界的臉面,你朝人噴口水,而且是在這個關鍵時刻,那就是所有人公敵,以後還想不想混? 遲春早雖然偏激,卻不是個笨蛋,知道在這個時期還是不能亂來的。 純文學不能拍磚,要不……罵通俗文學吧。 遲春早思索︰在當今這個八十年代,確實是文學的時代,但文學除了純文學也包括通俗文學。純文學作品和刊物的銷量大,讀者眾多,但通俗文學也不差。 如今主流文學雜志,比如《人民文學》和《小說月報》每期也不過四五十萬份訂閱,《收獲》勉強過百萬,。 但最近異軍突起的《故事會》銷量已經達到驚人的百萬之巨,而且有進一步增長的趨勢,超過主流文學雜志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沒錯,《故事會》里的作品都俗,但勞動人民更俗。畢竟,在任何一個時代,下里巴人的總數絕對是要多于陽春白雪的。 那麼,要不要罵一罵《故事會》呢? 遲春早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傷痕,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故事會的銷量是大,如今只要是出差的人,幾乎都會買一本帶路上打發無聊時光。里面的故事簡單直接,讀起來也沒有任何文化障礙。但……就是太短,而且故事太差。 《故事會》里的故事都是一兩千字一篇,以古代民間傳說為主。比如︰文盲張好古進京趕考,連升三級;乾隆皇帝下江南,微服私訪,被貪官污吏欺壓,最後亮明身份,出手懲戒……雲雲。 乾隆皇帝實在太忙了,據遲春早所知道,這丫在《故事會》中已經出現過十幾次,從吃美食到懲治貪官,再到和讀書人對對子。如此發展下去,鬼知道他還會干什麼不務正業的事情。 都是這樣的小故事,好看是好看,卻不能造成社會影響,你對這種小故事拍磚,那不是浪費筆墨嗎,也降低了自己這個大評論家的檔次。 想了半夜,遲春早突然想起最近幾天新創刊的《今古傳奇》,那究竟是一家什麼樣的莫名其妙的雜志社啊,編輯竟然推著板兒車來學校門口叫賣,欺騙學生說是黃色小說,還有讀書人的操守嗎? 欺騙歸欺騙,但這一期《今古傳奇》的主打作品,長篇歷史武俠小說《尋秦記》還是在校園里流行開了。幾乎人人都在問在哪里可以買到,實在買不到就從同學手里借。往日學校中花前月下成雙成對出沒的戀人不見了,代之以一個個坐花壇上讀《尋秦記》的學生,身邊通常還圍了一圈人。 抱著好奇心,遲春早從學校圖書室借了一本這期的《今古傳奇》。 雜志是大開本,很厚,足足三百頁,才賣一塊錢,相當的厚道。 因為借閱的人實在太多,才幾天今古傳奇就被翻卷了邊,上面也有污垢。遲春早用手估計了一下雜志定份量,心道︰《尋秦記》估計又六萬字以上,長篇。《今古傳奇》才出一期,就在大學生中引起閱讀狂潮。大學生天生對新鮮事物異常敏銳,如此看來,《今古傳奇》的銷量會進一步極大提升,而《尋秦記》搞不好會成為今年通俗小說的頭部作品。好,就它了。且讓我讀上一讀。 于是,遲春早就選了這麼個夜深人靜的晚上,等到老婆孩子睡著,鋪開稿子,泡杯濃茶,點上香煙,才慢慢翻開書頁。 開篇,特種兵項少龍帶著戰友和流氓在酒吧打架。 遲春早︰酒吧,西方腐朽生活方式的代表,地痞流氓聚集場所,作家這是要傳遞什麼思想?用這麼一個人做主角,他還是新時代的積極向上的年輕人嗎? 第81章 要不等等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文筆,還真是差啊。純粹就是大白話。不過,通俗小說嘛,要讓任何人都能看懂,才好賣錢。不然,你弄本意識流小說,勞動人民可不肯掏腰包。”遲春早心里這麼想。 最近幾年,文學界進一步解放思想。新寫法,新流派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朦朧詩和意識流小說。這類現代文學作品,讀者門檻頗高,沒有一定的文化素養進入不了,否則根本看不懂。 比如最近發表的實驗性質作品《夜的眼》就是典型的意識流小說,作者王蒙的爭議也很大。 “作者也是個粗鄙的,這樣的文筆,如果是以前,多看一眼都是髒了眼楮。”遲春早心中鄙夷,甚至不肯稱其為作家︰”不過,如果要寫評論,挑人家文筆不好的毛病也沒什麼意義,看故事,看故事……穿越,什麼是穿越……現代人去了古代,還能這麼寫……“ 遲教授仿佛被一道大雷擊中,整個人都麻了。 穿越在二十年後屬于通俗小說和電影電視中被玩爛的設定,但出現在這個時代還是第一次。不得不說,這樣的故事太驚人,太不可思議。簡直就像是個絕大鉤子,勾引著他一路看下去,看看一個現代人去古代究竟會遇到什麼。 故事開始,項少龍被民婦美蠶娘收留,初步適應古代的生活。然後,兩人在外出的時候打敗劫匪,救了烏氏棵手下鏢師,然後陷入一場陰謀和一場激烈的戰斗中。 “故事很跌宕,作者顯然是很懂得講故事的,前期鋪墊,中間的故事推進都寫得恰到好處,把氣氛烘托得扣人心弦,也讓人忽略了文筆的不足。“遲春早是評論家,看書的速度比起職業編輯不遑多讓,幾乎是一目十行,很快把第一個故事讀完。 “咦,怎麼又出來一個女性角色婷芳氏,還和主角有曖昧,這也太濫情了,雖然沒有過分的自然主義描寫,但已經不符現今的道德觀,要狠狠批駁。“ 遲春早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打算開始動筆寫批判文章。 但剛擰開鋼筆,腦海里項少龍大展神威,大戰八方的神威卻還在不住閃現,揮之不去。 作者真的會編故事啊,現在有這種能力的寫作者不多,或者說是稀缺,也就港台的那批武俠小說作家可以與之媲美。 要不,我再讀幾頁,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只調查一半,也沒有發言權。 “勇武過人的項少龍終于遇到對手,和他打得有來有回。咦,墨家矩子,墨家,不就是戰國百家爭鳴里的墨家嘛?兼愛非攻……嘶,有意思,有意思。真想把作者的腦袋撬開,看看里面究竟裝了多少奇思妙想。“ “嗯,到魏國首都大梁了,平原君登場,都是歷史上有名的人物,好看,好看啊!“ “怎麼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女性角色,還好沒有過分的描寫,男女之情也就點到而止,發乎情,止乎禮義。“ 戰國末年宏大的歷史畫卷終于徐徐展開。 “該死,真好看!”遲春早感慨,又羞愧。他堂堂文學教授,知名評論家,道貌岸然的高級知識分子,竟然沉迷這種書兒,而且一看就看到凌晨,傳出去,顏面何存? 在閱讀過程中遲春早已經想好怎麼寫這篇評論文章。 其實,要拍磚,只需要抓住三點就好。 首先,第一點就是批駁作者胡編亂造,篡改歷史,戲說歷史。也就是後世二十一世紀所說的歷史虛無主義。 其次,就是批判作者傳遞不正確的思想。首先,小說主角和多名女性發生不正當的男女關系,雖然沒有直接描寫,但文中卻傳遞出一股腐朽的封建社會嬌妻美妾的反動思想。這不是對讀者,對勞動人民的精神上的污染嗎? 第三點,書中的歷史重大事件竟然是主角在推動,純粹就是英雄史觀點。那麼,在這段歷史中,勞動人民又處于什麼地位?每一段歷史的變革,都應該是生產力的大發展,從而改變生產關系。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歷史變革的第一動力。一部長篇歷史小說,首先應該做的是階級分析,作者的思想有問題,對勞動人民沒有感情。 遲春早覺得,抓住這三個點,以自己的如椽之筆,絕對能把《尋秦記》給弄死,也能讓作者吃不了兜著走。 不過…… 遲教授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傷痕,他一激動或者做高強度腦力勞動的時候就喜歡摸那條傷疤。因此,傷疤漸漸變粗,如今已經長成一條蜈蚣模樣︰“不過,這本書我還沒有看完啊,如果現在寫評論,被查封了怎麼辦,那我又問誰要稿子去?” “要不再等等?” “媽的,這書怎麼那麼好看,真是勾得人神魂顛倒……咦,作者是孫三石,《棋王》作者孫三石?那就難怪了。孫三石你也是小有名氣的作家,為了錢竟然寫這種東西,斯文敗類。“ 遲春早做了激烈的思想斗爭,最後還是決定等連載結束,把小說看完再說。 凌晨四點鐘,他終于鑽進了被窩。 遲教授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穿越到了秦朝,變成武林高手,和天下英雄過招。變成統帥大軍的武將,在函谷關和六國聯軍血戰。變成縱橫家,游走列國,縱橫捭闔,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最後夢見自己和十幾個美女來了一場場轟轟烈烈了的戰國絕戀。 多麼美好啊,請停一停! 醒來,遲春早異常羞愧︰原來我也是個封建落後思想不健康的人。君子慎獨,需要反省。 《尋秦記》大毒草,需要批判,但還是等看完後面連載再說吧。 …… 北京某區街道所辦的冰糕廠工人王大明發現兒王小明很不對勁。 娃最近懂事了不少。 如今的老百姓的物質生活雖然極大地不豐富,但京城就是京城,市民過得再差勁,也比地方上好許多。他們兩口子都是雙職工,供養一個兒子的衣食當不在話下,這也養成了娃好逸惡勞的惡習。 第82章 還我項少龍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王小明在附近中學念初二,因為家里吃飯不成問題,每周一頓肉,每年春秋冬夏四季都有新衣服,沒有受過生活的苦。他成績不好不壞,在班級中游,中專沒有可能,高中還是能念的,京城嘛,錄取率高。不像地方上,百分之三十頂天,簡直就是困難模式。 兒子前程看起來不錯,又是獨生子女,王大明夫妻對娃也是嬌慣。嬌慣到最後,王小明是掃把倒地都不帶扶一下,家里的活兒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可最近幾天,王小明卻好像換了個人,變得異常的勤快。他的勤快並不是在家里做家務,而是喜歡上了拾荒賣錢。 王小明母親在賣冰棍的,每天的工作就是推著自行車上街,喊︰“冰棍兒噢,奶油冰棍五分錢一根,白糖冰棍兩分錢一根,美得很噢。”母親在那邊賣,王小明就在旁邊等著,等著撿顧客丟下的冰棍紙,撿回家,一張張蒯整了,晾干,放床底下,搞得屋里一股奇怪的香精味道,甜絲絲又膩得人心頭發堵。 別人問他,小明小明,你撿冰糕紙做什麼呀,只听過集郵集火花,甚至集糖紙的,集冰棍包裝還是第一次看到。 每當人問起這事,王小明就正色道︰“我集了賣廢紙換錢的。”別人又問︰“小明,你換了錢做什麼呀?”小明︰“賣了錢,自己用一點,然後孝敬媽媽,給媽媽買她最喜歡的東西。” 除了撿冰棍紙,王小明還扒拉垃圾堆,找牙膏皮。八十年代初的牙膏皮可是個好東西,是錫做的,不像後世用的是塑料。錫送去廢品收購站,價值很高的。 錫的熔點很低,兩三百度就會融化。院里的小孩子通常會拿牙膏皮丟鍋里熬化了,做成各式各樣的玩具,有青龍偃月刀,有長槍,有二郎神的三尖兩刃刀……還有壞孩子做了個小丁丁,捏手里招搖過市,然後被家長逮到,吃一頓暴打。 除了牙膏皮,廢鐵也能賣錢。于是,院子里的但凡是金屬的物件都遭了王小明毒手,就連插圍牆上用來防盜的鐵枝也被掰光,變得光禿禿的。從前院子里有個姑娘夜里回家遲了,逼不得已翻圍牆,一時不慎出了事,結果少女變成婦女,慘絕人寰,從某種意義上說,王小明也算是為她出了一口惡氣。 如此一來,王小明房間除了冰糕味,現在又多了鐵蚳和牙膏味道,濃郁得辣眼楮。 直到有一天,床下的廢品突然消失不見,想來是都送去了廢品收購站,換了錢。 王小明母親等著兒子的禮物,不動聲色。可等了幾天,卻沒有任何動靜,也就罷了。 但王小明的表現卻變得不正常,首先就是拉屎的次數變多,時間變長。 王家住廠子里的筒子樓,沒有單獨衛生間,解手需要去樓下的公共廁所。 王小明放學回家,有空就去廁所,一蹲就是一個小時。 去的次數多了,王小明母親感到擔心,就跟丈夫說︰“大明,你去看看小明,他最近是不是拉肚子了,跑得這麼勤。拉肚子可不是開玩笑的,不治要死人的。” 王大明︰“拉什麼肚子,你看小明,紅光滿面的,像跑肚的人嗎?真拉肚子,要不兩天,就得面黃肌瘦走不動路。” “那究竟是為什麼呢?要不你去看看,偷偷的,別讓娃發現。” “好的。”王大明就下樓,躡手躡腳進了公廁,尋了幾個坑位,終于找到兒子王小明,頓時氣炸了肺。 卻見王小明手中捧著一本厚如磚頭的雜志,目光中全是精光,看得如痴如醉。 娃娃的褲子已經拉到大腿上,露著 ,肌肉線條不錯,娃身體挺壯實的。不過,這麼冷的天,不冷嗎? 王大明一巴掌揮到兒子的臉上。 小明大約是蹲的時間太長,腳已經麻了,王大明這一掌含憤而出,竟把他給抽翻在地。 還好是冷天,地面不髒。如果換到夏季,滿地大尾巴蛆亂爬,那場面就太美不敢看了。 “你這個混賬東西,還說拾廢品換了錢孝敬父母,你就是這麼孝敬你爹娘老子的。原來錢都被你用來買這玩意兒了,看閑書,看閑書,老子讓你看!”王大明提著笤帚,不停朝兒子背上抽,打得砰砰著響。 “打死你個狗東西。”王小明母親也加入到混合雙打中,用拖鞋底抽兒子屁股,沒有得到兒子的禮物,悲憤的老母親愈加悲憤。 工人階級,沒那麼多講究,教育孩子就一個字“打”,我管你什麼家暴不家暴,我管你什麼童年陰影不陰影,卵影! 王小明也是硬氣,竟然一聲不吭。 王大明越發憤怒,用棒槌粗細的手指抓住《今古傳奇》,微一用力,碎紙片就如蝴蝶一般飛起。 一直沒有叫喊沒有說話的王小明忽然悲愴大叫︰“還我項少龍,還我尋秦記!” 啥是《尋秦記》,啥是項少龍? 王大明帶著這個疑問走到書報亭門前,問賣報的同志。 書報亭里那人笑道︰“又是一個來問的,就是《今古傳奇》上面連載的一本武俠小說,好看得很,都賣脫銷了。我也正在補貨,估計中午一點才來下一批書,你到時候可得早點來,不然就被人搶光了。” 王大明憤怒地說︰“武俠小說不是禁書嗎,我一先進工作者為什麼要看?” 報亭里那人不以為然,甚至冷笑道︰“你們這種人,明明喜歡,卻要在口頭做一番批判,虛偽得很,愛買不買,我不缺你這一塊錢的生意。“ 吃過午飯,王大明還是早早地來了書報亭。他心中好奇,這是一本什麼樣的大毒草,勾得小明魂不守舍,每天跑無數次廁所,蹲得腿腳發麻。 他一到書報亭,立即吃了一驚,卻見那邊已經圍滿了人,都舉著一塊錢的鈔票喊︰“同志,給我一本今古傳奇。” “同志,我先到的,你插什麼隊?” “讓讓,讓讓嘿。” “憋擠了,憋擠了,擠死銀了。” 第83章 王大明家規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新中國有兩個生育高峰,分別是五十年代初和七十年代。那是因為國家結束戰亂,全民醫療普及,嬰兒的死亡率下降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于是,人口就急劇膨脹。 到七十年代中期,國家便開始推行計劃生育。剛開始提出的口號是“兩個恰恰好。”後來漸漸地就變了味,變得激進,直接嚴格執行一胎政策,“只生一個好”“計劃生育是全民應盡的義務”“一人超生,全村結扎”“村長是計劃生育的第一責任人。” 人口膨脹的結果就是存量搏殺,什麼東西都需要爭什麼利益都需要搶。 像王大明這種五零後的人生其實挺郁悶的,一生下來就面臨著各種短缺,因此,一看到大街上有人排隊或者打擁堂,也不管是為什麼,先排過去擠進去,搶了再說。 因此,看到書報亭圍了那麼多人,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買了一本《今古傳奇》,蹲路邊翻看起來,他要看看上面究竟印了什麼狗東西玩意兒,把兒子王小明弄得神魂顛倒。 不料,這一看,竟瞬間沉迷。 王大明和這個時代其他人一樣,因為娛樂方式太少,逼不得已看書,看純文學作品。可惜他文化少,很多書都看得半懂不懂。而且,現在的文學作品有個毛病,喜歡描寫苦難,什麼特殊年代被沖擊了,關牛棚了,精神上苦悶了,下鄉插隊勞動太辛苦了。媽的,又不是吃不起飯,苦悶個屁。如果吃不起飯,都要餓死了,自然也沒力氣苦悶。知識分子,就是矯情,就是喜歡無病呻吟。 另外,現在的小說書兒喜歡在結尾弄個悲劇,要麼男主角死,要麼女主角死,要麼一戶口本死,仿佛不死幾個人就不能升華主題,不能給人靈魂上的震撼。 弄到後來,他也不愛看書了,有那功夫,還不如在家里就著一碟花生米一杯老白干,跟家里婆娘嘮嗑。 但這本卻不同,故事精彩不說,關鍵是他看得讓人心里高興啊!死一戶口本的故事自然是沒有的,主角遇到困難,就一個字“打。”把攔在自己面前的 敵人通通消滅。每次打完,要麼是獲得財富地位,要麼是獲得眾人崇拜的目光,要麼是抱得美人歸——草,大丈夫當如也! 王大明並不知道這就是後世網絡小說所說的那個爽字。 如果一本書不能讓讀者大爺爽,大爺也會讓你這個臭碼字的不爽,等著被人章評段評噴到死吧。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王大明身體一歪,跌坐在地上。原來,他因為蹲的太久,腳麻了。 看看時間,才過去半個小時。 王大明心中暗罵︰王小明你這個兔崽子,每次上廁所就是一個小時,半大小子的體力真好啊! 已經不早了,下午兩點是上班時間,王大明收起書,匆匆趕去冰棍廠。 這個班他卻上得心思恍惚,眼前全是項少龍在戰國武林朝堂和戰場縱橫馳騁。朦朧中,騎在高頭大馬上,揮斥方遒,左擁右抱的項少龍的形象漸漸清晰,定楮看去,正是自己那張粗豪的面孔…——草,如果項少龍長我這樣,那不是壞菜了嗎——王大明卻不知道,這就是網絡小說中所謂的代入感。 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不覺把自己帶入其中,跟隨著主角歡喜和爽利。 這時候,項少龍就是他王大明,王大明就是項少龍。 終于等到下班時間,王大明如蒙大赦,風一般跑回家,草草吃了老婆做的片兒湯,就躺床上,又把《尋秦記》翻出來,貪婪地讀起來。 這一看就看到半夜,王大明老婆惱火,踹了他一腳︰“大明,你開著燈別人還睡不睡?我還真沒想到,你一個胡子拉碴的工人,還學起人讀書了。如果早有這麼用功,北大清華都考上了。” 王大明︰“我讀書那會兒時代不是亂了嗎,不然我未必不能當個大學生,也不會娶你這個五官比老子還潦草的婆娘。” 王大明老婆憤怒,又是一腳踹過去︰“還翻天了,幸好你就是個普通工人,不然咱娘倆可得受你欺負了,我說,有那錢,你給咱們割一斤肉吃不好嗎,偏偏要去買書,純粹蛋白質兒童,純的。” “買肉干什麼,又沒有肉票。什麼都要計劃,什麼都憑票,錢也沒有什麼用處。”王大明︰“我買這書不是關心兒子的成長嗎,看看里面寫的究竟是什麼玩意兒,把他勾成這樣。” 王大明老婆︰“大明,里面是不是有不好的東西?” “倒沒有什麼。”王大明︰“就是一本武打,打得很精彩,別說話了,看書呢,煩不煩?” 王大明一口氣讀到夜里一點才把書看完,當真是爽得如同大熱天吃了根奶油冰棍,渾身舒坦得不要不要。回想起書中的愛情故事,看看躺在身邊的老妻,頓時情不知所止,一往情深,就伸出手去。 老婆嘀咕︰“大半夜的,明天還要上班呢……計劃生育,計劃生育。” “計劃趕不上變化。” 一時盡歡。 王大明老婆唾了他一口︰“看書看得瘋瘋癲癲的,那就不是什麼正經書。” 王大明︰“真是正經書,不然國家會讓出版?不過,還是不能讓小明看,影響學習的。從明天開始,咱們得訂個家規,除了課本,王小明不許看任何課外書,抓到就打。另外,你也跟我提起精神把人給盯牢了。” 老妻︰“他上廁所難道我還跟著?” “小明上廁所,每次不能超過十分鐘。” 次日上班,王大明自然把《尋秦記》帶去了單位。然後,那本雜志很快在工友手中流轉,幾天下來就翻得卷了邊,起了毛,上面滿是香精、機油的污跡,一塌糊涂。 王大明還抽空跑了一趟書報亭,敬了煙,又遞過去一塊錢︰“哥們兒,下一期《今古傳奇》什麼時候出,幫我留一本。” 書報亭里那人嘀咕︰“都在預定,都讓留著,被你們給包圓了,別人還看什麼?要訂,去郵電局訂去。” “郵電局那里不是半年才訂一次的嗎,幫幫忙,幫幫忙。”王大明又遞過去一支煙,好話說盡,書報亭那人才勉強答應,寫了個收條,表示收到錢了,下個月初,憑條過來拿書。 第84章 領工資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領工資了,領工資了!”魏芳扯著嗓門大叫︰“都把手頭的活兒放一放,放一放。你們究竟領不領啊,過時不候,我要下班了。” 終于到了一個月關餉的日子,千里上班只為財。《今古傳奇》編輯部中,除了楊鶴,都是外地人。社長是溫州老板、孫朝陽四川袍哥,日常拉稀擺帶。陳瞎子江西老表,至今未婚,為彩禮負重前行。魏芳老家河南,你就說中不中吧? 就算楊鶴,據說祖上也是從徐州流落到京師的。別人問他祖籍何方,他只回答說是江甦。問他江甦哪里的,老楊卻翻臉,說反正就是江甦,問這麼多作甚?世界上能有幾個江甦,江甦蠻靈格。 在任何時代,人都是要吃飯的。想吃飯,就得上班賺鈔票,有人賺得多,有人賺得少,好生活壞生活,自己想法兒過。 《今古傳奇》雜志社人少,社長蔣見生暫時兼任會計,魏芳不懂文學,就搞後勤,辦公室主任和出納一把抓,倒也干得順利。 孫朝陽曾經建議老蔣,說,蔣總編輯,現在社里的書已經賣出去,能賺到錢了。何不多養幾個人?而且,我瞅這架勢,咱們雜志的名號算是創出來了,優秀編輯應該願意來這里。不然,老這麼幾個人頂著,工作量太大,大伙兒也扛不住。 弄到現在,連我都跑過來上班,嚴重影響寫稿。再這麼下去,咱可就要拖稿,讓你開天窗。 蔣見生回答說,創刊號確實賣得不錯,可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清楚,還是等再出幾期,讀者群穩定了再說。 其實就是不肯多掏工資,先緊著陳瞎子和老楊往死里使喚。 《今古傳奇》因為有孫朝陽的《尋秦記》這個大殺器,剛一創刊,就賣到炸裂。一個月下來,總計賣出去了五十萬本,初步達到孫朝陽的預期。更驚人的是,這五十萬本中,只有十分之一是郵局預先訂閱的,其他都是各地新華書店和書報亭零售,可見其在讀者那里所受到的追捧。 如今,蔣見生每天一來單位,就有無數的電報電話等著他,都是預定下一期《今古傳奇》的。算了一下,下個月的預售不但維持住本月的銷量,還小步增長,未來可期。 听到魏芳的吶喊聲,大家都放下手中的工作,來到蔣見生總編辦公室。 楊鶴搓手︰“為稻粱謀,為五斗米,人生在世不稱意啊。” 蔣見生有點不高興︰“老楊你說什麼,為五斗米,你還折腰了?咱說好,我可沒欺壓過你,你有罪,必須反省。” 老楊︰“干活拿錢,勞動所得,勞動光榮,無罪。” 最近工作確實忙,楊鶴、陳紅軍和孫朝陽三大編輯,除了看稿,還得跑印刷廠盯著。另外,因為沒有主美,封面封底還得他們去聯系。 大家都累瘦了,老楊更是咳得痰中血絲更多,一口氣打了四天青霉素才好過些,血旺子不吐了,就是痰還有點黏稠。 說起吐痰這事,孫朝陽對大家很有意見。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見了什麼鬼,痰都特別多,動輒就清清嗓子,然後響亮一聲“啊——呸——”因此,每個單位都會給干部們配備一個痰盂,上面還有個帶著長把手的蓋兒。 感覺很不衛生。 為什麼這樣呢,孫朝陽也想不明白。 蔣見生往死里使手下員工,但給錢卻爽快,也大方。 楊鶴年紀最大,最得大家尊重,自然是第一個領工資。八十年代的人都沒有人際關系界限,也沒有什麼隱私不隱私的,老楊在前面領錢,別人就在旁邊盯著看,小陳的眼鏡片都杵工資表上去了。 工資由基本工資和工齡工資兩部分組成,外帶獎金。 楊鶴基本工資二十一塊,工齡工資二十塊,四十多已經是高收入群體了。至于獎金,其實也是固定的,有七塊錢。 他在那里簽字,魏芳就在旁邊數錢,數好,遞過去。 老楊揣兜里,正要讓到一邊,魏芳說︰“別忙,還有。”又數了十張大團結過去。 楊鶴驚住,手有點顫,喃喃道︰“這什麼錢,這麼多,這個月都一百四十一了,符合規定嗎?” 蔣見生︰“各位,今古傳奇賣得很好,這筆錢是根據大家做出的成績給的獎勵,也是我蔣見生的一點心意。我們雖然是混合所有制,是改革試點單位,這樣發錢還是不符合規定的。因此,這筆錢我打算走稿酬。給你們開千字三十的標準。下來後,大家各自寫三千字的心得體會,內容嘛就是學習這一期的社論。” 老楊︰“寫三千字不難,但沒辦法印刊物上,那不是胡來嗎?” 蔣見生︰“誰說一定要印書上,也就是個名義,能走賬就好。” 這一期今古傳奇他賣出去五十萬本,扣除各項開支,淨收入三萬多,一把就把賣房後的投資賺了回來。 如今,老蔣是意氣風發,感覺自己就是商界不世出的奇才。 他大聲說︰“大伙兒用心工作,大膽拿錢,我蔣見生但凡有個前程,苟富貴,勿相忘。” 魏芳嘀咕︰“看你這得瑟樣,確實像土豪劣紳,真是狗富貴。” 蔣見生聲音太大,楊鶴嚇得不住擺手︰“小聲點,小聲點,別讓人听到。否則是要出大事的。” “都改革開放了,怕什麼?”蔣見生還是意識到自己失態,壓低了聲音。 楊鶴還是害怕,朝大家拱了拱手,低聲道︰“各位爺,這事大家都不要朝外說去,政策一時一變,鬼知道說明時候就改了。財帛動人心,難免有人嫉妒咱們拿錢多。拜托各位爺守口如瓶,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說著話,就用顫抖的手繼續領鈔票︰“貪財了,貪財了。” 小陳因為參加工作遲,工齡短,收入比老楊低一些,少了十來塊,魏芳也是如此。 陳紅軍眼神不好,揣錢的時候好幾次都沒揣進兜,還是魏芳幫的忙︰“瞎子,收好了,別等下擠公共汽車的時候丟了。” 小陳︰“丟不了,丟不了,這就是我的命啊。別喊我瞎子,我不瞎。” 大家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辦公室里彌漫著神秘而恐懼的氣氛,所有人都是戰戰兢兢,面上滲出細細的汗水。 一個月就一百多塊錢收入,這已經是相當驚人了,京城一套房子才幾千塊,大伙兒一個月就賺了一個衛生間,爽歪歪。當然,這個時代都是單位分房,大家還沒有買房的想法,感覺純粹就是浪費錢,還把自己家庭成分搞成了城市鄉村小資產階級,劃不來。 第85章 小開玩笑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看到眼前的情形,心中好笑,不就是領工資嗎,搞得好像地下黨接頭,謀劃重大行動一樣。 頓時促狹心起,忍不住道︰“要不,咱們寫個保證書,保證今天的事不往外說,人人簽字摁血指印,跟小崗村一樣?” “要寫的,要寫的,我來擬稿。”楊鶴連連點頭,然後劇烈咳嗽︰“咳……咳……” 孫朝陽傻眼︰“阿珍你來真的?” 楊鶴︰“阿珍?” 蔣見生︰“我相信大家的人品,保證書就不要寫了。各位也不會往外說。”錢誰不愛啊,難道還會有人去舉報,把自己兜里的錢交公,那不是傻嗎? 孫朝陽道︰“確實沒必要寫,真寫,等下摁血手印的時候要割手指的,以陳瞎子那眼神,搞不好割到自己大動脈。不像老楊,直接咳幾聲就有了,得來全不費工夫。” 楊鶴搖頭︰“說得越發不像話。” 孫朝陽今天領了一把現金鈔票,感覺很不方便,哎,等下還有一千多塊稿費,真懷念微信錢包和支付寶啊! 孫朝陽《尋秦記》第一部六萬多字,以千字三十計算下來,總共一千九百塊錢。現在人民幣最大面額是十塊,就得一百九十張,揣包里挺大一坨,等下還得去銀行存。 除了工資,魏芳還給大家放了勞保。計肥皂兩條,用薄油紙包的那種,四四方方,宛若板磚;線手套兩雙、毛巾兩張、白糖二兩、牙膏一管。 另外,還有一盒《白雀泥》雪花膏亂入。 魏芳喜滋滋道;“俺爹說了,單位福利好,讓俺過來。俺當初還嫌棄是混合所有制,不是正單位,不肯來。沒想到這里福利不但好,還好得很反動,我感覺像是進了特務機關。” 楊鶴︰“咳咳……我的姑奶奶,你能不能少說點話,我怕,咳咳……。” 等眾人離開,辦公室只剩孫朝陽和蔣見生。 老蔣點了根中華牌香煙,吞雲吐霧︰“朝陽,下個月的稿子準備好了嗎?” 孫朝陽︰“早寫完了,不就是六萬字嗎,分分鐘的事情。就連第三卷,我也寫了兩萬多字。這種通俗小說,不用考慮什麼文法,順著寫,一味推進故事情節就好,快得很。” “那好,那好,如此看來,第三期《今古傳奇》的稿子也有著落了。”蔣見生興奮地搓著手,起身給孫朝陽泡了杯六安瓜片,還抓了一把這個年頭少見的松子,問他來京城一個月了,上班還習慣嗎,生後還習慣嗎,妹妹讀書還好嗎? 孫朝陽等了半天沒听道老蔣說稿費的事情,心中拉響警報,暗道︰姓蔣的,我忙得很。除了要給你干活,還得寫稿,另外還要給妹妹洗衣做飯照顧她飲食起居,每天眼楮一睜就忙到天黑。你又不是瞎子,會看不到?鬼扯半天,不會是想賴我帳吧?這混帳東西有前科的,不能不防。 看孫朝陽臉色難看,蔣見生道︰“朝陽,你看吧,為了辦這個刊物,我把老婆在武漢的房子都賣了出去,那可是漢正街的樓啊!咱們中國人,最注重的是房子,居者有其屋嘛!維持實現我的理想和抱負,我太太和岳母可說是傾倒盡所有,至今還住在單位宿舍,受盡世人白眼。一想起這些,我就心如刀餃,做夢都想著快點賺錢把房子給贖回來。” 說到這里,蔣見生動了感情,眼眶微紅︰“天見可憐,讓我遇到朝陽你這本書,讓我把所有投資都拿回來了,總算沒有辜負她們。否則,我也只有去跳玉淵潭死了干淨。” 孫朝陽越听越怒,姓蔣的果然要耍賴,他沉聲道︰“蔣總編,雖然我不認識嫂子,也不認識您的岳母大人,但我個人是很尊敬她們的,她們也當得起偉大善良的女性的稱號。我想,在她們心目中,蔣總編應該是一位重情重義氣一諾千金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對了,稿費什麼時候給我?” 蔣見生一臉遺憾︰“朝陽,如果我說錢都被我用來贖回房子,你能理解嗎,你會生氣嗎,我會失去你的友誼嗎?” 孫朝陽如同被一記大雷劈中腦門,霍一聲站起來,沉聲道︰“你已經失去我的友誼,外帶信任,為貴刊供稿一事,我覺得應該重新斟酌。” 忽然,蔣見生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孫朝陽怒道︰“你笑什麼?” “朝陽啊朝陽,別人說你君子愛財,今日一試,果然如此。”蔣總編笑得前俯後仰,須臾,才將一張紙條遞過去,正是一張郵局匯款單。 他說,這是《尋秦記》第一部的稿費,共計一千九百三十塊錢。按照單位財務制度,都要走郵局匯款流程。不過,收款人地址留的是《今古傳奇》社,先前老王送過來的。 原來,川人詼諧,孫朝陽平時喜歡亂開同事玩笑,譬如給陳紅軍取陳瞎子的外號,故意藏人東西,讓他一陣好找;看到老楊就故意大聲清痰,勾引楊鶴同志咳嗽個不停。至于蔣見生這里,他除了香煙,見什麼拿什麼,見什麼吃什麼。 他在社里可說是搞得天怒人怨。 蔣見生今日開他玩笑,算報了一箭之仇。 孫朝陽看到一千九百三十塊錢匯款單,心中大喜,嘆道︰“自從來北京後,我就沒有賺到過稿費,今天總算是賺到錢了。” 一千九百三十塊錢已經是一筆巨款,相當于普通工人六年的收入,換算成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起碼三四十萬人民幣。有了這筆錢,不但自己的生活能夠得到極大改善,很多事情也能夠去做了。 蔣見生還在笑︰“朝陽,你現在還說我失去你的友誼了嗎?” “剛才失去了,但現在你失而復得。” 孫朝陽被蔣總編調侃了一番,心中不滿,正琢磨著以後找什麼機會把場子找回來。蔣見生又數了兩張大團結遞給過來。 孫同志嘿嘿一笑︰“補償我的?那咱們的友誼升華了。” 蔣見生︰“不是,這是給你那朋友史鐵森的,他不是幫我們賣給兩天書嗎,這是他的勞務費,咱不能白使喚人,勞動了就得給報酬。朝陽,我知道你經常罵我是奸商,我也懶得計較。反正就一句話,幫過我的,絕不虧待。” 說起史鐵森,孫朝陽才想起他已經好多天沒有出現,也不知道在干什麼,是在寫稿子嗎?等有空了,我得去看看。 天氣已經熱起來,史鐵森裝紅茶菌的罐頭瓶子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生了霉,上面浮了一層白花花的東西,估計是不能再吃了,連罐頭瓶子也不能要。 已經是下班時間,孫朝陽站起身來,正要回家,外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請問,這里是不是《今古傳奇》編輯部,孫朝陽同志是不是在這里上班?” 孫朝陽听這個聲音很耳熟,忙探頭朝外看去,頓時驚喜︰“周老師,周老師,我在這里。茅盾文學獎要下半年才發,你這麼早就來北京候著了?” 來的人正是幾個月沒見到的四川籍著名作家,周克勤。 周克勤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朝陽,你就喜歡開玩笑,我有其他事,想起你寫信說借調到北京,就過來看看。” 第86章 一個八卦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周克勤是如今文壇上最紅的作家,他的突然到訪引得編輯部眾人激動莫名,連班也不上了。楊鶴上前就握住他的手不住搖晃︰“周同志的著作是我案頭必讀書籍,寫得太好了,寫得太好了。如今能寫出這麼精彩的故事,而且讓讀者有強烈閱讀欲望的書不多,真好啊!” 周老師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文筆樸實,由一個接一個農村的故事組成,跌宕起伏。而且他的書也不同于這一時期的其他文學作品喜歡說教,就照直了敘述,有點九十年代初新現實主義派的味道。 說到新現實主義派,乃是八十年代中期涌現的一批青年作家,以及代表作品,比如舒童的《桑園留念》《刺青時代》以及稍後一些的長篇小說《米》;又比如北京作家劉醒龍的《熱的血》劉恆的大長篇《故鄉,天下黃花》。在創作的時候,作家通常采用上帝視角,俯瞰眾生,不帶個人色彩的描述。也因為如此,卻有種分外的凜冽。 “周克勤周作家,哎喲,我當編輯後總算認識一個知名作家了,周作家,我很崇拜你。”小陳激動得臉都紅了,拉住老楊的手就晃個不停︰“我叫陳紅軍,今古傳奇編輯,負責短篇小說組。” 老楊︰“拉錯手了拉錯手了。” 陳紅軍忙松開,又一把握住孫朝陽︰“周作家,我是陳紅軍。” 孫朝陽︰“我知道,你是陳瞎子。” 周克勤難得一笑︰“朝陽,你還是那麼幽默。” 蔣見生︰“小陳你說什麼呀,什麼第一個見到的作家,朝陽不也是知名作家,你說話不嚴謹。” 魏芳看大家激動成這樣,很奇怪︰“這位大爺很出名嗎?” 蔣見生說︰“魏芳你前幾天不是去看電影《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嗎,周作家寫的。” 魏芳大叫,原地起跳,蹦了三蹦︰“原來劉小慶是周作家寫的,小花好漂亮啊!” 周克勤略微有點不快︰“她可不是我寫的,這事挺尷尬,我來北京也是為這事。” 蔣見生笑道︰“時間已經不早了,周作家來得巧,今天正是發工資的日子,我做東,咱們去館子吃飯,還請周作家務必賞光。” 大家都說要得,要得。 飯館自然是常去的那家,還是和其他國營飯店一樣需要先買單。不但要錢,還得付一大堆肉票、油票、糧票什麼的,很麻煩。不過,因為距離近,加上廚師是正經有傳承的川菜廚子,為了美味,大家都忍了。 蔣見生有心結識周克勤這個川籍文學大佬,搶著買單。賣票的和他也熟,讓多給一張肉票,今天有野味,黃燜羚羊。 孫朝陽听得大驚,羚羊不是保護動物嗎,也能吃? 還真不是,現在國內動物保護名錄上的物種也就區區東北虎、大熊貓、銀杏幾種。至于其他,你願意吃就吃,要能打得到才行。現在的山上皆光禿禿的,動物藏不住,耗子都找不到一只。 川菜廚師技藝精湛,他的菜主要特點是不辣,大合孫朝陽和周克勤兩個蜀人胃口。 酒也好,和後世牛欄山二鍋頭味道相差仿佛,估計二者有些淵源。 魏芳現在總算弄清楚周克勤是《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的小說作者,但還是唧唧喳喳說個不停,顯得很興奮。 她沒有什麼文化,對于看書看報相當地討厭,唯獨喜歡看電影。幾乎是有什麼電影上映,她都會第一時間買票進場。 魏芳家境好,那點票錢不算什麼,還能時不時弄點贈票,單位同事還蹭過她不少。《大眾電影》她是每期必買,對國內的影星也是如數家珍。 “周同志,我跟你說,我太喜歡《許茂和他的女兒們了》,尤其是里面的女演員同志,美得很,哎,劉小慶、李秀明太漂亮了,她們就是天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樣好看的人,跟假的一樣。” 劉小慶自從出演電影《小花》後一舉成名,是最紅的女演員,李秀明和她都是北影廠的,和另外一個女演員並稱北影三花。在演藝圈兒相當于後世的雙冰,以及歷代星女郎,屬于頂流。 能夠讓此二人出演《許茂和她的女兒們》,可見這本書在文化界的地位。 魏芳同志現在已經徹底被她們迷住,成為鐵桿粉絲。 周克勤悶悶點頭︰“是很好看,不錯,不錯。”神色卻顯得不太開心。 “魏芳,你能不能少說兩句。”蔣見生善于察言觀色,感覺什麼地方不對,又敬了周克勤一杯酒︰“周老師可是遇到什麼事兒了?” 周克勤道︰“朝陽是我小友,在座也應該是自己人,不怕同志們笑話,我確實遇到一件煩心事,很尷尬,很羞愧。” 他喝干杯中酒,嘆息良久,才說出一番話。 剛才魏芳說她看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電影,有兩個版本,一個是北影廠拍的,另外一個則是八一廠出品。 事情是這樣,周克勤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一經發表就轟動文壇,當時八一電影制片廠的廠長愛極了這本書,就聯絡周克勤要買版權,改編成電影。除了給出相當優厚的版權費外,還邀請周克勤參與劇本改編,說是沒有人比原作者更懂得《許茂》,如果你能來做編劇,應該能清晰地表現你書中所需要傳遞的思想。 對方如此誠懇,周克勤非常感動,又出于對子弟兵的絕對信任,就參與進了劇組。 可就在這個時候,北影廠也看上了這部片子,同樣是被廠長看上,親自操刀制作的。不同于八一廠打感情牌,北影走的是上層路線,不經過周克勤,直接立項報批,把手續走完後,才付版權費。 北影子來個生米煮成熟飯,八一廠自然不服氣,雙方打起來官司,還一度把皮扯到文化部。文化部自來都是個橡皮圖章,分管電影的領導自然協調不好兩家的扯皮生意。 這樣一來,兩家電影廠都有合法合規的手續,皆拋開那個主管領導,獨走! 反正我拍我的,拍好後,咱們同台較量,是驢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于是,兩個電影廠,兩個版本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開始了pK。八一廠的攝制組在四川內江,北影廠干脆把現場放在周克勤老家簡陽。 八一廠你用斯琴高娃、賈六、王馥荔、馮恩鶴這些演技派演員,那我北影廠就用劉小慶、李秀明偶像派,咱們好好打一打擂台。 听老周同志說到這里,孫朝陽心中一動,暗想︰馮恩鶴,好耳熟……啊,那不是《潛伏》中的天津站的站長嗎?“雪山千古冷,獨照蛾眉峰。”“頗具浪漫主義氣質。”“斯蒂龐克牌轎車,陳納德坐的那種。”想不到梗王段子手馮老師出道這麼早,藝術生命這麼長。 想著想著,他嘴角牽動,想笑。 第87章 劇本怎麼寫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兩家廠子拍好片兒後,也在去年年底春節期間先後上映,唯恐落于人後。因為他們都知道周克勤這本小說已經入圍今年底的第一屆茅盾文學獎,呼聲極高,得獎已經板上釘釘的事兒。誰遲上映,不但票房上被人壓一頭,也被人奪了彩頭。 這下,周克勤就尷尬了,酒入愁腸︰“我這不是一女嫁二夫,一稿多投嗎?尤其是在文學界,一稿多投是大忌,讓人看到,連你的人品都要被懷疑。” 孫朝陽也搖頭,這事兒還是古今中外破天荒第一次,這跟八十年代版權制度還沒建立完備,各行業管理混亂有一定關系,奈何。 他只能勸慰周克勤半天,又問,周老師這次來北京可就是為處理此事? 孫朝陽不問還好,一問,周克勤更郁悶。回答說,兩部電影都上映幾個月了,木已成舟,還能怎麼協調。他這次來京城是為首屆金雞獎和第二屆大眾電影百花獎的事情。 原來,下個月下旬,電影界的雙獎要在陝西西安舉行頒獎儀式。很巧的是兩部《許茂》都入圍了,得到參加典禮的邀請,至于誰最後拿獎,拿什麼獎,專家組還在評定中,要等到現場那天才揭曉。 于是,兩家電影廠又開始較勁。八一廠把周老師請過來準備材料,外帶站台,誓要勇奪幾個獎項,找回面子。 周克勤一女嫁二夫本就郁悶,不想牽扯進兩個單位的紛爭,但人家請他,卻不能不來。 孫朝陽看他情緒低落,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二人又說了些其他話兒,孫朝陽不覺問起周克勤以前在八一廠做編劇的時候,劇本稿費怎麼結算。至于版權費,估計是一筆天文數字,太隱私,也不方便問。 在座眾人都是實體書編輯,實體書的稿費自然是清楚的。但劇本卻是隔行如隔山,不禁靜下來,仔細聆听。 可惜周克勤卻道,他主要是對劇本有興趣,當時改編的時候也沒要稿費,給點工資就行,只要能把電影拍好。 孫朝陽感慨︰“周老師高風亮節。” 周克勤︰“我的《許茂》現在正在改編川劇,如果朝陽你有興趣,過來寫寫。” 孫朝陽心中一動,但瞬間就放棄了。周克勤老師品格高尚,不缺錢,只想看到自己的作品被社會和觀眾認可,這個川劇改編估計也是沒有稿費的。不給錢的活兒我可不干︰“那好的,不勝榮幸,不過我這里趕稿任務重,走不開。我主要是對怎麼寫劇本有興趣,想向周老師請教。” “是在寫《尋親記》嗎?讀過,很有趣。前陣子我得了病,住院一周,挺無聊。你嫂子就問我想不想看書,想看什麼書,她帶過來。我就說拿一本汪曾淇的散文集和你孫朝陽的《尋秦記》吧,想讀些看起來不累的書。”周克勤︰“劇本寫起來也簡單,有寫作基礎的人只要曉得格式和寫法,三分鐘就能入門。” 他今天酒喝得多,看到孫朝陽這個後輩虛心請教劇本的文法,就熱心地指導起來。 周克勤道,劇本說穿了就是寫對話,一部戲,按照時長,台詞量都有規矩。比如四十五分鐘的八千字,一個半小時的一萬六千字。用對話交代劇情,交代人物的人生經歷,推進故事。每一句話都必須有意義有內容,信息量要密集,不能有閑筆。 另外,格式上也有要求。 他用手指蘸了酒液,在桌子上畫起來。說,劇本的抬頭應該是第幾場第幾個劇情,然後寫地點,你要注明這故事發生在什麼地方,水田里還是街邊,或者教室,會議室, 下來,你要標注“內\/外”內就是室內,外就是室外。 出場人物︰xxx、xxx和xx。 接著周克親用手指畫了個三角形︰“這是除對話外的內容,主要是人物動作。” 他又寫了個英文字母的“oS”說︰“這個表示角色的內心想法,比如︰歡喜的,悲傷的,憤怒的,什麼什麼,用來給演員在拍攝時用……” 周克勤口中全是劇本寫作的專用術語,比如“閃回”“閃出”“淡入”“淡出。”把劇本寫作的格式說得分明。 眾人都是吃文字飯的,覺得無比新鮮。 孫朝陽更是打開包摸出紙筆認真做課堂筆記。 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大家才握手告別。孫朝陽預祝電影《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在雙獎奪標,你問我支持哪一部,支持八一,也支持北影。 周克勤搖頭,這個孫朝陽,就是愛開玩笑。他又道︰“朝陽,我听牛沙河說你想入省作家協會,可惜沒有兩本實體書。下一期《今古傳奇》發行後就夠資格了,抓緊去辦,畢竟關系著你的前程。入了省協後就是中協,到時候我做你推薦人。” 孫朝陽一拍額︰“如果不是周老師提醒,我倒是忘記這事了。” 他一直忙著寫《尋秦記》,忙著賺錢,確實把日子過得糊涂。 蔣見生和孫朝陽順路,兩人坐了同一輛公共汽車。 老蔣︰“朝陽,剛才你不停跟周老師聊劇本的事情,是不是想在電影上有所發展?” 孫朝陽︰“我倒是想弄個劇本,但不是現在。一是忙著趕稿走不開,二是單純寫劇本也賺不了多少錢。寫得再好也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浪費了我的藝術創造力和靈感。當然,如果蔣總編有意投資影視行業的話,我肯定幫你寫。” 蔣總編搖頭道︰“可能嗎,也就是做做夢而已。” 如今的電影確實非常賺錢,原因無他,在電視機還沒有普及之前,大銀幕是唯一能夠給人視覺听覺沖擊的媒體,殺傷力巨大。現在只要拍一部劇出來,無論多爛,輕易就能賣個上千萬張票出去。以每張票兩毛錢計算,就是幾十萬上百萬的票房收入。最妙的是,投資還不大。 可惜在這個時代,電影是嚴格禁止私人進入的,是一個完全封閉的行業。由國有的,高度行政化的廣播電影電視部門完全壟斷運作。不但禁止私人和外資進入,連其他部門都不允許涉足。 孫朝陽點頭︰“也對,不過,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清楚呢?我也就是對這事感興趣,隨口問問,今天也算是學了新知識。知識總是好的,藝多不壓身。” 將來的事情,將來有多遠。大概是一九九五年後,因為電視機進一步普及,單靠那幾家國營影視制作單位已經跟不上勞動人民日益增長的文化要求,需要更多人才和資源參與進這個行業,影視業才實行準入證制度,向民間資本放開。 現在還談不上這個,先寫稿賺錢吧。 說起電視,孫朝陽心中一動,問︰“蔣總,能不能弄到電視機?” 第88章 西單商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蔣見生哈一聲︰“朝陽你要買電視機啊,也是,你現在可是富翁,也是得把日子好好過下去。京城這地方怎麼也比你老家好,要不以後留下別回去了。我雖然是南方人,不習慣這里的氣候,也想家,但為了自己的事業,還是要忍受不適。” “我不也是南方人,不也不習慣。”孫朝陽說。他是四川人,四川那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兩百天是陰雨,空氣非常潮濕。至于老蔣所來的武漢,千湖之國,氣候同樣溫潤。北京冬春兩季風沙大,干燥得要命。二人皮膚上沒有水分,常常發癢,感到很郁悶︰“京城物價騰貴,居之不易。等你這里借調期滿,我家小妹回四川參加中考,我大約會留在成都發展。” 蔣見生搖頭︰“朝陽你這話就不對了,咱們做文藝的,得站在高處。站在高處,看得遠。北京畢竟是文化中心,在這里你能接觸到最好的作家詩人導演編輯。會當凌絕頂,才能一覽眾山小。說俗氣一點,賺錢也容易些。錢是什麼J8,錢喜歡朝人多的地方跑,朝富裕的地方跑,錢這個狗東西嫌貧愛富。” 孫朝陽擺手︰“老蔣你又在給我談人生理想了?我就問你能不能搞到電視機吧,別小氣,我知道你有辦法。你誰啊,關系廣得很,天天給人送禮,什麼稀罕物都能弄到。” 蔣見生︰“買電視機需要票,不好搞,現在市面上二十塊錢一張,我恰好手頭有些,你買不買?”說著就伸挎包里摸。 這一摸,就摸出一大堆花花綠綠的票據。 孫朝陽翻看,然後笑道︰“開眼界了。” 老蔣的挎包簡直是個百寶箱,里面除了常見的糧票、肉票和布票,還有很多稀奇物。比如“板凳一個”的板凳票,“白蘿卜二十斤”的蘿卜票,“普通燈泡”一個的燈泡票。最操蛋的是“xx街xx巷x號公廁糞便一車”的屎票,蔣見生弄這玩意兒究竟想干什麼? 蔣見生看孫朝陽傻眼的樣子,有點不好意思,尷尬道︰“我這不是要走各方各面關系嗎,現在的世道,什麼都需要憑票,有錢你未必能買到東西。我跟人溝通的時候,直接送票,比送東西來得簡單灑脫,人家也高興。” 孫朝陽︰“送屎,不吉利,不吉利!” 現在買電視機需要的“電視機專業票”,他給了孫朝陽一張,票是西單商場印發的。 孫朝陽死活也想不通,電視機跟專業有什麼關系,這個名字取得好奇怪︰“那我謝謝老蔣你了,以你我的關系,二十塊錢不會問我要吧?” 蔣見生肉痛,但遇到孫朝陽這種厚臉皮他還是沒有辦法︰“多寫稿,多寫稿,你我說什麼錢不錢的。” 等孫朝陽回到家里,就看到妹妹孫小小正在用小鐵鍋炒菜,菜自然是大白菜。兄妹倆是南方人,食量小,上次買的大白菜堆屋檐下,吃了一個月卻不見少。眼見著天熱起來,估計再過一段時間都得爛掉。 白菜用刀切成細條,和著幾顆干辣椒。米飯已經蒸好,上面擱了幾片從四川帶來的臘肉。 平時家里都是孫朝陽做飯,每當小妹要插手,他就說,去去去,寫作業去,飯以後什麼時候都能做,但你初三下班學期只剩四個月了,人生能有幾個這樣的一百二十天。 小小一邊炒菜,一邊快樂地唱歌︰“勝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頭……啊,戰友,你喬裝改扮深入敵後去戰斗……勝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頭……” 五音不全,豹听。 孫朝陽︰“小小你在唱什麼呢,听起來耳熟。” “啊,哥你回來了,吃了沒?”小小年紀小,來京城才一個月,京片子竟說得不錯,且不帶鄉音。可見,人年紀越小,接受新鮮事物越快,學起來也越快︰“就是個歌兒,是電視連續劇《敵營十八年》里的主題歌,學校里人人都在唱,听幾次就會了。” 塵封的記憶打開了,孫朝陽這才記起《敵營十八年》是一部古早的諜戰片,說的是一個地下工作者,打入軍統內部,潛伏十八年,終于迎來勝利。此片播放的時候,引起收視狂潮,雖然談不上當年最優秀的影視作品,卻是收視率No1。也因為這部劇,國產諜戰片成為一大品類,這才有後來的《潛伏》《懸崖》《紅色》等等。 孫朝陽︰“我妹是天才,大天才,希望你在學習上也能加一把油。哥最近工作忙,不知道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成績還行嗎,和老師同學相處得怎麼樣?” 說起學習成績,孫小小忍不住嘆氣。看到她郁悶的樣子,孫朝陽大驚,忙問是不是跟不上進度? 孫小小道,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有點听不懂老師講的,尤其是物理化學,上課的時候跟坐飛機一樣。不過,自己每天放學後都會去謝樺老師那里寫作業,不懂的馬上問。周日的時候,還有去她家上兩節補習課,慢慢就追了上去。哎,謝老師的課講得怎麼那麼好呢,我月考的時候所有功課都及格了,在班級排名雖然還在後十名,但只要再給兩個月就能到中游。 孫朝陽心中歡喜,罵,那你嘆什麼氣,嘆個鬼啊,這不是嚇人嗎? 孫小小說她嘆氣主要是和同學們相處得不是太好。 孫朝陽又驚,忙問,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是從小地方來的,咱們不欺負人,可被人欺到頭上,卻不能軟弱,要狠狠反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孫小小說,哥你想哪里去了,沒人欺負我。就是同學們最近都在聊電視連續劇,我又沒看過電視,插不上嘴,心里難過。 孫朝陽︰“就為這?” 孫小小︰“哥,其實不看電視也沒什麼,還影響學習呢?”但是,小孩子的世界其實挺排外。孫小小所就讀的北師大附中的同學都來自生活優越的家庭,平時聊的東西她听都沒听說過,無形中就受到了排斥,很郁悶。 孫朝陽理解她現在的心思,笑了笑,道︰“二妹,我明天下午跟我去個地方。” 第二天是周六,孫小小上午自去學校上課。孫朝陽也不去上班,明天也是休息時間。他早上吃了碗擱了兩片白菜葉子的素面,寫了一上午稿子,又去郵局取了稿費,一百九十張大團結揣懷里,仿佛揣了兩塊磚頭,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中午還是炒白菜。 天天大白菜,兄妹倆都吃出心理陰影來,也不知道其他新鮮蔬菜素面時候上市。還是四川好,一年到頭青山綠水,什麼菜都不缺。 吃過午飯,孫朝陽叫上孫小小出門︰“走,作業晚上再做。” 孫小小︰“哥,去哪里?” “去西單商場逛逛。” “啊,西單商場。”孫小小滿面都是激動︰“天天听同學們說那地方,還沒去看過。” “為什麼不去呢?” “又不買東西,去那里做什麼?” “誰說去商場就得買東西?” 西單商場好像建于二十年代,本是一排三層的樓房,後來經過數次改造變成五層的樓房。兄妹倆來北京後其實都沒有怎麼出門玩,孫朝陽每天狂寫稿子,孫小小則要讀書寫作業,二人都忙得要命。 等轉了幾路公交車,到了地頭,孫朝陽這個穿越者竟難得地小吃一驚——人太多了,車太多了——其實,按照後世人的目光來看,這一時期的西單商場的房屋矮小,不夠氣派。但就在這矮小的商場前,竟密密麻麻停了幾十輛汽車,有解放牌公共汽車,有伏爾加、上海牌、拉達、菠蘿乃滋,還有北京212吉普。另外還有微型單排座小貨車,牌子不認識,型號是130。 小面包車已經進入中國,大發,看起來很高級。小日子的商品最早進入中國市場,有點商業眼光,可惜那個民族格局太小,就是群小人。在未來中國完成產業升級後,在電子產品上被打得潰不成軍。就連引以為傲的汽車制造也是岌岌可危。 不過,在這個時代,無論什麼車都是高級貨,其價值都是普通人十輩子收入買不起的。 商場里的人實在太多,幾乎是人擠人人挨人,有點電影院散場時的架勢。看里面顧客的衣著打扮,雖然男的都藍色中山裝,藍布褲子,黑皮鞋,千人一面。但女士的打扮和發型已經有了變化,衣服的色彩多起來,款式也各不相同,有羊毛大衣,有短衫,有皮衣。頭發有齊耳短發,有扎辮子 有戴頭巾,還有燙刨花卷兒的,初具個性化。 後世二十一世紀的商場,嚴格說起來是二零二零年後,大型商場已經是夕陽產業,里面常常是售貨員比顧客還多,一天下來,鬼影子都看不到幾條。像眼前這種擠得水泄不通的場景,真是久違了。 商場面積很大,有賣衣服鞋襪和布料的,有亨得利鐘表,有食品店書店。書店里終于有教輔資料和各類工具書賣了,比如《普通大學物理》《牛津詞典》《立體幾何》,文學類書籍和連環畫還佔絕大多數。對了,還有理發店……只要有錢有票據,在里面可以玩一天。 孫朝陽孫小小在里面一逛,還真發現了好玩的東西。比如有一家瓖牙館,可以給顧客安假牙。等等,瓖牙不應該是去醫院嗎?瓖牙的材料也是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有不袗的,有陶瓷的,有黃金的,還有……翡翠的。翡翠假牙裝口里,嘴巴一張,跟看鬼片一樣。 另外,還有一家賣舊鞋的店。 店里把市民穿舊了的鞋回收,洗巴洗巴,縫縫補補,就可以放玻璃櫃台里賣了。至于消毒,那是沒有的,惹了腳氣自個兒倒霉。 質量嘛,如果是舊的翻毛勞保鞋還好,其他鞋就沒有什麼質量,破爛得要死。一小心穿出去走幾步就開裂斷底,可以扔垃圾堆里了,主打的就是個一次性,俗稱“過街丟。” 老實說,這個時代的商品對孫朝陽毫無吸引力可言,他也抱著純粹看熱鬧的心思在里面穿梭。孫小小卻東看看西看看,怎麼也看不夠。 孫朝陽︰“小小你想要什麼跟哥說,不差錢。” 孫小小搖頭︰“我什麼都不想要。” “為什麼?”孫朝陽︰“哪里有小女孩子不喜歡買東西的,漂亮的衣服啊,彩色的紗巾啊,水晶鞋子啊。只要是亮閃閃的東西都喜歡,這是你們小姑娘的本性,改不了的。” 孫小小︰“哥你是能纂到錢,不過也辛苦,每天除了去上班,就是坐桌前寫字,一寫就是四個小時。哥,你的手指上都長了繭子了,花你的錢,浪費你的勞動收入,我認為是不對的。我是喜歡買東西,喜歡吃。但是,我現在應該好好讀書,將來有個好工作。等有了工資,我才能買自己想要,而不是依靠大哥。依靠別人,也是不對的。” 說這話的時候,孫小小面上難得地露出成熟的表情。 孫朝陽揪了她辮子一下︰“小小年紀說話這麼老氣,對,依靠別人是不對的,但依靠你大哥可以。我,你哥,孫朝陽很喜歡被親人依靠的感覺。說吧,想買什麼?” 孫小小遲疑半天︰“想買一張《電視報》,我想看看《敵營十八年》下一集什麼時候放,到時候也好跟同學們搭話兒。” 她還是對沒看過電視,無法融入集體而難過。 第89章 電視機扯皮事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知道妹妹不是個愛慕虛榮的,但人是群居動物,如果不能和群體有共同語言,那卻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 所謂電視報,孫朝陽作為“出版人”大約還是曉得一些的。全稱《中國電視報》,一星期出一期,主要刊載內容有四個部分。第一個部門是國內電視系統的領導講話新聞什麼的,頭版;第二部分是本周需要播出的部分電視劇介紹,第三部分是一些明星訪談什麼的。第四部分是報紙的重中之重,也是讀者購買這份報紙的原因——節目播出時間表。 八十二年初,電視已經進入高收入家庭,去年國內好像銷售出去三百還是五百萬台電視?看起來頗多,但放在十億人口的數量中根本算不得什麼。據孫朝陽回憶,也是在今年,磚瓦廠才買了一台電視放在工會的工人俱樂部里,用鐵皮箱鎖著,每天晚上播放的時候,幾乎全廠的工人和家屬都跑過去看,等散場,滿地都是瓜子皮和煙頭,還有痰,搞得工會打掃衛生的幾位大姐很不滿,喊活兒累。 不過那是在小地方,在北上廣這種大都市,電視機已經開始走入尋常百姓家,畢竟他們收入高福利好,而且弄到電視機票的機會也比地方上容易些。 電視節目都是各大電視台自己制作的,因為硬件條件有限,制作上顯得粗糙。但導演很優秀,演員們也是科班出身,演技一流,劇本也好,每出一部劇都是經典中的經典,成為這一時間大伙兒的精神糧食,一天不看就心慌。現在的電視劇大多還是電影的拍攝手法,只一集,即便是連續劇本,也就四五集的樣子,十來集頂天。直到八十年代後期《西游記》《紅樓夢》閃亮登場,人們才逐漸接受幾十集一部的電視連續劇。直到…五十多集的墨西哥劇《女奴》和同樣的墨劇,一百多集的《汴卡》。一百多集,那是什麼樣的怪物啊,當真是驚掉人的下巴。 看電視成為人們主要的娛樂活動,因為,電視報的銷量呈爆炸式膨脹。到後來,各省台也都有自己的電視報賣。 孫朝陽听小妹這麼說,點頭︰“買買買,我還有去個地方,等逛完,我們就去買報紙,幾分錢一張算個什麼事兒?” “哥,你還去哪里?” “別問,跟著我走就是了。” 沒錯,孫朝陽去的是商場賣電視機的地方,叫什麼無線電行。地方很大,整整一層樓,滿目都是明亮的燈光,一個個木框玻璃櫃橫平豎直,宛如八卦陣,櫃台里面擺著收音機錄音機磁帶之類的商品。孫朝陽對這種古董般的電器不感冒,倒是對木框架有點興趣,好像有幾件是紅木的,浪費原材料啊。 照樣人多,賣電視機的專櫃尤其多,無數人都擁在前面,貪婪地看著擺了一牆壁的電視,如同後世的人進手機店看遙遙領先那樣。電視代表的是財富,代表的是家庭的實力,代表的是人面兒,也代表著高級的娛樂方式和了解外面世界的一個窗口。 不但其他人,就連孫小小也不能免俗,她不住看著,眼楮里是亮光。可惜電視都是關著的,只能看個殼子。就算沒有開機,也是那麼的美。尤其是那塑料殼子,流光溢彩,就是件藝術品。 孫朝陽定楮瞄去,電視機的牌子不是太多,有北京牌,黃色塑料殼子,那黃色有點奇怪,真要比擬,可以朝狗屎黃上靠。熊貓電視的美學設計好一些,是沉穩的灰色。最我靠的是一個叫啥的,看上面的英文字母,拼了半天拼音他也沒拼出正確的漢字。有橘紅色,還有原諒綠,不知道設計師在畫設計圖的時候吃錯了什麼藥圖個啥? 電視機的尺寸以十二英寸為主,也是銷量最大的產品,主要是相對十四英寸而言便宜不少,也是大家窮盡一年工資能夠到的天花板。至于十四寸,就力有不逮了。恩,用後世買車來比擬。十二寸是大眾,,十四寸就是bbA。 電視的功能設置也簡單,右上角是個旋扭轉,上面印著從一到九的數字,用來選台。用手一擰“突突突”聲音好突兀。旋扭外面則包了一圈可以轉動的圈兒,稱之為微調,用來調整電視信號。 相比之下,小日子的電視機設計得挺不錯,這點不得不承認。電視方方正正,細微處也很精致。比如換台的時候你得翻開屏幕右邊的蓋,按里面的那個小圓柱體。圓柱體有九個,看來相對高科技一些,至于調頻,則用個塑料稈兒套小圓柱體上來回車動。 小日子電視機的品牌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日立,另外一種是東芝,廣告是一首歌“拖西吧,拖西巴,東芝牌電視機。”當年機磚廠的小孩兒學著唱,唱著唱著就唱成︰“拖粑粑,拖粑粑,東芝牌電視機”粑粑在四川話中是大便的意思,听起來很埋汰。 在物質極不發達的八十年代,小日子的電視機,就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傾其所有也想買一台。 這不,眼前不就有個哥們悍然入手了一台十二寸日立。但他卻和售貨員發生了爭吵,還差一點打起來。 事情是這樣,電視是大件,買的時候自然要慎重又慎重,還得驗貨。 那哥們兒今天揣了三百塊錢,一家老小七口人全體出動。人一多,口就雜,問東問西,糾纏了售貨員半個小時,問怎麼開機,怎麼選台,怎麼微調。售貨員是國營職工,懶得搭理,一被問到就說“不知道。”“搞不懂”“你究竟是買還是不買?” 他態度不好,那哥們兒一家自然不高興,雙方的怒氣值都在上升。直到通電試機的時候,彼此的都炸了。 那哥們拿起塑料桿子調整信號的時候,立即就驚叫起來,這調台的這個按鈕怎麼是軟的,你看看,你戳戳,都在彈,質量不行啊。 售貨員反駁道,塑料的不都這樣,有機玻璃懂不懂,要不給你換個合金鋼的,也不看看你是誰? 那哥們兒說,反正就是不行,怎麼還沒信號。 說著話,就使勁戳。售貨員伸手去推,說,別戳了,再戳就戳爛了,你究竟買不買,貴重商品,不買就別動。 這一動手,兩人就開始推搡,然後七大姑八大姨加入戰團“干什麼干什麼?”“小子,你還動起手來,今天要讓你看看馬王爺有幾只眼。”“你再動,你動動我試試?” 一時間,亂成一團。 孫朝陽看了看牆上的標語,上書“不許毆打顧客!”又好氣又好笑。 混亂過後,那哥們兒帶著親戚得勝回朝,電視機也不買了,就算想買,人家也不賣。 只丟下售貨員氣憤地站在櫃台後面,扯著火草紙去塞流血的鼻孔。 孫朝陽走上前,就著那台電視,調了調,終于有畫面了,好像是個什麼新聞“以色列侵略黎巴嫩。”只是畫面上下翻滾,如同不羈的青春。 孫同志惱了,對著機器就是狠狠一巴掌,“啪!”畫面終于停下來,平穩輸出︰“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中央電視台,本台快訊,墨西哥欽喬火山大爆發,造成千余人死亡和失蹤。”畫面是一個正在噴發的火山。 接著畫面一轉,好像是國外什麼街道“英國首相撒切爾夫就馬爾維納斯群島的主權問題發表演說……絲絲絲……”畫面又開始閃爍翻滾。 孫朝陽更惱,又是一巴掌拍下去。這一掌含憤而出,分外響亮。把電視機塑料外殼都拍得彈了一下。 可惜畫面沒有恢復正常。 “啊!”所有人都在驚叫,呆住了,包括正在流血的售貨員,他鼻孔里的火草紙都噴了出來。 孫同志此舉相當于二十一世踩人寶馬740引擎蓋,在人賓利車頂蹦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孫朝陽很尷尬。 售貨員︰“你都把電視機拍這樣了,我還怎麼賣,別人還怎麼買?”他剛才被人毒打,墮了志氣,看孫朝陽的身坯,也是不好對付的。否則,以他往日的脾氣,早已經對孫同志武力專政。 孫朝陽畢竟是重生者,在他心目中,這種十二寸的黑白電視就是工業垃圾,扔地上都不稀罕撿。當時的電視信號差,用手拍一下就好,習慣了,下意識的動作,腦袋一時間轉不過彎兒︰“你說怎麼辦吧?” “得賠。”售貨員氣勢洶洶。、 “我賠,我賠。”孫朝陽對孫小小說︰“要不,咱把這台買了吧” 孫小小吃驚地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售貨員︰“你真買?” “不然怎麼辦,都拍成這樣了,其他人也不肯要。放心,我有錢,我有票。”說著就掏出電視機票和一大疊鈔票數起來。 “你真是來買電視機的,不至于,不至于。”售貨員也有點蒙︰“畢竟是大件兒,需要和家里人商量的。” “不用,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做錯了事就得認。”孫朝陽把錢遞過去。 售貨員︰“你是個爺們兒,豪氣!” 辦完手續,孫朝陽也不廢話,連包裝都不要,直接用手提著電視機就走。 孫小小好象被哥的這一手筆嚇壞,一句話沒說,悶頭跟在後面。 出了商場,孫朝陽問︰“小小,還買不買電視報?” 孫小小︰“哥,你好了不起,我很崇拜你。” “廢話,本人是著名作家,天生就是被崇拜的。” 孫小小忽然歡喜地躍起︰“有電視看了,有電視看咯,我還要什麼電視報呀!” 還要什麼自行車呀? 第90章 這個年代的劇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北京是全國經濟文化中心,當地土著能了解政策,接觸到第一手信息的人群。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國家制定改革開放的大政方針,迄今已經幾年過去。新思想新的生活方式開始出現在社會上,這一點在青年身上反映得更是明顯,特別是他們的衣著打扮,顯得格外的離經叛道。 “小紅同志,哪里去?”就在西單商場不遠處的街頭,李力軍截住安紅和兩個女伴。 李力軍今年二十一歲,本是某家街小廠的小集體工人,主要工作是糊火柴盒,無父無母,天生天養。去年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說是要擁抱改革開放,要去深圳發展。于是,就請了長假,悍然南下。當時,他連圳字都不認識,直接讀成深坎。在那邊浪蕩了小半年,估計是混不下去又回來了。 雖然失敗的教訓很慘痛,但李力軍整個人的打扮都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自我感覺很新潮很摩登,就來截心儀的姑娘安紅。 安紅一看到他,就和兩個女伴爆發出哄然大笑︰“李力軍你怎麼變成這樣,男不男女不女的,好好笑哦。” 此刻的李力軍穿留著大鬢角,頭發都長得把耳朵都蓋住了。他身上穿著一件這個時代少見的夾克衫,牛仔褲褲腳大到離譜,直接掃地面上去。三節頭甩尖子皮鞋能踢死牛。 李力軍吹了一下遮住自己眼楮的頭發,道︰“你們懂什麼,這叫流行,深圳那邊的人都這麼穿的,國外也是這麼穿的。” 安紅︰“流行的就是好的嗎,感冒還流行呢!” “當然是好的。”李力軍手里還提著一個小三洋錄音機,裝電池那種︰“安紅同志,這可是好東西,要不要我放兩首曲子給你們開開眼?” 說罷就炫耀式地摁下播放鍵,一陣軟糯的歌聲傳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你的笑容那麼熟悉……”正是鄧麗君。 這一年,鄧麗君正紅,唱片輕易就能賣出去上千萬盒。秦漢和林青霞剛出道,正在瓊瑤劇里愛得死去活來,恨得海枯石爛。 這一年,鄧麗君的磁帶也流進大陸,瞬間佔據了所有年輕人的心。那種麻酥酥嗲又嗲的歌喉是如此新鮮,恰如一顆蜜糖含在嘴里,像極了情人的溫柔。因此,又被所謂的正義之士批駁為靡靡之音,上綱上線到黃色歌曲。有出版社甚至還出了一本暢銷書,名曰《如何鑒別黃色歌曲》。 听到鄧麗君的歌聲傳來,安紅和兩個女伴面上同時露出迷醉之色。 李力軍看達到效果,心中得意,趁熱打鐵,又吹了一下遮在眼前的劉海;“安紅同志,另外兩位同志,生活是多麼美好,咱們去公園玩吧,找個安靜的地方听音樂。這可是小山羊啊,好听得要命。也許我們可以進一步建立起更加牢固的革命友誼。” 錄音機可是現在最火爆的新鮮玩意兒,街上的頑主,你如果不提上一台,把音樂聲放到最大,就算是混得次,就是沒有面兒。 畢竟幾十塊一台的錄音機可不是普通人買得起的,還不可勁兒得瑟? 李力軍這話算是求交往,也勉強可以朝耍流氓上靠。 安紅雖然舍不得听鄧麗君,但看到李力軍面上得意的表情,還是很不高興, 罵道︰“你提個錄音機就了不起啊?” 李力軍笑嘻嘻︰“我覺得是有點了不起。” 安紅︰“那你怎麼不提一只雞,提一只豬肘,如果實在沒提的,提一顆大白菜,也沒你現在這樣礙眼。懶得跟你廢話,我們走。”說罷,就要離開。 “礙眼嗎,礙眼就對了。”李力軍伸開雙臂,攔住三女。 安紅臉色一沉,正要呵斥他起開。 忽然,一個小伙子帶著一個小女孩從她們身邊經過。小伙子手中霍然提著一台電視機,走起路來,沉穩有力,六親不認。 安紅忽然對李力軍冷笑︰“你提一台小三洋就了不起啊,怎麼不提電視機,有本事你提電視在街上晃。” 李力軍目瞪口呆︰“提電視上街……現在流行這個嗎?”三四百塊錢一部的電視機可是極貴重的商品,有錢還得憑票,不是你想買就能買到的。他自從買了錄音機後,整個人都膨脹了,這才著急忙慌來找安紅顯擺。現在人都提電視機上街了,自己瞬間被狠狠壓了一頭,敗得徹底。 自然無顏再要求和安紅進一步鞏固革命友誼。 沒錯,提電視機的正是孫朝陽。 他回到家後就隨意把電視機朝客廳的桌子上一擱,就和妹妹去做晚飯。他洗菜切菜淘米,等飯做好,已經是兩個小時過去。沒辦法,就一口蜂窩煤爐子,效率很低,每天做飯都要花去不少時間。 晚飯依舊是大白菜,都吃傷了心,吃出心理陰影了。 等到一切搞定,終于到了開電視的時候。家里沒有電源插座,還好他早有準備,提前來了一個。是那種接在白熾燈上的。 電視機頂上有一根可伸縮式天線,拉出來有一米長,可來回扳動,以最佳角度接收電視信號。 孫朝陽對電視本興趣不大,主要是妹妹想看,他就買唄,多大的事兒? 開關一摁,瞬間就跳出畫面,是個西方男人在水中游泳,旁邊有許多海洋生物,有海龜有烏賊有海帶,都是能吃的。 孫朝陽瞬間被嚇了一跳︰“電視直接打開就能看,不需要用兩個遙控器鼓搗半天,進幾個菜單,選上半天按確定嗎?”自從電視機加了機頂盒之後,他弄不來,感覺看一次電視就好像是面對狡猾的電詐分子。在重生之前已經有好幾年沒開過電視機,反正手機里什麼都有,咱不受電視那個折騰。 另外,孫朝陽對這個時代的電視劇也沒什麼興趣,之所以決定看看,還有尋找青年時代記憶的想法。 這一看,竟發現現在的電視劇竟分外好看。 這個西方男人游泳的片兒叫《大西洋底來的人》,今天放的這集叫《阿林海灘斗水母》,節奏明快,打斗激烈。 可惜每周六只播一集。 放完《大西洋底來的人》之後,有兩分鐘廣告“利福定,利福定,專治結核麻風病。”這年頭,麻風病還沒有滅絕,結核病還有流行,比如編輯部的楊鶴就是個老結核。 廣告之後是一部國產劇,就一集,制作雖然比不上美劇精良,顯得很粗糙,但故事一樣精彩。說的是一個買鞭炮的人不听家人勸阻,執意用自行車後座拉了一大筐摔炮,路上跌了一跤,把自己給炸成重傷,算是最早的安全教育片吧。節奏極快,故事說得流暢,不像後世的家庭倫理劇,婆婆和媳婦擺龍陣就能擺一集,吃頓飯就能吃四十分鐘。 看完兩部劇,又是利福定的廣告,不知道這藥後來什麼時候停產的,一晚上看好幾次,很討厭。 忽然,“沙沙沙沙”,滿屏雪花,原來是全天節目播放結束了,搞得孫朝陽還以為電視機信號接收有問題。 八十年代初的電視節目每天就晚上放幾個小時,所有節目播放結束,直接給你上雪花屏,毫無預兆,干脆利落。 第91章 文體生,隱約的念頭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全天電視結束,孫朝陽竟然有種意猶未盡之感覺,回頭一看︰“咦,小小,小小你去哪里了?” 電視剛開始放的時候,二妹孫小小一直陪在旁邊看得如痴如醉,此刻人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小小的房間里亮著黃色的燈光,孫朝陽走過去一看,妹妹正在台燈下寫作業。燈光落到她飽滿的額頭上,有種年輕少女特有的光澤。小妹好像長大了,男女有別,以後倒是不能揪她小辮,遺憾。 孫朝陽︰“寫作業呢?時間已經不早,洗腳睡覺吧。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作息時間要有規律。” 孫小小︰“明天要去謝老師那里補習功課,我把這作業趕一下,到時候正好請她幫號一下卷子。” 孫朝陽問明天啥時候補課,孫小小回答說就上午十點鐘開始,兩節課時間,中午飯在老師那里吃。 孫朝陽說,咳,你讓人補課已經是添大麻煩了,還蹭飯,不像話。 他心中一動,又說,小小,明天哥陪你一起去謝老師家吧。 孫朝陽主要是想感謝一下人家。畢竟妹妹每天放學都會在人家辦公室做作業,周末還要去補課。于情于理都得去走一趟。而且,小妹月考不是太理想,他也想咨詢一下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孫朝陽之所以選擇來北京,把稿子給蔣見生,出發點就是為了二妹的讀書問題。前一陣子忙著創刊號的事情也顧不上,現在閑下來,也可以關注一下她的學業。 次日上午,孫朝陽扛著一只蔣見生送他的金華火腿興沖沖去了謝樺家。 謝樺看到孫朝陽和那只如同琵琶的火腿,吃了一驚,又高興︰“朝陽,有一陣子沒見到你,最近忙什麼?” 孫朝陽︰“還能怎麼著,瞎忙,先上課,先上課,等午飯的時候再聊。” 同時參加謝老師補習班的還有兩個孩子,都是關系戶。謝樺畢竟是北師大畢業的高材生,一走上工作崗位,就把一身才華發揮出來,班級成績提升得很快,已經小有名氣,便有人求上門來,讓她幫自己的娃娃突擊一下,將來成績好才有好前程。 八十年代雖然保守,雖然剛經歷過特殊年代,但已經有敏銳的家長意識到文憑的重要性,開始雞娃。 當然,補習費是沒有的,就算給,謝樺也不肯收。這個時代的老師都是正直的書生,君子不言利。 今天謝樺的父親在廠里上班,母親卻在。孫朝陽是個閑不住的,就跑廚房里去幫忙。 謝母是認識孫朝陽的,以前在听說小孫是外地人後,態度不是太好。孫朝陽也不在意,聊了半天,老太太听他說借調到北京一家雜志社後,對他熱情了些。問︰“小孫啊,以後有沒有留京的想法,是不是放心不下老家的父母?” 孫朝陽回答說︰“父母身體健康,也沒什麼不放心的。過些年退休了,跟著子女,在哪里不是生活。至于留京,我也沒多大興趣,留可以,不留也可以,做好眼前的事情就好。” 謝母又道︰“听謝樺說你在寫小說,賺不少。” 孫朝陽︰“還行,一個月也就兩千塊左右。伯母,時代變了,只要能賺到錢,你在哪里,是哪里的戶口都不要緊。國家將來肯定會把重心放在經濟建設上面,金錢是需要流動的才能活起來,人才也是如此。以前那種一輩子呆在一座城市,一個單位的事會改變的。” 謝母很吃一驚,一個月兩千,這不是資本家了嗎?她和謝樺父親月收入加起來才七十塊出頭。兩千塊,怎麼花得完?雖然孫朝陽不是京戶,但好歹是國家干部,而且也借調到北京。既然收入這麼高,戶口不戶口的倒是可以容忍,就說︰“小孫你的思想挺新潮嘛!” 小孫同志心理年齡七十,和謝母竟很談得來。 孫朝陽和謝母開始分火腿,提著菜刀,砍得地動山搖,好不容易才把火方那塊弄下來。兩人忙了這一氣,搞得滿頭微微出汗,同時哈哈大笑。 謝母心中評論︰小孫是個有眼力勁兒的,小地方來的人手腳也勤快。 趁火腿肉泡水里,謝母去整治其他菜的時機,孫朝陽就跑去听謝樺講課,一听卻不住點頭︰原來國家級的優秀教師是這樣的。 謝樺今天教的是一節數學課和一節物理,和別的老師上課只流于批改作業和照本宣科的念講義不同,她將本學期學生們所學的知識歸成幾大類,又細分成許多題型,講遇到這種題型我們該如何入手,又如何避免出題老師可能預設的幾種陷阱——這已經是從實戰,從對付考試出發了——這個觀念,已經領先了同時代教育一大步。 而這些,老師在課堂上都是不講的,更別說地方上的學校。 謝樺實際上就是一個總結者和歸納者,不斷朝學生腦子里灌輸一個個觀念,相當于建模。 孫朝陽雖然听不太懂,但還是敏銳地意識到其中的價值,心中不禁感慨︰本以為小地方和北上廣的重點中學的區別也就是老師都是科班出身,好一些。卻不想,差距如此之大。二者的區別,比地球到火星還遠。小地方的普通學生,如果靠自己的努力,真的一輩子都追不上大都市的娃娃,現實就是這樣,奈何! 當然,真正的天才不在此列。可是,世界上又有幾個天才? 很快,上午的課結束,其他兩個學生離開,孫朝陽兄妹則留下吃飯。 那塊火方被謝樺母親炒了一盤蒜苗,很咸,不好吃。 孫朝陽和謝樺聊了幾句文藝,就忍不住把話題談到妹妹的學業上。他也是直接,很干脆地問以孫小小現在的程度,加上她自己的努力,七月份中考能不能考上老家縣城的高中。 謝樺回答說她看過四川中考的卷子,了解過那邊的升學率,如果妹妹再努力一把,高中可以讀上。 孫朝陽大喜,拱手連聲說謝謝謝謝。 “但是,上了高中又怎麼樣?”謝樺忽然有些遺憾︰“朝陽,二妹就算順利考上高中,以她的基礎,在四川考大學希望不大。這話雖然不好听,但作為朋友,我有責任把話說明白。沒辦法,除了小地方的教學質量外,你們那里的錄取率實在太低了。” 是啊,八十年代重慶還沒有從四川分家,人口一億多,是全國第一人口大省。人多,競爭激烈,高考升學率低得嚇人。好的年份有百分之三十,差的時候,只有百分之十幾。縣一級,甚至出現一個高中畢業班只考上兩三個人的事情。 孫小小听到這里,神色變得黯淡。 孫朝陽心中難過,安慰道︰“小小,還是需要努力,努力多少還有點希望。不努力,就是完成沒結果了。” 孫小小點頭︰“好的,哥,我听你和謝老師的話。” 謝樺又感慨︰“如果小小念我們北師大附中的高中部就好了,拼上三年,考個大學還是容易的。” 道理是對的,北京因為教育資源充足錄取率高,加上對本地學生錄取的分數線也比外省低許多。孫小小的問題是基礎差,如果能夠在師大附中讀三年,把短板補回來,還是可以在考場上搏一把的。 可惜啊,孫小小沒有北京戶口。 謝母插嘴︰“朝陽,你為什麼不弄個京戶?” 孫朝陽苦笑︰“哪里有那麼容易?”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想弄個京戶都是高難度的事,更別說八十年代,那簡直是難于上青天。 一頓飯,他吃得很不香甜。 飯後,謝母摸出三張電影票,遞給孫朝陽和謝樺,說是單位發的。反正下午沒事,你們年輕人出去玩玩吧。 孫朝陽心情很沉重,出門後,一直低著頭,喃喃道︰“不甘心啊,謝樺同志,難道沒有京戶就不能考你們北師大的高中嗎?” 謝樺說︰“其實還是可以的。” 孫朝陽頓時留意︰“需要什麼條件?” 謝樺︰“我們學校一直有特招的政策,主要是針對文體生。娃娃如果是文化界名人,或者在國家級以上運動會上拿到冠軍,或者破國家甚至世界記錄就行。” 孫朝陽看了看身邊瘦瘦小小的妹妹,負氣︰“謝樺同志你是在開玩笑嗎,你看小小哪一點像榮國團、朱建華、郭躍華,蔡振華?” 一時間氣氛顯得凝重,直到電影開始,大熒幕上,一個老鄉興沖沖跑進土坯房︰“老許,你要老婆不要?”時,孫朝陽才撲哧一聲笑起來。 電影院里所有觀眾都在大笑。 沒錯,今天的電影是朱時茂和叢珊主演的《牧馬人》。 《牧馬人》改編自作家張賢亮的中篇小說《靈與肉》,電影一經播出,立即大紅。朱時茂也因為這部電影一舉成名,成為未來十年,影視小品界當紅炸子雞,風頭蓋過丞相唐國強,成為中年婦女的偶像。 這一時期的唐國強被人在報紙上戲稱為奶油小生,名聲壞掉,很是消沉,直到九十年代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和《雍正王朝》播出,才重回巔峰。 不得不說《牧馬人》是一部優秀的作品,人家原著的質量擺在那里的,導演隨便拍,只要不魔改,怎麼都好看。更何況,這部電影的導演是謝晉,部部精品的謝晉,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大家看得酣暢淋灕,心情也好轉了許多。 出電影院後,小小和謝樺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贊道︰“秀芝真美,世界上怎麼有這樣美的人兒,我如果能長那樣就好了。” 秀芝就是電影的女主角,由年輕女演員從珊飾演。從女士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成為國民偶像,成為無數男青年的夢中情人。至于後來發胖,那是自然規律,沒辦法的事情。 謝樺︰“其實我們的小小也是個美人兒啊。” 孫朝陽看了妹妹一眼,見她的臉上因為不小心沾上的糖葫蘆的糖色,頓時嫌棄︰“算了算了。” “你看自己的妹妹自然是越看越覺得丑,但外人卻不同。”謝樺︰“小小雖然不是個大美人,但乖巧伶俐,有種你們西南地區特有的秀氣,看得人心里好喜歡。如果打扮一下,真上了熒幕,未必比大明星差。” “就她?”孫朝陽又看了妹妹一眼,嗤之以鼻,但心中卻是一動。 暗道,文體生,文體生…… 朦朧中有了個隱約的念頭。 第92章 忽然多了好多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看完電影,三人又在附近的一家不知道是明清兩朝哪家貴族的院子里逛了逛。 孫朝陽和謝樺談了談彼此的生活,又談了談文學界的事情。 說是文學界,其實是詩壇,畢竟謝樺是國內小有名氣的女詩人。 謝樺最近的興趣轉移到教育上,工作壓力也大,倒沒有什麼作品問世。在最近一段時間到是出了不少優秀的詩人和詩篇,比如南京的于堅就連續在《星星詩刊》發表了好多作品,南京《他們》到現在已經成為詩壇一大流派,另外四川還出了個女詩人翟永明,寫得極好,新作一問世,在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轟動。 但要說今年最能打的新人,應該是海子和駱一禾了。海子在《星星詩刊》和《詩刊》各自發表過一個組詩,雖然名氣不顯,但如謝樺這種圈內人士,已經敏銳地感覺到一顆鋒芒畢露的新星即將冉冉升起。 至于駱一禾,更是了不起,他直接在《十月》上發表了一首上百行的長詩,很有分量。 孫朝陽忙問謝樺寫的是什麼。 謝樺記性好,竟記得其中一段,詠道︰ 我夢見鮮紅的泥土,爐火純青,藍天劇烈 我夢見被花的田野一片翠綠,猶如過眼雲煙 我夢見人類女奴穿上花瓣 我夢見戴鐵鏈的頭顱布滿了翠綠田野 這時候,讓泥土隨身而起 把整個深淵提起來 並不是一切都要放在地面 提起偉大的青春,海洋和鹽 …… 謝樺輕輕的念著,語氣柔和,任何詩在她口中都像是愛情。 不過,孫朝陽還是從其中听出原詩本有的力量,禁不住問︰“這首詩的名字叫什麼?” “《世界的血》。”謝樺眼楮雪亮,又嘆道︰“寫得真好啊,現代詩竟然發展到這種程度的了,我們這一代詩人好象都成了過去時。孫朝陽,你知道嗎,讀這首詩的時候,我好象是掉進火山里,骨骼血液都在燃燒,又好象是一棵大樹,被從天而落的狂飆點成火炬。太好了,寫得太好了。” 孫朝陽很吃驚,《世界的血》是駱一禾的代表作,有上千行,他現在就開始寫了啊。雖然只發表了一個節選,卻已經是今年詩歌界的最高水平。對了,海子的代表作也是一首長詩,不知道他動筆沒有。 孫三石同志一直對顧誠很好奇,但每次和謝樺聚會,他都沒有出現。而謝樺也從不在孫朝陽面前提起男友,她和顧誠的戀情遭到父母強烈反對,很郁悶。 孫朝陽也識趣不談。 三人逛完院子,去街上小飯館吃了炒肝,不是太喜歡。畢竟他是四川人,還是喜歡四川口味的炒豬肝。川菜中的炒豬肝用的是泡姜泡辣椒,和上血皮菜大火大油猛炒,十秒鐘起鍋,味道不要太鮮美。 尤其是血皮菜,嫩滑中帶著脆,乃是其中的靈魂。 後來不知道哪個專家說血皮菜有肝毒素,不能吃,然後這道菜就失去了靈魂。 孫朝陽本打算周日下午去史鐵森家看看他最近怎麼不來編輯部玩,順便把那兩天的工資給他送過去,但因為要陪妹妹和謝樺看電影,此事就耽擱了。算了,明天下午再去找他吧。 次日,孫朝陽起床後總感覺心緒不寧,上午在書桌前墨跡半天,勉強寫了兩千字稿子。吃過午飯,就乘車去了《今古傳奇》編輯部,他打算把史鐵森養紅茶菌的罐頭瓶子給洗了,等下帶過去。 其實,一個罐頭瓶子也算不得什麼,但文人嘛,都有自己的怪癖,尤其是在寫作的時候。比如編輯部的老楊,脾氣很好的一個人,但在寫稿子的時候,最討厭別人在後面盯著看。只要發現身邊有人,管你是誰,直接對你發火。又比如史鐵森,寫東西的時候,寫不動了,就會拿起罐頭瓶子在手中轉動,看泡里面的東西,看上半天,靈感就有了。對了,以前離職的一個編輯寫稿則喜歡摳腳丫子,然後將手指湊鼻端嗅上幾口以提神醒腦。 孫朝陽一進編輯部,頓時大吃一驚,只見里面人聲鼎沸,辦公桌前的位置上竟坐滿了人,都是戴眼鏡的,看起來像是文化人兒。他們,都在拆信仔細閱讀,看著看著,然後提筆在稿紙上唰唰地寫著什麼。 一共有六個生面孔,編輯部辦公室本不大,擠進來這麼多人,頓時顯得窄弊。所有人都在抽煙,煙霧騰騰而起,彌漫空中,甚至遮擋了白熾燈。 孫朝陽頓時被嗆得眼楮都睜不開了,道︰“好家伙,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這里失火了,咳咳,怎麼這麼熱鬧?” 魏芳正好經過,白了一眼︰“還不是因為你。” 孫朝陽︰“怎麼怪我,沒來由。” 魏芳︰“這些都是新來的編輯,今天上午什麼事都沒有干,都在替你拆讀者來信。” “新來的編輯?”孫朝陽看了看眾人,抓了抓頭。 果然是,卻見楊鶴正在和眾人小聲攀談,好像是在說工作安排之類的內容。這麼濃的煙味,楊鶴竟然沒有咳嗽。 魏芳說,《今古傳奇》的創刊號很成功,尤其是《尋秦記》在讀者中引起極大反響,從周六開始就不斷有讀者寫信過來,積壓了兩天,郵局老王一大早就送過來,大約兩千多封。那些讀者的來信也五花八門,有想和孫朝陽探討文學的,有說能寫出這種精彩武俠小說的人肯定是個高手,能不能拜師學藝……不一而足。 反正一句話,孫朝陽紅了。 孫同志得意,笑著說,這種讀者來信他以前在四川的時候也收到過不少,什麼稀奇古怪的人都有,不用在意,也不用一一回復。 “對了,怎麼沒看到瞎子?” 魏芳︰“瞎子燙傷了,請了一天假去了醫院。” 孫朝陽吃驚︰“怎麼燙的,傷得嚴重不?” 魏芳︰“陳紅軍不是眼瞎嗎,今天早飯吃糖三角的時候沒拿穩,滾燙的糖汁順著袖口流了進去,痛得都哭起來。” 這很黑色幽默,孫朝陽不知道該如何置評。正憋得難受,蔣見生就在在辦公室探出頭︰“朝陽你來了,快進來喝茶,我剛弄到老家新出的明前龍井。” “溫州又不產龍井,來了來了。” 蔣見生辦公室里竟然還有三個白頭發老頭,他們坐在那里點著煙,泡著茶水,滿面嚴肅地看著《人民日報》《工人日報》《求是》。 “這三位同志是?”孫朝陽好奇地問。 蔣見生說︰“單位新來的同志,來來來,介紹一下。” 才過了一個周末,《今古傳奇》雜志社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下子增加了九名員工,讓人手本就不足的編輯部頓時人滿為患。 要知道在以前,今古傳奇因為是混合所有制,在世人的目光中就不是正經單位。這年頭能做編輯的都是知識分子,都是帶編制的,至少也是個事業編,雖然八十年代沒有這個說法,但意思一樣。因此,單位成立,不但大伙兒不願意來,就連安排過來的編輯都想辦法調走了,只留下陳瞎子一根獨苗。 今天之所以忽然調來這麼多人,其實都怪魏芳。 編輯部本月不是發了一百多塊錢的天價工資福利嗎,魏芳口快,回家後跟父母把這事說了。她父親是官員,于是,消息很快就在系統內傳開了。 一百多接近兩百塊錢的月收入,如何不叫人眼紅。才兩天時間,上級各大機關就塞進來九個關系戶,你不接收還不行。 “好在咱們這里正缺人手,雜志賣得也好,來的又是能用的,不就是多發點工資而已。”蔣見生倒是覺得無所謂,人脈關系不就是你求我我求你建立起來的嗎? “據我觀察,外面的六個編輯還成,不過……這三位爺……不知貴庚了?看起來比老楊年紀都大。”孫朝陽壓低聲音,用手指了指坐總編辦公室的那三個老頭。 三老頭感覺有人對自己指指點點,又威嚴地抬起頭。 蔣見生︰“三位前輩中,金老今年七十有六,林老年紀最輕,六十五,古老最德高望重,八十七。” 孫朝陽低呼︰“我的媽呀。”這把子年紀,都是老祖宗輩了,還干得了什麼活,這不是純粹來社里養老的嗎? 蔣見生聲音更低,說,上級塞來的,能有什麼辦法,不過是開一份工資而已,只要他們在工作上支持咱們就行。我也不敢安排他們工作,真把他們累著了傷著了,也沒辦法交代。我就讓他們看報紙,看看國家政策走向,算是一個參謀團體吧。 國家政策變化實在快,他一下子賺了那麼多錢,其實也心虛。 孫朝陽表示理解,道︰“你等會兒,這三位老先生不都已經退休了嗎?” 蔣見生︰“顧問,顧問。”顧問其實就是臨時工,混合體制單位,沒那麼多講究。 孫朝陽心中一動︰“蔣總編,要不把鐵森也安排進來吧,好歹也有份工作,殘疾人生活挺不容易的。既然連退休老人都能進單位,他應該也沒問題吧。” “沒事,讓他來上班好了。”蔣見生有錢了,心情極度美麗,分外好說話︰“我記得國家有個政策,單位只要聘用三名以上還是多少殘疾人,有稅收減免政策。老楊算一個,鐵森算一個,另外一個從哪里去找呢?”說著,目光就朝外面看去。 外面是魏芳忙碌的身影,孫朝陽大驚,腦殘不能辦殘疾證的。 蔣見生︰“要不我們幫陳紅軍辦一個。” 孫朝陽連連擺手︰“老蔣使不得使不得,瞎子這個外號也就是我開玩笑的。人家還沒有談戀愛,就落了個殘疾,名聲傳出去,你不是要害人打一輩子光棍嗎?”缺大德了。 第93章 人紅是非多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落實了史鐵森的工作問題,心中歡喜,便將那哥們兒罐頭瓶子里的紅茶菌給倒了。才兩天,里面的霉菌已經泛濫,白花花一片,看得人頭皮發麻。 他用自來水沖了瓶子,又找來刷子和鹽刷干淨,倒進去新鮮開水消毒。“嚓!”玻璃瓶裂了,白忙一場。 得賠人一個,孫朝陽搖頭。 離開編輯部的時候,剛出門,迎面就來了三個人,一個中年漢子和兩個娃娃,中年人打扮很奇特。天氣雖然已經暖和,但溫度還低,但這男人卻光著膀子,外面只套了個馬甲。馬甲上面釘滿了鐵釘,如同穿了件軟蝟甲,看來好像是……江湖人士。 孫朝陽感覺不對勁,攔住他們︰“這位同志請問您是誰,又有什麼事?” 光膀漢子一拱手︰“在下洪水,人送外號開山掌,八卦門第七代傳人,師承董見明師傅。《尋秦記》在下讀了也打听過了,孫作家就在《今古傳奇》編輯部上班,特來討教。” 孫朝陽腦子嗡一聲︰“踢館,洪師父你來文學雜志社踢館,有沒搞錯?” 洪水︰“不是踢館,是同道切磋。” 孫朝陽滿面的不可思議︰“孫三石就是個寫小說的書生,你找他打拳找錯人了,他可經不起你一炮錘。” “我練的是八卦掌,炮錘是形意拳的招式。”洪水正色道︰“我讀完小說,看得出來作家是有功夫在身的,文中的一招一式都符合拳理,練的是真正的打法,是殺人的功夫。前番四川成都青羊宮擂台賽本來邀請過我的,可惜當時有事耽擱,不能成行,甚是遺憾。不然,也沒有于承惠師傅什麼事兒了。” 從去年開始,隨著電影《神秘的大佛》《少林寺》《武當》《武林志》等一系列武打片的熱映,民間興起了武術熱。如今雜志中賣得最好的竟然是《武林》。 因為這股熱潮,國家在成都舉辦了一屆擂台賽,廣邀天下英豪參賽。其中,電影《少林寺》中王仁澤的扮演者于承惠老師在擂台上大放異彩,寶劍還把一個人的大腿砍得鮮血直流,差點出了人命。考慮到這事太危險,擂台賽只辦了一屆就被喊停。 洪水錯過比賽,很生氣,那可是能夠帶來極大名利的機會啊! 他越想越想不通,恰好《尋秦記》大紅,在國內造成不錯的反響,于是他就帶著徒弟上門交流。反正有棗沒棗先打兩桿子,就算被抓進派出所,只要上了新聞,好歹也是成名成家。不流芳百世,咱也要遺臭萬年。 孫朝陽︰“洪師傅,孫三石真的不會功夫,真的是誤會了。” 但無論他如何解釋,洪水就是不听,他就是來搞事情獲得名聲的。 正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看報三老大約是坐煩悶了,出來遛彎。 孫朝陽眼珠子一轉,指著三老對洪水道︰“你找孫三石,他們不就是。” 洪水︰“孫三石怎麼是三人,還老得一塌糊涂。” “三石三石,就是三個人呀!如果是兩人,就是孫二石,一個就是孫一石。”孫朝陽壓低聲音神秘地說︰“洪師傅,你別看他們老,人家是練太極的。剛才你不是提到形意拳嗎,所謂,太極十年不出門,形意一年打死人。太極拳那是越老越厲害,越老越有功夫。” 洪水一臉色正色︰“多謝兄台提醒。” 他立即走上前去,朝讀報三老一拱手︰“三位孫三石師傅,在下洪水,人送綽號開山掌,八卦門第七代傳人,師承董見明師傅,特來請教。咱們今日既分勝負,也決生死。” 孫朝陽腳底抹油,開溜。 讀報三老驚駭,齊聲喚︰“孫三石你站住!” 孫朝陽已經走得沒有影兒。 他乘了兩路走,終于來到草廠胡同。 上次來這里的時候還是冬天,這才隔了幾日,滿眼都是綠色。以往街邊各家店鋪都掛著厚實的門簾,現在都敞開了,顯得亮堂。 孫朝陽也不急,就隨意逛起來,這年頭還有許多已經被後世所淘汰的行業,看起來頗有趣,算是重溫青年時的記憶。比如修雨傘的,給自行車補氣的,用電烙鐵補塑料盆兒的,幫人寫信寫狀紙的,給鋼筆刻花刻字的。 給鋼筆刻花這事很有趣,匠人用雕刻刀在你的筆桿子上刻上一只燕子或者幾條柳葉,再刻上一句話,比如“書山有路勤為徑”“梅花香從苦寒來。”很勵志,也頗具藝術氣息。孫朝陽一時心癢,把自己的派克筆遞過去︰“幫我刻一個《赤壁賦》。”匠人大驚︰“字太多了,刻不完,根本刻不完。”孫朝陽有點遺憾︰“要不,就刻一句‘書中自有顏如玉’吧。”匠人覺得這麼刻太流氓,最後只刻了句“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寓意孫作家文思敏捷,順風順水。收了一角工錢。 另外,街角處竟有一家租書店。這個行業始于七十年代末,一直生意不錯,直到3G時代來臨,最後被網絡小說徹底打敗。孫朝陽下崗的時候也干過幾年這個行當,自己的文化儲備都是在期間完成的,看到眼前的情況,不禁唏噓,下意識地走了進去。 里面放了好多書,有小說,有連環畫,有雜志。 連環畫都掛在牆壁上的晾衣繩上,約莫上百本,色彩斑斕,很壯觀。有《三國演義》《水滸傳》,還有單行本的,比如《司馬光砸缸》《鑿壁偷光》《草原英雄三姐妹》《天書奇談》,畫連環畫的都是一流美術大師,畫工好到炸裂。還有一種連環畫直接是電影畫面,黑白照片,不知道是怎麼翻拍的,有《老槍》《神秘的黃玫瑰》《悲慘世界》…… 小說和雜志則放在一個大門板上供讀者選擇。 讀者根據書價付押金帶回家去,一天也就兩分錢租金。不過,大伙兒都窮,不少人押金都掏不出來,怎麼辦呢? 老板就在書店里擺了六七張長條凳子,讀者可以付錢後在里面看。 今天租書店生意不錯,凳子上都坐滿了人。為防冷感冒了,所有人都穿得厚實,但還是架不住寒氣,不住跺腳。租書店滿是腳步聲,紛雜繁復。地上也滿是口水和瓜子皮糖紙,看起來髒亂差。 孫朝陽進屋以後,老板就留意上了,見他翻看了半天,以為他沒找到滿意的書,就低聲道︰“哥們兒你要看什麼書?” 孫朝陽︰“就隨便翻翻。” 老板壓低聲音︰“武俠小說看不看,最近一期的《今古傳奇》上有一部連載,叫《尋秦記》好看得要命。不過,租金要貴些。” 孫朝陽听他提到自己的書,心中一動,問,多少錢看一天。老板回答,這書很搶手,有錢都買不到,一毛一天。 兩毛錢可以吃一頓飯了,冰棍都能買五根,好個奸商。 “拿出來看看。” “好 。”老板從門板下面拉出口箱子,翻了半天,才遺憾地說︰“只有第三集,其他幾集都借走了。” 孫朝陽眼楮都瞪大了︰“你等會兒,《尋秦記》不是才出了一集嗎,你這里怎麼就第三集了?” 老板︰“你說的是《今古傳奇》雜志啊,買雜志自然是一集。可是現在那書你有錢也沒地方買去。所以,只能看實體書啦。” “實體書?”孫朝陽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據我所知那小說還沒出版吧。” 租書店老板神秘一笑,掏出一本小冊子遞過來。孫朝陽一看,更驚。 書很薄,大約三十來頁,,還沒有一本菜譜厚。紙張薄如蟬翼,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破。上面的字也印得潦草,只比油印稍好一些。至于封面,那就沒有封面,直接是一張牛皮紙。上面印著《尋秦記》三個大字,就沒有別的花樣。 你好歹印個拿大寶劍的美女啊! 至于作者,則是︰孫三石巨著。 孫朝陽都不知道該怎麼斷句,是孫三石,巨著。還是孫三石巨,著。 不用問,這是盜版,盜版書這麼早就出現了,萬萬沒想到。 孫朝陽忍不住又問︰“這套書總共幾集啊?” 老板︰“一共十集。” 孫朝陽汗水滾滾而下,《尋秦記》總共二十五部,一部就印了十集,等到全書連載結束,不得兩百多本,奸商,大大地奸商。他忍不住道︰“既然這麼搶手,讓印刷廠多印幾本呀。” 老板︰“這事犯法的,沒那麼好弄。” “你也知道犯法,還好不是手抄本。”孫朝陽負氣說。 老板眼楮一亮,沉吟︰“手抄也不是不行……”找幾個中學生,給個一毛兩毛的,抄幾本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說話間,陸續有幾個讀者來問《尋秦記》回來沒有,在得知沒有後,都失望而去。 更有脾氣不好的讀者和老板扯了皮,說,每次來都說沒有,你是跟我過不去嗎?什麼了不起,不就是一本小說書兒,看到一半,把人胃口都給吊起來,我看你是故意的,不就是想多賺點錢。幾本破書,那麼點內容,幾分鐘就看完了。 老板也不客氣,頂嘴說,要讀過癮,你買雜志去,跟我扯什麼。 那人繼續罵,我要舉報你出租反動書籍,武俠小說能是什麼好東西,教壞青年,擾亂思想。 老板諷刺道,這不,你不是就被教壞了,被擾亂了。你沖我發什麼脾氣,要舉報你舉報作者去。 那人咬牙︰“好,我寫信舉報今古傳奇,舉報那個作家。” 孫朝陽大驚︰“不至于,不至于,您消消氣。不就是一本小說書嗎,生氣對身體不好。” “這就不是一本書的事兒。” “哥們兒別生氣,進得這屋大家都是圖個樂子,我與你一見投緣。這樣好了,我請你看本書消遣。我一朋友在今古傳奇上班,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要再舉報了。”孫朝陽說著話,就拿起門板上一本《希臘神話和傳說》遞過去,又給了老板兩分看書錢。 那人一翻,里面的人竟然沒穿衣服。宙斯沒有穿衣服,海倫光屁股、歐羅巴不著寸縷,頓時駭然︰“使得使得,我不舉報了。”便抱著書坐長條椅上津津有味讀起來。 第94章 史鐵森投稿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當孫朝陽走到史鐵森家門口的時候,恰好有個小姑娘從里面出來。他就喊了一聲︰“史小妹,今天沒有上學嗎,鐵森在不在家?” 史小妹︰“哥哥好,你找我哥嗎,他在家。剛吃過飯,正要去學校呢!” 孫朝陽︰“我是你哥最好的朋友,他現在怎麼樣了?” 史小妹面上帶著這個年齡段的人少有的成熟,嘆了口氣︰“不好,腰疼,在家躺好幾天了。醫生說他病得有點重,需要多休息。不過,哥最近心情好象不太好,忽夢忽醒的,飯吃得也不多。醒的時候就拿筆寫稿子,寫完就睡。我擔心,我擔心……” 孫朝陽︰“你去上學吧,我會提醒他好好養病。” “謝謝哥哥。” 史鐵森家的合歡樹已經完全綠了,新嫩的羽毛狀葉子在日光里舒展開來,看得人眼楮很舒服。再過一個月應該能開出紅色的花兒,到時候又是一番美景。 已經是四月中旬,北京的暖氣早已經停了,屋里顯得有點涼。孫朝陽朝史鐵森住的房間里看過去,頓時吃了一驚。只見那個老朋友正歪著腦袋坐輪椅上睡著了,比起前幾天,他的面容明顯地瘦了些,頭發油膩的蓋在額頭上,黑框眼鏡片上也沾了幾點污垢,嘴角還拖著一絲涎水。 他身上蓋著一件軍大衣,身前的寫字台上亂七八糟放了好多書和稿子,墨水瓶沒有蓋,幾支鋼筆散亂地扔著。煙灰缸里的煙蒂已經堆成一座小山,煙灰散落得到處都是。 屋里煙味很重,和著臭襪子的味道,燻得厲害。 “搞什麼搞,跟豬圈一樣。”孫朝陽屏住呼吸,拍了拍史鐵森的肩膀︰“醒醒,醒醒。” 史鐵森︰“恩恩。”聲音含糊不清,眼楮卻沒有睜開。 孫朝陽又拍︰“醒醒,查水表。” 但史鐵森還是含糊地應了兩聲,又陷入沉沉昏睡中。 “不會病得嚴重吧。”孫朝陽心中吃驚,不敢大意,用手摸了摸史鐵森額頭,沒發燒。他這才松了口氣,看看桌子上的稿件,大概有些明白,這哥們兒應該是熬了個通宵寫作。 他心中好奇,就伸手去拿,想看看史鐵森究竟寫了什麼。 忽然,有微弱的聲音傳來︰“別動。” 孫朝陽回頭,因為逆光,卻看不出史鐵森的眼楮究竟有沒有睜開︰“鐵森,你醒了?” 史鐵森呢喃︰“別動,別動……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什麼?” “稿子。” “新書的稿子啊,我幫你看看。” “別動,別動。”史鐵森還在低語︰“文學……無關生命……高于生命,高于生命……我渴,我渴……” “鐵森你要喝水嗎?”孫朝陽問了幾句,見他沒有答應,就拿起地上的暖水瓶給桌上的茶杯里續了點熱水,自己先嘗了一口,感覺又苦又澀。 他扶起史鐵森,喂了一口,但茶水卻從嘴角流了出來。 “糟糕,水都喂不進去了。”孫朝陽捏開他的嘴巴,又喂了一口。 這下,茶水順利地流進史鐵森喉嚨里去,發出咕咚的聲音。這次,孫朝陽看清楚史鐵森的眼楮了,里面全是紅絲,那張臉很蒼白,很枯槁。 “媽媽,媽媽……”史鐵森說。 “什麼?”孫朝陽把耳朵湊過去。 史鐵森︰“媽媽,媽媽,我寫出來了……我想你……”眼淚就滾滾而下,但面上終于有了一絲活氣。 “你的小說寫出來了嗎?”孫朝陽拿起桌上的稿子,慢慢讀起來,沒錯,這就是史鐵森的成名作和代表作之一《我的遙遠的清平灣》。 “……如今,好年景已不僅僅是受苦人這一種盼望了。老漢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縷殘陽的紅光,而是長在崖畔上的一種野花,叫山丹丹,紅的,年年開。” 樸素的文字,淡淡的講述,講述人是從前那個正在陝北插隊時的史鐵森。在那幾年,他腰很疼,他正在和病魔做斗爭。那是他擁有正常人自由行動能力的最後幾年,他正在遙遠的清平灣里,活著。如同山崖上的山丹丹,紅得熱烈。 史鐵森已經徹底醒過來了,叼著煙卷,煙迷了眼楮︰“朝陽,我寫完了,怎麼樣?” 孫朝陽︰“寫完,就是好的。” 史鐵森︰“我想媽媽了,這篇小說里的故事結尾,我回到了北京,我傷害了我的媽媽。” 孫朝陽把稿子放進隨身的包里,推著輪椅,推著史鐵森出門。 史鐵森︰“從陝北回到北京,我就徹底走不了路了,經歷兩回手術,我的身體被牢牢地釘在輪椅上,我不甘心,我自怨自艾,我憤怒。憤怒的是,大家都是人,憑什麼我就是殘疾,我又沒有做錯什麼,我一直都是個好人啊,難道老天就知道欺負好人,這老天還有眼嗎?” 孫朝陽沒有說話,就那麼默默地推著老朋友在巷子里走著。 史鐵森︰“我實在是太憤怒了,我砸窗戶砸門砸鍋碗瓢盆,幾天不吃飯。我媽什麼都不說,也不哭,就一直陪在我身邊,從早到晚。家里人都不敢提起任何關于腿的字,甚至連桌腿椅子腿兒都不敢提,生怕我听到了敏感。” “媽媽都是這樣默默地陪伴著我,如果沒有她,我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或者早已經死了。是的,我試過好幾次離開這個可惡的世界,上次你來找我的時候,我就想過要死。” “媽媽看我這個樣子,就拿回家很多書,說,鐵森,你不是一直喜歡文學嗎,要不你看書吧,再寫點東西,這人只要有事干,就不會再想不愉快的事情了。因為有了媽媽,我才走上文學這條道路。” “媽媽一直都不是個愛說話的人,她也不懂得怎麼安慰我,就坐在我身邊,笑吟吟地看著我。我當時很生氣,我認為她是沒心沒肺,自己的兒子都成這樣了,她還笑得出來嗎?” “直到有一天,我偷听到她和妹妹的說話。媽媽在哭,媽媽對著還沒有懂事的小妹說,妹妹啊,媽媽真的撐不下去了,媽好想死,我死了,你怎麼辦,鐵森怎麼辦?” 孫朝陽已經推著史鐵森來到大街上,好多人,好熱鬧。 史鐵森滿面都是眼淚︰“我從小學習成績好,尤其是作文寫得相當棒。媽媽說,我肯定能夠成為一個大作家,只要努力就行。今天,我終于寫出了自己想寫的東西,但她已經不在了,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孫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知道。” 二人進了附近的郵局,孫朝陽把稿子裝進信封里,問︰“投哪里,哪家期刊?” 史鐵森搖頭︰“寫了這部小說,我對母親也有交代,投不投稿已經無所謂了。” 孫朝陽︰“不,要投,而且還能發表。鐵森,你會成為作家,不是普通的那種,而是偉大的作家。只要你寫你自己,寫最真實的自己,就這麼寫下去,你會把自己的名字寫進當代文學史。咱們開始吧,就現在。” 《我的遙遠的清平灣》投去了《青年文學》。 《青年文學》是北京一家專門收短篇小說的老牌文學雜志,在文學界很有名氣。之所以沒有投到成都《青年作家》肖輕雲那里,主要是在真實的歷史上,史鐵森這篇小說就是發表在青年文學上的,稿子應該符合他們的要求,成功率才高。而且,北京的刊物,對本地作者也多有關照。 當然,如果那邊不用,孫朝陽才會考慮投成都去。 投稿信的聯系地址是《今古傳奇》編輯部。 史鐵森有點不解,問怎麼回事,孫朝陽將工資掏出來遞給他,說了讓他過去上班的事,道︰“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上班,好歹有份收入。而且那里人多熱鬧,比你一個人呆家里好玩。如果你需要創作的時候,可是隨時請假。怎麼樣,去不去。” “去,肯定去。”史鐵森一個人在家實在太寂寞,能夠去上班,心中自然是歡喜的,面上竟露出笑容︰“謝謝,謝謝。” “空口說句謝謝頂什麼用,請客啊,請我搓一頓吧。” “要請的,要請的。”史鐵森點頭︰“我身上有點髒,先回家洗臉刷牙,換身衣裳。” “回什麼家呀,前面那家涉外賓館有咖啡屋,咱們去喝下午茶。” 史鐵森以為喝咖啡花不了幾個錢,但一坐下看到送上來的高級點心,才感覺到不妙。咖啡喝完,剛領的那點工資全花光不說,還貼進去一塊錢。殘障人士本沒有收入,現在更是雪上加霜。 他又急又氣︰“朝陽,咳,你怎麼又整我。你自己已經那麼有錢,還剝削窮人。” 孫朝陽摟住他的脖子︰“窮人嗎,你心態不對。鐵森,我預感你的小說很快就會發表,接下來會是漫長的創作高峰期,你會賺很多鈔票的,從現在開始,你要改變心態,把自己當有錢人。該吃吃,該喝喝。至于我,我雖然也賺不少,可我上有五十歲的父母,下有十五歲的妹妹。將來還有買車買房,結婚生子,需要花錢的地方多了。反正以後咱們出門吃飯,都得你買單。” 史鐵森很郁悶,這孫朝陽還是大作家呢,老是欺負自己。喂喂,我可是個殘疾人啊,你還有沒有人性? 而且,此人開口閉口就是錢,俗得銅臭沖天,俗得坦坦蕩蕩。但和他在一起,卻是快樂的。或許,這就是友誼吧,人需要友誼。 第95章 或許能拿個獎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次日上午,《青年文學》編輯部,一個中年編輯撕開了信封,拿出史鐵森的投稿,讀起來。 《青年文學》是老牌文學雜志,辦刊方針更注重文學性,對稿件的文筆和思想性要求高一些。至于新辦刊的《青年作家》因為是四川刊物,四川人天性樂觀,喜歡擺龍門陣,更看重故事性。 簡單概括地說,青年文學很講逼格。編輯看稿,首先看的是你的文筆,文筆過關了,他才會決定讀不讀下去。 史鐵森的文筆好得不像話,只讀了一頁,中年編輯就感覺這應該是個職業作家,便有了興趣。決定追讀,跟讀。 編輯看稿的速度都很快,一目十行,隨便過幾眼,覺得還行就送去二審,如果覺得不行就退稿。沒辦法,他們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稿子,早看疲了,一般的文章還引不起他們的關注。按照行業內的話來說,沒有浪費時間的價值。 史鐵森這部小說卻怪,天生就要讓人慢下來,靜下來的魔力。編輯讀著讀著,心緒竟格外寧靜,速度也越來越慢……很快,一個上午過去,才讀完。 編輯看看時間,吃了一驚。暗想︰一萬字的內容,我竟讀了兩小時,這小說厲害,有點東西。 他想了想,拿起稿子遞給主編︰“老黃,插個隊二審,如果可以用,看能不能優先刊載在五月份那期?” 主編︰“你約的稿?” “是投稿。” “國內有名氣的作家?” “不是,是新人處女作,作者好像是一家通俗小說雜志的編輯。不過,你還是先看看吧。” 主編老黃知道這個手下是溫吞水性子,對工作也沒什麼熱情,從來不推薦稿子,能夠讓他這麼主動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存著這一分好奇心,老黃接過稿子看起來。 這一看,心叫︰過癮,才子文! 故事很簡單,但文字實在美麗,其中包含的濃烈的情緒真真是化不開。讀書,讀小說,不一定要看故事情節,尤其是短篇小說,關鍵是那股韻味。史鐵森這篇小說的審美,實在是太高級了。 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是在審稿,而是在享受。 又是兩個小時,老黃才搓了搓手站起來,對手下編輯說︰“咱們做文學刊物做編輯的,都想從手下過一篇優秀作品,但是,世界上哪里有那麼多好作品巴巴兒送你手上,更多的都是普通水準,甚至連普通水準都不如的東西。可是沒辦法,刊物還得辦下去。” “做刊物如同廚師做菜,稿件就是材料。有肉,有蔬菜,有調料。普通作品就是蔬菜,是澆頭,是調料,而一篇好作品就是主菜。配菜和調料好找,主菜不好找,關鍵是每一期都要有一部拿得出手的東西。不然,你老讓讀者吃配菜,人可都跑光了。” “我手頭這部作品就是下一期間主菜,是紅燒肉的肉,酸菜魚里的魚,炖老鴨湯里的鴨子。” 趕在下班前,黃主編把史鐵森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送去總編那里三審。 三審就是走個形式,總編事務繁忙,哪里有時間逐一看稿,就簽了個字了事。 就這樣,史鐵森的處女作在一天之內走完初審、二審和三審流程,可謂是《青年文學》辦刊二十來年的頭一遭,編輯們都嘖嘖稱奇。便有好事者去看稿,看完,都點頭道︰“是一部優秀作品,搞不好能拿獎。” 老黃道︰“有可能,說起來,我社已經好多年沒有拿過全國性的短篇小說大獎了。今年各省送報的大獎作品也差不多了,其中呼聲最高的有鐵凝的《哦,香雪》蔣子龍的《拜年》,還有孫三石的《棋王》。至于其他,比起這三部作品還差了點火候。今年的短篇小說創作總體來說不是太好,《我的遙遠的清平灣》還是可以跟他們掰掰手腕的。” 1982年是個大文學年,其中最重磅當是茅盾文學獎,然後是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報告文學獎,全國優秀散文獎。再加上《詩刊》的青春詩會,《星星》的詩歌大賽,當真是百花齊放,一片繁榮。 《青年文學》在這個文學時代中還從來沒作者拿過獎項,此刻看到這麼一篇稿子,都非常振奮。 既然要用人稿子,自然是要給稿費,責任編輯也要寫一封錄用信過去。老黃想了想,決定這封信由自己親筆來寫。 他顧不得下班,提筆寫道︰ 親愛的作家史鐵森您好︰ 我是《青年文學》雜志社編輯黃源,您的短篇小說《我的遙遠的清平灣》我社已經決定發表于五月份的刊物上。看得出來你是個有才華的青年作家,我社也一向以提攜青年作家為己任…… ……以後若有作品,還請第一時間投來,我會立即處理,並適時與你交流…… 黃源 此致 敬禮! 反正就一句話,你的東西寫得好,以後就跟我吧,別跑咯。 編輯和作家相互成就,一個好的作家就是個香餑餑,來了,就得抓住。 …… 就在這天,一大早,孫朝陽就出現在史鐵森家院外,扯著嗓子吼︰“開門 ,開門啊,鐵森,走了,上班去了。” 史鐵森的妹妹打開門,孫朝陽就看到史鐵森已經收拾得利落,面上帶著不悅︰“你來找我做什麼,怕我不去上班嗎?” 孫朝陽︰“我怕你睡懶覺。” 史鐵森惱火︰“不,你是認為我這個殘疾人心靈扭曲喜怒無常,怕我今天又改了心意,就過來敦促。” 孫朝陽︰“嘿,你還生氣了。” 史小妹歡喜地拍手︰“我哥要上班了,賺工資了。” 孫朝陽去推史鐵森輪椅,史鐵森卻說等等,他推著車兒到了那棵合歡樹下,說︰“這樹是我媽在我小時候種的,如今已經長這麼高了。” 孫朝陽︰“你也長這麼高了。” 史鐵森不理他,雙手合十,對著樹說︰“媽,兒子寫了一部小說,現在又有了工作,能夠自食其力,你老人家在天上如果有知,大可放心。媽,我以前傷害過你,很對不起。媽,我很想你。” 寫完《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史鐵森的心結也放下了。 孫朝陽︰“走了,走了。” 二人來到《今古傳奇》編輯部,迎面就踫到讀報三老。 三位老先生一臉寒霜︰“孫朝陽同志,我們應該開一個民主生活會。” 孫朝陽面色大變,想溜。史鐵森知道他遇到麻煩,竟一把將其扭住。 孫朝陽︰“鐵森放手,鐵森,我真有事,哎哎哎,你不講義氣,塑料兄弟情啊!” 第96章 那我就寫個劇本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在老家的時候已經是預備黨員,廠工會主席沙舵爺是他的介紹人。因此,按照章程,是需要參加組織生活會的。 他被讀報三老扭住,知道老先生們這是要對自己興師問罪,心中叫苦,就道,我是借調來的,組織關系在四川,就不用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了吧?再說,我們單位還沒有成立支部。 這話倒是提醒了社長蔣見生,便道,朝陽你說得對,我社現在是應該成立個組織了,不然我這心里沒底,感覺好像被世界所拋棄。那麼,咱們今天就開個會,先從幫助孫朝陽同志開始。 《今古傳奇》現在有十五人,其中六個黨員,加上孫朝陽這個預備的,符合成立支部的人數標準。 昨天洪水師父來踢館,一來就亮開架勢要跟孫三石決生死。八卦掌講究的是腳踩五行方位,凌波微步,貼身進擊。洪師傅剛開始的時候還靜如處子,話音落下便欺身向前,動如脫兔。轉眼,就在三老之間一個來回穿梭。 六十五歲的林老和七十六歲的金老還好,八十七歲的古老本就老眼昏花,加上干了一輩子伏案工作,本有嚴重的頸椎病,瞬間就被他晃得腦子嗡一聲,身體失去平衡載倒在地。 洪水師傅喲喝一聲,好漂亮的地趟拳,好俊的功夫……不對,你們不是太極門的嗎,太極拳有這打法?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不對勁。 結果是一場混亂,驚動派出所。 還好八十年代的老人沒有踫瓷的想法,換成二十一世紀,洪水師傅非賠得傾家蕩產,從此金盆洗手,退出武林不可。 三老被孫朝陽捉弄,很憤怒,在組織生活會上對小孫同志狠狠批駁。古老更是說得老淚縱橫︰“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被人抓住打,打了也就打了,人活在世界上,哪里不遇到風雨坎坷?但是,小孫同志,我發現你喜歡整人,你這是特殊年代的流毒,你要深刻反省。” 蔣見生︰“必須反省,狠狠反省。” 金老插嘴,有點拱火的意思︰“孫朝陽同志,我知道你對我們三位老人來社里顧問有意見,我很生氣。” 林老附和︰“我也一樣。” 蔣見生忙道︰“朝陽畢竟是個小年輕,不懂事,亂開玩笑,他怎麼可能對三位老同志有意見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古老繼續痛哭︰“怎麼沒意見,孫朝陽和你蔣社長不就是嫌棄我們年紀大,沒辦法工作,整天坐在這里吃閑飯,看不順眼。就捉弄我們,想把我們攆走。” 這已經是把矛頭對準蔣見生了。 蔣總編大驚連忙道︰“金老,林老,古老,怎麼可能。有你們三位坐鎮,我干起工作心里也有底,我高興都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有那種想法。俗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何況咱們這里一下子來了三老。朝陽做出這種事情,我這個當領導的有責任,在這里先向大家做自我批評。” 說著話,就站起來對讀報三老一鞠躬。然後有喊︰“朝陽,來,向三位老同志道歉,朝陽,朝陽……咳,好好的組織生活會你怎麼看起了姑娘……” 原來,孫朝陽從參加會議開始,目光就落到茶幾上那本《大眾電影》雜志上。看著看著,目光漸漸呆滯。 說來也巧,這期《大眾電影》封面人物是牧馬人女主角叢珊,衣著打扮很時尚,美則美矣,卻少了電影中那份質樸和剛健。 蔣見生︰“朝陽,朝陽。”聲音大了些。 孫朝陽這才如夢方醒抬起頭來,滿眼迷惘︰“怎麼了?” 古老︰“你看看,你看看,小孫這什麼態度?這不但是對我們,也是對你蔣社長的極大的不尊重。” 蔣見生︰“開會呢。” 孫朝陽忽然指著叢珊的照片問︰“老蔣,你是不是覺得她有點像我二妹。” 蔣見生︰“還……真點有點掛像,不過,二妹瘦了點。” “你說,我二妹能不能做演員?” “演員又不是三頭六臂,需要精通七十二般變化,演員就是個工作,也是人干的。”蔣見生說。 “那就好,謝謝老蔣。至于瘦,不要緊,平時吃好一點就行。女孩子只要營養跟上,胖起來並不難,難的就是減下去。”說完話,孫朝陽仿佛想起來什麼好笑的事情,撫掌哈哈大笑︰“見生,把你的糧油本兒給我,你的肉食和副食計劃我都要了。” 說完,便狀若癲狂跑出了辦公室。 三老同時含憤拍案,齊聲罵︰“什麼態度,退回去五年,這就是個壞分子。” 蔣見生連連拱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沒有領導好。朝陽是著名作家,是咱們社的門面。文藝工作者嘛,都自由散漫,都有浪漫主義情懷,工作性質決定的,要理解,還請三位老同志原諒他一回。” 勸了半天,讀報三老這才消了氣,表示不再追究。 孫朝陽跑到自己工位上,拿起筆,在紙上一陣亂畫,然後又哈哈笑了幾聲。低頭又畫了幾筆,接著哈哈大笑。 他的怪異舉動引起其他人注意,就有新員工問,那四川老表怎麼了?就有人回答說,什麼四川老表,他叫孫三石,著名作家,咱們雜志正在連載他的長篇通俗小說,估計是靈感來了,進入創作狀態。 恩,那就不方便打攪了。 史鐵森听說孫朝陽正在創作,就把頭探過去。一看,什麼呀,紙上亂七八糟畫了許多線和圈圈,純粹就是小兒涂鴉。 他有點擔心︰“朝陽,你怎麼了,是不是病了,要不你喝點水吧。” 史鐵森換了個新杯子,紅茶菌是養不成了,換成了高沫。工作的時候,他都會端起杯子,看看里面的湯色,心也靜下來了。 孫朝陽平靜了些,問︰“鐵森,你說……如果我二妹成為電影明星,會不會被特招進北師大附中讀高中?” 史鐵森︰“我不明白。” 孫朝陽站起身,推著史鐵森去外面遛彎,一邊溜一邊把孫小小的學業問題和自己的煩惱詳細說了一遍。道,我妹的問題是戶籍不在北京,中考必須回四川。四川小縣城那教學質量,即便念了高中,大學也是沒希望的。按照謝樺的說法,如果是體育冠軍和文藝明星,可以特批招進高中部。體育冠軍這事太吃天賦,比如打籃球,你總得一米就以上身高吧,沒那個個兒,怎麼努力也不行。跑步,你在學校運動會連名都報不上,還談何全國冠軍。倒是`在文藝上可以動動腦筋。文藝作品嘛,只要讀者觀眾愛看,就是好的。 如果二妹能夠在一部電影里擔任一個角色,那不就行了。 史鐵森為人沉穩,思索片刻,道,辦法是個好辦法。據你所說,二妹的個人形象是不錯的。但她是個小孩子,女主角肯定當不上,只能去演配角。但是,配角成名是很困難的,除非她扮演角色的電影大紅大紫。再說了,你也不敢肯定二妹去演的電影就一定能火,變數實在太多,我個人覺得不是太靠譜。 孫朝陽道︰“那我就寫個劇本,寫一本將來能夠大紅的電影劇本。” 第97章 孫小妹的長高長胖計劃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社里一下子多了這麼多人,工作崗位自然需要調整。 總體來說,《今古傳奇》雜志社分為三大塊,行政、長篇小說組、短篇小說組。 行政那塊由魏芳和讀報三老負責,魏芳管日常事務,三老一杯茶一支煙一張報紙看半天,表面上無所事事就是混工資的,其實關鍵時刻挺好用。三個老頭畢竟在圈里混了一輩子,人面熟,輩分高。社里遇到事情處理不下來,三老就殺上門去鬧。尤其是古老,年紀大,感情豐富,俗稱老還小,人家敢當眾哭給你看。有他們在,就沒有辦不了的事。 長篇小說組是楊鶴做主編,下面帶了兩個徒弟。 短篇小說組那邊小陳是組長,下面四個兄弟,每天都是看不完的稿子。還好人多,分擔了不少工作,讓他的視力不至于進一步下滑。 史鐵森在短篇小說組,孫朝陽跟社里商量過,考慮到身體原因,老鐵不用干具體工作,就打打下手,可以在單位寫自己的稿子,相當于提供一個創作環境。 至于孫朝陽,他的稿子涉及到大伙兒吃飯的問題,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就不來,反正你按時供稿就行,工資一分也不少你的。 史鐵森做編輯後,精神狀態非常好,一向嚴肅的臉上也露出笑容,整個人都變得柔和,不像以前都是繃緊的。他的腰也不痛了,面色開始紅潤。工作第一天,就抽空信手寫了篇三千字的散文,創作力驚人。實際上,在真實的世界線里,老鐵就是個碼字狂人,終其一生,留下了兩百多萬字作品。純文學創作能夠有這個寫作量,在當時可是頭一份,甚至超過了同時代的路遙。 寫個劇本,好生運作,讓二妹在電影里扮演一個角色,以文體生的身份特招進北師大附中這事是孫朝陽上次和謝樺看電影牧馬人的時候起的念頭。 當時他心中只朦朦朧朧有個想法,但具體如何實施,卻沒有個概念。剛才開會的時候,才有了靈感,以至失神。 當下他就再也坐不住,打劫了蔣見生的糧油計劃配給,跑去糖業煙酒公司和供銷社開啟大采購模式。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一杯牛奶強壯一個民族。”奶粉自然是沒有的,但可以用麥乳精代替。 麥乳精的主要成分是是麥芽糖和白糖和少量的牛奶,牛奶雖少,好歹有一些,對娃娃的成長有好處。 糖業煙酒公司那邊有賣,但要憑票,價格也不便宜,孫朝陽老實不客氣了地買了三罐,足夠小妹喝一個月。 這玩意兒在這個時代就是奢侈品,日常是用來走親戚送禮的。包裝異常精美,通體紅色,用的是馬口鐵罐子,上面印著“北京”兩個大字,以示珍貴。 買了麥乳精,孫朝陽又去供銷社割了兩斤牛肉。 牛奶買不到,麥乳精里的奶粉分量不足,只能多吃牛肉。 回到家後,孫朝陽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塊牛肉直接扔鍋里煮,煮到熟了,這才下大白菜。 正在這個時候,孫小小背著書包走進四合院,看到房門外簸箕里扔的爛菜葉子,發出響亮的哀號︰“又吃大白菜,我都變成大白菜。” 天氣熱,買來的白菜還沒有吃完,已經開始爛了。搞得兄妹倆一看到白菜,就生理性不適。 “不對,有肉。”孫小小吸著鼻子進來,眼楮發亮︰“哥,啥肉啊,這麼香?” “牛肉。”孫朝陽已經把白菜湯和米飯擺餐桌上,他從鍋里撈出那一大塊牛肉扔扳上,用菜刀切成二兩一塊大小︰“敞開了吃。” “啊!”看到一大盆牛肉,孫小小心里樂開了花︰“哥,你一定是發財了。” “哥什麼時候缺過錢。”孫朝陽︰“吃吧,吃吧,少說話。” 孫小小埋頭苦干。 十五歲的娃娃,正是能吃的時候,兩斤牛肉中起碼有一斤落進了小丫頭肚子里。她甚至還吃了一碗米飯,說,不吃飯,感覺沒有飽脹感,心里不踏實。 孫朝陽斜眼看去,這姑娘肚子竟然還是扁扁的。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很可怕。 回想起自己在鄉下插隊的時候,一頓能吃一洗臉盆米飯,其實也並不遜色妹妹。哎,窮出的毛病,有得吃先裝進肚子里穩當。 “過癮,太過癮了。”孫小小終于放下筷子︰“哥,如果咱們家每天都這樣就好了。” 孫朝陽︰“可以,不過是每天三斤牛肉,算不了什麼。” 孫小小︰“哥,你不會是騙人的吧,每天三斤牛肉,咱們拉鉤。” “肯定的,咱們以後就以牛羊肉為主,可勁兒的吃,豬肉就算了,熱量不夠。”孫朝陽和她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心中暗笑,年輕人終歸是年輕人,你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麼。 孫三石同志吃了不少肉,感覺撐得慌,里面就好像塞了個石頭,沉甸甸,不住下墜。他吃過飯後出門逛了兩個小時街,才勉強把肚子的東西給消化掉。心中不禁感慨,我今年二十一歲,食量比去年下降了一大截,可見隨著年紀增長,新陳代謝的速度開始下降。少年時代終于過去,我開始了自己的青年歲月。 溜達結束,回到家,孫朝陽就看到小妹正坐在寫字台前做作業。買回來的麥乳精已經開了一館,小小同學寫幾個字就用勺子挖一瓢喂嘴里,咬得沙沙響。 孫朝陽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太能吃了,家門不幸,出此冤孽!” “寫完,收兵。”孫小小看了看自己的家庭作業,滿意地站起身,然後驚奇地問︰“哥,你在干什麼?” 只見,大哥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了一把皮卷尺,只在自己身邊比比劃劃。 孫朝陽︰“我幫你量個身高。哎,小小,你怎麼才一米五八,這樣不行啊。” 那個時代的人營養不良,身高都顯得不足。尤其是四川的小姑娘,都是小巧玲瓏。 孫小小郁悶︰“沒辦法呀,我們班的女生大多比我高半個頭,她們都給我取外號了,叫我小豆子。” 孫朝陽︰“她們太討厭了,哥要批評她們。小小你別惱,加油吃,大口吃肉,個子就能長。所謂,男長十八慢悠悠,女長十八老疙兜。你才十五歲,只要使勁吃,還能躥個子。” “真的可以長高嗎?”孫小小一直為自己個頭不高而苦惱,聞言眼楮大亮︰“不就是多吃嗎,這簡單,看我吃給你看。” 孫朝陽心中又是好笑,暗道︰你還是不知道自己將要經歷什麼? 沒錯,必須讓小小胖一些,高一些,把個人形象弄好,這樣才能做明星。 他又看了看二妹,再次嫌棄。謝樺蔣見生都說她長得好看,瞎了眼嗎? 入夜,萬籟俱靜,孫朝陽泡了杯濃茶,鋪開稿子,琢磨著該寫一部什麼樣的劇本。 第98章 兒童電影制片廠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李力軍今年二十一歲,他原本十五歲起就在街道小廠糊火柴盒,一干就是四年,小小年紀就混成了老工人。年輕人心中都懷有一分夢想,他自然不甘心就這麼在小廠混下去,每天九毛錢工資拿到了。于是,去年就獨自一人跑去深圳特區。 本以為那里是祖國對外開放的窗口,怎麼也得滿地黃金。不料到地頭,一下車,就傻了眼︰這什麼地方,我瞅著怎麼像一個鄉下地方。 原來,那時候的深圳還真是一個小漁村,雖然已經起了不少高樓,但地面很多地方還露著黃土,一陣風吹來,紅塵滾滾,迷了人眼。路上人雖多,可一個個看起來面容疲倦,身上扛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顯得淡漠。他們看起來,更多地像工地上的建築工。 路上全是自行車,半天也看不到一部汽車,一切都顯得落後,根本就沒有建設起來。不像北京,街道寬闊整潔,車水馬龍,盡顯繁華。 李力軍也就是個毛頭小伙子,沒有學歷沒有技能,加上從小嬌生慣養,手無縛雞之力,就算去建築工地人家也不肯要。他在深圳混了幾個月,被派出所逮了幾回,差點當盲流關進收容中心。等到身上的錢花光,實在沒有著落,才灰溜溜回到京城。 因為礦工的時間實在太長,街道工廠也不肯要他。于是,李力軍就從一個光榮的小集體工人搖身一變成為街溜子,成天提著一個錄音機在外晃蕩。 家里的父母看娃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將牙一咬,湊了一百塊錢托了關系,又給他找了個單位——北京兒童電影制片廠——在保衛科上班,據說將來還很有可能轉正,只要你認真工作,別成天想著跑什麼深坎,這不把自己跑的差點邁不過人生這道坎了。 八十年代正是中國電影爆發式發展的時候,國內數得出名號的電影廠有幾十家,最著名的有北影廠、八一廠、上影、長春電影制片廠、峨眉電影制片廠、廣西電影制片廠…… 而新時代也涌現了一批如劉小慶、唐國強、張諭、林方兵、周里京、朱時茂、叢珊等一大批明星。新社會,電影為大眾服務,演員和老百姓都地位是平等的,都是勞動人民。可是,能上大銀幕的都是美女美男子,他們在電影里光鮮亮麗,誰又能不喜歡呢?尤其是年輕人,崇拜明星,成為鐵粉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奇怪。 李力軍听說可以去電影廠上班,一想到以後可以和只存在于電影里的明星們朝夕相處,歡喜得簡直要飄上天。他逢人就吹噓自己和小花認識,和朱時茂稱兄道弟,跟周里京天天見面已經是斬雞頭喝血的交情了,你們如果想要他們的簽名,說一聲就是,我幫你們弄。 他這個牛皮一吹,在朋友圈名聲大噪,就連安紅對他的態度好象也好了許多,有事沒事制造一起偶遇,裝著很巧的樣子,問︰“那個李力軍,你真認識鄭排長,能不能弄一張他的簽名照?” 周里京在八零年上映的電影《年輕的朋友》一片中出演汽車排長戰斗英雄鄭排長,依靠俊朗的外貌成為無數少女的夢中情人。 李力軍見以往對自己愛搭不理的安紅對自己如此熱情,自然是連聲應承,表示包在我身上。以我的面子,別說簽名照,我把人帶過來跟你合影信不信? 對于未來的工作,李力軍是充滿了幻想的,等他興沖沖去新單位報到,才發現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這地方別說明星,就連帥哥美女都看不到一個。有的只是五六十歲的老導演,五大三粗的工作人員。 北京兒童電影制片廠,顧名思義,就是專門拍兒童電影的,演員都是可愛的小朋友,他們平時在學校讀書,只拍片的時候臨時請假過來拍一段時間。雖然說北京兒童電影制片廠出了不少優秀的兒童電影,比如《黃河少年》《小刺蝟奏鳴曲》《四個小伙伴》《應聲阿哥》,可這跟他李力軍又有什麼關系呢,難道自己還能跟那些小學生演員桃園三結義,然後在熟人朋友面前裝個逼? 這些且不說了,關鍵是工作干得也不愉快,說是保衛科干事,其實說穿了就是個門衛,整天守著電影廠大門,看著大街上的來來往往的人群發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還不如以前在街道工作,好歹還能和老工人侃個大山。 “我的人生就是一場遺憾。”李力軍郁悶地嘆息,吐了一口長氣,剛吹開劉海,就看到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笑眯眯站在自己面前。 這人笑得燦爛,唇紅齒白,一看就不是好人,一看就眼熟。咦,究竟在哪里見過呢? “找誰?” “不找誰,就來這里看看。”年輕人還是笑眯眯的樣子。 “這里又沒有漂亮姑娘,又有什麼好看的,就算要看,也得去北影和八一廠,來兒童電影廠看空氣啊!”接過年輕人遞過來的煙,李力軍再次嘆息。 “誰說一定要看漂亮姑娘,我看其他人不可以嗎?”年輕人用火柴給李力軍點燃香煙,才道︰“我是個作家,找你們廠的陳導演有工作要談。” “去去去,你說你是作家,誰信啊,要不你拿證件給我看看。” “證件……嗷,我今天來得匆忙,忘記帶了。”年輕人說出這句話,心中有點尷尬,暗中郁悶︰老是拿不到作協會員證,每次有人問起,真尷尬啊!看來,這證得抓緊時間辦。 沒錯,這個年輕人就是孫朝陽。 李力軍︰“呵呵,哥們兒,你說你是作家,我還可以說我是科學家呢。咱們小時侯都寫過作文《我的理想》你猜,我當時是怎麼寫的?” 孫朝陽忍不住問︰“怎麼寫的?” 李力軍︰“我就寫,我長大了想當個掏糞工,像全國勞模時傳祥同志一樣,為人民服務。結果被老師寫了個不求上進的評語,回家還被我爹打了一頓,說我沒出息,鼠目寸光,他很失望。” 孫朝陽無奈︰“我真的是個作家,勞煩你通報一下。” 李力軍看他著急的樣子,心中大樂,正要戲耍,忽然一呆︰“我想起來了,你不就是那天那個提著電視機在街上遛彎的那個誰誰。咳,我就說看你那麼眼熟。” 孫朝陽︰“緣分啊。” 李力軍頓時熱情︰“哥們兒,你是世界上的事情怎麼那麼巧呢!江湖兒女,講的就是一個義字,我管你是坐家還是作家,你就算什麼都不是,朋友的忙該幫還得得幫。說吧,找哪個陳導演,什麼事?” 孫朝陽︰“請問一下,你們這里是不是有個叫陳凱哥的青年導演,我有個劇本想請他過目。” “凱哥啊,有有有,我哥們兒,一起割手指喝過血酒的結拜兄弟。他是老大劉備,我是張飛張翼德。至于關羽,先空缺等有合適的人候補。讓他看你的劇本,也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 第99章 孫三石宇宙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正說著話,那頭有一個三十來歲的高個子年輕人騎著自行車過來,速度飛快。大約是看到孫朝陽和李力軍堵在小門處,遠遠地就摁了鈴鐺。 孫朝陽扭頭看去,心中一凜︰說曹操,曹操就到啊。 沒錯,來的正是第五代導演的代表人物之一陳凱哥。 第五代導演以陳凱哥和張一謀為代表,兩人的長相都很有辨識度。老張五官跟秦俑一樣,而陳凱哥則長得很帥,一米八五的大高個兒,相貌堂堂,稜角分明的國字臉符合中國人的審美。 在後世,成名成家後的陳導演有一段時間長期佔據娛樂版頭條,造了很多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梗。雖然現在的他還很年輕,但孫朝陽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便笑著問李力軍︰“他是不是陳凱哥陳導?” 李力軍卻慫了︰“不是,不是。”竟縮回傳達室去了。他剛才在孫朝陽面前說自己是陳凱哥的結義兄弟,其實就是吹牛,人陳導演可不認識他是誰。 孫朝陽搖搖頭,拋下這個不靠譜的家伙,朝陳凱哥迎去︰“請問你是陳凱哥陳導演嗎?” 陳凱哥上了一天班已經累了,是打撲克打的。兒童電影終歸是小眾品類,觀眾也少,即便是在八十年代這個電影業的黃金十年,廠里每年也就一到兩部片兒的計劃。即便開機拍攝,廠里有的是經驗豐富的功勛名導,具體工作也落實不到他這個無名小卒頭上。 因此,陳凱哥每天到單位了,通常會溜到別的辦公室去,把門一關就開始打跑得快。 這年頭打撲克也沒有彩頭,就是在臉上貼紙條,罰鑽桌子。 陳凱哥牌技差,今天不知道鑽過多少次桌子,一身都酸了,加上又餓了,只想快點回家。被孫朝陽攔住,心中頓覺不快。但良好的家教還是讓他下了車,很客氣地說︰“對,我是陳凱哥,請問您是誰,找我有什麼事嗎,我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面?” “確實,我們應該是初次見面,我叫孫朝陽。”孫朝陽和推著自行車的陳凱哥並排走著︰“听說陳導你剛被兒影廠任命為導演,三十歲就做了導演,很了不起啊。不過,一個導演,沒有自己的作品,就好像湯里沒放鹽,很遺憾。” 陳凱哥父親是國內有名的大導演,到如今已經導了十幾部電影,幾乎部部都引起不小的轟動。比如說《海霞》《鐵弓緣》《揚門女將》《三岔口》,尤其是那部《海霞》上映的時候萬人空巷,拿國家級大獎拿到手軟。 因為有了這份家學,陳凱哥很自然地子承父業,他雲南插隊後家里走了關系,送他去當兵。退伍安排工作,就進了父親所在的背影廠膠片車間做了個洗膠片的工人。後來,父親又靠著以前的人脈讓他去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讀書,畢業後搖身一變成為兒影廠的導演。 可以說,陳凱哥前三十年的人生軌跡都被父親安排得明明白白。但是……他真的很討厭現在這個工作。 不不不,並不是說他討厭做導演,實際上,對導一部電影他有著強烈的興趣。可是,特殊十年之後,很多老導演恢復工作後,只想抓緊時間把以往的遺憾都彌補過來,只要有戲,都在爭都在搶,而在這一時期國營單位從來都是論資排輩,單獨執導一部電影的好事自然落不到他這個毛頭小伙子身上。 是的,他是有父親這份關系,可每次在老頭面前提出自己想要獨當一面的話題時,老爺子就說,你還年輕,需要鍛煉,不要急,我他也是四十多歲才開始獨立制片,人的成長需要一個過程。遇到事,你不能只想著靠天靠地靠父母,三十歲的人了,要學會自立。 是的,陳凱哥是個導演,可即便是兒影廠,像他這樣的青年導演多了去,每年電影學院導演系還會分不少新人過來。他們,還包括自己,其實對廠子來說就是預備役,反正就是發一份工資,慢慢學習。等到四十來歲了,老一批導演退休,才次第候補到一線,這就是所謂的熬資歷。 家里老頭子分明是看不起人,他不肯動用手頭的關系和資源,陳凱哥要想上位何等艱難。 陳凱哥轉頭看了孫朝陽一眼,英俊的面龐上閃過青氣。這已經是諷刺和挖苦了︰“孫朝陽同志,如果你只想跟我說這些,很沒意義。對不起,我還有事。” 說罷,就跳上車,打算離開。 孫朝陽︰“也許,我能幫你想個辦法獨立執導一部片子。” “你?”陳凱哥對這個莫名其妙鑽出來的年輕人一句話都不相信,但是,獨立導演一部片兒的誘惑力實在太大,還是讓他停了下來,再次問︰“你是誰,我們以前沒見過。” 孫朝陽︰“再次做個自我介紹,我叫孫朝陽,是個編輯,也是個作家,筆名孫三石,這是我的工作證,這是我發表在雜志上的作品。” 說著,就把工作證和轉載在《小說月報》上的那篇棋王遞給陳凱哥。 這年頭,作家社會地位高,身上帶著所謂的人類良知、高級知識分子,品性高潔之士的光環。陳凱哥失驚︰“你就是棋王的作者,我讀過你的小說,很好看,我也是當過知青的,感同身受。” 孫朝陽︰“前面有家小飯館,如果陳導演賞光,我想請你吃頓便飯,咱們邊吃邊聊。” 陳凱哥點點頭︰“好,我請。” 飯館的菜做得很正宗,有炒肝,有大肉包子,卻不合孫朝陽的口味。兩人喝了幾杯酒,說了一會兒話,混得熟了。 陳凱哥道︰“孫朝陽同志今天來找我是不是想把你的《棋王》改成電影,這本小說拍成電影其實不是太適合,尤其是九人對弈車輪戰那個高潮,沒辦法用電影語言表達。電影這種藝術形式,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是表現出人物關系隨著環境的變化而變化。著眼點是人物關系踫撞,你這個高潮部分少了些意思。” 孫朝陽一直以來挺不喜歡陳凱哥的電影,關鍵是不好看。之所以今天來找他,主要是因為陳大導演會在不久的將來很快就會暴得大名,成為第五代導演的領軍人物,自己算是搭他一段順風車。此刻听到這段話,頓時對他印象改觀︰這人還是很有水平的。 便道︰“陳導演這話說得對,我這部小說確實不適合改編。因此,我弄了個新劇。” 說著,就從包里掏出一疊稿子推了過去︰“這是其中的一集,四十分鐘劇情,加上台詞,總字數一萬。” 陳凱哥一楞︰“其中一集,等等,你這不是電影劇本?” 孫朝陽︰“電視連續劇。” 陳凱哥︰“我是電影導演,可沒想過拍電視連續劇。” 在後世,影視圈有個鄙視鏈,拍電影的鄙視拍電視劇的,電視劇鄙視網大,網大鄙視微短劇。話劇,尤其是能夠上大舞台從頭到尾演一出《雷雨》的專業演員說︰“我不是針對任何人,我想說,你們都是垃圾!” 中國的電視台雖然成立很早,比如中央電視台,1958年就正式開播,1973年就正式播出彩色電視信號。地方上,如上海台、天津台、黑龍江電視台也是58年試播。到現在,電視節目也少,也就晚上播放幾個小時,大多以新聞聯播和宣講國家政策為主。 至于電視劇,制作粗糙,藝術性不強,在電影人眼中,還不大上得台面,也就是逼格不夠。 孫朝陽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陳導從來都是個有心氣的,人也驕傲,不然將來也不會在網上制造那麼趣事。 他認真地說︰“陳凱哥同志,據我所知道,今年我國總共售出電視機三百萬台,預計來年這個數字會翻上一番。今後幾年,民間存有電視機的數量破千萬不在話下。是的,現在拍一部電影,輕易就能賣出去上千萬張票。比如去年的《少林寺》總票房破億,以一張票二毛計算,觀眾數量接近五億,可以說全國人民有一半都看過那部電影,很驚人。不過,這也就是個現象級作品,可遇而不可求。普通電影,也就幾百萬票房,甚至更低。沒辦法,看電影畢竟是要從腰包里掏真金白銀出來的,大家都還不富裕,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是的,電視機雖然貴,可買回家,看電視劇卻是不花錢的。” “而且,未來二十年,看電視將成為群眾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娛樂方式。一部好電視劇,一旦播出,全國人民都能看到,觀眾數量甚至可以超過少林寺。如果我們弄出一部好劇,陳導演你的名字第一時間就會被全國人民知道。” “不客氣地說。”孫朝陽看了陳凱歌一眼,淡淡地笑起來︰“陳導演你之所以做導演,不過是因為你學的是導演專業,國家分配進電影廠工作而已,等著獨立執導一部電影,不知道排隊要排到猴年馬月,等著等著,連胸中的志氣都消磨了。電視劇不同,電視劇是新鮮事物,成名導演自重身份,多半不肯投身這個行業。這就給了新人機會,就看能不能抓住了。我認為,不管是電影還是電視劇,原理都是一樣,就是把故事搬上屏幕,帶給觀眾視覺的享受。只不過播出的場合不同而已。難道你不想試試吧,想想,你獨自一人選角,給演員說戲,幾十個演職工作人員都在你調度下工作。所有的燈光都在你的命令下投射到需要投射的地方,那是何等的過癮,你不想要嗎?” 孫朝陽的笑容像是魔鬼,誘惑得人欲罷不能。 陳凱歌喃喃道︰“我也想啊,可誰能肯定自己拍的電視劇就一定能火。” “這就是劇本的重要性了,我是個作家,寫小說的。文學作品,在未來,說穿了就是為影視提供上游產品的工作。陳導,你有酒,我有故事。”孫朝陽喝干杯中酒,把劇本又朝前推了推。 不由自主地,陳凱歌拿起劇本,是部古裝片,劇名《濟公》,只寫了一集。抬頭做了簡要介紹,介紹了故事背景和故事類型,還有一句話故事。 就連里面的每個角色都做了人設。 所謂人設,就是指劇里的每個角色適合哪個演員出演,屬于劇本創作的專業名詞。 濟公︰游本倡,國家實驗話劇團專業演員。 土豪劣紳︰秦本理,上影廠演員。 靈隱寺佃戶小女孩︰孫小小,童星。 …… 很詳細,很認真。 陳凱歌只看了兩頁,就徹底沉迷進《濟公》宇宙,沉迷進孫三石宇宙之中。 第100章 《陰陽淚水》的鋪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臨安郊區一個小鎮,暖風燻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宋朝和金朝激烈的戰爭已經過去有些年,雙方都打累了,維持著一段長時間的和平。經過休養生息,加上又是都城,杭州已經是當世一等一的繁華地區,雖然只是郊區的小鄉場,但集市上行人摩肩接踵,非常熱鬧。 所有的店鋪都打開著,有賣雜貨的,賣牛的,賣糧食的,賣布匹的…… 賣饅頭的老板將一蒸籠饅頭倒在簸箕里,新出鍋的饅頭飽滿潔白,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忽然,一只髒兮兮的手伸出來,抓起饅頭湊眼前看了看,說一聲不好不好,然後又扔了回來。 抓饅頭的是一個頭戴僧帽,脖子上別著一把蒲扇,渾身破爛僧袍的和尚。他看起來瘋瘋癲癲,但目光中閃爍著亮光,表情玩世不恭,卻灑脫自在。 老板一向禮佛敬佛,為人善,見饅頭上留下了和尚黑黑的五指印,看他破衣爛衫的,估計腰中也沒有一個銅子。只得說,和尚,你都把饅頭摸髒了,我還怎麼賣,算了,送你了。 就把饅頭塞了過去,和尚嘿嘿一笑,又抓起一個︰“那就再給我一個。” 老板氣苦︰“你……”然後無奈地擺了擺頭。 沒錯,這個和尚就是傳說的道濟和尚濟公。他走了幾步,在身上輕輕一搓,就搓了兩枚泥丸,朝賣饅頭的老板錢匣子一扔,叮當,泥丸變成兩個銅錢。原來是濟公逗他玩的。 鏡頭一轉,兩個花花公子看見大街上有個姑娘賣身葬父。姑娘是靈隱寺外佃戶家的女兒,大約十四五歲模樣,長得清秀美麗。花花公子色心大動,其中一個就上前調戲。托著姑娘的下巴,說小娘子好生貌美,要多少錢? (沒錯,劇本中這個小姑娘的角色是孫朝陽特意為妹妹孫小小準備的。雖然是龍套,但台詞量還行,戲份也不少。) 小姑娘說只要十兩銀子,那個公子說,好好好,我買了,但你得先跟我親個嘴兒。 說著話,就把臭哄哄的大嘴伸過去。 小姑娘受此調戲,屈辱地哭起來,而兩個花花公子卻哈哈大笑地而去。 濟公看到這一幕,笑了笑,對著手頭饅頭吹了一口氣,變成一只金龜,高聲吆喝︰“祖傳的金龜要不要,祖傳的金龜要不要。”成功地引起兩個花花公子的注意。 二人問他要賣多少錢,濟公說這是可是我祖傳的寶物,價值三百兩銀子,現在一百兩出售。 經過他一番忽悠,兩個花花公子用一百兩買走那只金龜。 濟公拿著一百兩銀子找到那個賣身葬父的姑娘,讓她跟自己一起去買了口棺材,將死去的父親好生安埋。此時,兩個花花公子回到家,他們用一百兩銀子就買了個純金的金龜,以為佔了大便宜,忍不住拿出金龜端詳。突然,咻一聲,金龜變成了饅頭,上面赫然是濟公的黑手印,里面還留了張紙條“欺負民女罰銀一百兩。” 姑娘埋葬了父親後,對濟公很感激,將剩余的錢退給濟公。濟公卻說剩下的銀子姑娘用來做嫁妝吧。 小姑娘羞得紅了臉。 (看到這里,陳凱哥忍不住咧開嘴想笑。但因為他家教嚴,硬生生將笑聲憋回肚子里去,憋得很辛苦。一部劇通常四十分鐘到四十五分鐘時長,通常由幾個小故事組成。這些小故事的用處各不相同,有用來介紹人物的,又用來引出大情節的,也有用來烘托氣氛的,也有用來轉折的。開場這個故事雖然簡單,卻非常有趣,讓人在大笑之余,一下子就記住了濟公和尚這個人物,並對後面的故事深深期待。) 接下來就是名場面董士宏上吊部分。 畫面一轉,濟公看到一名男子正在路邊上上吊。只見他用扇子一扇,繩子就斷了,那個叫董士宏的男子就一個屁股墩坐地上,沒曾想,董士紅宏還是不死心,把繩子結好,準備再來一次。可繩子因為短了一截,夠不著。他只得搬了塊石頭過來踮腳。剛搬來,就看到濟公竟掛在樹上要去見西天佛祖。 董士宏急忙上前抱住濟公︰“師父,師父,你要干什麼?”濟公︰“我要上吊。”然後給了董士宏一腳。 濟公說他把寺里的五兩銀子弄丟了,回去怕師父責罵,還不如一死了之。 董士宏听他說完,就掏出五兩銀子遞過去,道,自己是將死之人,拿錢來也沒用,還不如都給師父,做個善事,你拿錢快走吧。別在這里唧唧歪歪,打攪別人自殺,討厭死了。 濟公大喜,接過銀子要走。可走不了幾步卻停下來,說︰“你的長袍不錯,反正也是要死的了,不如給我吧。” 董士宏一想,對,是這個道理,就把長袍脫下來施舍給了濟公。 不料濟公還是不走,又說他的靴子不錯,反正死了也用不著。 得,脫靴子吧。 脫完靴子,濟公又問他要帽子,問他要內衣內褲,說︰“反正你死了,不是喂狗就是喂狼,赤條條來,不如赤條條走。” 頓時把董士宏身上的東西剝了個精光,連上吊的繩子也給順走了。 董士宏現在就算要找死,也沒有作案工具。沒辦法,只能尋了條小河,縱身一躍。 這人若是倒了霉,就連死也不順利,河水只沒過董士宏的腳肚子,倒把他弄得渾身泥水狼狽不堪。 濟公將他從水里撈出來後,生起火堆烤衣服,問他姓名來歷。 董士宏說出自己的遭遇,原來他是錢塘縣的教書先生,家里窮得吃了上頓沒下頓,父親去世後母親病重。為了給母親看病,就把八歲的女兒賣大戶人家做丫鬟。可是,母親還是沒有救回來。 後來他給人教館,辛苦八年終于攢下來五十兩銀子,準備把女兒贖回來。誰知大戶人家全家卻搬家走了。女兒沒有贖回來,他還遇到歹徒把所有錢都搶走了。頓覺人生無望,再活不下去了。 …… 至此,這一集《濟公》的所有鋪墊已經完成,人物立起來了,氛圍烘托起來了,鉤子也設置停當,接下來應該是本集故事最華彩最精彩的高潮和結局部分。 陳凱哥學的是導演,專業素養擺在那里的,只看了這兩個小故事,就識得其中厲害。 這兩個故事的起承轉合都做到極佳,可謂是教科書級別,直接可以拿到課堂上去上課。特別是鉤子的設置,讓人心癢難搔,一看就停不下來。 其實,他並不知道,當初《濟公》在拍攝之前,導演就向全國最優秀的劇作家約稿。第一部所拍的六集劇本乃是從一百多本里挑出來的,可謂優中選優。 這劇,代表著當年中國劇作家最高水平。 第101章 陳家父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里是陳凱哥和父母在北影廠的家,很大一套房,里面的擺設非常幽雅,顯示出這是一戶書香門第。 夜幕低垂,陳凱哥開了房門,輕手輕腳走進去,他英俊的臉因為用力而顯得更加稜角分明,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引起父親的勃然大怒。 陳凱哥的父親陳懷凱今年六十出頭,已經是個蜚聲海內外的著名導演了。老人家二十來歲就在電影廠工作,工作經驗就不說了,那是如今頂尖的一拔。關鍵是他有著常人少有的藝術嗅覺,一部電影還沒有上映,他就能迅速判斷出這戲究竟能不能被觀眾接受,人民群眾是否願意從可憐巴巴的工資里擠出一張票錢,走進電影院。 也因為這份過人的能力,老爺子在廠里頗具威望,經他手調教出的學生開枝散葉,遍及國內各大電影廠,可謂是桃李滿天下。 他教學生帶徒弟一流,唯獨教不好自己的兒子。教到後面,心中一煩躁,張口就罵,抬手就打。 陳凱哥被父親從小打到大,早落下心理陰影,平時也不太愛回家。即便勉強回來,也是躡手躡腳,生怕弄出一點聲音,惹老爺子大發雷霆。 但此刻他還是驚動了父親。 陳懷凱正在客廳沙發上看報,听到聲響,抬頭皺眉︰“凱哥,你母親已經睡了。這麼晚才回家?早點休息吧。” 陳凱哥的母親有心髒病,听不得噪音。 陳凱哥下意識點應道︰“好的父親。” 卻沒有走。 陳懷凱不悅,放下手中的報紙︰“還有什麼事?” 陳凱哥從包里掏出一疊稿子,戰戰兢兢地放在父親手邊的茶幾上︰“父親,這里有個稿子想請你看看。” 陳懷凱︰“稿子。” “是劇……劇本……電電視連續劇的劇本……”陳凱哥有點口吃︰“雖然我是電影導演,但我認為年輕人要勇于接受新生事物。” 陳懷凱也不說話,拿起劇本,慢慢看起來。 沒錯,這就是孫朝陽所寫的《濟公》第二集《陰陽淚水》的劇本。 陳懷凱年齡大了,老花眼,看劇本吃力,速度也慢。 陳凱哥雙手貼著褲縫端正地站在父親身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他一邊觀察著老爺子的神色,一邊回想起先前和孫朝陽分手時的情形。 我們的小陳導演畢竟是從小在北影廠長大的,後來又在電影學院學習多年,知識儲備足夠,審美能力一流。等看完孫朝陽的《濟公》之後,頓覺像是在大熱天吃了根冰棍,爽到家了。 這個故事怎麼說呢,是的,確實簡單直白,跟《故事會》里的民間故事一樣。要說有什麼思想性和教育性,好像也沒有大主題,就是簡單地告訴觀眾,人要善良,要幫助弱小,懲罰惡人。不像現在的傷痕文學、知青文學,一味控訴,看完後,你一整天心情都不好。 孫朝陽的故事顯然不想說什麼大道理,只講故事,有趣的故事。 陳凱哥幾乎是全程憋著笑讀完的,讀完,他心里有個聲音在吶喊︰如果這戲上屏幕,絕對能火,大火。到時候,不但演員,連我陳凱哥也會全國聞名。大丈夫一世,求的不就是這個嗎,我要拍,我一定要拍! 他立即把劇本收進包里,對孫朝陽說,劇本是部好劇本,想再找人看看,過兩天再給消息。 他要把劇本給自己父親看。 陳凱哥從小到大的人生都是由父親安排的,獨力執導一部電視劇需要動用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數,自己人微言輕,沒家里老爺子承頭,事情就搞不成。誰認識他陳凱哥啊? 劇本不同于小說,沒有任何的環境描寫和人物描寫,就是簡單地場景介紹。如果要比擬,相當于產品說明書,外行人讀起來很枯燥的。 但陳懷凱在電影屆浸淫了一輩子,藝術嗅覺靈敏,經驗老道,只一讀,就發現了《濟公》這一集的藝術價值和市場價值。 他已經讀了濟公救下跳水的董士宏,並答應帶他去找女兒一節。 《陰陽淚水》故事繼續。 …… 濟公帶董士宏來到一個大戶人家的莊園外,正趕上這家老夫人正在辦壽宴,濟公就給董士宏在地上畫了個圈,讓他不得出圈半步。然後就朝莊園里走去,被門口奴僕攔下。濟公解釋說自己是來送禮,為老夫人賀壽的,不是要飯的。管家看他穿得破爛,就好奇地問,我只看到過乞丐要飯,還沒看到過乞丐送禮的,你究竟要送什麼啊? 濟公回答說,青蔥一根,蠟燭一支,有聰有明。 管家一听,堅決不要濟公進去搗亂,雙方在門口鬧起來,驚動了府中瞎眼的老夫人。老夫人一听是來賀壽的,說,大喜的日子,來的都是客,怎麼能把客人往門外推。 就這樣,濟公進了壽宴。宴會上有個道士來騙錢,用戲法變出個壽桃。濟公如何能夠讓他得瑟,爛撲扇一扇,就把壽桃變成了茄子,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濟公又說,現在輪到我來展示了。之間他直接掏出剛才送來的賀禮大蔥,撕碎了扔進碗里,又點燃蠟燭在碗底晃了幾圈。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面就出現在大家面前。最後,他還用蠟燭在老夫人面前一邊晃,一邊念道︰“明燭點亮善人心,只叫壽星瞧得見。” 忽然,老夫人驚喜地叫道︰“亮了亮了,看得見了,我的眼楮好了。” 原來,濟公略實施小技,治好了老夫人的眼楮,讓眾人十分震驚。 這個時候,他做勢要走,卻被老夫人的兒媳婦叫住,請大師父救救她的女兒。原來,她的女兒是個傻子,見娘喊爹,見爹喊娘,都不認得人了。 兒媳婦問濟公這病不能救,濟公從身上搓出兩個泥丸,並給丸子取名伸腿瞪眼丸。眾人有是大驚,說伸腿瞪眼不就是死了嗎?伸腿瞪眼,不要命嗎? 濟公回答說,小姐連爹娘都不認識了,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對對對,是不要命,是把命要回來嘛。 眾人又讓他趕緊用藥,濟公賣關子半天,說光用藥還不行,還得要藥引子。這藥引子就名叫陰陽無根水,就是人的眼淚。 于是,府中把所有丫鬟奴僕叫過來哭,就連管家也親自上陣,結果眼淚是一滴沒有取到,反接了一小碗汗水,鬧出一場笑話。 氣得府中老爺捶胸頓足。 濟公這才說,他的藥引子是有講究的,必須是十六歲,七月初七的姑娘,與四十五歲七月初五的男子,兩人的淚水和在一起才有用。 老爺一听,又問了所有家丁和丫鬟有沒有這樣的姑娘和男子。說來也巧,還真有這樣一位姑娘,名字叫阿巧。沒錯,此人正是董士宏失散的女兒。 姑娘是有了,男子在哪里找呢? 府中還真沒有。 濟公哈哈大笑,說,你府上這麼多人還挑不出一個,我倒是在路上給你們賤撿回來一個。說完話,只見他念動咒語,用扇子一指。就看到地上出現一個圈兒,圈里是一個中年男人。是的,那男人正是董士宏。 這個時候,董士宏和阿巧都認出了彼此,父女相認,淚飛頓做傾盆雨。 老爺急忙讓人拿來大盆接住這來之不易的陰陽無根水,給傻女兒服藥。 最後,濟公不但治好的老夫人,幫董士宏找到女兒,還讓老爺家的傻小姐恢復神智,變成一個正常人。 一場花好月圓的美好結局。 …… 和陳凱歌在讀劇本的時候憋笑憋得辛苦不同,陳老爺子從頭到尾都虎著臉,眉頭甚至還皺成一團。 看完,甚至還點了支煙,慢悠悠地吸起來。 難道這劇不成,不應該啊,怎麼會?陳凱哥心中緊張,不敢說話。 陳懷凱吸完一支煙,才道︰“民間傳說啊。” 陳凱哥︰“是,民間故事再加工,保留了故事主線,劇作家加入了許多自己的東西,算是二次創作,這……應該可以吧,沒什麼問題吧?” 陳懷凱不問答兒子的疑問︰“你認為這個故事很好嗎?” “不不不,父親,我覺得……覺得,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不不不,不行,格調還是差了點。”每當看到父親這詢問的懷疑的神態,陳凱哥就緊張。 他從小家教嚴,作為一個傳統家庭的孩子,沒少吃父親的棍棒教育,到現在都三十歲了,依舊害怕。 陳懷凱又淡淡問︰“電視劇,有幾集?” 陳凱哥︰“我听劇作家說,一共六集,他只寫了一集的劇本,如果要拍,再繼續寫。” 陳懷凱︰“你想拍?” 陳凱哥心中自然是肯的,可看到父親雪亮的目光,怕得更厲害︰“不不不,不想,我不想……拍……這劇的思想主題不太好,有宣揚封建迷信的嫌疑,而且格調不高,藝術性一點沒有,拍這樣的戲,拍這樣的戲……我我我,我覺得對我的發展不太好,父親……” 只見父親的表情越來越失望,越來越嚴厲。陳凱哥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細不可聞。 陳懷凱端詳起陳凱哥,看了又看,半天,忽然問︰“你就那麼怕我嗎?” “我沒有……父親,我……” “因為怕我,你的言行舉止都要順著我的心意來嗎?”陳懷凱忽然痛心疾首,搖晃著花白頭發的腦袋︰“凱哥,你都三十歲了,怎麼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陳凱哥忽然心中一抽,有不可名狀的痛苦襲來,痛苦讓他平生第一次叛逆了︰“爸,我認為是部好劇,我想導,我三十歲了,再這麼等下去,什麼時候才能獨力完成自己的作品?一年,兩年,三年,五年,十年?我等不及了,我想出名,我想成功。我認為,這部戲是個機會,我要抓住。” “你嗎,你不行。是的,你技術不錯,攝影更是非常強。但是,你還是不行。這劇很不錯,落你手里糟蹋了。”陳懷凱︰“除非我幫你。” 陳凱哥︰“啊!” 第102章 扶上馬,送一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陳懷凱︰“你不明白我的話嗎?” 陳凱哥︰“父親,我不明白。” 陳懷凱︰“劇本不錯,可以拍,也可以讓你導。” 陳凱哥心中狂喜,但還是緊張地憋著臉上的笑容,做苦大仇深模樣︰“謝謝父親,我會努力。”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手心和腳底下都是汗水。 “等等,我話還沒有說完,你坐下,我們合計一下。”陳懷凱示意兒子坐自己身邊來,又指了指茶幾上的香煙。 陳凱哥戰戰兢兢坐了半邊屁股,用火柴點了半天才把煙點著。 陳懷凱說︰“古人說,人力有時而窮,意思是一個人的能力畢竟是有限的,你這方面的能力強了,另外一方面就會弱些,老天很公平。比如說你,凱哥,你的強項在攝影。我听人說過,你的技術非常好,扛上攝影機即便是胡亂拍,出來的畫面都比別人好太多,以後你或許可以成為一位優秀的攝影家。另外,你剪輯的能力也好,能夠在一團亂麻里,把場景和場景剪出來,串聯成一個流暢好看的故事。但是,你不知道什麼是好故事,你編不出來。” “電影,說穿了靠的是故事,就好象古時候的說書人,你要讓大家覺得你的故事好看,想看,才能掏錢買票。一個能夠說好故事的人,性格應該是不羈的,浪漫的,跳脫的,思維奔逸的。而你,我的兒子,你很拘謹。不不不,不要打斷我的話。我看過你寫的劇本,你也試圖寫出有趣的東西。可是,你自己覺得好的,觀眾未必能夠接受。你太想做好了,太用力了,結果是過猶不及。所謂,畫虎不成,反類其狗。” 這已經是很嚴重的指責了,陳凱哥緊咬著牙齒忍受,直到手指處傳來劇痛,原來是煙蒂已經燃到盡頭。 陳懷凱接著說道︰“其實,這事我也是有很大責任的。你媽媽生病很多年,加上在特殊年代我又受了沖擊,家庭事業雙雙不順,我內心是痛苦的,對孩子們也很嚴厲,我控制不住情緒。凱哥,我心中難受,從來沒有給過你好臉色。你從小膽子就小,連走路都怕響聲太大,被我斥責,你對我也從來不親近。而這樣的性格,作為一個藝術家是不行的。” “拘謹會導致想象力枯竭,想象力又是藝術家最重要的稟賦,而我的孩子,你沒有。”陳懷凱︰“之所以讓你去兒影廠做導演,那是因為那里工作少,不至于擺攤子。我想的是,也許過得幾年,磨了你的性子,你就不想再當導演了呢。但今天你給了我一個驚喜,很大的驚喜。” 陳凱哥忍不住問︰“什麼?” 陳懷凱道︰“首先,你竟然想到要拍電視連續劇,現在電視剛開始普及,業內很多人都瞧不上這個新鮮事物。凱哥你卻意識到這個東西的未來前景,前瞻能力也是一種稟賦;另外,說回到這個劇本,我認為一旦拍出來,肯定會紅的,會紅到全國觀眾耳熟能詳的地步,凱哥你能找到這麼個優秀作品,說明你是懂得選材的,國人的審美能力也是一種稟賦。凱哥,你有這兩種稟賦,老實說,我很意外,也很欣慰。” 老頭難得地高興起來,竟給陳凱哥點了支煙,嘆道︰“在父母的眼中,孩子永遠都長不大,我也是這樣。卻不想,你已經三十歲了,是個成熟的人了。我的兒子,我也應該檢討自己。” 陳凱哥眼楮一熱,忙道︰“燻著眼楮了。” 陳懷凱︰“如果你想拍電影,我肯定是會反對的,但拍電視劇卻沒問題。電影動用的人情和物力實在太大,我不想找這個麻煩,而且擔心你做不好,第一次就砸了招牌,以後就翻不了身。但如果是電視劇,現在電視劇制作剛開始,投入也小,質量差強人意,就算出了錯,也沒什麼打緊。而且,劇本真的很優秀,有這麼好的劇本,無論怎麼拍,都有極佳的完成度,至少不會壞菜。” 陳凱哥忙介紹說,劇作家叫孫三石,現在《今古傳奇》編輯部做編輯,是自己的好朋友。他的《棋王》寫得很好。 陳懷凱點頭說,棋王是本好書,原來是孫三石寫的劇啊,那就難怪了。 陳凱哥鼓足勇氣說︰“父親既然對孫三石的劇本如此看重,我想導,還請您相信兒子一回。” 陳懷凱︰“你不行。” 陳凱哥︰“父親。” 陳懷凱︰“兒子,不要以為父親要搶你的劇本,實際上你誤會了,听我細說。” 陳懷凱的意思是,項目報批,調動資源,動用以往人脈的事情陳凱哥不行,人家也不買賬,所以,準備工作由他來做,班子由他來搭。至于陳凱哥,則負責具體拍攝和後期剪輯。 片兒剪好,老陳拿了樣片跑電視台,安排上映日期的事情。 陳凱哥一听,才明白父親是一肩把所有幕後的活兒都一肩挑了,好讓自己安安心心拍攝,並不是要搶導演的頭餃。頓時心中狂喜︰“謝謝父親,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待。” 老陳又跟陳凱哥商量了半天,說電視台那邊畢竟有親家的關系在,問題不大。但所有工作人員,則要從北影廠調,自己在廠子里干了一輩子,廠領導還是要給幾分薄面的。 陳凱哥的妻子原本就是電視台的,只不過現在在外國留學,夫妻兩地分居,已經一年多沒見過面了。 《濟公》一旦開拍,演職員工都用北影的人,實在不夠,就從其他電影廠調以前的學生徒弟 。 至于拍攝地,大概定在甦州,因為他和那邊的人熟悉。至于靈隱寺,拍幾個外景備用就行。上有天堂,下有甦杭,都是江南好風景,沒什麼區別。 陳凱哥又問︰“父親,孫三石寫了人設,主角和幾個配角都有心儀的人選,這事你怎麼看?如果不合適,我們是不是需要換人?” 老陳看了兒子一眼︰“還是剛才那句話,你的稟賦在攝影和剪片兒,劇本你不行,就交給最優秀的人去做,不要以為自己一個人就能包打天下。劇作家的故事寫得好壞與否,直接關系到一部影視作品的成敗,劇本不行,導演再強,攝影師再好,也是無用。你要充分尊重編劇,既然人家已經做了人設,肯定有其道理。” 陳凱哥︰“好的,我明白。” 最後,他還問,這戲需要拍多長時間,什麼時候能夠上映。 陳懷凱說︰“班子搭好,大家配合完善了,很快的。電視劇走的都是故事情節,不需要什麼外景,一個月能拍兩集,熟練後,一月四集也不成問題。所以,如果《濟公》有六集,前後兩個月就行,正好趕上學生暑假。” 他這也是根據多年的工作經驗推測。實際上,在真實的歷史里,濟公這部劇前六集在獲得巨大成功後,又拍了十幾集,都是一月四集的拍攝速度,費不了什麼工夫。 交代好這一切,陳懷凱也累了,回屋睡覺。 剛進臥室,老頭繃緊的臉上露出笑容,還忍不住哼起了戲文︰“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 老妻正在休息,忍不住問︰“老陳,你高興什麼?” “我高興是咱們兒子長大了。”陳懷凱繼續哼唱︰“扶上馬,送一程,可憐天下父母心。” 第103章 這就是你選的演員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里是國家實驗話劇團的演出大廳,觀眾很多,熱情高漲。 今天演出的是莎士比亞經典愛情劇《羅密歐與朱麗葉》。 舞台上,扮演朱麗葉的女演員穿得倒是符合中國人的審美,一身白色長裙,披肩長發,顯得楚楚動人︰“你現在要走了嗎?天亮還有一會兒呢。那刺進你驚恐的耳膜中的,不是雲雀,是夜鶯的聲音。它每天晚上在那邊石榴樹上歌唱。相信我,愛人,那是夜鶯的歌唱。” 朱女士身材縴細修長,典型的北方女子,身高估計一七十以上。相比之下,羅密歐就卻是另外一種模樣。 羅密歐有點矮了,不到一米七,身上的歐式古典服裝結構復雜。領口是夸張的荷葉邊,到處都是是流甦,走起來宛如一棵行動的聖誕樹。他臉上還化了精致的妝容,在燈光下顯得粉嫩和……妖艷…… 羅密歐︰“那是報曉的雲雀,不是夜鶯。哦,愛人,不作美的晨曦已經在東天的雲朵上瓖起了金線,夜晚的星光已經燒盡,愉快的白晝躡足踏上生路,或者留在這兒束手等死。” …… 沒錯,在劇中,羅密歐潛入朱麗葉閨房,消魂一夜。到天亮的時候,二人戀戀不舍地分別。 不得不說,羅同志的表演非常優秀,將一個風流貴族公子演繹得出神入化,也讓人沉浸在那地中海的浪漫故事之中。 但是…… 但是,陳凱哥卻郁悶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了看坐在身邊的孫朝陽︰“朝陽,這就是你為我選擇的主角?” “對,就是他。”孫朝陽用手捂著自己的口鼻︰“好大煙啊,我覺得我快要窒息了。”重生回八十年代,他最討厭的就是公共場合抽煙的人。現在幾乎人人抽煙,而且不分時間場合和地點。那些煙民在辦公室抽,在公共汽車上抽,在廁所抽,在影劇院抽。在開闊地帶抽,在密閉空間抽,尼古丁無處不在。 國家實驗話劇團的劇院是何等要緊的地方,前方依舊是煙頭點點,黑壓壓一片騰騰煙霧。 他有點不明白,以前的自己是如何在這樣惡劣的生存環境里長大,並活到七十歲的。 陳凱哥︰“你窒息,你還窒息了?你知不知道,看到舞台上羅密歐的表演,我快喘不上氣。” “哦,你說游本倡同志的表演啊,我覺得很好啊。”孫朝陽又看了看前面︰“難道演得不好嗎?” 舞台上,表演還在繼續,扮演羅密歐的游本倡︰“讓我被他們捉住,讓我被他們處死,只要是你的意思,我就毫無怨恨。我願意說那邊灰白色的雲彩不是黎明睜開它的睡眼,那不過是從月亮的眉宇間反映出的微光。那響徹雲霄的歌聲,也不過是處于雲雀的喉中。我巴不得留在這里,永遠不要離開。來吧,絲亡,我歡迎你!因為這是朱麗葉的意思。怎麼,我的靈魂?讓我們談談,天還沒有亮呢!” 這麼大一段台詞,難為游同志都背下來了。 此乃無比精彩的表演,震撼人心。 只看上幾眼,你就會被深深地打動。陳凱哥是識貨的,禁不住點頭︰“是,非常優秀,可這跟咱們的戲又有什麼關系,我覺得……” “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孫朝陽︰“主演是我定的,今天帶過來,就是大家見個面,互相認識一下,再敲定以後工作時的細節。” 陳凱哥︰“你……”但想起父親昨天所說要絕對相信編劇的那番話,只得氣惱地閉上了嘴巴。 孫朝陽︰“凱哥,好了好了,人你看到,游本倡同志的表演功底你也見識到了,咱們去外面等著吧。這里的煙太大,我受不了。” 于是,兩人就也不再看下去,就從演出大廳出來,去了劇場的辦公室泡了兩杯茶靜候。 中國實驗話劇團是文化部直屬的國家級藝術團,一九五六年成立,第一任院長是歐陽予倩。後來九十年代的時候,與國家青年話劇團等幾家單位合並為中央話劇團。 從五十年代起,這里就是中國話劇的中流砥柱,從這里走出了李雪鍵、濮存昕等一大批優秀話劇和影視劇語言。話劇這種藝術形式最考驗演員的演出功底,你站舞台上,動輒就是大段台詞,演錯了,砸鍋了,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而且,一場戲,怎麼也得一兩個小時,對所有演員來說,是巨大的壓力。 能夠上話劇舞台的,都是同時代演技最好的一撥,也能傲視同行。 實驗話劇團,包括後來的中央話劇團最常演出的出來莎士比亞的劇作,還有《茶館》和《雷雨》。零零年代,空中美男子蔡國慶就演過《雷雨》里的二少爺周沖,挺不錯,也非常讓人意外,想不到他竟然是個演技派,還是非常優秀的那種。 陳凱哥家的老爺子能量驚人,今天就聯系上了游本倡,也和劇團溝通好了。游同志原則上同意出演《濟公》這個角色,雙方約定在這里見個面,互相認識一下。 孫朝陽感嘆陳老爺子的深圳速度,也吃驚老一輩藝術家的人面兒。他和陳凱哥坐下後,就從包里掏出稿紙,伏案瘋狂地寫起來。 陳凱哥探頭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問︰“朝陽,寫什麼呢?” “小說,我在《今古傳奇》上的通俗小說連載,要吃飯啊,沒辦法。”孫朝陽攬下《濟公》的編劇後,寫作任務一下子重起來。 首先,他每月要給今古傳奇供六萬字稿子,這事倒簡單,反正就是憑著記憶抄就是了。一天五六千字,十天就能搞定。但《濟公》的劇本要復雜些,因為他以前只是看過那部劇,沒有讀過劇本。只能憑記憶,用自己的語言把劇本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這就痛苦了。 最關鍵的時候,按照陳老爺子的想法,六集《濟公》要在兩個月拍完,以便趕在暑假時播出。也就是說,孫朝陽的寫作進度必須趕上拍攝進度。 寫作這種東西太唯心,你做好了計劃,難免會在後來遇到這樣那樣的困難,以至影響進度。 孫朝陽知道接下來肯定很難,所以他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出《尋秦記》後兩個月需要的稿子,以便全力以赴地應對《濟公》的挑戰。 陳凱哥︰“後面五集劇本你什麼時候給我?” 孫朝陽︰“急什麼。” “能不急嗎?”陳凱哥正郁悶,就看到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中年人︰“請問哪位是陳凱哥同志?” 陳凱哥︰“我是,請問……” 中年人上前握住陳凱哥的手︰“您好,我就是游本倡。” “啊,你是游本倡?”陳凱哥看到眼前這人,臉變得鐵青。他公子脾氣頓時發作,憤怒地看著正在奮筆疾書的孫朝陽︰“孫三石,這就是你為我選的濟公,莫名其妙!” 第104章 必須減肥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正沉浸在寫作中,聞言抬起頭,迷惘地看著眼前這個中年人,半天才失驚︰“你就是游本倡同志,不對啊,不對啊!” 在真實的歷史上,電視連續劇濟公是在四年後上映的。一經播出,萬人空巷,游老師鞋兒破帽兒破的形象也成為一時的經典。但此刻,游本倡大爺的個人形象……恩,是個白胖子……實在不像話啊! 這一年的游本倡已經四十九歲,正處于中年到老年的過渡階段。臉上還有膠原蛋白,面龐飽滿白皙。 游本倡是是江南人士,江南自古都是天下最富裕的地方,人們生活富足,游老師小時候的生活自然比其他省份的人好太多了,生得那叫一個標致帥氣,打扮得也很精致。 現在的天還有點個涼,孫朝陽和陳凱哥都穿著毛衣,可游老師卻一襲白襯衣,毛料褲子熨得可以切豆腐。下面那雙三節頭皮鞋光可鑒人,蒼蠅站上去都能摔跟斗。 另外,游老師的頭發是這個時代少見的三七分,還抹了不知道是啥玩意兒,整齊光亮。仔細嗅去,隱約是桂花油的香味。他身材不高,體形偏胖,但舉手投足有一種說不出的瀟灑,滿滿江南才子的書卷氣。 只不過,歲月終究不饒人,游本倡的眼角還是依稀有兩絲皺紋。 這才是,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游本倡微笑︰“游本倡又不是孫悟空,沒有三頭六臂,什麼地方不對了?” 陳凱哥倒是直接︰“我們想請你來演濟公,按照劇本來看,濟公和尚應該是個清瘦不修邊幅之人,你看你胖成這樣,能演嗎?我看你演個土豪劣紳倒是挺合適的,朝陽,你這不是胡來嗎?” 孫朝陽也沒想到游老爺子現在還這麼年輕這麼帥氣,很尷尬︰“意外,意外。” 兩人這番對話讓游本倡有點莫名其妙。 這個時代的游老爺子雖然是個經驗豐富的演員,也帶了不少學生,但從來沒有擔綱主演一部影視劇的經歷。所以,今天一大早,劇團領導告訴他被北影廠看中,要出演電視劇的時候,他同樣感覺莫名其妙。 不過,能夠被名導演陳懷凱挑中,也是一種莫大的榮耀,他內心很振奮。 游老師的個人形象和想象中大相徑庭,孫朝陽也郁悶了。但人設是他做的,吐出去的口水還能吃回來?只得強顏歡笑和游本倡聊開,大約說了北影廠要拍濟公,請他做主演的事情,不知道游同志肯不肯出演。 說罷,就把劇本遞過去,請他過目。 游本倡也沒什麼廢話,接過劇本,一目十行讀起來。讀不了幾頁,就點頭︰“可以,是個好劇本,我很喜歡,也有信心演好。” 孫朝陽︰“游同志你願意演就好,我們劇組歡迎您。” 游本倡忽然激動︰“朝陽同志,劇本肯定是第一流的劇本。但我有種感覺,這個人物想象好像就是貼著我來寫的。說來也巧,我小時候還出家當過幾年和尚,也信仰佛學。能夠出演佛教中這麼一個重要人物,或許冥冥中有天定。” 一直沒有說話的陳凱哥負氣插嘴︰“朝陽,我認為主角人選還需要考慮一下。” 孫朝陽︰“不用了,就游本倡同志。” 陳凱哥︰“我反對。” “反對無效。” “我是導演,也是制作人,我有這個權力。” “是,你有這個權力,但如果你不用游老師,那我就不給你寫劇本了,咱們一拍兩散。” “你……” 兩人當著游本倡的面爭執,這實在太尷尬了。如果換別人是游老師,早就翻臉拂袖而去︰“再見,咱丟不起這人。” 但游本倡好涵養,卻靜靜地坐在那里。 陳凱哥公子脾氣,說話難听︰“以游本倡這個人形象,演土豪劣紳是說氣話。真要出演佛教人物,彌勒佛還行,演濟公合適嗎,可能嗎?” 孫朝陽嘴硬︰“誰規定濟公就是個干癟瘦老頭,不可能是大白胖子,對啊……”實際上,他在做人物設定的時候,設計的濟公是個干瘦老頭那是因為受到電視劇的影響,這才先入為主。實際上,無論是佛教典籍還是歷史記錄,都沒有說濟公長什麼樣。胖一點不可以嗎,胖代表和氣親民心寬,大肚能容,代表的是喜劇效果。胖,是一種態度,是對南宋時荒誕世界的一種反動。 依我看,胖才好呢! …… 兩人還在爭執。 游本倡老師終于緩緩開口︰“我可以減體重。” 陳凱哥︰“減體重,你現在多少斤?” 游本倡︰“我身高一米七十,體重一百二……”他沉吟道︰“依劇本的人物形象設計,要減到一百斤,可以試試。” 孫朝陽︰“不用,沒時間了,劇團組織好,馬上就要去甦州開拍。” 游本倡︰“一個合格演員的需要按照劇情在最短的時間內增加或者減輕體重,也有一整套科學的方法,我有信心。” 陳凱哥︰“我對你沒信心。” 他個人是非常反對孫朝陽用游本倡這個江南老公子做主角的,但孫同學態度堅決,甚至威脅說不用游老師他就拒寫接下來的劇本。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陳凱哥只能忿忿地接受這一事實。 和游本倡談好出演濟公一事,雙方約定了出發的時間,游本倡接下來幾天就會去劇團辦借調手續,還有減肥。 孫朝陽也沒想到游老爺子胖成這樣,心中也是煩悶,問陳凱哥要不要去看看其他演員,比如孫小小。 游本倡是圈中人,以前陳凱哥也依稀听到過他的名字。至于孫小小是何方神聖,卻不知道。童星,估計也就在什麼電影里跑了個龍套。 小陳導演心情正惡劣,道︰“就是個不重要的配角,朝陽你到時候把人帶上,演完那幕戲就行,不需要試戲。我事那麼多,哪里有時間管。” “好,我到時候叫上孫小小同學就行。” 孫朝陽心中暗笑︰什麼不重要的配角,演完一幕就退場?到時候我讓你看看什麼叫丫鬟、村姑、少女專業戶。孫小小的龍套角色每一集都得上場,還得給兩句台詞。還好你沒心情試戲,不然我還得花不少唇舌。 陳凱哥說是事兒多,其實也沒什麼事。劇組人員配制,演員選角試戲都是陳老爺子一手操辦。他跟在老父親後面,就像個實習生。 小陳導演現在只希望快點去甦州,好讓自己獨立執導。老跟在父親屁股過當跟班,實在太憋屈。 第105章 想不想當明星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陳凱哥沒心情去看孫小小,孫朝陽同志也懶得多說,但飯還是要蹭他的。 二人找了家小館子,吃了晚飯,商量了一些細節,這才分手。 陳凱哥悶著頭回到家,陳老爺子見他情緒不高,問怎麼了,見到主演游本倡沒有,業務能力如何? 小陳導演回答說,見到人了,看了他演出的一幕話劇,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演得自然是極好的,業務能力也很強,這里不得不承認孫朝陽選角的功夫。不過,就是……就是游本倡同志的個人形象和主角不貼。但孫朝陽卻一意要用這個人,否則他就不寫劇本。我們產生了一些分歧。 陳懷凱倒不是很在意,說,你要相信話劇演員的專業能力。至于角色形象問題,演員平日里和上了妝是兩回事。 老爺子對劇本很重視,他本就是個劇作家,自然曉得一個好劇本對一部戲意味著什麼。听兒子這麼說,倒是留意了,點了支煙思索起來。 陳凱哥︰“父親您在想什麼?” 陳懷凱︰“孫朝陽那里的劇本你還得督促一下,怕就怕他半路撂挑子。” 陳凱哥︰“撂挑子,不可能吧?” 陳懷凱道︰“人做事都有動機,為物質利益或者為名聲。物質利益上,咱們劇組也就拿基本工資和一點出差補充,其實並不多。孫朝陽每月稿費都有兩千塊,區區一點編劇費他還不放在心上;為名,他是作家,寫出幾部好作品就有了。而編劇,在影視界從來都是幕後。我還是有點擔心……” 陳凱哥︰“我們是好朋友,孫朝陽相當于幫我的忙。”但這話說的他自己都不相信,心中也跟著憂慮起來。 又琢磨半天,決定接下來他得盯住孫朝陽,免得出什麼紕漏。 其實,陳老爺子猜測都是錯的,孫朝陽不是為利,也不是為名,他為的是妹妹將來的前程。 孫朝陽回到家中,小妹正趴在寫字台前做作業。他探頭看了一眼,是數學題,好像是解一個三角形面積。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就問︰“二妹,吃了沒?” 孫小小︰“吃了,吃了……哥,你在干什麼,煩死了。” 只見,大哥又拉開皮尺在給她量身高︰“小小,踩住皮尺,你踩住呀,不然我沒辦法量。” 這幾天,大哥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一見到她就拿了尺子比比畫畫,還問她,感覺今天長高了沒有,胖了沒有。 孫小小懷疑再這麼發展下來,大哥弄不好哪天抬個磅秤回來,那……太侮辱人了。 不過,看到大哥熱切的眼神,她還是無奈地站了起來。 孫朝陽量了量,驚喜地叫道︰“長高了,長高了,好像多了兩厘米。” “哥,我今天頭發是蓬起來的。”孫小小︰“寫作業呢,今天作業實在太多了,做完數學,等下還有一篇作文,我好累啊。” 是的,全國重點中學和老家放羊教育就是兩回事。作業實在太多,孫小小每天都會寫到十一點才上床睡覺,早上六點就得起床晨讀,感覺自己時刻都處于缺乏睡眠的狀態。 孫朝陽卻不走︰“小小,如果我說,如果……” 孫小小︰“哥,怎麼了?” 孫朝陽︰“如果你自學一段時間,能趕上學校進度嗎?” “有點難,估計要掉進度。” “這確實是個問題,讓我琢磨琢磨。” 孫小小︰“哥,你究竟想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我想想,我想想。” 等到大哥出去,孫小小搖了搖頭,埋頭抓緊時間把數學作業做完,又打開作文本開始寫作文。作文太花時間,得抓緊了,也好早點上床休息,讀書,真是一件苦差事,但為了未來有個美好的人生,還需咬牙堅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 突然,廚房那邊傳來大哥的驚呼︰“小小,你晚飯怎麼沒有吃肉,不象話,不象話。不吃肉,怎麼增重,怎麼長高?” 說到吃肉,孫小小感覺胃中一陣翻騰。這些天家里的伙食開得實在不錯,今天牛肉,明天羊腿,比古代地主吃得都好。但大哥做菜的手藝實在夠戧,任何食材落他手里,就一個字“煮。”煮完,蘸點鹽巴。美其名曰,手抓羊肉,手抓牛肉。 剛開始的時候,孫小小吃得還很開心,但只過了兩天就吞不下去。 到現在她是一看到牛羊肉就難受,就沒食欲。今天晚上,索性就切了顆大白菜,擱了點醬油、辣椒油、蔥花,涼拌。竟吃得分外香甜,白飯也干了兩大碗。 孫朝陽埋怨了半天,又在客廳的八仙桌寫了會兒稿子,就看到孫小小伸著懶腰出來洗漱。 “小小,等會兒再睡,哥跟你說幾句話。” “好的,哥,你說。” “你還有三個月就畢業了,然後是升學考試。” “我知道,我會抓緊時間補課。哥,我們是不是七月份回四川參加考試啊?” “是啊。” “哥,我還真有點想爸爸媽媽了。” “小小,你听我把話說完。”孫朝陽正色道︰“小小,我跟謝老師聊過,以你的程度,在附中讀一學期,回四川考個高中難度不大。但這里有個問題,如果在老家念高中,將來高考是沒有希望的。我琢磨著,要不,咱們想個辦法留京讀高中,參加將來的高考。” 小小听到大哥說回老家念高中將來肯定考不上大學,神色黯然,小腦袋也低了下去。但又听大哥說要讓她留京,便猛地抬起頭︰“哥,我要留在北京讀書,我要在這里考大學。” 孫朝陽︰“那你怎麼不問問用什麼辦法留京?” 孫小小︰“反正大哥你肯定有辦法的,我只需要認真念書就行。謝老師說過,讀書的時候就要把心里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清理掉,這樣,知識才能裝進去。” 孫朝陽笑起來,終于忍不住上手揪了她的小辮子一記︰“什麼反正大哥肯定有辦法,你倒懂得依賴人,拍電視劇不?” “拍什麼電視劇,我不明白?” “想不想當明星?” 第106章 一對一斗牛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小小將小手放在孫朝陽額頭上︰“明星?哥,你究竟想說什麼,沒發熱啊。” “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孫朝陽拍開她的手︰“小小,北京電影制片廠要拍一部電視連續劇,劇本是哥寫的,我替你爭取了幾個龍套角色。你問什麼是龍套角色,就是那種在電影電視劇里說兩句話就退場的,比如路過的人,比如大戶人家的丫鬟,比如衙門里的衙役……誰讓你演衙役了,有你這樣的衙役嗎,咳,小小,別打岔,讓哥把話說完。” 孫朝陽緩緩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講了一遍,最後嚴肅地說︰“二妹,因為你的戶口在老家,按照咱們國家的招生制度,中考要回仁德縣去考,將來也只能念那邊的高中。以老家縣城中學的教學質量,哥擔心你將來考不上大學。那樣一來,高中三年不是白念了嗎?所以,讀書還是得在北京讀。我了解過,你們附中高中部每年都可以特招一批優秀的文體生。所以,我就弄了個劇本,給你爭取來幾個角色。這是我苦思冥想在想出的辦法,你我都要努力把握好這個機會。” 剛才還在笑嘻嘻和大哥開玩笑的孫小小表情嚴肅起來,默默點頭。 孫朝陽︰“雖然你們高中部的特招政策比較寬松,但學習成績還是有一定要求的。如果實在太差,就不好說話了。這次去甦州拍戲,估計先後要兩個月時間。這兩個月都需要你自己自習,怕就怕你成績下滑。” 孫小小︰“哥你放心,我一定認真學習,爭取不掉隊。”她又嚴肅地點了點頭。 孫朝陽︰ “好,那就好。明天我會去一趟學校,和你們老師溝通一下,做個學習計劃。” 孫小小俯首帖耳,繼續點頭︰“好的,謝謝哥。” 孫朝陽忽然感覺奇怪︰“咦,你今天怎麼這麼穩重。” 做明星,演戲,對她們這個年齡的女孩子來說可是一件讓人非常驚喜的事情。想想吧,能夠讓自己出現在屏幕上,那是何等讓人得瑟的事情。換別的小孩子,早就蹦到天上去。可孫小小卻表情平靜得好像是在和他聊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兒。 孫小小︰“哥,小小十五歲了,明年就是成年人。我的事情已經讓大哥費了太多心,如果不把學習搞好,不把戲拍好,那就是沒良心。學習成績不好,我學,不會演戲,我學。努力,總會有收獲。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去洗澡,明天還要起早晨讀呢!” 孫朝陽心中感嘆,二妹真的長大了。見識過京城繁華,回想起老家的貧困後閉塞之後,她真的是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標了。既然已經走上山頂,看到遠處美麗的風景,就再不願意回到過去渾渾噩噩的日子。 不過,妮子已經是大人了,以後再不好逗她玩。 時間過得好快,時間都去哪兒了? 孫朝陽憂心二妹未來的人生道路,突然又思念起在老家的父母,稿子也寫不下去,便信步走到庭院里。 月光潔白,晚春的風帶著暖意,兩棵合歡樹葉子沙沙響。 浴室那邊傳來孫小小唱歌的聲音,五音不全。 “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給寶寶做管蕭……” “盤上山頂的汽車喲,你停一停,開車的金珠瑪米喲,你等一等……” “二呀嘛二郎山,高呀嘛高萬丈……” “咯咯,咯咯,我要去拍戲了,我要當明星嗎?” “咯咯咯咯……” 孫朝陽听得撲哧一聲,搖頭︰小孩子終歸是小孩子,遇到事還是穩不住。孫小小你剛才裝得跟大人一樣,還真把我給嚇住了。 次日上午,孫朝陽跟著二妹去了北師大附中,他要去找謝樺。 謝樺上午一二節有課,等到十點,才匆匆回到辦公室,驚訝地問︰“朝陽,看你一臉嚴肅的樣子,是不是小小出了什麼事情?” “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關系到小小未來的人生。我心中其實還有點忐忑,想跟你聊聊。可能要花點時間,如果你有空的話。” 謝樺回答說她上午三四節正好沒課,要不一起上街走走,邊走邊說。 于是,二人就出了學校,一路散步。 謝樺听孫朝陽把事說完,很驚喜,道,朝陽你寫了部劇,還讓小小拍,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說小小長得好看,是個明星坯子,你還不信。 孫朝陽苦笑道,自己覺得孫小小長得真不好看,你高看她了。這不也是沒辦法,趕鴨子上架嗎。 謝樺說,你看自己家里的人,反正都是不好看的,沒辦法,朝夕相處,都審美疲勞。學校特招文體生的政策一直都有,如果小小能夠在一部有一定影響的電視劇中扮演一個角色,特招進高中部應該沒問題。當然,成績不能太差。這次你們去甦州拍戲要花兩個月時間的事情不用擔心,我會寫一份學習計劃給小小。小小是個有毅力的人,應該掉不了隊。 孫朝陽這才松了一口氣︰“謝謝,謝謝,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 中午,二人在街上吃了兩屜包子,這才揮手作別。 孫朝陽下午去了《今古傳奇》編輯部,一是自己要去甦州耽擱兩月的事情要跟社里說一聲,畢竟人家是按時給自己發工資的,名義上還是那里的員工。二是,順便把五月份的《尋秦記》稿子給交了。 還沒走到地頭,就看到魏芳興沖沖地從那頭過來,手里還拿著個乒乓球拍子︰“孫朝陽,有幾天沒看到你了,快跟我來。” “看你心急火燎的,這是要去哪里?” “去隔壁工會那里打球,瞎子和鐵森他們都在那里,熱鬧得很。”魏芳很興奮︰“再遲比賽就結束了。” 原來,史鐵森今天上午和小陳因為容國團和郭躍華誰的球技好,誰是中國隊的一哥發生了爭執。兩人都身帶殘疾,性格偏激,一爭執起來便動了真火。 小陳就罵娘︰“怎麼了,哥們兒你是跟我過不去嗎,要不咱們練練?” 史鐵森︰“練練就練練,真當誰怕了你,咱們今天是驢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于是,二人就趁著午休時間,約好在隔壁工會的球場決一雌雄。就在剛才,二人吃過午飯,各自別了乒乓球拍,雄赳赳氣昂昂出發了。 孫朝陽大驚︰“一個是瞎子,一個是癱子。一個看不見,一個走不動,這球還怎麼打?” 魏芳︰“我怎麼知道,估計很好玩,孫朝陽,咱們快點過去。” 孫朝陽卻擔心,史鐵森不良于行,陳瞎子走路腦袋都要撞門框,打什麼球,一不小心摔了,可如何得了?他加快了腳步,跑了起來。 工會就在編輯部隔壁,八十年代乒乓球熱,便騰了一個大廳堂,放了四張乒乓球桌子。工會面向的是街道的所有工人,為大家服務。後來,少年宮那邊的專業隊听說有場地,便把隊伍拉過來訓練,搞得很熱鬧。 前番《今古傳奇》一下子增加許多人,其中有幾個年輕人休息時間便跑過來蹭球台,一來二去,兩家單位都混得熟了。 孫朝陽和魏芳剛到地頭,就听到里面傳來史鐵森的哈哈大笑︰“瞎子,今天讓你看看什麼叫,颯沓如流星!” “啪!”一板。 陳瞎子︰“哎喲!” “十步殺一人!” “啪!”又一板。 “哎喲!”陳瞎子又發出一聲慘叫。 孫魏二人定楮看去,都傻了眼。只見,史鐵森坐在輪椅上,旁邊放著一口裝乒乓球的大筐,他不停地從里面揀球,揮動拍子,將球兒朝陳瞎子臉上抽去。 原來,他們正在做接發球練習,類似于一對一斗牛。 史鐵森以前讀書的時候就是運動健將,運動神經過人,當初乒乓球也打得好。他欺負人小陳高度近視。發球的時候全是高轉速的弧圈,又快又轉。 可憐陳瞎子看東西都夠戧,落史鐵森手里,如同待宰羔羊。他胡亂地揮動著拍子,但都無一例外地打在空氣中。 他一會兒眼楮被狠狠擊中,一會兒鼻子遭受重創,一會兒嘴巴再中一球,口水都被打出來了。 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無休無止的白色彈丸連綿不絕,無處可逃。 這感覺真是絕望,偏偏史鐵森還念詩。 “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與名。” …… “哎呀,哎喲……” “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 “哎喲!” “音塵絕,西風殘照。” 得,鐵森這是打發了性,再發展下去,估計下一篇就是《蜀道難》,瞎子可經不住他這麼折騰。 孫朝陽心中大駭,忙喊︰“不要再打了啦,住手,不要再打了啦!” “漢家陵闋。”乒乓球在小陳的額頭上彈開,史鐵森︰“二十個球打完,瞎子,換你發球了,不要客氣。” 陳瞎子朝魏芳咬牙切齒︰“史鐵森,你欺負人,我今天要讓你看看什麼叫不屈的斗志,什麼叫英勇的戰士。戰士,只會倒在沖鋒的路上,而不會逃跑。” 魏芳︰“看誰呢,鐵森在那邊。果然是個瞎子,你都這樣了,還跟人打什麼球?” 第107章 感情破裂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陳瞎子又義憤填膺地轉過身來,對孫朝陽吼︰“再來,再來。” 孫朝陽;“瞎子,你沖誰吼呢?行了,就這樣吧。幾天沒來單位,我有事找鐵森說。” 小陳︰“朝陽你來了,是不是來恭喜鐵森的?大喜,真的是大喜啊!” 孫朝陽︰“啊,鐵森結婚了?”說著就上下瞅著史鐵森,點頭︰“老鐵其實長得很帥,我若是個姑娘也會嫁。” 魏芳咯一聲笑起來︰“孫朝陽,你就是愛亂說話亂開玩笑,這怎麼就扯上結婚了,咯咯,笑死人了。” 陳瞎子︰“不是不是,史鐵森的小說發表了,在《青年文學》。” 孫朝陽大喜,一把握住史鐵森的手,不住搖︰“鐵森,真的發表了,就是那篇《我的遙的清平灣》,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史鐵森一臉平靜︰“對,發表了,昨天的事情。樣書和匯款單寄到辦公室來的,大家都看到了,你激動什麼?” 孫朝陽嚷嚷︰“能不激動嗎,鐵森你都三十歲了,才正式發表第一篇作品,總算圓了個文學夢。不不不,你的文學旅程才開始。就好像二萬五千里長征,終于走出第一步了,走出去就是好的。請客,請客,必須請客。” 史鐵森被他搖得都坐不穩輪椅了,郁悶地說︰“朝陽,你怎麼比我還激動。” “走走走,咱們回辦公室,我看看你的樣子。奶奶的,今天是個好日子啊,幸福的話兒說不完。”就推著輪椅一溜煙朝外跑。 後面是陳瞎子的大叫︰“該我發球了,怎麼跑了呢?”孫朝陽的聲音遠遠傳來︰“你們改天再打吧,反正你又看不見。” 孫朝陽推著史鐵森跑了一段路,史鐵森忽然道︰“謝謝,謝謝。” “謝什麼謝,我是個編輯,給你一些必要的創作建議是分內之事。而且,以你的功底,只要找準創作方向,遲早脫穎而出,我只不過是加快了這一進程。” “不是說這個。” “那你說什麼?” 史鐵森轉頭看著孫朝陽︰“人說,痛苦出詩人。文學創作,需要作家去經歷,去體會,去感悟。阿托爾斯泰在《苦難的歷程》一書中說過,人要在鹽水里洗三次,在堿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浸三次。對我來說,何止是三次三次的三次,三百次都有了。我失去了自己的腿,還失去了摯愛的母親,我怨天尤人,我痛苦到不可名狀。人說,感謝苦難,我卻不感謝它。我整日沉浸在痛苦中,怨天尤人,看什麼都不順眼,看什麼都仇恨。但是,現在的我變了。” 孫朝陽︰“變了?” 史鐵森︰“自從認識了你,雖然被你不停作弄,雖然我被搞得很狼狽,有時真是恨得牙關癢癢,但你還是我最好的朋友。因為,你是第一個不拿我當殘疾人看的,你當我是正常人,才捉弄我,開我的玩笑。朝陽,我真受不了別人看我的憐憫的目光,好像我對社會來說就是一個負擔,是個百無一用的人,不,我不是。” “朝陽,魏芳常說,你就是一顆耗子屎,壞了今古傳奇這鍋湯。本來大家都很好,陳瞎子老實厚道,老楊德高望重,社長平易近人,可受到你傳染,都不正經,都不正常了。” “放屁!”孫朝陽惱羞成怒︰“她憑什麼這麼說我,她正常嗎?一個野丫頭,野人,齊天大聖。” “但是,我真的喜歡,好喜歡這里。”史鐵森︰“以前的我,一身都是緊繃的,敏感的,我心中充滿了對人的敵意,這不好,我檢討。但來這里之後,我如同放在溫暖房間里的奶油冰棍兒,我整個人放松了,柔軟了,融化了。我很快樂,我現在創作力驚人,怎麼寫怎麼有,我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忽然滿眼都是淚花︰“朝陽,我的朋友,我本想說一些感激的話兒。但是,我覺得此刻語言已經是多余,是對你我友誼的褻瀆。” 孫朝陽一臉不正經的笑︰“感激個啥啊,請客喲,請我吃東西才是最高的禮節。最討厭你們這種文學青年,只想說好听的話,輪到掏腰包的時候,就裝傻充愣。” “要請的,要請的。”史鐵森不住地說。 回到辦公室,看到史鐵森抓給自己的一把花生瓜子,孫朝陽大怒︰“這就是你請的客?小氣鬼史鐵森,我們的友誼消失了,感情破裂了!” 史鐵森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發表在《青年文學上》,那邊送了五本樣書,老鐵自己還買了十來本送人。作為最好的朋友,孫朝陽也得了一本,上面還有簽名。 孫朝陽悶頭把雜志塞包里,再不肯搭理他。 “你要請兩個月的假?”社長蔣見生看到坐自己面前的孫朝陽,大吃一驚︰“開玩笑吧?” 《今古傳奇》現在算是走上了正軌,訂閱正好。從匯總回來的數據看,五月份應該能賣出去六十萬本,銷量增長百分之二十。 文化產品這種東西其實看數據沒多大意義,這玩意不同于傳統行業,上升和下降的曲線很平緩。它只要一增長,就會是爆發式的發展。 蔣見生有種預感,也許用不了兩個月,《今古傳奇》銷量應該能破百萬。 當然,前提條件是,孫朝陽能穩定供稿。 現在的雜志社是做起來了,加上給的稿費是國內第一,陸續接到不少投稿,質量還行,單位可說已經走上良性循環,編輯們也忙起來。短篇小說收到不少,就連二三十萬字的長篇,也有兩本審核過關,準備在未來幾個月安排連載。 但就故事性來說,沒有一本能和《尋秦記》比。 孫朝陽是銷量的保證。 這次他要請假兩月,如果拖稿了,雜志不就完蛋了嗎? 蔣見生很擔心。 孫朝陽︰“對啊,我真有事要去甦州兩個月,不去不行,希望你能理解。” 蔣見生小心問︰“朝陽,是不是上班上煩了,你可以在家休息啊。如果想出去玩,北京附近好玩的地方多了,我找個風景優美的小山村給你住幾天散散心。如果一個人寂寞了,我讓鐵森去陪你。” 孫朝陽︰“讓鐵森陪我?拉倒吧,他一個坐輪椅的,最後還是我來照顧他。” 第108章 《庵堂認母》,到劇組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沒有辦法,只得把自己寫了個劇本,並且要和劇組在甦州拍攝的事情大約說了一遍。又道,整部劇要寫六集,目前只能出了一集就準備開機。 做為編劇,他要跟劇組寫劇本,以免因為供稿不及時拖延進度,畢竟只給了兩個月拍攝時間。而且,隨著拍攝的進程,劇本有的地方也需要隨時修改,工作性質就這樣,沒辦法。 另外,二妹將來讀高中的事情不能不上心,關系到她的前程嘛。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蔣見生也沒辦法再勸,點頭說,讓二妹在劇中演幾個角色,以文體生的資格特招進北師大附中確實是一個好辦法。只要你按時把稿子寄回來就行,我這邊按照事假給你算工資。 孫朝陽︰“多謝理解。”他心里還是有點不踏實,期期艾艾問︰“老蔣,你覺得我二妹人才如何,上了屏幕,行嗎?” 蔣見生︰“二妹很漂亮啊,天生就是做明星的。” 孫朝陽︰“就是矮了點,瘦了點,我正在給她增重,看能不能再躥點個子。還有,你們都說她好看,我怎麼覺得普通呢,難道是因為從小看到大,看習慣了?” 蔣見生︰“二妹還小,加強營養,肯定能長個頭。還有,演戲的事情我還是知道一些的。演員上了熒幕,會給許多特寫。這特寫鏡頭首先需要的是臉小,臉小才上鏡,二妹在大熒幕上未必就不是個美人。” 孫朝陽︰“只能朝好的地方想了。” 次日,孫朝陽去學校給孫小小請了兩個月事假。學校看了假條以及北影廠開具的證明,很高興,說,文藝要為人民服務,孫小小這麼小的年紀就為祖國的文化事業添磚加瓦,我校自然要大力支持,大力宣傳。 孫朝陽說,宣傳的事情等電視劇上映再說吧。不過,等到節目播出,已經是暑假了。下學期孫小小同學只怕已經不在貴校了,你們不是幫其他學校宣傳嗎? 校領導哈哈大笑,道,孫小小同學如果上了屏幕,成為大明星,那是我校的光榮。真讓她回老家縣城念高中,就是浪費人才,也是我們教育工作者的失職。那麼,最後預祝孫小小同學拍攝順利。 這已經是變相對孫朝陽做出承諾,如果孫小小同學所拍攝的電視劇順利上映,而且有一定分量的戲份,學校自然不會放過這麼個優秀的學生,特招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當然,畢業考試和升學考試的成績不能太差,別像去年特招的那位市跳水隊的退役運動員的考試成績那樣可圈可點就行。 至于孫小小的學業問題,班主任和謝樺都很重視,布置了兩個月的作業,還寫了個學習大綱,讓孫朝陽督促妹妹自修。 陳凱哥那邊的演員也選好了,燈光、攝影、場記、化妝師,都來自北影廠,皆是老陳共事多年的朋友和後輩。至于演員,有北影的,有中央電視台的,還有其他廠借調的,分了角色,到拍攝的時候,讓他們自己乘車過去。服裝和道具那塊兒,因為實在太多,從北京帶過去太復雜,就從上影借用,或者直接在甦州的裁縫鋪子里做。到現在,可說劇組已經搭建完善了。由此可見,陳懷凱的人脈和活動能量,以及在業界的威望。 老陳以前之所以對兒子愛搭不理,主要是覺得娃娃能力有限,獨力執導一部影片要壞名聲。在文藝界混,出道就砸鍋,以後再要想翻身就難了。所以,才把陳凱哥放兒影廠,一是磨練他性子,二是靜待時機。 這次陳凱哥拿來孫朝陽的劇本,給了老陳一個大大的驚喜。他萬萬沒想到孩子選劇本的眼光如此之好,或許自己對他 評判和人生計劃應該做出必要的調整。 《濟公》是個好劇本,一旦播出肯定能紅。讓凱哥憑這部戲出道,應該是個不錯的開始。良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為了兒子的前程,老陳操碎了心。中國老一輩的父母,不都是這樣,為家人活著,為兒女活著,可憐啊! 陳凱哥會在甦州那邊拍攝,至于老陳,則坐鎮北京指揮。 孫朝陽因為是編劇,劇組就安排他先一步去甦州適應環境。畢竟,他要從頭到尾跟組。而在人們的心目中,作家對居住和生活條件有一定要求。如果對地方不滿意,影響創作狀態,那就糟糕了。 孫朝陽在北京呆了很長一段時間,靜極思動,當下就帶著妹妹買了兩張火車票,出發。 兩個年輕人也沒什麼講究,行李很少,就一個包,裝了幾件衣服。當然,為了小妹長身體的事情,孫朝陽提前換了不少全國糧票,以備不時之需。 經過兩天疲勞的旅程,火車終于停到甦州火車站。然後又依照地址,換乘了幾路公交車,搖搖晃晃听到了一個叫石路的地方。 下車,眼前是古色古香的水鄉民居,一座石橋橫跨小河,橋頭是座大石牌坊,上書“僧渡橋”三個大字,也不知道有何典故。 過春風十里,正楊柳依依,河邊一片碧綠。孫小小何時見過這種風景,眼楮貪婪的看著眼前一切。在沒有電視和網絡的年代,她對于江南這兩個字的概念只停留在語文書上,停留在“江南好”停留在“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真到地頭,才發現原來如此,就好像是地球人到了火星。 孫小小迫不及待地撲到石橋欄桿上,朝綠如藍的江水看去,然後被臭氣燻得差點窒息。甦州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地區,八十年代的時候工業很發達。這條河流竟被污染成泛著紅光的黑色,偏偏還有居民在里面洗衣服,真是惡心得要命。 就連孫朝陽受不了,他本想向二妹介紹一下十里山塘街和隔壁的白公祠,再介紹一下遠處的閶門,現在卻失去了興致。 算了,白公祠和山塘街以後再來逛吧,看這架勢也沒什麼好玩的。 二人悶頭順著河走了半天,過了閶門,繞過一個什麼廟,又在小巷里鑽了半天。 這一片孫朝陽在後世來玩過,當時雖然都是古代建築,水鄉味極濃,但因為生活不方便,土著早就搬去了工業園區,將老宅租給外鄉打工人,顯得很安靜。但在八十年代,這里滿眼都是人,到處都是喧嘩聲,煙火氣十足。 又走了半天,終于到了一處黑色大門前,看地方卻是一個園林。 孫朝陽低頭瞄了瞄寫著地址的紙條︰“是不是弄錯了,劇組住園林,好大手筆?” 正猶豫中,孫小小已經叩響了門環。老半天,里面才走出一個工作人員,問明孫家兄妹的來意後,道,對,就是這樣。你是孫朝陽和孫小小同志吧,我接到上級領導的通知,說劇組的同志在今後幾天要陸續進駐,名單上有你們的名字,進來吧,我給你們安排房間。 孫朝陽好奇,說︰“住園林里,規格很高啊。” 工作人員︰“幾棟破屋,高什麼高?”神色很不以為然。 他領著孫家兄妹進去,介紹說,這里原本是舊社會一個反動派的私家宅子,後來這家人都逃到海外去了,房子也收歸國有,現在屬于xxx居委會。 孫朝陽進得得大門,過了游廊,眼前豁然開朗,正前方是一棟不大的花廳,應該是原主人會客用的,花窗上都瓖嵌著彩色的玻璃一樣的碎片用來采光。後來他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蚌殼磨成的。 花廳前面是個小小的荷花池,池塘那邊是座用太湖石壘成的假山,高約十米。 整座園林不大,估摸著也就十畝地模樣,藏于鬧市,分外精致。 工作人員介紹說,此地頗有來歷,戲劇《庵堂認母》的故事就發生在這里,是真的。 他話不多,從頭到尾都顯得很冷淡。甦州人都是見過大世面的,對什麼劇組明星的,都不感興趣。給孫朝陽兄妹安排好房間後,扔下兩把房門鑰匙就走了。 房間剛打掃過,青磚碧瓦,木地板,很干淨。這種木地板又叫地震板,用得久了,人一走上去轟隆作響,跟地震一樣,屬于防盜預警系統的一部分。听說牆壁的青磚里面還夾了一層木板。夜里如果有小偷撬牆角,也會發出響聲。古人的智慧相當了不起。 床上被子很干淨,雖然不是新的,但剛洗過,這一點,甦州人還是非常講究的,就是待人接物有點冷淡。 那個工作人員一走之後,整個院子就安靜下來,靜得可以听到人耳朵里血液流動的聲音。 孫朝陽心中莫名有點不安,說是劇組,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不會是被陳凱哥給騙了吧? 二妹倒不覺得什麼,反正在哪里都是讀書,索性坐房間台前開始背書刷題。 院子不大,兩分鐘就能逛完。里面有十來個房間,都準備了干淨被褥等待演職員入住。另外,里面還有一間廚房,堆了煤炭和谷草,谷草還挽了草把子,方便塞灶口中去。自來水也是有的,可惜就是沒有米和菜。 正看著,天突然黑下去。 孫朝陽看了看左腕的上海表,大吃一驚︰“這才下午四點就天黑,太早了。快,快點上街去解決晚飯,遲了,館子都要關門歇業了,國營飯館的職工可不會加班。” 就拉了孫小小出門。 外面已經亮起了路燈,萬家燈火,行人也多,可惜商店都關著。 兄妹倆走了半天,終于找到一家開門的飯館,進去一看,心中又是大奇,賣豆漿油條的。 等會兒,豆漿油條不都是早餐嗎,這里竟然用來做宵夜。 有得吃就吃吧,孫小小吃了很長一段時間牛羊肉,現在終于可以吃正經飲食,心中歡喜,胃口大開,一口氣干掉五根油條三顆咸鴨蛋。結果,回去之後就不停喝水。 她是被咸的。 第109章 小喬打人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四月的江南空氣還是濕漉漉的,孫朝陽晚上睡覺卻不是太舒服,擇鋪。 原來,他在北京的時候,床墊什麼的都是舊棉絮,軟乎乎,又暖和和。今天這張木板床卻有點硬,下面鋪的是棕墊,一翻身下面就沙沙掉渣,死活也睡不踏實。 孫朝陽迷迷糊糊在上面烙了半天燒餅,忽夢忽醒,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忽然,從院門外傳來“蓬”一聲響,好像有什麼東西隔牆扔進來。 他瞬間驚醒,心里閃過一個念頭︰小偷? 八十年代初,大量知青從農村返城。城市沒有那麼多工作崗位,因此,年輕人就在街上無所事事游蕩,惹是生非,打架斗毆。更有甚者,溜門撬鎖,作奸犯科,嚴重擾亂工作和生活秩序,破壞安定祥和的社會局面。 也因為這樣,明年國家就會嚴打。 孫朝陽身家豐厚,這才來甦州帶了大量現金和糧票,難保不會被歹人惦記。更何況,妹妹就在隔壁,可出不得事。 當下他一骨碌起身,從枕頭下抽出手電筒,弓著背,躡手躡腳朝院門那邊摸去。 今夜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一片昏黑,還好有荷花池反光,依稀可以看到大門處的地上扔著一口牛皮箱。箱子做工精美,看質量只怕比後世的所謂LV愛馬士好多了,價格應該不便宜。江南果然富庶,小偷先生的作案工具都是奢侈品。 正想著,眼前忽然一閃,牆頭探出顆腦袋。那腦殼剃得光溜溜如同剛剝殼的雞蛋,頓時連夜空都照亮了。 孫朝陽又是一驚︰光頭,剛從勞改農場放出來的犯人?賊性不該,還來作案,好大膽子!等等,這人看起來怎麼那麼眼熟,倒不忙動手。 正猶豫中,光頭用手搭在牆頭一個翻身,就躍進來。 說時遲,那時快,忽然,斜刺了跳出一個人,捏起小拳頭,幫幫幫就朝光頭上砸去︰“打死你這個撬桿,打死你這個撬桿!” 撬桿是四川方言,意思是小偷。 動手的正是孫小小,原來,二妹也听到動靜醒過來了,埋伏在旁邊的斑竹叢中,靜等賊人入甕。川中女兒多奇志,雖然才十五六歲年紀,卻敢于同壞人壞事做斗爭。 那光頭身材雖然微胖,個子卻矮,一時不防,就被打得蹲了下去,大叫︰“阿彌陀佛,別打臉,女施主別打臉,哎喲!”但哪里來得及,眼眶上又中了兩拳。 孫朝陽听得不對,忙喊︰“小小住手,是自己人。”然後打開手電筒照過去,一看,就“啊,游老師,是你嗎游老師?” 沒錯,蹲地上的正是游本倡游老師。 幾日不見,游本倡還是那副白白胖胖的模樣,但腦殼卻剃得趣青,身上的毛料中山裝也換成了灰色僧袍。 孫朝陽把他從地上扶起,苦笑著問︰“游老師你大門不走,為什麼要翻牆啊,又打扮成這樣?還好動手的是我妹,不然我還真要傷了你。” 游本昌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我已經叫了半天門,卻沒人答應。估計是孫施主睡得沉,不好再打攪,便逾牆而過。至于這個打扮,老納這是提前進入角色,體會角色。” 原來,從北京到甦州的火車票不好買。游本倡也是搶了好幾天,才勉強搶了一張,到甦州火車站已經是夜里一點,兩眼一抹黑。還好游老師本是泰州人,甦州這邊他也熟,便步行一個小時腿兒過來。 不想,剛翻過牆來,就吃了孫小小幾拳。 小小正是吃長飯年紀,頗有些手勁,游本倡的光頭竟被敲出一個包來。 孫朝陽又好氣又好笑,嚴厲地譴責了妹妹,忙擰了毛巾給他熱敷。燈光下,游老師的腦袋上除了那個包,還沾了些灰塵和污垢,顯得狼狽。孫小小吐了吐舌頭︰“游大爺對不起,我的錯,要不你也打我兩拳。” 游本倡看孫小小樸實剛健,心中喜歡,又念了聲佛,笑道︰“小施主不必抱歉,我頭上被你打了個包,相當于多了一陀肉。這是你禮佛供僧的施舍,我感激還來不及了,又怎麼會怪你。” 孫小小︰“和尚又不吃肉。” 游本倡︰“不吃肉的是佛家的戒律之一,但佛典上並沒有明確的規定,只是叫修行人心懷慈悲,不要殺生。在特殊情況下,還是允許吃的,比如你們老家的峨眉山,海拔太高,每到冬天,零下十多度,不吃肉,身體受不了。但只要不親手宰殺就好,像儒家的君子遠庖廚,不看到就好。所謂,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我佛家有四德,小施主想知道是哪四德嗎?” 孫小小︰“哪四德。” 游本倡雙手合十,寶相莊嚴︰“吃得,喝得,睡得,耍得,阿彌陀佛!” 孫家兄妹同時哈哈笑起來,這游老師很幽默啊,進入角色不要太快。就是,他這白白胖胖模樣,應該去演花和尚魯智深,而不是濟公。 按照劇組的規定,演職員工兩人一間屋,游本倡和孫朝陽住一塊。 游老師洗了腳,在自己床上盤膝而坐,低聲念經。孫朝陽側而耳听去,依稀听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十一屆三中全會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具有深遠意義的偉大轉折。這次全會從根本上沖破了長期以來的錯誤的嚴重束縛,開始了系統的……” 折騰了這一氣又被游老師這一陣念經,孫朝陽睡意襲來,腦袋一沾枕頭就瞬間睡死過去。 “醒醒,醒醒。” “怎麼了,游老師你還沒有睡,現在幾點了?”孫朝陽伸手要去拉燈繩子,卻被游本倡按住手。 游老師耳語︰“朝陽,小聲點,來小偷了。” 孫朝陽沒睡好,難受得要命,但還是拿了電筒起了身,和游本倡一起輕手輕腳出了屋。 只見,就在先前游本倡翻牆的地方,有一條縴細的身影正騎在上面。 “什麼人?”孫朝陽和游本倡同時跳出來大喊。 牆上那人顯然是被他們嚇了一跳,尖銳地叫了一聲,好像是個女子。她竟抽下牆上一匹青磚打了過來,正中孫朝陽小腿迎面骨。 人的小腿迎面骨只有薄薄一層肉皮,被人打中,當真是痛不可忍,孫朝陽跳腳︰“痛痛痛!”女賊猖狂,是可忍,孰不可忍,打她個混賬東西。 接著游本倡手中的電筒光看過去,牆上是一張如花容顏,柳眉大眼,嬰兒肥,很眼熟,卻想不起究竟是誰。 忽然,那女子歡喜地叫了一聲︰“原來這里有人啊,害我叫了半天門。請問,這里是《濟公》劇組嗎?” 游本倡︰“阿彌陀佛,正是,女施主你找誰?” 女孩子大約十八歲模樣,輕盈地從牆上跳下來︰“我叫何情,是領導派我來的。” 孫朝陽還在痛苦中,挽起褲腿一看,左腿竟然一片淤青,頓時又驚又怒︰“我管你是情還是義,大門不走你翻牆,來當現眼包的嗎?走走走,你從哪里來,回哪里去,劇組不歡迎你。” 何情一呆,問︰“請問你是誰?” 游本倡忙介紹說孫朝陽是《濟公》的編劇,來跟組的,請問何施主從何而來。 何情小姑娘一個,也有脾氣。她看了孫朝陽一眼,淡淡道︰“原來是編劇同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導演。據我所知道,編劇好像沒有資格決定演員人選吧。何況,你是個男同志,和我們小姑娘置氣,不是大丈夫。” “你!”孫朝陽捏著拳頭又跳起來。 游本倡忙把他拉住︰“君子有四德,忍得,耐得,氣得,煩得。” 孫朝陽︰“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游本倡︰“君子四德,君子四德。” 何情一拂袖,她本穿著長裙,這一轉身,如同飛天仙女,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不好意思,請問我住哪個房間?” 游本倡︰“我來安排,我來安排。” 孫朝陽忿忿地回到房間後,想了想,忽然一拍額頭︰“想起來了。” 游老師︰“什麼?” 孫朝陽︰“小喬。” 游本倡︰“什麼小喬,三國演義的小喬?” 孫朝陽︰“說了你也不明白,想不到她竟然這麼氣人。算了,瞌睡要緊,咱暫時不跟她掐架,一切等明天再說。” 游本倡︰“本該如此,君子當胸如大海,容納百川,阿彌陀佛。” 得,繼續睡覺吧。但經過連續兩次打攪,孫朝陽如何再睡得著。 “蓬”外面又傳來響聲,然後就是幾人跳下牆,唧唧喳喳說話。 “看門牌號,應該是這里了。” “這火車坐得我啊,屁股都裂開了。” “陳導演,陳導演你在嗎,這里是不是《濟公》劇組?”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以前在哪里工作?” “有人嗎,有人嗎?” 游本倡忙披衣出去︰“有人,對,這里就是《濟公》劇組。 然後,外面的人發出一陣歡呼。 …… 孫朝陽煩惱地翻了個身,嘀咕︰“這什麼劇組,都翻牆進來,都是神人,跟住校生夜歸一樣。” …… 外面的人還在攀談,問住哪個房間,又互相報明身份,在听到游本倡是主演後,大家都更高興,說都看過劇本了,很高興跟老游同志合作。老游你是前輩,業務強,以後多指點指點我們。 游本倡年紀最大,又先大家一步進院,便扮演起主人角色,安排大家住下,亂糟糟喧嘩聲一片。 孫朝陽听了半天,再次睡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等他睜開眼楮,面前竟是何情那張嬰兒肥的臉,目如點漆,炯炯看來。 二人的臉相距不過一尺。 孫朝陽冷汗都下來了,忙抓起被子護在胸前︰“你怎麼進來的,你想干什麼?” 第110章 人湊齊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情︰“你這屋門開著的,我進來一看,原來你在睡覺。對了,陳導演到了,讓我叫你過去開會。”孫朝陽多大人了,還需要人請,她很不以為然。 孫朝陽一看手表,才上午九點,自己根本就沒睡幾個小時,心頭窩火。就翻身下地,誰料,左腿剛一接觸地面,就有痛楚襲來,竟不太用得上力。 何情下意識伸手要去扶,但立即想到男女有別,又把手縮了回去。 孫朝陽心中氣惱,馬著臉出了門。 外面好多人,有演員,有工作人員,將一口口箱子從大門外搬進來。 陳凱哥看到孫朝陽,上前和他握了握手,說他在四天前就和工作人員去了杭州,在靈隱寺拍了幾個外景,又去了趟吳江看外景,估計你也該到了,一大早就從那邊趕過來。 現在人員和物資都準備好了,最多一個星期就可以開機。 陳凱哥眉宇中帶著興奮,又帶著意氣風發︰“開會,開會,討論一下分工。” 孫朝陽︰“對了,午飯的事情怎麼解決,我看這伙房里鍋冷灶冷的,連一滴米都沒有,這麼多人,見天要吃要喝,是個問題。” 陳凱哥回答說已經聯系上居委會那邊,掛了糧食關系,等下就帶人過去買米買油,耽誤不能午飯。對了,朝陽你昨天沒睡好嗎? 孫朝陽看了看路過的何情,沒好氣地說︰“冤孽,凱哥,你從哪里弄來的這位姐們兒?” 陳凱哥︰“人選不是你定的嗎?” 孫朝陽驚訝︰“我定的?” 陳凱哥︰“你自己看劇本。” 孫朝陽忙從挎包里掏出劇本去看人設,在大戶人家小姐那一項,霍然是何情的名字。原來,她出演的是大戶人家傻小姐的角色,戲份不多,算是個龍套。 作家孫三石在做人設的時候,本著既然《濟公》是自己和陳凱哥的處女作,所選的演員無論是演技和個人形象,都應該是八十年代最好的,最好是現在還沒有成名的潛力股。已經成名的演員一是請不到,二是就算肯演,也未必有檔期。所以,他琢磨了半天,就開出了一個名單,其中就有何情。 這屬于是自己的吐出的口水,難道還咽進去,不然面子朝哪兒擱? “確實是,最近一忙,倒是忘記了。” 陳凱哥說︰“人選得不錯,試過戲,演技很好,難得你挑出一個好演員。不過,她最大的問題就是以前沒有演過電影,也不知道最後出來是什麼效果。” 孫朝陽︰“我挑的人還能錯了,估計大概能行。” 陳凱哥︰“不好說,不好說,姑娘很漂亮,氣質也好,但平日里和銀幕上是兩回事。不過,反正是個龍套角色,不重要的。” 他個人並不太在意,何情的角色戲份不多,在戲里也就是最後被濟公治病的時候出來裝瘋賣傻走兩步,念上幾段台詞。演完,領盒飯,吃完走人。 拍完後還得剪輯,最後能夠保留多少部分,看情況而定,反正不影響故事完整性就好。 很快,劇組的第一次會議開始,就在花廳里面。陳凱哥第一次獨立執導電視連續劇,說不激動也是假話。但他卻很沉穩,面上無怒無喜,只有條不紊地分配工作,和各演員探討劇本。 上面在開會,孫朝陽卻走了神,心中將何情的履歷過了一遍。何情今年應該十九歲,卻是個工作兩年的老演員了。她是浙江人氏,從小學越劇,十五歲的時候同時考上北京戲劇學院浙江藝校和浙江昆劇團三所院校。因為是昆劇團屬于直接工作,從入校那天就算工齡,畢業後也在團里工作,她便選擇了後者,如今已是一位戲劇演員。 在真實歷史上,何情要明年才出道,出演電影《少林俗家子弟》中的一個配角。八四年的時候,則出演六老師主演的《西游記》中扮演文殊菩薩變化成的憐憐一角,是個龍套。 再然後,又出演瓊瑤劇《青青河邊草》,這次是主角。 她真正成名的是出演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中的周都督的老婆小喬。 加上後來又參加過電影《紅樓夢》的拍攝,屬于是唯一拍攝過四大名著的女明星。 這姐們兒藝術生命長得驚人,直到2021年還活躍在舞台上。 說句實在話,孫朝陽還真有點get不到十九歲何情的美,感覺這位姐有點面帶老相。誰知道,她竟然越長越美,一路美到五十多歲。 這大概就是摩羯座妹子的特點吧,年輕的時候都比較老氣。比如鞏利,比如俞飛鴻什麼的。但後來卻越長越年輕,跟妖怪一樣。 陳凱哥做了工作分工,又把劇本分給幾位演員,讓他們揣摩角色,熟悉台詞。 八十年代的影視工作者做事都很認真,有些大戲,主演甚至還要體驗生活,光熟悉人物就要花三四個月工夫。 孫朝陽是編劇,具體拍攝工作與他無關,姑且听听,加上沒有睡好,腦袋也是蒙的。 很快,會議開完,就到了做飯時間。條件就是那個條件,也沒有專業廚師,自己做唄,輪著來。 這年頭的演員都樸實勤勞,沒有後來的驕嬌二氣,也沒有偶像包袱。呼嘯一聲,大伙兒你淘米,我洗菜,他生火,就忙起來。 不片刻,一桌還算豐盛的午飯做好。滋味嘛,也就那樣,自然是比不上外面的館子。 “多吃點,多吃點。”孫朝陽不住給二妹碗里夾菜。 孫小小哭喪著臉︰“哥,實在是吃不下去了。” “再堅持一點,十五六歲,正是能吃的時候,一會兒就消化掉了。” “哥,我真不行了,都吃一盆了,這飯吃起來跟吃藥一樣。”孫小妹更氣,別人吃飯都用細瓷碗,怎麼換自己就變成搪瓷盆兒。往日在家里倒是無妨,可當著這麼多人,自己又是個小姑娘,面子上掛不住。 游本倡︰“吃藥就對了,飯說到底就是讓人餓不死的藥。在我們佛家看來,要控制好自己的欲望,如此才能尋到生命的本源。” 老游同志今天中午只吃了一小碗菜湯,就停下了筷子,米飯是一粒也沒有踫。陳凱哥疑惑︰“老游,你是不是病了,沒胃口?” 游本倡︰“我減體重,馬上要開機了,得抓緊時間。不然,白白胖胖的濟公,象話嗎?” 陳凱哥夾了一片肉放老游的碗里︰“還是要多吃點才有力氣工作,誰規定濟公就不能是個胖子?你照著彌勒佛演也可以的。” 游本倡︰“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人要有藝術追求。” 陳凱哥又對大家說︰“各位同志以後多多努力,伙食絕對跟上。反正一句話,跟著我,有肉吃。” 孫朝陽撲哧一聲,把口中的飯都噴了出去。 八十年代只有演員,沒有明星,其實大伙兒都挺窮的,每個月也就三十來塊錢死工資。出來拍戲,每天也就三塊錢片酬。相比之下,香港的明星,比如成龍,一部戲已達百萬之巨。 所以,其實大家伙食都差,每星期也就吃一天肉。 听說頓頓見葷腥,所有人都歡呼起來︰“謝謝陳導!” 陳凱哥又對孫朝陽說︰“朝陽,劇本的事情拜托了,盡快再拿出一集來。” 孫朝陽拍胸脯︰“我辦事,你放心。” 但到下午,等他鋪開稿子,卻寫不出來,遇到創作瓶頸了。 第111章 瓶頸、減肥和第一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或許有人會說,孫朝陽反正是個文抄公,遇什麼瓶頸期,這不是扯淡嗎? 還真遇到了。 他穿越之後感覺自己的記性忽然變得非常好,以前讀過的書大體上都記得,只細微之處有些模糊。所以,在抄《尋秦記》的時候含糊幾句就過了。而且,《尋秦記》中有不少在八十年代讀者看來不太合適的男女感情方面的內容,也不能寫,便用自己的語言簡單交代一下了事。 這部小說原著作者黃易先生的文筆其實不是太好,他擅長的地方在于故事。通俗小說讀者要求並不苛刻,有個精彩的故事就行。 寫《濟公》的劇本卻不同,注意,是寫,而不是抄。因為孫朝陽在穿越之前並沒有看過《濟公》的劇本,他只記得故事走向,和各集中的場面。至于人物對話什麼的,都要自己做,貼著人物來寫不說,還得寫出趣味。 這卻是他真實寫作水平的體現,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挑戰。 孫朝陽交給陳凱哥的是第二集劇本。 小陳導演決定導這部戲後,就開始不停催孫朝陽盡快拿出其他集的劇本,尤其是第一集。 《濟公》第一集需要交代濟公這個人物的背景、來歷,以及怎麼與佛結緣。後來又怎麼在結婚當天不辭而別出家當了和尚。 等到多年後,濟公回到家中,發現父母已經去世,未婚妻變瘋,而家產又被管家霸佔。而他又被管家設計抓進官府,遭到一頓毒打。 又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世界上多了個懲惡揚善的瘋瘋癲癲的和尚,有人叫他瘋和尚,又有人尊稱他為濟公。 故事孫朝陽都知道,只需要把各個角色的對話填進去,用對話推動情節就行。 剛開始的時候他倒是信心滿滿,覺得這不過是一個簡單的任務。他先是寫了第一幕,室內,出場人物xxx和xxx。注明幾個人物的表情和動作之後,就開始寫對話。 這一寫,味道就不對了。 首先,幾個人物的對話寡淡無趣,僅僅是流于把事情說清楚了,毫無個人特色。把人物名字蒙上,一時間竟分不清究竟誰是誰。 得,把草稿扔了,重來弄。 如此又寫了幾張稿子,漸漸地,孫朝陽感覺自己的腦殼里就好像一台生蛌瑣鷑飽A越轉越慢,然後轉不動了。同時,心中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煩悶。 他的不抽煙,熬夜提神全靠茶葉。蔣見生送給他的碧螺春味道本淡,泡得兩開就變成白開水。最後沒辦法,就去分游本倡的紅茶。 游老師是江南人士,和江甦人不同,他喝的卻是發酵茶,用來打坐靜修時提神用。 孫朝陽一口濃如牛尿的紅茶飲下去,人是精神了,但身體卻感覺很不舒服。心髒突突地跳著,有點發慌,有點惡心,但稿子還是憋不出來。 看到扔得滿地的廢紙團,他心中暗想︰糟糕了,《濟公》這部劇實在太要緊,動用了大量資源,這麼多演員千里迢迢聚集到甦州,就因為拿不出劇本,以至項目流產,我怎麼跟大家交代。這部劇是陳凱哥出道第一戰,如果打個大敗仗,以後就翻不了身了,他還不得把我給撕了?最重要的是,為了二妹念書的事情,我已經賭上了所有。真出紕漏,她將來如何是好? 孫朝陽越緊張,筆頭越生澀,一連寫廢了五個開頭後,他頭發蓬亂,右手中指第一關節處也沾滿了《紅岩》牌藍黑墨水。因為上火,鼻頭上也長了個包,用手一踫,疼得鑽心。疼了一夜,第二日早晨竟有了膿點。另外,左臉顴骨處也長了個小包——他今年二十一歲,風華正茂,加上平時吃得不錯,青春痘風潮終于來襲。 這天深夜。 游本倡︰“你有心魔。” 作為孫朝陽的室友,他的煩惱和郁悶游老師自然看到眼里。 孫朝陽︰“啥魔啊,說得那麼嚇人。老游,咱們可不興封建迷信的那一套。” 游本倡︰“所謂魔,是佛家的一個名詞,意思是人的得失心。我小時候家貧,加上身體弱,被送進上海的一家寺院修行多年。是的,新社會不興封建迷信。但在我看來,佛學其實可以歸類于哲學。所謂哲學,就是世界觀、是方法論。如果朝陽你心有掛礙,老衲可以開解開解你,你就當我是心理醫生吧。” 孫朝陽嘴 ︰“我能有什麼掛礙,我好得很。” 游本倡︰“心魔,就是得失心,就是我們急欲想要做成做好一件事的念頭。不不不,老衲並不覺得這樣不好,佛家也不是教人虛無,教人什麼是都不做,那樣和行尸走肉又有什麼區別。實際上,佛家是讓人積極做事的。朝陽,你想把戲拍好,想寫出一個好的劇本,你在努力,這很好。但做事的時候,你紛雜的念頭實在太多。你顧慮,如果自己的劇本寫砸了,寫得不好怎麼辦,如果因此影響了拍攝進度怎麼辦,你怎麼跟大家交代。在沉重的心理壓力下,你的狀態發揮不出來,怎麼寫怎麼沒有。這樣是不行的,你得放下這些執念,你得讓自己靜下來,整個地放空。” 孫朝陽心中苦笑︰放空,怎麼放空,你又不是我,你知道我面對著什麼樣的壓力,說句神神叨叨的話簡單,但對于解決問題卻沒有任何幫助。媽的,好煩。 他嘿嘿一笑︰“我好得很,寫稿子嘛,總有寫不出來的時候,過幾天就好。老游,你還是早點睡覺吧。這幾天你都沒正經吃過東西,還不睡覺,遲早要完。” 游本倡見勸解無果,笑了笑,又盤上腿開始做自己的功課。 別看游老師學的是佛,但對自己卻分外的狠。為了減肥,老爺子是一點五谷雜糧都不沾,每頓只吃一小碗素菜,喝一口湯。晚上更是整夜整夜不睡覺,要麼在床上打坐,要麼就去花廳那里看書。 孫朝陽︰“游老師,演員為了所扮演的角色,需要減肥或者增重也是常事。左右不過是飲食調節,只要下得了狠心,效果也很明顯。但游老師你減了這幾天,怎麼看起來還白白胖胖的,好奇怪。” 游本倡說︰“我小時候在寺院出家,每修行到一個階段,廟里的師傅就會進行考核。其中有一項是閉關,也就是和尚在一個安靜的房間里不吃不喝打坐幾日。出關後要稱體重,體重不掉才算過關,我估計是那個時候鍛煉出來了。” 孫朝陽感嘆︰“開眼界了,老游你繼續。” 我們的作家孫三石同志又寫了一千來字,依舊感覺腦袋里暈得不行,心中喪氣,便上床睡覺。 第二日一大早,孫小小就在窗外喊︰“游大爺,游大爺,走了,出去跑步。” 游本倡︰“就來,就來,小聲點,你哥昨晚熬夜寫稿子,正在睡覺。” “好 。” 和游本倡在減肥不同,孫小小正在增重長高,每天大吃大喝,外帶體育運動。她每天都會約上游老師,一老一小從園子里出來,跑到泰伯廟那邊,再跑回來,距離五公里,跑得氣喘吁吁,大汗淋灕。 熬夜、節食,再加上體育鍛煉,游本倡還是不見瘦,真是邪了門了。 但戲還是要拍的。 休整幾日後,電視連續劇《濟公》第二集,第五場開拍。 地點︰室外,富家大院門口。 時間︰白天。 人物︰紈褲子弟甲,紈褲子弟乙。 這個故事說的是濟公把自己用饅頭變出來的金龜,以一百兩銀子的價格賣給了調戲少女的兩個紈褲子弟。 二位公子以為佔了個大便宜,喜滋滋地帶著金龜回家。誰料,剛走到家門口,金龜卻變成了饅頭,里面還夾著一張紙條“調戲民女,罰銀一百兩。” 這個場景人物少,沒有道具和布景,對話也少。至于外景,直接在劇組居住的園子大門口拍就是,很簡單。最妙的是,這里平日里人花花都看不到一個,很僻靜,演員在表演的時候也不受打攪。 用來開機,取個好彩頭自然最好不過。 上午,陳凱哥就讓人在園子門口鋪設上軌道,座上攝影機,又拉了電線,準備好燈光,鼓搗到十點。 如果是在後世,劇組開機通常會設個香案,搞個祭祀什麼的,大家拜一拜老天爺,祈求保佑。然後,所有的演職員工都有一個紅包。紅包里通常會塞上八十八塊錢,六十六塊錢什麼的。一個大劇組,幾十號人馬,輕易就能發出去上萬塊錢。後來,又有小劇組覺得這筆開銷不劃算,就有人在紅包里塞兩塊錢一張的刮刮樂或者體彩福利彩票。不是老板吝嗇,這可是五百萬塊錢啊,萬一中了呢——發明這種紅包的人真是個天才,也很缺德。 現在是八十年代,肯定不能搞這一套。 但開機儀式卻是需要的。 陳凱歌就把所有演職員工召集到一起,孫小小作為主持人,清脆地說道︰“盼望著,盼望著,春天到了,草兒綠了,花兒也開了。春天是播種的季節,春天是開啟偉大征程的季節。今天,我們在這里隆重舉行電視連續劇《濟公》開機儀式,首先,有請演員代表xx同志講話。” 孫朝陽定楮看去,眼珠子都掉地上。二妹怎麼忽然長大了,長漂亮了? “邪術,絕對是邪術。” 第112章 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四月底,江南的天氣已經熱起來,游老爺子和劇組的中老年演員還穿著厚外套。但年輕演員們都已經是一襲薄衫,盡顯青春亮麗。 孫小小今天穿得雖然樸素,上身一件短袖,下面是藍布褲子,白色回力鞋。可不知道怎麼的,在台上一站,竟像春天的柳枝那樣,婀娜修長,有種別樣的活力。往日的她小鼻子小嘴巴,眼楮雖然大,可不太顯,加上不是太注重打扮,看起來普通。今日她經過化妝師歷時半小時的收拾打扮,眉宇神奇地疏朗了,展開了,整個人都漂亮起來了。 這也可以理解,陳懷凱為了扶持兒子的導演事業,把自己手頭能夠動用的最好的資源都調了過來。劇組的化妝師也是從北影那邊調來的,別看那老頭看起來灰頭土臉,但一拿起刷子,就好是魔法師,瞬間把孫小小五官的優點突顯出來。偏偏你還從小妹臉上看不到半點化妝品的痕跡。 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世界上沒有丑女人,只有懶女人。 “老一輩電影人果然都是有本事的,請讓我稱你為大師。”孫朝陽心中既是感慨,又是歡喜︰“真沒想到二妹的底子這麼好,這才十五歲,如果到二十四五如鮮花徹底怒放的年紀,不知道又是什麼情形。可惜在我重生而來的那個時間段,妹妹沒活到那個年紀就尋了短見。現在既然我重生了,就得該變了令人悲傷的往事。我要看到小小怒放的青春、幸福的中年,然後優雅地老去。” 想起前一世,孫朝陽心中微微發酸,眼楮也有點濕。 他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楮,忽然心中咯 一聲,暗中驚呼︰何情……何情老師好大……忽略了,忽略了…… 何老師同樣穿了一短袖襯衣,扣子繃得好緊,讓人擔心下一刻就會繃飛出去,砸到花花草草。要不怎麼說摩羯座妹子年輕的時候老相呢,除了五官,身材發育比之同齡人也是遙遙領先。 她長得成熟也就罷了偏偏站在那里儀態端莊,一派大家閨秀風範,卻有種特殊的吸引力。 這麼個女神級的姑娘,怎麼想著翻牆,還給了我一板磚了。早知道,就不跟她置氣了。 大約是感受到孫朝陽的目光,何情狠狠地回了他一眼,神色甚是鄙夷。 孫同學尷尬,急忙從旁邊哥們兒手中搶過香煙叼嘴里。就記起自己不抽煙的,便又塞回人嘴里。 孫小小做主持人乃是陳凱哥的意思,他一是喜歡這個機靈的小姑娘,二是也有意思拉近和孫朝陽的關系。對于陳導演對妹妹的鍛煉,作家孫三石朝他點了點頭,表示領情。 接下來致辭的是一位北影廠的老前輩,也就是扮演傻小姐父親的那位。老同志演技好,資歷深,以前在陳懷凱的電影里扮演過配角,屬于小陳導演的父輩。他在致辭中說,很高興接到拍攝電視連續劇《濟公》的邀請,他代表所有演職員工表示,在接下來的工作中緊密團結在陳凱哥導演身邊,認真演出,認真工作。陳凱哥導演是一位優秀的導演,能夠在他的領導下工作,是我們的榮幸。再次代表所有演職員工宣誓,愛崗、敬業、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我的話講完了,謝謝! “啪啪!”眾人鼓掌。 孫小小清脆的聲音響起︰“感謝xx同志,現在有請我們的敬愛的陳凱哥導演講話。” 敬愛的……這丫頭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講話稿,呃,她們中學生作文不就是這麼寫的嗎……孫朝陽想起陳凱哥剛進劇組的時候所說,跟著我有肉吃的話,咧開嘴無聲地笑起來。 那頭,何情又狠狠地剜了孫朝陽一眼,老孫卻不在意。 陳凱哥的講話的狀態卻不好,他顯然有點緊張,從包里掏出稿紙的時候,手指不為人察覺地微微顫抖,念起稿子來也是磕磕絆絆的,鼻尖也緊張地出了一些汗。 孫朝陽看得皺起了眉頭,心中腹誹,你緊張個屁啊,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你爹給你配齊的,可說都是自家人。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大伙兒還很有可能要靠你吃飯。你就是他們的班主,是老板,該緊張的是下面這些人才對。在劇組里,導演就是天,直接掌握著演員的生殺大權。這小陳導演還需鍛煉,鍛煉到後世能和記者和網友在“一塊饅頭引發的血案”“跟著我有肉吃”“白日流星”幾個現象級大梗上撕得頭破血流依舊嘴硬的時候,才算是神功大成。 孫小小︰“讓我們再次以熱烈的掌聲謝謝陳導對我們的鼓勵。” 鼓掌,激烈的鼓掌! 孫朝陽向孫小小豎起拇指,示意表現得可以。 陳凱哥下來,對孫朝陽小聲道︰“謝謝,我很緊張。我看過了,下面所有人中只有你在真心鼓勵我贊揚我,其他人都是口不對心敷衍了事。而你,朝陽,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小陳導演第一次正式訓話,效果很差,他惱羞成怒,恨所有人。 孫朝陽︰“……”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電視連續劇《濟公》開機儀式在隆重熱烈的氣氛中結束,然後就開始今天的拍攝工作。 小陳導演在講話的時候砸了鍋,心中喪氣,卻咬牙硬撐。為此,他穿上這個年代少見的西裝。西裝背後還開了一條長縫作為燕尾。 陳凱哥腦殼上扣著一頂花格呢鴨舌帽,嘴里叼著煙斗,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他的手還在不為人知的微顫,一口吸下去,半天不換氣。 孫朝陽嘀咕︰“這麼抽,會醉煙的,你比謙兒哥抽煙的氣還長。” 副導演喊︰“攝影機注意了,各部門注意了,準備試鏡。”、 “《濟公》第二集,第六場,開始!” “噠!”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紈褲公子甲和紈褲公子二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口中發出大笑︰“哈哈哈哈,今天運氣真好,一百兩銀子就換了只金龜。” “對對對,那和尚不是瘋的就是傻的,這麼好的金子,竟然賣給咱們了。” 二公子都是北影廠演員,年紀大約二十七八模樣。他們身上穿著書生長袍,手里搖晃折扇。能夠當演員的相貌都是百里挑一的,這二人正風華正茂,五官俊朗,倒有種翩翩風度。 陳凱哥卻叫了一聲︰“ !”那口煙才噴出來,籠罩在鴨舌帽上空,猶如三花聚頂。 第113章 我哥寫不出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兩位公子疑惑地看著陳凱哥︰“陳導,怎麼了?” 陳凱哥︰“不對,你們這樣演是不對的。劇中,這二人品性低下,一看就是面目可憎之人,你們要把這個特質演出來。可二位又是怎麼演的,都被你們演成儒雅的書生了” 二人心中有點不服,解釋說,按照劇本來看,故事發生在臨安。江南乃是人文薈萃之地,像這種富家公子,肯定是要讀書的,我們演出他們身上的書生氣質難道不對。 陳凱哥搖頭,說,在傳統戲劇和文學中,書生一向以正面形象示人。你們現在拍的是欺壓民女的剝削階級,不是愛情戲,要什麼形象? 兩人反駁說,陳導,人是復雜的生物,一體多面,誰說壞人就不能英俊瀟灑就不能相貌堂堂,我們這是在挖掘復雜人性。 …… 于是,雙方就開始了爭執,一爭就停不下來。 那兩人是老陳點將派來的,演技自然沒話說,對工作也認真。但在陳凱哥看來,這是戲霸,是欺負自己沒威望,耍態度。他臉色漸漸不好看起來,眉宇間隱約帶著一絲怒氣。 孫朝陽一看不好,忙上前對兩公子笑道︰“挖掘什麼復雜人性,弄這麼復雜干什麼,壞人就是壞人,朝壞里朝委瑣里演就是了。” 陳凱哥︰“對,劇本是孫編劇寫的,難道你們比原作者還了解劇中人物?” 孫朝陽又對那二人說︰“是是是,正如你們所說,人是復雜的生物,剛才你們這麼一演,確實讓人物變得立體。但有一個問題,這兩個公子僅僅是個配角,按照寫作學上的規則,配角只需要抓中其中一項特質就行。弄太復雜,搶戲不說,還會讓人物形象模糊,我想二位也不想自己演的角色不被觀眾記住吧?” 那兩人行業經驗豐富,一琢磨,確實是這個道理,就笑問︰“那我們就從猥瑣和下流方面演了,再試試鏡。” 這一試,果然不錯。只見兩人從那邊搖搖晃晃過來,舉止輕佻,眉宇淫邪,一派愚蠢登徒子形象。 眾人都吃了一驚,這兩位同志演技真好啊,這業務能力,蓋了帽了。 試了一次鏡,陳凱哥喊︰“各單位注意,正式開拍了。” 這次正式拍攝一次過,至此,《濟公》的第一次開機順利完成。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其他演職員工都紛紛鼓掌,夸獎演員演得好,導演說導得好。 午飯吃得很好,有魚。不過,魚是陳凱哥他們帶來的干帶魚,紅燒,勾了很厚的芡,倒符合北方人的口味。孫朝陽卻好笑,來江南你們吃帶魚,怎麼想的?他笑著對孫小小說︰“二妹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主持開機儀式,表現真好。剛開始的時候,我還真擔心你怯場砸了鍋。” 孫小小撇嘴︰“平時怎麼說,上台去就怎麼說。怕什麼,又有什麼好怕的?做為一個主持人,你主持得好那是應該的,別人也不會高看你一眼;說得不好,砸了鍋也不要緊。別人也不會把你怎麼樣,實際上,你是好是歹,觀眾也不在乎,做好自己就行。” 孫朝陽沒想到妹妹有一顆大心髒,心中歡喜︰“你能這麼想就好,哥很替你高興。人啊,就是要什麼都不在乎,這樣才能過得愉快。” 孫小小眼楮忽然一亮︰“哥,演員拍戲是這樣的,我看挺簡單的。以前看電影的時候,總覺得演員就是天上的神仙,高高在上。這次和他們在一起,才發現都一樣是人。演戲很有意思,我真想快一點上戲了。”表情悠然神往。 她又遲疑道︰“不過……” 孫朝陽︰“不過什麼?” 孫小小苦著臉︰“不過,要和扮壞人的大哥搭戲我就煩,那兩人太惡心了。”一想到自己在戲里會被兩人調戲,二妹縮了縮身體,手臂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孫朝陽︰“演戲呢,都是假的。在游老師體重沒減下來之前,你的戲還上不了。” 他看了看遠處和幾位年輕演員談笑風生的游本倡,無奈地搖了搖頭。游老師還是那個白白胖胖江南儒雅書生模樣,和濟公形象完全不搭。他老先生午飯還是沒有吃,只啃了一條黃瓜。都餓成這樣了,怎麼還那麼有精神,怎麼還是不瘦? 到晚上的時候,孫朝陽照例在房間碼字,無奈坐了一個小時,寫了幾百字,還是不得要領,只得無奈地將稿紙團了,扔掉。 他心中焦躁,卻又無可奈何。自己腦袋里就是一團糨糊,不開竅就是不開竅,你又有什麼辦法。 為了《濟公》第一集的劇本,他已經浪費了幾天時光,再上來甦州路上的耽擱的日子,時間頓時顯得緊張——北京蔣見生那邊還等著要稿子,《今古傳奇》全開自己的長篇小說撐著,如果開天窗老蔣還不得把他給殺了。 孫朝陽想起這樁,當下也不去管劇本的事情,提筆寫《尋秦記》,這一寫,筆頭卻順得很,一晚上 了三千字,想想又有九十塊稿費入帳,爽歪歪。 “小小,做什麼呢?”第二天早晨,陳凱哥笑眯眯地問正在倒垃圾的孫小小。 孫小小揚了揚手中的廢紙簍子︰“給我哥打掃房間呢!” “這麼多廢稿,朝陽得寫長時間啊。” “哎,誰說不是呢!”孫小小︰“我哥趕稿趕得辛苦,在寫字台前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寫幾行字就停下來,然後嘆一口氣,把稿紙給扔了。這不,都扔了一大筐。” “是不是寫得不順利?” “順利就不是那樣了,我哥到現在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人也瘦了一圈。”孫小小神色中帶著擔憂︰“可惜我又幫不上什麼忙。” 陳凱哥失驚︰“一個字也沒寫,怎麼會?”昨天的開機儀式搞得不錯,雖然那兩個演員和自己發生了爭執,但最後還是被孫朝陽成功說服。晚上,眾人人一看樣片,都服了,說,陳導拍得真不錯,這個富家公子的角色,越看越讓人討厭,確實能夠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如此,陳凱哥的個人威望初步建立起來,以後的工作也能順利進行。 對于孫朝陽對自己的幫襯,心中也是異常感激,現在的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進行下一步的拍攝了。 誰料孫小小卻說接下來的劇本孫朝陽一個字都沒有寫,這不是亂來嗎? 陳凱哥當下也不顧形象地從簍里捧了一大把廢稿,一一展開看起來,看著看著,便眉頭緊鎖。正要去問孫朝陽,游本倡走過來︰“小小,凱哥,我感覺可以試戲了。” 孫小小蹦起三丈高︰“游大爺你終于可以演戲了,你瘦了嗎,沒有吧。” 游本倡︰“我覺得我瘦了。” 孫小小摸了摸他的手臂︰“好像有點兒。不過,你的臉還是那麼白淨。” 游本倡詼諧地說︰“要不抹點鍋灰?”然後,一老一小同時哈哈大笑。 陳凱哥︰“老游,我听孫小小說,朝陽的劇本出了點問題,你和他是一間寢室,他最近沒什麼吧?” 游本倡︰“欲速而不達,心有掛礙,舉止失措,難以放下。” 孫小小︰“游爺爺你說話我都听不懂。” 游本倡︰“凱哥,咱們都寫過劇本。文學創作自有規律,靈感來了,如有神助,靈感不來,再怎麼用力也不行。不要急,不要急。我相信,朝陽應該能調整好自己狀態的。對了,老衲今天試戲嗎?” 陳凱哥︰“既然游老師要試戲,那就今天吧,我去安排。”游本倡是本劇主角,關系到這部戲的成敗,當下小陳導演也顧不得問孫朝陽劇本的事,開始組織人馬準備下一場戲的拍攝。 《濟公》第二集的前幾場故事發生在一處小集鎮,陳凱哥把拍攝地點定在虎丘下面那個小鎮上。從閶門到那邊有十來里路,中間是一條河,河邊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十里山塘街了。 這年代甦州旅游還沒有大開發,到處都是古建築,孫朝陽他們劇組本身就住在古典園林里。剛來的時候,大家還感到新鮮,逛了幾天,看得累了,也不再稀奇。 今日听說要出外景,憋壞了的眾人都齊聲歡呼。 北影廠之前已經聯絡過地方政府,希望能夠給劇組的拍攝工作提供便利。于是不片刻,地方上就派了一輛公共汽車,一輛解放牌卡車,將所有人和設備帶了過去。 隨行的一位宣傳部的同志跟陳凱哥說,甦州歡迎各位文藝工作者來我地拍攝,也是對我們家鄉的一種宣傳,市委市政府發文讓我們全力配合。對了,上影廠這段時間也在甦州,正在觀前街取景,他們正在拍攝一部叫《小小得月樓》的電影。宣傳我們甦州的美食,宣傳我們江南傳統飲食文化。現在又有你們劇組的前來取景,雙喜臨門啊! 江南自古就是全國最富裕的地區,人們眼界開闊,思想解放也比內陸省份要快上一步。 孫朝陽因為寫不出稿子,加上今天孫小小也要上戲,當然也跟了過去。 距離不長,幾公里路,半小時就到。 八十年代的虎丘山上還沒有什麼建築,山上也沒樹,光禿禿的,一座寶塔巍然屹立,別有一種歷史之美。 眾人前段時間看膩了江南民居,見到山,都呼嘯一聲,要去爬。急得副導演大叫︰“各位同志別忙去玩,先工作。咱們要在甦州呆三個月,有的是時間爬。” 于是在地方同志的幫助下拉了警戒線,開始布景。演員們齊齊上陣幫忙,也沒有什麼偶像包袱。這年頭,做演員就是一份工作,三十塊錢一月工資,六塊錢一天片酬,都是勞動人民,誰也不拿自己當明星。 虎丘山下的小鎮說是鎮,其實就兩條街,相當于一個村子。 鎮里的工作人員拿著喇叭喊︰“鎮里各位同志各位居民,北影廠的同志們要在咱們這里拍戲,都不要出門圍觀,以免影響工作進度。”吳音軟軟糯糯。 其實,當地居民都是見多識廣的,對有人來拍戲也不是太感冒,听到通知,都呆家里不出門,整條街頓時顯得安靜整潔。不像四川當初拍《神秘的大佛》的時候,那叫一個熙熙攘攘,那叫一個水泄不通,听說還有老太太被人潮擠下橋去摔死了。 很快,劇組成員都換上了古裝,扮成各小販、行人、家庭婦女、兵丁衙役在古街上游走。 不得不說,負責服裝和道具的工作人員很專業很負責。特別是行人的服裝,都是破破爛爛,上面打著補丁,還洗得褪色發白。不像後世的影視劇,所有人都穿得光鮮亮麗,滿滿的影樓風,讓人看了,分辨不清楚就是屬于哪個朝代。 為了配合這次演出,地方政府弄來很多道具,家庭主婦買菜的菜籃子、地攤上的針頭線腦、吹糖人的石板桌、賣油茶的大銅壺……其中最重要的饅頭已經蒸上,熱氣騰騰,有濃郁的香甜味襲來,讓人食指大動。 孫朝陽隨手抓了一口,咬下去,眼楮都亮了。這饅頭蒸得又軟又甜,竟然還無比筋道。等等,甦州不是南方地區嗎,面食竟做得如此之好。 陳凱哥︰“朝陽你讓讓,拍外景了,快過來坐我身邊。” 我們的小陳導演經過昨天開機儀式的手忙腳亂之後,今天倒是沉穩,舌帽的雙眼滿滿都是自信,煙斗里冒出煙也小了許多。 攝影師拍了幾個畫面後,陳凱哥手癢,忍不住親自上了手。孫朝陽湊過去看了幾眼,心中感慨︰這取景,這角度選擇絕了,我雖然不懂,但覺得這麼拍真的很漂亮。小陳導演不愧是第五代導演中最好的攝影師啊! 正拍得上勁,街道那頭有一個龍套演員邊吆喝邊走過來︰“雞——毛換糖,雞——毛換糖!” 孫朝陽︰“凱歌,好像不對勁。” 陳凱歌疑惑︰“什麼地方不對,我覺得不錯啊。” 孫朝陽︰“南宋有雞毛換糖嗎?” 還沒等陳凱哥說話,那頭又有個龍套吆喝著過來“爛膠鞋爛涼鞋,廢銅廢鐵牙膏皮!”沒錯,這位演員同志演收購廢品的。 孫朝陽和陳凱哥相顧駭然。 良久,孫作家哈一聲笑起來︰“歷史虛無主義,歷史虛無主義。” “ !”陳凱哥終于意識到問題,暴怒︰“都給我停下來,演的什麼玩意兒?” 所有人都笑得直抹眼淚。 孫小小︰“太好笑了,太好笑了,宋朝有牙膏皮嗎……哎喲!”她竟從椅子上跌落在地。 第114章 老少演技派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忙一把將妹妹從地上拉起來︰“摔著沒有?” 孫小小擦著眼楮︰“沒有,沒有。” 旁邊的服裝師扯了扯她身上的衣服,叮囑小心點,別弄髒衣服和妝容,等下還要上戲呢!原來,小妹已經換上了古代女子的服裝,也化好了妝。像這種古裝劇,每次現場,都要花很長時間打扮。 劇組的服裝都是從上演廠借來的,滿滿拉了一車,那邊有拍攝古裝戲的傳統,服化道挺貼合歷史。 陳凱哥又拍了幾個街景鏡頭之後,接下來就到了濟公上場的時候。 副導演︰“游本倡同志,游本倡同志在哪里,該他的戲了。” 有人回答說,游老師正在公共汽車里化妝,馬上就到。地方上提供的那輛公共汽車里面拉了帷幕,平時用來做演員的化妝間。 正喊著,那邊傳來游本倡哈哈的大笑︰“來了,來了。” 眾人轉頭看去,同時抽了一口冷氣,心中皆閃過一個念頭︰這是游老師嗎,這真的是游老師。 卻見游本倡穿著破爛的灰色僧袍,帶著打了補丁的僧帽,揮著蒲扇,一搖一擺從那頭過來。他的褲子一只腿還挽了半截,露出毛腿。臉有點髒,下巴尖削,眼角帶著皺紋,眉目中帶著一絲玩世不恭和一絲悲憐。 孫朝陽大喜,這和他在後世在電視里看到的濟公簡直就是一模一樣,甚至一樣瘦小。 咦,不對,才一轉眼工夫,老頭怎麼瘦成這樣了……化妝師好棒,這邪術,已經抵得上磨皮、瘦臉,九級美顏。 不得不承認,老一輩的化妝師實在厲害,能夠把一個一百二十斤的游老師化成一百斤出頭的濟公和尚,還沒有使用科技與狠活。對了,服裝和道具也厲害,游本倡的僧袍剛拿到手的時候還很新,工作人員就在水里洗了幾次,又打磨得毛糙,還弄了幾個洞。 陳凱哥點點頭,副導演就喊︰“好了,準備拍攝。” “第x場,第x幕。” “開始!” 遠景中,游本倡逍遙而來,布鞋在青石板路上吧嗒吧嗒響。他微弓著背,走得歪歪斜斜,腦袋好奇地地左顧右盼,面上時不時帶著笑容,一股玩世不恭逍遙人間的幽默氣氛撲面而來。 在剎那間,孫朝陽仿佛被拉回幾十年前,自己青年時代守在電視機前面等著看《濟公》播出時的情形。那時候,一家四口吃過晚飯就坐在客廳里,喝喝茶,說說話,等著那熟悉的歌聲響起︰“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 整個晚上,孫家都籠罩在笑聲里。 那時候的全家人都窮,卻無比的快樂。 接下來就是濟公買饅頭的情節,故事非常幽默,但游本倡的表演卻如行雲流水一般顯得非常自然,好像並沒有費多大力氣,自然而然地和配戲的演員把故事演繹得完整。 在場的演員們都是老戲骨,比如演紈褲子弟的那兩位爺已經在好幾部電影里擔任和配角,演出經驗豐富。但此刻,大家都被游本倡渾然天成的演出所折服。心中感嘆︰不愧是話劇演員,這份功力,我們不知道要磨練多久才能達到。 “這一條過了。”陳凱哥喊了一聲,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第一次做導演,第一幕戲,就能一次過,這讓他本懸著心放松下來。和大師級的演員合作根本不用說戲,人家自己就能把人物給演活,你只需要坐在旁邊看,就是這麼愉快。 也是,電視電影拍攝的時候,如果拍不好大不了重來,最多浪費菲林。但上了話劇舞台,一兩個小時,海量的台詞,下面上千觀眾,你一點紕漏也出不得,就算說錯了,也沒有讀檔重來的機會。那種壓力和對業務素質的要求,卻不是其他影視所能比的。所以,能夠站在劇場里的人,誰沒有幾把刷子。 面對著導演和同仁的稱贊,游本倡寵辱不驚,揮了揮蒲扇,笑道︰“小小,該你上場面對兩個流氓了,怕不怕?” 孫小小黑白分明的大眼楮滴溜溜轉︰“游大爺,我不怕,我哥在這里呢,還有你。我真被人欺負了,難道你們不幫我?” 陳凱哥︰“可你現在只是個孤苦無依的民女,父親死了,舉目無親。為了葬父,要賣身給人做丫鬟。所以,剛開始的時候,你應該表現得很悲傷很難過,但為了父親,你毅然下定決心,迎接不可知的命運。這個時候,你應該在決然中帶一點恐懼。等到兩個紈褲子弟出現,調戲你的時候,你應該表現出對二人的厭惡,厭惡中帶一點後悔,後悔中帶著對未來生活的絕望。” 他開始給孫小小說戲。 眾人听得又默默點頭,這個小陳導演還是有一點水平的,並不純粹是靠父母給他鋪路。 孫小小︰“哎喲,我哪里記得那麼多。” 孫朝陽緊張了︰“小小,沒問題吧?” 孫小小︰“我也不知道,哥,你讓我想想。” 陳凱哥︰“小小,你再體會一下角色,等到感覺來了,說一聲,我們再開機。” 孫小小︰“不用了,我也想不好,先拍了再說。” 陳凱哥點點頭,只得說好吧。 攝像機開始工作,孫小小坐在地上,身前的白布上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大字,她蓬頭垢面,面容悲戚,街上瞬間安靜下來。 然後,兩個紈褲子弟上場。其中一人見孫小小生得貌美,上前用手托著她的下巴說“小娘子長得不錯呢,要多少錢?” 孫小小本來心大,剛開始的時候還無法帶入其中,但被人以手摸到下巴處,瞬間脖子上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朝後閃了閃,卻無力抗拒︰“只要十兩銀子,望公子行行好。”眼楮里就泛出屈辱的淚花。 紈褲公子又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你先跟我親親嘴兒,好了,我就買下你。” 孫小小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過。”陳凱哥叫了一聲。 孫小小跳起來,把頭靠在孫朝陽肩膀上,低聲抽泣。孫朝陽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都是假的,演戲呢!” 孫作家很意外,想不到妹妹的演技這麼好,天生就是個演員坯子。或許要對她未來的人生做一個長遠的規劃了。等念完高中,是不是應該考一個影視學院呢?哎,那是後話,一步一步來吧。 陳凱哥滿面紅光︰“演得好,太好了,那神態,那表情,尤其是脖子上的雞皮疙瘩,把人物掙扎的內心和生理上的反感都突顯出來,渾然天生,這條一次過了。” 大家也同時點頭,說,演得真好,小小入戲這麼快,天生就是做演員的。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演技,將來可不得了。 如果說游本倡深厚的功力是後天幾十年的演出磨練出來的,那麼孫小妹卻是天生戲骨。 兩個演紈褲公子的也笑,同聲道︰“孫小小同志,和你搭戲很愉快啊。” 孫小小滿面恐懼,尖叫︰“別過來,別過來,你們兩個二流子。” 陳凱哥︰“孫小小還在戲中沒走出來,你們就別打攪她了。大家學學,這就叫專業,這就叫對工作精益求精的態度,這就叫對藝術全身心投入的追求。” 接下來,劇組又在街上拍了幾個場景,游本倡演完用金龜騙兩個紈褲子弟,把銀子給了孫小小,狠狠地 了一番演技,之後,今天的拍攝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吃過晚飯,小陳導演開了個會,先是表揚了游老師今天的表演,號召大家向他學習,好好磨練自己的演技,盡快進入狀態。 今天的拍攝很順利,很輕松,在游本倡的帶動下,所有的拍攝幾乎是一次過。這老同志,把這里當成話劇舞台了,了不起,了不起。如果不出意外,最多十來天,就能把這一集拍完。 陳凱哥又說,孫小小同志今天表現得也很好,尤其難得的是,人家還是第一次拍戲,就有如此表現。我們劇組中有的同志是第一次拍電視劇,上屏幕。當然,或許你們以前演過傳統戲劇,參加過文藝表演,但屏幕和舞台還是有區別的,要虛心學習。那麼,讓我們再次給孫小小同志的表演鼓掌。 孫小小這還是第一次被人喊做“孫小小同志”,又得到如此表揚,忙站起來,朝大家不住鞠躬,道︰“我做得還不好,還需要認真學習,以後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請大家多多幫助。”她激動得漲紅了臉,在熱烈的鼓掌聲中漸漸迷失。 陳凱哥所說的第一上熒幕之人正是何晴。 何晴是唱越劇的,一直在浙江的越劇團上班。這次接到邀請進《濟公》劇組,激動的同時,也很疑惑。說起來,自己只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後輩,怎麼就被北影廠給看中了? 不過,既然機遇來了,就得抓住,或許這是改變自己人生的契機。 孫小小第一次演戲就有如此上佳表現,何情看得心跳眼熱,又捏了捏手中的劇本,心中暗暗發誓︰“加油,何情你一定要加油!” 夜已經很深了,游本倡去花廳和另外兩個演員聊天,陣陣歡聲笑語順風傳來。孫朝陽沒有過去湊熱鬧,他坐在書桌前趕稿,寫《尋秦記》。 在沒有電腦的時代,手寫實在太痛苦,尤其是在昨天狂碼了三千字之後,右手中指第一截關節處痛得厲害,每次一握筆,就好像被火燙了一記。 他把手指舉到台燈前一看,叫了聲“媽呀!”原來,中指關節處已經磨得露出了下面的毛細血管。 “朝陽,怎麼了?”陳凱哥走進來,將一盒茶葉放他案頭︰“我看你愛喝茶,讓人從糖酒公司買了點,今年的明前龍井。” 第115章 抄寫員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沒啥,手指出了點問題。”孫朝陽揚了揚右手中指︰“龍井啊,我可喜歡了。” 經常用筆寫字的朋友都知道,右手中指第一截關節處因為和筆桿子接觸,又需要用力,天長地久,就會長出一塊肉墊。從前的孫朝陽在農村插隊,回工廠當工人,虎口處倒是生了繭子。但他以前可不怎麼摸筆,幾個月高強度寫作,尤其是最近趕稿,手指皮膚卻磨薄了。 陳凱哥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孫同志滿臉的青春痘,感嘆︰“朝陽辛苦了,辛苦了呀!” 就提起開水瓶,給他泡了一杯茶,還故意放了許多茶葉。到泡發,杯子里三分之二都是茶葉,跟涼拌似的。 甦州的暖水瓶比較有意思,南方產竹,水瓶的外殼卻是用竹篾編的,上面刷了一道清漆,還花了個五角星,印了一行字“工業學大慶。”也不知道喝熱水和搞經濟建設有什麼關系。 孫朝陽挺喜歡這種水瓶殼,除了懷舊,還有這玩意兒做得很是精美,比後世的塑料更具美學價值。 陳凱哥泡好茶,坐孫朝陽身邊︰“我听小小說,你最近的劇本創作很不順利,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孫朝陽︰“你別听小孩子瞎講,我能寫不出來嗎,我誰呀?” 陳凱哥︰“那你寫到什麼地方了,能不能給我看看。”說著,就把目光落到稿子上,卻看到“項少龍”三個字,心中不滿︰“朝陽,讓你寫劇本寫劇本,你寫小說做什麼?” 孫朝陽︰“凱哥,我要靠稿費吃飯呢!你的劇本費又沒幾個錢,我怎麼養活一家人?怎麼,你是來催稿的嗎?” 陳凱哥一想,也是,人雜志社給孫朝陽千字三十,已經是天價了,換自己是他,估計也先緊著《今古傳奇》那邊︰“也不是催,我原本也不想給你壓力,反正這一集《濟公》我慢慢拍,你慢慢寫,咱們做個精品出來。可誰曾想,游本倡同志的演技那麼過,每次拍攝幾乎都是一次過,根本就不來第二遍。就連小妹今天表現得也非常好,這樣一來,拍攝進度就大大的提前了,估計十來天這集就能拍完。全組那麼多人等著你,可你呢,你一個字沒寫,我能不操心嗎?” 孫朝陽心中叫苦,是的,《濟公》第一集的故事自己知道,可落到紙上,筆頭就是不靈。寫了十個廢稿,現在他一摸到筆就反胃想吐,如此,狀態是更加的不好,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凱哥,北京那邊等著交稿了,你也知道,每個月必須上刊物。你說你這邊那麼多人等著我的本子開機,蔣見生那邊何嘗不是那麼多人等著印書。哎,劇可以遲一步拍,但雜志等不了。你放心,我寫完連載就弄你這邊。” 孫朝陽又埋頭去寫《尋秦記》,這一摸筆,指頭處又傳來刺痛。如此,字寫得越發地慢。 陳凱哥見他態度有點敷衍,又看他寫一個字要半天,跟蝸牛爬似的,忙道︰“朝陽,要不這樣,你口述,我來幫你寫,咱們加快一點進度。” 孫朝陽︰“這樣……不好吧……” “怎麼不好,咱們什麼關系,就這樣。”陳凱哥搶了孫朝陽的位置,提起筆︰“開始吧。” 孫朝陽很無奈,只得念道︰“鐘聲再響。絲竹聲起,一隊禮樂隊步履輕盈且奏且吹,領先進來,然後散到兩旁立定,繼續奏樂。少原君這才收回目光。在眾人簇擁下,年在三十許間的趙國君主孝成望昂然步入殿內……” “項少龍看著眾歌舞姬口中仙曲,舞姿輕盈柔美,飄忽若神龍,不由想起被送了人的婷芳氏,想起若擊敗連晉,便可重新得回她,禁不住雄心奮起……” 不得不說,陳凱哥字寫得不錯,他寫的是行書,速度也快,轉眼就寫了十幾頁稿子。 到最後,那杯龍井茶孫朝陽一口沒喝,全用來給陳凱哥提神了。因為太濃,苦得要命。 作家孫三石同志這下輕省了,想著既然有免費的勞動力,干脆多寫點字存著,便一氣念了五千字,才住了口。 可憐陳凱哥寫得頭昏眼花,手腕軟得像面條,心中一陣接一陣發慌,不覺駭然︰這專業作家的工作強度也太大了,我光寫這五千字已是艱難異常,如果還要構思,那可真是要了命。 實際上,手寫一個字的時間,如果用鍵盤打字可以打一行。陳凱哥今天這個勞動強度,相當于後世網絡寫手一氣肝了兩萬字以上,他徹底被累壞了。 孫朝陽他疲憊的神情,有點不好意思︰“凱哥,我說了真不用,太給你添麻煩了。” 陳凱哥︰“應該的,應該的,劇本的事情抓緊些。” 孫朝陽︰“一定抓緊,一定抓緊,對了,明天你還能來幫我抄稿子嗎?恩,我想想。”他沉吟片刻,道︰“我每個月供稿六萬字,六月份的稿子才寫了一萬,像今天這個速度,再寫十天就oK了。” 陳凱哥正要出門,聞言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還來? 我們的小陳導演疲憊欲死,但因為喝了太多濃茶,到把自己給整興奮了,晚上死活也睡不著,竟在荷花池邊上坐了半天,被蚊子咬得渾身是包。 說起蚊子,江南的夏天快到了。八十年代生態也好,一到黃昏,滿耳都是嗡嗡聲。劇組也沒有準備蚊香,被小蟲子折騰得難受。 孫朝陽上床,放下蚊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燃了火柴,挨個地去燒停在蚊帳里的蚊蟲。但就這樣,還是免不了有漏網之魚,搞得煩不勝煩。 游本倡是在家修行人,只將蚊子趕出蚊帳了事,卻不肯殺生。還道︰“朝陽居士,心靜自然涼,蚊子是根據體溫和呼出去的二氧化碳來尋找目標的。蚊子吸血是他生存的本能,無善無惡,我們也沒必要記恨,且寬容待之。你要讓自己平靜下來,放緩呼吸,清風拂山岡,明月照大江,人要學會和萬千生靈和諧共處。” 孫朝陽︰“臣妾做不到。” “ ……”游本倡被蚊子咬了,癢不可忍,在大腿上嘩啦嘩啦抓起來。 孫朝陽︰“哈!” 游老師癢得呲牙咧嘴,禁不住感慨︰“今日方知我是我。” 孫朝陽︰“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 游本倡︰“忽地頓開金繩,這里扯斷玉鎖。” 孫朝陽︰“山塘街上蚊蟲來。” 二人撫掌大笑。 次日,孫朝陽看到因失眠而熊貓眼的陳凱哥︰“凱哥,最敬愛的抄寫員同志,我一般晚上寫作,記得過來喲。” 陳凱哥精神很差,悶悶應了一句︰“好,先拍完今天的戲再說。” 今天這一場戲也不用出門,直接在劇組居住的這座小園林里取景。 何情要上戲了。 第116章 傻小姐角色體會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說起劇組所住的這個小園林,原先乃是大戶人家的私宅,頗有些歷史。後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成為居委會的資產。按照街道的想法要把這里開闢成一家茶館,作為勞動人民節假日休閑之用。于是,房屋原主人的家家具具具都搬去鎖進一間大屋里,整個地騰空了。 現在這里要作為本集《濟公》那個大戶人家的宅子,于是,陳凱哥提前兩天就和劇組演職員工將花廳的衛生搞了,把家具都搬出來重新擺好。一水的紅木,明式,值老錢了。 也是陳導演運氣好,花廳前的一池荷花都開了,喜得他拍了好幾個鏡頭,將來在片中應該用得上。 另外,他還讓人去弄了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紅燈籠回來,掛得到處都是,將小園林里弄得喜氣洋洋。 在這集《濟公》中,董士宏和女兒相認,濟公和尚治好大戶人家的傻小姐都會發生在這里,乃是整部片子的大高潮大結局,未來,這里要拍很多場戲。可以說,直接關系到這集的成敗。 因此何情上戲的那天,幾乎所有人都過來看,就連孫朝陽也扔掉手中筆挨了過去。 何情今天的戲很少,也就一場。故事大概是這樣,管家跑過來對老爺說“老爺老爺,不好了,小姐又開始發瘋了。”老爺頓足︰“小姐怎麼又犯病了呢?”于是,就帶著太太急忙跑去小姐的閨房。 小姐看到太太,就叫︰“爹,你怎麼來了。”然後又指著父親嘎嘎笑︰“娘,娘,你怎麼長胡子了。” 眾人喊︰“糟糕了,小姐喊爹做娘,喊娘為爹,徹底瘋了。” 很簡單的一個場景,但何情在拍的時候卻出了狀況。 出了狀況呢?她的問題是扮相太美,和已經陷入瘋癲的小姐的形象不搭。 只見她的長發高高挽起一個雲鬢,上面插滿珠翠,一襲淡白色的長裙外套紅綠相間的褙子,走起路來,長裙曳地。恰好,一陣初夏的風兒穿堂而過,長裙飛舞。她那美麗的身姿與窗外的紅艷艷的荷花相映,竟似那翩翩飛天的洛神。 眾人眼楮都是一亮,就連在旁邊看熱鬧的孫朝陽心中也是大贊,暗道︰“這姐們兒真漂亮,真艷壓整個劇組啊!不過,唯一遺憾的就是有點嬰兒肥。要等過得兩年臉上長出輪廓,才能變成《三國演義》中小喬模樣,那時候才是她的顏值顛峰。” 旁邊,陳凱哥卻不為人知地皺了一下眉頭。 副導演喊︰“各單位注意了,準備試鏡。《濟公》第x場,第x幕,開始!” “啪!” …… “小姐,小姐,老爺和夫人來看你了,小姐,你醒醒,你醒醒。”丫鬟不住喊。 “女兒啊,我的女兒啊,你怎麼連你爹娘都不認識了。”夫人哭泣。 何情咯咯笑,美得不可方物︰“爹,你怎麼來了?” “ !”陳凱哥叫了停。 何情︰“導演,我的演出有什麼問題嗎?” 陳凱哥跟她說戲︰“何情,你這笑聲不太對。你想啊,你現在是瘋的,瘋得認不出自己的爹娘。所以,你的眼神應該是渾濁的,是茫然的,是不聚焦的。你看看你,你這眼楮跟要吃人一樣,不合理,很不合理。” 原來,何情從小就學越劇,傳統戲劇講究的是手眼身步。其中的眼就是眼神,上得舞台,你必須讓你的眼神亮起來,這樣才能征服觀眾,才能讓觀眾跟隨你進入故事之中。所以,傳統戲劇演員的眼神都亮得拍人。 孫朝陽聞言一看,果然如此,眼前的何情一雙大眼楮黑白分明,滿滿都是靈動之氣,這是瘋子傻子?這特麼是小機靈鬼啊!想到這里,他禁不住咧嘴無聲地笑了笑。 何情心中惱火,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對陳凱哥道︰“陳導說得對,是我的錯。” 陳凱哥點點頭︰“好,咱們再來一次。” 這次,何情的眼神倒是迷惘了。按說,一個雙目失神的人應該整個地失去神采才對。但說來也怪,她走起路來依舊輕盈飄逸,宛如出岫之雲,怎麼看怎麼都舒服。 陳凱哥又叫了一聲“ ”,再次耐著性子說戲︰“何情同志,你要知道,傻子瘋子可不是你這樣的,正常人也不是這樣走路。也是,你學戲曲的,有職業習慣。但影視劇和舞台不一樣。咱們不能只展現美,我們要的是真實和合理,真實與合理才能出故事。觀眾看電視劇和看戲不同,他們要的是有趣好玩,而不是單純體會藝術的美。當然,我不是說影視劇不需要藝術性。但這部劇本身就是戲劇,首先講究的是娛樂性。你的表演太用力,淡化主題了,明白嗎?” “是是是,是我做得不好。”何情忙點頭,她是個新人,第一次拍戲,很虛心。 副導演︰“大家注意了,再拍一次。” 這一次,何情剛一亮相,陳凱哥就叫了“ 。” 何情這次被叫停的原因還是出在走路姿勢上面。剛才陳凱哥說她走路的樣子太舞台味,讓自然一點,生活化一點。何情這回倒是留了意,可身體姿態這種東西,你越留意,越不自然,怎麼看怎麼都不對勁。 陳凱歌糾正了她幾次,無論如何都扭轉不過來。他心中漸漸不滿,好在何情認錯態度很好,加上又是孫朝陽推薦的。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還是忍了。 初夏的江南天氣本就悶,燈光一打,花廳中里熱得要命。何情的花容正對著燈光,被探照燈式的光一照,整張臉都是火辣辣的,渾身上下就好像是放在烤爐里。加上緊張,身上開始出汗。 一層細密的汗水從眉宇間滲出,匯在鼻尖,晶瑩地滴落,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閃光。 眾人“ ——”一聲。 再看何姑娘先前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化的妝也變成了染料鋪子,亂七八糟。 陳凱哥忍無可忍地拍案而起︰“何情,你是在演傻小姐,而不是來選美,太不專業了。今天就這樣,你下去再體會角色,體會到了再跟我說。” 何情什麼時候出過這麼大的丑,轉身掩面,疾奔而出。 孫朝陽擺了擺頭,心道︰“好慘!” 第117章 這劇立起來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陳凱哥折騰了一上午,浪費了不少膠片,得到這麼一個結果,鐵青著臉朝眾人揮手︰“既然這里拍不好就不拍了,明天出外景,都散了。” 孫朝陽︰“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陳凱哥︰“朝陽,這就是你推薦的人?” 前頭說過,孫朝陽之所以向陳凱哥推薦何情,其目的也是為《濟公》好,希望能夠朝劇組里塞一些將來會大紅大紫的明星。這感覺還真有點像穿越小說中,主角提前挖掘未來的歷史名人。 何情除了個人形象出色之外,將來也是妥妥的演技流明星,藝術生命長得令人發指。卻不想今天的表現卻令人大跌眼鏡。 但她畢竟是自孫朝陽點名要的人,關系到自己的面子,還是不得不捏著鼻子說好話︰“何情沒有拍攝電影電視劇的工作經驗,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戲曲舞台表演,首先就要夸張,無論是表情還是動作。畢竟,劇場里坐那麼多遠,稍微隔得遠一點的觀眾,只怕連演員的模樣都看不清楚。所以,演員必須以夸張的姿態和語調吸引觀眾,加強觀眾對戲曲故事的理解。但影視卻不同,講究的是真實可信,又有大特寫可以表現演員面部細微的表情。所以,何情從舞台上帶來的夸張而激進的表演方式,就顯得有點過火。所謂,事行有度,過猶不及。” 實際上,九十年代以後的日劇也有這個問題。日劇演員大多來自能劇,表演更浮夸。 陳凱哥︰“這就不是表演方式的不同,而是她對的理解有問題。這小妞,只想著美,只想讓人知道她長得漂亮,根本不考慮劇情。給她說戲,又緊張得連路都不會走了。” 孫朝陽︰“那問題就在你了,你耍導演的威風,欺負霸凌演員。” 陳凱哥哼了一聲︰“我有嗎?朝陽,劇本的事情怎麼樣了,在寫嗎?” 孫朝陽敷衍︰“有點思路,不過,還是沒時間。要不,等下再來幫我抄稿子。不然,光對付連載已經很吃力,哪里還有精力去弄《濟公》?” 陳凱哥︰“好,夜里有空我再幫你抄一點,不過,字不能太多。像昨天晚上那樣,誰受得了?” 還好,孫朝陽晚上好像沒有多大興致寫作,念了兩千字稿子就喊口干,說今天就這樣了,早點休息。 陳凱哥甩了甩發熱的手,叮囑︰“好,朝陽你也好好調整狀態,想想咱們的劇本。” “一定,一定。” 次日,拍攝外景,地點依舊在虎丘,不過卻是在地里。 八十年代初期,這里還都是盜田,阡陌交通,雞犬聲不絕于耳,一派田園風光,不像二十一世紀,全是高樓大廈,都在搞房地產。 今天這一幕的故事說得是濟公幫著賣身葬父的民女埋葬了死者,二人在墳頭說話,然後分手別過。 陳凱哥做事倒是認真,早早地就叫人去刻了個墓碑做道具,然後親自拿起鋤頭開在荒地上壘了堆黃土做為墳墓。 很快,墳前點了香燭,擺了三個饅頭,一個雞頭,一碗青菜做為祭品。 在副導演的“開機”聲中,孫小小所扮演的民女在碑前給死去的父親燒紙,一邊燒,一邊低聲哭道︰“爹,幸得濟公大師伸手相助,女兒這才得了銀子為你收殮。我以後一定好好過日子,父親你在泉下有知,卻不要擔心女兒。” 孫小小動了感情,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落下。 “好,一次過。”陳凱哥很欣慰︰“鏡頭,給個特寫。繼續拍,不要停。” 劇中,民女埋葬了父親,走到行李前。、攝影師給了孫小小的手一個特寫,只見她從包袱里捧出一包銀子,走到濟公面前,滿面感激地說︰“師父,這是安埋家夫後剩下的銀子,現在歸還大師。師父恩情,民女沒齒難忘,將來必在家中給你立個長生牌位,日夜為師傅祈福。” 扮演濟公的游本倡擠了擠眼楮,詼諧地說;“姑娘,銀子給你,留著以後做嫁妝,長生牌位就不要立咯。” 孫小小听得很不好意,捧著銀子羞澀轉頭,然後欣喜地再次跪謝。 游本倡急忙扶起孫小小。 孫小小問︰“師父,你以後要去哪里?” 只見,游本倡從地上揀了根樹枝,湊在香燭上點著了,念了幾句咒語,朝前面一扔。 原來,按照劇情,遠處就是濟公沒有當和尚前的家。可惜現在父母已去世,家產也被歹毒的管家奪了。隨著濟公這根樹枝扔出,不一會兒,他家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也就是從這個一刻起,濟公徹底斬斷塵緣。 看到眼前的一幕,濟公內心不知道是難過還是開心。他的臉似悲似喜,半張臉在哭,眼眶里全是淚水;半張臉在笑,里面全是玩世不恭的笑意。 至此,游本倡已經徹底融入濟公這個角色,找到了自己的道。 當然,這經典的一幕也被陳凱哥的攝影機捕捉到,給了個大特寫。 “過,一次過!” “嘩!”所有人都低聲驚嘆。大家都是老演員了,自然看得出來游本倡這一幕布對一個影視工作者意味著什麼。 不但游本倡,就連和他搭戲的孫小小的表演也是自然流暢。 一個老人,一個新人,同時在鏡頭前 戲,看得真過癮啊! 孫朝陽輕輕鼓掌,眾人一愣,然後也跟著鼓起掌來。 陳凱哥昨天被何情搞郁悶了,到今天早上醒來心情還有些不好。但此刻,他卻是容光煥發,大聲道︰“好,非常好。我原本打算在這里拍一天的,但沒想到游老師的業務這麼強,條條都是一次過。孫小小也了不起,身為第一次拍戲的新人,也是一次過。哎,天生就是演員坯子。” 孫小小激動地紅了臉︰“我也什麼都不懂,全靠游大爺帶得好。前天的時候,那兩位大哥也帶得好。” 那兩個扮演紈褲子弟的演員朝小小笑了笑,伸出大拇指。 陳凱哥︰“好了,各位同志,今天的工作既然結束得這麼早,你們可以去爬虎丘山了,解散。” 眾人發出歡呼朝山上跑,孫小小一馬當先,兩紈褲子弟喊︰“孫小小,孫小小同志,我們一起去爬,等等,等等。” 孫小小︰“追得上我再說。哥,快來,快來。” 孫朝陽也發足跑了上去。 陳凱哥看著他們的背影,笑了笑,吩咐工作人員收拾東西。副導演︰“陳導演,游老師現在已經進入角色,這部戲也立起來了。下面還有幾個場景就輪到父女相認部分,何情的狀態不對勁,別拉了進度。” 相比起今天一老一少酣暢淋灕的表演,昨天的何情的拍攝真是一言難盡。 說罷就小心地看了陳凱哥一眼。 小陳導演神色淡淡的,卻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如何不知道副導演是建議自己換演員,換不換其實都不要緊,孫朝陽的劇本死活拿不出來,那才是真正的拉進度。 第118章 偷听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劇組在虎丘外景的部分已經全部拍完,游本倡和孫小小今天演得實在好,陳凱哥心中高興,就給大家放了假,讓大家自己上山去玩,晚上按時歸隊就行。 大伙兒難得有了半日休閑時光,頓時放了羊。 當下就放松心情,拾階而上。走不幾步,就有兩個演員邀約︰“孫編劇,大家都說你是個文化人,跟咱們講講這里的歷史吧。不然,咱們看這里的風景也就是個土山加一個塔。”“對,孫編劇說說吧。” 孫朝陽就跟幾人一起,邊走邊聊,將東周時吳國歷史,什麼魚腸劍、伍子胥伐楚、吳越爭霸的故事大概說了一遍。 五零六零兩代人因為歷史原因,大多書讀得少,加上又是外地人,頓時听得津津有味。 很快,眾人走到劍池,孫朝陽又說了這里的歷史。道,劍池兩個大字是書聖王羲之的兒子所寫,對了,下面那個水池你們知道是什麼嗎?那是吳王閡閭墓的入口,因為地勢低窪,天長地久就被給水淹了。據說墳墓里陪葬了許多奇珍異寶,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專諸刺王獠的那把魚腸劍……雲雲。 眾演職員工听得一陣驚嘆,紛紛道,“孫編劇不愧是大作家,知識真淵博啊!”“奇珍異寶,為什麼不挖出來,那可得值老錢了?”“對啊,要不讓陳導弄個抽水機過來把這水抽干,咱們拿起鋤頭一路挖進去。”“我看行。” 孫朝陽听得滿頭黑線,好好的游山玩水談古論今,你們怎麼鬼吹燈了? 他忙道︰“咱們再到山上看看塔,那塔還有些來歷。真要說珍寶,那里面的才真正的多。按照中國古代傳統,寶塔下面一般都有地宮,會埋很多供奉。比如金棺、貝葉經、舍利、金銀珠寶什麼的。” 眾人來了精神︰“快去,快去。”便簇擁著孫朝陽朝上面爬去,頃刻走得沒有了影子。 他們剛一走,何情就從旁邊的廁所里走出來。原來,她今天也跟著過來看拍攝,一時內急就先人一步上了山。剛才在里面蹲點的時候,正好听到孫朝陽的講解,一時間听的得入迷。等她出來,大家已經消失在山上。 正要去追,忽然,旁邊的山路上傳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小李,昨天何情的演出砸了鍋,這對你來說是個機遇,要不爭取一下?” 听人提到自己的名字,何情心中一驚,急忙躲到灌木叢里,定楮看去。 說話的那人正是自己的室友,演瞎眼老夫人的裴大姐。 在裴大姐身邊則跟著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姓李,在劇中演丫鬟。因為大家年齡相仿,何情倒和她說得到一塊兒去。 小李听裴大姐這麼說,忙說︰“大姐,小何昨天雖然演砸了,但咱們當演員的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每次表演都在狀態。她只要調整好自己,體會好角色,下一次就成了。再說了,大家能夠聚在一起都是朋友,這種搶朋友角色的事兒,我做不出來。” 裴大姐呵呵一聲︰“朋友?小李,你是北影廠的,我也是北影廠的,咱們不但都是北京人,還都在一個單位。她何情也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還是個唱越劇的,在沒有進組之前,誰認識你小李,你就要講姐妹兒義氣,合著我倒成小人了?” 小李︰“裴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這樣做不好。” 她解釋了幾句,裴大姐氣才消了,說︰“小李,實話跟你說吧,上面對何情非常不滿,估計會拿掉她的角色。你也知道,現在的劇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何情這個蘿卜拔出來,那坑總得有人去填。到時候,不知道多少人眼熱。你不去爭這個角色,別人也不會說你一句話,反笑你傻。” 小李吃驚︰“拿掉何情的角色,不會吧?” 裴大姐︰“怎麼不會,剛才我副導演就對陳導說何情老這樣也不是辦法,會拖累拍攝進度,建議換人。” “啊!”小李︰“陳導怎麼說?” 裴大姐︰“陳導演也沒說什麼,不過,我估摸著他心中對何情也是不滿意的。領導嘛,輕易不可能表態的。但我看那何情,也是兔子尾巴——長不了——小李,你怎麼想的?” 小李︰“我我我……” 裴大姐繼續勸︰“小李,你十四歲就進了火把劇團,從宮女丫鬟演起,後來進了北影,演的也是宮女丫鬟和車間女工,你都成龍套專業戶了,人得有點追求吧,要對自己的事業對自己的藝術生命負責。” 小李搖頭︰“還是不要吧,裴姐,我做不出這種事來。” 裴大姐忍不住罵︰“看你這沒出息的樣兒,活該一輩子發不了達。” 二人說了這幾句話,就朝山上走去,消失在劍池石拱橋那頭。 她們並不知道,旁邊灌木叢中的何情已經是一臉的煞白。 孫朝陽和眾人上了山頂,看到那座古塔。 後幾十年後古塔用天欄桿圍住,禁止入內不同,在如今,人是可以爬上去的。只是塔很破舊,上面長滿了荒草,塔身也是斜的,真上去,倒擔心倒掉。 孫朝陽和眾人在附近轉了轉,卻沒看到孫小小。想想,二妹已經十五歲,明年就成年,自己老當尾巴也不是個事。況且,她又和兩個“紈褲子弟”一起,那兩哥們兒別看在劇里相當地討人嫌,其實人品卻好。如此,也讓人放心。 虎丘景區不大,我們的孫作家和大家不半天就逛完下山,攔了輛手扶式拖拉機,搭順風車回城,男男女女塞了滿滿一個車斗。拖拉機駕駛員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多帥哥美女,非常開心。 畢竟都是文藝工作者,都浪漫,便有人起頭拉歌︰“公社是顆紅太陽,社員都是向陽花。”“公社是根常青藤,社員都是藤上的瓜。” 只可惜拖拉機引擎聲太大,唱歌只能用吼,等到了閶門,有人嗓子都唱啞了。 孫朝陽剛從拖拉機上跳下來,就看到孫小小和兩紈褲子弟在街上買零食吃。江南地區的人們思想開明,又有經商的歷史傳統,八十年代初期已經開始有人上街做小生意。雖然被市場管理機構抓過幾次,但人太多,抓不勝抓。人人屁股上都掛著一根資本主義尾巴,法不責眾,自然也沒辦法逐一割掉。 孫小小正在吃糖人兒,她左手拿著一條長得驚人的龍,足足有兩尺左右,右手是一條金魚。孫朝陽很想建議吹糖人的把金魚換成彩虹。 另外,兩紈褲子一人手捧一包桂花糖,一人手捧蒸的什麼糕在旁邊侍候,形如哼哈二將。 孫朝陽大叫︰“快回去,記得刷牙!” 兩紈褲公子笑道︰“孫編劇回來了,小小和我們的戲已經全部拍完了,咱們正在慶祝工作順利完成呢!”“孫編劇,我們仨已經約好,明天上午去火車站買車票,一起回北京。” 孫朝陽淡淡一笑︰“那我先謝過兩位同志,不過,小小得留下,她還有角色要上。” 眾人一听孫小小還有角色,面上都露出羨慕的神色。 孫小小一蹦三尺高︰“還拍,太好了,太好了!”不料樂極生悲,兩尺長的龍斷了︰“我的龍,我的龍啊!” …… 何情回到宿舍,看到裴大姐那張虛偽的笑臉,越想越氣。她脾氣本來也好,遇事大凡都是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但現在卻是忍一時月經失調,退一步乳腺增生。 念頭徹底不通達。 第119章 這一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現在劇組所有人都將他們所住的這座袖珍園林稱之為基地。 大家都是文藝青年,業余生活豐富。吃過晚飯後,就有人拉了京胡,長聲吆吆,琴聲滄桑中帶著北方人特有的豪邁。然後,有人唱︰“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圓之夜人不歸,花香之地無和平,一腔無聲血,萬縷思母情……” 正是京韻大鼓大師駱玉笙的代表作,三年後作為電視連續劇《四世同堂》的主題歌為世人所熟知。 孫朝陽坐在寫字台前,一邊繼續寫他的連載,一邊豎起耳朵听。八十年代的演員很多都是從戲劇演員轉職,即便一開始就入行影視,舞蹈歌唱的基本功都是要學的,他們唱的歌兒竟十分好听。 夏夜的微風帶著荷花的香味吹來,吹得頭頂白熾燈晃個不停。聚在燈前的那圈飛蟲也一會兒散開,一會兒又集中在一起。 涼爽的風中帶著水氣,讓人遍體通泰。 陳凱哥還為劇組弄來了一台牡丹黑白電視,一是讓大家平時休閑所用,二是也讓所有人了解電視劇演員在小熒幕上應該怎麼表演。電視劇和電影其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形式,對演員們尤其如此。 這玩意兒一弄回來,大家可都開心了,天一黑就跑花廳里去搶位置。 那時候的人們還沒有噪音擾民的說法,電視機的聲音開到最大︰“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中央電視台,現在是新聞聯播……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就英阿馬爾維納斯群島戰事發表講話,表示英國將誓死保衛所謂的富克蘭群島,阿根廷要打多久,大不列癲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就打多久……” 進入八十年代以來,世界很不太平,到處都在打仗。兩伊戰爭從八零年開始,如今已經是第三個年頭,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雙方各自付出了八萬人和六萬人陣亡的代價,到現在還看不到結束的可能。 上個月,以色列和黎巴嫩又干起來了,本以為這場戰爭會和兩伊戰爭一樣曠日持久。結果以色列憑借高科技兵器和從東歐入籍的二戰老兵,五天就橫掃了敵軍,堪比摧枯拉朽。黎巴嫩在戰場上打不過對手,只能捏著鼻子坐在談判桌前,簽訂不平等的屈辱條約。 但如今全世界的目光卻被阿根廷和英國的馬島戰爭吸引過去,畢竟,這是二戰之後第一場大規模的海戰。 阿根廷憑借著從法國購買的飛魚導彈,擊沉英國一艘巡洋艦,驚掉世人下巴。一顆飛魚導彈價值二十萬美元,但巡洋艦卻值幾百萬。阿根廷賺大了,也讓飛魚導彈大大地出一次名。不過雙方的國力差距擺在那里,阿根廷失敗的結局從一開始就是注定的,也是悲壯的。 孫朝陽一邊寫著稿子,一邊听著新聞,一邊又听著演員們在外面唱歌,正忙碌著,孫小小就喜滋滋地從外面進來,從背後捂住大哥的眼楮︰“哥,猜猜我是誰,是不是你妹。” 孫朝陽沒好氣掰開她的雙手︰“你這就侮辱智商了,作業做完沒有?” “做完了呀。” “號沒有?”號是四川土話,意思批改,批改作業就是號作業。當然,也有征收征用的意思,比如,政府臨時征用民房叫做號房子。就是一種很正式,很官方的用語。 孫小小︰“給游大爺看過,他批改了,全對。” 孫朝陽帶著妹妹來劇組之前已經預先從學校那邊拿了教案,還拿了習題集,好讓小小自修。初中的作業已經很多了,孫小小除了排戲,基本都是埋首在書桌前寫作業,一寫就寫到半夜。沒作業的時候,就會捧著書本坐對面假山上背誦。 游本倡是書香門第出身,念過私塾,當過和尚,讀過大學,文化水平高。他又喜歡這個機靈的小姑娘,就擔任起督促她學習的責任。如今,一老一少忘年交,亦師亦友。 孫朝陽︰“你怎麼能老麻煩別人。” “不麻煩游大爺我只能找你了,可哥你的事也多得忙不過來呀。” “也對,我確實挺忙的。如果沒事就出去,別來煩我。” 孫小小卻不走,眨巴著眼楮在屋里轉了一圈︰“哥,我這一集濟公的戲已經全部拍完了,下午的時候你說我不回北京,是不是還有角色?” 孫朝陽︰“那是肯定的。” 孫小小︰“哥,我下一集拍什麼,你提前露個底,好有人家有個心理準備。跟游大爺排練一下,有他在,我感覺自己演戲提高得很快。” 孫朝陽心道,我哪里知道下一集你演什麼,劇本都還沒有寫呢。便支吾︰“到時候再說,再說吧。” 孫小小︰“哥,你不是連自己心里都沒數吧。我听人說你在偷懶,新劇本都在拖稿。” 孫朝陽︰“誰說的,沒有的事。” 正聊著,陳凱哥走進來︰“朝陽,我都听到了。你看看,你看看,劇本再不拿出來,不但我催,連小小都在催,看你好不好意思。” 孫朝陽︰“凱哥,你來得正好,快快快,快幫我抄稿。” 陳凱哥心頭叫苦,這孫朝陽豈有此理,這是抓著我就不放,搞什麼呀。 沒辦法,只得坐到書桌前,依照孫朝陽的口述做筆錄。 孫朝陽一邊口述,一邊看報紙、喝茶、看外面的風景、听電視新聞、听外面演員唱歌,一心二用,悠哉游哉。 陳凱哥心中郁悶的同時,卻又佩服。這個朝陽啊,寫起稿子來真是舉重若輕,隨手為之,當真是才華橫溢,可他怎麼就是不肯寫《濟公》的劇本呢? 外面,演員們還在唱歌。有人喊“小何,你是唱越劇的,來來來,我拉琴,你來一段。” 原來他們是在喊何情。 何情略做推辭,就選了個《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柔柔唱道︰“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輕雲剛出岫。”“嫻靜猶如花照水,行動好比風拂柳。” 聲音雖然溫柔,卻無比清亮,讓人好比在大暑天吃了根冰棍,爽透了心。 眾人都同時叫好,又有人道,這出是寶玉和林妹妹演對手戲。小何你是林妹妹,現在就缺個賈寶玉了,誰來給小何一起唱? 旁邊,裴大姐听得心癢,恰好她以前也學過幾天越劇,就自告奮勇︰“我來,我來,我和小何是室友,雖然年齡相差二十,但卻是手帕交。我跟你們說,這個角色誰都別跟我搶。” 何情忽然道︰“裴姐,你不跟我搶角色,我謝謝你。但是啊,抵不過你讓別人來搶。” 裴姐一呆︰“我不明白。” “休說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何情似笑非笑︰“勢力使人爭,知人知面不知心。” 眾人感覺到不對,都不說話,音樂聲停了下去。 只花廳里電視機的聲音清晰傳來,依舊是新聞聯播︰“各位觀眾,勝利油田又打出一口高產油井……”是趙中祥老師帶著磁性的渾厚的聲音。 這一年,趙老師還很年輕,在電視熒幕上穿著藍色中山裝人才一表播報新聞。他還沒有主持《動物世界》還沒有說出“春天是xxxx的季節”“挺緊的”那些虎狼之詞。 第120章 你把話說明白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裴大姐︰“小何,你什麼意思,把話說明白。” 何情一揮手︰“裴大姐,我的話還說得不明白嗎?如果還不明白,自個兒想。我累了,要回屋休息。” “不許走,什麼叫爭,爭什麼?”裴大姐提高聲氣︰“何情我最煩你這種陰陽怪氣的勁兒,你今天不把話說囫圇了,倒顯得我把你怎麼著了。” 何情站定︰“裴大姐,就不怕我把話說出來讓大家都知道,搞得大家都不體面?” 裴大姐︰“我怕什麼,我又有什麼好怕的,何情,你少裝神弄鬼。” 何情︰“好,裴大姐,白天的時候你和小李在虎丘說的話我可都听到了。你說,我何情演得不好,讓小李做工作頂下那個角色。是,我是不在狀態,如果導演真覺得我不適合那個角色,可以來跟我談。只要陳導一句話,我二話不說,立即背起行李走人,何情不是那種厚臉皮的人。是是是,大家都在爭,爭角色,爭戲份。如果一個演員連這份進取心都沒有,也不是個好的藝術家。你搶我的,我奪你的,大家各憑本事,贏的暢飲勝利美酒,輸家利落離開,誰也別客氣,誰也怪不得誰。但是,背後搗鬼卻令人不齒,是小人。” 話說得很重,已經是徹底翻臉了。 花廳里的電視關了,整個基地一片寂靜。就連孫朝陽和陳凱哥也停了下來,皺眉看著外面。 裴大姐沒想到自己和小李所說的話竟被何情曉得,當真是隔牆有耳。她面上又紅又赤,最後竟是惱羞成怒,吼道︰“何情,你偷听別人說話才是真正的小人。” 何情不屑︰“若要人不知道,除非己莫為,你們還能堵住我耳朵?” 裴大姐︰“姓何的,你還批判起我來了,也不看看你是什麼東西。也不看看自己演的什麼,光一個鏡頭就折騰了一天,拖累拍攝進度,拖累大家伙。是,咱們做演員的,體會不了角色,或者狀態不好,被導演反復 很正常,這也是工作中的一部分,可你呢,你上了鏡,只顧著展示自己,跟驕傲的孔雀一樣,就差問所有人,我美嗎,我美嗎?導演讓人你演傻小姐,你呢,也不管角色,只想讓自己漂漂亮亮。你這叫不顧全大局,你這叫自私。” 她這一席話如同一記重拳打在心窩里,何情︰“你!” “我什麼我。”裴大姐︰“說到底還是你的業務能力不行,一個演越劇的也想來拍電視。是是是,我們劇組有不少是從劇團轉過來,但大家虛心,肯學。你呢,這幾天你體會過角色嗎,研究過劇本嗎?說到底是你這個人不行,你就不能干這行。” “你……”何情牙齒咬著嘴唇,咬得發白。 看她如此狼狽,裴大姐心中大快,乘勝追擊︰“何情,我今天也不藏著掖著,你就是不適合傻小姐這個角色,趁早退位讓賢。別以為你走了孫編劇的後門,塞了包袱,就覺得自己的角色穩如泰山。自己沒本事,就算別人有心提攜,天大的機遇扔過來,你也接不住。” 所謂包袱,就是給了財物賄賂,何情呆住,然後悲憤地大叫︰“孫編劇?我沒有。” 賄賂已經是很嚴重的指責,是犯紀律了。就有老成執重之人勸道︰“老裴,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孫編劇可不缺錢。” 是啊,孫朝陽每月光稿費都兩千多塊,一個月頂大伙兒十年工資,能稀罕別人送的三瓜兩棗? 裴大姐已經怒氣攻心,說起話來也沒有顧忌︰“別以為我不知道,何情小蹄子之所以拿到這個角色,是孫編劇親自點的將。不然,她一個小小的越劇演員憑什麼進咱們組,她配嗎?沒塞包袱就不能是別的,一個二十,一個十八,男未娶,女未嫁,干柴烈火,什麼事不能發生。大家都是搞文藝的,舞台上舞台下,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見得還少嗎?是是是,你們這些年輕文藝工作者都羅曼蒂克,都浪。你剛才還說我不體面,你自己就體面?” “啊!”孫朝陽一驚,說了聲“我草!”站起身來。 外面,何情已經一記耳光抽到裴大姐臉上。 然後自然是一團大亂。 等到陳凱哥喝止二女,兩人已經抓扯得頭發蓬亂,雙目紅腫,氣喘吁吁,五股汗流,嘴唇流血。 陳凱哥滿臉鐵青︰“你們搞什麼,把臉弄成這樣,還怎麼上鏡頭?不想拍就直說,明天都給我買一張火車票走人!” 做為總導演,團隊出了這麼大事,自然要管。首先是叫人弄來紅藥水給兩位姑奶奶清理了傷口,然後她們自然是不能住一屋了,得分開,又是一團亂。 萬幸的是,何情和裴大姐打得雖然凶,但還不至于破相,養幾天應該就能好,化妝師說了,真到拍攝的時候,把妝畫濃點,應該能掩蓋住傷痕。 弄完這一切,陳凱哥又來到孫朝陽屋里,滿面嚴肅︰“朝陽,你真和何情沒關系?” 孫朝陽大光其火︰“你放屁,沒有就是沒有,我胸懷坦蕩,天日可鑒。” 陳凱哥︰“那你說說,怎麼想到讓何情進劇組的,這不合理。” 孫朝陽心中叫苦,暗想,早知道我就不寫那狗屁人設。 “你管我,反正沒有就是沒有。” 陳凱哥︰“其實也沒什麼,《紅樓夢》看過吧?” 孫朝陽不解︰“讀過,怎麼了?” 陳凱哥淡淡道︰“《紅樓夢》中,藥官和藕官常在舞台上假扮夫妻,平日里也相敬如賓,不失為一樁美談。” 孫朝陽大怒︰“陳凱哥,再亂說我翻臉了。” 次日,紈褲兩公子因為完成了《濟公》這一集的演出,買了晚上的火車票離開。他倆和孫小小配過一次戲後,彼此關系很好,也玩得到一塊兒。 孫小妹送他們走的時候還抽起了鼻子︰“兩位哥哥,一路平安,我以後會想你們的。” 兩紈褲笑道︰“小小你哭什麼呀,咱們以後又不是不能見面。你這演技,又有你哥,遲早會上新的戲,說不定還有很多戲分。所謂紅花還需綠葉配,我們願意給你當兩片樹葉兒,到時候記得吼一聲,請你吃糖人兒。” 孫小小眼淚終于迸出來︰“不吃,不吃,我哥總是喊刷牙刷牙刷牙,煩死個人。我就是個學生,要讀書的。我哥也就是個作家,不管拍戲的。” “嘿嘿,未必。記得到時候在你哥那里跟我哥倆說一聲,要個角色。”兩紈褲朝遠處荷花池旁邊的孫朝陽看看,又看了一眼何情的房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何情和裴大姐互毆,性質惡劣,暫時停戲反省。她們臉上有恙,各自躲小黑屋里舔傷口。 第121章 裴大姐的報復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陳凱哥這幾天很煩,倒不是因為劇組出了斗毆事件,也不是因為拍攝不順利。 實際上,《濟公》劇組剛開始拍攝的時候,陳凱哥因為第一次帶團隊,萬事開頭難,剛上手的時候還真是亂成一團,從資源調配到演員選拔,再到大家的衣食住行,事無大小都不能出紕漏,否則工作就進行不下去,要擱淺。 這個時候,我們的小陳導演這才明白,導演這個工作並不是你業務能力強,你藝術修養高就能做好的。說穿了,其實就是個大管家,考驗的是你的帶團能力。 自從游本倡進入狀態後,拍攝任務越發順利。不兩日,濟公和尚解救上吊自殺的董士宏的故事就拍完,就要進入下一個場景——二人去酒樓吃飯,濟公用怎麼也裝不滿的酒葫蘆開店家玩笑。 反正劇組經過起初的混亂後已經磨合良好,就好像一台上了黃油的機器,只需要加速運轉就行。 至于裴大姐和何情打架一事,自然是要嚴肅處理的。陳凱哥直接停了二人的戲,讓她們自我反省,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後再說工作的事情。反正她們的戲都在最後一幕大結局,還有幾天才會拍,倒是不急。 裴大姐倒是干脆,加上又真的很看重自己將要扮演的大戶人家瞎眼老夫人的角色,一被停戲,就慌了神,直接寫了檢查送到陳凱哥那里去,做出深刻的自我檢討。 她是北影廠老人,是陳凱哥父親老陳帶出來的人。小陳導演倒不方便拿她怎麼樣,只說,你能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我很欣慰。這次打架事件雖然是互毆,但卻是何情先動的手,你負次要責任。檢討我收了。不過,你最大的問題是誣陷人孫朝陽和何情怎麼著怎麼著了,這不對。朝陽那邊你去過沒有,怎麼說? 裴大姐道她已經去跟孫編劇道過歉了,卻被朝陽同志給趕出了房門。 陳凱哥說,如果孫編劇不原諒,這事你讓我很難辦。 裴大姐道,陳導,朝陽同志遲早會原諒我的。見陳凱哥不解,她解釋說自己被孫朝陽趕出房間後,又去找了孫小小。小妹不是學習任務緊嗎,她就把孫小小洗衣服的活兒都包了,每天還幫她打飯買零食。現在她和孫小小好得跟親姐妹一樣。看到二妹的面上,朝陽同志肯定會原諒我的,陳導 您別拿掉我的角色啊! 陳凱哥听得瞠目結舌,裴大姐都五十出頭,面上長了皺紋,竟然要和孫小小姐妹相稱,為了一個角色,至于嗎?這一代人,資源稀缺,什麼都靠爭,又能拉得下臉面放得下身段,不佩服不行。 哎,也是不容易的。 小陳導演忽然有點同情她,嘆息一聲,道︰“算了,找個時間你當眾把檢討念了,這事就這麼過去,以後不許再犯。” “要得,要得。”裴大姐做為文藝工作者,在特殊年代也受過沖擊,像這種當眾檢討的事情干過不知道多少次,駕輕就熟,臉皮早練得如城牆拐彎,也不覺得有什麼丟人︰“陳導,何情死硬得很,就是不肯認錯,不處理她,別說我不服氣,大伙兒也不服,憑什麼呀?而且她確實不適合拍戲,倒不是我跟她有仇,就事論事,我只是不想因為她一個人拖延了進度。畢竟,這是您第一次獨力執導一部片兒,必須一炮打響,不能出半點瑕疵。” 說起何情,陳凱哥也頭疼。自從互毆事件發生過,這小妮就強硬得表示自己沒錯,絕對不會寫檢查,誰去說都不好使。如此不給面子,小陳導演也非常生氣,如果不是看在孫朝陽的面子上,早就讓她卷鋪蓋滾蛋了。 此刻裴大姐又提出讓自己開除她,陳凱哥意動,但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不用。” “陳導您是不是顧慮朝陽同志的看法,擔心攆走何情同志引起他的不滿,將來在工作中有情緒?” “他究竟想說什麼?”陳凱哥正色地看著裴大姐。 他最近煩惱的根源其實就是孫朝陽。 來之前,陳凱哥父子有過一次深談,說到編劇在一個影視項目中雖然不起眼,卻是一切的源頭。打個比方,一部影視劇就是綱常軋出的鋼錠,劇組就是鋼鐵廠,而劇本就是鐵礦石。鐵礦石質量的好壞,直接關系到成品的優劣。老一輩的導演之所以不重視編劇,那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編劇。但凱哥你不行,你寫出的劇本自以為精彩,其實都很差。一個好漢還需要八個幫,好好跟孫朝陽處,你這劇能紅的。 陳凱哥本就是一點就透的人,自然知道這其中厲害。但孫朝陽來甦州後卻不給力,劇本寫一個廢一個,到現在更是直接擺爛不弄了。口口聲聲說自己要寫連載小說,等寫完這個月的稿子再說。 不但如此,朝陽同志還把陳凱哥給抓去當抄寫員。 小陳導演每天拍攝任務很重,每天不知道要處理多少事,到收工的時候,早累得四肢百骸無一不軟,只想躺床上呼呼大睡。可還是得提起精神幫孫朝陽抄稿子,每天三五千字下來,他現在是一看到紙筆就惡心想吐,都落下了心理陰影。 至于如何讓孫朝陽寫出能用的劇本,陳凱哥也沒有主張。一想起這事,腦瓜子嗡嗡的。 裴大姐︰“陳導,如果說孫朝陽和何情沒關系,你相信嗎?她何情不過是一個越劇團普通戲曲演員,孫朝陽同志巴巴兒推薦給你,動機是什麼?這人做事總需要個動機吧。不然,一個在北京,一個在杭州,天南地北的,怎麼就湊一塊兒來了?咱們文藝工作者,誰不是感情豐富。尤其是大家都是十八九歲,二十出頭,青春年華。你愛我才華橫溢,有能力;我愛你如花容顏,俏零零如垂柳因風搖曳,喊一聲郎君若有意且飲我半盞殘酒,誰杠得住呀?” 陳凱哥︰“裴大姐,說這些象話嗎?” 裴大姐︰“俗話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孫朝陽同志不是不想寫劇本嗎,你讓何情去催催啊。” 裴大姐深恨何情,意欲報復。看導演的意思,也沒有開除那小蹄子的想法。自己只能另外想法子報復。 這年頭社會風氣很保守,尤其是在男女方面。現在劇組謠言四起,都在傳孫朝陽與何情說不清道不明白。如果再讓他們湊一塊兒,黃泥巴掉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姓何的名聲就徹底壞了,看她還有何面目見人? 裴大姐自以為得計,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第122章 給你上上暴更的強度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什麼,陳凱哥讓你來做我的抄寫員?”孫朝陽正坐在書桌前碼字,抬頭看了一眼何情。 何情點頭︰“是助理。” 孫朝陽停下筆,抓了抓頭︰“現在有這個說法嗎?” 何情不搭理他,只站在那里。 孫朝陽︰“你書法如何,寫字速度快不快?”反正就是個抄寫員,誰來抄都是一樣,關鍵是字跡要工整。否則稿子寄到北京,以楊鶴的老花眼,看起來挺吃力的。 何情︰“不知道。” “那就試試吧。”孫朝陽站起身來,讓何情坐寫字台前,又問︰“陳凱哥怎麼想著讓你來做抄寫員的?” 何情︰“不知道。” 孫朝陽︰“也是,你演的那個角色根本不能用,暫時就不拍了,自己調整狀態。反正閑著沒事,加上書法估計也行,先緊著我這邊再說。” 他這句話一說出口,分明是說何情演技太差,耽誤大家時間。 何情面色黯然,心中難過得要命。 她從小學習越劇,後來以優異的成績考上浙江越劇團,成為劇團正式員工,在舞台上表現尚可。不過,越劇團人才濟濟,她的藝術造詣在團里算不上拔尖,平時多演一些不重要的角色。要想獨立扛一部戲,成為大腕兒,班主,老板,更無可能。 沒辦法,戲劇太吃天賦,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後天努力只佔其中的一小部分。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的人生估計會和團里其他人一樣,經過日復一日的舞台表演,逐步成長。然後帶一批學生,到五十歲的時候光榮退休,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直到…… 直到北影廠向她發來邀請函,請她出演電視連續劇《濟公》中的一個角色。 老實說,何情接到陳凱哥導演邀請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認識那個陳導演,又怎麼入得了他的法眼。 七八十年代正是影視的黃金時代,各大電影廠如雨後春筍般成立,每月都有十來部電影上映。經歷過那特殊的十年,人們的精神生活處于極度饑渴狀態。而電影因為直接以聲音和畫面面對觀眾,比讀書看報輕松多了,也沒有審美門檻,乃是最流行的娛樂方式。 電影廠多,電視每天都要播放節目,開機的新片多,演員就不夠用了。于是,話劇、戲劇演員因為從小經過嚴格的專業訓練,自然成為選材的目標。 在銀幕和屏幕上表演跟在舞台上演出是兩回事,一部電影上映,就能讓主角配角甚至龍套瞬間讓全國人民記住,那卻不是戲劇小舞台所能比的。 在之前何情就經常听說同道中誰誰誰被挑中,演了什麼片兒,做了大明星,每次上街都被觀眾認出圍觀。她才十九歲,正是充滿幻想的年紀,說不羨慕也是假話。這次天大的好事落到自己頭上,幾乎沒有猶豫,就收拾好行李趕到甦州。 然而,第一次上鏡就砸了鍋。在和裴大姐打架後,更是被停了戲,搞不好要滾蛋。 何情畢竟是年輕人,性格也剛烈,剛開始的時候還 著頭不認輸。但冷靜了幾日,為了角色,為了抓住自己莫名其妙得來的這次機會,還是硬著頭皮去找陳凱哥做檢討。 陳凱哥說,這次打架事件性質惡劣,尤其是還是你先動的手,按照規定應該開除出劇組的。不過,此事是裴大姐挑釁在先,說了不利于團結的話,而且還還了手,就變成互毆。否則,你還真不能再留在劇組。當然,你現在還不能上戲,劇組給你安排個新工作,去孫朝陽那里幫他抄稿子,你同意不同意? 何情回答說,只要不讓我走,說什麼都行。 陳凱哥點點頭,繼續說道,孫朝陽的劇本關系到咱們下一步的拍攝任務。不過,他最近因為忙著寫連載的事情,不肯寫劇。你的工作除了幫他抄稿,還有就是督促劇本的事情。如果能夠協助他順利完成下一集《濟公》的劇本,也算是為咱們單位立一大功,到時候我在考慮你上戲的事。 說到最後,他又說道,何情,你怎麼也找不到演富家傻小姐的感覺,孫朝陽是著名作家,藝術修養深厚,你抄稿的時候順便接受一下燻陶,沒準就找到感覺了。 何情剛來劇組那天就跟孫朝陽鬧得很不愉快,對那人,她頗不感冒。但為了保住自己的角色,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找孫作家,開始自己的工作。 “幫著抄稿子,然後督促孫三石寫劇本。尤其是後者。”何情在心中復述了一遍自己的任務,敲開了孫朝陽的房間門。 她坐到書桌前,拿起鋼筆在紙上劃了劃,順利出水,字跡清晰︰“開始吧。” “等等。”孫朝陽將門窗都大敞開。 明年就是嚴打,男女大防不能不防,盡量不要和女同志單獨相處。即便單獨在一起,也不能關門閉戶,否則還真說不清楚。 “可以了。”孫朝陽︰“我念,你抄。” “……連晉拔出他著名的金光劍,來到殿心站定,執劍躬身,臉含笑意。項少龍長身而起,一手把外衣掀掉,隨便拋在一旁,露出舒兒和四婢為他特別設計的武士武,使他看起來更加肩闊腰細,英偉不凡。本來眾人已覺得連晉威武好看,但相較之下,項少龍卻多出正氣凜然的英雄氣概……” 何情的字寫得不錯,標準的蠅頭小楷,就是速度慢了些,嚴重拖延寫稿進度。不像陳凱哥的行書,一氣 兩千字最多一小時。 她抄了一個上午,才抄了一千多字。在食堂吃過午飯,午休一個小時之後,繼續抄。 下午依舊慢,孫朝陽也不生氣,放慢聲音,背著手在屋里轉圈圈,到晚飯時間,堪堪弄了三千字。 他才舒了一口氣︰“今天就這樣吧,辛苦,明天早點過來,多寫一點。” 何情︰“陳導演問你的劇本什麼時候寫?” 孫朝陽︰“最近沒思路,等等再說,我先弄這邊,沒準寫著寫著就有靈感了。” 何情︰“原來作家創作是這樣的。”第一天的抄寫雖然有點累,但卻新鮮。 但到第二天,孫朝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開始不停催促讓她抄快點。上午就寫了兩千字,下午更一氣弄了三千。吃過晚飯,更是說,要不加個班,咱們再寫一千字? 此刻的何情已經抄得頭昏眼花,手指都因為捏筆桿子捏得冒煙,但還是咬牙堅持。 因為喝了太多茶水,何情晚上睡得很不踏實,半夢半醒中,孫朝陽的聲音在耳邊不住響著,如同唐僧的緊箍咒,而自己就是那怎麼也翻不出五指山的孫猴子︰“……項少龍一聲不響,往後側斜退一步,扭身,重木劍離地斜挑,正中金光劍劍尖,正是對方力量最弱之處……” 天亮的時候,何情同志看了看床頭的鏡子,里面是一張憔悴的臉,大大黑眼圈,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如此一口氣抄了四天,寫了大約三萬字左右,案頭的稿子堆了厚厚一疊。何情結結實實地被孫朝陽上了一番後世網絡作家的暴更強度。 她發現自己的手因為長時間寫字軟得厲害,吃飯的時候拿筷子的手顫個不停,以至根本夾不住那顆炸素丸子。 孫朝陽︰“辛苦,下午……” 何情崩潰,叫道︰“不寫了,不寫了,上不了戲無所謂,趕我回浙江無所謂,我真受不了啦!” 孫朝陽沒想到她這麼大反應,很吃驚,然後默默地夾了丸子放何情碗里︰“我想說,下午不用抄稿了,我要去開會。這幾天你辛苦了,要不要跟我去城里逛逛?” “真不寫了?”何情意外。 孫朝陽︰“不寫了,我要去開會。” 原來,市委宣傳部不是有一位干部負責聯絡劇組這邊嗎?他听說作家孫三石在跟組,就跟上級匯報了這一情況。 孫朝陽出道時所寫的《棋王》自從發表後,不但被轉載各大刊物,又被收進各類優秀短篇小說合集,除了為孫作家帶來不菲的稿酬收入之外,也帶來了不小的名聲。更有文藝評論家在評論中對小說進行這樣那樣的解讀,如今,尋根文學這個新概念是建立起來,孫朝陽也算是全國知名了。 恰好,甦州市作家協會要舉行一次文藝座談,便向孫朝陽發出邀請。 劇組在拍攝過程中地方提供了不少便利,于情于理都得出席,況且孫朝陽也想認識一下甦州同道,便欣然應允。 因為活動需要耽擱時間,所以他這幾天瘋狂趕稿,倒是把何情折騰得極苦。 何情听清緣由後,心中的火氣消了些,道︰“你們作家座談,我跟著去做什麼,很尷尬,不去不去。” 孫朝陽︰“你去那里是沒什麼用處,不過,我听說座談會後,作協要安排大家旅游,還要調研甦州美食,什麼《得月樓》《松鶴樓》《裕興記》《綠楊抄手》都要吃一遍。這些美食平時你就算拿了錢也吃不著,我本打算帶小小去的,但她要自修,功課要緊。你不是我的助理嗎,自然要跟著我這個領導。” 何情今年十九歲,正是能吃的時候。江浙人氏食不厭精,天生就喜歡美食。不過,杭州那地方也沒有什麼好吃的,左一個西湖醋魚,右還是西湖醋魚。就這樣,也不是她這個月入三十塊的工薪階層消費得起的。 她早就听說過甦州菜的大名,頓時動心︰“倒是應該去,畢竟是我的工作,職責所在。” 孫朝陽忽然搖頭︰“我還是覺得不妥,咱們作家聚會,暢談藝術,你又不是圈內人,杵那里像什麼話。今天晚上應該會去《得月樓》吧,我最喜歡金花炒炒河蚌,也不知道時令對不對?不過,腌篤鮮不挑季節的,可以弄一個。就是不知道里面的金華火腿對不對。哦,說起金華火腿,干脆再點個蜜汁火方。” 何情是浙江人,天生對這些菜沒有抵抗力,一想起甦幫菜的美味,碗中素圓子頓時不香了︰“戲劇和電影也是一種藝術門類,我也可以暢談,我也可以交流。” 孫朝陽還是搖頭︰“不合適,不合適……咦,你怎麼不吃了?” 何情決定絕食六小時,為晚上的盛宴留肚子。 孫朝陽這段時間也為劇本的事情頭疼,苦于沒有思路,寫出來的文字也沒眼楮看,接到甦州作協的邀請後,自然是樂意過去玩玩,調整一下狀態。 見何情扒拉了兩口米飯就不吃,他以為小姑娘是要減肥,也不在意。吃過飯,就道︰“何情,走了,走了。” 說到減肥,游本倡老師的減重搞得不錯。他老先生早上只吃一個饅頭補充碳水化合物,喝杯白開水補水。中午吃塊豆腐,一小片肉,補充蛋白質。到晚上,索性只一條黃瓜或者一個水果。 當然,他也不是一味節食,每周會大吃一頓作為欺騙餐。 如此,老爺子的體重終于下去,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卻矍鑠,終于和後世電視連續劇中的濟公一模一樣了。 說起減肥增肥,專業演員們都有一整套經驗,對自己也夠狠。比如後世的賈玲,為了拍電影,一口氣減了一百斤。而在現在這個時代,林方兵為了演楊貴妃,增重五十斤,以至損害了身體,很讓人遺憾。 甦州市作協位于人民路,這里都是古典建築,遠處還有一座塔,看規模並不比虎丘山上那座矮,精美處尤有過之。 別看甦州作協是地級單位,可因為姑甦從古到今都是一等一個的大都市,文風鼎盛,此地倒出了不少蜚聲海內外的大作家。比如寫《美食家》的陸文夫先生,比如寫《褲襠巷風流記》的範小青女士。當年孫朝陽讀過他們的書,也看過他們作品改編的影視作品,當過一段時間粉絲。 這次來參加這次座談會,正可以看看偶像。 孫朝陽置身于這條古色古香,原滋原味的街道上,仿佛穿越了千年歲月,回到古時候的煙雨江南。 歷史的風襲來,吹動何情的長發,小妮子長得挺好看,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這歷史的風中還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孫朝陽定楮看去,瞠目結舌。作協大門外不知道什麼時候擺了個賣甘蔗的攤兒。甘蔗皮扔在地上,厚厚一層,蒼蠅蜜蜂嗡嗡亂飛。 攤前圍了好多人。 只見,一個穿著碎花長裙,燙著刨花頭的摩登女郎手中拿著一把甘蔗刀,對著一根立在地上的甘蔗頭上畫了兩個圈兒,“唰”一聲切下去。 斬金斷玉,瞬間,那根甘蔗就被破成兩片,主打的就是一個絲滑。 “好!”圍觀群眾都發出喝彩聲。 “還有誰?”那摩登女郎大約二十出頭,一手執刀,一手提著裙角,淵停岳屹,大有越女劍韓小瑩風采。不過,韓女俠可是使劍的,提把甘蔗刀象話嗎? “撲哧!”孫朝陽禁不住輕笑出聲。 摩登女郎听到笑聲,斜眼看過來︰“比一比。” 孫朝陽用手指著自己下巴︰“我嗎?” 摩登女郎點頭︰“對,比比,輸家付錢,贏的把甘蔗帶走。” 孫朝陽︰“不好吧。” 摩登女郎︰“生命的意義在于折騰,都需要經歷,經歷就是財富。” 孫朝陽︰“但我只想坐看雲卷雲舒,靜听花開花落。”折騰什麼呀,還是躺平舒服。 摩登女郎眼楮一亮,孫朝陽微笑,兩個該死的文青病重度患者對上了暗號。 第123章 範小青和陸文夫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摩登女郎咯咯一笑︰“反正就是玩玩,有趣的游戲,干嘛說那麼多。” 孫朝陽看時間距離座談會還有點時間,禁不住手癢︰“玩玩也行。” 砍甘蔗在七八十年代是一種常見的娛樂活動,玩法很簡單。就是拿兩根一樣長短的甘蔗立在地上,比試的時候二人將刀在甘蔗頂端上空轉一圈,然後一刀削下去。以削下的甘蔗皮長短定輸贏。長的那個帶走甘蔗,短的那個則花錢買單。 如果你找不到對手,賣甘蔗的老板也可以親自上陣和你比一場。因為沾了彩頭,很刺激,在當年很流行。 見孫朝陽點頭,摩登女郎心中歡喜,忙讓老板挑了兩根甘蔗出來,問︰“誰先來?” 孫朝陽︰“女士優先。” “好。”女士一刀下去,唰地又是一刀到底,再見那根甘蔗,依舊巍巍矗立不倒。 說時遲,那時快,孫朝陽也是一刀下去,可惜畢竟四十多年沒玩這個,手藝生疏,只削下來一尺長短的甘蔗皮,輸得徹底。 眾人都叫了一聲可惜。 我們的孫同志卻哈哈一笑︰“有意思,再來。” 摩登女郎︰“同志,你技術不行,要不算了。” 孫朝陽︰“怎麼就這麼算了,同志,咱們革命者要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生逢絕域必拼命。我可以接受失敗,但絕對不會投降。” “你還生逢絕域必拼命了?怕就怕事到傷心每怕真。”摩登女郎︰“好吧,咱們繼續。” 接下來,孫朝陽又和那女郎各自劈了三根甘蔗。雖然還是不出意料地輸掉比賽,但心中那叫一個酣暢淋灕,那叫一個快活——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他滿面都是紅光︰“再來,再來。老板,再給稱六根,我要和這位女同志刺刀見紅。” 摩登女郎︰“行了,就這樣吧。一個男同志,還輸急眼了?看你這技術,比下去還是一個輸字。我們今天就十來人,可吃不了這麼多甘蔗。”說著,就讓賣甘蔗的老板將那一大捆自己贏的甘蔗扛了,送甦州作協里去。 孫朝陽一愣,這姑娘是作協的,不會吧? 看了看手表距離開會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就叫上何情朝里面走去。 見孫朝陽和何情跟了過來,摩登女郎一楞︰“同志,你還不認輸,這里是單位,可不能亂闖。” 孫朝陽︰“請問你是作協的工作人員嗎,今天是不是要開一個座談會?” 姑娘︰“你是來開會的作家,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 正說著話,一個中年人過來︰“範小青,讓你來開會,怎麼帶這麼多甘蔗過來了。” 孫朝陽一震︰“你是範小青同志,我叫孫三石。” 範小青啊一聲︰“你就是棋王孫三石,久仰久仰。” 孫朝陽︰“範女俠刀法如龍,紫電青霜,我也是久仰了。” 範小青咯咯輕笑︰“孫大俠的刀法騰蛟起鳳,也頗有造詣。” 孫朝陽搖頭︰“一塌糊涂一塌糊涂。” 中年人︰“開會了,開會了,範小青,孫三石同志,去登記一下。” 範小青顯然是甦州市作家協會的常客,和里面的人都熟,就領著孫朝陽和何情進去登記,然後分別介紹與會人員。 孫朝陽的《棋王》名氣很大,與今年《青年文學》發表的《我遙遠的清平灣》一道,是近期國內短篇小說的兩大發現,眾人對他都很熱情。至于何情,孫朝陽介紹說是劇組的編劇,國內知名的劇作家。听說作協這邊有座談會,便過來學習。 何情的顏值相當能打,尤其是氣質高雅,在那里一站,晃得人眼楮都睜不開,自然不會有人真去探究她有什麼作品發表,美女讓人賞心悅目,何必去當討人嫌呢? 範小青今年二十四歲,她在十九歲的時候就經常有文章在報刊雜志上發表。後來考入甦州大學中文系,畢業後留校做了老師。她的創作能力很強,未來會成為甦州作家群中的旗手,並擔任協會主席一職。 身為著名作家,大學教授,竟提刀和人砍甘蔗,這反差實在太大。孫朝陽忍不住擺了擺頭,心中說︰我接受不了。 座談會在作協小會議室舉行,參會人員大約十幾二十個。有作家,有作協和文聯的干部。 座談會的主題是︰解放思想,改革開放,新時代文學創作的主題。 還拉了橫幅標語。 此次座談會的發起人是甦州著名作家陸文夫老爺子。 陸老爺子今年五十來歲,雖然還沒有寫代表作《美食家》,卻已經著作等身。他從五十年代就開始發表作品,藝術生命很長。如今不但是甦州市作家協會主席,還是甦州市文聯副主席。 按照規定,作協是社會團體,作家也不算是正式的工作崗位。協會中,有專職副主席負責日常工作。 但文聯卻不同,文聯的全稱是文學藝術聯合會,屬于國家機關。甦州是副省級城市,陸文夫這個副主席是正處級,妥妥的政府官員,他今天來主持會議,代表的是官方。 一切都顯得很嚴肅很正式。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怕但是。 別家開會,桌上要麼擺著鮮花、要麼擺著茶點。今日甦州作協開會,每人面前竟一人放著兩截甘蔗。 作協的專職副主席一看,這也太不嚴肅了,忍不住道︰“範小青同志,你在干什麼呀,這不是胡鬧嗎?” 範小青︰“主席,作協開會一般都會放些水果,我就問你,甘蔗屬不屬于水果吧?” 副主席反問︰“甘蔗是水果嗎?” 甦州富庶,作家協會每次會議都會擺水果,吃不完還讓大家帶回家去。要麼是東山的枇杷,要麼是水蜜桃,都是當地特產。放甘蔗,就有點過分了。 範小青︰“我看是。” 眼看著兩人要理論起來,陸文夫說︰“記得六十年代我去安徽體驗生活,當地作家開會。會場設在田間地頭。開著開著會,我就伸手朝地里摸一塊紅薯,在袖子上擦一擦,放嘴里就啃。一場會開完,我吃了三塊生紅薯。真甜啊,那以後,我就沒吃過那麼甜的地瓜。小範送來的甘蔗也不錯,大家邊吃邊聊吧。”說著話,就拿起一截,用牙齒撕起皮來。 眾人呆住,陸文夫︰“別看我呀,都吃,都吃。” 孫朝陽和何情互相對視,然後同時憋笑。 這老先生,很有趣的一個人啊! 第124章 開除甦籍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陸文夫在甦州文壇德高望重,又是政府官員,有他帶頭,眾人也不好說什麼,只得拿起甘蔗啃起來。 一時間,滿會議市都是咀嚼甘蔗的喀嚓聲、吮吸汁液聲,甘蔗渣在面前的大煙灰缸里堆成小山,場面趨于失控。 作協專職副主席好幾次想出言制止,但看陸老先生吃得香甜,只得頹然坐下,悶悶說︰“開會吧,現在歡迎陸副主席講話。” 陸文夫這才放下甘蔗,朗聲道︰“什麼是文學,我們文藝工作者創作的意義是什麼……說到底是為人民群眾服務,反映時代,記錄歷史。歷史是什麼時代是什麼,……文學的價值並不僅僅是要創作出一個偉光正的角色,要允許主角不那麼完美,允許主角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不要一味追求宏大敘事……思想要解放,捆綁在我們身上的桎梏要解放……” 今天座談會的主題是改革開放,解放思想。 特殊時代已經過去六七年了,但在座的作家們在那個年代大多受到些影響,很多人還被鐵拳錘過,都有點膽小,生怕寫的東西里有不合時宜之處,被人抓了小辮子。 陸文夫講話的目的是告訴大家,現在改革了,大家在文學創作的時候不要為過多擔心,膽子放大一點,步子邁快一點。 他話講完,作協專職副主席道︰“現在,在座各位作家都挨個發言吧,誰先來?” 看架勢是要人人表態度,人人過關。這第一個發言的人因為不知道上級的意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搞不好變成被槍打的出頭鳥。 于是,大家都埋頭吃甘蔗,等著吃第一個發言人的席——第一個發言的搞不好是會被上級一掌拍死的。 見沒有人吭聲,副主席臉色難看起來︰“都不說話,那我要點名了。” 陸文夫忽然一笑︰“孫三石同志是客人,要不請客人先發言。” 孫朝陽心中雪亮,陸老爺子這是推自己出去頂雷,反正就算有地方說得不對,他也不能代表甦州。有自己在前面頂著,別人的就算言論中有不妥當的地方,也不那麼突出。 我們的孫作家有心結好甦州的作家們,心道︰亂說話還不容易?以後社會風氣只會越來越開放,倒不怕因言獲罪。好,就讓我來當這門大炮好了。 孫朝陽就開口道︰“陸副主席剛才的話講得好,我們確實要解放思想,走進人民群眾的生活中去。以往咱們寫作,講究的是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主角務必要偉光正,主題必須高大上。但別忘記了,書寫出來,最終是要讓讀者掏腰包進書店付錢的。你寫的故事無趣不說,還試圖教育讀者,讀者的錢又不是地上揀的,怎麼可能浪費到你身上。” “別人看書為的是什麼呀,不就是想看個好看的故事,至于教化,那不是我們的目的。讀者愛看什麼?讀者愛看的是正常人普通人的生活。回到剛才陸副主席的話上面,什麼是文學的價值,大家如果對這個問題有疑問,不妨走出去,隨便走進一戶普通市民家庭,問問他們今天晚上吃什麼,什麼時候添新衣,老人多少錢一個月,身體還好嗎,孩子學習成績好嗎,听不听話?是的,歷史和時代由一個個普通人,普通家庭組成。我個人認為,只要你走進普通百姓的家里,揭開他們的鍋蓋一看,就知道應該寫什麼?” “解放思想,怎麼解放呢?人不能理解自己沒見過的東西,所以,一個作家要想解放思想,還是得走出去,深入到人民群眾中去。” 眾人听得都默默點頭,暗想︰“孫三石很有水平啊!” 孫朝陽剛才這段話還很正常,但說著說著,就開始離譜︰“那麼,揭開老百姓鍋蓋就知道他們晚上吃什麼,究竟吃什麼呢?在我們四川,對于城鎮居民來說,晚飯是一天當中最重要的一餐。絕對不能馬虎。一般來說由碳水化合物、維生素和蛋白質三大元素構成。碳水化合物,就是米飯。米飯吃進肚子,分解成糖,提供身體所需要的熱量。當然,遇到年成不好,米飯也吃不飽。怎麼辦呢,我們會用其他谷物替代。比如,稗子。稗米蒸熟後,黏黏的,顏色有點綠,吃起來比大米還香,就是尾子有點帶苦味,也不知道如何消除。” 听孫朝陽說到吃,陸文夫來了興致,點頭︰“我吃過,稗子的苦味主要是因為稗米還沒有成熟就采摘了。等到完全成熟,就會變成黑紫色,到時候不但沒有苦味,還有回甘。” 孫朝陽擊節贊道︰“原來如此,長知識了。我看汪曾淇先生的文章里說過,三國時,吳國饑荒。張遼伐吳,軍中缺糧,便割稗子為食。逍遙津大捷後,張遼以稗釀酒犒賞有功將士。汪先生對這種酒很好奇,後來一次機會喝過一口,很贊。說,稗子的那股苦澀味在酒中卻無比清爽,大合古人沖淡清虛之意趣。” 話說到這里,眾人臉色忽然有點難看,一人道︰“汪先生一個高郵人,懂什麼江南美酒美食,偏偏還寫那麼多文章,我深鄙之。” 另外一作家也道︰“對張遼討伐吳歷史津津樂道,他就不是我們自己人。” 先前那人︰“他一江甦人亂寫,咱甦州人無須和他生氣。” 就這樣,汪曾淇被大家一致通過,開除甦籍。 作協專職副主席一看,再任由著孫朝陽發揮下去,鬼知道他還能胡扯些什麼,急忙打斷道︰“好,孫三石同志講得很好,大家歡迎!” 熱烈的掌聲響起,孫朝陽說發了性︰“我還沒有講完呢!” 陸文夫笑了笑,咬了一口甘蔗︰“下一個該誰發言了?” 有了孫朝陽插科打諢,接下來大家都放松下來,按照上面的精神開始背八股文章,一切都很順利。 作協副主席對大家的表現很滿意,看著何情︰“這位是?” 旁邊一個工作人員低聲耳語︰“那位女同志和孫三石同志一起過來的,听說是著名劇作家,叫何情。” 副主席︰“下面,有請何作家發言。” 何情何作家花容失色。 第125章 都是方鴻漸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情自從進甦州作協,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高挑的身材,古典式的五官,即便是放在江南美女中,也是一等一的。尤其她還是戲劇演員出身,從小訓練,形體極佳,舉手投足,都優雅得體,恰恰在眾文人的審美點上。 大伙兒都熱情地鼓掌,道︰“對,何作家說一個。” 在來甦州之前,何情已經上台演出了,能獨自面對成百上千觀眾,但此刻已經有點怯場了。沒辦法,隔行如隔山,不懂就是不懂,強讓她講,也不知道該講什麼。 頓時愣在那里︰“我我我……” 陸文夫︰“何情同志面淺,大家再鼓勵一下。” 于是,掌聲又起。 何情很局促,臉漸漸地紅了起來,卻更是美艷得不可方物。 孫朝陽心中叫了一聲苦,早知道需要人人講話就不帶她來了。現在說什麼都遲了,還是想想如何解決吧。 他忙用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念新聞。” 意思是何情你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講話,就從報紙電視新聞中挑個關于文藝工作的社論念念,糊弄過去就是。中央精神總是對的,難道在座各位還能挑出錯來? 可惜何情現在整個人都是懵的,結結巴巴地依照昨天從報紙上看到的新聞,念道︰“小平同志說過,計算機的普及要從娃娃抓起,未來是計算機的時代,我們的教育要緊跟著國家發展潮流,不能落下……” 大家都是一靜,今天座談會的主題是解放思想,大膽創作,寫出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作品,怎麼扯到科學技術和教育上去了?這不是一行白鷺上青天——離題萬里嗎? 看到眾人疑惑的目光,何情的臉更紅,結巴得更厲害︰“我們還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需要補課的東西還有很多,如果如果如……再不跟跟,跟上,是要要……” 孫朝陽一看情況不妙,急忙插嘴︰“是要被開除球籍的。” 何情弱弱道︰“對。” 孫朝陽心中嘆息,這女子,和裴大姐互撕的時候風采照人,條理分明,邏輯嚴密,怎麼上了正規場合就慫了。 他立即接過話題,道︰“何情同志說的計算機其實和我們文學創作是有很大關系的,未來,最多十來年,就能影響到在座的每一個人。到時候,我們的寫作方式也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旁邊的範小青因為最年輕,又是在高校任教,接受新鮮事物比其他人要快一些,頓時留意︰“我們大學已經有老師在研究最新的電子計算機技術,以後也會開設此類課程。在大家心目中,計算機屬于最前沿的科學技術,但好象和文學藝術沒有什麼關系吧。” 孫朝陽︰“我了解過一些,關系很大。” 陸文夫來了興趣︰“孫三石同志何情同志,你們講講。” 孫朝陽略一沉吟,整理了思路,說,就目前而言,電子計算是一件昂貴的電子設備,每台價值上萬,不但個人,就連普通單位也使用不起。不過,隨著計算機計算的進一步普及和工業化大生產,價格會一步步下降,在不遠的將來,普通人花上幾個月工資就能買一台。說到底,這玩意兒就是個商品。 那麼,電子計算機對我們作家來說究竟有什麼用呢?我個人認為,首先就是一台打字機。對了,各位前輩同仁寫字的速度如何,一分鐘能抄多少字? 範小青回答說,如果不思考,單純抄寫的話,一分鐘三十來個字。 其他人大多二十來個,陸文夫說他年紀大有老花眼,一分鐘十幾個。 孫朝陽問何情︰“你呢?” 何情回答四十來個字。 眾人都是一驚,皆道何作家了不起,速度這麼快,不愧是寫劇本的。 何情窘迫,喃喃道︰“劇組等著本子拍攝,不快不行。” 孫朝陽接著說,如果單純把計算機當做打字機的話,像我們職業作家,一分鐘可以打四十到六十個字。 大家有點不以為然後,四十到六十個字固然快,但還沒有快到離譜的地步,也沒什麼了不起。 孫朝陽笑笑︰“我說的每分鐘平均四十到六十個字,那是持續幾小時。作家在熟悉了計算機打字的輸入系統後,經常長期的練習會產生肌肉記憶,寫作速度不是各位所能想象的。比如‘我們’這個詞,在計算機上,你直接輸入wm兩個字母,電腦就能自動跳出這個兩個字。電腦是有智能的,能夠自己擴充字庫,能夠自動分析你的寫作習慣。比如你要打‘日照香爐生紫煙’這句詩,只需要輸入日照兩個字。電腦就會自動幫你選‘市’‘市區’‘市政府’或者‘香爐生紫煙’等相對應的內容。你只需要用手指在鍵盤上敲一下選擇要用的詞句……” 眾人听得雲里霧里,心想,電子計算機這麼先進? 孫朝陽︰“因為有這種先進的打字方法,未來的作家,一天寫一萬字,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這……一萬字,那還是文學創作嗎?”大家都抽了一口冷氣 孫朝陽說發了性,笑道︰“大家也別驚訝,更令人震驚的事情在後面呢?計算機說穿了就是人工智能,再未來進化到人們所不能想象的程度。就拿寫小說而言,咱們作家只需要寫一個故事梗概,細節部分電腦會自動幫你補上。比如我要寫山塘街的風景,只需要輸入幾個關鍵詞,‘山塘街’‘秋天’‘江南民居’‘黃昏。’電子計算機會自動生成幾百上千字的景物描寫,質量也許不輸前輩散文大家。各位同志,未來十年後,將是文學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眾作家听得瞠目結舌,忽然有人叫道︰“孫三石同志,我不同意你的臆測。文學首先是人學,人類思想靈魂的細微之處是電子計算機那台冰冷的機器多能理解的嗎?一堆電子元件,能理解親情友情和愛情,理解悲傷,痛苦、歡樂和喜悅嗎?” “可以。”孫朝陽道︰“所謂思想所謂情感,說到底是物質運行的一種方式,只要是物質的,就可以被模擬被復制。” “我不同意。”又有人站起來︰“孫朝陽同志,你這是對藝術的反動,對藝術的褻瀆。” 八十年代的人都單純,便有作家憤怒地拂袖而去,羞于與孫三石為伍。 場面陷于混亂。 陸文夫一看情形不對,緩緩道︰“孫三石同志只提供了對未來的一種可能的想象,而想象力也是文學創作的必須。” 作協專職副主席心中郁悶,他之所以請孫朝陽過來座談,那是因為孫三石的《棋王》名氣好大,搞不好要獲得今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大家過來交流交流,也是一樁雅事。 不料孫三石和何劇作家來了不談文學,竟扯到電子計算機上面,胡言亂語,純粹就是砸場子的。 這不跟小說《圍城》里的方鴻漸回老家小學演講,不談西方先進的思想,不談我輩該如何追求真理,反大講梅毒對西方藝術產生的影響。 孫三石,包括何情,都他媽是方鴻漸,可惡之極。 第126章 陸文夫開啟美食之旅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場座談會不歡而散,本來作協要請各位作家聚餐的,現在自然也談不上。 孫朝陽作為不受歡迎的客人也在這里待不住,說了兩句場面話,就拱手告辭。 出了作協大門,孫朝陽看了看何情︰“你緊張嗎?” 何情︰“不緊張,我會緊張嗎?”說著話,卻下意識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實際上,她剛才手心和腳心都是冷汗,感覺比上台表演,獨立杠戲,面對上千觀眾還緊張。 孫朝陽︰“少騙人,你明明是壓力山大。” “亞歷山大,和亞歷山大又有什麼關系?”何情瞬間回過神來,撲哧笑出聲。 孫朝陽經常會說一些莫名其妙的新詞,偏偏又是那麼有趣。比如“壓力山大”“菜鳥”“社會性死亡”“躺平”“精神小伙。”雖然不合語法,但仔細一想,卻是那麼貼切。不愧是大作家,有著超乎常人的想象力。 孫朝陽眼珠子一轉︰“現在不緊張了吧?放松,放松,不然等下晚飯可就吃不下去了。作協吝嗇,連頓晚飯都不肯請,好氣。” 何情︰“你亂說話得罪人,換我也不請你。” “誰說我們吝嗇的。”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何孫二人轉頭看去,卻是陸文夫範小青和另外兩個甦州籍作家。 孫朝陽︰“陸老師,範老師,你看我都被你們掃地出門了,現在如果再回頭進去,面子上須不好看。” 陸文夫哈哈笑道︰“孫三石,本來今天座談會結束後,會在作協的食堂聚餐。你這一鬧,伙食吃不成,咱們只能去得月樓了。你和何作家好不容易來一趟甦州,如果吃食堂,如何體會得到甦幫菜的好處。我看你這一鬧鬧得好,咱們正好立個名目,大快朵頤。” 孫朝陽︰“那感情好,走走走,得月樓。” 範小青︰“今天的事是你惹出來的,應該你請客。” 孫朝陽︰“請客好說,但我听人說陸老師是有名的美食家,咱們吃的時候,陸老得現場解說,跟我們講講甦幫菜。” 眾人都撫掌笑道,對對對,讓陸老師給咱們講講。 《得月樓》在觀前街附近,從人民路過去不遠,也就兩公里左右,坐公共汽車太麻煩,大家都腿兒著去。 觀前街得名的原因是有一座道觀,道觀名曰《玄妙觀》是甦州地標建築之一。道觀附近有廣場有公園,正是下班的時間,滿大街都是自行車,鈴鐺聲響成一片,人流無頭無尾,好不熱鬧。 很快就堵車了,一溜公共汽車、解放牌卡車把道路塞得滿滿當當,白衣服白帽子藍布褲子的公安同志揮舞著手臂指揮交通,但就這樣還是沒有什麼效果。 孫朝陽贊嘆︰“不愧是大都市,就是繁華。” 陸文夫卻是滿面詫異︰“不對啊,平時這條街人是多,卻不堵塞,也看不到幾輛汽車,今天怎麼變成這樣?” 其他幾個甦州籍作家也覺得奇怪,便有一腿腳快的跑去打听。須臾,回來說,最近上影廠不是在拍《小小得月樓》嗎,今日在這里取景,為的就是拍出大街上車水馬龍之盛況。奈何現在路上就沒幾輛車,只拍洋馬兒,起不到宣傳甦州的效果。于是,交警就把兩頭的路堵了,待到車輛聚到一定數量,統一放行。這不,看起來不就全是汽車嗎? 孫朝陽哈一聲笑起來,陸文夫是政府官員,忍不住搖頭︰“瞎胡鬧。” 其他幾個甦州籍作家感覺很丟臉,都忍不住一通罵。 孫朝陽倒是打個圓場︰“拍電影嗎,觀眾看得就是個熱鬧。久聞甦州美食甲天下,甦州園林天下第一,這次來貴寶地,機會難得,要來一場美食之旅,園林之旅。我最近得了不少稿費,陸老師範老師不要客氣,只不知道你們最近有空沒有?” 說起美食,陸文夫來了精神,笑道︰“對對對,好不容易來了你這個大戶,咱們肯定得打你土豪。這兩天我正好有空,咱們就一路吃下去。至于園林那邊,小範是專家,由她來帶路。” 方才座談會上孫朝陽談到了高郵文學大家汪曾淇,對他介紹美食的散文大加贊揚。 實際上,這兩年,汪曾淇的名頭漸漸地響起來。他是沈從文大師的學生,文學功深厚,創作力很強。只不過,大多以散文寫作為主。在特殊十年,汪同志更是抽調去寫樣板戲,參與了好幾部樣板戲的創作。 能夠寫樣板戲的,都是當時第一流的文學大家,老汪能夠被選中,可見其才華何等過人。 不過,因為有這一段集體創作的經歷,他足足耽擱了多年。直到最近才忽然爆發,發表了海量作品,並出了好幾部書。 他的美食散文最受讀者追捧,內容大多是介紹甦中地區的風物,比如咸鴨蛋、蟹黃包、肴肉、五丁包什麼的。 陸文夫也是個美食家,心中對老汪對揚泰高郵的吹噓大大地不服,想讓孫朝陽這個後生見識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江南飲食文化,甦幫菜就精美程度上,怎麼也略勝淮揚一籌。 眾人忙問孫朝陽最近得了多少稿費,陸文夫說小孫在《今古傳奇》寫連載,通俗長篇小說。 長篇小說的稿費大家都是清楚的,還是連載,頓時一驚,看孫朝陽也覺得此人金光閃閃,不大吃他幾頓實在意難平。 一行人費了老鼻子勁擠出人潮,就來到得月樓樓下。 說起甦州老字號飯店,以得月樓和松鶴樓為代表,兩家不分上下,都有甦幫菜大師坐鎮。不過,得益于電影《小小得月樓》的宣傳,得月樓的名氣在後世壓了松鶴樓一頭。 也因為名頭太響亮,里面的菜漸漸做得有點水了。到最後,甦州土著大多選擇去松鶴樓。 再然後,隨著新城區建設完畢,大家又都跑金雞湖,跑園區去吃。 站在樓下,看著頭上牌匾,孫朝陽心中一陣唏噓︰是那個味,和電影里一樣。 八十年代的得月樓是國營單位,里面既沒有什麼裝修,也沒有包間,管你是達官貴人還是引車賣漿者流,都在大堂里吃,還得先買票。 孫朝陽掏出糧票和錢,道;“陸老師,我不懂甦幫菜,這點菜的事情還得麻煩您。” 陸文夫也不客氣,點了一個松鼠鱖魚,一個蟹黃豆腐,一份蜜汁火方、一份雞蛋銀魚羹。湯是腌篤鮮,都是甦幫菜的代表。 他又問蠶豆出來沒有,有啊,來一個。另外,金花菜正當時令,炒河蚌也來一個。 甦州人吃菜講究的是一個時令,什麼季節是什麼菜。過了那個時間,總是要差點滋味。 國營飯館的服務照例不好,但上菜快,不片刻就擺了一桌。而且,味道非常地棒。 孫朝陽只吃了一筷子蟹黃豆腐,眼楮就亮了︰竟然是真的蟹黃,良心啊! 後世很多所謂的蟹黃豆腐都是用咸鴨蛋替代,純粹糊弄事兒,但好在便宜。 陸文夫一一給孫朝陽介紹桌上各種菜肴的來歷,比如松鼠鱖魚的魚就是從太湖中打上來的,做的時候先改花刀,抹上澱粉,用油一炸,魚肉條條豎起,分開如菊花花瓣。魚做好,放盤里,眼楮處放一紅一綠兩顆小丸子,看起來和松鼠一樣。 孫朝陽夾一口筷子魚肉放嘴里,心中又一贊︰野生魚就是鮮,甩人工養殖的五條街。穿越到八十年代的最大好處就是所有的食材都是純天然,那鮮度在後世可吃不到。 他不是太愛吃銀魚,主要是受不了那股腥味,但架不住陸老的熱情,還是勉強吃了一口。但這口下去,頓時驚住,太鮮美了︰“腥味呢,跑哪里去了?” 陸文夫看到他驚訝的目光,笑道︰“三石,你以前吃的銀魚都是干貨,自然腥得受不了,我們本地人都是不吃的。” 孫朝陽這才明白原來是這個道理,後世內陸人所吃的銀魚,不但有干貨,還有凍貨,自然沒有新鮮打撈上來的銀魚新鮮,也失去那種風味。有的美食確實必須到原產地去吃,才能體會到其中妙處。 至于火方,身為一個四川人,吃了一個冬天的臘肉香腸,孫同志對這玩意兒也沒有任何興趣,尤其還是甜的。倒是何情吃得上勁,浙江人嘛,誰不喜歡金華火腿? 同樣,腌篤鮮里用的也是金華火腿。不過,里面的筍很好吃,湯也香,孫朝一氣喝了兩碗。 陸文夫說,腌篤鮮用了火腿,湯味濃厚,吃得多了,難免讓人口干舌燥。加上筍就好,但這筍得用冬天的,取意萬物萌發之初的生機才能壓住其中的咸膩。用春筍或者夏筍卻不行,已經帶苦味了,要壞掉一鍋湯的。另外,腌篤鮮這道菜很奇怪,一百個人做出來的是一百種味道。鮮的是真鮮,難吃的是真難吃,很玄學。 像今天做這個菜的廚師已經是大師級別,听說年事已高,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退休,且吃且珍惜。 眾人都感嘆著說,想不到這其中還有如此學問,喝酒,喝酒。 酒是十五年花雕,大伙吃孫朝陽大戶自然要可著最貴的整。 花雕這種酒很奇怪,竟然有保質期,過了十五年就不能吃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吃的時候,可以把酒瓶放熱水里燙燙,把酒香提出來。 至于直接倒鍋里煮,放進去冰糖、枸杞什麼的,孫朝陽覺得那已經是墮入邪道了。 陸文夫又談到金花菜炒河蚌,金花菜其實就是三葉草,苜蓿的一種,炒的時候很講火候,時間短了帶草的澀味,火候過了有了筋,只能倒掉。河蚌也不好做,取的是蚌中斧足那一塊肉。這肉天生帶著腥味,還有濃重的塘泥味。如何加作料去味,又不讓人吃出作料味道,專一享用河蚌的香甜,實在太難了。 孫朝陽還好,何情什麼時候听過這些,不覺呆住。 忽然,旁邊傳來琵琶聲和歌聲,有人在唱甦州評彈︰“太湖美啊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 原來,酒樓的牆壁上掛著一只琵琶作為裝飾,平時任由食客取之自娛自樂。 那幾人唱得聲嘶力竭,嗓子眼里如同一張砂紙摩擦,難听到鬼哭狼嚎地步。 偏偏聲音卻大,竟蓋住了孫朝陽陸文夫等人說話的聲音。 孫朝陽听得心中焦躁,忍不住對正在上菜的服務員調侃道︰“你這里怎麼回事,這也叫[評彈?憑地叫人在間壁吱吱地唱,攪俺兄弟吃酒?灑家須不曾少你酒錢!惹惱我弟兄,砸你這鳥店。” 何情正在吃魚,聞言噗嗤一聲,然後咳嗽,她被魚刺卡住了。 服務員掩嘴笑︰“是有點難听哈,這不是真正的評彈。如果同志你想听好听的,可以去影劇院,那里天天都有精彩演出。” 陸文夫也笑道︰“三石如果要听評彈,等下我們去買票。” 孫朝陽︰“听什麼听,能有何情同志唱得好嗎?”他指著何情。 何情剛用一口金花菜把魚刺送下去︰“我?” 第127章 都在催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對,就是你。”說完,又對眾人笑道︰“你們別小看何情同志,她雖然是編劇,卻從小學越劇,可是能上台扛戲的。” 大家都同時道,何情同志你唱一段听听。 如何情這種文藝工作者都有個職業習慣,就是有強烈的表現欲,包括裴大姐,否則二人那天也不可能為唱歌的事掐成一團。 孫朝陽︰“何情同志,你不會唱評彈嗎?” 何情︰“雖然沒正經學過,但听過不少,听也听會了。” 眾人都說那就簡單了,便有腿腳快的去隔壁桌要了琵琶過來。 何情也不推辭,調了調音準,彈了兩個音符,輕啟繡口,便是《紅樓夢》中的風花雪月︰“煙雲攏簾房,月朦朦,月色昏黃。” 那聲音,當真是穿雲裂石。 剛才還喧嘩的《得月樓》猛地一靜,所有人面上都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老一輩甦州人喜喝茶,愛听評彈,都是識貨的,自然听得出何情唱的正是評彈十大名曲中的《瀟湘夜雨》。這個曲子有很多高音、假音、上滑音、下滑音,難度很大,不是一般評彈演員所能駕馭的。 而且,唱的時候挺費嗓子。因此,很多專業演員上台表演的時候都不會選這個曲目。唱唱《太湖美》唱唱《蝶戀花答李淑一》和《杜十娘》,唱的人輕松,听眾也喜歡。 何情也是得了趣,繼續唱道︰“陰漫漫,一座蕭湘館。寒淒淒,幾扇碧紗窗。呼嘯嘯,千個瑯軒竹。草青青,數枝瘦寒梅。” 只見她白皙的面龐中透著紅光,就如碭山的水蜜桃,嬌艷欲滴。她整個人,包括每一根頭發都在放光,直看得人舍不得挪開眼楮。 孫朝陽心中暗笑︰前幾日這小丫頭片子被停了戲,從頭到腳都是晦氣,此刻卻是容光煥發。可見,事業是男人……不,也是女人的春藥。所有搞文藝的,說到底都是喜歡得瑟的人兒啊! “好!”一曲終了,大家都興奮地鼓起掌來,其中孫朝陽尤其叫得夸張。 更有顧客上來問何情是不是明星,請她簽名。 孫朝陽忙說,不是不是,她是個作家,寫文章的。何老師是作家里唱戲最好,唱戲里寫文章最好的。 吃過晚飯,大伙兒相約明日再聚,便各自散去。 孫朝陽卻並沒有直接回基地,而是帶著何情去了旁邊的廣場。那里是甦州的老商業區,二十年後會擴建成商業廣場。 何情問他要干什麼,孫朝陽回答說,甦州除了甦幫菜甲天下,糕點小吃也很有名,打算給小小買點帶回去,另外,給老家父母也寄一點。 說起甦州糕點,首推《黃天源》,尤其是青團子。不過,現在時令不對,孫朝陽就買了點神仙糕。接著他又去了隔壁的《稻香村》,清涼糕、核桃糕和各色蜜餞亂七八糟買了一大堆。蜜餞很有特色,尤其是其中一種用蘿卜條做的,甜而不膩。 另外,附近的《采芝齋》里賣的酸梅糕也很好,但卻不怎麼合孫朝陽的胃口。西南人士喜歡咸鮮,對甜、酸二味接受度不高。 他對旁邊的《陸稿薦》的鹵肉興趣很高,尤其是醬鴨子。就買了一只,讓店家切成塊包在荷葉里,與何情一道,邊啃鴨掌邊朝朝公共汽車招呼站走去。 “怎麼樣,吃好沒有?”孫朝陽笑眯眯地問。 何情︰“還好吧。” “什麼還好吧。”孫朝陽不忿︰“難道這還算不上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紅男綠女?如果不是跟著我孫朝陽,你在劇組吃食堂,你吃到這麼多油大?” “你怎麼說話這麼難听?”何情︰“那我應該感謝你了?”不得不承認,吃得太好了。何情一個月才三十來塊錢工資,出來拍戲,片酬也就六塊一天,她感覺自己收入還可以。但剛才這一頓,足足吃去普通人半個月生活費,作家真有錢啊! “不應該嗎?”孫朝陽︰“你幫我抄稿,我請你吃喝玩樂,咱們這是各取所需。要想馬兒跑,就要給馬兒吃草。” 說著話,他就笑眯眯打量著何情。 何情個頭挺高,發育得早。被孫朝陽這麼看著,面色頓時難看︰“你以為我願意幫你抄稿子嗎,我現在只希望你快一點把劇本拿出來,也好交待這個差事。” 說話的時候,他們正好路過一條小河,孫朝陽懶洋洋靠在石欄桿上︰“你自己寫得好,速度也快,有你在,寫稿子輕松了不少,我還真有點舍不得你走。如此看來,那劇本還真不能寫了。否則,等劇本一寫好,我又從哪里去找你這麼個抄寫員呢?放心,孫作家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何情氣惱︰“你……” 孫朝陽︰“再說了,我那天被你用磚頭打了腳,一直沒有好,你總得等我養好傷再說吧。” 何情︰“那都過去多長時間了,你這是耍無賴。” “內傷,內傷,傷得很重。”孫朝陽看了看腳下臭烘烘的小河水,嘆息︰“近日養傷,深感人生之艱難,就像那不息之長河,雖有東去大海之志,卻流程緩慢,征程多艱。哎……然,江河水總有入海之時,而人生之志卻常常難以實現。” 孫朝陽回到基地,天已經黑盡,孫小小的房間亮著。 那小妮子正在寫作業,大約是天氣太熱,竟把褲腿挽到大腿處。急著裴大姐不住伸手去拽︰“露不得,露不得,你是大姑娘了,別人看了要笑話。哎,好多蚊子。”她又拿起蒲扇不住地扇著。 “大姐別管她。”孫朝陽撕了一塊鴨肉塞孫小小嘴里,問︰“做作業呢?” 孫小小︰“那麼多門功課,每天都做不完。” 孫朝陽將一包糕點遞給裴大姐,又接過蒲扇對著妹妹的腦袋扇出習習涼風︰“學習,就是個水滴石穿的過程,急不得。” 孫小小︰“哥,我不急啊,反正我的戲已經拍完,正好抓緊時間把功課補一下。對了,我下一場戲什麼時候上,又是個什麼角色?” 孫朝陽︰“你問這個做什麼?” 孫小小︰“我這不是做時間規劃嗎,一上戲,忙起來,怕就怕沒時間復習。” 孫朝陽一窒,剛才被何情催搞,現在又被小小催,偏偏還不能發作︰“我也不知道啊,暫時寫不出來。” 孫小小︰“那你抓緊吧。” 孫朝陽一邊給妹妹打著扇子,一邊將鴨肉塞她嘴里。不片刻,一整只醬鴨子被吃得精光,十幾歲的娃真能吃啊。 次日早晨六點,孫朝陽敲響了何情的房門。 何情迷糊地開了門︰“什麼事?” 孫朝陽︰“昨天不是和陸文夫陸老師約好一起去吃面嗎,該出發了。另外,今天作協活動,由範小青老師帶隊去逛園林,快收拾一下,別讓大家等。” 第128章 範老師的古典園林之旅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情正是最瞌睡的年紀,嘀咕道︰“太早了,再睡一會兒行不行?” 孫朝陽道︰“還不行,這面得吃頭湯。”甦州老一輩人日子過得精細享受,講究的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也就是說,早上吃面,吃早茶,晚上則去泡澡堂子。 甦式面條是一絕,得趕早了去吃。因為那時候下面的湯清亮,煮出的面條順滑勁道。如果去得遲了,一鍋湯就會變得粘稠,煮出來的面就沒那麼清爽,還能吃嗎? 何情畢竟是江浙人氏,自然知道其中的道理,只得無奈回屋收拾打扮了半天,才施施然跟孫朝陽一起出門,卻已經花去了一個小時。 孫朝陽不滿,嘮叨說,你是在穿龍袍嗎,耽擱這麼久。何情臉一黑,轉身要回屋︰“不去了。” 孫朝陽說︰“你還耍小脾氣,不去也行,咱們繼續寫稿,今天剛它一萬字。” 何情大驚,前幾天抄稿已經抄得她雙手發顫,今天再來一萬字,會死人的。便閉嘴不語,悶頭跟孫朝陽出了門。 甦州市內公共交通系統發達,不片刻二人就到了大儒巷,陸文夫範小青和幾位早已經約好的作家已經等在那里,大家都餓了,呼嘯一聲,去了旁邊的裕正興開始點餐。 甦州的飲食和江南其他地方又有所區別,尤其是早餐,喜歡吃面,而且做得極好。陸文夫介紹說,那是因為太平天國的時候,甦州是太平軍和湘軍、淮軍的拉鋸區,打了很多年。軍隊的士兵天南地北都有,帶來了北方飲食。所以,甦幫菜的面點乃是一絕。 甦州的面條從粗細來分有很多種,韭菜葉子寬細的叫韭葉,最細的則是毛細。長短也有區別,比如過橋。吃法也很多,硬面、爛面、寬湯、緊湯、伴面。面條里還要放蒜葉,根據多少,有重青、免青。 另外,甦式面條最重澆頭,一共有三四十種花樣,根據時令不同更換。最常見的有炒豬肝、炒肉絲、炒蝦仁、炒鱔糊、炸魚塊……這叫吃面嗎,這是吃炒菜啊! 炸魚塊用的是青魚正中那一段,又叫爆魚面,是甦式面條的代表。 對了,還有種大肉面,里面油膩膩地扔下去一大塊巴掌大的鹵五花肉,在缺少油水的八十年代,很受人歡迎。 作家們有錢,不缺油水,吃得都很清淡。大家都點的是蝦仁。這蝦仁都是剛從河里撈出的青蝦,滋味鮮美。 陸文夫介紹說,每年秋天還有種三蝦面,所謂三蝦,用的是蝦仁,蝦腦和蝦籽,那才是真正的人間美味。 對三蝦面孫朝陽是聞名已久,在後世好像賣一百六十塊錢一碗,簡直是瘋了。他一是沒錢,二是沒有機會吃,現在季節不對,只能徒呼奈何。 我們的孫三石點的是鱔糊面,他接受不了在面條里放蒜葉,問有沒有蔥花,店家回答說沒有,索性就不要。面甜甜的,很爽口,湯尤其好。 陸文夫搖頭道,現在季節不對,黃鱔都瘦,又是繁殖季節。吃黃鱔得等到端午,所謂端午鱔魚賽人參,才最滋補,三石你吃東西還是不太講究。 孫朝陽笑道,我們四川人多地狹,人均耕地面積七分半,還有很多山地,吃飯都困難。一年到頭,苞谷過去,紅薯過來,不餓死就行,實在講究不了。陸老師竟然對吃文化這麼講究,何不寫一本小說,小說名我都幫你想好了,就叫《美食家》。 眾人都說好,陸文夫笑而不語,他成長于知識分子家庭,從小就克己守禮,寫東西要的是宏大敘事。寫小情小調,飲食男女,還是有點放不開,感覺格調稍微差了那麼一點。 實際上,他的代表作《美食家》要在兩年以後才寫成,三年後發表。 吃過面,大家都撐得不行,便去園林耍。 甦州園林天下第一,《拙政園》《蒼浪亭》《留園》為其中翹楚,另外,市區還有大大小小十幾家園林都值得一逛。今天帶隊的是範小青,她學的雖然是文學,在大學也教文學,業務愛好卻是研究古建築,在專業期刊上發表過幾篇研究文章,頗有水平。 範老師說,那幾家出名的園林去過不知道多少次,早膩了,今日咱們去個不一樣的地方,去東山。 孫朝陽心道,別啊,你們甦州本地人是去那幾家去膩了,我們外地人還要去打卡呢!不過,客隨主便,也不好說什麼。 于是,眾人又乘了公交車,在路上搖晃了一個小時,就被扔到太湖邊上一個山村里,名曰︰陸巷村。遠處是一片黑壓壓的宅第,規模巨大。 範小青介紹說,那里是太湖王家的老宅。王家時代書香,在明朝出了一任宰相,出過狀元、探花和榜眼,可說是科舉場上所有的名次都拿了個遍,打滿了全場。 果然,朝里面走去,挨著就是三道牌坊。 又進了小坡上的一扇朱紅色大門,迎面就是大照壁。 接下來就是範小青同志的表演時間了。 範小青一邊領著眾人朝里面走,一邊介紹里面的建築制度︰“太湖王家大宅,光是大門就氣派得不得了,八扇頭的牆門一字排開,牆門木料全是上等銀杏木……你們看,進大門後是一方天井,天井後面又是八扇牆門,穿過去就是門廳。門堂西面有一過道,中央原本有一口暗井,住家怕小人出事體,老早就封起來不用……大宅分為東西兩落,東面一同六進,前面四進分別是門廳、轎廳,大廳、女廳……” “……你們看著門廳上方的匾額,是道光皇帝親筆題的四個字‘吳大夫第’用金份寫在紅木上的……” “……你們看這天井,下雨天,雨水順著四角流下,流進大廳地下的水窖中,稱之為四水歸堂。水窖在廳堂里開了口,平日里用石板蓋上。酷暑的時候則敞開,引涼氣進屋,和空調一樣……” “……這里叫紗帽廳,前後各有一方天井,前大後小。紗帽廳前面那一進叫鴛鴦廳……” 孫朝陽和何情听得如痴如醉,相互望了一眼,心里同時想︰長見識了。 孫朝陽感慨道︰“範老師真是專業,不愧是古建築專家,相比去拙政園,我更喜歡這里,畢竟能學到以前不知道的新知識,這里更具人間煙火味。昨天作協開會,讓大家解放思想,寫更貼近普通人生活的作品。範老師既然對古建築如此有研究,不妨寫寫甦州小市民的衣食住行,寫寫這里的古建築。” 旁邊一個作家插嘴︰“範老師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叫《褲襠巷風流記》,已經寫了幾萬字,看過的都說好,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付梓。” 陸文夫也贊許道︰“小範那本新書寫得是真好,未來咱們甦州文脈得靠她那批青年作家撐起來了。” 範小青謙虛地說不敢,又道自己的新書才起了個頭,又是大長篇,不知道還要寫多少年,慢慢弄吧。 原來範小青的《褲襠巷風流記》已經開始動筆了,未來還會被拍成電視連續劇。靠著這本書,範老師一舉成名,後來更是出任江甦省作家協會主席。眼前的她侃侃而談,一派儒雅,和昨日那位砍甘蔗的女俠反差極大。孫朝陽忍不住笑了笑,插嘴︰“陸老師也盡快把你的美食家寫好啊,別讓汪老師給你比下去了。” 其他作家也激動起來,都說,對對對,陸老師得為咱們甦幫菜正名,得寫一部小說出來。不然,百年之後,別人只知道汪曾淇筆下的淮揚菜,又置我甦州于何地? 這已經是地域之爭了,陸文夫想了想,目光變得堅毅,捏緊拳頭,道︰“好,我就寫他一本。” 眾人歡呼,為了慶祝陸老前輩提筆寫美食文,大家伙自然要聚餐。 中午,一行人找到大隊書記,買了剛打上來的太湖三白,繼續埋頭干飯。 第129章 有匪君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所謂太湖三白就是太湖白魚、白蝦和銀魚。 八十年代這些玩意兒不值錢,老百姓也不太愛吃。主要是做水產需要大量的動植物油脂,浪費太多。人們還是傾向于高熱量的食品,比如紅肉。 但在場諸人平日生活優渥,專一取其鮮味,都說好吃。一時間,大家都吃得撐了。 陸文夫等人年紀大,午飯後要休息,就找了個船家睡午覺。孫朝陽年輕精力旺盛,看到停在岸邊扁舟,頓時手癢。這玩意兒在內陸除了山還是山的四川可不常見,不劃兩槳實在可惜。考慮到自己船技喜人,就叫上了江南水鄉女子何情與自己一道,做自己的護法。 孫朝陽老夫壽長七十,卻從來沒有鼓搗過這種玩意兒。但美人在側,上得船去,還是有心炫耀,笑道,何同志,今日我要叫你看看什麼叫全靠浪。 當下就用盡全部力氣,奮力揮動木槳。 只是劃船這種事情很講技巧,無論孫朝陽如何用力,小船就是在水邊轉圈圈,急的他哇哇叫︰“搞什麼呀,怎麼可以這樣,何情你笑什麼,還不快來幫忙?” 何情已經被他滿頭大汗的狼狽模樣逗得捂住嘴,肩頭聳個不停。 笑了半天,才提起槳。 這下,小船終于如箭一般射出來。 說來也怪,往日的太湖波光粼粼,風浪也大,水渾濁得厲害,主要是水太淺,一不小心就把底下的泥沙翻上來。但今日風平浪靜,無邊無際的湖泊倒映著藍天白雲。 獨木舟犁開湖面,無聲無消息地朝前行駛去,仿佛滑行在鏡子上,如同“無風水面琉璃滑”那句古詩。 孫朝陽索性依坐在船幫邊上,贊道︰“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 何情︰“現在可不是晚上,你這詩不貼切。”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桂木做的棹啊蘭木做的槳,劃破月光下澄明的水波啊,在月光浮動的江面逆流而上。眺望心中的美人啊…… 何情心中一顫,臉忽然有點發燙。低聲道︰“你自己坐旁邊看風景,讓我一個女子劃船,合適嗎?” 孫朝陽也就是隨口念一句詩,哪里想得了那麼多,也管不得合適不合適,笑著說︰“我腿被你打傷了,至今不良于行,又不會劃船,你能者多勞。” 何情︰“既然你不會水,干嘛還出來玩?” 孫朝陽︰“何情,你別看我這兩日到處跑到處玩,開開心心的樣子,其實我這是在逃避,我寫不出劇本,心中苦悶。”這話牽動愁緒,他禁不住看著水面楞楞出神,喃喃道︰“故事都裝在我心中,但怎麼寫都不對味兒。味兒你知道嗎,就是文章的氣韻,文字的基調,是悲傷的,是惆悵的還是歡樂的,第一句話第一個字就要定好調子,可我寫起人物的對話來,總是寫不出那個意思,奈何。” “你苦惱,我何嘗不是如此,上了一次戲,不同樣怎麼演都不對味。”何情心中也是煩悶,停下槳,任由著船兒在湖面上飄著︰“我也不知道是怎麼被人選進這個劇組的,大約是以前有人看過我的越劇,覺得我適合這個角色。人的一生中其實就那麼幾次改變命運的機會,比如我當年考上了越劇團,比如這次拍戲。是的,我知道這個機會很難得。看傳統戲劇的人越來越少,尤其是我們這一代人,更多的是喜歡看書,看電影,看電視。我渴望成功,倒不是因為名利,對這兩樣東西,我看得比較淡。只是,我想走得更遠,看更大的世界,看和以前不同的風景,認識不認識的人。孫朝陽,我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太老成了,不像十九歲的?” 她看著前面,那邊是一團團白雲,一會兒躲在東山後面,一會兒又從島嶼上探出一角,仿佛未來無法把握的命運。 孫朝陽︰“不會。” 何情︰“那天你在河邊感嘆說人生艱難,理想常常難以實現。其實大可不必,不就是暫時寫不出劇本而已,怎麼好象天都塌下來了?你說小河終有一天匯入大海,人生之志卻難以實現。但我認為,涓滴之水匯成江河,已屬不易,奔流向前,進入大海之時,也是大大的成功。我相信,你能寫出來的。” 孫朝陽點點頭︰“多謝開解,何情你也要努力啊!” 時間一點點過去,很快到了黃昏,他心情也好了許多,禁不住唱道︰“ 晚風漸漸把我們吹散,身邊少了你真不習慣……呃,唱錯了,再來一遍,枯萎的野草怎配得上梔子花,在冬夜的我,留不住你的初夏……” “愛情歌曲,好听,以前沒听過,誰得歌。”何情眼楮一亮,從包里掏出紙筆,飛快地寫起了一串數字。 “我亂哼的。”孫朝陽探頭看去,何情寫的是簡譜,就好奇問︰“你懂樂理?” 何情︰“在越劇學院讀書的時候也要學西洋樂的,要懂得識譜。” 孫朝陽大喜︰“我心中有好多歌兒,就是寫不出來。要不這樣,我唱,你記,咱們合作一把。” 何情極喜歡孫朝陽剛才唱的這首歌,自然願意,便微微頷首︰“好,枯萎的野草下面是哪句?” “枯萎的野草怎配得上梔子花,唱錯了,再來一遍。”孫朝陽扯開了嗓子吼︰“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兒破……” 何情先是一驚,然後搖頭停下筆。 孫朝陽︰“快記啊,小抄寫員,記住你的工作。誒誒誒誒誒,南阿彌陀佛,南阿彌陀佛……” 何情鼓了鼓腮幫子,無奈地吐了一口氣,飛快地抄錄。 沒錯,這就是《濟公》的主題曲。在這個時間線里,因為有孫朝陽的出現,電視連續劇提前了兩年拍攝,導演也變成陳凱哥。到上映的時候,鬼知道陳導演會弄個什麼主題歌。孫朝陽可不想讓這首經典歌曲因為自己的出現而消失,他也無法想象將來滿大街的灑水車會用什麼音樂,難道是“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或者“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時間已經不早,劃完船後,一行人乘了公共汽車回市區,繼續去吃。這次去的是石路,離孫朝陽他們住的地方倒是近。陸文夫說這里有家上海菜老店,開了二十多年了,廚師很棒。雖然不是甦幫菜,但咱們也應該海納百川,兼容並包。 上海菜大多甜口,孫朝陽吃不習慣,見那只白斬雞還行,用筷子夾了一快,卻發現肉里帶著血絲,搖搖頭。四川人吃雞都吃得老氣,要十成熟。不方便放回盤子里,就夾給何情。 不過,有個蘿卜做得很好。用高湯燒好,勾了很厚的芡,看起來是巧克力色,也不知道是啥,他也不好意思問。味道是咸口,只能靠著這道菜下飯了。 浙江人口味接近上海,何情吃得非常滿意。 接下來兩日,一行人又逛了拙政園,去看了唐伯虎的墓,還去周莊參觀了沈萬三老宅。吃飯自然是很重要的。孫朝陽錢多,每次都是他請客,幾天下來,竟吃出去一百來塊錢,糧票不等,這在八十年代已經是駭人听聞,堪稱腐朽墮落之典範。 孫朝陽言談有趣,為人大方,怎麼不叫人喜歡呢!很快,甦州作家群就和他勾肩搭背,兄弟相稱。 活動很快到了最後一天晚上,分別時候,不能沒有美酒。各人都掏出自己的珍藏,其中還是以花雕為主,竟喝得醉了。 以前的人肚子里沒有油水,食量都大。就拿何情來說,即便是個小姑娘,在食堂的時候,一頓能也吃半斤米飯,早餐二兩一個的饅頭對付四五個輕松愉快。但跟著孫朝陽在外面采風幾日,頓頓大魚大肉下來,食欲卻減退了,到最後一頓的時候,只隨意夾了兩筷子刀魚了事。 最可怕的是,她也長痘痘了,太陽穴處花生大小一個包,用手指一摁,疼得淚花都沁出來。 相反,孫朝陽臉上豆豆卻消失不見。青春痘長哪里不用擔心?答案是︰長別人身上。 逍遙幾日,孫作家心中的煩悶已去,忽然想起北京那邊已經到截稿日子。忙用手拍了一下已經有點混沌的腦殼,對著何情那邊就大喊︰“小何,工作了,工作了,繼續肝一萬字。” 已經進入夏季,天氣熱火朝天。天上一彎新月,月光照在荷花池里。劇組的人又在水邊唱歌︰“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兒破……”胡琴琴弦拉得冒煙,唱歌的老頭歌聲歡快。 眾人都在喝彩︰“好听,好听,孫作家這曲這詞兒寫得真好。” 陳凱哥接到孫朝陽遞過來的譜子之後很意外,這哥們兒還是個音樂家? 劇組不少演員都是從戲劇那邊轉職過來的,看譜配樂是基本功,讓他們試了一下,效果意外的好,和電視劇主題也契合。 陳凱哥當即就拍板,用來,等拍完戲回北京,找個歌唱家錄好做主題歌。 如今,這首歌率先在劇組流行起來。 何情好半天才過來,面上除了喝酒後的紅暈還帶著一絲擔憂︰“孫朝陽,今天能不能不抄了?” 孫朝陽︰“怎麼了?” 何情︰“我明天要上戲,想再揣摩一下人物。”上次拍戲的時候她被陳凱哥凶了一頓,停戲到現在,受到很大打擊。 在孫朝陽出門參加甦州作協活動的這幾天,《濟公》以飛快的速度拍攝,很快,濟公救自殺的董士宏,帶著董士宏去酒樓吃飯兩個大情節拍完。終于到了最後的父女相認的部分,不能再拖了。不管何情準備好了還是沒準備好,都得上裝試鏡。 如果還不行,就只能換馬。 別人不是你的父母,不會停下來等你。 她感受到巨大壓力。 孫朝陽已經醉得有點糊涂了,這幾日實在寫不出劇本來,心中始終窩著一團火。看她不願意,就喝道︰“揣摩,又有啥可揣摩的,不行就別演這個角色了,大不了換個,找個適合你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嗎?” 何情︰“孫朝陽,我其實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小時候,我是個很調皮的姑娘,我很皮,和小伙伴爬樹掏鳥窩,堵鄰居家的煙囪,用火柴頭塞別人家鎖眼。姆媽是個知識分子,她很討厭我,每次我犯了錯就是一頓打。孫朝陽,我害怕,我竭力去做她喜歡的人,我要當淑女,我要文靜,我要舉止得體,讓所有人都對我說一句,這姑娘真好啊!我什麼都想做好,做成別人希望我做的那樣,我不能忍受失敗。” 孫朝陽不耐煩︰“失敗也是人生的必須啊,接受自己不完美才是成熟的標志。不就是讓你抄稿子而已,說那麼多。” 何情這兩天內火重︰“你……”太陽穴的痘痘又開始疼。 兩人對視,互不相讓。 半天,何情才提起了筆︰“你念吧,我寫。” 孫朝陽開始念︰“……步聲響起,雅夫人來到榻旁挨著他,伸出縴手撫摩著他長得已可及肩的濃黑長發,笑道,她們都是我特別由府內挑選出來的女侍,既精乖又美麗,旅程中便是她們和我侍侯你,給點甜頭給她們吧……”念到這里,我們的孫作家忽然感覺不對,額上竟沁出冷汗來。 原來,小說《尋秦記》中有不少香艷情節,這在後世或許算不得什麼,連擦邊球都算不上,但放在八十年代,那就是駭人听聞了。 所以,孫朝陽以前在抄這本書的時候都非常小心,踫到類似內容,都是一筆帶過,專一寫打斗情節。 今日喝得實在太多,竟脫口而出。 何情抬頭看著孫朝陽,忽然霍一聲站起來,掩面奔出屋去。 孫朝陽酒徹底醒了,頹然坐到椅子上,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陸老師你灌我那麼多酒,誤我誤我啊! 外面傳來其他演員低低說話的聲音“何情這是怎麼了?”“還能怎麼了,讓抄稿子不抄,被編劇罵了唄。”“明天她就要上戲,緊張的。” 孫朝陽坐了半天,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晦氣又是郁悶,接著又是悲憤︰我就是說錯了話,也沒把你怎麼樣,至于這樣嗎,神經病! 他心中氣惱怎麼也消泯不了,當晚就失眠了,便提起筆寫了一千多字《尋秦記》,覺得無趣,然後第N次去寫劇本。 以前他寫稿子的時候,總覺得筆頭干澀枯燥,今日一寫,竟分外流利。幾乎不用動腦筋,文字就自動跳出來,組成一幕幕精彩的故事。 這就是靈感吧! 多麼的奇妙! 孫朝陽心在咚咚跳,呼吸急促,背心一陣冷一陣熱,怎麼也停不下來。 “哦哦哦——”外面有公雞打鳴,大都市里養雞,誰這麼沒公德? 不覺中,孫朝陽寫了個通宵,一萬字,堪堪把《濟公》第一集寫完。 狂喜從心底升起,他站起身來,對著窗外的晨曦,狠狠把手中的派克金筆扔了出去。 同時,劇痛從腕口襲來,寫了一晚上,手痙攣了。 他忙用左手拍了半天,才恢復過來。 游本倡起床了︰“朝陽,你不要緊吧?” 孫朝陽無聲地笑了笑,忽然問︰“大師,一個人如果做錯了事,我是說如果犯了無心之錯怎麼辦?” 游本倡︰“既然無心,和你又有什麼關系?過去的已經過去,何必回頭去看。如同跋涉,放下才能走。” 孫朝陽大笑︰“那就由他,師傅,且坐吃茶。” …… 何情的戲在事隔多日後再次開拍。 她咯咯地笑著,叫著“爹啊,爹啊。”“娘啊,娘啊!” 一直以來,她都是個好女孩子,她竭力做出溫柔賢淑的樣子,她活成了別人想要的樣子。 可是,一切為什麼都不那麼順利呢? 戲,戲演不好,還要被開除出劇組,活得一團憋屈。 這幾天跟孫朝陽出去參加活動真快樂啊,那平靜的湖面,小小的船兒推開波浪。 無風的水面如同碧綠,天光雲影徘徊,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 似笑非笑的不正經男青年。 就如同自己多少次夢見的那樣。 可他竟然那樣,當我是誰? 何情悲憤,她感覺受到極大的侮辱和損害,她想哭,但眼淚死活流不出來,只能笑。 如痴如狂,如瘋如魔。 …… 不瘋魔不成活。 所有人都不說話,靜靜地看著。 忽然,陳凱哥說︰“過了,一次過。何情,我收回以前說過的話。很高興和你合作,謝謝!” 他輕輕鼓掌。 何情點點頭︰“能和大家一起,是我的榮幸。” …… 何情的戲一天就演完了,她買了當天傍晚的火車票回杭州,卸妝後就飛快的收拾好行李。 至此,她的《濟公》拍攝之旅結束。 在上公共汽車的時候,她又回頭朝基地方向看了看,可惜沒有一個人來送。 何情忽然聲音哽咽淚如雨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 耳邊仿佛又響那句︰“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多麼愉快的幾日啊“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第130章 一切順利孫朝陽(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濟公》第二集就這樣在磕磕踫踫中拍完,由專人送到北京,交到陳凱哥父親陳懷凱手中,然後就是剪輯、成片。 “啪!”有人拉開了燈,屋中一片雪亮,下面坐了好些人,手中都捏著香煙,空氣嗆得人呼吸不暢。 “陳導,可以啊,我還真沒想過電視連續劇會好看成這樣。” “凱哥算是成長起來了。” 來看片的都是陳懷凱的班底,大家合作過不知道多少年多少部片子,都是電影界的老人,眼光和技術上沒有任何問題。老藝術家之間沒有那麼多蠅營狗苟,加上和老陳又是多年朋友和同事,自然也沒有道理恭維。這片,不好就是不好,好就是好,直說就是了。 陳懷凱面色倒是平靜︰“電影藝術和電視連續劇還是有區別的,處理的手法也不同。因為一部電視劇怎麼也有五六集,有的是篇幅給你慢慢交代背景,豐滿人物。又因為有這麼大的篇幅,所以需要有精彩的故事填充。故事,故事永遠要放在第一位。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現在有一本雜志叫《故事會》。” 他忽然提到《故事會》,眾人心中不解,都安靜下來。 老陳導演︰“我出差的時候都會在火車站汽車站買一本在路上看,故事會里的故事以民間傳說為主,什麼名醫華佗救人、呂洞賓三戲白牡丹、正德皇帝微服私訪、包公夜斷陰日斷陽,好看,讀起來也不累。你們知道這本雜志的銷量是多少嗎,兩百萬,對,每期能買出去兩百萬本。我們的《濟公》走的也是故事會的那種路線。” “或許有人會說,這部劇格調不高。這個意見我是不同意的,你想啊一部民間故事合集式的電視連續劇,需要什麼格調,需要什麼思想,需要什麼主題?只要好看,能夠讓人民群眾喜歡就是了。” 陳懷凱︰“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人民群眾喜歡的,你不喜歡,你算老幾?” 眾人都小聲地笑起來,道,陳導言之有理。 陳懷凱最後說︰“很高興看到這麼一個精彩的故事,接下來凱哥應該還會不斷地給我們驚喜。” 又有人問︰“老陳,咱們是不是抓緊時間給這部電視劇備案,爭取在暑假上映?” 另外一個人插嘴笑道︰“凱哥那邊才在拍第一集,接下來還有四集,沒那麼快的。” 陳懷凱這次動用了許多資源扶持兒子,第一炮必須打響,他覺得還是應該爭取暑假在電視播出,畢竟那個時候孩子們都放假了,看電視的人也多些。想了想,道︰“我們盡快送審,再和電視台那邊商量一下檔期。凱哥說他那邊已經走上正軌,拍攝速度也快,我再去信催一下。看來大家對這部片很肯定,就這麼定了。” 大家都感慨說凱哥這次還真是給了大家一個驚喜,老陳你家這個娃娃現在是成長起來,前途無量啊! 這席話發自真心,做父母的誰不願意看到自己孩子有出息呢,陳懷凱禁不住老懷大慰。 等到眾人各自散去,老陳還在默默抽煙。實際上,這部濟公的所有人員都是他替兒子配備好的,立項送審確定播出日期也是他在跑,劇本是孫朝陽寫的。但就送來的樣片看,兒子在攝影上顯示出超越一般人的才華,這很了不起。 這部劇是成了,或許應該提前考慮下一步該做什麼。 電影? 對,一個電影導演所能獲取的社會名望,和將來能夠掌握的資源卻不是電視劇導演所能相比的。今年是來不及了,明天得找個本子,讓凱哥試試。 這部《濟公》就當是個熱身。 …… 孫朝陽一個通宵寫完了第一集的劇本,陳凱哥看了後很滿意,決定一字不改照著拍。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改。第二集送去北京後,得到了前輩們的一致好評,這讓小陳導演對孫作家絕對的信任。 是啊,在影視產業鏈中,編劇或許最不起眼,但因為處于最上游,屬于原材料。原材料如果臭不可聞,下游的就算拍出花兒來,它也是一坨雕刻著精美花紋的狗屎。反之,只要故事好,下游就算拍得毛糙,卻也有一種簡單樸素之美。 他這才真正認識到一個優秀編劇的重要性。 我們的孫作家好像是開了竅,提起筆來,怎麼寫怎麼有,順得不行。 因為上次寫劇,手腕勞損,現在速度慢了些,一天也就三兩千字。 五月很快過去了,甦州進入夏季,悶熱難耐特別是這種平房,被太陽烤了一天後,里面更是惱火。在里面坐上幾分鐘,汗水還是從千百毛孔里不可遏制地滲出來,更別說晚上睡覺了。 以前在磚瓦廠的時候,工人同志們沒那麼多講究,大不了鋪上涼席在外面睡上一覺。但劇組的人都要體面,其中還有不少小姑娘,叉手叉腳躺一地實在不雅觀。她們不但會睡屋里,還緊閉著門窗。 不幾日,大伙兒都長了痱子,人人都頂著黑眼圈,顯然沒有睡好。 孫朝陽心中感慨︰這鬼地方冬天冷死夏天熱死,江南真是苦寒之地啊! 他也不好意思睡外面,再說也遭不住蚊子咬,只得把自己脫得精光,一邊喝茶一邊寫稿。有一天晚上,他喝了整整一暖水瓶開水,喝到最後,渾身都長了大包,估計是水中毒。 游本倡老師也熱得遭不住,躺在床上不住搖扇,風吹得蚊帳不住飄拂。老爺子嘆息︰“在北方生活久了,回老家還真不習慣。” 孫朝陽︰“心靜自然涼,師父你修行還不夠。” 游本倡︰“心靜只能降低你的代謝率,但氣溫擺在哪里,要唯物。” “哈,佛家也講唯物?” “那叫尊重客觀事實。” “游老師,你現在搖扇子,風吹動蚊帳,究竟是扇子在動呢,還是蚊帳在動,你別跟我說心動。” “是我的手在動。”游本倡︰“佛家論道理不是這樣,朝陽你故意抬杠。” 游老師經過這一個月的努力,瘦了許多,已經能夠看見根根肋骨。他沒事的時候還會在太陽下曬幾分鐘,把白皙的臉曬成小麥色。不過,倒是沒有再節食了。否則,頓頓吃條黃瓜,孫朝陽還真擔心他那天低血糖昏倒在片場。 孫朝陽︰“我沒有和游老師你抬杠啊,只是先和你探究一下哲學。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 游本倡很無奈︰“太熱了,你這麼一通話說下來,老衲心浮氣躁,實在受不了。朝陽,還是快寫劇本吧,第三集寫得如何了,所有同志還都等著你的本子呢!” “快好了,快好了。”孫朝陽拿起紅岩墨水瓶看了看里面,藍黑墨水已經見底。 陳凱哥那邊,《濟公》第一集馬上拍完,現在壓力交到孫朝陽這方。 第131章 一切順利孫朝陽(二)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苦惱︰“我也沒想到陳導演拍得這麼快,你是知道的,我北京那邊還要寫一個連載,累啊,好累啊!” 《濟公》第二集的拍攝用了半個月,第一集則十天就到大結局。整個劇組就好像一台沉重的機器,剛啟動的時候或許笨拙緩慢毛病百出,可一旦走上正軌,就運轉得分外順暢,且越來越快。 陳凱哥也和孫朝陽談過,他得到了父親的肯定後精神煥發,自信心爆棚。說,看現在這個架勢,一星期拍一集應該問題不大,咱們六月份殺青。爭取七月中上旬在電視上播出。萬事備齊,就欠你這股東風了。 《今古傳奇》那邊孫朝陽每月要供稿六到七萬字,濟公這里要寫四集一共四萬字。十萬字全用手寫,勞動強度超過在電腦上三十萬字,是挺辛苦。 按照孫朝陽的計劃,二妹會在第四集中演一個配角,就是“狗腿子”那集,名場面,怎麼也得露個臉,方便讓觀眾記住。實際上,小丫頭在第二集賣身葬父中就演得很好,演技渾然天成,很流暢,顯示出一定的天賦。 得,為了二妹,那就加一把勁寫吧。 如今,何情拍完戲回杭州了,陳凱哥平時除了要拍戲,要指導演員,要管理這一大幫子吃喝拉撒,還要寫分鏡頭劇本,也忙得飛起,自然沒時間給孫朝陽當抄寫員。 說起分鏡頭劇本,孫朝陽很好奇,看過幾眼。感覺……感覺就是一本速寫,上面畫了好多圖,開眼界了。 五月底國內影視界還出了一件大事,第二屆金雞獎頒獎儀式終于在西安落下帷幕。電影《鄰居》獲得最佳故事片獎。這片兒孫朝陽沒看過,在他來的那個世界也沒有什麼名氣,想來也不值得關注。 最佳導演獎給了《西安事變》的導演陳萌評。 陳導演在後世名氣不大,但電影里的主角孫飛虎因為出演常凱申一角,被全國人民記住了。後來,孫老師又出演了《風雨下鐘山》《大決戰》四部曲,全是演常公。沒錯,老爺子成了特性演員,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孫飛虎在這次金雞獎拿了個最佳男配角,初露鋒芒。 八十年代是電影時代,從銀幕上走出了許多著名演員,也就是從這個時候,演員從傳統意義上的人民藝術家變成了明星,受到了狂熱粉絲的追捧。各大電影廠有意無意地打明星牌,一個全國人民所熟知的,圈粉無數的明星,就是票房的保證。 因此,這次金雞獎的重頭戲是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的評選。 第二屆金雞獎的最佳男主角獎授給了在《月亮灣的笑聲》中有精彩演繹的張雁。 至于最佳女主角,如果不出意外,應該給《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的女主角。如今,周克勤老師這部代表作已經入圍了年底的茅盾文學獎,如果不出意外,應該能拿到一個獎項,真真是如日中天,給改編的同名電影一個最佳女主角獎,合情合理,眾望所歸。 但問題來了,這本小說竟然有兩個版本的電影。一個是八一廠的,一個是北影廠的,還同時被選送評獎。也就是說,兩人之間必須死一個。 評委也是頭疼,只能把兩部片子一項項對比。先說票房,八一和北影的片子一經放映,都轟動一時;比藝術成分,兩邊都集中了最好的導演編劇和工作人員,根本分不出勝負。 那麼,最後只能比明星了。 北影廠的劉小慶、張金鈴和李秀明名氣好像要大一些,而且演技也不輸競爭對手。 于是,最佳女演員給了大美女李秀明。 八一廠為了拿獎,請了原著作家周克勤擔任編劇,雙方在從拍攝到放映到評獎都較著勁兒,最後卻得了這麼一個結局。 對北影能夠拿獎,陳凱哥很振奮,專門讓伙食團買了幾只鴨子加餐慶祝。 孫朝陽無奈地搖頭,周克勤是他的前輩,私交很好;而自己現在又在跟北影廠的陳凱哥干活。大家都是熟人朋友,自己也不好有立場。可惜老周折騰了這一氣,卻敗得徹底,不知道多郁悶。 說起鴨子,江甦的鴨子的滋味極其肥美,後世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絕不讓一只鴨子活著離開南京。”當然,南京距離甦州太遠,和這里也沒多大關系。但鴨子們同飲長江水,味道都是一樣。 養鴨戶大多是安慶那邊的農民。 那時候的人窮,吃飯都成問題,哪里還有飼料喂鴨子。所以,鴨子自小就是野外放養。放養的時候也有講究。農民先是把小鴨放水田里任由它們啄食水田的泥鰍和田螺,待長出成羽,便劃了小船,將鴨子沿著長江朝下游放去。 鴨子們一邊吃著揚子江的魚蝦,一邊快速成長,待飄到南京的時候,鴨子已長到六七斤一個,加上吃的是活食,運動量也大,肉質緊實,成為金陵人餐桌上的美味。 賣掉一半鴨子,養鴨戶繼續順水而下。到甦州的時候,又過去半個月,鴨肉更加老氣。香味越發濃郁。這才有姑甦人笑金陵人太猴急,吃不了細糠的後話。 孫朝陽是小地方人,識得這鴨子的妙處,怕劇組的人亂來糟蹋食材,便親自挽了袖子下廚。先是起了一鍋熱油,放進蔥姜大料干辣椒干花椒爆香,然後將鴨肉放進去炒至六分熟,倒進去四瓶啤酒,悶上十分鐘,再放進芋頭燒。 說起芋頭,甦州的芋頭也是一絕。農民通常會將其種在水中的小汀上,平日里劃了船,將鋤鋤淤泥挖起來放地里做肥料。劇組在拍攝濟公的過程中也去芋頭地里取景,還有兩個扮演農民的演員親自下水挖泥。八十年代的文藝工作者體驗生活經常下農村,和老鄉同吃同住同勞動,也沒有明星包袱。 芋頭就是那次拿回來的。 等芋頭燒得得軟糯,再在上面撒上蔥花,油汪汪一大鍋。 眾人一吃都連連叫好,說,想不到孫作家做菜的手藝這麼好。 有人又道,那不是廢話嗎,孫作家今天在外面吃館子,吃得多了,偷師學藝,怎麼也有兩把刷子。 鴨子好吃,就是熱,吃得汗流浹背,孫朝陽實在忍不住拉開胸口的衣服,不住扇扇子。 “吃著呢?”陳凱哥晚大家一步進食堂。 孫朝陽︰“凱哥,來嘗嘗我的手藝。你不是喜歡肝兒嗎,我讓人給你留了兩塊。” 陳凱哥︰“朝陽你還在吃啊,忘記今天晚上要上節目嗎?” 孫朝陽一拍腦袋︰“哎,一忙就忘記了,這就走。” 原來,甦州電視台今天晚上要現場直播一場籃球賽,邀請著名作家孫朝陽同志做嘉賓解說,同時接到邀請的還是正在甦州出差的上海稽劇著名藝術家電影演員小品演員嚴順開同志。 老嚴的《阿q正傳》是銀幕上的一代經典,孫朝陽也有心去追個星,自然欣然應允。 甦州廣播電視台成立于七三年,很有些歷史。《濟公》劇組在姑甦拍攝期間和地方上聯系緊密,孫朝陽和文化界的人混得也熟,就有人推薦他去上節目。 按說,自己是作家,嚴順開是喜劇演員,大家湊一塊兒,弄個《百家講壇》《一封家書》《朗讀者》那樣的節目多好。偏偏要去解說籃球比賽,還是現場直播,這不是胡鬧嗎? 看嚴順開那瘦小的樣子,又看看自己因為天天熬夜碼字弄出的那張白臉,孫朝陽無奈擺頭。心中估摸著是因為現在電視機還沒有普及,各地電視台轉播的節目也少,有什麼就解說什麼好了。 球賽有三個主持人,孫朝陽,嚴順開,加上廣播電視台一個叫小柳的女主播。嚴老師在舞台上風趣幽默,但在現實里卻話少,還有點局促。女主播又不懂體育,不知道該如何解說,二人默契地把話筒交給孫朝陽。 這次籃球賽是甦州打無錫,甦錫常乃是江南最富庶地區,誰也不服誰,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注定要踫撞出火星。 為了這次比賽,甦州各大廠家單位都提出,如果獲勝會對球員進行獎勵。另外,通過競爭,黃天源食品廠獲得冠名權,把自己的寶號印在運動員背心上。 一聲哨響,十條漢子在球場里激烈交鋒,爭搶那只皮囊。 孫朝陽深吸一口氣,雙目全是精光︰“各位听眾,各位觀眾,港澳同胞,海外僑胞,這里是甦州人民廣播電台甦州電視台,你們正在收听收看甦州市籃球隊和無錫市籃球隊的比賽。場上穿紅衣服的是無錫隊,穿白色背心的甦州隊。現在甦州隊六號黃天源把球傳給十號黃天源,很巧,兩位球員同名同姓。黃天源運球,黃天源帶球,突破了。十號黃天源把球傳到三秒區,傳給三號黃天源,咦,三號怎麼也叫黃天源……對不起,各位听眾,各位觀眾,這里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錯誤,我再核對一下球員的名字和對應的號碼……” 旁邊,美麗的女主播小柳發根有汗水的反光。 嚴順開則抽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以手掩嘴。 第132章 當歸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作家鬧了這麼大一個烏龍,女主播小柳拿起球員名單開始念。但老念名字也不是辦法,只得將求援的目光朝嚴順開老師投射而去。 嚴老師是懂球的,便慢吞吞地開始解說起雙方的戰術打法。他是滑稽戲演員,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可做體育主播,卻語言乏味干巴,有點照本宣科的味道。三十分鐘下來,听得人昏昏欲睡。可見,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精,說不好就是說不好,你也沒辦法。 總之,這場解說到目前為止很不成功。 小柳感覺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一邊附和嚴順開,一邊和孫朝陽嘮,希望他能再說幾句,看能不能救個場。當然,你老先生千萬不要弄出播出事故,那是要扣錢的。 孫朝陽本就有點人來瘋,朝小柳點頭示意放心,看我把氣氛給你搞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一張,劈劈啪啪就開始爆炒豆子︰“此刻甦州隊十號隊員起跳藍板球了得藍板球者得天下他高高躍起猶如蛟龍出海搶到了搶到關鍵的藍板球甦州隊快速反擊甦州隊三號球員執球沖鋒哎喲無錫隊籃球三號三號後仰跳投無錫隊想蓋帽沒用球進了三號三號三號他大別山一樣高大的身軀蘊涵著山洪流瀉的能量他花崗岩一樣的胸肌可以撞開一切敵人他投進去了偉大的一球三號三號G---oallllllllll!” 文不加點,一氣呵成,不愧是大作家啊! 小柳和嚴順開萬萬沒想到一個人說話的速度會這麼快,氣息這麼長,感染力這麼強。這激情,如同火山爆發時噴涌而出的岩漿。 他們同時看了看積分牌,甦州41︰無錫59。 二人的汗水瞬間滴下來,孫朝陽同志這小嘴皮子翻得,可咱們都輸得這麼慘了,你能不能低調點?不知道還以為甦州大比分領先呢。 甦州人在江南地區的戰斗力是獨一份的存在,性格剛烈敢打敢殺,這才有屢屢在歷史上出現紡紗工暴力抗稅,這才有五人墓碑記的故事。甦州隊的球員在場上也勇,無奈無錫隊請了外援,其中還有兩個國家隊的替補。 其結果是,甦州隊被打得滿地找牙。 無錫這就是不講武德了。 比賽結束,觀眾群情激奮,把市體育館的門窗和燈都砸了,鬧出了一些事故。 孫朝陽一看場面有點亂,急忙一只手牽著嚴老師,一只手牽著美麗的柳女士,從嘉賓通道逃跑。英雄既要救美,也有救老。 嚴順開顯然是驚魂未定,連聲說︰“哎哎哎,朝陽,如果今天不是你,咱們還真要陷在亂軍之中了。你還真像是長阪坡七進七出的趙子龍啊。” 小柳氣惱︰“嚴老師你還夸他,今天如果不是朝陽,場面還不至于亂成這樣。” 孫朝陽不滿︰“怎麼怪我身上來了?” 小柳︰“你亂解說,把觀眾情緒都調動起來了。這叫什麼,這叫煽風點火,沒有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精神。” 孫朝陽不服︰“小柳,體育是和平年代的戰爭,如果不想贏,還不如做廣播體操。競技運動,就要有求勝心,不然還打個什麼球?” 嚴順開哈哈大笑︰“朝陽,今天這事太有趣,我打算把你的故事寫個小品,你同意不?” 孫朝陽大驚︰“使不得使不得,嚴老師你這麼弄豈不是讓我身敗名裂。” 小柳︰“就得寫他,太氣人了,好氣。孫朝陽,我肯定會被領導批評的。” 孫朝陽也惱︰“你要怎麼樣,你這是跟我胖虎過不去啊!要不,咱們單挑,決一勝負。前面有家館子不錯,我們拼個酒,嚴老師也一起去。” 小柳︰“你……去就去。”然後撲哧笑出聲。 喝酒誤事,小酌兩杯陶冶情操倒是無妨。三人邊喝邊聊,倒也痛快,分手的時候,小柳拿起相機給孫朝陽和嚴順開拍了合影,相約以後再聚。 六月份到了,孫朝陽給蔣見生打了個電話,問雜志銷售情況如何,大家還好嗎? 老蔣意氣風發,雜志這個月的銷量突破一百萬份,自己終于看到回頭錢了,他準備把賣出去的武漢老宅贖回來。哎,男人啊,活在世上,不就是為多賺錢,給妻兒一個優渥的生活條件嗎?大家都很好,老楊還咳,鐵森還是坐輪椅,小陳還是高度近視。 孫朝陽狠狠地吃了一驚,想不到才三個月,《今古傳奇》的銷量就破百萬,除了自己的稿子好,老蔣的管理和營銷能力也是相當厲害,這家伙想不發財都難啊! 他唾了蔣見生一口,罵道︰“老楊還咳,鐵森繼續癱,瞎子依舊瞎,這叫大家都好?” 老蔣︰“朝陽你什麼時候回北京。” 孫朝陽︰“快了,這個月底就能回來。不回來不行,小妹妹要回四川參加畢業考試和升學考試,事兒實在太多,都堆在一起了,我得抓緊時間。老蔣,听你說話的語氣好像很急,究竟什麼事?” 蔣見生︰“朝陽,我又找到了一條生財之道,想和你商量一下。” 孫朝陽倒不放在心上︰“拉倒吧你,誰不知道你蔣見生手眼通天,人脈扎實,我就是個寫稿子的作者,你跟我商量個屁。掛了,長途電話挺貴的,記得給我報銷。” 是啊,時間實在太緊迫,孫朝陽這下可不敢耽擱了。每天一大早起床就開始碼字,上午精神好就寫《濟公》其他四集劇本,下午則寫《尋秦記》。 晚上沒精神了,就出門走幾步路活動筋骨,然後回屋倒頭睡覺,作息很規律。 陳凱哥那邊拍得越發地順了,一星期就拍完第三集,依舊完美。 第四集《濟公》終于開拍,也到了上孫小小戲的時候。這次小小演得不是很在狀態,估計是學習壓力大,每天除了背書就是寫作業,腦袋都懵了。陳凱哥倒是耐心,拉著她說了好幾天戲,才讓孫家二妹演完所有的場景。 “這個給你。”孫朝陽把一疊稿子扔給陳凱哥。 陳凱哥︰“什麼?” 孫朝陽︰“這是濟公第五第六集的劇本,今日截稿,也該回北京。出門這麼長時間,我也呆得煩了,小妹還要參加畢業和升學考試。” 陳凱哥終于拿到所有的劇本,心中歡喜︰“讀書是大事,那你先回去,咱們以後北京再聚,預祝小妹考試旗開得勝。” 孫朝陽笑道︰“凱哥,你預祝有什麼用,你又不是神仙。誒,我去找游老師,讓他給我妹念念經祈個福。” 我們的孫作家眼楮一亮,就沖了出去。 不片刻,外面傳來孫朝陽的聲音︰“游老師,游老師,你念一段吧,就念一段……” 游老師好無奈︰“朝陽,我們禪宗不講這個的……別,你這是封建迷信啊,封建迷信要不得……” 第133章 蔣見生的新思路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其實,以陳凱哥一星期拍一集的速度,孫朝陽也只比他早半個月回北京。 “終于到家了。”剛進租住的四合院,孫朝陽就看到眼眼的綠色。院子里的牆角和石板縫中都長出了草。兩棵合歡樹樹葉遮天蔽日,開了好多紫紅色的花兒。 孫小小忍不住問︰“哥,這花能不能吃?” 孫朝陽︰“又不是槐樹,吃了估計要中毒吧。” 家里的家具上都積了厚厚一層灰,北京的風沙頗大,魏芳也不知道過來收拾收拾,這姑娘可惱。 搞了一天衛生,孫朝陽就帶上買回來的禮物去了雜志社。 地方還是那樣,變化不大,剛到門口,就看到陳紅軍從里面出來。孫朝陽湊到他面前定楮看,小陳也虛著眼楮端詳。 孫朝陽又伸出手在他眼楮前晃了晃,陳紅軍沒好氣︰“孫朝陽你少裝神弄鬼,我們眼楮不好的人耳朵靈得很,早听出你的腳步聲了。” 孫朝陽喪氣︰“瞎子,你就不能裝出驚喜的樣子讓我高興高興。” 陳瞎子︰“孫朝陽,你就喜歡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我可不能配合你。” 正說著話,史鐵森推著輪椅到門口,咧嘴笑︰“朝陽,回來了。” 孫朝陽端詳著他︰“鐵森你氣色不錯啊。” 史鐵森︰“人只要有事做,精神多半不錯。” 他最近的心情確實非常美麗,短篇小說《我的遙遠的清平灣》一經發表就轟動文壇,不斷被轉載,收獲名聲和稿費無數。報社那邊知道他的事跡後,不停報道,如今,史同志已經是北京青年作家的代表,身殘志堅的時代楷模。平時不斷被邀請參加各類文化界的活動,還順利的加入了北京市作家協會。 反正一句話,大史現在是名利雙收。 孫朝陽听其他同事說完,替老朋友高興的同時,又哇哇叫︰“什麼身殘志堅,純粹胡說八道,鐵森你知道嗎,當年老家報社廣播站宣傳我的時候,也說我身殘志堅,你這是搶我的頭餃。” 眾人驚訝,說孫朝陽你好手好腳,怎麼就殘了。听孫朝陽說完那段故事,大伙兒爆笑,皆曰︰你要當典型,就得殘點缺點,欲戴皇冠,必受其重。不然,你身上還真找不到任何激勵青年奮發上進的閃光點。孫朝陽,你這個落後份子! 孫朝陽要爭辯,但想了想,自己身上確實沒有什麼正能量,只得把手中從甦州買回來的稻香村的點心一一分發給大家。 在他不在雜志社的這段日子里,單位人員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那些人。小陳瞎、楊鶴咳,魏芳風風火火,讀報三老還成天拿著《人民日報》《參考消息》琢磨。 史鐵森因為社會活動多,身體也不是太好,具體的編輯工作也干不了多少,蔣見生倒不在意。他是干了一輩子編輯的,還是純文學編輯,自然知道大史的分量和前程。鐵森將來很有可能是單位的門面,是逼格,他值得起那份工資。當然,孫朝陽也是一樣。 正熱鬧著,蔣見生就回來了︰“朝陽,今天早上我還念叨著你,說曹操曹操就到,來我辦公室喝茶,正好把上次電話時的事情跟你講講。” 蔣見生是個喜歡享受的,辦公室又不少好茶,孫朝陽老實不客氣地抓了一大把太平猴魁泡上︰“老蔣,我們是朋友。但生意場上,你太精明,我可不想跟你打交道,再說了,我也沒什麼可以幫到你的地方。” 老蔣笑眯眯︰“這事還真得拉上你。” 孫朝陽︰“你那生財之道是什麼,還是做文化事業?” 蔣見生︰“當然了,做生意的一大原則就是做自己熟悉的行當,我在文化界混了一輩子,熟悉這里面的門路,不做這個,難道還干別的還從頭學起?” 孫朝陽︰“有道理。” 蔣見生站起身來,掏出鑰匙打開櫃子,從里面找出一個錄音機,又扒拉出一張磁帶塞進去,摁下播放鍵盤。 悠揚的音樂聲傳來︰“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你的情也真,你的愛也深,月亮代表我的心。輕輕的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鄧麗君姐姐的歌聲綿軟動情,仿佛朝你嗓子眼中塞進去一顆白巧克力,甜到憂傷。 孫朝陽︰“見生你放這個做啥?” 蔣見生︰“好听嗎?” 孫朝陽︰“好听,怎麼了?” 蔣見生站起身來,背手在辦公室轉了一圈︰“朝陽,如今錄音機已經開始普及了,但磁帶卻稀缺,尤其是鄧麗君的歌,非常不好弄。你說我們干這個行不行?” 孫朝陽大驚︰“走私可是犯法的。” 蔣見生︰“你說到哪里去了,我是說,咱們弄個音樂公司,找幾個歌唱家唱鄧麗君的歌,錄成磁帶,肯定會大賣的。” “鄧麗君,據我所知道,現在還定性為黃色歌曲吧?”孫朝陽明白他想說什麼了,八十年代流行歌曲剛在國內興起歌星們一開始都是翻唱鄧麗君的歌,或者直接拿了國外的歌曲重新填詞。那時候的國人什麼時候見過這種東西,無論什麼磁帶,瞬間就能賣到爆炸。也催生出了第一代歌星,比如張薔和後來的張行和遲志強。那時候也沒有版權一說,反正只要覺得歌好听,你唱就是了。 蔣見生又道︰“朝陽,听人說,明年中央電視台要辦春節聯歡晚會。電視晚會嘛,不就是唱歌跳舞,我預計這個晚會會出不少歌星,搞不好國家會放開流行歌曲的管控。那不就是個巨大的財富機遇嗎?什麼黃色歌曲,到明年,估計也沒有這種說法了。社會在進一步開放,思想也應該進一步解放。這也是我和三位老同志探討多天得出的結論。” 他們說話間,讀報三老一直在旁邊喝茶抽煙。听蔣見生說完這段話,同時抬頭,道,對的,鄧麗君的流行歌曲有一段時間被人稱之為靡靡之音,說歌曲內容都是愛情這類的小情小調,青年听了,會消磨斗志。但這個說法是不對的,是上綱上線的。愛情怎麼就消磨人斗志了,愛情是古今中外文藝作品中永恆的主題,是人類繁衍生息的必須,是美好的,為什麼就不能表現?而且,國家政策將來的重心要放在經濟建設上。經濟建設好了,人民的生活富足了,必然會追求更簡單更賞心悅目的文藝作品,流行歌曲,愛情歌曲正符合大家的精神需要。國家一直說解放思想解放思想,為什麼就不能接受文藝作品表現風花雪月,為什麼一定要搞刀光劍影熱血洪流?須知參差多態,才是人民幸福之本源。百花齊放,才能繁榮文藝。 蔣見生︰“三位老同志說得好啊,讓我大受啟發。朝陽,我曾經也想過搞影視,不過,現在的影視都是行政管轄,不對民間開放的。唯獨音樂,好像國家也不怎麼重視,給了民間資金機會。” 孫朝陽本來對讀報三老不太瞧得上,但此刻卻對他們的理論水平頗為佩服。他也佩服老蔣的眼光,竟然從春節聯歡晚會想到了流行歌曲即將解禁,再想到是不是弄個音樂公司賺錢。 這蔣見生真是個人物。 孫朝陽自然是熟悉後來的歷史的,道︰“這事也許行也許不行,誰說得清楚呢,你找我說這些做什麼。” 蔣見生解釋說自己搞了一輩子出版,對于影視音樂一竅不通,孫朝陽你不是殺進電影電視劇圈子嗎,肯定認識搞音樂的,要不你琢磨一下以後怎麼弄,咱們一起干。 孫朝陽心中大動,確實正如老蔣和讀報三老剛才所說,未來國家政策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不再強調意識形態的東西,畢竟剛過去的特殊十年教訓在前,沒飯吃,你把口號喊得山響都沒有絲毫用處,大伙兒的覺悟也提不上去。 未來幾十年,娛樂業確實是一大風口,自己是搞文藝的,屬于產業鏈最上游,遲早也要進入影視行業。但是,影視這塊國家管控很嚴,第一家民營的影視公司要等到九四年才會成立,那已經是十一年後的事情。倒是音樂這塊,國家好像放得挺松。流行歌曲嘛,主題不外是你愛我我愛你,或許她愛我我不愛她,她不愛我但我愛她,小情小調,沒有任何社會性危害。或許,可以在這上面動動腦筋。 孫朝陽︰“老蔣,我其實對音樂也不熟悉,我連簡譜都看不懂。不過,你這思路是對的,我下來調查一下再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如果蒙著雙眼朝前沖,小心步子大了扯著蛋。 蔣見生說,下來咱們留意一下,等明年春節聯歡晚會之後,看看音樂界是什麼風向再說。朝陽,你還是抓緊寫稿吧。 孫朝陽回答道,放心,我孫朝陽就沒有拖稿的習慣,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我們的孫作家來雜志社出來閑聊,還有正事。到七月份,他的借調期就滿了,要回四川。他要入作協,要活動一下。《尋秦記》出了三期連載,已經夠得上入會的標準。另外,老家那邊以工代也不是長法,需要想個辦法轉正,正式進入體制。將來老了退休了,好歹有個不錯的退休金。 在單位坐了一天,下班的時候,孫朝陽叫上相熟幾人,和二妹請他們去莫斯科餐廳吃了頓飯。老莫的菜不好吃,早知道去東來順,後悔,就是後悔。 次日,孫朝陽帶著孫小小去北師大附中銷假。 剛和班主任老師說好這事,謝樺就過來了︰“孫朝陽你和我們的小明星一起回來了,什麼時候能夠看到妹妹的戲啊?” 孫朝陽︰“快了,快了,暑假就能上映。” 二人就下樓,去外面大街上溜達。 孫朝陽︰“我尋思著現在回四川考試還早了點,最後再回學校突擊補幾天課,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等到考試前一周再說回去的事情。對了,二妹的學習一直由你關心,她現在的程度如何了?” 謝樺︰“我看過她寄回來的作業,都做對了,回四川應該能考個好成績。” “那就好,那就好。” “對了,孫朝陽,借點錢給我。” “說啥錢啊,以咱們的關系,談錢生分了。你要多少,吱一聲。” 謝樺想了想,道︰“借三百塊吧。” 三百塊可不是小數字,孫朝陽恰好帶著,就掏出包數了三十張大團結過去,好奇地問︰“你要錢做什麼?” 謝樺︰“換點外匯券,這錢估計我會遲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還你。” 孫朝陽以為她要買進口電器什麼的,這才需要兌換外匯券,也不在意︰“什麼時候有再說吧,談錢太俗,我們的友誼不容玷污。” 謝樺笑了笑︰“是的,友誼,珍貴的友誼。人的情感中有三種東西最重要,親情,愛情,友情,上天對我不薄,讓我三者都擁有。朝陽同志,我的朋友,謝謝。” 第134章 回老家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蔣見生進軍音樂發行的事情下來後他又跟孫朝陽談過一次,老蔣之所以有這個想法,主要是手中掌握著一個完善的銷售渠道。八十年代初,錄音機已經早電視機一步普及到千家萬戶,畢竟相比地動輒就要花掉一個家庭一年積蓄的電視機,買一台錄音機咬咬牙還是能上的。 你現在只要走出門,滿大街都是喇叭褲大鬢角提著錄音機招搖過市的青年。 不同于電視機一次購買,終生享用,錄音機買回家你還得買磁帶。市面上出了新專輯,有什麼歌流行,你得買吧,後續的投入算起來挺多的,也會為音樂公司帶來滾滾財源。 那年頭,磁帶的銷售主要走新華書店專櫃和書報亭,而蔣見生因為雜志發行的事情已經建立了一個完善的渠道,渠道為王嘛。 只是他對影音圈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該怎麼選歌選歌星,這個只能拜托孫朝陽了。 孫朝陽對這事倒有興趣,但他現在的時間很緊,妹妹要中考,自己要轉干,作協那邊要入會,都需要回四川呆一段時間。而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未來的《濟公》播出的事情上,實在抽不出其他精力。 蔣見生說也不急,今年就這樣吧,一切都得等明年開春再說,他也要了解一下國家相關政策,讓孫朝陽先把個人的事務處理好了再說。 事情先說到這里,孫朝陽就開始埋頭趕稿,以便騰出時間來。不半月,就趕了十二萬字,堪堪夠未來兩月連載之用。 孫小小前一段時間拍戲耽擱了很時間,回校後瘋狂補課,每天都是寫不完的作業,嚴重睡眠不足,人也瘦了一圈。 孫朝陽擔心,每天拉著卷尺量妹妹的身高。還好,長了兩厘米,花了那麼多錢,吃了那麼多肉蛋奶,終于看到些成果了。 孫小小對大哥這一舉動煩得要命,如果換成以前,早就跳腳叫起來。但現在的她卻只是抿嘴笑笑,然後無奈地擺頭︰“哥,你這是在做什麼呀,我以後又不當演員,對外形不太在意的。” 小丫頭去甦州走了一趟,回來之後忽然一改以前毛毛躁躁的性格,變得文靜起來。呃,好像是個大人了。 女孩子嘛,成長其實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孫朝陽︰“瞎說,當不當演員你也得注重外表。小小,你以後真不當演員了,那就長大了想做什麼呀?” 孫小小想了想,回答說;“哥,如果說我以後想當科學家你會不會笑。我最近看了本書,《小靈通漫游未來》,真好的,未來的世界真好的。里面有一種電視電話,通話兩人無論隔著千山萬水,只要一接通電話,兩人就能從電視里看到對面的樣子。多麼有意義啊,我以後也要發明這種電視電話,想爸爸媽媽的時候,就給他們打一個。那樣,我們就可以看到彼此正在做什麼了,比如爸爸正在搬磚,媽媽正在做飯,而我,他們的女兒正在拿著筆寫作業。” 孫朝陽樂了,這不就是二十一世紀的智能手機嗎,孫小小你這理想很遙遙領先。 “以後的事情還早著呢,當科學家和當演員並不沖突,就好象你現在既是中學生也去甦州拍電影一樣。就現在而言,你還是抓緊時間復習功課,爭取考個好成績。”他笑著問︰“二妹,是不是想爸爸媽媽了?” 孫小小︰“想了,我昨天還夢見他們。” “別急,很快我們就會回家了。”孫朝陽好奇地問︰“小小,你夢見爸爸媽媽什麼了?” 孫小小︰“哥,我說了你不許生氣啊,昨天晚上我夢見爸爸揍你,說你不听話,殺千刀的。他呀,提著棍子跟著你追,你嚇壞了,都躲進院里玫瑰花叢里。” 孫朝陽臉上的笑容僵著,氣急敗壞叫道︰“不回去了,我不回四川了。” 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老媽來信了問什麼時候回家,孫朝陽和孫小小各自回了一封信,說自己一切都好,又說了什麼什麼時候到仁德縣參加畢業考試。 過不了幾日,一封電報交到孫朝陽手上,是老爹孫永富的。電報上寫著︰把電視機帶回家,打死你這個敗家子! 電報按字算錢,能少寫一個字是一個字,孫老爹勤儉節約了一輩子,這次竟然肯浪費錢說“打死你這個敗家子”可見其氣憤到何等程度。三四百塊一部的電視機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就用來買個戲匣子?貪圖享樂,不當人子。 孫朝陽心中一寒,大叫︰“孫小小,你是不是跟媽說了咱們買電視機的事情,干嘛啊?” 時間過得飛快,七月一號,陳凱哥完成所有拍攝回了北京,又和孫朝陽聚了一次。在孫朝陽交了剩余劇本的那段日子,小陳導演就好像瘋了一樣,以一星期一集的速度拍攝。劇組的演員來來去去換了幾茬,都是老陳利用人脈從其他單位請來的優秀演員。 電視連續劇《濟南》全部六集的拍攝已經圓滿結束,陳凱哥拍一集就給北京送一集,老陳收到一集就剪輯一集。如今已經全部剪完,送去審核,估計近日就能在中央電視台首播。 孫朝陽狠狠吃了一驚︰“這麼快?” 陳凱哥從頭到尾操作了這一部劇,自信心爆棚,人也膨脹起來,笑道︰“全國人民都在學習深圳精神,那麼什麼是深圳精神。我個人認為就是一個快字,什麼都得快。深圳那邊建大廈,一天修一層。如果放在內地,一個月能建一層就算是不錯的了。咱們兒影廠一棟家屬樓修尼馬了兩年都還沒有封頂。害我現在還跟父母住一塊兒,挺不方便的。” 孫朝陽問他下一步有什麼打算,陳凱哥說他父親給他弄了個劇本,是西影廠合作的革命歷史題材,他下來會去西安還有延安、榆林走走,采采風體驗體驗生活,做做準備。對了,西影那邊有個老哥們兒也是以前的同學謀子,我邀請他到時候一起干。如果一切順利,明年就會開機。 說到最後,他感慨道︰“朝陽,很感謝你前段時間對我的幫助,讓我確定了信心。知道嗎,我都三十歲了,一直沒有拍過戲。很多東西,要真正上手才知道該怎麼去做,怎麼才能做得好。我學的是導演,導一部大電影是我的理想,希望能夠成功。” 孫朝陽知道陳凱哥要去拍他的成名作《黃土地》,就肯定地說︰“能成功的,不但能成功,而且是極大的成功。” 陳凱哥還是有點擔憂的樣子。 孫朝陽︰“好了,別愁眉苦臉,實在不行,你讓游老師給你做個法師,他是大德高僧,說不定一念經,滿天神佛都會保佑你。” 陳凱哥心動︰“唯物主義者不講這個,但求個心安也是好的。” 進入七月來,北京熱得厲害,但這種干熱還好,可以忍受,四川的悶熱才是真正的痛苦。也到了回去的時候,孫朝陽和蔣見生作別,說把四合院還給他。 老蔣倒是不在乎,說他一口氣交了兩年房租,孫朝陽不住錢也退不回來,就先留在那里。雖然你的借調時間已經結束,要回原單位報到。但咱們說好弄音樂公司,你肯定還會回來,到時候再找房子太麻煩。 孫朝陽苦惱,說,我這次回家要轉為國家干部,組織關系不好弄。 老蔣也頭疼,道,再琢磨琢磨,總歸能想出法子。 孫朝陽來京城幾個月亂七八糟買了不少東西,自然沒辦法都帶回老家,只能先放北京。但是,他看著放在櫃子上的電視機卻頭大如斗。從北京到成都,火車要走三天三夜,帶著個個烏龜殼子,煩得要命。 老頭子有命,不得不執行,孫朝陽只得將電視機裹棉被中,五花大綁了,郁悶地背上火車。 “嗚——”火車前行。 孫小小對著窗戶朝外面喊︰“再見,再見,再見北京!” “會再見的。”孫朝陽說︰“一個半月,我們就回來。” 三天之後,兄妹倆背著行李,風塵僕僕從成都火車北站出來,但他們卻別沒急著回仁德縣,而是在人民南路的錦江賓館住下,打算在這里耽擱幾天。 孫朝陽要辦入會手續,還得見幾位老朋友老前輩。 孫同志的四川作協會員資格在周克勤、牛沙河和肖輕雲的推薦下終于落實,本子也先一步寄到他手上。 看到手中的紅本本,和上面的照片,孫朝陽倒是歡喜。這個證其實也沒有什麼用處,不但不發工資,每年還得交兩塊錢會費。但至少得到了官方承認,算是找到了組織。不然以後在外面走動,別人介紹說這位是孫三石孫作家,你拿不出本本,說話未免不那麼硬氣。 而且,以後自己如果要從事文化行業,報材料的時候也需要用到這個證。 孫朝陽來得不巧,牛沙河先生出差了,葉延兵去參加筆會,肖輕雲則去黨校封閉式學習,只周克勤在。 老周今年大豐收,小說《許茂和他的女兒們》鎖定首屆茅盾文學獎,改編的同名電影拿了金雞獎最佳女主角,雖然這事說起來挺尷尬的。 四川文化戰線考慮到周克勤在文化事業上所做出的巨大貢獻,調他到省文聯創作室做專業作家,下一步還有任命。 孫朝陽忙帶了禮物上門拜見,看到孫朝陽,周妻高興得要命︰“小菩薩來了,吃飯沒有?” 第135章 周老師的指點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抓了自己的板寸,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從燕趙而來,鹿過貴寶地,見祥雲籠罩,知是積善人家,特來化頓齋飯。” 周妻一心想搬進城去住,無奈周克勤卻因為創作緣故要扎根農村。老太太跟著丈夫沒有享過一天福,心中難免有怨言。春節時孫朝陽安慰她說周老師肯定要拿大獎,他掐指一算,你們老兩口馬上就會搬進城,還是成都省這種大城市。 果然,不幾月,周克勤就調成都來。 周妻這是徹底地服了,看孫朝陽是越看越喜歡,忙問︰“小菩薩你想吃什麼齋飯,我馬上去做。” 孫朝陽正色︰“小衲近日勤修內省,對于佛法的理解更進了一個層次。如果有夫妻肺片、涼拌雞片、樟茶鴨子吃吃最好不過。周老師的茅台也開一瓶吧,阿彌陀佛,歡喜歡喜。” 周克勤無奈地擺了擺頭,道︰“別管他,隨便弄點素就好。” 晚飯確實很素,就一碟花生米,一盤涼拌折耳根,一缽清炒萵苣片,都是四川人愛吃的。孫朝陽一口氣干了兩碗飯,才端起了酒杯。 孫朝陽先是感謝了周老師對自己的推薦,現在終于入會,找到組織了,然後恭喜周克勤調到文聯,最後預祝他年底拿到茅盾文學獎。 周克勤風風雨雨幾十年,什麼都經歷過,對這些東西都無所謂。 孫朝陽道,周老師你德高望重不在乎,可我們這種後輩還是要勇猛精進有所作為。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著天,不片刻,半瓶茅台下肚。兩人說話也隨便起來,自然談到私人生活上面。 如果不出意外,濟公就在這幾天正式播出,以她在電視劇里的戲份,跟北師大附中申請一下,特招進高中部問題應該不大,這一點孫朝陽還是有自信的。 他現在煩惱的是自己的問題。 孫朝陽既然決定要和蔣見生合作一把在音樂出版發行上做出一番事業,就得呆在北京。畢竟那里才是全國文化的中心。如果呆四川,還干得成什麼? 前番他去北京陪讀是借調,那時候他是個工人,無論是請假還是調動都方便。但這次回家後,他要從預備黨員轉為正式黨員,也要從以工代干變為正式國家干部。 既然是國家干部了,人事關系政治關系什麼的都在組織部,不是你想走就走,想請假就請假的,除非你要不編制。 前世的孫朝陽經歷過大下崗和市場經濟時代,知道編制對于一個人的重要性。是的,目前的他在寫作上收入頗豐,一年就能賺別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但下一步跟蔣見生創業,必須會拿出不少錢投資,估計手頭也會很緊。另外有一句話說得好,花無千日紅人無千日好,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清楚,有了個國家干部的編制兜底,心里也踏實。 听孫朝陽說完心中的煩惱,周克勤想了想,忽然道︰“朝陽,既然你想留京,我倒是可以給你出個主意,或許能成。” 孫朝陽精神一振︰“周老師請講。” 周克勤︰“你可以走我現在這條路子。” 孫朝陽︰“怎麼說?” 周克勤︰“中作協每年都有扶持項目,錢不多,也就是發個基本工資,兩三百塊錢的樣子,你可以去爭取一下。” 孫朝陽︰“你說的是創作員?” 周克勤︰“對,在作協創作室做創作員,那邊我熟,可以向上級推薦一下。” 孫朝陽苦笑︰“中協的創作員都是大師大家,我孫朝陽何德何能敢去當創作員?再說了,我才加四川作協,離中協還有一段距離。” “今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要開始評定了,我听肖輕雲說《青年作家》推薦了你的小說《棋王》,可以去爭取一下。如果得獎,也有拿得出手的成績。畢竟是全國性大獎,官方認可的,到時候四川作協再推薦你入中協也就順理成章。”按照制度,中協的會員得省作協推薦。 入了中協,再謀求一個創作員的名額,以周克勤的聲望,四川這邊再努一把力,應該不是太難。 孫朝陽大喜,忙說謝謝周老師,但這拿大獎的事誰也保證不了。 周克勤卻道,以《棋王》的質量和在讀者中的口碑,應當不難,也不用擔心。孫朝陽你還是想想真當了創作員,人家讓你交稿的時候,你得掏出作品,不要想著靠一部《棋王》就混一輩子飯吃。 這已經是在責怪孫朝陽最近沒什麼成績了。 孫朝陽歡喜的同時又羞愧,忙保證以後一定努力創作,爭取拿出更好的東西來,不辜負周老師的期望。 是啊,他這幾個月又是寫通俗小說賺錢,又是弄劇本,倒是沒有弄純文學。 通俗文學只是為自己帶來金錢,卻不能帶來社會地位。很多東西,並不是你有錢就能買到的,還是應該回歸純文學,抓住文學這黃金十年的機遇。 接下來兩天,孫朝陽在成都辦了入協會的手續,開了一場會,這才帶妹妹孫小小回老家去見父母。 孫小小這兩日成天呆賓館復習功課,哪里也沒去,刷題刷得昏天黑地。而孫朝陽又在忙自己的事情,倒是忘記了《濟公》已經在電視上播出的事情。 在孫朝陽和二妹去北京的第二個月,國營仁德縣機制磚瓦廠買了一台黑白電視機,牡丹牌的,價值人民幣三百二十元整,工業票一張。 之所以買這玩意兒,主要是為了政治學習。 事情是這樣,前番上級下文件要求全廠職工收看中央電視台公審四大害人蟲的直播,所有人都不得缺席。廠里的車間主任以上,含車間主任人人都要寫心得體會,人人過關。 這是重大政治任務,必須不折不扣執行。 那麼問題來了,沒電視機啊,難道去隔壁的煤機廠擠一擠。 這麼多干部職工跑人家那里去看直播,且不說討人嫌,面子上也掛不住,你機磚廠好歹是地區管轄的企業,怎麼窮得連電視都買不起?更重要的是,永遠不要相信人民群眾的覺悟。幾百號人馬和隔壁兄弟單位的人混在一起,如果有人亂說話,瞎說話,說怪話,說反動話兒,鬧出事來算誰的? 于是,廠領導湊一起開了幾天會,最後由書記拍板︰“把用來買裝載機的款子挪出來,買電視機。” 第136章 電視機啊電視機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在娛樂方式匱乏的七十八十年代,幾乎全民讀書。任何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工廠都有自己的圖書閱覽室,每到休息時間都人滿為患,任德縣機制磚瓦廠也不例外。早在十年前,廠里就建了工人俱樂部,有圖書館,有球場,有電影播放廳。 就圖書室來說,借閱量最大的書既不是人們想象中的《西游記》也不是《三國演義》《水滸傳》,道理很簡單,這些書中有古文,尤其是西游記,不怎麼看得懂。至于《紅樓夢》,在工人老大哥眼中,更是無聊無趣,根本體會不到其中的好處。 《故事會》不錯,文字淺顯直白,故事不長也好玩。但這還不是閱讀排行榜No︰1。 最受廣大勞動人民追捧的是《金陵春夢》《侍衛官雜記》和《女皇夢》。尤其是《女皇夢》中女主角的衣事住行,高端的生活方式,簡直就是給大家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什麼自己家就有個獨立的電影放映室,想看什麼電影就放什麼,天天看不重樣。什麼自己家就有恆溫游泳池,什麼枕頭邊上就堆滿了零食,晚上讒了伸出手去就摸一個丟嘴里,什麼家里常年放著兩三斤酒心糖…… 還有,女主角動輒打罵身邊的工作人員,等等,等等。另外,某貴婦被圈里人傳謠說結婚前私生活不檢點,其丈夫勃然大怒,洋洋萬言,寫材料證明愛人和自己成家的時候是處女。 沒錯,這些書籍就是所謂的野史。 野史嘛,就得夠野。 讀得大家那叫一個目瞪口呆,大呼︰“好家伙!” 沒辦法,國人五千年以來的傳統就是八卦,尤其是大人物的八卦。 以往那些書中報紙上的大人物現在要出現在電視里,接受全民公審,自然是相當的勁爆。 電視機買回來,是牡丹牌的,黑乎乎塑料殼子閃著高科技的光芒。 當這玩意兒交給到沙舵爺手里後,老沙戰戰兢兢,急忙找金工車間的工人連夜用角鋼和白鐵皮焊了個大鐵櫃,鎖好放在大會議室中,並安排專人負責每天的開機關機。 公審大會如期舉行,看了幾日,大家覺得沒什麼意思,主審法官和在下面受審人的方言都很重,尼瑪一個字都听不懂,鬧半天,咱們看了個空氣? 至于領導干部們的材料,胡亂從報紙上抄幾篇社論,對付了事。上面問起,就回答說咱們的干部們大多是工人出身,高中畢業就算高學歷,文化淺,素質差,木得辦法。 任德縣是四川有名的人口大縣,農業大縣,地方官員都很樸素,主官們平時工作挺認真,經常到田間地頭和農民一起勞動,出了好幾任草鞋書記。所以,對這次寫材料的干部們倒不是太苛刻。 幾日的公審大會看得大家無聊得要死,等到結束,終于可以看電視劇了。 廠里這台電視每天晚上七點準時開機,晚上十點半關機。 正式播放那天,幾乎全廠的人都來了,大會議室擠滿了人,從新聞聯播直看到“各位觀眾晚安。” 廠里雖然有電影播放廳,但每個月也就播一兩場,根本不夠看,不像電視每天都有節目。剛開始的時候大伙兒還擔心電視劇沒電影精彩,但看得幾天下來,工人們都被電視劇征服了。 相比起電影因為時長和篇幅關系,有些不重要的故事都是幾個鏡頭交代過去不同,電視連續劇有的是篇幅可以慢慢交代,故事都很完整,很詳細,讓人在精神上得到極大滿足。 最要命的是,那年代電視連續劇的每一集的故事都是前後連接的,漏掉一集,你再看的時候,有時候就摸不著頭腦。只得不停問旁邊人上一集講的啥,生生憋死個人。不像三十年後的家庭倫理劇,一家人吃飯聊天一集,喝咖啡說八卦一集,最惡劣的是女主角哭也能哭上一集。 八十年代國家引進了不少國外優秀的電視劇,比如《大西洋底來的人》《加里森敢死隊》。特別是後者,因為其精彩的劇情,引得年輕小伙子們神魂顛倒。仿佛在一夜之間,廠子里的青工幾乎人手一把飛刀,學劇中人,見到樹木和門板就一刀飛過去,看到老鄉種的冬瓜茄子也是一飛刀,一不小心還扎傷人。 幸好《加里森敢死隊》播出不幾集後就因為社會反響惡劣停播,否則廠子里搞不好要出命案。 相比起國外的電視連續劇,國產劇還差了許多。畢竟是新鮮玩意兒,導演們也不知道該怎麼選劇本,又該怎麼拍,出的作品大多粗制濫造,應付了事。但事物總是在發展的,即便是垃圾,只要數量夠多,總還是能出現精品的。比如現在正紅的《夜幕下的哈爾濱》,通過這部劇,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有爾濱這個地方。又比如《敵營十八年》,到主角在解放前夜開著汽車脫離敵營,駛入解放區,觀眾一顆懸了多集的心總算是落地了塌實了。 工人們每天吃過晚飯走進大會議室之前,並不知道今天晚上會播出什麼劇。踫到好看的也就罷了,怕就怕你在里面守一個晚上,電視里只給你播一部戲劇電影,咿咿呀呀唱得人心煩那就討厭了,還真有點開盲盒的味道。 應廣大群眾的要求,沙舵爺定了份廣播電視報,貼在工會大門口,這就一目了然了。更有工人拿了紙筆,直接抄了份節目單,免得漏掉自己喜歡的劇。 也就是從今年起,看電視這種新的娛樂方式開始進入機磚廠工人的生活,到年底,就會有條件好的家庭購入這種奢侈品,到明後兩年開始普及。一種新的娛樂方式成為未來的主流。 “禮拜六晚上八點,中央電視台,電視連續劇《濟公》第一集,這是什麼片兒?”大家圍在廣播電視報前唧唧喳喳議論。 “啥叫濟公,我只听說過雞公,濟公是什麼玩意兒?” “濟公,會不會和技工一回事。通濟渠听說過吧,會不會是說躍進渠的事兒?” “我看很有可能?”眾人都在點頭。 旁邊卻有人撲哧笑出聲來,大家回頭看去,正是廠辦的秘書小車,剛分配過來的中專生,學的是財會專業,算是個知識分子。 工人們都問,小車你笑什麼呀,難道不對?小車回答說,你們知道什麼,濟公是南宋朝的一個和尚,傳說他法術高強,為人正義。常游戲人間,懲惡揚善,扶危濟困,是鐵拐李呂洞賓那樣的人物。你們還真沒文化,笑死人了。 眾人一听,神仙,法術高強,那不跟西游記里的故事一樣,都叫起來,說,看,必須看啊! 周六晚上,《濟公》第一集如期播出,果然精彩絕倫。 第137章 濟公開播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在那天晚上,孫永富端起一口搪瓷大盆呼哧呼哧地吃著,盆兒里裝了大約半斤干飯,米飯上蓋著蘿卜條子、清炒紫雲英和燒豆腐,湯湯水水,倒也爽利。 老妻楊月娥問︰“永富,你今天晚上要加班嗎?沒听你說過啊。” 孫永富︰“你哪只耳朵听說我要加班?” 楊月娥︰“那你怎麼吃這麼急,好好的菜,你偏偏要扣飯上?永富,這麼吃小心將來老了落下病。還是得細嚼慢咽。” 孫永富︰“我這胃窮了一輩子,屬于餓癆鬼投胎,吞一個石頭進去我也要消化干淨你信不信?” 楊月娥氣得不想說話。 孫永富看老妻不高興,說︰“我要去看電視,得抓緊時間把飯干了,等會兒如果遲到,位置都搶不到,要不要一起去?” “看電視看電視,又去看電視,家里什麼事都不管,我看你就像台電視。”孫媽媽很氣惱,禁不住嘀咕。 楊月娥是傳統女性,不喜歡諸如電影院那種鬧哄哄的場合。去年〈少林寺〉上映的時候,孫永富死活拉她去看,看到里面黑壓壓一片人,她感覺腦殼都大了。電影里的刀光劍影更人令其心驚肉跳,回家路上,孫媽媽忍不住向孫爸爸吐槽︰“打什麼打,打得那麼嚇人,一人讓一步不就打不起來了?” 孫永富氣得翻了個白眼︰“那是能讓的事嗎,我懶得跟你說話。” 孫爸爸熱情開朗,喜歡熱鬧,以前下班回家,就愛跟鄰居湊一起下象棋,吹牛擺龍門陣,喝酒喝到半夜。但自從廠里買回來電視機以後,鄰居們都跑去工會。 孫永富沒有棋搭子和酒搭子很無聊,自然也跟著跑工會去玩,這一看就成了電視迷。每天晚上把飯碗一扔,就出門,到十點半才回家。 “家里能有什麼事,洗碗,你放哪兒好,等我看完電視回家再洗。” 楊月娥︰“電視不就和電影一樣嗎,我就不知道那電視又有什麼好看的。過一星期朝陽和小小背了電視回家,你天天看,看不死你。” 前番孫永富收到孫小小來信說孫朝陽買了台電視,氣憤孩子亂花錢的同時,又有點激動,回信讓他快點把機器給我背回來,讓老子過過癮。 听到妻子的話,他哼了一聲︰“你懂什麼,電影今天看不了,明天還可以去,實在不行後天去也行,反正一部片兒要放好長一段時間。電視劇不一樣,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上回我們車間老李加班沒看成他正在追的那部連續劇,氣得不住罵娘,差點和車間主任打起來。朝陽小小媽,你不曉得電視連續劇的厲害,那玩意兒就跟煙癮酒癮一樣,一旦犯了,那真是抓心撓肝,杠都杠不住。” 楊月娥搖頭︰“老李一把年紀了,為沒看成電視和人鬧,不覺得丟臉嗎?永富,你不會是在騙人吧?” 孫永富︰“我哄你做什麼,要不等下你跟我去。我看報紙上說,今天晚上要播出一部好看的電視連續劇,名字叫〈濟公〉,說的是古代一個神仙的故事,你不是喜歡看神話故事嗎,咱們一起去,你看看就知道了。俗話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去了就知道我沒說假話。” 楊月娥搖頭說,不去不去不去。但還是架不住丈夫的勸。老兩口吃過晚飯,便出門去了工會。 楊月娥進了大會議室,頓時吃驚。只見諾大一個房間里全是人,起碼有三百來號。大伙兒坐在長椅子上,又是說又是笑。男人在抽煙,煙氣騰空而起,在天花板上攏成一片,就好像是冬季里的澡堂子,嗆得人幾乎窒息;婦女們則磕著瓜子,講究點的把瓜子皮扔地上,不講究的直接把皮兒用力吐到空中,一不小心還粘到前排人的頭發上。 最可惡的是有個女滴,竟端了一個搪瓷缸子,里面是腌大頭菜片,拿筷子夾了,喀嚓喀嚓咬著,她拿這玩意兒當零食吃呢!里面放了大量的醋和辣椒油,味道在密閉空間彌散,很酸爽。 很快,電視開機,里面播放新聞。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凝神看去。 楊月娥和孫永富來得遲,坐在後排。電視機實在太小,從後面看去,就是個小方塊。不過,大約是這年頭的人書讀得少,視力都非常驚人,卻也能將方寸之中的人看得清楚。 新聞聯播主播分別是趙老師和刑老師,大家都議論說,刑老師長相普通,卻很端莊。趙老師,啊,趙老師,趙老師真是一個美男子啊! 孫媽媽看了半天新聞,竟有點喜歡,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那麼些地方,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永富來看看,增長點見識倒不是壞事。 今天是周末,廠里的小孩也都過來了。 新聞聯播之後照例是廣告。 “金星電視——” 下面所有的孩子都異口同聲接下一句︰“質量第一,用戶第一!” 激烈的搖滾樂響起,電視上,一個背著吉他的青年扭動屁股,“燕舞,燕舞!” 下面的孩子也跟著扭,齊聲唱︰“一曲歌來一分情,一曲歌來一分情!” 大人們都在哈哈大笑,就連楊月娥也是咯咯個不停︰“這些娃娃,跟猴子一樣。” 孫永富︰“怎麼樣,有意思吧。” 楊月娥︰“確實好玩。” 正熱鬧間,忽然有人大吼︰“別說話,別說話,正片開始了。” 電視屏幕上立即彈出〈濟公〉兩個大字,大會議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接著是歡快的歌曲︰“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我笑你,一把扇兒破……” 第一集的故事倒也簡單,主要是交代濟公和尚的身世,他出身于富貴家庭,從小與我佛有緣,對于女色卻從來不放在心上。甚至不惜以新婚之夜出走來對抗封建包辦婚姻,思想挺進步的。 他離家出走,浪跡天涯,皈依佛門後,未婚妻卻留在家里侍奉公婆。最後,二老去世,管家謀奪家產。濟公路過老家,去父母墳前拜祭,看到自己的妻子已經變得瘋瘋癲癲。 在安排好所有凡塵俗事之後,濟公大徹大悟。從此,世間少了個叫道濟的和尚,多了個游戲人間的濟公。 眾人看到濟公的未婚妻畫面的時候,同時震驚,說︰“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好看的婦女?” 有人回答道︰“廢話,哪個演員不是萬里挑一選出來的,能不好看嗎?” “我如果娶了這麼漂亮的女人,怎麼可能會出家,我瘋了嗎……哎喲,你打我干什麼,就是隨便說說,哎喲,你還打。”原來,他被自家婆娘揍了。 眾人又笑。 立即就有人高喊︰“安靜,安靜,別人還怎麼看電視,還有公德,還有法律,還有王法嗎?” 第138章 合家歡和搶位置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故事在推進。 直到最後。 濟公拜祭父母墳墓,看到已經變得瘋癲的未婚妻…… 大會議室再沒有人說話,黑暗中,女人們的眼楮里都有淚光閃爍,男人們手中的煙頭明滅。 很淒慘的故事,看的人心中難過得要命。 陸續有人起身離開。 電視機屏幕上閃過一行字︰“各位觀眾晚安。” 沙沙…… 雪花點出現。 “走了,走了,發什麼呆啊。”孫永富拉了一把楊月娥。 孫媽媽低著頭隨丈夫走在荷糖邊上,半天,才道︰“原來這就是電視連續劇啊,好人怎麼就沒有好命呢?” 孫永富︰“誰說好人就一定有好命?看個電視還把你看哭了,煩得很。” 楊月娥︰“永富,你說這是哪個殺千刀的拍得這個片兒,純粹就是故意讓人難受。” 孫永富︰“電影電視要的就是有教育意義,朝陽以前說過一句話,什麼叫悲劇,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楊月娥︰“那也不能這麼毀啊,多好的一個家,就這麼完了;多好的父母,就這麼死了;多好的姑娘,就這麼瘋了。如果讓我看到這個拍片兒的,非吐他一臉唾沫不可。” 孫永富︰“對對對,吐他口水。不但要吐,我還要揍他。” 孫爸爸老工人一個,從事的是重體力勞動,加上年紀也大了,看完電視回家就倦得不行,洗完腳上床,頭剛一沾枕頭就迷瞪過去。 還沒等他睡塌實,身邊楊月娥就用手拍了拍他︰“永富,永富,我不好過。” 四川話中,不好過就是不舒服難受的意思,一般是指病了。 楊月娥雖然身體很健康,干得了體力活。但人上了年紀,總歸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她經常感覺到心中發熱。窮人家對慢性病也不怎麼在意,吃兩根冰棍兒把那股躁熱壓下去就是。 孫永富心中一驚︰ “怎麼了?” 楊月娥︰“永富,你說,好人怎麼就沒好報啊?我躺床上,眼前全是那可憐的姑娘,腦子想的全是濟公的故事,我心頭慌,喘不上氣。” 孫永富︰“你又來,行了,行了。”他看老妻狀態不對,急忙說︰“你就放心吧,濟公是誰啊,人家可是有法術的,將來肯定會報仇雪恨。電視連續劇嘛,一集也就四十來分鐘,那麼多故事不可能一集就放完,總得慢慢來。我估計,下一集就會有個好的結局。” 安慰了半天,楊月娥這才放了心,說自己感覺舒服多了。又問︰“永富,下一集什麼時候放?” 孫永富︰“一般來說,電視連續劇一星期放一集,估計是下周六。” 楊月娥忽然憂愁︰“如果下周六不放呢?” 孫永富︰“會的,會的。” 楊月娥悲傷︰“就算下周六準時播出,那個姑娘不還是得受一星期罪,壞人也會再逍遙七天,我忍不了” 孫永富被老妻的話弄得大為光火︰“一部戲還當真了,你究竟睡不睡,我明天還要上班呢,煩死人。” …… 同一時間,北京,北影廠宿舍,陳凱哥家。 今日陳懷凱親自下廚弄了一桌子菜,還把女兒也叫回家,一家四口聚餐,慶祝陳凱哥的處女作《濟公》首播,並請她多提寶貴意見。 女兒是老陳心頭肉,現在某文化機構上班,單位不錯,還經常出國。不過,這小妮子長大參加工作後有自己的世界,平時也不怎麼回來看老父母。 小公主省親,全家人忙了一下午,整治出一大桌菜,還開了瓶汾酒。一家人邊吃邊聊邊看電視,直到《濟公》的主題歌響起。 陳凱哥妹妹︰“歌不錯,挺歡快的。” 陳凱哥︰“還別說,這首主題歌詞曲都是我的編劇孫三石寫的。想不到他一個作家,對于音樂還挺在行。回京後,我找人配了樂,又請了兩個歌唱家試了試,效果不是太理想。老游就自告奮勇來唱,竟非常好。咱們那個劇組,編劇譜曲作詞;主演唱主題歌;我這個總導演平時還負責攝影和後期制作,革命戰士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運。” 老陳︰“那叫一專多能,老一輩藝術工作者講究的是藝多不壓身,多學些本事對自己將來發展也好。” 陳凱哥感嘆︰“終于拍完了,我都瘦了十來斤。不過,這次在甦州真的是過癮。” 說話間,《濟公》第一集的故事開始了,陳凱哥不停問妹妹這劇如何,言語中難免有得瑟的意味。陳小妹口中說不錯不錯,暗地里卻撇了撇嘴。她從事的是文化交流的工作,平日看讀的是《尤里西斯》《喧嘩與騷動》《霍亂流行時的愛情》,至于影視,則看馬龍白蘭度、費雯麗、簡芳達。對濟公這種土到掉渣的東西,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拜托,現在都改革春風吹滿地,要和世界接軌了,你弄一群古人干什麼,誰稀罕看啊! 不過,看大哥興致勃勃的樣子,而父母對這事也挺在意,她只能耐著性子陪在旁邊。 剛開始她還有點走神,但慢慢的,注意力就被吸引過去︰“咦,這鏡頭語言不錯啊,大哥在這上面還是很有水平的,在國內年輕導演中已擠身一流” “咦,這剪輯和敘事風格是爸爸的,難道是他老人家親自操刀。” “這幾個演員演技真棒,即便是一個龍套,也強到離譜,肯定是老爺子夾袋里的人,牛刀殺雞,就為了一部破電視劇,至于嗎?” “這故事……誰弄的……孫三石,最近在文學界好像有點名氣。恩,故事是民間故事的套路,雖然沒有特別精彩之處,但卻難得地流暢,看起來也順……咦,有點意思了,我竟然有繼續看下去的欲望,” 很快,《濟公》第一集放完,那瓶汾酒也喝光了。 陳凱哥心中忐忑,問︰“小妹,怎麼樣?” 陳小妹︰“也不怎麼樣,就是個殺時間的。” 陳凱哥不解︰“殺時間的?” 陳小妹︰“我經常出國,國外的電影中有一個大的類型,被人稱之為爆米花。美國人在節假日的時候會全家一起去看電影。他們通常都會買一杯可樂,買一桶爆米花。等到電影看完,爆米花也吃光了。看什麼不重要,關鍵是全家聚在一起。既然是家庭聚會,選擇的片兒務必要故事簡單熱鬧看起來不費腦子,所以,這個類型的電影又被稱之為合家歡。我看你這劇吧,雖然第一集帶點悲劇色彩,但總的基調是輕松幽默,可以歸類為爆米花,就是用來消磨時間的。” 陳凱哥其實挺有自尊心的,眉頭一聳,就要反駁。 老陳︰“其實,爆米花電影比起藝術電影更難拍,這片兒,是成了。” 陳小妹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大哥,道︰“我只是說你這片兒是爆米花,用來殺時間的,又沒說不好。其實爆米花電影挺難拍的,能拍出這樣的片兒,也是了不得的本事。我估計這部電視劇看的人不少,收視率會非常高。” 陳凱哥哼了一聲,忍住氣,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想了想,家里電話也沒辦法撥國際長途,就把听筒放下了。 他想給妻子打一個電話,告訴她自己拍攝的處女作播出了,為了這一天,他熬了好多年,他感到驕傲。 陳凱哥的妻子姓孫,兩家是世交。可惜結婚不到一年,妻子就去國外留學,要再讀三年才能回來。 電話沒辦法打,小陳導演意興闌珊,道︰“收視率究竟是多少,誰知道呢?” 這年頭能買電視機的家庭也沒多少,自然也沒辦法調查收視率。不能數據化,還真讓人心中忐忑。 老陳導演︰“凱哥,下來後咱們都找人做做調查。” 陳凱哥點頭︰“好的。” 老陳導演把一個劇本遞過去︰“這是上次說的電影的事情,你先看看。” 沒錯,這就是電影《黃土地》的劇本。 黃土地原本是四十年代老作家柯藍的一篇散文,老陳很多年前讀過,印象深刻,前段時間琢磨許久,提筆寫了個劇本。 陳凱知道電影立項的事情應該差不多了,如果沒有意外,他接下來會很忙。 他的心思已經飛到陝北的黃土高原上,去看那里的蘭花花,看那里的羊肚子毛巾藍藍的天。 不過,在去之前他還是想看看《濟公》究竟有沒有真的獲得成功。 還得等一星期,下周六是《濟公》的第二集,故事從那一集才真正開始。 …… 陳凱哥在等下周六,楊月娥也在等那天。 次日,孫媽媽一整天都感覺到心緒不寧。旁邊的工友都在討論昨天晚上的電視劇,她好幾次想插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一,工友們雖然還聊了幾句濟公,但熱度明顯地減退。周二,該說的已經說完,再沒人討論。周三的時候,新一期《廣播電視報》送來,楊月娥下班後顧不得回家做飯,就匆匆忙忙地跑到工會。 那里已經擠了好多人,不少工人還拿著鋼筆抄節目單。 楊月娥急問︰“濟公什麼時候放,濟公什麼時候放?” 待擠到最前頭,定楮看了好半天,終于看到電視連續劇《濟公》第二集字樣,播出時間是周六晚八點,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 晚飯的時候,楊月娥鼓起勇氣對丈夫說︰“勇富,我想過了,禮拜六晚上咱們六點半就去工會大禮堂,搶了最前面的位置……不不不,六點半怕是都遲了……我干脆先在位置上放個盆兒什麼的,把地方給佔了。電視機的屏幕太小了,上回差點把我眼楮都看瞎。老孫,以前朝陽晚上用來窩屎的痰盂呢,怎麼找不著了?” 看電視佔位的事情每晚都會發生,有人放飯盒,有人放報紙,有人放上一塊磚,表示那地兒是有主的。 當然,也有來得晚的人不服氣,說,你放東西在這里就證明地方是你的?你喊一聲,它能答應嗎? 因此,為了搶座位的事情工人們還發生過沖突,最後鬧到了保衛科。 後來,更離譜的事情發生。有人在凳子上插了一把三稜刮刀,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誰敢搶我位置,老子一刀飛了你! 孫永富听老妻說要陪自己去看電視,剛開始的時候還挺高興,此刻卻抽了一口冷氣︰“你沒問題吧,痰盂,那麼髒的東西拿去佔座,你不嫌惡心我還嫌惡心呢。再說了,朝陽和小小估摸著不幾天就會回家,他們帶了電視機的,到時候咱們在家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不行,電視劇是周六的,到時候他們還沒回來怎麼辦?”楊月娥難得地 了一回,開始在家里翻箱倒櫃找痰盂。 卻找不到。 周六晚上,楊月娥剛一下班,飯也不做了,拉著孫永富就朝工會跑。 孫永富︰“我餓,我要吃飯。” “吃什麼吃,吃吃吃,就知道吃。” 雖然來得早,但禮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好在老兩口總算搶了個靠前的位置。楊月娥從兜里掏出一個用白紙包好的冷饅頭︰“永福,你先墊墊底,等看完電視我回家再給你做。” 孫永福大怒,想發作,但周圍全是人。他是個愛面子的人,只能強忍著內心的悲痛,默默啃起來。 時間漫長,等得人心頭煩躁。好不容易到了七點,開機看新聞聯播。 看完,又過了半小時。 “鞋兒破,帽兒破……”熟悉的音樂響起。 “正片開始了,都別說話。”所有人都在喊。 《濟公》第二集如期播出,畫面切換到濟公和尚買饅頭的部分。 “哈哈,哈哈……”太好玩了,幾百個工人都在暴笑,笑聲幾乎把房頂都掀翻。 楊月娥本抑郁了一星期的心情瞬間開朗,感覺從腳底到頭皮,無一不爽,就好像在大熱天里一口氣吃了兩根冰棍兒。 這個時候她才感覺到餓了,摸出冷饅頭撅了一塊塞進丈夫嘴里。 “過路君子停一停,過路君子停一停,可憐可憐我這個孤苦無依的小姑娘,把我買了去吧!”悲慘的聲音從屏幕里傳來,好耳熟。 楊月娥轉頭看去,失驚︰“小小!”手中饅頭掉了下去。 第139章 就是她就是她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啊,你們看啊那姑娘像不像孫二妹?”不但楊月娥,立即就有另外一個人發覺不對,也跟著叫出聲來。 “不是吧,孫家那女子我們是認識的,也一個黃毛丫頭,上面那女滴多美啊,美得跟天仙一樣。” “對對對,不可能是孫小小,她多難看啊。” “就是,孫二妹去年得傷風的時候,鼻涕拖起一尺長,髒得像一只剛鑽了灶火的貓。” “對對對,孫小小過年前還生了虱子。” 眾人歷數孫二妹從前的模樣,紛紛大笑。又感慨世界真是神奇,竟然有兩個人長得如此相像。 滿大會議室彌漫著歡樂的氣氛。 听到大家說自己女兒的邋遢潦草,楊月娥心中氣憤,指著屏幕里的孫小小叫道︰“你們憑什麼說我的小小,小小就是個美人兒,就是她,就是她。” 又有人笑道︰“楊月娥你瘋了嗎,咱們就是工人階級,還做夢當明星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塊料。” 楊月娥︰“我自己生下的女兒我還能認不出來。” 孫永富︰“朝陽媽,你別說了,那不是小小。” 楊月娥︰“就是就是。” 孫永富低聲罵︰“楊月娥你別發瘋,大家還要看電視呢。”又朝眾人尷尬地笑了笑︰“各位,不好意思,我家孫小小好好在北京念書呢,怎麼可能去拍電視。楊月娥想一雙兒女,把腦子想出問題了。” 楊月娥依舊說︰“我認都出來,是孫小小,就是他。” 孫永福︰“楊月娥,你他媽的少丟人現眼。小小是我女子,她什麼樣我能不清楚?二妹瘦得跟豇豆似的,尖下巴,小黑臉,矮冬瓜。你看看電視里這女的,白白淨淨,長得又高,你連自己女兒都認不出來,老糊涂了你?再丟人現眼,老子弄死你。”說罷就捏起了醋壇大小的拳頭要打。 眾人忙拉住,喊,老孫老孫,你冷靜點,家和萬事興。 “你要打我,你要打我?”楊月娥怒喝︰“孫永富,自從嫁給你,我忍讓了一輩子。我不忍了,今天你敢踫我一根手指頭,我讓我舅子背槍來把你崩了!” “老子踫你又怎麼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孫永富下不來台,抬腳要踹。 忽然,楊月娥發出一聲淒厲大叫。 這一聲叫,嚇得孫永富心中一顫。 只見楊月娥指著屏幕上的孫小小說︰“就是小小,大家快看,她脖子下面,左邊,左邊,有兩顆芝麻大的胎記。” 眾人聞言同時看去,都抽了一口冷氣。是的,屏幕上那姑娘和孫小小長得一模一樣可以用巧合來解釋,但這胎記怎麼說。光一顆小胎記也就罷了,還是兩顆。 難道真是她? 忽然間,整個大會議室中變得鴉雀無聲,就連小孩子們也感覺到氣氛不對,老實地呆在父母身邊。 很快,賣身葬父的故事情節結束。濟公和那姑娘一起埋葬了父親,然後實施法燒了自己家的祖宅,了斷了以往的恩怨,孫小小完美退場。 再下來就是濟公救自殺的董士宏,去酒樓喝酒,到富貴人家讓其父女相認,故事情節非常幽默搞笑。如果換成往日,大家早就笑瘋了。但今晚的所有人都陷入震驚,竟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 電視劇結束,幾乎是不約而同,大伙兒都定楮去看演職員表。卻見,民女是飾演者霍然正是孫小小,而編劇則是孫三石。 真相只有一個,這部電視連續劇的故事是孫朝陽寫的,孫小小則演了其中一個角色,成了明星。 山窩窩里飛出了金鳳凰,還一飛就是兩只。 楊月娥跳起來︰“你們看,你們看,是我家小小,是我家朝陽,鐵證如山,你們相信了吧?” “不是,不是,巧合,巧合!”孫永富拉起老妻,急忙朝外疾走。 他們一跑,其他人也在後面跟著。 今夜的月亮好大。 大家在跑,月亮也在頭上跑。 天穹下,孫朝陽家的大雜院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月光中。就有一個曾經在外面擺攤算卦看風水,然後被公安抓過幾次的老輩子忽然道︰“吾觀那孫家的房子,前面有荷塘,主財;後面是礦山,主背後有靠。方圓百里、龍鎮、富家鎮、樟家鎮、汪洋鎮,四鎮環列,將天地的靈氣都匯聚于此,出此人中龍鳳並不奇怪。從古到今,咱們這一帶誕生了多少大人物。彭祖、虞允文、甦東坡、石魯,物華天寶,人杰地靈,如今該得孫家要發達了。” 幾百人擠在大雜院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孫永富拉著楊月娥一回家就把門窗緊緊地關上,連燈都不開。 楊月娥︰“永富,你這是做什麼呀?是小小,就是小小,電視是朝陽寫的,里面那姑娘是小小拍的,你還不信?” 孫永富低聲喝道︰“上床說。” “上床……” 二人脫衣上床,孫永富把被子罩自己和老妻頭上,防備被窗外的人偷听道,這才低低道︰“婆娘,小小是你生的不假,卻是我拉扯大了,我怎麼可能認不出她,是二妹沒錯。二妹成演員了,成大明星了,哈哈,哈哈。” 楊月娥感到奇怪︰“剛才你怎麼死活不承認?” 孫永富︰“你頭發長見識短,懂個屁。這事吧,我估摸著是孫朝陽整的,這娃是個有本事的,他寫了濟公,拍了戲,然後把妹妹帶去演,做大哥的有出息了,肯定要扶持妹妹一把。是的,這是大喜事,咱們家也從事揚眉吐氣了。可楊月娥你想過不沒有,如果朝陽和二妹僅僅是有點小出息,別人除了羨慕,也會替咱們家高興。但現在他們是大出息,大出息懂不懂。” 楊月娥︰“你究竟想說啥?” 孫永富︰“你想啊,全廠幾百人,誰沒有孩子。憑什麼你孫永富楊月娥的孩子就一飛沖天,有大出息,兒子是大作家,女兒是大明星。我的孩子就普普通通,將來只能下車間當工人?嫉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難保有人氣不過使壞,所有我才打死不承認。” 楊月娥這才醒悟︰“啊,對對對。” 孫永富又罵︰“你這婆娘太蠢,竟然沉不住氣,還說讓你家災舅子拿槍來打我,神經病嘛你!這下可就麻煩了。” 孫媽媽嘀咕︰“我哪里想得了那麼多,熱,熱死了!”就一腳把被子踢開,大口大口喘氣。 天氣已經熱了,兩人蒙頭說了半天話,弄得渾身大汗不說,還憋得差點窒息。 窗外忽然傳來低低說話聲︰“你們听,呼吸聲好急促。” “喘什麼呀?”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問。” “別看老孫平時上一車磚輕松愉快,但真到了關鍵時刻還是不行。” “畢竟是老了。” “老孫這是想干什麼,將就這屋風水好,想抓緊時間再生一個孩子,破壞計劃生育政策可是要開除的。” 眾人都哈哈笑起來。 原來,大家還聚在院子里偷听老孫家的動靜。 孫永富和楊月娥雖然是老夫老妻,還是臊得滿面通紅,身上的汗水流得更多。 眾人直到零點才散去。 黑暗中,孫永富煙頭明滅,時不時低低笑上一聲︰“嘿,孫朝陽那小龜兒子,有點門道。小小,小小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啊?哎,她都飛上天了,還能回咱們這個家嗎?” 楊月娥︰“老孫,快睡吧,明天還要搬磚。” 第140章 薩日朗薩日朗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楊月娥是女人,情緒化不假,但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和老孫說不得幾句話,自去睡覺。第二天是周日,但工人都是三班倒輪休的,老兩口依舊要去上班。 昨天晚上睡得晚,早上竟然起得遲了些,沒辦法只能難得奢侈一把去食堂吃過早飯,然後去上班。 孫媽媽工作崗位是切磚,和好的泥坯被機器壓成長條後,被輸送帶運過來,她就開動機器,讓泥坯通過鋼絲,切成一塊塊磚頭模樣,然後送去車間陰干。等到磚坯干得差不多了,再轉鐵車上推進窯子里去燒。 昨天晚上出了那麼件大事,車間的工友自然會問。 “楊月娥,听說小小演了電視劇,成大明星了?” 楊月娥心中得意︰“是啊,朝陽寫了個劇本,拍戲的時候把妹妹叫了過去,當哥的有好事還能不照顧照顧妹妹?你沒看到電視里我家小小多漂亮,跟七仙女一樣。” 又有工友笑道︰“小小是七仙女,那你不成了王母娘娘那個大壞蛋。” “去去去,煩人。” “對了,楊月娥,我是看你家小小長大的,她離家去北京讀書的時候,跟豆芽菜一樣,說句得罪的話,長得也就那樣。想不到才半年,就出落得那麼漂亮。在電視上啊,我的媽呀,漂亮得讓人睜不開眼楮。人說明星是萬里挑一,你家小小那是十萬里挑一啊!” 楊月娥︰“女大十八變,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我家朝陽你是曉得的,稿費高,一個月當普通人工作幾年,天天大魚大肉。小小跟著他生活,能不長漂亮嗎?就算是頭豬,催也催肥了。再說了,北京什麼地方,那是偉大祖國的首都,那里的人多摩登,小小去了,學也學會怎麼打扮。” “哪里有說自己兒女是豬的?” 孫媽媽一臉幸福︰“在父母眼中,兒女永遠都是小孩子,永遠都是小豬寶貝。” 一個工友︰“楊月娥,明星的收入高嗎?” 楊月娥哪里知道,只道︰“高,實在是高。” 工友繼續說︰“朝陽賺那麼多錢,小小現在也是高收入,你和老孫還上什麼班啊,我要是你們,直接退休跟他們享福去了。” 楊月娥︰“兒女有是兒女的事,咱們做大人的,還是得自己賺點心中才踏實,總比事事向孩子們伸手好吧。” 大家同時點頭道︰“說得對,爹有媽有,兒有女有,不如自己有。” 眾人對楊月娥一通恭維,眼神中還帶著一絲崇拜。 孫媽媽就是個普通婦女,什麼時候被大家這麼捧過,又是得意又是驕傲,心中對兒女的思念竟是一發不可收拾。到最後,竟低低地哽咽了。 和孫媽媽不同,孫爸爸整整一天都處于心虛狀態。 他今天去上班的時候,難得去買了十幾個肉包子,一進車間就分給眾工友,請他們吃。 大家都笑道︰“老孫,你平時多麼吝嗇一個人,今天怎麼大方起來?” 孫爸爸訥訥道︰“買多了,吃不完浪費。” “買多了,真的嗎?別人也就多買一個兩個,你一多買就是十幾個。老孫,你不老實。” 孫永富︰“我老實的,老實巴交。” “嘿,我說大伙兒也別跟老孫客氣,讓吃就吃。人家誰呀,大明星大作家的爹,家里吃的是山珍海味,身上穿的是綾羅綢緞,家大業大,吃點怕啥?” 孫永富忙指了自己膝蓋上的補丁,又指了屁股上補出的一圈箭靶子,撞起天屈︰“這是綾羅綢緞嗎,我孫家五代貧農根正苗紅,冤枉啊!” “老孫,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越是有錢越是不肯放松。我老家從前有個地主,家有良田百畝,平時節省得很,一家老小成天苞谷糊糊過去,紅苕稀飯過來。但在他家干活的佃農卻吃的是干飯,遇到農忙還有肉。我看你就是那種大地主,省成這樣,肯定是想要買房買地,好在將來騎在勞動人民頭上作威作福。” “對對對,肯定是,來人啊,批斗老孫。” 幾個工友發出一聲喊,把孫永富抬起來,把他腦袋朝一女工冬瓜般飽滿的屁股上撞去,謂之“撞油!” 女工又羞又氣,跑去車間主任那里告狀。 孫永富哇哇大叫︰“使不得,使不得,讓我婆娘曉得了日子不好過。” “像昨天晚上一樣不好過嗎?” “哈哈,哈哈!” 滿車間都在爆笑,笑聲甚至蓋住了嗡嗡的機器聲。 …… 成都,火車南站長途客運站。 孫朝陽辦完在成都的事,終于到了回家的時候。上午他在賓館美美地睡了個懶覺,就叫上二妹乘了十六路公共汽車,沿著人民南路行了幾公里,終于到地頭。 孫朝陽︰“小小,錦江賓館如何,那可是咱們省最高級的酒店。” 孫小小︰“也就那樣,我還是想早點回家。”對她來說,住哪里都一樣,反正就是換個地方刷題復習功課。 距離畢業考試沒幾天了,馬上又是中考。 究竟在哪里念高中,她也不知道,對于未來其實挺茫然的,只能是兄長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听他安排,反正認真學習就是了。 車站照例人多,新中國的兩次嬰兒潮可不是蓋的,候車室里全是人,吵得人心慌。售票窗口排起了無頭無尾的長隊。 孫朝陽的行李很多,沒辦法,只得搶了兩個位置,讓二妹坐那里守著,自己則跑去買票。 排了半天,弄出一身汗,總算買了兩張到仁德縣的,半小時後發車,不至于又在成都多呆一天。 回到孫小小身邊,眼前的情形卻讓孫朝陽氣炸了肺。只見,他們的座位已經被人搶了,二妹無奈地撅嘴立在一邊,滿面都是委屈。 如果是從前,以孫小小剛烈的性格,早跟人干起來。但甦州之行結束後,小妹仿佛一夜之間變成淑女,很注重形象,話也說得少了許多,溫婉溫柔,她成大人了。 搶座位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衣服破爛,頭發髒得粘成一塊,跟年糕似的。他佔了孫朝陽和孫小小的兩個座位,躺上面,身上蓋著一張白色爛床單,正呼呼大睡。 這種人就是老潑皮,跟他理論,無論如何都是你輸,搞不好還被人訛上,那就麻煩了。 不過,如果不報復回來,心中這口惡氣卻怎麼也出不了。 孫朝陽想了想,立即有了個主意。他輕手輕腳走過去,將白床單拉起蓋老潑皮臉上,雙手合十,低低念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切利天,為母說法。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不可說不可說一切諸佛,及大菩薩摩訶薩,皆來聚會……” 沒錯,正是《地藏王菩薩本願經》,他在甦州的時候听游老師念過,記住了。 只見孫朝陽低聲吟頌,寶相莊嚴,空氣中檀香馥郁,竟似有天花亂墜。 剛才還熙熙攘攘的候車室瞬間安靜,然後有婦女同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尚念經了,有人死了!”“快來人了,快來了!”“薩日朗,薩日朗!”“公安,快去叫公安!” 睡覺那老頭醒來,睜開雙目,眼神清澈,神情迷惘︰“怎麼了,怎麼了?” 第141章 回家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在北京和甦州呆了四個月,這次回家,從成都到仁德縣的公路好了許多,往日的坑窞也填上了,有養路段工人在修修補補。本來四個小時的車程,三小時就到,也少了旅途的勞頓。 縣城還是那個縣城,街道還是瀝青的,天氣熱,有的地方都曬化了,一不小心還把鞋子粘住。 兄妹倆先去了六叔公家,送上一大堆從甦州買來的點心,足足三斤,為老人家往日對自己的關照表示感謝。 六叔公正打算吃午飯,看到兩個後輩很驚喜,又罵道,孫朝陽你來就來嘛,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跟搬家似的,誰稀罕吃你的點心?你們將來有出息,給咱們孫家增光比什麼都好。 孫朝陽嘿嘿笑道,都是些零嘴兒,反正是我們小輩的心意。 六叔公問他們吃飯沒有,听說還餓著肚子,忙叫老妻去縣政府食堂又打了幾個菜回來。 他看了看這兩兄妹,感慨道這才幾個月,朝陽你就做出了這麼大事業,小小也變成大人了,還在《濟公》中擔任了一個角色。昨天晚上看電視的時候覺得挺像,想不到真是小小拍的。 還真別說,小小自從跟孫朝陽一起生活,體重增加得很快,個頭也躥了一大截,看起來就是個大姑娘。 六叔公拍了拍孫朝陽的肩膀,道︰“朝陽,你這樣做是對的。一個家庭的家長或者兄長,只要自己有點能耐,就得把兄弟姐妹們帶著。人活著,還有什麼比親情更重要的?” 他又問兩人將來有何打算。 孫朝陽回答說,二妹這次回來先參加畢業考試,然後是中考。《濟公》播出,孫小小在其中扮演了一個角色,可以特招進北師大附中讀高中,但前提條件是初中順利畢業,中考的成績不能太差。否則即便順利入學北師大附中的高中部,將來考不上大學也是白搭。 孫小小忙保證道,哥你放心,我一定認真讀的。 孫朝陽繼續說道,小妹的事情問題應該不大,自己卻有些麻煩。這次回來主要是處理國家干部轉正的事情,也不知道一旦轉正會去什麼單位,影不影響將來的創作。他以後還是想呆在京城,看看將來能不能做中作協的創作員。 六叔公點點,說,朝陽你這麼想是對的,干部的指標得拿到,好歹也有個保證。無論世界如何發展,總需要干部管理這個社會,無論你以後混得好還是壞,只要是國家干部,生活上總是有一分保障的。仁德縣實在太小,還是得去京城那種大地方,尤其是你們這種干藝術的,得到處走到處看,有了見識才能創作出好作品來。你也不要擔心,我下來打听一下,為你爭取一個好單位。當然,干部轉正需要縣常委會討論才能定,下來需要做很多工作。 孫朝陽心中歡喜,又謝了幾聲。 一頓飯吃了許久,又喝了點,到下午四點孫朝陽孫小小才告辭而去。 從縣城到機磚廠有三公里,孫朝陽攔了一輛拉磚的騾車,不半小時就回到家中。 家還是那個家,里面收拾得一塵不染。孫朝陽的地鋪還鋪在那里,換上了新床單,掛牆壁上的相框里瓖嵌滿了他發表在報刊雜志上的作品,有星星詩刊的詩作,有青年作家的短篇小說。當然,《尋秦記》是沒有的,太長,沒地方貼。關鍵是那玩意兒思想不健康,實在拿不出手。 孫朝陽將窗戶推開,外面陽光燦爛,花壇里的鳳仙花粉紅一片,玫瑰紅得像火,蜂兒蝶兒嗡嗡飛舞,夏日正好,和上一世青年時代一樣。 一個鄰居正好走過來,呆住,然後叫道︰“朝陽,大作家回來了?” 孫朝陽︰“回來了,回來了。” 鄰居朝屋里瞅了瞅︰“帶了姑娘回來?” 孫朝陽︰“呸,什麼姑娘,那是小小。” “啊,小小,大明星小小回來了。”鄰居大喊︰“大家快來看啊,大明星孫小小回來了!” 不片刻,孫朝陽家就擠滿了人,婆婆大娘們都牽著孫小小的手,口中嘖嘖稱奇︰“真漂亮啊,孫小小怎麼白成這樣,你看著手,嫩得啊,不知道抹了多少百雀泥。” 孫朝陽道︰“什麼百雀泥,十五六歲的姑娘,皮膚能不好嗎?” 又有人摸著孫小小的脖子︰“你看這頸子,長得跟鵝一樣。你看著胸脯子……” 孫朝陽大驚︰“不要亂說。” “你看著腳長得,都長到腰上面。” “這裙子好看,什麼料子的,會不會是滌卡?” 孫小小什麼時候見識過這種陣仗,用目光向孫朝陽求援。 孫作家又有什麼辦法,只得攤手。 正在這個時候,卻見楊月娥和孫永富跌跌撞撞跑回來。楊月娥︰“朝陽,我的兒。”孫永富︰“小小,我的小小。” “媽!”孫朝陽和孫小小同時叫,然後扶住老母親,不住笑。 楊月娥眼楮有點濕︰“朝陽,小小,你們不在這幾個月,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朝陽,電視機呢?” 孫永富立即打斷她︰“什麼電視機,你說什麼話,娃娃走大老遠路回來,你還不快去做飯?” 孫朝陽說︰“在六叔公家吃到四點,現在還撐得慌,不餓。” 這年頭的人沒有人際關系界限,都是一個廠一個院兒的,平時門都是打開的,方便彼此串門,也沒有隱私可言,一家人自然也不方便說話,只能耐著性子應酬。 即便是一家四口吃晚飯的時候,他們身邊也圍滿了說話的人,都是來看大明星孫小小的。 至于大作家孫朝陽,則徹底被孫小小的光芒所掩蓋。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八點天黑盡鄰居們要麼回家休息,要麼去工會看電視,孫朝陽兄妹才逮著機會和爹媽說話。 “爸,媽……”孫朝陽剛張開嘴要說話,孫永富卻道︰“生活費交一下。” “多錢?”孫朝陽︰“哎 你說多少就多少吧。” 孫永富︰“交一百塊,有糧票沒有?” “有有有。”孫朝陽忙回答。 交了生活費,孫朝陽大約把未來的打算跟父母說了一遍,楊月娥失驚︰“朝陽,你的意思是以後還要去北京,小小也要在那邊讀書?” “對的媽,我爭取一下做中協的創作員,能調動就調動,不能調動就借調。畢竟做我們這行的,必須要有一個大平台。小小也得走出去,如果想要有個好前程。” “那我們一家人不還得分開?”楊月娥問。 “等小小中考成績出來,我就會和她一起過去,也就一個多月時間。” 孫永富心中難過,兒女都大了,是時候飛走了,他沉默了,只不住抽煙。煙是孫朝陽給他帶回來的中華,好象比廠領導抽的大前門香。 直到一支煙抽完,才道︰“人不出門身不貴,既然走出去了,就別回來,朝陽你這麼想是對的。把門窗都關上,讓我看看你買的電視機。” 孫朝陽︰“關什麼門窗啊,這麼熱的天。” “你懂個屁。”孫永富起身,把門窗都關上不說,還用破布把縫隙都堵上。 這頭,孫朝陽和二妹已經把電視機搬出來,放在櫃子上,通了電,一擰開,音樂聲響起。 “干什麼,干什麼?”孫永富臉色大變,急忙去把聲音完全關掉︰“別讓人听到了,就這麼看。不然,讓別人知道咱們家買了電視,如何得了?” 這次楊月娥難得地附和丈夫︰“對,不能讓別人曉得了,那是要出事情的。” 孫朝陽︰“出什麼事情呀,出不了。” 孫永富說這麼值錢的東西,叫別人曉得了,難保不會嫉妒。對了,瓦機房的小張你知道嗎? 孫朝陽說知道啊,塊兒挺大那個。 孫永富說,小張上個月買了架手表,被人曉得了,才戴一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摘了放枕頭下,第二天早上一摸,不見了,被人偷走了。鳥為食亡,人為財死,知道咱們家有電視,難保有人會挺而走險。 孫朝陽本來也不看電視的,就說︰“隨便你吧。” 于是,二老就守著無聲的電視看得如痴如醉,直到所有節目結束。 看完,他們又把電視收起來,用一床破棉絮裹了,塞床底下藏好。 以前孫朝陽和妹妹睡外屋,孫小小睡床,他打地鋪。現在二妹已經是大人了,再擠一個房間不合適。孫朝陽就安排她和母親住里屋,自己則和老爹睡外面。 次日是周一,孫朝陽要去工會銷假,重回工作崗位,孫小小則依舊回子弟校去報到準備迎接畢業考試。 距離畢業考試已經沒幾天了。 孫朝陽本打算帶二妹去學校的,不料孫小小卻說,哥我已經是大人了,不能自己去學校?我很討厭自己的事情被家里人包辦,我也有自由之意志獨立之人格,我最近逆反期。 孫朝陽哈哈大笑,點頭說︰“行,你自己去。” 沙舵爺看到孫朝陽回來非常高興,調侃道︰“大作家來我們這里是體驗生活的嗎?” 孫朝陽︰“老沙,看看我帶了什麼東西,這是你最喜歡的稻香村,家鄉的味道,媽媽的味道。” 在老上級面前也沒有什麼藏著掖著的,孫朝陽又大概把自己未來的打算跟老沙說了一遍,道︰“舵爺,我以工代干也有一段時間,估計下一步會轉為正式干部,組織上肯定會下來談話,還請你老人家和同事們在領導面前替我美言幾句啊!” 老沙說︰“沒問題,你是咱們部門的人才,將來有出息了,大家面上有光。我這下去跟大伙兒打個招呼,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孫朝陽回原部門後依舊輕松,不外是喝茶看書看報,一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晚上回到家,卻見孫小小一臉的無奈,忙問她這是怎麼了。 孫小小說她今天去學校倒是順利,就是被大家再次圍觀,說是來看女明星,課間休息的時候還被老師叫去辦公室表演節目,沒辦法只能唱了一首歌。 孫朝陽大駭,說,就你那五音不全的嗓子,誰給你勇氣唱歌的?我實在是想象不出你們老師當時的表情。 孫小小嘆息道,誰說不是呢,她倒是無所謂,但看到老師臉上失望的表情,自己心中難過死了。 另外,最讓孫二妹郁悶的是和以前的同學玩不到一塊兒去。 孫朝陽說︰“怎麼玩不到一塊兒去呢,以前怎麼樣,現在也怎麼樣?” 孫小小︰“一群小屁孩,怎麼看怎麼幼稚。她們說的我沒興趣,我說的她們又听不懂。” 孫朝陽︰“不要有偶像包袱。” 孫小小還有一個煩惱,那就是學校的作業實在太簡單,拿到題目,幾乎不用思考,提筆就有。不過,家庭作業還是要做的,她吃過飯就埋頭復習。 至于家中二老,依舊關上門窗看起了無聲電視。 孫朝陽覺得實在無奈,索性卷了鋪蓋跑工會去住,看看書,寫寫稿子,也沒人打攪。和老爹住一屋,心理壓力實在大,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惹了老爺子,被他一巴掌呼過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孫小小馬上就要畢業考試了。在此之前,孫朝陽先遭遇大考,縣委組織部來找他談話。 體制外的人或許以為所謂的談話,就是組織部的同志找到孫朝陽,問一些情況,然後孫同志說一番感謝組織上的信任,我將來一定認真工作,努力學習,服從上級的安排……雲雲。 實際上,這次談話卻是一次投票。領導來工會,宣布了對孫朝陽同志另有任命的決定後,問大家還有什麼意見,然後開始投票,同意還是不同意。 孫朝陽和大家關系處得相當好,自然是全票通過。 談話後,他又跑了一趟六叔公那里,匯報完情況,問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六叔公听完點了點頭,說,只要這段時間里你沒犯什麼原則性的錯誤,那就沒什麼問題了。現在唯一的懸念是,將來會調你去哪個單位,我馬上去給你打听。 六叔公人面熟,不幾日就打听到了。 一般來說,像孫朝陽這種知名作家的工作都會安排到對口的文化部門。比如于華在出名後就被安排在文化館,孫朝陽的老朋友迷迭香也是在文化館,四川後來的作協主席著名作家阿來當時則在州報社做攝影記者,直到九十年代所著的《塵埃落定》獲得茅盾文學獎,才調去成都《科幻世界》做了總編輯,後來又升任省作協專職副主席。 孫朝陽原本以為自己也會去文化館什麼的。 但六叔公帶回來的消息是,孫朝陽將要去去民宗,主要工作是管和尚。佛文化也是一種文化嘛,專業對口。 他心叫一聲,我靠,肯定是跟游本倡游大爺一屋住了兩個月,沾染上因果。 孫小小的畢業考試開始了,那時候的畢業考試沒那麼講究,考場就設在子弟校,三天考完,人人過關。 然後學生解散放假,等著中考。 不幾日,畢業證就發下來了,就一張貼了照片的薄薄的紙片,顯得很草率。 休息一星期,孫朝陽的工作安排還沒下來,孫小小則又要迎接中考,考場設在縣城向陽中學。 中考依舊三天,原本六叔公讓小小住他家去的,免得來回奔波浪費時間,還影響考試狀態。但孫朝陽考慮到自己父親和他惡劣的關系,再說去別人家住諸多不便,還打攪了老輩子的作息,就謝了一聲另外找了個地兒住下。 他和妹妹住的是縣招待所,那里有獨立衛生間和熱水,也非常安靜。二妹可以認真復習,自己也可以趕稿。 至于吃飯,在街上的飯館吃不美嗎? 頭一天上午考語文,孫朝陽送妹妹進向陽中學後,就拿了筆和稿子坐學校門口的花壇上寫了起來。八十年代還沒有雞娃的說法,家長們自然不會來考場外守,孫同志是獨一份的。 回想起以前在北京的時候,北師大附中每天放學都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一到節假日,學生們紛紛上補習班、課外興趣班,孫朝陽心中就感慨︰觀念啊,觀念,實在太重要了。在教育資源匱乏的年代,小地方的學生根本沒辦法和大都市的同齡人拼。 很快,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孫朝陽剛收拾好紙筆起身,就听到後面有人喊︰“朝陽,朝陽,我大概是夠戧了。” 他回頭看去,驚得大叫︰“爸,你怎麼了?” 卻見,父親孫永富鼻青臉腫地推著自行車過來,身上全是湯湯水水︰“我來跟你們送飯,路上摔了一交。” 原來,孫永富掛念中考的女兒,想著今天是小小的重要日子,就咬牙把家里的肉票拿出來,去鎮上割了肉,煮了一鍋蘑菇肉片湯送考場來。 他也是糊涂,將肉片湯裝塑料口袋里,掛自行車龍頭上。 騎了兩公里路,就發現不對勁了。那肉片湯溫度很高,塑料袋立即被燙得軟了,然後開始淅淅瀝瀝漏。 孫永富心中大慌,下意識伸手去接,然後重重摔倒在地上。 听他說完,孫朝陽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埋怨︰“爸,咱們可以在館子里的吃的,你送什麼飯啊,弄成現在這樣。” 孫永富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低頭道︰“外面的能和家里比,我只想讓小小吃好一點。” 孫朝陽擦著他的衣服︰“行了,行了,傷沒有,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孫永富還在說︰“小小午飯怎麼辦,她最喜歡蘑菇肉片湯了,朝陽,我很難過。” 孫朝陽安慰道︰“別難過了,真不去醫院?” 遠處,孫小小用手捂著嘴,眼眶里淚珠兒轉動。 第142章 孫朝陽的市場調查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老孫送過來的蘑菇肉片湯自然是吃不成了,沒辦法,孫朝陽只得帶了父親和二妹去下館子。天氣實在太熱,考慮到怕吃了不新鮮的東西,在考場上鬧肚子,三人就點了酸菜粉絲沙鍋。 孫小小問父親身上的臉是怎麼回事,孫永富道自己卸車的時候不小心從磚堆上掉下去,馬失前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磕磕踫踫再所難免。 二妹妹也沒多說,只摸了摸父親的胳臂,溫柔地責備道︰“爸爸,你也是一把年紀了,比不得年輕人,干活的時候怎麼還毛毛躁躁?听人說,這傷筋動骨要想養好,多少歲就得養多少個月。如果是大哥摔斷腿,二十一個月才能痊愈。換你,就得五十多月。” 孫朝陽︰“好好的怎麼咒我斷腿,沒良心。” 孫永富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小,看看你爹,看看你爹,多結實。我就問你,這是不是花崗岩一樣的胸肌?” 孫朝陽︰“爸爸,前天下午咱們一起去澡堂子,你都有小肚子了。” 孫永富大怒︰“孫朝陽,你是不是要氣我才開心?” “好了好了,你們別鬧了,快吃快吃。”孫小小低頭大口嗉粉,心中又甜蜜又是微微發酸。身邊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他們對自己是那麼的好,他們怎麼就合不來,怎麼一見面就要吵呢? 孫朝陽問︰“小小,上午的語文考得怎麼樣?” 孫永富也道︰“快說,快說你考得很好。” 孫小小︰“大作文沒啥問題,我估計會扣個一兩分。應用文寫作格式什麼的都對,拿滿分沒問題。基礎題那邊會扣個幾分,九十分還是能守住的。” 孫朝陽︰“那就好,關鍵是下午的數學。”做為一個老文青,他天生對數字不敏感,一想到數學就頭大。 加上又是夏季,頓時愁上心頭,憋出一腦袋汗水。 孫小小看了孫朝陽一眼︰“你怎麼比我還緊張?” 吃過午飯,距離下午開考還有兩小時,三人就來到護城河邊,找了個陰涼處吹風休息。孫小小正是瞌睡的年紀,把頭靠在孫朝陽肩膀上就迷瞪過去,老孫則摘下綠色的軍帽給女兒扇風。 孫朝陽低聲道︰“別扇,汗臭味。” 八十年代的人流行戴帽子,一般都是軍帽、條件好點的人家則是鴨舌帽,更有人戴西方紳士帽。老孫是干體力活的,出汗多,綠色軍帽上有一圈白色的鹽花。 孫永富氣惱,低聲說︰“孫朝陽你還是不是勞動人民,你變質了。”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二妹醒來,又到了上考場的時候。孫朝陽送別父親,叮囑道︰“爸,別送飯了,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心里難受不說,你還影響了小妹的考試,劃不來。” “好,不來了。”孫爸爸悶悶地應了一聲,然後道︰“朝陽,我摔了跟斗你難受個屁,咱們男人受點傷算得了什麼。” 孫小小考試的地方在向陽中學,從這邊朝西穿過一條街就是縣政府所在地,地名衙門口,有兩條十字路,乃是縣里最繁華的地區。 下午的太陽實在是凶,孫朝陽也沒辦法在寫作,便信步走過來逛逛,順便做個市場調查。 前番蔣見生找孫朝陽說他要弄個音樂公司,邀請小友共同創業。孫朝陽因為事情實在太多,一直沒有機會去了解這個行當。現在終于有了空閑,干脆看看現在縣城里的年輕人錄音機普及程度如何,平時又听什麼音樂。 等調查完仁德縣,再去成都看看,最後再回北京。一線、二線城市,外加仁德這個五線城市,大概可以弄清楚現在的行情。 他先去了新華書店,里面依舊熱鬧。和去年來這里不同,書店特意開闢出了一個影音專櫃,里面放了很多唱片,有磁帶,有黑膠。唱片類型其實不是很多,大多是民族歌曲和國內歌唱家翻唱的國外民歌,比如《鴿子》《白蘭鴿》《我的太陽》《星星索》,也沒有播放設備。國營單位嘛,就那麼回事。看了半天,好像也沒見幾個人買磁帶。 于是,孫朝陽又去了百貨公司。里面有賣錄音機的。錄音機要憑票購買,都是國產貨,也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看做工很粗糙,激不起人購物的欲望。對了,里面還有唱機,好大一個盒子,古色古香,這里也有磁帶和唱片,跟新華書店差不多,也看不到幾個顧客。 兩家同樣的沒有流行歌曲。 他搖了搖頭,又來到衙門口街上。 一陣音樂聲傳來,很悠揚︰“亭亭白樺,悠悠碧空,微微南來風,木蘭花開山岡上,北國的春天啊,北國的春天已來臨……” 是鄧麗君,不愧是流行音樂女王,即便是在偏僻的西南小縣城,依舊免不了被她的歌喉征服。 孫朝陽定楮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十字路口處已經撐起了一把大陽傘,傘下放了個玻璃櫃台,櫃台上放著一台錄音機,一位年輕站在櫃台後面,把音樂聲放到最大。 受到音樂吸引,櫃台前已經聚集了許多人看熱鬧。 青年叫道︰“磁帶,翻錄磁帶,賣磁帶,最流行的流行歌曲咯。” 孫朝陽擠進去,一看,頓時吃了一驚。錄音機是夏普雙卡,好像價格非常高,相當于普通工人半年多的工資,在這年頭已經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了。 他又朝櫃台里看了看,更驚,里面的磁帶好多流行歌曲。主要是鄧麗君,總數有十幾盤,還有幾個合集,也不知道是什麼歌星唱的,八十年代的歌星孫朝陽實在不怎麼熟。沒辦法,他在那個年代窮得要命,也沒機會接觸音樂。 不過,他看了半天,眼楮頓時大亮,禁不住在心中叫了一聲︰劉文正,這里竟然有劉文正,偶像啊!等我回北京,也弄台錄音機,買張劉天王的唱片听听。 除了流行歌曲,櫃台里竟然還有幾盤古典音樂。有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樂,有維瓦爾第的《四季》,還有古典音樂小品的合集,什麼《綠袖子》《倫敦德里小調》《夏天最後一朵玫瑰》。 這些磁帶統一都是二塊五一盤,天價了。 另外,很神奇的是,里面還有空白磁帶,一塊二一盤。 孫朝陽在旁邊瞅了半天,這才明白空白磁帶的用途。原來,直接買唱片實在太貴,于是就有顧客買了白磁帶,從櫃台里挑選自己喜歡讓老板翻錄——那台夏普雙卡錄音機就是派這種用途的——翻錄費也不便宜,五毛一片,算下來比新買一盒唱片並沒有便宜多少。 但這里有兩個好處,首先,你可以從這盒磁帶挑一首自己喜歡的歌錄上,又從另外一盤帶子選一首,做個合集;另外,你拿回家听幾個月听得厭了,可以再錄新歌。一次投資,循環使用。 老板今天生意不錯,錄音機就沒有停過。 忽然,錄音機里發出一陣怪叫,卷帶了。 孫朝陽眼疾手快,啪一聲按下停止鍵。 第143章 咱們一起想辦法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卷帶可是大事,搞不好磁帶要報廢,造成個人財產的重大損失。 老板急得滿頭大汗,忙把磁帶拿出來。果然,里面扯出兩尺多長,一團亂麻似的帶子。他就用一根鉛筆穿進磁帶孔里,轉動半天,把帶子修好。 這才舒了一口氣,對孫朝陽道︰“如果不是哥們兒動作快,這盒磁帶就完了,謝謝。” 孫朝陽︰“都是江湖兒女,要互相幫助。”說著就遞了支煙過去。 那青年老板拿起煙看了看牌子,很開心地點著了。 “生意怎麼樣?”孫朝陽問︰“你別誤會,我就是和你瞎聊,沒搶生意的意思,再說了,我也不是這里的人。” 青年笑笑︰“看你樣子應該是在機關上班的,咱這個生意往上綱上線里說就是投機倒把,真被人斗硬,要抓去關起來的,你敢做?” 孫朝陽點頭︰“對,我是機關的國家干部,出來調研,咱們能不能聊聊?放心,如今改革開放了,首先就是要解放思想,像你這種生意,其實是可以做的。” “真的可以做?”得到孫朝陽肯定的答復後,青年很高興,拉過來一把凳子請他坐下,一邊翻錄磁帶,一邊聊天。 孫朝陽問他生意如何,青年回答說還成,電視機實在太貴,咱玩不起,但錄音機卻便宜的多,從幾十到一百多的有十幾種牌子,咬咬牙,還是能從牙縫里摳出錢來。這玩意兒時髦得很,現在你在街上玩,如果手里不提個錄音機,就不算是操哥。 八十年代初操哥的標配是長頭發大鬢角、掃堂腿牛仔褲、甩尖子皮鞋和錄音機。至于上衣,則通常是一件白襯衣,襯衣口袋里放一包紅梅香煙,後來隨著時代發展,紅梅則換成更昂貴的紅塔山。 這打扮,很混搭。 出乎孫朝陽意料,現在最流行的音樂竟然不是鄧麗君了,而是荷東以及荷東風格的迪斯科音樂。 老板說,鄧麗君過時了,現在也就知識分子在听。咱們听歌得激烈, 里 d當,又敲又打才熱鬧,才能讓姑娘們注意到。 說著話,他就掏出一盤磁帶塞錄音機里,有快歌響起︰“親愛的小妹妹,請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讓我帶你帶你回去……” 孫朝陽被吵得頭疼,又摁下了停止鍵。 他又指了指那盤貝多芬的《命運》,問︰“古典音樂也有人听?這東西咱也听不懂啊。” 老板︰“不听這個怎麼顯示自己有文化。”這就是所謂的裝逼吧。 青年見孫朝陽是個有錢人,有心做他的生意,就從包里掏出一盒磁帶遞過去,神秘兮兮道︰“我有一個好東西,要不要?” 孫朝陽一看,大驚。磁帶是外國的,封面是個金發女郎光溜溜的背影,沒穿bRA,只一條火把搖褲。臀部翹得可以放上去一瓶五糧液而不倒,專集名《人的身上六個x》。 這東西犯法了。 自然是婉拒。 看看時間已經不早,孫朝陽便告辭而去,重新回到向陽中學考場。 下午的數學考試,孫小小只用了四十分鐘就做完了所有的題目,下來和考生們對題,全對。滿分不敢說,九十幾還是靠[譜的。 她心中感慨,題型都見過,以前不知道刷過多少字。拿到卷子幾乎不用思考,下意識地就把正確答案寫上去。這數學好像比語文容易多了……真是一場無聊的考試啊! 孫朝陽听二妹說了考試的事情,心中歡喜,叮囑她不要驕傲自滿,關雲長還大意失荊州呢!如果考砸了鍋,人家北師大附中也不要你了。 回到賓館,孫朝陽琢磨了半天,心中想︰鄧麗君雖然經典,受眾面大,但並不是現在最流行的音樂。八十年代,其實流行音樂也開始迭代,只不過速度比後世要慢些。未來鄧氏風歌曲可以弄一點,但迪斯科類也可以搞搞,各種風格都試試。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孫小小這邊剛考完,孫朝陽的商調函也下來了,他要正式去民宗報到上班。 對于娃娃去政府機關上班的事情,其實孫朝陽父母並不是太在意。一是娃娃現在本來就有大出息,遲早要離開仁德這個小地方,去哪個單位就是個過渡;更重要的是,現在當國家干部,尤其是普通工作人員並不吃香。 國營工廠的待遇好,工資比政府機關的要高一大截,還有獎金。平時的勞保福利也多,除了烤火費、防暑降溫,每個月還要發肥皂、洗衣粉、毛巾、手套,電池、白糖、汽水……逢年過節還發米面和肉。 相比之下,國家干部就只有可憐巴巴的一點死工資。你不混到副科以上,福利待遇一概也無。 所以,稍微有點本事的人,大多選擇進廠。 孫朝陽就記得八十年代末有個營級干部轉業,本來縣里分配他去鄉鎮做副職的,結果人嫌地方遠待遇差,一心要進企業,鬧了許久才願望成真。到九十年代,可就糟糕了。退休的時候,戰友們每月上萬退休金拿著,他卻只有三千多塊,一輩子都毀了。 我們的孫作家解決了干部指標,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每日都笑眯眯地騎著破爛的自行車去縣里上班。 民宗屬于清水衙門,里面就六七個老頭,他平時屁事沒有,就和老前輩們坐辦公室里喝著濃濃的老陰茶,白頭宮女在,閑話說玄宗。 不過,一星期還是要出一次外勤,到各地寺院逛逛。好在寺院道觀什麼的,在特殊十年被鐵拳暴錘後所剩無幾,也不至于車馬勞頓。 于是六七個老頭就帶著孫同志騎上永久鳳凰,光當光當下鄉。 他們去的是虞允文虞丞相墓旁邊的一座廟,規模還行,有十幾個和尚。 主持方丈看民宗來了新干部,又年輕,不敢大意。有俗話說,欺老不欺少;又有俗話說,莫欺少年窮。孫朝陽同志年輕陽光,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得罪不得。忙叫手下小沙彌磨了豆花,整治素齋。 他把大伙兒引進禪房,將寺中珍藏的佛牙舍利取出來展示。 孫朝陽一看,愣住,這是佛牙嗎,我腦子有點亂。 佛牙重約三四十斤,長一尺,像個小冬瓜,估計是什麼動物的化石,阿彌陀佛,褻瀆了褻瀆了! 听說孫朝陽是著名作家,方丈忙擺開文房四寶,請他留下墨寶。 孫朝陽一手狗爬搔字,哪里敢獻丑。但實在推辭不過,回憶起以前在網絡上看到的鎮宅捉妖符,就提筆畫了一氣,看起來還不錯。 同事都笑道,朝陽同志你在寺院里畫道家的符,是來砸場子的嗎? 方丈豁達,笑眯眯地說︰“紅花綠葉白蓮藕,三教原本是一家。心存善念,就是有德之人。” 素齋不錯,和尚們廚藝那是真正的好。 吃過飯,眾人又去拜唁虞允文。 大伙兒都在喊︰“丞相,丞相,我們來拜你了。” 墳頭有兩棵大樹,隨著這一聲聲呼喊,大晴天的,樹上竟有水珠紛紛落下。方丈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說這是虞丞相見神州陸沉,有志不能伸所流下的淚水。 孫朝陽後來在網上了解過,這兩棵樹上生活著一種什麼能夠分泌出汁液的昆蟲。听到人的喊叫聲,受了驚,便將體內的液體排出來。紛紛揚揚,飄灑如淚,甚是神奇。 他心理年齡七十出頭,懂得人情世故,自然不會殺風景,便恭敬給朝虞丞相墓拜了三拜。民族英雄永遠值得人們尊敬,英魂長存。 孫朝陽這個班上得快樂,那邊孫小小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她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縣重點向陽中學高中部。據說,考試成績是全縣第二十三名。 從一個子弟校的普通學生,一躍成為優等生,這個變化就發生在一學期的時間之內,可見北師大附中的教學質量,對偏遠小縣城來說,無疑是降維打擊。 孫小小倒是一臉的平靜,孫朝陽卻呵呵笑了半天。然後道︰“可以了,有這個成績,在北師大附中那里我也開得了口。下來我請個長假跑趟北京,把小小讀書的事情落實了。” 二妹︰“哥,我真能回北京念書嗎?” “可以的,你誰呀,你是大明星啊,師大附中如果不要你,那是他們的損失。”孫朝陽道︰“再過一個月,你這個胡漢山又回來了。” 他還沒有想到請長假的理由,一封電報就寄到民宗辦公室。發電報的是中國作家協會,內容很簡單︰孫三石同志,恭喜貴作《棋王》榮獲本年度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請于1982年八月15日前來我處報到參加頒獎典禮。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孫朝陽心里還是一陣狂喜,從這一刻起,他才正式跨入了知名作家的行列。 還沒等他笑出聲,辦公室那頭就有人喊︰“孫朝陽,長途電話,北京打來的。” 孫朝陽忙跑過去,電話里卻沒有聲音。 他喂喂了半天,無奈搖頭︰“信號不好啊,要不掛了。” 忽然,電話里傳來低低的哽咽聲,猶如幽谷清泉,汩汩不絕。依舊沒有說話,這一哭就是十幾秒。 孫朝陽煩了︰“你再不說話我可真掛了。” “朝陽,我……我有了……”是史鐵森的聲音。 孫朝陽大驚,語調沉痛︰“有什麼了,鐵森你別急啊,你不過是犯了任何一個男人都可能犯的錯誤。我能理解,雖然我會對你進行道德上的譴責。如果女朋友懷孕了你也不要急,咱們大家一起想辦法。” “放屁!”史鐵森大怒︰“孫朝陽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孫朝陽︰“那你說什麼有了,還哭成那樣,我還以為你禍害了別人家的姑娘?” 史鐵森被孫朝陽這一打岔,忘記了啜泣,道︰“朝陽,我拿到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了,這是我的處女作,第一次正式發表作品就拿大獎。我終于有了一個拿得出手的榮譽。朝陽,快來北京,我想和你一起站在領獎台上。” 孫朝陽︰“鐵森,你究竟搞對象沒有……喂喂……喂喂,你掛什麼電話啊,話都沒說完……” 第144章 啟程出發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剛放下電話不片刻,孫朝陽的責任編輯肖輕雲就打電話過來,一連說了三聲好,通知了他這個好消息。 原來,這個全國優秀小說評選活動按照規矩,由各省作協、各大文學期刊推薦。從今年春節之後,肖大姐和社里的領導就在忙這件事,寫推薦材料,和上級溝通,還跑了兩趟,費盡心血,如今總算是功德圓滿了。 孫朝陽听她說完這事內心非常感激,不停說謝謝大姐的關照。肖輕雲笑道,朝陽,你是應該感謝我,但我也要感謝你。《青年作家》新創,就有一篇獲得全國性大獎的作品,這下是打響了名氣。全國做編輯的千千萬萬,能夠從手中推出一篇全國級獲獎作品的人又有幾個?但凡有這麼一篇,整個編輯生涯也無憾了。說到底,編輯和作家是相互成就。我成就了你,你也成就了我。 最後她開玩笑地說,朝陽,你如果真要謝我,以後若寫了短篇小說,記得在我們刊物首發,不許跑了。說起來,你已經有半年多沒創作了。 孫朝陽忙回答道,一定一定,如果有肯定寄大姐你那邊去。不過最近忙著寫通俗文學,純文學創作上也沒有思路。 距離頒獎時間也沒幾日,孫朝陽跟領導請了假,又去教育局把二妹的相關材料備齊,和父母告別,啟程出發。是的,他這次去京城除了領獎,還要把孫小小特招的事情一並搞定。 家里人自然十分高興,孫永富問那個什麼獎有沒有獎金,多少錢?孫朝陽想了想,回答說,大概是沒有吧,就是個榮譽。老孫很不滿意,說上級小氣,多少也應該發點才對。上回你在成都領獎,不也有幾百塊錢,怎麼北京比成都還小氣。 說著就嘮叨開了。 孫朝陽被他念得頭疼,只得說,爸,我這個獎打個比方,就好比古代的科舉中了狀元。中狀元著紅袍帽插宮花好,多榮耀的事情,難道你還能讓皇帝老兒給你發錢? 孫永福哈哈大笑,那是,那是,我兒中狀元了。 孫朝陽謙虛︰“什麼狀元,談不上,《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的作者周老師拿了茅盾文學獎才算是中狀元,我這個只是個進士。恩,進士都算不上,最多算同進士出身。” 孫永富︰“你說的話我都听不懂。” 孫朝陽離開四川之前先順路去了隔壁縣拜訪老朋友神聖的迷迭香。 迷大爺和他一直有聯系,請過好幾次讓去找他耍,可惜孫朝陽都因為有這樣那樣的事情耽擱,未能成行。 迷大爺最近混得風生水起,他調去縣文化館後解決了干部指標,一人霸佔了一間創作室,每天也不怎麼寫東西,就在街上逛。遇到上級要成績的時候,就從存稿里搞兩首以前寫的投出去。迷大爺投稿也不找《星星》《詩刊》《大河》《詩歌報》這種全國性大刊物,專投地級市小報。他本有名氣,人家見來了真神,自然是非常歡迎——主打的就是一個成功率。 老迷有存稿四千多首現代詩,以後基本可以不用寫了。 迷大爺前一陣子來信說他搞了個對象,女方是縣糧庫的職工,生得花容月貌,娘家親戚全是縣里的領導。 孫朝陽很替老朋友高興,回想起當初在成都和他初見時,這哥們兒神叨叨的狼狽模樣,心中不禁感慨。八十年代,文學確實能夠改變普通人的命運啊! 到了地頭,迷大爺的對象卻沒有出現。原來,他的小女友前幾天學人用燒熱的烙鐵燙刨花頭發型,不小心把額頭弄出個大燎泡,不好意思見人。 迷大爺的宿舍在文化館三樓,一人獨霸兩居室,生活質量杠杠的。老友重逢,自然是大魚大肉醉了一台。當天夜里,家里就遭了小偷。 小偷先生沿著自來水管道爬上樓,撬開門窗,悍然而入。 還好孫朝陽睡得淺,霍一聲坐起來。 二人對視半天,小偷才抓起迷迭香放在桌上的一包紅塔山,翻身出窗,飛檐走壁而去。 這下,覺是自然沒辦法睡了,迷大爺無奈搖頭,說最近治安亂得很,滿大街都是小屁孩子惹是生非,不幾天就有小偷穿牆入戶。沒辦法,年輕人實在太多,國家又解決不了工作。這樣下去是要出大問題的。縣里已經開了好幾場大會,說是要整治社會秩序,還百姓一方淨土。 孫朝陽︰“我看你這里也沒多少住戶,僻靜得很,平時多小心。” 迷大爺感慨︰“現在的年輕人真慘,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精神和物質都極度匱乏。我如果不是走上了文學這條路,估計還在山里上班,一樣苦悶得要死,人生啊……我有詩興了,馬上寫一首。” 孫朝陽打著哈欠︰“你還是睡覺吧。” 次日,孫朝陽頂著黑眼圈去了成都,又在火車北站搶了晚上去北京的票,看時間差不多就跑周克勤家蹭晚飯。 老周家今天炖豬蹄,用則耳根炖的,說是可以清熱排毒,主治皮膚瘙癢長怪包。周老師每天兩包煙,又喝烈酒,估計身體里的毒素不少。 周克勤看到小友非常高興,道,朝陽你可算是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全國性大獎,他已經和中協溝通過,做創作員的事情問題不大。 孫朝陽很驚喜,不住感謝。 他去年在《星星詩刊》是拿了個優秀獎,算起來也是全國性的獎項。不過,那個獎畢竟只是星星社弄的,屬于企業行為,分量未免不足。而這次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的主辦方是中作協,獲獎作家有蔣子龍、鐵凝、航鷹,都是如今活躍在文壇上的一流青年作家。獲獎作品中後來有好幾部都被改編成電影和電視劇。 全國優秀短篇小說屬于官方的獎項,自有不同。 有了這個獎,孫朝陽才拿到進中協當創作員的資格。不然真進去了,自己也會心虛。 當夜,他再次擠上綠皮火車北上。 又是三天漫長的旅程,很煩。 從前的車馬很慢,書信很遠, 第145章 《濟公》的收視率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因為有私人的事要辦,提前了好一星期到了北京,妹妹讀書的事情比什麼都重要,得先把這件事給弄妥。 孫小小做為文體生特招進北師大附中的事情需要準備很多材料,四川這邊要提供戶籍證明,初中畢業證,中考成績和錄取通知書。 另外北影廠那邊還要提供證明文件和推薦信。 因此,他第一時間找到了陳凱哥。 陳凱哥听他說了此事,哎喲一聲,道,朝陽這事你怎麼不早說,早點說我提前把材料給你準備好了。我前段時間都呆在西安,如果不是有事恰好回京,你去哪里找我。下一步劇組還得去陝北看外景,要和外界斷聯系的。 孫朝陽心叫一聲好險,又笑著道,找不你我找你家老爺子。 陳凱哥點頭︰“找我家老爺子也行,他挺想認識你的,有機會見個面。” 小陳導演最近氣色不錯,頗有點意氣風發的味道,他挽著孫朝陽的手道︰“朝陽,咱們的電視連續劇大火了,徹底火了。” 孫朝陽︰“火成什麼樣了,收視率是多少?哎,這年頭也沒有收視率的說法。” 陳凱哥︰“原本是沒有的,現在有了?” 見孫朝陽不解,小陳導演解釋說,以前看電視的少,但現在國家改革開放,人民群眾的日子好了,買電視的人也多。于是,各大電視台就開始統計收視率。他也不知道收視率是怎麼統計的,好像是經過顧客同意後預先在電視機里按了個什麼機關,相當于取樣。 電視台那邊改革了,實行考核制度。那麼,應該怎麼考核呢,拿數據說話,一切以收視率為準,因此就引入了這一機制。 孫朝陽對于《濟公》的收視率很好奇,忙問︰“凱哥,究竟是多少?” 陳凱哥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個八字。 孫朝陽︰“百分之八呀,可以可以了。”在他穿越過來的二十一世紀,大紅的《狂飆》也才百分之二,已經是爆款。 百分之二的收視率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該節目在當晚的觀眾中佔據了相當大的市場份額,並且受到了廣泛的關注和認可,可以帶來大量的廣告收入,是電視台的能下金蛋的鳳凰。別看這比例低,但放在十多億人口的大市場里,卻是一筆天文數字。 陳凱哥笑笑︰“朝陽,你就這麼點追求這麼點眼界,這麼點格局?” 孫朝陽︰“那究竟是多少啊?” 陳凱哥︰“百分之八十六,而且現在才播了四集,後面還有兩集。我父親預計,到第六集的時候,應該能到九十。” “九十!”孫朝陽抽了一口冷氣,心中震撼的同時心中又是明了。八十年代實在沒有什麼娛樂活動,有電視的人家每天晚上幾乎都是呆在電視機前面不動。別說百分之九十,百分之百都不讓人覺得奇怪。 八十年代同樣創下收視奇跡的電視劇還有不少,比如收視率百分之九十六的《西游記》,收視率百分之八十七的《上海灘》,八十三的《渴望》。 大家的精神生活實在太匱乏了,管他什麼片兒,都看。但凡故事稍微過得去點,立即就是大爆。 陳凱哥說到這里,一臉嚴肅地站起身,把辦公室門關上。然後…… 然後瘋狂大笑,笑得眼淚都下來了︰“咯咯咯,誰說我陳凱哥不行了,你看看,你看看,我一出手就這麼高的收視率。咯咯咯咯,現在我陳某人是一舉成名天下知啊,看誰還敢瞧不起我?” 他壓抑得實在太久,也只有在孫朝陽面前,才能暴露出自己的真實情緒,無法遏制的狂喜。 孫朝陽暗自搖頭︰這小陳導演,有點走火入魔了。 二人說話間,不斷有人進陳凱哥辦公室,請示工作。其中還有不少認識孫朝陽的北影廠老員工,見了他們,就喊一聲“凱哥”“孫哥”“朝陽哥。” 孫朝陽今年才二十一歲,被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喊哥,很局促,每次都起身客氣半天,搞出一身汗水。陳凱哥卻道︰“朝陽,你我現在這行已經打響了名氣。以咱們的才華,將來在影視圈必然殺出一方新天地。世界是我們年輕人的,也必將是我們的。改革開放了,思想解放了。以後,咱們就是他們的米飯班主,是老板,你要習慣。” 小陳導演很膨脹。 影視曲藝圈歷來封閉,觀念保守,其中還有不少四九年前的老人。改革開放了,舊時代的文藝圈里的師徒、圈子、門第等等一系列人際關系也跟著復甦。 孫朝陽也不好評判,在哪山唱哪歌吧。 他又想起蔣見生所說的弄流行歌曲的事情,就問陳凱哥手頭有沒有資源。道,《濟公》的主題歌,片尾曲,插曲都非常好,不知道是誰弄的。 談到這事,陳凱哥笑道︰“朝陽,主題歌不是你寫的嗎?” 孫朝陽︰“我就是瞎哼哼,最後還不是何情幫我譜的曲。” 陳凱哥︰“譜曲只是技術活兒,無論是什麼形式的藝術,都是吃天賦的。有天賦,你怎麼弄,哪怕是瞎鼓搗,都能出佳作。沒天賦,就算去音樂學院藝術學院,學他十年八年也沒有絲毫用處。” 小陳導演點了支煙,說,《濟公》主題歌是游本倡主唱,配樂什麼的是付林老師搞的。付老師在海政上班,和老爺子熟,朝陽你以後如果想搞流行歌曲,可以找找付老師。你也別看付林老師德高望重,其實很新潮的,對新的藝術形勢接受得快學習得快,創作力驚人。他今年寫的《小螺號》就非常流行。 說著話,陳凱哥就唱︰“小螺號,滴滴吹,海鷗听了展翅飛。小螺號,滴滴吹,浪花听了笑微微。” 孫朝陽︰“小螺號,滴滴吹,聲聲喚船歸咯,小螺號,滴地吹,阿爸听了快快回。” 二人大笑。 《小螺號》這首歌收錄進新發行的磁帶專輯《童年的小搖車》里,一發行就破百萬銷量,如今幾乎每個小學中學的學生都在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首兒歌風格的歌曲是新時代嚴格意義上的第一首流行歌曲,而主唱歌手程琳也是第一個流行歌星。 陳凱哥笑完︰“咱們的《濟公》主題歌《鞋兒破帽兒破》也很快就會成為一首流行歌的,發行專輯,銷量估計會很好。可惜啊,你早一點做音樂就好了。” 孫朝陽寫的這首主題歌北影廠後來給了他十快錢稿費,算是買斷了版權,十塊錢就賣了一首大紅歌,還真有點《十五的月亮》十六元的味道。 但他並不是太在意,要流行歌曲還不簡單,我一天給你弄一百首出來,還首首都是經典。 當然,這是下一步的後話。 陳凱哥很熱情,帶著孫朝陽跑了幾個部門,為孫小小準備齊了所有材料,又說︰“朝陽,過兩天我又要去陝西,估計一年半載咱們也見不上面。今晚我做東,咱們吃個飯。” 孫朝陽︰“你我也不用這麼客套,實話跟你說吧,等會兒我得去趟學校把妹妹入學的事情辦了。今天周六,怕就怕學校相關工作人員下午不上班。另外,我晚上還得去謝樺謝老師家坐坐,這事她出力頗多,得感謝人家,禮數必須走到。” 陳凱哥點頭︰“妹妹讀書的事情要緊,你快去忙。小妹妹天生就是個演員坯子,有機會我還想和她合作一回。不過,前提條件是你得給我寫個本子,最好的本子。” 孫朝陽︰“學業要緊,拍戲的事情等她長大成人自己做決定。” 陳凱哥︰“對了,提醒你一下,你說的那個謝老師家住的那個地方最近治安不是太好,晚上走夜路小心些。” 孫朝陽驚問究竟怎麼回事,小陳導演說,最近街上的無業的年輕人實在太多。頑主兒也就罷了,好歹懂點江湖規矩不會亂來。怕就怕那種十五六歲的小屁孩,誰也不知道他們要干什麼。也許你走著走著,人家看你不順眼,就一板兒磚扔過來。又或許,因為你今天穿得比他們好,人家看到心里不高興,打你一頓,惹不起,惹不起。 孫朝陽搖頭,現在確實挺亂的,要等明年以後才會好一些。 事不宜遲,他立即出發。好在兩地相距不遠,也就四站公共汽車。到北師大附中後,很順利找到了主管招生的領導。 北影廠那邊開具了證明文書,證明孫小小在電視連續劇《濟公》中出演了兩個配角,為本劇的完成做出一定貢獻,還給了宣傳畫冊和孫同學的劇照。 負責招生的領導姓趙,看完材料,他哎喲一聲︰“原來孫小小初三是在我校念的,這是附中的驕傲啊!電視劇我正在追,好看好看,孫小小同學在其中的兩個角色也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校一向以培養青年俊才為己任,孫同學也符合特招標準。我代表我校,代表校領導,歡迎孫小小同學入學。” 中午,趙老師邀請孫朝陽去學校食堂就餐。現在是暑假,沒有學生,老師也沒幾個,食堂的飯菜也簡單,但孫朝陽吃得分外香甜。 趙老師說,學校今年另外特招了兩個個文體生,其中有一個浙江來的學生小提琴拉得好,在國際上拿過一個大獎,因為要在京城拜師學藝,就近在附中讀書;另外還有一個毽球運動員要備戰亞運會,但國家沒有專業的毽球隊,體工隊也沒有這個項目,只能暫時在附中就讀,邊學習邊備戰,希望未來能拿個好名次。不過,他成績稍微有點差,男孩子嘛,又從小練體育,沒辦法的事情。 一個拉小提琴的,一個演員,一個運動員,咱們附中這是文體三開花。 一九八四年的亞洲運動會在漢城舉行,也就是南曹縣首都。那個時候,只有南曹縣還沒有韓國,漢城也沒有插標買首爾。 孫朝陽只顧著妹妹讀書的事情,倒是忘記問趙老師謝樺現在怎麼樣了。 下午他回家午睡了片刻,打掃完庭院,胡亂吃了點東西,便乘車去了謝樺家。 剛下車,夜色就有點朦朧,孫朝陽走不了幾步就感覺不對,因為他被幾個二流子模樣的小屁孩給盯上。 孫朝陽搖頭︰“陳凱哥烏鴉嘴,好的不靈壞的靈,呸呸呸!” 第146章 治安好轉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尾隨孫朝陽的二流子一共四人,年紀大約十六七歲,都是藍布褲子,帶著綠色軍帽,海魂衫的袖子挽得老高,手伸進軍挎里面。 十六七正是男孩子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紀,動手打架也沒有輕重,這幾年許多惡性案件都發生在他們身上。听陳凱哥說,某電影廠剛立項要拍一個少管所的電影,名字好像叫《少年犯》,孫朝陽對這部片兒有點印象,好像後來挺紅的。 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人家還是八只手,孫同志哪里還有和人動手的想法,就朝旁邊的小巷里鑽去。 謝樺家附近的巷子密如蛛網,他七扭八拐走了半天,總算將四個毛孩子擺脫,剛在牆角喘上一口氣,旁邊就傳來說話的聲音。 “柱子,你怎麼追的,怎麼把人給跟丟了,咱們好不容易盯上這麼一頭肥羊,正要借點錢花花,現在都白瞎了。” 孫朝陽心中一驚,偷偷看過去,不禁擺頭,卻見,四個海魂衫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陰魂不散跟了過來,恰好把自己堵在一個死胡同里。 還好他們並沒有發現孫朝陽,繼續說話。 叫柱子那人哼了一聲︰“大林子,我怎麼知道那男的盡朝胡同里鑽,這里黑燈瞎火,都看不清方向。” 大林子跌足道︰“柱子,你眼楮不好就去配副眼鏡。剛才那人衣服穿得挺好的,手上戴著只英納格表,一看就是有錢的階級敵人。追丟了,咱們又從哪里去尋這麼個人殺富濟窮?” 柱子喪氣︰“我眼楮近視了能怎麼辦,戴著一副眼鏡打打殺殺,讓敵人看到成什麼樣子?梁山好漢都有個威風的綽號,什麼豹子頭林沖、雲里金剛宋萬、立地太歲阮小二。我配一副眼鏡,人家非叫我四眼田雞不可,還怎麼揚名立萬?再說了,咱也沒錢去買近視眼鏡呀。” 大林子︰“四眼田雞是不太好,水滸傳里有個金眼彪,干脆以後你叫四眼彪好了?” 柱子大怒︰“我不要,我不要。” 孫朝陽听得心中直樂,憋笑憋得辛苦,這北京的侃爺講話跟說相聲一樣。 大林子顯然是這四人的頭兒,還在不住逗柱子取樂。 柱子回了幾句嘴,滿面通紅,最後道︰“今天咱們說好出來行俠仗義,既然沒有收獲,我得回家去了。隔壁王奶奶家買了台電視,我要去看。” 大林子︰“看看看,就知道看電視,看電視能把肚子看飽?咱們還是想想怎麼搞錢,你搞快點,肚子很快又會餓的。” 柱子︰“肚子餓了把皮帶緊一緊,暫時死不了,但不看電視我難受。” 大林子︰“啥電視勾得你神魂顛倒的?” 柱子︰“你忘記了,今天是周六,《濟公》放第五集。大林子,要不咱們一起去王奶奶家把電視看了再出來。” 他不說《濟公》還好,一說,其他兩個小伙伴都嚷嚷起來“啊,濟公今天晚上第五集嗎,得去看啊。”“對對對,得看,太他媽夠味兒了。我跟你說嘿,上周濟公給那個土豪的管家換狗腿的集,把我眼淚都笑出來了。哈哈,原來狗腿子是這麼來的。”“對對對,好看極了,尤其是里面那個演丫鬟的小姑娘,我的天吶,條順盤亮。怎麼只演配角,得當女主角啊,老子不服!”“對對對,不服!” 孫朝陽听到這里,一呆,想了想,上集那個演丫鬟的不就是小小嗎?想不到孫小小同學竟然收獲了兩個鐵粉,不過,她的粉絲素質和質量明顯不高啊! 听兩個伙伴說起濟公,柱子更激動︰“你們去不去,不去我走了。” 兩人連聲道︰“去去去,怎麼不去。對的,肚子餓了,忍忍就行,這濟公不看,錯過了就錯過了。” 大林子大怒︰“你們這是要分行李散伙,不認我這個大哥嗎?” 兩人連忙擺手︰“大林子,我們真沒這個意思。” 大林子︰“那好,你們把柱子給我揍一頓。” “這個……這個……”兩人有點為難。 正在這個時候,旁邊的院里忽然傳來一陣歡快的音樂聲︰“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原來是《濟公》開播了。 柱子哪里還管得了那麼多,轉身就跑︰“沒時間了,要看的快跟我來。” 兩個小伙伴追上去︰“柱子等等,等等,我們不打你。走咯,一起到王奶奶家看濟公。” 手下三人瞬間一哄而去,人心散了,隊伍也沒辦法帶,大林子咬咬牙,一跺腳︰“等等,我也去跟你們去看。” 說時遲,那時快,附近家家戶戶都響起了游老師詼諧幽默的歌聲。 北京人真富裕,這一片胡同里,起碼有十多台電視,還把音量開到最大。 孫朝陽笑著搖了搖頭,忽然,遠處有兩個大檐帽快步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嘀咕“剛才我還看到大林子和三個小孩子在這里,怎麼一轉眼就見不到人了?”“大林子這娃最近聚了一批小孩子,整日在街上游蕩,搞得雞犬不寧的。我這心里總在跳,生怕幾個娃娃又搞出事來。”“要不我們再去那邊找找。” 看二人打扮,顯然是附近派出所的公安。 孫朝陽朝他們喊︰“公安同志別找了,大林子還有柱子他們幾個回家去了,說是要看濟公第五集,沒時間在街上逛。” 兩公安看到孫朝陽,兩眼都是警惕,問他大夜里一個人在巷子里做什麼? 孫朝陽忙解釋了自己的來意,又給他們看自己自己的工作證和四川作家協會的作協證,另外還有《今古傳奇》雜志社的采訪證。 公安同志也是認真,打著電筒看了半天,才把證件還回去,語氣緩和地說︰“原來是作家同志,謝謝。這里距離汽水廠宿舍沒幾步路,最近治安不好,我們正好要去那邊巡邏,順道送你過去吧。” 孫朝陽︰“那就麻煩二位同志了。” 另外一位公安笑著對同事說︰“治安怎麼就不好了,今天周六,所有人都呆電視機前面等著看濟公,混混也不例外。每周這一天啊,咱們的工作最輕松了。” “哈哈,誰說不是呢!” 兩人在笑,旁邊大雜院里也有大笑聲傳出來,顯然《濟公》正播到好玩的地方。 兩公安同志笑完,同時嘆了一口氣。 孫朝陽好奇︰“兩位同志怎麼嘆氣了?” 二人說,周六值班雖然輕松,但他們也錯過了《濟公》,一想到那麼好看的電視看不到,心里就貓兒抓了一樣難受。 還能怎麼著呢,只得明天問問同事劇里的故事情節,過過癮。 問題是,這種片兒主打的就是個幽默搞笑,得自己去看才能品出其中妙處。通過別人口中講來,就好像是被嚼過一次的口香糖,少了許多滋味。 他們以為孫作家是來體驗生活的,又說,這一片都是老北京土著,居民大多在廠子里上班。前幾年北大荒、內蒙古兵團一口氣回來了十多萬知青,都等著就業。別處還好,勉強能夠安置。這一片的人沒有門路,孩子們都做了待業青年,無所事事,惹事生非,分成六個團伙,搞得社會治安形勢嚴峻。 派出所那里,天天都關滿了二流子。但一到周六,周日,整個地界卻都是風平浪靜,零犯罪率,大家都找地方看《濟公》去了。 很感謝《濟公》感謝游本倡同志為社會綜合治理所做出的巨大貢獻。 孫朝陽撲哧地笑出聲來,附和︰“游本倡同志有德啊!” 說話間,兩位公安同志就把孫朝陽送到謝樺家的宿舍樓下,三人揮手做別。 和其他地方一樣,汽水廠宿舍樓里也是燈光燦爛、電視機一聲響過一聲,笑聲幾乎把樓板都給震斷,所有人都跑有電視的工人家里蹭片兒看。 謝樺家條件還行,買了電視的,估計她家現在已是高朋滿座。孫朝陽今天來這里找她,主要是說說二妹念高中的事情,問問她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 另外,能不能通過她的關系,幫孫小小選一個好班級。 但很奇怪的是,謝樺家卻大門緊閉,靜悄悄的。 孫朝陽帶著狐疑敲了半天門,謝樺母親才紅腫著眼皮開了門,一看到他,眼淚就落下來︰“朝陽,朝陽,這兩月你究竟去哪里了,怎麼不過來?” 孫朝陽大驚︰“伯母,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謝樺她,她……她跟顧誠走了……出國了……還說以後再不回來了……” “啊!”孫朝陽︰“伯母你別急,謝樺出國了,她是出國留學呢,還是出國訪問,還是移民?” 謝樺母親將孫朝陽迎進屋去,抽噎道︰“應該是移民,當外國人了。” 她說,謝樺和顧誠談戀愛的事情自己和老伴一直都反對,覺得姓顧的就不是個正經人。他們平時盯女兒也盯得緊,生怕兩人走到一起。不但謝樺的工資全交,連家里的戶口薄也藏在一個找不到的地方,生怕被謝樺拿去偷偷地跟顧誠扯了結婚證,釀成大錯。 誰料,謝樺口頭說不跟顧誠來往了,背地里直接跟人一起移了民,給老兩口來個大大的驚喜。 第147章 要往前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謝母只是抹著眼淚,謝父則悶頭抽煙。 孫朝陽呆呆地坐在謝樺家的沙發上︰“不可能吧,沒道理的。” 1982年對于顧誠和謝樺來說,其實挺成功的。先說謝樺,進北師大附中之後,教學成績優異,不出幾年,就能成長為全國優秀教師。另外,她在國內的刊物上也發表幾首組詩,不少詩作還被收錄進正式出版的詩歌合集里。至于顧誠,一口氣出了幾本集子,乃是朦朧詩派的帶頭人物。 顧誠和謝樺今年都加入了北京詩作家協會,和史鐵森同一批被發展進去的。至此,顧誠和謝樺拿到了正式的作家資格,這也標志著朦朧詩得到了官方認可,成為顯學。 實際上,在後來的九十年代,朦朧詩,以及北島舒婷顧誠也進入了大學中文系的教材,被大家所推崇並單獨開了研究課題。 如今,顧誠如日中天,前途一片大好,卻不是聲不響起就跟謝樺移民出國了。 八十年代出國熱,家里孩子出國乃是一件很榮耀的事情,本應該高興的。但謝樺父母早就意識到顧誠的不靠譜,擔心女兒未來的生活,加上謝樺又是偷偷跑了,形同私奔,他們完全接受不了,傷心得要命。 孫朝陽安慰了他們半天,才問︰“去哪里了?” 謝母︰“去了西德,說是要在歐洲游學好幾年。” 孫朝陽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個時候,謝父把一口煙氣長長地吐出來。大約是被煙燻著,孫朝陽眼楮火辣辣的,忙伸手去擦。 謝樺母親反安慰孫朝陽︰“朝陽,你要堅強。我懂的,我懂得……” 孫朝陽有點莫名其妙︰“我……怎麼了……” 謝母︰“孩子,世界上的事情,並不總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不能兩全其美。” 孫朝陽抓抓頭︰“伯母你是不是想說,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謝母突然哇一聲大哭,摸著孫朝陽的頭就說︰“孩子,伯母知道你遭受了苦情。對,世間安得雙全法,謝樺終歸是辜負了你。可是,那又有什麼辦法。謝樺比你大四歲。而你,今年才二十一,還不到法定結婚年齡。我原本以為你們是一對,我想啊,我們可以慢慢等,等著你長大。你是個多麼好的青年啊,伯母對不起你,對不起。” 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將孫朝陽的腦袋抱住。 孫同志大駭,幾乎窒息,他想說伯母你真的誤會了。 謝樺父親丟掉煙頭︰“好了,好了,事情不發生已經發生,咱們得保重身體,好好活著。” 謝母這才止住悲聲,從抽屜里拿出一疊鈔票和一封信遞給孫朝陽。 錢是謝樺上次跟孫朝陽借的,是從北京到慕尼黑的機票和旅費。先換了外匯券,又換成馬克。 信是謝樺留給孫朝陽的。 孫同志苦笑著搖了搖頭,又安慰了謝樺父母半天,看時間已經不早了,怕錯過最後一班公共汽車,就告辭而去。 八十年代的北京城主要街道上的亮化工程搞得不錯,道路兩邊都是高高的路燈,燈泡做白玉蘭形狀,照得一片通明。 孫朝陽坐在公交車靠窗的位置,撕開信,借著路燈的燈光讀起信來。 孫朝陽同志您好︰ 當您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遠在異國他鄉。是的,我跟顧誠去了西德,他拿到了西方一所大學的創作基金,我們出國後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以前我們就夢想過去阿爾金山下的一座小城,搞個刊物,寫寫詩。朝陽,你當時還笑我們不切實際,屬于頭腦發熱。你是小說家,你性格穩重,你觀察生活,描寫生活,你是標準的現實主義者;而我們是詩人,我們卻想插上翅膀,在蒼穹上連翩起舞。這大概就是詩人和小說家的區別吧。 沒錯,我現在的生活其實是優渥的,我每天都心情平靜地去上班,然後按部就班地回家師範睡覺。未來,我會成為一個令人尊敬的老師,書香馥郁,桃李天下。我的人生會很圓滿,很幸福。但這些卻不是我想要的。 朝陽,我的朋友,我不想要那種生活。 我想要飛翔,朝更高的地方飛。那怕那高天雲上寒冷、缺氧、被太陽熾烤,我還是要向上,粉身碎骨也值得。 更重要的是,我身邊還有我的愛人。對,就是顧誠,我愛他,這就夠了。 朝陽,哦,我的朋友,不可否認,我很喜歡你,我喜歡你的熱情開朗,你的嬉笑和對所有人的嘲諷,你就像是俄羅斯文學中的契可夫,那麼的有趣,和你說話是那麼的令人歡樂。 但正如一首歌里說的那樣“最善良最勇敢的啊,究竟是哪一個,親愛的山楂樹啊,請你為我想一想。”可惜我找不到我的山楂樹。 朝陽,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哭了很久。 謝謝你曾經來過。 謝樺。 此致 敬禮 …… 孫朝陽把信折了,放進上衣口袋。 外面的路燈好亮,車窗玻璃上倒映著一張年輕的滿滿青春的臉。 1982年,孫朝陽二十一歲,對于未來有很多計劃,他才不會遭受苦情呢。 但心里卻莫名莫名其妙一陣難過,“放下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這句話是對的,但放在自己和朋友的身上卻無法接受。 回到家後,孫朝陽想了想,提筆回信。謝樺母親給了他謝樺近期在西德的聯系地址。 謝樺同志您好︰ 你的留信我已在令堂那里收到 ,知悉你出國之事。其實,您出國的事情我是不贊同的,因為無論是在學業還是藝術創作上並不能給你帶去多少幫助。如果僅僅是想出去走走看看,也是可以的,權當是次旅游。 另外,令尊令堂年紀已經大了,需要兒女在身邊照顧,他們養大了子女,于情于理,我們也應該回饋他們,無論是生活上還是感情上。我無意責備于你,但這麼做個人覺得是不妥當的。 至于你和顧誠,你們是有愛情的,作為一個外人,我無法評判。但作為您,我最好的朋友,我還是想說,有時候愛情並不是生活的全部,生命中有比愛情更重要的事物值得我們去珍視去守護。 另從你以往對顧誠同志言行舉止的描述中,我感覺他精神狀態不是太好。我前一段時間讀了很多心理學方面的書籍,如果您有時間最好帶他去醫院看看。我並不是要冒犯顧同志 ,只是出于對您的關心。 謝樺同志,對你的突然出國我很難過,有點不知所雲,還是希望你您好…… 寫完信,孫朝陽在書桌前坐了很久,他現在能做的只有這樣了。 顧城同志明顯在精神方面有問題,只是這年頭的人還沒有想到那方面去,也沒有這個意識。 那麼,就讓我來捅破這層窗戶紙吧,雖然以後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 距離去中作協報到,參加頒獎儀式沒幾天了,孫朝陽接到通知回《今古傳奇》編輯部去。他也打算找史鐵森問問什麼時候到作協報到,大家走一塊兒。 剛在約定時間走到雜志社,抬頭就看到蔣見生正指揮兩個工人大門口拉橫幅。上書︰熱烈祝賀我社編輯孫三石史鐵森榮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雜志社勇奪全國文學大獎,還拿了兩,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炸裂般的所在。 全體員工都在外面排隊,照相館的工作人員已經來了,在門口立了個架,估計要給大家拍合照。史鐵森坐c位,胸口掛著大紅花。 看到孫朝陽,所有人都在喊︰“朝陽,快來,拍照了!” 陳瞎子拿了大紅花尋著孫朝陽說話的方向跑過來,兜頭就掛到蔣見生脖子上。 蔣見生︰“錯了,錯了,套錯了……咦,我怎麼感覺自己好像是套圈游戲中的石膏娃娃。” 眾人爆笑,史鐵森更是笑得差點從輪椅上跌落。 第148章 第一代流行歌星,愛情和頒獎儀式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蔣見生也把孫朝陽弄到c位,讓他和史鐵森靠一塊兒,說︰“朝陽,您受累,今天在社里坐一天班,等下我約了記者,要好好采訪一下你和鐵森的先進事跡。” 孫朝陽心中好笑,這老蔣明面上是要樹自己和史鐵森為典型,其實還是想宣傳他自己宣傳《今古傳奇》。我的工作關系在四川,獲得這次大獎也是《青年作家》推薦的結果;至于史鐵森,嚴格來說屬于待業青年,社會游子,他獲獎是《青年文學》推薦的。現在蔣見生卻把功勞都攬在身上,臉皮真厚。 奸商不愧是奸商啊! 孫朝陽用手肘拐了拐史鐵森︰“老鐵,別來無恙啊?” 史鐵森把頭轉到一邊,不理不睬。孫朝陽哪里肯放過︰“老鐵,咋了,你鬧什麼脾氣?不就是開你幾句玩笑而已,多大點事?” 攝影師︰“別說話,拍照了拍照了。” 眾人也喊︰“朝陽,別說了。” 攝影師︰“那兩個同志,正中最年輕那個,坐輪椅那個,你們隔那麼遠干什麼,靠近點。哎,靠近啊,你們這樣跟鬧矛盾的夫妻有什麼區別?” 眾人又好氣又好笑,因為是在拍照,都憋著。 孫朝陽一把摟住史鐵森肩膀︰“什麼夫妻,老鐵是我的哥。人說長兄當父,我這個哥哥啊,心胸狹窄得很。鐵森,笑一笑。注意了,準備拍了,大伙兒跟我一起喊‘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一統江湖!” “嚓!” 拍完照,史鐵森鐵青著臉推著車轉身回辦公室。孫朝陽還不肯放過︰“鐵森,明天去中協怎麼走,我去接你嗎?”史鐵森從上衣口袋中取下鋼筆橫咬嘴里,表示今天不再說一句話。 孫朝陽︰“喲喝,你還馬餃環,人含枚了。” 蔣見生把孫朝陽叫進辦公室,說︰“朝陽,鐵森是個嚴肅的人,你別亂開玩笑。怎麼樣,家里的事都辦好了,這次該留在京城,咱們大展拳腳了?” 孫朝陽大概將自己的事情說了一遍,道,爭取成為中協創作員,這樣以後就能留在北京。搞流行音樂的事情,他也在打听。 蔣見生听到他說起昨天去見陳凱哥的事情,笑道︰“付老師德高望重,所寫的歌曲都是精品,你向他學習一下也是好的,但人家畢竟是有單位的。” 老蔣的意思是,付林現在是海政干部,他的作品版權應該是屬于集體,不可能拿出來,將來怕有糾紛。 “朝陽,《濟公》的主題歌不就是你寫的嗎,想不到你竟然有音樂才華。我的意思是,要不以後你來寫歌,負責創作這塊兒。至于跑手續,市場銷售,則由我來負責。咱們各佔一部分股份,大家發財。” “你高看我了。” 孫朝陽︰“現在國家允許民間資本進入音樂出版業嗎?” “混合體制。”蔣見生一邊回答,一邊從書架上抽出一張黑膠唱片和一盒磁帶,遞給孫朝陽︰“這是當間最紅的唱片和最紅的歌唱家,這才出版了半年,銷量已經破百萬,還在急速增長,我估計今年應該能達到兩百萬銷量。” 唱片和磁帶大紅封面上面大大的“程琳”二字,專輯名《童年的小搖車》。 說起程琳,那可是所有八零後的童年記憶。程琳靠一首《小螺號》成名,《童年的小搖車》創下百萬級銷量。到八五年四川臥龍箭竹開花,不少大熊貓因為缺乏食物餓死後。程琳更是靠一首公益歌曲《熊貓咪咪》,把個人事業推上最高峰。那曲“竹子開花落喂,咪咪躺在媽媽的懷里數星星,星星啊星星多美麗,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家喻戶曉,有井水處便有程琳歌。 孫朝陽笑道︰“程琳女士現在可是超級巨星。” 自新中國建立以來,從來就沒有偶像級歌星這種說法,大家都是文藝工作者。或者說,都也沒有流行歌曲這個名詞,大家的觀念還停留在歌以詠志,注重的是其包含的教化和宣傳功能。 流行歌曲那種小情小調是不健康的,甚至是反動的。 這才有鄧麗君的音樂引入國內,瞬間登陸黃色歌曲排行鎊頭名的故事。 不過,改革開放思想解放,大家的日子漸漸好過,休閑娛樂的要求也變得多種多樣。電影一部一部地拍,電視節目天天放,流行歌曲不為人意志為轉移地進入千家萬戶,深深地打動了年輕人的心。 听歌的人多了,歌手也漸漸為人民熟知,為大家熱烈追捧。 于是,明星出現了。 程琳女士是新中國第一代嚴格意義上的流行歌星。接下來是張薔、《我的中國心》的主唱、唱《故鄉的雲》的費翔……再然後就是譚校長和張國榮所開創的輝煌的粵語歌時代。 蔣見生︰“朝陽,我這是讓你看看唱片的出版方。” 孫朝陽定楮看去,磁帶和唱片的出版方是《太平洋影音公司》。 蔣見生介紹說,這是一家廣東的公司,成立于1979年,由廣東省電影電視局投資開辦。廣東那邊是改革前沿,思想解放。這家公司也是混合所有制,不但有國營資本,民間和海外資金還佔了一定比例,嚴格算起來,相當于外國的股份制企業。只不過,私人資本佔的比例小一些而已,我也打算走這條路,和咱們的《今古傳奇》雜志社一樣。 他抓著腦袋感慨道︰“其實現在最賺錢的是拍電影和電視劇,只不過那兩個行業不對民間資本開放,只能從音樂上入手。程琳這張專輯,就拿磁帶來說,一盒成本也就一塊多錢,卻輕易能夠賣出去一兩百萬,那得賺多少錢啊!” 孫朝陽一想,頓時抽了口冷氣。就算以一盒賺一塊錢,那也是一兩百萬的利潤。八十年代的一兩百萬……直娘賊! 蔣見聲︰“這事看起來很簡單,但最大的問題是選歌。因為你不知道你做出的專輯大家是否喜歡,否則,那麼多投資下去,一盒也賣不出去,虧也虧死你。但是朝陽,你有這個才能。你寫的《鞋兒破帽兒破》現在多麼的流行,就說你行不行吧?” “對于流行歌曲我還是有點認識的,以後具體業務那塊兒,我可以負責。”孫朝陽對這事還是有把握的,畢竟是個穿越者,未來幾十年什麼歌紅,什麼歌手前途無量,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能夠清晰地把握到市場走向,相當于開了個巨大的金手指。 听孫朝陽答應,蔣見生很興奮,不停吸煙,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一刻也停不下來。 這個溫州的商人,一旦有了好的商業構想,就好像吃了西班牙蒼蠅,陷入躁狂。 蔣見生的意思是成立一個和太平洋影音類似的公司,掛北京地方台的牌子,他父輩那邊的關系還在,應該會搞定的。那邊要佔四十九的股份,蔣見生拿三十,孫朝陽佔二十一。 所有資金由蔣見聲和孫朝陽各出一部分,豪賭一把。 雖然是股份制,雖然自己和蔣見聲持股比例小,但孫朝陽並不擔心將來在產權上和地方台扯皮。 像這種文化企業,最大的資產是知識產權,也就是他孫朝陽。 沒有知識產權,公司就是個空殼,一文不值。 孫朝陽忽然問︰“老蔣,我現在住的四合院多少錢一套?” 蔣見生︰“朝陽你要買房子嗎?也是,以後你會長期呆在北京,是應該有自己的房子,老租也不是辦法。買什麼四合院啊,得住大樓房,寬敞明亮。四合院又髒又破,跟農村屋一樣,沒啥意思。” 孫朝陽正色︰“四合院看起來是破,但我就喜歡那種古典韻味,你也別廢話,說價格。” 蔣見生“也是,文人嘛,都喜歡那種味道。那院兒雖然小,但地段好,距離故宮沒幾步路,生活方便。主人家出國了,等他回國的時候我幫你問問。我估計也不貴,也就一兩萬塊,你一本書的稿費就夠了。還別說,你倒是提醒了我,等有錢了,咱們兄弟一人買一套王府。” 孫朝陽眼楮大亮︰“多錢?” 蔣見生︰“別管多少錢,如果唱片公司的事情弄好,唱片大賣,有錢了什麼都買得到。我算是把這個世道看清楚,未來是資本的世界,資本的力量無人可以抗拒。” 兩人聊完天,蔣見生約的報社記者們來了,分別對孫朝陽和史鐵森做了專訪。 老鐵身殘志堅,天生就自帶噱頭,屬于新聞學中的典型人物和不典型的人生經歷。而且,他最近幾個月進入了創作高峰期,一口氣在省級含省級純文學刊物上發表了十幾篇散文和短篇小說,現在你只要打翻開一本雜志,很容易就能看到史鐵森的名字。 這哥們兒是今年文壇上的一大發現。 大史為人謙和,跟記者配合度也高,很得他們好感。 孫朝陽竟然被老朋友搶了些許光彩。 史鐵森還是不搭理孫朝陽,只要朝陽同志一開腔,大史同志就會把鋼筆拿出來咬在嘴里。 孫朝陽感到很奇怪,實在沉不住氣,就問魏芳︰“魏芳同志,我不過是開了鐵森幾句無關痛癢的玩笑,他至于這麼大氣性嗎?” 魏芳︰“那是開玩笑能說的話嗎,那是耍流氓。孫朝陽我跟你說,鐵森談戀愛了,你電話里的說的話很不妥當。” “啊!” 史鐵森在投稿的時候和北京一位女編輯結識了,對方愛慕他的人品和才華,有意讓二人關系更進一步,建立起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誼。 大史覺得自己身體有缺陷,如果接受姑娘的愛意,那不是害人一輩子嗎?可是,他確實是喜歡那位女士,這份情意也割舍不去。 頓時陷入了矛盾和痛苦之中。 孫朝陽難得嘆息,沉吟片刻︰“是不太合適,我下來跟他道歉好了。” 歉倒了,但史鐵森同志氣頂了心,還是不搭理人。 孫朝陽很尷尬,知道觸到老鐵的逆鱗了。 第二天下午,孫朝陽去中作協報到,準備參加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的頒獎儀式。 此次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各省作協和各大文學期刊總共送上來一千多部優秀短篇小說,經過專家組四個多月的閱讀和評審,最後選出二十二部獲獎作品。 作家們來自各省和各種不同的職業,于今日報到,在賓館住上一夜後,第二天下午在中協的大會議室舉行典禮。 孫朝陽和史鐵森等幾個本地作家也不用住賓館,但還是過來和大家見個面互相認識。 這次頒獎儀式由作協書記處書記、全國人大代表、中顧委委員張光年主持,副國級的大佬。對了,張光年同志是位詩人,筆名光未然,代表作《黃河大合唱》。另外,巴金也會拖著病體從上海飛北京,親自給獲獎作家們頒獎。 這二位同志都是文學界的大宗師,神話級的人物。 孫朝陽即便再嬉皮笑臉,也得把不正經收起來,滿臉嚴肅。 他看了看獲獎作品和作家名單,很多人未來都湮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但還是有幾人將來非常出名。 他們是︰ 《拜年》蔣子龍 《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梁曉聲 《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史鐵森 《明姑娘》航鷹 《哦,香雪》鐵凝 《女大學生宿舍》喻杉 …… 當然,現在多了一個孫朝陽的《棋王》。 在真實的歷史上,粱曉聲就不用多說了,他這期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被改編成電影,後來改編的《年輪》是電視連續劇成為爆款,《人世間》拿到茅盾文學獎,改編成電視連續劇後依舊是爆款。這位老先生,一輩子就這麼爆款過來的。 史鐵森就不用多說了,文學青年的偶像。 航鷹的《明姑娘》明年會拍電影,很紅,好像說的是個視力障礙人士的故事,孫朝陽沒看過,就不評論了。 《女大學生宿舍》改編成電影,也大火。 至于鐵凝,後來的《大浴女》獲茅盾文學獎,影視改編很成功。後來更是中協書記處書記,全國政協副主席,副國級大領導。 這一期好幾個未來四十年文學界中堅力量,把自己的名字寫進當代文學史的。 孫朝陽登完記,正要走,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卻叫住他︰“孫三石同志你留一下,領導說了,他今天要在賓館設宴款待獲獎的青年作家們,並探討當代文學。因為明天下午舉行完儀式後,有幾位作家會下基層采風學習,其中就有你的名字。” 孫朝陽愕然︰“我明天要下基層,都沒人通知。” “現在不就通知了。” “好吧,好吧。” 第149章 關于意識流和新文學流派的爭議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晚飯是在賓館里舉行,巴金巴老從七十年代起身體就不行,這次來京旅途勞頓,實在撐不住,在房間休息,未能出席,只他的秘書做了代表過來跟大家敬酒。實際上,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里,巴老都住在醫院病房里,直到去世。 光未然來了,這個延安時期的文藝界領袖之一的老同志身體也是不太好,顯得精神很差。但還是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談話,歡迎各位青年作家的到來。 《黃河大合唱》可是經典中的經典,當年鼓舞了無數愛國志士投身于抗日戰爭大業。看到老人家矍鑠而高大的身影,孫朝陽心中油然生起崇敬之情︰大丈夫,如果能在有生之年寫出這樣一部作品,死而無憾! 雖然史鐵森對孫朝陽意見很大,也不搭理他,但孫同志還是笑嘻嘻地擠到他身邊,成功地把他跟鐵凝同志分開。 鐵凝未來可是中協書記處書記,和作協主席,是位有大才的,渾身儒雅之氣。另外更重要的是,鐵主席長得好美,風度氣質絕佳。只可惜,這個時期的她僅僅是個青年作家,剛出道,人顯得內斂,話不多,別人跟她聊的時候,就抿嘴笑笑。 倒是粱曉聲和蔣子龍話多,很開朗,談吐中充滿自信,一桌人,就听他們兩在聊,跟說相聲一樣。 粱曉聲在北大荒插過隊,人生經歷豐富,蔣子龍一直奮斗在工業戰線,對工廠一塊很熟,大有後世網絡上工業黨的風采。這二人成名得早,隱約成為一眾獲獎作家之首——作家圈也講資歷的,你有作品,就有地位,有話語權——相比之下,孫朝陽和史鐵森是新人,後輩中的後輩,根本就插不上嘴。 光未然陪了幾杯酒,吃了幾筷子菜,就被陪護的公務員勸回房間休息。 接下來就是作協的工作人員安排大家一邊吃飯,一邊座談。 談什麼呢,談如今的文學流派。 從八零年到九零年是文學的黃金十年,在小說創作中產生了許多著名的文學流派。比如傷痕小說,意識流小說,再到尋歸小說,新現實主義小說。 傷痕文學且不說,出了大多經典。意識流小說則以王蒙的《夜的眼》為代表,包括八五年以莫言的《透明的紅蘿卜》、韓少功的《爸爸爸》。當然,莫言和韓少功的作品,已經有意無意地朝東方傳統審美上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屬于尋根文學了。到後面的《紅高粱家族》更是純粹。尋根文學解決的是“我們的祖先是誰,我們是誰,我們的根是什麼”的問題。 到八十年代末的時候,新現實主義題材小說出現。以舒童、余華、劉震雲、格非、劉醒龍等青年作家為代表,他們以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視角,不帶任何個人感情色彩似地為你講述一個個故事,告訴你,生活的真相就是這樣。你想《活著》,但你身邊所有最可珍惜的事物都會一個個消失,你僅僅是活著。活著就是一切。 新現實主義之後,文學十年也結束了,孫朝陽個人認為,所謂的純文學也死去了,轟轟烈烈的網絡文學時代開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當然,這都是後話。現在的純文學剛剛進入意識流小說的時期,隨著改革開放,一大批幾十年前的西方文學作品傳入中國。意識流小說以其怪誕和不可思議的想象力,瞬間就把專業作家們給震住了。 其中的代表作品是《尤尼西斯》以及《喧嘩與騷動》,一本小說,故事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意識的流動,外帶上時空交錯。 這個時代國內的很多作家都有有意識轉變寫作風格朝那方面靠,編輯們也鼓勵大家創新,過稿率也高,很多文學刊物都有刊載。 一談到意識流小說,大家都有點興奮,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作協的工作人員見大家很熱情,達到了預期的效果,非常高興,就讓大家分別就新時期文學革新發表觀點,人人都要談,有點行政命令的意思。 蔣子龍和梁曉聲和中協的人熟,插科打諢一番就過了。至于我們未來的鐵主席,只謙虛說自己是新新人,不是太懂,這次來開會的目的是向大家學習。她是位女士,上級也不為難。 孫朝陽也打算學蔣、梁二位大哥的模樣,等下說幾句笑話了事。 但等輪到史鐵森的時候,他那里卻出了紕漏。 老鐵最近陷入了愛情,妹妹我思之,哥哥不答應,心情本就惡劣。加上人也直率,當領導讓他講話的時候,他卻頂牛︰“各位領導,各位作家同志,在史鐵森看來,意識流小說經不起時間的考驗。上面提倡大家寫這個,我個人寫不來,也不想寫。而且,我認為,扶持意識流小說,屬于是走了彎路。” 文學藝術界學習西方的意識流小說比較文學,在改革開放初期,標志著思想解放,屬于政治正確,史鐵森唱反調,中協的幾位小領導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原來,中協其實並不是行政單位,而是一個社會團體。但因為會員都是全國著名作家,這時代作家地位極高,不能不加強領導。所以,其中又引入了一套行政管理班子,負責日常事務。這些管理日常的工作人員都是國家干部,有行政編制的,並不是作家,平時也不寫文章。跟作家們打交道的時候,還沿用衙門那一套。 幾個小領導臉色不好看,就有幾位作家有心討好,紛紛開口表態。 “史鐵森同志,你這是在質疑上級領導的文藝工作路線嗎?” “史鐵森,意識流小說是西方文學中的大流派,代表著先進的文化思想。我們改革開放,就是要打開窗戶,讓新鮮空進來。只有接受和學習,才能讓我們的創作更進一步。” “鐵森,你太保守了,你還有年輕人朝氣嗎?固步自封,只能讓我們裹足不前。更何況,你不過是發表了幾篇小說,得了一個獎項,又有什麼資格評判先進的文學潮流?” “西方文學,就是比我們的好。” 史鐵森本來就不善言辭,斗嘴自然是斗不過大家,憋得滿面通紅,最後才憋出一句︰“憑什麼說西方文學就是先進的,中國現代文學就是落後的?” “難道不是嗎?”又有人氣勢洶洶反問。 孫朝陽一看,心叫一聲︰鐵森這是要糟,我得助拳啊!媽的,鐵森講得對,憑什麼說西方的就一定先進,我其他都可以忍,這個實在是忍不了。 他插嘴道︰“西方的就代表先進嗎?花柳不就是從歐洲傳入中國的,先進嗎?流行感冒也是西方傳來的,先進嗎?” 剛才大談西方文學那人見被孫朝陽成功激怒,道︰“孫三石,我們談文學,你又是扯花柳病又是扯流感,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里是醫院。” 孫朝陽︰“西方古代的文學也不怎麼樣,我們的祖先寫出‘關關雎鳩在河之州’寫出‘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寫出‘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時候,歐洲野人還揮舞著石斧互相砍殺,搶錢搶娘們兒。說到文章華服,還得數咱們炎黃子孫。西方文學先進個鬼啊!” 這是在開炮了。 雖然不符合孫同志習慣“你好我好大家好”“花花轎子人抬人”“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的處世原則,但大是大非問題卻不容打馬虎眼。 第150章 孫朝陽的暴論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的話自然引起了一片大嘩,其中有三位作家表現得最激烈。這三人中有一胖一瘦兩個青年作家,另外一個則是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 知名不具。 瘦的那位作家文化程度高,對歐洲古典文化很有研究,自認為有知識上的優勢,對插隊知青出身的孫朝陽很不屑,聞言立即喝道;“孫三石,你憑什麼說在歐洲古時候就是茹毛飲血的野人?據書本上記載,人類有四大文明,分別是古代中國、古代巴比倫,古埃及,古希臘。其中,古希臘是西方文明的發源地。中國在原始社會的時候,那里已經誕生了璀璨的愛琴海文化。就拿文學來說吧,古希臘時期,笛福已經創作了許多舞台劇,每天在雅典的劇院上映,有其肇始,無數文學上的經典就此產生。比如《俄狄普斯王》《阿卡奈人》。” “古希臘的戲劇最早源于祭祀,有悲劇和戲劇兩種形式。在創作和演出過程中,亞里士多德最早總結出三一律等文學創作規律。所謂三一律,就時間的一致,地點的一致和表演的一致。後來,亞里士多德在其著作中,也對戲劇主題和主人公應該具備的性格做出總結。也是他在那個時候,提出了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等記敘文的幾大要素。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文學,尤其是戲劇和小說創作,才成為一門學問。可以說,西方文學,人類的文學都是從那個時候起源的。” 瘦作家冷笑道︰“那個時候的希臘已經在舞台上創作出古典文學的經典人物形象和膾炙人口的故事的時候。中國呢,剛才孫三石你提到先秦文學,提到詩經。是,我承認那些詩詞很美。但我想請問孫三石同志,什麼是風,什麼是國風。說穿了,就是民間歌謠。你說的‘關關雎鳩’和現在的湖南山歌‘天氣起雲雲重雲,地上壘墳墳重墳,妹妹的床上人……’又有什麼區別?”他大約是覺得這山歌太黃,適時閉上了嘴巴。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皆曰那瘦子作家學養深厚,我輩不及也。 瘦子也得意洋洋地看著孫朝陽。 孫朝陽呵呵一聲︰“長篇大論,你得拿出證據來啊。” 瘦作家︰“證據,這還需要證據嗎?孫三石同志,圖書館里和古希臘戲劇相關的研究資料和書籍車載斗量,如果你實在不知道應該讀什麼,我可以給你開個書單。學習西方文學,得從古希臘悲劇入手;學習古希臘悲劇,則要從亞里士多德開始,你去看他的書吧。” 孫朝陽︰“亞里士多德,看譯本嗎?” 瘦作家譏誚道︰“想不到孫三石還是個能閱讀英文原著的大家。” 孫朝陽︰“亞里士多德說英語嗎?” 瘦作家一呆,亞里士多德確實不能說鸚哥里希︰“孫三石,你這就是抬杠了。現代亞里士多德的著作都是西方傳教士根據古代的拉丁文羊皮書原著翻譯出來的。” 孫朝陽︰“那就對了,既然都是根據羊皮書翻譯的,那我問你,一張羊皮紙的保存期有多長?據我所知,現存于美國大都會博物館的《獨立宣言》就是用羊皮紙寫的,迄今也就兩百多年,字跡已經模糊。亞里士多德可是幾千年前的人,他的書能保存到現在,又有什麼出土文物作為證據?一頭羊身上的皮剝下來,可做不了幾頁羊皮紙。亞里士多德的書那麼大篇幅,怎麼也得用上萬頭羊吧,我想請問,在生產力極不發達的古代,希臘從哪里去找那麼多羊。而且,宰殺牲口總要有場地吧,那麼多羊骨頭總要有地方丟棄吧,怎麼沒看到有出土的遺址?你別告訴我沒有,我們中國挖掘出的考古遺址可多了。遠的半坡、河母渡且不說了。殷墟的甲骨文、青銅器,多得數都數不清。所以,任何事物都要講究證據。不能你拿一本現代出版的書籍出來,就說人類文明發源于古希臘,文學發源于古希臘悲劇吧?那麼,我是不是也可以弄一本人類文明發源于商朝,紂王創造了文學的著作出來?合著什麼都是你說了算,我們連提出質疑的權力都沒有?” 孫朝陽最後道︰“依我看來,古希臘文明根本就不存在,亞里士多德、柏拉圖、阿基米德什麼的,都是杜撰,是歐洲人給自己臉上貼金。” 瘦作家氣得臉都紅了︰“你這是鬼扯。” 孫朝陽︰“我鬼扯嗎,沒有,沒有。要不,明天我帶你去博物館,我有一百件文物可以證明人類文明、文字、文學源頭在商周。你呢,你拿證據給我看。” 瘦作家一窒,頓時說不出話來。他所學的西方文學都來源于教材和現代歐美人的著作,確實沒有公元前的出土文物佐證。只有研究這方面學問的人,才隱約覺察到這其中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瘦子不說話,胖作家加入戰團︰“你們扯史前的東西做什麼?咱們現在聊的是現代文學,當代文學,又不是考古。中國現代文學起源于五四時期的白話文運動,最早是獨秀先生在報紙上用白話文寫詩,好象寫的是一拉車夫吧,我不是記得太清楚,大概就是個意思。然後是以魯迅先生等一大批作家,以西式的語言格式創作小說。當時,即便是魯迅先生的白話,字句中依舊帶著西式語法的特點。除了語法,小說的主題提煉、人物形象塑造、故事的起承轉合,用的也是標準的歐洲文學的結構。如果沒有那一場新文化運動,在座諸君只怕還在之乎者也,這一點孫三石你總不能否認吧?” 孫朝陽忽然反問︰“武松打虎這個故事的主題是什麼?” 胖作家︰“主題是表面上是表現武松的大無畏的勇敢精神,隱藏的主題是表現北宋末年民眾生活困苦,苛政猛于虎的社會現象。” 孫朝陽繼續問︰“武松的人物形象是什麼,又是如何塑造的?” 胖作家︰“武松剛到酒店的時候,通過一口氣喝了十八碗酒,表現出他豪邁的性格。在遇到老虎的時候,臨危不懼,表現出他奮勇向前,不懼艱險的勇敢品質,一個英雄人物的形象躍然紙上。” 孫朝陽︰“這個故事的起承轉合分別是什麼?” 胖作家︰“起是山中有老虎傷人,承是武松懷疑店小二想賺自己店錢,一意連夜上山,結果果然遇到老虎,武松奮起反抗。轉則是,他提起哨棒當頭朝老虎打去,但棍子卻因為打到樹上斷了。武松雖然失去了武器,卻毫不畏懼,用拳頭將老虎打死,最終度過這一危機,這是合。” 孫朝陽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哈哈大笑︰“那我問你,《水滸傳》作于哪一年?這個故事的每一幕是否符合三一律,就時間的一致,地點的一致和表演的一致的原則。整個故事,是否包含所有記敘文所需要的一切要素?你也別跟我說,羅貫中施耐庵看過亞里士多德的著作,跟人家學的?水滸傳成書晚,咱們再說說《唐傳奇》,那里面的故事也是跟古希臘人學的?” 孫同志說發了性︰“咱們最後再說語言格式,剛才這位胖同志說,新文化運動時,現代小說的遣詞造句用的都是歐美語言的規範。” 胖作家站起來︰“是,我說過。” 孫朝陽︰“獨秀,你坐下。”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問︰“什麼是歐美語言的結構,主謂賓定狀補嗎?就拿剛才我說的水滸傳來說,語法和現代漢語有區別嗎,現在別說各位作家,就連一個小學都沒畢業的工人都能看懂,請問,古人又是從哪個歐洲人那里學的語法?” “現在有的人口口聲聲必談西方,仿佛西方的都是好的,我們中國的都是差的落後的,就連小說也得學人家。那麼,問題來了,小說是什麼?” 孫朝陽︰“小說就是故事,讓人看得懂的故事。回到意識流小說的爭論上,那玩意兒在我看來純粹就是胡言亂語,那麼,為什麼會有這種文學流派出現呢?” 旁邊史鐵森忍不住問︰“為什麼?” 孫朝陽︰“那是因為白人的dNA跟咱們不一樣,dNA就是脫氧核糖核酸。表現出來就是我們中國人天生對鼠疫具備免疫力,而古代歐洲,黑死病一死就是一大片,把微尼斯死成一座空城。另外,中國人天生對酒精不耐受,喝烈酒的時候會過敏,會頭疼,會口中發干。白人卻沒有這個問題,他們能夠體會到酒精的美妙之處,也很容易上癮。其實,白人最大的缺陷是腦子容易出問題,容易抑郁和發瘋。貝多芬晚年瘋了、凡高瘋了、丘吉爾有心理疾病,英國有個啥國王,大幾十歲的人了還口吃,話都說不囫圇,明顯就是情感障礙。我估計,意識流就是某作家在發瘋時的作品,就好象凡高所畫的《星月夜》。在一群瘋子中,瘋子所寫下的胡言亂于自然能獲得共鳴。咱們中國人是理性的民族,對這玩意兒可不會感同身受。你們要學意識流,先得把自己弄傻,不然怎麼樣都是東施效顰。” 他這番話,簡直就是暴論。 眾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須臾,白頭發中年作家說話了︰“孫三石你是不是喝多了,當著中協的領導胡言亂語。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那個著名學者,大學教授,其實你就是個下鄉知青,高中都沒有畢業。” 這已經是人身攻擊了,孫朝陽卻不惱︰“在座各位中有大學文憑的作家好像沒幾個,至于插隊知青,好像也不少。” 獲獎作家們表情都顯得尷尬。 白頭發意識到自己失言,惱羞成怒︰“孫三石,你不就是寫了個短篇小說,拿了個大獎嗎,就覺得自己不得了啦。你的那個連載,什麼《尋秦記》,我看也是發瘋時寫的東西。什麼現代人跑古代去了,還妻妾成群,還成了封建王朝的走狗,你要傳達什麼樣的價值觀?還有,你那小說大量香艷情節,純粹是本黃書,就應該抓起來判刑。好好好,你要說中國古典文學,我跟你扯。古人在談起文學創作的時候,首重教化,所謂,言為心聲,不平則鳴。再座各位作家的作品都在宏揚時代精神,乃是青年人的表率,你呢,跟你坐在一起,實為我等之恥。” 孫朝陽︰“首先,我的連載小說發表在國家正統出版發行的刊物上,三審三校,依法合歸,據我所知,你不是執法部門吧,憑什麼對我的作品指手畫腳?還好你不是文化稽查單位的領導,否則說不好要安我一個滿口黃牙罪了;其次,我的小說很受讀者歡迎,至少比那種痴人夢囈式的意識流更讓大家喜歡。勞動人民喜歡的你不喜歡,勞動人民贊成的你不贊成,你算老幾?偉人在延安文學座談會上說過,文藝要為勞動人民服務,請問,意識流文學為誰服務?” 白發作家猛一拍案︰“孫三石,你太猖狂了。中協的領導同志們,你們看看,這種人能稱之為作家嗎?” 孫朝陽不屑;“咱們坐而論道,你說不過就認輸吧。現在還想抬上級來壓我,不講武德,非君子所為。” 他正要繼續說下去,史鐵森一看情形不好,忙一只手拉著孫朝陽,一只手推著輪椅,叫道︰“朝陽,你喝醉了,走吧,走吧!” 史鐵森是殘疾人,孫朝陽怕自己弄傷他,只得忿忿地出了飯廳。 二人在賓館的花園里遛彎。 史鐵森︰“朝陽,你何必跟他們爭呢,大家都是文壇一脈,就算爭出輸贏又能怎麼樣?以後再見面,面子上也過不去。” “我可不想跟他們見面。”孫朝陽哼了一聲︰“鐵森,剛才我可是在幫你啊。” 史鐵森︰“好,我承你的情,咱們之間的過節就此過去。” “什麼過節,沒有啊,我可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孫朝陽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道︰“老鐵,談戀愛了也不說一聲。作為一個長者,我或許可以給你一點寶貴的人生經驗,助你在情場一路凱歌。” 史鐵森︰“你談過戀愛嗎,好意思指導我?” 孫朝陽︰“我不是還沒有到法定結婚年齡嗎,早戀是不好的。人的精力有限,要把有限的精力放在無限的事情上。” 史鐵森無奈搖頭︰“你就沒正經說過話,跟你聊天心累。”然後,他又憂心忡忡道︰“朝陽,你不是要進中協做創作員嗎,听說四川那邊還有周克勤已經跟領導溝通好了。你今天這麼一鬧,就算有周老師出面,人家估計也不肯要你。” “哎喲,糟糕了,剛才只顧著痛快,忘記了這茬。”孫朝陽一拍大腿︰“不能就不能去,多大點事。反正我就一寫通俗小說的,能賺到錢就行,大不了以後不在文學圈混就是。鐵森,咱今天可是為你兩肋插刀,你不能不有所表示?” 史鐵森一臉的感激︰“朝陽,你是我的好朋友,說吧,要我怎麼感謝你?我最近得了許多稿費,錢不是問題。北京城里的叫得上名號的館子,你隨便挑一家,可勁兒點菜就是了。” 孫朝陽好不容易逮到讓大史請客的機會,便道,好說好說,等這里開完會,咱們就去吃,叫上老蔣、瞎子和老楊、魏芳他們。 史鐵森︰“開完會你不是要去基層采風嗎?” 孫朝陽︰“我今天把那三個混蛋罵成那樣,還是當著中協幾個小領導的面,這是砸人場子。你覺得他們還會讓我參加活動嗎?” “大概是不會的。”史鐵森︰“朝陽,剛才你還真有點諸葛亮舌戰群儒的風采啊。” 孫朝陽不屑︰“那三條斷脊之犬,也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正說著話,一個中山裝的青年急沖沖跑過來︰“孫三石同志,請跟我來。” 作家孫三石︰“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中山裝青年低聲道︰“我是巴金巴老的秘書,巴老讓我請您過去,他想和小老鄉見見面。” 孫朝陽腦子都懵了,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跟那個秘書進了巴金的房間。 眼前一片朦朧,他也沒看清楚前面情形,禁不住訥訥道︰“請問是《家》《春》《秋》的巴老,是覺民覺新覺慧的巴老嗎?” 一個蒼老而和藹的聲音傳來,竟是標準的成都方言口音︰“巴金又不是巴壁虎兒,很了不起嗎?” 孫朝陽︰“自然是了不起的。” “听說你今天在晚宴上和人談文學擺龍門陣,說了好多驚世駭俗的話?” 孫朝陽汗顏,一急,仁德方言都冒出來了︰“我是霍酒霍多了談的房法。”霍是喝,房是黃。仁德人“霍”“喝”不分,“黃”“房”不分。另外還有“肥”“回”不分,通常把回鍋肉念做肥鍋肉。 這句話的意思是“喝酒喝多了,談的黃話。”發的荒唐之言。 巴金哈哈大笑︰“你確實是我們土生土長的四川人。也不算黃話,其中也未必沒有幾分道理。”他就走過來,握住孫朝陽的手,搖了幾下︰“坐下擺,坐下擺。” 第151章 小老鄉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巴金出生于一九零四年,到現在已經是七十九歲高齡。如今的他已是滿頭白發一臉皺紋。 他在建國前就是創作力驚人的作家,迄今已有幾百萬字作品問世,可謂著作等身。加上大量的社會工作,已經戕害了他的身體。尤其是在七二年妻子著名作家蕭珊去世後,精神上受到極大打擊,從那時起就處于退休養病的狀態。他雖然兼任《收獲》主編,卻不負責具體事務。 巴老笑完,又道︰“朝陽你的處女作是發表在《青年作家》上的吧?” 孫朝陽恭敬地回答︰“是的,也就是這次的獲獎作品《棋王》,青年作家創刊號上還刊載了先生的文章,後輩能夠把小說發表在那期,排在先生後面,誠惶誠恐。” 巴金︰“你的小說我看了,很有趣,寫得好。那種詼諧幽默,以及骨子里的樂觀是咱們四川人特有的。四川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不安逸。即便生活再困難,也要想辦法把日子過得有意思。正所謂,只要死不了,就得涮壇子。” 孫朝陽和巴金的秘書都同時笑起來。 巴金又道,他眼楮不好,尤其是五十歲以後老花得厲害,讀書看報很吃力,又長期躺在醫院病床上,很是煩悶。咱們文人,一天不讀書,就好像菜里沒放朝天椒,總覺得少了些滋味,不吃辣椒就不懂得革命。 他的兩個娃娃都生在上海長在上海,飲食習慣和上海人一樣,自己卻跟他們吃不一塊兒去。 娃娃們說,現在的小說都寫得挺苦,怕他讀了心里難過,影響休息。 “但不看書也不行啊,于是娃娃就拿了些輕松的書給我看。”巴金說︰“其中就有你這個小老鄉的《棋王》。” 孫朝陽︰“慚愧,那書是我亂寫的,入不得先生法眼。” 巴金︰“咱們作家,進行藝術創作,首先就別想我一定要表達什麼宣傳什麼控訴什麼,不要一開始就想要塞給讀者你的價值觀。文章,最重要的是可讀性,至于你的觀點,不過是附帶。讀者讀了你的書,覺得好了,才會潛移默化接受你的觀點。就好象我當初創作家春秋的時候,僅僅是想寫愛情,寫當時候年輕人對新生活的向往。” 孫朝陽︰“對對對,小說首先要好看。如果一本故事書不好看,那就太搞笑了。” 巴金問︰“剛才你和其他作家在觀念上有分歧,我個人認為,西方文學還是有好的值得學習的地方,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孫朝陽忙說是是是,又鼓起勇氣道,先生,後輩覺得,中國作家首先要寫的是是中國自己的故事,寫中國自己的故事給中國人看。中國小說起源于《搜神記》《唐傳奇》經過民間口口相傳,又經過茶館說書先生二次創作,逐漸形成自己的一套演繹形式,這才有四大名著。新文化運動固然引進西方的一套創作方法,但骨子里還是傳統的一套東西。西方意識流也好、魔幻現實主義也好,後現代主義也好,對我們來說好像很摩登,好像很潮流,其實演繹的也是他們傳統文化里的東西。比如拉丁美洲的魔幻現實主義,以馬爾克斯為代表,他們的作品中有大量的西方神話、美洲土著人文風俗,從某種意義上也是非常古典的。況且,加西亞馬爾克斯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霍亂流行時的愛情》可是一本標準的現實題材小說,也是他影響力最大一本。 現在很多青年作家盲目追求西方潮流,以為那才是最先進,最時髦的,卻不知道,那些所謂的西方流派對歐美人來說,也是傳統的一部分。若強要去學,就是畫虎不成。 我個人認為,作為一個中國作家,還是要從傳統中找到自己的根,用最簡單樸素的語言寫出人民群眾樂意去看且看得懂的故事。 後輩在平時讀書學習的時候,專一挑老作家們的作品閱讀,每每都有不小的收獲。《水滸》是後輩案頭必備書籍,孫梨先生的白洋澱系列,老舍先生的所有小說,茅盾先生的鄉村三部曲,都是我最愛的作品。 孫朝陽最後道︰“在後輩看來,這幾位先生的藝術成就,並不輸于西方的所謂文學大師,輸于那什麼諾貝爾獎作家。我們這一代成長于改革開放時期的青年作家因為歷史原因,被突然涌入的大量信息弄蒙了,心亂了,甚至對歐美納頭便拜,後輩深為不齒。我以為,咱們應該有文化上的自信,思想上的自信。” 他在說話的時候,巴金點了一支煙,默默听著。 等孫朝陽說完,巴金微微頷首︰“創作要允許年輕人勇敢探索,但也要允許作家守衛傳統,最後不也是為了繁榮我們社會主義文藝事業,殊途同歸。” 二人談話中,巴金的秘書一直拿著筆記本和鋼筆在旁邊記錄,听到這話,忙記下來。 巴金遞了支煙給孫朝陽,孫三石同志忙說自己不會。巴老又讓秘書拿了糖果過來,笑著說自己血壓高,兒女都不許他吃糖,但還是忍不住偷偷藏了一些。 四川人嘛,愛吃,會吃,但吃得卻不講究。 接下來,巴金也不跟孫朝陽談文學,就問他現在成都的情形,問大慈寺現在怎麼樣,銀杏樹還好嗎?孫朝陽回答,大慈寺在特殊時期受到過沖擊,現在已經恢復了,銀杏長得好,每到冬天,黃葉落了一地,很好看。對了,東城根街的白果樹也長得好,就是環衛工人不解風情,每天一大早就把葉子掃走。 巴金哈哈大笑,說,確實可惱。 他又問新津那邊現在是什麼樣子了,他小的時候有個同學是那里人,每年夏天都要過去玩一趟。孫朝陽回答說,新津的通濟渠已經修復成宋朝時的模樣,最近江上好多打漁人打了河魚去市場賣,抓了幾次抓不干淨,也就罷了。 巴金說,那江里出產黃辣丁,滋味絕美,當年天天吃。黃辣丁在江南又叫昂刺魚,可惜就是多了股泥腥味,不如新津的鮮甜。 說到這里,老先生的眼楮里突然有些濕潤,竟走了神。好像正在回憶少年時的成都,回憶大慈寺、青羊宮、武侯祠,回憶岷江的渚青沙白,水鳥翔集,錦鱗游泳,回憶那悠閑的蜀中歲月。 少不入川,有志者終歸要走出去。他去了上海,去了南京,去了法國,故終究是回不去了。 在二人拉家常期間,巴金在秘書的攙扶下去了趟廁所。此刻,見他動了感情,秘書忙提醒道︰“巴老,時間已經很晚了,您該休息了。” 孫朝陽忙站起來︰“先生,後輩很榮幸聆听您的教誨,打攪了,先行告退。” 巴金說了很久的話,已是滿臉疲態,他伸手和孫朝陽握了握,道︰“謝謝小老鄉來陪我這個老頭說話,以後如果有機會去上海,如果你有空閑,咱們再擺擺龍門陣。小黃,送送我的小老鄉。” 秘書姓黃,他送孫朝陽下了樓,用責備的語氣低聲道︰“孫三石同志,老先生身體不是太好,你匯報的時間長了點。” 孫朝陽有點不好意思︰“四川人話多,一擺起龍門陣就收不住。” 小黃一笑︰“看得出來,領導也挺喜歡跟你嘮。對了,剛才老先生上廁所的時候,委托我給你寫一封推薦信,推薦你進中協做創作員,隨便把會入了。另外,他老人家還說了,孫三石現在拿得出手的就一部短篇小說,分量不夠,還得多創作。四川人愛安逸,但安逸和工作中得找到個平衡。” 孫朝陽听得心中一陣狂喜的同時,又很慚愧。 剛才晚飯的時候,為了替史鐵森助拳,他已經把中協那群小領導和幾位作家得罪了個遍,痛快是痛快了,但入中協,做創作員的事情估計也黃了。 不過,現在有巴金出面推薦,誰敢反對? 說起中國現代文學,有四個宗師級大人物,郭沫若、魯迅、茅盾、巴金,被人稱之為郭魯茅巴。如今,前三位已經駕鶴西去,只剩巴老一人。 巴金就是國寶,他說一句話,比誰都好使。 顯然,孫朝陽剛才的應答很得老人家的心,觀點被其認同了。 還有就是,巴金現在可是中國作家協會主席。作協是群眾團體,領導這一團體的是書記處,也就是光未然。 負責日常事務的則是專職副主席。 至于主席,一般來說都是選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鎮場子,平時並不管事的。只重大場合的時候出席一下,比如全國優秀短篇小說頒獎儀式和接下來的茅盾文學獎頒獎儀式。 但推薦孫朝陽入會,做創作員,卻在他的職責範圍內。 如今巴老是四川文學界的一面旗幟,關照一下孫朝陽這個小老鄉也很正常。 孫朝陽自然狂喜,但他還是覺得羞愧。羞愧的是,自己如今拿得出手的就《棋王》這部小說,確實分量顯得有點不足。 第152章 基層,絕對的基層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今年是首屆茅盾文學獎,在這一獎項設立之前,中國最重要的文學獎是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短篇小說一直是中國文學的強項,就孫朝陽看來,其寫作手法,其文學觀念,都非常先進,比西方文學要強上許多。 西方文學強在長篇,沒辦法,市場經濟,書越長才越賣錢。巴爾扎克常年個人財務危機,一輩子都靠長篇小說稿費撐著。為了多賺錢,那位老先生的小說中,光客廳里一盞台燈罩上的花紋就敢寫三百個單詞,客廳布置寫一千個單詞,房屋牆壁上攀附的常青藤再給你來上一千個單詞,水得喪心病狂,乃是水文的老祖宗。 如果巴爾扎克去寫不賺錢的短篇小說,早不知道餓死多少次了。 歐洲十八十九世紀也不是沒有人寫短篇小說,比如莫泊桑,比如契柯夫,不過人家有錢,不靠寫作生活,短篇只算是休閑之作。至于二十世紀的短篇大家海明威,他功成名就靠的也是長篇小說《永別了武器》《太陽照樣升起》,他的主業也不是作家,而是記者和戰士。 中國的現代文學從一開始似乎就受到古典文學《唐傳奇》明清筆記體小說的影響,天生就喜歡短篇小說這一文體,也擅長寫這玩意兒。就算是四大名著,除了《紅樓夢》,其他三本的章回體真拆開了,也是一個個短篇小說故事兒。 有這種傳承,短篇小說已經被現代作家們玩出花兒來,每年都有無數精彩的作品問世。另外,中國當代作家還在短篇小說中創造出中篇小說這一新門類。 按照西方的小說分類法,三萬字以下都都歸類為短篇小說,三萬以上則是長篇小說。中國作家發明的中篇小說在三萬字到十萬字之間,兼顧了短篇小說的意味和長篇小說的豐滿的人物形象和跌宕起伏的故事,詳實的時代背景,算是文學中的一大創舉。 次日下午兩點,孫朝陽參加短篇小說頒獎典禮,地點就在賓館會議大廳。各文化部門都有人與會,還來了許多記者。 先是作協主席巴金同志致辭,接著是作協書記處書記光未然同志致辭。 這兩位長者都是作家們心目中的偶像,大伙兒鼓掌把手都拍紅了。 再接著是獲獎作家代表發言。 在真實歷史上,發言人是著名作家蔣子龍。蔣子龍是工業題材作家,作品敘事宏大,緊扣時代脈搏,被改編了好幾部電影,聲名遠揚,是最近幾年的獲獎專業戶。 不過,今年有勵志典範史鐵森在,卻搶了蔣先生些許風采。獲獎作家代表變成了老鐵。 史鐵森很激動,上台大概說了一下自己在創作路上的心路歷程,感謝各位領導,感謝自己的責任編輯,感謝文學路上朋友們的鼓勵和支持。最應該感謝的是他去世的母親,母親在世的時候,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持著他,可惜媽媽卻看不到今天這一幕了。 大家听得心中一陣唏噓。 孫朝陽一向是個沒心沒肺的,但看到台上史鐵森眼楮里的淚光,自己的眼楮也紅了。 史鐵森最後說,他絕不辜負領導和朋友們的期許,今後會創作出更多更優秀的作品。 講完話,就是頒獎儀式了,二十多個獲獎作者陸續上台,從巴金和光未然手里接過獎狀和證書。 然後合影,散會。 說是散會,其實大家根本走不了,因為要接受記者的采訪。另外,出版社那邊還要給大家出書,需要作家們簽字確認。 巴金聯系了上海文藝出版社,要給獲獎作品出個合集。另外,他和光未然剛才的講話也要刊載在上面。稿費嘛,也就那回事,一部短篇小說十幾塊錢的樣子。 但影視改編那塊的錢就多了。 已經有電影公司的負責人來到現場,拉住作家們攀談。和真實歷史上一樣,梁曉聲的《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航鷹的《明姑娘》喻杉的《女大學生宿舍》因為題材適合影視化,受到各大電影廠追捧,開出不菲的版權費。 但幸運兒畢竟是少數,獲獎作品中絕大多數並不適合改編。 孫朝陽倒覺得無妨,別說自己,就連已經有好幾部作品拍成電影的鐵凝鐵主席的《哦,香雪》不也沒人買。 史鐵森的散文化寫作的小說也天生不適合改編,但他今天出盡了風頭,從頭到尾都被記者包圍著。剛開始的時候還很激動,後來就有點煩了,急得滿頭是汗。 還好,作協的一位領導給他解了圍︰“各位記者同志散了吧,鐵森同志還要趕今天晚上的火車下基層采風,再耽擱就要晚點了。”他又朝孫朝陽招手︰“孫三石同志,你跟我來。” 孫朝陽大喜,上前推著史鐵森的輪椅就走︰“老鐵,想不到咱們竟然做了一路,緣分啊!” 作協領導︰“你和史鐵森不是一批的,他參加的是群眾團體坐火車去秦皇島,你是預備黨員要去西苑乘飛機。” 孫朝陽頓時明白,史鐵森應該是去風景區參加中協的筆會,順便旅游。而自己大約應該是去艱苦地區黨建。 咦,不對,旅游乘火車,我去黨建卻乘飛機,這不符合艱苦樸素的工作作風啊! 自從穿越到八十年代以來,孫朝陽北京四川來回跑了兩趟,被漫長的旅程折騰得夠嗆,無比懷念二十一世紀的飛機。 又听說這個時代的飛機上可以抽煙,可以喝酒,喝的還是茅台,座位還寬敞,比頭等艙還頭等艙,頓時悠然神往。 當下,就和史鐵森揮手作別,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去了西苑。 當他看到自己所乘的飛機的時候,一絲不妙涌上心頭,這玩意兒外表傻大黑粗到處都是鉚釘,看起來要散架的樣子,不像客機啊! 機艙里也非常簡陋,全是冰冷的金屬,只靠艙臂的地方一條長椅,相當的賽博朋克。 椅子上坐了好多人,看孫朝陽到,都點了點頭,示意他找個位置坐下, 孫朝陽身邊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身材板正,一看就是軍人出身,他很麻利給孫朝陽掛上安全帶,叮囑︰“等下起飛的時候你應該很難受,如果耳鳴,就做吞咽動作緩解。” 孫朝陽︰“這似乎是一架軍機。” “對,安22,雄雞,軍用運輸機啊。你是下基層的作家嗎,貴姓?”青年伸手跟孫朝陽握了握手︰“李存保,濟南部隊的創作員。” 孫朝陽︰“孫三石,啊,是你……咱們這是要去……” 李存保︰“去老山,下基層。” “啊,我靠,是夠基層的。”孫朝陽大驚,心道︰媽的,被中協那幾個小領導整了。蒼天啊大地啊,我想去秦皇島! 第153章 愉快的旅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李存保點點頭︰“是夠基層的,作為一個軍旅作家,寫了那麼多年軍營生活,也該去前線看看。” 孫朝陽嘀咕︰“我是寫知青,寫傷痕文學的呀,怎麼也把我給叫來了。”他一向看不上傷痕文學,覺得那玩意兒在文學上沒多大價值。事實上也證明,這種題材是特殊時代過後的特殊產物,在當代文學史上也就寥寥幾筆,沒有留下太出色的作品。南疆的戰事已經好幾年了,現在大規模戰役已經結束,進入了相持階段。在未來還要打很多年,史稱兩山輪戰。戰役的規模雖然變小,但烈度並不低。 前線槍彈無眼,你運氣不好踫上了,說不好造成終身遺憾。 孫朝陽有點小小的郁悶,忍不住說出這種落後的話來。 還好運輸機里噪音大,加上李存保好象心事重重的樣子,也沒在意。 李存保︰“三石同志,你的小說我讀過,挺有意思的。知青生活在你筆下,寫得那叫一個活靈活現。我上次下連隊體驗生活,戰士們每天燈一熄,就說你小說你的吃,被查寢的首長逮過好幾次。如果我能寫出這麼一部小說,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孫朝陽謙虛︰“隨手亂寫的,你也別叫我三石同志,我本名孫朝陽,你叫我朝陽就好了。” 李存保這個名字對孫朝陽來說,來說可謂是鼎鼎大名了,他所創作的《高山下的花環》一書,剛發表就轟動文學界。後來還被拍成電影和電視連續劇,年輕時候的自己看得那叫一個如痴如醉。 後來在二十一世紀,孫朝陽又在網上看了好幾遍,尤其是電影,一看才愕然發現很多熟悉的明星面孔。男主角丞相就不說了,女主角蓋克也是他們五零後的夢中情人。最有意思的是,年輕時代的甦大強同志竟然在里面扮演了一個普通士兵的角色,還是個成天纏著唐國強念現代詩的文藝青年。 李存保老師,偶像啊! 孫朝陽欲要再和他攀談,但存保同志心情低落,不太愛說話。 “轟轟轟……”飛機引擎聲忽然變大,開始滑行,準備起飛。 按說,這麼大飛機,怎麼也得滑上很長一段距離,但安22忽然一個拉升,就騰空而起,干脆利落。 飛機在空中上升的速度很快,轉眼就到了平流層,底下的北京城就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兒。雖然拉平了,但機身還是在不停顫抖,機翼、機身、機艙都在發出這種那種異響,老毛子生產出的玩意兒太粗糙,主打一個能用就行。 孫朝陽是個閑不住的,見李存保不說話,就去同其他人攀談,做了自我介紹,問,你們也是來前線采風的作家? 機艙里有大約二十人左右,一個老年人指著身邊那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笑著問︰“你看她像是作家嗎?”孫朝陽回答︰“也許是寫兒童文學的呢?” 眾人都笑,老人才解釋說他們是安徽來的,唱黃梅戲的,這次是去前線慰問演出,小姑娘是他的徒弟,出來長長見識。 孫朝陽道,前線挺危險的,她還是個孩子。而且老人家你年紀也不小了,身體扛得住嗎? 老人回答說,娃娃不十六歲,成年人了。危險,再危險能危險過奮戰在前線的最可愛的人?而且,很多戰士也就七十八歲,他們能做戰士,我們就不能做戰士,就不能流血犧牲? “對!”眾人都揮舞著拳頭應道。 孫朝陽心中佩服,問那個小姑娘怕不怕。 姑娘瞪著黑白分明的眼楮好奇地說︰“為什麼要怕,師父說了,人固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輕如鴻毛。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死得其所,才算是活得有意義。” 大家都說好。 小姑娘又道︰“師傅又說了,雲南那邊風景好得好,遍地都是鮮花,我想去看看。” 忽然,一個三十來歲的的男子站起來︰“彩雲之南,自然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旅途枯燥,不如我給大家唱首歌。” “好,歡迎蔣同志。”眾人鼓掌。 男人亮開歌喉,立即便有穿雲裂石的聲音傳出︰“啊牡丹,百花叢中最鮮艷,啊牡丹,眾香國里最壯觀,有人說你嬌媚,嬌媚的生命哪有這樣豐滿,有人說你富貴,哪知道你曾經歷盡……” 孫朝陽抬頭看去,頓時震撼︰我的老天爺,竟然是蔣大衛。 原來,這架運輸機里的二十來人分屬好幾個單位,都是戰斗在不同文藝戰線上的明星藝人。有歌唱家,有作家,有戲曲演員。 飛機里噪音機大,大家說話都靠吼。蔣大衛唱歌的聲音不大,但所唱的每一個字卻清晰地鑽進你耳朵里,極富穿透力。 蔣同志沒有用百萬級話筒,沒有用百萬級聲卡,沒有任用任何設備,卻自帶混響。 眾人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終了,大家都在高聲喝彩,那小姑娘更是滿眼小星星︰“紅牡丹,紅牡丹!” 這個時候蔣大衛還沒有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他大紅是因為電視機的普及,使得人們在春節聯歡晚會上看到他的風采以後的事情。但電影《紅牡丹》上映之後,這首《啊牡丹》已經成為這兩年最流行的歌曲之一,並一直流行到二十一世紀,甚至登上相聲舞台。 孫朝陽年輕時候可是蔣大衛的鐵粉,如今偶像就在前面,如何還坐得住,急忙拿了筆記本和鋼筆跑過去︰“蔣老師,幫我簽個名。” 蔣大衛哈哈大笑︰“孫三石,我喜歡你的小說。幫你簽完名,你也得幫我簽一個。” 孫朝陽︰“蔣老師你這唱功絕了,飛機里這麼吵,竟然每一個字都听得真真兒的。” 蔣大衛謙虛地說︰“學聲樂和戲曲的講究字正腔圓,講究的是科學的發音方式。到大禮堂大劇場演出的時候,要做到不用話筒,就能把聲音傳遞到任何一個角落。古時候的藝人在天橋練攤兒可沒有麥克風,大街上那麼多人,你一開口唱歌戲,如果听眾一個字都听不清,人家也不會給你錢。” 黃梅戲的幾位演員都道︰“蔣大衛同志說得對,是這個理兒。” 蔣大衛又道︰“這飛機里是吵,能吵過前線?陣地上又是槍又是炮的,你得讓戰士們听到你的歌聲啊,不然豈不是白來一趟?” 孫朝陽︰“蔣老師以前去過前線?” 蔣大衛回答說七八年的時候去過一回,這是第二次。他是工作單位在天津,但是沒有安排慰問演出,心里急啊,就混進了北京的歌唱家隊伍里搭了他們的順風車才去了老山。那次是沾了李雙江同志的光,兩人一起在戰壕里給戰士們來了個二重唱。 孫朝陽心中極是景仰,蔣老師敢于上前線,真是位英雄,李雙江也是個爺們兒,可惜教子無方,毀了一世英名。 第154章 親愛的室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作家孫三石隔壁座位的作家李存保是個鋸嘴葫蘆,坐他旁邊實在無趣。 加上孫朝陽對蔣大衛上次在前線慰問演出的事情很好奇,就把位置換到他身邊,纏著蔣同志問他那次是怎麼演出的,看到鬼子沒有? 蔣大衛也是個健談的人,回答說,他去演出的時候,大規模戰役已經結束,只剩冷槍冷炮對峙,敵人是什麼樣子確實沒看到。而且,演出之前,戰士們先用火炮把敵人的陣地犁過一遍,還是很安全的。 當然,演出那天還是有流彈射來,但也顧不得那麼多。 上了前線,所有人都是戰士,你的表演你的歌聲就是武器,你就得跟敵人干。 孫朝陽笑道,你是歌唱家,可以唱歌,我是作家,難道現場給戰士們寫篇文章。要不,我給大伙兒說個故事? 蔣大為哈哈大笑,道,說個故事也好啊,戰士們最喜歡听故事了……您等會兒,你這不是搶了馬季、馮鞏他們相聲演員的生意嗎? 這個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李存保道︰“這次中協讓我們下基層是采風采訪,不用表演節目的,到處走走看看就行。” 孫朝陽又問蔣大為這次還有什麼歌唱家和電影明星來慰問演出,他想去追個星。 蔣大衛說他也不清楚,反正通知來就來吧,服從組織安排,堅決執行任務。 正在這個時候,飛機遇到氣流,劇烈顛簸,眾人仿佛坐在一艘行駛在暴風雨中的小船上。機體無一不響,感覺隨時都會散架。安徽黃梅戲戲劇團的演員們一片驚叫聲。 孫朝陽心中一緊,忍不住問有降落傘沒有。李存保又插嘴說沒有,就算有,不經過長期訓練的普通人跳傘等于自殺。說完話,他就把眼楮閉上了。 孫朝陽苦笑,忍不住道︰“我朝養士三十年,仗節死義就在今朝。” 蔣老師︰“朝陽你真幽默。” 從北京飛雲南原本要五個半小時,但今天的飛行員技術過硬,竟三個半小時就到了。 飛機降落的時候依舊簡單粗暴,把黃梅戲團那位老人家都顛吐了。 飛機滑行靠港,大家發出陣陣歡呼,同時向飛行員同志鼓掌。 孫朝陽他們降落的是一座軍用機場,那里已經停了一輛大巴車來接,很快把眾人送進一所市區的賓館。 這里是文山州,距離前線有八十公里,市井繁華,好像看不到半點戰爭氣息,但在深夜里還是能清晰地听到遠方的炮聲。 所有來前線慰問演出的文藝工作者會先在這里休整一夜,第二天起床後則分流去不同單位。 夜已經很深了,大伙兒都累眼皮子打架,進賓館後,都顯得有點狼狽。 這樣不行啊,這種士氣怎麼上得了前線? 孫朝陽眼珠子一轉,指著賓館大堂牆壁上掛的書法作品道︰“蔣老師,李存保同志,那字寫得真好啊,不知道是哪個大書法家的作品?” 李存保看了看落款︰“啟功先生寫的。” 賓館服務員說,確實啟功的真跡,他上次來前線慰問的時候留下的墨寶。 孫朝陽感嘆︰“寫得真好啊,存保,你看,這四個字‘婦女之寶’當真是銀鉤鐵畫,力透紙面。” 黃梅戲戲劇團那個小姑娘好奇︰“朝陽哥哥,書法家為什麼要寫婦女之寶四個字?” 孫朝陽︰“婦女能頂半邊天,婦女是國家的最寶貴的財富。” 小姑娘︰“哦,朝陽哥哥你好有學問。” 眾人都是一臉奇怪的表情,那位老人很無奈,對小姑娘說︰“孫作家在跟你開玩笑呢!” 李存保忍無可忍︰“你這樣開玩笑不合適,孫朝陽同志,我對你有意見。” 孫朝陽本來只是打算說開個玩笑活躍下氣氛,給大家提提神,沒想到李存保是如此嚴肅的一個人,頓時有點尷尬。 更尷尬的是,李存保當天晚上還跟他住一個房間,搞不好采風期間都要和他朝夕相處,這有點郁悶啊! 李存保是標準的軍人作風,站如松坐如鐘走如風,衛生間的杯子牙刷牙膏和毛巾的擺放都整整齊齊。而孫朝陽則非常散漫,到地頭把鞋一磕就踢到一邊,整個人直接倒床上去,引得李同志不住皺眉。 出去吃飯的時候,老李時刻保持和孫朝陽並排行走的姿勢,說是要兩人成列三人成行。 第二天早上起床,也要將被子疊成豆腐塊。 孫朝陽跟他在一起,身體時刻都是繃緊的,非常不自在。 一大早,蔣大衛和黃梅戲戲劇團的人已經分別乘不同的車走了,孫朝陽和李存保則要晚一些。 孫朝陽這次來南疆屬于是被中協的幾個小領導給暗算了,來得匆忙,落地兩眼一抹黑。他打听了半天才知道,這次來前線采風為期一周,時間有點長。 他不敢耽擱,忙跑去郵局給父母發了個電報,說自己正在前線采風,搞不好還要到第一線,有同志們在很安全。二妹讀書的事情已經辦好,現在因為沒時間回家,所有手續只能請父母去弄,盡快辦好,不要耽誤了小小的學業……雲雲。 因為事兒實在太多,電報也長。 這年代的電報按字算錢,都非常簡短,比如“母病速歸”“回家相親”“寄十元錢。” 孫朝陽一口氣念了幾十個字,感覺有點不好意思。郵局工作人員是位姑娘,見他這種表情,反安慰道︰“同志你是來前線的吧,咱們這里要上前線的戰士們發電報回家,都長。”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能夠讓父母妻兒知道自己現在一切都好,花再多的錢也值得。 郵局里還有不少最可愛的人,要麼是來寄信的,要麼是在打電話的。 八十年代的長途電話打起來很煩瑣,需要等。 其中一位軍官模樣的人撥了號後,已經在那里等了三個小時了。 忽然,有衛兵進來喊︰“首長,緊急集合。” 軍官霍一聲站起來,大步朝外走去。 後面有郵局工作人員喊︰“同志,電話通了,通了。”軍官也不回頭,只喊︰“來不及了。” 孫朝陽搶過電話,大聲喊︰“首長有緊急任務出發了,軍令如山。他讓我跟您老人家說一句,兒子要去報國了,請你不要掛念,永遠愛你。” 說著,眼圈竟然一紅,聲音也哽咽了。 軍官回頭看了孫朝陽一眼,點了點頭,眼圈也紅了。 中午的時候,終于等到了一輛東風牌大卡車,孫朝陽和李存保在路上搖晃了四個小時,終于到了地頭。二人在路上,依舊不怎麼說話,很悶。 前線的條件很艱苦,都是行軍帳篷和土坯房。 來的作家們都是各地和各行業作協選送來的青年作家,但其中還是有個年齡大的。 年紀大的那位同志大約五十來歲,是眾人的頭兒,臨時負責。 他看到孫朝陽就用濃重的吳俁軟語喊︰“孫三石,朝陽同志,小老鄉,果然是你。” 孫朝陽愕然︰“請問您是?” 那人笑著捶了他肩膀一拳︰“我叫王火,你小子最近名氣挺大的呀!” 孫朝陽︰“壞名聲吧。” 王火︰“知道就好,你跟存保一起的啊,好好好,存保也是我最喜歡的軍旅作家。等會兒關照你們一下,讓你們睡一屋。” 就這樣,孫朝陽和李存保又成了室友。 朝陽同志生性活潑,不太喜歡老李的悶頭悶腦,想要提出換個房間吧,卻不好意思開口。 李存保進土坯房後照例把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把被子疊成豆腐塊,照例一語不發,搞得孫朝陽好煩。 第155章 你好,暗算!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王火是江甦南通人,現任四川人民主出版社社長,掛了四川作協一個主席的職位。四川作家群總的來說分為老中青三代。 老作家以巴金、艾蕪、馬識途為旗幟,中年作家則是以王火、周克勤為代表,年輕一代還沒有成長起來,現在最出名的也就是孫三石這根獨苗苗。 所以王火同志自然是關注孫朝陽的,這才喊他小老鄉。 老王還有幾年才退休,未來他會寫出自己的代表作《戰爭和人》三部曲,並榮獲茅盾文學獎。老爺子這次來前線采風,估計就是為將來的創作做準備。他臨退休了還主動申請來雲南,相當的了不起。 當天晚上,槍炮聲不斷,遠方不停有閃光,來采風的作家們都睡得不是太好,皆精神萎靡,除了王火和李存保。 次日,老王作為臨時負責人,安排大家會餐,開了許多罐頭和鐵盒裝的餅干,味道都不是太好。他笑著說,前線就這條件,大家克服一下。不過,煙酒管夠。 煙是中華和紅塔山,酒都是茅台。 他一邊跟向大家敬酒,一邊安排工作,說接下來幾天,大家會去前面采訪一線戰士。另外,還要參加幾場慰問演出,到時候,大家不管會不會酒,既然戰士們把碗端起來了,咱們就得一飲而盡。醉了也沒關系,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至于前線的安全問題,以及受傷後如何救治問題,李存保同志是軍人出身,我們有請他為大家講解。” 掌聲中,李存保站起來向大家敬了個軍禮,然後開始講解戰場上應該怎麼躲避槍炮,應該如何發現敵蹤。 最後說到受傷後如何救治的問題,還特意讓一位河南來的作家扮演骨折的士兵,用兩根木棍把他的一只腿固定好,捆上繃帶。 接著那位作家又扮演腹部中彈,腸子流出來後怎麼辦。 李存保又用一只碗扣在河南作家的肚子上,說,一旦腸子流出來,就用碗接住,沒有碗就用行軍的搪瓷缸子,然後用繃帶纏好。 腸子流出來的問題解決後,他又教大家頭部的傷勢該如何處理。 一套流程下來,河南作家被繃帶纏得像個木乃伊。 忙碌了一天回到房間,李存保照例坐在書桌前寫稿子。寫不了幾個字,就把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扔地上。 再寫幾個字,還是不滿意,繼續撕。 不片刻,地上就丟滿了紙團。 孫朝陽也只作家,頓時明白老李著是遇到瓶頸了,難怪這幾天一言不發,心情不好的樣子。 很快就到了下基層的日子,大家都頭戴鋼盔鑽起了貓耳洞。第一次到前線,听說敵人就在對面山頭上,說不緊張也是假話。好在沒有發生戰斗,一切平安。 作家們一邊和戰士們聊天,一邊提筆在本子上記錄,收獲了不少一手資料。 去了幾個哨點後,大家畏懼之心盡去,都顯得很放松。貓耳洞里,又潮又熱,戰士們都脫得只剩一條褲衩,就這樣還是免不得皮膚病。作家們也熱得實在扛不住,加之又都具備浪漫主義情懷。便有人也跟著脫得只掛一絲,給大家來了一段詩朗誦︰ “喜見東方瑞氣生, 不問收獲問耕耘。 願以我血獻後土, 換得神州永太平。” “好!”戰士們齊齊鼓掌。 看到最可愛的人喜歡詩歌,又有另外一個作家高聲朗誦︰ “你是倒下的山,你是站起來的峰。 你是遠去的背影,你是走來的英雄。 不能忘記的,並不是你的功名。忘記不了的,是你聚散之間。 你選擇了訣別,而不是重逢。 你選擇了奔赴國難,而不是苟且偷生……” 這詩仿佛寫到戰士們的心里,巴掌都拍紅了。 那位作家很激動。 突然,他跳上了戰壕,拉下褲子對著對面的鬼子就要撒尿,還是孫朝陽眼疾手快把那哥們兒給拉了下來。 作家們該死的浪漫主義情懷太令人頭疼,擔心他們的安全,上級下令都撤回來,去稍微靠後的一個通訊連指揮部,讓他們再采訪一下通訊兵。 通訊站在一個溶洞里,放了很多材料,還有電報機在滴滴地響。 孫朝陽好奇地湊過去,看了半天那些打孔的紙帶,忍不住問︰“用的是摩爾斯密碼嗎?” 正在發報的那個軍人回答說是專用密碼,如果用摩爾斯讓對面的鬼子收到可不得了。 孫朝陽心中一動,問︰“如果是專用密碼,會不會被敵人破譯?” 軍人︰“所以經常換密碼本呀,我軍總部也有不少破翻譯專家在破譯敵方電報,這是一條看不見的戰線,比最前面的戰場還凶險殘酷。因為如果破譯錯誤或者破譯不出來,貽誤軍情,會有更多戰友流血,責任重大,不容有失。而專家們都是國內有名的數學家,前年戰事最緊張的時候,我們的破翻譯專家一連三天三夜,都吐血了。專家們說,他們的神經時刻都緊繃著,生怕錯過敵人任何一個滴滴聲。他們是听風者,是刀尖上的舞者。” “听風者,刀尖上的舞者。”孫朝陽心中的念頭開始清晰,禁不住喃喃道︰“听風者,看風者,捕風者。陳二胡,黃依依、瞎子阿炳……” 忽然,那位軍人跳起來,一把抱住李存保︰“存保,存保,你小子,果然是你。” 李存保也驚喜地大叫起來︰“國慶,原來是你!” 兩人你給我肩膀一拳我給你肩膀一拳,都哈哈大笑起來。 孫朝陽好奇︰“你們認識?” 李存保︰“何國慶,我們是戰友,一起上下鋪睡了三年。後來我調去別的部隊文藝創作室,他提了干。到如今已經是好幾年沒見面了。” 何國慶︰“對對對,好幾年了。存保,你等一下,我把衣服穿好。” 何同志頗瘦,赤條條的身子仿佛一條不屈的戰魂。 眾作家見李存保和戰友重聚,都很高興,忙說,他鄉遇故知,得喝一杯。 何國慶︰“對對對,得喝他媽一頓才行。”忙讓手下戰士弄來酒,又用刺刀開了一箱壓縮餅干招待客人。 李存保最近創作遇到瓶頸,心情不好,一天下來說不了幾句話。但此刻的他一邊喝酒一邊跟戰友聊,滿溶洞都哈哈大笑聲,很快就有點醉了。忙按下何國慶給自己倒酒的手︰“國慶,不能再喝了,大家都還有任務。” 何國慶在送一眾作家離開的時候,給李存保挎包里塞了瓶茅台。 李存保︰“你給我酒做什麼?” 何國慶道︰“這次沒喝痛快,是我招待不周,你自己帶酒回去慢慢品。說起這酒還有點來歷。上次總攻的時候,我和戰友們一人領了兩瓶。大家打開蓋子就朝嘴里灌,相約烈士陵園見。結果打了個大勝仗,所有人都全須全尾的回來了。我還剩了一瓶,你帶回去。” 孫朝陽他們撤下來回到營地後,夜已經很深。李存保照例坐書桌前寫了半天稿子,照例搖頭嘆息。 孫朝陽沒搶到書桌,就躺床上寫。寫了兩千字《尋秦記》後,想起白天時的情形,想起前線,想起溶洞里的電台的指示燈閃光,想起那滴答的發報聲,心潮頓如波瀾起伏。 他換了本新的稿子,奮筆信手在紙上寫了幾段文字︰“我去世已久的父母不知道,我以前和現在的妻子不知道,還有我的三個女兒包括女婿他們也都不知道,我是特別單位701的人。” “在我們701,大家把像阿炳這樣的人,叫听風者。” “他們是靠耳朵吃飯的,耳朵是他們的武器,是他們的飯碗,也是他們的故事。” …… 是時候拿出一部有分量的作品了。 孫朝陽心在砰砰地跳。 你好,安在天院長,黃依依博士,阿炳同志,陳二胡同志。你好,陳數,你好,柳雲龍,你好王寶強! 你好,《暗算》! 第156章 高山下的花環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出了詩歌朗誦的事故後,上級也不敢再讓大家進戰壕鑽貓耳洞,鬼知道這些充滿浪漫主義情懷的作家們又搞出什麼文章。別到時候做不了海明威,卻成了烈士,那就沒辦法交代了。 于是,孫朝陽他們再次和蔣大衛他們匯合,參加了一場文藝表演。 在演出之前,我軍又進行了一次進攻,取得不小的戰果。火箭炮一口氣射了兩小時,把夜空都照亮了,滿天都是長長的彈道,好生壯觀。 大家都跑出土坯房和帳篷抬頭看。同時歡呼︰“喀秋莎,喀秋莎!” 王火同志激動得滿頭白發隨風飄揚,長嘯一聲︰“空氣在顫抖。” 孫朝陽︰“仿佛天空在燃燒。” 李存保︰“是啊,暴風雨就要來了!” 激烈戰斗後,同志們滿身硝煙回來,聚在山坡下的空地上看文藝表演。 時間是下午,很精彩,獲得了無數的掌聲。 安徽的黃梅戲戲劇團一口氣表演了好幾個節目,有《天仙配》有《張生煮海》有《王小六打豆腐》。和孫朝陽同機的那個十六歲小姑娘演得很好,唱腔清脆,手眼身步無一不恰到好處,當初還真是小看她了。 天津曲藝團也來了人,有位老藝術家在台上打快板,數來寶,雖然這種藝術形式格調不是太高,但戰士們都喜歡听。 最後是蔣大衛同志的大軸,他今天本來只唱兩首歌的,一首《冰山上的來客》一首《阿瓦古麗》。但唱完後,戰士們都不滿,有人高喊︰“來首《啊,牡丹》。” 不等蔣大衛說話,幾千個戰士同時大合唱︰“啊,牡丹,百花叢中最鮮艷,啊,牡丹,眾香國里最壯觀。有人說你嬌媚,嬌媚的生命哪有這樣……” 他們在下面唱,蔣大衛在台上唱。 一曲終了,下面的戰士又開始唱︰“再見吧媽媽,再見吧媽媽。” 蔣大衛︰“軍號已吹響,鋼槍已擦亮。” “行裝已背好,部隊要出發。” 就這樣,大家一首一首地唱下去。 舞台上,蔣大衛已經是滿眼熱淚。 孫朝陽也激動得渾身顫抖,節目結束後,他好半天才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伸手去拉旁邊的李存保︰“存保,走,咱們找蔣大衛合影留念,我去拿相機。”一抓,卻發現李同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咦,存保呢,節目都沒完就走了,不尊重藝術家啊。” 王火︰“朝陽,存保的戰友何國慶犧牲了。” 孫朝陽沉默了半天,道︰“我去找他。” 烈士的遺體安葬在後面的山坡上,一場戰斗後,有不少戰士為祖國付出了年輕的生命。 李存保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志最好的兄弟何國慶長眠于此,他坐在山坡上,不停地喝著那瓶茅台。 孫朝陽走過去,陪坐在他身邊︰“人間埋忠骨,托體同山阿,為有犧牲多壯志,存保,你不要太難過。” 李存保︰“難過肯定是會難過的,自從穿上軍裝,我們時刻都準備為國家奉獻出生命,一個戰士最好的歸宿就是犧牲在沙場上,但我只是擔心。” 孫朝陽︰“你擔心什麼?” 李存保︰“國慶和我都是沂蒙山出來的農家漢子,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犧牲了也就犧牲了。但國慶家還有妻子兒女,還有七十歲的長期生病的老娘。他走了,家里人怎麼辦?” 李存保說,國慶雖然提了干,但家庭負擔重,那點津貼根本就不夠一家老小吃用。一年下來,反倒要欠上許多。當年大家一起當大頭兵的時候,自己就借過錢給他。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一直沒還上,也不好意思催。听人說,國慶後來又陸續欠了好多錢,從干部到士兵都被他給借遍了。他現在是連級干部,一直希望能夠升個職,好多拿點津貼,慢慢把錢給還了。 不過,他這人啊,平時說話不注意,經常發牢騷,上級都不喜歡,升職的事情就那麼卡著。 我又听人說,上了前線後,國慶敢打敢沖,只想立功。立功了,就能升上去。昨天,就因為沖得太靠前,犧……犧牲了…… 說到這里,李存保忽然憤怒地大吼︰“國慶,昨天你看到我的時候說欠我的錢有好多年了,一直沒還,很不好意思。你他媽的,你他媽的,咱們什麼感情,提什麼錢,你當我什麼人呀?你就算犧牲了,我也不原諒,永遠不原諒!” 孫朝陽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李存保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他拍了拍李存保的肩膀︰“我並不是試圖安慰你,這種失去戰友的傷痛,不是三言兩語能消解的。我們可以想想可以為國慶做些什麼。” 李存保︰“那我們能夠做些什麼呢?” 孫朝陽︰“要不,你為國慶寫一本書吧。為犧牲在這里的何國慶、王國慶、孫國慶、李國慶。你寫他們平時喜歡說怪話,經常得罪上級,你寫他們家庭困難,到處借錢,搞得人人頭疼,見了他就繞道走。他們身上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他們不完美。但上了戰場,他們就是勇士。不完美的勇士,也是勇士。” 李存保轉過頭看著山坡。 山坡上樹著好多花環,在月光下,如同潔白的花朵在開放。 李存保痴了,眼眶里的淚水終于落了下來。 整整一夜,李存保都在喝酒,都在輕輕地唱歌,《敖包相會》,藍藍的天空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他對孫朝陽說,何國慶生前有三大愛好︰借錢、說怪話、唱歌。 他現在用歌聲來送別戰友。 第二天清晨,李存保回到寢室,又坐在書桌前提起了筆。 孫朝陽已經醒了,走到他身邊,定楮看去,只見稿子上寫著︰《高山下的花環》 “位卑未敢忘憂國。” “有靈感了?”孫朝陽說︰“能夠動筆就好。” 李存保︰“我有靈感了,但這個靈感情願不要。” 孫朝陽掏出香煙點了一支,塞進李存保嘴里,只輕輕嘆氣。 李存保︰“我會把國慶這個原型拆成兩個小說人物。一個是溫和的寬厚的,但卻欠了很多外債;一個性如烈火,滿口怪話,事事不順。” 孫朝陽心中明了,這兩人不就是小說《高山下的花環》中的連長梁三喜和副連長靳開來嗎? 李存保︰“另外,朝陽,我也會把你寫進小說中去。” 孫朝陽︰“我?你別亂寫啊。” 李存保︰“朝陽,老實說,剛認識你的時候,我挺看不上你的。你自由散漫,沒心沒肺,又有錢,包里隨時放著中華煙、巧克力糖。進口打火機價值普通人一個月工資,瑞士手表幾百塊一只,身上的衣服又講究,跟花花公子一樣。你這個人物形象太突出了,完全符合寫作學里的典型人物標準。我要把你寫進小說里去,你的人物設定是一個下基層鍍金的高干子弟。一听到要打仗就慫了,只想走後門調走。” 趙蒙生,這不就是趙蒙生嗎? 孫朝陽大驚︰“老李,你不能這麼黑我呀!” 第157章 老李圓滿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至此,中國作家協會組織的下基層去前線的活動已近尾聲。 還有一天時間就會離開,各位作家已經找到了自己將要創作的題材,跟王火同志提出申請,要去相對應的單位做最後一次采訪。 有的作家去醫院采訪醫護人員,有人則去了汽車連體驗後勤運輸,有人去文工團和那邊的演員們座談。孫朝陽則申請去采訪通信站,他已經確定要寫《暗算》。 這本書的題材很獨特,是國內第一本寫密碼破譯的長篇小說。零零年代剛一發表,就轟動文壇。後來又被改編成同名電視連續劇,成為當季收視率冠軍。陳數也是通過這部劇大紅大紫,擠身國內一線女明星行列。柳雲龍靠這部劇為廣大觀眾所熟知,最後又拍了好幾部同類型題材的影視作品,成為諜戰片專業戶。 另外,這部小說也榮獲茅盾文學獎,拿到了文學界最高榮譽。 孫朝陽現在是有點名氣,但他在文學圈的名氣僅僅是靠一部萬余字的短篇小說《棋王》,分量略顯不足。真到關鍵場合,上秤去稱,未免有些不能服眾。 文學圈,全靠作品說話。 而長篇小說,則是文學藝術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任何一個小說家,畢生夢想就是寫出一部長篇,經得住時間檢驗的長篇小說。 最關鍵的是,孫朝陽想要留在北京,要留京就得做中作協的創作員。 他和中協的幾個小領導關系不太好,雖然有巴金巴老的推薦。但真進去,人家在弄創作扶持的時候,問你未來要寫什麼東西的時候,你如果交不出答卷,又有什麼臉呆在那里? 《暗算》一書不是太長,總共二十多萬字,分成三個部分。分別是瞎子阿炳的故事、黃依依黃博士的故事和陳二胡的故事。雖說如此,但孫朝陽每月要更新《尋秦記》,暗算這邊也要寫稿,勞動強度一下子就來了。 在動筆之前,他想要做個大綱交到中協,做個選題,應付過去。因此,這最後一天下基層還是很有必要的,到時候可以讓那邊給自己開個證明,算是完成個任務。 李存保則是申請下連隊,還說他打算再在部隊呆一段時間,明天就不跟大家一起回家了。 孫朝陽沒辦法,只能說一聲︰“保重。” 他又提出,何國慶家庭困難,自己想幫上一把力。就將兜里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請李存保代為轉交。 孫朝陽因為來雲南很突然,身上的錢不多,也就二十來塊。想了想,又把手表解了下來,一起遞過去。 李存保也不推辭,說,他和來前線采風的《十月》雜志社的編輯談過了,那邊說等《高山下的花環》寫完就發。到時候他會把稿費都拿出來湊一湊,一並轉交給何國慶家人,我代表國慶謝謝你。朝陽,你現在是我最好的戰友之一。 孫朝陽笑笑︰“那之前呢?” 李存保︰“我是個軍人,我不是太喜歡你的為人處世的方式。不喜歡歸不喜歡,但我們還是戰友。” “對,是戰友,畢竟我們在同一條戰壕待過,還一起鑽過貓耳洞。”孫朝陽心中歡喜,他知道,戰友這個名詞在軍人心目中的分量。 兩人互道珍重,揮手作別。 當天,孫朝陽又去了一個通訊站,很長了些見識。 晚上,他和作家們坐軍用飛機離開雲南 回想起這七天的采風活動,孫朝陽覺得很有意義,也能成為自己一生的精神財富。 孫朝陽還是沒有時間寫《暗算》,他現在有好幾件俗務需要處理,一刻也拖不得。 首先,他提交了入中國作家協會的申請。你現在已經要做創作員了,如果還不入會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去那邊提交了申請,又填了張表,交上去。 中協的人問起他創作計劃的事情,孫朝陽又把《暗算》的大綱交上去。 大綱其實很簡單,也不用寫具體故事情節。就大概說說你將要創作的這部小說是什麼題材,主題是什麼,主角叫什麼名字,類似于產品說明書。 工作人員收了大綱後,道,這份材料還得交給領導審核,審核過了再說後話,大約需要一周時間。 一周後,孫朝陽再次去中協打听,那邊回答說已經審核過關,孫三石同志已經正式成為中協的創作員。下來單位要給你核工資和糧食關系什麼的,需要一個過程,請回去繼續等。當然,下月十號你就可以過來領工資了,說工資也不貼切,應該是創作基金。 孫朝陽問多少錢,工作人員說,每年三百塊,相當于普通人一年的工資。 一听到又要等,孫朝陽心中不踏實,纏著他問自己具體工作做什麼?工作人員再次回答,會有個專門的辦公場所供創作員寫稿。不過,作家們的寫作習慣不一樣,有的人每天上午來坐兩小時,寫幾千字就回家去,有的人則下午來。不過,大多數人一個月就領工資的時候來露個面。辦公室,僅僅是大家社交的一個場合。 听說不用坐班,孫朝陽倒是很滿意,他事情多,根本就不想朝九晚五陷在這里。 心中就打定主意,等領錢的時候再來像螢火蟲一樣閃個光,平時該干什麼就干什麼。 二妹孫小小終于來了,經過這一段時間,小丫頭更成熟了些,話也更少,看到人就抿嘴一笑。 孫朝陽︰“胡漢山又回來了,心情如何?” 孫小小︰“哥,高中我想念理科。” 孫朝陽︰“高二才分理科文科,還早,先入學。” 很快到了九月,孫小小報名入學,依舊和從前那樣每天乘公共汽車去上學。依舊是以前那些同學,當初初三的同學們大多考上,只是謝樺老師已經不在了。 生活又走上正軌,恢復當初的模樣。 正當孫朝陽提筆打算寫《暗算》的時候,李存保有信寄來,說他已經把孫朝陽的那份心意轉交給何國慶家屬。另外,他在連隊體驗生活兩天後,就提筆創作短篇小說《高山下的花環》。本打算花上一兩個月時間慢慢磨,誰料這一寫就收不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哭了好幾場,竟一口氣寫完了。寫完,立即交給正在前線的十月社的編輯看,人家當場就拍板刊發。 “朝陽,上次在雲南你說要寫一本關于密碼破譯的書,我很期待,請加油!” 隨信還附有一本九月份的《十月》。 孫朝陽仔細讀完《高山下的花環》心中感慨︰“和真實歷史上一樣,真是好書,老李圓滿了!” …… 此刻,在杭州。 何情騎著自行車在西湖邊上飛快奔馳,心中郁悶得要命。 因為,她的姆媽來了, 說是要跟自己住在一起,一家團聚。 何情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 第158章 大丈夫之志應如長江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情在浙江越劇團工作,她十六歲的時候就考進了劇團的戲劇學院讀書學戲,畢業後順理成章留在團里做了戲劇演員。 學院位于距離西湖不遠的地方,有幾棟青磚樓,站在樓頂看出去,西湖勝景盡收眼底。 此刻正是西子湖最好季節。滿眼接天蓮葉無窮碧,與遠處的三潭映月和斷橋連成一片,甦堤很長,垂柳飄揚,就好像小姑娘的辮子。 害怕遲到,何情把自行車踩得飛快,等到了單位,白皙的面龐已經變得紅撲撲的,額上還出了一層細汗,猶如那湖邊上粉嫩的荷花瓣兒。 越劇團門口掛著兩個牌子,一個是浙江省越劇團,另外一個是中國越劇學院,兩個牌子一套班子。 她把單車放進車棚,登登登,一陣風似地跑上三樓。 三樓是一整層都是單位的辦公地點,上樓左手是團長辦公室,劇團辦公室,小會議室。右手則是大練功房、小練功房和檔案室。 現在雖然是下午,正是最熱的時候,但大練功房里還是擠滿了。有同事在練水袖,空氣中滿是裂帛之聲,有同事在練嗓子,咿咿呀呀不停。 最熱鬧的則是一個武生,他高高躍起,然後啪一聲以一字馬的姿勢拍到地面上。聲音響亮,地毯上灰塵騰起,在投射進來的光柱子中閃閃發亮。 何情看得一陣心驚,她一直想不通這位同志為什麼不感覺到疼,將來落下殘疾怎麼辦? 越劇團奇人頗多,其中最有名的是唱花臉的老陸。 老陸中氣極足,听說有一次做發音練習的時候還震碎過玻璃窗。之所以如此犀利,據說有家傳功夫——《吞旭日》——每天早晨起床,凝視朝陽,做一長三短呼吸。然後一短三長,如此往復十二個周天。 這相當于一種氣功,效果驚人。但後患也是驚人的,老陸家祖傳白內障。另外,他在特殊年代因為這事受過沖擊。小將們借此揪斗老陸︰“吞旭日,你連紅太陽都敢吞,反動透頂了,錘他!” 老陸吃了大虧,從此退出舞台,走上教學崗位,做了何情的師父。花臉自然是不能教的,讓一個小姑娘唱花臉,搞笑嘛這是。 老陸教何情音樂,教樂器,教樂理。本來還想傳她《吞旭日》,何姑娘想了想,感覺天天早上對著太陽曬,怕臉上長斑,便拒絕了。 陸師父無兒無女,徒弟也不學這手家傳功夫,吞旭日神功即將成為絕響,乃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大損失。 大練功房人實在太多,何情就去了小練功房。那地方一般來說是屬于台柱子的,普通演員沒權力用。但小何同志自從拍攝完《濟公》之後,有了名氣,團領導特批了。 小練功房不大,也就四十來個平方的樣子,里面有一台鋼琴,老陸正坐在鋼琴前讀譜。 何情︰“師父好。” 老陸︰“大明星來了,今天要練什麼呀,今天拉胡琴的高師父不在,我用鋼琴跟你配。” 何情汗顏︰“什麼大明星,我就是演了個配角,師父你別開玩笑。”她業務不太好,上舞台扛不了戲,也就演點宮娥才女,被特批使用小練功房,感覺有些尷尬。 “怎麼了,遇到什麼事了?”老陸見何情心情不佳,也不忙讓徒弟練功,給她泡了杯金銀花遞過去。 何情︰“我媽來了。” “咳!那可就糟糕了。”老陸拍了一下大腿︰“別說是你,就連我,听到你媽的名字,肝兒也要顫上一顫。對你,你媽提起我的時候,你就說我最近出門演出去了,要半個月才回家,讓她別來找我。” 何情︰“我媽來杭州是要長住的,師父,你是躲不過去的。” “長住?”老陸大抽冷氣︰“你媽的思想太反動,她一來,還讓不讓人活了。” 何情︰“我媽是比較反動,她滿腦子都想成名成家。年輕的時候,只要是能出人頭地的事,都要去做。折騰了四十多年,沒折騰出花樣,現在又折騰起我來。” 老陸插嘴︰“連帶著也折騰我這個做師父的,每見她一次面,她就纏著我問‘我家何情什麼時候能演出啊?’‘陸師父,听說劇團要排《黛玉葬花》我家情情能演林妹妹嗎?’開玩笑嘛,何情你這個形象演什麼林妹妹,演寶姐姐還差不多。‘陸師父,如果沒有什麼合適的角色,讓情情反串個花臉,唱曹操也行。只要能出名,成角兒,不挑的。’小何,每當我客氣地說沒有合適的角色的時候,你媽就弄一桌菜,要請我的客,還要送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土特產。一落座,就說她培養個女兒如何如何的嘔心瀝血,如何如何的不容易。說到動情處,還拉著我哭上一個小時……我能說什麼呢,我太難了!” 何情更羞愧︰“對不起,那次姆媽確實不得體。” 老陸︰“咱們是師徒關系,倒沒有什麼不得體的,你媽送我的紅魚干挺好吃的。對了,你媽好好的班不上,怎麼想著來杭州長住,想女兒了?按說她才四十來歲,還沒有到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何情就愁上眉梢︰“還不是因為拍了《濟公》中的傻小姐角色。” 老陸︰“怎麼回事?” 何情回答說,她當初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被北影廠的陳凱哥導演看上了,邀請參加其中一個配角的拍攝。現在很多戲劇演員都參與影視拍攝行當,也出了不少明星。但更多的也就是重在參與,算是一次不過的人生經歷。問題恰恰在于《濟公》最近實在太火了,幾乎人人都在看,主題歌人人都會唱。她只不過是演了其中一個小角色,本來也算不得什麼,但在老家卻轟動了。 姆媽對她一直都嚴格要求,希望能夠把她培養成一個表演藝術家。見女兒出了名,很激動,當天就去醫院開了病假條,向單位請了長假,乘車趕到杭州,說要深度參與女兒的演藝事業。 做何情人生路上的導師。 何情不混出個人樣來,不成為家喻戶曉的大明星大藝術家,她絕不回老家。 老陸听得寒毛直豎,對徒弟表示深刻的同情︰“完了,完了,你徹底完了。” 何情吐了一口氣︰“誰說不是呢,我現在衣食住行都受到嚴格管理,感覺就是個犯人。” 老陸沉吟︰“要不,我教你媽練吞旭日神功吧,把眼楮練得昏花,也就沒精力管束你。” 何情︰“我昨天晚上沒睡好,今天早上起得遲了,姆媽沖進屋就把我的被子給掀了。她說‘大丈夫之志,應如長江,東奔大海,何苦留戀于安逸舒適。’可我是個姑娘,我不是大丈夫啊。” 何情滿面都是痛苦。 第159章 新的辦公室新的開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忙完手頭的俗務之後,也到了該去中國作協坐班的日子。其實對去作協他興趣不是太大,經歷過二十世紀最後一個十年的大下崗時代後,他在外面練攤、開門市,做生意,忙碌到退休,依舊一事無成。但心卻野了,也沒辦法成天呆辦公室里。 但當創作員卻關系到自己將來的戶口和組織關系,尤其是北京戶口,在後來可值得老錢了,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跑去那邊。 八十年代的中國作家協會因為剛經歷過特殊十年,還有點混亂,辦公室場所分為兩塊。中協最早的辦公區在總布胡同,那里是老北京的精華地段。有一個大得驚人的古典園林,里面有花有樹有藤蘿架,有假山,有回廊,還有幾棟兩層高的小樓。從這幾棟樓房里 ,走出了諸如茅盾、老舍、丁玲、冰心等大師。 六十年代隔壁建了首都劇場,順帶著也在院子里修了座大樓。作協和文聯日常都在里面辦公,所以,那里又被稱之為文聯大樓。 特殊時期一來,這里首先受到沖擊,于是作協又被攆到沙灘北街2號去了。 再然後,落實政策,中協又搬回總布胡同。兜兜轉轉,搞得無法可說。 但諾大一個單位要搬遷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到如今還沒有搬完。 沒錯,孫朝陽就在沙灘北街2號坐班。記得第一次來這里的時候他還挺激動,能夠在這神聖的文學殿堂上班,做創作員,能不讓人內心充滿了使命感嗎,不搞一部鴻篇巨制出來,實在對不起每月給的那二十來塊錢扶持。 但到地頭一看,作家孫三石卻吃了一驚,他們創作員的工作地點竟是一間板房。 原來,中國作家協會當年被人從總布胡同攆走後,就來這里跟《紅旗》雜志社擠在一個院兒里。《紅旗》這邊地方也小,沒辦法,只得在空地上建了幾棟板房對付著使用。 板房很小很黑,就孫朝陽所呆的房間里,亂七八糟放了六張桌子,供十二位作家使用——先到先得。 桌椅上已經有了灰塵,看架勢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來過,搞得他都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既來之則安之,孫朝陽隨意找了張靠窗的桌子,簡單搞了衛生,鋪開紙筆剛寫了一千來字《尋秦記》就熱得渾身冒汗。 現在是九月,秋老虎肆虐,板房牆壁薄,太陽一曬就曬透了。再過兩個月,天氣一冷,這里面還不得滴水成冰? 此刻已經是上午十點,依舊沒有一個創作員過來,孫朝陽正疑惑間,一個老頭笑眯眯進來 ,好奇地上下打量著他︰“你誰呀,看看,都熱成這樣,到中午不得烘成人干兒了?” 那老頭估計有七十歲模樣,眉目皆白,身材瘦小,但笑容很慈祥很有親和力。 孫朝陽忙做了自我介紹,又問:“老輩子貴姓?” 老頭︰“哦,原來是個作家啊,去年發表處女作,今年就當了創作員,應該是寫得很好的。嗯,才搞了一年創作,估計是不曉得中協里的情況。一大早就過來坐班,還熱成這樣,真是個老實孩子。你問我是誰,我叫嚴文井,一個退休老頭。在家閑著沒事,過來看看,懷懷舊。” 孫朝陽忙喊了一聲嚴老師。 嚴文井是著名的兒童文學家,已經退休多年,現在掛了個人民文學出版社顧問的頭餃。兒童文學在後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是出版物中最賺錢的門類,可惜那時候嚴老已經去世多年,所賺的天文數字的版稅倒是造福了子孫。不然,上作家收入排行榜分分鐘的事情,並不比鄭源潔和楊紅英他們低多少。 寫兒童文學的作家都熱情開朗,老頭退休多年也閑不住,時不時到原單位逛逛。對了,他六十年代在中協上過一段時間班,還擔任過領導職務。 恰好孫朝陽也是個貪玩好耍的,一老一少很談得來。 嚴文井很喜歡這個小伙子,不住地說“老實孩子”“你這麼老實,以後這麼得了?”孫朝陽被他說得不好意思,就問,嚴老師你為什麼這麼說呢? 嚴文井道,文學創作有其特殊性,不少作家對于寫作環境有要求。有的人喜歡把自己關小黑屋里,十天半月不見人;有的則一邊寫作,一邊听音樂,還把留音機的聲音開到最大。強把他們召集在一起呆辦公室里寫,那是要出問題的。 你想啊,一屋時幾個作家,大家鋪開稿子寫作,互相干擾,那時有出大問題的。曾經就有兩個創作員因為理念不同,當場就打了起來。 所以,創作員也就是個意思,每個月來領工資的時候露個面,讓作協的工作人員知道你還活著就行。 “現在這麼熱的天你還跑過來上班,所以我說你是個老實孩子。” 老頭說話幽默,孫朝陽听到不禁笑起來︰“是不能把大家關一塊兒,我不也是剛來,不知道這里面的情形嗎。” 嚴文井︰“當然,有的人就喜歡每天上班下班的感覺。比如曾經有個女作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這里來,寫上一千字,一個上午就過去了。下午再寫一千字,下班回家。多年如一日,風雨無阻。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人回答說,這樣才感覺正式,寫起稿子來才有感覺。” 孫朝陽︰“那不就是有儀式感嗎?” 嚴文井想了想︰“儀式感,嗯,這個詞用得貼切。朝陽,沒準你也喜歡每天上下班的感覺。” 孫朝陽︰“那我可不喜歡。” 听嚴文井說可以不用來坐班,孫朝陽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如果每天要來這里一趟,實在太耽誤工夫,很多事情都沒時間去做。 中午,孫朝陽跟嚴文井去《紅旗》雜志社的食堂吃飯。 老嚴跟那邊的人也熟,見人就笑嘻嘻打招呼,又跟食堂大師傅說︰“這是孫朝陽,剛才他喊我老輩子,這稱呼我喜歡,我跟他是一家人了,以後舀菜的時候手別抖。” 嚴文井一邊吃飯一邊問孫朝陽現在寫什麼書,孫作家回答說自己打算寫一部長篇小說,又大概說了說是什麼題材什麼內容。 老嚴點點頭道,長篇小說好,稿費比中短篇可多多了。還有啊,咱們作家創作狀態總有低潮的時候,寫不出東西的時候好慘。拿了中協的扶持,領導問起的時候也不好意思。如果是長篇就簡單了,一部長篇,怎麼也得寫上兩三年,要想看我出成果,等著吧。 孫朝陽絕倒,這老頭覺悟很低啊! 嚴文井又道︰“朝陽,按說做為出版社的顧問,我應該向你約稿,找人先盯著你這部小說的。不過,我個人建議你先發雜志。上了刊物後,我這邊再做出版。” 孫朝陽好奇地問為什麼‘ 老嚴道︰“一部長篇小說上雜志,好幾千塊稿費呢!先賺那邊,再賺我這頭。” 孫朝陽心中再次感嘆︰兒童文學作家果然是最能賺錢的那批人,老嚴的覺悟再次拉低。 接下來兩日,孫朝陽又去沙灘那里坐了兩天,只踫到了兩個創作員,大家說幾句話認識了,也沒什麼深交。 看大伙兒都不來,他也放心地溜號了。 孫朝陽去沙灘的這幾天,蔣見生那邊又有了新的故事。 首先,史鐵森的身體出了狀況,他從秦皇島采風回來後腰就疼得厲害,去醫院看醫生,說是腎病犯了,根本就沒辦法坐。現在即便是寫作,也是躺在床上。班是沒辦法上了,只得回家休息當職業作家。 史鐵森和孫朝陽是《今古傳奇》的門面,老蔣也大方,依舊發基本工資,每月十一塊二毛,足夠他的生活。 老鐵創作力驚人,每月光稿費就能拿不少。另外,北京市作協和中國作協每年還給扶持。 蔣見生最近在跑影音公司的事情,他也跟孫朝陽聊過幾次,狠狠地展望了未來。在他計劃中,未來幾年,他不但要把新公司做成國內最大的音樂出版集團,還要引進一條磁帶、唱片的生產線,他想要辦廠…… 新公司的辦公室已經找到了,在一棟大樓的四樓,公共區有三百來個平方,請了六個雇員。里面的辦公室設備也新。 走進他的總經理辦公室,從窗戶看出去,風景不錯。關鍵是地方夠大,不像雜志社那樣窄弊。大熱天的,老蔣竟然還穿著一件雙排扣西裝,左袖商標白花花醒目,背後的燕尾開得很高很夸張。 他里面穿著白襯衣,紅領帶。 蔣見生最近胖了些,四方臉,他頭發有點稀疏,留得長,三七分,看起來頗有後世川普的風采。 孫朝陽也不廢話,上前“唰”一聲就把他袖子上的商標給撕了。 蔣見生大驚︰“我的阿瑪尼,我的阿瑪尼啊!” 孫朝陽︰“你們老家產的?” 蔣見生點點頭,說這不是改革開放了嘛,溫州那邊國家給了政策,一夜之間興辦了好多工廠,都在搞外貿,三來一不,兩頭在外。這西裝就是那邊的服裝廠產的,他讓人寄了一 套過來。 “朝陽,好看不,告訴我你的碼子,我送你一套。” 孫朝陽看了看他腳上的襪子,發現老蔣腳後跟破了個大洞,問︰“最近是不是沒錢了?” 第160章 混進來一個奇怪的哥們兒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蔣見生感嘆︰“窮啊,我什麼時候有錢過?” 這個溫州奸商有個特點,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吼窮,吼得你心浮氣躁,吼得你恨不得把兜里所有錢都掏給他。 老蔣︰“襪子藏在鞋里又沒有人能看到,不用那麼講究。” 孫朝陽︰“你這是驢糞蛋打霜表面光,老蔣你出門跟人談生意的時候注意點,別讓人看到破襪子,以至懷疑你是個飲食詐騙犯。” 蔣見生忙把腳收了收︰“對對對,不能讓人懷疑我的實力。” 他又說,最近老家那邊的經濟建設好興旺,自從做外貿以後,許多死氣沉沉的國營小廠都被盤活了。現在大家都在做小商品,比如生產拉鏈、紐扣什麼的賺外匯。廠里的管理制度也靈活,不但有固定工資,還記件發獎金。一個月算下來,獎金比工資都高,這極大地調動工人的積極性。 看國營和街道工廠效益如此之好,地方上的心也活了,已經有人試著想掛靠村集體搞家庭加工作坊。但這種小型微型企業有個問題,需要雇佣工人,這算不算剝削? 還好前一段時間國家出了個新政策,非國有企業和公司,雇佣工人不超過七個就不算是剝削。 “雖然現在還有許多條條框框限制,但人是活的,總會找到出路。”蔣見生笑道︰“我老家那邊的很多集體和村辦企業還是大著膽子沖上去,先干了再說。對了,前幾天我們老家有個村辦企業听說有一家國營廠的老舊設備要賣,恰好有他們所需要的反應釜。于是,上百個農民齊齊上陣,幾天工夫就把整套流水線給 拆了回去,連一根水管一顆釘子都沒落下。社會變了,朝陽,我感覺屬于咱們的時代來了!” 他躊躇滿志地從書櫃里拿出一疊證遞給孫朝陽,其中最重要的是營業執照。 公司名《溫州陽光文化音樂有限公司》,注冊資金三萬元,法人代表蔣見生。公司股份由三個部分組成,北京某縣的廣播電台、蔣見生、孫朝陽,各持有不同比例。 現在手續雖然沒跑完,但問題應該不大。磁帶銷售渠道,找樂隊、錄音棚什麼的他都聯系好了,萬事即將備齊,只欠東風。 這東風就是挑歌。 孫朝陽開玩笑地說︰“老蔣,你也是文化人出身,聯系幾個好的作詞作曲家,買他十幾首版權,找歌手來唱錄好了一賣,那不就齊活兒了。” 蔣見生搖頭︰“找人寫歌,再找人來唱倒是容易。但你能保證你選的歌就一定能紅,一定能流行?一盤帶子錄好,開始鋪貨,怎麼也得錄個十萬盤,動用那麼大資金,如果賣得不好虧了本,咱們可都要去跳玉淵潭死了干淨。我雖然是干藝術的,但干的是文學藝術。一本稿子交我手里,我自然看得出好壞。可音樂卻不行,我這人天生就對音樂不敏感,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喜歡什麼歌兒。” 孫朝陽︰“那倒是。” 蔣見生︰“朝陽你上次寫的鞋兒破帽兒破現在就很流行,可見你是懂行的。藝術這塊兒以後得由你全權負責,買什麼歌,請什麼人來唱,都由你一個人說了算,我只負責宣發和日常管理。” 孫朝陽很干脆地點頭說︰“行,這塊我來負責。”他畢竟是穿越者,未來會流行什麼歌曲,什麼歌星能夠大紅大紫,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有了這個金手指,想不大賺都難。 孫朝陽問︰“老蔣,先問問,第一個專輯你打算做什麼類型的?” 蔣見生︰“咱們請作曲家寫幾首,再從國外流行歌曲中扒拉幾首,找五六個明星來唱。十幾首歌曲,五六個歌星,總有一首會得到听眾喜歡。只要有一首歌紅了,就不愁銷路。” 找國內詞曲家寫歌倒不是什麼問題,問題是老一代優秀音樂人的風格和現在的流行歌曲不搭,而且像付林這種名家也不會理睬這家新成立的皮包公司。所以,老蔣就把毒手伸向國外的大紅歌。 他的意思是從小日子那邊找幾首正當紅的,填上詞就干,既保險,又不用付版權費,何樂而不為。 听他這麼說,孫朝陽倒是抽了一口冷氣,這蔣見生同志意識很超前嘛!確實,八十年代港台歌壇確實喜歡翻唱小日子的歌曲,特別是港島,尤其愛翻唱中島美雪的歌兒。有一個中島美雪養活一個港島樂壇的說法。 現在是八十年代,內地用國外的東西也沒有版權的說法。但這事後患很大,未來等到加入wto,人家過來打版權官司,他孫朝陽和蔣見生就算有再多錢也不夠賠的。 另外,做合輯首先里面都必須是成名歌星的代表作,這樣用戶才肯掏錢去買。否則,人一看,合集里的 歌曲一首都沒听說過,歌星一個都不認識,還買個屁啊! 所以,還是得做原創,還是得做單集,先推一個歌星出來打響名號再說。 听孫朝陽說出其中的利害關系,蔣見生醒悟,點頭︰“確實,國家將來只有越來越開放,說不定哪天就弄部版權法出來,咱們不就成違法犯罪分子了。哎,還是得自力更生。不管了,反正選歌選人的事情以後交給你,我也懶得費神。” 說著話,他又從抽屜里掏出一疊照片遞給孫朝陽,道,這些都是他最近聯絡過的文藝工作者,並不都是演唱家,也有小有名氣的演員。反正嘛,唱歌就是那回事,不會唱,找聲樂老師教教,錄制的時候還可以慢慢修音。只要有名,磁帶就能賣出去。當然,這些明星的名氣不能太大,太大的你也請不動,三四五線即可。 孫朝陽倒是認可他這個想法,便翻看起了照片。 照片後面寫著小明星們的名字和工作單位,多是美女。 這年頭沒有美顏沒有p圖,美女們燕瘦環肥,各有特色,很養眼。 看照片的過程中,蔣見生還打開唱機和錄音機,把相對應明星曾經錄制過的歌曲一一播放給孫朝陽听。 老一批音樂工作者的基本功自然是沒話講,很好听。 孫朝陽看了半天,又綜合考慮了其名氣和未來的發展情況,初步敲定了十人。打算等選好了歌,再請她們過來試錄一下看看效果。 至于歌,自然是他孫作家自己寫啊! “這里面好像混進了一個奇怪的哥們兒……”孫朝陽拿著一張照片,相當的無語。 “這位同志唱得很好,我听過。”蔣見生問︰“有什麼問題?” 孫朝陽︰“你覺得他的舞台形象像一個歌星嗎?” 蔣見生︰“百花齊放,歌壇除了美男子和漂亮姑娘,還應該有硬漢。” “計春化同志確實很硬漢啊!”孫朝陽腦瓜子嗡嗡的。 計老師自從在現象級電影《少林寺》中出演反派角色禿鷹一角之後,名聲大噪。他那犀利的眼神,程序員一樣的發型,可止小兒夜哭。 第161章 蔣見生倒霉的一天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蔣見生看孫朝陽這種表情,有點訝異︰“朝陽你怎麼了?” 孫朝陽︰“老蔣你真要把計春化打造成歌星,真的要給他灌一盤磁帶?” “是啊。”蔣見生點點頭︰“前一段時間我回浙江老家,在杭州的時候和計春化見過一次面。《少林寺》不是很紅嗎,計春化也成了明星。他是浙江杭州人,應老家邀請出席了當地的一個活動,現場表演節目,唱了首歌,唱得還不錯,並不比專業演唱家差多少。” “朝陽,我剛才說了,這次做流行歌曲專輯,並不一定要專業歌手,三四五線明星也行。還有就是人要有一定名氣,計春化符合所有的條件。《少林寺》誰沒看過啊,到時候,人家一看磁帶封面,呦呵,是禿鷹啊 ,禿鷹唱歌了,得買一盤回去听听,咱們的銷量不就起來了。” “這做生意,關鍵是要有噱頭。有噱頭就有廣告效應,就能把東西賣出去。” 孫朝陽听完搖頭︰“不行,計春化的形象實在不好。” 蔣見生︰“孫朝陽我問你,現在最紅的明星是誰?” 孫朝陽︰“是誰?” “高倉健。”蔣見生︰“現在的人都喜歡高倉健那種硬漢,喜歡他的濃眉大眼,喜歡他稜角分明的五官,喜歡他的高大威武,喜歡他剛強豪邁的氣質。依我看,計春化就是這樣一條硬漢。”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早中期,中國改革開放,和西方正處于蜜月期,引進不少外國電影,部部都是經典。其中,高倉健主演的《追捕》和《幸福的黃手帕》剛一播出,就轟動一時。 《幸福黃手帕》是中國人第一次看到公路電影,也震驚于小日子普通人掏出一年半載工資就能買一台小轎車的富庶。其中的女主角倍賞千惠子更是成了無數男青年的夢中情人。 《追捕》是一部刑偵片,主角杜秋,更是以其精湛的演技,高大威武的鐵漢形象成為女青年的偶像。 現在很多姑娘找對象,都是比照這高倉健來的。 那個時代的審美很正常,男兒要有男兒氣概,是座高山;姑娘要溫柔婉約,如同秋水。丞相就因為個人形象略顯陰柔,被貼上奶油小生的標簽,以至搞得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戲拍,差點退圈。 “所以,我覺得,如果計春化能夠灌一盤磁帶,以他的個人形象,應該能火。”蔣見生最後下結論。 孫朝陽氣得笑起來︰“老蔣,我對于計春化的印象只停留在一部《少林寺》,對他並沒有任何成見。就我個人的看法而言,他確實高大威猛,五官確實是輪廓分明,但也分明得太有特色了。你看看他的深陷的眼眶,都可以裝進去一顆雞蛋。他高聳的顴骨,可以撞沉泰坦尼克。他黝黑的皮膚,是黑夜里最好的偽裝。你說他濃眉大眼,他的眼楮是大,卻是三角眼,眉毛是一根也無。這種獨特的個人形象,屬于角色演員,只適合扮演反派角色,演配角,並不足以撐起票房。” “嗯,票房這個詞的意思就有多少人願意買票進電影院。老蔣,你再想想。如果《少林寺》的 主角覺遠的主演換成計春化,你願意因為他買花錢嗎?” 听到孫朝陽的反問,蔣見生一呆︰“大概……是不願意的,他長得實在太……不好看了。” 孫朝陽︰“對啊,電影是這樣,唱片也是這樣。你想象一下,一盒磁帶的封面上計春化老師的頭角崢嶸,另外一盒是朱琳的貌美如花,你買哪盒?” “當然是買朱琳。”蔣見生喃喃道︰“可是,我覺得還是……” “你覺得還是可以搶救一下嗎?”孫朝陽打斷他︰“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老蔣,做一個專輯投入多大啊,幾萬甚至十幾萬資金就那麼扔下去,開不得玩笑。你剛才說了,藝術上由我完全負責,請你尊重我的專業素養。” 蔣見生︰“可是我已經答應了計春化同志的,他很快就會來北京跟我們談這件事。大家都 是浙江鄉黨,食言而肥,你讓我以後怎麼面對家鄉父老?想想辦法,想想辦法。” 孫朝陽搖頭︰“我沒有辦法,等他來了,你請人吃頓飯,買張火車票,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蔣見生想起自己在浙江時當著那麼多人邀請計春化來京錄制唱片,牛皮都吹得山響。最後卻弄成這樣,心中一急,就生氣了︰“朝陽,計春化這事關系著我的臉面,以前我都非常尊重你,這次是第一次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錄一盤吧。” “不行!”孫朝陽很干脆地拒絕,他站起身來,把剛才蔣見生給自己的資料收起來︰“話已經說完,我先回辦公室琢磨琢磨。” 說罷就出門,只剩蔣見生一人在那里生悶氣。 孫朝陽在公司另外有一間單獨的辦公室,和蔣見生的辦公室一樣大。 蔣見生正郁悶,忽然听道那邊傳來一陣喧嘩,有孫朝陽憤怒的叫聲︰“你要干什麼?” “老娘跟你拼了,抓死你!”一個嬌柔的聲音又羞又憤。 然後是其他工作人員的叫聲︰“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一人退一步,消消氣,消消氣!” 蔣見生的秘書滿頭大汗沖進來︰“蔣經理,不好了,孫朝陽和一個奇怪的人抓扯起來了。” 老蔣︰“什麼奇怪的人?” 秘書︰“反正很奇怪,我沒辦法形容。哎,蔣經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再晚就要出大事了!” 蔣見生看他神色惶急,感到不妙,急忙跑出辦公室。定楮看去,瞬間被孫朝陽那邊的情形震撼。 只見,一個燙著原子頭,戴著耳環、涂著鮮紅色指甲油的人,手提一大束玫瑰花追著孫朝陽抽,紅色小皮鞋 嚓 嚓響,口中不住嬌嗔︰“好氣人,好氣人,老娘不活了,不活了!”“放開我,放開我,你手朝什麼地方摸,放肆!”“孫朝陽,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媽媽說過,長得好看的沒一個好東西!” 孫朝陽左跳右躥︰“憋打了,憋打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啊,有刺有刺,結界,住手快住手!” “誰是你姐姐,討厭惡心煩躁。” 看孫朝陽被人追打,蔣見生心中郁悶盡去。想要笑,張開的嘴巴卻凝固了。 打人者大約二十三四歲模樣,身材縴細,行動好像風拂柳,明艷彷佛花照水,清秀小美人一個。 但他卻是男的。 一個男人的竟然如此打扮,我的老天爺啊! 這是何方妖孽,這是從火星來的馬丁叔叔,還是大西洋底來的麥克? 還好那美貌的小伙兒嬌滴滴的,很容易就被眾人給控制住,這才讓孫朝陽不至于受傷。 但孫作家滿是汗水的額頭上沾了好幾片玫瑰花瓣,已經被嚇得氣喘吁吁︰“怎麼會是這樣,究竟哪里出了問題,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 蔣見生終于回過神來,喊︰“大家都不要動手,朝陽,這人是誰?” “不要告訴他我的名字。”那嫵媚男子忽然叫起來。 孫朝陽︰“是付林老師推薦的音樂高材生,擬任我公司音樂總監。他叫宋……” 男子又叫︰“別說話,孫朝陽,別說話。” 孫朝陽︰“她叫宋鐵柱。” 瞬間,剛才還喧囂成一片的音樂公司靜得可以听到呼吸聲。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宋鐵柱,這位兄弟打扮成女孩子模樣已是大奇,偏偏爹娘卻給他取了個如此旭日陽剛的名字,匪夷所思啊! 宋鐵柱氣急敗壞地大叫︰“老娘跟你拼了!”就跳起來,蔻丹似的指甲對著蔣見生的臉抓下去。 蔣見生猝不及防,只感覺面上有劇痛襲來,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一通忙亂,蔣見生被孫朝陽扶進辦公室,宋鐵柱卻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坐在旁邊。 其他工作人員不敢進來,就站在門口好奇圍觀。 宋鐵柱問蔣見生︰“傷得怎麼樣了? 蔣見生的臉上被抓出五道血痕,未來一星期都沒辦法見人。他郁悶地說︰“宋……同志,好好兒的你抹什麼指甲油,好鋒利的。明明是孫朝陽得罪你的,打我做什麼,沒道理的。” 宋鐵柱哼道︰“我要打得過孫朝陽就好了,剛才你看我的時候什麼表情,老娘心中不高興。還有,你穿的衣服不好看,襪子還破了洞。對于不美的事物,我深惡痛絕,不能容忍。你知道什麼是美嗎?” 蔣見生︰“不知道。” 宋鐵柱︰“美就是生活中一切讓人心情愉悅的快樂的東西,我們藝術家,就是要把美的體驗出來,傳遞出去。一個合格藝術家,天生就應該對美敏感。蔣見生,你面孔上粗大的毛孔、身上濃重的煙味,破襪子上的洞,時刻挑戰我的神經,你你你,你比孫朝陽更可惡。” 蔣見生︰“朝陽,宋鐵柱說話怎麼這個味兒?” 宋鐵柱︰“別叫我鐵柱,我有英文名,我叫萊斯莉,宋。” 孫朝陽哈一聲︰“老蔣,萊斯莉宋是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的高材生,畢業兩年了,因為理念和世人不合,沒單位接受,付老師推薦到咱們這里過渡一下。剛才我就是多瞅了他兩眼,人就拈碎花打人。” 宋鐵柱,不,是萊斯莉宋說道︰“對,做為一個敏感的藝術家,就不能和俗世媾和,我要吶喊,要挑戰,要叛逆,要抗爭。” 蔣見生忽然心中有點害怕︰“朝陽,他是不是有神經病,快送醫院吧。” “世界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孫朝陽︰“萊斯莉,你學作曲的吧,主修那一個方面?” 萊斯莉︰“主要是巴赫的巴洛克風格古典樂。” 孫朝陽︰“你又不搞搖滾,叛逆什麼,抗爭什麼,挑戰什麼?” 萊斯莉瞬間呆住,木頭人一樣站在那里。 蔣見生朝孫朝陽豎起拇指︰“對付精神病還是你有辦法。” 孫朝陽︰“萊斯莉,流行樂、靈歌、鄉村音樂、藍調懂不懂?” 宋鐵柱︰“懂的,都學過。” 孫朝陽︰“disco呢?” 宋鐵柱︰“懂的,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我們把很多歌改成disco,讓其他系的人演奏,還搞了個舞廳,後來被學校處分了。” 孫朝陽眼楮大亮,人才,真正的人才啊! 他一把握住宋鐵柱的手,使勁地搖晃︰“結界,我盼你到來如同大旱之盼雲霓。恭喜你被我公司錄用,歡迎加入溫州陽光大家庭。,” 蔣見生大怒︰“朝陽,剛才你還說計春化不適合,這人我看更不適合。” 可惜孫朝陽並不搭理他。 宋鐵柱嫌棄地把孫朝陽的手甩開︰“好多手汗,惡心心。” 孫朝陽︰“我……” 萊斯莉宋︰“誰要加入你公司了,人家就是來過渡一下下。哪天干得不高興了,甩袖子就走人。” 孫朝陽︰“行行行,來去自由。不過你放心,我司的政策是海納百川,兼容並包。我司的企業文化,你會非常喜歡的。” “行,我可以來你這里上班。” 宋朝陽很高興︰“我這人吧,對于流行音樂還有一定的認識,能寫詞,心里也有很多曲調不停地冒出來,檔都擋不住。咱們做個分工,曲子我來哼,詞我來填。你負責把我哼的曲子寫成譜子,配器,找樂隊演奏,灌成唱片,在這方面,我給你絕對的藝術自主權。” 宋鐵柱高興︰“行,我最喜歡干這個。” 孫朝陽又問他手頭有沒有合適的樂手。 宋鐵柱回答說自己浪跡京城的時候認識了很多音樂人,人員不愁。一個小型的流行樂隊由鍵盤手、吉他手、貝斯手、鼓手組成。講究點的還可以加進去弦樂,另外和聲部分,到時候請人唱就是,不用專門養。 孫朝陽問,這些樂手中誰最值錢。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宋鐵柱回答說貝斯手最貴,別看貝斯只能演奏低音,外行人看來有點濫竽充數的味道,其實他掌握著整個樂隊的節奏,就好像是系在牛鼻子上的那根繩。 萊斯莉宋又道,他們中央音樂學院的學生畢業後,大多分配回原籍。現在古典音樂也沒什麼人听,各地方的樂隊都解散了,辛苦學音樂二十多年,最後只能安排在非本專業的崗位上,朝九晚五上班。不少有藝術追求的同道不甘心,都留在京城尋找機會,如今大多聚集在京城北面的村子里。孫朝陽你需要用什麼人,去挑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孫朝陽頓時對最早一批北漂來了興趣︰“我又不懂音樂,將來弄項目的時候,所需要人選你來定。走走走 ,咱們去看看。對了,萊斯莉,你怎麼對蔣經理的衣著打扮如此在意,特別是他的破襪子?” 二人出門換乘了幾路車,宋鐵柱的打扮實在太離經叛道,比大鬢角喇叭褲的精神小伙還特異,自然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孫朝陽卻無所謂的樣子和宋鐵柱有說有笑。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來到郊外一座小村莊。現在那里已是熱鬧非凡,到處都是歌聲和音樂聲,到處都是搖滾青年。 一陣沙啞的歌喉從旁邊院子里傳來︰“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遮住了雙眼也遮住了天,你問我看見了什麼,我想我看見了幸福……” “是老崔,這歌真美啊,充滿了後現代主義的解構,偏偏又和傳統一脈相承。後現代的荒謬和幻滅,和傳統美學的對稱之美,極致融合,絕了!。”萊斯莉宋對孫朝陽說︰“北京本地人,在這里租了個院子,正在弄樂隊,挺不錯,要不要去坐坐,雖然他挺討厭我我也挺討厭他。” “萊斯莉同志,請用我能听懂的語言說話。” 孫朝陽很激動,這老崔可是搖滾教父啊 。 他正要和宋鐵柱進去,想了想又搖頭︰“暫時還是不要過去了,正事要緊,我們還是先找樂手吧。” 老崔在明後兩年會遇到一件大事,以致被封殺到九十年代。現在和他接觸,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那就不好了。 孫朝陽現在只想搞錢,對于不能搞錢的事情,甚至還可能給自己帶來麻煩的事情,還是保持距離為好。 先前,看到兩人興致勃勃出門後,蔣見生才松了口氣,摸著發熱的額頭感慨:”那宋鐵柱究竟是何方孽障?這文藝界,真是妖魔鬼怪橫行啊!” “叮鈴——”桌上電話鈴響了。 蔣見生接通電話,有氣無力問︰“哪里?”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請問是蔣見生同志嗎?” 蔣見生︰“是我。” 婦女︰“啊,原來你就是德高望重的蔣見生社長。你的聲音那樣親切,讓我听到了心里暖洋洋的,想必你在生活中是一位熱情的體貼下屬的,又工作能力出眾的領導者。听了您的話 ,我渾身都充滿了力量。我想啊,如果能夠讓我認識你這樣一位優秀的社會主義工作者,那又該是何等的榮幸。” 蔣見生︰“你究竟是誰啊,我們認識嗎?” “海內存知己,您和藹的態度,認真的工作作風,使得陌路成兄弟。” “喂,我說那位女同志,如果沒事我掛了。” “別別別,何情您認識吧,我是她的媽媽。“那個女人語氣中充滿了驕傲︰”二十世紀什麼 最重要,人才,人才,還是人才。” “不認識,再見!”蔣見生很干脆掛了電話︰“今天真是倒霉,遇到的都是莫名其妙的人。” 第162章 何媽媽陳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叮叮——”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又有電話鈴聲響起。 “喂,哪位?”蔣見生接通,問。 “領導,是我,別掛別掛,我打一個電話不容易,現在的長途你知道的,要等的。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接通。”依舊是剛才那個女人,聲音很急︰“你總得等我把話說完嘛。” 現在的短途電話還好,直接撥號就能打通。長途電話有點煩,需要郵電局那邊的工作人員幫你呼叫,然後坐等。運氣好的,幾分鐘就能找到人。運氣不好,特別是踫到惡劣天氣線路受到影響,等上五六個小時也是常事。 蔣見生一想也是這個道理,就道:“好,我等你把話說完。” 那女人道︰“蔣經理您好,我姓陳,耳東陳。陳衢,衢州的衢。” 蔣見生︰“衢州的啊,我是溫州的 ,說起來也是老鄉。” 陳擼骸鞍ж矗  唇  硎俏輪萑稅。 舷繢舷紜N揖退堤憧諞粼趺湊餉詞煜ゅ 勾幸恢痔厥獾那濁懈芯  禿孟瘢 禿孟袷怯齙攪飼茲說母芯酢=  恚 膠D詿嬤﹤海 D諞泊媲灼蕁6際欽憬 模 嬙下 宦郟 擋歡ㄎ頤腔故峭 桓鱟謐濉! 蔣見生沒想到這個婦女竟然如此能聊,自己只說了聲老鄉,人就攀親戚。頓時頭大︰“陳大姐,電話費挺貴的,你長話短說。” 陳擼骸岸遠遠裕  梅ュ 餳柑 夜獯虻緇熬突 鋈Х撕枚喑 鋇摹T僬餉聰氯ュ 戰哦脊幌氯ャ! 蔣見生︰“曉得的,曉得的。對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好奇怪。” 陳擼骸敖  恚   羲鎰骷沂遣皇竊諛忝塹в簧習啵俊 “原來你是找朝陽的,他剛走,你早一個小時打電話過來就不就剛剛好。”既然是找孫朝陽的,即便心中再不耐煩,蔣見生還是按捺住性子回答道︰“朝陽的工作關系在中國作家協會,不過卻兼職了我們雜志社的編輯和公司的副總經理,請問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又是作家又是經理又是編輯的,喔唷,孫作家可不得了。”何情媽媽陳噠綻暈闖 嫻乃  粢煌    然後她說前段時間寫了好幾封信給游本倡同志,就是拍濟公的那位著名演員。你也曉得的,大明星嘛,每天不知道要收到多少熱心觀眾的來信,根本看不過來。于是她信封上的落款是女兒何情的名字。信的內容是做為一個母親,她很感謝游同志對何情在演藝事業上的幫助。感謝她在濟公一戲中對女兒的關心和指點,這份情誼她永遠銘記在心。 信的末尾,何媽媽順帶問了一句,不知道游本倡同志那邊有沒有戲拍。如果還缺演員的話,帶何情一個。也不挑戲,哪怕是個龍套也行。 很快,游本倡回信了,說,原來是何媽媽,幸會幸會。他拍完戲回單位後,主要從事教學工作和話劇表演,估計以後也不會上屏幕。何情是個好同志,她能有這樣的進取心,我很高興。如果想要上新戲,不妨聯絡一下孫朝陽,說不定他有辦法。 隨信還附上了《今古傳奇》雜志社總經理辦公室電話號碼,和通信地址。 陳弒咀龐性婷輝嫦卻蛞桓俗擁腦 潁 偷緇敖窆糯 嬖又舊紓 潛 卮鶿鄧  艄蘭圃諞衾止 菊獗摺S指艘衾止 菊獗叩暮怕耄 盟醫  彎彎繞繞,挺復雜的。 蔣見生听陳咚低暾饈攏 腥淮笪潁 Φ潰骸澳閂  聰胝宜  粢﹦巧 。 衷諍臀以諗 衾鄭 蘭埔膊換岷腿撕獻韝愕縭泳紜R  舷罰 慊故橇磽庀氚旆 ! 陳嚀浪餉此擔 蓯  諭啡椿故槍  潰骸霸 詞歉鬩衾職。 氬壞剿鑀 靜壞 俏淮笞骷掖缶繾骷遙 故俏灰衾旨搖2恢 濫忝竊諗 裁匆衾鄭 諛睦鋂莩觶 絞焙蛩狄簧 衣蛘牌苯緋ˇ! 蔣見生,笑著說不是古典樂,是流行歌曲。 陳  唇械潰骸敖  恚  枰部梢緣模 壹儀榍檳歉韜恚 起磕褚謊 謖憬 彩羌矣骰 模 諼杼ㄉ弦徽荊 壑諼  榪瘛W 忝塹в揮忻揮寫笮脫莩齷畽  吻橐桓觥! 蔣見生頓時來了興趣,問何情的名字和職業。 陳咚擔 吻樵謖憬 驕繽派習啵 有☉ 罰  庸Γ 瞬壞玫巍 “戲曲演員?”蔣見生頓時惱了。說︰“咱們是唱流行歌曲的,你一唱戲的來搗什麼亂,會唱嗎?掛了,掛了。” “嘟——”電話那頭,郵電局里,何媽媽搖頭放下電話,喃喃自語︰“看來這邊也沒戲。” 她掏出一本塑料殼子的筆記本。 筆記本是大紅色的,上面印著一個五角星,五角星下面一行燙金小字“浙江省越劇團。” 陳叻  始潛荊 諞桓齦雒擲 業剿  羧鱟鄭 黴直駛 簟 那頁紙上分門別類寫了個好多人的名字,都是電視連續劇《濟公》演職人員。 沒錯,她正在挨個地聯系。 剛才兩通長途電話好貴,得到這麼個結果,心都在滴血。 但為了女兒的前程,花再多錢也是值得的。 …… 且說孫朝陽上次跟萊斯莉宋同志去北郊所謂的藝術村之後,見了不少音樂人。此時正是西風漸進之際,很多國外的音樂通過唱片的形式傳入中國,新的音樂形式確實給了大家一個深深的震撼。于是,年輕人們就開始仿效國外,搞起了自己的樂隊。到八十年代末期,從這里會爆發出一次搖滾樂浪潮。 他對于音樂也不是太懂,純粹就是個听眾,反正就是跟著萊斯莉宋看看熱鬧開闊眼界。 那邊的第一代北漂們听說孫朝陽他們要做流行音樂專輯,很興奮,都跑過來談。 這些年輕音樂人大多是科班出身,專業上沒任何問題。有位吉他手甚至還在孫作家面前炫技,把吉他在腿上一橫,直接用泛音給他來了一首《我的太陽》。看得孫朝陽瞠目結舌,連聲說猴賽雷,您再升個調吧。 吉他手回答說沒問題,升。 一曲終了,孫朝陽說,再升。 吉他手有點略微緊張,也不再炫技,把樂器捧手里,哼哧哼哧彈起來。 孫朝陽︰“再升半個調。” 吉他手滿面痛苦,左手再品位上摸索了半天,大怒︰“你是來找茬的吧?” 說完,這個流浪歌手和他的女朋友就把孫朝陽和萊斯莉給攆了出去。 萊斯莉宋︰“粗魯,無理,最討厭他們這種搞搖滾的,頭發一個月不洗一次。以為自己披著長發就是U2和pinkfloyd?同樣是搖滾,你看人家約翰列儂,那個利物浦的小伙子,穿得多干淨,打扮得多美啊!” 除了找樂手,孫朝陽接下來還分別給幾個要來試音的歌手去信,約定好時間地點。 搞好這些事,他帶上一籃子水果和一條恭賀新禧香煙去看望病中的史鐵森。 剛進史家院子,孫朝陽就感覺到不對勁,這院子里太干淨了,不符合老鐵的風格。 忽然,他臥室里有一道倩影閃過,孫朝陽抽了一口冷氣︰“女人,真正的女人!” 里面有女子的聲音咯地一笑︰“孫朝陽,是你嗎,鐵森一直都念叨著你,剛才還跟我發脾氣呢!” 第163章 文債來了,孫朝陽你要動筆(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走進屋︰“鐵森發什麼脾氣啊?” 里面,史鐵森正躺在床上拿著筆寫稿子,也不搭理人。旁邊,有位女士則正在給另外一支鋼筆灌墨水,頗有點紅袖添香夜讀書的味道。 每個作家創作的時候都有自己的寫作習慣和特點,史鐵森一開始提筆,就得一口氣下去,直到寫不動了才會停手。在寫作的過程中,他是完完全全的物我兩忘,即便有人在耳朵邊上放鞭炮,他也是充耳不聞。 女士二十來歲年紀,身材縴細,五官清秀,典型的南方小美人。 老鐵被如此美人愛慕,真是好福氣。 女士放下鋼筆,笑著朝孫朝陽伸出手︰“陳西米,現在《當代》雜志社做編輯。剛才鐵森正在罵娘,罵我不該來北京的。” 孫朝陽忙握手︰“孫朝陽,俗世中的一介小書生。咦,你不是在上海嗎,怎麼跑北京來做編輯了,去的還是《當代》。” 在真實的歷史上,史鐵森夫人西米是西北方大學中文系畢業的,當年她是校刊的編輯,大史的第一篇文章就是發表在那里,二人就此結緣,有了聯系。大學畢業後,陳西米回上海做了人文類刊物《希望》的編輯。《希望》雜志創刊于三十年代,第一任總編是胡風。陳西米能進那個單位,可見其家庭還是很有人脈的,加上本人學術上也強。 但是,在這個時間線里,陳西米怎麼跑北京來,還進了當代? 前一段時間孫朝陽听人說老鐵被一個女編輯追,陷入苦情,他還沒有這麼放在心上。今日一看,嘿,還是陳西米這個命中注定的。看來緣分這種東西果然是天注定,即便是另外一片時空,依舊是那對男女。 陳西米笑吟吟道︰“是啊,我以前是在《希望》社,不過為了鐵森,我調去了當代,鐵森就為這事跟我發脾氣呢!” 孫朝陽頓時對陳西米肅然起敬,這位姐在上海也算是小有背景,如果不來北京,按部就班走下去,未來在文化界也有一席地位。可為了愛情,甘願舍棄那邊的一切,跑北京來從頭開始。這種單純真摯而熱烈的愛情,在 二十一世界真是稀缺物啊! 史鐵森身有殘疾,自然拒絕了這份感情。听說陳西米來北京後 ,感動的同時,又大發脾氣。剛才兩人拌了幾句嘴,史鐵森說不過她,只能悶頭寫稿。 陳西米也不生氣,就幫著他搞家務。 放下鋼筆,她又拿起拖布拖地。 孫朝陽︰“鐵森是屬牛的,鐵牛,你別理他。你們這段愛情,我同意了。” 陳西米撲哧一聲,說︰“朝陽,鐵森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還得拜托你勸勸。對了,水果我收下,煙拿回去,不許他再抽。” 話音剛落,史鐵森忽然伸出手,搶過孫朝陽手上那條煙,撕開了,掏出一支就點著了。 恭賀新禧四包一條那種听說很好抽,史鐵森最近愛上了這種香煙,一個月要抽八條。 老鐵真有錢,稿費大大滴。 陳西米搖頭︰“真是孩子氣,朝陽,鐵森這脾氣,有時候很可愛,但有的時候真讓人頭疼,甚至痛苦。” 孫朝陽︰“青春的殘酷在于,女孩子總比男孩子成熟得早。” 陳西米又咯咯地笑起來︰“朝陽你說話很有趣啊,難怪鐵森很喜歡和你一起鬼混。” “什麼鬼混,我們是諍友良友益友。”孫朝陽哇哇地叫。 史鐵森還是不吱聲,面色憤憤然。 孫朝陽話多,陳西米也是個熱情開朗的,兩人一張嘴,就嘰嘰喳喳個不停,彷佛多年的老友一樣。 孫三石同志隨口問︰“西米,剛進《當代》工作壓力大不大?” 他不問還好,一問陳西米頓時面露憂色,搖頭︰“有點壓力,主要是沒作者。” 八十年代純文學刊物有四大花旦和四小花旦的說法。四小花旦是《人民文學》《青年作家》《萌芽》《上海文學》,只刊載短篇小說;至于四大花旦,則是《收獲》《十月》《當代》和《花城》,以發表中篇小說為主。 特別是四大花旦,因為體量大,影響力大,堪稱漢語言原創文學藝術的殿堂,能夠在上面刊登自己的作品,對一個作家是一種榮耀。 像這種國家級的大刊物,社里的編輯誰不是從業多年,手中掌握著大量的作者資源。有的老編輯,手中捏著幾十個作家名單,不少還是得過全國大獎,或者寫出暢銷書的。 作家和編輯長期合作,彼此都建立起了私人感情。特別是作家們,不少人都很敏感,輕易不肯換編輯的。 而老編輯也不會把自己手頭的作家資源輕易交出去,有的人甚至退休多年了,依靠作家資源返聘回原單位,繼續發揮余熱。 像陳西米這種新編輯,手頭沒有作家資源,只能從投稿里一點一點篩選,一點一點建立起自己的作家資源庫。只是,這個資源庫真要完善,也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 新人,無論在任何行業都特別難。 孫朝陽安慰道︰“西米你也別著急,慢慢來,總會好的。” 陳西米一笑︰“朝陽,我听鐵森說你正在寫一部長篇,要不給我吧,預定了。” 孫朝陽計劃創作的長篇小說《暗算》本打算寫完後投去《收獲》。一則,收獲社那邊有巴金在,自己又是他的小老鄉。再則,後世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那他媽可是《收獲》啊!” 他有點猶豫︰“這個……我覺得不太好。”算是拒絕。 陳西米神色很失望。 忽然,病榻上的史鐵森終于開口了︰“西米你別理他。你們這次合作,我同意了。” 孫朝陽︰“鐵森,我……” 史鐵森不搭理他,對陳西米道︰“西米同志,孫朝陽的新書《暗算》的大綱我看過,題材很新,以他的創作能力,肯定能過二審和終審。一個月,一個月時間就能交稿。” “真的嗎?”陳西米驚喜︰“要了,要了,要了。” 第164章 文債來了,孫朝陽你要動筆(二)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心中叫苦,忙道︰“西米,我這可是長篇小說啊,怎麼可能寫那麼快。” 史鐵森立即戳穿他︰“朝陽,以前誰在我面前得瑟說自己是人形打字機的。西米,你別听他的。我以前在今古傳奇上班的時候,就見過他寫稿,你知道他是怎麼寫作的嗎?” 西米問︰“怎麼寫的?” “朝陽每個月要給今古傳奇供六萬字稿子,算下來每天至少兩千字打底。別的作家寫作的時候,一筆一劃全神貫注嗎,一不小心,四五個小時出去了。遇到思路不順的時候,冥思苦想半天,一個字也弄不出來。但朝陽每天早上去單位,鋪開稿子,根本就不思考,提筆唰唰唰唰,一個小時就弄完。人一邊寫還一邊跟大伙兒說笑,一心二用。不,是一心多用。”史鐵森說︰“更不可思議的是,朝陽好像從來沒踫到過瓶頸期。他就好像是一只蛋雞,每天上午定時都會生出兩千字來,定時定量,風雨不改。” 說到這里,史鐵森感慨︰“以前我也不相信有天才這種說法,文學是對心靈的索取,對靈魂的拷問,雖然有快樂,但很多時候都是痛苦的。可朝陽寫起稿子來,怎麼就那麼快樂,那麼簡單容易呢!也許他的額頭被繆斯女神親吻過,或者撿到了江淹的夢筆了吧。” 陳西米听得不住驚嘆,點頭道︰“是啊,文學這種東西,真的很需要天賦。” 好友對自己有如此高的評價,孫朝陽固然得意,但還是叫道︰“我之所以寫得快,那是因為我貪玩,只想早點把手頭的活兒弄完。好吧,我承認我寫東西提筆就有,但是《當代》的篇幅實在有限,我的新書是長篇小說啊,西米那邊也發不了那麼多的。” 這話說得倒是有理,實際上,如《當代》這樣的文學雜志,雖然每期都是厚厚的一大本,但主要是以刊載中篇小說為主。至于長篇小說,則大多只發個節選。比如路遙一九八六年所著的現實主義長篇代表作《平凡的世界》,體量過百萬字,沒有一家刊物接得住。于是,廣東的《花城》只刊載了第一部。當時,那本小說並沒有引起任何反響,甚至還被各大評論家和主流媒體稱之為一部讓人失望的小說。直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全本播出後,這才轟動全國。 但即便是發長篇小說節選也不容易,因為實在太佔篇幅。非名家或者德高望重的大師作品,雜志社原則上不予考慮。 頓時,陳西米面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孫朝陽笑嘻嘻道︰“所以,西米同志,實在對不起了,以後我寫中短篇的時候,咱們再合作吧。” 看到他賊兮兮的笑容,史鐵森氣往上沖,立即戳穿他︰“孫朝陽你以前不是跟我說過,你那本小說計劃只有二十來萬字,分別寫了三個人物,每個人物單獨成章嗎?” 孫朝陽︰“我……” 史鐵森︰“三個人,三個故事,三個部分。第一部分只有六萬字,第二部分八萬,只第三個人物的部分字多些,《當代》只需要發其中一部就好。” 陳西米一听,頓時眼楮大亮,沉吟片刻,說︰“只發一部不合適,就把前兩個人物的故事一並發表,不然,六七萬字豈不成中篇小說了?” 三萬字以下是短篇,三萬到十萬字是中篇,十萬字以上是長篇。 聊了半天,陳西米喂史鐵森吃了藥,又把他洗好的衣服和床單被褥滿滿裝了一盆到院中晾。 屋子里只剩孫朝陽和史鐵森二人。 孫朝陽負氣道︰“鐵森,我就不該跟你談自己的寫作計劃。以後我再跟你說文學,你就是我爸爸。” 史鐵森︰“朝陽,西米是我的好朋友,現在也是你的好朋友,新書不給她還能給誰?” 孫朝陽自然不敢說自己本打算投《收獲》的,否則大家朋友都沒有得做。只嘀咕︰“鐵森,你也是個作家,知道寫稿是怎麼回事。手中寫的很多時候和心里想的是兩回事。長篇小說寫作時間很長的,期間的個人狀態起起伏伏,說不定就寫砸了。” “不行,不能寫砸了,絕對不行,必須在一個月內寫完。”史鐵森非常激動,手緊緊地抓住鋼筆,幾乎把筆都撅折了。 “你這是逼牯牛下兒嗎?”孫朝陽也郁悶。 頓時,兩人都生氣地不說話了,屋中是讓人難過的沉默。 “啪啪啪啪——”裂帛聲從外面傳來。 二人同時轉頭看過去。 只見,陳西米已經正在晾床單,她的袖子挽到手肘處,白白嫩嫩宛若蓮藕。陽光從天空投射下來,照在臉上,姑娘面上全是燦爛的光芒。 史鐵森眼楮里也是光芒,就那麼痴痴地看著,怎麼也收不回眼楮。 這就是愛情。 雖然孫朝陽二世為人,已經對這玩意兒嗤之以鼻了,但今天,他感覺自己以前的想法好像不太對。 “鐵森,你相信光嗎?” 史鐵森︰“什麼?” “鐵森,我說……我還是試試吧。一個月就一個月,你知道我筆頭來得快。但我這部小說中估計有些內容不合時宜,恐怕對西米造成不好的影響。” 史鐵森面上盡是溫柔︰“只要寫出來就好,至于能不能過稿,並不要緊的。只要她開心,只要她開心……” 孫朝陽︰“你這是有異性沒人性……哎……” 他跑出去,喊︰“西米,西米,讓我來晾吧,我長得高。” 史鐵森已經沒辦法寫稿子了,他躺坐在床上,眼楮始終落到院子里的西米身上。 孫朝陽和陳西米說話的聲音不斷順風飄過來。 “西米,你來北京飲食上還習慣吧?” “還好吧,我吃東西不挑的,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就是……北方的同事實在太能吃了,一頓能吃一斤米飯,而我二兩就夠了。” “吃辣不?” “辣椒我不行,花椒也接受不了。” “那咱們可吃不到一塊兒去。” “朝陽,改天我做個白切雞給你和鐵森嘗嘗,可惜天氣太熱,弄不到冰。” “對對對 ,白切雞如果不用冰,少了爽脆感。” “是很可惜的。” “西米,你相信光嗎?” “哈哈哈哈……”兩人同時在笑。 …… 史鐵森心中回答︰“我相信。” 外面是自己最愛的姑娘和最好的朋友,他心中前所未有的寧靜。 第165章 開始寫了,很輕松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晚上,孫朝陽在弄一個表格。 孫小小好奇地探頭看去︰“哥,這是什麼?” 孫二妹讀高中後,因為學業實在緊,每天晚上還有晚自習。晚自習除了寫作業,經常還會有老師來講題,家里學校兩頭跑實在太麻煩,索性就住校。 反正也多交不了什麼錢,而且學校食堂的伙食也好,她挺愛吃的。 孫小小剛進高中的時候,被同學一眼就認出來是電視連續《濟公》中的一個配角,很是激動了一段時間。二妹為人熱情大方,漸漸就跟大伙兒混到了一起,也有了自己新的朋友。 她每周六只在家住一晚上,周日下午就要回學校,兄妹倆現在是離多聚少。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這樣,各人有各人的目標,並為之一步步朝前走。 孫朝陽也不回頭︰“做個工作計劃。” 孫小小念表格內容︰“上午,寫兩千字《尋秦記》,做午飯,下午,去音樂公司上班,或者處理相關的個人事務。傍晚,做飯,吃完晚飯,出門散步一小時,走三公里,做五十個俯臥撐。寫長篇小說《暗算》四千字,爭取在晚上十一點前完成。吃當季水果五百克,洗腳,睡覺。” 孫朝陽︰“去去去,別搗蛋。” “哥,你要寫新書了?”孫小小問。 孫朝陽︰“要寫一部新的長篇小說。”他搓著手感慨︰“這個月你哥會前所未有的忙碌。” 孫小小忽然面帶憂色︰“哥,這算下來你每天要寫六千字的稿子,還要去上班,身體抗得住嗎?” 孫朝陽苦著臉︰“有的事情必須得做,還得按時完成,成年人的世界里沒有容易二字。”每天六千字,對後世的網絡文學作家來說只不過是剛剛入門,一萬字才是常態。更有變態作家,一天能肝三萬字,而且質量還非常高,這已經是非人類了。 不過,人家是用電腦打字,有的還是語音輸入。 在八十年代,你只能拿起鋼筆,一筆一劃地寫。 這個時候,孫朝陽無比懷念電腦,哪怕現在有一台三八六、四八六也好啊! 孫小小︰“哥,你忙成這樣,要不……要不我先回家住一個月,幫你做飯洗衣吧。” 孫朝陽︰“去去去,誰要你做飯洗衣了。我這麼累是為什麼,還不是想多賺點,給家里創造一個好的生活條件,讓你安安心心讀書,將來做一個成功的人。人的一生什麼最重要,那就是實現自己的理想,體現自己的個人價值。否則來人間一次,什麼事情都沒做成就走了,多麼遺憾。你還小,不明白的,哥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小小︰“哥,我只是擔心你……” “不用擔心。”孫朝陽打斷她:“你忘記了,哥哥以前可是當過知青了,農村條件那麼艱苦,我不也把日子過得好好的。” 孫小小無奈︰“好吧。” 孫朝陽︰“你去復習功課吧,我也要寫稿子了,咱們一起加油。” 弄好表格,孫朝陽鋪開稿子,寫下了“《暗算》孫三石”五個字後,提筆進入正文部分。 開始是鋪墊。 “一個已經幾十年不見的人,有一天,突然在大街上與你劈面相逢,或者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有一天突然成了你的故交摯友,然後你的人生像火遇到冰,開始出現莫名的變化。我相信,這樣的事情說起來大家都有。我也有。坦率地說,本書就源自我的一次奇特的邂逅。“ “說說我的這次邂逅很有意思。” “那是兩年前的事。兩年前,我是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嫩小子,在單位趕著很平常的工作,出門也沒有坐飛機的待遇。不過,有一次,我們的領導去北京給更大的領導匯報工作。本來,匯報內容是黑紙白字寫好的,小領導一路上反復看,用心記,基本上已經默記在心,無需我亦步亦趨。可臨了,大領導更改了想听匯報的內容,小領導一下慌張起來,于是緊急要求我飛過去,現場組織資料。我就這樣第一次榮幸地登上了飛機。正如詩人說的,憑借著天空的力量,我沒用兩個小時就抵達北京。小領導畢竟是小領導,還親自來機場接我,當然不是出于禮儀,主要是想讓我盡快進入狀況。但是,我一出機場,剛要和小領導見上面,二位公安同志蠻橫地攔在我們中間,不問青紅皂白,要求我跟他們走一趟……” 這是《暗算》的開篇,故事的講述人在去北京出差的途中,忽然被公安扣留審訊,花了很長時間才脫身。 究其原因是因為在飛機上接觸了兩個有著神秘身份的老鄉。 就因為寒暄了幾句,就給自己造成極大麻煩。 那麼,那兩個人究竟是什麼身份,又為什麼讓暴力機關如此興師動眾呢? 小說一開始就把懸念拉滿。 接著,701那個神秘機關慢慢地浮出水面,揭開了一段塵封多年的往事。 《暗算》從某種意義來說是第一部造成巨大轟動的懸疑諜戰小說,因為題材新穎,後來還獲得了茅盾文學獎。 這本書在茅盾獎系列作品中文筆或許不是最好的,主題和立意也不宏大,但絕對是故事性最強,最好看的一部。 最重要的是,這書在版權開發上有巨大的天然優勢。 只要寫出這麼一本書,孫朝陽就算從此封筆,也一輩子吃喝不愁。 他前段時間生活無憂,加上又有這樣那樣的瑣事耽擱,一直提不起精神寫稿。人類,說穿了就本質上就是好逸惡勞的生物。 但現在因為有史鐵森和陳西米的關系,這書不能再拖下去。 那麼,就……干吧! 孫朝陽一氣寫下去,寫到神秘機構701。 “本書講述的是 特別單位701的故事。” “7是個神秘的故事,他的氣質也許是黑色的。黑色肯定不是美麗的顏色,但肯定也不是世俗之色。它是一 種沉重,一種隱秘,一種沖擊,一種氣氛,一種獨立,一種神秘,一種玄想……” “……下面是三個特別的業務局︰監听局、破譯局、行動局。監听局主要是負責技術偵听。破譯局主要是搞密碼破譯,行動局當然就是行動,就是走出去搞諜報。偵听就是听天外之音,無音之音,神秘之音。破譯,就是解密,就是要釋讀天書,看懂無字之書……“ 寫到這里,算了算,大約四千字左右,今天的任務完成了。 孫朝陽提起筆在貼在牆壁上的表格上,找到相對應部分打了個勾,備注︰很輕松! 第166章 渴睡的年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寫完備注,孫朝陽又看了看今日計劃。點點頭︰“嗯,吃水果五百克,洗腳,睡覺。” 到廚房看了看,上次買了三斤煙台黃元帥一顆沒剩全被孫小小消滅干淨,這丫頭太能吃了。 沒辦法,找幾條黃瓜對付著吧。 “ 嚓, 嚓。”還別說,這北方的黃瓜真不錯,又脆又爽,和老家的山黃瓜純粹就是兩個物種。 北方的黃瓜色做翠綠,又細又長,上面還布滿了小刺。但有個缺點,就是不能用來燒菜,只能炒。無論是炒雞蛋還是炒肉片,都非常香。 而老家四川的山黃瓜完全成熟的時候呈醬黃色,又粗又短,像胖娃娃一樣可愛。但缺點就是籽兒多,吃的時候要把芯兒都摳掉。這種黃瓜炒菜是不行的,一炒一包水。四川人通常用來涼拌,或者燒雞燒鴨燒排骨,有種北方黃瓜沒有的香甜味。北方黃瓜略帶苦澀,而南方黃瓜微酸,類似于一種水果。 吃過黃瓜,孫朝陽又從暖瓶里倒了熱水,洗臉,洗腳。 北方的秋天仿佛一夜之間來臨,天氣轉涼。院子里那兩棵合歡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估計過不了幾天就會掉落。 孫朝陽打了個寒噤,忙從箱子里找出母親給自己織的毛衣套身上,頓時有溫暖從心底升起。 還真有點想楊月娥同志了。 楊同志,你還好嗎? 孫朝陽呆了呆,脫掉毛衣鑽進被窩。 第二天,他被二妹背書的聲音吵醒,側耳聆听,是英語,听不懂,好像文章的主角叫Nathan hale,“我遺憾的是只有一次生命獻給我的祖國。”老美的愛國主義教育搞得不錯啊。九十年代國內開始引進好萊塢大片,上面隨處可見飄揚的星條旗。當然,對于別人也搞愛國主義教育,米利堅是要指責的。 早上下了點小雨,一場秋雨一場涼,溫度驟然降低,兩棵合歡樹的葉子也徹底黃了。 四川人早上習慣吃面條,孫朝陽就煮了一大鍋面,用昨天晚上吃剩的炒肉絲打鹵,味道很不錯。上午,孫小小去睡回籠覺,她那個年齡正是貪睡的時候,好不容易得了天休息,自然要睡個飽。 朝陽同志上午寫《尋秦記》,精神依舊不錯,一寫竟然就寫了四千字,直寫得右手發熱才停下來,心道︰很輕松! 便去喊二妹︰“小小,小小,起床了,收拾東西,咱們到外面吃午飯,然後去學校。” 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如果不喊她,小丫頭敢睡到下午兩點。 孫小小每周只有星期天一天休息時間,讀書人真慘。 吃過午飯,孫小小提著箱子回學校去了,孫朝陽則跑菜市場買菜。從現在開始他會很忙,忙到沒多少時間做飯,得提前把一周的食品準備齊了。 他買了二十斤各類葉子菜,買了十把面條,又買了一坨肉。 回到家後,孫朝陽提起菜刀把肉細細剁成臊子,加進切碎的芽菜,炒了一大盆。這是他未來一周的口糧。 晚上,《暗算》又寫了三千字,第一個主角瞎子阿炳出場。 孫朝陽精神依舊很好,不到十點就寫完了。因為任務完成得早,他甚至還打開收音機,听了一會兒廣播。 電台是北京市某縣辦的,好像就是《溫州陽光音樂有限公司》的股東之一及上級主管單位。節目很新潮,在放流行歌曲,是殷秀梅唱的,以前沒听過。最妙的是,還有兩個主播主持這檔音樂節目,已經有後世音樂台的味道。 這涉及到孫朝陽將來的業務範圍,禁不住留了神。 殷秀梅現在還沒有多大名氣,但唱功真的是殿堂級。 一曲終了,切入廣告︰“雀巢咖啡,滴滴香濃,意猶未盡。“ 孫朝陽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打了個哈欠,起身關掉收音機,他啃了個小甜瓜。天涼了,這玩意兒馬上下市,有得吃抓緊吃。 他最後提筆在表格上劃了個勾,備注︰今日事今日畢,明天請繼續加油!“ 今天一口氣寫了七千字,睡夢中,孫朝陽的右手中指不住發熱。到第二天上午寫稿的時候,鋼筆一捏,竟有點微痛。 外面依舊下著秋雨,淅淅瀝瀝,合歡葉子掉了幾片,沾地上。外面有叫賣聲不絕于耳“吃進嘴里就傻傻愣愣,你愛吃來我愛盛,這桶是雪花酪,那桶是冰淇淋。“”磨剪子呢,嗆菜刀!” 孫朝陽坐在書桌前笑了笑︰“是這個意境。”他腳有點冷,便將一件舊襖子蓋在膝蓋上。 同樣的吆喝聲叫賣聲,魯迅听過,他寫“院子里有兩棵樹。”老舍听到過,他寫“在烈日和暴雨下”奔跑。教員听到過,他寫他當時在北大做圖書管理員的時候,和七個人睡在一個大鋪上,連呼吸都顯得擁擠,每次翻身唯恐驚醒別人。他寫他當時窮得要命,但還是看到了北海上的冰,看到了怒放的梅花。 北京這座古都,是所有作家靈魂的故鄉。 與京城入秋後的冷雨不同,杭州依舊風和日麗。 孫小小貪睡,何情何嘗不是?她今年才十九歲,正是愁來天不管,倒頭一覺就好的年紀。她九點上班,以往要睡到八點才會起床,然後隨意啃兩個餅干,然後以旋風般的速度刷牙洗臉,趕到單位恰恰好。 但母親陳咭壞膠賈藎 暮萌兆泳偷酵妨恕 何情師父老陸正在辦公室喝茶,看到走進來的女徒弟︰“你不對勁。” 何情︰“師父,我怎麼不對勁了?” 老陸站起身圍著徒弟一邊轉圈子,一邊抽動鼻子︰“你化了妝,手臉上還抹了這樣那樣的膏,頭發梳得蒼蠅站上去都得柱拐杖,還有你的眉毛也修過。” 何情微笑點頭︰“嗯。” 老陸︰“這可不像以前的你。” 何情︰“師父,以前的我是怎麼了?” 老陸調侃︰“你們這些年輕人,讓早起跟殺頭一樣,九點上班,非在床上磨蹭著不起床,鬧鐘響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八點半才猛地驚醒‘要遲到’了,這才跳起來,頭不梳臉不洗趕到單位。那臉啊,花得跟花貓一樣。你們女同志還好些,唱小生的小楊,那眼角還糊著眼屎。他是演梁山伯的,我就想不通,祝英台這麼會看上眼屎梁山伯。” 何情咯一聲,以手掩嘴。 陸師父眼楮一鼓︰“別笑人家,你也好不到什麼地方去。” 何情︰“師父,我錯了。” 老陸又上下打量著徒弟,感嘆︰“真美啊,這就對咯。小何,你是貂蟬是嫦娥是西施,是出塞的昭君,無論是在舞台上還是舞台下,都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給大家。” 何情︰“我五點鐘就被我媽給叫起來了,上班前,光梳洗化妝就用了一個小時,你說我能不容光煥發嗎?” “五點鐘就被你媽叫起床,干什麼呀?”老陸好奇地問。 第167章 我女兒要紅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听師父問起這事,何情就滿面無奈。 她說︰“還能怎麼呢,讓我起來練功呀。” 何情一生下來就皮膚白皙,五官可愛,小美人坯子一個,別人看到她就不住夸贊,說這丫頭現在就漂亮成這樣,將來長大了還得了,等到十六七歲年紀,不得長成電影里女特務的模樣了? 在那個時代,女特務雖然是貶義詞,卻代表著漂亮洋氣和摩登,長得不美,你還沒資格演壞女人。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何媽媽心道,老何家和老陳家男的是美男子,女的長得漂亮,何情更是集中了幾代人的優點,如果不好好利用自身的長處,那不是暴殄天物了嗎? 從小,何媽媽就用木夾子夾何情的鼻子,說是這樣可以夾出高挺的鼻梁。睡覺的時候,怕她睡成扁頭,每隔一小時就要給女兒換個睡姿。到娃娃長個子的時候,則用繩兒拉腿。甭管科學不科學,都來個全套。 怕何情皮膚黑,那是一點太陽都不讓孩子曬。寶寶霜是一層一層地抹,抹完還讓她用帕子把手包上。听人說取掉兩根肋骨可以變楊柳腰,何媽媽琢磨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還是覺得手術風險太大放棄了。 八十年代大伙兒都吃得差,瘦子遍地走,自然沒有減肥一說,也讓何情逃過了減體重的痛苦。 外觀條件的塑造是一方面,女兒要想成名成家,藝術專業技能自然是要學習的。從小,何情就被送去當地少年宮,先是學西洋畫,素描。畫了一段時間石膏像後,老師很遺憾地告訴家長,娃不是這個材料,是不是換個專業。 那就換吧,換音樂,這一換就對了。當年大家都在看樣板戲,唱李玉和唱杜鵑山,唱阿慶嫂。何情一張嘴“這個女人不尋常”“刁德一懷的是什麼壞心腸”聲音清脆,有極強的表現力,將來肯定是個戲劇大家啊。 于是,何情就這樣開始學戲,京劇,越劇,最後考進了浙江越劇團,成為了一個正式的越劇演員。她小時候展示出過人的藝術天賦,可能夠進越劇團的誰不是天賦過人,落到一群天才中間,何情那點稟賦就算不得什麼了。上得舞台,除了演丫鬟就是宮女。何媽媽雞了十多年娃,結果培養出一個宮娥彩女,內心的失落難以言表。 但是等女兒莫名其妙演了《濟公》中的一個角色後,在老家引起了轟動。所有人都在恭維陳擼 靡獾靡 潰 芯踝約赫饈 嗄甑男量嗝揮邪追選M尥 剮。 ┐麼竺 蠢吹囊帳醯纜犯萌綰巫擼 枰 約赫飧齟廈黝V侵 酥敢 于是何媽媽陳呔透в磺肓順カ  芎賈堇春團 吩諞黃稹 何情對老陸說︰“師父,我媽每天五點就把我叫起來讓我出去跑步,我在前面跑,她騎車在後面跟,跑上三千米,就讓我對著朝陽做發音練習,打嘟,腹腔發音,折騰半天,才讓我吃早飯。說起這吃飯,姆媽的門道可就多了。辣的不能吃,酸的不能吃,冷的不能吃,生的不能吃。油膩的不能吃,說是保護嗓子。對了,菜里面不能放太多鹽,最好是原味,師父,沒有鹽,我都快吃成白毛女了。” 老陸︰“嗓子是應該這樣保護,可是太過了也不行,這樣下去,也就沒什麼可吃的。” “還有,看到有人抽煙,姆媽就把我拉走,說要燻壞嗓子。我們樓下做飯的時候,油煙沖上樓來,姆媽下去跟人結結實實吵了一架。說我家情情將來是要做大明星的,就因為聞了你家的煙壞了嗓子,你負得起責任嗎?你對得起黨和國家嗎?” “師父,我媽一來,鄰居看我就避之唯恐不及,像躲瘟神一樣。我現在的人際關系,已經壞道無以復加。我感覺自己就好像坐監獄一樣,一言一行都被姆媽監視著。我一個姿勢不對,媽媽就劈頭罵,說我不淑女。我一句話沒說多,她就嘮叨半個小時。我從小被她管束著,好不容易考進越劇團,耳根子清靜了幾年……”說到這里,何情一臉的慘然。 老陸還能說什麼呢,他觀念傳統,只得安慰道︰“任何一個父母都盼望著兒女有出息,你媽媽的出發點是好的,就是方式方法尚待商榷。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得孝順,得听媽媽的話。” 何情點頭︰“好的,師父,我會听姆媽的話。” 兩人說了半天話,眼見著到中午,何情正要下班回家午休。一個越劇團的女演員進來,滿面笑容︰“何情,你還在這里,請客請客。” 何情︰“好好兒的,這麼叫我請客。” 那個女演員不滿︰“不就是拿到一個角色嗎,就忘記我們這些同事了,吝嗇成這樣,當真是越是有錢越是不肯放松。” 何情感到莫名其妙︰“我真的不明白你說什麼?” “還裝?”女演員且嫉且妒,酸溜溜道︰“大家都知道了,你要去北京演電影,你媽剛才都給團長請事假了。說是你得到了《濟公》導演的邀請,要去演新片的女主角。” “啊!”老陸驚喜地叫起來,一拍大腿︰”好家伙,何情,不愧是我帶出來的徒弟,你這是要鵬程萬里啊!”愛徒,絕對是愛徒。 何情一臉的惘然︰“拍電影……沒有啊……沒這事啊。” 正疑惑中,卻見那頭團長親自陪同母親陳咦 矗 蹓T賾底乓蝗合勰郊刀屎薜耐 隆 團長上前就握住何情的手不住搖︰“听說了,都听你媽說了,要是陳凱哥導演點的名。咱們這越劇團一向出人才,今天又飛出了一只金鳳凰。你三個月的長假我準了,祝拍攝順利。” 眾人都紛紛上前祝賀,何媽媽不住謙虛,表示感謝團長的培養,感謝各位同事的關照。以後等我家情情混出頭來,絕對不會忘記大家。 就有青年演員問等何情以後成大明星後,能不能讓大家也跑個龍套甚至當個配角,何媽媽忙應道,那是肯定的,大家都有戲份,都去當大明星。 一片歡呼。 何情頭昏腦脹,懵懵懂懂跟著母親辦完請假手續出了越劇團,走了半天路,才小心地問︰“姆媽,你真聯系上陳凱哥導演了,讓我上他的戲?” “聯系是聯系過,但沒有聯系上。” “什麼?” “情情在杭州的這段時間,我挨個給《濟公》的導演副導演演員打電話寫信,可惜都是石沉大海。就在今天上午我去買菜的時候,路過書報亭,看到報紙上說陳凱哥導演要去陝西拍一部電影。這可是個好機會啊,如果能夠做主角,一舉成名天下知。可是,聯系不上人怎麼辦,那就 直接上門去找。” “啊……姆媽,事情都沒辦成,你怎麼跟團長和同事們說我已經是女主角了?” “以你的外形條件和才華,能不 做女主角嗎,肯定能行的,只要我們去北京找到陳導演,事情不就成了嗎?”陳唄鄱際強袢齲骸盎鴣燈蔽乙丫 蠔茫 裉煜攣緦降悖 欣鉅丫 帳昂昧恕! “你……真是走火入魔了。”何情憤憤地轉身。 “站住,你要去哪里?”陳咭話牙   何情︰“我要回單位去。” “回單位去,去干什麼,告訴她們你不是女主角也沒有接到陳凱哥的邀請嗎?” 何情平生第一次在母親面前憤怒地叫起來︰“姆媽,你這是逼我死嗎?”說著話,眼淚就落了下來。 “不許哭。”陳叩蛻鵲潰骸翱薅嗔搜燮オ嶂祝 岊涑蟆! 何情憋住哭聲,低低哽咽,肩膀不住抽動。 陳 媚眨骸笆塹模 吹獎ㄖ繳系男攣藕螅 蟻耄 飪墑悄慍擅杉業囊淮位幔 趺匆駁枚納弦話選2還茉趺此擔 熱ン本┬業匠碌佳藎 允鑰礎?篩詹徘爰俚氖焙潁 鶉斯  肆驕洌 夷宰右蝗齲 Fキ痛蕩罅耍 的鬩丫 橋 鶻橇恕! “你倒是說痛快了,我怎麼辦,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陳咭話崖[﹀ 骸澳薔腿ン本┬業匠驢 紜V灰 閫罰 憔褪僑  拇竺饜牽 綣淮鷯Γ 勖竊倩睪賈藎 湊裁揮惺裁此鶚⑴G榍椋 枋裁詞焙蠔 悖 閭業淖濟淮懟! 當天下午,母女倆就乘上了去北京的火車。 何情一臉憂傷地看著遠去的站台,生無可戀。 陳擼骸扒榍椋 褡韉悖 閌歉 判愕難菰保 杌襯愕哪翹煬兔渭咨÷。 忝壬擔 鞔虻木褪且桓齪 淞伊搖! 何情心道︰“為什麼不劈死我。” 三天後,母女一臉疲憊地出現在北京街頭。 陳咭彩切卸   耍 允灤菹  痛排 先Е 纈俺Y頁驢 紜2渙希 纈俺S 娜爍嫠咚牽 闖倭耍 碌佳菰繚諞桓鱸慮熬腿Х松攣鰨 檔匱【埃 縷 蘭貧伎 牧耍 何媽媽一咬牙,走,咱們去西安找人。 電影廠的人勸道,西安那邊你們還是別去了,陳凱哥也不在那里,拍攝組不是在延安就是在榆林,荒山野嶺,根本找不著。 陳咭渙車氖  何情怯生生拉了母親衣角一把︰“姆媽,既然這樣,我……我們還是回杭州吧。” 陳嘰笈  淺猓骸扒頗閼餉懷魷 難櫻 齙揭壞  丫屯慫趿恕D閼庋娜嗽詬錈秸甏 褪歉鎏穎7判模 櫨邪旆ㄕ業匠碌佳蕕模 擼 頤竊偃и胰恕N沂滯酚幸環菁霉 難 霸北恚 本┘ 幕褂行┤嗣換匾簟B柚苯擁敲湃в剩 揖筒幌嘈乓桓鋈碩疾恢 萊碌佳菥烤谷Х聳裁吹胤健! 何情負氣︰“姆媽,你愛找自己去,我不陪你,丟不起那人。” “沒用的東西,看你這樣子,今後可怎麼得了?”陳咄蔥募彩祝骸盎購媚閿齙轎業蹦懵琛2蝗荒愕娜松皇且懷∫藕丁! 何情暗想︰我謝謝你。 第168章 試音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啊嚏!”孫朝陽打了個噴嚏,感覺有點冷,高強度的碼字已經持續了一星期,每天五千字以上的寫作量,還是手寫,前所未有。每天完成任務後,手指就又疼又熱,定楮看去,右手中指第一關節竟然變得紅腫。 如果不出意料,過得一段時間應該能長繭子。等厚實的繭皮長出來就好。 長過繭子的人都知道,在此之前的一段時間最痛苦。 現在他的手指一踫到筆桿子,就好像被烙鐵烙了一下,疼得嘶地抽口冷氣。 可即便再痛苦還是要堅持下去,因為他的時間已經很緊了。陳西米這邊一個月交稿,今古傳奇每月都要連載,一個月都不能停,停了就要出大事。 剛開始寫作的時候他內心還是充實的,甚至有點小小的快樂。但日復一日枯燥的寫作,漸漸消磨了激情,他寫得越來越慢,有時候甚至要磨蹭到夜里十二點過後才能完成當天任務。 計劃表每天依舊打上勾,可備注卻不一樣了。剛開始的時候,孫朝陽寫“完成了,甚好。”“又是圓滿的一天,請繼續加油!”“寫得真好,孫朝陽你是個天才。“不兩天就變成了“今天有點慢,不完美。”“好煩,每天這麼寫真是消磨激情。”“沒意思,真沒意思,我想出去玩。”“錢夠用就行了,我為什麼要賺那麼多?” 孫小小帶信回來說周六晚上不回來,學校要組織優秀學生和小日子的中學生聯誼。有一個中學生能劇社來京城交流,二妹因為出演過電視連續劇《濟公》的一個角色,被選中做為交流大使。 八十年代,中國和西方正處于蜜月期,官方和民間交流密切。中日影視界互動頻繁,雙方開始合拍了不少影視劇,從最早的電影《一盤沒有下完的棋》到後來的《敦煌》。 《敦煌》是日本作家井上靖西域系列小說中的名作,電影中“殺李元昊啊,殺李元昊啊!”更是後世網絡上的一個梗。 二妹參加社會實踐活動,孫朝陽替她高興的同時,心中卻忽然感覺有點寂寞。本來打算再去菜市場買點菜的,現在也不折騰,將就那些面條對付著算了。 反正一日三餐,干臊面過去,湯臊面過來,一星期不到,將一缽臊子吃得見底。面條吃多的後果是他一張嘴滿口都是堿味,肚子里不住冒酸水。 今天早上起床,竟有點冷,脖子處也酸酸的不得勁。上午勉強寫了兩千字,就再提不起精神。想了想,大約是昨天半夜去廁所的時候,看報紙看上勁,呆的時間長了點,凍著了。 好在他才二十一歲,正是一個人身體最棒的年紀,應該問題不大。 中午依舊是面條,孫朝陽吃了兩口就沒有食欲,他把筷子一扔︰“煩了。” 還好下午他要出門,他要去錄音棚見幾個挑選的歌手,讓她們試音,看是否符合要求。 這可是大事。 他忙裹了一件軍大衣,又換上翻毛皮鞋,就朝地頭趕去。 秋雨下了兩天就停下來,然後刮起了風沙。只見天空黃乎乎的,落了他一頭一臉。 錄音棚是蔣見生聯系的,在國內也算一流,里面有不少設備,牆壁上還少見地貼了吸音材料。 看到孫朝陽的模樣,萊斯莉宋吃驚︰“孫朝陽,你怎麼搞得這麼狼狽,髒死了。” 孫朝陽︰“應該是受了涼,有點小感冒。” 听到他說感冒了,萊斯莉宋驚咋咋地叫起來︰“感冒了你還來,不怕把大家傳染了嗎?你知道感冒對一個歌唱家意味著什麼嗎,要壞嗓子的。” 他掏出一張手絹不住地朝孫朝陽扇風,又朝一個工作人員喊︰“給他倒杯熱水。”搞得孫朝陽很郁悶,合著我來這里還來錯了。 萊斯莉跟孫朝陽說話的時候,一直把身體朝後仰。孫朝陽氣惱︰“沒用的,這里是密閉空間,如果有病毒,早鑽你身體里去了。放棄吧,我們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責任人。” 萊斯莉不住用手摸著自己的身體,面色大變,欲哭無淚︰“鑽進去了?孫朝陽你流氓,我當你是姐妹,你拿我當什麼人?” 宋同志今天打扮得好看,依舊是一頭蘑菇雲似的爆炸頭,上身是小牛皮飛行夾克,下面是黃色馬丁靴和嫩綠的褲子。臉洗得干淨,還抹了好多雪花膏。不得不承認,他的衣品還是相當不錯的,在八十年代,摩登得張揚。 藝術家嘛,氣質這塊拿捏得很到位。 孫朝陽腦殼更熱︰“哥們兒,咱們正常點說話好不好?” “拿來。”萊斯莉玉手朝孫朝陽一伸。 孫朝陽︰“什麼?” 萊斯莉宋︰“你不是要寫新歌嗎,這幾天有沒有創作出一首,唱來听听。” “沒有。” “孫朝陽,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竟然還沒有寫?” “寫歌還不簡單,分分鐘給你搞出來。我之所以不急,那是因為歌手還沒選好。我要根據歌手的氣質和音色選歌,這叫量身定做。” 萊斯莉覺得孫朝陽說得有道理,點點頭︰“有道理,歌手這事我來選,選好後,你得抓緊把歌給我寫出來……臉別湊這麼近,你鼻子上有黑頭……” “我……” 孫朝陽好氣,懶得理睬他,又去看樂隊。 八十年代合成器剛發明沒幾年,體積龐大,價格昂貴,即便在西方也沒有普及。所以,錄音的時候,還得請樂隊過來伴奏。不像後世,一台合成器,一部電腦搞定一切。 樂隊有六個人,分別是吉他手,鼓手、貝斯手、鍵盤手,一個不知道是吹黑管、長笛還是什麼的管樂手,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 吉他手認識,正是那天把孫朝陽和萊斯莉攆出家門的那個,他技術不錯,音樂素養也好,最後萊斯莉宋同志還是請了他 。孫朝陽朝他笑笑︰“山水有相逢。”吉他手狠狠地看著他︰“干活拿錢,勞動光榮。” 孫朝陽繼續笑︰“不許亂彈琴。”他摸了摸小孩圓鼓鼓的腦袋︰“這娃長得喜慶,是來唱和音的吧,怎麼不讀書?” 小孩道︰“叔叔好,我病了,來北京看病,舅舅帶我過來玩。” 吉他手︰“劉延亮,別理這人。咱們搖滾青年,要反抗一切。” 孫朝陽︰“你叫劉延亮啊,不錯,不錯,隨便玩,等會兒叔叔送你一把紅棉吉他。” 劉延亮大喜︰“謝謝叔叔,我跟舅舅學了好多年吉他,一直想要把屬于自己的樂器。你看看我的手指,都是繭子。”他伸出左手,五根手指的指尖上都是一層厚皮。 孫朝陽也伸出右手︰“我也有,你看我中指,都紅腫了。不過,不是因為彈奏樂器,是寫字寫出來的,叔叔是個作家。” 正聊著,一位女士走進來,是來試音的。 女士三十出頭,是市里某歌舞團的演員,民族唱法改通俗。科班出身,又是體制內,為人沉穩,看到萊斯莉的打扮,神色略微驚訝,但還是很禮貌地地喊了聲老師好。 萊斯莉很興奮︰“姐姐好,姐姐真美,仙女似的。” 女士選的歌是《邊疆的泉水清又清》。 音樂聲響起,五個樂手雖然是第一次合練,卻有很高的配合度。 劉延亮在旁邊如痴如醉地看著舅舅演奏,雙手手指下意識地動著,他在模擬。 女士不愧是專業級歌手,音域寬廣,高音部分舉重若輕就唱了上去。 萊斯莉興奮得臉都紅了,縴縴十指抓住孫朝陽的胳膊不住搖︰“太好了,姐姐好棒。姐妹,我跟你說,從來沒看到過像你唱得這麼好的。美美美,姐姐我要簽你,girl help girl!” 女歌手突然打了個頓,有點唱不下去,她被萊斯莉一聲聲姐妹給整不會了。 “漂亮。”等女士唱完這首歌,萊斯莉驚喜地說︰“完美,天籟,黃鸝鳥、百靈鳥。夜鶯,濟慈的夜鶯,司格特的夜鶯,普希金的夜鶯。”一陣夸獎不要錢似地送出,搞得女歌手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等女歌手回去等消息後,孫朝陽琢磨了一下,這位女士形象氣質很不錯,功底也深,自己曲庫中倒有幾首適合她的歌。 他點了點頭︰“嗯,還不錯,備選。” 萊斯莉卻突然變臉︰“不要,淘汰了,剛才她唱歌的時候停了一下,出演出事故了。” 孫朝陽︰“還不是因為你作怪。” 萊斯莉宋︰“孫朝陽,咱們選的是流行歌手。流行歌手將來要辦演唱會,台下可有上萬人,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沒有,也必然會受到這樣那樣的打攪。如果被騷擾就唱不下去,也沒資格做歌星。所以,我對她的專業性持否定態度。” 孫朝陽倒是認可這個意見,感嘆︰“人唱得好好的,遇到你真是不幸。” 萊斯莉宋一臉難過︰“多好的一個姐姐,就這樣淘汰,我很痛苦。” 孫朝陽都懶得搭理他,掏出一塊巧克力塞劉延亮的嘴里︰“亮仔,你身體哪里不舒服?” 劉延亮︰“我小腿上有個骨刺,需要做個小手術。“ 孫朝陽︰“問題不大,你是個小勇士。“ 正說著話,又有兩個試音的女歌手走進來︰“各位老師好,各位同志好。“ 兩個歌手都二十出頭,青春靚麗,進屋就開始脫衣服。 萊斯莉尖叫︰“干什麼,你們干什麼,壞女人,討厭,惡心!” 吉他手急忙用手遮住外甥劉延亮的雙眼。 也遮住了天。 第169章 萊斯莉的主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鼓手是個近視眼,今天來見孫朝陽這個音樂公司藝術總監,估計是覺得眼鏡和搖滾精神不符,摘了放眼鏡盒里。見此情景,忙問鍵盤手︰“小高,我眼鏡呢?小高,我眼鏡呢?” 鍵盤手得勁,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三個音符,听聲音好像是“不知道。” 鼓手生氣地回他一通鼓點。 有這兩人起頭,吉他手也加入其中,開始了一段華麗的琶音。 激越的音樂聲響起,如同有巨石在大地滾動。 在搖滾樂中,那兩個姑娘終于脫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皮衣皮褲,和閃閃發光的亮片。 吉他手一遍揉弦,一邊大聲問︰“唱什麼?” 其中一個姑娘︰“巴比倫河?” 鍵盤跟上來。 “by the river of babylon there we set down Yeah we wept when we remenberd babylon zioan ……“ 正是這時代最流行的dISco風,看來這對女歌手組合就是唱這個,她們是有備而來。 萊斯莉宋頓時激動得臉都紅了,他猛地跳進舞池里,加入到組合中,一邊隨著音樂節奏扭動胯部,一邊拍著巴掌︰“對對對,放松身體,隨風飄揚,把煩惱扔給大海。by the river of babylon,跟我來 ,跟我來,扭起來!” “開始開始開始,親愛的,一起來,你們是最美麗的最有魅力的,by the river of babylon,一起來一起來!” “下面的朋友看得到我嗎?喲喲,喲喲,when we remenberd babylon zioan!” “e on!” 在他夸張的叫聲中,樂手都給感染了,吉他彷佛沖鋒槍,鼓點如雷,鍵盤彷佛在冒煙。 忽然,萊斯莉把右手朝天上一舉,狠狠捏住。 樂隊會意,同時break。 然後,萊斯莉宋朝吉他手一指︰“solo.” 吉他長長的間奏。 接著架子鼓再響,繼續搖擺,繼續搖擺。 孫朝陽听得汗毛都豎起來了,這看現場和用手機听歌完全是兩回事,尤其是搖滾。這……震撼力,實在是太強了。宋鐵柱同學有種瘋狂的特質,他的特質可以感染在場的每一個人,把氣氛烘托到最高點。 以前還真是小看他了。 一曲終了,萊斯莉對兩個女歌手尖叫︰“愛死了,愛死了,知道嗎,你們是女神,女神。好了姐妹,今天就這樣,回去等消息吧,愛你們喲!” 眾樂手都叫︰“過癮。”他媽的太過癮了,這樣的排練爽死,不給錢都行。 兩個女歌手連聲說“謝謝老師。”高高興興告辭而去。 萊斯莉宋跳得滿頭是汗,用雙手不住朝自己臉上扇風,就這樣還是不住喊熱。 孫朝陽︰“不錯,結界,這兩個歌手要得。” 萊斯莉臉色一變︰“但我不會簽她們。” 孫朝陽不解︰“我看挺好的,我想簽。姐姐,你剛才不是還夸獎她們半天,女神都喊出來了。這樣出爾反爾,不對吧。而且,現在正流行dISco風,灌一張唱片,應該能大賣。” 沒錯,拜大街上替這錄音機招搖過市的精神小伙兒所賜,現在最流行的既不是蔣大為也不是李雙江,甚至也不是鄧麗君,而是張薔。 張薔剛出道,就憑天生的電音,和歡快活潑的disco音樂風靡一時。她的磁帶輕易就能賣出去上百萬盒,到87年的時候,更是創造了銷售四百五十萬盒的奇跡。 disco是這個時代流行音樂的最前沿,很多流行歌曲都有意無意朝那方面靠。比如後來大紅大紫的費翔,成名作《冬天里的一把火》也是典型的disco風格。 萊斯莉宋听孫朝陽說出自己的想法,淡淡道︰“張薔是張薔,這兩個姐姐是這兩個姐姐。她們唱得不錯,台風也很好,屬于很有天賦那掛。其實,有天賦已經是很高的標準了,現在玩音樂的,恕我直言,百分之九十的人沒有天賦。就像說你考不上清華一樣,這不是指責,而只是陳述事實。沒有天賦也可以做音樂,也可以干活,也可以工作。絕大部分人都混不到要靠天賦的職業階段。” 孫朝陽︰“那你想說什麼?” 萊斯莉︰“剛才你提到張薔,對,我們對標的就是張薔,新專輯要做出那樣的銷量成績,歌手也要因為這個專輯成為那樣的大明星,每年賣他一百萬盒磁帶,讓全國年輕人人都听她的歌,唱她的歌。你覺得,剛才這兩位姐姐職業生涯能達到這樣高度嗎?” 孫朝陽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剛才這兩位歌手將來或許可能成為一個不錯的組合,但卻戴不起巨星的桂冠︰“好吧,我們繼續挑選合適的歌手。” “小高,我的眼鏡呢?”鼓手還在問。 鍵盤手不搭理他,雙手十根手指在琴鍵上歡快跳躍,如同穿花蝴蝶。正是《閃閃的紅星》,音樂聲如流水潺潺。 “請問,哪位是孫朝陽同志。”一位婦女推開錄音室門走進來,剛開始還滿面好奇,竟然被里面的烏煙瘴氣嚇得一呆。 婦女大約四十來歲,身穿一件羊絨大衣,五官端莊,風韻猶存,看得出來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大美人。 鼓手終于找到眼鏡了,一看,呆住︰“怎麼變成婦女會了,剛才那兩位妙齡皮褲,我的妞兒呢?小高,小高。” 還沒等孫朝陽回答,萊斯莉就走上去︰“好個精致的姐姐,今兒個唱什麼?” 婦女眼楮里全是迷惘︰“我……我不明白……” 萊斯莉宋︰“不明白就對了,不明白是一種態度,是我們對這滾滾俗世的輕蔑,是出污泥而不染的堅持。言為心聲,歌以詠志。姐姐這氣質,神仙一樣。看到你,我好像看到陽光的明媚,暮春之時,攜三五好友,童子六七,踏歌而行,風兮舞雩。” 中年婦女眼神逐漸清澈。 萊斯莉宋神情狂熱,鼓勵︰“唱吧,唱吧,閃閃的紅星,唱吧唱吧,我的歌神。”就把婦女推到話筒前。 中年婦女為難地看著話筒。 眾人都鄭重點頭。 婦女一張嘴︰“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兩岸走,雄鷹……”聲音有點沙,有點嘶,有點啞,顯然是劈掉了。合在一起就是莎士比亞。 “啊!”萊斯莉宋尖叫︰”住口,你這個丑八怪,你這是要謀殺我的耳朵。我耳朵壞掉了,壞掉了,我的藝術生涯結束了。別雄鷹展翅飛了,你就是只烏鴉!你是上帝派來折磨我的烏鴉嗎?“ 婦女面色一沉︰“你這個同志,怎麼這麼說話?“ “我怎麼了,我怎麼了?“萊斯莉宋很生氣,捏著小拳拳要朝婦女頭上敲去。 但想了想,自己大概是打不贏這位姐姐,就把手收回來,頓了頓腳︰“哼!” 孫朝陽忙走上前去︰“阿姨您好,我就是孫朝陽。” 婦女微笑著點了點頭︰“您好,我叫陳擼 沾詠  砟搶錒礎! 孫朝陽︰“阿姨好,今天的試音結束,回去等我們消息。小高,麻煩你送阿姨出去。” 這蔣見生太不像話,先前推薦禿鷹老師已是過分,現在又塞給我這麼一個關系戶,心里沒Ac數。 第170章 何媽媽很後悔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中年婦女見孫朝陽要趕人,忙補充道︰“孫同志,何情你認識不認識?” 听到這個名字,孫朝陽心頭一震︰“認識,認識,暑假的時候我們在甦州拍片。她扮演劇中一個角色,我是編劇,也算是同事,阿姨你怎麼知道何情的 ?” 陳擼骸拔沂嗆吻櫚穆杪琛! 孫朝陽大驚︰“何媽媽好,您怎麼來北京了,又為什麼找到我的?”上次他跟何情產生了誤會,搞得很尷尬。 這事如果放在十年後或許算不得什麼,但八十年代民風保守,自己未免有耍流氓嫌疑。難道何情同志家里人不服氣,追到北京來要說法? 繼而,他心中又是氣惱︰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北京和杭州距離那麼遠,你至于嗎? 陳擼骸昂吻橐哺乙黃鵠戳吮本  眉柑熗恕! 孫朝陽背心不禁出了一層細汗,忙道︰“阿姨,這里不是說話的地兒,要不咱們出去說。” 二人出了錄音棚,來到大街上。 外面吹著大風,沙塵破大,整個天都是黃乎乎的。 陳擼骸八鎰骷遙 蟻胛室患隆! 看樣子人家是要鬧事了,孫朝陽沒有辦法,只得硬著頭皮︰“阿姨您請講。” 陳嚦推廝檔潰骸拔蟻胛飾食驢 緄佳菹衷諫攣髂睦鎩! “您和何情找陳凱哥有事?” “是這樣,何情上次在電視劇《濟公》中的表演我個人覺得可圈可點,關鍵是她真的熱愛演藝事業,想在影視上再進一步。可惜因為以前和影視界也沒有什麼聯系,回杭州後一直郁郁寡歡,她太想進步了。孩子有這個心氣我個人認為是好事,人年輕的時候如果沒有理想,如果對自己的人生沒有規劃,虛度一生,將來老了,只剩懊悔。孫作家,您能理解嗎?” “能理解,能理解。” 陳 簧系S塹謀砬椋骸昂 有那椴緩茫 頤親齟筧說囊材壓G岸問奔湮銥吹叫攣派縴黨驢 緄佳萑в鞅迸納鬩徊康纈埃 揖拖牒吻檳懿荒馨繆 渲幸桓黿巧 兀課頤欽獯衛幢本┬丫 屑柑熗耍 夜磯噯耍 上V恢繃 綺壞匠驢 緄佳蕁L慫的統碌妓澆簧鹺茫 屠創蛺! 原來,陳呃幢本└笳舛問奔淅 藕吻 湊賬”頸舊系拿職ェ鋈е啊?上C蒞聳 甏 蟺耐ㄑ妒佷蔚南拗疲 著芰撕眉溉眨 詈笠晃匏瘛 眼見著小本本上的名單都被劃掉,陳呔突帕耍 諦÷霉葑聊Х稅 歟 鋈幌肫鵯耙歡問奔涓 已莩齷岬氖焙蛄 倒嗑縊  簦 澆 獗噠諗帕妨饜懈棖 退掣俗游式  磣約號 懿荒芤膊渭友莩觶  餃艘謊圓緩暇凸伊說緇啊 來京城忙了半天毫無進展後,陳哂窒肫鶿  簦 趾褡帕稱シи醫 U獠胖 浪鎰骷液統碌佳蕕墓叵稻谷皇翹貌荒茉傯母緱嵌 鬧瀉蠡冢涸韁 浪鞘欽庵止叵擔 乙黃鴣蹙透謎宜  艫摹 便急沖沖趕到錄音棚里來。 孫朝陽見何媽媽不是來找自己麻煩,松了口氣,忙道︰“何情在《濟公》一劇中的表演很不錯,得到了整個導演組的認可,如果早點聯系陳導演,大家一起做做工作,或許能夠拿到新片的角色。不過你們這次卻來得晚了,陳導演的新片《黃土地》的男女主角和配角早早就定下了,是王學圻,女主角薛白。前幾天他還寫信過來說已經開機,讓我有時間去探班。” 王學圻且不說了,現在還是個新人,但未來隨著年齡增長,演技磨練得爐火純青,到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依舊活躍在屏幕上,老戲骨一個。 至于薛白,如今已是國內小有名氣的青年女演員。她去年拍攝的電影《三家巷》在觀眾中反響不錯。 《三家巷》是廣東老作家歐陽山的代表作,小說寫的是本世紀初廣州郊區農民和農場工人的生活,反映了從五四運動、五卅慘案、省港工人大罷工到中山艦事件那個風起雲涌的大時代。 听到陳凱哥的電影已經開機,女主角又是薛白,自己女兒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跟人競爭,何媽媽頓時心喪欲死,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不說話。 孫朝陽看她面色發白︰“阿姨,你還好吧?” 陳叨 碩ㄉ瘢 3終蚨 骸懊皇攏 掖硨吻樾恍荒︰芤藕段頤搶闖倭艘徊劍 院笥謝岬轎頤嗆賈萃妗! “一定一定。”風實在太大,孫朝陽即便穿著厚實的軍大衣,還是感覺身上有點冷,也沒辦法跟何媽媽聊下去,急忙跟她說了聲再見,跳上公共汽車逃了。 他連續吃了好幾天面條,口中淡出鳥來,索性跑去館子點了只烤鴨,吃得過癮。 風沙實在太大,孫朝陽感覺口中全是沙子,一咬東西,里面就沙沙響。沒辦法,只得刷牙洗澡。等到一身清爽了,這才坐到書桌前,繼續寫《暗算》。 寫著寫著,身上忽然有點發冷,同時,腹中一陣翻江倒海。 他感覺自己嗓子里好像被人塞進去一團棉絮,毛哈哈難受得要命。 忙捂了嘴,跑到廁所,“哇”地就吐了。 原來,此時正是季節更替,他和陳呦攣緄氖焙蛟詿蠼稚洗盜稅 旆紓 矸鉤緣目狙繼 湍澹 忻爸 蔥酌屠聰  這一吐,直吐得滿眼眼淚,背心還是出了一層虛汗,身上更是軟得不能再軟。 孫朝陽身體一直很棒,他插隊幾年,什麼農活都干過,穿越到現在一年多時間,咳都沒咳過一聲。但正因為身體好,這一病,竟是無比地難受。 在家里找了半天,一顆藥也沒找到,去倒水,水瓶里一滴也無。 他無奈地擺了擺頭,提筆在表格上打了個叉,備注︰我大抵可能是感冒了,休息,休息一天。 何情和陳呦腫≡諞患夜 ÷霉堇鎩 小旅館位于一個大雜院里,古色古香,她倒是挺喜歡北方這種人間煙火氣的。就是環境有點差,到處都是垃圾,燒過的蜂窩煤渣被人隨意丟在牆根處。 蜂窩煤中那種濃濃的硫化物味道很嗆人,何情知道這東西對嗓子影響極大,但條件就這個條件,沒得辦法。 外面風沙好大,屋子里的家具只兩個小時就落滿了灰塵。何情愛干淨,就拿起抹布擦起來。正忙著,就看到母親灰頭土臉進來。 何情吃了一驚,急忙換上干抹布在她身上撢灰塵︰“媽,大冷天的,又這麼大沙塵,你還跑出去干什麼呀。” 陳咭膊豢隕 訓舸笠潞缶偷乖詿采希 抗獯糝偷乜醋盤旎 濉 第171章 道友請留步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看到媽媽這種情形,何情有點慌,急忙擰了熱毛巾給她擦臉︰“媽,這麼冷的天,風沙又大,你還朝外跑,凍著了可怎麼辦?” 這一擦,陳叩睦崴 創友勱橇髁順隼矗骸岸圓黃穡 圓黃稹! 何情︰“媽,你究竟怎麼了,怎麼了呀?” 陳 煆剩骸扒榍椋 杳揮茫 淳┌欽餉炊 熗耍 伊宋奘耍 啥濟揮薪 8詹盼掖蛺攪耍 驢 緄佳蕕男縷 丫   勖前著芰艘惶恕C魈歟 魈 頤薔吐蚱被せ搖! 何情︰“啊,已經開機了。”雖然失望,但心中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做為一個有天賦的青年演員,說不想進步那是假話。她也曾經夢想過在大銀幕上展露自己的風采,和北影廠的三朵金花一樣為全國人民所熟知。她一輩子對姆媽都是言听計從,每當自己開口說話,都被她老人家狠狠打斷︰“你還小,你什麼都不懂,一切有我呢!” 這次來北京,她非常抗拒,尤其是和母親一起去拜訪以前劇組同事,問人家怎麼才能聯系到陳凱哥導演的時候。母親又是送禮物,又是陪笑臉,那獻媚的樣子,讓何情反感的同時又深深地惱火。 更讓何情難以忍受的是姆媽竟然還去找裴姐,結果被人埋汰了一場。 下來後,何情生第一次產生了叛逆的情緒,母女大吵了一場。何情說︰“陳擼  湊倚張岬奈 裁床皇孿雀宜擔 恢 牢液退歡願堵穡磕悴灰 常 一掛 襯兀  陳 恍跡骸澳忝切」媚鐨難劬褪切。  闃Ц槁潭勾蟺氖慮榫頭 常 統沙鵂伊恕J鞘鞘牽 閌怯財  財狽鉤月穡渴鞘鞘牽 也灰 常 藝獍涯曇停 業牧持導父鑾  簿褪敲吭氯 純楣テ省D鬩 常 扛鱸亂踩糯笸漚幔 勖敲廢惆蒞炎印  際橋 骸   脖鶿鄧 呱校  何情沒想到自己心目中最尊敬的,神一樣的姆媽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姆媽,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看看你,你現在跟小市民又有什麼區別?” 陳吒嚦旱亟釁鵠矗骸叭嘶鈄盼 裁矗 嘶鈄挪瘓褪峭幾鎏逑腫約旱募壑德穡咳 泄 諶耍 乓諗├瘢 O碌囊灰誄鞘芯用癲歡際遣衩子脫危 歡際切 忻魋里W慊貢鵯撇黃鴇鶉耍 餑暉罰 芄緩煤蒙鉅丫 蝗菀住D闈撇黃鴇鶉耍 愀囈啵 憧展扔睦跡 梢裕  愕貿擅杉已劍 蝗唬 凳裁炊濟壞糜謾B杪枵餉床 褪俏 裁矗 共皇僑媚鬩院蟛揮玫筆忻瘛2徊徊唬 僑媚鬩院蟛揮米銎脹ㄈ恕C孀郵瞧脹ㄈ說畝 鰨 悴恍枰 N 順曬Γ 涯愕男】閆え沂掌鵠礎! 何情眼眶里有淚水滾動,終于崩潰了︰“陳擼 惆 枳約悍樅ュ 夷睦鋃疾蝗ュ 揖痛粼諑霉堇錚 純茨闋詈竽艿黴鍪裁唇 ! 母女經過那場大吵後,彼此都不大搭理對方。 何媽媽每天照例出去找人打听陳導演下落,何情則自己呆旅館里看看書,寫寫字兒,听听寂寥天空中傳來的鴿哨聲。 看到此刻的母親心灰意冷,又看到她滿頭都是灰塵,何情心中一酸。姆媽以前是多麼講究的一個人啊,早晨起來光洗臉梳頭抹這種那種化妝品就要意烈桓魴 保 灰路駁靡桓魴 薄 她一輩子都為體面活著。 可這次為了自己,卻厚著臉皮四處奔波,難免受到別人的冷言冷語,而自己以前所說的話,是不是有點過了? 何情將臉貼到媽媽的頭上︰“姆媽,別難過,別難過,我以後听你的話,我要乖的。別哭了,你一哭,會變丑的。” 晚飯,陳叱猿粵稅 雎肪兔揮形縛冢 裁揮腥Ц霉菘吹縭印 夜里,何情听到身邊母親低低的抽泣聲,她伸出手去將母親抱住。媽媽瘦了,已經能夠摸到身上的骨頭。姆媽也老了,夜光中,她的眼角已經有了魚尾紋。 看著看著,何情的淚水就滲了出來。 第二日早晨,陳 故撬得晃縛冢 妥詿盎M竺婧炔琛U憬 稅 瑁 繞涫鍬灘瑁 惶觳緩齲 芫醯每謚腥鄙俚閌裁礎 何情難得起主動練功,先是壓腿,然後是發音練習。 看母親情緒不高,她主動地唱了一段越劇︰“我這里,雙膝跪,哀告神廟,稟一聲,關王爺,細听奴言。想當初,與三郎,古廟一別,訂下了,白頭約,各走天邊……” 不愧是專業戲曲演員,這一亮嗓子,旅館其他客人都齊聲歡呼︰“好!” 旅館一個年紀大的服務員是識貨的,禁不住恭維陳擼骸昂溫杪瑁 閂 飧鏨テ泳褪牆 幼齙模  幢爻梢淮蠹搖R院筧ヵを泊缶繚撼  蹇榍 徽琶牌本月艫貿鋈ュ  先思揖偷茸畔碭0傘! 听到這話,何媽媽死氣沉沉的目光瞬間有了神采,她猛地站起來,大聲喊道︰“何情,洗臉,化妝,換上你最漂亮的衣服,跟我出門。” 何情愕然停下︰“姆媽,去哪里?” 陳擼骸白非竺蝸搿! 何情︰“……” 然後輕輕地嘆息一聲,她還能說什麼呢,姆媽昨天都哭成那樣了,還能說什麼呢? 陳囈幼龐址  簧蠛齲骸八 諫輾湮衙海  等松テ鈾闥 模 揮泄 攏  如果沒有猜錯,母親今天應該還會帶著自己去求人。罷了,罷了,就……陪她走一趟,只要她開心。 母女倆梳妝打扮半天,乘了公共汽車出門。先是去了一個什麼雜志社的地方,陳呷門 諭餉嫻攘稅 歟 緩笊癲賒絨瘸隼礎S執潘順倒肆秸鏡兀 諍 鎰 稅 歟 吹揭桓齟笏暮顯好徘啊 何媽媽伸手拍了半天門環,一個年輕人一只手拿濕毛巾蓋著腦門,一只手扶著門框,氣喘吁吁出現在母女倆面前。 這人霍然正是孫朝陽。 他面帶驚訝︰“何情,是你?” 何情“啊”一聲,俏臉漲得通紅。她萬萬沒有想到,姆媽竟然是來找孫朝陽的。 這……實在是太尷尬了。 何情︰“不是我。”轉身就要不管不顧地離開。 孫朝陽猛地拉住她,大叫︰“道友請留步,快幫我買一瓶撲熱息痛,江湖救急啊!” 第172章 想當歌星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情被抓住,面色一沉,正要甩開,忽然感覺不對,忙伸手摸了摸孫朝陽的額頭,就好像摸到一塊火炭,頓時大驚︰“你在發高燒,快去醫院。” 孫朝陽︰“不去,走不開。” 何情惱怒︰“你都病成這樣了, 什麼 ,不想活了?” 孫朝陽︰“真走不了。” “不行,你必須去醫院。”何情也管不了那麼多,伸手去拽。 孫朝陽惱了︰“干什麼呀你,拉拉扯扯像什麼話,我說不去就不去。要麼你去幫我買藥,要麼請離開,我沒精神跟你鬼扯。”說著話,他身體顫個不停。 何媽媽︰“這里風大,何情你快扶孫朝陽進屋,藥我去買。”這才讓二人不至于糾纏不清。 何情忙扶了孫朝陽回房間,給他身上蓋上被子︰“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抗拒去醫院,都燒成這樣?” 孫朝陽本就感冒了,昨天和陳 誚滯匪盜稅 旎埃 盜死浞紓 せ液缶透芯醪緩謾5揭估錁涂 擠か眨 承囊徽笳蠓 洹5槳胍梗 強詬繕 錚 宰猶鄣靡  桓 砩隙莢詘朊偉冑閻卸裙摹 他穿越前在二零年陽過一次,那次真是被折騰得夠嗆,差點死掉,立即知道自己是得了病毒性感冒。這種流感,你看醫生一星期才能好,不看醫生還是一星期才能好,只需防備並發癥和注意體溫。因此,去醫院意義不是太大。 他感冒後的主要癥狀是發燒畏寒,即便身上蓋著厚實的被子,依舊牙齒打架︰“我走不了,要寫稿子的。雜志那邊有連載,每天至少兩千字;《當代》那邊下個月要交十多萬字的一部長篇小說。” 何情︰“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寫稿?” 孫朝陽︰“有的事必須做,不做不行。對了,你和你媽來找我是不是為角色的事情,陳導那邊已經開機。哎,你早一點說就好了,以咱們的交情,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何情臉色一變,想說誰跟你有交情。但看孫朝陽的臉因為高燒紅得嚇人,哪里還有心思發作。便站起身來拿起幾上暖瓶搖了搖,竟然是空的。 她忙去廚房打了壺水,坐在爐子上,又把蜂窩煤爐子的火門打開。不片刻,水壺嘴里便有氤氳熱氣冒出。 還沒等到水開,何媽媽就買了藥回來,戴了兩層口罩,她順手將一張遞給女兒︰“戴上,別被傳染了,傷了嗓子。” 何情拒絕,在她看來,當著孫朝陽的面戴口罩,實在得罪人。 母女倆糾纏半天,好在孫朝陽並不在意,他吃了一顆何媽媽遞過來的撲熱息疼片,感激地說︰“謝謝,謝謝,給阿姨您添麻煩了。剛才我跟何情說了,陳導演那邊確實是遲了,很抱歉。以後如果有演出機會,我會向他推薦的。” 撲熱息痛片的成分和後世的布洛芬、對乙 氨基酚相同,倒是對癥,但價格就便宜了。滿滿一大瓶才值一毛錢,真是良心價。 陳擼骸八鎰骷遙 醫裉煬褪搶純純茨悖 潮愀行荒背醵院吻櫚墓卣眨 槐鸕囊饉肌I硤逡﹦簦 煤醚 ! 孫朝陽燒得厲害,口中含糊地說︰“嗯嗯,謝謝阿姨。” 陳擼骸安還 燈鵠次一褂辛磽庖患亂 萃興鎰骷搖R衾止 灸潛呤遣皇且 「枋殖讎檀糯 憧次壹儀榍樵趺囪2徊徊唬 也皇且 唚暮竺擰N蟻 擔 懿荒芨榍橐淮問砸艫幕帷N頤羌儀榍檳閌侵 賴模 欽憬 ≡驕繽拋ㄒ笛菰保  ψ勻徊揮枚嗨怠<熱還Φ自諛搶 耍 耐ㄋ滓彩嗆莧菀椎氖隆D惴判模 饈虜換崳 涯愕模 忝塹в謊“胃枋質鞘裁湊擼 勖薔桶湊照 歟  驕赫! 何情︰“啊……姆媽……” 陳擼骸八鎰骷遙 鎰骷搖  愫煤眯菹  饒愫靡恍├宋以偎怠! 原來,孫朝陽實在太難受,已經沉沉睡去。 “姆媽,你讓我去唱流行歌曲?”母女倆出了臥室,來到客廳,何情吃驚地問母親︰“不是說要拍戲嗎?” “不拍了。”陳咭渙車納癲桑骸扒榍椋 勖僑ヵ 瑁 Д備櫳恰8櫳怯靶嵌際譴竺饜牽 灰 蒛峞@禿謾@鮮鄧擔 蛺燜  羲黨驢 緄牡纈耙丫  模 液蓯 T勖欽么諛敲闖ス奔洌 罄顯洞雍賈菖艿獎本  綣絞摯湛棧厝ュ 院蠡乖趺醇耍課業筆繃 賴男畝加小5 裉煸縞夏懍飯Φ氖焙潁 蟻肫 蛺烊Ц家襞錕此  羲嗆透枋置鞘砸艫氖焙潁 蝗揮辛肆楦小! “在孫朝陽他們試音的時候,我已經在外面等了有一陣子,也偷听到里面的談話,你猜孫朝陽和那個不男不女的人說了什麼嗎?” 何情對母親偷听別人談話很不滿,但還是下意識問︰“說了什麼?” 陳“孫朝陽和那個不男不女的人商量說,等到歌手選拔出來,打算做個流行歌曲專輯,賣他個一兩百萬盒。情情,你知道一兩百萬盒磁帶是什麼概念嗎,那代表著一兩百萬人都喜歡你,原因為你的藝術表演掏錢。錢是什麼,我認為,錢是對一個人最高大敬意。一兩百萬人喜歡你的听眾,你說,你不是明星,誰還是明星?情情,這是個機會。不管將來結果如何,都要努力去爭取。” 說到這里,何媽媽激動起來︰“情情,你覺得媽媽說得對不對?” 何情一陣無語︰“我又不會唱通俗。” “不會就學啊。”陳叩納 嚦浩鵠矗骸耙淮窩E換幔 土醬穩危 郎餃弈咽隆W擼 勖腔羋霉菰偕塘可塘俊! 何情搖頭︰“孫朝陽還在發高燒,這里也沒其他人,我不能走。” 陳擼翰皇且丫 砸├寺穡 閎綣淮 玖爍忻埃 沽松テ櫻 遣皇腔倭寺穡俊熬蛻焓秩к⑶  吻槿茨訓玫廝  四蓋椎氖幀 何媽媽︰“你什麼意思?“ 何情倔強地說︰“姆媽,您一直對我說,要廣結人情,認識的人多了,將來路才好走。我和孫朝陽在甦州同事一場,也是朋友,當初在甦州他對我也有關照。如今現在病成這樣,我不放心。 做人要有人情,現在朋友而去,和您的教導背道而馳。“ 何媽媽︰“我也就說說,你還當真了?“ 何情︰“傳染就傳染吧,我大不了也發兩天燒,吃點藥就能好。“ 陳叩蛻 潰骸澳闥凳裁垂 埃 愕納テ佣嘟鴯蟆! 正在這個時候,里屋的孫朝陽發出一陣含糊的聲音︰“渴,渴,有水沒有?“ 何情︰“來了。“ 陳擼骸澳憒骱每謖紙У純矗 蟻然羋霉藎 頤竅呂叢俸霞埔幌隆! 何情進屋,倒了杯水給孫朝陽。 孫同志喝了一口熱水,稍微有了點精神︰“想當歌星?“ 何情沉默片刻︰“偷听別人談話是不好的。” “我順風耳。”孫朝陽說話有點氣喘。 何情︰“你還是好好休息吧,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她走進廚房,發現水池里亂七八糟扔的都是髒碗。就搖了搖晃頭,挽起袖子洗了碗,又淘米蒸了一鍋米飯。 天氣已經涼了,剛過去的那個夏天很熱,但幾場雨下來,氣溫驟降,北京直接從烤箱模式切換到冷凍模式。 冷風中,兩棵合歡樹黃葉紛紛落地。 孫朝陽輕輕地哼著歌︰“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就在秋天秋天的夢里我又遇見你,不能把你忘記……” 米飯蒸得很香,上面擱了六必居的醬菜。 孫朝陽吃了兩口,還是沒胃口,又問︰“想當歌星啊?” 何情以為他在諷刺自己,面色一沉奪過飯碗, 孫朝陽︰“也不是不可以,剛才那歌我寫的,你把譜子記下來吧,給你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何情下意識問︰“什麼條件?” 孫朝陽指了指案頭那一疊稿子︰“幫我寫稿啊,我的小抄寫員。” 何情面紅耳赤,掩面奪門而出。 她氣得胸口不住起伏,銀牙咬碎,好半天才把心頭火氣壓下去。 等到平靜了些,回到屋里,孫朝陽又睡死過去。 孫作家面紅如火,臉上像涂了油彩,但汗水還是沒有出來。 折騰了這一氣,時間已經是中午,何情將就著把午飯解決了。 她吃著,高燒中的孫朝陽還在輕輕地哼著︰“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給我一個粉紅的回憶……啊不能忘記你,啊不能忘記你……你你你……媽,我想吃傷心涼粉……二妹,把我祖傳的側耳根拿出來整一盤……夏天夏天悄悄過去依然懷念你,我一言你一語都叫我回憶……” 孫朝陽又是夢囈又是唱歌,顯然是燒糊涂了。 那歌哼得怪腔怪調,難听得讓人好笑。 可是……可是……就這麼一個簡單的旋律,卻如魔音穿腦。 何情給爐子換了個蜂窩煤,又把孫朝陽家里的衛生里里外外都打掃了,確定沒有遺漏,這才跟孫朝陽說︰“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我的事情等你身體恢復再說。” 回旅館後,當天晚上,那音樂在何情腦子里環繞環繞再環繞,怎麼都攆不走,趕不開,揮之不去。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了。 天剛朦朧亮,何情猛地坐起來,穿上衣服就朝門外跑。 陳咼悅院剩骸吧喜匏穡俊 何情︰“我去孫朝陽那里。” 何媽媽︰“去吧,去吧,如果他病好了,問問唱歌的事情,口罩戴好。”然後把頭一歪,換個姿勢繼續睡。 第173章 淪陷《暗算》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很奇怪,孫朝陽家的院門卻沒有關。 何情走進臥室,只見孫朝陽披著大衣坐在書桌前寫稿子。屋子有點冷,他懷里抱著一個裝上熱水的輸液瓶,但還是在打哆嗦。 孫朝陽的手好像不方便,每寫一個字,口中就下意識地抽一口冷氣。定楮看去,他右手中指第一個關節已經紅腫,可想在鋼筆的摩擦下是何等的痛苦。 何情吃驚︰“孫朝陽,你都病成這樣了還寫稿子?” “來了,我知道你會來的,給你留了門。”孫朝陽頭也不回︰“趕稿,到時候得交出去。是是是,我可以什麼都不管,先把病養好,編輯那邊也不好說什麼,非人力可以抗拒的因素嘛。但這是不對的,做人最噠的美德是不能給別人添麻煩,更何況是對自己朋友。我們年輕人吃點苦又算什麼,前面路還長,所以一定要沖,沖出一片天地。” 何情忽然有點佩服孫朝陽的堅韌︰“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孫朝陽︰“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我們都有野心也好雄心也好,其實都是想做些事情,讓自己過得精彩。人生苦短,必須帶感。我昨天哼了一首歌,我不會唱歌,我哼得很難听。今天一大早我把院門打開了,等著你來。如果你有一顆音樂的心,肯定能清楚這首曲子的價值,證明你有做歌星的潛力。反之,就是我看錯了人。還好,你是前者。” 何情撲哧一笑︰“你唱得真難听啊。” 這一笑,當真是笑顏如花。 孫朝陽看得一呆,禁不住捏了一下鋼筆,火辣辣的痛楚從指關節處傳來︰“ ——”就把筆朝桌上一扔︰“屋漏偏逢連夜雨,想要那首歌,你幫我抄稿子。這不是交易,只是請求,為了我們的友誼。那麼,何情同志,我們是朋友嗎?” 何情輕嘆︰“雖然不情願,但我還是可以幫你,對于你的小說,我個人保留看法。” 孫朝陽躺回床上,輕輕念道︰“當我並不十分明了地向她們說起我想找一個什麼樣的人時,兩人卻似乎明白我要找誰。其中年紀稍長一點的婦女這樣告訴我。‘你要找的人叫阿炳,他的耳朵是風長的,尖得很。說不定我們這會兒說的話他都听見了。他現在肯定在祠堂里,你去那兒找他就是了。” “提行,分段。“ “什麼?”何情疑惑地轉頭看著孫朝陽,又瞬間明白,這應該是孫朝陽讓自己抄的稿子。好像是一本新書,而不是甦州時那本不正經的小說兒。這讓她偷偷地松了一口氣,忙埋頭記錄。 過來大約兩三分鐘的時間,孫朝陽的聲音繼續響起︰“她伸手給我指看一下,我以為她指的是眼前那棟灰房子,結果她說不是的。她又伸手指了一下,對我說︰‘呶,是哪一棟,有兩個大圓柱的,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的。‘她說的是胡同盡頭那棟八角樓……” …… 時間一點點過去, 何情寫得飛快,滿屋都是筆尖在紙張上劃動的“沙沙”聲。 孫朝陽念道︰“有人說他的耳朵是風長的,只要有風,最小的聲音都會順風鑽進他的耳朵。也有人說,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是耳朵,因為人們發現,即便把他的耳朵堵住,堵得死死的,他的听力照樣勝人一籌。阿炳的耳朵是了不起的,靠著這雙耳朵,他雖然雙目失明,但照樣能夠憑借聲音識別一切……” 何情一下子就感覺到這個故事的不尋常。 一個上午過去,寫了將近三千字。 中午的時候,何情將就昨天的剩飯熱了熱,又蒸了個雞蛋羹。一邊等,一邊拿起孫朝陽的舊稿讀起來。 剛才抄寫的稿子無頭無尾,憋得人心里難受,她急欲知道前面的故事。 這一看,就淪陷進《暗算》的密碼破譯宇宙中。 原來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天才在從事這麼一種無與倫比的工作,雖然沒有刀光劍影,卻比真實的戰場更殘酷更驚心動魄。 不覺中,鍋里發出哧哧聲,何情急忙揭開鍋蓋,那碗雞蛋羹已經變得焦糊。 下午,孫朝陽繼續念,何情繼續抄。 《暗算》中,阿炳的故事推進到701所安在天院長對阿炳的特異能力進行測試,這直接關系到瞎子阿炳將來能否能在新的工作崗位上顯示出過人的能力。 孫朝陽念︰“測試的方式是這樣的,先給阿炳一個信號,給他一定的時間分辨這信號的特征,然後人亦給他二十種不同的信號,看他能否從中指認出開始那個信號……” 故事中,無論專家們如何測試,阿炳都輕而易舉地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測試。 “這個夜晚注定讓所有人震驚。” 孫朝陽念完最後一句,停了下來。他還在發高燒,眼楮都燒紅了。 這本《暗算》的故事借鑒了一些網絡小說裝逼的橋段,一下子把讀者的期待值拉滿,讓你跟著那故事一路走下去,走下去,走著走著,每每都有驚奇的發現,並為新的風景而震撼。 何情呆呆地看著窗外,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北京的風沙揚塵天已經過去,夕陽紅得彷佛整個天空都在燃燒。一如故事中,瞎子阿炳即將爆發的生命的璀璨。 孫朝陽艱難地下床,提筆走向貼在牆上的計劃表,在《尋秦記》後面打了個叉,又在《暗算》後面畫了個勾。備注︰“七千字任務達成,何情同學加油,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我還是沒有出汗,身體很難過,但精神上是愉快的。” …… 何情回到家。 姆媽問︰“孫朝陽怎麼說,他答應沒有?” 何情不回答,倒了一盆熱水,把右手放里面泡著。寫了一整天稿子,有點痙攣。 她輕輕唱著︰“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 陳擼骸罷婧錳 ! 曲子和歌詞何情都抄下來了,離開的時候,孫朝陽說︰“一盒磁帶一共十首歌,這首是主打歌。我另外再弄兩首,從其他詞曲作者那里買七首,應該能湊一個專輯。能紅的,我保證。明日請早,截稿期要到了。” 何情說︰“好,我幫你抄稿,對了,上次在甦州你唱的那歌,就是‘孤獨的野草怎配得上梔子花,在冬夜的我留不住你的初夏‘我也想要,你寫的嗎,歌名是什麼?” 孫朝陽︰“《野草和梔子花》,口水歌,風格對這個時代來說,有點超前了。” “但我還是想要唱。” 當天晚上,何情再次失眠。這次不是因為新歌,而是《暗算》,真是個精彩的故事,即便不為別的,為了這個故事,我也願意去做抄寫員。 半夢半醒中,腦海里全是阿炳的模樣。 然後是《粉紅色的回憶》《野草和梔子花》孫朝陽怪腔怪調的歌聲與《二泉映月》那淒楚的二胡交織在一起,亂七八糟,剪不斷理還亂。 第174章 阿炳的故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經過測試,瞎子阿炳正式加入神秘單位701,按照制度,所有正式工作人員都要進行一次宣誓。 儀式在莊嚴肅穆中進行,從此,阿炳將與外界隔絕,從此他將做為一個秘密戰線的戰士為國家和民族服務,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 儀式的最後一個程序是加入同志對組織提出自己的私人要求,阿炳提出兩點。一,希望單位能夠解決母親平時做飯的柴火問題;二,如果自己死了,請不要割掉自己的耳朵做科學研究。。 如此重要的時刻,他提出的要求如此搞笑,令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但按照制度,卻不能不正式記錄在案。 …… 正在抄寫的何情也忍不住停下筆偷偷掩住嘴巴。 孫朝陽問︰“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寫有損英雄的形象?” 何情︰“我不懂得文學,不過……你這樣寫,大概有你的道理。” 孫朝陽︰“現代漢語小說從新文化運動始,學習的是歐洲文學那一套。但經過幾十年的發展,依舊總結出自己的路子。特別是在人物的塑造上,講究的是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五十年代的時候,更是要求文學的三突出原則。主角務必高大上,但這樣一來,人物性格未免扁平,在能夠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同時,卻給人模板化的感覺。而且,最大的問題是不接地氣。到七十年代末,很多作家意識到這一點,開始朝挖掘復雜人性上進行探索。主角開始不完美,甚至有這樣那樣的缺點。” 何情︰“你說的這些我又不懂,以前從來沒有人用瞎子甚至有點傻的人做主角。換其他人寫,我才不願意看呢!但你這個故事實在太新奇,讓人一看就丟不下。” 孫朝陽感嘆︰“是啊,讀者看書的時候,通常會把自己想象成小說書里的主角,主角的經歷就是自己的經歷,而自己也會隨著主角人生的際遇歡喜、悲傷、痛苦、快樂,這就是所謂的代入感。嚴格說來,我所寫的這個主角挺讓人不適的,嚴肅文學很多時候都有這個問題。” 何情︰“可我覺得阿炳這個人挺可愛的,他應該能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創造出奇跡,給人驚喜,獲得成功,擁有一個美好的人生吧?” 孫朝陽沒有回答︰“咱們繼續,截稿日期快到了,抓緊點,我們一天寫一萬字。” …… 阿炳的故事繼續。 經過測試後,701所為阿炳的超過常人,甚至是神跡的特殊能力而震驚。經過簡單的培訓後,他開始上崗。 此時,我國正受到北方某鄰國的巨大威脅,雙方在漫長邊境線對峙,互相陳兵百萬,後來更是在珍寶島發生了一場激烈戰斗。當然,我們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在秘密戰線上,斗爭一樣激烈。每天都有潛伏在我國的間諜用電台聯絡,阿炳的任務就是利用他的耳朵,把這些地老鼠揪出來。 理論上來說,發報員發報就跟我們用嘴說話一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音,每個人和每個人之間都有細微的差別。可福爾斯電碼是一種非常簡單的語言,只有“滴”和“答”兩樣東西。要分辨每個人發表聲的區別實在太難,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阿炳開始展示他的神奇之處,他很快地就從紛亂的信號中找到了701的“老對手”“老朋友”們。 “這個報務有個明顯的冷僻動作,常常把五個滴發成六個滴。”而在福爾斯電碼中沒有六個滴字。 “這個報務員,三七在一起的時候喜歡連發。” “這個人 五四相連的時候喜歡連發。” “這人發1的時候尤為短促。” 很快,阿炳就抓住了七十九個尾巴,一共有十九部電台,七十九個報務員。 十天後,敵方軍事系統107部秘密電台,共1861套頻率,全部被我方偵獲並死死監控。 阿炳在短短一個月中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701所乃至國家的燃眉之急,比全體偵听員捆一起所做的一切都多得多好得多。 大功告成的阿炳生活得很輕松安逸,他現在是國家干部,特殊人才。除偶爾被兄弟單位借去解決問題,其他時間他都在山溝里度過。組織上專門為他配備了一個勤務員,管他的吃住行和安全. 在701,沒有一個人不把阿炳當作首長一樣敬重,也沒有一個人敢跟他開什麼玩笑。不管在哪里,所有見到他的人都會主動停下來,對他行注目禮。需要的話,給他讓道,對他微笑——雖然他看不見。如此敬重一個人,在監听局的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恐怕也不會再有第二個。 …… “太……好看了。”抄到這里,何情甩了甩已經發軟的手腕,感嘆︰“從來沒有想到過世界上還有這麼一群天才戰斗在看不見的戰線上,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這個故事,讓人看了就丟不下,但還是不夠完美。” 孫朝陽︰“不夠完美嗎,那麼,還缺點什麼?” 何情︰“我也說不好,阿炳是個天才,但他是不是應該有自己的私人生活?現在的他是個英雄,但感覺離我們普通讀者有點遠,少了一點煙火氣。” 孫朝陽︰“你是說愛情嗎?” 何情︰“自古美人愛英雄,阿炳值得一場美好的愛情,應該會有好姑娘愛上他的。” 孫朝陽︰“嗯嗯,咱們繼續吧。” …… 這年冬天,阿炳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闌尾炎送進了醫院,701的安在天院長在去探視阿炳的時候,看到護士小芳正在溫柔地給他換藥。突然奇想,決定給阿炳安個家。他甚至想過如果小芳拒絕,將動用組織的力量促成。這在那個年代並出格。在當時,在701這種秘密單位,大家把婚姻更多地看做是革命和事業的一部分。 但小芳在听到組織安排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她說,她要嫁給一位為我們國家做出巨大貢獻的英雄。至于阿炳看不見的缺陷,她認為正是她要嫁他的原因,英雄需要她去關愛。 這年春節,婚禮在701隆重舉行,所有人都由衷地趕來祝賀。 小芳並不漂亮,待人接物也談不上賢惠,但她有足夠的愛心和耐心,在她無怨無悔日如一日的照顧下,阿炳的穿戴越來越整潔,面色越來越干淨又活力。阿炳正在享受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歲月。兩年後,小芳又讓他做了父親,她懷孕了。 考慮到阿炳看不見的特殊情況,組織上給了小芳兩年產假,讓她回娘家去生孩子。產假期間,工資照發,每月還有十塊錢育嬰費。這在六十年代,幾乎是大干部的待遇。 兩年後,小芳帶著生下來的兒子回701.。 接風宴後,阿炳給了安在天一台錄音機,里面還有一盒錄音磁帶。 安院長回家後,摁下播放鍵。然後听見阿炳帶著哭腔的聲音︰“嗚嗚……我看不見,可我听得見……嗚嗚……兒子不是我的,是醫院里那個山東人的……老婆生了百爹種,我只有去死……我們老家都這樣,老婆生了百爹種,男人只有死……” 阿炳死了,摸電門自殺了。 他的死讓更高一級首長發出憤怒的咆哮︰“叫他們給我滾蛋!兩個都滾!現在就滾!馬上通知他們,明天就給我滾!滾回老家去!如果我再看一眼,老子就斃了他們!” 小芳在離開701之前找到安在天院長,見面咚咚地就跪在地上,她告訴安院長,阿炳是沒有性能力的,他像個孩子一樣認為,只要和老婆在一起,自己就會做父親,他媽媽就會抱孫子。他是個孝子,那麼想要孩子就是想讓他媽媽做個奶奶。他經常發脾氣,說要休掉小芳,重新找一個女人。 小芳害怕被拋棄,如果和阿炳離婚,在701可怎麼活? 離開701後,小芳抱著孩子去了阿炳老家,服侍阿炳母親直到老人家去世孩子長大,便跳了黃浦江。 至此,阿炳的故事寫完。 …… 何情呆呆地坐在那里,使勁捏著拳頭,渾身都在顫抖。 孫朝陽︰“怎麼樣,很難過?” 何情艱難地說︰“不可能,不可能,一個這樣偉大的英雄,天神一樣英雄,竟然以這樣不光彩的方式謝幕。” 她對孫朝陽這麼亂寫,表示強烈的不滿和抗議。 實際上,小說《暗算》和電視連續劇《暗算》有不少地方是不一樣的,當年孫朝陽看書的時候也在心里吐槽。 但是不可否認,這是一部優秀的作品,在華語文學中是一種獨特的存在。 一部作品,足夠新奇獨特,能夠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就夠了。 “很多事情,不能脫離當時的時代背景去看。”孫朝陽還是沒有出汗,他身上冷得要命,但還是強撐著拿起筆在牆上的表格上畫了個勾。 備注︰阿炳的故事寫完了,鳴謝何情女士執筆。明天開始黃依依博士的故事。 “黃依依?”何情疑惑地問。 “這本書不是有三個主角嗎,黃依依是第二個,也是小說最精彩的部分。”孫朝陽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阿炳的天賦在于耳朵,在于聆听,從紛雜的無線電信號中準確第抓到目標,獲取電碼。但這些電碼不過是滴答滴答的組合,究竟代表著什麼含義,需要破譯員進行破譯。這才是最關鍵的部分。破譯電碼,需要用到最前沿的數學知識。” “阿炳用耳朵聆听,耳朵是他的天賦。而黃依依的天賦在大腦,她是真正的天才數學家。是華羅庚、陳景潤、馮諾伊曼那樣的,站在人類智力巔峰的天才。” 何情點點頭︰“我倒是很期待接下來的故事。” 孫朝陽咳嗽幾聲︰“怎麼樣,心情好些了嗎?” “還好吧。”阿炳的故事確實讓人心里難過,但何情是個女人,對于阿炳倒是不怎麼能帶入。氣上片刻也就算了。 第175章 藕官和官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阿炳的故事總字數有六萬,按照計劃怎麼也得七天才能寫完。 何情剛開始抄的第一天只寫了七千字,還把自己右手弄得酸麻。但從第二天開始,她逐漸進入狀態,加上孫朝陽又急著交稿,一口讓她飆了一萬字。 接下來兩日,孫朝陽索性讓何情連飯都別做了,一日三餐都從外面的飯館里帶回來。除了吃喝拉撒,二人幾乎都在伏案。 從早晨到黃昏,一刻不停,直到把這個故事弄完。 說來也怪,何情好像已經適應了這種高強度的抄寫工作,手竟然不酸不痛,每天抄完,精神上總會有一段時間很亢奮,很愉快。 今天的任務完成後,何情照例給孫朝陽倒了杯子熱水,拿來藥丸吩咐他吃下。 病了四五日,孫朝陽瘦了一圈,人燒得眼楮都紅了,胃口也是很差。 他還是沒有出汗,感覺自己身體中像是有一團灼熱的火炭,熱得難受,但偏偏卻感覺很冷。每次從被窩里出來去上廁所,都冷凍不停地顫抖,需要鼓起極大的勇氣。 “啪啪!”四合院外傳來手拍門環的聲音,然後又有個嬌媚的聲音在喊︰“孫朝陽,親愛的,你在家嗎?開門,芝麻開門!” ”咦,門沒有關。“ 說話的聲音正是宋鐵柱同學。 卻見,秋日的陽光中,萊斯莉同學爆炸頭、紅色邊框眼鏡,皮夾克,蔥綠褲子,小皮靴,婀娜搖曳著進來,身上亮閃閃的配飾,叮叮當當,宛若一棵造型復雜的聖誕樹。 八二年的時候,街頭已經出現了很多長頭發喇叭褲提著錄音機的精神小伙。北京是首都,改革開放後,外面世界很多新鮮事物傳入,各種新潮層出不窮。但萊斯莉的打扮實在是驚世駭俗,特別是他還戴了一只耳環。 何情看到他,頓時呆住。 萊麗絲宋沒想到孫朝陽家里還有個美貌姑娘,也是一愣,然後冷哼︰“看什麼看,我是男的。” 何情︰“我……” 萊斯莉奔向孫朝陽︰“孫朝陽,親愛的,你病了?” 孫朝陽︰“媽的,我也不知道咋的,那天從錄音棚回家就發起了高燒,一口氣燒到現在,我都快崩潰了。” 萊斯莉憂傷︰“瘦了,不是美男子了,這是我司巨大損失。” 孫朝陽︰“萊斯莉,介紹一下,這位是何情,她是位演員、戲曲家。這位是宋鐵柱,是音像出版公司的藝術總監,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畢業的高材生,大藝術家,你叫他英文名萊斯莉就好。” 萊斯莉︰“人家才不願意認識不相干的人呢!” 當著何情的面,這宋鐵柱瘋瘋癲癲的,孫朝陽很尷尬,問他來這里有什麼事嗎? 萊斯莉回答說,還能有什麼事,你好幾天沒出現,歌手的事情也定不下來。最重要的是,你答應寫的歌兒呢? 孫朝陽忙回答說,他已經寫了三首歌。一個音樂專輯十首歌,三首主打應該夠用了。其他七首向別的詞曲作者約稿吧,自己身體已經這樣了,實在沒精力弄。 萊斯莉點頭,說,三首主打已經夠了,實際上,A面和b面各有一首拿得出手的就行,不需要首首都是精品。真有那麼多好歌,怎麼也得多出幾個專輯,一次性端出來多浪費啊! “譜子呢,快給我看,我幫你審審。” “何情。”孫朝陽示意。 他這幾日忙里偷閑哼了三首歌,讓何情抄了譜。 萊斯莉又哼了一聲,一把從何情手里搶過譜子。誰叫她比我漂亮,穿衣服比我好看呢? 孫朝陽寫了三首歌,《粉紅色的回憶》《走過咖啡屋》《野草和梔子花》。 萊斯莉宋先看的是《粉紅色的回憶》,只看了一眼譜子,眼楮就亮了︰“F調,四二拍,我喜歡。朝陽,我跟你說,現在的流行歌曲大多用F調,發發發,發是個好音符,帶著一絲瀟灑和不在乎,飄飄悠悠的。四二拍又急促輕快。嗯嗯嗯,我唱唱……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就在秋天秋天的夢里我又遇見你,不能把你忘記,不能忘記你……” 他一邊唱,一邊打著拍子,唱得還算行,當然和專業訓練過的歌手不能比。 何情在旁邊听得心癢,也加入其中︰“不能忘記你,哦,想的還是你。不能忘記你,我心里還是你……” 一曲終了,兩人都高興地笑起來。 剛才宋鐵柱對何情愛搭不理,現在卻生出好感來。他眼楮又亮︰“姐姐唱得真好,來,咱們合作下一首曲子。” 下一首是《野草和梔子花》,但萊斯莉唱了幾句,卻搖頭︰“音樂是好音樂,但和現在的 流行歌曲風格迥然有異,紅不了。” 孫朝陽倒是認同他這個看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審美,八十年代的人喜歡的是鄧麗君那種酒吧跳舞廳的調調兒,或者 張薔的電音迪斯科。這歌確實比較超前,get不到八十年代的歌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就算你抄周杰倫的大紅歌,放到現在,該撲街還得撲街。 “這歌是我亂哼的,隨手就寫了。” 萊斯莉有點不滿︰“算了,一個專輯里有一首奇怪的歌兒也不是個事,我繼續唱你寫的第三首新歌。” “《美酒加咖啡》,好名字,c大調,四四拍。”萊斯莉唱︰“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當年,又喝了第二杯。天啦,孫朝陽你知道你寫了首什麼樣的歌兒嗎,經典,必將成為穿越是空的經典。你是天才,像莫扎特一樣的天才。” 看得出來,宋鐵柱女士更喜歡《美酒加咖啡》,被這首歌徹底征服了。 他一邊唱,一邊打著拍子︰“ 嚓 嚓。” 何情也忍不住跟了上來︰“明知道愛情像流水,管他去愛誰,我只要美酒和咖啡,一杯接一杯。” 她和萊斯莉都是有著敏銳藝術嗅覺的藝術家,頓時激動起來。萊斯莉一伸手,何情將手搭上去,兩人現場來了一場國標。 跳完,他們同時高興地笑起來。 何情︰“你跳得真好。” 萊斯莉︰“開玩笑,當年在音樂學院,我們每周都舉行舞會,被老師抓過好幾次,我還背了個處分。哎,真好啊,美人兒你唱得真好,生活真美好。惟有美人美酒河咖啡不能辜負。還有愛情,愛情更不能辜負。何情是吧,我們或許可以成為好朋友,最好最好那種。” 孫朝陽︰“何情也是我為新專輯選的歌手。“ 萊斯莉高興︰“太好了,姐姐就應該當大歌星,約個時間,到錄影棚錄下來試試,我現在就去找樂隊。“ 說完,拿了譜子就興沖沖朝外面跑。 他說走就走,來去如風,丟下孫朝陽和何情面面相覷。 何情︰“萊斯莉他……“ 孫朝陽︰“就是一叢鮮花,你破開了,里面跳出來一個萊斯莉。《紅樓夢》中藕官和官的故事你看過吧。“ 何情駭然,默默道︰“萊斯莉確實像女孩子一樣精致。” 孫朝陽︰“今天就這樣吧,明天繼續過來當抄寫員,弄完《暗算》你去灌磁帶。”說完,他學著《智取威虎山》中座山雕的樣子,一個念白︰“三爺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何情掩嘴輕笑。 第176章 好消息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姆媽,我手疼。”何情一回到小旅館,就坐在椅子上,不住地甩著手。 何媽媽陳咼ψ呱俠矗 茨ψ排 撓沂質滯螅骸扒榍椋 怨揮校俊 何情︰“吃了,在孫朝陽那里胡亂弄了點,媽你吃過沒有?” 陳擼骸俺粵耍 轄佷願讀肆嬌冢  炖洌 芯跏沉看罅誦 K  艫牟『嘔鍤秤鐘惺裁春貿緣模 笥也還切:字唷 追怪嗉酉灘恕G榍椋  灰 杪梟轄指愣說慊乩礎! “不要了姆媽。”何情︰“疼疼,你輕點。” “這按摩都疼,忍著點。”陳哂職咽峙駁膠吻櫚募緹貝Γ 絛昧Γ 鵲潰骸胺潘桑 惚磷啪ぐ以趺窗礎G榍椋 裉斐 逶趺囪俊 女兒去孫朝陽那里抄稿的事情她是知道的,這幾天何媽媽沒事也會過去一趟,幫打掃打掃衛生,幫熬鍋稀飯什麼的。 何情回想起《暗算》中瞎子阿炳的人生遭遇,心中忽地難過,不說話了。 “什麼了?” “我沒什麼?” “你這手……”何媽媽發現不對,握住何情的手,舉到眼前一看。何情右手中指關節已經有點紅腫。 她一踫,何情就疼得嘶一聲︰“啊,疼。” 何媽媽︰“怎麼弄成這樣?” 何情苦著臉︰“孫朝陽讓我幫他抄稿,誰知道有那麼多字。而且,他念得很快,幾乎不給人喘氣的計劃。我精神都是高度集中的,生怕漏過一個字。一天下來,稿子堆起一大疊,據他說,起碼一萬字。我感覺自己都快變成一台打字機了,不停地寫不停地寫,怎麼也寫不完。” “也就中午吃過飯後,我會在客廳的沙發上打個盹。我做了個夢,夢見我老了,退休了。我和劇團里的同事們捧著‘光榮退休’的獎狀合影,我好開心,我在笑。忽然,攝影師變成了孫朝陽,沖過來拉著我的手就使勁拽。” “他大聲嚷嚷‘碼字了碼字了!’姆媽,好奇怪,寫作就寫作吧,孫朝陽怎麼把寫作喊成碼字?唉,我都退休了,他還是不肯放過。” 何情天天被孫朝陽這樣折磨,落下心理陰影。 “可能是他四川老家的土話吧。”何媽媽找來一片破布和一根棉線,纏女兒手指上,正色道︰“大丈夫要想人前顯貴,就得人後受罪。吃的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媽媽年輕的時候被單位派去鄉鎮,遇到大水,水渠垮塌。媽二話不說就跳下水去,用身體堵缺口。媽那天正是生理期,那種痛苦終生難忘。可你想要顯貴,就得拼。也就是那事以後,媽入了黨提了干,日子才好過起來。情情你還年輕,吃點虧不打緊的。” 何情點點頭︰“姆媽,我省得地。孫朝陽也說過,咱們年輕人吃點苦算什麼,前面的路還長,一定要沖。說起來,他也挺厲害的。那麼重的病,每天念稿念到天黑,換其他人早躺醫院里了。” 忽然間,她對孫朝陽很佩服。 倒不是因為孫朝陽文章寫得好,歌兒寫得好。 做為省越劇團的演員,她從小就和演員編劇們打交道,見過的藝術家很多,其中有不少可謂是優秀。 但像孫朝陽這種平時嘻嘻哈哈,看起來彷佛游手好閑的,但一工作起來就發瘋一樣拼命的還是第一個。 對,他寫稿就是在拼命,高燒三十九度口中依舊 啪 啪念個不停,哪天忽然不動了,死在那里都不叫人意外。 “對了,今天一個很奇怪的人過來找孫朝陽。嗯,那人的打扮和外國人一樣,不男不女的。” 听到這里,陳咼ξ剩骸笆遣皇牆惺裁蠢場! “萊斯莉。” “對對對,就是他,好像是負責音樂的藝術總監。情情你快說,他來了之後又怎麼樣?” 何情裝出輕描淡寫的樣子道︰“還能怎麼樣,問孫朝陽要歌。前幾天孫朝陽讓我幫他記了三張譜子,萊斯莉過來拿。” “三張譜子,我怎麼沒听你說過?”陳嘸蔽省 何情︰“我也是忘記了。” “嗨,怎麼能忘記了,快說快說。” “也沒什麼呀,就是過來要譜子,然後孫朝陽讓我唱給萊斯莉听,又向他推薦了我。萊斯莉答應了,說是等孫朝陽的病好,就讓我去錄音棚灌磁帶。這次音樂公司的新專輯,估計要用我。” “什麼估計,那就是你了。”陳嚦┘┐匭ζ鵠矗骸罷庀潞昧耍 煌魑頤搶幢本┬惶耍 哉餉炊囁嗍 餉炊嘧鎩! 她興奮起來,有點語無倫次︰“我在你們單位把牛抖吹出去了,說你要去拍電影。結果錄了盤磁帶,你也從影星變成歌星,讓他們知道,不知道震驚成什麼樣子。咯咯,爭氣,情情你替媽爭氣了。” 看到姆媽激動的紅臉,何情忍不住搖了搖頭︰“媽,肩膀那兒再按按。” “情情好乖。”何媽媽低頭朝女兒臉上親了一口,繼續用力。 “啊,疼疼疼,姆媽,我把那三首歌唱給你听吧。”何情心里甜絲絲的,前段時間積壓在心里的郁悶和對母親的不滿,瞬間煙消雲散。 半天,三首歌唱完,何媽媽也微微出汗︰“蠻好,這幾首歌都好听,不知道配樂後是什麼模樣。哎,夏天確實是悄悄過去了,明天媽上街買點毛料,給你做件大衣。孫朝陽那邊你專輯去,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可以把書寫完,我都等不及看到你進錄音棚了。” 何情︰“我听孫朝陽說他的新書第二部分還要寫七八萬字,以每天一萬字的速度,最多一個星期弄好。” “什麼,還有這麼多?”何媽媽大驚︰“這不是剝削你的勞動力嗎?” 何情︰“咱們年輕人吃點苦算什麼,前面的路還長,要向前沖。” 次日,何情又跨走進孫朝陽的房間︰“孫朝陽,你發汗沒有?” “沒有,我的毛孔估計都堵塞了。”孫朝陽哼了一聲︰“剛才測了體溫,三十八度二,還好。你手指怎麼了?” 他發現何情手指上纏著破布。 何情︰“切菜的時候弄傷了。” “影響寫字嗎?”孫朝陽又哼了一聲︰“腦闊痛。” “不影響。” “開始吧,今天依舊一萬字打底。盡量多寫點,時間不多了。” 《暗算》故事繼續,今天進入黃依依博士的部分。 第177章 黃依依的故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她是個天使,但並不完美。她是個有問題的天使,她就是701破譯局歐洲處第五任處長黃依依。在701,有關黃依依的傳聞比不比阿炳平淡,人們因為自己的好惡和見聞,以不同的感受向我描述著同一個人的故事和傳聞。他們的講述是那麼引人入勝,使我對這位破譯局的 唯一女處長——黃處長——充滿了寫作的沖動。” “那是1960念夏天的一個雨夜,我以楊小綱的名字,住進了北京海澱區南郊的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的招待所。” …… 時間是1960年,我國正在經歷一場自然災害,北方鄰國依舊對我虎視眈眈。而東南小島的敵對勢力正在大搞光復計劃,同時啟用了一套聯絡新密碼,光復一號密碼。這套密碼源自美國“世紀之難”僅靠701自己的力量是無法破譯的,于是安在天就向數學界尋求援助,來到國家數學研究所挑人。 國家數學研究所安排了七個數學家貢安在天挑選。 安在天為所有參加挑選的數學家出了考試題,可惜所有人都沒有解出來。 因為密碼破譯實在太難。 “是的,破譯密碼就是 听死人的心跳聲。” “死人怎麼會又心跳?這是個悖論,而破譯密碼的事情本身就是個堅硬而巨大的悖論。為什麼說破譯密工作是世界上最殘酷又荒唐的職業?就因為在 正常情況下,所有密碼在他有限的保鮮期內是不可破譯的,破譯不了是正常的,破譯了才是不正常的。天機不可破,但你的職業卻是要去破。你的命運因此變得殘酷又荒唐。這就意味著,我們的破譯員必須具備絕對的沉著——在絕對殘酷又荒唐面前絕對沉著的良好的心理素質。” 但一個漂亮的女人卻主動找上門來毛遂自薦。她就是黃依依,一個三十二歲的歸國女博士,師從數學大師馮諾伊曼和納什。其中,納什就是後世好萊塢電影《美麗心靈》的主角,一個瘋狂的天才。 “黃依依打得一手舉世無雙的好算盤。” “揮灑自如,將細小的算盤珠子點撥得暴風驟雨般快,飛沙走石般響。” 黃依依實在太摩登,她穿著一件襯衣裙子,襯衣開口極低,露出胸前一大片白花花的肉。安在天對她其實是反感的,只想盡快把她給打發掉。但黃依依問“那我要是把題破了呢?”安在天說︰“那我就錄取你。” 就這樣錄取了,因為解這個題對她來說容易。數學家和數學家的差距如同地球到火星,世界上真的有天才這一物種。 安在天決定帶走這位天才。 但是,卻有個婦女找上門來,控告黃依依勾引她的丈夫,是雙破鞋。 同時,黃依依也不願意跟安在天走。因為她好好地呆在北京,生活優渥,為什麼要去山溝溝里吃苦? 黃依依說她︰“生性自由,生活浪漫,最害怕受紀律約束,最喜歡無拘無束。”她又說︰“你以為我來應試是真想去你們單位?你們是什麼單位我不了解,怎麼可能呢!說真的,我來應試是想來見識見識你,這幾天同事們都在說你這個那個的,我很好奇,就來了。” 但是安在天說現在我通知你,你已經被我錄取了,我們馬上給你辦理調動手續。 神秘單位701的權力大得驚人,沒有人可以抗拒。 就這樣,黃依依以這種荒唐的方式進入701. …… 何情寫到這里,瞬間被這個故事徹底吸引了。 傳奇,這就是傳奇。 只是,女主角好像是個壞女人。 孫朝陽听道她這麼說,點點頭︰“是,黃依依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高大山的主角,我只是想寫一個天才。有一種說法,只有偏執和瘋子才能成為天才。世界上,任何一個天才都是不正常的,都是非人類的。一旦他們正常了,就是普通人。黃依依博士只需要在她的世界里閃光、爆發就好了。至于別人喜不喜歡,又有什麼要緊,她需要你們喜歡嗎?” “但是,我真的喜歡黃博士……不想,不想她是個……破鞋……”何情喃喃地說。 …… 令何情感到不適的故事情節還在繼續,安在天院長在帶黃依依回701的路上發生了密碼本丟失事件,也讓黃博士見識到神秘單位的力量。 她又鬧出事來,竟打算勾引安在天,她說,安院長你有妻有子照樣可以和她培養感情。安在天說,那叫什麼,那不成了搞腐化了“ 黃依依說︰“不叫腐化,叫浪漫,難道你從來沒有浪漫過嗎?“ “尤物——魔女——漂亮——多情——智慧——放浪。“ 安在天越發地擔心,他帶回去的不是一個破譯密碼的數學家,而是一棵飽受西方資產階級思想侵害的大毒草。 事實證明,安院長的擔憂是對的。 黃依依到701後就沒干人事,在破譯室呆的時間還沒有別人一半的時間長,即便呆在破譯室里,也不說正事,老和人說閑話,談男人,談是非,談夢想。說東道西,天南海北。 平時沒事就滿山跑,看閑書、捉小動物,摘野果子,反正跟個孩子似的。 另外,她還到處找人下棋,沒日沒夜地下,把701的風氣搞得極壞。 一年時間就這麼浪費掉。 安在天院長忍無可忍,在年終總結會上對黃依依博士提出了強烈的批評。 黃依依不屑,說,不就是破個光復一號嗎,多大點事情。 安在天憤怒,說,你這樣的工作態度,真把密碼破譯出來,我手板心煎魚給你吃。 黃依依︰“那就破唄。“ 于是,光復一號密碼就破了,很簡單。 …… “這就破了?“抄到這里,何情驚住,忍不住放下筆,愣愣地看著孫朝陽。 孫朝陽︰“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寫?“ 何情︰“一般來說,不都是黃依依去701後,因為工作態度不端正,安院長耐心地做她思想工作,但她還是死不悔改。但安在天卻不肯放棄,更多的在工作和生活上對她進行關心和照顧。後來黃依依遇到了一個大危機,以致無法解決。是安院長把她從困境中解救出來。黃依依很受感動,幡然悔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飽滿的熱情投入到工作當中去,在同事的幫助下,破譯了光復一號,獲得事業上的巨大成功。當然,如果再加進去一段愛情,事業和生活雙豐收就徹底圓滿了。“ “像你這樣,破譯的過程一筆帶過,精彩的內容都沒呈現出來,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要不你來寫,我做抄寫員?“孫朝陽笑了笑。 何情︰“我要知道怎麼寫,我不成作家了?“ 孫朝陽︰“別忘記了,我們寫的是一個叫黃依依的怪物,一個天才。天才破譯密碼需要跟普通人一樣哼哧哼哧那麼費勁嗎?你就說這個人物你印象深刻不?“ “倒是挺深刻的。“ “那就對了,文學就是人學,作家能夠寫出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就算是成功。純文學創作,主題優先于人物,人物優先于故事情節。你所有素材都要圍繞著主題和人物來寫,不必要的東西一個字都不需要。至于愛情描寫,我費了那麼大勁好不容易把黃依依這麼個人物立起來,寫她的風流寫她的浪漫寫她的美麗,沒有愛情怎麼行?放心吧,她會有的。“ 何情听到這里,很驚喜︰“是和安院長在一起嗎,不不不,安院長不是已經有妻子了嗎?難道他的妻子會遭遇不測,在革命斗爭中犧牲了?“ 說到這里 ,她美麗的眼楮里充滿了傷感︰“那也太 不幸了。“ 孫朝陽咧嘴笑了笑,心中暗道︰你還不知道自己將要看到什麼。 《暗算》小說和《暗算》電視劇根本就是兩種事物,當初孫朝陽讀原著的時候,也是好長時間才緩過來。 …… “破譯了光復一號,等于是讓黃依依從雞變成了鳳凰。榮譽自然是不用說了,反正701人能得到的榮譽無不成為她的囊中之物,胸前頭上都掛滿了,她不要也是她的。她要什麼,開口就是她的,不便開口,有一定暗示也行。人到了這個份上就成了人上人,也可以說不是人,而是神,是靈,呼風喚雨,遮天蔽日,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人們無不仰望她,崇敬她。“ 但是黃依依死了。 她和所里一個已婚男人勾搭在一起,並向組織提出,她懷孕了,孩子就是那人的,希望由所里出面讓男人離婚和自己在一起。 她現在已經是神了,所需要的一切組織上都會為她解決。 她錯誤地認為,在個人問題上,國家會滿足她所有需求。 男人的妻子上門大鬧,黃依依受傷住院,然後在上廁所的時候摔倒在地,腦出血去世。 黃依依的死是701重大損失,也是國家重大損失,所里極為憤怒,開除了那個男人和他老婆,把他們一家人趕回了老家。 公平嗎,不公平,但在這關系到國家和民族的重要單位里,個人利益和公平與否都需要讓位。 看著黃依依的尸體,安在天無比震驚,無比悲痛。 “她有如一束神秘的劇烈的強光,閃了一下消失了,卻永久留在後人腦海里,記憶中,生生不息,廣為流傳,成為一支參天的標桿,激勵後人往更高更遠的黑暗深處發奮奔去。“ “破譯密碼啊,就是在黑暗中掙扎啊,就是在死人身上听心跳啊。“ 至此,黃依依故事寫完,又是幾天過去。 …… 何情呆呆地坐在那里,心中的悲哀難以言表。 經過這幾日的抄寫,恍惚中,她已經變成了黃依依,變成了那個風姿綽約又敢愛敢恨的女子。 她每天發奮抄寫,右手中指的傷口已破,血沁出來,每次握筆都是一種折磨。 但她是快樂的,精神上是滿足的。 是啊,黃依依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又是那麼可愛。她雖然已經三十二歲了,卻好像個小姑娘,愛美愛享受愛生活。 但是,她就這麼死了,死于勾引別人丈夫,死于懷孕,死得很不光彩。 阿炳是天才,死于愛人的背叛;黃依依也是天才,死于不道德。 病床上,孫朝陽點頭︰“就這樣了,還有陳二胡的故事,不過,已經夠給《當代》交稿了,陳二胡部分可以留到以後出實體書的時候再說。何情,你整理一下稿子,明天給當代寄過去,名字和地址我寫給你……何老師,何老師……“ “怎麼可以這樣?你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不帶這麼玩兒的!“一向溫柔的何情忽然出離地憤怒,高亢地叫起來。 “喀嚓!”孫朝陽端在手里玻璃杯子裂開,熱水流了一身。 專業歌手的高音就是這麼犀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何情也是個天才。 孫朝陽大駭,渾身毛孔張開,汗如漿出。 他終于出汗了,要退燒了。 第178章 開始錄音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情看孫朝陽如此表情,就問︰“怎麼了,怎麼了?” 孫朝陽︰“汗,大汗!” 何情︰“快把被子掖好。” 楊過的同學都知道,無論你再高的體溫,只要出一場汗就就會退燒。但在出汗的時候你不能見風,否則一旦風寒入體,病情還會更嚴重,以至于不可收拾。 “是是是,何情今天的事兒已經弄完,你回去吧。”孫朝陽裹好被子,這個時候,他感覺自己襯衣已經完全被汗水沁透,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八十年代大多數人還不穿春秋衫什麼的,一件襯衣既當內衣又當睡衣,熱天的時候還當外套,一衣多用。 他朝腳那邊的衣櫃看去,穿衣鏡里,自己腦袋上已經冒起了騰騰熱氣。 黃豆大的汗水從額頭滲出,逐漸匯集在一起,順著鼻尖和下巴滴落。 看到孫朝陽這情形,何情如何還走得了,急忙拿來熱毛巾給他抹臉。又讓他把襯衣脫了。 男女畢竟有別,孫朝陽回答說不用了。 何情細聲細氣地說︰“不能穿這濕漉衣服,如果冷了還要發燒的。” 孫朝陽苦笑︰“不合適,你我都是黃花年輕人,需要避嫌的。” 何情臉騰一下就紅了,半天才輕聲說︰“要不這樣,我再拿張干毛巾過來,你墊在背心吸汗。” “好。” 孫朝陽汗水實在太多,毛巾半個小時就得換一張。 換下的濕毛巾何情就用清水漂洗了,搭在爐子上的水壺上烘干。 孫朝陽這才發現,何情右手上指頭上磨破的傷口正在滲著血絲。天氣實在太冷,小指上已經有得凍瘡的跡象。 他心中一陣感動,低聲問︰“怎麼這麼不小心,你是要做明星的人,拿話筒的時候,手一伸,觀眾看到了會怎麼想?再說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何情嗯了一聲,眼神中滿滿都是溫柔︰“不打緊的。” 孫朝陽︰“听說胖子容易得凍瘡,你要學會管理自己的身材。” “你——”一個姑娘被人說胖,萬萬不能原諒,何情目光中的柔媚盡去,氣憤地看著孫朝陽。 正要發作,何媽媽進來了,她每天都會來這里幫孫朝陽熬粥打掃衛生。孫作家可是女兒事業上的貴人,得溝通好了。 她進來一看,就哎喲一聲︰“好大的汗水,孫作家您的身體真是好好的呀,這麼快就發汗了,這汗水一出來,明天就好了。想不到孫作家你文章寫得好,曲子做的好,抵抗力也勝人一籌。” 孫朝陽無語,自己都病了一個多星期才開始出汗,這抵抗力實在是可圈可點。何媽媽你說這種話,不欺心嗎? 感謝何情,她對孫朝陽同志的照料如春天般的溫暖。換了五六次毛巾,孫朝陽的體溫終于降下去,第二天早上就神清氣爽活蹦亂跳。 感謝何媽媽,她的白粥煮得好吃,雞湯也熬得香濃,另外蒸的糕也美味得讓人一吃就停不下來。 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三天上午,孫朝陽親自動筆寫了兩千字《尋秦記》,感覺還撐得住。陳西米那邊的稿子是弄出來了,老蔣這邊要盡快補上,不能讓雜志開天窗。 “吸吸——”下午,孫朝陽進了錄音棚,今天是何情錄音的日子,萊斯莉宋不住朝孫朝陽身上嗅。 孫朝陽︰“狗鼻子聞什麼?” “好大汗臭。”萊斯莉不滿︰“臭男人。” 孫朝陽︰“鐵柱,你再不說正經話我翻臉了。我前天出了一身汗,病體初愈可不敢洗澡,如果洗冷了,怕是老命都要戳脫。”戳脫是四川方言,意思是死掉,完蛋了。 萊斯莉白了孫朝陽一眼︰“孫朝陽你別孔雀開屏——自作多情,我就算是不正經也得看人。才不要喜歡你呢!” 孫朝陽︰“我謝謝您。”他又好奇地打量萊斯莉︰“你怎打扮成這樣?” 今天的萊斯莉太陽打西邊出來地打扮得正常,他身上的皮夾克換成了厚實的花格呢大衣,藍布褲子,黑皮鞋。如果僅看身上,和普通人也沒什麼區別。但那腦殼的爆炸頭就麻煩了,沒辦法,只能用一匹白布在頭上纏了十幾圈。 于是他的腦殼頓時膨脹了。 萊斯莉宋本就白瘦幼,現在腦袋裹成這樣,上大下小,好像一根火柴,又彷佛是倒立的驚嘆號。 孫朝陽不問還好,一問,萊斯莉宋就大發脾氣,把手中的罐頭瓶子都摔了。 看孫作家愕然,鍵盤手小高忙憋著笑解釋說,萊斯莉宋昨天下午去東方歌舞團和大學同學聚會,去的時候好好兒的,回來的時候就被派出所給逮了。你想啊,好好的一個男人,穿成那樣,頭發還搞成那樣,不是壞人還是什麼? 戴眼鏡的鼓手小丘也插嘴,說,萊斯莉進派出所後,公安同志問他姓名地址,結果他拒不配合,一會兒翹蘭花指,一會兒說是要補妝,搞得公安同志很崩潰。折騰了好一氣,才通知蔣見生蔣經理來把人領回去。 本來萊斯莉還不服氣,老蔣做了他半天思想工作,說你這個打扮太驚世駭俗。當然,我不是要指責你,穿衣戴帽各有所好,那是你的自由。不過,如果經常被人當壞人逮,就不好了,就會嚴重影響工作。咱們現在正在做一件大事,你是靈魂人物,有個三長兩短,所有工作不都得停下來等你嗎? 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又何必跟暴力機器對抗呢? 這話萊斯莉倒是听進去了,今天來錄影棚換了打扮。 當然,宋鐵柱同志對自己這身穿戴是相當嫌棄的,孫朝陽哪壺不開提哪壺,難怪他翻臉。 孫朝陽一想,明年就是嚴打,宋鐵柱這模樣確實容易被當成流氓,就道︰“萊斯莉,還有各位,你們發現沒有,現在各地治安綜合治理管得挺嚴的,大伙兒沒事別在外面亂晃。如果遇到事,第一時間通知單位,通知蔣經理。” 大家都點頭說好。 正說得熱鬧,何情就來了,腦袋在門外伸進來。 錄音棚里光線本有點暗,但她如花的容顏一閃,里面瞬間就亮了。 樂手們同時抽了一口冷氣,丘鼓手︰“小高,我眼鏡呢!”話音剛落下,才發現自己戴著眼鏡的,就又喊︰“小高,把燈都打開。” 萊斯莉啊一聲蹦起,沖過去︰“快進來,快進來,親愛的你可算是來了。啊,妹妹身上真香啊,芬芳馥郁,又清雅沖淡。妹妹,還好有你在,救了我一命。” 何情知道萊斯莉說話做事都這個味兒,也不在意,好奇地問︰“怎麼了? 萊斯莉用手在自己鼻子前面扇風︰“都怪孫朝陽,他太臭了,如入鮑魚之肆。我無法呼吸,我快要窒息了——咦,你怎麼在這里,你這個丑八怪!何情妹妹是一幅畫兒,你就是落在畫上的蒼蠅屎,屎——” 他看到了跟在何情身後的何媽媽,花容瞬間大變。 第179章 為何如此靡靡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你這個同志說話太難听,侮辱人嘛。”何媽媽氣得眉毛一皺,接著指著萊斯莉咯咯笑起來︰“你的頭,你的頭怎麼包著那樣,跟紅頭阿三一樣。” 紅頭阿三就是舊社會上海租界的印度人,當時租界的外國人喜歡雇佣印度錫克人做門房。錫克人的傳統是在腦袋上裹一塊紅布,所以就被上海人稱之為紅頭阿三。 萊斯莉是知道這個典故的,氣得一頓腳,伸手要打,但估計打不過人家。于是,小拳拳就對著軟包的牆壁砰砰幾下︰“蒼蠅屎,蒼蠅屎!” “阿三,阿三,三哥!” 兩人就這麼拌起嘴來。 孫朝陽被兩人吵得頭大,忙把目光投向何情。 何情也沒有辦法,想了想,忙走到吉他手那里低頭說了幾句話。 吉他手會意,撥動琴弦,開始調音。 錚錚一陣亂響,總算讓斗嘴的兩人安靜下來。 調了半天琴弦,孫朝陽喊︰“試錄一下,各單位注意了,先錄《粉紅色的回憶》.” “我來 ,我來,孫朝陽你別瞎指揮。”萊斯莉忙沖上去。 鼓手手中兩根鼓槌互相敲了兩記,鍵盤跟上,活潑的音符跳動。 前奏過後,萊斯莉伸出手指朝何情畫了個圈兒。 何情吸了口氣,輕輕唱起來︰“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就在秋天秋天的夢里我又遇見你……” 其實,錄音的過程挺枯燥挺沒意思的。不像舞台表演一次過,很多時候唱上一段,萊斯莉就喊停,然後糾正“這一句你發音有問題,不要想著技巧,直接唱出來。”“這首歌的風格是活潑的,活潑起來。”“少女心,少女心知道嗎?就是那種青澀的朦朧的感情,來跟我唱,就在就在秋天的夢——夢——對對對,就是這樣。” 沒有現代的修音設備,全靠人肉一句一句摳。 孫朝陽在旁邊听了半天,感覺很無趣。再看何情,額上已經微微出汗。 休息的時候,陳嘸泵Π馴N鹵 莨Ь門 筧笊テ印 萊斯莉又不滿了︰“何情你多麼冰清玉潔一個女孩兒,怎麼可以喝她的水,那不是要壞嗓子嗎?” 陳咂彌貝蚨噲攏骸鞍おおお! 萊斯莉︰“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 孫朝陽︰“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磕磕絆絆中,一首歌終于錄完,接著是《美酒加咖啡》。這次是出奇的順利。 “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一杯……”何情站在麥克風前,輕輕搖擺。燈影婆娑中,樂手們也進入狀態,跟著輕輕搖動,讓人恍惚間如同置身于十里洋場的跳舞廳里。 孫朝陽很驚訝這次怎麼這麼順利,他略一琢磨,立即拍了拍額頭︰“忽略了,摩羯座的妹子嘛!” 摩羯座的妹子成熟得早,尤其是長相。何情雖然才十九歲,但看起來卻有二十多模樣。在另外一片時空中,她一出道就演三國演義中的小喬。同樣的摩羯座妹子,比如鞏俐,也同樣看起來成熟。但這種妹子的顏值保質期卻長,可以說是一輩子都美。 這首《美酒加咖啡》天然就適合她,倒是無心之得。 一曲終了,大家都鼓掌,萊斯莉更時尖叫︰“愛死了,天籟。何情,知道嗎,你是如此的光彩照人。何媽媽,你生了這麼一個優秀的女兒,我暫時原諒你兩分鐘。” 陳擼骸八  閼飧齪焱釩お 攏  涿睿 鋈齙巍! 萊斯莉︰“兩分鐘時間到。” 陳擼骸懊壞槳 ! 第三首錄《野草和梔子花》,這歌曲風奇怪,大家都不是太喜歡,除了何情。萊斯莉也不刁難,也是一次就過了。 孫朝陽大病初愈,坐了一下午,精力不濟,說了聲今天就這樣,散了散了,就裹著大衣出了門。 何媽媽卻追了上去︰“孫朝陽同志,孫作家,我要向你道歉。” 孫朝陽很感激她在自己病中對自己的照顧︰“何媽媽,怎麼了?” 陳擼骸跋惹拔葉運翁 咎 炔緩茫 俏易約盒捫壞劍 災劣誆畹閿跋熗斯テ鰲=窈笪乙歡ㄊ掌鵪え 險婀テ鰨  蠹易齪煤笄詮テ鰲! 孫朝陽︰“事情都過去了,不要緊的,萊斯莉是個怪人,他就是三分鐘的脾氣,過後就忘記了。咱們搞藝術的,很多人心理都不健全的,見慣就不怪了。” 何媽媽︰“另外我還要感激你,是孫朝陽同志你的領導,才讓今天的錄音工作獲得最後的勝利。你的高屋建瓴遠見卓識,和過人的領導能力,領導著我們篳路藍縷,一路前行。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九月金秋是收獲的季節,也是奮斗的季節。只要我們心中有信念,必然獲得最後的勝利。” 孫朝陽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開始發熱,他現在終于體會到萊斯莉剛才所說的我要窒息了的感覺。 身後的何情尷尬得不知所措。 孫朝陽︰“何媽媽,您究竟要說什麼?” 陳擼骸俺 敉 荊 憧垂 吻橄衷讜諛忝塹в宦幾瑁 酉呂椿掛﹫春芏啻巍︰ 踴剮。 藝飧鱟雎杪璧囊膊環判模 隳芾斫猓俊 孫朝陽︰“我能理解。”他看了看何情,憋著笑。 何情無奈搖頭。 陳擼骸霸詬改傅難壑校  佑澇抖際嗆 櫻 澇抖汲ァ淮蟆︰吻椴歡 攏 芏嗍慮槎疾荒艽 硨玫摹K院竺看衛吹в壞氖焙潁 夷懿荒芤黃鴯礎R蛭 也皇悄忝塹в壞娜耍 卮松昵搿! “原來是這事,可以可以。”孫朝陽道︰“不就是個經紀人嗎,應該來的。” 陳叩故遣喚猓 適裁詞薔 腿恕 孫朝陽解釋說,這是西方歐美明星制出現的新鮮事物。明星這個職業說穿了是吃青春飯,就拿拍電影和電視劇來說,男明星還好,即便年紀大了,依舊有很多角色可供選擇。主角演不了,大不了演男二男三;女明星就有點麻煩了,因為觀眾都喜歡看青春少女,一過三十職業道路就會越來越窄,到最後也只能去演婆婆大娘。 而一個大牌女星,你再讓人演這種角色合適嗎,抹不下面兒啊! 這是自然規律,也是行業規則,沒有辦法。 所以,一個女星,必須在二十來歲那段黃金年齡里拿到自己想要獲得的東西。 但二十幾歲的人說穿了還是個孩子,很多時候並不成熟,遇到事情也處理不來。這個時候,經紀人這個職業就出現了。經紀人的作用是為女星挑歌挑劇本挑角色,照顧衣食住行,處理法務糾紛,聯絡各大影視演藝單位尋找演出機會。處理好明星和粉絲……嗯,就是觀眾,處理好明星和觀眾听眾的關系。 說穿了,經紀人就是明星的保姆、保鏢、師父,這個職位太重要了,又需要一定職業素養,並不好找。如果自己的父母能夠勝任,自然是最好不錯,父母總是對孩子好的。“ 何媽媽越听越覺得有理,半天才說:“受教了,謝謝朝陽同志,我一定當好何情同志的經紀人,站好這班崗。” 何情的三首,嚴格說來兩首主打歌錄完,分別是《粉紅色的回憶》和《美酒加咖啡》,至于《野草和梔子花》,曲風太怪,估計在這個時代也沒多少人喜歡,就當是個配菜。 這個專輯按照計劃總共要錄十首歌,A面b面各五首。 其他七首歌孫朝陽也選好了,是他和萊斯莉從別的詞曲作家那里求來的,當然也開出不菲的版權費。 其他七首歌何情會在接下來一段時間陸續錄制,此刻,孫朝陽、萊斯莉走進蔣見生的音樂公司辦公室,大家踫個頭開個會。 蔣見生一看到萊斯莉,就啊地一聲︰“你的頭發怎麼包上了,跟印度人一樣?” 看萊斯莉要翻臉,孫朝陽忙解釋到︰“萊斯莉這是在學我們四川人,用白布包頭,記念諸葛孔明,為我們的新專輯求個好彩頭。磁帶銷售不過百萬,他就不摘下來。“ 蔣見生感到奇怪,你記念古人,為新專輯討個好彩頭,應該記念周瑜啊,所謂,曲有誤,周郎顧。記念諸葛武侯算什麼,孔明先生好像也不是音樂家,最多在星落五丈原的時候發出一聲長嘆“悠悠蒼天,何薄于我?”挺晦氣的。 萊斯莉氣急敗壞︰“誰說過了,誰說過了,如果不過百萬,我不是要頂著這玩意兒一輩子。” 孫朝陽︰“會的,肯定會,相信我。” 蔣見生高興地說︰“朝陽你這麼有自信,那我倒是很期待了。” 老蔣先問其他歌的事情,孫朝陽和萊斯莉跟他說了一遍,又遞過去譜子。 簡譜,全是數字和符號,蔣見生同志看得眼花也看不懂,但詞還是認得的。一看,那七首歌也沒有什麼新奇的地方,歌詞要麼是“我回到了我美麗的故鄉,那里的人們勤勞善良。”“春江的水喲甜又美,姑娘劃著小船看郎君。”“一二三四五六七,小朋友們做游戲。” “行了行了,听听主打歌吧。”蔣見生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大辭典般大小的錄音機,接過萊斯莉遞過去的磁帶,裝進去,听起來。 這一听就驚了︰“為何如此靡靡?” 孫朝陽︰“改革開放,要的就是燈紅酒綠,要的就是歌舞升平。如今,河清海晏,聖人有德啊!” 蔣見生︰“孫朝陽你別說話,等我听完…… ——天——太好听了!” 第180章 去武漢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剛才所說的燈紅酒綠歌舞升平固然是開玩笑,但確確實實是八十年代人的審美。那時候中國剛改革開放,在窗戶打開的一瞬間,外面世界海量信息涌進來,對國人造成巨大沖擊,其中就包括外國的生活方式。 這個時候,人們才驚訝的發現,原來無論是資本主義的紐約還是社會主義的莫斯科,那邊的人竟然生活得都如此的富庶。人人都喝牛奶紅酒,吃白面包,大口吃肉。市區一套房,郊區還有別墅。一個工人工作,就足夠養活一大家人和狗。 原來生活並不只是吃糠咽菜,家庭工廠兩點一線,天一黑除了到頭就睡或者造人,還可以出去郊游,還可以去電影院看劇,去歌舞廳輕舞飛揚、四季花開、風淡雲清、知足常樂、歲月靜好、往事如煙,平安是福……還可以去野餐,去草坪上曬太陽,去旅游。 孫朝陽當年也是從電影《幸福的黃手帕》見識到物質生活極大豐富後,一個人應該過什麼樣的日子。 而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後,因為有強悍的工業基礎和完善的工業門類,中國的經濟建設瞬間就好像駛上高速公路的汽車,開始狂飆。據這一時期的《參考消息》報道,中國今年的國民生產總值增長率達駭人听聞的百分之二十五,且沒有減速的跡象。 經濟的發展讓普通人生活發生了一些不小的變化,比如電視機已經開始普及,糧油食品的種類開始增多。 社會的總體氣氛是積極向上的,對未來充滿希望的。 這是一個偉大的時代,有點美國鍍金時代的意思。 反映在社會審美上,人們喜歡看起來浮華的金光燦爛的巴洛克式的趣味。這一審美到九十年代初達到頂峰,比如九十年代的老百姓家庭裝修,都喜歡弄雕花的石膏頂,在客廳里杵一個羅馬柱,甚至還有人在臥室搞一個旋轉燈,夜里一開,紅紅綠綠,土氣到冒煙。 因此,孫朝陽又把這一時期的社會審美稱之為舞廳流。 你也別瞧不起舞廳流,能夠進舞廳跳舞,能夠紅男綠女,說明國家已經解決了大家吃飽吃好的問題,馬斯洛需求達到第二個層次,開始追求精神上的東西。 舞廳流是人們對于未來生活的向往,對未來美好生活的預期。 其中,舞廳流風格的歌曲,不管是跳舞廳風格的鄧麗君還是迪斯科舞廳風格的張薔,都瘋狂地流行起來。 此刻的蔣見生听到孫朝陽和萊斯莉送來的磁帶,滿臉的迷醉,恍惚中,他感覺自己好像置身于曼哈頓,置身于二十世紀初的上流社會舞廳,摟著名媛貴婦在舞池中搖擺,搖擺,繼續搖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自己身上。他,就是《了不起的蔣見生》。 現在就差一杯雞尾酒以及哈德遜河上燦爛的煙火了。 在蔣見生听音樂的時候,孫朝陽和萊斯莉也不說話,就在旁邊喝茶。 反復幾遍,蔣見生把音樂聲擰小。 孫朝問︰“如何?” 蔣見生深吸吸了一口氣︰“賣出一百萬盒還是保守了,或許我們可以期望更多。” 孫朝陽微笑︰“是的,更多,四百萬。” “希望是,接下來咱們會很忙,朝陽你身體好些了嗎?” “多吃多睡,很快就能恢復。” 次日,蔣見生把一張機票遞給孫朝陽,讓他陪自己飛一趟武漢,至于萊斯莉則繼續和何情一起留在背景錄唱片,藝術這方面他們全權讓宋鐵柱負責。沒辦法,蔣、孫二位爺也不懂這個。 蔣見生和孫朝陽去武漢主要是訂磁帶,這邊的歌灌好以後要交到武漢去錄制生產。 八十年代初的磁帶廠挺多的,國外最有名的是tdK和三洋。但畢竟是進口貨,需要外匯,價格也昂貴得令人咋舌。其中,tdK光一盒空白磁帶就敢問你要二塊五,你真用那玩意兒,就相當于給小日子白打工,還賺什麼錢啊? 因此,蔣見生和孫朝陽都同時想道國產替代。 國內的磁帶廠也不少,比如北京的廣播電視部磁帶廠產量就不錯。但人家那邊自己都不夠用,自然沒有多產能分給你。于是,蔣見生就決定回武漢看看,他在那邊地頭熟。 接過機票,孫朝陽吃了一驚,這玩意兒竟然是手寫的,看起來頗不正規。 上次去老山前線他坐過一次軍用運輸機,被折騰得夠嗆,對飛機敬謝不敏,但沒辦法,在沒有高鐵的時代,飛機是最快的出行方式。 推前幾年,坐飛機有資質審核,行政級別要達縣團級以上。現在沒有那麼嚴格的要求,出具單位介紹信和辦理相關手續就好。 飛機上的飛機餐很好,能看到肉和小點心,和後世網絡上所說一樣,可以抽煙喝酒,酒還是茅台。 另外,還有個大禮包,里面裝著牙刷鏡子梳子,孫朝陽死活也搞不明白這些小零碎和坐飛機又有什麼關系。既然人家送,那就接著,給小小帶回去。 飛機的機型很老,噪音也大,爬升到時候渾身像打擺子,搞得大病初愈的孫朝陽很難受。蔣見生道︰“三叉戟就是這樣,坐多了就習慣了,下個月我要回溫州,要不要陪我過去玩幾天.” 孫朝陽大驚︰“三叉戟?老蔣,坐這飛機就是玩兒命啊。別的地方還好,地名帶溫字的不行。” 前一段時間孫朝陽發燒欠的稿子實在太多,就調整心態在機上碼字,從北京寫到武漢。 至于老蔣,則依舊捧著話匣子听何情的新歌。他來的時候帶了四節二號電池,幾個小時下來,活生生把錄音機听得沒聲兒。 蔣見生的老婆來機場接他們,一個四十剛出頭的中年婦女。蔣夫人長得不好看,面上依稀帶著兒子蔣小強的模樣,但夫妻二人感情卻是極好的。 老蔣經常在孫朝陽面前灌輸“妻賢禍事少“娶妻娶賢納妾納色”的理論,孫朝陽表示贊同,然後道,老蔣我又不打算戀愛結婚,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孫朝陽上一世有過幾段感情,和一段破裂的婚姻,對男女之情是嗤之以鼻的。 蔣見生︰“我這是跟你敲警鐘。” 本來孫朝陽要去住旅館的,但卻不過蔣夫人的熱情,就跑蔣見生家里去睡了一晚上客廳沙發。 老蔣在當初辦雜志的時候把太太家的祖宅都賣了,那可是漢正街的房啊。後來雜志賺了錢,本打算贖回來,但現在要弄音樂公司,就不談這個事情。 蔣夫人一家還住在單位宿舍,宿舍只兩間屋,一里一外。上廁所得去公茅房,做飯在外面過道。 老蔣兩口子住里屋,外屋孫朝陽睡沙發,蔣夫人的老娘則睡沙發旁邊的行軍床。 蔣見生岳母大約七十來歲模樣,有點糊涂,看孫朝陽熬夜寫稿,就湊旁邊看,然後悲傷地問︰“寫檢查呢,觸及到靈魂了嗎?” 孫朝陽︰“觸及了觸及了。” 老太太︰“那就好那就好,好好改造世界觀啊!” “婆婆,您歇著吧。” 又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再次把腦袋探過來︰“給對象寫情書啊!” 孫朝陽︰“……” 老太太︰“青春是多麼美好,愛情是多麼美好!愛情是什麼,就是兩個年輕人因為同一個目標踫到一起,就好像就好像手指觸到琴弦,撥出美妙的音樂。” 孫朝陽︰“美妙,美妙。” 半夜里,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孫朝陽的腦袋︰“這蘿卜真大啊!” 孫朝陽嘟囔︰“大大大,心兒里美。” 一晚上沒睡好,次日早上,孫朝陽逃命似地出了老蔣家,去磁帶廠。 蔣見生用自行車搭孫朝陽,早飯也是在車上吃的,熱干面。 老蔣出門的時候就帶了兩個搪瓷盅,很大,直徑相當于小孩子的腦袋,裝上二兩面竟還沒裝滿。他也是厲害,一只手握車把手,一只手端搪瓷盅,時不時偷空低頭吃上一口,竟在洪水般的車流人流中穿梭自如。 一輛公共汽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孫朝陽抬頭看去,車上的人都在吃面,身體左右前後搖曳,如同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卻晃而不倒。 孫朝陽和蔣見生去的是武漢磁帶廠,這家廠子位于漢口頗有些歷史,創建于一九六零年,是軍工企業曾用名八二四廠,現在屬于武鋼的附屬企業。 廠子好大,有兩千多人,接待他們的是廠刊的主編,姓許。 老許看到蔣見生很高興,說老蔣听說你在北京辦刊,很風光的嘛!咱們已經有兩年沒見,沒啥說的,中午飯我請客。 磁帶廠的廠刊是個文學刊物,除了發表本廠職工的作品外,還發武鋼的作家們寫的東西。當初辦刊的時候,蔣見生還來指導過幾次,兩人關系密切。 看到老蔣,老許很興奮,拿出新一期的刊物給他看,說上個月總算刊載了一篇有質量的東西,也不枉忙上這幾年。 孫朝陽一看,是篇散文,寫的是武鋼的女工懷孕後每天拖著沉重的身子乘船過江去漢陽上班,在船上和其他女人交流懷孕心得,寫得生活味十足。 作家名遲莉。 原來,池莉從79年已經開始發表文學作品,現在武鋼上班。 她這篇散文已經有點後來所寫的代表作短篇小說《太陽出世》的意思了。 到九十年代的時候,她的短篇小說《來來往往》改編成電視連續劇,由濮存昕許晴主演,立即大紅,也使得她一躍成為當時的一線名家。 池莉老蔣也是認識的,可惜這次來武漢時間太緊,也沒辦法和她見面。 蔣見生和老許聊了幾句,說到磁帶的事情,老許道,這事容易,我去幫你找領導。 第181章 八十年代的審美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武漢磁帶廠生產的磁帶名曰“鸚鵡。” 鸚鵡學舌嘛。 感覺這名字怪怪的,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廠子七十年代就開始進行磁帶研究,主要生產計算機磁帶,屬于軍工,七九年開始轉民用,從國外引進了一套先進的磁帶生產線,當年年產量十萬盒。到八一年的時候,產量就達到三百一十萬盒,還獲得當年國家第一批優質產品銀獎。無論是在產量還是質量上都符合蔣見生的需求。 很快,孫朝陽與蔣見生就和負責銷售的廠領導見上面,又參觀了相關的設施設備和生產流程。 所謂磁帶,在孫朝陽看來,就是在一條塑料帶上抹上磁粉做為記憶材料。磁粉在經過無數次播放後,因為和磁頭摩擦,會有消耗,音質變差。這個時候,需要用棉花球沾上酒精清洗磁頭,搞得人很煩。當年酒精和棉花球不好找,孫朝陽直接用白酒,脫下腳上的襪子就干。 再後來,錄像機出現,一樣用磁帶,一樣有這個毛病,一樣要清洗磁頭。 孫朝陽不懂這些,在他看來,磁粉是黑色的質量要差點,褐色的質量好些,武漢磁帶廠的磁帶是褐色,應該不錯。 他就在旁邊看熱鬧。老蔣多麼精明一個人啊,他說能用自然是可以的。 蔣見生在接下來的兩天里和廠領導又勾兌了幾次,孫朝陽忙著趕稿,加上病剛好沒有胃口,懶得陪他們喝酒吃飯,就蹲在老蔣家里寫稿。 在回北京前一天,武漢下了大雪,冷得人一身都僵了。十二月初就下大雪,武漢真是苦寒之地啊!蔣見生出門送禮,很快就被冷回來了,臉凍得更他胸前的紅領帶一樣鮮艷。他最近太操勞,頭發蓬亂,但人卻胖了,更像川普,沒有人比他更懂錄音機。 當天半夜里,孫朝陽又被老太太摸腦袋︰“你是哪里來的和尚啊,大冷的天,剃這麼光,會不會長凍瘡?” 孫朝陽對于發型沒什麼講究,日常板寸,回答說︰“婆婆,我不是和尚。” “你是哪座廟里的和尚?” “其實我是個程序員。” 回北京依舊是三叉戟,老蔣隨身一路听歌,隨身攜帶四節二號電池。孫朝陽被錄音機里何情的歌聲搞得腦殼昏眼楮花心很煩,好在這幾天趕稿成績不錯,足夠下月的連載。 沒辦法,歌曲這種東西,無論多好听,像他這樣听上幾十年也已經審美疲勞,不但不是享受還是一種折磨。 孫朝陽拍了拍蔣見生︰“老蔣你停一下,咱們合計一下後面的工作。” 蔣見生關掉小錄音機,談了自己的想法,等到何情的新專輯灌完,就辦各類出版手續,這塊兒他熟,以前父親留下的人脈還在,會給面子的。等手續完備,批復下來,就把帶子交到武漢這邊來錄,先期先錄二十萬盒試試水。銷售這邊他也有渠道,問題不大。 總結下來就是一個意思,所有的路子他都鋪好,就等專輯錄完賣錢了。孫朝陽你也別擔心,把好專輯的藝術關就行。 孫朝陽︰“宣發那邊你有什麼打算?” 確實,文娛類產品的宣發其實很重要的。宣傳搞得好,就算你是一坨屎,它也能賣到爆。比如後世的春節檔電影,投資二十個億,宣發就敢投入十幾個億,再扣除明星片酬,其實用在拍攝上的成本並不是很多。 蔣見生沉吟片刻,說,朝陽你放心,這事我也有考慮過。本打算在各類報紙副刊和生活類雜志,會請作家記者寫幾篇稿子宣傳一下。但何情這個專輯好听是好听,但風格未免有西方自由化的味道,很容易被人說成靡靡之音被批判,那樣一來,咱們是羊肉沒吃到反惹一身騷。 “這也是我第一次听這幾首歌的時候說為何如此靡靡的緣故。所以,走報紙雜志哪條路不行,得想其他法子。” 蔣見生這話說得倒是有道理。 在孫朝陽的記憶中,鄧麗君的歌一直都被官方所禁止,甚至還有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怎麼鑒定黃色歌曲》的書。在同一時期,電音女王張薔爆火,她的專輯每一集都能輕松賣出四百萬盒以上。最風光的時候,人出一個專輯就能在北京買一套四合院,這收入在八十年代可謂是驚世駭俗。可惜電音女王還是免不了被批評,最後沒有辦法,出國待了幾年了事。 孫朝陽︰“實在不行……” “不用擔心,我再琢磨琢磨。”蔣見生︰“放心好了,沒有人比我更懂宣發。” 飛機落地,北京也下起了大雪。老舍書里的大雪,沈從文文章里的大雪,冰心先生散文的大雪。 不幾日,新專輯灌好,孫朝陽听了一遍,也就那麼回事,這些對他來說都是老歌,但別人都說是經典,會大紅。 接下來就是找美工做封面,然後送印刷廠印刷。 公司找了專業攝影師和化妝師,化妝,拍照,地點就在公司。 何情一口氣拍了一卷柯達,換了十幾套服裝。 最後,何媽媽和公司高層開了個會,敲定一張做磁帶封面,一張做宣發海報。、 在孫朝陽看來兩張照片都有個共同點,服裝很奇怪,有荷葉邊,有流甦,頭發梳得老高,插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頭飾,還有張網一樣的東西覆在額頭上,就差穿一件襯裙就可以上話劇舞台去演《玩偶世家》。濃濃的八十年代風,滿滿都是厚重的歷史味兒。 眾人都抽了口冷氣,何情本就美,這一化妝,更是美到驚心動魄。 萊斯莉同學甚至發出驚叫,小拳拳不住捶打孫朝陽的背心︰“美人如玉,她是個天仙太美了。”“何情,親愛的,你不想活了,美成這樣!” 何媽媽還是很謙虛地征求孫朝陽的意見︰“孫作家,你是大文豪,你覺得如何?” 孫朝陽想反對,想了想,就道︰“她是個天仙太美了,我那麼平凡我開不了口。”反正就是一個字好,贊嘆就行了。尼瑪這八十年代的審美,我是怎麼看怎麼都不順眼啊! 一切弄妥,已是月中,武漢那邊也開始灌制,準備全面銷售,蔣見生一下子就忙起來了。 他忙里偷閑找到孫朝陽︰“對了,關于新專輯銷售的事情,我打算在電台推廣一下。爭取了半天,那邊有個節目松口答應讓我們試試,上一段時間節目。朝陽你不是說以前在甦州當編劇的時候上過電視嗎,就你了。” 孫朝陽︰“一段時間是多長?” “說不準,看情況吧。怎麼,你不願意?” 孫朝陽想了想,點頭︰“給錢我什麼都做。” 十二月,中國當代文學有一件大事,第一屆茅盾文學獎要頒獎了,這是中國文學的最高獎項。 同時,孫朝陽的《暗算》第一部的手稿,《當代》雜志社的責任編陳西米也讀完了,準備送去主編那里二審,但她的內心是忐忑的。 第182章 年輕人的銳氣和想象力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陳西米之所以內心忐忑,那是因為編輯組的組長,主編周昌一是個嚴厲較真的人,對選稿有特殊的要求。 《當代》雜志社成立于一九七九年,是個新單位,但你也別小看它。因為當代社的上級部門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如果能夠在雜志上發表自己的作品,就算是入了出版社的眼。因此刊物剛一發行,就人人矚目。 《當代》剛開始的時候是季刊,後來訂閱量實在太大,就改為雙月刊。如今,當代已經是文學期刊中的四朵金花之一,和老牌刊物收獲十月比起來並不遜色多少。 “今年的茅盾文學獎最終獲獎名單出來了?”當陳西米剛進辦公室,就听到主編周昌一正在對辦公室其他編輯說起這個話題。 這可是文學界的大事,頓時,“嗡”一聲,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筆和稿子。 “周主編,有幾本書得獎了?” “周主編,透露一下。” 周昌一今年三十有四,但已經在 人民文學出版社工作快十年,聲望和資歷都擺在那里。雖然還年輕,卻已經顯得老成,連聲說“有紀律的,不能提前透露。否則讓記者知道,提前報出去,出了事誰兜得住?” 眾人卻是不依,又鬧,都喊,周主編,說說吧,說說吧,這又不是什麼國計民生的大事,就算泄露出去,也不打緊,搞不好評委會已經通知獲獎作家來京了呢! 周昌一賣足了關子,這才興奮地說︰“各位同志,這第一屆茅盾文學獎,咱們社放了個大衛星,有兩部獲獎小說是在《當代》首發的。” “啊,哪兩本,快說快說。” 這下,不但眾編輯,就連陳西米都是大驚,連聲問。 因為自己帶的編輯組人多,還有好幾個像陳西米這樣的新入行的編輯,周昌一就順便給他們掃了個盲。茅盾文學獎是著名作家茅盾先生拿出畢生積蓄二十五萬元創辦的,旨在鼓勵國內長篇小說創作。這個獎項因為獎金極高,達驚人的五千塊之巨,轟動文壇,也成為中國文學的最高獎項。 首屆茅盾文學獎評委會主任是巴金。 評委會成員有丁玲、馮至、馮牧、陳荒煤、歐陽山、賀敬之等人,這些老先生都是把自己名字寫進當代文學史的大佬。 另外,《當代》雜志社的總編韋君宜也是評委會成員之一。 第一屆茅盾獎的獲獎作品有︰周克勤《許茂和她的女兒們》、巍巍的《東方》、莫應豐的《將軍吟》、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古華《芙蓉鎮》、李國文的《冬天里的春天》。 其中,莫應豐的《將軍吟》和古華的《芙蓉鎮》就是在《當代》首發的。六本獲獎書,當代拿了兩個獎,可謂是最大的贏家。 難怪周主編今天一大早看起來就情緒飽滿。 大伙兒都齊聲歡呼,與有榮焉。 忽然,有個剛入職沒一年的新編輯插嘴︰“周主編,我听人說《芙蓉鎮》投稿的時候,您是執否定態度的,是別的編輯組把稿子要了過去。不然,這本獲獎小說出自咱們組,那還是真的蓋了帽了。周主編,能不能說說當初你為什麼要退《芙蓉鎮》的稿,二審意見是什麼嗎?” 這簡直就是當眾打周主編的臉。 編輯室里頓時可怕地沉默。 周昌一臉色難看起來,換其他編輯,他早就大發雷霆。可這個新編輯是某大佬的關系戶,不好得罪,他立了半天,這才哼了一聲,轉身欲回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陳西米見此情形,心中叫苦。孫朝陽的稿子她看完了,非常喜歡,便準備送去周昌一那里二審。雜志篇幅有限,發長篇小說必然擠壓其他稿子的空間,可不是一件小事。為此,她準備了詳細而完整的一審報告,希望能夠說服周主編。但老周現在心情惡劣,估計看誰都不順眼,搞不好把孫朝陽的《暗算》給槍斃了。 罷,改天再說吧。 不料周昌一卻喊︰“陳西米,你昨天不是說要給我你審的那本長篇小說嗎,稿子送過來。” 陳西米沒有辦法,只得硬著頭皮拿起孫朝陽的手稿,走進主編辦公室,小心放在案頭,低聲道︰“周主編,作者筆名孫三石,短篇小說《棋王》剛獲得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巴金巴老發的獎,後來在上海文藝出版社結集出版。他如今在中協創作室做創作員,電視連續劇《濟公》的編劇就是他。” 不管那麼多,先把朝陽的履歷報上去再說,希望周主編不要輕易把稿子給退了。 誰知道周昌一卻不買賬,冷冷道︰“能過一審送到我這里來的稿子,誰不是中協會員,誰不是名家,稿子不行,該斃就斃,沒人情講。陳西米你是不是很閑,出去工作吧。” 陳西米很郁悶,只得回到自己工位。 就有關系好的同事湊過來說,西米,周總編就是這個脾氣,工作非常認真負責,如果不入他眼的稿子,直接給你退稿,誰來說情都沒用,一切以質量說話,對事不對人。但總的來說,他確實是國內第一流的編輯,你慢慢就知道了。 “一切以質量說話,優秀編輯,怎麼在《芙蓉鎮》上就看走了眼呢?”陳西米心中嘀咕。 實際上,周昌一因為這個脾氣和性格,看走眼的稿子多了。比如在真實的歷史上,他就把路遙的代表作《平凡的世界》給退稿了。退稿意見是路遙的創作觀念在當時的社會語境中,被迫有著反潮流的獨特意味,不適應時代潮流,屬于老一派的戀土派。 是的,周昌一選稿傾向于先鋒派的新銳作家,對于鄉土文學頗不以為然。 這些,陳西米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忐忑地坐在椅子上等著周昌一把稿子看完。 大概是《芙蓉鎮》的事情把老周氣得夠嗆,他中午連飯都沒有吃,一直悶悶地呆在自己辦公室里,別人也不敢進去,免得觸了他的霉頭。 到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已經有老油子編輯開始溜號,有要去買菜的,有要去接孩子的,還有要回家做家務。借口也是五花八門,但用的最多的是要去聯絡作者。 國營單位,體制內,挺自由。 頓時,辦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陳西米等了一天,估計周昌一也看不完稿,就起身打算去史鐵森那里,幫他把晚飯做了。 “陳西米,來一下。”忽然,主編辦公室里傳來周昌一的聲音。 陳西米剛推開主編辦公室的門就嚇了一跳,里面的煙太大了。 只見,滿地都是煙頭,煙霧濃得像是起了火災,嗆得人不住咳嗽。 陳西米忙打開窗戶,這才好受了些。 周昌一︰“花了一個下午總算把這本《暗算》看完,我看書的時候有個習慣,必須煙不離手,一支接一支。一旦停了,就讀不進去。我愛人每天只給我一包煙錢,今天超標了。西米,十四萬字,稿費多少?” 陳西米︰“一千四百塊。” 周昌一︰“讓孫三石賠我一包煙,不然月底最後一天沒煙抽,很難受的。” 陳西米愣住︰“主編……我,不是太……明白……” 周昌一不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後把茶葉噗一聲吐地上,罵道︰“孫三石賺那麼高稿費,讓他賠我一包煙怎麼了?這稿子我要了,下來我我去和總編溝通。看能不能發在一月號。現在的文壇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一稿多投的大有其人,其中還有成名作家。怕就怕孫三石還投了其他地方,我們得搶先發表,不能拖。媽的,現在的好文學雜志多如過江之鯽,好稿子就那麼幾本。動作塊的吃香喝辣,動作慢的連泔水都撈不著。” 陳西米驚喜︰“主編,你真要這本小說?” 周昌一卻不理睬她,去摸煙盒,摸了個空,就從煙缸里找了個煙屁股叼住,在稿子上飛快地寫起二審意見。 陳西米好奇,探頭看去,就看到“現實主義文學創作,並不等于面朝黃土背朝天,並不等于田園牧歌。”“各大文學刊物選稿的時候有個問題,專一挑鄉土文學,挑傷痕文學,作家也一味迎合,不管自己能不能寫。”“現實題材為什麼一定要寫農村,為什麼不寫城市。”“小說,首先就應該有趣,在寫的時候不要總想到要表達個什麼思想,你的書不好看,你表達的東西也沒人讀。”“本書的趣味性,已經超過了同時代的作家,而且,這個題材前所未有。作家開創了一個新的文學品類,相當的了不起。請盡快刊發。”等字句。 可以看出來,周昌一對《暗算》的評價是相當高的。 周昌一寫完二審意見,把筆放下,橫了陳西米一眼︰“看什麼看,等你以後做了主編再說。” 陳西米尷尬︰“主編,沒什麼事我下班了。” “等等。”周昌一哼了一聲︰“我想不通。” 陳西米︰“主編……” 周昌一看外面沒人,破口大罵起來︰“我不就是錯過了一本茅盾文學獎的作品嗎,怎麼就成了別人笑話了,怎麼就要口誅筆伐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審美,做為一個編輯,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文學觀念,就不能退稿?” 他揮舞著手臂,面紅如炭。 陳西米有點害怕︰“那自然是能的。” 周昌一︰“陳西米,我很討厭鄉土文學,我不喜歡農村,因為我就是農村出來的,你知道那里的生活有多艱苦嗎?我喜歡看故事性強的東西,我喜歡故事會,喜歡小報,我不喜歡別人在稿子里跟我講大道理。《暗算》很好看,我一讀就丟不掉,甚至忘記了吃飯。” “笑吧,盡管的嘲笑吧,我不在乎,非常不在乎,只要這部《暗算》發表,我會讓大家都知道,什麼才是好看的小說。” “不就是錯過了一本茅盾文學獎作品嗎,我再選一本獲獎書就是了。” 陳西米吃驚︰“您說的是這本書嗎?” “對,就是《暗算》。”周昌一點頭︰“也許是下一屆,又或許是下下一屆,這本書肯定拿茅盾獎。陳西米,要不要賭一把。” 陳西米只知道孫朝陽這本書寫得好看,至于茅盾獎,那是想都不敢想,頓時被震撼了︰“我我我……” 周昌一︰“賭一包中華。” 陳西米訥訥道︰“我又不抽煙。” 周昌一︰“你對象史鐵森抽煙的,要不從他那里偷一包。” 陳西米︰“鐵森身體不好,我規定他每天只能抽一包,給你了,他到時候沒煙抽要生氣的。” 周昌一︰“工資全交,稿費全交,每天只有煙一包,婚姻究竟帶給了男人什麼?” 兩人同時哈哈大笑。 周主編心中的郁氣也一掃而空。 下來,周昌一找到了總編韋君宜。 韋總編正忙著茅盾文學獎的事,拿起來翻了幾頁,眼楮就亮了。又讀了一上午,把稿子看完,就笑道︰“發在明年一月那期,撤兩個中篇,留出版面。真好啊,年輕作家的銳氣和想象力真讓人嘆服,巴老和周克勤的這個小老鄉真是了不起,到時候我得告訴他們這件事。” 就這樣,《暗算》發表在《當代》的事情終于敲定。 第183章 廣播電台來了個年輕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座機關大院,以及高聳的鐵塔,摸了摸下巴,禁不住道︰“蔣見生這干的叫什麼事兒?” 大院門口掛著個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刻著“北京市某某縣廣播電台”字樣。 你也別小看這個縣字,直轄市的區縣是局級,縣長區別相當于地方地級市市長,這個廣播電台的站長則是縣團級。而且,廣播電台的節目最近兩年辦得很好,听眾遍及全國各地,據統計達千萬之巨,很了不起的。 北京地界上有好幾個廣播電台,分別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北京市人民廣播電台,和另外兩家區縣廣播電台,都面向全國播出。 蔣見生和孫朝陽合辦的的溫州陽光音樂公司掛的就是這家廣播電台的牌子,三家都是股東不說,人家還負有指導公司業務的責任,嚴格說起來算是蔣孫二人的婆婆。 蔣經理之前已經和廣播電台溝通好了,讓孫朝陽來做一個欄目,順便推廣一下公司新出的音樂專輯,相當于打廣告。具體廣告怎麼打,怎麼嵌入這個節目,孫朝陽全權負責。 在來之前,蔣見生就叮囑孫朝陽說,廣播電台負責具體業務的是個中年女人,很霸道,不好相處,讓他“忍無可忍,還需再忍。”千萬千萬不要把人得罪了。 孫朝陽倒是不在乎,搞關系嘛,又算得了什麼事兒,自己和蔣見生都老成精了,人情那是相當的練達,和人相處那是絕對的強項。 主管具體業務的中年婦女姓金,辦公室位于鐵塔四樓,她負責所有節目的安排和播音員主持人的分配調動。 孫朝陽剛一進金大姐的辦公室,就听到她在大發雷霆罵娘。 原來,剛才她進到辦公室的時候,一個愣頭青關門的時候不小心把人的右手手指給夾了。 金大姐很惱火,指著那愣頭青就一通語言輸出︰“毛手毛腳干什麼,你就是這麼工作的?我不是說你夾到了我,夾到了我,痛一下就好。但站里這麼多先進設備,很多還是國家花了寶貴的外匯從國外購入的。你這種毛躁的工作作風,一不小心踫壞了儀器怎麼辦?” “我們有的同志,工作隨意,作風散漫,覺得干好干壞每個月就那三十來塊錢工資,你既不敢開除我,又不敢扣我工資,豈奈我何?” “呵呵,我今天就要奈何你一下。” 天氣熱,設備多,又當夕曬,大家都熱得滿頭大汗。金大姐體胖皮膚黑,背心和腋下都濕漉漉,這很不舒服,讓她的脾氣更壞。 那做錯了事的年輕人手足無措站在那里,戰戰兢兢,欲哭無淚。 其他工作人員紛紛上前討好,有遞毛巾的,有拿藥膏的,但都被金大姐一巴掌拍開,罵聲更難听。 孫朝陽看得不禁皺了一下眉頭,按說,這個年輕人是死是活不關自己的事情。但眼前金大姐正在發泄負面情緒,鬼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滿口的“Abcd”,這不耽誤事兒嗎,而且自己的事情估計也談不好。 他想了想,頓時有了主意,便問︰“大姐右手被夾了嗎?” 金大姐︰“你是誰?” 孫朝陽忽然夸張地驚叫出聲︰“大姐這架手表真漂亮啊,浪琴名匠系列,我一直想買,可惜都買不著。市面上除了雙獅就是羅馬,要不就是英納格,太普通了,沒意思。大姐你從哪里買的,快告訴我。” 金大姐︰“這種瑞士表國內哪里買得著,是我家老梁出國的時候給我帶回來的,花了兩個月工資。”她先生是部委干部,經常出國,經常給她買回來一些稀罕玩意兒。 大姐是個得瑟的人,每次有了新鮮玩意兒,都會來單位炫耀半天,收獲一陣羨慕的目光,才會心滿意足。 這次得了名表,來單位幾天,卻無人發現,大姐心中憋悶。 剛才被手下夾了手,她高舉手腕罵了半天,結果眾人要麼是讓她冰鎮傷口要麼是讓抹藥膏,出具了好幾套治療方案,卻沒有一個人提到手表——這些人都是瞎的嗎? 她越想越冒火,罵那個愣頭青的話越發難听。 還好有孫朝陽及時出現,表情如日劇演員一般夸張,總算讓大家發現了這只手表。 眾人這才醒悟紛紛上前,一通馬屁,說,領導你的手表真漂亮啊,很貴吧。梁司長經常出國,真讓人羨慕啊……雲雲。 如潮諂詞,讓金大姐神色終于好看了些。 孫朝陽又夸張地叫起來︰“大姐你這只手真好看啊,長得真好,修長筆直,指如蔥臂如藕。杜甫詩雲︰清輝玉臂寒。說都就是大姐這手,這是什麼手呀,這是為人民服務的手,是符合無產階級美學的手。” 眾人听得都呆住了。 領導又黑又胖,個人形象實在可圈可點,這年輕人竟然能夠朝美學上靠,實在是太……太能睜眼說瞎話了。 金大姐高興得眼楮都笑彎了︰“你這位同志亂說話,不實在。對了,你叫什麼,以前沒看到過你。” 孫朝陽急忙把介紹信掏出來遞過去,說明了來意。 金大姐對孫朝陽很有好感,笑道︰“原來你就是孫作家,老蔣前幾天和我家老梁吃飯的時候談到你要來廣播電台主持一段時間節目。現在台里的節目人員都已經滿了,你讓我琢磨琢磨安在哪一檔里面。” 孫朝陽︰“給大姐添麻煩了。” 金大姐想了想,讓孫朝陽去深夜主持一個文化座談節目。那個時間段听眾少,就算出了錯也不打緊。 欄目的名字叫《月下夜談》。 當天晚上十一點半,孫朝陽準時坐進直播間, 從直播間的窗戶看出去,遠處是巍巍燕山山脈,冬天到了,天空飄雪,萬籟俱寂,正好夜話。 說來也巧,和他搭檔的正是白天時夾了金大姐手指的那愣頭青,小伙子姓支,名抗美,甚窮,自我介紹是支道林的後人,很高興和孫作家搭檔。孫作家的書他讀過,很崇拜,願拜孫三石同志為師,學習先進的文化知識。 孫朝陽看他有點愣,聊了半天,說,小支啊,听說你家里挺困難的,估計是名沒有取好,要不改一個轉運,改成支付寶。 支抗美︰“孫老師你說笑了,我還是用原來的名字吧。好了,節目開始了。” 他一整面皮,道︰“各位听眾,這里是《月下夜談》節目,今天我們有幸請來著名作家孫三石同志,以後孫作家會陪大家度過一個又一個有意義的有趣的夜晚,有請孫三石。” 孫朝陽對著麥克風,一提氣,以飽滿的熱情朗聲道︰“歡迎收听《月下夜談》,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三石。” 支付寶同學愕然,潛意識中感覺這位孫作家不靠譜,要出播出事故。 第184章 喪心病狂打廣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支抗美︰“孫三石同志在接下來一段時間里會和我主持這個廣播節目。” 孫朝陽︰“對,很榮幸接到xx縣廣播電台的邀請,很榮幸能夠陪伴此刻還守候在收音機前的听眾,我會和播音一起主持《月下夜談》,請大家多多支持。” 說完過場話,支抗美又道︰“剛才說了,孫三石同志是一位著名作家,在過去的一年中寫出了《棋王》這部膾炙人口的優秀作品,現在長篇小說《尋秦記》正在《今古傳奇》連載。《月下夜談》是文化類雜談節目,今天既然請到了孫作家,自然是要談文學的,孫三石同志今天打算說些什麼呢?” 孫朝陽這次來廣播電台主要的任務就是推廣何情的新專輯,節目主題自然要圍繞這個來,就道︰“對的,今天晚上我們主要談談文學。那麼,小支我問問你,什麼叫文學呢?” 支抗美︰“我覺得吧,就是小說、散文和詩歌。” 孫朝陽︰“小說、散文和詩歌只是文學的表現形式,也不是唯三的形式。那麼,我再問你,除了這三樣,戲劇算不算文學,散文詩算不算文學,詞算不算文學,散曲算不算文學?” 支抗美︰“也算,只要是用文字的形式落到紙上就算。” 孫朝陽︰“這麼說也不對,公文也是用文字的形式落到紙上,藥瓶上的用藥說明也是印在紙上,難道它們也算是文學?” 小支︰“應用文不算是文學吧。” 孫朝陽︰“還有,最早的文學作品,比如詩經、漢樂府被官方采集的時候紙還沒有發明,只能刻在竹簡上,難道不算是文學?” 支抗美︰“算是文學,那麼,孫三石同志你的看法呢?” 孫朝陽︰“實際上,文學發展到今天已經有了標準定義。什麼是文學,文學就是以文字的形式,抒發和描寫人類情感、反映人類生活、反映時代風貌,不同文學表現形式有其特有的美學表達方式,但歸根結底追求的是文字和韻律上的美。” 支抗美听得不住點頭︰“孫三石同志學養深厚,不愧是著名作家,請繼續說下去。” 孫朝陽︰“下面听一段廣告。” 支抗美︰“……” 孫朝陽︰“溫州陽光音樂公司新出版發行了一張流行音樂專輯,專輯名《粉紅色的回憶》,演唱者何情。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一首歌三分鐘,三分鐘,浪費不了你多少時間,卻能帶給你一夜好心情。” 說完話,音樂進入,何情活潑的歌聲響起︰“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用告訴你,就在秋天秋天的夢里我又遇見你,不能把你忘記。不能忘記你,哦,想的還是你,哦……” 歌真好听,支付寶同學瞬間都沉迷了。 一曲終了,他才定了定神︰“好,一曲《粉紅色的回憶》之後,請孫三石孫作家繼續和我們談談什麼是文學。” 孫朝陽︰“既然說到文學和韻律上的美,其實,文字在人類歷史上出現得比較晚,中國歷史上說是倉頡造字,據挖掘出來的文物對照,最早有實物可考證的文字出現在商朝青銅器上。商朝生產力落後,青銅器非常珍貴,又因為需要用刻刀一個字一個字刻上去,因為務求簡練,記錄一件國家大事,就寥寥幾個字。比如,‘婦好征東夷,克!’‘武王征商,唯甲子朝,歲鼎。’但這還是應用文,和文學沒有任何關系。所有,文學這個詞語中雖然帶著文,卻和文字關系不大。” 小支好奇︰“那麼,最早的文學是什麼呢?” 孫朝陽:”是歌,中國最早的文學是詩經。詩經分為風雅頌三部分,風就是民歌。雅分大雅和小雅,頌分商頌魯頌和周頌。我們今天就談談風,風就是地方采集的音樂,主題是愛情、友情、親情。其中,愛情佔了很大篇幅。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就是表達愛情,抒發情感的。其中,關雎還是詩經第一首詩。小支你也別談男女之情色變,宋明儒家保守吧,人家參加科舉考試要考這首詩的。” 小支點頭︰“孫作家真淵博。” 孫朝陽︰“下面進入一段廣告。” 他提氣高呼︰“別劃走別劃走,等一下,等一下,听听《粉紅色的回憶》。溫州陽光音樂公司新出版發行了一張流行音樂專輯,專輯名《粉紅色的回憶》,演唱者何情,流行歌壇第一人,除了優秀,我實在找不出任何詞語來形容。。” 活潑動听的歌聲響起,小支第二次沉迷。 一曲終了,支付寶同學︰“孫作家你繼續。” 孫朝陽︰“還想听啊,嘖嘖,不愧是流行音樂第一人,根本停不下來。音樂,響起。” 支抗美︰“我……我們還是談文學和音樂的關系吧。” 孫朝陽︰“文學是什麼,文學是人類抒發情感的方式。比如一個人悲傷的時候會痛哭,高興的時候會哈哈大笑,郁悶的時候會大聲嘶吼。漸漸地,人類發現,這些聲音經過排列組合,會變成一段好听的韻律。于是,音樂產生了,文學產生了。詩歌,詩歌,就是唱出來的文字。于是,你悲傷的時候會唱‘業未就,鬢已秋,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之東流。’高興的時候會唱‘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郁悶的時候還是會唱‘長記海棠開後,正傷春時節。’” 支抗美︰“對,孫作家說得對。” 孫朝陽︰“詩經、漢樂府到唐詩宋詞,中國古代的文學很多都是用來唱的。直到話本小說,才一變。嗯,文學其實就是音樂。我們進一段廣告,音樂。” 《粉紅色的回憶》又響。 一檔節目沒多長時間,光那首《粉紅色的回憶》就尼瑪放了四次,根本就沒說什麼內容。給新專輯打廣告打到這份兒上,已是喪心病狂。不過……歌兒真好听啊! 即便是孫朝陽所談的,好像也都是胡扯。 小支知道今天晚上的節目搞砸了,當孫朝陽得意洋洋問他自己表現得如何,是不是很專業,是不是很有趣,我究竟是不是天生播音員的時候,他簡直要哭了。 訥訥半天,才漲紅了臉道︰“孫三石同志你是個天才。” 小支是江夏人,你是個天才在當地方言里可不是個好詞兒。 孫朝陽同志究竟是哪里來的自信,認為自己是個天生的播音員呢? 第二天,支抗美一整天都在擔心,畢竟昨天晚上的節目很胡鬧,如果被人反映給上級,自己免不得要吃掛落,搞不好還得扣獎金。 還好《月下夜談》是深夜檔,也沒幾個听眾,自然造不成影響。見大家沒有提節目的事情,小支一顆懸著的心落地。 晚上,照例是大月亮,孫朝陽坐進直播間。 小支雙手合十︰“孫三石同志,咱們是一檔嚴肅的文化節目,我是新人,如果節目做得不好,會被領導批評的,拜托拜托。” 孫朝陽拍了他肩膀一下︰“小支你是不是擔心我亂說,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數。” 支抗美見他答應不亂來,投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不料,節目剛一開始,孫朝陽就以極度飽滿的熱情對著話筒吼道︰“歡迎收听《月下夜談》,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三石。” 小支痛苦得幾乎呻吟出聲。 接下來孫朝陽的鬼扯更令他痛苦,孫作家聊愛情詩歌,聊著聊著就扯到孔丘這個丘字的來歷。丘,表示孔老二的母親懷他的時候是在一個小山丘上,那麼,我們禁不住要問,好好兒的,孔子的母親跑山上去做什麼,還懷孕了?這不是傷風敗俗嗎? 當然,我們不能拿現代人的觀念去看待古人。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反作用于生產力。在生產力極不發達的春秋時代,人們的愛情觀還是很原始的。 “下面進一段廣告,溫州陽光……何情,我國流行音樂三十年第一人……” 我們說到那里了,喔,孔子和奴隸制社會的婚戀觀。 嗯,文學中關于愛情的內容是很多的。詩經的國風、曹植的《洛神賦》說起這篇文章還有個故事,就說曹操攻破鄴城的時候……洛神的人物原型是甄姬,後來嫁給曹植的哥哥曹丕。這里,我們禁不住要問,曹植給嫂子寫這種東西究竟要表達什麼? “表達的是夏天悄悄過去後的粉紅色回憶。”支付寶同學越听越不對勁,立即打斷他︰“我們,接下來進入一段廣告,溫州陽光音樂公司新出的專輯《粉紅色的回憶》,演唱者,何情,我國流行音樂三十年第一人。” 音樂聲想起,孫朝陽剛才說得上勁,倒是忘記了這一茬。他朝支抗美豎起拇指︰“恭喜你,都會搶答了。” 何情的歌播完,孫朝陽︰“我們接著說曹植和甄姬。” 支抗美︰“孫作家,要不,我們跳過魏晉文學這段,直接進入明清小說。” 孫朝陽才意猶未盡點點頭︰“那麼,我們就聊聊明朝末年,江南地區因為生產力發展,產生了資本主義萌芽,也催生了所謂的市民文化,小說《三言二拍》堪稱明朝市民生活的活化石,第一手資料,尤其是關于飲食男女的部分……一幅風俗畫卷在我們面前徐徐展開……” 小支︰“進一段廣告,溫州陽光音樂文化有限公司新出的專輯《粉紅色的回憶》上市了。” 孫朝陽郁悶︰“我還沒說完呢,怎麼又放廣告,你們的廣告也忒多了點吧?” 孫作家有時候會反省自己是不是有點話癆,只要遇到人和事就忍不住要嘮上半天。《月下夜談》這節目提供了一個可以鬼扯亂說的平台,其實他挺喜歡的。而且,又可以給何情打廣告。 拋開自己跟和何情的交情不說,新專輯《粉紅色的回憶》直接關系到孫某人的錢包,不得不賣力表演。 說起來,孫朝陽現在手頭也很豐滿的,每月都又兩千多塊錢稿費入賬,相當于普通工人十年的收入。但這還不夠,京城居,大不易,買房的事情必須抓緊。 如果買普通房子,他手頭的錢倒是夠了。但做為一個穿越者,僅僅買套兩居室三居室又有什麼意思,要買就得買四合院,買古時候的王公大臣的宅子。但這樣的房,即便是在八十年代,動輒也要幾萬甚至十幾萬,可見,值錢的東西在任何時代都值錢,不是普通人能踫的。 這些,光靠稿費現在是湊不夠的。《尋秦記》每月也就兩千塊左右,如果《暗算》發表,稿費也少。而且,這部小說未來版權開發,也需要很長一個過程,搞不好要好幾年。既便開發了,能拿多少錢尚是未知數。 接下來還有個大問題——物價闖關——所有的物價從八五年開始到八八年,將經歷一次瘋狂膨脹的過程,錢不值錢了。 必須在物價瘋漲前的兩年內賺到錢,購入足夠保值的資產。不然,自己那點稿費很快就會貶值,那不是白忙一場嗎? 只有《粉紅色的回憶》這個專輯才是看得著摸得著,預期收入也高,關鍵是短平快。 可惜《月下夜談》是深夜檔,八十年代初也沒有夜生活可言,在那個時間段,人們早早就上床睡覺,廣播听眾也沒有幾個。 孫朝陽在節目里鬼扯,除了人來瘋的性子,還有就是故意把話說得有趣,吸引更多听眾。 但終歸是現實條件限制,節目並沒有造成什麼反響,這讓孫朝陽略微有點郁悶。 在這段時間里,何情的《粉紅色的回憶》終于上市,先期鋪貨十多萬盒,雖然還在增長但增長速度不溫不火,沒有達到預期。 孫朝陽這段時間一是要寫《尋秦記》稿子,二是要準備節目的事情,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絡何情。 他听蔣見生說了銷售情況,抓了抓頭,心道︰“這個節目的廣告效果不是太好啊,主要是時間段不對,要不要去金姐那里溝通一下,換個檔期?算了,人家肯答應讓我上節目打廣告已是夠意思了,這事無論如何開不了口,最後還是得節目內容上下工夫。那麼,接下來又該說些什麼呢?” 琢磨了幾天,金姐通知孫朝陽去她辦公室一趟。 孫朝陽被听眾投訴了。 第185章 yes!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當孫朝陽走進金姐辦公室的時候,就看到她正對著小支大噴口水。 “小支,看看你做的是什麼節目,這是一個新聞工作者應該有的工作態度?我台是什麼地方,是喉舌,喉舌你知道嗎?要宣揚,宣揚真善美,宣揚正道。可你們的節目呢,上去就是一通亂扯,從春秋扯到戰國,從地球扯到外太空。請問,這和文學,和藝術沾邊嗎?” 支抗美︰“主任,我我我,你听我解釋。” “不用解釋。”金姐語重心長,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小支,你是外地人,剛到北京參加工作,前面的路還長,別搞亂七八糟的東西,影響了自己的進步。小支,你告訴我,你想進步嗎?” 支抗美委屈地說︰“主任,我太想進步了。可是,孫作家要這麼講,我又能有什麼辦法,說又說不過他。”小支也知道孫朝陽那麼搞是亂來,可每次提醒的時候,都被孫作家給打斷了。自己仿佛都被他控制了。 沒錯,那個節目完全被孫朝陽控場,這很要命,也讓支抗美非常無力。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金姐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支付寶……不不不,支抗美,我問你,一個新聞工作者,特別是一個主持人,最重要的工作能力是什麼?”自從孫朝陽給小支起了個支付寶的外號後,不兩日就傳開了,連金姐也受了影響。 小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裝是吧,那好,我來告訴你。”金姐說︰“一個合格的主播,再和嘉賓搭檔的時候,首先要設置好議題,讓嘉賓從頭到尾按照既定的方案走,而不是信馬由韁,侃大山一樣侃到哪里算哪里,我嚴重懷疑你事先沒做功課。現在出了播出事故,你卻把責任推卸到孫三石頭上,試問,這是一個負責任的成年人應該說的話嗎?孫三石的問題,我接下來會跟他談,也會做出相應的嚴厲懲處,下去吧!” “是是是。”支抗美滿頭都是冷汗,擦著淚眼出來,看到孫朝陽︰“孫……作家……” 孫朝陽一笑,走進辦公室︰“金主任,我是來檢討的。對了,出 什麼事了?” 金姐︰“朝陽,你連什麼事都不知道就來做檢討,胡鬧。” 孫朝陽︰“我真不知道,金姐,究竟怎麼了,把您氣成這樣?” 金姐笑道︰“還能有什麼事呢,就是人寫信來台里告你們《月下夜談》欄目組,說你們的工作就是亂侃,糊弄听眾。我了解過了,這事的主要責任在小支,和你沒有關系。朝陽你不要有任何心理壓力,該怎麼工作還怎麼工作,大姐永遠支持你。” 說著,就讓手下給孫朝陽泡了一杯茶,然後把幾封投訴信遞給孫朝陽。讓他一邊陪自己聊天,一邊看,不著急。 孫朝陽邊和金姐嘮家常,邊看信,這一看,心中叫了聲“我靠,真要命!” 幾封投訴信明顯是正義感爆棚的老干部們所寫,上面說,《月下夜談》這個節目主要是講文學談藝術,應該文雅高尚,應該是洗滌人心靈的一劑良藥。讓人听了,受到文化和藝術的燻陶,得到靈魂的升華。他們每天都听的,也有不少收獲。 但這兩天的節目味道卻變了。 你台新來的那個主播,叫什麼孫三石的作家,口口聲聲就是“男男女女”,還說什麼文學起源于酸曲兒,就好像不搞男女關系就不文學? 對了,孫三石不是提到《三言二拍》嗎,那五本書我讀過,壞得很。 請問,你們讓這樣一個主播來主持節目,究竟是基于什麼立場。 最後,老干部們諄諄教誨,讓台里把好政治關,算好道德賬,不要上這種有違公序良俗的節目。對于相關人員,也要嚴肅處理。 “文以載道,你台應該做好教育群眾弘揚時代精神的工作。” 孫朝陽抓了抓頭︰“這……嗨,金姐,都怪我,嘴瓢了。” 金姐嚴肅遞說︰“不,朝陽你的工作做得很好,責任在小支,我會處分他。” 反正萬方有罪,罪在支抗美就是了。 孫朝陽︰“別介,別介,我和小支是一個團隊的,你要處分連我一起處分好了。” 金姐斜了他一眼︰“你倒是哥們兒義氣,哎,朝陽果然是個重情的,這事就算了。那麼多听眾,你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總歸有那麼一兩個人雞蛋里面挑骨頭,不必放在心上。其實,不但你們《月下夜談》,其他欄目組接到的听眾來信也不少,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 孫朝陽忙道了聲謝,又好奇地問金姐听眾來信一般都說什麼呀? 金姐似乎很願意和孫朝陽嘮嗑,就道,千奇百怪的都有。有人給衛生保健欄目寫信說他想去積水潭看病,讓台里幫掛個號的;有女同志听到某播音樂磁性的聲音,發了癲,寫信給台長,讓領導做主把主播許配給自己;有人突發狂想,說如果全國人民每人給自己一分錢,那十億人就能湊一百萬塊,台里能不能幫自己這個忙…… 孫朝陽听得不住喊︰“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金姐︰“朝陽,你不是大作家嗎,這可都是好題材,要寫進書里。等會兒我去傳達室,讓他們把听眾來信都交給你。” 于是,夜里上節目的時候,孫朝陽捧著一麻袋听眾來信,腦殼都麻了。 至于小支同學,被領導一頓批判後,心情相當低落,吃了孫朝陽遞給他的一把巧克力糖果,才略微恢復生氣。 大家的情緒都不是太高,節目也搞得平淡。當然,何情新專輯的廣告還是要打的。 這麼多信看也看不完,孫朝陽就扔直播間,等每天來上節目的時候讀上幾封。 不日,《當代》雜志的匯款通知單就發給孫朝陽,留言說他所著的長篇小說《暗算》第一部,已采用,擬發表于1983年第一期。 孫朝陽心中狂喜,捏著拳頭︰“yes!” 到現在他總算有一部拿得出手,有份量的作品了。 文壇,還是得用作品說話。 第186章 見信如面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今天是周六,孫小小下午放學就回家了。她並不知道自己不在的這半個月大哥經歷過一場很嚴重的感冒,听到孫朝陽驚喜的叫聲,把頭探過來︰“哥你又發表作品了,這次稿費應該不少吧。” 孫朝陽捧著匯款單,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不少?” 孫小小︰“哥你每個月都會收到不少匯款單,早審美疲勞了。這次竟然高興成這樣,看來錢應該不少。” 孫朝陽︰“小機靈鬼,錢是不少,但也並不比老蔣那里多多少,只是這次發表的作品對我意義重大,不是金錢所能衡量的。” “哦,有什麼重大意義?”孫小小正拿著破麻布纏室外水管上,北京已經冷下去,整天都是雪花在飄。如果水管被凍壞,事情就麻煩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二妹生活自理能力強,什麼活兒都做得來。 孫朝陽上去幫忙,一邊干活,一邊大概把這事說了說。 孫小小驚喜︰“哥你終于發表長篇小說了,一個小說家如果沒有長篇,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小學的時候,子弟校老師讓寫作文《我的理想》,問我們長大了想做什麼。同學們有寫要當科學家的,有寫要當畫家的,有寫要當音樂家的。那時候我們覺得這個家那個家,簡直就是天上的神仙,太了不起了。現在想不到哥哥你也是作家了,現在回想起來,就好像是一場夢。” 孫朝陽︰“小小,那你的作文是怎麼寫的呢?” 孫小小有點不好意思︰“哥,我的理想可沒有那麼高大上,我寫我長大了要當機修工,當老師傅。在咱們廠子里,車間里的機修老師傅有技術,收入高,受人尊敬,連車間主任都不敢得罪。我想,如果我以後成了機修師傅,爸爸媽媽就能過好日子。哥,你是不是想笑。” 孫朝陽︰“有點……我們的小小多麼漂亮一個姑娘啊,實在想象不出你穿著工作服,滿手機油的樣子,那你現在的理想是什麼呢,還想不想當機修工?” 孫小小︰“還想。” 孫朝陽驚訝︰“不會吧?” 孫小小︰“這麼說也不準確,上次不是有國外學生來交流嗎。外國的中學生隨身帶了好多先進的電器,我從來沒想到過錄音機小得跟磁帶一樣大,可以戴著耳機听。他們手上戴的電子表好漂亮。還有計算器,都不用電池,沒電了,曬一會兒太陽就好。我想啊,都是人,為什麼這些東西外國人能造,我們就造不出來。明年文理分科,我想學理科,將來學電子。” “有前途,想法不錯,哥支持你。”孫朝陽連聲夸贊。 兄妹倆說著話,孫朝陽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問孫小小︰“二妹,你們和外國的中學生聯誼,他們是不是十八歲就獨立了,不用家里一分錢,所有學費生活費都自己在外面上班去賺,還有,他們夏令營的時候是不是人均背著六十斤重的背包來個三十公里越野?” “怎麼可能?”孫小小驚訝地看著大哥,說她這次聯誼認識的幾個日本女中學生都是當地有錢人資本家的小姐,不然也不可能出國。她們每個月的生活費都是家里人給的,抵得上普通日本人一年的收入。都是嬌滴滴的小姑娘,出門都有佣人貼身照顧,怎麼可能去越野。如果說能吃苦,沒有人比得上咱們中國人。 “對了,听說她們馬桶里的水可以直接喝?”孫朝陽調侃。 孫小小撲哧一聲︰“胡說八道,哥你從哪里看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好的自來水不喝,喝什麼馬桶,多髒啊。不過,日本的女生抗凍倒是真的,外面都零下幾度還飄著雪,人家都是短裙光著腿,那麼冷,難怪長不高。” 孫朝陽點頭︰“是啊,大冷天光腿確實夠勇。小小,咱們是要學習外國,但學習的是人家先進的科學技術,別學亂七八糟的東西,尤其是別學他們的文科。” 孫小小︰“我學什麼文科啊,一點興趣都沒有。哥,你不知道我現在一寫作文就頭疼,一看到數學公式什麼的就來精神。哎,我還是大作家孫三石的妹妹呢,丟人啊!” 孫朝陽︰“作文還是要好好寫的,我去做飯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哥給你改善伙食。我等下還得去電台播節目呢!“ 他就跑去廚房,米飯蒸得已經快要熟了。他就提起菜刀剁排骨,今天晚飯吃紅燒排骨,天氣冷,得補充熱量。 剁完,焯水,燒油,把辣椒生姜辣椒醬大蒜放里面炒。 正忙著,孫小小走進來。 孫朝陽︰“去寫作業,這里用不著你。” 孫小小︰“哥,我剛才打開咱們家的信報箱,看到一封信,是爸寫來的。” 孫朝陽正要洗手去接信,孫小小說︰“哥,你忙著,我來念吧。” 她撕開信封,開始讀起來︰“我兒朝陽,乖女小小,見字如面。” 孫朝陽︰“喲,還文縐縐的,老爹怎麼來這套?這信肯定是別人代筆。” 孫小小笑道︰“對,是別人代表的,字跡都不一樣,我繼續念。” “我兒朝陽,乖女小小,見字如面。自八月一別,已逾百日,心中甚是掛念。但,大丈夫生于世,當舉翼高飛,一展鴻鵠之志,方不枉來世上一趟,上次收到你們來信,听聞一切都好,父甚感欣慰。你們又說,寒假的時候要回老家過年。但為父卻感絕為不妥。 朝陽你工作很忙,要寫作,小小要補習,要參加社會實踐,也忙。從北京到成都,來回費時一周,就為見我們一面,有何意義。就算見上一面,大家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最後又能得到什麼?還不如留在北京好好工作好好讀書,這才是最大的孝道。 為父從事極重體力勞動,最近感覺身體不適,每每夜里被筋骨之酸疼痛醒,已經向廠里提出申請,調去其他崗位,當然收入是要少很多的。所以,多寄些錢回來。 倒不是我貪你們那點散碎銀子,主要是你們母親最近身體也不好。胸悶燥熱,大冷天的背心出汗,需吃冰棍才能壓住心火,得去醫院看看。 好了,別回來,免得為父看到你們就心煩。” …… 孫朝陽喃喃道︰“怎麼可能沒意義,怎麼可能沒意義?嗨,這油煙,燻眼楮了。” “是啊,好大的煙。” 兄妹倆都揉著眼楮。 晚飯的紅燒排骨也不那麼香了。 吃過飯,孫朝陽對小小說︰“二妹,等下你給爸媽回封信,就說,咱們春節不回四川了,讓他們休探親假來北京過年。” 孫小小很高興︰“爸爸媽媽來北京當然好,可爸那脾氣,他肯來?” 孫朝陽︰“爸身上疼還好,估計是長期體力勞動後的勞損。媽心口發熱的事不能耽擱,我打算帶她到北京的大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別拖出什麼大病。這事你要把厲害關系跟爸說清楚,他應該能知道輕重的。對了,明天寄信的時候,順便匯點錢回家。” “哥,媽的身體不會……真有什麼問題吧?” 孫朝陽心中沉重,上一世小小去世後,母親就是因為心情郁郁患病離世的。在這一世,一切都改變了,但母親的身體還是有隱患,不能大意。 前一世,孫朝陽做為一個男人,心很粗,很多東西都想不到。此刻的他心理年齡已經七十歲,對于家庭和親情尤為重視。 到了廣播站,他一邊翻看廣播站的听眾來信,一邊想著遠方的父母,難過得要命。 對于听眾來信,他一向是不在意的,今天因為心情關系,一目十行,竟讀了三十多封,信件放滿了一大張辦公桌。 支抗美過來了︰“朝陽,咱們今天晚上的節目說什麼?” 他們每天節目前半小時都會討論一下議題,設置個大框架。 孫朝陽情緒不高,一邊看信一邊敷衍︰“隨便說說就是。” 小支︰“隨便說說?那怎麼行,領導會批評的。” 孫朝陽︰“批評就批評吧。” 支抗美︰“可是……” 孫朝陽懨懨道︰“實在沒啥說的就放音樂吧。” 支抗美哭喪著臉︰“朝陽,咱們是文化類節目,不是音樂台,老放歌也不是個事兒。” “我曉得的,我曉得的。”看看時間已經不早,孫朝陽抓了幾封听眾來信,就進了直播間。 “,開始。” 一段音樂後。 小支︰“歡迎收听《月下夜談》,我是支抗美。” 孫朝陽︰“我是你們的老朋友孫三石。” 支抗美驚訝地看了孫朝陽一眼,這位老哥今天怎麼沒說“我的月亮你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三石“不對勁,很不對勁。 上次听眾來信,他已經被金主任指著鼻子罵了半天娘,如果不是孫朝陽說情,獎金估計已經扣光。 如果今天的節目搞砸了,後果不堪設想。 小支心中忐忑,強提起精神︰“孫作家,今天你要帶給听眾朋友們什麼話題呢?“ 孫朝陽輕輕地用帶著磁性的嗓音說︰“我們今天要討論的話題是家書,小支,你一個人在北京工作和生活,是否接到過父母的來信?“ 小支︰“接到過,每月一封,有時候是爸爸寫的,有時候是媽媽寫的。“ “那麼,他們寫什麼呢?“ “就是問問我現在生活還好嗎,身體怎麼樣,天氣涼了,多加點衣服。另外,還寄了好多好吃的。上個月,媽媽給我寄來了兩條臘魚,還有兩雙她老人家親手納的鞋墊。別人鞋墊上要麼繡上一朵梅花,要麼繡上一個五角星。媽媽在上面繡了條小金魚,因為我乳名就是小金魚。朝陽,你乳名是什麼?“ 說起媽媽,愣頭青小支轉頭看著窗外的飛雪,眼楮里全是溫柔。 孫朝陽︰“我乳名挺好听的,叫秀姑兒。我們那地方的風俗,男孩子取女孩子的名字,好養活。但喊起來感覺不對味,媽媽就喊我大名了。我爸媽也每個月給我和妹妹來一封信,說的也是讓我多加衣服,多吃飯的的話兒。可見,天下的父母心都是一樣的。魯迅先生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但我認為,所謂的情感都是一樣。“ 他低低地說︰“我們從生下來,生命中認識的第一個人是父母。後來還會認識鄰居家的叔叔阿姨,認識院子里的小伙伴。等到讀書了,還會認識老師,認識同學。男同學,女同學,甚至有的人還會讓我們心動,感覺到青春之美好。但是,等到畢業參加工作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很多同學都不再聯系,包括那個讓我們心動的女同學。“ “然後,我們還會認識同事,認識許多新的朋友。現在回頭一看,童年時的小伙伴,鄰居叔叔阿姨的名字跟相貌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們已經從我們的生命中消失。“ “工作幾年後,以前在學校讀書時同學們的模樣也會在我們記憶中漸漸模糊,他們也會被我們所忘卻。“ “其實,人生就是一個不斷認識新朋友,忘記老朋友的過程。人生就是一群人結伴長途跋涉,走著走著,很多人都走散了。“ “但是,父母卻永遠在我們身邊,這就是人際關系中的強關系。即便他們遠在千里之外,依舊有一根看不見的紐帶,通過家書把我們聯系在一起。讓我們在這寒夜里感到溫暖,受到慰籍。“ “我們一輩子都不會走散,是的,一輩子。今天晚上,我們的主題就是家書。“ 小支听著听著,眼圈就紅了。 孫朝陽︰“進一段廣告吧。“ 音樂聲響起。 這次用的是何情新專輯里的一首歌,既不是《粉紅色的回憶》也不是《美酒加咖啡》。那兩首歌放這里和整個氛圍不搭。 音樂放完,孫朝陽又說︰“最近電台收到了很多讀者來信,其中有一封信是某個女孩兒的寫給父親的信,就是我們所說的家書。我很奇怪,你既然要寫信給爸爸,寫好直接寄過去就是,為什麼要送我們電台里來。等我看完信,才弄明白,原來,女孩兒的父親去遠方礦山下井挖礦討生活,已經兩年沒有消息。她想請我們電台念念信,希望父親能夠听到。“ 支抗美驚訝地看著孫朝陽︰“讀信?“ 孫朝陽︰“對,讀信。女孩叫甦芬,她的爸爸叫甦有財,河南南陽人。“ 孫朝陽開始念信︰“甦有財同志您好,我是你的女兒甦芬,自從兩年前你去山西礦山工作,就一直沒有寫信回家。家里一切都好,媽媽的墳我每年清明都會去燒紙拔草,地里的小麥長得也好,生產隊的人都照顧我,給的工分也高,但年底還是倒找補了些糧食。對了,院子里的柿子樹結果了,想問問爸你要不要吃柿餅,要的話,我摘些下來曬。好了,沒啥可說的,爸爸保重身體,爸爸再見。“ 孫朝陽︰“甦有財同志,如果你此時正在收听廣播,或者有認識河南南陽的甦有財同志的,帶個信給他,說她女兒讓我回家吃柿餅。“ “好了,進一段廣告。“ 音樂聲起。 小支不滿︰“朝陽,這信沒意思,不就是吃柿餅嗎,听眾又不喜歡听。“ “柿餅只是個幌子,其實是女兒想見父親一面。一個姑娘,獨自生活在農村,可想有多艱難,父親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孫朝陽說︰”你不懂的。“ 支付寶同學很不滿,哼了一聲。 孫朝陽接下來更過分,他又開始念信了,念的是一個男孩子寫給女朋友的情書。 普通人的寫作能力就是那樣, 鑼攏 芩鏊椋 裁揮兄氐恪D瀉 有此誚值攔アF導瀋習啵 [永鍤親鑫謎實摹;饕豢 鵠矗 司偷米吒霾煌# 刻煲 吆眉竿蠆劍 叩媒哦親佣加擦恕 男孩子對那個叫小芬的姑娘說,小芬,當初我們搞對象的時候,咱們圍著縣城一圈一圈的逛,從下午五點走到晚上十點,怎麼就一點都不覺得累呢? 男孩子又寫道,今年冬天縣里的天氣竟然很熱,十二月份了,還有蚊子,晚上被咬得睡不著。可是為了存夠和你結婚的錢,我舍不得買蚊帳,就那麼硬扛的。哈哈,小芬,一個蚊帳廠的工人沒蚊帳用,你說好不好笑? …… “朝陽……“支付寶同學听到這封狗屁不通的信,很擔心,這玩意兒誰稀罕听啊,再念下去,听眾都要跑光了。 他正要插話打斷,但接下來孫朝陽念的文字卻像一記大雷打在他心上。 “小芬,我搬家了,蚊帳廠分了房,在xx街xx號,有棟紅磚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香樟樹,晚上的時候,香得很。怕你在天上看不到,找不到我在哪兒,我等著你,我想跟你結婚。” …… 孫朝陽念完信,輕輕道︰“小芬說,她曉得了。” “歡迎收听《月下夜談》,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三石。現在,一首《野草和梔子花》送給這位朋友。” 音樂聲輕輕響起︰“晚風漸漸把我們吹散,身邊少了你真的不習慣,以後的我再沒有愛上誰的打算,可一個人難免孤單……” 雪靜靜在窗外飄。 第187章 欄目敲定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第二天下午。 “朝陽你鬼鬼祟祟在外面做什麼?快進屋說話。”金姐朝外面走廊上正在探頭的孫朝陽招了招手。 孫朝陽︰“誒,來了來了,我在家里都嗅到你這里的香味,估計有好吃的,就跑過來。曬的蝦干啊,我最喜歡吃了。” “鼻子夠靈的,你家離廣播電台都有三公里遠。”金姐將一包蝦干推孫朝陽面前,說︰“這是我老家親戚捎來的,你嘗嘗。” 孫朝陽︰“這麼大方,別口頭大方,卻心疼。” “去去去,我不是那麼小氣的人。”金姐還真有點喜歡孫朝陽這個年輕作家,除了他特有的朝氣以外,關鍵是他身上透著一股子這個時代人少有的機靈勁兒,說話有趣得很。不像支抗美,看到就讓人來氣︰“還別說,我真有事找你。” 孫朝陽啃著蝦干︰“金姐你找我做什麼?” 金姐︰“昨天晚上你的節目我听了,很不錯啊。尤其是念的那兩封信,听得大姐我心里一陣陣發酸。播出的效果應該很好,你是怎麼想到這出的。” 孫朝陽心中得意︰“還不是因為大姐你把那麼多听眾來信讓我看,說是可以寫進小說里。我就認真讀了不少,心里想,這些信咱們是不是可以在頻道里播一下,沒準听眾愛听呢!當然,這事還得金姐你點頭,最好掛一個欄目組組長的名兒,好隨時指導我們的工作。” 這是把功勞讓給了金姐,反正自己又不是廣播電台的人,要這個虛名也沒意思。 金姐負責台里的具體業務,見孫朝陽這麼大的一個作家不爭功,心中更是對他有好感,道︰“說說你的想法。” 孫朝陽緩緩道︰“現在我們國家的交通和通訊條件很差,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嘛。電話現在還沒有普及,一個單位才一台電話機,普通老百姓也用不起這玩意兒。因此,大家聯絡遠方的親朋好友,都是寫信。但是,寫信這事很不靠譜,如果外地的親戚朋友搬家了或者工作單位變動,那就找不到人。更別說建築工人、伐木工人、道路養護人員,地礦工人這些野外作業的,一個工程干完就換一個地方,你寫信也沒用。” “金姐你那天讓我看听眾來信,我發現有不少讀者在信里留言說,他們找不著自己要找的人。希望能夠把讓我們把信在電台里播一播。這樣,收信人就能听到。” “我考慮的是,從眾來信中選一些有意思的,有意義的信讀。一是能夠幫幫那些失去聯絡的人,讓他們知道自己還被人掛念,二來也可以讓收听節目的听眾多一點,把欄目搞紅。您也知道的,我來廣播電台做這個節目,就是想利用一下這個平台推廣一下我們新出的音樂專輯,听眾一多,知道我們專輯的人就多,磁帶就能多賣幾盒。這事我也吃不準,想請金姐幫我把把關。” 听孫朝陽說完這事,金姐眼楮亮了,禁不住道︰“真是個好點子,朝陽,不愧是個大作家,連這種主意都想得出來,絕了。” 她脾氣不好,動輒對手下語言暴力輸出,但業務能力絕對沒話說,否則也不可能走上領導崗位,自然知道孫朝陽這個提議的含金量。 她把手里的蝦干放下,用手絹擦了擦手,正色道︰“我們文化宣傳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是給人民群眾獻上精神的糧食,讓群眾在辛苦勞動之余得到身心的放松,如果能夠再得到一些東西,那就最好不過。現在我們國家的基礎設施還不完善,給人民群眾造成了生活和工作不上的不便。但我們還是可以做些事情,這個為听眾念家書的欄目必須做,不但要做好,還要做出成績。為人民服務,是我們永遠不變的宗旨。” 孫朝陽︰“謝謝金姐,我不全為多一些听眾好給磁帶做廣告,我是覺得這件事有意義。” 金姐點頭︰“我下來會讓其他欄目配合你們,給你們做做宣傳,讓听眾如果有需要,可以寫信來我們廣播電台。對了,你們欄目的名字《月下夜談》需不需要改個名字?” 孫朝陽想了想,回答說︰“不用,一切照舊。” 念家書這種事適合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做,至于欄目名字,真改了,“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三石”怎麼辦? 金姐︰“好,將就你人在這里,我召集相關人員開個小會,敲定這事,你跟大家講講。” 說完話,她就吩咐手下去把部門人員叫到辦公室里里來。 當年的辦公室設備很簡單,什麼投影儀、白板黑板一概也無,ppt也不用做,全靠一張嘴說。 “新改版的《月下夜談》我個人認為要抓住兩點。”孫朝陽站在眾人面前︰“第一點是煙火氣,第二點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 眾人攤開筆記本,默默記錄。 孫朝陽︰“我先說第一點,煙火氣。什麼叫煙火氣,這是個新詞,指的是做飯時,炒菜冒出的油煙,意思是普通人柴米油鹽的生活。听廣播的和我們播廣播的都是小老百姓,你弄太高大上的東西,大家也听不懂。因此,節目內容還得落實在日常上面。” “那麼,什麼是日常呢,就是吃飯睡覺起床上班,下雨天打豆豆,閑著也是閑著。” 眾人低低地笑起來。 孫朝陽︰“我們日常生活中有很多煩惱,比如月底錢不夠花啦,孩子不听話盡惹禍啦,老爹老媽天天催貪戀愛,可人家要三一響才肯嫁過來,自己家又掏不出這個錢啦。但生後中除了煩惱,也有不少快樂的東西。比如母親剛給我打的毛衣穿在身上,很暖和;一家人去爬了香山,看到了紅葉;愛人給我們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小寶寶啦。” 大家飛快記錄。 孫朝陽︰“但是,如果我們老播這種瑣碎的日常生活,听眾剛開始的時候或許感覺新鮮,但事件長了就會覺得無趣。所以,我接下說第二點,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就是我們應該從來信中從日常生活中尋找出不尋常的東西,里面的事情和人物應該反映這個時代所有人的情感。快樂的點、感動的點,悲傷的點,憂慮的點,痛點……” 這哪里是在說廣播,這是孫作家在給大家上創作課啊。 會議不一會兒就開完。 小支苦著臉對孫朝陽說︰“朝陽,我听得雲里霧里的,還是沒弄明白應該念什麼樣的信。” 他和孫朝陽負責內容這一塊兒,也就是選擇需要播出的來信。 孫朝陽︰“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專挑奇怪的听眾來信,越奇怪越好。你還是學新聞出身的呢,沒听說過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那句話嘛?” 支抗美︰“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不管了,反正最後有你把關。” 二人當即開始做播出前準備。 同時,廣播電台的其他欄目頁在黃金時段播出了《月下夜談》改版的消息,說,如果听眾朋友有這方面的需求,可來寫信給我們。 當天晚上,節目繼續。 第188章 全賣還是細水長流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一個下午。 溫州陽光文化音樂公司,何情母女坐在辦公室一邊喝茶,一邊等蔣見生來。老蔣約她們說事。 何情的新專輯已經發行了一個月。 發行那天,蔣經理利用手中的渠道,當天就讓和自己有業務關系的朋友克服了六萬盒磁帶,這個銷售情況不是太理想。要知道,在這個時代,音樂作品新專輯最重要的是首次銷售,正常情況下,首發的量佔總銷售的比例是非常高的,不出名的歌唱家甚至能達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後來渠道那邊雖然還會陸續補貨,但數量卻不是太多,搞不好首發就是絕唱。 當然,已經成名的當紅歌星不在此例。比如過兩年就會大紅的歌星李玲玉,新唱片第一天就賣出去八十萬張。張薔的新專輯首發更是達到駭人听聞的破百萬,你沒有關系還拿不到。 何情的《粉紅色的回憶》首發銷售六萬盒磁帶後,接下來的情況不溫不火,慢慢過了十萬,到今天堪堪破二十萬盒,看起來不少,但放在十億人的大市場里,就是大撲街。 陳 睦錆薌保 槐滄右 浚 剿氖 嗨炅艘讕梢皇攣蕹桑 惆嚴M耐性諗 砩稀N 撕吻椋 雍賈蕕獎本  淮褪且桓齠 隆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母女來京這麼長時間,該玩的地方都玩遍了,只得成天呆在小旅館里,很是憋悶。 銷售情況糟糕,何媽媽心中就有些後悔,不禁自怨自艾,暗想︰我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麼 糊涂讓情情灌唱片,成功的道路不止一條,當個歌星也不錯,歌星也是星。不想蔣見生也是個不靠譜的,唱片都發行這麼長時間里,預料中的各大報刊爭相報道,各種演出接到手軟並沒有出現,反把我們母女陷在這里。早知如此,還不如依舊和以前那樣,聯絡影視圈里的人,爭取個角色,好歹能夠在屏幕銀幕上露個臉,讓浙江老家的人看到,面子上也過得去。現在這情形,搞得不上不下,難受死了。 宣發情況不好,就想想辦法啊。但蔣見生和孫朝陽二人好像並不著急的樣子,老蔣每天不知道在忙什麼,不是出席這種會議,就是參加那種活動。至于孫朝陽,更是跑什麼電台去當主播,還說是為唱片做宣傳,那麼效果呢,怎麼看不到? 正想著,蔣見生就進了辦公室。 音樂公司現在只簽了何情一個歌手,里面牆壁上到處到是何女士的海報,看起來挺漂亮,就連老蔣的辦公室牆壁上也掛了張大照片,巧笑倩兮。 老蔣還是那副模樣,身上穿著不合身的寬大西裝,系著紅領帶,梳了個大背頭,發型顯得飄逸︰“何情,何媽媽,你們來了,久等久等了啊。”說著話,他指著牆壁上的照片說︰“何媽媽,這是新一期海報,就是上周拍的那套,我選了一張,你看看怎麼樣,還滿意嗎?” 陳擼骸岸嘈渙斕嫉墓匭模 腋鋈撕藶狻6粵耍 銥垂 糾鎦揮瀉吻櫚暮1  遣皇槍業閆淥枋值模拷  砟悴換崦揮星┌鸕母璩﹤野桑 蛘弒鶉瞬輝敢飫矗俊 “怎麼可能,我這麼可能緊著何情這一只羊薅。”蔣見生裝看不出陳 那椴幻覽齙難櫻 ψ漚 徽藕1 影鍰統隼矗 莞概  骸罷饈俏頤槍 靖漲┐母璩﹤遙 急該髂暉瞥觥! 何情好奇,一看,上面印著一個光頭姥,不是浙江老鄉計春化還是誰,忍不住撲哧一笑︰“計老師要唱歌啊,怕就怕人家一看他的樣子就害怕,更別說買他的磁帶回去听。” 蔣見生︰“只要歌好就能賣,文化產品,靠內容說話。等你新專輯銷售上了量,我讓孫朝陽為計春化寫幾首歌。這事朝陽一直沒有答應,不管了,我先簽下再說。大不了多跟他說幾句好話,你們也幫這勸幾句,都是浙江老鄉,要互相幫忙的。” “上量,上什麼量啊。”說句實在話,陳叨哉饈亂丫 械悴豢春昧耍 諦暮苡裘疲骸苯  碚椅頤搶刺甘裁詞攏   敉 駒趺床煥矗 涸鸕氖且帳蹌且豢槎! 蔣見生笑道︰“何媽媽,何情同志的新專輯已經銷售滿一個月,今天是公司結算的日子,我要把錢給你們的,孫朝陽來這里做什麼啊,他又沒有錢。” 說起拿錢,陳吒裘疲骸敖  恚 吻楹湍忝喬┐氖欠殖尚 椋 背蹺乙膊歡 飧觶 ±錆烤頹├恕N蟻肓訟耄  輝勖腔灰淮渦月蚨閑  傘! 原來,八十年代的歌星的收入大多是一次性買斷,,新出的專輯一首歌多少錢來算,一次付清。以後,公司的專輯賣出去多少,跟歌星就沒有任何關系了。這樣,歌星和音像出版社雙方以後都沒有牽扯,清清爽爽。 具體怎麼給錢的呢,自然是按照咖位和市場號召力來。 就八十年代中期最紅的幾位歌星來說,發行了《囚歌》和《鐵窗淚》的遲志強,每首歌音像公司給一千五百塊錢。一盒磁帶十二到十四首歌,合計兩萬塊左右,看起來好像不錯。 但遲志強可是銷售過千萬張唱片的大咖,自然不滿意這個數,和音像公司扯了不少皮。後來還被公司爆出代唱的丑聞,遲歌星自然是否認的,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楚。 當時還有一位著名歌星李玲玉非常火爆,新專輯第一天就賣出去八十萬張唱片,任何一張唱片都有幾百萬銷量。 八十年代的人都淳樸,唱片公司跟她談的時候,問她要多少錢。李玲玉有點不好意思,說給四千塊就行。最後,公司和她簽了一張四萬的合約。接下來,這位姐一口氣出了八十多張唱片,高產到令人頭皮發麻。也成了娛樂圈一等一的富婆。 同樣是大富婆的還是電音天後張薔,不過,她采取的是分成的方式。她一張唱片就能賣七百萬盒,一算分成就是天文數字,在八十年代可謂是驚世駭俗。 何情剛開始簽新專輯的時候,蔣見生本打算給個一次性買斷,大家錢貨兩清,再無瓜葛。但孫朝陽卻持反對意見,認為應該給個分成。 孫同志對新專輯的銷售前景是非常看好的。如果分成,也能為何情帶來不錯的收入。不然,以何情現在這個純新人的地位,估計也就一千多塊就打發了,畢竟自己和她是好朋友,不能不幫忙。 更重要的是,在商言商,孫朝陽自然知道何情未來的成就。一次性買斷,對于公司以後的發展並沒有什麼好處。不然人家拿錢走人,以後成名了,一想起那麼紅的一張唱片,你蔣見生才給一千多塊,太欺負人了。越想越氣,怕是以後再不會和公司的合作了。 他跟蔣見生爭取了半天,就要了個分成的協議。 蔣見生听陳噠餉此擔 蛔∫⊥罰骸昂溫杪瑁 顯季褪嗆顯跡 笳煞蛞慌登P穡 島玫氖慮榫筒荒芊椿冢 慰鱸勖且丫 ├宋募 弒阜 尚 Α! 這是拒絕了。 陳 故遣桓市模 擔   恚 妥  獾閬浚 苣枚嗌俜殖傘N頤強墑欽憬 舷紓 訓濫悴荒鍆 韁 榱寺穡磕訓酪暈壹儀榍楹退  艫撓岩輳 薷囊幌潞顯季筒恍辛寺穡 蔣見生很為難,說,這事是朝陽定的,如果改合同,他肯定不答應。再說了,當初我們做了分工,簽歌星,做專輯那邊都是他負責,我只管銷售和財務,不能代替他做主的。 何情做為一個藝術工作者,看母親嘮叨不停,滿口銅臭,實在丟人。她非常不滿。︰“姆媽。” 陳擼骸拔藝饈親鑫 桓瞿蓋自諼  ±媯 惚鶿禱啊! 蔣見生︰“我真沒辦法,要不這張專輯先執行現在的合同,下一張再改吧。” 陳咚盜稅 歟 轄 皇且⊥罰 彩敲揮邪旆  壞糜裘頻卮藕吻槿ヴ莆窠崴恪 八十年代初期只有對公賬戶,私人無論是領工資還是拿各種勞動報酬都采用的是現金形式。 財務看到陳吒吻椋  鵲匚剩骸澳忝薔駝庋戳耍俊 何情︰“請問,是不是需要什麼手續?” “不是不是。“財務道︰”我是問你們不拿個裝錢的家什嗎?” 陳呔倭司偈擲 奶嵐 嵐淮螅 湍蘢耙槐拘祿 值洌 撬約河玫撇萑拮齙模 丫 行├暉罰  執Φ娜摶丫 З飭耍 械惴 痢E 倫  矍榭隹壩牽 蘭埔簿圖赴倏榍  Ω霉蛔啊 幾百塊已經不錯了,當普通人一年的工資。這個專輯賣到最後,情情的收入應該能破千。 財務撲哧一笑︰“這可裝不了啊。” 何情好奇,問︰“究竟是多少?” 出納對一個工作人員道︰“小紅,給何情拿個口袋來,對對對,就是上次我裝苞米的那個口袋。” 就將一張表放在何情面前,說︰“听說你們今天要過來領錢,單位沒有那麼多現金,我們今天上午又去銀行取了些。一共一萬一千三百二十一塊,這里,你簽個字。” 陳擼骸岸崆 俊彼薇日鵓  卵H謀本└巴芽詼觥 “一萬一千三百二十一塊啊,怎麼了?”出納打開身後的櫃子,把一捆捆鈔票拿出來,放桌上讓何情母女清點,口中不住吐槽︰“銀行那邊也是可惡,一听說我們要取那麼多錢,嫌煩,那張臉黑得滴得出水來,有那麼為人民服務的嗎?孫朝陽說了,現在新專輯才賣了二十萬張,將來估計會達到四百萬以上的銷量,我算了一下,以後還得從銀行取二十多萬現金。一想到以後每月還得取銀行取一次大筆現金,我就頭疼,頭疼啊!” 出納今天上午去銀行跟櫃台吵了一架,那邊也惱了,故意整人,給了好多零鈔。全是女拖拉機手,煉鋼工人和紡織工人,大團結是一張沒給。 搞得她光數錢就數了一上午,現在又得跟何情母女倆數一次。 頓時,辦公桌上堆起了一座鈔票的小山。 何情看到這麼多錢,眼楮都花了,頓時驚得背心出了一層熱汗。數錢的時候手都在抖。 陳擼骸澳鬩彩歉雒揮玫模 依礎!北閌紙怕槔厥鵒順 保 詼裙詹耪鵓 螅 溫杪韜芸炱驕蠶呂矗 嬪 緋! 何情整個人都是懵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和扛著口袋的母親回到旅館,一顆心還在砰砰跳個不停。 喘息方定,這才听到姆媽說︰“我原本還想著拿個一千多塊干淨利索,對孫朝陽和蔣見生的很不滿意。想不到分成竟有這麼多錢,嗯,孫朝陽這個朋友值得交。畢竟是落後省份來的,這孩子挺淳樸的。” 何情不滿︰“姆媽,人家四川天府之國,也不窮,你少瞧不起人。孫朝陽是個大作家,才華橫溢。” “五六十年代,四川那邊來浙江要飯的人多了,對了,去西域去內蒙的,也是四川人居多,畢竟是人口大省,土地也少,養活不了人。” 何情︰“姆媽,我想……” “你想什麼?說。” 何情吞吞吐吐半天,才說,現在不是得了筆錢嗎,回杭州的時候,她想買些盆景,黑松的還有鱗皮松的盆景,迎客松也要一些。 說出這段話,她心中不住打鼓。 從小到大,何情都被母親嚴格管理,從穿什麼衣服到吃什麼東西都要插手。比如,何家是吃水都長胖的體質,那麼,身材得保持住。糖果糕點是絕對不能踫的,每頓只一碗米飯,嚴格控制碳水化合物攝入量。茶水不能喝太濃,喇嗓子。每天晚上睡覺,嘴里要含一片梨,含上一個小時吐掉,說是潤潤聲帶。早上要跑步,要發音練習,要形體訓練。晚上十點半必須上床睡覺。 至于醪糟、黃酒、蔥姜韭蒜麻辣更是一點不能踫,逮住就打。 同齡人喜歡的玩意兒,都不許踫。 何情參加工作後的工資,全部上交,只給點零花錢。 不過,陳吒 蚧 逼泛頭叭捶淺4蠓劍 ㄌ餱詈玫摹J 改 呂矗 寡 桓齪門  何情也沒別的愛好,就是喜歡盆景。她養文竹,養仙人掌、養蘭草、養太陽花,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她養得很好,只是單位宿舍面積小擱不了,後來都送了人。 養花養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陳咭膊輝諞狻 但盆景中松樹是最上品,價格也相當昂貴,一盆極品的鱗皮松,如果出自名家,在杭州價值好幾百,甚至還有上千塊的天價。 陳呷創蛄爍齬罰骸扒 悄愕模  趺椿ㄔ趺椿 ! 何情意外︰“姆媽,你不是讓我交工資嗎?還有,先前在音樂公司的時候,你為合同的事情跟蔣經理討價還價,現在卻對錢毫不在意。“ 陳吆 艘簧骸澳鞘焙蚰悴皇敲磺 穡  聳亂擔 勻皇羌隻  ⑴O衷謨星 耍 奼隳恪U嫻蹦懵枋鞘鋅耄 蟻衷謔悄憔 砣耍 勻灰  閼 畬罄妗F涫擔 葉鄖 婷恍巳ゅ  揮鎂托小N抑幌M隳苡諧魷  巡懷贍閿諧刪土耍 一怪竿畔硎蓯裁矗磕隳芄桓藝猓 薔褪親畬蟺男き場N也爬戀門瞿愕那  煤玫囊桓鋈耍 凰登  顧椎黴 忻褚謊 垢閌裁匆帳酢! “嗯,知道了姆媽。” 八十年代的整體社會氛圍倒是不怎麼看重錢,尤其是知識分子家庭們都比較傳統,君子不言利嘛。 對于何媽媽來說,名比錢更重要,面子比吃香喝辣更要緊。 但何情卻覺得錢是個好東西,有了錢,可以在老家買個院子,放好多好多盆景,還可以堆座假山養點金魚,日子多美好啊! 二十萬盒磁帶的銷售就有一萬多塊錢收入,孫朝陽說專輯可以賣四百萬盒,那就是二十多萬,那是多少錢呢?不過,如果以後專輯賣不動了呢? 現在的治安有點亂,何情一晚上都沒有睡好,總覺得有人在扒拉自己的門窗。 她不停地起床看藏錢的地方,看到麻袋還安生地放在那里,才舒了一口躺下。 躺半天,又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喘。 第二天,她因為受了涼,刀片嗓了。 陳嘰笈 骸罷餉床還訟 硤澹 慊掛 灰 愕囊帳跎耍孔齟笫略蛘擼 碧┤獎烙誶岸 槐洌 乓煌蚩榫桶涯愀慍燒庋L扒 俺贍閼庋 椅 愀械叫叱塴! 一通大罵,罵得何情又羞又氣,眼淚都下來了。 拿了那麼多錢是一件大好事,最後卻搞成這樣,真是沒來頭。 陳呤紙怕槔馗 懶吮且 盟認隆︰吻 閹 槐 煥聿牽 溫杪杓絛睢 罵了半天,又用圍巾把何情的天鵝頸纏了好幾圈,頓時讓這個優雅的女明星變得腦袋大脖子粗。 第189章 好上頭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八二三年,電視機以每年四百萬台的速度進入千家萬戶,看起來這簡直就是一筆天文數字,但放在十億人口的基數中,根本就算不得什麼。畢竟一台電視機起步就是三百塊,需要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年才能攢夠錢。而且,這玩意兒需要計劃,需要電視機票,一般人還真搞不到。 相比之下,收音機就親民多了。 當時的廣播已經普及,在城市里,幾乎每條街的路燈桿上都掛著一只大喇叭,一到夜里,里面就有聲音傳出來,有音樂有評書有小說連播。一直要放到半夜才停,大家剛開始的時候還會听上幾句,後來只覺得聒噪。 至于鄉村,則由鄉鎮廣播站牽線入戶,直接把信號送進農民家里。線是什麼線呢,就是根鐵絲。喇叭是什麼喇叭呢,講究點的是各外面鏤空雕著五角星的木匣子,不講究的,直接把一個喇叭釘門框上柱子上。 這是公家弄的廣播系統,播出的節目也以中央台的新聞為主,偶爾會有些文娛欄目。但音響效果實在太差,只能听個響。像這種公立的電台,以宣講教化為主,出發點就不是讓你快樂的,卻聊勝于無。 所以,條件好一些的家庭大多會自購收音機。一是價格合適,二是有無數電台可以選擇,三是音樂效果不錯。 先說價格,最便宜的是那種裝二號電池的話匣子,從三塊到五塊一台不等,體積也小,就一個饃饃大小,可放兜里隨身攜帶。也可置于掌中,摩挲把玩。稍微貴點的大約小書包尺寸,可用電池也可以用交流電,價錢大約七八塊,外面還有個皮套,皮套上有兩根背帶,可以胯肩膀上,兩個字“洋氣。” 最貴的那種十來塊,相當于普通人小半個月工資,算大件,三轉一響中的響就是這玩意兒。這種收音機體積頗大,比起黑白電視小不了多少。最妙的是功能強大,有三個旋鈕。一個是開機和音量鍵,一個是調頻選台的,另外一個則是用來調節高低音的。沒錯,這就是所謂的立體聲了。 這種半導體一開機,還有紅紅綠綠的跑馬燈。夜里你關了燈,扭開廣播,紅紅綠綠,遠遠看去,宛若鬼火,現代化氣息十足。普通中產家庭,大多選擇這玩意兒,牌子也不少,最出名的是紅光。 當時的廣播電台很多,上面有中央台,下面各省還有省台。大型的國企系統,如鐵路、石油、三大兵團、地礦,都有自己的廣播電台。至于北上兩家直轄市,區縣還有自己的台,並面向全國播出,收听率還不低,沒辦法,那兩座巨型大都市是全國政治文化經濟中心,有這個實力。 听眾吃過晚飯,收音機一開,幾十個台,根本听不過來。 說起音樂效果,話匣子和幾塊錢的半導體就不用提了,全當听個響。但只要上了十塊錢,帶了立體聲,效果瞬間就不同。打開了,听听甦小明,听听胡松華,簡直是精神上的無上享受。偶爾還會听到一段卡拉揚的《田園》,很吵鬧,很煩躁,勞動人民也不買賬,罵罵咧咧換台了事。 電視機不普及,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吃過晚飯,市民們大多會一家人聚在客廳里,擰開半導體听上一兩個小時。老人一邊豎著耳朵听,一邊縫補衣服鞋襪;大人抽煙喝茶打不听話的娃娃。娃娃在旁邊跳著唱著“小喇叭開始廣播了,小朋友們你們好。”這是一天中全家人難得聚在一起,體會生活中那種靜謐而美滿的小確幸的時刻。 甦州,吳江縣一家國營機械廠,李剛家。 李剛發現母親最近喜歡上了一檔《月下夜談》的廣播節目,每天夜里都準時收听上一個小時,直到節目結束,才戀戀不舍地關上半導體。這是時候已經是半夜,老太太還不睡覺,竟跑到院子里長吁短嘆,要兒女們哄上半天才肯上床睡覺。 他一了解,才知道節目是北京一個區縣的地方台。頓時就覺得奇怪,好好的姑甦人,有江甦台不听,你听一個區縣級廣播台的節目做什麼。 李剛父母是廠里的老員工,他是老大,下面還有六個妹妹。和妻子岳華結婚後,就分家單過。說是分家,其實還在一個大雜院里,兩家相距只二十步,隨時可以串門。 他心中有了這個狐疑,就跑母親家里去听了一回,就听上了勁。 《月下夜談》欄目很奇怪,是給人念信的。現在的通訊條件差,很多信都寄不到人的手里,于是就有人索性把信遞給電台,請他們幫自己讀一讀,沒準收信人就听到了呢! 信的內容也千奇百怪,故事性趣味性極強。 比如有一封信是婦女寫給在外地上班的丈夫的,丈夫在東北林區上班。婦女說,听說東北冷天滴水成冰,上廁所要帶根棍兒。叮囑自己老公解手的時候速度要快,別凍壞了屁股。听說國家要實行計劃生育政策,過兩年就不許再生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關鍵零件要保護好,不要留下終身遺憾。 比如另外一封信是這麼說的,某農村漢子寫信給母親,說他在一處工地上班,干工程的。他們的露天廁所建在懸崖上面。每次大便,半天才听到下面“咚”的一聲,估計有兩秒鐘的樣子。前幾天他大便干燥,投彈下去,砸死了一只老鄉家的小雞,得賠錢,讓他很郁悶。 這些內容按照後世的說法全是屎尿屁,格調不是太高。台里播出了兩期,估計受到批評,換成了別話題。但當時李剛全家人在听的時候,大家都笑出了眼淚。 再後來,電台的話題依舊有趣,什麼某人家生了一只五條腿的小豬,某人寫信給朋友,說多年未見甚是想念,還錢! 勞動人民淳樸剛健,素質不高,這些信還真是大合了他們的胃口,不但全家人,就連李剛也听得上了頭。每天晚上,就借口要去看父母跑那里去守著半導體听到半夜才肯回去睡覺,也因此讓妻子岳華很是不滿。 這天,李剛和往常一樣跑父母家里,剛進屋,就听到熟悉的聲音響起︰“親愛的听眾朋友們,大家好!這里是《月下夜談》,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三石。” 屋里,李剛父母和二妹三妹四妹五妹六妹七妹,都坐在凳子上,讓本就狹窄的客廳更加水泄不通。 他跟大家招呼了一聲,看了看,沒有位置,索性就坐寫字台上。 一段音樂,還是那個叫何情的女歌唱家的歌,歌名叫什麼《美麗的故鄉》很不錯。 音樂放完。 另外一個主播︰“大家好,我是支抗美,旁邊是我的搭檔孫三石孫作家。孫同志,今天咱們有收到了什麼有意思的听眾來信了嗎?” 孫朝陽︰“還真有一封。” “哦,是哪里來的信啊,是男同志還是女同志。” “是位女同志,甦州吳江人士。” 听說是吳江的,屋里九人都來了精神,听得更專注。 孫朝陽︰“有一句古詩說‘楓落吳江冷’很美的意境,吳江市江甦省甦州地區下面的一個縣。夏天的時候我去過,那里有個湖叫同里湖,很漂亮。湖邊有座小鎮叫同里鎮,典型的江南古鎮,小橋流水人家……” 拉拉雜雜說了半天,孫朝陽開始念信︰“信是當地一個叫岳華的女同志寫來的,她說,她和丈夫結婚多年。夫家有公公婆婆,還有六個小姑子,很大的一個家族。” 李剛家頓時轟一聲,幾個妹妹都在喊︰“是嫂子寫的 ,是嫂子寫的,嫂子上廣播了。” 李媽媽︰“別鬧了,別鬧了,听她說些什麼。” 李剛忽然感覺到強烈的不安。 好男人孫三石的聲音還在響︰“信是岳華同志寫給她婆婆的,讓我們幫著念一念。” “親愛的遲桂花同志你好,我之所以要加一個親愛的這個前綴,是基于對一個長輩的尊敬,實際上我並不尊敬你。你是我所見過的,最可惡最討厭最沒有人情味的親人,你的胸膛里沒有心,只有鐵石。” 李剛冷汗都出來了。 “啊!”六個妹妹同時大叫︰“姆媽,姆媽,嫂子在罵儂。” 李媽媽遲桂花厲聲喝道︰“都住口,听,听她狗嘴里吐出什麼象牙。” 李剛妻子岳華的信繼續︰“記得我和李剛舉行婚禮的那天,你牽著我的手說,以後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待。我也是年少不懂事,感動得哭出聲來。後來我才明白,確實,你是真拿我當親生女兒。不過,你已經有了六個女兒,加我就是七個,多了也就不稀罕了。結婚那天,來了好多親戚,送了禮金送了東西,我娘家還給了不少陪嫁。我和李剛在台上舉行儀式,你呢,你知道你干了什麼嗎?” “你和你的好女兒們,把禮金都收走了,把東西都分光了,最後只留給我和李剛五十多本選集。對,在那個時候結婚,客人會隨禮送一套選集或者語錄,這也是單位要求的。” “我永遠記得那天的情形,我和李剛各自背了一背 書回家。那書好重,壓的我喘不過氣來。我一直哭,一直哭,李剛就來安慰我。但安慰有什麼用呢,一個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被你給毀了。” “親愛的遲桂花同志,我的婆婆,你毀掉了你媳婦的婚禮,讓她在人生中一等一重要的那天哭了一晚上。刻骨銘心,無時或忘。” 不得不說,岳華同志文筆不錯。憤懣之情,躍然紙上。 第190章 換了人間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岳華同志在信里說以前媒人把丈夫李剛介紹給她的時候,家里人勸告說,李家人口多,負擔重,婆婆姑子們都不是省油的燈,嫁過去一輩子都要吃苦。 當時她的吃糊涂油蒙了心,喜歡李剛的高大帥氣,喜歡他四級鉗工的工作能力,最主要是喜歡他的甜言蜜語。無論兩人在一起產生多大矛盾,只要看到李剛笑嘻嘻的臉,听到他啪啪啪啪一通說,心里的氣都消了。 但是,你永遠要相信父母的話。岳華還沒過門,新婚那天就被李家人給洗劫一空。 接下來的日子更是難過。 岳華說︰“從結婚到分家有兩年時間,我回憶起那七百個日子,最深刻的印象是饑餓。人說上有天堂,下有甦杭。我一個甦州的城鎮居民,在八十年代還挨餓。” 李家就李剛和父母三人在廠里上班,工資也不高,加一起也就一百塊出頭。家中六個妹妹都在讀書。從小學到高中,傳承有序。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她們正是能吃的時候。收入有限,自然不能吃太好。大伙兒都是糠咽菜過去,糠咽菜過來。只逢年過節才沾點油水,想的就是節約節約再節約。 但問題就出在這里,你想節約,你不食葷腥,你的飯量反而越變越大,最後到駭人听聞的地步。二姑子十九歲,一頓能吃一斤干飯,最小的六姑子,雖然還在讀小學一年級,卻也能干半斤。 一家十口人,每天白米就得吃掉兩大瓜瓢。 上得桌去,老老小小都用搶的,三分鐘之內解決戰斗。你去得遲了,連一片菜葉子都撈不著。 岳華是新媳婦,什麼時候踫到過這種情形,也搶不過她們,每頓只得了個半飽,常常半夜被餓醒。 大家都搶著吃,家里花錢也沒有計劃,每到月底就會斷糧。婆婆遲桂花早上起來一摸米缸,糟糕,一粒米都沒有了。就端著一口海碗去鄰居家借。借得多了,鄰居也不樂意,說︰“上次借的還沒還,又來。吃不窮穿不窮,不會計劃一輩子窮。” 數落得遲桂花面紅耳赤。 嫁到這麼個家庭,岳華也感到沒臉。 吃不飽,忍忍就是,大不了周末回娘家的時候大吃一頓積攢能量。最讓岳華忍無可忍,以致提出離婚的是自己懷孕的時候,娘家給她熬了一大盆豬油補養身體。結果呢,每到吃飯的時候,李剛的六個妹妹加上一個不懂事的媽,一人挖一大勺油就和在米飯里,吃得那叫一個香甜,只一星期就把好幾斤煉油給吃干抹淨。 月子的時候,娘家送過來的雞蛋和紅糖,也通通便宜了小姑子們。 岳華不服,說,媽,我在坐月子誒。 老太太是怎麼說的呢,老太太說,說得誰沒有坐過月子一樣,老娘坐過七次。 岳華就哭,在月子里差點把眼楮都哭瞎了。她也是堅強,產假一休滿,就搶了大雜院里一間空置的房子,搬了過去,分家單過。 分家後,日子一下子就好過了。她和丈夫的工資養一個兒子綽綽有余,每周還能吃兩頓肉。另外,岳華家里就一個哥哥,日子也過得好。父兄心疼她,但凡家有好吃的,都送過來。 岳華感覺日子過到這個時候才算是有些滋味,但婆婆又做妖。 婆婆和小姑子們見她家日子過得富足,就饞嘴。只要岳華不在,她們就撬開她家的門鎖進屋去,見啥拿啥。 每到岳華問遲桂花︰“媽,我抽屜里的掛面還有衣櫃里的剛扯的那匹布料呢,鎖得好好的,怎麼就被人開了鎖拿去了。” 遲桂花眼楮一斜︰“老娘拿了,老娘想吃面。衣料我拿去賣了,換米。” 這些不過是生活中的瑣事,岳華好脾氣,忍忍也就罷了。 但現在兩家的矛盾因為一事激化。 岳華這人對錢沒有概念,所有,家里是李剛管家的。結果愚孝的李剛把所存的錢都給你母親,讓小家庭反而吃了上頓沒下頓。 她氣不過,把信寄到廣播電台。 岳華在信上說︰“遲桂花,李剛是你的兒子,我是你的兒媳婦,按理應該對你盡孝,這也是做兒女的責任和義務,但這種責任和孝道不是你無止盡對我們進行索取的理由。我和李剛已經有了自己的兒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們分家了,我們也有自己的開銷和計劃。你把所有的錢都拿去了,我們的小家庭如果遇到事怎麼辦,難道問你要?” “更重要的是,我覺得人與人的相處,不應該是這樣的。遲桂花同志,錢我不要你還,但希望你不要再打攪我們的小家。另外,請你告訴李剛把每個月的工資按時交給我,以後由我來管家。我兒子正在長身體,他需要吃飽飯,需要營養,需要錢。” “遲桂花,你老了,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眼楮。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的家里,否則我要報保衛科了。” 信的最後,岳華附詩一首︰“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 李剛父母家里,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安靜得一根針落到地上都能听到。 廣播里,好男人孫三石輕輕問︰“抗美,你怎麼看?” 支抗美︰“我認為大家還是得各退一步,以和為貴,互相理解,以心換心,家和才能萬事興。” 孫朝陽︰“做為天蠍座男兒,我個人卻覺得,一家人還是應該把話說清楚為好,岳華同志的要求很合理,一個家庭的開支還是應該有計劃,男主外,女主內是傳統,管家也不錯。不過,抗美你說得對,一家人還是應該將心換心。好的,岳華同志,如果你在收音機前,請你保持好心情。要相信,陽光總在風雨後。現在,送一首歌給你。歌名《粉紅色的回憶》希望你能喜歡。” …… “混賬東西!” “臭女人!” 李剛的妹妹們都罵起來。 至于他母親遲桂花,則哇一聲哭起來︰“咱們家丟人了,丟大人了!不孝子孫,天打雷劈啊!” 李剛鐵青著臉沖出屋去,就看到妻子岳華站在院子中。 他暴跳著舉起手掌要抽︰“看看你干的好事!” 岳華不但不躲,反昂著臉大叫︰“打吧,打吧,李剛,我受夠了。我原本想象過婚後和你在一起甜蜜的生活,但是事實給了我一巴掌,是那麼的慘痛,那麼刻骨銘心。” “哇。”屋里,李剛和岳華的兒子正在哭泣︰“姆媽,姆媽,我要姆媽……” 李剛的手定在半空,如何還落得下去。 他在沙發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頭昏腦脹去上班。剛進車間,一個工友突然吟詩︰“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哈哈,哈哈。”幾乎所有人都在大笑,李剛臉紅成豬肝,恨不得地上有一條縫可以鑽進去。 整整一天,工友們都在小聲議論︰“昨天晚上的《月下夜談》听了吧?” “听了听了,那個節目好听得很,全是全是……”那人不知道該怎形容。 車間里的一個外號小四川的工人插嘴︰“全是鬼眉日眼的故事,不是婆婆和媳婦吵架,就是兩口子鬧離婚。不是年輕人談戀愛腳踩兩條船,就是老頭去澡堂子洗澡,被按摩師父給按斷肋骨。精彩得很。” “對對對,都是家長里短,貼近咱們老百姓的,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故事。我每天晚上都听那個什麼孫作家讀信,一期不落。里面放的歌也好听,非常好听。” 正說著,又有一個人拿出一台錄音機放起來,正是何情的新專輯《粉紅色的回憶》,說是自從听了《月下夜晚》同他就被何情的聲音給迷住了,騎了三十公里自行車去甦州市區買的。果然是個大美人,這幾十里路騎得值。從現在開始,他只听何情的歌,以後何歌唱家再出新磁帶,他還買。 眾人就把話題扯到何情身上,都說歌好听,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嗓子,這麼漂亮的女子。 下班的時候,李剛被打了。 打人的是他大舅子,岳華的哥哥,一個體格健壯的小胖子。李剛不敢還手,被打得很慘。 岳華寫信給廣播電台,並釀成暴力斗毆,驚動廠領導。領導很重視,婦聯來了,工會來了,廠辦也來了。一番調解,最後廠領導拍板,以後李剛的工資都由岳華來領。 廠領導罵娘︰“娘希匹,咱們廠出了個惡婆婆,出名了,李剛你給我老實點,不然老子扣你鈔票。對了,那個節目叫什麼名字,《月下夜談》是吧,我去听听。” 出了這麼件丑聞,整個機械廠的人都開始收听《月下夜談》。孫作家也沒有讓听眾失望,所念信件內容故事性趣味性極強,值回票價。 同時,廠里的廣播站買回來何情的磁帶,早中晚各放一次。 咖啡、美酒的醇香中,彌漫著粉紅色的記憶,一派歌舞升平。 第191章 河粉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唐山。 後世一座以鋼鐵聞名的城市。 在2010年左右,此地的鋼產量佔全世界的百分之二十。 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世界上鋼鐵產量第一是中國,中國鋼鐵產量第一在河北,河北第一在唐山。 鋼鐵產業為地方上帶來大量的稅收,不過,因為環境污染嚴重,陸續關停了許多廠礦。但這條長長的產業鏈解決了龐大的就業人口,為大家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也因此 地方上對環保政策很是抵觸,出現了諸如武安馬科長這樣的新聞人物。不得不說,馬科長是個好官,可國家政策擺在那里,不執行也不行。、 國家有國家的整體利益,地方有地方利益,誰對誰錯,也說不清楚。 後來的環保之所以阻力那麼大,主要是想保就業。人活著要吃飯,要吃飯就得花錢,想要有錢就得工作。要工作,就得有企業。 企業才是經濟的基石。 環保關停大量企業的時候,確實造成了不少社會問題,很無奈。 同樣,在八十年代初期,青年失業問題也很嚴重。當年國家還沒有完全工業化,企業也少。大量知青回城,沒有地方安置,游蕩在社會上成為待業青年。漸漸地,治安就開始惡化了。 這一現象在唐山顯得尤為嚴重。因為在那個時候,唐山的鋼鐵企業還沒有像二十一世紀那樣遍地開花,提供不了太多的崗位。 派出所民警游胖子十六歲的時候去薊縣插隊,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剛當知青不到一年,他的哥哥就因糖尿病去世。于是他就成了獨子,符合回城政策。在街道工廠干了幾年小集體後,老爹光榮退休。 游胖子的父親在派出所當民警,子承父業,他接了班,成為一名光榮的片警。 但是,治安卻一日壞過一日。外面整天都是二流子流氓惹是生非,所里警力不足,他幾乎每天都在外面忙碌,屁股一刻都沒有挨過板凳。 今天晚上,所里接到線報,前段時間一個流氓團伙在xx區xx街露面,于是游胖子就和另外三個同事帶上警棍手銬趕了過去。 果然看到人,一通追逐,流氓們逃得不見蹤影。但游胖子因為追得太急,和同事失散了。 眼前全是紅磚筒子樓,樓與樓之間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區別。這一片竟然沒住人,大半夜的,漆黑一片,整個世界看起來是如此的危險。 追過罪犯的朋友都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和公安同伴走散。敵人窮凶極惡,對警察懷有刻骨仇恨,加上人多勢眾,難保他們不會殺個回馬槍報復。 前一段時間,所里就有位老民警在孤身一人回家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得住了院。 游胖子心中一陣陣發緊,人一緊張,腎上腺激素分泌過度,頓時汗出如將,腳如灌鉛,口中干得冒煙。但他不能停,他必須提起精神朝前走。 走了一段路,前面一盞橘黃色的燈光在一排平房里亮起,接著是一陣音樂,有陣陣笑聲傳來。 看到燈,游胖子來了氣力,急忙走過去敲門,問主人家討口水喝。 房間的主人是一對老年夫妻,正在听廣播。見游胖子大冷天的滿頭是汗,急忙倒了熱茶,又請公安同志坐下歇氣。 游胖子不住口的感謝,就陪這兩位老人听廣播。 這一听竟听入了迷。 廣播節目是北京一個地方台的,叫什麼《月下夜談》,欄目的主要內容是念听眾來信,主持人是個叫孫三石的作家,詼諧幽默。 今天是一個听眾寫信給他以前在干校學習時的同學,他說,自從干校一別,已經十年。當年分別的時候,彼此雖然留下通信地址。但因為事務繁忙,一直沒時間聯絡。現在退休了,突然想起當年的往事,當年的老朋友,就提筆寫信問好,無奈所有的信件都被退回來了,說是查無此人。只能借助電台,看看能不能尋到人,問一聲老朋友你還好嗎,是否還活著。 游胖子听到這里,不禁搖頭,這個听眾要尋人應該找公安啊,怎麼跑廣播電台上去了。 不過,去信那人倒是念舊,是個懂感情的,這樣的人現在不多了。 孫三石還在繼續念信。 寫信的人回憶了半天當年在五七干校時和老朋友一起工作學習勞動時的情形,,感嘆道, 老朋友,我還記得當時咱們酒癮來了,就跑進城去買五糧液買杏花村,再弄一鍋地三鮮,剝兩顆松花蛋。你一口,我一口,喝上四五個小時,把一輩子要說的話都說完了。那時候我都都三十來歲,看不到前途,對未來充滿迷惘。但只要有酒有朋友,我們就能堅持下去。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我們的青春啊,一輩子都忘不掉。 後來,我們又喝起了啤酒。你還記得嗎,《花荷》啤酒,咱們每天都喝,反正也不值幾個錢。剛開始的時候,你還說那玩意兒跟潲水一樣,喝著喝著,你就愛上了,喝得比任何人都凶,一天三瓶,早中晚各一,說什麼一頓不喝身上就沒勁。 對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梗在心里,不吐不快。 你這個老小子太懶了,晚上懶得起床去解手,便將就喝空的啤酒瓶解決,然後擱床底下。一個月下來,床底全是裝滿尿的酒瓶子,臭得尼瑪要死,你沒考慮過我這個室友嗎? 當年我們同處一座屋檐下,我又惹不起你,只能忍了。 忍到現在,我不忍了,反正你又不可能順著電波過來打我。 “古眼鏡,你他媽是不是人,醋森,醋森啊!老子今天寫信到電台,就是要鄭重宣布,我和你絕交了。” …… 念完這封信,電台里,孫三石點評︰“老人家之間的感情真是純熱烈啊,古老先生,如果你此刻正在收听節目,可寫信給多年前的老朋友,找機會聚一聚,憶往昔崢嶸歲月,他有酒。好的,現在我們將一首《美酒加咖啡》送給二位老先生,敬友誼!” …… 屋中,兩位老人笑得前俯後仰。游胖子笑點低,覺得沒什麼意思。但是,隨著音樂聲的響起,眼前彷佛有一團粉紅色的香霧彌漫開來,他有點醉酒的狀態。 “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這聲音如此甜美,如此醉人,讓人感覺這個世界的美好。 游胖子徹底沉淪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買了何情的海報,貼在臥室牆上。果然如他所想象的那樣,歌唱家是天仙般的女子,她的眼鏡仿佛活過來,含情脈脈地看著他。每看一眼,游胖子心髒就跳個不停。 他開始存錢,打算買錄音機。何情的磁帶他也買回去了,暫時還沒有播放設備。 只要晚上不值班,他就會準時守在收音機前收听《月下夜談》,就為听听何情的聲音。 游胖子並不知道,他就是後世追星族中的鐵粉。 河粉。 第192章 三個邀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又是一個周六的夜里,孫朝陽從廣播電台上完節目出來,急沖沖趕回家。今天晚上七點,廣播電台開會,他被留下了。 本來孫朝陽的工作關系並不在台里,他甚至連戶口問題都還沒有落實,台里也管不著他。 但金姐發話讓他參加,孫朝陽無奈,只得走進會議室坐下。 金姐最近春風得意,據說要升台里的書記,擔任一把手,這可是孫朝陽在文化圈里的人脈,得維持好了。再說了,人對自己也不錯,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 會議就是那個會議,不外是布置一下未來台里的工作,宣講一下國家的宣傳政策。孫朝陽灌了一肚子茶水,等到會議結束進直播間的時候,小肚子都快憋爆了。 節目最近搞得不錯,听說收听率節節攀升,已經有很多外省的听眾在追,而不僅僅局限于北京一地,這是個好現象。 其實,孫朝陽選擇的信件也不盡是屎尿屁,如果全是那種內容,節目格調不高,也辦不下去。信件中更多的是家長里短,主要內容是婆媳關系、父子母子關系,夫妻感情,同學同事之間的交往,主打的就是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倒不是太離譜。 當然,每期必放何情的磁帶,《美酒加咖啡》《粉紅色的回憶》都快成月下夜談的主題歌了。至于銷量,暫時還是不溫不火,這需要一個過程,急不得。 播完節目,孫朝陽急忙乘了最後一班地鐵趕回家去。 二妹住校,只每周六晚上回家睡一覺,第二天一大早起床背書,上午做作業,下午又要回學校。兄妹倆在一起也說不了幾句話,自然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時間。 回到家後,孫小小竟沒有學習,而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孫朝陽又買了台電視機,牡丹牌的,支持國貨。——未來十年是電視的時代,不能落後了。 最近天氣好,落了幾天雪後就放晴,地上的積雪也化了,屋里開著暖氣,很舒服。 孫朝陽︰“小妹回來了,如果不溫習功課就早點睡吧,你這個年紀正是缺瞌睡的時候。” 孫小小︰“哥,有兩件事。” “什麼兩件事。” 孫小小︰“第一件事,爸媽來信了。” 孫朝陽啊一聲︰“信呢,快給我看。” 信還沒有拆,于是,兄妹倆就湊一塊兒讀起來。 信是孫永富找人幫寫的,這次語句倒也通俗。大概意思是,吾兒朝陽,吾女小小,你們的來信我們已經收到,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另外,你們讓我們去北京看病的事情,經過鄭重考慮,同意了。倒不是我們怕死,一把年紀了,病了就病了唄,哪天撐不下去死了,你們找個地方把我們埋了就是,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我們主要是想念你們兄妹,想看看你們在京城過得怎麼樣。 我們打算請一個月探親假,年前一星期乘車去北京。 等過完大年再走。 …… 看到這里,兄妹倆同時歡呼。 小小更是高興得不住鼓掌︰“爸媽要來了,爸媽要來了,哥我好開心。” 孫朝陽輕輕捶了妹妹肩膀一拳,故意板著臉︰“你別高興得太早,如果期末考試考砸了,看你怎麼跟他們交代。” 小小不高興,哼了一聲︰“哥,你就那麼對我沒信心?放心好了,為了爹媽,為了咱家過一個歡樂祥和的春節,我拼了命也要考出個好成績了。” 看她生氣,孫朝陽忙笑道︰“好了好了,哥跟你開玩笑呢!說吧,春節想要什麼禮物,我給你買。” 小小搖頭︰“不要不要,我什麼都不缺。” 兩人高興了半天,孫朝陽又問︰“對了,第二件事是什麼?” 孫小小︰“第二件事,傍晚的時候,陳西米姐姐和史鐵森大哥來看你,等了半天,等不到人,就回去了。” “啊,鐵森和西米來過,媽呀,早知道他們要來,我開什麼不相干的會啊。”孫朝陽跌足︰“你知不知道鐵森現在身體好些了嗎?” 孫小小回答說︰“鐵森大哥看起來氣色好多了,剛才聊天的時候,西米姐姐說他前一段時間腰疼,腳有點浮腫。西藥和中藥都在吃,現在腫消下去了,腰也不痛了,飯量也大。哥,你別擔心。” 孫朝陽笑道︰“那就好,能吃就好,我這個哥們兒啊,總是讓人操心。可惜我今天不在,沒辦法陪他們。說起來,還真有好多天沒看到他,怪想念的。” 孫小小︰“對了,鐵森大哥今天來找你是說正事的,有兩件。” 孫朝陽︰“你這個丫頭什麼毛病,一套一套的,快說快說。” 孫小小先是拿出一張請柬,道,本月二十五號不是首屆茅盾文學獎頒獎儀式嗎,鐵森大哥做為北京作協的會員,國內知名青年作家得到邀請去觀禮。他大約是覺得自己去沒意思,又通過北京作協給孫朝陽申請了一份。 接過二妹遞過來的請柬,孫朝陽欣喜。這個史鐵森有心了,第一屆茅盾文學獎影響力巨大,這種熱鬧倒不能不去瞧瞧。不對,他不會是想找我幫他推輪椅,找個免費的勞動力吧? 孫小小說完這事,又摸出一封信,道,史鐵森和西米下午去《今古傳奇》領工資的時候,幫孫朝陽讀了一堆讀者來信,其中有一封他覺得很重要,就帶過來了。說是一份邀請,他個人覺得孫朝陽應該去一趟。 孫朝陽讀完信,眼皮子一跳,心中暗道︰“確實應該去。” 信是北大一家詩社的負責人寄來的,大概意思是詩社星期天要舉辦文學講座。孫三石是國內有名的詩人,同學們都喜歡他所作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問孫作家能不能去給大家座談座談,認識一下。 寫信人是駱一禾,詩人海子的密友,也是未來中國現代詩的標志性人物之一。 孫朝陽︰“啊,明天不就是星期天了,好,明天就去。” 孫朝陽所住四合院大門掛了個郵箱,里面也有不少信件。看完駱一禾的信後,他翻了翻其他信件,驚訝第發現周克勤也有信來,隨信還附著一封請柬。 周克勤說,他打算乘二十四號的飛機來北京,參加次日的茅盾文學獎頒獎儀式。四川作協給孫朝陽爭取了一個觀禮的名額,四川也有人一同來京,到時候大家聚聚。 兩份請柬,這不是踫車了嗎? 孫朝陽睡了個懶覺,第二天中午給小小做了頓豐盛的午餐。兄妹倆吃過飯,小小自回學校,他則去了北大找駱一禾。 第193章 書贈吾弟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來北京已經有大半年時間,他愛玩,有空就去城中各處的名勝古跡游玩,但北大燕園還是第一次來。 實際上,現在的北大校區對社會是開放的,可以自由出入。正因為這樣,不少社會閑雜人員在里面出出入入,引起不少糾紛。八三年之後,管理變得嚴格。看到年齡不符的人,門崗多半會問上一問。不過,如果是成雙成對的青年男女,則可以肯定是北大的學生了。北大兼容並包,學生多半要追求愛情,不像社會上那麼扭扭捏捏。 燕園到處都是古建築,風景極美,別有一番韻味。不過因為時間關系,他也沒辦法多做游覽,心中便打算等下活動結束再說。 孫朝陽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駱一禾,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帥哥。 駱一禾現在還在念書,明年就會畢業參加工作。他本是高材生,又是學校活動積極分子,詩社主持人,工作分配自然是極好的。在真實歷史上,駱一禾分到《十月》做小說組編輯。沒錯,就是文學雜志四朵金花的《十月》,負責西南地區作家。 孫朝陽是四川人,將來免不得要跟駱同學打交道,這也是他欣然應約而來的原因之一。 駱一禾不像他最好的朋友海子那樣沉默寡言,為人很開朗很健談。跟孫朝陽握手後,就說,能夠寫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 人,應該是位背著行囊,鮮衣怒馬的五陵少年,孫朝陽和他想象中完全一樣。 孫朝陽也道,駱一禾同學你發表在雜志上的長詩節選《世界的血》我也讀過,在我想象中,定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如此高的評價,倒讓駱一禾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聊了一會兒,駱一禾看了看手表,哎喲一聲,道,今天的文學講座時間快到了。學校對我社的活動頗多支持,專門給了一間教室。同學們听說孫三石要來,都很興奮,等會兒還請你上台去講詩。 孫朝陽︰“都是同齡人,互相交流切磋吧,真讓我講話還真不行,就在旁邊听听。” 駱一禾哈哈笑道︰“三石你來就好。” 孫朝陽︰“對了,最近《星星詩刊》上出了位叫海子的詩人,他的詩寫得不錯。下次你們應該請他過來講講。” 二人一邊聊天,一邊朝教室那邊走去。 說起海子,駱一禾就激動了︰“原來你也讀過海子的詩,他現在人大讀書,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每月我們都會聚一次,今天活動本邀請了他的。海子听說三石你要來,說要來的。但昨天帶信過來,說他突然不想動彈。哈哈,海子的脾氣有點怪,人際關系搞得不是太好,只我能忍他。” 孫朝陽︰“如果海子身體不好就應該去醫院看看。”他有點懷疑海子未來的死和疾病有關,便善意提醒駱一禾。 駱一禾點點頭︰“他心情一直忽好忽壞,病的時候在床上一躺就三四天,飯也不吃,還失眠,是應該去醫院徹底檢查一下身體。只可惜我當時只是以為他遇到什麼事了,安慰半天。現在想來,應該是病了。” “病了就看醫生,吃點藥就好。光安慰,光做心理輔導也沒用,要唯物的。” 說話間,二人就進了一間教室。 里面已經擠滿了熱情的同學,起碼六十人以上,實在沒位置了,就站在窗戶外面,門外面。 听說孫三石來,眾人都發出激烈的掌聲。 八十年代是詩歌的時代,幾乎人人讀詩,人人寫詩。 少年心事總是詩。 那時候,北大寫詩的人特別多,你扔一塊磚頭過去,搞不好就能砸中一名校園詩人。同學們也弄了不少詩社,還出了自己的刊物。其中最出名的有五四詩社、未名詩社、繁星詩社、啟明星詩社。從這里走出了不少未來詩壇的代表性人物,比如駱一禾、西川、戈麥、西渡……等等。 孫朝陽上台去說了幾句很高興看到同學們,我們年紀相當,都是朋友。在藝術的國度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也是個學生,還需要學習,以後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孫作家在詩歌上拿到過星星詩刊的優秀獎,小說也拿到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如今正當紅,他在台上講話一點架子沒有。大家看到他就好像看到同桌的你,頓時大生好感,鼓掌聲更響亮。 駱一禾擅長組織,不然以後也不會成為一名優秀編輯,看氣氛熱烈,很高興。今天活動的內容是讀詩會,按照流程,先請一位女同學上台讀詩,然後由他講解。 今天因為有孫朝陽來,駱一禾就請他和女同學搭檔朗誦。 詩是聶魯達的《馬丘比丘之巔》,很冷僻,但對于詩歌界來說卻很熱門,這首詩啟發了八十年代很多現代詩詩人。駱一禾的代表作《世界的血》,海子的代表作《太陽》就受到過一定的影響。 于是,孫朝陽和女同學一人一句念起來。 “從空間到空間,好像在一張空洞的網里。” “我在街道和環境中行走,來了又離開。” “秋天來臨,樹葉舒展如錢幣,” “在春天和麥穗之間,是最偉大的愛,” “彷佛在落下的一只手套里面。” …… 聶魯達是智利左派詩人,西班牙語言文學中標志性作家,還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曾多次出訪中國,見過巴金、茅盾,跟周公談笑風生。 這首《馬丘比丘之巔》收錄在他獲諾獎的詩集《詩歌總集》里面。 寫得自然是極好的,就是太長,幾百行,讀得孫朝陽口干舌燥。 八十年代拉美文學正火,馬爾克斯、博爾霍斯,《百年孤獨》是文學青年枕邊必讀書目。同學們听得如痴如醉,眼楮里全是青春的光芒。 孫朝陽卻覺得沒意思,他對于現代詩興趣不大,在念詩的過程中盡顧著看旁邊的搭檔了。 搭檔美貌,櫻桃小口楊柳腰,涂著口紅,抹著紅指甲,在八二年的時代背景中,絕對不會是一個沒有故事的女同學。 好不容易把那首長如八點檔家庭倫理劇的詩念完,駱一禾就上台講解。 “……拉丁美洲左派運動失敗後,詩人心中苦悶,攀登古印加王朝的首都馬丘比丘,他一路向上,描述了沿途的壯麗景色,山脈、懸崖,樹木、古老的石制建築,內心中滿滿都是孤獨和痛苦,失敗讓他一蹶不振……等到山頂,已經是半夜,看到頭頂的星空,這種孤獨和痛苦更是轉化成為對整個全人類的憂思……” 下面的同學們都認真地听著,所有人都拿起紙筆,沙沙記錄。 只孫朝陽和那位女同學沒有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不過,目光各自不同。女同學眼神里帶著對著名作家的好奇,而著名作家孫三石則好像是欣賞一幅美人圖。 兩人對視,然後同時一笑。 駱一禾︰“……這個時候,詩人把自己的個人放在整個歷史,整個宇宙時空里,豁然開朗了,也從拉美古老的神話中汲取到了力量。憤怒的詩句,在羽蛇的注視下燃燒了。” 眾人都激烈的鼓掌,把手都拍紅了。 至此,本次詩歌講解會結束,為時一個小時。 孫朝陽正要去問那個女同學要聯系方式,一個眼楮擠過來,把孫作家和女同學分開。他拿著一本書︰“孫三石,孫三石,我最崇拜你了,能不能幫我簽個名。” 有故事的女同學微微一笑,拂袖而去,消失在人海。 孫朝陽大為不快,接過書一看,正是上次星星詩歌大獎賽的合集,就問︰“好好好,寫什麼?” 眼鏡男一口吳語︰“我是北大西語系的學生,也是詩社的成員。您就寫,贈吾弟俞敏紅。” 孫朝陽有點煩他,提筆刷刷寫道︰“贈吾弟俞敏紅——史鐵森。” 俞敏紅不解,說名字不對啊,孫朝陽回答道孫三石是筆名,史鐵森是真名,一回事一回事,就溜了。 晚飯駱一禾做東,陪同的還有詩社其他幾個成員,都是未來詩壇著名詩人,俞敏紅也在。俞同學表演性人格,話很多,說話的時候很有感染力,人生理想是做個大詩人,整日游山玩水打熬氣力,對于女色卻絲毫不放在心上。 大家都是窮學生,也沒有什麼錢,駱一禾就帶大家去吃餛飩,一人只半斤,得了個半飽。還買了一瓶啤酒,六七個人分著喝。孫朝陽本來要買單,想了想,不能冷了駱一禾他們的熱情,就陪著挨了餓。 俞敏紅感慨︰“真窮啊,我以後要多賺鈔票,大大滴鈔票。”俞詩人的人生理想又變了,他只想搞錢。 孫朝陽因為晚上要去電台主持節目,不克久留,就和大家互相留下通訊地址,告辭而去。 這幾日天氣不錯,也不冷,他就在燕園里慢慢走著。因為貪看風景,不覺走到一處小樓,忽然有種強烈的既視感。總覺得以前好像來過,可搜索記憶,死活也記不起。 小樓有上下兩層,亮著燈,里面有唱機在播放音樂,鋼琴曲《哥德堡變奏》,很風雅。 孫朝陽想了半天,一拍腦袋︰“原來是這里。”就走到樓下,伸手拍了拍大門。 一個保姆模樣的人開門︰“請問您找誰?” 孫朝陽︰“我從未名詩社那邊來,拜訪謝先生。” 第194章 一片冰心在玉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保姆說聲稍等,又轉身進屋,過不片刻下來說︰“不好意思,先生年事已高,已經有些年不接見訪客了。” 她滿口胡建方言,孫朝陽差點沒有听懂,好吃力。 冒然來訪,被謝先生拒絕早在孫朝陽預料之中,他也早想好了對策︰“大姐,麻煩你再去通報一聲,就說我叫孫三石,是中協會員,今年來拜訪先生,除了是後生小子想要聆听先生教誨之外,還代表四川川協而來。” 保姆頭大︰“你說這麼多我記不住啊。” 孫朝陽無奈︰“你就說作家協會的人找先生。” 保姆︰“你這麼說我不就明白了,等著。”便再次轉身上樓。 孫朝陽站在門口低頭等著,心中不住打鼓,又激動萬分。因為這座小樓主人筆名冰心,冰心謝婉螢,中國現代漢語言文學絕對的大宗師,其在現代文學史上的資歷和地位極高。她屬于是魯迅、獨秀先生、劉半農、錢玄同,新文化運動那一批,真正的文化開拓者,文化巨人。 他以前在網絡上看到過謝先生的介紹,里面附有先生在北大燕園的故居照片。難怪他剛才路過這里的時候,越看越眼熟。 孫朝陽心中忐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被保姆引上樓去,見到了自己心目中的神。 冰心先生年事已高,剪著短發,面上有皺紋,個子瘦瘦小小,但精神卻矍鑠,目光中滿是慈祥。 孫朝陽也是個沒心沒肺的,但此刻腦子里卻嗡嗡的,說了聲“先生好。”就木木地站在那里,呆住了。 謝先生微笑道︰“孫三石,我好像听人說過,是去年出現的一個年輕作家。” 孫朝陽︰“年輕,年輕。” 謝先生讓保姆給孫朝陽倒了一杯武夷山岩茶。 孫朝陽這才回過神來,從口袋里掏出請柬恭敬地遞過去︰“謝先生,本月二十五號首屆茅盾文學獎在大會堂舉行頒獎典禮,我省作家周克勤有幸獲獎。我代表川協,邀請先生光臨指導。” 中協和川協的兩份請柬他都隨身攜帶的,剛才吃飯的時候還拿出來給駱一禾他們看,未免沒有炫耀的意思。自己今天冒昧來訪,總得有個由頭。他剛才也是靈機一動,才想出這個法子。 這當然是假話,如謝先生這種身份地位,中協那邊肯定會發邀請函的。不過,她年事實在太高,為了不給大家添麻煩,婉拒了。 謝先生當然知道孫朝陽說的是假話,也不說破,撫摸著請柬封面,忽然神傷︰“我和雁冰認識幾十年了,前年還見過一次面,想不到竟成永別。回想起來,當年我們發起文學研究會的時候,彷佛昨日。一轉眼,雁冰就走了。當年的朋友里,秋白早早離開我們,振鐸也走了好多年。” 謝先生口中的雁冰就是茅盾先生,秋白是瞿秋白,振鐸是鄭振鐸。 他們代表著現代漢語言文學創始時燦爛得如同漫天焰火的那個時代。 先生感概,故友紛紛離世,成為天上星斗,一個時代落幕了。 謝先生那一輩文學大師如今留在世上的已經不多,孫朝陽之所以來訪問,是想真正看看大師們在世時的風采。 不過,對于謝先生的感慨,他有點不認可。謝先生的舊識如今還在世的不少,比如星斗其文從文其人的沈從文先生,還有丁寧先生,還有《太太的客廳》以及鄰居家養的貓。 謝先生精力很好,和孫朝陽聊了半天,也不覺得累。她實在有點喜歡這個言談有趣又知禮守禮的小伙子。 孫朝陽表達了自己對謝先生的崇敬之情,又說︰“先生,我是讀你的《再寄小讀者》和《小桔燈》長大的。尤其是小桔燈,同學們都是拿來和朱自清先生的 《背影》一起讀的。” 謝先生好奇,問是什麼緣故。 孫朝陽說了“我去買桔子”的梗後,裝著不好意思的樣子說︰“那時候我們小,不懂事,拿這事來佔同學便宜,羞愧,羞愧。” 謝先生是個嚴肅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你們呀,一群小猴兒。”這一笑,自是心懷大暢,看孫朝陽更是順眼。到最後更是以“朝陽”稱之,算是認下了這個晚輩。 “你在笑什麼呀,哦喲,家里來客人了。”一位老人家進來,乃是冰心的先生吳先生,剛散步回家。 謝先生說︰“你看朝陽這猴兒樣子,根本就沒拿自己當客人。” 三人在一起談了許久的文學,孫朝陽滿口後世網絡上的梗,這對二位老先生來說無比新鮮,也無比有趣,竟听得津津有味。 謝先生還讓保姆給孫朝陽煮了湯圓吃。 吃完湯圓,孫朝陽看時間已經不早,忙起身告辭。 二位老先生的一對兒女都在大學當教授,工作忙,平時不著家。他們其實挺寂寞的,孫朝陽一來,屋里頓時熱鬧。送別孫朝陽的時候,謝先生倒沒說什麼,吳先生卻有點不舍,問小孫你以後記得來玩啊,我再讓人給你煮湯圓,你喜歡肉餡的還是糖餡的。 孫朝陽︰“要吃肉。”算是答應了吳先生的邀約。 又過得幾日,孫朝陽帶了一大堆水果,再次登門拜訪兩位老人。 吳先生很高興,說小孫你果然沒有食言。就開了唱機,播放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響曲》,又讓保姆煮咖啡,烤甜點。三人湊一塊兒聊天。 今天聊的是薩特,孫朝陽心中叫苦,自己可不懂存在主義,一張嘴只怕要開黃腔。立即把話題扯到存在主義的另外一個代表人物加繆身上,大談特談《鼠疫》,談任何一個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責任人,談《槍炮、細菌與鋼鐵》。這話題相當的新穎,爛番茄新鮮度至少百分之九十,二位老人家听得不住感慨,開眼界了,朝陽你涉獵真廣。 聊天結束,送別孫朝陽的時候,吳先生道,今天還真找到了一點當年在昆明搞沙龍時的味道。可惜那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就這樣,孫朝陽成為謝先生和吳先生家的常客,執禮甚恭。 很快,時間到了二十五日,首屆茅盾文學獎頒獎儀式正式開始。 第195章 蜀中五老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就在二十四號這天中午,周克勤就和參加本次茅盾文學獎的四川作家協會的作家和領導們一起坐飛機來到北京,下榻大會指定的賓館。 按說,這次盛會應該由作協主席帶隊的。但四川作協會長現在是馬識途,馬老年事已高,怕旅途勞頓有個三長兩短,就沒來。實際上,其他省的作協也存在這問題。特殊年代過去後,作家們落實了政策,很多老先生重回工作崗位,大家年紀都大,身體也差,很無奈。 領導不在,大家就自在了,在賓館放下行李,便呼嘯一聲散了。各省都有作家參會,大家都是舊識,自然要呼朋喚友,聚上一番。 孫朝陽來接人的時候帶了史鐵森一塊兒,兩人都是文壇新人,肯定想認識更多新朋友,也想跟著其他人出去玩。結果卻被周克勤叫住︰“朝陽,走,咱們去見一位前輩,順便給你倆引見一下。” 周克勤要去見的是沙汀,後世人們所說的蜀中五老之一。 沙汀可是孫朝陽崇敬之人,老人家二十年代就參加了革命,三十年代加入左翼作家聯盟。抗日戰爭時期與何其芳、卞之琳奔赴延安,任魯迅藝術學院文學系代主任。1978年的時候調到北京,任社科院文學院院長,工作兩年後退休,如今掛著中協副主席的頭餃。當然,這只是個名譽稱號。 周克勤說,他這次是代表川協來看望沙老,另外也受了艾蕪老先生的委托給他帶點四川的土特產。 土特產主要是新繁泡菜和郫縣豆瓣醬,這是川菜中必不可少的調味料,是靈魂。沙老等這些東西等了很長時間,都等不及了。 東西很多,不好拿,孫朝陽索性就全放到史鐵森的輪椅上,推了過去。‘ 沙老看到老家來人很高興,先恭賀周克勤獲得首屆茅盾文學獎,又驚訝地對孫朝陽說,早听人說有個年輕的四川作家現居北京當創作員,今天見到人,想不到竟年輕成這樣。孫朝陽忙恭維說,沙老你不也是二十出頭就在大刊物發表作品了,而且有巨大影響力,後生小子不如也。 沙老哈哈笑起來,說自己年輕的時候也不懂什麼文法,反正心中有話,提筆悶頭就莽,一莽就寫出來了。不像現在的文學作品,有很多流派和路子,太講技巧,未免有螺螄殼里做道場的味道,失之天然。 沙汀、孫朝陽、周克勤是四川人,三人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滿口都是方言,史鐵森在旁邊听得半懂不懂,滿頭都是問號。沙汀幽默地說︰“咱們還是用普通話吧,別把這個小同志弄成悶頭鼓。” 這下總算是听明白大家說什麼,史鐵森也參加進話題,談起了文學。 沙汀可是孫朝陽崇敬的前輩,他最著名的作品是短篇小說《在其香居茶館》,曾經進過中學生語文教材,後來還拍過電視劇,故事緊湊激烈,有濃郁的四川鄉土氣息。 沙老是蜀中五老之一。 五老分別是巴金、艾蕪、馬識途、沙汀和張秀熟。 解放前,四川是天府之國,沒有經過戰亂,即便有軍閥互相征戰也跟過家家一樣。打上幾個月,都沒死人。沒辦法,軍閥和軍閥都是地方上的世交,大家都沾親帶故。今天舅子打老表,明天叔叔打佷兒,自然不能下狠手,意思一下得了。也因為如此,四川的經濟生產,老百姓的生活也沒受到什麼影響,文化就發展起來了。除了此五老外,還有大文豪郭沫若,郭老文學上的成就且不說,考古上的成就堪稱震古爍今,據說現存的甲骨文中有一半是他認出來的。 這些老前輩們都有個特點,相當地長壽。 據真實歷史記載,沙老于1992年去世,享年八十八。 艾蕪也是1992年去世,也同樣享年八十八歲。艾老現在已經退休,他是四川新都人,年輕的時候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曾經去緬甸做勞工,還在當地參加了共產主義小組。他的代表作是《南行記》,八十年代後期被拍攝成電視連續劇。王志文就因為拍攝這部電視劇,一炮而紅,從此在影視圈立足。當年孫朝陽看電視的時候,驚訝主角那對大耳朵,一度懷疑導演選角的標準。後來看得多了,也習慣了,甚至覺得那小伙子還有一些帥氣。 五老中的張秀熟不是作家,他是搞教育的,後來于1994年去世,享年99. 巴金巴老去世的時候,享年99歲。 最後再說馬識途老先生,馬老為國人所知是因為姜文把他的一部短篇小說改編為電影《讓子彈飛》。沙老年輕時是四川地下黨的負責人之一,在大革命時代,與劉帥、鄧政委,還有賀帥他們在工作上配合過,資歷深厚,令人敬仰。在孫朝陽重生之前,老先生已經一百一十歲了,身體依舊健康,真讓人羨慕。 四川作家們之所以長壽,主要是川人心態好,樂天知命,性格開朗,天塌下來當被蓋。民間有一句俗話是這麼說的“主要死不了,就要涮壇子。”涮壇子就是亂開玩笑搗蛋的意思。 五老年輕時都在白色恐怖下從事革命工作,艾蕪甚至還在緬甸跟英國殖民者戰斗過,沒有大心髒,精神上早就垮了。 正因為川人這種想得開,不在乎的性格,壽命都長。 說來也巧,沙汀沙老前幾天剛過完生日。 周克勤和算朝陽他們算是遲一步跟沙老賀壽。 孫朝陽還獻詩一首︰“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引得沙老老懷大慰,哈哈大笑。 沙汀要留眾人吃飯,盛情難卻,只得留下。說是請客,其實還是周克勤和孫朝陽下廚,弄了一份回鍋肉、一份宮爆肉丁,一份水煮肉片,都是川菜中的經典,味道嘛,能吃。 大家還喝了點沙老珍藏的沱牌曲酒。 等從他那里出來,回到賓館,孫朝陽忽然被一人熱情地抱住︰“朝陽,朝陽,你小子,雲南一別有些日子了,寫信給你也不回。” 第196章 呼朋喚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轉頭一看,竟是穿著一身國防綠的李存保。 老李看到好友,高興得要命,把孫朝陽箍得幾乎透不過氣。他精力旺盛,每月都要寫兩三封信給孫朝陽。 老孫哪里有那麼多時間跟老李磨牙,高興了回一封,不高興了就不搭理心中想,有那時間,我還不如寫兩頁《尋秦記》賺稿費來得實在。 李存保好久沒接到孫朝陽回信,滿腹都是怨氣,提著拳頭又捶他肩膀。 孫朝陽叫苦︰“別打,別打,我真沒空回信。你看我不是要照顧病人嗎?”他推了推坐輪椅上的輪椅,道︰“家里有個行動不便者,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著,我太累了。” 史鐵森都氣歪鼻子,加入到捶孫朝陽的行列之中。 李存保是軍隊系統的,部隊作家魏巍的長篇小說《東方》獲獎了,他是親友團隨同前來觀禮。 幾人笑鬧半天,李存保就邀請大家去房間喝酒,又說魏巍同志也想和大家見個面。 周克勤欣然應允,孫朝陽也是驚喜莫名,魏巍可是他最崇敬的作家之一,當年讀書的時候《誰是最可愛的人》是他最喜歡的課文,至今還記得文章里面所寫的拔絲香蕉。那時候他死活也想不明白香蕉是怎麼拔絲的,過了二十多年,才弄懂,原來是炒糖啊!拔絲是一種烹調手法,可以拔絲隻果,拔絲山藥,拔絲紅薯,拔絲紅棗,只要你願意,什麼都可以拔,萬物皆可拔絲。 去也不能白去,喝酒得帶上下酒菜。好在周克勤這次來京帶了好多家鄉特產,有劍南春酒,有張飛牛肉,還有一只樟茶鴨,兩斤天府花生。 但等進了魏巍同志的房間,眾人都有點戰戰兢兢,魏老地位實在太高,在場諸位都是弟弟。魏巍今年六十多歲,頭發都已經全白了,身材高大筆挺,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松樹。他年輕的時候參加八路軍和鬼子戰斗,五十年代的時候三赴朝鮮前線采訪,用筆和敵人戰斗。如今雖然年紀大了,依舊有軍職,現在是首都軍區的文化部長,政治部顧問。還擔任聶帥傳記編撰小組組長一職。八十年代沒有軍餃的說法,魏老享受正師級待遇。 他今天沒有穿軍裝,但從戰場上下來,經過無數血與火考驗的戰士身上那種浩然之氣,還是有一種威壓,讓孫朝陽有點喘不過氣來。 魏巍看門口眾人緊張,一笑,說別局促,今天這里沒有上級下級,都是文朋詩友,咱們平輩論交。 李存保忙介紹眾人給巍巍認識。 魏巍笑著對周克勤說,原來你就是周克勤,哈哈,咱們都得獎了,明天你要代表獲獎作家講話。 李存保又介紹孫朝陽,最後補充一句︰“他是我的戰友,一起鑽過貓耳洞的。” 魏巍重新看了孫朝陽一眼,用力握手,問他上前線的時候怕不怕。 孫朝陽說不怕,人死卵朝天,為國家民族,死了也值。 魏巍︰“不是死,革命人的字典里沒有死這個字。只有犧牲,偉大的犧牲,為有犧牲多壯志。存保一直念叨著你,戰友情真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感情啊!” 于是,大家坐下喝酒。 魏巍是軍隊作家代表,這次總政創作室那邊也來了人,期間不斷有人過來拜訪,自然加入到喝酒的行列。 來的人也帶來了下酒菜,滿屋都是酒香。大伙兒都抽煙,弄得屋里濃煙滾滾。 魏老一個人住套間,地方頗大,但很快擠得水泄不通。另外一個獲獎作家莫應風也來了,他以前在廣州空軍那邊服役過,也是軍隊出身的作家,和魏老是舊識。 于是,魏老,莫老和周克勤三位獲獎者自然而然坐在一起。 孫朝陽資歷最淺,就和觀禮團親友團的年輕作家們聊,李存保和他許久不見,這次見面分外親熱,拉著他嘮叨個沒完。 孫三石同志考慮到史鐵森和自己一樣是新人,他身有殘疾自尊心比常人強,怕冷落了他,就要拉他一塊兒進群聊。但轉頭一看,發現那小子竟然和一個國字臉穿軍裝的年輕人侃得上勁。 孫朝陽仔細一端詳,頓時抽了口冷氣,脫口而出︰“莫言。” 國字臉軍隊作家聞聲轉頭︰“誒。” “你們認識?”史鐵森驚訝,忙道︰“這位是莫言,這位是孫三石。” 莫言現在是文壇新人,純新的。他自我介紹是山東高密人,現在軍隊服役。當過士兵、班長,養過豬,現在是軍隊干事。去年才正式發表了處女作,短篇小說《春夜雨菲菲》,造成了一定影響。 莫言現在還一頭秀發,看起來顏值還成。不過明年他就要開始備考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除了要應付考試,還要創作。用腦一過度,頭發就開始稀疏,三十出頭就稀疏成程序員模樣,少走了多少年彎路。 不得承認,人和人之間的交際有性相一說。史鐵森和莫言顯然很合得來,只幾句天一聊,二人就勾肩搭背了。 莫言說話挺實在,對鐵森也尊重,不像孫朝陽喜歡亂開玩笑,很合大史的胃口。 到最後,史鐵森有了新朋友,就不搭理孫朝陽這個舊友了。 一席酒喝到半夜十二點才散,這個時候也沒辦法回家,史鐵森也沒走,他是本地戶口,按照規定,本地人不能在本地住旅館,跑莫言房間去抵足而眠,聯床夜話。 孫朝陽就難辦了,他雖然戶口還沒有遷移過來,但這種高級賓館是需要介紹信的。還是老李想出了辦法,把房間的兩張床一拼,讓孫朝陽睡中間。 和李存保一個房間的人是個來自解放軍畫報的記者,也年輕,三個年輕人擠一起。旁邊兩位同志還好,睡中間的孫朝陽被兩壯漢的火力一烤,熱得尼瑪要命。 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早晨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孫朝陽精神萎靡。吃過飯,又回房間補瞌睡。正睡得香,老李就把他吼醒︰“起來吃飯了。” 孫朝陽︰“才吃過又吃?” 老李︰“吃午飯了,吃完去大會堂,別錯過了。” 第一屆茅盾文學獎的頒獎典禮在下午,地點人民大會堂。 孫朝陽火速洗臉吃飯,然後一溜煙跑停車場,已經有大客車和幾輛小臥車等在那里,各省各系統的作家記者們正在點名集合。 忽然大伙兒都亂了。 不斷有人喊︰“巴金,巴金,巴老來了。” “啊,是丁寧,丁先生也來了。” “艾青,艾老來了。” “啊,是賀敬之,快看,快看。” 都是傳說中的人物,孫朝陽被震撼。 第197章 光芒,大丈夫,盛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其實,從賓館到人民大會堂沒多遠,如果走路去,大約二十分鐘左右。沿途還都是名勝古跡和北京標志性建築,很有看頭。但來參加頒獎儀式的作家中老年人不少,讓大家都甩火腿有些為難人。 而且,如此盛會,百余人亂糟糟前呼後擁你追我趕,確實不嚴肅。于是,承辦單位就準備了車輛。只是路途實在太近,開車去也就幾分鐘,這就尷尬了。沒辦法,司機只好開著車在路上繞圈,繞了半天,才停到大會堂前。 大伙兒這才下車,排隊查驗身份,出示邀請函魚貫進入。 這幾天北京天氣極好,連日大太陽,里面的暖氣開得也足。孫朝陽剛一進去,就捂出一身汗水,急忙脫身上的大衣。再看旁邊的幾位四川作家,眼鏡片上瞬間蒙上水汽。 所有人都熱得不行,紛紛脫外套,卻找不到地方擱。便有工作人員喊︰“各位作家同志,外套放這邊,外套放這邊。” 來的時候,眾作家大多身上穿著一件二馬駒毛料大衣。這一脫掉,里面則都是中山裝,顏色以灰色黑色藍色為主,千人一面,顯得正式,就連孫朝陽也不能免俗。如此場合,你里面穿件夾克,豈不是顯得不正經? 孫作家好久沒有著正裝,中山服往身上一繃,感覺渾身都緊了。進得里面,看到眼前情形,他卻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這麼穿了。 只見各大媒體的記者們早已經在有利位置架好長槍短炮,等會議開始。記者很多都是年輕人,接受新鮮事物快,開風氣之先,穿著上面也隨意。有皮衣,有西服,甚至還有人穿著這年頭沒人見到過的poLo衫,顏色五花八門,青春逼人,和一眾老夫子模樣的作家形成鮮明對比。 茅盾先生是當代文學巨人,在中國語言文學中郭魯茅巴中排名第三,一生致力于長篇小說創作,寫下了《子夜》等膾炙人口的巨著。當年孫朝陽在學校讀書的時候,語文課本中收錄了茅盾先生的鄉村三部曲中的一個片段。當年他就震驚于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文筆這麼好,說辭藻華麗吧,卻顯得異常樸實。場面描寫非常精準,可說是增一個字嫌多,減一個字嫌少。在他個人看來,茅盾的文字工夫已經達到了現代漢語的最高境界,吾輩只能高山仰止了。 茅盾先生一九八一年去世後,將畢生積蓄二十五萬元拿出來,設立了茅盾文學獎,用于鼓勵長篇小說創作。每本獲獎作品獎勵人民幣五千元,這在當時已經是一筆巨款了。 在座的作家們都挺富裕的,五千塊也算不得什麼,大家更注重的是榮譽。長篇小說是文學藝術的皇冠,因此,茅盾文學獎也至此成為中國文學的最高獎項,沒有之一。 除了榮譽之外,拿獎後的各類版權改編,一版二版三版,足夠你一生衣食無憂。因此,後世也有一句話大概意思是,只要你拿了茅獎,就算什麼都不干,這輩子也不會缺錢。 眾作家剛一進大會堂,里面就響起了熱鬧的音樂聲。孫朝陽一听就笑起來了,霍然是《運動員進行曲》,這曲子放什麼場合都合適,真是百搭。同樣的百搭bGm還有《喜洋洋》《節節高》和《小刀會序曲》。 作家們的座位也按照省份和所在系統分片區,孫朝陽本想擠到北京作家那邊跟史鐵森呆一塊兒,結果被大家給攆了,說,去去去,回你四川區去。孫朝陽笑道,我現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三百天在北京,半個北京人了。北京作家們又笑罵,等你戶口遷過來再說。 孫朝陽沒辦法,只得回到四川片區。四川雖然是娘家,但今天來的人卻都不認識。牛沙河沒來,小葉沒接到邀請,王火有事來不了。他位置旁邊坐著一個省新聞出版局的老同志,兩人攀談,孫朝陽才知道老先生原來在《草地》雜志社做總編,後來調過去的。二人都健談,倒是能夠聊到一塊兒。 很快,盛會開始,主持人是中協的一個干部。先是巴金宣布大會開始,然後是書記處書記,副主席光未然講話。 孫朝陽頓時激動,逐一端詳寫進文學史的前輩們的風采。 他先看艾青艾老,《大堰河我的保姆》,光這首詩就足以名垂千古了。就是太長,當年念中學的時候,背了好長時間才背熟,最後考試的時候沒考,好遺憾。 但孫朝陽更喜歡艾老的《我愛這土地》,為什麼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愛這土地愛得深沉。 此刻的艾老已經很瘦了,但大背頭梳到腦後,顯得很整齊,可見年輕時是多麼英俊瀟灑的美男子。他為人正直,是出名的君子。可惜就是兒子可圈可點,有點一言難盡。他在網絡上就是個噴子,每每做出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大家看在艾老的份兒上,也不好多說什麼。 艾青旁邊坐著的是賀敬之,一說到他,人們都會想起他的代表詩作《回延安》,幾回回夢里回延安,雙手摟緊寶塔山。光憑這句詩,他就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文學史上。還是那個問題,詩太長,當年讀書的時候,孫朝陽花了很長時間背下,結果還是沒考。 賀敬之除了是個詩人,還是個劇作家,《白毛女》的編劇。楊白勞、喜兒這兩個文學形象,是中國人都知道。“北風那個吹吹,雪花兒那個飄飄,年來到。” 賀敬之位置旁邊則是民國文學界的奇女子丁寧。對于她的傳說,孫朝陽是久聞了,現在見到真人,目光投射過去就挪不開。丁寧是湖南人,她在老家讀書的時候,蔡暢和陶斯詠是她的同輩,陶斯詠更是她的老師。 後來丁寧去上海後,文學路上的引路人是魯迅先生。嚴格來說,算是的嫡傳弟子。 丁先生剛進文壇,就以《莎菲女士的日記》轟動全國。她後來被特務逮捕的時候,無數名人出面救援,其中就有慶齡先生。更有一位文化界的名人因為救她,被特務暗殺。 丁女士逃出囹圄後去了延安,後來被派遣去山西,去河北,參加了當地的土改。 在河北涿鹿土改的時候,丁先生寫下了代表作《太陽照在桑干河》上。 前世孫朝陽去過涿鹿縣,看過丁寧紀念館,以及紀念館院子里那棵大槐樹,看到了桑干河。 桑干河好窄,如果放在四川只算是一條小堰渠,當時就把他給震驚了。 附近還有個皇帝戰蚩尤的紀念館,也值得一看。 丁寧先生一生橫跨了兩個時代,和無數軍政文化名人打過交道,有蔡暢、陶斯詠、魯迅、胡也頻、教員、周公、慶齡先生、沈從文……非常之傳奇,簡直就是一部時代史。 看孫朝陽不住看丁先生,旁邊的老同志說丁寧自五十年代被發配去東北後,現在雖然已經恢復工作,但還沒有落實政策。丁同志的歷史問題還是有爭議的,沒有定論。 孫朝陽點點頭,丁先生確實有爭議,五十年代的時候,有人控告她歷史有問題。為此,國家還調查了很多年,甚至調查到前軍事統計局少將沈醉那里。沈醉很干脆地回答說,丁寧是清白的,如果丁寧是特務,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沒有人比我更懂得特務。 不過,那都是舊事,俱往矣。 孫朝陽還是忍不住說︰“別的事情我也沒興趣,什麼是文學,文學就是記錄一個時代。桑干河無論寫得如何,都真實地記錄了當時的歷史。後人在研究那一時期的時候,這書必然是最可靠最真實的一手資料。我們作家,能夠寫出這麼一本書,此生足矣。” 是的,反映那段歷史文學作品中,周立波的《暴風驟雨》同樣有極高的史料價值,也非常好看。 一代大師們都已至暮年,一個時代即將過去。 他們是頭頂的陽光,照下來,照在桑干河上,照在大堰河身上,照在黃土高原上,照在川西壩子的深宅大院《家》《春》《秋》里。 大丈夫有此一生,無論是苦還是樂,都不算白活。 台上,光未然講完話後就是評委會代表講話。 講話的是著名作家歐陽山,評委會成員之一。 歐陽山現在是中協副主席之一,廣東作協主席。他的代表作是長篇小說《三家巷》和《柳暗花明》,都拍成了電影。恰好孫朝陽都看過,好看極了。 孫三石同志禁不住暗嘆︰今天還真是個文學追星之旅啊! 歐陽山講話結束,宣布獲獎作家作品名單,正式頒獎。 第一屆茅盾文學獎的 獲獎作家和作品有周克勤《許茂和他的女兒們》、魏巍的《東方》、莫應豐的《將軍吟》、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古華《芙蓉鎮》、李國文的《冬天里的春天》。 《許茂》就不說了,魏巍的《東方》描寫的是抗美援朝戰爭時期的故事,《將軍吟》說的是特殊歷史時代的高層斗爭,有原型的。所有獲獎作品中,孫朝陽覺得《李自成》第二卷最有意思。 李自成第一卷用的是階級分析的寫法,著重刻畫了農民軍的進步性和正義性。但從第二卷開始,作家的寫法開始逐漸轉變,寫了一些起義軍中理想主義和不符合歷史發展規律的東西。比如農民軍不要後勤,沒有建立自己的文官體系,沒有建立自己的根據地,財政崩潰後一支軍隊如何墮落的過程,對李自成的最終失敗提出了個人的見解。 姚雪垠對那一時期的研究相當的深刻,已經超越了同時代不少歷史學家。 一部偉大的作品。 台上,主持人喊到一個人的名字後,獲獎作家就上台去。巴金親自為大家發獎,有一塊金牌,上面是茅盾頭像浮雕,刻著“茅盾文學獎”五個大字,還有一本大紅色的證書。 魏巍同志和巴老認識,又是同時代人,還好。其他作家被偶像握手,都非常激動,竟有點控制不住情緒。 大家在主席台上排成一排,拍照留念,好半天,主持人才朗聲道︰“請各位獲獎作家入座。” 接下來是獲獎作家周克勤講話,宣誓。 周克勤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因為強烈的現實主義精神,在獲獎作品中排名第一,如今根據小說改編的兩部電影上座率極高,已為全國人民熟知。他排名第一,實至名歸。 老周很激動,剛開始念講話稿的時候還有點磕巴。 他說,感謝評委,感謝各位領導將這麼大一個榮譽頒給我,受之有愧。 他又說,文學是人學,要反映時代,反映一個個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普通人的真實生活,這也是文學家的意義所在。 最後,老周代表所有獲獎作家宣誓,以後努力創作,寫出廣大人民群眾喜愛的作品,雲雲。 大會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 散會後,中協的領導們把獲獎作家們叫在一起,接受記者采訪。這得花很長時間,孫朝陽他們就在旁邊看熱鬧,隨便互相交換聯系方式。 孫朝陽還真認識了幾個有趣的人物,他心理年齡大,和老人家們倒是談得來。 一個黑瘦的大約六十歲的人听到孫朝陽自報名號,很驚喜,說,原來就是孫三石,你的《棋王》我讀過,很有意思,我愛吃,你是個懂吃的,知己啊! 老作家一口廣府普通話,不太好懂,自我介紹說叫黃谷柳,寫了一本不太成功的小說《蝦球傳》。 孫朝陽驚喜,掏出本子和筆︰“大佬,簽個名啊!我妹妹她們學校的同學每周都追根據這本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 等到所有流程走完,大伙兒出了人民大會堂上車的時候,天已經黑盡。 然後吃飯,淮揚菜。 他終于擠到北京作家群那做去,和史鐵森挨在一起。鐵寧,也就是幾十年後未來的中協鐵主席掩嘴笑︰“你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啊,可算混進我們北京的隊伍里來了。” 孫朝陽苦著臉︰“在場都是老前輩大人物,四川那邊喝酒太凶,一不小心就會喝多。我這種小透明,如果控制不住醉了,那不是很丟人?” 一個北京作家道︰“你和存保不是好朋友嗎,他現在山東那桌。那邊喝酒不行,你不妨跟他一起。” 說來也巧,李存保正好路過,听到大家說起自己名字,就伸手板孫朝陽肩膀︰“朝陽,過來吃酒。咱們是戰友,軍人雷厲風行,說吃就吃,不然你就對不起咱們的情分。” 孫朝陽面色大變︰“求放過。” 他終歸還是被灌醉了,後來還跑外面十字路口指揮了半天交通,以致晚上都沒辦法去電台主持節目。 那邊,支抗美同學在節目里卻鬧出大亂子。 第198章 局面被控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前頭說過,廣播電台這檔《月下夜談》節目主要內容是念听眾來信。因為現在通訊不便的原因,很多人寄出的信根本找不到人。即便能找到收件人,遇到那種偏遠地區的,信在路上走上一兩個月的都有可能。所以,不少人就把書信寄到電台請主播在頻道上念,算起來比平信要快上許多。 不過,據孫朝陽說,很多人寄信到電台來,其目的並不僅僅是想讓收信人听到。他們在生活和工作上遇到煩心事,想找個人傾訴,把孫朝陽、支抗美和听眾當成樹洞,當成情緒的垃圾桶。信念了之後,念頭也就通達了。比如上次吳江來信,就是基于此目的。 寄信的听眾實在太多,節目時長有限,不可能所有的信都播。更何況,很多來信其實都普通,沒有什麼故事性。因此,每天晚飯後,孫朝陽都會來電台和小支讀上兩小時信,從中選擇能夠出節目效果的,並討論上幾句,做好方案。 孫朝陽選出的內容除了屎尿屁,其實更多是日常生活中的溫馨小故事,很貼近百姓生活。只不過,那些屎尿屁給人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以致讓人忽略了其他。 《月下夜談》本是深夜檔欄目,加上電台是地方小台,在從前根本就沒有幾個听眾。但孫朝陽一來,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听眾喜歡什麼,竟把節目做得風生水起。據反饋回來的消息,這個欄目的收听率相當驚人,比起省台和中央台並不遑多讓。 這可是很了不得的成績,台里所有人都歡欣鼓舞,金姐更是整日滿面春風,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罵下屬了。畢竟,她在台里負責具體業務,收听率這麼高,成績得算到她這個領導頭上。恰好縣里正要換屆,金姐搞不好要提為台里一把手。 直轄市區縣是低級市行政編制,台里一把手是正處,這也金姐仕途上最重要的一步。 但正如一句話說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這個一把手的位置,台里同樣有人盯著。就在孫朝陽區參加茅盾文學獎的這兩天里,欄目組就見鬼了。 孫朝陽不在,支抗美的搭檔臨時換成了台里的金牌主播老費。 老費四十出頭,在台里已經有十年職業生涯,現在主持新聞頻道,經驗豐富。按說和他在一起做節目,小支也安心了。但問題是,支抗美是金姐的人,老費則是台里另外一個副職的人。雙方為了一把手的位置,最近掐得厲害,人腦子都打出狗腦子來。鬼知道老費這次和小支搭檔,會弄出什麼鬼來。 支抗美心中很是忐忑,按照流程上節目之前,兩人會把自己選擇的信件對上一對,做個預演,對好台詞。但老費拒絕了,說卵子大點欄目,到時候隨口說說就罷了,搞這麼大張旗鼓做什麼? 老費是前輩,小支是個比較杠的人,被他一通教訓,心中不滿,就跟人杠起來。這一樣一來,更沒辦法做預案,于是兩人就氣鼓鼓地倉促上陣。 支抗美是個愣頭青不假,但他有時候比較正直,上節目的時候做不到像孫朝陽那麼瘋。 一曲《粉紅色的回憶》之後,小支干巴巴地念道︰“歡迎來到《月下夜談》,我是小支。”至于其他話,實在是羞恥,他是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老費︰“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費正元。” 支抗美梗住了。 老費︰“今天我們要帶給各位听眾朋友的是一封安徽農村的讀者來信。” 自從安徽那邊率先實行土地承包之後,不兩年工夫這一政策就在全國推行開了,也極大地煥發了農民的勞動熱情。最後,糧食問題在很短時間內得到解決,餓肚子的情況也越來越少。如今,致富、擺脫貧困已經成為全體農民首要願景。 所以這段時間有大量農村來信,都是寄給遠方親人,說家鄉變化,說自己是如何生產勞動的,孫朝陽也預先選了不少此類來信,做為未來節目的主要內容。這些信件趣味性強,又符合政治正確,別人就算要挑刺也挑不出什麼毛病。老屎尿屁,久走夜路必撞鬼,還是小心點好。 老費開始念信,一邊念,一邊評點。 信是安徽六安一位村支書寫給在爾濱某大學農業系讀書的兒子的。大概內容是,兒子前一段時間學校安排去林區基地搞科研,交通斷絕,音訊全無,寄過去的信都被退回來了。 村支書說最近一年,家鄉的變化真的是太大了。首先,就是國家允許村民種茶了,也允許大家把茶葉拿到市場上去賣。于是,村里人都把以前的老茶園都整治出來,大干了一場。 念到這里,老費開始給听眾科普六安茶葉的知識。六安瓜片是中國十大名茶之一,歷來都是皇家貢茶的產地。不過,《紅樓夢》里說,老太君是不喝瓜片的,具體原因,容我賣個關子。 接著,他又開始介紹瓜片名字的由來,比如茶葉做出來後,葉子裹成一個長條,形如葵瓜子,泡開了,湯色如何,香氣分為幾個等級,雲雲。 顯示出淵博的見識。 支抗美小年輕一個,以前在武漢江夏鎮的時候,喝的是老青茶,來北京見天高沫,哪里懂得這種吃喝玩樂享受的東西,頓時被老費打敗,一句話也插不進去。 村支書在信里說,茶葉可以自由交易後,不少遠方的茶商過來收購。你也知道的,六安瓜片自古都是皇家貢品,價格自然極高。小小一畝茶園的收入,不但能供全家老小一年的吃喝,還能存下不少。看到手中一疊疊鈔票,大伙兒心里都害怕,也不敢存銀行,都找隱秘的地方藏起來。 信中,村支書細說了村里村民藏錢的方式,以及鬧出的笑話。 比如某人把鈔票藏檁子上,夜里老鼠一咬,花花綠綠的大票子就掉下來下來,砸睡床上的人頭上;比如某人把錢藏在瓦罐里,大半夜的父子倆扛了鋤頭在堂屋挖坑埋錢;又比如某人的錢藏在水缸後面,時間一長都生了霉,沒辦法只能放簸箕里曬。風一吹,上千張南京長江大橋、女紡織工人漫天飛,一年辛苦付之東流。全家老小哭天喊地,兩天水米不進。 村支書寫信給兒子的主要意思是想問問在大學念書的兒子,這算不算是資本主義尾巴,會不會被割,國家政策將來會不會變? 他實在有點擔心,都失眠了。 兒子你不是在大學讀書嗎,有知識有見識,幫我打听一下。 這封信實在是太有意思了,老費在念信的時候,好幾次差點忍不住笑場。心中不禁對孫朝陽大為佩服,孫作家不愧是孫作家,選的內容都是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節目每期都有笑料,都有淚點、爆點,想不紅都難。 難怪最近遇到的人都在問這檔子節目的事情,都說他們全家老小一到時間都會坐在半導體前屏息聆听,生怕漏過一句話。 這節目,听起來實在太操蛋,連我這個主播都道心動搖,堪堪才能穩住情緒。 嗯,節目其實可以把播出時間再朝前挪一挪,會有更多听眾,沒準可以打造成王牌收听欄目。這種好節目,自然要由我這個王牌主播來負責,放小支這種生瓜蛋子手里,就好像潘金蓮嫁給武大郎,可惜了。 他心中轉過無數念頭的同時,開始點評︰“我想這位村支書的信他兒子應該已經收听到了,其實,把生活過得紅紅火火是人民群眾的強烈意願,國家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之後,其目的也是為了煥發人們的生產熱情,允許在一定條件下的個體經濟存在。所以,這位父親大可不必擔心,該加大生產就加大生產,該改善生活就改善生活,貧窮不等于社會主義。社會主義的莊稼地里要長苗,如果只長草,就說明我們的工作出錯了。” 老費很有水平,侃侃而談,小支這個愣頭青哪里插得進話。等費正元意猶未盡結束這封信,才插嘴︰“下面送一首歌給這位村支書,演唱者何情,歌曲名《我美麗的家鄉》。” 整個節目都被老費給把控住,跟著他的節奏在走。小支在其中也就相當于一個捧哏,只能說生“誒”“是的”“好”“下面進一段廣告”很差勁的那種捧哏。 …… 在一個房間里,某人照例坐在電台前。他剛開始的時候一身都是緊繃的,手中煙不斷。但隨著信里的好玩的事一個接一個拋出,他的面上開始露出笑容。 到最後,更是前俯後仰︰“這信,這信……以前听人說《月下夜談》這欄目好玩,沒想到好笑成這樣。” 這人正是廣播電台的副職,換屆中金姐的主要競爭對手。 听到他的笑聲,一個中年婦女走進來︰“喲,你也听這呢!還別說,我們單位所有的婆婆大娘都在听這個廣播,都說虧你們台想得出來,弄了這玩意兒。哎,她們說這節目越听越過癮,每晚都追,一天不听心里就發慌。對了,節目是你負責的吧?” “不是,但很快就是了。”那人的身體徹底地松弛下去︰“老費水平不錯,下一步就看他怎麼搞了。” 第199章 如有約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同時,在京城某處機關大院里,金姐眉頭緊鎖,心中有陣陣不安涌起。 節目辦得不錯,她很欣慰。 孫朝陽最近要參加茅盾文學獎典禮,請了假。這是大事,得參加。再說,人家也不是台里人,你也沒理由不答應。 走之前,孫朝陽拍胸脯說後面兩天的節目內容他已經提前安排好了,小支按照流程走就是,上了這麼多天節目,支抗美也有路數,不必擔心。 但孫朝陽一請假,台里的競爭對手趁自己出門開會不在的時候,就把老費塞欄目組里。等自己回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老費去欄目想搞什麼,金姐自然是洞若觀火。但她卻沒有辦法,只能希望這兩天千萬不要搞出什麼事來,只希望小支能夠挑起大梁。 但就現在這情形,小支這個不靠譜的,竟被老費用豐富的工作經驗打敗,變成純粹的陪襯。 金姐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禱︰“時間過得快點,再快點。” 世界上的事情總是越擔心越出鬼。 何情的歌放完。 支付寶同學拿起一封讀者來信,打算念,今天晚上只听到老費說,自己如果再不發言,豈不是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 信是孫朝陽走之前挑的,內容不錯,主打小溫馨。是一位少女寫信給帕米爾高原邊防哨所的男友,說她打算去探親,順便把婚禮舉辦了。問,自己身體一直不好,第一次去高原需要注意什麼。 孫朝陽也做了工作,在信後面寫了防高反的科學知識。 不料,老費再次搶先一步︰“各位听眾,接下來我們要念的是一位小朋友的來信。” 支付寶同學好氣,接著又垂頭喪氣地把手中的信放下,開始捧哏。遇到這麼一位來搗蛋的爺,他很無力。 但听著听著,支抗美身上開始冒冷汗。 來信的听眾是位小朋友,其他今年十歲,在京城某小學讀四年級。說起來,那所小學距離廣播電台也不遠。 信是寫給他媽媽的。 小朋友叫趙勇,母親叫郭麗麗。郭麗麗今年三十歲整,現在縣電影院賣票,每天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婚姻法雖然規定女子二十歲才能結婚,但十年前社會挺亂的,民間執行得也不嚴格,十七八歲姑娘結婚,先上車後買票的事情多如牛毛,也沒人管。 趙勇的父親在縣里一家廠子上班,出工傷事故于四年前去世。生命脆弱,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得朝前走。更何況,郭麗麗同志還要撫養兒子。 傷心過一段時間後,郭麗麗收拾好心情,含辛茹苦拉扯起趙勇,把兒子養得英俊帥氣,學習成績也好。不過,一個單身母親帶著娃娃獨自生活,日子過得也艱難,加上人還年輕,不找人是不可能的。窮人家過日子,愛情不愛情的不是必選項,柴米油鹽才是現實考量。 所以,丈夫去世一年後,親朋好友就開始張羅著給郭麗麗介紹對象。 郭麗麗同志也不拒絕,讓相親就去相,但相了很多次,都看不上。說是找不到心跳的感覺。 信中,趙勇說他心疼媽媽,很支持母親再婚。但每次別人提到這事,她都說要找愛情,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至于什麼是愛情,他也不懂,也不敢問。 但現在,他感覺媽媽找到自己的愛情了,老媽愛上了《月下夜談》的支付寶叔叔。 之所以有這樣的判斷,那是因為他發現媽媽每天晚上都會準時坐在半導體前收听《月下夜談》,剛開始的時候她還不停笑,但漸漸地笑容就不見了。特別是支付寶叔叔一說話,媽媽的眼楮就亮得怕人。 趙勇在信里說︰“家里窮,每到听廣播的時候都是關了燈的。媽媽的眼楮亮得好像夏天里的螢火蟲,她一句話都不說,只不住嘆息。每次我去問她怎麼了,她就發火,說別打岔,听節目呢!媽媽的臉好紅,跟隻果一樣。” “我們家很窮的,可媽媽還是拿出所有積蓄買了個小錄音機,她把支付寶叔叔的每一句話都錄到磁帶里,晚上躲在被窩里偷偷放,生怕我听到。但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說。” “支叔叔,你結婚了沒有,搞對象沒有。如果都沒有,請你去找媽媽。不不不,叔叔,我並不是想讓你和她處。大人們都說,談戀愛這種事情勉強不來的。媽媽過得太苦了,爺爺奶奶罵她,外公外婆不理睬她,她經常哭,自從爸爸去世,她臉上就沒有過笑容。我只想讓她開心,她開心我就開心。” “叔叔,求求你,求求你,去看看我媽媽,假裝愛上她。” 這信顯然是先前老費從听眾來信中精挑細選找出來了,他就是想把事情搞大,把節目搞黃,趁孫朝陽不在,趁現在。 老費︰“郭麗麗同志,不知道你是否在收音機前面。如果你收听到這個節目,請好好跟趙勇同學談談。一個十歲的孩子,有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他這個年齡階段,應該好好學習科學文化知識,將來做一個社會主義接班人,建設四個現代化。” 他的聲音轉為嚴厲;“對于你感情上的事情,我能理解,也不做過多評判。但是,我代表欄目組要向你,向所有觀眾道歉。因為有的同志工作上的失誤,讓郭麗麗同志產生了誤會,我們會在下來後做批評和自我批評。” 話說到這里已經是殺氣騰騰了。矛頭直指支抗美。 老費最後干巴巴來一句︰“一首《粉紅色的回憶》送給郭麗麗同志,希望你喜歡。” 《月下夜談》節目很火,何情的歌聲隨著收音機播放到千家萬戶,收獲了海量粉絲。主播孫朝陽收獲了一些粉絲,比如就有听眾來信說很喜歡他帶著磁性的嗓音,說喜歡孫朝陽的小說,請他繼續努力……雲雲,都顯得正常。 小支慘了點,他在節目里的主要任務是配合孫朝陽。孫作家主持風格很狂放,簡直就是光芒四射,他在孫同志身邊基本屬于路人甲Npc,屬于個擺件,粉絲一說跟他也是無緣。 卻不想今天他不但收獲了一個粉絲,還是最瘋的那種。 播出事故,絕對的播出事故。 按照台里的規矩,主播在主持節目的時候,說錯一個字扣五分錢。支抗美是個愣頭青,每月都要被扣幾角錢。像今天這種大事故,估計要罰幾塊。 他知道自己被老費整了。 心痛錢加上驚懼,額上頓時沁出黃豆大的汗水,紛紛落下。 他欲哭無淚︰听眾愛我,對我有想法,我天生那什麼質,我能有什麼辦法?郭麗麗,還錄我的音反復听,神經病! 第200章 情況不太妙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小支是個愣頭青,經過短暫的驚嚇之後勃然大怒,一伸手就抓住老費的衣領,提起拳頭就要打。 老費將脖子一昂,大叫︰“干什麼,干什麼,你還要打人?大家看清楚了,是支抗美先動手的,我沒有還手,我是受害者。” 這一聲喊倒讓小支冷靜了些。 前幾年因為大量知青回城,城市提供不了足夠的工作崗位,于是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整日在 街上游蕩。大家都是荷爾蒙旺盛的年紀,一言不合就產生糾紛。甚至還有人因為生活所迫,溜門撬鎖,干起了不法勾當,讓社會治安壓力極大。 從去年開始,各地就組織了治安聯防小隊。中央也不斷發文,要求下級政府整頓社會秩序,但效果不是太好。到今年年底,風聲更緊,文件中的措辭越發嚴厲,要求從重從快打掉一批犯罪團伙,還人民群眾安定祥和的工作和生活環境,還百姓朗朗乾坤。 一場聲勢浩大的嚴厲打擊違法犯罪分子的運動即將開始。 廣播電台是宣傳喉舌,早一步就開了許多次會,大家都是懂得政策。即便是小支,也知道這一拳下去的後果。那姓費的面帶冷笑,顯然是準備受他這一拳,然後把他往死里搞。 支抗美這是殺敵一百,自損一萬,斷斷干不得。 可不找回場子,心中那口氣卻咽不下去。 支抗美忽然“啊——呸——”一聲,就將一口痰吐到老費臉上,厲聲罵︰“混蛋東西,打你髒了老子的首。我打你了嗎,嘿嘿,沒打。我吐完了,你可以還手了。” 小支這口痰正中老費額頭,順著鼻梁流下來,顫巍巍地吊在鼻尖,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老費滿面鐵青地看著支抗美,拳頭捏得咯吱響。 支抗美︰“姓費的,是爺們兒就動手,不然我就看不起你。” 老費忍無可忍,無須再忍,也“啊——呸——”將一口痰吐回去。打你,打你不就上當了,搞不好我今天晚上就呆派出所里了。支抗美好陰險,這是以我之道,還施我身,當我是傻瓜嗎? 于是,兩人你吐我一口,我吐你一口,以一種非暴力且文明的方式互相侮辱。 場面陷于失控。 其他工作人員急忙沖上來,好不容易才把二人分開。 節目自然是再搞不下去,只得把何情那盤磁帶翻來覆去播放,直到節目時間到,一人才搶過話筒︰“我台所有節目結束,听眾朋友們晚安!” …… 在一個房間里,金姐的競爭對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的愛人問︰“你怎麼忽然笑起來,跟神經病一樣。” 那人︰“你听,你听。” 愛人︰“沒什麼呀,在放歌。欄目組放的是一個叫何情的歌唱家的磁帶,歌剛開始听的時候倒不覺得如何。可奇怪的是,天天听,天天听,這人就跟著了魔似的,腦子里全是那些歌兒的旋律,趕都趕不出去。我們單位里的年輕人,幾乎人人都能哼上幾句,不少人還買了磁帶。” 那人︰“磁帶是溫州陽光音樂公司搞的,說起來我們電台也算是法人之一,更兼了指導的責任,算是公司的上級主管單位吧。《月下夜談》和溫州陽光合作,其主要目的是給磁帶做廣告,據說效果很好。對了,你听,這已經是放第三首歌了還在放,應該是欄目出了播出事故。” 愛人眼楮瞪圓︰“是啊,不對勁。” 那人摸著腦門大笑︰“哈哈,哈哈,出大事了,明天我得去好好問問。哈哈,不好意思。欄目我要拿到手,播音得換我的人,那什麼何情的磁帶,純粹是靡靡之音,得換。金某人負責具體業務,出了這麼大紕漏,換屆的時候,我可就有話說了。” 愛人一臉遺憾︰“不播何情的歌了,怪可惜的。” 那人︰“你們女人真是頭發長見識短,溫州陽光音樂公司是姓金的和蔣見生搞的,是他們從成績,以後欄目再播公司出品的音樂,豈不是幫他們的忙?” 愛人︰“那好,大不了我明天去買一盤何情的磁帶回來听就是了。” …… 同一時間,金姐也意識到不對勁,皺起了眉頭。 在換屆這個關鍵時刻,出了播出事故,她肯定要負起責任。 她心中憂愁,竟有點失眠。 次日金姐去單位,立即就弄明白以後來發生了什麼。還好支抗美沒有動手,不然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支抗美被人這麼整,牛勁也上來了,在辦公室里拍桌摔板凳。如果在往常,金姐早就跟這個愣小子上綱上線,指著鼻子一通臭罵。但今天卻顯得很平靜,只淡淡道︰“你發什麼脾氣,如果發脾氣能夠解決問題,自然由著你。昨天晚上的節目我听了,他們明顯是有備而來,打以個冷不防。他們明顯是沖我來的,和你沒關系。你沒有動手,很好。調整好心態,該怎麼工作還怎麼工作,不要亂了方寸,有什麼問題我擔著。” 當天上午,在有心人的組織下,台里主要領導開了民主生活會。 金姐的競爭對手首先發難,先是用嚴厲的語氣指出支抗美問題的嚴重性。一個小小的播音,竟然敢利用職務之便,搞女人,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這是不稱職。你勾引女人也就罷了,還勾引的三十歲的寡婦。當然,寡婦也不是她的錯,男人死了,日子還得過,你另外找個人成家,就不是寡婦了。可男人死了四年,只搞對象不結婚,這不是明擺著要把自己門前搞出是非,這不是破鞋什麼是破鞋。 支抗美同志利用我們單位提供的便利,利用播音員這個崗位搞破鞋,道德極其敗壞,品質極其惡劣,嚴重損害了我台,和各位領導的名譽。我建議,將支抗美調離播音崗位,深刻反省。 最後,他說,我們電台是宣傳喉舌,要弘揚社會主義道德觀,要弘揚真善美,不能搞西方那一套。《月下夜談》格調不高,都是些家長里短的內容,低級庸俗。什麼婆婆和媳婦惡斗,什麼拉屎砸傷老鄉家的雞,什麼出門解手還帶根棍兒……請問,欄目要宣傳什麼,表達什麼? “最後,我請求對欄目進行整改,由我點兵點將,全權負責人員和播出內容。”那人這話說得殺氣騰騰,覬覦之情毫不掩飾。 金姐一反以前的強勢,耐心地對眾領導說,首先我們要確定一點,支抗美在之前並不認識那什麼郭麗麗,二人在下面也沒接觸過,自然也談不上搞破鞋。我們不能無端指責一個好同志,甚至朝人身上潑髒水。支抗美同志還年輕,如果背上搞破鞋的壞名聲,你讓人家以後的人生道路怎麼走? 第201章 小問題,我來解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金姐繼續說道,我們的節目每天不知道要面向多少听眾。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更何況是上十萬,百萬,甚至千萬。什麼人都有,什麼事都能踫到。今年上半年我台請曲藝團說評書的演員來台里連播《興唐傳》的時候,不就有一個听眾跑台里來堵門找說評書的藝術家爭論四猛八大錘的排名,搞得藝術家差點上不了節目。難道說,責任在那位老先生身上。我們做文藝節目的,很多時候都會出現突發事件,如果都要擔責,大家都沒辦法工作了。 這一席話听的眾人連連點頭,確實,這事和人家小支確實沒多大關系。 金姐又說,至于節目格調不高的問題,我每天都听《月下夜談》的,有調查也有發言權。整個欄目主打的就是人間煙火,老百姓的柴米油鹽衣食住行。普通人的小日子,不就是那樣,哪里有那麼多高大上的東西,只要群眾喜歡就行。而且,總體來看,節目是沒問題的。之所以有些東西格調層次確實不那麼高,也只佔了很小的一部分。而且,節目因為是在深夜,听眾不多,也沒有造成什麼社會影響,屬于可以原諒。 她的競爭對手就跳起來,嚷嚷道︰“什麼只佔很小一部,什麼听眾不多。只佔很小一部分就能亂播亂講了,你什麼立場?還有說什麼沒社會影響,听眾不多。你剛才不還說有上千萬听眾嗎?收听率擺在哪里的,一查就知道。如今《月下夜談》已經是我台收听率最高的節目,能不造成社會影響嗎?” 這算是抓住金姐的把柄了。 金姐不禁皺起了眉頭,無法反駁。 最後,台里即將退休的一把手打斷二人的爭執︰“觀眾有出格舉動,咱們也無法預先處理,這事責任不在小支。至于節目內容格調不高的問題,確實不妥,我會請示上級領導後再行處理。” 會議結束後,小支和老費各自寫了檢討,且不表。 一把手向上級宣傳部門領導請示,領導對這個欄目很不滿,對台里提出嚴厲批評。 有消息說,縣里已經有意要停播《月下夜談》。 支抗美和老費鬧矛盾倒是小事,結果卻引來上級對節目內容的極大不滿,問題一下子嚴重起來。 這日,因為昨天晚上播出事故,听眾紛紛打來電話。又說你們台里搞什麼,節目播到一半就只放歌,根本就沒听到什麼內容,干脆改音樂台得了。 又有人卻對台里這次播出大加贊賞,說歌好听,一次就听過癮,好,非常好。顯然,這些人是何情的狂熱粉絲。 接下來幾天,又不斷有听眾來信過來,說得也是同樣的話。 當天晚上,老費和小支依舊上節目。 兩人倒是職業,在節目里談笑風生,配合得當。播出內容也就念了幾封不咸不淡四平八穩的書信了事。節目播完,他們鼻孔里同時發出一聲冷哼,分道揚鑣。 孫朝陽出席完首屆茅盾文學獎頒獎儀式後回到廣播電台,被金姐叫進辦公室說了半天,才知道她和小支出大問題了。 金姐說完,搖頭嘆息︰“挺煩人的,這事我可以想辦法壓一下,但壓不了幾天,最後問題還得解決。至于如何解決,暫時沒有什麼頭緒。” 孫朝陽也皺起來眉頭,說︰“支抗美真是個不靠譜的。欄目是金姐你一手領導的,如果停播,有在換屆這個節骨眼上,對你的前程影響不小,人家抓住這點,絕對不會松手的。” 而且,何情的磁帶經過前一段時間自己賣力廣告後,銷售情況漸漸良好,這個月估計還能賣出去個十萬盒,不無小補,正在起勢的時候。如果這個時候節目停播,少了廣告平台,銷售怎麼辦。為了這個音樂專輯,老蔣幾乎把全部身家投了進去,現在還沒有回本。到時候,他只能去跳亮馬河了。至于自己,也幾乎把所有的稿費貼進音樂公司,如果賠本,會吐血的。 金姐︰“我倒是無所謂,這次換屆如果弄砸,估計會調個單位,不然到時候太尷尬。” 調動,別介,你走了,換個地方繼續當官,我怎麼辦?孫朝陽心中微驚,忙道︰“金姐先不要喪氣,咱們捋一捋這件事。事情一開始是老費讀了一位小讀者的來信,讓他去追求他媽媽,給予一位喪偶女人心靈上的安慰,相當于做心理輔導。這事跟小支無關,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上級領導對我們節目內容所謂的格調不高有意見,咱們得在這方面著手,做一點什麼,讓人沒話講。” 金姐︰“言之有理,你打算怎麼做?縣負責宣傳口的領導已經有指示了,他對咱們有成見,你還能扭轉他對節目的印象?” 孫朝陽微一沉吟,立即就有了主張︰“金姐,我今天晚上上節目的時候就能順利解決這個問題,扭轉大領導對我們欄目的成見,讓你的競爭對手無話可說。但是,節目播出的時候,你得讓大領導親耳听到,有沒有辦法?” “親耳听到,不合適吧?”金姐猶豫。《月下夜談》播出時間實在太遲,難道大晚上的自己還跑領導家里去,讓人打開收音機? 孫朝陽︰“金姐如果你信任我的話,就這麼做。不然,我還真沒辦法扭轉這個局面。” 金姐想了想,一咬牙︰“朝陽,我是信任你的,好,今天晚上我會登門拜訪大領導。你不要有心理負擔,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就算弄砸了,我大不了調去昌平,換個單位,工作還輕省了。” 孫朝陽︰“不至于,不至于,我下去準備了。” 當天晚上,金姐拎著小半導體就去了大領導家。 縣宣傳口的領導全面負責整個區縣的文教衛,廣播電視報紙雜志影視文藝團體學校醫院都歸他管,工作量大得驚人,即便回到家,來訪的客人也沒有斷過。 金姐進去之後,就看到大領導客廳里早等著一串人,正在排隊匯報工作。 時間一點點過去,快到《月下夜談》節目開播的時間。 直播室里,支抗美一臉擔憂︰“朝陽,你總算回來了,你不在這兩天,我我我……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欄目,對不起金姐。” 孫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問題,我來解決。” 小支︰“我我我,我沒有搞破鞋。” 孫朝陽︰“你光棍一條,人家寡婦一名。男未娶,女未嫁,就算在一起,合理合法,也沒什麼呀。” 支抗美大怒︰“孫朝陽,寡婦門前是非多,再這樣我可翻臉了。” 孫朝陽︰“你急什麼呀?” “你這是對我的侮辱。” 小支不住發出恨聲,倒是忘記問孫朝陽今天準備了什麼內容。 同時,在大領導家里,終于輪到金姐上前匯報工作。 金姐首先對自己進行了自我批評,並爭辯說,有人說《月下夜談》節目格調不高低級庸俗純粹是無稽之談,我今天來這里,不為自己,只想還欄目組同志們一個清白,還請領導還我們一個公道。 說著就猛地擰開半導體。 里面,孫朝陽夸張的聲音傳出來︰“歡迎收听《月下夜談》,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三石。”然後是何情的歌聲。 大領導愕然,轉頭盯著金姐︰“金主任,你這樣很不得體。” 客廳里還有許多來匯報工作的,都驚得呆住了。 金姐倒不畏懼,朗聲道︰“領導,對于有的同志對我們的指責,我個人很不認同。俗話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我懇請您先听完這期的節目。” 領導冷冷道︰“我沒有時間,你出去。” 金姐︰“我不走。” 領導︰“收音機關上。” 金姐︰“我不關。” 她和領導杠上了。 正在這個時候,音樂結束,孫朝陽的聲音再次響起︰“听眾朋友們,下面我念一封讀者來信。來信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先生,信也不是寫給具體的某一個人,而是寫給全國的小朋友。經常听我節目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個作家,寫了幾本不成熟不完美的小說。這位老先生是我的前輩,是我的老師,是我文學路上的引路人。先生姓謝,名婉瑩,筆名冰心。” “是的,先生就是我最尊敬的冰心老先生,是我的偶像。先生之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這封信是冰心先生親手寫的,我也得到了她老人家的授權,在我們《月下夜談》首播。書信的題目是《四寄小讀者》。” “啊!”客廳里所有人都低聲驚呼。 大領導也抽了口冷氣,說︰“各位同志請安靜,錄音機,錄音機,錄一下。金主任,把音量調到最大。” 第203章 爆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是五十年代末讀的小學,到二十一世紀壽終正寢重生到八十年代的時候,距離以前讀小學已經過去了六十多年。前一世,他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去世的時候無子無孫,光棍一條,自然不知道後世小學課本的內容。 但在他念書的時候,冰心先生的《再寄小讀者》是必讀課文,還有《小桔燈》。那時候家里實在太窮,即便四川是紅桔的主產地,他也是二十出頭的時候才第一次嘗到新鮮桔子的味道。在此之前,他曾經生過一次大病,舅舅來看他到時候帶過來一瓶紅桔罐頭,味道真美啊。他狼吞虎咽把罐頭吃光,連里面的湯湯水水都沒有放過。 讀《小桔燈》的時候,他就想象過桔子的味道,感覺那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冰心先生文章里那盞在漆黑夜里亮起的小桔燈,是童年中最深刻的記憶。同樣,也是所有五零六零七零後第一次感覺到的文字之美。 情懷,這就是情懷,但也不僅僅是情懷。 後人或許覺得謝先生的文章實在太簡單太幼稚,實在沒有什麼可看性。甚至腹誹她在當時國破山河在的時代里,不去反映現實,不拿起筆做武器抗爭,是逃避現實。不過,文學這種事物,你可以暴風疾雨,可以揭露,可以反抗,但也必須允許有人僅僅描述生活中的美,允許小確幸。更何況,先生是兒童文學作家。 更重要的是,冰心先生對于現代漢語言文學所做出的巨大貢獻。 現代漢語言文學起源于新文化運動,以前的中國文學寫作,要麼是古文,要麼是明清白話文,遣詞造句以及文章的結構和現代漢語有極大區別。清末文化人士睜眼看世界的時候,翻譯了大量國外著作,用的都是古文,即便是文學作品也不例外,比如林紓翻譯的《茵湖夢》《茶花女》《吟邊燕語》,在書中,羅密歐和朱麗葉之乎者也談戀愛,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 于是,新文化運動中,作家們就開始創造自己的文體,發明了一套西方化的語法。剛開始的時候,大家用起來還比較生澀,比如魯迅先生的有些句式就明顯地帶著舊時代文體的味道。經過一代人的努力,漢語言文學語法才變成了現在的模樣。這其中,冰心先生的貢獻是巨大的,可說,是她們那代人奠定了某種意義上的現代漢語言基礎。 冰心先生的地位除了文學,更多的是在文化上面。只不過,這種地位很容易被她的《小桔燈》《再寄小讀者》《春水》《繁星》所掩蓋而被人忽略。 晚年的冰心先生因為身體緣故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作品,即便提筆,也就隨手寫下只言片語的,這次所作的《四寄小讀者》是書信體,不長,總共有四篇文章,主題依舊是告訴小朋友們要孝順父母、要鍛煉好身體,要熱愛生活,要如何提高作文水平。文字清新雋永,簡單樸素。 孫朝陽前一段時間不是經常去謝老先生家里玩嗎,自然有幸讀過老先生隨手寫下的文字片段。他在去參加茅盾文學獎頒獎典禮的兩日內,台里出了大亂子,為了解決這一困境。孫三石同志靈機一動就跑冰心先生那里去,提出要整理先生以前積攢下的文字片段,在電台播出。 謝老先生和吳老先生實在喜歡孫朝陽這個年輕小伙子,心中已經拿他當忘年交,便欣然同意,于是便有後面的故事。 在大領導家里的所有人都是讀冰心先生的文章長大的,是他們的啟蒙讀物。在大家心目中謝先生就是神,就是文化巨人,听到先生重新執筆,心中的的震撼可想而知。 至于為人所詬病的《月下夜談》格調不高的問題自然迎刃而解了,有冰心先生的書信,格調還不高嗎。如果這不是格調,請問什麼才是格調? 縣宣傳口的大領導敏銳地意識到這是宣傳本部門工作成績的好機會,當即就開始聯絡各大報刊雜志,通報喜訊,“冰心先生又開始創作了”“對,就在我縣廣播電台首播。” 各大報紙雜志也知道這個大新聞的要緊之處,《寄小讀者》《再寄小讀者》《三寄小讀者》在文學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現在又來一個四寄,那麼,先生會帶給小朋友們什麼樣的驚喜呢? 次日,各大報紙都報道了這個新聞,並告訴讀者,冰心先生的文章還有三篇會繼續在x縣廣播電台播出,歡迎各位朋友收听。 轟動了,徹底轟動了。 當天晚上,全國各地不少學校的老師都通知學生記得準時收听孫朝陽所主持的欄目,要認真听,听完還要寫一篇讀後感交老師這里。可憐學生們本來就睡眠不足,還得熬夜听廣播,熬夜寫作文。 第二天,滿校園都是熊貓眼。同學們紛紛表示,主播實在太討厭,听到他的聲音就煩,如果有機會看到人,絕對錘他一頓。 更有文學青年到晚間的時候,打開收音機,鋪開紙筆,邊听邊抄錄,因為先生在節目里要講如何觀察事物,如何選材,如何寫文章,相當于一次全民寫作輔導。 冰心的《四寄小讀者》總共有四篇文章,一晚上念一篇。也就是說,孫朝陽還要主持三次節目才能搞完。事關緊要,他不敢在節目里說什麼“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三石”這太不嚴肅了,冰心先生如果問起,自己還真不好回答。 他一改以往狂放的主持風格,變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還和小支在節目里探討了一些創作手法和關于文學方面的思考。他畢竟是從後世資訊爆炸年代重生而來的,觀點很新穎,倒把這個寫作課主持得妙趣橫生,每每給人啟發。 正在抄錄的文學青年們忙壞了,“搞不贏,根本不搞不贏,早知道就拿錄音機先錄下來再慢慢謄錄。” 第二期《月下夜談》收听率爆炸,帶動著縣廣播電台的听眾人數也在瘋狂增加。到第三期,也不知道會達到何等驚人的程度。 這其中的關鍵是各地學校都在組織學生收听,听完寫讀後感,娃娃听廣播,家長都得陪著。 謝先生的信孫朝陽要讀,但何情的歌還是得播的,自己忙了這一氣,不就為了多賣些磁帶嗎? 孫朝陽也管不了那麼多,見縫插針把《美酒加咖啡》《粉紅色的回憶》兩首主打歌循環播放。家長們一听,嘿,聲音好甜,曲子真好听,錄下來。 第三期的收听率爆炸,第四期繼續爆炸,冰心先生的《四寄小讀者》也念完了。 謝先生親自打電話給台里,對廣播電台播出自己的作品表示感謝,又謙虛地說,文章很多地方寫得還不夠完美,恐令听眾失望,在這里她想對所有關心和支持她的讀者朋友說一聲抱歉。 另外,謝先生還打電話給孫朝陽,責怪道︰“朝陽,你還真給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煩。”原來,先生新作一出,各大報刊雜志蜂擁進冰心先生的燕園別墅約稿,希望能夠把《四寄小讀者》拿到手。 冰心先生身體不是太好,吳先生又好靜,二位老人被搞得煩不勝煩。 孫朝陽吃驚,急忙道歉,說,對不起,給先生添麻煩了。 好在二位老人也不過多責怪。 剛結束和先生的通話,蔣見生的電話就打進來︰“朝陽,你租住的那套四合院的房東從海外回來了,機會難得,趁這個機會把房買了,辦完過戶,也好過年。” 孫朝陽笑道︰“老蔣你是不是發燒了,咱哥們兒倆事業不順,現在窮得都快抱頭痛哭,買什麼房子?我上次感冒的時候還剩了些藥,等會兒給你帶過去。” 蔣見生︰“我沒病,朝陽,咱們有錢了,何情爆了。” 孫朝陽吃驚︰“爆了,她怎麼了,年紀輕輕,前途光明,還玩自爆?” “去,咱們能不能正經說話?”蔣見生︰“你趕緊來音樂公司一趟,磁帶火了,直娘賊,我這輩子就沒有看到過這麼多現金。” 孫朝陽︰“啥?” 蔣見生︰“何情的專輯這兩天就賣出去了六十萬盒……哎喲,哎喲……”電話那頭傳來他的驚叫︰“別擠,別擠,我的西裝,你把我袖子上的商標都扯掉了,我的阿曼尼,我的阿曼尼啊——我的金利來,我的金利來!” 第204章 好狼狽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那邊亂得不行,蔣見生的電話自然沒辦法再打下去。孫朝陽听到說兩天之內盒帶就賣出去了六十萬盤,高興得不得了。這意味著已經有大筆利潤入袋了,也不枉自己折騰了這麼長時間。老蔣剛才打電話來的意思除了通報喜訊,顯然是要讓自己過去拿錢。 听那邊的動靜好像出了問題,這就不得不過去看看了。 孫朝陽當下顧不得其他,跟小支說了一聲,乘了公共汽車就趕去了音樂公司。剛上樓,他就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大跳,只見樓梯里,公司前廳,各辦公室都擠滿了前來進貨的客商,所有人都無一例外地提著上海派人造革提包,手里揮舞著一疊鈔票,大聲喊︰“《粉紅色的回憶》還有沒有?”“我要一萬盒。”“哎喲,憋擠了,憋擠了。” 幾個工作人員雖然躲在寫字台後面,還是被擠得如同汪洋中的一條船,連人帶桌都被抬起來。桌上堆滿了鈔票,怕落地上被人撿了去,財務幾乎把整個身體都壓在上面,大聲喊︰“快叫公安,快叫公安啊!” 財務室是個小老頭,蔣見生的關系戶,人挺不錯的。原先在《今古傳奇》社那邊。老蔣用順了手,就把他調了過來。音樂公司業務多,也需要這種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員。 老頭水平高,責任心強,唯獨就是身體弱,被大伙兒這麼一鬧,滿臉都是虛汗。孫朝陽怕他有個好歹,大喝一聲︰“讓開,讓開!”就沖過去,但瞬間就被人潮吞沒。 其他人都在罵他“擠擠擠,擠個寄吧。”“還講不講先來後到,有沒有公德?”“後面排隊去。”“朋友,都是江湖弟兄,還講不講道義?滾回去,不然休怪我混元霹靂手無情。”那人一口湖南口音,很霸蠻,張開的蒲扇大小的巴掌躍躍欲試。 何情的磁帶一夜之間就紅了,這兩日在各地的銷售情況已經不遜色于李玲玉、張薔,幾乎每個用戶進店都在問《粉紅色的回憶》,就是廣播里放的那歌,冰心的信你听了吧,對對對,就是冰心《四寄小讀者》的主題歌。只要拿到貨,根本就不愁銷路。 實際上,整個八十年代都處于物資匱乏和人民收入提升旺盛的購買欲的矛盾之中,無論是食品藥品布料自行車錄音機電視機,只要你敢敞開供應,群眾就敢把你買斷貨。更何況,何情這盒磁帶還帶有狂熱的粉絲經濟味道。 孫朝陽只听說過堵車,今天公司里竟然堵人了。堵人不說,他還被人當成插隊的為千夫所指,搞得好狼狽。他看湖南大哥中金庸毒頗深,也不敢還嘴,不然被人打了也就是白打。人家是衣食父母,只能忍氣吞聲。 他悶頭朝蔣見生辦公室擠去,又有一個聲音傳來,驚懼帶著哭腔︰“救命啊,我的胸,我的胸被擠壞了。惡心,惡心死了!” 孫朝陽抬頭看去,正是萊斯莉宋。宋同學好狼狽,他被兩個壯漢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蘑菇雲般的發型被人抓得一塌糊涂。 鐵柱同志頗縴細,頓時被擠得瑟瑟發抖花容失色。孫朝陽沖上前,把他拉出來。 “臭男人,惡心,惡心。”萊斯莉逃出生天,還不甘心,伸出蘭花指戳了其中一位大漢的額頭一記。 孫朝陽大驚︰“鐵柱,別生事。” 二人好不容易沖進蔣見生辦公室,狠狠把門關上,身邊頓時一松,空氣多麼清新,天空多麼晴朗。 萊斯莉杏眼含淚,一臉感激︰“朝陽,我們今天也算是風雨同舟,你的情義我銘記在心。” 孫朝陽︰“不至于,不至于。” 辦公室里除了蔣見生還有兩個客商,一男一女。老蔣突然變臉︰“你們來做什麼,這里也是你們能來的地方,出去,快出去!”說著話,還不停給孫朝陽擠眼楮。 孫朝陽雖然不明白他在表達什麼,卻也感覺到不妙,忙道︰“好好好,走走走。”就拉著萊斯莉要出去。 女客商突然問︰“這兩位是?” 蔣見生︰“就是公司的普通工作人員,出去,快出去。”眼楮擠得更用力。 萊斯莉突然尖叫一聲︰“姐姐你的戒指真好看,碧璽,難道是碧璽。姐姐,能給我看看嗎?我是公司里負責音樂制作的,這位是孫朝陽,公司發起人之一,藝術總監,咱們都是自己人。” 蔣見生︰“完了。”就朝沙發上倒去。 孫朝陽忙扶住他︰“老蔣,怎麼了?” 那邊,那個女客商已經把門堵住了,順手將戒指摘下來遞給萊斯莉,笑吟吟說︰“喜歡嗎,姐姐送你了,只要你今天給我那二十萬盒磁帶。” 萊斯莉喜滋滋遞端詳著戒指︰“好好好,給你,給你。” 另外一個男客商呵呵冷笑︰“米姐,公司庫房里只怕沒多少存貨,你都拿走了,讓我喝西北風嗎?做人可不能這樣?” 米姐︰“老王,人音樂制作總負責人都答應了,我想不要都不行啊,不然就是不給人面子。” 老王繼續冷笑︰“米姐,這個小哥明顯腦子就不正常,你騙一個殘疾人,良心上過得去嗎?” 萊斯莉大怒,張開十指去抓老王的臉︰“你才腦殘,你腦殘腦殘腦殘,你全家腦殘。”抓得老王連連後退。 老王好狼狽,憤怒之極,厲聲怒吼︰“蔣見生,當初你們盒帶發行的時候無人問津。你求爹爹告奶奶,求到我這里,說什麼看在都是溫州老鄉的份上,讓我幫你克服三十萬盤。我答應了,現在過來取貨,你卻說沒有。呵呵,還不是想加價,你講不講信用?” 蔣見生被罵得惱羞成怒︰“是是是,當時你是答應幫我克服三十萬盒,可一直沒給錢沒提貨。現在看行情好了,就來了。做生意可不是你這樣的。我蔣某人對得起天地良心,隨便你跟誰說去,我都佔理。” 老王︰“我什麼時候提貨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當初我們約定時間沒有,沒有吧?那我就不算違約,現在我來提貨,你不給,食言的可是你。哎喲……你這個不男不女,老追著我打什麼呀,哎喲,還來,蔣見生,快快快,快把他拖開。” 米姐︰“老蔣,當初我看你困難,提前給了你預付款的。今天來提貨,你卻讓等,還跟我發脾氣,說什麼實在不行把預付退我。呵呵,我可不是王某人那種奸商,我是有心跟你合作,你就是這麼對朋友的。尾款我今天帶來了,你不收也得收。我把話擱這里,如果不把貨給我,你別想跨出辦公室半步。” 老王︰“姓米的,你說誰奸商?” “說的就是你。” “你再說。” “奸商奸商奸商奸商。”旁邊萊斯莉助拳。 老王氣得笑起來︰“你這個不男不女的,人姓米的都要把你們控制在辦公室里了,還幫忙,真是不知好歹。好好好,我王某人今天也把話撂這里,不給貨,想出門先從我尸體上跨過去。” 這才是,利益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第205章 鐵粉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听到米姐和老王的話,孫朝陽已經有些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難怪剛才蔣見生不住朝自己擠眼楮,原來是讓自己和萊斯莉快點跑,免得被整個公司被一網打盡,大家全陷在這里。 孫朝陽心叫一聲苦也,道︰“老蔣,咱們今天可糟糕了。”這樣的情形他九十年代的時候可見識過,當年單位破產,工友們想不通,把廠領導堵在辦公室里一天一夜,讓他們拿個說法出來。否則就不許吃飯,不許上廁所。 只不過當時是自己堵人家,現在卻被人家給堵了。 蔣見生苦笑︰“能不糟糕嗎,朝陽,當初讓你去電台主持節目,想的就是替新專輯打打廣告。前段時間確實有點效果,已經又不少客商來問《粉紅色的回憶》,我這里的銷量也穩步上升。趁著這個機會,我總算把所有的渠道都打通了,也備了不少貨。可沒想到,何情一下子就爆火,那點庫存可就不夠了。武漢磁帶廠那邊正在加班加點錄制,但國營單位你是知道的,也就那麼回事。” 是啊,誰能想到孫朝陽在節目里把冰心老人給搬出來站台,何情乘了這股東風,只兩日就讓全國人民知道了名字。一下子涌來大量客戶,把蔣見生給整懵了。 米姐和老王手頭渠道不錯,當初蔣見生也是好話說盡,才簽了個意向性協議,現在人家來問要貨,卻拿不出來,這就要命了。 更要命的是,這二人都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批下海撈金的個體戶,眼睜睜看到白花花銀子賺不到,不跟你老蔣玩兒命才怪。 米姐是女人,蔣、孫、宋三人都是男人。人家把這大門不讓走,你敢踫一下就是耍流氓。至于老王,溫州那地方自古出商賈,走南闖北,也不是省油的燈。 于是孫朝陽和蔣見生、萊斯莉就被控制在屋里,今天不拿個說法,誰都不許走。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面的喧嘩聲也一陣接一陣。不斷有客戶來撞辦公室的門,听得孫朝陽他們心驚肉跳。轉眼,就到了下午五點下班時間,外面的喧嘩聲才小了點,客戶們陸續離開,打算明天再來。 北京冬天的天黑得早,外面已經一團漆黑,路燈陸續亮開。 孫朝陽和蔣見生陪米姐、老王口水說干,但二人態度極其堅決,反正就是一句話,錢我們帶來了,貨得給,否則誰也不許走。 孫作家也不好跟人發火,陪著笑︰“二位,這時間已經不早了,要不咱們出去吃點兒。今天蔣經理做東,你們要吃什麼隨便點。這麼餓下去也不是辦法,蔣經理有低血糖,你看他都冒虛汗了,再這麼下去要出人命的。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吃完咱們再繼續聊,總歸能整出個解決方案。” “解決,怎麼解決,不給貨就解決不了。”米姐︰“孫朝陽,你覺得我現在吃得下去嗎?” 老王︰“低血糖,裝的吧,老蔣你滿頭的汗是心虛。心虛就對了,做出這種對不起朋友的事情,是要受到良心的煎熬。” “我心虛什麼,我為什麼要受到良心的煎熬,真是莫名其妙。” 老王︰“隨便你,咱們就這麼耗著。不管你是真病還是假病,就算是真的,出了事我擔著。”開玩笑,現在何情的磁帶實在太搶手,轉手一盒帶子就能賺幾毛錢,三十萬盒就是幾萬塊,我不跟你拼命才怪。 米姐附和︰“對,出了事我們給你抵命。” 別看蔣見生胖,其實他低血糖的毛病確實有點嚴重,餓不得。一餓就心慌出虛汗,偏偏身上卻陣陣發冷,他實在抵不住,哀告︰“米姐,老王,磁帶我會給你,但請寬限幾天,好歹等新一批貨運過來再說吧。你現在就算把我吊起來打,也打不出來呀。我真的是很難受,放過我吧。” “幾天,嘿嘿,那不行。”二人同時搖頭︰“貨一回來,你說不好轉手就賣其他人,輪得到我們嗎?” 他們當時簽的合約是市場價,現在磁帶火了,蔣見生把價格提了一毛。這可是純利潤一毛,自然要價高者得。至于老合約,咱們慢慢執行。 于是,眾人就僵在這里。還好孫朝陽習慣隨身攜帶糖果,蔣見生吃了幾顆,舒服了些。只是茶水喝太多,膀胱脹得厲害,每次提出要上廁所,老王就是不放行。嘴巴朝放在牆角的痰盂撇撇︰“就地解決吧。” 老蔣︰“這里有婦女,這是能就地解決的嗎?放手,放手,我真的翻臉了。宋鐵柱快過來幫忙拉住老王,嗨,還是換朝陽來吧。” 正扭成一團,突然,總經理辦公室的門推開了,何情走進來,看到里面的情形,一臉疑惑︰“怎麼了?” 萊斯莉︰“親愛的你總算來了,我被人扣押在這里,好難過好難過。” 老王神色巨震︰“何何何何,情情情情情,你你你你。” 萊斯莉︰“親愛的,你今天真美,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你這樣美的人兒。” 何情今天實在太美了,她發量很大,高高地挽在頭頂,修長的脖子戴著大紅圍巾。她外面穿著一件羊絨大衣,看料子和裁剪就是高級貨。大衣里面則是一件水洗絲藤黃衫子,俏零零站在那里,真真是風姿綽約。即便是米姐,也被晃得睜不開眼楮,竟看不清她的容貌。 何情客氣地對老王一笑︰“您好。” 老王︰“我不好,我不好……不不不,我好好好,非常好,好得很。不不不,我還是不好。” 何情把手中包放桌上,嫣然一笑,這人究竟是好還是不好,真奇怪。 這一笑,老王心口彷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以手捂胸,慢慢坐了下去︰“老蔣,我要死了,我心髒停止跳動,我無法呼吸,我渾身各大系統都要停止工作。” 孫朝陽驚奇︰“何情,你怎麼來了?” 何情︰“你的長篇小說在《當代》刊載了,我逛街的時候看到,就買了一本。先前在郵局打電話到公司,听說你在,就送了過來。這本小說畢竟是我抄的,有我一份,現在印在書上,我想第一時間拿給你看。”說著就用手指了指包。 剛才還倒在椅子上,說自己心髒停止跳動的老王彈簧似地躍起,打開何情的包,將里面那本《十月》恭敬地遞過去。 “謝謝。”何情接過去,放孫朝陽手里。 孫朝陽急忙翻開看了兩眼,就放聲大笑。《暗算》第一部終于刊載發行了,在1983年1月那期。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現在看到實體書,還是遏制不住心中的喜悅。 他現在在文學界的地位挺尷尬的,雖然是中協和川協兩級會員,雖然獲得過星星詩刊的征文優秀獎,全國短篇小說大獎,但手頭的作品卻不多。算來算去,就一首詩和兩三部短篇小說,在中協當創作員的時候,被人問起,未免心虛氣短。 至于《尋秦記》,就是通俗小說,上不得台面,也不好意思跟人講。 現在《暗算》第一部發表,自己總算是躋身一流作家的行列了,從此站起來了。 此刻的孫朝陽還真有點漫卷詩書喜欲狂的味道,他一邊大笑,一邊道︰“天大喜訊,沒啥說的,都跟我找家館子喝酒去吧。” 老王和米姐同時喊︰“不許出去。” 孫朝陽抓頭︰“還真把你們二位給忘記了。”他已經有了主意,道:”米姐,我們庫房里確實沒有那麼多貨物,而且還得應酬其他關系。這樣好了,就按照你的預付款發貨。剩余部分,等過兩天武漢那邊的貨到了,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然,咱們這麼杠著也解決不了問題。” 米姐也覺得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就點點頭︰“既然你是大作家,那我就信你一回。今天晚上能不能拿到第一批貨?” 孫朝陽點頭︰“可以。” 老王叫起來︰“姓米的把貨提走,我怎麼辦?今天誰都別想跨出這道門。” 孫朝陽︰“你還想把所有人都扣這里了?老王,這樣好了,你的貨也等兩天。如果你同意,我讓何情給你簽個名。對了,老蔣,相機呢,拿出來讓老王跟何情合個影。” “簽名,合影,合影,合影,合影……”老王目光呆滯︰“我我我……” 孫朝陽不耐煩︰“你究竟願意不願意啊?” 老王突然靦腆,一張臉紅得像西紅柿。 孫朝陽︰“那就是願意了。萊斯莉,你是藝術家,來給大家拍照。” “茄子——”老王聲音顫抖,狀若十八九歲的小男生。 沒錯,老王就是新中國第一代追星族。自從听到何情的歌聲,他就被深深迷住,現在偶像在前,他整個人都是懵的,感覺雙腿就好像踩在棉花上,怎麼也使不上勁。他也不知道後來是怎麼拍完照,又是怎麼跟大家一起去吃了頓涮羊肉的。 等回到賓館,才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 他已經四十多歲了,突然追星,就好像著火的老宅,一燒就不可收拾。至于三十萬盒磁帶,跟與何情合影並共進晚餐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吃過晚飯,老蔣被米姐抓住去庫房發第一批貨,孫朝陽則送何情回旅館。 馬上元旦節,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就要到了。寒風刺骨,吹得孫朝陽直哆嗦。何情屬于微胖,長期練功,身體極佳。在浙江的時候,大冷天就一件外套,毛衣都不穿。此刻的她滿面紅光,走在街上,和來來往往臃腫的路人比起來,縴細的身影就是一道亮麗的風景。 第206章 周郎妙計安天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路上有雪,兩人的皮鞋在踩上面,發出 擦的聲音。 孫朝陽問︰“何情,剛才老王沒嚇著你吧?” 何情輕笑︰“不就是個票友嗎,以前我在越劇團見得多了。我跟你說,咱們團門口,以前見天都有听眾來找人,送東西的,要說兩句話的,交流曲藝的。對了,唱天仙配中林妹妹那個演員在浙江很有名的,經常有票友過來邀請她吃飯,出席各種活動,還有送化妝品送衣服的,見多了也不怪。” 孫朝陽︰“給偶像送化妝品可以理解,送衣服這事挺不可思議,關鍵是你不知道她的尺寸啊,怎麼送?” 何情︰“對啊,尺寸不對,林妹妹也穿不了,就送團里其他人。听人說,在舊社會的時候,還送錢送珠寶,現在不興這個,就送些實用的物件。” 孫朝陽︰“你們劇團的林妹妹應該長得很漂亮吧,漂亮女明星自然要受到觀眾熱烈追捧的。” 何情搖搖頭︰“其實我們劇團最受觀眾歡迎的是個男演員,那位同志剛開始入行的時候唱小生,後來反串大青衣。唱秦香蓮,唱阿慶嫂,好多女觀眾都愛他,為他瘋狂。每天,那人的化妝台上都堆滿了花兒,還有各式各樣的零食。最有意思的是,一個女觀眾家是油坊的,就送了一大壇菜籽油,起碼有六十斤。女孩子力氣小,到劇團腳下一絆,摔了。那菜籽油啊,順著樓梯流下去。” 說到這里,何情笑起來︰“這姑娘喜歡上一個人,比你們男的還瘋。劇團里不怕男票友,畢竟男的還有理智,女票友做事情很嚇人的,也不會考慮後果。” 孫朝陽︰“你呢,你以前有票友嗎?” 何情搖頭︰“我就是個演宮女丫鬟的,事業不成功,哪里會有票友。其實,我對這些事情看得很開的,紅不紅都無所謂。不管是唱戲也好,唱歌也好,都是一個工作。當然,我也很喜歡站在舞台上,上了台,我感到很愉快,一天都有好心情。但是,我不渴望成功,也不想要獲得些什麼。如果不是我媽媽,也不可能來北京,我只想讓她高興,讓身邊的人開心。” 孫朝陽︰“真的嗎,我不信。你的個人形象和在舞台上表現出來的天賦,就好像是裝進麻袋里的錐子,想不被人發現都難,我就不相信以前沒有票友,沒有喜歡你的粉絲,沒有人給你送過東西,老實交代。” 何情遲疑︰“要說送,還是有人送過東西的。” 孫朝陽好奇︰“送了什麼?” 何情︰“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同志送了我一車蜂窩煤,還約我去逛西湖。” 孫朝陽瞠目結舌︰“約女孩子送煤炭,這也太……抽象吧?得,連搖煤球那道手續都省了。那最後你要沒有,跟著去沒有?” 何情眉頭微皺︰“孫朝陽,別亂開玩笑好不好,我肯定不會要人家東西的,也不可能跟人出去。收了人家東西,不就是答應和人處了?讓姆媽曉得,又要生出事來。” 孫朝陽習慣和人開玩笑,就笑道︰“我的長篇小說終于發表了,這里面有你一份功勞,我肯定要感謝你的。馬上元旦節,要不我送你一份謝禮,說吧,想要什麼,對了,我干脆送你個錄音機好了,工作上用得著。” 何情︰“錄音機挺貴重的,不用了。” 孫朝陽︰“要的,要的。不過,我送了你禮物,你是不是應該給我一份回禮?” 何情︰“來北京後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是應該感謝你。” 孫朝陽指著她脖子上的紅圍巾︰“我要這個,現在就要。” 何情的臉頓時變得通紅。 孫朝陽不耐煩︰“這麼小氣。” 何情嗯了一聲,把圍巾摘下來,猶豫片刻,靠過去,激動的心顫抖的手,就要給孫朝陽圍上。 孫朝陽不耐煩地一把搶過去,飛速纏自己脖子上︰“凍死了,媽呀,要陽了,要陽了。暖和,真暖和,可算把你的圍巾弄到了手。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一台錄音機。” 自從上次重感冒後,他恢復得不是太好,特別怕冷。冷風一陣接一陣朝脖子里灌,他覬覦何情的圍巾一晚上了。剛才跟何情彎彎繞繞說半天話,話題淨朝禮物上扯,原來就是這個目的。 何情很抗凍,自己卻不行。上次感冒太痛苦,不能再大意。 至于紳士風度,咱就一直男,跟她講什麼風度? 在八十年代,一個姑娘喜歡上某位男同志,並確定戀愛關系的標志通常是給人納鞋墊打毛衣送手帕,更何況是帶著自己體溫的圍巾。 何情剛才听孫朝陽問自己要圍巾,頓時嬌羞無限。沒想到他竟然僅僅是怕冷,這是怕冷的事兒嗎? 何情氣得心都在滴血,頓時感覺到青春的殘酷。青春的殘酷在于,女孩子總比男孩子成熟得早。 她銀牙咬碎。 後來錄音機收到,小喬姑娘直接把那台機器扔水溝里去,來了個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一台錄音機的錢對現在的何情也算不了什麼,很快,她的專輯在這段時間內又賣出去一百萬張,分成達到驚人的六萬塊。 看到一麻袋一麻袋的錢,何情整個人都麻了。 同樣的,孫朝陽和蔣見生也看到利潤,兩人開始琢磨著買房的事。電台那邊,孫朝陽主播使命已經完成,自然事了拂衣去。至于《月下夜談》欄目,則由支抗美和另外一個新人主持。 金姐很舍不得他,連聲說“朝陽,以後常回來玩。”孫朝陽︰“要得,要得,你誰呀,你可是我親姐,我能不回來看你嗎?” 小支一把抱住孫朝陽︰“朝陽哥,謝謝你,在這段時間我跟你學了很多。” 孫朝陽好奇︰“你究竟學到了什麼?” 支抗美︰“咱們做節目的,首先就得讓自己進入狀態,要像火一樣燃燒,才能以飽滿的熱情感染听眾。朝陽哥你有一句話說得好,人不輕狂枉少年,我要放飛自己。歡迎收听《月下夜談》,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 “我是孫三石。” “我是小支。” 二人同時哈哈大笑。 孫朝陽︰“支付寶同學,你不學好啊!” 同一時間,某個房間里,一位女孩子正翻開這一期的當代,貪婪地看著《暗算》。口中念念有詞︰“真好啊,真好啊!” 待看到黃依依死的那個部分,她突然大叫︰“為什麼,為什麼,還我黃博士!” 然後遏制不住地放聲痛哭。 第207章 黃博士,等著我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痛哭的人今年三十出頭,名字叫魯小春,現在是太原某電子廠女工。八十年代的姑娘結婚都早,,一般人在她這個年紀,孩子都已經讀小學了,但她依舊單身。 之所以至今還是未婚青年,並不是因為長得丑或者身有殘疾。實際,山西女子大約是吃面食的緣故,一個個都皮膚白皙,性格溫柔,且個子都高。魯小春也不例外,而且她的五官長得很清秀,可以看出十八九歲的時候是個大美人。 魯小春一直不結婚有兩個原因,一是喜歡看書,看文學作品。和別的文學愛好者讀郭魯茅巴,讀趙樹理、老舍不同,她最愛的是張愛玲、林語堂,喜歡鴛鴦蝴蝶派,喜歡愛情小說,喜歡京華煙雲中那種腐朽沒落的資產積極調調兒。 看的文學作品多了,把人也看得怪怪的。平時一會兒說自己是某人的白月光,一會兒說自己是某人胸口的朱砂痣,把家里人都搞神了。特別是在這種特殊時期,你口口聲聲都是公子瀟灑,小姐多情,想要宣揚什麼,別把大家都牽連了。 這就是個瘟神啊,得遠遠送走才行。 恰好國家組織上山下鄉,按照政策,魯小春符合插隊標準,就被街道塞上火車,送去了運城,跟老鄉同吃同住同勞動。 鄉下的勞動是艱苦的,魯小春每天忙到夜里,朝床上一倒就睡死過去,書也不看了,自然沒有工夫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幾年下來,她逐漸變得正常,還談了戀愛。所以說,勞動改造人,勞動至少讓你身體變得健康。 對象是個上進的小伙子,是各項活動的積極分子。當時,公社因為缺人,要從知青隊伍里抽調干部。只要進了公社,就是能成為國家干部,解決戶口、糧食和工作等一系列問題。但要成為國家干部卻不容易,你除了表現好,還得有功勞。于是,幾個對手卯足勁競爭,什麼幫老鄉家挑水、勇救落水兒童讓人給生產隊寫感謝信這種事情都弄出來了。 魯小春的對象干了什麼呢,他把魯小春給舉報了。舉報她閱讀反動書籍,並親自帶民兵查抄她的宿舍,從床墊下找到了兩本翻卷了邊的張恨水。張恨水是什麼好東西,他可是被魯迅先生批判過的。 事情鬧大發了,等待魯小春的就是無盡的批斗。他的對象也因為揪出了壞人,順利成為公社干部。後來听人說,他又讀了夜大,拿了文憑,如今已經是當地某單位的一把手,風光無限。 魯小春可就慘了,受此折磨,回城後就顯得神神叨叨的,也不和家里人往來,一個人單到現在。 國營工廠的工作很輕松,收入還成,閑著無聊,她又開始讀文學作品,讀到孫朝陽的《暗算》。 《暗算》小說中那密碼宇宙中那無聲的較量,那暗夜里敵我雙方的刀光劍影,以及一個個奇人異士深深地令她震撼。 瞎子阿炳倒還好,讀的時候她只是一笑了之,覺得這個故事挺不錯。但看到黃依依部分的時候,她卻感同身受。 黃依依愛美,魯小春也愛美;黃依依在原單位的時候,因為留學海外,被同事排擠,受到沖擊,自己因為愛讀書,喜歡種精致的生活,也受折磨;黃依依向往愛情,卻一次次被人當成破鞋,被男人拋棄,被男人的老婆毆打,最後悲慘地死在醫院。而自己呢,何嘗不是被負心人傷到骨子里,好多次幾乎都活不下去。 黃依依就是我,我就是黃依依啊! 讀到黃博士的死,魯小春淚流滿面。 也就是從那天起,她變得更不正常。 她開始化妝,用顏料把嘴唇涂得跟吸血鬼一樣。她把頭發燙成大波浪,腦後還系著一條粉紅色的紗巾。她穿著旗袍高跟鞋,肩膀上還裹著一條格子呢子披肩,大冷天的在街上走來走去,被凍得渾身哆嗦。 她弄了一整套小學數學課本,沒事就在家里打算盤解題,做一元二次方程,打得筒子樓里全是  啪啪的算盤珠子聲音。有鄰居問她,魯小春,魯小春,你這是在做什麼,要考夜大嗎? 魯小春緩緩抬起頭,一臉正色︰“我不是魯小春,我叫黃依依,一個數學家。我正在替約翰納什工作,你知道什麼叫博弈論嗎?” 這下,大伙兒才知道魯小春犯病了,同時抽了一口冷氣。 因為家里人不管,魯小春的舉動越發過分,也給鄰居造成了極大困擾。首先是打算盤的聲音實在太吵,大半夜的,你啪啪啪啪,那不是影響別人休息嗎?還有,好好的一個中國人,你還弄來一套咖啡機,在家里煮起了咖啡,搞得整棟筒子樓彌漫著一股焦糊味兒。還別說,這味道真香啊,大半夜的一聞,肚子也餓,還要不要人睡覺? 魯小春在家里養水仙,一養十幾盆。在家里貼畫兒,她買了本油畫冊子,拆開了,把光屁股天使光屁股維納斯貼滿一堵牆,看的人面紅心跳。 一元二次方程實在太難,魯小春的博弈論也研究不下去,黃依依附體只給她帶來西方的生活方式,並沒帶來智商。 琢磨了幾天,她決定研究一些死記硬背的東西。 魯小春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本發報的入門教材,開始學發報。一到夜里就拿塊小石子在牆上敲摩爾斯密碼,從晚上十點敲到凌晨。 鄰居們實在是忍無可忍,報了警。當大伙兒撬開房門,里面已經人去樓空。水仙花都干死了,牆壁上的西方光屁股女人也都掉到地上。 茶幾上,是十幾本從雜志上剪裁下來裝訂好的冊子,還用牛皮紙做了封面。上面用毛筆字寫下一行字︰《暗算》第一部,孫三石著。 魯小春留了張紙條。 “我是黑暗中的一道閃電,我在閃爍,閃爍著短暫的卻最璀璨的光。” “如果把我比做一塊燧石,那麼,請狠狠敲擊。” “我是光,我是星火,我是太陽,我是黃依依。” “孫三石,還我黃博士。” “黃博士不要怕,我能讓你活,我這就來救你,等著我,等著我!” 第208章 大慈大悲的觀世音娘娘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李小兵是保定人,今年虛歲二十,從小就是個倒霉孩子。 他老爹在一家化工廠工作,生產塑料薄膜的。廠子離家遠,一周回來一次,每次回家,都帶上一大包廢塑料膜,搞得家里又髒又亂,跟垃圾堆一樣。 李小兵上面還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已經結婚成家,有兒有女,平時都不怎麼過來。 大約是老娘生了三個孩子後,身體虧虛,懷李小兵又踫到困難時期,營養不良,七個月的時候李小兵出世。 做為一個早產兒,李小兵身體極差,瘦如豆芽,一頭黃發,讓人擔心他歪歪斜斜走到路上,一不小心倒下去就變成餓殍。至于氣力,那是完全沒有的,提捅水都費勁。加上性格柔弱,被人侵犯了,都是退讓了事。 更何況,他長得實在太挫折,三角眼,蒜頭鼻,厚嘴唇,一看就是影視作品中的壞蛋。 這樣的人,不被欺負,誰被欺負? 八十年代初期,社會挺亂的,街上二流子不少。流氓們也不為什麼,純粹就是以欺負人為樂。沒辦法,娛樂活動實在太少,年輕人身體里旺盛的荷爾蒙無處安放,總得要找些事發泄出來。 于是,李小兵就成為他們取樂的對象,看到一回就戲弄一會。李小兵害怕,他越害怕,別人越來勁,到最後更是下手毆打。 可憐李小兵時時刻刻身上都帶著傷,時時刻刻都顯得狼狽。 這種暴行到今年下半年的時候更是達到頂點。 事情是這樣,保定是中國最大的地級市,人口極多。小小一個村,就有上萬人,抵得上南方一個鄉鎮。比如他以前去過的李親顧鎮,李親顧村,簡直就是座小縣城。 人口多,就業就困難,疊加上青年返城,問題變得更嚴重。 當初為了工作問題,李小兵母親提前退休。為了這個名額,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爭得大打出手,至今老死不相往來。好在三個孩子總算有了工作,到李小兵的時候,父母實在沒轍,也不管。 人活著要吃飯,老閑著也不是辦法。 李小兵有一個特長,做得一手好火燒。以前鄰居有個舊社會的廚師,沒事的時候就在家里起灶烤餅子,燒鹵肉。他饞嘴,就跑去守。守了也是白守,還吃人一頓拳腳。但十多年看下來,卻也學會了人家的手藝。廚師死後,他就把這門技術給傳承了下去。 沒有工作怎麼辦,李小兵便將就人家的爐子,弄來驢肉的邊角余料,烤了火燒上街叫賣。 你還別說,味道真的很好,頗受大家歡迎,一個月下來,收入竟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資。只是干這個風險太大,經常被市場管理人員追得像兔子一樣。抓住就沒收犯罪工具,還丟小黑屋關上兩天。 另外就是被流氓欺負。 流氓欺負他的原因很荒謬︰“你一保定人,做火燒就做火燒,咱們也不說什麼。但燒餅不應該是圓的嗎,你這餅怎麼是方的,你這是對我們的侮辱,打他!” 這回李小兵被揍得很慘,背心被人用皮帶抽得全是血痕,額上也有個大包,用手摸,痛得鑽心。 這天是周末,恰好老爹回家。 看到兒子狼狽的模樣,老爺子勃然大怒,順手就抽了他一耳光。罵,你這個小畜生,沒本事我也認了,老實呆家里,我就當養了條狗。可你呢,你天天在外面鬼混,還賣燒餅當武大郎。每次被國家逮了,還讓老子和你媽媽去領人。我跟你媽一把年紀,人大面大,還給人賠笑臉,丟死人了。怎麼,又被人打了,你怎麼不被人打死。 窮人家孩子多,生活困難,倉廩不足,哪管什麼禮儀。李小兵的媽媽也煩這個沒出息的老四,在旁邊幫腔,打,打死這個鬼東西。 老爹抽了一記耳光後還不解恨,又飛起一腳把孩子踢出門,讓他滾。 李小兵在大街上走著,眼淚從三角眼流下來,流進脖子,流進心里,好冷。 他從出生到現在,好像從來沒有感覺過人間的溫暖,他感覺這樣的人生實在沒有意義。 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 “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就在秋天秋天的夢里我又遇見你,不能不能告訴你。哦不能告訴你,哦,想的還是你。哦不能告訴你,心里想的還是你……” 有溫柔的歌聲從旁邊傳來,就好像一股暖流,讓李小兵已經僵死的心慢慢跳動。 他抬起淚眼,卻什麼也看不清,眼前是一團粉紅色的霧氣。那霧氣好像是春天時的十里桃花,好像是夢境中暖和的羽絨被。在霧氣中,一個面如滿月的女子微笑著看過來,就好像,就好像……廟里的觀世音菩薩。 李小兵痴痴地立在冷風中,立在音像店門口何情的宣傳畫下面,一遍又一遍地听著里面傳來的歌聲,哭了一次又一次。 當天晚上,他在閣樓里坐了半夜,直到凌晨,才一咬牙,拆開一塊地板,從里面掏出一個塑料布包的口袋。打開了,里面全是大團結,總數有六百多塊。 李小兵前段時間賺了很多錢,但他不敢告訴父母,怕被打。他以前也不知道拿錢來做什麼,也不存銀行,就藏地板下面。他沒有人生目標,什麼事都覺得無所謂。 但現在他知道拿錢做什麼了。 他要去北京,去朝拜。 那歌聲,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人間的溫暖。他感覺自己是被人愛的,大慈大悲的觀世音娘娘 啊! 收拾好衣服,趁父母還在酣睡,他開了門一路跑去火車站,買了最早一張去北京的車票,沿著京廣線出發! 那時候的京城管得嚴,住宿需要單位介紹信。 李小兵被人攆得抱頭鼠竄,睡過地鐵,睡過城牆根,睡過公共廁所。元旦過後的北京實在太冷,但他有錢,就從黑市上買了軍大衣雷鋒帽棉鞋,把自己裹得像一只包菜。至于吃飯,就下館子,他吃得飽吃得好,人也胖了一圈。 在前幾天,他買了一台錄音機,小山羊牌的,買了何情的磁帶,沒事的時候就听,一天光電池都要消耗四五節。 這個時候,李小兵才體會到錢的用處。 什麼是錢,錢就是可以讓你干想干的事情。 熟悉環境後,李小兵就開始打听起何情。他去新華書店,去音像店,去街上擺攤翻錄磁帶的小販那里,也認識了些人。 在認識的人當中也有不少人喜歡何情,其中和他最談得來的是幾個同年齡段的年輕人。大家見面就說听何情的歌,看她的海報,互相交流從報刊雜志上听到的消息。 這讓李小兵感到很快樂,他收獲了從來沒有過的友誼。 但還是找不到何情,其他幾個朋友也沒有她的消息。 這讓大伙兒有點懊喪。 …… 那頭,孫朝陽在蔣見生的引見下終于見到了四合院的房東,開始商談購買房產的事情。 房東是個六十出頭的男人,禿頂,剛從海外回來,穿著很摩登。他是上海人,以前在洋行做職員,四十年代末的時候調北京分部任職,買了這套四合院暫住,結果就陷在城里了。後來因為一家老小都在海外,受到沖擊。八一年落實政策後,才出國和家人團聚, 這套房子閑置著沒什麼用處,租給蔣見生一年也看不到幾個錢,听說孫朝陽想買,就同意了。 “多錢?”孫朝陽听到房東報出價格,很震驚。 男人姓馮,對孫作家很尊敬,看到他驚訝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一萬五千塊,真的不能再少了。” 孫朝陽︰“我的媽呀!” 孫三石同學每個月光稿費就有三千來塊,這套院子,半年不到就能拿下。更何況,最近何情的《粉紅色的回憶》賣到爆,他和蔣見生各有十萬塊入賬,前所未有的富裕。 在後世,北京四合院老貴了,尤其是這種距離天安門步行不過十來分路程的地段,價格更是飆升到離譜的兩個億。而且,你有錢還沒處買去。世界上只有一個北京,北京一環以內,故宮等各大歷史古建築一佔,留給你的地兒就不多了。所有人都知道這里的四合院保值,已經具備了金融產品的屬性,都不會賣。 最妙的是,這一片四合院都會做為古建築歷史文化遺產保留。不像其他地方,雖然有不少大雜院四合院,但在未來的的城市建設中都會被拆掉,建成高樓。 這里的四合院反正就是一個字“貴。” 為了買房,孫朝陽又是寫書,又是做音樂,忙得昏天黑地,準備了大量現金,結果人家只問自己要一萬五。早知道如此便宜,我還折騰個什麼勁兒,還把自己累得陽了十天半月,差點死在京華煙雲里。 但他轉念一想,一萬五,在現在已經是天價了。 普通人一個月才三十多塊錢工資,一萬五千塊,普通人不吃不喝也得五十年。在小地方,萬元戶可是成功人士的稱號,是要通報表揚,胸掛紅花亮馬夸街的。 四合院即便在八十年代,也是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 可見,貴的東西在任何時代都貴。不是小老百姓能夠享受的。 第209章 砍價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房東老馮听孫朝陽連我的媽呀都喊出來了,以為他嫌貴,忙道︰“孫作家,這里的房都是祖宅,平時都沒人出的。我如果不是人在海外,也要留在手上。這價格已經是很低了,如果換其他人,怎麼也得要兩萬塊。” 他哪里知道孫朝陽是覺得太便宜,很值。 不過做生意嘛,漫天要價坐地還錢才算是對人的尊重。孫朝陽裝出一副苦臉,搖頭︰“太貴了,太貴了,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錢。的確,這邊都是祖宅,沒人出。但老馮你也清楚,這一代的房東很多歷史上都有問題,五零年後,不少大院子都被征收。一套四合院住進去四五家人也是常事。我想,老馮你當初出國,估計也是有原因的。” 老馮︰“我主要是有些海外關系,房子被征收,人也下放勞動。這不落實政策,又把院子還給我了嗎?” 孫朝陽︰“真沒那麼多錢啊。” 老馮︰“真的是良心價了,我是知識分子,孫作家你也是大知識分子,天下讀書人都是一家。” 今天天氣不太好,外面飄著雪花。一大早,老馮來到溫州陽光音樂公司,孫朝陽已經等在那里,三人坐在蔣見生的大辦公室里邊喝茶邊砍價。 蔣見生今天也不知道是腦子哪里不對勁,竟在幾上放了口黃泥小火爐,泡起了功夫茶。那杯子實在太小,你還真擔心一不小心吞下去,卡住嗓子眼。 老蔣听孫朝陽不住喊窮,心中好笑。暗想︰公司在何情新專輯上賺得盆滿缽滿,他和我還有x縣廣播電台三家一人分了十多萬塊純利潤,加上何情先後從公司拿走的接近十萬塊錢,咱們都賺到了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而且,孫朝陽你還在賺稿費,比誰都過得滋潤,叫窮叫成這樣,還真是個人才。罷,今天我也不說話,看你最後砍價能砍成什麼樣。 孫朝陽︰“老馮您抬舉,我就是個插隊知青,高中都沒畢業,哪比得上您早年在牛津大學留學,精通五六國英語。” 老蔣正在喝茶,差點把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老馮搖頭︰“孫作家你謙虛了,學歷並不代表一個人的文化層次,比如高爾基沒上過什麼學吧,難道你說他不是知識分子。還有你們作家,是社會良心,為天下蒼生發言,難道不是知識分子。正因為你我都是讀書人,我才給了你這麼低的價格,當交個朋友。” 孫朝陽搖頭︰“我算什麼社會良心,我也沒想過為誰發言。咱就是個寫故事的,我寫書,讀者看個樂子。三國水滸是名著吧,人作者當年寫的時候可沒有想過當什麼社會良心,但絲毫不影響那兩本書的偉大。” 老馮咽住,只得說︰“確實確實。” 孫朝陽︰“老馮,你我一見投緣,我說句實在話吧,這四九城里的院子多了去,我也不指著買你一家。但你是老蔣的朋友,還有我在這里住了那麼長時間,有感情了,這才先跟你談。” 老馮笑笑︰“孫作家你錯了,北京城里的院子是多,可地段這麼好的並沒有多少。好,咱們也不說這個,你願意出多少?” 孫朝陽伸出一根手指。 老馮不滿︰“孫作家,你一來就砍價三分之一,這不是做人的道理。這樣好了,我再退一步,一萬四。” 孫朝陽︰“九千,我只給九千。” 別人講價是一點點往上添,他卻好,反又減了一千塊。 老馮感覺受到侮辱,霍一聲站起來︰“孫作家你是在戲耍我嗎,告辭,後會無期!” 蔣見生︰“老馮,有話好好說。” 孫朝陽︰“老蔣,別拉他。老馮,你要走我也不攔著。將來你房子若賣給別人,我二話不說卷起鋪蓋走人。不過,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老馮︰“你說。” 孫朝陽︰“剛才馮先生你自己說的,當年因為有海外關系,房子被征收,後來落實政策才還給了你。政策的事情說變就變。如果那天變了,一萬多的房產足夠再次把你劃進什麼社會階層,我想你自己心里是清楚的,這也是你後來急著出國的緣故。老馮你擔心,難道我就不擔心。這房子燙手得很,我其實也是有顧慮的。對我個人而言,買一套一兩千塊的房子最合適,所謂財不露白嘛。” 老馮一想,孫朝陽這話的有理,國家政策的事情在以前是說變就變,一變就意味著一大批人倒霉,人家也有顧慮。 頓時呆住。 半天,他才說︰“一萬三,我現在是真的急著用錢。” 孫朝陽不松口︰“九千塊,不能再添了。” 蔣見生見二人僵持不下,打圓場︰“朝陽,老馮是我朋友,回國一趟不容易,你給這個價實在太低,給人加一點。” 孫朝陽︰“九千五。” 老馮面上又是氣惱又是無奈,他想了想︰“孫作家,就一萬二吧,我是絕對不會再讓了。你如果再多說一句,我扭頭就走。當然,我也不能虧你。正房不是一直鎖著嗎,里面的家具什麼的是當年抗戰結束,我來京城從接收大員哪里買的,都送你了。” 孫朝陽嘀咕︰“你的家具什麼的估計也值不了幾個錢,而且我未必喜歡。”其實一萬二已經是很便宜的價格了,他心中已經十分滿意,就朝蔣見生偷偷遞過去一個眼色。 蔣見生會意︰“行,一萬二就一萬二,我替朝陽做主了。老馮遇到點困難,朝陽你就當幫個忙,如果錢不夠,我幫你墊上。” 孫朝陽還是不住嘀咕︰“太貴了,不劃算不劃算。” 事不宜遲,蔣見生立即開始給二人寫合約。 蔣見生風雅,竟拿出一張宣紙,又用上好的松煙磨了一硯台墨。 硯台是端硯,墨錠據說是清朝時宮里用剩的,里面還加了麝香冰片什麼的。宣紙是榮寶齋出品的熟宣,里面還壓進去毛發和撒金。听他吹牛,這種紙一張就得一毛二,普通人可以吃頓早點了。 老馮一看,就“喲”地一聲,說都是好東西啊,見生你是識貨的,不愧是雅士。 不過,看到老蔣的書法,他卻大搖其頭,點評︰“太差。” 孫朝陽探頭看去,老蔣一手宋徽宗瘦金體,銀鉤鐵畫,力透紙背,看得人心中暢快。就忍不住道︰“寫挺好的。” 第210章 後會無期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老馮冷哼一聲︰“很好嗎,呵呵,真的是很好啊。” 語氣中帶著不屑和諷刺。 蔣見生頓時面紅耳赤︰“慚愧,慚愧。”就不再講究什麼書法,飛快將一式兩份合約寫好,請二人簽字畫押。 老馮提筆簽名︰“馮天恩。” 孫朝陽一看,書法也不怎麼樣嘛,黑乎乎三坨,實在沒什麼美感。他忍不住道︰“老馮,你這名字有點反動啊,逢什麼恩,念什麼恩?” 老馮尷尬︰“家祖三十年寒窗,屢試不第。後來遇到恩科,終于高中舉人。家祖欣喜若狂,便將家父改名遇恩,到生下我的時候賜名天恩。” 孫朝陽︰“溥儀自己都說,‘拉倒吧,朕的江山已經亡了。’”說完就哈哈大笑。 老馮面露怒色。 等到孫朝陽雞爪子一樣提著毛筆在合約上歪歪斜斜簽下名字,他呵呵一聲︰“孫作家修的是哪位大家的書法,鐘王還是顏柳。不不不,看你的這三個字大有陳倉石鼓文的氣韻嘛。” 這已經是人身攻擊了,蔣見生見事不妙,正要打圓場。 孫朝陽卻不生氣︰“我確實不會書法,某乃巴蜀布衣。” 合約孫朝陽和老馮一人一份,蔣見生做保人。至于買房錢,則從公司財務上走,開了匯票,讓老馮自己去銀行取錢。 送走老馮,孫朝陽好奇︰“老蔣,我看你的毛筆字寫得很好看嘛,老馮那樣挖苦你,怎麼不反擊?” 蔣見生更尷尬,回答說,瘦金體始創于宋徽宗,那玩意兒剛開始用的是硬筆,說穿了就是印刷專用字體,講究的是工整,相當于宋朝的館閣體,確實沒有什麼書法。老馮剛才簽名用的是褚遂良,很妙,功底很深。書法界有鄙視鏈,鐘王鄙視褚遂良董其昌,褚遂良董其昌鄙視米芾蔡京。 所有人都鄙視甦東坡的墨豬, 當然,鄙視鏈的最底端是瘦金體和館閣體。 孫朝陽︰“寫個字兒還互相鄙視了,你們舊時代的知識分子真是麻煩。以後大家直接用電子計算機打字,不但書法,連紙和筆都要被淘汰,等著被降維打擊吧。” 蔣見生忽然一笑︰“朝陽,想不到你這麼會砍價,真是讓我開眼了。” 孫朝陽︰“我還是覺得貴了點。” 蔣見生︰“已經是白菜價了,我估計你這套四合院最多半年價格就會翻一番。” 孫朝陽︰“怎麼說?” 蔣見生道,他前一段時間去西安出差,和當地的城建部門的領導聊過。現在各地的城市設施都老舊,已經嚴重影響人民的生活。特別是住房,大部分人還住在筒子樓里,連廁所廚房都沒有,因此,國家在重點城市開始商品房試點。當時我去看了西安的一套五十多平方的新樓房,價格就達到驚人的五千之巨。首付兩千,剩余款項分十年還清。那邊開了這個頭,我估計國內商品房也會跟著漲,只是不知道會漲到什麼程度。 孫朝陽心中暗想︰漲到什麼程度?說出來嚇死你。 他心中慶幸自己下手早,不然等到年底,這個價格別說四合院,估計也就買套普通的三居室了。 孫朝陽忙問蔣見生︰“老蔣,你不是說也要買套四合院嗎,有目標沒有?” 蔣見生︰“已經談得差不多了,距你住的地方要走十來分鐘,面積比你的小一些,價格也便宜。沒辦法,我的錢既要贖回武漢的房子,還要弄公司,不好亂花的。朝陽,安家後,咱們常走動。” 老蔣的新院子其實跟孫朝陽一般大小,只不過他是一進的院子,不像孫作家是兩進。孫朝陽多了個入戶的一進,那點空間其實也沒有什麼用處。 第二日,孫朝陽帶上所有個人證件和資料和老馮約著去區房管局辦過戶手續。 八十年的房管局隸屬城建系統,職能很多,權力也大。除了負責私人住宅交易手續外,還負責管理公房。老百姓結婚生孩子了,家里住房不夠,要去房管局申請,當然,這個申請多半是沒有用的,蛋糕就那麼大點一點,根本就不夠分。 另外,公房的水電衛生什麼的出了問題,比如爆管了,線路老化燒了,你也得去房管局申請,那邊派人過來維修。因此,房管局又相當于後世的物業中心。 因為住房緊張,或者地段不好影響生產生活,當時房管局還組織過幾次聲勢浩大的換房活動,讓市民自己談換房的事情,談好跟工作人員說一聲,現場辦手續。 因為直接關系到老百姓住房問題,房管局的工作很吃香,里面的干部都是拿下巴看人的。 孫朝陽和老馮去了那里,找了半天,人家都不帶搭理的。問就是負責你這個事的人出差了,等等再說,至于等幾天,誰知道人什麼時候回來。或者說,你這涉及到海外華僑,挺復雜,我們辦不了。 兩人在那里弄了一上午,腿跑軟,口說干,不但沒辦成事,反把自己給弄糊涂了。 中午,兩人在附近吃片兒湯,老馮不住搖頭,說,這衙門作風太嚴重了,看來我出國是對的。這垃圾地方,垃圾人,垃圾國家。 孫朝陽听心中邪火一陣陣冒,就哼了一聲,回嘴罵道︰“垃圾國家垃圾人?馮天恩,你出生在這個國家,你不也是垃圾?對,現在有的單位工作作風是差,是該罵,但還輪不到你這個外國人說三道四。”馬勒戈壁的,早知道再砍他房價。 老馮面露怒色︰“事實勝于雄辯,難道不是嗎,你告訴我該怎麼弄。” 孫朝陽︰“我今天就把這事辦成了給你開開眼。” 老馮︰“那我就看你表演了。” 二人話不投機半句多。 下午繼續問,辦公室里是個小姑娘,捧著一本雜志看得津津有味,根本就不理睬人。老馮也是一句話也不說,就用嘲諷的目光看著孫朝陽。 孫朝陽有點尷尬,定楮看去,心里嗨一聲,這不是巧了嗎? 只見,小姑娘看的正是這一期的《當代》正翻在《暗算》那一頁。 孫朝陽︰“同志,看暗算啊?其實,這小說寫得不是太好。” 小姑娘翻了個白眼,重重將雜志朝寫字台上一拍︰“文學,你懂什麼是文學?寫得不好,那你寫一部給我看看。你誰呀,又有什麼資格對這部絕世佳作指手畫腳,心中沒有點數。” 孫朝陽苦笑︰“創作長篇小說是一場文化苦旅,要消耗大量的精氣神。作家在寫完之後,身體不好的立即就扛不住。我當時寫《暗算》的時候,就重感冒半個月,差點死掉。再寫,那是不成的,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你你你……“小姑娘瞪大了眼楮。 孫朝陽從包里掏出自己的作協會員證遞過去︰“今天來房產過戶手續,把我腳跑折了。鄙人孫三石,不擅長奔跑。” 小姑娘飛快地翻看著孫朝陽的證件,然後發出尖叫︰“孫三石,你是孫三石。孫作家,我太喜歡你的小說了。來人了,快來人了!” 孫朝陽的小說爆紅,整個房管局的人都在讀。听說大作家光臨,所有的人都跑了過來圍觀,房管局的領導更是抓住他的手就不停地搖,並做批評和自我批評,說沒想到是孫作家來辦手續,我們工作態度不好,抱歉抱歉。等下就算是加班,也要把你的事兒辦了。 領導又讓人叫來工會主席,讓工會的人拿出珍藏的相機,全體合影。 老馮要擠進去,孫朝陽這個好好先生平生第一次翻臉,諷刺道︰“我們中國人合影,你一個洋鬼子來湊什麼熱鬧。”說洋鬼子還是輕的,這黑廝就是個二鬼子。 老馮面紅耳赤,尷尬地退到一邊等著。 房屋過戶手續挺簡單的,出示舊房契,換戶主名,再將相應手續留檔。 拿到房契的那一刻,孫朝陽禁不住叫了聲︰“開眼界了。” 那張房契估計有上百年歷史,紙張都穰了,拿到手里軟噠噠一張。上面寫得很詳細,房屋位于那條街那個地方,坐北朝南,南北有幾步,東西有幾步。幾套房,位置,面積……雲雲。 上面有清朝地方衙門的官印,有北洋政府的騎縫章,有民國的,濃濃的歷史滄桑感。 上午來的時候,孫朝陽本打算辦完過戶手續請老馮吃頓好吃的,現在可沒有興趣搭理他。 孫朝陽︰“馮天恩,咱們銀貨兩清,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老馮︰“還大作家了,就這點素質,後會無期。” 二人彼此拂袖而去。 孫朝陽回到家後,小心地把房契鎖進櫃子里,自言自語:”奮斗了七十年,總算有了自己的房子,還是北京四合院,圓滿了!咱從現在開始就算是什麼都不干,混他幾十年,也有億萬身家。養老這事,保險了。” 前世,他在機磚廠有一套兩居室。但小地方的房子不值錢,而且又是距離縣城三公里的廠礦,更是毫無價值。兩千一零年代,縣城房價破萬,他那套老破小才十幾萬塊,還有價無市。在他心目中,那就不算是房子。 回憶了前世幾十年的人生,孫朝陽心中一陣唏噓。 當晚竟失眠了。 次日是周六,孫小小要回家。孫朝陽開始打掃衛生,現在房子已經完全屬于自己,自然要搬到北面的主屋去。 主屋比東西兩廂房大得多,孫朝陽覬覦那邊已經許久了,也曾經偷看過里面。但窗戶後面拉著窗簾,卻看不清楚。 今天拿到鑰匙,他大大方方地開了門。 剛一跨進去,眼珠子因為吃驚差點掉地上。 只見,里面全是明式古典家具,他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塵,里面都是紅木。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料子,但值錢是肯定值錢的。這張紗帽椅在古董商場里,怎麼也得賣幾十上百塊錢吧。 第211章 大吉大利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看了看屋中情形,主屋有三個房間,一間堂屋,兩個臥室。堂屋平時可以當客廳使用,一個房間當寢室,另外一個則作書房,倒合適,只可惜面積都不是太大。和廂房一樣,只八九個平米左右。想想也合理,這一帶是全國核心的地段,寸土寸金,即便是古代也貴得咬人。 他又看了看里面的家具,客廳有六把椅子,一個櫃兒還是什麼的,他也叫不上用途。另外還有兩張小幾。看木料,不是小葉紫檀,黃燦燦的卻不晃眼,很柔和的那種光澤,不知道是什麼。 兩間房一間是空的,另外一間則有張床,有一對桌椅,床的木料很普通,也不值錢。但桌椅子依舊是明式紅木,看樣式和他以前去甦州博物館看到的一模一樣。最妙的是靠牆的地方放了個紅木大架子,可以放很多東西。 紅木古董家具在八十年代還不怎麼值錢,但書畫和瓷器什麼的價格已經開始炒得很高。據說開放之後,大量的海外華僑烏泱泱撲進文物商店和琉璃廠,見啥買啥。也因此,古董市場里的玩意兒真真假假,也搞不明白。 孫朝陽不懂鑒寶,暫時沒有心思去弄古董字畫什麼的。你投入了大量時間和金錢,未必就能買到真貨。民國時四川省主席大軍閥王陵基霸道吧,有身份有地位吧。他被關在功德林的時候,為了戴罪立功,把一輩子收藏的古董都交給國家。結果文物專家一看,咦,全是贗品,這就尷尬了。 所以,他覺得,以後即便要收藏古董,也要收那種有明確來路,有傳承,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是真品的 東西。比如,你當面請李苦禪、關山月給你畫一幅畫,你直接從齊白石徒弟手里收一個斗方什麼的,這種事情需要機緣。 眼前的明式家具拋開是否是古董不說,是紅木總沒有假,反正是值老錢了,擺家里也好看呀。 孫朝陽卻不知道,這些家具卻是真的崇禎年古物。事情是這樣,老馮當年不是上海洋行的職員嗎,抗日戰爭結束後,他被公司派到北平分部主持工作。當年,南京派出大量大員北上接收。那些大佬們經歷八年抗戰,一個個窮得叮當響,這次來北方,好不容易逮到接收敵偽資產的機會,自然是要上下其手,敲骨吸髓。看到好東西,說一句這是敵產就搶了。北方淪陷區百姓深受其苦,把這些接收大員稱之為“劫收大員。” 建國初期,大員們要逃,就把如古董家具、青銅器、瓷器什麼的不便攜帶的東西,以強賣的形式賣給老馮他們,換成黃金美金,溜了。盛世古董,亂世黃金,這些家具也不值幾個錢,老馮一直丟在院子里懶得理睬,這次索性都送給了孫朝陽。 看完屋中情形,孫朝陽並沒急著搬進去。上午的時候,他先是寫了兩千字《暗算》第二部中陳二胡的部分。《暗算》第一部剛發表在《當代》,孫朝陽這段時間實在太忙,也不知道讀者反響如何,打算等過了這段時間再約西米還有主編見見面。 既然《暗算》已經被當代刊發,下一步就是出版實體書,得盡快把第二部弄出來,再找一家出版社聊聊。另外,《尋秦記》還在連載,每天還得寫兩千字稿子,留到晚上弄吧。 孫朝陽忽然有點懷念何抄寫員,有她在,自己省多少工夫呀。 自從上次音樂公司圍堵事件後,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看到何情,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嗯,小丫頭現在身家並不比我孫某人遜色多少,估計正在吃喝玩樂享受生活吧。你不要怕年輕人亂花錢,如果能力允許,你讓她花。在花錢過程中,他們就會慢慢建立起正確的金錢觀。一味節約,一味延遲滿足,並不是什麼好事。 中午,孫朝陽煮了一碗面條吃,味道不行。 他是個典型的四川人,四川人早上吃面。家里隨時都準備了辣椒油花椒油,每周都會用碎米芽菜炒臊子。再配上蔥花和豌豆尖,美得很。 但這里是北方的東西,豌豆尖沒有,蔥花也沒有,只牆角像摞柴禾一樣摞了兩千斤大白菜,鬼知道吃到猴年馬月,都把人吃出心理陰影來。 午飯後,孫朝陽也顧不得午休,拿起笤帚和抹布開始打掃衛生。頓時,家里灰塵四起,落到頭發上臉上,把他變成了一個泥人兒。 掃完地,抹了桌子椅子,就開始搬東西。 不覺到了下午五點過樣子,天已經黑了。一陣腳步聲傳來,孫小小進院,好奇地看著孫朝陽︰“哥,你在干什麼,身上弄那麼髒?” 今天是周六,孫小小放假回家。 孫朝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二妹,過來幫忙。” 看到以前大門緊閉的主屋和東廂房的房門都是大敞開的,孫小小吃了一驚︰“哥哥,不經過主人家的同意,咱們就把人的門給撬了,不好吧。” 孫朝陽︰“主人家同意了,主人家說,孫朝陽一家人居住面積太小,生活空間有限,得擴大地盤。”他一邊和妹妹抱著東西,一邊把自己買了這套四合院的事情詳細說了。 孫小小驚喜︰“哥,你真的買了這里。太好了,太好了,咱們再北京總算有個根了。每到周六下午,同學們都要回家。我一想,我回哪里呢,回這里嗎,可這里就是租的,總歸不是我們自己的屋。到一定時候,還得還給人家。對了,買房花了多少錢?” 听孫朝陽說了價格後,孫小小吐了吐舌頭,說,好貴,不過地段好,走不了幾步就到天安門。另外,這院子里的兩棵合歡樹我好喜歡,夏天開花的時候,粉粉紅紅,怎麼也看不夠。 孫朝陽笑道︰“喜歡啊,我送給你啊。” 孫小小搖頭︰“不要。” 孫朝陽︰“我是你親哥,送你東西都不要,這麼好的院子啊。” 孫小小︰“我自己賺錢買房。” “你就算大學畢業找個單位上班,一個月也就三四十塊錢,要想買房,做夢吧。” “反正我不要你的東西,以後就算沒地方住,我不能來這里嗎,難道你還能把我攆了。這里是我的娘家,有哥的地方就是娘家。” “對對對。”孫朝陽哈哈大笑。 他以前和孫小小都住在西廂房,現在都騰給二妹,自己去住北屋,東廂房則留給過年來探親的爹媽。 東西搬完,孫朝陽倒了四暖水瓶熱水美美地洗了個澡,換上干淨衣服,這下子爽快了。那頭,孫小小已經做好了晚飯,依舊是臊子面,里面擱了大白菜葉子,差點吃吐了。 他們兄妹倆的廚藝也就那麼回事,關鍵是天天吃大白菜,誰受得了。 這個時候真的很懷念老爹的川菜啊! 現在是1983年1月上旬,距離老爹老娘來北京探親還有一個月,孫朝陽掰著手指頭計算時間,心中的思念竟是無法遏制。 他心理年齡七十多歲,很是滄桑,對親情和家人尤其看重。 他回憶起九十年代初的日子,那時候小小已經去世有些年頭了,父母也老得不像話。當時廠子破產,所有工人下崗,生活沒有著落。 恰好當時有個朋友正在經營一輛東風牌大卡車,在礦山拉煤,需要一個跟車的。,就叫上孫朝陽,開出一千塊錢一個月工資。 只是,跑車時吃住都在車上,一個月只能回一次家。 但一千塊錢在當時已經是非常優厚的待遇了,而且,他心中計較自己跟車可以慢慢學習人家如何經營車輛,以後也可以干這行,就不顧母親的反對執意要走。 走的那天早上,媽媽在後面輕輕地叫著他的小名︰“秀姑兒,秀姑兒,不要走,不要走啊!” 孫朝陽當時還年輕,憧憬著未來美好的前程,走的那天幾乎沒有任何回頭,只說︰“媽,等著我賺大錢,等我回來孝敬你。” 他並不知道,當時母親的病已經很嚴重了,這一走,就是天人兩隔。 “秀姑兒,秀姑兒……”這一聲聲呼喚,在未來幾十年里,每每在夜里,在朦朧的睡夢中把他喚醒。 刻骨銘心,銘心刻骨。 …… 當天夜里,孫朝陽睡在北屋,看著滿屋的紅木家具,摸了摸枕頭下的存折,忽然無聲哭泣︰“媽,你的秀姑兒回來了。” 為了迎接母後和父皇的省親,次日一大早,孫小小連作業都不做了,陪同著大哥去百貨商店買了父母所用的全套生活用品。有漱口的杯子,喝水的杯子,洗臉洗腳的毛巾,牙膏牙刷、床單被褥。 至于新鮮蔬菜什麼的,等二老來的時候再買不遲。 “哥,小心摔了。”孫小小在下面喊。 “沒事,我練過千斤墜,腳下是生了根的。”孫朝陽正站在屋頂擺弄著室外天線,不停變換方位,不停問圖像出來沒有,有雪花點沒有,效果好不好。 電視機也搬到主屋的客廳里,做為一家人聚會的場所。 今年是首屆春節聯歡晚會,有好多精彩節目,不容錯過。別到時候電視圖像不好,掃了大家興。 “有圖了,有圖了,聲音也好。”孫小小喊。 “啊!”孫朝陽忽然一聲大叫。 孫小小心慌︰“怎麼了怎麼了?” 孫朝陽︰“沒事。”原來,剛才他鼓搗室外天線的時候,突然從瓦片下面躥出來一只黃皮子,差點把他嚇得掉下去。 孫同學雙手合十︰“大仙,大仙,保佑我全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等會兒我請你吃雞。” 第212章 對,就是來路不明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買了房,自然要請朋友聚聚,樂呵樂呵。 其實,孫朝陽本覺得這事沒什麼大不了,也太麻煩,不想搞的,但架不過蔣見生的熱情。老蔣說了,現在是月底,《今古傳奇》的老朋友們最近肚子里都沒有油水,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你孫朝陽,要打土豪。 孫朝陽呵呵一聲,說,老蔣,你不也買了新房子,怎麼不見你請客。 老蔣道,我院子比你小,賺得比你少,輪不到我請客。再說了,年底聚餐還不得我掏腰包,請兩次客太虧。 孫朝陽說,奸商啊奸商,說的就是你這樣的人。算了,我請客,跟你做生意伙伴,活該我倒霉。 他也不打算大搞,就在自己家吃點火鍋,請客範圍就局限在少數幾個關系特別好的朋友。蔣見生、史鐵森、西米、楊鶴、瞎子、魏芳。 另外,何情也得請。 上回陽得差點死掉,是何情照顧了他一星期,孫朝陽內心中已經把她當成有過命交情的鐵桿朋友。 請客前兩天,孫朝陽就去黑市買了一整只羊,讓人剝了去掉內髒扛回家,用鉤子掛屋檐下面。冬至時節,滴水成冰,天然冰箱。 只可惜當天晚上就被黃皮子咬了一塊肉去。 孫朝陽也不在意,把被咬壞的那塊割下來扔上房頂︰“大仙兒大仙兒,想吃什麼盡管開口,咱倆誰跟誰,都別客氣。不過,吃了我的,你得干活,得保佑我,保佑我爸爸媽媽,保佑我二妹,保佑我六叔公六叔婆,保佑我表哥。保佑鐵森西米楊鶴瞎子魏芳,保佑何情,保佑何媽媽,保佑萊斯莉,保佑蔣見生,保佑蔣見生的娃娃蔣小強,對了,蔣見生愛人和他丈母娘你也保佑一下……嗯,想想還要保佑誰。哎,想不起來了,以後補充。” 黃皮子從屋頂探出小腦袋,神情奔潰。 《今古傳奇》社那邊,蔣見生幫著說一聲就是,不用單獨過去請。至于史鐵森,打電話去《當代》讓西米到時候把人推過來就行。但何情那里卻得專門走一趟,沒辦法,在這個時代,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 孫朝陽就跑去小旅館找人。 何媽媽不在,看到孫朝陽,何情神情淡淡的,手腳麻利地給孫朝陽泡了一杯綠茶,說這是浙江老家的特產。你看這茶葉裹成一個個小顆粒,跟螃蟹的眼楮一樣,又叫蟹目香珠。 孫朝陽喝了一口水,問她最近在忙什麼,打算什麼時候回浙江過年。 何情不快,反問孫朝陽,你這是在攆我走嗎? 孫朝陽說,哪能呢,就是問問。 何情呵呵笑了幾聲,回答說,本來她在單位請了三個月假,也是到回家的時候。不過,誰知道磁帶賣這麼好。蔣經理就不放人了,說是還要趁熱打鐵,繼續出新專輯。很多明星紅起來其實很意外的,但說不準哪天就不火了,所以,得抓緊時間在紅的時候多出專輯多拍戲,媽媽這幾天和萊斯莉正忙著找詞曲作家寫新歌,平時都不怎麼落屋。不過,別的詞曲家怎麼比得上你孫大作家呢,蔣經理說了,別的歌就是配菜,主打歌還得你來弄。 “我弄我弄,一首歌而已,多大點事。”孫朝陽頓時明白蔣見生的想法,《粉紅色的回憶》如今已經賣出去一百四十多萬盒,銷售情況依舊一路凱歌,再過兩個月,銷量破四百萬不成問題。這就是只金鳳凰,抓到手里,自然要把所有價值都壓榨出來。 李玲玉紅了以後不就出了八十多部專輯,何情再出新專輯也要提上音樂公司議事日程了。 談完工作,孫朝陽又說了請客吃飯的事情。 不料何情依舊是一臉淡然︰“姆媽不讓我吃麻辣的,你的好意心領。” 孫朝陽︰“清湯鍋,蘸料自己配。” 何情繼續說︰“姆媽說了,不明來路的東西不好亂吃的,怕傷了嗓子,影響藝術生命。” 孫朝陽笑道︰“你媽管得真緊,當你是三歲小孩子,我請你吃的是來歷不明的東西嗎?” 何情不說話,表情分明是在說,對,就是來路不明。 這已經很不客氣了,孫朝陽很冒火,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旅館房間里生著火,很暖和,何情本來就是個“火娃”今天只穿了一件襯衣,扣子都繃緊了。孫朝陽忽然發現,在這片令人局促的沉默中你看我我看你實在不像話,很容易讓人誤解。就把目光挪開去看屋里其他東西。只見,何情和何媽媽房間里不知道什麼時候擺了好幾盆水仙,都開出了白白黃黃的花兒。另外,何情還買了只梅瓶,里面插著臘梅花兒。從花兒的縫隙看出去,遠處是故宮的紅牆黃瓦,天空湛藍。 兩人不說話實在難受,孫朝陽很郁悶,也很氣惱,半天才站起來,嘀咕道︰“你也知道,我雖然喜歡交朋友,但平時請客吃飯都是在外面下館子,怕的就是麻煩。現在不是買房了嗎,得在家里吃,不然就沒意義了。家宴你懂吧,來的客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要處一輩子的。你不去就算了,割席,必須割席。” 他轉身就要走,忽然,何情喊了一聲︰“站住!” 孫朝陽指著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何情忽然紅了臉︰“真的是處一輩子?” 孫朝陽︰“廢話,一輩子的……” 不等他把“兄弟”二字說出口,何情突然擺手︰“別說,說了就不靈了,我去!” “你怎麼罵人呢?”孫朝陽︰“好,明天晚上六點,我家,記得準時到,叫上咱媽。” 何情鄭重點頭︰“天上下刀子我去,天上打大雷我也去。” “說什麼胡話,十冬臘月打什麼雷扯什麼霍閃?”孫朝陽突然又想起一事,從包里掏出那條紅圍巾︰“洗干淨了,還給你。” 何情靜靜地看著他︰“我改主意了,不去了,姆媽說不能吃來歷不明的東西。現在,孫朝陽,請你離開!” 她伸出手指著房門。 孫朝陽︰“咦,你怎麼說變就變。” “出去,立刻,現在,馬上。” 孫朝陽狼狽地被人趕了出來,心中越發氣憤︰這什麼跟什麼呀,女人,你的名字就是陰晴不定。 第213章 小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蔥花沒有。 青椒沒有。 香菜沒有,甚至連味精雞精也沒有,沒有蘸料,這頓羊肉火鍋該怎麼弄呢? 孫朝陽有點抓腦殼。 他本來打算弄個涮羊肉的,還專門去五金商店買了個刨子回來。不料那頭山羊在屋檐下掛了幾日已經凍成冰棍兒,用刨子推不動。無奈之下只得扔溫水里泡了幾小時,提起斧頭連皮帶骨劈成塊兒,放大鍋里,又扔進去一塊生姜和一錢花椒,煮起來。 蘸料還是要弄的,還好母親以前寄了十幾斤干辣椒過來。他就把辣子放懟窩里細細舂成辣椒面。 到吃羊肉的時候,在辣椒面里和上鹽,一人發兩顆大蒜,齊活兒。 舂了幾斤干辣椒面,孫朝陽因為喝多茶水,跑了趟廁所。不片刻,從茅房里傳來又驚又怒的叫聲。 舂完辣椒面,孫朝陽在水龍頭下洗了十幾斤蘿卜,提著菜刀去皮。他是個四川人,天府之國氣候溫潤,四季常綠,物產也豐富。即便三九天,蔬菜水果種類也極其豐富。河北地界就慘了點,到冬至時節,外面一片黃乎乎光禿禿,什麼都沒有。平時除了白菜就是豆芽,吃都吃膩了。唯獨蘿卜他很喜歡,怎麼都不審美疲勞。 北方的蘿卜有個特點,甜,咬嘴里跟吃水果一樣。如果用來炖肉,更是能把肉里的香味提出來。不像四川的蘿卜,帶著一股子苦澀。這大約是因為水土不同的關系吧。 來京城後,孫朝陽做飯的次數多了,總結出整治蘿卜的經驗。蘿卜炖肉要想好吃,關鍵是肉要多,蘿卜要少。 羊肉在大鍋里炖了半天,漸漸地就有油脂析出,油花花在湯面翻滾,亮晶晶好生誘人。但有一點孫朝陽想不明白,這湯色怎麼有點黑,不像後世在外面吃的羊肉湯是奶白色。 隨著油脂被煮出來,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香氣,很濃郁,聞起來有點上頭。 “好香。”五點鐘的樣子,蔣見生和雜志社的眾人蜂擁而至,看到那麼多肉,同時歡呼。現在是中旬,大家收入有限,領的工資皆已經開支了,現在都在苦熬,如瞎子這種小年輕已經好久沒吃過肉。 有一段時間沒有看到他們,孫朝陽很驚喜,急忙喊︰“魏芳,你來看火做飯,其他人都進屋去做。” 魏芳本是農村女孩子出身,地里家里的活兒都做的,就應了一聲“放心,都交給我吧。”,便去淘米蒸飯。 孫朝陽把眾人迎進北屋客廳,給大伙兒泡了茶,敘了會兒舊,就問蔣見生︰“老蔣,你懂古董家具嗎?老馮留了一屋子家具給我,說是紅木的,還是明朝的。他的話我不是太相信,幫我看看。” 蔣見生︰“我不懂,在我眼里,都是木頭。” “不然,這些家什都是好東西啊。”楊鶴插嘴︰“在下以前不是反動文人嗎,對古董金石倒有所涉獵。” 楊鶴說,他以前做編輯的時候,天天跟舊文人打交道。那時候的暢銷書作家可都是寶貝,編輯的工作就是維持住彼此的關系,有時候甚至要幫他們解決生活上的問題,比如置產置業什麼的.。有的作家喜歡出入風月場所,他要幫找地方;有的作家想買古董,他就幫著聯絡商家,見得多了,也懂一些。 老蔣听得帶勁︰“老楊,風月的事詳細說說。” 楊鶴︰“就說有個寫神怪小說的作家吧,人挺好色,老夫頗為不齒。有天我領他去了一處,那女子竟然是前清的一個格格。格格說了,如果是在前朝,你看我一眼就是天大的福分。如今……那福氣可就大了……嗨,這里都好多年輕人,不能聊不能聊。我反動,我有罪,我有罪,罪在不赦免,罪該萬死。” 說著話,他就開始摩挲端詳起孫朝陽的家具,口中嘖嘖有聲︰“不錯,不錯,是明朝的。你看這榫卯結構,就那是時候的風格。” 孫朝陽︰“那麼是什麼木料?” 楊鶴就說,客廳這套家具都是黃花梨,臥室的要差點,是雞翅木,嗯,還有個柚木的箱子。柚木做箱子那不是胡鬧嗎,應該用香樟木的。我們江南地區百姓人家生了女兒,通常會在院子里種一棵香樟樹,等到十八年後,樹也長大成材。就把樹砍了,做幾口箱子,用來做女兒的陪嫁。香樟木天然帶著香味,又能殺蟲,放女兒的行嫁正好。 孫朝陽听得心中歡喜,黃花梨值錢他是知道的,至于雞翅木,柚木什麼的,估計也不便宜。不求最好,只求最貴。 香樟木就算了吧。 他說話的時候,陳瞎子一直把臉湊在家具那里看,聞言插嘴︰“老楊,你祖籍徐州好像不是江南吧?” 楊鶴面色大變,欲要發作,孫朝陽突然驚奇地叫了一聲︰“老楊,你怎麼不咳嗽了,自打你進我家就沒有咳過一聲。” 楊鶴雙手合十︰“感恩蔣經理,藥費全報,我連打了一星期盤尼西林,又一把一把吃西藥,倒把病情控制住了。只是從x光里看來,兩肺都有空洞,累不得,氣不得。” 孫朝陽又問︰“老楊,現在這種古董家具值多少錢?” 老楊︰“不值錢,也就料子可以用。在文物商店,一把品相好點的椅子就幾十塊,品相差的,有損傷的,幾塊錢就能弄到。不過,那是十年前的事情,現在也不多了。” “幾十塊一把的椅子不便宜了。“瞎子又摸了摸木料,搖頭道︰“什麼紅木呀,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小時候我家外面的河溝淤泥里好多好料,都炭化了。我爺爺是個勤快的,沒事就去河里挖回家當燒柴,一年燒個上千斤。” 老楊大驚︰“烏木?”然後跌足︰“焚琴煮鶴,焚琴煮鶴啊!” 孫朝陽也叫聲可惜,說︰“大家如果有閑錢,不妨買點古董放家里收藏,當傳家寶傳給後人,沒準以後更值錢了呢。” 楊鶴點頭︰“亂世黃金,盛世古董,我看如今這時世啊,和歷史書上記載的文景、貞觀盛世有點像,收點古董壓手上也是應該的。” 眾人都道,吃飯都惱火,哪里還有錢買文玩。 蔣見生卻留了心︰“等我新買的院子收拾出來,也弄套紅木家具擺著。老楊你是大方家,到時候幫我參謀參謀。” 楊鶴︰“在下的肺癆能好,全靠蔣經理的資助,你對我有救命之恩,自然涌泉相報,到時候吩咐一聲就是。” 孫朝陽︰“老楊,到時候也帶上我。” 楊鶴︰“應該的,應該的。” 魏芳自在廚房忙碌,楊鶴和瞎子就過去幫忙。孫朝陽也要起身,老蔣卻拉住他︰“朝陽,有事跟你說。” 孫朝陽︰“是何情新專輯的事情吧,我昨天去過她那里,已經說好了。新專輯的主打歌我來弄,其他的找別的詞曲作家買。” 蔣見生︰“那就好,那就好。做何情的第一張專輯時,你我都是兩眼一抹黑,一通亂整,還好現在賣得不錯。不過,正因為經驗不足,我發現《粉紅色的回憶》有個問題。” 孫朝陽︰“您說。” 蔣見生︰“就是里面的歌曲比較雜,有抒情歌曲,有迪斯科音樂,有鄧麗君,沒有個鮮明的風格。下一張專輯,咱們都按照你的主打歌的風格選曲,務必弄成一個調調兒。別搞得听眾在听歌的時候,前一首歌還是你情我愛,下一首就變成‘沈陽啊沈陽啊我的故鄉,馬路上燈火輝煌。’前一首還是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一杯,下一首歌就變成了‘國際縱隊來到雅馬拉,為了自由的西班牙。’根本就不搭嘛。” 孫朝陽倒是認可這個意見,說,下來我們確定一下用什麼風格的歌曲,確定主題。 蔣見生︰“計春化現在也是個大明星了,我答應給他出個專輯的,朝陽你看給他弄首什麼歌?” 孫朝陽搖頭道︰“計春化老師是你簽的,我個人其實持反對意見,這事我不參與。”計老師就是優秀演員,拍武打片可以,讓他做歌星出專輯,開什麼玩笑,明顯就會賠錢,反壞了我孫朝陽的名聲。 見他不想參與制作,蔣見生無奈,只得道這事就交給宋鐵柱弄吧。 又聊了半天,米飯蒸熟,羊肉也煮好,魏芳和老楊他們同時喊︰“蔣經理,朝陽,吃火鍋了。” 孫朝陽︰“鐵森兩口子還沒來呢,再等等。” 魏芳︰“不管了,我先擺桌。” 當當—— 外面有人拍門環,史鐵森和陳西米來了,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個三十出頭的人,霍然《當代》主編周昌一,是他拍板要孫朝陽《暗算》的。 孫朝陽很驚喜︰“周主編,稀客啊!”暗算發表後,他去過一次當代雜志社,和周主編見過一次面,挺投緣。 周昌一︰“剛才西米說了要來你家吃火鍋的事情,我晚飯沒地方著落,就來打秋風,你不會不歡迎我吧。” 孫朝陽說︰“哪能呢,屏蔽生輝。” 周昌一︰“其實我想和你談談《暗算》的事情。” 第214章 周主編的好消息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說是火鍋,其實就是一鍋亂煮。 幾人把爐子連大鐵鍋抬進堂屋,圍成一圈大干快上。 大家先吃肉,把羊肉連皮帶骨撈起來,扔海碗里,和上辣椒面和鹽大口大口地啃著。啃幾口肉,就喝一口二鍋頭,甚是豪爽。 待到吃得有點膩了,再扔進去幾片白菜葉子,或者扔進去幾塊豆腐滾一滾。當然,豆芽還是必須的,豆芽天生就是百搭,無論煮什麼火鍋都好吃。 在場不是編輯就是作家,一起吃飯自然要談文學,大家都聊得入巷。酒過三巡,孫朝陽才小心地問周昌一︰“周主編,先前你進院子的時候說是為我的暗算而來,是不是我的小說賣得不好,拖累了雜志社,或者造成了什麼不好的社會影響?” 他這段時間忙著買房的事情,對于《暗算》倒沒時間關注。只每次回家到巷口的時候看一眼那里里的書報亭,問里面的老頭這一期《當代》賣得如何。老頭每次都回答說,還那樣,能賣出去。” 西米笑道︰“朝陽你這麼不自信,鐵森一直說你最大的優點是驕傲自滿。” 孫朝陽︰“這可不是什麼好話。” 史鐵森笑笑,只抓這羊肉啃個不停,卻不怎麼說話。 西米︰“暗算反響不錯,周一開編輯工作會的時候,主編秦兆陽同志還點名表揚了我們編輯組,說這部長篇小說是今年雜志社的一大發現。” 周昌一點頭︰“小說的質量不錯,主題也好,弘揚的是在特殊戰線上的革命同志的犧牲精神。而且,里面對人性的深刻探索也發人深醒。人們一說到英雄,總會追求完美。但這本小說的主人公都是有缺點的,而那些缺點甚至違背世俗觀念,讓人詬病。但恰恰也因為如此,人物形象就此立起來了,也是這部小說的價值所在。” “最重要的是,暗算這個題材很新,古今中外好像還沒有人寫過同類型的作品。跟風總是容易的,一個合格的作家,提筆就能寫一本還算過得去的東西,但這種東西的存在有意義嗎?創新,需要天才,而每一次文學潮流的引領,都需要天才。” 周昌一又感慨︰“別人見我們編輯天天看稿子,天天跟大作家打交道,以為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其實只有我們才知道,這事兒其實很枯燥。千人一面的稿子實在太多,太沒有意思,一天天讀同樣的作品,是個人都免不了狂躁。” 大家都是編輯,忍不住同時點頭。 周昌一︰“但是孫朝陽的東西卻不同,不管寫什麼,都是新東西,都叫人精神一振,叫聲,哎喲,文章還能這樣寫啊?這時候,我們就感覺自己的編輯工作是有意義的。” 他哈哈笑著︰“朝陽你也不要擔心,這期《當代》銷售很好,各地都賣光了,現在還在加印,讀者都是沖著你的《暗算》來買雜志。編輯部里,見天都是讀者來信評論這部小說,有說好的,有說不好的,甚至還有大加指責的,但所有來信中卻沒有一個人說小說難看。” 其他幾人都笑著道,別說你們《當代》,我們《今古傳奇》也常常收到讀者給朝陽寫的信,看都看不過來。正如您說的,無論大家是贊是罵,都沒有一個人說朝陽寫的故事難看。 周昌一︰“小說是什麼,小說就是故事,一個作家,你別跟我說什麼人生觀道德觀,別跟我輸出什麼價值觀,先把故事寫好看再說。真要給我弄什麼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我去看社論不比文學作品寫得更好?” 他年輕氣盛,喜歡故事精彩的稿件,為此和很多投稿的作家發生過爭執,樹了不少敵。在另外一片時空里,甚至還退了路遙的《平凡的世界》。 孫朝陽听到他的夸獎,忙端起酒杯︰“謝謝抬愛,我敬您一杯。” 周昌一有點醉了,喝完酒,冷笑著就開罵︰“今年茅盾文學獎有本書獲大獎了,以前是投給我們組的,我覺得不合適就部用。我用什麼稿不用什麼稿,那是我的權力,現在好了,搞得我好像犯了多大錯,還千夫所指了?孫朝陽,你這本《暗算》是我的臉面,我要大搞,搞點動靜出來。” 孫朝陽︰“主編,要不您再吃塊羊肉。” 周昌一︰“我沒醉,孫朝陽,我正在跟總編秦兆陽申請,過了年,我要請京城各大文學評論家,要有名的那種,給你開個作品研討會。讓他們把評論好好寫,刊發在各大有影響力的刊物上,這是第一步……” 他打了個嗝︰“第二步,我會給你申請各大文學獎的獎項,能拿的絕不放過。哈哈哈哈,孫朝陽,你又該如何謝我。” 眾人面面相覷,西米做為他的屬下感覺非常尷尬。 孫朝陽︰“主編,你吃塊豆腐吧。” 周昌一︰“第三,朝陽你是不是還沒出版過實體書,我跟人民文學出版社聯系過了,那邊對你的稿子興趣很大,答應出,你盡快把第二部稿子弄了。” 孫朝陽驚喜︰“主編,你吃塊羊蠍子。” 周昌一︰“你必須謝我,現在就謝。”他提起兩瓶二鍋頭︰“是革命同志,咱們就吹了。” 大家驚駭,齊聲喊使不得使不得。 周昌一︰“甭廢話,是不是爺們兒?孫朝陽,干杯。”然後頭一歪就趴桌子上,發出響亮的鼾聲。 周主編醉倒,大家繼續喝酒吃飯。許是肚子里缺油水,竟然將一鍋羊肉連湯帶水吃得干淨,二鍋頭也消滅了五瓶。 史鐵森腎上有病,不能喝酒,便恭喜孫朝陽,說,朝陽你既要出實體書又要開作品研討會了,真替你高興。 孫朝陽好不容易平息下內心的激動,突然想起一事,說,鐵森,一起過年啊。 陳西米說,鐵森要和她一起去上海見父母。 見了父母就是正式確定戀愛關系,史鐵森身體情況擺在那里,內心難免惴惴,感覺就好像是在迎接一場大考。 孫朝陽︰“一百分,你一定要拿一百分。鐵森,我跟你說,上海丈母娘最是難纏,最是挑剔了。做為一個過來人,我有必要教授你一點人生經驗,包你過關。” 史鐵森留意︰“快說。” 孫朝陽︰“你見了西米父母,少扯你的人生理想啊藝術追求啊,也別說你和西米是互相愛慕,伯父伯母你們放心,我一輩子都會對她好什麼的。” 史鐵森好奇︰“那怎麼說?” 孫朝陽︰“笨,你就談稿費啊,說說你每個月能拿多少錢,往大里說,就說每月有一兩千快錢,頓頓有肉。家里房子大,兩百平米,電燈電話,抽水馬桶,生活方式腐朽沒落,極其腐朽沒落。” 史鐵森怫然變色︰“庸俗,無聊。” 西米咯咯笑起來︰“朝陽跟你開玩笑呢,別當真。” 第215章 李小兵和他的小伙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1983年春節在二月,現在是一月中旬大寒時節。京城是北方,最冷的一段日子是冬至到小寒。等到小寒一過,溫度就飛快上升。白天溫度飛快升到十二三度,地上的雪早看不到影子,樹梢上已經發出新芽,隱約的綠意籠罩整個北京。 只夜里還有點冷,氣溫在零下,上下波動劇烈。 李小兵到北京已經快一個月了,他以前是個瘦弱孩子,按照鄰居開玩笑的說法,就是根篾片。這次離家出走,沒人管束,身上又有錢,見天下館子,蛋白質、碳水化合物管飽,身體頓時膨脹,胖了十來斤。 听人說,他祖先是跟著多爾袞入關時漢軍旗的一個將軍,健壯得很,家族基因擺在那里的。只不過,李小兵家日子過得困苦,身體一直沒怎麼發育而已。 身體發胖,天氣一暖和,身上已經有包漿的軍大衣再沒辦法穿,在大太陽下,就連毛衣也脫了背在背上。元旦過後,地方的治安管理越發地嚴格。像他這種沒有帶戶口本,沒有單位介紹信的,很容易被人當成盲流抓去關起來遣送原籍。 家他是不想回的,至于何情,來北京這麼久,一直沒有打听到。 今天也是倒霉,自己前段時間和幾個盲流睡覺的地兒在中午的時候被查抄,三個和他相熟的河南老鄉被公安同志用一根繩兒系了,串蚱蜢一樣扯回派出所。他反應快,從一道兩米高的坎兒上跳下去,發足狂奔,總算奪路而逃,只是身上熱出了一身汗,一個月沒洗的襯衣黏糊糊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下午四點,太陽依舊很大,前面是一條小河溝。旁邊食品廠排廢水,水體富營養化,里面生了好多絮狀物,泥鰍在里面歡快游泳,但水卻是清澈的。 李小兵索性脫了衣服,先把襯衣洗了,然後立在水里搓身上的污垢。 好冷,牙齒得得響。 錚錚—— 有吉他的音樂聲傳來。 李小兵轉頭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河溝旁邊的馬路牙子上來了五六個大鬢角喇叭褲青年,還有三四個打扮摩登的姑娘。他們或蹲或坐,看起來不像是好人吶。 和其他社會青年不同,這幾人沒有扛錄音機,手里都提著一瓶酒精勾兌的葡萄酒。這玩意兒雖然甜絲絲的,但度數卻高,把大家喝得面紅耳赤。人一喝高興了,就要唱歌。 他們唱的是何情的《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二杯,想起了當年的她,又喝了第三杯。 李小兵一听,霍,是同道啊,便穿好衣服,將濕淋淋的襯衣搭在手中的打狗棍上,湊過去听。雖然大伙兒唱得都不是太好,但都很投入。,一首接一首,把何情那盤專輯的歌兒都唱了個遍。 李小兵就站在旁邊,不覺從頭听到尾。 京城的太陽說落山就落山,眾大鬢角都餓了,呼嘯一聲撲進旁邊的小館子吃飯。京城得風氣之先,已經有膽子大的人將就自家的門臉房做起來了小生意。餐飲這個行當只要會做飯就能搞,準入門檻也低,是個體戶的創業首選。 里面的人不少,老板在飯館牆壁上貼了許多女明星海報,有劉曉慶有叢珊,都是從大眾電影封面上扯下來的。其中還有個外國女明星,她在畫面上正在脫小背心,當真是不堪入目。 眾人一進飯館,就對牆壁上的女明星指指點點,說這個漂亮,說那個丑,又說另外一個的眼袋太大。有人不樂意了,說“什麼眼袋,那叫臥蠶懂不懂。”“什麼窩蠶,我只知道臥槽。” 爭執聲越發地大起來,眼看著兩人就要翻臉。為首那個大鬢角惱火,喝一聲︰“煩不煩,在我眼中,這些都是庸脂俗粉,都比不上何情。”說著就從軍挎包里掏出一本雜志,封面上,何情巧笑倩兮,看得人心髒不爭氣地跳起來。 他唰一聲把封面照片撕下來,抓了幾粒米飯,將何情貼在牆壁上。 眾人都是一陣歡呼︰“對對對,誰他娘都比不上何情。”幾位姑娘更是連聲尖叫︰“何情何情何情!” 李小兵在旁邊看得歡喜,不住點頭,心中對這群人越發有好感。 年輕人都窮,晚飯吃得也差,就幾盤素菜,但米飯卻一盆一盆地炫。 忽然,老板端了一盆鹵煮過來,扔他們桌上。那盆鹵煮剛出鍋,油亮亮冒著熱氣,香氣襲人知晝暖。 為首那個大鬢角疑惑︰“啥意思,你還強買強賣了?” 老板指了指立在旁邊的李小兵︰“那位同志請你們的。” 為首那人喝問李小兵︰“哥們兒,你什麼意思?” 李小兵戰戰兢兢,竟有點口吃︰“我喜歡何情,太喜歡了,你們也喜歡何情,我們是一伙兒的,請你們吃肉。” 那人哈哈一笑︰“你是不是想說四海之內皆兄弟?” 李小兵使勁點頭︰“我們都來自五湖四海,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唱何情歌曲的都是我的朋友。” “哈哈,你這人有意思。”那人朝李小兵伸出手去︰“陶愛國。” 其他人也紛紛跟李小兵握手“李小波”“朱三線。”“韋南寧向你致以最崇高的革命敬禮。” 同行的三位姑娘也自報家門“黃紅”“王紅”“喬紅。”紅成一片,都分不清誰是誰。 大伙兒把李小兵拉來坐在一起,又讓老板打來地瓜燒,大伙兒一起喝。 李小兵天生對食物的味道很敏感,感覺這酒實在不怎麼樣,但大家這麼熱情,卻不好推辭。 陶愛國介紹說,在場諸位今年都十八十九歲樣子,十三四歲就去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插隊,冬天里凍得跟孫子一樣。回京城這都四五年了,一直沒有找到工作,整日在街上浪著,也看不到前途,過一天算一天。 他又問李小兵是不是知青,听你口音應該是外地的,來北京干啥。 李小兵囁嚅半天,才說自己不是知青,上頭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按照政策輪不到插隊。這次來北京,就是想見見何情。他實在太喜歡何情的歌了,天天听,都入了魔,不看到人,死也不回家。 眾人都贊了一聲,道,廢話,誰不對何情入魔,我腦子里整天都是她的歌在響,別說你想見她,我們也想,只要看上一面,這輩子就值了。李小兵,你踫到我們就對了,咱們一起找機會見何情。 李小兵好奇地問,怎麼才能見到她呢? 陶愛國︰“事在人為,這麼大一個明星,肯定要參加什麼活動,參加什麼演出,咱們多留心,總歸能有辦法的。” 大家都說是。 李小兵恍然大悟,說,對對對,我怎麼沒想到這出。看來,這次來北京我來對了。 他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天天被街上流氓欺負。剛和陶愛國這群人接觸的時候,內心還是很畏懼的。現在卻覺得好像是找到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分外的親熱,不覺便喝到人事不醒。 “嘰嘰喳喳——” 鳥兒把李小兵從睡夢中叫醒。 他霍一聲坐起來,發現自己睡在一個溫暖的被窩里,被人脫得只剩一條內褲。 李小兵來的時候帶了大量現金,怕被人偷,都裝在一個口袋里纏在腰上。難道……被人偷了。 想到這里,他身上頓時有冷汗滲出。 正腰叫,就發現自己的衣服褲子和那個錢口袋都丟在床頭的一張藤椅上。 李小兵急忙打開袋子一看,還好,錢都在,一分不少。 而手腕上的上海表還在,看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這一覺睡了好長時間,因為喝了劣質酒,腦袋好疼。 剛穿好衣服,陶愛國進來︰“醒了,快刷牙洗臉,我媽蒸了饅頭,吃完咱們再找地方玩兒。” 陶愛國是北京土著,家里只剩一個老娘。娘倆和其他六家人擠在一個大雜院中。 老娘腿腳不方便,很和氣的一位老太太,就是話多。拉著李小兵就問他多大了,家里還有什麼人,做什麼的。 李小兵對家里人只有恨,就說自己是保定的農民,遭了災,一戶口本都死光了,沒有工作跑北京里混生活。 老太太竟抹起了眼淚︰“小可憐見的,多大年紀,怎麼活喲?” 陶愛國知道李小兵有錢,也不說破,只嘿嘿笑。 正啃著饅頭喝著粥,一個姑娘急沖沖跑進院︰“愛國,小兵,快快快,找到何情了。” 李小兵手中的粥碗掉地上,還好沒有摔破。陶愛國更是眼楮大亮,把饅頭一丟︰“走,去看看。” 陶愛國媽媽在後面喊︰“愛國,愛國,何情是不是欠你錢,不要打架,不要打架啊!” 來喊陶愛國和李小兵那個小姑娘叫王紅,她激動得又叫又跳,說終于打听到了,何情的磁帶是一家叫什麼溫州陽光音樂公司出版發行的,她每周要去公司幾次,到哪里去堵沒準就能堵到人。你別看公司名字叫溫州陽光,實際上在北京。 很快,昨天晚上喝酒那群小青年又再次集中,擠上公交車,浩浩蕩蕩殺向蔣見生公司。 但是,音樂公司設了門崗,有個看門大爺,態度很蠻橫,反正不許他們進去。 說是上次蔣經理都被用戶圍在辦公室,差點被人打了。現在規定,沒有正經事,一只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眾人正與大爺糾纏中,何情和一行人出來了。 頓時,大伙兒如受電擊,皆震住了。 心中同時閃過一個詞︰風華絕代。 第216章 我的秘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情,何情!”陶愛國一行人中的三紅同時尖叫,驚得看門大爺急忙拿起一根竹竿把這群不正經人士攔在一邊。 何情听到喊聲,吃驚地瞪大卡姿蘭眼楮。 眾人只感覺腦子里全是鳥兒的鳴叫,眼前全是春暖花開,全是夏季鮮花繽紛。三紅更激動︰“何情,我喜歡你!” 他們欲要再朝前追,無奈被大爺的竹竿死死攔住。 陶愛國等人惱了,紛紛破口大罵︰“讓開,讓開!” “老頭,今天如果不讓開,專政了你!” “打你丫挺的。” 門房老頭也是不懼,神色甚至帶著不屑︰“打我,來呀!小子,告訴你,咱當年也是扛槍打過小鬼子的,收拾你們幾個小混蛋就不算個事兒。” 兩句話不對,大家開始推搡。音樂公司里又沖出幾個工作人員,加入進來,一時間,場面亂得不能再亂。 何情什麼時候見過這種情形,新中國也沒有明星一說,但大家都是文藝工作者,和普通勞動人民沒什麼區別。舊時代戲曲界的票友什麼的,一直都是國家口誅筆伐的對象。 改革開放後,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學習西方先進的經營理念,開始大力宣傳影視歌明星。也出現了一大批諸如《大眾電影》《電影畫報》那樣的雜志,連篇累牘對她們和他們進行報道。西方的文化產業核心一點就是明星制。于是明星這種新鮮產物就這麼不為人知地出現了,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明星們的忠實粉絲。 陶愛國他們正是第一代追星族,也許是剛過去的特殊年代過得太壓抑,如今一旦迷上某明星,就分外瘋狂。 “發什麼呆啊,快走!”何媽媽陳嘸虜幻睿 泵Τ斷攣P 雅 牧痴謐。 底潘團塴 陶愛國他們見何情跑,也追,無奈被眾工作人員擋住,只能眼睜睜目送何情一行人上了公共汽車絕塵而去。 大家好冒火,又折騰了一氣,才灰溜溜地癱坐在馬路牙子,議論起來。 有人道︰“真美啊,跟仙女一樣。” “嘿,何情好高,起碼一七二。” “不止,我估計七四。” 忽然有人叫︰“小兵呢,小兵呢?” 陶愛國一看,李小兵不見了,抓了抓頭︰“這個李小兵,跑哪里去了呢?” 李小兵去哪里了呢,他趁人不備跟著何情母女溜上了公交車,竟藏在她們身後偷听起前面的談話。 陳呦緣煤懿桓 說難櫻骸扒榍椋 詹旁趺椿厥攏 裉 !陡棖吩又舊緄納閿笆 圖欽吒闋齦鱟 謾D惚鸝湊獗駒又窘衲瓴糯純  跋熗θ創螅 細鱸碌拇純 怕舫鋈Ь 蟣盡N 私裉歟 矣質喬 統苑梗 質嗆沒八稻 A 乘估蚰歉霾荒脅慌 奈葉寂餼︵α常  墓叵擔 貌蝗菀琢 瞪狹嗽又舊緄娜耍 顧土瞬杷  詈竽隳兀俊 何情神色有點憔悴︰“我怎麼了,我沒什麼呀?” 陳擼骸澳憧純茨悖 闋倍疾換  渙成 榔臉粒 鶉私枘愎茸踴鼓憧芬謊H思疑閿笆 心閂惱眨 閽趺炊疾慌 希 眯Γ к乓徽趴喙狹場W 玫氖焙潁 室瘓漵σ瘓洌 耆 揮兄鞁勰芏 浴! 何情︰“姆媽,我心情不好,我笑不出來。” 陳唚樟耍骸澳閾那椴緩茫 倚那榫禿昧耍 腋慫島沒暗氖焙蠆恢 烙齙蕉嗌侔籽邸!陡棖吩又舊緄娜聳搶乘估蟯  笥巡患  扇思也宦蛭業惱耍 懵枵餉創竽曇停 餉唇簿懇桓鋈耍 駒諶思野旃 遙 限嗡懶恕N 舜畎祝 揖湍悶鶩喜及閹邪旃 業牡囟紀狹耍 賢昊鼓媚 及ェ齦瞬磷雷右巫印W詈螅 僑盒︿昵 翟誆緩靡饉劑耍 糯鷯Ω鬩桓鱟 謾N胰菀茁穡 也瘓醯枚 寺穡  四悖 沂裁炊伎梢宰觥= 昧耍  匆瘓湫那椴緩茫 畹惆顏獯巫 黴 搖︰吻槲揖 婺悖 偎P】閆え 院罌吹餃碩嫉眯Γ 吶慮耙豢逃齙教齏蟺氖攏 笠豢棠鬩駁眯Γ 梅ュ俊 “姆媽,我曉得了。”何情一臉憂郁,但還是輕輕地應道。 李小兵在後面如听綸音,心中大喊︰何情她真的好……好溫柔,我想哭。 又坐了幾站路,何情母女下車進了一家小旅館,李小兵跟著過去偷看。 何情母女回去後,將旅館的門窗都打開通風。 陳呤紙怕槔叵蠢媯 智辛艘黃  謚校骸昂 。 恍 蓖碌簦 筧笊テ櫻 ;ジ 潮閎ЬШ閾睦 幕鵪! 何情無力反對,只坐在窗台後面,捧著一本書看。 李小兵心中劇震︰原來何情就住在這里,太好了,太好了,我以後天天都可以過來看她。 心目中的偶像就坐在咫尺,卻好像依舊籠罩在一片粉紅色的迷霧中,怎麼也看不清。 只看到那白色飽滿的面龐上閃爍著聖潔的光芒,他有種想要頂禮膜拜的沖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何情將含了許久的梨吐出來,正好打在躲下面的李小兵鼻子上。 李小兵一時不防,下意識叫了一聲。 何情大驚︰“誰,誰在哪里!” 李小兵亡魂大冒,撒開腳丫子就逃。 等回到陶愛國家,他老半天才回過神來,痴痴笑。 陶愛國問他怎麼了,他也不說,這是個秘密,只屬于他一個人的秘密,不能分享的。 陶愛國的鄰居可憐他沒爹沒娘,把家里一間小屋租給他,每月三塊錢租金。屋子很小,僅容一張床,算是安頓下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李小兵過得很充實,他白天的時候跟陶愛國他們出去玩,扛著錄音機,播放著何情的專輯,去爬香山,去逛故宮,去回音壁大喊︰“何情何情我們愛你!“”給我一個粉紅的回憶!”“西班牙有個山谷叫雅拉瑪,人們都在懷念他。” 傍晚吃過飯,則悄悄跑去小旅館等著遠遠看上女神一面。 片警來查過兩次戶口,陶愛國媽媽心善,說小兵是她親佷兒,家里過不下去來京城投靠,這事才算過去。 李小兵繼續發胖,五官長得越發擁擠,三角眼被擠得更歪。一看就不是好人。 這天,陶愛國不在,他在屋里待得無趣,便上街游蕩,竟然看到一個瘋子發病了,在外面說書賣藝。 那女子大約三十出頭,長得倒清秀,口齒也伶俐︰“各位同志大家好,我給你們說一段《暗算》。話說北京市國家數學研究所有個女博士,姓黃名依依,乃是麻省理工學院的高材生……” 第217章 你冰涼的手像你的心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早年間,北京民間藝人地位不高,被人稱之為下九流。他們通常在天橋擺攤,靠行人打賞過活,饑一頓飽一頓,日子過得艱難。新社會了,勞苦大眾翻身做主人,藝人變成了人民藝術家,社會地位和經濟條件發生翻天覆地變化,演出場所也換到影劇院大劇場音樂廳。 現在像這種練攤的還真不多見。就算有,那也是在小地方鄉下。 李小兵記得多年前在老家趕大集,就看到有民間藝人為了推銷打藥,提起黃鱔尾小刀隨著胳膊一路劃下去,劃得鮮血淋灕。把他給嚇壞了,那簡直就是童年陰影。 李小兵好吃,做得一手驢肉火燒。陶愛國媽媽對自己幫助很大,他很感激。但大雜院里空間有限,不好起爐灶。今日索性就上街買了幾個燒餅,又買了一包醬驢肉。剛要回,就看到女子正在說書。 他喜歡听書,尤其是喜歡《說岳傳》中笑死牛皋氣死金兀術那段。此刻听到有人講,就好奇地站旁邊吃著醬邊听。 女子繼續說道︰“這位黃博士是著名數學家馮諾依曼的助手,和約翰納什合作過。五十年代歸國後,進入國家數學研究所。這一日,有一個叫安在天的男人走進了研究所,他來自神秘單位701。那麼,701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單位呢……” “……于是安在天就出了一張卷子給數學家們做,但可惜沒有人能做出來……” 剛開始的時候,听到有人練攤,還有不少路人駐足觀看。半導體早已經普及,大伙兒沒事的時候都會打開收音機听上半天。里面最受歡迎的節目是評書,袁闊成老先生現在已經是明星級的人物了。 評書最重要的是抖包袱,你要在講故事的故事中不斷設置懸念,然後解包袱,觀眾一听“嘿,原來是這樣,有意思有意思。”這樣,人家才肯听,才肯給你打賞。 這里面有很多技巧。 但女子顯然不是太會講故事那種,一個故事說得﹫ 攏  煲怖聿懷 沸鰲>退閿型沸韉牡胤劍 玫囊彩鞘槊嬗鋂裕 冀腥頌惶   一個听眾頓時不滿︰“喂,我說那位姐們兒,你是不是在直接背書啊。咱們有這工夫听你絮叨,還不如買本書自己看,好歹落了一疊紙在手里,看夠了上茅房的時候也能使使。” 又有人道︰“光說書有什麼勁,開場詩都不念。人家說書的有時候還要唱上幾句,你這算啥?” “對對對,你哪怕背一段鼠來寶,也比現在有意思。” 女子卻不理睬,依舊一字一句地念著,別人的議論好像和他沒有關系似的。大伙兒議論半天,漸覺無趣,一個接一個散了,只剩李小兵一人因為吃到一塊驢筋,在旁邊只顧著嚼。 “同志你好。”女子突然停下來。 李小兵一口把驢筋吞下去︰“我嗎?” 女子點頭︰“為了偉大的解密事業,為了國家和民族,我們都要貢獻出自己的所有,甚至生命。自從進了701,我黃依依早把自己當成死人了。” 李小兵迷惘︰“我不明白。” 女子不說話,只拿眼楮看著李小兵手中的醬驢肉和餅。 李小兵這才恍然大悟,把一塊餅撕了個口,夾了驢肉,塞她手里︰“餓了吧,要不你吃點兒,送你的。” 女子︰“我不是乞丐。” 李小兵︰“乞丐又怎麼了,人活在世上,誰不遇到天災人禍。” 女子忽然激烈︰“我不是乞丐,我是數學家,我為國家挨過餓,我為安在天院長流過血,我為了愛情甚至死過……愛情,愛情,我的愛情死了。我做出這麼大犧牲,吃點餅怎麼了。我要吃白面包,我要喝牛奶。我魯小春不是乞丐,不不不,我是黃依依,我是黃依依。” 她一只手捏著火燒,另外一只手激動地揮舞著。 李小兵忙又夾了一塊火燒塞她空著的拿那只手里。 回到家後,李小兵把餅一一夾了肉給陶愛國媽媽和鄰居們吃。大伙兒肚子里沒油水,都說好吃。 李小兵搖頭道,這火燒能吃嗎?首先,火燒的餅要現烤,吃的就是那種熱騰騰的焦香酥脆,冷了面就韌了,咬一口像咬棉花,沒意思。還有這醬驢肉,佐料雖然多,但一通煮,味挺亂的。醬料鹵藥說穿了其實就是中藥,講究的也是君臣佐使。什麼料是君,什麼味是輔。第一口咬下去應該是什麼味,回甘應該是什麼味兒,都要層次分明,秩序井然,絲毫亂不得。 陶愛國媽媽叫了聲阿彌陀佛,道,小兵你還真是講究,難道你懂做火燒。 李小兵就說自己以前跟鄰居學了多年,得了點皮毛。這院子實在太擠,不然自己還真想起個爐子烤些給媽嘗嘗。 他現在叫陶愛國母親媽媽,內心中早已經把這個善良的老太太當成了親娘。 陶愛國大口啃著火燒︰“拉倒吧,吃個餅還吃出這麼多花樣來,只要里面夾著肉,無論什麼,都好吃。小兵,我看你就是吹牛。依我說,火燒還是太土。真正好吃的東西是蛋糕,就是外國電影里外國人吃的那種。嗨,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呢,對了,咖啡究竟是什麼味兒,小兵你有錢,你喝過沒有,說說。” 李小兵抓抓頭︰“我也沒吃過,蛋糕我估計和桂花糕差不多吧。至于咖啡,大約是甜的,甜得人那種,有時間我買點給咱媽嘗嘗。” 吃過火燒,他看了看手表,又到了每日去偷窺何情的時間,就說聲自己有事,戴上帽子,用圍巾捂了口鼻,急沖沖出門。 剛出大雜院,外面那個不知道叫黃依依還是魯小春的女子竟站在外面巷子里站在馬路牙子上激情洋溢地說書︰“請把我當成閃電,黑暗中的一道閃電。閃爍過,照亮整個天空,然後消失。人生,不就應該這樣嗎?” 可惜路人已經失去了興趣,也沒有人看。 只一個小孩問大人“阿姨在做什麼?”大人回答道︰“她是一個詩人。” 一個鄰居看到李小兵︰“小兵,出去啊? 李小兵︰“吃飯沒有?“ 鄰居︰“吃過了,你呢?“ 李小兵︰“吃了吃了,出去逛逛,遲點回來。“ 小兵今天運氣不太好,在旅館附近潛伏半天,待到夜里九點,才看到何情母女回家。他目送女神進了旅館,這才滿意地跺了跺已經凍僵的腳回家。 當進院子,陶愛國就神秘地擠著眼楮︰“小兵,你小子,你小子,呵呵,真是小看你了。“ 李小兵︰“怎麼了?“ 陶愛國上下打量著他,悠悠道︰“ 年紀不小了,想成家了啊!咱們可是說好了,整日只知道打熬氣力,把女色放在心上不是好漢。得,你還是先回屋看看吧。” 正在這個時候,李小兵才發現自己的小屋里亮著燈,錄音機開著,廣播頻道有音樂聲傳來,一把外國梵婀玲拉得人心慌,跟鋸木頭一樣。 他走進去,霍然看到先前那個說書的女子正在里面。 女子脫去外套,只一套貼身衣服,即便裹著被子,已經掩蓋不住那熱辣辣的身材。細腰長腿,大熊,三十歲姐姐的美麗很有沖擊力。 李小兵驚呆了︰“你——怎麼回事?” 女子目光痴痴的,滿是亮光︰“安院長,你相信愛情嗎?你不喜歡我,你不敢喜歡我。你是個膽小鬼,枉生了一副男子漢的身材。可我還是愛你,現在,請你握住我的手好嗎?” 她猛地抓住李小兵的手︰“多麼冰冷啊,像你的心一樣。安院長,我們都需要燃燒,發出真理的光和熱,即便化為灰燼,即便陷入空無,即便無法涅盤。” 李小兵︰“我的媽呀!” 陶愛國爆笑。 梵婀玲還在演奏,接下來的曲子李小兵卻听過,是何情的《美酒加咖啡》,演奏家改編得不錯。 女子突然鑽進李小兵的房間引起了大雜院的一片混亂,夜里的氣溫已經降到零下,玻璃上都結了霜。她穿得單薄,也不好攆人走,要出人命的。沒辦法,只能讓她暫時在屋里住一夜。 李小兵無奈,跑去跟陶愛國擠。 陶愛國家住房也緊張,就里外兩間小屋。里屋是母親臥室,外面歸他,平時兼做飯廳廚房客廳。兩個房間用一張屁股簾兒隔著。 他很好奇,忍不住問︰“小兵,那女的叫什麼?” 李小兵︰“好像叫黃依依,又好像叫魯小春。” 兩人聊天,里屋陶愛國媽媽听到,忍不住插嘴︰“還用假名了。” 陶愛國︰“小兵,你會不會把人家怎麼了?不然,人怎麼可能追上門來。” 里屋,陶媽嘆息︰“情債難償,小兵好孩子,咱們可不能做翻臉不認人的混賬事,那太沒良心。一個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啥,是清白。人家把清白之軀都給你了,把最寶貴的東西都給你了。” 李小兵︰“媽,我沒有,真沒有啊。” 陶愛國︰“放屁,怎麼沒有,你連人名字都曉得。那女的現在就躺你床上,如何解釋?” “我沒辦法解釋。”李小兵欲哭無淚。 還好次日早上起來,女子卻走了,這讓李小兵偷偷地松了一口氣。 第218章 年前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很快到了二月一號,天氣更加暖和,但太陽一落山,依舊春寒料峭。 孫朝陽的《暗算》第二部還在趕稿,第二部篇幅很長,有十萬字左右。人民文學出版社是周昌一聯絡的,那邊對這本書很滿意,寫信過來請孫朝陽過去談談。 剛開始的時候,孫朝陽內心還有點忐忑,怕人家讓自己改稿。每個編輯都有自己的審美標準和對文學的認識,別人覺得好的地方,他們未必就得趣。 孫同志說穿了就是個文抄公,自己肚子里有幾桶水自己清楚。真讓改稿,還真不知道怎麼弄,可那邊讓去又不得不赴約。 他去之前已經做好了和編輯爭執,然後拼死也不刪改一個字,最後彼此翻臉的心理準備。 還好編輯並沒有讓他修改的意思,跟孫朝陽聊了半天文學,最後叮囑,第二部的稿子快點拿出來。不然,第一部只十來萬字,內容單薄了些,不好成冊。 孫朝陽倒有點不好意思,問道,編輯老師,拙作還有什麼不完善的地方嗎,還請斧正。 編輯忽然笑起來,你是不是怕我讓你改稿子,放心吧,你這本書的亮點在題材和故事,至于其他都不要緊。真改,反失去了韻味,就這樣吧。 因為是年底,各單位人心都散了,大家都沒有心思做事。所有工作,都會放在來年再說。孫朝陽的小說正式出版發行的事也是如此,不急。 孫朝陽照例每月去中作協的兩三次,他現在還是中協的創作員,領著每年三百來塊的創作扶持,好歹也要去點個卯。 創作室那邊每天都會幾個作家來寫稿,以往大家見了孫朝陽就點點頭,也不深交。自古文人相輕,孫朝陽以前也就有一部短篇小說拿得出手,很多作家對他都是不以為然的。現在暗算一出,大伙兒明顯地對他客氣了許多,已經有人約他出去吃飯,當然,最後還是孫朝陽買單。孫朝陽為人豪爽,最喜歡買這種小單,惠而不費,何樂不為? 孫朝陽其實最掛念的是自己的戶口和工作關系問題,但他上次和中協的幾位小領導關系搞糟,找上門去,人家都是陰陽怪氣一通。說,孫三石你那麼高稿費,連通俗文學的錢都恰,進中協上班,有必要嗎? 分明就是說你孫朝陽格調太低,拉低了國字號單位的層次。 孫朝陽很頭疼,也不知道該如何弄。 听道他說起這事,蔣見生一笑,說︰“朝陽你糊涂了,如果真想要北京戶口,找個單位掛靠還不容易,為什麼非得進中協,你和那邊的人又合不來。這事你也不用操心,我來幫你弄。” 孫朝陽問︰“掛哪里,音樂公司,還是今古傳奇,這兩家都是混合所有制,不算正規單位,也掛不上戶口和糧食關系呀。” 蔣見生︰“誰說要掛那兩家單位了,國家政策一時一變,說不定什麼時候那兩處都被關停並轉了,我們還得重起爐灶。對了,這北京的教學質量真不錯,比我們武漢好,關鍵是進名校本地戶口有很多優惠。我兒子那成績,如果在武漢,也就考個本地重點,清北復交要出一把子汗才夠得上。但如果是北京戶口,進北大很輕松的。我已經找了個單位,準備把戶口弄過來。” 孫朝陽︰“小強挺聰明一個娃,是得進名校才行。對了,你進的是什麼單位?” 蔣見生︰“區里的五四三辦公室,每周要去坐班一兩次,很麻煩的。對了,區里糞便管理所我也有關系,要不要把你弄進去。” 孫朝陽疑惑,問什麼是五四三辦公室,蔣見生回答說五講四美三熱愛辦公室,糞便管理所,顧名思義,就是處理公廁糞便的。 孫同志有點尷尬說︰“我覺得,還是找個正經的文化單位好些,不然面子上掛不住。” 蔣見生︰“確實啊,你一個大作家,去清運糞便是不好听,降格調,影響作品銷量。我琢磨琢磨,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地方。” 他們聊這事的時候,正在蔣見生新買的院子里。 老蔣是個雅人,把院子收拾得整齊干淨,里面種了花種了竹子還挖了口小魚池。院子里有個半米高的太湖石,形似美人。定楮看去,依稀有點蔣夫人的模樣,甚妙。 他也收了不少古典紅木家具,不過樣式卻是清朝的,上面全是浮夸的紋飾,看得人眼楮花,再配上黑黝黝的小葉紫檀木料,好老派好難看。 還是明式的造型簡單流暢。 孫朝陽感覺,清朝的審美雍正時期還好,到乾隆,簡直就是一次大降級,災難性的降級。 蔣見生這麼一弄,院子里好漂亮,雖然房價比孫朝陽家低,但看起來卻要高一個檔次。 孫作家不得不佩服老蔣的品味,就拿起照相機拍了半天,準備依照他的思路裝修自己的家。 蔣見生又問起何情新專輯的事情,說,打算過年期間就開始準備,等過完年就灌新磁帶。新專輯主打什麼風格要先定下來,還有,主打歌得你來寫。 何情的第一張專輯《粉紅色的回憶》風格是挺雜的,既有靡靡之音,又有野草和梔子花這種小清新。最後,最受听眾歡迎的還是《粉紅色的回憶》和《美酒加咖啡》。那麼,繼續情情愛愛下去就是,听眾老爺喜歡什麼,咱們就喂他們什麼。 其他歌孫朝陽也不操心,讓老蔣和萊斯莉去買。至于主打歌用什麼呢,他想了想,決定用《夢醒時分》。 李宗盛老師的代表作之一。 “你愛了不該愛的人,你的心中滿是傷痕。” “早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你又何故一往情深。” 經典啊! 不過,孫朝陽更喜歡李宗盛的《越過山丘》,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越過山丘,才白了頭。 老男人都喜歡。 孫朝陽這次不好意思聯系何情,找到萊斯莉,把歌一唱,宋鐵柱就嬌喘驚叫︰“天才,天才,又是張銷量過四百萬的大碟,這曲子得用薩克斯配。我馬上去叫她過來試唱。馬上灌唱片,這年,不過了,我不過了。” 何情的《粉紅色的回憶》銷量已經破四百萬張了。 孫朝陽不方便與何情見面,溜了。 很快,第一個樣板出來。和真實歷史上的夢想時分有點小小區別,主要是在配器上。孫朝陽不滿意,和萊斯莉爭執了幾次,總算還了曲子本來的模樣。 听說主打歌出來,客商們跑來一听,都歡呼,說這玩意兒不賣到爆就不符合市場經濟規律,紛紛掏錢下訂。 兩天工夫就有了七十萬張預售,僅次于李玲玉一天賣出去八十萬張的成績。但這已經是八十年代頂流的成績了。 只是,新專輯要拿出來還得等到年後再說。 所有的一切工作仿佛都已經停止,大家都在等著春節的來臨。 第219章 毀滅吧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陶愛國媽媽喊︰“小兵好孩子,等會兒跟媽去一趟派出所。” 李小兵正在打蜂窩煤。陶愛國家的煤炭用完了,他就和陶媽媽一起拉了車煤粉回來,又拉回黃泥,用水和好了,裝進一個鐵範里成型。 鐵範下面是個圓柱體,上面連著一個鐵把。在範兒里填上和好的煤,用腳一踩,蜂窩煤就成型了。然後擱到舊報紙上晾上幾日就可以燒了。 陶媽媽年紀大沒有力氣,活兒從頭到尾都是李小兵做的。 小兵本就是個勤勞的,最近又胖了十來斤,身大力不虧,這活兒干得輕松愉快。至于陶愛國,他睡到中午才起來,此刻正在房間里對著鏡子整治滿頭長發,一會兒梳成偏分,一會兒梳成中分,一會兒又梳成大背頭,估計還有一個小時才能找到滿意的發型。活兒他是不可能干的,沒那工夫。錄音機開得整天響,何情的歌聲唱得滿院兒中老年人心發慌。 李小兵︰“媽,去派出所干啥?” 陶媽媽︰“辦暫住證,不然哪天就被人給逮了,遣送回原籍。你是我的孩子,媽幫你跟派出所的人擔保。”說完,她又朝屋里喊了一聲︰“愛國,愛國,你梳好頭沒有,陪媽和你兄弟一起去。媽眼神不好使,又不識字,怕等會兒公安讓填表什麼的抓瞎。” “好叻。”陶愛國總算弄好了發型,神采奕奕地走出來,還別說,小伙子頗帥,和猥瑣的李小兵形成鮮明對比。 暫住證對大伙兒來說是新鮮事物,但其實已經有些年頭了。陶媽媽說,五九年的時候京城就出了文件管理流動人口,後來更是寫進了法律。只不過後來執行得不嚴格而已。 這兩年社會治安不是很亂嗎,北京還好,地方上打架斗毆,小偷小摸,甚至攔路搶劫的惡性案件層出不窮,國家已經開始嚴厲打擊刑事犯罪行動,要求所有在京閑散人員都去辦證。超期不辦理的,一律遣送回原籍。 陶媽媽以為李小兵老家一戶口本的人都死光了,如果遣送回原籍當農民,這可憐的娃還不得餓死?若是留在京城,總歸還是能尋到一口飯吃,實在不行,自己的那點退休金也足夠娘仨嚼裹。 于是老太太就去找居委會開了證明。 娘仨有說有笑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都是在這一片兒長大的,有兩個片兒警還是陶愛國的同學,陶媽媽家的情況他們都熟悉,也不為難,很爽快地答應給李小兵辦暫住證。于是,李小兵就開始填一張張表格,貼照片。 派出所好熱鬧,不斷有小偷和地痞流氓被逮進來,要麼丟進小黑屋,要麼銬在窗台下。 陶愛國是何情狂熱的粉絲,來的時候竟拿了漿糊和何情的海報到處貼,同學說他也不听,只得由他去。 海報上的何情艷光四射,看到被抓的幾個犯人眼楮大亮。其中有個攔路搶劫的罪犯估摸著自己會判很多年,就偷偷扯了一張藏身上。他卻不知道,這個罪名在八三年是要吃花生米的。 陶愛國在外面貼海報,里面,李小兵的暫住證已經辦好。“當”一聲,大紅印章戳在證書上,陶媽媽念了一聲佛︰“阿彌陀佛,小兵好孩子,現在沒人能攆你走了,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媽跟街道說好了,等天氣熱弄個箱子,上街賣冰棍兒,和你哥愛國一塊兒。咦,愛國呢,愛國,愛國!” 正叫著,陶愛國一臉興奮地跑進來︰“小兵,小兵,我看到你對象了,被銬在自行車上。” 說著話,就朝窗外指了指。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外面停車棚那里,昨晚那個女人被一只手銬銬在二八大杠的橫杠上面。她頭發蓬亂,面上還帶著灰塵。雖然狼狽,但還是顯得俏麗溫婉。 李小兵︰“不是我對象……哎,媽,你打我做什麼?” 老太太就怒了︰“小兵,做人可不帶你這樣的。人都睡你屋了,如今遭了難,你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負心話。” 片兒警一驚︰“非法同居?” “沒住在一起。”陶愛國急忙跟同學說︰“合法分居,合法分居,她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擾亂社會治安,非法沖擊國家機關。” “啊!”娘仨都驚得低呼出聲。 同學說,《當代》雜志社知道吧,我國最大的文學雜志之一。里面不是大編輯就是大作家,高級知識分子。這女的前番讀了雜志上發表的一部長篇小說《暗算》看魔障了,剛才直接朝人單位里沖,說是要見作家孫三石,讓他把小說女主角給寫活咯。 人雜志社的編輯勸了半天,就是不听,還又哭又笑地打人,費老大勁才把人控制住,扭送來到派出所。 片警︰“沒想到原來是阿姨和愛國你們認識的,世界真小。對了,她叫啥名兒,哪里人,我們問半天也沒問出來。” 陶媽媽︰“叫魯小春,保定人,小兵的對象。您給她也辦個暫住證吧,居住地就是我家,我來擔保。” 昨晚那姑娘一會兒說自己叫黃依依,一會兒又說是魯小春。陶媽媽尋思黃依依不好听,依依什麼呀,楊柳依依嗎,一听不正經。魯小春多好听啊。姑娘嘛,不就應該是春兒啊,花兒啊,秀兒啊? 片警︰“愛國,我尋思現在已經馬上立春,每年菜籽花黃的時節是 癥高發期,讓你兄弟把對象帶回去,好好看著。等到清明就好了。” 李小兵再次糾正︰“不是我對象,哎,媽,你干嘛又打我。” 陶媽媽︰“小兵,你不是好孩子,你是陳世美。” 愛國的同學打開了魯小春的手銬。 魯小春痴痴地看著李小兵︰“我不要你來救,安在天,你不敢直面自己的內心。” 領著她從派出所出來後,李小兵不說話。 陶媽媽忽然嘆息︰“小兵,我不管你和這位姑娘是什麼關系。但你把人丟派出所就不行,做人不帶這樣的。” 李小兵︰“媽,你說得對。” 陶愛國︰“人帶回去了,住哪里啊?剛才我那同學叮囑過了,小兵不能非法同居,抓住要關起來的。” 他說著話突然感覺到不對︰“你們等會兒,是不是想讓小兵跟我擠。” 陶媽媽︰“小春和我住。” 但回到大雜院,魯小春卻徑直去了李小兵房間,把人的窩棚給搶了。 得,李小兵沒有辦法,晚上只得又和陶愛國擠。兩人一人睡一頭,腳丫子都湊人鼻子下,一整夜都能嗅到解放鞋尼龍襪子的臭味。但兩人聊天卻很愉快,里屋的陶媽媽也喜歡听,說︰“阿彌陀佛,我就喜歡家里熱熱鬧鬧的,睡得也踏實。” “得得,得得,得得得……” 一陣聲音傳來,響個不停,沒完沒了。 這不是嚴重影響大家休息嗎? 李小兵感覺到不對,急忙穿了鞋跑出去。就看到夜光下,那女子正在那里用瓦片敲著牆壁。 “魯小春,黃依依,嗨,無論你是誰都好,你干啥?” 魯小春︰“發報。” 李小兵︰“發什麼?” 魯小春︰“我不畏懼死亡,我害怕的是犧牲之後不被所愛的人知道。我的肉體即將毀滅,我的靈魂將與你們同在。” 李小兵摸了摸發熱的額頭︰“知道了,快去睡吧,你這樣誰受得了。” 接下來又發生了一件事讓李小兵很無奈,魯小春找到了李小兵藏在床下的錢,大肆揮霍。 她是怎麼揮霍的呢? 魯小春先是買了個唱機,說是李小兵的錄音機效果不好,根本就沒辦法听。 開玩笑,唱片和磁帶是一回事嗎?磁帶兩塊錢就能買一盒,但進口黑膠唱片一張就得三十五塊,相當于普通人一個月工資,頂級奢侈品了。正因為音樂效果好,維瓦爾第的交響樂《四季》一放,狂風暴雨聲大作,把大雜院里的居民听得血壓都上升了。 她換了外匯券,去友誼商場買了一大堆化妝品回來。 她買了高級料子,做了五件旗袍。 她買了十雙高跟鞋,燙了頭。 在院子里一扭一扭走著,香風鼓蕩麗人行,婀娜多姿花照水,跟電影里的女特務一樣。 陶愛國禁不住道︰“小兵,你對象真是個大美人啊!不過,怎麼看怎麼都覺得邪性。” 魯小春弄回來黃銅做的咖啡機,在家里磨咖啡,黑咖啡。 陶媽媽終于喝到了傳說中的咖啡,苦得眼淚都下來了,說︰“這東西就是鐵水,孫悟空被壓五行山下喝的。” 魯小春把嘴唇涂成驚心動魄的紅,每天必坐窗台前對鏡貼黃花。 她還和院子里的老頭下象棋,輸得慘不忍睹。 李小兵的窩棚本就小,隨著里面的東西越來越多,竟擠得無法落腳。 李小兵估算了一下,這美人大姐半個月就花去了自己兩百塊錢。 他對錢看得比較淡,有口飯吃,餓不死就行,魯小春花了就花了唄,無所謂。 白天時還好,魯小春通常會在下午出去亂逛,說時要找《暗算》的作者孫三石救黃依依,晚飯飯點的時候會準時回家,倒不是太讓人擔心。 唯獨讓李小兵忍無可忍的時候,每天夜里姐姐都會去院子里發報。問她發什麼內容,依舊是︰“我不畏懼死亡,我害怕的是犧牲之後不被所愛的人知道。我的肉體即將毀滅,我的靈魂將與你們同在。” 李小兵有點崩潰,負氣想︰毀滅吧,都毀滅吧! 但生活中還是有令人愉快的東西,最近一段時間,李小兵在何情粉絲團里樹立了赫赫威名,成了大伙的頭兒。 第220章 少年游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前頭不是說過,李小兵每天晚上必去小旅館潛伏嗎? 這樣盯了十天半個月下來,倒也打听到不少關于何情的事情。比如,偶像要出席個什麼活動,偶像什麼時間會去音樂公司上班,什麼時候會去錄音棚錄歌,甚至什麼時候會去醫院找醫生看牙,都了如指掌。 李小兵還麻著膽子問大夫何情的牙怎麼了,醫生回答說好得很,屬于可以開啤酒瓶子那種。 小兵又奇怪,既然牙齒好好的,干嘛來看病啊! 醫生又回答,定時檢查啊,明星嘛,都愛美的。 正因為李小兵的長期盯梢,熟悉何情的所有工作動向,粉絲團們都能輕易地看到偶像。他們現在統一了服裝,都一身綠軍裝,軍帽,藍布褲子,解放鞋,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背著軍用水壺。到了地頭,都同時從包里掏出海報,高舉過頭,大聲呼喊大聲尖叫︰“何情,何情,何情!” 剛開始的時候,何情還有點害怕,漸漸就習慣了,甚至還朝大家笑笑。 這笑容讓所有人越發瘋狂。 每次聚會活動的時候,都是李小兵提供後勤保障,大伙兒的吃喝都是他給錢給糧票。 試問,誰能不喜歡這麼個大金主呢?更何況,李小兵同志還能準確掌握何情的動向。 無形中,大伙兒都圍繞在他身邊,結合成一個聯系緊密的團體。 這一日晚上,李小兵照例出門潛伏,陶愛國則在屋里听錄音機,正听得入迷,就看到自家兄弟一臉凜然沖進來︰“快快快,愛國,你我馬上騎上自行車,分別通知其他人,出大事了! ” 陶愛國︰“出啥事了?” 李小兵三角眼里全是綠光︰“明兒,何情要下基層慰問演出,路有點遠。這是她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第一次在正式場合登台表演,咱們可不能錯過了。路有點遠,得早點出發。” 陶愛國叫了一聲操,說,小兵你真牛,連這事都能打听到,何情要去哪里? 李小兵回答說是延慶,也不知道是延慶那里,只說演員們明天一大早集中乘大客車出發。正因為如此,咱們得騎車跟在後面,一路打听尋過去。 陶愛國大為激動,連聲說好,然後和李小兵一起分別通知粉絲團成員。 忙碌到半夜兩點,才算把事情辦妥。 次日早晨七點,二十來個小伙子小姑娘推著自行車,齊聚大雜院,在李小兵的帶領下宣誓。 李小兵舉起右手拳頭︰“我宣誓!” 眾人︰“我宣誓!” 李小兵︰“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勇于進取。” 眾人︰“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勇于進取。” 李小兵︰“獲得最後的勝利。” 眾人︰“獲得最後的勝利。” 他們這一嚷嚷,引得院子里大人們駐足觀看,都哈哈笑著︰“這些孩子,有意思有意思。” 也許是李小兵口中的犧牲二字刺激到魯小春,她忽然從屋里跑出來︰“我不畏懼死亡,我害怕的是犧牲之後不被所愛的人知道。我的肉體即將毀滅,我的靈魂將與你們同在。” 然後跳上李小兵自行車後座。 粉絲團的成員好奇︰“大姐你誰呀,搗什麼亂?” 陶愛國笑嘻嘻說︰“小兵的對象。” 大家一片大嘩,都說,這姐姐年齡起碼三十了吧,比小兵大十歲不止。小兵這是找了個媽呀! 李小兵感覺很沒面子,哀求魯小春︰“魯小春,你下去吧,我們沒時間耽擱了。” 魯小春搖頭︰“我要陪你一起去犧牲。” 大家︰“結婚,馬上。”然後笑成一團。 李小兵被魯小春糾纏住心中郁悶,卻沒有辦法,喝道︰“嚴肅點,注意隊形。” 他又低聲對魯小春道︰“我們要去延慶,如果想去玩可以帶你。但說好了,不許搗亂。” “出發!” 二十多部自行車唰啦啦踩出去,趕到地頭,正好看到何情和文藝團的演員們上了一輛大巴。大伙兒同時腳下使勁,跟上去。 市區還好,大巴行得慢,追得上。但一出市區,汽車頓時就跑得沒有了影子。 小年輕們也不擔心,反正從市區到延慶就一條國道,沿路問去也追不丟。只要堅持下去,龜兔賽跑的最後獲勝者還得是烏龜。 青春是美好的,年輕人們精力旺盛,將車輪踩得火花帶閃電。有人帶頭唱歌“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然後大家跟著吼,和部隊里拉歌一樣。 朱三線最近搞了對象,對象是個大塊頭姑娘,起碼一米九,她在前面蹬腳蹬子,朱同志坐後面,竟拿起吉他伴奏,好幾次差點摔下去。 韋南寧更是從包里掏出一面紅旗用桿兒串了豎在車龍頭,上面用白紙剪了字樣貼著“何情英雄連。” 可惜風實在太大,跑不了十幾里地,上面的字逐一被吹掉,最後只剩“可連”二字。 大風鼓蕩,隊伍整齊,小伙子小姑娘們精神煥發,路人紛紛稱贊好家伙。 但李小兵卻感覺很不自在,後座的姐姐今天濃妝艷抹,高跟鞋旗袍加狐皮圍肩,眼楮瞪得像銅鈴,嘴皮涂得像剛喝了人血,這不是美蔣女特務嗎,混在革命的隊伍里像什麼話? 最令他難受的是,這位姐姐還用手指在他背心不停敲電碼。 李小兵︰“魯小春你懂發報,以前是干這個的?” 魯小春︰“懂,不是。” 李小兵︰“別敲了,天天敲我的肉體即將毀滅,我的靈魂將與你們同在,對你身體不好的。姐姐,你應該是病了。你家在什麼地方,還有什麼人?對了,看你年齡應該已經結婚了,你愛人在哪里,要不我寫信給他。” 听到他問起愛人,魯小春稍微清醒了些,忽然淚流滿面︰“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是背叛,還是被自己最愛的人背叛。小兵,我曾經愛過一個人。那次之後,我看起來還正常,但有一只蟲子在我心里,沒日沒夜地咬著,直到有一天,我讀到暗算,我發現我就是書里的黃依依。我的心就被蟲子咬光了,吃干淨了。” “我現在還能想起從前的日子,和他在一起,是那麼的快樂。可是,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說完這話,魯小春忽然把臉貼在李小兵背心,淚水沁了進去,手指在他肩膀上敲個不停。 李小兵整個人都僵了,下意識問︰“你發什麼?” 魯小春︰“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少年游,多麼快樂啊,眾人還在瘋狂踩著車蹬,高聲呼嘯︰“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最後勝利。” …… 同一時間,孫朝陽立火車站出站口,不住揮手︰“爸爸,媽,在這里,在這里。” 爸爸媽媽終于來了,他們來北京陪孫朝陽和孫小小過春節。 第221章 這東西北京有嗎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出站口的旅客好多,人人都背著巨大的包裹,但孫朝陽爹娘是最醒目的兩個,因為他們帶的行李更大。 老爹和老媽各自背了一個竹背簍,背簍上面還重著一口麻布口袋,用細繩仔細捆好,看份量輕不了。除了背簍和口袋,二人手上還各自拎了個提包,都漲得鼓鼓囊囊。 他們身上也沒閑著,老爹的中山裝四個口袋里都塞了零碎,漲得要爆開。脖子上還掛著一個花布包裹。老娘的脖子上則輕松些,掛了兩條路上用來擦臉的毛巾。 二老整個被行李淹沒,宛若行走的雜物堆。 孫朝陽急忙沖上去接父親的背簍,孫永富︰“幫你媽背去。” 孫朝陽急忙搶過老娘的兩只提包,將背一弓︰“背簍給我……啊,好沉,裝什麼東西了?” 母親楊月娥︰“都是吃的用的,朝陽,還是我來吧。” 孫朝陽一邊把媽媽行李朝自己身上掛,一邊道︰“不用,不用,我身強力壯,全勞動力,這點份量算啥。”于是他也被行李淹沒了。只是,背簍實在太重,估計四十斤左右,壓得他身體禁不住往下一沉。 他心中好奇,正要問里面裝的什麼,忽然想起一事,就領著父母朝那邊跑︰“快,公共汽車來了,咱們跑起來。北京的人實在太多,什麼都要用搶的。錯過了點,就得等下一班,很麻煩。” 二老以前也沒出過遠門,在成都火車北站的乘車的時候已經有點暈。此刻看到京城的人山人海,更是有點心慌。首都的交通何等復雜,光巴士就是幾十條線路,路線牌上的站名看得人眼花。如果不是有兒子帶領,他們還真能把自己給弄丟了。 公交車上已經擠,尤其還是帶著這麼多行李,簡直就是人見人憎。 在車上,一家三口隔著幾個乘客的腦袋相互喊話。 孫永富︰“孫朝陽,小小呢,怎麼沒看到?” 楊月娥;”永福,今天是周三,小小肯定在學校上課啊,為了來接你,書都不讀了嗎?” “那是那是,天大地大,念書最大。我們這張老皮老臉的,上面又沒長花兒,又有什麼好看的。”孫永富忙點頭,但神色中卻滿滿都是失望。 孫朝陽曉得老爹想二妹,也不說破,道︰“小妹平時住校,周六晚上回家住一晚上,禮拜天吃過午飯又回學校,其實我和她見面的時間也不多。而且馬上就是寒假,她要應付期末考試的。不過你放心,二妹今天晚上會回家住的。” 孫永富︰“考試重要,回不回來都不要緊。咦,天安門,楊月娥,你快看,天安門。” 公共汽車已經行駛到長安街上,可惜楊月娥的視線被其他人擋住,怎麼也看不見,急得不行。孫朝陽喊︰“媽,你別擠,小心擠壞了身體。咱家離天安門走路十來分鐘,你以後天天可以去看。” 楊月娥︰“走路十幾分鐘,那距離可遠了去。”她是車間女工,體能充沛,走路都帶風的。十幾分鐘足夠走出去二三里地。 這京城實在太大了,坐了半天車才到長安街,到家還得那麼遠。今天來北京,北京什麼樣都沒看清,勁顧著看人的後腦勺了。 也不知道在車上晃了多久,孫朝陽又喊︰“媽,爸爸,到了,下車下車。嗨,借過借過。” 一口標準的北京口音,楊月娥心中歡喜︰朝陽說話真好听,跟電視劇里一樣。 下了車,脫離人海,身上頓時輕松。不過,周圍的風景卻讓二老有點失望。眼前是一縱一橫兩條巷子,都是青磚碧瓦老院落,顯得陳舊。 孫朝陽的家就在胡同里一間院子,兩進,平房,地方倒是大,收拾得也干淨。院子里兩棵不知道什麼名字的大樹正在發芽,夏天應該很蔭涼。 楊月娥︰“朝陽,小小寫信回家說你買房了,就是這里。” 孫朝陽;“對啊,就是這個院兒。媽,你滿意不滿意?” 楊月娥︰“滿意,滿意。” 孫永富︰“怎麼不是樓房,你在四川住的是平房,怎麼到北京了還住平房?” 孫朝陽故意苦著臉︰“沒辦法啊,京城寸土寸金,你兒子就這麼點本事,只能住這種房子。” 楊月娥︰“不錯了,不錯了,平房好,接地氣。” 孫朝陽忙把父母領到東廂房,說︰“這里以後歸二老了,先把行李放下。哎,京城什麼買不到,干嘛大老遠從四川帶過來,這麼多東西,人太遭罪。再說了,你們帶過來的東西,我和小小未必喜歡,以後不能再這麼干。” 也許是旅途太勞頓,孫永富突然冒火︰“孫朝陽,給你帶東西你還嫌棄,真以為你是大城市的人,瞧不起你的泥腿子父母?忘本了你。” 孫朝陽︰“我沒有。” 他心中直呼冤枉,剛才之所以這麼說,是心疼父母。 孫永富激憤,一樣一樣從行囊里掏東西。他先是從背簍里抱住一口壇子︰“這東西北京能買到嗎?” 這是個泡菜壇子,里面泡了嫩生姜和二荊條辣椒,是做水煮魚、魚香肉絲的必須配料。 孫朝陽驚喜︰“這個買不到。 孫永富又從另外一個背簍里抱出同樣的一口壇子,里面是紅燦燦的豆瓣醬,做回鍋肉沒有這個還真不行。除了用來做菜,還能當蘸水使用。 孫朝陽更驚喜︰“這個在北京買不到。“ 孫永富繼續掏東西︰“麻糖你能不能買到?”“川味豆豉能不能買到?”“麻辣豆腐乳能不能買到?” 都是老娘的手藝,孫朝陽饞這些東西半年了,喜得不住點頭︰“買不到,買不到。” 孫永富︰“你還嫌我們了,忘本了,你失去了勞動人民本色了。” 孫朝陽點頭哈腰︰“我有罪,我有罪。” 孫永福還在掏東西,他將一把用豌豆尖扔孫朝陽面前︰“這東西北京能不能買到?”豌豆尖用葉兒粑葉包好,以谷草捆扎得結實,雖然經過三天三夜的路程,依舊鮮活清脆。 孫朝陽發出一聲長嘯︰“蒼天啊,爸爸,媽,你們萬歲。我想這玩意兒都快想瘋了。沒啥說得,我先去下碗豌豆尖面解饞。反正已經回家了,你們照顧自己,我先去吃兩口。” 孫永富得意地笑起來︰“還說我們麻煩,嫌我們土氣,我看你們北京人的生活也不怎麼樣嘛,你別都吃了,給小小留點。” “曉得,曉得。” 第222章 我怕夢醒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楊月娥︰“這才下午一點半,剛吃午飯沒多久,別撐著了。” 孫永富︰“你懂得什麼,二十一歲的娃,正是能干飯的時候,吃石頭都能化了。我跟他一樣大的時候,最凶一回,吃了兩斤白肉,一斤米飯,撐得實在受不了,跑去刨地消食。” 楊月娥︰“咱們先把東西放好,再收拾一下。朝陽一個大小伙子住這麼大院子,不知道髒亂差成什麼樣子。” 孫朝陽跑去廚房,他也顧不得那麼多,直接將一瓶開水懟進鍋里。打開蜂窩煤爐子風門,開始下面。不片刻,一碗豌豆尖臊子面出鍋。 只見,辣椒油紅紅火火,豌豆尖清脆欲滴。咬一口,熟悉的香味充斥口腔,仿佛全身的所有細胞都在歡呼。 他一邊吃著面,一邊端著碗跑到父母身邊。 老娘本打算給孫朝陽打掃打掃衛生,結果在院子里轉了半天,發現里面早已經整治得一塵不染,倒沒有什麼可做的。 于是,二老就挨個地去看每間屋。 這一看,心中就奇了,問怎麼這麼暖和,是不是開了暖氣,這北方的暖氣是什麼樣的? 孫朝陽指著暖氣片介紹功能,說,那頭有人用鍋爐燒熱水。熱水順著管道流進來,在屋里一循環,就熱和了。不過,這里的房子老,設備陳舊,管道里里有蚸M水垢,制熱效果不好。咱們就得把閥門打開,把里面的髒水放出來就好。 “里面真的是熱水嗎?”楊月娥道︰“那以後洗臉是不是可以從里面放水?” 孫永富就罵︰“你把熱水放了,別家暖氣用什麼?放不得,放不得。” 房間實在太多,楊月娥搖頭,說,這跟農村的祖屋一樣。不過,農村的房子平時可以用來堆柴禾,放糧食,你這里空著太浪費,當初你就應該買小房子。對了,朝陽,你這里多大面積。 孫朝陽回答說大約兩百平,是有點大。小院子也是有的,比如隔壁有個院子,才八十來平米,竟然弄成四合院,真是匪夷所思。這種房子人都不肯賣的,你踫到什麼就買什麼,根本沒有挑選的余地。 吃完面,孫朝陽一身通泰了,把碗朝洗碗池里一扔,就陪爹娘在客廳里喝茶看電視。電視打開,滿屏雪花。他平時都懶得開電視,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天下午都沒有節目。 茶葉是鐵觀音,老蔣送的,二老喝了都說沒意思,有股焦鍋巴味。孫朝陽就換了太平猴魁,依舊是從老蔣那里順的,二老卻說太淡,不過癮,但好歹有茶葉味,將就吧。 楊月娥又說︰“朝陽,你這杯子里面怎麼印了個知了,喝茶的時候總擔心吞下去。” 杯子和茶壺是前一段時間孫朝陽委托楊鶴幫自己挑的,說是宣統官窯。不貴,十幾塊錢一套。但孫朝陽感覺這玩意兒像贗品,因為底款上印著“江西瓷業公司”字樣,又不是“大清宣統年制。”看來,楊鶴楊老先生也不靠譜。 喝著喝著茶,大約是暖氣太猛,加上這幾天白天又暖和,楊月娥就喊心中燥熱。 孫朝陽忙打開冰箱,找了根冰棍讓母親含嘴里,擔憂地問︰“媽媽,你心里燥熱的毛病好些了嗎?” 孫永富︰“你少氣你媽一點,她的病就好一分。” 孫朝陽繼續點頭哈腰︰“我不孝,我有罪。” 孫永富︰“冰箱不錯,多少錢買的?” 冰箱是日立單門,是從黑市那里弄的票買回來的,平時用來凍剩飯剩菜,這次老媽來北京正好用上。 孫朝陽︰“花不了多少錢,媽,你這次來北京,我正好帶你去醫院看看病。” 孫永富︰“算你有孝心,休息兩天就去醫院。” 一家人團聚,自然要說到工作上的事情。孫朝陽也沒辦法跟他們解釋音樂公司還有文學創作的事情,就道自己現在是中國作家協會創作員,每年有三百塊的創作基金。另外還在今古傳奇那里領一份工資,大概每月也有三十來塊錢。至于稿費,多多少少能領一些,這才有了錢買房子。 孫永富點頭︰“一個月六十多塊錢固定工資,足夠你用了。稿費都存起來吧,以後成家什麼的用得上。對了,小小來信說你有部長篇小說發表了,拿了不少稿費。” 孫朝陽忙從茶幾下拿起那本《當代》翻到《暗算》那一頁遞過去,介紹起來。 楊月娥手指在書頁上挪動,口中念念有詞。孫朝陽好奇,問她在做什麼。老娘回答說,在算字數,算稿費。 孫朝陽︰“別算了,別算了,這就不是錢的問題,關鍵是榮譽。” “這麼多字,對,朝陽你說得對,關鍵是是榮譽。”楊月娥滿臉驕傲︰“朝陽,我兒,你終于寫了一本書了,算是個作家了。” 以前孫朝陽雖然也發表作品,但都是薄薄幾頁。在她心目中,不出個大部頭,確實不太像話。 她又發愁︰“朝陽,這麼多頁紙,我怎麼裝相框里啊?貼牆上吧,起碼要佔兩堵牆壁。” 孫朝陽安慰道︰“媽,你別心慌,也不用貼,直接放書架上。” 一家人聊天總是很快樂的,時間也過得快。 孫朝陽發現母親有點疲倦,就領她到衛生間,讓二老先洗個澡換上干淨衣服,洗去身上的僕僕風塵。八十年代的綠皮車髒得很,幾天下來,他們身上都帶著怪味。 洗澡很麻煩,要自己燒水。孫永富不滿,嘀咕說,這院子雖然大,但洗澡卻不痛快,哪比得上在廠子,澡堂里二十四小時熱水,水量又大,小孩子站龍頭下都要被沖跑。 孫朝陽點頭嘆息,說,是啊,我也很懷念機磚廠的大澡堂子。 孫永富繼續對孫朝陽的衛生間表達不滿,說抽水馬桶水太少,一次沖不干淨,要半天才能等水放滿水箱。 還有啊,你淘米洗菜後的水留著沖不好嗎,剛才都倒了,純粹浪費。 孫朝陽說,對對對,爸你說得對,等會兒你做晚飯行不行。我廚房里有牛肉,我一直在想念你的水煮肉片。 孫永富︰“我本來懶得給你做的,但小小喜歡。” 孫朝陽︰“看來我是沾二妹的光了。” 等母親洗完澡,孫朝陽就在院子里刷刷地給二老洗換洗下來的衣服。楊月娥去幫忙,孫朝陽︰“我來我來,水涼,你休息吧。” 楊月娥︰“媽心里燥熱,沾點冷水舒服些。”她伸出手摸了摸孫朝陽的額頭︰“朝陽,媽真的來北京了嗎,媽真的看到你了嗎,媽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真好啊!要不,你擰我一下,告訴我這不是夢。” 孫朝陽笑嘻嘻地要去擰老娘胳膊。 楊月娥卻道︰“別擰,我怕夢醒了。” 第223章 小小的幸福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永富的廚藝很厲害,孫朝陽在老家的時候就喜歡吃他做的菜。可惜老爹工作太累,干得又是重體力勞動,回家後通常都會躺半天,展示手藝的機會並不多,今天可算是逮著他做飯了。 老孫先是蒸米飯,他將米掏了,擱鍋里煮開,將米湯倒到盆里。又在鍋里燒了水,擱上蒸格,蒙上一層紗布,將半熟的米飯倒上面蒸。 蒸米飯需要點時間,他又備好了水煮肉片的料,靜候女兒回家。 在做飯的時候,他不住扭頭朝院門那邊看,幾分鐘一次。 最後竟有點氣憤地對孫朝陽喊︰“孫朝陽,北京這里還真是怪,進門的地方還砌一道牆,隔出個小天井,浪費空間,拆了,都拆了。” 孫朝陽︰“那是照壁,古時候的人修院子,講究的是步移景換,講究的是納須彌于方寸,往復雜里搞。” 孫永富︰“我不管,過幾天我幫你拆。” 孫朝陽大驚︰“拆不得,文物,犯法的。” 孫永富悻悻︰“我拆自己家院牆還犯法了,什麼文物,就平房一套,和我們廠子里的沒什麼區別。” 楊月娥對孫朝陽說︰“朝陽你別理你爸,他嫌院牆擋住了視線,看不到小小回家。” 孫朝陽︰“哦,小小才是親生的,我是石頭里蹦出來的。” 楊月娥︰“說什麼胡話,媽十月懷胎生下你,還不清楚你是不是親生的。” 孫永富備好料,也沒事做,就坐到進院子的地方,打開了院子門,坐過道的長條蹬子上抽煙,不住拿眼楮瞅外面。 看起來好像舊社會的管家。 太陽落山,天黑下去,開始冷起來。孫朝陽沒辦法,將一件大衣披老父親背上,陪在旁邊說話。 孫永福又抱怨這房子不行,除了大一無所是,應該買小小學校附近的房。 正嘮叨著,孫小小就背著個書包回來了。 孫永富手中的煙頭落地,激動地站起來︰“小小。”伸出手要去摸女兒的腦袋,但剎那間卻收了回去。 因為,女兒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 眼前的孫小小個頭已經到他額頭位置,唇紅齒白,出落成一位美麗的姑娘,眉宇間早已經沒有去年的稚氣。 “爸爸,是你嗎?”孫小小驚喜地叫起來,抓住老爹的胳膊就不停搖。 孫永富心中一陣甜蜜,但還是有點不滿。如果是往常,麼女早就整個兒地掛在自己身上了。 哎,孩子大了,成年了。 “餓了麼,爸爸今天給你做水煮肉。” “餓了,餓了,爸,我幫你。啊,媽,媽!”孫小小看到聞聲而來的楊月娥,猛地撲到母親背上︰”媽媽,親一個,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楊月娥被女兒涂了一臉口水,詐怒︰“我想死。” 孫永福突然很嫉妒老妻,非常嫉妒。 今天晚飯老孫可說是使出了全身解數,他先變戲法式地從背簍里掏出一大堆蔬菜和佐料。 先是將泡菜和佐料用熱油炒了,然後勾油湯。待到湯滾,就放牛肉,煮熟,起鍋擱盆“大明正德年制”的缽里。老楊說這是寄托款,清末民初的,孫朝陽覺得應該是贗品,但容積夠大,很實用。 菜盛缽里後,老孫又在上面撒上厚實一層辣椒面花椒面香菜蔥花,將滾燙的熱油朝上面一淋,“刷啦!”這真是世界上最誘人的聲音啊! 孫朝陽兄妹揮舞著筷子,吃得滿頭冒汗,到最後更是搶了起來。 孫小小一反剛回家時的淑女形象,大叫︰“孫朝陽你住手,你住口啊!爸,大哥不像話。” 老孫提起筷子敲孫朝陽手背上︰“你妹那麼小,能吃多少,讓讓她又怎麼了?” 孫朝陽指了指正將一大把香腸臘肉塞嘴里的妹妹︰“爸爸,你看看她的樣子,究竟是誰在搶了,我搶得過她嗎?” 孫永富︰“嘿嘿。”他喝了一口酒,眯縫著眼楮︰“舒坦了,酒不錯。” 孫朝陽不肯放過妹妹,故意道︰“小小,爸爸媽媽可算是來北京了,你不匯報一下自己的生活和學習情況嗎,期末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孫小小有點郁悶,她底子不好,數理化還能跟上,文科有點拉跨。這個成績在老家或許是學霸,但掉在北師大附中這種學霸滿地走的地方,立即就不成了。 只得大概說了一下自己的情況,道,班級二十幾名的樣子,一不小心就掉三十名去。明年分文理科,她打算念理科,名次還能上去一點。 看女兒郁悶,孫永福問,將來能考上大學嗎? 孫小小︰“老師說了,以我現在的成績,就算出一身大汗,也就中國農業大學、北航、北理工而已。北大、清華是別指望了。” 孫永富和楊月娥不明白就里,也分不清這大學那大學,看女兒難過,只不住安慰,但孫小小還是不停嘆氣。 “做,你就做吧。”孫朝陽極其不滿︰“爸爸,媽,別搭理她,她這是在炫耀。” 一頓飯孫朝陽吃得前所未有的過癮。 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吃飯。 沒有什麼比這事更重要。 因為,這是生活中的幸福,雖然是小小的幸福,小小的溫馨,小小的歡喜。 吃過飯,他打開客廳電視,這回有圖像了,就讓孫小小陪老娘老爹說會兒話,自去洗碗。 正洗著,客廳那邊傳來孫永富的大叫︰“什麼,你哥買這個院子花了一萬多塊,敗家子,咱們老孫家出敗家子了。這破平房又有什麼好,凌霄寶殿嗎,住這里能長生不老嗎?” 孫小小不滿︰“爸爸,你吼什麼。這里是北京,什麼都貴,房子還是文物古董。” 楊月娥︰“蒼天,你哥怎麼那麼多錢。別說了,別說了,小聲點,我害怕。” 孫小小︰“不跟你們說了,我寫作業去了。” 孫朝陽急忙丟了飯碗,跑過去跟父母解釋了半天,掰著手指跟他們計算自己的稿費,半天才說服他們這是正當收入。 又道,爸,媽,房子雖然舊,但正如小小所說都是幾百年前的文物。而且又是在北京,你想啊,世界上有幾個北京,北京一環二環以內又有多大點地盤,房子能不貴嗎? 第224章 突發的事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永富對兒子孫朝陽花了一萬多塊錢買了這套四合院很惱火,在老一輩人心目中,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水磨石地面,抽水馬桶,噴頭淋浴才是現代化生活。如果屋里再塞滿了電器,那就最好不過。 這地方大是大,可都是舊房子,院子里還能看到土,和在老家又有什麼區別?況且,一家才四口人,需要那麼大地方嗎?吃完飯,各自鑽回自己房間,反顯得生分了。 同時,二老也很吃驚。他們是真沒想到這套破房子會值得這麼多錢。而且,按照孫朝陽的說法,明年搞不好還得翻上一番。翻一倍,那不就是三萬塊了嗎? 他們掰起手指算了算,以老兩口的工資,一個月七十塊嗎,不吃不喝得存上四十年,這個天文數字真讓人頭皮發麻。 震驚使得孫永富和楊月娥再沒有心思和孫朝陽說下去。 等到兒子回書房寫作,他們就坐在客廳一邊看電視一邊說話。 老孫忽然有點氣憤︰“月娥,你說,房子這麼貴,這不是擺明讓大伙兒住不起嗎?老百姓住不起房,不就是電影和書上所說舊社會窮人的得沛流離一樣嗎?” 楊月娥︰“永福,你這不是說反動話嗎?新社會可不能說這個。還有,這里是什麼地方,北京啊,如果大家都買得起房,那全國人民不都朝這里擠,擠得下嗎?” 孫永富手中香煙不斷,地上很快扔了一層煙頭,語氣沉重︰“我也沒想到朝陽能賺那麼多錢,我心里也怕。在我們老家,萬元戶可是不得了的人物。我估摸著朝陽怎麼也是三四個萬元戶。” 楊月娥心大︰“娃娃的錢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正大光明,怕什麼怕?而且,朝陽還拍了電視劇《濟公》。前段時間我看電視劇《魯迅》,魯迅夠進步吧,革命家吧。人家以前留學的時候,家里直接給了八個大洋。回國革命的時候,在學校教書,幾百塊錢工資。住的是大院子,一個人養活一大家子,也沒有人說他反動啊。還有華羅庚,人家也富裕得很。既然電視上這麼演了,說明有錢不會挨整。” 八十年代電視機開始進入家庭,出現了很多制作精良的電視劇。其中,名人傳記是其中一大類別。現代的有《華羅庚》《魯迅》《向警予》,古代的有甦東坡、王羲之、濟公、楊貴妃,故事多是當時最優秀的編劇和作家,很好看。特殊十年出現了一個文化斷層,也就是因為有新的媒體的出現,人們才第一次知道,中國古代和當代有那麼多歷史文化名人,創造出那麼燦爛的文明,算是一次全民傳統文化普及。 “嗯。”孫永富被老妻說服,心里的擔憂好了些感嘆︰“以前常听人說,上海灘和北京城這種大地方遍地黃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過完年回家,廠里的人問起朝陽的事,你就說他也就那樣,三十塊錢工資,偶爾拿幾十塊錢稿費。京城物價高開銷大,一個月下來也存不了幾個錢,朝陽連自行車都騎不起,每天擠公共汽車上班,住的地方和在老家一樣,也是平房。平房很破,屋頂都長了草,還藏著一頭黃鼠狼。” 說到這里,他語氣轉嚴厲︰“楊月娥你嘴上沒有把門的,我警告你回去以後不許亂說話。” 楊月娥是個愛面子的,常常為自己養出一對優秀的兒女而驕傲。不讓她得瑟,真真是要了命了。她很委屈,嘀咕︰“本來就住的就是平房嘛,本來日子就過得不好嘛。” 孫永富哼道︰“三萬多的平房,以後搞不好還得漲,是廠子里的宿舍能比的嗎,他們住過嗎?電視關了,別影響朝陽和小小的工作和學習,別妨礙他們進步。” 二老關掉電視,走到院子里,轉頭看去,孫朝陽的影子投射在窗戶上。又一轉頭,孫小小的影子也同樣投射在窗戶上。 橘黃色的燈光一直亮到夜里十二點才熄滅。 “嘰嘰——嘰嘰——”春天了,雖然夜里很冷,但角落里還是有蟲兒輕輕叫著。 楊月娥︰“我們一家四口終于在一起了。” …… 在這天,何情坐上了去延慶演出的大巴車。 這是在京城各大演出團體春節團拜,下鄉慰問演出,當然,演出費是沒有的。實際上,能夠參加這麼高規格的演出活動,倒貼錢都肯。為了這個演出機會,姆媽使盡全身解數,才把她塞進車里。 這事有點後世小明星蹭紅毯的味道,何情很心虛,很尷尬,卻無力反抗,她感覺自己的生活已經徹底被媽媽控制了。 上了大巴,何情很自覺地坐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內別的明星都互相認識,上車後便打起招呼,然後坐一起有說有笑,她一個人呆那里如坐針氈。 正難受的時候,旁邊一個女演員忽然問︰“第一次下基層啊?” 這個女演員與何情年齡仿佛,小圓臉,燙了頭,劉海搭在額上,看起來非常可愛。 何情轉頭微笑︰“第一次,有點暈。” 姑娘︰“你一來我就注意到你了,何情。”說著變戲法地從小坤包里掏出兩盒磁帶,道︰“這盒是你的,我天天听。另外一盒是我出的。” 說著話,她提筆在自己那盒磁帶上簽了名,說︰“送給你,你也在你的磁帶上簽個名。” 何情一看,兩盒磁帶分別是自己的《粉紅色的回憶》和《陳方圓的歌》。 女演員︰“我是陳方圓,在東方歌舞團上班。認識一下。何情,你的歌好紅啊。” “啊,你是東方歌舞團的。”何情震驚,這可是國內第一流的歌舞團啊,里面的歌星都是她的偶像。 陳方圓笑道︰“我一開始不是唱歌的,我拉二胡。從小拉 ,拉進了樂隊。不過我不愛干那個,就改唱流行歌曲,就找到自己的路子了。何情你的歌好听,我一字一句跟著學了一段時間。可惜啊,無論怎麼學,就是學不會里面的腔調。” 何情好奇︰“什麼腔調?” 陳方圓︰“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你們江浙人說話時那種軟軟糯糯的味道,听得人酥到骨頭里去。” 何情不好意思,臉紅了,低頭輕輕笑。 陳方圓也笑,笑聲很清亮。 何情剛紅沒有偶像包袱,陳方圓將紅未紅,兩人年齡相當,頓時惺惺相惜,不片刻就混成無話不談的閨蜜。 何情︰“對了,你們歌舞團今天來了那些歌唱家。” 陳方圓︰“就我一個唱歌的,其他都是輕音樂隊和戲曲演員。對了,那是我們團長王昆。” 何情禁不住站起來看過去,王坤坐在最前排,看起來很和藹的一個老太太,和解放戰爭時期延安舞台上《白毛女》中喜兒的形象不搭。 她現在還是個小人物,自然不好上去打攪,就默默在後面看著那位傳奇。 演出的地點說是延慶,其實就是半路上的一家國營大廠。 廠里有好幾千工人,演出時間是傍晚。夕陽染紅了天邊,工人俱樂部燈火輝煌。這麼多知名藝術家來演出,工人們都激動了,幾乎所有人都涌進劇院,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來演出的藝術家很多,節目排得很滿,這里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化妝間不夠用了。 何情和陳方圓是小字輩,別說獨立化妝室,連大化妝間也撈不著。沒辦法,就有工作人員在樓梯下面用屏風隔壁出個空間來。 二人上妝,等著上節目。 說來也巧,何情和陳方圓的歌唱節目是挨在一起的。何情等會兒要唱意大利民歌《桑塔盧西亞》,粉紅色的回憶和美酒與咖啡雖然紅,但在這個時代登不得大雅之堂。 陳方圓則唱印尼民歌《星星索》。 她們既然是唱外國民歌,自然要換國外婦女的服裝。 事先二人都各自準備了服裝,何情的是一套翡冷翠婦女的裙子,母親陳咦蘊脫揖┌遣梅熳齙摹 等了半天,快到二人上節目的時候了。 先是陳方圓的節目。 現在的明星可沒有助理什麼的,印尼民族服裝太復雜,何情就上去幫忙,把陳方圓脫得只剩一身秋衣秋褲。 她心中正贊嘆這個閨蜜身材不錯,雖然比不上自己的完美,卻讓人很有親近感。 正要開她的玩笑,忽然,屏風那頭忽然傳來一個男人“啊”一聲,然後是腦袋踫牆的聲音。 “誰!”二女同時大叫。 屏風倒了一幅,何情就看到一雙紅色的三角眼,頓時如墜冰窖。 三角眼大約是知道自己闖了大禍,轉身一溜煙跑了,一路上有身體撞擊牆壁和雜物的聲音傳來。 陳方圓氣得暴跳,顧不得穿外套,就要一身秋衣去追。忽然發現何情軟軟地坐在椅子上,身體顫如篩糠,牙關咯咯響。 她有點擔心,忙扶住何情︰“何情,你怎麼了?”這姐妹兒,明明是我被流氓偷窺,怎麼最後被嚇壞的是你? 何情還在顫抖︰“那人,我認識,我認識……不不不,那雙眼楮,我看到過,好多好多次,我……我感覺有人在盯梢我,對對對,就是這雙眼楮……” 陳方圓︰“何情,振作點,馬上就要上節目了。沒有什麼比節目更重要的事情,現在,馬上冷靜。” 何情還在抖。 陳方圓今天的演出好像絲毫沒有受到剛才的影響,在舞台上收放自如。這姐們兒,天生就有鎮場子的稟賦,一站在舞台上,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至于何情,慘了點,完全不在狀態。雖然靠著戲曲童子功的底子,圓滿地完成演出,也收獲了觀眾熱烈的掌聲。大伙兒都是听過她磁帶的,還有不少人是她忠實粉絲,紛紛大喊︰“何情,再來一個!”“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但業內人士卻能听出她演砸了 台下第一排,東方歌舞團的一位大人物皺起了眉頭,評點︰“干巴巴毫無感情色彩,就是個縣級文化館水平。” 王昆笑笑,反問︰“什麼是縣級文化館水平,你也別瞧不起縣文化館的歌唱演員,很多人的水平都不錯的。” 那位大人物︰“其實,單論唱功,只要經過十多年科學訓練,歌手和歌手之間並沒有多大區別。唯一的區別是表演力,是對歌曲的理解後轉化為自己的主觀的感情色彩,並演繹出來,讓人為其中的意味所感染。抱歉,這首歌感染不了人,只算是听個熱鬧。王昆同志,你點頭讓何情參加這次團拜慰問演出,是不是因為她最近很紅,想給這個節目增加一點新元素,解放思想?我個人持保留態度。” 王昆還是笑笑︰“對青年藝術家,我們應該多一分寬容。磁帶能賣出去幾百萬盒,說明人民群眾喜歡,喜歡總是有道理的。” 那個大人物︰“你是說流行咯,流行感冒不更流行。” 王昆不跟他爭辯,實際上,在她負責東方歌舞團的十多年時間里,一直秉承著創建本土流行音樂體系的志向,培養了無數優秀的歌唱家和流行樂明星,是個胸襟開闊,且能接受新鮮事物的領導者,對八十年代的流行樂壇做出巨大的貢獻。 何情知道自己演出弄砸了,回家之後也不敢跟姆媽說,她整個人都處于恍惚之中。那雙血紅色的三角眼仿佛無處不在,在黑暗中冷冷地盯著自己。 是的,她在之前都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一直以為只是因為工作太累產生的幻覺。 今天……終于證實,這是真的。 現在的治安實在太亂,別說地方上,即便在北京也時有惡性刑事案件發生。 恐懼好像一條蛇把她纏繞,她感覺自己血液都冷得快要凝固了。 …… 次日一大早,孫朝陽被父母做飯的聲音吵醒。他伸著懶腰走出房門。北京的清晨很冷,窗戶上結著霜花。但等會兒太陽一出來就會化,溫度也會升到十一二度。 他一看手表,才六點,郁悶得要命。這麼早起床,又是大冷天的,好煩。 二妹已經開始了晨課,在背英語,孫朝陽能听懂一些,內容好像是猴子過河被鱷魚抓住,然後利用他的機智逃到岸邊樹上。 母親楊月娥口中嘖嘖稱奇︰“北京真奇怪,下午五六點就天黑,早上四點就亮了,這還怎麼過日子?” 第225章 依舊嫁給你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永富這次來北京見著半年沒看到的兒女,幾乎是承包了做飯這件事。大早上起來就生了蜂窩煤,給全家人煮起了面條。 等到水開面熟,孫小小背完了英語,換成了理科的公式定律什麼的。 楊月娥將一張熱毛巾蓋孫朝陽臉上,讓他擦擦。 溫度實在太高,差點把娃給燙傷。 楊月娥︰“朝陽,你妹妹念的什麼書啊,都一個小時了,我一句也听不懂。” 孫永富端著一盆面條出來︰“听不懂就對了,如果你能听懂,你不成大學生了?你也住大樓房,坐辦公室。” 楊月娥︰“我如果是大學生,就不會嫁給你。” 孫朝陽大驚︰“要嫁的要嫁的,不然我和小小可怎麼辦?老爹雖然渾身缺點,可勤勞善良勇敢啊!” 四川人早上吃面,這面的澆頭也有講究,最上品的是昨天晚上吃剩的剩菜。 昨天晚上孫朝陽家吃的是水煮牛肉,里面放進去那麼多佐料那麼多油水,油汪汪地蓋下去,再加上鮮嫩的豌豆尖,味道不知道多美。 一家人捧著大海碗,蹲院子里。孫朝陽吃得滿頭大汗,腦殼上有熱氣騰騰而起,宛若射雕英雄傳里的裘千丈。一邊吃一邊不住吸氣,連聲叫︰“過癮,過癮,媽,你來北京太好了,以後別走了,跟我一起生活。” 孫永富不滿︰“面可是我下的,沒良心的東西,天上的雷公要打你。” 讓老孫更不高興的是,自己的小棉襖孫小小吃了兩口卻嫌油膩,只把豌豆尖解決了,就背起書包旋風般出門上學,這是完全不給可憐的老父親一點面子。 他追著喊︰“小小,你什麼時候回來,爸給你做好吃的。” 孫小小︰“馬上期末考試了,我住校,考完才回家。不說了,不說了,要遲到了。” 孫永富嘀咕︰“小小怎麼不喜歡我的面。” 孫朝陽咕咚咕咚把紅燦燦的湯都干了,抹嘴︰“小小是大人了,愛美,怕胖。再說了,學校吃得也好,大早上的吃這麼油膩,她受不了。爸,你別這種表情,我給你點贊。“ “誰要你贊了?”老頭兒有點失落。 接下來一天,孫朝陽帶著二老去逛。 老孫說這天安門正中間那道門怎麼不開,這麼多游客從兩邊進出挺擠的。孫朝陽說,那正門在古時候只有一個人能夠出入,就是皇帝。 孫永富︰“那小平同……”孫朝陽急忙掩住他的嘴︰“爸,放過我吧。” 他們又去看了午門,楊月娥身上打了個寒噤︰“推出午門斬首是不是這里?” 孫朝陽回答道,是的,如果爸爸再亂說話,我就要被推這里來了。 他們又去看了故宮,孫永富很驚奇地打量著以前溥儀的臥室,點評道,又黑又破,跟咱家的四合院一樣,我看他的日子也不好過。 本來他對孫朝陽的四合院還很不滿意,現在看到皇帝住的地方和自家也沒什麼區別,這次意識到那套院子貴得有道理。 故宮逛了,頤和園看了,全聚德吃了。連狗不理都買了幾個,不好吃,二老已經是艱苦樸素的,連他們都難以入口,顯然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一天時間飛快過去。 孫朝陽從票販子那里幫母親搞到了積水潭醫院的號。 于是一家三口去醫院。 楊月娥不住嘮叨,說自己就是心里燥熱,吃點冰棍就好,來看病沒必要,太擠了,排隊排得人生氣。而且,各種檢查實在太多,又是抽血又是拍片,又是做什麼電圖,等結果都要等一天,看這架勢一個小病沒幾天看不下來。 孫朝陽連聲安慰母親,說,現在科學發達,儀器一照,你什麼病都能查出來。媽你這次來北京,我給你從頭檢查到腳。 結果出來了,醫生看了一眼,就說沒什麼毛病,血糖偏高,注意控糖,定期檢查,下一個。 就把楊月娥給趕了出去,前後不過一分鐘。 下樓之後,孫永富火了,罵娘︰“這什麼態度,我們逛檢查就檢查了兩天,一分鐘就結束了,有這麼為人民服務的嗎?不行,我得找他,我必須找他。” 楊月娥和孫朝陽拉都拉不住,只得目送凶神惡煞的他沖上樓去。 母子二人互相搖頭苦笑,半天,忽然擔心老爺子生出事來,正要追上去,就看到孫永富一臉蒼白地下來。 孫朝陽︰“爸爸,怎麼了?” 甦永福掏出香煙,用顫抖的手點著,猛吸一大口,才道︰“我算是弄明白了,醫生對你愛答不理,甚至直接動手趕人,說明你沒大毛病,馬上給我滾回家去,別浪費大家時間。如果醫生對你態度和藹,那就是判你死刑了。剛才我上去的時候,看到醫生正在接診一個病人,大夫的態度那叫一個好啊!又是問病人最近心情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吃得香嗎?上次開的藥你服用之後,肚子還疼不得。還疼啊,那我再給你加大藥量。沒事的,小病,小病,你比誰都健康。” “病人一听,哇地就哭起來了。果然,晚期。”孫永富:“太慘了,我在想,如果剛才醫生也這樣跟你媽說話,我可怎麼辦?” 楊月娥︰“好了好了,永福,如果我是大學生,我一樣嫁給你。” 西醫不開藥,咱們今天不是白來一趟嗎? 孫朝陽想了想,又從販子那里弄了張中醫的專家票,準備抓中藥回去熬。 專家老得不像話,發須皆白,滿面梯田,陰陽五行說了半天,最後說還是糖尿病早期,注意控糖,平時別吃太好,米飯少點,菜多點。又開了個清熱降火滋陰的方子,叮囑說,定期過來望聞問切,估計你這輩子都要吃藥了,反正身體感到不舒服就過來一趟。 楊月娥很滿意,說還是中醫靠得住,至少人家懂得開藥。不像西醫,就是崴的。 回家熬了一副藥吃下去,當天心口就不覺得那麼燥熱了。 楊月娥歡喜的同時又發愁︰“我看那位大夫年紀起碼八十好幾,說不定那天早上就醒不來了。他如果死了,我找誰看病去?” 孫朝陽和孫永富同時猛抓頭發,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月娥身體變好,一家人都高興,春節到了,準備過年。 第226章 吃吃喝喝迎新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小小就參加完期末考試回家。小姑娘直呼題太難,考得簡直是日月無光。他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補瞌睡,反正除了吃飯,其他時間幾乎都是在睡覺。當然,早飯是不吃的,任誰喊都沒用。 孫小小說,你們知道我這學期是怎麼過來的嗎,早上五點起床,背書,然後吃早飯、上課。班集體有什麼事都要幫著干,還要參加課外興趣小組,參加社會實踐。等做完課後練習家庭作業,起碼到晚上十一點,睡眠嚴重不足。 如此在家里睡了幾日,她終于振作起來,回學校領通知書。 成績不是太好,在班級名次還是在二十幾名的樣子。不上不下的,讓人著急。 但著急也沒有用啊,現在距離高考還有兩年,孫朝陽暫時也不管,準備等到高三上半學期的時候再研究研究將來考什麼大學,學什麼專業。 年前幾日是孫作家最忙的日子,先是蔣見生那里的兩家公司開年終總結會,聚餐。《今古傳奇》現在已經發展得很好了,雜志剛開始的時候全靠孫朝陽的《尋秦記》撐著。因為這本小說大紅,銷量節節上升,于是各名家都願意把自己的稿子投到蔣見生這里,其中還有不少好稿子。尤其是短篇小說。在編輯們有意的引導下,短篇小說的內容逐步朝民間故事,坊間志怪靠攏,頗有《故事會》的風采。 社里編輯和工作人員今年春節拿了不少年終獎,可以過一個肥年。 聚會的時候,蔣見生發表了激情洋溢的講話,端起杯子逐一跟員工踫杯,一盆盆心靈雞湯不要錢似地灌。 大家喝酒都凶,喝到最後,孫朝陽腦子都喝暈了。 對了,讀報三老身體很健康,但報銷的醫藥費節節攀升,他們也不知道從哪里弄來那麼多發票,搞得老蔣很煩,但你也不能不幫人家處理。畢竟,三位老先生與導師真上。社里有麻煩了,他們就跑去找上級鬧,鬧著鬧著,脾氣一來,就要在領導家門口上吊。 會餐的時候沒看到史鐵森,那哥們兒見未來岳父岳母去了,也不知道最後是否被人接納。 音樂公司也聚餐,這邊的人倒好,大家都是搞音樂的,愛護嗓子,就整了點葡萄酒意思意思。談的也是未來何情的新專輯《夢醒時分》,歌不錯,預售也好,就是風格對這個年代的人來說有點超前,銷量估計達不到《粉紅色的回憶》的高度,但也差不了多少。 何情母女沒有出席,孫朝陽倒免得見面時尷尬。 蔣見生弄完這一切後,就帶著兒子蔣小強回武漢過年,他那邊的應酬也多,估計也等到大年十五後才會回北京。 蔣見生的兒子蔣小強在音樂公司年會的時候露了一面,小伙子比起半年前長高了些。男孩子只要個子一起來,青春年少,總是帥氣的,就是這娃看起來不太可愛。眼楮里總是閃爍著對人的不屑,神態高傲,有點像哈利波特中那個金發小孩。蔣小強明年要中考,估計依舊是考北師大附中的高中部,據他自己吹牛說問題不大。 除了老蔣那里的聚會,孫朝陽又參加了作協的一個會議,他反正是個小透明,就坐下面听听,听完散會,約北京當地作家吃飯喝酒。 除了社會活動,京城的前輩朋友們也得去走動走動。 孫朝陽先去沙汀老先生那里拜年,帶過去一條煙一瓶劍南春。晚輩小子的一點心意,沙老先生樂呵呵的收了,他掛著中作協副主席的頭餃也不缺這些。不過,禮物中最令他滿意的是一盆孫朝陽媽媽做的沖菜。那玩意威力比後來的芥末還凶,老先生只吃了一口就被沖得流出眼淚。哈哈大笑說,對頭,就是這個四川味。 老先生問起孫朝陽的工作和戶口問題,孫朝陽說正在找單位,沒事兒。老先生已經退休,中協的副主席多了,麻煩他沒必要。 從沙汀先生那里出來後,孫朝陽又參加過冰心先生和吳先生家的兩次文學沙龍,預祝二位先生春節快樂,拜個早年。 對了,陳凱哥回北京過年了,約孫朝陽吃飯。他的電影《黃土地》已經拍攝完畢,過完年就準備在全國上映。 電影的出品方是廣西電影制片廠。 電影是根據柯藍的散文體短篇小說《深谷回音》改編的,此柯藍並不是後世的女明星柯藍,而是一位老作家老八路軍戰士。編劇陣容也強大,有柯藍、陳凱哥、張藝謀、張子良。 不過,孫朝陽對陳凱哥的編劇能力是持保留態度的,估計他只掛了個名。 孫朝陽對這個時代的電影編劇挺好奇,忍不住問編劇費多少。陳凱哥回答說,總共一千五百塊,所有編劇平分。孫朝陽算了算現在的物價和購買力,點點頭,稿酬還不錯啊。 《黃土地》拍得有點趕,兩個月就弄完了,現在正在後期剪輯。 听孫朝陽提起何情來北京找他要角色的事情,陳凱哥哈哈笑道,她不早說,早說的話,或許就成了。 孫朝陽卻搖頭,心道,黃土地一片的女性角色就沒兩個,女主就是個小女孩,跟何情的個人形象不搭,真讓何同學去演,怕是要搞砸。 孫朝陽和陳凱哥好久沒見,這次踫頭,彼此都感到親熱,小陳導演請客,在家里弄涮羊肉火鍋,又叫來幾個朋友。 幾人中有一個小伙子看起來好眼熟,孫朝陽正在辨認,陳凱哥介紹說這是《黃土地》男主角王學析。 孫作家大驚,王學析的頭發好茂盛,而且帥氣,還真讓人不習慣。這哥們兒藝術生命很長,到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依舊活躍在電視屏幕上,老戲骨一名。 另外還有個年輕人在後來很有名氣,他就是《黃土地》的配樂趙季平。 趙季平是甘肅人,畢業于西安音樂學院,現正在中央音樂學院進修。中央音樂學院藏龍臥虎,尤其是作曲系,現在出了四大才子,分別是譚盾、葉小綱、翟小松,還有一個誰,孫朝陽也記不得了。對了,現在文壇出了篇反映中央音樂學院學生生活的短篇小說很紅,小說名《你別無選擇》,作者是中音的學生,革命先烈劉志丹的親佷女。 趙季平在一眾天才中,確實很不起眼。不過自從他做了黃土地的配樂後,事業開始騰飛。後來又陸續為電影《紅高粱》、電視連續劇《水滸傳》、電影《大話西游》配樂,乃成一代宗師。 他在《水滸》中配樂中最有名的武松醉打蔣門神還有喝酒歌,《大話西游》則是紫霞仙子在蘆葦蕩出場時。 對了,電視連續劇《大宅門》中的音樂,就是拉京胡那段,也是他寫的。 趙季平的創作力和肆意揮舞的天才力真是讓人頭皮發麻。 《黃土地》的原著柯藍、攝影張藝謀、音樂趙季平,演員王學析,這個強大的陣容估計都是陳老爺子拉起來的,豪華得令人發指。 這片不拿獎天理不容。 幾位藝術工作者都豪爽,一席酒更是喝得大家東倒西歪,王學析醉了,倒在陳凱哥家沙發上呼呼大睡。孫朝陽乘著酒興仔細端詳了一下他的發際線,發現有後退的跡象,忍不住哈哈大笑。 趙季平和另外三個胖友玩麻將,趙同志很雅,國學素養頗高。 一片鬧騰中,陳凱哥拿起客廳的電話給遠在國外的妻子打電話。那邊現在應該是早上,大約是有起床氣,對面應該很不客氣。聊著聊著,兩口子就吵起來,一吵就吵了一個小時。 如果不出意外,陳凱哥這段婚姻應該要走到盡頭了。 下一個是誰呢,孫朝陽腦袋被酒精麻木了,拍了半天也想不起來,反正不是《春光燦爛豬八戒》中的嫦娥姐姐。還別說,嫦娥姐姐真美,可謂是當年的第一美人。可惜《無極》一出,就成了個梗。 孫朝陽本有點擔心陳凱哥和太太吵架後情緒不高,不料一放下電話,他又高興起來,和孫朝陽繼續吃涮羊肉,問︰“朝陽,我听人說計春化跟你們公司簽了唱片合約?” “你怎麼知道的?” 陳凱哥回答說計春化和張藝謀熟,今年要和hK的一家電影公司合作拍《少年小子》,《少林寺》原班人馬,估計又是一部賣座大片。李連結、丁嵐擔任男女主角,過完年就在登封開機,今年就能上映。他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要當歌星,真是不可思議。 說完這句話,陳凱哥又拍了一下額頭,說︰“計春化個人形象擺在那里,也只能當個配角,搞搞武打,他想在藝術上突破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孫朝陽苦笑︰“不好突破,真的不好突破,這事我也沒插手,由他們去。出唱片的事情太為難人,估計最後不了了之。” 除了陳凱哥這里,孫朝陽還跑了x縣廣播電台,和金姐小支等原同事吃了一頓飯。 經過上次的听眾來信事件後,《月下夜談》已經是台里金牌節目,收听率已經達到省台標準。因為成績出色,金姐做一把手的事情幾乎是板上釘釘,組織考察已經通過,只等任命書。小支有了新搭檔,一位胖大的知音姐姐。姐姐心細耐煩,灌心靈雞湯是一把老手,挺適合這個節目。 年前這幾天孫朝陽幾乎都是在迎來送往和酒桌子上度過的,喝得頭昏腦脹不堪其苦,但卻不得不打起精神應酬。沒辦法,生活就是這樣。 第227章 過來放煙花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其實酒宴主要是喝酒,飯菜卻吃不了幾筷子,醉醺醺回到家後,孫朝陽喊餓。 母親楊月娥就給孫朝陽熬稀飯。 孫朝陽反對,說,媽,弄點糧食啊,稀飯雖然養胃,可不經餓,我這幾天就沒正經吃過東西,扛不住。 楊月娥問他想吃什麼,孫朝陽想了想,回答道,紅燒,反正就是紅燒,再配上一大碗白米飯。 楊月娥憂慮︰“大晚上的你要吃紅燒,有你這樣吃的嗎,也不怕吃出病來?” 埋怨歸埋怨,楊月娥還是和孫永富一大早跑菜市場,跑供銷社,跑糖酒公司置辦年貨。家里不缺錢,孫朝陽事先又給了他們一大堆各式票證,正好大采購。 這血拼是有癮的,二老迷上了瘋狂采購的樂趣。在糖酒公司百貨商場跟人擠得怒發沖冠,在菜市場跟人為一分錢的讓頭扯得火星撞地球。 餅干先稱十斤,水果硬糖來個五斤、各式糕點來個十斤,汽水背一箱回來。但孫朝陽兄妹都不愛吃,說除了甜沒意思,你一個糖尿病人還買這個,這就是服糖自殺。 二老很郁悶,我們出力去買年貨還做錯了,你們兩口口聲聲說高糖高脂肪不健康,其實就是以前吃膩了,不艱苦樸素了。 你們這是瞎講究。 春節年夜飯中的大頭是蔬菜和肉類。 北方的素菜種類實在太少,兄妹倆一看到白菜就想吐,死活不肯動筷子。沒辦法,只能買幾十斤大蔥回來,再弄一百斤土豆,一百斤蘿卜。 肉類則容易些,畢竟是京城,只要有票,基本都能買到。排骨也來個一百斤,和他們從四川帶來的香腸臘肉一塊兒掛屋檐下。天氣說來也怪,暖和了幾日,春節前幾天忽然大降溫,白天只有三四度,夜里更是降到零下五六度的樣子,天然冰箱也不怕肉壞了。 走地雞買了五只,一只留到三十夜紅燒。另外四只都煮熟了切塊,和上調料做成棒棒雞,滿滿一臉盆,依舊扔屋檐下。夜里,黃鼠狼偷吃了些,大家也不在意。 就是五只雞的雞雜很令人頭疼,孫小小天天吃大蔥炒雞雜,吃到崩潰。 另外,楊月娥還買了一只鴨子,殺了,放滾水里除毛。拔完毛後,那一盆帶著鴨毛的熱水並不倒,她就招呼一對兒女和孫永富過來燙腳。 這是老家的風俗,說是用燙鴨毛的水泡腳可以提升人體元氣。 也不知道這說法科學不科學,反正燙完腳一身熱乎乎的,血脈也通了。 于是,一家四口就圍坐在大腳盆邊上,一邊泡腳一邊聊天。 孫小小忽然恢復成小姑娘模樣,在盆里用腳去踢老爹,又用腳趾去撓母親的腳掌心。 楊月娥不勝其煩,把女子的腳板踩住。 孫小小︰“燙燙,燙燙燙……” 外面在下雪,滿屋熱氣騰騰,有點醉的孫朝陽擦了腳,端起一缽米飯,將母親留的土豆燒牛肉扣在米飯上,大贊︰“土豆加牛肉,這才是生活啊!” 他一邊吃飯一邊問︰“爸爸,媽,小小,你們有什麼新年願望?” 楊月娥︰“媽什麼都不缺,要你買什麼東西。” 孫永富︰“明年一年的生活費交一下。” 孫朝陽故作不滿︰“我又沒在四川,交什麼交?” 孫小小︰“哥,我想放煙花,三十晚上能不能買點炮回來,要最響的那種大地紅。” 孫永富老兩口大驚︰“你一個小姑娘放什麼炮,不許不許,放炮的能是什麼好人?” 二老昨天去菜市場搶購的時候,遇到一群小屁孩放鞭炮。菜市場和屠宰場是連一塊兒的,滿地牲畜糞便,那些熊孩子把鞭炮插在牛屎堆上,崩了孫永富一身。 孫小小︰“不管,我就要。” 孫朝陽︰“好,買買買。” 二老還在叫︰“不許買,不許放。” 孫朝陽朝妹妹擠了擠眼楮︰“買還是要買的,不然算什麼過年?不過,威力大的炮不能買,就買點煙花吧。” 楊月娥想起一事︰“朝陽,三十晚上除了咱們四個人,還有沒其他人過來,要不要請幾個客人,叫上幾個朋友?” 孫永富就罵︰“你倒是喜歡熱鬧,別人不過年了,來陪你跨年?” 往常孫朝陽和家里都是去舅舅家過年的,楊月娥習慣了大家子熱熱鬧鬧,今年才四口人,有點小小的失落。 年三十這天下午兩點,孫永富就開始弄年夜飯,一直忙碌到下午四點過,天朦朧地黑下去。孫朝陽懶得地忙里偷閑,哪里都不去,就在屋里睡覺,早上睡懶覺,午飯後睡午眠。 孫小小同樣如此。 兩個年輕人睡得昏天黑地。 孫永富好幾次都忍不住要去砸兒子的房門,卻被老妻拉住︰“永福,你就讓孩子們睡高興吧,累了一年。” 孫永富︰“這是懶惰,我忍不了。” 楊月娥︰“忍無可忍,還須再忍,年三十年三十,今天年三十。” 孫永富狠狠一菜刀下去,剁掉大鯉魚的尾巴,用手拿起來朝牆壁比劃,準備貼上去︰“第一個尾巴,有頭有尾。” 楊月娥︰“有頭有尾,有頭有尾。永福,明年春節咱們還來嗎?” “廢話,兒女都在這里,咱們還能不來?”孫永富︰“以後每年都來,我要在這牆壁上再貼五十、六十只魚尾巴。” 楊月娥笑道︰“五十只六十只,咱們可活不到那個時候。” 孫永富︰“盡量爭取。” 說完話,他狠狠地將魚尾巴貼在牆壁上。 “啪啪啪啪……”隔壁有鞭炮響起,驚天動地。 院子里,孫小小的聲音響起︰“孫朝陽,孫朝陽,你起來,陪我去放炮。” 孫朝陽還是給妹妹買回來好多鞭炮,有大地紅,有魚雷,有二踢腳,反正什麼鞭炮威力大就買什麼。 “起來了,起來了。”孫朝陽的聲音跟著響起︰“你等會兒,等我戴上帽子,這天兒夠冷的,耳朵都冷麻木了。” 孫永富氣憤,正要出去,楊月娥拉住他︰“家和萬事興,家和萬事興。” 天一黑,外面就熱鬧了,到處都是放炮的小孩子,火光閃爍,火樹銀花。 孫朝陽兄妹跑到大街上,正要開干,突然看到一人走過來,喊︰“孫朝陽。” 孫朝陽定楮看去,卻是何情,就揮了揮手︰“過來玩煙花啊。” 第228章 你要抓住的沙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小小呀一聲跑上去,拉住她的手就搖著︰“何情姐姐,你怎麼來這里了?” 她們倆以前在甦州拍戲的時候認識,也在一起玩過。 何情還是穿著她那件羊毛絨大衣,圍著大紅圍巾,背著小坤包︰“小小,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過面了,挺想你的。” 小小︰“何情姐姐,我也想你。你找我哥嗎,听說你的磁帶是我哥上班的公司出的,好紅,我們班同學都會唱。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二杯。可老師說是壞歌,不許我們唱,抓住了要罰站的。” 何情有點不好意思︰“磁帶里面還是有適合你們學生听的歌。” 孫小小︰“何情姐姐,要一起放鞭炮嗎?” 何情搖頭︰“不了,我和你哥有事要說。” 孫小小︰“那好吧,我自己去玩。”說著轉身就跑,跑不了幾步又折返回來,將一把滋花塞何情手中︰“這個不嚇人的,你們放著玩。哥哥,這都快五點了等會兒讓何情姐姐到我們加持年夜飯好不好?” 孫朝陽︰“胡說什麼,何情家里還有媽媽,年夜飯要一家團聚的。” 何情微微一笑︰“對的,等會兒我就會去。孫朝陽,你家的飯是幾點。” 孫朝陽︰“年夜飯有點遲,七點半到八點,正好看春節聯歡晚會。今年中央電視台要直播春節聯歡晚會,節目很不錯的,你和陳阿姨看嗎?” 八三年春節除夕夜央視舉辦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獲得巨大成功。從此,春晚成了一個大Ip,成為全國人民三十晚上必看節目。也就是從今天晚上開始,從這個節目走出了無數巨星,堪稱八十年代的造星工廠。一個明星你不在節目上露一次面,你就算不上頂流,算不上巨。 何情︰“旅館里沒電視的。” “噢,沒有啊,你那邊的條件是差了些。”孫朝陽點了點頭。 他們站的地方地勢高,前面有道鐵欄桿,從這里俯視下去,可以看到孫小小。 二妹已經和幾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玩在一塊兒,在空地上放炮,砰砰砰砰,很脆。八三年,像北京這種大都市,國家對于個體經濟持鼓勵態度,也沒有投機倒把一說。鞭炮從來都是暴利行業,于是就有販子在街邊擺煙火攤子.。賣的煙花大多是常規的鞭炮,五十響,一百響,五百響,價格也不貴,從五毛到一塊錢都有。不過,這種鞭炮對小孩們來說是奢侈品,大家最喜歡買的是那種拆散了放在盒子里的,兩毛一盒,可以玩一個晚上。 這種小盒裝的鞭炮最搶手的是啄木鳥,盒子上印著一只彩色的鳥兒。放的時候,篤篤篤,跟啄木頭一樣。 還有一種受大伙兒追捧的是二踢腳,放地上點燃了,半天,砰一聲,鞭炮彈上半空,接著是第二聲炸響,讓人頭皮一麻,很過癮。 煙火鞭炮的極品是降落傘。炮仗騰空,爆炸後,會有一朵小傘飄飄悠悠落下。這樣,你不但能夠听響,還能得到一把降落傘當玩具,劃算極了。 下面放炮的人越來越多,這個熱鬧估計要持續到晚飯的時候才會結束。 孫朝陽跟何情一起趴在路邊欄桿上看。 孫小小現在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亭亭玉立,她的加入讓半大小子們都非常興奮。于是,放鞭炮活動開始離譜。有心炫耀,一個小孩兒在自行車龍頭兩邊各自掛了一串鞭炮,點燃了,在炮聲和火光中,風馳電掣而來,在孫小小身邊轉圈。 孫小小大聲尖叫,興奮地鼓掌,小臉高興得紅了。 孫朝陽心中腹誹︰把炮仗掛自行車上放?虧你想得出來,傷了車漆,回家怕是要吃大人一頓筍子炒肉。 二妹的鼓掌讓其他孩子更瘋狂,就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娃不服,直接用手提著點燃的鞭炮,朝她走過來。任憑風吹雨打,我自閑庭漫步。坐看雲生雲滅,閑看花開花落。然後,的確良褲子被鞭炮崩出一大片窟窿,里面的毛線褲子都露出來了。 孫小小繼續尖叫,以手捂住雙耳。 孫朝陽看下面鬧得不像話,有點擔心,正要過去,何情忽然抓住他的手,溫柔地搖頭︰“朝陽,不要管,沒事的。” 那只手好暖和,甚至還能感到一點點水汽,就如同何情此刻目光中的朦朧一樣。 孫朝陽身體一僵,頓了片刻,慢慢把手抽開︰“放點滋花吧,大過年的。” 何情眼中的朦朧消失,神色有點黯然,她點了支滋花,在手里輕輕甩著,在夜里畫出一個又一個圈兒。有的圓,有點扁,有的更是不成形狀,就如同她煩亂的內心。 一支滋花燃盡,身前突然陷入黑暗,什麼也看不清。何情突然咬牙︰“孫朝陽,我不是太明白。” 孫朝陽︰“什麼?” 何情︰“我听人說了,去年夏天甦州市你提名讓我去的,我不記得什麼時候認識過你。到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還用轉頭打中了你。但是,我永遠記得那天時你的模樣,你雖然氣急敗壞,但好像並沒有責怪我。你的眼神彷佛已經對我很熟悉了,就好像我們認識了很多年一樣。孫朝陽,你告訴我,我們以前認識嗎?” 孫朝陽︰“不認識啊,我也是听別人提起過你,恰好濟公有個角色,就隨手把你名字寫上去了呀?” 他又點燃一根滋花︰“這重要嗎,何情,你想說什麼?” 何情;“今天是年三十,我想說什麼,你不明白嗎?孫朝陽,別人都說你是個和尚。” 孫朝陽一愣︰“和尚?” “對,和尚,跟游老師一樣的和尚。”何情︰“無論是在甦州,還是回北京,你的生活中到處都是美麗的女性。可你好像從來不對任何一位異性有好感,你有的只是淡淡的禮貌。遇到美麗姑娘,你會多看幾眼,也僅僅是多看幾眼。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什麼?”孫朝陽問。 何情︰“就好像一個老頭在看晚輩,孫朝陽,你也是這樣看我的,這很讓人窒息,你才二十一歲啊。” 孫朝陽的滋花燃盡,他又點了一根。 何情︰“我不知道你究竟經歷過什麼,二十一歲的人也不可能經歷那麼多。我只是擔心,很擔心。” 孫朝陽︰“擔心?” 何情大起膽子︰“孫朝陽,我對你有好感,對,我喜歡你。知道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那天在甦州太湖,我們一起去劃船的時候,我感覺真的很美好,跟我想象中的愛情一樣。一個白衣少年在你身邊輕輕唱歌,揮舞雙槳。船在玻璃一樣平靜的水面上畫出長長的軌跡,你滿臉壞笑,但那笑容卻是充滿了熱情,青春就應該是這樣的,愛情就因該是這樣的。但是,你從來不喜歡任何一個姑娘,也從來不試圖和任何一個人建立起親密關系。我不明白,孫朝陽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怎麼了,我真的擔心,我害怕。” 滋花又滅,這回孫朝陽沒有去點。他趴在欄桿上︰“何情,很感謝你跟我說這些,被一個人喜歡上,確實是一種美好的感覺。一直以來,我對身邊的一切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就好像是一團抓在手里的沙子。” 何情不說話,就靜靜地站在他身邊,聆听著。 孫朝陽︰“佛家說,世界很大很多,一沙一世,一葉一菩提。一顆小小的沙子中有一大大的宇宙,或許有同樣一個孫朝陽生活在那個空間里,生老病死,歡喜快樂悲傷痛苦。在那個世界里,孫朝陽是個七十歲的老頭,躺在椅子上曬太陽,他快要死了。” “我現在很成功吧,很風光吧。但在另外一個世界中的孫朝陽很平凡,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很倒霉很失敗。” “他高中只讀了一年就下鄉插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夏季的稻田里,面龐被四川少有的烈日曬紅。他的腳桿上爬著螞蝗,他的雙手因為使用農具磨出了繭子。他在知青點的時候,天一黑就上床睡覺,跟同學們聊明天吃什麼,聊什麼時候能夠回城當個工人,聊著聊著就睡著了。” “遇到公社放壩壩電影的時候,他很興奮,和同學們走二十里山路去看。路上遇到下雨,火把被淋熄滅了,衣服被澆透了。他就躲在山崖下面,看著頭頂的閃電劃過來劃過去,真好看啊!青春多麼好,什麼都新鮮,什麼都好看。” “後來他回城了,做了個工人,在工廠做維修工,每天都是一身機油。一個月三十幾塊錢,花都花不完。最讓他開心的是,他終于和爹媽妹妹在一起了,沒有什麼比一家人更快樂的事情。但是,但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孫朝陽神色變得悲傷,他用力地抓著鐵欄桿,冷氣透進手指︰“後來,妹妹死了,爸爸媽媽也病死。一夜之間,工廠消失了,所有人都沒有了工作。他身上的錢只夠兩個月的生活費,怎麼辦,究竟怎麼辦啊?” “他到處給人打短工,做過工人,幫人打過谷子,最慘的時候,還兩天沒吃飯,全靠喝水杠著。” “不過,還是有一段日子過得不錯。那年他弄了個租書店,剛開始的時候每天有十塊錢利潤,後來有二十塊。那是他一輩子最平靜的時光,他每天會炒個菜,喝二兩酒,眯著眼楮看著外面的來來往往的行人,心里想,其實這樣也不錯,至少心里是安靜的。” “那一年他三十來歲,也是到了結婚成家的日子了,他認識了一個女人,以為找到了自己的愛情。” …… 何情吃驚地看著孫朝陽,她從來沒見他說過這麼多話,不禁問︰“她長得好看嗎?” 孫朝陽搖頭︰“不美,矮、胖,年紀大,脾氣壞,說話也傷人。經常罵我是個沒用的,憑什麼別家男人賺那麼多錢,別家的女人穿金戴銀,天天打麻將,而她要在家看店鋪做家務。窩囊廢窩囊廢,她總是這麼罵我。可我又能怎麼樣呢,我太孤獨了,我太需要一段親密關系了,我依賴她,我把所有的都給了她。對了,我是通過婚姻介紹所認識她的,認識兩天就住在一起,然後結婚。一個窮困的老男人,你還能要求什麼呢,況且,我當時是真的愛上她了。” 說到這里,孫朝陽眼楮里全是淚水。 何情伸出手蓋在他手背上,感覺孫朝陽在微微顫抖。 “後來呢?”何情問。 孫朝陽︰“後來她實在吃不了苦,跑了。我發瘋似地找她,去她娘家,去騷擾婚介所,給所有認識的人打電話,但怎麼也找不到人。至于我們的婚姻關系,也因為長期分居解除了。自從爸爸媽媽和妹妹去世後,我又失去了一個親人,從此孤獨地生活,一直到老。” “時間過得真快,我老了,一個人躺在椅子上曬太陽,睡著了。等到醒來,我就到了現在這個世界。”孫朝陽說完,長長出了一口氣︰“經歷太多,我已經接受不了任何一段親密的關系。我的心里的空間已經完全被磨出的繭子塞滿,已經無法裝不下任何東西。我想得明白,生活就是一團沙,你越試圖抓緊,它溜得越快。何情,那是另外一個世界的孫朝陽的人生,那麼的真實。有時候我都分不清現在的我究竟是在那個老人的夢里,還是那個老人在我的夢中。” “你是在說莊周夢蝶嗎?”何情繼續用力握住孫朝陽的手︰“但是,我希望你能忘記你的那個噩夢,你要朝前看。” “朝前不了,抱歉。”孫朝陽把手抽出來,這算是明確地拒絕。 何情的眼淚落下來。 下面,孫小小還在和那群孩子玩鬧,有人放起來煙火,砰砰砰,天空有大花開放,一片明亮。但那卻是冷光,讓人寂寞,比煙火更寂寞的寂寞。 一個聲音從後來傳來︰“孫三石。” “誒。”孫朝陽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回頭看去,一位三十出頭的旗袍狐皮披肩的女子從黑暗中走出來。 女子︰“你就是寫了《暗算》的作家孫三石嗎?” 孫朝陽以為是遇到書友了,點頭職業微笑︰“對,是我,孫三石很有名嗎?” “還我黃依依?”女子突然從背後抽出一把雪亮的菜刀朝孫朝陽迎面劈來。 孫朝陽猝不及防,整個人都木了,竟忘記躲閃。 電光石火中,何情忽然攔在二人身前,張開了雙臂,如同一只正在展翅的鳳凰。 雪亮的菜刀直奔她細長的頸項。 “不!”孫朝陽大叫,他的心要碎了。 “不!”同樣有人在大叫,一條人影從旁邊沖出來,伸手就抓住菜刀,鮮血從他的五指流下來。那人長著一雙標志性的三角眼,沒錯,正是李小兵。 李小兵死死地抓住刀,不住對著旗袍女搖頭。 女人呆呆地握住菜刀︰“還我黃依依,還我黃依依,小兵,小兵。” 李小兵一臉的溫柔︰“黃依依不就是你嗎,黃依依,你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道電光,不該劃一下就熄滅的,不應該啊!” 突然發生的流血事件引得一片大亂,孫朝陽瞬間清醒過來,︰“快快快,去醫院。” 孫小小也跑過來︰“哥,哥,怎麼了,我怕。” 孫朝陽︰“別怕,你先回家,我去去就回,見了爸爸媽媽,別亂說話。” 醫院距離這里只幾百米路,很快就到。旗袍女魯小春仿佛也失去了所有力氣,就那麼呆呆地看著李小兵。 傷口有點深,已經能看到骨頭,還好沒有傷到筋腱,也不會落下殘疾。 在裹傷的時候,魯小春一直用手指在李小兵的肩膀上敲著。她已經清醒了,眼楮里全是淚水。 縫了針,裹了紗布,四人走出醫院。 李小兵對何情說,是的,他一直都在跟蹤何情。不過請不要誤會,他實在太喜歡何情的歌了,喜歡到瘋狂的程度。如果因此對她造成困擾,他會道歉。 何情出身越劇團,團里的台柱子被瘋狂票友追捧的事情見得多了,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微笑道,我還以為你是流氓呢,李小兵你還真是把我給嚇壞了。這樣,以後你如果想看我的表演,我會告訴你我去什麼地方演出,如果有贈票的話,也會第一時間聯系你,把你那群朋友都叫過來。 李小兵大喜︰“那太好了,大伙兒不知道得多佩服我啊!何情,我們永遠支持你,一輩子都支持你。” 孫朝陽指著魯小春對李小兵說︰“小兵,你女朋友嗎,看起來好像是病了。其實,最好是帶去看看醫生,如果經濟上有困難,跟我說一聲。” 李小兵苦笑︰“不是我對象,我們就是認識而已。孫作家,我也想帶她去看病,不過這不是過年嗎?還有,這精神上有問題的都挺偏執,就怕她不答應去看醫生。” 說著話,他問魯小春︰“你願意跟我去看病嗎?” 魯小春還在用手指敲密碼。 孫朝陽︰“她在做什麼?” 魯小春痴痴地說︰“摩爾斯密碼,我在發報。我想說,我們都是病人,孫三石,你也一樣。不過,你找到你的良藥了。” “我的藥?”孫朝陽一愣。 魯小春抓住孫朝陽的手,在他手心敲了好久︰“剛才我砍何情的時候,我看到你眼楮里的絕望和傷心。沒有她,你會死的。孫三石,你會死的。你病了,病入膏肓,她是唯一的解藥。我發現,你看到何情的時候,你的右手都是使勁地攥著的,彷佛在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你愛她,你為什麼不承認。膽小鬼,我鄙視你!” 她咯咯笑著轉身離開。 李小兵︰“等等我!” 他追一邊追,一邊回頭喊︰“孫三石,何情,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何情應了一聲,看了看孫朝陽攥緊的右手,笑起來︰“果然。” 孫朝陽松開手,那團他試圖抓緊的,。不斷從指縫中流瀉的世界之沙落下,卻沒有散開,並瞬間落進心靈的縫隙中。 “何情,剛才我……” “別說話。”何情牽住他的手,手指也在上面敲。 “發什麼密碼呢,別學剛才那瘋子。對了,你敲什麼呀?”孫朝陽也拉住他的手,在手心上敲著。 何情︰“你先說。” 孫朝陽︰“歡迎來到月下夜談,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朝陽。” 何情撲哧地笑起來,然後把頭靠他肩膀上︰“我敲的是,冬雷隆隆,夏雨雪,乃敢……” 話還沒有說完,一團煙花在空中炸開。 然後又是一團。 雖然在幾百米高空,但二人還是能夠感覺到那團光是熱的,一如年輕人的,一去再不會回來的青春美好。 青春是什麼,盡力去愛,用盡所有氣力去愛。 不留遺憾。 二人就這麼靠在一起,許久,許久。 “餓了。”孫朝陽︰“要去我家吃年夜飯嗎?” 何情︰“吃什麼?” 孫朝陽︰“白斬雞,紅燒雞,紅燒鴨、土豆牛肉、蒸圓子、瓦塊魚、涼拌大頭菜、沖菜、麻婆豆腐,凍豆腐,臭豆腐、燈籠豆腐、熊掌豆腐。不好,陳阿姨還在旅館等你呢。” 何情︰“不管她。背什麼菜譜,孫朝陽你真討厭。” “不陪你媽吃年夜飯不好吧。” “不管她。” “不好吧。” “要不你去我那里吃。” “不好吧。” “必須去。” “不好吧。” 然後,二人同時哈哈大笑。 時間已經不早了,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孫朝陽家客廳擺了滿滿一桌子菜,電視機聲音開得很大。 孫爸爸在發脾氣︰“孫朝陽這個龜兒子,大年三十竟然在外面瘋,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回家。” 孫小小皺眉︰“爸,你別說粗口啊。”她先前也是被血淋淋的場面嚇住,回家之後一直心神不寧。但怕父母擔心,卻不敢說。 孫爸爸︰“我管你粗口還是細口,不行,我這心里的火壓不住。” 孫小小干巴巴說︰“爸,哥剛才踫到一個熟人說正事呢,你就不能理解理解。” “胡說八道,什麼正事要留在年三十歲。”孫永富不住捶胸頓足︰“現在都七點了,誰家年夜飯七點還沒吃,混賬東西啊,孫朝陽你這混賬東西。” 正罵著,外面院門響,然後是腳步聲。 孫永富立即抄起茶幾上的雞毛撢子,朝外面吼︰“還知道回來,我打死你!” 楊月娥大驚,拉住丈夫︰“你又打,朝陽那麼乖。” 第229章 拿不出手完全拿不出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永富掙脫開老妻的手,揮動雞毛撢子,朝進屋的孫朝陽抽去,卻看到兒子身邊有一位美麗的姑娘。 在電光石火間,老爺子的雞毛撢子輕飄飄落在孫朝陽肩膀上,不住地撢︰“這北京城的風沙真大,看看你,身上這麼大灰塵。來來來,我幫你撢撢。” 孫朝陽被父親掃了一身灰︰“哎哎哎,行了行了。” 老爺子還在嘮叨︰“年年都植樹造林,還三北防護林呢,我看也沒什麼用。” 孫朝陽︰“爸,爸爸,行了,有客人。” 孫永富才裝著剛看到何情的樣子,眨巴著眼楮︰“這位同志是?” 孫小小跑過去,拉住何情的手︰“她叫何情姐姐,姐姐,來吃飯。姐姐,那邊……” 剛才李小兵被人用菜刀砍了手,血肉模糊,好生嚇人。回家後,孫二妹一直心驚肉跳,生怕大哥跟何情有個三長兩短。 何情微笑︰“已經處理好,沒事了,我和朝陽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孫小小這才松了一口,拉著何情找了個位置坐下。 孫永富和老妻互相對視一眼,心中對孫小小又是不滿,暗想︰誰要你介紹了,真是多事。這個女子究竟和朝陽是什麼關系呢? 不過,大年三十的,一個姑娘跑家里來吃年夜飯,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老兩口也不多說話,只小心觀察。卻見,眼前這女子生得花容月貌,身材高挑,舉手投足中優雅大方,說話也細聲細氣,盡顯大城市姑娘的風範,不像老家廠子里的女工,風風火火,看了就讓人心里著急。 為了這頓年夜飯,孫永富兩口子提前兩天就開始備料,今天更是整治了一下午,滿滿擺了一大桌。孫朝陽也是餓得狠了,說聲吃吧,就揮動著筷子大干快上。 至于何情,吃相很文雅,一樣菜就夾一點點,淺嘗輒止,端莊而雍容。 兒子不懂事,竟不介紹兩人之間的關系。孫永富有點沉不住氣,端起酒杯,咳嗽一聲︰“今天是年三十,合家團圓,普天同慶。孫朝陽,你別盡顧著吃,沒看到有客人嗎,沒禮貌。” 孫朝陽嘴里塞了一坨雞肉,大口咀嚼著︰“客什麼人,認識半年多了。喝酒是吧,何情不喝酒的。” 孫永富︰“我做的菜這位何同志知好像不喜歡?” 孫朝陽︰“她不吃生冷麻辣,不喝酒不喝茶,不吃油膩葷腥。” 孫永富嘀咕︰“這不吃那不吃,不成和尚了?” 孫朝陽嘿嘿一笑︰“何情要保持身材保護嗓子,日常生活中有很多講究的。” 孫永富繼續嘀咕︰“忌口啊,但也不能糟蹋東西吧。剛才那茶,幾十塊錢一斤的,就這麼吐了,浪費。” 剛才何情吃東西的時候,滿桌的川菜一點都不踫,只夾了幾筷子豆花,還不用蘸水。 連飯都吃不到一塊兒,這還是一家人嗎? 天平猴魁多貴啊,何情只喝了一口就吐痰盂里,她拿來淨口啊!這什麼毛病,舊社會地主家的小姐也沒這麼講究。 他心中既是不滿,又擔心將來孫朝陽娶了這麼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回家,就是請了尊菩薩供著。 听到孫永富這話,眾人都感覺到他心中的不滿,場面頓時一靜。 孫朝陽皺了一下眉頭,正要說話。何情卻伸出筷子,夾了一塊紅油雞片,要放進嘴里。 孫朝陽筷子一伸,搶了過去︰“行了行了,你不用這樣,一個演員歌唱家戲曲演員,藝術生命重要。” 孫永富也笑道︰“姑娘原來是演員,不知道在哪個單位上班?” 何情回答說,工作單位在浙江省越劇團。以前也拍過電視連續劇,和小小一起在《濟公》里合作過,演了個配角。最近在京城灌唱片,做流行歌曲。 孫永富恍然大悟︰“原來是在濟公里演那個傻小姐的,我就說剛才看起來好面熟,一時間想不起來。你這麼一提,我在記起來了,你和朝陽應該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吧。” 何情點頭回答說︰“是的,我和朝陽還有小小就是在那時候認識的。” 孫永富喝了一口酒︰“朝陽是濟公的編劇,你是演員,緣分啊。對了,拍那部戲的時候拿了多少錢?” 何情又回答,也不高,六塊錢一天演出補助。 孫永富點頭道,六塊錢一天不錯了,拍上十天相當于一般人上兩個月班。對了,你在越劇團的時候工資多少? 當他听何情回答說越劇團那邊每月三十一塊五毛,加上各項補貼,接近四十塊的時候。老爺子道,收入是少了些。不過不要緊,女人嘛,不指望賺多少的。只要你們倆在一起高高興興,家庭和睦,比什麼都好。至于養家的事情,讓孫朝陽想辦法。 他一直為兒子的高收入而驕傲,禁不住在何情面前得瑟。一是炫耀,再則看何情模樣就是個城市摩登女子,孫朝陽土里土氣的,將來怕是要被人壓一頭,咱們就拿收入說話,讓她知道我孫家也是有錢的大戶,你就等著過來享福吧。 孫朝陽感覺到不對勁︰“爸爸,你這是查戶口嗎,大過年的別說了。” 老爹這樣干真不禮貌。 孫小小哪里懂得大人話中蘊含的意思,插嘴︰“爸,何情姐姐剛發行的磁帶賣的很好,收入應該很多。” 孫永福心里哼了一聲,收入很多,有好多?能比得我孫朝陽,我兒可是能掏一萬多塊錢買房的人,放眼全國,有這個能力的人能有幾個? 何情微笑︰“我覺得賺多少不重要,其實我平時也花不了多少。我喜歡盆景,可買了也沒地方擱。” 孫朝陽︰“你遇到喜歡的,可以放我這里,反正這院子地方大。” 何情很高興︰“那好,我就去買幾盆。不過,這北派盆栽感覺比南派少些韻味。” 孫永福︰“何情同志,你一年究竟拿多少錢,你不是灌了盒磁帶嗎?” 都是一家人,既然老人問起,這事也不能隱瞞,何情想了想,道︰“這幾個月,我大概拿了十四萬多一點。” 孫永富的筷子掉到地上。 蒼天,十四萬,只幾個月,這這這,這不是大資本家嗎? 在地方上,萬元戶已經是駭人听聞了,十萬元戶,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孫朝陽你耍的什麼對象,怎麼搞了個反動階級回家? 空氣頓時安靜。 看氣氛不對,何情醒悟,感覺不好意思。她忙端了杯白開水︰“伯父,伯母,朝陽,小小,我敬大家一杯,祝身體健康,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新年快樂!”大家踫杯。 這才化解了方才的尷尬。 孫朝陽 “按照咱們老家的風俗,這年夜飯除了大家干一杯以外,還有個拜年的環節。孫小小,你要不要錢,要錢就站起來。” 孫小小︰“發過年錢了,我先我先。“說罷,就起身朝父母連連鞠躬︰”爸爸,媽,新年快樂,快給錢快給錢。” 老兩口哈哈大笑,楊月娥從褲子的表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兩塊錢擱女兒手中。 孫小小又向孫朝陽和何情拜年,孫朝陽給了兩塊,何情給了五塊。 二妹也不缺錢,但小孩子喜歡的就是這種熱鬧勁兒。 孫朝陽從包里掏出個信封給父親︰“爸,我交的生活費,一年的。” 一共有一千二,在這個時代已經是筆巨款。如果換成剛才,孫永福肯定會在何情面前炫耀︰看看咱們老孫家的家底子。 但現在,他卻感到老孫家這家業,實在有點寒酸,拿不出手拿不出手,完全拿不出手。 又吃了一會兒飯,踫了幾次杯,何情看時間已經不早,掛念還在旅館等自己的母親,就起身說了聲抱歉。 孫朝陽送她去乘公交車。 二人走在路上,何情將手挽到孫朝陽的手彎上。 孫朝陽︰“何情,我爸爸是個普通工人,沒讀過什麼書,他就那脾氣,得罪之處,多多諒解。” 何情︰“沒有啊,我覺得伯父是個直爽的人,我想我們能夠相處好的。” 孫朝陽︰“廢話,你一年十幾萬收入,震都把他給震住了,我爸以後可不敢得罪你。如果得罪了你,他兒子哪里來的錢花,他兒子還怎麼吃軟飯?何同志,我好窮的,你願意養我嗎?” 何情撲哧一聲︰“孫朝陽你就是喜歡開玩笑,我不願意。” “不願意不行,必須願意。”孫朝陽︰“何情,我前幾天逛商場看到一套西裝不錯,能不能幫我買。” 何情︰“好啊,我陪你一起去試。” 孫朝陽︰“我想要隨身听,你能送我嗎?” “好啊。” “我想要一雙手工意大利皮鞋,你能買給我嗎?” “好啊。” 孫朝陽哇哇叫︰“無趣,何情同志太無趣。你不應該厲聲訓斥我要節約,要存錢,要閑時吃稀,忙時吃干,要精打細算嗎,這家里的女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何情俏臉微紅︰“誰……誰是家里的女人了……我不是這樣,再說,也花不了幾個錢。” 孫朝陽︰“有錢真好,何情,你也買套四合院吧,我幫你打听打听。” “好啊。” “杭州那邊有機會也買點房,賺的錢可以都投在房產上面。” “好的。” 公交車來了,何情上車,坐靠窗的位置,揮手告別。 汽車緩緩前行。 孫朝陽追了兩步︰“燕子,燕子沒有你我可……拿錯劇本了。” 到處都是鞭炮聲,煙火燦爛,年味好濃。 第230章 薄言往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小旅館中,陳咂寐嫣唷K團 淳┌且丫  母鱸攏 驕繽拍潛叩募僖丫 餛 =衲甏航謁敬蛩憒排 乩霞夜甑模  醋 渙恕!斗酆焐 幕匾洹反蠛歟 蛭 欠殖傻墓叵擔 吭率 哦家 ё衾止 玖燁  看味家 吧弦淮蟀殖  領錢的日子挨著年三十,新專輯《夢醒時分》也要上,那就更走不成了。 陳咼話旆  托蔥嘔卦驕繽跡  思  炙嫘偶牧艘淮蠖汛糯ュ 鑫 乓  硎競 釉謐穌攏 嫻淖 渙恕C荒芸吹剿竅勰郊刀屎薜謀砬椋 溫杪韙芯鹺芤藕丁 至于家里的老伴,也管不了那麼多。老頭業余愛好豐富,打牌下棋釣魚寫字畫畫在公園亂彈琴,什麼都玩。尤其是釣起魚來,人可以在野地里呆兩天兩夜不下火線,神經病一個。自己不回家,老頭子還巴不得呢。老夫聊發少年狂,終于擺脫束縛,重獲自由。 小旅館里條件有限,年夜飯也做得潦草,就炖了個腌篤鮮,煮了只白切雞。 下午四點鐘左右,何情就說有點事要出門,這一出去就沒得影兒。 陳呦仁遣 淮笈  鬧屑平獻諾妊就坊乩蠢魃黨庖歡  翟誆恍校 舅階Γ 懷善韉畝  イ慵切浴5 孀攀奔湟壞鬩壞愎ュ 衷詼伎彀說懍耍 溫杪櫳睦錕 擠 擰 最近治安形勢不太好,外面全是街溜子,派出所抓了一個又一個,卻沒多大用處。女兒長得好看,別出什麼事才好。 她越想越害怕,最後在心里決定,只要人回來就好,就不打她不罵她了。 正想著,何情開門進來。不等陳噠趴冢  徒辛艘簧骸澳仿琛!本捅[×慫牟弊印 陳擼骸胺趴  趴  啻筧肆耍 谷黿俊8詹湃Ш睦 耍 敲闖ス奔洌 鷚暈 庋揖筒皇帳澳恪! “姆媽。”何情還在叫。 陳嚦吹膠 勇嫣一  芯醯攪瞬歡裕 榱絲誒淦 任剩骸八 俊 何情︰“什麼誰呀,都不明白姆媽你說什麼?” 陳擼骸笆遣皇撬  簦俊 “啊!”何情臉漲成水蜜桃的顏色,顫聲︰“姆媽你怎麼……” 陳擼骸澳憧此  裟茄凵瘢  床懷隼矗 蹦懵枋竅棺踴故巧底櫻俊 何情︰“媽媽,我愛他,我確定這一點,我意志很堅定。” 陳呃 擼骸霸趺矗 瓜胊旆戳耍靠蠢矗 詹拍閌僑Я  裟搶 恕! 何情以為母親不同意,只倔強地站在那里︰“是。” 陳擼骸八  粼趺此擔  飭寺穡俊 何情︰“他也愛我,我們確定了戀愛關系。媽,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決定,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就那樣了。” 陳噠 潰骸拔彝 狻! 何情愕然,回家路上她內心做了激烈的思想斗爭,鼓足勇氣要跟母親攤牌,結果一拳打在空氣里。 陳咦匝宰雜錚骸八  艨雌鵠春孟窈芑嶙鋈耍 鞣矯婀叵刀即 淼煤芎茫 艘渤墑歟  辭俺桃殘﹝渙恕6遙 杖氬淮懟R荒曄 嘍 潁 臀頤羌頤諾被I浴ˋ牛 故歉齟笞骷遙 緇岬匚灰哺擼 梢粵恕5 飫鎘辛礁鑫侍猓 紫齲   秈 墑 戎兀 榍檳憬 磁率侵尾蛔 <彝Д匚恢 涫稻褪且懷 秸  咄 浴D歉穌蟺兀 悴徽劑歟 思揖鴕 и劑 F浯危 忝悄炅浠剮。   舨哦 唬 疾壞椒  炅洌 蠢吹謀涫 螅  罅恕   何情難地起發了脾氣︰“姆媽,你太庸俗了,我不愛听。” 陳擼骸安話 駁錳 畋舊砭陀顧祝 憧茨懵柙趺詞帳澳惆值模 [擰! “不吃了,還吃什麼呀?”何情氣惱,徑直躺床上,不搭理母親。 …… 孫朝陽送何情出去的時候,孫永福和楊月娥面面相覷。 半天,孫永福突然哈哈大笑。 孫小小︰“父親大人因何大笑?” 最近學校推薦的課外讀物中有《三國演義》,小姑娘看得入了迷。 孫永福︰“我一笑吾兒有出息,婚姻大事不讓父母操心;二笑兒媳陪嫁金山銀海,我孫家要興旺了。郎才女財,佳偶天成。楊月娥,你又有何高見啊?” 他卻不知道,其實兒子孫朝陽的收入比起何情並不遜色多少。 楊月娥︰“朝陽和何情是絕配,將來肯定能成。” 孫永福奇問︰“為什麼這樣說。” 楊月娥︰“剛才我看到何情的時候,心里有點不喜歡,所以他們能成。” 孫永福更奇怪︰“你這是什麼理論。” 楊月娥︰“婆婆和媳婦天然就是敵人,我看別的姑娘都覺得人很不錯。唯獨看何情的時候,心里就打個突,所以,我就認定了,她將來肯定嫁孫朝陽,天注定的。” 孫小小听不下去了︰“你們真庸俗。” 孫永福詐怒︰“孫小小,你出去,站外面反省。” 外面孫朝陽恰好回家︰“讓小小站外面反省?小小,胡為乎泥中?” 孫小小︰“薄言往訴,逢彼之怒。” 楊月娥︰“你們說什麼天書,都听不懂。” 孫小小︰“所以你們要加強學習。咦,哥,你不去何情姐姐那里吃年夜飯見她父母嗎?” 孫朝陽︰“我有一件要緊事,回家看春晚,實在走不開。”春晚對于文藝界來說,就是巔峰天王山,他將來可是要靠音樂公司發財的,自然要重點關注,一個節目都不能漏掉。 八點,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正式開始。 孫朝陽顧不得說話,坐下就將全部精力放在電視節目上。 電視機里突然一靜,屏幕上出現四個隸書大字“恭賀新春。”背景是幾盞宮燈和蓮花狀的燈帶,很樸素。在孫朝陽這個穿越者眼中顯得很潦草,甚至比不上後世大公司的年會。 突然,身著中山裝的趙忠祥老師跳出來,朗朗道︰“各位觀眾,在這歡樂的除夕,祝你闔家幸福,萬事如意,春節愉快。” 今年中央電視台要舉辦春節聯歡晚會,還是全程直播,這個消息早在半個月前就刊登在各大報紙上,引發了全社會的關注。 這個時候,只怕全國人民都已經等在電視機前面了。 一代經典即將成就。 第231章 第一屆春晚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趙忠祥是這次春晚的主持人之一,除了他之外還有另外四人,分別是姜昆、馬季、劉曉慶和王景愚。 趙老師且不說,央視的當家主持人,面孔早已經被全國人民所熟悉。劉曉慶也是頂流大明星。馬季和姜昆現在也有不小名氣,只王景愚的名字大家還不知道。不過,等會兒他有個啞劇《吃雞》會爆紅,明年還會有《洗澡》,從此成為一線大明星,也讓人們第一次知道有啞劇這種藝術形式。 趙忠祥致辭之後,眾主持人開始介紹參加這次春節聯歡晚會的嘉賓。 這次晚會采取的是茶座式的形式,也就是說所有嘉賓都圍坐在下面的小桌子周圍觀看節目。 孫永福和楊月娥伸長脖子看了看屏幕,小聲議論“我看這桌上也沒放什麼好吃的,就幾瓶飲料幾杯茶。”“那不是還有水果嗎?”“好歹是中央電視台,不放點大魚大肉。”“是啊,邊吃邊看節目才好。” 孫朝陽听得忍不住笑,無論什麼話題,老爹老娘都能扯到吃上面去。比如昨天晚上的節目《動物世界》,看到非洲火烈鳥的時候,二老就在探討不知道用芋頭燒好吃,還是用土豆好。看到尼羅河鱷魚,他們又開始討論如果做成水煮魚,應該不錯。孫朝陽忍不住打斷他們,這玩意兒怎麼水煮,肉頭太厚實。孫永福不滿,反問,你就說它是不是魚吧? 趙忠祥姜昆他們介紹完嘉賓後,相聲大師侯寶林講話。侯大師的聲音有點含糊,北京城里到處都在放鞭炮,也不是太听得清楚。 接著,五大主持人給全國人民拜年。音樂響起,李谷一開始唱拜年歌。外面鞭炮聲依舊很吵,繼續听不清楚。但節日的氣氛卻瞬間拉滿。 就孫朝陽看來,歌曲質量一般。實際上,這種春節晚會,圖的就是個熱鬧,倒無所謂。一曲終了,開始猜燈謎。 外面依舊很吵,這個節目沒意思。孫朝陽就把這屆春晚的來龍去脈在心里過了一遍。 去年下半年央視就有意搞個春節晚會,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電視台導演黃一鶴。黃導演和江南皮革廠的黃鶴僅一字之差,也沒有帶小姨子跑了。 他是個能力出眾之人,有雄心壯志把這個節目搞成央視的招牌。提出干脆直播,並搞個觀眾熱線電話。直播對當時的電視人來說還是第一次,觀眾熱線電話更是新鮮事物,要知道現在電話還沒有普及,家里有電話的人可沒幾個人。直播搞不好是要出演出事故的,而且還是在除夕夜當著全國人民的面,到時候誰負得起責任。 但黃導演還是咬牙立下了軍令狀,一個字“干!” 對了,除了總導演黃一鶴,上面還有個藝術總顧問,就是東方歌舞團的團長王昆。 王昆負責向黃一鶴推薦演員和節目,黃導演拍板並總調度。 猜完燈謎,接下來就是馬季的相聲《山村小景》。 說來也怪,先前北京城里還鞭炮聲不斷。但馬季一個相聲說完,煙花炮竹聲漸漸稀疏下去。 等到馬季的第二個相聲《小小雷鋒》一開始,所有鞭炮聲都停了。 然後是第三個相聲。 孫朝陽家周圍的各四合院里隱約有歡樂的笑聲傳來。 至于老爹老娘和小小,更是笑得前俯後仰,不住擦著眼淚︰“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老實說這三個相聲孫朝陽以前沒有听過,第一屆春晚的時候家里也沒電視機,完美錯過。他笑點高,覺得意思不大。 相聲結束,接下來就是歌舞表演什麼的。有經典歌曲《夫妻雙雙把家還》,有《贊歌》斯琴高娃、胡松華演唱,他們第一次讓全國人民知道他的名字。孫朝陽倒是意外,原來“我孝莊”是唱歌出道的,這春晚還真是造星大舞台啊。 不對,我孝莊竟然還演小品。胡松華連唱三首歌後。斯琴高娃竟然還和嚴順開合作了一個小品。 嚴順開去年國慶節的時候就來了北京,一直在磨合這個作品,磨了幾個月,總算是上了央視。當時,老嚴還來找孫朝陽一起喝過酒,二人每每談起以前在甦州的事,都開懷大笑。 節目過程中,不斷有觀眾電話打進節目里去,各行各業都有,都是來給全國人民拜年的。也有點歌的,比如就有觀眾請胡松華給大家唱一首《馬鈴兒響來玉鳥兒唱》,老胡欣然同意。 嚴順開的小品也就那回事,對笑點高的孫朝陽沒有任何影響。 即便到了王景愚的經典啞劇《吃雞》,孫作家依舊感覺沒多大意思。沒辦法,經過互聯網段子幾十年的轟炸,他的閾值已經相當地高了。 孫小小受不了,笑得在母親懷里打滾,孫永福更是因為入迷,手中煙頭都把褲子燙出個洞。 孫朝陽倒是覺得里面的京劇節目有意思,比如袁世海,比如馬長禮,都是京劇中最有代表性的流派。現在看到老先生們尚在人世,真是恍如一夢。情懷,這大約就是所謂的情懷吧。 今天晚上的相聲小品超級多,馬季幾乎是打滿了全場,還有侯耀文、姜昆、石富寬,就連孫朝陽的老熟人嚴順開,也演了三個小品。一個節目是小品《彈鋼琴》另外一個則是扮演他標志性的藝術形象阿q。 馬季和姜昆又開始說相聲,突然,外面全是轟隆的鞭炮和禮花聲。原來,零點已到。 這下,春晚已經沒辦法看了。 反正也听不清楚。 于是一家四口就跑到院子里,抬頭看去,整個夜空都被煙火照亮。 孫朝陽︰“真好看,這才是過年啊!” 按照四川風俗,年三十都是要祭拜祖先的。只不過時間各有不同,有的地方是年夜飯的時候,有的地方是零點,各有各的說法。 孫朝陽家是零點燒紙。 在前兩天,孫家已經包好了紙錢。紙錢用一個大信封模樣的口袋裝好,上面寫下先人名諱“故祖考老大人某某某,收用。”“故祖妣老大人某某某,收用。” 口袋的右邊寫“今逢化帛之期,謹具冥錢,第一封奉上。”左邊寫“同日火化。” 背後騎縫的地方還要寫上一個大大的“封”字。 楊月娥將紙錢放院子里,點了火。不住作揖︰“列祖列宗,保佑我兒孫朝陽,女兒孫小小工作學習順利,萬事如意。” 孫朝陽和孫小小也作揖︰“保佑爸爸媽媽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煙火足足放了四十分鐘才安靜了些,家人祭祀完祖宗,這才又回到電視機前繼續看春晚。 孫朝陽定楮看去,電視屏幕上又是在猜燈謎。 第一屆春晚以零點分為上下兩個半場。 零點以前是馬季的主場,零點以後則是輪到李谷一閃耀光芒。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審美,李谷一的歌曲是正宗學院派抒情歌曲,如今正是大紅大紫。她的磁帶和唱片賣到爆,也是各單位晚會節目必唱歌曲。 李谷一的今天演唱的第一首歌是《春之歌》,第二首歌是《問聲祖國你好》。 做為音樂人,至少是音樂公司老板之一,孫朝陽雖然不是喜歡這種風格的歌,但涉及到自己的業務範圍,他還是靜下心側耳聆听,心中慢慢琢磨。 …… 且說,在小旅館里。何情對媽媽的庸俗理論很反感,回來後就氣得躺床上不說話。 陳咭材棧穡 桓鋈順苑梗 慈綰緯緣孟氯ャ 過了一會兒,何情突然翻身下床,穿上鞋子衣服就往外跑。 陳擼骸罷咀。 墑裁慈ュ俊 何情︰“我去旅館值班室看春節聯歡晚會,觀摩學習。” “不許去,你十一點前必須睡覺。值班室空氣差,又有人抽煙,傷嗓子。” 何情心中急躁︰“姆媽,你煩不煩,朝陽讓我看的,說要好好觀摩學習。” 陳擼骸八  羲檔囊膊恍小! 何情更急︰“朝陽說了,過完年讓你回浙江老家,我留下有其他事。” 何媽媽大驚︰“讓我回去,為什麼?” 何情︰“我留下灌唱片,把新專輯做完。對了,我可能要去河南登封。朝陽說了,那邊在拍一部武打片,片名《少林俗家弟子》,他想通過陳凱哥的關系跟導演替我要個角色,女主角,過完年要去試鏡。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成,如果成了,我要去河南,你也沒辦法跟過去。” “啊,女主角,阿彌陀佛,太好了,太好了!”何媽媽尖叫,滿面都是亢奮︰“成,怎麼可能不成,我女兒什麼人呀?好好好,我過完年先回浙江看看你爹。我在北京累死累活的,他倒是逍遙了,我得管管他。” 听到這件大喜事,陳咭膊輝  『吻椋 錘排 黃 莧д÷霉 蛋嗍銥創和懟4航諞裁宦每停 圖父齬テ魅嗽保 蠹亦咀嘔ㄉ獻櫻 豢淳腿肓嗣裕 攪愕鬩裁簧おД囊饉肌 在往常,何情十一點之前必被母親趕上床,但今天破例讓她熬夜。 李谷一的歌聲很美,眾人听得如痴如醉。 陳吒鋅 骸翱純慈思遙 吻椋 憧純慈思遙 獠攀欠綣 尷薨。︿閎綣姓餉匆惶歟 杷懶艘哺市摹! 何情摸了摸額頭,嘀咕︰“我能跟人家比嗎?” 陳哂摯磣約旱男模骸暗 闋 某 倍嘌劍 衷誆皇且 牡纈奧稹K  艋顧閌怯辛夾模  勒展俗約胰恕! 李谷一的表演將第一屆春晚的氣氛推到高潮,不斷有觀眾打電話進來點歌。 于是,她一首接一首的唱。《一根竹竿》《年輕的朋友》《知音》,真是一場藝術的饕餮盛宴。 這其中還出了個事故,前頭不是說過這次春晚要現場接觀眾熱線電話嗎?為此,央視提前弄了個熱線,幾個接線員滿滿擠了一間屋,電話線拉得密密麻麻如同蛛網。有觀眾電話打進來,接線員就提筆在小紙條上飛快記錄,然後由專人送去給趙忠祥馬季等幾個主持人,讓他們念。 其中最多的是解放軍戰士給全國人民拜年,一位海軍戰士說,他們駐守在東海,條件艱苦,但想起自己肩膀上沉甸甸的責任,就充滿了斗志。在這合家團圓的除夕之夜,全體官兵齊聚軍艦甲板上,頭頂是獵獵飛舞的風帆,向全國人民拜年了。 接線員一陣迷惘,這都什麼時代了,海軍同志們還在用帆船。驅逐艦呢,核潛艇呢,護衛艦呢? 對了,先前空軍給全國人民拜年的時候,開的竟然是螺旋槳飛機。殲5呢,殲擊6呢,空中蔡國慶呢?過分了,同志們過分了。 因為熱線電話太多,線路過載,央視竟然發生火災。還好有消防車火速出警,不然還真要真釀成事故了。 請李谷一唱歌的觀眾實在太多,不覺,李老師就唱了五首。但大家熱情不減,熱線電話依舊一個接一個打過來,其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在點《鄉戀》。 一疊又一疊通話記錄送到導演組,眾人都抽了一口冷氣。 《鄉戀》,這歌能唱嗎? 這首歌因為采用了新的唱腔,使用了現代的架子鼓電子琴等樂器,七九年的時候就被大家口誅筆伐。一時間,批判之聲四起,說這歌不健康,是黃色歌曲雲雲。于是,就被禁了,禁到現在。 黃一鶴捧著電話記錄,半天,才一咬牙︰“唱,讓李谷一同志唱,出了事我負責。” 經典誕生了。 鄉戀之後,李谷一又和袁世海、姜昆合唱了戲劇《劉三姐》片段。和袁世海對唱京劇《牛皋招親》,至此,李谷一今天晚上已經唱了九首歌。 這已經相當于她的一場小型演唱會了,人力有時而窮,李老師也不年輕了,面上露出疲態。導演組這才對接線組說,時間已經很晚了,晚會已到尾聲。如果再有熱心觀眾點歌,就婉拒了吧。 看到這里,孫朝陽站起身,伸個懶腰︰“睡覺了,爸爸,媽,小小,你們也早點睡。” 李谷一的歌唱完之後就是連續五個武術表演,什麼八卦掌、雙刀、長穗劍、空手奪棍,就差個銀槍扎喉了。自從去年電影《少林寺》創造了票房神話後,社會興起了武術熱。現在只要是武打片,哪怕你拍得再垃圾,都會被觀眾熱捧,這也是他決定給何情要一個武打電影主角的緣故。 在二十一世紀,所謂的傳武和傳武大師被現代科學訓練出來的格斗運動員打得滿地找牙,名聲是徹底地壞了。孫朝陽對武功是一點興趣沒有,才懶得浪費時間看呢! 不過,說起後世那些所謂的“傳武大師”他唯獨對馬保國看法不錯,雖然馬老師武藝稀爛,雖然口口聲聲讓年輕人好自為之。但至少不訛人不踫瓷,而且還見義勇為打過壞人。孫朝陽在他那個年齡,沒那種身體素質。從鍛煉身體的角度來看,傳武還是好的,有意義的。 第232章 這個春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計劃的何情將要出演的《少林俗家弟子》就是一部功夫片。這事是他前幾天和陳凱哥聚會的時候听他說起,並爭取的。小陳導演和孫作家關系不錯,當即就拿起電話打到導演華山那里去。 華山是hK邵氏影業公司的名導,在拍攝功夫片上有些年頭。自從去年電影《少林寺》大火之後,內地各大電影廠都有意涉足這個新領域。但因為功夫片是新類型,大家都沒有經驗,于是便采用合拍的形式。 《少林俗家弟子》便是中影和邵氏的第一次合作。雙方協議,邵氏出資金和技術,中影則出演員和提供拍攝期間的一切便利,並負責發行。 導演華山知道老陳導演在內地影視圈的人脈,接到陳凱哥的電話後,也不推脫,很干脆地說,等過完年讓何情去河南登封試鏡。 其實試不試鏡都無所謂,八十年代正是港片最輝煌的時代。每天都有新片開拍,不少演員都是半路出家,要形象沒形象要演技沒演技,這就看導演的調教能力了。 何情有演技固然好,沒演技現教現學就是,小成本電影講究不了那麼多。 華山說這樣的話,基本上是答應了。 孫朝陽並不擔心何情的演技,這位姐的演技可不是蓋的,人家可是《四大名著》打滿全場的老戲骨。至于功夫,她從小學越劇,童子功擺在那里了,在鏡頭前比劃幾下沒問題。 因為熬夜看了春節聯歡晚會,加上年輕人渴睡,孫朝陽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是懵的。按照老家風俗,大年初一要早上要吃湯圓。孫永福可管不了那麼多,七點就開始在院子里喊,喊到九點才算把兄妹倆喊起來。 湯圓是母親搓的,紅糖餡,味道很好,寓意團團圓圓。 現在是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三日,大年初一,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才算是新的一年開始了。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大事。 五月份的時候,恢復高考後中國首批大學博士生畢業,這些人中很大一部份都是返城知青。時間過得真快,從七六年到現在竟然過去七年了。 在這個月,因為社會上惡性形勢案件不斷,中央正式發文嚴打,總算還了老百姓一片安全淨土。當然,這次嚴打非常過激,但亂世用重典,在特殊時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六月先驅者十號探測器成為第一個飛出太陽系的人造物體。 同月,hK搖滾樂隊beyond正式成立,“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那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從來不可以,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悍匪二王被全國通緝,是新中國第一起全國性的大案。那時候,全國人民談二王色變,記得當年在機磚廠的時候,老爹還拿了兩根鋼 回家頂門,睡覺的時候,枕頭下還放著菜刀。孫朝陽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好笑,二王瘋了才跑四川一個小縣城去,瘋了才闖入咱老孫家殺人,圖啥啊? 這一年,任天堂發行了一款家用游戲機,俗稱紅白機,和一款新游戲,超級馬里奧兄弟。 也是在今年,鄧麗君在紅體院館連續演出六場,觀演人數達到十萬。 很有意思的一個年頭。 八十年代春節放三天假期,所以,何情母親初四中午的時候請孫朝陽全家在外面館子吃了頓飯,算是雙方父母正式見面。換前兩天,你想請客,國營大館子也沒有開呀! 吃烤鴨。 在全聚德。 全聚德現在口碑還不錯,味道也行。就是太油膩,其他人還好,都說美味。但孫小小和何情全程就吃了點鴨架熬白菜。 孫朝陽父母有點拘謹,親家母是知識分子出身,看起來也優雅大方,而且那麼年輕漂亮。相比之下,自己顯得有點土氣。但何媽媽卻好像渾不在意的樣子,不住給二老敬酒,說,首先感謝二老培養出孫朝陽這麼優秀一個兒子,其次感謝孫朝陽對何情事業上的幫助,生活上的關心,第三,感謝親家在百忙中拔冗前來……雲雲。 二老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話,只道,一家人,應該的應該的,就埋頭喝酒。 陳呤歉黿簿咳耍 獯緯苑棺約捍聳 迥昊 瘢 敕裨庇霉鏊 鋁恕S終飩檣芰司頻睦蠢 潰 逞趕壬諼惱呂鐨垂 迥├ 醯氖焙潁 本┌巧現鏈錒俟筧耍 輪斂畽☉靡鄱己然憑啤O啾戎 攏 拙迫瓷喜壞錳 妗C磕甓 歟 懦悄諭舛際腔憑頻南鬮丁A磽猓 然憑頻門潷萄蛉狻S謔牽 磕甓 歟 諭獾納詵紛泳透獻叛蚪搶礎6際敲嘌潁  焱返耐費蛉詞巧窖頡 山羊比綿羊聰明,是合格的領導者。山羊的脖子上還掛著一個鈴鐺,做為智慧的象征。 不得不說,何媽媽待人接物很大方得體,又風雅,孫朝陽和孫小小兄妹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孫小小,正處于求知階段,竟對陳阿姨大生好感。 但孫朝陽的父母就懵了,他們說的話自己一句都听不懂,坐那里生生地憋出一身汗。孫永福嫌花雕的味道怪怪的,想換二鍋頭,听到親家母說喝白酒上不得台面,只能硬生生忍了。然後,被花雕酒的後勁給放倒。 雙方父母見面後,幾位老人又約著在城里玩了兩天。 陳叱隼匆丫 母齠 攏  羆抑瀉吻櫚陌職鄭 吐蛄朔苫狽珊賈蕁K  羧Я停 干狹艘環堇裎 謀 囊狻 很快,到大年初十,也到了孫朝陽父母回四川的日子。 何情倒是懂事,也給二老備下了禮物。送了孫朝陽母親一件羊毛衫,送了孫朝陽父親一雙北京布鞋。 孫永福特別喜歡那雙北京布鞋,說和合腳,走起來舒服,他準備回家後從車間里拿點廢舊的輪胎底,讓鞋匠削了,釘上去,怎麼也能穿他兩三年。 何情微笑道,伯父,這鞋釘了底子就不好看了,以後我每年都會給你買的。 楊月娥孫永福這次來北京過年的時候大包小包,回家的時候,孫朝陽怕累著他們,索性不買東西,只給他們現金和糧票。對了,母親在離開北京之前,何情又陪她去了一趟積水潭醫院。那兩天,孫朝陽在跟進《暗算》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書的事情,走不開,只能委托何情。 她們找到那個老中醫,又抓了十幾副藥帶回去。 何情問醫生,老人回四川以後是不是照方抓藥就行。老中醫卻發脾氣,說,糊涂,我下的藥是要根據四時節氣和病人身體狀況調整的,你這是胡來。這樣好了,讓病人一季度來復診一次。 楊月娥憂愁︰“一季度來一次,從四川到這里多遠啊,坐火車就得三天三夜。”她一想起這漫長的旅程就害怕。 何情安慰她說︰“伯母,身體要緊,要不以後坐飛機吧,我給你買票。” 楊月娥︰“坐飛機多貴啊,不干不干不干,再說,哪能讓你出錢。” 孫永福卻道︰“都是一家人,誰出錢不一樣?孩子們要孝順,這心意你不能不收下。再說,也沒有幾個錢。” 至此,二老算是徹底認可了何情這個未來的兒媳婦。 何情終于下手買了很多盆景,有柏樹,有黑松,滿滿地放了一院子。 過不了多久,她就去了河南。然後寫信回來說,試過鏡了,華山導演對她很滿意,用了。隨信還附了一張劇照和一張明信片。 《少林俗家弟子》拍攝期半年左右,按照中影的計劃,拍完要過一年,大約是在八五年才開始會上映。片中的演員都不出名,但都是老戲骨,何情說跟他們在一起拍攝,倒是學到了很多新東西。 何情每個月都會飛北京休息幾日。 天暖風輕,孫朝陽就騎著自行車,載著她在胡同里亂逛。何情把手抱在他腰上,將臉貼在背心。 做為心理年齡七十歲的老人,前世又有一段破裂的婚姻,孫朝陽對于男女之情是很防備的,也覺得結婚實在沒意義,但他現在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人間的真情。 管他呢,過去的早已經過去,人生苦短,就好好享受愛情吧。做人,最重要的是對得起愛你的人。 這年頭,大伙兒都騎自行車。但已經有成功人士買了私家車,比如《少林寺》主演李連杰,就買了輛紅色的轎車滿北京城轉,多牛啊。那時候,紅色的車很少見,他每每都被交警攔下,看車看人,要簽名。 孫朝陽也不是沒動過買車的心思,但想想還是放棄。主要原因有三點,一,太張揚不好,悶聲發大財才是王道;二,他對這個時代的汽車實在沒興趣,里面要啥沒啥,又是手動擋,毫無駕駛樂趣。而且款式老土,就算要買車,也得等到八十年代末再說;第三,胡同太窄,弄輛車過去停著,路都要被堵半邊,太沒公德了。 不過,老蔣倒是買了一輛,實在要出遠門,可以借他的。 蔣見生買了一輛夜明珠微型車,全車環保材料——除了底盤,全是塑料,還是那種最差的塑料——磕一下,就會碎一個洞。孫朝陽經常開玩笑說,老蔣,你這車如果壞了,都不用鈑金,直接在街上找個補塑料盆兒的老頭,用烙鐵給你烙上就好。 蔣見生尷尬︰“好歹也是車,好歹也是鐵包肉。等過幾年,我買輛大發。” 孫朝陽︰“什麼鐵包肉,是塑料袋里裝肉。” 不管怎麼說,經濟在發展,大家開始有錢了,孫蔣屬于先富起來的那一批人。 同時富起來的還有何情的鐵粉李小兵。 第233章 新單位,正式單位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李小兵干什麼了呢? 他不是能做一手驢肉火燒嗎,現在國家鼓勵個體經濟。于是,便在街上租了個店面,做起了生意。八三年都是國營餐館,態度差味道差,李小兵的火燒店一開,火得不得了。 據他說,每天眼楮一睜開,手腳就不停,要忙到下午四五點鐘才能歇氣。一日下來,能賺三四十塊錢,相當地驚人。 這小子是個妙人,在做生意的同時還組織了幾十個何情的粉絲去河南片場探班以示支持,當然,路上所有的開銷都是他掏腰包。但老讓他花錢大伙兒也過意不去,于是就有人提議干脆每年大家都交點錢做為活動經費。 大家還定制了統一服裝,開始聯絡新的粉絲加入其中。 一個後世的影迷團歌友會初具雛形。 何情回北京的時候,時不時會搭孫朝陽的自行車去李小兵的火燒店跟歌迷見一次面。 店不大,里面放了幾張桌椅,錄音機播放著何情的新專輯《夢醒時分》,牆壁上掛著何情的照片。 《夢醒時分》銷量不錯,已經賣出去一百萬張, 孫朝陽和蔣見生開始琢磨出第三張唱片,現在何情正紅,趁熱打鐵,再出他十張八張磁帶再說,有錢不賺那不是王八蛋嗎? 本來,孫朝陽還有點擔心魯小春那個瘋婆子。但和歌迷見面這事很重要,只能硬著頭皮陪何情過去。 到地頭後,他頓時驚住了。 只見,魯小春眼神清明,見了二人,甚至還帶著一絲羞澀。 魯小春同志的旗袍裘皮都脫了,換上了工作服,看起來很精干,但腹部卻微微隆起。 孫朝陽︰“小兵,魯小春這是胖了呢,還是得了血吸蟲病?” 李小兵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懷孕了。” 孫朝陽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低聲逼問︰“什麼時候的事情,你犯罪了沒有?” 李小兵欲哭無淚︰“沒有,沒有,我是被逼的。魯小春說她是黃依依,說我是安在天……你知道的,瘋子力氣大,根本控制不住,我意志不堅定,投降了。” 孫朝陽抽了口冷氣,急問,病治好沒有,結婚證辦沒有,生育指標拿沒有。如果沒有,抓緊弄。魯小春都三十歲了,可不能墮胎。 李小兵忙回答說,春節的時候,他把魯小春送去了積水潭醫院精神衛生中心,用電打了一次,人馬上就清醒了,後來又住了一個月醫院就痊愈了。不過,大夫說了,這屬于精神分裂,要一輩子服藥,早晚各一次,還要定時檢查定時更換藥物。反正一句話,身邊必須有人照顧,不然復發就麻煩了。 現在魯小春不是我孩子的媽嗎,我一輩子都要照顧她愛她。上個月領的結婚證,又花錢走了後門辦了準生證。現在就是魯小春和我的戶口和工作關系調不過來,這幾年還好,等娃娃大了,將來入托入學是個大問題。 李小兵有點憂愁,但面上卻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這大概就是甜蜜的煩惱吧。 孫朝陽安慰他︰“小兵,時代在發展,未來是市場經濟時代。只要有錢,所有問題都不是問題。你以後就算在北京落不了戶,也可以去郊縣,比如通縣、大興、昌平,實在不行燕郊也可以的,一樣讓孩子享受良好的教育。所以,好好做生意吧。” “真的嗎?”李小兵滿面興奮︰“孫作家你是文化人,你的話我信。” 其實,說到戶口和工作關系問題,孫朝陽也挺煩惱的,北京戶口和調動工作的事情真的好難。他和作協那些小領導關系不好,每次去問,人家都是愛搭不理,更不可能幫這個忙。 就目前而言,孫朝陽的戶口和工作關系依舊在四川省仁德縣民宗,屬于國家干部,暫時被借調到中國作家協會做創作員。哪天人家一不高興,停了自己的創作扶持,他也沒理由再呆在那里。 頭疼啊! 很快到了七月,何情還在河南拍電影,《暗算》終于出版,孫朝陽上街去看了看,賣得很好。這年頭也沒有暢銷書排行榜一說,但據周昌一反饋回來的消息說,已經賣出去十二萬本,算是不錯的成績,等著再版吧。 孫小小放暑假了,她申請了一個夏令營的名額,要去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參觀,然後還要去那邊的物理所听講座,日程排得滿滿的,要等到八月份的時候才回四川老家一趟。 與此同時,孫朝陽的《尋秦記》終于連載完成。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里,《尋秦記》寫了一百多萬字,《暗算》二十萬字,還有幾部短篇小說和幾篇散文。 放下筆,孫朝陽笑了笑,心道︰“創作成績不錯,本本大紅,總算是能夠在文壇立足了。接下來一段時間,先休息,把工作和戶口的問題落實再說。” 正當他為這事頭疼的時候,金姐請他赴家宴。 原來,金姐終于出任縣廣播電台的一把手一職,縣團級。在這件事上孫朝陽出了些力,金姐就請他吃飯表示感謝。 酒過三巡,談到各自的事,金姐見孫朝陽為戶口和工作的事情煩惱,嘿一聲道︰“朝陽你這是拿我當外人了,馬上讓四川那邊把遷移寄過來,落我們單位,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孫朝陽頓時眼楮大亮,一拍大腿︰“我怎麼沒想到金姐你呢,就這麼辦。” 不料,金姐丈夫卻一笑︰“朝陽你是著名作家,來縣廣播電台不是屈才了嗎,我倒有個主意。” 金姐丈夫在國家某部委任司長,人脈廣,听說最近市文聯下屬單位《中國散文》雜志社缺編缺得厲害,正在大量進人。他認識那邊的人,可以幫孫朝陽說說,調他去那邊做編輯。作家嘛,還是得從事自己熟悉的行業。 孫朝陽本就是個文青,去做編輯自然情願,那邊也是干部編制,不影響自己將來的退休待遇。再說了,這本雜志帶著中國二字,听起來規格頗高,對于自己將來的事業也有幫助,就點頭說想去,倒讓金姐有點失望。 過不了一段時間,金姐丈夫回信說,雜志社那邊已經談好,人家也早听說過孫朝陽的大名字,說現在社里總算有個著名作家當門面,很歡迎他。 不過按照規定,有三個月試用期,試用期滿才確定你勝任這個工作後,才正式落戶和解決工作關系。不然,人家會把你退回去。 于是,孫朝陽就發電報回四川老家,讓父母幫自己辦理相關手續。又去了區人事局拿了派遣單,喜滋滋去報到。 第一天去單位,要給人留下個好印象。孫朝陽特意做了打扮,一件白襯衣,左邊上衣口袋還別了三只派克鋼筆。他梳了個三七開偏分,黑色皮鞋,黑色提包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手里還提著一個tANG果珍瓶子當茶杯,標準的老干風。 為了給自家兄弟鎮場子,金姐還讓司機用自己的專車載孫朝陽去報到,一輛綠色帆布篷的北京212。 孫朝陽覺得這樣太夸張,說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乘公交車過去就好。 金姐說,不行,必須專車送。單位的事情姐比你清楚,都欺生。你一個新人去了新單位,必須展示背景和能力,讓人知道你也是有來頭的。還有,你是我愛人推薦的,你的臉面就關系到他的臉面,希望你能理解。 金姐的丈夫畢竟是司局級干部,既然話說到這份兒上,孫朝陽自然也不好說什麼。 只是天氣太熱,212的頂棚被太陽一曬,他整個人都被汗水泡透了,這一路過去簡直就是種煎熬。 雜志社很偏僻,都到城鄉結合部了,門口可以看到農田,好多農民正在割麥子。地里也堆起了麥垛,一派田園風光。 單位房子倒還好,有個院子,幾棟筒子樓, 人也好多,辦公室樓下聚集了三十四人,正在推搡門衛,木門玻璃都被人用磚頭敲碎了。 孫朝陽下車,迷惘地看著眼前亂糟糟的情形,腦子好懵。 正在這個時候,有人指著孫朝陽大喊︰“上級領導來了,快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你還敢來,你究竟哪里來的勇氣!” “東風吹,戰鼓擂,如今世界誰怕誰?打他媽的!” “打死狗日的。” 第234章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正當孫朝陽腦瓜子嗡嗡地的時候,就被人民群眾團團圍住。 孫作家大駭︰“干什麼,干什麼?” 周圍都是人在喊︰“房子分不分,分不分?” “我一家老小七口住五十平米的房子里,我憋屈,我憋屈啊!”聲音悲憤蒼涼。 “今天不拿個說法出來,整不死你。” “老子要房子,必須要房子。” 孫朝陽大叫︰“我不是領導,我不是領導。”他朦朧地有些明白今天單位員工造反,應該是涉及到分房問題。 “放屁,你不是領導怎麼還有專車?”一人氣勢洶洶地喝問。 孫朝陽︰“我是搭順風車的,不信你們問司機。咦,司機呢……我……還講不講江湖道義?”原來,司機看這邊出了群體事件,生怕汽車被人民群眾弄壞自己吃掛落,腳踩油門,一溜煙逃了。” 北京城寸土寸金,即便是住在城鄉結合部,大伙兒的住房問題都很惱火。不少人都是三代同堂,甚至四代同堂,就擠在一套四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苦苦地等著單位分房。人說螺螄殼里做道場,房子小成這樣,只怕連道場都做不了。 可領導們卻住大樓房,兩居室,三居室,世道不公,蒼天當死,黃天當立,不打他媽的不行了。 眼見著孫朝陽就要被人民群眾捶翻在地,一個三十出頭的姑娘沖過來,不住拉開眾人︰“等會兒,等會兒,弄錯了,弄錯了,這人不是當官的。你看看他,胎毛未換乳臭未干,是領導嗎?” 孫朝陽感動,知己啊,知己啊!不對,這女的說話怎麼這麼難听,什麼乳臭未干,氣人。 經女人提醒,眾人才發現眼前這個小伙子確實夠年輕的,唇紅齒白,皮膚細嫩,也就是二十出頭樣子,頓時失望透頂。 就有人氣道︰“我管他是不是當官的,管他多少歲,反正今天心情不好,先整死再說。” 那女的撲哧一笑︰“現在嚴打,如果是上級當官的,黨群關系惡劣,打了也是打了,人民內部矛盾。如果是外人,人家一報警,大伙兒吃不了就得兜著走。” 這話一出,大家都冷靜下來。 那女的大約三十出頭,長得還算不錯,但五官卻大氣,不像南方女子那麼婉約。大長腿,典型的北方大妞。 她伸手扯了扯孫朝陽被拉皺的衣服︰“你沒事吧?” 孫朝陽︰“謝謝,我沒事。” 女的撲哧一笑︰“你這麼年輕,長得還算英俊,怎麼打扮得這麼老氣?” 還沒等孫朝陽說話,眾人都笑道︰“齊娜,你是不是看人家長得好,想給你家嘎子找個後爹?” “你都多大年齡,快三十了吧,人家才二十出頭,老牛吃嫩草也不是你這種吃法,過分了呀!” 那個叫齊娜的女子大怒︰“放屁,我青年喪偶再婚合理合法……呸呸呸,放屁,我吃什麼嫩草,滾犢子!” 正在這個時候,一位戴黑框眼鏡的白發老者急沖沖跑進來,捶胸頓足︰“啊喲,同志們啊,我知道你們有具體的困難,可我也沒有辦法啊!你們把門都砸爛了也沒用。” 眾人都喊︰“高主任,我們知道你也是沒辦法,這事不怪你。上面追究下來,是殺是剮我們自己承擔。” 那個叫高主任的老頭繼續叫道︰“這房子的事情我都說了多少回了,沒影的事情,你們還不信,散了吧,散了吧。” 眾人鬧了半天,連單位大門都給砸了,現在怒火發泄掉,也沒有精神,加上高主任的人品好受人尊敬,不好在他面前造次,都說一聲今天看在主任的面子上咱們就算了,過幾天再砸。 高主任︰“好好好,過幾天再砸,過幾天再砸。” 孫朝陽見場面上安靜下來,忙從包里掏出派遣單遞過去︰“您就是高主任,我叫孫朝陽,來報到的。” 高主任很高興︰“啊,孫朝陽孫三石,早就听說你要來,我都等不及了,快快快,到我辦公室里來。” 他們說話的時候,那長腿女子一直在旁邊圍觀。頓時驚訝︰“你是新來的?” 高主任︰“是是是,新來的編輯孫朝陽。” 孫朝陽對她再次表示感謝︰“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第235章 事少離家近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老高領著孫朝陽到了二樓編輯室,讓手下給孫朝陽辦理入職手續。 二人就坐下攀談起來。 老高的全名是高東方,今年五十六歲,南開畢業,和周公是校友。解放前就在各大報刊發表散文雜文評論,因為亂說話,還被抓去關過監獄,是位進步青年。在獄中,老高入了黨。 平津的時候,他和同學們冒死將情報送出城去。在打開天津衛,活捉陳長捷之戰中也是立了功的。 建國後,老高調北京來,一直從事文化工作,是一位頗有名氣的作家。 如今他也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還兼了北京市作協的一個理事,現任《中國散文》的副總編,負責具體業務,算是單位一把手。 不過,他為人和善,是個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在特殊年代,認罪態度極好,寫起檢查來洋洋萬言。按照他的說法,就是往長里寫,但是千萬千萬不要寫實質性的東西,不要給人留把柄。 高東方道︰“我是個散文家,太擅長檢討書的作法了。總結起來就一句古詩,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孫朝陽︰“怎麼說?” 老高︰“兩個黃鸝鳴翠柳——不知所雲;一行白鷺上青天——離題萬里,朝陽你是著名青年作家,你懂的。” 孫朝陽絕倒,又佩服得五體投地。連聲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你的人生經驗對我們很寶貴。 他又問老高的筆名,老高的筆名倒也普通,名曰︰悲夫。 悲夫同志介紹說,《中國散文》是文聯下面的單位,辦刊有幾年了,主要刊載散文雜文。 老高是敦厚長者,為人相當的不錯,看起來對孫朝陽相當欣賞。 孫朝陽心中好奇,問剛才同志們在鬧什麼,好像跟房子有關。 听他問起這事,老高嘆氣,回答說,對,跟房子有關。員工們大多都住在單位的筒子摟里,條件就這樣,大家也沒話說。最近不知道那個缺德鬼放出謠言,說上級機關要建新樓,要分房子。于是,所有人的心都活了,就過來鬧,還動起手來。 孫朝陽︰“究竟有沒有建新房啊?” 老高︰“怎麼可能。” 高主任給孫朝陽安排工作崗位,介紹新同事。他說,社里只有一個編輯組,加上他和孫朝陽,總共四個編輯。 老高是總編,下面是兩個責編,分別是五十出頭的毛大姐,三十來歲的大林。 孫朝陽疑惑,怎麼才這點人,三審三校怎麼搞啊? 看到他面上的疑問,老高回答說,是沒有主編,要不朝陽你就把這個工作干起來,等轉正後跟上級申請一下,你就正式出任主編一職。你是著名作家,做主編實至名歸。這樣一來,每月還能多兩塊錢補助,挺好的。 話說完,老高想了想,孫朝陽出版了那麼多長篇小說。尤其是《尋秦記》都出了十幾本實體書,還真不差這點錢。 孫朝陽繼續發問︰“老高,我看社里好多人,怎麼才四個編輯?” 高東方哎一聲︰“忘記跟你說了,我社加上你總共有四十六個員工,其他人都是後勤那塊的。” 孫朝陽額上熱汗滾滾,禁不住道︰“四十二個後勤人員侍候我們四個一線工作人員,這福氣得多大啊?” 媽呀,四個人賺錢,養活四十二名員工,重任在肩,只能砥礪前行了。 毛大姐忍不住撲哧一聲︰“孫三石你真幽默。” 老高︰“分工不同,勞動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都是革命同志。” 毛大姐原先是記者,不搞創作,但據老高說她的文筆不錯,單位材料都是她在寫,算是資深了。 至于大林,雖然也是搞藝術出身,不過以前學的卻是西洋畫,是重慶川美畢業。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就是文藝積極分子,做過校刊編輯,發表過不少文章。畢業後改行干編輯,一干多年,也算是實現了人生理想。 大林雖然三十多歲寡公子一個,但滿臉都是青春疙瘩。他平時讀書很多,自然看過孫朝陽所有作品,握住孫同志的手就不停搖,激動得不得了︰“嗨,嗨,你的書我太喜歡了,我太崇拜你了,想不到我們成了同事,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林同志案頭和窗台上放滿了各色石膏像,有斷臂維納斯有柏拉圖頭像有思考者,案頭還有個素描本,沒事就畫上幾筆。 孫朝陽指著維納斯旁邊的那個小玻璃瓶兒︰“這個也能畫靜物?” 大林靦腆︰“這個是開塞露,我最近便秘,不好畫的。” 看到他滿臉的青春痘,孫朝陽若有所思,問︰“您的婚姻狀況?” 大林︰“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能夠拿來結婚?” 說話的時候,毛大姐看著窗台上維納斯的大熊,不停皺眉。然後訓斥︰“大林,那麼髒的東西,你擺窗台上,還有沒有道德,還講不講衛生?” 介紹完同事,老高樂呵呵地說︰“老毛,大林,孫朝陽同志的名字大家都知道了,人家是國內著名作家,能夠屈尊到咱們單位,是天大的好事,是上街領導對我們的關懷。據說朝陽同志以前在今古傳奇雜志社做過責編,那可是幾百萬銷量的大刊物。雖然說通俗文學和嚴肅文學是兩個範疇的事物,但編輯工作的性質都是一樣的。以後具體業務由朝陽同志負責,你們要接受他的領導,虛心學習。現在我們歡迎孫朝陽同志講話。” 毛姐和大林鼓掌。 孫朝陽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他以前在今古傳奇的時候其實就是在那里玩,主要工作就是寫稿。 他忙站起身來,說了些場面話,謙虛道,我人還年輕,工作經驗不足。毛姐和大林是我前輩,以後我還得跟你們學習。今後,就讓我們緊密團結在高東方同志周圍,把刊物辦好……雲雲。 簡單的入職儀式結束,就開始交代工作。 孫朝陽其實對編輯工作不是太懂,內心還是挺忐忑的。但在大家面前卻不能露怯,還是硬著頭皮拿起稿件看起來。 這一看,心中就叫了一聲︰哇靠,小學生作文,這編輯工作也太他娘簡單了吧? 文章就五六百字,三張稿簽紙,題目《美好的一天》,抬頭第一句話︰“今天天氣晴朗,藍藍的天空中飄著朵朵白雲。” 真是樸實無華,就是看起來好眼熟。算了,算了,槍斃掉。 他又換了一份投稿,題目《鋼花、理想、青春》,概念很大啊,就是文章實在可圈可點,第一句是這麼寫的,“啊,親愛的鋼鐵廠,夜晚的鋼鐵廠,為祖國生產鋼鐵的鋼鐵廠,我愛你鋼鐵廠.”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大海啊你全是水嗎? 孫編輯很無奈,把稿子扔廢紙簍里。 第三篇投稿倒也正常,是一個來自農業戰線的同志,洋洋三千字,詳細地描述了家里老母雞從下蛋到抱窩,然後到孵化的整個過程,就是一篇流水賬。但好歹文字通順,能讀。 像這種篇幅比較長的文章,一般來說都得寫退稿信。孫朝陽就提筆寫道︰“同志您好,來搞已閱,很遺憾,不符合我刊用稿標準……我個人覺得,文學來源于生活,卻必須要高于生活……文以氣為先……你先要有個主題立意……“ 寫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齊活兒。 孫朝陽寫退稿信的時候,毛姐比較八卦,站後面看,看著看著就不住點頭。道,朝陽主編你文筆不錯,不愧是大作家。 孫朝陽糾正她說,是代主編。 毛姐感慨;“散文不同于小說需要寫人寫事,需要謀篇布局,入門門檻高。而且,散文篇幅短,幾百上千個字就行,只要會寫字就能作。于是就有很多文學愛好者投稿來咱們刊物,幻想著筆下作品變成鉛字,一舉成名。其實,作家真的需要天賦。天天看這種小學生作文,我都看抑郁了。” “不會啊,我覺得這個工作挺有趣。”孫朝陽說。 不過,他還是很快就郁悶了。在看下一篇投稿的時候,作者大約是寫了不少錯別字,貼了很多補丁。但沾補丁的漿糊不牢靠,小紙片落了一桌。孫朝陽沒辦法,只得拿起小紙片在文章中對照著找,搞得腦殼都大了。最後憤而火起,扔廢紙簍里了事。 看了半天稿子,到下班時間,孫朝陽做東,請三位同事下館子吃飯。三人都喝酒,大家都很開心。 孫朝陽突然想起一事︰“對了,先前救我的那女的是誰?” 毛姐道︰“你說的是庫管齊娜啊,明天你問她要就是了,挺好的一個女人,就是命苦。” 吃完飯,孫朝陽乘公交車回家,想起白天的事,抓了抓腦袋,心中想︰總共才四個編輯,四十多個後勤閑雜人員,這什麼草台班子啊! 不過,卻是正經單位。 我們四個編輯都是國家干部。 至于其他人都是正式職工,九十年代規範化後都是事業編。嗯,不錯,不錯。 關鍵是工作輕松,反正每天看幾篇小學生作文就oK。 事少離家近……其實,離家還是挺遠的……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愉快的呢? 混吧,等轉正,把戶口和組織關系混到手,成為一個北京人再說。 孫朝陽滿意地躺床上睡著了。 第236章 單位情況不太好哇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新入職的第一件事情是領安家費,孫朝陽昨天來得遲,報到辦手續什麼的花了不少時間,後來還被悲夫同志抓去看了半天稿子,沒來得及弄。 第二天上午,財務通知他過去領錢。 按照規定,新職工可以預支一半的工資。孫朝陽本懶得去的,他也不差這三瓜兩棗,但想想,這也是認識財務的機會。況且,剛到一個新單位,你豬鼻孔插蔥,裝什麼蒜?還是得跟群眾打成一片才行。 于是,就領了十五塊六毛八分。 財務人滿為患,計有會計一人,出納和其他工作人員五四。六個人,六張藤椅,六個大媽,黑壓壓一片人頭,聲勢驚人。見孫朝陽進去,眾人就嘰嘰喳喳地問小孫,你家里還有什麼人呀? 孫朝陽回答說,還有爹娘。爸爸媽媽都在四川老家廠子里工作,一個妹妹跟著自己來北京念書,正讀高一。 大媽們又道,能夠把妹妹弄到北京來讀書可不得了,你肯定有關系。 立即就有人說,廢話,人小孫是著名作家,寫的書都有摞起來都有一人多高,是大知識分子,是名人啊! 孫朝陽謙虛︰“我爸媽早年在農村務農,我也是在鄉下長大的,還插過隊,我也是農民的兒子。” 又有大媽問,小孫你現在住哪里,有對象沒有,要不要幫你介紹一個? 孫朝陽剛要說已經有對象了,大媽你就歇著吧。突然一位阿姨走進來,驚訝地叫了聲︰“孫主編你親自來領安家費了啊。” 眾財務驚呼,什麼,小孫現在是主編,這才來一天就當官了? 《中國散文》雜志社的行政編制是這樣,總編是個榮譽頭餃,一般由文聯的頭兒掛名。單位一把手是副總編、主任,也就是悲夫。悲夫同志的行政級別是副處。下面就是各部門各科室,編輯室主編、財務科科長、辦公室主任、後勤處處長什麼的。其中,孫朝陽這個編輯室主編和其他部門領導不一樣,人家是干部編制,又是業務一線,有行政級別的,是正科。其他則是事業編,根本不能比。 雖然說北京城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干部,正處滿地走,正科不如狗,但普通人要想進入體制內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從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文藝工作者大多是行政編,級別還不低。比如相聲演員攝影家牛群,到地方掛職鍛煉,直接就變成了牛縣長。 眾阿姨看孫朝陽年輕成這樣,負責一線的專業人員也少,搞不好過得幾年,人家就接替退休的老高做一把手了呢! 立即就有幾個老娘們兒恭敬地喊孫朝陽孫主任,又說,孫主任升官了,請客,請客。單位的房子究竟分不分啊,你給個準信。 小孫一听她們問房子的事情,心叫一聲糟糕。忙道,別亂說,主任是高東方同志,我是實習生,小孫同志現在時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道。我現在都還在外面租房住,幾平方小屋,每天早上抱著痰盂去公共場所倒屎尿。 說著,他拉開包,將里面的零食都倒到桌上。 孫朝陽人情練達,包里都放著東西,每到一處,遇到抽煙的就敬煙。不抽煙的,則抓一把糖果遞過去。 俗話說,有雞鴨的地方糞多,有女人的地方話多,今天來財務室,正好和她們打听單位的情況。 于是,一群人就聊起來。 這一聊,孫朝陽才知道單位的情況其實不是太好。 《中國散文》雜志社隸屬于市文聯,原先是一家文聯系統刊物,主要刊載文化藝術類消息,名曰《北京文藝報》,單位人才不少,規模也大。鼎盛時期有編輯三十余人,員工一百多個。特殊年代一來,人員解散的解散,下去學習的學習。十年結束,老一批編輯都退休了,但以前的員工卻遺留下來,人家要就業要吃飯,怎麼辦呢?于是,就成立了這本雜志。因此,現在這四十多人,大多是以前的老員工或者老員工的子弟接班。 《中國散文》成立沒兩年,在文學界籍籍無名,每個月賣不出去幾本書,大伙兒的吃喝拉撒和各項開銷全靠行政撥款維持。 孫朝陽好奇,就問上頭撥多少錢? 財務管錢,自然清楚單位狀況。于是,阿姨們就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文聯那塊,國家每年有一百萬撥款,但下面的單位眾多,大家一分,到《中國散文》社就沒剩幾個了。去年一年,上頭總共給了老高五萬塊開銷。 孫朝陽一琢磨,這個年代的五萬塊不少了,相當于二十一世紀的七八百萬,養活四十多人問題不大。 從財務室回到編輯室後,孫編輯跟老高一聊。高東方同志就搖頭嘆息,道,小孫你不曉得,五萬塊是不少,但光大伙兒的工資就得刨去一萬多塊。然後,辦公室各項開支好幾百上千。向作家約稿,組織活動,又是上千。當然這都是小頭。 孫朝陽︰“那您說說不大不小的那頭。” 高東方︰“退休工人的醫療那塊又是好幾千,這是不大不小的開支。但真正的大頭是出版發行。” 孫朝陽說,出雜志不賺錢嗎? 高東方繼續嘆息,說,雜志根本就賣不出去幾本,出一期賠一期。雖然說賠了就賠了唄,都是行政撥款,就算賺了錢也是上交國家。但這里面有個問題,文聯的撥款總共才五萬塊,這邊賠得多了,我們單位其他的開銷都要壓縮。連賠兩年,大家的日子是越過越苦。到最後,我們連組織一個筆會的錢都要東拼西湊。至于員工,大伙兒都拿基本工資,獎金福利勞保一樣沒有。 雖然說現在都是吃大鍋飯,可這鍋有大有小。好單位的鍋大,大伙兒隨便吃。差單位鍋小,你就得挨餓。 悲夫同志不住自我檢討︰“是我工作沒做好,辜負了同志們。” 他就是個傳統老作家,對于經濟事務一竅不通,君子也不言利,有點不知所措。 孫朝陽問︰“悲夫同志,咱們的雜志一個月能賣幾本?” 老高比了個六的手勢。 孫朝陽︰“六十萬本,可以了,按說能賺不少錢的,沒道理啊?” 老高︰“六萬本。” 孫朝陽驚得手中的瓜子都掉了︰“什麼?” 才六萬本銷量,老高你比什麼666啊? 八十年代既是文學黃金時代,又是紙質出版物最好的時光。 通俗讀物就不說了,《故事會》《武林》《讀者文摘》《健與美》輕易就能賣出去四五百萬本,老蔣的《今古傳奇》現在去年銷量已經達三百萬,賺錢賺到手軟。 就連孫朝陽的長篇小說《暗算》剛一出版,首印就是十多萬本,現在人民文學那邊準備再版,情況好還會三版。 至于純文學刊物,也不存在曲高和寡的問題。以《收獲》為代表的四朵金花,年銷量過百萬。即便是剛創刊的《青年作家》,據肖姐來信說,去年也賣出去四十萬本,今年應該更多。 相比之下,《中國散文》六萬年銷售還真是丟人,浪費了中國二字。 第237章 新聞學的魅力時刻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老高很難受,不住檢討自己,說他工作沒干好,不專業,讓單位變成這樣。 孫朝陽倒不認可他這個觀點,要說專業度,悲夫同志是老革命了,在出版界打滾一輩子。毛姐也是資深出版人。大林能力也不錯。他們如果換其他雜志社,早混得風生水起了。 問題出在哪里呢,小孫同志看了幾本往期的《中國散文》,又看了一天投稿,頓時明白︰問題一出在投稿作家質量太差,問題二是散文這玩意兒根本就沒人看。 散文門檻低,只要你接受了完整的小學中學教育,寫了十幾年命題作文,提起筆總能鼓搗出一篇來。因此,來稿百分之九十都是小學生作文,主題立意先不提,能讀到一篇語句通順的就算是阿彌陀佛了。 八十年代是文學的時代,人們的娛樂方式少,只能讀書。因此,各地都在辦刊。有的省份,光純文學刊物就有好幾本。比如老家四川,就有《紅岩》《青年作家》《四川文學》《草地》《星星詩刊》《貢嘎山》,各大報紙還有文學副刊。文學青年更是多如過江之鯽,不愁讀者。 但是,唯獨散文沒人看。在孫朝陽看來,散文這玩意兒,要故事沒故事,要內容沒有內容。有的只是無病呻吟,什麼“啊,美麗的故鄉”“啊,遼闊的草原。”“啊,火熱的生活。”尼瑪啊啊啊一片,把咱們編輯當成發泄情緒的垃圾桶了。 咦,相比之下,昨天退稿的那篇老母雞下蛋好歹清新活潑生活趣味十足。 孫朝陽急忙拿起退稿信撕了,一邊跟老高和毛姐大林他們談工作,一邊寫回信︰稿子不錯,可以看得出來你對生活是有觀察的,很生動。能夠把平凡的事物寫得生動也是一項稟賦,不過,平凡不等于流水賬,不等于平鋪直敘,你還是應該抓到一些有趣的點。文章中提到你們一家人的柴米油鹽都是從雞屁股里摳出來的,咱們不妨在這方面著手。寫這只母雞對于你們生活的意義,是你們一家人親情的載體。最好用一個小故事做殼,把這些內容都裝進去。如果條件允許,我建議你讀一讀《一碗陽春面》,那篇文章的結構可以借鑒一下,從平凡生活中找到令人感動的點。還請修改一下,如果改好,或許能夠達到我刊用稿要求,請努力吧。您的朋友孫三石。 他寫的時候,毛姐又在後面看。不禁感嘆︰“朝陽不愧是大作家,你看看這創作思路,絕了。” 老高和大林也來看孫朝陽的改稿信,都同時道,說得真好,這思路很新。 悲夫同志更是高屋建瓴︰“朝陽,現在改革開放了,咱們出版界,也要解放思想銳意進取,要有新思路新的工作方法。世界是屬于你們年輕人的,也必將屬于你們。大膽改革,大膽實踐。” 孫朝陽得到眾人夸獎,心中得意。暗想︰什麼新思路,其實就是個套路,後世雞湯文的套路。 寫這種文章,你首先要確定一個觀點和一個主題。比如親情、友情還是愛情……嗯,愛情現在不好寫的,風險有點大。 然後根據這個主題設計一個故事,哪怕是假的,只要能夠打動人心就行,最好能有個抓眼球的噱頭。比如什麼小學生為了磨練意志,背幾十斤重的包,徒步越野三十公里;比如為了寫節約和樸素這個主題,你就編個故事,說魯迅先生去西餐廳吃飯和其他文學家聚會的時候,面包掉地上。他不顧旁人驚訝的目光,若無其事地把面包撿起來繼續吃,然後說一番別人對你的尊重是因為什麼什麼,而不是什麼什麼 。 等會兒,這不就是雞湯老祖《讀者》和《意林》嗎? 管他呢,能把雜志賣出去就行。 孫朝陽頓時來了精神,把這個意思大概跟大家說了說。 大林︰“編故事騙人不好?” 金姐︰“文學嘛,來源生活高于生活,又不是新聞稿。” 大林︰“也是,確實需要些噱頭。不過,如果換新的寫法,培養和調教作者需要一段時間。” 毛姐哈哈笑道︰“咱們這里不就有一個大作家嗎,孫三石同志,要不你整一篇出來,給讀者和投稿的作家打個樣?” 孫朝陽︰“抓丁也不是毛姐你這樣抓的,再說了,文學創作哪里有那麼容易的,我現在沒靈感,等有了題材再說。” 他高強度寫作一年,完成了兩部長篇小說,總字數接近兩百萬字,早寫疲勞了,打算休息一段時間再說。 毛姐︰“沒題材我們給你找一個就是,剛才你不是說,先確定個主題,然後圍繞著主題編故事,這對于一個有經驗的作家不算是難事,咱們確定個什麼題材呢?” 大林︰“對了,這個月大畫家張大千去世了,是文化界的一大損失。張大千是朝陽的四川老鄉,據說他最後一部作品是一幅題字,是大明星林青霞去求來的,算是張老的絕筆,彌足珍貴,又很有意義。” 他一說,老高和毛姐都同時點頭。 張大千這人人品實在不行,敦煌壁畫很多都毀于他手,給敦煌藝術造成了一場浩劫。而且,這人好色貪婪,渣得人神共憤。但他藝術上的成就卻毋庸置疑,在國畫界與齊白石、徐悲鴻同為最頂尖的三大宗師,開宗立派的人物。 林青霞求字這事是這樣的,年前大導演徐克拍攝的電影《新蜀山劍俠傳》殺青,想請張大千題字,但張大千以封筆多年為由拒絕了。 徐克苦求無果,便帶上大明星林青霞登門拜訪。老張一看到林大美人,開心得要命,中了美人計,欣然提筆。 不過寫完沒幾天張大千就去世了。 張大千地位超然,他去世的消息國內也有報道。 孫朝陽頓時來了精神︰“有意思,我來寫。” 說罷,鋪開稿紙,提筆刷刷地寫起來。 眾人好奇,在他背後定楮看去,同時低呼︰“要不得,要不得。” 孫朝陽這篇稿子的題目是什麼呢? 他寫《林青霞登門後張大千去世,死前絕筆竟是這句話》 這是新聞學的魅力時刻。 馬上來上班。 可惜孫朝陽剛寫了一個標題,稿子就被悲夫同志給槍斃了。 老高說,西方新聞學上有個觀點,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這是基于歐美新聞學派一切以銷量為根本,罔顧社會責任的標準。一切以銷量說話,就會追求駭人听聞,怎麼離奇怎麼寫。但這是不對的,我們應該有社會責任感,應該向讀者傳遞正面的積極向上的東西。 孫朝陽好不容易有了想寫東西的念頭,現在卻被否定,小小郁悶︰“老高,我自開始文學創作以來,所投的稿子都是一次過,今天是第一回被人退稿。” 悲夫哈哈大笑︰“朝陽你以後再不正經,我還退。” 孫朝陽辦刊思路清晰,一語驚醒夢中人,大林和毛姐也有點被點醒了的意思,都覺得如果雜志采用的都是這樣的稿子,也許還真有點可看性,沒準能提升一下銷量。 接下來,大家就開始看稿。 不過,還是都不能用。沒辦法,只得耐下煩,將有潛力的作者挑出來,一一回信,提出修改意見,看最後能夠改成什麼樣子。 忙了一上午,到十二點的時候,吃午飯。 雜志社竟然有個食堂,孫朝陽剛到也不清楚情況,毫無準備,毛姐就借給他一把飯票菜票。 飯票菜票好像是牛皮紙做的,飯票上印著一兩、二兩、五兩不等的面額。菜票則是兩分、五分,一毛、兩毛、五毛,上面還蓋了個財務的三角章。 孫朝陽︰“毛姐,恕我直言,這玩意兒毫無防偽措施,隨便找個印刷廠就能印他一大堆。” 話音剛落,他又是一笑,偽造飯票菜票,在嚴打的期間,那可是要敲砂罐的,風險太大,劃不來。 食堂的工作人員好多,計有伙食團長一名,廚師五人。 孫朝陽看得瞠目結舌,四十多人的單位,光伙食團就塞進去六人,這也太人浮于事了吧? 老高介紹說,沒辦法,都是老員工,文化低,讓他們干編輯又干不了,也沒有那麼多崗位,就讓他們做飯吧,好歹有個活兒。 孫朝陽年輕,一來就是主編,加上他名氣大,是雜志社的門面,將來老高退休,他肯定能接主任和副總編的位置,不覺將自己代入領導的角色,對這麼多人吃閑飯心有不滿。不過,等打了午飯,卻是拍案叫絕︰“不錯啊,這食堂的力量不但不能削弱,還得加強。” 伙食團長主廚姓丁,五十來歲,整日懨懨欲睡稀里糊涂的樣子。他是甦州府石路人士,一手甦幫菜燒得極好,今天竟然做了個金花菜炒河蚌,一個蜜汁火方,正宗得不能再正宗。孫朝陽吃得滿嘴流油,連聲說好。 老丁平時住單位里還兼職守夜,听小道消息說孫朝陽將來會做一把手,就跑過來問他吃得怎麼樣,請多提寶貴意見。待听到孫朝陽的贊揚,得意得滿頭大汗,道︰“領導,孫主任,您明天早點來,我們食堂賣甦式面的。不是吹牛,我的面並不比綠楊抄手差。你喜歡什麼面,我提前準備。” 孫朝陽眼楮大亮︰“不是主任,我就是個實習生。毛細、過橋、免青、炒青蝦。” 老丁︰“你當主任不是遲早的事情嗎?好 ,我一大早去市場買河蝦。” 孫朝陽︰“我一大早過來,趕頭湯。” 他來雜志社本只想混個戶口混個工作關系,現在忽然覺得這單位也不錯,當個領導也不錯。 第238章 作品研討會要開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第二天一大早,孫朝陽興致勃勃地騎上自行車去了單位。老實說,從家到雜志有點距離,乘公交車最好不過。但擠北京的早班車真的讓人頭疼。而且,他發現自從去年楊過之後,體力大不如前。從前的他可是插隊回城的知青,挑一百多斤的擔子走路如風。在車間里,揮起大錘如同拿一根竹竿,輕飄飄的。 但現在的孫朝陽爬七層樓竟有點喘,上次給何情搬那盆迎客松的時候,還出了一身大汗,搞得很沒面子。 除了楊過,估計和長達一年時間高強度伏案工作沒有運動所致。 現在去上班了,生活規律了,得抓緊鍛煉一下。 從家里到單位大約有五六公里路,騎車過去正好活動筋骨。 另外,帶車過去,中途溜號也方便。 這一騎,血脈暢通,出了點小汗,到食堂的時候感覺很舒服,胃口也開了。 雜志社的員工大多住在單位里,此刻正是早飯時間,幾乎所有的人都過來吃飯。熙熙攘攘,好熱鬧。但大家的早飯都很簡單,多是咸菜饅頭稀飯,手頭寬裕的則來半斤面條。 孫朝陽嘗了一個饅頭,又勁道又香甜,心中驚訝,老丁這個甦州廚師的白案也不錯嘛。 老丁的面做得用心,除了清晰啊蝦仁,還有個肉絲,味道非常鮮美。看到眼巴巴在旁邊看著自己的他,孫朝陽感嘆︰“老丁你五十五了吧,將來退休如何得了。” 老丁一驚︰“孫主編,我退休怎麼了?” 孫朝陽︰“你如果退休了,我又從哪里去吃這麼好的面呢?” 說著話就將一盒中華煙扔過去。老丁很開心,贊道,領導就是領導,抽的煙好高級。孫朝陽道,我又不抽煙,這煙用稿費買的,不是公款。我朋友多,包里都會放幾盒煙和糖果。老丁你做飯的時候不能抽,煙灰掉進鍋里要被投訴的。 以前孫朝陽在老家機磚廠的時候,伙食團的團長在炒菜的時候就煙不離口,大伙兒長期吃他煙灰,民憤極大。直到有天一個工人從菜里吃出只小老鼠,他那個團長自然是不能再干下去。 老丁忙正了正戴在頭上的廚師帽︰“哪能呢,我們江南人都愛干淨,講究得很。“ 正說著話,旁邊突然傳來咕咚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孫朝陽轉頭看去,卻見不知到什麼時候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立在那里,眼楮直勾勾地盯著桌上放蝦仁和肉絲的小碟。娃娃手中還拿著半拉啃剩的饅頭,但和孫主編這高規格的飲食一比,瞬間不香。 看孫朝陽疑惑,老丁說︰“這是庫管齊娜的兒子嘎子。” 說起來,孫朝陽前天來報到的時候被員工圍攻,如果不是齊娜說不定要吃大伙兒一頓拳頭,自己還真欠人家一份情。 眼前這小孩子長得很可愛啊,跟他娘一樣,大眼楮,圓臉蛋,皮膚細嫩。 孫朝陽本就喜歡小孩,看娃娃餓了,就夾了一筷子蝦仁喂進嘎子的嘴里︰“嘎子,你叫什麼名字啊?” 嘎子一口吞掉蝦仁,吧唧嘴,奶聲奶氣回答︰“叔叔,我叫周衛國。” 老丁︰“喊什麼叔叔,叫爹。你叫爹,你爹就再讓你吃一塊肉。” 嘎子拉著孫朝陽的衣角︰“爹,我要吃肉。” 孫朝陽︰“老丁,別胡鬧。嘎子,我是你孫叔叔。”說著,夾了一塊肉絲又喂進小孩兒的嘴里。 老丁︰“嘎子,你肉都吃了,是不是該再喊一聲爹啊!你如果喊爹,周叔叔就會肚子疼。” 嘎子圓圓的大眼楮一瞪︰“爹,爹,爹啊!” 孫朝陽︰“老丁,這不合適。” 嘎子卻疑惑地看著孫朝陽︰“爹,你肚子怎麼不疼?” “孫主編不想認你這個兒,我老丁認。”老丁故意裝著捂著肚子的樣子,滿面痛苦狀︰“疼疼,疼疼,好疼。” 嘎子樂壞了,拍著小巴掌,繼續喊。爹爹爹,爹爹啊。 老丁︰“誒,好疼,肚子好疼。哎呦,誰,誰打我?齊娜,你說就說嘛,動什麼手?” 原來,齊娜听到這邊的動靜,過來掄起巴掌就拍了老丁背心一記 眾人都哈哈大笑。 齊娜柳眉倒豎︰“老丁你要當我嘎子的爹,先回家跟你老婆打八刀。你前腳離婚,我後腳就帶著嘎子搬你屋去。” 大伙兒笑得更歡︰“對對對,老丁快回家離婚去。” 孫朝陽下過鄉,在車間當過工人,知道勞動人民都樸素剛健,愛開玩笑,在旁邊看得直樂。他隨手打開包,將一把糖果塞嘎子的兜里。摸摸他圓鼓鼓的腦袋︰“嘎子,听媽媽的話,以後要乖。” 他真的太喜歡小孩子了,尤其見不得娃娃的圓腦袋。 嘎子看到這麼多糖果,幸福得快要暈過去︰“爹,我和媽就搬你那里去。” 頓時,食堂里的笑聲大得快要把天花板都掀了。 齊娜更是咯咯笑︰“孫主編和我門不當戶不對,高攀不起,嘎子,咱們走。” 孫朝陽又摸了摸嘎子的腦殼︰“這倒霉孩子。” 吃過面,回到辦公室,孫朝陽想起剛才的事情,忍不住問毛大姐齊娜家是怎麼回事。 毛大姐有輕微潔癖,辦公室里隨時準備有醫用酒精,每天來上班就拿著酒精擦桌子擦椅子,擦悲夫同志的電話機。她實在是嫌棄大林的開塞露,趁人還沒來,把瓶兒扔垃圾桶里倒掉。 像大姐這種年齡的女士都非常八卦,又是一個單位的,對齊娜家的情況非常熟悉。回答說,齊娜以前那個男人是首鋼的工人,出事故死了快三年。 齊娜一家人住在單位宿舍,家里除了兒子嘎子,還有個老娘,三個妹妹。分別是齊紅霞、齊彩霞、齊軍霞。跟瓊瑤的一本小說似的,《彩霞滿天》。三個妹妹都在讀書。一家六口人擠筒子樓里,憋屈得很。家里人多,開銷也大,靠她的工資和老娘的退休金,日子難過。別家是一周吃一次肉,她家一個月見次葷腥。 孫朝陽︰“阿彌陀佛,眾生皆苦。” 上午繼續看稿,中午繼續吃食堂。 下午兩點的時候,悲夫總編辦公室的電話鈴響了,毛大姐接的,就喊了一聲︰“孫朝陽,電話,《當代》雜志社的。” 孫朝陽呀一聲,心道,難道是西米打過來的,究竟有什麼事呢? 史鐵森過年的時候去了一趟上海,西米的父母一看他是個行動障礙人士,當即就垮下了臉。又听說他沒有工作,看架勢是吃國家福利保障的,自然是激烈反對。老鐵也是腦子杠,只一味說自己和西米的真心相愛,生活上互相幫助,靈魂上相互契合。發誓要長相廝守,不離不棄。 西米父母更是反感,這人這麼盡說些不實際的話,就要動手攆人。 還是西米心思靈,她記得孫朝陽臨行前叮囑他們的話,也早做了準備。當即把史鐵森所有發表和出版的作品一一擺在父母面前。同時還有稿費的匯款單存根,史家四合院的房契。很堅定地說她已經鐵了心要和史鐵森在一起,任何人不能將他們拆開。 西米父母看女兒意志堅定,又計算了一下史鐵森的收入,那是相當的驚人。北京的四合院雖然舊,但好歹是私宅,面積大地段好,可以了。 反對這樁婚事的態度也不那麼強烈。 二人過完年回北京之後,對孫朝陽的預先提醒很感激,約他吃過兩次飯。 對于跟老鐵一起吃飯孫朝陽不是太願意,主要是鐵森不喝酒,沒辦法盡興。 這一晃又是兩個月過去,好久沒有跟他們聯系,難道是要結婚要請我,這紅包包多少合適呢? 四川老家的風俗是吃喜酒要給紅包隨份子的,普通親友給個三塊五塊,至親則是一個月工資。 孫朝陽和鐵森的關系比親兄弟還親,三四十塊錢拿不出手的。 他喜滋滋地拿起話筒對著那邊一聲吼︰“西米你是不是要結婚了,就打個電話?不行,不親自登門發請帖,我可不去。” 對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西米要結婚,我怎麼不知道?” 孫朝陽︰“啊,周主編,原來是你,我弄錯了。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打電話過來的是當代主編周昌一。 周昌一︰“朝陽,你的《暗算》發表已經快半年了,實體書也出版了,銷售情況很好。過年的時候我說過要給你開個作品研討會,這事已經辦好了,由《當代》雜志社和人民文學出版社主辦。等研討會開完,在文壇上造成一定影響,下一步我就開始為你申請各類文學獎項。瑪德,以你這部小說的質量,說不定連茅盾文學獎也可以爭一爭。” 老周上次放過了一部茅盾文學獎作品,成了文壇一個笑料,到現在都抬不起頭來。他這人性格怎麼說呢,有時候比較偏激。 其實,性格偏激對于搞藝術的人來說未必是壞事。唯有執著,唯有瘋魔,方能成事。 他有心要在孫朝陽的《暗算》上把丟掉的面子撿回來,讓世人看看,什麼才是慧眼如炬,什麼才是金牌大編輯。什麼才是業界一流。 孫朝陽對這事也很在意,在沒有網絡和自媒體的時代,自己的作品和名氣要想打響全靠官媒。所謂作品研討會,說穿了就是請各大媒體的記者,各文化單位的專家學者,大伙兒坐一起開會討論作品的優點,和優點中的優點。找出作品的文化價值,時代價值,人文價值。然後以新聞稿、論文和評論文章的形式發表在報紙刊物上。 歸納起來就是一句話︰表揚,繼續表揚,加大力度地表揚。 這也是當世一流作家的應有待遇和標志。 只有開這麼一場作品研討會,你的作品和名聲才算是真正地出圈兒。 老周說,研討會就定在本周五上午京城某著名大酒店會議室,規格頗高。不但有國內知名專家學者編輯,就連《當代》總編秦兆陽同志也會來主持。 可見社里對《暗算》的重視。 今天是周三,周五就是後天,孫朝陽歡喜得連聲說好,表態:“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我雖魯鈍,勉強只算是一匹砥礪前行的馱馬,但能夠被周主編你的法眼看重,卻是一種榮耀。我個人並不是太看重這個榮譽,我更珍惜的是被周主編您認可。” “不,你就是千里馬。”周昌一哈哈大笑︰“對,我就是伯樂,我是國內最好的編輯。” 他郁悶了一年多,現在終于要揚眉吐氣了。 現在的周主編有點飄,有點狂。 編輯和作家互相成就,是利益共同體。 看到孫朝陽滿面春風,編輯室的其他人紛紛問怎麼了。等听到這事的時候,悲夫同志激動地叫起來︰“作品研討會啊,還是《當代》社和人民文學出版社主辦,朝陽,這個待遇以前只有如茅盾、丁寧、柳青這樣的大師級人物才能享受,了不起,了不起。我等予有榮焉。” 毛大姐笑道︰“老高,咱們是不是也舉行個儀式慶賀一下。” 孫朝陽倒覺得不好意思︰“不用了,不用了,驕傲使人落後,謙虛才能進步。”剛入職不兩天就搞這個,叫人看了像什麼話。 悲夫同志︰“要搞的,要搞的,咱們拉個橫幅吧。大林,你是學美術的,你來寫。” 大林︰“好 。”他就興致勃勃跑去庫房要了一個紅布橫幅,又拿起筆在紙片上寫“熱烈慶祝我社編輯孫朝陽同志作品研討會勝利召開。”貼紅布上,準備周五那天拉在大門口上面。 孫朝陽連聲叫︰“使不得,使不得。” 但內心中卻很膨脹,很飄飄然。 孫朝陽心中激動,立即請客,他包里的糖果先前都塞給了嘎子,便跑下樓去買冰棍兒。 這賣冰棍兒的還真不好找,在街上晃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他就買了十根奶油冰糕,用一張舊毛巾包了,口里還咬著一根,邊吃邊往回走。 吃奶油冰棍得大口大口地咬才過癮,記得小時候孫朝陽都是小口小口吮吸,怎麼也吸不夠。 這一口咬下去,頓時感動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是奶油,真正的動物奶油,又甜又香。這是童年,美好的童年啊! 走到單位大門口,就看到嘎子正蹲在伙食團的煤堆那里玩泥巴。孫朝陽隨手給了他一根。 嘎子︰“爹,親爹!” 孫朝陽愕然。 旁邊,正在燒火的老丁捂著肚子做痛苦狀︰“疼疼疼。” 嘎子︰“爹爹爹爹。” 老丁︰“誒誒誒,疼疼疼。” 孫朝陽忍不住搖頭,這老丁太不正經。 老丁這一逗,就讓嘎子連喊了自己十幾聲爸爸,路過的眾人都哈哈大笑。 恰好齊娜買菜回來,看老丁鬧得實在不像話,柳眉倒豎,厲聲罵︰“丁駿,你個老不羞,你還想當嘎子的爹了。也不看看你長什麼樣子,胡子拉碴,滿面皺紋。我齊娜就算要找,也得找個年輕英俊,收入高,文化高的國家干部。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 這已經是相當地不客氣了,老丁被罵得惱羞成怒,回嘴道︰“你找國家干部,要有文化的,年輕英俊的,這里不就有一個。孫主編怎麼樣,你跟人搞對象啊,你看人家瞧得上你嗎?” 齊娜悲憤,然後將頭一低朝老丁撞去。 孫朝陽好歹也是名義上的領導,急忙拉住齊娜︰“冷靜,冷靜。” 齊娜︰“孫朝陽,放開我。” 嘎子︰“爹,快拉住我娘。爹,娘,我怕,我怕。” 齊娜突然紅了臉,斜了孫朝陽一眼︰“今天就放過姓丁的。” 孫朝陽摸摸發燒的額頭︰“真是個倒霉孩子。” “愛情究竟是什麼東西,他一點也不稀奇。什麼是愛,什麼是情,不過是……”六點的時候,孫朝陽哼著歌回到家,咦,院門開著。 卻見,院子里的景物又有不同。正中的地方竟然放著一塊太湖石,看起來好眼熟。嘿,這不就是老蔣院子里的那塊嗎,怎麼跑我家里來? 同時,廚房那邊傳來菜下進油鍋里滋啦的聲音,有濃郁的飯菜香味傳來。 應該是何情回來了,孫朝陽高興得幾乎跳起來。他按捺住心頭的激動,故意冷聲道︰“何提轄押解花石綱回來了?過黃泥崗的時候,吃人家的棗兒喝人家的酒沒有?” “撲哧!”何情的腦袋從廚房門口探出來︰“現在不就遇到一個?” 孫朝陽又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苗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王孫公子把扇搖。提下要不要來一碗甜酒?” “我怕有蒙汗藥,然後愛上你。”何情撲哧一笑。 這一笑如百花盛開,美得不可方物。孫朝陽感到很奇怪,他跟何情確定戀愛關系已經半年,按說早過了激情燃燒的日子,但看她卻怎麼就看不夠呢? 今天的晚飯很簡單,卻精致。就一個燴嫩蠶豆,一個清炒蒼蠅頭,清爽下飯,孫朝陽吃得連聲叫好。 傍晚的北京按說很熱,但今天卻有涼風,吹得院子里的松樹盆景沙沙響。 孫朝陽問︰“戲拍完了,下一步怎麼打算?” 何情回答說《少林俗家弟子》終于殺青,預計八五年上映,這次當女主角的感覺真好,獨立扛一部戲,總算是完成了心中一樁夙願。接下來一段時間她也沒什麼事情,打算在北京和杭州兩頭跑。朝陽你不說建議我買房嗎,將就這段時間把事辦了。 她上午的時候去見蔣見生,讓他幫推薦房源。一進人家四合院,看到那塊太湖石就挪不開眼楮,死活要買。 何情是音樂公司台柱子,老蔣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叫人把石頭送了過來。 孫朝陽︰“買房啊,好事,把手頭的錢都砸進去,都換成房子。” 看何情不解,孫朝陽說,在未來幾十年,房子升值潛力快,租出去也是一筆固定收入,相當于舊社會的農田。現在是新社會,土地國有。但卻允許私人持有房產,房東說穿了就是古代的地主。 何情若有所思,說︰“好,我平時除了買點盆景,也沒別的花銷,就听你的,把錢都換成房子。” 孫朝陽︰“對了,說件大喜事,我要開作品研討會了。” 第239章 結果出事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情呀的一聲︰“那倒要慶祝一下,朝陽你等等,我給你燙酒。” 說著就起身從碗櫃里找出一瓶花雕。 孫朝陽︰“你又不懂研討會是怎麼回事?” 何情︰“看你高興成這樣,我就知道事情不同尋常。” 她一邊說話,一邊打開蜂窩煤火門,整治起來。等孫朝陽手舞足蹈把事情說完,花雕酒已經煮好,里面放了菊花、冰糖、枸杞。 “干杯!”孫朝陽舉起杯子與何情踫了一下。 何情︰“為你得償所願。” 孫朝陽︰“不不不,這並不是我的願望,我想要的還有很多。比如影視改編,比如這樣那樣的大獎。我還年輕,我有很長的路要走。此刻,我感覺無所不能。” 花雕屬于養生酒,不能喝太多。不然受不了那醇厚綿長的後勁,二人只是淺嘗輒止,更多地是在聊天,聊生活聊工作。何情聊她在少林寺拍電影時的情形,說其實廟很小的,半個小時就逛完了,但她還是去看了塔林,看了和尚練功時在地上踩出的坑窞。但她逛得更多的是登封縣城,河南的胡辣湯很好喝,面食也好。 孫朝陽就聊雜志社,說大林最近便秘,一上班就霸佔了廁所,民憤極大;聊廚師老丁的甦幫菜做得地道,改天何情你應該過去吃吃。可惜北方沒好的魚,老丁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孫朝陽又問何情,你又不會武功,這武打片怎麼拍啊。何情回答說,其實跟戲劇里功架差不多,自己從小練功,倒能應付。 說話中,院子里的松風還在沙沙作響,讓人心中寧靜。心理年齡七十歲的老孫對于男女之事其實沒多大興趣,他更多地享受一家人坐在一起說話聊天的那種感覺,讓人舒服,讓人放松。 很快時間到了晚上十點,孫朝陽就問何情住哪家旅館?何情回答說還是在以前那家,畢竟住了好幾個月,和里面的工作人員都熟了,也懶得換去賓館。 孫朝陽開玩笑道︰“那地方離這里挺遠的,要不別回去了,住我這里吧?” 話一說出口,他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嗨,違法了,違法了。在八十年代,婚前同居非法,被抓住了要拘留的。 何情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低頭不說話。 這俏麗的宛若桃花的紅暈讓孫朝陽心中一蕩,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又回想起年三十那驚心動魄的夜晚,魯小春手中雪亮的刀子,以及何情推開自己義無反顧站在那里時的情形。 俗話說,人生得一知己,夫復何求。何情不僅僅是知己,她是自己的家人。為了對方,彼此都是可以拋卻性命的。 孫朝陽覺得這個夜晚很圓滿,他心理年齡七十歲,本以為能夠保持理智。但是,二十一歲的身體,熱情爆炸,足以燒毀一切。 這一圓滿就圓滿了三次,他很吃驚,原來年輕就是這樣,沒有什麼不可能。 對了,上世自己結婚,有實質性的男女關系都三十多快四十,力不從心的感覺非常糟糕,毫無體驗感。 此刻,他感覺到,青春真的很美好啊! 第二天早上六點,何情就起床了。按照她的生活習慣,每天早上都要出去跑步,然後練功。最近社會治安大整頓,到處都在抓壞蛋。為避免節外生枝,何情也不敢再出去了。 她先是院子里壓腿,將身體活動熱之後,換上戲服練水袖。一時間,滿園都是裂帛之聲,從臥室看出去,美好的人兒如同穿花蝴蝶上下翻飛。 孫朝陽昨晚沒睡好,被外面揮舞衣袖的聲音驚醒,索性也不睡了,一邊穿衣服一邊唱︰“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親愛的,你張開嘴,風中花香會讓你沉醉。親愛的,你跟我飛,穿過叢林去看小溪水。” 何情眼楮大亮︰“新歌,好听。” 孫朝陽︰“想唱嗎?不過和你風格不搭,先放曲庫里,以後再說,我去做早飯。” 何情又開始練聲,先是打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然後是啊啊啊啊啊,咪咪咪咪咪,接著是各種越劇唱腔,搞了快一個小時才停。 這樣的基本功練習她從三歲時就開始了,持續了十來年。 孫朝陽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老一輩文藝工作者的不容易,那真是拳不離手曲不離口。 等到何情做完發聲練,太陽已經升起老高,她身上也微微出汗。孫朝陽將一杯放涼的茶水喂過去︰“張嘴,喝,吐!” 淨完口,又換了杯溫開水。這次可以飲了,卻只能小口小口喝。 傳統戲曲演員飲食起居都很講究,生冷不能吃,麻辣不能吃,油膩不能吃。即便是水果,也得蒸熟了才用,平時則用來含嘴里潤嗓子。對了,茶不能喝,酒更是嚴厲禁止。昨天晚上何情時因為高興,加上又要給孫朝陽慶賀,結果出事了。 至于早飯,就一杯熱牛奶和兩塊面包,一個煎雞蛋。 孫朝陽平時都是吃臊子面的,今天沒有法子,只得陪何情吃這種沒滋沒味的營養餐。 他禁不住道︰“都變成和尚了,我得重新審視我們的愛情。” 何情︰“花和尚。”然後紅著臉輕笑。 孫朝陽心中又是一蕩,拉住她的手︰“這種和尚也做的。” 何情另外一只手在他背心拍了拍︰“該去上班了。” 孫朝陽和何情確定戀愛關系已經有半年了,昨晚更是從戀人變成親人。一路騎著自行車去上班,他內心全是甜蜜和幸福,看誰都順眼。到辦公室後,二樓廁所照例被便秘的大林搶佔,換前幾日,孫主編免不得要罵他一句“窩吊頸屎”今天卻只是一笑了之。 中午去食堂打飯的時候,孫朝陽又扔給老丁一包煙,然後塞過去一錢和半斤糧票,請他下午幫自己做些甦式點心帶回家去。 老丁做了什麼點心呢,他做的是藕粉掛糖糕,香得要命。 下午四點,想念家中的何情,孫朝陽再也呆不住,跟毛大姐說了一聲,早退了。 他剛從車棚取了自行車,就看到周衛國蹦蹦跳跳過來。娃娃今天換了干淨衣服,洗了臉,看起來好可愛。 孫朝陽喜歡孩子,一看他心里就歡喜。暗道︰等以後與何情結婚了,我怎麼也得生個娃,無論男女,最好都和嘎子這樣的,大眼楮圓臉蛋。前一世無兒無女,人生總有那麼一點點遺憾。 他心中一歡喜,就吼了一聲︰“嘎子,吃糕不?” 看到孫朝陽手里的藕粉糕,嘎子狠狠點頭,吞了一口唾沫︰“爹。” 孫朝陽無奈︰“這孩子,老丁都不知道教點好的。嘎子,我給你糕吃,你卻喊爹,想讓我肚子疼,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回到家,何情正在修剪她的盆景,孫朝陽就去做飯。 吃過飯,看電視,聊天。 然後繼續出事。 第240章 磚家出動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遲春早接到了參加孫朝陽長篇小說《暗算》作品研討會的邀請。 他最近一年混得風生水起。 前頭說過,遲春早是京城某名牌大學文學院的副教授,是著名文學評論家,日常以發表評文章罵人為樂,就是後世網絡上所謂的職業噴子。他罵人也有講究,一般小作家小詩人還入不了他的眼,罵他就是抬舉,給人增加名氣劃不來;至于成名已久的老前輩,他是不敢罵的,惹不起。 所以,他平時發表評文章,專挑已經在文壇有一定成績,獲得一定社會影響的中青年作家拍磚。提起筆,古今中外,洋洋萬言,揮斥方遒。一想到對方被自己罵得面如土色的情形,他內心中就爽得不能再爽。 當然,對方如果脾氣不好,被他罵急眼,給遲教授來一個物理消滅的事情也時有發生。比如有一次筆會,就有個河南作家暴起把他給撓了︰“我打你個龜孫兒。” 遲春早吃過幾次虧,卻不覺得丟人,反享受這與人斗其樂無窮的滋味,其氣他太太見天罵︰“遲春早,你是不是受虐狂,神經病嘛你!” 遲春早也懶得跟女人解釋,心中道︰你懂個屁,我能夠在文壇立足,靠的就是人見人怕鬼見鬼愁,別人怕你才會讓你,讓你,你才能獲得巨大利益。 去年,孫朝陽的短篇小說《棋王》拿到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造成不小的社會影響,出名了。遲春早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特別是在讀到《尋秦記》連載後,更是大吃一驚。這部長篇小說通篇都是血腥暴力,男男女女,封建思想,想表達什麼,傳遞什麼?好,咱就拿你開刀,讓你知道什麼是職業評論家。 于是,他鋪開稿子,洋洋灑灑寫起來。 最後的結果是,遲春早還是經受不住《尋秦記》故事的誘惑,決定先把連載看完再搞孫三石。不然,看一半小說就被相關單位給封了,不上不下,怪難受的。 原來以為這書連載兩期就會全本,誰料姓孫的太他媽能寫了,每期六萬到十萬字,一寫就寫了一年,竟寫了一百萬多萬字才大結局。外面租書店的私印單行本,都出到四十集了,真是匪夷所思。 遲春早這一年也隨著項少龍周游列國,全景式地經歷了一場戰國末年的冒險,酣暢淋灕,過足了癮頭。是的,這本書格調不高,思想上也很有問題,登不得大雅之堂,但人家好看啊! 因為追連載,遲春早暫時沒有對孫朝陽下手,在這一年中,他陰錯陽差地迎來了人生的一大機遇。 當時,一大批青年作家開始從傳統文化中汲取精髓,開始了東方審美式的創作,這一流派又被後人稱之為尋根文學。其中,孫朝陽的《棋王》因為奪風氣之先,隱約有尋根文學開山怪拓荒者的味道,在文學界的地位開始逐漸拔高。 遲春早在文學院恰好是做這方面研究,就以尋根文學和西方的類似文學流派對比參照。 沒錯,這就是所謂的比較文學了。 什麼是比較文學,比較文學就是跨越國家跨文化和語言的文學比較研究,用比較的方法研究不同民族文學之間的相互滲透和相互影響,探索文學發展的規律。 簡單地打個比方,白居易《琵琶行》中,“冷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皆歇。別有幽情暗恨生,此處無聲勝有聲。”而英國古代詩人濟慈則寫道︰“听得見的聲音固然美,听不見的聲音則加倍幽美。”東西方文學對于人類感情的描寫,都有共通之處,比較文學就是搞這個的。 八十年代,比較文學是顯學,正當紅。遲春早因為被孫朝陽觸動,領風氣之先,一口氣發表了多篇有份量的論文,拿了好幾個政府獎,成了名教授。如今已經開始帶研究生做課題,還成了文學院副院長,一代學閥嶄露頭角。 對于孫朝陽他一直都在耿耿于懷,琢磨著好好整他一回。 接到邀請後,遲春早花了一天時間讀完《暗算》,再次沉迷。 這獨特的題材,這精彩的故事,真讓人讀得如痴如狂啊! 不得不承認,這個孫三石實在是太懂得講故事了,真想把他的腦殼撬開,看看里面究竟裝的是什麼。 遲春早感慨,作家的作品其實都是生活閱歷人生感悟發諸筆端,很多作家一生也只一本代表作品。一旦積累耗盡,就算強寫,也都是平庸之作。 但孫三石的棋王已經是相當的了不起了,尋秦記中的想象力更是令人驚艷,現在又弄出一本暗算。此人簡直是在肆無忌憚的揮舞著他的才華,無窮無盡。 遲春早生出強烈的嫉妒,對于這種天才,不整他真是天理難容。 是的,《暗算》是經典之作,但為人詬病的地方,或者說不符合當今社會思想的地方實在太多,可說通體都是問題,要搞臭這本書實在太簡單了。 遲春早當下有了思路,把自己鎖在書房,抽了一包煙,熬紅雙眼,弄出一篇五千字雄文,準備在研討會上開炮,展示自己一流文學評論家的風采。 為此,他還打電話聯系了與他合作過好多次的《作品與爭鳴》,把思路一講,那邊就來了興趣。回答說,《暗算》最近影響力好大,他們編輯部的人都看過,都說好看。但有爭議的地方還是很多的,等研討會結束,把文章寄過來,我們第一時間發表。 爭鳴類雜志不怕有事,就怕沒事,鬧的事情越大越說明刊物辦得越好。 孫朝陽作品研討會定于周五上午九點,地點位于京城某著名涉外飯店,來的都是國內一流的編輯作家文學評論家,還有當代的副總編,人民文學出版社的一位副社長,可見規格之高。 遲春早一大早就吃了早飯,洗了澡,換上自己最好的衣服,頭發梳得蒼蠅站上去就得摔跤,皮鞋刷得可以當鏡子用,精神煥發地趕了過去。 飯店門口孫朝陽和周昌一早站在那里迎接。 孫朝陽很客氣地接待著來賓,每來一人還遞上去一個口袋,很客氣地說是老家的土特產,不值幾個錢,不成敬意,不成敬意。等下散會,他個人在飯店備下小宴,請各位老師務必賞臉。 遲春早一看口袋,里面是一盒茶葉和一條煙。 他心中冷笑︰你孫三石老家不是四川的嗎,四川土特產是雨前龍井和中華香煙? 孫朝陽對客人很客氣,握住遲春早的手就搖個不停,笑道︰“原來是比較文學的大師遲教授,您的文章我每篇都讀過,高屋建瓴,高屋建瓴啊!你能來,鄙人倍感榮幸。遲老師不必客氣,叫我小孫,或者孫朝陽就行。孫作家什麼的,當不起當不起呀!” 遲春早驚訝孫朝陽竟如此年輕就著作等身,雖然等身的作品中尋秦記就佔了九成的篇幅,不堪得很。他驚訝孫朝陽創作力如此驚人,可見文學藝術創作和武藝一樣,也是拳怕少壯。 同時,遲教授也驚訝孫朝陽小小年紀就圓滑成這樣,心中更是不齒。嘿嘿,什麼初次見面,我盯你很久了,老朋友,等下沒啥好說的,let me give you color see see。 第241章 群起而攻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對今天這個作品研討會很重視,昨天晚上就激動得半夜才睡著。今天更是起了個大早跑飯店里來,沒想道周昌一來得更早,還說他有點失眠。 于是,二人連早飯都顧不得吃就開始忙碌起來,布置會場、迎賓,鼓搗到九點,研討會正式開始。 只見小會議室拉了橫幅,上面印著“青年作家孫三石作品研討會”一行大字,很醒目。 八十年代的會議陳設都很簡單,但孫朝陽還是自掏腰包請飯店在里面擺了鮮花,擺了水果。 今天一共來了二十多人,除了《當代》社的總編和主編,還有人民文學出版社的一個副社長和孫朝陽《暗算》的責任編輯。與會嘉賓中都是國內一流的文學評論家。另外,幾個文學評論刊物的編輯也到了,還真有點國內文學評論界豪華天團的意思。 等到研討會結束,就會發會議紀要——也就是所謂的通稿——通稿是周昌一熬了兩天寫的,和孫朝陽一起推敲過幾次,反正都是好詞兒。 會議規模雖小,但規格卻高。地面鋪著紅地毯,桌子上按照孫朝陽的提議,放著名牌,提前做好的會議流程,比如幾點到幾點誰誰誰講話,幾點到幾點,作家講話。幾點到幾點,專家討論發言,幾點到幾點去哪個餐廳吃午飯。散會後,交通如何解決。這些都是孫朝陽建議搞的,讓周昌一很驚訝,說這個辦法好啊。 有幾個飯店服務員輕手輕腳地給大伙兒的茶杯里添水,顯得非常職業。 研討會一開始,《當代》的社長秦兆陽發言,說,孫朝陽是最近兩年有名的青年作家,作品有著超乎尋常的想象力,發表于我刊的長篇小說《暗算》更是將秘密戰線的英雄們的展現在世人面前.這是一部同時具有內在外在魅力的現實主義力作。 秦總編在文學界中地位高,他的發言算是對孫朝陽的肯定,也為會議定了調子。 幾個記者拿起照相機在下面拍個不停。 接下來就是作家發言。 孫朝陽一改以往激情四射人來瘋的風格,掏出預先準備好的稿子,四平八穩念起來。表示感謝秦主編,感謝人民文學出版社對拙作的肯定。我十四歲就下鄉插隊勞動,是故鄉的山山水水,是勤勞樸素的人民群眾,是熱火朝天的生活給了我創作的靈感,這才有短篇小說《棋王》。回城後,因為工作關系,我接觸了各行各業的勞動者,甚至接觸過特殊戰線的同志們,得以解開一段塵封的往事,走進秘密戰線的密碼破譯世界……雲雲。 稿子的最後,孫朝陽再次對蒞臨研討會的專家表示感謝。說,我還年輕,思想上還顯得稚嫩,不成熟,文學道路還長。還請專家學者們多多指點,後輩一定虛心學習,你們的鞭策是我進步的動力。 念完稿後,是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孫朝陽的責編講話,那哥們兒是個很隨意的人,連稿子都不準備。坐那里就聊開了,說第一次看到《暗算》的時候,自己連飯都顧不得吃,一口氣啃完已經半夜,騷動得不行。特別是里面的關于黃依依的個人生活上的描寫,真是羅曼蒂克。 這哥們兒話匣子一拉開都收不住,開始聊自然主義,聊《查泰萊夫人和她的情人》聊《懺悔錄》第一部盧梭和大他二十歲的一位婦女的兩性關系,聊普希金因為女人,在決斗中吃了槍子兒;萊蒙托夫和人搶女人,決斗吃了槍子兒;塞萬提斯為了女人和人決斗,差點吃槍子。 他說得滿面放光,還吧唧嘴。 眾人听得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孫朝陽一听,心中就叫聲糟糕,這哥們兒頗具浪漫主義氣質嘛,但在研討會上說這,合適嗎? 急得他不住咳嗽。 好不容易才讓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青年責任編輯停了下來。 下面,遲春早听得心中冷笑。他等會兒本打算就孫朝陽小說中,男女主角,尤其是黃依依對待愛情婚姻不嚴肅,違背公序良俗的部分開炮。既然出版社的編輯提到這個,倒是一個鋪墊。 小說中有損道德倫理的部分是一點,另外,小說的故事類型也有很大問題,敘事方式也可以抓住一頓痛打。 這個孫三石的《暗算》還真是渾身破綻啊! 遲春早忍不住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看了看預先準備的小抄,開始醞釀情緒。準備大鳴大放,殺孫朝陽一個片甲不留。 各人講完話後,時間已經到了十點半,研討會到了最關鍵的部分。 所有研討研討,就是各專家學者各抒己見,對孫朝陽長篇小說進行全方位的解析,檢討成敗得失,並對作家未來的創作進行展望。 孫朝陽身形一振,提起了精神。今天來的專家學者們雜志社和出版社已經預先進行了溝通,接下來應該是表揚表揚接著表揚。當然,純粹的歌德派肯定是不行的,應該還安排有人中肯地提出一些不痛不癢的意見。到時候,孫作家只需要放低姿態做個自我批判,表示專家學者們的建議很中肯,今天的研討會,本人收獲巨大,日後定在創作中按照專家們的意見,加強自己的文化素養,夯實知識儲備,為人民奉獻更多優質的文學作品。 第一個發言的是某文學研究所的大佬,著名文藝評論家,二十年後,也會成為著名美學家大師。 他說,首先感謝出版社和雜志社的邀請,能夠參加這次孫三石作品研討會,能和新老朋友見面。孫三石同志是最近兩年有一定影響力的青年作家,他的短篇小說《棋王》曾獲上一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被譽為尋根小說的開端之作。今年發表于《當代》的長篇小說《暗算》,以獨特的題材,新穎的寫作手法,在讀者中引起轟動。我們相信,文壇上一顆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雖然已經預先溝通過,但這位老先生地位超然,能讓他說好話不容易。孫朝陽听得心花怒放,不住地喝茶掩飾內心的激動。 但接下來,老先生話鋒一轉,味道開始不對了。 他接著道︰“正如剛才人民文學出版這位年輕同志所說,《暗算》的故事情節很緊湊很精彩,作家雖然采用了很多歐美現代文學的寫作手法 。比如時空交錯,比如意識流的結構,但核心還是水滸傳,還是西游記,講究的是強烈的戲劇沖突。” 其他人都微微點頭。 老先生繼續說︰“但是恕我直言,水滸,西游這些傳統小說中卻有個大問題,那就為了追求故事的精彩程度,為了追求要抓住讀者,傳遞了錯誤的價值觀。那麼怎麼抓住讀者呢,不外是暴力和男女關系兩個方面。” “暗算這本小說中表面上說的是幾位在秘密戰線上奉獻出自己生命的英雄,但核心卻是男男女那一套。比如瞎子阿炳,性格樸實善良,在任何一部文學作品中,都應該是發光發熱的存在。但作家卻給他設計了一個妻離子散的結局,我想請問作家,你這麼設計情節,究竟是為什麼?” “黃依依,一個數學家,一個天才,卻變成了破壞別人家庭的放蕩女人,最後不光彩地死去。我想請問作家,這麼設計故事,究竟是為什麼?” “你想要傳遞一個什麼樣的人生觀、道德觀、價值觀?孫三石同志,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孫朝陽瞠目結舌︰“我……”大佬,我們事先不是說好了嗎,大家走個過場,隨便說兩句,等會兒吃飯喝酒他不香嗎,怎麼還節外生枝了? 大佬一起了這個頭,立即就有另外一個大評論家發難︰“孫三石同志一向擅長自然主義描寫,據我所知,他的通俗長篇小說《尋秦記》剛連載結束。我有幸讀過一點,很有意思,很好看嘛。” 他的語氣中滿是諷刺︰“其中,尋秦記中的男主角每到一地,就是每換一個場景,必有美女以身相許,然後是大量香艷描寫。這種描寫,我在明清世情小說中看到過,三言二拍,綠野仙蹤、醉醒石。看得出來,孫朝陽同志對古典小說研究很深嗎?小說中,甚至還出現多女共侍一夫的情節。沒錯,小說背景在古代,但別忘了,小說是寫給當代讀者看的。我個人認為,孫三石同志如此的寫作態度,是對社會道德人倫的挑戰。” 秦兆陽看到情況不對,忙道︰“二位專家的話說得有點道理,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但是,今天討論的是孫三石同志的長篇小說《暗算》。” 你們就說暗算吧,扯尋秦記做什麼,跑題了。 不料這話剛一說出口,立即就有第三個評論家打斷他︰“秦總編,我想請問,今天的會議是什麼會議,你看看橫幅,上面寫著‘孫三石作品研討會。’請問,尋秦記是不是他寫的,能不能研討?孫三石不還是個詩人嗎,他的詩還獲得過星星詩刊的大獎,如果今天我們討論他的朦朧詩,我想總編也不會這麼大反應吧?” 秦總編語塞。 周昌一幫助拳︰“今天咱們說的是孫三石的小說,和一切應該從藝術上出發,從創作手法上出發。” “好,就說說這本小說吧。”第四個評論家喝了一口茶水,悠悠道︰“我個人認為這是一部失敗的小說,藝術上毫無可取之處。” 這還真是群起而攻之了,孫朝陽剛開始還謙虛謹慎地旁听,漸漸地便鐵青了臉︰“還請教。” 第241章 為自己點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第四個評論家繼續悠然而語含諷刺道︰“剛才李老說了,孫三石同志這部《暗算》雖然采用了很多歐美現代文學的寫作手法 。比如時空交錯,比如意識流的結構,但核心還是水滸傳,還是西游記,講究的是強烈的戲劇沖突。對孫三石寫作手法,我個人是不認同的。書中三個主角的故事都是獨立單元,相互之間並沒有任何聯系,只是采用了同一個故事背景。” “不像水滸,人物出場退場都有因果關系,就是茅盾同志所說的撞珠式結構。而孫三石你這三個故事獨立成章,其實就是三個短篇小說合在一起。李老,我說得對不對?” 李老就是剛才那個文學研究院的評論家,他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第四個評論家還在聒噪︰“什麼是長篇小說,長篇小說就是全景式地反映一個時代的風貌和社會思潮。試問,這本小說反映了什麼時代背景,給了人什麼啟迪。孫三石同志投機取巧用短篇小說拼湊成長篇,創作態度有問題。剛才那位同志說得好,這就是一部失敗的長篇小說,毫無研討的價值。” “對,中肯之談。”其他專家學者紛紛表示了贊同。 一時間,竟然對孫朝陽口誅筆伐,群起而攻之了。 孫朝陽、周昌一,還有出版社和當代社幾人都瞠目結舌。不對啊,事情怎麼發展到這一步了? 孫作家什麼時候被人這麼圍攻過,其實按照他的性格,以往遇到這種情形呵呵幾句就過去了,我悶聲發大財就是了,懶得跟你們爭。但今天的場合不同,是國內頂尖的作品研討會,如果退讓,鬧出大笑話,以後也不用混了。 他正要拍案而起,忽然,下面傳來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滿口胡柴,莫名其妙。各位前輩最最年輕的四十多歲,最老的都六十了吧,圍攻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還真是奮勇爭先,唯恐落于人後,連體面都不要了?” 這話說得實在太難听,會場瞬間一靜,所有人覓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位中年學者緩緩站起身來。 就有一位專家指著那位中年學者喝道︰“遲春早同志,你什麼意思?” 遲春早︰“我的意思是,你們別上綱上線,別政治掛帥,別欺負人,少來特殊十年那一套。依我個人看來,《暗算》不但是一部好看的小說,也是一部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品,未來幾十年還將繼續偉大,繼續為讀者所閱讀,為里面的故事情節和人物而感動。” 眾大佬很不滿,紛紛道︰“遲春早,你胡說八道。” “遲教授,這就是一部為了故事而故事的作品,抱歉我實在看不出偉大二字。” “遲春早,我歡迎你的發言,但你如果要說我上綱上線,那就是對我人格的侮辱。” 遲春早哈哈大笑︰“好,我今天就要替孫三石出頭,我今天就是要跟各位大師大家大人物辯一辯,主義之爭,大伙兒都別客氣。” 他這已經是擺明車馬要跟眾專家學者做一場了。 孫朝陽本打算拍案而起的,現在有人替自己出頭,便按捺下心中的惱火,先觀戰。 他悄悄和身邊的周昌一耳語︰“周主編,這位遲春早教授您事先溝通過?” 周昌一苦笑︰“在場的都溝通過,還溝通得很好,萬萬沒想到最後卻請來了一群惡客。” 孫朝陽︰“吃我的用我的,還指著我鼻子罵娘,今天還真是開眼了。還好人間自有正氣,這位遲教授就是位滿身正氣,鐵骨錚錚的君子。” 遲春早哪里算什麼君子,一進會議室他就開始醞釀情緒,準備在孫朝陽小說中男女混亂關系描寫上面,給孫作家一點顏色看看。 誰料還沒有等他發言,就有專家率先在這上面發難,觀點和自己完全一樣。 你把話都說完了,那我還講個屁啊。 換個話題。 于是,遲春早就低頭看小抄,準備在孫朝陽小說中人物塑造,就是所謂的好人沒好命,英雄人物都妻離子散上面對他進行批判。 誰料還是晚了一步,議題被人搶了。 得,繼續換,從寫作手法和故事結構上著手拍磚。 不料,議題第三次被搶。 遲春早最近一年混得風生水起,一心求名。孫三石正紅,他正打算借研討會這個機會,當著全國最有名的文學評論家們,對當紅作家一通輸出,造成影響。 可現在,所有能夠批判別人的點都被人搶了,自己的準備全部白費,就好像耗費了巨大心力弄了一個論文,最後一查重,百分之九十和別人重復,這心里不知道難過成什麼樣子。 遲春早氣得要命,也恨上了在座所有專家學者︰你們他媽的龍井茶收了,中華煙收了,等下還要在賓館吃請,結果反手就打主人家的臉,做人不帶這樣的。枉為人子,品行低劣。和他們坐一起,多看一眼都髒了眼楮。 我管你們是不是專家,是不是權威,搶我的風頭不行。 遲春早這一氣,忽然有了個念頭︰大家都批判孫三石,我卻偏偏要為他出頭。這樣,整個作品研討會的焦點不就是我了嗎? 罵贏權威,我不就成權威了?今天主打的就是一個眾人皆醉我獨醒,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沒有人可以跟我搶聚光燈,我才是主角。哥就是大王,自信放光芒。 妙,太妙了,遲春早,你真是個天才! 遲教授在心里為自己點贊。 第242章 名士風采害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那個叫李老的人在學術界地位高,听到遲春早這話,臉色頓時一沉︰“遲教授,今天相當于一場學術交流會,大可暢所欲言,你說。” 遲春早︰“我們先來看各位攻擊孫三石作品中所謂的自然主義的描寫,注意了,所謂。在孫三石的作品中,無論是尋秦記還是暗算,雖然有男女關系的內容。但男女主角之間並沒有直接寫那方面的內容,最多是牽牽手,甚至連接吻都沒有,這算得上是自然主義嗎?剛才當代社的編輯同志提到《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書,在座各位應該都讀過,想必比我更清楚自然主義的標準。” 確實,孫朝陽的兩部長篇小說中都沒有直接的男女兩性關系場景。這個年輕作家寫東西怎麼說呢,很油,關鍵時刻都是“一夜無話”“劍及及履”“虎軀劇震”但正因為如此,偏偏給讀者留下巨大的遐想空間,就好像中國畫中的留白。曖昧有時候比公雞對母雞,公鴨對母鴨更要命。 李老不悅︰“遲教授,你我都是研究文學的,難道分辨不出一本書究竟黃不黃色?” 他竟然扯到黃方面,已經是很嚴重的指責了。 孫朝陽也是吃驚,繼而憤怒。但瞬間就冷靜下來,緩緩道 ︰“如果按照李老的標準,假設老舍先生還在世,大約也會被您抓進去判個十年八年吧。” 遲春早瞬間明白他話中的意思,立即接話道︰“對,孫三石同志說得好。在場各位都是研究了一輩子文學的,《駱駝祥子》應該都讀過,李老你呢?” 李老︰“研究當代文學,能繞過老舍?” 遲春早︰“在《駱駝祥子》一書中,祥子在虎妞難產去世後,精神世界幻滅,感覺到個人無論如何奮斗在舊社會都沒有任何用處,最終都會被那片黑色所吞噬。于是他就放縱自己,整日流連于八大胡同。在小說中,老舍先生對舊社會的特殊行業女性,以及她們所從事的職業進行了詳細的描寫。如果按照您的標準,我們是否也能將其歸類于黃色小說。” 孫朝陽附和︰“那就不是判刑的問題,只怕老舍先生還會再跳一次未名湖。” 遲春早︰“對,《四世同堂》中也有八大胡同方面的內容,也有男女關系描寫,李老你又怎麼說?李老你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老舍對于文學界來說是一座高山,是一尊神,他被二人拉出來舉例,李老頓時說不出話來。 一個評價家見他吃癟,跳出來︰“你們兩人少扯這些,好,就算孫三石的小說不是自然主義,但他的作品中,英雄人物都沒有個好結局,傳遞的價值觀也有很大的問題。憑什麼英雄就沒有好命,憑什麼英雄就應該妻離子散不得好死?還有,黃依依的男女關系混亂,已經違背了綱常倫理了,你們解釋解釋。” 孫朝陽反駁︰“對于英雄人物就該妻離子散就該不得好死這個指責,我個人是不認同的。就說阿炳這個人物吧,他是一個農村孩子,還是瞎子。如果不是被701選中,一輩子都會呆在鄉下,一輩子都會過得很苦。是國家給了他正式工作,給了他極高的待遇。至于後來妻子的背叛,我只是想說,英雄也是凡人做,也一樣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至于黃依依,他的成長和受教育背景是在國外,和綱常倫理扯不上。” 遲春早也點頭道︰“各位,什麼是悲劇,悲劇就是將美好的東西毀滅個人看。阿炳的純樸和熱情,黃依依的美麗和智慧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他們的毀滅更給人一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也正因為是他們的死,更彰顯其為國家和民族的犧牲的偉大。” “一派胡言!”一個評價家跳起來︰“遲春早,孫三石,你們看看阿炳和黃依依是怎麼死的。阿炳是知道妻子背叛後自殺的,黃依依是和人私通懷孕後被對方妻子毆打,摔死在廁所中。死得極不名譽,死得毫無價值,談得上偉大二字嗎?有的只是荒謬和荒唐。” 孫朝陽︰“這就是人生,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到來。” 遲春早高聲道︰“對,這就是人生,這就是命運,也因為他們的死,更凸顯了世事的無奈。這是常用的一種寫作手法,各位都是前輩,肯定比我更清楚這一點。如果連這都要指責,大家不妨先去指責海明威。《乞力馬扎羅山的雪》在場所有人應該都讀過,男主角妻子和人私通,前一刻還是壯美的非洲風光,熱血沸騰的捕獵,還在為感情而痛苦。後一刻,男主角就死于流彈,荒謬嗎,荒唐嗎,毫無價值嗎?” 《乞力馬扎羅山的雪》是海明威的代表作,短篇小說的高峰之一,影響了無數作家。仔細一想,男主角的死確實很突兀,但正因為如此,卻分外給人震撼。 一部小說,更夠給人以震撼,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其偉大嗎? 頓時,跳起來那位評論家說不出話來,悶悶地坐了下去。 見李老和剛才那位評論家辯不過,又有一個專家站起來︰“孫三石,遲春早,《暗算》這部小說的傳遞的思想和價值觀我們可以先不談,就說這部書的結構吧,三個人物三個故事獨立成篇,彼此之間毫無聯系,只是用了同一個創作背景。只能算是個系列作品,強湊在一起,算不得長篇小說,這一點應該沒疑問吧。因此,我認為,孫三石創作態度有問題,這是一部不成功的作品。” 這個問題剛才他們已經談過,反復拿出來說,孫朝陽耳朵都已經生出老繭,心中也煩了︰“我認為長篇小說的創作手法是會隨著時代進步讀者的審美變化而迭代的,從唐傳奇到明清小說的章回體,筆記體,再到新文化運動學習歐美小說作法,都是在不停發生改變的。文無定法,誰規定長篇小說一定要怎麼寫呢。” “說得好。”遲春早接嘴道︰“剛才這位同志說孫朝陽的小說不過是使用同一個背景的三部短篇拼湊而成,其實這種寫法自古有之。比如三言二拍,都是一個個短篇小說,有白娘子和許仙,有羅剎海市,有賣油郎獨佔花魁,使用的都是明末清初江南資本主義萌芽時期,江南市井文化的背景,全方位的為我們展現了當時的社會風貌文化思潮,難道那本書不足夠偉大,難道就因為是短篇小說拼盤就要被大家口誅筆伐?” 他說發了性,禁不住冷笑道︰“各位都是我的前輩,都是國內第一流的文學評論家,恕我直言,你們今天對孫三石作品的評價很不專業,很可笑。說到底,你們其實就是對人不對事。” “至于你等為什麼對這麼個青年作家有如此大的惡感,要一棍子打死呢,需要我來說嗎?” 孫朝陽听得好痛快,插嘴︰“因為我年輕啊。” “對,因為你年輕。《暗算》一書中,借鑒了意識流的寫作手法,還有時空交錯,修辭也很現代,盡顯一個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熱情。但在老一輩人眼中,卻是離經叛道,他們看不順眼,他們要把你整倒好顯示權威。“ “至于為什麼呢,因為他們跟不上,因為他們的抱殘守缺跟不上這個飛速發展的世代。在場各位老前輩在特殊年代都受過沖擊,也有人關過牛棚,吃過苦。至于為什麼當年會吃那麼多苦,那是因為當年的你們都還年輕,和今天的孫三石一樣,充滿熱情,對文學藝術的探索充滿勇氣,你們的勇氣讓你們在特殊年代受到沖擊。但今天,你們落後了,你們在現在這個時代不知道該怎麼辦。于是,你們撿起來從前加害你們的前輩的陳腐的那一套,對年輕人大加攻擊,因為你們只懂得這一套。” 八十年代正是大量現代文學和創作手法進入國內的時期,每年都有人宣稱創立了新的文學流派。小說這邊還好一些,傷痕文學、尋根文學、意識流、後現代主義,新現實主義……詩歌那邊更是亂七八糟,朦朧詩、階梯詩、他們、口水詩、梨花體……都把人腦殼搞糊涂了。 新老作家詩人,新老評論家,互相攻伐,天天打口水仗,搞得亂七八糟。最後,到九十年代的時候,讀者也煩了,索性什麼書都不看,咱們吃吃麻辣燙,打打小麻將,看看黃錄像,不比讀書來得痛快? 遲春早︰“各位,時代變了,我的話講完了。” 孫朝陽︰“誰同意,誰反對?” 遲教授這已經是赤裸裸的挑釁和攻擊,甚至是謾罵。關鍵是他眉宇間的輕蔑讓人無法容忍,李老氣得手都在顫抖,拍案而起︰“散會,咱們走。” 人民文學出版社那個責編︰“誒,還沒有吃飯呢,各位同志,各位同志……” 只瞬間,會議室里的人走得干干淨淨,只剩下當代和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只遲春早還在哈哈大笑︰“一群斷脊之犬,也敢在我面前狂吠。” 老遲今天舌戰群儒,心中痛快至極,將自己當成丞相再世。 孫朝陽感謝他助拳,上前握手。 遲春早揮了揮手︰“我只是路見不平,浩然天地,正氣長存!” 說完就故作瀟灑而去。 孫朝陽等人心中感慨︰真名士也! 遲春早剛走不幾步,心中又是後悔。肚子里沒油水,好不容易逮到一頓吃請,就此錯過可惜了。 風度和名士風采害死人。 第243章 要去辦培訓班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還好會議室外的地上亂七八糟丟了好多禮包,都是與會專家學者們扔的。遲春早嗜煙,也不客氣,滿滿抱了一大堆中華,這才滿意而去。心道︰孫三石,我不白幫忙,咱們兩清了。 好好一場高規格的作品研討會弄成這樣,孫朝陽和遲春早剛才一通輸出,痛快固然是痛快了,但想想也是有點略微郁悶。 周昌一更是氣得臉色鐵青,吃飯的時候不住低聲咒罵,搞得孫朝陽反安慰了他半天。 吃過飯,分別的時候,周主編道︰“朝陽你不用擔心,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提前聯系的報刊雜志依舊會正面報到這次作品研討會。另外,幾家文學理論刊物那邊也答應該發的評論文章還會發。” 孫朝陽從賓館回到《中國散文》社,就看到單位大門口拉著橫幅,慶賀自己的作品研討會勝利召開。他本打算叫人把橫幅扯下來,想了想,今天自己並沒有輸,不但沒有輸,還痛痛快快地罵了一場,贏了。那麼,就掛兩天吧。 編輯室眾人都對孫朝陽表示祝賀,夸得孫朝陽都有點不好意思。沒辦法,又一人扔了兩包煙。 悲夫同志︰“對了,月底內蒙古區文聯要舉辦一次全區各行業青年散文作家創作學習,邀請我社主持,讓我們派人過去指導,吃住和日常開銷由那邊負責。內蒙文聯系統給了六個名額。其中,主講編輯兩人,一正一副。一個領隊,兩個負責日常事務的後勤工作人員。領隊和後勤人選待定,編輯組這邊哪兩個人去?” 一听到去內蒙,孫朝陽頓時來了精神,在他前世七十年的人生歷程中,還沒去看過草原。對于天蒼蒼野茫茫的北地風光,他向往已久了,就道︰“老高,你和內蒙古怎麼扯上關系了?” 悲夫笑著說,他參加工作的時候,在口外文化系統干過,後來才調到北京,內蒙文化系統很熟悉,算是娘家人吧,以前就參加過幾次這類的筆會改稿會培訓班。 內蒙古是散文創作大省,但現在的文學刊物大多是綜合性文學期刊,如四朵金花這種國家級刊物,根本就不會給散文留版面。省一級刊物中,即便有散文,不過是偶爾幾篇,發表的又都是名家作品。 所以,散文的發表渠道其實很窄的,最多是報紙文藝副刊的豆腐塊文章,就算上了,份量也不足。 沒辦法,現在的散文說好听點,大多是四平八穩的八股文章,沒故事沒情節沒思想沒內容,語言寡淡,毫無可看性。說難听點,就是無病呻吟的中學生作文,多看一眼都會拉低自己的審美水準。 如今的散文主要是缺少一種老一代散文家的氣勢,比如劉白羽海上日出的壯美開闊,茅盾白楊禮贊中的堅韌勤勞不屈不撓的斗志,秦牧先生筆下嶺南風情和對故鄉的熱愛。 散文沒有那股氣勢其實是很要命的。 如今,散文期刊數起來也就天津的《散文》,北京的《中國散文》,福建還有一本,然後就沒有了。後來,陝西的賈平凹創辦了《美文》提出大散文概念,那卻是後話了。 正因為散文雜志稀缺,內蒙古那邊就聯絡悲夫同志,辦了幾期散文寫作培訓班,算是給區內作家找一個發表的渠道。 而悲夫也可以通過培訓班組稿。 兩全其美,雙贏。 “革命同志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既然領導安排了,堅決執行任務。”孫朝陽嘿嘿笑,心中又想,公費旅游是好事,不去才是傻瓜呢。 不對,毛大姐和大林怎麼不積極,肯定有貓膩。 還沒等他說再考慮考慮,毛大姐就率先道︰“我年紀大了,這種事讓年輕人去吧。” 大林也是色變︰“朝陽是著名作家,他去培訓青年作家壓得住堂子。我算什麼,一個學美術的,半路出家當編輯。到地頭,人家一問你有什麼作品,培養了什麼作家,我拿不出來,那不是丟人嗎?丟我自己的人也就罷了,可我代表的是咱們雜志社,代表的是悲夫同志你的臉面,還是不去的好。” 毛大姐道︰“你只代表你自己,別扯單位。” 大林︰“我反正不去。” 看眾人反應激烈,孫朝陽不解︰“這是怎麼了,出公差,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那不是美事嗎,跟要了大伙兒命似的。” 大林憤憤地說,去內蒙古有什麼好,上次我和毛大姐一下火車就被塞進一輛解放牌卡車里面,拉著在草原上跑了五六個小時。是是是,草原風景是好,可一連看五六個小時,看到後面就煩了。那邊吃住也差,我們被拉去一個小鎮招待所,要吃沒吃要喝沒喝,純粹就是憶苦思甜加勞動改造。 毛大姐也說,那車暈得我呀,吐了一地,出趟差,生生地瘦了五斤。 孫朝陽好像明白點什麼了,八十年代國家還窮,這種活動也談不上什麼享受,一路折騰確實挺讓人難受的。 他忙道︰“悲夫同志,我還年輕,工作經驗不足,我認為還是得讓老同志去主持。” 悲夫不悅︰“孫朝陽同志,你現在是主編,將來還會是社里的業務骨干和領導,現在正是個鍛煉的好機會。而且,你有是著名作家,拿過國家級大獎。作家和作家之間,一切靠作品說話,你去了,好歹能維持住場面。就這麼定了,你和大林去。”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孫朝陽還能怎麼樣呢,只得道︰“好吧。” 大林跳起來︰“我不干,我還有好多稿子要看。” 悲夫︰“這樣好了,我跟上級爭取一下,每人每天為你們爭取三塊錢補助。” 一听到這句話,大林眼楮大亮,這次培訓班來回十天時間,相當于一個月工資了︰“給錢,我什麼都做。” 悲夫同志繼續不快︰“大林,你覺悟有點低。對了朝陽,這次培訓班還有個老前輩要跟你們一路,老同志年紀大,身體不好,你要多照顧一下他的生活。 孫朝陽問究竟是哪位老前輩。 悲夫道︰他以前也和我共事過,如今在《民族文學》當總編,這次回內蒙是探親,順便給培訓班的學員們講一節課。” “馬拉沁夫?那可是我最尊敬的前輩啊!”孫朝陽驚喜︰“我去,必須去,自掏差旅費都肯。” 第244章 大林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悲夫說馬拉沁夫同志以前是蒙古族牧民,抗日戰爭的時候參的軍,是一位老革命了。在部隊的時候展示出過人的文藝才華,建國後一直在自治區文化戰線工作,後來調北京主持《民族文學》工作,現在是中作協的副主席。 孫朝陽感嘆道,這中協的副主席也太多,據他所知就有十多二十個,而且大都是退休了的。 悲夫說︰“名譽,名譽。” 大林是陝北人,家里頗窮,分配到單位吃皇糧後,也窮。听說每天有三塊錢差旅費,吃住行對方全包,很振奮。便計劃等到錢一到手就寄回老家讓父母攢著,攢兩年就箍個窯洞。 孫朝陽不同意他的意見,本打算建議他把錢存了買房。想想,現在北京一套房怎麼也得幾千塊,以他每月三十來塊的工資,即便兩年工資漲到一百,也上不了岸。要想解決住房問題,還得得到九十年代房改,單位福利分房。 于是,他也不提這茬了。 大林說在走之前他先得把這期《中國散文》的封面給做了,就拿起畫筆在素描本上設計。他除了做編輯,還兼職美工,一專多能。 孫朝陽在湊旁邊看了半天,發現他這個設計很簡單,就是一片竹林。 大林見他很有興趣的樣子,介紹說在中國畫中,竹子是最簡單的,但凡你學過兩年,臨摹過幾幅鄭板橋,畫起來都好看。而且,畫竹子花不了多少時間,幾分鐘就能搞一幅。美術家在外應酬現場寫意的時候,一般都畫墨竹。所以,在市場上,竹子最不值錢。 孫朝陽越听越有興趣,問,中國畫中,什麼畫兒最貴。大林回答說,按照畫法來區分,工筆最貴,工兼寫次之,寫意最便宜;按照題材來分,人物最貴,其次山水,最末是花鳥。 孫作家突然好奇,再次發問,大林你在川美學的是西洋畫,據我所知,西畫最花錢,一般家庭承受不起,你一個農家子弟,窮得家里連窯都沒有,這麼讀得起? 大林說,他小時就喜歡寫寫畫畫,作文寫得好,畫圖畫得像。高三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著了什麼魔要上美術大學,去考,考素描,竟然考上了。西洋畫確實耗錢,光顏料就幾十種,有時候還得自己找礦石來磨。還有香蕉水、汽油什麼的。對了,畫布最值錢,我們通常用的都是麻布口袋,那得做多少衣服啊,就用來畫畫。不過,這些開銷都是國家承包了的,私人誰有這個錢?不然,以我這種農家子弟,一輩子都別想學美術。 可惜學了兩年,我才發現自己真正喜歡的是文學,辜負了黨和國家的培養,羞愧,羞愧! 孫朝陽深以為然,據他所知,學美術,尤其是學西洋畫,真的是太花錢了。在二十一世紀,一年學費生活費還有耗材,輕易就能花出去幾十萬。像大林這種陝北農家子弟,學美術?拉倒吧,還不如學計算機,去大廠干到三十五歲,好歹能攢點錢,也算是改變自己的命運。 可見,個人的奮斗固然重要,但還是不能脫離時代背景。 聊著聊著,孫朝陽道︰“大林,有件事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大林︰“你是不是想問模特的事?嗨,剛開始上人體寫生課的時候,我也怕,畫過兩節課後就心如止水。你也別指望看到什麼美女,學校也不可能安排年輕姑娘給你畫。” 孫朝陽好奇︰“為什麼?” 大林︰“一個健康的身材標準的年輕人體很好畫,也沒有什麼難度。但世界上絕大多數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的身材都會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不會完美。而且,畫不完美的人體對學生的專業技能和美術修養提高得特別快。所以,學校的模特大多是五六十歲的老頭老太太,越難看越好。有一段時間,我都畫吐了。” 孫朝陽︰“沒用的知識又增加了。” 大林說得興起,提筆在素描本上畫了個速寫人體,看模樣依稀有點像費雯麗。毛大姐重重咳嗽︰“大林,注意影響。” 大林同志不好意思,提起鉛筆在上面一陣涂抹,把費雯麗改成了鐘馗。 孫朝陽︰“大林,其實這次去內蒙古辦培訓班對你也有好處,可以去畫畫羊群,畫畫草原上的姑娘,畫畫四歲的海騮馬。” 大林︰“我主要是想搞錢。” 孫朝陽︰“你覺悟可真低。” 孫作家在文壇名氣頗響,現在相當于《中國散文》的招牌,未來也有可能走上領導崗位。所以,此番由他帶隊,全面負責。他又問悲夫同志,這次去內蒙古除了自己和大林主講,其他三個後勤人員具體負責什麼工作,人選定沒有。 悲夫說不需要其他三人負責什麼,就是跟著去學習,你想安排他們做什麼就做什麼吧。至于人選,待定。 毛大姐在旁邊解釋說,其實就是單位一項福利,吃住全免公費旅游,單位的意思是獎勵去年的表現好的職工。去了內蒙,就跟著你們在學習班玩玩,到時候一道回來就是。 孫朝陽听得這里,想起自己來報到的第一天,職工們差點把大門給砸了時的情形,不禁微皺眉頭。老實說,單位的員工們都不是善男信女,這種公費旅游的事情還不得搶得打破頭。白吃白住白旅游不說,還多發一個月工資,這可是要出人命的。 當然,這些都讓悲夫同志去頭疼吧。 看看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孫朝陽就下樓騎起自行車,一溜煙回了家。 不料家里卻沒有人,何情也沒有做飯,鍋冷灶冷。八十年代也沒有手機什麼的,就算想聯系也聯系不到人。或許她有什麼急事出門了,難道去了蔣見生那邊。 孫朝陽抓了抓腦袋,出了院門,打算去巷口小館子隨便吃點對付了。突然,旁邊那家四合院的門外探出一個腦袋︰“朝陽,快過來,我好喜歡這里,我想買這座院子。” “嗨,我還以為你去哪里了,原來在隔壁啊。” 四合院最大的問題是一回家就大門緊閉,和外界幾乎隔絕。因此,孫朝陽買房這麼長時間,隔壁住的究竟是誰他都不知道。 而且,那家的房主好像也不住這里,里面的燈從來都沒有亮過。 今天主人家回來,何情也是莽撞,直接跑過去問房子賣不賣,她想買。 事情也是巧了,隔壁鄰居也有賣房的想法,就說可以商量。。 正說著話,房主過來,是一對中年夫妻。孫朝陽問他們為什麼想著要賣房子,二人回答說院子太小,住著憋屈,他們單位分了個兩居室,打算將就那套房在貼點錢跟人換套三居室。 孫朝陽好奇,心道,三居室能有多大,還能大過四合院。 但等進院子一看,不禁大跌眼鏡︰這也太袖珍了點吧,難怪! 隔壁的四合院竟然只有七十平米,跟蝸牛殼子一樣。 第245章 必須梭哈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說是四合院,其實就一個天井式的小院,南面是進院的地方,北面是一間正房,東面一間,然後就沒了,就是一套兩室的平房嘛。 孫朝陽忍不住笑︰“何情,你又不是沒錢,買套兩三百平米的不好嗎,非得要這麼個螺絲殼。 話音剛落下,女戶主就微笑道,大小只是視覺給我們的一桌感覺,這里雖然小,但小得有層次。 她指著院子的各個角落,說,這里可以立個尺余高的石塔再裝上路燈照明。這里可以做個小石拱橋,橋邊種迎客松。另外,院子里還可以鋪一層碎沙石當作海洋。碎沙石種在放三個太湖石。 孫朝陽听得耳熟,問,這樣布置又有什麼將就? 女主人回答說,大海就是人生之苦海,橋是奈何橋,迎客松是接引。那麼,接引到什麼地方去呢,那里不是要放三塊太湖石嘛,就是蓬萊三仙山。 孫朝陽明白過來,你這是讓我們做日式庭院裝修啊! “不是日式,是禪式。”女主人回答。 何情打了個寒噤︰“听起來怪嚇人的。”但目光中全是好奇。 女主人笑著說她是研究建築和園林的,其實日式庭院傳承自大唐。只不過島國地狹人多,一切都顯得小巧,務必在方寸之間塞進去盡可能多的元素。卻也符合佛家納須彌于芥子的意味。 所以,小小庭院里要裝進去山岳、大海、島嶼,所謂枯山水。 所謂物哀。 所謂詫寂。 說著話,女主人笑著說,如果你們有興趣,她可以幫著出裝修設計圖,算是附贈。 何情本就喜歡盆景,听到這種新鮮玩意兒,激動得眼楮大亮,連聲說謝謝大姐。 孫朝陽︰“等等,這房多少錢?” 男主人︰“一萬六千塊錢。” 何情︰“買了,買了,買了。” 孫朝陽︰“您等會兒,我那套院子才買成一萬四,二百來平米,你這七十來平米就要我一萬六,不對吧。” 男主人正色道︰“現在京城的房子已經開始瘋漲了,一套商品房就得六七千塊。孫朝陽同志你的房子是正好卡在漲價前買的,現在你那套院子快三萬了,才半年就翻了一番。” 孫朝陽嚇了一跳,他倒不懷疑男主人所說的話。實際上,從明年開始,物價就會飛快上漲。普通工人的工資也會陸續增加,從三十到五十,然後六十多。到八五年的時候,會到一百多塊。到八八年的時候,物價、工資會沖到歷史的高點,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物價闖關。 看來,這買房子做投資的事情得抓緊了。反正一句話,得把手頭的錢盡快花出去,換成保值資產,跑贏通脹。 于是,孫朝陽和房主兩口子殺了半天價,最後以一萬三千六成交,雙方約定時間去辦過戶手續。 敲定了四合院的事情,回到家里,孫朝陽一邊下面條,一邊悶頭想事情。 何情倒是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小聲道︰“朝陽,我們現在雖然住在一起了,而且我的工作地點主要是在北京,但姆媽肯定也會跟著過來,讓她曉得我們非法那個……” 孫朝陽︰“非法什麼呀?” 何情雖然和孫朝陽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彼此都非常熟悉。但畢竟是個十九歲的小姑娘,面淺,唾了一口︰“討厭。” 就去擰孫朝陽胳膊。 孫朝陽忙笑著躲閃︰“別別別,醬油都打倒了。” 何情︰“姆媽一來,我們就不能住一塊兒,不然她不知道鬧成什麼樣子。可住其他地方吧,想見你又得跑半天。如果買了隔壁的院子,咱們不就時刻可以見面了。別說一萬三千六,就算十三萬六千也……也值了。” 她從小被姆媽教育女孩子要笑不露齒,要體面,要溫文爾雅,要時刻保持情緒穩定。此刻在孫朝陽面前表露心跡,頓時大感窘迫。 孫朝陽心中感動,握住她的手,半天,才道︰“那好,等會兒我拿了鋼 去拆牆,把兩套院子合一塊兒。” 何情大驚︰“不可,等姆媽來了,還得去砌上,多麻煩。這麼拆了砌,砌了拆,幾次下來還不得把房都弄塌掉。” 孫朝陽哈哈大笑︰“吃面,吃面。” 吃面條的時候,何情問孫朝陽今天作品研討會怎麼樣? 孫朝陽回答,好,非常好,好得很。專家學者們都說我的書寫得好,是魯迅再世,雪芹重生,震古爍今,超凡脫俗。還好有我從事文學藝術創作,不然五千年文脈就要斷了。 何情不信︰“朝陽,你說話就沒有個正經的。” 孫朝陽道︰“也不是人人都說我寫得好,還是有不同意見的,有人就說我的書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當著眾人的面向我開炮。” 何情吃驚︰“那最後怎麼樣了呢?” 孫朝陽︰“君子報仇不過夜,我自然是當場就罵回去了。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繡花,不是寫文章,哪里來那麼多文質彬彬,我直接問候對方女性直系親屬。痛快,你不知道我今天多痛快。” 何情掩嘴︰“朝陽,你又騙人。” 兩人說笑了半天,孫朝陽突然道︰“何情,你過兩天是不是應該回杭州一趟。” 何情︰“你是不是听蔣經理說我要回杭州?” “還真要回去啊?” 何情︰“對,要回去的,主要是去銷假。另外,蔣經理說,杭州那邊新開了樓盤,約我和姆媽去看看,隨便買買。你曉得的,我浙江人都喜歡杭州。” 看孫朝陽疑惑,何情解釋說,前番西安那邊不是搞商品房試點,還接受銀行借貸,分期付款,此事在國內引起巨大爭議。但杭州那邊可管不了那麼多,直接圈了一塊地上項目,干了再說。 孫朝陽贊嘆,江浙果然出商賈,這商業眼光嘖嘖嘖,關鍵是人家膽子大啊,前幾年各地還在抓小販,以投機倒把罪關小黑屋,江浙就敢搞商品房開發。 “別說你們浙江人喜歡杭州,我也喜歡,你們這次去準備買幾套。” 何情︰“蔣經理說了,讓我和他各買一棟。” 孫朝陽頭皮都麻了,上下端詳著何情。 何情不好意思︰“你看什麼?” 孫朝陽︰“我在想象將來你老了,提著一串鑰匙挨家挨戶收租的樣子。” 最好是穿著寬松睡衣,腳上一雙拖鞋,滿頭發卷,嘴巴上再叼著一支煙。樓下有租客在喊“包租婆,沒水了。” 畫面太美,不堪設想。 孫朝陽當機立斷︰“何情,你也幫我買一棟,明天取錢給你。對了,房子在杭州什麼地段?” 何情︰“武林廣場。” 孫朝陽︰“梭哈,必須梭哈!” 第246章 散文的作法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問何情要回老家多長時間,又道,自己將要去內蒙古辦那個什麼培訓班,來回要十天左右。 何情回答說,她回浙江除了買房,回單位銷假,主要是想看看爹爹,很長時間沒見到他老人家,心里想得要命。估計會呆上半個月到二十天,再到京城後,正好等到孫朝陽出差回來。 她有點擔心,說,听人說內蒙古挺苦的,別看現在北京熱得要命,那邊說不定已經下起了鵝毛大雪。古詩里不是說,胡天八月既飛雪嗎?還有,我怕你水土不服,吃不好睡不好,身體出問題。 孫朝陽安慰她說︰“我現在才二十一歲,能吃能睡,正是一個人最健康最強壯的時候,怕什麼水土不服?而且,這種培訓班學習班什麼的,對我們從事藝術的人來說很重要的,我想你也能夠理解。” 俗話說,武無第二,文無第一。意思是,學武的人要分出高下很容易的,大伙兒上擂台打一架就清楚了。武功不過是一橫一豎,贏的站著,輸的躺下。但學文的就不好說誰好誰差,我之蜜糖,搞不好是彼之砒霜。你喜歡杜甫,我還覺得老杜的東西干巴巴。你喜歡白居易,我覺得他就是口水皮。 文學作品這種東西,到了一定程度,其實大家都差不多,除非你有碾壓式的實力。 這個時候比的就是人脈了,這種培訓班就是廣結天下文朋詩友的好機會。你想啊,進了培訓班,大家就結下了緣分。將來如果和人打嘴仗,不也多個幫腔的,人多力量大嘛。比如今天的遲春早遲教授,就是我方一員猛將。 孫朝陽的歪歪理听得何情不住笑。 孫朝陽︰“何情同志,笑不露齒,請注意個人形象,你牙齒真好看。” “我以後就笑給你看。” 何情抿嘴,眼波流轉,盡是春水秋山。 接下來兩日,孫朝陽抽時間和何情跑了一趟銀行,把自己手頭多余的錢都轉給了她,吩咐她回杭州買房的時候仔細些,也不要一味買大房,七十平米左右最好。 他考慮的是小戶型將來無論是出租還是賣掉都好出手。 何情掩嘴笑道︰“朝陽你怎麼這麼 攏 仿枰謊N液貌蝗菀裝諭蚜寺杪瑁 衷謨峙鏨夏恪! 現在是八三年,記憶中房改是十年後,十年時間說長也長,但轉眼就到。 孫朝陽記得當年機磚廠房改的時候先是讓大家交三千塊買斷單位宿舍,後來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又補交了兩千,這才拿到房產證。當時工廠開工不足,已經處于破產邊沿,他在車間一個月才一百七十來塊,干一天休息兩三天。先交的三千塊已經傾盡所有,最後補交的兩千簡直就是要了老命。 此刻看到自己銀行賬戶里的數字,孫作家心中感慨︰有錢真好啊! 何情乘飛機回杭州了,孫朝陽也開始準備去內蒙古的事情。 他以前也沒開過培訓班,對于怎麼給學員上課心中沒數,就虛心地坐到悲夫面前請教。 悲夫同志是老作家,功底深厚,道,什麼叫散文,不外是寫人寫景狀物,抒發情感。確定一個主題,自由發揮。但所有內容都要圍繞著主題來寫,即便撒得再開再遠,最後還得收回來,所謂形散神不散。比如茅盾先生的《白楊禮贊》表面上寫的是白楊樹,寫的是北方的風光,但魂魄卻一直落在白楊樹的堅韌堅強上面,以樹來比喻勤勞勇敢的人民。你在給學員上課的時候,可以從主題上著手講。 他洋洋灑灑說了半天,孫朝陽笑道︰“社長,你這不都是中學生作文的內容嗎,用來培訓作家好像不對勁。” 悲夫點頭︰“其實啊,文章的作法只要完成了中學六年,甚至初中三年語文教育就能學會,其他就得靠自己練筆,靠自己悟。文學看起來很簡單,就是一張稿子一支筆的事情,任何人都能寫上兩筆,好像沒有門檻。其實,這行當很吃天賦。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有天賦,文筆差不要緊,多寫,每天寫兩千字,一年下來總歸是有些模樣。” 孫朝陽深以為然,問︰“怎麼才能看出作者有沒有天賦呢?” 悲夫︰“看細節。” 見孫朝陽不是太明白,他解釋說︰“看作者的細節描寫是否生動有趣,是否讓人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只要能夠做到這兩點,就說明這位作者時有天賦的。文學創作有一句話,細節之中有神在。” 孫朝陽又問︰“那麼,文章中的氣韻呢,曹丕在《典論》中說過,文以氣為先。” “氣韻,甚至是氣勢這種東西,你覺得普通作者會有嗎?恕我直言,很多省一級作家協會會員,發表了很多作品的作家,文章里都缺這種東西。”悲夫說︰“氣勢氣韻是優秀作家和普通作家的分野,比如朝陽你的《暗算》就有一種氣勢。雖然說主角們最終都是悲劇,但很奇怪的是我在閱讀的時候並不感到悲傷和惋惜。反有一種主人公為了理想,盡力發光發熱,盡力燃燒的一往無前。如同黑夜里的一道閃電,把萬物都照亮了。那是殉道者的光芒,是聖潔的,喜悅的。對,我說的是黃依依。還有你的算篇小說《棋王》,從頭到尾都洋溢著道家的不羈和灑脫,日子雖然苦,但拿得起放得下,自在如意,這也是一種氣韻。” 孫朝陽︰“慚愧,慚愧。” 大林在旁邊插嘴︰“其實內蒙那邊之所以年年邀請咱們過去講課,除了培訓作家外,主要目的還是讓我們提供個發表文章的渠道,發兩篇作品。咱們一邊上課,一邊選稿子就是了。” 孫朝陽笑道︰“但上一星期的課還是挺長時間,咱們下來琢磨幾篇講義,好歹弄個大綱出來。” 正說著話,悲夫辦公室的電話鈴響了,他跑過啊啊啊地半天,然後拍起了桌子,好像在和人爭執著什麼,一頭白發因為生氣不住飄揚。 這個時候,毛大姐低聲八卦︰“老高和他愛人在吵嘴,吵兩天了。” 大林年輕小伙子一個,對八卦沒興趣,嗯了一聲,也不接茬,徑直拿起投稿看起來。可孫朝陽卻來了精神︰“大姐,老高和他愛人吵什麼呀,掐沒有?” “掐倒是沒掐,但高主任已經睡了兩晚沙發了。”毛大姐滿面精彩,聲音更低︰“朝陽你知道出什麼事了嗎,有個女同志半夜跑悲夫家里去了。這事兒可太精彩了,太有趣了,我听到後,激動到失眠。” 孫朝陽感到震撼︰“老高搞破鞋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濃眉大眼的悲夫同志生活作風上也有問題。” 毛大姐︰“去,朝陽你怎麼老說不正經的話兒,大姐告訴你,單位有人要走老高後門,把禮物送到他愛人那里去。” 孫朝陽︰“這破單位又有什麼後門好走?” 毛大姐︰“有人想跟著你們去內蒙,賺差旅費。” 孫朝陽恍然大悟︰“畢竟是三十塊錢,那是得找老高勾兌一下。” 第247章 都想去內蒙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原來,今年去內蒙培訓和往年不一樣,悲夫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跟上級主管單位申請了經費,每人每天補貼三塊錢,這在八三年已經是天價了。要知道,北影上影的明星拍電影,一天也才八塊錢。 在普遍貧窮的年代,內蒙來回十天,三十塊錢補助,相當于一個月的工資。 這已經足以讓人拼命了。 這次講課的除了孫朝陽和大林兩個老師,還有一個領隊和兩個隨行人員。這三人不需要專業技能,純粹就是跟著過去玩玩,相當于單位福利。 听到這事之後,整個雜志社人人都動起了心思。就有人半夜敲響了老高家門,當時悲夫不在,是他愛人接待的,客人把一盒點心和一瓶果珍塞她手里。 悲夫太太喜歡果珍,喜歡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喜歡電視里那種西方生活方式,就收了。 老高那代人都很正直,回家听到這件事後,大發雷霆,和愛人結結實實干了一架,讓把禮物退回去。現在老兩口還在打冷戰,悲夫同志還在睡沙發。 這不,高主任愛人想不通,又打電話過來吵。 孫朝陽︰“老高真慘。不就是果珍嗎,都是科技與狠活,送我都怕身體喝出毛病。依我說,要想身體好,還是得喝茶。果珍值幾個錢,比得上武夷岩茶,比得上太平猴魁,比得上信陽毛尖? 老高確實慘,接下來兩日,不斷有員工跑去找他溝通,都想去內蒙,除了送禮,還有文武兩種手段。 文的手段頗有趣,有人大半夜跑他家去,掏出一篇自己搜盡枯腸湊出的決心書,表示自己也想進步,也想接受文學的燻陶,願意接受領導的考驗,去祖國的邊疆,去內蒙古接受鍛煉,一顆紅心兩手準備,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悲夫拿著那篇狗屁不通的決心書,哭笑不得︰“鞠躬精粹?誰要你死而後已了,咱們是去學習,又不是打仗,瞎胡鬧。” 那人眨巴著眼楮問︰“高主任,你是不認為我的決心還不夠堅定,我堅定給你看。”說罷,就將食指伸進嘴里咬破了,鮮血淋淋在決心書上龍飛鳳舞寫下“去最艱苦的地方。” 高主任愛人看到殷紅熱血,腦袋里嗡一聲,就倒在丈夫懷里,她暈血。 悲夫同志也嚇壞了,抱著太太就朝醫院跑。 至于武的手段更是離譜,一個員工提了兩把菜刀跑悲夫家去,說現在社會治安挺亂的,到處都是壞人,他家傳一手五虎斷門刀,可以為同志們保駕護航。有一種東西叫做正義,正義需要高強的功夫。 說著話,那位同志就現場耍起來刀法,纏頭過腦,電光霍霍。 悲夫太太捂著胸口軟軟地坐了下去,她心髒病被嚇出來了。得,繼續送醫院吧。 連續跑了兩次醫院,悲夫一臉憔悴,黯然神傷。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老兩口經過患難後關系得到修復,他也不用再睡沙發了。 距離去內蒙古還有幾日,這麼下去非得被人搞崩潰不可。 這天,編輯部照例開編輯組工作會議的時候,老高布置完本周工作後,緩緩道︰“宣布一件事,是關于內蒙培訓班的事情,這次工作由高朝陽同志全權負責。” 孫朝陽︰“悲夫同志,是孫朝陽。” 悲夫悲傷地說︰“我被有些同志折騰得精神緊張,腦子都亂了。” 毛大姐︰“老高,你看朝陽是不是有種看兒子的感覺。” 悲夫︰“這次去內蒙,一切事務都由孫朝陽同志決定,怎麼上課,培訓內容是什麼,最後收什麼稿子回來,在那邊就可以初審二審,回來後直接上刊物。另外,領隊和後勤服務人員的三個同志的人選也由孫朝陽同志來定,我不管了。” 孫朝陽愕然︰“老高,我才來,單位里的人都認不全,選誰不選誰心中都沒數。” 老高︰“認不全才好。” 孫朝陽︰“我還是實習生呢。” 老高︰“反正過幾月轉正了,到時候就走上領導崗位,提前熱身,提前熱身。孫朝陽同志你要要把擔子挑起來,組織考驗你的時候到了。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問毛大姐。我還有工作要向上級領導匯報,先行告辭。” 說完,就夾著公文包溜了。 孫朝陽跌足︰“悲夫同志這是把我架火上烤啊。” 大林︰“此乃禍水東引之計。” 毛大姐︰“朝陽,具體讓哪三個人跟你們去?” 孫朝陽氣道:“我哪兒知道,好一個沒擔待的老高。” 當天上午平安無事,孫朝陽去食堂吃午飯,所有人都拿著鋁飯盒排隊。有專家說,鋁飯盒會讓人得老年痴呆,前世老孫吃了十多年鋁飯盒,好像也沒傻。 今天食堂的菜比較簡單,就兩樣炒菜,一葷一素,外帶一盆冬寒菜湯。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曦。確實挺綠的,看不到一點油星。老丁也是可惱,給人舀那份炒肉絲的時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綜合癥。但等到孫超朝陽的飯盒遞過去,瞬間就切換到穩如磐石模式。 孫主編很尷尬,道︰“多給同志們打點肉吧。” 吃飯的時候,老丁涎著臉湊過來︰“孫主編,听說這次單位去內蒙,每人發三十塊錢,能不能把我帶去。” 孫朝陽︰“你去干什麼,一個廚師。” 老丁︰“我可以替你做飯啊,保證讓領導吃飽吃好,以飽滿的精神狀態投入到社會主義建設工作中去。食堂有六個人,就算我不在也不影響工作呀!” 孫朝陽摸著發熱的額頭︰“這不是胡鬧嗎,不行。” 說了半天話,好不容易把老丁勸走,就有一個婦女笑嘻嘻過來︰“孫主編。” 孫朝陽︰“啊喲,肚子疼,肚子疼,老丁你的菜沒洗干淨,我上個廁所。” “孫主編,內蒙。” 孫朝陽也不客氣︰“ 別說了,你不符合要求。” 在廁所里看完一個版面的報紙,一個負責發行那塊的員工︰“孫主編親自來上廁所呀,听說單位要去內蒙。。” 孫朝陽苦笑︰“這玩意只能親力親為。” 那位員工蹲在孫朝陽旁邊,拉拉雜雜表示自己也想去內蒙。單位廁所中間沒有遮擋,彼此互相看著光禿禿的臀部,相當的尷尬。 孫朝陽哪里還蹲得下去,提起褲子就跑了,這破單位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他跟大林說呆得煩了,要去附近的茶館寫稿,有事去那里找。 這年代的北方茶館比南方有意思,里面時不時會有說書先生和曲藝演員前來演出。孫朝陽一邊喝茶一邊听戲,一邊看投稿過來的小學生作文,看得昏頭轉向。 等他出來後,頓時呆住,自行座凳被街溜子劃了,不但里面的泡沫,就連彈簧都跳出來。 第248章 解決的辦法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下徹底不能騎了,孫朝陽只得推著車回單位,烈日炎炎,曬得渾身大汗。 正蔫頭蔫腦,一個聲音傳來︰“孫主編親自走路啊。” 先前有個問他親自拉屎的,現在又來個問親自走路的。孫朝陽心中大大地不爽,轉頭看去,竟是拉著孩子的齊娜 他點點頭︰“齊娜同志你好,親自接孩子呀。” 齊娜一愣,道︰“我不親自去,你還幫我接娃啊?孫主編,有個事想問問你。” 孫朝陽繼續摸發燒的額頭︰“又來,你不合適。” 該死的老高,我跟你沒完。 齊娜瞪著大眼楮,詫異地看著他︰“我還沒說什麼事,你就說不合適了?” 孫朝陽道“你還不是想去內蒙古,伙食團老丁剛才還跟我申請過想去內蒙,他說他好歹會做飯,在路上可以幫大家解決一日三餐,也算是個人才。對了,那個提著菜刀去老高家的人,好歹懂點武藝,可以當保衛人員,我看不出你有什麼能力。 孫主編被大家糾纏,已經搞得很煩了,這話說得不客氣。 齊娜︰“誰說我要去內蒙,我媽年紀大身體不好,家里那麼多人需要我照顧,我也走不開啊。你請我去,我還不稀罕呢。” 孫朝陽意外︰“你不是要說去內蒙的事情?” 齊娜︰“高主任不在,他們都說單位的事情由你做主。我家的窗戶破了,一遇到壞天氣,雨水就朝屋里飄,夏天都還沒過去,牆壁上就生青苔了。我又沒錢去買玻璃,看庫房里有快沒用的席子,想問問能不能給我遮遮雨。” “原來是為這事,一張破席子不只幾個錢,要拿就拿吧。” 孫朝陽第一天來雜志社報到,是齊娜替他解了圍,說起來還欠人家一個人情。 “謝謝你,謝謝孫主編。”齊娜一臉的感激,看了看他的自行車座凳︰“被人劃了?嗨,這街上的混賬東西不像話,連你的座凳都劃。” 正說著話,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哼著歌騎車從他們身邊經過。 齊娜一把抓住那輛車的龍頭,厲聲大喝︰“站住,車座賣不賣?” 小伙子驚得跳下車,忙叫起屈︰“娜姐,這車是我自己買的,不是偷的。現在風向不對,如果再去偷車,被人抓住就槍斃。” 齊娜扔過去一枚五分錢硬幣︰“孫主編要你的車座,我管你這車什麼來路,就當是偷的贓物。”說完話,雙手抓住那車蹬一陣搖晃,硬生生把人給拔了出來。 小伙子看著自己自行車上孤零零矗立的那根鋼管,愣住︰“這讓我這麼騎啊?得,看到娜姐你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計較。” 孫朝陽看到齊娜塞到自己懷里的車座,哭笑不得︰“這樣不好吧,我不要,等會兒你把車座給人還回去。” 齊娜看著小伙子憤憤不平離去的背影,道︰“那人叫大志,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以前不學好扒錢包,現在可算是改了,在街道工廠干小集體。” 嘎子在旁邊喊︰“媽,你不是要用那五分錢給我買奶油冰棍兒嗎?我要吃冰棍,我要吃冰棍兒。” 齊娜惱了,提起巴掌就給了兒子幾記︰“吃吃吃,也不看看咱家是什麼家底。” 嘎子哇一聲哭起來,孫朝陽忙道︰“別打孩子,我去買,我去買,齊娜,你替我推下車。” 然後就把周衛國抱起來,到街那頭買了根奶油冰糕。 賣冰糕的阿姨︰“小伙子你看起來挺年輕,兒子都這麼大了。” 孫朝陽︰“不是不是,我才二十一歲,怎麼可能有娃。” 嘎子一把摟住孫朝陽的脖子,將冰糕塞他嘴里︰“爹,你吃,好甜。” 阿姨︰“真是個孝順的娃,父慈子孝。違反計劃生育生的吧?阿姨送你一句話,早栽秧子早打谷,早生孩子早享福。” 孫朝陽︰“服服服。” 孫朝陽︰“嘎子,你家是不是很困難。” 周衛國︰“爹,啥叫困難。” “就是沒錢用,沒新衣服穿,沒肉吃。嗨,我不是你爹,再這麼叫叔叔生氣了。以後叫孫叔叔。” “好的,爹。”嘎子︰“我娘說了,家里人多,別說吃肉,糧食都不夠。我姥姥腿都腫了,一按一個坑。我小姑的褲子在學校磨破了,露了 ,哭著說再不去讀書了。我娘的褲衩子上全是洞,都不好意思晾外面曬,說是像蜂窩煤。” 孫朝陽也是苦出身,听到這話,感到很不好受。回到辦公室坐了半天,心里總不得勁兒。 正在這個時候,悲夫同志回來了。孫朝陽叫住他︰“主任,關于去內蒙古的其他三個人選,我有個想法要向你匯報。先前很多同志也找過我,提出申請,其實就是沖著三十塊補貼去的。正如主任您說過,往年去內蒙其實就是一項職工福利,讓誰去不讓誰去,都是一件扯皮事。要不,咱們選三個家庭最困難的職工吧,當是一種幫扶。” 悲夫眼楮立即亮了,他高興地搓著手,說︰“真是一個好辦法,咱們就把這次出差當成對困難職工的補助。咱們單位有的職工都困難到連飯都吃不起了,你還能和人爭,你怎麼開得了口,你還有沒有階級感情,你就不怕受到全社會的譴責嗎?朝陽,你們年輕人的腦子真靈。” 孫朝陽︰“我剛來不了解情況,咱們單位誰家庭條件最差,誰生活最困難?” 大林和毛大姐同時道︰“齊娜。” 悲夫點頭︰“齊娜確實困難,她兒子周衛國為了一口吃的,到處喊人爹,不像話,不像話。” 很快,編輯室四人一琢磨,很快就確定了三個隨行人員的名單。 悲夫解決了這個困擾,松了口氣︰“大林,你寫個告示貼出去,說明原因。另外,補充一句,就說這是編輯部代理主編孫朝陽同志的提議。” 孫朝陽一愣,但想想老高這段時間為人選的事都被折騰成神經病了,實在是慘絕人寰,罷了,罷了,咱不跟他計較。 告示貼出去,這場風波才得以平息。 孫朝陽夾著小板凳去火車站熬夜排隊,總算買到了車票。一共七張,除了雜志社的五人和馬拉沁夫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要一塊兒去內蒙。 他就留了五張在手里,另外兩張則送去到《民族文學》編輯部總編馬拉沁夫手里。 孫朝陽腹誹︰我這算個屁的領導,手下一個兵都沒有,凡事都要自己去干。 第249章 馬拉沁夫老前輩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一般人說起內蒙古眼前就會出現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壯闊自然風光,還有吃不完的牛羊肉,但其實這只是先入為主的想象。 在八十年代,內蒙因為人少地多,日子確實比內地過得富裕,但也是有限的。而且,當地無論是農民還是牧民,日常飲食還是以碳水化合物為主,誰舍得殺牛宰羊天天吃肉啊? 這點孫朝陽是知道的,因此,在去之前他跑李小兵那里買了五斤醬驢肉,用荷葉包了,還有二十張餅,帶路上吃。魯小春吃驚,說這麼熱的天,路上不都得餿了。孫朝陽回答說,大伙兒肚子里都沒有油水,你信不信,這五斤肉最多一頓就得被消滅干淨,永遠不要小看餓急眼的人民群眾的戰斗力。 終于到了出發的那天,現在的特快火車從北京到呼和浩特路上要走十八個小時。所以,孫朝陽買的是凌晨五點出發的火車,到地頭是次日早上六點鐘模樣,免得兩頭不靠。 他是三點起床的,等趕到火車站,頓時驚住,這大早上的廣場還這麼多人到處都是黑壓壓人頭。大都市什麼都好,就是人多,什麼都要排隊,搞得生活很不方便。 過年後,孫朝陽一直沒出過門,靜極思動,這次出遠門竟有些小激動。 四點過的時候火車站竟然有點冷,廣場出現了薄霧。昏黃的燈光中,人頭攢動中,隱約有汽笛聲嗚嗚響起,正如bEYoNd歌曲《早班火車》里唱的那樣“天天清早最歡喜,在這火車中重逢你,迎著你那如花氣味,難定下夢醒日期……” “孫主編,孫主編。”正當他駐足觀望的時候,一個聲音傳來。 孫朝陽扭頭看去,只見齊娜和兩個中年個婦女提著大包小包過來。那兩個婦女應該就是單位里挑選出來的另外兩個生活困難戶。 他到雜志社不到一個月,平時去上班都是蹲辦公室里看稿,和其他人交道不多,至今也不認識幾個人。 兩中年婦女一胖一瘦。 瘦的那個婦女跟一根藤似的,身高大約一米五十左右,和豆芽菜彷佛。名字叫林彩霞,屬于後勤那塊。她從小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現在的工作是打掃衛生。 胖的那個是領隊,名字叫沈紅,也是後勤的,主要工作是負責燒鍋爐。她身高一米八五,膀大腰圓,樸實剛健。體積相當于兩個齊娜和三個林彩霞。 後勤出窮人,三位姐家庭都非常困難,這一點可以從她們的穿著打扮上看出來。 孫朝陽看到她們,頭有點大。他提出讓最貧困的職工跟自己去出差,原本想的是盡快把這麻煩事兒給解決了。不料卻選了三個婦女,看架勢這十天姐姐們估計也幫不上什麼忙,自己還得分精力照顧她們的飲食起居。罷了,就讓她們去公費旅游,開開心心就好。 孫代主編︰“大林呢?” 齊娜指著遠處一個人影︰“大林正在那里寫生呢!” 只見,大林拿著素描本立在那里,手中筆飛快在紙上畫著。孫朝陽湊過去一看,畫的是火車站的風景,藝術成分有點高,比候車大樓還高。 他拽了大林一把︰“你一個文學雜志編輯竟然畫畫,不務正業啊。都什麼時候了還畫畫,走了走了,火車要開了。” 大林一看表,時間確實也差不多了。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道︰“馬拉社長呢?” 孫朝陽回答說馬拉沁夫和與他一道那個人自己上車,他們坐軟臥,我們是硬座,都不在一塊兒。等上了車,咱們再去拜訪。 大林點頭道,確實,馬拉社長什麼身份,我們又是什麼身份,不能比,不能比的。 馬拉沁夫是個老革命,建國後一直擔任自治區文化局長,《內蒙古文學》總編等領導職務。現在是掛了個中協的副主席頭餃,擔任《民族文學》總編,少數民族作家協會主席。未來還要出任中協書記處書記。 他的行政級別是副省,拋開身份不說,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 “剪票了剪票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候車大廳亂成一鍋粥。這個時候,領隊沈紅的作用就突顯出來了,只見這位姐一用力,把前面的人擠得東倒西歪,硬生生為大伙兒開闢出一條通道。 又在她的帶領下,孫朝陽他們毫不費力地上了火車,找到座位。 孫朝陽擦汗︰“沈姐,今天如果不是你做開路先鋒,咱們這支隊伍要想獲得最後的勝利要付出巨大的犧牲。” 沈紅擠得渴望,拿起軍用水壺,咕咚咕咚就灌了一氣,懊惱地說︰“想不到大早上的會有這麼多人,我這人不缺氣力,就是一干活就餓,餓得也特別快。剛才這一折騰,早上吃的那點饅頭稀飯早就化掉了。” 說著話,她從包里掏出六個饅頭,用手拍成一團,風卷殘雲地吞下肚子去。 孫朝陽︰“您等會,這是您今兒一天的干糧,都吃了,中午晚上怎麼辦。”沈紅同志實在太能吃,看架勢,她每個月三十多塊錢工資估計全吞下肚子去了。 齊娜笑道︰“孫朝陽,沈紅以前在兵團插過隊。幾年下來,別的沒長進,就是飯量一下子大起來了。” 沈紅︰“當年我也是個苗條姑娘,進生產建設兵團的時候,新兵連訓練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大家先喝一星期粥,然後敞開了吃,說是這樣可以長肌肉。我這一敞開造,肌肉沒長,倒把胃口撐大了。” 她很苦惱。 說話間,火車 當一聲,緩緩啟動,然後越跑越快。不片刻就出了市區,眼前是寬廣的華北平原。 大伙兒起得早,此刻都累了,歪頭靠在座凳靠背睡覺。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一陣歡呼聲。 孫朝陽被驚醒,睜開眼楮看去,遠處是巍峨的燕山山脈,依稀可以看到長城。 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一點,這一覺睡得真久。 他拍醒旁邊的大林︰“大林醒醒,咱們去拜見一下馬拉前輩。” 大林還有些迷糊︰“是雅各賓黨的馬拉嗎?” 孫朝陽從包里掏出醬驢肉和燒餅分給其他人。 三個女人眼楮同時亮了,沈紅更是手腳麻利地夾著驢肉︰“要我說,干部就是干部,火燒一買就是幾十個,太有錢了。” 孫朝陽︰“吃相穩當點,別都吃光了,晚上沒得吃挨餓。” 他拿了一包驢肉和幾張餅帶著大林朝軟臥車廂那邊走去,當他敲響包廂的門的時候,心髒砰砰猛跳。上次送火車票給的是他的秘書,沒見到人,今天總算是可以看到偶像了。 “請進!”一位白發老者猛地拉開了門。 老者身材不是太高,大約一米七五左右,但很壯實。雖然滿面皺紋,但一雙眼楮雪亮得像刀子,仿佛直接看到人心里去。 大林被突然出現的這雙眼楮嚇得“啊“一聲低呼,竟退了一步。 老者拉住他,面容緩和下來︰“小同志你怎麼了?” 孫朝陽笑道︰“他是被你嚇到了,請問你是馬拉沁夫同志嗎?我是孫三石,這位是我們單位的編輯大林。” “對,我是馬拉沁夫。”老者和孫朝陽、大林分別握手,詼諧地說︰“馬拉沁夫又不吃人,小林同志怕什麼呀?” “但你殺過人。”孫朝陽笑道︰“馬拉前輩這眼神我在老山前線的時候從戰士們眼楮里看過,那叫殺氣。” “你去過老山前線?”馬拉沁夫笑著問︰“怕不怕?” 孫朝陽︰“怕,但怕也得上,男兒大丈夫,做人做事的道理我懂的。” 馬拉沁夫狠狠拍了孫朝陽肩膀一巴掌︰“好,好男兒!當年抗日的時候,我上戰場和鬼子干的時候也怕。但怕又怎麼樣,怕就不打仗了?那時候部隊缺子彈,怎麼辦呢,上刺刀沖。子彈是懦夫,刺刀才是好漢。” 當過兵的人都直爽,馬拉前輩听說孫朝陽上過前線,頓時對他刮目相看。 孫朝陽舉了舉手中的荷葉包︰“馬拉前輩,我給你帶了點驢肉,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進來,進來!”馬拉沁夫把孫朝陽和大林拉進去,對著里面就喊︰“老李,老李,驢肉火燒吃不吃。嗷,老李還在睡覺。他昨天晚上沒睡好,一大早又來趕火車。算了,咱們邊吃邊聊,給他留一點兒就是。” 馬拉沁夫的軟臥包廂很大,里面就兩張沙發床,中間有一張大桌子,看起來很豪華,畢竟是副省級領導干部,老革命家嘛。 孫朝陽來的時候還帶了一瓶酒,當下就開了,用搪瓷缸子喝。 馬拉沁夫是孫朝陽崇拜已久的老前輩,他的代表作是長篇小說《茫茫的草原》還有短篇小說集《開花的草原》,另外還是著名的散文作家,出版了好幾本散文集。 對了,歌曲《敖包相會》的歌詞就是老先生寫的,是五十年代電影《草原上的人們》的插曲。“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喲,為什麼旁邊沒有雲彩喲,只要你耐心地等待喲,你心上 的人兒就會到來喲。”經典永流傳。 對了,老先生人品非常的好,當得上是一位正直的人,純粹的人。後來《狼圖騰》一書出版並火遍大江南北的時候,馬拉前輩一看就憤怒了,上書痛斥這書的荒謬絕倫。可惜那時候文化界風氣不正,老先生也退休很多年,他的聲音也發不出去。 馬拉前輩顯然對這次去內蒙的事和文學不是太放在心上,反對孫朝陽去老山前線采風的事情很感興趣。不住問當時的情形,這個蒙古漢子,血管里流淌著戰士的血。 馬拉沁夫問孫朝陽開過槍沒有,孫朝陽回答說在前線的鑽貓耳洞的時候,拿了戰友的槍朝對面摟了一梭子,可惜連敵人模樣都看不到,也不知道打沒打中。 他又問,馬拉同志,你親手殺過鬼子嗎? 馬拉沁夫回答說,殺過,第一次上戰場拼刺刀的時候就殺過一頭,一刀下去,刺刀卡鬼子肋骨里,怎麼也拔不出來。于是,他就不住扯,不住扯,扯到戰斗結束都沒弄出來。 老先生很遺憾,說,不然還能再殺兩頭,這點戰績跟戰友比起來,真拿不出手,恥辱啊! 于是,兩個搞文學的竟交流起戰爭形態從四十年代發展到八十年代發生了什麼變化。 男人誰不喜歡打仗,兩人各自喝了二三兩白酒,到最後都哈哈大笑,互相拍著肩膀稱兄道弟,竟成了忘年交。 這個時候,正在另外一張床上呼呼大睡的那個叫老李的老頭突然翻身起來︰“老馬,酒留一口。” “啊,你你你……”一直沒辦法插嘴悶頭吃酒的大林突然指著那個老頭︰“你你你,你是李可染?” 第250章 李可染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大林眼楮都直了。 孫朝陽也大吃一驚,自五月份張大千去世後,李可染是中國畫現在還活著的兩位大宗師,另外一位則是劉海粟。 李可染擅長畫山水和人物,他的巨幅作品《萬山紅遍》系列作品是山水畫中高山仰止的存在。後來有一幅在佳士得秋拍時拍出上億的天價。 李可染現在已經八十多歲了,但身體卻非常健康,他一個骨碌從床上起來,戴上眼鏡,笑道︰“這位小同志,李可染很了不起嗎?” 大林說話開始結巴︰“很很很,非常的了不起。老前輩,我在川美讀書的時候,有幸上過你的一節課,我我我,我太崇拜你了。” 李可染抓起孫朝陽的搪瓷缸子就喝了一口︰“好酒,不錯。”然後又抓起火燒大口地啃起來,口中不停贊嘆︰“火燒很好,是正宗的河間驢肉火燒,絕了。” 孫朝陽笑著對馬拉沁夫說,原來跟你一起去內蒙古的是李可染先生啊,我還以為是你的秘書。 李可染為人幽默︰“我也可以做老馬的秘書,我雖然文章寫不好,但我可以畫呀。” “我也可以畫。”大林飛快地從包里掏出二十四小時不離身的速寫本,用筆畫了李可染的畫像,遞過去︰“先生,幫我簽個名啊。” 李可染看了看大林的速寫,微皺了一下眉頭。在大師眼中,這畫實在不怎麼樣,屬于沒天賦那種,難怪改做編輯了。也對,換個人生賽道沒準就成功了呢! 他另外翻了一頁,刷刷刷畫了半天,畫了幅自畫像,簽了字,遞給大林,算是現場教學。 然後又大口大口吃起醬驢肉。 馬拉沁夫對孫朝陽說,國家剛成立了中國畫研究院,李可染當院長,黃冑出任副院長。這次自治區有個文化活動,本邀請了黃冑的。老黃擅長畫邊疆農牧題材,他能去自然最好不過。可惜老黃最近身體抱恙,走不了。于是李可染就替他去,當散散心。 李可染笑道︰“老了,活不了幾年了,抓緊時間把沒看過的美景看了,沒吃過的美食吃了,沒畫過的畫兒畫了,這樣人生才沒有遺憾。” 說完話,他又抓了一大把驢肉丟嘴里大口咬著。八十多歲的老人有這樣的胃口,真令人羨慕。 轉眼,那一大包驢肉竟被他風卷殘雲吃光。 馬拉沁夫氣道︰“老李,你一個人把東西都吃完了,我們怎麼辦,特別是人小孫,二十出頭,正是能吃的時候。” 李可染笑眯眯地看著孫朝陽︰“不白吃你的,要不我給你畫張畫兒。” 剛才大林得了李可染一幅自畫像,孫朝陽羨慕得眼楮都綠了。聞言大喜︰“要得,要得,老前輩吃了我的驢肉得畫一頭驢賠我。我最喜歡您畫的驢了,國畫界有個說法,齊白石的蝦,徐悲鴻的馬、李苦禪的鷹、黃冑的牛,李可染的驢。” 大林張大嘴︰“不對吧,是黃冑的驢,李前輩的牛。” 孫朝陽故意一拍額頭︰“那就畫牛,等回北京我請李前輩吃我們四川的張飛牛肉。” “要得,要得。”李可染又喝了一大口酒,把口中的驢肉沖下去,笑著對馬拉沁夫說︰“老馬,你這位小朋友很風趣,我喜歡。” 當下把桌上的壇壇罐罐都撤了,擺開文房四寶,提筆畫起驢來。 畫面上是一大兩小三頭驢,孫朝陽不是太懂畫畫,但看得出來墨色有濃有淡,活靈活現,連聲叫好。 李可染故意問︰“那你說好在什麼地方?” 孫朝陽︰“這驢子的肌肉都畫出來了,有的地方是繃緊的,有的地方是松弛的。” 李可染大笑︰“說得對,說到點子上去了。” 孫朝陽︰“一母二子是不是少了點,要不再畫兩頭小驢兒,提高一下生產力。” 後世的中國畫拍賣有兩種計算方法,一種是按照面積計算,到二十一世紀,李可染的畫每平方尺二百多萬。另外一種就是按照所畫內容定價,多畫一頭驢就多一百萬塊錢。 孫朝陽幾乎忍不住要建議老李替自己畫一幅《萬驢奔騰》。 李可染搖頭說,不可,再畫,畫面整體布局就不美了。說完,就提筆落款“戲仿黃冑兄,贈朝陽小友。” 然後用印。 大林從頭到尾觀摩了大師的創作過程,震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畫完,孫朝陽突然問︰“李前輩,我要用什麼才能換你一幅《萬山紅遍》?” 李可染笑道︰“吃你驢肉還了你三頭驢,你現在又問我要山水畫,那麼,我倒是想問問你,該拿什麼跟我換。說起萬山紅遍,我這次出門還真帶了一副,本來是要贈送給自治區的。今天你能說個一二三出來,我就送給你。大不了到時候,再給主人家重新畫一幅其他的。” 說罷,他從行李箱里掏出一疊宣紙,展開了,竟是一整幅宣紙。畫工很滿,濃墨畫成的高山直如矗立在眼前,巍峨闊大,壓得人呼吸不暢。但山上以朱砂畫就的紅楓樹卻漫天漫地,如同烈火熊熊燃燒。 不過和傳統的山水畫相比,李可染又在其中加入了現代元素。山上有電桿電線,山間河流上還有一道水壩,建了個座水電站。 水電站前是公路,公路設有檢查站,擺了根花桿。有群眾扛著鋤頭,排隊等待檢查,最前面的是一個提著柴刀打柴歸來的少年正和檢查人員說話,神情激動。 宛若後世安檢,生活氣息十足。 大林渾身都在顫抖,就連孫朝陽也是手心出汗,心中狂呼︰“一個億,一個億。” 李可染道︰“當年為了畫《萬山紅遍》,國家把故宮里僅存的御用朱砂都拿了出來,到現在已經用完。沒有這種顏料,畫出來的秋葉也少了味道,我估計也不會再畫這個題材了。小孫,你打算拿什麼換呀?” 他滿面笑容,開始調侃起了這個小老弟。 孫朝陽知道和這種真正的大名士交往,不能整俗的,一個應對不好,人家估計就把你給趕了出去。這可是一個億,絕對不能失之交臂。 不然以後一想起來,會吐血的。 他喝了一口酒,道︰“李前輩,我除了寫小說,也寫詩。今日雅集,詩酒唱和,此樂何極?我首詩送給前輩吧。” 李可染︰“喔,詠來听听。不過,我不懂現代詩,別寫朦朧詩啊。對了,以何為題啊?” 孫朝陽︰“李前輩,我想要用詩換你的畫,自然以這幅畫為題。” 李可染︰“好,念來听听。” 孫朝陽繼續喝酒,須臾,便有了主張。 第251章 詩和遠方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火車還在飛馳,鏗鏗鏗鏗。 孫朝陽走了兩步,說聲“有了。”便一清嗓子朗聲道︰“逐詩向遠方。” 車廂中其他三人一听,心想,原來是要做五言律詩。五言詩在古詩詞中最難,一是要對仗工整,二則因為句子短,幾乎沒有什麼花活技巧可言,講究的是簡單質樸,返璞歸真。 任何藝術形式,如果朝復雜里弄最好辦。但只要向簡單上靠,就全靠內容和主題。 這一點是最難的。 孫朝陽繼續念道︰“寧辭征途險。” 這兩句的大概意思是一個少年為了理想和胸中抱負,為了自己的理想,不畏艱難險阻去向遠方。 很普通的開篇,很寡淡的詩句。 李可染的面上頓時出現不以為然的神色。 而大林則滿面憂色,五言絕句總共才四句,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半,如果接下來兩句還是這樣,朝陽的臉可就丟大了。 至于馬拉沁夫則笑吟吟地看著眾人,他是第一流的詞作者,國學修養深厚。自然知道接下來兩句才是關鍵,應該是要點題了。 孫朝陽︰“仗劍欲登程。” 還是平淡的一句,但馬拉沁夫的眼楮卻亮了。 孫朝陽︰“未能過安檢。” 逐詩向遠方, 寧辭征途險。 仗劍欲登程, 未能過安檢。 頓時,車廂里突然安靜,耳邊依舊是節奏明快的鏗鏗,鏗鏗聲。 關鍵竟然是最後五個字。 這詩寫的分明是畫中那個提著柴刀正在例行檢查的青年,但也不全是,你可以把他當成古代的游俠劍客,正要游歷天下追逐詩和遠方。但出門走不了幾步,就被安檢給攔下來。 詩歌言簡意賅,充滿了反轉和諷刺。 忽然,李可染猛一拍桌子︰“妙,太妙了,老馬,你這位小兄弟是個妙,。畫兒送他了。” 馬拉沁夫也大笑︰“什麼叫送,明明是人家用詩跟你換的。”他又拉住孫朝陽的手︰“朝陽,這詩我要了,就發在下一期的《民族文學》上,再配上這張畫兒,不就成為我文學界的一段佳話了嗎?等著我給你寄稿費。” 孫朝陽故意哇哇叫道︰“早知道你要刊載我的這首詩,我就寫長一點,寫他個幾十行。這才四行字,估計也就幾塊錢稿費,虧了,虧了。” 李可染撫掌大笑︰“我的畫兒如果印在書上,怎麼也比朝陽小友你的稿酬高些。”他提起筆,在那幅《萬山紅遍》上把尋了個空白的地方,將孫朝陽那首詩錄上去。一邊寫一邊問︰“題目是什麼?” 孫朝陽︰“《詩和遠方》贈李可染。” “好個詩和遠方,小友,咱們這次去內蒙,就是為詩和遠方。老馬,還有酒沒有,我和朝陽小友繼續喝。” 馬拉沁夫︰“我們蒙古人哪能沒有酒。” 他就從行李箱里又摸出兩瓶白酒,抓了一把花生米扔桌上,招呼大家繼續喝。喝著喝著,就大聲唱起歌來︰“金杯銀杯斟滿酒,雙手舉過頭,炒米奶茶手把肉,今天喝個夠。朋友朋友請你嘗嘗,這酒醇正,這酒綿厚,讓我們肝膽相照共度春秋……” 唱得真不錯。 他一唱,孫朝陽他們也加入其中,滿包廂都是酒香。 火車終于過了華北平原,進入山區。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出現一大片高原平地。正是盛夏,滿目都是油菜花,還有散落在一片黃色中的村落。 李可染叫了一聲好看,喊道︰“朝陽小友,寫首詩。” 孫朝陽已經醉了,哈哈笑道︰“拿畫兒來換啊。” 李可染︰“畫就畫。”就提起筆飛快畫了個斗方。 孫朝陽︰“酒!” “喝酒的人都是好漢子。”馬拉沁夫將杯子遞過去。 孫朝陽一飲而盡,詠道︰“綿綿十里繞孤村,坐愛馨香不閉門。夏日閑居無一事,獨看花海到黃昏。” 念完,他撲通一聲栽倒在李可染床上,發出響亮的鼾聲。 又是一首好詩,和先前那首五言絕句的質樸和充滿反諷意味不同,這首七言意境開闊。大林听得心中又是贊嘆又是難過。 李可染是中國畫大宗師,馬拉沁夫單靠他所作的歌詞《敖包相會》就能流芳百世,孫朝陽更是驚才艷絕,就好像滕王閣里的王勃。這三人都是當世最頂尖的人物,他們詩酒唱和,自己坐旁邊竟然插不進一句話,只能默默飲酒。 但自己又是幸運的,能夠和這樣三位人物在一起,見證這場佳話,此生足矣。 當天晚上,孫朝陽竟和李老先生擠了一夜。到次日凌晨,火車停靠在呼和浩特,自治區文化系統派車來接。 馬拉沁夫是大干部,李可染又是一代宗師,那邊調了個上海派小臥車過來。至于孫朝陽他們,則坐解放牌大卡車。 馬拉沁夫和李可染要出席其他社會活動,需要暫時和孫朝陽分開。老馬拉住孫朝陽的手說他先去忙幾天,在培訓班舉行結業儀式的時候再趕過來給學員們見次面,一路珍重。 李可染年紀大,走路有點踉蹌。孫朝陽扶他上車,抱歉地說是自己的錯,讓他喝那麼多酒,如果李老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可沒辦法交代了。 李可染︰“人生不過百年,關鍵是要活得痛快。來自治區免不了喝酒的,昨天當提前熱身。走了,走了,朝陽小友,回北京之後記得找我玩,我再給你畫驢。” 孫朝陽︰“那我再給你帶河間驢肉火燒,不對,您是畫牛的。下次見面你幫我畫一副田單火牛陣,畫他上百頭牯牛。” 李可染大驚︰“年紀大了,畫不了,畫不了。” 孫朝陽心中得意,這次踫到李可染哄得老爺子開心,得了他三幅畫,發大財了。他琢摸著,三幅畫中,畫油菜花那副斗方因為尺寸最小,收藏到二十一世紀,估計值個兩三百萬。 驢子那副貴些,大約六七百萬的樣子,不知道如果上拍賣會最後是多少錢。 至于《萬山紅遍》,這個系列好像只有十幾幅,都上億。 當然,三幅畫都是不可能賣的,要留在手里當傳家寶。自己不懂文玩,一直不敢在古董和藝術品市場下手,怕就怕買到贗品。今天這三幅畫是李可染先生親手送給自己的,絕對真品,十足真金,十足真金。 解放牌座位有限,孫朝陽雖說是領導,但隨行有三位女同志,自己卻不好意思坐駕駛室,就把座位讓了出去,自己和大林爬車廂中去。 三人中林彩霞瘦小不佔位置,但齊娜是大長腿,沈紅更是個大胖子,她們擠在里面,瞬間把空間塞滿,齊娜的臉都貼在窗玻璃上,在壓力下變成二向箔。八十年代內蒙古的道路很差,基本都是土路,路面很多炮彈坑,一顛簸,駕駛室中的女人們叫成一片。 孫朝陽和大林在車廂里,三百十六度全景天窗,又涼快,爽得不要再爽。 第252章 課由我來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他們這次去的是一個叫和林格爾縣的地方,據說那里曾經是清朝的一個驛站,剛開始的時候只有二十間房子。所以,和林格爾在蒙古語中又叫二十間房。 藍藍的天空上白雲飄,白雲下面羊兒跑。正是盛夏,滿眼都是青翠的草原,溪流在天際線蜿蜒盤旋,如同一條銀色的帶子。這樣的風景就是電腦桌面,美得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就是土路灰太大,汽車一過,車尾騰起十多米高的滾滾紅塵。 而且,草原的風景實在太單調,剛看的時候還好,但看上幾個小時就審美疲勞了。 大林索性看都不看,直接縮在車廂里睡覺。時不時被汽車顛得跳起來,口中不住埋怨,說命不好,這種差事只能落到自己這年輕人頭上。 孫朝陽也被顛得苦不堪言,心中總算明白毛大姐為什麼死都不來內蒙的原因。 從呼和浩特到和林格爾只有六十公里,如果在二十一世紀開車也就一個小時,但這次卻足足走了四小時,真是惱火透頂。 沒辦法,八十年代就這個條件。即便是在四川老家,交通條件也不容樂觀,他記得上次在成都去下面一個縣,一百五十公里,汽車開了八個鐘頭,已經匪夷所思了。 等到了地頭,下車後,三個女人都蹲地上狂吐,以至于浪費了縣宣傳系統和文化系統為大伙兒準備的那頓手抓羊肉大餐。 縣委的領導專程過來陪同,敬了酒,考慮到大家都累了,還有人暈車,也不多勸。他們感謝以孫朝陽為首的一行專家學者來蒙培訓作家,又道,培訓班學員的生活和學習都由文化館負責,所有工作人員都必須配合孫專家的工作。 文化館的人連聲說,一定積極配合。 孫朝陽一行人住的地方是縣文化館,館里專門撥出一棟紅磚樓做為編輯和學員生活和學習場所。 吃過飯,孫朝陽和大林閑著無聊就上街去逛。 這個時候的和林格爾很小,就一橫一縱兩條街,估計整個縣城總人口超不過一萬。只幾步路就走出城,眼前又是無邊無際的草原。 夕陽已經染紅了天邊,是難得一見的紅燒雲。大風中,白雲變幻,一會兒像大馬,一會兒又變成獅子老虎模樣。 孫朝陽看了一天草場,都看煩了,好無奈。 城外是一條小河,河水清澈,卻沒有魚。孫朝陽路上走了上百里路,渾身都是灰塵,于是就和大林脫了衣服跳下去。 大林是陝北人士,不懂游泳,孫朝陽教了半天也沒教會,索性就不管了,讓他自己在河邊搓茲泥兒,他則興致勃勃地在林旱鴨子面前炫耀起了自己的狗刨式。 大林洗完澡,一身清爽了,便赤裸裸地坐在河岸上,借著今天最後一絲夕陽日光浴。他隨手從包里掏出速寫本,開始人體速寫。 孫朝陽喝得有點微醉,口無遮攔︰“拉倒吧,你再畫也畫不成李可染,還是好好干你的編輯。跟著孫哥混,日後再文化界絕對有你一席之地,成名成家不在話下,金錢美女滾滾而來。” 大林正色道︰“編輯是我的工作,我在那方面有天份。但畫畫是我的愛好,我提起畫筆心里痛快。” 孫朝陽︰“您等會兒,是不是在畫我的光屁股?” 大林支吾︰“沒有沒有。” 孫朝陽︰“您再等會兒,畫的時候把我男性的旗幟畫雄偉些,不然被人看到沒面子的。” 大林無語。 正在這個時候,孫朝陽面上不正經的笑容突然僵住,指了指前方︰“大林,我想,我們要完蛋了。” 大林轉頭看去,頓時亡魂大冒。卻見遠處竟然有幾位當地婦女也在河邊洗澡,一樣一絲不掛。 他如同被一道大雷擊中,整個人都是懵的。 孫朝陽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抱起衣服拉著他就跑︰“不想死就快走。” 八三年是什麼年代,嚴打期間,你偷看婦女洗澡罪名大了,那是要掉腦袋的。 即便孫朝陽膽大包天,也是驚得冷汗直冒。回到宿舍,不住罵娘,神經病啊,青天白日在河里洗澡,這不是害人嗎?咦,大林你在干什麼,你還畫上了? 大林繼續攤開速寫本,霍然畫的是剛才那群婦女。 孫朝陽大驚︰“你這是自己給自己保留犯罪證據嗎?你想死,我可不陪著。”就搶過畫稿撕成了碎片。 大林很遺憾,說︰“好幾年沒畫過人體寫生,肉體,新鮮的肉體,充滿生命力的勞動人民的肉體,那麼自然,那麼原始,那麼地充滿力量,真美啊!” 孫朝陽︰“驚鴻一瞥,都沒看清楚,見仁見智吧。大林,咱們再把課程對一下。別畫了,再畫我可翻臉了。” 大林點點頭,一臉嚴肅地從包里里掏出講義︰“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來內蒙古開培訓班,以前悲夫同志的講課記錄我都在,咱們按照這個課程講就是了。第一課,先講從新文化運動到八十年代的中國散文的發展,從魯迅先生胡適開始說起,著重講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再到茅盾先生的鄉村三部曲。新中國時期則講劉白羽和秦牧。通過對經典作品的分析,一點一點給學員們灌輸散文的幾種作法。” 孫朝陽︰“拉倒吧,你這樣講不行。” 看大林一臉疑惑,孫朝陽道︰“大林你的水平是有的,但未免曲高和寡,不接地氣,別忘了學員們的文化程度都不是太高。你一來就給人上經典作品分析課,要讓人听得懂才行。學員的名單和個人履歷還要發表在報刊上的作品你也看過,恕我直言,他們的水平挺差的。講深了,人家未必听得懂。” 大林︰“寫作一開始就是個模仿的過程,一開始就要學最優秀的作家。形乎其上,得乎其中。學形乎其中,得乎其下。” 孫朝陽︰“學習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別忘記了,咱們這次來內蒙表面上是講課,但真正目的是收稿。你在台上朱自清茅盾說半天,下面的人听得雲里霧里,又有啥用處。依我看,還不如把事情弄簡單點,直接出題,然後告訴學員們我刊需要什麼要的稿子,應該怎麼寫。文章結構應該是什麼樣,鳳頭應該怎麼寫,豬肚應該怎麼寫,豹尾應該怎麼寫。寫好了,咱們現場過稿,皆大歡喜,豈不美哉?” 听他說完這席話,大林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來的學員們年紀都偏大,最年輕的那個三十出頭,年紀最大的還有兩年退休。因為國家還窮,很多人都沒有接受過完整的文化教育,又因為特殊十年所產生的文化斷層,其實文化程度都不是太高,思維已經產生定勢,他們的寫法已經固定,要想扭轉過來卻難。 雖然說來的人要麼是省作協會員,要麼是地市旗文聯的,但大伙兒的文章寫得其實不怎麼樣,說難听點是吃了人才斷檔的時代紅利。個人的奮斗固然重要,還要考慮歷史的進程。 大林想得頭疼︰“朝陽,反正悲夫說了這次來內蒙開培訓班收稿由你全權負責,這課你來上,我在旁邊敲敲邊鼓就是了。” 孫朝陽確實是想把《中國散文》弄出風格,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麼,究竟是什麼風格呢? 當然是上次和悲夫他們說過的《讀者》《意林》風格的雞湯文。 無論在任何時代,心靈雞湯都是收割文青的利器,是刊物銷量的保障。 永遠的文青,永遠的雞湯。 他便點點頭,當仁不讓地說︰“行,課由我來上。” 這夜,洗澡的婦女們終歸是沒有找過來,這讓孫朝陽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地。 文化館條件不錯,宿舍寬大,被褥軟和干淨,還有個食堂,吃得還不錯。文化館里給老師和學員定下伙食標準,每人每天兩毛錢,計算成飯菜票發下來,這在八五年已經是優厚的待遇。內蒙古富裕,肉食和蔬菜價格便宜,可以使勁造。 第二天上午,學員們陸續從自治區各地趕來報到。 孫朝陽和大林就在辦公室門口貼了張標語,上書“第x屆內蒙散文培訓班報到處。” 隨行的齊娜等人負責登記接待,她們休息了一晚上,身體和精神狀態恢復,今天早上沈紅更是一口氣吃了一斤煎餅,灌下去一小盆稀飯,搞得孫朝陽都替她擔心發下去的飯菜票不夠。 學員們的年紀都穿著藍色灰色中山裝,上衣口袋擦著鋼筆,腳下黑皮鞋,頭發梳成三七開,油光瓦亮。一個兩個這麼打扮還好,三十多人都是同一裝束,孫朝陽都分不清誰是誰,他都懷疑自己有臉盲了。 齊娜她們一一給大家做了登記,又把飯票發下去。 學員們大多是機關和國企干部,有的還擔任領導職務,混得最差的也是鄉鎮的副科級科員,不然也進不來這個學習班。 他們報完到,立即把這里當成了社交場所,互相認識,交換自己在報刊上所發表作品的剪報。然後,轟一聲散去,跑街上吃酒玩耍,到半夜才回。 孫朝陽本打算和他們認識一下的,但他還要備課,就算了,反正大家要相處五天,有的是時間認識。 正式開課那天,孫朝陽和大林夾著講義朝課堂走去。遠遠就听到里面亂哄哄的,又是叫又是笑,宛若集市。 等你到他們進了教室,大林連喊幾聲上課了上課了,下面還是沒有人搭理他。氣得他拿起板刷使勁在將桌上拍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讓大伙兒安靜下來。 孫朝陽咳嗽一聲︰“大家好,我是《中國散文》編輯孫朝陽,接下來今天的文學創作課由我來講。” 下面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孫朝陽是誰?” “沒听說過啊。” “剛分配進單位的?” 忽然下面有人夸張地叫了一聲︰“怎麼是個娃娃?” “哈哈哈哈。”眾人發出一陣大笑。 第253章 孫老師的創作課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皺一下眉頭,暗想︰看來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這太不尊重人了,大林很氣憤,正要發作,孫朝陽卻朝他笑笑,搖了搖頭。他這次來內蒙古其目的是收稿,只要有好稿子,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娃娃就娃娃吧,咱四川人面相看起來年輕,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而且,在後世,被人說娃娃就是一種恭維。 孫朝陽重生前在網上逢人就說自己永遠二十五歲。 看來自己和大林是有代溝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點名了,叫到名字的學員請起立。楊勇成。” “到。” “葉明泉。” “到。” “烏雲塔娜。” “到。” “鐘永貴。” “嗯吶。” “阿卜杜.瑪依杜爾.買買提.買買提明.阿熱力江……”孫朝陽︰“我的媽呀,我喊你阿卜行不行?” …… 點完名後,孫朝陽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生活的樂趣”五個大字,道,我社這次應自治區文化系統邀請來給各行業作家們做一個短期培訓。在座各位作家年紀比我大,創作生涯比我長,都是我的前輩。 不敢說培訓,只能算是作家和編輯中的交流,更重要的是收稿。 文無第一,各花入各眼,誰也不比誰的文章作得好。但每個刊物都有每個刊物的用稿要求。你寫的文章再好,但如果不符合我刊所需,也是會被退稿的。 我想大家都知道我社這次要作一期內蒙作家專刊,那麼,直接進入正題,我們要什麼樣的稿子。題目我已經寫在黑板上了,生活,生活,還是生活。 能夠在國家級正式刊物發表作品對作家來說是一樁莫大的榮耀,涉及到自身利益,大家說話的聲音總算小了些。 孫朝陽開始講後世雞湯文的作法。 他說,先確定一個主題。這次的主題是生活中的樂趣,咱們就從“樂”字上著手。什麼是樂,可以是生活中讓我們感到快樂的事,比如我們工作一天回到家里,愛人給你送上一杯熱茶,听她說孩子考試又拿了雙百分,這就是快樂。也可以是一種樂子。比如我們喜歡斗蛐蛐。于是,大半夜約三三五同好去鑽苞米地。舉個例子,魯迅先生的《社戲》中,先生乘船去看戲感到很快樂,回來的路上,大家肚子都餓了,于是就從路邊的地里偷蠶豆拿回船上煮了吃,也是一種樂子。 我們在感受到快樂的這個過程就是文章的主體內容,可以撒開了寫,不用講究什麼文法。甚至連起承轉合都不用,這就是所謂的形散。 但撒出去的時候,所有內容都要圍繞著主題來寫,這就是所謂的魂不散。 到文章結尾,我們需點題。就是這種快樂對于我們的意義,進而升華到生活的意義。歸攏起來,不外是親情、友情、愛情三種。 孫朝陽一邊講課,一邊拿後世著名的雞湯文來舉例,洋洋灑灑說了一上午。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林感嘆︰“朝陽,服了。” 孫朝陽︰“朝陽服什麼了?” 大林︰“你這是把饃掰碎了喂學員作家們嘴里,深入淺出,別說大伙兒,就算街上的老太太來听上幾節課,也能提筆作文章。我當年如果能夠听你的課,說不定還真成個作家呢,而不是去當編輯。哎,你今天舉的幾個例子多好啊,那想象力絕了。為什麼不自己寫呢,寫出來不比學員們強?” 孫朝陽笑而不語,心道︰去寫心靈雞湯,我丟不起這個人。其實主要是散文字少,換不了幾個錢的稿費,浪費精力。 “哈哈哈哈,說句實在話,孫朝陽的水平也就那樣,還著名編輯呢,一上課,滿口大白話。”一個聲音從旁邊院子里傳來。 “著什麼名,一個二十一歲的娃娃,估計剛從學校畢業,分配去雜志社,懂個屁的文學,還教導起我們來了。” “勇軍,慎言,慎言。” “甚什麼言,你又怕什麼,課講得不好,還不興別人說了。什麼剛從學校畢業分配的,我看搞不好是關系戶走後門進的單位。以前干什麼工作的,什麼學歷,鬼才知道。” “這可說不好。”又有一個聲音酸溜溜地說︰“條條大路通羅馬,我看這個孫編輯啊,一生下來就在羅馬?” “反正課講的真不成,也就是小學老師水平,呵呵,還舉例說什麼富翁在海邊度假,看到一個垂釣的漁夫,告訴他成為富翁的秘訣。漁夫反問他富有之後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還不是像我這樣享受海濱陽風景和垂釣的悠閑時光,那我為什麼要奮斗呢,人生的意義究竟是生命呢;還有那什麼《心大了,事就小了》,整篇文章圍繞著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大道理,講故事加上金句,最後升華,純粹無病呻吟嘛。在座都是作家,他給我們上作文課,當我們什麼人了,笑話!” …… 孫朝陽和大林從牆壁的縫隙里看過去,十幾個學員正抱著飯盒蹲地上吃飯,順帶著鄙視孫編輯水平低。 大林大怒,要沖過去理論。 孫朝陽一把拉住他,故意低聲笑道︰“行了,行了,是我課沒講好,怪不得別人。” 他剛才在上課的後舉了不少後世經典雞湯文的例子,想的不過是打開一下大家的思路,其中未必沒有開玩笑的想法,反正就是個意思,卻不想被學員們抓住話把兒了。 大林氣得臉都紅了︰“這些人太不尊敬我們編輯了,朝陽你的課講得多好啊。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你的總結出的創作經驗何等寶貴,他們竟然不識貨。” 孫朝陽笑了笑︰“大家要听深奧的純文學理論,也不是不可以,下午您就看我的表演吧。” 下午天氣熱,加上吃過午飯後瞌睡,一小半學員都趴桌子上假寐,剩下的人都精神萎靡,顯然對孫朝陽的教學內容很不感興趣。 孫朝陽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對于有學員反映上午的講課內容不盡如人意,並提出自己的疑問,我應該拒絕回答這個問題。我認為沒有人有資格評價一代人,因為他們是千差萬別的。寫生活中的樂趣也好,生活中的苦難也好,生活中的普通日子也好,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我一直跟世界各國作家交流我們的體會,達成的共識是,我們這些人是二十世紀以來最LUcKY的一批人,我們趕上了好時代……” “這個動蕩的八十年代開始趨于平緩,但反對的意見又還在,市場經濟度過危機以後繼續上升,還在繼續釋放它的力量,在這種博弈下,很多空間打開。這時候呢,我們還年輕……” 呵呵,你們不是嫌我上的課太淺太白,全是口水皮話嗎?行,給你們上上強度。 果然,下面的人都抽了一口冷氣,感覺到了不尋常。 有人甚至還用手拐了拐正在睡覺的同志,示意快醒來。 孫朝陽︰“我們正年輕,所以好像很自然地創作了一些作品,這只是歷史的偶然和我們的幸運。現在看到大家這麼困頓,這麼迷惘,不知道自己要寫什麼,這是一種新的狀態。面對這種情況,我突然覺得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我覺得我們必須重新學習,我們必須重新思考,我當然願意和大家一期分享這種思考。同時我又做出一個決定,我說過我不在試圖去理解創作,。原因是我沒有了去explore的願望……” 大家听得頭皮的麻了,孫編輯所講的每一個字都能听懂,但組成句子,卻宛若天書。 這孫主編的水平起碼相當于大學講授。 不明覺厲。 不明覺厲。 大家都激動起來,甚至有人還拿起筆在本子上飛快記錄。 …… 一個小時就在孫主編的滔滔不絕中過去。 最後,孫朝陽道︰“這也是我們對世俗的一種反動,對和後現代現實主義的解構,以及對于自我肯定與疑問,繼而明確認知的一種態度。好的,今天的課上完了,大家回去把稿子寫了,寫完交我這里,謝謝大家!” 然後滿面紅光地走出教室。 走出去十幾米,才有熱烈的掌聲排山倒海響起來。 大林摸了摸腦殼,感覺自己快得腦膜炎了。 回到宿舍,大林道︰“孫朝陽說的是什麼呀,胡說八道,全是廢話,除了唬人還是唬人。 孫朝陽︰“你就說學員們服不服吧?” 大林︰“反正我是服了,這種空無一物的話讓我講兩分鐘就會崩潰,你卻一說就是一個小時。朝陽,你是個天才。” 孫朝陽哈哈大笑︰“其實,說了一個小時,我也挺討厭自己的。但為了工作沒辦法呀!王陽明心學有個理論,只要目的是好的,過程如何不重要。” 小露一手,學員們被孫朝陽徹底震住,課堂紀律總算好了。 又過了一天,學員們的命題作文陸續交上來。 孫朝陽一看,不禁吐槽︰這年頭當作家也太容易了,此等文章竟然出自自治區、市州級作協會員之手?好差勁! 他分別作了批改,打回去讓作家學員們修改。 修改完,還是不行,繼續給出改稿意見,打回去。 如此再三,搞得他都有點煩了。 那麼,作家學員們的問題究竟出在哪里呢? 第254章 一波三折學員鬧騰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那麼,問題出在哪里呢?”孫朝陽問大林。 大林︰“出在……” 他正要說出自己的審稿意見,孫朝陽卻擺手打斷他︰“大林,我知道你要說很多原因,比如有的作者文字還不夠緊湊,比較水;有的作者文章信息量太大,讓人讀起來太費勁;有的作家文章氣韻不足。你是個優秀編輯,能給出恰當的修改意見。但是我現在不想听這些,大林,你把自己放在普通讀者的角度評判一下你所讀過的這些文章,有哪一篇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大林想了想,眼神有點迷惘,半天才道︰“好像沒有。” 孫朝陽微笑︰“真的沒有嗎?” “沒有。” “那麼,找到癥結所在了吧。” 大林嗨一聲︰“我明白了,這些交上來的稿子都不好看。” 孫朝陽又誘導他︰“為什麼會不好看呢?” “朝陽,我也是個老編輯,你這是在考我嘛?”大林道︰“沒有新鮮的東西,全是老生常談。一篇兩篇如此還好,三十多篇一口氣讀下來,快把我給看睡著了。” “對,就是這樣。”孫朝陽︰“三十多個學員要麼是自治區作協會員,要麼就是地市州的會員,都有作品在正式報刊雜志發表,文筆都是過關的,基礎是很好的。但是,他們的選材上真的有問題。我都上了那麼多節課了,他們還是理解不了怎麼把普通生活中的吃喝拉撒瑣碎寫出趣味來寫出意義來呢?” “他們又不是你孫三石,喝杯白開水,都能弄個佛家說水中的微生物構成三千大世界,升華到人生應該如何度過上面去。”大林調侃道︰“學員的問題還是閱讀量太小,知識匱乏,人不能憑空想象自己沒見過的東西。依我說,咱們這里來內蒙的主要目的是組稿。等培訓期一結束,選幾篇稍微過眼的,帶回北京得了。” 孫朝陽︰“挑幾篇回去沒問題,不過這種東西怎麼說呢?言之無物,空洞乏味。我讓她們寫生活中的樂趣,他們就寫草原牛羊,寫農耕區的灌溉渠,寫工廠里熱火朝天的生產建設,題目大多是諸如《草原晨光》《我親愛的故鄉》《生產隊的羊》《黃沙漫漫征程急》《戰天斗地新生活》。跟他們提修改意見吧,人家回答說,難道生產勞動建設國家不是我們的生活中的一部分,我們在工作中在奮斗中感到快樂,感受到生活中的樂趣。全是高大上的東西,大林,我不是對這種作品有意見。但我們辦刊的主要目的是有讀者願意看。首先應該把人吸引來買咱們的刊物,才談得上輸出價值觀。文學作品,首先要吸引人。沒有這個,什麼都不是。” 大林苦著臉︰“人就是那些人,你我又能有什麼辦法。那麼,明天怎麼弄?” 孫朝陽︰我明天有事,你繼續跟學員們磨稿子吧。“ 次日,剛認識的縣志辦主任約他到鄉下采風,孫朝陽在文化館也呆得煩了,便跟他一人騎了一輛自行車去地下幾個鄉鎮轉了一圈。風景還是那種風景,沒什麼好看的,除了草原,還有大片的沙漠地,很單調。等旅游完,下午七點吃完晚飯回到文化館,大林就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情呢? 原來,學員們被反復改稿之後,心中早就不滿,今天又被大林要求改稿,憤怒情緒爆發。 加上都喝了酒,在某人的振臂一呼下,都熱血上頭,齊齊擠在大林的宿舍問他要個說法,可憐大林好歹是正式刊物編輯,以前下去別人對他都是恭恭敬敬的,什麼時候見過這種陣仗。頓時被大伙團團圍住,想走也走不了,急得渾身大汗。 他不住憤怒地叫喊︰“干什麼,干什麼?” “干什麼,姓林的,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來組稿的,你是來埋汰我們的。” “對,整人也不是你這麼整的,你就是文哥余孽。” “不許走,必須給我們說清楚,咱們的文章究竟哪里寫得不對。” 大林叫喊︰“不行就是不行,你們自己寫的東西質量不過關,還不能說了?我是編輯,我有責任和義務幫你們提高寫作水平。” “幫我們提高寫作水平,你誰呀?”領頭是個叫徐勇軍的中年胖子,也就是那天中午在背後議論孫朝陽的人之一︰“林編輯,實話跟你說吧,咱們這次來上培訓班是沖著上國家級刊物的,而且你們也答應出一期內蒙散文作家專刊。在場的人當中,要麼是等著拿正式發表的作品評先進,要麼是打算拿來評職稱。過得去就行了,這麼反復弄,分明就是在折騰人。咱們誰不是各級作協會員,誰不是作家,怎麼寫作不比你懂?你誰呀,不過是一個編輯,你發表過作品嗎?拿來我們拜讀一下。” “對,把作品拿出來給我們看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其他人也喊。 大林︰“我……” “拿不出來了吧,哈哈。” 大伙兒一陣哄堂大笑,又罵,你都不會寫,憑什麼指導我們,這不是外行領導內行嗎,亂彈琴!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攻擊了,大林又羞又憤,眼見著下不來台。 還好有齊娜听見這邊的動靜,急忙沖過來,罵道︰“好得很,這麼多人要造反了,你們也就敢欺負大林這個白面書生,有種去找孫主編。” 徐勇軍冷笑︰“孫朝陽又怎麼樣,是,他是有點水平,但作品呢,拿來我看看。姑娘,咱們文學藝術界,什麼都是虛的,全靠作品說話。有作品,你就是神,沒有你就是廢物,說什麼都不好使。孫朝陽如果在,我一樣指著鼻子罵他個狗血淋頭。” “放你媽的狗臭屁,你還敢跟孫主編要作品,你也配,今天就讓你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開開眼界。”齊娜發出一聲冷笑,直接從孫朝陽床下拖出孫主編的牛皮箱子,打開了,呼一聲把里面的東西倒地上。然後撿起里面的幾本《當代》和人民文學出版社發行的《暗算》單行本,朝眾學員臉上摔去︰“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這是孫主編的作品,《當代》《當代》《當代》,書書書,都是孫朝陽寫的。” 原來,正如剛才徐勇軍所說,文學界全靠作品說話。所以,孫朝陽但凡出差,都會在箱子里塞幾本自己出版的小說,用來與同行交流。大家見面了,一問,你寫了什麼東西啊,哦,《暗算》啊,我剛出版了一本書,書名《我與地壇》。咱們互相簽名,交換作品吧。 算是作家間初次見面的自我介紹和基本禮數。 眾學員拿起齊娜扔過來的書,同時震驚︰“什麼,孫朝陽就是孫三石。” “孫三石,寫暗算的那個孫三石。” “暗算太好看了,我反復看了十幾遍,本打算拿來當範文學寫一本的。但看著看著就絕望了,這種書非天才寫不出來。” “不會吧,不會吧,孫主編竟然是孫三石,他怎麼不說?” 齊娜︰“人孫主編可不像你們,在報紙上發表了幾篇狗屎大小的文章,逢人就說自己是作家,其實屁也不是。怎麼樣,這書厚吧,像不像磚頭。等你們也出版了同樣厚的書,再來這里猖狂不遲。怎麼,還不信,這是孫主編在雜志上的專訪,徐勇軍,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她又扔過來一本雜志,上面霍然是孫朝陽的照片,一個女記者采訪了她,文章題目是《新生代青年作家孫三石的創作生涯》。 文學界講究的是硬實力,長篇小說更是文學皇冠上最閃亮的那顆明珠。 一時間,眾人被震得說不出話來。 “造反了,造反了!”忽然,沈紅和林彩霞揮舞著家什沖進來,見人就打,把大伙兒都轟了出去。 林彩霞膽子小,拿了一把笤帚,沈紅可就不那麼客氣了,直接上了搪瓷臉盆,一盆子敲徐勇軍的腦殼上,都打跳瓷了。 徐勇軍丟了個大人,出門之後,對著孫朝陽和大林宿舍門口就吐了口唾沫,罵道︰“著名作家了不起,鬼知道你在書里寫了什麼,搞不好反動得很。前些年,反動學術權威還少嗎?文章首在教化,孫朝陽盡搞一些小資的東西,我看他思想有問題。” 等到孫朝陽回到宿舍,里面已經是一片狼藉。大林受到憤怒的作家們的沖擊,心頭郁悶,一句話不說,只埋頭畫速寫。畫的是剛才徐勇軍等人。 三位婦女則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安慰他。 林彩霞︰“大林,別生氣,狗咬了你,難道你還一口咬回去。” 齊娜︰“大林,人生在世哪里有一帆風順的,不就是被人圍著罵了一頓而已。當年我跟人吵架的時候,面對三個女人,從早吵到黑,都沒輸過。”她心中奇怪,和人罵打仗應該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你怎麼還難過起來,這不是正合仇人心願了嗎? 沈紅︰“大林別生氣,你的仇我給你報了,徐勇軍都快被敲出腦震蕩了。” 孫朝陽問清楚事情來龍去脈,不住搖頭。他拍拍大林的肩膀︰“想開些,只要沒吃虧就好。” 大林突然流淚︰“憋屈,太憋屈了。” 淚水落在速寫本上。 畫面中,徐勇軍等人畫得不錯,構圖完美,動作捕捉得異常生動。 孫朝陽忍不住夸獎︰“你這幅畫真不錯,人說憤怒出詩人,果然不幸才是藝術家靈感的源泉。” 大林哇地哭出聲︰“朝陽,你說什麼風涼話,不帶你這樣調侃人的。” 女人心善,他一哭,三個婦女又上前安慰,遞毛巾的遞毛巾,倒水的倒水。 齊娜︰“大林,你的畫真好看,畫得真像,你看這個徐勇軍,栩栩如生。我們老家有咒小人的習慣,要不你把這幅畫給我,我幫你詛咒他們。” 說著就從稿子上撕下那幅畫,用火柴點了,口中念叨︰“音容猶在,以後不許再欺負大林同志了。” 眾人咯一聲就笑起來,這個齊娜還真是惡搞。 燒完徐勇軍,齊娜又去扯李可染的自畫像。 孫朝陽大驚︰“這個燒不得!”媽呀,齊娜你知道這一把火下去大林損失有多大嗎,起碼一百萬。 大林也大駭,死死抱住速寫本,這下他終于不哭了。 等到三女離去。孫朝陽說︰“大林,或許我對學員們的要求太嚴格了些。還有,辦好《中國散文》的心也操切了些,欲速則不達。其實,學員們的文章也不是一無是處,有幾篇也能勉強達到上刊物的標準。反正培訓期馬上結束,選幾篇帶回去,暫時就這樣吧。” 大林︰“明天做什麼?” 孫朝陽伸個懶腰︰“算了,明天繼續看稿子,和達到標準的幾位作者最後談談,他們不願意修改就算了,你寫初審意見,我這里過二審。” 兩人又合計了一下名單,其中竟然有徐勇軍。 孫朝陽笑吟吟看著大林。 大林︰“別看我,拋開個人恩怨不說,該上刊還得上刊,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孫朝陽︰“我又不是說這個,明天咱們遲點起床,睡個懶覺吧。” 他倒是挺佩服大林。 大林這人心胸很開闊,換自己,才不會跟徐勇軍客氣,上個屁的刊啊,發表個屁啊! 一夜無話。 睡得很舒服,等到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孫朝陽一看手表,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媽呀,果然是前三十年睡不醒,舒服,真舒服! 門還在被人敲著,孫朝陽揉著眼楮打開門,外面是一臉惶急的齊娜︰“孫朝陽,大事不好了,你被學員們貼標語了。” 孫朝陽︰“怎麼回事?” 齊娜︰“是徐勇軍他們,他們貼了好多標語罵您呢!” 孫朝陽︰“喲呵,都什麼年頭了,還來這一套。不對,您等會兒,得罪他們的是大林,怎麼反貼我的標語,這哪兒跟哪兒呀?” 齊娜︰“昨天晚上我不是拿你的名聲出來震住徐勇軍他們,這才讓他們灰溜溜地逃跑了。徐勇軍要想扳回顏面,自然要把槍口對準你。” 孫朝陽好笑︰“對準我?莫名其妙嘛!大林,大林快起來,咱們出去看看熱鬧。” 等下了樓,卻見滿眼都是白底黑字的標語。 孫朝陽一看,頓時就麻了。 第255章 現場點撥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標語上寫的是什麼呢? 標語上寫“孫朝陽枉為人師表”“孫朝陽西方思潮毒害青年作家”“孫三石打壓青年作家。” 貼滿了文化館的圍牆。 至于徐勇軍等人,則滿面不忿地站在標語下,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說些什麼。 這里的動靜驚動了其他學員,幾十人都跑了過來,圍著徐勇軍議論,嗡嗡嗡嗡,如同一群出箱采蜜的蜜蜂。 “孫三石來了。”有人一聲喊,幾十雙眼楮同時轉頭看著下樓的三人。 齊娜要去撕標語,孫朝陽一把拉住她︰“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 他又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各位學員,你們貼的標語我看了。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我並不想責怪大家。如果學員們對我的教學有意見,可以來找我交流。但我對你們這種貼標語的方式保留看法,除了發泄一下情緒,對于解決問題並無半點用處。今天既然大家都到了,正好我又有時間,要不,將就現在,大伙兒有什麼話,可以當眾講,誰先來?” 在孫朝陽目光的逼視下,眾學員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過得片刻,孫朝陽︰“看標語,大家的都在反映我審稿的標準太嚴,甚至扯到打壓青年作家上面。好,那就暢所欲言吧……都不願意講嗎,那我點名了,趙長軍,你對我的教學和審稿有什麼意見嗎?” 被點到名的趙長軍囁嚅︰“我沒有,我沒有。” 孫朝陽︰“好,趙長軍同志沒有意見。李梅,你的文章看過了。題目是《礦區的早晨》,但里面有兩個問題,我正想找個時間跟你交流一下。” 李梅是個女作家,听到這話,忍不住問︰“孫老師,我的那篇散文有哪兩個問題?” 孫朝陽︰“首先是題目,《礦區的早晨》太普通,讀者一看到這個題目,首先就會在心里想。哦,是寫礦區的,還是早晨。要麼是寫風景多美多美,要麼是寫作家積極投身于工業建設中去,反正就是那麼回事。這樣的文章現在隨便翻開一本雜志一張報紙,實在太多,我又為什麼要讀呢?讀了之後,又能帶給我什麼新鮮有趣的體驗呢?應該沒有吧,哪我為什麼要浪費十幾分鐘時間去讀呢?” 李梅︰“我……” 孫朝陽︰“所以,得取一個有趣的,能吸引讀者眼球的題目。至于這個題目應該怎麼取,那我們就得根據你所寫的內容來定。現在再說到你的內容,內容是寫你在早晨起床後去外面的草原上跑步,寫早上的風,早上的霧,還有溪流、這些真沒多大意思。要看風景,我們可以看畫報,看電影電視,怎麼也比文字來得直接。所以,你得讓讀者在閱讀的這十幾分鐘得到一些什麼。你的文章里有一段文字有點意思,是回憶自己小時候和一個鄂溫克族小朋友去山林里玩耍,遇到獵人打獵。反正我讀的時候,對老獵人的獵槍和捕獵方式非常有興趣,要不,你干脆吧這段文字擴展成一篇鄂溫克獵人的故事好了,這部比單純地寫礦區的早晨吸引人?現在,題目你知道改怎麼取了吧?” 李梅好像被點醒了,眼楮大亮︰“老師,我好像悟了,我這就回去寫。”她轉身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對孫朝陽一鞠躬︰“孫老師,謝謝,謝謝!” 孫朝陽繼續點名︰“黃天林,你的文章題目不錯,題材也行,在大林編輯那里過了初審。我的復審意見是,你的句子太長了。” 黃天林不解︰“孫老師,我不是太明白。” 孫朝陽︰“你的那篇文章太追求文字的典雅,全是是歐式長句,不符合中國人的閱讀習慣。改了,多用短句。把所有的修飾都去掉,只保留內容。把你的文字改成和新聞報道一樣,簡單直接,通俗易懂。” 看黃天林還有有點迷糊,孫朝陽︰“像海明威那樣的寫法。” 黃天林︰“啊,我明白了。” 孫朝陽揮手︰“去改吧。” “謝謝孫老師。” 孫朝陽︰“烏雲塔娜。” “老師好。” “你的初審過了,我的二審意見是,把你文章中的‘的’‘地’‘得’‘了’等虛詞,都刪了。” 烏雲塔娜︰“啊,還能這樣寫?” “虛詞太多,拖慢文章節奏,讓字句不夠流暢,不信是不是,你自己拿起來大聲讀一遍就會發現那些東西實在沒有什用處。還有,文章如果發表,我要先把這些虛詞扣下來再發你稿費喲。”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烏雲塔娜掩嘴︰“謝謝老師。” 孫朝陽︰“去吧,去改一下。” 他又喊︰“周明庚。” “來了,來了。” 孫朝陽︰“你的文章我印象深刻,寫的是河套農耕區的的灌溉用水,寫你在水渠里釣魚游泳的故事,很有趣。對嘛,這才是讀者喜歡看的東西。不過,有一個問題。你想寫東西實在太多,筆墨分散了,沒有重點。這樣,你只保留釣魚的內容。就寫你釣魚的那些事兒,其他都刪掉。” “其他都刪掉嗎?”周明庚有點舍不得。 孫朝陽︰“那我問你,如果換你是讀者。你是願意讀釣魚還是願意讀文章里一會兒耕地,一會兒放水灌田,一會兒除草,一會捉蟲,哪樣更有意思?” 周明庚是重度釣魚愛好者,瞬間就明白了︰“當然是讀釣魚了,老師,我知道了,我這篇文章是寫給釣魚姥看的,自然要寫他們感興趣的內容。哎,我可以先寫我發現一個回水灣里有很多魚,然後確定是什麼魚。回家後,我就開始炒那種魚喜歡的餌料,然後再寫怎麼打窩,怎麼釣,嗨,太有意思了。” “對,寫文之前先確定你的讀者,讀者喜歡的東西你大寫特寫,讀者不喜歡的一個字都不要落到紙上。” 這簡直就是醍醐灌頂了,周同志寫東西本來就不錯,現在被孫朝陽一點撥,頓時感覺彷佛找到了寫作的真諦,歡喜得眼淚都要落下來了。 他忙對孫朝陽一鞠躬,轉身就跑回宿舍改稿去了。不不不,他還有更多的東西想寫,寫成小說,寫成詩歌,哎,靈感爆炸了呀! 孫朝陽這已經是現場教學了,還是一對一的輔導。一眾來鬧事的學員們都是老作者,自然听得出今天他所說的每一句話的簡直,這他媽的是實操啊! 頓時,所有人都激動起來,擁上前去︰“孫老師,我的呢,我的呢。” “孫老師,我文章里又有什麼問題。” 隨著孫朝陽三言兩語地點撥,被面授機宜的學員們都神色激動地跑回屋改稿,頃刻就散去 一半。 大林看得瞠目結舌,還能這樣嗎,哎,朝陽對作者的指導真不錯啊。他不但是個大作家,還是個優秀編輯。不不不,不只是優秀,而是一流的天才編輯。 天才,是的,世界上真的有天才這種事物。 孫朝陽詩歌寫得好,小說寫得好,就連做編輯也是極好的。 老天爺不公平啊,把所有的天分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別人只能在他光芒的照耀下,黯然失色。 嘿嘿,也不算是黯然失色,能夠在這麼優秀的人手下工作,何嘗不是一種學習的機會,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看到人走得越來越多,徐勇軍大急,正要叫住大伙兒。忽然被人凶猛地撞到一邊,險些跌倒。 “周老師,我的文章有上面文字?”阿卜擠上來。 孫朝陽︰“你的文章里有個內容是寫剪羊毛,就保留那部分內容。寫你們牧區的羊的時候長毛,什麼時候剪毛,怎麼剪的,剪下來送去哪里,又是怎麼洗羊毛的。那東西讀者絕對會喜歡的,因為大伙兒都不知道啊。人都喜歡新鮮,新鮮感就是促使讀者讀下去動力。” 他又笑笑︰“你的文章有不少邊疆風情的內容,別說讀者,就連我都喜歡看。不過,散文畢竟就一兩千字篇幅,你什麼都想朝里面塞,未免重點不夠突出。完全可以拆開了,寫他十幾篇文章,寫成一個系列,這樣是不是可以多拿稿費呢?你這篇文章在我這里其實已經過了二審的,擬發表在下一期刊物上。我的二審意見已經寫在你稿子上面了,等會兒你自己去把稿子拿回去,按照我的意見重新寫一遍。如果不願意重寫也可以,但我覺得你還可以做得更好,我尊重你的意見。” 阿卜︰“我的文章過二審了,要發表了?” 孫朝陽︰“對啊。” 阿卜︰“不對啊,徐勇軍不是說被退稿了嗎,還拉著我來鬧?” 他憤怒地轉身,一把抓住徐勇軍的領子︰“你這頭狡猾的貉子,破壞草場的卑劣的丑陋的土撥鼠,你在美麗的世界上挖坑,你要害人,你的心腸壞透了。我要代表長生天,消滅了你!” 說著話,提起拳頭就要打。 徐勇軍倒是不怕,喝道︰“干什麼,你想干什麼,嚴厲打擊你這種刑事犯罪行為。” 阿卜︰“放屁,你這頭渾身散發著惡臭的禿鷹,咱們草原上天天打架,捶了你也是白錘。” 說著,手一用力。 徐勇軍的脖子被他抓住,透不過氣來,頓時憋成紫色。 第256章 萬勿與之靠近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他掙扎了半天才從阿卜的巨掌中掙脫,但脖子上已經被人抓出五道血痕。 當著這麼多人,徐勇軍感覺顏面大失。他好歹也是副科級干部,人大面大。而且現在正處于評職稱的關鍵時刻,急需一篇有份量的文章。預感到自己的散文可能上不了刊物後,他是又氣又急,正才領著眾學員鬧事。 卻不想孫朝陽只三言兩語就把眾人打發掉,而且看大伙兒對他又是心服口服的樣子,頓時急眼了︰“孫朝陽,你什麼東西,還教導起我們來。” 旁邊的齊娜喝道︰“你又是什麼東西,孫主編長篇小說一部接一部出,你呢,豆腐塊文章發表不了幾篇,難道他沒資格教訓你?” 徐勇軍冷笑︰“對對對,孫朝陽發表了很多小說是沒錯,但你看看他都寫了什麼?黃色小說、抹黑英雄、思想不健康。” 齊娜︰“混賬東西,滿口大糞。” 徐勇軍︰“你還別說我放屁,孫朝陽你自己去看看最新一期的各類文學評論刊物,看看國內第一流的專家學者是怎麼說你的作品的。毒草,都是大毒草。” 他揮著手對剩下的幾個學員喊道︰“先前咱們在文化館圖書閱覽室,那些文章大家都是看到了的。我之所以帶領大家來貼標語,那是要向上級表明態度,我們不能再接受孫朝陽腐朽反動思想的燻陶,不能再被他的墮落生活方式所污染,換老師,必須換老師!” 這話吼得響亮,竟在院子里激起陣陣回音。 另外幾個學員剛才听孫朝陽現場指導其他人寫作,收獲頗豐,眼看得要輪到自己的時候,徐勇軍竟然來打岔,心中頓時不滿。 就有一人道︰“勇軍,就不用換了吧,其實……其實孫老師的課講得不錯。孫老師,孫老師,我呢我呢?” 又有一人︰“對啊,不用換了吧,反正培訓班馬上結束。” 徐勇軍大怒︰“你們,你們幾個,我們不是說好了共進退的嗎?” “徐勇軍,好歹等孫老師給我們指導完再說吧?那誰,別插隊,孫老師,該我了,我的文章您怎麼看?” 孫朝陽︰“都別急,一個一個來,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齊娜走上前去,兩爪就把那些標語給扯了。徐勇軍想要上前制止,但看到虎視眈眈的阿卜,卻是懼了,罵罵咧咧幾句,然後垂頭喪氣而去。 …… “朝陽,朝陽,這可怎麼辦才好?” 宿舍中,大林手中捧著一本剛才的文學評論雜志,床上還擺了十幾本,翻開的那一頁無一例外是國內知名文藝評論家對孫朝陽的批判。 “狗咬狗的,駱駝走駱駝的。”孫朝陽將一支點燃了的煙塞進大林的嘴里︰“大林,這是你們老家的延安牌香煙,賣得挺貴的。我不抽煙,不知道好不好。但據說有點辣嗓子眼,不太好抽。來都來了,我索性就買了兩條回去送人。內蒙靠著陝西,就當延安牌香煙是這里的特產吧。” 大林火了︰“放屁!” 孫朝陽︰“你罵我做什麼?” 大林︰“我罵那個說延安香煙不好的人……嗨,你跟我扯什麼煙啊,朝陽,現在的情況是火燒眉毛,孫朝陽你馬上就要身敗名裂了,還有心思給我點評香煙。” 孫朝陽︰“火燒眉毛,還身敗名裂?我孫朝陽是搞破鞋了,還是同時和多名女性往來?” 說到這里,孫朝陽想起一事,一把摟住大林的脖子︰“你小子老實交代,是不是把那天給我畫的人體素描給投稿到美術雜志了?是不是重點部位被你丑化了?” 大林︰“沒有,沒有,你那地方我都修改了,加上了你們四川人所說的火把搖褲。嗨,孫朝陽,你就不能正經說話嗎?” 孫朝陽︰“我又不干違法犯罪的事兒,怕什麼身敗名裂?這時代,只要男女關系上不出問題,其他都不算什麼。”他想了想,又補充︰“就算男女關系出了問題,大不了娶了就是。反正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寡公子一個,找個女人湊合過日子也挺美的。” “你你你,又扯到不正經的東西上面,懶得理你。”大林把雜志朝地上一扔,背過身去生悶氣。 孫朝陽撿起雜志,笑道︰“上面批判我的文章我都看了,呵呵,還真是洋洋萬言,群起而攻之,恨不得把我孫三石給打倒了批臭了,再踩上一只腳。就我個人而言,其實並不在乎。” “不在乎?”大林轉過身來問。 孫朝陽︰“文學評論不外是表揚和批評兩種言論,嘴巴長在別人嘴上,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唱你贊歌,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我不同意你說的話,但我I衛你說話的權力。是的,就目前來看,我是被評論家們一通猛打,但最多讓我心情不好一會兒,又能影響到什麼呢?難道說,我寫的東西就沒有雜志和出版社要了?” 大林︰“朝陽,你的書那麼好看,一發行就是幾十萬本幾十萬本的賣。我是做編輯的,如果我手下有你這樣一位作家來投稿,歡喜都來不及,難道還會退稿?” 孫朝陽︰“那不就結了,既然他們影響不到我出版和上刊物,理他們做甚?就算沒人要我的純文學作品,我還可以去寫通俗小說,沒準賺得更多。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沒錯,這些評論文章都是那天作品研討會的專家學者們所寫的,自己和遲春早大鬧會場,可說是打了他們的臉,也別指望評論家們會替孫三石說好話。 這事孫朝陽是早有心理準備的,也不在乎。只要不影響到自己作品的發表和銷量,你們愛滿口放屁,由著你。 其實,孫朝陽這樣的遭遇八十年代很多名作家都經歷過。比如寫完《平凡的世界》並發表後的路遙在進京和專家們探討的時候,就被好幾位評論家現場指出,這小說沒有可讀性,故事不抓人,敘事冗長,結構接單,死氣沉沉,手法古老,沒有朝氣。說到最後,竟變成了一場批判,把《平凡的世界》說成長篇小說中的一大遺憾。不不不,這就不配稱之為小說。 路遙可沒有孫朝陽的大心髒,孫同志只要給錢什麼都干,你說我書寫得差,差就差吧,只要賣得好就行。你說我是長篇小說中的一大遺憾,遺憾就遺憾,版稅你給多少啊? 《平凡的世界》寫作為期多年,路遙把心血都熬干了,最後卻得到這麼一個結果,整個人都崩潰了。回到陝西後,跪在自己的老師,思想上的引路者著名作家柳青的墓前放聲大哭。 換成孫朝陽,他除了會說“青山遮不住”之外,還會在心里發出一聲冷笑“幾只蒼蠅踫壁,嗡嗡叫,幾聲淒厲。” 大林︰“可是,可是……” “別可是了,您喝煙,喝煙。”孫朝陽︰“明天是培訓班最後一天,下午等到馬拉沁夫同志過來給學員發結業證後,我們就要乘汽車去呼和浩特,乘夜里的火車回家。到時候馬拉前輩問我們組到什麼好稿子沒有,又該怎麼回答。大林,提起精神來,咱們把要發到刊物上的稿子都定下來。” 當天,學員們不上課,都在宿舍改稿子,改好送到孫朝陽和大林這里。 孫朝陽和大林熬了夜,第二天上午,終于確定了最後的二十篇散文。這次來參加培訓班的學員有三十來個,百分之七十的人都能上刊物,也算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不過,孫朝陽還是把徐勇軍的稿子抽了出來,對大林說︰“你是責編,回北京之後寫個退稿信,把稿子給人退回去,咱們要做到仁至義盡。” 大林︰“徐勇軍的稿子其實寫得不錯,前天在我這里是過了一審的。顯然我對這人的人品保留看法,但還是那句話,工作是工作,個人恩怨是個人恩怨。” 孫朝陽:”你這是別人打你左臉,你還伸右臉過去啊。大林,一直很敬佩你的正直,但退稿這事無關道德。” 大林︰“不,我覺得這樣做是不對的。” 孫朝陽心中暗道,這大林真是個迂夫子,為了自己所謂的正直操守,偏偏要受此委屈,以示公正,有必要嗎? 他想了想,緩和緩道︰“大林,我問你徐勇軍這篇散文質量如何?” 大林︰“你不都讀過了嗎,寫得還行,質量可以。” “質量可以?”孫朝陽︰“可以到什麼程度,跟《春江花月夜》那樣孤篇壓全唐嗎?可以到,明顯比所有學員都高出一大截嗎?” 大林︰“倒是沒有?” 孫朝陽︰“那麼,你來給所有的稿子打分,滿分一百分。” 大林不解,但還是飛快按照孫朝陽給出的標準︰主題鮮明三十分、文筆流暢加二十分、結構完整二十分,內容有新鮮感三十分。 自由量裁。 給所有的稿子打了分數。 孫朝陽︰“過審的稿子多少分,沒過審的多少分,徐勇軍這篇稿多少分?” 大林︰“過審的稿子基本都是七十到八十分之間。沒過的六十來分,徐勇軍這篇七十四分。” 孫朝陽︰“那就對了,既然他的稿子並沒有什麼突出的地方,我為什麼要用。而六十來分的稿子中,也沒有什麼突出的亮點。既然大家都沒有亮點,那就沒有什麼區別了,挑一篇 六十八六十九分的替補上去。” 大林悶聲道︰“我不同意。” 孫朝陽︰“大林,你之所以執意要用徐勇軍的稿子,還不是因為他帶頭鬧事。你想顯示自己的公正,才錄用了他的稿子。可是你想過沒有,徐勇軍這是按鬧分配,對那些不鬧事的學員公平嗎,對那個只得了六十八六十九分的學員公平嗎?” “大林,你不過是想讓人覺得你大度而已。魯迅先生說過,損著別人牙眼,卻偏偏勸人大度的人,萬勿與之接近。我不是想批評你,我只是提醒你,君子的修養並不是一味退讓,並不是溫良恭謙讓才是儒雅。” 大林听得滿頭都滲出汗水來,喃喃道︰“我一直以為,君子就該大度,應該摒棄前嫌堅持對的東西,但听了你的話,好像是錯的。” 孫朝陽︰“摒棄前嫌看對什麼人,堅持對的東西本身沒錯,但你現在所堅持的未必就對。” 大林不說話,開始面壁思過。 下午,馬拉老前輩來了,結業典禮開始。 第257章 我支持你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你們培訓班的事情我听說了,很好,好得很嘛!”文化館教室里面,馬拉沁夫朗聲道。 背後的黑板上早已經寫了板書,上面用紅色的粉筆寫著“熱烈慶祝第x屆內蒙古散文培訓班結業典禮”字樣,顯得喜氣。但馬拉前輩的一張臉卻繃著,白發輕輕搖晃。 “那麼,好在什麼地方呢?好就好在造反二字,好就好在你們的反抗精神,好就好在你們不唯上,不唯權威。”馬拉沁夫冷笑︰“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們很好,老子不知就不知,誰說都不好使。行,那就不教了。因為你們是天才,你們是大文豪,誰配教你們啊!誰敢多說一句話,我就貼你的標語,我就把你搞臭。” 馬拉沁夫︰“但是,我們搞的是文學。什麼是文學,就是文字的藝術。用文字傳達美,傳達思想,有自己的規律,需要有良師益友教導。孫三石同志是現在最優秀的青年作家,能夠請他來給你們上課,那是何等的幸運。有的人卻想把人家搞臭,打倒。那麼究竟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就是因為某些人听說自己的文章上了不刊物,急眼了,氣憤了。” “自己文章寫得臭,不能發表,不自我檢討,不加強學習,還遷怒于編輯了,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下面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徐勇軍身上。 徐勇軍感覺自己臉上有雞虱子在爬,渾身燥熱,恨不得地上有一條縫好鑽進去。 馬拉沁夫︰“連基本的尊師重道都做不到,這樣的人品我馬拉沁夫深為不恥。這樣的人,就不配當作家,就算文章寫得再好,都不配發表,也不配呆在我們內蒙文學圈。” 說完話,他將頭上的帽子摘下來,狠狠地摔在講桌上。 馬拉沁夫是內蒙文學界的領袖,從抗日戰爭時期開始,就著力創建自治區文學界,威望卓著。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是他的後輩的後輩。 隨著他把帽子摔在桌上,教室里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馬拉老前輩講完話後,就開始給各學員頒發結業證書。 證書很簡單,就是一頁印有文字的硬紙片,上面貼著相片,蓋了章,簽了馬拉沁夫和孫朝陽的名字。 不過,馬拉老前輩是火爆性子,從里面挑出徐勇軍的證書,直接撕了。他當年可是敢和鬼子拼刺刀的漢子,敢愛敢恨,眼楮里不揉沙子。 至此,這期培訓班圓滿結束。 結業典禮結束,眾人就上車回呼和浩特。 馬拉沁夫特意把孫朝陽叫上他的上海牌小汽車,說︰“朝陽,過來一起坐,咱們一路說話也不寂寞。” 孫朝陽看了看小車,笑道︰“反正還有空位,我那邊有三個女同志,挺擠的,要不再加一個人。” 說著就把眼楮投向沈紅。 沈大姐太胖,來的時候一個人幾乎就把卡車駕駛室塞滿了,把齊娜和林彩霞擠成了紙片。 馬拉沁夫哈哈笑︰“行,來一個女同志,多一個人說話,多一份熱鬧。” 沈紅大喜,正要上車,不料卻被齊娜搶先一步進了副駕駛位。 齊娜︰“馬拉前輩好,謝謝孫主編。” 頓時把沈紅氣得一張臉紅成西紅柿。 馬拉沁夫和孫朝陽相視一笑,也不多說。 車緩緩前行,馬拉沁夫把幾本新出雜志放孫朝陽膝蓋上︰“你看看,關于你的地方我都折了頁。” 孫朝陽翻著書︰“在文化館的閱覽室我都讀過了。” 馬拉沁夫︰“喊打喊殺啊,都改革開放了,我們文化界文學界,還高舉以前的老一套大棒,唯恐不能把人打死。如果連你這麼一個優秀的作家都容不下,解放思想豈不只是一句空話。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是不對的。木秀于林,必須保護,保護了一棵棵樹,才會生長出一片森林,才能繁榮我們的文學事業。朝陽,你不要有任何顧慮,該創作創作,該學習學習。” 老前輩的關心讓孫朝陽很感動,他笑笑︰“我個人倒沒有任何顧慮,也不放在心上,馬拉前輩您放心,影響不到我的。” 馬拉︰“你倒是豁達。” 前排齊娜扭頭道︰“孫主編不就是被人在背後議論嗎,人活在世上哪里不被人傳小話子的。別說孫主編這樣一個名人,就連我這個普通女人,別人在背後說話也叫一個難听呢。” 馬拉沁夫好奇︰“別人怎麼在背後說你,又有什麼好說的。” 齊娜︰“說我寡婦門前是非多呀,我穿新衣服吧,她們說我勾搭男人;我穿舊衣服吧,她們說我裝可憐,還是想勾搭男人。我說話小聲吧,她們說我裝溫柔勾搭男人;我說話聲音大點吧,她們說我想引起男人注意。反正我怎麼都不對,你說我該怎麼辦。只能不理睬啦,弄得煩了,就回懟回去,大伙兒吵一場就安靜了。所以說,人不要怕被別人說,別人又不是你的親戚朋友,人家只想看你笑話取樂,嘴巴又沒放在你家灶台上,憑什麼要替你說好話?” 馬拉沁夫︰“你這女子說話有趣,但道理是對的。” 孫朝陽雖然想得開,但被別人指著鼻子罵娘,還是有點不爽。現在被齊娜這一開解,心結頓去,禁不住哈哈大笑。 他心中一暢,就翻起那些雜志。 馬拉沁夫帶來的雜志都是國內影響力最大的文學評論類刊物,里面連篇累牘對孫朝陽進行攻擊,題目也起得駭人听聞。 《孫朝陽作品中的偽人文關懷》,文章里說,就《暗算》小說中來說,主人公阿炳是個瞎子,黃依依是心智不健全之人。表面上看來,作家在書中對他們進行了正面描寫,但實際上卻隱藏著反諷,以徹底地毀滅為結局。這樣一看,所謂的人文關懷,其實不過是一種嘲諷,我們就要問,他在嘲諷什麼,抨擊什麼…… 《打開窗戶飛進來幾只蒼蠅》,文章里說,作家的觀念有問題,對黃依依的西方自由化思想和腐朽的生活方式津津樂道,以欣賞的態度來進行正面描寫。雖然在小說里,黃依依最後以悲劇收場,結束了自己令人遺憾的一生。但作家的潛台詞中卻對那種自由散漫,無視組織紀律的工作方式大加謳歌。是的,我們是改革開放了,打開窗戶後,雖然有蜜蜂蝴蝶進來,但難免會飛進來幾只蒼蠅。顯然,《暗算》就是那只假扮成蜜蜂的蒼蠅…… 《格調和庸俗的兩面》,文章里說,不可否認,孫三石是一位優秀的作家,有著鮮明的文字風格。《棋王》文字淡雅如同青綠山水,恣肆放達,《暗算》氣韻如黑夜里敲擊燧石,火花四射,當得上精妙二字,很有格調。但是,當我們撥開他精巧文字所設置的重重迷霧,看到實質,回歸故事本身,才發現內容是如此的庸俗。《棋王》全篇都在說吃,而《暗算》其實就是亂搞男女關系軋姘頭,飲食男女什麼時候成為我們文學創作的主題了,這還是文學嗎,這和金瓶、綠野仙蹤,和玉蒲團又有什麼區別,這樣的文字又有什麼價值。隱藏在所謂格調後面的庸俗,對于這個社會是極為有害的。庸俗,是世界上最不能讓人容忍的事物…… …… 真是全方位的攻擊,唯恐不能把孫朝陽搞臭整死。 孫朝陽摸了摸額頭,感嘆︰“我又沒有得罪他們,至于嗎?”我當時不缺禮數,中華煙茅台酒茶水都給夠了的呀? 路實在太爛,車走得慢,等看完這些雜志上的文章,夜幕已經降臨,天上出現一彎圓月。馬拉沁夫年紀大,被顛簸了一路,有點受不了,就讓車停下,邀請孫朝陽下去走幾步活動筋骨。 今晚的月亮好大,照得天地一片乳白。那白色在地面流動,如同實質,很令人震撼。 前方是一片古代城市殘留的夯土城牆,馬拉沁夫說那是唐朝單于都護府城遺址,是管理整個北方的機構。不過,經過一千多年的風雨侵蝕,早已經成為一片廢墟。 大風吹來,在城門洞里經過,淒厲的聲音響起,如號角、如海潮,如鼓舞,如戰士們沖鋒時的吶喊…… 馬拉沁夫滿頭白發飛舞,戰士之魂甦醒,長嘯道︰“音塵絕,音塵絕。” 孫朝陽︰“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馬拉沁夫︰“不要怕,要戰斗。” 身後,齊娜突然唱起歌來︰“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喲,為什麼天上沒有雲彩喲,只要你耐心地等待喲,你心上的人兒就會到來喲誒哦……” 馬拉沁夫︰“這女子嗓子不錯,很亮啊,如果在我們草原上,她就是一只百靈鳥,說親的人怕是要擠破蒙古包。” 孫朝陽︰“是不錯。” 也僅僅是不錯而已,相當于後世KtV麥霸那種。 孫朝陽可是每天听何情晨練的人,何情自帶混響。相比之下,齊娜的聲音雖好,但顯得有點干。估計是發音技巧有問題,只懂得用聲帶發聲,胸腔共鳴、丹田之氣一概也無,浪費了一條好嗓子。 所以說,普通麥霸和專業歌手的區別就是從月球到地球,隔著三十八萬公里。 …… 又是一路折騰,孫朝陽和大林等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北京。 休息了一天之後,孫朝陽回到單位,把組回來的稿子交到悲夫手里。 悲夫和毛大姐花了一天時間仔細看完所有的稿子,同時點頭︰“這次的稿件質量很高嘛。” 孫朝陽︰“有多高啊?” 大林︰“三層樓那樣高。” 跟孫朝陽相處久了,他也學會了一些孫同志說話的方式。 “這次的稿子和以前投到我社的稿子比,多了許多趣味。”毛大姐說︰“很多新鮮的東西,比如釣魚,比如放馬,比如喝磚茶,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現在可算是長了見識。這樣東西才對嘛,才有讀者願意讀。” 悲夫也點頭︰“很多新內容,偏偏這些新內容中有帶著一些人生哲理,發人深省。” 大林︰“那叫心靈雞湯。” 悲夫︰“朝陽的辦刊思路是對的,看來我們《中國散文》還是有希望的。” 大林︰“這次內蒙之行開眼界了,別說學員們,就連我也收獲良多。听了朝陽的課,我才發現我以前的文學觀念好像有點問題,才明白文章應該怎麼寫。這麼說呢,打個比方,就好像是技術學校的畢業生上了工作崗位,雖然滿肚子理論知識,但面對著一台台機器,卻不知道該如何讓它們動起來。朝陽的課就是告訴我們,怎麼開機器,怎麼做出成品,全是實際的東西。” 孫朝陽︰“實操,實操。” 大林︰“搞得我都想動筆寫文章了。” 毛大姐︰“大林你寫了稿子可不許投我們雜志,原則問題。不過,朝陽如果要寫,可以發《中國散文》,我來做他責編。” 大林︰“怎麼到朝陽那里你就不講原則了。” 毛大姐︰“這能比嗎,孫朝陽在文學界的地位,咱們完全可以內舉不避親。” 大林嘀咕︰“可朝陽現在正在被文學評論界批判啊……朝陽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放在心上。” 孫朝陽︰“沒關系。 寫散文還是算了,一篇文章幾塊錢稿費,懶得折騰。 他每天幾千上萬字高強度寫了一年,早就累了,現在只想玩耍。 悲夫︰“朝陽,評論文章我都看來,個人是不同意他們觀點的,“ 馬大姐憤慨︰“太氣人了,我得寫一篇文章反駁。“ 大林嘀咕︰“毛大姐你就算寫文章為朝陽助威,人家文學評論雜志也不會發表,你能和那些大評論家比?就算順利發表,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就算要寫,也得找個知名評論家主筆啊!” 這純粹是瞧不起人,毛大姐氣得把頭扭到一邊不搭理他了。 悲夫︰“朝陽,說到評論家,有個叫遲春早的教授打過幾次電話來找你,請你回京之後務必去找他一趟。這人最近名氣頗大的,在文學評論界有一定影響力。” 馬大姐留意了︰“朝陽,要不讓他給你寫一篇正面的評論文章?” “哦,遲春早,他找我做什麼?”孫朝陽有點意外。 上次作品研討會的時候,遲春早仗義執言,又和孫朝陽談得來。 孫朝陽一直領他的情,又覺得這哥們兒挺有趣,有心交這個朋友。次日,便拿了一條《延安》牌香煙去了遲教授所供職的大學。 第258章 表演型人格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遲春早在北京一所名牌大學教書,現在文學院供職,還擔任了副院長之職。這所大學在後來被評為211,算是國內不錯的文科綜合性大學。老遲能夠做副院長,也算是人生成功,小小地春風得意。 孫朝陽去得不巧,遲春早卻不在辦公室,里面一位老師告訴他,遲教授今天下午有節課,讓他趕緊去找,免得遲到。 孫三石同志謝了一聲,急忙出去。無奈校園太大,逛了半天,直逛得頭昏腦脹也沒尋到地方。正叉腰立在那里郁悶,就听得旁邊有兩個女個學生說說笑笑過來。 “快點走,遲教授的課要開始了,再遲就搶不到位置了。” “還是在小階梯教室嗎?” “對的呀。” “那地方大得很,還怕沒位置?“ “你這就不知道了,遲教授的課可有意思了,別的班級和別系的同學都來蹭課,位置都要用搶的。” 孫朝陽听到遲春早在小階梯教室,心中歡喜。當然,他也不知道小階梯教室具體在哪個位置,忙跳出去招呼二人︰“同學你們好,你說的遲教授是不是叫遲春早?” 兩女生︰“對的呀,就是遲春早教授。” 她們看孫朝陽的模樣不像是學生,心中疑惑。 孫朝陽︰“早听說遲教授課上得好,我來開開眼界。放心,我不跟你們搶座位的,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 兩女生看起來很可愛,同時道︰“我才不相信你呢。體育系的男生們,平日里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騎士,有紳士風度,可真到了教室,搶起位置來比誰都凶。他們個兒又高,都把黑板擋完了。” 孫朝陽︰“真不像話,我要譴責他們。不過,你真的要相信我。因為我是練站樁的,就是一種古老的氣功呀!我門功法講究的是站如松,腳如根。我背一段口訣根你們听。” “氣功啊!”兩女生頓時來了興趣︰”快念,快念。“ 孫朝陽︰“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余說,雲在青天水在瓶。熟讀這個口訣,可寒暑不侵,可強身健體,可得一身超強的武功。兩位女同學,我這個神功輕易不傳外人的,不過我與爾等有緣。你們練出功夫後,以後莫要再教別人。” 其中一個女生︰“啊,好厲害,那麼你一身高強武功咯。” 孫朝陽點頭︰“那是當然,天地間有一種東西叫正義,正義需要高強的功夫。” 那女生將一物塞孫朝陽手里︰“麻煩幫我捏碎一下。” 原來是個核桃,孫朝陽一捏,紋絲不動,再捏,堅如磐石,三捏,硬不可摧,把臉都憋紅了。 那女生咯一笑︰“看來你的功夫還是不成,連顆核桃都捏不碎。“ 孫朝陽︰“我練的是內功,內功,不以筋骨為能。” 女生︰“練得身形似鶴形,那不是唐朝文學家,古文運動的代表人物李翱的詩嗎?還氣功口訣,吹牛都不會。” 文科大學,學的又是漢語言文學,你騙得了我嗎? 兩女生咯咯一笑,如同敏捷的羚羊朝前跑。 孫朝陽忙跟上去,連聲喚︰“大王來追我呀,大王!” 兩女生肩頭聳動,笑得幾乎失去行動能力。 孫朝陽最後還是幫兩女生弄破核桃取出了里面的果肉,他用門縫壓的。N年沒用這個技能,還差點軋傷手指。 他們三人終歸還是去遲了,小階梯教室已經坐滿了人,連過道也站了不少同學,由此可見遲春早的課受歡迎程度。 孫朝陽和兩位姑娘立在最後一排。 他低頭看過去,沒錯,正是遲春早在上文學鑒賞課。 黑板的板書字很漂亮,上面寫著一行大字“《暗算》一書中黃依依的心路歷程。” 孫朝陽吃了一驚,心道︰您等會兒,怎麼拿我的書當樣本,不會是要對我進行批判吧?老遲,你可要講義氣。 遲春早︰“沒錯,黃依依表面上看來是個水性楊花的漂亮女人,生活作風極不檢點。她以前在國家數學研究所的時候就和有婦之夫保持不道德關系,被選進701後,還試圖勾引安院長。後來,更是和另外以各有婦之夫有染,在懷孕後以悲慘的方式死去。但是,我想問問大家,難道男人就沒有責任嗎?” “如果不是因為男人的勾引以及極低的道德水準,黃依依的命運會有那麼坎坷嗎?責任在男方,難辭其咎。全社會,全方位,全系統都對女性進行壓迫和損害。” 孫朝陽听得抽了一口冷氣,心想︰這一拳下來,起碼五十年功力。遲老師這思想,這打法,至少領先八十年代五個版本。人才,絕對是人才!上野春早,遲千鶴子。 遲春早︰“黃依依博士那叫水性楊花嗎?不,我絕對可以對大家說,不,不是這樣。這是她對自己靈魂的救贖,是絕望中的吶喊。” “被系統性壓迫的女性是何等的痛苦,她不顧倫理道德和世俗眼光和別的有婦之夫苟且的時候,內心是有著巨大悲憫的,她只是以這種方式來反抗。” “我無法想象,黃依依在死去的那一刻經歷了什麼?孤獨,寂寞如雪,冷入骨髓,我想不下去了……”忽然間,遲春早以一個夸張的姿勢捂住臉,低聲哽咽。 他這一哭,帶動了所有听課學生的情緒,尤其是女生本就情感豐富,頓時下面抽泣成一片。 剛才和孫朝陽偶遇的那兩個女生更是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動人。 孫同志看得目瞪口呆︰戲精,表演型人格。當初遲春早教授退出演藝圈,我是極力反對的。 哭完,遲春早忽然一聲吶喊︰“論人性幽微處的描寫,孫三石是上下五千年,第一人矣!” 孫朝陽即便臉皮再厚也頂不住,狼狽地退出教室,在外面看了半天湖畔的楊柳依依,才穩住了道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課終于上完,遲春早滿面春風出來,抓住孫朝陽的手就搖個不停︰“從內蒙培訓學員回來了,你剛才進教室的時候我就看到了你。怎麼樣,我課上得還行吧,沒有曲解原著吧。” 孫朝陽沒好氣︰“這是亂講,我當初寫這本書的時候可沒想到這麼多,就是說一個故事,你要糾正。” 遲春早︰“你懂什麼《暗算》?” 孫朝陽︰“……” 第259章 有希望的年代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的晚飯是在遲教授家里吃的。 遲春早住在學校里,他結婚早,妻子在招待所上班,做服務員,收入微薄。有一個兒子在校辦鍍鋅管廠當工人,除了練出一身腱子肉,錢是一個大子兒沒存下來。 因為喝了點酒,老遲倒是不隱瞞自己對家庭未來的憂慮︰“朝陽,咱們都是從外地來京的,在這里舉目無親,不拼命怎麼行。你看看我這家庭,你再看看我這個條件,全靠我一個人撐。壓力實在有點大,我這個人性格有時候比較怪,如果說話有冒犯的地方,請多擔待。” 孫朝陽︰“老遲你說什麼呀,咱倆什麼關系。”其實他覺得遲春早人挺隨和的,為什麼說這種話讓人不是太明白。 遲春早︰“朝陽,實話跟你說吧,高校最講出身,所有好的課題都被知名學者把持,我這樣沒有淵源和來歷的普通教授根本就沒有機會。要想有所成就,還得另闢蹊徑。所以,以後我打算以你的系列作品弄一個課題在大學開講。” 孫朝陽吃了一驚︰“我……我才二十出頭,文學界中晚輩的晚輩,老遲你是把我架火上烤,這是捧殺啊。” 遲春早︰“年輕就不能寫出好作品了?王勃二十出頭就寫出《滕王閣序》,賈誼二十出頭就寫出《過秦論》,你們四川的文學大師巴金二十七歲就寫了長篇小說《家》。可見,二十來歲才是一個作家想象力最豐富,創作力爆炸的年紀。二十來歲才是自己的人生啊,一過三十,人就死了,成為機器中的一顆螺絲,螞蟻王國的一只工蟻。這種死亡,就是精神上的死亡,自由意志浪漫主義的死亡。” 孫朝陽倒是同意他的觀點,點了點頭。 遲春早又喝了一大口白酒,感慨︰“我也是結婚生子後,逐漸消磨了斗志,庸碌地活著。可活著要吃飯要呼吸,我覺得該做些什麼,不能再這麼下去。別人說你的作品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我偏偏要反對,我就是要跟其他人不一樣,這樣我才能有成功的可能。” 他把一本雜志遞給孫朝陽︰“朝陽,你看看我這篇文章,是關于你的。” 孫朝陽接過來讀了幾句,頓時心花怒放。遲春早這篇論文全是彩虹屁,簡直把孫三石同志夸出花兒來。先是把《棋王》樹立為尋根文學的開山之作,然後又把《暗算》稱之為今年長篇小說的一大發現。並說,我們對青年作家應該包容應該以鼓勵為主,要允許青年作家勇于在新題材新思想上做出探索。 孫同志這段時間被整個文學評論圈喊打喊殺,早被罵得麻木了,難得被人如此贊揚,頓覺神清氣爽。 “謝謝老遲仗義執言。” 遲春早卻搖頭︰“畢竟我人微言輕,區區一篇文章也影響不了輿論,還是得想個法子把這局給扳回來,這也是我前幾天找你的原因。” 孫朝陽︰“怎麼扳回來呢?” 遲春早摸了摸頭,沉吟︰“你的短篇小說原本挺好的,可惜只有區區兩三篇,沒有形成系列,說服力不足。長篇小說吧,尋秦記就不說了,通俗文學,消遣用的。只有一部暗算拿得出手,但里面的觀念和寫法有點超前,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難免被傳統老一輩評論家抓住把柄,偏偏我們又無力反駁。” 孫朝陽︰“是啊,是有這個問題。” 《暗算》是九十年代後期的作品,無論故事類型還是文字,都帶著那時代的風格,和八十年代還真不一樣。即便在八五年後,以《透明的紅蘿卜》《爸爸爸》《系在牛皮繩上的扣》等模仿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作品在文學界引起巨大轟動,但其實並沒有進入文學界的主流。 中國的傳統文學界,依舊是茅盾老舍趙樹理等大師創建的敘事風格的繼承者,講究的是典雅、中正、平和。 “尤其是雅,在文學界太重要了。”遲春早說︰“朝陽,你現在被人詬病最多的就是俗,太俗了。我也不怕你生氣,正如評論家們所說的那樣,棋王一書全是說吃,暗算都是搞破鞋,飲食男女讀者固然喜歡看,但也容易被人抓住這一點大加攻擊。” 時代不一樣,八十年代初,這種內容確實有點問題,孫朝陽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心道︰當初抄暗算的時候,我只想著寫一本開山立派,能夠進行版權開發,給自己源源不絕帶來收益的作品,卻忽略了這種離經叛道的男女關系描寫,確實容易被人抓住猛打。 遲春早︰“朝陽,寫本有份量的雅書吧。” 孫朝陽疑惑︰“雅書?” 遲春早看他不明白,一只手端著酒杯,用另外一只夾著香煙的手指著他︰“朝陽,我問你,現在在文學界,在文化圈最紅的書是什麼?” 孫朝陽故意笑道︰“不會是我的暗算吧?哈哈,開個玩笑,現在大伙兒都在讀拉美文學作品。” 遲春早︰“文化圈的人現在都在讀拉美魔幻主義文學,讀《百年孤獨》讀《迷宮里的將軍》讀《玉米人》。但我告訴你,文化界的人都挺裝逼的,大家都讀一樣的書,怎麼顯示出我的能耐來?于是,就有人讀福克納,讀維吉尼亞沃爾夫。對了,南京有個叫甦童的青年作家就模仿福克納寫了一個楓楊樹系列,在文學界反響不錯。” “但這種書讀的人一多,再想裝逼就不那麼容易了。于是,有人專門讀別人不讀的但質量上乘的文學作品,不少老作家老作品就這樣被挖掘出來。如今,文學圈所謂格調最高的人讀的是沈從文的《從文自傳》錢鐘書的《圍城》,至于國外作家,則讀紀伯倫,讀托馬斯曼。讀高爾斯華妥的金融三部曲,讀《隻果樹》。” 孫朝陽︰“好家伙,文學圈也有裝逼犯。” 遲春早︰“也不純粹裝逼,還涉及到現實的利益。這些冷僻的作品可以創造多少新課題搞多少新文化項目,要下來多少財政撥款,養活多少文學研究員啊。” 孫朝陽感嘆︰“想不到還有這麼多門道。” 遲春早︰“現在改革開放了,人們日子好過了,物質上的需求得到解決,便開始追求更高層次的東西。反映在文化上,所有當紅的文學作品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要雅,要華麗。古典音樂有一種門類,叫阿拉伯風格。這種音樂和阿拉伯沒有任何關系,意思是如同阿拉伯建築上繁復的花紋一樣。我有一種感覺,我們的國家正在逐漸走向富強,幾十年後未免不能重現大唐盛世。唐朝那種華麗典雅,那種雲想衣裳花想容似的富貴之氣會成為未來的審美主流。” 遲春早道︰“朝陽,你被人詬病最多的一點是俗氣,思想觀念不正。那麼,就寫一本典雅富貴華麗的,有份量的作品出來吧。到時候,我來給你鼓吹。” “寫本《邊城》寫本《蕭蕭》寫本《圍城》寫本沃爾夫。”他哈哈大笑,夾煙的手指向前方︰“到燈塔去,到燈塔去!” 《到燈塔去》是美國文學家意識流小說代表人物維吉尼亞伍爾夫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八十年代文青的聖經。 遲春早這一席話倒讓孫朝陽深以為然,心中也佩服此人的學識。 他禁不住低頭琢磨,心中有了個朦朧的念頭,但一時間卻不得要領。嗨,酒喝多了點,老遲經濟條件不是太好,喝的白酒搞不好是勾兌酒,有點打腦殼。 遲春早也醉了,繼續笑︰“你別嫌棄我的酒不好,你的煙也不行,辣嗓子。等你作品弄出來,我給你弄個系列評論文章,大紅了,你又該如何謝我?” 孫朝陽︰“你說。” 遲春早︰“你得包我每個月的煙酒。” 孫朝陽︰“君子有通財之誼。” “太窮了,我雖然是副院長是教授,其實他媽的沒幾個錢工資。”遲春早伏案大哭︰“我想吃好喝好,想旅游,想住大賓館,想騎本田摩托車,想住大房子,想在家里裝一台特律風,朝陽,我憋屈啊!” 八十年代是個特殊歲月,改革開放,新鮮事物如潮水般涌進來,亂花迷人眼的同時,讓大家對于未來的期待提升到一個極高的程度。說是充滿夢想也好,說是物欲橫流也好,但希望卻是有的,因為你確確實實地感受到生活在一天天變化。 希望是這個世界最寶貴的東西,有希望,就有一切。 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充滿活力的世界。 大家都還年輕,包括遲春早在內,都還處于年富力強的階段,沖一把未必就不能創造出一個美好的未來。 孫朝陽從遲教授家出來,一路還是在想,抄什麼呢? 哎,一本雅書,二十一世紀哪里有什麼雅書。大伙兒都玩游戲,玩抖音去了,沒人看書啊!而且,全是屎尿屁,全是抖機靈段子。 這書,不好抄了。 回到家里,天已經黑了。他在院子里沖涼,剛洗到一半,就有人敲門︰“哥,哥,我回來了。” 是小妹的聲音。 孫朝陽擦干身體,穿好衣服去開門,見孫小小提著一口大箱子進來。 “小小,你不是在上培訓班嗎,怎麼回來了?” 孫小小︰“哥你忘記了,要開學了。明天報名,我收拾東西,就搬學校宿舍去。” 小小這個暑假很忙,先是去了南京天文台參加夏令營。回來後,又去上了個學校組織的電腦培訓班,在宛平上課。 總設計師鄧公說“計算機要從娃娃抓起。”近段時間,各大報紙電視台都在報道娃娃們學電子計算機的事情,學計算機成為風潮。 當然,大伙兒也不知道電子計算機究竟是什麼玩意兒,管他呢,翻譯兩本國外的計算機書籍,先學起來再說,從二進制開始,大家來一個紙上談兵。 正因為不懂計算機,南方還鬧出把電子計算器當成計算機的笑話。大量二道販子開始熱炒計算器,把那玩意炒成天價,無數人因為挖到第一桶金,也有無數人因為拿到擊鼓傳花最後一棒,成為新中國第一批個人財務破產的倒霉蛋。 孫小小在數理化上有天賦,她下學期文理分科的時候準備上理科班,未來的理想是成為電子專家,這種培訓班是必須去的。 雖然孫朝陽知道這種班沒有多大意思,但還是決定讓妹妹去開闊眼界。 “吃晚飯沒有。” “吃了,吃了,在培訓班食堂吃的。”孫小小回家後就手腳麻利地收拾起行李和書籍,明天開始又要投入到新學期的學習當中去。 她在數理化上有天賦,但基礎比起班里的土族還是差了些,希望在高二能夠迎頭追上,考上自己心儀的大學。 妹妹長大了,孫朝陽也不去幫忙,就端了一杯茶水笑吟吟坐在旁邊看。 孫小小被他看得不自在,吐了一口氣︰“哥,你今天怎麼怪怪的,你這麼在旁邊看著,我怎麼收拾東西?” 孫朝陽︰“小小,哥想起八二年的咱們還在仁德縣機磚廠的日子,那時候,我還是個大集體工人,每天上班下班,弄得渾身都是黃泥,最大的夢想是早點轉正,成為國營廠礦正式工人。而你,還是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小丫頭,天天和班里的男生打架,也一樣弄得渾身是灰塵和黃泥。這才兩年時間,你就變成大人了。哎,時間都去哪兒了?” 孫小小︰“哥,你以後少喝點酒。” 孫朝陽︰“我出版了好多書,賺了不少錢。而你,也成為名牌中學的優等生,未來還會考上名牌大學,成為一個受人尊重的科學家。我有時候就想,如果那時我認命了,躺平了,隨遇而安了,咱們現在或許還呆在四川老家,為搶一筷子碗里的肉吵架呢!所以說,人要拼,不拼一把,你不知道自己會爆發出多大的潛力。” 是啊,不拼一把,小妹過幾年就會在抑郁中撒手人寰,爹娘也會在九十年代去世,留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在世上。 不敢想,不願想。 還好,現在一切都變了。 孫小小撲哧一聲︰“哥,你是不是想何情姐姐了?” 孫朝陽︰“去去去,大人的事情你少關心,快去洗澡睡覺,以飽滿的精神狀態投入到如火如荼的學習當中去。” 孫小小︰“哥你前一段時間工作也累,明天睡個懶覺吧,我自己一大早去學校。” 孫朝陽伸了個懶腰︰“行。” 第260章 古怪的老頭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剛從內蒙回來,有點疲勞,索性睡了個懶覺。一口氣睡到中午十二點才起床,一看手表,叫了聲︰“糟糕,要扣工資了!” 這二十歲的人真能睡啊,如果不是因為被一泡尿憋醒,搞不好能睡到下午兩點。 回想起重生前那段時間,自己每天晚上十二點才睡,五點就醒,睡眠質量還不是太高。不禁感慨,年輕真好。 孫朝陽好歹也是單位第二梯隊,未來是要走上領導崗位的,遲到給人印象太壞。他急忙起床刷牙洗臉,然後推上自行車就跑巷口一家面館叫了碗素面。 面館做熟客生意的,孫朝陽在四合院已經住了一年時間,周圍的街坊鄰居都認識,正是午飯時間,里面都是熟面孔。都在喊︰“朝陽你回來了。” “朝陽,這次去內蒙吃手抓羊肉沒有?” 孫朝陽一一客氣點頭,回答說吃了,吃了,頓頓有肉,都便秘了。 鄰居大媽就呸呸呸,朝陽,正吃飯呢,說這些。 孫朝陽嘿嘿笑了一氣,低頭炫剛出鍋的一斤面條。 和他同桌的卻是位生人,大約五十出頭,白襯衣,黑色毛料褲子,皮鞋刷得可以伸進女同志裙底當鏡子使。 老頭頭發略微有點花白,戴著黑框眼鏡,一看就是文化人,有干部編制那種。 老頭看到孫朝陽吃面吃得龍精虎猛,很驚訝。 孫朝陽看看老頭小碗里的二兩面條,故意問︰“羨慕我的胃口吧?” 老頭︰“這樣吃對身體不好,你還年輕,前面的路還長。不要弄出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壓,對了,你家族有沒有遺傳病史?比如糖尿病什麼的。” 孫朝陽不疑有他︰“遺啥傳,病啥史?我一家老小都能吃能睡,健康得很。” 小老頭沉吟片刻,點頭︰“也對,據說孫朝陽你家五代貧農,到你父親那一輩才招工進城。以前的農民窮,得了病全靠硬扛。如果你家族有遺傳病史,在醫療條件極不發達的古代,早就絕後了。能夠繁衍生息到現在,可見你家身體里帶的,負責遺傳的脫氧核糖核酸質量不錯。” “生命自己會找到出路,不對……”孫朝陽愣了一下︰“大叔,你說這些是否有點不禮貌。” 心中不覺有點惱火。 小老頭︰“必要的了解還是要的,我個人不認為和禮貌與否有關聯。” 孫朝陽︰“大叔,以前我好像不認識您。恕我眼拙,還請教。” 小老頭︰“我住這一片的,咱們算是鄰居吧,你可以叫我水生。” 孫朝陽所住的這一片全是四合院,古時候這里的居民非富即貴,大家回家後,院門一關,彼此都不怎麼往來。而且,這些富貴人家在特殊十年幾乎人人都受過沖擊,不少人都在外地,平時也不回來的。所以,他在這里住了一年多,鄰居都認不全。 “啊,你這個姓名很少見啊,等會兒,听起來很耳熟。對了,金庸小說《連城訣》中就有個叫水笙的,落花流水,水大俠你好。” 水生顯然是讀過金庸的,水大俠可是《連城訣》中的卑鄙的大反派。 水老頭氣得臉都綠了︰“現在的年輕人真沒禮貌。” 孫朝陽也不客氣︰“我的禮貌是要給有禮貌的人,你這老頭一來就咒我三高,還說什麼如果有家族遺傳病史,要全家死絕,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你你……”水老頭氣得手都在顫抖,半天才從人造革包里摸出一個瓶兒,把里面的白色晶體抖在面中,和了,悶頭吃面。 孫朝陽定楮看去,失驚︰“白糖,你吃面還放糖?” 水老頭怒道︰“我無錫人,吃糖不很正常?” “江甦無錫的呀。” “江甦關我無錫什麼事?” “喔,甦州無錫。” 水老頭滿面鐵青︰“無錫不是甦州的。” “老人家,你剛才還說我吃這麼多面要高血糖高血脂,你吃面放糖就不怕了。”孫朝陽︰“人最好的修養是管好自己,少對別人指手畫腳。” “孫朝陽!”水老頭把筷子一摔︰“家教太差,我很不喜歡,非常不喜歡。” 孫朝陽三口並做兩口把一碗面吞進肚里,吧唧嘴︰“勞動人民樸實剛健,你少跟我來小資產階級那一套,我看老先生你的家教也不怎麼樣嘛!” 水老頭︰“我不原諒你,絕對不原諒。” 吃過午飯,孫朝陽腳下如同蹬了風火輪,一溜煙去了雜志社。還好,他曠了一上午工的事情也沒有人提。 下午的事情挺多,主要是最後校對從內蒙古組回來的稿子。其中有些地方還需潤色,這都是編輯的活兒。 正忙碌著,就听到樓下門衛問︰“請問同志你找誰?” 編輯部的辦公室位于二樓,正對著大門,孫朝陽的辦公桌恰好在窗口,外面的噪音一絲不漏地傳進來,其實挺吵的。 他下意識朝樓下看了一眼,頓時呆住,這不就是那個吃面放白糖的水老頭嗎,他跑過來干什麼? 水老頭︰“我找你們編輯孫朝陽,筆名孫三石。” 門衛一听是來找孫朝陽的,看水老頭打扮得氣派,頓時眉開眼笑︰“原來是找孫大作家,孫主編啊,快請進。” 水老頭卻不進去,反遞給門衛一根煙,問︰“作家不作家先不說,又不是正式編制,當不得真,你說的主編是什麼意思?據我所知,孫朝陽才來單位不過一兩月,都還沒過實習期,就算順利轉正也得從基層干起。” 門衛吐出煙,悠悠道︰“人孫主編在老家的時候就是國家干部,主任科員,帶編制的。這次調來編輯部,自然是是干部。現在國家不是提倡領導知識化年輕化嗎。我們單位都是中老年人,年輕人不多,有名氣有業務能力的更是稀缺。上頭有風聲出來,孫朝陽已經是第二梯隊,轉正後很快就會提拔成主編。將來高總編退休,孫朝陽也鍛煉出來了,搞不好就接他的位置做總編,干大主任,那時候就是單位一把手。” 水老頭若有所思點點頭︰“我看這單位的一把手應該是副縣級,三十歲升副縣,不錯了。” 孫朝陽在上面听得嚇了一跳,這老頭想干什麼,查我戶口,瘋了嗎? 他預感到要出事,急忙朝樓下跑去,但等下樓,水老頭卻不見了。 問門衛,回答道,老同志說他改主意了,不找孫主編您了。 孫朝陽對門衛說︰“老邢,以後這種不相干的人別朝單位里放,少跟他說話。” 門衛問為啥,孫朝陽說這老頭一看就屬于精神狀態不穩定的。 第261章 事情搞得越發麻煩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羊城晚報》1983年9月2日。 青年作家孫三石作品引起爭議。 孫三石是最近幾年嶄露頭角的青年作家,他所創作的短篇小說《棋王》長篇小說《暗算》一經發表,就引起文壇轟動,成為新生代尋根小說的代表作家。尤其是小說《暗算》的出版發行,更是位列本年度純文學出版物銷量的前茅。 但是,《暗算》一書中雖然表面上描寫的一群在戰斗在密碼破譯特殊戰線的工作者的豐功偉績,給人耳目一新之感,但作家文章中似乎隱晦地對英雄人物進行抹黑,這在讀者中引起了巨大爭議,特別是有過同樣工作經歷的老同志,對孫三石表達了強烈的憤慨。 一個曾經在電碼破譯戰線工作的同志接受了本報記者的采訪,表示,他所從事的神聖事業和戰友們的犧牲不容玷污…… …… 《江城日報》1983年9月4日。 孫三石作品研討會在北京舉行,與會文學評論家和學者激烈批評。 孫三石作品研討會上月在北京xx賓館舉行,除作家外,還有各大文藝評論家、在京高校文學研究所專家學者。孫三石剛發表的長篇小說《暗算》因為其所傳遞的不健康世界觀、人生觀和道德觀,受到激烈的批評。 著名評論家xxx說,孫朝陽書中的塑造了幾個所謂的天才,並且,在天才的帶領下偵听和破譯了敵人的電台,獲得巨大勝利。但是,我們不禁要問,如果我們的事業僅僅靠幾個天才就能成功,那麼置其他工作者的付出于何地,集體的力量又從何體現?我們還要問,歷史究竟是英雄創造還是人民創造的?大是大非問題,不容含糊。 著名美學家xx評論說,孫朝陽的寫作手法雖然使用了許多現代歐美文學的技巧,比如意識流、時空交錯,表面上看起來似乎花團錦簇。實際上不過是用來掩蓋其庸俗和充滿腐臭氣息的思想。是的,小說中全是男男女女的描寫,故事的主線也是亂搞男女關系。文章重在教化,是勞動人民的精神糧食。我想請問作家,他創作出這樣的文藝作品,對于社會風氣和精神文明建設所起的壞作用和惡劣影響,該負什麼樣的責任…… …… 《新民晚報》1983年9月2日。 文學應該是典雅的,是美的,是健康的。 孫三石作品研討會在北京舉行,我市著名文學評論家認為其長篇小說《暗算》就是一個穿著華麗龍袍的丑陋老嫗,脫掉了,里面是丑陋的肉體。 文學是用來審美的,而孫作家卻反其道而行之。試問,審丑對于這個社會,對于人民的精神文明建設又有什麼意義…… …… 沒有風,窗戶外天空黑如鍋底,層層烏雲如岩石壘在穹頂,卻密雲不雨,只隱約有閃電掠過。 八三年九月初的北京暑氣還沒有消退,今天更是悶熱得要命,坐在辦公室不片刻,身上的汗水就不停滲出來,片刻之間身上的襯衣就被汗水泡透。屋中,大林和悲夫還在不停抽煙,頭頂的吊扇懶洋洋轉動,把煙味、腳臭味、汗味攪合在一起,分外酸爽。 這樣的天氣讓孫朝陽想起四川老家,川西壩子的夏天也是同樣悶熱如桑拿。 上個月的作品研討會孫朝陽和遲春早和與會專家們發生激烈爭吵,下來後,評論家們紛紛撰文對他進行批判。孫同志本不是太在乎的,評論家們說穿了就是噴子,人家靠這個生活的,跟他們計較沒有意義。而且,那些批評和爭論也僅僅存在于文學圈,屬于純粹的學術交流——你得讓別人說話——加上他又忙著內蒙組稿的事情,沒功夫搭理。 誰料事情才過去半個月,經過發酵,這一事件上了主流媒體的版面,變得不可收拾了。 在二十一世紀,受到網絡的沖擊,傳統媒體一家接一家倒閉,全靠財政撥款維持。如果沒有國家扶持,如晚報早報這種玩意兒,那是一份也賣不出去。大家拿起手機,什麼新聞看不到,還不用花錢。 但是,八十年代的傳統媒體可不一樣,因為讀者沒得選,要想獲得外界信息,全靠報紙。只要你的名字上了報紙,立即就會成為新聞人物,為全國人民所熟知。 就好像後世的網紅那樣。 不,比網紅的名氣更響亮,而且得到的實際好處和壞處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只要媒體願意,他可以瞬間把你搞臭,讓你社會性死亡。也可以瞬間讓你成為名人,功成名就。 八十年代的記者是無冕之王,新聞媒體是第四權,那可不是說說而已。 顯然,孫朝陽現在是紅了,但也開始了社會性死亡之路。 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看報紙,剛開始的時候還滿不在乎,但等到外面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來,他才開始頭疼了。 不用說,打電話過來的都是各大報刊的記者,要電話采訪孫作家。提到問題剛開始的時候還多種多樣,但最後都集中在《暗算》一書中阿炳妻子出軌和黃依依亂搞男女關系的情節上。 這年頭的記者專業性可不是後世的媒體工作者可比的,他們知道什麼內容才是讀者最愛讀的,最有話題性——飲食男女,軋姘頭——當然,報道的時候你要本著批判的態度,文章結尾最好再弄個編者按什麼的。 記者是這樣問的“孫作家您好,請問你設計出黃依依這麼一個浪蕩女子是基于什麼樣的考慮?不不不,我不是質疑你的藝術創作。沒錯,有缺點有缺陷的主人公確實可以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但是,你想過一個作家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嗎?” 還有記者問︰“孫作家,听說你寫過一本叫《尋秦記》的通俗小說,一百多萬字。小說中,有一夫多妻的情節,有大量的男女關系的細致描寫,簡直就是集封建腐朽反動思想之大成。有專家說你的書不雅,請問你有什麼看法,你又該如何向社會解釋?” 這已經是挑釁了,但孫朝陽知道記者大爺惹不得,即便心中再不耐煩,還是和氣地分別解釋起來。 對于前一個問題,他是這麼回答的︰我只是想創造一個渾身缺點的天才人物。天才就好像是鋒利的寶劍,我們只要她的鋒芒就夠了。但鋒利的寶劍卻容易折斷,更容易毀滅。魯迅先生說,所謂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世人看。《暗算》一書的讀者都是成年人,成年人自有自己的判斷。至于作家肩上所擔負的社會責任,我不認為我的書傳遞了不正確的觀念和思想。這一點,我建議您和報紙的讀者去看看xx大學文學院副院長遲春早教授發表在某某刊物上的評論文章,他寫的就是我想說的。 機會難地,順便幫老遲揚一下名。 至于記者對《尋秦記》的質問,孫朝陽不敢大意,回答說︰我是一個作家,尋秦記是歷史小說,自然要寫出戰國的時代風貌。春秋戰國時代的古人都是一夫多妻,男女關系混亂。孔夫子還是非法同居生下來的,我總不可能寫古人都是正人君子,一生只愛一個人吧,那不成了歷史虛無主義了?是是是,我承認我的作品挺俗的,但俗文化也是文化。明清小說中也很俗氣,比如三言二拍,比如筆記體小說。對了,笑林廣記中不也有很多少兒不宜的故事,不一樣正式出版發行。我認為,文學創作有其特殊性,如果對誰都揮舞道德大棒,也談不上百花齊放,談不上文學藝術的繁榮了。 …… 整整一個上午,孫朝陽都在接電話,嘴巴都說干了。 辦公室里,悲夫不住地搖頭,大林則滿面擔憂地看著孫朝陽,默默地接過孫同志手頭的工作。 毛大姐哪壺不開提哪壺︰“朝陽,你寫黃色小說了?” 孫朝陽苦笑︰“沒有,我哪敢呢,要判刑的。” 悲夫︰“小毛,不要亂說話,咱們和朝陽是一個集體,現在最重要的是團結,要團結一心,共度難關。” 毛大姐點點頭,嘆息︰“朝陽現在成名人了,不過卻是壞名聲,別被封殺了才好。” 大林︰“怎麼封殺呀?” 毛大姐︰“反正他以後寫的東西沒刊物敢發表,就好像當年的丁寧那樣。” 大林︰“不發表就發我們刊物啊,我來做朝陽的責任編輯。” 悲夫︰“對,這里是朝陽的娘家,我永遠支持他。” 孫朝陽摸了摸額頭︰“高主任,各位同志,事情還沒有到那一步,你們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再說了,我也不寫散文。主要是沒幾個錢,還在文學界造不成什麼影響。費而不惠,就不浪費力氣了。” 這一摸,摸出了一手汗。 中午吃飯的時候,雨還是沒下下來,老丁也知道孫朝陽的事情,特意加菜,給孫主編做了份他最喜歡的干菜燜肉,說是自掏腰包請客。 午飯繼續吃出一身汗,到下午的時候,孫朝陽背心都泛起了鹽花。 叮—— 電話鈴又響。 編輯室其他三人都沒有動,同時看向孫朝陽。 孫朝陽苦笑起身︰“得,催魂鈴又來了。” 他拿起電話︰“喂,你好,《中國散文》,請問你找誰?” “你好,請問你是孫朝陽同志嗎??”對面問。 “對,我是孫朝陽。” 對面道︰“我是xx派出所,事情是這樣,有個老同志剛才在小李河釣魚的時候跟前去制止的工作人員發生爭執,鬧到我們派出所來。老同志是外地人,說是認識孫編輯你。請問你有空過來處理一下嗎?” 說完,就掛了電話。 孫朝陽感覺一陣莫名其妙,什麼老同志,什麼釣魚,怎麼又說認識我讓我過去領人,這亂七八糟一比吊糟的。 派出所距離編輯部只有四五百米路,和編輯部是警民共建單位。前一段時間,悲夫還想過讓孫朝陽負責這事,掛個聯防隊副隊長。大家都是兄弟單位,以後還要打交道,既然人家有請,卻不能不去。 帶著滿腦子漿糊和不知道是第幾身臭汗,孫朝陽走進派出所,定楮看去,眼珠子差點掉地上。只見,水生老頭被人銬在窗戶的鐵欄桿上。 他個子不是太高,只能踮著腳,很辛苦。 看到孫朝陽,老頭大吼︰“孫朝陽,你快讓人把我放下來,我要死了。” 孫朝陽看他狼狽,心中大快,哈哈笑︰“老水,你這是咋了?違法亂紀了,我就是平頭百姓,可幫不了你。” 水生︰“你不是主編嗎,未來還要升總編,副縣級干部,快點,快點,手疼。” 孫朝陽倒是不急,問公安同志發生了什麼事。 派出所的民警說,老頭今天拿了魚竿跑附近小李莊河釣魚。那地方最近有人偷水閘當廢鐵賣,立了案的,到現在還沒有抓到人。水生跑那里一蹲,就引起革命群眾的警惕,上去盤查,老頭一副吃不完要不完的樣子,態度蠻橫,還張口罵娘,最後被人用一根電線捆了手送派出所來。 老頭剛開始還嘴硬,被銬得實在受不了告饒,才說認識孫主編你,我們這才打電話過去。 “孫主編,你認識他嗎?” 水生︰“認識認識。” 孫朝陽︰“不認識。” 水生︰“什麼,孫朝陽,你放屁。” 孫朝陽對警察說︰“公安同志,你看看,犯罪分子這什麼態度,要不再銬兩小時。” 公安笑著拿出鑰匙把水生放下來︰“孫主編,人家都能叫出你的名字,還說不認識?你不要質疑我的專業性。來來來,登記一下,簽個字,把人帶走吧。” 水生一被放下來,不住揉著被勒疼的手腕︰“孫朝陽,我們沒完,絕對沒完。” 孫朝陽︰“老哥,我可是來救你的,別恩將仇報啊。”他提起筆在材料上擔保人一欄簽了字,又遞給水老頭。 水生氣呼呼地簽上“何水生”三個字,一手好看的黃山谷體︰“魚竿,我的魚竿得還給我。” 孫朝陽拿起靠牆壁上的魚竿,一看,心中就贊了一聲︰釣魚姥的裝備真不錯,即便是八十年代。 第262章 不當人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魚竿是竹子做的,沒辦法,你就算再有錢也買不到碳縴維。竹竿分為四截,互相嵌套,拉出去,足足有兩米長。 孫朝陽試了試了最細的那截,韌度很好,估計拉五六斤的魚沒問題。技術到位,十幾斤的大青魚未必就不能溜一下。 魚竿上用雕刀刻了一行字“寒江孤影,一枝獨秀。”看起來是老頭的筆跡。 上面還裝了個手搖式飛輪,以示高科技。 除了魚竿,還有個裝餌料的搪瓷缸子,聞起來味道有點打腦殼。另外還有個黑色人造革包,拉開了,里面竟然還有個飛蠅釣的魚線。老頭手工做了個毛茸茸的假餌。 孫朝陽在翻看東西的時候,何水生發出陣陣怒吼︰“別踫我的寶貝,孫朝陽你怎麼敢,誰給你的勇氣?” 公安同志呵斥︰“老實點!” 孫朝陽︰“犯罪分子不悔改不收手不收斂,態度有問題,建議加大懲戒力度,哈哈哈哈!” 何水生︰“我就釣個魚,怎麼就成犯罪分子了?” 從派出所出來,何水生還在不住罵娘。 孫朝陽︰“老哥,咱們是鄰居,所謂遠親不如近鄰,我是本著人道主義的原則才來幫你,別不識好人心。再罵我可翻臉了。” 老何不屑︰“我怕你翻臉?” 孫朝陽︰“你跑小李莊釣什麼魚啊,那地方就沒魚。要釣得到我們編輯部外面那條溝里去釣。” 何水生︰“就是一條臭水溝。” 孫朝陽︰“雖然是臭水溝,但上游有一家啤酒廠排廢水,水體富營養化,魚是不長的,但泥鰍卻多得要命。我們單位的廚師老丁就經常去捉,捉了就弄一盆泥鰍鑽豆腐,味道還不錯。” 老何頓時眼楮大亮,問是真的嗎。又沉吟,釣泥鰍有釣泥鰍的辦法,魚竿要換,餌料也得換。嗯,釣了泥鰍,我再用泥鰍做餌去釣翹嘴。 孫朝陽︰“得了吧,泥鰍釣,你丟不丟人?” 何水生勃然大怒︰“你這是在譴責我嗎?” 孫朝陽︰“我哪敢啊,你一把年紀,誰惹得起。這天氣好差,你還是快點回家吧,別被淋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忽然一滴黃豆大的雨水落到額頭上。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第一百滴…… 狂風呼嘯,雨水斜飛,積水漫到腳踝,一片汪洋。 何水生驚叫︰“我的餌料,我的餌料。” 孫朝陽拉住他︰“老哥,別餌料嘴料鼻料,跑啊,跑我單位去躲躲。” 老何體力不行,被拽到編輯部的時候,已經喘得透不過氣來。他和孫朝陽都被雨水澆透了,落湯雞一樣。 孫朝陽叫了一聲涼爽,脫下襯衣擰了水,掛在牆壁上的鐵釘上。天氣熱,風大,估計過一會兒就干了。又招呼說,老何,你也把衣服脫了吧,濕衣服穿身上要生病的。 何水生︰“不脫,堅決不脫,光膀子不文明。” 孫朝陽赤著上身做了個健美的姿勢,得意洋洋問︰“老哥,好看不,有沒有性張力?” 何水生鐵青著臉︰“孫朝陽,體面,你要體面。” 孫朝陽嘿嘿笑︰“勞動人民的健康之美自然之美,你不懂的。誒誒誒,老哥你在干什麼?” 何水生變戲法地從釣魚包里摸出一卷皮尺,給孫朝陽量身高︰“一米七五,還行。” 孫朝陽︰“還行,誒誒誒,大林,你怎麼又開始畫了,我可不是你的專職模特兒。” 大林早已掏出速寫本,運筆如風。 何水生湊過去端詳,贊了一句,然後又很不禮貌地翻了幾頁。恰好翻到大林上次在內蒙古洗澡時那頁,頓時勃然大怒︰“裸體模特,孫朝陽,你來解釋一下。” 孫朝陽探出頭一看,也惱︰“大林,你不是說給我畫了一條褲衩子上去嗎,怎麼還是光的?你這個可惡的騙子手!不過,畫得不錯,很雄性,原諒你一次。” 確實不錯,巍巍乎高山,父輩的旗幟! 兩損友嘎嘎怪笑。 何水生沉默半天,才顫抖著聲音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 然後伸手把那張速寫撕成碎片。 大林大吼︰“我的李可染,我的李可染!” 還好李可染的速寫沒事。 孫朝陽建議他把那幅畫裱了,不然你這麼亂畫人體,搞不好哪天真被人給扯了。 大林︰“有道理……咦,剛才那位老先生呢?” 何水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外面的暴雨也停了。 第263章 出了點波折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日子過得不錯啊,老哥。”孫朝陽蹲在何水生身邊,伸手撿起老何放在地上的空罐頭瓶子,口中嘖嘖有聲︰“屬于提前進入共產主義了。” 何水生手里提著一根一米長的細桿,紋絲不動,目光緊盯臭水溝,宛如看美麗的少女。 臭水溝上有是北京啤酒的一家分廠,八十年代初,北京啤酒正火,還有五星啤酒。兩個品牌霸佔了整個京城市場,還沒有燕京啤酒和青島啤酒的事。 釀造啤酒需要用到麥芽糖什麼的,那年頭可沒有環境保護一說,工廠的廢水直接排進溝里。于是,水中就生出大片棉絮狀的玩意兒,惡心的要命。但泥鰍長得卻好,膘肥體壯,滋味很是不錯。 自從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後,何水生就拿了魚竿每天跑過來釣,一呆就是一整天。 下過那場暴雨後,氣候變得涼爽,溫度下降到二十一度,據說還要繼續下降。不然,孫朝陽還真有點擔心老頭中暑。 何水生每天一大早起床,如果踫到孫朝陽,就跳上他自行車後座,讓捎一段。如果沒踫到,則自己坐公交車過來。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釣魚這這種活動試問誰不喜歡呢?孫朝陽審稿累了的時候,就會跑外面看老哥釣魚,看著看著就看入迷。 何水生自帶午飯,很豐盛,有餅干、水果罐頭,有午餐頭,這在八三年可是稀缺物資。可見,老頭日子過得不錯。想想,能夠住四合院的主兒,誰沒有點家底? 老何不搭理他。 孫朝陽又看了看他的漁獲,只幾條小泥鰍,不覺撇了撇嘴︰“老哥,我看你的技術也不怎麼樣啊。我教你個辦法,弄個竹籃子,里面放一坨吃剩的午餐肉。不不不,午餐肉里沒什麼肉,我去伙食團給你弄兩塊骨頭。不一會兒,保管給你整一斤上來。” 何水生釣技很差,溝里明擺著那麼多泥鰍肆無忌憚游動,偏偏釣不了幾條。 听到孫朝陽這麼說,他面帶惱怒︰“很多事情,重在過程,過程才是最有意思。你當我釣魚是為吃魚,不,我釣的是人生。照你這麼說,我干脆扯一根電線過來扔水里燒,不比你用籃子來得快。” 孫朝陽︰“這個主意也不錯啊。” 何水生︰“你走,快走。” 每天到下班的時候,如果何水生還沒有收攤,會跑過來搭孫朝陽自行車,一路說話。 老頭經常會問孫朝陽一些敏感問題,比如他每月工資多少,父母是做什麼的,以前談過戀愛沒有,有幾次。對于未來的愛人有什麼要求,對于未來的生活是怎麼安排的,有什麼人生理想。 這些問題固然唐突,但孫朝陽生長在工廠大雜院,每家每戶的生活幾乎都是透明。加上八十年代的人沒有什麼人際關系界限,倒不疑有他,以為老哥僅僅是想和自己嘮嗑,就一一作答。 聊了幾天,二人混得熟了,孫朝陽卻覺得此人頗為有趣,除了有時候會莫名其妙發火。 這不,老何就攆自己走。孫朝陽道︰“老哥,你的脾氣真是陰晴不定,算了,我回單位上班了,你自己玩。” 回到辦公室,悲夫就從辦公室探出頭來︰“朝陽,你來一下。” 等孫朝陽進了主任辦公室,老高把門關上,從煙盒里拿出一支煙悶悶地抽起來,久久無語。 孫朝陽︰“主任,究竟怎麼了,出啥事了嗎?” 悲夫︰“剛才我去了上級主管單位,領導說起了你研討會的事,還說,悲夫同志,你們雜志社現在出了個社會名人了,天天上報紙,全國人民都知道了。” 孫朝陽心中感到一絲不安,強笑道︰“我名氣這麼大了嗎?” 悲夫︰“孫朝陽,你正經點,這關系到你的前程。” 孫朝陽︰“好,高主任您說。” 悲夫把那支煙抽完,又點了一根,接著道︰“朝陽你到我們單位已經有一段日子了。我今天去上級單位,就是問問將來轉正的事情。” 孫朝陽腦子里嗡一聲︰“不還有幾個月嗎,這麼早就去問?” 悲夫一臉沉痛︰“早問早安心,因為我听到一個不好的傳言,這次去算是探探上級主管單位的口風。” 孫朝陽︰“口風?” 孫朝陽來《中國散文》雜志社,經過幾個月磨合和鍛煉,已經可以挑起大梁了。尤其是他的工作思路,每每讓人耳目一新,不禁讓悲夫感嘆,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得了,單位未來可期啊! 悲夫年紀已經不小,雜志在自己手里弄成這樣子,他有種晚節不保的感慨。現在有孫朝陽幫忙,工作逐漸走上正軌,朝好的方向發展。他已經有心對孫朝陽悉心培養,將來好接自己的班。 但研討會的事情經過一段時間醞釀後爆發了,如今報刊雜志連篇累牘對孫朝陽進行批判,抓住他的作品思想境界不高低級庸俗這點窮追猛打,悲夫感覺到不好,今天特意去上級單位打听領導對孫朝陽這一事件的看法,問是否影響他未來的轉正。 因為悲夫是老革命老同志,上級領導剛開始的時候還用調侃的語氣說,孫朝陽是著名作家,听說他稿費挺高的,一個月相當于普通工人幾年的工資,還需要這個工作,還需要坐班?如此優秀的作家,就算現在什麼都不做,坐家里玩,作協每年也會給扶持給創作費,至于轉正的事情,再說,再說。 悲夫就急了,道,這叫什麼話,什麼再說再說,現在他是我的主編,負責所有稿件的二審且不論。雜志的選題都是他在做,你不給人轉正,能安心工作嗎?你是不是受到報紙上對孫朝陽同志負面報道的影響,我不管,你今天得給我一個準信,就說到時候,孫朝陽同志的戶口工作關系組織關系能不能順利調到我們雜志社? 上級領導被他一通糾纏,沒有辦法,苦笑著道,孫朝陽的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上次系統開會的時候,已經有人點名批評,我也有很大壓力,真不能給你準信。 悲夫大怒,和領導拍了桌子,說,我不管,人是我帶的,出了事我這個做領導的也要負連帶責任。那些要批評的人,可以先沖我來。 領導很頭疼,道,高主任,你是老前輩,我是看你的書長大的,系統各單位的人都尊重你。不過,這事太為難了。不過,距離實習期滿還有些日子,要不這樣,你跟孫朝陽談談,看他能不能想個辦法消除影響。 悲夫問︰“怎麼消除影響?” 領導︰“事情是從他所寫的小說《暗算》肇始的,還得從這書上做文章。如果這本書能夠拿個什麼全國性大獎,比如優秀長篇小說獎,茅盾文學獎什麼的,所有的負面報道自然不攻自破。” 悲夫︰“你開什麼玩笑,你說這樣的話就算不負責任。” 這番談話就在悲夫的憤怒中結束了。 …… “開什麼玩笑?”孫朝陽听到悲夫這麼說,也同樣哭笑不得︰“高主任,你是文學界老前輩,文學獎是怎麼回事比我更清楚,現在讓我拿全國性大獎,我去哪里拿?” 茅盾文學獎剛評完,下一屆在兩年後。而且,這個中國最有份量的文學獎的評定有嚴格的規定,首先是各省市自治區作協,以及行業作協推薦,經過專家團幾輪評定,才拿出最後的獲獎名單。 也就是說,每次評選,你都要跟上千部作品競爭,很激烈,誰也不敢保證你一定能獲獎。 而且,大獎評定有其規則。要充分照顧到各地方各行業的作家。發展到後面,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機制,比如每屆大獎,作協系統應該有幾個名額,行業作家應該有幾個名額,頗有點終身成就獎的味道。當然,也有人拿過兩次茅盾文學獎,比如四川作家啊來,人家的小說質量擺在那里的,大家都服。 孫朝陽才二十出頭,文學界中後輩的後輩,就算作品再優秀,評委也不可能把大獎給你。這事還得等孫朝陽三四十歲的時候再說。 至于其他文學獎,省部級的就算了,影響力不夠。至于國家級的,今年卻是巧了,正好是空窗期。 悲夫也很無奈,道︰“朝陽你調工作遷移戶口的事情我再向上級陳情。” 孫朝陽現在日子過得好了,生活中好像什麼都不缺,所以許多事情都不怎麼放在心上。唯獨北京戶口和工作的事情直接關系到二妹將來的高考以及自己在文藝事業上的發展,不能不關心。 卻不想現在出了這檔子事,搞得人很煩。 看悲夫愁眉不展,孫朝陽反安慰起他︰“高主任不要擔心,我大不了回四川老家,依舊回民宗與和尚道士打交道,一樣創作,沒關系的,很感激你對我的支持和幫助。” 悲夫搖頭︰“我不是為你,我是為了咱們雜志社,為了這幾十名員工。” 天上又開始下雨,這次是綿綿細雨,京城要入秋了。 這事該如何解決呢?孫朝陽皺著眉頭騎車。 “等等我,孫朝陽你等等。”何水生跳上自行車後座︰“不知道等我,年輕人沒禮貌。” 孫朝陽︰“不好意思,心里有事,忘記你老人家了。” 第264章 來了,湊齊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水生︰“說說。” 孫朝陽︰“跟你說得來嗎?老哥,今天收獲如何?” 何水生興奮︰“你一走,我就開始不停上貨,竿就沒停過,釣了三斤多。可見,你這個人自帶晦氣,你一走,我不就大豐收了。” “放屁吧你,應該是下雨了,泥鰍開始咬鉤。” “有道理。”何水生把雨傘撐起來,籠孫朝陽頭上。 “老哥你的裝備還真齊全。”孫朝陽心中有事,不禁想向人傾吐︰“老哥,我的戶口和工作估計要出點問題。” 他一邊騎車一邊大約跟老何把這事說了一遍,很煩惱地說,二妹現在已經高二,後年就要高考。如果戶口問題解決不了,回四川去,估計上不了活好大學。他和老師交流過,如果有戶口,能夠考個北航北理工。但那成績在四川,也就讀個川大。 何水生卻道,川大的理工科也不錯啊,尤其是應用數學很強的。你們四川有個叫柯昭的學者,在數學上就很強,未來搞不好就是中科院院士。 他又感慨,是啊,戶籍真的太關鍵了,直接關系到後人的前程。我們浙江尖子生太多,學校也少,只能考外省的二流大學,人生的道路都變了。 最後,老何一巴掌拍孫朝陽背心上,說︰“男人就是要背負很多,看到你憂慮的模樣,其實我心中是很欣慰的,這說明你是個有擔待的男子漢。” 孫朝陽︰“你欣慰,你欣慰得著嗎?等會兒,你說釣了三斤多泥鰍,等會兒干脆拿我家里去做,我給你來一份水煮泥鰍。” 何水生搖頭︰“不去不去,我又不吃辣。” 孫朝陽︰“我那里有十幾瓶茅台,對了,你們江甦人只喝黃酒的……您再等會兒,你不是說你是無錫人嗎,剛才怎麼又說是浙江的?” 何水生尷尬︰“倒插門去了浙江,上了我太太的當。不過,我太太很漂亮的,光漂亮這一點,其他缺點我都能容忍。或許,這就是愛情。” 孫朝陽心中腹誹︰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我愛你個麻花兒情! “你究竟去不去我家呀?” 何水生遲疑片刻︰“若是茅台,倒是可以去去。” 孫朝陽母親春節來北京過年的時候,考慮到兒子不習慣北方飲食,帶來了一些藿香、茴香種子,還有十幾個蔥頭,種在院子里。如今已經長成綠油油一片,根本吃不完。 到家後,雨也停了,孫朝陽就燒了水把泥鰍扔鍋里煮到半熟,然後撈起來,用一根竹簽把內髒挑了,打算做一份水煮泥鰍。 何水生也不幫忙,背著手在孫朝陽家里鑽來鑽去,一會兒看家具,一會兒看字畫,一會兒看盆景,點評︰頗雅致。 孫朝陽︰“雅啥啊,關鍵是貴,值錢。” 何水生︰“頗俗氣。” 孫朝陽︰“吃喝拉撒,飲食男女,人間煙火,凡人當把日子過好。” 何水生表情緩和了許多︰“頗豁達。” 水煮泥鰍的做法挺簡單,先是勾油湯。把一鍋植物油燒熱了,放進去梅干菜、生姜、大蒜、花椒,炒熱了,倒進去熱水,然後擱點動物油。等到水開,則放泥鰍。煮熟起鍋,蓋上去辣椒面,花椒面,再把熱油淋上去。最後擱上蔥花、茴香、藿香,齊活兒。 何水生不吃辣,但還是經不過誘惑,一上口就停不下來,連聲叫好。又不停地喝酒,最後竟有點微醺。 孫朝陽︰“老哥,你家條件挺好的,怎麼吃相這般不穩當?” 老何感慨地抓著頭︰“太太管得嚴,不能抽煙不能喝酒,不能吃麻辣,不能吃生冷,下班必須回家,不能釣魚,不能出門和人聊天下棋。” 孫朝陽遞了支煙過去︰“你可真慘,我對你這段婚姻感到同情。” 老何猛吸一口,很過癮的樣子,他一邊抽煙,一邊喝酒,一邊吃泥鰍,滿頭大汗,不禁感慨︰“這才是生活啊,我今天才明白了天人化一,萬物滋長的道理。哎呦,肚子疼。” 就捂著肚子狼狽遞跑去上廁所。 原來,何水生常年忌辛辣,一時間竟受用不了。 孫朝陽心中大樂,一個人坐那里愜意地享受美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 孫朝陽︰“老哥,你窩吊頸屎嗎,等你半天了。” “朝陽,我我我……”傳來了何情哽咽的聲音。 孫朝陽轉頭一看,只見許久不見的何情紅著眼圈,提著行李站在客廳門口,身上還帶著雨水的痕跡。身體輕輕搖晃,似乎快要支撐不住。 他大驚,急忙上前扶住她︰“怎麼了,怎麼了?” “朝陽,我我我……我心里難過……” 孫朝陽︰“你是不是跟伯母吵架了,她人呢?” 何情點了點頭︰“我和姆媽從杭州坐火車來北京,一路都在吵,她在後面,等會兒就到。我我我,朝陽我被封殺了?” 說著,就把頭靠在孫朝陽的肩膀上,淚水撲簌而下。 孫朝陽感覺到何情顫抖的身軀如此無力,心中大痛︰“什麼封殺?” 何情︰“他們說我的歌不健康,是黃色歌曲,是靡靡之音,好多報紙,好多報紙都在罵我。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原先的幾個片約,還有幾場文藝演出都被拒絕了。” 孫朝陽心中一凜︰“不要急,坐下慢慢說,吃飯沒有?” “我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也得吃,這個時候我們不能倒下,要堅持住。乖,听話。吃點東西,洗個澡,睡一覺,明天就會好。” 何情︰“嗯”一聲。 孫朝陽對著她的額頭親了一下︰“一切有我,天,塌不下來。” 忽然,一個憤怒的聲音大吼︰“孫朝陽,放開她!你這個牛虻!” 孫朝陽轉頭看去,卻見何水生正提著褲子滿面怒容站在客廳門口。 “老哥你拉完肚子了,來來來,咱們繼續吃飯。介紹一下,這位是我未婚妻何情女士。” 何情︰“爸。” 孫朝陽︰“啊!” 頓時,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何水生一個箭步沖上來,抓住孫朝陽的領口。 孫朝陽舉起雙手︰“冷靜,沖動是魔鬼。” 何水生︰“好白菜都被拱了,換你是我能冷靜嗎?” 何情抽泣︰“爸,朝陽,你們能不能不鬧啊,我難過,我好難過。” 何水生︰“我更難過……” 忽然,他感覺到一股殺氣撲面而來,忙松了手。 只見,何媽媽陳嚀嶙帕嬌謁洞蟺南渥櫻 貢沉艘桓齟蟊嘲 嘧帕澄奚 礎 何水生站住了,臉上現出歡喜和淒涼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做聲。他的態度終于恭敬起來,分明地叫道︰“陳老……” 陳咧噶酥傅厴系囊豢樽 骸澳閼競茫 恍沓穌飧鋈Χ! 何水生乖乖站好。 陳擼骸俺月槔繃耍俊 何水生嘀咕︰“我又不是戲曲演員,不需要保護嗓子。” “抽煙了?” “抽……了半支……” “半支也是抽,喝酒了?” “喝了一兩。”何水生額頭上的汗水如泉而涌,順著鼻尖滴落。 陳擼骸八  愫莧嚷穡俊 何水生驚天動地地叫起來︰“冷,很冷,冷颼颼。” 第265章 不說十分把握,九分還是有的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的情況已經很糟糕了,但沒想到何情的事情比自己更加無法可說。 何媽媽說,她與何情這次回杭州呆了很長一段時間,其目的主要有三。一,母女因為是在北京過的春節,忽略了家里的老頭,這次回去看看他,加強管理;其次,是為何情和孫朝陽買房子的事情;最後是銷假,並再請一年的長假。 先說請長假的事情,何媽媽已經接近五十的人了,還有兩年就退休,在老家單位早就退居二線。她請假的事情,領導是同意的,甚至開玩笑地說不用那麼麻煩,等退休的時候來辦個手續就行。 至于何情,因為工作關系和戶口關系在越劇團,又是青年演員,程序都得走到。何情現在已經紅得燙人,她的兩張唱片,分別創下來銷量四百萬張和兩百萬張的驚人成績。如今劇團里的青年演員都以她為榜樣,對于劇團能夠飛出這只金鳳凰,大家都是非常驕傲的。實際上,未來浙江越劇團還會出不少轉行影視歌的大明星,比如何賽飛、何英等五人,被稱之為越劇團的五朵金花。現在加上何情,就是六朵金花了。 在杭州的日子里,何情那里成天都有訪客,收獲了許多羨慕的目光。另外,還應邀參加了不少社會活動,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妥妥的衣錦還鄉。這讓何媽媽老懷大慰,感覺自己當初帶女兒不管不顧去北京尋找機會那步棋走對了,人不出門身不貴,不逼女兒一把,你不知道她有多大的能量。 可是,就在前一段時間,報紙和刊物上出現了不和諧聲音。有專家學者和記者開始批判何情的歌曲,說國家現在正在打擊以鄧麗君為代表的靡靡之音,黃色歌曲。何情的《美酒加咖啡》《粉紅色的回憶》不就是標準的靡靡之音嗎,這樣的歌曲,究竟向表達什麼是面思想,傳遞什麼觀念?沒錯,就是腐朽墮落的,是西方資產階級奢靡的生活方式。青年如果听了這樣的流行歌曲,難道不會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喪失斗志嗎,又如何建設我們的新生活? 于是,一夜之間,何情在杭州的處境都變了。 以前預約的幾個演出都黃了,何情那里也從門庭若市變成門可羅雀。 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何媽媽陳 詰緇傲 綾本┐氖焙潁 辛礁齷迪 R蛭 吻楸環饃保 奶煸諍幽嚇納愕牡纈啊渡倭炙準業蘢印吩詒赴傅氖焙虺雋宋侍猓 渙松蟆K那邊的導演很生氣,說是要換個女主角補拍所有的鏡頭。這動靜就大了,損失也大。人家已經放出話來,如果最後走到那一步,要跟何情打官司的。 另外一個壞消息是蔣見生說,何情的前兩張唱片已經沒有商家願意進貨,怕哪天就被徹底封禁。本來,老蔣還打算給何情出第三張唱片的,現在自然是無限期擱置。 事情大條了,陳咭彩槍希  澇僭謖憬 霞掖餱漚餼霾渙宋侍猓 奔淳吐蛄肆秸嘔鴣燈貝排 宦繁鄙稀 不過,她老人家心情不好,沿途都在埋怨女兒。何情本是個溫柔的女孩子,但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性,被母親三天兩夜念緊箍咒,也精神崩潰,兩人在火車上就吵了起來。一到北京,何情下車就跑。 听陳咚低暾饈攏   裟宰右徽蠓お齲 衷諞丫 腔 眈 用壞胤講粒 床幌牒吻楸茸約焊姑埂P×嬌諢拐媸強喙嚇浠屏  嘧 宦貳 孫作家的工作和戶口問題解決不了,問題還不是太緊迫。畢竟二妹高考還有一年緩沖時間,慢慢想辦法,未必就沒轍。 但何情這里卻不能緩,畢竟她每天都會為公司,為家庭帶來大量的收入,多封殺一天就多一天天文數字的損失。雖然說何情未來的藝術生命長得驚人,但一個女明星的藝術黃金期也就那幾年。這一封殺鬼知道封殺幾年,冷上一段時間,說不好就退出頂流。 何媽媽說這事的時候,何水生一直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俯首帖耳。孫朝陽實在看不下去了,忙說,伯父,何情和伯母坐了那麼長時間來北京,粒米未沾牙。我的飲食習慣和她們不一樣,要不麻煩您幫做一下? 算是幫可憐的老岳父解了圍。 何水生這才屁顛屁顛跑去廚房給母女倆各自煮了一碗面,和上禿黃油,聞氣味,滋味應該不錯。 可惜,母女倆吵過架,心情都郁悶,吃得也不香。 只見,何情依舊紅著眼圈,陳呷匆渙澈奩洳徽難櫻 砸豢諉嬋磁 謊郟 緩蟪砸豢諉嬗摯湊煞蛞謊邸 何水生在老家教委上班,負責培訓老師的,平時挺閑。考慮到妻子女兒以後估計都會在北京生活,他也請了長假,先一步來京,整治隔壁院子,順便考察未來女婿。畢竟女兒是他的貼心小棉襖,不能所托非人。 這年頭的人有個生活習慣,只要家里來人,都會打開電視機,屬于待客之道。孫朝陽也不能免俗,也開了電視。里面的正在播新聞,好像京城要開個什麼很重要的全國代表大會,各省都派出了代表,很隆重很熱烈。 孫朝陽看何情母女情緒很低落,心中自然難過。不過,身為家里的男人,得扛事兒。看著爸爸那懼內的模樣,估計也沒指望,只能靠自己了。 孫朝陽裝出很輕松的樣子,笑笑︰“我還說多大點事兒,不就是被封殺而已。這年頭被封殺的藝術家多了,也沒見把人怎麼樣?大不了下來做做工作,把這一影響消除掉。” 何媽媽眼楮一亮︰“朝陽,你有辦法?” 何情也用欣喜的目光看著他。 孫朝陽哪里有什麼辦法,但還是故做輕松地說︰“問題不大,你們放松些,我來處理。對了,咱們說些高興的事兒。伯母,何情,房子買沒有,有證嗎,快給我看看。” 何媽媽陳擼骸盎拐嬙欽餳鋁恕!本痛蚩 欣釹洌 岩壞坎コ貿隼錘  艨礎 孫朝陽愣住︰“這……就是房產證嗎?好奇怪。” 說是房產證,實際上就是一張紙片,有點像銀行存折,上面印這很多暗花,最底下還印了一排樓房、稻禾什麼的。證件名字叫︰私有房屋產權證。 最上面是一行小字,上書,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規定,為保護私有房屋產權人的合法權益,特頒發此證。 中間印有一個表格,分別是產權人姓名,共有人數,現住址,房屋建築面積,登記號,確立確定日期。 落款杭州市人民政府,還蓋了大紅印章。 孫朝陽和何情的房產證加一起上百張,厚厚一疊,跟鈔票一樣。 孫作家回想起自己三十多歲的時候,為了結婚,在縣城買房的時候,幾乎被家底子都掏空了。那是在九十年代,一套七十平米的房子才三萬多塊,但那已經要老命了。 摸著這麼多房產證,他心里踏實,彷佛摸著豐衣足食的未來,人生至此,無憾啊! 何水生嘀咕︰“買這麼多房子做什麼,跟舊社會的地主老財一樣,說不定政策一變,咱們都得倒霉。再說,我們都是國家干部,不缺吃不缺穿,錢財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緊的。” 陳擼骸澳鬩簿駝飧黽叮 磺笊轄檔木褪悄悖 г賜搿! “誒,陳老。” 孫朝陽看著老丈人背影,忍不住問何情︰“伯父怎麼叫伯母陳老。” 何情︰“我怎麼知道?” 陳擼骸俺 簦 榍櫚氖慮檳憒蛩閽趺醋觶俊 這個時候,電視里還在播放那次大會的新聞,正要播到山東代表團的部分。記者先是采訪了一把手,然後采訪群眾團體。在接受采訪的人中,孫朝陽發現了一位老朋友,霍然正是李存保。 他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忍不住道︰“存保不是軍宣系統的嗎,怎麼成了老家代表了?” 陳弒揪褪槍腋剎浚 饈退擔骸翱梢緣模 菅【侔旆 墓娑  擻勺ェ們虻南厥瀉途友【俚娜嗽卑囪Π苯硬 厥惺〉拇磯際僑鞜恕! 李存保最近很紅,小說《高山下的花環》又是拍電影,又是拍電視連續劇,一夜之間他的名字就被全國人民所熟知。 看到電視屏幕里意氣風發的老朋友,孫朝陽摸了摸下巴,忽然道︰“有了。” 陳嘸蔽剩骸俺 簦 惺裁戳耍俊 孫朝陽指著李存保說︰“這李代表是我戰友,一起在戰壕里摸爬滾打過的,何情的事情要落實在他頭上。明天我們……先去音樂公司,何情的事情不說十分把握,九分還是有的。” 何媽媽︰“那就好,那就好。” 孫朝陽勸道︰“阿姨,你的心情我理解,也是為了何情。但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家和萬事興,你也別跟她吵了。” 陳擼骸拔腋呈裁矗 沂強床壞盟齙絞戮兔揮兄髡諾難櫻 桓鱍印! 何水生︰“管我什麼事,陳老你不要凡事就朝我頭上扯。” 陳擼骸襖哿耍 緄慊卦鶴有菹 ! 第266章 孫朝陽的破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心中已有了主張,當晚反復推敲細節,睡眠質量竟難得地不高。 次日他是被何情做發音練習的聲音吵醒的,心中得趣,便搬了條梯子搭牆壁上,登高探頭看鄰居。 只見何情已經跑步回來,衣服還被汗水泡透了。她在“啊啊啊啊,哦哦哦哦……”陳 蚴擲錟米乓桓」鞫謔中拇蚺淖櫻 蘭埔壞┐ 峙  牡胤講歡裕 鴕還髯憂霉ャ 雞娃雞成這樣,孫朝陽覺得何情真慘。 何情發現牆壁上的孫朝陽,眼楮瞪得溜圓,孫作家忙將手指豎嘴唇上。 她一走神,陳叩墓鞫頹霉礎 何情卻不生氣,反抿嘴笑了笑。 房間里傳來何水生的聲音︰“陳老,陳老,我的襪子呢?我那雙絲襪呢!”此絲襪不是後世的彼絲襪,全名絲光襪。和尼龍襪比起來最大的優點是涼爽不臭。 等何媽媽回屋,何情低聲問︰“朝陽,你扒牆頭干什麼?” 孫朝陽︰“有沒有西廂記的感覺?” 何情抿嘴︰“牛虻!” 屋中,陳擼骸扒榍椋 閽趺疵簧裊耍俊 “好的,好的,姆媽,就唱。” 孫朝陽︰“等我吃過早飯就過來接你,哎,咫尺天涯,咫尺天涯啊,你什麼時候搬過來啊?” …… 這次大會,山東省代表團住在京西的一家賓館里,一共幾十位代表,來自各行各業,有工農業戰線的,有黨政機關團體,還有來自文藝戰線的同志們。 按照會議流程,大伙兒先是開會,然後分組討論,然後和領導見面。 楊秘書這兩天眼皮子跳,心中總有不好的感覺。 他是一把手的二秘,前程似錦,正春風得意。 機關的秘書分為三類,分別是一秘二秘和三秘。一秘別看排名老大,其主要工作是負責檔案,說穿了就是個檔案管理員,逍遙是逍遙,但基本上是隱形的;三秘則是負責具體事務,搞文案什麼的;二秘則是一種很特殊的工作,負責領導的日常工作和生活安排。 簡單說來,二秘就是安排領導什麼時候見什麼人,什麼時候去哪個地方視察,什麼時候休息。地方工作人員要想見大領導,先得聯絡二秘,二秘再看領導的日程,給你一個確切的時間地點。 二秘雖然職位不高,但因為是大領導的身邊人,影響力頗大,加上長期位于中樞位置,眼界開闊,干上幾年,下放之後立即就是一方大員。 另外,二秘還要負責安保。 楊秘書擔心的事情恰恰是在安保上面,因為一把手是個很執拗的人,對小楊的謹小慎微非常不滿意,也給了他不小的壓力。 山東一把手老梁是個老革命,從沂蒙山區參加八路軍開始,然後解放戰爭,再然後是抗美援朝,槍林彈雨過來的人,為人豪爽。但畢竟他級別擺在那里的,出門在外,安保總要做好吧。 于是,楊秘書就在賓館搞了很多措施,並嚴格規定了梁書記的出行時間和路線。不料卻引得老梁大發雷霆,罵道︰“小楊你這是搞什麼,關我禁閉嗎?” 楊秘書小聲解釋說,領導,這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老梁喝道,安全問題,我能有什麼安全問題,還怕外面的小流氓?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就沒輸過。還有,你這麼搞,我怎麼密切聯系群眾,不成舊社會的老爺了?撤了,把崗哨都給我撤了。你不撤,我就撤了你。 老梁出身貧寒,沒有架子,平時沒事就喜歡上街亂逛。楊秘書沒有辦法,只得把崗哨都撤了,但還是和兩個便衣偷偷跟在後面,小心安保。幾天下來,搞得那叫一個心力交瘁。 心中下只祈禱這次代表大會盡快結束,自己也好交卸這個差事。 這天晚上,老梁結束完和代表們的談話後在房間休息。 楊秘書繃緊的神經才松弛了一些,正在樓下抽煙。忽然,一個安保人員急沖沖跑過來︰“楊秘書,不好了,出事了。有社會無預約人員進了首長房間。” “強闖?”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楊秘書手中的香煙掉在地上。他猛地掏出手槍,上了膛,就要跑。 安保同志在後面追︰“楊秘書不要擔心,是李存保帶來的客人。” 楊秘書腳步不停︰“李存保,就是寫《高山下的花環》的那個李存保。” “對,就是他。” 楊秘書稍微安心了些︰“客人是誰?” 安保︰“好像是個作家,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楊秘書呵斥︰“壞人還在臉上寫字?為什麼不預約,為什麼不登記?” 安保委屈︰“首長今天會談的時候還握著李存保的手說了半天,讓他有事隨時可以去找,我們怎麼好攔?” “糊涂!”說話間,二人已經到了首長的房間,門虛掩著,楊秘書把門一推,里面就傳來首長爽朗的笑聲。 首長︰“哈哈,哈哈,小孫,你壓彈夾的時候不能壓太滿。比如現在前線同志們用的那種三十發的彈夾,一般來說只壓二十五發,免得關鍵時刻卡住了。而且,越壓倒後面越費勁。” 楊秘書定楮看去,頓時大吃一驚。 只見屋里有三人,分別是一把手老梁、李存保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老梁穿著花格襯衣,拖鞋短褲,顯得很隨意。李存保則一身戎裝,坐得筆直,顯得拘謹。但那個小伙子卻斜靠在沙發上,頗有古代風雅文士的風采……這也太狂妄了吧? 老梁還在哈哈大笑︰“小孫,看到你我又想起當年在魯南山區參加革命時的情形,一樣的神采飛揚啊!不錯,一個青年作家就敢上前線采風,還拿起武器跟鬼子干,那勇氣像我。還有存保,你也不錯,不愧是俺們山東的孩子。” 看到楊秘書來,老梁招呼︰“小楊,過來認識一下,這位青年作家叫孫朝陽,筆名孫三石。雖然是四川娃娃,但現在我宣布,他是我們山東人了。知道為什麼嗎?” 楊秘書︰“首長……” 老梁︰“上馬能武,下馬能文,還能喝酒,不是我山東孩子還能是哪里的。而且,人幫我們寫了首山東省歌,還不能當山東人?” 梁秘書︰“山東省歌,首長,我不明白。” 老梁站起身來,摁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小三洋錄音機,有悠揚的笛子和大提琴的聲音響起,是《沂蒙小調》。 沂蒙小調是山東地方性曲目不假,但卻是民歌,跟這個叫孫朝陽的作家沒什麼關系啊?楊秘書不解。 沂蒙小調的前奏之後,音樂又是一變,然後是個女歌手的聲音︰“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脈,今夜萬家燈火時,或許隔窗望夢中佳境在……” 楊秘書驚住,這歌真好听啊! 老梁在音樂聲中哈哈大笑︰“曲不錯,詞兒不錯,演唱家嗓子不錯,小楊,你說這首歌上春節聯歡晚會怎麼樣?咱們要讓這首歌,讓這位歌唱家上舞台,好好地宣傳咱們山東。” 第267章 你需要什麼幫助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在老梁的笑聲中,副歌部分結束,然後歌聲一變,進入一段《誰不說俺家鄉好》。 這首歌把《沂蒙小調》和《誰不說俺家鄉好》糅合在其中,偏偏絲滑順暢,不給人一點突兀感。 “誒,誰不說俺家鄉好啊,得喲得喂……”老梁也跟著哼了起來。 然後又是副歌︰“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脈。今夜萬家燈火時,或許隔窗外夢中佳境在。仰泰山之高,穿時空隧道,身在接天的懷抱,年輕的心跳,同步在驕傲。雲中聖賢的微笑,龍出濤尖與浪尾……” 齊魯大地,聖賢之鄉,泰山黃河,海天遼闊……這就是山東啊! 還有什麼歌比此曲更有資格代表山東呢? 老梁滿臉激動︰“小楊,你覺得這首歌怎麼樣?” 楊秘書︰“很好听。” 老梁︰“洪鐘大呂,莊嚴肅穆,又充滿年輕人的朝氣。小楊,你說明年咱們省運會用這個做主題曲行不行?” 楊秘書想了想︰“以往每屆省運會都用《運動員進行曲》,明年換一換也是必要的,也符合中央改革開放的精神。首長,你身體不好,早點休息。” 孫朝陽適時站起身來︰“打攪了。” 老梁分別和孫朝陽李存保握手作別,感慨道︰“人老咯,精力不足,我身上還有幾枚彈片沒取出來,這幾天都在落雨,渾身都在酸疼,就不留你們了。那麼,孫朝陽同志,請你繼續為人民創作出優秀的文藝作品。” 從老梁那里出來,楊秘書叫住孫朝陽︰“孫朝陽同志請你留一下,可否到我房間談談。” 剛才老梁已經定了調子,下面的人自然要配合工作,他這是要和孫朝陽推敲具體細節。 孫朝陽一改剛才在老梁那里的隨意,緊了緊臉,點了點頭。 進了旁邊的房間,楊秘書很直接︰“要改。” 孫朝陽︰“您請說。” 楊秘書︰“先是詞要改,有幾句歌詞不符合時代要求。比如那句‘仰泰山之巔,穿時空隧道’什麼叫時空隧道,都听不明白,你現在得給我一個答復。” 說著話,他定楮看著孫朝陽,心中略微有點擔心。藝術家們都有傲氣,你要動人家的作品就好像摸人家的 ,遇到脾氣不好的,立即就能和你干起來。 看小孫年輕成這樣,估計也是個狂傲的人,怕是不好相處。 出乎楊秘書意料,孫朝陽想了想,道︰“要不改成仰泰山之巔,穿時代隧道?” “行,不錯。”楊秘書接著說︰“雲中聖賢的微笑,龍出濤尖與浪尾一句,聖賢說的是曲阜孔孟之鄉,本身沒毛病,但儒家的學說顯然不符合我們的文藝路線。” 孫朝陽︰“好辦,換成雲中先輩的微笑。” 楊秘書琢磨一下,嚴肅的臉松開︰“不錯,這樣不錯。先輩可以指革命先輩,也可以指古往今來我們山東的勞動人民,主題比單純的孔孟高一大截。小孫,你很不錯,是個有才華的。” 孫朝陽剛開始的時候對楊秘書還有點輕視,此刻心中竟有點吃驚。這人只听了一遍歌兒,就把歌詞記得全了,光這份記性就讓人心生佩服。沒錯,這首歌的歌詞中確實有很多不符合現在這個時代的地方,他白天錄制的時候就覺得別扭,現在被他指出是有些用詞不妥當,頓時恍然大悟。 “楊秘書,歌曲還有什麼地方需要修改,您請說話。” 楊秘書︰“像這種宏大敘事的歌曲,如果獨唱未免顯得單薄,改合唱吧。” 孫朝陽終于服了︰“是,我正有這個打算。不過,今天只是弄了個小樣過來,以後正式錄制和演出的時候會加進去更多元素。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會上四個演唱家,人選待定” 我們的孫作家原本以為楊秘書不過是個聯絡左右溝通上下,收收發發,吃吃喝喝的工具人,內心中未免有點不以為然,感覺這工作只要是個有腿兒的都能做。現在看來,楊秘書本人也是個有才的,能夠成為省一把手的秘書,誰不是人尖子? 兩人又推敲了幾個字句,楊秘書的臉上終于露出微笑︰“孫朝陽同志,你今天來找首長肯定是為解決困難的,有事你說。” 孫朝陽;“剛才首長說了,想推這首歌上今年的春晚,宣傳山東,宣傳山東人民。不過,歌曲的主唱最近頗受爭議。而且,央視春晚舞台不是誰想上就能上的。” 他大概把何情的事情跟楊秘書說了一遍。 一個藝術家被封殺,從此告別舞台,這事很嚴重。 楊秘書卻道︰“何情我知道,她的磁帶我買過一盤,挺不錯。封殺,有文件嗎,有通告嗎?沒有文件沒有通告,就不叫封殺。如果有單位邀請,該上舞台還上舞台,不用在意。至于央視那邊,我會去溝通,就說是我山東省選送的曲目。” 他最後站起來道︰“不知道最後錄制的《相親相愛》會是什麼樣子,希望不會讓領導失望。好了,孫朝陽同志,期待您的作品在全國人民面前展示風采。” 楊秘書很快就到下面省會城市任常委,據說是去宣傳口,主管文教衛。剛才一把手發話,未免沒有考驗的意思,他自然要提起精神,動用可以動用的資源,把這事干得漂亮。 孫朝陽︰“也展示齊魯大地,展示勤勞善良的山東人民的風采,好客山東歡迎你!” 楊秘書神色一動,咂摸︰“好客山東歡迎你,這個口號不錯。” 孫朝陽︰“要不在央視打個廣告?如果沒錢,讓下面的企業贊助一下。山東的白酒很不錯的,誰出錢,咱們就在廣告里擺上他們家的產品。” 楊秘書笑笑,不置可否。 心中暗想︰你在教我做事……嘶——有點意思。 等孫朝陽告辭而去,楊秘書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我是辦公廳小楊,請轉接一下濟寧。” 等了大約四五分鐘,電話接通,他問︰“今年你們《孔府宴酒》生產任務完成得怎麼樣?沒事,了解一下情況,有這麼一個事情……” 八十年代,山東幾乎每個縣市都有自己的酒廠和白酒品牌,多得數不清楚說不明白。但真正有名氣的不外是孔府宴酒、景芝、蘭陵酒、瑯琊閣幾種……未必不能做出產業規模,現在國家不是號召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嗎? 第268章 津門第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跟楊秘書聊完,剛下樓,就看到李存保在賓館涼亭里朝他招手︰“朝陽,過來一下。” 李存保和一個中年人正在涼亭里玩,他們面前的石桌子上放了一瓶二鍋頭,還有幾袋零食,有魚皮花生,有蜜餞,有餅干。 孫朝陽走過去︰“這都入秋了,你們喝西北風啊。” 李存保︰“朝陽,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孫朝陽︰“應該已經辦好了,今天還得感謝你幫忙引見,說句實在話,來的時候我心中挺忐忑的。倒不怕別的,就怕為難朋友。” “什麼朋友,咱們是戰友,關系比朋友更近一層。”李存保給了孫朝陽一拳︰“忐忑個屁,你在前線的時候,炮彈子彈從頭頂飛過去都不怕,倒害怕找人?” 和李存保喝酒那個中年人插嘴︰“辦啥事啊,連酒都顧不上喝?” 本來孫朝陽這事挺隱私的,不方便對外人說。但李存保好像不是太在乎,對那人說,老馮,孫朝陽的對象你曉得吧,著名青年演唱家何情,最近被封殺了。朝陽沖冠一怒為紅顏,寫了首歌來讓我引薦給山東一把手老梁,看能不能上春晚。 那個叫老馮的人長著一張典型的北方人面孔,大鬢角顯得摩登,尤其是大鼻頭相當的醒目。老馮不屑︰“封殺,封殺,封殺個嘛呀!這封殺,那封殺,這不準寫,那不準唱,咱們撥亂反正不白撥了嗎?有的人啊,就是喜歡對著優秀作品優秀文藝工作者雞蛋里面挑骨頭。” 孫朝陽︰“請問這位同志是誰?”他看中年人很眼熟,但死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這人說話一口標準的天津口音,跟相聲一樣。 李存保︰“忘記跟你們介紹了,這位是孫三石,這位是馮驥才,他是天津代表團的。以前我和馮老哥一起參加過不知道多少次筆會,老朋友了。” 孫朝陽失驚︰“原來您就是著名畫家馮驥才,幸會幸會。馮驥才同志有沒有作品,賣不賣,鄙人喜歡收藏。” 馮驥才成名很早,六十年代就開始發表作品,七十年代寫了長篇小說《義和團》。八二年的時候,短篇小說《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榮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在社會上引起巨大轟動。同年,被選為天津市作家協會副主席。 對了,他六十年代所作的散文《挑山工》還被選進了小學語文課本。孫朝陽當年可是學過的,還寫了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搞得很煩。因為這篇課文,孫朝陽還落下一個毛病,一爬樓梯就下意識斜著走,改都改不過來。 老馮文學上頗有成就,但他最喜歡的是畫畫,是個狂熱的美術愛好者,可是在美術上的造詣可圈可點。孫朝陽是第一個提出要收藏他美術作品的人,這讓老馮驚喜莫名。 “要嘛錢,等我回去選幾張寄給你就是了。知音難覓,你就是我的鐘子期。” 孫朝陽︰“伯牙兄。” 二人激烈地握手,把手掌都捏紅了。 三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馮驥才說,朝陽,何情的磁帶我听過,歌兒真好听,這麼好的歌唱家被封殺,簡直就是神經病。誰說文藝作品一定得高大上,人民的精神文化需求需要郭蘭英需要王芳,也需要鄧麗君需要周旋,須知參差多態才是幸福的本源。一枝獨放不是春,百花開放春滿園。你讓何情上春晚的辦法很好,她的歌確實是小情小調,為世俗所不容。要知道,去年之前,就連李谷一都被上綱上線評判成唱黃色歌曲的。結果人家一上春晚,一口氣唱了八首歌,現在誰還能說人家是黃色歌曲?公道自在人心,在人民群眾的心里。 “人民群眾贊成的,你反對;人民群眾喜歡的,你不喜歡,你算老幾?” 說完話,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笑完,孫朝陽道︰“是的,我也是受到李谷一老師這事的啟發才過來請存保幫忙引薦,看能不能讓我對象上春晚正名。一個青年演員,十年苦練,好不容易在事業上有了起色,如果就這樣讓自己藝術生命死去,那是何等痛苦的事情啊。” 馮驥才安慰他說︰“有山東同志的幫忙,這事肯定有個好結局的。好了,不談這些不痛快的事,我有個創作上的問題想請教您。” 孫朝陽︰“老馮,我是後輩,當不起,就當是交流吧。” 老馮最近在創作上有點困擾,他想寫一本武俠小說。 馮驥才思維活躍,眼界也廣,愛好新鮮事物,早就通過別的渠道把市面上的武俠小說讀了一遍,頓時有了動筆的沖動。 他說自己打算以八國聯軍侵略中國,天津民間武術家奮起反抗為背景,寫一本武俠小說。篇幅不長,大約三到六萬字之間。 為此他作了大量的前期準備工作,走訪了不少武術家,收集了海量資料,最後確定寫一個以辮子為武器的武林高手。 此高手領導天津武術家們和侵略者作艱苦卓絕的斗爭,無奈力量對比懸殊,最後還是失敗了。 高手最後悟道,功夫救不了中國,世界上最厲害的功夫是——手槍! 不過,老馮對于武術寫作不是很擅長,尤其是武打場面,感到很頭疼。先是學金庸,學不像,再學梁羽生,味道也不對。學古龍的手法吧,寫出來自己看了都覺得臉紅,那玩意兒你不燒到三十九度還真學不會。 老馮很苦惱,說,朝陽,你的《尋秦記》我讀過,好看,武打場面寫得好,教我兩招。 孫朝陽心道︰好家伙,原來馮驥才已經開始寫他的代表作《神鞭》了。我都是抄的,懂什麼武打場面描寫,你找我切磋交流那不是問道于盲嗎? 實際上,老馮這個煩惱也是後世網絡寫手的一大挑戰。後世網絡文學的玄幻和仙俠小說,最難寫的就是打斗,一不小心就會寫成你一招我一招,你給我一記法寶,我再祭出更厲害的法寶的回合制。打過來打過去,搞成流水賬,水幾千字內容,然後被讀者憤而點右上角的叉了事。 能寫好打斗場面需要天賦,沒有這個能力強寫,真的很難看。 于是,就有聰明的網絡寫手索性直接推進故事,開無敵流。遇到敵人,都是一招妙,不帶半點拖泥帶水,比如有名的《重生之都市修仙》,這樣更能突出主角的修為高強和迪奧。 孫朝陽大約把這個寫作手法和老馮聊了聊。 老馮突然一拍額頭︰“我也是魔障了,總想寫出精彩的武打場面,寫出八大門派圍攻光明頂那樣的經典,卻忘記了小說最後還是需要一個好故事,所有的場面都是為故事服務的。朝陽你的辦法好啊……哎,我以前寫的是嘛呀,我真笨啊!” 孫朝陽︰“老馮,天津作家群里在我心目中,您就是津門第一。” 第269章 廣告里,小試牛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喝酒最怕的是吹風。被李存保和老馮拉著在涼亭里干完了一瓶白酒後,孫朝陽又走了半天路擠上末班車搖搖晃晃回到家,感覺腦子暈得厲害。 院子竟然亮著燈,里面好熱鬧,有人在說話。 孫朝陽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晚,小妹回家了。 他走進客廳,看到何情和父母都在跟孫小小看電視聊天。 “哈,小妹你回來了,看到伯父了?”孫朝陽一屁股把二妹拱開,搶了沙發,斜躺在何情身邊︰“腦殼痛,腦殼痛。” 何情一臉關切︰“怎麼又喝這麼多酒?” 旁邊,何媽媽卻訓斥起女兒︰“朝陽為了工作應酬都醉成這樣,你就不能關心一些。不知道倒杯熱茶?” 何情委屈。 何水生不滿︰“喝酒不好的,年紀輕輕酗酒。” 何媽媽繼續訓斥;“別人喝酒是為了工作,我們要多關心多愛護,你以為朝陽就喜歡喝嗎,他內心其實也是痛苦的。你呢,你就是單純的不良嗜好,你是醉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醉生加夢死。” 何爸爸噤若寒蟬。 孫小小掩嘴,憋得辛苦。 孫朝陽也被嚇醒了,忙坐正︰“痛苦,痛苦,我內心極其痛苦。不過,今天這酒卻喝得值了。何情,想不想上春晚?” 一家人的眼楮都亮了,孫小小高呼︰“什麼,何情姐姐要上春晚了,太好了。不過,年夜飯怎麼辦,少了姐姐,那還叫什麼團年?” 濟寧那邊動作也快,一星期之後,一份廣告訂單擺在央視負責商務的領導案前。廣告委托人是山東一家叫《孔府宴酒》的企業,廣告費開得很高。而且,又有省上背書,以示重視。 那邊也給出了產品宣傳語。 這好弄,八十年代廣告是新鮮事物,拍攝制作都很簡陋,一瞬間,負責商務的領導心中就有了草案︰“不外是在畫面上杵上一瓶孔府宴酒,然後弄個模特上去開懷暢飲,你一杯我一杯,舉杯邀明月,喊一聲‘好客山東歡迎您!’齊活兒!” 不過,代表廠家來對接的那個大作家孫三石卻提出自己的需求︰廣告模特必須用我們自己的。我們請了一位著名青年歌唱家來代言廣告。另外,這位青年歌唱家也會被山東省推薦進春節聯歡晚會劇組,希望你們能同意。 現在以國家政策以建設為中心,到處都在喊改革開放,即便是央視也在弄考核制度,有點後世KpI的味道。 商務部門的考核很簡單,就一個字“錢。”你弄的廣告費多,你的工作就有成績。 山東孔府酒開出的廣告費有十萬之巨,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天價了。 甲方爸爸的要求必須滿足,否則放走這頭肥羊,損失就大了。 領導想了想,說,孫作家你的要求還真不少嘛,推薦你們的藝術家進春晚這事簡單,我跟兄弟部門接洽一下,一切以作品質量說話。 他解釋說,春晚的節目選擇其實都是導演和藝術總指導說了算。一般而言,都是各文藝團體各地推薦遴選,另外導演也可以自己找人找節目。 孫朝陽︰“放心,節目質量絕對過硬,我這里有盒磁帶,還有申請書,麻煩遞過去一下。” 領導︰“對了,那位青年歌唱家是誰?” 孫朝陽︰“她叫何情。” 此言一出,整個商務部門都沸騰了。部門剛成立不一年,工作人員都是年輕人,基本都听過何情的歌,其中不乏狂熱的粉絲。 大家都在喊︰“原來是何情啊,太好了,太好了,領導,這個合同簽了吧,只要能看到何情,我們天天加班都行。” 領導大笑︰“我也喜歡她的歌,快,把人請來呀。” 于是,何情就走進了攝影棚,開始拍孔府宴酒的廣告,當然,代言費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廣告由廣告部門拍攝,攝影棚里布置得可以,擺了羅馬柱,擺了美式家具,整體色調潔白,滿滿巴洛克風格,但孫朝陽覺得有點土氣。 何情穿著西式古典長裙,手捧孔府宴酒斟滿酒杯,柔聲細語︰“好客山東歡迎您,孔府宴酒!” 下面的工作人員看到偶像,興奮得把手都拍紅了。 導演也大加贊賞︰“完美!” 不料,甲方爸爸卻不滿意了。在拍攝廣告的過程中,廠家的書記全程跟進,全權代表。 書記老董,典型山東漢子。 他提出自己的意見︰“我不是說廣告不好,不是說女演員不美,但我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你讓我想想。” 老董低頭琢磨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孫朝陽忍不住插嘴︰“是不是覺得太雅了點?” 老董;“對對對,這廣告拍得跟外國一樣。喝咱們酒的人都是爺們兒,都粗糙豪爽。”他又喊︰“導演,重新弄個俗一點的。怎麼說呢,就是弄個大老爺們兒上去吹瓶子,然後吼一聲好酒。” 導演心道︰開玩笑嗎,照你這樣說的拍,放央視廣告上,我不是名聲盡毀了嗎? 孫朝陽也頭疼,這酒是何情代言,你現在要求另外拍,我家的代言費不就拿不到了嗎? 他忙道︰“老董,要不這樣,何情的廣告繼續用,放央視上播出。我們另外按照你的思路重新弄一個,你可以帶回去放山東台上播。” 老董︰“中,必須是大老爺們兒,必須豪爽,像你這樣的最好。咦……” 孫朝陽︰“別看我。” 老董指著孫朝陽︰“就你了,你去拍,我們再給你一份代言費。哈哈,別人用女明星代言,我們用著名作家,不走尋常路。哈哈,不錯,不錯,我都有點佩服我自己了。孫朝陽同志,你可是我省一把手點了名掛了號的人,你不上誰上?我要把你的廣告帶到山東台,天天放。” 孫朝陽一听說老董還會另外給自己一份代言費,心中大動。他已經很久不寫東西了,沒有稿費進項,這次如果有代言費可拿那是好事,有錢不賺王八蛋。 頓時就有了個主意,把自己的思路給導演聊了聊,導演也是大贊︰“行,就這麼拍。” 然後,背景換成了山東特有的崮,孫朝陽穿著對襟、布鞋做苦力打扮,跳上台去,端起酒碗一口悶,然後引亢高歌︰“你喝一碗酒,我喝一碗酒,莫說一醉解千愁,快樂的時候喝一杯——孔府——宴酒!快樂山東,歡迎你!” 鼓掌,激烈鼓掌。 老董︰“孫同志,你是音樂家,偉大的音樂家,脫衣服,脫衣服!” 孫朝陽愕然︰“我不明白。” 老董︰“勞動人民在辛勤勞作的時候穿啥衣服啊,脫了,只穿一條褲衩子,露肌肉。” 孫朝陽腦瓜子嗡嗡地。 甲方爸爸太過分。 兩支廣告拍攝圓滿結束,孫朝陽的風頭蓋過了何情。 不過,北京已經入秋,因為只穿一條褲衩子,在那里拍了兩個小時,孫朝陽感冒了,躺在沙發上,額頭蓋著濕毛巾,呻吟︰“錢難賺,屎難吃。” 何情端過來一碗姜湯,憋笑︰“你是音樂家,偉大的音樂家。” 孫朝陽︰“何情,我想寫作,再不拍廣告了。” 第270章 消息不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感冒不嚴重,三十八度,吃了顆藥,出了身汗,睡一覺就好完全了。 孫朝陽以前插過隊,又在車間從事過體力勞動,身體很好,本來凍上兩小時也不算什麼。但上次寫暗算時的高燒讓他體質下降得厲害,拍個脫衣服廣告竟扛不住。 實際上從八十年代起,到兩千年,藝人們在從事文藝工作的時候都非常敬業。拍電影的時候,有的劇組甚至要求演員提前幾個月進場,體驗生活,你演農民吧,先下地干活,別到時候連農具都不會使,那不是鬧笑話嗎? 遇到拍冬天的戲,導演讓你跳冰水里去,演員二話不說就朝里面蹦。 後來著名影星李兵冰就是因為十冬臘月下水,得了怕冷的毛病。參加《向往的生活》節目錄制的時候,不停讓其他人快把門窗關上,她見不得風,都落下心理陰影了。 到了新世紀第二個十年,風氣就變了。別說下地勞動,別說跳進冰水里去,你讓人背台詞都不肯。對著攝像機,就念一二三四,讓你自己配音。 台詞是演員的基本功,你連台詞都不會,那不是搞笑嗎? 說起挨凍,只要是冬天的戲,八十年代的藝人幾乎一個都沒有逃脫。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陳佩斯和朱時茂八五春晚小品《拍電影》,當時春晚主會場在體育館露天表演,外面氣溫零下。陳佩斯只穿了一件露肩馬褂,鼻涕都凍出來了。還好他身體好,抗凍,咬牙堅持到表演結束。 八五春晚因為是在體育館,協調混亂,燈光也有問題,黑漆麻烏一片都看不清楚演員,鬧了個滑鐵盧。導演黃一鶴受到全國人民的指責,簡直是千夫所指,最後想不開差點跳樓尋短見。 不過,八四年春晚確實春節聯歡會的巔峰,無數經典產生。比如陳佩斯朱時茂的小品吃面,主題曲《歡樂今宵》馬季的相聲《宇宙牌香煙》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特別是語言類節目,一個比一個好看,隨便拿一個出來,後世也只有來自大城市鐵嶺的趙老師可以與之掰手腕。 廣告拍完,孫朝陽小兩口的代言費也到手。隨後,何情拿了一萬塊,孫朝陽則只得到人民幣一千二。 他找老董理論,開玩笑說,老董老董,為什麼何情一萬塊,我才一千二,這不對啊,你讓我以後在愛人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來。都是朝天漢子,我受不了這種憋屈。 老董道︰“我能理解,但你又不是明星,這已經是天價了。咱男同志要寬容,別什麼都跟婦女攀比。我們濟寧還有不少名優部優商品,要不幫你拉幾個代言,讓你過足明星癮。” 孫朝陽激動忙問濟寧還有什麼產品,一並說來听听。 老董道,市里有家生產計生用品的企業,聯系了好多明星,每次剛一開口就被打出門去,孫作家你塊兒練得不錯,等孔府酒的廣告在山東台播出,在觀眾面前混個臉熟,我幫你說說。 “對了,廠家一直缺個廣告詞兒,你是大作家,幫他們想一個。” “這有何難,看我的‘妥帖保護,伸縮自如。’呸呸呸,我是有節操的,婉拒。”孫朝陽翻臉,心中又是驚駭,八十年代真是個魔幻的世界啊!計生用品、香煙廣告都敢打。對了,現在央視見天一個西部牛仔騎著棗紅馬,然後掏出萬寶路,教壞小孩子。 央視商務的人得了大筆廣告費,又有山東那邊推薦,就把何情的節目推薦上去。反饋回來一個好消息,總導演黃一鶴看了譜子,听了樣帶,很欣賞,原則上同意可以讓何情上舞台。不過,這里面有個問題,《相親相愛》因為是一首合唱,主打歡樂喜慶,和《難忘今宵》同質化了,有點沖突。他也在頭疼這個節目最後究竟放在那個時間段。容他在考慮考慮,有消息會打電話通知你們的。 實際上,因為首屆春晚反響熱烈,隱約有音樂戲曲界奧斯卡和小本子紅白歌會的味道,一個藝人只要能上著舞台,那就是一躍龍門,身價百倍。 除了導演組自己選節目外,各文藝團體也在推薦。到現在,黃導演手中的節目量已經是規定時間段的兩倍,他也頭疼得要命。 如此,這個方寸舞台的競爭也異常激烈。 就算最後定下節目了,隨時也有可能調整,搞不好你昨天排練得好好的,第二天人家就很遺憾地通知你,說你的節目被調整出節目單了。 黃導演所說的打電話,就是打到溫州陽光音樂公司。 于是,何情還有孫朝陽每天都會去音樂公司那里坐一屁股。 但等了好多天還是沒有消息,現在都快國慶節了,距離來年春節也沒有幾月。何情現在正被封殺,磁帶是錄不成的,也沒有演出機會,眉宇中漸漸帶著一絲憂色。 孫朝陽安慰她說,有山東那邊幫忙,你的問題應該不大,這樣再等兩天,如果不來電話,我再去電視台問問。 其實他心中也急,據說,兩個月前就有演員入駐央視春晚演出組,開始排練。《相親相愛》是一首大歌,需要四個歌星,還需要一個管弦樂隊。那麼多人磨合就需要很長時間,耽擱下去,那不是壞菜嗎? “叮——”電話鈴響動,蔣見生的秘書喊︰“孫朝陽,你的電話?” 孫朝陽正在看投稿,問︰“哪里打來的?” 秘書︰“央視春晚節目組。” 孫朝陽驚喜︰“來了。”他接過話筒,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朝陽居士,我游本倡。” “啊,老游,你最近還好嗎?前一段時間听說你要籌拍電影《弘一大師》,搞得怎麼樣了?” 游本倡哈哈笑道︰“電影的事情我正在弄劇本,你又不幫我寫,估計還得等兩年才開機。” 孫朝陽︰“我倒是想幫你寫,可我不懂佛學,亂寫可不成,會鬧笑話的。你老人家怎麼跑春晚劇組去了?” 游本倡道︰“明年春節有我一個啞劇小品,藝術無論什麼門類都是要寫給年輕人看的,我年紀大了,弄不明白你們的審美,想請你看看本子把把關。” “啊,老游你上春晚了。”孫朝陽很替他高興︰“把關不敢說,互相切磋吧。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和何情一起來看你,吃個飯。” 八四年春晚的節目他大約都還記得,老游的小品雖然有陳佩斯朱時茂馬季王景愚等大師珠玉在前,但放在後世還是很能打的,口碑也不錯。到時候看看他的本子和真實歷史是否一樣就成,很簡單的。 “何情?”游本倡愣了一下︰“你們在一起?” 孫朝陽有點不好意思︰“我們早已經訂閱三生三世盟約,對了,何情的節目也選送了央視,可黃導演到現在還沒有回話,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 他大概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游本倡嘆息一聲︰“黃導演撂挑子不干了,現在春晚導演組一團混亂。別說節目選拔,排練都排練不下去了。要不,你找時間過來問問。” 孫朝陽︰“啊,我明天就過去,這什麼跟什麼啊!” 第271章 新任總導演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又問︰“黃導演究竟是什麼原因不干了?” 游本倡︰“我們就是文藝工作者,排練好自己的節目就好。至于導演組為什麼變動,也不知道。” 自從去年春節聯歡晚會獲得巨大成功之後,這個節目組已經成為金字招牌。一個文藝工作者要想成為一線頂流,就必須上這個節目。如此必然牽涉進巨大的利益之和高層的齟齬,卻不是游老師所能知道的。 孫朝陽微一思索,心中大概明白總導演為什麼臨時換人的原因,畢竟他是個穿越者,先知先覺。 “老游,現在的總導演是誰?” “姓周,名偉。” “周偉,沒听說過。” “從地方調上來的干部,一直在台里干行政。”游本倡也不了解台里的情況,只說,此人大約四十來歲,以前沒從事過文藝工作,但行政級別卻高。現在黃導演出了事,他屬于臨時救火隊員。 打完電話,孫朝陽跟何情說了游本倡的節目已經被選進春晚的事情。 何情很高興,說,自從甦州一別,已經有段時間沒看到游老師了。雖然說大家都在北京,可一直沒有機會聚聚。現在好了,大家都要在同一舞台表演,還有什麼比看到老朋友更高興的事情呢。 老游當初和孫朝陽何情相處得很愉快,看到何情興奮的樣子,孫朝陽不好說央視那邊真動蕩。只開玩笑道,老游問我們怎麼在一起,我回答說搞對象呢,老游好驚訝。 何情俏臉微紅,捶了孫朝陽肩膀一記。 她和孫朝陽已經確立戀愛關系有一段時間,但在外人面前提起這事,還是顯得靦腆。 次日,孫朝陽來到央視周偉辦公室,說明來意,然後坐外面等。 馬上就是十月國慶節,八四年大年三十是二月一號,距離現在只剩三個月。時間緊迫,現在總導演臨時更換,必然亂成一團。最麻煩的是,送上來的節目那麼多,最後的節目單都沒有確定,更談不上排練。只見,周偉辦公室外好多人,亂糟糟嚷嚷成一片,跟菜市場一樣。不用問,這些人大多是各大文藝團體的工作人員,來爭取讓單位藝人上節目的。 不但如此,辦公室里還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不片刻,就看到一人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出。 等候在外面的人見他出來,同時圍上去,問︰“怎麼了,怎麼了,有什麼說法?” 那人胸膛不住起伏,滿面都是不屑︰“周偉就是個大……什麼都不懂,我跟他說我們單位的演員要唱一首意大利民歌,他給我來一句中國有雲南山歌,有湖南山歌,有福建采茶調,需要唱外國歌兒嗎,唱出來人民群眾也不懂……這是能比的嗎,高雅藝術懂不懂。還有,看到我們演員的藝術照,他竟然說外國禮服不好看,裙擺都拖地上了,上舞台麻煩。” 說這里,那人憤概了︰“周偉……球筋不懂。” 其他人都嘰嘰喳喳議論。 “看來周偉是個外行人。” “听說他以前在內蒙古兵團說做師政委的,兵團撤銷後才調來北京的,一個搞思想工作的人干藝術,那不是瞎指揮嗎?” “兵團也有文工團體,不過,比起專業的藝術團體,還是差了些。” “什麼叫差了些,不客氣地說,都是二把刀,草台班子。” 文藝圈,尤其是歌舞類文藝圈,其實是一個很封閉的圈子。大多是師生、師徒傳幫帶,外人根本進不去。以前的黃導在央視干了幾十年,導演過上千個節目,是業界大拿,是自己人,大家都服氣。現在這個叫周偉的,又有什麼資格來主持春晚? 于是又有人道︰“這次送上來的節目起碼上百個,只怕周偉自己都懵了,不知道如何選,該選誰。” “外行人,終究是外行人。” …… 孫朝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看得很得趣,心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況是演藝圈這種名利場,有意思,好有意思。 一個秘書模樣的人走出來︰“孫朝陽,孫朝陽。” 孫朝陽︰“來了,來了。” 他走進辦公室,隨手關上門,定楮看去。卻見一個四十多快五十歲,尖下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正焦躁地撕開領口的風紀扣,大口大口喘息。不用問,他肯定听到外面的議論,正處于狂躁中。 地上還摔了一頂沒有帽徽的軍帽。 看到這種情形,孫朝陽心叫一聲︰苦也,今天來得不是時候,正好踫到周偉發火。而且,看這哥們兒屬于那種情緒不穩定,很霸道的那種,等會兒只怕一句話不對就被人給趕了出去。 果然,等到孫朝陽說明來意,將一支煙遞過去,周偉把手一攔︰“不會。” 孫朝陽又把《相親相愛》的簡譜呈上去,周偉︰“不看,有話快說,你只有兩分鐘時間。” 兩分鐘時間夠什麼用,這不是為難我胖虎嗎? 而且,這人態度如此惡劣,換其他人早就發作了。 孫朝陽卻還是滿面笑容,緩緩道︰“黃導演之所以離開導演組是他自己的決定,和他人無關。” 周偉眼神頓時犀利,冷冷地看著他。 孫朝陽︰“而且,如果用海外歌手,上了央視大舞台,還是合家團圓的春晚,如果到時候說了不合適的話,追究下來,誰負得起這個責任。況且,據我所知,那位張姓歌手在當地並不是一線當紅明星。就算要請,也得請劉文正、徐小鳳、汪明荃,他的咖位不夠。” 周偉眼鏡後面的目光更是殺氣騰騰,質問︰“你怎麼知道的?說!” 孫朝陽卻是不懼,依舊侃侃而談︰“黃導想把春晚辦好的心情我理解,也愛才惜才。但像春晚這種大型文藝節目,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做為如此重大項目的負責人,首先一個字是要穩,把所有不可控因素排除掉。平安把那幾個小時的節目播完了事,沒必要冒險,也沒必要節外生枝。說起人才,大陸十億人口,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黃導演實在太沖動了,我個人是覺得可惜的。” 因為有第一屆春晚的巨大成功,春晚總導演老黃很受鼓舞,決定在第二屆求新求變。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結識了海外歌星張明敏,听到《我的中國心》,大家贊賞,決定邀請他在春晚舞台表演。 不料這事引起巨大爭議,甚至驚動了電視部部長。部長秘書打電話過來,直接下令要求調整節目。電視部全稱廣播電視部,九十年代的時候改名廣電總局。 黃導演是個有才華的人,有才的人大多脾氣不好,直接頂了回去,說時間緊迫,來不及改了,要不你撤掉我好了。說完,就摔了電話。 在真實的歷史上,黃導演和台里領導溝通了一個小時,終于說服了大領導,這才有《我的中國心》這首歌傳遍大江南北,成就一段佳話。 不過,現在好像出了點問題,黃導演辭去了總導演一職,撂挑子了。春晚負責人換成了周偉,這亂得。 張明敏的節目被撤掉,確實很遺憾。但孫朝陽也顧不得惋惜,他今天來這里的目的是為何情爭取演出機會,哪有功夫傷春悲秋。 周偉還在看孫朝陽,半天,才道︰“什麼張姓海外歌星,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孫朝陽愣住︰“不是嗎?” 周偉︰“海外歌星不假,卻不姓張,他姓侯。” 孫朝陽心中好奇,忍不住道︰“我應該是記錯了,究竟是誰呢?” 周偉坐下去,拿起孫朝陽扔桌上的那支香煙,點著了猛吸。他牙齒焦黃,右手食指和中指也燻得焦黃,一看就是老煙民,還說不會,矯情。 “候得鍵,海外歌唱家,現在東方歌舞團掛職,他的節目也是那邊推薦過來的,黃導很滿意。” 孫朝陽嗨一聲,忍不住爆了粗口︰“原來是那個達沙比。” 那玩意兒就不是個東西,四十多歲,有老婆孩子的。來大陸後,靠著自己身上所謂的海外同胞的光環,看到小姑娘就說是自己是單身,勾引唱《熊貓咪咪》的程姓歌星。最後被老婆直接打上門去,搞得一塌糊涂。也害了程姓歌手一輩子。 這人就是個道德品質極其敗壞的渣渣。 想當年,孫朝陽是多麼地粉程歌星啊!後來在網上看到這一段秘聞,很長時間都接受不了。 孫朝陽雖然做事不正經,但做為老一輩人,對愛情婚姻的態度非常嚴肅,對于姓侯的相當瞧不起。 “撲哧——確實是個達沙比。”周偉忍不住笑出聲,然後正色道︰“孫朝陽同志,要講文明。你是不是黨員,參過軍嗎?” “預備黨員,馬上轉正。沒當過兵,但上過老山前線。”孫朝陽大約把自己去前線采風的事情說了一遍。 周偉神色緩和下來,點點頭︰“原來是個作家,我听說過你的名字。你采風的單位是我的老部隊,六十七軍。論起來淵源,你我都是一一五師聶帥的兵。只要在一個戰壕里呆過,打過鬼子,都是一家人。” 顯然,孫朝陽一句“達沙比”對了周偉的胃口,看他也順眼了。 孫朝陽心中慶幸︰看來上次到老山采風是自己人生履歷上最重要的一筆,真是去對了。也是,男子漢大丈夫,就該去前線,以自己的方式為國效力。 但現在也僅僅讓周偉對自己有良好的第一印象,要想讓何情上春晚,還不夠。 第272章 裝腔和濫竽充數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說起上前線,二人找到共同語言,聊了半天,孫朝陽又把話題扯到春晚上面︰“周導,你先看看譜子。” 周偉拿起曲譜端詳,半天不說話,似乎在琢磨什麼。 孫朝陽剛開始的時候心中還是忐忑,等了半天,定楮看去,頓時大驚失色。只見,周偉竟然將譜子拿倒了。 孫朝陽無語,拜托,你都總導演了,連簡譜都不認得,還干什麼工作,還怎麼遴選節目?濫竽充數,看你充到何時。 “其實,文藝創作和鑒賞靠的是天賦,至于樂譜啊樂器啊都是細枝末節,純粹是技術上的東西。一個交響樂團幾十種樂器,作曲家也不可能都會啊。他只需要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有的是專業人員處理。這樣,我今天帶了錄音機和磁帶,您先听听。” 說著就從包里掏出小三洋,摁了播放鍵,何情的歌聲傳了出來。 周偉若有所思︰“嗯,你準備得倒是充分。” 心中又想︰老子不識譜,那些文藝團體的人一來就扔一份譜子,或者一份舞蹈團體操什麼的圖譜,都看不懂,還怎麼遴選。嗯,這個辦法好,以後讓他們提前準備好磁帶,一听不就明白了。嗯,孫朝陽這盤磁帶好听,很有精神。 何情不愧是如今最紅的歌星,唱功沒話說。孫朝陽選的這首《相親相愛》也是經典曲目,雅俗共賞,自有一種打動人心的魅力。 听完,周偉只抽煙,不表態。 孫朝陽︰“周導,您看這首歌是否達到春晚的要求。” 周偉心中又想︰我曉得個屁,在我心目中歌曲只有好听不好听兩種,但誰比誰更好,誰能上節目,並且能在觀眾中引起熱烈反響,鬼知道。藝術鑒賞,藝術鑒賞,我鑒個屁!啊,這個問題嚴重了,我這是要完! 他之所以做這個總導演,其實私底下是做了許多小動作的。 那個海外侯姓不良藝人前段時間歸國,進了東方歌舞團。歌舞團被文藝系統樹為改革開放的典型,而侯歌星也成立統戰對象,加上本身就有點實力。所以,前總導演黃導在听過他所演唱的《龍的傳人》之後,擊節叫好,決定推上春晚舞台。 周偉在內蒙生產建設兵團撤銷之後,轉業到央視。因為不懂藝術,和老黃一直不和,兩人頗多齟齬。 老周為人暴躁,心胸也不寬,就記恨上了黃導演。 听說黃導演要讓侯姓海外藝人上春晚之後,就跑去找電視部任重要領導職務的老上司那里告狀,最後驚動了部長。部長很生氣,直接讓秘書打電話給台領導,說,春晚的節目和何等重要,咱們十億人口,還缺演員,需要找個海外的人來唱歌?亂彈琴!讓把侯的節目給撤了。結果老黃是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很單純,直接頂牛,最後撂挑子不干。 黃導演辭職,周偉眼饞總導演的位置,又跑去找老上司。 軍人都護短,手下的兵受了委屈,咱先不說誰對誰錯,先維護自己家孩子。娃娃想要進步,那是好事,必須支持。 于是,經過多番運作,周偉成了總導演。 然後,周導突然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被架在火上烤,一不小心就會被燒成灰兒。 抽完煙,周偉的目光又落在孫朝陽遞過來的譜子上,心中一動︰我不懂,這孫朝陽是個大作家大音樂家,他不就是專家嗎?而且,大家都是一個部隊的,屬于自家的犢子。剛才他的話說得對,做為領導者,只需要說出自己的思路,提出自己的要求就行。 他立即有了主意,從抽屜里抽出一疊譜子遞過去︰“孫朝陽同志,這是送上來審核的節目,我先考考你,那幾首歌曲符合春晚要求?” 有簡譜,也有五線譜。 簡譜是讓人眼花繚亂的阿拉伯數字,五線譜則是如同天書的蝌蚪。 孫朝陽頓時傻眼,剛才他心中還在嘲笑周偉不懂音樂,現在回旋鏢打到自己頭上來了。 以周偉那狹窄的心胸,一個應對不妥當,說不定就被人家給趕出門去。 周偉看他愣在那里,不快︰“你不會看不懂吧?” “懂的,懂的,小問題,我馬上看。”孫朝陽裝模作樣拿起譜子讀,使勁讀,認真讀,尷尬得要命,背心就出了一層毛毛汗。 他翻了幾頁,頹喪得要命,眼見著周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正緊張中,忽然,一頁譜子出現在自己面前,是五線譜,曲名《請到天涯海角來》 孫朝陽激動得快要哭起來︰媽媽呀,至于看到一首會唱的歌兒了。忙道︰“這歌好,周導演,你听我唱給你听听。” 他立即用手掌在大腿打著拍子,唱道︰“請到天涯海角來,這里四季春常在,海南島上春風暖,好花叫你喜心懷,三月來了花正紅,五月來了花正開,八月來了花正香,十月來了花不敗……請到天涯海角來,這里花果遍地載,百種花果百樣甜……啦啦啦啦啦……” 一曲終了,雖然孫朝陽唱功奇差,但好歹沒有跑調,歌曲听起來也非常不錯。這可是一首將來銷量兩百萬的金唱片的主打歌啊,就算周導演再外行,也曉得是一首好歌。 他的臉上終于露出笑容,提筆在自己工作筆記上寫下《請到天涯海角來》沈小岑的名字。寫完,想了想,又補上沈女士送選的另外一首歌曲《媽媽教我一支歌》。八四年春節聯歡會第一個入選者確定了。 “朝陽,你能看懂五線譜?” “能,基本功。”孫朝陽開始胡吹大氣︰“現在的記譜方式有兩種,一種是簡譜,一種是五線譜。我先說五線譜,采取的是固定唱名法,下加一線為c調多,上面一線是d也就是來,兩條線之間是一個半音階。至于簡譜,使用的是固定唱名法,比如E調,就是用c大調的咪做E調的c……” “好了,好了。”周偉打斷他︰“基礎知識就不用浪費時間說了,已經不早,我還要接待其他人。” 孫朝陽適時起身︰“那我們送選的節目?” 周偉︰“既然是山東同志推薦的,又是你作詞作曲,就讓歌唱家入組吧,加緊時間排練。”春晚節目讓誰上不是上,這孫朝陽好歹是自己人,不照顧他難道我去照顧剛才和我吹胡子瞪眼的那個達沙比,我不是犯賤嗎? 孫朝陽大喜︰“好,那我去通知歌唱家本人。” “等等。”周偉叫住他︰“孫朝陽,你懂不懂舞蹈藝術?” 孫朝陽還能說什麼呢,咬牙道︰“沒有人比我更懂舞蹈,無論是民族舞現代舞還是芭蕾舞,我連踢踏舞都懂。” 周偉滿意點頭︰“過幾天我還要考考你,下去吧。” 這次春晚也有舞蹈節目,送上來不少圖譜,畫得跟《武林》雜志上的武功套路一樣,誰他們看得明白。 周導演這幾天完全是兩眼一抹黑——抓瞎——他心中也是後悔,早知道不去爭這個位置,現在好了,一旦弄出紕漏,豈不是成為全國人民的笑話。身敗名裂還是輕的,到時候自己先弄把手槍把自己給解決了。 可是,我已經快五十歲了,機會難地,再不進步,這輩子就完了。 我太想進步了! 從周偉那里出來,孫朝陽心中一陣慶幸︰“還好我听過沈女士的歌,沈小岑這個時間段還沒有什麼名氣。但一上明年春晚,立即成為一線大明星。她的唱片《請到天涯海角來》也賣到爆。這周偉果然是球筋不懂,鬼頭鬼腦,鬼迷日眼,也好意思當總導演,誰給他的勇氣,梁靜茹嗎?好了,何情的事情總算搞定,我終于可以把心思放在寫作上面,如遲春早所說的那樣寫一本雅書。” 孫朝陽內心中對周偉的評價極低。 其實他接觸的遲春早也不是個品德高潔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孫朝陽自帶招鬼體質。 時間已經是中午了,孫朝陽在附近小館里買了份炒素餅,擱一張黃表紙上,用手托了,邊走邊吃。等乘車回到音樂公司,恰好吃飯。 何情一家三口,蔣見生、萊斯莉竟然都在,神色嚴肅地等著消息。 何爸爸竟然也端著一份素餅,苦著臉道︰“情情,你吃一口,就吃一口,這麼餓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了?” 何媽媽呵斥︰“何水生,你喂孩子吃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說過了,不許吃外面的食物,誰知道里面放了什麼東西,干不干淨?” 何水生︰“我不是心疼孩子嗎?” “你這是害她。”何媽媽︰“情情,你如果餓了就吃點水果,媽媽給你洗。” 何情無力地說︰“姆媽,我餓,我不吃水果,我都吃得肚子里冒酸水了。啊,朝陽你回來了。” 何媽媽和眾人同時喊︰“朝陽,怎麼樣了?” 孫朝陽︰“你讓何情吃素餅我就說。” “好,吃吧,吃吧。朝陽,談的怎麼樣了?” 孫朝陽喝了一口茶水,擦了擦嘴角的茶水︰“成了,明天進組,開始排練……何情,你……” 何情根本就沒有听,正大口大口地吃著,一臉享受。 孫朝陽與何情對北京美食評價極低,唯獨喜歡炒素餅。小兩口上街逛累了,通常會炒上兩盤,吃完一天好心情。 萊斯莉跳起來︰“賓果!”他揮著雙手︰”歡呼吧,跳起來吧,朋友們!” 第273章 溫州陽光F4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眾人都激動地互相擁抱。 何媽媽陳嘸飩凶瘧[排 蛔∫』危 謚校骸靶男模 餿狻苯懈霾煌! 孫朝陽下意識去和老岳父擁抱,誰料何水生卻嫌棄地轉身,給了萊斯莉宋一個大大的擁抱。 萊斯莉驚叫︰“惡心心,我才不要你抱,我要孫朝陽。朝陽,親耐的。” 孫朝陽︰“算了算了,老蔣,咱們抱一個。” 蔣見生︰“打住打住。” 萊斯莉伸出手指在旁邊鋼琴上彈了一串琶音︰“我們彼此記得對方青澀的模樣,滿是驕傲的臉龐,時光融不掉的冰花窗。” 何情和公司其他幾個工作人員同時互相用手指著對方︰“是你是你是你,身後的青春都是你,給成了我的山川流溪。” 然後哈哈大笑。 孫朝陽心血來潮的時候寫了好幾首奇怪風格的歌,這種曲子如果灌唱片,估計會撲街。但藝術成分卻很高,大伙兒都喜歡。平時也就用來做練習的時候唱著玩,算是公司的知識產權儲備吧。 歌唱了,小香檳開了,孫朝陽愜意地打了個嗝︰“老蔣,《相親相愛》是合唱,何情主唱,其他三位歌手的人選確定沒有,明天要一起進組的。” 蔣見生︰“確定了,都是公司的簽約歌星,兩男一女。” 另外三位歌星都有些來頭,女歌星藝名鳳飄飄,擅長模仿彎彎現在正開始流行的校園民謠唱法。前一段時間扒拉了海外十幾首歌曲出了盒磁帶,賣出去十幾萬盒,水花都沒有濺起一個。不過好歹為公司小賺了一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疲勞了。 就是她的藝名太惡俗,有點蹭當紅歌星鳳飛飛和龍飄飄的意思。不過,蔣見生就喜歡這個調調兒,你能有什麼辦法。她以前是豫劇團的,為了藝術和前程,正式工作都不要了,一個人北漂,屬于北漂鼻祖。對了,鳳飄飄女士是浙江人,老蔣的老鄉。 兩位男歌星中,一人叫巴彥,這人孫朝陽認識。他是京城某藝術團的人,唱功了得,長調呼麥更是絕了。只可惜以前受過傷,左眼眼皮子上有個疤痕,雖然不顯眼,但已經讓他藝術生命盡毀,如今雖然還參加團里的文藝演出,但大場面都與他無緣,屬于邊緣人物。 他和蔣見生簽約後,老蔣也頭疼不知道該怎麼規劃他的發展路線。 但巴彥人品不錯,沒事就來公司玩,問他的磁帶什麼時候能出。孫朝陽“巴彥巴彥”喊著,然後給人取了個巴顏喀拉山的外號。 至于另外一個男歌手,蔣見生說是計春化,又道︰“朝陽,我們早就說過要給計春化出盒帶子,一直沒有弄。人家雖然不說什麼,但我面子掛不住啊!都是浙江老鄉,讓我回家怎麼見人?你放心,老計的歌唱得不錯,這點萊斯莉可以作證。” 說完,就用忐忑的目光看著孫朝陽。 孫朝陽現在相當于公司的藝術總監,選歌選歌手的事都由他一言而決,老蔣則只負責經營。 萊斯莉宋接嘴︰“是呀,計春化唱歌很好听的,中氣足,跟巴彥一樣。” 本以為孫朝陽會激烈反對,誰料他卻點了點頭︰“行,就他吧。” 蔣見生︰“這麼干脆?” 孫朝陽︰“還有三個月就是春節,時間實在太緊,沒功夫再去找合適的歌手了,扒拉到盤子里都是菜。萊斯莉說老計唱得好,我相信他的專業判斷。另外,說句實在話,四個人當中,何情不用說了,頂流歌星。但和她配合的人如果咖位太低也不像話,搞得跟草台班子似的。計春化現在也紅,一提起禿鷹,全國人民都知道。” 《相親相愛》這首歌雖然是合唱,但c位是何情,有大段唱詞。其他三人一人分不了幾句,說穿了就是打打輔助,壯壯聲勢,過得去就行。 蔣見生急忙拱手︰“謝謝,謝謝,這樣我對家鄉父老也有個交代了。” 孫朝陽︰“老蔣,很感激你對我的絕對信任。” 蔣見生︰“咱們是合作伙伴,合伙做生意講究的是各司其職,互相配合,這樣才走得快走得遠。” 次日,孫朝陽與何情來公司和其他三位歌手匯合。 孫同學本不打算去的,他要回編輯部上班。但何情昨天自回家後,就不停練習,看得出來有很大的心理壓力。孫朝陽想了想,還是決定陪她走一趟。把人送到,地皮踩熟,再回《中國散文》不遲。 何情壓力大的時候就要吃東西,孫朝陽在包里放了一些堅果,不停遞松子過去讓她剝。 今天公司的歌星要進組,蔣見生特意開了他的夜明珠送大伙兒。 等不片刻,鳳飄飄就來了,穿著長裙,爆炸頭上裝飾了好多亮片,閃閃如同掛行道樹上的滿天星,看得旁邊的巴彥不住皺眉。 巴彥人雖然豪爽,又是草原男兒,但他長得婉約,白面小生一個,還長著這個時代少見的錐子臉。他今天一身黑色燕尾服,背後的叉都開到背心。 看到巴彥皺眉,鳳飄飄不滿︰“巴彥,你什麼表情, 一個大男人還化妝,我都快被你身上的香水味燻死了。” 巴彥︰“什麼香水,是護手霜好吧。北京氣候干燥,我抹寶寶霜很合理。” 鳳飄飄突然夸張地叫了一聲︰“巴彥,你眼皮子上的金邊呢?”說著話,伸出手指一抹,竟把人眼皮上用來掩蓋傷疤的厚實粉底給摳下來了。 巴彥氣都渾身都在顫抖︰“還江南美女,還溫柔婉約,我看你就是個東北大姨。” 兩人都是有功力的歌手,習慣腹式發音,說話的中氣十足,震得人腦仁疼。 他們不停掐,孫朝陽苦笑︰“都住口吧,今天是進組,又不是正式演出,你們穿這麼正經干什麼,不嫌麻煩嗎?明天都穿便服吧。老計呢,怎麼還不到?” “來了,來了。”遠處走過來一條黑衣漢子,一邊走一邊招手,不是計春化又是誰。 老計戴了頂帽子,高鼻深目,眼神犀利,就是眉毛有點稀疏,一看就不是好人吶。 鳳飄飄︰“老計,你可來了,巴彥欺負人,你得為我做主。” 計春化︰“巴彥可惡,等會兒看我灌酒灌死他。” 巴彥道︰“我們唱歌的要少喝酒,保護好嗓子。” 旁邊,蔣見生笑著對孫朝陽說,老計和鳳飄飄巴彥他們熟,三人經常一起喝酒到半夜。大晚上的沒有公交車,只能坐黃包車。人家一看老計凶神惡煞的樣子,都不肯拉。 八三年,黃包車已經出現在京城,和舊社會人拉不同,是用腳踩的三輪,一塊錢能拉你跑通長安街。不過,大家觀念都舊,覺得坐人力車是剝削人,不太好意思。這事,在陳佩斯電影《兒子開店》里有講。 計春化拍完電影《少林寺》後雖然大紅,但他個人形象比較獨特,戲路其實很窄。這一年幾乎沒有什麼事好做,都在家里閑著。 孫朝陽印象中這位老哥要等到明年才開始進入演藝高峰期,他一口氣在電影《黃河大俠》《南北少林》《紅高粱》中出演角色,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後來還拍了《新少林五祖》《方世玉續集》《七劍下天山》,當然都是中配角。至于電視連續劇,更是多達二十余部。 老哥一輩子都片約不斷,屬于常青樹。沒辦法,他的藝術形象太獨特,無人可以替代。 這是計春化和孫朝陽第一次見面,老計很客氣︰“孫作家你好,久仰久仰。” 孫朝陽倒是直接︰“老哥,你的事情年前蔣見生就在說,是我一票否決的。原因是因為,我公司出品的唱片主打帥哥美女,走偶像派路線,您和我們公司的經營理念不合,希望你能理解。” 計春化笑問︰“現在怎麼想著叫我?” 孫朝陽︰“我也不隱瞞你,主要是時間太緊,一時沒有合適的人選。而且,這種合唱歌曲,對個人形象要求不是太高。不足部分,可以用化妝彌補。” 鳳飄飄插嘴︰“對啊,巴彥眼皮子的傷疤就用膏灰糊上了。” 巴彥︰“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人湊齊了,出發,但出現了一個問題,老蔣的夜明珠實在太小。 蔣見生開車,何情咖位最高,自然坐副駕駛座,巴彥、鳳飄飄、計春化在後座。老計本就魁梧,三人頓時擠成一團,倒把孫朝陽給撂下了。 猶豫片刻,老蔣讓他和自己擠在駕駛位上,然後以一種別扭的姿勢把車開了出去。 八十年代交警管得不嚴,只要不是在長安街,你超載超限亂停亂放甚至喝酒都沒人過問,孫朝陽甚至還看到過開著手扶式拖拉機的老鄉。 夜明珠全塑料外殼,被孫朝陽這麼一擠,門都變形了,不住發出 當聲。 老蔣不滿,說都要擠壞了。孫朝陽回答道,這是彈性形變,又不是塑性形變,你緊張個屁。 正說著,汽車熄火了,原來是油接不上。 蔣見生下車,掀開引擎蓋︰“化油器出了問題,好像是三角針堵塞。”他又道︰“現在國產的化油器真不行,裝配粗糙,你都不知道會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毛病。對了,我一個朋友長期去小鬼子那里出差。每次去那邊,都會帶著工具去廢舊車廠拆人化油器帶回國,一個可賣幾十塊錢,賺得不要不要的。” 他用螺絲起子對著化油器一陣猛敲,然後順利地打著了火。 老蔣又感慨︰“明年怎麼著也得換輛車,換部海獅,我開著回浙江老家,也威風一把。” 孫朝陽︰“買啥車啊,敗家子,買房吧。” 接著又唱︰“他開著鄰居家的toyota,追著日落。”然後從包里摸出一顆核桃問何情︰“還緊張不?我剝核桃給你吃。” 何情︰“剛才車一壞,我就不緊張了。” 孫朝陽把核桃放車門上一軋, 擦,核桃沒破,塑料門倒是被磕下來一塊。老蔣驚心動魄叫起來︰“我的車,那是我的姨太太,我最愛的女人!” 計春化大笑,接過核桃,用手一捏,竟將核桃殼捏得碎開,露出里面白色果仁。 大家都驚住,不愧是你,禿鷹! 汽車繼續行駛,塞的人實在太多,塑料車殼在眾人的擁擠中不住變形,一會兒膨脹一會兒收縮,宛若有了智商,有了自由之意志,不羈之靈魂。 而且,零點幾排量的微型車馬力也夠嗆,折騰了一氣,蔣見生和孫朝陽才把公司旗下四位歌星送到央視演播廳。 溫州陽光音樂f4集體亮相。 里面好熱鬧。 第274章 馬上就是聯排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距離春晚只有三個月了,被選拔的文藝工作者們已經陸續進組。有的人甚至在七月初就來了北京,打算呆個半年,慢慢磨節目,直到春晚演出結束才回家。 老一輩的藝術家們做事都非常認真,這種態度是後人所不具備的。 剛進去,孫朝陽就看到里面宛若菜市場,所有人都在練功。 一個老頭正在扯開了嗓子唱︰“我正在城樓觀山景,忽听得……”沒錯,是京劇《失空斬》中的《空城計》。這位老頭看起來眼熟,好像是京劇什麼派的宗師級人物,孫朝陽也不懂,自然認不出他究竟是誰。 幾個姑娘正在練雜技,手里拿著棍兒,上面頂著高速旋轉的盤子。其中一個姑娘還跳上了一個下面墊著木球的板兒上,身形高低起伏,看得人心驚肉跳,擔心她不小心就摔下來。 大廳的角落處,有人在彈鋼琴,一個姑娘翹著蘭花指,唱︰“天上的鳥兒成雙對。” 最熱鬧的則是武術隊的人,十幾個姑娘小子在大廳正中來回穿梭,一會兒單刀進棍,一會兒雙槍互戳,南拳北腿流星彎月刀,少林武當佛山無影腳,太極八卦降龍十八掌,刀槍棍棒已全學好。 有個練不知道什麼拳法的青年突然高高躍起,以一字馬的姿勢重重拍下去。 孫朝陽愕然。這不都拍碎了嗎? 大廳面積有限,更多的人沒有位置,都在旁邊等著,更有著急的人不住催促“快點,快點,什麼時候有場地啊?” 忽然,有人發出一聲喊︰“禿鷹,快看,禿鷹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進門的孫朝陽等人身上,然後大伙兒一擁而上,團團把計春化圍住,同時拱手致以江湖最高禮節︰“是計師父。”“計師父好!”“計師父,我是海澱武術團的,說起來我們還是本門。”“計師父,我是八卦門趙先河。”“武當劉凱順。” 有個練詠春的甚至還把手搭老計手臂上,這是詠春拳中的問手。 計春化一一拱手回禮,客氣地說,久仰久仰。 禿鷹這個角色簡直就是家喻戶曉,《少林寺》中覺遠、王仁則、禿鷹就是天下習武人士的偶像。 一時間,整個大廳沸騰了,滿眼都是武林中人,計春化的光彩甚至把何情都掩蓋了,將央視演播廳搞得跟五霸崗武林大會一樣。 蔣見生見此情形,心中得意︰“朝陽,怎麼樣,老計的號召力強吧,你還說不跟人寫歌出唱片。” 孫朝陽摸著下巴︰“是我的錯,倒是要好好琢磨一下給禿鷹弄一盤什麼帶子。不對……” “什麼不對?”蔣見生問。 孫朝陽忽然皺起眉頭︰“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覺得哪里不對勁。” 心中奇怪歸奇怪,但他還是和蔣見生帶著F4辦理了入組手續,也認識了相關的工作人員。 一個負責人奇怪地看著四個演員,問︰“你們就這樣來了,不帶點生活用品嗎?” 蔣見生客氣地問為什麼要帶生活用品。 負責人道︰“馬上要聯排,所有被選的節目都要統一過一遍看看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改正。時間緊,任務重,所有演員都要吃住在台里,免得來回跑折騰,影響進度。” 他解釋說,聯排和彩排其實就是一回事,聯排不用化妝。至于彩排,則是化好妝,音樂燈光都跟上,主要是看最後出來的舞台效果如何。 按照上一屆總導演黃導定下的章程,年三十之前有一次彩排。但聯排則每月一次,上次春晚之前就有五次聯排,很累的。聯排的時候,台里的大領導甚至電視部都要來考察,壓力很大的,不少節目都是在考察的時候表現不好,臨時被拿下,讓其他節目頂上去。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要封閉式管理,台里已經準備好了房間。 蔣見生跌足︰“我們真不知道啊,昨天才臨時定下讓我們的節目上,也沒人通知要帶日常用品。” 孫朝陽︰“等會兒我們去外面找家百貨公司把東西買齊全送過來就是。” 巴彥急眼︰“我的化妝品好多的,很多東西外面也買不到。” 何情的化妝品也多,臨時買的未必合用,她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負責人是何情的歌迷,看到何情很高興,見她煩惱,忍不住吐槽︰“這干的究竟是什麼事兒啊,周偉純粹是胡來。” 孫朝陽八卦心起,遞過去一支煙,問怎麼了? 負責人估計也是滿腹怨氣,道,本來人家老黃干得好好的,一切都已經走上正軌了,只等最後確定入選的節目。結果好了,被小人暗算,撂挑子不干。有的人啊,以為趕走老黃,他就能登基稱帝,呵呵,也不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水平和能力。這麼大一個項目,他挑得起來嗎? 他負責這個活動已經好幾天了,入選的節目呢,藝術家人呢?你們看看外面,除了武術隊的人就是雜技,還有就是唱戲曲的。當然,我不是說武術、雜技、戲曲不行,但一台春晚,你總少不了歌舞表演和相聲小品吧,人呢,人在哪里?亂彈琴。 孫朝陽才明白自己剛才覺得奇怪的原因,是啊,外面演播大廳里一個歌唱家一個舞蹈演員一個相聲演員都沒有。 那個負責人冷笑︰“原因很簡單,周偉只懂雜技戲劇和武術,這樣三樣他勉強能分辨出好壞。換成歌舞和語言類節目就抓瞎了。不過,何情你能上節目,他也不算太瞎。” 他的冷笑聲更大;“馬上就是第一次聯排,到時候啊,舞台上就外面那些人蹦蹦跳跳,我看姓周的怎麼跟領導交代。我看他是秋後的螞蚱,長不了。” 估計是因為積怨太深,這個負責人滿腔子的負面情緒都發泄出來,一通亂罵,听得眾人面面相覷。 忽然,那個負責人不說話了,額上竟有淋灕冷汗落下。 孫朝陽感覺不對,猛地轉身。卻見周偉和秘書正站在門口,一張臉又紅又黑,宛若正在燃燒的煤球。 周偉冷冷道︰“孫朝陽,你跟我來,有話問你。” 說完就轉身快步而去。 孫朝陽忙跟上去,走了一段路,周偉忽然站住,問秘書︰“免去大洪的負責人之職,換別人上。” 大洪就是剛才那個負責人。 秘書猶豫︰“領導,大洪在負責這塊兒很多年了,免他的職,一時間也沒人補上來。” 周偉冷笑︰“死了他洪屠戶,還吃帶毛豬。不要慌,天塌不下來。” 霸道,霸氣,自信滿滿。 進了周偉那間大得驚人的辦公室,等秘書退下去,孫朝陽問︰“周導,你今天又要出什麼題考我?” 周偉忽然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伸手去拿香煙,手卻顫個不停,怎麼也劃不燃火柴。 同時,他額上黃豆大的汗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來。 孫朝陽忽然有點同情,這人野心實在太大,做事也不考慮後果,卻不想德不配位的後果有多嚴重。 不過,你死不要緊,別牽累我們的節目啊! 孫朝陽點了一支煙遞過去。 周偉接過香煙,以于謙的方式長長吸了一口,吸出老長一截煙灰,眼白都抽出來了。 第275章 大軸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咳咳——”周偉劇烈咳嗽。 孫朝陽遞過去一杯茶,周偉擺了擺手,又點了支煙,忽然問︰“你想要什麼?” 孫作家愕然︰“周導,我不明白。” 周偉︰“或許說,我能幫得到你什麼?孫朝陽,我昨天晚上找人了解過你。你以前是地方上的一個普通工人,不甘心過著平凡的生活,走上了文學創作的道路。在兩年多時間里,創作了三部短篇小說,一首詩,兩部長篇小說,總字數達百萬之巨。因為這一成績,你提了干,加入了國家和省兩級作協。” 孫朝陽吃驚,欲張嘴。 周偉再次打斷他︰“你听我說完,你的詩歌獲得《星星詩刊》大獎賽優秀獎,《棋王》榮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長篇小說《暗算》發表于《當代》雜志,引起不小的社會反響。而這些成績,都是你在短短兩年內獲得的。除了文學,你在音樂上也有頗高造詣,你名下歌唱家何情的當紅歌曲都是你作詞作曲,其中一盒磁帶還獲得四百萬盤銷量的佳績。如果說世界上真有天才,那應該就是你這樣的人。” “我學的是唯物史觀,書里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歷史是勞動人民創造的,但勞動人民卻是盲目的,需要英雄人物推動歷史的發展。” 孫朝陽︰“周導,你究竟要說什麼?” 周偉︰“我的意思是,天才有時候其實是非常重要的,也是決定勝敗的重要因素。顯然,你是天才,我想讓你進導演組。” 孫朝陽︰“啊?” 周偉︰“按照央視的章程,春晚導演組通常是一個總導演和兩個副導演。總導演負責全局,兩個副導演,一人是藝術總負責,另外一人則負責日常事務,我想請你來負責藝術這塊。” 孫朝陽大驚︰“黃導,我不行的,我是個編輯,每天要看稿的,時間緊,任務重,社里一刻都離不開我的。” 周偉的意思是讓他當藝術總監,這不是開玩笑嗎?孫朝陽樂譜、舞蹈圖譜一樣都看不懂,根本就分辨不出好壞,在組里呆不了兩天絕對露餡。 “還有,我就是個毛頭小伙子,讓我去選拔和指導老藝術家們,人家也不服氣啊。”試想,自己真做了副導演,在馬三立這樣大師面前指指點點,說馬老師你這個段子不行。 那不是搞笑嗎? 或者跑去跟郭蘭英老師說︰“郭老師,我覺得你這首歌可以降個調。” 不被內行人笑話才怪。 隔行如隔山,尤其是在藝術門類這種需要長期訓練的行當中,一張嘴別人就知道你肚子里裝了多少貨,隱瞞不了的。 周偉冷冷道︰“你可以全權代表我,如果有哪個藝術家不服,直接把他的節目拿下就是。至于組里的工作人員不配合工作,直接辭退,換上听話的,剛才我不就讓那姓洪的卷鋪蓋滾蛋。” 孫朝陽心中叫苦,不住道,周導,我真不行。央視有的是人才,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我強百倍,為什麼一定得是我呢? 他說著話,周偉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一聲喝道︰“央視的人才是多,可他們都想看我的笑話,都想整我。我現在手頭沒有自己的人,孤家寡人一個,這樣的回答你滿意了嗎?” 周偉又點了支香煙,手指不住顫抖,口中不停喃喃自語。似乎是說給孫朝陽听,似乎又純粹是發泄心中的情緒︰“是的,黃一鶴是我告的狀,我就是看不上侯得鍵,那人一張嘴就說我們貧窮落後,瞧不起人,我氣不過,我不能讓他上春晚。至于黃一鶴辭職,關我什麼事。我被老領導推出來當總導演我也沒想到,可軍令如山,讓你上你就得上。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得上。我沒錯,我沒錯。” 說了這段話,他有點聲嘶力竭︰“當然,我不隱瞞,我喜歡做這個總導演。我當年在生產建設兵團當過師政委,指揮過幾千人。我喜歡指揮人的感覺,我喜歡權力。人一旦享受過權力的滋味,一輩子都忘不了。” “可是,可是……台里那些殺千刀的都看不起我,都認為是我趕走了姓黃的,拿我當小人看,平時完全不配合我的工作。讓挑歌,都說不會。讓審節目,說審不了。你看看外面,你看看外面,除了武術雜技就是京劇,因為這是我唯一懂的東西。” “還有一個星期,部里和台里的領導就要來看聯排了,如果再拿不出東西,我周偉只能去死了。是的,這不就是他們想看到的嗎?”周偉瘋狂地揮舞著雙手,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冒出的汗水完全浸透,他的一張面孔完全扭曲了︰“他們說黃導演去年導春晚的時候就定下章程,每月一次聯排,他們都想害我,害我,害我。” 孫朝陽︰“周導,您冷靜一下。” “我冷靜得下來嗎,換成是你,能冷靜嗎?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機會,結果成了勒在我喉嚨上的絞索。現在,我再問你一句,你,究竟想要什麼?”周偉惡狠狠看著孫朝陽︰“大軸怎麼樣?” 孫朝陽︰“大……什麼?” 周偉︰“幫我審節目,我把何情的合唱放在春晚最後一個節目,大軸。” 很多人把文藝表演最後一個節目稱之為壓軸,壓軸戲壓軸戲嘛。但專業的說法是大軸,倒數第二個才是壓軸。 一台文藝表演或者聯歡晚會,最重要的有兩個時間節點,分別是開場和大軸。開場的時候,因為觀眾剛入場,心思還沒有放在節目上。所以需要有經驗豐富的藝術家拿出渾身解數,調動觀眾情緒,帶著大伙兒進入這熱鬧的氣氛當中。 但一台晚會時間很長,尤其是春晚這種動輒五六個小時的,看到最後已經凌晨兩點,觀眾都已經疲倦了。所以,在最後的大軸戲,要非常經典或者非常熱鬧,這樣才能完美收官。 如此,可見大軸的重要性。 不是一般人,你拿不到這個資格。去年春晚因為是第一屆試水,黃導演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最後一個節目是主持人慰問直播現場後台工作人員。但那個時候,觀眾早就哈欠連天,都直接關電視睡覺去了。 在真實歷史上,黃導演在八四年春晚有意加強的這一點,推出了喬羽作詞作曲的《難忘今宵》。也因此,難忘今宵成為春晚主題曲,成為音樂史上的經典。 孫朝陽心中暗想︰如果把何情的歌放在最後,或許能夠代替難忘今宵成為春晚主題歌?等會兒,難忘今宵怎麼辦,嗯,可以放在開場啊。也不對,春晚才剛開始,你就難忘今宵,那不是攆客嗎? 咦,放在零點啊。今宵已過,如此難忘,零點鐘聲敲響,又是新的一年。 第276章 目單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看孫朝陽低頭思考,周偉以為他還不願意,決定加大砝碼︰“你還有什麼要求,可以讓何情再唱兩首歌,時間段你來定。上一屆春晚,李谷一不就唱了八首。我了解過了,你跟何情正在搞對象。而她正被相關單位封殺,只要上了春晚,這一切都不存在了,有央視替她撐腰,有我周偉替她撐腰。” 周偉的老上級在廣播電視部擔任副職,他昨天就去找上級的秘書打听過孫朝陽的情況。秘書恰好是個文學愛好者,讀過孫朝陽的所有作品。對孫三石贊賞有加,說他是八零年代以來最偉大的作家。關鍵是這人還年輕,未來不知道會成就一番何等的事業。 至于其他藝術門類,孫朝陽也是相當的了得,特別是在音樂上,他所寫的歌實在是太好听了,好听到被封殺的地步。你可不知道,現在他寫的歌在年輕人心目中的地位。一盤磁帶能賣幾百萬盒,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一個人的音樂究竟好不好,誰說了都不算,人民群眾從腰包里掏出的錢才是唯一的標準。 這就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青年作家青年音樂家。 老周,你是不听歌不看書。你但凡懂得一點文藝,就知道這是何等的天才。如果真要比擬,相當于唐朝的王維吧。 什麼,你不曉得什麼王偉不王偉,嗨,老周,你還是應該多學習,多學習才能進步。我再打個比方吧,孫朝陽相當于青年時代的高爾基,你說得多有才華啊。 說起高爾基,周偉就懂了。當年他參加革命的時候,經常听人說著這個名字,剛開始還以為是什麼耳機,後來才知道是個人。 周偉又小心地跟老領導秘書說自己打算讓孫朝陽當副導演,不知道合適不合適。秘書很高興,說,這麼不合適,專業的事情就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干。以孫朝陽在文學和音樂上的才華,如果連他都做不了導演,別人大約也是不行的。而且,年輕人身上有一股銳氣,正符合國家倡導的干部知識化年輕化的政策。 聊完這些,秘書又提醒道,老周,機會難得。得把這個春晚辦好。領導說了,以後還要給你壓擔子的。聯排那天,首長要親自過來看的,好好表現。 有了這席話,周偉更加堅定了要拉孫朝陽進自己夾袋的心思。不過,精神上的壓力也是真大,尤其是在所有人都不配合他的情況下,使得老周心態失衡,剛才更是當場開掉了手下一名負責人。 他最後補上一句︰“只要我在央視一天,你對象何情每年都可以上春晚。” 孫朝陽霍一聲站起來︰“真的?” 媽呀,那以後何情不成了郭冬林那樣的釘子戶了。 這事干得啊! 周偉︰“前提是你來做這個副導演,把這屆春晚辦好。” 孫朝陽︰“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節目表由我來定,誰上誰不上,出場順序是前是後,在那個時間段,我說了算;第二,我只在藝術上把關,另外一個副導演則抓具體業務。” 周偉想了想︰“可以。” 孫朝陽︰“那麼,開始吧,請把所有送審材料拿出來,咱們一起看,今天就定下來。一周很快的,時間不等人。” 一聲令下,如山的送審材料呈上來。有曲譜有圖譜有劇本,還有音像資料。 一大堆人聚在周偉辦公室,忙得腳板朝天。 孫朝陽也不懂這些,拿起譜子就裝模作樣看上一眼,不熟悉的就扔一邊。遇到上了真實歷史上節目單的,就評點幾句,留下。 央視最不缺的就是專業人才,他們對周偉極度鄙夷極度不滿,難免恨屋及烏,對孫朝陽也同樣很不滿意。但看他篩選出來的作品無一不是精品,漸漸有點心服:這孫朝陽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而且,和周偉急驚風,動輒就罵娘的作風不同,孫朝陽顯得很沉穩,話不多,但只言片語卻都說到點子上。 音樂和舞蹈且不論,換到語言類節目,孫朝陽憑借著超過眾人幾十年的見識,拿後世網上的觀點,一一給大家分析送選的相聲、小品和啞劇的優劣,以及觀眾可以產生的看法。 這下,大家是徹底服了。 然後是看影像資料,孫朝陽哪里有耐心听這個,直接快進。 時間一點點過去,中午飯是工作人員從食堂打來的,全素,沒意思。 下午,孫朝陽看煩了,也被大伙兒的煙給燻怕了。把所有資料一推︰“開始定節目單,記錄一下。” “開場,大合唱《恭賀新禧》演唱者︰蔣大為、李谷一、甦平、沈小岑、朱明瑛、郭頌。以大合唱開場,主打的就是歡樂喜慶,把觀眾的情緒調動起來。以後,春晚可以采取這種模式。” “接下來是雜技《轉盤子》和兩個傳統戲曲,這是周導選的節目。傳統戲劇,一半都用丑角鬧劇開場吸引觀眾,老祖宗的東西是有道理的。” “馬季的相聲《宇宙牌香煙》,剛才我和大家已經討論過劇本了,有點和不足的地方都談過,其中有些台詞不合適,我改了幾句。你們下來把本子給馬季同志看看,征求一下他的意見。” 這個經典相聲孫朝陽可熟了,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能背下來。不過,馬大師剛送上來的的本子和最後在電視上播出的時候還是有點區別的。孫朝陽也不廢話,直接提筆改成了最終的模樣,讓馬季同志少走兩個月彎路。 …… “接下來是殷秀梅的歌曲,暫定為三首,《幸福在哪里》《黨啊,親愛的媽媽》。我談談選這兩首歌的原因,《幸福在哪里》傳唱度很高,是各大廣播電台歌曲播放率的……” 時間繼續流逝,天已經黑了,工作人員照例打了晚飯送過來,依舊是素,還有一大盆饅頭,不好吃。 沈小岑唱了開場大合唱後,獨唱的兩首歌也被選上,分別是《請到天涯海角來》《媽媽教我一首歌》。 她的歌相當能打,孫朝陽認為不能把何情的獨唱放在沈女士後面。 那麼,放哪個時間段呢? 放游本倡老游的啞劇小品《淋浴》後面,游老師是老哥們兒啊,正紅,他上節目也沒有任何爭議。 至于何情的獨唱,孫朝陽打算再寫一首,等下來琢磨琢磨再說,先把節目單的位置空出來。 何情獨唱後面是兩段京劇表演,節目是周偉定的。分別是譚派傳人演唱的《定軍山》和另外一個什麼派傳人演唱的《將相和》。孫朝陽不懂京劇,看導演組其他人不反對,也就點頭了。 戲劇雜耍那塊他不操心,接著就定下了奚秀蘭的《花兒為什麼這樣紅》《阿里山姑娘》《天女散花》,朱明瑛的《莫愁啊莫愁》《大海啊故鄉》《回娘家》。 孫朝陽念著念著,頭皮突然有點發麻,這一屆的經典歌曲實在太多了,何情要想再其中脫穎而出,讓觀眾記住她的歌,真是地獄難度。更何況,後面還有個大殺器,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 “頭疼啊,我下來得好好斟酌一下。”孫朝陽心中想。 零點前,《歡樂今宵》演唱者李谷一,趕在十二點唱完,也好承上啟下。不然,等零點鐘聲一響,到處都在放炮,吵得厲害,也听不清電視機里的聲音。 等到春晚結束,再上何情、禿鷹他們的合唱,大軸。 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必須上,不然這屆春晚就不完美。且不說當年孫朝陽是多麼喜歡這首歌,關鍵是張明敏人品好,愛國愛港,光憑這一點就得捧啊! 在真實歷史上,他是原春晚導演黃一鶴挖掘出來。因為是海外歌星,上面有所顧慮,還否定過。黃一鶴甚至還鬧出不讓張明敏上,他就辭職的事來。 只不過,在這個時空里 ,黃導演是因為侯得鍵的事情鬧辭職,最後還真被他給辭成了,總導演也換成了周偉,搞得亂七八糟。 因為有侯的事,現在再提張明敏的事情顯然不合適,那個時間段先空著,慢慢再想辦法。 辦法嘛,很簡單,不急。孫朝陽瞬間有了主張,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音樂類節目好訂,畢竟一首歌好不好听還是很容易分辯的。如李谷一奚秀蘭這樣的老藝術家早已經家喻戶曉,讓她們上舞台,實至名歸。 但語言類節目爭議就大了。對于相聲和小品很多人都不以為然。 首先說相聲,相聲這玩意兒中在舊社會就是天橋撂攤的玩意兒,一開搞,就奔搭檔家的女性直系親屬去,比如謙兒嫂就是這樣出名的。格調實在太低,登不得大雅之堂。所以,相聲演員在古時候屬于下九流。 是新社會讓他們成了人民的藝術家。 京津說相聲的人多,都想上春晚,競爭激烈,也不好選。 至于小品,那更是新新藝術門類,這兩年才發展起來的,上了電視,節目效果好不好,大家心中都沒底。 更重要的是,相聲、小品演員都年輕,馬季最年長今年四十九歲,姜昆三十出頭,小伙子一個。趙炎,也是個小伙子。 至于陳佩斯,今年二十七歲,還是個沒有名氣的小演員。朱時茂雖然名氣大,是個大明星,但也才二十八。他倆的小品被選上,導演組其他人表達了內心的顧慮,以及對推薦送選的小品《吃面條》所傳達的價值觀和審美品味的不贊同。 這其中,另外一個火線上任的年輕副總導演郎琨反對意見尤為激烈。 第277章 郎琨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郎琨是孫朝陽今天點的將。 在孫朝陽看來,此人或許是明年春晚成敗的關鍵。 春節聯歡晚會是黃一鶴導演創建的,黃導一口氣導了整個八十年代。但到九十年代的時候,他也到了退休年紀,是郎琨接過了春晚總導演的接力棒。 一九九一年,擔任總導演的郎琨出手不凡,為全國觀眾帶來了來自大城市鐵嶺的趙老師的經典小品《小九老樂》,這也是趙老師第一次登上央視舞台。從此,本山大叔成為春晚節目中億萬觀眾的期待,沒有他,這春晚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不過,本山大叔的小品大多放在十二點那個時間段,正好踫到外面放鞭炮,吵得根本听不清楚,。所以,不少觀眾會在第二日白天重播的時候補看。 另外,九一年春晚郎琨還請來了歌星譚詠麟演唱《水中花》,現在的人或許不知道當時的譚校長紅到何等程度,九一年,譚詠麟的唱片銷量是一千萬張。另外,姜育恆的《再回首》也上了春晚,還有《我想有個家的》潘美辰。 郎琨第一次做總導演就出手不凡,創造了一台經典晚會。 接下來,郎導又導了四屆春晚,才把指揮棒交給了後來者。沒想到這變成了春晚流于雞肋的開始,一蟹不如一蟹。 在央視做導演期間,郎琨還創辦了《星光大道》《綜藝大觀》《朗讀者》等熱門節目,可以說,他就是央視綜合文藝欄目的標志,教父級的人物。 那卻是後話,現在的郎琨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他從中央音樂學院畢業後就進了央視文藝部。因為文化程度高,恰好國家正在提倡干部知識化年輕化,就被提拔做了文藝部的導演。 他人年輕,行動能力超強,善于學習新知識,工作上手也快。不兩年功夫,就能獨立扛事,屬于少年老成那一型。 央視春晚導演組人事變更,鬧得一地雞毛。文藝工作者們都喜歡發牢騷說怪話,私底下對周偉的為人頗多鄙夷。但郎琨听到這些話,只是笑笑,也不發表看法。做為一個年輕導演,無論是贊成還是反對,對事情並不能產生任何影響,那還不如不說。 不過,內心中竟有點隱約地羨慕︰周偉什麼都不懂,竟然能做總導演,不就是因為上面有人,不就是因為行政級別高嗎?如果我有那種條件,未必就不能把晚會辦好。 我現在缺的就是機會。 初生牛犢不怕虎,郎琨不禁生出大丈夫當如是哉的感慨。 所以,當周偉來調他的時候,郎琨幾乎沒有猶豫,立即收拾好東西進了導演組。 等交接了工作,他才開始懵逼︰不對啊,我根本就不認識周偉,既不是他的親又不是他的戚,為什麼就看上我了?難道是因為我的才華太耀眼,藏都藏不住? 他並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進春晚導演組,還擔任副總導演之職,是孫朝陽點的將,這也是孫朝陽給周偉提出的兩個條件之一。 這也是孫朝陽這個重生者的先知先覺,他知道郎琨未來的成就,知道他的能力會強到何等程度,未來又會有什麼的藝術成就。任何一個行業都有天才,郎琨就是國內未來二十年內綜藝導演的最大的天才,沒有之一。 而且,此人在央視導演的職位上已經鍛煉了兩年,能力還是很突出的。 郎琨是中央音樂學員高材生,專業對口,具體業務交給他也放心。周偉這個總導演,專門走上層路線,協調各類人事關系。而孫朝陽這個重生者則最後把關。三人各司其職,完美配合。 唯一擔心的是郎琨太年輕,工作經驗不足。但春晚本就是新鮮事物,即便是黃一鶴導演在,也在不停摸索,甚至在八五春晚鬧出大事故,差點跳樓尋短見。 這種新節目天生就適合充滿干勁,充滿想象力的年輕人。 但孫朝陽沒想到第一次導演會郎琨就激烈反對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小品《吃面條》。 郎副總導演的意見是,《吃面條》這個節目故事情節太簡單,太俗氣,純粹就是搞笑,看完後不給人回味的余地,也沒有現實的教育意義。 他說,吃面條這個小品從劇本來看,不外乎是一個叫陳小二的演員第一次去片場拍戲,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故,不停重拍吃面的鏡頭,最後把一桶面都吃光了,把自己撐得受不了。我想請問,這個劇本究竟想說明什麼,鞭笞什麼,頌揚什麼?如果僅僅是未為了獲得滑稽幽默的戲劇效果,恕我直言,這個劇本並不能讓我發笑。 他揮了揮手中那幾頁劇本︰“讀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只覺得無聊,感覺就是浪費了生命中的十分鐘。所以,我個人意見是拿掉這個節目。” 孫朝陽心想︰拿掉肯定是不可能拿掉的,開玩笑,《吃面條》播出後,小品才算是真正成為一項單獨的藝術門類。可以說,朱陳是小品開宗立派的祖師爺。能夠上央視春晚,不但是朱陳,也是導演組的一大榮譽,百年之後可是要寫進文藝史的。以《吃面條》的質量,就算不上央視春晚,換個平台,也會大紅大紫。後人提起小品被春晚導演組槍斃的事情,在座有一個算一個,包括我孫朝陽都會成為丑角,那是萬萬不可以的。 這年代的文藝作品和新中國前三十年的文藝路線一樣有個問題——政治掛帥,或者說是有社會責任感——也不是不好,但所有文藝作品都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未免讓人審美疲勞。 一個文藝作品在創作的時候,創作者首先要立意,確定一個中心思想,然後再刻畫人物,演繹故事。立意大于人物,人物大于故事。為了立意可以稍微削弱一下人物,為了刻畫人物,削弱一下故事也可以。 但最後的結果是文藝作品變得不好看了。 實際上,二十一世紀以後的春晚小品都有這個毛病,一部喜劇小品,大伙兒看得好好的,結尾的時候偏偏要拔高主題,強行感動,弄成苦情戲。大年三十抹眼淚,這不是給全國人民心里添堵嗎? 老實說,郎琨反對上《吃面條》讓孫朝陽感到意外,這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竟老成執重成這樣,銳氣呢,朝氣呢? 孫朝陽︰“郎副導演,我個人認為,這個節目還是很不錯的。小品是一種新的文藝形式,是相聲和電影的結合。相當于一部只有十來分鐘的喜劇電影,微短劇。所以,天生就帶有電影的一些特征。朱時茂本就是優秀的電影演員,他主演的電影《牧馬人》大家都看過,對了,听說朱時茂新拍的《肖爾布拉克》已經殺青,明年就會在全國上映。至于陳佩斯,大家也不陌生,他是著名演員陳強的兒子,出道已經有些日子,拍攝的電影《父與子》也非常經典。” “啊,肖爾布拉克拍成電影了,那倒是要去看看。為了張賢亮,也得進電影院。”導演組的工作人員激動起來,小聲喧嘩。 《肖爾布拉克》原著是張賢亮的短篇小說,寫的是六零年鬧饑荒的時候,一個河南青年去了肖爾布拉克,做了長途汽車司機,經歷過一次破裂的婚姻。某天在送路遇的重病小孩去醫院的過程中,和小孩母親產生了愛情。 小說寫得是真不錯,在孫朝陽心目中,可以排進八十年代短篇小說的前十。當年他還是個文青的時候,幾乎是流著淚看完整個故事,後來還補看了電影,然後被女主角女兒國王朱琳的美貌震撼到。 朱時茂電影代表作《牧馬人》原著是張賢亮的《靈與肉》,現在又拍《肖爾布拉克》,簡直就是張賢亮作品專業戶。 孫朝陽等大家安靜下來,道︰“就拿朱時茂所拍攝的電影來說吧,其實故事情節很簡單的。比如牧馬人,不就是個知青在山丹馬場插隊,一個四川姑娘逃荒去了那里,為了一口飯吃,嫁給了老許。後來,許靈均的華僑父親歸國,想帶他出國繼承自己的財富。但老許為了愛情,為了孩子,毅然留在他所熱愛的草原,留在愛人身邊。如果你們以前沒有看過原著,听道我這個故事簡介,是不是完全提不起進電影院的興趣呢?” 眾人點了點頭。 孫朝陽︰“其實,世界上的故事不外是那幾種。如果要分類,可分為屋里有怪物、金羊毛、願望成真、陷入困境、人生變遷、伙伴情誼、傻瓜勝利、制度之下、超級英雄。故事就是那些故事,套路都一樣。那麼,人們為什麼要去看呢,因為同樣的套路故事都有不同的演繹方式,給人以新鮮感……” 孫朝陽竟然給大家上起了劇本寫作課。 扯了大約十分鐘,他接上一話題,說︰“我們且把《吃面條》當成一部短電影,電影要想好看,其實演員的表演要佔六成,戲喜劇電影中演員是否合格更是要佔到八成。就好像同一句話,你說起來不好玩,但換另外一個人說,卻讓人笑出眼淚。試想,如果《牧馬人》的男主角不是朱時茂,換成其他人,只怕會是另外一種味道。” “我是綜合考慮了朱時茂和陳佩斯的演技和表演藝術才華,才認定這部《吃面條》有門。” “春節聯歡晚會,就是要讓全國人們看電視的時候高高興興的。如果郎琨導演問我要主題要立意,我的主題立意就是把歡樂帶給大家。平時觀眾看書看報看電視,天天受教育,年三十就不能喘口氣?” 大家都若有所思。 但顯然,孫朝陽還是沒有徹底說服他們,尤其是郎琨。 這也可以理解,畢竟,朱時茂和陳佩斯《吃面條》這個小品在真實歷史上爭議也大,即便是黃一鶴當初也是心中沒底,甚至還頗有微詞。 《吃面條》先後被拿下過三次,搞到最後,陳佩斯也鬧情緒,撂挑子不干,是朱時茂登門當說客,才把二子給拉了回去。 在春晚前兩天,《吃面條》究竟上不上,導演組還在爭議。最後,黃一鶴才一咬牙︰“上吧,出了問題我負責。” 這才有小品這種藝術形式的大火。 周偉︰“讓上節目就上唄,你們廢什麼話。孫朝陽說得對,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拿著幾張劇本紙就紙上談兵,胡來嘛!” “各位同志,孫朝陽導演的意見和我的看法相同,你們執行就是了。好,明年春節聯歡會的節目單初步已經拿出來了,分別通知入選的藝術家們入組。當然,以後還會新節目進入名單,也有不合適的節目很拿下。各位同志辛苦了,散會。” 周偉如釋重負。 開完會已經是零點,藝術家演員們都住在央視的宿舍,萬籟俱寂。 孫朝陽走出樓房,外面漆黑一片,郎琨卻追了上來︰“朝陽,您等等。” 孫朝陽︰“郎導演您住哪里?” 郎琨︰“我在北京有房的,現在已經太晚了,等會兒干脆在辦公室眯會兒得了。不過,對于《吃面條》這個節目我保留看法,也不隱瞞自己的觀點。” 孫朝陽︰“過幾天央視是不是要去慰問乒乓球國手,讓文藝部搞幾個節目。要不要讓朱時茂和陳佩斯去表演一下《吃面條》試試水,你來帶隊,親眼看看節目效果咱們再交流。郎琨導演,紙上得來終覺淺。” 郎琨點了點頭。 孫朝陽又問︰“你是音樂學院指揮系畢業的?說起來,我們公司的萊斯莉宋,鐵柱同志也是你的校友。” 郎琨︰“听說過他,譚盾、葉小剛、翟小松、劉索拉的同學。” 孫朝陽︰“作曲系科班出身,天生就適合干大型文藝節目導演這行,比我這個野狐禪強多了。至于老周,他只負責全局,專業上的東西並不重要。你在央視干了兩年導演,應該學到不少東西。老一輩文藝工作者的經驗和思路確實好,也產生了不少經典。但時代是在發展的,一味走前人的路意義何在?咱們就不說什麼解放思想的大道理了,就說,做為新人,必須要拿出與他人不一樣的東西,不然還要我們做什麼?” “你是個天才,可惜太早熟。早熟讓人拘謹。” “天才就是要恣肆縱意,要放飛自己啊!” 孫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央視大門。只留郎琨一個人站在原地,似乎在回味著什麼。 第278章 先保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外面大街上空無一人。 水泥電桿上的白熾燈黃乎乎亮著。 從央視到自己家有段路程,現在已經快一點鐘了,末班車自然是沒有的。孫朝陽有點郁悶,得,走回去吧! 他插過隊,下過車間,年方二十一,體能過人,這點路也算不得什麼。只是太耽誤時間,等回家洗漱睡下,只怕已經是三四點鐘了,明天哪里還有精力工作? “呼嚕,呼嚕——”一陣響亮的鼾聲傳來。 孫朝陽順著聲音看過去,頓時樂了。只見,蔣見生的那輛夜明珠正停在街角。因為光線暗,加上汽車是褐色的,不容易被人看到。 老蔣的汽車顏色很古怪,說是褐色吧,又帶著明黃。孫朝陽稱之為狗屎黃,被蔣見生激烈反對後,又改稱“偷油婆黃。”偷油婆在四川話中就是蟑螂的意思,老蔣以大蟑螂為座駕,形象被孫朝陽徹底敗壞了。 蔣見生靠在座椅上,嘴巴大張著,嘴角還帶著口水,他的發際線又開始後退了。 駕駛室門早上被孫朝陽掰下那塊塑料已經補上去了,還打磨拋光噴漆,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孫朝陽用手摸了摸,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里面的蔣見生就驚心動魄的叫起來︰“油漆未干,孫朝陽我跟你沒完!” “不就是輛車嗎,跟要了你命一樣。以你的身家,根本算不了什麼?”孫朝陽拉開門坐進車里︰“你怎麼等在這里,正好送我回家。” 蔣見生︰“什麼就一輛車,這是我的初戀好伐。今天早上我把你其他四人送進央視,結果進去就石沉大海,一個人都沒出來。我心里不踏實,一整天都在想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在想,何情被封殺了,你孫朝陽又是個寫黃色小說的,會不會央視的同志一看到你們就報案,把大伙兒都抓起來了。你是我們公司的靈魂,其他四人又都是最優秀的簽約歌星。如果都出事,我損失可就大了。我就在這里等,一直等到現在。朝陽,這究竟是怎麼了?” 孫朝陽熬夜到十二點,餓得厲害。恰好蔣見生的車里放了一盒龍須酥。遂狂喜,不住朝嘴里塞。听到蔣見生這話,氣得把食物殘渣都噴了出來︰“老蔣,不會說話就別說話,你這是在咒我嗎?沒事,一切都穩中向好。” 他大約把今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道︰“下周就要聯排,所有上節目的演員馬上進組,然後封閉式管理。” 蔣見生徹底愣住了︰“你……副總導演,負責春晚?” 然後狠狠一拳敲到駕駛台上,砸得安全氣囊幾乎都彈了出來,如果這車有安全氣囊的話︰“太好了,有你做副導演,咱們公司的節目保險了。早知道你要做導演,我應該再塞兩個簽約歌手進組的,走走你的後門。媽呀,一上春晚,我們公司的明星的唱片銷量就有保證了。我得盡快著手準備巴彥和鳳飄飄新專輯的事情。” 孫朝陽︰“拉倒吧,咱們公司就何情一人能夠扛大旗,其他人,恕我直言,好像都不怎麼樣。強塞進節目里,那不是讓全國人民看笑話嗎?” 蔣見生不滿,說,朝陽你這就是有成見了。巴彥和鳳飄飄的唱功很不錯的,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舞台發光發熱。還有禿鷹,他唱的真心十分好,你听了就會知道。 說著話,他啟動汽車。 夜明珠在深夜大街發出渾厚的咆哮聲,一陣操作猛如虎,速度只有三十五。 蔣見生興奮得要命︰“朝陽,我們要發了,名下四個春晚歌手,每個的專輯銷售他個幾十上百萬盤,這得賺多少錢啊?媽呀,文藝才是最掙錢的朝陽產業,我現在都不愛去《今古傳奇》那邊了,來錢實在太慢太少。” 說起賺錢,孫朝陽心中一動︰“老蔣,hK那邊熟不熟?” 蔣見生︰“沒去錯,但hK那邊的出版社下個月要搞個活動,邀請了我們今古傳奇,我正打算跟你說呢。不過,你不是做了春晚的副總導演嗎,估計也沒時間。” 孫朝陽︰“我有,而且必須去,幫我辦個通行證。” 蔣見生問為什麼,孫朝陽回答說他想見一個歌手。 說完話,孫朝陽提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永恆唱片公司張明敏”字樣,遞過去。 蔣見生一邊開車,一邊看,問︰“怎麼了?這是hK的歌星,沒听說過啊,想簽他,人家已經簽了公司的。”八十年代hK樂壇是劉文正、甄妮、許冠杰等人的時代,張明敏是誰還真沒人知道。 孫朝陽︰“很快全國人民就能知道他了,是,張明敏有合約在身,而且人家是hK人,也不可能來內地發展。但我們可以和他和永恆唱片短期合作一把。” 蔣見生有點明白︰“朝陽,你是想推張明敏上春晚舞台?” 孫朝陽點點頭︰“有這個打算。” “可他不是內地人,現在國家政策允許嗎?黃一鶴為了讓侯得鍵上春晚,連總導的職位都丟了,你這麼做是不是有點冒險?” 孫朝陽︰“我有把握,所有才提這岔。但這需要時機,時機一到,所有的問題都不存問題。” “什麼時機?”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但老蔣,現在這事必須嚴格保密。如果走漏的風聲,我跟我們團隊搞不好就是黃導演的下場。” “放心,這事很要命的,我知道輕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對不會讓第三個人曉得。但是,朝陽,你確定那什麼張明敏一定能紅,他的唱片一定就能大賣?” 孫朝陽點點頭︰“我肯定,到hK後,希望這事就由我全權負責,你就不要插手了。” “咱倆誰跟誰呀,你負責,我也落個輕省。” 孫朝陽想起一事︰“對了,何情她們現在封閉式管理,很不方便的。我下來想辦法給你和萊斯莉弄個出入證,咱們做好後勤工作。” 聊完這事後,孫朝陽回到家已經是半夜,急忙倒頭睡覺。 明天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先是要給何情準備日常用品,接著還得去單位請假,也不知道悲夫同志準不準。 第二天一大早,孫朝陽騎了自行車一溜煙去了雜志社。剛提到要請兩個月假,還沒說清楚緣故。 悲夫就打斷他︰“不準!” 第279章 請假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主任您怎麼這麼激動?” 悲夫嘆息︰“小孫啊,你看看咱們這個單位,幾十號人馬,大多是後勤那塊兒的人員。真正在一線工作的,也就咱們編輯室這四個人,外帶三個負責發行的。尤其是編輯室,每天都是看不完的稿件。而且,根據你的提議,雜志要改革開放,要采用新思路,推出新作家,這方面是你來把關。你卻好,請假了,還一請就請兩個月。換你是我,能準嗎?” 孫朝陽從內蒙回來後,這期雜志推出了一個內蒙古散文家專輯。所刊載的文章都是貼近生活,趣味性可讀性極強。因為是剛改換新風格,社會反饋還沒有回來。但業界同仁看到老高,都說,悲夫同志你們這一期的《中國散文》挺好看的。 悲夫不禁問好看在什麼地方。 同仁回答說,這一期的文章吧,要說寫得好那是假話。畢竟和成名作家比,這批作者的文字和文章結構都顯得稚嫩。但是里面的內容卻生動有趣,都是我們以前不知道的。比如怎麼剪羊毛、怎麼用牛糞生火取暖、怎麼做奶皮子。還有,草原的姑娘平時唱什麼歌兒,喜歡什麼樣的小伙子。城市居民早上吃什麼,中午吃什麼,晚上吃什麼……大伙兒看來都說長見識了。 嗯,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勃勃生機。” 這才對嘛,這才是火熱的生活嘛,文學家就應該寫這樣的內容,反映我們的時代。而不是坐在書齋里硬寫,然後無病呻吟幾千字。 受到同行的贊揚,社長悲夫很振奮,正打算讓孫朝陽按照這個思路再組一批好稿子回來。不料,昨天小孫同志竟然翹班,今天更是過分地要請兩個月假。 孫朝陽︰“換我是社長您,肯定不準假呀。” “你知道就好。”悲夫又問︰“這麼長的假,你家里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結婚?不對,蜜月旅行也就一個月啊。兩個月旅行,娃娃都懷上了。” 旁邊的毛大姐插嘴︰“孫朝陽沒對象的,老高,你糊涂了,小孫才二十一,還不到法定結婚年齡,蜜月旅行啥啊?” 孫朝陽︰“有對象,有對象。” 毛大姐頓時八卦︰“啊,小孫有對象了,姑娘叫啥,哪個單位的,我怎麼不知道。” 孫朝陽︰“她叫何情,杭州的,是越劇團演員,我們在甦州拍戲的時候認識的,過年的時候剛確定關系。” 毛大姐對流行歌曲深惡痛絕,自然不知道何情是誰,而且這個名字也普通。卻不在意,道︰“小孫都有對象了,你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我跟你說,不到法定年齡不能結婚不能蜜月旅行,也不能破壞計劃生育政策,大姐是單位負責這塊兒的,我要批評你。” 孫朝陽:“我請假又不是蜜月旅行。” 毛大姐︰“請客,喜糖拿出來。” 孫朝陽的公文包里隨時都放著香煙火柴和糖果,用于交際時使用,踫到男人就敬煙,遇到婦女就抓一把糖果。 糖果多是高級貨,以飴糖奶糖為主,牌品有《大白兔》和《金菊》。 無奈,孫朝陽只得抓了一把糖果扔辦公桌上︰“不對,我既不結婚又不蜜月旅行,毛大姐,我請事假呢,你打什麼岔?” 毛大姐︰“國家提倡晚婚晚育,你破壞政策了,我還不能說你?” 孫朝陽︰“我沒有。” “爹。”忽然,有人扯了扯孫朝陽的衣角。 小孫愕然,低頭看去,卻是齊娜的兒子周衛國那張髒兮兮的臉。 孫朝陽剝了顆糖果喂進他嘴里,又給娃的兜里塞了糖果,正色︰“嘎子,不許喊人爹。” “謝謝爹。” “這娃。”孫朝陽看著嘎子蹦蹦跳跳離去的小背影,不住搖頭︰“我繼續請假,高主任,你總得听我把話說完吧。” 他詳細地把自己要去央視春晚導演組做副導演的事情跟領導匯報了一遍,又把假條遞給悲夫,道,算是借調。呸呸呸,我現在都還是實習,搞不好轉不了正,就算給手續也給不到雜志社來。 說起轉正的事情,孫朝陽滿腔都是幽怨。 “啊,朝陽要負責春晚?” 頓時,整個辦公室都沸騰了。 悲夫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高聲道︰“同志們啊,同志們啊,咱們單位出人才了。朝陽做副導演,那是我們的榮譽,極大的榮譽。大林,拉個橫幅,快去快去!” 孫朝陽︰“我可不是雜志社的,實習期一滿,轉不了正,我卷鋪蓋回四川。” 毛大姐︰“朝陽,你是男子漢,說話怎麼酸溜溜的,心胸開闊點。” 孫朝陽︰“高主任,為了讓全國人民過一個歡樂祥和的春節,孫朝陽要請假兩個月。以便更好地為人民服務。” “不準。”悲夫搖頭。 孫朝陽︰“你——” 悲夫說︰“朝陽,咱們雜志社上一期在讀者中反響不錯。這個辦刊思路是你提出來的,稿件的選擇也都是你在弄,要有始有終啊。咱們的刊物就好像正在爬坡的手推車,爬到一半,你突然撒手,那不是胡來嗎?” 大林也插嘴︰“朝陽,我現在工作狀態不好,腦子里迷糊都很,都不知道讀者愛看什麼文章。” 毛大姐也感慨︰“朝陽,大媽年齡大了,有點跟不上。” 看悲夫死活不準假,好脾氣的孫朝陽有點惱了︰“老高你不停給我壓擔子,我只是個實習生啊,連戶口和工作關系組織關系都解決不了,你讓我怎麼為單位奉獻?毛大姐讓我心胸開闊點,我開闊得了嗎?” 悲夫知道他有情緒,嘆息一聲︰“朝陽,我知道你對作品研討會的事情耿耿于懷。我們很多文學評論家觀念保守,不接受新鮮事物。攻訐點不外是說你的東西太俗,有違公序良俗,傳導不健康的東西。你以後寫作的時候注意點就是,畢竟,老一輩文藝工作者思想的解放還需要一個過程。” 話題又扯到作品太俗或者思想太前衛上面,孫朝陽有點徒呼奈何。他突然想起上次遲春早說的,讓自己寫一本大雅的書的話兒。心中突然一動,立即有了個念頭。 忙問︰“高主任,毛大姐,咱們單位是不是有個規定,本單位職工不能在《中國散文》上發表作品?” 高主任點頭回答說,是有這項規定,因為在雜志發表文章是有稿費的,還佔版面。如果編輯只發自己的作品,難免有利益輸送和職務腐敗的嫌疑。如果所有雜志都這麼搞,不成編輯自留地了,對其他作者也不公平。所以,必須嚴厲禁止。 毛大姐突然眼楮一亮,急問︰“朝陽你是不是有作品想發在咱們刊物上?我來做你的責編。高主任,朝陽現在又不是正式工,不違反單位規定吧?“ 悲夫︰“現在不違反,等轉正了以後就不行了。嘶——朝陽你真有作品要發?” 第280章 天一生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點了點頭︰“我打算繞著一個主題,寫二十來篇散文,每篇三五千字不等。等寫完,結成一個集子,出個實體書。如果您同意,我可以每月給雜志提供一篇稿子。” 毛大姐︰“連載?” “散文哪里有連載的,可以做一個系列。”悲夫︰“主題是什麼?” 孫朝陽︰“上次研討會,文學評論家們對我有看法,甚至有惡意,正如主任你剛才所說的,他們的攻訐點是我的東西太俗格調太低。我學作文學的是趙樹理孫犁,學的是老舍,走的是人間煙火氣的俗文化路線。各人有各人的創作理念,道不同不相為謀。但是這場攻擊已經在影響到我的現實生活,我需要寫點雅致的東西為自己正名。” “我這個系列散文的主題是中國古典的傳統文化,你們知道的,我經常在外面跑,在甦州江南水鄉拍戲的時候,江南是人文薈萃之地,從古到今出現了多少文人墨客,唐伯虎、徐渭、石濤、八大山人、茅盾、葉聖陶。後來又去內蒙,看到了天蒼蒼野茫茫,看到了唐都護府城。看著那一輪明月,看著古道西風,先輩邊塞詩人的紅旗半卷出轅門,青海長雲暗雪山,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那些詩句,那些古人的吟唱之聲忽然在我胸臆響起。原來他們一直都在,都在我們每一個中國人的血液里,骨髓里。是的,我寫過尋根文學,這些都是我的根。” “我打算寫各地的名勝古跡,寫那些名勝古跡後面的故事,探索中國文化的歷史命運和中國文人的人格。” 孫朝陽︰“如果悲夫同志你準我的假,我每月給雜志提供兩篇散文,直至寫完這個系列。” 听他這麼一說,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中國散文》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缺作者,缺好作者和名作者。 散文因為體量小,社會影響力小,稿費又低,真正的名作家都不太愛寫的。即便寫了,也是隨手練筆,稿子積攢到一定數量,人家直接結集出版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發表在雜志上?就算要發表,我發報紙文藝副刊,好歹發行量大,讀者也多啊! 而投稿到《中國散文》的大多是文藝愛好者和小作家,寫得實在不成,可讀性極差。也就上一期換了新思路,刊物勉強有了點口碑。 雜志社實在是太缺作者了,缺好作者,缺穩定輸出的優秀作家。 孫朝陽的寫作功力和在新一批作家里的份量不用多說,他的小說本本都暢銷,已經成為現象級的作品。出道後就拿到過兩項國家級大獎,有他為雜志供稿,《中國散文》不就活了? 以前編輯室也不是沒有想過讓孫朝陽寫幾篇文章,為雜志撐撐場子。無奈一是紀律不允許,二是孫朝陽可瞧不起散文這點邊角余料的稿費,人家寫小說多賺錢啊。而且,孫朝陽經過一年多高強度寫字之後,如今正處于休假模式,按照他的話來說,一看到文房四寶就想吐,都落下生理性反感了。 悲夫很激動,道︰“朝陽你的《棋王》就是寫傳統文化的,現在再寫這方面內容,正合適。尋根文學嘛。如果你能把下個月的稿子給我寫出來,且質量上乘,這個假我也不是不能準。但如果糊弄事情,那可不行。先給稿子,我再準假。” 孫朝陽︰“君子一言。” 悲夫︰“快馬一鞭。” 孫朝陽︰“不就是要稿子嗎,我今天就給你。” 悲夫︰“你有存稿。” 孫朝陽︰“我馬上寫。” 毛大姐失驚︰“馬上寫,你現在就要寫一篇三五千字的散文?” 孫朝陽︰“不,兩篇。時間緊迫啊同志們,我明天還要去央視呢!身逢絕域原拼命,事到關心每怕真。” “一天之內寫一萬字,你瘋了?”毛大姐頭皮發麻。 在這個沒有電腦打字的時代,作家們的寫作速度其實是很慢的。每日兩千字,一年一部作品已經是相當勤奮的。一天一萬字,那不是胡來嗎? 孫朝陽說罷就掏出鋼筆,發現沒有墨水了。就擰開了,飽飽地吸了一管墨汁,用手指彈了彈橡膠墨囊︰“開工!” 然後就在稿子上寫下題目,《風雨天一閣》。 經過一年多高強度的碼字訓練,孫朝陽寫字的速度非常快。他用的是行書,一動起手來,右手如龍在紙上游走,滿屋都是沙沙聲,又好像是春蠶正在啃食桑葉。 他一邊寫,還一邊跟毛大姐聊:“大姐,我當初都是答應了大林,如果將來在我們雜志上發表作品,由他來做責編,說話得算話。” 孫朝陽寫一頁稿子,毛大姐就接過去看一頁,只片刻就知道孫朝陽文章的老辣,也知道這個系列作品一旦問世會是何等的光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特別是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時候,那是一步都不能讓。 毛大姐︰“我是學中文的,大林學的是美術,專業不對口,他懂什麼文學?” 大林惱了︰“大姐,有你這麼搶生意的嗎?” 眼見著就要吵起來,悲夫忙制止他們︰“你們共同做朝陽的責編吧,總不可能搶我總編的位置吧,要注意團結。” 稿紙一頁頁在三人手中傳遞,《風雨天一閣》這篇文章的內容逐漸成型。 在他們眼前,仿佛有一幅江南煙雨畫卷徐徐展開。雨水從天上落下來,落到小河上,水面泛起陣陣漣漪,落到青石板路面上,在昏黃燈光中,閃閃發亮。 我們的主人公,古人範欽撐著一把油紙傘正行走在一座小石橋上。 這里是四百多年前的古城寧波。 強烈的使命感讓範欽在煙雨中抬起頭來,看著身周涌動的水氣,他打算做一件事情。他要當一個偉大的藏書家,將知識和文化薪火相傳。 天一生水。 寧波天一閣誕生了。 範欽耗盡家產收集天下圖書,藏在家中的《天一閣》里,並在過完八十歲生日那天去世。死前留下家訓,將來家里無論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許變賣藏書,不能讓外人進入藏書樓。 于是,範欽兒子去世的時候也留下同樣的家訓,範欽兒子的兒子去世的時候也是同樣對子孫這麼說。 《天一閣》藏書就這樣壯大,我們的文化,我們中華民族的文明就好像一條河流匯聚于此,被範家人小心舀起,珍藏館閣。 這是一個偉大的地方,也是神秘的地方,百年以來,沒有一個外人能夠踏足其中。 但是,有一天,範家人打開藏書樓,迎接尊貴的客人,任由他隨意閱讀。 因為他是黃宗羲。 因為他媽的,他是黃宗羲啊! …… 那天,江南在下雨。 天一生水。 天一生水。 這水是我們的文明,我們的魂魄。 我們讀書,我們知道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我們將要到哪里去。 第281章 單車少年的倉皇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編輯部的編輯都是文人,如悲夫和毛大姐,還都是接受了完整傳統文化燻陶的文人,如何能不感同身受? 看著看著,竟都是眼含熱淚。 時間一點點流逝,孫朝陽還在不停寫。 中午飯是悲夫讓周衛國送上來的,奶聲奶氣︰“爹,你吃飯,爹,要我喂你嗎?” 就用勺子喂孫朝陽。 我們的孫三石同志已經完全沉浸在文章的意境中,吃了一口,才回過神來。摸了摸娃娃的腦殼︰“嘎子乖,爹正在忙工作。等爹以後結婚,你就是我的干兒子。” “爹你幸苦了,爹你注意身體啊。” “好孩子。” 孫朝陽繼續寫,繼續寫。 彷佛天人感應,外面也開始下雨,公路兩邊的白楊樹葉子都黃了,北京正式進入深秋。 沒錯,孫朝陽寫的是《文化苦旅》。不是說我低俗嗎,不是要雅書嗎,我雅給你們看看。 到下午兩點,《風雨天一閣》寫完,四千多字。 悲夫他們已經開始商量下一期《中國散文》排版的事情,孫朝陽的文章自然放在最前面。 毛大姐︰“主任,我得寫個編者按,我想想怎麼弄。” 大林叫道︰“大姐,你又搶我風頭,這個得我來寫。” “你一美術生,不懂文學的。” 悲夫忙安撫兩個手下︰“小毛你寫個幾百字的引言,大林寫編者按語。嗯,下來我得找個知名作家寫個評論。” 孫朝陽︰“主任,我給你推薦一個評論家,他叫遲春生,讓他來寫。” 孫同志的手腕有點酸,右手中指第一個關節處因為長期沒有碼字,繭子變薄,有點疼有點發紅。他就順手從大林褲子上扯下一片膠布纏在手指上。 大林老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逍遙固然逍遙,但生活上沒人照顧,過得潦草。他的褲子破了個洞,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縫補,索性弄了個膠布貼上。被孫朝陽這麼一扯,頓時露了 。 孫朝陽今天狀態好,確實也想碼字,繼續伏案。本來,他打算把《文化苦旅》中的名篇《道士塔》抄下來,下個月一並發表的。 可想了想,這書的敦煌是一個系列,拆開了不美。而且,文學作品的發表,講究的是高低搭配,質量上乘的和普通水準的文章要和在一起發。不然,好東西一次性掏出來,後來水準每況日下就不美了。 于是,孫朝陽就選了《都江堰》這篇文章。 他是四川人,寫都江堰寫青城山很合理。 說是普通水準,其實這篇文章在世人看來也相當了不起,探討的是古代中國的水文化和道家哲學。正如文章里所說,如果能把拜水都江堰和問道青城山兩件事當成一件事,就算是領悟了中國文化的真諦。 這篇文章相對比較短,三千字出頭,到傍晚六點就寫完了。 依舊讓悲夫他們驚艷︰原來散文還可以這樣寫,寫這麼大的題材。 小說不是講究宏大敘事嗎,咱們散文也可以宏大敘事。 悲夫︰“成了。” 大林︰“看過癮了,原來散文也可以這麼好看。朝陽,我服!” 毛大姐則只是輕輕鼓掌,輕輕嘆氣︰“原來我才是不懂文學的,朝陽,能夠做你的責編,是大姐事業上的高峰,值了。” 大林︰“你是責編,我也是責編。” 大林的橫幅已經掛單位門口,上書︰熱烈慶祝我社編輯孫朝陽同志出任春晚副導演之職。 孫朝陽推著自行車出來,不禁搖頭。 老丁突然叫住他︰“孫主編,有個事情想請你幫幫忙。你不是春晚副導演嗎,明年三十晚上有上面節目,提前透露一下,我請你吃飯。” 孫朝陽色變︰“這可不能說,犯紀律的。” 節目單我知道,但不能告訴你。沒準前腳跟你說了,後腳你老丁就把消息透露給記者,那我和周偉、郎琨,包括整個導演組都得完蛋。 正在這個時候,齊娜和兩個婦女過來,看到孫朝陽,齊娜大叫︰“孫朝陽你當春晚導演了,三十晚上有什麼節目啊?” “對對對,說一下嘛。” “孫主編,李谷一還上不上?” 齊娜︰“快抓住他,抓住他,他要跑了!” 孫朝陽大驚,腳下一蹬,單車少年倉皇而逃。 他用盡全身力氣騎了幾百米,好不容易擺脫了追擊,這才停車喘息片刻。 雨還在下,頭發和衣服都是濕漉漉的,路邊的小水溝也漲了水。 忽然間,孫朝陽看到老丈人正站在水中垂釣,溪水已經漫到他的膝蓋處,估計再等上片刻就會到腰胯。 何水生渾身濕透,繃緊著臉,目光全是專注,宛如天地間一沙鷗。 而周衛國則站在岸上,不住去掏何水生包里的食物,吃得不亦樂乎︰“爹,我能吃點小餅干嗎?” 何水生︰“我兒你吃吧。” 周衛國︰“爹,我能喝你的汽水嗎?” “我兒好乖,喝。” 孫朝陽叫了一聲︰“嘿,嘎子,你亂輩分了。伯父,你快起來,水大,你身上都淋濕了,這麼冷的天,別弄感冒了。” 何水生︰“我身體好,感冒不了。這種天才能釣到雨,孫朝陽你先回去,我正過癮呢.” 老何嘴唇都烏了,身體顫個不停。孫朝陽急得不住跳腳︰“伯父,你再不起來我就要回家把伯母領這里來捉你。” 何水生大駭,繼而極度憤怒︰“孫朝陽你敢,你敢告狀我就讓何情跟你分手。” 話雖如此,但他心中已經萌生退意。 孫朝陽:”伯父,何情進組後馬上就是聯排,要封閉式管理。她什麼東西都沒帶,我單位有事,耽擱了一天。你還是回家收拾一下,我晚上帶過去。馬上就要用的。“ 何水生這才罵罵咧咧上了岸,把吃剩的干糧給了周衛國,帶著全副裝備跳道孫朝陽的自行車後座。 第282章 演播廳和通行證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水生一身都被淋濕了,自然不敢回家。 孫朝陽把他帶回自己院子,急忙泡了杯熱茶,又將自己的干淨衣服找出來給他換上,口中埋怨︰“伯父,你就算要出去釣魚,好歹也得帶上雨衣帽子。畢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真有個三長兩短,讓我們怎麼辦?” 何水生:“帶什麼雨衣,不好看。古詩上說,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穿塑料雨衣算怎麼回事,破壞意境。不穿,堅決不穿。” 孫朝陽︰“這是好看不好看的事嗎?”何爸爸這麼大年齡還犯文青病,得治。 正說著話,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是何媽媽過來了︰“朝陽,朝陽在家嗎,我看到你這邊有燈光了。” 何水生頓時臉色大變︰“孫朝陽我警告你,不許跟我太太說釣魚的事,你的跟我打掩護。” 孫朝陽無奈︰“放心吧,我知道怎麼說。” 何媽媽看到何水生立即柳眉倒豎︰“老何,這都一整天了,我就沒看到過人,你得給我一個解釋。” “我我我,我去朝陽單位了。” “你去朝陽單位做什麼?” 孫朝陽忙道︰“何情整天跟我去央視就沒回家,伯父放心不下,跑我單位去問。等了一天,總算等到人。回家路上還淋了雨。” 陳咭渙澈桑骸罷嫻穆穡俊 孫朝陽︰“伯母,閑話少說,馬上聯排,要封閉式管理。何情去的時候兩手空空,趕緊收拾她的日常用品,我明天一大早帶過去。” 這一打岔才讓何水生逃脫了何媽媽的刑訊逼供。 孫朝陽沒想到八十年代女孩子的化妝品也那麼多,看到手中那一大堆瓶瓶罐罐,腦瓜子嗡嗡的。原來粉底這玩意兒現在就有了,原來口紅也被發明出來了,還十幾種色號,嗯,這個顏色我知道,好像叫姨媽紅。原來卸妝還有專門的卸妝水,還是外國品牌,好像得用外匯券買。對了,洗發水也有好幾種,用來定型的發膠也有了。 早上用來擦手和擦臉的什麼膏也不一樣。 啊,這一盒雞蛋是怎麼回事? 雞蛋是生雞蛋,用蘆葦做的小筐裝著,有十幾個,外殼是焦黃色的,應該是糧食雞蛋。孫朝陽是四川人,口味重,對雞蛋一向沒興趣,覺得這玩意兒沒鹽沒味,還塞嗓子眼。 不過重生到八十年代後,他突然感覺道雞蛋的香味。也不知道是因為是土雞蛋本身就好吃,還是自己年輕後吃嘛嘛香。 孫朝陽︰“肚子餓了煮兩顆墊吧墊吧也行,不過央視那邊也沒炊具啊!我听說有個雜技演員進組的時候帶了熱得快,把宿舍的保險都給燒了。” 何媽媽陳囈饈退擔 廡┘Φ笆歉吻橛美蔥蹲庇玫摹O非菰鄙咸 硌荻際橋  夭剩 乒庥智浚 掛 疽埂L斐シ站茫 ウ舳疾緩謾K裕 諫獻鼻埃 薊嵯饒ㄉ系扒遄霰;ァ恪 孫朝陽感慨,干什麼都不容易。不過,這次彩排不用化妝的。伯母你讓我帶這麼多化妝品和衣服進去也用不上。 何媽媽搖頭說,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對自己的要求。等聯排完,解除封閉式管理,也該給何情做兩套演出服裝,不知道朝陽里認識好的裁縫不。 孫朝陽回答道,普通裁縫怕是不會做演出服,他下來打听打听。 次日,在何媽媽的執意要求下,孫朝陽還是馱著兩大個包裹,坐蔣見生的車去了央視。在去之前,他還是偷偷在行李中塞了個熱得快。就是一根繞著線圈的金屬棒。 用的時候通上電,往裝了水的杯子里一擱,幾分鐘就能把水燒開。無論是泡茶還是煮面條都非常方便。但有一點,得避開用電高峰,否則要出大麻煩的。 後來,帶進去的那一打生雞蛋都被何情煮了,跟鳳飄飄吃了兩天。 和蔣見生同行的還有萊斯莉宋,孫朝陽要帶他們去辦出入證——這也是孫同志這個副總導演的特權之一——蔣見生負責為名下藝人提供後勤保障,而萊斯莉則要為藝人們進行藝術培訓,相當于體育比賽中的教練。 別的明星都是老藝術家,藝術修養深厚,人家自己就能做練習,根本不需要指導。比如語言類節目的幾位相聲小品演員,自己對台詞,遇到覺得不合適不妥當的地方,現場就能改劇本。至于溫州陽光F4,除了何情有這個技能,其他三位都夠嗆。巴彥和鳳飄飄其實有點水,不然也不能到現在還籍籍無名,至于禿鷹,更是從演員轉職歌手,除了聲音大中氣足,其他方面顯得挺業余的,這些都需要萊斯莉幫他們臨陣磨槍。 聯排沒幾天了,從今天開始,確定下節目的明星們都要陸續進組,央視演播大廳開始熱鬧起來,已經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出現。孫朝陽端詳了半天,卻不太想得起那些老明星的名字。畢竟那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心中感慨了一番,拿起萊斯莉和蔣見生的照片去找相關單位,做證件、蓋章,齊活兒。 忙完這一切,蔣見生和萊斯莉卻不見了。 央視的大褲衩樓還沒有建,地盤卻大。孫朝陽找了半天,就听到旁邊琴房里傳來歌聲︰“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脈……”他心中一喜,忙推門進去,就看到F4齊聚屋中,萊斯莉正在給他們做指導。 萊斯莉本是個放蕩不羈愛自由的人,平時做鮮艷的多巴胺裝束。但考慮到今天是來央視,要見到很多藝術界的大明星和老前輩。他不敢造次,把爆炸頭剪了,牛仔褲換了,機車皮夾克脫了,高跟鞋換成了三節頭。一身藏青色中山服,三七開偏分。 這一意粒   翥等環 終饉翁們逍愫悶 粒 老∮械閼毆俚哪Q 鐘械閬窈笫賴募父雋髁棵饜牽 媸腔 謊納倌輟 這不是挺好的嗎,以前為什麼要做殺馬特打扮,真是不理解他的思路。 萊斯莉正在彈鋼琴,他突然停下來,轉頭看著禿鷹︰“你吼我?” 禿鷹有點莫名其妙︰“宋老師,我什麼時候吼你了?” “那你為什麼唱那麼大聲?你對我有意見。” “我沒吼啊。”禿鷹委屈。 “怎麼沒吼。”萊斯莉一躍而起,雙手抓在自己胸前,情緒激動︰“你唱那麼大聲,不不不,你不是唱歌,你僅僅是在用聲帶發聲。在我看來,用聲帶發聲的都是在吼,都是不尊重我。” 禿鷹有點懵,不住用手摸自己腦門。 萊斯莉︰“外行人,你就是個外行人,你要學會用靈魂唱歌,用胸腔唱歌,用顱腔唱歌。不不不,你沒有靈魂的。在此之前,你得用丹田,丹田懂嗎?” 禿鷹︰“丹田我懂的。”這回他明白了。 “不,你不懂。”萊斯莉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肚臍眼︰“臍下三分為丹田。咦,腹肌練得不錯,我原諒你一次。” 其他三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難受。 第283章 馬季老師,李文華和趙炎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萊斯莉問︰“距離聯排還有幾天。”听鳳飄飄說還有六天後,他點點頭︰“禿鷹,你底子好,音色也不錯,舞台感覺也很棒,就是唱歌太外行,習慣用聲帶發聲。不過不要緊,還來得及,我幫你糾正過來。” 禿鷹︰“謝謝宋老師,啊——” 我們的宋老師又有匪夷所思的行動,他突然用左手摸住禿鷹的丹田,右手抓住鷹老師下巴︰“下巴別動,別動,上頜微微抬起。對對對,就這樣,你可以開始唱了。” 禿鷹︰“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動身……動……” 萊斯莉宋︰“放松,禿鷹你身體放松,想象自己已經變成天空中的一片雲,松弛下來。” 鳳飄飄︰“烏雲。” 禿鷹老師皮膚本黑,又常年拍外景,一身皮膚看起來跟小麥似的。 頓時,巴彥哈哈大笑。 萊斯莉狠狠盯著鳳飄飄︰“你很討厭你知不知道,巴彥,別理睬她。” 宋老師對男生態度和藹,卻看不慣女同學牙尖的模樣。 他繼續調教禿鷹︰“好,就這樣,唱唱唱,習慣了就好,形成肌肉記憶之後,你就知道怎麼改掉用喉嚨唱歌的習慣,你唱歌也會非常好听。” 于是禿鷹老師開始練習,何情則用鋼琴給他們伴奏。 按照萊斯莉宋的計劃,這個練習禿鷹早晚都要做五十次。 孫朝陽興致勃勃第在旁邊看。 很快,禿鷹的五十個練習做完,萊斯莉又有了新花樣,拿出來一根筷子讓計春化咬住,但筷子不能觸踫口腔里的任何部位,讓他哼歌,五分鐘。 還別說,禿鷹咬著筷子哼了一聲,就驚喜地叫出聲來︰“日怪了,我一哼,丹田自己就開始用力。宋老師這個辦法真好。” 萊斯莉哼了一聲︰“聲樂發展到現在已經幾百年歷史,早就形成了一整套科學的訓練方式。你好好練習,不要你用的興趣愛好來質疑我的專業素養。” 他又道用這一招長期練習,也可以改掉用喉嚨唱歌的習慣。他有一百種訓練方法,時間緊迫,打算都招呼在禿鷹老師身上,總有一款適合你,咱們來一個窮舉。 老計自己在旁邊練習,萊斯莉則又開始指導其他三人排練。 孫朝陽不方便打攪他們,就把通行證交給萊斯莉,跟何情擠了擠眼楮,出門去了導演組,看看今天那邊有什麼工作。 春晚導演組三人中,周偉負責全局,主要工作是協調各級關系,高屋建瓴。而郎琨是學作曲的,在央視干了幾年導演,現在的分工是負責歌舞、傳統戲曲,另外還是場務、調度什麼的,偏技術方面。至于孫朝陽,也藏了個拙,管內容那塊,主要工作是選節目,確定誰上誰不上。 因為他是大作家,所以也負責語言類這塊。 語言類節目主要包括相聲、小品和啞劇,北京天津市相聲重鎮,所以,接到通知後,到下午的時候,演員們都陸續過來了。 先到的是馬季和李文華。 馬老師很幽默一個人,胖乎乎的,親和力爆表,抓住孫朝陽的手就搖個不停︰“孫作家,我看過你的書,尤其是那部《棋王》,里面寫吃的,真是絕了,看得我呀,那叫一個饞。我就在想,能夠寫出這種東西的人應該是個活潑開朗熱情的青年人,換成中老年人,寫不出這種鮮活勁兒。《宇宙牌香煙》這個本子我打磨了好幾回,回回都被導演組槍斃。看了你給我改的本子,我倒是嚇了一跳。” 孫朝陽有點激動︰“馬老師,我勸你還是別看我的小說了,不然晚上忍不住加餐,吃出毛病了,我可負不起責任。您怎麼就嚇了一大跳呢?”馬季先生胖,有三高,晚年的時候一直被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壓困擾,還是要善意地提醒一下。 馬季笑道︰“相聲什麼最重要,是本子。咱們說相聲的,從拜師開始,就得學鼠來寶,唱太平歌詞,都是老本子。但老本子有個問題,畢竟是舊社會的東西,格調不高,上不得大雅之堂。如果在春晚舞台說那些,搞不好剛一下台,就被捉去關監獄里了。新社會就得說新東西,完全低俗,搞笑是搞笑,但不利于相聲的推廣。所以,這個本子我反復推敲了許多回,腦袋都改疼了。結果你直接把本子給我寫好了,嗨,真是無一不合我心意。我看到的時候就嚇了一跳,這孫作家怎麼跟我肚子里的蛔蟲一樣。” 孫朝陽心中暗笑,我不就是里肚子里的蛔蟲嗎,口頭卻謙虛道︰“我也是第一次看相聲本子,胡亂改了些。如果馬老師覺得有地方不好,咱們再琢磨琢磨。” 馬季︰“不琢磨了,恰恰好。哎,不愧是大作家啊,寫得真好。” 旁邊,李文華插嘴調侃︰“小馬,人大作家給你寫本子,你得給稿費啊。” 李文華是二十年代生人,如今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年林比馬季大十來歲。他的師傅是馬三立,而馬季的師父是侯寶林。 而馬三立是侯寶林的叔叔輩,所以李文華就喊馬季一聲小馬。 今年春晚相聲演員中,李文華輩分最高,他又是捧哏。相聲演員中,好的捧哏稀缺,人人都得捧著供著,份兒錢也拿得最多。他今年的節目是相聲搭檔是姜昆,姜昆單位有事,要晚上才到。 兩人合作過幾年後,姜昆的搭檔換成唐杰忠。 孫朝陽很喜歡唐杰忠,尤其喜歡他身上的儒雅之氣和不溫不火從容淡定的表演風格。不像二十一世紀的小劇場相聲,驚咋咋地,過猶不及。 馬季的捧哏搭檔趙炎道︰“是啊,馬季同志得給稿費。” 馬季︰“去去去,你跟我是一伙兒的,我給稿費,你也得出一份兒。孫作家,感謝你給我改的本子,我就不折騰了,照那個說就是。” 相聲演員都通人情世故,人也熱情。不片刻,孫朝陽就和他混熟了。 相聲演員講究的是台上無老少,台下論輩分。 不過,今天大家都很高興,輩分就不論了。趙炎是年輕人,閑著無聊,就提議大家搞個節目,樂呵樂呵,李文華出題吧。 李文華道︰“有大作家在場,哪輪到我班門弄斧,朝陽你出個題目。” 孫朝陽也是少年心性,笑道︰“好,那咱們造句吧。我的題目是用‘他是‘加一個字組成一句話。接下來一人加一個,直到加不下去為止。” 李文華︰“他是啥子呢,他是人嘛。” 孫朝陽︰“他是人。好,馬老師,他是人,加一個字。” 馬季︰“他就是人。” 孫朝陽︰“加一個字,趙炎老師你來。” 正在這個時候,有兩人走進屋︰“出了什麼事情,這麼熱鬧?” 孫朝陽抬頭,驚喜,進來的是朱時茂和陳佩斯。 第284章 朱陳配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客觀地說,孫朝陽長相普通,好在個子不矮,加上插隊和在車間的體力勞動,身材勻稱,外表還過得去。 但其他相聲演員因為職業的關系,對外表有一定要求——不能太帥——要有特點,你要麼胖要麼瘦,必須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最關鍵一點,要有親和力,讓人看了喜歡。 所以說,屋中眾人和帥氣二字基本是絕緣的。但朱時茂一進來,就讓大家眼前頓時一亮,心中忍不住贊了一聲“真是一個美男子啊!” 老茂個兒很高,國字臉,濃眉大眼,一臉正氣,標準的東方古典審美。和《牧馬人》時相比,他胖了些,舉手投足更有一種瀟灑的風範。 八十年代的男明星相貌都是這種標準,要求的是英俊和正氣。比如同一時期的唐國強、周里京,還有後來《三國演義》中與何情演對手戲的周瑜。三國演義中的趙雲,都帥得慘絕人寰。周瑜周都督當年很受女青年歡迎的,收獲了無數情書。單位很多人也想給他介紹對象,結果人家對婚姻根本沒興趣,直接回一句“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拿來結婚?”這思想已經是非常超前了。 或許是因為孫朝陽就是那個年代的人,天生就能接受這樣的審美,對于後世流量的花兒一樣的少年,有點腹誹。 老茂今天穿了一件薄羽絨服,這在八三年已經是相當的摩登了。 他旁邊的陳小二也高大,就是體型顯得有點圓。身上的夾克衫也繃緊了,腦袋上還帶著一頂毛線織成的導演帽,搞不好是從他父親陳強那里順的。 朱時茂現在正紅,相比之下,陳小二卻還是無名之輩,要等到明年春晚之後才打響名號。陳佩斯因為父親是知名演員南霸天的緣故,入行也早。從七十年代起就開始演電影,在《歸心似箭》中演警察隊長。歸心似箭在電影史上名氣不大,但主題歌在八十年代卻非常流行,歌詞也好“雁南飛,雁南飛,雁叫聲聲心欲碎……盼歸,盼歸,莫把心揉碎……” 陳佩斯還演過《夕照街》和《法庭內外》等多部影片,但都是配角。要等到八五年《父與子》的時候才擔綱主演。 馬季認識他們,招呼道︰“二子,小朱,你們來了,介紹一下,這位是著名作家,也是負責語言類節目的副總導演孫朝陽孫三石同志。” “哈哈,原來您就是孫三石,你的小說我都讀過,好看。”朱時茂很儒雅,和孫朝陽握手,笑容很開朗。 陳佩斯也握手,不過,他的心思卻在另外一處︰“馬季、趙炎,你們剛才玩什麼呀,算我和老茂一個。” 說著話,就一屁股坐下去,摘掉頭頂的帽子,一頭烏黑的長發。 但這一頭秀發卻保持不了多久,到後年《主角與配角》的時候都要剃掉,跟程序員一樣,實慘。 李文華笑著把游戲規則說了一遍,陳小二就來了興趣︰“好玩,好玩,老茂,你來接。” 朱時茂︰“我先看看你們怎麼接,熟悉一下規則。二子,你來。” 陳佩斯想了想,道︰“他就不是人。” 從陳小二開始,事情開始亂套。 李文華︰“他媽就不是個人。” 馬季;”我爸媽就不是個人。“ 相聲演員拿自己父母開玩笑是職業需要,上了舞台,你總不可能說觀眾的爸媽吧,不被打才怪。想來想去,只能說自己父母或者搭檔的父母咯。 孫朝陽︰“是你,怎麼說起我來了?老茂你來。” 朱時茂是個穩重的人,覺得這樣不好。 二子扯了他一下︰“老茂,別端著呀,玩玩而已。” 朱時茂無奈︰“我爸的媽就不是人。”他替親媽罵婆婆,嗨,這什麼跟什麼呀? 趙炎︰“我爸的後媽就不是人。” 孫朝陽︰“陳佩斯老師,該你了。” 陳小二抓了半天頭皮,才憋出一句︰“他奶爸的後媽就不是人。” “哈哈,哈哈!”所有人都在暴笑。 陳佩斯︰“好玩,太好玩了,孫導,您再出個題目,咱們玩玩。“ 孫朝陽︰“要不,玩個成語接龍吧。“ 李文華︰“要得,要得。“ 孫朝陽︰“我先出題,閑雲野鶴。“ 這是向往的生活中蘑菇屋的成語接龍陷阱,在他有心的引導下,等陳佩斯說出“去去來來”之後,孫同志眼楮亮了,好家伙的,等的就是你。就搶先念道︰”來者不善。“ 李文華︰“善者不來。“ 馬季︰“來者不善。“ 朱時茂︰“善者不來。“ 死循環開始。 一口氣循環了兩輪,正義臉的老茂忍無可忍,笑得趴在沙發上︰“玩不下去了,玩不下去了。” 馬季︰“朝陽,你太懂得幽默了,沒啥說的,以後幫我寫本子。” 第285章 封閉管理的日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到了晚間,確定上春晚的語言類藝術家們也陸續到了。孫朝陽也看到了青年時代的姜昆,兩人倒是聊得到一塊兒。這大概是因為他們都是同齡人,而且都有插隊當知青的生活經歷。 不過,姜昆下鄉插隊和孫朝陽完全是兩回事。人家去的是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大平原大機械,生產生活條件不知道比西南地區農村好多少。 孫朝陽插隊的地方是在山區,吃水都惱火,需要用人一擔一擔挑,每次都要走半個多小時。 而且,姜昆去兵團不幾天就成為文藝骨干,到處演出,日子不知道過得多爽。 六七十年代知青下鄉插隊也是要分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幾個大城中,北京知青去內蒙古兵團黑龍江兵團,上海知青去西雙版納,成都知青去西雙版納。而孫朝陽這種小城市青年只能去老少邊窮普通地區。 前兩年文學界流行知青文學、傷痕文學,作家在小說里控訴社會的不公,自己好好的一個城市青年竟被發配到農村,吃了幾年的苦。孫朝陽對傷痕文學是很不以為然的,你們這些城市小布爾喬亞不過是到農村兩三年,就要死要活,農村八億農民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人家不活了?而且,知青下鄉,當地老鄉把最好的房子讓給你,把最好的地讓你種,把自己的口糧勻出來給你吃。你不知道感恩,還寫文章控訴,做人可不帶這樣的。 對了,知青下鄉還睡當地農村女孩子。到返城的時候,褲子一提就跑了。回城後,你還寫文章懷念自己的青春,說什麼“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這是連人都不做了。 孫朝陽回憶起插隊的日子,倒不覺得有什麼需要控訴的,他只是覺得好玩。至于辛苦,辛苦啥啊,留城下車間勞動就不辛苦了?人活在世上,總是要吃些苦的。唯獨吃了苦,才能感到生活中的甜,才是真正的人生。 和別的返城知青滿腹怨氣不同,姜昆說起知青歲月卻很滿意,說他當時還真有點舍不得回來。不過,文藝工作者需要大城市上班,服從組織安排。 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姜已經是相聲協會主席還是什麼,被人黑得厲害。其實,他身上也沒有什麼好攻擊的點。年輕時候的他相聲說得不錯,比如《虎口遐想》就很經典。八三年的時候,他是春晚主持人之一,水準也很高。後來年紀大了從事行政工作,業務能力退化這也很正常,人都有老的時候,能夠長期保持藝術青春的人並不多。自然規律,無可抗拒。但不得不承認,姜昆在推廣相聲,把相聲做到雅俗共賞這事上是做出不小貢獻的。 可惜今年春晚劇組沒有邀請馮鞏,那也是個相聲大師,孫朝陽最喜歡的藝術家之一,尤其喜歡他的電影。感覺馮先生的電影比相聲說得好太多了,“觀眾朋友們,我想死你了。”實在讓人受不了。 今年啞劇大師王景愚依舊會上央視春晚,也是個妙人。和節目上一言不發不同,老王一進組就啪啪啪啪說個不停,逗得大家笑個不停。 唯獨游本倡老爺子話不多,喜歡在旁邊當听眾。听得累了,就回房間看書念經搞封建迷信。 孫朝陽在何情那里煮了雞蛋給老爺子拿過去,問︰“老游,你是吃齋的,雞蛋算不算素?” 半夜里大家都餓得不行,游老爺子排完戲也頂不住。他翻了翻隨身攜帶的幾本佛經,半天才道︰“雞蛋算是素。” 孫朝陽問他原因,老爺子回答說,小雞要從雞蛋里孵化出來不假。但雞蛋本身是沒有生命的,何況咱們平時吃得雞蛋都不是受精卵。真要比擬,就好像是月信,你總不可能說月信是生命吧。 孫朝陽點頭說,有道理。 游老爺子又道,按照國家法律,嬰兒在脫離母體之前就不算生命。所以,打胎人流什麼的不算殺生。 孫朝陽絕倒︰“吃個雞蛋你扯這麼多,看來吃齋念佛也要遵守基本法啊!” 孫副導演負責語言類節目,成天泡在相聲小品演員堆里,很快樂。 同時,歌舞類節目單演員也陸續進組。有李谷一有奚秀蘭有殷秀梅有郭頌,還有朱明瑛,都是大佬。 蔣見生拿到通行證後,時不時過來給名下藝人送給養。看到這麼多著名歌唱家,仿佛看到能下金蛋的鳳凰,眼楮都紅了。遍挨個上去搭訕,問人家最近有沒有新歌,什麼時候出新專輯。我是溫州陽光音樂公司的總經理,也許我們可以合作合作。 老蔣能說會道,大伙兒對他都有好感,然後拒絕了。 蔣大衛也來了,都是老哥們兒,他的節目也是孫朝陽親自選中的,不帶半絲猶豫。 去年他們一起去老山前線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再次見面,都非常驚喜。相約等到聯排之後,結束封閉式管理,二人去館子喝一台大酒。 沈小岑來拜訪孫朝陽,她听說自己的節目是孫副導演第一個挑中的,很高興。進組的時候帶了些熱帶水果,主要是芒果,滿滿裝了一大網兜。 這年頭芒果可是高級玩意兒,當年東南亞某國元首來拜訪教員的時候,做為國禮奉上。這個新聞還刊登在人民日報上,于是,全國人民就知道芒果是啥。 于是,芒果就做為兩國友誼的象征開始了全國巡展。可惜這玩意兒畢竟是鮮貨,不兩月就發黑腐爛,那麼怎麼辦呢?于是,就讓某著名雕塑家用蠟一比一還原做了一大堆冒充,反正就是個意思。 沈小岑演唱的歌曲《請到天涯海角來》後來是海南省的省歌,就好像《相親與相愛》之于山東嗎,《彩雲之南》之于雲南,《瀏陽河》之于湖南。等等,湖南省歌不是辣妹子辣嗎?還是“ど妹子要過河,哪個來背我?”後世但凡有女歌星在舞台上唱這句,下面的觀眾就會異口同聲回答︰“我我我,我我我。” 芒果孫朝陽是不吃的,二十一世紀的時候,他每年冬天都會和老伙計一起去四川攀枝花越冬。那地方四季如夏,三九天二十六度。去那里度假住農民房,一百塊錢一天包吃包住,很劃算。當地老鄉漫山遍野種著芒果樹,二塊五一斤,比紅薯還便宜。他天天吃,吃傷了。 于是,孫朝陽就把沈小岑送來的芒果都給了何情。 其結果是,萊斯莉吃過敏了,臉上起了疹子,搞得很煩。 讓他更煩惱的是,很多歌唱家來蹭課,嚴重影響了對禿鷹的調教。 一個優秀歌唱家身上的什麼器官最重要,或許有人說是嗓子。不,最重要的是耳朵。你必須得有一對能欣賞美的耳朵,能夠听到一個音符的時候就能瞬間知道這是什麼音什麼調。 所以,歌唱家都要訓練音準,“多來密法索”唱,用鋼琴來正音。 這是基本功,每天都要練的。並不是說你都是五絕了,就不打坐練氣,不練筋骨皮。郭靖如果不是江南七怪給他打下基本功,也不可能成為北俠。 第286章 各司其職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事情是這樣,蔣大衛不是來找孫朝陽聊天嗎,正好看到萊斯莉給計春化做發音練習。 央視進來了這麼多音樂家,設備頓時緊張起來,尤其是鋼琴,他們每天都要用的,常常是一個樂器前有好幾個人等著。孫朝陽好歹是副總導演,利用手上的便利,搶了台鋼琴和一間琴房。 蔣大衛一看,嘿,這里有琴,好得很,我每天過來用。小宋,你彈琴啊,幫我做發音練習。 萊斯莉見他是孫朝陽的朋友,而且人家又是大名鼎鼎的人民藝術家,剛開始的時候還很高興,說道︰“是我的榮幸。” 蔣大衛發音練習,萊斯莉也在教禿鷹唱歌。他听了一節課,又嘿一聲,這哥們兒藝術水平很高啊!來來來,也給我上課堂,磨磨我的演唱技巧。 萊斯莉在中央音樂學院指揮系讀書的時候,同學都是如譚盾、葉小剛這樣的人尖子,他們在未來幾十年會成長為中國古典交響樂的大師。同學如此了得,小宋同志也不差,音樂素養是相當的深厚。 那就上唄。 蔣大歌星天天朝萊斯莉這里鑽,其他人發現不對,也跑過來,一听課,都是驚嘆,也要求萊斯莉給自己上課。 于是宋同學竟成了一眾著名演唱家的私教,名聲大噪。 不過,因為他要教禿鷹,加上芒果過敏,漸漸就不耐煩了。偏偏來的又是名人,不好發作。 萊斯莉宋是位好老師,擅長教徒弟。禿鷹經過他幾日的糾正,歌聲竟奇跡般地好听起來,一展歌喉,自帶混響。 喜得萊斯莉的小拳拳雨點般落到禿鷹老師背上︰“老計,老計,你是個天才,曉得伐,你是個天才。” 孫朝陽這邊的語言類節目且不論,周偉和郎琨那邊也走上正軌。 實話說,周偉這人對于藝術那是十竅通了九竅,還有一竅不通。正因為不懂,索性就當了甩手掌櫃,任由孫、郎二人自由發揮。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跑去電視部找老首長叫苦,要設備要資金要物資,要這樣那樣的政策。然後拿著雞毛當令箭回台里和領導扯皮,繼續要物資要裝備要政策。 藝術家們陸續到位,上百人吃喝拉撒住挺麻煩。八十年代人們的生活條件還差,伙食團一星期才吃一回肉。周偉要到物資後,大手一揮,這些藝術家都是人民的財富,不能虧待了,每天必須吃一次肉。沒有肉,豆腐也得跟上。還有,蔬菜水果也得擺桌上。牛奶有沒有,沒有啊,弄點奶粉過來。關于演員們住宿條件差的問題,必須給我解決好了,一人一床,棉被都必須是新的。沒有啊,沒有我去問上級要。 這次春晚必須辦好了,不辦好我就不痛快。誰讓我不痛快,我就讓誰一輩子不痛快。 老藝術家們行政級別高,生活條件優渥,這些也不算什麼。但雜技組和武術隊的人都是苦孩子出身,不少人營養都不是很好。剛進組的時候,很多娃娃臉都是青康康的。吃了幾天飽飯,又有肉,小伙子小姑娘的臉色頓時變得紅潤,叫人看了心頭喜歡。 不過,還是出了點事。武術隊那個練詠春的,上次不是還想和禿鷹過招嗎,他運動量大,餓得快,半夜里就去伙食團偷奶粉吃。偷到後也不沖水,抓起來直接朝嘴里塞,這就留下了證據。 被抓到後,听周偉說要趕他走,哭成了淚人兒。孫朝陽去說情,提醒周偉道,老周,這事按理應該嚴肅處理。但春晚關系到你我的臉面,鬧出這麼個丑聞,傳出去難免被有心人利用,把矛頭對準你。人年輕的時候誰不犯點錯,我以前插隊的時候也胡鬧,偷過生產隊的玉米棒子,沒辦法,太餓了。咱們都是挨過餓的人,能夠感同身受。錯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改了就好。 如果因為一點小錯,就毀掉一個人前程,實在沒必要。 我們應該常懷憐憫之心,要寬容。 給個機會。 周偉沉默了片刻,說︰“罷了,不計較了,就是太氣人。” 然後,禿鷹主動跑去挑戰那哥們兒,以詠春對詠春,把那人打得滿地找牙。 郎琨干得很不錯,所有的場務,從人員的配合到設備調試都是他在搞。 他明面上是負責歌舞那塊,其實更多的是干技術。 郎琨把所有節目做成了表格,上面從每個節目的演出時長到相關工作人員每走一步需要多少時間都精確到秒。 很有後世數字化管理的味道。 現在很多節目都還沒有最後確定,即便到春晚前幾天,說不定還有節目會被臨時拿下。 所以,表格上還空了不少地方,等著以後填上。比如孫朝陽為何情就留了個時間段,用來唱新歌。至于新歌是什麼,他還沒有確定,反正還有兩個多月,慢慢弄。 央視是個大平台,這個節目調動了那麼多資源,郎琨飛快地成長起來,初露綜藝名導風範。 一切都在緊鑼密鼓地推進,準備迎接幾日後的彩排。 蔣見生來了︰“朝陽,準備一下,咱們要去hK了,萊斯莉也要一起去。” 孫朝陽驚訝︰“這麼快,我還以為要等一段時間呢!我這邊馬上就是聯排,一走,那不是亂套了嗎?” 蔣見生︰“離開你孫屠戶,還吃帶毛豬?你們導演組那麼多人,誰不比你工作經驗豐富,你還走不了?護照辦下來不容易,hK那邊的活動也不可能等人。廢話少說,收拾東西走人。另外,你和萊斯莉還要去面簽,我真擔心你們過不了。” 八十年代出去的手續很麻煩的,需要單位出證明,還需要跑不少相關單位蓋章。 這些因為有蔣見生幫著辦,倒不折騰,他父親的香火情分還在,人家多少要給點面子。但去hk卻要面簽,沒辦法,這個時代,hK畢竟還是英國的殖民地,需要去英使館走一趟。 孫朝陽不滿︰“hK是我們的,我們去自己的地方,要什麼手續,我不服!” 蔣見生︰“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快去通知萊斯莉啊。你不是要簽張明敏的新專輯嗎,萊斯莉負責藝術那一塊兒,你又不懂音樂。” 第287章 東方之珠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孫朝陽翻臉︰“我不懂音樂,我不懂音樂,何情那幾百萬盒磁帶的銷量擺在那里,主打歌誰寫的?” 蔣見生︰“好了,你寫的你寫的,你是大音樂家。你就好像是天龍八部里的王語嫣。” 孫朝陽問︰“怎麼說?” 蔣見生︰“王語嫣天下的武功無一不識,無一不通,可就是使不出來。” 他的主業是做音樂,副業是干通俗文學,金庸也是讀的。 孫朝陽臉色還是難看︰“你的意思是我打嘴炮咯?” “行了,行了,快去跟何情告個別,把萊斯莉帶走吧。”老蔣推了他一把。 听說孫朝陽要去hK,這可是很了不起的。何情很高興,然後又煩惱︰“朝陽,你一個人在外面,餓了凍了怎麼辦,現在天氣又降溫。我現在又在封閉式管理,都沒辦法給你收拾行李。” 孫朝陽︰“hK熱得很,你以為是在北京啊。我一個大老爺們兒,還怕那些。再說了,蔣見生也去的,到地方有人接待,生活上沒有問題。對了,你想要什麼,我給你帶。” 何情說她沒什麼想要的,別麻煩了。孫朝陽想了想,點頭,也是,沒啥可買的。 幾十年後,中國將成為世界工廠,工業總產值相當于G7的總和,什麼東西沒見過,什麼東西買不到?說句實在話,他不覺得現在還有什麼商品能引起自己的購物欲望,除了房子。 卻不知道,何情的神色微微有點失望。 直男真要命。 孫朝陽去找萊斯莉,剛推開琴房的門,就看到不可思議一幕,禿鷹的嘴大張著,宋鐵柱正將右手食指伸進他嘴里。 孫同志很尷尬,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當我沒來,你們繼續。”就要關門離開。 萊斯莉大怒︰“孫朝陽你站住,我這是在給老計做發音練習。” “是是是,練習,練習。”孫朝陽還要走,宋同學一把拉住他,氣呼呼道︰“真的是練習,要想養成腹腔發音的習慣,除了咬筷子,還可以將一根手指懸空放口腔中。手指不觸踫口腔任何地方哼五分鐘,這樣口腔就打開了,不會再用喉嚨唱歌了。” 萊斯莉又說,其實發音練習有很多技巧的,唱歌的時候還可以用勺子輕輕壓住舌根……雲雲。 孫朝陽這才恍然大悟,感慨,專業啊! 听說要去hK,萊斯莉很高興,也顧不得調教禿鷹,收拾好東西一溜煙跟孫朝陽和蔣見生跑了。 出國,到hK也不算出國,其實挺麻煩的,先是要去使館面簽。 孫朝陽三人拿了護照,排長隊,終于見到簽證官。 簽證官照例問問題,問他們干什麼工作的,月收入多少,家里還有什麼人,結婚沒有,有孩子沒有。去多久,為什麼去,那邊有邀請函沒有。 之所以問這麼多問題,其實就是怕你有移民傾向。 甦朝陽是國家干部,一家老小都在國內,有足夠多的羈絆,自然很順利地拿到簽證。 老蔣自己有兩家公司,羈絆也夠,一樣順利。 萊斯莉就有點麻煩,小伙子一個,收入也不高,但學歷卻足夠,鬼知道你是不是去打工的,要拒。 宋同學就惱了,叫道,我滯留hK做什麼,那里又沒有我喜歡的人。我的愛情在大陸,人沒有愛情,就好像魚沒有水。雖然說我的愛情不為俗世所容,但我心中有自己的堅持。 簽證官看了看他,深重地嘆息一聲︰“我懂,恭喜你,你的簽證通過了。” 使領館一條街有很多換外匯的小販,孫朝陽和蔣見生去問了一下。人命幣和美元的匯率是三比一,和港紙的匯率是十比七。 那就換唄,他換了一千塊。老蔣有點凶猛,換了六千,也不知道想干什麼大事。 萊斯莉同學有點慘,換了二十塊。孫朝陽嚴重懷疑他要耍賴皮,蹭自己和蔣見生的飯。 八十年代因公離開大陸有件事情很妙,國家要發錢的。 蔣見生的雜志社不是掛靠了一個上級單位嗎,人家給三人發了服裝費,一人三十塊錢,相當于一個月工資了,說是讓大伙兒一人買一套西裝。不然,你穿著舊中山裝,爛皮鞋在外國街頭一站,那不是破壞國家形象嗎? 但等真西裝革履出了國,大家才發現外國人不是這麼穿的。因此,那一時期,但凡看到街上穿著不合身的西服的黃種人,絕對是大陸同胞。 孫朝陽可不穿這玩意兒,搞得像買保險的,關鍵是西裝穿身上不舒服。 萊斯莉也拒絕穿西裝,說西服不好看,他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還有,西裝穿髒了一洗,料子都要起泡,墊肩也塌了,看起來像什麼話,他就不像話。 于是,出發那天,孫朝陽就弄了件薄羽絨服朝身上一套,腳上還穿著拖鞋,一副要去洗浴中心的架勢。萊斯莉則戴上爆炸頭假發,,戴上紅色邊框眼鏡,蔥綠色褲子,紅色低跟鞋。 西裝筆挺的蔣見生忍無可忍︰“鐵柱風流朝陽狂,翩翩蝴蝶正當行。” 老蔣帶了好多行李,都是空箱子,打算去hK大采購。他筆記本還有個長長的清單,上面全是四大姑八大姨的名字。另外,方便面也裝了一大口袋。 孫朝陽︰“老蔣,你那麼有錢,咱們直接下館子,吃啥方便面呀。” 老蔣︰“吃不起,吃不起。” 飛機起飛,是波音707,這機型是當時最高級的交通工具。八十年代,美帝還沒產業空心化,制造業正強。波音飛機還沒有飛著飛著就掉門掉起落架的問題,坐起來很舒服。 餐食也好,老蔣在頭等艙又是抽煙又是喝酒,別提多享受。 唯一的意外是起飛的時候萊斯莉很緊張,都發出狗叫聲,額頭全是冷汗。 孫朝陽有個毛病,一坐飛機就瞌睡,尤其是起飛的時候,更是困得不行。就讓空姐拿來毛毯開始打盹,直到被萊斯莉戳醒︰“hK到了,真美。” 孫朝陽通過窗戶朝下面看去,風景是不錯。正是黃昏,萬家燈火,有山有水有高樓大廈,海灣里好多船。他忍不住唱道︰“小河彎彎入海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東方之珠,我的愛人,你的風采是否依然。月兒彎彎的海港,夜色深深燈火閃亮。東方之珠,整夜未眠,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 “讓海風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淚珠彷佛都說出你的尊嚴,讓海潮伴我來保佑你。請別忘記我永遠不變,黃色的臉。” 何情春晚的另外一首歌有了。 第288章 落地HK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咦,這歌不錯啊。”萊斯莉直起了身體,他掏出筆記本要記錄。 無奈飛機正在降落,空姐讓大家把手頭的物件都放好。 孫朝陽︰“別急,等下去了酒店咱們慢慢弄。對了,你說我們讓何情在春晚唱這首歌怎麼樣?” 萊斯莉︰“當然好了,這歌真好。” 旁邊,蔣見生疑惑︰“朝陽,听你這首歌是寫hK的,和春節聯歡晚會主題不搭啊。你寫的那首《相親相愛》主題是山東,好歹跟合家團圓契合,這歌好像說的是hK歷史,跟年三十沒任何關系。” 孫朝陽笑了笑︰“等到酒店再說,你看萊斯莉都這樣了。” 隨著飛機的降落,萊斯莉再次緊張地抓住扶手,口中發出狗叫聲。 hK的啟德機場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機場之一,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架飛機起飛降落。而且,因為地勢關系,飛機降落條件極差。甚至還需要從兩棟大廈間穿過。 有鑒于此,後來hK在海上填出一塊平地,弄了座新機場。 現在是傍晚,空中氣流紊亂,顛簸得厲害,等到飛機停穩,萊斯莉已經被驚出一身大汗。 他們下榻的酒店位于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方,坐在的士車上,蔣見生和萊斯莉被燈火輝煌的亞洲金融中心給震住了,都扒在窗戶前使勁朝外面看。 孫朝陽也覺得挺新鮮的,倒不是覺得hK有什麼了不起,感覺跟後來的成都差別不大,都是樓房都是鋼筋混凝土建築,挺沒意思的。唯一新鮮的是,街上人多,好熱鬧。不像幾十年後,一到夜里,路上鬼子影子都沒幾天。社畜勞累了一天,躺家里床上刷手機不美嗎?你想買什麼,動動手指,外賣、網購直接送到門口,用不著上街那麼麻煩。 不得不說,此刻hK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對老蔣和萊斯莉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等到了酒店,看了看周圍環境,孫朝陽皺起了眉頭,這哪里是大酒店,純粹是小招待所。附近全是鬧哄哄的小巷,滿街商販店鋪,霓虹燈從晚上就開始閃,一直要閃到天明,根本沒辦法睡覺。 房間位于二樓,髒亂差,有點像筒子樓。 三人禁不住驚呼︰“這屋子怎麼這麼小,螺絲殼一樣。” 一共開了兩間房,萊斯莉因為個人原因獨居一室,孫朝陽則跟蔣見生擠。房間面積估計只有幾平米,放上兩張床就沒騰挪空間,衛生間只容一人,踫到大胖子,搞不好卡里面。 時不時還有蟑螂威風凜凜張牙舞爪,嚇得萊斯莉花容失色。 蔣見生臉色難看起來,說︰“姓倪的可惡,分明就是瞧不起人。” 他是何等身份,坐擁兩家大公司的老板,每年幾十萬進項。行政級別也高,在內地出差,住的都是香山飯店、和平飯店這種大酒店。內地的酒店環境自然不用多說,大多位于風景區和城市最佳地段。 住這種像小縣城五毛錢一晚的地方,他接受不了。更重要的是,老蔣感覺自己受到了輕視。 孫朝陽︰“可以了,這在hK已經算是可以了,本來黃先生要安排住宿的,你偏偏要听倪老板的,我們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吝嗇。” 他口中的黃先生叫黃玉郎,乃是hK著名漫畫家,玉郎集團老板。他對孫朝陽的《尋秦記》很感興趣,想買版權漫改,聯系上了《今古傳奇》。尋秦記的版權都在孫朝陽手上,跟今古傳奇沒有任何關系,但蔣見生還是很樂意促成此事。 所以,一行三人的邀請函是玉郎集團發出的。 黃先生很看重這次漫畫改編,承諾負責安排三人在港所有行程,訂的是維多利亞港最高檔的五星級酒店。但就在這個時候,老蔣卻犯了糊涂。 事情是這樣,hK這邊打算過幾來年成立hK作家協會,現在正在籌辦之中,要在這幾天搞個座談會。對于這一文壇盛舉,新華社駐hK分社很感興趣,就聯絡在港內地作家湊個熱鬧。 分社有一個工作人員是老蔣的老一輩的子弟,和他熟悉,兩人經常聯系。听說蔣見生和孫朝陽要來hK,就搭了句話。說,孫三石是著名作家,見生你也是知名編輯出版人。而且,你們都是中協會員,不妨參與進來,見證歷史。 hK作協創建的倡議人是當地著名作家倪框,估計將來也會出任第一屆主席。 蔣見生那哥們兒就讓倪框接待蔣見生孫朝陽一行人。 老蔣是知道倪框在hK文學界地位的,這是一位暢銷書作家,寫的《衛斯理》和《原振俠》系列,本本大賣。而且,這人手速驚人,一天能寫一萬字,比孫朝陽的筆頭還快,簡直就是人形打字機。要知道,金庸先生在《明報》連載武俠小說的時候,每日也才兩千字,已經是難得的快手。 听說可以出席這一盛會,他自然要屁顛屁顛地湊上去。結果人家根本就不拿三人當回事,直接扔小旅館了事。至于接下來的吃住行,你們自己解決吧。 純粹就是打發鄉巴佬。 蔣見生臉色鐵青︰“朝陽,我也是艱苦過來的,對于物質生活沒什麼要求。但被人這麼無禮,斷斷是不可接受。” 孫朝陽︰“好了好了,折騰一天都累了,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我還要和萊斯莉寫歌呢。” 萊斯莉已經被蟑螂嚇得六神無主︰“朝陽,你不可以自己譜曲嗎,非要拉上人家,作曲多簡單的事情。” 宋鐵柱是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高材生,但作曲屬于創造性勞動,很吃天賦。他也寫過不少曲子,但都差點意思,他的天賦在編曲配器。 所以,以前都是孫朝陽哼歌萊斯莉錄譜,然後編曲寫總譜寫分譜,指揮樂隊,調教歌手,進錄音棚錄音,修音。 老是這麼給孫朝陽錄譜他也覺得麻煩,還曾經教過小孫同志幾天樂理。 在萊斯莉看來,音樂不外分為大調和小調兩種,有cdEFGAb幾種調性,升調、降調。節拍也就那幾種,什麼四四拍、四二拍、四三拍、八三拍…… 多簡單啊,可孫朝陽就是榆木疙瘩開不了敲,他那雙耳朵就是個擺設,听啥都是一樣。 孫朝陽︰“我如果能學會,還說什麼呀?” 蔣見生想起飛機降落時自己所說的話︰“朝陽,你先前唱的那首歌真要上央視春晚?我覺得不合適。” 第289章 孫朝陽的計劃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道︰“沒錯,正如先前在飛機上你所說的,《東方之珠》這首歌說的是hK的歷史,說的是hK的滄桑變化,充溢著黃皮膚中華民族五千年的尊嚴,確實和春晚的整體氛圍不符。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問蔣見生︰“老蔣,你看新聞沒有,中英關于hK的主權歸屬問題下一輪會談是什麼時間?” 蔣見生點頭︰“看了,是明年一月初。” 孫朝陽︰“我有一種預感,中英這次會談會很成功,九七回歸將正式確定。這也是我們這次來hK要和張明敏合作的緣故,我想邀請他上春晚。等到來年一月中英談判成功,自然就水到渠成了。張明敏會紅,而我推出的《東方之珠》也會紅。” 蔣見生臉色變得鄭重︰“能談成,不會吧?撒切爾夫人在上次會談的時候多狂妄啊。” 孫朝陽哈哈一笑︰“狂妄?狂妄得都在大會堂台階摔跟斗。” 蔣見生猛地一拍大腿︰“對,都被嚇得摔跟斗了,搞不好明年一月能談成。朝陽,不管未來的情況如何,反正我們提前做好準備總是沒錯的。” 孫朝陽︰“未來,肯定能成,這既是我的預感,也是基于對形勢的分析,你听我慢慢說。” hK自從清朝成為英國的殖民地後,已經有幾十年了,現在九十九年租借期將滿,收復失地的談判也擺上了議事日程。 從八二年開始,中方就開始和英國對此事先後進行了多輪談判。 剛開始的時候還談得好好的,但這個時候馬島戰役開始,英國獲得一場酣暢淋灕的大勝。于是,撒切爾夫人就有點飄了,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以為挾大勝之威風就能逼中國人民就範。這個所謂的鐵娘子對總設計師提出,要再租借hK一百年。否則,她暗示必要的時候可能會采取強硬手段。 但這威脅不到我們。 于是,我們就回答說︰“主權問題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一百年前清朝腐敗無能,跟你們簽訂了三大條約,那些條約都是不平等條約。 現在既然租期已經快要到期,你想續約,沒門。 鐵娘子狂妄慣了,自然又是一通隱晦的威脅。 我方又是一句擲地有聲的回答︰“中國人窮是窮一點,但打仗是不怕死的。” 你們不還hK,到時候我們自己去拿。 撒切爾夫人才知道這不是玩笑話,也知道後果有多嚴重。 表面上看起來,英國在馬島戰役是取得最後的勝利,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一艘巡洋艦還被人擊沉了。如果不是因為法國最後禁止出售飛魚導彈,阿根廷彈藥耗盡,最後結果是什麼,還真說不清楚。 遠征阿根廷,英國已經把壓箱底的玩意兒都掏出來了,要想再組織一場這樣的遠征根本沒有可能。 實際上,這場戰役已經是英帝國最後的余暉,再未來幾十年,英國國力將逐步下滑,最後變成五常中的混子。 做為二戰後英國最偉大的政治家,撒切爾夫人自然知道自家的成色。東方巨龍可不是阿根廷那種三流國家,真要鬧翻臉,後果卻不是她能承受的。 而且,中方在會談中還談起了hK的水電供應問題。 撒切爾夫人徹底被總設計師拿捏,以至在離開大會堂的時候因為精神恍惚在台階上摔了一跤。 她在去北京談判前于hK發表的態度強硬的演講也成了一場笑話。 也因為這次談判,英國方面認清了現實,關于hK回歸的談判也走上了正軌。 在真實歷史上,八四年一月,香港回歸一事終于談成。雙方簽署《中英聯合聲明》,宣布hK將于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歸中國,並成立特別行政區。特別行政區將享有高度自治權,包括保持現有政治、經濟和社會制度,以及自行制定實行法律、貨幣、外交政策等。 協議一簽署,游子即將回家,全國十億人民普天同慶,成為新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重要歷史瞬間。 孫朝陽的計劃把張明敏請來,實現內地和港澳的文化融合,算是緊跟時事。 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和何情演唱《東方之珠》,自然就水到渠成,契合熱點,想不紅都難。 …… 孫朝陽提前幾個月就預測hK必將回歸,還做了前期準備,這謀劃還真是深遠。 蔣見生心中震驚他的前瞻性同時,又無比敬佩︰“朝陽,你這布局,你這眼光,我服了。” 孫朝陽︰“我們個人的奮斗固然重要,但也要考慮歷史進程。《東方之珠》這首歌要提前做準備,等我們回去之後,央視那邊的聯排應該已經結束。萊斯莉,你和何情先把歌錄好,咱們看能不能在電台上播一播,她是被封殺了不能出磁帶,但上級主管部門沒有出正式的申明和文件。所以,只能走電台這條路。放心,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那邊我讓周偉周導幫個忙,看能不能上。地方台那邊……” 蔣見生︰“地方台我來搞,放心,應該可以打個時間差。” 他莫名其妙興奮起來,《東方之珠》緊跟hK回歸時事,政治正確,《相親相愛》是山東那邊力推,只要一上春晚,別人想封殺也封殺不了。到時候再做一個合集,也是又是一張銷量幾百萬的金唱片。哈哈,發財了,發財了。“ 蔣見生知道何情的藝術造詣,知道她在歌迷那里的號召力。至于張明敏,在此之前都沒听說過,也不放在心上。 對他來說,張明敏不過是附帶的,無所謂。 蔣見生︰“萊斯莉你那邊沒什麼問題吧?“ 萊斯莉還在錄譜子,他頭也不抬︰“沒問題,我回去就聯系樂隊和錄音棚。啊——蟑螂——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又是兩只美洲大蠊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經過。 孫朝陽︰“怕什麼呀,康復新口服藥,里面就有偷油婆成分,上回我看你喝得挺津津有味的嘛。” “別說了。”萊斯莉打著干嘔。 當天晚上,宋鐵柱同學被蟑螂嚇得一直躲在床角瑟瑟發抖,第二天早上頂了黑眼圈出來。 孫朝陽打了個響指︰“走!” 宋鐵柱︰“去哪里?” “喝早茶。” 早茶很不錯,除了服務生態度實在惡劣。但萊斯莉看到偷油婆色的普洱,又開始發出嘔吐聲。 孫朝陽、蔣見生、萊斯莉計劃在hK逗留三天,加上來回飛兩日,一共五天。 在港口三天的行程是這麼安排的,頭一天下午三點到五點,在港內地作家和hK作家座談,展望港區文學發展前景,地點新華社hK分社,五點後,社里設宴款待作家們。 第二天,依舊是下午,三人要去見黃玉郎,簽漫改合作協議。 第三天,還是下午,去和張明敏所屬音樂公司談合作。晚上,飛機回北京。 時間其實很緊的。 至于每日上午,則是他們的自由活動時間,可以去觀光,可以去購物。 購物還早,現在如果買東西,旅館房間實在太小,也擱不下。至于觀光,因為昨天晚上萊斯莉幾乎沒睡,也沒精神。喝過早茶後,三人就回去補瞌睡。 午飯是茶餐廳,服務生態度依舊很壞,味道不錯。他們就乘的士去了新華社分社,然後就是一段不愉快的旅程,孫朝陽和倪框吵起來了。 主要是條件不允許,不然他非得跟死老頭既決勝負也決生死。 第290章 香江四大才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新華社hK分社位于彌敦道街邊,門臉不大,看起來很普通。但勝在這里是hK最繁華地區,交通方便,得地利之便。 門口掛著一個燈箱,上面都是繁體字。走進去,牆壁上掛著好多名人黑白照片,最醒目的是周公那張英俊到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臉,接著是幾任社長。在其中,孫朝陽看到老朋友陳凱哥未來親戚喬冠化。凱哥的電影《黃土地》已經上映,據說票房還可以。孫朝陽也沒去看,主要原因是一部電影時間太長,實在是坐不住。而且,孫朝陽平時從事的是腦力勞動,看電影專挑爆米花,太費神的就免了。凱哥同志和在美國留學的前妻已經辦完離婚手續,听說最近正在和洪姓女士交往,即將步入婚姻殿堂。接下來等待他的還有兩段婚姻,直到最後遇到嫦娥姐姐,陳導年紀大了,折騰累了,才開始安心過日子。 真叫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孫朝陽從不關注朋友的私生活,站在道德高度去批判別人的道德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前段時間,四川的爹娘給孫朝陽寫信說他們去看了《黃土地》,老兩口對這部片子意見挺大,說都不知道講的什麼。實際上,陳凱哥,包括後來的張藝謀的電影都有個大問題——不會講故事,情節乏味不說,很多地方也有邏輯漏洞,經不起推敲。 但攝影卻是很棒的,當風光片看很有意思,享受畫面之美。 孫朝陽三人從門口進去,上了二樓,里面豁然開朗,地方大,房屋裝修得也漂亮。工作人員接待了他們,又引去會場。 今天的兩地文藝座談規模不大,只五六十人左右。包括穗港兩地作家、分社領導和hK社會賢達。 蔣見生丟下孫朝陽和萊斯莉,自去尋他那個哥們兒。 會場里的人孫朝陽一個都不認識,只能在里面溜達。正是下午茶時間,會場邊上擺了幾張桌子,上面放著點心、水果和錫蘭紅茶,都是以往在大陸見不著的稀罕玩意兒。 萊斯莉吃得那叫一個痛快,滿口都塞滿了食物。孫朝陽卻對這些東西敬謝不敏,畢竟是當過老年人的,注重養生,很排斥這種高糖高熱量的東西。伸了幾次手,卻又縮回來。 “不知道該選什麼?”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孫朝陽轉過頭去,就看到兩個中年人。一個戴眼鏡的,一個不戴。 說話的正是那個戴眼鏡的,此人白白胖胖,臉腫得像個粽子。他穿著一件灰色西裝,領帶上夾著領夾,胸口的 名牌上寫著“倪框”兩個字。另外那個中年人則國字臉,氣質甚好,胸口的名牌則寫著“蔡瀾”二字。 孫朝陽啊一聲,頓時激動,急忙尊敬地說︰“原來是倪框先生和蔡瀾先生,我是來自北京的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孫三石,來hK公干,恰逢盛會,不勝榮幸。” 眼前這二人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倪框是科幻作家。孫朝陽前世做生意開租書店的時候,倪框的《衛斯理》和《原振俠》系列出租率極高,很是幫他賺了不少錢。他當年熬夜讀倪框的科幻小說,每每看到精彩的地方,禁不住擊節叫好。 他尤其喜歡《原振俠》,喜歡女主角黃娟,曾經還幻想過“娶妻當娶黃娟。”至于衛斯理的女主角白素,他倒是沒什麼印象,感覺人物形象不是太突出,就是個Npc。 至于蔡瀾,則是位散文家,文章寫得極好,發表在報紙上的社論觀點犀利。 倪框、蔡瀾,加上黃沾和金庸,乃是hK的香江四大才子,此四人撐起了hK文學的一片天空。 偶像,偶像啊,孫朝陽很興奮,急忙伸出手去。 不料倪框卻將手背在身後,問︰“沒吃過茶點吧,你們那里沒有這些東西。嗯,機會難得,多吃些,等回國可就吃不到了。” 蔡瀾忙握住他的手,打圓場︰“孫作家你好,別搭理倪框,他就這脾氣,不會說話。” 孫朝陽心中怒氣暗生,什麼不會說話,分明就是看不起人,當我是土包子。不對,什麼等回國就吃不到了,你hK是國外嗎,什麼立場? 他正色道︰“倪框先生,hK是中國固有領土,只不過當初清朝政府腐敗無能,和英國簽下屈辱條約。但是,九十九年租期即將過去,游子也必將回家。所以,我覺得你所說的回國這句話是不對的。” 孫朝陽二十出頭,小年輕一個,倪框心中本就輕視,見他頂撞自己,便淡淡說道︰“《貞觀政要》一書中說,民為重,君為輕,社稷次之。我認為,名義什麼的不重要,要看民心所向。” 孫朝陽︰“你所認為的民心如果只限于港島一地那是不對的,也是有局限的。那麼,內地十億人民的民心就不是民心了?大是大非不容含糊。” “內地?”倪框呵呵一聲。 兩人同時用犀利的眼神對視,互不相讓,眼見著就要爭執起來。那邊,工作人員招呼大家入座,蔡瀾忙將他們分開。 會議正式開始。 會議的主持人是蔣見生的那個哥們兒,在分社擔任一定的職務。他熱情洋溢地說,hK是一片文化的沃土,文學的沃土,但一直以來,hK文學都沒有成立自己的組織。因此,在倪框先生的倡議下,港台將為未來成立作家協會,現在有請倪先生講話。 倪框講話。 然後,是金庸講話。 孫朝陽頓時激動,偶像啊。他忙定楮看上去,卻見台上是一位白面書生,有著江南士子特有的儒雅之氣。 先生今年已經六十,現在是《明報》老板,主業是新聞出版。 昨天孫朝陽他們下飛機的時候,就看到滿大街都是海報在宣傳邵氏即將上映的電影《飛狐外傳》,主演是黃日華,萬梓良。女主角萬萬沒想到是惠英紅大姐,她演袁紫衣,這不搭啊。 金庸在一九七二年的時候寫完最後一部武俠小說《鹿鼎記》後就宣布封筆,迄今已經十二年,令人遺憾。不過一想也對,當年的他畢竟是五十出頭的老人了,武林中有“拳怕少壯”一說,其實,藝術創作也是個吃青春飯的行當。一個優秀作家最好的作品大多創作于三十到四十歲之間,那十年是一個人經驗、閱歷和體力的巔峰。 金庸先生是浙江海寧人,家族出了很多文化界大姥。 最著名的是“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的詩人徐志摩,乃是金先生的表哥。 不過,金庸好像和徐志摩性相不合,甚至有很大的茅盾。 于是,金書中的表哥都是反派,比如王語嫣的表哥慕容復。 對了,據說《天龍八部》中的雲中鶴就是以徐詩人為原型寫的。 金庸小說中,孫朝陽最喜歡《連城訣》,喜歡里面的苦情戲,尤其喜歡後記,這大概是所謂的文青病吧。 金庸、蔡瀾、倪框,香江四才子其三都來了,只缺了“滄海一聲笑”的黃沾。 問旁邊一個hK作家,回答說黃先生有事出國了,錯過了這次盛會,很遺憾。 第291章 良鏞先生和三石小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金庸先生說起話來不緩不急,稿子文筆優美,顯示出很深厚的國學修養。他最後寄望作協在成立之後成為hK文學界交流的論壇,成為溝通兩岸三地的橋梁。 查先生是一個很有家國情懷的人,對于九七回歸很期待,並感到很高興。 他是個傳統文人,大節不虧,至于私生活嘛,還是那句話,和外人沒有任何關系。 金庸講話後,最後上台的是hK作聯的主席《會匯報》副主編作家曾敏之先生。實際上,hK在之前就成立過一個作家聯合會,曾敏之是首任主席。不過,這個協會畢竟帶著殖民地色彩。現在回歸談判已經進入關鍵階段,港島要和內地接軌,成立作協,也算是一種態度,很有意義,這也是新華社分社的極力促成此事的緣故。 參會作家中除了倪框這種通俗文學作家之外,還有大量兼職的純文學作家和詩人,比如陶然、黃維梁、吳羊壁、黃慶雲……大伙兒都很興奮。 唯獨倪框很不以為然,更是對金庸先生提出的作協成為溝通三地的橋梁甚是不屑。 孫朝陽這次能夠得到邀請與會,其實就是蹭蔣見生的面子,過來開開眼界,追追查良鏞先生的星。實際上,等金庸講完話下台後,他就湊了過去,做了自我介紹,掏出筆記本請查先生給自己簽個名。 金庸卻是听過孫朝陽的名字,眼楮亮了,笑著小聲道︰“孫三石,我讀過你的《棋王》,很有意思,每次看的時候,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對了,蔡瀾是個美食家,他也對你小說中關于美食的描寫連聲叫好。” 旁邊的蔡瀾笑著點點頭,也低聲說︰“三石,你小說里說到蛇羹這道菜,下來約一下,我請你吃蛇咬雞。” 金庸又道︰“三石,說來也巧,我小說里也有寫下棋。” 孫朝陽︰“《碧血劍》我很喜歡,木桑道長嘛,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二十歲不成國手,終身無望。不過,先生寫的是圍棋,我寫的是象棋。” 金庸︰“都是國粹,一樣一樣,有機會咱們手談一局。” 孫朝陽︰“圍棋我只知道死活,其他就不懂了。如果先生有機會去內地,我給你介紹一位高手。電視劇《濟公》主演游本倡知道吧,他下得不錯,佛法修為頗深。” 金庸意動︰“听說過,游先生是有大德的,我下次去內地,一定和他見見。下棋就免了,談談佛法吧。” 旁邊,蔡瀾︰“下什麼棋啊,三石,到時候介紹幾家好館子。” 金庸哈哈笑著,從包里掏出一本書,正是他所著的《碧血劍》上集,簽了名,遞給孫朝陽︰“還請三石小友斧正。” 孫朝陽︰“不敢,不敢。” 半本《碧血劍》是明河出版社出版的一版書,裝幀精美,里面的插圖是某著名畫家畫的。金庸社會活動多,包里都會塞上幾本自己的書,用于應酬。 這是第一版金書,又有他的簽名,頗具收藏價值。 三人相談甚歡,還互相交換了通訊地址和電話號碼。 但旁邊的倪框卻一言不發。 會議很快進入了討論階段,蔣見生那個哥們兒請大家談談自己的對于即將成立的作協和對于文學的見解。 hK作家們都很興奮,皆說,港島畢竟太小,總共才幾百萬人,而且大家讀的都是通俗小說,純文學受眾太小。因此,大家要發表作品大多投稿去寶島。但寶島那邊文學正處于井噴階段,出了好多優秀作家。比如詩人余光中、散文家三毛、小說家李碧華,小說家於梨華。現在於梨華正紅,長篇小說《再見棕櫚,再見棕櫚》賣到爆。寶島競爭激烈,要過稿也難。 如今內地刊物眾多,幾百家文學刊物,可謂難得一見的盛況,如果投稿過去,也多了許多選擇,就是不知道內地的用稿標準是什麼。 蔣見生那個哥們兒頓時激動,高聲說,大家這個問題問的還真是巧了,今天與會的蔣見生先生是通俗文學《今古傳奇》社長,干了幾十年文學編輯,孫三石先生則是《中國散文》的主編,要不,歡迎孫先生給大家講講。 眾人熱烈鼓掌。 孫三石倒是很心動,上次雜志搞了個內蒙古作家專輯,反響還算可以,銷量比以前好了不少。今天機會難得,不妨收點稿子回去也弄個專輯,緊跟《中英聯合聲明》時事,再加上自己的《文化苦旅》,效果應該會很好。 他就說了《中國散文》的投稿地址。 一眾作家忙掏出紙筆記錄。 孫朝陽接下來開始談雜志用稿標準。 《中國散文》的用稿標準其實就是一個︰有趣的人間煙火氣。 寫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但要寫得有趣。你可以寫吃,你可以寫下棋,可以寫某人的怪癖,可以寫釣魚,也可以寫一次旅途經歷。 要說寫吃,蔡瀾先生可是美食家,要不請他幫寫一篇?只是不知道老先生有沒有動筆的念頭,這事不好強求的。 實際上,這種小確幸的散文正是hK和寶島作家最擅長的,也寫得非常好。比如寶島作家余光中,就是寫出過“鄉愁是一張小小的郵票”的那位大詩人,其實是一個偉大的散文家。他的文章立意就比較小,追求的是文字的筆墨和生活的趣味。余光中先生後來出版的散文集《听听那冷雨》中就有一篇寫牛蛙的文章,說的是他所居住的小區池塘里不知道何時出現了一只牛蛙。每到夜里就發出牛叫聲,嚴重影響了大家的睡眠,讀來非常有意思。 還有逃到寶島,已經去世很多年的胡適之,就寫過一篇關于蘿卜炖肉的文章。對其中的滋味,和全家人吃炖肉的情形做了細致描寫。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蘿卜炖肉要想做的好吃,就得肉多蘿卜少,最上品是肉炖蘿卜。 突然,倪框道︰“有趣的人間煙火,恕我直言,你們那里可沒有什麼人間煙火,貧窮落後可沒有什麼趣味,尤其是在出版嚴格管理的情況下。文學需要的是自由浪漫之精神,沒有什麼比自由創作更珍貴的東西。孫三石先生,如果想讓我們寫歌德派文章,勸你趁早打消念頭,我們也是有氣節的。孫先生是官員吧,這次是兩地民間作家交流,你的官方背景顯然是不合適的。” 這已經是在開炮了,並且對孫朝陽進行人身攻擊。 第292章 爭論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倪框的攻擊讓蔣見生那個在分社工作的哥們兒皺起來眉頭,正要說話。 孫朝陽朝他擺了擺手,示意讓自己來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倪框很不順眼,實際上姓倪的品性極差,有父如此,倪框的兒子也是個浪蕩公子哥兒。如果按照孫作家的性格,早就拍案而起罵娘了。但今天這個場合這麼干不合適,畢竟自己代表的是內地作家的形象。 孫朝陽緩緩道︰“倪先生,我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你說我們內地貧窮落後這點我不否認,你包括在座的各位hK作家很多都是從大陸過來的,內地在新中國成立前是半殖民半封建地國家,工業基礎落後,連一根鐵釘一塊香皂甚至一盒火柴都生產不出來,所有商品都要從國外進口。所以,鐵釘就被人稱之為洋釘、肥皂是洋皂,水泥是洋灰、火柴是洋火,自行車是洋馬。但是我們內地自一九四九年起,奮起直追,建立了完整的輕重工業體系,所有的商品都能自給自足,難道這一成就還不足以偉大?” “是,我們現在的生活還很困難,但這種困難是有原因的,倪先生想知道嗎?” 倪框︰“還請教。” 孫朝陽︰“因為我們把所有的資源都投入到重工業上面去,而重工業漫長的產業鏈投入是非常巨大的,之所以這麼做,那是我們的目光放得長遠。而不是賺到錢統統都吃光花光。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我們這代人或許要吃些苦,但只要我們的子孫後代能夠過上好日子,也心甘情願。” 倪框呵呵一聲︰“孫三石,我們現在討論的是人間煙火氣,據我所知,你們那里還有人挨餓,即便如你這樣的作家,一星期也吃不了一次肉。什麼是煙火氣,我個人理解的是,普通人家煮飯燒菜的炊煙。如果一個家庭連隔夜米都沒有,第二天生不起火來,那日子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 “如果我沒有說錯的話,你們大陸普通工人和國家干部月平均工資三十來塊。知道hK的工資是多少嗎?“倪框繼續冷笑︰”普通人三千港幣一月,白領五千。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最後都要落實到吃飯問題上,我想請問,孫作家你拿多少錢一個月?“ 三十塊錢一個月,你跟我爭什麼爭? 剛才孫朝陽說話的時候,大家還都暗自點頭。但听倪框現這麼說,卻又覺得有理。 孫朝陽︰“我個人不否認hK的繁榮和富裕,但這種繁榮和富裕的基礎是什麼?是建立在hK是大陸唯一對外交流的窗口的基礎上。你們背後是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是十億人口的大市場,做壟斷性質中間商想不發財都難。不,我不否認hK的繁榮和港人的努力有關,這就涉及到人才。是的,你們都說hK人才薈萃。但是,在座各位大多是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從內地來的吧?歷史的問題我不想在這里做過多的糾纏,但不可否認,港島現在的精英人才和資金技術都是當年從內地來的吧。我們實際上是一體的,是一家人。倪框先生要分個彼此,我個人是不敢苟同的。內地人是中國人,港人也是中國人,我們都有同一個祖先,有同樣的文化。” “回到人間煙火氣上,港人做為內地改革開放,聯系世界的窗口,人們努力向上,賺到錢讓自己生活富裕,家庭和美,是一種人間煙火氣。我們內地人們,為了擺脫貧困落後,積極進取。我們幸苦工作也在賺錢,買電視機買冰箱買自行車,讓生活一點點好起來。勞累一天回到家里,看著家庭和美,未來充滿希望,何嘗不是另外一種人間煙火氣?我所說的人間煙火氣,實際上就是中國人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付諸行動。這難道沒有趣味嗎,難道沒有意思嗎?” 眾人听得不住點頭,就連金庸也忍不住道︰“三石小友說得好啊。” 倪框哼了一聲︰“你是個作家,做為喉舌,自然要粉飾太平。你們有創作自由嗎,你們敢亂說話嗎?” 孫朝陽︰“這里我回答倪先生剛才話中的第二點,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種體質,都不可能有所謂的言論自由。” 倪框諷刺道︰“據我所知,西方作家可是連總統都敢罵的,還不夠言論自由?你們敢嗎?對對對,你們也敢罵西方國家的總統。” 下面的人都撲哧一聲笑起來,這是標準的舒聯笑話。 孫朝陽呵呵一聲︰“我可以罵西方國家的總統,倪框先生也可以罵。但我想問倪先生,你敢罵港督嗎?不不不,我所說的不是在這里罵,而是寫一篇文章刊登在《明報》《文匯報》這樣大報上,你敢嗎?” 倪框一窒︰“我……”罵國外總統可以,罵英女王也沒人管你,但罵港督,等待自己的就是鐵拳了。 孫朝陽︰“所以說,所謂的言者無罪就是偽命題。回到文藝創作上,即便是好萊塢,也有個道德評審委員會,對文藝作品有生殺大權。只要他們覺得你不合適,說封殺你就封殺你。請問,在那個時候,所謂的自由何在?麥卡錫主義才過去了多少年,倪先生沒听說過嗎?” 倪框冷笑聲更大︰“孫三石你是政府工作人員,是有一定行政級別的官員。又是兩級作協會員,有官方背景,自然要替你們自己的團體說話。我知道,你們的宣傳很不錯。” 孫朝陽︰“我不否認自己是公務員,但這僅僅是我的一份工作,我只代表自己,不代表任何人。” 倪框︰“承認了,你承認自己是公務人員了。你們是大政府小社會,什麼都管。不像西方,人家是小政府大社會。” 孫朝陽︰“拿數據來說話。” 倪框︰“什麼?” 孫朝陽︰“沒有數據,你就是亂說。那我來告訴你,據統計,去年內地總人口十億,國家財政供養人員四百萬,比例大概是一比兩百五。也就是說,兩百五十個納稅人供養一個公務人員。二戰之後,西方各國公務人員隊伍都在急劇膨脹。去年,美國的比例是一比九十四,與之相比,大陸的比例還是很低的。” “再說回hK,幾百萬人口,十來萬公務人員,這個數據你應該查得到。比例比美國還高,在座各位中也有不少人是體質內人員。倪先生口口聲聲說我是公務人員身份,不適合參加這次民間文化交流,難道其他人合適?信口雌黃說的就是你。” “你——懶得跟你說。”倪框辯不過孫朝陽,霍一聲站起來,漲紅著臉拂袖而去。 好好一場文化交流被姓倪的攪了,搞得主辦方很不愉快。 但孫朝陽卻感到很痛快,罵人的感覺真好。如果姓倪的再和自己辯下去,不妨再送他一句“蒼髯老賊,皓首匹夫,一條斷脊之犬。” “舒服了,舒服了。”蔣見生大口吃著晚宴桌上那條老虎斑︰“朝陽,罵得好。咱們什麼都不怕,因為我們有中國人最優秀的品質,那就是——貧窮——什麼都不怕。” 孫朝陽︰“放屁,老蔣你富裕得很,每年幾十萬收入,不秒殺三千快一個月的hK人。咱們公司這麼發展下去,只需再過得十年八年,未必不比倪老賊有錢。” 萊斯莉︰“朝陽,你太帥了……嘔……”他看到老虎斑里醬油的顏色,突然有了不好的聯想,又開始反胃。 孫朝陽︰“吐什麼呀,快點吃,吃了還要回酒店呢!” 萊斯莉尖叫︰“我不回酒店,我不回去,我害怕。蔣見生,你為什麼要答應住進倪框替我們安排的酒店,你太可惡了。” 孫朝陽︰“要不換一家?老蔣買單。” 萊斯莉︰“那也好。” 吃過飯,孫朝陽他們換了酒店,去的是當初黃玉郎說的那家。位于維多利亞港口,風景很好,房間面積也大,就是貴。 萊斯莉看到干淨豪華的大房間,樂壞了,直接跑去泡浴缸,要好好享受一下資本主義社會的物質生活。 第二天上午是購物時間,三人上街去逛,主要去的是電器商場。 八十年代,電器代表的就是優質生活,代表的就是先進和高科技。 但在孫朝陽眼中,這些玩意兒都沒有意思。比如電飯煲,內地用電挺惱火,家里開個電爐就能把一棟樓搞停電。還有,這東西就一個開關,諸如快速煮,精煮,煲湯、煮粥什麼的功能,一概也無,其實很落後的。 至于冰箱,冷凍和冷藏沒有分開,什麼東西都擱一起,不串味了嗎?連軟冷凍都沒有,落後。 電視,還是黑白,球形顯像管,傻大黑粗,落後。 錄像機,落後。 錄音機,落後。 波輪洗衣機,看起來和小天鵝雙缸沒什麼區別,落後。 還有,電器這種東西,只要你有外匯券和錢,在京城什麼進口貨買不到? 孫朝陽和蔣見生都提不起購物的欲望,走半天,逛累了,索性在街邊吃小販賣的魚蛋,味道還不錯。不過,一會兒hK皇家警察就過來抓人,街上小販跟兔子一樣推著小車四散而逃。這情形讓孫同志一陣恍惚,彷佛又回到了當年看港片的年紀。特別是警察那句︰“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將來都會成為呈堂證供。”媽呀,爺青回啊! 第293章 黃玉郎和《龍虎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最後,蔣見生買的是衣服。 蔣見生買了一身西裝,品牌名曰︰觀奇洋服。據銷售吹噓是小日子那邊做的,貼合亞洲人的體型,瘦版。不像內地的西服料子厚實,穿起來顯得臃腫。 老蔣試了試,感覺不錯,就買了一套。就是價格不太美麗,要一千多港紙嗎,已經是天價了。 孫朝陽對西裝深惡痛絕,說老蔣就是個敗家子,在這種純粹勞動密集型產業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商品上花錢,純粹就是被人宰。 孫作家最後買的是隨身听,給何情的。她做音樂的,這東西用得上。對了,二妹也要買一個。 關鍵是這東西輕巧,不佔地方,攜帶方便。 萊斯莉期期艾艾跟老蔣說了半天話,說是想借錢。不買點什麼感覺不對勁,來都來了。 孫朝陽愕然︰“萊斯莉,你是多麼文藝一個人,怎麼俗了。借什麼借,走公司賬,當作對你今年工作的獎勵。如果走不了,算我賬上。鐵柱,看上什麼說一聲就是。” 老蔣︰“走公司賬,小問題。” 萊斯莉書香門第出身,挺精致的一個人。但這次瘋狂購物,卻顯得不那麼雅了。雅馬哈電鋼一台,電吉他兩把,合成器三只、雨過天晴牌音箱兩只,還有亂七八糟好多音響線。 一算,四萬港紙。 蔣見生︰“什麼,天爺,搶人!我沒錢,反正沒錢。朝陽你有沒有,墊一下。” 他剛才花一千多買了套西裝,感覺是天價,結果萊斯莉給自己來了個更狠的。 孫朝陽︰“我也沒有,要不這樣,讓黃玉郎幫墊上,從我們的版權費里扣。回北京後,你再還我。” 打了個電話過去,黃玉郎過來,看到孫朝陽很親熱,不住道︰“終于把你等到了,吃飯,吃飯,先吃飯。走,吃海鮮,我知道一家店的螃蟹很好。對了,老板先前打電話說,剛到了一條三百斤重的石斑。” 黃玉郎年紀比孫朝陽大幾歲,祖籍江門,挺帥氣一個人,身上帶著一股江湖人的豪氣,很給人好感。 別看他年輕,卻已經是個集團公司的老板,名下好多畫手。 他創辦的漫畫雜志賣得極好,所畫的作品《龍虎門》後來風行三十年,創造了hK長篇漫畫連載的最高記錄。 孫朝陽看過一些龍虎門的漫畫,當年開租書店的時候,他也出租漫畫。其中以小日子的為主,比如高橋留美子的《亂馬》鳥山明的《七龍珠》。做為一個文藝老年,他最喜歡的漫畫是《相聚一刻》又名《一刻居情緣》。這套漫畫買回來,出租率很低,砸手里了。 對了《黃龍之耳》租得也好。 九十年代末,也有不少女性漫畫讀者,人魚題材的《天是紅河岸》和穿越題材《尼羅河的女兒》非常搶手。 黃玉郎的《龍虎門》剛開始的時候挺好看,但隨著連載,漸漸就出了些問題——力量體系有點亂,或者說就沒有什麼力量體系。 兩千年之後,《龍虎門》影視化,拍了電影,主演是甄子丹謝霆鋒。很精彩,但武俠已經過了黃金期,票房不是太好。那個時候孫朝陽已經人到中年,也沒有觀影的興致。 眾人邊吃邊聊,孫朝陽就跟黃玉郎談到力量體系,談到戰斗力數據化的問題。 黃玉郎的眼楮越來越亮。 實際上,這個年代的武俠小說都有力量體系混亂的問題,也困擾著創作者。 比如金庸的《射雕英雄傳》,丘處機剛出場的時候氣勢何等強大,簡直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的派頭。但後來隨著故事情節的推進,因為劇情需要,更多高手出場,全真七子被五絕打成狗。別說五絕,就算是遇到裘千丈,也只有望風而逃的份兒,真是叫人措手不及,極大地傷害了讀者的感情。 還有《倚天屠龍記》,張無忌練成九陽神功,已經是天下第一高手了,為了劇情需要,被聖火令三使打成狗。等他練成太極拳,乾坤大挪移,又是為了故事需要,再次被少林渡字輩老和尚的金剛伏魔圈打成狗,這就是強行給讀者喂屎了。 黃玉郎在創作過程中也感覺有問題,因為故事的需要,必然會不斷有高手出場,搞到後來就是亂成一團。 孫朝陽提出的解決辦法就是數據化,設定一套完善的力量體系。 這是後世網絡小說的寫法,是經過百萬寫手海量文字和市場窮舉檢驗的,趨盡完美。 黃玉郎感覺今天收獲極大,比單純買了孫朝陽小說版權更大。 心中不禁感慨︰真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啊!這思路,已經大大地超越了這個時代。 兩人聊得上勁,倒忘記說版權的事情。最後經過蔣見生提醒,黃玉郎才一拍額頭道︰“我和朝陽兄一見如故,只顧著說話了。簡單點說,朝陽兄的《尋秦記》很好看,我想買漫畫版權,讓手下畫師改成漫畫連載,你們說個數,我讓人打好合同。” 孫朝陽︰“就剛才萊斯莉買樂器的錢。” 黃玉郎︰“行,就這麼辦。” 孫朝陽︰“不過,加上一條,這個版權開發要限定一個時間,只五年。在這五年內,無論你是否漫改,版權都要還給我。” 黃玉郎︰“對,我們這里也有這種說法。比如金庸的小說影視改編也是限定了時間的。不然,你亞視拍了《鹿鼎記》,別人以後就不能拍,道理上說不過去。” 很快,合約簽定,黃玉郎又叫︰“吃飯,吃飯,吃飯。” 依舊是海鮮,什麼龍蝦鮑魚魚翅。白酒沒有,都是干邑,什麼xo,人頭馬。馬爹利。“人頭馬一開,好運自然來”的廣告詞已經出現了。 回酒店後,蔣見生就喊身上痛,尤其是關節疼得厲害。 孫朝陽一看︰“痛風了,大伙兒這麼窮,你卻得了富貴病,你好意思嗎?” 蔣見生看到自己有點紅腫的腳指頭關節,很羞愧。 以至于次日去見張明敏的時候還跛著腳,最後讓孫朝陽全權做主。 這天晚上,央視那邊,周偉和郎琨迎來了八四年春晚的第一次聯排。 因為是第一次,台里的領導來了,電視部那邊的大佬也來了。 緊張空氣在藝術家們中彌漫。 第294章 第一次聯排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央視春晚的聯排會場在演播大廳,也就是上一屆春節聯歡晚會的會場。其實地方不是太大,也就放十幾張桌子,來的領導們坐兩桌,等待表演的演員們則佔了其他桌子在下面,等到自己節目的時候再上。 聯排在歡快的樂曲中開始,第一個節目是《拜年歌》,由蔣大衛、李谷一等七人表演。 電視部那位大佬平時主持部里日常工作,位高權重,他今日親自來觀戰,讓大伙兒難免有點戰戰兢兢。 還好,大佬很和藹,進來就分別和大伙兒握手,詢問姓名,又問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大家不要緊張,把最好的狀態拿出來,攻城不怕艱,攻關莫畏難,爭取在年三十那天為全國人民奉獻出一台高質量的盛宴。 他說著話,電視台的領導就掏出筆記本飛快記錄。 開場第一首歌的時候,大佬很開心,連聲夸獎說,李谷一和蔣大衛同志不愧是德藝雙馨的老藝術家,好听好听。對嘛,這才是人民喜歡的藝術。唉,朱明瑛,不錯不錯,我听過她的外國歌曲,想不到中國歌也唱得這麼好。 朱明瑛的成名主要是演唱外國民歌,她不懂外語。所以學歌的時候一遍遍听原唱,硬生生給背了下來。八十年代的听眾什麼時候听過外國音樂,感覺非常新鮮。靠著這條新賽道,朱明瑛一下子就紅了。 大佬又指著沈小岑道︰“這個小姑娘唱歌不錯,很活潑,很有干勁嘛。” 旁邊電視台的領導忙解釋說她叫沈小岑,青年歌唱家。除了這首合唱,等會兒還要獨唱兩首歌曲。 唱完,是一個雜技表演和一個兒童節目,然後輪到馬季的《宇宙牌香煙》。馬老師落落大方,天生就是為大場面而生的,竟然把香煙散到大佬手里。 大佬笑呵呵地點了煙,評點,這個相聲說得好,很優秀。 看他這般和氣,剛才還很就緊張的演員們都放松下來,有的人甚至開始去吃放桌上的點心和茶水。 節目一個接一個過,今年的春晚有兩個特點,歌曲很新很好听,比如《回娘家》《請到天涯海角來》《大海啊故鄉》《歡樂今宵》。語言類節目也都是新本子,比如《宇宙牌香煙》《淋浴》《吃面條》《夸家鄉》。 大佬看得笑聲不斷,又夸獎說不錯,尤其是朱時茂和陳佩斯這個,好看,都把我血壓笑高了。節目誰選的,有水平。 旁邊的周偉小心回答說,首長,《吃面條》是副導演孫朝陽選的,他是個作家,筆名孫三石。 大佬點點頭︰“作家就是干文字工作的,負責語言類節目倒人盡其才。歌舞是誰負責的?” 周偉回答說是郎琨副導演負責,他是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高材生。 大佬問,那你負責什麼,雜技、戲曲?我看你的水平和能力不行,要加強學習。 這已經是提出批評了,周偉有點郁悶,繃緊了臉。 接下來是氣功表演《踩雞蛋》,大約是演員看到這麼多領導在場,緊張了,受力面沒掌握好,站上去,只听得喀嚓一聲,蛋黃蛋白流了一地。沒辦法,只能換雞蛋,又是一聲 嚓。 演員的光腳板上糊滿了蛋清,撲通一聲竟滑倒在地,鼻血都摔出來了。 “啊!”所有人都站起來。 周偉額頭瞬間滲出黃豆大的汗水。 大佬大發雷霆,指著周總導演的鼻子就是一通大罵,說,看你干的這叫什麼事兒。還氣功,還踩雞蛋胸口碎大石,搞得跟江湖賣解似的,也不看看春晚是什麼場合?氣功,氣功就是騙老百姓的。這個節目給我拿下了,不許演。 只一句話,就槍斃了一個節目,剩下的演員們更緊張。 到最後一首歌《相親相愛》的時候,巴彥緊張得都有點跑調。還好何情一直把控著旋律,禿鷹的嗓門又大,總算把巴彥的瑕疵給掩蓋了。 大佬皺眉,指著禿鷹︰“這不是那誰武打演員嗎,也來唱歌。你看看他的個人形象,拿得出手嗎。今天就這樣了,這個晚會,我個人意見基本還算可以,但缺點還是不少。” 台里領導連連點頭,說下來一定改正。 周偉不服,說,首長,這才是第一次連排,接下來還有兩次聯排和一次彩排,並不是最後的效果,如果就這樣對我提出批評,我個人表示不服。 大佬︰“小周子,這就是你的工作態度?你給我走開!” 壓力好大,空氣仿佛凝固。 只副總導演郎琨面無表情鎮定自若,他手里一直拿著工作筆記,一邊記錄,一邊掐秒,計算出場時間,協調幕後工作人員,累得嘴皮都起了殼,也沒功夫去緊張。 對他來說,主持這麼大一場晚會是難得的鍛煉機會,至于副總導演這個名號,做與不做都不要緊。 大佬現場槍斃了兩個氣功節目,激情怒罵周偉,對禿鷹老師的個人形象表示不滿,這次聯排看來是砸鍋了。 周偉機關算盡,得到這個結果,他心喪若死,下來想去見老領導匯報工作,做自我批評。大佬卻呵斥道,我還要和台里領導談工作,誰耐煩听你嘮叨,滾犢子! 周偉灰心喪氣,站在陽台上,只感覺了無生趣,正悶頭抽煙。大佬秘書過來︰“恭喜老周你聯排演出成功。” 老周惱了︰“你說什麼風涼話,諷刺人也不帶這樣的。” 秘書︰“你跟我吼什麼,吼如果能解決問題,我給你整一套最進口的擴音設備。其實,領導對你的工作還是滿意的。剛才跟我說,如果要打分,一百分是滿分的話,你這次聯排可以打八十分,算是一個良好。剛才他老人家還跟我說,這就是他帶出的兵,怎麼樣,厲害吧。不但帶得了千軍萬馬,打得了仗,這干起文藝工作來也是一把好手。老人家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挺欣慰的。” “欣慰?”周偉呆住,然後又憋屈地反問︰“那剛才怎麼把我罵得跟孫子似的?” 秘書悠悠道︰“你是老人家一手培養出來的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罵你不應該嗎,難道還表揚你,你受得起嗎?剛才老人家跟我說了,歌舞節目很好,語言類節目尤其好,你是會用人,會選節目的,別人不知道,但他喜歡。除了雜技和武術差點意思。” 周偉頓時醒悟,喜得眉開眼笑。又問秘書,怎麼才八十分,被扣的二十分是啥? 第295章 永恆唱片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說著話,周偉遞了支香煙過去。 秘書接過來,看了看牌子,點著了,笑道︰“中華,抽得挺好,再給你扣十分。” 周偉急眼︰“那我以後改抽大前門,實在不行我抽翡翠、鳳凰、紅梅。” “不用不用,跟你開玩笑的。”秘書吐了個煙圈︰“今天的聯排總體是成功的,勝利的,但我听首長剛才話中的意思這次春晚有兩個問題。” 周偉︰“您說。” 秘書︰“第一個問題是這次晚會沒有個鮮明的主題。你別急,听我把話說完。當年領導在地方基層工作的時候,經常組織文藝團體給群眾表演節目。主題都是扣著耕者有其田這一點,上演的節目都是如《白毛女》這樣的經典。你這個晚會吧,他沒看到有什麼主題。文藝表演其實和作文章一樣,先要立意,主題立起來了,才寫得好。你也別說什麼要給全國人民奉獻出一台歡樂的盛宴,什麼闔家團圓,什麼把快樂帶給觀眾。這個去年春晚黃導演在的時候就弄得很好,你再這麼干,就是拾人牙慧。主題,你得給個主題啊!“ 話說得很有道理,你學人家黃導演弄這麼一台晚會出來,怎麼突顯出自己,怎麼凸顯出大佬的識人之明用人之道? 周偉︰“還有十分是什麼地方扣的呢?” 秘書︰“還有十分扣在演出場地,首長說了,演播廳又小又窄,十幾張桌子,一百來人就坐滿了。晚會的時候也請不來幾個嘉賓,不夠熱鬧。他老人家指示,這個晚會要到人多的地方去搞,要熱鬧得跟趕大集一樣,文藝節目就應該那麼弄。就要普天同慶,就要讓大家現場看到,而不是通過電視機。” 周偉大驚︰“領導讓我露天表演?去集市搭台,那不是趕廟會嗎?這個……我實在弄不了,再說了 ,這是直播啊,那麼多工作人員,那麼多設備,燈光音樂這麼弄,開玩笑,開玩笑。” “可首長這麼指示了,能有什麼辦法?”秘書也覺得大佬實在亂來,搖了半天頭,最後低聲道︰“老周,這屆晚會你得弄好啊,我听到一個小道消息,不保真。你們台里的黨組成員要換屆,爭取做點成績出來,把握好機會。” 老周听到這個消息,既是歡喜,又是擔憂,頓時愁得連續兩天失眠。覺沒睡好,火氣就大,看誰都不順眼,後來更是把自己的助理都罵得抹了眼淚。 這是後話。 且說孫朝陽那邊也到了他們hK之行的最後一天。 上午的時候他們睡了個懶覺,吃過午飯就去永恆唱片公司見張明敏和公司高層談合作協議。 永恆唱片公司位于新界,和港島一水之隔,離得很近。 公司辦公室地點竟然和tVb也就是無線台在一起,同時在一起的還是hK商業二台,也就是RthK。這也可以理解,實際上,hK這一代的影視歌星大多簽在無線和亞視名下,永恆唱片要給歌星們出唱片,自然得掛靠其中一家,才能拿到資源。 兩個電視台也開始了十多年的競爭,爭收視率,爭影響力。爭到最後,隨著大陸經濟的崛起和影視行業的繁榮,到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兩個電視台一起完蛋,老一代港星也紛紛北上撈金。于是,香港的娛樂業也跟著衰敗下去。 大陸進入wto後娛樂業爆發出的能量對于兩家電視台來說,堪稱降維打擊。 可見,打敗你的通常並不是競爭對手。干掉數字手機的也不是小靈通,而是隻果。 孫朝陽和蔣宋二人到了永恆唱片公司,發現地方其實挺小的,很擁擠。 永恆唱片是這一時期的hK唱片業的龍頭老大,就連他們也租不起太大的場地,可見地產經濟對于實體的影響有多大。過幾年,隨著寶麗金和索尼進軍hK音樂市場,永恆也會遭受降維打擊,最後消失在時間的長河里。 接待一行人的是永恆一位姓廖的中年男人,為人干練,自我介紹說負責整個商業企劃,可以全權做主,然後讓人請來張明敏和他們見面。 張明敏祖籍廣東,長著一張典型的南方人面孔,身材不是太高大,但一身灰白色西裝,顯得很帥氣,尤其是身上那種儒雅之氣,得體的舉止,更是讓人心生好感。 看到偶像,孫朝陽很興奮,拉著他就說個不停,搞得張明敏都有點局促。 廖先生將張明敏的唱片放在唱機上,調小音量,于是,大家就在張明敏的歌聲背景中聊了起來。 張明敏已經出了兩張唱片,一張是處女作《鄉間的小路》,主打歌很好听“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暮歸的老牛是我同伴。藍天佩朵夕陽在胸膛,繽紛的雲彩是晚霞的衣裳。”很典型的寶島民謠風格。 但他的聲音卻顯得異常清亮,吐詞清晰,唱功深厚,萊斯莉是識貨的,一听就愛了。 張明敏的第二部專輯是,發行于去年,很正能量。 hK老一輩的文藝工作者都有著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和家國情懷。 不過,張明敏這兩張唱片的演唱風格和hK當時的流行音樂不搭,銷量慘淡,所以他的名字還不為世人所知,只算是個二流歌星。 現在香港歌星頂流是許冠杰,是“難分真與假,人面多險詐,幾許有共享榮華”是“財神到,財神到,” 劉德華剛拍完《神雕俠侶》嶄露頭角,要等到八十年代末才開始做歌手,唱《一起走過的日子》。 歌神張學友剛出道,參加演唱大會,拿了獎。E神大概還在讀中學吧。 譚校長和哥哥即將發力,粉圈文化就是這兩位大神開始的。兩邊的歌迷狂熱得都快影響社會治安了。 孫朝陽來之前,蔣見生已經聯絡了永恆唱片,提出兩個想法,一是邀請張明敏參加央視春節聯歡晚會,而是想給他在大陸出一個音樂專輯,大家商量一下價格。 第296章 張明敏不好意思談錢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老廖不愧是精英,在蔣見生發來商函的時候就做了背調。一了解,頓時吃驚︰大陸的音樂市場竟然大成這樣,這不是一座金山嗎? 十億人口,雖然大多數都非常貧困,但隨著改革開放,各大城市已經開始出現一批小康家庭。沒錯,幾塊錢一盒的磁帶是有點貴,但架不住人口基數大。 蔣見生那邊的頂流歌星都有四百多萬的銷量,這得賺多少錢啊? 永恆主要是港澳寶島市場,外帶新馬,最頂級的歌星也就這個量。要到八十年代末譚校長才會創下千萬的天文數字。 廖先生在信件和電話上和蔣先生溝通過不知道多少次,從如何分成,到新專輯灌哪十幾首歌,甚至連封面照片和專輯名都確定好了,專輯名字就叫《我的中國心》。 這次來就是走個流程,簽字開香檳。 但在張明敏的酬勞上,流暢卻卡住了。 張明敏首先表示很樂意參加央視的春節聯歡晚會,為祖國人民獻歌。能夠站在央視大舞台上,是他個人的最高榮譽。出專輯的事情,你們做就是,他一定全力配合。 至于酬勞不酬勞的,按照行業規矩辦就是了。 于是廖先生和蔣見生便開始就分成比例開始了談判。 按照廖先生的想法,張明敏現在沒有什麼名氣,雖然他的第二部專輯在海外華人那里引起反響,但因為風格的緣故,銷量很低,沒賺到多少錢。這次去大陸發行新專輯,估計頂天也就百萬銷量。除了公司分賬,再加上給張明敏那份,應該沒多少錢。那麼,比例不妨定高一點。 蔣見生卻不干了,張明敏是孫朝陽極力推薦的,現在又要上春晚,估計是一大爆款。孫同志的眼光他是曉得的,何情的專輯他就吃到了甜頭,這張明敏還能差了。分成比例如果定得太高,自己還賺什麼? 于是,雙方就開始拉鋸。一拉就拉了一個小時。 孫朝陽則跟張明敏在旁邊喝咖啡聊天,倒是談得來。 看那邊蔣廖二人因為砍價砍得火星撞地球,孫朝陽笑眯眯問張明敏︰“張先生,這個專輯你打算要多少錢,就是扣除所有開銷和分成比例落到自己手上。” 張明敏有點不好意思︰“錢不錢不重要,關鍵是能夠有一個展示自己的舞台,我個人對金錢沒有什麼想法。有固然好,沒有也無所謂,我喜歡唱歌,唱自己的歌。” 君子不言利,對于老一輩人來說,滿口銅臭其實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顯然,張明敏是位君子。 可是,咱不能讓老實人吃虧啊。 孫朝陽當即就道︰“兩家公司的分成比例再商量,適當壓一下,你就不參與分成了。我個人拍板,新專輯每出一盒磁帶,每首歌給你一角錢。嗯,一盤磁帶十四首歌,一盒就是一塊四。新專輯,首印三十萬張試試水。等春晚後,我們再大量鋪開。” “啊!”這下,不但蔣見生,連廖先生也低呼出聲。 一盒給一塊四,hK普通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只需要賣出去三千盒就能抵一月薪水。首發三十萬盒,就是三十四萬塊。相當于十年的收入。一筆巨款了。 蔣見生︰“朝陽。” 廖先生卻當機立斷︰“行,就這樣,我公司可以適當調低分成比例,開香檳吧!” 張明敏也很激動︰“這,這怎麼好意思?” 他從小就愛唱歌,也接受過嚴格的聲樂訓練,實力很強。在hK舉行的全港工人演唱會上連續奪得兩次冠軍,名字也上了hK電台優秀歌手龍虎榜。但還是那個問題,他的風格不適合hK,雖然頗有名氣,唱片銷量卻不好。 到現在也沒有賺到錢。 就在昨天,他還在電子表廠車間打工。 孫朝陽︰“因為你愛國啊,愛國就應該發財。還有,你的實力配得上這份收入。張先生,你會紅的,比你自己想象中更紅。” 然後,簽文件,開香檳,喝下午茶。 中途,蔣見生在廁所踫了一次頭。 老蔣抱怨︰“朝陽,干嘛給那麼多錢啊!一首歌一毛,如果張明敏新專輯賣他四五百萬張,我們得給人多少?四五百萬了。” 孫朝陽反問︰“賣得多不是好事嗎,我到希望張明敏能賺一千萬。他拿得多,我們也賺得多。還有,忘記跟你說了,侯得鍵現在也是拿這個數,一首歌一毛錢。他能拿,張明敏為什麼不能拿?” “啊,侯也拿這個數?他不配啊,咱們簽的張明敏不能輸咯。”蔣見生一想,是這個道理,笑笑,就同意了。 事情辦好,因為是晚上的飛機,時間還早,永恆老廖就提議帶三人參觀一下這附近的幾家文藝單位,比如hK商業二台和無線台。 這可是一個難得的參觀和學習機會,三人很興奮,同時說︰“走走走,去看看。” 他們先去的是隔壁的hK商業二台。 商業二台是一家電台,播放的節目有音樂台,有時政新聞,有天氣預報交通實時路況,其中最受听眾歡迎的是一檔叫《611周記》的少年兒童節目。 孫朝陽以前就干過電台播音的工作,對來這里參觀很有興趣。 hK的電台主播不叫主播,叫dJ。 今日來得正好,恰恰是《611周記》直播時間。之間播音室里有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正對著麥克風輕輕柔柔地唱歌︰“在森林和原野里多麼的遙遠,親愛的朋友啊,你們在哪里?鳥兒輕輕在歌唱,鳥兒輕輕在舞蹈,藍的天白的雲……” 歌喉很有辨識度,很有特點,那種味道別人也學不像。 孫朝陽一看那個姑娘,禁不住叫了一聲︰“林憶蓮!” 接待他們的一個電台工作人員好奇地問︰“孫先生,你認識611?” 孫朝陽疑惑︰“什麼611?” 工作人員笑著指著林憶蓮道︰“她十六歲就來台里做dJ,老板看她是女孩子,年紀又小,覺得女孩子嘛都八卦,就給弄了這個節目,給她取了個611的藝名。六加一再加一等于八卦的八。” 孫朝陽摸了摸額頭,心中嘀咕︰“這也太不尊重人了。” 第297章 短暫的無線之旅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歌唱完,林憶蓮這期的節目也錄制完,蹦蹦跳跳出來。 電台的那個工作人員給她介紹孫朝陽等人。 林憶蓮逐一打招呼︰“蔣經理好,孫哥好,萊斯莉哥哥好。” 孫朝陽︰“歌唱得不錯啊,有沒有興趣來內地唱幾首。”說著話,就把這次來hK印的名片遞了一張過去,然後笑眯眯地端詳著林憶蓮。 這個年齡階段的林憶蓮還是個青澀少女,沒有長開,扎著馬尾,身材顯得單薄。但已經能夠看出她身上的萬種風情,沒錯,是風情,女人特有的柔美。 沒錯,這就是李宗盛先生的白月光、朱砂痣,最後變成令人嗟嘆的蚊子血。 這就是“我怕來不及,我要抱著你,直到看見你的發梢,有了白雪的痕跡。” 林憶蓮喜滋滋地接過名片看了看,道︰“謝謝孫哥,我一直想去大陸玩,等有機會找你。” 又聊了幾句,廖先生說時間已經不早了,還要去無線電視台那邊看看。 無線應該算是現在最好的電視台了,里面的設備多是進口,蔣見生尤其關注錄音和攝像設備,看得直呼大開眼界。 廖先生笑道,其實很多設備都是今年剛添置的,都是花了大價錢的。去年無線拍《射雕英雄傳》,因為要拍攝大漠風光,尤其是要拍雪景,而hK地處熱帶,實在沒有辦法,以于影星進程。後來台里一咬牙,高價從海外進口了一台造雪機,這才把《鐵血丹心》拍完。 今年《射雕英雄傳》播出的時候,hK萬人空巷,輕輕松松就拿到收視率第一。如今,第二部《東邪西毒》已經拍完,正在播出。第三部《華山論劍》還在拍攝,估計下個月殺青。 所謂造雪機其實就是個電風扇一樣的東西,里面噴出來的也不是雪,而是泡沫顆粒。 其實,hK電影電視拍攝條件並不好,射雕的草原外景都是在機場附近的山坡上拍攝完成的,而其他場景則都是在攝影棚中完成。 廖先生和無線的人熟,那邊也有一個高層過來接待,就引著客人去攝影棚看射雕的內景。 孫朝陽今天運氣不好,劇組的人不在,沒能見著黃日華、翁美玲那些明星。但還是看到了桃花島,桃花都是塑料做的,房屋的牆壁都是泡沫,用手一推,整棟樓都在晃。 這地方也是歸雲莊和牛家村和其他幾個場景的拍攝地,咦,這里看起來好眼熟,周星馳扮演的小兵不就是在此地被人一掌拍死的嗎?只是不知道星爺會不會被導演不停喊 ,說︰“你是一坨屎,屎。”“你真像一條狗啊!” 正看著,那邊發出一陣喧嘩聲,好像是一個劇組剛拍完戲,群演正在領盒飯。 原來,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 孫朝陽好奇地走過去,卻見那頭好多穿著古裝的演員正在爭食。 他把頭湊過去一看,吃得還不錯,盒飯里有一只燒鵝腿,幾根青菜,香氣撲鼻。 一位古裝公子叫住孫朝陽︰“喂,你過來一下。” 孫朝陽一看,嘿,是劉天王。老劉一襲白衣,手里提著一把寶劍,瀟灑英俊得令人發指。片場不乏帥哥美男,但他一出場,所有人都被他的光芒掩蓋了。 “什麼?” “你是不是要我的簽名?”劉德華從袖子里摸出一支簽字筆,笑嘻嘻地說︰“本子給我。” 孫朝陽把筆記本遞過去,劉天王刷刷地簽完,簽字筆在手指間一轉,又神奇地收進袖子里去。 老劉八零年的時候進了無線演藝培訓班做學員,因為外表實在太英俊,學習期間就開始在各大劇組跑龍套,八一年的時候就開始扛戲,今年上半年和陳玉蓮主演的《神雕俠侶》勇奪收視率第一,成為最當紅的小生。 無線和亞視互相競爭,但這兩年,無線依靠無線五虎和金庸劇,打得對手滿地找牙。 實際上,青年時代的劉德華演技是很差的,無論演什麼劇都是在演他自己。在攝像機鏡頭前,老劉什麼都不用做,耍帥就行,就能保證收視率和票房。 不得不說,二十出頭的華仔的顏值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帥,而且帥得有特點。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紀,頂流是肯定的,也不知道粉絲會瘋狂成什麼樣子。 無線那個高層走過來,笑道︰“華仔,這位是大陸來的孫先生,可不是你的影迷,你給人簽什麼名。” 孫朝陽︰“能拿到華仔的簽名,我很激動,很高興。華仔,我是看你的戲長大的,很高興認識你。今天你在拍什麼戲啊,能夠看到你,真是巧了。” 華仔一愣,看孫朝陽的年紀跟自己差不多,怎麼成了看自己的戲長大的,開玩笑嘛。 這倒不是假話,孫朝陽所看的第一部劉德華主演的片兒是《天若有情》,然後是各類電視劇,不過都是錄像帶,還是盜版。老劉拍的戲實在太多,爛片也多如牛毛,比如那啥笑三少,簡直就是爛到家了。但也有很多經典,比如《無間道》《流浪地球2》。流浪地球二的時候,孫朝陽終于進了電影院,欠華仔的那張票錢終于還了。 劉德華捋了捋頭巾,繼續耍帥,回答說正在拍《魔域桃源》,晚上還要拍《寶芝林》,明天上午則拍另外一部金庸劇《鹿鼎記》跟梁朝偉搭檔,這三部劇預計都會在明年播出。 華仔的輸出實在太嚇人,同時拍幾部戲,拋開演技不說,體質和精力真是杠杠的。同時代的另外幾位hK明星的精力也異常旺盛,比如成龍,有一年他同時拍三部電影,還都是打戲。可見,無論做什麼,成功的基礎都得有一個好身體。 李小龍在去世的前一段時間就是因為工作太辛苦,體重掉了十來斤,終歸是沒扛過去。 劉天王畢竟是少年心性,雖然喜歡耍帥,但為人卻好,和大家都聊得到一塊兒。 孫朝陽說了半天話,終于忍不住問天王《魔域桃源》的女主角趙雅芝在不在,他想要個簽名。 可惜白娘子今天沒有戲,她去了另外一個片場,讓孫朝陽很遺憾。 劉天王︰“趙姐的簽名你要不到,我幫你要啟華的。” 就喊了幾聲,魔域桃源的另外一個主演,反派吳啟華過來給孫朝陽簽名。 《魔域桃源》孫朝陽當年是在錄像機上看全的,好長一部劇。反派吳啟華讓他恨得牙關癢癢,可見吳的演技好到何等程度,已經大大超過了此時的劉天王。 估計華仔是在和吳啟華搭檔後收獲良多,演技有了肉眼可見的增長。 吳啟華各方面都不錯,唯一的缺陷是外形條件,看起來實在太奸。從出道以來一直都演壞人,在壞蛋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個人成就差點意思,令人嘆息。 第298章 回家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實際上,八十年代的hK明星都挺樸實的,進了劇組,大家都是同伴工友,一塊兒吃大鍋飯,一塊兒領盒飯。 孫朝陽這兩天吃海鮮也吃得煩了,就提議干脆大伙兒將就《魔域桃源》劇組的燒鵝腿把晚飯解決了。 咦,燒鵝好好吃,瑪德,都比得上後來的米其林三星了。 不過,萊斯莉和蔣見生卻愛上了盒飯里的泰香米,吃得眼楮發亮,感慨道,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香的大米,這不合理。 蔣見生是南方人,不習慣北方飲食。于是,在乘夜機回北京的之前,先去了超級市場買了一百斤泰香米,說是要寄回武漢給老婆和岳母嘗嘗這種稀罕玩意兒。 看著蔣見生背著的一百多斤大米,又看看萊斯莉被樂器壓彎了腰,孫朝陽很無奈地上前幫忙,累得半死。 好不容易上了飛機,他終于喘了一口氣,拿出稿子埋頭寫起來。 旁邊的蔣見生把頭探過去︰“朝陽,寫小說呢?純文學還是通俗文學,如果是通俗小說,寄給楊鶴,發今古傳奇吧。” 孫朝陽︰“散文。” 沒錯,他又開始寫《文化苦旅》了,按照計劃,他打算在一個月內把那十幾篇散文寫完,結集出版。另外,《中國散文》那邊一個月發兩篇。整本書字數倒是不多,也就六七萬字,輕松愉快。 只是,不知道算不算一稿多投。 等孫朝陽說出自己的疑慮,蔣見生說不算,實體書是實體書,雜志是雜志,不沖突的。書準備給誰出,要不我幫你聯系一下武漢的出版社。孫朝陽回答說,這書應該能暢銷,他打算還是找一家大一點的出版公司,最好就在北京。 蔣見生突然一拍額頭︰“對了,我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的主編熟悉,要不你的書給那邊出吧。天津市散文重鎮,他們做散文有經驗,也免得你的書去其他地方埋沒了。” 百花洲出版社是天津的出版機構,名下有好幾本文學期刊,比如大名鼎鼎的《小說月報》。但要說在文學界的地位,還得說他們的雜志《散文》。 天津的《散文》雜志是中國散文界的第一期刊,相當于詩歌界的《詩刊》和《星星詩刊》,小說圈的《收獲》《當代》《十月》《人民文學》。 不過,《散文》和孫朝陽供職的《中國散文》是競品,讓他們幫著出書,合適嗎? 孫朝陽搖了搖頭︰“再說吧,再說吧。” 就不再說話,低頭飛快地寫稿。 他正在寫《文化苦旅》中的敦煌系列,《道士塔》《莫高窟》《沙漠隱泉》。 今天寫的是《道士塔》,一段文物史上的浩劫。 他寫這,蔣見生就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心中就升起驚濤駭浪,想不到敦煌文物還有這麼一段歷史,朝陽的知識還真淵博,開眼界了,開眼界了。 等到飛機落地,孫朝陽竟把那《道士塔》寫完,這創作力,這速度令人震驚。 出航站樓又是一通忙亂,萊斯莉體弱,早就被行李壓彎了腰,實在沒有力氣。得,他的行李都是孫朝陽幫拿的。 那麼多東西將蔣見生的夜明珠小車塞得滿滿的。 老蔣的汽車就扔在機場的停車場里,那麼多天,已經蒙了一層灰。最妙的是,竟然沒有停車費。勞動人民停個車要什麼錢? 如果換成二十一世,你敢在機場停五天車,天文數字的停車費絕對讓你吐血。 蔣見生開了車,分別送二人回家。 孫朝陽離京五天,家里的郵箱都擠爆了,好多信件,還有每天的報紙。另外,院子里有被郵遞員扔進來一捆書,一看,竟是五本新一期的《中國散文》樣書。 孫朝陽不滿,心道︰我時不時都會去單位一趟,到時候給我就好,寄什麼寄,那麼麻煩。 原來,按照出版機構的規矩,你的文章發表了或者出版了,那邊會給你寄五本樣書。 孫朝陽翻開雜志一看,自己所寫的《風月天一閣》和《都江堰》已經印成簽字,責任編輯毛大姐和大林還寫了開篇語和編者按。 孫朝陽坐了幾個小時的飛機,又是夜機,整個人都是蒙的,翻了翻這期其他文章,睡眼朦朧,便睡著了。 他卻不知道,自己的《文化苦旅》會在文壇引起什麼樣的轟動。 此刻的孫朝陽最關心的卻是春晚的聯排,第二天上午他睡到九點才起床乘了車趕去央視。 聯排結束,導演組解除封閉式管理,藝術家們又可以自由出入了。北京籍的明星們都回到自己家,只時不時會過來排練。至于外省籍的明星,則還在電視台吃住,直到春晚演出結束。 里面依舊熱鬧。 孫朝陽拿了隨身听正要去找何情,周偉的助理就來找他︰“朝陽,周導找你,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可得仔細點。” 助理的眼圈有點紅,臉上依稀有淚痕,估計是剛哭過。 孫朝陽心中咯 一聲,說︰“難道聯排搞砸了,不能夠啊!” 助理︰“好像是搞砸了,大領導現場拿掉了兩個節目,還把周導罵了一頓,提出了整改要求。” 孫朝陽听到說那個踩雞蛋的節目的情形,瞠目結舌。 等見到周偉的時候,他說︰“踩雞蛋表演那玩意兒假得不行,說句不好听的跟騙子一樣,拿掉了也好。至于領導提出的兩個整改意見,其實很簡單的。” 周偉本就心情郁悶,看孫朝陽一臉輕松的樣子,霍地一聲坐直身子︰“很簡單?朝陽,說說你的想法。” …… 同一時間,浙江嘉興海鹽縣。 一個小伙子正和兩個伙伴在街頭晃蕩,這三人都是大鬢角,喇叭褲,看起來流里流氣,像小流氓。 不過,他們上衣的口袋里都別著兩支鋼筆,做為智識的標志,表示自己也有文化,不是純粹的地痞。 這個年代的海鹽縣不大,就幾條街,要不了半天就逛完。 他們每天在街頭晃蕩,大伙兒看得多了,也都認識。 就有人喊︰“余干事,又出來逛街啊?” 為首那個年輕人點頭︰“對對對,體驗生活,爭取為人民創作出更優秀的文學作品。” 又有一人喊︰“余華,你跟螢火蟲似的,每天都要出來閃一下,還創作呢,我看你就是游手好閑。” 叫余華的年輕人嘿嘿一笑,問︰“牙齒好一點沒有,要不要我幫你瞧瞧。” 那人臉色大變︰“我可不敢讓你看,前年你還當醫生的時候,拔尼瑪了半天,才說拔錯了。還好你手上沒勁,我那顆好牙終于保住。” 其他人都哄堂大笑。 余華點頭感慨︰“健康的牙齒真難拔啊。” 第299章 余華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余華從前的職業是在縣城所在地的衛生院牙科做學徒。 他也是幸運的,中學時代正好踫到特殊十年結束,自然沒有去上山下鄉。可高中畢業後,就業問題就擺在面前了,當時城市所能提供的工作崗位實在太少。在家等了很長一段時間,終于進了衛生院牙科。 他也不懂醫,還好牙科的活兒也不是太復雜,有一把力氣就行。沒錯,拔牙關鍵是手上有勁兒,動作要果斷,一招就得拿下。磨磨唧唧半天不能取得戰果,病人可是要捶你的。 不過,余華是一個浪漫的文學青年,這種按時上下班的工作卻不合他的心意。他愛讀書,書看得多了,漸漸產生了文學創作的念頭,便提起了筆。 這一寫,第一次投稿竟然就發表了。 他的處女作是短篇小說《第一宿舍》,今年開年寫的,發表在純文學期刊《西湖》。《西湖》是什麼,那可是省級刊物,浙江省的最高文學殿堂。 牛刀小試,作品就能印成鉛字。余華受到鼓舞,以自己在衛生院做牙科醫生學徒的生活經歷寫了短篇小說《威尼斯牙醫店》,依舊發表在《西湖》今年的第八期。同時,他的短篇小說《鴿子鴿子》投稿《青春》,也將發表于今年第十二期,稿費都匯過來了。 《青春》是南京文聯在一九七九年創辦的文學期刊,主要刊載短篇小說,和《鐘山》同為江甦文學最重要的期刊。 余華出手不凡,今年所寫的三部小說都發表于省部級刊物,頓時在老家這座小縣城引起巨大轟動。 那年頭作家的社會地位極高,這麼一個大才子再讓人成天呆在醫院幫人拔牙縣城是不合適的,傳出去不是對海鹽縣的聲譽進行抹黑嗎。 于是,縣里的四大班子領導開會討論,拍板︰牙醫就別當了,調文化單位去,為人民創造更多更優秀的精神糧食。 余華就這樣被調去了縣文化館做創作干事。 他第一天去文化館報到的時候特意起了個大早,但到地方卻鳥毛都沒看到一根。等到上午十點,才有個工作人員悠哉游哉走來,還責怪他為什麼來這麼早。又解釋說,文化館平時屁事沒有,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也沒人管你,只每個月記得按時來領工資就行。 余華震驚的同時,又嗨一聲︰“看來,這個文化館我來對了。” 于是,余華同志每天都來得很晚,到了文化館就伙同三朋四友在街上晃,美其名曰︰采風! 只是縣城的主要街道他每天都要踩上幾次,這風也沒啥可采的。 對了,別看余華平時吊兒郎當游手好閑,其實在文學創作上他還是很勤奮的,每天都會寫上幾筆。不為別的,僅僅是一拿起筆他就有種想要讓別人看看“我寫得多好啊”“我就是個天才啊”的得瑟心理。 今天他又和伙伴出來逛街了。 不過,今天天氣有點不好。 進入十一月後,江南的開始今天小雨,濕漉漉黏糊糊,讓人很不舒服。 逛到中午的時候,其他人要麼有事要麼要回家吃飯,都散了。 余華一個人走了那許多路,腹中饑餓,正要回文化館食堂打飯,旁邊突然響起自行車鈴鐺,有人喊︰“小余,余華余作家這是在做什麼?” 他轉頭看去,是個穿著黃色夾克衫的,戴眼鏡的瘦瘦的中年人,頭發朝腦後梳去,顯得很氣派。 余華正色︰“原來是步廠長,阿彌陀佛,貧僧從東土大唐來,去往西天取經,走到這里肚子餓了。想著你步廠長家大業大,準備登門討頓齋飯吃。 步廠長撲哧一笑;“余作家你什麼時候變成唐僧了,我看你就是孫猴子。不就是頓飯嗎,我還請得起,走,跟我進廠吃食堂。” “阿彌陀佛,要得,要得。”余華喜滋滋地跳上自行車後座,跟著步廠長進了路邊的浙江省海鹽襯衫總廠。 步廠長叫步鑫生,和余華的父輩認識。 余華高考落榜沒個著落,他爹娘曾經想過把娃送進襯衫廠當工作。但想了想,廠子效益好工人福利高,正式工的指標不好解決,就把孩子送去衛生院干體力活。 今年余華創作大豐收,老家文化名人一個,步鑫生看到他很高興,就領著娃進了辦公室,又讓秘書送打來飯菜,二人邊吃邊聊。 午飯是盛在兩個和腦殼一樣大的搪瓷缸里,里面有臭鱖魚和臭冬瓜。味兒很大,吃得辦公室里烏煙瘴氣。 不過,這菜正合余華胃口。而且,在大家普遍一星期吃一次肉的情況下,這餐已經是非常豐盛了。余華心中暗想︰看來,今天這海鹽襯衫廠我來對了。 步鑫生調侃︰“你不是阿彌陀佛嗎,怎麼吃葷?” 余華︰“阿彌陀佛,人的飲食營養要均衡,要有蛋白質維生素澱粉和脂肪,缺一樣身體就要出問題。佛祖慈悲為懷,必然不忍心看我營養不良。” 難得來吃一回大戶,余華不住承諾,以後一定會在報刊給襯衫廠宣傳,吃過飯後,還把廠子里訂的報刊雜志要了十幾本,用細麻繩捆了一大堆。 步鑫生︰“誒誒誒,這期的雜志我都沒看呢,你這就拿走了。” 余華︰“步叔,你這麼大一個老板,別小氣。貧僧今天算是給你化緣了,咱們這是緣分啊!” 步鑫生苦笑,正要笑罵,突然,秘書拿著一張報紙急沖沖跑進來︰“廠長,廠長,大喜啊,大喜啊,你上《人民日報》了。” 她一臉色都是激動,身體都在顫抖。 步鑫生接過報紙,定楮看去,頓時滿面通紅,眼皮子猛跳。卻見今天的《人民日報》頭版霍然是自己上次在省會開會時的照片,新聞報道的題目是《一個有獨創精神的廠長——步鑫生》。 步廠長出名了。 浙江省海鹽襯衫總廠出名了。 在真實歷史上,接下來幾個月,步鑫生要上無數報紙頭條,還要上電視台。 在八十年代,步鑫生是商界名人,其知名度直追後世的阿里巴巴和京東老板。 一代傳奇即將啟航。 余華一看,暗叫︰“不好,既然有人民日報宣傳步廠子和海鹽襯衫,人也不需要我了,這些書豈不是要還回去,溜了溜了。” 當下他不廢話,扛著那一捆雜志,說了聲“步廠長再見。”就跑掉。 背後傳來海鹽襯衫廠工人的歡呼聲,然後是陣陣鞭炮聲。 下午,整個文化館都在談論步鑫生上了人民日報頭條的事情。 余華則坐在辦公桌前,抽著煙,悠閑地看起了新一期的雜志。先是《人民文學》然後是《萌芽》《青春》《西湖》《青年文學》。 現在是十一月初,如《當代》《收獲》《莽原》《十月》這種大型文學刊物因為是雙月刊都沒有出,所以,可供閱讀的雜志其實並不多。每年的單月,只能讀點短篇小說和散文雜文什麼的過過癮。 讀到四點,余華看時間已經差不多,便將基本還沒有讀的雜志放軍挎包里,騎車回家。 他今天上班時間只有兩小時,別提多快樂。 晚上,雨還在下,寒氣逼人,屋中冷如冰窖。 余華索性脫了衣服鑽進被子里去,不料,被子里也是濕漉漉的,凍得他呲牙咧嘴。 他抓起今天順來的最後一本雜志,《中國散文》。 余華喜歡看小說,對于散文沒多大興趣,主要是不好看。所以這本雜志就留到最後,用來催眠正好。 第300章 今夜的細雨和吶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八十年代是文學的黃金時代,出現了許多經典。特殊十年,青年們上山下鄉,體驗生活,對于人生都有了自己的理解和感悟。等到改革開放,大家壓抑的創作熱情頓時爆發,絢爛而輝煌。 可見那句痛苦出詩人的話是對的。 余華喜歡文學不假,只要是印成鉛字的都會拿起來看上半天,唯獨不讀詩歌和散文。 詩歌的最大問題是看不懂,尼瑪太朦朧了,完全沒有章法,簡直是想怎麼寫就怎麼寫,跟說夢話一樣,都沒有一個好壞標準。 散文能看懂,但太寡淡。不是寫情就是寫景,完全沒有故事情節,跟喝白開水一樣,純粹浪費時間。 但今天晚上大約是太冷的緣故,他有點失眠,看散文正好。 中國的散文重鎮是天津,那邊有國內最好的散文期刊《散文》,自創刊以來就刊載過劉白羽、茅盾、丁寧等諸多名家的佳作。如今,最紅的散文作家是廣東的秦牧,幾乎月月都有新作發表,簡直就是以《散文》為家。另外,那邊的散文合集出版也搞得很好。比如先前出版的秦牧的散文集《翡翠路》就創下了散文書的銷售記錄。 國內還有另外幾家散文雜志,但都不出名,銷量也是堪憂。對了,某省會文化系統打算另闢蹊徑搞《散文詩》,散文和詩歌都沒多少讀者,嫁接在一起,前途估計也是堪憂。 《中國散文》屬于這一掛銷量極差的散文雜志,也不知道海鹽襯衫總廠工會犯了什麼糊涂,訂了這本沒可看性的書。 余華腹誹,翻開了書頁,只看一眼就來了興趣。 這期雜志的第一篇文章竟然是著名小說家孫三石寫的,編輯還寫了按語強烈推薦,說孫三石同志對傳統散文的作法進行了創新,采用了許多新手法,提出了大散文的概念……雲雲。 對于雜志社王婆賣瓜,余華一向是嗤之以鼻的。但孫三石卻是他最喜歡的作家之一,這哥們兒寫的東西實在太幽默了。 比如短篇小說《棋王》,知青插隊的生活中,又是吃蛇又是下象棋,真是妙趣橫生,都把人看餓了。後面的棋王爭霸賽,更是精彩絕倫。 他當時幾乎是笑著看完了整部小說,後來還反復讀了好多次,把那本《全國優秀短篇小說集》都翻卷了邊。 至于孫三石後來發表的長篇小說《暗算》,拋開題材的新穎度和人物描寫的精準所顯示出的作家強悍的寫作能力不說,那種彌漫于其中的文字趣味和幽默更是令他愛不釋手。 或許有人會很奇怪,《暗算》不是一部悲劇小說嗎,里面的主人公要麼頭頂一片綠,最後摸電門自殺,要麼是破鞋,流產的時候死在廁所。這麼虐心的故事,你怎麼就感覺到幽默了。 沒錯,余華看的時候真的很快樂,感到很好玩。里面的主人公都不是正常人,他們的死都很奇葩,反有一種別樣的黑色幽默,黑色幽默也是幽默。 而且,整部小說的文字都是明亮的,燃燒的,快活的。 這就同故事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讓人哭笑不得。 大師手筆也不過如此。 當初余華看完暗算後,還模仿其文字寫過一篇稿子,最後頹然擱筆︰這玩意兒我實在寫不了,如果真要強寫也不是不能學個形似,但痛苦中帶著歡樂的味道卻寫不出來,孫三石的文字內核究竟是什麼呢——樂子人——對他的東西都是在取樂,什麼東西都可以用來取樂。 而余華骨子里也是個樂子人,但他寫的東西卻都非常悲苦,快樂中帶著淒涼,正好和孫三石是反的。 有時候,余華感覺孫三石就是自己在鏡子中的另一面,彼此互為鏡像。 孫三石寫散文了,有意思,也不知道會搞笑成什麼樣子。 帶著這份好奇,余華開始讀《風雨天一閣》。 做為浙江人,他對寧波可熟了,中午還吃了臭冬瓜,天一閣他也去過,就是一家古代藏書樓。 但這一看,卻看入了迷。 眼前那座黑黝黝的樓閣彷佛就矗立在眼前,里面燈光昏黃,有讀書人在埋首讀書。外面的梆子聲陣陣傳來,更深露重。 煙雨中,黃宗羲來了,推開書樓大門,一座文化的殿堂呈現在世人面前。 時間流逝,小河蜿蜒,一條條烏篷船停在書樓下面,有小偷將書籍扔到船上去。 損失是巨大的,但文字和文字里的精神不會流逝,它們順著河流,乘一帆風,蒲公英一樣把知識的種子散布開去。 中國人無論是南北東西,無論是吃米還是吃面,都因為這一個個方塊字被捏合在一起,形成我們今天的中華民族。 “散文還可以這麼寫嗎,寫這麼大的題材?” 外面雨還在下,屋檐下滴滴答答,冷風中,幾桿鄭板橋畫中的竹子蕭蕭有聲。 “我以前還可以模仿孫三石的文筆寫得像模像樣,但這種文字我學不會。因為它們是有生命的,有激情的,在決堤的在奔涌的。” 好冷,冬雨中的江南就是苦寒之地,被子里依舊潮濕,余華渾身都在顫抖,不停地顫抖,遏制不住地顫抖。 但是……但是他忽然渾身燥熱了,皮膚燙如火炭。 他再睡不著。 他猛地跳下床,只穿了一條褲衩子,沖出房間,瘋狂奔跑。 余華在高聲長嘯︰“喝呼呼——喝呼呼——”就好像他十二歲那年,他也在狂奔,他在強壯其體魄,野蠻其精神。 喝呼呼—— 喝呼呼—— 細雨如幕,眼前白茫茫。 風好大! 余華在《細雨中吶喊》 忽然,有澎湃水聲。 前面是一座石拱橋,江南的流水已經匯聚成狂流。 天一閣下的潺潺與都江堰的岷江巨浪匯聚在一起。 那是道。 那是道。 余華感覺找到了自己的道,見天地,見自己,見眾生。 喝呼呼——今夜的細雨和吶喊啊! …… 次日上午,余華難得地八點就出現在文化館創作室的辦公室里。 創作室有個寫詩的詩人調侃︰“小余,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不出去逛街?” 余華擤鼻子︰“受了涼。沒精神。” 詩人︰“對了余華,你上次寫的短篇小說《星星》挺不錯的,投《北京文學》去了?估計這兩天就應該有回信,應該能夠發表。” 余華雖然才二十來歲,但一進去文學圈就出手不凡,連續三部小說發表在省級刊物。上次杭州著名青年作家李航育來海鹽縣采風的時候就斷定他將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文化館的作家都服余華。 “垃圾!”余華突然說。 詩人︰“什麼?” 余華︰“不好意思,我不是罵你,我是說我寫的東西都是垃圾。發不發表又有什麼意義,反讓人笑話。” 詩人︰“余華,你究竟怎麼了?” 余華很頹喪︰“我昨天看了《中國散文》孫三石新發表的散文《風雨天一閣》和《都江堰》,很受打擊,我寫不出那樣的東西,我感覺自己以前的文字都是毫無意義的,毫無價值的。” 詩人看他狀態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安慰。 外面,有郵遞員的聲音︰“余華,你的信,《北京文學》的。” 余華的小說《星星》還是被《北京文學》采用了,不過,那邊說小說還有些地方不夠完美需要修改。雜志社組織了一次改稿會,邀請他參加。 報銷來回路費,包吃包住。另外,每天還有兩塊錢出差補助。 余華眼楮大亮,拍案而起︰“公費游山玩水,傻子才不去呢!看來,我投稿到《北京文學》投對了。” 剛才他還被孫朝陽的散文打擊得厲害,此刻卻全然忘記了這事,高興得要命。 金秋十月,正好北上,少年游,欲買桂花同載酒。 第301章 遲教授被趕出家門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遲春早和妻子吵了一架,憤而卷起鋪蓋搬去了辦公室,郁悶得要命。 吵架的原因是因為兒子。 前頭說過,遲春早的兒子在校辦工廠當工人,主要的工作是給水管鍍鋅。活兒比較勞累,收入也低。 娃娃畢竟才二十出頭,人生剛開始,自然不甘心這輩子就這樣下去,有事沒事就扭著遲教授鬧,讓換個坐辦公室的工作。 開玩笑嘛,兒子不過是初中文憑,做得了干部嗎?再說,自己也沒有那個能力幫忙。 不過,見天被孩子鬧說工作辛苦,再不去上班了,遲春早也挺頭疼。 前一段時間,兒子談了個對象,長相還行,和娃娃站一起,簡直就是鮮花插在牛糞上。為了追求這個女子,娃娃是用了些手段的,說自己是文學院副院長大學教授的兒子,家里有身份有地位有錢。 人家一看,嘿,知識分子家庭干部家庭,也就答應了。 大學文學院副院長不假,但文學院除了院長,下面有六個副職,自己根本就算不得什麼。知識分子干部家庭也不假,可大學里最不缺的就是這個。至于有錢,哪有什麼錢。老兩口每月就一點死工資,家庭花銷大,幾乎存不下什麼。 至于娃娃,一個月三十來塊錢,出去搞對象,兩天就花光了。沒錢怎麼辦,就問老爹要。老爹不給,他就偷偷去摸家里放錢的那個抽屜。前幾天他在對象面前吹噓家里買了摩托車,洋氣得很,有時間一起出去兜風,自然收獲了崇拜的目光。可是,人問起什麼時候把車騎出來的時候,那就要命了。 得,慢慢攢吧,一天偷一點,總有一天能存夠錢。 遲春早抓住了娃娃幾次,氣得要命。別看他平時在外面溫文爾雅,但對孩子的教育卻簡單粗暴,抬手就打,張口就罵。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現在國家嚴厲打擊刑事犯罪,還好你偷的是家里的錢,如果在外面,足夠把你給槍斃了。別人提起我們家都說是書香門第,你爹是教授,你爺爺是中學老師,你太爺爺是前清秀才。怎麼到你這輩就成了個大字不識的幾個的工人。咱們遲家的文脈斷了,斷了。 你沒本事,人生看不到前程也就罷了。還不學好當小偷,你你你,你這是自我毀滅! 遲春早捶胸頓足。 兒子被他抽了兩巴掌,心中也是火透了。回嘴道,我沒本事,我沒本事,不也是你教出來的。你如果有本事,為什麼不給我找個好工作,為什麼不賺花花綠綠的鈔票回家。你口口聲聲說什麼遲家文脈,不能換來好吃好喝的文脈,我看斷了也就斷了。 遲春早︰“放屁,我寫那麼多文章,光稿費就一大筆。” 兒子冷笑︰“豆腐塊文章值不了幾個錢,就算發表在雜志上,也就十來塊幾塊錢。能買來大房子,能買來摩托車,能買來電話機。你看常來咱們家的大作家孫朝陽,人家一個月賺多少錢,人家吃的用的都是進口貨,光一架手表就抵得上你全副身家。同樣是寫稿子,你看看你自己。” “忤逆不孝的東西,天打雷劈的畜生!”遲春早一直覺得自己學富五車,天生我才,但滿腹經綸換不了柴米油鹽,心中異常抑郁。收入是他的逆鱗,頓時暴躁,拿起飯桌上盤子就砸到娃娃嘴上。 瓷片碎得滿地都是。 “你干什麼!”老妻尖叫,拉住遲春早。 “讓我打死這個冤孽。” 遲春早兒子嘴破了,他伸出舌頭舔了一口血,冷笑︰“遲春早,別以為我不知道家里窮的原因。你堂堂教授,副院長,賺的錢都花在小姑娘身上了。呵呵,學校里對女學生成天圍著你,一口一個遲教授的喊著,一口一個教授我想听你的課。你飄了,你得意了,天天跟女學生在一起,口口聲聲女權女權,你一個大男人說女權,好意思嗎?不外是跟人小姑娘吃吃喝喝,家里就算有金山銀山也不夠你造的。” 遲春早前一段時間開了文學鑒賞課,專門講孫朝陽的暗算。他的水平還是挺高的,課上得有趣,堂堂爆滿。下來後,也有不少女學生來找他談文學。 遲教授當然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一旦出事那可是要判死刑的,因此平時和女學生們刻意保持距離。但內心中難免有點得意,男人嘛。 此刻被兒子揭穿這點,他又羞又氣,正要爆起。 “啪!”老妻一記耳光抽他臉上︰”遲春早,你跟我滾,家里不要你了,就讓我跟兒子相依為命吧。” 說完話,妻子就嚎啕大哭。 遲春早就這樣灰溜溜地被趕出了家門,郁悶地睡在辦公室長椅上,把頸椎病都睡出來了。 食堂伙食難吃得要命,怎麼也比不上妻子做的飯菜。另外,住辦公室,洗澡、洗衣服、洗臉刷牙洗腳什麼的,都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只幾日下來,他的貼身襯衣起了膩,襪子板結成硬邦邦的,頭發一抓一手油,心中的煩惱愈甚。 這個時候,他才痛感在家千日好,痛感以往有老妻的照顧,日子過得多順心。 中年男人,圖的不就是個安逸順心不折騰嗎,我這又是在折騰什麼呀? 想起妻子,想起兒子,他心中突然酸楚。是啊,他們文化少,言談粗俗,大伙兒在一起幾乎沒有共同語言,可他們卻是自己在世界上最親的人啊!而且,家里弄成這樣,自己這個一家之主又為他們做過什麼呢? 一個男人不能為妻兒帶來優渥的生活,那就是一種恥辱啊! 遲春早又是痛悔,又是自責,心中難過得要命,甚至想︰當初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就應該進廠當干部,再怎麼說工資也比在大學高,我現在百無一用是書生。 正煩悶中,郵遞員來了,送來不少信件,其中就有一本《中國散文》,是孫朝陽幫他訂的,一訂就是一年。 遲春早懶懶地翻開雜志︰“咦,朝陽發表了兩篇散文?寫這玩意兒做什麼,稿費低,在文壇也毫無影響力。他有這精力,還是寫一部大長篇來得實在,我也好為他鼓吹。” “《風雨天一閣》,好像是寧波那里的一處名勝古跡,听人說過,且看看孫朝陽怎麼寫?“ 遲春早這一看,寒毛頓時豎了起來︰“這文章……竟然好成這樣……不就是寫景狀物,他還提升到文化的高度上去……散文也可以寫這麼大的題材。不不不,這不是散文,這是哲學思考,這是人文精神……“ 接下來的《都江堰》一文讓他又是一驚,依舊是宏大敘事,寫人和水的關系,寫世俗生活和道的關系,寫宇宙和人類的關系。 遲春早再也坐不住了,跑領導辦公室拿起電話機就撥通了《中國散文》的號碼。 說來也巧,接電話的竟然是孫朝陽︰“你好,中國散文,請問你找誰?” “找你。“遲春早忽然怒罵︰”孫朝陽,你浪費題材,你一浪費還浪費了兩個好題材。這兩個題材,你明明可以寫兩部長篇小說的,幾千字就完了。你究竟想干什麼,你究竟想要什麼?” 遲教授痛心疾首。 第302章 亭亭如松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北京的十一月已經冷下去了,大街上滿是綠色軍大衣,但街邊的小館子卻熱氣騰騰。 孫朝陽請遲春早吃涮羊肉。 八三年末八四年初是改革開放史上一個很重要的時間段,國營企業打破鐵飯碗大鍋飯,國家允許個體戶的做點小生意,做為計劃經濟的一種補充。 先說國企改革,大家干多干少都是一個樣,工資也不會多一分少一分,所以效率極其低下,于是就有企業家在廠子里率先試點,進行按勞分配。其中的代表就是浙江海鹽襯衫總廠的步鑫生。反映在文學創作上,出現了以蔣子龍的《赤橙黃綠青藍紫》為代表的一大批優秀作品。 至于個體戶,國家也明確地說屬于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一種,允許私人擺攤設點開公司開工廠,但雇佣的工人人數不能超過七人。 于是,江浙地區仿佛一夜之間就出現了無數的家庭作坊和小商店。 孫朝陽老家四川最近最紅的個體戶是楊百萬,此君是廣漢人,世代商賈,七十年代末就麻起膽子闖成都做起了小生意,專門在青年路一帶賣蚊帳之類的紡織品。八零年的時候,楊百萬的銷售額就達到百萬之巨,純利潤好幾十萬。他有一次去銀行存錢,一存就是二十六萬,銀行都傻了。 不過,個體戶畢竟上不得台面,他平時也是心中忐忑,生怕哪天就被抓了。還好現在國家允許私人經商,他總算是可以抬頭做人了。接下來一年中,楊百萬還要上電視上報紙,成為全國知名人士。北京作家劉震雲以他為原型寫了一部小說,名字就叫《楊百萬》。 北京奪風氣之先,得到消息總比地方上早一些。因此,從去年年底開始,滿大街都是私人小飯館,也造就了新中國第一批有錢人。 這家大學附近的涮羊肉館味道出奇的好,關鍵是羊肉真,不是後世合成的那種,你一不小心就會吃到鴨肉。 韭菜花好,醬也好。尤其是醬最重要,每家館子的醬都不一樣,要想找到一家合口味的太難了。 遲春早之前就跟孫朝陽提過要他寫部大雅的書,這樣自己才能幫他鼓吹,回擊先前作品研討會是眾評論家說孫三石作品檔次太低太俗氣的問題。 孫朝陽這兩篇散文卻是書太雅了,其中所傳遞的中國古典意韻恰好契合了讀書人的審美,遲春早讀了又讀,整整一天腦海里都是散文中那些優美的句子在朗誦,在洶涌澎湃。 他震驚的同時,又氣惱。看到孫朝陽的時候,就徑直氣急敗壞地說,孫朝陽你干的究竟是什麼事兒啊!天一閣範欽和黃宗羲的故事,完全可以大寫特寫,寫一部長篇小說出來。現在歷史小說挺受讀者歡迎的,國外有井上靖的《敦煌》《天平之夢》,國內有《星星草》《李自成》。 對了,作家徐興業寫靖康之恥的長篇小說《金甌缺》第一卷已經付梓,明年應該能定稿,後年大約能夠出版。看過稿子的圈內人士都贊不絕口,說是繼《李自成》後歷史小說的又一座高峰。即便還沒有出版,人家已經鎖定了茅盾文學獎。 你為什麼就不能抓住這個文學潮流,也弄一部歷史小說? 風雨天一閣也就罷了,都江堰那個題材也好,為什麼不擴充成長篇小說。 普通作家,能夠找到這麼一個好的題材,已經是上天垂憐,你竟然不知道珍惜,寫成散文。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孫朝陽听他唧唧歪歪半天,心中道︰我如果能寫成長篇小說就好了,我不知道字數越多稿費越多嗎?關鍵是我不會啊!說到底,我就是個文抄公,作品原先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一個字都不敢改。 他笑著道︰“遲教授您別生氣,不就是靈感嗎,我也不缺這種東西。對了,這兩篇散文你覺得怎麼樣?” 遲春早︰“還用說,這是今年我國散文界唯二能夠立起來的東西。可惜就是份量不夠,就算要推廣,要做成文學評論,還是差點意思。” 孫朝陽︰“如果說我再寫個十篇八篇這樣的散文,結成一個集子呢,那份量不就夠了。” 遲春早不悅︰“如此好文,尋常人能寫出一篇也是運氣,結成集子固然方便做文學評論,但怕就怕文章質量良莠不齊,反被人抓住其中寫得不好的作品大肆批駁。散文太吃心境,太吃寫作狀態,太吃靈感。即便如茅盾那樣的大師的散文集,也不是篇篇經典。對了,巴金的全集中,散文部分也有不有評論家略有微詞。以你在文壇的名聲,我想象不出未來會被人攻訐成什麼樣。” 孫朝陽︰“你還是瞧不起我的手段。” 他就從包里掏出一疊稿子遞過去,解釋說這是另外寫的三篇散文,打算先在《中國散文》發,每期兩到三篇,等積累到一定數量就做合集出版。遲教授你別急著發脾氣,先看看我的文章再說。 遲春早哼了一聲,接過稿子,一邊吃涮羊肉一邊讀。 稿子是下一期要發的三篇散文,是《文化苦旅》中的敦煌系列,分別是《道士塔》《莫高窟》和《陽關雪》。 遲春早只看了幾眼,腦子里就嗡一聲炸了。 眼前的景物逐漸模糊,變黑。但前方彷佛有一個亮點,朝前走去,那亮點越來越大,原來是一條長長的時間隧道。 他繼續走,繼續走,忽然,平地一亮,是遼闊的戈壁沙漠,是居延海,是西出陽關無故人,是黃河遠上白雲間,是西風烈烈,是單車欲問邊,是折枝相送的一去不回。 是青海長雲暗雪山。 那些古代邊塞詩的意象都活過來了,奔涌而來,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忽然,所有一切都停止了,變成天邊依稀的晨星。 歷史的天空閃爍幾顆星,人間一股英雄氣,在馳騁縱橫。 …… 想不到,敦煌藝術還有這樣的故事。 想不到,陽關雪對于每個中國人還有這樣的意味。 …… 遲春早手中的羊肉掉在紙上,他想咆哮,他憤怒,他又想哭。 對,他在給學生上課的時候經常哭,極富感染力。 …… “嗨,都把稿子弄髒了。”孫朝陽急忙用手帕去擦污跡︰“遲教授,遲教授,你……怎麼了?” 遲春早︰“會紅的,肯定會紅的。孫朝陽,快,快寫,把那十幾篇散文都寫出來。我會給你寫很多很多論文的,我可以寫一輩子,我也能紅。” 他渾身都在顫抖,哆哆嗦嗦地說︰“孫朝陽,我要開課題,為你這本書開課題。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在國內幾家重要的文藝評論雜志上發表論文,現在只等你的書了。” 孫朝陽︰“老遲,你是不是冷,這天氣你竟然只穿這麼點。” 遲春早被老妻趕出家門之後,換洗衣服也沒帶,冷得要死。 听他說完自己家的里事,孫朝陽心中感慨︰貧賤夫妻百事哀,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國情如此,大學教授和副院長在這個時代其實也就拿死工資。到九十年代的時候,更是搞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大知識分子的日子要好過,還得等到二十一世紀。 老遲最近日子難過,好不容易等到孫朝陽大魚大肉請客,吃相很猛,酒也喝多了。說起自己家事,不禁痛哭流涕;“太難了,我想要的很多,我伸出手使勁去抓,但那些事物卻如沙子紛紛從指縫中流出來。我不是品德高尚的人,我有很多私心,但我只想讓家里人過上好日子,我又有什麼錯?” 孫朝陽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八十年代私營小飯館味道好,服務好,就是價格太過分。 結賬的時候,老板對孫朝陽說,剛才遲教授的兒子從吧台上拿了一條中華煙,說是等會兒你們結賬。 飯館老板是學校員工,大伙兒都認識。 老遲醉都厲害,孫朝陽直接把他送回家去。 看到丈夫,老遲的愛人也抹起了眼淚,說娃剛才又偷了家里錢出去搞對象,這個月生活費都沒有了。 孫朝陽皺了一下眉頭,心道︰遲教授的娃不太是個東西啊! 他是真的同情遲春早老兩口,離去的時候,摸了幾張鈔票偷偷塞遲教授口袋里,說︰“我寫作速度很快的,等作品發表到一定數量,還麻煩你作幾篇精彩的評論文章,咱們互相成就吧。” 孫朝陽和文化圈里的關系很惡劣,遲春早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且這人水平很高,無論是處于私人交情還是為了事業,都可以緊密合作一回。 遲春早高呼︰“寫評論文章,多簡單的事情。孫三石,建國三十四年,長篇小說第一人,散文第一人。不不不,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第一人。風流倜儻第一人,雅量高致第一人。” “孫朝陽,亭亭如嶺上松!” 老遲揮舞著拳頭。 孫朝陽心花怒放︰“你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喜歡說實話。” 一通忙亂,安頓好遲春早,孫朝陽下了他家教授樓,就听到有人喊︰“孫哥,您等會兒。” 孫哥轉頭看去,卻見那頭遲春早的兒子騎著一輛袑騑陷釭瞄漱l,車斗中坐著一位刨花頭小姑娘,這女子大約就是他的對象吧。 小遲和姑娘嘴上都叼著煙卷,正是先前在飯館問老板要的中華煙。 “小遲,我把你爸爸送回家了,你別跟他鬧,做人最基本的道理是孝順。”孫朝陽不喜歡這娃,但看在遲春早面子上,卻不好發作。 小遲呵呵一聲︰“三國時,建安七子中的孔融知道吧,就是孔融讓梨那個。他說了,父母和兒女的關系就是瓶子和裝在里面的水的關系,水倒出來就和瓶子沒有任何聯系了。” 孫朝陽︰“遲家的家學淵源就讓你學到了這個,我最討厭的就是不忠不孝之人。對不起,我趕時間,沒功夫跟你多說。” 他臉一板轉身就走。 小遲吐掉口中的煙頭,一擰油門,追了上去。 第303章 不跟你打交道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三輪摩托轟隆聲響,聲音很大,速度卻慢。屁股上還拖著一股長長的青煙,宛如雪山頂上的旗雲,估計燒機油燒得厲害。 小遲騎著車和孫朝陽並排而行︰“孫哥,別急著走嘛,我見到你就分外親切,就想和你聊會兒天。” 孫朝陽︰“我可不想。” 小遲看他對自己態度冷淡,卻不感覺尷尬︰“孫哥,剛才你出我家門口的時候,我就在外面,听到你們說的話了,這才在樓下等著。” 孫朝陽︰“哦。” 小遲︰“孫哥,我爹你是知道的,好歹是文學院副院長,著名文藝評論家,雖然他這個家也沒啥用處,換不來斗米二升。但好歹是霜打驢糞蛋,表面光。” 孫朝陽︰“尊重你的父親,也是尊重你自己。” 小遲︰“孫哥你讓我爹幫你寫文章給你吹牛皮,大家這種關系,那沒問題。但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你不能叫他白干活吧。我爹這人雖然沒本事賺錢,可在外面還是認識些人,他寫東西上大報大刊應該沒問題,這可不是光靠錢就能做到的,你是不是該意思意思?” 孫朝陽︰“首先,令尊發表評論文章雜志和報刊是要給稿費的。其次,發表在國內一流期刊的文章將來可以做為研究成果,用于各類先進工作者和職稱評定。剛才我和令尊說過,這是一個互相成就的過程,並不是誰佔誰的便宜。當然,對于你父親的仗義執言,我內心是很感激的,也當他是真正的朋友。” “拉倒吧你。”小遲呵呵一聲︰“稿費,稿費能有多少錢?發個幾千字的評論,也就幾塊大子兒。老頭頭發都寫白了,也沒見家里好成什麼。電視冰箱洗衣機一件都沒有,說出去都沒臉。我爹給你寫評論文章能拿稿費,給別人寫,拿的也是一樣多的稿費,那他為什麼給你寫?你也別說大家關系好,是朋友。既然是朋友,你更不能虧待我們。” 原來是問要錢的,孫朝陽心中厭煩︰“你想怎麼樣?” 小遲”他在心里計算了一下現在五零摩托車的價格,道︰“千字你給個二十塊,我讓我家老爺子給你整五萬字的論文。” 現在的五零摩托價格一千一百塊,對于月收入只三四十塊錢的普通人來說,就是天價。 孫朝陽心中想︰如果老遲真把自己在文壇的聲譽給扳回來,確實應該好好感謝他一回,另外給份心意也不是什麼大事。 正在這個時候,小遲又道︰“錢你給我,我幫你監督老頭,看我怎麼催稿。” 孫朝陽對這人的人品真是煩透了,當即就打斷他︰“對不起,還是那句話,我不跟不忠不孝的人打交道。” 看著孫朝陽離去的背影,小遲又摸出香煙叼嘴上,笑眯眯地。 旁邊,刨花頭姑娘滿臉羨慕︰“遲早,這人看起來好有錢的,渾身都是進口貨,一身衣服都抵得上我全副家當。” 小遲道;“廢話,我爹什麼人,大教授,打交道的人還能差了。 刨花頭姑娘︰“遲早,我要坐摩托車。別的姐妹都有摩托車坐,就我沒有,好沒面子。 小遲︰“你擔心什麼,我誰呀,我叫遲早。我答應的事情,遲早都能辦到。嗨,抽了半天中華都抽膩了,早知道先兒在飯館我再拿一條三五。” 他哼道︰“三五的煙,茅台的酒,你一樣一樣地給我送上來……瑪德,挎子熄火了。” 遲早跳下車去,用腳不停踩,踩得鐵屑紛紛。無奈這輛三輪摩托死活就是打不著,反將他累出一身熱汗。 刨花頭姑娘在旁邊不住埋怨︰“這什麼破玩意兒,怎麼說壞就壞,我們還得去買球票。明天晚上中國足球隊踢球,我的姐妹們都要去看。如果就我沒去,很沒面子的。” 遲早︰“沒面子沒面子,怎麼啥事都扯到面子上。” 刨花頭姑娘︰“人活著不就為個面子,我不管,你盡快把這鐵疙瘩給我弄燃。” “煩死了。” 他們所說的足球賽是中國隊的亞洲杯預選賽,比賽地點位于首都工人體育場。 這場預選賽意義重大,只要贏了,就能正式獲得比賽資格。 在此之前,各大報刊都在連篇累牘預報,記者們也寫了許多分析文章,得出的結論是︰雖然中國國家男子足球隊實力強大,但也須小心謹身,再接再厲,奮斗向前。道阻且長,不可大意。 專業的體育雜志的封面是一張李富勝撲球的鏡頭,不過他好像沒進入這界國足吧? 正因為新聞媒體的宣傳造勢,這幾天京城所有人都在談論此事。到比賽這天傍晚,幾萬觀眾擁進體育場,熱鬧得要命。 進體育場的幾道門全是人,擠得水泄不通,你掙扎半天,才能挪上幾步。 孫朝陽伸出雙手竭力抵擋著四周的人潮,為何情騰出一片安全的區域︰“借過,借過。嗨,鐵柱,鐵柱你過來,把人給何情擋住。” 萊斯莉早已經被擠得花容失色︰“我不行,我不行的!人家也需要保護。” 今天除了孫朝陽、何情、萊斯莉,同行的還有周偉、郎琨等央視春晚導演組的人,他們並不是來看球賽的,而是另有工作。因為都是贈票,大伙兒的位置也不在一塊兒,東一個座位,西一個座位,分散在體院館各處。。 看著這麼多人,孫朝陽皺起了眉頭,感到有點不安。 正費勁,那頭一個人喊︰“孫哥,孫哥。” 孫朝陽扭頭看去,卻見人縫中是遲早的腦袋。 遲早是鍍鋅管廠的工人,從事體力勞動,身材魁梧,和他爹的白面書生不同,顯得孔武有力。略微一用力,就把周邊眾人擠得東倒西歪\/ 小遲不住躍起︰“孫哥,這里,這里。” 孫朝陽叫了一聲晦氣,把頭埋下。 還好也就進場的口子這里擁堵,走不幾步,身體頓時一松,眼前就開闊了。 他擦了擦汗,叮囑萊斯莉︰“鐵柱,你跟何情坐一起,照顧好她。” 又握了握何情的手︰“我等下還有工作,就不陪你了,今天人多,注意安全。” 何情笑笑︰“不要緊,我知道的。快點,周導還在等您呢。” 第304章 壓力值拉到最大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前世是個七十歲的老頭,對于足球這項運動沒多大興趣。 九十年代初足球熱的時候,他也看過一兩年比賽。剛開始的時候看意甲,倒是頗覺好玩。他喜歡巴喬,喜歡羅納爾多,時不時還會在書報亭買兩張《體育報》《體壇周報》打發時間。 正當他要進階成球迷的時候,在電視上看到了國足的表演……然後對這項運動徹底失去了興趣。 今天進工體,他內心中是很煩的,可卻是有工作要干,還涉及到來年春晚的直播,就不得不來了。萊斯莉和何情喜歡足球,問過幾次,孫朝陽索性問老周要了兩張票。 孫朝陽和何情萊斯莉分手後徑直去了央視的現場直播轉播間,這地方靠得很近,擺了幾張桌子,主持人坐在那里,醞釀情緒準備解說,其他攝像記者則架起了長槍短炮,一臉嚴肅。 解說比賽的是宋世雄老師,這個時候,宋老師還是個中年人,估計五十出頭的樣子,看起來溫文爾雅,很專業。他出名靠的是解說中國乒乓球比賽,前年調進了央視,成為電視台體育主持的頭牌。 孫朝陽看到坐在最後一排的周偉,低頭走過去,周偉︰“朝陽,怎麼來得這麼晚,都要開始比賽了。”孫朝陽回答道︰“人太多,堵得要命。而且,我還帶了家里人,要照顧好她們。對了,其他工作人員就位沒有,設備帶上沒有?” 周偉︰“十幾個春晚導演組的工作人員分散在體育場各處,全方位無死角,應該能試出設備運行的效果,虧你能想出這個法子。哎,人太多,太吵了。” 孫朝陽︰“你就說熱不熱鬧,像不像廟會,是不是和觀眾打成一片,大領導的精神我們是不是不折不扣執行了?” 周偉無語半天,才道︰“確實是……不過,把春晚現場設在工體真是個好點子啊!” 孫朝陽從hK回來後跟周偉深談過一次。 上次聯排,大領導提出了兩條整改意見,一是本年春晚主題不明,需要整一個出來;二是如果現場放在央視演播廳,那地方太小,只能放十幾張桌子,不氣派,搞得跟草台班子似的,得走出去,走到廣闊天地去,和人民群眾打成一片。 關于第一個意見正是孫朝陽要和周偉談的,主題,這還不簡單——hK回歸啊——中英關于hK回歸的談判已經進行了許多輪,估計很快就能有結果,搞不好明年就能達成最終協議,到那個時候就是個普天同慶的大喜事,咱們扣著這個主題整就是了。 孫朝陽詳細地分析了兩國談判的來龍去脈以及國際形勢,得出了這麼個結論。 周偉是政工出身,對于國際局勢也不陌生,就被他說服了,感覺這個點子真的很妙。現在的問題是,孫朝陽言之鑿鑿說一月份的時候,也就是下一輪談判就能談好,並最後確定回歸日期這點,他覺得這種事情誰說得準呢!如果到時候談不成怎麼辦? 但是,他現在已經被逼得沒辦法,心一橫,說道︰賭了,就按照這個主題辦晚會。 那麼,晚會怎麼辦呢?簡單,邀請hK歌手上台表演啊. 孫朝陽見周偉拍板,就拿出張明敏的磁帶放起來,說這就是他此番去hK請到的演唱家,對方對能夠上春晚舞台,感到榮幸,感到激動,感到驕傲。 張明敏的歌自然是沒話說,周偉一听就听入了迷。而且,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充滿愛國熱情,契合游子回歸的主題。 周偉很欣慰,舒了一口氣︰“朝陽,辛苦你了,我做主了,讓張明敏上。” 至于大領導提出的第二個整改意見,那也太簡單了,孫朝陽建議,干脆把春晚直播現場移到工人體育場,到時候幾萬人一起來捧場,難道還不夠群眾路線? 實際上,這個思路是八五年春晚總導演黃一鶴最先想到的。在真實的歷史上,黃一鶴在導演了八三八四兩屆春節聯歡晚會之後,上級也提出央視演播廳地方太小,人太少沒有節日氣氛的問題。 黃導思索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決定把八五年春晚現場放到工體。 但卻搞砸了鍋。 砸鍋的原因很簡單,當時央視沒有主持這種大型群體活動的經驗。首先是燈光問題,因為地方太空曠,照明設施跟不上,到處都是黑洞洞的,電視上的直播畫面也糊。演員上去表演,臉都看不清楚。不過即便如此,陳佩斯和朱時茂還是為大家奉獻了《拍電影》這個經典小品,其中“我王老五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多錢。”“都到我家喝酒去吧”“我發熱了,我渾身冒汗”更是成了一代人的經典梗。 轉播畫面不佳還好,主要問題出在現場調度上。你想啊,現場幾萬人,噪音那麼大,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彼此都听不清楚。最要命的是,對講機也少,總共才五台,關鍵時刻還失靈。如此一來,演員們上場退場亂成一團,局面完全失控。 春晚演出之後,光觀眾提意見的信件就裝了兩麻袋,各大報紙對這次失敗的春晚也提出批評意見。 黃導演經受不住這種壓力,好幾次輕生。 雖然說那屆春晚很失敗,但孫朝陽覺得黃導的思路還是可以借鑒的。 問題不是出在燈光和現場調度上嗎,咱們弄好就行。 他這個提議獲得了周偉的支持,今天一行人來看球賽,就是考察現場,調試設備的——還有什麼能比足球賽更吵鬧更混亂? 咱們今天把壓力值調到極限。 孫朝陽和周偉看了看下面的場地,照明條件倒是不錯,都能清晰地看到草坪上的坑窞。他們又瞅了瞅轉播畫面,還成,能看清楚。 那麼,八五年春晚的黑糊糊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孫朝陽不解,和周偉商量了片刻,決定到時候在幾個角落再搞點燈光什麼的,反正是韓信點兵多多益善。 燈光的問題聊完,孫朝陽就從背包里掏出一部對講機,開始呼叫︰“廚房,廚房,我是堂口,我是堂口,听到請回答。” 片刻,對講機里傳來回答︰“堂口,堂口,我是廚房,我是廚房,完畢!” 孫朝陽︰“五號桌要一盤油碟,一盤豌豆尖,一碟耙豌豆,完畢!” “廚房明白,廚房明白,完畢!” 周偉搖頭︰“朝陽,你太不嚴肅了,聲音很清晰嘛。” 孫朝陽卻道︰“不好說,不好說,各單位,開始極限測試。大家都吼起來,別讓對講機停下。” 第305章 極限測試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沒錯,孫朝陽今天晚上測試的就是對講機的耐用程度,他事先和周偉一起找來十幾種品牌的對講機,有國產的紅燈,也有松下索尼和摩托羅拉。讓導演組工作人員散步在體育場的各處,听听效果。 一時間,大伙兒都開始呼叫起來。 這個年頭的對講機都是傻大個兒,體積比大哥大棒棒機還大,伸縮式天線扯出去尼瑪一米多長。另外,對講機用的是五號電池,一共九枚,拿手里沉甸甸的。 一時間,孫朝陽腦後豎起了一群天線,遠遠望去,如同火星叔叔馬丁,又好像域外智能生物。 因為當著這麼多領導在,工作人員不敢造次,對講機的喊話內容也文明。 “黃河黃河,我是長江,听到請回答。” “長江長江,我是黃河,收到。” “泰山泰山,我是喜馬拉雅,請回答。” “喜馬拉雅,我是帕米爾高原喬戈里峰,我是K2,回答完畢。” 忽然,響亮的《運動員進行曲》傳來。 前面的宋世雄身體一振,開始現場直播。他用飛快的語速介紹起雙方出場陣容,快得像打機關槍。同時,現場主辦方也用高音喇叭介紹運動員名字。 先是念中國隊的人員名單,每喊到一個人,下面的觀眾都發出一陣歡呼。等到國外運動員的時候,大家都發出一陣噓聲,還有人破口大罵。原來,和中國隊對陣的是棒國,大伙兒都煩他們的。宋世雄︰“現場的觀眾很熱情,對國外足球遠動員致以最誠摯的問候和熱烈的歡迎,充分體現了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體育精神,這次亞洲杯預先賽必將是一場團結友誼的盛事,讓我們為國外遠動員鼓掌。接下來,是遠動員介紹,首先是對方十號運動員……” 他在前面解說比賽,孫朝陽他們繼續在後面測試對講機。 孫朝陽被宋世雄啪啪啪啪的解說聲搞得頭暈,一時間也記不住對手究竟是啥名字。反正里面有四五個姓樸的和三四個姓金的。 他拿起對講機︰“廚房廚房,我是堂口,現在是xx國運動員出場了,首先我們是十號樸昌範,然後是九號樸德猛,七號出來了,七號是樸德歡。” 對講機那頭︰“堂口堂口,我是廚房,我覺得你說得好像不對勁,完畢!” 宋世雄老師顯然是听到孫朝陽他們的對話,憋得好辛苦,法令紋都出來了。 場上,雙方運動員出場,握手後猜邊。嘟——比賽正式開始。 宋老師忙凝神開始解說。 後面的春晚導演組測試人員在不正經的孫導帶領下,開始了不正經的對話。 “唐古拉,唐古拉,我是小興安嶺,敵人的攻勢猛烈,完畢!” “小興安嶺,我是唐古拉,向我開炮,向我開炮!” “奔波兒灞,我是霸波兒奔,明天中午吃啥?” “霸波兒奔,我是奔波兒灞,明天中午還是吃饅頭,您帶點豆腐乳過來夾里面。” “豆腐乳,豆腐乳?我看你才像豆腐乳。” …… 孫朝陽和周偉要求大家在測試對講機的時候一刻不停地說話,問題是大伙兒天天見面,有的人還是做了多年同事的,哪里有那麼多龍門陣可擺,說到後面就感覺無話可說,然後漸漸開始胡言亂語。 “小軍,對象的事怎麼樣了?” “啥怎麼樣?人家說了,不添置齊三轉一響就不嫁過來,老李,我很難過。” “難過啥啊,人一黃花大姑娘嫁給你,對物質生活有一定要求錯了嗎?” “不是,不是,她說了,家里沒別的負擔,就還有個五歲的弟弟需要供養,結婚後得帶過來一起生活。” “那沒錯啊。” “說是五歲,我一看,都一米七十,喉結都長出來了。你特麼跟我說這是五歲?” …… 聊天逐漸離譜,宋世雄老師在前面被騷擾得實在受不了,肉眼可見額上起了一層毛毛汗。 棒國運動員體能充沛,不斷沖擊我方球門,又是打橫梁,又是打立柱,觀眾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發出陣陣驚呼。 而國足在苦苦支撐,一時間有點風雨飄搖的意思。 忽然,有歌聲響起︰“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唱歌的正是孫朝陽,他轉過身去對著手下打拍子︰“都給我唱起來!”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瞬間,所有人都在高歌。幾萬人,山呼海嘯,整個工體都在轟鳴。 宋世雄老師;“觀眾熱情很高漲,他們正在唱《甜蜜的生活》對國外運動員表達敬意,展示了新時代的體育精神,傳達了濃濃的歡迎之情!北京歡迎您,中國歡迎您,這是偉大的體育精神!” 孫朝陽唱不下去了,內心對老宋的職業素養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台對講機終于失靈了,工作人員喊了半天也沒有回應,孫朝陽伸出手一摸,機器燙得可以烙餅。 又是一個品牌的對講機失靈,檢查發現原來是電池耗盡,這能耗也忒大了點吧? 第306章 比賽結束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對講機且不說,其他幾樣直播設備也要試機,看看在這種惡劣工況下的運行情況。 當時像這種大型群眾集聚性活動並不多,除了公判大會,但去拍那種場景實在有點不人道。 機會難得。 于是,那邊的副導演郎琨就向孫朝陽做了個一切就位的手勢。便有個工作人員拿起麥克風假扮播音員,念道︰“各位港澳同胞,海外僑胞,過年好!這里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中央電視台,為您現場直播一九八四年春節聯歡晚會……” 周圍實在太吵,這人又有點靦腆,聲音像蚊子叫。 弄了半天,也不理想。 時間緊迫,孫朝陽急了,沖上前接過話筒就朗聲念道︰“各位觀眾,接下來為你們表演的節目是背書,表演者︰孫朝陽。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 其他人在一片喧囂中緊張地調試機器,當做一次模擬。 孫朝陽他們在那邊忙碌,何情和萊斯莉則在體育場的另外一邊看著場上的球賽。其實二人對足球沒什麼興趣,越位、出界、手球什麼的規則一概不懂,只知道只要把球踢進對方球門就得一分。 可踢了半天,球怎麼還在中圈打轉轉,好郁悶。 萊斯莉郁悶︰“二十幾條漢子搶一個皮囊有啥意思,不如一人發一個。這足球太難看,不像籃球一分鐘能搞進去好幾個。” 何情抿嘴笑︰“朝陽說了,一月份的春晚如果不出意外要把主場地設在這里,讓我們提前來感受一下氣氛。萊斯莉,你就別抱怨了。” 說著話,她就把目光看上場中,心里琢磨到時候自己上台表演的時候,從哪道門出來,又從哪個位置上舞台。 正想著,兩人挨了過來︰“姐們兒,看架勢咱們中國隊有點懸啊。” 說話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就是剛才進場時喊孫朝陽孫哥那位。此人生得健壯,塊兒大,但身材勻稱,頗帥氣。在他身邊則跟著一個刨花頭姑娘,長得也好看,就是打扮得非主流。 何情微笑地點了點頭︰“感覺是有點不好,不過我看不懂。” 小伙子︰“看不懂不要緊,就湊個熱鬧,我叫遲早,我爹和孫朝陽是老朋友,他是大學教授,文學院副院長,這是我對象費明明。” 何情伸出手去跟二人分別握手︰“你好你好。” 刨花頭費明明驚嘆︰“姐姐你真好看,跟明星一樣。” 正說著話,場上棒國球員持球進攻,已經沖進中國隊禁區。小遲緊張了,直起了脖子。還好,中國隊後衛適時伸腳搶斷,顯示出很好的預判,然後開始了反擊。 遲早激動慘了,大喊︰“賈秀全好樣的,哈哈哈哈,這都能搶下來,那人太笨了。” 賈秀全和隊友做二過一撞牆式配合,繼續推進,那個被戲耍的棒國球員身體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顯得很狼狽。 滿體育場都是觀眾哈哈的笑聲。 小遲大吼︰“沙比,沙比!” 有他帶頭,幾萬人同時吼︰”沙比,沙比!” 聲勢驚人。 何情吃了一驚,用手掩嘴,想笑,又覺得很不文明。 賈秀全好猛,幾個配合下來,人就沖進對方禁區,接過隊友傳球,腳弓一墊,一比零。 “球進了!”宋世雄很高興,對著麥克風道︰“中國隊暫時取得領先,讓我們祝賀小伙子們,希望他們在接下來的比賽中戒驕戒躁,謙虛謹慎。” 身後,孫朝陽還在試機,看到我方領先,歡呼一聲,聲音更加慷慨澎湃︰“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 宋世雄被他嚴重打攪,很是無奈。 他定了定神,繼續解說︰“今天對方采用的是足壇最流行的四四二陣型,攻守平衡,特別是在防守的時候,中場隊員能夠飛快後撤支援後衛。而四個後衛也能覆蓋所有防守區域,即便形勢再惡劣,也能撐住。希望對手能夠振作起來,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嗨……”他被孫朝陽的《滕王閣序》給繞了進去。 “現在是中國隊進攻,中國隊,中國隊殺入地方禁區。對方後衛的站位很有道理,應對策略也很有道理。比如你看三號隊員,迎著我方來球,就故意一漏,以擾亂……啊,球進了,就這麼漏進去……賈秀全,進球的又是賈秀全。這是他的第二個進球,讓我們祝賀他。” 這球進得戲劇,全場都在歡呼。 這下,不但遲早和小女友,就連萊斯莉看到狼狽的敵方球員,也同時高呼︰“沙比,大沙比!” 于是,整個工體又響起了標準的國罵,震耳欲聾。 何情掩嘴,肩頭不住聳動︰“是有點傻啊。” 那邊,孫朝陽也激動了,高聲朗誦︰“他日趨庭,叨陪鯉對;今茲捧袂,喜托龍門。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鐘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今天國足大約是受到國罵的鼓舞,一反開場時的畏手畏腳,打得極有章法,到最後更是圍著棒國的球門一陣暴錘。特別是賈秀全,簡直就是天神下凡,不但整進去兩個,在攻防兩端更是亮瞎眼了人眼楮,只要有球的地方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賈秀全是國家隊是後衛,打到後面就是中場指揮官和前鋒。實際上,中國足球一向出好後衛,特別是在國際大賽的時候,後衛進球還不少,比如再後面的範大將軍,再後來的去曼城當主力後衛的鐵子。 最後,比賽在幾萬人的“達莎比“的吼聲結束,國足憑借這場勝利也拿到明年亞洲杯的入場券。 在真實歷史上,國足取得了亞洲杯第二名,算是有史以來的最好成績。 宋世雄被孫朝陽騷擾得不行,但心中也是佩服,這個孫作家好記性,竟硬生生把一篇《滕王閣序》給背得一字不差,就是普通話實在不標準。 直播結束,他轉過身去喊︰“孫朝陽,咱們握個手。” 孫朝陽︰“老宋,實在不好意思,有沒有影響到你的工作?” 老宋︰“沒有,沒有。” 正聊著,體育場里的秩序卻有點亂了。因為獲得了一場酣暢淋灕的勝利,觀眾情緒都非常激動,除了高喊“沙比”,還有無數人跺腳,跺得工體就好像正在經歷地震,整個地微微顫抖。大量的人員朝幾條狹窄出口涌去,擠在通道里,如同激流突然遇到堤壩。 孫朝陽來了勁,高聲喊︰“郎琨,郎琨,快帶人過去看看,看主辦方是怎麼協調的。注意記錄好時間,看最後疏散人群要多久。”這些都是原始的一手數據,可以為將來春晚所借鑒。 他這一忙,倒忘記了何情和萊斯莉二人。 第307章 大不了這張臉不要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情和萊斯莉被堵在出口處。 八十年代有個特點,就是人特多。人多也就罷了,大約是因為娛樂方式太少的緣故,大家也喜歡群體聚集,喜歡看熱鬧。就算上街上死一只老鼠,也會有十幾個人圍觀。 還有個特點就是年輕人特多,畢竟五十年代是一個人口爆發期,全社會都洋溢著青春氣息。不像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你隨便走進一個居民小區,根本就看不到幾個小娃娃,全是白頭發老頭老太太。 工體這場比賽人實在太多,獲勝之後大伙兒情緒又激動,一激動,就堵上了。 何情等人前後左右都是人,宛如被一只箍子給箍住。 前面的人一動不動,後面還有人不斷擠來,這就比較操蛋了。 小遲個兒高,不住躍起朝前看去,叫了聲︰“苦也!出口有一道鐵柵欄,只開了道小門,每次只容一人通過,等所有人出去,這得等到猴年馬月啊?” 費明明︰“那可怎麼好?” “還能怎麼著,慢慢挪唄。” “遲早,我憋得難受,透不過氣來。” 小遲也覺得情況不對勁,叮囑︰“都跟好了,明明,你躲我身前來,我來護著你。鐵柱,你保護好何姐,咱們別走散了。” 萊斯莉大驚︰“我不行的,人家也是女人。啊……我的胸,我的胸也被擠壞了。”原來,又是一道人浪擠來,他被卡在人群當中,竟出不了氣。 小遲︰“真是麻煩,嗨嗨嗨,別擠啊,擠個毛啊,你頭上有幾根毛啊,還擠。” 他也知道事兒不好,伸出手臂,團團在三人身前撐出一片空地。汗水如黃豆一樣滲出,全身骨骼都在咯吱響,當真是痛不可忍。好幾次他忍想要放棄,但又想,我如果不撐住,這三個女人不就被人擠死了?瑪德,鐵柱是女人嗎,還要我保護,豈有此理?啊,好痛好痛,手要斷了。 斷就斷唄,男子漢大丈夫,殘廢就殘廢,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顏,啊,我的腳,我的腳! 人群還在慢吞吞朝前挪,半個多小時才走了幾米遠。 費明明的臉色已經發白,萊斯莉嘴唇都烏了,顯然已經缺氧。 何情也是驚得花容失色,額上全是汗水,今天如果不是有小遲在,大伙兒都要折在這里。 小遲又慘叫︰“麻痹,我的中華,中華,賠錢,賠錢!” 別的還好,中華煙可是他的門面啊!出來混,不就是圖個面子。給朋友撒煙的時候,掏一包中華出來︰“煙不好,大家將就抽著玩吧。”多有面兒啊。 夏天的時候,香煙多半放在襯衣口袋里,遠遠望去,紅燦燦一塊,洋氣。 到冷天,襯衣穿不了,煙就放中山裝上面的口袋中,還得露出一截,讓人看到煙牌兒。 現在自己的中華被人擠爛,小遲惡向膽邊生,心中剽悍之氣涌起來,使勁朝前一撞︰“滾犢子!” 竟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來。 等出了工體,小遲已經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喘息。 他的手已經完全舉不起來了,女朋友費明明買來汽水一口一口喂。 小遲︰“明明,如果我殘了,你還嫁我嗎?” “嫁。” “如果我沒錢讓你過上好日子,你還嫁嗎?” “嫁。” “如果我買不起摩托車,你還嫁嗎?” “不嫁。” 小遲︰“女人,你太物質,我不愛你了。” 費明明︰“誰稀罕,喝水,喝水。” “我不喝。” “行了,行了。”萊斯莉喘著粗氣︰“剛才太嚇人了,而你,我的朋友,你是真正的英雄。想騎摩托車啊,多簡單的事兒,我們公司老板有一輛,有時間過來騎著玩兒。” 遲早驚喜︰“真的,快快快,告訴我你們公司地址,我明兒就過去騎。” 四人一邊喝汽水,一邊聊天,倒是很談得來。不過,等了半天孫朝陽還是沒有出來。看出口位置擁堵的狀況,起碼還得一兩個小時。 歇息片刻,費明明就扶著小遲和二人揮手作別。 遲早和費明明來的時候是騎自行車的,他的三輪摩托壞掉了,但經過剛才一折騰,他的手已經舉不起來了,沒辦法,只能由費明明搭他。又考慮他手上沒有氣力怕摔下去,便讓他坐橫杠。 小遲體型本大,費明明個子小,仿佛推著一座山在前面艱難行進。 萊斯莉戀戀不舍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許久也不肯把目光收回來︰“多好的朋友啊。” 何情微笑︰“別看了,小遲和費明明感情很好的。” 萊斯莉暴跳如雷︰“何情,我討厭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討厭你。” 何情︰“別生氣,吃冰棍不?” “何情,別跟我說話。就……吃一根吧。” 一根冰棍沒有吃完,里面又出來一個央視的工作人員,他擦著額上的汗水說是孫副總導演讓他來的,帶話給何情您,說他今天晚上要熬夜工作,讓你們先回去︰“媽呀,我的軍帽都被擠掉了。” 孫朝陽確實很忙,根本脫不了身。 今天的設備都已經測試完畢,十幾個品牌的對講機大多不行,國產的只有紅燈能用。但據台里人說,這個品牌有個大問題,就是電池接觸不良,就怕關鍵時候掉鏈子,也只能pass掉。 至于進口品牌,摩托羅拉也不行,接收信號不好,米帝的商品制作上其實也挺粗糙的。 今天晚上兩小時,發揮最穩定的就只有松下。 周偉有點頭疼,這玩意兒台里沒有,只能去兄弟單位借。可一台晚會,怎麼也得用十幾個對講機,去借的話太費周章。 另外,其他設備也不是太好。 大伙兒圍在一起看錄制的畫面,倒不黑也不糊,但聲音不清晰,有點吵。 研究了半天,問題出在收音設備上,一整套都要換,關鍵是要換話筒,這玩意兒也不好弄。 孫朝陽︰“周導,要不咱們買新的吧,我上次去hK那邊考察,btV的設備都是在當地電子商場采購的,不缺貨。” 周偉︰“采購需要大量外匯,台里沒有啊。” 孫朝陽︰“可是沒有這些先進設備,這台晚會絕對砸鍋。” 周偉臉上陰晴不定半天,才一咬牙︰“我去找老首長批條子,看能不能批點外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大不了我這張臉不要了。” 第308章 公司會議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聯排結束,溫州陽光音樂公司的F4今天要在公司開會。年底了,一是總結今年的工作完成情況;二是討論何情的新歌該做什麼準備工作;三是商議歌星們上了春晚後可能會帶動一波唱片的銷售,接下來應該做個什麼樣的工作計劃。 一大早,萊斯莉就去了公司,拿一根橡膠水管接龍頭上,對著摩托車就是一通滋,然後用毛巾擦得閃閃發光。 摩托車是蔣見生蔣經理上個月買的,野狼125,花了一萬三千多塊,全公司震驚。倒不是因為一萬多塊錢的天文數字,這年頭,在地方上,萬元戶可是要戴紅花亮馬夸街的。大家震驚的是野狼摩托的造型,真的是太好看了,那是一種工業技術特有的美。 美就是戰斗力,跑起來也分外地快,一擰油門,輕輕松松上八十。如果不是因為路太爛,過百問題不大。 當時普通人騎的都是50,還是混合動力——汽油里面要加機油——打著了火,突突突突,屁股上一道藍煙。跑起來也慢,四十公里速度。最可氣的是,摩托車腦殼還不住朝前點頭。所以,大伙兒又叫這種摩托車油蚱蜢、偷油婆,但這也是公路上最靚麗的風景。 和偷油婆比起來,野狼是真特麼快。蔣見生一騎上去就hold不住,當天就摔了個大馬趴,皮爾卡丹西褲都磨破,露出里面鮮紅秋褲。 他是徹底怕了,心道自己身驕肉貴,年入幾十個w,還沒有開始享受生活就摔成尸體。到時候,錢是別人的,婆娘是別人的,兒子還得被後爹打,死了也閉不上眼啊。 遂將野狼扔公司車棚里吃灰,自己平日里依舊開那輛夜明珠。 見萊斯莉給自己洗車,老蔣很意外。這鐵柱同志一向嬌氣,每天早上都要用護膚品里三層外三層抹半天,比何情都注重個人形象。那雙嬌嫩的小手舍得去踫冬天的冷水,舍得去踫抹布?難道是因為敬佩我的為人,敬仰我的領導能力,特意討好? 嗯,萊斯莉開悟了,懂得和老板搞好關系了,我心甚慰。 恰好何情要下樓,蔣見生︰“何情同志,跟萊斯莉說一聲,讓他把我的汽車也洗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何情掩嘴︰“我可不敢,真開口,萊斯莉就敢把抹布扔你臉上。他今天這麼勤快,是要借車。” 蔣見生︰“萊斯莉嬌滴滴的,騎什麼摩托,他把握不住的。嗯,朝陽說什麼來著,大富婆開雅閣,小富婆開奧托,眯眯兒富婆騎摩托。”這次他學的四川話,最後道︰“炫富要不得。” 何情︰“又不是他騎,他朋友小遲要過來。” 小遲很壯實,騎野狼沒問題。 蔣見生不快︰“他自己騎也就罷了,怎麼還借給別人。” 何情︰“你可別當著他的面說這話,會翻臉的。小遲人不錯,也是我的熟人朋友。” 不一會兒,一個高大的年輕人進來了,正是小遲。 萊斯莉很高興,二人湊一塊兒說話,又試車。 折騰半天,萊斯莉引小遲去了一樓辦公室,還手腳麻利地送過去糕點和茶水。 何情擺了擺頭,心道,這個萊斯莉,這個藕官。 不一會兒,鳳飄飄來了,巴彥來了,禿鷹也來了,都聚在會議室喝茶聊天,就等孫朝陽。 孫朝陽昨天熬了夜,今天起得晚,九點過才到公司,一來就看到小遲得意洋洋地坐在地漏辦公室喝茶抽煙,搞得地上全是垃圾。 他心中不快,走進去︰“小遲你這麼來了,我說過,我可不想跟你說話。” 小遲惱火,把煙頭朝窗戶外一彈︰“孫朝陽,你什麼態度,我是借了你家米還了你的糠?當誰稀罕看到你似的。” 孫朝陽︰“那你來干什麼?” 小遲︰“我來看朋友不行嗎?” “朋友,這里可沒有你的朋友?”孫朝陽也直接︰“我們公司的都觀念都傳統,尤其看不上不孝之人,我想,大伙兒都不想和你交往的。” “孫朝陽你什麼態度!”小遲騰一聲站起來︰“什麼不孝,我不孝嗎?” 孫朝陽︰“你爹媽現在多傷心你不知道嗎,令堂提起你的時候都流淚了。” 小遲︰“我不孝我不不孝,拜托,那天我就說了幾句話,我爹就一盤子砸我臉上,嘴皮都被他砸破了。我父親就是個法西斯,我倒是想孝順,可他張嘴就罵,抬手就打,誰受得了?” 孫朝陽︰“你偷家里錢是什麼行為,打你還是輕的。” 說到偷錢,小遲面紅耳赤︰“懶得跟你廢話。”說罷就摔門而出,走了。 “這人真煩,跟蒼蠅似的。”孫朝陽嘀咕著進了會議室,喊︰“北京好干燥,萊斯莉,給我弄杯茶來吃吃。” 萊斯莉很不客氣︰“沒有,忍著。” 孫朝陽莫名其妙︰“鐵柱怎麼了?” 老蔣︰“開會開會,首先恭喜何情、巴彥、鳳飄飄、計春化四位同志央視聯排圓滿成功。這次排練表現不錯,如果保持住狀態,春晚的時候一定能大獲成功。另外,特別表揚計春化同志,老計前段時間練功很刻苦,已經有了專業歌星的味道。” 計春化客氣地說︰“還得感謝蔣經理的關懷,感謝宋老師的培養。” “別感謝我,是你自己努力,你該得的。”萊斯莉抱著膀子。 老蔣又說了好一陣話,總結了公司今年的成績。最後道︰“進入第二個議題,何情春晚好還有一個獨唱歌曲《東方之珠》。是迎接hK回歸談判成功的獻禮。孫朝陽作詞作曲,萊斯莉你打算怎麼編曲,找什麼樂隊配樂,對了,要不要去錄影棚錄歌小樣,听听效果?” 孫朝陽點頭︰“對,萊斯莉你說說自己的計劃。” 萊斯莉白了大伙兒一眼︰“編好了,樂隊也聯系好了,那就找時間錄個小樣唄,多大點事兒。” 孫朝陽皺了皺眉頭,這個宋鐵柱今天火爆爆的,大姨父來了嗎? 第309章 牢飯仙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萊斯莉情緒不高,不想說話,那孫朝陽只能自己說了。 他喝了一口茶水,道,春晚對于大伙兒意義重大,這是目前為止宣傳效果最猛的平台,如果三十晚上大家有好表現,將來不說大紅大紫,躋身一線歌唱家還是可以爭取一下的。但一位歌手的走紅期,或者說藝術的高峰時間段其實並不長,有可能就那麼兩年。所以,大家得抓緊這兩年的紅利期,把利益最大化。 孫朝陽說的其實是巴彥和鳳飄飄二人,這兩位在國內籍籍無名,在以前的單位也是邊緣角色,能夠上春晚已經是人生中最大的幸運。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過得幾年熱度過去,誰認得你。所以,俗氣一點來說,就是要在明後兩年多出專輯,盡量為公司多賺錢,為自己多賺錢。至于商演,現要等八五年之後才會出現這種新鮮玩意兒,才有走穴的說法。 他這麼說,巴彥和鳳飄飄二人默默點頭,表示認同。 蔣見生插嘴道,他和萊斯莉打算讓鳳飄飄翻唱海外的一些流行歌曲,版權的事情正在談。至于巴彥,則主打藏歌和草原歌曲,以民歌為主。這些歌曲版權費甚至可以不給,當然,為了避免將來有麻煩,還是要聯絡一下原作者。反正不貴,一首歌也就幾塊錢的樣子。如果一切順利,一月份就開始灌錄。等春晚結束,就全面鋪開。 巴彥和鳳飄飄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的眼楮里看出了喜悅。機會已經擺在自己面前,就看能不能抓住。 何情的事情有點復雜,她前一段時間被報刊雜志批判,有點被變相封殺的味道。雖然孫朝陽知道她將要上春晚的兩首歌質量絕對過硬,但能不能紅可不好說。藝術這種東西太唯心,不到最後你根本不知道結果。 而且,何情以往唱的都是這個年代最流行的鄧麗君風格的,咖啡、酒吧調調的所謂的“靡靡之音。”現在換成正能量,他心中還是沒有多大底氣。 孫朝陽又說起了先把《東方之珠》《相親相愛》錄出來,在各大廣播電台上試播的事情。 “老蔣,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那邊我來搞定,地方台你熟,你來聯絡。另外,何情你抽時間在電台上上節目,有沒有問題。” 何情表示沒問題,隨叫隨到。 孫朝陽想了想,又道︰“我還有個想法,《東方之珠》《相親相愛》這兩首歌的磁帶錄出來之後,可以先贈些給歌迷試听。另外,音像店和攤販那里也可以投送一些,看看市場反饋。至少要做到,當何情在春晚演唱《東方之珠》和《相親相愛》兩首歌的時候,核心歌迷並不感到陌生,這才有參與感。當然,這首歌的版權先要做好登記,小心被人給盜了。等到這兩首歌傳唱度上去,再在春晚一亮相,徹底紅了之後,咱們最後推出正式專輯。當然,最壞的結果是不紅,那我們就不用浪費資源了。” 何情是公司的王牌,她出新專輯可不是灌幾萬十萬張那麼簡單,動輒就是上百萬起步,如果砸鍋,損失就大了。雖然孫朝陽對她的新專輯有信心,但生意場上要理性。 這種先在電台和音像店小規模試水的方法,類似于後世歌星先在網絡上打榜。等紅了,音樂公司才調動大量資源投入,主打的就是一個穩妥。 孫朝陽又說,至于禿鷹的新專輯和唱什麼歌他已經有了計劃,等兩天咱們在錄音棚里試試。 他邊說,邊將厚厚一疊譜子遞給萊斯莉︰“鐵柱,你下來帶著老計試唱一下。” 萊斯莉接過去翻了翻︰“你會譜曲了?” 孫朝陽︰“是何情幫我記錄的。” 何情微笑︰“歌不錯的,可惜都是男聲,調子太低,不然我都想唱。” 萊斯莉︰“到時候看看唄。” 會議的議題到此就算是結束了,又過得兩日,萊斯莉聯系和樂隊和錄音棚,先灌了何情的唱片。里面就兩首歌,磁帶也短,這樣投入也不大。交給磁帶廠,翻了四百盒,開始分發給各地歌迷和電台。 至于禿鷹,也練熟了孫朝陽給他設計的新專輯的歌,今天要去錄音棚試唱。 計春化老師是蔣見生的老鄉,兩人私交不錯,為了他新專輯的時候,老蔣和孫朝陽扯過很長一段時間皮。現在終于開始弄新專輯,也算是有個交代。而且,禿鷹人品很好,不能虧待老朋友。 因此,試音這天,孫朝陽特意跑去錄音棚探班。 八十年代電腦屬于高科技,所以,歌手在錄音的時候旁邊就坐著樂隊,搞得很復雜。上次hK執行,萊斯莉買了合成器,這次正好派上用場。一用,竟十分的方便,就是音樂听起來有點機械,少了些感情色彩。 天氣已經徹底冷下去了,錄音棚里的所有人都穿得厚實。但孫朝陽年輕火力壯,禿鷹更是健壯如牛。暖氣一開,二人都脫得只剩一件短袖。 看到來錄制歌曲的是計春化,錄音棚里的樂師好驚訝,連聲道,這不是禿鷹嗎,武林高手也唱歌?想不到,想不到。計老師,幫我簽個名……您等會兒,我去拿相機,咱們合個影吧。 以往錄影棚的工作人員們天天都能見到明星,其中還不乏頂流,早就脫敏了。但武打明星來錄音還是第一次,現在正值武俠熱,難免激動得要命。 孫朝陽在旁邊插嘴,武林高手就不能唱歌了,笑傲江湖曉得不,瀟湘夜雨莫大先生曉得不。 樂師說︰“如果莫大先生長計老師這樣,長這樣剽悍,怕是沒辦法偷襲大嵩陽手。還沒靠近,人家就提高了警惕。” 大家都笑起來,皆曰無法想象禿鷹唱廣陵散的情形。 錄音棚里的氣氛很活躍,但禿鷹的情緒卻不太高,好像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 名簽了,合影拍了,計春化走進錄影間,戴上耳機,對著話筒,朝錄音師點了點頭,悠揚的音樂聲響動。 孫朝陽也不說話了,蔣見生挨在他身邊,也凝神看去。 前奏結束,禿鷹嘴一張,雄厚的嗓音響起︰“愁啊愁,愁就白了頭,自從我與你呀分了手,就住進了監獄的樓。眼淚止不住地流,止不住地往下流。二尺八的牌子我脖子上掛呀,大街小巷把我游。手里捧著窩窩頭,菜里沒有一滴油……” 孫朝陽心中默默點贊︰萊斯莉果然了得,這麼短時間就把禿鷹給調教出來了,唱得真好,已經有原唱的味道,後期再修修音,就會非常完美。當然,禿鷹的先天嗓音條件也是非常好的。這中氣,真足。最妙的是,老計雖然唱歌沒有技巧可言,但卻是投入了真感情的。歌曲是藝術的一種形式,藝術就是用來感染人的。否則,你唱功再好,能好過後世的AI?” 蔣見生抽了一口冷氣,這歌……真不錯啊,和禿鷹的個人形象簡直是絕配。老計的光頭,老計的不長眉毛,老計身上的匪氣,天生就是吃牢飯的。 第310章 老計不樂意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關鍵是這歌是標準的口水歌,旋律很平緩,就算是普通听眾,听一遍就能學會,張口就能唱,這個特點極大地降低了門檻,很容易就能流行起來。 一曲終了,萊斯莉朝禿鷹豎起拇指︰“親愛的,你太棒了,咱們繼續,繼續,請讓我為你驚喜,為你驕傲。” 音樂聲又響,計春化開始唱第二首歌︰“一不該啊二不該,你不該偷偷摸摸把我來愛,偷偷摸摸把我來愛啊也沒關系,你不該跑到我家里來。三不該啊四不該,我不該異想天開想去發財,想去發財走正路啊也沒關系,我不該跟著別人去學壞……” 很詼諧幽默的一首歌,錄影棚里眾人都是陽春白雪慣了,什麼時候听過這種昵俗小調,都樂了,面上都帶著笑容。得,好好的流行歌,搞得跟太平歌詞一樣。 蔣見生卻沒有笑,相反,他的眼楮亮得怕人,里面全是黃金的顏色。 “朝陽,怎麼想著寫這樣的歌?” 孫朝陽︰“現在國家不是嚴厲打擊刑事犯罪嗎,很多年輕人因為走錯了路,以至人生盡毀。我們干藝術的,還是要有社會責任感,要教化誤入歧途的青年,要警醒世人。” “也算是緊跟時事熱點,而且歌確實不錯。”蔣見生看到孫朝陽那副正人君子模樣,心中好笑︰“能賣錢就行,我估摸著……怎麼也能賣上百萬盒磁帶。” 孫朝陽伸出三根手指︰“百萬盒哪里夠,怎麼也得三百萬盒。” 蔣見生︰“又是一個大紅的專輯,發財了,發財了。海獅,我明年一定要買輛海獅牌面包車。” 兩人哈哈大笑。 蔣見生︰“朝陽,剛才這首歌叫啥名兒,哦,《十不該》,我听這調兒好像是男女聲對唱。” 孫朝陽很佩服他︰“對,是首男女對唱歌曲,你听第一段,一不該啊二不該,你不該偷偷摸摸把我來愛,偷偷摸摸把我來愛啊也沒關系,你不該跑到我家里來。分明就是一位姑娘在說話,說男青年不該跑她家里去痴纏,烈女怕纏郎最後愛上了他。第二段是男青年在後悔自己為了讓姑娘過上好生活,走上了犯罪道路。” “最後糟糕了吧,受到法律的嚴懲了吧?回到第一首歌,進了監獄後,手里捧著窩窩頭,菜里沒有一滴油,監獄的生活是分外地難熬。” “老蔣,你是懂音樂的。” 蔣見生得意︰“我誰啊,音樂公司老板,能外行指揮內行?對了,你這張專輯都是這種歌?” 孫朝陽︰“當然,都是描寫走上犯罪道路的青年的悔恨和淚水。專輯名有兩個,《鐵窗淚》或者《囚歌》。” 蔣見生︰“用鐵窗淚吧,淚表示後悔,表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囚歌不好,搞得跟堅貞不屈一樣。” 他又感慨︰“朝陽,你腦子里不知道裝的究竟是什麼,文章寫得好,創作的歌曲每一首都大火,天才果然是天才,全領域都是拔尖的。不過,你既然有這種才華,為什麼不學點樂理呢,很簡單的呀。” 孫朝陽心道,樂理還是算了吧,學音樂關鍵要有一雙音樂的耳朵,我連多來密法索都唱不準,根本就學不會。 “有何情在,我學什麼呀,浪費時間。”孫朝陽︰“今天就是讓禿鷹試試水,到正式灌唱片的時候,我們再找個女歌唱家來唱女聲的部分。” 蔣見生遲疑了一下︰“要不女聲的部分讓鳳飄飄來唱吧,畢竟是本公司簽約歌手,人水平也不錯。還有啊,我听這個專輯的歌格調好像都不是太高,演唱家們都自重身份,請了未必肯來,這就耽誤功夫了。還有,自家歌手也花不了多少錢,成本也能降下去。” 孫朝陽心中奇怪,暗想︰廢話,肯定用自家歌手啊,你老蔣說這麼一大通理由有必要嗎,浪費口水。 他們說話中,錄音老師和萊斯莉開始指導禿鷹,讓他反復唱剛才歌曲中不盡如人意的幾個音節,有點一個音符一個音符掰碎了摳的味道。錄音和音樂現場表演是兩回事情,其過程有時候挺枯燥挺折磨人的。 一個下午,就錄了三首歌。其中的《十不該》將來還要讓鳳飄飄來唱女聲部分。整部專輯有十二首歌,等到全部錄好,估計得一個月。 很花時間和精力。 可見,世界上任何事都不是那麼簡單,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 錄到中途,蔣見生說了一聲他還有事要先走,剩下的讓孫朝陽盯著。反正他負責經營,技術上的事情也不懂,呆這里沒意思。 禿鷹︰“見生,我有一句話要跟你講。” 蔣見生似乎很著急的樣子︰“有什麼話你跟朝陽說吧,我真的有事。各位辛苦了,等會兒讓朝陽請你們吃飯。”就夾著公文包匆匆而去。 “好了,今天就這樣。”萊斯莉拍了一下巴掌,繼續給禿鷹豎起拇指︰“好棒,好棒,好棒!” 得,正主兒逃單,孫朝陽只能自掏腰包請大家吃飯,吃魯菜,蔥燒海參很不錯,九轉大腸感覺哪里不對勁。想了想,才明白,因為在座都是搞音樂靠嗓子吃飯的,都不喝酒,壓不住那股味兒。 席間,眾人對禿鷹又是一通夸獎,萊斯莉更是得意地說道,禿鷹剛開始的時候連如何發聲都不知道,是自己一點一點把他的唱歌習慣給扭轉過來的,什麼叫專業,這就是專業。 禿鷹老師卻一臉抑郁的樣子,飯吃得也不多,好幾次想說話,但看到萊斯莉興致很高,就閉上了嘴。 吃過晚飯,大伙兒各自乘公交車回家。 孫朝陽站在公交站台上,正抬頭看線路,計春華卻挨了過來,低聲道︰“朝陽,我不想唱,你們找別人吧。” 甦朝陽驚訝地轉頭︰“你不唱了?” 禿鷹︰“先前我就想跟老蔣說這事,吃飯的時候也想說。不過,鐵柱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但凡我一張嘴,他就敢一杯子摔過來。想來想去,只能找你了。” 孫朝陽︰“老計,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如果有困難,說出來,大伙兒一起解決,不要自己憋著。” 禿鷹有點尷尬︰“謝謝,我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只是……只是單純地覺得唱這種囚歌有損我的藝術形象,跟我的個人風格不搭。” “啊!”孫朝陽眼楮瞪得像銅鈴,滿面不可思議。 第311章 我們都在吸進灰塵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個人風格,老計您認為你的個人風格是什麼?”孫朝陽爆笑。 計春化有點惱火︰“朝陽,說正事呢,你如果這樣我們就不聊了。” “沒有,沒有。”孫朝陽憋著笑︰“老計,您認為你的藝術形象是什麼?” 禿鷹道︰“如果你是指我的外形條件的話,我認為是一種冒犯。” 孫朝陽說︰“曾經有人說過,一個人如果想辭職不干了,不外兩種原因。一是干得不痛快,二是錢沒有給夠。” 禿鷹︰“朝陽,我和大伙兒在一起的工作很高興。” 孫朝陽︰“那麼問題就出在待遇上面,你如果有什麼想法可以和我談。另外,老蔣和你是老鄉,你也可以跟他說。” 禿鷹︰“朝陽,其實我這個人對于物質並沒有什麼要求。我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少林寺》的上演確實為我帶來了許多榮譽,但已經有把我的戲路給限死了的架勢。別人找我拍的都是武打片,還都是演反派。現在你讓我唱《鐵窗淚》,又是壞人,一旦刻板印象形成,我要改也改不過來了,我還是想挑戰一下自己。” 確實,大伙兒一提起計春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光頭,敏捷的身手和身上的匪氣,想起禿鷹和後來電影《紅高粱》中的禿三炮。你說這家伙演反派吧,偏偏又不是主角,只能算是小boss,他內心想必也是不滿。 人總是有雄心的。 禿鷹接著道︰“最近有個電視連續劇劇組聯系上我,本地電視台要拍一部刑警片。我想爭取出演其中一個武藝高強的青年刑警的角色,男二,很多文戲。將來如果電視劇上演,我也算是成功轉型。這個刑警的藝術形象和《鐵窗淚》有沖突。” 原來,禿鷹上春晚的事情已經在圈兒里傳開了。那可是個大舞台,一躍龍門身價百倍,于是劇組就找到了他。準備明年借老計的東風,讓電視劇小紅一把。 “男二,還刑警,很多文戲?”孫朝陽大跌眼鏡,上下端詳禿鷹︰“有感情戲沒有?” 禿鷹忸怩,顯然和他演對手戲的女演員很漂亮︰“青年刑警,肯定是要談戀愛的。” 孫朝陽︰“蒼天!” 禿鷹很生氣︰“你什麼表情。” 孫朝陽︰“不是不是,老計,灌唱片的事情咱們可是早就說好了,你現在撂挑子有點不講武德啊。” 禿鷹也覺得自己這樣做不對,有違自己的原則,羞愧地低著頭,越發地郁悶起來。 接下來兩天,老計明顯不在狀態,一進錄音棚就神思恍惚,不停出紕漏,氣得萊斯莉不住罵娘︰“禿鷹,我跟你說過什麼,用腹腔發聲,丹田丹田還特馬是丹田。你是不是覺得你的聲帶是鋼鐵煉成的,聲音能大過丹田之氣。別唱了,氣死了氣死了。” “停一下,禿鷹,這里要用到鼻腔共鳴,共鳴知道嗎,真想把你那該死的聲帶給扯斷了。你究竟還想不想上春晚了,如果不去早說,我另外找人。” 蔣見生問旁邊的孫朝陽︰“老計這是怎麼了?” 孫朝陽搖頭︰“人的情緒總有低落的時候,過一段時間就好。” 禿鷹的情緒越發低落,但唱片錄制依舊順利的進行中。 這一日錄完今天的部分,禿鷹突然找到孫朝陽︰“朝陽,等會兒一起喝兩杯,就你我,咱們交交心。” 看到他的黑眼圈,孫朝陽有種不好的預感。晚飯的時候,二人找了個小飯館,點了兩個小菜,兩屜包子。酒過三巡,老計期期艾艾問︰“朝陽,我不想唱鐵窗淚的事情你沒跟別人說吧。” 孫朝陽︰“沒有,因為我還想爭取你一下。” 禿鷹︰“那就別說,我還唱。” 說完話,就端起酒杯,一杯一杯地悶。 孫朝陽︰“你怎麼了?” 禿鷹︰“我的角色被人搶了,是女二的對象。” 他拉開了話匣子說,那部刑警片中自己出演男二號,去試鏡的時候本好好兒的,誰料女二從頭到尾對自己橫挑鼻子豎挑眼,反正就是不滿意。在劇中,女兒扮演的是禿鷹的女友,兩人有很多對手戲。 女二不住發脾氣,說看到老計的模樣就進入不了角色。她無法想象自己和《少林寺》中禿鷹談戀愛的情形,一上戲,就心驚肉跳,生怕老計一鷹爪過來把自己抓死。別人演戲,在劇中談戀愛,男的都是英俊小生,憑什麼自己要面對一個渾身肌肉的怪物?尤其是老計還戴了假發,自己對這種毛茸茸的東西過敏,看到就想吐。 這已經上升到人身攻擊了。 禿鷹感受到莫大的侮辱。 但這一時期的老計也就是個小有名氣的角色演員,,而女兒已經是角兒腕兒,人指著你的鼻子罵,只能忍受。人活在世上,哪里不受氣,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可等老計忍得快乳腺增生的時候,他的角色最後還是沒有保住,女二最後還是把禿鷹給趕走了。原來,女二在圈里人面廣,和電視台的領導也有沾親。老計前腳走,女二的男朋友後腳就進組,無縫連接。顯然,這事她已經籌劃許久了。 于是,禿鷹老師的轉型之路剛走出第一步就收獲到郁悶的失敗。 說完這事,老計已經有點醉了,悲憤地說︰“朝陽,我這人看起來壞,其實我想法很簡單的。我愛拍戲,我一直認為,只要努力工作,認真做事,就會有個好結果。可是,我錯了。原來在任何地方都有斗爭,都有污垢,都有令人惡心的玩意兒。” 孫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塵不染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我們每時每刻都在吸進灰塵,但不妨礙我們做得更好。” 禿鷹趴在桌上,悲嘆︰“我真的喜歡演文戲,我不想當壞人,我不想再打打殺殺了。” 孫朝陽︰“人的能力是有局限性的,做為一個普通人,或許你只適合干一件事。可是,能夠把一件事情干好,那也是非常了不起的。” 禿鷹抬起頭︰“朝陽,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我會繼續努力。” 孫朝陽︰“退一萬步說,你錄這個唱片能賺很多錢呢。你也知道,我司對于簽約歌手,待遇上從不吝嗇。” 禿鷹︰“其實錢有什麼用,財富有什麼用,我對錢沒有興趣。” 第312章 這段時間穩中向好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禿鷹在劇組遭受重大打擊和人格上的侮辱,有點一蹶不振的味道。所以,在錄唱片的時候,歌聲分外的滄桑和悲涼,卻正好契合了《鐵窗淚》的風格。 听得萊斯莉星星眼,不停說︰“天才,天才,親愛的,你是天才!”“太棒了,太棒了,請保持!”“禿鷹,你餓不餓,我給你端碗片兒湯。”“老計,親愛的,你好英俊!” 孫朝陽提醒他︰“鐵柱,別說了,你別說了,老計遇到了事兒,心里不痛快。” 萊斯莉︰“不許叫我鐵柱,人家是萊斯莉宋,他出什麼事了?” 孫朝陽︰“老計失戀了,那女滴有男朋友了。” 萊斯莉︰“無聊。” 新唱片要做封面了,方案是雜志社大林做的,相機也是社里的。《中國散文》每期都要做封面和封底,這活兒都落實到他頭上。 大林是川美的高材生,藝術修養也高。到雜志社鍛煉後,拍照技術突飛猛進,已經非常專業了。他曾經開玩笑地說,以後如果在北京混不下去,他就買一部照相機去北戴河去秦皇島給游客拍照賺錢。 孫朝陽說,去當什麼個體戶,如果有一天雜志社倒閉,我介紹你進影視劇組當攝影師好了。 旁邊的悲夫听得吹胡子瞪眼,說,孫朝陽,你這是亂我軍心。 無論是照相還是攝影,其實都是畫面的藝術,要在方寸之間表達一個主題,展示其中的美好瞬間,而畫畫干的就是這個。 大林的美術底子深厚,他在川美的四年學習相當于練了九陽神功,有了這個基礎,無論是學七傷拳還是乾坤大挪移,一看就會,抬手就有。 大林給《鐵窗淚》出了三個方案。其一是讓禿鷹站在鐵柵欄後面,雙手抓在鐵枝上,目光中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其二是一面紅牆,牆下是一朵帶血的百合花,老計坐在地上,雙目悲傷,眼楮里里充滿碌碌無為而懊悔虛度時光而羞愧;其三,場景移到小黑屋,從天窗投射下來的光柱子落他頭上,明與暗,過去和現在,對比強烈。 拍好禿鷹的封面,就給何情拍,畫面開始變得明亮,很美。 來都來了,公司里眾人都道,反正膠卷管夠,又是公司報銷,干脆給大家都拍拍吧。 于是,事情開始朝不可控制方向發展,尤其是萊斯莉,一口氣換了十幾套衣服,搞得大林煩不勝煩,罵宋鐵柱是喧賓奪主,兩人差點干起來。 最後,是合影。 孫朝陽︰“這樣,拍的時候咱們喊個口號。” 蔣見生︰“喊什麼呢?” 孫朝陽︰“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所有人都在大喊。 夜里,大林回到單位宿舍看稿,突然發現自己的包里多了個鼓鼓囊囊的信封,信封上是孫朝陽的留字“大林,這是你的勞動報酬,小小心意,還請收下,錢省點花。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以後公司有事,還要請你過來做兼職。” 打開一看,里面全是大團結,起碼有兩百塊。 大林嚇住了,接著眼圈一紅,提筆給老家父母寫信,說自己存了一點錢隨信給你們匯過去,你們箍口窯吧。兒子讀了那麼多年書,上了那麼多年班,卻還讓爹娘住破窯洞,已是大大的不孝,每每想到此事,便如百蟲噬心,悲傷得不能自已。二老還請保重身體,我們未來的生活必定會更好。 大林的爹後來回信說︰“你的錢大已經收到,信沒讀懂,還是找村小老師看的。你以後寫家信能不能整點大能看懂的話兒?” 對了,拍照的時候,遲早也過來了,還帶著他的女朋友費明明。 小遲借了野狼摩托車後不知道多快活,每天都帶著女友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因為把摩托車的消音器給摔壞了,噪音極大,頗有後世精神小伙炸街的味道。 蔣見生一看,嘿,哪里來的小年輕竟然騎我的摩托車,繳了繳了。 不料萊斯莉就大發雷霆,說車是我借出去的,人是我的朋友,你憑什麼要回去。 蔣見生說,那可是我的車啊萊斯莉,你是不是搞錯了,還車,還車。 萊斯莉嗎,我憑本事借的車,為什麼要還?我不干了,我辭職! 蔣見生嘀咕,我就是說幾句話,你至于嗎? 孫朝陽在旁邊嘎嘎笑︰“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萊斯莉這是被小遲給治住了,你又被萊斯莉治住。” 遲早這人游手好閑,沒事就跑公司來玩。 其實也不是,主要是校辦工廠開工不足,活兒不多。現在的國營工廠經營上都有問題,生產出來的產品賣不出去。 孫朝陽剛開始的時候對小遲很反感,但听何情說起那晚工體的事情,對他很感激。下來後,還對小遲說了聲謝謝。 這人其實挺有男子氣概的,講義氣,有點梁山好漢的氣質,就是太不干正事了。 罷,畢竟自己和他父親是朋友,而且又欠他人情,就處下去吧。 拍照那天,遲早和女朋友也來蹭了兩張照片,別提多開心。 禿鷹的新專輯《鐵窗淚》正在錄制,只等春晚後就全面銷售。 時間到了十二月初,新一期的《中國散文》發行,上面刊載有孫朝陽《文化苦旅》的三篇散文,分別是《道士塔》《莫高窟》和《陽關雪》 孫朝陽回雜志社的時候問銷量如何,悲夫回答說,有一點點提升。不要急,你的散文才開始連載,要造成影響估計還得等一段時間,有滯後效應的。 《中國散文》畢竟只是一本雜志,挺薄,孫朝陽的三篇散文字數多,竟佔到總內容的一半,這可是雜志有史以來破天荒的第一次。 孫作家對《文化苦旅》有絕對的信心,他有種預感,這《中國散文》搞不好要全靠自己撐起來,就好像後世的《科幻世界》全靠劉慈欣。當年讀者買書的時候,一看有大劉的小說,立即掏錢購入,不帶半分猶豫的。如果沒有劉電工,就要考慮一下其他作家的作品質量如何,是不是值得花錢。像科幻小說和散文這種小眾文學品類的生態位只容得下區區幾位頂級作家,競爭真的很殘酷。 孫朝陽因為是跟單位請了假的,只偶爾回去一次,對那邊的事情也不太關心。轉正的事情,只能再等等。實在不行,另外想辦法吧。 他最近確實很忙,央視那邊又聯排了一次,依舊是在演播大廳,前段時間又陸續有新節目進來,要試試效果。 聯排還行,無論是部里還是台里的領導都沒有提出整改意見。 郎琨煥發出強大的組織能力,顯得越發成熟,一切都井井有條。 何情的新歌《東方之珠》和《相親相愛》也錄出來了,盒帶送了幾百盤出去,開始上電台的節目進行早期預熱。 據電台反饋回來的信息,《東方之珠》非常受听眾歡迎,不少人還寫了表揚信。 這天下午,孫朝陽與何情沒有回家,而是留在音樂公司忙其他事,等到晚上,他們才下樓去騎自行車,準備騎去電台上節目。《月下夜談》節目組邀請了何情,讓她去讀听眾來信。 一下樓,“呼——”就有西北風襲來,吹得二人東倒西歪。 好冷啊,這北方的冷天真不是蓋的,兩個南方人一想到要騎那麼遠的路去電台都很郁悶。八十年代初可沒有出租車,的士的出現還要等兩年,等到天津大發流水線建成。到那個時候,滿大街都會是黃色的面包車。 “突突突!”忽然,一輛摩托車停到二人面前,車上的小遲笑嘻嘻道︰“孫哥,何姐,才下班呀?你們要去哪里,我送。” 何情驚訝︰“你怎麼來了?” 遲早︰“吃過晚飯撐得慌,出來消食,這里路寬人少,正好溜達,走走走,不廢話了,上車。”對,他窮極無聊,又出來炸街了。 孫朝陽本不打算跟他打交道,但看到何情小臉吹的煞白,頓時心疼,就上了車,說了目的地。 遲早︰“原來是上節目啊,姐,我還從來沒有進過電台,也不知道里面是啥樣,領我進去開開眼。” 何情說,好呀,好呀,都是朋友,問題不大。 遲早很開心,連聲說,孫哥,咱也不白看,等會兒回家我幫你督促我爹讓他抓緊時間給你寫論文,不寫一萬字不許睡覺。 何情好奇︰“遲早,你父親遲教授叫遲春早,你叫遲早,感覺輩分有點亂。” 遲早︰“本來我的名字是遲小早的,可一念書,別人就叫我小棗小棗,听得人憋屈,就改成現在這樣了。” 摩托車就是快,不片刻就到了電台,支抗美已經等在那里,看到孫朝陽高興得要命,連聲說,朝陽,好久沒看到你,真是想死我了。啊,您就是何情,哎,我們節目組放你的歌放了半年,听都听熟了,今天總算是見到真人。《東方之珠》在台里播出後,反響很好,你今晚上節目的事情我已經提前預報,听眾紛紛來信,我們今天會選幾封信念念,辛苦您了。這位是…… 孫朝陽︰“小遲。” 小遲︰“我是何姐的弟弟,親弟弟。” 孫朝陽並不知道,小遲今天到電台,卻又生出一番事來,搞得人哭笑不得。 第313章 小報和新聞報道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余華接到《北京文學》的邀請函之後就跟文化館請了半個月假,說明此事。 他現在是浙江省海鹽縣文化館創作干事,主要工作是寫小說。但因為管理疏散,你能不能寫出來都不要緊,寫成什麼也不重要,所以他平日里主要工作是逛街。 海鹽不大,也就那幾條街,天天在外面瞎跑,時間一長也沒多大意思。靜極思動,能夠去北京玩玩令他激動。 文化館听聞此事,也是非常高興。余華又一部小說將要發表在重要刊物上,不但是他個人的榮譽,也是單位的工作成績,于是就很爽快地批了假。 《北京文學》那邊不愧是大刊物,不但報銷來回車馬費,安排吃住,每天還給五毛錢的補助。余華心中計算了半天,半個月就是七塊五,足夠自己在京城游山玩水了。 他工資不高,雖然發表了幾篇有份量的小說,卻因為是短篇小說,稿費也就幾塊錢,並不足以讓生活發生任何改變。 青春,你的底色就是貧窮啊! 這次去北京有吃有喝有錢拿,很美妙。 從浙江去北京又是一種折磨,當年的交通條件實在太差了。 余華接到邀請函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了行李,乘公交車去了杭州,然後在火車站排長隊買去北京的火車票。 從杭州去北京要乘120次直通車,路上得走三天兩夜。 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水陸碼頭魚龍混雜,社會治安一向混亂。以前這地兒又是地痞流氓又是小偷扒手,乘一次車幾乎等于打仗。但自從國家開始嚴打,秩序為之井然,竟有點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味道。沒辦法,現在從重從快,即便是小偷小摸,被人抓住搞不好也是要掉腦袋的。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社會閑雜人等在這里從事見不得光的行當。當余華買到當日去北京的火車票之後,感覺有人在扯他的袖口,扭頭一看,卻是個頭戴氈帽的四十歲中年男人︰“朋友,借一部說話。” “啥玩意兒?”余華人年輕,無所畏懼,對新鮮事物保持著強烈的好奇心,這也是一位作家能夠獲得成功的先天稟賦。 就隨他到了個僻靜的角落。 男子這才壓低聲音問︰“買報不?” 余華頓時失望,買啥報啊,我要買報不能到書報亭去買嗎?再說了,這年頭的報紙印刷質量不好,一不小心就會弄得滿手油墨,長途旅行很麻煩的。 男子聲音更神秘,從包里掏出一疊報紙塞他手中︰“武打言情凶殺,精彩得很,一毛錢一張。你是要出長途吧,路上看著解悶。” 余華定楮看去,卻見報紙上印的都是小說故事兒,配了美女圖,清一色的爆炸頭大胸長腿妖艷賤貨。故事的標題取得也是駭人听聞,《蛇蠍美女》《鴛夢紐約》《棍王巴大亨》,作者署名也挺有特色,要麼是甦飛霞,要麼是伊麗白,要麼是雪米莉,反正都是女作家。 小余大驚,心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小報? 單位的人出差也弄回來幾張這種小報,大家一傳閱,頓時得勁,很擦邊,看得文化館的小伙子們心搖魄動,一個月時間脫單了三人。 偷看小報已經涉嫌違法,報紙最後被單位領導沒收銷毀。因此,余華總歸是遲了一步,沒有讀到。 此刻見到傳說中的小報,頓時心動,正要掏錢。突然,遠處有人喊︰“干什麼,站住,站住!” 原來是車站派出所的公安來了,那個氈帽男面色大變,抓起報紙,咻一聲就跑了,只留下余華一人站在那里發呆,然後被警察同志給逮住。 購買黃色小報可是要拘留的,余華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忙掏出作協會員證,解釋說自己這是在體驗生活,在采風,為下一部文學作品做準備。公安同志倒是好說話,笑道,原來是大作家大知識分子啊,我看你不是在采風而是采花。這種精神污染物是不能看的,作家也不行,要看得看點健康的。 余華連聲道,是是是,我也是莫名其妙被人拉到邊上,現在還是懵的。 公安很熱情,親自送余華進站,還送了他一大堆報紙雜志。說,作家同志,我理解你旅途勞頓,需要看書看報解悶。天天看嚴肅的文藝作品,也挺沒意思的。這是我們為你準備的休閑類讀物,你路上看著玩兒吧。 報紙雜志確實很休閑,《大眾電影》《晚報》《健與美》《少年科學畫報》,用細繩捆成炸藥包,起碼十來斤,估計都是公安同志收繳上來的。 得,人家既然給,就帶上唄。 余華喜歡看書,什麼書都看,只要有字兒就行。 嗚—— 汽笛聲中,火車緩緩啟動,余華就解開細繩,拿起雜志讀起來。 還別說,里面的東西很好看,尤其是《連環畫報》,有圖有故事。畫工也好,作者都是當世第一流的畫家。其中,正在連載的《伊利亞特》最合余華心意,伊利亞特說的是阿伽門農王帶領古希臘的各大領主攻打特洛伊,搶回被拐美女海倫的故事。里面的男男女女竟然不穿衣服,真好看。但是,還是比不上剛才小報上的妖艷賤貨來得誘惑。可見,純粹的光胴胴並不都是色情,半遮半掩最要命。 這個故事他以前讀過,看了幾眼就失去興趣,又拿起一份報紙,看看最近有什麼新聞。 《著名影星追求西方腐朽生活方式鋃鐺入獄》 本報訊,著名影星,電影《少林寺》禿鷹扮演者計春化,因為受到西方腐朽沒落的生活方式的污染,伙同社會閑雜人員,跳交誼舞。其犯罪團伙,被公安機關一舉擒獲。 計春化,浙江籍著名電影演員,因在電影《少林寺》中出演禿鷹一角,其精湛演技和高強的武功,受到人民群眾的歡迎。成名成家後,計春化受到西方生活方式的影響,加上本人信念喪失道德淪喪,長期和多名女性聚眾跳舞…… …… 余華內心震撼,《少林寺》是他最喜歡的影片,上映的時候他反復看了六次,對于里面的演員和故事情節也是耳熟能詳。禿鷹的藝術形象很成功,現在已經是浙江人民的驕傲。可是,他怎麼就墮落了呢? 想不到啊想不到,濃眉大眼的計春化也走上了違法犯罪的道路。 余華痛心疾首。 第314章 交誼舞和八卦列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余華還是有點懷疑這條新聞報道的真實性,他看了看報紙,是一份地級市的地方性報紙,權威性不足。 “或許是謠言吧。”他這麼安慰自己,做為一個浙江人,自然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偶像,浙江人民的驕傲出這檔子狗屁倒灶的丑聞。 又有一份報紙報道了計春化被捕的事,題目很驚悚《禿鷹墜落》,副標題“著名電影演員計春化聚眾跳舞,男女關系混亂,已被公安機關緝捕歸案。 這篇報道上說,禿鷹在拍攝完《少林寺》之後一舉成名,後來又拍攝了一部武打電影,眼見這一顆新星就要冉冉升起。但前一段時間,禿鷹賦閑在家無所事事,便同伙社會上的青年,听鄧麗君,抱一起跳舞。據悉,在跳舞過程中還有不道德的男女行為。 文章最後說︰“計春化在銀幕上的藝術形象深入人心,深受人民群眾喜愛。眼見著禿鷹就要高飛,變成雄鷹,卻墜落于地,摔得粉身碎骨,摔得身敗名裂。我們不禁要問,究竟是什麼原因讓計春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是不注重個人修養,不懂得君子慎獨的道理?” “本報記者認為,歸根結底,還是體質的關系。我們的體質,對社會名人太寬容,給予了太多的榮譽和權力。這一點,所有人都要反思。” 這篇報道還附了一張高清晰的照片。照片中,禿鷹雙手抓著監獄的鐵欄桿,眼球上布滿紅絲,神色就是後悔,非常的後悔。 等待他的將是正義的審判。 這可是一張省級報紙,言之鑿鑿,還附上了照片,鐵證如山了。 余華的心沉入大海,難受得要命。 他隨手翻開一本娛樂類雜志,里面依舊是在說禿鷹被捕的事兒。 不過,相比起新聞報道,這篇文章更文藝,更注重對于計老師走上犯罪道路的心路歷程的挖掘和對其靈魂的拷問。 里面說,計春化當初在《少林寺》劇組的時候,因為里面有不少hK演員,他就跟來自資本主義社會的演員們走得近,羨慕hK演員的優渥物質條件之余,也受到了腐朽思想的影響,尤其是西方男女關系中所謂的開放和嬉皮士生活方式。 計春化在北京期間,就組織了許多次跳舞,似乎這樣就算是新潮,是摩登。並且,在聚會期間,其口口聲聲說讓大家放開一點,建立起所謂的開放式的男女關系。 其實,這些不過都是他為滿足個人齷齪骯髒欲望的說辭。 計春化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卻走上了犯罪道路,令人惋惜。據悉,他從小在武術隊做運動員,並沒有接受完整的文化教育。可見,道德修養的建立是一個長期的,潛移默化的過程。現在社會上興起了功夫熱,武俠熱,其中傳遞的野蠻的弱肉強食的價值觀背離了社會道德準則。 是的,我們現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沒有了經濟,我們會失去很多。但沒有了道德,我們將失去所有。 雜志依舊配了一張禿鷹被捕的監獄照,他站在黑暗中,天窗的光柱子投射到他臉上,依稀能夠看到淚痕。 照片上印著大大的“鐵窗淚”三個字。 余華在看報道的時候,旁邊的乘客也拿起那捆報刊雜志閱讀,頓時就炸了。 “啊,禿鷹被抓了。” “廢話,聚眾那什麼亂,能不被抓嗎?跳交誼舞的事情我听人說過,我們縣就有人被抓過。知道他們是怎麼跳的嗎?十幾個男男女女躲屋里,窗簾子一拉,就開始放《甜蜜蜜》,然後大伙兒抱一起蹦擦擦。剛開始的時候,彼此的距離還隔得遠,手也就輕輕放姑娘腰上。跳過幾回,熟了,就樓一塊兒去,胸貼胸,臉貼臉,嚴絲合縫。” 听的人瞠目結舌,心向往之︰“那得多帶勁啊?” “帶勁是帶勁,可這已經是流氓罪了,抓住就斃,逮住就敲砂罐。”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對的,這樣一來,跳舞的人跳出感情來,就約著出城去老鄉家油菜地里打滾。被農民捉住要打。他們就說是來地里拉屎的,我幫你施肥你不感謝,還打人,豈有此理。老鄉也是憤怒了,拉屎?拉屎需要脫得一絲不掛?” “嗨,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啊!” “禿鷹長得那麼丑,也能找到舞伴?” “人家是明星啊,自信帶光芒,有無知少女崇拜的。” “禿鷹利用少女崇拜明星的便利條件,禍害人家,該殺!” “該死!” 整個車廂的乘客都沸騰了。 余華本來對禿鷹被捕一事又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爭氣,但听到這里卻得了趣,道︰“同志,滾油菜地的事情詳細說說,說細節。” 其他人也都滿面渴望︰“對對對,同志你說說嘛。” 那人面帶不安︰“不好吧,被乘警听到要被抓起來的,到時候你們給我送飯啊?” 反正就是覺得風險太大,死活都不肯。 余華立即掏出作協會員證遞給他看,道︰“我並不是想听你說桃色新聞,我這是在體驗生活,將來寫進書里,警示世人。清風正氣,是作家的社會責任,舍我其誰?” 正義臉。 那人才放心,高聲道︰“大家都做個見證,我不是想說騷話,是作家同志在取材,我這也是為繁榮我們社會主義文學事業做出貢獻。” 大家同時道︰“快說,快說,我們給你作證。” 于是,那人就聊起來,說起了老家跳舞和鑽油菜地的事情。說,那一對男女進油菜地的時候,怕把泥弄身上去,就把油菜踩倒搞成個床墊子的模樣。床墊原型,宛若陰陽太極,正合了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八卦,八卦生萬物的古代哲學思想。 不過,最後那對男女還是弄得跟泥猴似的。沒辦法啊,斗爭實在太激烈,戰場不斷擴大。 農民損失慘重,好氣。 說的人眉飛色舞,听的人心向往之,暗嘆︰年輕沒有什麼不可能。 余華寡公子一個,血氣方剛,听得那叫一個過癮。他一邊听,一邊拿出本子飛快記錄。做為一個立志成為偉大作家的人,隨身都會帶著素材本——文學來自生活,生命在于經歷,藝術來自細節。 他卻不知道,這個素材自己最終還是沒有用上。主要是和寫作風格不符,強寫也寫不好。最後,素材本被莫言看到,寫進《紅高粱家族》中。 然後又被老謀子拍進電影,電影里,油菜花換成高粱地,姜文抗著鞏皇沖進高粱地就是一通亂踩,把好好的莊稼都給禍害了。 很快,整個車廂的人都圍在余華他們周圍,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諾大動靜驚動乘警,但乘警好像也喜歡听八卦,也不過來制止。只站在車廂連接處側耳聆听,滿面警惕。 計春化被捕這事實在太轟動,余華做為浙江人自然是非常關注的。只可惜手頭資料實在有限,只能按捺住內心的波瀾。 三天兩夜後,這日上午他終于出了北京火車站,改乘公交車,終于找到《北京文學》為來參加改稿會作家安排的小旅館。 小旅館破舊,是胡同四合院的形制,但地方卻很寬敞。 掏出介紹信登記入住,余華問前台大姐其他《北京文學》改稿會的作家來沒有,自己跟誰同屋? 大姐回答說,只來了一個,姓名史,本地人,坐輪椅的。好好的家不住,跑旅館里來,讓人理解不了。對了,史同志在隔壁音像店買磁帶呢,我幫你喊他一聲。 “史鐵森,他叫史鐵森嗎?”余華頓時興奮,姓史,北京人,又坐輪椅,這不對上了嗎? 史鐵森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獲得去年的優秀短篇小說大獎,余華讀過,喜歡得要命。特別是那文字中透露出的苦情,真是對了自己胃口。實際上,余華的寫作風格和史鐵森比較相似,精神內核上幾乎完全一樣。 他和史鐵森神交已久了。 听大姐說就是史鐵森之後,余華把行李朝前台一扔︰“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就興沖沖出了門。 隔壁是一家音像店,櫃台里放滿了磁帶,地方很小,就是一鼻屎大的門臉兒,估計是個體戶。 音樂聲放得很響,歌曲非常正能量︰“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撐起小船兒,晚風輕輕吹……” “你一堆,我一堆……” 弄劈叉了。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坐輪椅上,拿著一盒磁帶翻來覆去看。 余華厲喝︰“史鐵森,按照北京市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本地居民不許住旅館,馬上收拾行李回家!” 沒錯,那人正是史鐵森,听到這一聲喊,驚得磁帶都掉櫃台上,道︰“我有單位介紹信的,參加重要的社會活動,符合規定。 余華板著臉︰“那也不行,你要買什麼磁帶,是不是黃色歌曲?沒收了。” 听到他的嚷嚷聲,店老板滿頭大汗跑過來︰“同志,就是何情的新歌,符合五講四美三熱愛的。” “何情的歌不行,禁了!磁帶沒收,你跟我走!”余華一把抓住輪椅︰“抗拒從嚴,坦白也從嚴。” 第315章 余史拼字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史鐵森看了余華一眼,忽然伸出手去︰“余華,你是參加改稿會的浙江作家余華?” 余華吃驚︰“你怎麼知道的?” “我叫史鐵森。”二人握手。 史鐵森又笑道︰“首先,你一口浙江口音,普通話很不標準。其次,你白襯衣領子都黑了,應該是剛跑了長途,還沒來得及換衣裳,從杭州到北京要坐好幾天車吧?第三,我看到你從隔壁旅館出來的。這次改稿會,我听人說同屋室友是一個從浙江來的作家余華。綜上所述,應該就是你了。” 余華很失望︰“還是沒有嚇著你,沒勁,相當地沒勁兒。” 史鐵森︰“我以前插隊的時候可是大隊民兵,專門抓你這種破壞生產建設的敵人,早鍛煉出一雙分辨敵我的火眼金楮。” 余華哇哇大叫︰“這麼說來,我像壞人了?” 史鐵森閉口不言,旁邊店老板插嘴︰“是有點像。”又把余華氣住。 老實說,青年時代的余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國字臉寫滿正義,被人說成壞人,念頭難免有點不通達。 史鐵森說聲別忙,他先看看磁帶,就跟老板聊起來,問何情的新歌怎麼樣,賣得如何? 余華對音樂興趣不大,尤其是對流行音樂。做為文藝青年,感覺俗了。現在的歌兒,特別是從海外傳來的基本都是情情愛愛,傷春悲秋,一句話概括,就是“我愛你,你不愛我。你愛我,我不愛你。我們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愛了,最後不得不分開。”完全沒有內涵,純粹浪費時間。 至于古典音樂,對不起,听不懂。 就在旁邊等著。 老板回答說,廢話,那可是何情啊,能賣得不好嗎?前段時間音樂公司那邊又消息說小批量放了些盒帶出來,于是今天都有人過來問新專輯的事情,搶手得很。現在是只要手頭有貨,不愁賣不出去,跟撿錢一樣。這位同志,我看你腿腳不方便,咱關愛殘疾人,便宜點給你,五塊錢一盒。 史鐵森表示有點貴了。 余華在旁邊插嘴說︰“老板,我看你這磁帶都沒有封面,是翻錄的,五塊錢一盒你知道是什麼概念嗎,要上一禮拜班了。” 老板冷哼︰“怎麼,你還想要原聲帶啊,是的,音樂公司那邊確實流出來一些。知道有多少嗎,才幾百盒。可那玩意兒能落到我們手上,都送去各大電台作廣告宣傳了。對了,那什麼歌迷會里還有些,知道值多少錢嗎,四十塊一盒,概不還價。” 余華嚇了一跳,搖頭︰“四十塊錢買盒原聲帶,不值得。” 老板︰“千金難買爺喜歡,喜歡的東西,再多錢也值得。而且,這東西有收藏價值。” 他又介紹說,現在各大音像店里何情的磁帶其實都是翻錄的,里面就兩首歌。你買了盒帶,店里可以免費幫你錄點其他歌進去。對了,殘疾同志,你想錄點什麼?這櫃台里的音樂隨便選。 史鐵森搖頭︰“不用,太麻煩,我就听何情的兩首歌吧,錄別的進去沒意思。” 何情最近一年好紅,余華在文化館上班的時候,單位就有個何情的狂熱歌迷。宿舍里貼滿了她的海報,見天把錄音機音量開到最大,余華被“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搞得很煩。 他和史鐵森回旅館的路上禁不住吐槽︰“鐵森,依我看來,何情的歌都是小情小調,靡靡之音,太消磨斗志。” 史鐵森哼了一聲︰“藝術是多種多樣的,你不喜歡,但不能讓別人不喜歡。所謂,參差多態才是幸福的本源。你要听洪鐘大呂,我偏偏愛那婉約柔美為賦新詩強說愁,各花入各眼,你管得著嗎?作家又怎了,咱們寫作別總想著教化。教化什麼呀,孔子幾千年前就開始教化百姓,結果呢,結果任何時代該有壞人還是有壞人。寫作對于一個作家來說,首先是自己情感的宣泄和表達,是為自己而寫的。你一拿起筆,首先就存了功利之心,我個人是有看法的。” 他是真的生氣了。 說完,就不搭理余華,徑直推車進了屋。 余華沒想到這哥們兒說生氣就生氣,討了個沒趣,悻悻地放下行李,收拾床鋪。換上干淨衣服。又把口杯放置在桌上,里面插上牙膏牙刷,毛巾掛門口的鐵釘上。 “對了,鐵森,這次改稿會總共來了幾個作家?”余華捧著剛泡的一杯高沫問。 “不知道。”史鐵森神色很冷淡,他已經趴在寫字台上開始寫稿。 余華︰“挺勤奮啊……嗨,你怎麼不說話……鋸嘴的葫蘆……”他在文化館的工作除了逛街就是看書,館里有一座藏書上萬冊的圖書館可供選擇。在那里,他讀了《空谷蹄音》讀了《子夜》,讀了《紅旗譜》。補齊了自己所摯愛的川端康成的所有作品——那些從前的大毒草。另外,館里還有座對外開放的圖書閱覽室,放著幾十本新出的期刊。 做為一個職業作家,新一期的刊物都是要拉一遍的。這一年來,史鐵森的作品幾乎每個月都會出現在文學期刊上。有短篇小說,有散文,篇幅雖然不長,但積攢下來量卻大。 這哥們兒,每月都有幾萬字發表,迎來爆發期。 余華卻不知道,史鐵森是個勤奮的作家,從八十年代開始進入文學創作領域,每天都要寫幾千字。直到九十年代,總字數達驚人的兩百萬多字,當真是著作等身。 “對了,鐵森,你一個北京人,怎麼這里來住,小旅館哪比得上家里舒服?”余華還在嘮叨。 史鐵森抬起頭,鏡片後的眼楮里帶著不滿︰“余華,你的話太多了,我在寫作,很忙。一個人最大的美德是不要打攪別人,尤其是不能對別人的事兒指手畫腳。” 這就尷尬了。 余華嗯嗯兩聲,終于閉上了嘴。 他坐那里感覺實在沒意思,索性也拿出紙筆,坐史鐵森的對面開始寫稿。 咦,寫什麼呢? 余華忽然感覺內心中有點茫然了,他今年的創作狀態很好,在杭州和南京的刊物接連發表了兩部短篇小說,在文壇嶄露頭角。現在的《星星》又被北京文學看中,參加了改稿會。如果不出意外,應該能夠被刊載。 連續幾部小說的創作下來,有點掏空他所有靈感的意思。現在猛地提起筆,內心中竟空蕩蕩的,實在沒有什麼可拿出來得。 在桌前坐了半天,筆尖的墨水都凝結了,竟還是沒寫一個字。 相反,對面的史鐵森運筆如風,唰唰唰,就沒停過,轉眼就寫了兩頁稿子,大約五六百字。 史鐵森抬頭看了他一眼,表示同情,然後繼續伏案。 余華憋屈啊,瑪德,把史鐵森給比下去了,那可怎麼行呢?我必須寫,飛快寫,比史鐵森寫得快寫得多,不能輸。 那麼,寫什麼呢? 余華心中突然想起讀《風雨天一閣》那夜的情形,想起自己所受的孫朝陽式的巨大震撼,想起江南的淒風苦雨,想起那濃得化不開的黑夜,一種悲傷在心中彌漫開了。 仿佛受到一只無形的手所指引,他落筆了。 他要寫一部短篇小說,寫寒冷中的溫暖,憂傷中的溫柔,寫一個女子,寫老家海鹽。 這一寫,狀態就起來了,也不考慮什麼文法和謀篇布局,然後就是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徹底放飛。 鋼筆在紙上彷佛活過來,流水一樣傾瀉,這種痛快勁兒真是前所未有。 寫著寫著,余華抬起頭。對面,史鐵森也抬頭,二人目光踫到一起,然後又落到對方稿子的頁碼上。 稿箋紙的右下角都有個第幾頁的標注,免得寫稿的時候弄混了。 余華寫到第四頁,史鐵森寫到七頁。不過,余華視力好,體能好,看他的速度應該能很快追上來。 史鐵森心中一凜,又埋頭繼續碼字。 大史又寫了兩頁,抬起頭,一看,誒,余華已經寫到第八頁了。這人……筆頭子怎麼快成這樣?亂寫涂鴉的吧? 恰好余華也抬起頭看過來,二人目光再次踫在一起。 他們是較上勁兒了,內心暗暗發誓,絕對不能輸了。 就這樣,兩人一口氣寫下去,直到寫到日色西沉。 史鐵森滿意地放下筆,甩了甩發酸的手腕,伸手去拿煙,卻摸了個空。 他寫作的時候會一支接一支抽煙,一個下午寫下來,地上已經扔滿了煙頭。 終于完成了今天的寫作量,他心中高興,準備再抽一支享受享受,特麼的煙竟然不見了。 轉頭看去,余華正愜意地躺在床上,嘴里叼著香煙,吞雲吐霧。 史鐵森︰“你拿了我的煙?” 余華︰“我抽的是自己的煙,亂說話可是要負責的。” 史鐵森︰“胡說八道,你抽的分明是我的健牌,你看看這白色的煙屁股,不就是。這種進口煙外面可買不到,我還是托關系讓人從國外帶回來的。” 余華得意洋洋從枕頭下面摸出KENt煙盒︰“如果我說這煙也是我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你相信嗎?” 史鐵森︰“我不信,那就是我的,你可以看看煙盒口沿上寫著我的名字。” 原來,大史有個很奇怪的癖好,每次寫稿子抽煙的時候,都會在香煙的口沿上寫自己的名字,用來試試鋼筆的墨水落筆效果。這年頭的中華墨水質量不行,寫著寫著就會凝在筆尖。所以,干文案的朋友都會在寫稿的時候在旁邊放一張草稿紙,鋼筆不出水的時候就會在上面一通亂畫。 余華一看,煙盒上果然有史鐵森三個小字,頓時大奇︰“我的煙你為什麼要寫上自己的名字?” 史鐵森︰“你怎麼能這樣?” 余華跳起來,拿出兩盒牡丹塞史鐵森兜里︰“別生氣,我兩包換你一包。” 史鐵森拿嬉皮笑臉的余華還真沒有辦法,只能不搭理。 第316章 和好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正在這個時候,又有五個參加改稿會的作家說說笑笑入住。余華就跑過去搭訕,大伙兒互相認識了。 五個作家都很年輕,分別來自東北和山東,說起話來滿口大碴子味。 大家都還沒有成名成家,只史鐵森名氣最大,畢竟人家拿過全國優秀短篇小說大獎,《我的遙遠的清平灣》還被收進了好幾部合集,按說應該成為眾人的頭兒。 但余華實在太活潑,竟把大史的風頭都給搶了去。很快,一眾小年輕就唯他馬首是瞻。 天色暗下去,又到了吃飯的時候。北京文學倒是想得周到,早就跟巷口那邊的一家飯館說好,讓作家們一日三餐去那邊解決,每人每頓都有定量。不過有一樁事卻麻煩,飯館是國營飯店,晚上六點就要關門下班。 六點不正是吃飯的時候嗎,怎麼就下班了? 你要吃飯,人家飯館的工作人員也要吃飯,可管不了這些。 余華叫了一聲糟糕,說,咱們得快點去,不然可就要餓肚子了。 于是,一行人呼嘯一聲就朝外跑。 史鐵森艱難地推著輪椅行進,但如何追得上,急得他大叫︰“等等我,等等我,我不方便,跑得慢。” 余華喝道︰“拖累集體,你就是個不安定因素。”無奈之下,只得停下來,埋怨︰“好手好腳的。” 史鐵森剛才還異常憤怒,此刻忽然震住,半天才道︰“余華,你很像我一個朋友,也許我們可以成為哥們兒。我包里還有幾盒健牌,如果喜歡等下送你。” 余華︰“等下再說,餓死了。這人餓了不能抽煙,要醉的。”他推著史鐵森不住對著行人喊︰“借過借過,諸葛亮來了,坐著木牛流馬來了。” 史鐵森忽然笑了︰“這孩子總是跑得太快——拿破侖波拿巴。” 到了飯館,菜肴很糟糕,全是面食,余華唉聲嘆氣。 吃飯過程中,又有六個參加改稿會的作家過來,里面頓時熱鬧,還上了酒。 史鐵森的名氣現在真的很響亮,新來的作家都很震驚,連聲說久仰久仰,但很快又再次被余華搶了風頭。 正聊得痛快,飯館服務員喊︰“下班了。”就來趕人。 氣得一個廣東作家罵娘︰“你們就是這樣為人民服務的嗎?”服務員也不客氣︰“你是人民嗎,你能代表人民嗎,我看你像是階級敵人。”廣東作家來自武術之鄉佛山,頓時惱火︰“來單挑啊。” 服務員對著同伴喊︰“關門。” 余華︰“以武會友吧,我方派出史鐵森選手,可以先讓你三招。” 史鐵森指著自己鼻子,愕然︰“我?” 服務員看了看他的腿,泄氣︰“算了,算了。我真要下班了,家里還有老婆孩子等著做飯呢。這樣,我給各位找幾張牛皮紙,你們把餅和韭菜盒子包回去吃吧。我認輸還不行嗎?” 眾作家也是小孩兒心性,齊齊發出歡呼︰“贏了,鐵森,你就是本屆改稿會四大名捕里的無情啊!” 史鐵森卻悶悶不樂,回旅館和大家聊了幾句後就說要休息,讓大伙兒散了。他對余華說︰“余華,服務員根本就是瞧不起人嘛,我當年插隊當民兵的時候,也是特別能打的。縣里打比武還拿過名次,我的戰術動作做得那叫一個漂亮。我好手好腳的,他憑什麼不跟我打?” 說著就把健牌香煙扔給余華。 余華︰“嚴打,不好動手的。” 史鐵森︰“余華,先前我對你態度不好,那是有原因的,想知道究竟是為什麼嗎?” 余華︰“你說。” 史鐵森︰“首先回答你問的我一個北京人為什麼要跑來住旅館的問題,我和對象為生活中的一些瑣事吵架了,過來得幾天清淨。我心情不好,看誰都想發火。” 余華︰“理解,理解。” 史鐵森︰“其次,你說何情的歌不好,我很生氣。因為何情是我好哥們兒孫三石的對象,而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別人說我朋友的壞話,我肯定要反駁,要憎惡的。” “啊,孫三石是你哥們兒?”余華興奮︰“偶像,偶像啊!大史,我跟你說,我太喜歡他的作品了,媽的,都是青年作家,他的作品怎麼就寫得那麼好。沒啥說的,你快把他給我叫過來,咱們必須認識認識。” 史鐵森︰“三石最近忙得很,我們也是一個星期才見一次面,平時根本聯絡不上。反正這次改稿會時間還長,我看看能不能找著人。” “那好那好,拜托了。”余華雙手合十,感嘆道︰“別人喜歡孫三石,喜歡的是他的《棋王》喜歡的是他的《暗算》,我卻不稀罕。那種風格不適合我,我學的是川端康成,學的是《古都》《雪國》《伊豆舞女》。內心中,對孫朝陽那種玩世不恭的語言風格還是不以為然的,文學是一門嚴肅的藝術形式,必須要表達深刻的內容,而不是拿來取樂。” 史鐵森︰“余華你說孫三石的東西玩世不恭,你自己也不個正經人。” “不過,孫三石的散文我卻是非常喜歡的,怎麼說呢,就好像是一個白發老者,在歷經滄桑後和你一壺濁酒喜相逢,吹江上清風,看江中明月。” “你說的是《風雨天一閣》和《都江堰》兩篇散文嗎?”史鐵森微笑︰“我也很喜歡,真的是太妙了。之前,朝陽就跟我提過大散文的概念,對我也有所啟發。其實,我最近的創作也在朝那邊靠,很新鮮的體驗。” 余華一拍大腿︰“對啊,這兩篇散文對我啟發也大。我下午的時候寫的東西就是從他那里獲得的靈感。” 史鐵森︰“哦,那我得看看你的稿子。” 余華︰“不用不用,亂寫的,等我定稿後再說。” “余華,我另外生氣的一點是你對何情的歌有看法。還是那個道理,歌曲是用來娛樂的,不需要表達什麼。”史鐵森繼續說道︰“我今天去買磁帶主要是朝陽委托我調查一下市場行情,看看何情新歌投放後的在樂迷那里的口碑。” 說著話,史鐵森從包里掏出一台小錄音機,把何情的磁帶放進去,摁下播放鍵。 “小河彎彎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東方之珠,我的愛人……”優美的音樂聲響起。 第317章 被打斷的職業道路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歌倒也大氣,不是以前那種小情小調。”余華評論說。 “是啊,我也很意外。”史鐵森點頭︰“何情以前的歌不是這個味道,朝陽也是怕在歌迷那里接受度不高,見人就問听新歌沒有,感覺如何。對了,這兩首歌估計要上明年的春節聯歡晚會,如果再唱情歌顯然不合適。” 余華︰“春晚?” 史鐵森把孫朝陽被人拉去做央視春晚副總導演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余華笑道,這個孫三石好好搞他的文學創作不好嗎。這是不務正業。不過也對,所有的藝術門類都是通的,文學、音樂、舞蹈,最後殊途同歸。 史鐵森又扔過去一支煙,這回不是健牌,而是另外一種外國香煙。 余華來了精神,跑去翻史鐵森的行李箱︰“讓我看看你百寶囊里還還有什麼好玩意兒,哇,這個多好煙,看樣子這次北京我來對了。” 史鐵森自從發表了《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後,一發不可收拾,每月都要發表幾篇文章,創作力相當驚人。當然,稿費也是大大滴有。 他沒別的開銷,吃飯花不了幾個錢,醫療費也有報銷,唯獨愛抽煙。八十年代中期,外國香煙已經通過正規和不正規的渠道進入國內。品牌也是五花八門,萬國造。 史鐵森行李箱里除了健牌,還有黑貓、良友、柔和七星、萬寶路、希爾頓、雲斯頓,放了一大堆。 這些玩意兒可不便宜,良友五塊、希爾頓、雲斯頓也是五塊,萬寶路十塊、健牌七塊。 余華氣惱︰“你為什麼有這麼多錢,我很生氣,我真的很生氣。認識你這個土豪劣紳,我認識對了。” 他和史鐵森都不愛音樂,何情的兩首新歌播放了兩遍之後,又懶得倒帶,就不管了,改听廣播。 史鐵森說,他最近喜歡上了xx廣播電台的一個叫《月下夜談》的節目,xx電台是北京某區縣的單位,孫朝陽還在那里做過幾期這個節目的主播。他當時好奇听了一期,結果就迷上了。 節目內容很簡單,就是念讀者來信。 現在的通訊很不發達,很多人都和親友失散了,就算想寄信也找不著人。于是,就有讀者寄信到電台讓主播幫念念。能被自己掛念的人听到固然是好事,听不到也能寄托一份相思。 余華來了興趣︰“快調到那個頻道,听听,听听。” 也是他運氣好,史鐵森剛把頻道調過去,里面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各位听眾好,這里是《月下夜談》,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孫朝陽。” 史鐵森驚訝︰“咦,朝陽今天怎麼跑去電台了?” …… 沒錯,此刻的孫朝陽和支付寶同學還有何情正好坐在電台直播間里,他並不知道史鐵森也在收听自己的節目。 今天他來這里是為何情的兩首新歌造勢預熱的。 《東方之珠》和《相親相愛》兩首歌如果不出意外肯定上央視春晚,但之前還是需要小規模推廣一下,也好讓歌迷提前熟悉,到時候才有參與感。歌曲這玩意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審美品味,第一次听的時候未必就覺得好,即便後來成為經典。比如孫朝陽自己最喜歡的歌曲《漠河舞廳》第一次听原唱的時候,不禁腹誹︰唱的什麼玩意兒?直到他听到言承旭的翻唱,才“咦”一聲,竟是這樣好听。看來,這歌得老男人來唱,才能唱出那種滄桑的味道。 還有周森的《大魚海棠》,他剛開始的時候是很討厭的,但架不住抖音天天放,听的次數多了,慢慢地體會到其中妙處。 可見,流行音樂要想流行,需要一個反復洗腦加強記憶的過程。 孫朝陽陪何情來電台,另外一個目的是看看老朋友,不是太想上節目。無奈支抗美實在太熱情,說朝陽哥你來都來了,不說兩句?听眾都想著你呢,前段時間還有人寫信過來問,以前那個孫主持去哪里了,好想听到他的聲音。 支付寶同學說,來信問孫朝陽的听眾實在太多,他也沒有辦法,只得在節目里說,孫同志結婚去了。 孫朝陽听到這里,擂了他一拳︰“我可去你的吧。” 何情來電台上節目的事情支付寶同學已經提前兩期做了預告,讓歌迷有什麼話可以寫信過來,她會在節目中一一作答。 “大家好,歡迎來到《月下夜談》,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支抗美。”支付寶也跟著說。 一段輕音樂過後。 支付寶笑道︰“各位听眾,大家盼望的著名歌唱家何情同志此刻就坐在我的身邊。” 孫朝陽︰“對,盼望著,盼望著,何情來了。” 何情︰“各位听眾朋友好,我是何情。” 孫朝陽︰“如假包換。” 支付寶︰“熱心的歌迷大概已經知道,何情同志最近錄了兩首新歌。這兩首新歌分別是《東方之珠》和《相親相愛》。” 何情︰“其實還是有不完美的地方,但我力求做到最好。” 孫朝陽︰“對。” 支抗美︰“這兩首歌其實已經很好了,與何情從前的小情歌風格不一樣,新歌相當的大氣,不但優美動听,飽含真情,還富有哲理。” 孫朝陽︰“對,哲理,這里的山路十八彎。” 支抗美︰“……” 孫朝陽︰“諧音梗會不會扣錢?” 支抗美︰“大約……是不扣的吧。” 何情撲哧一聲︰“你們是在說相聲嗎?” 孫朝陽︰“說學逗唱,四門功課,何情你要不要試試說相聲?咱們今天就用諧音梗說一段。” 何情憋笑。 支抗美咳嗽︰“朝陽,咱們這是一個情感類欄目,念信,念信。” 孫朝陽︰“談到書信,話說十幾年前,很多老人因為沒上過學字認不全。可家里有人在外地上班,有事寫信過去,遇到有些字不會寫,怎麼辦呢?老人們就畫一個圈代替。可是,收信的人不知道這個圈是什麼意思,一律念蛋。” “說的是,有個人寫信慰問生病的朋友,朋友姓廖。信是這麼寫的︰親愛的老廖,听說你生了病,你要好好養病,不要隨意下床。這個時候出了個問題‘廖’‘病’‘床’三字不會寫啊,只能用圈兒代替。” 支付寶︰“啊?” 孫朝陽︰“于是,信最後就變成了這樣‘親愛的老蛋,听說你生了蛋,你要好好養蛋,不要隨意下蛋。’” 支付寶︰“好家伙!” 這可是八十年代後期著名的相聲段子,當時的人笑點低,段子殺傷力極大。 直播間的其他工作人員都捂嘴低笑。 何情直接趴桌上,肩膀不住聳動,低聲喝道︰“朝陽,你嚴肅點。” 好嘛,好好兒的月下夜談,被孫朝陽搞成了相聲專場。 你還別說,支付寶這個捧哏挺合格。孫朝陽眼珠子一轉,越看他越像後世的謙兒哥,心中一動︰“說起唱歌,其實我唱得也不錯。” 支付寶︰“你什麼歌唱得最好。” 孫朝陽︰“啊啊啊五環,你比四環多一環。” 何情忍無可忍,伸手揪了孫朝陽胳膊一把,打斷了他的歌聲,也打斷了他的相聲大師的職業之路。 第318章 一個小小的播出事故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好了,好了,我這破鑼嗓子,唱啥都不好听,怎麼比得上何情的天籟之音。”孫朝陽意猶未盡地看了支付寶一眼,沒能聊支同學父親蒙古國海軍司令王老爺子,好遺憾。 支付寶︰“看信,看信,何情,這里有一封听眾來信。” “對。”孫朝陽開始念︰“親愛的何情同志,您好,我非常喜歡您的歌曲。听說您這次發新歌了,還一發就是兩首。以你在音樂上的藝術造詣,絕對是兩首經典之作。可惜因為發行量實在太少,根本就見不著,很遺憾。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听到。” 孫朝陽︰“今天,就是今天。今天我們把何情同志請到直播間,除了回復歌迷來信,還會播出這兩首新歌。” 何情︰“對,唱得不好,還請大家多提寶貴意見。” 支付寶:“何情同志太謙虛了,這里還有一封听眾來信,我念念。” 何情︰“好的,請說。” 支付寶︰“何情同志您好,很幸運,你的兩首新歌我都听到了,是在音像店翻錄的。空白磁帶二塊二一盒,翻錄費一塊。因為只有兩首歌,所以我又錄了許多音樂。有柏林愛樂樂團演奏的貝多芬,有費城交響樂團演奏的巴赫。何情的歌太好听了,我想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就翻錄了二十盤磁帶用來送人。” 何情︰“我挺喜歡古典音樂的,喜歡巴赫。” 孫朝陽︰“好品味,何情的音樂確實可以比肩古代的大音樂家,是可以流芳千古的。看得出來,你是一個高尚的人,脫離低級趣味的人,純粹的人,有錢的人。二十盤磁帶錄下來,一個半月工資沒有了。我得回饋你一點什麼,等著驚喜吧。”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通訊地址,決定等會兒記筆記本上,給她寄兩張春晚門票。對這種狂熱粉絲,要愛護。 他這話太浮夸,何情忍無可忍,又揪了他一把。 孫朝陽強忍。 支付寶︰“還有一封信是這麼寫的,何情你好,新歌听了,磁帶翻錄了。《東方之珠》和《相親相愛》我很喜歡,一听就入了迷。我想請問,這兩首歌蘊含了什麼樣的思想,弘揚了什麼樣的精神,對我們听眾又有什麼樣的激勵和鼓舞,我們應該以什麼樣的面貌迎接以後的工作和學習?” 孫朝陽在旁邊听得眉頭大皺,心道︰這歌迷的信好生無趣,問問題這麼高端。拜托,這是歌星和歌迷互動環節,你搞得跟英模事跡報告會一樣,這不是拉低電台收听率嗎? 後世歌迷見面會,粉絲們問的問題多有意思啊。問歌星你什麼時候出新歌,什麼時候去哪里演出,寶寶你瘦了,要好好休息,多睡美容覺喔,麼麼噠!親愛的,你用的什麼洗面奶,鏈接給一個。情情,啊,是情情,素顏的情情還是那麼美,全方位無死角。 這樣的互動才有意思嘛,大伙兒在一起也開心。 估計這些信件都是電台先篩選過一次,自然要挑嚴肅認真的,孫朝陽很無奈。 何情听到這封信,一愣,唱歌就是唱歌,還弄出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了,還真不好回答。 看她為難,孫朝陽立即接管話題︰“明年一月中英兩國會就hK回歸問題進行新一論談判,如果不出意外,能夠談出一個結果,我們要相信國家的智慧和收回hK的決心。何情的《東方之珠》就是對這次回歸提前慶賀,表達了祖國母親盼望游子歸來的殷切思想,和看到孩子出現在家門口時的歡喜。hK位于珠江三角洲最南,和祖國母親同飲一江水。這才有了,小河彎彎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東方之珠,我的愛人,你的風采依舊浪漫依然。” 何情︰“是的。” 孫朝陽︰“其實,這不是小河,這是大江,這是心潮的澎湃,是中華民族所有人的血脈相連。” 何情︰“對。” 孫朝陽︰“進一段歌曲。” 于是,《東方之珠》再次響起,何情的歌聲大氣,優美。 歌曲放完。 孫朝陽︰“好了,一段優美的旋律之後,我們再聊聊《相親相愛》這首歌。” 何情︰“相親相愛。” 孫朝陽︰“何情創作這首歌曲的時候,其契機是一次山東之行。何情,今年夏天你去過一趟渮澤吧?” 何情︰“去過,還去看了蓬萊和孔廟,看了微山湖的荷花。” 孫朝陽唱︰“微山湖喂,陽光閃耀,片片白帆好像雲兒飄。是誰又在彈響土琵琶,听春風傳來一片歌謠。” 何情神色變了,這歌真不錯,朝陽又為在為我寫歌嗎,也不知道完成度如何? 孫朝陽哼了幾句,接著道︰“何情那次去山東演出,感受到了山東人民的熱情,體會到了濃濃的人情味。山東人民是多麼的可愛,多麼的愛家庭愛朋友愛家鄉。有感而發,回來之後,她就創作了這首相親相愛。” 何情︰“我很喜歡這首歌。” 孫朝陽︰“有听過這歌的听眾應該知道,歌曲里帶著沂蒙小調和誰不說俺家鄉好的調子,有很濃的地域特色,正宗山東味。” 何情︰“確實是這樣。” 孫朝陽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何情同志,你剛才對我說相聲還相當不滿,現在怎麼捧哏了? “好,接下來,就讓我們听听山東省的,省歌,《相親相愛》,。沒錯,我有一種預感,何情的這首歌肯定能夠成為山東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將來人民一听到《相親相愛》就會想起山東,就好像一听到《山歌好比春江水》就想起廣西,一听到那年大理好風光喲就想起雲南,一听到送情郎就想起北京。我給大家唱唱。”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那大門兒東呀。” 這種歌格調實在太低,何情忍無可忍︰“不是北京民歌。” 支付寶同學︰“听歌,听歌,接下來送給大家一首《相親相愛》,演唱者何情。” 音樂聲中,孫朝陽悶哼,他又被揪了一把,胳膊上都是淤青。當著這麼多听眾的面,他不能喊痛,不然會出演出事故的。 …… 小旅館內,余華听得不住大笑︰“鐵森,鐵森,想不到孫三石這麼逗,他不去說相聲是耽誤人才了。” 史鐵森很嚴肅的一個人,不住搖頭︰“朝陽有時候就是這麼不正經,好歹是一位著名作家,知識分子,形象還是要的。說過他很多次,就是不改。 余華不以為然︰“作家也是肉體凡胎,媽生爹養,憑什麼就得是老夫子?孫朝陽這麼有趣,我還真要見見他。” 史鐵森卻同他爭執︰“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用來開玩笑的。” 余華︰“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听節目,听節目。” 但是,收錄機里傳來的聲音卻忽然嘈雜,亂哄哄的。 音樂聲中,有個驚慌的聲音傳來︰“孫作家,不好了,不好了,公安來了。” 孫朝陽的聲音響起;“啥玩意兒,我可沒有說什麼反動話兒,出警速度這麼快?” 因為音樂聲大,對話顯得很含糊,但余華和史鐵森耳朵尖,卻听得真真的。 那個聲音又道︰“不是拘你,公安同志過來抓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小伙子,叫……” “沙沙沙沙……”收音機里全是雜音。 “啊……”有人在低呼。 “什麼被抓了” “亂發報……什麼民間無線電愛好者……什麼……” “莫名其妙,我去看看……沙沙沙沙……”好像是孫朝陽的聲音。 收音機里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小支︰“好了,一首《相親相愛》之後,我們的節目繼續。現在,我們再看一封讀者來信。” 何情︰“好,感謝听眾來信,支抗美同志您繼續。” …… 史鐵森和余華感覺到好像有什麼不對,同時湊到收音機前豎起了耳朵。 很奇怪,直到《月下夜談》節目結束,孫朝陽的聲音再沒出現過。 那麼,剛才那陣嘈雜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呢? 第319章 業余無線電愛好者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北京是直轄市,區縣的廣播電台行政級別高,是一個縣團級單位。因此,台里有自己的保衛科。 等孫朝陽匆忙下線跑去那里,就看到遲早正和兩個公安以及台里的幾位工作人員談笑風生。 見到他,小遲招呼︰“孫哥您來了,快把煙掏出來散一輪,我的煙抽完了。” 看到里面的氣氛很好,孫朝陽松了一口氣,把煙扔給他︰“小遲,究竟是咋了?” 台里的人笑道︰“還能咋了,朝陽,你這個小兄弟進來後就到處亂竄,還拿我們的設備玩,不小心把信號發出去了。公安同志監測到信號,一听,怎麼著,是敵特分子在聯絡下線啊,好囂張!就順藤摸瓜把小兄弟給逮住了。好在解釋清楚就好,不然今天他只怕要在小黑屋呆一夜。” 孫朝陽大驚,不禁道︰“小遲,你搞啥啊,台里的設備是能亂踫的嗎?還好大家都認識也能說清楚,不然你就得吃掛落了。公安同志,像這種敵特份子,抓住了怎麼判?” 公安笑道︰“十年起步,嚴打期間,從重從快,直接押赴菜市口明正典刑。” 小遲哇哇叫︰“我這不是看了孫哥的巨著《暗算》一時手癢嗎,要抓先把孫哥抓了。” 公安喝道︰“你還怪起孫作家了,看來,我們今天還真要帶你回去好好審問。” 眾人都大笑起來。 在大伙兒的攀談中,孫朝陽才弄清楚事情的緣由。 原來,小遲這人是個業余無線電愛好者。他父親遲春早平時常在孫朝陽面前哀嘆命運之多舛,人生之貧苦,有志之不能神。其實,相比起普通人,老遲畢竟是大學教授,日子還是過得很不錯的。 從小,遲早家里都有普通人家沒有的稀罕玩意兒,比如收音機電唱機什麼的。摸得多了,他對無線電產生了興趣。又受到大學的業余無線電愛好者的影響,平時沒有就跑去參加他們的活動,燒燒錫焊,弄弄二極管三極管,看看門、非、或電路什麼的。卻因為文化程度不高,也弄不太懂,只專一玩機。 八十年代正是業余無線電流行的時代,使用的設備也簡單,只需要話筒、發報機、收音機就可以玩。玩的時候不外是網聯,用小功率短波電台和陌生人聯絡,交流生活學習和工作中的點點滴滴,有點後世上網絡時代剛興起的時候聊qq交友的味道。 有過早期聊q的朋友都知道,這種二十一世紀人們看起來無聊的事兒,剛開始的時候其實挺上癮的。 遲早平時在學校里蹭機,最遠網聯過一個智利的愛好者,那已經是一萬多公里的距離了。當然,對方說什麼自己也听不懂。 但機器也不是好蹭的,一個月能弄個一兩次就算是運氣好。 遲早今天跟孫朝陽來電台,電台這里可不缺設備。他進來後就到處看稀奇,看著看著就動起手來。別人都是認識孫朝陽的,知道他是個大作家,和台里一把手的關系密切。不疑有他,就由著小遲鼓搗。 但現在是特殊時期,到處都在嚴打,公安那邊有專門負責無線電這塊的。小遲一開機,那頭就接收到信號了,一听,喲呵,敵特分子啊,還是隱藏在人民廣播電台的深海。 無線信號里是怎麼說的呢? “97台,97台,這里是37……” “我這邊是5瓦qrp,使用……” “bI4KhJ的我剛剛路過,路過你的世界,證明我的存在,也證明你的存在。” “收到,收到,bI4,在忙碌的生活中你是否感到迷惘。” “迷惘,我太迷惘了,相當的迷惘。” 好家伙,這說的是什麼呀,壞分子還使用暗語,抓他! …… 孫朝陽听得哭笑不得,自己好好上著節目,結果中途跑這里來處理這檔子爛事。 還能怎麼著,只得跟公安道歉,給電視台的同志們道歉,說都是自己的責任,沒把人管好。 公安同志又笑道,孫作家,你的暗算我們都讀過,很精彩。就連你手下的人都是懂無線電的,看來你是有生活的,難怪書寫得那麼好。這種短波信號私人可不能亂用,要去我們那里備案的。今天的事情算了,麻煩遲早同志做個筆錄,我們好回去交差。 等遲早做完筆錄,也到了《月下夜談》節目結束回家的時候。 孫朝陽心中不滿,道︰“遲早,我和你父親是老朋友不假,我也感謝你那天看球賽的時候幫助過何情和萊斯莉她們。你我年齡相當,我想我們可以成為朋友,朋友各交各的,做人最大的美德是不能給別人制造麻煩。” 遲早也有點懊惱,嘀咕︰“我也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哎,手癢了,手癢了。孫哥,你看我吧,好歹也是個教授副院長的兒子,可是,我讀書不成,找不到好的門路,只能在校辦廠里當工人,成天除了抬鋼管還是抬鋼管,憋屈死人了。” 孫朝陽︰“勞動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能有個事做養活自己,其實也算是不錯的人生。實際上,這個世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普通人,一樣可以過得很開心。” 遲早︰“孫哥,我也不是嫌工作苦沒錢花。我遺傳了我娘,身上有一把子力氣,在工廠干活對我來說根本就沒啥,也不累。” “不嫌沒錢花,那你偷家里錢干什麼?” “我不是搞對象嗎,沒錢怎麼談?”遲早有點尷尬︰“孫哥,你說我身邊認識的人吧,不是教授就是講師,還有你,也是著名作家,都是大知識分子。至于何姐和萊斯莉,都是大明星和音樂家。我就好像是站在山頂上,看過漂亮的風景,再看看自己,就有點不甘心了。我尋思著,咱不能抬鋼管抬一輩子吧,不然活著也太沒意思了。” 孫朝陽一向看不上他,忍不住嘲諷︰“我們老家有一句歇後語,麻雀吃豌豆。” 遲早︰“怎麼說?” 孫朝陽不語。 遲早嘆氣︰“肯定是不好的話兒,孫哥你別說了,我不想听。啊,何姐出來了。何姐,你來了,等著,我這就去騎摩托車,我送你們回家。” 第320章 禿鷹老師紅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何情,冷不冷?” 何情剛上完節目,吹了一晚上暖氣,小臉紅撲撲的,搖頭︰“不能,還有點發熱。” 孫朝陽微笑︰“我就知道你喜歡大場面,越是重大場合你越來狀態。” 何情︰“剛才你和小遲的談話我听到了,朝陽,你對小遲有偏見。我個人認為,十全十美的人是不存在的,任何人都有他自己的毛病,甚至不堪,但也要看到好的一面。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正如你說過的,一塵不染的世界並不存在,我們每天都會吸進灰塵,但不妨礙我們做得好一些。” 孫朝陽︰“那是因為你認識小遲的時候,他幫過你,所以你先入為主。” 何情︰“我不否認這點,但當時小遲展現了他善良勇敢的一面,難道那種品質不值得我們敬佩嗎?一個二十出頭的人,想要做點什麼事情,想要成就些什麼,總好過碌碌無為醉生夢死吧?朝陽,你是四川人。所謂,少不入川,老不出川。四川人,連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你們覺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是過得安逸。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貪圖安逸的。比如我,我就喜歡奔跑。小遲也想跑,那麼,你為什麼就不能理解呢?” 孫朝陽點點頭︰“我承認我對他不寬容,我檢討。” 何情笑笑︰“朝陽,其實你內心也是善良的。剛才和小遲說話的時候,我感覺你就好像是他的一個父輩,其實你和遲早是同齡人,這個感覺很奇怪。” 孫朝陽摸了摸額頭,喃喃道︰“爹味嗎?” 何情正要笑,那頭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聲。 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喊︰“老支,上車了。” 孫朝陽轉頭看過去,卻見遠處廣播電台的大門外停著一輛加重的鳳凰牌自行車。一個女人推著自行車,身上的軍大衣裹得嚴實,她頭上還裹著一條圍巾,也看不清相貌。自行車橫杠上則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說話的正是他。 “來了,來了。”支付寶同學招著手從台里出來︰“趙勇哥,我來了,麗麗,冷壞了吧?都說了,不讓接,不讓接,我一個大男人,自己騎車就行,這麼麻煩。” 趙勇……麗麗……郭麗麗……孫朝陽心中咯 一聲,不對啊,趙勇不就是去年寫信給支抗美讓他和自己媽媽談戀愛的那個娃娃嗎?當初因為這事,支抗美還被老費給整了,最後還是自己去收拾的爛攤子,他們……他們在一起了? 沒錯,那對母子正是郭麗麗。 郭麗麗呵斥兒子趙勇︰“勇子,沒禮貌,你抗美叔叔喊你一聲哥,你就答應了?沒大沒小,你受得起嗎?抗美,你也是沒個正經,連哥都喊出來了。” 她從頭發解下圍巾就纏支付寶同學脖子上,燈光下,露出一張北方人大氣而端莊的臉,很美︰“你騎車,你騎車,你得買得起才行?一個月才關幾個餉,除了自己吃用,還得寄回江夏老家,還得給勇子交學費買衣服鞋襪。抗美,你瘦了,為了我們娘倆,你瘦了好多。” 說著話,她就脫下身上的軍大衣,朝支抗美身上罩去,她身材不錯,高挑妙曼。 支抗美躲閃︰“我熱,我熱,你在外面吹了這麼長時間風,也冷了,別管我。” 郭麗麗又呵斥︰“熱什麼熱啊!” 支抗美︰“電台有暖氣,吹了一晚上,我熱,我看到你們倆,我心里更熱。有錢有有錢的過法,沒錢有沒錢的過法,咱們仨在一起快快樂樂的,就是最好。” 郭麗麗︰“胡說八道,看到我你還發熱了,我是電爐子嗎?” 她眼楮里有光︰”抗美,降溫了,我和兒子都掛念你。” 支抗美接過自行車,和郭麗麗一起推著趙勇朝前走。 孫朝陽看得氣憤得要命,正要去追,何情一把拉住他,低喝︰“干什麼,去當電燈泡嗎?” 孫朝陽頓足︰“太荒唐了,郭麗麗比小支大十歲,都三十好幾了,她竟然和抗美談戀愛,丟不丟人?還有,讓抗美的父母曉得了,他們會難過成什麼樣子?我和小支是好朋友,不能眼睜睜看著他亂來。” 何情︰“剛才你說自己爹味,這不就是。首先你不是支抗美的父母,其次,即便是親生爹娘也不能在這種事情上替他做主。你覺得女大男小不合適,或許支抗美覺得很幸福呢!感情的事情,最後還是得自己面對,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做為朋友,你只能尊重和理解,並祝福。” 何情溫柔的話兒讓孫朝陽不滿的心平靜下來,他搖了搖頭,喃喃道︰“或許我是錯的,是啊,我的主要問題是以己度人,總以為自己是對別人好,但每每事與願違。” 轟—— 野狼摩托車停在二人身邊。 遲早︰“何姐,孫哥,走了,走了。” 他送孫朝陽和何情回家後,正要轉身走,孫朝陽叫住他︰“明天早上來接我一下,帶你去個地方。” 遲早很狐疑,但第二早晨還是準時來到孫朝陽面前。 摩托車奔馳在大街小巷。 孫朝陽突然問︰“遲早,你喜歡奔跑嗎?” 遲早︰“跑啥啊,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等會兒你就明白了。” 他們去了央視,孫朝陽把小遲領到郎琨跟前,介紹說︰“這位是遲早,我一個故交的兒子,業余無線電愛好者,喜歡鼓搗電子設備。人交給你,讓他學點技術,好好雕琢一下。” 遲早大驚︰“我……” 郎琨點頭︰“技術那邊確實人手不足,尤其缺懂行的。就是天天加班,也累。” “讓他加,只要能學到技術。”孫朝陽︰“盡管雕琢,最好雕琢得不人不鬼。” “您等會兒。”遲早︰“誰說我要來這里當學徒的?” 孫朝陽︰“你就說你願不願意吧。” 遲早看到滿屋子的閃爍著紅紅綠綠的指示燈的儀器設備,看著滿屋子的管線,哪里還按捺得住心頭的興奮︰“願意,願意,我太願意了。孫哥,謝謝你!” 孫朝陽︰“別謝我,謝你何姐。另外,尊重你的父母。如果再犯,直接把你趕出央視。” 把人交給郎琨後,孫朝陽又去見周偉,說了遲早的事。道,周導,我塞了個人進導演組,算是走你的後門。他是某大學校辦工廠的大集體,想問問你,將來有沒有可能在央視轉正? 周偉道︰“你先把春晚弄好。” 這話的意思很明確,只要春晚成功,他進步了,一切好說。反之,大伙兒一起玩完。 算是答應以後想辦法。 周偉又道︰“朝陽,你的戶口和工作關系一直沒有落實,來央視吧。不就是個雜志社嗎,就算轉正也不過是個小編輯。” 孫朝陽笑道︰“正如您所說,先把春晚弄好。但雜志社那邊我還想爭取一下,首先我是文學界的,雜志社天生適合我,對于我將來的發展也有好處。其次,我還是不服氣。在哪里跌倒,就得從哪里爬起來。” 你周偉都還沒有進步,等當了央視領導再說吧,現在聊什麼都白搭。 …… 何情的新歌先期只錄了幾百盒磁帶,送去各大電台、音像店和粉絲群那里預熱。但禿鷹的《鐵窗淚》卻已經全面鋪開了。 第一期鋪貨達三十萬盒,剛開始的時候還不溫不火,各地客商還嘀咕說禿鷹老師的個人形象實在太差,讓人提不起購買的欲望。現在市面上最流行的是迪斯科音樂,是鄧麗君風格的靡靡之音,是寶島校園民謠,是小情歌。歌星不是帥哥就是美女,弄禿鷹這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上去像什麼話? 賣不動,根本賣不動。 所以,那三十萬盤磁帶基本都是擱音像店里吃灰塵。 孫朝陽和蔣見生也不急,反正現在距離春晚也沒多少日子,只等老計與何情他們上台唱完《相親相愛》,一紅,磁帶不就賣出去了。 任何事情都需要一個過程,急不得。 他們不急,但市場是瞬息萬變的。這兩天,各地客商突然像發瘋似的打來電報電話,都在問“禿鷹的磁帶灌出來沒有,咱們也是合作那麼長時間的老朋友,有貨的話,我全包了。” “老蔣,你不知道禿鷹的新專輯火到什麼程度,媽的,任何一個人進店,就問禿鷹的《鐵窗淚》還有沒有,他只听禿鷹的手里捧著窩窩頭菜里沒有一滴油。” 蔣見生和孫朝陽很驚訝,問對方,禿鷹的專輯都還沒有開始宣傳,怎麼就火了? 客商們道,禿鷹這不是被抓了嗎,《鐵窗淚》搞不好要被禁,大家都是能听抓緊時間听,錯過這個村就沒那個店。 還有啊,現在的人都很奇怪。專挑被查禁的東西看,專挑被禁的歌听,這樣才有範兒,才算是不隨波逐流的特立獨行的新青年。 最後,客商們還叮囑說,老蔣,朝陽,禿鷹的事情我們也覺得很痛心,放著大好前程不好,自我毀滅,多可惜啊。可見,二八佳人體如酥,腰中寶劍殺愚夫。你們也抓緊時間灌唱片,不然真封殺了,想賺也沒得賺,財富機遇只有一次啊老哥! 蔣見生和孫朝陽听得很氣憤,還和客商吵起來。放屁,老計什麼時候被抓了,人家好好的正在準備上春晚舞台,你誹謗人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客商也不爭執,道︰“對對對,計老師德藝雙馨,肯定不會被抓。但你們還是要加大生產,大伙兒一起發財。” 二人雖然氣惱,但還是有抓緊時間灌了幾十萬盒唱片,然後被如狼似虎的客商秒殺。 禿鷹被捕的謠言也不知道是那個缺德鬼制造出來的,這打亂了蔣孫二人的節奏,很頭疼。 但銷量是實實在在上去了,錢是實實在在到手了。 只可憐禿鷹同志還恍然未知,他最近也挺忙,除了去央視那邊磨合節目,還要去萊斯莉那里練聲樂。另外,武藝也不能荒廢,畢竟那才是自己吃飯的看家本領。平時也常常去武術隊和老師父和師兄弟們對練。 這日,禿鷹上了公交車去什剎海那邊的武術隊,打算跟一位老師學南拳套路。現在武打片很火,但片子都是大陸和hK合拍。hK那邊的武術指導學的都是南派武功,計春化卻不是太懂,打算好好學習一下。 剛上公交車,看到他 亮的腦殼,里面的乘客就嗡一聲騷動起來,都用奇怪的目光看過來。 一路上,所有人都端詳著他,交頭接耳。 練武之人講究的是眼觀六路耳听八方,禿鷹老師頓時感覺到有點不對勁,禁不住皺起眉頭。 又過得好長一段時間,終于有個朝陽大媽忍不住湊過來︰“禿鷹,你是禿鷹嗎?《少林寺》里的那個大壞蛋。” 禿鷹點頭︰“您好,是的,我是計春化,你喊我禿鷹也行。” 大媽︰“那我喊你小計,小計啊,你是不是身體出了問題,得了大病?” 計春化有點莫名其妙︰“我沒病啊。” 大媽︰“你是不是保外就醫?” 禿鷹︰“大媽,我不明白。” 大媽︰“對的,你犯了那麼大罪,公安還把你放出來活蹦亂跳擠公共汽車,應該是得了病,讓你治好了,再回去接受人民的審判。” 第321章 換別人吧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又是忙碌的一天結束。 溫州陽光文化音樂公司辦公室里。 “好累。”蔣見生伸了個懶腰,感嘆生活之多艱,人生之勞頓。活著就好像是里爾克詩歌里的那只困在囚籠里的豹子,圍繞著一個看不見的圓心轉圈。 不停轉,不停轉,直到轉不動那天為止。 孫朝陽正在寫稿,繼續寫他的《文化苦旅》。 他對蔣見生的感嘆嗤之以鼻,什麼看不見的圓心,那不就是錢嗎?老哥你一年掙那麼多,老婆在武漢的祖宅贖回來了,北京的四合院買了,上海那邊也听自己勸搞了十套房,都記到他娃蔣小強的名下。 現在買房還沒有年齡限制,就算是個三歲娃娃也能當房東。前一段時間,報紙上就有一條新聞,某干部為他孫子弄了三套住房,說是娃娃將來結婚的婚房。可笑的是,孩子才剛滿月,那不是搞笑嗎?最後,某干部被紀律處分了。 另外,現在的銀行也沒有實行實名制,蔣見生就給蔣小強存了三十萬定期。 可憐蔣小強才十六歲就把日子過得樸實無華且枯燥。 你蔣見生現在想吃什麼吃什麼,想買什麼買什麼,你還不滿意人生了? 做人不可太矯情。 蔣見生道,也不能這麼說,他主要是身體不是太好。長期伏案,經常頭昏眼花,腦殼一轉,頸椎好像是在放鞭炮,啪啪著響。 孫朝陽︰“那可就糟糕了,你這是頸椎病,不可逆,還是得多休息。” 蔣見生苦笑︰“休息是不可能的,公司和雜志社那麼多事,每天眼楮一睜就忙到天黑。確實,我現在賺的錢足夠五代人吃用,即便什麼都不做了,退休了,也不用為稻粱發愁。但那麼多兄弟要靠我吃飯,如果撂挑子,他們怎麼辦?還有,我還是想多給孩子留些家底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國家現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改革開放的力度只會越來越大。今後的世界,就是金錢的社會。我們現在辛苦一點,以後孩子就少受罪。” 說到孩子,孫朝陽問蔣小強現在如何,成績怎麼樣,明年考高中沒問題吧? 蔣見生有點得意,還成,娃娃學習好得很,期中考試,全年級第一,上北師大附中高中部沒有任何問題。老師說了,保持住,將來清北復交不在話下。就是,就是…… 孫朝陽問就是什麼? 老蔣有點尷尬,說︰“就是太討厭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惡劣的孩子。娃聰明成績好沒錯,可就是跟同學關系處得不行,他是誰都看不上,見人就說人是傻逼,這麼簡單的題目都做不出來,智商有問題,傻逼;和人下棋贏了人家,又說人是傻逼;實驗比人做得好,罵同組的人是傻逼。人同學也不慣著他,叫一聲放學別走,就把他給錘了。這些好了,被人打成傻逼了。” 孫朝陽嘿嘿笑起來︰“小強被打,你沒找學校找老師要說法?” “找什麼呀找,他就該打,長點記性也好。”蔣見生很無奈。 八十年代的家長的思想和後來有不小區別,娃娃們都調皮,平時打架胡鬧也是常事,只要不傷筋動骨,也無傷大雅,誰不是打打鬧鬧過來的? 孩子們有孩子們的世界,如果發生了矛盾就找老師,那就是軟蛋,要被大家瞧不起的。 那時候的娃娃都樸素剛健,都不是溫室里的花朵。 其實,主要是家家戶戶都有三四個孩子。娃一多,家長管不過來,索性讓他們野蠻生長。被外人揍幾頓,自己就識得好歹,懂得人情世故了。 蔣見生︰“對了,你妹妹現在學習情況如何?” 孫朝陽︰“其實也就一半,班級二十名左右模樣,不上不下。過完年分班,她想學理科,將來念大學的時候學電子。” 蔣見生︰“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不像我們,百無一用是書生,你妹妹的思路挺清晰。” 孫朝陽︰“清晰什麼呀,我妹其實學習潛力不是太強,全靠硬杠。每天六點起床背書,然後上課。一有空就刷題,非刷到夜里十一二點不可。” 听孫朝陽炫耀妹妹懂事刻苦,蔣見生一想到自己兒子就來氣︰“朝陽,你妹妹真不錯啊。我那兒,特麼的平時就沒看他摸過書。但凡有小小半分刻苦,我就能含笑九泉了。” “含什麼笑,老蔣你還能再活一百年。”孫朝陽道︰“小小這是笨鳥先飛,她曉得自己是笨鳥,只能努力,再努力一把。小強是天才,對他們來說,努力和不努力其實沒什麼區別,反正任何題目一看就會。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好好玩耍?你是做編輯出身的,接觸過不知道多少作家。作家這個職業,其實全靠吃天賦。你天生有這個才華,不用學,提筆就有。否則,再怎麼努力也是白搭。老蔣,你要習慣你兒子小強是個天才。” 蔣見生氣順了些︰“朝陽你不也是天才。” 孫朝陽︰“小強他有沒有什麼理想,想過將來大學念什麼專業?” 他不問還好,一問,蔣見生又生氣,道,蔣小強說他大學想研究貓。 孫朝陽︰“動物學啊。” 蔣見生︰“好像還是外國貓,品種很奇怪,叫什麼薛什麼惡貓。我問,他又不回答了,直接翻白眼,看他老子我像看傻逼。” 孫朝陽︰“薛定諤貓。” “對對對就是這種貓。” “量子物理。”孫朝陽笑起來︰“小強志向不小啊。” “研究貓算什麼志向。” 孫朝陽︰“老蔣你這就不知道了,這是量子物理中的一個概念,我估計小強對理論物理有興趣。” 八十年代,新聞上連篇累牘報道海外的幾位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幾位華裔科學家,楊政寧、李政道、李遠哲,蔣小強受了影響。 蔣見生︰“原來是理論物理啊,清華那個專業不錯,可以考慮去考。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兩人竟然交流起孩子的教育問題了。 聊了半天,時間已經是四點十五分,孫朝陽看了看自己手頭的稿子,《文化苦旅》中那篇《寧古塔》已經寫完。這篇散文在整部書中算是名篇,主要是介紹歷史上“發配寧古塔”中的寧古塔就是在什麼地方,以及有清一朝,大量被發配過去充軍的官員和學者如何把文化帶去東北苦寒之地的故事。 涉及很多史實,知識點密集,可讀性極強。 如果發在一月份《中國散文》上,又是一篇爆款。 只是,現在剛開始連載,雜志的銷量還沒有提升上去,讓他有點不滿。 說起銷量,孫朝陽又想起禿鷹的新專輯《鐵窗淚》,就問︰“老蔣,武漢那邊的磁帶產量能不能跟上?” 蔣見生︰“沒問題,那邊正在加班加點。磁帶廠現在也在改革,學浙江海鹽襯衫總廠,打破鐵飯碗大鍋飯,實行效益和工人獎金掛鉤制度,你可不知道那邊的工人干活別提多帶勁,機器都開得冒煙了。對了,廠子里還組織了車間主任含車間主任以上的干部去浙江考察學習人家的精神。到地方一看,我的老天爺啊,好多人。據說,海鹽襯衫總廠上個月就接待了兩千多全國各地去考察學習的,廠里都被人踩得寸草不生。” “那麼多人去考察學習,襯衫廠光接待就要耗費全部精力,還怎麼生產,還怎麼開拓市場?”孫朝陽禁不住搖頭。 蔣見生︰“武漢那邊生產很忙,我們這里也累,出納數錢把手指都磨破了。你知道嗎,出納的十根手指都磨得可以看到皮膚里面的毛細血管,筷子都捏不住,吃飯都夠嗆。” 孫朝陽正要笑,就看到禿鷹黑著臉膛進來︰“朝陽,磁帶的封面能不能改一下?” 孫朝陽不疑有他︰“封面不好看嗎,改成什麼?” 禿鷹︰“我管你們怎麼改,反正我不能在上面露面,你換其他人吧。” 蔣見生︰“換其他人,換誰?” 禿鷹焦躁”我管你換誰,換宋鐵柱,換巴彥,換你也行。” 蔣見生︰“歌又不是我唱的,換我那行嗎?如果我能唱,我直接就唱了,還節約成本,免得被你賺一道演唱費。再說了,你看我這發際線,正在戰略性撤退,以空間換時間。我上封面,還不被听眾笑死?” 老蔣長期從事腦力勞動,加上家族基因的緣故,上兩輩人都是一過四十歲就開始謝頂。 他現在工作忙,壓力大,應酬多,頭發經常是一把一把地掉,正面看已經有點後世央視版《射雕英雄傳》郭靖扮演者中年時的模樣。側面看,則像電視連續《圍城》里的李梅亭。 相當地不堪。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叫人間見禿頭。 他不說頭發還好,一說,禿鷹就以為是在諷刺自己,頓時火了︰“你好歹還有發際線,我呢?你是不是覺得我長得像壞人,這才讓我唱壞人的悔恨的眼淚?” 老蔣︰“禿鷹老師,《鐵窗淚》這個音樂專輯是配合嚴打政策,警醒世人,教育群眾,封面是一個犯罪分子悔不當初的形象,您很適合這個角色。歌是你唱的,不用你還能用誰,用我,我像罪犯嗎?” 禿鷹︰“你像經濟犯。” 第322章 悲憤的計老師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這話太氣人,蔣見生大怒︰“禿鷹老師,你是在開玩笑嗎?現在你的磁帶都印了幾十萬盒,花了多少人力物力,現在重新做,可能嗎,損失算誰的?還有,已經賣出去了那麼多盒,都收回來嗎?” 禿鷹︰“我認為應該收回來,這是對我個人形象的重大抹黑。” 他氣憤地揮舞著拳頭,發出呼呼風聲。 看禿鷹老師情緒實在太激動,以他的武藝,控制不住,真一拳擱到蔣見生身上,老蔣可得在病床上躺半月。 孫朝陽忙道︰“禿鷹老師,消消氣,消消氣,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禿鷹很尊重孫朝陽,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悶了半天,才道︰“我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了,本打算到體校武術隊去練功,結果就被派出所抓了,折騰到現在。我是越想越氣,這才過來找老蔣要個說法。” “啊!”孫朝陽和蔣見生同時低呼出聲。 禿鷹踫到什麼事了呢,還不是因為《鐵窗淚》。 他今天早上剛上公交車,就被朝陽大媽拉住問是不是保外就醫了。 有了大媽開頭,公交車里的其他乘客也都同時問,禿鷹究竟犯了什麼罪,最後判幾年。 禿鷹大驚,道,我沒有犯罪,我也不是保外就醫,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兒的嗎? 其他人都說,你別否認,現在報刊雜志上都是你的消息,說是著名演員禿鷹因為聚眾跳舞,搞流氓活動,被公安抓了,報紙上有照片,鐵證如山,不容抵賴。‘ 說來也巧,一人正好隨身帶著報紙,遞了過來。上面是禿鷹老師在鐵窗後面的倩影。 計春化大叫︰“不是我,不是我。嗨,就是我,那是我磁帶的封面。” 說著話,忙把包打開,掏出《鐵窗淚》的磁帶作證。 不料,大媽又叫了一聲︰“我明白了。” 禿鷹︰“大媽你明白什麼了?” 大媽︰“你唱了這盒鐵窗淚是為了警示世人,勸人向善,不要像你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是在監獄里錄的吧?” 禿鷹︰“我……” 大媽︰“被我猜中了吧,你畢竟是名人,錄了這盒磁帶,也算是有重大立功表現。國家這才放你出來。這就對了,孩子,人誰不犯錯。咱們錯了不要緊,改了就是好同志。你以後一定要听話,有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啊!” 慈祥,非常的慈祥。 但是,有一位乘客不樂意了,叫道︰“錯了就錯了,應該接受法律的嚴懲,不能因為是名人,唱幾首歌就放出來。這是視王法為兒戲,這是徇私枉法。什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麼浪子回頭進不換,那好人怎麼辦?我們的社會輿論,我們的法律,就是對壞人太寬容,對好人太苛刻。我不服,我不服!” “對,更何況,禿鷹你還跳黃色舞,禍害別人閨女。” “這種人就應該槍斃。”八十年代的人都很正直,尤其見不得男女關系出問題的流氓。 一時間,大伙兒都義憤,十多個大爺大媽圍到禿鷹老師身邊,同時伸出手指不停朝前指。 眼見著計春化就被被正義的群眾毆打,司機感到麻煩,就停車開門把他給趕了下去。 老計被人罵得灰頭土臉,郁悶地用圍巾蒙了腦袋腿兒了半天,走到什剎海北京武術隊,不料卻吃了更大的憋屈。 教他形意拳的那位老師父看到自己的愛徒,就一口唾沫吐過去,喝道︰“計春化,老師我沒想道臨到老了,還教出你這麼一個壞學生。老朽愧對形意門列祖列宗,今日就把你逐出師門。滾,別讓我再看到你!” 禿鷹正要解釋,又有一個師父喝道︰“計春化,我太極門開除你這個孽徒!” “天下英雄都听著,我三皇炮捶再沒有計春化這個徒弟。” “北派彈腿,從今日起再沒有計春化這個門人。” “我戳腿門開除計春化。” 這一鬧,武術隊的其他學員都圍了過來。 “計春化,以後行走江湖,不許再用我武當的功夫,否則就別怪為師清理門戶了。” 忽然,一個學員振臂高呼︰“各位師兄弟,師父不方便出手,清理門戶的重任就交給我們吧!我甄子單雖然武藝低微,卻願為天下之表率,撲殺此獠。” 一個女武術運動員上前,向禿鷹一施禮︰”禿鷹師兄,戈春艷向你討教。” 戈春艷在去年上映的電影《武林志》中擔任女主角,名氣不小,武藝非常好,但男女體能差異大,估計不是禿鷹的對手。 而且計春化以前在武術隊是出了名的能打。 傳統武術中有套路和打法兩條路子,禿鷹練的是打法,戰斗力極其強悍,這一點是受到《少林寺》第一高手王仁則認可的。 甄子單忙喝道︰”戈師姐,各位師兄弟,不用跟這種武林敗類講江湖規矩,並肩子上吧,難道他還能把咱們都殺了?” 眼見著大家就要一擁而上。 武術隊的師父們連聲大叫︰“不要打架,不要打架,私自斗毆要被嚴打。咱們要講法律,快去派出所報警。” 禿鷹還能怎麼著呢,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一個“快”字。 快跑。 他跑了幾里地才停下來,想起剛才在師門所受的委屈,眼圈紅了,h英雄淚。 不料,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記︰“計春化是吧。” “我是。”計春化轉頭就看到兩個戴大檐帽,身穿白色制服藍布褲子的公安同志。 公安︰“計春化你什麼時候越獄的?” 計春化︰“我,我沒有越獄啊!嗨,我就沒被抓。” “今天不就抓到了,跟我們走一趟吧,老實點,好好配合執法。”兩個公安滿臉興奮,抓住壞人,這是一件大功勞啊! 計春化氣道︰“我配合,我配合,我沒違法,不怕。公安同志,能不能別銬我。” “你還談條件了,禍害人家姑娘的時候想不到會有今天吧。” 禿鷹老師悲憤得淚飛如雨︰“我沒有,我想死,我想死,我真的想死。” 第323章 派出所一日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計春化就這樣被逮進派出所,他不停解釋自己根本就沒有聚眾跳舞,也沒有和多名女性亂七八糟。之所以有這麼一場誤會,那是因為自己錄制了《鐵窗淚》這張唱片。 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說,如果是誤會,那為報紙和雜志上為什麼報道你被判刑,還說得有鼻子有眼。 計春化回答道,那是報紙亂寫的,如果他真被判刑了,怎麼可能還大搖大擺在街上逛。我身體很好,也沒得重病,沒有保外就醫。 公安同志說,報紙還能亂寫,黑紙白字,多麼的嚴肅。說起身體,禿鷹,你不會是真的病了吧? 禿鷹氣得笑起來,道,你看我像是生病了的樣子嗎?報紙上的事情能全信,二十年前,報紙上還說畝產萬斤,一個地瓜重達百斤,生產隊年產鋼鐵萬噸呢。同志,我是真的冤枉。 公安同志又問,既然報紙亂寫,你為什麼不去告他們。 計春化︰“開玩笑,現在亂寫我的報紙和雜志沒有一家也有九十家,我挨個去告,忙得過來嗎,我不工作和生活了?我知道我說什麼你們都不信,要不你們去查查,一查不就查到了。我是清者自清,堂堂正正。” 派出所想了想就說,好吧,我們會查清楚的,但在沒有定論之前,你得先留在這里。 考慮到禿鷹老師是名人,公安同志對他也挺客氣,沒有上銬子,還泡了茶,給了他幾張報紙雜志看著玩。 計春化一拿到報刊雜志,上面依舊是自己鐵窗後孤獨的背影,依舊八卦桃色新聞。直看得他怒火中燒,雙手用力,統統撕成碎片。 通訊不方便,派出所的干警們只能騎著自行車去上級單位核實情況,這得花些時間。 禿鷹在派出所一呆就是一天,他坐藤椅上,瞌睡一陣接一陣地打,睡得口水長流。中午的時候,公安還打了飯請他吃。 飯菜很簡單,就是一個饅頭和一碗白菜湯,按照拘役人員的伙食標準。 嚴打正在如火如荼進行中,派出所今天抓了不少流氓和地痞,小黑屋都塞滿了。治安形勢嚴峻,除了法律的嚴懲,還要進行思想教育。于是,公安同志就拿來錄音機,將就禿鷹包里的磁帶放起歌來。 “手中捧著窩窩頭,菜里沒有一滴油,監獄的生活是多麼難熬啊……” 音樂這一放,被羈押的違法犯罪分子一听,嘿,這不是現在最流行的歌曲嗎,也跟著唱起來。 禿鷹看著手中的飯菜,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 好在下午的時候,去核實情況的派出所干警回來了,滿頭大汗地給計春化道歉,說都是我們的錯,誤會了,誤會了。 原來,干警因為碼不實在,跟上級匯報工作的時候,上級頓時瞪大了眼楮︰“你們把禿鷹給抓了?” “對 ,抓了。” 上級火了︰“人家好好的,你們抓他干什麼,這不是胡鬧嗎?好好好,好得很,你們派出所當自己是什麼人,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你們武藝還真高強啊!計春化是社會名人,如果他違法犯罪,我們能不知道?” 派出所公安︰“可報紙雜志上寫得有鼻子有眼啊,我們才……” 上級打斷了他們,罵道︰“報紙上亂寫的東西多了,如果都按照報紙上來,干脆把你們解散了,讓記者來執法。人家記者為了造成社會影響,為了搞新聞,自然是怎麼邪乎怎麼來。 你快回去把人放了,否則,讓記者曉得禿鷹被抓,說不定又弄出什麼大新聞來,你吃罪的起嗎?” 派出所的公安一听,是這個道理,急忙跑回去,不住跟禿鷹道歉,說對不住您啦,是我們工作中的失誤。 禿鷹在派出所折騰了一天,現在連生氣都沒有力氣,只道,沒什麼,你們也是為了工作,理解,理解。 就要走,派出所指導員卻拿了一部徠卡相機出來,笑眯眯把他叫住︰“春化同志,留個影吧。所里每月要辦一期普法教育專欄,我把你的照片貼里面,警示世人,您不會不願意吧。” 計春化︰“這是我的社會責任,應該的,應該的。” 于是,兩個捉拿他的公安干警一左一右站他身邊,同時伸手挽在禿鷹的胳膊上。 指導員 嚓 嚓一陣拍,說了一聲謝謝春化同志的配合,最後還安排手下騎了湘江牌挎子送禿鷹回去。 禿鷹在路上越想越不對勁︰剛才合影的時候,我好像不應該站兩位公安同志的中間…… 他在派出所折騰了一天,心中邪火陣陣往上拱,就讓公安同志把自己送到音樂公司,沒啥說得,賣出去的《鐵窗淚》必須收回來,換個封面。 感謝公安同志的三輪摩托車,他到音樂公司的時候那里還沒有下班,蔣見生這個不良黑心商人都在,孫朝陽也在。 禿鷹就跟老蔣嚷嚷起來。 反正無論蔣見生怎麼說,他今天都必須讓老蔣把磁帶的封面給換了。 蔣見生︰“換什麼換,換啥?” 禿鷹︰“我管你換啥,換朵花,換條狗都行,反正不能用我,你侵犯我的肖像權。” 蔣見生︰“禿鷹,你知道磁帶賣出去多少盤了,印刷廠那邊又做了多少封面了嗎?實話告訴你,賣出去了五十多萬盤了,如果都收回來,我承認我沒有這個本事,也不可能。印刷廠那邊又做了一百萬個封面,一個封面成本一毛錢,你自己算算如果都不用,是多大的經濟損失。另外,還有美工設計、制版,又得多少錢,你承擔得起嗎?還有,這麼一搞,銷售計劃又要改,嚴重影響我們的工作,你負責嗎?” “我負什麼責?”禿鷹大叫︰“蔣見生,當初我們簽合約的時候,可沒有寫這方面的內容,你損失多少錢關我什麼事?現在的問題上我的個人聲譽被玷污,以至影響未來的演藝事業。這條合同里有擬定的,上面寫了,公司負責專輯的推廣和發行,並保證演員計春化的各項合法權益,現在我的合法權益受到損害了。” 蔣見生︰“計春化,你這是不講義氣?” 兩人氣呼呼對視,誰也不肯退讓。 第324章 黑紅也是紅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看兩人掐得厲害,嚴重影響公司的工作秩序,孫朝陽忙勸和︰“老計,你和老蔣都是浙江老鄉。當初老蔣為了老計你的唱片跟我說過無數次,我都以禿鷹你的個人形象原因否決了。但老蔣一心要給你出專輯,我這才松口,鼓搗出《鐵窗淚》這張唱片。老蔣對你可是夠意思的,如果說他不講義氣,那是不對的。” 禿鷹︰“這種義氣我寧可不要,蔣見生,我和你絕交,以後別處了。” 蔣見生︰“不處就不處了。” 孫朝陽︰“老計,這事吧,雖然弄成這樣,搞得一筆掉糟,對你的個人聲譽造成不小影響,但《鐵窗淚》的銷量確確實實拿上去了,你可不知道你現在的名聲響亮成什麼樣子。等春晚結束,一切順利的話,你就是一線大牌了,你紅了。是是是,這種紅對你的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困擾。但咱們為人,有得就有失,黑紅,他也是紅。” 禿鷹自拍完《少林寺》之後,確實以他獨特的舞台形象為全國人民所熟知。但也就是個特色演員,其實戲路挺窄的。別人跟他談新片的事,也就讓他演壞人,還是壞人中的配角。他深為其苦,上次還想過要轉型演刑警,但現實給了他重大打擊。 說到底,現在的禿鷹老師也就是個二流演員。 如今,唱片一出,大爆,先不說影視那塊,至少在流行音樂歌壇上,他是銷量拔尖的那一掛,妥妥的霸榜大拿。 可是,禿鷹卻不想要這個名氣,他氣惱地說︰“什麼黑紅,黑就是黑,紅就是紅,朝陽,孫導,我可是尊敬你的,請你不要說這種四不著六的話,否則我也跟你絕交。” 他提高聲氣喝道︰“這個音樂公司是蔣見生和朝陽你倆當家作主的,今天我把話說明白了,從現在開始,咱們的合作到此為止,後會無期。” 蔣見生負氣︰“無期就無期。” 孫朝陽突然笑問︰“老計,你真要中斷和我們的合作?”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計春化點頭︰“你們和中斷合作的合約擬好,到時候找我簽字,告辭!” 就要拂袖而去,孫朝陽叫住他︰“老計您等等,既然你要中斷合約,我也沒什麼話說。合作講究的是你情我願,強扭的瓜不甜,做人嘛,主要是開心。咱們也不管是誰不仁誰不義,你要走,新專輯該給你的那份錢還是要給的。走,咱們去財務那里結算吧。您放心,雖然合作中斷,但咱們還是好朋友,春晚那個節目,還請你繼續幫忙。” 禿鷹︰“該給的錢自然要給,干活拿錢,天經地義。放心,春晚那首歌我肯定會認真對待。個人恩怨是個人恩怨,工作是工作,我分得清。” 到了財務室,會計和出納還沒有下班。 會計不滿︰“把禿鷹的分賬提成都發了,開什麼玩笑?孫朝陽,你們當領導的不要拍腦袋決策,一時一個主意,根本不考慮實際情況。” 孫朝陽︰“什麼實際情況?” 會計︰“我現在的實際情況就是手頭沒有那麼多現金,你明白了吧。” 說話的時候,禿鷹就看出納的抽屜里放了幾大疊鈔票,頓時惱了︰“孫朝陽,一唱一和當我是傻子嗎?說沒有現金,這是啥?欺負人也不是你們這樣欺負的。” 孫朝陽愕然︰“老計,我欺負你做什麼,這錢是真不夠的。” “不夠嗎?”禿鷹也愣住,看抽屜里的現金,起碼有五六百塊,這已經是天文數字了,還不夠……那麼,究竟是多少呢? 孫朝陽對會計和出納說︰“這樣,你們現在手頭有多少現金都結算給老計,不夠的部分,明天再去銀行取,務必盡快把這事給了結了。” 他心中禁不住吐槽︰“現在的銀行轉賬太麻煩,都用現金,不像後世,一部手機,手指一動就搞定。而且,最麻煩的時候最大面額只有十塊,嚴重影響經濟建設。” 實際上,即便十年後,到九零年代,國內的個體經濟也大多使用現金。孫朝陽記得九二年的時候,國內開始了地下股票熱。那會兒他正在老家一家廠子上班,就有不少同事炒股票。 當時,每天下午就有同事背著一挎包錢乘幾個小時到地級市去微操。 某天,公交車翻車,燃起熊熊烈火。乘客倒是沒事,但大伙兒背的現金灰飛煙滅了不少。 听孫朝陽說了這話,會計和出納點點頭。 會計抽屜里的錢都拿出來扔桌上,這不夠,他還打開辦公室里的立櫃,里面就驚人了,一摞一摞全是大團結,密密麻麻彷佛砌了一堵牆。 會計不停把鈔票扔出來,出納就化身人肉驗鈔機,把鈔票點得刷刷響,點著點著就抽一口冷氣,“好疼,我的手指皮膚都要磨光了。” 一千,兩千,三千……六千、八千、一萬……兩萬…… 時間一點點流逝。 禿鷹老師如同墜入一場醒不來的夢境之中。 都是大團結,只需要三張,就能買一個普通工人起早摸黑一個月的勞動。眼前已經有將近一千人一個月的國民生產總值……就因為我唱了幾首歌,唱了“手里捧著窩窩頭”唱了“一不該啊二不該,一不該偷偷摸摸把你來愛?” 為什麼別人付出那麼多勞動力才拿三張,我輕輕松松就能拿幾千張? 這個世界有問題,有很大的問題。 天漸漸黑下去了。 終于把財會室所有的現金清點完畢。 因為實在太多,會計就找來一匹窗簾布,把錢都裝進去,打成包裹模樣,套在禿鷹脖子上。 一座須彌山壓下來,禿鷹踉蹌。 孫朝陽︰“各位辛苦,明日繼續,盡快把老計的提成結算完。時間不早了,下班。” 禿鷹痴住︰“還……還有……” 被這事耽擱了很長時間,孫朝陽餓了,剛出公司大門,禿鷹卻滿頭大汗追上來︰“朝陽,朝陽,等等我,有個事。” 孫朝陽︰“老計啥事?” 禿鷹靦腆︰“能不能讓老蔣開車送我一下,你也知道的,報紙上亂寫,把我都寫成逃犯了。我現在還帶了這麼多現金,如果路上再被警察同志逮住,那就是跳進黃河洗不清。” 孫朝陽哈一聲︰“老蔣還在生你的氣,估計他也不想搭你。算了,我騎自行車拉你吧。” 禿鷹上了孫朝陽的自行車後座,輪胎頓時癟了下去,錢太重了。 加上老計強壯如牛,孫作家踩得腿軟,不住罵︰“老計你控制一下體重行不行,別人一天吃兩頓飯,你來五頓。上午十點加餐,下午三點還補充幾塊點心,夜里還有宵夜,像話嗎?” “我運動量大,每天都要練功,不吃頂不住。”禿鷹︰“所有的工資幾乎都是吃掉了。而且,我收入又低。別人說我是明星,羨慕我,其實日子過得是好是壞,自己心里清楚。” 孫朝陽︰“你缺錢?” “誰能不缺呢?”禿鷹道︰“拍電影《少林寺》的時候,國內主演一天才一塊錢補助,我這種配角,一天三毛,有時候還沒有。你知道hK的演員拿多少錢嗎?” 不等孫朝陽問,他又說︰“即便是一個普通武師,一個月也有一萬多港幣,是我們的一百多倍。要說起戲份,我們內地的演員可是杠戲的。要說武藝,不謙虛的話,我一個能打他們十個。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不公平……” “我家三代無產,窮怕了。今天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錢,很震撼,很惶恐,感覺自己不配。” 孫朝陽說︰“老計,你配的。不要有心理負擔,日子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計春化︰“我家里人口多窮,姆媽喜歡吃面。記得十年前,她老人家懷我家老六的時候,饞了,說想吃面條想得要瘋了。可是,哪里去弄面粉啊。我就了自行車上山去打榛子,山地和林木都是有主的,我還和老鄉打起來了。當時我是有功夫在身的,不敢還手,怕打出事來,然後被老鄉用棍子敲破了鼻子。我把榛子拿回家磨成面粉,用水和了,細細地切成絲,煮了一碗。我媽吃著吃著,看了看我鼻孔里的血,就哭起來。說春化春化,你這是干什麼呀,你如果出事,讓娘以後怎麼活。娘不吃面了,娘不喜歡面。” 他低低抽泣︰“從那天起,姆媽就不吃面了,改吃大閘蟹,天天吃,天天吃,把腳都吃腫了。還好老六順利生下來,健康活潑。朝陽,我真的窮怕了。今天看到了錢,我就想,如果當時我有這麼多錢,姆媽不就能吃上熱騰騰的面條了?” 孫朝陽︰“其實,那碗面是她老人家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面條。” “謝謝。” “什麼?” “對不起。” “什麼?” 禿鷹︰“我剛才想明白了,只要能賺到錢,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說我是犯罪分子也罷壞蛋也罷,都無所謂了。” 孫朝陽︰“黑紅也是紅,只要能夠讓廣大听眾和觀眾知道有你這個人就是好事,就能帶來切實的利益,你的觀念要改一改。對了,老計你還唱嗎,是否要中斷和公司的合作?” 禿鷹︰“不了,我們繼續合作。帶話給老蔣,向他致歉。” 孫朝陽︰“你自己跟他說去。” 第325章 不讓人喜歡的余華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去一個新地方,認識新人,獲得新友誼,這是余華這次來北京參加改稿會的切實體會。 他人年輕,為人活潑,來的那天就跟大伙兒打成一片,都稱兄道弟,尤其是和室友史鐵森特別合得來。 別人提起作家的生活,自動帶入古代文人的浪漫,比如李白式的“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甦軾的“竹杖芒鞋輕勝馬”“左牽黃右擎蒼”好像一天天的都是詩酒風流,都是玩。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很枯燥的,因為要寫作,而寫作又是一件需要消耗大量時間和精力的事兒。 余華和史鐵森是文壇新人,新人有個特點,想法特別多。有了新想法,馬上鋪開稿子就要干,行動力驚人。實際上,在過去的一年中,二人都是碩果累累。余華在大刊物上一口氣發表了三篇小說,史鐵森更厲害,每月都能收到稿費。 二人已經有點新中國第一代職業作家的味道——寫作是他們生命中為數不多的樂趣——除了當作家,其他也不會呀。 在外面和同伴胡鬧完回到旅館房間,二人又開始碼字。依舊隔著書桌相向而坐,寫著寫著,又偷偷朝對方那邊看上一眼,看寫多少字了。 朋友歸朋友,拼字這事兒卻不能輸,他們都在暗中較勁。 今天余華的寫作不是太順利,感覺筆頭很生澀,寫不了兩行就提筆抹了,從頭再來。可從頭再來也不對勁,得,把稿子扯了,糅成一團扔廢紙簍中。 那邊,史鐵森卻顯得逍遙,筆下生風,面帶微笑,時不時摸摸下巴,露出喝到美酒時的愜意表情,他進入狀態了。 余華一看,不行,這樣下去我不是要輸了嗎?眼珠子一轉,就有了主意︰“鐵森,火柴給我用一下,我的都潮了。” 北京多麼干燥的氣候,火柴能受潮?史鐵森把火柴盒扔過去。 “鐵森,剪刀漿糊借我一下,我改兩個字。” 余華拿起史鐵森的剪刀,擦擦擦擦剪著紙片。 “鐵森,我鋼筆不出水了,借你用用……嘿,你文具盒里有六支鋼筆,都是名牌……您等會兒,圓規量角器是怎麼回事,這玩意兒你用得上嗎?” “鐵森,紅藍鉛筆我使使。” “鐵森,你文具真多啊!” …… 史鐵森的寫稿子的節奏被打斷,一時間再進不了狀態,坐在那里愣神,心中一陣陣窩火。 “鐵森你怎麼了,寫不動了嗎?”余華得意洋洋道︰“寫小說多簡單的事兒的,還能難倒你這個快手?” 余華說,寫小說傳到底就是講故事,我們可以假設這篇小說是通過一個人的口說出來給讀者听。這個說書人對故事的起因經過發展高潮和結局一清二楚,這叫上帝視角。這種寫法適合宏大敘事,適合表現人物和深刻的思想。 也可以通過主人公的眼楮觀察這個世界,隨著他的觀察,一步步講這個故事的背景、人物和故事展開,這叫主角視角。因為未來對于主角都是未知數,所有整個故事充滿了懸念,頁給了讀者期待感。這種寫法特別適合寫緊湊的故事…… 余華倒好,反向史鐵森傳授起寫作經驗。 史鐵森無奈,把筆一扔︰“不寫了,睡覺。” 余華︰“鐵森,開水沒有了,去伙房打兩瓶。” 史鐵森看看自己的輪椅,不知道說什麼好。 “鐵森,你洗衣服啊,等等。”余華把自己換下來的背心扔進盆里 很快,《北京文學》的編輯和一眾參加改稿會的作家們見面了。 編輯先帶大家去雜志社參觀,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看的,也就一個院子,十幾個房間,里面放著寫字台和藤椅什麼的。 唯一有可看性的是陳列室,里面陳設著《北京文學》以往每期所出的刊物,牆上還貼著歷任編輯的照片。 在照片中,大家看到了許多大師。有趙樹理,老舍、張志民、汪曾祺。 負責這次改稿會的是一個姓林的中年男人,很嚴肅,他也是余華、史鐵森的責任編輯。余華忍不住對史鐵森道“有緣,有緣。” 林主編介紹說,《北京文學》創建于五十年代,前身是老舍擔任社長的《北京文藝》和趙樹理主持的《說說唱唱》,後來兩個刊物合在一起,改名《北京文學》。 老舍的小說風格樸實,寫作手法以白描為主,故事性很強。至于趙樹理,更是山藥蛋派的代表人物,小說更接地氣。所以,《北京文學》上刊載的小說在外人看來都很白,但真正的作家才知道,這種很白的東西特別難寫。因為祛除了賣弄文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你人物故事寫不好的話,太容易露怯了。 《北京文學》帶著兩位創刊人的風格烙印,這也是一種文化傳承。 另外,里面還陳列著不少北京文學旗下作家出版的實體書。 看到這麼多文學大師的照片和作品,大家都是心生敬仰,甚至戰戰兢兢。 余華卻不以為然,吐槽︰“老舍的《正紅旗下》又沒有在北京文藝發表,擺這里做什麼?” 林編輯忍不住橫了他一眼,然後對大家說︰“嚴肅點,不要嘀嘀咕咕。” 他不是太喜歡余華,尤其不喜歡他身上吊兒郎當的勁兒。相反,他卻非常欣賞老成持重的史鐵森。 參觀完雜志社後就是開會,林編輯大概宣講了一下新時期的文藝政策和對作家的期望,然後說,大家的作品都寫得不錯,但我們為什麼不能做得更完美一些呢?這也是此番改稿會的初衷,接下來幾天我社編輯會分組負責大家的改稿事宜,直到把作品打磨出來為止。 …… 接下來,就是一篇稿子一篇稿子的評點,讓大伙兒下去改稿,改完再交到責編手頭。責編看能不能用,再給出修改意見,繼續改。 這是一心要出精品的架勢了。 當過作家的朋友都知道,寫稿容易改稿難。 改稿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有改一篇稿子的時間,能重新寫十篇文章了。 最重要的是,寫新書的時候你有創作激情,就好像是懷胎十月的母親,期待著新生兒呱呱墜地,內心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甚至有一種強烈的幸福感。改稿則相當于把一塊泡泡糖放口中反復咀嚼一百遍,嚼到後來寡淡無味不說,還咬得腮幫子都酸了,惡心想吐。 改稿的過程中,最順利的史鐵森。 史鐵森寫的是一篇散文,寫他在陝北插隊時的勞動場景,以及後來身體出問題回北京治療,來回兩地奔波的所見所感,很私人的體驗。 林編輯給的修改意見其實也不算是意見,他認為可以加強一下北京和陝北兩地生活方式的對比。 史鐵森覺得很有道理,改了一稿,順利過稿,擬發表于下個月的《北京文學》。 余華就慘了,他改了三稿,每次都被駁回,氣得不住抓頭發,抓得頭皮屑紛飛︰“鐵森,能不能幫我……” “不能。”史鐵森不等他說完話,狠狠拒絕。 “好吧。”余華氣呼呼道︰“林編輯討厭我,對我有成見。憑什麼你一次過稿,我卻被反復折騰。他一定是覺得我太鬧,他不喜歡活潑開朗的青年人。” 史鐵森︰“你知道就好。” 余華又改出一稿,改得精神都恍惚的了,手疼得不行,但還是不能讓林編輯滿意。 林編輯︰“余華,你投稿的這部短篇《星星》很不錯的,就是太灰暗,太悲劇,世界上哪有那麼多悲慘的事兒?” 余華︰“你是不是說要弄一個光明點的結局?” 林編輯︰“對。” “我是不是寫光明點你就給我發表?” “你寫光明的結局,我就發表。” “那你給我打包票,不然我改好了,你反悔了,我不是白改了嗎?” 林編輯一向不喜歡余華,這幾次修改,他都在談怪話,這已經是不尊重編輯了。林編輯鼻子都氣歪了,忍無可忍無須再忍,拍案而起︰“余華,你想怎麼樣,要不要我給你寫個保證書?” 余華︰“我改稿子改煩了,你如果給保證,我就再修一次。” 林編輯︰“這麼說來你還不想修改了,是是是,你余華了不起,是大作家了,投稿到我們《北京文學》屈尊了。那你投去《人民文學》投去《收獲》啊。” 听林編輯說出這番話,余華驚訝地瞪大眼楮,忍不住道︰“我們幾個作者私下吃酒時的談話怎麼傳你耳朵里去了,這像什麼話,這不是挑撥離間嗎?” 林編輯哼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原來,就在昨天晚上余華和幾個作家去喝酒的時候,談到自己的創作經歷。他說,自己在文學創作上是有雄心的。剛入行,就朝《人民文學》和《收獲》這種國家級大刊物投稿,那邊不用了,再投《西湖》《山花》《紅岩》《莽原》這種省級刊物。如果再不用,則投地級和市級刊物,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他連呂梁地區的一個小刊物都沒放過。不料還是沒有發表,真是豈有此理了。 這次所寫的《星星》,剛開始的時候投的《十月》,人家不要。只能來《北京文學》踫運氣,結果林編輯黏黏糊糊,還讓改了這麼多稿,好煩啊! 他前腳說出這番話,後腳就有人告密。 余華禁不住心中感慨︰有人的地方就有斗爭啊! 听到動靜,社里一位六十多歲的女士走過來︰“怎麼了?” 余華笑嘻嘻︰“大姐,我們在討論文學。” 女士︰“余華,我看過你的稿子,很好的。老林,稿子有什麼問題?” 林編輯說了自己的修改意見,女士點點頭︰“意見很中肯,余華,你是有才氣的,我相信你能改好,將來也能成為一名優秀作家。年輕氣盛是好事,有沖勁有銳氣,但中肯的意見還是要接受,謙虛才能讓我們進步,你說呢?” 女士看起來很體面,說話和氣,給人好感。 余華心中受用,問︰“大姐是社里的編輯。” 女士點點頭︰“對,我是一個編輯。” 余華笑道︰“大姐你說修改,我就修改唄,但我有一個條件。” 女士︰“什麼條件?” 余華︰“我寫作上如果有什麼問題,是不是可以直接來找你交流。” 女士朝要說話的林編輯擺了擺手︰“如果你不嫌老年人嘮叨,隨時來找我聊稿子。” 余華︰“大姐你叫什麼名字,以後也好稱呼。” 大姐︰“我叫楊沫。” 余華吃了一驚︰“林道靜,《青春之歌》?大姐,我是讀你的書長大的。” 剛才余華和林編輯爭執的時候,其他作家都擔憂地看著眼前一幕。此刻听到這位令人尊敬的女士是楊沫,轟一聲都喧嘩起來。“ “楊沫,她是楊沫。“ “太好了,終于見到我的偶像了。“ “和我想象中的她一樣。“ 《青春之歌》是楊沫寫的長篇小說,一九五八年正式出版發行,相當于她的半自傳體小說。故事說的是女主人公林道靜在抗日戰爭時期,從九一八事變到一二九愛國學生運動中,從一個普通學生成長為革命者。 其中還描寫了林道靜的兩段戀愛和婚姻,這在當時很驚世駭俗,很離經叛道。也正因為如此,小說一發表就受到了青年熱烈的追捧。 有人在里面讀出了愛情,有人在書中讀到了戰斗精神,有人在書中看到了青年人應該追求什麼樣有意義的人生。 後人或許不知道楊沫在當時相當于青年的精神圖騰,是頂禮膜拜的存在,就好像西方年輕人心目中的鮑勃迪倫以及四個利物浦的小伙子披頭士。 再後來,某作家還寫了一本《青春萬歲》,也是寫青年精神的。 九十年代之前,一提起最能代表青年人的文學作品,必然會有《青春之歌》和《青春萬歲》。 只不過,兩青春中,估計也只有《青春之歌》能夠流傳後世,《青春萬歲》還差了點火候,大師和一流作家的差距還是很大的。 余華這種瞪大眼楮的震驚表情,楊沫以前見得多了,也不意外,笑問︰“余華,你什麼時候讀的青春之歌,哪一版?”《青春之歌》先後出版過好幾次,期間她大改過。 余華︰“大姐,我看的是小人書。” 小人書的書名叫做《林道靜》。 眾人的面色都是怪怪的,余華你一個作家和前輩交流的時候,竟然說只看過人家的小人書,這這這…… 楊沫︰“好看不?” “好看。”余華回答說︰“畫得很好,林道靜好漂亮。” 楊沫哈哈笑起來︰“是很漂亮,我看過。” 史鐵森忍無可忍︰“余華,別說了,楊大姐,對不起,對不起。” 楊沫回到辦公室里,看到外面正在面紅耳赤爭執的史鐵森和余華,心中竟有種說不出的喜歡。她轉頭對林編輯說︰“老林,這次改稿會其實作家們的水平都不是太好,唯獨外面這兩人相當不錯。我有種預感,這二位將來都會成為偉大的作家。” 林編輯對余華還耿耿于懷︰“總編,我持反對意見,余華什麼態度。” 楊沫︰“你對余華有看法我能理解,這就是一頭野馬,跑得快,跑得沒有章法。但藝術是不需要章法的,一個能夠成為藝術家的人,需要的是天馬行空,而不是循規蹈矩。這樣,余華的稿子我來負責吧。” 林編輯吃驚︰“總編,你的身體,還有你的視力,再看稿子不好的。” 《北京文學》以前在長達十多年的時間是沒有總編和社長的,這涉及到特殊十年的所謂的斗爭。因此,一把手的位置長期空缺,直到前段時間,上級一看,如此重要的文學刊物沒有總編太不像話,就把楊沫調過來,請老先生暫時掌管刊物一段時間。 楊沫說要親自負責余華的稿子,那是對他相當地看重,要當成重點作家培養。 外面,余華和史鐵森吵完,和好,勾肩搭背去逛街,看到他的背影,林編輯怎麼也想不出姓余的身上究竟有什麼地方值得楊沫看重。 第326章 新一期《文化苦旅》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余華和史鐵森要去哪里呢? 他們去找孫朝陽。 余華一直讓史鐵森介紹孫三石給自己認識,今天正好有時間。說起來他到北京已經有些日子,這幾日盡顧著改稿,北京的名勝古跡一處沒去,朋友一個也沒見,那我這次京城不是白來了嗎? 在去之前,史鐵森分別給《中國散文》音樂公司和春晚導演組打電話問人在不在,那邊都說孫朝陽今天沒來。那麼,只可能在家里。 史鐵森對余華說,別看孫朝陽平時嘻嘻哈哈游手好閑的樣子,其實和自己一樣挺勤奮一個人,平時沒事就會坐在書桌前寫上幾筆。 尤其是在寫《暗算》的時候,還連載一部百萬字篇幅的通俗小說,每天上萬字的量,簡直就是瘋了。 今天估計也呆在家里寫東西,去那邊絕對找到。 余華很高興,又問︰“鐵森,我第一次登門拜訪空手去不太好,要不買點東西吧,所謂禮多人不怪。” 史鐵森不以為然︰“買什麼呀,朝陽有錢得很,也不在乎這些虛禮。” “他不在乎但咱們的禮數不能不到。” “嗯,也不需要太貴重,買點糕點就好。朝陽家外面有家供銷社,里面的零食做得很好。” 二人一路說笑,乘公交車大約二十來分鐘樣子就到了孫朝陽家外面的大街上。 一個書報亭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只見好多讀者擠在那里,亂糟糟問︰“這一期的《中國散文》出沒有?” “出來了,出來了,昨天開始發售的。” “我听人說上面有孫三石的三篇散文?”一個讀者還在問。 不等書報亭老板回答,另外一個讀者插嘴︰“啊,你也喜歡孫三石啊?他的作品我可是一篇不落讀全了,對對對,這期《中國散文》有他三篇散文。” 老板︰“《中國散文》上依舊寫了編輯按,說,孫三石給他的這個系列散文起了個名字叫《文化苦旅》,總共有十多篇文章,會在接下來的幾期陸續發表在雜志上。嗨,只听說過長篇小說連載,這散文也連載,開眼界了。長篇小說連載,那是因為有故事,故事勾引著讀者追下去。散文,還是游記,憑什麼吸引讀者掏錢,一期不落地追看,想不通,想不通。” “啊,還連載。”眾人都低呼,面上帶著興奮︰“《文化苦旅》這個名字取得好,也不知道苦成什麼樣子。” 一個戴眼鏡的知識分子模樣的人哼了一聲,反駁老板的話︰“小說連載又有什麼意思,不外是什麼人什麼時間到了什麼地方遇到了什麼事兒,看得多了,那些故事都是換湯不換藥,又有什麼意思?孫三石的散文,那才是高級審美。你這樣的俗人,如何品得出其中的滋味?就好像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鶴。” 他眉宇間明顯帶著鄙夷。 老板大怒,這四眼瘟生,看個《文化苦旅》還看出優越感了,等會兒老子不賣雜志給你,氣死你。 但其他人卻相當認同眼鏡男的意見,同時叫道,是啊,小說怎麼比得上孫三石的文章過癮,不能比不能比的。 看小說相當于大口扒拉米飯,講究的是量大管飽,但吃飽了,再動筷子多吃一口,就感覺沒多大意思。讀孫三石的散文就好像是品龍井,初入口的時候還帶著一絲苦澀,但瞬間就有一股甘甜回味,接著是龍井那股特有的濃香慢慢升起來,征服你,佔有你。 “就好像,就好像……”剛才那個眼鏡男總結︰“就好像春江漲水,在夜里慢慢漲起來,漫過細沙灘,平靜無聲,卻不可阻擋。對,這就是《春江花月夜》的韻味。春江花月夜孤篇壓全唐,我看孫三石的《文化苦旅》也是把同時代的其他散文家給比下去了。” 八十年代是文學的時代,大家都文青,眾人听到這里都激烈鼓掌︰“說得好。” 史鐵森听眾人提到好友孫朝陽的作品,心中高興,急忙推了輪椅去排隊。 大家看他是殘疾人,就讓他先買。 這下,史鐵森和余華也不忙著去孫朝陽家,兩人坐在街邊讀起新一期《中國散文》。 史鐵森捧著雜志,余華把腦袋湊過去。 確實,正如剛才書報亭老板所說,這一期《中國散文》出了個正式通告,說,著名作家孫三石在未來幾期會陸續發表一系列關于名勝古跡的散文游記,取名《文化苦旅》,每期兩到三篇文章不等。 通告下面就是孫朝陽的《莫高窟》。 史鐵森和余華一看就看入了迷,心中同時道,原來敦煌還有這樣的歷史,這樣的文化意義。原來,世界上還有一門學問叫敦煌學。 他們讀得很慢,看著看著,余華就點了兩支煙,自己叼了一根,另外一根塞大史嘴里。 一根抽完,再續上一根。 《莫高窟》讀完,就是《陽關雪》依舊是巨大的驚喜。 《陽關雪》後是《道士塔》,寫的是二十世紀初,看守莫高窟的王道士將大量文物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賣給外國人的事情。 史鐵森看得怒不可遏,猛地一拍輪椅︰“可惡!” 天色已經有點昏暗,北京冬天黑得早。 說來也奇怪,剛才還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的街道突然安靜下來,只冷風一陣一陣掠過,帶起沙塵,昏昏晃晃,路燈也朦朧不明。恍惚間,二人彷佛置身于戈壁沙漠,置身于一千多年前的歷史天空下。 呼嘯的沙塵中,隱約有長安早朝時的鏗鏘腳步聲,然後是一個年輕人清澈響亮的奏報︰“陛下,臣霍去病已經獲得酣暢淋灕的勝利。張國臂掖,以通西域,道路,打通了。” 呼嘯的沙塵中,隱約有金戈鐵馬、有人大聲呼喊︰“殺李元昊喲,殺李元昊喲!” 呼嘯的沙塵中,有壯士的長嘯“環慶路吳階,環慶路吳麟,今日戰死于此!”“延綏路種師中今日戰死于此!”“湯陰岳飛今日戰死于此!” 冠軍侯霍去病、吳階,吳麟、種師中、岳飛……他們就是我們的民族,他們就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 史鐵森和余華都在顫抖,他們冷得已經夾不住手指上的煙頭。 沒人說話,輪椅在小巷里緩緩挪動,前面是孫朝陽家的院子,有溫暖的燈光,有胡琴聲,有何情妙曼的歌聲︰“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屋檐灑雨滴,炊煙裊裊起。蹉跎輾轉宛然的你在哪里……” 和陽關雪、敦煌、西域的鼓角錚鳴不同,這是江南水鄉的溫柔,也是我們一直在守護的最珍貴的東西。 也是中華文明的核心。 余華突然抓住正要去敲門的史鐵森,搖頭。 史鐵森︰“怎麼了?” 余華︰“回去。” 史鐵森︰“讓過來的是你,現在要回去的也是你。” 余華︰“我已經見過孫朝陽了,在書里,在文章中。” 第327章 我漂亮的朋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余華之所以不去見孫朝陽,那是因為他心里繃著一股勁兒。 現在的他只不過發表了三部短篇小說,雖然都是省級刊物,雖然靠著這三部小說調去了縣文化館當了國家干部,但在文學圈里其實就是個小透明。 而孫朝陽如今有一部長篇小說在手,拿了好幾個國家級獎項,還是尋根文學的鼻祖,如今已經是個響當當的名號。如果不出意外,未來的文學史上肯定有他一筆。 別看余華平時一副不正經的樣子,但內心中還是很驕傲的。他寫小說的時候,一坐在書桌前就有種“老子天下第一”“老子就是寫得好,比你們更好。”的狀態。 但上次在海鹽縣第一次讀到《文化苦旅》的時候,他突然頹廢,“媽的,我寫的是什麼垃圾啊!”“和孫三石的文章比起來,我寫這些東西又有什麼意義,浪費時間嘛!” 他今日突然感覺到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文學愛好者,還沒有資格和孫三石談笑風生。他要拿出有份量的作品之後,才會去見孫朝陽,才會對孫三石說︰“我看過你的書,我想我們能夠成為好朋友。” 不過,孫朝陽的作品並不總是打擊同行,余華讀著讀著,忽然有了新的感悟,他也要寫一本新書。 所以,以前投稿北京文學的《星星》自己怎麼看怎麼都不對勁,林編輯讓改了幾稿,也改不出來。 此刻,余華讀了新一期的《中國散文》,對于新書的寫作又有了新的想法,他急著趕回旅館開工。 說來也怪,余華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風,回到旅館後,被暖氣一烤,渾身的皮膚都火辣辣地熱,汗水一股接一股地冒。 實在難受得不得了,索性就把衣服扒拉光,只穿著一條苦茶子,蹲椅子上飛快地寫起來。 他的新書叫《竹女》,到現在才確定了名字。 是一部短篇小說,故事背景依舊是故鄉海鹽縣。寫的是一位叫竹女的姑娘一家人在艱辛的生活中充滿了愛意和善良。 余華小說喜歡寫苦情,他從開始寫作學習的就是川端康成,喜歡川端那種優美的感傷和對于命運無從把握的憂郁。 他以前所發表的小說都是這種調調兒,有濃郁的和陰郁風格,偏偏學得也不是太像,這也是林編輯不滿的地方。是的,文學創作剛開始的時候確實需要模仿,但你總得有自己的東西吧。還有,年輕輕的,哪來那麼多蒼桑? 余華年輕氣盛,自然是不同意編輯意見的。 但今天看到孫朝陽的東西,心中不禁叫了一聲,瑪德,孫三石的作品全是自己的東西,全是自己內心的體驗,就沒有門派,沒有路數,這才是創作應該有的狀態,我以前學川端康成,終歸是畫虎不成反類其狗。 他前幾天寫新書的時候已經有了莫名的感觸,狀態很好,有種得道之感,但還是差最後一口氣,今天是徹底地通透。 築基期總算是順利過了。 余華寫得好快,一路草書下去,邊寫邊喊︰“過癮,太過癮了。鐵森,鐵森,給我點一支煙。” “鐵森,來一壺茶。” “啊,好痛。”煙頭落大腿上,燙出燎泡,余華大叫︰“痛,痛才好呢!” “鐵森,好熱,幫我打扇。” 史鐵森︰“我為什麼要給你打扇?” 余華︰“因為我在創作,這是偉大的作品,我在寫一部大說。” “你會感冒的。” 余華在寫稿,史鐵森就在後面看,他看著余華的稿子上有水汽煙氣冒出,看到余華背心滲出細密的汗水,脖子後面有寒毛根根豎起。 余華︰“鐵森,我餓。旅館伙房里有幾根黃瓜,幫我偷回來。” 史鐵森無語。 時間一點點過去,雖然說余華這篇《竹女》已經寫了一部分了,但等到最後寫完,已經是夜里一點。 他忽然撲通一聲摔地上,原來因為蹲的時間太長,腿麻了。 史鐵森大驚,掙扎著要去扶。 余華擺了擺手,無聲笑起來,須臾︰“如何?” 史鐵森︰“寫得好。” 余華︰“川端康成書里很多多愁善感的東西,我沒見過,寫不好。強寫,我都快寫惡心了。今天,我找到了自己的東西,很痛快!” 《竹女》是余華從一個模仿出道的文學愛好者正式跨入作家行列的標志性作品,通了,就是海闊天空。 在地上坐了片刻,余華遏制不住心中的興奮,只穿著一條苦茶子就沖出房間,長嘯︰“天生我才,天生我才必有用!” 有他帶動,另外幾個作家也赤條條沖進院子,在寒風中大聲呼喊。 “垂死病中驚坐起!” “紅旗半卷出轅門!” 什麼風格的詩句都有。 一個微胖界的作家朗誦︰“知否知否,應該是綠肥紅瘦。” 次日,參加改稿會的作家們被北京冬夜的寒風放倒了一大片。文學時代,文人雅集,沒有任何功利,一切都是為了藝術的追求,未嘗不是一件樂事。 楊沫看著不停擤鼻涕的余華,笑問︰“余華,听說你昨天晚上帶著作家們大鬧招待所,人家招待所的工作人員告狀都告到我這里來了,說是嚴重影響居民的生產生活秩序。” 余華義正詞嚴︰“大姐,我們在搞藝術。” 楊沫又好氣又好笑︰“什麼藝術需要光膀子,大吼大叫?你余華了不起,還成竹林七賢里的劉憐,天地是我房屋,房屋是我衣服,你們為什麼進我褲子里來了?” “大姐,我沒喝酒,我剛寫了一部短篇小說,寫高興了。”余華很苦惱︰“我也沒想到寫出一部讓自己滿意的作品後勁那麼大,一時控制不住情緒。” 楊沫︰“什麼小說這麼大後勁,拿來看看,我倒是想見識一下。” 余華早有準備,從包里掏出稿子遞過去。 《竹女》不長,幾千字篇幅,楊沫飛快過了一遍,咦一聲,又從頭看起。 這次卻慢,似乎在小心咀嚼。 半天,她把稿子放在辦公桌上,舒了一口氣。 余華心中不安︰“大姐,怎麼樣?” 楊沫︰“我們在寫作的時候通常會問自己一個問題,什麼是作家?我是個資深編輯,拋開文學理論上的東西不談,就我個人認為,一個合格作家的標志是有自己的語言風格,自己的文章氣韻。以前你沒有,現在有了。余華,文學繆斯女神今天終于張開雙臂,她在擁抱你。” 余華︰“大姐,要不你就發我這篇《竹女》吧,以前那部《星星》就算了,我實在沒辦法改。” 楊沫︰“你就那麼害怕改稿?” 余華︰“誰不害怕呢?” 楊沫輕輕一笑︰“那就不改了,直接發。你的《竹女》我要了,《星星》也要。” 余華心中狂喜︰“謝謝大姐,謝謝大姐,活菩薩啊!” 楊沫︰“快去吃藥……等等,你給其他人帶點感冒藥回來。” 一場流感襲擊了《北京文學》編輯部,因為寒風中那場光豬大會,來京作家團滅。 稿子自然是沒辦法再改了,將就著用吧。 結束北京之旅,始作俑者余華得意洋洋地踏上回家的火車,朝買了站台票的史鐵森揮舞著拳頭︰“這次北京我來對了,現在,就讓我們告別吧,親愛的朋友……拿來吧你!像我這樣英俊的作家,必須用這種筆。” 他伸手把史鐵森上衣口袋的勃朗峰金筆搶了,這玩意兒太讓人眼饞,關鍵是貴。鐵森為什麼有那麼多錢,我很生氣,我真的很生氣。 火車緩緩出站,史鐵森摸了摸口袋,笑起來,喃喃道︰“一路珍重,我漂亮的朋友。” 第328章 低調老孫在線訴苦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十二月,成都平原迎來了雨季。 說是雨季,其實並不是人們所以為的那種整日瓢潑大雨。和夏季不同,四川冬季的雨水特別多,這雨卻小,朦朦朧朧,淅淅瀝瀝,從早到晚。從窗戶看出去,外面全是霧氣水氣,萬事萬物都籠罩在一片白色的輕紗中。 今年的雨一下就下了二十天,到現在還沒有停止的跡象。 孫永富正在上班,他的工作是卸磚。當燒好的成品從窯口中被鐵輪車傳送出來後,他就和幾個工友一道跳上車去,顧不得燙手,用鐵爪抓起四匹紅磚朝排起長隊的拖拉機、三輪車和卡車上扔。 雨絲飄下來,淋到磚上,發生嗤嗤的聲音,然後是大團水蒸氣騰起。 雨水,汗水糊在臉上,濕了干,干了濕。 這是極強的體力勞動,很辛苦,旁邊的兩個青工就在不停咒罵,滿懷怨氣地問候著磚窯的直系女性親屬,表示自己三生不幸才干了這個不是人的工作。 孫永富笑笑,對兩個小伙子說,干活哪有不累的。他以前沒有被招進廠子的時候,在地干活,一樣勞累。人皮難批,人天生就是要來這個世界上受苦的。 兩小伙子道,老孫你這話就不對了,憑什麼別的人都要坐在流水線前,煙兒抽著,茶水喝著,咱們卻要在這里不停的動。 孫永富道,收入不一樣啊,流水線的工人一個月才多少錢,咱們拿多少錢,都趕上別人一倍,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再說了,來拉磚的司機每次都會扔一包煙給大伙兒,這又能省多少錢。別人抽煙喝茶要自己掏腰包,咱們抽煙喝茶有人送,難道不美?讓你們不干這個,下車間去開機器,肯嗎? 兩個小伙子嘿嘿一笑,回答說,確實不太願意去車間當工人受窮。 孫永富︰“這就對了嘛,力氣去了睡一覺又有了,關鍵是活得痛快。” 這一年國家好像發生了多變化,首先是嚴打,社會秩序確實肉眼可見的好轉。不像以前,你上街去玩,或者去飯館吃飯,去電影院看電影,莫名其妙就會被流氓騷擾。一出門,就有強烈的不安全感。 其次,街上擺攤設點的販子多了,逢三六九趕場,縣城路邊全是買菜賣雞鴨鵝的老鄉,擠得水泄不通,把道路踩得浮起兩公分厚的淤泥。滿耳都是叫賣聲︰“耗兒藥,耗兒藥,耗兒吃了跑不脫。”“舍得寶換寶,珍珠換瑪瑙。” 這些在一年多前可都是投機倒把,要被城市管理人員抓的。 包產到戶,允許個體經濟做為計劃經濟的必要補充,讓人們的生活變好。 中國人自古安土重遷,日子好過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修房子。實際上,農村的很多房子都是解放前的老屋,經歷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也到了搖搖欲墜的年紀。 老房子大多以杉木為框架,中間用竹子編成牆面,上面糊上黃泥,再涂上石灰。遠遠看去,青瓦紅牆,標準的川西民居,很古典很唯美。但生活不是中國畫,不是美術作品,住這種四面透風的老房子其實並不舒服。尤其是在冬天雨季,屋里比屋外還冷。 因此,大伙兒手頭稍微有點錢了,就開始改善居住環境。 但這里有個問題,木材不好弄。 平原地區經過兩千多年的開發,到處都被砍得光禿禿,草都不長一根。 沒辦法,只能修磚瓦房。 磚瓦廠很少,磚瓦緊俏。不走後門,光排隊就能排死你。 就算走後門拿到條子,如果不跟裝卸工搞好關系,人家就敢給你上破磚頭,上燒過火了的磚,或者讓你等著,反正有的是一百種辦法收拾你。 這樣一來,裝卸工成了磚瓦廠工人當中油水最足的工種。買磚人一來,第一件事就是給大伙兒賠笑臉,香煙雨點一樣撒下去,還把地里摘的蔬菜水果什麼的朝你手里塞。 一個月下來,大家都不用買煙買菜,日子過得不知道多爽利。除了累,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你在廠領導那里沒點關系,還來不了這個崗位。 孫永富他們裝好一輛東風牌卡車,有點累,加上衣服都濕了,便懶得再管後面的拖拉機,都跑到窯上去抽煙喝水歇氣。 所有人都脫掉衣服,扔水箱上烘干。 一個工人接著剛才的話題道︰“老孫,你年紀也不小了,朝陽那麼有錢,也到了享福的時候。我如果是你,直接辦個病退,去北京養老。還用在這里吃苦,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孫永富突然滿面苦楚︰“有什麼錢啊,哪里有錢。朝陽現在北京當干部不假,可問題就出在當干部這上面。你也知道的,現在的國家干部如果沒有職位,屁都不是。他也就是個小編輯,每個月苦哈哈的三十來塊錢,光吃飯都夠嗆。對了,我家小小還在讀書,也需要學費和生活費,每個月我都要給他們寄錢。你當我不想休息,我要停得下來才行。命里帶著苦瓜,我的人生就是一場遺憾。” 他指了指自己的褲子︰“你們看,我這條褲子都穿多少年了,一直沒錢買新的,苦啊!” 老孫的褲子屁股和膝蓋處都層層疊疊打滿了補丁,厚達一公分,宛若棉褲。 “還有,我家那婆娘你們也是曉得的,一直有病,心里燒得慌,大冬天的要吃冰棍。沒錢買怎麼辦,只能喝涼白開。藥是幾十副幾十副地抓,把臉都吃黃了,慘!” 那人滿面的不相信︰“放屁吧你,你家窮,也不看看你屋里頭,朝陽發表的小說都堆成山了,那得是多少稿費啊!” 孫永富義正詞嚴︰“沒有稿費。” 眾人︰“怎麼可能?” 孫永富︰“集體創作,集體創作懂不懂。朝陽現在不是國家干部嗎,有單位的。他寫的書屬于國家,屬于單位。國家已經給了他工資,自然不再給稿費咯。太窮了,太窮了!” 老孫說到憂傷處,大口吸煙,燻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眾人見他淒慘,都安慰說,老孫你別難過,家里雖然困難,但朝陽好歹也是北京人了,小小一考上大學你不就解脫了。咱們做父母的,吃再多苦都不怕,只要孩子爭氣就行。 剛才那人看孫永富哭天抹淚的樣子,心中冷笑︰這老孫怎麼虛偽成這樣? 他忍不住道︰“老孫,你少裝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平時在外面的時候抽的是經濟煙,抽的是春城,抽的是大生產。回到自己家里,都是中華、良友,健牌。孫朝陽一條一條給你寄,當我們都是瞎子看不到。” 孫永富︰“你放屁,你誣陷人。” 第329章 很突出,腰椎間盤突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老孫激憤地跳起來,揮舞著拳頭。 那人也是不懼,昂著頭︰“難道我說的是假話,孫永富,你家附近的那個垃圾堆里全是你丟的空煙盒,廠里的娃娃見天去翻,當我們是瞎子看不見?” 當時,小孩子見流行攢煙牌,就是把香煙紙拿回家夾書里,就好像集郵一樣。大家都在比,比自己的煙牌稀缺程度,比煙牌高級不高級。 孫永富家扔出的香煙紙中大多是高級貨,其中還有罕見的進口煙,對孩子們來說,大雜院旁邊的垃圾堆就是一座金山銀山。 老孫︰“胡說八道,不是我。” 那人冷笑︰“你一盒香煙七塊錢起步,抽幾盒就相當于普通人一個月工資,你誰啊,都相當于外國總統了,還喊窮,你有臉嗎?” 孫永富被他說破這樁,惱羞成怒,正要罵,大家看情況不對,忙把二人分開︰“裝車了,裝車了。” “我不去,誰愛裝誰裝。”老孫撂挑子,一個人坐窯上烤火生悶氣。 這個時候,有人過來︰“老孫,吃飯沒有?” 說話的人是位婦女,姓柳,看火工。 孫永富冷哼︰“你要請我吃飯嗎?” 柳大姐︰“孫永富你吃槍藥了,這麼大火氣?” “去去去,別過來,小心我把氣撒你身上。” 柳大姐卻不以為然,伸出手去掏孫永富衣服內抄︰“中華煙拿出來抽抽。” “滾,只有經濟。” “小氣,不白吃你的好煙。”柳大姐壓低聲音︰“剛才你和老董吵架我都看到了,知道老董為什麼看你不順眼嗎?” 孫永富︰“他是我命里的對紅星。” 柳大姐更神秘︰“老董想攆你走。” “攆我走?”孫永富一驚,然後不屑地笑起來︰“就憑他?” 柳大姐最後還是從孫永富內抄里掏出了中華煙,點著了,繼續說道︰“老董的兒子不是在炸藥庫當看管嗎,一個月才二十塊出頭,一把年紀都沒婆娘看得上他。于是,老董想讓讓小董來干裝卸,好歹弄點錢好把婚給結了。找了書記,書記倒是答應了,但就是崗位沒有空缺。老董就琢磨著你年紀最大,體力也下降了,想把你給趕走!” 說完,她把香煙揣包里︰“老孫,你自己小心點,別被人挑出錯來。” 孫永富憤怒地將拳頭砸水箱上︰“好大狗膽……嘶——”一股劇痛從腰間襲來,疼得他滿頭大汗。 好像是扭傷了,班自然是上不下去,他就說了聲家里有事,走了。 回到家里,老妻楊月娥正在整治晚飯,看到孫永富就問怎麼回來這麼早。 孫永富哼了一聲,說,我早,你不比我更早。 楊月娥︰“我上班就沒啥事,早點回來。老孫,猜猜今天吃什麼好吃的,有你最喜歡的黃鱔。你先歇著,等會兒就好。” “你做飯的手藝就是豬食,浪費原料。”孫永富躺床上︰“以後不許再吃加油魚肉,天天窩窩頭就行,咱們要艱苦樸素。吃吃吃,吃個鬼,等會兒我把桌子給你掀了。” “你怎麼了,這麼大火氣。”楊月娥懶得理睬他,繼續去做她的水煮黃鱔。 四川地氣暖和,鱔魚都不冬眠。 現在的農民種地化肥農藥稀缺,大多還使用農家肥。比如孫永富舅子家有一畝地,祖孫三代的糞便都朝里面施,幾十年下來,起碼擱下去上萬斤,那地里的泥土黑黝黝的,肥得厲害,種什麼都出貨。夏天的時候,孫永富幫大舅子收芋頭,在地里的爛泥里踩了一天,晚上腳桿就生了好多小疙瘩,又癢又痛。這是中毒了,中了糞毒。 農藥化肥用得少,水田里的黃鱔泛濫成災,一根根長得很精神。 現在不是允許市場經濟了嗎,農民也沒多少賺錢的門道。于是,他們每天晚上就打了火把,帶著竹夾子去稻田里抓黃鱔。 黃鱔這玩意兒也笨,一旦被光照著,就蒙了,一動不動地被人捉。 遇到勤快的農民,一個通宵能抓上百斤。他們把黃鱔放進竹筐,掛加重自行車上,大清早地就送進縣城里去。 來賣黃鱔的人太多,縣里就開闢出一塊專門的場地——較場壩河灘地。 賣黃鱔需要先剔骨去內髒,農民就拿了一把牛骨小刀替你整治好了,切成段,用芋頭葉或者粑葉包好,拿谷草纏了。 一天下來,較場壩要殺上萬斤黃鱔,連幾十公里外的成都人都過來買。 一個河灘都被黃鱔血給染紅了。 對了,較場壩古時候是死刑犯砍頭的地方,今年嚴打也槍斃了十幾個人,也是同樣紅艷艷的情形。 到每天散場的時候,冷風蕭瑟,陰雨綿綿,挺人。 楊月娥做好晚飯,去叫丈夫吃飯,卻看到孫永富在床上不停喊疼,忙拿來白酒給他按摩,但卻不管用。 到第二天早上,老孫連走路都惱火。 楊月娥忙到工廠里請了假,騎上自行車帶孫永富去縣人民醫院。一通檢查,照了x光,大夫看了片子,說︰“很突出,腰椎間盤突出。不過不要緊,好好休息,以後不要再干重體力勞動就行。” 老孫嚷嚷︰“大夫,我娃娃還小,一個剛參加工作,還沒結婚,另外一個還在讀書,需要用錢。” 楊月娥︰“用什麼錢啊,家里又不缺。” 老孫︰“你住口。” 大夫︰“腰椎間盤突出還是小事,你心髒還有問題。” “啥問題?” 醫生說,因為老孫長期從事極重體力勞動,心髒比普通人大一些,心肌也厚一些。到老了,心會痛。 孫永富︰“不能上班賺錢,我心疼。” 楊月娥︰“我們家不缺錢。” “你基本告別體力勞動了。”醫生說︰“如果不想死的話。” 回到家里,老孫開始折騰了,他要去上班,但走不了幾步,就疼得冷汗直冒。他咬牙切齒︰“姓董的一直想攆我走,不行,我得去,我不能讓他們如意。” 楊月娥︰“老孫,你搞什麼呀,賭氣也不是你這樣賭的。” “放開我,我就要去上班。” 老兩口正糾纏在一起,外面有人喊︰“楊月娥,你的掛號信,北京來的,出來簽個字。” 孫小小來信了。 第330章 一封家書,準備過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听說是心愛的女兒來信,孫永富心中一喜,急忙起身,劇痛傳來,又無力地倒了下去。 等楊月娥拿了信喜滋滋回屋,他忙奪過信,定楮看去,眼前卻一片昏花,怎麼也看不清楚。 孫永富︰“咦,日怪了,我怎麼就看不見了?” 楊月娥︰“要不,你把信離眼楮遠一點,再遠一點,現在怎麼樣?” 孫永富手中的信距離眼楮已經有一米,好歹認出抬頭那句︰“爸爸媽媽你們好,見信如面。” 楊月娥咯咯笑起來︰“永富,你這是老花眼了,要不改天進城配副眼鏡。” 孫永富︰“好好的花那個錢干什麼?你說我才多大年紀,怎麼就老花了呢。高小文化,干體力活的,戴眼鏡,那不是推屎爬戴眼鏡——冒充正神?不看了不看了。” 就把信扔給老妻。 四川話中,推屎爬就是屎殼郎。 孫永富五十來歲,其實這個年齡也到了老花眼的時候。以前的人生活差,維生素b攝入不足,視力退化得也快。 沒辦法,這封信只能由楊月娥來讀。 孫永富問見信如面什麼意思,楊月娥回答說,估計就是見了信就好像見到本人。 孫永富嘀咕︰“那能一樣嗎?” 楊月娥繼續念︰“親愛的爸爸媽媽,給你們匯報一下我的生活和學習情況。這學期是我的高二上半期,也是文藝分科的一學期。新的課程都是我喜歡的,學起來也特別上勁。成績嘛,幾次考時都是班級二十名左右,要想朝上沖挺難的,同學們都好厲害,分數咬得特別緊。但 只要一松懈,你就落到三十名開外。” “我喜歡化學實驗,很好玩,你們不知道那些試劑混合在一起會發生多大的變化,跟變魔術一樣。上次我們組一個同學實驗的時候搞砸了,爆了,頭發都燒了一大片,真是要把人給笑死。” 听到這里,孫永富急問︰“小小受傷沒有?” 楊月娥︰“信上又沒有說,我怎麼知道。我繼續念。” “班上的同學都是北京人,平時放學都回家的。一到晚上,宿舍里就沒幾個人,正好看書學習。宿舍當夕曬,九月份的時候,晚上熱得要死。我坐在桌前寫著寫著,汗水就不停流出來,怎麼也停不了。到十一月的時候,又冷,像冰窖似的,暖氣也沒什麼用,手腳都僵了,還長了凍瘡。但我覺得很快樂,流汗的時候,我感覺以前的自己那些不好的東西都被排出體外,我煥然一新,而寒冷卻讓我變得堅強。所謂的痛苦,卻讓我充實。我似乎已經變成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那些主人公,在白夜里尋求著什麼,完善著什麼。于是,這種肉體上的難受帶給我的竟是一種愉悅。” “就是孤獨,不不不,你們不要責怪大哥,他經常來看我,我每周末也去他那里的。我這種孤獨很奇怪,不同于平常人們所說的無聊和寂寞。每到夜里,我做完當天的功課,都會去校園里走走。北京很大,燈火輝煌,卻萬籟無聲,這個時候,不禁讓我想,人來到這個世界上究竟是為了什麼,生命的價值又是什麼?” “我讀了很多書,最近我讀了叔本華、康德、黑格爾,沒看懂。後來我又讀了韓樹英的《通俗哲學》,讀了艾思奇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讀了範文瀾的《中國通史》讀了簡伯贊,好像明白了一些道理。不不不,我以後不會走文科這條路,我還是喜歡科學,但科學的盡頭是哲學。我認為一個人活在世界上總有他的道理,正如尼采所說的,請將真理當成燧石,越是敲擊,越會發出耀眼火花。” “總之,我很快樂,尋求知識的過程讓我感受到巨大的幸福,而這些當初在四川是找不到的。感謝大哥,讓我擁有不一樣的人生,我不會讓他失望。” 八十年代,海量的西方哲學思潮涌進中國,讀哲學書也是年輕人的時髦和浪漫,孫小小也不能免俗。 孫永富眨巴著眼楮︰“這孩子說什麼呀,都听不懂,楊月娥,我心里怎麼那麼慌呢?” 楊月娥︰“永富,我也有點害怕。” 孫永富︰“你繼續念下去。” 接下來孫小小的信終于變得好懂︰“爸爸媽媽,北京的冬天很冷很長,所以寒假放得比南方早,下個雨中旬我們就會結束這一學期的課程,終于可以回到大哥那里去了。上周末我去他那里的時候,他說他這兩個月事情很多,就連春節也沒空,爸爸媽媽如果想來北京的話,早點安排日期,方便去車站接。另外,我和大哥都饞爸爸做的粽子,能不能捎點過來。” “爸爸媽媽保重身體,你們的女兒孫小小,此致敬禮。” “小小真是的,寫的信越來越難懂,都不說人話了。”楊月娥吐槽︰“這不是欺負我們文化淺嗎?” 孫永富面上卻露出擔憂的神色︰“是不是瘋了?” 楊月娥︰“你才瘋了,你個瘋老頭子。” 孫永富︰“我們走。” 楊月娥︰“去哪里?” 孫永富︰“我們去北京過年。” “提前一個月去?”楊月娥吃驚︰“你不是要上班嗎?” 孫永富︰“上什麼班呀,我腰疼得都直不起來,我心髒病,還能干體力活嗎?算了,去請個病假吧。也許醫生能說得對,我可能要退休了。” 于是老兩口回信,說他們會盡快去北京,說不定要提前一個月。粽子的事情好說,保證讓你們吃得美美的。 說干就干,二老立即買回來粽葉開始包粽子。 四川的粽子有兩種,一種是素粽子,另外一種是肉粽。 素粽子很簡單,就是把糯米包到粽葉里,放進鍋煮糯。吃的時候,沾白糖或者紅糖。不過,糖在八十年代是稀罕物,一般人吃的時候蘸辣椒油,這點讓外省人理解不了。 肉粽子要復雜很多,除了糯米還要和進去小赤豆和綠豆,另外,臘肉顆粒必不可少。包的時候,粽子最頂端還要放一顆豌豆。 這個月的肉票已經用完,好在孫朝陽舅舅那里有臘肉,楊月娥專門跑了一趟,鬼子進村似的把娘家的臘肉香腸掃蕩一空。 孫朝陽舅舅抱著著一大堆中華香煙和五糧液,急得哇哇大叫︰“妹妹,我剛殺的年豬,剛燻的臘肉,你都弄走了,我們過年怎麼辦?煙酒有害,它管不了飽啊!” 孫朝陽外婆卻郁悶︰“朝陽好好兒的工會主席不當,跑去編笆簍,怎麼越混越回去了呢?” 舅舅︰“媽,是編輯,文學編輯,也是國家干部。” 外婆︰“編什麼不都得編,國家干部就不能編笆簍了?以前仁德縣楊汝什麼書記,人家下鄉的時候還穿草鞋踩爛泥呢!” 舅舅氣鼓鼓道︰“懶得說,你老人家還是歇著吧,我妹妹太嚇人,每次回娘家都要弄一堆東西回去,讓她以後別來了。” 說完,他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再殺一條豬。” 第331章 孫小小的社會實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外婆忽然感慨︰“你對你妹妹真好,不像隔壁黃二娃。” 隔壁黃二娃前天剛跟他三妹打了一架,一樣是因為妹妹回娘家拿東西貼補夫家。 八十年代大伙兒都不富裕,孩子又多。成都平原雖然富庶,但農民人均耕地只有七分半,每到年底家里糧食吃光,日子過得就惱火了。 黃三妹也窮得不行,跑娘家來求援。黃母趁黃二娃不在,把家里大米裝了一麻袋,讓老三快跑,別讓你哥逮到。 誰料黃三妹剛走到村口,迎面就踫到黃二娃,兄妹倆就吵了起來。 然後,黃二娃就把黃三妹摁地上捶了一頓,氣得他們母親到現在還躺在床上哭,兩天水米不進。 孫朝陽舅舅道;“媽你這不是廢話嗎,我和妹妹都是你肚子里落下來的肉,真正的血脈至親,她要什麼我能不給。她挨餓,咱陪著就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 貧窮讓親情都變得淡漠,但這點在他們之間並不存在。 舅舅︰“老這麼窮下去也不是辦法。我當過兵,有了見識。現在是民兵連長,又有力氣,家里還有些積蓄。我琢磨著咱們山里頭不是有頁岩礦嗎,那可是燒磚的好材料。永福和月娥都是磚廠的老工人,熟悉這活兒。听月娥說永福腰出了問題,心髒也肥大,以後估計上不了班。要不,我弄個小磚廠,讓他們過來指導指導?” 外婆︰“他們在廠子里都是干體力活的,懂什麼燒磚?” 舅舅︰“他們不懂可以讓廠子里的工程師什麼的來指導指導啊,該給多少錢就給多少錢,咱也不虧待他們。” 孫朝陽外婆跟兒子抬杠︰“人家好好的國營單位工程師,為什麼要指點你,那不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嗎?再說了,政策一時一變,就拿我們生產隊這幾十年來說吧。今天說分土地了,明天又搞集體農莊,後天又包產到戶,誰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媽心里害怕啊。” 老太太經歷了幾十年風風雨雨,確實很擔心。 舅舅心中也沒有底,想了想,道︰“我明天進縣城給孫朝陽打個電話,問問國家政策,再讓他給我寄點燒磚技術的書回來。他有文化,北京又是大地方,應該比我懂。” 打電話是件很麻煩的事情,尤其是長途電話。 舅舅也就是抱著踫運氣的想法去試試,如果打不通就寫信。 孫朝陽每月會給舅舅和外婆寫封信,寄點老人家愛吃的零食,信中留了通訊地址,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電話號碼是音樂公司的。 孫朝陽舅舅等了不到半個小時,竟然通了,而且孫朝陽竟然就在電話那頭。 對于舅舅要辦磚廠的事情,他感到很高興。在上一世,舅舅八十年代也有過這個打算,籌劃過一段時間,但後來卻改了主意。當時,生產隊的某人在成都建築工地干活,每月二十多塊工錢。工地上缺人,于是他就跑回村把舅子老表弟兄都叫過去了,很不幸舅舅也在隊伍當中。于是,本來要成為像《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安那樣的企業家的舅舅就此錯過了一場財富機遇。 孫朝陽急忙對舅舅說,現在國家鼓勵私營經濟,作為公有制經濟的一種補充,你大可不必擔心。現在的政策是越來越松,再過兩年就會全面開放。不信你上街看看,街上那麼多做小生意的,給大家的生活帶來多大方便,難道把他們都給抓了,大家在退回去過以前的苦日子,那不是開歷史的倒車嗎? 舅舅連聲道,朝陽你是大作家,又是國家干部,比我懂政策,你說能干,那我就干起來。 孫朝陽說,開磚廠的書我托人給你買,我爸爸媽媽一把年紀,他們又不懂技術,能幫你什麼忙,再說了,過兩年我還打算接他們到北京養老,一家人團聚呢!至于技術人員,舅舅你忘記了,我也是磚廠出來的,到時候我給你一個名單,你去請他們兼職。對,都是技術好的,而且又缺錢的那種。 舅舅︰“這年頭,誰不缺錢呢?” 孫朝陽又听舅舅說到父親的腰椎間盤突出,心髒也有問題,大驚,忙說,好好好,我知道了,過年的時候我抽時間帶他去醫院看看。算了,我現在就去打听,舅舅,不說了,不說了,等我寫信給你。 又過得十幾日,元旦剛過,北京的信來了。 是孫朝陽的,隨信還有四本機磚廠的技術資料。另外,還有一張匯款單,匯過來五千塊錢。 看到匯款單,孫朝陽舅舅腦殼嗡嗡的,手心腳心全是冷汗,這可是城里工人十年的收入。 他又給孫朝陽打電話,電話奇跡般地通了,外甥很巧地就在電話那頭。 舅舅說︰“怎麼寄這麼多錢,我有錢,夠開個磚窯的。我不要你的錢,等會兒就給你匯過去。” 孫朝陽︰“既然要干,就干個大的。弄什麼小磚窯,直接拉電線,上機器。咱們親兄弟明算賬,錢不是給你的,是入股。” 舅舅唾了一口︰“什麼親兄弟,我是你舅舅,孫朝陽你沒大沒小。” 孫朝陽壓住笑聲︰“對了,入股的不是我,是小小,要謝你謝小小吧。” 舅舅一呆︰“小小怎麼了?” 孫朝陽︰“這事我跟小小聊過,她是成年人,家里的事情也應該參與。她不是喜歡理工科嗎,寄回來的書籍都是她幫忙找的。小丫頭片子對辦廠也有興趣,這幾天正在看相關資料呢!說是等明年暑假就到你廠子里實地考察。小丫頭志向可大了,說以後大學要學電子,將來還要辦無線電廠。我說,好,辦廠搞實業需要一個學習的過程,咱們就從小處干起。舅舅,你別推辭,幫小小弄廠,也算是她的社會實踐。以後有什麼問題,你和小小書信聯絡吧。” 孫朝陽舅舅喃喃道︰“拿五千塊錢辦廠,搞社會實踐,現在的年輕人不得了。” 孫朝陽現在很有錢,他也有意為妹妹孫小小置辦家產。人蔣見生的兒子蔣小強,小小年紀,就坐擁十幾套上海房子,三十多萬存款,二妹可不能輸。 不過,每當孫朝陽提起要給孫小小買房的時候,二妹就說,物質上的東西我自己以後能掙,不要你的東西,孫朝陽同志,你太俗氣! 孫朝陽倒有點郁悶了,現在的年輕人志向真遠大啊,給財產都不要,不愧是最後的理想主義者。 孫小小既然說俗氣,咱就整點不俗的。 于是,孫朝陽就用孫小小的名義讓她給舅舅投資。 這下,孫小小倒是接受了,覺得這是一個觀察社會,鍛煉自己能力的好機會。 孫朝陽心中裝著無數個投資的項目,在未來都是可以賺大錢的。不過,他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干商業的料,自帶賠本buff,就打定主意,在未來十多年時間,不斷投資妹妹,讓她在搞科學研究的同時繼續社會實踐下去,比如幾年後的鄉鎮企業,九二年的股票,二十一世的地產、互聯網什麼的…… 現在,一切剛開始。 孫朝陽的興趣不在商業上,他還是搞他的文學。 孫朝陽舅舅從郵局取了五千塊現金,回到村里,立即召集了民兵們來家里商議。 門窗都緊閉著,院門口還讓孫朝陽外婆和舅媽放哨。 舅媽也是女民兵,手握鋼槍,颯爽英姿不讓須眉,誰敢不听阻攔闖會場,她就敢摟火。 二十多個民兵齊聚堂屋,桌子上擺滿了碗,里面斟滿了美酒。 舅舅“當”地把黃鱔尾小插子釘在桌上,森然道︰“剛才我說的話已經很清楚了,願意跟我干的,就喝了這碗酒。以後就是革命戰友,可以把後背交給他的老表弟兄。放心好了,我會帶上大伙兒過上好日子。不願意干的,現在可以走了,以後我楊某人還當你是朋友。畢竟,做這種生意,那是擔這血海干系,說不定那天政策變了,就要進去吃牢飯。大家都是有家有口,不願意冒風險,我能理解。但是,如果出去了敢亂說話,就別怪我刀下見真章。” 說著,他端起碗。 一個青年農民走上前來,端起碗,道︰“我窮怕了,我也不管將來怎麼樣,但凡今天能吃一口飽飯,就算明天被槍斃也值了。” “對,值了!”又有一個人上前端碗︰“地里種的那點糧食,每年除了交公糧,根本就剩不了幾個,遇到年景不好,還倒找補,這日腳我是過膩了。哪怕能過一天好日子,咱就敢玩命。” 第三個人︰“給錢,我什麼都做。” 大家陸續站起來端碗。 忽然,一人大哭︰“我太窮了,我搖褲爛得露出鳥兒來了,都沒有出門穿的褲子。大家都是人,憑什麼我這麼窮,我不服,我不服!” 他是村里的老鰥夫,父母兄弟皆亡,天煞孤星一個。 現在是包產到戶了,可因為沒勞動力,窮得要命,實在是沒轍了。 他抓起插在桌上的匕首,朝手掌心一劃,鮮血淋在酒中。 這是歃血為盟。 “干了!”  —— 二十多口碗摔在地上。 院門口,孫朝陽外婆搖頭︰“好好兒的怎麼摔碗了,咱們明天拿啥吃飯啊?“ 舅舅這邊商量開磚瓦廠的事情不表,孫朝陽父母在家里開始包粽子,打算粽子一包好就去北京。 第332章 訂閱量起勢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煮粽子最好用蜂窩煤,因為這玩意兒不能用急火,否則和普通的糯米飯沒有任何區別,而且口感也差。 孫小小信上寫道,鑒于上次二老去北京過年的時候帶太多東西,坐三天兩夜火車實在不方便,大哥說了,這回只帶粽子。家里什麼都有,如果到時候缺什麼,去市場買就是了。你們不知道北京菜市場顯得菜有多豐富,政府一入冬就開始抓菜籃子工程,報紙電視上天天都在說這事。哎,想不到短短一年,人們的生活就發生了這麼大變化。 既然兄妹倆都這麼說了,二老也就不折騰。他們包好粽子,就放進一口碩大的鋼精鍋里,煮開了,然後關上蜂窩煤爐子慢慢熬。 剛開始的時候,粽子還是綠的,就連湯色也是碧油油看起來好生誘人。兩小時後,粽子葉變成黃色,湯也開始變得粘稠,有臘肉和糯米,以及粽子葉特有的香味滲出來,混合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但這只是開始。 還得在鍋里煮上三四個小時才行。 等到煮好,楊月娥剝了一個,用筷子夾了,只咬一口,那種混合著澱粉、動物油脂和植物葉子的味道瞬間充滿整個口腔,再深達顱頂,竟有點上頭了。 她禁不住表揚老孫︰“永富,你做吃食的手藝越來越好,簡直就是個大廚師。” 孫永富得意︰“就我這手藝,以後老了,跟朝陽一起生活,天天給他帶孩子做飯,不知道多受歡迎。” 楊月娥︰“你心髒有病,腰桿有病,整一個廢人,絕對被兒媳婦趕出家門。” 孫永富大怒︰“楊月娥,你怎麼專挑別人不愛听的話說,這北京我不去了。” “看你,又急。”楊月娥︰“你不去,我自己去。對了,听小小說,何情也買了房子,就在朝陽隔壁。因為是獨女,人爹媽舍不得女兒,搬過去一起住照顧生活。永富,你就不想認識你未來的親家和親家母?” “看什麼看,他們浙江人說話我也听不懂,廠子弟校不是有個金華的物理老師嗎,學生反映上他的課就好像坐飛機。等等,不對,不對……” 楊月娥︰“什麼不對?” 孫永富道︰“楊月娥,我問你,朝陽是不是咱們的獨子,將來你我老了是不是要和他一塊兒過?” 楊月娥︰“啥獨子,不是還有小小嗎?不過按照咱們農村的規矩,女兒嫁出去,人家那邊有公婆要孝敬,娘家這邊也顧不了多少,最後我們還是得跟朝陽。” 孫永富︰“那就對了,我們肯定要和朝陽一起的。何情這女娃子我挺喜歡的,但她是獨生女兒。我估計何家父母也擔心老了怎麼辦,想跟著朝陽他們。親家和親家母趁咱們不在北京,搶先一步過去。等咱們將來老了,走不動了,再想過去,已經沒有我們的位置了。” 說到這里,老孫憤慨︰“好計算,太精明了,江浙的人都大大地狡猾。” 楊月娥︰“你想多了。” 孫永富︰“不管怎麼說,咱們快點過去,別讓人偷了家。” “這麼急?”楊月娥本打算去北京過年前再回一趟娘家,可看了看外面還在不停下的冬雨,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這次煮的粽子有點多,總共兩百個。粽子煮好,得盡快帶走。不然,以現在這天氣,擱幾天說不定就發霉變質,要吃壞人的。 今年的雨水好怪,已經下了二十多天還沒有停的跡象,估計還得再下十來日。院子里電線上停了一串瑟瑟發抖的麻雀,它們的羽毛都被打濕,再飛不起來。 收拾好行李,二老披了雨衣,鎖門,出發。 …… 《中國散文》編輯部。 元旦一過,大林就整日在悲夫同志身邊轉悠,不著痕跡地問老高你過年有什麼打算,年貨準備買什麼呀,孩子們回來不,節假日值班怎麼安排? 悲夫同志回答沒打算,平時怎麼過春節也怎麼過,年貨的事情他不操心,反正有家里老妻,自己的工資什麼的都交給她了,君子不踫錢。什麼孩子們回來不,他們不就在北京上班嗎?節假日值班的事,現在才幾號,早著呢! 旁邊,毛大姐插嘴,老高,大林其實是想問過年單位發什麼東西呀。 大林不好意思,訥訥道,如果發東西,也好給家里寄回去。家里過得實在太苦,他是去重慶讀大學的時候才第一次吃到白饃,當時就吃哭了。想起家里的老娘,他餓了幾天早上,把積下的饅頭寄回陝北老家給爹娘嘗嘗。可惜天氣太熱,路上走了半月,饅頭都長毛了。 老高也是苦日子過來的人,禁不住感慨,理解,理解,那就早點發福利,小毛,去年單位春節發的是什麼,還記得嗎? 不等毛大姐回答,大林搶先回答︰“兩條毛巾、兩塊肥皂、一斤白糖,一雙翻毛勞保鞋,還有十塊錢。” 他琢磨著,家里正在箍窯,到處都需要錢,這十塊寄回去能派上大用場。爹娘的毛巾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已經看不清楚本來的顏色,如今已是光板沒毛。新毛巾寄回來,二老擦臉得多舒服啊!干活累了,喝一缸子白糖水,用肥皂洗澡,再穿上新鞋去趕集,簡直就是舊社會的地主老財。 悲夫同志︰“少了,小毛,你一個親戚不是屠戶嗎,給大伙兒弄點邊油回來,一人發十斤。今年的獎金也增加一點,多發一個月工資吧。” 這豈止是增加一點,大林驚喜︰“高主任萬歲!” 歡呼完,他又疑惑︰“悲夫同志,咱們的家底子就這麼些,你這是不過日子了嗎?” 不等悲夫回答,毛大姐反問︰“大林,你是一點都不知道單位的事情嗎?” “我前一段時間不是出差參加河北作協的一個活動嗎,單位出什麼事了?” “這個月咱們《中國散文》賣出去了十二萬本,下個月各地的訂閱數還在增加,數據還沒有匯總過來,但比起這個月,只多不少。” “啊!”大林眼楮瞪圓。 十二萬本,已經是一線刊物的訂閱數了。 現在國內的純文學刊物多如牛毛,各省市自治區加一起起碼好幾百種。 正規出版發行的文學刊物總的來說,分為三個級別,國家級、省部級和地市級。 級別不同,銷量也不同。 國家級刊物的代表是《當代》《十月》《收獲》和《人民文學》,這些刊物的發行量極大,動輒七八十萬冊,其中《收獲》今年六月份的時候更是達到驚人的一百萬冊,高到總編巴金都忐忑不安︰“不正常,寧可少印一些。” 至于省部級的刊物,那就太多了,其中比較出名,在文學界有影響力的有《花城》《鐘山》《萌芽》,另外比較出名的還有《紅岩》《莽原》《松花江》《花山》《朔方》,不勝枚舉。最近兩年,陝西青年作家開始爆發,發表了不少高質量的作品。他們的主要陣地是《延河》,陳忠實、路遙、賈平凹就是從那里走出去的。 另外,各行各業也有自己的文學刊物,比如是部隊有《解放軍文藝》,農墾兵團有《綠洲》,公安的《金盾》。 省部級和行業的發行量差一點,但也有三十四萬冊。 至于地級市文學刊物,則就多了,但銷量都差,估計也只有幾萬冊,養活自己都困難,全靠財政撥款,余華當初投稿的呂梁地區的一個雜志就屬于這種。 拋開級別不談,純文學刊物還按照類型分好幾種,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散文,詩歌。 詩歌和散文讀者少,銷量實在不怎麼樣。 《中國散文》是北京市文聯下屬單位,原本是省部級刊物,可一直辦得不怎麼樣,加上又散文又是小品類,每個月也就幾萬本銷量,丟人不說,說不定那天就被關停了。 如今銷量終于突破十萬,讓大伙兒都松了一口氣。 十萬冊是純文學刊物的硬標準,過了,就是一線刊物。 回想起這幾年雜志社經歷的風雨,大家都是一陣唏噓。又道,散文雜志真難搞,還是小說得勁,朝陽四川老家的刊物《青年作家》剛一創刊,當月就破十萬,現在已經三十多萬冊訂閱。 大林忽然問︰“老高,毛大姐,是不是朝陽的《文化苦旅》帶起來的訂閱?” 毛大姐︰“那不是廢話嗎,從來沒看到過有人把散文寫成這樣。咱就不說思想性和文學性,只談可讀性這方面。別人的散文,看過也就看過了,書一丟下,轉頭腦子里就完全沒有印象。朝陽的不一樣,讀的時候真的讓人很愉快,讀著讀著,你就忍不住叫一聲,嗨,還有這事,今天是真的獲得新知識了。讀完後,你整整一天,腦子都是里面的字句,痛快得要命。” 老高微笑︰“但朝陽的散文還是有爭議的。” 大林不解︰“文章都寫到朝陽這份兒上了,還能有什麼爭議?他的散文說到底就是游記,在游覽祖國名山大川的時候,思考歷史和人文的關系,完全沒有被人攻訐的點啊。” 毛大姐︰“有人在罵娘,不不不,大林你別誤會,不是罵朝陽的。文學評論家美學家遲春早你知道吧?” 大林︰“略有耳聞,不是太出名。” “就還是有點名氣的,當然不能和真正的大家比較。”毛大姐︰“這人就是個書生,估計也被朝陽的文章折服,寫了好多評論文章點評《文化苦旅》,他好好點評也就罷了,偏偏還把當初批判朝陽的那些個評論家一一拎出來,挨個罵過去,罵得那叫一個難听。” 大林驚訝︰“在哪里罵?” 毛大姐︰“年底了,文學界的會議也多,他就在大會上罵。然後,又在報刊上罵咯,這事影響已經起來了。” 大林好奇︰“遲春早是怎麼和人罵的呢?老高你說說。” 悲夫︰“背後論人長短不好。” 毛大姐︰“還能怎麼罵呢,作家論戰,字字觸及靈魂,句句全是誅心。” 大林激動地說,他最喜歡听別人的誅心之言,只要不誅到自己頭上,大姐你快講。 毛大姐說,孫朝陽的《文化苦旅》已經連載了兩期,散文連載在文學界可是頭一回,加上文章質量真的好,很受讀者歡迎,嚴格說來,他已經躋身一流散文家的行列了。 大林道,什麼一流,是超一流好吧,在我心目中,已經和茅盾、秦牧同一級別了。 毛大姐撲哧一笑,說,你這話和遲春早在大會上說的簡直就是一模一樣,我懷疑你認識他。 毛大姐又說,朝陽不是一直和中協關系不好嗎,對了,他明年的創作扶持被停了。 大林︰“啊!” 毛大姐說道,其實也不多,就三百來塊錢,朝陽也不缺這個錢,自然不在乎。但旁邊人就看不下去了,其中遲春早反應最為激烈。上半年的時候,中協考慮到散文這個題材稿費少,沒有轉載、影視改編之類的收入,作家們生活困難,特意撥款搞了個扶持,扶持力度也大,每人二百塊錢。錢挺多,關鍵是一分榮譽。其中,沒有孫朝陽,于是遲春早就開始攻擊作協領導和其他獲得扶持的作家、評論家。 扶持計劃下來,讓個省市行業作協、雜志社會推薦,他們最後定名單。 大林問︰“我社沒推薦朝陽?” 毛大姐︰“按照規定,作協和雜志社推薦的人選需要有一部正式出版的散文集,朝陽還沒出書呢,不符合規定。” 大林︰“那不就結了,遲春早還罵什麼呀?” 毛大姐︰“嘴巴長遲春早臉上,他要罵娘,誰擋得住?” 她說,遲春早是評論家,寫過許多文學評論,也是市作協會員,他的評論文章結集出了好幾本書,當然,也沒什麼銷量。也因為這樣,也在這次扶持的名單里。中協給扶持,按照程序要舉行個議式,開個大會。 大會地址選在散文重鎮天津,由當地宣傳口負責安排。 大會第一天下午,中協干部講話、地主講話、宣布名單,會餐,晚上組織旅游,夜游市區內的名勝古跡。按說活動到現在已經結束,作家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等著匯款單到手就行。 但中協領餃組織活動的領導不滿意,覺得大伙兒這兩夜一天過得太爽,純粹就是公費旅游,還有錢拿,這是不行的。而且,本次大會的意義也沒有凸顯出來。 于是,他臨時加戲,決定第二天下午再搞一次培訓班,自己主講,宣傳國家文藝創作政策,然後作家評論家們挨個發言,發表自己對于散文創作的見解。 第333章 爭鳴風波,筆戰,帶動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領導主講,談了什麼是散文,散文的美學價值,以及在新時期所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雲雲。 接下來就讓大家分別發言。 這次拿到扶持的作家的職業五花八門,有工人農民有機關職員,有雜志社編輯,大學老師。 先是天津《散文》編輯部的一位編輯談了談他們的審稿要求,以及未來一年的選題。然後,場面就冷下去了,所有人都低著頭不說話。 畢竟今天主持會議的是中協的領導,如果說錯了話不是自己倒霉嗎? 而且,八十年代的人都很內斂很中庸,凡事都是不為人先,不為人後,順大流就是,這個出頭鳥是不願意當的。 等了幾分鐘,看沒有動靜,中協的領導心中大大不快,道,既然大家都不發言,那我開始點名了。 這是人人都要過關,一個都別想跑。 不料,開局就不利。領導先點到的是一個來自河南的作家,此人大約五十歲出頭,在某所大學院校當老師,姓全。搞文學評論的,寫了好幾篇有一定影響力的評論文章,也算是國內文藝評論界的中生代的代表之一。 這人經歷了這二三十年的風風雨雨,人生經驗豐富,在圈內人脈也廣。 全老師一看,好家伙,我來打頭陣啊!文藝創作方向那是能夠亂說的嗎,說錯一句話就要倒大霉,我也算是圈內名人,安全第一。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即切換成河南話模式。道,我叫全某某某,今年五十歲,就職于某某某大學,曾在xxx雜志發表什麼什麼文章,曾在xx雜志有發表了什麼什麼文章……我在工作當中研究的文藝課題是比較文學,什麼是比較文學呢,就是同樣的人類情感,放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放在東方和西方不的背景里,找到其共通的地方……我的研究成果曾經獲得學院去年所頒發的什麼什麼榮譽……我們河南的作家,我認識一個散文寫得不錯,筆名叫做二月河,他對于清朝歷史研究得很深,並拿來和同時代的維多利亞時代做對比,頗有比較文學的味道……我在國內各大期刊發表了許多文章,也有很多筆名。這樣,我把我的創作成果跟領導匯報一下…… 他的一口河南話听得大家腦殼都大了,听不懂,完全听不懂。中協領導忍無可忍︰“別說無關緊要的,行了,你坐下。” 全老師這才道︰“我的話說完了,謝謝領導的批評和幫助,謝謝大家!”竟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滿滿電台播音的風采。 大伙兒這才明白,這人好狡猾。 有了他的啟發,其他人也開了竅,接著被領導點到的幾人有樣學樣,開始了漫無邊際的鬼扯,從散文創作扯到怎麼采風,再從采風扯到地里的莊稼,從莊稼扯到胡煥庸線。反正不能讓人抓到把柄。 領導听得滿面鐵青,正要打斷他們,忽然,一人霍地一聲站起來,戟指先前那個全老師︰“全文進,我日你嗎!” 眾皆大嘩,定楮看去,站起來罵娘的是一個中年儒雅之士,看他面前的名牌,霍然寫著“遲春早”三個大字。 全老師︰“遲春早,你什麼意思?” 遲春早︰“姓全的,孫三石作品研討會,咱們的賬還沒有算呢,你給我站起來!呵呵,上次研討會的時候,你批判人家孫三石的時候,殺氣騰騰,理論是一套接一套,帽子是一頂接一頂地扣,挺能說的嘛,今天怎麼就只能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了?可見你這人就是個扒高踩低的小人。” 全老師︰“遲春早,我提醒你,今日大會領導讓我們談談散文創作心得,是藝術交流,你一來就滿口污言穢語,你這是不把大家,不把領導放在眼里。我是讀書人,我不同你計較,但你擾亂會場秩序,大伙兒卻容你不得。” 遲春早︰“好,咱們就說說散文創作這事。上次孫三石作品研討會的時候,你說人家寫的東西格調低,俗氣,低級。呵呵,什麼是低級,難道勞動人民喜歡的東西就屬于低級。寫些別人看不懂的文章,就算高級。” 全老師也是有水平的,不然也不會有現在的文學評論界的地位,他喝道︰“遲春早,文學的文做何解,在我看來是文雅,是文化,是文明。同樣是看到夕陽和歸鳥,有文化的人會寫落霞與孤鶩齊飛,而沒文化的就只能說‘好美’你認為哪句話在藝術的表現力上更強?孫三石的小說,全是男男女的苟且,惡心得要命,多看一眼都髒了眼楮。遲春早,上次研討會我已經闡明了自己的觀點,你竟然還耿耿于懷,可見你和孫三石是物以類聚。” 遲春早︰“好,要說雅,孫三石最近發表的《文化苦旅》你讀過沒有,那才是雅。孫三石不是不能寫,他只是想寫一些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小說而已,他雅起來就沒你什麼事兒了。” 全老師︰“我讀過啊,滿紙胡說八道,散文不像散文,歷史文獻不像歷史文獻。也就是到了一個地方,看到什麼景兒,然後牽強附會地扯歷史人文價值,騙不懂歷史和文化的外行人。” 說話中,又有一個作家站起來︰“全老說得對,孫三石的文化苦旅我也看過,我不是研究歷史的,也不懂。就文藝創作而言,他這是亂發感慨,就好像寫詩,每一句後面都帶感嘆詞,強行煽情。中國散文傳統的美學講究的是哀而不傷,樂而不淫,中正平和,講究的是留白。孫朝陽這是亂抒情,審美上已經落入下乘。” 這人也是當初作品研討會的與會者,看全老師吃虧,仗義助拳。, 遲春早呵呵︰“下乘?文學不就應該抒情嗎,不然怎麼感染讀者感染人民群眾?所謂的正中平和的文章,八股文就能做到,你看嗎?你倒是平和,上次研討會的時候,大伙兒翻臉,別的人連禮物都不收,扭頭就走,我倒是佩服他們的剛直。你呢,你特麼煙酒什麼的可都是帶走了。你抽會議提供的名煙,喝茅台的時候,怎麼不中正平和了?” 那位作家面紅耳赤︰“遲春早,我要跟你決斗!”說著就將口袋里的線手套掏出來朝遲教授扔去。 北方冬天冷,八十年代的人外出都戴手套的,遲春早也將自己的線手套扔地上︰“我接受!” 好浪漫,八十年代文學的古典的,普希金、巴爾扎克、萊蒙托夫式的浪漫。 那位作家︰“請關注下一期xxx雜志,我會寫評論文章。” 遲春早︰“我會關注,並且會在文藝評論雜志回應。” 全老師︰“我也會在文藝報批駁你,遲春早,你等著。” 與會人員都面面相覷,心中皆道︰“等等,在報刊雜志上打筆仗,這不是民國文人干的事兒嗎?剛才提到決斗,我還以為他們真要提刀互砍,結果就這……” 秩序大亂,會議自然開不下去了。但中協領導卻很滿意,對嘛,就是要這樣設置議題,不然大家跟先前姓全的那樣四不著六,我還怎麼主持文藝戰線的工作。大家一團和氣,和光同塵,還要我這個做領導的干什麼? 他低頭對身邊的工作人員吩咐道︰“下去聯系各大文藝評論期刊雜志,遲春早他們幾個人的評論文章一路綠燈,都發了,我們要解放思想,允許爭鳴。” 其實,最主要的是他對孫朝陽本身就極其不滿,上次研討會後,孫朝陽被評價家們批駁,他順勢取消了其來年的扶持。這次打算借此風波把孫三石架在火上烤,造成影響。 反正看情形,也就遲春早一個人在替他說話,其他評論家對孫朝陽都是不感冒的。 真打起筆戰,姓遲的雙拳難抵四手,必然會和孫朝陽一樣被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八十年代沒有bbS,沒有網絡論壇,沒有公眾號,文藝界文化圈要想見真章,只能在報刊上噴口水。雖然出不了圈,但顯得很專業,也特別誅心。這一點在文化界可是有傳承的,當年魯迅先生和民國文人在報刊上見天罵仗,罵胡適,罵梁實秋,罵資本家的乏走狗,不知道樹了多少敵人。其他的文人也都不客氣,彼此之間因為主義之分觀念不同,互相對K,大伙兒都別想置身事外,誰都跑不脫,就連沈從文先生這種老好人,也被人在報紙上寫了絕交信。 而寫信絕交罵娘的人偏偏又是他的好友,如今雙方都已經是老人,都同在北京,卻再不往來。沈從文先生每每提到此事,都為失去青年時代的摯友而痛苦不堪。 會議結束之後,全老師立即寫了文章,投稿文藝報,文章題目《什麼是高級審美,什麼是文學的文,什麼是偽裝的文雅》。其中,將孫朝陽《文化苦旅》的幾篇散文拎出來,逐一批駁。道,這種散文貌似引用了大量的歷史事件,又用所謂的典雅字句包裝,內里卻空無一物,說到底不過是對于文化遺跡和歷史事件的簡單描述……雲雲。 遲春早在一本刊載短篇小說為主的綜合性文學刊物上發表文章,詳細地解構了《文化苦旅》,回應全老師,說,有人的人口口聲聲要讓人寫文雅的東西,他自己呢,我勸他文章的標題能不能短一點,須知道,文章的標題長一分,讀者就少一分。至于對于文化遺跡和歷史事件簡單描述,至少讀者看得懂。不像全老師的文章,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會議上那個面紅耳赤的作家也是搞文藝評論的,他說,文化苦旅的主觀性過強,過于強調個人觀點,對于自己的喜歡的東西就過度褒揚,不喜歡的就貶低,這種主觀影響讀者對于作品的接受程度。 遲春早寫回應文章再次分析了文化苦旅中受讀者歡迎的點,道,散文界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現這種受到讀者關注啊的作品了。文學創作其實就是作家的個人體驗,有自己的觀點,難道不行?某作家說孫三石過于強調個人觀點,難道還不讓人說話了。現在改革開放,如果萬喙息聲,也談不上百花齊放了。 …… 更多的文藝評論家和學術權威加入其中。 一位德高望重的美學家,真正的大佬,因為實在見不慣遲春早低劣的人品,發文,題目是《我對于文化苦旅系列散文的一點看法》。 文章中,老先生道,就文學創作的角度來看,孫朝陽過度渲染情感嗎,矯揉造作,在這種對于情感的過度表達會讓讀者感到疲勞和相當程度的不適應,一管之見,見仁見智。 大佬地位高,文章直接發表在中協的機關報上。 一看到他的文章,遲春早就來了勁,也投稿機關報打擂台,很神奇的是文章竟然發表了,可見大佬一生樹敵不少。 這也可以理解,能夠走到他這種學術地位的人,不知道踩下去多少同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遲春早寫文回擊,泛泛談了自己的觀點後,開始人身攻擊。他說,舉個栗子,我們追求女性,希望能夠和心儀的異性攜手進入婚姻殿堂的時候,表達情感的時候其實很簡單,不外是“我愛你”“我喜歡你”“我們能夠處對象嗎?”我們在表白的時候,或激情澎湃,或欲語還羞。我送鮮花,我們單膝跪地求婚,我們說出“冬雷隆隆夏雨雪,乃敢和君絕”的情話,在外人看來,算不算過度渲染情感,算不算矯揉造作? 但是,一部優秀作品,就是情感的激烈爆發。如果這種爆發被稱之為矯揉造作,世界上還能有佳作嗎? 白開水就能讓所有人適應,你看嗎? 對了,老前輩你七十歲了吧,不能理解文學激情我能理解。 文學說穿了,屬于青年的。古往今來,最好的作品都是作家在二十多到四十歲完成的。巴金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寫了家春秋,王勃二十出頭寫了《滕王閣序》。 如果青年的激情讓人感到不適應,那說明你老了,Ed了。 幾十年後,人們依舊會讀《文化苦旅》讀孫三石的文章,因為那是有激情的,勃起的。而不會有人記得你,因為你所代表的是枯萎的,下垂的,沉沉暮氣中的下垂。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 听人說,老先生看到遲春早的文章,氣得都住進了醫院。 除了這幾人,遲春早還和文學評論圈的好多人打起了筆戰,亦莊亦諧,喜怒笑罵,盡顯風采。 他的戰法多端,又不按常理出牌,搞得圈中和他打筆戰的人狼狽不已。 老遲最近發表了許多文章,稿費倒是不多,但上的都是省部級和國家級刊物,將來無論是評職稱還是完成學院的研究任務還是KpI都拿得出手。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站在的是青年的立場,又特立獨行,正合了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思潮,立即暴得大名。這下,整個文藝圈的人都知道遲春早教授這個人了。每次開課,教室里都擠滿了學生,就連體育系的都來旁听。 各種會議、演講的邀請數不勝數,另外還有很多約稿。 遲春早出名了。 當然,更出名的是孫朝陽和《中國散文》,大量讀者寫信到雜志社,表達對《文化苦旅》系列的喜愛之情,表示對孫朝陽的喜歡。 有人又說,想不到祖國有這麼多美麗的大好河山,他們準備拿著孫朝陽的散文,按圖索驥,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玩過去。 先去都江堰,再去寧波,最後去敦煌。 大多數書信都是問《文化苦旅》還要連載多久,如果一定要加個期限,希望是永遠。 …… 說到這里,毛大姐道︰“永遠不成了,朝陽說了,這個系列他只寫十幾篇,再過幾期就結束。現在雜志的銷量起來了,我估計,等到連載結束,應該能到三十萬本的訂閱,那已經是國內一線文學刊物了。” 大林感慨︰“那我們不就是名編輯了。” “名編輯,名編輯。”毛大姐又道︰“我听朝陽說,文化苦旅系列下來還要寫山西的古建築和歷史,寫杭州西湖,寫岳廟寫甦東坡白居易寫甦小小,我都有點期待了。” 悲夫笑眯眯走過來︰“那等朝陽的連載寫完怎麼辦呢,要借這個機會挖掘出更多優秀作家和優秀作品,機會難得,同志們加油!” 他的話說得很有道理,大林和毛大姐認真地看起稿來。 半天,忽然,毛大姐拿著一份稿子興沖沖跑進悲夫的辦公室,激動地說︰“老高,你看看這篇稿子。” 悲夫接過去一看,吃了一驚︰“賈平凹?” 賈平凹投稿了,是一篇散文,題目《天上的星星》。 如今文學界陝軍異軍突起,出現了一大批優秀的青年作家,其中就以賈平凹為代表。 還沒等悲夫看這篇文章,外面的大林發出大叫︰“老高,高主任,這篇作品質量好高,但能不能發我吃不準。” 悲夫和毛大姐听他叫得夸張,忙走過去問怎麼了? 大林︰“短篇小說,但寫法有點像史鐵森,形散神不散,說是散文也可以,我不知道能不發。” 二人定楮看去,小說的名字很奇怪《第八個是銅像》,署名甦童。 老高︰“這個名字我有點眼熟。” 毛大姐︰“是個詩人,在今年四月份《星星詩刊》發表過一個組詩《松潘草原的婚禮》,我恰好讀過,很喜歡,有印象。” “詩人啊,那我們看看這篇東西。” 三人圍在一起讀起來,小說不長,三千來字,功力深厚,想不到詩人寫小說也這麼好。 老高︰“文無定法,你說是小說,我偏偏當成散文讀。如此優秀作品不容錯過,發。” 他又道︰“大家加個班,看看還有沒有好稿子。” 不片刻,大林又大叫︰“老高,這里有篇散文很有意思,你來看看。不不不,不是名家,以前沒听過……” 被孫朝陽的《文化苦旅》帶動,著名和將出名未出名的作家開始向中國散文投稿了。 在以前,人家可不會搭理悲夫他們。 第334章 卦象不好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在文學圈是有幾個好朋友,小說散文都寫得好,也知道他在《中國散文》做編輯,但我們的孫編輯卻從來沒有向他們約過稿。 倒不是孫三石對工作不放在心上,得過且過混日子混資歷,主要是約稿這事太尷尬,尤其是向成名作家約稿。 作家們在報刊雜志上發表作品不外是求名和求利兩樁,人家好不容易弄出一篇還算過得去的文章,自然想被更多讀者看到,甚至造成一定社會影響,投稿的第一選擇是國內一線大刊物。國家級刊物不用,再投省部級。 試想,如果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如果一開始發表在《中國散文》上,估計到現在還沒有人知道陳景潤是誰,一加一並不等于二吧。 即便是初出茅廬的余華,人家剛出道的時候投稿的第一選擇也是《收獲》《人民文學》,想的就是一舉成名天下知。 求錢是另外一方面,現在國內的純文學刊物的稿費也相差甚巨。多的如四川老家的《青年作家》,千字能夠開到八塊。少的如《中國散文》,給個三塊,悲夫同志都要咬牙下決心。 一篇散文總共才三四千字,加一塊兒不超過十塊錢,實在沒有吸引力。讓朋友們來投稿,太得罪人。不能因為完成自己所謂的KpI就拉朋哥們弟兄下水,那樣太不地道。 于是,孫朝陽就打算把雜志做起來再說這事。 後來他的轉正問題一直未能落實,加上又要去央視當春晚導演組副導演,實在太忙,精力也沒有放在雜志社這邊。 孫朝陽的《文化苦旅》連載了三期,文章確實寫得好,加上遲春早和人打筆戰在文化圈造成轟動效應,《中國散文》一下子出名了。 當日悲夫他們加班到夜里,從海量來稿中篩選出十篇質量上乘的稿子。 “夠了,足夠了。”毛大姐揉著因為久坐而發酸的腿︰“據朝陽說他的稿子還有兩期就寫完,現在有這麼多好稿子在手,壓住慢慢發,至少半年不用為稿荒而犯愁。” 大林︰“慢慢發什麼呀,這才開始,我估計接下來還會有名家投稿,大姐你就放心吧。” 毛大姐感慨︰“文學創作,或者說出版發行業其實也有個從眾效應,名家的投稿都愛朝辦得紅火的雜志社投,就好像夜里的飛蛾,喜歡向發光的地方飛。因此,出版發行行當,那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咱們雜志社現在也在發光了。” 大林︰“作家們朝發光的地方飛呀飛呀,飛過來一看,這光不就是朝陽嗎?” 毛大姐︰“對對對,就是他。” 悲夫笑起來,道︰“做為編輯,每期雜志就是我們的一場戰役,篩選出來的稿子就是我們的彈藥,我老高還從來沒有打過這麼富裕的仗。這麼發展下去,雜志社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我還有幾年就退休,不能親歷。不過,吐故納新是自然規律,未來是屬于青年人的,未來是屬于你們的,請繼續努力吧。” 毛大姐︰“我年齡也不小了,未來是屬于朝陽屬于大林的。老高,朝陽的工作問題一直沒有落實,如果沒有他,單靠我和大林,老實說,我們的能力有限,撐不起未來的局面,你倒是跟上級催一下呀。是,以後雜志起來了,人手不足,上級機關也會調入新人,也許也有知名編輯,但畢竟是外人,不像我們和朝陽是您一手帶出來的。老高,我知道你對單位有感情,雜志就好像是你的娃娃,必然不放心把自己拉扯長大的女兒交給外人吧。革命事業,還是要讓自家孩子掌舵才放心。” 大林也道︰“對對對,催一下吧。” 毛大姐這話說得很直白,已經違反組織原則,但悲夫出人意料地沒有批評她。 高主任︰“以前催過,但當時朝陽作品研討會後,被人口誅筆伐,我確實開不了口。現在文化苦旅算是給他正了名。他們不是說朝陽的作品低級庸俗嗎,現在還有什麼話講。放心,我會去跟上級談的,不能讓對單位做出巨大貢獻的同志沒有個下場。” 毛大姐和大林都道,老高,我們相信你。 …… 天津是散文重鎮。 首先《散文》雜志是國內第一流的專門刊載散文的刊物,散文家們寫了得意的作品,第一時間就想著投去那里。 《散文》在散文圈里的地位,相當于《詩刊》《星星詩刊》之于現代詩,《收獲》《當代》《十月》之于長篇小說,《人民文學》之于短篇。 從創刊以來,雜志社刊載過無數名家的作品,比如茅盾、劉白羽、老舍,沈從文、巴金、葉聖陶。 它就是散文界的一哥。 除了《散文》雜志,天津的百花文藝出版社也喜歡出版散文合集。 出版社創建于一九五八年,迄今二十多年,出版的散文集數不勝數,其中最有名的是《夜讀偶記》,作者茅盾;《把春天吵醒》,作者冰心;《傾吐不盡的感情》,作者巴金。 現在賣得最好的散文集是廣東著名作家秦牧的《翡翠路》。 散文這種文學題材因為篇幅短,很好發表,但要想出書卻難,主要是賣點不多,讀者群小,所以很多出版社都是不做的。 但百花文藝出版社卻專一走這條獨特的賽道,主打差異化,效果不錯。 八十年代讀書人多,什麼書都有人看,都能賣出去。 但到了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的時候,百花文藝出版社就不行了,全靠財政撥款支撐,社里還在賣書號,你給錢就能出書,實在令人唏噓。 百花文藝出版社下面還有兩個刊物,一個是《散文》,另外一個是《小說月報》。 《小說月報》每期出兩版,一本是原創版,一本是轉載。 出版社在幾十年後將要遇到的困境現在的人並不知道。 編輯木吶今天一進社里眼皮子就直跳,感覺有事發生。 他今年四十來歲,從六十年代就開始做編輯。當時社會秩序混亂,這種全是臭老九的單位也受到了沖擊。但木吶為人謹小慎微,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因此,這十多年,社里的編輯走馬燈似的換,有人被打倒了,有人退休了,有人判刑了,但就他屹立不倒。 慢慢地,業務能力不甚出色的木吶混成了資深,混成了社里老前輩。 可惜就是窮,日子過得艱難,資深並沒有為他帶來榮譽地位和金錢,每月還是四十來塊錢拿著。 好在最近上級好像忽然想起了他,打算調他去版署做中干。 人到中年終于可以進步了。 看到鏡中華發,滿面皺紋,木吶感慨︰“年輕是個寶,文憑少不了,我這個年紀能進步也不容易,希望一切順利吧。” 他坐在藤椅上,心中的不安愈甚。 至于忍不住掏出幾枚銅錢朝桌面上一扔,開始起卦。 卦象給了他沉重打擊︰“道友,你有凶兆!” 第335章 水雷屯卦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木吶害怕,又起了幾卦,依舊是大凶之兆。 頓時,他心中悶悶的,怎麼也提不起做事的精神。不禁想︰會不會是自己調動的事情出了紕漏,對啊,我算什麼呀,籍籍無名,怎麼突然會被抽取機關? 木吶以前其實不迷信的,六七十年代社會上鬧得凶,他膽子小,成天躲在屋里里當逍遙派。可這樣也躲不過去,各派斗得厲害,你不站隊那就是敵人。 但站隊相當于賭,站對了或許沒有什麼好處,但站錯了那就是萬劫不復 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把命運交給老天爺吧。 木吶當時喜歡看書,其中看了不少《周易》《紫微斗數》之類的大毒草,對這些玩意兒略有研究。因此,每到有運動,他都會起卦給自己的人生做選擇題。 神奇的是,他恰好每次都選對了,平穩度過那段亂七八糟的日子。 于是,我們的木吶編輯開始唯心了。 百花文藝出版社是大單位,人多,工作量大,木吶所在的編輯室就有十來人。 很快,上午的事情干完。大伙兒稍微歇了會氣,開始抽煙喝茶聊天。 天津人愛說,說話也可樂,跟相聲一樣。 于是,大家從天氣說到物價,說到嚴打中的稀奇古怪的案子,天馬行空,但最後就收回到本職工上面。 “知道嗎,金庸先生的小說授權咱們出版社出版了。” “啊,金庸,武俠小說,出哪一本,會不會是射雕英雄傳,那書我最喜歡了。” “怎麼可能,《射雕英雄傳》已經在《武林》雜志連載,我們再出單行本,還有什麼意思,要出就出以前沒在市面上見過的。” “別吊胃口了,究竟是哪本?” “《書劍恩仇錄》。” “好書,好書啊。”大家都連連點頭。 武俠小說起源于唐傳奇中的聶隱娘和紅線盜盒的故事,到民國流行一時,逐漸形成自己的套路,產生了不少名家名作,比如《蜀山劍俠傳》《兒女英雄傳》還有王度廬的《鐵騎銀瓶》。 至于現代武俠小說,則始于hK作家梁羽生。五十年代梁羽生親眼目睹了兩位傳武大宗師的王八拳決斗之後,靈感爆發,寫下長篇武俠小說《龍虎斗京華》,算是奠定了現代武俠小說的基礎。 不過,那時候的武俠小說故事其實不是太好看,直到金庸的橫空出世。金庸采用了許多歐美小說的路子,比如《俠客行》就是外國小說中常見的孿生子題材,射雕中牛家村密室則是話劇常見的橋段。一下子就對了二十世紀讀者的胃口,武俠小說終于在他手中發揚光大了。 金庸的處女作就是《書劍恩仇錄》,他能夠把作品授權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對出版社來說是一件大事。 大家都很激動,但同時也擔心。畢竟,在現在這個時代背景中,武俠小說還是上不得台面的,有的地方甚至還在查禁,比如《武林》雜志就因為連載射雕,雖然銷量爆炸,但卻惹出物議,搞得雜志社的人很狼狽。 直到後來著名數學家陳景潤點評武俠小說是成年人的童話,這一題材的文學作品才被社會所承認,成為文學品類中的一種。 編輯們都嗡嗡討論︰“書劍恩仇錄的責任編輯不知道是誰?”“責任編輯責任編輯,出了事要擔責任的。”“哎,榮譽和挑戰並存,委實讓人決斷不下。” 木吶听得一陣心驚,又想起剛才起的幾個凶卦,忍不住聯想︰“難道我是金庸小說的責任編輯,那可就麻煩了。” 听到大家議論,編輯室的主編哈哈一笑︰“你們別亂猜了,金庸小說有爭議,出了事大伙兒也擔待不起。這次《書劍恩仇錄》的責任編輯是一位副社長,天塌下來有大個兒的頂著。” 木吶松了一口氣,又搖頭笑,暗道︰也是,我什麼人啊,一個邊緣角色,這種危險而又有可能做出成績的工作怎麼也輪不著。“ 金庸聊完,大家又說起最近散文界的消息。 主編︰“現在最好的散文自然是《文化苦旅》,如果能夠把那本書從出版拿回過來就好了。” 一個編輯問︰“是不是孫三石寫的那個連載?” 主編點頭︰“對,就是他。” 又有一人笑道︰“從來只听說小說連載,散文連載還是頭一回踫到,開眼界了,沒有點東西,也無法吸引讀者看下去。《中國散文》這幾期我讀過,很喜歡孫三石那調調兒,雅得很。當然,閱讀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我不做判斷。但看市場上讀者的反映,很受追捧,如果能夠出版成單行本,應該能賣得很好。” 主編︰“所以,社里就想把那本書拿回來呀!你們可不知道,上頭都發火了。” 大伙兒頓時來了精神,紛紛問,上級為什麼發火。 主編說︰“你想啊,咱們單位不是有本《散文》嗎,號稱國內第一散文雜志,結果文化苦旅發在中國散文上,你說領導們能不生氣嗎?” “孫三石本身就是《中國散文》的編輯,他發到自家刊物上不很正常?就算不發到中國散文,北京城里的刊物多了,《當代》《十月》《人民文學》《北京文學》《青年文學》,哪家的影響力都不比我們《散文》差,甚至猶有過之,人家是北京作家,優先發本地刊物,還能投到天津來?” 主編︰“對,問題就出在這里。孫朝陽的長篇小說《暗算》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的,雙方合作愉快,《文化苦旅》要出書,肯定也是在那邊。咱們百花文藝雖然也是個金字招牌,但無論如何還是比不上人民文學這個國字號。問題是,上面壓下來,咱們只能想辦法了。” 這簡直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無論你怎麼弄,都爭不過人民文學出版社,大伙兒都在搖頭。 木吶是個馬上就要調動的人,日常隱身,也不參與討論。 不過,主編卻道︰“對了,周一上午各編輯室主任開工作會議的時候,有位副社長提名讓木吶去和孫三石溝通一下,把稿子要回來。” 木吶愕然︰“我,開玩笑嗎?” 主編︰“副社長之所以提你的名,那是因為你做過馮驥才的責任編輯。” 木吶好奇︰“這兩件事有關系嗎?” 主編︰“有關系,前段時間各大報刊討論《文化苦旅》系列散文的時候,馮驥才也寫了文章為孫三石正名,又在文章里回憶起和孫三石在一起時的情形,顯然二人私交甚好。咱們社的人都和孫三石搭不上線,唯獨只有你和馮驥才在工作上聯系過,這個工作得你來做。” 木吶這才知道自己剛才連續起卦都是大凶的緣故,原來是要立軍令狀去約稿。 那書稿是那麼容易拿回來的嗎? 如果任務完不成,自己的調動只怕都要受到影響,倒霉啊! 他也沒有辦法,只得去聯系上馮驥才,說了這事,然後拿了馮驥才的信,收拾好行李去了北京。 有馮驥才這個關系,孫三石倒是很客氣,看完信,很干脆地說︰“行啊,文化苦旅就給你們百花文藝。” 木吶:”這就給我們了?” “那你還想怎麼樣?”孫朝陽疑惑地看著他。 木吶︰“沒有,沒有。” 他心中又在嘀咕︰不對啊,這麼容易就談好此事,難道我的卦算錯了? 木吶︰“我肚子疼,先上個廁所。“ 他急匆匆跑進茅房,拿了銅錢起了一卦,是個水雷屯卦,大凶,意思是前路坎坷,方向不明。 木吶混亂了︰“我的修為還是不夠啊!” 第336章 憂心忡忡的木吶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看到百花文藝出版社的木吶編輯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孫朝陽心中好笑。其實拋開馮驥才這層關系,他也會把《文化苦旅》投給他們的。 原因有兩個,一是百花文藝本身對做散文合集就有傳統,在宣傳推廣上很得力。如果投去人民文學出版社,那邊未必會重視;第二,百花文藝出版社的書籍裝幀漂亮質量上乘在業界是有口碑的,天津大爺大姨審美很不錯。 就拿那邊即將出版的《書劍恩仇錄》來說,設計得就非常好,簡約大方,比寶文堂的版本好多了,有一定收藏價值。 孫朝陽︰“木吶同志,是不是覺得事情太順利反而讓你產生了懷疑,那麼,我是否應該給你提幾個條件呢?” 木吶︰“是有點……” 孫朝陽︰“出書嘛,給誰出不是出,你是第一個找到我的,那就給你。我們四川人有一句話,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折騰個什麼勁。” 木吶︰“您還是提幾個條件吧,不然我感到不安。”他捏了捏手中三枚康熙通寶,說︰“我無論如何起卦,這次和你談合作,都是凶兆。如果太一帆風順,難免會有不可預測的事情發生。于其被動等待,不如化被動為主動,咱們人為第設置一些障礙,將這場因果給消了。” 孫朝陽呆住,半天才道︰“老木,別人遇到困難,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你可好,沒困難,創造困難,你這封建腦殼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木吶︰“求個心安,求個心安。” 孫朝陽︰“那好,說說版稅吧,你們那邊的版稅通常是多少?” 木吶︰“我們的版稅通常較低,第一次合作的新人作家都是百分之七,老作家百分之十一,你就以百分之十一算吧。” 孫朝陽︰“那哪能行,百分之十二吧。” 木吶叫起來︰“百分之十一可都是成名老作家,是茅盾老舍葉聖陶陶行知這樣的大師,我們能夠給你這個標準,已經天價了。” 孫朝陽正要說自己的書紅啊,木吶忽然很干脆地點頭︰“十二就十二,朝陽,咱們再說首印多少冊。一般來說,未成名作家首印一萬起步,成名作家三萬到十萬不等。《文化苦旅》首印十萬吧。” 孫朝陽一听,頓時滿意︰“好,不錯,就依你。” 二人談話中涉及到版稅和首印兩個概念。 實體書出版和發表在雜志上不同,雜志的稿費是固定的,千字兩到三塊錢不等。但實體書卻是提成,假設一本一塊錢的書,你百分之七的版稅就七分錢,百分之十二,作家就能拿一毛兩分,這就是版稅。 至于首印,顧名思義,就是書籍出版第一次印多少本書投放市場。出版社一般會根據作家的名氣和在市場上的表現確定一個大概的數字。如果首印太少,該賺的錢賺不夠。但如果首印太多,賣不出去,就會砸手里。 新人第一次出版實體書的首印通常都很少,大概是一萬多本樣子,用于試水。如果賣不出去,雙方合作到此為止。如果賣得好,那就再版,三版,四版。 據孫朝陽所知,到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實體出版業萎縮,新書的首印通常都是七千本,甚至還出現過三千本——那也太慘了。 孫朝陽答應得這麼干脆,木吶急眼了,提醒道︰“卦象,卦象,你得跟我爭執,多爭取點啊!” 孫朝陽很崩潰,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才是出版社的,而老哥你是作者,我可沒精神陪你這個迷信老頭演習,這不是哄鬼嗎? 最後,《文化苦旅》的首印確定為十二萬冊,書價一塊五。如此一來,孫朝陽的版稅就能拿到一萬多塊。這才是開始,他對這書的質量相當有信心,感覺再版後能夠賣出去上百萬冊,版稅錢也算是能夠補充一下自己已經癟下去的錢包。 那麼,擬出版合約,簽字畫押吧。 孫朝陽自從買了杭州的樓後,其實手頭也挺緊的。這段時間他忙著央視春晚的事情,精力被那邊牽扯過去,倒沒有心思想賺錢的事情。還好老木緊趕著送錢過來,久旱逢甘霖。 他今天在音樂公司坐班,就讓人拿來復印紙。 木吶準備的是社里的制式合約,那時候沒有復印機。 雙方簽字,蓋手印,齊活兒。 但木吶還是不安,喃喃道︰“太順利了,太順利了,不對勁。” 神色中明顯地憂心忡忡。 孫朝陽已經被他煩得受不了,如果不是因為老木是自己金主,早就端茶送客了。 听說木吶修為精深,擅長先天易數,是特殊年代的漏網之魚嗎,公司里的人就過來讓他看手相。音樂公司是新興產業,職員多是年輕人,大多來問姻緣。木吶不好拒絕,只得一一給人起卦,卦象有好有壞,他都照實說了。 蔣見生湊了過來︰“大師,替我算算。” 孫朝陽驚訝︰“老蔣,你人到中年,娃娃過得兩載就會參加高考,算什麼姻緣,瞎胡鬧。” 老蔣︰“我算財運。” 孫朝陽︰“你一個黨員,唯物主義者,算什麼命,別跟我們落後群眾一樣。” 老蔣︰“朝陽你看哈,我剛開始創辦《今古傳奇》的時候,都窮成那樣。可就在短短一兩年時間里,雜志社起來了,音樂公司起來了,每天眼楮一睜開,成千上萬的銀子朝我包里流,跟做夢一樣,我害怕啊!我常常半夜里里垂死夢中驚坐起,渾身都是大汗,跟掉進水里一樣。” “你這是在問凶吉啊!”木吶將三個銅錢朝桌上一扔︰“大凶之兆。” 孫朝陽看老蔣臉色不好看,忙把他推出辦公室,道,迷信的東西不能信,你當他胡說八道。 然後又對木吶說︰“老木,老蔣有錢得很,你說幾句好話,紅包少不了你的,何必?” 木吶推了推斷了一只腿,用白膠布纏上的眼鏡,看了看蔣見生氣憤而去的背影︰“佔卜算卦不好騙人的,騙人就是欺天。卦象是這樣,我能有什麼辦法。” 孫朝陽︰“算了,你再呆下去會被打的。” “等等,還有我呢?”萊斯莉趕到︰“木大師,幫我算算。” “算什麼?” “先算事業。” 木吶起卦,一測,點頭︰“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意思是,你的事業就好像是土里的樹木,不斷生長。現在才開始,未來可期。” 萊斯莉大喜︰“再算算姻緣好不好?” 孫朝陽感覺到不妙︰“行了,行了,今天就這樣吧,萊斯莉,我們還有事要出去呢。” 木吶卻端詳著萊斯莉的面相,說︰“道友男帶女相,腰似蛇形,田宅闊大,步步生蓮,一路桃花,命中當有一溫柔賢淑女子陪伴,生兩三個娃,四季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六畜興旺,事業發達七十歲才退休。” “溫柔女子陪伴,還生兩三個娃?惡心,惡心死了!”萊斯莉暴起,抓起桌上的罐頭瓶子就敲過去,把木吶的另外一支眼鏡腿給打折了。 木吶忽然放聲大笑。 孫朝陽︰“木老因何發笑?“ 木吶︰“原來這位同志才是我的大凶之兆,今日應劫,了卻因果,我心里安穩了。”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整個公司都在歡呼。 第337章 年,飛龍在天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听到外面的喧嘩,孫朝陽急忙跑出辦公室。 卻見,所有人都在又蹦又跳,踩得地面轟隆著響。 萊斯莉甚至還抱著一位前台小姑娘跳起了華爾茲。 孫朝陽︰“怎麼了,怎麼了?” 鳳飄飄揮舞著人民日報,大叫︰“特大喜訊,特大喜訊,中英關于hK回歸的問題終于談成了!” 孫朝陽搶過報紙一看,果然是。中英關于hK回歸的問題昨天終于談成,hK確定于1997年7月1日回歸祖國懷抱。正式的聯合聲明,將于今年年底發布。 那邊,巴彥已經在放聲高歌︰“駿馬啊奔馳在遼闊的草原!” 萊斯利大叫︰“我們在跳華爾茲,巴彥,換一個歌。” 巴彥繼續唱︰“朋友啊請你干一杯,請你干一杯。”然後他的聲音哽咽了,再唱不下去。 老蔣叼著一根古巴雪茄出來,手中提著香檳,搖了搖,將酒液噴上天空。 孫朝陽再一次經歷那段歷史,心中感慨萬千。 木吶將三枚銅錢朝地上一扔,高呼︰“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上大吉啊!“ 1984年時一個充滿變幻的世界,對于中國來說也是日新月異。 首先是文萊脫離英聯邦獨立建國,自此,往日的殖民體系徹底被歷史潮流所埋葬,二戰後的新的世界秩序就此建立。 其次,中國對于聯產承包責任制有了明確的政策,確定延長土地承包期十五年。 電視機在中國進一步普及,已經保持年銷售三百萬台的增長。看電視的人多了,電視節目不夠。于是,中央電視台開始試點在白天播出節目,在中午的時候開闢了一檔《午間新聞》。這個時候,人們都是愕然,電視白天也能看,不上班嗎? 就在這個月,印度總理英甘地遇刺身亡,刺客是她的身邊的衛兵。 當時,印度國內錫克教人暴亂,英甘地為了表示團結,特意使用錫克衛兵,結果人家就不客氣了。 可見,裝逼是要不得的。 但三哥日常喜歡裝逼,而且裝得十分抽象。 一月底,美國隻果公司將推出個人台式計算機macintosh這一劃時代的作品,人們再次驚訝,計算機也能做得這麼小。看來,pc進入普通家庭並不是那麼遙不可及了。 二月份,俄羅斯著名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肖洛霍夫去世。《靜靜的頓河》是那個時代甦俄文學的巔峰,肖洛霍夫死了,頓河哥薩克也成為歷史名詞。 四月份,中國的居民身份證制度開始推行,到八十年代末徹底普及。孫朝陽還記得他第一章身份證上的名字是手寫的,我字體,很難看。公安同志的書法還需要加強一下。另外,身份證號碼是51開頭的。 再世為人,估計號碼會變成。人生就好像巧克力,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麼味道。 六月,撤銷鐵嶺地區,設立大城市鐵嶺,本山大叔應該正在唱二人轉。 七月底,洛杉磯奧運會在美國舉行,這是中國第一次參加奧運會,開始融入世界。 十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三十五周年,在天安門廣場舉行盛大的國慶閱兵式。 為了看這次閱兵式,國內電視機銷量瘋狂沖高,電視時代來臨。 十二月,中英聯合聲明正式簽署。 …… “小河彎彎,入海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東方之珠,我的愛人,你的風采是否浪漫依然。” 孫朝陽忍不住唱著歌兒。 雖然是再次經歷這一重大歷史事件,但孫朝陽心中還是充滿了喜悅,他連忙跑去了央視春晚導演組。 里面也是一片歡騰。 “朝陽,來一下。”周偉叫住了他。 進辦公室後,周偉給孫朝陽泡了一杯茶,盯著他久久不說話。 孫朝陽︰“老周,怎麼了?” 周偉︰“在我看來,人生就是一個下賭的過程。我以前在兵團的時候干的是政工,當兵的人你是知道的,沒有什麼文藝細胞。調到央視之後,我是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懂,我很痛苦,又不甘心。我是有雄心的,你也可以說是野心。我知道我如果像往常那樣下去,一輩子都不會有什麼成就。所以,當黃一鶴辭職之後,我心一橫就接過這個擔子。不懂,不要緊,船到橋頭自然直,賭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選節目,怎麼和藝術家們相處,怎麼組織一台文藝晚會啊!怎麼辦,然後你孫朝陽出現了,你是著名作家著名詞曲家,著名音樂家,我選擇相信。別人都說,孫朝陽才二十來說,毛頭小伙子一個,他能干好嗎?如果弄砸了,怎麼辦,誰負得起責任?” 孫朝陽︰“但你還是選了我。” 周偉︰“不然呢,我還能有別的選擇嗎,夾袋里就你一個可用之人,只能賭了。你是小伙子,郎琨也是弱冠少年,我也在他身上賭。” 孫朝陽︰“然後?” 周偉︰“你听我說下去,我什麼都不懂,只能放手讓你們去搞。領導說晚會需要主題,你提出了回歸這個概念,我點頭同意,我還是在賭。結果,hK回歸果然談成了,這一把我賭贏了。” “當然,這才是剛剛開始。接下來,還有場地問題,你把晚會放工體,那地方實在太大,到時候不知道會來多少觀眾,有太多不可預測的事情。但大領導這麼說了,我們也只能賭。還有,節目播出的效果如何,是否受全國人民歡迎,也是未知數,也需要賭。我希望,我們最後都能贏。” 孫朝陽︰“老周,我不同意你的觀點,我所做的工作計劃是基于對于各類信息的分析。然後充分調動所有有利因素,盡力去做的結果。現在才開始,接下來還有很多工作需要我們努力。” 周偉︰“你所說的有利因素,包括你孫朝陽和郎琨突出的個人能力和藝術才華,不都是上桌的籌碼嗎?下賭這個詞或許難听,但人生不都是在拼嗎,用我們的才學能力和決心。朝陽,你說得對,咱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努力。一起進步吧,殺他一個干干淨淨!” 孫朝陽“哈”一聲笑起來︰“老周,我感覺你是在做戰前動員。” 周偉剛才這是真情流露︰“職業習慣,畢竟是當過兵的。” 孫朝陽︰“對了,張明敏那邊的邀請函該給人發過去了,距離春晚也沒幾天了,另外一個主持人陳思思請沒有?” 周偉︰“對,應該給張明敏發邀請函了,我就吩咐下面的人去做,如果沒有了他,今年的春晚就少了些滋味。你提出的陳思思,我也發函過去,她已經答應,這幾天就到。” 孫朝陽︰“好了,老周,我發現你有點緊張,還請穩定情緒。” 周偉嘆息︰“能不緊張嗎,如果晚會搞砸,我就是千古罪人,無顏在活在這世界上。” “不至于,不至于。” 孫朝陽又在春晚節目組呆了半天,看大家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又跑去和馬季姜昆他們侃了一會兒大山,被那群相聲演員樂得鼻涕泡兒都出來了。 最後看看手表,時間已經不早了,就對馬季說聲︰“對不住您了,我要去火車站接爹媽,先告辭了。” 沒錯,父母今天就到,時間是傍晚。 第338章 放心,一切有我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老何,你右腳皮鞋上有灰塵。”何媽媽低聲提醒丈夫。 “是,陳老。”何爸爸何水生急忙把右腳伸到左邊褲腿後,在上面擦了擦。 何媽媽︰“水生,你這是掩耳盜鈴嗎?” 何水生訥訥道︰“正面看不到就行。” 何媽媽陳擼骸澳嗆竺婺兀 愣 歡 耍俊 何水生︰“親家又不會專門繞到後面看我褲腿。” 何媽媽陳吆崦寂 浚   鰲K  艨次蠢蠢顯欄敢 鑰鰨 硎舊羈痰耐 椋 Φ潰骸安 覆灰  野致瓚際喬誒推郵檔娜耍 輝諍跽廡┐摹! 陳擼骸俺 簦 鈄鵒釤沒蛐聿輝諞猓  頤遣荒芏 死袷! 說著話,又伸手拍了拍何水生身上的毛料大衣,騰起一片灰塵。 她心中奇怪,這老頭好好地呆家里,哪里去弄這麼髒? 正要質問,孫朝陽忙道︰“伯父伯母,那邊在出站了,我們快些過去。” 沒錯,三人此刻正在北京火車站接孫永富和楊月娥老兩口。本來孫朝陽覺得這事不大,一個人來就好。但何爸爸和何媽媽听說未來親家公親家母今天來京,都激動了,一定要親自迎接。何媽媽陳 故悄薔浠埃 袷荒芏  孫朝陽听得感動,就答應了。不過,很快他就後悔,因為老岳父一路被何媽媽挑錯,听得他都有些崩潰。 廣播里傳出聲音︰“各位旅客請注意,從成都來的第xxxx次列車進站了,各位旅客請注意……” 一年沒看到父母,孫朝陽激動,急忙擠到接站口的人潮流,探著腦袋朝里面看。可惜他是個標準的四川人,個兒不高,落到一群北方大漢北方大妞中,瞬間就被淹沒。 至于陳吆禿嗡 飭礁黿 先聳浚 蛑荒芸吹角懊嬉黃 竽隕住 陳咼Τ讀撕嗡 話訝盟炎急負玫畝 髂貿隼矗 嗡 α艘簧 踴持刑統 豢櫓狡 芰 俟範ャV狡 嫌妹 使ツ匭醋擰八  衾唇鈾鎘欄緩脫鈐露稹!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有人拽他的衣角︰“是親家公和親家母吧?”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 何水生老兩口轉頭看去,就看到風塵僕僕的孫永富和楊月娥。這二人各自背了一個竹背簍,手里還提著兩口碩大的皮箱。 “對對對,是我們。”何水生歡喜,連忙提氣大喊︰“孫朝陽,我接到你爹媽了,快過來!” 陳吆淺猓骸笆裁茨愕瑁 喬準搖@袷 袷! 何水生去接行李︰“我來我來。“” 孫永富︰“親家,不用了。我行李重得很,你提不動的。” “我力氣也大……啊!”何水生被皮箱壓得一個趔趄︰“裝了的是什麼,這般沉。” 孫永富解釋說,箱子里裝的是五十斤蕎麥面。蕎麥曉得吧,是我們四川高海拔地區少數民族種的一種麥子,用來烤餅子最香了,普通小麥面根本比不了。朝陽和二妹最喜歡吃了,小時候為了爭蕎麥粑粑還打過架。他們寫信過來說饞了,我們能不帶點過來嗎? 說著話,老孫神出兩個手指在皮箱把手一勾,輕輕松松就勾了起來,就好像是勾秤稈子。他為人直爽,說話也不注意,便笑道︰“親家公這模樣,有點康熙兒啊!” 何水生疑惑︰“什麼叫康熙——兒……” 老孫︰“四川話中,康就是天天吃糠,身上氣力,長得熙兒,就是長得弱。康熙康熙,吃糠拉稀。親家,你怎麼長得跟干豇豆兒似的。”說完就哈哈大笑。 何水生感覺被侮辱,很生氣︰“你說話不文明。” “文啥明啊,這一路擠過來跟打仗一樣,如果講文明,不知道被人欺負成什麼樣。”孫永富身上一用力,擠出通道,帶著三個沖出人群。 老孫將皮箱放地上,一屁股坐上去,用手揉著腳︰“被踩了,我的螺螄拐拐好痛。” 何水生好奇︰“什麼叫螺絲拐拐,你們還帶了螺絲?親家,這個季節的螺絲不好吃的。” “就是腳踝。”陳囈饈停骸拔姨 羲倒! 何水生︰“哦,親家這是阿喀琉斯之踵啊。” 老孫︰“啥種,一定是在說我?” 何水生笑笑︰“沒有,沒有。” 他看不慣老孫的粗魯。 老何的表情如何瞞得過孫永富,他也看頭發梳溜光的親家不順眼,好好的男子漢,你竟然還噴了香水,手臉還擦了寶寶霜,大男人搞成這樣,像話嗎? “不對,親家肯定是在笑我。” “沒有,沒有。”何水生繼續笑。 陳呷濤蘅扇蹋 淺猓骸八  愀易】 ! “你們認識了?也好,免得我再介紹一遍。”孫朝陽從人群中鑽出來,用手給孫永富捶腰桿︰“爸,腰好點沒有?我已經去京城的醫院問過,腰椎間盤突出治不了,只能自己養,平時多注意休息。另外,你心髒上的問題也不用看病吃藥,還是要多休息。反正一句話,以後不能干重體力活,退休吧。” 老孫︰“我才五十多歲就退休,讓人曉得還不笑死。” “生病了,沒辦法,以後我來孝敬你就是。”孫朝陽又對母親道︰“媽,小小正在準備考試,她還有一星期才回家。你們吃飯沒有?” 看到兒子,楊月娥眉開眼笑,忙從背簍里掏出粽子,剝了一個喂孫朝陽嘴里︰“媽和你爸爸在火車上吃過了,現在還撐著呢。怎麼樣,好吃不?” 孫朝陽︰“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何水生驚訝︰“冷粽子怎麼能吃,里面還放了肉,不衛生,不衛生。” 孫永富︰“熱餈粑冷粽子,你不懂不要亂說話。朝陽,我看你這個岳父不像是勞動人民,剝削階級出身的吧。” 孫朝陽有點尷尬︰“爸,現在不講這個。” 楊月娥朝孫朝陽身後不住地看。 孫朝陽︰“別看了,何情沒有來。台里馬上就是聯排,她提前入組了,封閉式管理一星期,馬上我也要去忙那邊。” 這是最後一次聯排,關系重大,不能馬虎。 楊月娥︰“工作要緊,工作要緊。”但神色中顯得有些失望。 何媽媽忙拉住她的手笑道︰“親家,孩子們事業要緊,咱們做大人的要理解,要支持。” 說著話,她又對孫朝陽道︰“朝陽你放心,親家在京城這段時間的生活和醫療保健我來負責,一切有我。” 第339章 倆親家不在同一頻道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本來孫朝陽打算帶著兩邊的爹媽去乘公共汽車,不過火車站人實在太多,站台擠滿了人。考慮到行李實在太多,何媽媽就建議干脆乘三輪車回家。雖然慢一些,但人輕松。親家公的腰已經不成了,再去擠怕是撐不住。而且,乘三輪車可以看看風景。 孫朝陽一听立即贊同,上次父母來京城過年出去玩的時候,都是坐車直奔景點,現在可以看看街道,看看城市中的煙火氣。 現在國家允許個體經濟做為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必要補充,北京奪風氣之先,領會上面的精神最快。彷佛一夜之間,大街小巷都開了無數店鋪。 能夠開店鋪做生意的人,要麼是有些家底子的,要麼是自家有門臉房。但大量青年沒有這種條件,人要工作,要吃飯,大小伙子在家閑著也不是個事兒,怎麼辦呢?就弄一輛破三輪車出來,把車棚收拾干淨了,到故宮、恭王府、天地壇、什剎海等地拉客混嚼裹。 這一拉,才發現錢真好賺,一天下來抵得上普通人上一星期班。 陳佩斯主演的電影《二子開店》中他就踩了輛三輪去車站為小旅館攬客,很不幸,第一次去就拉到大胖子李琦。 孫朝陽就叫了三輛三輪。 何媽媽和孫媽媽坐一塊兒,孫爸爸與何爸爸一輛車,他自己單獨一輛帶行李。 孫朝陽的車在前面帶路,兩位媽媽在中間,二位爸爸押後。 說句實在話,孫朝陽還真有點喜歡坐三輪,感覺很好,尤其是其中那股子悠閑味,實在太合四川人的胃口。 但老孫卻很不自在,他一上車就感覺渾身燥熱,口中喃喃道︰“坐三輪車,這不是電影里的土豪劣紳嗎?” 何水生忍不住抬杠︰“老孫你這話就不對了,據我所知,魯迅先生在北平當教授的時候,每天上班都是坐洋車的,還包月。另外,老舍先生也包車,朱自清先生也一樣,難道他們也是土豪劣紳?” 老孫不服,站起來︰“老舍有錢,還不是劣紳?” 他動作大,三輪車有點失去平衡,何水生害怕地抓著椅子靠背︰“老孫,你坐下。” “坐什麼坐呀,我好手好腳,自己能夠走,為什麼要坐三輪車,這不是剝削人嗎?” “老孫,這我就要反駁你一下。”何水生︰“師傅踩三輪付出勞動得到報酬,咱們坐車得了方便,兩全其美,那是好事。人家靠這個生活,咱們這是照顧人生意,怎麼扯上剝削了?濃曉得伐,小時候家父帶我去上海灘十里洋場玩耍,也是乘三輪車的。那黃包車上還掛了氣死風燈,洋氣得很勒!後來家父還帶了我去坐斯蒂龐克牌汽車,那車里的沙發,真是高級。和平飯店儂曉得伐,里面的點心做得真好。可惜家父後來被金圓券搞破產了,咱們一家窮得要死,灰溜溜回了浙江老家。不過這樣也好,如果不是因為破產,我也不可能娶我太太,光一個成分不好,就要被她給派斯了。儂四川寧應該沒有黃包車的,我看老雜志上都是用滑桿的,就是兩根竹竿中間捆一張椅子,那能坐嗎?” 他左一句儂曉得伐,右一句儂曉得伐,听得孫永富心中冒火︰“老何,你是在說我土是不是?” 何水生︰“老孫儂不要著急,我認為咱們的觀念應該改變一下。” 孫永富︰“我看你就是階級敵人,還要改變我的觀念,這就是反攻倒算。” 騎三輪車的是一個瘦小的年輕人,他听兩老頭在吵架,很無奈,忍不住說︰“得,您二位別鬧,听我說一句。咱一不偷二不搶,三不參加刮民檔,憑力氣吃飯,正大光明。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二位爺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寧可被剝削。怕就怕,被剝削也找不著人呀!” 這個時候,三輪車要上一個小坡,三輪師傅不停使勁,無奈車就是不動,不但不動,反在後退。 孫永富用手拐了拐親家︰“誒,我說干豇豆兒,下去推推。” 何水生不理。 孫永富忍無可忍,跳下車,單手拉著三輪車,輕松就把車扯了上去。 他想了想,對踩車的人說,要不你坐後面去,我來踩。我坐你的車,臊得慌。 三輪師傅道,這不好吧。 “我該給你的錢一分不少。”孫永富橫了一眼無良的親家︰“某人想要剝削就來剝削我吧,我就看看他坐得安穩不。” 何水生氣得鼻子都歪了。 老孫踩了一氣三輪車,得了趣,連聲說有意思有意思。反正我也要退休了,干脆也弄個三輪車來北京踩踩。 終于到了家,何媽媽也是有禮數,早早就在家里做了好多小籠包、糕點什麼的送過來,讓親家公親家母墊吧墊吧,說今天已經很晚了,明日她親自下廚置辦家宴,還請務必賞光。 回到家里,何水生就發起了脾氣,嘀咕道,孫朝陽多麼文雅多麼有文化一個人,他父親怎麼如此粗俗不堪?陳老,我跟你說,他還去踩三輪,讓人師傅坐,不體面,太不體面了。 陳咄蝗緩崍慫謊邸 何水生︰“陳老……” 陳擼骸拔椅剩 忝刻斐鋈Д 悖  靡簧砟啵 迕媛穡俊 何水生︰“好像有點……” 陳擼骸熬烤故撬  伺 吵媧蛭眩  豕搗 貿羝 歟 迕媛穡俊 何水生大奇︰“陳老你怎麼知道打窩這個名詞?” “你回答問題就好。”陳咄蝗煥魃潰弧俺鏨硨  皇淺莧瑁 芊苡慮敖攀譴笳煞頡K錛壹揖橙肥擋緩茫   職致杪瓚際橋├ 鏨恚 郵綠瞗@投   芄慌嘌鏊  艉退鐨︵ 舛雜判愕畝  巧砩峽隙ㄓ杏判愕鈉分省D閽詒澈笏等浪模 迕媛穡俊 何水生嘀咕︰“情情也很優秀啊。” 陳擼骸澳闋】冢 ヲ嚴唇潘 樟碩斯礎! 何水生︰“誒!” 他打了熱水過來,用手給陳嘰杲牛骸俺呂希 誄嫡菊玖肆叫 保 人崍稅桑課乙彩遣恢 澇趺椿厥攏 辭準揖途醯美雌 蘭撲次乙膊凰逞邸K豢諞桓齦嬸梗 耆樅寺錚  “忍著。”陳叩潰骸扒榍槭且﹤薰Д模  慫男腋# 勖且 撕煤麼Γ 緄闥  魈旎掛 鋨職炙 杪 芤皆禾寮歟  艉頹榍橐 κ亂擔  盟敲揮瀉蠊酥 恰! 何水生︰“我又不懂醫院那邊,要不就不去了。” 陳呦肓訟點頭︰“你就是個少爺,確實派不上用場。這樣,你在家里搞衛生,再去買點菜回來。” 她看了何水生一眼,撲哧笑︰“老何,你還真有點像干豇豆。” 何水生當年家境不錯,富家大少爺出身,肩不能挑背不能磨,什麼事都干不了。本來以他家的條件,後來是要被沖擊的。可惜,老公公那時候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信了小蔣的邪,把全副身家換成金圓券,然後一夜破產。當年可以辦一家工廠的財富,最後只夠買一盒火柴。 陳 蚴竅繒蚋剎砍鏨恚 芰Τ鮒冢 鍪鹿觥 兩人結婚,家里家外的事都是何媽媽負責搞定,何爸爸則風花雪月,詩詞歌賦,吹拉彈唱,你儂我儂,專一為陳老提供情緒價值。 兩口子倒也互補,感情挺不錯。 第340章 精干的陳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且說,孫朝陽母親進了院子後,第一件事依舊是從兒子冰箱里找了塊鮮肉扔房頂上,然後拜了拜︰“大仙,大仙,吃了我的供奉,請保佑我全家平安啊。對了,朝陽,大仙還住在這里嗎?” 孫朝陽︰“還在啊,它不住這里還能去哪里?到別人家,要被打的。小小在住校,我平時也忙,家里一天到晚都沒人,咱們和黃大仙是互不打攪。還別說,大仙自從住這里後,家里就沒鬧過耗子。” “那就好,那就好。”楊月娥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失驚︰“耗子都被吃光了,大仙不是餓著了嗎?” 孫朝陽︰“你現在來了,不就可以喂了。” 何媽媽做了三樣點心,一籠小籠包,兩份說不出是什麼的點心。 小籠包很小,份量不足,孫永富兩口就吃掉了,然後搖頭︰“朝陽,你這丈母娘小氣,這種包子比棋子兒還小,不小心要卡嗓子眼里。還有,味道也撇火,竟然是甜的,狗都不吃,我看浙江的飲食也不怎麼樣。” 四川話中撇火就是差勁的意思。 楊月娥︰“什麼狗都不吃,永富你這不是在罵自己嗎?” 孫朝陽道︰“這是無錫點心,何情爸爸是無錫人,伯母估計是要照顧他的口味。你放心,伯母的浙江菜做得好,很好吃的,你一定會喜歡。” 陳咭患胰碩妓刮模 沉坎淮螅 齙牡閾囊采佟6喜懷曰購茫 懷緣拱迅怪屑 鷥戳順隼礎 孫永富就惱了,自己跑去廚房,將就孫朝陽吃剩的冷飯準備炒飯。 他的炒飯也簡單,就是將鍋燒熱,舀進去一勺豬油,然後將米飯倒下去不停翻炒,這就是四川所謂的油兒飯了。 老孫做菜的手藝本來就很棒,這一炒,只見顆顆米飯都閃爍著油光,卻不顯得油膩。扒拉進嘴里,還帶著焦香。 孫朝陽父母來的時候帶了不少腌菜什麼的,只見,餐桌上放了一碟子泡嫩姜、一碟子泡二荊條,一碟子豆腐乳,都是老孫親手做的。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豆腐乳,和外省不同,竟然是紅油的,外面還用大白菜葉子包裹著。 孫朝陽一看就忍不住,忙舀了一碗油兒飯,就著泡菜,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媽呀,童年的味道啊。 他吃得太猛,竟哽住了。 楊月娥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心︰“吃慢點,吃慢點,是不是辣著了,都出汗了。” 孫朝陽笑道︰“媽,何情的口味你是知道的,不吃油膩,不吃生冷,不吃麻辣,我也是不挑食的,家里做啥就吃啥。現在可算吃到麻辣,過癮,過癮啊。” 孫永富看到兒子稱贊自己的手藝,若有所思︰“難怪親家公性子軟噠噠的,原來不吃辣啊。有一句話是張怎麼說來著,不吃辣椒不革命。一個家庭,牡雞司晨,那不是倒反天罡嗎?” 听到老父親議論岳父岳母,孫朝陽不好說什麼,就把話題扯到老爹老娘的病情上面去。 母親道,還別說上次在積水潭醫院看的老中醫生的藥還不錯,吃了時幾副,心頭就不再燥熱。她也是懶得四川北京來回奔波,就照方子在本地抓藥,可奇了怪了,竟然沒有任何效果,現在老毛病又犯了。 孫朝陽突然生氣,道,媽,人醫生去年就說過了,一味藥不能老吃,得按照身體的情況調整,中藥也有耐藥性的,老吃一種,最後身體也會產生抗體。而且,季節不同,藥也不同。比如三伏天的藥能和三九天一樣嗎? 說到最後,他郁悶地摸著腦袋,說,怪我,工作實在太忙,顧不上你的事了。 至于孫永富的腰椎間盤突出,在這個年代根本就治不好,只能養。相比之下,孫朝陽更擔心他的心髒,那玩意兒太要害,大意不得。 孫朝陽︰“明天我們去醫院檢查,但不管怎麼說,你們這次來了就別回去了,以後都留在北京。” 孫永富卻有點郁悶,半晌不說話。 孫朝陽︰“爸,你怎麼了?” 楊月娥自然是願意和兒子住一起的,但看丈夫的心情不是太好,忙對孫朝陽說︰“你爸是勞碌命,讓他現在退休,他難受。” 孫永富︰“是啊,現在就什麼都不做,日子可就不好混了。朝陽,要不你幫我找個工作吧。” 孫朝陽搖頭︰“不行,就在家里呆著。每天打掃打掃衛生,做做飯,沒事的時候去公園溜達溜達。” 孫永富︰“溜達什麼呀,那不是成廢人了嗎?朝陽,要不我弄輛三輪車踩著玩,順便賺點錢。對對對,就這麼定了。” 孫朝陽很干脆地說︰“不行,你老實在家里休息。” 孫永富大怒︰“兒子還管起老子來了,不讓我踩三輪,我就回四川去,我現在就走。” 說罷將碗一扔,提起行李就說要去乘火車。 孫朝陽火了︰“爸,你能不能不說這種話,有意思嗎?” “哈哈,有意思,很有意思,如果天天讓我在家里蹲,我才是活得沒意思。” 楊月娥看父子倆要干起來,叫道︰“干什麼呀你們,孫永福,我從小在農村長大,嫁給你以後,也在田里干活。後來咱們招工進廠,本以為吃商品糧了,享福了,結果還是干體力活。現在朝陽孝順,接我們到北京。要回你自己回去,我要跟著兒子。” 孫永富鼻子里哼了一聲,才住了口。但眼珠子卻滴溜溜轉動,估計尋思著從哪里去弄三輪車。 第二天的早飯很簡單,就是粽子,很美味。剛吃完,何媽媽就過來約他們去醫院。她說何水生就不去了,去了也派不上用場,老頭要在家里買菜備料。晚上她會親自下廚給大家做一頓浙江菜,給兩位親家接風洗塵,還請務必賞光。 不得不說,有何媽媽在,孫朝陽輕松了許多。 何媽媽陳吆芨閃罰 熳帕礁鑾準胰ё皆汗液擰 裳  乙繳 觳欏 錘饗鈧副輳 ё  加傷皇植侔  八十年代給人的感覺是哪兒都人多,哪兒都需要排隊,首都因為集中了全國最優質的醫療資源,所以各地的病人都跑這里來看病,擠得要命。 孫朝陽雖然不是第一次來醫院,但看到洶涌的人潮還是異常頭疼,如果只帶一個老人過來倒能應付,兩個一起看病,臣妾實在做不到。 至于他的父母,更是整個人都懵了。楊月娥感慨地說,阿彌陀佛,如果叫她自己來,估計都找不著北,好在今天有親家母領路,不然再過兩三天都看不上病。 是啊,資源不足,什麼都需要搶。 掛號拿藥倒還好,最麻煩的是各項檢查,換其他人來,在醫院轉半天,非迷路不可。 陳呷繽 映宸嫻慕  宦泛腿思罰 腿順常 腿慫島沒埃 U都   趿艘惶歟 沼諶昧角準銥瓷狹瞬︿玫攪艘  楊月娥還好,老中醫那邊的病人不是太多。他很客氣,憑了脈象,看了血糖指標,點頭說,還好不是消渴癥,但已經到臨界線了。是的,藥方要根據身體狀況不停換的,不能一個方子包打天下,這個女同志你先吃十副藥再過來檢查。如果穩住了,就不用吃,換季的時候再說。 “還過來檢查?”楊月娥大驚︰“醫生,我能不能不來了,醫院看病好麻煩。” 陳呶樟宋漲準夷傅氖鄭骸胺判模 絞焙蛭一估磁隳恪! 孫永福的事情麻煩些,要看兩個科室。先是腰椎間盤突出,醫生是個老胸外,業務好,脾氣大。他的意見也是靜養,注意不要受涼什麼的。至于心髒,那邊給了點藥,叮囑不可太勞累,不能干體力活。 老孫突然問︰“我能不能踩三輪車?” 孫朝陽愕然︰“爸。” 醫生︰“想死你就去踩,莫名其妙。”他伸出手不停戳老孫的心口︰“都廢了。” 老孫被他戳得冒火,喝道︰“你罵什麼人?我踩死了關你什麼事?” 醫生︰“但你是我的病人,你死了壞我名聲。你死了,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改革開放,對不起曉平同志。” 兩人差點打起來。 孫朝陽腦瓜子嗡嗡的。 抓完藥,出了醫院,已經是下午四點鐘,得,忙了一天。 外面已經飄起了雪花,陳嘰蛄爍齬罰骸安輝緦耍 勖腔せ野桑 鶿禱褂械愣雋恕! 她臉色顯得有點疲倦,嘴唇發白。 孫朝陽擔心︰“伯母,你不要緊吧。” 楊月娥︰“親家母,今天多虧你。” 陳 輝敢餿麼蠹銥吹階約浩@偷難櫻  湊褡髕鵠矗 Φ潰骸岸際且患胰耍 Ω玫摹! 楊月娥心中感動︰“朝陽,你以後要對何情好,不然媽饒不了你。” 孫永福︰“對,直接打死就是。” 陳 鬧懈 耍骸俺 舳鄖榍楹芎玫模 歉 械5鋇哪凶雍海 液芊判陌雅 桓摹! 內心中,何媽媽也是得意,有了今天這事,情情娘家在孫家眼中的份量自又不同。 一行人說說笑笑回家。 等到了胡同口,天上的雪下的更密,地都白了。 孫朝陽撢了撢落在肩膀上的雪花,心道,現在是一月中旬,都開春了怎麼還下雪,春晚是露天體育場舉行,如果到時候天公不作美,就有點麻煩了。咦,前面那老頭看起來怎麼那麼眼熟?不好……完了! 眾人順著孫朝陽的目光看過去。 卻見,何情爸爸正和一個老頭蹲在街邊下象棋。 何爸爸估計是剛買菜回來,菜籃子里只有兩顆紅蘿卜。 他蹲在那里,神情專注,雙肩頭發寂寞如雪,儼然華山老祖陳摶。 看到這種情形,陳咧瘓醯錳燜叵藎 蘅閃怠W約豪屠 惶歟 臀 巳門  叢謁錛藝靡環腫鷸兀 夢蠢吹奔胰說牡匚唬 蛭 拇ㄈ私嶧楹蠖際橋 說奔業摹 結果,何水生卻在這里笑傲江湖。 何水生,你真是死不足惜啊! 第342章 木吶認為孫朝陽在吹牛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蒼天啊大地啊!”孫朝陽心中高呼︰“我的可憐的老岳父啊,你這是要完啊!” 孫永富早看親家不順眼,見此情形,心中大樂,忍不住大喝︰“人動錢不動!” “我們沒有賭博。”何水生轉頭,瞬間,額上冷汗滾滾而下,腦殼上也冒出騰騰白氣,宛若三花聚頂。 頓時冷場。 眼見著一場家庭悲劇即將上演,那頭走過來一個兩支眼鏡腿都被白膠布纏上的中年人︰“朝陽,朝陽,總算找到你了。” 來的人正是百花文藝出版社的編輯木吶,他急沖沖跑過來︰“朝陽,昨天咱們的事兒還沒有說完呢,我就被打了,接著又被回歸的事兒打岔。我光顧著高興,一轉頭,你就不見了。” 孫朝陽︰“挨打還高興?老木,時辰已經不早了,我們全家正打算出去吃涮羊肉呢,你來得正巧,走,一塊兒去。” 木吶︰“那怎麼好意思,要得,要得。” 孫朝陽扶住兩腿已經蹲麻,渾身顫個不停的老岳父。 陳擼骸八   瀆穡俊 還沒等何水生說話,孫朝陽︰“熱,渾身大汗。” 巷口新開了一家涮羊肉,老板廚藝不錯,店門口吊著一頭宰殺後的羊,表示食材很新鮮。八十年代管得不是太嚴,老板也是可惡,就在街邊殺羊,殺得鮮血滿地。有一次孫朝陽路過那里,羊肉都漫到鞋子上,真是血流浮杵。這不是浪費嗎,用來做血腸多好,羊血也好吃。 于是,一行人進了店,點菜,然後配料,韭菜花、蔥花、甜面醬什麼的一股腦弄進去。 店里竟然還有花雕,用水溫了,很甘醇。 何水生很喜歡,又好奇︰“你們北方也喝花雕,咦,對了。” 孫朝陽問︰“忘記什麼了?” 何水生︰“其實北方人古時候也是喝花雕的,魯迅先生說,當年他在北京的時候,城里達官貴人都流行喝這個,取之一個雅字。” 木吶點頭︰“對的對的,那篇文章我看過,好像是且介亭里面的。黃酒酒精度數低,文人雅集,詩詞唱和,喝高興了時間很長的。如果用白酒,幾杯下去就醉了,卻是不美。所以,晚清民國的時候,體力勞動者才飲白酒,一是可以舒筋活血。二則,幾杯就能過癮,花不了幾個錢。” 何水生道︰“好像不是且介亭那本集子里的吧,且介二字其實就是租界去偏旁部首,寫的是魯迅先生在上海租界時的事兒,黃酒一說是在北京。” 木吶:“對對對,不是且介亭里的,我年紀大,記性不好了。朝陽,你家老岳父淵博,是個有學問的。難怪你是大作家,家學淵源,家學淵源。”他不是太習慣黃酒的後勁,有點上頭。 何水生得意︰“文章里又說,當時北京人吃綿羊,每到冬至,羊倌就趕著羊群進城來。一個羊群通常都有只頭羊帶隊,但綿羊比較笨,所以,羊倌通常就會讓一頭公山羊做頭羊。山羊的下頜還掛了個鈴鐺,做為智識的象征。” 何媽媽︰“水生,我記得你小時候家里給你做了一把銀鎖掛脖子上,銀鎖上面也有鈴鐺的。” 何水生頓時噤若寒蟬。 酒過三巡,木吶談起了工作。他說這次來京城,除了要和孫朝陽簽訂出版合約之外,還要帶稿子回去。畢竟,天津那邊等著稿子排版印刷出版發行的。 孫朝陽道,我都沒多少稿子,最近事多,也沒有存稿,這可就麻煩了。 說著話,他就板著指頭算起來,《文化苦旅》系列散文在《中國散文》雜志上連載了三期,發表的文章分別是《風雨天一閣》《都江堰》《道士塔》《莫高窟》《陽關雪》《西湖夢》《白蓮洞》和《三峽》,一共八篇。 在他的計劃中還剩下《沙原隱泉》《柳侯祠》《青雲譜》《洞庭一角》《白發甦州》《江南小鎮》《吳江船》《夜航船》《寂寞天柱山》十篇就可以完成全書。 至于他穿越而來的那個世界里的原著中,還有幾篇散文,比如《家住龍華》什麼的,因為涉及到原作者的個人生活,不好抄的。 在孫朝陽的計劃中,剩余這十篇散文將分為三期在《中國散文》發表,就算是完成了一個任務。 听他聊起未來的創作計劃,木吶心中歡喜,不停贊嘆︰“青雲譜,寫八大山人啊。不錯,不錯,朱耷是我最喜歡的畫家,他是朱明王室成員,明朝滅亡之後,削發出家,其忠貞之志,正是中國傳統的人文精神。” 何水生听得得了趣,忍不住插嘴︰“對的,八大山人畫的鳥兒最好了,都是白眼向天,不與世俗同流合污。家父以前藏有一張八大山水畫的水鳥,可惜後來都變賣還債了。家父以前是坐斯帝龐克牌轎車的,哎,不說了,不說了。” 木吶贊嘆︰“家學淵源,家學淵源啊。” 他又頓足道︰“朝陽你還有這麼多篇散文沒寫完,我這怎麼跟社里交差啊?” 孫朝陽安慰道︰“老木你不要擔心,不就是十篇散文嗎,我抓緊寫就是了,要不你在京城等幾日,等我寫完再帶回去。” 木吶︰“這種精雕細琢的文章寫起來很慢的,哪里有那麼容易寫的。” 孫朝陽︰“寫文章嘛挺容易的,知道我最快一天寫過多少字嗎,一萬。你信不信,這十篇散文我三……五天就給你搞出來。” 木吶卻是不不信,一萬字的速度,純粹就是胡來,能寫出什麼好作品?最後不還都是水。孫三石同志這是在吹牛。得,看樣子我要在北京過年了,真倒霉。 第343章 狂飆為我從天落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看木吶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孫朝陽只道您拭目以待吧,我速度快起來連自己都害怕。 說吧就將右手的中指伸過去給老木看,說你瞧瞧這上面的繭子,都是上百萬字磨出來的。 木吶不以為然,都是吃筆墨飯的,誰手上沒這玩意兒︰“朝陽,男左女右,左手拿來我看看你的事業線。” 孫朝陽︰“算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在從前他是不信這些的,但既然連重生這種事情都被自己遇到,心中的信仰難免動搖。這木吶神叨叨的,沒準有點東西。而且,老祖宗的易經八卦既然存在肯定有幾分道理,還是別讓他看吧。 “好一個我命由我不由天。”木吶咀嚼著這句話,大贊︰“也對,如三石兄這樣的一流人物,那是上天眷顧的,看相卻是看不出什麼來。” 他會看相的事情立即引起了孫永富的興趣,嚷嚷著要算一下。 “獻丑了。”木吶正要掏銅錢,孫朝陽說︰“老木,家父沒讀過幾天書,你弄太復雜他也不懂。搞點簡單的吧。” 木吶點頭,對孫永福說︰“要不你寫個字吧,隨便什麼都行。” 原來他是要測字。 孫永富想了想,實在想不出該寫什麼,就用筷子沾了黃酒在桌上寫了個“富。” 木吶道︰“富字頭上的點恰在離宮,水火交戰,故身體抱恙常感疼痛。字中田帶十字紋,謂之白虎紋,代表著身體受傷。從這個字看來,不是太好。” 孫永富駭然,他本來就有腰椎間盤突出,一不小心就疼得厲害,心髒也出了問題。想不到自己才寫了一個富字,這人就算出來了,活神仙啊。 木吶又笑道︰“其實也不用擔心,富字有寶蓋頭,意思是,只要有錢,就能醫治。但錢財不可外露,免得帶來不測之災。寶蓋寶蓋,家里的寶貝都蓋住,不能讓別人看到。” 楊月娥道︰“不外露,不外露,你不曉得永富平時裝窮可厲害了。” “想不到木兄對于周天數術也有研究,要不你也替我測一個。”何水生看得有趣,忍不住也提起筷子在桌上寫了個“陳”字。 木吶喝了一口酒,念道︰“陳字屬火,風風火火,出其東門,耳聞目見。” 何水生︰“何解?“ “狂飆為我從天落。”木吶︰“老何,你命中帶水,水養萬物,無論寫什麼字都是吉兆。唯獨這個陳字不好,大凶!” 何水生不服︰“水能滅火。” 木吶︰“不然,你命理是三尺之水,試問如何滅得了燎原?” 孫朝陽听著不對,再這麼下去,老丈人要被岳母給滅了︰“行了,今天就這樣吧,大家都累了,早點休息。老木,等幾天過來拿稿子吧。” 吃完飯,回到家以後,孫朝陽不好意思耽擱,立即鋪開了稿子開始寫作。 他的速度驚人,只一個多小時就寫完《青雲譜》這篇文章。 青雲譜是南昌的一處景點,乃八大山人的紀念館,里面還藏有朱耷的真跡。這篇散文在《文化苦旅》中不算是名篇,質量只能說一般。比起《白發甦州》可差遠了,原著的精華是敦煌系列和甦州杭州的江南系列。但剛才吃飯的時候既然提起八大山人,那就把它趕出來吧。 父母都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听聲音是好像是武打片。 孫朝陽起身活動筋骨的時候瞄了一眼,竟然是《武松》,山東電視台拍攝的,正播到血濺鴛鴦樓,全篇最精彩的部分。 二老看得如痴如醉,都沒搭理他。 孫朝陽笑了笑,在他看來,山東台的武松比央視後來拍的水滸好看多了,首先故事的完整性很好,對于玉蘭的故事線處理得合情合理,符合現代人的道德觀。而且,武松的主演祝延平無論是扮相還是武打動作都非常好,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他一想起武松自動就帶入到祝延平的形象。 就是因為條件有限,里面的道具制作不是太好。比如張都監身上的盔甲,滿滿都是塑料味。 八三年正處于電視時代來臨的前夜,各地地方台制作了許多經典的電視劇。 “朝陽,寫完了嗎?”楊月娥問。 孫朝陽︰“那哪里寫得完。” 楊月娥︰“我兒可憐,勞碌命。” 孫朝陽︰“對了,這兩天我會很忙,央視那邊要聯排,估計都是早出晚歸,你們要照顧好自己,藥記得吃。另外,小妹要放假了。” 孫永富︰“啊,小二放假了,那我去接。” 孫朝陽︰“不用不用,她是大人了,自己能回來,你們又不認識路,別走丟了。” 孫永富不服,孫朝陽忙道,爸爸,你別折騰了,不是拿來了蕎麥面嗎,那玩意兒要烤來吃才過癮。你得找磚頭來搭個灶,還得搞點柴火回來。 孫永富抓了抓頭,說,磚頭好弄,柴火比較麻煩,確實得想想轍。哎,我對北京城又不熟悉,去哪里搞啊? 當天晚上,孫朝陽又把《白發甦州》和《吳江船》兩篇文章寫完,直寫到夜里一點,寫到鋼筆里沒有墨水才停下來。 三篇文章總共一萬多字,孫朝陽很滿意,自己的寫字速度已經達到了電腦打字的水平。回想起當初在甦州拍戲時自己和何情在一起時的情形,他面上禁不住露出笑容。 屋里的暖氣開得很大,他微微出汗,心里燥熱難耐,忍不住走到院子里吹風。 雪已經停了,地面還是白的,一支紅梅在隔壁燈光的照耀下紅得似血。 孫朝陽心中奇怪,何情爹娘怎麼還沒睡? 我可憐的老岳父啊! 次日早晨,孫朝陽吃了父親做的豌豆尖下面條,感覺血條已經拉滿,興沖沖地跑去央視春晚導演組。 那邊,馬上就是最後一次聯排,也是確定最後節目單的時候。 孫朝陽先是去找了何情。 那邊好熱鬧,溫州陽光F4正在萊斯莉的帶領下做發音練習,現在是巴彥在練,其他人則坐旁邊等著。 等做完練習,等下還要練合唱。 孫朝陽將一瓣紅桔塞何情嘴里,說了父母來京的事情,桔子是老人家從四川帶過來的。 何情有點愧疚,說自己實在太忙,沒辦法去接他們,也沒辦法帶他們去醫院看病。 孫朝陽笑道,一切都有咱媽在弄,無需擔心,你有這份心意就好。真不管不顧拋下這檔子事跑去外邊,讓咱媽曉得了,又是一起風波。 何情笑道,封閉式聯排確實挺枯燥的,實話說我也有點想我媽了。我還真想跑出去,就算被姆媽罵,不是還有你頂著嗎? 孫朝陽說,別介,你怕你姆媽,我也怕啊。不過,相比起伯母,我更怕我爹。你說這人也怪,爸爸沒來的時候我想他。他一來,我整天都心驚肉跳,生怕他搞出事情來。他心髒有問題,應該靜養,可偏偏就閑不住,鬧著要上街去踩三輪車賺錢。 听孫朝陽說出孫爸爸的事情,何情吃驚,低聲安慰了半天,說,是啊,老人身體不好,是不能讓他去外面干活。但你也不能跟他急,要慢慢講道理。 孫朝陽︰“我是從小被他一路打出來的,他能听進去道理就好了。” 何情也煩惱︰“那可怎麼辦呢?” 二人正說著話,禿鷹就苦著臉過來︰“朝陽,正式登台演出的時候,我應該穿什麼演出服?” 第344章 演出服,陳思思,天氣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喜歡開玩笑︰“禿鷹老師你需要穿演出服嗎,到時候一個短褂,露出三角肌肱二頭肌就是,健康是最美的演出。你是武打明星出身,直接上少林寺里的扮相就好。我考慮給你弄件皮背心貼肉穿,背心上最好還搞點釘子鐵片什麼的,充滿攻擊性那種。” 禿鷹︰“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這次春晚在工體露天演出,這天上又下著雪,到時候氣溫估計在零下,我被凍壞了不要緊,怕就怕到時候影響演出狀態。” 孫朝陽︰“有道理,你的專輯賣到爆炸,乃是公司最寶貴的財富。真把你凍壞了,那不是損害公物嗎?放心,我過兩天去昌平看看。” 禿鷹老師大奇,問去昌平干什麼?孫朝陽回答說去昌平監獄那邊看看,借一套囚服。老計你不是唱鐵窗淚的嗎,穿囚服應景。 禿鷹搖頭︰“不好,非常不好。我個人形象倒是無所謂,但年三十是什麼日子,合家團圓普天同慶,我穿囚服上台表演,那不是給全國人民添堵嗎?” “倒是啊。”孫朝陽連連點頭︰“那你想穿什麼?” 禿鷹老師想了想,道︰“我昨天看胡松華穿的燕尾服就很不錯,幫我做一件,背後的叉開高一點。” “你就是只禿鷹,學什麼燕子?” 兩人一本正經地說笑話,眾人听得不住笑,氣得萊斯莉把鋼琴蓋重重一扣︰“不練了,不練了。” 演出服是正事,畢竟關系著演員在全國人民面前的藝術形象。 孫朝陽拍了一下額頭︰“我倒是忽略了,今天還真得把這件事確定下來。” 禿鷹穿燕尾服沒問題,挺合適的,巴彥也簡單,直接上民族服裝。 孫朝陽問他有沒有,巴彥回答說他是民族歌手,怎麼可能沒有民族服裝。他有點苦惱,說自己因為歌唱得好,從中學開始就穿著民族服裝上台表演,一路表演大學,到歌舞團,還是唱民族歌曲,都唱膩了,其實,他想唱流行歌曲,唱《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恰似你的溫柔》。孫總監孫導,以後公司錄新專輯,我能不能唱流行一點的東西。 孫三石立即打斷他的話,說,你想都別想。巴彥,我不是潑冷水,你的唱功雖然好,但流行歌曲競爭太激烈,你根本爭不過別人。倒是草原歌曲這個賽道人少,容易出名,那才是你的核心競爭力。 至于何情和鳳飄飄的演出服,卻是難弄,都要新做。演出服可不是時裝,隨便套身上就行。需要考慮演出場合,考慮明星的個人風格。而且,做工很繁瑣,不是普通裁縫所能搞定的。 實際上,國內做演出服的都是各文藝團體自己的專業服化道人員,而且水平好像都不怎麼樣。就孫朝陽看來,這屆春晚明星們的服裝,有一個算一個,滿滿都是影樓風,實在不符合他的審美要求。 孫朝陽低頭琢磨了半天,有了主意︰“放心,我有辦法,趕得上的。” 就拿起包跑周偉辦公室,撥了陳凱哥的電話,聊了半天。 陳凱哥最近春風得意,他的電影《黃土地》上映後票房不好,在觀眾中口碑很差,孫永福直接在兒子面前開噴“拍的是啥子嘛,根本就看不懂。”但電影在演藝圈里卻獲得一致好評。 陳凱哥得意洋洋地對孫朝陽說,《黃土地》開始送報各類獎項了,計有明年的金雞獎,英國的愛丁堡國際電影節,英國倫敦國際電影節。 顯然,這些都是老陳在背後運作的。 陳凱哥雖然不會講故事,但在老陳強大團隊的加持下,早期作品還是非常強的。如果不出意外,這三個獎項他都拿到了,在國內引起轟動。 《黃土地》的成功,標志著中國第五代導演的崛起,陳凱哥也是第五代導演的第一人。 孫朝陽先預祝陳凱哥馬到成功,然後又聊起了近況和演出服裝的事情。 陳凱哥笑道,早就听說你做了春晚副導演,也是事業上的一大進步。你以前口口聲聲說對做導演沒興趣,現在怎麼下水了?要不你來我這里干個副導演,專門拍你自己寫的劇本吧,咱們哥倆合作。 孫朝陽有些動心,但很快就拒絕了。去陳凱哥那里固然不錯,但現在他作品和班底都是老陳安排的,小陳導演就是個傀儡,自己去了也沒話事權,無趣得很。 剛講完電話,周偉就笑眯眯地和一位打扮摩登時尚的女士進來。 女士很大方得體,向孫朝陽伸出手來︰“孫副導你好,我是陳思思。上次听說你去hK,卻無緣見面,很是遺憾。今天總算是見到你了,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孫朝陽和她握手,笑道︰“其實我上次去hK應該親自去拜訪您的,可惜時間太緊,主要是參觀tVb。” 陳思思有點疑惑︰“我听周導說是你親自點了我的名字,請我來主持春晚,但你我以前似乎沒有交集。” 孫朝陽︰“首先,我喜歡厲勝男這種獨立自強的女性,我是你的影迷。其次,我在tVb參觀的時候,听那邊的工作人員說,陳女士你經常去電視台主持節目,很受觀眾喜愛,這才建議老周將你請過來的,冒昧,冒昧。” 開玩笑,在真實歷史上,第二屆春晚取得了空前成功。既然前人已經探出路子來,自己照著走下去就是,節目單,演員一個不變。 走前人的路最保險,裝逼要不得。 陳思思是hK長城影業的簽約影星,代表作是《雲海玉弓緣》中的女主角厲勝男。她在長城影業中與夏夢、石慧被觀眾封為長城三公主。 其中夏夢最紅,乃是金庸先生的夢中情人。可惜夏夢格局大,不太看得上老查這個書生。于是查良鏞先生在寫武俠小說的時候就以夏女士為原型創作出王語嫣這個經典人物。 陳思思听孫朝陽提起自己的熒幕形象,很高興︰“能夠登上央視舞台和全國人民見面,不勝榮幸。” 二人寒暄了兩句,陳思思自去忙其他事情。 孫朝陽就問周偉張明敏來沒有,周偉回答說,張明敏在酒店里,他這幾天身體不是太舒服,水土不服,休息一下就好,不會耽誤聯排。 這次春晚張明敏獻唱,陳思思主持,兩位hK明星第一次登上大陸的電視屏幕,正好契合了回歸主題。 孫朝陽對于聯排沒有興趣,說了自己要為公司名下藝術準備演出服的事情,要請假出去。而且,爹娘又來北京過年,他們身體不好,需要照顧。 周偉很大方地說,你白天過來看看就行,不用住這里的。 孫朝陽又想起一事︰“老周,春晚是露天表演,你看這外面下著雪,我怕到時候出事,把演員給凍壞了。而且,一場演出六個小時,觀眾坐那里也痛苦。” 周偉也擔憂︰“我聯系一下氣象站,問問那幾天的天氣情況。但是,預報這玩意兒實在不準,所謂天有不測風雲。哎,我都想去廟里燒香拜佛了。” “你當然是不能去的。” 一九八三年大年三十是公歷1984年二月一日,孫朝陽回憶了一下當年的天氣,四川倒還好,挺暖和的,但北京這邊怎麼樣,他卻無從知曉,也只能求菩薩保佑了。 他看了看窗外,雪停了,但外面地上還是白的,好煩。 周偉琢磨了半天,拿起電話不停打,還驚動了電視部的老領導,終于聯系到一個叫謝義丙的專家。 謝先生听他說完原由,知道關系重大,沉重地說︰“這場雪結束後,下個月會有一場大雪,初春大雪,在本地氣象史上也屬罕見。“ 周偉大驚︰“完了!” 謝先生︰“別急,我話還沒有說完,那場大雪估計會發生在二月中下旬。在此之前的一個月里,大概都是晴好天氣,最高溫度十二度,最低五度,屬于人體感覺舒適的範圍。” 周偉哈哈一笑︰“謝教授,你賣得好關子,嚇死我了。” 孫朝陽嘀咕︰“最低五度人體感覺也不舒適啊。” 周偉︰“北方的五度跟你們四川的五度不一樣。” “有道理……啊,太陽出來了!”孫朝陽發出一聲歡呼。 只見,外面有一輪紅日高掛天空,照得地上雪白得發亮,好天氣要來了。 第345章 老夫永遠是少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且說孫朝陽一大早離開家後,孫永富就出了門,他要去找磚頭在院子里起個灶頭好烤蕎麥餅,另外還弄點柴禾回來。 他雖然去年在北京過的春節,但當時只顧著游覽城里的名勝古跡,對于去哪里弄這些玩意兒兩眼一抹黑。而且,即便弄到磚頭和柴禾,要運回家也是件難事。 想了想,就敲響何情家的門環︰“醒醒,醒醒,何水生,快開門啊!” 等了好一會兒,何水生才打著哈欠出來,臉上寫著不高興。但還是得體地問親家啥事,大早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等孫永富說了這事後,何水生道,磚頭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弄,柴禾這玩意兒也搞不到,板兒車倒是有一輛,擱院子里,自己拖去。哎,沒睡好,老年人睡眠本就困難,你還來騷擾,像話嗎?做人最大的美德是不給人添麻煩,你滴,懂不懂? 這已經是不給面子了,孫永富大怒,正要和他對嘴。 正說著話,臥室傳來何媽媽迷迷糊糊的聲音︰“達令,你在跟誰說話?” 何水生︰“陳老,是親家過來借板兒車拉東西。” 何媽媽︰“親家來了,請坐請坐,水生,招待一下客人。”听動靜像是要起床。 孫永富︰“親家母,不用不用,我馬上就走。” 他老工人一個,勞動人民出身,也沒那麼多講究,拖了板車就走。走不了幾步,卻看到何水生跟了上來,手里提著一根魚竿和一個包。他把東西扔車上,低聲道︰“親家,機會難得,我找個地方甩兩桿。等會兒回來的時候,你就跟我太太說幫你忙去了。” 孫永富冷笑︰“你覺得我會幫你?”說罷就扯起喉嚨喊︰“親家母,親家他要去……” 何水生冷汗都下來了,急忙一把捂住孫永富的嘴︰“老孫,別喊,不能損人不利己啊,我知道什麼地方有柴禾。” “早這麼說不就結了?” 何水生帶孫永富去的地方是附近一個木貨物市場,地方頗大,原本是一個燈光球場,後來被開闢為臨時集市場,專門賣舊木料,大多是從老房子上拆下來的破門窗,有檁子,有橫梁,有門桓子,價格也便宜,一扇破門一塊錢,一扇窗五毛,多是蟲蛀鼠咬爛得不行。有的木料已經被白蟻蛀空,用手一捏,就變成粉末。 何水生不住嘆息,道,老孫,你看看這窗戶上的花兒雕得多好,纏枝蓮,魚藻,祥雲。你再看這蝙蝠,都是倒掛的,知道有什麼寓意嗎? 孫永富說,我曉得個屁,不就是星宿子嗎? 在四川,蝙蝠又被叫做星宿,很古老的稱呼。 “粗魯,你太粗魯。”何水生頓了頓,說︰“蝙蝠寓意福氣,倒掛的蝙蝠就是福到了。”因為沒有睡好,他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孫永富︰“沒睡啊,被我親家母收拾了?讓你買菜,你跟人下棋,太不靠譜。以親家母的脾氣,你日子不好過啊。” 何水生︰“怎麼可能,太太是愛我的。她生氣的時候,你陪個小心,說些軟話就是了。潘驢鄧小閑曉得伐。其中,小字最為關鍵,要綿里藏針,要有耐心。一家人,兩口子,你贏了又如何,輸了又如何,吃虧是福啊。” 孫永富最听不得親家說“曉得伐”三個,便喝道︰“你這個耙耳朵就不是男人,咱們四川是女人當家,但男人卻要有男人的氣概。你瞌睡成這樣,估計是被婆娘罰跪到半夜,也好意思提。” 何水生氣得臉都青了︰“粗俗,無禮,我與你話不投機半句多。” 老何之所以帶孫永富來這里買木材,主要是附近有條小河。小河邊上有家鋼廠,常年將熱氣騰騰的廢水排出來,因此即便是三九天也不上凍。排水口處的河道因為常年沖刷形成一個大坑窞,正適合魚兒藏身。 他前段時間經過這里的時候發現里面有鯰魚,就留了意。今天得了機會,立即在魚鉤上掛了一小塊肉做餌料,蹲岸邊就開工。可惜大約是天氣冷,魚兒也不咬鉤。 那頭,孫永富已經買了半車破木料,看親家釣了半天連片魚鱗都沒撈著,忍不住說︰“老何,這釣魚又有什麼意思,餐風飲露,冷成哈兒。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真凍出病來,自己倒霉。如果想吃,就去市場里買。孩子們都能賺錢,一年收入五輩人都吃不完,咱們難道連魚都吃不起?” 何水生很奇怪地嘆息一聲,久久無語。 孫永富︰“你又裝什麼深沉?” 何水生道︰“老孫,我是富家公子出身,詩詞歌賦無一不通,可人生怎麼都不順利。最後還流落到浙江,連老家都回不去了。我有志不能伸,一輩子都是遺憾。每每在沒人的時候,我心里就亂糟糟地想,我這樣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也只有在釣魚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放空了,心里舒坦了,彷佛整個人都融化進天地里。如此,個人的成敗得失,和天地歲月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甦東坡說,一簑煙雨任平生,我們要學會豁達。” “你從你媽肚子里來,你是何水生,你最後要去火葬場燒成灰兒,當然,我最後也要裝盒子里。”孫永富︰“拉倒吧你,還一輩子都是遺憾,你遺憾個屁。老何,你小時候是資本家的兒子,錦衣玉食,長大了,又是吃皇糧的,辦公室坐著,茶兒喝著,報紙看著就有錢拿。我呢,我他媽的還得在窯里搬磚,一刻不停地使八個小時的勁。我沒有喊苦喊累,你倒是遺憾了不滿足了,你就是個反動派。不不不,你他媽的有病。” 何水生︰“老孫,請你不要說粗口。” “我就說了又怎麼樣?” “你再說粗口我看到兒女面子上不和你置氣,但是,你從此失去了我的友誼。” “哈哈,說得誰想和你做朋友似的?你真好笑。” 何水生臉色更是鐵青,再不搭理孫永富。 老孫在旁邊罵罵咧咧半天,見親家不搭理自己,甚感無趣。 他坐了半天,還是沒看到何水生釣上魚了,便又生出事來,拽了親家一把︰“把魚竿收了,我找到磚頭了,咱們裝好車回家。” 何水生看今天魚情不好,估計也是天太冷,再做下去也沒意思。就收起了漁具,問,去哪里弄磚頭。 孫永富朝旁邊一棟建築物撇了撇嘴,老何失驚︰“公廁,你想拆公廁?破壞公物是違法的。” 老孫道︰“我剛才踩過點了,這茅斯已經好久沒用了,坑里都沒屎,估計是無主的,我拆回去搭灶台也是廢物利用。” 說著,孫永富也不客氣了,伸手在廁所牆上一掰,竟被他掰下兩塊磚來。口中道︰“老何,別站著,幫個忙呀!咱們廢物利用,是為了改善勞動人民生活條件,我就是勞動人民。” 他力氣大,動作快,不片刻就裝了好多磚頭。 何水生看了半天,見孫永富掰得過癮,頓時心動。他慢吞吞地從釣魚包里摸出一副小羊皮手套戴上。 孫永富搖了搖頭;“跟個婆娘似的,干粗活還戴這麼高級的手套,糟蹋東西,反動派。” 這座廁所估計起碼有三十來年歷史,以前的洋灰質量也差,加上老化,何水生毫不費力就掰下了一塊磚頭。頓時得了趣︰“有意思,相當有意思。老孫,曉得伐,我太太以前在鄉鎮上班,植樹節的時候,提起鋤頭拍照片,那種樸素剛健,那種颯爽英姿,真是迷死人了……呃,老孫,你來看看,這里好像不對……” 他指了指牆壁上被自己掰出來的一個窟窿,示意孫永富過來看。 孫永富定楮看去,頓時頭皮麻了。 里面是女廁所,有一雙屬于老太太的滄桑眼楮正好奇地看出來,雙方視線踫在一起。 何水生︰“打攪了,告辭。” 然後,兩個糟老頭推著板車,不要命地逃了。 可憐何水生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跑步了一里地就癱下去,孫永富沒得辦法,只能把他扔車上。 何水生︰“要死了,要死了,親家你曉得伐,我的鞋子都跑掉了。” 孫永富︰“啊,鞋子都飛了,那可活不成了。” 何水生氣得不住喘氣︰“本來我已經原諒你,但現在,你又失去了我的友誼。孫希森,儂的氣力蠻大的呀。” “當誰稀罕你的友誼似的。” 還好偷的破磚頭不少,恰好在院子里搭了個灶頭,就是木料少了點,也不急,不夠再去買些回來。 老孫折騰了這一氣,腰桿又痛起來,坐椅子上休息,楊月娥則在院子里搭灶頭。 何水生站旁邊看,搖頭︰“此間院子布置得頗風雅,搭這個灶頭太煞風景。” 楊月娥︰“暫時烤些餅子,用完後就拆。” 她生了火,腐敗的木料氣味不是太好聞,何水生評點,燒這個木柴怕是要壞掉食物的味道,最好用果木。儂曉得伐,北京烤鴨用的就是桃李的枝兒。 楊月娥道,是有點不好聞,但火一大起來就好了。要說好聞,我老公公還在的時候,他弄回來的柴禾燒起來才香呢。 听老妻說起去世的父親,孫永富接嘴說,對對對,就是河里挖起來的那種木料。那種木頭也不知道是不是發大水的時候從山上沖下來的,在淤泥里埋了不知道幾十上百年,都變成黑色的,硬得跟石頭一樣。我爸爸經常去河里挖,燒了幾年,才燒完。 何水生瞠目結舌︰“烏木,肯定是烏木,你們,你們這不是焚琴煮鶴嗎?家父在世的時候,請了尊烏木做的觀音,花了二十個鷹洋。” 老孫︰“咱們那里做飯全靠燒柴,山上早被砍得寸草不生,逮著什麼就燒什麼。你哪里懂得我們勞動人民生活的艱苦,去去去,這里不歡迎你指手畫腳。” 說著就動手把何水生給攆了。 “無禮,粗魯。”何水生掙扎︰“老孫,魚竿漁具先擱你這里,我不方便帶回去的,改天過來拿。” 蕎麥面已經發了一晚上,楊月娥挽了袖子,露出結實的雙臂,將面和了,拿起一團面在手中反復拍了幾次,拍成餅狀,直接扔燒紅的熱灰里。 不片刻,面團遇熱膨脹,一張餅烤好。 老孫抓起來,用手拍去糊在上面的灰塵,顧不得燙嘴,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只感覺滿嘴都是蕎麥面那特有的碳水化合物香味,渾身上下所有的細胞都彷佛在歡呼。 楊月娥︰“做得怎麼樣?” 孫永富︰“來北京這兩天,頓頓大魚大肉,都沒正經吃過飯,現在總算是吃到糧食了,還是米面過癮啊。” 楊月娥︰“那肯定的,大魚大肉吃下去其實對身體不好的,還是糧食養人。今天咱們試做一下,等小小回來正好吃上,等會兒你給親家親家母送點過去。” 孫永富︰“我才不送,人家富家老爺,土豪劣紳,看得上咱們這粗茶淡飯?” “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志,也是件雅事。”何水生又來了,手里拎著個碩大的包裹,遞過來。 楊月娥︰“親家來就來嘛,還拿東西,見外了。咦,什麼,好重。” 何水生不好意思︰“不是給你們的,我的一些私人物品,暫時寄放在你們這里。” 包裹里有伸縮式魚竿,有抄網,有幾個小盆兒,有插在地上用來架桿的鐵叉子一樣的東西,有折疊式板凳,有一盒魚鉤,幾組線,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做成的小魚兒,亮閃閃晃眼楮。 他說︰“親家母,你也知道我太太最反對我釣魚的,說是業精于勤荒于嬉,我的魚竿都被她撅過幾次,放家里實在不安全,且存在你們這里,等到要用的時候再過來拿。” “我看你也沒什麼業。”孫永富︰“放我這里做什麼,我又不是庫房管理員,還幫你保管,那麼,等你婆娘問起你去哪里了,我是不是還要幫你打掩護?” 何水生喜道︰“那自然最好不過,老孫,你重新獲得了我的友誼。” “還是那句話,你跟我爬。”孫永富︰“我看你是釣魚釣瘋了。” “誰瘋了,啊,蕎麥餅。”孫朝陽笑著從外面進院子,抓起餅子就啃︰“媽,幫我再烤幾個,我帶路上當晚飯,我回來拿點東西,馬上有事要出門。” 說著,他進屋翻箱倒櫃裝了一包禮物。 楊月娥︰“才回來就走,干什麼呀?” 孫朝陽︰“我馬上要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時裝設計專業見一個老師,做幾身衣服。” 孫永富︰“找裁縫啊,把你媽帶上去量個尺寸,給她也做兩身衣裳。” 何水生插嘴︰“恕我直言,親家母穿時裝怕是不合適,太摩登,太不得體。家母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去上海老鳳祥做兩套旗袍的。” 孫朝陽︰“確實不合適,我這是給何情做演出服。”他左手拎了禮物,右手抓了個燒餅,嘴里還咬了張餅子,急沖沖出門。 他先前跟陳凱哥打電話就是問演出服哪里可以做,能不能介紹一個,要國內最好的裁縫。 陳凱哥回答道,裁縫自己不認識,但卻曉得一個人水平很高,人家是米蘭一個什麼大學時裝設計的高材生,在國外拿過幾次設計大獎的,歸國後在中央工業美術學院教書。此君和自己前妻關系非常好,也替前妻姐做過幾套服裝。 很好看,就是貴,而且一般人她不搭理的。 陳凱哥提起以前那段婚姻,連聲道,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對于陳凱哥第一段婚姻的破裂,做為朋友,孫朝陽倒是挺替他難過的。 小陳第一段婚姻是真愛,可惜他的前妻出國後就打算移民,讓凱哥跟過去。 小陳導演事業剛起步,自然不肯去國外從頭開始,而且那邊也看不到什麼希望,搞不好一輩子都是干底層工作,雖然說外國的普通人工資對這個時候的中國人來說可謂是天文數字。但人生除了錢,好像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吧。 這次離婚是女方提出來的,小陳屬于無過錯方,值得同情。 不過,他接下來的幾次婚姻就有點不堪了,結了離,離了結,搞得亂七八糟。 不得不說,小陳導演的女人緣真的不錯,身邊的女性都非常優秀。他的現任紅女士孫朝陽認識,還一起吃過飯,很開朗和熱情的一個姑娘,現在的她還沒發胖,挺好看的。 再後來,陳凱哥還會和本山大叔的夢中情人結婚,然後離婚。 最後到嫦娥姐姐的時候,小陳導演也變成老陳導演,心累了,人也老了,終于定性不折騰。 第346章 一個小姑娘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要去找的那位老師姓茅,女性,三十左右。到地頭後找人一問,才知道她今天晚上在帶學生,于是兜兜轉轉半天,終于到了她的工作室。 里面很大,人多,東西也堆得亂七八糟。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接待了他。 小姑娘有一雙大眼楮,個兒挺高,身材苗條,是個小美人。 孫朝陽總覺得在什麼地方看到她,卻一時間想不起來︰“請問,茅老師在嗎?” 小姑娘︰“正在帶學生呢,哥哥你有什麼事嗎?” 嗯,這丫頭竟然是她這個年齡少見的煙嗓。 孫朝陽說他是陳凱哥介紹來的,找茅老師要幾份設計。小姑娘呀一聲,道,陳凱哥啊,她認識的,《黃土地》的青年導演,時不時會過來玩。大家一起喝咖啡聊天,還在大學里一起演話劇,她還在里面扮演過一個角色,很好玩。 孫同志看小姑娘很可愛,忍不住問她演什麼話劇,在其中扮什麼角色? 小姑娘說拍《茶館》,陳凱哥演常四爺,她在里面演被人販子賣掉的那個丫頭,也沒兩句台詞,就哭了幾聲完事,挺好玩的。當時陳凱哥還沒有成名,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不來了。 孫朝陽心道,小陳前妻是茅老師的閨蜜,現在二人都離婚了,他自然是不好意思來的。 茅老師正在給學生上課,她畢竟是在國外留學歸來的學者,授課的時候很隨意。她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身是毛衣,授課的時候隨意坐在桌子上,翹二郎腿,手里還捏著一支香煙,一派自由主義風範,這在八十年代簡直就是離經叛道。 老師長相很普通,但氣質卻挺好。看到孫朝陽,只朝他做了個等等的手勢,示意等她上完課再說。 于是,孫朝陽就在剛才那煙嗓大眼楮的小丫頭的帶領下參觀起工作室。 這里與其說是工作室,不如說是個大倉庫,里面亂七八糟堆了許多東西,不少物件還挺有意思。既然是時裝設計專業,布料自然是少不了的,有絲綢、有紗,有亞麻,有防水雨布,有毛料,有各種化縴,還有各色亂七八糟叫不出名字的裝飾品。 另外,里面還有縫紉機、打毛衣用的織衣機,看架勢直接就可以開服裝加工廠了。 很神奇的是,里面竟然還有不少染料,有礦物的也有植物的,還有化學藥劑。 孫朝陽看得有趣,就一屁股朝一堆紙殼子坐下去。 小姑娘大驚︰“別坐,這是高年級同學的作品,將來要成為畢業設計的。” 孫朝陽被她的叫聲嚇了一跳,定楮看去,腦子里有點亂。這些紙箱亂七八糟疊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畢業設計,也沒有美學價值。 小姑娘看出他的疑惑笑道︰“別看亂,但高年級同學說,這亂代表著人生中的種種經歷——成功會過去,失敗也會過去,事情會過去,煩惱也會過去。不管我們經歷過什麼,一切都會過去。” 孫朝陽︰“嗨,倒是把我說糊涂了,你就說你覺得美嗎,有意思嗎?反正我不覺得,也許收廢品的老大爺眼中,這是世界上最美的風景。” 小姑娘想了想,神色變得苦惱︰“我看不懂,我需要學習。” 孫朝陽︰“別學了,這種後現代主義的東西說穿了就是糊弄人,其實就是依托答辯。不管你的理論講得天花亂墜,最後勞動人民不買賬,不也是屎?” 中央工業美術學院後來被並入清華美院,那地方每年畢業設計都會搞出大新聞,每年五六月份,什麼妖魔鬼怪都鑽出來了。 看來,這個歷史傳統始于八十年代,當真是傳承有序。 孫朝陽說話的聲音大了些,茅老師不滿不屑地看了孫朝陽一眼。 孫作家立即意識到自己剛才口無遮攔,這不是砸場子嗎? 他忙壓低聲音問小姑娘︰“小妹,看你年齡也就十五六歲,就讀大學了,真了不起,天才啊!” 八十年代社會上推崇各類神童,比如中科院就辦了個神童班,各大院校也紛紛跟上,批量制造了一大批十三四歲的知識分子。 顯然小丫頭也是屬于神童那一掛的。 小姑娘有點不好意思,說自己不是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學生。她是本地人,正在北京舞蹈學院學民族舞。明年畢業,估計會進王昆的東方歌舞團。但自己從小就喜歡裁縫,經常玩家里的縫紉機,夢想是做個裁縫。哥哥你別笑,我愛看別人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看到了心里就高興。 孫朝陽說,不笑,不笑,我小時候的夢想是當電工,天天爬電桿,多好玩啊。妹子,你身段很好,舉手投足好好看,原來是學舞蹈的。 兩人笑了一氣,小姑娘又道,茅老師是她姨媽,愛她得很,想招她進學校。 孫朝陽道,當舞蹈演員多好啊,你怎麼想著過明年來這里讀書,你父母不反對嗎? 小丫頭說,她媽媽其實挺支持自己來讀書的。進歌舞團當演員又能怎麼樣,不能成名,最後還不是泯然眾人。跳舞其實就是一個工作,她全家人都是文藝工作者,都知道唱歌跳舞就是吃青春飯。還不如多讀點書,將來的選擇也多。再說了,她現在在舞蹈學院也就是個中專,如果能到姨媽這里來念書,好歹能拿個重點大學的文憑。 孫朝陽心中贊嘆,這小丫頭的父母既開明又睿智。是啊,別人看到的是成名藝人的名利雙收,卻不想這個行業就是個金字塔,成功也就最頂端的區區幾人,更多的人則在下面做地基。 小丫頭明年要來考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時裝設計專業,自然要提前做準備。 這種專業性很強的大學除了文化考試,專業分數也有要求。于是,小丫頭就天天過來听課。 她在服裝設計上有天分,和孫朝陽又談得來。一時間興起,就把自己的設計稿拿出來給孫朝陽看。 孫同志對于服裝設計自然是不懂的,翻看半天,覺得畫得不錯,其中有幾套服裝已經有點九十年代風格,這小姑娘的審美很超前嘛。估計是受了她姨媽的影響,看來,茅老師是很有水平的。 聊了半天,茅老師講完今天的課,布置了設計作業,就散了堂,神色冰冷地走過來︰“請問你是誰,我們以前似乎沒有見過。” 孫朝陽客氣地說︰“我是陳凱哥的朋友,我叫孫朝陽,是個編輯,編劇,凱哥拍攝的電視連續劇《濟公》的劇本就是我寫的。另外,我也是個作家,這是我中作協的會員證,這是我四川作協的會員證,這是我在雜志社的工作證,請過目。” 小姑娘星星眼;”哥哥原來是個大作家,怪不得說話那麼有意思。濟公我全家都喜歡看,太有意思了。” 茅老師接過證件看了看,還給孫朝陽,神色依舊冷淡︰“說吧,什麼事?” 第347章 我只是個裁縫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現在也算是文化界名人,這個時代的作家社會地位高。每次他找人辦事,把亮光閃閃的個人履歷一拍,幾乎都是無往而不利,尤其是高校這種文化人成堆的地方。 但看茅老師的神色,卻好像對自己很不客氣。 孫朝陽心中有著一絲不安,就把禮物遞過去︰“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禮物不外是一瓶茅台,一條萬寶路香煙。這玩意兒就是硬通貨,就算你不抽煙不喝酒,去黑市上也能輕易換成現金,用來送人最好不過。 茅老師卻不收︰“有事說事,少來這套。” 這已經是相當的不客氣了,小姑娘面帶憂色地看了孫朝陽一眼。 孫作家心中涌起一絲怒氣,但他有求于人,還是強行壓了下去,道︰“忘記跟茅老師您說了,我們音樂公司有四位演員要參加今年的春節聯歡晚會,兩男兩女。其中一位男演員穿民族服裝,他自己就準備了。另外一位男演員則穿燕尾服,燕尾服也容易,隨便找一家裁縫鋪子,兩天就能做好,但二位女演員卻麻煩。” “她們本來也有演出服的,但質地和裁剪都比較粗陋,上春晚舞台不是太合適。而且,一件服裝平時演出穿,和上了舞台對著攝像機是兩回事,要考慮上不上鏡,考慮鏡頭里的畫面效果,這一點我們以前是沒有什麼經驗的。听凱哥說您是國內最好的服裝設計師之一,我想請你幫個忙。”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從包里掏出筆記本,從里面撕了一頁放在桌子上。 紙上寫著何情和鳳飄飄的身高體重和三圍數據,她們在量的時候很仔細,連肩寬,罩杯,小腿長度,脖子長度,頭身比的數據都有,直接就是一個3d建模。 孫朝陽看得都不太好意思了。 小姑娘把腦袋湊過去,仔細端詳,似乎在想著什麼。 茅老師淡淡道︰“我教學任務重,恐怕沒時間做設計。對不起,讓你白跑一趟。” 孫朝陽︰“我認為,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擠一擠總是有的。” 茅老師︰“但我認為,時間對于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珍貴的。把珍貴的東西擠出來,要看所需要做的事情值不值得。” “茅老師,兩位女演員的演出服裝是要上春晚在全國人民面前亮相的,難道不值得?” “我覺得沒意思。” 孫朝陽心道,看來這個茅老師對于虛名沒興趣,嗯,她在國外留過學,受到西方思潮影響,那我們就說錢。 于是,孫作家就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知識是有價格的,這里有三百塊錢的設計費。茅老師,我認為,金錢才是對你的最大敬意,也是對于天才設計的一種尊重。” 忽然,茅老師卻放聲大笑︰“你以為,你以為,孫朝陽,你口口聲聲以為,卻沒問過我是怎麼以為的?” 孫朝陽︰“老師請說。” 茅老師︰“沒錯,我在米蘭學習生活多年,也就受了西方人的一些觀念。the business is business,在商言商。但你忘記了,在商業活動中還有情感情緒的存在。你不提陳凱哥還好,提他我氣就不順。不瞞你說,我和陳凱哥的前妻是最好的朋友,我很討厭他。陳凱哥就不是個東西,他的朋友你,能是好人?現在,請你帶上你的錢和東西,出去!” 她竟動起手來,把滿頭大汗狼狽不堪的孫朝陽給攆了出去。 小姑娘贊道︰“姨媽,你真是富貴不能淫啊。” 茅老師︰“錢誰都愛啊,能夠賺錢多好。” “那您怎麼趕孫朝陽走呢?大哥哥是多麼有趣的一個人呀!”小姑娘有點不滿。 茅老師︰“其實,孫朝陽這個人還是不錯的,我並不反感。他的書我讀過,最近出的《文化苦旅》系列散文簡直讓人愛死了。偷偷告訴你,我是他的FANS。” “那你怎麼還這樣呢?”小姑娘好奇地問。 茅老師嘆息︰“誰讓他孫朝陽是陳凱哥的朋友,陳凱哥的前妻又是我最好的朋友呢!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肯定對他沒有好臉,這是姐妹義氣。” 小姑娘︰“姨媽,講義氣是對的。” 說著話,她提起筆在本子上畫起了設計圖。 茅老師定楮看去,就贊了一聲︰“這個設計已經很成熟了,就算放在畢業設計上也能打滿分。你這天賦真讓讓姨媽嫉妒,如果我有你這天分,說不定就留在米蘭了。哎,也許再過得十幾年,你會成為國內第一流的設計師,姨媽好欣慰。不過,你也別得意,明年還是要來考,文憑還是很重要的。有了文憑,你就是設計師,沒有文憑,你就是個普通裁縫,也不值錢。” 小姑娘︰“可我就想當個裁縫呀,每天快快樂樂地做好看的衣服給大家穿,哎!” 茅老師咯咯笑,正要說話,忽然失驚︰“你這畫的設計圖是根據剛才孫朝陽給的數據弄的?” “我手癢。”小姑娘︰“姨媽,你看看這兩人的身材比例,太完美了,應該是大美人。咱們做設計師的,能夠有這樣的模特不容易,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這些演出服穿在她們身上的樣子。” 茅老師提起筆在上面改了改,笑道︰“總的來說設計得不錯,是西式晚禮服,但在舞台上卻不合適。這是演出服,要有特點。” 小姑娘︰“什麼特點?” 茅老師一邊畫,一邊說︰“在舞台上表演,尤其是上電視,最重要的是要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美學上的考慮倒是其次。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概括的話,就是艷俗。” 小姑娘︰“艷俗可不是好詞。” “對,不是好詞,但好看,能夠讓觀眾記住就達到目的。這個概念是詹尼維爾撒切剛剛提出來的,代表著未來的流行風尚。”茅老師說︰“維爾撒切又被翻譯做範思哲。” 小姑娘若有所思。 正說著話,孫朝陽竟然又回來了,笑眯眯說︰“忙著呢?” 茅老師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你怎麼陰魂不散?” 孫朝陽︰“我認為我還可以爭取一下。” 茅老師︰“你是不是想說你可以加錢,沒錯,我愛錢,但我不會為錢接你這個設計,再多錢也不行。” “那就是不漲價了,太好了!”孫朝陽搓手︰”茅老師,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找她做我的設計師。” 孫朝陽指著小姑娘。 小丫頭驚訝︰“我,大哥哥你讓我做設計師?我才十五歲。” “甘羅十二拜相,可見人的才華和年齡沒有任何關系。“孫朝陽笑得很開心︰“你想不想自己的處女作就出現在央視春晚舞台,想不想讓自己的才華出現在全國人民眼前?” “想,太想了。”小姑娘一蹦三尺高︰“主要是我想看到自己做的好看衣服穿在美女姐姐的身上。” 孫朝陽心中得意,剛才他被趕出去,在外面郁悶地轉了半天,突然有了個主意。看茅老師對自己外甥女寵溺的樣子,我干脆走小丫頭的路子。如果小的點頭,老的就會出手了。 孫朝陽伸手︰“就這麼說定了,我的小設計師,史上最偉大的小設計師。” 小姑娘︰“我只是個裁縫。” 孫朝陽︰“好的,知道了,馬羚馬裁縫。” 茅老師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第348章 開掛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是的,剛才孫朝陽被趕出去後,他不甘心,在外面蹲了片刻,突然一拍額頭︰“馬羚,原來是她,我說看起來怎麼那麼眼熟。” 馬羚的身材、嗓音、樣貌實在太有辨識度了。 實際上,在沒有科技和狠活的八十年代,但凡能夠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藝人,都挺有特點的。不像後世芒果台的偶像劇,所有女演員長得都一個樣子,大眼楮、高鼻梁,能夠撞沉泰坦尼克號的尖下巴,一塵不染連顆麻子都找不到的臉,看得孫朝陽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患上了臉盲癥。 相比之下,《權游》的男女主角看起來就自然的多。 說起馬羚,孫朝陽是很驚嘆的,這位姐就好像是網文中的主角,跟開了掛一樣。 她出生在一個演藝家庭,母親本身就是演員。 從小馬羚就在表演上顯示出過人的天賦,客串過幾個童星的角色。後來學舞蹈,天分依舊傲人,十歲年紀就考進了北京舞蹈學院民族舞專業,成為一個中專生,畢業後又加入東方歌舞團成為專業舞蹈演員。 但是,在歌舞團干了一年之後,這姐們兒覺得沒意思,就又考進了中央工業美術學院時裝設計專業。 畢業後,馬羚開始涉足影視行業。 孫朝陽前世第一次知道有馬羚這個人,是電影《搖滾青年》。那時候外國電影《霹靂舞》剛上映沒多久,國人都被其夸張的舞步給震撼到。 于是,滿大街都是戴著露指手套,額勒黑布的搖滾青年。你走著走著,前面的小伙子突然給你來一段太空漫步、擦玻璃、拉繩子,跟神經病一樣。 因為霹靂舞的流行,還有出版社出了本專業的霹靂舞的教材。這個時候,國人才知道所謂的break。于是,那本書賣瘋了。社會上的精神小伙幾乎人手一本邊看邊學,但看了半天,才發現很多動作根本就學不會。比如一只手杵地上做圓心,讓身體快速轉動,又比如托馬斯全旋,這已經是專業舞蹈動作了。 《霹靂舞》電影大火後,國內也拍攝了同題材的電影《搖滾青年》,馬羚就是女主角,演技不錯。關鍵是,人家本身就是專業舞蹈演員出身。 有了《搖滾青年》的大銀幕處女作之後,馬羚從此進入演藝圈,拍過不少電影和電視劇。 其中,孫朝陽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在電視連續劇《我愛我家》中的客串,里面馬羚有一句台詞就是“我是個裁縫。” 在拍戲的同時,馬羚也沒丟下她的服裝設計專業,其設計的作品獲得過不知道多少國內國際大獎,對了,八十年代其中一期春節聯歡晚會的很多演員的服裝都是她設計的,晚會還專門對她的時裝進行了展示。那一年,她才二十出頭,當真是驚才艷絕。 到二十一世紀的時候,這姐妹兒榮譽等身,擔任了好幾個時裝界、影視界社會團體的領導職務,真真的社會賢達,文化名人。 八十年代後期,馬羚在演戲和搞時裝設計的時候還進軍商界。 她注冊了“馬羚”這個服裝品牌,在北上廣開起了專賣店。 當年孫朝陽第一去北京的時候,就看到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就有這姐們兒的店。當時他還奇怪,這外國品牌怎麼取了個中國名字? 中年的馬羚名利雙收,屬于隱形富翁。當然,你要拿馬福報、雷布斯、小目標來和她比,那天就被聊死了。 想起這小姑娘未來的發展,孫朝陽不得不承認,世界上真有天才這個物種,人和人的差距不是靠後天努努力就能彌補的。 得,既然茅老師既然不願意幫何情設計演出服,我就讓馬羚來干。 年輕充滿了闖勁,馬羚也知道自己的設計作品能上電視穿在一流明星身上意味著什麼,激動得跳起來。 茅老師沒有結婚,無兒無女,早已經把外甥女當成自己親生女兒看待。見小姑娘如此興奮,自然不忍心反對,算是默認了。 她忍不住對孫朝陽道︰“孫作家,我和陳凱哥的前妻是好友,你是陳導演的好朋友。出于朋友關系,我是不可能幫你的。至于馬羚,她的事情我也不管。你我都知道春晚的意義,你讓她一個小孩子做設計師,是否太草率?” 孫朝陽︰“人的才華和年紀並不能劃等號,莫扎特八歲時作品的高度,很多所謂的音樂家一輩子都達不到。如果一切靠論資排輩,大伙兒什麼都不用做了,專門鍛煉身體學養生,拼誰活得長就是。最後的結果是,選個千年的烏龜來當總統。” 茅老師想笑,卻因為師道尊嚴憋著,憋出內傷。 孫朝陽又低聲道︰“馬羚不是要考你們學院嗎,給央視春晚設計服裝的履歷也是個加分項,就算文化課差幾分,也可以破格。” 于情于理,茅老師也沒有理由反對這事。良久,她才緩緩點點頭︰“有心了,我替馬羚謝謝你。不過,她年紀總歸還小,沒有系統學習過時裝設計的專業知識,我會全程盯著,提出自己的意見。這也算是一種教學,倒不違背朋友道義。” “那我謝謝您吶。” “設計費工料費付一下。” “君子不言利啊。”孫朝陽開起了茅老師的玩笑。 茅老師︰“君子有通財之誼,如果要將君子的情分加個價碼,我認為在原有基礎上還應該乘以三。孫朝陽,你的《文化苦旅》我挺喜歡,出版後給我一本簽名書吧。” 老師計劃給何情和鳳飄飄各設計三套服裝,到時候讓她們來選一套合適的。 她是留學歸國的學者,深受西方思潮影響,問孫朝陽要設計費也不客氣。 孫同志倒是挺樂意付錢的,首先是尊重知識產權,其次能夠用錢解決的事兒就不是個事兒,總比欠人情好。人情債,人情債,一輩子都還不完。 不過,說句實在話,茅老師雖然為人冷冰冰,但水平高,說話有意思。 她工作室竟然還有一套咖啡設備,便給大家一人磨了一杯咖啡。 孫朝陽只喝了一口,頓時內牛滿面︰手磨,真正的手磨,久違了! 他在重生前挺喜歡咖啡的,但對星巴克什麼的卻深惡痛絕,那根本就不是咖啡,是咖啡飲料。 來到八十年代後,他也出入大酒店,但酒店的咖啡都是速溶,實在沒什麼意思。 三人一邊喝咖啡,一邊聊天,倒也相處得愉快。 孫朝陽尋思,為了這正宗的意式濃縮,以後不妨可以多過來玩玩,也不知道留學意大利多年的茅老師會不會做菠蘿披薩。 饞死我了。 第349章 木吶編輯跟流氓一樣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和茅老師馬羚揮手作別回到家已經是夜里十一點,客廳里電視還在放,聲音開得很大,但爹媽卻坐在沙發上睡著了。 還好屋里有暖氣,不然二老非弄感冒不可。 他搖了搖頭,拍拍二人︰“爸爸,媽,要睡回屋睡去,別冷著了。” 母親“啊”一聲醒來,睡眼惺忪︰“朝陽你回來了?”又看了看電視︰“等我看完這集《排球女將》再說,啊,小鹿純子都到那什麼島上訓練了,我好像錯過了前邊的故事。” 電視屏幕里,小鹿同學正拉著一條舊輪胎在練體能,旁邊是太平洋,好多海鷗在水面盤旋。 听到老妻的聲音,孫永富也醒過來,嘀咕︰“外國真有錢啊,好好的輪胎就不要了,削了膠皮得釘多少雙鞋子啊?” 楊月娥︰“最近小鹿純子怎麼不使她的絕招幻影流動了?” 孫永富︰“你老糊涂了,小鹿純子用的是晴空霹靂,使的時候要在天生翻個跟斗。幻影流動是南鄉小雄的絕招。” 楊月娥︰“不對,南鄉小雄的絕招是流星趕月。” “不,就是幻影流動。” “流星趕月。” “幻影流動。” 二人竟然爭執起來。 孫朝陽听得頭疼,忍不住道︰“爸爸,媽,你們不休息我還要休息,睡了,睡了。”這才讓他們停下來。 我們的孫三石二世為人,自然知道身體的重要性,作息很有規律。晚上十一點準時睡覺,早上七點起床。但今天他躺床上烙了半天燒餅,死活也睡不著,估計是咖啡喝多了。他睡到後來,全身都疼了。沒辦法,就翻身起來,坐寫字台前碼字。 這一碼,也不知道碼到什麼時間,竟睡了過去。醒來後一抬頭,窗外已是紅日高照。 再看看稿子,昨晚又寫了兩篇散文。 外面,二老都在打哈欠,問他們為什麼沒睡好。爸媽回答說,他媽回屋後又爭論了半天流星趕月和幻影流動,心里有事,竟沒有睡踏實。 孫朝陽苦笑︰“你們休息不好如果病了,對我就是晴天霹靂。不管是啥,今天晚上繼續看《排球女將》不就清楚了。” 說句實在話,現在的電視真的很好看,孫朝陽也在追劇。他追的是《鐵臂阿童木》《森林大帝》《尼爾斯騎鵝旅行記》,追的是“啦啦啦十萬馬力”“咯嘰咯嘰咯嘰咯嘰,一休哥。” 算是彌補了當年的遺憾。 情懷無價。 對了,現在電視台引進了很多國外的好片,且都是世界名著改編的,比如《玩偶世家》《呼嘯山莊》。 孫朝陽最近看了瑞典片《內閣大臣》,看了德國電視連續劇《巴黎的秘密》,感覺好棒。 距離春節已經沒多少天了,央視春晚導演組那邊把參加演出的演員們拉去工體聯排,電視部和電視台的領導也有出席。時間安排在白天,艷陽高照,氣溫達到驚人的十六度,明星們竟熱出汗水來。 演員們辛苦,導演組的工作人員也累。 周偉做為總導演,協調各方面關系,迎來接往,問上級要物資要設備,安排幾百號人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心累得要命,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見孫朝陽就說︰“時間啊,希望能夠過得再快點,如果現在就是年三十最好不過。反正成敗就是一哆嗦,好過現在鈍刀子割肉。” 孫朝陽也累,他主要是給節目質量把關,听明星們唱歌,看他們的舞蹈,審語言類節目的劇本看合適不合適。另外,他隨身帶著紙筆,一有空就寫稿。 幾天下來,總算把《文化苦旅》寫完了。 倒是郎琨胖了,他主要負責現場調度,運動量大,能吃。加上人年輕,運動一跟上,心情愉快,食量見長,喝水都長肉。 節目效果很好,領導給予了高度評價。 周偉很得意,竟然偷偷拉住游本倡聊天︰“老游,我听朝陽說你是有大德神通的,陸地神仙啊。” 老游︰“周導,我專一研究佛學,不追求神通。而且,我認為,一個人最重要的是個人道德修養。” 周偉︰“雖然天氣預報說年三十那天天氣很好,氣溫也高,但天有不測風雲,我想問問您能不能做個法事保佑一下。當然,自己偷偷在家做就行,不要讓別人曉得。” 游本倡搖頭︰“怎麼可以不問蒼生問鬼神,人只要德行到了,自然有上天庇佑。否則,你遇到事就去燒香拜佛,臨時抱佛腳,太功利,佛也累。” 周偉急了︰“老游,甭廢話,你就說能不能做法事吧?” 游本倡道︰“老周,全國人民都在關注春晚,這是何等之大的念力。這個晚會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文藝表演,他已經跟國運掛鉤,區區一場法事就能影響到嗎?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全國人民同時禱告,或許才能產生些許影響,但這在佛家已經是著相了。” 周偉听得頭昏腦脹,半天才道︰“算了,由他去,反正就是下賭。” 不管怎麼說,所有人都在努力,都在成長。 孫朝陽認為,人生的意義就是折騰。 終于結束封閉式管理,他拿著《文化苦旅》的稿子走進《中國散文》的編輯部,朝大林桌子上一扔。 大林︰“朝陽,寫完了,我這就一審。” 孫朝陽按住他的手︰“稿子不白給,得滿足我一個條件。” 大林︰“什麼條件,讓我請客吃飯可不行,年關難過。” “得了吧你,哪次聚餐到最後不是我掏錢包會賬,你請客我才不去呢!”孫朝陽笑嘻嘻地說︰“我最近寫稿有點累,你得幫我把所有發表的和沒發表的稿子都謄一遍,有用。” 大林︰“我明白了,你是要給百花文藝出版社稿子,好出書。” 孫朝陽疑惑︰“你怎麼知道的?” 大林︰“人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的編輯木吶剛才還來過我們雜志社找你,我們這才知道你的《文化苦旅》要在那邊出書。可惜你不在,又聯系不上人,他坐了半天,沒辦法只得走了。得,木吶前腳剛走,你後腳就來,錯過了。” 在通訊落後的時代,找人全靠腿兒著去,辦事確實麻煩。孫朝陽心中感嘆,無限懷念未來的bb機、大哥大時代,可惜還要等上六七年。 孫朝陽︰“大林,你就說幫不幫我抄吧。” 毛大姐︰“抄,我們大家一起幫你抄,雜志社的銷量還靠文化苦旅系列呢,你現在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雞。” 大林的字一般,但速度快,轉眼就寫了一頁紙。毛大姐的字很好看,一手娟秀的褚遂良。 悲夫看得手癢,也來幫忙,老同志的書法看起來眼熟,有比目魚同志的風格。可惜就是眼楮老花得厲害,半天也寫不了幾行字。 大林︰“對了,木吶先前來的時候有點奇怪。“ 孫朝陽問什麼地方奇怪了,大林道也說不出什麼地方奇怪,就是那張臉煞白煞白的,白里透著黃疸,坐下了茶也不喝煙也不抽,問他話也不回,只不停念叨胸罩,大胸罩,跟流氓一樣,毛大姐都想報警了。 “凶兆,就不祥之兆,你們誤會了。“孫朝陽皺起了眉頭。 難道《文化苦旅》出版的事情有波折,不能夠啊! 第350章 好臭屁的孩子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琢磨了半天,感覺自己這本書出版的事情也沒有什麼紕漏。雙方的合約已經簽訂,版稅首印數也談好,明天把稿子一交了事。接下來就等著天津那邊給自己匯款,寄樣書。 孫朝陽︰“木吶神經兮兮的,不用在意。” “對了,木吶編輯丟了東西在我們這里,你轉給她一下。”大林將一物遞給孫朝陽。 孫朝陽一看,正是木吶平時用來算卦的三枚康熙通寶。這玩意兒可是老木的心頭肉,竟然丟在這里,可見他失魂落魄到何等程度。 他打了個電話給楊鶴,問值錢不,如果值錢,幫忙弄點。老楊回答道這玩意兒太普通,鉛含量高,論斤賣的。 孫朝陽哈一聲,里面含鉛啊,老木成天把玩,估計大腦中毒了,能不傻嗎? 孫朝陽午飯是在單位吃的,伙食團長老丁許久沒看到孫領導,很高興,特意給他做了碗兩面黃,味道絕贊。 忙了一氣,到下午三點總算把稿子謄錄完畢。孫朝陽把底稿留在編輯部,將另外一份裝進包里,叫了聲︰“走了,我還要去接二妹回家呢。” 至此,《文化苦旅》的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手頭所有工作完成,可以安心過一個春節了。 他雖然在父母那里說讓二老不用去接二妹,小小都是大人了,自己能回家。但主要是怕不想讓二老太麻煩,自己還是得去接的,小丫頭東西不少,她兩只手可拎不完。 今天是小小考試結束的最後一天,考完老師會開個班會,然後放假。等過一星期,學生們還得回學校拿通知書,拿考試成績。 孫朝陽雖然走得快,但來到學校還是遲了,里面已經有好多學生涌出來,喧囂聲吵得人腦門子疼。 八十年代的學校沒有門禁,學生和社會人員可以隨意出入。或許會有人問,如果壞人闖進去報復社會,傷害到學生怎麼辦?這點倒是不用擔心,學校里一兩千龍精虎猛的大小伙子,沒事還能給你生出事來,還怕遇到壞人? 而且,當那時候武德極其充沛,壞人不開眼進學校搗亂,估計會被大伙兒當場打死。 孫朝陽在校園里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以前在這里上班的謝樺,心中頓時有說不出的滋味涌上來。謝樺出國一年多了,剛開始的時候還經常給孫朝陽寫信,說自己在國外的學習和生活,還有對人生的感悟,隨信還附上幾首她寫的小詩。 孫朝陽回信依舊提到顧誠的精神狀況,建議她還是要帶人去看看醫生。 說的次數多了,謝樺難免對孫朝陽有看法,在信中委婉地說孫朝陽對她的關心她很感動,但是朝陽你對別人的人生過多關心是不得體的。 漸漸地,謝樺的信越來越少,到此時,孫朝陽已經兩個月沒有她的消息。 孫朝陽站在人群中,感覺生活就好像在行走。路上你會不斷結識新朋友,告別老朋友。年輕的時候,你感覺時間過得很慢,人生還長。但是,不知道從哪天開始,你發現一切都好像是上了發條,開始加速了。于是,人和人之間的聚與散也跟著快起來。 正微微傷感,忽然有人喊︰“孫朝陽。聊一聊。” 孫朝陽定楮看去,卻見蔣見生的兒子蔣小強背著雙肩真皮包走過來。 一段時間不見,小蔣高了些。這娃穿著一件花格呢西裝,里面是背帶褲,頭發梳到腦後,皮鞋亮得可以照見人影,一副上海灘資本家少爺的打扮。站在普遍都艱苦樸素的同學們當中,乃是獨一檔的存在,人群中最靚的崽。 “皮鞋不錯,擦得蒼蠅站上去都要摔跟斗。”孫朝陽︰“孫叔叔都不知道喊,沒禮貌。” “我和孫小小是平輩,喊你叔叔合適嗎?”蔣小強︰“劉帥說他以前在伏龍芝軍事學院讀書的時候,學員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擦皮鞋,這是整理內務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一個人如果連皮鞋都擦不好,還能干成其他事情嗎?” “愛清潔講衛生是對的。”孫朝陽笑著問︰“小強,今年七月就是升學考試,能順利考上高中嗎?” 蔣小強︰“中考是一個問題嗎,就好像你問魯班能做一張椅子嗎?如果你問高考,或許我有興趣和你交流,至于中考,我認為不必浪費彼此的時間和算力。孫朝陽,我最近在自學電腦,算力你懂不懂。” “真是個臭屁的家伙。”孫朝陽︰“那好,三年後兒的高考準備好了嗎?” “這又有什麼好準備的。”蔣小強哼了一聲︰“如果是在武漢,我或許會琢磨一下。但在北京,這個任務不要太簡單。去年北京市高考的卷子我作過,真的很簡單。” “你連高中的課程都學了,了不起。”孫朝陽贊了一聲。 蔣小強︰“閑著也是閑著,人總是要搞點事。世界上那麼多有趣的知識,代表著人類對于自然的發現和探索,我也是人類,我如果不了解這些知識,豈不是很遺憾?我連人都不是了。” 孫朝陽無語,他對于數理化完全是外行,一看到數學公式都頭疼腦熱。 不對,等會兒,蔣小強這不是在罵我不是人嗎,豈有此理? 蔣小強︰“孫朝陽你別誤會,我不是在說你。你是文學家,最好的那一撥,而我未來會成為大科學家,咱們都是站在人類智力頂峰的,是天上閃爍群星之一。所以,你才有資格和我對話。” 孫朝陽忍不住搖頭,這小鬼說話實在太討厭,還好他是蔣見生的兒子,如果是自己的娃,先打一頓再說。 但正因為蔣小強是老蔣的孩子,孫朝陽還是耐下性子傳授他一點點人生的經驗︰“小強,你這樣想是不對的,人是群體動物,良好的人際關系也是我們事業成功的前提。” “人生有涯而知無涯,在人際關系上浪費時間毫無必要。”蔣小強︰“我需要處理人際關系嗎,我家有錢,不用為一日三餐犯愁,不用考慮工作啊衣食住行之類的瑣事,專一追求自己的理想就好。再說了,科學這種東西,你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和事業是否成功沒有一分錢關系。” 孫朝陽倒是被他給整無語了,確實,自然科學領域全憑實力說話,有硬標準的,和人間關系好壞到沒有多大關系,或者說不是必須。牛頓偉大吧,其實這人的人品差得很,身上污點不少,還有學術剽竊的嫌疑;愛迪生是大發明家不假,打壓同行很有一手,簡直就是個黑心資本家。 在孫朝陽重生的那個年代,北大韋神智商高吧,但生活自理能力,人際關系處理能力說句不好听的,還真是可圈可點。 孫朝陽再懶得跟他廢話︰“小強你還是快點回家吧,別讓你爸爸惦記,我還有事。” 蔣小強︰“他會惦記我嗎?一個月都見不著幾面。就算見到人,說不了幾句話,他就喊累,要睡了。還對我說,你是大人了,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自己的道路自己走,他只提供物資上的支持,其他的不管。” 孫朝陽︰“放羊式教育啊。” “其實我爸也管不了,他那智商跟我有差距。” “尊重你的父親。” “我挺尊重他的,但真不在一個維度上,交流不了啊。”蔣小強︰“相比之下,我更願意和你交流,因為我們都是閃爍的星星。” “我可不是。”孫朝陽說,他端詳著蔣小強,越看越覺得這娃像《我的團長我的團》里的董刀,喪門星一個︰“對了,小強,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沒有,沒有,我只是對最強兩個人類在一起會聊什麼天感興趣。” “你再不說我可就走了。” 見孫朝陽作勢要走,蔣小強這才急了︰“孫朝陽,我有件事請你幫忙。” 孫朝陽︰“說。” 蔣小強︰“我不打算參加今年的中考,不想讀北師大附中的高中。” “啊,不考?”孫朝陽一呆,然後醒悟︰“你是不是想出國留學……這,怕是有點難度。” 八十年代有一波出國熱,現在剛興起,到九十年代初達到最高潮。別說中學大學,就連各機關事業單位社會群體都在討論此事,人人都想出國。歐美去不了,就去第三世界國家。彷佛只要能夠出去,人生就會從此不同。 但現在要出國手續很復雜,自費出國留學幾乎沒有,有的只是公派,名額也不好拿。 蔣小強︰“誰說要出國,出國後要自己租房自己做飯,好麻煩。等我以後長大了,出國做訪問學者倒是可以。我不想念高中,今年夏天我想直接參加高考,考大學,考中科大少年班。” 他詳細給孫朝陽介紹起了情況,說,中科大少年班是從一九七九年開始招生的,通過高考選拔。每期招三十多到四十人左右。去年十二月報紙上還報道過,上面有曉平同志的指示;“科大少年班可以搞。”要求有關單位領導落實。 今年中科大要正式辦一個計算機軟件專業班,蔣小強對學計算機有點動意,但心中還是覺得不踏實。他的興趣在數學和物理上面,理想是做一個理論物理學家。決斷不下,剛才看到孫朝陽就拉住他問。 孫朝陽︰“這事你得問你爸爸啊。” “問他有用嗎?”蔣小強︰“你覺得以我父親的智力條件,能給我智慧的建議?他生了我這個兒子,是祖上燒高香。相反,我倒是願意听听你的意見。” “您高看我了,還是那句話,尊重你的父親。”孫朝陽想了想,確實啊,老蔣就一文科生,在學習上確實給不了小強什麼幫助。 孫朝陽說︰“我記得中科大少年班的授課老師是嚴濟慈吧,我的建議是別學計算機這種花里胡哨的,還是從數學著手,數學才是一切自然科學的基礎。只要數學學好了,計算機什麼的,還不手到擒來。” 蔣小強眼楮一亮︰“對吼,打個比方,數學就相當于九陽神功,只要練成了,無論是學七傷拳還是乾坤大挪移,九陰白骨爪,瞬間就會了。我還小,先夯實基礎。” 孫朝陽︰“人隨著年齡的增長,興趣也會不斷發生轉移。你現在想學計算機,沒準過兩年就想學物理,再過幾年又對生物和生理學有想法。還是先從基礎來,打好地基,以後想蓋什麼房子都方便。現在的你,還不是做選擇的時候。你考中科大少年班的事情我很支持,也會跟你父親談。不過你爸爸工作太忙,如果將來報名參考的手續上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說一聲,我時間多。” 蔣小強︰“不愧是人類群星閃爍之時,孫朝陽,我很樂意和你說話。” “您抬愛,等會兒……”孫朝陽︰“你在讀金庸武俠小說,不怕影響學習嗎,我要告訴你爸爸,讓他抽你。” 蔣小強哼了一聲︰“像我們這樣的天才,請不要拿世俗的規矩來限制。” “哥,我來了,啊,蔣小強你也在啊!”那頭,孫小小和爹媽興沖沖過來。 蔣小強臉色大變︰“我先走了,孫朝陽,下來再聊。” 孫朝陽︰“二妹,小強好像很怕你。” 孫小小撇嘴︰“昨天在學校圖書館,蔣小強和我班一個女生爭座位,被我給揍了。一個初中生還想跟我高中生斗,捶不死他。” 二妹說著話對著狼狽逃跑的蔣小強喊︰“你給我站住,過來讓我再打兩拳。” 遠處,蔣小強一個趔趄。 所謂的閃爍的星星,最強人類,差點跌個狗吃屎。 孫小小因為住校,行李很多。 她的床單被子用一根繩子捆成豆腐塊,繩子上還卡著一雙皮鞋。 另外,她挎著的書包扣子上還掛著一個用來刷牙的搪瓷口杯,上面印著太陽和紅旗,有一行字“先進工作者。”不用問是老爹的。 孫永富和楊月娥手里則各提著一口藤條箱子,楊月娥說︰怎麼這麼重啊,比拎一袋米還沉。 孫小小吐了吐舌頭,到,都是書,能不沉嗎? 楊月娥說,呸呸呸,不吉利,要贏。 孫朝陽埋怨︰“爸,你腰上有毛病,在家休息好了,跑來做什麼。都說了,讓小小自己回家。 楊月娥︰“你爸閑不住,但主要是想女兒了。朝陽,你不也來接小小?” 孫朝陽︰“我也想我妹妹啊。” 孫小小一把摟住母親的脖子︰“媽媽,你不想我嗎?我知道你偏心,只喜歡我哥,我好生氣。” 楊月娥︰“都想都想,都愛都愛。” 第351章 強關系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擔心父親的腰,接過箱子提在手中,問二老,參觀完小小的學校了,怎麼樣,有何感想. 楊月娥感慨地方實在太大了,就這麼所中學,起碼四五十畝地吧。孫永福說,不止,還沒算上老師的宿舍呢。 楊月娥又贊嘆道這里怎麼那麼漂亮,到處都種著花花草草,有教室有實驗室有圖書館,操場都好幾塊,什麼稀罕玩意兒都有,不像我們廠里的子弟校,就一塊泥地,籃球板還是壞的。 機制磚瓦廠子弟校的操場設計的時候就有問題,一下雨就積水,根本排不出去。四五月份的時候,完全變成一口池塘,長滿水草,蚊蟲轟鳴。學生在教室里念“盼望著盼望著,春天來了。”外面水中有青蛙呱呱叫。 子弟校的雖然有食堂,但學校只提供炭火。學生讀書需要從家里帶飯,在爐子上熱一下,就著隔夜飯上的咸菜解決。而北師大附中這邊則有專門的廚師做,雖然每周只吃一頓葷腥,但平時菜里的油水卻放得足,能夠給學生提供足夠的營養。 今天雖然是期末考試,但二老來的時候還是看到有學生在做航模,嗡嗡的電機聲中,幾條小船在學校水池里游弋。 旁邊的屋中,有老師在放幻燈片,還有人在用打字機啪啪啪啪打字。 最絕的是,學校還有間陳列室,二老在里面看到三葉蟲的鸚鵡螺的化石,看到了水晶、瑪瑙湖泊等礦物標本,蝴蝶標本也有三十多種。 這對于他們來說,跟魔幻似的。 “咱們廠子弟校能夠比嗎,這里可是北京,全國重點。”孫朝陽說︰“全國的小孩都想來這里讀書。” 孫永福︰“同樣是人,為什麼北京的娃條件這麼好,我們那麼差。” 孫朝陽解釋道,學校是地方財政給錢扶持的,地方上有錢,學校條件就好。北京畢竟是大城市,是首都,怎麼也比我們那個山溝溝好。 孫永福不服地說,仁德縣地勢也平坦,怎麼成山溝溝了,也就高店子有點山。 孫朝陽道,仁德縣都是丘陵,山是不大,但缺水,自然條件其實並不好。 楊月娥說,對對對,去年兩個村的農民爭水,幾百個人還打起來了。我們這次來北京,坐火車上看去,這一路全是大平原,得種多少莊稼,能不富裕嗎? 孫永福嘆息︰“投胎真是一門大學問,一個小孩子,如果生在京城,讀這樣的學校,將來又是什麼成就?如果生在我們仁德,就算再聰明,上不了好學校,一輩子也毀了。” 孫朝陽︰“這也是我一定要讓小小來北京讀書的原因,不能生在羅馬,但咱們可以去羅馬。不出去走走,你會以為身邊就是全世界。” 孫小小道︰“所以,我永遠感激大哥,是你帶領我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孫朝陽︰“咱們血管里都流著一樣的血,這在社會學里的強關系。也就是說,將來我們之間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這個關系都擺脫不了,都是要認賬的。也因為這種強關系的存在,我們即便對彼此有再多的不滿,也會妥協諒解和好,並有主動修復的主觀能動性。而與之相對應的是同學、同事、朋友,這種弱關系。一旦產生矛盾,基本不會有修復的可能。歸結成一個詞,那就是血濃于水。” 孫小小︰“但是,在這種強關系中,大哥你扮演的是單方面付出的角色,其實是有違生物本能的。” 孫朝陽︰“如果你有條件,我想你也會單方面付出,不求回報。家庭、血緣、親情,是人類有別于其他生物的標志。” 孫小小︰“是的,你永遠都是我哥。” 楊月娥︰“你們說什麼我都听不懂。” 孫小小︰“媽媽,我要吃蕎麥餅,等會兒回家我們就吃。” 孫永富︰“放心好了,我們昨天夜里就把面發好了,來接你之前也生好了火,回去就能烤餅子,立即就能讓你吃上。” 一家四口說說笑笑,轉了幾路車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六點。北京的冬季天黑得早,胡同里已經漆黑一片,只幾盞路燈朦朧亮著。 孫小小在學校宿舍呆了快半個月,她學得苦,現在終于放假了,又見到爹娘,心中歡喜,蹦蹦跳跳跑去開門。 忽然,她腳上踩中一團軟軟的東西,頓時如觸電一樣跳開︰“啊!” “怎麼了,怎麼了?”楊月娥和孫永富都急問。 孫朝陽定楮看去,卻見四合院門口坐著一個裹著軍大衣的男人。此君戴著眼鏡,兩根眼鏡腿都折了,用白膠布纏著,不是木吶還是誰︰“認識的,熟人。” 他忙問︰“老木,你怎麼在這里?” 木吶喃喃道︰“凶兆,凶兆啊,大凶兆!” “嗨,你別一天到晚弄這種唯心主義的東西。” “朝陽,我冷,我餓。” “現在終于唯物了。” 楊月娥驚呼︰“又冷又餓,必定要戳拓。” 戳拓是四川方言,意思是完蛋,死掉。 天氣冷,老木在這里坐了半天,腿麻了,腳也僵了。孫朝陽沒辦法,只得將他扶進院子。 女兒要吃烤蕎麥粑粑,孫永富和楊月娥就拿火鉗勾了一下灶火,里面的,木炭紅了起來。他們就做了面餅扔進灼熱的灰燼中。 不片刻,麥香四溢,孫小小只咬了一口,就喊︰“天啦,怎麼可能這麼香,比小麥面餅好吃多了。” 孫朝陽笑道︰“開玩笑,蕎麥生長在海拔一千三百米以上的高原地區,生長周期長,能不香甜嗎?餓壞了吧,多吃點。” 孫小小正是能吃的時候,一口氣干掉了兩個餅子和三個肉粽。旁邊的木吶也不遜色,他吃不來臘肉粽子,只專一對付蕎麥餅。就著孫朝陽給他泡的太平猴魁,一口氣干掉了四個。 還待要吃,孫朝陽制止了他︰“老木,這餅子三兩一個,你再吃可就要死我家里了,這麼急驚風似的找我究竟什麼事?” 木吶向了半天火,腹中有食,終于回了魂,滿面都是紅光︰“借一步說話,這茶再給我弄一杯。” 二人進了書屋,木吶長長嘆息,手中捏著一物朝桌子上一扔,又開始起卦︰“大凶!” 這次用來算卦的東西很奇怪,竟不是銅錢,而是刀幣,青銅的,有三枚。 孫朝陽拿起一枚端詳,上面用篆書刻著一行字,字認識,乃是“齊造邦法化”也不知道做何解。 他有點無奈︰“老木,你急成這樣,讓你說事,又搞半天神神鬼鬼的東西。” 木吶這才收了刀幣,從包里掏出一本書遞過去︰“自己看。” 孫朝陽接過書只瞟了一眼,驚得叫出聲來︰“不是我的,老木,君子一諾千金,我既然答應把書給你們出版社,就絕對不會投到其他地方,這他媽是盜版。” 遞過來的這本書上霍然印著《文化苦旅》四個大字,下面是“孫三石著。” 木吶搖頭︰“不,不是盜版,是正經出版物,我查過了,正規出版社,正規書號。” 孫朝陽︰“不對,不對。” 木吶︰“你先看看里面的內容,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啊!” 第352章 一票難求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北京這邊的中學生剛結束期末考試,但有的地方早就放寒假了。沒辦法,中國實在太大,從極北的漠河到南邊的三亞,跨越寒帶、溫帶、亞熱帶、熱帶四種氣候。各地都根據自己的條件,確定寒暑假的放假時間。 如果全國統一,海南已經短衣短袖了,漠河的學生還在冰雪天地里艱難跋涉去上課,那也太不人道了。 金光榮今年十六歲,是黑龍江某市高一學生,他放寒假已經十天了。外面實在太冷,出趟門里三層外三層裹半天實在太麻煩,于是他就整日貓屋里,吃了睡,睡了吃,整個地胖了十來斤。 小金父母都是國企中層干部,家境很好。在別人還在為三轉一響而操心的時候,他們家已經是冰箱電視洗衣機齊全,物質生活極大豐富。這除了因為當年工人老大哥待遇好的原因,還因為他家飛出了一只金鳳凰。 金光榮上面還有個姐姐,很能讀書。在北京讀大學的時候和現在的丈夫確定戀愛關系,一畢業二人就結婚生子,于是姐姐就留在北京,就職于區縣一家電台。 姐夫也是個能人,因為工作出色,進了部委,現在已經是司長,常年出國,將各種稀罕的進口貨帶回來。自己使了幾日,煩了,就給岳母岳母小舅子托運過去。 就在去年,姐姐更是成為當地電台電視台的一把手,風光一時無兩。 女兒女婿事業成功,二老老懷大慰,唯獨對兒子相當的不滿。這孩子有點內向,沒幾個朋友,平時沒事就在家里听音樂,听著听著就神經兮兮地笑。 東北的寒假時間長,看兒子這麼在家貓冬也不是辦法,再過得一段時間非給整抑郁了不可。于是,二老就買了張去北京的火車票,把孩子都攆了。說,你去你姐那里過年吧,我們是看到你就煩,滾犢子! 就這樣,金光榮就這麼去了爾濱,坐在火車站候車大廳里。 這次出行,他帶了一口大箱子,里面塞滿了父母給姐姐帶的東西,有猴頭、人參、板栗,都是東北的特產。 其實,金光榮還是很願意去姐姐那里的,因為他和父母關系不大好,彼此一說話就吵。小金的父母見不得兒子整天無所事事地拿著錄音機听歌,尤其听不得里面那個軟軟的女歌唱家的聲音,“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這是音樂嗎,這是靡靡之音,這是腐朽沒落的西方文化對我們的侵略,這是要消磨青年的意志啊。 金家二老國家干部,女兒女婿還是有一定級別的,對這種精神毒草自然是極其看不順眼。平時只要看到娃在听歌,張口就罵,磁帶都不知道砸了幾盒。 沒錯,金光榮是何情的歌迷,是河粉。 他平時沒事就會去音像店逛,看何情出新專輯沒有,和老板交流。去的次數多了,就認識了一批何情的歌迷,大家通過書信的方式交流,倒也快活。 姐姐愛他這個小弟弟,偷偷給他寄錢,這給了小金追星的物質上的條件。 金光榮手上有一台小三洋,是姐夫出國帶回來的,不知道羨煞了多少旁人。 今日也是如此,當他在候車大廳拿出錄音機,播放音樂的時候,雖然音量開到最小,還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眾人的目光中,又是羨慕,又是嫉妒,這讓小金有點得意洋洋了。 磁帶是剛才在城里的音像店買的,是翻錄的帶子,里面只有兩首,說是何情的新歌。雖然只有兩首,但價格卻賣得很貴,都三塊錢了。 听說何情出新歌了,小金很激動。 但等何情的歌聲傳出來,他卻是一愣︰“何情唱這種歌?” “小河彎彎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東方之珠,整夜未眠,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 “不對,不對,何情是唱愛情歌曲的,這玩意兒是個啥,假的吧?”他不禁喃喃道。 是的,聲音確實像是何情,但他們粉絲群里學何情的人不少,有的人唱得跟何情幾乎一模一樣。這麼看來,應該是黑心商家弄來的西貝貨。 小金想去找老板理論,但看看手表,距離檢票上車沒多少時間了。他又不缺錢,也懶得再去折騰。 听到他的自言自語,一個小伙子湊過來︰“哥們兒,听何情新歌呢?”看小金不理,他繼續道︰“我也很喜歡何情,她出的三盤磁帶我都買了。所有印著她相片的雜志我是一本不落地收藏在家了。你這盒磁帶確實是何情唱的,如假包換。” 小金︰“不像啊,何情不唱這種歌的。”听剛才磁帶里這歌,很主流很官方,很正式,很高大上,這恰恰是年輕人最反感最討厭的。 那小伙子神秘地說,哥們兒你這就不知道了,何情去年不是被封殺了嗎,報刊上都在說她唱的東西太低級太頹廢太落後。好,咱就弄點高級的進步的。這才有了這兩首新歌。一首《東方之珠》是為了迎接hK回歸,另外一首《相親相愛》是給山東省做宣傳的。 金光榮听得津津有味,听這人說得有理有據,就信了。 他又說,何情又接到邀請要春節聯歡晚會唱這兩首歌。今年春晚也跟去年不同,在北京工人體育場現場直播,還對外開放,普通人買了票就可以進去看。 “啊,可以看到何情唱歌?”金光榮頓時激動︰“我要去北京過年,正好去看看。” 小伙子︰“票貴啊,買不起,我听人說,一張春晚門票五六塊錢。” “倒是不多,就怕買的人太多,搶不到。”小金搖頭︰“不過,何情這新歌真的不好听,讓我好失望。” 小伙子︰“新歌嘛,要接受還得一段時間,多听兩次就能听出味道來。而且,這兩首歌的听法還有些講究。” 金光榮好奇︰“什麼講究?” 小伙子︰“要閉著眼楮听,這樣才能排除外界干擾,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音樂的氛圍內。你首先要讓自己的心靜下來。靜生定,定才能生慧。” 這是屬于河粉之間的交流,小金按照他的說法閉目聆听。果然,他的心靜下來,眼前彷佛有一條河流蜿蜒地流進香江,流到燈火輝煌的維多利亞港。何情的歌聲仿佛大潮,一陣陣涌來,整個地把他淹沒。 太震撼了! 金光榮淚流滿面,睜開眼,那哥們兒已經不見。 自己的行李箱被他偷走了。 還好錢和糧票放在內衣口袋中,不然這兩日車程他非餓死在火車上不可。 姐姐和姐夫開了吉普車來火車站接。 姐姐看小弟空著雙手,很疑惑︰“你就這麼來了,連換洗衣服都不帶,看看你,身上都臭了。” 姐夫︰“小弟很有古典浪漫文人的氣質嘛,仰天大笑出門去。” 姐姐接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皆不講衛生。” 姐夫︰“喲,咱們和孫朝陽吃了幾頓飯,你也變文雅了啊,我的金書記。” 沒錯,姐姐就是電台的金姐。 沒帶換洗衣服就穿姐夫的。 小金住下來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打听門票的事情,一問,才知道門票竟然十塊錢一張,簡直就是瘋了。 而且,你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 這次春晚只三萬張票,其中還包括大量的贈票,整個北京地區人口都上千萬了,你再有錢也買不到。 小金實在沒有辦法,只得找姐姐,看能不能幫想個辦法。 金姐︰“看演出啊,我讓電台的小支跟進此事,看看有沒有贈票,你還別說,我都想去看看了。” 小支很不得力,跑了兩天,竟然一無所獲。 金姐感覺很沒面子,禁不住破口大罵︰“你是干什麼吃的,這點小事也要我親自出面嗎?” 整個北京城的人都在為一張春晚門票而瘋狂。 年味兒越發地濃了。 第353章 盜版還是二創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里面有什麼問題嗎?”孫朝陽听木吶讓自己看書,心中疑惑,就翻開了,只看了一頁,就忍不住笑起來︰“嘿,老木,您還別說,這人寫得不錯。不過,和我的風格完全是兩回事嘛。” 木吶頓足︰“你還笑得出來,你怎麼笑得出來?” 孫朝陽原本以為這是一本盜版書,對這種事情他並不陌生。 重生前,兩千年初的時候,孫同學可是開過租書店的。說句慚愧的話,當時他的租書店里基本都是盜版,沒辦法,正版書太貴。 正統出版的小說書兒,起步就是幾十塊,以每天租金一塊錢計算,至少一個月才能回本。能回本也就罷了,但你還面臨著同行的競爭。比如當年正經出版的《原振俠》和《衛斯理》,一套好幾百塊,你的本錢還沒有收回來,書友已經在其他租書店看完,最後只能砸手里,損失巨大。 從九十年代開始,小說越來越長。比如租得極好的《大唐雙龍傳》《翻雲覆雨》,動輒幾十本,如果正版購入,誰受得了? 更重要的是盜版書便宜,出名的作者幾塊錢一本。至于書商從《幻劍書盟》《起點》扒拉下的小說,更是論斤賣,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雖然是盜版,但好歹要弄成一本書的樣子,書商會假模假式地設計個封面,印上假書號,講究點的甚至還有假條形碼。另外,還有弄個假的出版社,比如青海人民出版社,內蒙古人民出版社。 孫朝陽翻開木吶交到自己手里的這本《文化苦旅》定楮看去,第一篇乃是《都江堰》。 他一看,頓時抽了口冷氣︰“新文章?” 木吶點點頭︰“對,那邊重新寫了一篇。” 實話實說,《都江堰》這篇文章在文化苦旅系列中不是太好,至少和《敦煌》《西湖》《白發甦州》《風雨天一閣》這些名篇比起來不甚出色。孫朝陽不是太喜歡,當初抄書的時候甚至想過把它給拿下來。但琢磨了半天,自己是四川人,如果一篇四川的內容都沒有,實在說不過,便湊了上去。 這篇散文探討的是青城山的問道,和都江堰的看水,這是題眼。這種寫作手法對于八十年代的散文創作來說是新手法,很有開創性。 但此書的《都江堰》卻還是老一套的遣詞造句。文章詳細地介紹了都江堰工程的各項設施,以及其泄洪分流灌溉功能,寫了江水的浩蕩,寫灌江口二郎神廟精美的建築。 就是一篇普通的游記。 《都江堰》後面跟著的是《道士塔》,這可是整本書的代表篇章之一。 但是,但是……這寫的是啥啊,純粹就是一本學術論文啊。 看得出來,作者是用了心的,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從敦煌什麼時候開建,當時的時代背景,以及那個時代的佛教文化思潮,寫到敦煌莫高窟如何被人發現,最後到敦煌學的創立。洋洋灑灑,五六千字。別人怎麼樣不知道,反正孫朝陽看得過癮,連呼“長見識,長見識了。” 正讀著,那邊孫朝陽母親楊月娥已經做好了晚飯。看兒子正在說正事,也不打攪,就把飯菜送到書房了,她和老孫還有小小則在外面客廳里吃。 木吶剛才吃了餅子,已經半飽,現在的吃相總算是穩當了些,開始嘆息。 外面,孫家三人邊吃邊聊。 楊月娥︰“小小,這次期末考試如何?” “反正是好。”孫小小回答。 楊月娥︰“謙虛點。” 孫小小︰“媽,這兩天考試的卷子挺簡單的,以前都學過,平時刷題的時候也都刷到過。期末考試的難度一般都不高,考的都是基礎,檢驗學生對知識的掌握程度。至于高考卷子卻不一樣,高考屬于選拔,很多怪題難題。” 孫永富︰“反正我ど女肯定能考上大學,放假了,好好玩幾天。” 孫朝陽听得一笑,又埋頭看書。 接下來的一篇文章是《風雨天一閣》,作者文筆依舊老道,不過寫法和孫朝陽區別卻十分大。文章的一開始也就泛泛寫了天一閣的風景,但寫著寫著,筆鋒一轉,卻扯到圖書館學上面。這可是新知識,孫朝陽忍不住又叫了一聲︰“有點味道,沒用的知識又增加了。” 第三篇《青雲譜》則寫得差點意思,風格也是大變,也就是一篇普通游記,寫青雲譜的風景,寫南昌的市容市貌,雖然文筆純熟,卻沒有多大韻味,但至少做到讓讀者身臨其境。 孫朝陽一邊翻看,一邊隨口評點,接著他“啊!”地一聲。 木吶︰“怎麼了?” 孫朝陽將書頁湊過去︰“你看這篇《水鄉甦州》,是啊,我已經完稿了兩篇甦州的散文,一篇是《白發甦州》一篇是《吳江船》,這個作者,這……這黑廝竟然搶先一步發表了,委實可惱。” “真的嗎,我看看。”木吶忙打開孫朝陽白天時讓同僚給自己謄錄的書稿,挑出那兩篇文章讀起來,一讀就氣得要命︰“混賬,混賬啊。朝陽,你這文章太好了,《白發甦州》寫的是白居易,寫的是楓橋夜泊,讀著讀著,那些我們學過的詩詞彷佛活過來了,把我們帶進那優美的古典畫卷中。至于《吳江船》,寫張岱,寫澹台滅明那個典故,寫的是古代人文哲學家對于文化,對人生,對哲學的思考充滿了人文意趣。你再看看這本書里《水鄉甦州》寫的是啥,屎,它就是一坨屎。” 木吶說,《水鄉甦州》就是一篇普通游記,寫甦州城的由來,寫泰伯廟,寫葑門閶門,寫玄妙觀,寫拙政園,完全就是一篇城市旅游介紹。 甦州是什麼,沒錯,甦州自古是中國最富裕的城市之一,但它身上卻帶著強烈的中國人文烙印。 甦州的精神內核並不是所謂的水鄉風景,而是在歷史上數之不盡的文人墨客,是白居易,是十萬進士,是江南四大才子。是一把折扇,打開了,正面是唐伯虎桃花塢里桃花庵的桃花,背面是白樂天的詩句“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紅,春來江水綠如藍。” 孫朝陽笑笑︰“但他的文筆很好啊,老木,我也是做編輯的。以我個人的標準來看,這些文章都是可以上刊物的。” “廢話,都印成書正式出版了。” “我繼續看。”孫朝陽把頭埋進書頁,又讀了篇,禁不住笑起來︰“搞什麼呀?這不是贗品,這是二次創作啊。” 第354章 那是我的錢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時間已經很晚了,桌上的菜都涼了,老爹炒的回鍋肉已經凝結。 老木就著涼拌三絲憤憤地享受著孫朝陽家的瀘州老窖,川菜辣,瀘州老窖辣,他吃得饅頭汗水,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 說這本書是贗品也不對,人家的文章都是新寫的。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跟孫朝陽的原作沒有任何關系。 剛開始的幾篇文章還借用了孫朝陽已發表文章的題目,後面的文章都是原創。 比如接下來孫朝陽讀到的文章就是《牡丹江》,寫東北風光的,寫白樺樹,寫大馬哈魚,寫鏡泊湖。 又比如有一篇文章的題目是《吳橋》,寫當地雜技歷史的。 還比如一篇文章的題目則是《早酒,早酒》,寫的竟然是湖北監利人吃早酒,從當地的飲食文化扯到三國華容道長阪坡。連監利這種沒有存在感的地方都知道,作者倒是淵博。監利的地方官應該給他發張獎狀,表揚他為宣傳監利做出巨大貢獻。 孫朝陽搖頭笑起來︰“這是何必啊?文章寫得還行,直接投稿,上雜志問題不大,冒充我孫三石干什麼,孫三石很了不起嗎?” 是啊,這些文章質量都不錯,即便上不了國家級刊物,省部級問題不大。至少,如果這些稿子投給孫朝陽,他個人是會讓他過一審的。 只要稿子積累到一定數量,申請個省級作協會員,那就是真正的作家了。八十年代作家社會地位高,給原作者帶來的好處不比冒名頂替大得多? 這人純粹就是想不通。 “你孫三石就是了不起,這本書的文章和你的原著比起來就是屎,臭狗屎。”木吶氣道︰“你還笑?” 孫朝陽倒是無所謂︰“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讀者都是有眼楮的,只要拿書里的文章和我發表在雜志上的文化苦旅一對比,不就看出誰是李逵誰是李鬼?” “放屁!”在二人說事的過程中,木吶一直把玩著青銅刀幣,聞言將刀幣重重地在碗上一敲,敲出了一個錛兒。 孫朝陽︰“別敲了,宣統官窯。我媽認不得,去年春節還拿雍正朝的盤兒打油碟,等會兒我把這些玩意兒都收起來藏好。” “你啊,你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啊。”木吶說︰“問題的關鍵是,這書是正統出版物,有書號的,而且人家的書名就叫做《文化苦旅》,你孫朝陽在我們百花文藝出版社出書的時候,該用什麼名字?如果還用文化苦旅,可能嗎?要不我們改改,改成《文化之旅》《文化逆旅》《文化旅一旅》,那不是搞笑嗎?” 孫朝陽抓了抓頭,開始感覺到不妙︰“算了,換成《憑海臨風》?嗨,呸,惱火。” 木吶接著說︰“第二個問題,讀者可分不清此孫三石不是彼孫三石,人家買了這本書一看,不對啊,怎麼和雜志上發表的不一樣,難道是精修過?對對對,正式出版的時候和發表在雜志上的文章通常會做精修。別人是越修越好,這個孫三石怎麼越修越差了。到時候,你孫三石壞了名聲,又如何自處?咱們當作家的,什麼最要緊,是名聲,是在讀者那里的口碑,你的書以後還想不想賣了?” 孫朝陽色變︰“這……” 木吶最後拿起那本西貝貨,揚了揚,問︰“朝陽,知道這本書賣出去多少本了嗎?” 孫朝陽︰“多少?” 木吶︰“首印十萬,在極短時間內就售罄。如此大利,我估計出版社那邊正在加班加點二版,猜猜看他們二版會印多少?” 孫朝陽︰“我怎麼曉得。” 木吶︰“如果我是出版社那邊,既然首印賣得這麼好,這再版肯定會干一票大的。” 他伸出四根手指︰“印他個四十萬本,說不定會更多。” 孫朝陽寒毛都豎起來了︰“多少?” 木吶︰“你是拿版稅的,你說這是多少錢?” 孫朝陽霍然而立,雙目圓瞪,慘叫︰“朕的錢,那是朕的錢!”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斷斷不可原諒。 孫朝陽滿面鐵青︰“老木,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得找到出版方,讓他們登報道歉澄清,並出作巨額賠償。” 他看了看這本假《文化苦旅》的出版方,還好不是內蒙古人民出版社,不然就沒辦法找人了。出版社的名字是“小花傘文藝出版社”一看就不是太正經。 “有這個出版社嗎,以前都沒听到過?”孫朝陽抓了抓腦袋︰“老木,你是圈內人士,你知道嗎?” 木吶︰“不知道,都沒听說過。” “那你這麼說是正經出版社呢?” 老木回答說,是,都擺在新華書店里賣,能不是嗎。 原來,木吶這次來北京的工作是向孫朝陽約稿。無奈孫同學的稿子也沒寫完,他沒有辦法只得留下來等著,估計這個春節都要在北京過了。 他每過幾日就會去郵局打電話回天津匯報工作,順便請領導和同事跟家里人報個平安。 就在今天上午,木吶打電話回去的時候,剛開口,就被領導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說,木吶你也是個老同志了,在出版這行工作二十年,有能力有經驗,怎麼臨到老了卻犯下如此低級錯誤,讓人把稿子搶了。呵呵,是不是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調去出版局工作了,社里的事情再跟你無關? 稿子被搶了,不可能呀,孫朝陽的文化苦旅都沒有寫完,怎麼可能已經出書了?木吶解釋。 領導罵娘說,你現在去書店看看,看看那書現在都火成什麼了,一搶而空。木吶同志,我一直對你說要站好最後一班崗,你就是這麼站的嗎?版局那邊的商調函已經發過來了,我個人的意見是出版社還需要你這樣的老同志,我不放人。 打完電話,木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急忙跑去書店,書架上霍然放著《文化苦旅》一書。 他買了一本,越看越感覺不對,又去《中國散文》雜志社找孫朝陽,撲空後沒有辦法,就來孫家死守,總算是找著了人。 木吶︰“孫朝陽,事關重大,咱們得支稜起來。” 孫朝陽點頭︰“老木,我這幾天恰好有時間,如果再晚的幾日又要去忙春晚的事情。咱們明天開始就去查,不管怎麼說,先找到出版方在說。不過,這該死的小雨傘究竟在哪里呢?” 木吶︰“我在京城還有同行熟人,應該能夠問到。就這麼說定了,我先回旅館,明天一大早過來找你。” 他站起身來,卻打了個趔趄,口中發出干嘔聲。 原來,老木家負擔重,平時生活挺困難的,這才想著調去出版局,那邊的待遇比出版社可好多了。而且因為是主管單位,油水也多。剛才好不容易喝到瀘州老窖,一時貪杯,干掉了半瓶,竟有點醉了。 孫朝陽忙扶住他︰“老木你這樣子怎麼回旅館,算來,先在我這里住下,免得明天又要匯合浪費時間,嗨,你別吐啊。” 木吶︰“對,吐不得,這酒多貴啊,一口吐出去虧大了。” 孫朝陽家房間雖然多,但都沒有收拾出來,只得讓老木睡客廳,好在暖氣足,也不怕他凍感冒。 夜里,孫朝陽起夜,听到客廳有銅錢聲響。定楮看去,卻是木吶拿著銅錢在起卦,口中喃喃道︰“原先的卦象我今年要沾染因果,有一個大劫。原本以為被人打了,這個劫數就算是過了。我內心還在忐忑,如此大劫就這麼了卻因果是不是太簡單,卻不想原來是應在這里……這劫數如果過不去,我調動的事情也就黃了,這輩子也沒希望了。” 老木滿面都是頹喪。 孫朝陽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別想太多,把自己搞抑郁了。唯心主義要不得……明日卦象如何?” 木吶︰“依卦象來看,你我都要命犯小人。” “呸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 整個晚上,木吶都在發出嘆息,听得孫朝陽心中不忍。這事如果處理不好,自己名聲受損,也要損失一大筆錢不說,老木調動的事情也搞不成。 木吶所在的出版社是事業編,如果調去版局則轉為國家干部。 八十年代企業工人收入最高,其次是國家干部,最後才是事業單位。但是九十年代後,則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尤其是退休待遇,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看老木的年齡,估計十年後就到退休年齡。 如果這次調去版局,至少能有一個優渥的晚年生活,這事對他確實挺重要的。 再說,老木人不錯,孫朝陽和他也算是朋友,大家得一起想辦法把這事給解決了。 孫家的早餐挺簡單,咸菜稀飯蕎麥粑粑。 蕎麥粑是蒸的,味道依舊好。 木吶喝一口粥嘆一口氣,憂心忡忡。 第355章 小花傘出版社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究竟是不是這里啊?”孫朝陽看到眼前密如蛛網的胡同巷子,一棟接一棟的筒子樓,以及工地的腳手架,有點懵。 “好像是這附近。”木吶掏出寫有地址的紙條看了看,又對照手頭的北京地圖,語氣听起來不敢肯定。 翻過了年,北京市的城建好像一夜之間按了加速鍵,到處都在拆,都在建新房子。 建國三十多年,改開多年,經濟獲得極大發展,國民生產總值以百分之二十五的驚人速度增長,反映在現實社會就是各地開始建新樓。街道和公路也是挖了修,修了挖。二環西直門立交橋開始建設,引起巨大轟動。 對了,劉心武小說《立體交叉橋》應該已經開始創作了,未來還會獲得第二屆茅盾文學獎。 城市變化大,一天一個樣,木吶手頭的舊地圖好像不怎麼管用了。孫朝陽和老木在在這一呆轉了半天,都轉迷路了。 今天早上起床,二人吃過飯就去查小花傘出版社是何方神聖。 木吶在出版圈混了一輩子,在京城認識些人,這一查還真查到了。原來,小花傘出版社就在京城,殺上門去倒也方便。 小花傘出版社剛成立,乃是京城一文化機構下屬單位。 因為國家還不富裕,市場容量有限。京城各大單位機構臃腫,人浮于事,大家吃大鍋飯的結果就是人人都吃不飽。于是,就有人乘改革開放的春風,實行承包責任制。 簡單說來就是公司承包給個人,實行一把手制,財務一桿筆。年終結算的時候,若是經營虧損就算球了。但如果賺了錢,老板則拿獎金。而這筆獎金的數額通常頗為豐厚,有的地方甚至相當于普通人干十年。 這個政策實行幾年後,國家發現問題不少。合著如果單位賺錢獎金照拿,如果虧錢就跟你沒關系了,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于是,各單位部門就開始實行保證金制度,單位領導在承包的時候需要押一筆錢。如果干虧了,對不起,就當罰款了。 孫朝陽記得當年實行承包責任制的時候,磚瓦廠的一把手的押金是三千塊。但最後還是把廠子干虧損了,至于那錢最後退沒退,天知道。 八零九零,就是個野蠻生長的年代啊! 小花傘出版社顯然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的改開試點。 孫朝陽一听到是這種情況,眉頭就皺起來。這種試點企業,干好了個人得利,干砸了反正有上級單位兜底,很不好打交道。 孫朝陽︰“什麼好像,老木,你靠譜點行不行?” 老木︰“您別急啊,我看看路牌。” 路牌被一張紙殼子擋住了,上面寫著“賭腸衣”三個毛筆字。 孫朝陽吃了一驚︰“賭博,嚴打啊,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好大膽子?” 木吶︰“什麼賭腸衣,是豬腸衣,做香腸的。估計是寫牌子的人不會寫豬字,索性用賭代替。” 孫朝陽抽了抽鼻子,果然聞到了濃重的豬屎味,悻悻道︰“老木,北方人也做香腸?” 木吶︰“做啊,怎麼不做。不過河北京津的香腸跟你們四川不一樣,是手掰腸,還可以生吃的。不像你們四川,要煙燻,吃之前還得煮熟。” 孫朝陽︰“還能這樣吃?” 木吶把紙殼子摘下來,門牌果然在下面,便舒了口氣︰“就在這里了。” “那好,咱們進去。” 老木︰“您等會兒。”他就從懷里掏出筆把賭字改成了豬。 木吶編輯隨身帶著兩支筆,一支是鋼筆,另外一支則是帶墨囊的便攜式毛筆。這種毛筆的筆好像是海綿泡沫做的,在當時挺高科技,就是墨汁太容易凝結,使用起來其實不太方便。 既然看到門牌號,地方就容易找了。 二人在里面彎彎曲曲走了一會兒,道路斷絕,前面是一座校園。今天天氣好,艷陽高照,氣溫頗高,一個婦女正抱著襁褓在奶孩子,白花花看得人心驚肉跳。 孫朝陽忙將頭轉一邊︰“老木,去問問,你快去啊。”就推了老頭一把。 木吶被孫朝陽擺了一道,慌忙用手把眼楮遮住︰“我看不見我看不見,請問,小花傘出版社是不是這里。” 那婦女倒是不在乎,把衣襟扯下來遮好,扭頭朝里面吼了一聲︰“莽流,有人找。嘻嘻,好好的一個人怎麼還取個假名,難听死了。” 木吶正色︰“這是筆名,作家寫文章都不用真名的,魯迅先生一生使用過上百個筆名,也是一樁雅事。” 莽流大約四十出頭,大高個,時刻在胳肢窩里夾著人造革包,即便在和孫朝陽木吶聊的時候也是如此,上面用白油漆印著“中國作家協會第x次全國代表大會”字樣,字下是天安門和五角星,似乎在向人表明自己是有來頭的。 大約是這包的使用頻率太頻繁,上面的字已經磨得有點糊了。 莽流有著一張看起來很有親和力的臉,未語先哈哈大笑幾聲,然後以川普式的力度跟老木握手,把老木捏得五官都扭曲了。等松開手一看,木吶的手紅得像山東金絲小棗。 有鑒于木吶的遭遇,孫朝陽拒絕和莽流握手,也不表明身份,只說自己是木吶同志的助手,小人物一個,你們聊,我在旁邊學習。 莽流很熱情,讓那個哺乳期婦女給二人看茶,拿起香煙來就不停撒。 他話多,連聲說,百花文藝出版社可是大社,是業界的標桿。今日木前輩能夠蒞臨我社指導工作,不勝榮幸。這樣,我先將我社的情況向林同志介紹一下,還請多多批評。 老木姓林,木吶是他的筆名。 莽流社長就介紹起來,說了單位情況,又讓社里其他人過來和二人見面。 小花傘出版社總共有四人,一個財務一個出納,哺乳期婦女負責後勤,而社長莽流則負責具體業務。 五個人的出版社,還真小啊。即便是孫朝陽所供職的《中國散文》雖然負責具體業務的編輯就四人,可下面的主美、發行、後勤、財務什麼的,加一起三十多人了,而且人員還在陸續增加中,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好歹是正規單位。 這小花傘別說是麻雀,特麼的連麻雀爪爪都算不上,怎麼看都覺得像擺地攤,孫朝陽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第356章 李逵和李鬼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莽流介紹說他以前也是出版社的老員工,干過編輯,干過發行,還在財務工作和兩年,革命同志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嘛。小花傘出版社成立後,因為人力有限,排版印刷發行的事兒都是他自己親力親為,至于稿子,反正在文化圈人面熟,問人要本書稿也不難。 “二位同志,我這里條件有限,你們不要笑話。附近有一家包子鋪做得不錯,走走走,吃飯吃飯。” 孫朝陽今天是來問罪的,可不想跟莽流攀交情。再說了,這附近一大股豬屎臭,吃東西的感覺可不太好,就朝木吶瞄了瞄,示意看我眼色行事。 木吶︰“飯就不吃了,沒胃口,說工作吧,我今天來找莽流你,是有一件要緊事。” “哈哈。”莽流又發出標志性的大笑,摸著額頭︰“我社規模小,正需要百花文藝出版社這樣的老大哥傳幫帶,也需要您這樣的前輩指導。如果咱們能夠合作,不勝榮幸,也不知道你們那邊是不是有書稿不方便出,來找門路。不是我吹牛,在京城還是認識些人的,很多事情都好辦。” 木吶︰“扯哪里去了。” “哈哈。”莽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要出金庸的《書劍恩仇錄》,那可是武俠小說啊,肯定有人看不順眼不讓出。咱們相聚是緣,我來幫你們跟上面溝通,放心。” 反正不管能不能辦成事,先應下來,弄點好處再說。大不了最後說聲對不住您吶,一拍兩散,難道我吃進肚子里的東西還能吐出來? 木吶為人老派看油滑的莽流極不順眼,也不廢話,從包里掏出《文化苦旅》鐵青著臉扔桌上︰“這本書是怎麼回事?” 莽流驚訝︰“我社出的書啊,怎麼了?”接著,他又恍然大悟的樣子,笑道︰“這書賣得很不錯的,你們天津那邊感興趣?哈哈,那可不行。賺錢生意,可不能平白給你。” 木吶︰“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莽流︰“您說。” 木吶森然道︰“第一個問題,這書真的是《文化苦旅》,第二個問題,這本書的作者真的是孫三石?” 莽流看木吶如此表情,意識到不妙,但還是一副吊兒郎當模樣,努嘴︰“書上印的四個字難道你們不認識,木吶同志你也是老編輯老前輩了,這本書可是有正式書號的,國家承認的正規出版物,難道還有假。對,這本書的作者就是孫三石,如假包換。” “放屁!”木吶又從包里掏出幾本《中國散文》拍桌上,翻到孫朝陽的文章那幾頁︰“你自己對照著看看,這是《道士塔》這是《風雨天一閣》,跟你書里的一樣嗎?” “不一樣,怎麼著?”莽流問。 木吶又拍出百花文藝出版社和孫朝陽簽的出版合約︰“《文化苦旅》的版權已經歸我們出版社了。” “哦,孫三石的《文化苦旅》已經簽給你們了,是本好書啊,恭喜恭喜。”莽流哈哈一笑︰“那又怎麼著?” “你說怎麼著?”木吶︰“你們冒了文化苦旅的名字,搶先一步出書,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孫朝陽插嘴︰“你這是搶注,是違法的。” “違法,違什麼法?”莽流依舊笑嘻嘻︰“文化苦旅四個字又不是商標,興你們天津用就不興我用,法律上可沒有這項規定,自然是先到先得。咱們都是混文學圈子的,舉個幾個例子,魯迅先生的《故鄉》出名吧,但李箕永也寫了一篇同名的短篇小說。總不可能你魯迅寫了《故鄉》別人就不能用這個詞了吧?對了,果戈里、愛倫坡好像也寫過《故鄉》。《文化苦旅》這個書名真不錯,我拿來用用,誰也管不著。你百花文藝出版社要出《文化苦旅》,出就是了,關我什麼事啊!” 莽流的這個小花傘出版社屬于混合體制,是改革試點單位,有點類似蔣見生的《今古傳奇》。 他也是個膽子大的,當上級提出這個改革思路的時候,便第一時間站出來,創建了這家出版社。 八十年代做生意其實挺簡單的,在物質和精神文化匱乏的時代,干什麼都賺,只要你有膽量。 他出版發行這本冒名的《文化苦旅》耗費了大量時間精力,結果很好,首印十萬冊被讀者一搶而空,順利完成今年的承包任務。 接下來每多賣一本都是賺。 天津那邊再怎麼鬧都不好使,咱反正把臉皮摘下來揣懷里。 木吶暴怒︰“好,你用這個書名我管不著,可你冒充孫三石的名字就侵犯了作家的權益。” 說著話,他從孫朝陽包里掏出孫作家的戶口薄和作協會員證劈頭向莽流扔去︰“自己看,這才是孫三石,而你卻是卑鄙的李鬼。” 莽流接拿起證件看了一眼,失驚地看著孫朝陽,很激動︰“原來你就是孫三石,啊喲,不得了啊。孫三石同志,我是你的書迷。你的每一本書每一篇文章我都讀過,常常是讀著讀著就擊節叫好。天才,啊天才啊!你有沒有書要出,我社有沒有榮幸和你合作呀?嗨,你可是尊大菩薩,我這里是個小地方,唐突了唐突了。” “我可不敢和你打交道。”孫朝陽淡淡笑道︰“莽流同志,正主兒現在站你面前,你得給我一個說法。不然,我要去找你的上級主管部門,實在不行就走法律途徑。” 莽流眨巴著眼楮︰“您的意思是?” 木吶︰“首先你要登報道歉,消除社會影響。第二,你還得對我社和作家本人做出經濟賠償,如此,或許可以得到我們的諒解。” “你們報警吧。”莽流哈哈大笑︰“登報道歉是不可能的,至于賠錢,那是老鱉打噴嚏。” 木吶忍不住問︰“怎麼說?” 莽流︰“休想,休想。” 木吶暴怒︰“你還真是個死硬分子啊。” 孫朝陽擺手讓木吶冷靜,然後對莽流道︰“你可要想清楚問題的嚴重性,冒我的名字出書,自有國法來管你。” “冒名,冒啥名,沒冒。” 孫朝陽皺起了眉頭︰“鐵證如山,你又是何必?” “鐵證如山,你這戶口簿和作協會員證就是鐵證嗎?”莽流不屑地從抽屜里掏出一本戶口簿,扔給二人︰“這是我的戶口,你們自己看。” 莽流的戶口簿只他一個戶主,無父無母無兒無女,沒有配偶,天煞孤星一個。 說來也巧,他竟然也姓孫,叫孫衛紅。不過,現在改名孫三石,這一點從上面的改名記錄可以看出來。 孫朝陽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你改名孫三石?” “對啊,我改名了,怎麼著?”莽流哈哈大笑︰“孫三石,我是混作家圈的,我知道你的筆名的份量,我很崇拜你,崇拜到把自己的名字都改成你的了。實話跟你說吧,冒牌《文化苦旅》里的文章是我找其他作家和學者寫,當然都是混得不好的那種。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只要潤筆給夠,大把的人願意給我做槍手。當然,我出的這本《文化苦旅》跟你的原著質量是沒辦法比的,但讀者不知道啊,反正是騙得一個算一個。” 孫朝陽︰“父母給的名字都改,你夠狠的,忤逆啊!” “我天上的父母如果知道我發財了,不會介意的。”莽流︰“等我賺夠了,書實在賣不動,我再把名字改回去就是了。孫朝陽,你的名字是孫朝陽,而我才是真正的孫三石。我不找你維權,已是心胸開闊。” “你真無恥!”孫朝陽︰“正如你剛才所說,大家都是混作家圈的,事發之後,你就不怕身敗名裂嗎?” 莽流︰“我只是個商人,有錢還怕這個,要啥名聲啊?同志,時代變了。” “我從來沒有像佩服你這樣佩服過一個人。”孫朝陽無語問蒼天。 因為有孫朝陽和木吶兩個外人在,哺乳期婦女不好意思喂奶,那股兒和上豬屎味燻的人頭昏眼花。 但先前莽流推薦的包子鋪卻不錯,很好吃。孫朝陽和木吶化悲憤為食量,一人干掉了兩屜。但商量了半天,卻沒有個主張,他們實在拿這個李鬼沒辦法。 孫朝陽︰“老木,要不您先回天津跟社里領導反應一下情況。” 木吶憂傷地搖頭︰“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第357章 誰的徒子徒孫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倒是奇怪,你木吶就是社里派來辦事的。出差一般有兩個結果,事辦成了,事沒辦成。不管辦不辦得成,最後還不是得回去復命,不可能工作沒干好就不回家了吧?而且,離春節沒幾天了。 木吶不說話,出來這麼多天他也想家。可回去又怎麼樣,社里領導擺明了說不同意他的調動。這可是自己這輩子等到的最大一次機會,錯過了以後再沒有這樣的好事。 他沉默不語,孫朝陽也不再問。下午,兩人又去找了相關單位申訴,然而沒有任何效果。 對方要麼說這事不歸他們管,要麼回答“我們知道了,等領導回來請示一下,再定。”木吶急眼問什麼時候有回話,對方說“我怎麼知道,你過幾天再來問吧。”至于過幾天究竟是幾天,人家也沒說。 至于走法律途徑,更是不可能,首先八十年代沒有版權法一說,你就算報警也沒有法律依據。而且,相關單位的人被木吶纏得煩了,冷冰冰來一句“對方是不是叫孫三石,人家寫的書署自己真名天經地義。孫三石寫書,你孫朝陽還不滿了,不許人家用自己的名字,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道理。你誰呀,你是玉皇大帝嗎?” 二人都是文人墨客,平時打交道的都是教授、作家、文化人,今天走進衙門打官司,感受深刻。這些地方當真是門難進,臉難看,話難听,事難辦。 忙乎了一天,到傍晚的時候,也沒有忙出個所以然。 孫朝陽腹中饑餓,就要帶著木吶去吃飯。不料老木卻死活不肯去,他說,自己來京這些天每次都是三石你請客,怎麼也輪到自己做東。而且,為了自己的事已經耽擱了朝陽兄一整天,已經很不好意思了。但在下囊中羞澀,吃不起館子,就在旅館里做一頓,還請務必賞光。 老木是個傳統文人,頗有風骨,孫朝陽自然欣然點頭,但到地頭一看,卻皺起了眉頭。 木吶住的旅館實在太簡陋,就是個大通鋪,一張炕上躺五六個人那種,枕頭上被頭油染得黝黑發亮,說不好被子里還養了小動物。 老木借了旅館工作人員的爐子給孫朝陽和自己下了一碗面條,里面也沒有臊子、素菜、醬油什麼的,就撒了一把鹽在里面。 孫朝陽倒不挑食,飛快把面條吃完,道,老木,你這生活有點艱苦啊。 木吶說沒得辦法,社里核定的差旅費每日只有三毛錢,包含吃住。至于出行,憑車票實報實銷。 孫朝陽實在是看不下去,道︰“老木,收拾東西,我幫你找個地方,走走走。” 他給木吶找的住處是《今古傳奇》的編輯部。 今古傳奇今年發展得極好,換了新的辦公場地,乃是一棟樓房,里面水電暖氣衛生間俱全。蔣見生雖然很少去那里,卻佔了一套房子,放了張床用做午休之用,正好把那地方給搶了。 至于吃飯問題,可以在社里解決。今古傳奇社因為辦得好,最近招了好多編輯,工作人員加一塊兒已經有三十多個,在旁邊單位搭伙吃食堂。 木吶一看這生活條件就滿意,搓著手道︰“這怎麼好意思。” 他們去得也巧,楊鶴和瞎子都在。兩個主編正在審稿,看到孫朝陽,都高興地叫起來,瞎子更是吼道︰“孫導演,春晚門票給我。” 楊鶴︰“瞎子,你都看不見,要什麼門票?對了朝陽,你不會沒準備吧。” “這里可是我的娘家,我怎麼可能忘記娘家人呢?”孫朝陽笑嘻嘻地從包里掏出一大堆門票,遞給楊鶴,讓他去分配。 他又介紹了木吶給二人認識,听說是大出版社的編輯,楊鶴和瞎子都很尊敬,沒辦法,人家是純文學出版社的老編,在文化出版行業是金字塔頂端。 談到今天李鬼的事情,大家都很氣憤,說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種不要臉的人,當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木吶扼腕嘆息︰“我對京城文化界不熟,朝陽好像也和外界沒什麼交集,遇到這種事情,還真是兩眼一抹黑,無奈得很。” 楊鶴突然沉吟︰“朝陽,木吶編輯,你們說那個所謂的小花傘出版社的上級單位是哪里?” 孫朝陽︰“社會科學院下面的一個單位的下面的單位,衙門眾多,我也說不清楚。老楊,你為什麼這麼問?” 楊鶴︰“具體有哪些單位,詳細說說。” 等孫朝陽把情況說完,老楊繼續沉吟。 孫朝陽︰“老楊,別賣關子了,你究竟想到什麼了?” 楊鶴︰“我在舊社會是做編輯的,雖然是從事通俗文學行業,但好歹在京城呆了幾十年,文化界的事情多少曉得一些,這個莽流我也有所耳聞,倒不是個癟三,人家也是有師門的。” “師門?”孫朝陽︰“那個潑皮究竟是誰的徒子徒孫?我找他家祖師爺去,要個說法。對了,祖師爺不會已經去世了吧?” 楊鶴︰“說什麼呢,不帶你這樣說話的。人祖師爺好好兒的,就是……就是……” 孫朝陽︰“別吞吞吐吐的,有話直說,這人是不是不好惹。呵呵,天底下的事情逃不過一個理字。就算你地位再高,也得講理。如此大的丑聞,你祖師爺護犢子,還愛惜不愛惜羽毛了,還要不要清譽了?對了,你說的這個祖師爺地位多高。” 楊鶴︰“很高,尤其是在文學藝術上造詣,起碼三層樓那樣高。只是建國後的他名聲還不顯,但我預感他的作品是經得起時間檢練的。百年之後,必然會為後人所推崇,成為一代大師。而且,此人長期從事文化研究工作,徒子徒孫極多,互相幫助,彼此呼應。正因為有這些關系,莽流區區一人就敢弄家出版社,普通人能行嗎?你這事要鬧起來怕是討不到好。” “學閥啊。”孫朝陽悻悻︰“究竟是誰啊,老楊你再不說我可就走了。” 楊鶴︰“沈從文。” “啊!”所有人都在低呼。 “沈從文先生,那我收回剛才的話。”孫朝陽對沈先生極其崇拜,當年他可是全套買了老先生的《沈從文全集》,從《邊城》看到《蕭蕭》然後看《從文自傳》,讀到暢快的時候,每每擊節叫好。 第358章 星斗其文,從文其人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對于沈先生,孫朝陽可不陌生,這就是個傳奇人物。 老先生乃是湖南湘西鳳凰縣人,祖上是曾國藩湘軍的軍官,沈家是當地望族,辛亥革命的,沈先生的舅舅和叔伯振臂一呼,起義了,當然,很遺憾的是起義最後失敗了。 這一段往事沈先生寫進了他一部短篇小說里面,小說寫的是玉家菜園,玉家少爺參加革命,最後犧牲在刑場上,但玉家菜園的白菜卻種得越來越好。 另外,沈先生還在自傳里寫他和小伙伴們天天去縣城的河邊看砍頭,義士們的鮮血把河灘都染紅了。 辛亥革命以後,清朝滅亡,但軍閥混戰開始了。十來歲的沈先生進了一支軍閥的部隊,做了書記官,負責抄抄寫寫,並跟著部隊輾轉于湖南各地。這段故事他都以散文的形式,寫進了自己的《從文自傳》。不過,孫朝陽更喜歡的是沈先生的描述這一時期個人經歷的散文集《湘行漫記》,里面有很多名篇,比如《婁底》《辰溪》《懷化》《沅陵》,沒錯,都是以地名為題目的。孫朝陽當年也是通過這本書知道湖南有那麼多的美景,那青山綠水,那沅江芷江上的木排和小船,以及勤勞勇敢的湖南人。 不過,沈先生的軍旅生涯沒兩年就結束了,部隊在軍閥混戰中被打散。他沒個著落,突然萌發了要當作家,靠稿費養活自己的念頭,便收拾了行李孤身北方到了京城。 到京城後,沈先生出手不凡,作品在各大報刊發表,獲得不小的名聲,做過編輯,當過青島大學的教授。 抗戰爆發後,老先生轉移到雲南,在西南大學任教。當時,金岳霖、林徽因、梁思成等文化名人都是他家的座上賓。 著名畫家黃永玉是沈先生的親表佷。黃先生擅長畫動物,畫過十二生肖郵票,第一版猴票就是他的手筆,一度被收藏界炒成天價。 他是美術界泰山北斗式的人物,直到老先生畫了兔,頗有點晚節不保的意思。 對了,著名作家美食家汪曾祺就是沈先生在西南聯大的學生。汪先生在文章里常常回憶起沈先生對自己的教導,回憶起在昆明時的生活,他寫跑空襲警報的時候,學生們都會躲到學校旁邊的壕溝里,一呆就是好幾個小時。 按照軍事常識,壕塹不能是一條直線,每過一段距離就要拐彎,拐成三角形,以防備沖擊波沖擊。 大家都是十幾二十歲出頭的學生,青春浪漫,男男女女在一起,難免擦出愛情的火花。跑了幾場警報,班里竟然成了好幾對。于是,就有羨慕嫉妒恨的同學用粉筆在壕溝里寫下“愛情三角,戀愛幾何”字樣調侃,提醒同學們色字頭上一把刀啊。 汪先生為人聰慧,也是個天才,在沈先生的耳提面命下飛快成長。他是個散文大家,專門寫家鄉高郵的美食,寫螺螄,寫面,寫隨園食譜里的黃酒蒸豬頭肉,寫金心異喝酒畫畫,寫太湖三白。與甦州作家陸文夫,同為美食文的鼻祖。 不過,汪先生在文學上的主要成就是樣板戲。沒錯,此人還是個戲曲大家,參與了六部樣板戲的創作。 弟子已經如此厲害,沈先生這個當老師的水平可想而知。 沈先生是文學大師,他的代表作《邊城》去年就被拍攝成電影,今年年中將要上映。 電影是北影廠出品,導演凌子風。凌子風當年靠拍攝《李四光》一舉成名,這部《邊城》也將獲得金雞獎。 沈先生文學上的名氣固然大,但他在考古領域的學術成就同樣發出耀眼的光芒。 先生建國後因為年紀大了,創作力下降,基本上已經停止文學創作。沒辦法,文學這種東西其實也是要吃青春飯的,人到一定年齡,精力下降,熱情消失,怎麼寫都不對勁。而且,自身的積累也用完了,再寫就是吃隔夜飯,也沒多大意思。 加上他是舊軍隊舊文人出身,受了點影響,文章可不敢亂寫了。 于是,先生轉去做歷史研究,供職于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 沈先生研究的東西比較冷門,歷代衣冠服飾,出了不少專著。研究研究著,竟成了這門學科的開山怪。 沒錯,後世的漢服一族,其實源頭都是從沈先生這里汲取的知識營養。 他也是漢服祖師爺。 在研究歷代服飾的同時,老先生還在研究古代漆器,就是秦漢時期楚國用的那種,馬王堆里面就出土過不少。 一研究,老先生又成了漆器研究的專家。 到如今,沈先生家里還收藏了上百件秦漢時期的漆器。俗氣點說,值老錢了。當然,按照後來國家法律規定,明朝之前的古董是文物,不能在市場上交流的;明朝含明朝以後的東西算文玩,可以賣錢。 不過,老先生不缺錢,談錢太俗。 沈先生就是這麼一個文化界的大宗師,未來的地位還會更高。 他在文學界和學術界桃李滿天下,影響力很大,估計相關部門也和他有淵源。孫朝陽和木吶去討要說法,人家搭理他才怪,“堂下何人,為何狀告本官?” …… 大家都說這事不太好辦,麻煩了。 孫朝陽卻道︰“我是尊敬沈先生的,不過,世界上的事情脫不過一個理字,我覺得我應該去找找沈先生。” “啊,不妥吧?”木吶訥訥道。 孫朝陽︰“別擔心啊,正因為沈先生徒子徒孫實在太多,估計他也不曉得莽流究竟是誰。不管怎麼說,我先去找到人,問問再做計較。” 其實,孫作家一直都想見見沈先生。老一輩的大師們現在年紀都大了,在未來十年都會陸續去世。 群星紛紛隕落。 重生在這個年代,不看看他們,確實是一大遺憾。 孫朝陽喃喃道︰“星斗其文,從文其人,這機會真好。” 不過,在去找沈先生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情要辦,就是帶著何情和鳳飄飄去試演出服。 前番他聯系過茅老師,問服裝做出來沒有,回答是已經做好,就等兩位歌唱家去試,看看上身效果。 茅老師還笑著說,馬羚為了這六身衣服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設計圖改了好多,最後還是在自己的協助下才完成的。如果做得不好,還請你們多多擔待。 孫朝陽道,肯定好,絕對好。這事除了感謝馬羚,還要謝謝茅老師你。我改天帶人過來試,順便蹭您的咖啡。 距離春節聯歡晚會沒幾天了,這事不能再拖。 第359章 漫長的一天即將開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學生時代有兩個階段最重要,一個是初二,一個是高二。 小學屬于啟蒙階段,學習其實很輕松。學生在這六年除了讀書識字,主要的任務是建立起良好的學習的習慣,規範行為。在這六年,其實大伙區別都不是太大。滿分一百分的卷子,基本上所有人都能拿到九十來分,除非你的資質實在太差。 到了初二,數理化一上強度,大家的分數飛快拉開,優等生和差生很容易被分辨出來。有經驗的老師基本上能看出自己的學生將來學業如何,人生大約能達到什麼樣的高度。這個階段學生比拼的是資質,是天賦。 到高二,文理分科,要在這期間把整個高中的課程上完,準備迎接未來的 高考。然後是不停刷題,刷題,刷題。這是一個很艱苦,很枯燥的過程,不少天賦好的學生因為扛不住掉下馬來。所以,這一階段大伙兒比拼的是意志力和執行力。 十年寒窗,良好的學習習慣、性格、天賦、意志力、執行力,一層層競爭下來,能夠最後走進大學殿堂的,都非凡品。說穿了,高考或者說應試教育就是人才的篩選過程。八十年代的高考,更是如此。 八十年代的高考升學率非常低,像省會級大城市,也就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升學率,很殘酷。 但北京卻不一樣,因為大專院校多,高得離譜,升學率基本可以到四成。二十一世紀,985甚至能到百分之七點一。 這也是孫朝陽一定要讓妹妹孫小小來北京念書的緣故,如果在老家,大學是沒指望的。 孫小小所在的附中是全國重點,一般來說,每個班級也只有區區兩三個人考不上,其他都能過關。 她在數理化上面有天賦,但這種天賦放在附中只算是過得去,根本算不得什麼,若想考上心儀的大學,只能拼命。她讀書很苦,沒日沒夜的背書刷題,基本沒有休息的時候。 這次放寒假回家,孫小小的生活很有規律。上午的主要任務是睡覺。一睡就睡到十一點,直到母親楊月娥忍無可忍砸門了,才迷迷糊糊起來刷牙洗臉吃飯。 孫朝陽以前曾經試過不叫醒她,看小妮子能睡到幾點。結果妹妹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人直接睡到下午三點。 孫小小吃過午飯後,會听一小時音樂,然後開始一天的學習。先是刷題,刷得累了,就起身在院子里走兩圈,背誦課文。如此反復,直到晚飯。晚飯結束,陪父母大哥看半小時電視新聞,又開始刷題,到夜里十二點才洗腳上床。說件好玩的事情,孫朝陽客廳里有一面落地穿衣鏡,正好可以照到電視機屏幕。孫小小直接在鏡子里看電視,說是這樣可以保護眼楮,她們班級上一水的小眼楮,丑得很。 小小的學習和生活枯燥機械而刻板。 孫朝陽記得剛重生的時候,妹妹還是個小圓臉,扎著兩支小辮的黃毛丫頭,可愛得要命。但一轉眼,她的個子就躥上去了,人也苗條了。小圓臉變成了錐子,小辮子換成了齊耳短發。眉宇間多了一種文雅一種成熟,對,她已經是個大人了。 記憶中,在自己重生的那個世界,當年的妹妹還在老家念高中,那時候的她土里土氣,無憂無慮,整日咧著嘴咯咯笑,和現在的她完全是兩個人。 看她讀書辛苦,孫朝陽忍不住問︰“小小,你這麼拼,究竟想要什麼,一個好成績,一所大學,成就個人理想?” 孫小小讀了很多哲學書,听到大哥問,她想了想,回答說︰“我也說不好,其實,以我現在的學習程度,拿個還算過得去的成績,考一所大學問題不大。至于理想,現在說起來太空泛。但我覺得人活著就得給自己制定一個又一個目標,比如下次考試拿多少分,今天我要把《過秦論》背下來,下星期我要存一塊錢,下個月我要做十個引體向上。有了目標,才不至于精神空虛。” 孫朝陽︰“嗯,用大白話說就是,人生就是要可勁兒地折騰,要想想還能弄出什麼花樣。” 孫小小︰“我思故我在。” 孫朝陽︰“好像不能這麼理解吧。” 孫小小︰“其實,我的天賦在學校里真的算不了什麼,我們那里天才太多了,比如蔣小強。我不用功,那是不行的。蔣小強這種生物我是不能理解的,整天就是玩,還經常惹禍,就沒看到他學習過。可听人說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什麼東西都是一看就會。和這種生物比較,真的讓人喪氣,你說我能不努力嗎?” 孫朝陽笑起來,你和他比什麼。那孩子一副挨打相。他是天才又怎麼樣,不一樣被你抽。 孫小小吐了吐舌頭說,她當時也是出于義憤,沖動了。其實,像蔣小強這種優等生是老師的心頭肉,不好惹的。上次有個高年級的男生欺負小強被他班主任看到,老師也不管誰對誰錯,直接給了高年級男生一飛腿,跟少林寺里一樣。 妹妹假期也不好好休息,搞得整天頭發亂糟糟的,臉色也不是太好,孫朝陽有點擔心,決定帶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于是,他就拍了拍孫小小的門︰“小小早點起床,下午跟我去個地方。” 孫小小迷糊著開了門︰“啥事啊,沒看到我正在睡覺嗎?下午要做題的,另外下學期的課程還要在寒假提前預習了。老師現在講課的課程拉得很快,高二就要上完所有課程。你如果不提前自學,听都听不懂。” “勞逸結合嘛,下午何情要去試演出服,著名設計師設計的。你跟我一起去看看,開開眼界。” “啊,何情姐姐又試演出服,那我可得去。”孫小小瞬間清醒過來,急忙刷牙洗臉。 因為二妹每天起得晚,中午沒什麼胃口,所有孫家的午飯通常很簡單。孫朝陽兄妹各自吃了幾個粽子,就去找何情。 剛進隔壁院子,孫朝陽看到陳噠沓齙哪強諳渥櫻 蹲。骸安 福 閼饈且 峒衣穡俊 何媽媽陳擼骸罷廡┐際喬榍櫚幕 逼罰 砸路氖焙潁  薟煌 姆畏綹窕 煌 淖薄! 她打開箱子,里面瓶瓶罐罐好大一堆,都叫不出名字。還有毛巾、鏡子什麼的。另外,還有幾顆雞蛋。 孫朝陽忍不住問這雞蛋是敷面打底用的嗎?戲曲演員畫臉譜的時候,一般要先在臉上抹一層蛋清,這樣可以保護皮膚。如果直接上油彩,又對著強光,演員不兩年皮膚就會變得發黃粗糙,有的甚至還會長斑。 陳擼骸安皇牽 賈笫熗說模 喬榍櫚耐矸埂! “晚飯?”孫朝陽感覺到不妙,看來今日是漫長的一天。 “朝陽,小小來了。”何情素面朝天過來,卻別有一種動人的風韻。 孫朝陽和她確定關系已經有些日子,雖然彼此都熟悉到腳趾頭,但現在看到愛人,心髒依舊跳個不停,頗有種老鹿亂撞之感。 他的目光一落到何情臉上便挪不開,何情朝母親那邊撇了撇嘴,然後偷偷擰了孫同學一把 ,示意姆媽在呢,亂看什麼呀? 孫朝陽心里甜絲絲的,渾身燥熱,天空在顫抖,彷佛空氣在燃燒。 他想了想,在幾位老人沒有來北京之前,自己和何情是住在一起的。現在好了,得,分開吧。幾位老人這次來,估計也不會再離開。哎,我這日子過得! 陳吆鋈灰簧骱齲骸罷咀。 Ш睦錚俊 正要出門的何水生身體一僵,擠出笑容︰“陳老,我去親家那里,你們不是要去試衣服嗎,我晚飯沒個著落,過去搭伙。” 自從來到北京,老何二十四小時和陳老呆在一起,時刻被她監視著,憋屈得要死。今天領導要出門,估計夜里才回家,他總算是脫離樊籠重獲自由,自然要找個地方甩幾魚竿過過癮。 前一段時間,他螞蟻搬家似地把家里的漁具一點點藏孫朝陽家里去,今天正是啟用的時候。 陳擼骸澳鬩 ヵ 艏遙坎恍恚〉然岫頤且黃鶉ャ! 何水生︰“陳老,你們女同志換衣服,我跟著過去做什麼,也派不上用場啊。” 何媽媽︰“你負責拿包,情情的衣服好看不好看,將來春晚穿哪套,你要給個意見。” 何水生叫苦︰“我一男的,女同志的衣服真不懂,陳老,你自己決定吧。” 陳呷湊 潰骸八  愕繃艘槐滄喲笊僖  鸕謀臼旅揮校  藍砸率匙︵諧院韌 值畝 饗嗟鋇厴貿ゃN業囊路資偉  倍際悄愀慕ㄒ椋 己芎每礎6雜諛愕納竺潰 沂欠摹6遙   鏡囊路 忝悄械牟胖 籃貌緩每矗 頤橋 絲磁 瞬豢凸邸! 何水生︰“孫朝陽不也是男的,讓他參謀。” 孫朝陽看老岳父急成這樣,曉得老頭這是好不容易逮著一個釣魚的機會,心里同情︰“伯母,我來參謀吧,伯父年紀大了,怕身體撐不住,就不用去了。” 陳擼骸八硤搴玫煤埽 揮霉塴!庇趾淺て偉職鄭骸八  閾睦錟切└淼賴賴蔽也幌茫 俜匣啊! “我什麼鬼道道,沒有,沒有,不去,不去,就是不去……算了,我還是去吧。” 何水生嘟囔著,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塞箱子里,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幾人出了門。 第360章 何水生漫長的一夜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等孫朝陽他們到了中央工藝美術學院茅老師的工作室,鳳飄飄已經先一步到了,正在試一件裙子。 裙子乃是用薄紗做成,純白,看起來很仙。 孫朝陽很意外,一直以來,鳳飄飄都做濃妝打扮,他心里是很不以為然的。此刻定楮看去,嗯,姑娘長得挺好看的。以後如果以這種形象推廣,也不知道市場接受不接受? 老何評點︰“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好看。” 看到孫朝陽,茅老師笑道︰“朝陽你來了,先試裝,上身看看效果,不好的地方馬上修改,今天估計好花很多時間。” 她對何情和鳳飄飄都不覺得什麼,唯獨對孫小小很有好感,牽住她的手就贊道︰“鐘靈水秀,好個靈得很的女子。哎,我听人說巴蜀出美人,親眼看到,果然是這樣。” 孫小小有點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 馬羚依舊是那副標志性的煙嗓,看到何情,她眼楮都亮了︰“姐姐好漂亮,這五官,這身段,標準的衣服架子,讓人好喜歡,以後我做了新衣服都讓你來試穿。” “你這是請模特和品牌代言人啊,要給錢的。”孫朝陽開玩笑。 馬羚︰“我可沒錢請大明星。” 孫朝陽指了指茅老師︰“讓你姨媽給,她用咖啡抵賬。” 眾人都笑起來,茅老師道︰“朝陽要喝我的咖啡啊,這就給你做。” 馬羚和孫小小年齡相仿,最妙的是,小小演過濟公里的一個角色,算是半個文藝圈的人,而馬羚從小就成長于文藝世家,頓時就有說不完的話題,不片刻,工作室里滿是二人咯咯的笑聲。 馬羚領著孫小小參觀,又介紹服裝設計上的知識。孫小小正處于求知若渴的年紀,听得很興奮,感覺這次跟大哥來對了,好好玩。 二人聊天的過程中,陳吒  保  死習 歟 趴 際砸路 何情的第一件演出服是改良過的希望古典式裙裝,長裙拖地,里面還加了內襯,顯得蓬松,看起來好像是從油畫里走出來的人兒。 孫朝陽大贊︰“美麗而動人。” 陳 涯抗饌渡淶秸煞蛄成希 雜誒蝦甕返納竺潰 繞涫嵌耘 悅賴吶卸希 欠淺7摹 老何給出的意見是:”好看。” 陳 宦骸叭險嫻恪! 老何;“我實話實說啊,就是好看。” 接下來是卸妝,然後重新化。 這個時候鳳飄飄開始試新衣服,一件黑色的晚禮服,上面裝飾著許多亮閃閃的螺鈿一樣的亮片,頭發高高挽起,脖子挺修長。 試了半天,走了秀,輪到老何評點了。 何水生今天相當于模特大賽的評委,他老先生頓時來了精神,贊曰︰若輕雲之遮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鳳飄飄倒有點不好意思,小臉紅撲撲的︰“何哥,你還是說說我這件演出服合適不合適吧?” 何水生︰“春晚是何等場合,黑色晚禮服雖然能夠勾勒出你身材的線條,所謂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在普天同慶的日子里,使用黑色系服裝卻不符合中國人的傳統,備選吧。” 鳳飄飄一臉崇拜︰“何哥,你好有文化。” 何情第二件服裝是金黃色的套裝,花紋繁復,茅老師說這是馬羚的一種新嘗試。 何水生點頭道,對,這種風格類似于古典音樂中的阿拉伯風格。茅老師笑道,沒錯,設計這套衣服的時候,她和馬羚正在听唱片,里面正好在放德彪西的《阿拉伯風格曲》。 何媽媽不耐煩︰“水生,你評點一下。” 何水生同志再次以一句“好看”了事。 孫朝陽卻有反對意見,說,這件備選吧,雖然看起來不錯,但還是差點意思。 何情這件衣服設計了西裝墊肩,聳起來很高,有點像未來春晚毛阿敏唱“這是綠葉對根的情義”時那套,寬肩高墊是當時的審美,但孫朝陽卻有點接受不了,甚至想笑。 折騰了半天,大家都餓了。何媽媽早為大家準備了無錫點心,滿滿塞了三個鋁飯盒,就套出來請大伙兒吃。 何水生要去夾糕點,何媽媽淡淡道︰“水生,你血壓高,吃煮雞蛋吧。” 簡單吃了晚飯,喝了咖啡,天色已經有點朦朧,就開始試最後一件衣服。 何情的第三件挺不錯,還是一套長裙,設計簡約,很符合孫朝陽這個重生者的審美,有點二十一世紀的味道。裙做紅色,乃是珠片連接,沒用點布料,站在那里簡直就是光華奪目。 孫朝陽頓時看得呆了。 何媽媽臉上也是異彩連連︰“不錯,不錯,世界上還有這樣的衣服,水生,水生,你覺得呢?” 何水生︰“好看。” 孫朝陽醒過神來,高聲道︰“定了,就這件,何情,你覺得呢?” 何情︰“好看是好看,就是,就是……”好像有點遲疑的樣子。 何媽媽︰“就是什麼,就這件,不變了。” 何情︰“就是太重,穿一晚上有點累。” “重?”何媽媽疑惑。 馬羚笑道︰“因為用了許多新材料,很重的,我稱過,總共十一斤。” 茅老師也笑道︰“馬羚在設計這套衣服的時候,全部用珠片連接,我當時還覺得是小孩子胡鬧,結果成衣後一看,嗨,真的不錯啊。這孩子,天賦真的太好了,我真比不上。我敢肯定,這套演出服絕對是今年春晚最漂亮的,No:1。” 何情還是遲疑︰“姆媽,我能不能不穿這件?真的太重了。” 何媽媽︰“不行,就它了。” “姆媽。” “說不行就是不行。”何媽媽打斷女兒的話。 孫朝陽忙說情︰“要不,換一件吧,實在太重,我心疼她。”十一斤重,穿一晚上,開玩笑嘛!試想,如果你背十一斤書包去上學,那滋味可不好受。 何媽媽凜然道︰“背十一斤就受不了了,我年輕的時候做鄉鎮干部,縣里修工農兵水庫,我挑幾十斤的擔子不累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們每個人都在負重前行,都有自己需要承擔的。累就對了,累說明你是一個為社會所需要的人。” 馬羚在旁邊偷偷對小小說︰“小小,何媽媽好厲害,不過是個值得佩服的人。” 孫小小︰“我也挺佩服陳阿姨的,將來也要成為她那樣的人。” 鳳飄飄也選出了中意的演出服,一套粉紅色的連衣裙,頭上還帶著一頂白色的禮帽,彷佛電影《情人》里的杜拉斯。 而穿著白色西裝的何爸爸則化身梁家輝,大贊曰︰“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肩若削撐,腰如約素,延頸秀頂。浩質呈露,芳澤無加……” 孫朝陽感覺到不對︰“伯父,別說了,別說了。” 何媽媽重重地將咖啡杯杵在桌上。 試完衣服,拿了演出服出來,陳咭瘓浠耙膊凰怠 次日午飯的時候,孫小小對孫朝陽說︰“哥,我昨天熬夜預習到夜里一點才睡覺。” 孫朝陽︰“注意身體。” 孫小小︰“我睡覺的時候,何情姐姐家的燈還亮著。夜里三點我起來上廁所,那邊的燈還沒熄。” 孫永富;“這不是浪費電嗎,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 孫朝陽正要笑,突然說聲︰“不好。” 我可憐的老岳父哦。 他實在放心不下,借了個由頭跑去隔壁,孫永富很討厭他那個親家,听說老何估計倒大霉了,也跟了過去。一進院子就看到親家臉上帶著傷痕,忍不住問︰“何水生,你臉上又添新傷疤了?” 孫朝陽驚訝︰“爸爸,你也讀魯迅?” 孫永富哈哈大笑︰“刀不磨要生蛂A人不學習要落後,何水生,你個耙耳朵。” 第361章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據說何爸爸被整治得很慘,大半夜的被陳老抓住談心。 何媽媽陳呦仁譴佣訟嗍斷嗔迪喟 穡 緩蟺叫 紙牖橐齙釤茫 灰繪告傅覽礎K擔 蝦危 蹦昴愀改甘譴笞時炯遙 淙緩罄雌撇耍  煞只故遣惶 茫 懶爍魴∫抵鰨 粲誑梢願腦旌玫哪且煥唷 你在浙江念書,畢業後怕回無錫被揪斗,就躲在我們那里不肯回去。當年的我成分多好啊,城市貧民,根正苗紅,又是國家干部,按說也瞧不上你這種百無一用的花花公子。當年,多少人給我介紹對象,誰家庭情況不比你好。我就想問問,你哪里來的勇氣要和我談戀愛? 何水生忙道,是是是,瞧不上,瞧不上。我找你不是為了自保嗎,而且,我看你長得好看,起了齷齪念頭,心里想,這麼漂亮的姑娘,我得娶啊!我一上頭,也顧不得雙方的差距,反正一咬牙就沖上來了。陳老,都是我的錯,我一定改。 這句“一定改”把陳咂α耍 潰   涫滴野致璧蹦甓閱閌嗆懿宦獾摹5 胰純瓷狹四悖 褡拍 艘謊D慍イ糜 。 逖牛 醒 剩 湍閽諞黃鷯辛牟煌甑奶歟 銥 陌 V劣諂淥裁吹模 腋靜輝諍酢S械帽賾惺 錚 湍憬嶧椋 揖醯玫麼笥謔⑶  心隳敲從 。 敲從幸饉肌N業筆鋇乃枷肫涫低β 蟺模 拖不賭閼庵只   櫻 壹焯幀 何水生訥訥道,沒意思,沒意思。 陳囈幼諾潰   愀詹潘抵 宰非笪遙 鞘且蛭 頁イ悶 痢D閼飧齔齜 閌遣歡緣模 信  淶陌 椴荒芙黿鍪且蛭 ゾ嗟奈 Ω糜泄餐 睦硐牘餐 哪勘輟H餃 頤塹慕岷弦彩且蛭 飧鱸 頡5 憬裉斕謀硐秩夢液蓯  桓隼賢罰 谷歡孕」媚鍶鞜巳惹欏D慊溝羰櫬耍 綣也輝誄。 闃慌亂 選堵逕窀場吠ㄆ 懲炅 “如果洛神賦背完,實在沒什麼夸贊的詞兒,你是不是還得來一句‘妹妹我思之?’” 老何大驚︰“哥哥你錯了。” “當然,熱誠待人是對的,可也要看是否得體,老何,我要對你提出批評。” 陳咦俺 桓痹頻 縝崮Q屠蝦未儐Е福 嗡 綰尉 艿米。 駒諛搶鋝煌Dㄗ爬 埂 何媽媽也是能說,與老何交心到夜里三點,才結束這場精神折磨。 孫朝陽怕老岳父吃虧,忙跑過去當和事佬。雖然說岳父和女婿是天敵,二人以前也鬧過不愉快,但相比之下,他還是寧願和老何打交道,這老頭有時候其實挺有趣的。不像何媽媽,不知道怎麼的,一看到她老人家,你就有一種尊重一種敬畏,實在是親近不起來。 家里四個老人中,孫朝陽最愛母親,什麼話都願意跟老娘說。至于父親,他有時候其實覺得很煩,能躲就躲,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吃他一巴掌。對老岳父何水生,他更多的是覺得有趣,老頭是個妙人。 至于何媽媽,真的有點怵。不過,家里有這樣一位老人也是必須的。孫朝陽有時候就想,自己將來如果有了孩子,倒是願意讓岳母好好培養一下。 何爸爸被折磨了一夜,整個人跟霜打的瓜秧一樣垂頭喪氣,無論孫永富如何調侃都是不吱聲。 看到親家一副坐以待斃模樣,老孫也沒有了抬杠的興致。 時間一點點過去,很快,春晚導演組那邊組織了一次彩排。彩排和聯排不一樣,聯排不用化妝,在央視演播廳過一遍就行。彩排卻要正式得多,演員要化妝,燈光舞美什麼的都要上,還要把所有人都拉去現場試試效果。 在真實歷史上,黃鶴導演的第三次春晚就因為沒有現場彩排,導致直播的時候狀況不斷,最後搞砸了,差點跳樓尋短見。有了這個教訓,孫朝陽不敢大意,自然要到提前到現場彩排。 還好,彩排的時候,燈光不錯,演員們的表演一切正常。 大伙兒在看錄像回放的時候,畫面也很清晰,不像八五年春晚畫面那麼黑糊糊一團,連演員的臉都看不清楚。 這讓周偉繃著的那根弦松弛下來,他甚至還指畫面上陳佩斯的額頭說︰“很亮,發際線有點後退了。這位相聲演員表演得真好,估計將來會很紅。我不懂的藝術,但每次看他的表演,都笑到肚子疼。” 孫朝陽︰“領導真是目光如炬,知人善任。” “人和人的相處是長期過程,需要有事才能看出一個人的能力,所謂疾風知勁草。”周偉忽然喃喃道︰“會順利嗎,真的會順利嗎?” 孫朝陽︰“周導,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到,基本上所有的細節都已經想到了。現在就算再焦慮也于事無補,人盡人事,命運的事交給命運。” 周偉意識到自己是總導演,精神狀態直接影響到所有工作人員。他當過兵,也是個堅強的人,立即提起精神,拍手︰“距離年三十還有五天,放假一日,大家都回家去將所需要處理的事情處理了,把後方安頓好後,再回來集合。” 春晚這邊事太多,孫朝陽一忙,也顧不得莽流那邊的事情,罷了,先放他一馬,等過完年再繼續扯皮。 周偉所說的天氣預報的事情果然不假,這段時間天天大太陽,白天氣溫飆升到十二三度。北方的十幾度和南方的可不一樣。南方冬天的十幾度感覺其實不太好,濕漉漉的,手腳還是僵的。北方的十幾度你在屋外站半天,還要出點毛毛汗,身上的軍大衣根本穿不住。 只夜里溫度低一些,但是在零上,屬于人體可接受範圍。 春節彷佛一夜之間到來,孫朝陽院子里的兩顆合歡樹萌發出新芽,看得人眼楮好舒服。 何情買的那棵松樹盆景,松針卻是暗綠的,可樹下的假山石上依稀能夠看到綠苔,大有古意。說起這苔蘚,其中還有何爸爸的一份功勞。老頭每天都會端一盆米湯過來淋于石上,說他小時家里的園景就是這麼弄的。家父當年在甦州平江路有宅子的,雖然小,但整治出的景兒卻美,可惜都敗光了。朝陽,以後有機會咱們得買回來,祖產不能丟。 孫爸爸在旁邊諷刺道,你這種剝削階級對于反攻倒算真是念念不忘啊。好好的米湯,竟然用來澆花澆石頭,就為看青苔?何水生,在六零年代,一碗米湯可以救活一個人啊,糟蹋糧食大壞蛋。 何水生不服,說,此一時彼一時間,過去什麼年代,現在什麼年代,能比嗎?老孫,你這是犯了形而上學的錯誤。 老孫說,啥學,對,你這種老頑固就應該去高爾基大學好好上上課,接受勞動的鍛煉。 孫小小掩嘴︰“爸,你的學問見長。” 老孫得意地說︰“開玩笑,我兒子是大作家,我女子是高材生將來也是大知識分子,我不學習以後就跟不上你們了。” 看老孫和老何要吵起來,楊月娥忙道︰“米湯好吃啊,尤其是放涼後,上面會結一層糊糊。小小和朝陽小時候用筷子小心挑起來,跟挑一張紙似的,吃得那叫一個香。掛紅燈籠了,掛紅燈籠了,你們過來搭把手。” 紅燈籠是楊月娥逛街的時候買回來的,還有幾天就是年三十,現在可以擺攤做小生意了。外面街面上好熱鬧,有賣年畫兒的,賣油茶之類小吃的,有寫春聯的,有賣糖葫蘆的。還有賣紙風車、撥浪鼓一類小玩意兒的,這在往常可看不到。 楊月娥尋思,過年過節,得在院子里掛點燈籠,門口貼副春聯才有年味,就買了二十來個小燈籠,兩分錢一個,倒是劃算。 至于對聯,免費。因為居委會組織了一群老頭在門口擺了張桌子,市民如果有需要,免費給你寫。 楊月娥拿了春聯回家,貼四合院大門口。對聯的內容很普通,上聯︰春臨大地百花艷;下聯︰節至人間萬象新;橫批︰萬事如意。 孫朝陽回家後,看了一眼,就贊道︰“寫得不錯,字很好。” 楊月娥得意︰“我也不懂,反正免費的東西不拿白不拿,再說咱們家也缺副對聯。你爸卻嫌棄,說寫對聯那老頭是剝削階級反動分子,不想要,還跟我吵。” 孫永富︰“他是末代皇帝的弟弟,還不反動?” 孫朝陽眼楮瞪圓︰“啥,叫什麼名字?” 孫永富︰“溥杰。” 孫朝陽也不廢話,直接把對聯揭了,這人可是個大書法家,如此真跡先收藏好了。現在還在世的出名書法家有啟功、有溥杰,他們都是前清的皇室成員,藝術造詣很高。可見,搞藝術還是得衣食無憂。憤怒出詩人,貧窮出不了。普通人還是別學藝術了,先考個能安身立命,好就業,能買車買房娶媳婦的專業吧。 大過年的沒對聯也不像話啊,最後還是請何爸爸用魏碑重新寫了一副。 上聯︰階前春色濃如許 下聯︰戶外風光翠欲流 老孫評點︰“不好,矯情,親家,我出個上聯你來對對。” 何水生背著手︰“對聯可難不倒我。” 老孫︰“地振高崗,一脈溪山千古秀。” 何水生哈哈大笑︰“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在下青木堂堂主,閣下是會中那堂的兄弟,燒幾炷香?” 老孫沒想到親家也曉得這切口詩,見難不倒他,心中不樂意,悶哼︰“莫名堂,平時不燒香。” 第362章 準備出發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寫對聯二老抬杠的事情且不表,楊月娥拿了燈籠過來,讓孫永富和親家幫忙掛一下,說他們個子高,夠得著。 老孫得意︰“按照北方人的說法,俺老孫年輕的時候一米七三,相貌堂堂,在十里八鄉也是條俊後生,不像有的人,呵呵。” 何水生︰“我也不比你矮多少。拿破侖說過,我要讓世人在我面前低頭說話。” 老孫氣得鼻子都歪了,沉著臉爬上梯子,將小燈籠朝合歡樹上掛。 何水生見他吃癟,得意洋洋在下面指導︰“這里這里……朝旁邊掛掛,不要掛正中間啊,黃金分割點曉得伐?” 他又說︰“家父在世的時候,我們過年通常是不掛紅燈籠什麼的。” 孫永富心中大奇︰“過年不掛燈籠,為啥?” “不夠雅致,讀書人家弄得大紅大綠不好。” “那不掛燈籠放炮總可以吧?” “炮也不能放,祖父大人怕鬧,我們說話都不敢太大聲。儂曉得伐,祖父大人規矩很嚴的,我小孩子每天四五點鐘就得起床去他那里請安問早,然後早課。晚上還得去請一次安。吃飯的時候,也有講究。” 孫永富更好奇,問,什麼講究。 何水生道,首先是不能吧唧嘴,不能發出聲音。其次,不能吮吸筷子。還有,吃肉的時候不能用手抓起骨頭啃,得用筷子夾起來輕輕咬。 孫永富嘿一聲,說,那能啃干淨嗎? “啃不干淨就不啃啊,還有吃魚的時候得從頭吃起,先用筷子去戳眼楮。如果貪嘴,對著魚肚子下筷,要挨打的。另外,筷子的擺放也有規矩,不能戳在飯里,那樣看起來像上香。不能橫放在碗上,因為那樣是祭祀先人。” 孫永富︰“那筷子究竟應該怎麼放啊?” 何水生︰“有專門用來架筷子的器物,細瓷做的,和筆架看起來差不多。如果不守規矩,祖父就一筷子敲過來,我小時候手上全是被打的淤青。” 孫永富听得瞠目結舌,忍不住嘆息︰“雖然你家有錢,可活得卻不痛快。還有什麼講究,說說,說說。” 何水生︰“喝湯更嚴格,不能伸筷子進去夾菜,得用湯勺舀。老孫,上次吃飯的時候,你直接拿起湯勺就朝嘴里灌,讓我祖父看到,早打死了。” 孫永富大怒︰“你們舊社會的反動分子就是矯情,你挨打活該。” 二人頓時就拌起嘴來,吵得人腦門子疼。 孫朝陽昨天晚上彩排,又熬夜看錄像,凌晨才上床,竟被二人給吵醒了。 人沒睡好火氣就大,就從床上起來,推開窗戶要吼老爹。卻見,外面已經紅彤彤一片,到處都是燈籠,看起來好喜慶。 天空碧藍如洗,藍天下有一座白塔熠熠生輝,鴿子飛過。 鴿哨聲中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小……金魚……兒……誒!” 何水生︰“老孫,咱們去買幾條金魚回來養缸里啊,過年家里得擺魚缸,年年有余。” 孫永富︰“要買自己買去,懶得搭理你。” 何水生不好意思︰“外面賣金魚的規矩你曉得伐,就是用一個撈沙蟲的小紗網去大盆里抄。一毛錢抄一回,抄多抄少全憑本事。我眼楮老花,反應遲鈍,每次抄魚的時候都是大敗虧輸。我琢磨著老孫你身形敏捷,想請你去復仇。” 一听是多少錢抄一網,老孫目光炯炯︰“還有這事,別的說不說,抄魚這活兒我行啊,今天不把老板給撈哭,我就不姓孫。” 二老忘記剛才的不快,興致勃勃拿了家什出去買金魚。 孫朝陽看得搖了搖頭,這兩個老小孩,就又倒回床上補瞌睡。 二老一走,院子頓時安靜下來,楊月娥正坐在院子里給孫朝陽納鞋底。實際上,以孫家現在的條件,別說解放鞋,翻毛皮鞋,就是甩尖子踢死牛都買得起。但說來也怪,孫兒子孫朝陽只喜歡她親手做的布鞋,說是穿著很軟和很舒服。不像皮鞋,一天下來,腳磨得難受,還冷。 兒子既然要穿,那就做唄。 楊月娥卻不知道,在二十一世紀根本就沒幾個人穿皮鞋,大家都一雙運動鞋了事,年紀大的則是足力健,代言人凱麗大姐是那一代人的偶像啊。 手工布鞋貴得很,北京布鞋專賣店里的這種布底鞋子,起價三百。 楊月娥來的時候就在老家揀了筍殼,刷去上面的毛,洗干淨了,晾干。此刻,她拿起筍殼比照孫朝陽的腳碼剪出鞋樣,然後將破布頭用針線縫上去。 記得朝陽和小小第一次來北京的時候,她也提前給他們做了鞋子,對于即將遠行的孩子,萬般不舍。 但是,今天她突然發現自己的眼楮好花,線怎麼也穿不進針眼里去。 鼓搗了半天,實在沒有辦法,就喊︰“小小,小小,來幫媽穿一下針。朝陽,朝陽,你快過來。” 沒有人回答 ,安靜的院子里只兩兄妹輕輕的鼾聲,他們都在補覺。 楊月娥突然呆住,她感覺眼前的情形好像什麼時候經歷過……對了,是在十多年前,那時候小小尚在襁褓里,孫朝陽還是個小毛頭。 夜里,她給兩個娃做衣服,孩子則在自己身邊睡覺,也同樣發出輕微的鼾聲。 那情形好像就在昨天,可一轉眼,孩子就變成大人了。 時間都去哪里了呢? 昨日重現,真好啊,請永遠停留在此刻吧。 “咕咕——”廚房里響起沸騰的聲音。 楊月娥炖了一只老母雞,里面也沒放什麼調料,就一牙生姜,幾粒花椒,還擱進去半斤白果。沒錯,這就是川菜中的白果炖雞,很滋補。 她怕水炖干了,忙跑去看,還好沒事。 過年的年貨早已經準備好了,有臘肉香腸有粽子,梁上還掛了一把山東大蔥,正好用來做孫朝陽最喜歡的蔥爆羊肉。山東的大蔥怎麼那麼高,都比我還高了,好嚇人。 另外,孫朝陽喜歡的涼拌蘿卜也滿滿做了一大盆,旁邊的盆里是老頭下酒用的油炸花生米。 對了,還缺一條魚,希望親家能夠釣一條回來,他打包票的。算了,何情爸爸也是個不可靠的,我還是去市場買吧。 正尋思著,孫朝陽就起床了,唰唰地在院子里刷牙︰“媽,你給我打的那條毛線褲呢,怎麼找不到?” 楊月娥︰“那條毛線褲屁股墩兒都磨破了,我收了過去,打算洗干淨拆了,重新給你織一件。” 孫朝陽︰“不用了,快給我,馬上要出門,這幾天都不在家。” 楊月娥大驚,急忙走出去︰“這幾天都不在家,不過三十夜了?” 孫朝陽︰“不在家過三十,忘記跟你說了,春晚那邊我得守在那里,估計初一凌晨三四點鐘才能回來。爸呢,我還有事跟他說呢。” 第363章 還有一天,好緊張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家里人早就知道孫朝陽是春節聯歡晚會副總導演,也為他驕傲。楊月娥來北京後已經和胡同里的婆婆大娘們混熟了,沒事的時候常串門曬太陽。听說此事,街坊鄰居自然是一通恭維。 不過,北京城什麼不多,就是名人多。住這一片的都是有些來歷的,向上數兩三代,誰家沒出過明星專家教授甚至王公大臣,倒不是太驚訝。在大家看來,這也就是一份工作。 既然是是工作,拿了人家工資,自然要認真干活,該加班就加班。 楊月娥也顧不得多埋怨,立即動手給兒子收拾日常生活用品。 剛收拾好,孫永富和何水生兩個老頭就興沖沖回來,將撈的小金魚放進缸中。老何甚至給老孫聊起金魚鑒賞的學問。說,金魚這玩意兒其實就是鯽魚,古人經過上千年的培養,通過選育,才培養成現在這樣。你看看這兩條白色身子,紅腦殼的,是丹鳳。丹鳳朝陽曉得伐,乃是中國最古老最有代表性的金魚品種。可惜就是養的人太多,不值錢。 你再看看這條全身通紅,大眼楮的,叫做紅龍楮。這條黑色身體,大眼楮的叫黑龍楮。你還別說,老孫你是識貨的,竟然撈了幾條名貴品種。值了,不不不,不但值了,還大賺特賺。老孫,你了不起。 孫永富︰“啥了不起啊,我也不懂這楮那楮,反正專挑長得奇怪的下手。小說書里不是常說奇花異草嗎,世間萬物要想值錢,要麼奇要麼異。” 何水生點頭︰“話糙理不糙,你是懂商品價值規律的,直達事物本質,比經濟學家還經濟學家。” 孫永富被何水生一通夸,不禁心花怒放,頓時看何水生順眼︰“老何,我誰呀,勤勞善良勇敢的勞動人民。” 何水生︰“你對我可不善良。” 孫永富將一支煙遞過去,笑嘻嘻說︰“老何,一家人不要多心,以往我有對不住你地方多擔待,燒煙燒煙。” “不會,不會。如果抽煙,會有口氣,讓何情媽媽聞到,我日子不好過。”何水生看親家跟向自己道歉,他心中很滿意,暗道,這孫永富原來是個喜歡被人恭維的,如此倒好辦。 孫永富︰“口氣?批氣!” 何水生搖頭︰“你太粗俗,我不跟你說話了。” 孫永富看到楊月娥正在給孫朝陽收拾日常用品,忙問怎麼了。在知道兒子年三十要在央視過的事情之後,很生氣。說哪家三十晚上不吃年夜飯,就算有事,也可以提前到中午。你現在說要走,這還團什麼年,我們給祖宗燒紙的時候,你不在,你爺爺問怎麼沒看到他的大孫子,我又該怎麼回答? 何水生忙打圓場,說,孩子們事業要緊,飯什麼時候都能吃,實在不行,咱們兩家湊一塊兒得了,也算是團年。 孫朝陽笑道︰“你們也吃不成,年三十也得去現場。” 說著話,就從包里掏出一疊門票,塞父親手里︰“孫永富同志,多提寶貴意見。” 孫永富看到門票,轉怒為喜︰“能不能看到馬季?” 楊月娥插嘴︰“朝陽,你爸最喜歡馬季了。對了,他還喜歡趙忠祥。” 孫朝陽︰“能看到,能看到。馬季要上兩個節目的,趙忠祥是主持人。” 何水生︰“就是體育場太大,隔得有點遠,估計從座位上看過去,馬季和趙忠祥就兩個小黑點,根本看不清楚。” “我不是你,近吃眼一個。”四川老一輩人搞不懂近視眼是怎麼回事,直接稱之為近吃︰“我這眼楮尖得很,蒼蠅從眼前飛過,都能看清楚它幾條腿,穿沒穿鞋。” 孫朝陽大男人一個,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準備的,不外是兩件換洗衣服,一雙襪子。牙膏牙刷和毛巾都塞進果珍杯子里,擰上蓋齊活兒。至于吃飯,央視那邊會供應一日三餐,還吃得不錯,完全不用操心。 何情的行李就多了,三套演出服,日常換洗衣服,鞋子,化妝品,林林總總三口箱子。孫朝陽看得腦袋都大了一圈,只得將所有的東西用繩子捆在二八大杠上,搭了何老師一路風馳電掣朝央視方向踩去。 看到兒子遠去的背影,孫永富有點失落,久久駐足。 何水生︰“老孫,孩子奔事業,咱們不能拖後腿。參加春晚是好事,你我應該感到高興。年夜飯明年可以吃,後年也可以吃,不急于一時。” 孫永富︰“你們讀書人最大的問題是太狠心,你們沒感情。” 央視導演組那邊,所有的演員和藝術家們也都進駐,不少人都是認識的,聚一塊兒聊天拉家常,好生熱鬧。 溫州陽光音樂公司F4也都到齊了,禿鷹老師和孫朝陽一樣,也就一點簡單的行李。但同為男同志的巴彥卻是大包小包,沒辦法,民族服裝體積太大。 孫朝陽檢查他演出服,伸手提了提袍子,重得差點沒提起來。再看,上面綴滿了銀飾和珠寶,有綠松石,有瑪瑙,有象牙,有紅珊瑚,還有玳瑁和硨磲,佛家七寶都被他給湊齊了。都是後世禁止交易的玩意兒。換到二十一世紀,巴彥同學至少要在監獄里呆上十年八年。 巴彥︰“我阿爸阿媽听說我要上春晚,把公社里所有的首飾都借來掛我身上,。公社的書記還賣了兩匹海騮馬,說是要讓全國人民都看到草原的風采,這套衣服加一起二十斤重。” 孫朝陽感慨,何情的演出服已經夠重了,想不到山外還有山。 他端詳了巴彥片刻,突然驚訝︰“巴彥,你兩只眼楮怎麼一大一小,這像什麼話?” 巴彥不好意思,說自己左眼眼皮上不是有條疤嗎,前幾天游本倡老師出了個主意,找了個膠布給貼上,說是以前濟公劇組化妝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法子。估計是今天貼膠布的時候力度沒控制好,把眼皮扯歪了。 正說著,鳳飄飄突然出手,將巴彥眼皮上的膠布給扯了下來。 疼得草原漢子眼淚都下來了。 巴彥暴跳如雷,孫朝陽忙道︰“老游這個辦法不好,到時候你請何情和鳳飄飄幫你化妝,看用什麼東西遮一下。對了,你們都是自己帶著行李過來的,老蔣呢?” 鳳飄飄說蔣見生帶著兒子回武漢過年去了。 對于央視春晚導演組集中管理大家也不陌生,各自找到宿舍安頓下來,然後吃午飯。 吃得不錯,米飯無限續杯,海帶湯無限續杯,一大鍋土豆燒牛肉。可惜土豆實在太多,牛肉只是個點綴。到晚上的時候,里面的牛肉縮水,要想找到牛肉無疑是大海撈針。 考慮到藝術家們的怨聲載道,次日,牛肉消失,換成燒帶魚,份量還是不太足。但汁水很香,用來蓋澆在飯上,爽歪歪。 距離春晚還有一天,好緊張啊! 第364章 意氣風發遲春早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金光榮自從來北京住進姐姐姐夫家里之後,主要任務是盯著外甥,監督他每天的寒假生活。 姐姐家物質條件不錯,三居室,還有個小保姆做一日三餐。但就是他們的工作實在太忙,早出晚歸,有時候還要出差,一兩天看不到人。最後只剩他和外甥。 小外甥正在讀小學,皮得很,他和這種小屁孩也說不到一塊兒去,可說是相顧無言,無聊得要命。 金光榮一直掛念著春晚門票的事情,他想看看自己的偶像何情。考慮到工體實在太大,估計就算進場,也看不清楚。所以,他提前準備了軍用望遠鏡。 但門票的事情死活落實不了,姐姐那邊根本沒有消息。他等了幾日,實在等不了,索性跑上街看什麼地方能夠買到,可惜到處打听之後,根本就買不到啊。 最可氣的是,姐姐竟然出差了,說是去廣州培訓,年都不在家過。 眼見著明天就是年三十,小金絕望,一整天都不說話。 他心中氣惱,暗想︰難道只能在電視上看到何情,那我不是白來一趟嗎? 晚上,姐夫回家,在屋里忙碌。 小金鼓起勇氣敲門進去,見姐夫好像在收拾行李的樣子,頓時呆住。 姐夫︰“光榮,忘記跟你說了,我年三十要在單位值班,不回來了。” 小金︰“姐夫您放心,年夜飯有保姆做,我會帶好外甥的。” 姐夫突然笑道︰“怎麼著,你還打算在家吃年夜飯?” 金光榮︰“年夜飯不在家吃難道還去外面?” 姐夫笑著擺了擺頭,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不去看春晚了,這是門票。” 小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寫滿字的紙和三張門票。 信是寫給姐夫的,大意是,今年央視主辦的春節聯歡晚會將來北京工人體育場舉行,附門票三張,還請xxx攜全家蒞臨指導。落款是,你們最好的朋友孫朝陽。 金光榮看著三張門票,好像捧著最珍貴的東西,整個人如同踩在棉花上,歡喜得要飄上天。 姐夫︰“你看我的信做什麼,究竟去不去。” “去去去。”小金大叫︰“姐夫萬歲!” 金光榮姐夫︰“本來打算讓你姐弟還有你外甥一起去看的。不過,你看我和你姐都沒空,只能你自己去了。”他從其中抽了兩張門票,打算等會兒去單位的時候問問誰想看就給誰。 姐夫說著話,搖頭︰“你姐手下的小支辦事能力不行,找孫朝陽要票多簡單的事情,竟然想不到。走了,走了!金光榮同志,祝你春節玉快,合家歡落。” 金光榮姐夫是揚州人士,老家在蔣家橋附近,听說那里有一家餃面館,里面的東西很好吃。 他說話口音很重,听起來有點好笑。 小金突然叫住姐夫︰“姐夫,我……你……” 姐夫︰“光榮,還有什麼事嗎?” 小金期期艾艾︰“姐夫,我明天看演出的時候能不能穿你的純羊毛大衣,英國買回來那件?” 既然要去見偶像,就得好好打扮一番。 姐夫︰“穿吧,穿吧,咱們體型差不多,你喜歡穿什麼自己選。就是衣服太重,穿身上跟披了件氈子似的。” …… 遲春早這段時間很忙。 前面說過,自從和人為孫朝陽的《文化苦旅》打筆戰之後,老遲現在文學評論圈里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戰斗力很強,有點後世網絡噴子的味道。網絡罵戰,首先一點是就要自己設置議題,讓對方自證。他深諳此道,不停發起新話題,讓對手解釋。對方什麼時候見到過這種招數,幾個回合下來,破腹自證,反把自己陷入窘境。 老遲喜怒笑罵,噴得業內好幾個泰斗般的人物血壓飆升,實在惹不起,只能高掛免戰牌,認栽了事。 遲春早和人對罵理論的事情影響實在太大,乃今年年初文學評論界的一大盛事,可是要寫進作協年終總結的。各大報刊雜志對他的稿件也是一路綠燈,讓遲教授賺了不少稿費。 他出名了,雖然是惡名,但黑紅也是紅。 黑紅帶來的好處首先是自己上課的時候,堂堂爆滿,身邊簇擁著一群崇拜他的學生,儼然是青年良心代言人。其次,單位中的領導和同事看他的目光頗多敬畏。沒辦法,這人首先是惹不起,其次,學術界的地位衡量標準其實很簡單——正式發表的文章和理論專著——老遲和人筆戰,發表的東西多了,隨便抽幾篇出來都可以出書,可以用來評職稱。你見天發表東西,你就是學術大拿,否則說什麼都不好使。 他們文學院除了一個院長,還有九個副院長。副院長也是有排名的,以往遲教授排名最末,連黨組成員都不是,其實屁都不頂一個。但現在有小道消息說,他這個“網紅評論家”好像引起了校領導重視,打算讓他出任常務副院長之職,就差談話了。 這可是學院二把手,這才是真正的領導啊! 消息一傳出去,現實的好處立即就顯現出來。他開始收到各文化機構邀請他講學、出席會議、理論研討等等一系列社會活動,當真是風光無限。 反正一句話,名和利通常都是掛鉤的。 還好現在是八十年代,換成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老遲只怕要直播帶貨了。 剛過去的那場北京地區文藝評論界團拜會就讓遲春早感覺很愉快,一眾中青年評論家都聚在他身邊,遲教授長,遲老師短地叫得親熱,隱約有以他為首的架勢。 他們去拜訪老一輩文藝評論家的時候,一位七十來歲的老左聯作家還鄭重拉住他的手,嚴肅地說,遲春早同志,你的評論文章我都讀過,很有見地,我和你觀點相同。 遲春早謙虛地說他的文章用詞上還是有些過激,得罪了不少同行,其中還包括自己曾經的老師,內心中很慚愧很難受。 那位老前輩更嚴肅,擺了擺手,道︰“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文學評論是什麼,是匕首,是投槍,我們是要去戰斗的。” 左聯老前輩筆名夏衍,他的劇本《上海屋檐下》和報告文學《包身工》乃是一代人的記憶。 有老前輩站台,遲春早在圈內更是出名,更是不好惹。 團拜會結束,遲教授將一大堆年貨搬回家。 有一袋七二粉,幾條帶魚,一籃山東產的黃元帥。 老妻看到東西,歡喜得要命︰“老遲,單位發的年貨嗎?”見丈夫點頭,她又道︰“隔壁幾位領導和教授領的也是這些東西,所以我才問。你雖然是個教授副院長,可打屁都不響,往年單位發東西可沒你的份兒,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沒出息,些許東西就就高興成這樣?”遲教授哼了一聲,心中知道,應該是院里的人曉得自己要做常務副,特來討好。呵呵,以往我遲春早鍋冷灶冷的時候你們不搭理,現在卻想著燒熱灶,太遲了。 “能不高興嗎,家里都沒什麼年貨。”老妻道︰“關鍵是別人有的,我們沒有,出門都抬不起頭來。” 她又絮叨著說︰“老遲,以前你和同事處得不好,他們惹不起你,就埋汰我,我在學校上班,過得不知道多憋屈。” 遲春早︰“以後沒有人再欺負你了,一切有我。” 他正要問老妻以前是誰給她找不痛快,這些都得記在小本本上,慢慢算賬。老妻又問︰“老遲,家里的年貨還少了些,你想吃什麼,咱們再去買點,年夜飯不能馬虎了。” “不用,年夜飯吃不了。” “啊,不吃年夜飯,那還是過年嗎?” “物質上的年夜飯吃不了,可以來個精神會餐。”遲春早將一封信遞給老妻︰“自己看。” 妻子打開信︰“啊,朝陽的信,還有三張門票。” 信寫得很簡單,孫朝陽寫信都短。上書︰老遲你好,見信如面。已經有些日子沒見著,甚是想念。一直想來你家拜訪,無奈工作太忙,只等春節之後再聚。隨信附上春晚門票三張,請您全家光臨指導。你最好的朋友,孫朝陽。 老妻歡喜︰“現在單位里人人都在說春晚門票的事情,都在問哪里能夠搞到。好好好,我們一家三口到時候去看,大不了年夜飯提前到下午吃。” 說到兒子遲早,遲教授就來氣,沉著臉問︰“小畜生現在怎麼樣,還偷你錢沒有。” 看丈夫臉色不善,妻子忙道︰“遲早最近好乖的,一大早就出門上班,晚上才回來,有時候還加班,也沒跟外面的人鬼混。老遲,人小的時候誰不調皮,只要懂事了就好。” 遲春早哼了一聲︰“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慈母多敗兒。” 正說著話,有人輕輕敲門。 老妻打開門一看,外面是個圓臉中年人,正是校辦鍍鋅管廠的廠長李明全。 李明全背著一背年貨,手里還提了一只山雞,未語先笑︰“遲院長,我給您拜年了,嫂子好。” “什麼院長不院長的,請叫我遲教授。”遲春早對這人很沒有好感。當年為了兒子能去他廠子里上班,自己是嘴皮磨破。還送了東西,人家才勉強答應。 現在院屬企業改革開放,實行承包責任制,鍍鋅管廠要做試點。 院長主持全局,年紀又大,不太愛管這種俗務。因此,後勤、院辦企業這一塊兒通常都是常務副分管。 李明全估計是听到遲春早要出任常務,跑來走門子。 呵呵,當年你是什麼態度,沒想到落我手里了吧。 風水輪流轉,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第365章 你還沒有意識到問題嚴重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李明全看遲春早不冷不熱的,也管不了那麼多,厚著臉皮擠進屋去︰“是是是,遲教授,我給您拜早年了。” 來者都是客,大過年的也不好把人朝外攆,遲春早就讓老妻給李明全泡茶。 李明全︰“不渴,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請嫂子給個面子收下。” 說著話就從背簍里朝外掏東西。 里面的年貨很豐盛。有一包金鉤,一袋小米,一包干蘑菇,一盒銀魚干,兩瓶五糧液,兩條中華煙︰“都是老家的特產,不值幾個錢。” 遲春早不陰不陽地笑了笑︰“我記得李廠長是錦州人士,你們那里的特產是五糧液和中華煙?呵呵,開眼界了。” 李明全陪笑︰“遲院長,我是中國人,您就說五糧液和中華煙是不是我們中國的,算不算特產?” 遲春早妻子看到這麼多東西,心中就樂意,笑道︰“肯定算,李廠長您今天來找我家老遲有什麼事嗎?” 李明全道︰“遲院長,都听說了,校領導要提拔你做院里的常務副,負責後勤和校辦工廠這一塊兒。現在不是到處在搞改革開放,責任承包制嗎?農民在搞承包,咱們工人也得搞。鍍鋅管廠那邊听說要試點,我負責那家廠子已經兩年,情況已經熟悉。如果院里讓我繼續干,我一定要把這個擔子挑起來,為領導為您分憂。” 遲春早︰“分憂?” 李明全︰“遲院長,您是了解我的。我李明全以前在院里守電影院,守幾個球場,工作輕松愉快。但自從負責鍍鋅管廠之後,早出晚歸,風里來雨里去,都累出胃病了。我本尋思這次改革就不承包了,依舊回去干老本行,調養調養身體。但遲院長你想啊,管理一個企業多難啊。如果換個不懂行的人上去當廠長,工作干不好,那不是打你們領導的臉嗎?為了領導,我還是得把這個世界上最苦最累的工作擔起來。” 遲春早倒被他氣笑了︰“最苦最累的工作?李廠長,我記得你沒當廠長之前,家里吃飯都困難,還欠了不少外債。自從去了鍍鋅管廠,債還完了,摩托車也買了,西裝皮鞋穿上了,活得像個資本家,你還最苦最累?好,我也不為難你,你就回原來的崗位去,依舊守你的電影院燈光球場,把身體搞好。” 李明全汗水都出來了。 在他心目中,遲春早就是個窮酸腐儒,原本就是個普通的學校老師,混了多年,才評了個副教授,怎麼看都是前途無亮。卻不想,這人在短短一年之內就脫穎而出,竟搞出了不少學術文章,被提拔成副教授。最近一段時間,在學術界更是當紅炸子雞,驚動了校領導,點名讓他做常務副,過完年就會考察談話。 這升遷速度簡直就是坐直升飛機。 遲春早這種以前混得很差,家里生活困難,突然走上領導崗位的人其實很好對付的。送點以前沒吃過用過的東西,說幾句好話什麼事兒都能搞定。但卻要趁早,不然等他掌握權柄時間長了,眼界開闊了,也瞧不上你送的三瓜兩棗。 李明全這次來和遲春早溝通本來是有很大信心的,可看老遲對自己極度反感的樣子,心中頓時疑惑,暗想︰不對啊,我以前和遲春早都沒有什麼接觸,沒得罪過他啊。 難道是因為小遲,對對對,肯定是因為他。 李明全這麼一想,就想通了。遲早前一段時間長期不假不到,也不知道和社會上的哥們兒姐妹兒去哪里鬼混,這已經是嚴重違反單位記錄。 李廠長已經放出話,要扣小遲本月的工資獎金勞保。 難道遲春早是因為這事兒生氣。 李明全︰“遲院長這話說得,既然單位需要我,咱也不能當逃兵。” 遲春早看他磨磨唧唧,就不給面子了︰“為人當三思,我個人覺得,三思中的思退最為要緊。所謂,離了李屠戶還吃帶毛豬?身體不行就退下去好好休息,多陪陪家人,好好學習,增加自身修養。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別人一個機會。” 李明全眨巴眼楮︰“遲院長,我今天來您這里,除了拜年,還有另外一件事想匯報一下。小遲同志在廠子里干得不錯,能力強,技術好,廠里本打算過完年就把他調到其他崗位,具體到什麼崗位,還想請示一下,您覺得到哪里好呢?” 听說兒子的工作崗位要調整,遲春早妻子忙插嘴︰“坐辦公室,要坐辦公室。” 不等遲春早說話,李明全連連點頭︰“當辦公室上班也好,小遲同志的事多,他去辦公室後也不用打考勤的,可以忙自己的事情。” 遲春早听說李廠子的話里有什麼不對,急問︰“遲早是不是經常遲早早退曠工,你實話實說。” 李明全︰“沒有沒有,就是有幾天沒有來廠里。不過,不要緊的。“ “有幾天沒去廠里,究竟幾天?不許隱瞞。“ 李明全︰“已經半個月了。” “啊。”遲媽媽驚呼。 遲春早鐵青著臉呵斥妻子︰“慈母多敗兒,都是你慣的。” 李明全忙接嘴︰“按照廠里的規章制度,長期不假不到,上報學校後,是要開除的。但小遲同志有更重要的社會活動,可以特例子。遲院長,我給你表個態。以後小遲同志調辦公室,不用考勤,該享受的工資獎金勞保等福利一分不少。” 就當養個關系戶,多開一份工資也沒什麼大不了。 遲春早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這回搞不好兒子的工作都保不住。他點點頭︰“有心了。” 李明全︰“那我的事兒?” 遲春早︰“首先,我現在還不是常務副,這事不能答應你。如果,我說假如我是黨組成員,如果黨組會議談道鍍鋅管廠的事情,我個人意見是不反對李廠子你做承包人的。” 李明全︰“謝謝您,謝謝您。”就要起身告辭。 遲春早卻叫住他︰“東西你都拿走,我記得當初小遲想進廠,我也是送了你兩瓶酒兩條煙,當時你是怎麼說的還記得嗎?” 李明全︰“我……” 遲春早悠悠道︰“那時候我還是個副教授,咱們學校別的不缺,像我這樣的副教授講師多如過江之鯽,也不值錢,入不得您的法眼。李廠長您說我是在腐朽黨的干部,是走後門,是搞腐化,是不正之風。李廠長當時還真是大義凜然,剛直不阿,海瑞重生啊,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呢,山水有相逢。學校就這麼大點,人就這幾個,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把路走絕?” 李明全只感覺臉上全是雞虱子在爬,他才明白遲春早對自己反感的原因,忙叫道︰“遲院長,我那天是喝醉了,糊涂了,我算什麼黨的干部,我都沒入。” 遲副院長看他窘迫,心中說不出的痛快,便點點頭︰“俱往矣,老李,我是看重你的,不然也不會提這件往事,跟你開個玩笑。” 李明全︰“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得數你遲院長。” 東西李明全還是沒有帶走,遲教授妻子喜滋滋地去燒水,準備把那只山雞炖了,還問遲春早里面除了土豆還加不加海帶,要的話她馬上去泡發。 遲春早卻鐵青著臉︰“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聾子嗎,沒听李明全說遲早半月沒有去上班?” 遲教授妻子卻不以為然︰“人李廠長剛才也說了,去不去無所謂,工資照發。” 遲春早怒喝︰“頭發長見識短,你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第366章 尾隨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遲媽媽︰“能有什麼嚴重的,我看就不嚴重。反正有你在前面頂著,李明全又不敢開除遲早。難道……你的常務副院長當不成了?” 遲春早冷笑︰“怎麼當不成,我著作等身,現在名氣大得很,我不做這個常務副,誰做,誰有資格做?” 遲媽媽︰“那不就結了,老遲你動不動就罵俺,又不說理由,我都糊涂了。” 遲春早這才意識到光顧著發火了,就點了支煙,道︰“遲早太不像話,前一段時間早出晚歸的,有時候半夜兩三點鐘才回家,在外面做什麼咱們也不知道,如果干了壞事,那如何得了?現在不是嚴打嗎,京城還好,但基層那邊做事很過激。就拿咱們老家來說,搶兩毛錢的都拉出去斃了,跟女同志動手動腳,槍斃。偷一筒牙膏,判十年。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因為什麼事情被逮了,最後判成什麼樣子。而且,我看這嚴打政策,估計還得持續一年兩載。娃班不上,成天在外面鬼混,久走夜路必撞鬼。” 遲媽媽︰“遲早能干什麼壞事呀?” 遲春早︰“遲早前段時間是不是騎了輛摩托車,很漂亮的。” “對啊,是挺好看,他說是借朋友的,現在已經還回去了,怎麼了?” “借的?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呀?“遲春早凜然道︰“我打听過,那是進口摩托,野狼,一萬多塊一輛,這可是天文數字,你說,誰家會把這種寶貝借給他使,還一借就是十天半月?” 遲媽媽︰“你不是副院長嗎?” “少在我面前說這些。”遲春早︰“你說,摩托車會不會是偷的?” “啊……那是要掉腦袋的。”遲媽媽冷汗都下來了。 遲春早夾煙的手指都在顫抖︰“我也是听李明全說遲早已經半個月沒去上班才想到這出。” 遲媽媽都快要哭了︰“老遲,老遲,你說這如何是好啊?” 遲春早︰“現在,首先是要弄明白小畜生這半月去哪里鬼混,然後再弄清楚他做沒做壞事。如果沒做違法亂紀的事情,咱們把他逮回去上班,平時盯緊點;如果干了壞事,看看還能不能補救。” “老遲,還是你想得深。” 兩口子一想到兒子半個月沒有上班,頓時愁得要命,山雞也不炖了,就坐家里守株待兔。 不料,等到半夜三點,孩子還沒有回來,他們實在頂不住,就回屋睡了。 次日,大年三十,他們被鞭炮聲吵醒,起來一摸孩子的被窩,冷的。 遲春早氣得渾身顫抖,這是夜不歸宿啊。 八十年代各機關企事業單位社會團體大年三十是不放假的,依舊要去上班。直到下午四點半的時候,大伙兒才陸續溜號,回家做年夜飯,單位領導也睜一眼閉一眼了事。 遲春早卻沒有溜號,不但沒溜,還值班。他開年就要升常務副,要做表率。 至于年夜飯,則讓老妻在家弄,等到值完班再回去吃現成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轉眼就是傍晚,天已經黑盡。 老遲想著兒子的事情,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寧,在單位竟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正悶頭抽煙,就看到妻子急沖沖跑過來︰“老遲,老遲,不好了,遲早回來了。” 遲春早拍案︰“小畜生還知道回來,夜不歸宿,當我老遲家的家法是擺設。罷了,大過年的,咱們暫時不跟他計較。咦,回來就回來了唄,你跑來找我做什麼,還說什麼不好了?” 遲媽媽帶著哭腔︰“回來了,又跑了,說是有事,不在家過年,肯定又是去外面鬼混了。” “啊!人呢?” “剛出去,沒走遠。” 遲春早也顧不得上班,和手下說了一聲,就對妻子道︰“走,去把人給我追回來。我也管不了什麼年三十不年三十,該動家法就動家法。” 正要走,手下忙把春晚門票遞給遲春早︰“院長,你的門票。” 現在門票可不好弄,除了要有錢,還得有門路。遲春早憋屈多年,現在突然發達,難免有炫耀心理。他收到孫朝陽寄來的門票後,直接扔辦公桌上顯擺一整天了。 遲春早一邊跑一邊問妻子怎麼回事,遲媽媽回答說,剛才她在廚房做年夜飯,就听到門響,一看是遲早回家了。還沒等她問娃昨天晚上去哪里了,孩子就拿起飯盒把年夜飯朝里面扒拉,滿滿裝了一盒,說是有事不在家吃,就跑了,叫都叫不住。 遲春早氣得肺都炸了︰“混賬東西。” 夫妻倆一陣急行,出了學院,外面已經是萬家燈火,鞭炮聲不停傳來,空氣中有硝煙的味道,滿滿年味。 街上的汽車好多,今年竟然發生了堵車的情況,這在以前簡直是不敢想象。 小遲站在招呼站路牌下等公共汽車,招呼站好多人。 遲媽媽正要上前去叫,遲春早拉住他︰“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小畜生這是要跟狐朋狗友一起過年三十啊,我倒要看看,什麼狐朋狗友比他爹娘老子更重要,他們又在干什麼不法的勾當。” 不片刻,公交車來了,小遲從前門上車,遲春早夫妻則從後門上,車里很擠。 後來,小遲又換了一路巴士,隨著汽車前行,上車的人更多,最後大伙兒簡直就是沙丁魚被塞進罐頭瓶里。售票阿姨根本走不動,只得高聲喊︰“買票了,買票了,後面的人幫遞一下。” 遲春早心中奇怪,大家年三十多不在家里吃飯,跑出來做什麼? 正在這個時候,前面出現一棟巍峨的巨蛋,不是工體又是哪里? 遲春早這才恍然大悟,大伙兒原來都是來看春晚現場的,難怪這麼多人。 不對,小畜生怎麼也來這里,難道他也來看。也不對,混蛋東西又有什麼能力拿到門票……不會是看這里人多,來干壞事的吧? 遲春早心中的不安更甚,目光始終盯著前面兒子的後腦勺,亦步亦趨,一路尾隨到體育場的一扇小門那里。 小門開著,幾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正在提著包袱朝里面走,看到遲早,都喊︰“小遲,你怎麼才來,孫朝陽說了,所有工作人員必須提前三小時進場,你遲到了呀。” 小遲嗨一聲︰“孫哥來沒有,問過我沒有。” 眾人回答說沒有,孫導忙得都上火了,哪管得了你。再說了,你是跟郎琨郎副導演那塊的,他也管不著你。 小遲笑道︰“我只服我孫哥,倒不是太怕郎導。” 說著話,就掏出香煙撒了一輪︰“替我保密,不許在孫哥那里打我小報告。” 眾人笑道,三五牌香煙,小遲你抽得不錯啊,從孫導那里順的吧。小遲得意,我和孫哥什麼關系,我去他辦公室是見啥拿啥,他也不生氣。 眾人恭維說,有你孫哥給你撐腰,又有郎琨帶著,遲早你遲早要干出一番事業,到時候別忘記了我們這些窮朋友。 小遲舉手在眉間行禮︰“各位哥哥高看我了,我還要跟你們學習,以後請多多關照。” 大家又道,時間不早了,快點進去吧。 小遲說,別慌,我等一個人,一會兒自己進去。 大家又笑問,是等你對象嗎,想帶她混進去,那可是犯紀律的。小遲唾了一口,放屁,我能干這事,人家有票的,我幫弄的。 他舉了舉手中飯盒︰“我對象今天加班,來得遲,估計沒吃飯。導演組的伙食差點意思,我專門跑回家給她搞點好吃的。” 眾人一陣笑,進場去忙自己的工作。 遲春早兩口子躲在旁邊,听得滿頭霧水,心中疑惑,娃娃怎麼進了央視導演組,怎麼和孫朝陽扯上關系了,好奇怪。 他們倒不急著去叫娃,繼續偷看。 不片刻,一個爆炸頭姑娘從人群里擠過來︰“遲早,遲早。” 這姑娘遲春早兩口子倒是眼熟,前段時間見天坐兒子摩托車後座,摟他的腰,兩人貼得那叫一個嚴絲合縫傷風敗俗。 遲春早看得那叫一個血壓爆表。 對了,姑娘好像姓費? 遲早看到爆炸頭姑娘,大喜︰“明明,明明,你終于來了,餓壞了吧,快吃,快吃。我媽做的土豆炖山雞,香慘了。” 沒錯,姑娘正是費明明。 飯盒用一件破棉襖包著保溫,費明明接過來,打開蓋子,深嗅了一口氣,驚呼︰“阿姨的做菜真好,遲早,真羨慕你的口福。” 遲早笑道︰“嫁給我,你天天都能吃。” 費明明︰“不嫁,為了一口吃的,我把整個人折了進去,不劃算。” 第367章 謝意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遲早氣呼呼︰“說得我好像跟壞人似的,你嫁我掉火坑里了。” 費明明︰“得,你還小氣上了,算不算爺們兒?我只是覺得吧,咱們都年輕,不高興了就分,高興就在一塊兒,多簡單的事情。” 說著話,她大口地吃著遲家的便當。 遲早︰“那你跟我在一起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費明明︰“有時候高興,有時候不高興。咱們一起騎摩托車出去吹風的時候高興,但出門逛的時間長了,又煩了,不高興。你不來找我吧,我不高興,找我吧,還是不高興。不過,今天吃道你帶來的飯,我又高興了。” 遲早︰“你一會兒高興,一會兒不高興,真是善變。女人,你的心意難以揣測。” 費明明︰“你呢,你什麼時候高興。得,別說跟我在一起就高興,不想听你說騙人的話兒,遲早,認真點。” 遲早想了想︰“我和你在一起挺高興的,也願意咱倆永遠都膩一塊兒。但是吧,這世界上值得人高興,值得去做的事情其實還有很多,並不是只有男人和女人在搞對象。正如我那死鬼老爹在文章里說過的一句話,‘趣味有多種,高級趣味,低級趣味,都是趣味,都值得追求,這樣才組成了我們人生的意義。參差多態,才是幸福的本源。’” 費明明︰“你還拽起文來。” 遲早︰“咱們男人喜歡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有人喜歡打球,有人喜歡種花種草養金魚兒,有人喜歡打牌。我嗎,除了喜歡吃喝還喜歡無線電。我愛電器元件開機時,紅紅綠綠的指示燈,喜歡收音機里的電波聲和陌生人的呼叫。我拆過家里的收音機、電筒,電燈,凡是帶電的都想鼓搗一下。為這事,我爹沒少揍我。” 費明明︰“你那是手躁,是討厭。對了,你在央視春晚導演組上班,也是想蹭機器嗎?” 遲春早夫婦听費明明說兒子在春晚導演組上班,心中同時一驚,耳朵豎得更直。 只見遲早點了點頭︰“對啊,明明,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我跟著孫朝陽他們混的時候多開心。畢竟是央視,好多設備,隨便我玩。我跟著天天賊著郎琨,哀求,郎哥郎哥,這個調制器給給我摸摸;郎哥郎哥,照相的光圈快門是多少?郎哥,你說的九點六、三是什麼意思,陰天用的嗎,能不能說說原理;郎哥郎哥,這個片子怎麼剪,說說,說說,等下我請你吃炒肝兒……太得勁了,我好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切都是那麼的新鮮。” 費明明看到遲早眼楮里全是亮光,笑道︰“得,你這是小孩子找到自己的玩具了。怎麼,打算以後在央視干下去,不回鍍鋅管廠?” “回去干啥,就算回去也是個小集體臨時工,不值得留戀。”遲早道︰“我先不說在鍍鋅管廠上班,成天就是干體力活,干上幾年,什麼都學不到,到頭來也就是個搬運,主要是沒意思。明明,對于一個男人來說,吃點苦受點累算不得什麼,關鍵是你得喜歡。” “我死鬼爸爸說過,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把興趣愛好變成工作。只有愛上了,才會干好。至于成就,不過是在自己成就夢想的附帶,其實並不要緊。我死鬼爸爸從小,學的是中文。中文系嘛,誰不想當個作家。可寫了幾十年,卻寫不好。他一腔子憤懣,就開始在文章里罵人,這一罵,整個人都痛快了。這才發現,自己的興趣其實就是在紙上噴口水。于是,老爺子成名成家了。” 費明明撲哧一聲把口中的飯噴了出去︰“原來你爸爸的愛好是罵人啊,听得出來,你對老爺子挺崇拜的,怎麼一口一個死鬼爸爸叫著?” “我崇拜他,我崇拜他干什麼,沒有,沒有,沒有。”遲早搖了半天頭,突然喪氣︰“好吧,其實老頭也挺了不起的,他是外地人,來京城舉目無親。從一個普通教師,混成講師、副教授、教授、副院長,也算人中龍鳳。他以前吃過苦,心里不滿,又急于成功,心里憋著火沒地方發泄,不罵我還敢罵誰?可誰叫咱是他兒子,只能小棍受,大棍走咯。” 費明明︰“遲早,我還真沒想到你今天會說這種話,這可不像你。要知道,在以前你都給你一種不正經的印象,像個頑主。” “什麼頑主,我知道你想說我像個混混。”遲早︰“馬上就是春晚直播,我這不是緊張嗎?雖然說春晚導演組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我就是其中的一個零件,但這個零件還是很要緊的,缺了,機器就轉不動。孫哥特意跟下面的人打招呼,讓給我安排實際工作,要學本事。我現在負責的幾台儀器很關鍵,責任很大。我這人一緊張就喜歡找人嘮嗑,還專嘮平時不好意思說的話。” 費明明好奇︰“你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話現在快說,但如果說讓我嫁給你,那就閉嘴吧。” “不提結婚的事,不提。我現在還年輕,我還有很多事想做,現在結婚,那不是讓你跟我吃苦嗎?”遲早說︰“我以前渾渾噩噩過日子,讓死鬼爸爸很生氣。但看到他生氣,其實我心里很難受的,那不是因為我找不到人生的目標嗎,我也痛苦啊。現在不了,我有追求了,我渾身都是干勁。我窮,我經常偷家里的錢,我讓我媽媽很傷心。可又能怎麼著呢,我除了吃喝我干不了別的,吃喝玩樂都需要錢啊,不從家里拿,難道出去偷去搶?” “我做過很多錯事,對不起死鬼爸爸和我媽,很想跟他們說聲對不起。不過,我是男人嘛,說對不起多不好意思,多丟人啊。”說完話,遲早長出一口氣︰“說完心里話,我舒坦了。明明,再見,我要去工作了。” 看得遲早離去的背影,費明明搖頭︰“你為什麼不自己跟他們說?” 遲早也不回頭,只揮了揮手。 費明明咯咯笑起來,這個遲早是把自己當成說心里話的樹洞啊? …… 觀眾正在入場,人好多,到處都是喧嘩聲說笑聲。 遲春早暴跳如雷︰“小畜生,竟然罵我是死鬼爸爸,忤逆,天打雷劈。” 老妻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要亂咒,遲早好乖的。” 遲春早看了看妻子,發現她已是淚流滿面,而自己的視線也逐漸朦朧,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溫暖。 “嘿,老遲,嫂子,你們來給遲早加油的嗎?”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遲春早忙擦了擦眼楮回頭看去,正是孫朝陽︰“啊,是朝陽啊,這天干的,我被迷了一眼的沙子。” 孫朝陽剛好有點事情出去,現在要進小門,看起來行色匆匆︰“是啊,這幾天是有點干,塞罕壩那邊吹過來好多沙塵暴,遲早進去了。” 遲春早︰“孩子進去了,他看起來有點緊張。” 孫朝陽驚訝︰“現場三萬多觀眾,還面對全國人民直播,我也緊張。不過,小遲從來都是沒心沒肺的,他能緊張?他就是個普通工作人員,有責任也是我們幾個導演擔著。” 遲教授︰“不能這麼說,導演組就是一個團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位置表現的好壞都會影響到最後的結果。竭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是一個成熟男人的操守和做人的原則。朝陽,我真的非常感激你。” 孫朝陽以為他說遲早來央視導演組上班的事情,笑道︰“咱倆誰跟誰,那是在戰斗中結成的血與火的情誼。遲早在鍍鋅管廠上班也不是個事兒,他現在是小集體,老遲將來走上一定給的領導崗位,或許能為他解決正式工的指標,但小遲再怎麼發展最終也就是個普通工人,成就終歸有限。而人學真本事的時間也就那今年,不能荒廢。” “我發現他對無線電電子設備興趣很大,就讓他來導演組上班,負責燈光音響這塊,還讓他學攝影和場記什麼的,看他能不能在這邊趟出一條路來。還好小遲工作干得不錯,他在這上面有天賦,是根好苗子。” “我也跟總導演周偉聊過,老周說可以考慮把他調過來,想辦法轉正。央視畢竟是個大舞台,他過來也有發揮的余地。當然,這事的關鍵是今天晚上的演出圓滿成功,這樣老周才好說話。哈哈,也對,難怪小遲緊張,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老遲,我前段時間實在太忙,一直沒有問你的意見,也不知道你答應不答應。” 遲春早妻子︰“答應,答應,誰希望自己的孩子當一輩子苦力,誰不盼這娃有出息。朝陽,我娃長大了,醒事了,謝謝你。” 孫朝陽笑道︰“男人如果不經過事,永遠都是孩子。但一旦醒了悟了,只在一瞬間。關鍵是你要讓他干自己喜歡的事業,讓他明白自己是個對這個世界有用的有價值的人。自我價值的實現,比黃金更寶貴。” 遲教授正要朝孫朝陽一鞠躬。 孫朝陽忙抱住他︰“老遲,擁抱一下。不說了,我沒時間了。” 說完,就匆忙進了小門。 遲春早的這一躬還是鞠了下去,是對著孫朝陽的背影,小聲說︰“這是一個娃娃口中死鬼爸爸對你最誠摯的謝意。” 第368章 我們的決戰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距離春晚正式開始沒多少時間了,孫朝陽匆忙走進體育場,里面已是人山人海,嗡嗡嗡,幾萬人說話的聲音好吵,讓人如同置身于工廠的車間。 雖然開了不少燈,但因為面積實太大,里面還是顯得黑黝黝的,要等前面那塊板上的射燈打開才行。 孫朝陽手中的對講機響起︰“導演組,導演組,我是中控,可以開燈了嗎?” 等了半天,對講機里沒有任何聲音。 按說這個命令應該由總導演周偉來下的,這個老周怎麼了? 孫朝陽皺了一下眉頭,無奈︰“中控,中控,我是孫朝陽,我代表總導演周偉同志,代表導演組命令你,開燈!” “通通通通!”隨著巨大的聲響,幾組探照燈照下去,頓時,工體中亮如白晝。 體育場中的觀眾都在歡呼“嗷嗷嗷嗷——“ 孫朝陽定楮朝前看去,清晰地看到遠處觀眾中有一位老阿姨正在打毛衣;有兩個婆子一邊嗑瓜子一邊說八卦,瓜子片扔得滿地都是,簡直沒公德心;有幾個小伙子坐在階梯上抽煙,公共場合抽煙,沒公德啊;一個混蛋小子在泡泡糖,把泡泡都粘前面婦女的頭發上,麻辣隔壁的,我今天拼這不要功德也得罵他的娘…… 不過,他欣喜的發現,照明條件很好,超過預期,老周要來的照明設備挺好使。 孫朝陽急沖沖跑去中控那里,問直播組︰“畫面如何?” 一個工作人員指了指屏幕︰“縴毫畢現,高清。” 孫朝陽︰“不錯,不錯。” 中控位于場地邊上,場中搭了一個舞台。有工人在上上下下忙個不停,其中就有遲早接線和調試機器的身影。有人在喊︰“遲工,這里有點接觸不良。”遲早吼︰“錫焊給我拿過來,接頭有點松。” 孫朝陽︰“小遲怎麼成遲工了,他算什麼工程師?” 旁邊一個人笑道︰“小遲是多面手,在無線電上挺專業的,大家都服,喊他工程師。周導很滿意,打算過完年送他去培訓。” 場地中,郎琨也在忙,手里的對講機就沒停過,不停喊話,因為太嘈雜,也听不清楚在說什麼。 孫朝陽走過去︰“郎導,緊張不?” 郎琨笑道︰“我就把這春晚當作一次考試,從小到大我經歷的考試多了,習慣了。” 孫朝陽︰“如果考不好,甚至不及格呢?” 郎琨︰“沒考好就沒考好唄,又不是世界末日,明天太陽照樣升起。”他做這個副總導演就抱著學習的態度,加上又喜歡這種大場面,除了開心還是開心。 他天生就有一顆大心髒。 孫朝陽又分別看了看導演組的各個部門,感覺沒有紕漏,松了一口氣,正打算去看看即將演出的藝術家們。 藝術這塊兒雖然只孫朝陽負責,但其實也是個專業技術活兒,場面調度也是郎琨在負責。 遲早接完線跑過來︰“孫哥,郎哥,我也去學習學習。”他將來是要干場記干領隊的,這種實操的機會可不容易踫到。 郎琨卻突然低聲對孫朝陽道︰“朝陽,你還是去看看老周吧,他似乎有點壓力。從今天下午開始就有點……有點讓人理解不了……你看了就知道了。” 孫朝陽心中一驚,周偉可是總指揮,如果他被壓垮,事情可就糟糕了。也對,八十年代的春晚可謂全國矚目,總導演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即便是黃一鶴這種天才,也因為承受不住壓力差點跳樓。更何況,這次春晚的成敗與否,直接關系到老周的前程,換成我孫朝陽,怕也是頂不住。 “行,我去看看他,藝術家那邊的調度協調就交給你了。” 孫朝陽原本以為老周此刻會一臉蒼白,渾身顫抖,煙頭丟了一地,但等到了周偉辦公室,眼前的情形卻讓他愣住。 只見,老周站在那里,身前辦公桌上放著一尊佛像,佛像前面插著三支點著了的香煙。 周偉朗聲道︰“佛祖,請保佑這次晚會成功,我以一個革命戰士的身份命令你!不然,就別怪我金猴奮起千金棍,把你敲得粉碎,扔垃圾堆里去。” 孫朝陽撲哧一聲︰“老周,求人得有個求人的樣子,你這是威脅。我如果是佛祖,才懶得搭理你呢!” 周偉︰“你來了,外面怎麼樣?” 孫朝陽︰“挺好,一切正常,不過你這個頭兒不在,我怕軍心動搖。嗨,你還是在燒香啊,說明你還是緊張。” 周偉︰“緊張肯定是有點,但更多的是興奮,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但我們不能讓情緒控制自己,要戰勝它。這是一場決戰,我當兵的時候,咱們一听到決戰,就興奮,就想打主攻,當排頭兵,今天總算是找到當年的感覺了。” 孫朝陽︰“什麼是決戰,正如你老周以前所說過的,就是賭,賭我們的命運。這賭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字眼,啪的一聲就壓上去了,可心卻在砰砰跳。我們不要怕,不要怕戰斗,不要怕勝利。” 老周洪亮地笑起來︰“不愧是大作家,這文采,每句話都說到我心里去了。好,臨時抱佛腳儀式結束,我們出去吧。” 孫朝陽︰“領導,跟你請五分鐘假,去看看我的對象,她今晚也要上舞台。前一段時間她受到了社會輿論的非議,說她的歌曲是靡靡之音,說她的歌曲在傳遞不良價值觀,污染了青年的精神。今天晚上也是她的決戰,我要告訴她不要怕,不要怕白熱化,不要怕燃燒,盡力去唱,盡力去展現自己。” 正要走,周偉叫住他︰“朝陽,最後說一句話。過了今晚,如果勝利,我以後還用你這個專家,咱們是上下級關系。如果晚會失敗,我們就是朋友。” 二人同時伸手,握手,然後互相用肩膀頂了一下。 第369章 等待上場的藝術家們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孫朝陽從周偉那里出來先去了語言組,看看藝術家們準備得如何了,畢竟語言類節目這一塊兒是他具體在負責的。 今年語言類節目不太多,總共五個,馬季的《宇宙牌香煙》,陳佩斯朱時茂的《吃面條》,袁闊成老先生的評書《贈羽扇》,馬季、趙炎的相聲《春聯》,姜昆、李文華的相聲《夸家鄉》。 姜先生現在還年輕,很活潑,身上全是活力,眼楮里透著靈氣。他正在跟李文華老前輩開玩笑︰“說,樹上騎只猴,砰的一槍打死了一只,還剩幾只?”李文華老先生本打算回答說七只猴打死了一只,自然只余六只,但想了想︰“您等會兒,不對,好像什麼地方不對。” 孫朝陽撲哧一聲,心道,姜同志在東北兵團呆過,原來本山大叔的段子古已有之。 陳佩斯則拿了一本雜志給朱時茂看,老茂一臉不快︰“看不得,看不得。”陳小二︰“看嘛,看嘛,我考驗一下革命干部。”不停把書朝人眼前湊,搞得老茂很狼狽。 孫朝陽眼尖,發現那本書是外國雜志,霍然是川普同學曾經上過封面的那啥期刊,絕對的批判現實主義,赤裸裸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人性之墮落道德之淪喪。 看到孫朝陽過來,陳小二忙把雜志墊屁股下藏好。 馬季則在背誦台詞,口中喃喃有聲。他今天穿著一件灰色洗了很多水的中山裝,腦袋上戴著藍色帽子,孫朝陽懷疑本山大叔後面帶著帽子的形象就是借鑒了馬大師。 看到孫朝陽過來,大家都停下來,喊,小孫導演你這是來給我們加油的嗎,不用不用,我們自打從老娘肚子里出來就不知道緊張兩個字怎麼寫。 幾人當中最年輕的是陳佩斯和姜昆。陳小二就不說了,天生樂觀。即便是姜昆,已經在舞台上表演多年了。至于其他人,則都是千年的狐妖,所以根本就不用擔心他們緊張。語言類節目演員,尤其是相聲小品演員,在解放前的時候,那可是直接要上街擺攤的,你說得好就能拿賞,說得不好,觀眾直接就要掀你桌子。大伙兒都是久經考驗的,也不怵。 而且,能夠站在春晚舞台的,誰不是人來瘋,場面越大越得勁兒。 “加油還是要加油的。”孫朝陽笑著走到馬季面前︰“我有事找馬季同志。” 馬季笑道︰“你不來找我還好,一找我,得,我還緊張上了,是不是你臨時想到那句台詞要改?” “台詞不用改了,很完美,但道具要改。” 馬季看了看自己空著的雙手,不解︰“道具,沒道具啊。” 孫朝陽︰“《宇宙牌香煙》得有煙,老馬同志,你拿一包大前門上台,觀眾看了也不對啊,我給你準備好了。” 說著話,他打開包,將里面的兩包煙遞給馬季。 馬季一看,哈地笑出聲來︰“還真有宇宙牌香煙?” 卻見,孫朝陽遞給他的兩包香煙白色的殼子,正面是印著太陽系九大行星,上書通紅的“宇宙“兩個大字,背面則是國際原子能什麼機構的標志,反正就是電子圍著原子核轉,滿滿星辰大海。 眾人一看,都笑起來,說稀奇,稀奇。 陳小二更是搶了煙,拆開了不停撒︰“您來一棵。” 袁闊成老先生是抽煙的,煙癮還不小,來體育場憋了幾小時早忍不住了,就點了火,朝陳小二一點頭︰“又讓您花錢。” 孫朝陽笑著道,這煙是山東那邊的煙廠趕時間做了幾包,《青州》听說過吧,就是那家廠的,商標正在注冊,過完年就會推出市場。 孫副導和山東那邊關系不錯,青州煙效益不是太好,打算借春晚《宇宙牌香煙》和馬季的東風搞一波營銷。 眾人都說,青州牌香煙還真沒听說過,不過味道不錯。 馬季原本還是笑嘻嘻的,此刻突然嚴肅起來,對孫朝陽說︰“承您看得起。” 孫副導︰“這個節目肯定紅。” 馬季點點頭,示意孫朝陽放心,然後看著其他吞雲吐霧幾人,笑罵︰“別抽了,抽嘛呀,再抽我道具都沒了。” 孫朝陽時間緊迫,正要走,突然停下來,叮囑道︰“老馬同志,等下上節目的時候,你能不能離觀眾近一點,給大伙兒散散煙。” 馬季眼楮亮了︰“還能這樣,這不是說小場子嗎,嗨,我最喜歡這個了。” 又有哪一個相聲演員不喜歡說小場子呢,熱鬧,有互動,你包袱抖得好,立即就能收獲滿堂彩,太來勁了。當然,說小場子實在太考驗演員的本事,沒兩把刷子你還真不敢走進去。 相聲語言類藝術家們抽煙說葷段子,不要太嗨,相比之下,歌舞類那邊要安靜得多,空氣也很清新。歌唱家們靠嗓子吃飯,平時不抽煙不喝酒,不吃麻辣,不踫大油大水,甚至連茶都不喝,平時直接干涼白開。 大家都在默默調整狀態,倒是沈小岑看到孫朝陽很高興,到,听人說了孫導演上任後選的第一個節目就是我的《請到天涯海角來》。謝謝謝謝。就把一大堆水果塞她手里,讓嘗嘗鮮。 孫朝陽一看,是海南龍眼,這才冬季的北方是稀罕物,得,你還真要成海南的形象代言人了。不過現在海南只是廣東的一個地級市,還要等些年才建省。 海南建省是在八八年,省級行政單位成立後就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汽車。 當時,國外偷運過來的二手車從那里發貨,沿著廣東的國道朝全國各地開,一輛接一輛,簡直就是鋼鐵長龍。當時南疆不是還在打仗嗎,美國姥的衛星一照,大驚,發布消息,中國的機械化集團軍正在大規模調動,似乎正在總動員。 沈小岑送的龍眼實在太多,孫朝陽就拿起牆角一口菜籃子。 一位女士叫︰“道具,那是我的道具。” 孫副導一看,竟是朱明瑛。 朱女士好漂亮,穿著一件薄薄的黃色連衣裙,三伏天打扮。燙著短發,發型很新潮,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紀也不過時。 孫朝陽把龍眼放里面,道︰“朱大姐,你這麼摩登的一位女性,提個菜籃子上舞台像什麼話,不搭啊,這籃子征用了。您冷不冷,那誰,找件大衣過來。嗓子,保護好嗓子。” “也對。”朱明瑛︰“這天兒冷得。” 孫朝陽離開那里,走不了幾步,龍眼就被蔣大衛搶了去,還說︰“來就來嘛,帶什麼東西。”氣得小孫同志不住擺頭。 龍眼他本來要帶去給何情禿鷹他們潤嗓子的,結果被蔣大衛半路截胡。 第370章 過了今晚想窮都難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其實孫朝陽最關心的還是何情的狀態,不過,等看到溫州陽光F4的時候,卻看到四人已經化好了妝,坐桌前打牌。 他們打的是橋牌,曉平同志最喜歡了,還上過新聞報道,于是這個牌戲就飛快流行起來,國內還成立了橋牌俱樂部,搞了好多場比賽,出版社也出了不少關于橋牌的書籍。 孫朝陽前段時間去蔣見生家玩的時候,就看到小強正捧著書和撲克牌在琢磨。他一時好奇坐旁邊看了幾眼,發現這玩意兒挺費腦子,都看不懂。蔣小強對孫朝陽倒是客氣,但看同樣不懂規則玩法的蔣見生,卻滿眼都是鄙視,人和人之間的智力差距太大了。 橋牌的規則類似于四川的甩二,全國統一叫法是升級,需要叫主牌,這在橋牌的規則中稱之為將牌。 比如你想打紅心,就叫一紅心,二紅心。想打梅花,則就三梅花,四梅花什麼的。 橋牌每張牌都有分數,吃牌後計入總分。 另外,也可以不叫主牌,這就是無將。 叫了主牌的那方,同伴的牌還得亮在桌上讓所有人看。 這牌打起來,大家的牌面幾乎是半透明的,運氣因素毫無用處,全憑計算能力。 何情和禿鷹是朋友,本以為計老師那麼粗豪一個人牌技有限,結果讓人意外,他竟是個心思細膩的,牌打得很好。再看鳳飄飄和巴彥,已經是灰頭土臉了。 牌局不帶彩,卻有懲罰措施,本來,大伙兒還說在臉上貼紙條的,但考慮到都化了妝,就罰下來請吃飯。 看到孫朝陽過來,大家正要散開。 孫朝陽笑道︰“我就是過來看看,看你們緊張不緊張。神經繃緊了是要斷的,打牌放松一下也好。” 大家都笑道︰“緊張啥啊,干了這個職業,就是要面對觀眾。如果慫了,還憑什麼吃這口飯。” 孫朝陽看了看手表︰“時間已經不早,我也要出去了。今晚是大家一舉成名的日子,是的,何情磁帶銷量四百萬,老計你也幾百萬銷量。巴彥、鳳飄飄也小有名氣。但我們做歌手的,無論現在怎麼紅,總有老的一天,總有被听眾遺忘的一天,而听眾也是善變的。他們今天可以喜歡你們,明天又可能會喜歡別的歌星。所謂,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換舊人。吐故納新,新陳代謝是自然規律。所以,我們要借今天這個機會,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這個世界最大的舞台上,讓一代代觀眾牢牢地記住你們。” 他最後說︰“咱們現在擁有的名氣有一天會消失,我們現在賺的錢,有一天會花光。但我敢保證一點,過了今晚,你們想窮都難,加油吧!” 何情︰“朝陽,等會兒晚會結束……” 孫朝陽︰“晚會結束後台里安排了專車,會拉藝術家們回台里休息,明早解散。” 何情︰“我想回家看看爸爸和姆媽,明天早上再回台里,你能來接我嗎?” 孫朝陽點頭︰“等會兒散場我來接你,我們騎自行車回家。” 鳳飄飄突然叫道︰“孫朝陽,我要舉報巴彥。” 巴彥大怒︰“鳳飄飄你什麼意思,再亂說話我對你不客氣了。” 鳳飄飄挺著胸膛︰“巴彥,當誰害怕你似的,你還想怎麼樣?孫朝陽,巴彥很緊張,他偷偷藏了一水壺白酒,就在桌子下面,估計等會兒要喝酒壯膽。一個歌唱家能喝酒嗎,糟蹋嗓子。” “你你你……你這個叛徒。”巴彥氣得渾身的珠寶都在顫鳴︰“你這個甫志高。” 鳳飄飄︰“你這個華子良。” “行了,行了,別吵,以和為貴。”孫朝陽腦袋有點大,他從桌下拿起那只軍用水壺,背身上︰“沒收了。” 看完演員們,孫朝陽來到體育場中,外面已經熱鬧成一片。 央視導演組有專門的區域,總導演周偉已經坐在那里,他腰桿挺得筆直,臉繃著。 天黑之後,氣溫下降,大家都穿著軍大衣,孫朝陽也披了一件,把脖子縮毛領里。他搖了搖水壺,裝得很滿,估計有一斤多。又擰開蓋子,一嗅,酒味很濃很獨特,是杏花春的芳香型。 周偉眼楮亮了︰“有酒?給我一口。” 孫朝陽︰“工作呢,喝什麼酒?” 周偉︰“天氣冷,御寒,別小氣嘛。“ 以前工作時間不禁酒,就連開車都可以喝酒,老周也不客氣,搶過水壺,喝了一大口︰“舒服,朝陽,你包里不是有零食嗎,拿點出來下酒。“ 孫朝陽︰“就一些糖果,要不要?“ “要。” 說著話,廣播里正在播放音樂,民樂《步步高》,好吵,觀眾發出陣陣喊聲“嗷嗷嗷嗷!”氣氛越發熱鬧。 …… “好酒!”在體育場的另外一處的人群中,孫永富也放下同樣的軍用水壺,嘴里發出吧唧聲。 今天對老孫來說可謂是盛大出行。下午的時候,兩家親家親家母聚一起吃了年夜飯,就趕來這里。老孫也是細心,考慮到春晚要半夜兩點才結束,就準備了不少吃食。夫妻肺片、兩斤鹵牛肉、雞爪子、雞翅膀、天府牌魚皮花生,桔子,茶水,另外還倒了一瓶茅台倒軍用水壺里。 進場之後,老孫的嘴就沒停過,一手水壺,一手鹵牛肉,吃個不停。轉眼,他腳邊就堆了一大堆雞骨頭。 看他吃相實在不穩當,楊月娥不停拽他衣角︰“永富,永富,別吃了,親家公都不停看你呢。” 孫永富把一個雞爪子油膩膩遞給何水生︰“老何,你動手啊。” 老何︰“老孫,你這麼吃下去不太好吧。” 孫永富︰“我本來就不太喜歡看文藝表演,這麼長時間實在難熬,吃點酒時間也過得快。” 老何一臉嫌棄︰“我最近讀了一本書。” “怎麼著?” “ 書名《薛剛反唐》。” “那又怎麼著?” “說是,小說你薛剛有個兒子叫薛葵,長相丑陋,黑炭頭一樣,偏偏力大無窮,使的是八稜大錘,是位李元霸式的人物。有一回書是這麼寫的,當時長安正月十五鬧花燈,薛剛一行人混進城中賞燈。這個薛葵啊,看燈的時候帶了十斤牛肉,一邊走一邊吃,都撐壞了,最後動手和人廝殺的時候顯得格外勇猛。” 孫永富︰“你罵我相貌丑陋,罵我黑炭頭,老何,你不落教啊。” 看他們要吵起來,何媽媽忙道︰“晚會要開始了,別說話,注意公德。” 這個時候,小金也進了體育場,他穿著姐夫從英國買的呢子大衣,頭戴雷鋒帽,看起來很氣派,跟干部子弟一樣。 第371章 八四春晚開始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小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周圍已經坐滿了人,大家都在低低說話。 此刻距離春晚開始還有二十來分鐘的樣子。 他今天下午提前就讓小保姆做好了晚飯,潦草吃過,就換乘了兩路公交車趕過來,結果來得還是有點遲。一想到等會兒就會親眼看到何情,心里就有遏制不住的興奮。 他站起身來,想要扯長脖子嗷嗷地喊一嗓子。但看看四周這麼多人,又覺得不好意思,便從包里掏出一張何情的海報高高地舉過頭,不停晃動。 “喂,哥們兒,你都擋著我們了。”後面有一個聲音傳來。 “對不起,對不起。”小金忙坐下去。 周圍是一群十七八歲的青年人,有小伙兒有姑娘,都穿著綠色軍大衣,但他們脖子上卻統一纏著紅圍巾。 說話那人年紀稍微大些,有二十來歲,看起來樣貌丑陋,三角眼吊梢眉,身上帶著蔥花味道︰“你喜歡何情嗎?” 八十年代還沒有追星的說法,听人問,小金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不說話。 一個小姑娘插嘴問︰“您有多喜歡,說話呀?嗨,踫到鋸嘴葫蘆,你不會是個傻子吧?” 那姑娘長得好看,小金有點口吃︰“我不是傻子,我我我……我就是每天听她的歌,一天不听心里就不舒服,何情的每盤磁帶我都買的。” 姑娘︰“我也喜歡何情,不過我沒錢,買不起錄音機和磁帶,我就去同學家听,一听就是幾個小時。”她從包里掏出一本影集翻開了,遞給小金看,又喊身邊那二十幾歲的青年︰“小兵哥,電筒打一下。” 小兵哥打開了電筒,燈光下,姑娘的影集上抄的全是報刊雜志上關于何情的報道,看起來像是剪報。 小金喜滋滋地看著筆記本,姑娘又嘆息︰“沒錢真惱火。” 旁邊的小兵哥道︰“沒錢好辦啊,到我火燒店勤工儉學,干上一年,就能湊夠錄音機的錢了。” 姑娘驚喜︰“小兵哥,你是說真的嗎?” 小兵︰“我愛人現在要帶孩子,店里缺人手,這樣,你節假日周末都可以過來幫忙。” “太好了。”姑娘看著還在看影集的小金,眼珠子一轉︰“你說你喜歡何情,那我考你一下,何情最新的歌叫什麼名字?” 小金︰“《東方之珠》。” 姑娘︰“小河彎彎向南流,下一句。” 小金︰“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姑娘看著小兵哥︰“李小兵,接頭暗號對上了,是自己人。” 《東方之珠》是何情的新歌,並沒有發行專輯。音樂公司那邊只印了幾百盒給各大分銷商試听試水,普通人根本听不到。歌迷們也都是在音像店和街頭小販那里翻錄,不是真粉根本就不知道。 李小兵伸出手握住小金,低聲道︰“同志,終于等到你了。何情受到了反動派的攻擊,蒙受不白之冤。革命性形勢還是嚴峻的,道路是漫長的,但我們相信,只要我們心中有信念,一定能等到勝利的那一天。” 周圍的年輕人也紛紛和李小兵握手,嗓音低沉,神色鄭重︰“同志,終于盼到你了。” 整個過程充滿了儀式感,彷佛是電影電視中地下黨接頭。 一陣陣冷風吹來,小金忽然渾身火熱,他飽含熱淚︰“時刻準備著。” 眾人也低聲道︰“時刻準備著。” 忽然,全場幾萬人突然安靜,就看到下面場地正中的舞台上燈光大亮,主持人們紛紛上台,八四年春節聯歡晚會正式開始了。 “開始了,開始了。”那邊,周偉拳頭捏緊。 孫朝陽還是葛優躺︰“老周別緊張,春晚六個小時,你時刻緊繃,扛不住的,放松些,放松些。” 這次春晚有六個主持人,分別是趙忠祥、盧靜、姜昆、馬季、陳思思、姜黎黎、黃阿原。 趙忠祥和盧靜都是央視著名播音員,他們的相貌全國人民都熟悉,可謂是國字臉。姜黎黎則是電影明星,她出演出《紅牡丹》和《赤橙黃綠青藍紫》,還獲得去年的百花獎最佳女主角,正紅。 陳思思就不用說了,hK長城影業三公主之一,請她來主持節目,正契合了回歸主題。 黃阿原來自寶島,也是著名主持人,後來北京發展,開了公司。這人是上面推薦的,一直是周偉著聯絡,孫朝陽和他不熟。 現在的姜昆雖然年輕,卻正是藝術生命最巔峰的時候,他在舞台上活潑機靈,在孫朝陽看來,風頭甚至蓋過了其他主持人。 相比之下,馬季先生則顯得隨和自在,有很強的親和力。。 實話實說,這個年代的擴音設備還比較落後,主持人的聲音雖然不大,可穿透力卻極強,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觀眾的耳朵里。 孫朝陽很吃驚︰“老周,主持人的功力好深。” 周偉以前在兵團是負責過文藝工作的,道︰“播音主持並不要求聲音大,關鍵是要字正腔圓,要有科學的發音,要用丹田之氣,這是基本功。並不是每次演出都有麥克風有音響,你下基層演出,下面成千上萬人,你在舞台上一站,就靠一張嘴,如果說話大家都听不清,還演什麼?新社會,演員都是國家干部,是人民藝術家,好歹有一口飯吃。如果在舊社會,你上台鎮不住場子,那是要餓死的。大浪淘沙,剩下的都是人物。” 孫朝陽點頭,表示周偉說得很有道理,在這個年代,藝術工作者們全憑本事吃飯。如果本事不過關,勞動人民可不會跟你客氣。 馬季趙忠祥老師他們在台上分別介紹今天來參加春晚的藝術家們。 八十年代的觀眾都內斂沉穩,全場都安靜地听著,沒有說話,沒有鬧,也沒有鼓掌。 孫朝陽笑了笑︰“剛才還是山呼海嘯,現在卻寂靜無聲,充滿紀律性的集體主義其實很讓人震撼。” 介紹完參加春晚的演員,開場第一個節目是合唱《恭賀新禧》,算是給全國人民拜年,演唱者有蔣大衛、李谷一、沈小岑、朱明瑛等人。 合唱之後,就是雜技《轉盤子》,場中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然後是一個馬戲,狗熊和獅子投籃,姜昆和李文華在旁邊解說。這兩位爺,把一個馬戲表演活脫脫搞成了相聲,听得觀眾不停笑。 期間,孫朝陽和周偉四處看了看,各部門工作人員井然有序,直播的效果也非常好。 周偉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杏花村,口中發出嘶——一聲︰“良好的開頭是成功的一半。” 孫朝陽指了指另外一處的主賓席,那邊坐著一排人,有台里的領導,還有電視部那位大佬。 周偉一驚,定楮看去,幾人都是面露微笑,這才松了口氣︰“朝陽,你少一驚一乍,我可經不起嚇。” 主賓席里,電視部的大佬笑眯眯地對旁邊幾人道︰“弄得很熱鬧嘛,有點春節的意思。春節什麼最重要,是年味,這點周偉就做得很不錯。對了,我听人說有兩個副導演負責具體業務。” 台里領導回答說,孫朝陽負責藝術上把關,郎琨負人員調度和現場。孫朝陽是著名作家,藝術素養上沒問題,郎琨是台里培養的第三梯隊。這二人都二十出頭,剛開始挑擔子的時候還有點讓人擔心。 大佬︰“是很年輕,不過在咱們眼里,周偉不也個年輕人。世界是屬于青年的,也必將屬于青年。我們這些老頭應該早一點把他們扶上馬,送一程。” 正說著話,馬季的單口相聲《宇宙牌香煙》開始了。 一九八四年春晚留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經典,有很多好听的歌,比如請到天涯海角來,回娘家、我的中國心,壟上行。但在孫朝陽個人看來,這年春晚的代表作其實有三個,分別是馬季的《宇宙牌香煙》、陳佩斯朱時茂的《吃面條》和大合唱《難忘今宵》。 現在,馬季的宇宙牌終于上場了,又是語言類節目的第一個,他的表現直接關系到這次春晚是否能夠先聲奪人。 孫朝陽知道其中厲害,也不葛優躺了,直接坐端正,伸長了脖子。 然後就是馬季那標志性的天津口音︰“抽了我的宇宙牌香煙啊,姑娘長得漂亮,小伙子能找對象,老人不咳嗽。” 大伙兒已經笑成了一團。 這個節目其實主要是諷刺現在電視里的泛濫的廣告。 電視時代來臨,商家發現了廣告的威力,一夜之間,電視機里滿眼都是廣告。廣告你就廣告吧,電視台要生存,商家要看到利潤,大伙兒都能理解。但是你也不能佔用太多的正片時間吧,尼瑪廣告一放就是十幾二十分鐘,等得人心煩。 在孫朝陽老家的地方台更過分,他記得八六年的時候,仁德縣電視台成立。當時正在播放黃日華翁美玲版的《射雕英雄傳》,縣中各大商家紛紛在電視里打廣告。估計是因為縣領導給企業打招呼讓大家支持電視台,因此,所有單位基本都上了一回,連供銷社那種不需要廣告的都沒有放過。 于是,廣告就多得嚇人,一播就是一個多小時,讓等著看黃蓉的觀眾煩躁得想把電視機給砸了。 後來,縣城電視台還搞了送祝福的廣告。你給個三五十塊錢,就能在電視廣告里發布一條信息,祝某某商店開張大吉,祝某某人生日快樂。 孫朝陽記得當時有一條祝福是這麼說的︰“胡麗清同志,你的朋友徐勇軍祝您生日快樂,萬事如意。” 偏偏播音員普通話不標準,一口川普仁普把胡麗清三字念得好像狐狸精。 這下,胡女士出名了,外號估計也要背一輩子。 據說,後來人家還找電視台扯皮,把廣告部的窗戶玻璃都給砸了。 馬季這個相聲真的好有意思,孫朝陽雖然後世在電視里,在網絡上不知道看過多少遍,但在現場一听,還是充滿了新鮮感,笑得嘴巴都歪了。 周偉也笑得滿面稀爛︰“朝陽,這個春晚似乎成了。”就把軍用水壺遞過去。 “嗯,光這個節目,就足以撐起今天的晚會,當浮一大白。”孫朝陽喝了一口喜悅的美酒︰“別急,精彩的節目還有很多,很多。” 實際上,在二十一世紀,春晚真他媽不好看。到後面,大家之所以守在電視機前,一是習慣了,不看春晚,年三十總覺得缺點什麼;二是等本山大叔的小品。很多人都是看完本山大叔的節目,就關機上床睡覺。那些年,可說是一個本山撐起整台春晚。 但在今晚,所有節目都非常精彩,經典多如狗。 《宇宙牌香煙》這個小品諷刺藝術拉滿,喜劇效果極好,又發人深省。後世有一句話“脫口秀是冒犯的藝術”其實在孫朝陽看來,很多脫口秀檔次不太高,說是冒犯還算輕的,很多時候都是人參公雞,挺操蛋的。八十年代的相聲基本都是揭露社會不正常現象,卻多了分不溫不火,多了分舉重若輕,這才是真正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品。 馬季掏出香煙朝觀眾席撒去,接到煙的人都在歡呼。 主賓席上,大佬好奇︰“真有宇宙香煙這個牌子?” 秘書低聲匯報︰“好像是山東那邊的煙廠剛搞出來的,首長,我馬上去問馬季要兩支過來給你嘗嘗。” 大佬笑道︰“老梁是個老革命了,想不到也會做生意。對的,一切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嘛。不過,人都把宇宙牌香煙諷刺成這樣了,煙生產出來賣得出去嗎?” 秘書︰“廣告效果到了就行,反宣傳也是一種宣傳,只要觀眾好奇去買,煙的質量也過關,就能打開銷路。” 宇宙牌香煙從頭到尾大家都看得笑聲不斷嗎,很成功。 接下來一個節目是雜技,然後是殷秀梅演唱的歌曲《幸福在哪里》。 幸福在哪里也是個傳唱不息的經典,“幸福在哪里,朋友我告訴你,他不在柳蔭下啊,也不在溫室里。” 秘書去忙了半天,終于弄來一支皺巴巴的宇宙牌香煙,大佬抽了一口,說︰“不錯,不錯,醇厚熱辣,帶著一股金絲小棗的回味。” …… 八四年魯南山區有點旱,電視部大佬口中的老梁此刻剛忙完,住進當地招待所。 他是山東一把手,這幾日都在魯南調研,因為年紀有點大了,竟感到有些疲憊。 一把手來的時候就讓人給下面打招呼,一切從簡,大家吃什麼他就吃什麼,不許開小灶,不許封路,不許搞儀式,住普通招待所。但有一點,必須給我搞一台電視機,信號還必須好,他要看春晚。 到了八點,老頭準時坐在電視機前看節目。 畫面很清晰,聲音很清楚,今年春晚直播效果不錯。 一把手看節目,秘書陪在旁邊熬夜。 很快,馬季的節目開始,老頭看得很開心,抓起茶幾上香煙抽個不停,又遞了一根給秘書。 香煙霍然是宇宙牌。 山東是煙酒生產大省,每年都會創造不錯的經濟效益。但酒這東西很有地域性,跟當地土壤氣候和微生物關系很大。比如茅台,離開了赤水河的水和當地的窖泥,同樣的配方換個地方就不成了。一把手打算從外省運原漿回來灌裝,把白酒做成支柱產業。 至于香煙行業,則沒有那麼麻煩,反正大家都是從雲南廣西和國外買煙葉。 就是最近香煙濾嘴原料集束供應緊張,各省都在省界設置檢查站,不許集束出省。 二人抽煙,一把手笑著問秘書︰“你說我們這宇宙牌香煙比起中華怎麼樣?” 秘書︰“我看並不比中華香煙差。” “比起熊貓呢?” “也能比得上。” 一把手︰“青州煙廠的同志借春晚這個機會打廣告,思路不錯。搞點濃茶來,今晚我要熬夜。” 秘書︰“春晚結束都兩點了,領導您的身體?” 一把手︰“誰讓《相親相愛》是大軸,放最後呢?我要看看俺們山東省歌上電視,你如果困了先去睡覺。” “領導,我不困。” 第372章 和經典決戰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馬季的單口相聲讓這台春晚徹底地立起來了,說難听點,就算其他的節目全是垃圾,這一屆也算是成功的。 打個比方,如果真沒有選到其他好節目,孫朝陽大約會把這個相聲放到零點,承上啟下,就好像十幾年後的來自大城市鐵嶺的小品,至少能夠讓觀眾不至于在電視機前白坐一個晚上。 但是,八四年的春晚注定不平凡,也注定載入史冊。 殷秀梅的經典歌曲《幸福在哪里》之後是郭頌的三首歌,然後進入沈小岑部分,請到天涯海角來第一次和觀眾見面,成為一首傳唱度極高的作品。 接著,我們的游本倡游老師上場,雅居小品《淋浴》。電視連續劇《濟公》去年創造了收視率奇跡,工體幾萬觀眾都在伸長脖子,低聲喊︰“濟公來了,濟公來了。”可惜放眼望去,游老師只是一個小黑點,他在舞台上的表演也看不真,只能明天上午在電視里補看。不過,看現場看的就是個氣氛。至于其他都不要緊,大家還是跟著哈哈笑。 游老師的節目之後就是兩個越劇片段和兩出京劇,讓大家激動的情緒緩一緩。 為了看今晚的節目,好多觀眾連晚飯都沒有吃。就趁這個機會開始吃東西,滿耳都是咀嚼聲,不失是一種樂趣。 戲曲雜技類節目是周偉定的,今天他請來了一位名家,譚元壽,譚派第五代嫡系傳人,譚鑫培曾孫,今天唱《定軍山》,就是“黃忠斬小白臉夏侯淵”那段故事。 老周看得一臉迷醉,右手在孫朝陽大腿上不住打拍子。孫作家感到嚴重不適,提議︰“老周,要不您再巡視一下,看看還有什麼紕漏,我盯著中控。” 孫朝陽重生到八十年代別的還好,就是有點不適應同性之間的友情。男人和男人勾肩搭背,甚至手牽手一起逛街的也不鮮見,真讓人受不了。 四個戲曲節目之後,終于等到陳佩斯和老茂上場,孫朝陽禁不住站起身來,用力朝前看去。 現在的老茂風華正茂,國字臉,大高個,一身正氣,個人形象是標準的傳統審美中的正派角色。他現在正紅,一亮相,就听得周圍觀眾低聲驚呼,尤其是女觀眾最是激動,喊什麼的都有“許靈均,許靈均。”“柯棣華,柯棣華。” 在她們的心目中,老許就是個標準的美男子,大熒幕上的夢中情人,偶像派中的偶像派。但女觀眾們很快就會失望了,因為從今天晚上開始,老許就會和陳小二搭檔,在喜劇小品的不歸路上狂奔,偶像包袱咱不要了。 《吃面條》的故事情節其實很簡單,小品里的陳小二是個群眾演員,他要在一部電影里拍一個吃面條的鏡頭,而老許則是導演,在旁邊指導。 陳小二大約是餓了,一上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干掉了一海碗面條,才知道還沒有正式開拍。 在拍戲的過程中,他也因為一次又一次重拍開始了艱苦的干飯之路,直到把一水桶面條吃得精光,直到把自己撐得走不動路。 正如前頭所說,這個小品的故事真的很簡單。但要在這麼普通的故事中演出笑料,全靠演員的演技, 孫朝陽舉起望遠鏡端詳著舞台上的二人,仔細觀摩,然後驚呆了。 這個小品他在電視上不知道看過多少次,當時也就覺得好玩,倒沒有其它的感覺。但現場看和電視里看確是兩碼事情。此刻的他能夠清晰地看到兩人的肢體語言,甚至是臉上的微表情。陳小二和老許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麼笑料百出,都是那麼自然流暢。這種肢體動作不是你一拍腦袋就能想象出來的,平時不知道觀察過多少人,體驗過多少生活。對,所有文藝類型都一樣,都是要采風要體驗生活,以及觀察人物和世界的。 就在此刻,孫朝陽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大師級的表演。 對,大師誕生了。 他並沒有笑,只是深深地為之震撼。 但是,工體里卻笑成了一片,好多人在抹眼淚。 這個節目也成了,八四春晚徹底成功。 小心駛得萬年船,孫朝陽還是遏制住內心的激動,跑過去看了看直播畫面,依舊清晰,一切順利。又在對講機里和其他工作人員聯絡了一下,回答說都oK。 他這才又回到座位上,用軍大衣裹住身體。 八四春晚的經典還在繼續,王景愚和李輝的啞劇小品之後,依舊是歌曲節目,朱明瑛的《大海啊故鄉》《回娘家》。 回娘家傳唱度在後來幾年高得離譜,尤其是那句“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都成當時年輕人的梗了,小伙子走老丈母人戶,別人就詼諧地打趣“回娘家啊,雞鴨買沒有,你背上怎麼樣不背個胖娃娃,要抓緊咯。” 朱明瑛今天的黃色連衣裙很好看,就是太單薄。大半夜的,溫度估計只有六七度。孫朝陽在體育場里坐了半天,腳有點僵。偏偏這位大姐嗨做夏天清涼打扮,唱起歌來氣息平穩,甚至還面帶笑容。 不過,從望遠鏡看過去,大姐露在外面的胳膊有點發青,估計是凍的。 不得不佩服以前藝術家們的專業精神,光這種意志力就不是常人所能具備的。 朱明瑛演唱完後又有一首經典歌曲上台,《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這首歌對那代人意味著什麼就不用多說了。 然後,還是經典,奚秀蘭女士上場,《阿里山的姑娘》。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這句話明天全國人民都會知道。 奚秀蘭女士唱完兩首歌後,就輪到何情上場了,她將要演唱《東方之珠》。 現在距離午夜零點沒多少時間了。 孫朝陽忽然有點後悔把何情的節目放在這個時間段。 因為前面有《幸福在哪里》《請到天涯海角來》《大海啊故鄉》《回娘家》《阿里山的姑娘》等珠玉在前,一個發揮不好,東方之珠就要被這些經典所掩蓋。 何情唱完這首歌後,再過兩個節目,就是八四春晚的另外一個經典《難忘今宵》,孫朝陽特意把這首歌放到零點,給《相親相愛》讓路。 可正因為經典實在太多,你再怎麼更換演出時間段,也必須和經典踫到一起,躲都躲不開。 至于零點以後,也是經典歌曲井噴,有蔣大衛,有李谷一,還有橫空出世的張明敏,一樣競爭激烈。 孫朝陽突然緊張起來,抓起軍用水壺就灌了一口,然後被辣得劇烈咳嗽。 決戰開始了,和經典決戰。 心砰砰的跳,手微微顫抖。 第373章 今天不就見到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周偉看孫朝陽緊張,就塞了一物在他手里︰“朝陽,喝什麼寡酒,快吃口菜。” 是牛肉干,孫朝陽丟進嘴里,咬了幾口,死活咬不斷,原來是踫到牛筋了。他使勁咀嚼著,腮幫子都咬軟了,氣得想罵娘。 忽然間,工體發出一陣歡呼,音樂聲中,何情上場了。 孫朝陽也因為在對付那根牛筋,完美錯過,緊張情緒也好了許多。 這時代的歌唱演員都很專業,總的來說有三種唱法︰美聲、民族和通俗。 不少人都是正經音樂學院聲樂系學習過幾年,又進歌舞團錘煉。即便沒有在音樂學院系統學習過,也都練過戲曲。 專業的歌唱家就是不一樣,一張口,那氣息穩得一批。就拿剛才的朱明瑛女士來說,天氣那麼冷,換別人早凍得牙齒打架,人家偏偏能夠輕輕松松唱下來,還面帶微笑。 何情從小學越劇,童子功了得,但和場上的大家比起來還是差許多火候。更別說蔣大衛這種元嬰級的老怪了,輕易就會被人比下去。 但是,她有一個優勢,就是現在唱通俗的人不多,是一條新賽道,而且有一大批擁躉鐵粉,只是不知道今天場上的觀眾是否接受。 何情雖然在商業化上獲得很大成功,但其實並沒有獲得主流認可。打個比方,同時代的歌星迪斯科女王張薔商業上成功吧,但在當時從來沒有登陸過任何一個官方平台,最後只能無奈出國。 況且,何情現在正在被主流封殺,是孫朝陽為她爭取來的上春晚的機會,能不能正名在此刻一搏。 在工體的另一處,何媽媽猛地抓住何水生的手腕,指甲深深地嵌了進去。何水生疼得眉頭一皺,但還是裝出鎮定的表情,輕輕拍著妻子的手背。 “放心,會成功的。”何水生︰“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何媽媽陳擼骸襖蝦危 矣械慍挪蛔 N冶暇故歉讎 耍 庵玖γ蝗訟胂蟺那看螅 心閽謖婧謾! “有我,有我。“ 陳叩氖只乖謨昧Γ 蝦蔚氖滯蟊荒蟺梅 稀5 諦鬧腥從兄治氯幔骸拔頤欠纈暉 邸! 孫永富最看不得他懼內的模樣,倆親家一把年紀了還跟小年輕談戀愛似的,這是不把我老孫放眼里啊。他故意打攪︰“老何,吃雞爪子不?”還將食物舉在他面前晃。 何水生怒了︰“老孫,你這樣合適嗎?” “合適,太合適了,嘎嘎,超級合適。” “你——” 眼見二人又要掐起來,楊月娥忙道︰“別鬧了,演出開始了。如果明天何情問起你們她唱得怎麼樣,讓提寶貴意見,回答說光顧著鬼扯沒看,你們讓她怎麼想?” “掐什麼掐,掐老何的又不是我。”孫永富嘀咕︰“我這是幫老何掙脫枷鎖。” 說話間,《東方之珠》那澎湃宏大的前奏音樂聲響起,何情拿著話筒走上前台,她一身紅色的晚禮服在燈光中熠熠生輝。 “小河彎彎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東方之珠,我的愛人,你的風采是否浪漫依然。月兒彎彎的海港,夜色深深,燈火閃亮,東方之珠,整夜未眠,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 何情的歌聲穿雲裂石,不,用穿雲裂石來形容並不貼切。她就好像一條潺潺溪流,從雲貴高原出發,匯集著沿途的雨水,匯集著山見清泉,匯聚著無數直流,一路向南,向南,向南。 逐漸寬闊,逐漸宏大。 對,她就是珠江,沖出平緩的三角洲,沖出越秀山,沖出白雲山,沖出二沙島,沖出滿滿嶺南風味的廣府古韻“侯乃謀根”“猴賽雷”“點解點解。” 山水人文匯合,繼續南流,眼前是一座小島,宛若母親失散多年的孩子。 珠江水張開雙臂,迎接娃娃的回歸。 …… 一直以來,在歌迷的心中,何情就是位情歌女王,是咖啡調調的軟糯女子。是每次走過咖啡屋的粉紅色記憶,是靡靡慵懶,是春愁不解,獨上層樓。 但是今天,她卻展示了開闊宏大的一面。 小金听得全身的毛孔都張開。 何情這首新歌他在磁帶里听過不知道多少遍,他個人審美其實是很夜上海很鄧麗君的,只覺得這歌還算不錯,倒沒有什麼別的感覺。 但錄音機里听和現場听根本就是兩回事。 他感覺那些音樂就好像是奔涌的潮水沒頂,讓他呼吸不了,讓他掙扎不動。 他的皮膚被浪花扯破了,肌肉被巨力剃掉,骨頭被這蜂擁而來的天與地砸得粉碎。 台上的何情唱完這段歌詞,長長過門後進入副歌部分。 所謂副歌,就是一首歌的高潮部分。這個名詞來自西洋歌曲中,教堂唱詩班的合唱。 小金再也忍不住,引亢高歌︰“讓海風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淚珠彷佛都說出你的尊嚴。” 雖然很不好听,雖然荒腔走板,但這又有什麼呢,他不在乎。 李小兵等人愕然看著他,然後也跟著吼起歌來︰“讓海潮伴我來保佑你,請別忘記我要永遠不變,黃色的臉。” 剛開始的時候只有十幾個人,接著是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人。 旁邊一個姑娘尖叫︰“他們都听過東方之珠,他們都會唱,想不到何情的歌迷這麼多。” 這是一場恢弘的大合唱。 所有人都在用力跺腳打著節拍,沒錯,是四四拍,四四拍,瘋狂的四四拍。 整個工體都在共振中顫抖。 在沒有演唱會,只有文藝表演文藝匯演的年代,大伙兒什麼時候見過這種類似于現代一流歌星演唱會的情形。 不,不是一流。 是頂流的力量。 …… 當觀眾的合唱一開始,孫朝陽就知道其中的厲害,觸電般跳起來,沖到中控那里。 周偉更是驚得渾身冷汗,這已經是播出事故了。上萬人在大合唱,演員在舞台上唱什麼都听不清楚,還怎麼播出呀?明天一早,電視台的投訴電話非被觀眾打爆不可。接下來,他也會被如山的觀眾來信給壓死,被唾沫給淹死。 “完了,完了……”周偉眼楮都紅了,低聲喝︰“孫朝陽,你請的好歌唱家?” 孫朝陽卻笑起來︰“老周別急,我已經切換到錄像帶那邊了,問題不大。” “錄像帶?”周偉驚訝。 孫朝陽︰“彩排的時候我錄了個備份,和今天晚上的現場同步播出,一遇到突發情況就馬上切換。老周,你過來看看直播畫面。” 原來,有了八五年工體現場直播的事故後,央視後來都會給春晚每個節目錄個備份,這樣可保萬無一失。 孫朝陽覺得這個辦法好,就用了,沒想到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 老周一看直播畫面,很好,很畫面和聲音都很清晰,何情的歌喉脆生生的悠揚悅耳。 他摸了摸額上的汗,灌了一口白酒,又遞給孫朝陽︰“你也壓壓驚。” 孫朝陽說不緊張也是假話,他猛喝了一口,然後呸地把那根牛筋吐了出來。 咬了這麼長時間,牛筋竟然還沒有咬爛。 老周︰“朝陽,你對象的听眾太瘋,我從來沒見到過。” 孫朝陽︰“今天不就見到了。” 他再喝了一口酒︰“我也嚇壞了,老周,這就是資本世界流行文化造星運動的威力,資本會把一切砸得粉碎,然後給我們一個陌生的世界。新的時代到了。” 第374章 青山遮不住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听眾的合唱開始的時候,主賓席眾人也同樣大吃一驚。 央視的領導瞬間驚得汗毛直豎︰“這……這個周偉搞什麼名堂,都癲了。快,快讓人維持好秩序!” 但上萬人的大合唱怎麼停得下來,身邊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都沒有動。 他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要說領導就是領導,當即就開始向電視部的大佬做檢討︰“首長,出了這種演出事故,是我工作不力,我現在就開始調查。明天下午,不,明天一大早就會給您一個報告。我台一定追究到人,該處分處分,該調離工作崗位的調離,記入檔案,絕不姑息。” 大佬一听,追究到人,那不是要追究周偉嗎? 他是出了名的護犢子,自然不願意看到自己以前的手下倒霉。 大佬笑眯眯第說︰“不用,不用,我看挺好,不算演出事故。” 舞台上,《東方之珠》副歌結束,然後是悠揚的間奏。彷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指揮,所有歌迷同時停止合唱。 電視台領導︰“首長,我不明白。” 大佬道︰“我問你,什麼是文藝,文藝的目的是什麼。你回答不出來嗎,那我來告訴你。文藝是為勞動人民服務的,是用來宣傳我們的政策,激勵人民群眾把自己的人生投入到火熱的生產生活當中去。這首歌說的是祖國人民熱烈的歡迎港島這個失散百年的游子回家,中英談判已經結束,確定了回歸日期。人民群眾高興啊,音樂一響,就控制不住激動的心情,歌以詠之,舞以蹈之。我們要理解,不但要理解,還有走到他們中間去。人民群眾喜歡的,你不喜歡;人民群眾歌唱的,你要讓他們住嘴,你算老幾?” “我……”電視台的人都擦著額上的汗水。 但大家還是掏出筆記本飛快記錄大佬的指示。 大佬︰“至于群眾大合唱在轉播的時候有可能讓電視觀眾听不清演唱家的歌聲,確實是個問題,那女演唱家叫什麼名字?” 電視台的人忙回答說叫何情。 大佬︰“我想何情同志也不會在意吧。” “是是是,不在意。”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電視台的工作人員跑過來,在領導耳邊說了幾句話。 電視台領導忙匯報︰“首長,技術上已經處理好了,直播那邊反映說信號很好,沒有任何問題。” 大佬笑眯眯道︰“那就好,繼續看節目吧,你們不要緊張。” 說話間,副歌再起,群眾的大合唱又開始了,山呼海嘯。 這次,就連其他觀眾也加入其中。《東方之珠》這首歌歌詞簡單,旋律朗朗上口,大伙兒在听過一遍後跟著也能吼上幾句。看何情歌迷們合唱,大家都覺得有趣,自然加入進去。 聲勢更是驚人。 這下,正在啃雞爪子的孫永富也停下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覺得此情此景,自己再和親家搗亂有點煞風景了。更何況,親家母已經哭出聲來了。 是的,何媽媽陳咭咽搶崍髀妗K浪賴刈к 煞虻氖鄭 淹仿裨諍偉職值募綈蟶希骸八   ィ罅恕D憧純此 諼杼ㄉ希 榍檎鋈碩莢詵 猓 諶忌眨 禿孟袷翹 羯癜  蕖! 何水生也在流淚︰“不,情情是月亮女神。” 陳擼骸八  餳改輳 揖 撕芏唷N 伺  頁粵撕枚 枚囁啵 胰 娜 獾馗凍觶 還竅肴盟幸桓霾煌 諼頤塹娜松?墑牽  湍愣疾煥斫狻9治移え緩茫 治夜艿錳 恚 媚忝嗆懿桓 耍 媚忝歉械窖沽Α! 何水生︰“沒有,沒有。” 陳擼骸澳愕蔽以敢餑茄 愕蔽也幌牒推脹 彝ё謊 患胰嗣α艘惶歟 誆妥狼埃 苑梗 禱埃 姨 肓恕?墑俏也荒埽 荒芤蛭 頤親約旱募彝Э罹突倭伺 那俺獺D忝遣桓蓯攏 依錘塴D忝僑砣趺 瀉靡荻窶停 依醇崆俊︰昧耍 磺卸脊Х恕N乙鄖岸閱忝翹 量蹋 壹焯鄭 腋摹U廡├晡乙怖哿耍 比鍪質鋇萌鍪鄭 拍忝僑Ё桑 忝親雜傘! 何水生︰“陳老,我們還需要你的領導,沒有你,這家要散。” 何媽媽把頭從何水生肩膀上抬起來,點點頭︰“水生你說得對,今天女兒雖然獲得成功,但未來的路還長,就好像二萬五千里長征才走出第一步,我還是要關心你們的。” 何水生一听,恨不得抽自己一記耳光,暗道︰何水生,你廢話真多。 《東方之珠》終于在全場的歡呼中結束,何情閃亮退場。 她的出現將這次春晚的氣氛推到最高潮,所有盤旋于她頭上的負面新聞都煙消雲散,所謂的封殺在此刻看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因為從明天早上開始,她的名字會被全國人民所熟知。 這就是春晚,世界上擁有最多觀眾的舞台,八十年代華娛的頂峰。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孫朝陽又坐了下去,繼續喝酒咬牛肉干。 他運氣不好,又咬到一根牛筋。不過,仔細品嘗,這塊牛板筋其實別有風味。 周偉︰“輕易能夠獲得的東西多半沒意思,做人做事如此,吃東西也是如此。” 孫朝陽︰“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 零點快到了,趙忠祥老師和盧靜上台,朗誦《難忘今宵》的歌詞。朗誦完,就是李谷一的獨唱︰“難忘今宵,難忘今宵……共祝願,祖國好,祖國好……” 實際上,《難忘今宵》這首歌第一次和全國觀眾見面的時候是獨唱。 唱著唱著,砰砰砰幾聲,遠處有煙花騰起,然後是鞭炮齊鳴,零點到了,新一年到了。 全場人都在歡呼。 孫朝陽︰“老周,新年快樂!” 周偉︰“新年快樂!” 孫朝陽︰“您不總結一下今年的工作生活嗎?” 周偉︰“首先感謝我的家人,是她們在背後默默支持著我,然後感謝我的同志們……等等,還有兩個小時春晚才結束,還沒有到總結的時候,繼續工作吧。” 孫朝陽站起身︰“好,工作了,我再去看看直播設備那邊。” “難忘今宵,難忘今宵……”李谷一在演唱,又是一出經典曲目。 第375章 成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新年快樂!”何水生握住親家的手不住搖。 孫永富︰“你也快樂,不對,我感覺你有點不快樂。” 何水生奇怪︰“我怎麼不快樂了,今天女兒表現那麼好,我開心還來不及。”他掏出手帕使勁擦手,老孫滿手油還和人握手,真討厭。 孫永富低聲調戲︰“剛才你家領導都說放你自由了,結果你還主動挽留。這叫什麼,這叫好不容易拘留結束,還沒走出派出所,又被人抓進去了,你是不是傻?” 何水生嚴肅臉︰“人不能脫離集體存在,我們一家三口就是個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組織,需要領導。” 孫朝陽媽媽手里拿著紅包遞了一個給孫小小。 孫小小︰“謝謝爸媽。” 何水生也摸了一張鈔票遞過去︰“小小,新年快樂。” 孫小小︰“謝謝叔叔,謝謝阿姨。” 楊月娥有點遺憾,說她的紅包早就準備好了,可惜朝陽和何情不在,明天早上再給的話,就失去意義了。 孫永富說明天早上給也可以啊,老太婆,你忘記了,以往過年,你的壓歲錢都是偷偷放在朝陽和小小的枕頭下。他們兄妹早上醒來,朝枕頭下一摸,摸到錢,不知道多高興。 孫小小也叫道,對對對,媽,以前每年你都給一毛錢的。有一年,我大年初一醒來,發現枕頭下面是五毛錢。哎,好多錢啊,我高興死了,從初一高興到大年十五。媽,要我說,等會兒回家,你把紅包藏大哥枕頭下,給他一個驚喜,比直接給錢有意義。 楊月娥︰“咦,這個辦法好。” 頓時就高興起來。 鞭炮聲不斷,春晚繼續,經典繼續。 零點之後,第一個節目是馬季和趙炎的相聲《春聯》,大師的表演依舊精彩,只不過有《宇宙牌香煙》珠玉在前,稍遜風騷。 相聲結束後是歌唱家甦平的兩首歌,然後是茅善玉的滬劇段子。 此刻,在武昌,蔣見生妻子單位宿舍,電視機開著,老蔣手里捧著春晚節目單,定楮看著熒幕,捏緊的拳頭終于松開了,長長地松了口氣。 何情可是音樂公司的拳頭產品,是銷量的保證。可前一段時間她慘遭封殺,以至于公司業務完全停滯。還好後來孫朝陽找來禿鷹,《鐵窗淚》爆火,如今,專輯銷量已經突破兩百萬盒,老蔣每天早上眼楮一睜開,就有金山銀山朝頭上砸來,別提多開心。 不過,誰嫌自己賺錢多呢,何情那邊的必須盡快搞定。 春晚是何情為自己正名的好機會,孫朝陽早早就給了他一份春晚節目單。 一家三口吃過年夜飯後,老蔣就坐在電視機前,一動不動。 直到何情的獨唱結束,他才放松下來。 老蔣不懂音樂,也不曉得這首歌的好壞。而且,這首歌的風格,其實在八十年代有點超前,未必人人都能欣賞。 但孫朝陽寫的歌好像銷量都沒差過,應該能紅。 他還是不踏實,忍不住問妻子如何。 妻子回答說︰“挺朗朗上口的,也不難听。” 蔣見生愛人從事的是文字工作,喜歡交響樂,喜歡歌劇,喜歡德彪西、普契尼,對流行歌曲一向不感冒,坐在那里就不住打哈欠。到最後,更是受不了上床睡覺。 愛人家的老屋在漢正街,買回來後,里面好髒,老蔣心里隔應。 蔣見生的事業在北京,在那里有大四合院。上海、杭州也有房,也就不折騰了,暫時在單位房子里擠著 ,打算過完年找機會把老婆調去京城,武漢只是他人生中的一站,已經是過去時了。 愛人不喜歡看晚會,家里其他人同樣如此。 首先是老岳母,媽媽年紀大了,有老年痴呆。坐那里看半天,忽然指著屏幕里的何情問︰“見生,這個女滴是你們單位的?” “對的,是我們單位的,媽媽,你說她唱得怎麼樣啊?” “好听,跟百靈鳥似的……見生,你一出門就是幾個月半年,是不是在勞改,媽媽擔心你。你一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改造好自己的世界觀。”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改造。” 老太太聊著聊著就躺沙發上打起來了呼嚕。 蔣見生搖頭,將被子蓋到岳母身上。 老媽媽不喜歡音樂,兒子蔣小強同樣不喜歡。 一提到兒子,蔣見生的火就不打一處來。這娃一听說回武漢就不樂意,說回武漢干什麼,房子小,吃得也差,又沒什麼好玩的。 折騰了半天,總算把人弄回老家。結果小強又開始鬧,說家里環境太差,旅行體驗糟糕,他要住大賓館大酒店。 蔣見大怒,你他娘回老家了還住賓館,難不成大家還跟你一起在酒店跨年? 蔣小強一看春晚,就說無聊,在旁邊興致勃勃地看書。 老蔣把脖子伸過去,咦,高等數學,現在初中學這個? 媽的,完全看不懂,連里面的希臘字母都不知道怎麼讀。 蔣小強︰“這是人類智慧的頂峰,頂級的文明。” 蔣見生︰“中考又不考這個,浪費時間。” 蔣小強︰“大丈夫做事,你不懂的。”看老父親的目光中竟然帶著悲憫。 蔣見生拳頭都攥出水來,強忍著沒有給娃娃來個觸及皮肉的教訓。 這次春晚對蔣見生實在太重要了,先是何情封殺的事情,接著是張明敏,他的新專輯可是簽在溫州陽光的。另外,溫州陽光F4要壓大軸。他們都關系著公司未來的發展,關系著老蔣的錢包。 終于,張明敏上場了。 先是《我的中國心》,“河山只在我夢里,祖國已多年未親近……身在他鄉也改變不了,我的中國心……” 老蔣覺得歌很好,簡直就是踩在他的審美點上。 難道這歌要大紅? 蔣見生想了想,卻不敢肯定。實際上,音樂公司開了那麼長時間,他也不是沒想過要自己選歌,簽歌手,從頭到尾策劃一張大紅的專輯。可不知道見了什麼鬼,自己喜歡的歌,年輕人都不喜歡,自己簽的歌手,年輕人都討厭得很。 幾次下來,他都產生了自我懷疑,進而放棄了。算了,我對音樂市場的嗅覺就是坨屎,藝術上的事情還是交給朝陽吧,俺專心搞經營就好。 正因為如此,听到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他竟有點擔憂︰我實在太喜歡這首歌了,但是,我喜歡的東西多半要賠本,難道簽他簽錯了? 正郁悶中,忽然,已經打呼嚕的岳母直起身子唱起來︰“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重千斤。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心中一樣親!” 蔣見生︰“媽媽,你喜歡這首歌嗎?” “喜歡,喜歡。” 蔣見生握住媽媽的手不住搖晃︰“謝謝媽媽,謝謝媽媽!” 就連老年痴呆的老岳母都喜歡這歌,還一听就會,我的中國心能不紅嗎? 老岳母看著蔣見生後退的發際線,突然大哭︰“見生,可憐見的,你被剃陰陽頭了,你要好好改造啊!沒有你,媽媽怎麼活啊?” 蔣見生︰“沒有剃頭,沒有剃頭,我中年謝頂。” 岳母繼續大哭︰“沒剃頭,那就是要坐土飛機。見生啊,早就讓你別寫文章,這下好了,被人當罪證了,你就不能學學小強搞數學。” 蔣小強撇嘴︰“他要懂才行,夏天的蟲子知道什麼是冬天的冰。” 老岳母指著蔣見生的額頭哈哈大笑︰“真的像豬兒蟲的腦袋啊!” 蔣見生終于忍不住了,怒斥兒子︰“滾去睡覺!” 春晚零點後的節目,幾乎都是張明敏一個人在發光發熱。 唱完《我的中國心》之後,他又開始唱歌《壟上行》 “我從壟上走過,壟上一片秋色,枝頭樹葉金黃,風來聲瑟瑟,仿佛為季節謳歌。” 工體場地中,孫朝陽忍不住輕輕哼唱︰“藍天多遼闊,點綴著白雲朵朵,青山不寂寞,還有小河潺潺流過。” 這是他最喜歡的歌。 記得上一世的自己經常騎著行車在磚瓦廠外的公路上飛奔,春和景明,路邊是高大的法國梧桐,遠處,機磚廠紅色的頁岩礦山在慢慢後移。 旁邊的小河流動,不舍晝夜。 那時候的自己月入三十塊,年輕快樂,向往愛情,憧憬未來,盼望著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現在雖然重生了,依舊二十出頭,但那種心境再也回不去。 回不去的青春,人生中最寶貴的東西一去不復返了。 《壟上行》後,張明敏又演唱了他的另外一首經典歌曲《外婆的澎湖灣》。 “那是外婆的澎湖灣啊,白糖煮稀飯.”錯了,再來一遍︰“那是外婆的澎湖灣啊,白浪逐沙灘,沒有椰林追斜陽啊,只是一片海藍藍。坐在門前的沙灘上,一遍遍懷想……” 孫朝陽又開始喝酒,和老周你一口我一口。 他們身上在發熱,頭發里騰起了白色的水蒸氣。 張敏明的表演獲得了在場觀眾熱烈的掌聲,接下來就是黃阿原和黃志成李大偉的合唱,一唱就是三首,都不錯。 然後,hK明星陳思思演唱電影《三笑》插曲。 讓人家的耳朵過足了癮。 姜昆李文華的相聲《夸家鄉》挺有趣,讓大家激動的心情平復了些。接著該蔣大衛上場,然後是去年春晚的No︰1李谷一女士的兩首歌。 時間終于到了兩點,最後一個節目,歌曲《相親相愛》,何情二度登場。 第376章 塵埃終于落定了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此刻,在魯南山區小縣城的旅館中。 秘書陪一把手熬到現在,已經是睡眼朦朧。再看領導,卻依舊是精神矍鑠。心中不禁贊嘆,首長不愧是老八路出身,當年打鬼子的時候,三天三夜不合眼,穿越敵人的封鎖線,這身體這意志力,卻不是和平年代的人所能想象的。 只是,老頭兒的煙抽得實在太多,一個晚上就干掉了兩包《宇宙牌》香煙。 忽然,《沂蒙小調》的音樂聲悠揚響起,很響,驚得秘書身體一顫,忙跳起來把音量調小。但是,那聲音還在響。原來是旅館正在值班的工作人員也在看電視,他們把電視機聲音開到最大。 一把手笑了笑,示意秘書不要管。 實際上,山東同志們已經听過這首歌了,孫朝陽早在半個月前又錄了一份影像資料寄過來,班子成員都看過,看完都說好。 一把手指著電視屏幕上的四人道,何情長得漂亮,大氣,是我們山東的女子。 秘書提醒道,首長,何情是浙江人。 一把手說,現在是了,組織上決定,她是山東人。 說完,老頭就詼諧地大笑起來。 沂蒙小調之後,曲風一轉,進入到《相親相愛》,四人同時合唱︰“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脈。今夜萬家燈火時,或許隔窗望夢中佳境在。。” “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脈……” 很整齊,很好听。 旅館值班室那台電視機的音量依舊很大,幾乎是壓過了一把手房間里這台。 小旅館對面是縣城一個什麼單位的宿舍樓,大約是夜實在太深,家家戶戶的燈都關了,只電視機的光在微微亮著閃爍著,他們也在看春晚。估計是因為怕影響到鄰居休息,聲音都開到最小。因此,旅館值班室的聲音顯得突兀。 合唱結束,開始分別獨唱。第一個引亢高歌的是何情︰“仰泰山之高,穿時空隨道,身在接天懷抱,年輕的心跳,同步在驕傲,雲中鮮卑的微笑。”然後是禿鷹︰“蜿蜒黃河水,相聚東入海。龍出濤尖與浪尾……” 突然,對面樓上有小孩在叫︰“爸爸,爸爸,好像是在唱我們山東。” 當爸爸的那個︰“怎麼可能是在唱山東,亂說。” 但他那邊電視機的聲音大了一些。 “泰山、黃河東入海,那不就是我們山東嗎,你懂不懂寫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孩子委屈。 一把手和秘書相視一笑。 《相親相愛》還在繼續。 是鳳飄飄︰“意動神飛,東風靜靜吹。” 對面宿舍樓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一台電視機的音量調到最大,然後是第二台,第三台……溫州陽光F4嘹亮的歌喉在夜空盤旋。 又是一段合唱︰“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脈,今夜萬家燈火時,或許隔窗望夢中佳境在。“ …… 副歌結束,音樂突變,有悠揚的笛聲響起。 電視中,一位盛裝的蒙古漢子歌聲嘹亮,音域寬廣︰“誰不說俺家鄉好,得兒喲喂。“ 一把手哈哈笑道︰“這位民族同志唱得好,把誰不說俺家鄉好唱得雄渾豪邁,好像如果你不同意,人就要跟你急眼,要跳起來灌你的酒。“ 秘書正要湊趣笑兩聲,忽然,對面樓上有個姑娘脆生生的聲音傳來,她在唱歌︰“一陣陣歌聲,隨風傳。”竟和巴彥的歌聲嚴絲合縫配合默契。 唱完這句,姑娘大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尖叫︰“巴彥,美男子,你的眼楮炯炯有神。巴彥,我要給你寫信。” 秘書搖頭︰“癲子,真是癲子。” 年三十,大伙兒都喝了酒,不少人還醉得厲害。有姑娘帶頭,其他人也加入到合唱中︰“一座座青山緊相連,一朵朵白雲繞山間,一片片梯田一層層綠,一陣陣歌聲隨風傳。” 竟從頭唱到尾,和電視機里的《相親相愛》一起結束。 《誰不說俺家鄉好》也是山東省歌曲,不過,她代表的是過去。《相親相愛》代表的是現在。不忘過去,珍惜現在,展望未來,明天會更好。 一把手披了大衣站在旅館的走廊里,想起了從前的崢嶸歲月,想起犧牲的戰友,不禁熱淚盈眶。 秘書︰“首長,夜已經很深刻了,您的身體。” 一把手︰“請您明天代表我發電報給央視,代我謝謝春晚導演組的同志們,謝謝演唱這首歌的四位同志,謝謝詞曲作者孫朝陽同志。” 春晚已經結束,電視屏幕中播放的是提前錄好的影像,畫面是全體參演出的演員向全國人民舉杯道別。 …… 工體中,所有觀眾都起立鼓掌,高喊喊︰“新年快樂!”“新年快樂!”“新年快樂!” 一晚上六小時,雖然寒風呼嘯,但演員們為大家奉獻了那麼多經典,就算再冷也值了。 三萬人開始有秩序退場。 何媽媽已經泣不成聲︰“情情,我的情情,媽媽好開心,好開心。” 何水生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什麼話都沒有說。 “走了,走了。”孫永富站起身來,但只起身一半,面上表情就僵住了。 楊月娥發現不對︰“永富,怎麼了?” 孫永富汗水從額頭上滲出來︰“腰,我的腰直不起來了。”他本就有腰椎間盤突出,在工體坐了六個小時,終于扛不住了。 楊月娥︰“小小,小小,快扶住你爸。” 何水生顧不得安慰情緒激動的妻子,忙問︰“老孫你怎麼了,脊梁挺不起來了?” 孫永富大怒︰“你脊梁才斷了,小小,放開我,讓我走兩步給何水生看看。” 楊月娥大急︰“啊喲,永福,你和親家賭什麼氣啊,多大年紀還跟小孩子一樣?” …… 周偉想要喝酒,搖了搖軍用水壺,發現里面是空的,就道︰“朝陽,握個手吧。” 孫朝陽︰“還不到喝慶功酒的時候,幾萬人退場,擠在幾條狹窄的通道里,才是最危險的時候,如果出個安全事故,咱們就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老周,支稜起來,我們過去看看。” 周偉站起身︰“還是你想得周全。” 二人下去巡視。 孫朝陽︰“周導,明年還當總導演嗎?” 周偉不回答,反問︰“如果我還請你來幫忙呢?” “不了,受不了這累,我還是當我的作家。” 周偉笑笑︰“你不來,我也不干了。”有今晚的功勞在手,他明年只怕要進步了,這總導演位置也得讓賢。 孫朝陽︰“老周,請個假,我等會兒要回家,我媽要給我發壓歲錢。” 老周︰“你又不是孩子,要什麼壓歲錢?” 孫朝陽︰“在父母面前我永遠是個孩子,往年大年夜他們都給發紅包的,今晚如果看不到我,會很失望的。老周,其實我這個人吧沒有什麼雄心壯志,我只想讓家里人高興。” 老周︰“準假了,不過,要等領導接見完所有演職人員以後。” 最後一個觀眾離開工體,春晚結束,周偉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他把捏緊的拳頭松開︰“功德圓滿。” 孫朝陽︰“塵埃終于落定了。” 第377章 少年的鮮衣怒馬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按照事先安排,春晚結束後,電視部的大佬和台里的領導要和演員職員們見面,握手,合影。 現在已經是黎明時分,大家都熬了夜,精神不是太好。尤其是演員們,在演出的時候要調整狀態,把精氣神提到最佳狀態,把弦繃到最緊。 等到演出結束,就好像戳破了的皮球,整個人都蔫兒了。 李文華這些老前輩更是哈欠連天,不住抽煙,就連年輕姜昆同志眼楮里也有了紅絲。陳小二還活潑,到處找吃的,還翻了孫朝陽的兜,把剩下的幾顆巧克力給搶了。 孫朝陽第一時間跑去找何情他們,說了周導已經準假的事情,等會兒一起騎自行車回家,明天一大早正好趕到全家人吃湯圓。 按照四川習俗,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湯圓,以示團團圓圓。生活要有儀式感,必須吃的。 何情笑著點了點頭,但提出一點,不吃肉餡的,里面有蔥對嗓子不好,四川湯圓里的洗沙她可以吃。 孫朝陽︰“怎麼樣,今晚感覺如何?” 何情︰“感覺很不錯,大舞台誰不向往,就是服裝太重,穿著難受。” 孫朝陽笑了笑,又問其他三人感覺如何。 禿鷹︰“舒服了。” 風飄飄也是個大心髒︰“平時怎麼演出,現在還怎麼演。上台之前是很激動,但音樂聲一響,我就立即調整好了狀態,進入了狀態。當然,這個狀態也要有度,過猶不及。巴彥的演出經驗就差了點,我在旁邊看他唱著唱著,眼楮就紅了,眼淚沁出來,真害怕他哭出聲,攪了我們的大軸。” 孫朝陽︰“咦,巴彥你差點沒控制住自己嗎?” 巴彥很氣︰“鳳飄飄純粹是誣蔑革命同志,我眼皮被她用膠布拉得難受,疼死了。” 眾人撲哧一聲笑起來。 孫朝陽︰“巴彥,你是我司男歌星里最帥氣的,這偶像包袱背起來很辛苦的。” 正聊著,有工作人員喊︰“領導要來了,大家注意了,排隊,排隊。” 演職人員實在太多,大伙兒排成四排,擠得滿滿當當。 好半天,電視部的大佬才在央視領導的簇擁下進來,一一和演員們握手,說︰“同志們辛苦了。” 孫朝陽︰“為人民服務。” 于是,大家跟著他喊起了口號。 大佬哈哈笑起來︰“說得好,我們無論干什麼工作,都是為人民服務。” 周偉和孫朝陽站在c位,其實,孫三石同志倒是想把這個位置讓給年紀大的老同志的,但老周卻來了一句“當仁不讓”咱們立了這麼大功勞,操勞了這幾個月,為什麼不站前面,不能讓。 大佬一路握手過來,就握住了愛將老周的手,搖了搖,嚴肅地說︰“如果要我給今年春晚打分的話,我給八十,勉強夠格,不要怪我嚴厲。” 握住孫朝陽的手後,他卻一臉笑容︰“真年輕啊,自古英雄出少年。組織上給你壓這麼重擔子,你緊張不?” 孫朝陽笑道︰“說不緊張也是假話,可緊張解決不了問題,那我不是白緊張了嗎?” 眾人听他說話幽默,都憋著笑,很辛苦。同時心中也是佩服,大家見到大佬,難免有點戰戰兢兢,孫副導卻還和人開玩笑,神經還真大根。 大佬哈哈大笑,指著孫朝陽︰“真是朝氣蓬勃,我听人說周偉有孫朝陽這個軍師,心中好奇,這又是什麼諸葛亮,今天一看,原來不是孔明,而是英姿勃發的周公瑾。曲有誤,周郎顧,你是懂藝術的。” 他又握住郎琨副導演的手︰“又是位少年英雄,孫朝陽是軍師,你就是沖鋒陷陣的趙子龍。好,好得很,咱們的干部就是要年輕化專業化知識化。” 大佬話多,握住你的手就要聊上幾句,他還問馬季宇宙牌香煙還沒有沒有,給一棵過過癮。馬季也是個不怵場的,說最後一支宇宙牌香煙都給你了,哪里還有?您這麼大領導,我應該問你要煙才對。 大佬繼續笑︰“應該的,應該的。”竟當場給大伙兒撒煙。 熱鬧了半天,大家合影。 大佬還專門把巴彥拉過來單獨合影,說服裝好看,上相,你真是一位美男子啊! 到所有流程走完,已是凌晨四點,天還黑著,沒有月亮,但漫天都是星斗,密密麻麻,數之不清,照得清輝遍地。 演職人員排好隊,上早已經等在工體外面的大巴。 孫朝陽卻與何情騎了自行車在街道上飛奔。 風呼呼從耳邊掠過,何情的發型被吹散了,長發飄飛,絲絲縷縷拂在孫朝陽面上。 孫朝陽︰“癢,別鬧。” 何情委屈︰“又不是我,風吹的。” 她輕輕唱著︰“風兒你在輕輕的吹,吹的那滿園花兒醉。風兒你要輕輕的吹,莫要吹落了我的紅薔薇。” 是羅大佑的歌,幾年前由劉文正演唱,校園民謠是未來的流行方向。 風還在鼓蕩,頭頂夜空中,那些星光穿越了百億光年投射下來,落到兩個年輕人頭上臉上,如同實質。 孫朝陽︰“好听啊,濟慈的夜鶯、莎士比亞的夜鶯、歌德詩歌里的夜鶯,我的夜鶯。” 何情︰“朝陽,你喝了好多酒。” “我不是緊張嗎?” “剛才你還說不是白緊張了嗎?”何情輕輕地笑起來︰“朝陽,你說話真好听,在作詩嗎,要不寫一首?只為我。” “好勒,我就侍候大爺一段。”孫朝陽腳下一用力,自行車加速,酒意上涌︰ “醉騎無鞍入夜行,” “耳畔撩風仰月明。” “星光灑地無邊際,” “初飲烈酒尤年輕。” …… 突然,翻車了。 原來,自行車沖進路邊的沙堆中。 兩人在沙里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初飲烈酒尤年輕。 孫朝陽終于找回了前世二十來歲時的心境。 這是一九八四年的農歷大年初一,年輕,沒有什麼不可能。 第378章 張明敏紅了,孫永福的三輪車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叮叮,叮叮……”刺耳的鬧鐘聲響起。 孫朝陽呻吟一聲,伸出手在床頭櫃按了幾下,死活也沒按到定時開關。索性不管,準備繼續蒙頭大睡。 “哥,哥,起來吃湯圓了。”客廳中傳來小小的聲音︰“哥,哥,你這個懶蟲。” 被她這麼一喊,孫朝陽清醒了些,睜開糊滿眼屎的雙眼看去,才早上八點。可憐他將近凌晨六點才到家,結果睡不到兩小時就要起床。等吃完早飯,等會兒還得去央視匯合,這實在太痛苦。 四川人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來了,來了,來了。”孫朝陽坐起身來,腦袋里還是暈乎乎的。 孫小小︰“哥,你摸摸枕頭下面,有驚喜。” “枕頭下面又怎麼了?”孫朝陽摸了摸,卻摸到一張五毛的鈔票。頓時想起,這是老爹老娘給自己的壓歲錢。 哈哈,我都多大了,你們還給錢,真是的。 孫朝陽看著五毛錢,禁不住笑起來。 這下,瞌睡是徹底被拋到爪窪國去了。 時間緊迫,孫朝陽一骨碌起身,刷牙洗臉。 大年初一,按照四川的風俗要吃湯圓。孫朝陽家的湯圓有兩種,一種是肉餡,一種是洗沙。孫朝陽兄妹都不吃甜,主要是為保護牙齒,所以,洗沙餡都送去隔壁何情家了。據說何媽媽跟何情很喜歡,陳咚登準夷缸霾說氖忠蘸謾 孫朝陽意外,忍不住問母親︰“媽媽,他們浙江人會喜歡你的手藝?” 甦朝陽一家以前都是在工廠干體力活的,口味重,吃的東西都是大油大咸,份量也足。上次楊月娥請何情一家吃飯,弄了一大盆水煮牛肉,結果何水生端了一碗開水,每吃一塊牛肉就在里面涮一下,還是辣得滿頭大汗。 正吃著,孫朝陽忽然發現父親不在,就問人呢? 楊月娥道︰“你爸腰椎間盤突出,昨天晚上坐了六個小時,又吹了冷風,疼得直不起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我已經送了一碗湯圓過去給他吃了。” 孫朝陽擔心︰“吹了冷風?爸感冒沒有?” 楊月娥︰“應該沒有感冒吧,剛才一口氣吃了二十個湯圓和四個白水蛋。” 孫朝陽稍微安心了些,又問︰“要去醫院看看嗎,也不知道大年初一醫院上班不?” “大年初一醫院如果不上班,病人犯病不是要等死嗎?”楊月娥︰“我因為要給大家做飯,走不了,等會兒何情爸爸陪你爸去。” “那就好。”孫朝陽三口並作兩口吃完湯圓,騎了自行車出院,在何情家門口吼了一聲,何情就出來,二人依舊騎了車去央視。 兩人都沒睡好,腦殼暈乎乎的,騎車的和乘車的都有點騰雲駕霧的感覺。 孫朝陽有點郁悶,年輕什麼都好,就是瞌睡太多,就身體的耐操性而言,其實比不上中老年人。 春晚已經完美收官,今天上午所有的演員會在央視開個會,然後放回家去。 當然,這還沒有結束。明後兩天,大伙兒還得開總結會,表彰會,重要演員還要接受各大媒體的采訪。這三天會很忙的。 考慮到大伙兒昨天忙到半夜都沒睡好,周偉簡短地說了一番話,對大家表示贊揚,又說了明日集中開總結會的時間和地點後,就把大家放了。 外地演員自回宿舍補瞌睡,北京明星這回家抓緊時間一家團聚。而台港地區的明星則都要趕回家去,這邊的事情和他們也沒有關系。 孫朝陽還沒辦法回家,他要送張明敏去機場,順便和他談談新專輯的事情,來年該如何運營也要敲定。老蔣回武漢過年,這事只能落實到自己頭上。 大年初一上午北京街頭很安靜很空曠,所有店鋪都關著,幾乎看不到人影,公交車中也沒有人,孫朝陽和張明敏彷佛在坐包車。 孫朝陽︰“新專輯的事情早之前我們已經說妥當,細節已經摳完,現在就是確定新專輯錄哪些歌。” 他將一張歌單遞過去請張明敏過目。 張明敏一看,都是老歌,都是從以前的舊專輯上扒拉下來的。其中包括昨晚春節聯歡晚會上的三首歌《我的中國心》《壟上行》和《外婆的澎湖灣》。 至于其他歌曲,則有他比較受歡迎的《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和《爸爸的草鞋》。 另外,听眾反響一般的幾首歌也在上面。 他看了看,覺得很滿意,正要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問︰“怎麼沒有《畢業生》這首歌,我很喜歡唱的。” 孫朝陽苦笑︰“別說你,我個人也愛死這首歌了,怕就怕將來在版權上有糾紛。” 原來,《畢業生》這首歌的原創是美國好萊塢經典電影《畢業生》的主題歌。七八十年代也大家還沒有什麼版權意識,港台那邊經常直接把國外大紅歌曲拿過來,找人填上詞就開干。其中,中島美雪是重災區。她的不少歌曲都被港台歌星翻唱,比如有名的《傷心太平洋》《漫步人生路》《美麗心情》《容易受傷的女人》《情長路更長》,可說一個中島美雪養活了半個港台歌壇。 《畢業生》這首歌被扒拉過來後,詞填得不錯,“蟬聲中那晚風吹來,校園里鳳凰花又開,無限的離情充滿心懷,心難舍師恩深如海……”不少寶島當紅歌星唱過,乃是當年畢業季學生們必唱歌曲。 說起畢業歌,每個時代的學生都有自己的專屬離別歌,到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則是“時光的河入海流,終于我們分頭走,不是每個港口都是永遠的停留。” 電影《畢業生》實在太有名太經典,孫朝陽可不想給未來埋雷,自然不會選這首歌。 張明敏很遺憾,可人家是甲方爸爸,他也不好說什麼。 很快,二人選了十多首歌,算是敲定了新專輯。里面還有幾首歌將來還會大紅,比如《長城謠》《中華民族》。因為都是老歌,也不用特意錄,直接問他所屬的唱片公司要就是了。 說完這事後,孫朝陽問張明敏︰“明敏,回港島後有什麼打算?” 張明敏笑道︰“也沒什麼打算,休息兩天就回廠上班。” 孫朝陽一笑,點頭︰“先上著班也行,不過我估計你在廠里呆不了多久。老蔣和北京青年報那邊聯絡過,打算兩家合作,在年中給你辦巡回演唱會,何情的巡回演唱會也要同步進行,到時候你們都會很忙。” “演唱會?”張明敏一呆︰“何情就不說了,她正紅,專輯輕易就能賣四五百萬張,我的號召力不夠啊。” 實際上,這一時期的張明敏在hK只能算是二流歌手,歌沒人听,專輯賣不動,平時也就偶爾在什麼歌唱比賽和電台電視台上露個小臉。同一時期的hK最紅的如許冠杰等人,都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在hK,超級巨星的標志就是在紅體育館開演唱會。、 一個沒有演唱會的歌星,你根本就沒資格說自己是頂流。 所以,春晚結束後,他並沒有別的想法,依舊要回電子廠上班。畢竟那里幾千塊一個月,要養家糊口的。 他太窮了,唱歌是愛好,打螺絲才是生活。雖然說,年前和溫州陽光簽合約的時候,對方給了很大的優惠,新專輯的首印數也高,能夠得到一大筆錢。但他個人信心卻是不足,合約簽了,將來能不能執行兩說。 孫朝陽笑了笑︰“明敏,你將來會賺很多錢的。當然,錢沒有落袋之前,我說什麼你都不信,也就不說了。” 說著話,公交車已經到了機場,孫朝陽和他握手道別︰“明敏,你已經紅了,相信我,期待兩個月後和你再次見面。” “我紅了,不可能吧?”張明敏帶著狐疑進了候機大廳。 看著張明敏不是太自信的背影,孫朝陽搖搖頭。他對張明敏很有好感,主要是張歌星人品一流。在真實歷史上,張明敏紅了之後,在國內開巡回演唱會,出專輯,賺了不少錢,在hK買了房,躋身中產,按說下半生生活無憂。 正在這個時候,北京申辦亞運會成功,張明敏拿出所有積蓄,並賣掉了房產把所有錢捐給了組委會,好像有三百萬還是六百萬,在八十年代末可謂天文數字。以至于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生活都出現了問題。 孫朝陽自問做不到像張明敏那樣,但他對理想主義者是非常佩服的。既然現在和他合作,就不能讓好人吃虧受苦。 不愧是首都,候機大廳里人不少。 張明敏剛走進去,就有一位阿姨指著他的臉︰“你你你,啊啊啊,那個誰?”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阿姨突然一巴掌拍到自己額頭上︰“張明敏,張明敏,唱《我的中國心》那個,昨夜春晚。” 說著話,她驚天動地叫起來︰“快來人啊,我的中國心在這里,張明敏在這里。” 她這一喊,幾乎所有人都站起來。 “啊,是他,是他,就是他。” “你看看他穿的西裝,灰色的,不就是昨晚電視里那套。” “對對對,你看他戴的眼鏡,就是昨天晚上那副。” 張明敏听得頭都大了,開玩笑,昨夜三點才散,回電視台上床睡覺都四五點鐘了,我根本來不及換服裝,至于眼鏡,我就這副,沒辦法換呀。 “張明敏,他叫張明敏!” “張明敏,張明敏。”大家都在鼓掌。 “張明敏,你吃了沒?” 張明敏一呆,這是要請我吃飯嗎,時間來不及了呀。 正在這個時候,一位大媽剝了茶葉蛋直接塞他嘴里。 然後一套煎餅果子放他手里,接著是一包沙琪瑪,還有一瓶健力寶。 周圍都是人,擠得要命,前面的人拉著張明敏的手噓寒問暖,後面的人因為看不清,不停躍起。 這里的熱鬧驚動了機場工作人員,忙跑過來把眾人分開,總算將張明敏從人群中救出來,送上飛機。 張明敏的機票是溫州陽光定的,頭等艙。 等他坐好,喘息未定,就有空中小姐笑眯眯過來,低聲問︰“你是張明敏嗎,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飛機滑行了一段後,起飛。 又過了大約四十分鐘,廣播里有聲音出來︰“各位乘客同志你們好,我是這次航班的某某某,很高興告訴大家,著名歌唱家張明敏先生就在本次航班上。張明敏先生昨天晚上剛參加完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請大家不要吸煙不要喝酒,不要大聲喧嘩,不要隨地吐痰,保持客艙安靜和整潔,以免影響張先生的休息。” “嗡……”機艙里一陣騷動。 張明敏心中苦笑︰這已經是打攪到我了。 最後,在乘客的熱情邀請下,張明敏還是跑去經濟艙給大家清唱了一首《我的中國心》,“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重千斤。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心中一樣親。” 就是氣流有點顛簸,搞得他很緊張。 他幾乎是被眾星捧月似地度過了這幾個小時的飛行時間,等到飛機落地,出了啟德機場,發現自己瞬間就淹沒在茫茫人海中,變成芸芸眾生的一員。 回想起這兩日在北京的歷程,張明敏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原來超巨就是這樣子的,張敏明,今年你要加油了! …… 何媽媽和孫媽媽要在家里準備晚飯,大年夜大家都是在工體度過的,年夜飯就平移到今晚,生活需要儀式感,年夜飯必須要吃。 而孫小小吃過早飯後依舊回房間睡得昏天黑地。 所以,送孫爸爸去醫院的事情就落實到何水生頭上。 孫永富︰“老何,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怎麼舍得送我去看病?” 何水生︰“我心善,見不得別人受到病痛折磨。” 孫永富︰“你心善,豁黑娃兒沒曬過太陽?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想拉什麼屎,不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出來透透氣,當誰不知道似的。” 何水生忽然嘆息︰“老孫,咱們也是一家人了,不怕你笑話,我雖然愛我的太太,但天天在一起,還是很煩的。你想啊,二十四小時跟何情媽媽在一起,時刻被她看著,幾乎全透明,那感覺真的很糟糕。以前還好,我沒退休的時候,到單位上班,好歹還能有八個小時自由,現在好了,按照孫朝陽的說法,全天候無死角監控。老孫,我挺羨慕你的,願意去哪里就去哪里,願意玩多久就玩多久,只有你管別人,別人卻管不了你。” 孫永富一想,頓時駭然︰“二十四小時和婆娘在一起,那日子確實不好過。罪犯勞改還有放風的時候,還有刑滿釋放那天。你可好,一輩子都被關著,這不是無期徒刑嗎?對了,你釣魚竿什麼的藏我家後,就沒動過,好慘!” 何水生滿面悲涼︰“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孫永富︰“誰當初在我面前說,因為太太長得漂亮,別的都不在乎,有得就有失嘛?呵呵,老何,家有丑妻才是福。我們那地方找老婆,專找腰粗能干活的,那種水蛇腰楊柳腰都沒人問津,娶回家娶那不是請了尊菩薩?” 何水生︰“娶妻還是要娶美人。” 孫永富︰“ 你們剝削階級的審美有問題。” 老孫的腰治不了,但可以緩解。一般來說不外是貼膏藥和物理治療兩種手段。 貼膏藥來得慢,而且孫永富皮膚過敏,沒辦法,只能物理治療。 到了醫院後,他脫了衣服趴在床上開始做牽引。還別說,理療效果可謂是立竿見影,頓時就不痛了,四十分鐘後,老孫活蹦亂跳跑去醫院的院子里溜達。 他是小地方來的,對什麼都好奇,什麼都要湊上去看兩眼,連太平間都沒放過。 老何︰“老孫,這里不吉利,看不得,看不得,咱們早點回去吧。” 孫永富︰“啥子不吉利喲,你我最後不都得躺這里,提前熟悉一下工作和生活環境。” 四川人豁達,對所有的事兒都看得開。 何水生倒是有點佩服他,感嘆︰“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過好當下,珍惜眼前人。” “你想吃饅頭嗎,走,去醫院伙食團瞧瞧。”孫永富︰“老何,你先前還在說沒有自由,現在好不容易出來放風,多玩些時間再回去。” 老孫去了伙食團,看到煤渣堆邊上那輛三輪車就走不動道,眼楮也直了。 三輪車上滿是灰塵,但成色卻好。 孫永富也不客氣,拿起卡在座凳下的破布用水浸濕了,就開始擦。 何水生愣住︰“老孫,你這是在學雷鋒?” “學個屁,我落後份子一個。” “那您?” “老何,你說,我把這三輪車收拾出來,騎上街去踩三輪拉客,一天得掙多少錢啊?” “啊,踩三輪車?”何水生大驚︰“你開玩笑嗎,踩三輪?咱們都有收入不說,孩子們也有錢,不缺這點零花。你想啊,朝陽是大作家,情情是歌唱家,你去干苦力,讓人看到像話嗎?” “怎麼不像話了,勞動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你這個剝削階級瞧不起勞動人民,要好好改造。” 正說著,一個燒鍋爐的老頭過來︰“干什麼,干什麼?” 孫永富拉著老頭在旁邊嘀咕了半天,又塞了兩張鈔票給他。然後跳上三輪車︰“老何,上車,這三輪兒我買了,咱們回家。” 第379章 容易踩雷的北京美食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水生︰“這……” 孫永富︰“別磨磨唧唧了,上車,上車。”就把何水生扯上車去。 何水生嘀咕︰“你太粗魯。” 老孫力氣大,把車踩得飛快,何水生︰“娃娃還小,慢點慢點慢點!老孫,你真要去踩三輪車?這不合適,畢竟你腰有問題,而且孩子們能答應,你太太能答應?” 孫永富︰“他們肯定是不會答應的,但我不可以偷偷去踩嗎?老何,我這段時間有一些深刻的人生體會,想听嗎?”不等何水生問,他接著道︰“我以前在廠子里是干裝卸的,現在腰壞了,自然是上不了班,老婆孩子的意見是干脆辦個病退以後就呆北京算了。我倒是不反對,畢竟這里生活條件好。老何,我也不是嫌貧愛富的,主要是人老了,總歸是要和孩子一起,一家人團圓的。” 何水生︰“對。” 孫永富︰“我原本以為自己勞累了一輩子,現在退休了,可以天天玩,那得多開心啊。確實,剛開始的時候,是挺愉快的。但慢慢的,就覺得不是個事兒。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洗臉刷牙吃早飯,抽煙喝茶看電視,一看就不挪窩。一天下來,屁股坐疼了,腦殼也看得嗡嗡響。我就想,難道以後每天的日子都要這樣過,那也太沒意思了,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所不同的死人不能呼吸,我還留著一口氣。老何,你覺得呢?” 何水生︰“我挺好的,每天看看書,寫寫字,听听音樂,跟鄰居聊聊天下下棋,挺充實。老孫,你的問題是業余愛好太少,精神空虛了。你就沒有喜歡干過什麼事兒嗎?” “啥業余愛好,沒有。”孫永富︰“我在農村長大,從小就挨餓,想的就是怎麼混一頓吃的。業余愛好這種玩意兒是要花錢的,我有那個條件嗎?不過,真要說愛好,我就喜歡干活,一動起來,身上熱了,筋骨舒展開了,人也舒服了。這也是我想踩三輪車的原因,不為別的,就是想動一動,多看看人,跟人說幾句話。這事兒我打算先瞞住家里人,干起來再說。” 何水生︰“理解,理解,不過你這三輪車踩回去,家里人一看,不就暴露了?” 孫永富︰“我可以把車藏你那里呀。” “藏我家?”何水生大驚︰“使不得,使不得,老孫,我理解你並不等于我要和你同流合污。” 孫永福︰“你不答應我把你的魚竿漁具交給親家母。” 何水生︰“這這這,老孫,你不能這麼干啊……好吧,你的三輪車可以放我那里,但我太太一旦問起,又怎麼解釋呢?” 孫永富︰“是不太好解釋啊,你老婆和我家婆娘是串通了的……” 何水生想了想︰“也簡單,我就說這三輪車擺院子里,取的就是老北平的市井煙火氣,要的就是那種韻味,相當于一件裝飾品。” “你們讀書人的歪道理真多。”孫永富心中高興︰“那我謝謝你,坐好了。” 腳下踩得更快,到最後更是風馳電掣。 何水生看到親家矯健的身形,禁不住贊嘆︰“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游俠兒。” 忽然,孫永福的腳停下來,額上冷汗不住滲出,原來剛才他一用力,腰又開始疼起來了,竟是使不上力氣。 沒辦法,問題交給了何水生。 可憐何水生書生一個,什麼時候踩過三輪,一上車,只感覺渾身都繃緊了︰“老孫,老孫,這車怎麼不听使喚……老孫,老孫,車怎麼盡朝旁邊拐……” “穩住,你穩住啊。” “我穩不住,它就是要跑偏,啊——” 終于出事了,不受控制的三輪車徑直沖進街邊一家小飯館,把那個長得像蔣門神的正躺在胡床上的老板,連人帶椅子掀翻在地。還好大過年的,店里沒顧客,倒沒有傷著別人。 這年頭也沒有踫瓷一說,再說了,即便是放在二十一世紀,兩個五六十歲的白發老頭不踫你已經是有道德底線,你還敢找人麻煩? 老板忙把兩人扶起坐下,又是倒水,又是遞煙,問二位老爺子沒事吧? 倆老爺子倒還好,連皮都沒破一塊兒。 何水生說沒事,是我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孫永富道︰“身上沒事,就是肚子餓了,點菜吧。” 原來,這家店是賣門釘肉餅的。剛才摔進進來後,孫永富第一時間就嗅到了濃郁的香味,剛才更是眼珠滴溜溜轉,看里面有什麼好吃的。 于是,二老就坐下了,點了一盤麻豆腐,兩碗小米粥,四個門釘肉餅。 小米粥二分錢一碗,相當于一根白糖冰棍兒。麻豆腐二毛,門釘肉餅因為是肉餡,貴些,五毛一個。 兩人折騰了一上午,現在已經是午飯時間,早餓得厲害。但等菜上來,何水生卻是大驚︰“這餅好大!” 說大也不貼切,應該說是份量重,看起來像個成年人的拳頭。 孫永富︰“老何,別愣著,吃吧,這可是地道的北京名菜,前些日子朝陽帶我吃過,很美味。” 說著就抓起一塊,大口咬下去。瞬間,里面的油水就好像水龍頭里的水流下了,急得老孫忙用湯匙接住。 何水生看得汗毛直豎︰“這麼油膩,怎麼吃啊?” “油水足才好,吃了身上才有力氣。”孫永富︰“老何,你再吃吃麻豆腐,香得很。” 何水生看那盤黑乎乎藍幽幽跟狗屎一樣的混合物有點惡心,況且上面還撒著香菜。但架不住孫永富的熱情,只勉強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瞬間一股羊羶味直沖腦門,差點把他弄吐了。原來,這玩意兒竟然是羊油炒的。 北京的飲食,特別是市民日常吃的傳統菜式雷太多,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踩上去。比如豆汁兒,又比如焦圈兒。 還好,小米粥正常。 最後,四個門釘肉餅和那盤麻豆腐都便宜了老孫。 孫永富滿意地拍著肚子︰“全是肉,過癮。老何,上車,咱們走。” 何水生繼續咬牙踩車:”老孫,我真佩服你的胃口,你怎麼那麼能吃。像這種肉餅,我吃一個就飽了。說說,你最多能吃多少?” 孫永富︰“最多的一次是我跟孫朝陽媽媽相親的時候,咱們農村男人能不能干活,看他一頓吃多少就曉得了。我第一次走老丈母門戶,心里想,今天要敞開了吃給女方看看。我一口氣干掉一斤白米飯,一整只雞,一斤肉,一缽芋頭。別的還好,就是芋頭撐得受不了,沒辦法,就下地干活,幫孫朝陽媽媽打了二畝地谷子,身上才舒坦了。” 何水生感慨︰“老孫去岳母家倒也勤謹,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來,其實也好。只是一件,腹大能容。” 孫永富也听不懂,以為親家在表揚自己,不覺得意。 第380章 新年的第一次采訪 /2031751981,文豪從返城知青開始最新章節! 何水生和孫永富興沖沖把三輪車弄進何家小四合院的時候,何媽媽陳 『沒乩茨盟鄖白齙耐夯樸停 砩弦患乙 猿 吹耐拍貑臐@ 悅嫣酢 看到三輪車,何媽媽很驚奇,說,水生你怎麼弄了輛破黃包車回來。 何水生回答說最近讀了老舍先生的駱駝祥子,心有所感,恰好今天送親家去醫院看到有這輛車,就買回來,打算擺院子里當個景兒。 陳咚道蝦文闋 粵耍 愫團 恢倍莢諮芯克罩菰傲鄭 芯顆杈埃 裁詞焙螄不墩庵置袼椎畝 髁耍 謊牛 謊擰 何水生搖頭,說,大觀園富麗堂皇,瀟湘館清雅吧,院子里不還弄了個杏簾在望?這里是什麼地方,這里是北平,和咱們江南不一樣,自然要依著北平的風土人情布置。黃包車需要有,如果以後有機會,我還打算在院里放個石磨什麼的,再打一口井。 陳叩潰 婺惴琛2還 悴換 娉鋈Ф 低娑桑 “怎麼不可能,生命的意義在于體驗。”何水生︰“鄙人擅長在烈日和暴雨下奔跑。” 陳 謐燁嶁Γ 嬌叢驕醯米約依賢販繆牛 嬌叢驕醯猛庾由跏強砂  二人的談話孫永富好像听懂了每一個字,但每一個字是什麼意思卻弄不明白,心中煩躁︰這倆親家他媽的都不說人話。 四川人和浙江人的飲食習慣差別實在太大,更何況這中間還夾雜著何水生這個無錫老哥。無錫人的口味在整個江南地區都是特立獨行的,人家吃面都要加白糖,還一勺一勺往里擱,就問你服不服? 老實說,孫何兩家平時都吃不到一塊兒去。 但今天是年夜飯,必須坐一張桌前。那麼怎麼辦呢,就各家出幾個菜吧。 楊月娥做紅燒牛肉,做水煮肉片,做蒜泥白肉,辣椒嗆白菜,反正就是紅汪汪一盆紅油。陳叩木途 鋁耍 壑 鴟健がㄗ油貳 ×く夯樸桶杳妗 坊貧垢  褪敲揮杏恪 楊月娥有點疑惑,問親家母,年年有余,沒魚好像不對勁。我听朝陽說過,你們浙江最有名的菜是西湖醋魚,很好吃。 陳叻襯眨 潰 壹夷遣幌碌睦咸煲鄖疤焯斕 悖 姨焯斐裕 汲隕誦牧耍 衷誑吹接憔拖臚隆 楊月娥看到廚房牆壁上去年春節貼的那只魚尾巴,心中只覺得遺憾。 正在這個時候,院子里鈴鐺響,小小喊︰“哥哥,何情姐姐,你們回來了?好大一條魚啊!” 孫朝陽跟何情忙完台里的事情,路上遇到一個賣魚的販子,想起家里好像沒魚,就隨手買了一尾 魚,看架勢起碼十來斤,魚頭都跟孫小小腦殼一樣大了。 楊月娥大喜︰“好大魚頭,正好家里還有兩塊豆腐,取點酸菜,等會兒一起燒,朝陽,把魚剁了。” 孫朝陽接過菜刀︰“吃了酸菜滾豆腐,皇帝老兒不及吾。” 奪一聲就把魚尾剁下,貼在牆壁上。 楊月娥這才滿意,說了聲阿彌陀佛這下圓滿了。 院子里,  啪啪的鞭炮聲響起,是孫小小在放炮,雖然是大年初一,但一家人終于聚齊了。 “哎喲!”忽然有人慘叫。 孫朝陽大驚︰“是不是崩著了,要不要緊?”急忙跑出廚房一看,卻是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滿頭都落著紅紙屑,眼鏡片上都崩出了炮灰。 眾人緊忙在他身上扒拉了半天,發現沒傷著人,這才松了口氣。 “請問您是?”孫朝陽看那人甚是儒雅,就問。 中年男人笑著掏出證件,自我介紹說是晚報記者,姓藍,名天,社會口的,過來采訪。 孫朝陽︰“喔,采訪啊。”就喊︰“何情,何情,有記者采訪你。” 藍天卻笑道︰“別喊,我是來采訪你的。” 見孫朝陽疑惑,他解釋說,對于春晚明星們的采訪,各大媒體明後幾年要統一參加央視的見面會,倒是不急。而且,那種重大采訪任務也輪不到他這個小記者。 最關鍵的是,大家都采訪明星報道明星,自己就算再努力,稿子也寫不出什麼花兒來,必須開闢新賽道。想了想,干脆采訪春晚導演吧。 孫朝陽哈哈一笑︰“我又有什麼好采訪的,春晚還有兩個導演,一個是周偉,一個是郎琨,他們都是央視的人,我只能算是外援臨時工,過得幾天我就不在那里干了。” 大過年的,正是一家團聚之時,他其實不太願意被人打攪。 藍天正色道︰“據我所知,你們導演組有分工的,周偉負責統籌,郎琨負責技術,你則在藝術上把關,所有節目都是你選的。其他二位導演的工作固然重要,但新聞性不強,報紙讀者也不愛看。但是,你不一樣,你身上的新聞亮點多,又是著名作家,你的事情大家都願意看。” 孫朝陽無奈︰“好吧,我們去書房說。” 二人在書房坐定,看了茶,孫朝陽好奇地問藍天怎麼找到自己的家的。藍記者回答說,他先是去了《中國散文》,那邊畢竟是正規單位,春節也有人值班的,一問就打听到您的家庭住址。 孫朝陽倒是佩服他的敬業,說聲辛苦,咱們可以開始了,放心,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配合你的工作。 藍天謝了一聲,拿起相機給孫朝陽拍了幾張照片,開始提問。 先是問孫朝陽什麼時候開始從事寫作,每部作品是基于什麼靈感開始創作的。 孫朝陽心道,我哪里有什麼靈感,全靠抄。不過,既然你問起,那我就現編一個。于是,他就開始了講故事,講到最後,再次感謝我的老師,我的前輩,我的編輯,我的家人。 藍天听得很認真,一邊听,還一邊用筆在本子上飛快記錄。 孫朝陽好奇,定楮看去,本子上全是不認識的符號。一拍額頭,才知道這是速記。 速記是這個時代專業文字工作者和記者的必修科目,很專業,也很有意思。你的手速必須練到和人說話的語速同步才算合格,不然遇到要緊的時候,你記錄不下來,那不是要壞菜嗎? 打個比方,大首長下指示︰“孫朝陽你記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調整︰以四縱、十一縱加兩個獨立師,強化塔山防線;二三七八九五個縱隊加六縱十七師,包打錦州;十縱加一個師,在黑山大虎山一線阻擊敵兵團;十二縱加十二個獨立師圍困長春,五縱六縱兩個師監視沈陽,一縱做總預備隊。” “給我復述一遍。” 孫朝陽︰“部署調整如下,先打錦州,大伙兒自己看著辦。首長,準備了晚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