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 第1章 情诗事件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九月月中旬,巴蜀正式进入秋季。秋老虎肆虐,火辣辣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照得往日光线不足的会议室一片通明。和别处夏天火辣辣的热不同,盆地的湿热显得特别难熬。四十多个年轻人济济一堂,油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睁不开。 下面的人难受,主席台上的厂领导和县局的工作人员也是满头大汗,红扑扑的脸蛋彷佛施了油彩,正在发亮。 若不是墙壁上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青年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油漆正新,还真有点掉进年代剧之感。 孙朝阳闷闷地看着眼前一切,很抑郁,很恼火,很不爽。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月入三千老保,打麻将、在河边晒太阳、在广场舞场勾兑撩拨邻家妇女的不正经的糟老头,日子过得不要太嗨。可一转眼,却重生到了五十年前,回到二十岁那年。 或许有人会说,你一个七十岁的老头,黄土都埋到脑门心,重活一世那不是大大的美事吗? 但是别忘记了,现在是1981年,是一个物质生活极大的不丰富的年代。就是在这一年,孙朝阳从插队四年的乡下回到厂子里,做了一名青工,每月三十四块工资,一干就是十多年,直到下岗,然后打工,干小生意干到破产破产继续破产。 对他而言,上一世的人生并不美好。孩提如白驹过隙,少年是电光石火,青年转瞬即逝,都特么穷得要死。好不容易挨到退休,月入三千躺平,结果又被扔回过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这不美好。 1981我来了,我不能接受。 “看到你们,我就好像看到早晨六七点钟的太阳。世界是我们的将来也是你们的。国家百废待兴,日新月异,青年也讲成为建设四个现代化的标兵。考虑到大量知青刚返城,急需解决就业吃饭问题,考虑到我们的四化建设急需新生力量补充。我县经县委县政府和人事劳动各局研究决定,招收一批德才兼备的青年补充进生产一线……“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有厂领导,有县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厂长老黄正在侃侃而谈。” 没错,老黄正在宣布今年县里的招工政策。 1981距离那个特殊年代过去已经四年,在那些年里,厂里的子弟也很其他人一样,初中毕业就下乡插队,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可农村就那一亩三分地,当地老乡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种出的粮食不够吃,再添知青们一张嘴,蛋糕就不够分了,其结果是所有人都在挨饿。 务农是很辛苦的,知青们度过最开初的几年的新鲜后,便受不了了,陆续有人逃回城里。 在座四十多个厂里的子弟都是前年春节从乡下结伙跑回来的,在家里蹲,磨皮檫痒,生出不少事端,搞得厂领导很头疼。实在没得办法,只能先进小集体干零工,每月虽然只有区区十四块工资,好歹也算是给他们找了口饭吃,先约束起来,免得惹是生非。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万幸今年县里出了个土政策,给了县属各大企业一定的招工名额,解决待业青年,当然,得考试,择优录取。 厂子里分得二十个名额,也就是说有一半人可以通过招工考试变成正式工。 今天正是县里宣布这一政策的日子。 而孙朝阳就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重生回来了。在度过短暂的震惊后,他只感觉郁闷。 通过记忆得知,这次招工考试的题目很简单,就语文和数学两科。数学就小学程度,二元一次方程到顶,琢磨一下,拿个六十分不成问题。至于语文,前世孙朝阳在九十年代下岗后,弄过一家租书店,没事就在书店瞎看。金古梁温、陈凯伦、琼瑶亦舒,三毛王小波,郭鲁茅巴,乱七八糟博览群书。看得多了,手痒也会写上几笔。到网络时代,以五十高龄还做过几天网络写手,写起了玄幻穿越,可惜没赚到稿费。 到退休后,他做网络写手的才华就剩下在微信上发心灵鸡汤聊骚了。 没错,他就是一个标准的老文青。 一个老文青,对付语文考试还不是手拿把掐。 主席台上,黄厂长讲完话后,换县委领导讲话,然后是劳动部门干部讲话,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半小时。 他们讲话就讲话吧,偏偏时间还长,偏偏还都是“在这个万物生长的夏季,万象更新的时代,乘时代春风,青年当一往无前”之类的空话套话。 孙朝阳经过短暂的重生的惊骇后,无奈地接受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事实。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开过这大会,怎能不如坐针毡心浮气躁心猿意马吗? 夏日炎炎正好眠。 上面,黄厂长听到他的哈欠声,不满地扫了一眼。 孙朝阳不好意思,把头埋下去。旁边,有人递给他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低声道:“朝阳,以前读书的时候你是年级第一,作文好,帮我看看写得怎么样?” 说话这人叫龚建国,是孙朝阳的发小。这小子也是工厂子弟,初中毕业后也下乡插队,就在隔壁生产队,两人时不时凑一块儿玩。他提前一年从乡下逃回城,现在和自己一起在瓦机车间小集体干零工。 龚建国是北方人,有着这个时代人少有的胖脸,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啥玩意儿?”孙朝阳接过纸条定睛看去,分行文字:“你写的?” “嗯呐。” “写给宋建英?” “你甭管写给谁,就说写得怎么样,能不能打动少女的芳心吧?”龚建国把嘴巴凑到孙朝阳耳边,低声问,胖脸红红的,如徐志摩再别康桥里的不胜娇羞。 “那就是了。”既然是一起穿叉叉裤长大的朋友,孙朝阳对龚建国可说是从头到尾从过去到未来全方位无死角了解。按照记忆,此刻的龚建国正在追求同一个车间的厂花宋建英,开始了爱情长跑。 是一首现代诗,题目叫《无题》。 估计龚建国也想不出什么好题目,干脆无题,百搭。 《无题》 失眠是秋天的落叶 落下来,黄了一地 就好像我对你的思念 凌乱、凌乱、凌乱(孙朝阳心中点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失眠是冬天的雪 落下来,白了一地 一片空白 无法思考 失眠是春天的花 落下来红了一地 …… 诗不长,龚建国歪歪斜斜地用钢笔写了两页,其中还涂了几个黑疤疤,划了几行,显然是经过许多次修改。 孙朝阳看完,对这个发小刮目相看。这厮平时属于能够把“忠心耿耿”念成“忠心耳火耳火”朝气蓬勃“读成”烧起棚棚“的人,现在却学起人写诗,至于水平,恕我直言,也就是分行文字,语言垃圾,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见孙朝阳拿着自己的作品翻来覆去看,龚建国急躁,问:“怎么样,怎么样?“ 孙朝阳:“不错,不错,至少能够让厂花读了,知道我们的龚建国同志因为想她想得困不着觉,想她想得想困觉。“ 话一说出口,孙朝阳心中忽然叫声糟糕。现在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民风保守,荤段子可说不得。 果然,龚建国的脸色就变了,捏起拳头就要打。 第2章 夏天是个表白季节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咳“主席台上的黄厂长咳嗽,威严地看了孙朝阳和龚建国一眼。 孙朝阳忙低声道:“建国,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闹。“ 龚建国:“有这么开玩笑的吗,说什么流氓话,你这是对我纯洁爱情的玷污。“ 孙朝阳腹诽,什么纯洁的爱情,我爱你个麻花儿情?人到青年,因为身体发育,体内激素分泌旺盛,必定会对异性产生向往,尤其是健康美丽的异性。就好像赵老师说过的那句名言“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大草原又到了……那啥的季节。“ 古人又说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自然规律,生理现象,成长的过程,你能有什么办法? “建国,你知道我这人喜欢乱开玩笑,说失了口,看在咱们一起长大,多年的战斗友谊的份儿上,原谅我一次。“ “什么战斗友谊,插队的时候,大家又不在一个连队。“龚建国愤愤。 台上的黄厂长见两人还在小声说话,眉头皱起来,神色显得非常不满。 “前年你们连和红星生产二队抢水打仗的时候,人手不够,我可是去支援过的,一条战壕里蹲过,一个围桶里吃过稀饭,战火和青春铸就的情分,怎么就没有战斗友谊了?“ 都是哥们儿弟兄,不就是一句话说错了吗,孙朝阳陪了半天礼。龚建国也是个不记仇的,面色终于好看。 他抓了抓头,忽地叹息。 孙浩然:“阁下因何叹息?“ 龚建国:“想宋建英,想得我这几天睡不着觉。本来半斤饭的量,现在只二两就饱了。哎,我这次给她写诗,已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我这心跳得啊,简直比当初和三个拿着军刺的小子干仗时跳得还快。本以为写得还成,可看你样子,应该是不行的,愁死我了。“ “写东西嘛,能够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就好。“孙朝阳安慰他:”这诗还是不错的。“ “什么叫还是,那就是不行。“龚建国:”朝阳,你语文好,要不你帮我写一个?“ “不好吧,这种事哪里能帮忙?“ “你究竟干不干,你还是不是我的哥们儿弟兄。“ “建国,真的不好?“ 两人一番纠缠,台上的众领导听到,不约而同皱眉。 好好的一个招工宣讲会何等严肃,结果这两人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这是对上级的不尊重,又让上级怎么看我们厂?黄厂长脸色变得铁青,隐隐有发作的迹象。 孙朝阳知道龚建国很磨人,一旦闹起来,可不分场合。 不就是帮写首情诗吗,事情不大。他也不废话,抓过龚建国的工作笔记本,先把拿首狗屁不通的现代诗给撕掉,提笔刷刷写起来。 《画》 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为清冷的房子画上一扇大窗 再画上一张床 画上一个姑娘陪着我 再画上花边的被窝 画上炉灶与柴火 我们一起生一起活 画上一群鸟儿围着我 再画上绿岭和青坡 画上宁静与祥和 雨点儿在稻田上飘落 画上有你能用手触摸到的彩虹 画中有我决定不灭的星空。 …… 搞定,抄完收兵。 因为龚建国要完整的一首诗,如果只是要几个句子,问题还更简单些。比如“春风十里不如你“”比如人间烟火气,最抚爱人心。“”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这首《画》不是诗,而是民谣歌词,可也是后世文青名篇,其中很多句子在微信朋友圈流传甚广,拿来撩妹正好。 建国,我最亲爱的朋友,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孙朝阳写着,龚建国就把脑袋凑过来看,看着看着,他脸色就变了:“朝阳,这不对啊。“ “别说话?“ “朝阳,真不能这么写。“ “你等我写完好不好?“ 终于,龚建国忍不住了:“别写了,孙朝阳,你这是在整人,你这是把我朝死里整。“ 孙朝阳愕然:“我怎么就整人了,这诗不是挺好的嘛?“ 龚建国:“刚才你还在开我玩笑,说我想宋建英想困觉,现在你就这歪诗就又是窗又是被子,还要一个姑娘陪着,这不是黄色诗嘛?交给宋建英,不就是想说和她钻被窝嘛? “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红了:“知道我这几天多痛苦吗,知道我都想死吗?多好的一个女子啊,多少人 想跟她处,我的压力多大啊!你这鸟诗如果一送过去,我就完了,彻底的完了。孙朝阳,我们有什么冤什么仇,你至于吗?“ “草率了!“孙朝阳这才想起,现在是八十年代初,特殊年代刚过去,就连《青春之歌》都被打成黄色书籍,更何况这首情歌。如果龚建国真把这玩意儿送出去,那可就糟糕了。 孙朝阳讷讷:“这是朦胧诗……“ “我朦你个滚龙!“龚建国抓起工作笔记本就超孙朝阳脑袋上扔去。还好孙同志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魔鬼啊!“ 两老铁在大会上高声争执,还动起手来,场面顿时大乱。 今天的招工大会何等要紧,直接关系到在座众人的吃饭问题,甚至关系到未来的人生。黄厂长当然非常重视,接待上级领导和对应机关干部不可谓不殷勤,笑脸赔尽,好话说尽,就差给人家下跪。 该死的孙家和龚家两小子这一闹,惹恼了上级,砍了厂子的招工名额,问题就大了。 当下,黄厂长拍案而起:“狗日的,造反了!“ 为了表示对郑重,黄厂子派了民兵来会场维持秩序,都背着半自动步枪。 当下,民兵一拥而上,将两哥们儿倒剪了手推倒主席台前。孙朝阳朝的那首爱情诗也做为物证呈到主席台上。 黄厂长看了一眼,又骂了声狗日的,道:“黄色诗,孙朝阳,龚建国,你们好大胆子,轰出去,滚!。“ 两发小屁股上各自中了一枪托,被踢出会议室。 孙朝阳抬头看了看天,估计时辰大约是下午五点钟左右,阳光正烈,晒得门外的水门汀地面都泛白,一阵旋儿风过来,激起俗世红尘。 这天,热得简直不要不要的。 他站在门口阴影中,无论如何鼓不起勇气走出去。 会议室大门正当夕晒,那地方也没有花草树木,龚建国呆呆站在阳光里,被晒得红脸屁泡,额头上全是黄豆大小的汗珠儿。身上那件两股筋跨栏背心被泡得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孙朝阳:“建国,怎么,你还真打算在这里站到散会?会中暑的,走,回家了。” 龚建国双手抓头,很悲愤:“孙朝阳,咱们的事情还没完,你少来嬉皮笑脸那套。你乱写情书不说,现在还想害我成这样,搞不好招工考试资格都要被取消,你怎么这样坏啊?” 孙朝阳翻白眼:“我这不是帮你谈恋爱吗,你自己有眼不识佳作闹成现在这样,反怪起我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算了,你爱晒就晒,晒成豆瓣酱都没人管你。对了,你哥肚子里的情诗至少有三百篇,有需要说一声,分分钟抄给你。” 龚建国忍无可忍:“滚!”然后就垂下泪水。 孙朝阳哈地一声:“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那大门东啊。”哼着歌冲进阳光里。 顿时脑门子就好像被炎暴拳打了一击,五股汗水瞬间奔涌而出。 回到二十岁干精火旺年纪,轰轰烈烈的热。 第3章 老爹老娘还年轻,妹妹还是个黄毛丫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工厂会议室位于工人俱乐部,俱乐部外有个面积六七亩的鱼塘,早年里面养了不少草鱼,有专人每天去山上割草投喂。因为没有饲料,光吃草,鱼也不长个。到年底捕捞的时候,只巴掌大小,职工每家也就能分到一条,好歹算是个福利。后来割资本主义尾巴,鱼不许养了,就改种荷花,看能不能在冬天时搞点藕吃,吃素总不能算是腐朽反动的生活方式吧?谁料那藕还是不长,一年下来,只钢笔粗细,真是人穷便遇夹夹子虫。 藕吃不成,好歹有了点水汽,风吹来,碧波荡漾,六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微得一丝凉意。孙浩然借着这股风一道烟走了半里地,就进了前边的四合院。 记忆中,孙浩然的家就位于四合院靠南的犄角旮旯里。 说是四合院其实不准确,严格来讲,应该是大杂院。 厂子建于六十年代初,刚开始的时候招了许多北方工人,他们就把北方生活习俗带过来的,衣食住行,言谈举止,道德伦理。大杂院就有鲜明的河北风格,清一色青砖红瓦大平房,人也多。 面积不大的院子里挤进来十一户人家,也因为这样,大伙儿的居住面积挺够呛。 就拿孙朝阳家来说,一家四口,只两间屋,一里一外,不带厨房和卫生间,总面积大约四十平方。 里屋放了一张大木床,孙朝阳的老爹老娘住;外面则是一张小床,和一个地铺,住孙朝阳和他妹妹孙小小。 孙小小是女孩子,日常生活诸多不便,自然住小床,蚊帐一放,也方便更换衣服什么的。 前世,二妹八六年去世。心爱的女儿撒手人寰,爹娘伤心过度,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九十年代家中贫困,没钱治疗,二老病入沉疴,于九七年分别离世。 一家人就这么阴阳两隔二十多年,此刻又要见面,孙朝阳归乡情更怯。在院门口立了半天,才咬牙走了进去。 机制砖瓦厂三班倒,很多人都要上夜班的,大杂院里的叔叔阿姨们都下班回家了。 这年头没有煤气,电炒锅还没有出现,院子里所有人都用蜂窝煤炉子。只见家家户户的炉子一字排开,阿姨们一边整治晚餐一边交流着今日所见所闻,时不时发出阵阵大笑,空气中有油烟腾腾而起,烟火气十足。 看到熟悉的儿时风景,看到正在角落里生蜂窝煤炉子的母亲,他如梦似幻。 以前的人结婚都早,老娘二十岁就和老爹结婚,第二年就火速生下了孙朝阳。 八一年的杨月娥现在才四十二岁,现在砖厂机砖车间开切割机,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粘土切成砖坯形状,通过小车送进窑里去。 记忆中,老娘在九十年代的时候已经满面皱纹满头白发,身子瘦得像一根藤。此刻的她看起来了面上带着红光,健康年轻。 院子里的人用的都是厂里用来烧砖的煤炭,煤炭热值低,矸石多,一不小心就会熄,要想在把火生起来,又是一番折腾。 今天也是见了鬼了,杨月娥点了半天,死活也把煤烧不着,反弄得乌烟瘴气,头发上落满了灰尘,脸也黑了,气得不住骂:“孙永富你这个敲砂罐的,买的什么煤,老娘迟早被你熏成肺癌。” 是的,后世的母亲就是因肺癌离世的,孙朝阳心中一颤,急忙走上去接过她手中的扇子,哑着嗓子:“妈,我来。”这一句妈喊出口,他眼睛里瞬间沁满泪水。 杨月娥:“朝阳,招工考试的事怎么样了,招几个,你能考上吗?” “四十三个人报名,录取二十个。我没问题,能考上。”孙朝阳伸手擦了擦眼睛:“这烟好大,熏死我了。” 杨月娥念了声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这小集体总归不是个事儿,怎么也比不上正式工铁饭碗让人安心。” 还没等孙朝阳再说话,一辆咣当乱响的自行车从院门口冲进来,不等车停稳,车上一个中年汉子就跃将下来,一巴掌抽到孙朝阳的背心:“孙朝阳你这个杀千刀的,龟儿子,老子锤死你。“ “啪!“好疼,孙朝阳被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去,心中却是一寒,这人不是自己老爹还能是谁? 孙爸名字叫孙永富,很有旧社会时代气息,也很有美好寓意。可惜老头一辈子都在厂里上班,两点一线,贫困潦倒,和富贵都没粘过边。 产业工人的巴掌何等之硬,孙朝阳被拍得心血浮动,竟有点晕乎乎站不稳。 杨月娥惊叫:“老孙,朝阳今天好乖的,你平白无故打他干什么?” “干什么,你问他今天干了什么?”老孙哇哇大叫:“我听人说了,你乖儿和龚建国在招工会上打起来了,人家都不招他。” 杨月娥啊一声,大惊:“朝阳,你快告诉妈这不是真的。“ 孙朝阳很无奈:“妈,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算了,不招就不招吧,哪里不是吃饭。“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孙永富更怒:“放你妈的狗臭屁,什么哪里不是吃饭,你看看正式工吃什么,你们小集体吃什么。小集体,就是叫花子讨口子,人家说不要你就不要你。做孽,混账东西。“ 说着,又是一巴掌抽出,又拍在孙朝阳的肩膀上。 孙家出了这么大事,孙朝阳还很有可能被取消招工开始资格,天都塌下来了,两父子这一闹,早引起邻居围观。众人纷纷劝:“老孙,孩子才多大点,可不能再打了。“ 孙朝阳从小就皮,从一岁起,每年都会挨老头几顿打,直到八十年代末去世才停手。 记得当初孙朝阳也是个叛逆的,每次被打,都会激烈反抗。 可这次他却无奈地摆了摆头,接着忽地笑起来,心道:我都七十岁的人了还被老爹打,人生的幸福不过如此吧。 看儿子莫名其妙笑起来,老孙倒是愣住,然后被大家拉开。 泉水叮咚 泉水叮咚。 泉水叮咚响, 越过那高山越过那平地 无限好咯喂, 我们的生活无限好咯喂。 …… 银铃般的歌声传来,就看到一个穿着花花衣裳,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背了军挎书包,蹦蹦跳跳进院:“爸,妈,我回来了,明天总算星期天,放假咯。“ 小姑娘唇红齿白,眼睛黑如围棋子儿,双马尾再空中俏皮地甩着,煞是可爱。 没错,是二妹孙小小放学回家。 “窜词了。”孙朝阳抓了二妹的双马尾一把,眼泪又差一点迸出来。 二妹,又见面了,哥一直想着你,想了五十年,看到你,哥好高兴。 孙小小叫了一声:“爸,妈,哥欺负我。“ 孙有福暴跳如雷,指着孙朝阳对妻子骂:“看你生了一个什么没心没肺的儿子,犯了这么大错,还欺负小小。“ “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杨月娥嘀咕一声,又把孙朝阳推开:”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想被打死啊,回屋去啊!“ 1981年六月十二日,孙朝阳重生,被老爹抽了两巴掌,回屋脱下衬衣对着镜子一看,背心都红了。没办法,父为子纲嘛! 这一年,老爹老娘还年轻,妹妹还是个黄毛丫头。 第4章 去找六叔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重生后的第一顿饭吃得不错,是五花肉烧土豆。 孙家是工人老大哥,每周都能吃一顿肉,不像农民,一年到头,也就杀过年猪的时候能沾点荤腥。肉切得很大块,麻将牌大小。杨月娥说一共十二块,家中每人三坨。 吃这么好,孙永富自然要喝酒,喝得是工厂供销社打回来的散装白酒,用红薯酿的。因为质量不过关,里面好多淀粉杂质,喝不了几口,老孙的嘴皮上就糊了一层粉末。 从前那个七十岁的孙朝阳有三高,人也长得胖,对于这种高脂肪高热量的食品都是不吃的。但此刻一嗅到动物油那醉人的香气,却忍不住动了筷子。这一吃,顿时香得上了头,彷佛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都沉浸在这快乐的饕餮盛宴中。没办法,身体实在太需要了。 他口快一气吃了四块,还待动筷。孙小小就叫起来:“妈,我抢不赢,我抢不赢。孙朝阳,你住手,你住口啊,我数到三。“ 孙永福重重地把酒杯一杵,欲要发作,杨月娥忙夹了一块肉放小小的碗里:“二妹别闹,你哥在车间干活辛苦,让他多吃点,你吃妈的。“ 孙永福:“在车间干活又怎么样,一个月十四块工资,拿过一分回家没有?孙朝阳你下个月再不交伙食费,直接赶出家门。还有,你这次招工如果被取消资格,也赶出家门。你这头畜生,怎么就不让你爹妈省省心啊?“ 说起今天下午的事情,老孙又开始骂起来,直骂到晚饭结束。孙家其他三人也不敢再多说,都闷头把碗里的干饭扒拉掉了事。 吃过饭,屋里实在太热呆不住人,全院子的人都出来纳凉。杨月娥在水龙那里洗衣服,孙富福则跑去和邻居在夜来香花树旁打扑克,丢炸弹。 孙小小则就着路灯做作业,孙朝阳在屋里冲了凉,闲得无聊便探头去看,是数学,完全看不懂。没办法,上次学数学还是五十多年前的事,做为一个老文青,天生对数字不敏感,且抵触。 “小小,我记得你现在是初三,明年中考,准备得怎么样?“ 小小被哥哥抢了菜,还在气头上:“去去去,别影响我,我准备得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孙朝阳悻悻:“好好学,将来考个大学。“ 那边传来哄堂大笑,孙朝阳转头看去,老爹满脸都是被贴上的纸条,显然输得极惨。 时间一点点流逝,漫天星斗,没有污染的天空分外美丽,夜来香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漫,浓得化不开,花坛里的凤仙花瓣则合拢了。 大杂院里所有人都搬了席子出来,裤衩子背心露天睡觉。 小小是小姑娘,不好意思,依旧呆家中,整整一个夏天,颈项都捂出了痱子。 至于大人们,也没那么多讲究,并排而卧,聊天说八卦。 孙朝阳自然不能免俗,和老爹老娘抵足而眠。 传来父母小声说话的声音。 “永富,朝阳都二十岁的人了,再过一年二十二岁,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 。可他是个小集体,谁家姑娘肯嫁个零时工。他以前就能读书,这次招工考试应该没问题。只要考上了,转了正,就是饱铁饭碗的,到时候只怕咱们家的门槛都会被媒人踩破。可是,今天他闹出这么个事,只怕考试资格都要被取消了。永富,你不能不管啊。“ 老娘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地给老爹打扇子。 老妈今年四十二岁,还年轻。她小时候一直在农村务农,招工进厂后才吃上了商品粮。言谈举止相貌跟农村妇女也没有什么两样,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厚嘴唇,大鼻子。但孙朝阳却觉得她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而二妹则要排在第二,勉强算个选美比赛亚军。 听妻子这么说,孙永富很生气:“我怎么管,我就是个普通装卸工,别说厂子,就算是车间主任那里都搭不上话。名额就那么点,一半的人转不了正,少他一个孙朝阳,别人就多一分机会,谁去说都不管用。“ 杨月娥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想了想,又道:“永富,明天是礼拜天,要不你进城找找六叔,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不料孙永富却反应激烈:“我才不去,不就是个干部吗,还没我工资高,老子最见不得他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 六叔是县人事局机关干部,挂了个副职。不过,孙永富和他关系一直不好,两人以前还吵过嘴,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杨月娥知道丈夫自尊心强,性格执拗,再说下去也没有用,只微叹一声,神色黯然。 孙朝阳:“妈,爸,我明天自己去找六叔公。“ 老爹冷笑:“你现在知道着急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自己走,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少扯到爹娘老子。对了,这个月的伙食费交一下。“ 夜已经很深刻,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那鼾声各不相同。有的人高亢嘹亮,有的人断断续续,有人则九曲回肠。孙朝阳被吵得睡不着,睁大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现在静下心来思考,家里的条件很艰苦,将来还将继续艰苦下去,直到自己拿到退休金为止。终其一生好像都在和贫困为伍,连带着爹娘晚年也没享到什么福。重活一世,再也不能这么活。 可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做生意?拜托,现在是八一年,西南地方闭塞,要等到九零年代才有人陆续摆摊赚钱。现在去做生意,只怕要被当成投机倒把给抓起来。再说了,我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九十年代下岗后,做一行亏一行,真是邪了门了。 至于穿越小说中的那些赚钱门道,比如股票啊,数字币什么的,也要等到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纪,真到那个时候,实在太遥远了。 现在的关键是八十年代这十年该如何过,怎么才能过得好? 想了半天,孙朝阳想得头疼,最后下了个结论,无论将来如何,明天还是得去找老爹的六叔,先考上个正式工,有固定收入再说。 做人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孙朝阳想得头疼,想得郁闷。但转眼却又高兴起来。 嘿,真没想到隔壁肖阿姨的身材那么好?以前还真忽略了嘿! 我靠,刘阿姨的裤衩子都拉开了,露出半边腚,好白,这种白是大白兔奶糖的白。 真没想到王姐那么有料,身怀凶器,平日里藏得够深的。 “啪!”头上一疼,原来是老娘的蒲扇抽过来,低声喝:“闭眼,睡觉。” 孙朝阳臊得红了脸,忙转身趴凉席上,免得被人看出破绽。口中嘀咕:“妈,真好。” “什么真好?” “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真好,我做梦都想。” “你这个傻孩子,我们一家人不都在一起吗?”老娘的蒲扇又开始轻轻摇起来。空中有萤火虫聚拢了,散开,又聚拢。 “老天爷,谢谢,谢谢你。”孙朝阳心中说。 第5章 文青遍地走,小资不如狗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第二天早上是周日,二妹孙小小不用去上学,老孙平时干体力活累,难得放一次假,晏起。 孙朝阳妈妈醒得早,下了一锅面条,浇头是一点没有,就搁了点酱油,撒了把葱花,清汤寡水。 孙朝阳吃了一大钵,估计有六七两的样子,才得了个半饱,没办法,肚子里没油水,对碳水的需求量很大。 吃完就到了去县城找六叔公的时候,空手去他家显然不合适,杨月娥就翻出一小口袋黄豆让孙朝阳捎过去。 孙朝阳:“不用了,不用了,如果六叔公念亲情,有心帮这个忙,空手去人家也帮。如果为难,你就算送半条猪去都不好使。“ 说罢,就跳上老爹的自行车跑了。 孙永富听声音不对,追出来:“你这个臭龟儿子,站住,还我自行车,站住!” 却哪里追得上,气得不住顿足。 自行车在三转一响中排名第一,是大件,价值普通工人一年工资。而且还得凭票,不是有钱就能买。相当于后世的奔驰宝马,家中混小子骑出去,磕了碰了刮了,岂不是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孙朝阳老家在隔壁县农村,世代务农。五十年代,机制砖瓦厂兴建,去老家招工,爹娘年轻体壮,成分也好,得了公社推荐,很荣幸地变成工人阶级,从此一家人就吃上了商品粮。那年代的工厂有自己的食堂、医院、学校,就是个独立的小社会。因此,员工们和地方上也没有往来。所以,他对这个年代的县城还有点陌生。 从工厂到县城有三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是个缓上坡,自行车蹬着去有点吃力,老爹这辆估计有点年份,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加上没有上油,传动部分都生锈了,一踩就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嘎声。即便孙朝阳年轻有力气,还是折腾出一身大汗。 至于进了县城,眼前是黑压压一片木板壁瓦房和狭窄的街道。 县城名曰仁德,位于成都平原腹地,是个农业大县,有二十几个建制乡镇,一百五十多万人口。今天是星期天,只见满大街都是济济人头。 县城的房屋都旧,除了县革委和县政府是楼房,其他地方还保留着建国前的模样,当真是古色古香,比几十年后的那些所谓的古镇好看多了。孙朝阳作为一个老文青,天生就喜欢这样的景儿,推着自行车一路逛过去。 他先是去了糖业烟酒公司看热闹。 糖业烟酒公司的店员态度很不好,看谁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孙朝阳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到茅台和五粮液上,这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太特么贵了。 茅台五块一瓶,五粮液三块,吃不起,吃不起。 要知道这年头,像孙朝阳这种青工,一个月也就十来块钱工资,一瓶好酒就得花去小一半月薪。可见,贵重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贵重,水涨船高,水落船低,反正和普通人绝缘。 他又看了看烟,因为前世不是烟民,也不在意。只知道里面最贵的是大前门,不带过滤嘴也得五毛一包,估计也只有厂领导抽得起。 看完热闹,顺着烟酒公司这条街走上百步,眼前出现一栋苏式建筑,拱顶,红砖墙体,高大粗犷,正是县电影院。 电影院的砖墙上还画了不少油画,介绍即将上演的新电影,有《庐山恋》《巴山夜雨》《好事多磨》,这年,龚雪和张瑜正红,小圆脸古典端庄大方,对后世p图美颜整容的网红脸来说堪称降维打击。今天上映的是一部从国外引进的片儿,《卡桑德拉大桥》。孙朝阳是闻名已久了,以前也没看过,顿时动心。可摸摸空瘪的裤兜,想了想,还是算了。精神粮食固然重要,但物质更重要,世界总归是物质的。 八十年代,风气逐渐开化,街上已经出现大鬓角喇叭裤的待业青年,恋爱中的男女已经在大庭广众下手牵手,无惧别人异样的目光。电影《庐山恋》里的男女主角都敢穿泳装,都敢嘴对嘴嘟亲,凭什么让我们克己守礼复古读经?年轻就要风花雪月,就要浪。 整整十载的特殊年代让所有人的精神文化生活都处于极度饥渴状态,只要是能看的电影,能读的书报,都会被热烈追捧。 这一点在《新华书店》表现得最明显。相比两角钱一张的电影票,看过就看过了,两毛钱一本的书买到手就完全属于你,可以反复读,读到天荒地老。 老文青孙朝阳自然会去新华书店看看,刚走进到书店里,就给了他一个八十年代的震撼。只见,两百来平米的店里起码有四十来人,黑压压一片人头,水泄不通。 新华书店的书大概分为两类,一类是连环画,一类是文学作品。连环画以三国演义最受欢迎,然后是各式民间传说,比如《马兰花》《张生煮海》《天仙配》。文学作品以名着为主。国外翻译作品有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批判现实主义;国内的则有《万山红遍》《迎春花》什么的,大多以革命题材为主。 这年头还没有开放式自选书架,所有的书都放在木框玻璃柜台里,你要买哪一本,得跟柜员说一声,先交钱,再取货。买定离手,不退不换。 书不多,卖方市场,尤其是最火的几本要靠抢的。 所有人都挤在柜台前,乱糟糟喊:“同志,给我那本,对对对,就是那本。” “同志,连环画《千里走单骑》来没有?” 新华书店有两个工人在卖书,要应付这么多顾客,实在太费神。据孙朝阳回忆,八零年的时候,县新华书店有书记、主任,、各科室工作人员六十来个,但一线售货员就三四个。 一线工作比较辛苦,心中难免有怨气,大家都是吃皇粮的,服务态度好三十块一个月,服务态度不好也是一个月三十块。售货员被大家叫得烦了,一翻白眼,喝道:“没有,没有,就《三国归晋》要不要?” “三国归晋不好看。” 售货员懒得理他:“下一个。” “同志,《三个火枪手》给我。”另外一人挤上来,指着柜台里的那本书,眼睛都在发亮,彷佛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 不料,售货员却把另外一本小说扔他面前。原来,大仲马的系列小说实在太抢手,这本书是他给熟人留下来的。 那人一看,是 《罗摩衍那》也不知道写的是啥,还是第十集,忍不住叫起来:“我要买火枪手,三个火枪手。” 售货员:“就这本,你究竟要不要?不要是吧,下一个。” “我买,买买买。”现在的书太抢手了,能买一本算一本吧,总比打空手强。 孙朝阳看得不住摇头,《罗摩衍那》是印度长诗,可不是小说,也难看得要命。关键是这书实在太长,有二十多本。你强买强卖也就罢了 ,还给人第十集,无头无尾,算怎么回事? 正这时候,忽然有声音传来: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沙哑的歌喉歌唱;” “被这暴风雨所打击的土地……” “这汹涌着我们悲愤的河流,” …… 是艾青的《我爱这土地》,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长条木凳,挥舞着拳头,无惧人潮,大声朗诵。 众人被他所吸引,同时围过来,然后发出激烈的掌声。 这是一个年轻的时代,少年心事总是诗,这也是个诗歌的时代。满地文青。 孙朝阳看得尴尬病都犯了,想起自己有事在身,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就出了书店,骑上自行车去了县政府大院。 第6章 二十二个鸡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对于六叔公孙朝阳已经没有多少印象,只知道他是自己爷爷的么弟,早年因为爷爷去世的葬礼怎么办礼仪怎么走和老爹起了冲突,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老爹是个硬气的人,说,当局长又怎么样,我的嘴巴又没有搭在他家灶台上。我有手有脚,国营单位正式工,求不到他头上去。 在九十年代的时候,孙朝阳下岗,本打算去问叔公找个事做。可惜老头退休多年,人走茶凉,也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的六叔公在县人事局做副职,正好管着自己招工的事情。父亲碍于面子不肯低头,自己一个毛孩子,倒是无所谓,面子,面子值多少钱一个? 到了地头,正要问门卫,就看到旁边红砖楼二楼阳台上探出颗脑袋:“孙朝阳,你贵人啊,今天怎么舍得来我这里?呵呵,蓬荜生辉啊。” 正是六叔公,估计还记得当年的矛盾,语言中带着讽刺,甚至有逐客的味道。如果换成二十岁的孙朝阳,肯定转身就走,咱不尿你这壶。但此刻的孙朝阳是谁,七十岁的人,都老成精了,自然知道无用的骨气当不了饭吃,便笑眯眯地说:“叔公,我昨天晚上还梦见你了,今天一早,想你想得紧,就来看你,叔公身体还好吗?” 六叔公哼了一声:“能吃能睡,还死不了,滚上来吧。” “诶,诶,诶。” 二楼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比起每天早上要跑公茅房的孙朝阳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六叔公今年五十三岁,和老妻住,有一个儿子在部队上。 “说吧,什么事?”六叔公的脸冷冰冰的,看起来不好相处。 孙朝阳大约将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涎着脸说,叔公,我现在知道后悔了,侄孙年少不懂事,现在可要倒大霉了,你老人家无论如何要拉我一把。 六叔公听完,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打开一页,递过去:“这首爱情诗是你写的吗?昨天有我们人事局的同志你们厂的招工会议,散会后他就把情况向我汇报了,还把诗抄回来了。说是我家亲戚犯了事。我家亲戚又怎么样,违反纪律该处分就得处分。” 孙朝阳接过来一看,正是那首《画》,就点头说是。 六叔公:“真是你写的,你确定?” 听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坚决不承认,这样事情就有转圜余地。可如果孙朝阳不认账,这个罪名就得扣龚建国头上,结果建国就会错过这次招工考试。这样的事情孙朝阳可做不出来,那已经触及到做人的底线了。 孙朝阳:“是我写的。” 六叔公:“这可是黄色诗词啊,问题的严重性你应该清楚。我最后问你一句,诗是不是你从书上抄的,或者是龚建国写的?” 孙朝阳:“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我写的,一是一,二是二,和旁人无关,袍哥人家,绝不拉屎摆带。” “果然是个好汉子!”六叔公脸大变,猛地站起身来,打开旁边写字台抽屉,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给你的。” “什么?”孙朝阳接过来一看,竟是一张汇款单,总金额五块零一毛。他愕然:“叔公,平白无故你给我什么钱?我爹妈是正式工,我现在也在小集体上班,工资都用不完。” 六叔公:“不是给你,这是你自己挣得,是稿费。” 孙朝阳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叔公,我不明白。” “就是你写的那首诗的稿费,我帮你投到县广播站了。” 六叔公解释说,局里的干部开完会到他这里,说是局长的侄孙在大会上写黄色诗,还跟人打起来,扰乱会议纪律。其他人都建议取消其考试资格,他感觉问题很严重,急忙抄了稿子过来跟领导汇报。 现在是文学时代,所有人都在读小说,念诗。六叔公上班也没什么事,一杯茶一杆烟,一本《十月》《收获》看半天。读得多了,鉴赏水平不低,顿时觉得这诗写得很好,已经不输正统刊物。就带了稿子去县广播站,问能不能发表,在广播上播一播,广播站同意了。这不,就在刚才,站里就把稿费寄了过来。 他刚才就是反复确认这首诗是不是孙朝阳原创,如果涉及抄袭,问题就严重了。 六叔公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敦敦教诲:“朝阳,按说以我的面子,说句话,其他人肯定网开一面。但是,这里面有个关节,你的诗歌可以说是爱情诗,但如果有人上纲上线,也可以朝黄诗上靠。我看到你的稿子,琢磨了一下,就投去了广播站。广播站是县委的宣传窗口,只要你的诗在上面一播,就算是定性了,属于是现时代年轻人美好的爱情,并将这美好的爱情化为建设四个现代化的热情和动力。这样,别人也不好意思取消你的考试资格,那不是和上级精神作对吗?” 孙朝阳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听得瞠目结舌,心中不禁佩服,六叔公就是六叔公,能够做到副科位置,这脑子就是够用。 他由衷地说:“叔公,谢谢你,谢谢你,我爸以前不懂事,希望你不要计较。” 六叔公哈哈笑起来:“永富是我亲侄儿,虽然比我小不了几岁,一家人计较什么。” 正说着话,六叔公的老妻就端了一盆荷包蛋过来:“朝阳,你的诗我读过,已经不逊色北岛舒婷顾城,咱们家出诗人出作家了。” 孙朝阳汗颜:“乱写的,当不得真,我保证以后绝不乱发扁言,再写一个字,就剁了我的爪爪。”扁言是当地土话,意思是发牢骚谈怪话,尽扯反动言论。 “怎么不写,怎么可以不写?”六叔公发出重重的闷哼:“不但要写,还得去大刊物发表,咱们孙家出个作家,那是何等的光荣?以后的社会是年轻化知识化的时代,耍文弄墨才有前途,跟你爹那样天天呆车间里吃劳力饭有什么前途?就拿今天这个稿费来说吧,县里给五毛钱一行。我打听过了,如果发省级刊物,一块钱一行。每天写点字,都能当在小集体干一个月,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六叔公老妻;”朝阳,吃蛋,吃蛋。“ 钵里打了二十二颗荷包蛋,放了猪油和白糖,油汪汪。 孙朝阳一看,脑壳都大了,这全是胆固醇啊,再说,他的饭量也只能对付两个,二十二颗鸡蛋,非撑死不可。 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孙朝阳端起钵钵开干。 啊,真香! 竟风卷残云般地吃了个精光,连汤汤水水都不剩一滴。 孙朝阳惊讶,然后明白,自己才二十岁,一星期吃一次肉,缺少营养,饭量是后人所无法想像的。难怪老爹不住让自己交伙食费——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就算家中有两个正式工,也承受不起啊! 吃完饭,六叔公送了孙朝阳两大本稿笺纸,吩咐他要在创作的路子上继续走下去,不要荒废光阴:“人的生命也就短短几十年,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无论做什么,有天赋的是万里挑一。有了天赋,那是老天爷的眷顾,如果糟蹋了这个天分,那就是对不起上苍。“ 孙朝阳招工的考试名额总算是保住了,他跑了一趟邮局,兑了稿费。索性再次跨进糖业烟酒公司,给小小买了一包水果糖,骑着自行车回家。 肚子里二十二颗荷包蛋实在太多,折腾了这一气,还顶在那里。每踩一下脚蹬子,里面的食物就像要从嗓子眼冒出来,有点难受。 还好回家的路全下坡,直接溜下去就是。 溜了一段路,孙朝阳心中忽然起了个念头:“只他妈十三行歌词,就换了五块钱,已经当我小半个月工资了。如果我抄一本后世的长篇小说又该多少稿费?等等……“ “我以前好像看过一篇文章,上面说十年代的稿费千字六到七元之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拿了三万块。妈的,我爹娘一个月也才三十来块,三万块足够他们干一百年了。我看了一辈子书,有的是抄不完的内容。或许,这事干得。“ 孙朝阳昨天晚上还在为自己未来人生道路该怎么走而苦恼,此刻眼前顿时出现一条金光大道,上面满满铺着钞票。 抄袭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孙朝阳意气风发,丢掉车把,双手分开,让夏天的热风穿过指缝,仰天长啸:“我想要钱,要美女,要一座大房子,面对大海,春暖花开……“ “啪!“ “哎呦!“ “我操!“ 原来他一时想得入神,竟失控栽倒进路边的排水渠里去。 这一交跌的有点惨,裤子磨破,膝盖也流了点血。自行车把歪了,车杠也掉了漆。 自行车的车把好弄,站在车头,两腿夹住龙头,双手握把一拧就车正了,膝盖扯路边的蒲公英花儿糊上去,就是在六叔公家吃太多荷包蛋,摔地上都涌到喉管处,热辣辣很不舒服,想吐。 考虑到自己好不容易吃这一顿大餐,身体正需要营养,孙朝阳便硬生生咽下去。 穷人家的孩子都皮实,磕了碰了都是常事,看到孙朝阳膝盖上的伤,老娘也不在意,寻出针线,拇指带上顶针,让孙朝阳脱给她补。 孙朝阳身上这条涤卡长裤已经有六个年头了,屁股墩和双膝处已经不知道补过多少补丁,针脚一圈圈如同箭靶子,再多补一次也不影响美观。 她一边补一边问:“朝阳,找到六叔公了,怎么说?” 孙小小:“哥,你从城里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等孙朝阳把一包水果糖递过去,小丫头看到这么多零食,顿时幸福得如同堕入美梦,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富有过,接过糖果就朝屋里跑,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最近家里老鼠太猖狂,只要是能吃的,无一难逃其毒口。 “吃完记得漱口,小心牙齿痛。”孙朝阳对她喊了一声,又回头对母亲低声说:“六叔让我只管去考就是,等成绩过关再说。” 杨月娥松了口气,面上露出笑容:“那就是没事了,我就说都是一家人,忙肯定是要帮的。朝阳,你究竟能不能考上?” 孙朝阳笑笑:“肯定能考上,百分之百考上,也不看看你儿子是谁的娃,优秀得很。”记忆中,恢复高考后的高考题目也就小学高年级程度,参加厂里招工考试的工人都是高考落榜者,可见这次的题目难度低到何等的骇人听闻。 他也是郁闷,如果自己重生能够早几年,正好参加高考,不说北大清华,川大还是够得上的。现在可好,还在为一个正式工的名额费心劳神。 不过,孙朝阳立志当个作家赚稿费养家,迟几年就迟几年吧。 杨月娥缝好裤子,在孙朝阳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穿好,都大小伙子了,穿一条火把摇裤乱晃看着碍眼。” 正说着话,孙永富从外面回来,听儿子说六叔公让径直去考,本有点高兴,但看到自己被孙朝阳糟蹋过的自行车,愤怒之极:“我的车,我的车啊!孙朝阳你这个杀千刀的,老子锤死你。“ 车是男人的小老婆,小老婆被人骑了,那是夺取妻之恨啊! 孙永富提着砂锅大的拳头正要打。口中就被人塞进去一颗糖,耳边传来孙小小的声音:“爸,甜不甜。不要打哥好不好。“ 在孙家,杨月娥是老孙的正宫,自行车是小妾,女儿则是前世小情人。小情人地位最高,看到孙小小的小脸,孙永富瞬间气消:“甜,妈的,还有钱去买糖,这得换多少粮食,孙朝阳工作都块一年了,还没有交给伙食费。给钱,给钱! “ 孙朝阳本打算回来就开始动笔,看弄本什么小说换钱。问题是他肚子里塞满了荷包蛋,撑得难受,一张嘴,满口都是鸡毛味,晚饭也吃不进去。 到夜里九点,鸡蛋消化掉,舒服了。 小风一阵阵吹着,头顶星辰,路灯幽明,夜来飘香,如此良宵何,正好写作。 第7章 《棋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好,既然以后要走文学创作这条路,改变自己前世悲惨的人生,改变身边人的生活,那么就开始动笔吧。 首先需要确定的是先写一本什么样的小说,怎么才能一炮而红。 经过了那个特殊的时代,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的时代,题材以知青下乡吃苦和知识分子在这十年受到的冲击为主,其中最着名的有《第二次握手》《枫》《班主任》《伤痕》等等。 孙朝阳下乡插队好几年,对农村生活也熟悉,可对这个题材并没有太大兴趣。文学嘛,讲究的是有趣好看意味悠长,一味控诉,一味反思,和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悲而不哀不合,也少了些韵味。 在他看来,不就是知识青年下乡干活罢了,就哭爹喊娘,就痛不欲生了?现在中国十亿人口,九亿农民,难道他们就不活了?即便是城里的工人,三班倒,脏活累活一样干,都是为了生活,人家要死要活了? 知青伤痕文学纯粹就是城市小资的无病呻吟。 十几岁的娃娃下乡,广阔天地,好耍得很,也算是人生中一次不错的经历。 同样写知青插队,王小波写得就很好玩,什么生产队受锤的牛,什么天天吃红薯地瓜,吃得不住放屁,被窝一揭开,臭得人脑瓜子嗡嗡的……这种文字生活气息十足,细节拉满,才是读者愿意看喜欢看的。 声嘶力竭批判控诉发泄不满,只不过是个人情绪表达,谁耐烦看你在小说里自嗨? 可是,伤痕文学在各大刊物的过稿率超级高,只要你写得不是太糟,大抵会被采用。孙朝阳也不能免俗,打算在这一题材上打响自己名号。 当然,写法要以诙谐幽默和有趣为主。 那么,写什么呢? “将军!”大杂院的邻居照例出来纳凉,有人在清衣服,有人在打扫卫生,有人在打孩子,有人在听广播,有人在洗碗,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在这一片嘈杂中,父亲孙永富的大嗓门最响亮。 他正在和人下象棋,把木制棋盘敲得乒乓响。 老爹象棋风格属于横冲直撞流,不追求胜利,只求多吃人的棋子,最好吃得只剩一将一士一相最好。 这声将军气壮山河,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响。孙朝阳心中一凛,然后笑了:“咿,要不我写个下象棋的小说吧。“ 对,就是阿成的短篇小说《棋王》。 这篇小说有一万多字,写的是一个叫王一生的知青下乡插队,他有两大爱好,吃和下象棋,象棋水平还不低,达到职业选手水准。下棋是精神生活,吃是物质生活,将插队生活过的妙趣横生,有点后世网络小说中种田文的味道。 小说一发表就引起了轰动,引领了一大流派,成为寻根文学的鼻祖。 孙朝阳就抬了个板凳出来,把稿子放在上面,蹲在地上,搓搓手,回忆起那篇小说的内容。 这一想,顿时有文字从心中浮现而出:“车站里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很朴素的文字,没有什么花头,没有任何文字技巧,却瞬间把读者拉进小说场景。 这种干净利落的写作手法正是孙朝阳最喜欢的,读者读你的书看的是故事,而不是看你卖弄技巧装逼。 孙朝阳忽然有点吃惊,《棋王》自己读了已经块三十年了,现在竟然清晰地记得,除了少数字句有点模糊,其他大抵不差,这难道就是穿越福利吧? 好,动笔。 孙朝阳心中欢喜,捏着钢笔,慢慢地在纸上写着。 这一写,时间就一点点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安静下来。孙朝阳感觉头上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愕然抬头,就看到父亲低头好奇地看着自己。 “你写的啥,刚写了黄诗差点被取消考试资格,还来?“孙永富伸手要去抓。 正在这个时候,孙小小打着哈欠要回屋睡觉,随口说:“哥肯定是在写检查,肯定是六叔公让做出深刻的反省。” 孙永福哼了一声:“是得好好反省,屁大点娃写黄诗,搞黄色。还好厂里保密,不然传出去老子可没脸见人。你好好写,认真写,写长点。” 孙朝阳:“是是是,一定好好写,我写一万字。” 孙永富眼睛鼓成铜铃:“少跟我嬉皮笑脸,锤不死你。” 杨月娥:“啊哟,朝阳好好的,那么乖,你打他做什么,睡觉了,睡觉了。” 前世习惯了用键盘打字,最快每分钟能打四十个左右。现在提笔,速度却慢得要命,一分钟能写十个字都够呛。而且,好多字还记不得怎么写,没办法,只能去把二妹的新华字典借来,哗啦啦翻。书到用时方恨少,白字先生怪电脑。 孙永富看到孙朝阳抓耳挠腮模样,又生气:“文盲,睁眼瞎。” 孙朝阳鼓捣到夜里十一点才写了一千五百多字,刚刚一篇中学生大作文的字数。因为许多年没有用笔,手指上粘满了墨汁,又酸又疼。 罢了,慢慢弄,一天一千字,总有一天会写完。 他站起身来,然后扑通一屁股墩坐下地。原来因为蹲的时间实在太长,腿麻得没有知觉。 第二天是星期一,杨月娥长白班,中午自己带饭,要晚上才回,小妹也读书去了,午饭在学校伙食团对付两口。 孙朝阳上中班,父亲夜班,家里就剩爷俩。 孙朝阳上午没事,正好写作。 早上的天气凉,可以呆屋里。今天他的状态不错,到中午的时候又写了一千多字。加上昨天的稿子,总数破三千,算是完成总篇幅约四分之一的量。 孙有福看得稀奇,忍不住问:“什么检查要写这么久,都用了这么多纸?” 孙朝阳正在校对错别字,还真给他找到了几个。就用剪刀剪了个稿笺纸方格大小的制片,把修改的字写上面,用浆糊涂了贴上去。一边贴,一边道:“这次招工考试涉及到我将来吃饭问题,必须严肃对待。深刻、触及灵魂。男子汉大丈夫,说写一万字就写一万字。” “你真要写那么长的检查?”检讨书这种东西,这个时代的人几乎都写过,在工作中犯了错,你就得写,一次不行两次,直到领导满意了,才放你一马。老孙自然不能免俗。 他大老粗,让写字就是要了卿卿性命,检讨书通常两三百字了事。一想到儿子要写一万字,整个人都麻了。竟难得怯怯地问:“朝阳,你六叔公真让你写一万字?” 孙朝阳笑而不语。 孙永福大怒:“你笑个卵,好好写,认真写,不触及灵魂,老子就触及你的皮肉。”抬手作势要打。 孙朝阳告饶:“写检查呢,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第8章 哈罗,厂花,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老娘和二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孙朝阳忙着写稿,做午饭的事情自然落实到孙永富头上。 老孙头做的是琪玛儿跳水。 琪玛儿是四川土话,就是青蛙的意思。 孙永福掏出家里珍藏的八五粉,糅成一团,煮了一锅水,用菜刀把面片削进锅里煮熟。然后捞起来,下油锅炒,最后放上盐和蒜苗。 孙朝阳只吃了一口,就被香得上头,禁不住夸奖:“爸你手艺真好,和五十年前一样。” 蜀中男儿,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主外又主内,有老爷子在,老娘就没下厨的资格。 所谓中班,就是下午四点去接班,上到夜里十二点。穷苦人家,吃不起食堂,都自己带饭。 老爹就把中午吃剩的琪玛儿跳水搁铝饭盒中,让孙朝阳带走,到时候在车间的电炉子上热热。 后世有专家说长期用铝饭盒吃饭容易老年痴呆,孙朝阳经过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明这就是个屁。厂子里那么多人吃了一辈子铝饭盒,也没见谁痴了呆了,自己七十多岁了,思维活跃得很,特别是勾搭广场舞老太太的时候,堪称妙语如珠,脑子转得比弹子盘还快。 孙朝阳在机砖厂瓦机车间小集体上班,主要工作是把从矿山上拉下来的页岩用铲子铲进粉碎机,打碎了,送去做坯。 在哪山唱哪歌,虽然立志成为大作家,但还是要脚踏实地先把这个月的工资混到手再说,理想的翅膀必须根植现实土壤。 到地头,他脱了外套,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车间,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结实匀称的肌肉,嘿,真好看,比七十岁时自己大腹便便好看多了。 “帅哥你好,再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孙朝阳不禁自恋,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扑哧!”有笑声传来,转头看去,就看到带着蓝色帽子,身着劳动布衣裳的宋建英。 孙朝阳还没有从七十年后的思维模式切换过来,随口道:“哈罗,厂花,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宋建英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话,大怒:“孙朝阳你调戏妇女,流氓,滚!“ 蜀地女儿,火爆泼辣,老子蜀道山。 孙朝阳知道厉害,忙提起铲子仓皇而逃,溜了溜了溜了。 劳动人民都奔放粗犷,车间里的老娘们儿开起玩笑来荤素不忌,经常发生车间主任被抬起来撞油,小伙子被扒掉裤头质本洁来还洁去的事儿。 宋建英今年才二十岁,在车间里干的是管理岗,主要工作是做各种报表。人家是个黄花大闺女,有的玩笑是不能开的。真得罪了她,在表格和材料上记你一笔,谁受得了? 而且,她长得好看,五官娟秀,杨柳腰,大长腿,颇有后世模特的味道,乃是砖瓦厂厂花,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今天跟自己翻脸,难免有护花使者过来找自己理论,那就麻烦了。 孙朝阳一边干活一边想着,远远就有一人走过来,捏着拳头喝道:“孙朝阳,咱们出去聊聊。“ 来的人正是龚建国,宋建英过江之鲫的追求者中的一鲫。 所谓“出去聊聊“就是咱们再外面找个地方打一架,在车间里动手会被处分被扣工资的。 龚建国和孙朝阳前天在大会上就扭在一起,这次又找来,估计是听人说孙朝阳刚才调戏宋建英,他护花心切,要新账老账一起算。 其他几个工人都说,建国,建国,算了算了,你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啊! 龚建国很激动:“发个屁,我没有这样的发小,孙朝阳,你如果是个男人,就跟我出来。不然,就喊三声爷爷,我就放过你。“ 孙朝阳把手里的铲子一扔,哈哈大笑:“去就去,谁怕你。“ 他俩不顾众人人劝阻,闷头走了半里地,到了矿山。 只见眼前全是红彤彤的页岩,满地长草,夕阳西下,天苍苍野茫茫。 孙朝阳搓了搓手,笑着问:“建国,你真要跟我打,想好了,这架一打,咱们以后朋友都没得做了。“ 龚建国咬牙切齿,满脸思想斗争,须臾,忽然掏出一根香烟塞孙朝阳嘴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点上火:“哥,哥,你烧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大前门,我从我爹那里偷的,很高级的。哥,烧一口,烧一口。“ 孙朝阳懵逼,吐掉香烟:“建国,你搞什么,我都糊涂了。“ 龚建国:“朝阳,你写的那首爱情诗宋建英看到了,问是不是我写的。我我我……我看她很喜欢的样子,就承认了……拜托,拜托,你千万替我保密,如果有任何人问起,就说是我写的。“ 孙朝阳:“啊!“ 原来,孙朝阳和龚建国在大会上扭打在一起,影响实在恶劣,真要处理,两人的招工名额都要受到影响。很快,消息就在全厂传开——有人写黄诗了。 至于是谁,工作笔记是龚建国,那原作者自然就是他了。 便有好事者从黄厂厂办公室将那首《窗》抄了出来,广而告之。 没错,确实是写爱情的,其中还沾了点黄色。龚建国追求宋建英的事路人皆知,诗中的姑娘自然是厂花了。建国还写要和人钻被窝,挺攒劲啊! 龚建国很郁闷,不停解释说不是自己写的你们不要害我,但大家都不相信。 事情闹这么大,必然传到宋建英耳朵里去,龚建国也晓得其他厉害,心中已经抱定了打死不承认的念头。不想今天一来车间上班,就感觉宋建英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有意无意从自己身上扫过。就在刚才,宋建英经过龚建国身边的时候说了声:“诗写得不错,看不出你还有这样的才能。”然后秋波流转,目光如剪。。 龚建国什么时候见到过这个,美人当前,热血上头,当下就拍着胸脯说,不就是一首诗罢了,我肚子里还装了三百首,你如果想看,我每天给你写一个。 厂花却恼了,唾了一口,道,谁要看,都不健康。 龚建国和宋建英今天上白班,整整一天,建国都处于心绪混乱之中,时而亢奋,时而忧愁,时而又莫名其妙地笑上几声,知道孙朝阳进了车间。 龚建国捡起地上那支烟,闷闷地抽着:“朝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眼前都是宋建英的影子,茶饭不思,再这么下去,就算不饿死,也要得一场大病。你说,我和宋建英能成吗?” 怎么成不了,肯定成的,孙朝阳做为重生者,自然知道二人将来的事情。龚建国追求宋建英四年,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当年他们举行婚礼的时候,自己还狠狠地闹了次新房。九十年代工人下岗,龚建国两口子去南方打工,后来做小生意,听说混得不错。不过,因为隔得太远,孙朝阳和他们也断了联系。 他看道发小愁眉苦脸样子,拍拍他的肩膀:“建国你们能成的,你和宋建英的婚事是老天注定的,老天安排的最大嘛,这事我精神上支持你,大胆点,只管去追。” 龚建国高兴起来,狠狠点头:“对,是得大胆些才行,我这就去约宋建英。朝阳,那首诗的事情你得替我保密。另外,以后再帮我写几首。“说罢就挥挥手,一溜烟跑了。 孙朝阳想起一事,感觉不对,:“等等……“ 就在这个时候,白班下班时间到,厂里的广播响起:“滴滴答,滴滴答,小喇叭开始广播了,小朋友你们好……“掩盖了孙朝阳的声音。 孙朝阳心叫一声糟糕,急忙追过去。走了一段路,到了堆场,就听到那边隐约有龚建国和厂花的声音传来。 机砖厂生产的都是大红瓦,每一匹有十六开大小。制成坯子后,先要放在通风处晾干,最后才送进窑里烧做成品。 这些大红瓦堆得老高,如同一堵堵围墙。 只见,拐角处,建国着脸说:“宋建英同志,天已经黑了,从这里到你们家很远。现在的国际形势还不太平,北方有北极熊虎视眈眈,西南有野心狼亡我之心不死。做为阶级同志,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每一个阶级弟兄的安全。“ 宋建英看了看外面的火红夕阳,想笑,又抿嘴:“哪里有那么多坏人,我看你才像坏人。“ 龚建国急了:“宋建英同志,我是个诗人作家,我能是坏人吗?那首诗是我写的,是我写给你的。我也是鼓起极大勇气来找你的,宋建英同志,你批评我吧?可是,你批评我我以后还是要给你写,写三百首,写一千首,写一万首,写一辈子。“ 孙朝阳心中哇靠一声,这建国的情感好炽烈! 宋建英的脸涨得通红,正要说话,广播里的小喇叭节目已经播完。 里面传来县广播站播音员生涩的普通话:“现在是诗朗诵,诗名《窗》是我县机制砖瓦厂青年职工孙朝阳所作……“ “为寂寞的夜空画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为清冷的房子画上一扇大窗 再画上一张床 画上一个姑娘陪着我 ……“ 宋建英瞪大眼睛看着龚建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藏在一边偷听的孙朝阳脑壳里嗡一声,他刚才就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这才追过来……终究是迟了一步。 第9章 身残志坚孙朝阳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在刚过去的那个特殊时代,人民的物质生活极大的匮乏,精神上也是一片荒芜,机砖厂也是明年才购入一台黑白电视机。平时工人们也就看看书,听听广播。 这一时期的书多以纯文学刊物为主,但不是人人都喜欢。相比起文学类书刊,广播则有趣得多,又是音乐,又是新闻,又是评书连载。 加上广播又是重要的宣传阵地,因此,工厂里安了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喇叭。大的和一个锅盖仿佛,小的相当于一个三岁娃娃的脑壳。除了厂办大楼顶上,每个职工宿舍楼、每个大杂院,甚至连公共厕所门口都钉了一个,做到全天候无死角覆盖。 下午五点半,杨月娥下班回家,在蜂窝煤炉子前做饭,孙永富则已经坐在小桌前就着一碟泡菜抿起了烧酒。等喝美了再迷瞪一会儿,好有气力上夜班。 广播响起,他已经喝得有点迷糊。 忽然,正在院子里做家庭作业的孙小小一道风冲过来:“爸爸爸爸,哥上广播了。“ 孙永富:“上啥广播?“ “就是那个广播啊。“小小指着挂在路灯上的那个喇叭说。 “啊,混蛋孙朝阳是不是惹了什么祸被点名批判?“孙永富大惊,猛地把杯子一扔。 “不是不是,是表扬。“孙二妹兴奋得小脸通红。 孙永富定睛看去,几乎整个院子里的邻居都同时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聆听。 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清晰传来:“……孙朝阳同志这首诗表面上写的是爱情,想和心上人相亲相爱,共度一生。但实际上写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对我们时代的讴歌。在这个百废待兴,欣欣向荣的时代,只要我们努力工作,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美好的生活必将到来……“现在广播稿都会再最后升华一下主题,把小情小调朝宏大叙事上靠上一靠,属于政治正确。 广播站也不能免俗。 不过,那边负责宣传的同志估计也觉得弄这么一个编者按没有说服力,加上有超级喜欢这首爱情诗,又补了一大段话。 “据我们了解,孙朝阳同志从小爱学习,每次考试都在七十分以上,当年他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插队,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在建设农村的日子里,孙朝阳同志劳动积极,表现优秀,夏天冒着烈日在地里劳作,冬季冒着严寒跳进冰冷的水中,以血肉之躯抵抗决堤洪水,腿脚落下终生疾患。回城后,孙朝阳同志虽然在机砖厂小集体工作,却不抱怨不埋怨,依旧积极投入到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中。“ “他在工作之余致力于文学创作,写出了一首首动人的诗篇。“ “让我们向孙朝阳同志学习!“ ……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鼓掌,孙小小更是兴奋得蹦蹦跳跳:“我哥进广播了,我哥进广播了。“ 孙永富:“你哥又不是孙悟空,还能变成虫儿钻进去?“ 其他都大声道:“老孙,想不到朝阳是个大作家啊,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老孙:“也不看是谁的娃……月娥,你哭什么呀?“ 杨月娥满面泪水:“朝阳什么时候落下终身残疾了,大冷天跳水里去堵缺口,他能不残吗?朝阳,我的儿啊,你还没有结婚就残了,以后谁家姑娘肯嫁给你啊?“ 孙永富:“咱身残志坚,残得光荣,杨月娥你哭什么,烦死了。“ 特殊的十年刚过去没几年,全国各地都在建设四个现代化,也就是把工作重心放在经济建设上,机制砖瓦厂的砖卖得很好,出窑口处汽车和拖拉机排长队。厂子里的工人也忙的要命,三班倒连轴干。 孙朝阳记所在的岗位半机械半人工,但八小时干下来还是有点累。等到干完交接班,又到澡堂子洗去身上灰尘,等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一点。 院子里已经退凉,他索性溜进屋中,躺到地铺上。这一觉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直到自己的脚被人摸醒。 睁开眼睛,太阳已经晒进屋来,母亲和父亲竟站在面前,仔细端详着自己。 孙朝阳吓了一大跳:“爸,妈,你们在干什么?” 老娘用手摸着他的脚踝和膝盖,泪眼婆娑:“朝阳,你让妈摸摸,疼吗,是哪里伤了,残了?” 孙朝阳;“没有,没有,妈,我好好的。” 杨月娥眼泪都掉下来了:“朝阳,广播上都说了,你三九天跳水里去堵溃坝,落下了病根,是个废人了。你才二十岁啊,就这样了呀,都怪妈妈,都怪妈妈?” 孙朝阳好奇:“妈,怎么能怪你呢?” 杨月娥哽咽:“当年让知识青年下乡插队的时候,按照政策,独子可以不去农村。咱们家虽然两个娃,可你下面是个妹妹,真朝独子上靠也靠得上。是妈没有去争,是妈没有去闹。去闹一闹,没准就闹下来了呢!我的儿啊,是妈害了你呀!” 孙朝阳哭笑不得:“妈,是广播上乱说的,我插队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缺水得很。为了争水,两个生产队的人每年打架。有一年是溃过坝,不过,溃的是小鱼塘,而且是大热天,跳进水里就当洗澡,大伙儿不知道多高兴。再说了,别人跳得,你儿子就跳不得。唐塔跳下去了,朝仓跳下去了,建国也跳下去了,我也不能不跳。对了,龚建国还拿来了肥皂和毛巾,咱们洗了个大水澡不说,每人还记工分,不知道多开心。” 杨月娥擦了擦眼睛:“真的?” 孙朝阳:“妈,我骗你做什么。这广播电台,为了搞宣传,自然要朝夸张里写。树立典型嘛,不搞点特殊事迹怎么成,这叫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样才能给听众留下深刻印象,这样才能给予听众心灵的震撼。” 杨月娥一想,大热天的下水确实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说完,还是不放心地捏了捏儿子的腿关节。 孙永富:“那你说那爱情诗究竟怎么回事,你都被搞成作家了?” 孙朝阳:“这是六叔公在帮我。”他就大概把六叔公的安排说了一遍,道,他那天开会的时候确实犯了糊涂,大庭广众和建国闹,按照制度确实要被取消招工考试名额。六叔公就把他写的诗投去了县广播站,树了自己这个典型,生米煮成熟饭。既然已经是青年自学成才励志的先进分子,县里厂里自然不好意思不让自己去考。 最后,孙朝阳得意地说:“我当作家诗人怎么了,天生我才必有用,你儿子是个天才,大天才。” 孙永富这才知道这事的原油,即便再对六叔有意见还是忍不住说了声:“高,实在是高。”然后伸手去孙朝阳身上一阵乱摸。 孙朝阳:“我没残废。” 孙永富:“听说有稿费,伙食费交一下。你他妈吃老子喝老子,一分钱不给,今天再不交钱,老子锤死你。” 他刚上完夜班回家,睡眠不足,脾气坏。孙朝阳知道这事开不得玩笑,忙道:“我给,我给。”忙上交了十块钱,这才让老孙头满意地走开。 从前那个孙朝阳在小集体上班,每个月十四块工资,本来每月要交十块生活费的。可年轻人手散,花销大,他已经耍了两个月赖皮。 再不交钱,确实容易挨打。 被爹娘这一折腾,觉也没办法睡,不如起来写稿。 当下就铺开稿子码起来,今天上午状态不错,写了一千个字。 中午的时候,孙永富打着哈欠起来吃饭:“小龟儿子还在写检查……” 孙朝阳:“虽然说这事已经过去,但检查还是要写的。” “嗯,认真写。” 孙朝阳:“爸,如果说我不是写检查,而是在写小说,然后赚上一大笔稿费呢?我想当作家,赚好多好多钱,让咱们全家人过上做梦也想想不到的生活呢?” 孙永富;“什么做梦都想像不到的生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你就是个工人,还能飞上枝头变成凤凰?别以为你发表了一首歪诗,得了四五块钱就飘飘然,那是人家看到你六叔公的面子。做人,要脚踏实地。” “我说了,我是个天才,世事无绝对。理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孙朝阳看了看满院阳光,隔壁王姐种的玫瑰正在心花怒放。他忽然笑了。 院子里的邻居看到了孙朝阳,有人喊“诗人”有人喊“孙作家”,孙永富忍不住纠正:“娃娃写着玩,你们别开他玩笑。什么作家,坐家里,什么诗人,撕啥呀,我看他撕一张纸都费劲。” 孙朝阳也觉得尴尬,一想到等下上中班要和建国朝面,就隐隐头疼。 还好四点中去车间的时候,龚建国不在,说是请了假,在家里休息。 车间主任老陈朝他点点头:“朝阳来了,粉碎那边你别干了,从今天开始去库房。” 孙朝阳愕然,库房管理员工作轻松,而且是正式工才有资格干,自己一个小集体零时工,好像没有资格。 老陈说,你不是身上有残疾吗,路都走不了,再在生产一线不人道。 孙朝阳很光火,我哪里残废了,我跳一个给你看。 老陈道,广播上都播了,还能有假?朝阳,好汉子,身残志坚。不过,这是组织决定,你执行吧?至于库房管理是正式工才能干这事,你都作家诗人了,招工考试肯定能考上,干这个也就是提前几天。回家去吧,明天再来。 库房管理员工作轻省,上长白班,倒不用熬夜。的确是大大的美事。 但孙朝阳好好地被当成残废,却郁闷。回到家,家里人听倒说起这事都非常高兴,杨月娥又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孙小小:“妈妈,你说什么阿弥陀佛,你搞迷信。”然后又叫:“妈,我哥是作家了,你看他又坐在那里写检查了。” 第10章 投稿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库房管理员挺闲,不外是管理零件、工具、劳保用品,收收发发,做好登记就行。 工作上没什么好说的,干活拿钱,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除了和龚建国的关系好像又开始恶劣了。 出了那事后 ,龚建国见他的面也不说话,只狠狠地瞪上一眼,然后朝地上吐一口唾沫。 孙朝阳心中郁闷,他想到建国以前很豁达一个人,现在竟然这么小气,为了爱情,你至于吗?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 老式工厂的车间都大,通风效果极佳,又阴凉,天然大空调,在里面上班很舒服,反正没什么事,索性码字。 孙朝阳就把稿子和笔墨都带了过去,一有空就写。写到后面写发了性,晚上也不回家,索性在长椅上躺上一夜。 很快,六叔公公送他的两本稿子就写满了字,《棋王》也抄完了。 大功告成,现在就看投到什么地方去。 这篇可以写进当代文学史的短篇小说,孙朝阳对其质量有绝对信心。不过,所谓各花入各眼,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自古武无第二,文无第一。你喜欢的小说,说不定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坨狗屎。文学太个人体验了,真碰到一个不喜欢这篇小说的编辑,说不定人家只看几百字就扔废纸篓里去。 路遥的代表作之一《人生》还被退过几次稿,修改得几乎崩溃。当时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还是如此待遇,更别说此刻还籍籍无名的孙朝阳。 所以,这次投稿主打就是一个成功率,必须拿下。只要能够被刊载在刊物上,以《棋王》的质量,孙朝阳有信心一炮而红,主打的九十一个成功率。 本来,想红,应该投稿去国家级纯文学大刊物,比如现在的四朵金花《当代》《十月》《收获》和《花城》,比如主打短篇小说的《人民文学》。但这四种刊物竞争激烈,编辑每天不知道要收到多少文学爱好者的投稿,看都看不过来,自己的稿子很容易就被淹没掉忽略掉,默默无闻地死掉。 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投省级刊物。省级刊物优先提携和培养本省的青年作家,看稿也认真些。好,就这么干。 八十年代初,所有人都看书看报,没办法,除了这个没其他娱乐方式,除非生孩子。问题是,现在计划生育,天天搞这种活动,一不小心怀孕,问题就麻烦了。厂里每年都订有二十几种报刊杂志,放工人俱乐部阅览室供人阅读消遣。 孙朝阳抽时间去了一趟阅览室,他不是来看书,而是要了一份邮电局分发到各企事业单位的书报订阅表,上面林林总总上千种报刊杂志的名字地址和刊号。有《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四川日报》《羊城晚报》等报纸,有《山花》《飞天》《钟山》等纯文学刊物,很神奇的是,他还发现里面有一本《地质》双月刊,这已经是纯学术论文期刊了。 蜀省的文学刊物有好几种,《四川文学》《草地》《红岩》《青年作家》是其中的代表。 四川文学听起来名头很大,但刊物影响力好像差了一点,没出什么名作,备选。 《草地》好像是个市级刊物,暂时不考虑。 《红岩》,我靠,这个好,算是国内第一流的大刊物。就在去年,上面刚刊载了本省着名作家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此书明年还将获得茅盾文学奖。高大上的刊物啊,只要上了这本期刊,小说质量还过得去,当一举成名天下知。 从影响力来说,《红岩》并不逊色于四朵金花。 不过,还是那句话,全国的文学青年都在投稿,其中还有不少编辑自己的约稿,自己贸然寄过去成功率不高。 那么……《青年作家》……这个好。 孙朝阳依稀记得,《青年作家》在八十年代被人称之为四小金花,如果能够把《棋王》发表在上面,倒也能达成自己成名成家的愿景。 影响力还行,竞争没有四朵金花,以及《红岩》《花城》《钟山》等一流刊物那么大,还是本省刊物,主打短篇小说和扶持青年作家,彷佛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 孙朝阳记下了杂志社地址,回到家后,又花了一天时间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校对了几个错别字,最后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起笔名直接用原名太羞耻,也太大路货,实在没文化气息。 他琢磨了片刻,记起自己刚生下来的时候,老娘本来要给他取名孙磊。但老爹却嫌没特色,不进步。琢磨了两天,取了个孙朝阳的名字。其实,孙朝阳更没特色,更叫人无语。 于是,孙朝阳就在稿子署名的地方用钢笔写下了“孙三石”三个字。然后在稿件的末尾详细地写上自己的真实姓名,个人履历,通讯地址。这才用一个大信封把稿子装了,背上军挎,要出门。 孙永富:“检查写完了?” 孙朝阳:“写完了,一万三千多字,我带去给六叔公。男子汉大丈夫,说写一万就写一万,爸,自行车给我骑一下?” “滚。下月别忘记交生活费。” 孙朝阳拍了拍书包:“都装这里呢,别说十块钱,我给你一百。” “还不快滚。” 邮电局的小姑娘很讨厌,稿子都装进大信封里,她还不客气地抽开来看半天,说谁知道你寄的是什么东西,如果是反动刊物呢,我这是执行监督的责任。 孙朝阳很无奈,在他看来,小姑娘纯粹就是无聊。今天邮电局人少,她闷坐在那里磨皮擦痒,想找点事打发光阴。 看了半天,小姑娘满面讽刺:“小说啊,投稿啊,你也想当作家,省省吧。” 这人说话实在尖刻,但看在她长得还算可以的份儿上,孙朝阳不计较,笑笑:“谁说得准呢,不试试怎么知道。要相信,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什么反动啊,我写的这稿子健康的很。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你说相声的吗?“ 孙朝阳得意洋洋:“相声演员哪有我说得好,孙朝阳,机砖厂的工人。有时间一起聊聊文学,”说着就伸出手去。 小姑娘见孙朝阳长得浓眉大眼,正在自己审美线上,他说话又那么有趣,不禁小脸微红:“我叫李红,你是正式工吗?” “那当然。”孙朝阳拍了拍胸脯:“抱铁饭碗的,比不上你们邮电局抱金饭碗。” “都是为人民服务,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李红弱弱说:“我下午五点下班,礼拜天休息一天。” “好好好,一言为定。” 就这样,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上“当”一声戳上邮戳,于次日装进邮车送去蓉城《青年作家》社。 编辑部里,一位编辑收到稿件,有点莫名其妙:“这什么跟什么呀?” 第11章 这是犯罪啊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编辑是一位中年女性,姓肖,名轻云,齐耳短发,戴着眼镜,小说组责任编辑之一。 肖轻云收到孙朝阳的投稿后,确实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杂志社这几天才完成了所有的登记注册,下个月月初才发行创刊号。所有的稿子都是组稿,并不接受投稿。创刊号何等重要,编辑组稿找的都是名作家,这才能打响名头,在文学界造成影响。创刊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第一步必须走好,走踏实。 她今年三十出头,特殊年代开始的时候已经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中文,完美错过了上山下乡。 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城晚报副刊做编辑,成为国家干部。她平时除了做编辑,自己还搞创作,在报刊上偶有豆腐块文章发表,算是资深编辑了。 这次《青年作家》社成立,组织上问她愿不愿意过来。肖编辑自然是肯的,这可是大刊物,接触的都是着名作家,可比晚报副刊强多了。 因为编辑和工作人员都是从各大单位抽调而来,临时拼凑在一起,彼此还不熟悉。万事开头难,等所有手续弄完,就开始打扫办公室,搬家具。 肖轻云是女性,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帮着扫地擦窗户擦桌子,虽然不累,却繁琐,正烦闷,孙朝阳的稿子就投递过来。 她心中奇怪:这人怎么知道青年作家创刊的,敢给创刊号投稿,哪里来的自信? 为了这次创刊号,社里即将到任的领导提前两个月就开始了组稿工作,总算凑齐了所需的稿件。其中最有名的是巴金,巴老在病中给杂志社写了篇散文,自然是卷首。接着是本省短篇小说最优秀作家,也是《青年作家》诗歌组主编榴红一个短篇,放在开场头条。本来,社里还去找过周克勤,可惜老周最近忙这《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电影改编一事,实在没精力再写东西。 总体来说,这次创刊号的稿件还是很不错的,等布置完办公室就可以排版,送去印刷厂了。 肖轻云心中好奇归好奇,但工作流程还是要走的。她趁休息的间隙,从大信封里抽出稿子看起来。 八十年是文学的时代,人人读书,全民写作,很多文学青年抱着崇高的文学理想奋笔疾书,把作品投到各大报刊杂志,期待着变成铅字。 肖轻云以前所在的晚报副刊,其实就一个版面,名气也小,但每天都要接到几百件投稿,最多的一天上千。这么多稿件,要逐字逐句读完根本没有可能。 有经验的编辑通常只会看开头几百字,看是不是社里需要的稿件。如果题材对了,再读几百字。这次是判断作者的功底。有的稿子连一句话都抖不伸展的,根本就没有读下去的价值,直接退稿就可以了。 如果文字合格,编辑就会看故事。如果故事不行或者主题有问题,会写修改意见。 所以,其实编辑审稿速度很快的,无他,惟手熟尔 所以,刚看孙朝阳《棋王》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在意,甚至没有用心,只扫了一眼,心中异常烦躁:又是跟风,又是伤痕文学,又是知青题材。 肖轻云以前在晚报副刊工作,每天起码要看三十篇以上的知青题材,千篇一律,已经审美疲劳到极致,到现在更是一看到“插队”“山上下乡”“知识青年”字样,就想吐,就头昏眼花。 累了,毁灭吧! 她又看了看作者履历,是距离省城五十公里某县的工人,不是名家,以前也没有作品发表。作者哪里来的勇气在这个大路到不能大路的题材上写出花儿,还想上我们的创刊号? 这基本属于扔进废纸篓里的文字垃圾。 肖轻云把稿子做了登记,放一边,准备等正式开始工作,就给人家退回去。刚登记完,她心中却咯噔一声:“不对。”又捧起稿子看起来。 原因很简单,这本稿子的文字很朴素,朴素的就好像一个老朋友正在和你侃侃而谈。简单、直接,又老辣。对,是老辣,这种文字没有十年以上笔耕不辍磨练不出来。 肖轻云一认真,竟瞬间沉浸在故事当中。 《棋王》这个故事不长,说得是主角中学的时候去乡下插队,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叫王一生的知青。王一生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喜欢下棋,象棋水准超凡入圣。但他最大的爱好是吃,吃得精细讲究。农村插队艰苦,几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聊吃,白天则琢磨着如何改善生活,把知青生活过的充实有趣。 其实对于吃的描写,即便是普通的食材,在作者笔下也写得色香味俱全。 肖轻云看着看着,肚子里竟然咕咚一声,嘴里全是唾沫。 她心中不禁愕然,小说还能这么写? 没有血泪控诉,没有知识青年对自身命运的嗟叹,没有苦大仇深,有的只是生活的趣味,和年轻人特有的开朗和热情。 这书看得真让人高兴啊,还有就是……让人饿。 在以前,写美食写吃穿享受,甚至写日升日落、花开花谢,写生活中的小确幸都属于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是要被批判的。 第一本美食题材,苏州作家陆文夫的《美食家》要在两年后才会发表。至于汪曾祺的螺蛳、太湖三白、高邮咸鸭蛋、湖州粽子,系列美食散文发表出版,已经是十年以后的事情。 《棋王》可谓是开了美食题材的先河。 肖轻云自然知道开创新题材在文学创作中意味着什么,这位青年作家脑子究竟是怎么做的,竟然能够想出这种东西。 寻常作家能够想出美食题材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而这位作家还在此书中开创了棋类竞技题材。 肖轻云想到这里,不禁跌足:美食和象棋竞技都可以写两本书了,结果被合进一部小说里,这是随意浪费自己的天才,这是犯罪啊! 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 不觉中,肖轻云心里已经拿孙朝阳当一个合格的作家看待。 她虽然气恼虽然惋惜,但还是津津有味地读着,一读都收不住。 其实,如果《棋王》单纯写美食,写象棋,也就是一本一流的小说,如果结尾不深化主题的话。 但看作家这老练的笔触,这从容的文字节奏,应该不会不这么写。 果然,等肖轻云看到文中主角王一生说他学的是“道家的棋”时,面上顿时露出微笑:“果然,开始了。” 小说最后一章是王一生和同伴去参加县运动会,同时和九位高手下棋,最后和一位不世出的高人打成平手时是这么写的。 “人渐渐散了,王一生还有一些木。我忽然觉得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王一生呆呆地盯着,似乎认不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 “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感觉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灯火通明,山民们铁青着脸,啊啊地唱着。我笑起来,心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事是本,既有人类……” 主题出来了,那就是生活,好好生活。 肖轻云呆呆地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被震撼了。 很独特的阅读体验。 半响,她才走进执行副总编办公室:“总编,我这里有个投稿,希望能够赶上创刊号,希望能发头版,对,就放在巴老致辞后面。稿费给最高标准。” 在一个大型文学杂志社,总编通常都是文化名人或者文学大家挂个名,做为单位的排面,其实并不管具体的工作。比如《收获》的主编就是巴金。巴老现在都八十多岁,早已退休,再让人早九晚五上班不人道 。因此,执行副总编才是单位真正的老大。 副总编看了看作者简历,有点惊讶:“头版,不合适吧。”那是要留给名家的。 肖轻云一字一句地说:“头版,这是我的初审意见,也是我的请求。你马上看,现在!” 副总编知道肖轻云很执拗,在工作上很强势,被她缠上,非把你脑壳搞爆炸不可。得,先看稿。反正也就一万来字,对职业编辑来说,也就二十来分钟的事情。 他刚开始看的时候一目十行,很块,只看了片刻,眼睛就亮了。阅读速度就慢下来,越来越慢,最后更是一字一句地咂摸。 副总编读者书,肖轻云在对面盯着。却见领导的喉结时不时滚动一下,口中发出吞咽唾沫的声音。显然是读到其中的美食描写。她心中好笑,却强忍着。渐渐地,副总编喉结滚动停止,脖子后面的鸡皮疙瘩生起来,有一丛头发悄悄竖起。 又过了半天,副总编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停下来,将手轻轻抚摸着稿子。 肖轻云知道他已经被这篇稿子征服,心中得意,却故意问:“如何?” “还真看饿了。“ “究竟怎么样,用不用啊?“ “可用。让大家加班,重新排版。确实是好东西,小肖,你刚来我们社就弄来这本稿子,不愧是资深,了不起!”副总编哈哈大笑:“下月的创刊号有巴老的寄语,规格已经很高了,再有这篇稿子在,《青年作家》总算是万里长征走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放头版的事怎么样?“ “还用问吗?“ 肖轻云舒了一口气,微笑。 第12章 天生我才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青年作家》编辑部所发生的一幕孙朝阳自然无从知道,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稿子差点被扔进废纸篓,因为能否上头版,责编和副总编还扯了半天。、 对于《棋王》的质量他绝对有信心,这可是寻根文学的鼻祖啊,开山怪的威力没人抵挡得住。 他现在烦恼的是自己和龚建国一直没有说话,因为《窗》这首诗的误会,两发小闹到这个地步实在没来头。 本来孙朝阳还想找龚建国好好谈谈,但建国这段时间夜班,根本就照不了面。那么,只有等见着人再说了。 《棋王》写完,静候佳音,等着拿稿费,接下来就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也就是说抄哪一本书,又能给自己带来好处。 这本书毕竟只是短篇小说,字数有限,稿费也有限。接下来要抄就得抄一部长篇小说,多赚点。 又是一个星期天,孙朝阳最近瞌睡很多,二十岁嘛,不贪睡不是年轻人。正当他睡得舒服,老娘把他叫醒:“朝阳,你怎么这么懒啊,起来了,咱们去砖机房窑口那里。“ 孙朝阳睁开眼睛,就看到母亲杨月娥和妹妹孙小小都换上厚实的劳动布衣服,脑袋上还扣着一顶帽子,各自背着一个背篼,手里还拿着一个铁火钳。这才记起今天是去抢炭渣的日子。顿时醒了,一骨碌起身:“走走走。“ 机砖厂的做砖瓦的工艺流程是这样的,先把山上的页岩挖下来,粉碎,和上粘土和煤粉,做成砖瓦坯。等到坯子晾干,就放上台车,送进窑里烧上几个小时,等出窑就是成品了。 在烧制砖瓦的过程中需要用大量的煤炭,煤炭还没烧干净就被排出来。于是全厂的职工家属都会到窑尾处把炭渣扒拉进背篼,带回家生火做饭,每个月左右能节约几块钱的蜂窝煤。 这年头,小集体职工才十四块一个月,几块钱足以让人拼命了,孙朝阳家也不能免俗。 孙朝阳母子三人打扮停当,急冲冲到了机砖车间窑尾。就看到正好有一车红砖出窑。 那辆铁制的车子很大,几乎相当于一列火车车厢。孙永富和几个工友正在上面卸砖。红砖虽然经过冷却,却还是有五六十度,天气又这么热,定睛看过去,热气腾腾而起,空气都扭曲了。 孙永富等人浑身都是汗水,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随着铁车一同出来的还有好多炭渣,倒出来,在窑口处堆出一道大大的斜坡。 大约二十多个家属呼啸一声扑上去,奋力拾取,搞得灰尘滚滚。 穷人家没那么多伤春悲秋,都是为了生活。孙朝阳母子三人也上去跟人抢。 灰尘实在太大,不片刻,头发眉毛和口罩上都糊了一层,便分不清谁是谁。 孙朝阳正身强力壮,杨月娥劳动妇女,就连二妹也是朴实刚健,三人也不觉得累,很快各人就抢了一背篼炭渣。 车上的红砖也装卸完,工人们大口喝着金银花通大海泡的凉茶,高声说话。砖窑机器的噪音实在太大,通讯完全靠吼。 “老孙,你儿子可以啊,棒小伙一个,这一干起活儿,没人抢得过。而且还是个诗人,能文能武,将来可不得了,搞不好要坐办公室当干部。“ 孙永富见大家夸奖儿子,心中得意,口头却说:“干部,干萝卜,再写歪诗,老子打断他的腿。“ “朝阳的腿不是有残疾吗,再打可就瘫痪了,以后还怎么结婚娶媳妇。“ 众人一通大笑。 一家三口满载而归,母亲和二妹在屋里洗澡换衣服,孙朝阳一个男人没那么多讲究,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子,蹲水龙头前哗啦啦地冲起来,好凉爽。 刚把头发和身上的渣滓冲干净,就有邮递员骑着墨绿色自行车进了大杂院:“孙朝阳,哪个是孙朝阳。“ 孙朝阳湿淋淋地抬起头:“我是,什么事?“心中却忍不住跳起来。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投稿有回信了。录用没有?会的,会的,一定会的……可是,世事无绝对,谁也保不准接到我投稿的编辑看走眼了,退稿了呢! 邮递员:“你有一个汇款单,来,签个字。“ 汇款,那就是了,成了! 孙朝阳急忙接过汇款单一看,果然是青年作家发过来的稿费。一共一百三十块,人家给的是千字十元,顶格。这已经是全国知名作家的稿酬标准了,可见社里对这篇小说的评价有多高, 他签完字,急忙穿好衣服,骑上父亲的自行车就要进城去取钱。今天是周末,有空,明天就要上班,实在没空。 听到外面的动静,杨月娥追出来问他要去哪里,又吼:“朝阳,别动你爸的车,小心挨打。“ “我先上车,没时间解释了。“孙朝阳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冲了出去,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小小,哥马上要进城,你想吃什么,给你买。“ 孙小小惊喜:“哥你要进城,我想吃油果子。“ “除了油果子还有什么?“ “米花糖可以吗?“孙小小问。 “可以。“ “还想吃什么?大胆点,快说。“孙朝阳投过去鼓励的眼神。 “还想吃麻糖……哥,你都给我买吗?“孙小小:”我还想吃桃片,吃饼干、丝丝糕、核桃糕、芝麻饼。“ “你跟我报菜名呢?买,都给你买。“孙朝阳大笑:“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哎呦!” 车龙头撞在门口那颗梧桐树上。 孙朝阳的车技一向不好,他估摸着是自己空间感知能力比普通人差一些。 进了县城,孙朝阳第一时间跑去六叔公那里,告诉他这个喜讯,并对六叔公对自己创作上的鼓励表示感谢。道,叔公,如果不是你当初那句话,我估计也不会走上文学这条道路。现在还在浑浑噩噩过日子,没有理想,看不到未来。没有理想的人生,和咸鱼又有什么分别? 六叔公正在人事局办公室上班,看道孙朝阳递过来的汇款单,啊哟一声,问,写的是小说?可以啊,咱们家可算是出了个作家。等刊物出来,我找来读读,《棋王》是吧,我记下了。能够在杂志上发表作品,还是有分量的小说,这次考试也不用去,直接就能招。我下来跟相关单位说说,把你做为引进的人才招厂子里去。 孙朝阳说他还是想去考,流程还是得走,免得被人说闲话,不给叔公找麻烦。 招工考试的题目实在太简单了,而且,孙朝阳还记得当年考试的题目。 六叔公赞赏:“朝阳,你是个有骨气的,不错,不错。其实,考不上也没关系。以你的才华,应该去更好的地方,世界很大。吃了没,跟我一起去食堂。“ “不了,不了,我还有点事。“机关食堂的饭菜不好,平日里全素。孙朝阳现在怀揣一百三十块巨款,得吃肉,得好好犒劳自己。而且,还得给二妹买零食。 从六叔公家里出来,推着自行车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县邮电局,李红恰好在,隔着柜台看到孙朝阳,她眼中全是亮光。 第13章 饭搭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刚洗过澡,身上穿着白衬衣,蓝布裤子,凉皮鞋,头发梳成偏分,三七开,很整齐,苍蝇落上去都会滑倒,清爽利落。 其实,孙朝阳身高臂长,五官也清秀,加上长期的体力劳动,身材健康匀称带腹肌,在那里一站,白衣少年,翩翩而来。 至于二十年后,被生活戕害成米其林式的白胖子,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孙朝阳排队片刻,就到李红跟前:“哈罗,美女。“ 李红横眉怒目:“流氓,谁是美女,放尊重点?“ “谁是美女谁知道。“孙朝阳咧嘴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颇有后世四字弟弟风采:”怎么了,这么大火气,谁惹着你了?“ 李红只是不理睬,喊:“下一个。“ “别,别,我都排这里了,你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 “是啊,我是为人民服务,可你是人民吗,我看你像阶级敌人。“ “行了,别闹,帮个忙,帮我兑款,下来请你吃东西。“孙朝阳把汇款单递过去。 李红接过单子一看,好大数目,抵得上自己半年工资。又看留言,和汇款单位,低呼:“青年作家,你那个小说发表了?“ 此刻的孙朝阳才二十出头,虽然知道炫耀这种事情毫无意义,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但骨子里年轻人的血脉苏醒却压不住,还是不由自主地装逼:“那天你还挖苦我来着,怎么样,发表了吧?认识一下,请叫我全国着名,相貌出众的美男子,孙朝阳孙作家。“ 李红扑哧一声笑起来,唾了一口:“二流子。“就手脚麻利地数了钱递给孙朝阳。十三张大团结,很厚一叠。 “谢了。“孙朝阳接过钱揣进衬衣上口袋,挥手自兹去。。 李红气得脸都青了,咬咬牙,向同事请了假,跟着出去。 孙朝阳在前面走,李红低眉顺眼跟在后面,两人相距三米,亦步亦趋。 孙朝阳假装看不见,推车走了半里地,就看到街边是一家饭馆,上面挂了个白底黑字的牌子《国营仁德县允文饭店》之所以如此取名,估计是纪念宋朝丞相民族英雄着名词人虞允文。说起来,家乡周围百里之内,从古到今还真出了不少文豪,虞丞相且不说,最着名的是隔壁县的苏东坡苏大学士。 孙朝阳刚扒拉了一背篼大约六十斤炭渣,现在又跑了三公里进县城,折腾了一上午,已经是饭点,嗅到饭店里传出来饭菜香味,顿时大流口水。 拿到稿费了,当大快朵颐,好好犒劳自己。 这年头在饭店吃饭除了给钱,还得给粮票。粮票却没有,不过没关系,门口就有阿姨在做兑换生意,全国粮票,省粮票都有。按说不合法,抓住了要坐班房。不过,因为和人民群众吃饭相关,加上现在社会风气日益放开,县里也睁一眼闭一眼。 孙朝阳就掏出一张大团结跟阿姨换,大团结的购买力比后世的百元大钞不知道强多少,他兑换的也不多,阿姨找了好大一堆零钱,其中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就好几十枚。 孙作家捧着硬币,好烦恼,忍不住对身后的李红喊:“三米之内,通讯兵,这怎么弄啊?“ 李红被孙朝阳喊着三米之内,很生气,咬牙上前,接过硬币,用手绢包了,塞孙朝阳裤兜里。 孙朝阳打了个响指:“走。“ 李红:“干什么?“ “吃饭。“ 李红:“谁要吃你饭。“ “爱来不来,我可饿了。“ 饭馆要先在门口的柜台上点餐付钱后,再去座位上等。李红还是跟着孙朝阳进了饭馆,从头到尾马着脸,直到孙朝阳对服务员豪气地说:“把这本菜谱给我炒了。“才忍不住扑哧一声:”服务员同志对不起,他跟你开玩笑的。来两个三鲜砂锅,来个卤鸭肠,再来一份轰炸东京,两碗米饭。“ 孙朝阳:“点这么多,吃不了的。“ “你现在又小气了,上周说要请我吃饭的,下班后等你半天,这是对你的惩罚。“李红越说声音越低,头低了下去。 原来,小姑娘是刚才是在生气孙朝阳说话不算话,调戏人感情。 菜倒是吃完了,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饭量惊人,就算是李红,巾帼也不让须眉。 这是孙朝阳重生吃得最爽利的一顿饭,他摸着肚子,感慨:“好久没吃过三块钱以上的饭了,今天过足瘾。人生至此,才算是活出点滋味。看来,这条路走对了。走了,有时间再一起吃饭。“ 这年头人命币购买力坚挺,五块钱就能吃一大桌。再过个十年八年,得花三十。等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少了一百五走不脱。 不得不说,李红是合格的饭搭子,话不多,但吃东西很香,有个爱吃饭的朋友在旁边,你的胃口也好许多。 李红弱弱问:“下次什么时候?” 声音小如苍蝇,但孙朝阳已经骑上自行车跑远,挥洒着一路铃铛声:“让让,让让,无铃铛无刹车哟!”白衣公子,欲买桂花同载酒,今日是,少年游。 孙朝阳之所以急着走,那是要去百货公司给爹娘和妹妹买东西,已经入秋,虽然热到爆炸,但盆地的冷天来得快,说不定一场雨后,气温就会断崖式下跌。 他领了快一年十四块工资,加上手散,平日里穷得狠了。现在怀揣一百来块巨款,自然要好好消费一下。重生了,压力山大,血拼也是一种减压方式。 百货公司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墙壁上粘着碎石子儿,里面是水磨石地面,头顶白炽灯一照,亮铮铮,县城一等一豪华所在。 和上次去的新华书店一样,这里的货物也都是放再木框玻璃柜台里,或者挂后面的墙上,不像后世超市的开放式货架。 孙朝阳本打算给母亲和妹妹扯点布做新衣服,再给她们一人买一身秋衣秋裤,可一问,才发现要布票。不但布,就连棉花和羊毛,都需要票。唯一只单收人命币的只有毛线,为什么呢,因为毛线是化纤的,属于工业品。按说工业品要工业票,但毛线也问人要票确实过分,所以就敞开供应了。 他没有办法,只得称了十几毛线,用纸包了,然后用绳子捆好,夹在车后座上。 御寒问题解决,就是给爹娘带点好吃的回去。汲取刚才去百货公司没有带布票的教训,他这次提前去电影院空地的黑市兑换了五斤肉票,喜滋滋去了饮食服务公司。 第14章 稿费让人快乐?不,是家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所谓饮食服务公司,负责县城的肉食供应,位于状元街,前面是一排门店,后面则是屠场。时不时传来二师兄的惨叫,污水从里面排出来,把一条小小的护城河污染成黑色。里面的鱼虾早已经绝迹,但泥鳅却泛滥成灾,每天都有人在打捞。 大伙儿吃饭都困难,顾不上什么绿水青山。 服务公司照例排着长队,这该死的年代,哪里都人多,哪里都排长队,物资生活还极大不丰富,这也是孙朝阳对重生心不甘情不愿的原因之一。 前番二妹一直嚷嚷着要吃回锅肉,孙朝阳就买了三斤座墩,肥肉七三开,上等精品。 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太瘦了,我不要,我不要。“然后是屠户的怒吼:“爱买不买,就这肉,。” 前面闹起来,大家都涌上前看热闹。大俗人好事者孙朝阳自然不能免俗,也挤过去,看了半天,才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八十年代的猪因为没有饲料,长得都慢,喂上一年,只两百来斤。一般要一年半,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养成大肥猪。可一旦长大,油水就足得吓人。雪白的膘足足有五指厚,味道自然异常美味。 穷人家最喜欢这种肥肉,毕竟肚子里没油水。而且,肥肉割下来可以熬油炒菜,油渣也是一道美味。相比之下,全瘦却不怎么受欢迎。 今天卖肉的屠户欺那孩子年纪小,给人家直接上了三斤全瘦。 这肉真买回家去,小孩儿吃父母一顿笋子炒肉是肯定的,没有侥幸。 小孩知道厉害,哭着喊着让换。屠户也是心坏,就是不肯,反正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滚,爷今天不为你这个小刁民服务。 众人看孩子哭得惨,心中不忍,纷纷说:“你就给人换一换吧。“”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 屠户冷笑,三角眼斜起,反正就是不干。 孙朝阳心中不忍,上去把自己的座墩肉塞小孩手里:“别哭,别哭,叔叔跟你换。“这才解决了这场纠纷。 众人都感叹孙朝阳是个好人,肯吃这么大亏。但肥肉换精肉,回家如何跟爱人交代啊,两口子还不得打成一团,直到其中一个进医院才收兵。 孙朝阳笑着说吾乃黄花小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拿来结婚?受不了成家那个烦。 又是买毛线,又是割肉,实在打眼,他想想觉得不妥,回家时路过一个村庄,问老乡扯了几匹叶儿粑叶子,将肉和毛线裹得严实,,又用谷草五花大绑,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孙小小正和母亲在屋里补劳保手套,补好,洗干净晾干后交回厂里,每个手套能赚两分钱。 孙朝阳进屋后,将包裹朝老娘手头一塞,然后扯开谷草:“别补了,快给我和小小量尺寸,马上要降温,现在打毛衣还来得及。还有这肉,都煮了,咱们全家打牙祭。“ “老天爷,这么多毛线哪里来的?还有肉。“杨月娥低呼一声,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严肃地说:”朝阳,咱们家虽然穷,可五代中没有出过罪犯,你可不能干见不得人的事。“ “妈,你说哪里去了,这是稿费,我前一段时间不是天天埋头写稿子吗,那不是检查,是小说。发表在省城的期刊上,今天的稿费来了。妈,你儿子是作家,大作家。上午不是有邮递员找我吗,就是送汇款单的。这是回执,你过目。” 孙朝阳忙将邮电局取钱的回执递给老娘。 杨月娥一看,就抽了一口冷气“这么多?“ 孙朝阳:“妈,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向伟大的教员发誓是真的。“ 杨月娥一辈子没看到过这么多钱,脸有点白,须臾,忽然低喝一声:“小小,把门窗关上,别叫人看到。“ …… 杨月娥把蜂窝煤炉子搬进屋,将肉洗了,切成块,煮进锅中,只扔进去一牙生姜,就大火猛煮。 孙朝阳:“会一氧化碳中毒的。“ 八十年代的粮食喂出来的猪何等之香,很上头,即便关上门窗,那味道也关不住。闻得久了,脑袋晕乎乎的。 还有就是热,三个人,加上一个火炉,温度起码五十。 孙永富推门进来,怒喝:“你们关门干什么,烘痱子吗?“然后抽了一下鼻子:”有肉,这才几号,你们不过了?“ 小妹:“爸,爸,哥赚的稿费买的,哥是大作家了。“ …… 八十年代每人每月七两五钱肉票,孙朝阳直接把三斤肉搁锅里煮,在别人眼中已经是败家子恶行。孙家做事小心,这顿饭自然躲家里吃。天气热,一家四口就像是水里捞出来一样。 孙永富还喝了二两酒,老头是个稳重的,道:“朝阳写小说赚稿费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说,现在的人,嫌你穷,恨你有,小心点总是好的。还有,孙朝阳你现在能写一本赚钱的书,以后也能再写一本出来吗?如果写不出来了,再作家作家的,不是让人笑话?“ 孙朝阳嘀咕:“你这是咒我写不出来吗,放心吧?“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 “生活费交一下。“ “好的,孙朝阳忙掏出钞票,准备交下个月十块钱的伙食费,老孙一把抓过去:“明年一年的也预交了。”硬币滚得满屋都是。 孙朝阳无语,预交一年,老爹很有民国军阀的风采嘛?三十年代收税都收到二十二世纪,还给不给人活路? “手绢,谁的呀?”杨月娥拿着李红那张包硬币的手绢仔细端详,上面印着一朵梅花。 老娘笑得眼睛都弯成月亮。 一顿饭吃得全家几乎中暑。 夜里,杨月娥分别给家里人比了尺寸,开始打毛衣,还说先打孙朝阳的。 孙朝阳说:“不用不用,也给爸爸整,他旧毛衣的手倒拐和肩膀都磨破了,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杨月娥似笑非笑:“你是大小伙子了,要爱漂亮,姑娘才会看上你。” 孙朝阳心中说不出的快乐。有稿费拿真让人高兴,有钱买吃买穿,家里人高兴,家人高兴,我更高兴。 继续写下去吧,为他们,写出一个锦绣人生。 孙朝阳开始琢磨接下来该写什么。 第15章 小小成名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棋王》一书只能说在接下来会给孙朝阳带来文坛上的名声,但名声有时候并不能给他带来直接的经济利益,毕竟只是一部短篇小说,不能出书,不能版权改编,就目前而言也就一百三十块钱稿费。 仅此而已。 要想多赚钱,还得弄个长篇。一部长篇起码十多万字,就算千字八块稿费,也是上千稿费。别说现在是八一年,即便到八十年代末期,能直接拿出上千元现金的家庭也是相当富裕的,属于超前小康。 而且,长篇小说还能出版、再版、三版,每出版一次都会拿一次稿费,简直就是只下蛋公鸡。 很多作家只写了一部名作,就能靠那本书吃了一辈子。 既然要弄,就得弄一本这样的小说。能够经受住时间考验,在未来不停再版,并全版权通吃。 选择抄什么书是件很头疼的事情,孙朝阳琢磨了一段时间,怎么也定不下来。既然想不出,那就暂时不想。他业余时间就跑厂里图书室去看各类文学期刊,看看现在的文学流派主要是哪些。 一封信从省城寄来机砖厂,是《青年作家》送的样刊,总共五本。其实,这一期青《青年作家》蓝色封面,上面是一个拿着钢笔的美女头像木刻画,看起来清新淡雅,背面是林风眠的一幅风景画,画的是一片树林。 翻开了,里面分为四大版块,短篇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 卷首是巴金的寄语《给青年作家》,巴老对青年作家的创刊给予热烈的祝贺,并鼓励老家的作家努力创作,写青年人写青年事,写这个青年的时代,为社会主义文学繁荣做出自己的贡献。 寄语之后就是孙朝阳《棋王》,头条文章啊! 一本杂志,尤其文学杂志,头条必须抓人,让读者一翻开书,瞬间就会被吸引进去。因此,这开篇小说,要么是成名已久的老作家,要么是文学界的当红炸子鸡。如果两样都不靠,纯新人,你的小说质量必须过硬,否则不能服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文学界也是一样。 孙朝阳的棋王能够放在头条,可见他作品已经彻底征服了编辑们。 他又看了看这期杂志的其他作品,诗歌就算了,现代诗写得不好看,跟分行文字没有任何区别。散文也没多大意思,文学评论也不必看,没有指导意义。 小说板块除了还有六部短篇小说,体量都小,多是三到五千字, 《棋王》一万三千字,占了整本书页数的一半,想不引起读者注意都难。 而且,自己还排在巴老之后,这份荣誉是何等之高。 孙朝阳捧着书,嘿嘿笑起来。旁边,杨月娥:“朝阳,你这是怎么了,有心事?这书……”儿子上次从县城回来,身上就揣了条印着梅花的手绢,一看就是姑娘给的。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笑上几声,如癫如狂,分明是打熬不住,想成家了。 家里这情况,挤得都睡地铺了,而且工作问题还没有解决,谁家姑娘肯嫁过来吃苦。就算人家不嫌弃,一心嫁给他孙麻子,家里突然多了一口人,将来还有可能再添一个娃,怎么住呀? 孙朝阳自然无从知道老娘心中一刹那闪过无数个念头,笑吟吟地把书递给母亲,指着那篇小说道:“妈,这是我写的小说,你看看写得好不好,多提宝贵意见。“ 母亲杨月娥:“妈就初小水平,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字,读什么小说啊!“ 旁边,孙永富:“初小不就等于文盲吗,还是我来看吧。“ 杨月娥:”我是文盲,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孙永富:“我好歹也是高小,比起你也算是知识分子。就算不是知识分子,我也是知识分子的爹。” 杨月娥嘀咕:“高小也没比初小高多少。” 孙永富把门窗都关上,搓了搓手,开始看书。杨月娥:“这么热的天,你关什么门,上次吃饭差点没把我热昏过去。” 孙永富一脸严厉:“还是那句话,朝阳写书的事要保密,不能叫其他人晓得。” “懒得管你,朝阳,跟妈出去把上次背回来的炭渣摊开晾干,咱们不陪他在屋里烙烧饼。” “诶。” 孙永富说是要保密,免得将来儿子再写不出书来,还平白背了个作家的名号,那不是个笑话吗? 在事业没有获得巨大成功前,做人要低调。 不过,家里出了这么件大喜事,儿子有出息了,杨月娥心中高兴,竟拿这件事到处说,说自己儿子发表文章了,印书了。你看这《棋王》就是他写的。什么孙三石,那是笔名,我家朝阳以前本要取名孙磊的。 她老人家还干了一件事,把棋王这篇小说撕下来,装进相框,挂在墙上,只要有人来访,就让人看。 孙永富气得暴跳,大骂自家婆娘头发长见识短,把儿子放火上烤。将来如果再写不出来了,看你怎么办? 孙朝阳见二老要掐起来,忙劝和:“爸,妈,放心,不就是一部小说吗,多大点事,我再写一个就是了。” 马上就是招工考试了,城里的六叔公为了打成功率,把孙朝阳在大刊物发表小说的事情在城里广为宣传,又请广播站给孙朝阳写了篇宣传稿。树个典型,就算侄孙考试失利,也可以破格录取。 对孙朝阳,六叔公是真的巴心巴肝帮助。 广播里说,我县着名作家孙朝阳,笔名孙三石,呕心沥血十三载,将自己在农村插队的生活经历述诸笔端,创作了《棋王》这部鸿篇巨制,在国内文学界造成巨大影响。这是我县文艺战线的一大成果…… 十三,好不吉利的数字。再说,孙朝阳插队也就四年多一点,十三年又从何谈起? “……孙朝阳同志在下乡插队期间,虽然生活艰难,虽然高考失利,却化悲愤为力量,努力笔耕,终于结出丰硕成果。榜上无名,脚下有路……” “……孙朝阳同志腿脚不便,长期风湿关节炎,又有极度贫血,腿脚浮肿,用手一压,就是一个深坑……” “……孙朝阳同志创作《棋王》的时候常常熬夜,头发一把一把掉,口鼻血流如注,屡屡晕厥于地……” 这篇稿子一播就是一星期,引起全厂轰动,孙朝阳浑身病,从头发到脚跟都有残疾的事路人皆知。 孙作家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报道的时候正在库房迷瞪,被惊醒,不禁叫了一声:“我草!” 其他工友都哈哈大笑:“孙作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明天就要死了,才二十岁就病成这样,以后谁还敢把家中姑娘嫁给你,那不是以过门就守寡?“ 孙朝阳苦着脸,县里这是想把自己树为典型啊!现在的宣传有个大问题,典型必须苦大仇深,必须要弄个绝症,不然起不到教育的作用。 所谓好人不长命。 哎,我还是做个快乐的坏蛋啊! 众人正调侃着孙朝阳,车间主任进来:“安静安静,粉碎机堵了,你们所有人都加个班,把管道和出料口给我掏通。朝阳,你没问题吧,实在身体不好,就休息。” 孙朝阳大怒:“我没病,是广播里乱说,今天就让大家看看什么叫马力十足的永动机。” 第16章 省城来信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干过几年农活,这点工作也不累,反舒筋活血,当锻炼身体了。就是灰尘实在太大,口罩、帽子、衣服、脖子上糊了一层红土。 干完活也到了下班时间,众人就拿了毛巾和肥皂去澡堂子洗澡。 砖瓦厂的澡堂子位于砖窑旁边。 砖窑有时候需要降温,就在窑顶用钢板做了个大约四十平米的水箱。只两小时,水就烧开,便要换水。换下的热水则用管道引到旁边澡堂子里去,算是工人们的一个小小福利。 澡堂子很大,男女浴室各有四十多个龙头,足够全厂职工下班后轮流洗漱之用。 就是破烂,有些脏,屋顶还是通的。你在这边洗洗涮涮,侧耳听取,女澡堂那边稀里哗啦。便有流氓工人引吭高歌:“九九那个艳阳天,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那边的女工也不服输,唱“妹妹找哥泪花流。”“上河的鸭子,下河里游。” 久走夜路必撞鬼,久檫枪必走火。上前年就有个青工趁四下无人,翻墙壁上去偷看,被抓了个现行,判了个无期,前程尽毁。还好当时是七十年代,如果再晚上两年,一颗花生米是少不得要吃的。 “作家,洗澡呢?” “您也洗着呢?” “作家,吃饭没有?” “没呢,一会儿吃。” “孙作家,你亲自来洗澡啊?” “这事还能让人帮忙,要不你帮我搓一下背心,最近热,脏的很,一搓就是一根面条。” 今天澡堂子人多,孙朝阳好不容易抢了个龙头,冲洗半天,感觉有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感觉颇不自在,转头看去,竟是龚建国。 孙朝阳:“建国,洗着呢?” 龚建国也不说话,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小子气性好大,孙朝阳很无奈,但还是小声说:“建国,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闹成现在这样我心里也很不痛快。那事真的是一场误会,希望你不要在意。怎么了,难道咱们以后就不处了?” 龚建国又要吐口水。 孙朝阳:“别吐了,光着脚丫子呢,不小心踩上去脏。《我爱某某某》。” 龚建国没听懂,满面疑惑。 孙朝阳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建国,这次招工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我爱某某某》,提前做准备。” 龚建国:“你口中就没一句真话,谁信?” 孙朝阳:“爱信不信,别到时候后悔。”说罢就哼着信天游扬长而去:“想你想你想你——” 隔壁忽然有女声接腔:“三天吃不下一格米!” 重生之后,孙朝阳记性好得很,不但读过的书,就连几十年来发生过的很多事都记得。 招工考试考语文和数学两科,语文的作文题目是《我爱某某某》,分值二十。如果提前知道,提前准备,拿个十七八分不成问题。当年录取线是三十分,也就是说,只要作文过关,基本就算是上岸了。 可就这区区三十分,好像龚建国当初也没够上,又当了两年小集体职工,才解决了正式工编制问题。 孙朝阳可不是道德家,能帮自然顺手帮了。 洗完澡回家,老娘已经做好的晚饭,老爹则上中班,要夜里才回家。 一个邮递员骑车进大杂院:“孙朝阳,挂号信,签一下字,送了你这里我就下班。” 信是《青年作家》编辑部发过来的,写信人是一个叫肖轻云的,自我介绍说是孙朝阳的责任编辑。 信上大约谈了谈孙朝阳发表的《棋王》,对小说的成功表示祝贺,又说她刚调到青年作家社,名下就有孙朝阳这样的优秀作家,很荣幸很开心,很有成就感。希望三石同志继续创作,为人民为读者奉献出更多优秀作品。 另外,《棋王》已经造成了不小的社会影响,不少读者写信来社里,提出自己宝贵的意见。读者的支持,是我们工作的动力,也是对作家的鞭策和鼓舞。因为来信实在太多,没办法转给三石同志,如果您有空,能否来蓉一趟将信件取走。另外,有些读者来信也要回复。 最后,肖编辑在信尾说:“期待和三石同志的见面,祝好!” 孙朝阳倒是有心去一趟省城,他立志成为着名作家,以后靠笔杆子吃饭,编辑那边肯定是要沟通的,至少也得混个脸熟。 作家和编辑是合作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拴在一起的。大家合作愉快,私人关系到位,彼此都可以资源互补。 中国,说到底是人情社会,八十年代尤其是这样。 至于去取信,回复读者,也就是个由头,几封信也没多少,到时候揣兜里带回来就是。 吃饭的时候,孙朝阳把这事给母亲杨月娥说了说。 杨月娥:“去,必须去拉拉关系,没路费妈给你。” 孙朝阳《棋王》一书的稿费被老爹没收了,他自己也没什么消费欲,平时不花钱的。 孙朝阳点点头:“也就是五十公里不到,几毛钱车费,旅馆两毛一晚上,办完事第二天就能回来,我手头还有几块钱,够用。对了,马上就是招工考试,我考完再去。” “对对对,招工要紧,没有正式工作可不行。” “哥,你要去省城了吗?”孙小小:“我想要一双白胶鞋。” 杨月娥啊哟一声:“三块钱一双啊,那可是三块钱啊!我看你就像白胶鞋。” 孙朝阳哈哈大笑:“吃饭,吃饭,等我去省城再说。” 孙二妹:“你不答应给我买白超鞋我就不吃饭。”现在学校里正流行回力帆布运动鞋,家境好的同学人手一双。操在四川话里有混得开的意思,所以回力鞋又被人称做白操鞋。 孙朝阳:“呦呵,还耍态度?今天可是吃肉啊,你那份我帮你克服了。” 说着,他加快了挥动筷子的速度。孙小小一看,不好,自己再发脾气下去,这亏可就吃大了,也不废话,闷头干饭。 今天是莴苣炒肉丝,老娘的厨艺一如既往的差,早知道让老爹掌灶,浪费原材料啊。 第17章 招工考试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招工考试前一天,厂里就把这次要参加考试的回城知青放了一星期长假。一周时间,正好是考试到阅卷完毕,公布考上的名单的时间。到时候,正式工还要调整岗位,索性都把大家给放了,好好休息。 接着,又召集到一起又开了个会,宣讲国家政策,重申考场纪律。这次孙朝阳倒是没有和上次会议那样扰乱秩序,从头到尾都显得很严肃很认真,还做了记录。 倒不是他觉得砖瓦厂的正式工有什么了不起,再过十来年,在座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下岗分流,自找自吃。 但是一个正式工的编制却是很有用的,毕竟涉及到将来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档案工资什么的。自己虽然立志考笔杆子吃饭,但将来不管是停薪留职还是调动,都需要有个单位,没有单位很多事情不好弄。 他的灵魂毕竟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做事务求牢靠稳妥。 开完会,就是熟悉考场。考场依旧在职工俱乐部,厂子里把图书室收拾出来,供众考生使用,还编了号,发了准考证。 孙朝阳暗笑,大家都是在厂子里长大的,每个犄角旮旯都清楚,还需要熟悉? 当天晚上,母亲杨月娥改善伙食,给孙朝阳煮了两个开水蛋,并让孙朝阳只用一根筷子戳着吃,口中念叨:“一根筷子,两个鸡蛋,一百分,一百分。” 孙朝阳戳了两下,没戳中,再戳,火起。看到旁边垂涎欲滴的二妹,索性把两个鸡蛋一起倒她碗里。 杨月娥:“这是给你哥吃的,不懂事。”就要扬起巴掌去抽女儿。 孙朝阳:“别打,明天考试大家都是文盲,我是肯定能中的,我谁呀,大作家。” 孙小小:“对对对,哥一定能考上。”说罢,就着急忙慌把鸡蛋塞口中。 这次招工考试就两科,语文和数学,两张卷子,一场过。 语文孙朝阳一点都不担心,倒是数学有点头疼,文青没有喜欢算术的。在之前,他就拿妹妹的初中数学书看过,也不得要领。 所以,数学卷子他几乎是腾云驾雾过去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卷子给做了。 换成语文书卷,一看,嘿嘿,简单极了,就是小学程度。什么拼音写汉字,汉字写拼音。组词,造句,找近义词反义词……作文果然是《我爱某某某》。 前面的基础知识,孙朝阳感觉自己已经拿个满分,作文胡乱对付一下也不影响大局。可一想,自己大作家的名声已经造出去了,如果乱写,面子上挂不住。当下就静下心,老实写作《我爱这个新时代》,这种命题作文,反正你贴合时事来写,讴歌再讴歌,先在政治立场上站稳,二十分至少能拿十分。接下来就是堆积辞藻,把诸如在这个金色的秋天收获的季节,天空晴朗,人民欢欣鼓舞,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什么的,一口气弄上去,满分作文应该不是个事儿。 作文要求是三百字以上,孙朝阳写发了性,一口气整了八百多。 正写得酣畅,感觉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抬起头,愕然发现几个监考老师正围在自己周围端详,口中不住啧啧低声:“写得好,不愧是大作家,这文笔多华丽,这典故一个接一个,这排比句……” 考场中其他人已经交卷,只剩他一个。 孙朝阳不好意思,急忙写下结尾那行字,总算把这场考试给对付过去。 出了考场,孙朝阳开始估分。很悲哀,他的数学大概能拿四十来分,很羞愧。但语文应该在九十一二左右,第一名应该没问题。 总算解决了工作问题,他一身轻松。 忽然,前头有一个烟头弹过来,就看到龚建国一脸桀骜不驯地靠着路边法国梧桐树狠狠盯着自己,似是来寻仇的样子。 “建国。”孙朝阳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打招呼。 龚建国不语,要吐口水的样子。孙朝阳哪管得那么多,一把挽住他脖子,小声笑道:“考得怎么样,你又该怎么感谢我?” “放开,你放不放开?”龚建国涨红着脸:“你你你,你还有没有脸皮?” 孙朝阳:“你我都是一起捏泥巴长大的,要什么脸皮?怎么样,考得如何……你不会没有提前写那篇作文吧?”他感到不妙,不禁跌足:“你你你,你怎么不相信我 ,多好的一个机会啊!” 龚建国忽然掏出一包大前门塞孙朝阳兜中,孙朝阳说“我不抽烟。” 建国低声:“提前找人作好了,刚才已经抄到卷子上。” “你就不怕我骗你?” “怕呀,不过,就算这题是假的,我也没什么损失,反正靠我自己的本事,其他题目也作不出来。”龚建国说。 孙朝阳:“那就对咯,建国,怎么样,你不生我气了?” 龚建国:“我还跟你处。但是……” “什么但是?” “但是,我必须跟宋建英搞对象,你不能和她耍朋友。三角恋爱很烦,太伤害感情。” “我和宋建英?”孙朝阳哈哈大笑:“我这人你知道的,怕麻烦。再说了,你和宋建英的姻缘是天注定的,老天爷最大嘛。” 两个一起长大的青沟子小伙子在路边哈哈笑着说着,各自吃了一根三分钱的奶油冰棍,这才散去。 孙朝阳想起老娘每年秋天都有秋燥的毛病,喊胸口热心里慌,要吃冰糕才压得住,便买了两根朝家走去。 “妈,收拾行李,我去省城,过几天才回来。”孙朝阳把冰棍递给母亲,吩咐她快点吃,不然就化了。 下午两点有一趟公共汽车去省城,孙朝阳大小伙子一个,也没什么行李。也就一条内裤,一条长裤,一件衬衣。外带口杯、毛巾牙膏牙刷。他扒了一辆运砖的拖拉机进了城,到邮电局将手绢还给李红。 “要去成都见编辑啊?”李红听他说马上要走,问什么时候一起吃饭。 孙朝阳:“吃饭多大点事,有空再说。去省城要紧,正如沈从文先生说过的,这次我离开一个小世界,去到一个大世界。” 李红嘀咕:“有空再说,有空再说,你最喜欢骗人。” 从仁德县去省城不到五十公里,五十年后,全高速开车也就半小时,但在八十年代初却是痛苦之旅。路太窄太颠簸,巴士要走两个多小时,除了把你一身都震散了,还糊你一头一脸灰尘。 这时候,路上的新津和双流县城还小,到处都是农田,不像后来,已经和省城连成一片。 农田到处都是农田,一环外就是城郊。在新南门车站下车后,看看河里的鸭子,看看堤坝上种的红油菜,风景很是不错。 孙朝阳又换乘了一路公交车,在北新街胡乱找了一家旅馆住下,这里距离《青年作家》编辑部不远,明天睡美了,走着去也不麻烦。 他路上实在太累,一睡就睡过头,直到被饿醒。问服务员,才知道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 退了房,在街上的小饭馆胡乱吃了点东西,孙朝阳又去买了五斤桔子,这才跨进《青年作家》编辑部所在的民国样式的青砖碧瓦小楼,找到了自己的责任编辑肖轻云,一个三十多四十岁戴眼镜的短发女子。 肖轻云看到孙朝阳很惊喜,说,这才写信没几天,你就来了,动作真快。 孙朝阳将桔子塞她手中,道,肖姐你是欢迎我呢还是不欢迎我呢,如果欢迎我的话,吃橘子,吃橘子。 肖轻云见孙朝阳年纪轻轻竟然毫不怯场,心中不禁大起好感,请他坐下,介绍了社里的情况,道,这一片是省里文化机构所在地,附近好几家刊物的编辑部都在这里。比如《草地》比如《四川文学》又比如大名鼎鼎的《星星诗刊》。 星星那边的主编,文学界的老前辈牛沙河就经常过来串门,一坐下摆龙门阵就摆半天,你还得请他吃饭。 青年作家社才成立一个月不到,所有人都被他敲过竹杠。 社里像她那样已经成家的中年人还好,小年轻可就惨了,恰好月底,请老前辈吃过饭,月底就要挨饿,弄得人人都怕他。 孙朝阳听完:”那肖姐你可得把这桔子给藏起来。“ 肖轻云扑哧一笑:“不用不用,我办公桌靠窗,他在楼下我就能看到,来得及。“ 二人笑了一气,孙朝阳问起读者来信的事,问信在哪里,自己过两天回家正好带回去。 肖轻云突然一笑:“三石,你真要把信带回去吗?“ 孙朝阳感觉她的笑容带着揶揄,便好奇地问:“我自己的信,难道还不能带走?肖姐,我不明白你的话。“ 肖轻云指了指墙角的十几个大档案袋:“呶,都装里面,全是你的,你先挨个看完,挨个回信。至于带回家,还是不用,太重了。我们帮你上过秤,有六斤。“ 孙朝阳大惊,挨个回信,杀了我吧? 孙朝阳的《棋王》红了,收到读者来信六斤。 第18章 把爱剪碎了随风吹向大海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六斤重的信是什么概念? 肖轻云说:“社里清点过,总数约五千三百封。《青年作家》创刊号首次发行十一万册,接到读者来信六千余封,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写给作家孙三石同志,也就是你的。这是人民群众,这是文学爱好者对我刊,对三石同志你的支持。按照惯例,这些信都会由社里寄给作家拆阅,由作家自己决定是否回信。” 说到这里,她有点得意。 八零年代是文学的时代,任何一本纯文学期刊都能拿到十万以上的订阅量。《青年作家》也不例外,创刊后。各省市各机关单位预先就订阅了这个数,这并不能说明问题。 计划经济嘛,不像二十一世纪,出版业完全交给市场,一切以销售数据说话,也可以具体量化。 但创刊号刚一发行,就接到这么多读者来信,说明此次创刊基本成功,大家的工作也没有白费。 孙朝阳:“不回不回,这么多,谁看得过来?” 肖轻云道:“看还是要看的,还得回信,这也是对支持你的读者的一种感谢,难道你不想知道读者对这篇小说的评价吗?” “不想。”孙朝阳摆头:“写完小说,我投稿,肖姐你给稿费,这事就算结束。看读者来信,然后回信,又不给我一分钱奖金,费而不惠,君子不为。” 肖轻云以前在晚报副刊做编辑的时候,认识过不少青年新人作家,也收到过不少读者来信,自然每次都会把信转给作家。那些接到读者来信,得到读者肯定的作家们,谁不是欢喜雀跃。收到读者肯定的感觉自然是非常美妙的,像孙朝阳这种对读者不屑一顾,连信都懒得看的人,还是头回遇到。 “三石同志,你的意思是如果回信,我还得发稿费给你了?” 孙朝阳眼睛大亮:“回信也给钱,千字多少?我也不要十块,三块就可以,反正就胡乱写几笔。钱给够,我把这几千封都回了。” 孙作家如此无赖,肖轻云呆住。文学刊物对青年作家来说是圣神的殿堂,编辑就是引路人。别人见了编辑,都是老师长,老师短地叫着,态度不可谓不恭敬,这孙朝阳却好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想到啥说啥,完全没有顾忌。 她呆了片刻,然后扑哧地笑出声来:“稿费我可给不了你,青年作家也不会刊载这种东西。因为你的《棋王》社会反响已经起来了,读者很热情,不断来信,于情于理你应该回信,感谢读者同志的支持。” 肖轻云既然如此说,面子还是要给的,孙朝阳:“不就是看五千封信,然后回几封,这事不难。就好像你们编辑看投稿,看个几百字就知道这份稿子质量如何,值不值得继续读下去。如果没有读的价值,就扔一边。如果写得不错,那就继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好,我只弄到你下班,等下一起吃饭,我请客。” “好。“此话有点政治不正确,肖轻云还是点了点头, 当下孙朝阳就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信倒出来,开始阅读。 五千多封信何其之多,满满地堆了一张办公桌。 正是编辑部忙碌的时候,别的编辑桌上也堆了不少稿件,也同样看得焦头烂额老眼昏花。 当下,编辑室再没有人说话,一边吃着孙朝阳的桔子,一边看稿,满耳都是沙沙的翻纸声和吧唧的咀嚼声。 寄给孙朝阳的读者来信天南地北都有,目前大多来自西南F4——云贵川渝——和湖南湖北陕西河南河北等地,要么是交通发达地区,要么就是附近省市。对了,现在渝市还没有直辖。 信封上逐一写着“孙三石同志收?“”《棋王》作者收。“”孙三石孙作家收。“ 内容嘛,大多没有什么营养,不外是说读了孙作家的大作之后,很激动,很感慨,农村的生活是艰苦的,你的如花之笔,把插队生活写得活灵活现,让我不禁又回到几年前下乡的日子。或者,孙作家的作品独树一帜,让人耳目一新,希望作家能够继续创作,日后必是文坛一朵奇葩。 孙朝阳心中嘀咕“你才是奇葩呢!” 这种信也没有什么营养,有点像后世网络小说的读者留言,可看可不看,他也是读上百余字就放到一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孙朝阳一目十行看了大约五百来封信,都是不值得贴邮票回信的,他也有点疲倦。心道,真是浪费时间,啊,想睡觉。 忽然,一张照片,黑白的,从信封里掉出来。上面是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衣着清凉,只一件白色跨栏背心,好像没穿内衣。 孙朝阳吓了一大跳,鼻血都快流出来了,急忙将照片藏信纸下,定睛看信。 “亲爱的孙作家,您好。 你的小说《棋王》王我花了一天时间读完,很受教育。主人公王一生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依旧保持乐观和积极向上,令我深受教育…… ……我也要以主人公为榜样,认真学习,认真工作,为四个现代化建设努力奋斗。可是我常常为自己知识和能力上的不足而苦恼,你们作家都是知识分子,应该给我一定的人生指导。不知道作家同志你结婚没有,如果还没有成家,我想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人生目标,我们可以走到一起…… 期待作家同志的回信,xxx。此致,敬礼!“ 这是求爱信,还是附上清凉着装照片,八十年代的作家还有这种福利,都不用自己找对象,就有女青年送上门? 不过,孙朝阳还是有底线的,这种事可干不得。急忙把照片和信撕碎,扔废纸篓里。 旁边的肖轻云似笑非笑,显然这种事情她以前在晚报副刊见得多了。 孙朝阳接着看信,然后又是一封文学女青年的求爱信,和上一封的含蓄不同,这封信非常直白“本人某某某,年方十九,吃商品粮,工资二十六块八,政治面貌团员,厂民兵队长,身高一米五四,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希望能和作家同志搞对象,盼回信。”简单直白,不玩虚的,主打一个诚意。 也附上一张照片,照片上,小姑奶奶肩膀上扛着一挺机枪,弹链在腰上缠了三圈,负重至少四十斤以上。 至于长相,有点像连环画《三国演义》里的虎痴许褚。 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实是良配。 孙作家震惊,再次撕信,把爱,剪碎了随风吹向大海。 第19章 读者来信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不过,还是有几封信写得不错,终于让孙朝阳有了动笔回信的欲望。 其中有一个读者估计上了些年纪,传统文化造诣也深,信上说,孙作家的小说《棋王》已阅,很喜欢。小说里写到,王一生学的是道家的棋,道若行,便下山入世,有所作为。道若不行,则披散了头发,隐入山野,做那闲云游鹤。我在特殊年代受了些冲击,至今心有不甘,但读完这本道家的书,忽然想通了,放下了,心平气和了,感觉从未有过的舒畅,谢谢作家同志。 信末,还附了一张写着上面车二进三,兵四进一、炮二平一之类的口诀,说说他看了小说,想象出的王一生同时和九人对局的棋谱。 这是铁粉啊,得回信。 孙朝阳哪里懂得什么象棋,就把谱子收了,准备带回家给父亲孙永富。又在纸上写到,感谢你的来信,谱子已经收到,很喜欢。所谓道,就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以及态度。既是世界观,也是方法论。归根结底,就是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往日种种,已成过去,不妨放下,由他去。所谓,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还回了一封广东读者的来信,读者是个厨师。信上说,他师承粤菜名师某某某,主制蛇羹,可惜师父已经去世很多年。作家同志《棋王》一书中,写到知青们制作蛇羹时,切蛇肉沾铁器便有腥味,得用竹刀,还有里面用醋膏提鲜,都是本门不传之秘。早年听恩师说过他有个儿子在六十年代的时候和他失散了,不知道作家同志是不是我那失踪的师兄? 信中,厨师还悲伤地说,师兄,你和师父的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现在师父已经仙去,还有什么恩怨放不下呢? 师兄,回来吧,回来吧! 信纸上,斑斑都是泪痕。 …… 孙朝阳哭笑不得,这还来寻亲了?信不能不回。他在信上说了自己的来历和身份,道,我就是个回城知青,可不是你那六十年代失踪的师兄,组织可以为我作证。对不起,让您失望了。不过,还是祝你早日找到同门大师兄。 …… 随着读者来信一封封读下去,内容越发离谱。 有要向孙作家拜师学艺的,随信附了一首小诗,希望三石同志斧正。 看看诗写得怎么样也无所谓,问题是这哥们的诗稿竟然折成一只结构复杂的纸鹤。孙朝阳一拆,拆不开;二拆不得要领;三拆毫无线索;四拆心头火起,抓过一个编辑抽烟用的火柴,将这篇大作付之一炬。 有一封信是向孙朝阳借钱的,写信人说他也同样是插队知青,回城后一直没有工作,父母看他极不顺眼,是《棋王》这部小说给了他生活的力量。自己现在一切都好,就是经济是有点困难。听说你们作家只需要一动笔,钞票就大大滴有,能不能回个信,再随信汇款三十元。只需要三十元,你就能改变我窘迫的生活环境。 至盼,至要。 孙朝阳哈一声笑起来,这哥们儿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再说,没准就骗到钱了,梦想还是应该有的,万一呢? 这也太侮辱智商了吧。 又有一封信是骂娘的,估计写信的人有点年纪了,为人也老古板。在信中,这老头一本正经教训起孙朝阳。说,小孙同志,你刚插队回来,应该还是个小年轻。这十年对很多人来说都是空前浩劫,多少有位青年下乡吃苦,荒废学业,这是国家的巨大损失。作为文学,应该揭批,控诉动乱对于青年的损害。 可你是怎么写的,农村都被你写成世外桃源了,又是捉蛇,又是大吃大喝,又是下象棋,又是看电影,你这不是为那十年的动乱张目吗?小孙同志,请问你又是什么立场? 孙朝阳看得抽了一口冷气,这不是神经病吗,谁说写小说就应该伤痕就应该控诉,生活已经够累的了,谁他妈喜欢看你在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小说,首先应该好看,应该有趣,让人看了觉得爽才是王道。 对这种老夫子,多搭理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 除了看信,孙朝阳还是选了几封看起来正常点的回了信,每封回信也就一两百字,内容不外是鼓励读者多读书,读好书,努力加强自己修养,努力建设国家。 都是老生常谈,八股文章。 写好,蹭编辑部的邮票,贴了,和退稿信和在一起,等会儿社里有专人送去邮局。 正写着,忽然有人再耳边扑哧一笑:“好书法,无门无派,自成一格。” 闻言,孙朝阳心叫一声惭愧。在后世他用电脑和手机打字多了,现在手写,经常提笔忘字,字也写的不怎么样。 他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竟站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笑眯眯地朝他挤着眼睛,神情诙谐。 孙朝阳:“什么无门无派,什么自成一格,根本就是狗爬搔。” 老头没想到孙朝阳竟豁达地承认字写得难看,心中就有几分喜爱,问:“你是青年作家的人?” 肖轻云:“牛老师好,介绍一下,这位是《棋王》作者,孙三石。三石同志,这位是《星星诗刊》的主编牛沙河牛老师。” 牛沙河的名字在文学青年圈里可是如雷贯耳,他本是诗人,在蜀地一省文学界的大拿,现在又是《星星诗刊》的主编。星星是什么地方,星星是中国现代诗的第一刊物,五一年创刊后,就发表过诸如郭沫若、朱老总、陈老总等政治文化名人的作品,对了,陈老总的《梅岭三章》就是在上面首发的。 而且,这些年,星星诗刊主推朦胧诗,推出了北岛、舒婷、顾城等一系列新生代诗人。可以说,八十年代的朦胧诗运动就是以此刊物肇始,并成为主要阵地。 在年轻诗人心目中,《星星诗刊》的地位甚至还超过国家级诗歌刊物《诗刊》。 牛沙河做为星星的主编之一,可见其在现代诗界的地位。 虽然身为编辑,但他的名字在中国朦胧诗历史上还是站有一席之地的。 孙朝阳忙站起来,恭敬地和和握手:“小子浮浪,冲撞长者,恕罪恕罪。” 牛沙河:“人不轻狂枉少年,你的小说我看过,写得好看。别人说你文笔老练,依我看来,却有一丝青年人特有的狂气,很让人喜欢。对的,创作就应该有老子天下第一的状态。一百个人有一百个哈姆雷特,读者来信,好的,咱们回个信。不好的,甚至无理取闹的,就别搭理。” 孙朝阳:“对对对,牛老师说得对。” 肖轻云:“牛老师,你怎么想起到我们这里来的?” 牛沙河:“闻到你这边的橘子味了,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他不住顿足:“小肖,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等下你请吃饭。” 孙朝阳:“我请我请。” 牛沙河:“你的《棋王》稿费挺高的,肯定你请啊,咱今天就要打你土豪。” 第20章 认错人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说着话,牛沙河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海鸥表,叫了声:“哎哟,已经五点,准备干饭。” 孙朝阳和肖轻云正要走,牛沙河忽然说声等等:”我把小叶喊上,好不容易逮到三石这头肥羊,自然要紧着他薅。小孙,你不会小气吧? 孙朝阳巴不得多认识些文化界的人,连声说不就是添几双筷子,他这人喜欢热闹,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牛沙河道,对咯,咱们四川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寂寞。我手下的小叶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社里,小伙子有才气,人也有趣。他以前也是插队知青,和小孙年龄相当,应该能够成为好朋友。 肖轻云问:“牛老师,你说的小叶是不是叶延兵?”牛沙河说是,就是他。 孙朝阳听的心中一动,叶延兵,不就是后来《星星诗刊》的执行副总编吗?星星诗刊现在的总编是白航老先生,五十年代的时候,白老是星星的创始人。不过,他现在年纪大了,平时也见不到人,就挂了个名,主管大方向。具体工作,则由执行副总编负责。 叶延兵进星星不几年,因为国家有年轻化和知识化的要求,他就被提拔为执行副总编。在他主持日常工作中,扶持了一大批新生代朦胧诗人,可说是朦胧诗教父式的人物。 不过,现在的叶延兵也就是个新入职没多久的编辑,他的名声大多来自于杂志上发表的散文。对,叶延兵还有一个散文家的身份,文章写得极好。 牛沙河立即冲进青年作家社长办公室,抢了单位唯一一台转盘式拨号电话,就给星星诗刊那边挂了个电话:“叫小叶听电话,哦,小叶你就在电话旁边。什么都都别说了,马上下班到大门口等我,今天打牙祭。对对对,老地方,你懂的。” 《星星诗刊》社距离青年作家没两步路,孙朝阳和牛沙河、肖轻云走了过去,远远就看道那边筒子楼的楼梯上有个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年轻人走下来。 孙朝阳2.5视力,虽然隔得老远,依旧能看道蓝色公文包上印着上海两个大字,代表这包产自沪城,高级货。 牛沙河指着那个年轻人对孙朝阳说,那就是小叶,等下你们多亲近一下。 还没等孙朝阳说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牛沙河同志,请问你是牛沙河同志吗?” 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叠稿子,一脸兴奋地拦住牛沙河:“牛同志,这是我耗尽一生心血所着的诗稿,总数三千四百二十一首。” 小伙子有点瘦,面上浮现兴奋的红晕。 牛沙河好奇:“你为什么不直接投稿,反到星星大门口堵人?” 青年亢奋:“我投了呀,每天都投,每年光邮票都花出去六块多钱。可是,可是每次都石城大海。一定是你们的编辑没有仔细看,错过了。这是犯罪啊,极大的犯罪。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八十年代是诗歌的时代,是文学的时代,知识青年人人都会写上几笔,投稿各大刊物,梦想着一举成名天下知。但文学这条道路何其艰难,而且很吃天赋。你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怎么努力都没用。 小说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就算是短篇小说,动辄也有五六千字,长篇更是几十万字,上手难度大。诗歌就简单了,几行,几十个字,情绪到了,任何人都能绉上几句,天然适合文学青年入门。所以,星星每天都能收到几千封投稿信,编辑的工作量也大。 有文学青年屡投不中,索性跑星星诗刊大门口来堵人。 星星有四老,总编白航,主编牛沙河、石天河、白峡。白老先生年纪大,身体不好 ,平时不怎么上班。牛沙河牛老师名气最大,自然成为被青年纠缠的对象。三两天就遇到一起。 眼前这小伙子一看精神状态不是很良好,真被缠上,三千多首诗得看到猴年马月,今天的晚饭也别吃了。孙朝阳眼珠子一转,抢在牛沙河面前说:“你认错人了,这位是周克勤同志,就是写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作家。” 青年:“周克勤啊,听说过,听说过,你的书我刚买了,正要拜读。”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孙朝阳忽然张大嘴巴,指着正在下楼梯的叶延兵惊喜大叫:“牛沙河,牛沙河同志!” “啊!”牛沙河、肖轻云同时叫出声来。 青年也不废话,弃了牛沙河、孙朝阳等人,朝叶延兵冲去:“牛同志,牛同志,我是神圣的迷迭香,我是迷迭香啊,我每天都有给你投稿的。” 孙朝阳:“牛老师,肖姐,快跑,不然就来不及了。”妈呀,一个大老爷们儿,取了个神圣的迷迭香这种笔名,膈应死人了。等会儿,怎么那么像后世的网名,哥你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三人一通急走,大约几百步,钻进旁边小巷子的一家茶馆里,坐定,同时哈哈大笑。 肖轻云是位女士,笑得还矜持,牛沙河可没那么多讲究,直接用手不停拍自己大腿:“哈哈哈哈,小肖,你手下这位作家真是个妙人,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好法子好法子,以后再有人来社里找我看稿,我就说我是周克勤,然后把人推给小叶。” 肖轻云:“哪里有这么整人的 ,牛老师你还是文学界的前辈呢,欺负年轻人。” 孙朝阳:“等会儿,咱们不是要吃饭吗,怎么跑茶馆里来了?” 牛沙河:“对啊,就在这里吃。” 他解释说,现在的国营饭馆到七点就要下班撵客,食客去那里喝酒难以尽兴。而且,服务员态度极差,经常和顾客吵架。六号的时候,还把《四川日报》的记者小邓给打了。 牛老师说,自己家就在这条街上,茶馆的工作人员都是街坊邻居,认识几十年了。他每次请客吃饭都把人带茶馆里来,让茶馆里的服务员帮自己买菜过来吃,酒想喝多久就喝多久,快活得很。 正说着,一个中年服务员过来给三人上茶。 牛沙河叫他:“徐烂眼,这个小朋友叫孙三石,是我忘年交。等下他请客,你帮我去饭馆买点菜回来。” 孙朝阳忙掏出五块钱和三斤省粮票递过去。 今天茶馆里有两个服务员,都是牛老师的子侄辈,外号很有特色。 刚才这个叫徐烂眼。另外一个叫何滚龙。 茶馆经理和牛沙河平辈,今天没来,姓丁,外号丁麻批。 这绰号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让人无法可说。 问题是,每次客人喊“丁麻批”他都脆生生应一声“诶”并不以为忤。 第21章 大奖赛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不得不感叹这个年代人命币的购买力,徐烂眼骑了辆三轮车出去,不片刻就运回来两钢精锅美味佳肴。 有回锅肉、鱼香肉丝、火爆腰花、水煮猪肝,三道热菜。凉拌菜有三份,分别是折耳根、红油耳片和凉拌萝卜丝。素菜有一份,干煸豇豆。汤则是萝卜炖猪蹄。 无一例外,菜的份量都大,都搁在搪瓷盆儿i。萝卜汤里估计炖进去两只前蹄。 按说,这年头吃肉得用肉票,但这徐烂眼等人有门路,常常能搞到别人搞不到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 投机倒把。省城人心思活,经济头脑比地方上超前一步。 酒有两瓶,泸州二曲,喝起来好像是酒精勾兑的,味道不怎么行,但聊胜于无,好歹能助助兴。 这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肖轻云是女士,吃得秀气,牛老师可管不了那么多,一手拿着猪蹄大啃特啃,一手端着酒杯不住喝。 孙朝阳只吃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就叫了声“绝”这个菜里面虽然没有鱼,却鲜得让人咬掉舌头。不同于后世厨师用番茄酱弄出酸味,人家直接使保宁醋和泡生姜泡二荆条,把香味调到极致。 至于回锅肉,更是七肥三瘦,大火跑锅,一熬,肉片瞬间卷曲成刨花状,宛若一朵朵小盏,光看一眼就叫人食指大动。 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厨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传承还没有丢。 牛沙河为人诙谐,怕后辈孙朝阳拘谨,就说起了笑话。道,在那十年自己做为反动学术权威,还是受了点冲击,被抓进干部学校学习过一阵子。 “我算什么学术权威,咱就是个写歪诗的。不过,进学校学习还是挺不错的,伙食很好,每天早上有两个二两的大馒头,每周一顿肉,敞开了吃,县团级待遇。至于劳动,就当锻炼身体。学习期间满,我都不愿意出来。” 他接着说道,自己之所以受到冲击,是因不小心说错了话。 牛老师是说错话的呢,他爱看书,尤其是爱看古籍。恰好春熙路那里有家古籍书店,每到周末就会去逛逛。书店旁边有一尊中山先生铜像。老头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摸着铜像感叹,都是铜啊,得值老钱了。大炮才是真铜制,不像有的地方雕像都是镀铜哄鬼。 这话被旁边的群众听到,“什么,真同志,你当他是真同志?” 于是牛老就被扭送公安机关,送去学习班改造世界观。 牛沙河语言诙谐幽默又开朗,孙朝阳听得津津有味,和牛老师一口气干了三杯,不觉微醺。 正聊着,就看到叶延兵夹着公文包,垂头丧气进来,一屁股墩坐道孙朝阳身边的竹椅上。 牛沙河:“小叶,没等你哟,快快快,先吃两口菜压一压,等下陪我喝酒。” 叶延兵:“牛老师,我没胃口。” 牛沙河故意问:“是不是刚才被人当成牛沙河,堵门口审稿?” 叶延兵惊讶:“牛老师你怎么知道?“ 牛沙河把先前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叶延兵苦笑着道,原来是牛老师你在整我,今天也是邪门了,人家指名道姓要找牛沙河,却把我给扭住不放。我跟他解释说,牛老师德高望重,是一个头发花白五十多岁的长者。我又指着你说那个才是牛沙河。 你猜那人怎么说,那人道,胡说八道,那个老头明明就是作家周克勤,写许茂的那个。牛老师你诗写得那么好,应该是风雅潇洒锐气十足,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牛老师,帮我看看诗稿,求求你。 “我被拉住说了半天,最后逼不得已,只得收了稿子,答应改天一准回信才脱了身。“叶延兵说到这里,气得脸都红了 :”这事做得实在太……太太太……“ 肖轻云插嘴:“太过分,太为老不尊,牛老师你要检讨。“ 牛沙河:“你们谴责牛沙河尽管谴责,我现在是周克勤,我支持你们骂死牛沙河那个糟老头子。“ 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 孙朝阳:“叶同志,这事你也不要责怪牛前辈,是我干的,要骂就骂我吧。“ 牛沙河忙介绍说这位年轻人是《青年作家》创刊号头条小说《棋王》的作者孙三石同志。延兵,那小说你不是很喜欢吗?三石也是刚回城的知青,和你有共同的生活经历,你们也是同龄人,想来也能原谅他了。 叶延兵啊一声,激动地拉着孙朝阳的手说:“三石,你的小说写得真好,依我看来,应该是今年短篇小说最佳。“ 肖轻云故意抬杠,说:“延兵你是诗歌编辑,也懂小说?“ 叶延兵:“这点文学鉴赏能力我还是有点,而且,一部优秀的能够传诸后世的作品,你第一读的时候就会瞬间沉迷其中,你知道很好,在未来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依旧愿意去读。“ 他给了孙朝阳这么高的评价,小孙同志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正如牛沙河刚才说的,两人都是当过知青的,有共同语言。 两杯酒下肚,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孙朝阳这才得知,叶延兵是在延安插队的,干了几年,就进大学读书,学中文。毕业后,顺利地进入《星星诗刊》。 他学业优秀,又是散文作家,加上是清北复交的毕业生,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天之骄子,未来很快会出任星星的执行副总编。 而肖轻云做为青年作家的创始人之一,未来也会做副总编。加上牛沙河这个前辈,孙朝阳今天一下子结识了四川未来十年文学界的三个大佬,此行不虚。 叶延兵今天被文学爱好者当成牛前辈堵在星星诗刊大门口,出糗出大了,心中本自郁闷,偏偏牛沙河哪壶不开提哪壶,又问他稿子放好没有,准备什么时候审,回信怎么回? 叶延兵头疼欲裂,四千多首诗得看到猴年马月,丧气地说:“熬夜读呗,估计得熬个通宵,好歹得再四五天内回话,也算是对作者负责。如果里面真有诗符合用稿要求,我会送上来给牛老师二审。“ 牛沙河:“熬什么夜,年轻人不要弄坏身体。“ 叶延兵:“牛老师你忘记了,我社下个月要搞大奖赛,本月截止。刚才那位投稿者如果是往日堵我也就算了,既然是这个月投稿,自动归入大赛征集稿件。职责所在,不能马虎。“ 牛沙河一拍大腿:“倒忘记这事了,算了,吃完饭,我陪你一起会社里,咱们一起加班看稿。免得别人说我这个做主编的一遇到工作就梭边边,把活儿都扔给手下。“ 孙朝阳听得好奇,忍不住问:“什么大奖赛?“ 不等二人回答,肖轻云就调侃道:“是白老爷子和牛老师不服《诗刊》去年的青春诗会,弄出这个大赛,要和人打擂台呢!“ 牛沙河:“对,我牛沙河不服。“” 叶延兵也说:“我叶延兵不服。” 听到《诗刊》社的青春诗会这个名词,孙朝阳瞬间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届青春诗会由诗刊社于去年主办,邀请了当今诗坛年龄三十五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全国着名诗人参加。诗坛前辈艾青、臧克家、贺敬之等亲临辅导授课。 被邀请参加诗会的诗人有北岛、舒婷、顾城、江河等新生代年轻诗人。八十年代正是朦胧诗的时代,这几人乃是朦胧派的代表人物。于是,青春诗会就变成朦胧诗的盛宴,在当代诗歌史上记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青春诗会每年举行一届,因为有第一届的巨大反响,又被诗坛称之为诗歌界的黄埔军校。只要能够参加这个诗会,那就是得到官方背书,成为引领潮流的着名诗人。 但这事却让《星星诗刊》的编辑们很郁闷。 原来,《诗刊》因为是国家级刊物,在选稿方面有很多硬性要求,也要兼顾各大流派。就拿现代诗来说,传统的现实题材诗每期你得发几首,朦胧诗得选几篇,五言七言律诗各自都得选一篇,词也得有。另外老中青甚至青少年作者都要照顾,国家队嘛,要面面俱到,不可偏废。 《星星诗刊》是省级刊物,可没有那么多顾忌。而且,总编白航和主编牛沙河、石天河、白峡本就是开明之人,四老凑一起嘀咕半天,决定要把刊物办出特色,选稿方向专一向朦胧诗现代诗倾斜。 所以,朦胧诗派北岛舒婷等人的代表作都是在星星刊发的,并带动一时风潮。 现在好了,人家一个青春诗会,就把现在最红的朦胧诗人一网打尽。搞得文学界的人都以为,朦胧诗派之所以发扬光大,是诗刊的功劳一样, 星星诗刊一众老编都是不服,今年弄出个大奖赛,抢在诗刊来年三月的青春诗会之前,和对方打擂台。 第22章 春暖花开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大家这一聊开,孙朝阳和几位未来大佬混得熟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就问这次大奖赛名号和征稿主题是什么 ? 叶延兵具体负责这次大赛,回答说,大赛名曰《中国好诗歌》,主题是“平凡生活中的伟大,诗意中的人生。” 你《诗刊》社不是弄了个青春诗会吗,我《星星诗刊》办个中国好诗歌,“中国“二字怎么也比你的”青春“大,压你一头。 “扑哧!“孙朝阳几乎把口中的酒给喷出来。《中国好诗歌》,三十多年后不是有个红极一时的电视选秀节目中国好声音吗? 牛沙河给孙朝阳夹了一筷子折耳根,让他压压酒意,笑着说;三石,你也打算参加吗?“ 孙朝阳:“写诗,不会,不会,我可弄不了这个。“ 旁边叶延兵也鼓励道:“三石,别人读你的《棋王》只觉得人物鲜活,故事有趣,尤其是关于吃和下棋的部分,堪称精彩。但我却觉得那就是一首诗,尤其是王一生同时和九人对局结束的时候,呆呆地坐在那里,彷佛天地间一个小小的小黑魂,那就是诗啊!我想,如果你来写诗,一定会成为一个大诗人。诗歌,是文学皇冠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多么的诱人,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寻道。“ 孙朝阳可不想写什么诗,一首现代诗,撑死了十几行,以每行一元钱稿费计算,也就十块钱,哪比得上弄部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只要发表,就有上万入账,爽歪歪。 我都这把年纪了,只谈钱,而且家里未来也需要很多钱,寻什么道? “明珠我就不想摘了,我只要文学皇冠底座的黄金。“孙朝阳已经有点醉了,说话开始不过脑子,大着舌头道:”依我看来,现代诗大多是分行文字,如果不分行,跟散文差不多,没有多大价值。相比之下,我宁可去看报纸上的社论,好歹言之有物。“ 叶延兵也是个年轻人,听到这话大为不服,更何况孙朝阳这是在彻底否定自己的事业,否定诗歌这个艺术门类,断断不可原谅。 他也喝了不少酒,顿时拍案而起:“孙三石,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什么叫分行文字,如果诗歌仅仅是分行文字,那又为什么被古代人民创造出来,一篇篇名作流传至今,成为劳动人民的精神粮食。诗为心声,不平则鸣。年轻人爱慕一位美丽的姑娘,就有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老年人叹时光流逝,自己大志未酬,依旧要奋发而起,就有了神龟虽寿,尤有尽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看到绝美风景,就有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至当代朦胧诗,青年在那个特殊年代 并未沉沦,就有了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寻找光明。因为对祖国深沉的爱,这才有舒婷的《我爱我的祖国》,难道他们写的都是分行文字,难道他们写的都是无意义的文字?“ “三石,我喜欢你的小说,喜欢你的文字。在今日之前,虽未谋面,但通过你的文字,我已经拿你当神交已久的好友。但是,你太让我失望了。孙三石,我叶延兵,和你绝交。“ 说了这么多话,叶延兵一张脸已经变成铁青。 牛沙河、肖轻云意识到两人都喝得有点醉,正要劝,孙朝阳也拍案而起了。 按说孙三石同志心理年龄七十多岁,已经老成精了,做事也是极稳妥的。朋友说话,他一般都是附和附和再附和,你好我好大家好,务必广结善缘。但今天他的脑子被敬酒给麻痹了,身体内二十岁年轻人的狂气血脉苏醒,当下是大大地不服。 实际上,孙朝阳对现代诗是真的不服,尤其是在后世被梨花体和浅浅体喂了屎之后,心中就有很深的成见。 “古诗词是律诗,好歹押韵,朗朗上口,现代诗都是垃圾,垃圾,垃圾。‘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也好,‘小巷又弯又长,没有门,没有窗’也好,都是分行文字。这种玩意儿,我一天能写一百首。“孙朝阳越说越尖刻:”就好像刚才堵你那哥们儿一样,他和你口中所谓的时代诗朦胧诗又有什么区别,文无第一,没准人家也写得很好。不客气地说,他那四千首诗,我半个月就能给你弄好,只要你给钱。“ 叶延兵脸更青:“那你写啊,你现在就写几首给我看,就按照这次大奖赛的主题,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花儿来,还能比北岛舒婷顾成好?“ 孙朝阳:“写就写,分行文字我擅长。各位听众,有请孙三石同志表演,诗朗诵,大家鼓掌!“ 他端起一杯酒,声音柔和,却满怀深情。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个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念完,孙朝阳把酒一饮而尽,将酒杯一摔,挥挥衣袖,白衣少年,乘风而去。 茶馆中,叶延兵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口中咀嚼着这段文字,越琢磨越觉得唇齿流芳。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中学时的同学,想起在陕北插队时照顾自己的老乡,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是每一座山,每条一条河,是一个个温暖的名字。 他铁青的脸逐渐变得潮红,眼眶逐渐湿润。良久,才道一声:“绝了!“ 小叶沉默的时候,牛沙河与肖轻云没有打搅他,只默默喝酒吃菜。 听到他这一声感叹,牛沙河才转头对肖轻云道:“小肖,我要跟你抢作者了,孙朝阳是我们《星星诗刊》的,给个面子啊!“ “牛老师是想把这首诗发在你们刊物上?“肖轻云:”不过,孙三石同志明显对现代诗有成见,他会同意吗?“ 叶延兵:“管不了那么多,先发,具体思想工作,就拜托肖姐你了。“说罢,就打开上海牌人造革公文包,拿出纸笔,趁着记忆还在,飞快地记录。 牛沙河:“不但要发表在刊物上,还得自动进入这次大奖赛的参赛作品目录。至于能不能得奖,那就不是我们编辑说了算,就看评委们喜不喜欢。我倒是希望孙三石能拿个奖,再吃一顿他的大户。“ 肖轻云笑着摇了摇头:“好,我明天见着人跟他说。“ 孙朝阳重生后第一次喝这么多酒,竟是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背着行李,又着名找到一家小旅馆,又是怎么住下的。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通铺上。头疼的要命,昨天晚饭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就是所谓的大车店,当然,四川不是这么叫的。住店钱很便宜,两毛钱一晚,一个房间一张大铺,可以同时挤七个人。 很不幸,孙同志睡在正中,左右各有三人,都是壮士,当真是左右为男。 住这种大车店的人大多是成都省的吃劳力钱的劳动人民,这六人中有踩三轮车的,有扛麻布包的,有推板板车送蜂窝煤的,还有一个同志的职业比较特殊,给人补碗。 大伙儿累了一天,又不讲究,不洗脚就上了床。孙朝阳是被他们给熏醒的,睁开眼愣了好半天,死活也想不起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又干过什么。 再看大通铺的被子,都黑得起了腻,用手指一捏,妈妈的,黏糊糊的粘手,救命啊! 他和跟自己有一睡之缘,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六个老哥一块儿在旅馆的食堂,捧着比自己脑壳还大的面碗吃了份没有油水没有臊子没有葱花的担担面,这才退房去《青年作家》编辑部,继续看信回信。 出门回头看去,旅馆的白色墙壁上写着“红星路团结旅饭馆“,心中暗叫一声”我靠。“ 从北新路到红星路距离不短,自己又是怎么穿越小半个成都城浪到这个地方的?难怪今天早上一起床,脚有点疼。 昨天晚饭有点失态,把小叶给得罪了。孙朝阳有点后悔,在街上称了半斤麻糖,让服务员切成小块,和了炒面,用黄纸包好。 麻糖是以红薯熬制而成,甜度很高,乃是四川人爱吃的零食。唯独就是冷了后很硬,吃得时候需要上凿子,然后用小铁锤丁一声敲下来,所以又叫“丁丁糖。“抗战时期,文学大师沈从文跟随西南联合大学迁去昆明,平日都拿丁丁糖补充身体所需糖分。 当时他在大学当教授,每个月有几十块大洋薪水,消费力很强。但随着时局越发坏下去,大洋是不发了,全是法币。教授们饭都吃不起,更别说吃麻糖。到后来,沈从文就开始拿家里旧衣服去当了,买米回家。 这段故事沈从文写在他的散文里,读来颇为有趣。 第23章 为什么不多分行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肖姐,昨天晚上我放浪形骸不成体统,让你在牛老师和叶老师那里丢了人。回旅馆后,本人心潮澎湃,既自责又羞愧,关键是感觉对不起你的厚爱,以至耿耿难免。我已经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今后一定改正,争取做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合格作家。” 孙朝阳一脸色沉痛表情,看模样简直是聚九州之铁铸不成这么大大一个“错”字。 他一进青年作家编辑部,就开始不停认错。刚开始的时候,肖轻云还马着脸,此刻见他如此惫懒,忍不住咯咯一笑:“你这个人啊,让我说你什么才好呢!还带东西过来,究竟是什么?” 在肖编辑心目中,孙朝阳彷佛就是家中顽皮的弟弟,看到他的嬉皮笑脸,你就算有万般怒火,也瞬间被消解了。有的人啊,你真没办法跟他发火。 孙朝阳笑嘻嘻:“糖衣炮弹,肖姐是久经考验的干部,自然不会被我收买。” “废什么话,拿来吧。”肖轻云:“糖衣吃掉,炮弹还给你。” 她吃了一口,称赞说今年仁德县夏天热,红苕长得好,熬的麻糖特别甜。 看肖轻云吃得高兴,孙朝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下:“肖姐,你这就是原谅我了。” 肖轻云:”我是你的责任编辑,反正你以后有短篇小说肯定第一时间投我这里来,编辑者作家互相成就,不原谅你还能怎么样,难不成以后不打交道。可咱们青年作家编辑部诗歌组的主编原不原谅你,那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孙朝阳有点懵:“榴哥怎么了,我可没惹到他呀。“他口中的榴哥笔名榴红,既是诗歌组主编,又是小有名气的短篇小说作家。《青年作家》创刊号,本来他的一篇小说要上头条的,结果半路杀出孙朝阳这个程咬金,只能陪在次席。 三石同志很不好意思,榴红却说,《棋王》质量摆在那里的,不给头条没道理,他是作家没错,但却更喜欢编辑工作,能够挖掘出这么一本好书,比自己的作品上头条更高兴。 肖轻云:“三石,你昨天晚饭作的那首诗不错,小叶说用,牛沙河老师当场拍板说他那里二审过了。今天送去白航老先生那里终审,如果没问题就发下期《星星诗刊》。你的诗我抄回来了,被榴红看到,当场就跟我翻脸。说三石是我们青年作家的作者,他的东西我社优先刊载,他叶延兵凭什么横插一杠子,挖兄弟单位的墙角,还有职业道德吗?榴红今天上午都在郁闷,一句话不说,大家都不敢去惹。“ 孙朝阳更是如坠五里雾中:“诗,啥诗?肖姐,我昨天醉得厉害,整个都断片了。“ “饮酒误事啊。“肖轻云笑着把一张稿子递给孙朝阳。 我们的孙三石同志接过来,看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句话,脑子里嗡一声,暗叫“不好,抄到海子头上了。” 其实,做为重生者,抄袭后世文学名作,改变自己上一世悲惨人生本无可厚非。但为了避免和原作者撞车,他一般都会选择2000年以后的作品。 据孙朝阳所知,海子现在还在北大读书,要等两年后,也就是八三年才开始在期刊杂志上发表作品。但他从小就喜欢写作,现在写没写这首诗,如果已经写了,自己抢先一步发表是不是太过分,而且也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可诗已经被叶延兵抄下,还过了二审,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发表,现在去追回来已经迟了。 孙朝阳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心想:孙朝阳的孙朝阳,你就算要抄也得找几十万上百万字的长篇小说抄,抄诗干啥,又拿不了几个稿费,喝酒真的误事,以后得少喝点。 看他一脸郁闷,肖轻云安慰:“三石,榴红气两天就好了,你也不用自责。好歹又发表了一个作品,虽然是一首诗,但好歹也是个成绩,你也别瞧不起。咱们搞创作,不能只奔着稿费而去。况且,这首诗没准能够为你带来不错的收益呢。” 孙朝阳:“几行字,也就几块钱而已。肖姐,你真当我钻钱眼子里去了?” 肖轻云摇头:“你的诗一发表,自动获得本次大奖赛参赛资格,没准拿个奖项呢,这次星星诗刊的奖金挺高的。真得奖,记得请客。” 她一边说一边在书架上翻出一本往期的《星星诗刊》,找到关于大奖赛那一页递给孙朝阳。 孙三石只看了一眼,就拍了一下大腿:“好高的奖金,星星真有钱啊。” 肖轻云:“月销售三十万份的杂志,你说有钱没钱?” 《星星诗刊》这次大奖赛共设四个奖项,分别是特等奖一名,一等奖一名,二等奖四名,优秀奖十二名。总获奖人数跟青春诗会一样是十七个,未必没有叫板的意思。 但跟青春诗会单纯就是个文学活动不同,星星的大奖赛给了优厚的奖金。 特等奖奖金一千,一等奖六百,二等奖四百,优秀奖二百。 在人均月工资三十块的时代,光优秀奖的二百块就相当于上七个月班,更别说特等奖,直接就可以躺平休息两三年。 牛沙河和叶延兵他们果然是憋了一肚子气,要在影响力上打败《诗刊》,他们也有信心。 因为他们动用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钞能力。 孙朝阳眼睛大亮,这个时候哪里还顾虑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没有和海子撞车:“肖姐,我能拿几等奖?” 肖轻云:“以你那首诗的水准,发表是没问题的,但能不能拿奖谁也不敢保证。为了表示公平,这次大奖赛的入选作品都会由各大刊物作协文联的编辑和名诗人组成一个评委,就看你的诗能不能征服他们了。” 孙朝阳:“肯定能获奖的,你放心。” 肖轻云:“我倒是挺放心的,但真获奖后,榴红老师被人抢了一篇获奖稿子,不知道气成什么样。” 孙朝阳:“榴红老师如果也给同样的奖金,我就再给他写。” 两人笑了一气。 正笑着,孙朝阳忽然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半天,忽然惊醒..按照真实的历史,《星星诗刊》可没有举行过这个一个大奖赛。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 大奖赛要一段时间才会出结果,孙朝阳暂时也想不了那么多,在接下来两天时间把读者来信看完,选合适的回了几封信。又和肖大姐商量接下来该写什么,很遗憾,《青年文学》杂志体量有限,只收五千字左右的投稿。孙朝阳的《棋王》实际上并不符合用稿要求,上次之所有刊载,那是因为质量实在太强,破例。所以,孙朝阳准备弄个长篇小说,大赚一笔的念头只能暂时打消。 但他还是和肖大姐敲定了一个短篇的题材,故事很简单,是从后世网络上扒拉下来的一个段子,真若写,三千字就能搞定。稿费能拿二十来块,相当于一个月工资,不无小补。 隔壁星星诗刊决定用孙朝阳的诗,将就人在,就把让孙朝阳去单位财会室领稿费,免得还通过邮局汇款那么麻烦。 叶延兵还在郁闷,没有露面,孙朝阳也不生气。琢磨着等自己获奖来成都领奖的时候,在死皮赖脸和他好好喝一台大酒,男人嘛,没有什么矛盾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孙朝阳本以为现代诗稿费没多少,结果却拿了十四块。原来,《星星诗刊》是国内第一流的诗歌刊物,稿费待遇最高,一行一块钱。 孙同志小小吃了一惊,才这点字,就相当于自己在小集体一个月的工资。 叶延兵怎么分行的,为什么不把我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拆成二十八行,五十六行?可恶! 第24章 大采购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次来蓉城,孙朝阳本带了些积蓄,但还是略显贫困,现在既然从星星诗刊得了十四块,倒是可以给家人买些东西回家,让大家都高兴高兴,他们高兴自己就高兴。 而且,孙朝阳答应过妹妹孙小小要给她买一双回力鞋的,如果空手而归,小妮子至少一个月不搭理自己,那就难受了。 问题是,现在买东西都要凭票供应,买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这种大件需要工业票,买粮食需要粮票,买衣帽鞋子需要布票,这些玩意儿可不好弄。 最麻烦的是,这些票证还分区域的。就拿粮票来说,分为全国粮票,省粮票和县粮票,其他票据也一样。等级越高 ,越值钱越不好弄。孙朝阳带来的仁德县的票据在省城就是废纸一张。 没票怎么弄,只能去黑市啦。成都在唐朝就是蜀锦主产地,当时满城都是织工和商贾,是一座商业城市。因此从古到今,省会人的商业嗅觉都十分灵敏。 要想找到黑市只能请教牛沙河牛老师这个土着,牛老师说,还能去哪里,自古商业最发达的地区都在车船码头,你去火车北站准能找到兑换粮票布票的。不过,小心被人逮了。真有事,带个信,我去派出所取你。 八十年代初还是有投机倒把罪一说,真被捉了,买卖双方都要吃挂落。 领了稿费,背着行李,孙朝阳兴冲冲地乘16路公交车去了火车北站。 北站是连接成昆线和宝成线,是四川交通枢纽,这里和几十年后的风景区别不大,依旧是那一排高大建筑,楼顶“成都站”三个大字,还是那个巨大的广场,人一样多得要命,到处都在排队。现在天气已经凉下去,满目都是穿着蓝色中山装,蓝色裤子的旅客。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正在窗口买火车票。一片蓝乎乎,难怪后来被人称为蓝蚂蚁。 大厅里,则有人打着地铺睡觉,等火车。 孙朝阳在人群里钻了半天,死活也看不出究竟谁才是黑市贩子,又不可能逮人就问“有粮票布票糖票吗?”搞不好他刚一开口,就被火车站白色大檐帽给抓了。 一个小时过去,他一无所获,郁闷地进公共厕所拉屎。 这个年头的公厕比较操蛋,没有独立的隐秘空间,都是一个个敞开的蹲坑,之间也没有水泥板隔开,大伙儿蹲成一排,彼此可以看到对方面上痛苦的表情。 旁边是个瘦老头,面容猥琐,自孙朝阳拉开裤子蹲下后,就一直偷眼看过来,目光直奔下三路。 孙同志有不好的预感,慌忙解了手,揉了张作业本纸擦了屁股,逃难式地溜了。不料那老头却追上来,一把将他扭住。神情诡异:“同志,借一步说话。” 孙朝阳冷汗都出来了:“不借不借。”他琢磨着自己身强体壮,瞬间干翻这糟老头不成问题。 老头:“且莫动手,买东西吗?” 孙朝阳:“什么?” 老头:“衣帽鞋袜糖果烟酒针头线脑月糕月饼煤油菜油猪油电筒电池电灯泡……”他报菜名似地念了几十种商品的名字,覆盖了普通人家生活的方方面面。 孙朝阳眼睛一亮,问:“有粮票布票工业票吗?” 老头:“直接用钱就能买到的东西,何必又要用票?如果用票去买东西,怎么显示出我的手段?” “你不会是坏人吧?” “现在是新社会,到处都是民兵和革命群众。我如果是坏人,真要有心坏你性命,劫你钱财,你只要吼一声,我就会被抓去敲砂罐,代价太高,划不来。而且,我是正经做生意的,不搞邪门歪道。” 说着,又看了孙朝阳屁股一眼。 原来,这个年代的人的钱财都放在裤子的表包里。孙朝阳的钱带得多,鼓鼓囊囊的,这才引起老头的注意,过来拉生意。 老头自我介绍说他姓许,和供销社熟,孙朝阳有兴趣,他可以直接带去库房挑选货物,不用票。当然,价钱嘛,要比外面高一些。 孙朝阳呵呵一声,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许老头倒是干脆:“你如果不相信,那就算了,大家就当是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再见,后会无期。” 孙朝阳:“等等,老辈子,回力鞋买得到吗,女式的。” 许老头想了想:“不好买,这东西实在太稀缺。” “你如果能够搞到鞋,我就跟你走。” 许老头面上阴晴不定,半天才一咬牙一跺脚:“走,咱们去试试,没两站路。” 回力鞋现在可是不得了的东西,因为本身产能有限,每次只要货一到,瞬间就被各大关系户给分了。就稀缺程度,比后世的华为mAtE60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就是身份和能力的象征。 你只有穿上这么一双白操鞋,才算得上混社会的操哥,不然就是假的,就是街溜子瓜娃子。 许老头带着孙朝阳上了一辆公交车,二人坐了两站路,就到了东城根街。这里已经是成都最中心的位置,旁边就是前蜀王府,现在的省展览馆,展览馆前是个大广场。 再旁边就是人民公园,里面风景很不错,尤其是池塘里养的金鱼,是几代省城人童年记忆。 孙朝阳和许老头去的就是人民公园旁边一处僻静之地,这里全是青砖围墙,人影子都看不到一个,倒有点吓人,孙同志禁不住捏紧了拳头,暗中戒备。 老许自然知道孙朝阳的心思,说,看得出来你也是个有钱的,以后咱们还有机会打交道。放心好了,这里是省会的新华书店和供销社仓库,我有熟人。 孙朝阳好奇地问他怎么看出自己有钱,老许回答,有钱人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就是自信,你有自信,就算现在没钱,将来也会发财。 孙朝阳哈哈大笑:“托你吉言,大家发财噶。” 说话间,他们就钻进一个大院子,里面果然是一排仓库,有个老头趴桌上睡觉。老许拍了他肩膀一掌:“陆死鱼,醒醒,东西都被人偷光了。” 死鱼,这外号还真是绝了。 老陆抬起头:“我没睡着,尽管偷,如果不怕被枪毙的话。” “有回力鞋没有,女式的,给一双。” “我这里什么时候缺过货,不过,你给得起钱吗?” “多少钱?”老许问。 老陆:“翻三番。” 老许吃了一惊:“抢人哟。” 老陆说,你知道这鞋多少人盯着吗,我卖给了你,要报损,要平账,还得跟各大关系户分点,上上下下都得打点,你以为我一个人吃得下? 孙朝阳:“三倍就三倍,只要有货就好。” 恰好现在库房回来一批回力鞋,小小的脚是三十八码,不缺货。 买了鞋子,孙朝阳在库房里逛了半天,给老爹买了一套秋衣秋裤吗,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大红色,艳得人眼花。他本还担心质量问题,用手扯了扯料子,竟是长绒棉。心中吃惊。这个年代的工业品都是国营厂生产的,用料非常扎实。大家都是拿死工资,偷工减料多赚点利润又落不到自己口袋里,何必费那个神?看这质量,穿个十年八年应该不成问题。 老娘那里也不能亏待,孙朝阳又给她选了件羊毛衫和一件羊毛精纺大衣,外带大红色羊毛绒围巾。 老许插嘴说,买什么羊毛大衣,不够高级,库房里还有一批华达呢,要的话跟陆死鱼说一声。孙朝阳忙道,羊毛就好,羊毛就好。 华达呢,那不是化纤的吗,怎么比得了纯毛。 买完纺织品,就到了食品环节。孙朝阳也没买什么乱七八糟的,就叫陆死鱼给自己弄了二十斤白糖。这玩意儿非常稀缺,又是管制商品,普通人就算凭票,也只能一斤一斤的买。 他每选一样东西,陆死鱼就在账本上记上一笔,报损报失,报虫蛀鼠咬光板没毛。 最后,孙朝阳把手头的钱花得七七八八才停了手。 弄好,时间已经很晚,今天回仁德县已经没有可能,孙朝阳就去住小旅馆。老许是个会做生意的,这笔生意小赚了几块钱,竟请孙朝阳吃了顿晚饭。菜倒是简单,就是一荤一素,一大盆米饭。 老许给孙朝阳留了联系方式,说自己就住五块石那边,以后你如果要买什么稀罕物,可去寻他,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没有他弄不到的东西。 许老头喝了点跟斗酒,话也多,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个货郎,经常挑了担子去双流机场做生意。那时候正在打小日本,美国人修机场,有钱得很,自己也赚了不少。 新社会了,国家安排他进厂上班。自己对当工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做生意,就成天在黑市混。挨过打,被抓过,但这样的日子过得才有滋味。 孙朝阳促狭心起:“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老许色变:“不了,不了,女人是老虎,老弟你千万不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啊!”老头年轻的时候也结过婚,被老婆管得死死的,三天两天被打成龟孙子。后来妻子去世,才得到解脱。 “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安能得自由。”老许人有文化,谈吐倒也风雅。 孙朝阳心中一动,又问:“老许,能搞到羊吗,活的那种,过年时候用。” 1982年春节是一月二十五号,现在已经是十月底,还有两月就要过年。 自己现在也算是能赚钱了,不过个肥年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家人。 老许:“给钱什么都能弄到。” “不要肉票?” “如果要票的话,我还混什么?” 孙朝阳好奇,说,现在什么都要票证,老许你赚了现金也没啥用处。 老许正色道,他小时候家境也算可以,念过不少反动书籍,比如孔老二的《论语》《春秋》。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还有什么《农政全书》,从古到今都没听说过买东西既要钱又要票的。现在的凭票供应逆历史潮流而动,必不久矣,将来肯定会放开的。 孙朝阳笑道,老许你确实有点反动,需要回锅改造。老许说,回锅回锅,我都回锅三次,变成回锅肉了。 第25章 招工表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这次来省城空着双手,回家却是大包小包。他生于五十年代,正是第一次人口高峰,此时的公共交通又不发达,到处都挤,五十公里回家的路,坐车痛苦得要命。等到了家,他心中暗道,等有钱我得买辆自行车,不,直接买摩托,以后去省城,一脚油门就到了,哪有现在这么麻烦。 看到儿子带回来这么多东西,杨月娥吓坏了,急忙关上窗户,指着二十斤白糖问:“你哪里弄来这么多白糖,是不是干了违法犯罪的事情?” 白糖严格按照计划供应,稀罕得要命。逢年过节,大伙儿走亲戚,多半会用纸包一包白糖做为礼品。工厂里每人每月也就半斤,还得是正式工和重体力劳动岗位。为了白糖,还闹出不少笑话。老爹他们车间一个装卸工跟工友打赌,说自己能一口气吃十斤白糖。于是这老哥一个人把工段所有人的供应都给吃下肚去。刚开始还好,渐渐就有点不对劲了,大冷天的,老哥脑门上布满黄豆大的汗水,直接晕厥过去,送医院两天才抢救过来。 “哥现在不是作家吗,有稿费,认识不少人的,弄点白糖算什么?”孙小小穿上回力鞋,在家里不停地跳着。 回力鞋有很厚实的橡胶底,她感觉自己在地上弹啊弹啊弹,脑袋都快撞到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了。 她整个人都是飘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富二代干部子弟的错觉。 孙朝阳接着她的话对母亲说:“妈,对,儿子现在可是大作家,有的是花不完的钞票。在省城认识了好多编辑,糖都是他们的关系弄到的。你说什么是编辑?就是我的领导的。我那个责任编辑是国家干部,副科级。你问什么是副科,就是副局长,跟六叔公官儿一样大。妈,这是我给你弄的羊毛大衣,你穿上试试。” 孙三石同志把大衣给母亲披上,又给她围上围巾,然后把镜子举她面前:“妈,你看看,多漂亮啊!” 孙小小鼓掌:“好看,好看。” 杨月娥啊一声:“这么好的衣服我这么能穿,跟个地主婆一样。不,像电影里的女特务,就差烫个刨花头,笑死人了。” 孙朝阳搂了一下老娘宽厚的肩膀:“女特务才好看呢,将来我结婚也娶一个跟妈一样的女特务。” “去,没个正经的。”杨月娥唾了孙朝阳一口,忽然呜咽:“朝阳,你长大了,好乖,妈心里高兴。” 孙朝阳:“好了,好了,买件新衣服还哭起来了。” 和老娘看到儿子有出息激动到抹眼泪,小小得了一双堪称奢侈品的回力鞋欢喜雀跃不同,晚上下班回家的孙永富见着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大红色秋衣秋裤却勃然大怒。 老头也学着老妻那样把门窗一关,就骂:“孙朝阳你个龟孙,有钱又怎么了,有钱就不能存着,非要花光才开心。老子什么时候生了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孙朝阳嘀咕:“我是我妈生的,你一个男的还能生娃娃?” 孙永富:“什么,你再说一句。” 杨月娥见父子俩要掐起来,急忙道:“老孙,老孙,永福,好歹是儿子一片心意,你试试衣服合适不?” 孙永富:“拿菜刀了,我要把这衣服给劈了。” 孙朝阳:“爸, 你不讲道理。” “老子训儿子,需要什么道理?” 孙朝阳鼻子都气歪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老孙却将那套大红的秋衣秋裤穿上。 孙朝阳低声问母亲:“妈,爸不是说要用刀把新衣服给劈了吗,怎么穿上了?” 杨月娥:“你别理他,他是气不过儿子比老子有出息,耍态度呢,其实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你看他裤脚挽起多高啊,故意把里面的秋裤露出来,还不是为了在同事面前显摆。” 孙朝阳定睛朝父亲看过去,顿时绝倒。只见,老爹裤脚都挽到脚肚子位置,红色秋裤露了好大一截在外面,扎眼到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老头忽然扭头,面色竟有点腼腆。 杨月娥尖叫:“小小,你个砍脑壳的,又偷吃白糖。从昨天你哥回来,你都偷吃几次了。半夜你上个厕所还舀了勺,当我没看到?” 孙朝阳把二十斤白糖带回家,杨月娥将把糖藏在米缸子里。小小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喜欢吃,想着想着,就用挖一勺放嘴里。 孙小小吐了吐舌头:“爸,我妈要打我。” 孙永富怒视老妻:“她才多大点,又能吃多少?” 孙朝阳:“孙小小,同学,刷牙,刷牙。” 招工考试的录取名单很快下来了,不出意外,孙朝阳考了第一。龚建国也被录取了,名次还不错,想来作文加了不少分。 考虑到一半以上知青没有转正,厂子里也没有搞什么仪式,开个大会什么的,就通知了被录取的知青的父母,让他们带话回去,让娃自己去厂部报到,安排工作。 “可算是转正了。”杨月娥不停念着阿弥陀佛,说是要给儿子庆祝一下,吃点肉改善生活。可惜家里的肉票已经用完,只能去食堂去打,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实到孙小小的头上,将铝饭盒和菜票塞她手上,说今天食堂有肉菜,莲花白炒肉片,那叫一个香啊,味道都飘车间里去了。 孙小小欢呼“吃肉了”就喜滋滋而去,二十分钟后,小丫头回家,铝饭盒里只剩莲花白,肉是一片都没有。 她很苦恼,说自己本打算尝尝味儿,只吃一片,结果没收住。 杨月娥大怒,说,你哥转正多么大一件喜事,你你你,你竟然偷吃? 说着就抬手要打。 孙朝阳:“吃了就吃了呗,多大点事。”孙永富:“她才多大点的娃,经得住你打,住手!” 杨月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二妹就是太后,我地位最低,我是坏人。“ 孙永富不理睬妻子,问儿子:“孙朝阳,工作分配了,去哪个车间,不会还是瓦机房吧?“ 孙朝阳将一张表放饭桌上,杨月娥顾不地生气,定睛看去,招工表上豁然写着,现招孙朝阳同志为国营仁德县机制砖瓦厂正式工。“工作岗位则是厂工会,算是脱离生产一线,有时间搞创作。 至于龚建国,家里走了关系,去矿山,负责维护输送带什么的,算是技术工种,活儿也轻松。 杨月娥欢喜:“坐办公室了啊,,我的心心,我的肉肉,我的乖幺儿。” 孙永富难得地端起酒杯和儿子碰了一下:“辛苦了。” 孙朝阳:“为人民服务。” 也没有上岗培训什么的,大家休息两天后就可以上班了。 还没等孙朝阳去工会,《星星诗刊》就把样书寄过来,他的诗作顺利发表。不过,在最后几页,不是太醒目。 杨月娥见儿子又有作品发表,便要把诗裁下来,装进相框里去。 孙朝阳:“不用不用,我接下来会写很多很多书,我怕你相框不够用,就别折腾了。” 杨月娥:要装的要装的,反正纸也小,贴进去不占地方。“ 孙朝阳无语,《星星诗刊》现在还是月刊,再过两年,因为销量喜人,供不应求,会改半月刊。诗歌的文字体量实在太小,因为刊物很薄,开本只有普通杂志的一半大小,实在有点不好看。 第26章 小小的蝴蝶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京城,北大大门外,破旧四合院中,一间用砖头砌起来的五平方米的小屋里。 一张写字台,一张单人床,床上和桌上都堆满了书。有阿赫玛托娃,有福克纳,有维吉尼亚沃尔夫的《到沙滩去,到沙滩去》,有川端康成的《古都、雪国、千只鹤》,还有《圣经,旧约全书》。其中最多的是北大未名诗社的油印刊物,每一期都有。 屋子面积小,空气浑浊,弥漫着油墨的味道,很熏人。 查海生一直没有下床了,他很饿,很冷,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又油又脏,从头到脚显得潦草。 也不知道是邪了什么门,三天前,他忽然感觉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学业、朋友、师长,好像都只是一个符号,没有意义的符号。 他没有任何缘由的心情低落,回来之后,顿时感觉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直接倒在床上,就这么浑浑噩噩第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外面是秋天,风阵阵吹来,吹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树叶,飘飘悠悠落下,那么悲凉又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啊,生命! 查海生知道自己再这么躺下去会死的,但他就是没有气力起来。 罢了,就这样吧。活得实在太辛苦,活得实在让大家抱歉,很对不起。 风还在呼呼吹着,越来越大,在院子里激起阵阵呼啸。破烂的窗户终于经受不住,砰一声被吹开。 满屋都是灰尘,书页哗啦地翻动。 查海生的脸被枕头边上的书页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去,正是新出的一期《星星诗刊》大奖赛的刊。杂志从一禾那里借来已经有几天,但自己的精神状态实在太差,实在提不起气力看,就扔在旁边。 一禾是查海生北大校友,姓骆,比他大三岁。两人都爱诗,他们是在诗社的活动中认识的,只一见,就成为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就连查海生的笔名海子也是一禾给他起的。 查海生也给骆一禾起了个笔名“骆驼“,但一禾却不干,写诗的时候依旧用他的本名。 和骆一禾是北京这座大都市土着,有着优渥生活不同,查海生长在安徽农村,早年贫困的生活戕害了他的身体。 此刻的他很难受,预感自己快要死了。 想起一禾,那个如同自己父兄的朋友,查海生眼眶有点湿淋,:“一禾,一禾,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风还在吹,书页哗哗翻动,一行文字映入眼帘:“我只想要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大海,大海,大海…… 海生,海生,海生…… 查海生吃力地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书页,吃力地读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为你祝福……“ 查海生忽然流下眼泪,嚎啕大哭。 接着他猛地站起来,力气忽然从身体里滋生。 他饿,他要吃东西,他要出去走走,是的,他要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去看大山,去看河流,去看海洋。 大海,大海,大海…… 海子,海子,海子…… …… 当骆一禾来到查海生的小屋的时候,院子里的老头问他是不是姓骆。在确定了身份后,老头说,住这屋的小查说,他要出去转转,寻找生活的气力,不用担心,也许十天半月就回来了。 骆一禾还是不放心,问大爷查海生现在什么情况,身体好些了吗?大爷回答说,小查病得不轻,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刚才忽然起来,还吃了一碗稀饭和两个芝麻饼,男人靠吃,能吃就没有大碍。 骆一禾苦笑着摇头,海生的性格实在太古怪,通常是三五天一句话都不跟你说,一开口就呛人,狗脾气。现在说走就走,书都不读了,你又能奈何得了? 罢了,等下我帮他跟老师请个假吧。 从海子那里出来,骆一禾走在初秋的京城街上。 大风已经停了,阳光灿烂地投射下来,让黄页金灿灿亮着,一切都是亮的,好暖和。 和海子经常陷入不可名状的悲伤不同,骆一禾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眯着眼睛欣赏着天上的太阳,欣赏着秋景。这样的好天气,应该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为你祝福。 哈,这一期的星星出来一首好诗。让人读后,心情好好。海生十五岁年纪就考上北大,一个人孤独地来到京城,他太需要这种明亮和暖和了。 真好,我如果能写出这样的诗句,也不枉今生。 …… 查海生坐上了当天的火车,一路西行,经过三天两夜,到了成都北站,他打算去星星诗刊问问孙三石的姓名地址,找他说说话。 可立在北站广场,他忽然没有了兴致。就到长途汽车站,随意买了张马上就能出发的长途汽车票。 让汽车带着我,随意出发吧。 “到站了。“司机高声喊,惊醒满车旅客,也惊醒了查海生。 他背上行囊下车,就看到夜幕下的日落金山,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他晕眩,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如同老鹰在天空滑翔。 很快,夜幕低垂,万物归于黑暗。 查海生满目眼泪,在狂野高声呼啸。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他想起那位美丽的姐姐,他想起自己失去的爱情。 今夜,查海生是海子,诗人海子。 …… 京城,北大中文系宿舍,性格开朗喜欢社交的骆一禾今天却没有参加同学们的话题,他们都在说这次星星大奖赛的事情,评点着这几期诗刊,推测各大奖项最终花落谁家。 开玩笑,那奖金高得实在太离谱,虽然文学不能用钱来衡量,但穷学生谁不喜欢做个有钱人? 大家都有投稿,可惜都石沉大海,竞争实在太激烈了。 骆一禾自然也不例外,自然也被退了稿子。 此刻的他坐在床上端详着孙朝阳的那首诗,半天,捏了捏指关节,发出噼啪一声响:“好,情绪到了,开始创作。“ “我们来到这座雪后的村庄 麦子抽穗的村庄 冰冻的雪水滤过小麦一样的身子 在拂晓里,她说 不久,我还真是一个农民的女儿 那些麦穗的好日子 这时候正轻轻地碰撞我们 麦地有神,麦地有神 就好像我们盛开花朵……“ 骆一禾知道找了自己的诗歌之神。 第27章 另一只蝴蝶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谢桦很痛苦。 趴在枕头上,眼泪无声地流着,把枕巾都浸透了。 谢桦今年二十三岁,刚从北师大应用数学系毕业,成绩优异,学生会成员。她是今年六月份从学校毕业的,现在的大学生可不得了,尤其是这种重点大学的毕业生,简直就是高级知识分子。 八十年代,无论中专还是大学生毕业后,国家都包分配的,一参加工作就是国家干部,像谢桦这种优等生,在毕业分配上更是重点照顾的对象。 八月底,派遣单下来,谢桦被分配去京城一所重点中学做数学老师。这也正常,她本是北京户口,父母也都是北京土着,按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原则,自然要留京。 可是,她却不肯,因为她想要追求自己的文学梦想。 事情是这样,谢桦热爱文学,从小学起就有作文发表在各儿童读物上。到大学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不断有作品上省市国家级刊物,去年更是加入了北京市作家协会。 她写诗,写朦胧诗,在读者中有不小的名气。 在创作的过程中,她结识了着名诗人,朦胧诗三位代表性人物北岛、舒婷、顾成中的顾成。 这三人已经在文学界有着响亮的名头,特别是对年轻一代文学爱好者心目中,简直就是神。 是的,神,诗歌之神。 谢桦有一种预感,他们将来肯定会在现代文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会进高校教材,和艾青、贺敬之、徐志摩他们那样,成为天空中群星中的一颗。 她和顾成是一年前在上海去北京的火车上认识的,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而顾成和他想象中一样,是位瘦弱的面容苍白的少年。 也只有那种弱弱的俊美的少年,才能写出“我们在一起,那样就好。”写出“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谢桦爱上了那个白衣少年,回京城之后,她经常穿越半个京城去看顾成,他们顺理成章成为恋人,爱得单纯而热烈。 大学毕业后,谢桦等了两个月,终于等到自己的派遣通知单。她内心是高兴的,也为即将走上工作岗位,成为一名人民教师而兴奋。她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顾成。 本以为顾成也会为她高兴,谁料,男友却说,谢桦啊谢桦,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俗气的人。就为了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为了区区稻粱,就高兴成这样。你忘记你的理想吗,忘记你想要做一位最好的诗人,在阳光下,在空气中,挥舞透明的翅膀轻盈飞舞吗? 听到男友的斥责,看到他目光里的轻蔑,谢桦羞愧了,喃喃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顾成握住她的手,高亢地说:“跟我走吧。不要问去哪里,走就是了,朝前看,就是诗和远方。” 去哪里还是要问的。 原来,顾成和诗歌界的同好打算出一本民间诗歌刊物,专门刊载先锋诗人的诗作。就好像南京的《他们》就好像于坚和多多他们正在做的那样。 他向往狂野,向往大草原,决定带着谢桦去阿尔金山区的一座小县城,看风吹草低见牛羊。 谢桦父母是普通人,老爹是在汽水厂供应科上班,母亲则是街道工厂女工,没什么文化。二老生于北京长于北京,老于北京,一辈子都没有出过京城,感觉这座城就是整个世界。 出了城就是荒郊野外,不毛之地,即便是昌平也是如此。 而且,谢桦的母亲早年生女儿的时候月子没有坐好,落下头疼脑热的毛病,也失去了生育能力。谢桦是家里独生女儿,现在却要抛弃父母,连工作都不要了,去那什么金山。 如果是美国的金山,那自然是好好得不能再好,可你在金山前面加上“阿尔”两个字,格调瞬间就下降了十个等级。 天要塌下来了。 谢母就跟谢桦闹。 她骂道:“你疯了,文学,文学能值几个钱。是是是,你是经常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作品,是拿过稿费,可你那点钱连供自己吃饭都不够。我不知道你是中了邪,连金饭碗都不要了,去小县城搞什么杂志,写歪诗。你疯了吗,我就该把你送疯人院里去。” 谢桦垂泪:“妈,我有顾成,有他就够了。” “放你妈的狗臭屁。”不提顾成还好,一提谢母气就不一处来,怒吼:“他算什么东西,连工作都没有,如果不是他爹,早饿死了。他自己饿死不要紧,还连累别人家闺女,缺大德了。” 谢桦:“他是诗人,伟大的诗人。” 谢母:“我管他是湿人,还是干人,没有工作和街溜子一个样。他伟大,国家为什么不安排工作。伟大,我看是尾巴大,也就在你这种无知少女面前装大尾巴狼。你好好的工作不要了,好好的京城不住了,偏偏要去什么金什么山,你们没有工作,去了就是盲流,要关起来。” 谢桦性格温柔,是个典型的东方古典女子,平日里对父母是言听计从,可她骨子里却有一股子劲,为了文学,为了爱人,她可以不顾一切。于是,就大着胆子和母争执。母女俩一撕就撕出真火,谢桦也上了火,赌气不去中学报到,这一拖就拖到十一月初。 期间,两母女骂又骂过,吵也吵过,就差动手了。 就在刚才,顾成来找谢桦,直接被谢母给撵下楼去。 谢桦大急,上前劝止,结果被母亲以记耳光抽在脸上。她再也承受不住,眼泪如泉水一样地涌出,无声地哭了个昏天黑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有人喊:“谢桦,谢桦!” 谢桦住的是父亲单位的房子,赫鲁晓夫楼,二楼。 谢母正在火头上,探头吼:“谢桦死了。” 下面是个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杠子上还挂了个绿色的包。他也是文学爱好者,读过谢桦的诗,顿时大惊失色:“怎么死的,不应该啊!” 谢母:“被骗子骗了,气死的。” 邮递员痛苦而悲伤:“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谢桦本难过的要命,竟被邮递员逗笑了,对着楼下喊:“我在,什么事?” 邮递员:“原来你还活着啊,谢桦,你有一封挂号信,加急,《星星诗刊》。” 谢桦心脏没由来地一跳,星星诗刊今年的大奖赛搞得很隆重,特别是超高的奖金更是在诗坛引起轰动,几乎所有排得上名号的诗人都摩拳擦掌投稿,欲要摘得桂冠,名利双收。 谢桦也有投稿,她投了三首诗,搞了个组诗,也顺利地发表在刊物上,进入了候选名单。 这期竞争实在太激烈,以她个人而言是重在参与。 这事过去有两月,一直没有消息,本以为已经落选,却意外收到星星的挂号信。 “难道是得奖了?” 谢桦三步并做两步下楼,接过信,撕开了。 信是叶延兵写来的:“作家谢桦同志,很荣幸地通知你,你的诗作获得本届由我社举办的诗歌大奖赛的优秀奖。我社定于xx年xx月xx日于成都举行盛大的颁奖仪式,望你届时光临,并希望你为人民创作更多优秀的作品。叶延兵。” 时间就在一星期后。 谢桦激动得脸都红了,她在家里憋了几个月,憋得都快要病倒,她需要去见其他一起参会的 作家诗人,去见新的朋友,她需要透一口气,不然会死的。 谢母盯谢桦盯得很紧,就担心女儿继续和待业青年顾成在一起,听说要去成都后,她第一反应是反对。 不过,听说有很优厚的奖金之后,便默许了。那可是一大笔钱啊,当普通人上一年班了,不要白不要。 于是,就这样谢桦重获自由。她给叶延兵发了封电报,告诉他自己到成都的日子,就提了一口箱子,到了火车站,随手在广场的书报亭买了本新一期的《星星诗刊》,在路上读。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一天一夜晚过去,黎明时分,北方的秋天很冷。但太阳已经升起,照得黄河如同燃烧。 谢桦翻看这期星星诗刊:“给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为你祝福……” 她面上露出久违的微笑,“孙三石,没听说过……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一九八一年,从北京到成都,特快列车票价十二块,要走三天三夜。 谢桦拖着一身的疲倦出了成都火车北站,就看到大门口有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油画笔写了几个大红字:“北京来的谢桦。” 没办法,谢是大姓,桦、槐、杨又是常用名,必须标明来处。同样,还有不少人举着牌子在那里接人,上书“唐建国”“张援朝”“黄建军”“李尚华”“宋建华。” 来接谢桦的正是她的责任编辑叶延兵。 两人握了一下手,同时说久仰了。 叶延兵看了看谢桦的个头,忍不住道:“是要仰望,谢桦你有一米七吧。” 谢桦回答:“我一米七十一,其实……在京城同学中,我算是矮的。叶编辑,你也挺高的。” 叶延兵哎一声,谦虚:“我念完中学在陕北插队被担子压成这样,不然还能蹿点个头。” 两人都哈哈笑起来。 这次获奖的诗人,星星诗刊社统一安排到金牛宾馆,叶编辑就带着谢桦上了公交车。路上,谢桦忍不住问叶延兵,这次大奖赛有哪些着名诗人获奖。 其实,她是想问那个叫孙三石的诗人得没得奖。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诗人应该是一个多么温柔善良的人啊! 第28章 朝阳有了新工作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从成都回家休息了两天,就去工会报到。 公会主席姓沙,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外号沙舵爷。之所以有了这么个匪号,并不是说老爷子在旧社会参加过封建会道门,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厂领导成员之一。 他被人这么喊,全怪刘晓庆。就在今年年初,刘晓庆主演的 武打电影《神秘的大佛》风靡全国。当初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电影厂去距离仁德县六十公里的乐山大佛景区取景,很多人都去看,据说当时还有个老太太因为拥挤,掉进护城河摔死了。 武打片是新鲜事物,电影一经播出,那跌宕起伏的情节,那精彩的打斗,看得人如痴如狂。虽然票价三毛一张不便宜,但厂里有青工还是连看五场。 电影中最大的反派就是沙舵爷,恰好机砖厂工会主席也姓沙,于是就被年轻人取了个沙舵爷的外号。 沙主席刚开始被人这么喊的时候很生气,还让厂里狠狠地处分了一个工人。但还是堵不了大家的嘴。他每天这么被人喊,也疲了。渐渐接受,到现在,甚至还学着沙舵爷的样子,在手里搓起了保健球。 沙舵爷是江南人士,以前在厂里是干工程师的,负责机械,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苏州口音。他书香门第出身,成分不好,和人说话都很客气,还带着旧社会的味道,见了女士就喊“太太。”比如看到孙朝阳妈妈,就喊“孙踏踏好,孙塔塔吃过饭没有。” 沙舵爷每次运动都会被冲击一次,凡事都看得开了,无所谓了,上班就坐那里看书看报喝茶,什么事都不想管,这简直就是孙朝阳梦寐以求的好领导。 孙朝阳同志新到一个部门,有心表现,腿脚麻利地扫地檫桌子,沙舵爷却搓着保健球道:“你搞卫生有什么意义,你不是作家吗,有时间搞搞创作,实在写不出来,就去图书室看看书,不比你瞎忙有意义?” 工会有六个人,除了沙舵爷,其他全是孙朝阳阿姨辈的,也都是厂领导的家属和关系户。平时的主要任务是管理管理图书室,厂领导开大会的时候布置一下会场,逢年过节联络一下县电影院,请他们过来放一场电影。其他时候,反正你按时来点卯就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既然大家都这样,孙朝阳也就放心大胆地摸鱼。 不过,啥事不做还是挺无聊的。在办公室坐到下午,跟几位阿姨把该摆的龙门阵摆完,沙舵爷终于派下活来,让孙朝阳在工人俱乐部外面的黑板报上写板书。 小孙接过稿子一看,顿时感觉法克。 原来,这是一篇禁书名单。厂里很操心青年的精神文明建设,怕青年读这些不好的书,搞乱思想,玷污灵魂。 书目很长,总计有五十多本,皆为上级定下来的。其中有好些都是孙朝阳在未来读过的,有《侠女刺雍正》《冰川天女传》《江湖三女侠》《散花女侠》,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带一个女字,先禁了再说。 孙朝阳很不以为然,这里面好多梁羽生的小说,梁先生传统文化功底深厚,他的书都是清水情节,别说男欢女爱,男女主角从头到尾手都没牵过一回,到故事结束,不知道怎么的就结婚了。 连他的书都禁,真是毫无道理。 说来也怪,金庸的小说竟然没有一本上榜,这有点奇怪。 另外上榜的书还有大名鼎鼎的《一双绣花鞋》,至于更有名的《少女之心》可不敢看,抓到就要判刑。 孙朝阳正写着,沙舵爷就背了手在后面看,感慨:“不愧是写出《棋王》的大作家。” 孙朝阳大喜:“舵爷,我这板书是不是写得很好?” 沙舵爷:“天马行空,逍遥自在,别具一格,大有道家风格。” 孙朝阳老脸一红:“那就是写得不好了。” 沙舵爷:“岂止不好,简直是不堪入目。不过,你的长处在写作,字好不好都是细枝末节,郭沫若的字就不好。我让刘踏踏来写吧,她当过两年子弟校老师。今天也没事了,你如果想回家就回家吧。” 孙朝阳作为国营企业员工的第一天终于结束,如蒙大赦,高高兴兴溜了。 前世他转正后的工作没有变动,依旧在瓦机房,记得那天挖了一天页岩,倒是不累,但浑身都是土,跟庙里的菩萨一样。现在因为有了作家的名头,坐起办公室,日子可比当初爽多了。 杨月娥和小小都在家里。 看到儿子回家,杨月娥忙问今天上班如何,跟领导和同事相处得如何?孙朝阳说,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沙舵爷和几位阿姨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还用相处? 杨月娥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你在人那里工作,就不是晚辈,而是部下和同事,要摆正自己位置。 孙朝阳点头,说,那是,那是。 正说着话,天上下起了小雨,深秋到了,在没有温室效应的八十年代,四川的秋天温度低,杨月娥的毛衣已经打好,掏出来让孙朝阳穿上,尺码正好。 因为下雨,杨月娥就拿出伞让孙小小给父亲送去。 孙小小正在写作业,孙朝阳说你继续做,学习就是学本事,学会了本事是自己的,我去吧。 刚出门不两步,斜刺里就跳出来一个人:“朝阳,你这是要去哪里。”来人正是龚建国。 孙朝阳:“啊,是建国,班上得怎么样?” 龚建国:“今天第一天报到,跟了个师傅,我们在矿山上转了一天,反正就是检查输送带有没有破损的地方,给轮儿上油。你知道我是个闲不住,成天在山上跑,心里舒服。师父喜欢我力气大,人活泼,大家相处得也好。这工作我很喜欢,关键是钱多。朝阳,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瓦机房。” 孙朝阳:“你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你如果真要谢我,就回家揣起钱和粮票请我到馆子里搓一顿。 龚建国忽然郁闷,掏出烟狠狠地抽了半天,才道:“朝阳,你是作家,我听人说,作家最懂得人情世故,我心里有道坎过不去,你一定要帮帮我。” 孙朝阳看他满面少年维特之烦恼,忽然明白,问:“是不是和宋建英的事,你们还没有进展?” 龚建国嗯一声,点点头:“朝阳,建英不是喜欢看书吗,我说你那首诗是我写的,谁知道后面弄成那样,我都没脸见她了。” 孙朝阳也郁闷:“这事确实是个意外,都怪我六叔公,我也不想的。” 龚建国一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朝阳,我不怪你,从那天起,我看道建英都是躲着走的,也有点死心了。” “那你今天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这不是转正式工了吗?” 孙朝阳瞬间明白龚建国的心思,这哥们儿出了个大糗之后,确实也没脸去见宋建英。不过,他是正式工了,这年头正式工可不得了。国企待遇好,工作体面,打个比方,相当于后世的中产。 龚建国现在是正式工了,感觉自己的底气又起来了,决定继续追求厂花。不过,前番弄得实在太尴尬,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来请孙朝阳这个发小出个主意。 孙朝阳嗨地一声:“建国,不就是搞对象吗,你弄得这么复杂。宋建英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你投其所好就是了。” 龚建国:“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她喜欢读书,喜欢文学,我这才送诗的。要不,你再帮我写一首?” 孙朝阳:“还来?建国,真没有用的。”现在爱好文学的青年多了,并不是他们真的喜欢读书,喜欢诗歌小说散文。主要是这个时代比较特殊,人们的精神生活贫乏。除了读书,就没有别的乐子。是文化产品稀缺,才造成了这个特殊现象。而且,有的人看书读书,其实也就是赶个时髦。” 再过个几年,等电视机录音机普及了,大家日常的娱乐消遣就会转向电视和音乐,再然后是电子游戏。 就孙朝阳所知道,宋建英现在是喜欢读书,但后面就会成为狂热的电视迷。到九十年代就会迷上打麻将,一打就是四五个小时,连饭都是龚建国送到麻将馆里去的。再后来,那两口子去了南方做生意,听说还发了财,因为和他们断了联系,具体情况如何,孙朝阳也不知道。 但孙同志可以肯定地说,宋建英并不是文学女青年。龚建国想靠写诗获得美人芳心就是做无用功。 “那究竟该怎么办呢?”龚建国唉声叹气,又开始抽第三支烟。 工人收入低,抽的都是不带过滤嘴的平嘴烟,烟丝糊满了他的嘴唇。再看到他悲伤的表情,孙朝阳有点好笑,拍拍发小肩膀:“我说过,你们的姻缘是老天注定的,老天爷最大嘛!宋建英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挺懒,挺依赖人的。你只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多关心关心她,比如帮她家打蜂窝煤洗洗衣服做做饭拖地扫地什么的,反正就是闷头干活,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她在日常生活中慢慢开始依赖你,也就接受你了。还有一点很重要,你先得让宋建英的父母喜欢上你,切记,切记。” 确实,在记忆中,建国追求宋建英的时候就成天跑人家里去,见到活就抢着干,干完就跑。宋建英既有点觉得自己堂堂厂花嫁一个普工有点亏,又享受宋建国的照顾和服侍,不主动不点头不拒绝。后来还是她父母忍无可忍,直接包办,让两人凑成一对了事。 龚建国:“嗨,朝阳你还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现在就去找宋建英,雨伞给我。” “你拿伞干什么?” “建英今天上班,应该是没带伞的,我要去接她。” 说罢,就抢了伞兴冲冲去了,害得孙朝阳淋了一脑壳雨。 第29章 获奖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看到孙朝阳父子光着脑袋狼狈回家的样子,杨月娥开始唠叨:“让你给你爸送伞,伞呢?天开始冷了,感冒了怎么办?多大的人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淋雨要生虱子的。” 孙小小:“老师说了,跳蚤是昆虫,依靠卵传播。淋雨就生跳蚤,没有科学依据。我们班的吴立军去乡下老家住了一晚上,被惹了跳蚤,头发里全是白花花的虱蛋,用指甲一掐吧嗒吧嗒响,可清脆了。” 孙朝阳一身都麻了:“你住口,以后离那个不讲卫生的同学远点。” 孙永富:“朝阳,你是对的,为朋友就得两肋插刀。你帮助了别人,以后有事,人家才肯帮你。人情嘛,有来才有往。人是群居动物,不是生活在空气中,任何人都做不到万事不求人。” 老头子不忘给孩子传授人生的经验,虽然他的经验好像在未来也没有什么用处。 孙朝阳后来听人说,龚建国兴冲冲跑去接宋建英下班后,惨遭拒绝。。厂花直接给了建国一个卫生球白眼,和另外一个同事挤伞下走了。风雨中,隐约传来二女的笑声。 龚建国也气坏了,索性依照孙朝阳叮嘱,把脸揣怀里不要。第二天就跑人家里去,帮宋建英做饭。他淘米,在水龙头下把大米反复揉搓,一搓就搓了十分钟,搞得宋建英的妈妈都受不了啦:“建国,别淘了别淘了,一斤米经你这一淘,要折进去二两。我们一家四口每月才多少定量,月底吃什么呀?” 龚建国也不说话,闷头回家,抓起家里的大米,就把中山装四个兜塞满,连裤兜也不放过,送到宋建英家里去。 孙朝阳听到这桩笑谈,脑壳都大了。 从那次以后,龚建国是家里有什么,就偷摸着给宋建英带过去。看到那边有什么活,立即挽起袖子干,反正我就耗这里了。 建国的追妻一人行且不说,孙朝阳的日子过得越发舒畅。工会平时没事,他就在办公室里写东西。上次在成都不是和肖轻云肖大姐聊过再弄一个短篇小说的事情嘛? 那个故事是后世网络上的段子。 其实故事很简单很过时的烂梗,真发出去,属于要被网友群嘲的对象 ,但放在八十年代,却显得很新鲜很有趣。 肖轻云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鼓励他尽快写好。 孙朝阳本意是要抄一部长篇小说赚大钱的,但他一直没想好抄什么,生后还得继续,他手头的钱也不多了,反正闲着没事,不如先把这个短篇弄出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是自己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写作,起头是有点难度。孙朝阳先在图书室把这一期的几本文学期刊读了,又琢磨了半天这个时代的小说的故事结构遣词造句,等到心中有底了,就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起来。当然,写的时候需要把时代背景换到现在,人物的语言行为也得符合时代特征,这有点难度。 刚开始他写得磕磕绊绊,坐那里半天硬是凑不出几个字。慢慢地,就开始顺起来,不过一星期,终于搞出一篇四千字左右的文章,真是要了亲命。 稿件寄出去三天后,孙朝阳跑厂部给肖轻云打了个电话。电话需要人工接线,很慢,好半天,那边才传来肖大姐的声音,说稿子已经看完,过了三审了。 孙朝阳大喜,问什么时候能够发表,关键是稿费时候汇过来。 肖轻云对于孙朝阳的爱钱如命很是无语,说,现在杂志社约稿实在太多,要发表需要排队,你这个稿子估计要排到明年春节才能上刊物。至于稿费,已经汇出来了。因为质量没《棋王》高,千字六块。 千字六块,四千字就是二十四块钱,苍蝇虽小也是肉。 孙朝阳就静候佳音。 在工会上班也不是见天玩耍,很快,沙舵爷就接到任务,去高店给老乡放露天电影,厂地联谊。没办法,厂里矿山二十年前属于地方上,你占了人家的地,怎么也得跟人家搞好关系。 于是,孙朝阳就联系了县电影院播音员,选了《神女峰的迷雾》这部电影,和大伙儿一起去了高店。 高店是个乡,与邻县,也就是苏东坡老家毗邻。是个丘陵山区,十多年前这里修了个巨大的人工湖,孙朝阳老爹老娘当初还推着手推车去工地干过两个月,对地方建设做出自己的贡献。 总体来说,这里算是仁德县最贫困的乡镇,山民文化娱乐一点也无。放露天电影那天来了很多人,看人数估计过千,都站着看。连连阴雨,一千双脚踩得满地泥泞。不过,大家却看得非常高兴。 人上一千,场面太大,结果出事了。 一个流氓大约是看到电影里的美女演员,保持不住,骚扰身前的女同志,不住去蹭人家臀部,结果被愤怒的群众差点打死了。 做为负责人,沙舵爷只能和孙朝阳一起把罪犯扭送派出所。 耍流氓可是大案要案,需录口供什么的,鼓捣了两天,又要安抚受害者,又因为做为组织者工作不力做检查,忙碌了好几天,才把案件移送检察院。 等待流氓的是法律的严惩,估计无期起步,搞不好要吃枪子儿。 孙朝阳既痛恨流氓所为,又觉得惋惜。这么件事放后世,也就拘留十五天的样子,但现在搞不好要判死刑。哎,何必呢? 忙完这一切,孙朝阳才记起《青年作家》的汇款单,一看压在工会的信件,果然已经来了,同时来的还有《星星诗刊》叶延兵的一封信,通知他获奖了。 前头说过,这次星星诗刊的大奖赛奖金丰厚。特等奖奖金一千,一等奖六百,二等奖四百,优秀奖二百。 孙朝阳抄了海子的代表作,对获奖自然有绝对把握,但对名次并没有多大期待,只要能拿就行。 因为,能拿特等奖的作品首先一点体量得大,要么是上百行的长诗,要么是组诗吗,这样才拿得出手。你一首区区几行,十几行的小诗拿第一名,说出去大伙儿面子上须不好看。就算大家质量相当,评委在《蜀道难》和《静夜思》中,很自然地会给蜀道难投上自己的一票。 一等奖,应该是给已经成名,年轻优秀的,正当红的诗人,这样才能服众,也能显示出这次大奖赛的质量。 二等奖则是给诗坛德高望重的老作家,人家能来已经是给星星诗刊面子,不给个二等奖也说不过去。 优秀奖其实就是新秀奖,颁发给诗坛新锐,做为一种提携,且引领未来诗歌的新流派。 这也是上次在成都和牛沙河、叶延兵吃饭的时候,听他们说的,算是文学界的明规则。 所以,孙朝阳拿优秀奖并不意外。 第30章 你的成绩令人头疼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拿了邀请信就去找沙舵爷:“沙主席,请一星期假,我要去成都。” 沙舵爷和孙朝阳上次在高店乡给老乡放露天电影,出了那么件事,办了个案子。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感觉怎么也恢复不过来。见孙朝阳请假,以为他要去玩,就感慨:“你们年轻人身体真好,准了。“ 孙朝阳:“别忙,你得给我开个单位介绍信。”就掏出《星星诗刊》的邀请信,说明事情缘由。 原来,如果是往日,孙朝阳去省城随便找一家小旅馆住下也就罢了。但这次颁奖会很隆重,又是高级宾馆,需要单位介绍信才能办理入住。 沙舵爷啊哟一声,说,大作家得奖了,单位绝对支持。 他提起笔在标准的介绍信上写下“今有仁德县机制砖瓦厂工会职工孙朝阳因公入住贵宾馆,望接待为谢。“说罢就盖了个公章,又盖了个骑缝章,用不锈钢尺子裁下来,递过去,感慨道:”朝阳,你的小说我读过,以你的才华,不可能一辈子窝在机砖厂,迟早是要调走的。哎,上次在高店,你的工作能力不错。真调走了,我又去哪里找你这样得力的人。“ 孙朝阳揣着介绍信和邀请函回到家中,家里却出了事——孙小小和同学打架,被请家长。——因为那双回力鞋的事。 回力鞋是学生们身份的象征,任何一个娃娃做梦都想拥有这么一双,只要你脚上穿了这么一双,你就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就好像后世学生拥有一部名牌手机,就是那么叼。 自从孙朝阳给孙小小买了这么一双鞋后,二妹除了睡觉,就没脱过。走起路来都是跳的,仿佛不如此不能显示运动鞋傲人的弹性和对脚掌脚踝妥帖的保护。 穿脏了,她就会用旧牙刷仔仔细细边边角角刷了又刷,不留死角后才放窗台上晾。晾的时候因为怕被太阳把白色的帆布晒黄,还会蒙上一层白纸。 母亲杨月娥是个刚健朴素的人,母女又是天敌,就看不顺眼,骂道,哪里有这么讲究的,你以为你是地主家的小姐啊?你就是个农村女娃娃,靠你爹妈吃上商品粮。我看你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装什么装。 于是,母女俩就掐成一团。 每次她们吵架,孙朝阳就无奈上去劝解。好了好了,妈,二妹也就是个孩子,女孩儿爱美是天性。二妹,你话太多了,妈说的是气话。你是公主,咱们家美丽的小公主。 孙小小今年十四岁,虽然是女孩子,但孙永富高高大大,估计是遗传基因的原因,她个子长得还不错,脚码大,已经三十八了,相当于男孩子的尺码,这就引起了班中一个男生的注意。 孙小小在机砖厂子弟校念初三,那男生也是本厂职工子弟,老爹死得早,老娘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艰苦,自然也没有余钱给孩子买回力鞋这种奢侈品。 男生看到孙小小脚上的鞋子,羡慕嫉妒恨,就说大家都是三十八的脚,借我穿几天。说着就脱下臭烘烘的解放鞋要跟孙小小换。 孙小小说你是男的,我是女的,鞋子怎么可以换着穿。 男生说,运动鞋又不分男女,换换又怎么了? 孙小小自然不肯,于是男生就开始整人。不是给二妹的文具盒里装毛毛虫,就是上课的时候用墨水洒她衣服。今天更是过分地用圆规扎人背心。 孙二妹忍他很久了,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直接以饭盒砸男生头上,两人打成一团,严重影响课堂纪律。得,这下请家长了。 杨月娥到学校后被老师训了一通,她四十多岁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回家后就和女儿闹起来。 孙朝阳忙制止二人,满面严厉:“孙小小,还反了你,跟妈闹,不孝顺的东西。“ 杨月娥:“对,忤逆的东西,要被雷打死。“ “我没错,我没错。“孙小小气得眼睛里包着两泡泪:”哥,连你也不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只帮道理。“孙朝阳故意哼了一声:”打赢没有?“ 孙小小哽咽:“赢了,辛国伟长得跟秧鸡一样,我一个能够打他三个。“辛国伟就是那个男生,因为家境贫寒,吃得差。而且,男生比女生发育迟,瘦瘦小小,刚才和孙小小动手的时候,直接被她骑在背上,吃了一顿老拳。 孙朝阳大喜,摸五毛钱塞她手里:“奖励你的,胜者即正义。如果你输了,看哥怎么收拾你。“ “哇,哥你真好!”孙小小惊喜,直接跳孙朝阳的背上。这可是五毛钱啊,得买多少零食。 她爱吃,贪嘴,常常半夜里偷偷起床去糖罐子里摸白糖吃。好几回都被孙朝阳抓住,让她去刷牙。 杨月娥瞠目结舌:“孙朝阳,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是非观,二妹都被你教坏了。” 孙朝阳呵呵一声:“我自己的妹妹我疼,我管她是对是错,谁欺负她就是不行。还好二妹打赢了,不然我现在就去给辛国伟一点教训,让他晓得我孙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杨月娥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那地方只要家里有壮劳力,就没人敢欺负。出了事,全家人都会上阵,可管不了什么道理什么对错。 孙朝阳说出这种话,她心中竟有种莫名的高兴。 杨月娥:“就是,就是,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被老师训得跟瓜娃子一样,心气实在不顺。” 孙朝阳觉得奇怪,问:“明明是辛国伟的错,老师怎么反训起你了?” 孙小小插嘴:“还不是因为幸国伟成绩好,我成绩差呗。老师爱优等生,讨厌我们差生。可是,成绩好的也有坏人,成绩差的也有好人啊,我就是那个成绩差的好人。” 杨月娥:“你成绩差成瘟头,好意思说。” “哪里差了,各门功课都及格了的,都是六十多分。”孙小小委屈。 “只考及格也不行啊,你的成绩真的让人头疼。”孙朝阳感觉到不好,急忙问母亲孙小小的学习情况。 第31章 怎么办呢好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个时代,大型国企有自己的医院学校商店,所有工人的衣食住行,医疗保健,孩子教育,都被厂子包干了。工厂就是个相对封闭的小社会,所谓企业办社会嘛。 仁德县机砖厂规模不大,只有千余人,比不得县里另外两个上万人的大厂。所以,工人子弟以前读书都是在县城的。但后来厂子里却和地方上闹了矛盾,学生们被赶出了校园。 机砖厂没有办法,只得自己弄了个子弟校,覆盖了从小学到初中三年的所有娃娃。高中就没有办法了,让学生自己去考。 厂里缺教师,就从工人里选拔合适的有文化的,充实进教育队伍。 教师们都是匆忙上阵,文化程度低,也不懂什么教育学,反正就是按照国家教材照本宣科念就是,纯粹是糊弄事儿。 这样能教出什么好学生? 因此,机砖厂的子弟学习成绩都差,升学率也感人。平均下来,初三两个毕业班,七十多个娃,每年能考一到两个中专,十几个高中。 至于考不上的学生怎么办呢,先在厂里放羊,等满十六岁,就进车间干小集体,看以后没有国家政策转为正式工。或者让爹娘退休,接班了事。 今天和孙小小打架的那个辛国伟就是个优等生,成绩一向在年级面列前茅,明年考县高中问题不大,努努力,运气好,说不定能进中专。 自古老师爱优生,即便是混子老师也是一样。 辛国伟是老师的门面,孙小小和他起冲突自然讨不到好。 孙朝阳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在他重生前的那个世界里,孙小小因为成绩不好,念完初中就回家了,后来在车间干活。因为生活困苦,小小年纪就一直心情抑郁。 在六年后,因为谈恋爱感情上出了问题,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爹娘受此打击,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就连他也哭了好几场,至今想起来,心中还是如同刀绞。 这个悲剧的开始,就是明年二妹初中毕业回家。 假设,如果小小能够顺利考上高中,进而考上大学,脱离机砖厂这个环境,人生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种情况,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孙朝阳也不废话,直接打开孙小小的书包,看起了她的教科书。很郁闷,除了语文,数理化对他这个老文青来说就是天书。上面的公式符号认识孙朝阳,孙朝阳认不得它们。 孙小小好奇地凑他面前:“哥,你在干什么?” 孙朝阳问:“二妹,去年你们学校升县高中的分数线是多少?” 孙小小:“语文、数学、化学、物理、政治,三百分。” 还好没有英语,孙朝阳:“不高嘛。“小小平时考试都是及格了的。不过转念一想,中考和子弟校自己的考试是两码事,难度根本就不一样。孙小小现在能考六十几分,真上全省统考考场,搞不好只有四十几,。 记忆中,八十年代初期,江苏的中考录取线是三百六十分。人家还是教育发达省份,卷得要命。 孙朝阳:“平时有没有补习,,刷没有刷题?“补课和刷题是提高学习成绩的唯一办法,名师和海量的作业练习是必由之路,没有捷径可走。 话一说出口,孙朝阳却一拍自己额头,叫:“糊涂了。“ 工厂里的老师都是混混,找他们补习就是误人子弟。至于去县城寻名师,你是谁啊?你出补课费吧,人家不敢收,特殊年代刚过去,大家都怕了。 再说到刷题,现在的新华书店里只卖文学类书籍和连环画,还没有教辅教材一说。 他琢磨着,自己这不是要去省城领奖吗,到时候问问肖姐能不能弄一套初中的题集。大都市不同于小地方,资源确实要丰富得多。 孙小小不解:“哥,你在说什么?“ 孙朝阳:“二妹,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读高中?“ 孙小小:“哥让我读我就读。“ “不是我让你读,是你自己想读。“孙朝阳:”世界很大,你想不想出去看看。不走出去,你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窝在一个地方的人生,毫无意义。“ 孙小小:“我想啊,我想跟哥一样去县城,去省城,吃很多好吃的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你有这个心就好,我来想办法。“孙朝阳又想了想,其实二妹从小就是个机灵的女娃娃,很聪明。正因为她聪明,遇到人生的大坎,反容易想不通。 “好的,哥。“孙小小挖了一勺白糖喂进孙朝阳嘴里。 孙朝阳:“我不吃甜食,齁死了。“ 距离孙小小中考还有半年多时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提高她的学习成绩,孙朝阳感觉到时间的紧迫。一担心,便冲淡了获奖后的喜悦。 晚上,他对父母说起自己请假去成都领奖的事情。 二老自然非常高兴,说你领多少奖金不要紧,关键是要拿荣誉,有奖状没有? 孙朝阳说谁知道呢,他也不晓得这个年头的文学奖究竟是奖杯、奖牌还是奖状,这不重要。 杨月娥肯定是说,绝对有奖状的,到时候咱们往墙上一贴,多风光啊。不,不能贴墙上,会被弄坏的,我再去做个相框崁了。 孙家就是普通人家,三代人都没有得过任何一个奖励,就连厂里每年大派送的“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也没领过。 至于辛国伟,人家每年都能拿三好学生奖状,满满贴了一面墙壁。 杨月娥愤愤不平,看正在冲糖水吃的孙小小越看越生气。 聊了半天,孙永富忽然问:“有钱拿没有?“ “关键是荣誉。“孙朝阳说。 孙永富:“你少特么废话,多少奖金,别逼我动手。” 孙朝阳无奈:“也没多少,二百块钱。” 孙永富眼睛瞪得像杠铃,上个月儿子才拿了一百三十块稿费,这个月不减反增,变两百块了。这他妈比县长的工资还高吗,不,相当于地委书记了。 他也不废话,直接起身关上门窗,郑重宣布:“孙朝阳,下个月生活费涨了,每月交二十……不,三十……” 孙朝阳叫屈:“爸,我一个月才三十块工资,你这是一网打尽,还给不给人活路了……妈,妈,你怎么了?” 却见,母亲杨月娥捂着心口额头渗出细汗:“朝阳,我心里好慌,慌死了。”儿子每个月赚别人一年工资,她害怕了。 孙朝阳:“小小,快去买一根冰棍回来。” 孙永富:“孙朝阳你这个畜生,看把你妈急成什么样了?” 孙朝阳扶着母亲,委屈:“怪我头上了,没道理。” 孙永富:“还说?”抬手就打。 第32章 一流师资力量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一大早就把龚建国叫起来,让他骑自行车送自己去县城汽车站。天已经冷下去了,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过十米。四川湿气重,两发小如同在水里游泳的鱼,不片刻,头发里面都是水。公路边的农田也看不见了,只田埂上的桑树把一片乳白色分成一块又一块方格。 等骑近了,才看到田里的油菜。花已经开了,金黄的花瓣和绿色油菜叶子上全是露水,和五十年前的每个冬季早晨一样。 到车站,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站里才开始卖票。老乡们一涌而上,行李多得吓死人,连过道都被塞满了,有妇女同志大喊:“鸡蛋,鸡蛋,我包里有鸡蛋。” 人缝隙中传来“嘎嘎”声,不知道那个该死的把一只鸭子带上车来。 带鸭子的老乡就坐孙朝阳身边,鸭子不停拉屎,从仁德拉到成都,很臭。相比起鸭屎,更让孙朝阳无法忍受的是满车的人都在抽烟。 两小时车程之后,孙同志就好像是刚熏出来的腊肉,浑身散发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孙朝阳到新南门车站后,并没有直接去金牛宾馆,而是乘了两路公交车去了天府广场,现在叫人民南路广场边上的新华书店。 他想看看能不能给二妹买一套补习资料和习题集什么的,编辑早迟都能见到,但小小的学业却拖不得。 老家书店全是文学读物,教辅教材一本也无,只能省城看看。 成都市新华书店果然大,上下三层,书籍品类也多。其中也有很多专业类书籍,比如法律的 、思想政治的、全套马恩列斯毛、工程机械什么的。可惜还是没有中学生教辅教材,问书店的销售,人家也是不理。 孙朝阳心中嘀咕:邪了门,偌大一个蓉城,难道就找不到一本复习资料? “咕咚”肚子饿了,书店自然逛不动,就在饭店吃了份馅儿里几乎没有肉的钟水饺,这才赶去金牛宾馆。 新华书店在人民南路,金牛宾馆则在金牛区,隔这半座城市,等他到地头,已是下午。 金牛宾馆算是八十年代成都最好的宾馆酒店之一,排名在锦江宾馆和岷山饭店之后。但这里有个特色,就是地方大,适合举办各种大型会议。 宾馆在城郊,占地估摸着上百亩,里面绿化很好,到处是斑竹和高大乔木,犹如一座大公园。据说,朱老总在世的时候,每年都会回川探亲。他的老家在仪陇县,离这里很远,所以都会在成都中转,每次都住金牛宾馆。 叶延兵和其他几个编辑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给获奖作者签到。上回吃饭的时候,两人都醉了,叶编辑当场和孙朝阳绝交,这次见面,他有点尴尬。但孙朝阳却无所谓,热情地上去打招呼,问自己的房间号是多少,同屋的基友是谁,这次颁奖会什么时候搞? 叶编辑不想废话,递给他一张日程表,和一把带着门牌号的钥匙,示意你可以走了。 孙朝阳一看日程表,本次颁奖会为期两夜一天。今天晚上大家自由活动,明日上午颁奖,中午吃食堂,下午文学界元老前辈领导讲课,散会。晚上依旧吃食堂,吃完饭,大伙自便。第三天睡醒,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叶延兵不冷不热,孙朝阳脸皮厚,却不走,反伸手去翻叶编辑放在接待台上的文件。原来,那是一叠获奖诗人的个人资料。 这次究竟有谁得奖了,得的是几等奖,孙朝阳很好奇。 一看,心中就赞了一声:资料好详细,跟游戏里的人物卡一样。 上面有作者的笔名,获奖作品名,原名,籍贯,文化程度,诗歌流派,家庭地址,工作单位。 比如孙朝阳的人物卡就是这么写的: 笔名:孙三石 本名:孙朝阳 籍贯:四川省乐山地区仁德县 获奖作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文化程度:肄业于仁德县城关中学高中部高一 诗歌流派:后朦胧诗 高中肄业,还只读到高一,文化程度有点低啊。这年头写诗的,学历都不错,大多是大学和中专,自己挤在里面有点扎眼。星星诗刊这么搞,不是让我孙某人丢人吗? 孙朝阳有点郁闷。 工作单位:国营四川省乐山市仁德县机制砖瓦厂工会 叶编辑至于忍无可忍了,喝道:“孙三石,你觉得这样合适吗,快走快走。” 孙朝阳正在看另外一个诗人的简历,看得眼睛雪亮,如同饥饿的人看到面包,连声叫:“哎哎哎,就走,就走,叶哥,别这样,哎……操,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就走就走。” 获奖诗人孙三石的房间不错,在主楼三楼,视线好,采光好,房间大得离谱,这年头的宾馆房间都大。 是个双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张写字台和台灯。好家伙,起码是县团级待遇。 写字台上堆满了先他一步入住的基友的书稿,孙朝阳看了看,有《红与黑》《漂亮的朋友》,有《清江放歌》,还有一本油印刊物《他们》。 基友正在洗澡,洗得没完没了,估计是正在享受酒店二十四小时的热水。孙朝阳吼了他一声:“同志,我是孙三石。”里面嗯了半天,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孙朝阳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兴奋地读起来。 这是一张人物卡,他从从叶延兵那里偷来的。 笔名:谢桦 本名:谢桦 籍贯:北京市宣武区 学历:北京师范大学应用数学毕业,学士学位 获奖作品:组诗《一首长诗和三首小诗》(孙朝阳心叫一声我靠,长诗啊,还外带三首小诗,这得多少稿费?同学,水文是不好的。) 工作单位:北师大附中 诗歌流派:朦胧诗 …… 牛人,绝对的牛人! 八十年代初,特殊年代刚过去,大家还不是很重视教育,学生也没有几十年后那么卷。诸如衡水、黄冈那样的名校还没有什么名气。 当时,全国知名的中学主要集中在京沪两座大都市,其中京城的名校主要有人大附中、北京四中和北师大附中几所。这几所中学几乎是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教师,能够在里面读书的学生,基本上锁定了清北复交,考个重本都算是失败者。 谢桦毕业于北师大,在附中教书,乃是精英中的精英。 孙朝阳心想:“我不是要给二妹找教辅教材吗,为什么不去问问她?而且,谢桦同志在教育第一线,应该知道未来中考的考试方向,我也可以给小小来个对阵下药,好好补上一补。最妙的是,谢桦大学学的数学,估计在中学也是教数学的。二妹的数理化比较困难,碰到谢桦,那不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 这简直就是一流的师资力量。 不,超一流。 第33章 桃色流氓事件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正想着,基友终于洗澡结束,脑袋上扣中一张毛巾出来,然后眼睛瞪成麻将牌中的二饼,指着孙朝阳,口中啊啊有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孙朝阳看到他的模样,也跳起来:“我靠!人生何处不相逢。郑重认识一下,我是牛沙河,你可以叫我牛老师。” 说完就哈哈大笑。 没错,同屋基友赫然是孙朝阳和肖大姐牛沙河一起去星星诗刊,在大门口被堵的那个文学青年,笔名神圣的迷迭香,迷同志。 神圣的迷迭香还在瞠目结舌。 孙朝阳笑得眼泪都下来了,用手肘拐了拐他:“迷同志,第一次发表作品。” 迷迭香点点头。 “可以啊,第一次发表作品就获奖,出手不凡。”孙朝阳嘿嘿笑着:“我牛沙河,佩服佩服。” 迷迭香从震惊醒来:“你别开我玩笑,我知道你的笔名,你是孙三石。世界上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喜欢整人。上回明明牛老师就在你身边,非要把我打发给叶编辑,真是……真是不可原谅。” 说着话,他闷闷地坐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狂吸。 房间里开着暖气,温度估计有二十六度以上,很爽。孙朝阳道:“迷同志,封闭空间,请勿吸烟。呵呵,迷同志,其实我是在帮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迷迭香上次被孙朝阳整惨了,至今心有芥蒂,气道:“那么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了?” “对,必须感谢我。”孙朝阳点头。 他解释说,牛沙河老师今年五十三岁,年纪大,有老花眼,每次看稿都很吃力。而且,他精力也差,看不了几份稿件就要休息半天才能恢复过来。你老哥一口气递上去几千首诗,牛老师看到猴年马月看到吐血也看不完,也就错过这次大奖赛了。 相反,叶编辑就不一样。人家以前在延安插队,可是能挑一百斤重的担子,走路带风,熬三四个通宵依然精神抖擞。而且,叶延兵叶编辑一向喜欢提携年轻作家,观念和咱们相近。我听人说,他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把你的稿子看完。这不,你获奖了。 迷迭香被孙朝阳说服:“好像是这道理,三石,谢谢,万分感谢。你不要叫我迷同志,我姓乔,叫乔安宁。” “好的,迷同志。” 迷迭香没办法,只得由着孙朝阳,又好奇地问:“孙三石,我靠是什么意思?” 孙朝阳:“广东方言,语气助词,表示震惊和感慨。” “三石真是渊博。” 迷同志是本省人,就在孙朝阳隔壁县,也是插队回城知青。不过和孙朝阳在小集体干了两年不同,他接了退休的老父亲的班在县氮肥厂当工人。但他和领导同事相处得不好。而且,氮肥厂位于距离县城三十公里的山区,非常闭塞,他精神上挺苦闷,一直想调单位,苦于没有机会。 孙朝阳和他聊了几句,想起二妹的事,说了声,就出去找谢桦。 在入住的时候他已经在前台问清楚了,谢桦也在三楼,不过却住在最角落最偏僻的地方。 酒店没有门铃这种先进事物,喊人都敲门。孙朝阳敲了几记,半天里面却没有反应,以为人不在,正要走。斜刺里跳出一条人影,抬拳头,咣咣一通猛砸:“开门,开门!你究竟开不开啊?” 孙朝阳转头看去,顿时吓了一跳,来人正是迷迭香迷同志。他竟然还光着,只脑袋上扣着毛巾,身上穿着一条火炮摇裤,只挂两丝。 “我在洗澡!”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 “洗澡也得开门!”迷同志继续砸门。 门开了,探出一颗湿淋淋的脑袋,看到赤裸的迷迭香,惊骇,恐惧,然后尖叫:“流氓!” “我靠!“孙朝阳从呆滞中醒来,拖着迷迭香就逃。 迷迭香:“你震惊吗,你用了我靠这个语气助词。“ 孙朝阳耳朵里嗡嗡的,感觉这哥们儿脑子好像不是太好用。 一九八一年,对女同志耍流氓性质恶劣。 听到这事,星星诗刊负责会场接待的叶延兵脑壳顿时肿了一圈,也不敢耽搁,急忙和牛沙河商量。 牛老师说,这事如果逗硬,搞不好要负刑事责任,但也可以一笑了之。作家诗人嘛,都有点罗曼蒂克,感情都丰富。男女在一起开会,出席各种培训、采风什么的,发乎情,止乎礼仪也是常事。那年我和国内的几个知名作家去鼓浪屿参加笔会,就有两个作家看对眼,互诉衷肠,等笔会结束,各回各家,依旧过自己的日子,也不失一桩美谈。小叶,文学圈的观念和社会不太一样,你刚参加工作,慢慢习惯,凡事都不要上纲上线。 叶编辑苦笑道,牛老师你说得对,可现在是谢桦很生气,要把人挖出来,要个说法。 牛沙河:“挖出来就挖出来呗,找到人,私下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谢桦也没说要扭送公安机关。等下晚饭的时候你跟谢桦一起,让她认认人。“ 叶编辑点头:“只要不惊动公安机关就好,我们自己处理。“不然,好好的一场隆重的颁奖典礼搞出流氓事件,那不成文学界一大丑闻了,星星众人也要颜面丧尽。 晚饭的时候,获奖诗人们被安排到酒店食堂吃饭。伙食不错,都是经典的川菜。很多菜肴因为做工复杂,耗费时间长,经济效益不划算,后世已经没人做,渐渐失传。 获奖的十七位诗人都到齐了,都是名家,除了迷迭香和孙朝阳两位新人。 牛沙河代表星星给大家敬酒,而叶编辑则陪着谢桦。 谢桦不停朝孙朝阳和迷迭香二人看来,眼神中有点迷惘 我们的迷迭香迷同志很害怕,夹筷子的手都在发抖。孙朝阳心大,定睛看过去,禁不住在心中赞了一声:美人,大美人! 谢桦毕竟是北方人,又在京城,估计从小营养就不错,个子高,大长腿,国泰民安脸,每一桩都GEt到孙朝阳的审美上。 能够在满目营养不良的豆芽菜的世界里,看到这么一个女子,确实赏心悦目。 谢桦之所以目光迷惘,是因为先前她一开门就看到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被吓坏了,脑子里无法思考,自然也没办法记着他们的模样。 这顿饭,迷同志吃得食不甘味,呆得如坐针毡。回到房间后,就抱着脑袋叫:“三石,不行,我要去自首,不然我良心上过不去。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做了就得认识,挨打就得立正。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孙朝阳倒是有点敬佩他了,这哥们儿脑子虽然不灵光,却是个正直的人。 不过,正因为他脑子不好使,如果去找谢桦承认错误,只怕未必能取得人家原谅,搞不好还把事情弄糟。你光着身体怒闯女同志房间,而女同志也在洗澡,那是要被判刑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孙朝阳安抚好陷入痛苦和自责的迷迭香,说,你不要多想,我去找谢桦,看这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放心,我能搞掂。“ 迷迭香迷惘:“什么就搞掂?” “广东方言,就是处理好。” “三石你真是渊博。”迷迭香眼圈忽然红了:“我后悔,就是后悔。” …… 谢桦听到敲门声,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笑嘻嘻露出满口白牙的青年。 这青年身高臂长,面容开朗,好像带着阳光。 不是孙朝阳又是谁。 谢桦:“孙三石,怎么想着找我呢,是不是想谈文学谈诗歌?还别说,我正要去找你。你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读过,顾成也读过,他对你评价很高。咱们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感觉好像是认识已经很多年的朋友。” “不谈文学,也不谈诗歌。”孙朝阳诚恳地说:“谢桦同学,我是诚恳地来跟你道歉的 ,先前在你房间外光着身体的是我。这样好了,我人已经在这里了,要打要罚由你。” 没办法了,为了保护迷同学,孙朝阳决定认领这一流氓事件。否则,以迷迭香那短路的脑壳,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搞不好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自己脸皮厚,心眼多,后世成天和广场舞老太太打交道,经验堪称丰富,没准能把这事敷衍过去。反正只要不走法律程序,我名声坏点就坏点吧,行走江湖,全凭一个义字。 “是你?”谢桦脸色一变,问:“真的是任凭我发落?” 孙朝阳一拍胸脯:“我这一百二十斤搁这里,动手吧。” 谢桦点点头:“跟我走。”就领着孙朝阳下楼。 孙朝阳心中有点微微的担忧,这小妮子不会是带我去找牛老师和叶编辑吧,这面子上须有点不好看。靠,不会去是宾馆保卫科吧?那可就糟糕了。 下楼走了几步,就进了一个类似体育馆的地方,谢桦让工作人员给自己和孙朝阳各自拿来一套游泳衣和游泳裤,说,她以前在北师大念书的时候是学校游泳队的。毕业回家后,没有条件,憋坏了。如果你有诚意道歉,就陪我游几圈。 酒店是恒温游泳池,水温大约三十出头模样,很舒服,这在八十年代简直是高级。 孙朝阳也喜欢游泳,欢呼一声跃下水。谢桦一边游一边看着他,孙朝阳得意地说:“我插过队,后来又在车间干过,身材不错吧!力量与速度,健与美。谢桦,你身体锻炼得也很好。” 谢桦:“不是你。” 孙朝阳:“什么不是我?” 谢桦,“先前在我门口那人瘦得跟麻秆一样,晚饭的时候,大家都穿着衣服,我认不出来。” 孙朝阳绝倒,扑哧一声,差点呛水:“是我,是我,必须是我,你看我多油嘴滑舌啊,符合文学作品中坏人的形象。” 谢桦咯咯笑起来;“你只是文学作品里的反动家庭里的公子哥儿,就好像谁呢,嗯,像《围城》里的赵辛梅。那种公子哥儿说坏吧,肯定坏,但坏得彻底和理直气壮。而不是光着身体去敲女同志的门,然后逃跑那样猥琐。” 孙朝阳:“还好我不是方鸿渐,谢桦,你对我评价很高嘛。” 钱钟书的名声现在还不响亮,《围城》还是一本冷僻的读物,孙朝阳竟然知道。 两人就好像地下党接头,暗语接上了,有共同语言。 至于光着上身敲门那事,谢桦本是大学生,又是诗人,思想开明,气头过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于是,谢桦就带着孙朝阳在游泳池里反复游,直到孙朝阳累得直接瘫倒在躺椅上,悲鸣:“不行了,我不行了,谢桦你这是把我当狗一样溜,我被溜废了。” “活该!”谢桦把一瓶北冰洋橘子汽水递给孙朝阳,妙目一转:“我想起来了,下午的时候门外还有另外一人,看体型好像是你。” 孙朝阳手一颤,汽水几乎掉地上。 第34章 颁奖仪式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万众瞩目,诗歌界的盛会于次日上午九时在金牛宾馆大会议室举行。今天会议的规格很高,首先是省委的宣传部长讲话,代表四川热烈欢迎全国的专家和作家们来蓉共襄盛举。 然后是中国作家协会的领导讲话,鼓励老中青三代诗人再接再厉,讴歌时代,反映如火如荼的新生活,为人民创作出更多优秀的作品。 再然后是获奖作者代表讲话,讲话的是谢桦。昨天游泳后,谢桦就回房间写讲话稿,写好之后还和牛沙河老师推敲了半天,改了两稿,折腾到夜里十二点才最后敲定。 在没有电脑和手机的是时代,全靠手写,改稿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孙朝阳前两本小说都是短篇,肖姐也是给面子,一次过,没有做任何修改,大家合作得挺愉快。 但《青年作家》有个问题,因为杂志体量有限,只发五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说。严格说起来,孙朝阳的《棋王》一万三千字已经超标,是肖轻云和总编拍板发的。 为了赚更多的钱,获取更大的利益,孙朝阳下来会写一本长篇小说。改稿是免不了的。一想到这事,他心中就有些发寒。 谢桦今天的打扮很夺人眼球,里面穿着一件大红的毛衣,外面罩着羊剪绒大衣。她本个头高,竟穿着一双这个时代少见的高跟鞋,更显得大长腿惊心动魄。 这妮子,衣服还真大胆,不愧是大都市来的女子,两个字“摩登。” 孙朝阳眯着眼睛在下面欣赏,不停给姐们儿点赞。 谢桦念完稿子下来,坐孙朝阳身边,有点不好意思:“稿子没有写好。” 孙朝阳倒无所谓:“反正就是走个过场,关键是等下发奖金的环节,不知道是不是给现金。如果汇款,还得跑邮局取,挺麻烦。当然,再发点粮票、布票、工业票的就最好不过了。” 谢桦在北师大学生会的时候是见过大场面的,但今天规格实在太高。与会的人都是自己景仰已久的要写进当代文学史的人物,或者诗坛的大手子,内心未免有点紧。此刻被孙朝阳插科打诨,忍不住扑哧一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哪里有发奖金还带发票证的?对了,想起来了,昨天我房间门外另外一个人就是你。” 说着,一双杏眼转动,美目盼兮。 孙朝阳抵受不住:“误会,真的是误会,我当时确实有事找你说,迷迭香迷大爷正在洗澡,不知道怎么的就跟过来了。他这个人有点神戳戳的,就是脑子有病。” 神圣的迷迭香就坐在二人身边,听孙朝阳提起自己名字,正色道;“不疯魔不成活,艺术嘛,就是要全身心投入,要进入状态,要疯。梵高疯了,莫扎特疯了,我估计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疯的。疯,是上天对于艺术家的眷顾。” 孙朝阳忍无可忍:“迷大爷,你住口吧。” 谢桦:“孙朝阳,你找我究竟什么事?”她是个女诗人,长得很美的女诗人。每次参加文学界的活动,在一众男人中,就好像是灿烂的星星,很自然地成为注目的焦点。不断有人来找她谈诗,谈文学,谈艺术,大概是为了讨好吧,孙朝阳大约也未能免俗。 孙朝阳:“谢桦,听说你是北师大毕业的,又是附中的数学老师。我有个妹妹,亲妹妹,明年要参加中考。她语文还行,但数理化挺够呛,我想问问你那里有没有复习资料、习题集什么的,抓紧最后这几个月突击补一下课。” 他一脸的苦恼,并带着焦急:“我本来打算在新华书店给她买的,可我生活的地方是座小县城,根本就没有学习资料卖。这次来省会,也去书店逛了逛,却邪了门了,还是没有。谢桦,我是实在没辙,只能求到你这里。拜托,拜托。” 说完话,就不住拱手:“此致,布礼!” “现在是宣布各奖项的环节,本次大奖赛,获得优秀奖的诗人是……”二人正说着话,主席台上,《星星》诗刊的编辑叶延兵把此次盛会推向最高潮,也打断了孙朝阳和谢桦的谈话。 此次大赛,孙朝阳、谢桦、神圣的迷迭香等十二人获得优秀奖。别人还好,都是成名已久的诗人,在圈内小有名气。孙朝阳不是诗歌圈的人,但他的《棋王》已经斩获极大名声,属于文坛一颗刚升起的星星。 唯独迷迭香迷大爷以前从来没有发表过作品,这次获奖诗歌乃是他的处女作,竟一举摘得桂冠,令人震惊。 因此,颁奖会结束,米大爷迷同志就被与会的记者们团团围住,长枪短炮凑他跟前,噼噼啪啪问个不停。 这人生活困苦,却不堕青云之志,业余艰苦创作。处女作就拿到国家级大奖,堪称奇迹。新闻嘛,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迷迭香太有报道价值了,必须大大地宣传。 迷迭香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采访的焦点,手里捧着一张奖状,一本证书,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孙朝阳一笑,忙招呼谢桦和其他几位诗人:“走,吃饭去,这家宾馆的伙食我非常喜欢。” 此次大奖赛的特等奖给了一首长诗,获奖者是位中年诗人,叫叶文福,成名已久。他的诗是现实题材,又是工业题材,获特等奖实至名归,也符合政治正确。 长诗很长,一百多行,老叶拿了上千稿费,再加上奖金,嫉妒死人。 特等奖下面所有作品都给了朦胧诗,都是青年诗人,星星诗刊一向提携年轻作家,提携朦胧诗。 一等奖给的是朦胧诗派中刚起来的扛鼎人物欧阳江河,他也是四川老表,如今在京城高校做讲师,很有才华的一个年轻人。听人说,欧阳刚出道的时候笔名叫江河,结果和朦胧诗人江河撞了名,只得改成现在这个,很郁闷的一件事情。 孙朝阳对现代诗半点兴趣也无,在座各位的作品他都没读过。而谢桦又被众人众星捧月,他只得默默坐一边喝酒吃菜。 迷大爷被记者纠缠了半天,完美错过午饭,只得用残羹冷炙胡乱对付了事。 下午是专家学者们讲课时间,先是《诗刊》社主编刘甚秋老师讲现在的各大诗歌流派,然后是《星星》总编白航老先生讲朦胧诗创作的几个要点,最后是李泽厚老师讲《美学》。 迷迭香迷同志听得很认真,笔记本都抄满了。孙朝阳依旧毫无兴趣,诗歌,不管你是朦胧诗还是后面的后现代诗,有一个算一个,在未来的世界里都会败给越来越多的,新型娱乐方式。比如电视机、录像机,港台录影带。然后是2G、3G、4G网络,变成小圈子里自娱自乐的事物。 至于小说,还可以成为影视的上游产业,提供原材料。 当然,孙朝阳可不是那种泼冷水的人,他也不会干这个得罪圈子里所有人的事,对自己没好处的事那是万万做不得的。 孙三石同学就和谢桦继续上午的谈话。 第35章 因何哭泣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自古以来,文学界美女都是稀缺事物。因为创作是一件苦差事,需要大量阅读和大量练习,还得勤于思考,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一个作家,你要耐得住烦,耐得住寂寞。 而一个美女,从小到大,都会被捧着哄着,有着别人不具备的优势,很多东西,不用费劲就能轻易获得,自然不用走文学创作这条淘汰率极高的独木桥。 像谢桦这种大美女,简直就是明灯,很自然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孙朝阳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被后世的信息轰炸了二十多年,早对美女免疫。但二妹的事情实在太要紧,他还是厚着脸皮挤到谢桦身边。 谢桦:“数理化这三科要想学好,其实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首先是记背,公式你要背下来吧,然后把看看题目该用那个公式去解。但这里又有一个问题,老师在出卷子的时候,通常会设几个陷阱,让你下意识选择错误的公式,这考验的是考生的分辨力。但这个能力要想提高也容易,就是多做题,海量做题。题做得多了,学生拿到一个题目后,心中自然会给题做个归纳,这是什么什么题型,这又是什么什么题型,应该用什么公式,应该怎么去解。只有做得多了,才会具备这种能力,所谓,人不能想象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事物。中考的题集我回京城后帮你找找,应该不难,到时候邮寄过来。” 孙朝阳眼睛大亮:“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的谢桦谢菩萨,到时候我给你寄四川点心。” 谢桦掩嘴轻笑:“好啊好啊。” 孙朝阳感慨:“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听老师的话,按时完成课后作业。中考的时候,直接一通瞎蒙,乱拳乱打,怎么考上的都是一本糊涂账。” 谢桦:“说到老师,其实老师还是很重要的。就我刚才所说,如果有个好老师提点,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在学生心目中建立一个体系,而不是靠自己去归纳去悟。” 孙朝阳:“你是北师大毕业的,又在师大附中教书,你不就是位良师。要不这样,我二妹学习上遇到什么难题,让她写信请教你。哎,写信太不方便了,哎。”这年头交通实在不方便,从四川写信去北京,路上就得走好几天,太浪费时间。 谢桦迟疑:“其实,我并不是附中老师,不能误人子弟……让三石您失望了。” 孙朝阳不解,问怎么了? 谢桦面上忽然带着忧郁,这事横亘在心中已经好几个月,就好像一颗炸弹,即将爆发。 孙朝阳这人天生就有一种特有的亲和力,每次见到他就好像看到认识几十年的老朋友,什么话都愿意说。 而且,孙朝阳也有一种让人倾吐的欲望。 谢桦就把自己和顾成的恋情,以及父母强力反对,还有自己要去阿尔金山下一座小县城和恋人一起办刊物,寻找文学理想和爹娘再起激烈冲突,至今没有去学校报到的事情一一道来。 孙朝阳听得心里叫了一声“我靠!” 暗想:你好好的北师大附中的老师不要,好好的北京户口不要,去一个偏远小县城追求文学梦想?姐姐,你晓不晓得三十年后北京户口北京房子值得多少钱?有了北京户口才能买北京的房子,现在入手,好的地段才几百块一平方米,到二十一世纪,就是十多万。 北师大附中是什么单位,金不金饭碗咱先别说,像这种全国重点中学的老师,还是数理化老师,只要你愿意,将来办个补习班,每节课怎么也得五六百块钱。收他十几个学生,每月小几十万赚着,那是何等的爽歪歪。 文学,文学的最终目的是稿费和版权改编,最终目的是财务自由。姐姐你去乡下偏僻地方,想干什么,有意义吗? 谢桦见他神情古怪,问怎么了。 心理年龄七十多的孙朝阳已经活成一只老狐狸,他为人处世的原则是,只要不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就两句话。一句话是“关我屁事“另外一句是”关你屁事。“敷衍个场面,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谓: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不过,谢桦同学能不能做老师关系到孙小小同学未来中考的关键,和自己利益相关,孙朝阳就不能不管了。 他是千年狐妖,对谢桦这种小姑娘,自然是降维打击,就淡淡道:“谢桦,我想你当年选择考北师大,估计是热爱教师这个职业,立志教育事业。是,投身艺术很伟大,简直就是激情燃烧。但我还是请你再冷静想想,写诗真的需要去偏远地区,办刊真的需要去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县城?我不是在劝你,我理解你和男友的感情,我也是年轻人,也向往爱情。但我只是想请你再想想当年为什么要考北师大学教育。你的初心是什么,现在又为什么忘记了呢?“ “初心,初心……“谢桦眼神有点迷惘。 “对,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孙朝阳:”谢桦同志,我会让我二妹给你写信的。“ 本次隆重而热烈的大奖赛闭幕,晚上,欧阳江河和谢桦已经提前买了回京的火车票,一散会就赶去了车站。 其他几个获奖诗人则自便,因为编辑都不在,大家都没有那么拘谨。孙朝阳最近手头宽松,做东请大家吃饭,菜随便上,开了六瓶沱牌大曲。现在的沱牌大曲就是后来的《舍得》酒。所谓,喝舍得酒,享背时人生。现在的大曲只一块钱一瓶,性价比超高。 晚餐消费六十,粮票十斤,这些哥们儿真能吃啊。 孙朝阳出手大方,说起话来也是荤素不禁,无形中成为一众年轻诗人之首。 喝着喝着,神圣的迷迭香忽然嚎啕大哭。 孙朝阳好奇:“迷公因何哭泣?“ 迷迭香:“我一哭自己生活困苦,三餐不济,举家食粥;二哭命运多舛,志不得伸。“ 他哭道:“这次来成都,住这么豪华的酒店,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太震撼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的房子,有巴尔扎克书里的地毯,水晶吊灯。有电影里才有的空调,有恒温的游泳池。这酒店占地多大啊,用来种地又能打多少粮食啊!“ “大家都是妈生爹养的,为什么我就不能住这么好的地方,吃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三石,我舍不得这里,我想要有好的生活。“ 众人都是一通劝。 第36章 我看你就像自行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实在太理解迷同学了,他们同属一个时代,又同来自偏僻的小县城。从小生活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饥一顿饱一顿,身上的衣服新一年旧一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正该读书的年纪,下乡插队,地里刨食。后来好不容易回城市了,安排工作了,工作却不顺意。 至于个人前途,那是万万没有的,反正就是过得一天算一天,仅仅是活着。 如果没有因为喜爱文学,浑浑噩噩度日,或许也这样了。但你读的书多了,心眼活了,感觉人生这样是不对劲的,至于他妈的什么地方不对劲,自己也说不清楚。 迷迭香也是这样,在来蓉城之前,也就是一个浪漫到有点傻的年轻人。直到入住了金牛宾馆,经历过做梦也梦不到的两夜一天的好日子,就彻底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那不就是有吊灯有地毯有空调,顿顿有肉的日子嘛? 如果再有个恒温游泳池那就再好不过。 迷迭香醉后大哭,众人都心有戚戚。 孙朝阳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迷大爷,我的迷迭香大爷,其实我们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几年前插队的日子好多了。至少不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磨得两只手全是茧子;至少不用挨饿,每周还能吃一顿肉。你大爷的,今天还拿了两百块奖金,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日子肉眼可见的变好,我觉得,国家以后会越来越富强。还是那句话,一个国家,不可能任由自己贫困下去,尤其是这样一个有着十亿人口的大国。当然,时代的进程是一方面,还得考虑到个人的奋斗。迷大爷你要这么想,你现在已经在刊物上发表作品,处女作就得了全国性的大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作家。我想,地方上也应该考虑到你所产生的影响,会给予一定的照顾,你的人生会发生的改变的。“ 众人都叫道,三石说的有道理,你现在拿的是《星星诗刊》的大奖,这他妈的可是星星啊! 迷迭香点头:“多谢大家的鼓励,我一定会继续创作,写更多更多的诗。“他又哭了一声:”妈,儿子现在是诗人了。“ 众人心中感慨,一席酒喝得尽兴。 次日一大早,大伙儿退了房,各自乘车回家,生活的列车又回到以往的轨道。 其实也不是,孙朝阳获得全国性大奖的事情在家乡传开了,地区的晚报还给他写了个新闻报道,并邀请他去地区师专给学生们上了一堂写作课。 孙朝阳本打算入省作家协会,请牛沙河老师做自己推荐人。牛老师却摇头说,按照规矩,你需要在正规出版社出版两本实体书,才能加入省级作家协会。入了省协后,才能加入全国作家协会。 孙朝阳就急了,道,我不是上刊物吗,国内还有刊物转载,这都不行? 还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其实,孙朝阳之所以急着加入协会,倒不是要用这个身份装逼。主要是有了这个社会身份后,方便自己的作品进行其他版权改编,那可都是钱啊,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必须要有实体书出版,还得是两本。那么。弄一本长篇小说就是未来一年的重中之重了。 孙朝阳开始琢磨未来的长篇小说该写什么。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子,距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现在动笔来不及,但还是可以做些前期准备工作。 他这段时间上班时间都泡在工会图书室里,从早到晚翻阅国内发行的文学期刊,尤其是专门刊载长篇小说的《当代》《十月》,《收获》和《花城》,看得眼睛都快瞎了,勉强熟悉了现在的文学流派,长篇小说的写法和故事结构。 前头说过,孙朝阳的《棋王》被国内几家杂志转载,其中最着名的是《小说月报》。这本天津发行的纯文学月刊是纯粹的文摘类刊物,只刊载当季国内最优秀的短篇小说。能够被刊载其上,就好像上了武侠小说的英雄榜。 《棋王》能上《小说月报》算是已经得到了文学界的认同,名声和影响彻底起来了。 至于稿费,比《青年作家》少些就八十来块,不无小补。 孙朝阳现在手头已经存了三百来块钱,感觉前所未有的富裕,就好像……就好像二十一世纪怀揣三四万块钱的样子,购买力甚至更高。 肖轻云肖大姐好像挺喜欢和孙朝阳唠嗑,每月都会给孙朝阳写一封信,写省城文学界的趣事,写她最近又吃到了什么好菜,问孙朝阳还好吗?信的结尾照例问孙朝阳最近打算创作什么小说,记得第一时间投递过来。 这是在催稿啊。 孙朝阳一心写长篇小说干一票大的,只得回信说,最近没思路,等过完年再说。 肖大姐那边还有一个好消息,一家叫《啄木鸟》的刊物想要转载《棋王》给的稿费很高。本来,青年作家社还不是很愿意,毕竟啄木鸟是通俗小说杂志,棋王放那边去,有点降逼格。 不过,肖轻云是了解孙朝阳的。孙三石同志穷得狠了,只要给钱什么都做,越高越好,就做主答应下来。 稿费很爽,两百六十块,千字二十,属于国内顶格。 孙朝阳听到这事,感激得要命:“肖大姐,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但是,他下意识一呆,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半天,才想起,《啄木鸟》创刊于一九八三年,现在才一九八一,怎么就有这本杂志了? 难道世界线出了问题? 孙同志心中不禁惴惴,但腰包进一步充实还是令人愉快的。 天气越发冷下来,时间到了十二月,虽然没有下雪。但一大早起来,大杂院里的花草树木叶子上都凝了霜。摆放在屋檐下的痰盂里都结了一层薄冰。孙小小也是可恶,还拿棍儿去捅。喂喂,二妹,你可是女孩子啊,十四五岁的人了,就不能成熟点? 孙朝阳有点奔溃,二妹就是男孩子性格,和同学打架,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怎么调皮怎么来。都十四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成熟? 大杂院的人家都没有独立卫生间,大家夜里都用痰盂解手,也不避人,反正黑灯瞎火也看不见。男男女女坐一排,有时候还唠两句嗑。据说这个风俗习惯是厂里一个从外省来的工人带过来的,其实也没啥。八十年代初,大伙儿思想都单纯,想不到那方面去。 至于平时解手,则去院子外的公共厕所。公厕是旱厕,化粪池很大,露天,上面扔了一层草纸,看起来恶心得要命。 不过,因为有这绿色农家肥在,附近的农民不知道哪一年在旁边的荒地种了冬小麦。长得郁郁葱葱,夕阳西下的时候,风吹麦浪,景色不错。下雨的时候又是另外景象,悉悉索索,绿叶油亮。 正如海子的诗: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的村庄…… 太冷了,母亲杨月娥还是不好意思穿孙朝阳给她买的羊毛大衣,而是给一家人翻出祖传大棉袄大棉裤,给孙朝阳和孙小小从头到脚笼上。几斤重的棉袄棉裤一穿上,孙朝阳和妹妹瞬间臃肿下去,如同米其林胖子。 棉袄棉裤可是稀缺物,为了防止弄脏弄破,还在外面套一件外套和裤子。 小时候,孙朝阳不讲卫生,鼻涕流出来了,就朝袖口上一抹,一个冬天下来,袖子闪闪油光,亮可鉴人。 虽然孙朝阳有钱了,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依旧一星期吃一次肉,没办法,肉票就那几张。 这天,杨月娥用五花肉烧了个胡萝卜,口中念叨:“胡萝卜,津津甜,看到看到要过年。“ 孙永富:“穷人家过啥年啊,难道过年就能大吃大喝,把家底子吃光,然后过完年就去讨口?“说着话,他把几张票据扔给杨月娥:”明天上午你去街上买鸡蛋的时候,把票给换成钱,存好。春节过老家的时候,要给小孩子发过年钱的。“ “什么票?“孙朝阳问。 孙永富:“今年的工业票,我寻思着,咱们家也不用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买了也是浪费。“ “工业票?“孙朝阳眼睛大亮:”给我,给我,我要买辆自行车。“ 孙永富大怒:“别以为你赚了几个钱就能乱花,就能糟蹋钱?自行车,自行车,我看你就像自行车,信不信我打得你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 第37章 北京来信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爸,你太霸道了,一点道理不讲。“ 孙小小:“对,就是军阀作风,反动派。哥,我支持你。买辆26的轻便车,小姑娘骑的那种。我们班段红霞,就是伙食团段团长女儿,骑的就是26.。都是一个厂的,几步路啊,上个学也骑车,得瑟啥?我也要,哥,你买辆二六凤凰吧。”“ 孙朝阳之所以想买凤凰,那是因为他经常进县城找李红搭伙吃饭,出席县宣传部文化馆总工会的活动,找电影院联系放电影的事,经常出外勤。厂子到县城有三公里,不远不近,关键是没有班车,全靠腿儿着去太折腾,太浪费时间。用老爹的自行车吧,就跟要了他老命一样,惹不起,惹不起。 其实内心重他还是想买摩托车的,问题是那玩意儿你没处买去,只能等几年再说。 孙朝阳;”好,哥就给你买,到时候一三五你骑,二四六我骑,咱们换着玩。“ 孙小小大喜:“谢谢哥,爸爸,买吧,买吧。“就可怜巴巴地盯着孙永富。 孙永富看到女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如何招架得住。,但出于父亲的威严,还是摇头拒绝。 杨月娥:“永富,咱们过年不是要回老家吗?路太远,又要带好多东西,再买一辆,你我坐一辆,朝阳和小小坐一辆,正好。“ 孙永富想了想,半天才咬牙:“买,我要让老家的人看看,孙永富家现在两辆车了,把日子过红火了。“ “爸爸万岁!“孙小小高兴得跳起来。 孙永富:“不过,这车得我去买,百货商店那里我认识人,起码不会被坑。不然,买到有质量问题的,后悔就来不及了,没有人比我更懂车,我天天研究车,都研究好几年了。“ 事情就这么说定,杨月娥从箱子里摸索半天,摸出一张两百块的存单递给丈夫,那是孙朝阳的稿费。 孙朝阳同志平时也没花销,得了稿费,都存银行,然后让母亲帮自己保管,方便家中平日里要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时去取。 次日是星期天,一大早,孙永富就揣了存折和工业票,带着女儿喜滋滋去县百货公司喜提新车,而孙朝阳则和母亲一起去乡镇集市卖鸡蛋。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既然是去农贸市场卖鸡蛋,为什么不一起去县城? 其实主要原因是县城那边的农贸市场是被单位垄断的,摊位也分配给各大关系户和当地居民。你一个外人过去,被撵还是轻的,搞不好被割资本主义尾巴把你给抓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八十年代初也不例外,所谓江湖,就是小集体的利益。 乡镇那边则不一样,随便去摆摊,距离砖瓦厂也不远,同样两三公里的样子。 说起杨月娥要卖的鸡蛋还有一桩故事。 那年头的厂矿占地面积都大,很多地方都荒着。厂里有不少职工养鸡,从鸡屁股里抠点油盐钱。养得也不多,一两只的样子。 工厂车间主任魏主任却叫工人做了一排鸡笼,养了三十只母鸡,一只用来配种的公鸡。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骨粉鱼粉蝉蛹,大量营养物资喂下去,鸡长得很好,秋冬的时候,每天可以收十枚蛋。 蛋多得吃不完,杨月娥看到商机,就去打商量,低价购入,然后带去乡镇市场上卖,小赚了一些。 乡镇不大,一条公路横穿集镇,两边分别是镇公所、粮站之类的单位。几个农村老乡在路两边摆摊卖小菜,生意稀差。 孙朝阳和母亲大冷天的在路边练摊,他年轻活力壮,倒无所谓。但杨月娥则嘴唇都冻得没有血色。 孙朝阳忙用围巾给老娘把脖子围了,又用手不住搓着她的冰凉的手掌。手很粗糙,有些地方皲裂了,黑乎乎的,有点变形:“妈,咱又不是赚不到钱,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杨月娥笑道:“辛苦啥,大家都不都是这样过日子的?你是赚的钱多了,但你和老二将来成家立业都要用钱,现在咱们得多存些。“ 其他几个摆摊老乡都笑:“杨大姐,你儿子好孝顺,将来肯定有福享。“ 杨月娥骄傲,得意:“服服服,服服服。“ 孙朝阳的孝并没有感动天,母子如同老鸹守死狗一样守了两个多小时,一个鸡蛋都没卖出去,反把鼻涕冻出来了。没办法,大家都穷,吃不起蛋。 杨月娥心疼儿子,说了声:“算了,明天再说,回了,回了。“ 刚回到家,就听到小小大声哭泣:“骗子,爸,你是个骗子手。我的凤凰,我的二六轻便车。“ 原来,孙永富先前和女儿去了百货公司后,找到那个熟人买车。不料,凤凰和永久自行车实在太抢手,根本就缺货。他大约是受了熟人的忽悠,竟买了一辆飞鸽。 其实,飞鸽也不错,质量和凤凰永久一回事,只不过牌子不那么过硬。但人家便宜啊,性价比高啊。 孙永富买飞鸽就买飞鸽吧,偏偏却买了辆二八的加重。 老行车按照轮圈直径,主要分为二八、二六和小轮三种规格。 按照骑车人骑乘时的轻便程度和载重量又分为轻便车、平车、加重和载重车四种规格。 现在最实用的就是加重车,轮子大,载重大。农村里的老乡还会在后轮两边各自挂一个筐,用来装蔬菜和粮食,搭个两三百斤,在细长蜿蜒的田埂上风驰电掣,不知道多威风。 这玩意儿就相当于后世的农用车,实用性一流。 问题是小小是个姑娘,你让一个小美女用农用车日常代步,像话吗? 孙小小不服气,和孙永富一路吵回家,看到大哥和母亲回来,终于忍不住大放悲声。 这一哭就没完没了,哭得大家脑门疼。 孙永富终于忍无可忍,狠狠地给了孙朝阳屁一脚。 孙朝阳:“爸,关我什么事?“ “不是你龟儿子要买车,你妹妹会闹这出?“孙永富:”你妹妹都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哄哄,你死人吗?“ 孙朝阳无奈,只得苦笑地抱起糖罐,准备给该死的混账丫头嘴里塞一勺白糖,邮递员来了:“孙朝阳,你有一个包裹。“ 包裹很沉,用牛皮纸包好,如同一个炸药包,还附了一封挂号信,落款是谢桦。 上次在蓉城聚会委托谢桦帮找的中考复习资料终于到了。 孙朝阳狂喜,大声喊:“小小,特大喜讯,特大喜讯,好东西,好东西啊,都是你的。“ 孙小小看到这么大一个包裹,好奇地忘记了哭泣:“是吃的吗?“ “年轻人,不能只追求物资,这是精神粮食。“孙朝阳拿了菜刀割开包裹,里面豁然是十本书和习题集。 书和习题集都很旧,上面还写着谢桦的名字,字迹略显稚嫩,应该是她初中时的学习资料,书上都勾了重点,习题集上的题目也做完了,都是红勾,标准答案也有了。 除了这些资料和习题,还有几本最新的教案,通读一遍,大致可以了解今后国家的教育方向和考官出题思路。 这是什么,这是九阴真经,这是降龙十八掌,只要看一遍作一遍就能暴打黄河四鬼,看一百遍做一百遍,就能华山论剑。 八十年代初,虽然国家刚恢复高考没几年,但普通家庭教育孩子,还都停留在天生天养。娃能读,就读。读不下去,大不了回家种田,或者顶爹娘老子的班去当工人。学生还停留在靠天赋吃饭的程度,鸡娃这种事闻所未闻,也没有什么内卷的事。 孙朝阳先同时代的人一步开始卷小妹,赢在起跑线上,赢在方法论上,双赢,赢两次。 “秘籍,绝对的秘籍。“孙朝阳兴奋得直拍大腿。 哥哥在拆包裹的时候,小小在旁边看着,见全是资料,不禁失望:“这是什么呀?“ 孙朝阳把所有的书本都塞她手里:“你通读一遍,然后把题目都做了,中考应该没问题。“ “我不要看,我不要做。“孙小小大叫。 孙朝阳难得地凛然道:“不行,必须读完,做完。否则,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我不会打你,但你别指望我以后会搭理你。因为,这关系到你的前程,你以后要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一向对自己怜爱有加的大哥此刻变成这样,孙小小呆住了。 孙朝阳再不跟她废话,拆开谢桦的信读起来。 孙三石同志 您好: 从成都回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因为要处理个人的一些问题,耽误到现在,才想起给你妹妹寄复习资料的事。好在已经凑齐,总算不负所托。 成都聚会,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趣的朋友,那是一段高兴的时光,回想起来,至今历历在目。 咱们游泳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人首先要过得快乐。因为你的快乐会传染给别人,于是,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你一起快乐。 那天,你问我真的想去遥远的地方办刊物吗,我当年念师范的初心是什么。很遗憾,当时我心里很乱,没能回答。 回家之后我想了很多天,忽然明白你所说的初心是什么? 是的,我喜欢孩子。我喜欢看一个个如同璞玉一样的孩子在我手上仔细雕琢,变得美轮美奂。我一直在追求真正的艺术,或许教育也是一种艺术。该死,我真的喜欢这门艺术,如同我喜欢文学,喜欢诗歌那样。如果要真要分个轻重,或许所有的艺术门类对我来说都是同等重要。 哦,该死,我还是去中学报到了。 虽然迟到了几个月,但开始了就是好的。 期待您的回信,我富有感染力,让整个世界都快乐的,温暖的朋友。 此致 敬礼 第38章 学习成绩让人头疼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在以前孙朝阳只读过谢桦的诗,今天看她的信,感觉姑娘的文笔真心不错,就是有点翻译腔,这该死的文青病。 谢桦还给孙小妹寄了一套去年北京市中考的试卷,语数外物理化学政治。京城不愧是京城,初中已经先全国一步开设英语课程。孙朝阳当年读初中的时候学的是俄语,那玩意儿也没什么用。几十年过去,孙同学只记得达瓦里希这个单词,其他都还给了老师,惭愧惭愧。 估计谢老师的意思是让孙小妹先把卷子做了,然后再寄到她那里批改,掌握孙小小的学习程度,以便对症下药。 孙朝阳把卷子给二妹,问她感觉怎么样。孙小小看了看,说看不懂。孙朝阳道,看不懂就对了,否则还要什么老师?你先把谢老师给你的参考书读一遍,该背背该记记,习题该刷的刷一遍,等做完,我再让谢老师给你寄点学习资料。读书有用,如果你想要美好的生活,那就玩命地读。 “嗯,哥,我听你的。”孙小妹不住点头,就捧起书本默默看起来。 小丫头皮是皮,但人挺机灵,孙朝阳对她的学习倒是很看好。只不过因为小地方教育资源有限,被耽误了。 忽然,孙小小发出尖叫:“爸,你在干什么,丑死了,你让我怎么骑啊?” 正在帮母亲淘米做饭的孙朝阳转头看去,顿时抽了一口冷气:“还能这样?” 只见,院中的父亲孙永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卷胶带,正在缠自行车的大杠,以为保护。 这年头,三转一响中,自行车最值钱,属于家庭固定资产的大件。一旦买了车,车主就会给自行车装上许多保护和装饰。大杠得用胶带缠了,气门芯用牙膏盖子扣上免得灰尘沙子钻进去,刹车把手还得装个胶套。 孙永富从车间里弄回来的胶带颜色各有不同,有绿有红,有黄,有蓝,好好的一辆车被他打扮得色彩斑斓。 “丑什么丑,你一个小丫头懂啥?”孙永富不屑。 杨月娥也点头附和丈夫:“好看,好看,二妹,你看爸爸多心灵手巧啊!朝阳,你觉得呢?” 孙朝阳重生后被父亲打怕了,只得夸赞:“好看好看,真的好看,实在是太好看了。” 老一辈人就这审美,你还能怎么样?反正他们高兴就好。 孙小妹跺脚:“哥,你是一个马屁精,讨厌你。” 孙朝阳摸着下巴:“关我什么事,冤枉。” 孙永富得到妻子和儿子的鼓励,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座凳的套,扣上去。套子是灯芯绒,菜籽花黄,远看像一坨狗屎,近看还是一坨狗屎,主打就是原生态乡土气息。套子四周垂着大红流苏,骑起来,柳丝般飞舞,两天不到就沾满灰尘。 老爹老娘他们那代人什么东西都喜欢罩个套子,电视有电视机套子,沙发有沙发套。后来,遥控器有遥控器套,手机有手机套。 审美差异不是什么大事,孙朝阳也懒得和他们争执,有了车,进城却方便了许多。 他骑着自行车在八十年代没有汽车的公路上滑行,看着路两边没有尽头的法国梧桐,感觉无比快活。 孙小妹虽然不满意自行车被父亲打扮成这样,但还是跟哥哥学会了骑车。 孙朝阳本以为会花些功夫才能教会她,却不想,小姑娘只摔了两跤,就能骑着车在子弟校的操场上风驰电掣。这丫头真是聪明啊,一学就会。 二八大杠实在太高,孙小小坐凳子上,够不着脚踏。索性就不坐了,一只脚从横杠下穿过去,身体悬空,如同草原上的骑士,高低起伏,襟飘带舞,浑身大汗,满面灰尘。 杨月娥不住埋怨:“你可是姑娘啊,身上比你爹还臭,比你哥还脏,将来如何得了?”‘ 孙永富:“干嘛拿我做反面典型?” 孙朝阳:“普通人家的姑娘,就得朴实刚健,以后才不会被人欺负。” 孙永富点头说是这个道理,然后道:“孙朝阳,我帮你把自行车打整得这么漂亮,下个月的生活费是不是多交一点?” 孙朝阳:“不是这个道理吧?” 孙永富挥了挥拳头:“坨子就是道理。” 孙小小人挺聪明,自行车一学就会,但学习成绩却令人发愁。 拿到谢桦寄来的复习资料后,她倒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前读了一阵子,还刷了不少题,把孙朝阳用来码字的稿纸都用光了。感觉自己心中已经建立了一个系统,这才信心满满把北京市去年的中考试卷做完,寄给谢桦。 当然,英语就算了,四川不考。 很快,大寒节气过去,一连五天太阳,天气转暖,气温从最高四度升到十二度,春天要来了。 院子里那棵垂杨柳也萌发新芽,地上好像也开始有点绿意,草色遥看近却无。 孙小小参加了期末考试,领了寒假作业放假回家。 谢桦那边阅完卷寄回来,孙小小做得很不理想。语文六十六,作文还好,大作文二十分得了十四,小作文十分,那里六分。丢分的地方主要是基础题,基础有点差。数学三十一点五,物理四十六。化学五十九,差一分及格。政治七十,勉强过关。 孙朝阳算了一下,总分二百七十点五分,距离高中分数线差老远,更别说中专。 他一口逆血几乎吐出来,闷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孙永富不以为然,道:“考得差又怎么样,女子无才便是德。”‘ 孙朝阳红了眼睛:“你懂什么?” 孙永富大怒:“儿子还教训起老子,孙朝阳你皮痒了。咱们就是普通人家,娃娃不能读书又怎么样,天底下读书成绩不好的人多了,人家就不活了?” 抬手欲打。 孙朝阳猛一拍桌子,饭碗和筷子都摔地上。他腾一声站起来,目光炯炯看着父亲,毫不畏惧:“你懂什么?” “造反了,造反了……”孙永富哆嗦着声音。 这是孙朝阳重生后第一次跟父亲发生争执,也不知道怎么的,孙永富看到他雪亮的目光,忽然有点惧了。 孙小小:“别打了,别打了,哥哥,我一定好好学习,我一定好好学习,我现在就做题。” 说着就手忙脚乱地打开书包。 她被吓坏了。 老孙在院子里抽了半天闷烟,吃晚饭的时候,道:“小小如果真读不了书,过两年我就办个退休,让她十六岁的时候接班。” 杨月娥:“永福,你是壮劳力,工资高,家里全靠你,还是让我退休吧。” 孙朝阳:“这就不是接班不接班的问题,这涉及到小小未来的人生,你们不懂,我也懒得跟你们说。小小,你的时间不多了。听哥的,只要学不死,就给我往死里学。” 孙小小忙点头:“我学,我学。” 当天晚上,孙家的灯十二点才熄,孙小小在复习功课。 接下来几天也是如此。 一周后,孙小小在子弟校的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了。 语文八十九。 数学七十三。 物理七十六。 化学六十六。 政治九十二。 孙朝阳眼珠子都掉地上。总成绩这都快四百分了。 好奇怪。 随即一想,他立即明白这是什么原因,谢桦的卷子和厂子弟校的卷子难度不一样。北京全国重点中学是什么难度,砖瓦厂子弟校的考试是什么难度,能比吗? 打个比方,北京市的中考如果是华山论剑,子弟校的考试就是血战黄河四鬼,能比吗? 说不好听的,砖瓦厂子弟校的老师都是混日子的,误人子弟啊! 如果让谢桦继续指导小小,明年的中考,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可惜的是,双方隔得实在太远,寄信都需要四五天,一来一往太耽误工夫。 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小小,抓紧寒假这一个月,好好读书,好好刷题。有弄不懂的题,就写信请教谢阿姨。”孙朝阳把几张邮票和几个信封递过去:“信写好,我帮你进城去寄。” “好的,哥,我听你的。”孙小小不住点头。 她确实被哥哥吓坏了,朦胧中有种感觉,好像未来的中考真的对自己很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当下就静下心来,每天一大早就起床,背书、刷题,刷题,背书。早晚天气还有点冷,小丫头手脚都长了冻疮。不住跺脚,不住搓手。 孙永富看到女儿洗脚的时候,脚趾都肿了,心疼,正要张嘴。孙朝阳看了他一眼:“慈母多败儿,你心疼她就是害了她。” 杨月娥:“朝阳,别扯妈妈头上来。”她是个标准的家庭妇女,只负责一家老小吃饭,别的都不管,也不懂。 孙永富恨恨道:“孙朝阳,别以为你是干部就能管着老子,在这屋里我是你爹,何况你还是个假干部。” 孙朝阳:“假干部也是干部,代表的是组织。孙永富同志,我希望在孙小小同学的教育问题上,你不要拖后腿。” 孙朝阳现在是干部了,不,是以工代干,将来很有可能解决干部指标。 第39章 需要一部杠鼎之作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所谓以工代干,就是一家厂矿一个单位,因为干部数量不足,从工人中抽调有组织能力和管理能力的人,充实进干部队伍。 但因为没有编制,依旧是工人身份。 事情是这样,上星期,孙朝阳照例去工会上班,打算在图书室里看一天书,摸一天鱼。工会主席沙舵爷就把他叫了过去,说,孙朝阳你现在已经是知名的作家,尤其是在拿了星星诗刊的大奖后,更是我县的骄傲。你的能力是突出的,贡献是突出的,道德修养也是突出的。 孙朝阳和沙舵爷混得熟,私人交情也好,就忍不住笑道:“我腰椎间盘也突出。” 沙舵爷唾了他一口:“去去去,少嬉皮笑脸,说正事呢!” 他道,自己年纪大了,工会这地方除了七大姑就是八大姨,工作能力差不说,一个个还都不干事,急需补充领导管理人员。鉴于孙朝阳现在已经是全国知名作家,是我厂的骄傲,经县里研究决定,让孙朝阳同志以工代干。 说完,他道:“朝阳,入个党吧。” 孙朝阳心中狂喜,倒不是因为升官,这年头当干部待遇低,也没什么搞头,哪比得上自己随便写几笔的稿费来得爽利,还自由自在不受约束。 但做了干部,将来转制的时候就是公务员,体制内人员,一辈子不用为人生发愁,不答应才傻呢? 是的,厂子在九十年代会破产,工人会下岗。但厂里的领导因为是国家干部,顺利转为公务员,调走了,丝毫不受时代风暴的影响。 孙朝阳:“入入入,舵爷你当我介绍人好不好?对了,我现在以工代干,什么时候能转正啊?代字实在不好听。沙陀爷,你是我的亲哥,指点指点你亲弟弟。” 砖瓦厂正式的干部编制有二十一人好像,书记、厂长、副书记,三个副厂长、工会主席,办公室主任,另外还有十几个一般干部。 八十年代要等到中期以后才有招干考试,现在干部的提拔都比较自由心证。 沙舵爷想了想,道,转正一般都是县委推荐,常委会讨论通过后,报省里批准。你是知识分子,特殊人才,本来要通过组织提名和考核并不难。但你说你是全国知名作家吧,得把本本儿拿出来。 孙朝阳问,什么本本儿?沙舵爷说,作协会员证啊,最好是全国那种,才能服众。 孙朝阳脑袋开始疼起来,这绕了半天又绕到入会上面。要想入作协,得靠作品,至少两本正式出版的单行本。妈的,还是得写长篇小说。 他前一阵子忙着小妹的学习,加上手头宽裕,人也懒了,一摸到笔就头疼。 结果现在急需一个会员证,看来,得抓紧时间搞新书了。 下来后,他又去了六叔公那里一趟。六叔公也是同样的意见,让他尽快拿出过硬的作品,弄个证,转正式干部的事他可以助一把力。不然,光凭两扇嘴皮子,他说服不了县领导们。 既然要搞新书,还是得去一趟成都,请教一下肖大姐。她那里虽然不收长篇小说,但在圈子里人面广,或许能够给些有价值的意见。 刚向沙舵爷请了三天假,一个老朋友的信就寄到孙朝阳手头。 来信的是久违的神圣的迷迭香迷大爷,内容是感恩孙朝阳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帮助和鼓励,让自己在文学这条路上走下去。 前番他不是痛哭自己命运的悲惨吗,现在不但从距离县城三十公里的山区厂里调回城,还成为在编的国家干部,如今在县文化馆当创作员,朝九晚五,屁事没有 ,不知道多快乐。至于为什么人生发生这么巨大的改变,那是因为自己在星星诗刊获得大奖后,又上了报纸,成了新闻人物,产生一定影响。出版社找到他,出了两本诗集,顺利入了四川省作家协会,也解决了干部指标。 迷大爷对孙朝阳非常感激,给他寄来了他出版的两本诗集和一斤酒米,让孙同志有空去找他玩。 迷迭香字句中,满满都是志得意满。 诗集就是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和新华书店里卖的《飞鸟集》《园丁集》仿佛。 孙朝阳很替老朋友高兴,这小子,以前看到他写了四千多首诗的时候,自己还笑话他疯了。结果现在需要出书的时候,人家轻易就能挑上百首,结集成册。可见,天道酬勤,付出总会有收获。 “孙朝阳啊,孙朝阳,你也要努力了。”孙朝阳捏了捏拳头。 到了成都,孙朝阳见到了肖轻云、牛沙河和叶延兵,请他们吃了顿饭,一台大酒下去,叶编辑也消了气,跟孙朝阳重回于好。 叶延兵是迷迭香的责任编辑,听说迷大爷提了干,很高兴,感慨道:“知识改变命运,态度改变命运,三石,努力写吧。” 写肯定是要写的,但不是诗。 肖轻云对孙朝阳要弄长篇小说的事倒不是太支持,道,长篇小说是文学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是文学艺术的最高形式。不但吃天赋,也吃作家的写作经验和人生阅历,三石你还年轻,需要沉淀个十年八年,对人生有了切肤之痛,有了自己 独特的理解后,再动笔不迟。 在这个时代,陕西作家群已经发力,贾平凹、路遥、陈忠实等青年作家形成集团效应,在国内造成不小的影响,被人称之为陕军。但现阶段的他们还都以短篇小说创作为主,正在积蓄能量。要等过个十年八年,才会有《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等文学史上的佳作如超新星一样爆发。 孙朝阳心中却不以为然,长篇小说怎么也成文学皇冠上的明珠了,上回不是说诗歌才是吗,这明珠也太多了。 至于人生阅历,我都七十多岁的人,阅历还不够? 再说了,我只是想出两本实体书,赚点钱,进作协,当干部,艺术不艺术的,不重要。 肖轻云见孙朝阳一心搞长篇小说,知道苦劝无用,就说她下来会推荐几家刊载长篇小说的刊物的编辑给孙朝阳认识。 旁边的牛沙河道:“小孙,你过年是不是要回乡下,我听你说过老家的名字,周克勤不就在隔壁县,你去请教请教他呀,让他帮你把稿子递去《红岩》。前几天老周来成都的时候,我跟他提起过你的名字,尽管去找。” “《红岩》那感情好。”孙朝阳大喜,一口干掉杯中酒。 第40章 回老家去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过年需要买年货,孙朝阳又去了火车北站那边的五块石找老许问买羊肉的事情,结果没有碰到人。 找附近的街坊邻居打听半天,一位老阿姨说:“被逮了。” 原来,老许靠着火车站吃饭,投机倒把,只要能赚钱,什么生意都做。所谓久走夜路必撞鬼,老头失手了,被关进拘留所了。 孙朝阳大吃一惊,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许老头一年前被逮,搞不好会以投机倒把罪判上两年,但最近报纸上连篇累牍刊载解放思想的文章,社会风气进一步宽松。老许估计被关上十天半月,教育教育就会释放。没办法,老头身体不行,这天儿又冷,真在看守所病倒,你还得带他去看医生那么麻烦。 只是,羊肉却吃不成了。 孙朝阳正郁闷地要走,却被老阿姨拉住,盘查了半天。阿姨说,物以类聚,来找许老头的一定也是坏人。 很快,她身边聚拢了许多人,连联防队的也来了。 孙朝阳很无奈,解释了半天,又掏出工作证给他们看。 孙朝阳以工代干后,工作证换了个新的,职位一栏写的是干部,政治面貌是预备党员。 众人核实后,这才放行。 孙朝阳遇到这事,对转为正式国家干部这事更是心热。在任何时代,有体制内身份,很多事情都方便得多。 从成都回到家中,工厂也公布了春节放假事宜。按照国家政策,春节只放三天,而不是后世的黄金周。最操蛋的是,大年三十还正常上班。 至于一线工人,因为窑子里的火不能停,大家自己调整轮休。 孙朝阳他们工会平时本来就是个耍耍工作,休多久都是沙舵爷说了算,自己安排假期。实在还想休息,补一张假条就行。 但老爹老妈那边却麻烦。 孙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已经两年没有回老家,今年动了心思要返乡,可三天时间根本不够,而且还得轮岗。 老两口唉声叹气,很郁闷的样子。 孙朝阳问清楚情况,忍不住道,要不和同车间的叔叔阿姨说说,跟他们打个商量,让他们顶下班。是是是,大家都想过年休息,但世界上没有事情是不能商量的。之所以没商量,那是礼数不够。这事就让我去办吧,你们两个也别怄气伤了身体,在家等消息好了。 什么叫礼数,礼就是礼物,数就是给多少。 这个时候孙朝阳这几趟去省城买回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派上用场。他先去找了父亲的几个工友,一人送了一包白糖,一盒饼干,一个水果罐头。又连连拱手说,我家确实需要回乡下一趟,没办法,我妈要尽孝。叔叔帮帮忙帮帮忙,过年期间上班的工资我按三倍补给你。 几位工友见孙朝阳礼数周到,都很高兴,道,补什么补,都是一个车间的哥们弟兄,说钱就没意思了。更何况是要回老家尽孝,这是大事,如果不答应,我还算是人吗? 最后又感慨,孙永富这儿子不得了,大作家,大知识分子,将来肯定是大干部。他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娃,羡慕死人了。 孙朝阳去找母亲工友调班的路上,就看到远处龚建国和厂花宋建英走过来。二人相隔大约十米,却亦步亦趋。他们后面是一群小孩子,都在喊:“搞对象了,搞对象了,龚建国和宋建英搞对象了。” 龚建国和宋建英两人脸上都红红了,很腼腆。 孙朝阳眼珠子都掉地上,大吼一声:“建国,你和厂花什么时候搞到一起了的?” 龚建国大怒:“怎么说话的,什么搞在一起,那么难听。” 孙朝阳:“你还没有回答问题。” 龚建国说,他学了孙朝阳教的法子,反正每天去宋建英家纠缠,只要有活就抢着干,就差抱起人家里的蜂窝煤洗,终于和宋建英确定了恋爱关系。 孙朝阳听完,一笑:“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啥意思,不懂。” “就是,有了想法就去干,终归会有个结果。” “对了,朝阳你这着急忙慌地要去哪里?”龚建国问。 听孙朝阳说完春节换班的事情,并愿意出三倍工资的事情之后,龚建国眼睛大亮:“三倍我去干,另外再给我两张布票,我要给建英做套新衣服。妈的,每次去建英家都要捎点东西过去,家里都快被我搬空,老爹老娘看到我就怕。谈这个屁恋爱,把我都给谈穷了,不赚点实在顶不住。” “你去,开玩笑吗?” “真的不开玩笑,你答应不,现在是四倍了。” “建国……” “五倍,三张布票。” “行行行。”孙朝阳大笑,这个龚建国奸商的本质血脉苏醒,难怪后来去南方做生意后混得不错。 说好换班的事情,孙朝阳的父母春节就腾出了四天的休息时间。但母亲却为回娘家还是去夫家过年和孙永富吵起来。 原来,孙朝阳现在是着名作家,又解决了正式工作,以工代干,将来还很有可能转为正式国家干部。加上孙家因为有了稿费,日子过得越发滋润,孙永富有心回家炫耀一番,所谓,富贵不回乡,犹如锦衣夜行,否则那还有什么意思。 但杨月娥却想回娘家,她的理由也很充分。公公婆婆早在多年前去世,老家就几个老表,也没有直系亲属。不像娘家,还有个母亲和一个大哥,那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儿子让工友换班的理由是回老家尽孝,自然是要回娘家看亲妈,你去夫家看堂兄弟算什么回事,就为了得瑟得瑟?真是莫名其妙。 老孙被老婆说破心思,恼怒,就和妻子大吵特吵。 孙朝阳劝不了,就对孙小小说:“二妹,你去拉住爸爸。” 孙小妹正在刷题,期末考试拿了高分让她很激动,寒假期间读书也异常上劲:“懒得管,我还要写作业,没空。再说了,我就是个小孩子,怎么拉得住爸爸。” 孙朝阳道:“揍他呀!” 孙永富闻言大怒:“小龟儿子你要揍谁?” 孙小小忽然发出尖叫:“吵吵吵,天天吵,烦不烦,我要写作业,我要读书!我要去看外婆,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家中最大领导孙小小发话要去看外婆,孙永富无力反抗,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41章 我不怀念他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杨月娥娘家也在隔壁县。 仁德县面积大,有二十几个乡镇,一百五十多万人口,乃四川第一人口大县。也因为如此,到孙朝阳外婆家挺远的,骑自行车要跑五六个小时。 大年三十这天,孙家人早早就起了床开始收拾东西。 两辆加重的二八大杠,左右都挂了筐,里面搁满了年货。为了避免被邻居看到,上面还用牛毛毡盖着。 大杂院里的其他人也起来准备过年,北方外省籍员工没地方去,自然留下。本省不远的则准备回乡下,都在擦自行车。 有人就凑过来笑着问:“老孙,这么多年货啊,你们孙家过得跟地主老财一样,是啥啊!”就伸手要去揭。 孙永富急忙用手压住牛毛毡,装出一副苦脸:”什么年货不年货,就是家里用旧的破布烂衫,给乡下亲戚带去。我什么地主老财,我家为了过这个年,都开始喝稀饭,一个月没沾荤腥,都快得水肿病了。” 众人呵呵笑,道,老孙你这人不诚实,日子过得好,我们又不去你那里吃饭。 一家四口出发,孙永富和孙朝阳各自骑一辆自行车。孙朝阳后座带着母亲杨月娥,孙永富则载着女儿孙小小。 杨月娥唠叨:“永富,邻居要看年货你让人家看看又怎么了?还说什么全家吃不起饭的话,可能吗,还不让人笑话。” “你懂个屁,现在的人都是恨人有嫌人穷,让他们看到咱家的年货,难保没有人会心生嫉妒。”孙永富开始教训起妻子,向她传授人生经验。 这次回娘家,杨月娥准备了很多礼物,基本都是孙朝阳从成都买回来的。有白糖、饼干、水果糖、布料、炼油、棉花,都是需要凭票供应的稀缺货,就是没有肉,有点遗憾。 两人吵着架,孙朝阳脑袋都听痛了,问孙小小:“二妹,你们这学期的古文学的是什么?” “《智子疑邻》。 “来,跟哥一起背。宋有富人,天雨墙坏。” “其子曰,不筑必将有道,其邻人亦然……”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的黄和苍是什么?” “是黄狗和老鹰。” “好,没白学。孙小小同学,请背诵全文。”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 数理化孙朝阳不懂,但语文还能对付,就一路和小妹背书。 “仙岩有三座瀑布……”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背书,念书,渐渐地,孙永富和妻子杨月娥不再吵了。 已经立春好多天了,阳光明媚,暖洋洋落到身上。路边已经有野花开放,但油菜地还绿着,有燕子在远处一掠而过。 听到儿女的读书声,看到他们青春洋溢的脸,孙永富忽然想:人生最大的幸福大概就是这样,我还跟杨月娥吵个屁啊? 孙永富忽然停下车:“中午了,吃点东西。” 午饭是一人一个馒头,馒头是从食堂打的,装铝饭盒中。渴了则喝军用水壶里的热水。 孙永富把一个馒头塞妻子手里,杨月娥还在气:“不吃,吃不下去。” 孙永富赔笑:“这么小气,等下去妈那里,让他们知道你午饭都没吃,你那个舅子还不跟我翻脸,搞不好打起来,我又不能还手,只能活生生挨了。” “你挨打活该。”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算我的错。” “什么算你错,错了就是错了。” 杨月娥还是接过馒头啃起来。 远处,孙朝阳朝他们眨了眨眼睛:“吵累了?” 杨月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孙永富又骂了声”龟儿子。“ 孙朝阳父子身强体壮,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下午四点便到了舅舅家。 舅舅今年五十出头,有三个女儿,都嫁了人,没有回家,就他们两口子和外婆在。 “朝阳我的乖孙孙。“外婆还是孙朝阳在后世做梦梦见的样子,瘦瘦的小脚老太太。 外婆一直爱孙朝阳,爱他英俊懂事听话,当下就一把抱过来,手在孙朝阳的脸上不停摸。 孙朝阳控制不住情绪,眼眶里全是泪水,几乎失态。 还好小小也扑过来,不高兴地说:“外婆你都不抱我,重男轻女,偏心。“ 外婆哈哈笑:“都抱,都抱。“ 杨月娥带回来的年货让舅舅一家很开心,特别是白糖。 孙朝阳弄回来的白糖有二十斤,被孙小小偷吃了五六斤的样子。杨月娥又带回来十斤。 孙朝阳舅舅感慨说,这玩意儿不好搞,农村也没有副食品票。不吃吧,饿不死人,但菜里不搁糖,总少了点香味。 杨月娥忙给孙朝阳外婆冲了杯糖水,老太太每喝一口都眯一下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孙小小也冲了一杯陪在旁边,小妮子太贪吃了,尤其喜欢甜食,让孙朝阳很担心她的牙。 孙朝阳舅舅家前几天杀了年猪,熏了腊肉。另外,生产队的鱼塘放了水,每户村民还分了一条鲤鱼,正好用来做年夜饭。 杨月娥就和嫂子一起在厨房忙碌,她当一声把鱼尾巴剁下来,贴在墙壁上。 大年夜必须吃鱼,这叫年年有余。舅舅家墙壁上贴了好多鱼尾巴,有的已经被烟熏黑了。 年饭有腊肉、香肠、黄葱炒猪肝。炒猪肝也是过年必吃的菜,猪肝在本地土话中又被叫做发财。 另外还有一盆萝卜炖肘子,几样素菜。 酒肯定是有的,从公社供销社打来的。孙朝阳喝了一口,咦,好像还不错,纯粮食酿造,并不比上次在成都喝的沱牌差多少。 他回忆了一下,八十年代末本地酒厂出了一种酒红火了几年,名曰:飞谊酒。 见天在电视上打广告,环面是嫦娥飞天:“酒香飘进月宫里,嫦娥闻到好欢喜。啊,亲爱的飞谊酒,嫦娥逮到不松手。为了永远喝此酒,干脆结婚不要走。“ 用的还是方言,听起来很有趣。 母舅看侄儿,自然是越看越欢喜,舅舅就问孙朝阳现在怎么样了? 这一说,杨月娥可就来劲了,说娃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狗屎运,招工考试顺利地考进厂里,成为国营正式工人。后来又成了大作家,发表了好多文章,赚了好多钱。如今又以工代干,搞不好要转为国家干部。 她培养出一个好儿子,满面都是光彩。 “干部,我乖孙儿现在是干部,县长还是区长?“外婆又抱住孙朝阳。 孙朝阳无奈:”将来有可能工会副主席。“ “啊,主席,乖孙儿,你和化主席哪个官儿大?” 孙朝阳无语:“外婆,你吃菜。” 舅舅听说孙朝阳过得不错,高兴得直跺脚:“朝阳,来来来,咱们两母舅连干三杯,不醉不归。” 孙朝阳:“归,归那里去,难道舅舅等下要撵我们走。我可哪里都不去,这两天住你家了。” 众人哈哈大笑。 舅舅酒量不错,就是一喝酒脸红,他说:“作家了不起啊,只要成为作家,就可以当官儿。隔壁县周克勤知道吧,因为写了本书,现在都是区委副书记了。” 孙朝阳一拍脑袋:“我倒忘记这事,有人托我带点东西给他。舅舅,从这里到周克勤那里远不远?” 舅舅:“远啥,周克勤可是大名人,就在简阳县城边上的红塔公社,现在叫红塔区。那地方热闹得很,骑车去一个小时,要不明天去逛逛?”说完,他又抓了抓脑袋:“初一不出门,十五不回家。大年初一不能出门的,你初二去吧。” 孙朝阳:“好,那我后天去。” 孙小小:“赶场?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孙朝阳:“你还是写作业吧,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一顿饭吃到半夜十二点,到了放爆竹除旧岁的时候。 舅舅拿出一百响鞭炮,孙小小胆子大,主动去点火。结果,只两秒钟就放完。小丫头很生气,很郁闷,说不过瘾,舅舅你为什么不多买一点,小气鬼。 舅舅也气,说:“小小你等着,舅舅给你玩个大的。” 就跑进屋拿出一把自动步枪,提起来对着天空就砰砰打起来。 孙朝阳:“我靠,AK。先买来福,再买AK,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舅舅是公社民兵队长,这个时代不禁枪,倒是无妨。 孙朝阳和孙小小开心坏了,轮流抱着舅舅的枪玩。孙朝阳还亲自上手打了二十余发,又待继续,舅舅却说,睡了睡了。 次日早晨,孙朝阳醒来,感觉肩膀酸疼。外面,舅妈和母亲同时喊:“都起来了,都起来了,吃汤圆了,团团圆圆。” 今日依旧好天气,阳光树影投射在窗户纸上,又有白灵鸟歌声传来。 1981年过去了,孙朝阳并不怀念,因为1982年到了,未来会更好。 他腾一声起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帅哥,加油,写个长篇,赚点大钱。” 初一按照本地风俗是不出门的,孙朝阳就和舅舅又喝了一天酒,在农村逛了逛。 初二,他骑上自行车,驮着孙小小去简阳县城找周克勤。 第42章 周克勤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周克勤现在简阳县红塔区工作。 红塔区在简阳县城郊,属于城乡结合部。但中间却隔了一条滚滚的沱江,交通极不方便。要等十几年后,沱江大桥建成,两地才连成一片。到那个时候,红塔区也成为市区的一部,改区为村——村中村。 这里所说的区,并不是区县的区。当年的地方行政区划比较乱,省下面是专区,专区下面是县,县下面一级有乡镇也有公社和区。区、公社下面则是大队和小队。 区、公社和乡镇平级,只不过,人口规模和集镇规模比乡镇小得多。 孙朝阳也找不到周克勤的家,就向路人打听。老周可是地方上的大名人,一问,大家都说你是找周副书记啊,他今天在区公所开会,去那里一准找到。 大年初二还开会,开的好像是关于地方治安的会议。孙朝阳和孙小小推着自行车刚进区公所,就看到大门正对着的木板壁大厅堂里挤了三十多个背着枪的民兵,一位戴眼镜的五十出头的男人正在台上讲话,面前的桌子上还摆着一把捷克式轻机枪。孙朝阳年三十打枪没打过瘾,顿时眼馋。 没错,讲话的正是周克勤,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最近社会治安不是太理想,民兵应该发挥先锋队作用,加强巡逻,密切联系群众,群治群防……云云。 讲完话后,民兵就要拉到河滩地区打靶训练。周克勤走向孙朝阳:“同志,请问你找谁?” 孙朝阳忙道:“周克勤周老师,您好,我是孙三石,牛沙河牛老师托我给你带点东西。这是我妹孙小小,一定要跟过来玩。” “《棋王》孙三石。”周克勤眼睛一亮,热情地握住孙朝阳的手,不住摇:“你的书我反复读过很多遍,过瘾,非常过瘾。走,跟我到家里去坐坐。” “周老师你这里……”孙朝阳指了指正排队出门的民兵。 周克勤说:“有民兵队长带队,我这里不是有你这位客人吗,就不去了。” 孙朝阳想要拿那把捷克造搂一梭子的心思就此流产。 不得不说,周克勤老师虽然年纪大,却长得很帅,他一米八零的个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跟电影明星一样,特别是那种儒雅的气质,让人 如沐春风。这种人在古代,就是大名士。可谁曾想,周老师竟然是写乡土文学的,而且写成了八十年代乡土文学的旗帜性人物。 周克勤的家就在红塔,离区公所不两里地的一处田野中,是一栋新建的小青瓦砖房,房前有一丛竹林,还种了不少粽子叶,在大冬天里显得郁郁葱葱。 和周老师的儒雅英俊不同,周妻却是个善良朴实的农村妇女,很有亲和力,看到孙朝阳的妹妹小小,眼睛就笑成弯月:“多漂亮的小姑娘啊,老周,这城里的女娃子就是长得好,早知道我们当年也生个丫头。” 周克勤和老妻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昨天回家过年,今天一大早就回单位去了。 周老师稿酬丰厚,七十年代就是万元户了,家里年货自然不缺。周妻就拿了点心给孙朝阳兄妹吃,又说孙朝阳客人上门,中午就烧个羊肉。 简阳的羊肉非常出名,孙朝阳心中欢喜,连声说谢谢阿姨。 小小跑过去和周妻一起择菜,这丫头不认生,在外面落落大方的。 周克勤就和孙朝阳坐在厨房门口屋檐下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孙朝阳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和一瓶火油递过去,道,这是牛老师让我带给你的,祝你春节愉快。牛老师说,上次你去成都问他要了几次,他都舍不得。另外,牛老师说打火机不白给,下次去成都的时候给他带点拐枣,他喜欢。 打火机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看起来有点年份,很有收藏价值,应该不便宜。 周克勤哈哈大笑:“要拐枣啊,河边多得很,拿根竹竿去打就是。但现在季节不对,要等到明年秋天。” 他们聊着,旁边的周妻插嘴:“老周你每个月都要去成都两趟,咱们这里虽然离省城不远,可你也是一把年纪,来回跑,身体受不了。” 周克勤:“我身体好得很,浑身都是使用不完的精力。” 周妻忽然幽怨:“使不完的精力,你如果有精力为什么不下地干活,去挑粪担子。我当年嫁给你的时候,本以为嫁了个吃商品粮的,要享福了。谁知道你换了几个单位,最后又回农村了,你说世界上怎么有你这样傻的人。每次和你说起这事,你都说你的根在农村,你要写作,要体验生活。你倒是体验了,我呢?” 周克勤:“好了好了,有客人呢。” 原来,周克勤的一生倒是挺坎坷的,他年轻的时候读的是成都的中专。那年头,考中专的难度比上大学还高,一毕业就是国家干部。 可后来因为年少冲动受到冲击,回老家当了二十年农民。 周妻就是周克勤在读中专的时候和他确定关系的,老周被批斗,她一直不离不弃。 回乡务农的周克勤不愧是同时代文学界最优秀的天才之一,并没有就此沉沦。反而不断有文学作品发表,迄今已经有二十多部短篇、中篇小说问世,前年更是以《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这部长篇小说震惊文坛。 正因为他的巨大声望,县里解决了他的历史遗留问题,组织上给了个说法,调他去县文化馆做干部。不然,全国闻名的大作家还在地里插秧子,像话吗? 谁料,周克勤却不肯。说他是写乡土文学的,离开农村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他还是要留在农村,哪里都不去。 县里没办法,只能就地解决他的工作问题,安排他到红塔区公所做副书记。 周家经济条件优渥,比同时代的普通人不知道好多少,周妻心中却有个执念,想进城过几天城里人的日子。这回明明有进城的机会,丈夫却不肯,她满腹都是幽怨。 人年纪大了未免话多,周妻就低声唠叨起来。 当着客人的面,周克勤有点尴尬;“三石,你阿姨就这样,不要见怪。” 孙朝阳一笑,心中暗道:转城镇户口又有什么意思,今后几十年,只要你不是北上广深的土着,城市户口屁钱不顶。相反,如红塔区这种城乡结合部的村民,日子过得才是真的爽。不过,老周又不缺钱,他那本《许茂》改了两次电影,有出版了N次,拿钱拿到手软,有钱哪里都是天堂,还分什么城市农村? 不过,老周的妻子的心思孙朝阳也理解。一个为家庭操持了一辈子农村妇女,想过过城里人的生活,尤其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错,也应该。 他就笑道:“阿姨你别生气,依我看来,最多一年,你就会和周老师搬进城去,还不去不行。” 周妻:“怎么说,我不明白。” 孙朝阳又转头对周克勤道:“周老师,刚才你不是正和我说《棋王》里主角下的是道家的棋吗,我对道家学说,占卜之类略有涉猎,刚才偷偷给你起了一卦,乃是搬迁动土之卦。” 周克勤:“封建迷信,不能信。” 周妻却上了劲:“三石你快说说,别理我家老周。” 周克勤却一脸严肃:“三石,我是国家干部,不能听,你也不要说。” 孙朝阳哈哈一笑:“刚才我是开玩笑的,对了,今年要评茅盾文学奖,牛沙河老师让我给你带话,你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已经由作协推荐上去了。” “有这事?”周克勤提起了精神,又摇头:“那跟我进不进城又有什么关系?” 孙朝阳:“周老师,如果你拿了大奖,你觉得组织上还会让你继续呆在农村?” 周妻:“啥奖?” 周妻是不懂文学的,孙朝阳也没有办法解释,只说:“阿姨,打个比方,相当于全国运动会。只要拿奖,就是全国冠军。一个全国冠军,你觉得省里还会让你呆在农村?到时候,组织命令你进城到更重要的工作岗位上去,你能不答应?” 周妻大喜:“老周,你一定要拿奖,咱们也搬进县城去。” 孙朝阳笑道:“去县城那能行,起码得进省城。” 确实,年底的茅盾文学奖宣布,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拿了大奖,排名还是第一。省里就把他调去文联做专业创作员,后来更是全国作协理事。 周克勤却摇头:“得不得奖不重要,我还是想留在农村,追求我的文学理想,我离不开这片土地。” 很快,周妻和小小就做好了午饭,菜倒是简单,就是佛手瓜烧羊肉,份量极其地足,满满装了一洗脸盆。 酒竟然是两瓶茅台。 阿姨说都是周克勤在外面开会,和出席笔会的时候带回来的。就是味道比较怪,老乡们只喝了一口酒不肯再吃,说没有老白干过瘾,不知道三石你喝得惯不? 孙朝阳;“谢谢阿姨,我无所谓,酒就是助兴的,只要有酒精就行。” 第43章 周老师的文学课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周克勤是前辈,孙朝阳是文学界新锐,两人凑一块儿,自然要谈到文学。 不,孙朝阳虽然是个老文青,但对风花雪月一类的东西兴趣不大。相反,他倒是很想向周克勤请教一下小说的技术。 没错,是技术。 小说创作,尤其是长篇小说创作,其实很考验一个作者的写作技巧。 周克勤喝了几口酒,情绪到位,就侃侃言道,我们在写一本小说之前,首先想到的是这本书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传达什么样的思想。这就是主题,只有确定主题后,才谈得上下一步。 好了,主题有了,接下来我们就该想想主角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的性格是什么,在这本书里想要干什么,到达什么样的目标,配角又有谁,他们是样的性格,在这本书里又有什么样的目标。 我写《许茂》的时候,给每个人物角色都写了小传,贴在墙上每天看,看得多了,那些人物角色一个个都在我心目中活过来了。 三石,你要问我是怎么思考小说的故事情节的。不不不,根本不需要,只要你的人物活过来了,他们有自己的动机,他们自己会演绎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离合,聚聚散散。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记录,记录,记录。 “三石,看得出来,你在写《棋王》的时候是进入状态了的。你根本就不想那么多,一气写下去就是了。你再想想,当初是不是这样?” 听到周克勤问,孙朝阳有点尴尬,棋王那书他是抄的 ,能有什么状态,根本就没状态。 周克勤:“所以,一本小说,主题、人物、故事三个要素,主题高于人物,人物高于故事,主次要分明。” 孙朝阳又请教长篇小说的结构。 周克勤学养深厚,道,长篇小说的结构在他看来,主要有单线式、网状结构,和撞珠式结构三种,自己日常写作的时候也只使用这三种手法。 所谓单线结构,就是一部小说就一个主角,所有的笔墨,所有的故事视角都跟随着主角而动。比如《陈焕生进城》就是通过陈焕生的经历描写那个时代。 所谓网状,就是群像小说,没有特定的单一的主角。比如《战争与和平》主角分别有拿破仑,有华西里,有安德烈,有库图佐夫还有同时代俄罗斯历史上很多着名人物。所有人物身上所发生的故事交织在一起,组成小说中的宏大世界。 至于撞珠式结构,我说一本书你就知道了。《水浒》看过吧,里面的人物依次出场,先是史进的故事,然后史进认识了鲁智深,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大闹山门去东京后,又引出林冲的故事。林冲之后,又引出二龙山,就好像珠子相互撞击。 孙朝阳听得大为过瘾,道:“多谢周老师指点,还请教,如果我来写长篇小说,用哪种结构最容易上手。” 他确实想抄一本长篇小说赚笔大钱,老写短篇,零敲碎打,来得实在太慢,不过瘾。 但这里有个问题。他虽然有一项穿越者福利,记性好,可长篇小说动辄几十万字,如何能一字不差的记下来。很多时候只想得起大概,细微之处还需要自己亲手去写。 而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细微之处就是细节,一本小说的成败,其实就在细节描写。文学界,或者说小说界有一句话说得好“细节之中有神在。” 周克勤:“其实,单线结构最简单。不过,三石你没有大长篇的写作经验,单线写到后面会无事可写,就是撑不住。至于网状结构,难度最大,群像人物笔墨的分配,人物什么时候出场,什么时候退场,大的故事怎么推进,时间空间如何转换,都是一门大学问,没有几十年写作经验控制不住,到后面会写崩。” 孙朝阳:“周老师,你这么说我心里怎么有点慌呢?” 周克勤:“所以,我建议你如果有志于长篇小说创作,刚入手可以选择撞珠式结构。先确定题材和主题,然后做几个人物卡。再让你设计的这几个人物分别出场。” 孙朝阳:“一部长篇那么多人物,就算是撞珠式,也不可能一个人物谢幕下场和就再不出现,水浒传最后一百零八将不还一起整体亮相,这有点难。” 周克勤笑笑:“三石你如果实在控制不住笔墨,有一个讨巧的方法,那就是杀主角。出场一个杀一个,出场一个杀一个,这样就不会到最后因为出场人物太多,你收不了尾。” “皆杀的田中!”孙朝阳心中闪过这么一句话。 这手法田中芳树不经常干吗,原来是害怕写到后面写崩,索性让人物领盒饭。 看来,无论是纯文学还是通俗小说,其写作原理都一样,殊途同归。 孙朝阳:“多谢周老师指导,小子受教了。我今年要一本长篇小说,我有信心写得很好看,老师推荐一个发表的地方。” “《红岩》吗,我的许茂就是在那里发的,到时候可以帮你推荐一下。而且,杂志社毕竟一向喜欢提携本省作家,只要质量够好。” 正在这个时候,周妻又唠叨起来,《红岩》又有什么好,发那里又没几个钱。上个月发了你一篇文章,才三十来块。 周克勤:“不错了,不错了,关键是全国有名的刊物,影响力摆在那里。” 周妻:“你不是说京城那个什么杂志向你约稿,千字给二十,你写两千字就相当于一个月工资,为什么不写?” 千字二十,那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天价了,孙朝阳非常吃惊。心中大动,正要问究竟是哪家老板这么大方,推荐给小弟认识一下,大家发财噶。 周克勤却显得很不愉快很厌烦的样子,显然对那家杂志不以为然:“我们发表作品,就好像女子嫁人,要看人家门第身世。三石,来,我们继续喝酒。” 他是个古典才子式的雅士,能够和孙朝阳喝酒聊文学,不亦快哉!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过,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正在这个时候,一队民兵扛着枪,排着队伍从远处过来,歌声嘹亮。 原来,民兵们已经在河滩地那边训练完回来了。 周妻热情,连忙招呼老乡们过来吃酒。 于是,几个民兵又各自回家拿来腊肉香肠花生瓜子烤红薯什么的,又开了两桌,大伙儿开始喝烧刀子。 四川老乡喜欢白酒,喜欢浓香型,茅台竟无人问津,只便宜了孙朝阳一人。 周克勤抽烟凶,喝酒也凶,通常是抽一口烟,喝一口酒,再吃一口菜。一顿午饭吃到下午四点才结束,众民兵各自搀扶着告辞而去,周克勤也醉得不省人事。 孙朝阳忙和阿姨一起把周老师扶上床,就要告辞而去。 周妻却一把拉住他:“小孙,阿姨有一句话想问问你。” 孙朝阳:“阿姨您请说。” 阿姨期期艾艾半天,见床上的丈夫实在是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用怕他责怪。才问:“小孙你刚才说你是学道的,懂得占卜起卦,阿姨想起你给我起个卦。” “这不好吧……”孙朝阳觉得尴尬,正要想用什么理由推辞,阿姨却将三枚铜钱塞他手中,说是她上去去道观烧香,看道士都是用铜钱起卦的,小孙你快整。 孙朝阳没有办法,手中摇动那三枚道光通宝:“阿姨你要问什么?” 阿姨:“问老周能不能拿奖,能不能调进城去。” 孙朝阳:“那就是问前程了。”说着就把铜钱撒地上,装模作样看了看:“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阿姨,这是上上大吉,如果没有意外,今年之内,周老师和你肯定要进城,而且是去成都省。” 阿姨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谢谢小孙,你等等,阿姨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在房间抽屉里找了一封信递给孙朝阳。 孙朝阳不解:“阿姨,这是什么?” 阿姨:“先前你和老周说起要发一部长篇小说,谈到那个千字二十的杂志。看得出来小孙你也是个苦出身,想要多赚钱,这就是那家杂志给老周的约稿信。小孙你如果愿意,可以投稿给他们。” 孙朝阳大喜:“对对对,我是苦出身,我太苦了,苦瓜一样。” 说着就紧了紧手脸,定睛朝信纸上看去。 信是一个叫蒋见生的人写的,自我介绍是京城一家通俗文学杂志的总编,杂志以刊载原创长篇通俗小说为主,现在正在创刊,拟定于在四月份出创刊号。 蒋见生又说,他认识周克勤已经好多年了,以前在地方上的文学期刊做编辑的时候,大家合作过两次,彼此都相处愉快。这次创刊号,稿件稀缺,如果周克勤手头有已经写好,故事性很强的作品,还请投稿,照顾一下老朋友。润笔好说,千字二十顶格给。 盼回信。 …… 孙朝阳看完,摇摇头,说:“阿姨,周老师是写纯文学严肃文学的,这位蒋编辑让他投稿,好像是找错人了。单稿酬确实很优厚,可周老师又不缺钱。而且,投稿到那边对周老师来说不太合适。” 是啊,周克勤今年可是要获茅盾文学奖的文学大家,你让人写通俗小说,确实过分了。这事太损逼格,难怪先前周老师说,作家和杂志社出版社的关系,好像是女子嫁人,要看人家门第身世。门不当,户不对,这事自然搞不成,并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阿姨:“而且,我听克勤说,那位蒋总编办的杂志好像不合法。” 孙朝阳迷糊:“我不明白。” 阿姨:“好像是说什么,杂志不是国营单位,是蒋见生和京城某个区的文化结构还有某所大学合办,自己又掏了腰包入股什么的。等杂志办好,赚了钱大家分,反正挺乱。” 孙朝阳大惊,这不是股份制文化企业吗,这么超前?拜托,现在才1982年。在小地方,自己和老娘出去卖鸡蛋,还担心被人以投机倒把抓起来,就有人敢办杂志社,搞企业。蒋见生,壮士也! 或许……这人真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吧? 孙朝阳又看了看信封,脑子嗡一声差点宕机。 却见信封上豁然印着“《今古传奇》杂志社编辑部”一行大字。 苍天,《今古传奇》不是湖北的吗,怎么跑京城去了,还变成了混合制单位。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世界线。 第44章 文学杂志的销量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骑自行车回舅舅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脑壳发胀。 他一直感觉自己这次重生后的世界和以前那个有些不一样,比如上次的《啄木鸟》转载了自己的《棋王》一事,据他所知,啄木鸟杂志两年后才会创刊。现在好了,《今古传奇》又和真实历史上不一样,这就诡异了。 在舅舅家玩了两天,孙家一行四人假期结束,回到机砖厂,正常上班。 孙朝阳心中莫名担心,花了两天时间把国内最近一年的主要报纸的新闻版块通读了一遍,直看得手指都被油墨糊成黑色,双眼糊满眼屎才舒了一口长气:“还好,所有的国际国内大事都没有发生变化,世界线也没变。啄木鸟和今古传奇或只是这条时间线上一点小小变量,并不影响大的历史走向。” “是的,我就是一只小小的蝴蝶,重生在这个世界,产生蝴蝶效应也是必然的。只是我因为立志于在文化艺术行当做出一番事业,所以对文化文学界产生一点小小的影响也是应当的。我连重生这种事情都遇到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记忆中,八十年代是文学文艺文化的时代,特别是文学刊物。各省各地区都在办刊,无论是纯文学还是通俗文学刊物。 比如四川一省,就有《四川文学》《红岩》《青年作家》《峨眉》《草地》《星星诗刊》等几种全国性刊物,另外,各地级市也有自己的刊物。另外,各种报纸的副刊,也刊载文学作品。 四川也是如此,加上全国各省市大大小小文学杂志社,起码上千家。 可说是百花齐放,空前繁荣。 但到了九十年代,随着人们的娱乐方式进一步丰富,纯文学很快成为小众,被电视录像流行歌曲和游戏所代替,文学杂志也纷纷倒闭,十不存一。 说到文学杂志,就不得不提其销量,后人也弄了个排行榜。 当然,销量前三名都是通俗文学类杂志。没办法,大家都是俗人,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喜欢大仲马的读者数量都是喜欢《喧哗与骚动》的一千倍。风花雪月看不懂,枕头加拳头才是王道。 有一句话说得好:劳动人民喜欢的,你不喜欢,你看不惯,你算老几? 销量排名第一的杂志是……《武林》,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八十年代,《少林寺》《武当》等一系列功夫电影上映,引起观影狂潮。孙朝阳记得当年自己在厂子里上班,一个月才三十块钱的工资,《少林寺》黑市票价已经炒到五块一张。即便如此昂贵,他还是二刷三刷,看得如痴如醉。 正因为功夫电影的热潮,广东体委就办了《武林》这本杂志,刚开始的时候,以记录南拳的招式讨论和练习方式为主,兼顾其他门派。后来编辑大约是觉得单纯刊载这种内容太单调,就开始发表小说。 当时广东和香港联系紧密,粤港一家嘛。于是,体委就联络到金庸先生,弄到他的稿子,开始连载《射雕英雄传》。 这可是大杀器。 《武林》,卖到爆炸,销量常年维持在五百万订阅以上。 排名第二的则是《今古传奇》这本通俗小说刊物。 今古传奇是湖北文联搞的,刚开始的时候想弄成像《故事会》那样的火车旅行读物,但因为没有合适的拿得出手的稿件,品牌一直打不响。直到有一天,社里幡然醒悟,开始弄武侠小说。他们刊载的是民国着名武侠小说《玉娇龙》,就是后来电影《卧虎藏龙》的原着。 这下就大爆了,销量在三百万以上。 排名第三的就是众望所归的《故事会》,这没什么好说的,量贩式,快餐读物,厕所读物,看完就丢,通杀每个年龄段的读者,是人们旅行出差打发无聊光阴的必备之物。销量也在三百万左右。 至于《知音》《读者文摘》《意林》《家庭》《婚姻和计划生育》,因为不是文学刊物,就不在讨论范围。《读者文摘》后来因为名字和美国着名杂志同名,侵犯了人家的知识产权,改名《读者》。这几种刊物的销量也高得吓死人。 八十年代,就是出版业的黄金时代。 到九十年代,直接就是黑铁,坠落得非常之快。 孙朝阳琢磨:“八十年代是武侠小说的时代,你也不用写得有多好,哪怕你只有金庸新,金庸名,古龙巨的水准,轻易就能卖出去几十万本,数钱数到手抽筋。” “或许我可以写一本武侠小说赚点快钱。” “以后一只手写纯文学获取名声和社会资源,一只手写武侠搞钱。” “今古传奇现在正在创刊,急需稿件,不然蒋总编也不会病急乱投医,约稿约到周克勤那里去,搞成一桩笑话。” “至于今古传奇究竟因为什么原因跑去京城,又变成了混合所有制企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给钱就好。” “那么,写什么小说好呢……暂时没有主意,但是不管写什么,得抓紧时间了。不然,等今古传奇的人开始刊载《玉娇龙》大卖,我再投稿还有什么意义,黄花菜都凉了。” 孙朝阳陷入思考,想了两天,想得头疼。 正在这个时候,谢桦来信了。 信的内容还是关于孙小小学习的事。孙小小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不错,孙朝阳挺高兴,把卷子寄给谢桦,感谢她对二妹的指导,另外,请谢老师看看她的卷子,尤其是数理化上,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加强。我就是个写文的,一看到数字就头疼,实在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谢桦看完卷子后,回信说,小妹的悟性很好,上次给她讲的几个要点,她都加强了,体现在期末考试的卷子里面。但是,她的基础打得不是太好,也不成系统。四川去年的统考试卷我看过,以小小的程度,中专基本没有可能,努力一把或许够得上高中录取线。 谢桦叮嘱:“朝阳,我的朋友,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关心小小的学习和前程,并愿意付出一切。这是对的,小孩子的学习做家长的应该早干预,而不是放任自流。京城现在的家长不知道多操心孩子的学习,我跟你说吧,就在这个寒假,已经有家长拿钱请我给她的孩子补习功课。补课是不可以的,做为老师,给予学生必要的指导乃是本职工作。如果能够看到学生们的成绩得到提高,我很有成就感,很高兴,单独补课就没必要了,毕竟我还有自己的事,我也在搞创作。祝小小来年学习进步,请继续加油。” 信末,谢桦感叹:“其实,上个月我就有个想法,看你能不能带小小来京城住一个寒假,我给她补补课,咱们也能聚聚,京城文学界很多朋友想要认识你。但年前我的母亲在穿越一片工地的时候,脚给铁丝扎了,肿得老高。我照顾她很长一段时间,实在没空。” 看完信,孙朝阳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写作业刷题的妹妹,心里堵得慌。 第45章 《寻秦记》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妹妹孙小小本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并能举一反三。而且,她读书异常刻苦,骨子里有一种“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不然我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她这个寒假除了三十晚上休息了一天,每天都是在背书刷题,刷题背书中度过。 可这没有什么用处。 按照谢桦信中的说法,小小的基础太差,而且因为小地方师资力量差的缘故,教者不得其法,学生浑浑噩噩,属实是一个乱教一个乱学,到现在她还没有在心目中建立一个完备的知识体系。用来对付厂子弟校的 期末考试没问题,但上了中考统考考场却是要糟糕的。 没错,谢桦是写信指导孙小小,但这年代通讯条件实在太差,从京城到西南地区的信,路上就要走五六天,起不了多大作用,怎么也比不上名师面对面耳提面命。 孙小小:“哥,是不是谢老师给我的信?” 孙朝阳:“是给我的,你不用看。谢老师说,本来打算邀请你去京城玩的,但她母亲在穿越工地的时候脚被铁丝扎了,要照顾病人,只能暑假的时候再约。” 孙小小一脸遗憾:“我好想好想见到谢老师,好吧,等到暑假的时候,我就去找谢老师,让她给我补课,补数学,补物理,补化学。对了,谢老师不是个作家吗,干脆让她给我把语文一起补了。哥,你会给我旅费吗,感觉要花好多钱。” “再多钱哥也送你去,只要你肯学,再说,哥是大作家,有的是钱,也不差这三瓜两枣。”孙朝阳顺手抓了二妹的两条小辫子,心中疼得要命。 按照谢桦信中的说法,二妹今年中考,别说中专,就连高中也没有希望,只能辍学回家。 小小年纪不读书了,可怎么是好? 晚上,孙朝阳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既是自责又是丧气:孙朝阳啊孙朝阳,无论你如何努力,都不能改变家里人未来的命运吗?你这次重生还有什么意义?可惜谢桦的母亲脚被扎了,不然寒假在谢桦那里突击补习一个月,或许抢救一下。 天不遂人意,奈何! 哎,二妹考不上就考不上吧,我还是抓紧时间写部小说从今古传奇那里弄点钱,未来小妹、我,爹娘都需要钱,这大概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那么,问题又回到原点,该写什么呢? 穿越……穿越……嘿,谢桦的母亲穿越工地被扎了脚,我本身就是个穿越者,那为什么不写本穿越类武侠小说呢? 不不不,不是写,是抄。 《寻秦记》 孙朝阳霍一声跳起来,飞快穿好衣服,披上军大衣,开门出去。 孙小小揉着眼睛:“哥,你要去哪里?” “工会办公室,哥要创作。” 后人提到八十年代通俗文学,总会说八十年代是武侠小说的时代。其实,武侠小说在这个时代已经式微,金庸先生七二年就封笔了,古龙早已经完成了他所有的代表作,并于八五年九月去世。梁羽生先生移民澳洲做寓公。金古梁都不写了。 在这一时期,港台通俗文化流行的是以龙虎门为代表的漫画,是琼瑶女士的言情小说。 国内因为是个相对封闭的世界,到八十年代中武侠文化才传入国内,相比起港台,已经慢了十年。 《寻秦记》的作者是黄易,黄先生在一九八六年才开始文学创作。刚开始写的是《月魔》,然后是《破碎虚空》,再然后才是他的代表作《寻秦记》。其实说寻秦记是他的代表作并不准确,读者公认的代表作应该是《大唐双龙传》和《翻云覆雨》。 黄先生的写作手法,题材选择在后来深刻地影响到一大批网络写手,说他是网络武侠仙侠小说的鼻祖实至名归。 又有人讲他的文学成就归类于新武侠小说,将他排名在金庸古龙梁羽生之后,称之为金古梁黄。 至于和黄易先生同时代的温瑞安先生,小说是挺不错的,但后来有点走火入魔,自然是稍逊风骚。 孙朝阳之所以选择抄《寻秦记》,第一个原因是,在这个时代,武侠小说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并有巨大影响力的作品;第二,寻秦记够长。 金古梁时代的一部武侠小说,总篇幅通常三十到五十万字之间,两到三本,方便印刷出版。金庸的《鹿鼎记》一百万字,四大本,在当时已经是宏篇巨制了。至于古龙的陆小凤,楚留香系列,二十万字一本,就可以把故事讲清楚。 到了黄易黄先生,这哥们儿估计和此刻的孙朝阳一样,是穷得狠了,一提笔就往长里写,力图多赚稿费。没办法,稿费是按照千字多少多少钱来计算的,你多写一个字就多拿一个字的钱。 黄易先生的小说,除了短篇,其他都是百万字起步。《翻云覆雨》如此,《大唐双龙传》如此,《寻秦记》也是如此。 《寻秦记》总字数一百三十万字,如果投去《今古传奇》,咱们就不说千字二十三十,就算是千字十块,算下来也是一万三千多。 这可是一九八二年的一万三千块钱啊,足可以在省城买一套房。 万元户可不是开玩笑的。 有了这笔钱,自己很多想法都可以实施了,可以从容地计划自己的人生。 孙朝阳一想到这点,又如何睡得着? 他披上军大衣到了工会,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铺开稿子,开始拟大纲。 没错,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写正文。这么一部百万字的小说,不可能写完再投稿,特别是在没有电脑手机的时代,全靠手写,等你弄完,黄花菜都凉了。 路遥所着的总字数过百万的《平凡的世界》从选题,到看各类资料,采风,到最后写完,先后花了六年。 金庸先生写《射雕英雄传》在《明报》连载,每天也就写两千字,。大才如金先生,高强度写作也出了不少纰漏,写了许多bUG,等连载完修改了很多地方才结集出版。 至于倪匡,号称每天写一万字,估计已经是人类手速的极限。但他的《卫斯理》《原振侠》系列都是开篇惊艳,写着写着自己就懵了,圆不下去了,把所有灵异现象都扔给外星人了事,搞得大家跟吃了一只苍蝇那样厌烦。这样的东西只是快消类文化产品,本身也没有什么价值,看过就丢。 孙朝阳是这么打算的,《寻秦记》总共有二十五卷,每卷六万字左右。先把前第一卷的正文和大纲弄出来,投到《今古传奇》,问他们要不要。要的话,给钱吧。然后我按月供稿,搞个连载。如果不用,他就投其他地方。反正现在的杂志多如牛毛,也不愁没地方发表。 我们的孙作家闭目想了想,很快,《寻秦记》的字字句句逐一在心头流过,虽然有的地方细节迷糊,但故事的大体走向,人物对话都还记得,这就是所谓的穿越者福利。 想好,就提笔起笔写起了大纲。所谓大纲,其实就是个故事梗概,主角是谁,他碰见了谁,然后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困难解决后,新的挑战出现,然后主角又思索着如何迎接这一挑战……如此循环,直到全书大结局,和后世网络文学一样。 不得不说,黄先生这个结构在八十年代真是划时代的创举,难怪后来被人称之为网络文学之父,穿越小说之父。 对,穿越小说是黄易最早写的。 发展到后来,无穿越不网络小说。 一个小时后,第一卷大纲写完,孙朝阳看看时间,才十二点。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索性码字。 他拿出一大叠稿子,写下了“《寻秦记》孙朝阳着”一行字后,搓了搓手,开搞“第一章,时空机器。‘咿呀!’因刹车致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叫声在全城最热闹的黑豹酒吧门前响起。属于军方的特种部队,被誉为精英里的精英的第七团队的军用吉普车嘎然停下。欢叫怪笑声中,项少龙和三位队友抓着门沿,飞身跃下车来。经过在戈壁沙漠三个月艰苦的体能和战术训练后,难得有三天假期,不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怎么对得起生自己出来的父母?项少龙今年二十岁……” 特种部队,酒吧,灯红酒绿的西方生活方式,热血男儿的英雄救美,西部牛仔式的豪气冲天……所有精彩元素齐备,对八十年代还封闭的世界来说,堪称降维打击。 更何况还有穿越,这是二相铂。 不过,写这种西方的生活方式,酒吧,打群架什么的,在这个时代合适吗? 孙朝阳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这个时期市面上已经出现了悬疑凶杀类小说,作家对西方社会也有臆想中的描写,也不违规……倒是《寻秦记》第二章好像有点不对劲。 《寻秦记》原着中,项少龙穿越后被一个农妇救了,在人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农妇喜他高大俊朗,二人干柴烈火,做成好事。两人同居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说中有不少暧昧的男女关系描写,这在八十年代初期的人看来,已经是黄色小说。 得改。 改成清水文。 另外,《寻秦记》后续情节中也有不少男女情节,有的时候还比较露骨,也得改。 虽然是依照记忆直接誊录,但孙朝阳还是瞬间沉浸在这个精彩的故事中去,不知时间之流逝。 “朝阳,你来这么早啊?”沙舵爷推开办公室门。 孙朝阳才发现已经是上午八点半,天光早已大亮。手中整整一本稿子已经写到最后一页。 他数了数字数,一本稿子一百页,每页一百五十个字,他写了二十页,一个通宵才搞了三千,速度喜人。 得,继续弄吧。 孙朝阳又摸出本稿子,给钢笔灌上墨汁,用手指弹了弹橡皮墨囊:“舵爷,我创作呢!接下来一段时间要赶稿,工会的工作暂时做不了,只能麻烦你了。” 沙舵爷赞许地点着头:“对咯,这样就对咯。朝阳,你虽然是以工代干,可毕竟不是干部。要想转正,就得拿出作品,入作家协会。只有成为正规军,才能顺理成章成为国家干部。前一阵子我看你天天玩,心里急啊,就骂,这小子总归是年轻人,贪玩好耍,怎么不知道努力呢?今天看到你终于动笔,我这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了。单位的事你别管,一切有我。况且,这里就没什么事。” 孙朝阳说:“谢谢舵爷,请期待我的活跃吧!我努力起来的样子连自己都怕。” 沙舵爷哈哈大笑:“你小子说话跟唱戏一样。” 第46章 搞定第一卷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内心很担忧,因为二妹寒假结束后就是新学期,以她的成绩,高中无望,中专更是想都别想。 重生后依旧无力改变家庭状况,这让他很难过。 此番狂写新书,除了尽快赚一大笔钱外,未免不是一种逃避,忙起来就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孙朝阳又搞定了两千字。回家吃饭,母亲问他昨晚去哪里了,在知道儿子去了单位,又问做什么。孙朝阳打个哈欠:“写稿子,玩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动笔,不然手都生了。咱们写文章的说到底也是个手艺活,讲究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妈,我这部书赚了钱后你想要什么跟我说。” “妈老了,什么都不想要,你和二妹过得好,身体健康就行。” 吃过午饭,孙朝阳瞌睡来了,在办公室藤椅上迷瞪了半天,却发现天已经黑尽,第一天就这么过去,写了五千字左右,第一卷完成度百分之十。 那么,继续熬夜吧。 春寒料峭,夜里冷。好在厂子里不缺电,孙朝阳就把电炉子搬进办公室通宵地烧。夜宵则是母亲预先做好饭,凌晨三点的时候在电炉上热热就好。有时候杨月娥上夜班,没时间做,孙朝阳就带两个冷馒头去办公室。饿了就在电炉上烤烤,味道很不错。后来索性直接吃馒头。 电路的电阻丝质量不好,烧着烧着就断了。这难不倒孙朝阳,他用钳子把电阻丝拧在一起,通电,又烧起来。 孙朝阳平时用的是一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钢笔,因为高强度使用开始出问题,不出水儿。孙同志只得用嘴对着笔尖哈气,然后使劲甩,甩得墙壁上都是墨点。 这么下去也不行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朝阳同志就把沙舵爷别在中山服上衣口袋的两支英雄钢笔征用了。说:“舵爷,借我使两天。等我这部书写完,得了稿费,我送你一杆派克金笔。袍哥人家,说话算话,绝不拉稀摆带。” 沙舵爷:“什么送不送,我这也是为祖国的文化事业做贡献,当图你什么似的。对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黄金呢,不知道是啥样。” 老沙是国家干部,常年在上衣口袋别了四支钢笔,孙朝阳经常笑话他说,哪里有那么多公务,别一支笔是办公室工作人员,别两支是车间主任一级,三支是厂领导,四支就是修钢笔的。 孙朝阳以后再不嘲笑他了。 第一天,孙朝阳写了五千字,第二天一万,算是进入了状态 进入状态就好弄了,一切都是顺势而为。 只五天时间,孙朝阳就把第一卷六万多字弄完,整整五大本稿笺纸,厚厚一叠。 孙作家禁不住摇头,如果在后世,自己写网络小说,六万字也就是woRd文档六十页的样子。这个时代科学技术上的落后,确实让人极其不便,二十一世纪真好啊,谁他妈喜欢穿越重生啊! 第一卷稿子弄好,孙朝阳就在正文后面附上第一卷和第二卷的大纲,好让编辑看看未来故事的走向,是否符合刊物用稿要求。 他又提笔写了个人简历和联系方式,说起自己这次投稿缘由。 孙朝阳道:“敬爱的蒋见生编辑您好,我是从周克勤老师那里知道您和贵刊名字的。克勤老师自完成《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之后,社会活动很多,加上身体抱恙,短期内不会进行任何文学创作。我手头正好有一部武侠类通俗小说,不知是否符合贵刊用稿方向。盼望您的回信。” 写完这些,他也不留底稿,打算就这样直接寄到北京。 正常情况下,作家投稿都会留底稿草稿什么的,将来如果发生了版权纠纷,也好出示证据。在任何时代,剽窃稿件的事情都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还有很多作者一稿多投。所以,各大杂志社出版社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接受油印和打字机打出来的稿件——一旦接到,直接当作一稿多投处理,看都不用看,扔废纸篓里了事。 孙朝阳这几天高强度写字,手指疼得要命,精神也有点恍惚,实在是懒得再抄一遍。而且,《今古传奇》好歹也是大刊物,在另外一个时间线上后来发展成为一个巨型出版集团公司,很正规,自然不用担心自己的稿件丢失或者被人剽窃。 至于如今世界,杂志社为什么跑去京城,鬼知道! 在这个时代,作家所投的稿子只要过两千字,编辑审阅后若不用,都会给意见退稿,这也是业界的制度。 今古传奇如果不用《寻秦记》自然会原路把稿子退回来。 回到家后,孙朝阳找到车钥匙,骑上新买的自行车就要走。 这几天,老爹都在上夜班,也没过问孙朝阳为什么天天你泡在工会里,究竟在干什么。 几日没关注家里,自行车又发生变化,为了防止雨水飞溅到辐条上,让车生锈,孙永富弄来几张薄膜,把整个车轮毂都包里面去。在链条齿轮处,还剪了两个解放鞋的胶底,用铁丝捆上面,以为遮挡。 这下好了,整辆车花花绿绿挂满了零碎,如同圣诞树。 孙朝阳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 杨月娥:“朝阳,你要去哪里?” 孙朝阳:“进城,到邮电局寄篇稿子,晚上不回来吃了。” 不回来吃就是要下馆子,正在做作业的孙小小猛抬头:“哥,我也要跟你去吃油大水。” “做你的作业吧,都快中考了,还挂念着吃。到时候没书读,你要吃一辈子苦。” 孙朝阳说完,不顾二妹嘟起的嘴巴,风驰电掣骑车出发,不片刻就到了邮电局。 还好,今天李红不在,是另外一个小姑娘值班,姓何。说实话,孙朝阳还真有点怕她:“何同志,我有个稿件要寄去北京,现在最快的邮递方式是什么,几天到?” 小何是李红的闺蜜,自然是认识孙朝阳的,接过稿件,也不说话,只是笑。 孙朝阳:“仙姑,仙姑,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心里有点慌啊!” 小何蹭过孙朝阳和李红一顿饭吃,惨被孙同学取了何仙姑的外号,搞得她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孙朝阳落自己手里,自然要报复回来。 她扭头对里屋一声吼:“李红,你对象来了!” “啊!”孙朝阳大惊,就看到李红从里面红着脸出来。 李红:“小何,你瞎说什么。啊,孙朝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孙朝阳说了这事吼,李红接过稿子,用一杆秤称了称,噼噼啪啪贴了十几张邮票,然后走出柜台:“孙朝阳,跟我来。” 一边走,她一边说,去年年底邮局就在说航空信的事,过完年全面铺开。从四川寄信去京城,一两天就到。邮电局正好有一辆车要送信去成都总部。如果运气好,明天晚上那边就能收到信。快快快,再迟邮车就出发了。 她又感慨说:“社会发展得真快啊,一年前谁能想到会用飞机送信。” 孙朝阳忍不住点头,八十年是社会大变革的时代,改革开放,很多新鲜事物如潮水一般涌进来,让人眼花缭乱。 第47章 今古杂志社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李红和孙朝阳找到邮递员,又拦住邮车。 邮车是一辆绿色的老解放,那车挺有趣,全车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就连打火也需要用手柄摇半天。司机是邮电局子弟,颇瘦,没有力气,还是孙朝阳脱掉衣服帮着摇半天,才让引擎启动了。 孙朝阳年方二十,农村和车间的体力劳动,让他长得身高臂长,体态均匀,肌肉结实。衣服一脱,众人都喝彩:“小孙身上这块儿练得真不错,跟《列宁和1918》里的华西里一样英俊。” 孙朝阳做健美姿势,炫耀:“健与美,速度与激情。” 大家都哈哈大笑,李红的脸又红了。 邮车的前挡风玻璃分成两块,雨刮器手动。也就是说,下雨的时候,你得用手去拨雨刮后面的连杆。偏偏四川阴雨天多,司机出一趟长途,都落下颈椎病了。老解放的刹车用的是气刹,发动机启动的时候空压机工作,把气体储存在罐里面,推动刹车片工作。整个驾驶室除了座凳是人造革,都是铁的,很蒸汽朋克。 就是这么简陋的邮车,也需武装押运,押运人员带着手枪。如果有歹徒敢抢邮车,可直接击毙,很有时代特色。 寄走邮件之后,李红请孙朝阳去办公室坐坐,喝水解渴。喝的是蒙顶绿茶,一枪一旗,根根竖起。茶是去年的陈茶,但保存得好,汤色碧绿,香味扑鼻。 孙朝阳爱茶,只喝一口,眼睛就亮了,重生之后见天喝老爹的三花,苦涩不说,还上头。所谓三花,就是三级花茶。四川的茉莉花茶分为特花、一花、二花和三花四个等级。三花最差,纯粹就是茶叶沫子。苦涩不说,关键是喝了之后痨得慌,想吃油水。 李红看孙朝阳表情,问好喝吗,孙朝阳说好喝。李红又道,如果你喜欢,我再从家里偷点出来送你。她父亲是县里某局长的领导,生活优渥。 孙朝阳哈哈一笑:“不要了,不要了,偷字多难听啊。” 李红有拿出瓜子跟孙朝阳一起剥,好奇地问:“孙朝阳,你刚才寄的是什么,那么多,是不是稿子?”见孙朝阳点头,又问:“长篇小说,多少字的?” 孙朝阳:“也不多,六万字左右,我过年期间写的,投北京的一家杂志社试试,看能不能发表。以前我只写短篇,总觉得差点意思,还是长篇来钱快。”说着话,他想起一事,就道:“李红,帮我一个忙,查查一家叫《今古传奇》的杂志社,看那边靠谱不。” 在这个世界线中,《今古传奇》杂志社从湖北跑去了京城,孙朝阳心中不由地感到什么地方不对,很不踏实。 李红是邮电局的,现在所有发行的报刊杂志,都需要通过邮电局这个渠道,占总发行量的百分之九十。至于报刊亭什么的,只是小小的补充。 李红就在系统里查了相关通知和文件,忙碌半天,回答说,有这么一家杂志,是京城一个什么区教育系统和什么大学出版社合作所办刊物,以刊载长篇小说为主,月刊。,创刊号定于四月一日正式发行,一月一号的时候开始征订,现在征订时间已经结束。 孙朝阳又问今古传奇在仁德县的征订情况如何,李红回答道,创刊号,也不知道上面的小说好不好看吗,都没人订阅,就县文化馆订了一年,也好收藏进图书馆里。 李红:“图书馆嘛,只要是国内的出版物,都会收藏一份。” 孙朝阳点头:“也是,创刊号嘛,说穿了就是试营运,等口碑起来,销量自然就上去了。”《今古传奇》既然是京城某区和某名牌大学出版社联办,想来实力非常雄厚,搞不好发展得比后世那家集团公司更好。我想那么多做什么,对方只要稿费高,给钱痛快就行。 在邮电局玩了半天,眼瞅着下班时间到,孙朝阳照例请李红这个饭搭子一起吃饭,连小何她们也请了。 饭是在县城国营三八女子饭店吃的,因为刚过完年,肚子还有油水。而且,这时代能进邮电局做正式工的,大多是干部子弟,日子过得也还行。所以,这顿饭很简单,一人一份砂锅,边吃边说说笑笑,倒也逍遥。 李红对孙朝阳很有好感,但现在的彼此年纪都小。 李红十八岁,还朦朦胧胧的。至于孙朝阳,他有种感觉,《寻秦记》一发表,将给自己的人生带来巨大的改变,也许真要和沈从文先生说的那样“离开一个小世界,去一个大世界。” 大家都是朋友,就这么坐一起吃吃喝喝,侃侃而谈,摆龙门阵,吹牛冲壳子,那就很好。 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邮电局的邮车就把仁德县的所有信件和包裹送到省邮电总局,开始分拣。 次日早上八点,一袋航空信被装上车送到双流机场,又开始分拣。 下午两点,一架图154摇晃着笨拙的身体升空,一路向北。 下午六点,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和李红预计到当天晚上稿子就能送到《今古传奇》编辑部不同,到第二天下午,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才装进邮递员的包里。 邮递员骑上原谅绿的自行车,在小巷里风驰电掣,铃铛声响了一路:“借过,借过嘿!” 一月的京城还冷,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小巷里的积雪被无数双脚践踏,变成雪和泥土的混合物,很滑。风阵阵刮在脸上,像是被刀割。 天是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放晴,在这种天气里送邮件真是一件苦差事。因此,邮电局的邮递员们遇到活儿都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了就拖,拖到邮件多了堆在一起了,才集中送出去。 但今天邮递员老王的包里却瘪瘪的,没有几封信。之所以冒雪送出去,并不是他有多么热爱工作。你认真干活,一个月三十块,不认真,还是三十块。这么大雪,这么冷的天,国营单位职工,玩什么命? 实在是杂志社蒋总编太客气,太懂得做人了。 没错,邮递员老王正在去《今古传奇》编辑部送信。 老王和大多数北京人一样,话多,喜欢和人侃大山,京片子嘛。每次去今古传奇编辑部都会和工作人员聊上几句,话说得多了,基本摸清楚了杂志社的情况。蒋总编叫蒋见生,从武汉来京城出任杂志社总编的。他今年三十来岁,特殊年代的时候正在大学读书,完美躲过了上山下乡,也接受了系统教育。毕业后,国家分配到武汉那边的文化单位上班,一干就十来年,听说在文学界颇有人脉。 蒋总编是安浙江温州人氏,已经成家,可前一阵不知道怎么的工作很不顺利,就来了京城,成为这家杂志社的领导。 浙江自古出商贾,浙商在古代天下闻名。蒋见生大约也是遗传了商人的特质,为人和气,讲究的是朋友多了路好走。邮递员老王每次去编辑部,蒋总编都会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下,并泡上一杯碧螺春,扔一根中华烟过去。 这么一个大领导,又是大知识分子对自己如此客气,老王每次看到有《今古传奇》的邮件,无论外面刮风下雨还是下大雪,都会第一时间送过去。不为其他,冲的就是老蒋这个人。 老王也不知道穿过了几条街几条小巷,自行车终于停到一所红砖赫鲁晓夫楼下。一楼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匾,上书“今古传奇杂志社”六个大字。大字左首则是一排小字“xx区文化艺术中心,xx大学出版社。” 架了车,抱起一大摞信件,掀开厚实的窗帘布走进去。因为是一楼,采光差,里面显得很暗,在天花板上两盏60瓦的白炽灯照耀下,就看到大开间里摆着两张办公桌。桌子侧面依稀有“xx区第一小学”字样,估计是从学校借的。三个编辑正埋头工作,光线太差,眼睛都快看花了,尤其是那个小眼镜,眼神迷惘,就是个半瞎。 蒋见生的总编办公室则在里屋,听到声音,探头看了看:“老王是你吗,这么冷的天儿,快进来,快进来,喝口热汤暖暖身体。” 滴答一声,总编办公室的灯绳拉响,一百瓦的灯亮了,有点刺眼。灯光中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这个年头少见的裘皮大衣,戴着皮帽子。这人生得同样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白胖脸,目光柔和,有种特殊的亲和力。 没错,他就是《今古传奇》总编辑蒋见生,祖籍温州的武汉文化人。 不过,他的个人形象和文化人不太搭,真要比拟,倒像是后世九十年代的东北穿貂倒爷。 老王刚走进里屋,蒋见生就把一根香烟塞进他嘴里,啪一声用打火机点上,又去倒开水:“哈哈,哈哈,老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稿件在你那里多放一天也耽误不了大事,这路上又是冰又是雪,如果把你摔了磕了碰了,我这心里也不落忍。” 老王:“蒋同志,咱们什么关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你这个单位刚创立,只要是信,肯定都是要紧的,耽误不得。” “谢谢,谢谢。”蒋见生不住双手合十。 老王喝了一口热水,暖了暖身子,道:“蒋同志,沙滩这一片都是出版社报社杂志社,我今天给各单位送信,都是各地作家的投稿,多得吓死人。只你这里一天到晚没几份,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了?” 蒋见生笑眯眯地说:“我社新创,创刊号四月份才发行,读者和作家们都还不知道。投稿也少。但这很正常,万事开头难嘛。我相信,在我和社里同志们的努力下,未来会更好。” 老王:“那就好,那就好,单位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小陈,送送老王。”蒋见生对外面的眼镜喊了一声,转过头,却是一脸的忧郁。 心中闪过一句话:人的一生啊,选择真的太重要了,选对了,万事顺遂。反之,就是一步错,步步错。我的一生,他妈的就是场遗憾。 第48章 一生悬命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蒋见生人生的不顺利始于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爱情。 蒋总编成长的温州自古七山二水一分田,地里养不活人。所以,当地人从懂事起就挑起担子走南闯北行商。 他的父亲也不例外,十六岁起就干了货郎这个行当。 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时期,蒋见生父亲在行商路上遇到小鬼子扫荡,陷入乱军中,货物也全丢个精光,没办法向东家交代。索性心一横,加入了陈老总和粟司令的队伍,从此一路从江南打到山东,然后从山东打到徐州。 最后以南下干部的身份,转业到浙江,也娶了个老家的媳妇,生下蒋见生。 蒋总编小时候在老家念中学,温州乃是人文鼎盛之地,他大约是沾染了钟灵毓秀之气,从小就聪明过人,写得一首好文章,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杭州的一所大学,念的是机械。 蒋见生的父母是革命干部,见多识广,能量惊人。所以,当他踏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天,家里就开始为他计划起人生,打算等娃大学一毕业,就送到国营大厂锻炼几年,等积累了工作经验后,再调部委把级别拿上去。到时候,无论是留京还是下放地方,都是海阔天空。到退休的时候,至少是一个地师级干部。 可这个计划却遭到蒋见生的激烈反抗,因为他恋爱了,爱人是大学文学社的。 那时候,大学生都喜欢文学,少年心事都是诗。在那四年中,蒋见生和爱人在花前月下,吟颂着歌德席勒,读着《青春之歌》,为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的爱情故事而流泪。 受到爱人的影响,蒋见生也爱上了文学,试着向刊物投稿,竟然每次都能发表,如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到毕业的时候,竟成为小有名气的作家。 大学毕业,所有人都面临毕业后去哪里的人生抉择。蒋见生的爱人是武汉人,按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原则,安排进了当地一家单位上班。而蒋见生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心想如果不能和爱人在一起,还不如死了;若按照父母的安排,进厂,然后调部委当干部,拜托,我可是个作家,让我去当官,还不如死了。 于是,一家人发生激烈争吵,最后执拗的蒋见生索性只身去了武汉,进了一家文化机构做了编辑,并在工作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多年。 父子母子也从此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很快,特殊年代到了,父母也在冲击中忧愤而逝。 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对蒋见生来说还是美满的,无论外面的世道如何混乱,他和老婆孩子关起门来成一统,把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在工作上,他和国内大大小小作家打交道,积累了一定的人脉,也算资深老编,到哪里都受人尊重。可内心中,却隐约有点不满足。 至于什么地方不满足,他也说不上来。 直到有一天,看了内部电影《茜茜公主》。电影中,奥地利壮丽的山水,美轮美奂的宫殿,男女主角们精美的饮食,华丽的衣着,彻底震撼了他。 蒋见生心中只有一句话:同样是人,为什么人家钟鸣鼎食锦衣玉食,我却吃糠咽菜。人家鲜衣怒马,我去长铗归来兮,坐无车?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衣服,又看了看经过十年岁月后已经显出老相的妻子,当年的她是多么的美丽啊,她就是我的茜茜公主。可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不对! 蒋见生思索了几天,想明白了,如果自己当初按照父母所设定的人生道路走,而不是为了爱情孤身一人来武汉,也许是另外一种样子。但现在爹娘已经去世,说什么都都晚了。 既然仕途走不通,要想以后过得好,那就得搞钱。 十一届三中全会国家确定了改革开放的政策之后,又在八零年成立深圳经济特区,做为对外开放的窗口。温州老家已经也允许私人经商,只不过控制经营规模,雇佣的工人人数不能超过规定标准。 武汉乃是全国交通枢纽,信息交流来的快,更何况蒋见生又是编辑,和外界联络紧密,见识也广,敏锐地捕捉到这是一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是的,得搞私营经济,搞钱。否则,这么一个月三十块钱工资拿着,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此刻,这个温州人血脉彻底苏醒了。 至于做什么呢,干了十几年编辑,别的也不会,就弄这个吧。 于是,老蒋就走了关系从医院搞到了病历——红斑狼疮,丧失劳动能力,需要长期休养——编辑不当了,回家拿基本工资,自主创业。 当时,本有两文化界的朋友和他合伙准备一起搞一本通俗文学杂志,刊名也取好了,叫《今古传奇》,专一刊载武侠小说。大家都知道武侠小说是未来的创业风口,必然会大爆大火。 但有一句话说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大家都是坐了一辈子办公室的文化人,不通俗务,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渐渐,三个伙伴发生了争执,最后大吵特吵,撤资散伙了事。 蒋见生不甘心,决定单干.,但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呢? 还好爱人信任他爱惜他,变卖了武汉的老宅,给他凑了两万块启动资金。至于她和岳母还有儿子,都搬去单位挤宿舍,可说是倾尽所有。 要办刊物,必须去北京,京城是全国文化中心,要想成功就得站在那方大舞台上。 怀揣着两万块钱,蒋见生一横心去京城找当年父亲的战友帮忙, 在京城期间,蒋见生总算联络到父亲以前的老战友们。老一辈倒是开明,说见生你要赚钱这个想法是对的,未来国家会越来越开放,和世界接轨。只要赚了钱,合法合规赚钱,确实比上班强。这个,国家出了政策支持的,只管去做就是了。 靠着这些上一辈的关系,今古传奇挂靠了区文化系统和xx大学出版社。办完所有手续,租了场地,调来编辑,开工。 当然,蒋见生也知道,一切之所以这么顺利,人家只不过是顾念到父辈的那点香火情。这种关系用一次少一次,将来还得靠自己。 《今古传奇》在约稿上却遇到困难,他以前所认识的作家没有一人肯为这本名不见经传的杂志写稿,更何况还是通俗文学杂志。 蒋见生在筹建杂志社期间,广撒英雄帖,只要是以前认识的打过交道的作家,都发去一封约稿信,请他们帮写小说,稿费好说,绝对业内顶格。 毕竟,这个时代武侠小说还上不得台面,在小地方,甚至等同于黄色小说,是要禁的。当今的作家地位崇高,简直就是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类的良心,社会的脊梁。作家们在写作的时候,谁没有抱着为天地立心的理想,让他们写这种东西,那不是侮辱人嘛? 这些约稿信大多石沉大海,但还是有脾气火爆的作家给蒋见生写来绝交信,表示从此和这个有辱斯文浑身铜臭的文化掮客划清界限。 “以前当你是朋友,那是我瞎了狗眼。” “蒋见生,你这个文学界的败类!” “以后我但凡提到你的名字,就是侮辱了文学之神,侮辱了缪斯女神,我要把你的名字从我记忆薄中划掉。” …… 或许有人会说,既然名作家们不肯尿你蒋见生这壶,你找不出名的作者,甚至培养新人就是。 还真不行。 小说不同于诗歌,特别是在特殊十年,文化断档的这一时期,年轻一辈的文化程度很差。而小说,尤其是通俗小说,最考量作家的技术。 对,是技术,不是艺术。通俗小说首重好看,有故事性。开篇需要用最短最直白的语言告诉读者,这是部什么题材的小说,故事类型是什么,主角是谁。一两百字就得写清楚,技巧最纯熟的,甚至开篇第一句就能交代清楚。 接下来,主角必须在一两千字内设置故事的悬念,就好像相声里的抖包袱,设置一个钩子把读者勾进故事里。然后就是起、承、转、合,结尾。这一切必须在三万字内搞定,结束第一个大情节。 这已经是后世网络小说的套路,所谓黄金三章,黄金三万字。只不过,蒋见生还没有总结出来。但十多年的编辑生涯,已经让他总结出什么一部小说该怎么写才能吸引读者。 通俗小说,真的太需要技术了,不是随便一个作者就能轻易上手的。 下面的编辑这段时间也送来十几本稿子,可惜都是所谓的伤痕文学,除了控诉还是控诉,看得蒋见生都有点抑郁了。拜托,我这可是休闲类通俗小说杂志,大家来看的是武打,是精彩的故事,谁肯接受你的说教? 距离创刊号发行还有两个月,手上合用的稿件一篇也无。 为了这个该死的刊物,蒋见生动用了父辈革命年代血与火凝结的关系,动用了家里所有财产,到如今,岳母和妻儿还住单位宿舍,一日三餐吃忆苦饭,偏偏杂志社这边连稿子都约不到。蒋见生赌上了一切,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结果,他无法承受。 如果创业失败,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大约只能去煤山上寻棵歪脖子树吊死了。 第49章 降维打击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送走邮递员老王,蒋见生看了看今天的信件。 信不多,有上级单位来请社里参加五讲四美三热爱宣讲会的,有来让社里派人参加除四害专项行动的。所谓四害,就是麻雀、苍蝇、老鼠和啥啥……蒋总编也记忆不起来,大冷的天,苍蝇老鼠疯了才出来招摇过市,不怕冻吗? 更操蛋的是的散水办来函让社里去开会。 蒋见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机构,问了问手下编辑,才知道散水办的全称是散装水泥办公室,散装水泥和《今古传奇》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这些单位个个都是爷,他们或许帮不上你忙,但捣起蛋了,谁承受得起,该应酬还得应酬。 看完这些信件后,蒋见生才把手伸向孙朝阳的信件。鼓鼓囊囊一个大档案袋,不用看,就是投稿。 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稿件,对自由投稿也没有什么期待,便恹恹地拿起稿子看起来。 小说名《寻秦记》,历史小说?也可以,比伤痕文学故事性强多了。前些年文坛出了不少好的长篇历史小说,比如老作家姚雪垠去年出版的《李自成》第二卷就引起巨大轰动,据说还入围了今年的首届茅盾文学奖,基本上锁定了一个奖项。又比如《星星草》。写的是太平天国,另外,日本作家井上靖的系列中国历史小说,翻译后刊载在《译林》上,在读者中引起不小的反响。欧洲历史类小说雨果的《九三年》,还有《巴黎的秘密》《伦敦的秘密》销量都是很好的。 历史是由一个个事件组成,天生就具备故事性。 顿时,蒋见生就对这部《寻秦记》产生了些许兴趣。 但第一章写的却是一个虚拟背景,像中国,又不是中国,像西方社会,偏偏所有人物都是中国人,还很摩登。又是特种兵,又是汽车酒吧群架什么的,这就是腐朽没落的西方生活方式,传递的究竟是什么价值观,这可是要批判的。 看完第一章,他就知道这文不能用,刊载出去会出问题的,当下就决定退稿了事。 正要写退稿信,忽然,他心中一个咯噔。小说名字明明是历史小说,又是特种兵,又是打架的,这不胡扯吗? 好奇心杀死猫,他决定再读一章再说。 这一读就给了蒋总编巨大的穿越小说震撼。 什么叫穿越,按照爱因斯坦的时间和空间的物理学理论,当物质超过光速,时间就会发生倒流,也就是你可以回到遥远的历史时代。 我们的特种兵项少龙因为某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的原因,穿越到了战国七雄的时代,从赵国到秦国,遇到了秦始皇、廉颇、白起、李牧等等历史名人,一个群雄争霸,群星璀璨的时代画卷徐徐展开…… 其间,还有令人迷醉的美人,激烈的武术决斗. 蒋见生既是资深编辑,又是个作家,他审稿的时候,通常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作家的角度,揣摩如果换自己来写,又会写成什么样,故事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读《寻秦记》的时候,也是如此。 可是,无论他如何推敲,总想象不出如果换自己去写,下一步该怎么弄。 这位作家的想象力已经超越了同时代的所有人,堪称开创。 这书最精彩的地方就是,一个现代人在古代,如何利用先知先觉,改变历史,改变自己的人生,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带入其中,想象着,如果换成自己是项少龙,估计也不会比他差多少。 于是,渐渐地,读者也变成了主角,随着故事一路走下去,爽下去。 这就是后世网络小说中的代入感,在八十年代初,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时间一点点流逝,编辑部的几位员工下班回家了。蒋见生却没有走,他把椅子挪到暖气片前,继续阅读,直到夜里十点,才把孙朝阳寄来的稿子看完。 得,已经错过最后一班车,今天就在办公室里对付一夜吧,希望明天不要冻感冒。 “真是一本好看的书。”蒋见生感慨。 好看的书,不等于好书。实际上《寻秦记》还够不上好书这两个字,毕竟只是一本通俗小说,上不得大雅之堂。但是……绝对能够卖到爆炸,没有人能抵挡这本书的吸引力。 一本书,好看,就足够了,能写出这么一本小说的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孙三石,这笔名依稀听到过。 带着好奇心,蒋见生又去看孙朝阳文后的附言,这才一拍额头:“原来是《棋王》的作者,难怪眼熟。他还是周克勤推荐来的,周老师真够意思,有机会一定当面致谢。” 第二日,蒋见生把《寻秦记》第一部的稿子发给手下编辑,兴奋第说:“孙三石的信上还说,这部小说总字数一百三十万字,共二十五部。我看了第二部大纲,也很不错,我已经决定在杂志上连载。大家都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再看看刊载的时候如何排版,社里的所有工作都要围绕着这本小说开展。“ 他昨天还为事业发展不顺唉声叹气,为自己辜负妻儿老小而忧郁,今天却意气风发。 他预感,《寻秦记》这部小说会救活《今古传奇》救活他个人即将死去的人生。 一个编辑忽然说:“蒋总编,孙三石我知道,他的《棋王》确实在文学界很有名,小说的质量肯定不错。不过,孙三石在信上提到他要千字二十的稿费,社里财务上拿不出来。“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到蒋见生头上。 是啊,他没钱了。 蒋见生卖了房,带着所有积蓄,总共两万来京城创业。租房、办证照跑手续、给员工发工资,应酬相关单位,已经用了不少。而最大一笔开支是创刊号的纸张和印刷发行,一下子把他给掏空了。 如今,自己身上只剩一百来块,下个月员工工资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着落。根本就给不了这六万多字,一千三百多块钱稿费。 第50章 没钱万事休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拖欠是不可能拖欠的,这时代也没有拖欠的说法。 文人都有脾气,能够写出《寻秦记》的人物,估计也不是好相以的。你拖欠一次,人家以后就不搭理你,直接转投其他杂志社或者出版社。以这本书的质量,去哪里都会被人奉为上宾,又为什么非要尿你蒋见生这壶? 可是,如果错过这部小说,以后再不可能碰到这种机会。 蒋见生知道自己已经是溺水之人,孙三石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抓住,这辈子就完了。 不,不能这样,我只是一个文化商人。商人,就是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温州人,爱拼才会赢。 蒋见生反而笑起来:“钱不是问题,很简单,你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先看稿,先看稿。“ 于是,全编辑部的人都开始看起稿子,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太好看了。“ “啥叫穿越,还有这种说法,这不符合科学原理啊。“ “文学艺术嘛,允许虚构,不虚构怎么出故事,你就说好看不好看吧?“ “好看是真好看,一拿起来就丢不掉,非要一气儿读完才畅快……喂喂,稿子给我,你抢什么呀?“ 几个编辑围成一团,脑袋前探,眼珠子都要掉到纸上去了。 “对了,如果单凭这个故事,你舍得花钱买《今古传奇》吗?“ “废话,当然掏票子买咯。“ “假如两块钱一本你买吗?“ “买买买。“ “三块钱一本呢?“ “买买买。“ 看到大家一边读稿,一边兴奋地讨论,蒋见生一笑,披衣出门到邮电局,给孙朝阳发了个电报:“寻秦记稿件已阅,拟用,需修改,请来京面谈。往来车旅费由社里报销,盼速至。今古传奇编辑部,蒋见生。“ 他是彻底没辙了,只能先把人哄来再说。 只要人到,面对面,总归是能做做工作,还有希望的的。不然,只能靠钱说话,问题是自己没钱。 无钱万事休,未语泪先流。 …… 孙朝阳第二天就收到了电报,他决定去北京走一趟。 首先,他对这件事很上心。毕竟,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还是通俗武侠类小说,在这个时代太难发表了。政策上风险太大,普通出版社和杂志社如果出书,搞不好要出事情。《今古传奇》毕竟是大刊物,实力雄厚,有他做靠山,自己也有安全感。依托这个大平台,未来可期。 其次,对方给的稿费业界第一,自己以后将来买车买房,改变家人人生命运就靠这一哆嗦。《寻秦记》连载,以每个月一部来计算,就得两年多时间,提前和编辑部沟通好,大家以后才好互相配合。 最后,《寻秦记》中有许多男女关系的描写,那个度如何把握,如何不让人归类进情色小说范围,都要和编辑好好推敲。了解一下如今出版的小说的度究竟在哪里,哪些又是不能触碰的红线。毕竟是八十年代初期,连梁羽生小说都被当成黄色读物的时代,不能不小心。 这么看来,北京就不能不去了。 “舵爷,请个假,我要去趟北京。“孙朝阳找到沙舵爷,把假条递过去。 沙舵爷:“朝阳这是要去开笔会,还是参加作协的活动呀?“ 孙朝阳:“既没有会议,也不参加活动,我都不是作协会员。舵爷,我上次不是答应送你一直派克金笔吗,这东西成都买不到,我就寻思干脆去一趟北京,如果北京买不到,我就去上海。” 沙舵爷大惊:“就为买支钢笔就就坐几天火车去北京,疯了吗你?“ 孙朝阳正色:“季布一诺千金,孙朝阳说送你钢笔就必须买。“ 沙舵爷眼珠子一转:“朝阳,你在开玩笑吧?“ “哈哈,哈哈。“孙朝阳大笑,才正色道:“我前阵子不是写了个长篇吗,杂志社发电报过来说需要改改,必须和编辑面对面交流。你想啊,一部长篇小说,字那么多,想要发表,修改的地方也多,书信往来实在太麻烦。当然,你的笔也是必须买的,说话就得算话。“ 沙舵爷:“原来是这样,倒吓了我一跳。“他看了看请假条,提笔签字:”请假十五天啊,行,准了,去京城好好玩。“ 孙朝阳在沙舵爷那里一切顺利,但母亲却不肯了。杨月娥擦着眼泪说:“北京,那得多北方啊,得多冷啊!听说人上厕所,得提根棍子去,一不小心屎尿就会冻住,得用棍儿敲。“ 孙小小反驳:“妈你说什么呀,那是在东北,北京在华北,没那么冷。何况现在也是春天了,春暖花开,燕子回来了,你懂吗?“ 小妹用四川普通话说,她最近为普通话烦恼,一直弄不清课文中“薄冰“的薄,究竟念”bAo“还是”bo。” 杨月娥哭道:“我管你是东北华北还是西北,不都是北方吗?” 孙永富被妻子的哭泣弄得很烦,喝道:“人不出门身不贵,好男儿志在四方,窝在小地方能有什么出息。朝阳这是在办正事,哪能被你拖后腿。他以前去插队,一插就是几年,也不见你要死要活的。” 老头满脑子封建思想,总希望家里人混个出人头地,有钱有权。 杨月娥:“朝阳插队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人年轻,没那么在意。现在年纪大了,一遇到事就想哭。” 孙永富:“我看你真是老了。” “等会儿。”孙朝阳:“我就是去京城半月,到时候回来,你们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妈,你别哭了,我好好儿的。小小,认真读书,争取在开学前把题刷完,我回来要检查的。” 现在是一九八二年二月,四川的天气已经暖和,孙朝阳已经脱掉臃肿的棉衣棉裤,感觉浑身轻松得跟燕子一样,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飞上屋顶,青春真好。 但杨月娥觉得北京就是苦寒之地,让孙朝阳把冬装再次穿上。孙朝阳哪里肯,又被母亲骂了一顿。 第二天,孙朝阳只带来两件换洗的贴身衣服,轻装上阵,去了成都买了去京城的火车票,出发。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出省,内心非常激动,看上面都新鲜。 窗外是八十年代的风景,山脉、田野、农村、城市,彷佛张艺谋电影中的画面,古色古香又无比鲜活。 啊,关中平原真开阔啊! 啊,黄河这么窄,都没水。 冀州平原原来是这样的。 经过三天三夜的火车,终于抵达京城,已经是晚上八点,天已黑尽。 孙朝阳一下火车就看到满目白雪,冷得打了个哆嗦,太……冷了,估计零度左右,早知道听妈妈的话,穿冬装。 顾不得看风景,其实晚上也看不到什么风景,孙朝阳直接上了地铁去沙滩,找了《今古传奇》订下的宾馆住下。 宾馆不错,很干净,带暖气,室内温度估计有二十六度上下,需要一定级别的干部才能入住。 孙朝阳以工代干,开了单位介绍信,倒也符合入住条件。 房间布置得不错,有地毯,有暖气,有独立卫生间,房费也不便宜,每晚十块,今古传奇挺有实力的,不愧是大型出版机构。 孙朝阳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把所有衣服用水泡湿挂在室外冻着——他生虱子了,痒得厉害,很郁闷,很尴尬。大约是三天三夜火车被车上乘客传染了。 然后洗澡裸睡。 衣服在外面挂了一夜,冻成了冰,竖放地板上,直接就能屹立不倒。估摸着里面的虱子虱蛋已经冻死,孙朝阳才把衣服收回屋,放暖气片上烤干,穿好。 这么一折腾,已经是中午。反正这里离《今古传奇》杂志社没几步路,索性散步过去,还可以在编辑部食堂混一顿饭吃。 第51章 这就是所谓道草台班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在后世,沙滩,特别是沙滩后街乃是京城原滋原味保留四合院古建筑的地儿,僻静优雅,古色古香,乃是文青必去的打卡点。 但在八十年代初,这里却很热闹。到处都是机关和大院,有数不清的单位和机构。此刻虽然已近中午,但胡同里大街上,到处都是人。自行车如过江之鲫,来回穿梭,撒下一片铃铛声。间或几声汽车喇叭,有上海牌小轿车,拉达,波罗乃滋呼啸而过,尽显京城之繁华。 孙朝阳欣喜地看着这一切,深吸了一口气:久违了,现代生活气息。 然后被汽车尾气呛得不住咳嗽。 上次在成都听牛沙河和肖轻云他们说过,中作协、《当代》《十月》《人民文学》编辑部都在这一片,此地可谓是文学青年们的圣堂,自己今天终于踏足这片土地了。 果然,走不了几步,他就看到《诗刊》社的大院,是一片古代的宅子,庄严古典。但因为地方小了些,过几年就会搬去虎坊桥那边的新楼。 孙朝阳在门口朝里面打望了几眼,心叫可惜,这地方多雅致啊,在里面工作可谓赏心悦目,搬去高楼里,总觉得少了些文化气息。 《诗刊》社的环境已经如此之好,《今古传奇》却不知道是何等攒劲。以今古传奇未来发展的规模,现在应该也不小,如果也是在一处古典院子里那就好了。 可孙朝阳问了几位行人,沿着她们的指引,穿过几条小巷之后,就开始郁闷了。 眼前越来越僻静,房屋也越来越破旧。漂亮的四合院大宅子也变成大杂院,路边青砖墙壁斑驳破旧,风化严重,用手一抠就能抠出粉末来。屋顶也长了草,枯黄地在风中飞舞,几只老鸹在光秃秃的树丫上腾空而起,倒把人吓一大跳。 地面也坑坑洼洼,污水都结了冰。 好半天,孙朝阳才来到一栋筒子楼下,定睛看去,一楼挂着《今古传奇》杂志社的牌子,顿感迷惘:这就是今古传奇,等会儿,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对? 因为是中午,编辑部里的人都抽烟,空气浑浊,所以,厚实的门帘打开了,用一根棍儿挑着,趁午时地气回暖换气。 从门口看进去,里面又黑又小,两张办公桌上堆满了稿件,三四个戴眼睛的编辑模样的人正在看稿,时不时用笔在稿子上写着什么。 是今古传奇的编辑部没错。 但……怎么总觉得像是草台班子。 孙朝阳端详着,里面一个穿着皮大衣,带着皮帽子,圆脸笑眯眯的中年人注意到他,问:“同志,请问你找谁?” 就在这个瞬间,孙朝阳做出了个决定——走!离开这个糟糕的地方,回四川去。——估计是这个世界线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今古传奇从湖北跑北京来了。看其规模,应该是混得极差,搞不好哪天就关张歇业。自己写《寻秦记》为名也为钱,看今古传奇这状态,未来销量堪忧,就算发了自己的书,也造不成什么影响,名就别想了。至于钱,寒酸成这样,开得出千字二十的稿费吗?就算给了一部的钱,后面还给不给却是两说。 罢了,咱就当来北京旅游两天,回家后就给今古传奇发电报,让他们把稿子退我。 孙朝阳也不说话,就笑着朝那个中年人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不料斜刺里跳出两人,一把将他扭住:“终于逮住你了。” 孙朝阳大吃一惊,回头看去,却是两个戴红袖箍的阿姨:“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一个大妈:“小子你一进胡同就东张西望,到处偷窥,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早就注意到你了。” 孙朝阳辩解:“我是好人,我真的是好人。” 大妈:“好人坏人,你说了不算,我们说了也不算,走,去派出所。”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另外一个大妈也吼道:“你已经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不要反抗,反抗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孙朝阳撞天屈:“我真的是一个好人呐,这里既不是保密单位,又不是国家机关,谁规定不能来?我旅游的,我是游客。” 两朝阳群众剽悍大妈却不肯放过。同时冷笑,呵呵,旅游,正经人谁游山玩水?什么不是国家机关,今古传奇可是正经的单位,你在这里鬼鬼祟祟,肯定是坏人。 说着话,她们就伸手去掏孙朝阳的包。 孙朝阳衣服单薄,本有点冷,现在被人一折腾,急得额上冒出汗来。 正郁闷中,那个穿皮大衣戴皮帽子的中年人忽然喊:“孙三石,你是孙三石?” 孙朝阳:“不是,我不是。” 一个大妈已经掏出了孙朝阳的工作证,朗声念道:“孙朝阳,四川仁德县的国家干部,仁德是什么地方?” 中年人眼睛立即亮成一百瓦灯泡,三步并做两步冲出来,握住孙朝阳的手:“三石,你果然是孙三石,我估摸着你接到电报应该到了。我盼你的到来,如久旱之盼云霓。我就是蒋见生,今古传奇的总编。” 蒋见生的话有点肉麻,孙朝阳很无奈:“好吧,我就是孙三石。大妈,大娘,自己人,都是自己人,还请放开我,我是个作家,不是坏人。” 两位大妈见是自己人,这才放过孙朝阳。其中一人嘀咕:“作家就能偷偷摸摸东张西望贼眉鼠眼?” “体验生活,观察生活,看人间百态,品五味人生。采风,采风。”中年人一边解释,一边把孙朝阳迎进屋去。然后对众编辑喊道:“我就说今天枝头喜鹊怎么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客来。开灯,开灯,把一百瓦的灯给我打开。” 原来,编辑部外面的大开间里有三颗电灯泡,分别是四十瓦、六十瓦和一百瓦,天气好的时候开四十瓦那盏,阴天开六十瓦,有客来的时候则开一百瓦。 显然,今古传奇对孙朝阳很重视,给了一百瓦灯泡的待遇,。 孙朝阳看得大皱其眉,这地方是草台班子确信无疑了,我如果把稿子给他们才是傻。 第52章 翻脸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的《棋王》可说是去年短篇小说的精品,在文学圈已经有一定的名气,《今古传奇》的编辑们都是吃笔墨饭的,自然看过他的书。 没想到他一个搞纯文学的,弄通俗文学也是出手不凡。 众人都热情地过来和他打招呼,并做自我介绍。 蒋见生哈哈笑道:“人三石千里万里来咱们这里,屁股没落凳,热水没有喝上一口就被你们围着,不是待客之礼。好了,人已经见过,你们先去忙手头工作。三石,走,去我办公室里坐。” 说着就热情地牵着孙朝阳的手,朝里屋拉。 八十年代的人和人交往没有那么多讲究,尤其是同性兄弟中,手牵手出双入对,勾肩搭背,都是常态,纯纯的兄弟情。 但孙朝阳却感觉非常尴尬,甩了一下,却没能挣脱。 里面的办公室的摆设也独特,一张大办公桌,一个大书架,书架上除了一些书籍和杂志外,还放了个貔貅,很封建迷信,很政治不正确。蒋见生是温州人,说他们那里的单位就是这个风俗。主要是上级部门不允许,不然他倒是想放个妈祖,早晚拜拜。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和宗教不信仰的自由,三石你能够理解吧。 孙三石点头,理解,理解。心中却又是一个咯噔。 他是《青年作家》编辑部常客,也去过《星星诗刊》社,在他眼中,文化机构出版社杂志社都非常正规严肃,说穿了都是吃财政饭的事业单位,要正规。里面不会有貔貅这种乱七八糟的陈设。而且,工作人员,编辑们都一水儿的中山装,很职业。 眼前这个蒋见生,一身貂,就差挂根大链子就是个东北社会人,这像是个总编吗? 还有,这丫的吃喝用度也很精美,发的是中华烟,泡的是碧螺春,已经超标了。无论怎么看都不对劲,真要比拟,有点改革开放初期,也就是八五年八六年以后,东南沿海地区商人的模样。 特别是那双狡黠的双眼,活脱脱一个《鸡毛飞上天》中的陈江河。 对了,蒋见生的口音就带着江浙味道,更是平添了一分让人不信任。 蒋见生坐下陪孙朝阳说了一番话,竟和孙同志混得稔熟,对他的称呼也从“三石”换成了“朝阳哥。” 被一个比自己大十来岁的中年人喊着哥,孙朝阳非常不自在,越发确定这就是个草台班子,蒋见生就是个开皮包公司的骗子。自己辛苦写了这么长时间的《寻秦记》落他手里,那才是彻底完蛋了。 想到这里,孙朝阳暗中跌足:还是周克勤周老师说得对,作家选择发表作品的杂志或者出版社,就好像姑娘嫁人,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若是嫁错了人,一辈子都毁了。难怪他不搭理蒋见生,想来是知道这人是德行,知道今古传奇是个什么样的单位。偏偏那天周老师醉了,我没问清楚其中原由,妈的! 蒋见生:“周克勤老师是我最敬仰的大家之一,创办这本杂志的时候,本社第一时间就向他约稿。可惜周老师社会事务繁忙,却没有时间写稿。但却收到朝阳哥你的稿子,也是一桩机缘。对了,我听人说,周克勤老师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已经入围了今年茅盾文学奖的了。” 孙朝阳对这事很有兴趣,问,除了周克勤老师,其他还有什么书入围。 蒋见生有心向他炫耀自己在文学界出版界的人脉,报了一大串书名人名。说,其他的不敢说,但其中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巍巍的《东方》必得大奖。 事实上,这三本小说确实最后夺得大奖,孙朝阳对他的眼光和专业性倒是高看了一眼。 听他唠叨了半天,孙朝阳终于有点不耐烦,打断他:“蒋总编,您发电报让我来京,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 蒋见生感慨:“朝阳哥你的《寻秦记》写得真好啊,那奇思妙想,那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真是看得人欲罢不能。我从业十多年,也做过通俗文学编辑,却从来没有读到过这样的好书,我社经过三审,决定用你这本稿子,就放在创刊号上。哈哈。”他笑着摸了摸额头:“本期创刊号,还有三部短篇,都三千字上下。你的《寻秦记》第一部就六万字,哈哈,这期可说是您的专场。” 孙朝阳装着很惊喜的样子:“谢谢蒋总编,谢谢蒋总编,今后我一定认真写作,还请您以后多多指导。” 蒋见生忽然收起笑容,露出忧愁之色:“不过……” 孙朝阳知道他会来个转折,故意装没看到,埋头喝碧螺春。 蒋见生:“哎!”又重重叹息。 孙朝阳继续喝茶。 蒋见生见他不上当,只得道:“本社草创,人员不足,所有琐事都压到我一个人头上,我每天一睁开眼就开始忙。忙着跑上级单位,忙着出席一个个会议,还得看稿,回信和作者交流,就算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而且,上头拨款也就那么些,人员工资,办公室添置设备,跑印刷厂,跑渠道,到处都要用钱,难,太难了。” 孙朝阳:“哦。”这鸟人提钱了,难道……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蒋见生:“困难是困难,但我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必然会获得最后的胜利。朝阳哥,《寻秦记》的稿费能不能缓一两个月,等创刊号发行,资金回笼后再付。” 孙朝阳:“哦。” 蒋见生他也是急眼了:“您放心,等资金回笼后,我一定按时支付。这样好了,我给你千字三十润笔。” 孙朝阳:“好呀!”表示同意,心中却一阵阵冷笑。 暗道:姓蒋的,你当我孙朝阳是三岁小儿,说拖欠就拖延。到时候你丫抹下脸不认账,反正就是没钱给,我能拿你怎样,难不成还咬你两口?想当初我也是屡败屡战的个体户,被人拖欠的次数多了,你这套对我不好使。还有,看这里野鸡堂子的模样,搞不好创刊号一出就倒闭了,你蒋见生到时候把大门一关,浪迹天涯逃单,我又去哪里找人? “真的?”蒋见生心中惴惴。 孙朝阳哈哈一笑:“蒋总编一口一口朝阳哥喊我,小弟实在受不起。我今日和你一见如故,心中已经把你当做亲哥了。我孙朝阳的出身成分其实不太好,祖上是跑码头的江湖人士,按照新社会的说法就是封建会道门。不过,还好祖上死得早,才评了个贫农。咱们就是袍哥世家,袍哥人家,讲究的是个义字。朋友交往,说钱就俗了。” 蒋见生大为感动,一把握住孙朝阳的手,不住使劲捏:“朝阳,哥,说句实在话,我成分也不太好,祖父以上都是商贾,不法商贩。还好家父参加革命,算是背叛阶级弃暗投明。说起来,祖上也是走江湖的,难怪我们这么投缘。 孙朝阳又被他的手抓住,心中腻味,好半天才挣脱:“对了,蒋哥你让我来不单是因为稿费的事吧?“‘ 蒋见生:“对对对,还有就是想和你谈谈稿子,有几处需要修改。“就要说下去。 孙朝阳:“空谈没用,你先把我稿子拿来,咱们对着说。“ 蒋见生拿了钥匙,打开抽屉,珍重地拿出《寻秦记》第一卷,手稿,翻到第二章的地方。说,这里,主人公项少龙穿越到秦朝,被一个农妇收留,应该是项少龙了解这个时代和接受自己已经穿越事实的部分。你这里写得有些敷衍,按说应该有一段男女之情的,不然农夫收留项少龙动机也说不通。当然我不是说朝阳哥你这么写不好,但我们为什么不能弄得更好一些呢? 孙朝阳对他顿时刮目相看,没错,这里本来就有香艳情节的。但考虑到这样写,首先编辑那里就通不过,就算编辑大着胆子刊发,搞不好会造成后果。所以,他就弄了个清水文,一笔带过了事,反正不影响故事情节。想不到蒋见生一眼就看出来不对,果然有点本事。 作家孙三石立即表示蒋总编慧眼如炬,我当时确实写了不少内容,因为涉及到男女露水情缘,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一删了事。 蒋见生说,我们写东西的时候小心些总是好的,但你强删了不少内容,致使文章气脉都受到影响,读起来磕磕绊绊,有点不顺畅。 孙朝阳顺势收起自己的稿子,装进包里,起身告辞:“那我先把稿子带回去改改。“ 蒋见生一惊:“不用,不用,将就这样也好,我们都要开始排版了。排完版就送印刷厂,现在改稿已经来不及了,就这么用吧。“ 孙朝阳:“必须尽善尽美,要改的,要改的。“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蒋见生预感到不妙,急忙阻拦。 孙朝阳忽然吧脸一翻:“蒋总编,实话告诉你吧,我这人挺俗的,不接受你们拖延稿费的提议。稿子是我的,我带走合情合理,就算你叫公安来也没用。刚才我不是说我是袍哥人家吗,有一句话却是说错了。“ 蒋见生问:“说错了什么?“ 孙朝阳:“袍哥人家,讲究的是一个钱字。谈交情,太没意义。我回宾馆了,谢谢蒋总编你的招待。宾馆开了三天房吧,我会在京城玩三天的,等你带钱过来,再见!“ 蒋见生你还年轻,少在我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面前玩心眼。 孙朝阳大笑着扬长而去。 第53章 在谢桦家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白跑了一趟京城倒觉得无所谓,他的观念就是:人生的意义在于折腾,要在有限的生命长度中可劲地乱跑,去没去过的地方,吃没吃过的美食,见有趣的人。 前世他是在两千年后才来北京的, 那时候的京城已经很发达了,这次能看到明清的幽燕,却是难得的体验。雪落下,纷纷扬扬,路边的四合院,远处的白塔,多么的美丽。这里是林语堂的烟云,这里是鲁迅先生的纪念,这里是林徽因冰心沈从文的青春岁月…… 唯独就是有点冷,身上的薄衫实在扛不住燕山之雪大如席。 孙朝阳就是后悔,后悔没有听妈妈的话穿棉袄。 回宾馆坐了片刻,没办法,他只得钻进接边一家百货公司,买了套英式格子羊毛大衣,买了双翻毛皮鞋。嘿,还别说,穿身上顿时感觉到久违的温暖,另外,他还给沙舵爷买了支派克金笔。老沙对自己还真是不错,以后自己参加各类文化圈的活动,会请很多假,必须和老领导搞好关系。 八二年,改开四年,市井逐渐繁华,在首都这种大都市,市井已经极是繁华,很多消费都不用票证,直接付钱就可以,一切都显得方便。除了粮食、食用油这种关系到民生的大宗商品。 所以,吃饭还是需要粮票的,还是得去国营饭馆。孙朝阳手头的全国粮票不多,午饭也就胡乱啃了两个芝麻烧饼了事。 吃过饭,他想起二妹今年七月份中考的事情,决定去拜访一下谢桦,面对面请教,就依着通信地址,上了公交车一路寻去。公交车挤得极其我靠,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乃是生育高峰,到处都挤,他被塞进沙丁鱼罐头式的车厢里,大冷天的竟然出了一身汗。 谢桦家在她父亲单位的家属楼二楼,敲了半天,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妇女的脑袋探出来,问找谁。 孙朝阳说了自己的名字,是谢桦的朋友,有事想问问她,请问这里是谢同志的家吗? 中年妇女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把着门,反问孙朝阳多大年纪,是农村户口还是城镇户口。在听孙朝阳回答说是城镇户口后,阿姨继续问有单位没有,全民所有制还是集体所有制。 孙朝阳回答说是全民。 阿姨还不肯放过,接着问他家庭成分,政治面貌。 这不是查户口吗,孙朝阳心中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自己家五代贫农,根正苗红,预备党员,估计今年能够转正。 阿姨微微颔首:“工作岗位?” 孙朝阳:“工会。” 阿姨:“这么说是干部了?” 孙朝阳:“暂时以工代干,今年应该可以转为国家干部。” 阿姨的脸色终于好看起来:“是得转正,毕竟是关系到前程的大事,应该不难吧?” 孙朝阳想了想,肯定地回答:“有关系,不难。” 阿姨最后问:“多大了,有对象没有?” 孙朝阳终于忍无可忍,道:“阿姨,这里究竟是不是谢桦家?” 阿姨点点头:“是,请进吧。”终于拉开了门,然后回头对屋里喊:“老头子,谢桦的朋友,姓孙,叫孙朝阳,是个好孩子。” 没错,阿姨就是谢桦的母亲。孙朝阳被当犯人一样审了半天,内心中有无数个法克想要讲,但看在谢桦的面子上,也就罢了。 谢桦的父母正在吃午饭,按说客人来访,他们应该问声“吃了没?”然后热情邀请他入座。 但说来也怪,二老竟只顾着拿眼睛看孙朝阳。从头打量到脚,然后互相交换眼色。 谢桦的母亲长得挺好看,她父亲也是高高大大,典型的北方汉子。 孙朝阳今天打扮得周正,皮鞋雪亮,加上他人才还算不错,仿佛有些英俊。 二老看了半天,谢桦父亲才对妻子说:“长相倒还可以,就是矮了点,半残废。” 孙朝阳是四川人,一米七十二的身高在西南地区五零后那代人中也属卓异,但放在北方就不够看了。按照北方的说法,一米七五以上才算是正常男人,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属于半残,一米七以下就是全残。 被人评头论足,孙朝阳很生气,但考虑到谢桦的父母,只能忍了:“伯父,伯母,我找谢桦,她在不在?” 谢桦不在,因为刚进单位,没有教学经验。又因为是名牌大学分配来的毕业生,学校很重视,就派她去上培训班,要学二十来天,早出晚归,忙得很。 孙朝阳扑了空,略微失望,但一想自己要在京城呆三天,有的是时间过来请教。便把手中的口袋递过去,说,上次聚会的时候答应过给谢桦同志带老家零食,这次登门拜访,总算没有食言。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伯父伯母赏光收下。今天我来就是认个门,既然谢桦不在,我改天晚上再来。 零食都是老家的特产,有桃片,有麻糖,有怪味胡豆,其中还有后来被评上非遗的地方名片之一《张记芝麻糕》。 谢桦的母亲接过去,不住翻看,甚至还拿起来看上面的商标,显得很不礼貌。半天,才惊讶地说:“都是四川的土特产,你四川人?” 孙朝阳:“是,我是四川省乐山市仁德县人。乐山大佛知道吧,我们县离乐山还有五十公里,南宋时的宰相虞允文就是我们老乡,隔壁县则是苏东坡老家。” 谢桦父亲:“四川人啊,吃大米的,难怪那么矮。” 大爷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吃大米又有什么呀,谢桦家午饭也就是馒头、拍黄瓜、花生米、莲花白大曲,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谁看不起谁呀? 二老的待客之道实在不够礼数,孙朝阳忍无可忍,还须再忍。 谢桦母亲半天才说:“小孙,你大老远一个人来北京上班,挺不容易的,多大的孩子。” 孙朝阳:“伯母,我可不是北京人,我在老家工厂上班的,这次来北京出差。” “外地人。”谢桦母亲脸色顿时变了,把礼物往人造革沙发上一扔,就骂:“谢桦这死蹄子,尽朝家里招不三不四的人。” 这已经是人身攻击了,孙朝阳的脸色顿时难看。 谢桦父亲:“外地又怎么样,不可以调动吗?” “你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京户是那么好落的,工作是那么好调的。如果是普通工人,找个接收单位倒能想个办法,可他是国家干部,国家干部能调动得了?你如果有那个本事,我还用跟着你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气?” 谢桦父亲:“你刚才不还说人小孙是好孩子?” “现在不是了,不是了。”谢桦母亲语调铿锵。 孙朝阳:“伯母,伯母,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回宾馆了。” 这对老头老太,莫名其妙。 算了,他们是长辈,看到谢桦的面子上,咱不计较。 第54章 两大影帝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难得来京城一趟,孙朝阳又去故宫逛了逛,依旧人多,大雪天的,这么多游客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干啥? 游完故宫,又去看了看崇祯皇帝吊死的那棵棵歪脖子树,打了个卡,算是了了一桩心愿,这才挤公交车回了宾馆。 回宾馆,肚子里感觉有点饿,就在食堂美美吃了一顿晚饭,回房间百无聊赖,索性铺开稿子,开始写《寻秦记》第二卷。 《今古传奇》这边搞不成,要想给稿子寻个下家,还得再琢磨琢磨,但活儿还是要干的。自己每天能写五千字的量,就算投去其他刊物,千字十元稿费。一天不写,就是五十块的损失。 刚写得入巷,就听到有人敲门。 北京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治安管理严格。从昨天入住宾馆以来,孙朝阳先后经历了三次查房。来的都是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让他出示工作证、单位出差证明、户口簿。谁随身带着户口簿啊?如此,又得浪费许多口水解释,真是烦不胜烦。 门开了,外面竟然站着蒋见生。如果没猜错,这家伙应该是不死心,想来做他思想工作。 孙朝阳瞪大眼睛:“是你?” “朝阳哥。” “蒋总编你比我年纪大一轮,哥字可当不起,进来吧。”孙朝阳没好气地把他迎进屋,倒了杯热水:“蒋总编连夜过来,顶风冒雪,实在让人感动。不过,稿子的事情真不行,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寻秦记》还是不投再贵刊为好。” 蒋见生笑道:“朝阳,事情真没有转圜余地吗?我刊现在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但也不是不可以克服,不外是稿酬拖欠一段时间。” “拖欠,拖欠多久,十天,半月,还是一个月一年?”孙朝阳反问。 蒋见生:“等创刊号顺利发行,资金回笼。” 孙朝阳呵呵一声:“蒋总编,现在才一月底,据我所知,贵刊四月才出创刊号,整整两个月。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稿费拖欠七十来天的事情,而且,按照出版业规矩,稿子一经采用,就会第一时间支付稿酬。你蒋总编可说是开了业界先河,就不得不让我怀疑,今古传奇经营上出了问题。“ 蒋见生:“哪里,哪里,没有的事。“ 孙朝阳目光一转:“现在的出版社杂志社,都是国营。所需资金都是国家财政统一划拨。现在今古传奇连稿费都支付不起,这事透着邪性。不对,蒋总编一定有事瞒着我,贵刊不是国营吧?“ 蒋见生看孙朝阳怀疑,心中大震,忙陪笑道:“哪里的话,朝阳你如果实在怀疑,可以看我们的各种证照和文件证明嘛。“ 孙朝阳:“哈哈,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不要放在心上。蒋总编,实话跟你说吧,我是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认你这位大哥。不过,我是知青出身,在物质极度匮乏的乡下插队多年,吃了不少苦,也认识到金钱的重要性。另外,我家里还有老父亲老父母要奉养,还要供妹妹读书。另外,外婆和舅舅那边也要照顾到,家庭负担重。是的,我虽然是作家,其实我这个人挺俗的,写作的初衷就是为了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这点,蒋总编不会笑话我吧?“ 蒋见生:“不会不会,理解理解。“ 孙朝阳:“蒋总编,咱们朋友归朋友,工作归工作,希望不要混为一谈,伤害了彼此情分。“ 蒋见生笑起来:“朝阳你说哪里话,我来见你难道就为说稿子的事情嘛?“ “那你是?“ “我就不能找你这个朋友玩玩?“蒋见生站起身来,忽然脱下身上的皮草,披在孙朝阳肩上:”朝阳的家境应该不好,大冷的天,衣着竟然如此单薄。自你上午离开后,我一直牵挂着,心中想,朝阳一个人在宾馆里,冻着了怎么办?我想啊想啊,就再也坐不住。好,咱们就不谈稿子的事情,再说,我蒋见生还是人吗?“ 他说得动了感情,声音哽咽。 孙朝阳愕然转头,就看见蒋见生微红的眼眶。心中顿时对这丫佩服道五体投地:影帝,蒋见生你是个影帝! 他也带着哽咽的声音道:“多谢,我孙朝阳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大哥,你是我的亲大哥!“ “朝阳兄弟,保重啊!” 一老一小两大影帝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良久才分开。 …… 两个小时以后,蒋见生带着浑身烟味和一肚子茶水离开宾馆。, 刚出大门,他的脸就沉下去,狠狠朝雪地吐了一口唾沫:“小狐狸,真会演戏。” 先前既然孙朝阳不买账,蒋见生也不再谈《寻秦记》稿子的事情,只和孙朝阳谈文学,谈人生,谈理想,谈国外大气候国内小气候。 孙朝阳也是好耐心,竟和他聊得热络。 蒋见生装出一副兄长的模样,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问他多大年龄了,搞对象没有,要不要为兄帮介绍一个身家清白品貌端庄的湖北妹子。 孙朝阳义正词严,道:“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岂能久恋温柔之乡。我的人生已经全部投入到文学艺术创作之中,对于女色丝毫不放在心上,争取在有生之年做出一番事业。如此,将来老了,才不会因为浪费光阴而羞愧,碌碌无为而懊悔。” 把蒋见生搞得甚是无趣,心道:混账孙朝阳,你还是着名作家呢,不见钱就没商量,为人也刁滑。无论你晓之以理,还是动之以情,人家就是不买账,小小年纪简直就是滚刀肉,切不断,嚼不烂。人怎么可以世故成这样?青年人,少了锐气、朝气、义气,他还是青年人吗? 蒋见生一边和孙朝阳鬼扯,一边偷眼去看铺在桌子上的稿子,眼皮子猛跳,这竟然是《寻秦记》第二卷,姓孙的开工了。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出版社杂志社,雅的,俗的,雅俗共赏的,什么都有,资深编辑车载斗量,谁不是眼光毒辣之辈。孙朝阳稿子的质量摆在哪里,只要你看过一眼就不会放过。 错过了《寻秦记》我蒋见生再想找同样的一本小说,让《今古传奇》一炮而红,谈何容易? 还是得继续做孙朝阳的工作,把稿子搞到手。 蒋见生捏了捏拳头,暗暗发誓:“孙朝阳,你逃不掉的。任由你奸如鬼,也逃不过我的五指山。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可走,我已经赌上了一切,甚至是生命。” …… 终于打发掉蒋见生这颗牛皮糖,孙朝阳又坐回书桌前,继续码字,刚写了一百多字,又有人在敲门。 孙同志烦死了,写作这种事情最讲究状态。状态起来了,你一口气写上三两千字轻轻松松。若是状态不来,枯坐一整天也没用。所以,你要把自己最好的状态,精神最饱满的时间留给写作。 “蒋总编,你还有完没完?”孙朝阳猛地拉开房门,却愣住,谢桦站在门外。 “三石,果然是你。” “谢桦,好久不见了,快快快,快进来。” 二人握手。 因为男女有别,孙朝阳迎谢桦进屋后,依旧大开这房间门。君子坦荡荡,不必要的麻烦要避免。 谢桦:“三石,看来你这里刚才来过客人,还弄得你不高兴。” 孙朝阳:“一个妄人,不说他也好。咦,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谢桦:“我下班回家,就看到你带来的零食,一问,竟然是你来了。我妈妈听你说住在这家宾馆,这不,我就找过来了。对了,我爸妈年纪大了,难免说些不礼貌的话,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孙朝阳一挥手:“都是长辈,他们说什么 ,无论对错,咱们做晚辈的受着就是了。” 谢桦抿了抿嘴,还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孙朝阳:“谢桦,怎么样,上班还愉快吗?” “还好,和孩子们在一起每天热热闹闹儿的,人也变得开心。不像以前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心里难受得要命。”那几个月自闭的日子真的很艰难,谢桦感觉如果那样的生活再持续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疯掉:“三石,谢谢,谢谢你提醒我什么是初心。” 孙朝阳看她精神状态不错,心中也替她高兴,道:“人首先要让自己快乐,咱们生而为人,首先是独立的个体,特别是在精神上,首先应该独立。爱情固然是美好的,但如果因此失去了自我,这样的爱情其实是不对的。” 谢桦继续点头:“再次谢谢你。” “客气了,我只是做为一个长者,传授你一点小小的人生经验。” “你好像比我还小三岁吧,就说自己是长者?”谢桦掩嘴微笑。 孙朝阳:“对了,我之所以去找你,还是想请教一下我妹的学习问题,还有未来的中考。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不能再浪费。” 谢桦就细心地跟孙朝阳分析起孙小小的学习情况。 孙小妹的主要问题是基础差,语文、政治好办,不外是多记多背,加强课外阅读。孙朝阳可以从图书室找一些适合初中生阅读的课外读物,比如名家散文集、游记、还有报纸什么的,让她每天抽一点时间读读。 至于数理化,刷题是以一个方面,但光刷题也不行。首先要在心里建立起以一个概念,形成条件反射。数理化解题也是有套路的,学生一拿到题,下意识就知道该用什么解法。不然,真上了考场,就那么点考试时间,哪里容得你慢慢思考。 但这些思路和套路,都需要老师在日常一点点灌输。就好像是钢印,给她盖脑子里,想抹也抹不掉。 谢桦说完,一脸的遗憾,道:“我在信中看得出来,小小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可惜一直没有系统学习过。如果交我手里,两个月就能让她脱胎换骨,只是,没时间了,以她现在的程度,中考是没希望的。” 孙朝阳心中顿时沉重得要命,再说不出话来。 第55章 蒋见生的郁闷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一直以来,中国都有所谓道二元社会结构,城市和乡村的区别就好像是火星和地球,这点在八十年代尤其明显。直到二十一世纪进入工业化时代,人口大量流动,才渐渐抹平了其中的些许区别。但小城镇和北上广深的差异还是大得离谱。 反映在教育资源的配置上,京城可说是集中了全国的最优秀的老师,而地方上,尤其是孙朝阳他们厂子里的子弟校,那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反正大家在学校混到初中毕业,就辍学回家,自谋出路。 在八十年代,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无法自己掌握,你就算再努力也没有用。 送走谢桦后,孙朝阳哪里还有心思写稿,躺在床上,长吁短叹,竟至失眠。 他本来打算第二天在跑北京的几个景点,比如八达岭、十三陵、天坛、地坛,把前世没去过的地方都逛了,却怎么也提不起情绪。 罢,继续码字吧。 铺开稿子,刚写了几百字,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个宾馆的服务员,说今古传奇杂志社有个包裹托他带给孙同志。 孙朝阳打开一看,都是这季节难得一见的新鲜水果,山东的香蕉苹果。 这玩意儿在后世属于淘汰品种,没人吃也没人种。估计是因为甜度不够,还不脆。 孙朝阳拿起来一嗅,浓浓的香蕉味,从前的记忆泛上心头,忍不住狠狠咬了一口,当真是香到醉人。 大冷天能吃到苹果很是不容易,蒋见生倒是有心,孙同志自然老实不客气收下。 吃了颗苹果,又写了几百字,眼见着到了中午,今古传奇那边又有礼物送来,是几大盒点心。有龙须酥、松子、肉脯和一种好像是用萝卜条做的蜜饯,都是京城本地小吃,名优土特产。服务员带话说孙作家写作要用脑,可以吃点甜食补充营养。 孙朝阳寻思小妹喜欢零食,好不容易来趟北京,总归是要给她带点礼物回去,自己去买的话,人地生疏,却是麻烦,犹豫片刻,还是收了。 这礼物一收,接下来就没完没了啦。蒋见生那边不断有东西送过来,计有长安大戏院门票一张、景泰蓝花瓶一只、纱巾一张、京城八景明信片一套、碧螺春茶叶一斤。 另外还有北京老布鞋一双,难得蒋见生只和孙朝阳见过两面,就记得他的尺码。 最离谱的是,到晚上的时候,老蒋更是让人送来十几个包子,说是社里专门去天津买的狗不理,让孙朝阳带回四川给伯父伯母尝尝鲜。 孙朝阳心里知道蒋见生这是在跟自己玩感情,如果他还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说不定还真要士为知己者死了。可惜他已经是七十岁的老头,内心早就生满了厚茧。 忍不住冷笑:好个蒋见生,跟我玩这套。想用些小礼物就把我给感动,呵呵,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想感动我,得花钱,很多钱。你要玩,我陪你。咱是糖衣吃下,炮弹还给你。反正我回家的火车票已经买了,到时候一上车,咱们江湖不见。 就这样,孙朝阳啃着苹果,喝着碧螺春,享受着宾馆的暖气,悠哉游哉写《寻秦记》第二卷,说不出的快活。 …… “好个孙朝阳,真是个厚脸皮啊!”蒋见生礼物折出去不少,赔尽笑脸,就算孙三石是块石头,捂也该捂热了。结果人家礼物该收就收,反正就是不感动,就是不给稿子。 这简直就是流氓,地痞,阿飞。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寻秦记》的稿子弄不到,今古传奇内部却出问题了,走了两个编辑。 原来,今古传奇是混合体制,受区里某文化机构指导,又挂靠xx大学出版社,说起来有两个婆婆,都有接受他们领导。 区里最近工作强度大,把两个编辑调去了其他单位。 今古传奇本来就那么四五个人,调走两人,工作顿时开展不了。 蒋见生急忙跑去找上级领导,诉了半天苦,道,那两位编辑同志在我社工作有一段时间,业务已经熟悉。又恰好在创刊号这个节骨眼上,领导你把人弄走,我不成光杆司令了吗,这刊物还办不办? 蒋总编弄这个杂志用了父辈的人脉,那些关系都高屋建瓴,说到这事的时候直接下的行政命令,跟下面也没沟通好。区里那个文化机构的人甚是不爽,领导听蒋见生这么说,顿时恼了,一拍桌子喝道:蒋见生同志,你要搞清楚,两个编辑是我们的人,去你那里,属于支援下级单位,人家心里本来就委屈,要回来也可以理解。你少跟我说什么创刊号的事情,你创的什么刊,据说到现在你都没组到什么稿子,难道到时候开天窗?编辑们在你那里整天无所事事,像什么话?“ “人家也是业界资深,人家也有自己的事业,你打算让人在你那里耗多久?我还有事,请你出去!“ 蒋见生只得灰溜溜走了。 在区文化机构那里被领导指着鼻子骂了一顿,损失两员大将且不表,xx大学出版社也出了幺蛾子,人家要把期刊号收回去自己用。现在刊号本来就不好批,大学的科研教学任务多,需要地方发表论文,展示成果。见今古传奇筹备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消息,就把主意打到这里。 道理也很简单,《今古传奇》挂靠的是大学出版社,说到底,期刊号是人家的,人现在要拿回去也合理。 蒋见生听到这事,犹如晴天霹雳,当下只得厚着脸皮去找了一位父辈,求人救命。还好,那位长者还在位,打了几通电话,总算把此事摆平。 蒋见生父亲去世已经多年,长者肯帮忙,不外是念及当年的一点香火情分。但可以明显看出来,人家表情已经有点不悦。这种香火情分,用一分少一分,今后再有事,却不好再求上门去, 我们的蒋总编知道必须尽快把创刊号的事情弄成,生米煮成熟饭,不然夜一长梦就多。可……稿子呢,稿子呢? 孙朝阳那杂皮,不看到钱就是不给稿子,蒋见生杀他的心都有。郁郁地坐在办公室里,他心口一阵阵发疼,闷头一根接一根抽烟,直抽得舌头都麻了。 “请问,哪位是蒋总编。“一个声音在外面大开间响起。 蒋见生抬头看出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土里土气的小姑娘:“我是蒋见生,请问你有什么事?“ “啊,你就是蒋总编啊,你们这地方怎么这么偏?“小姑娘昂首地走进来:”叫俺好找。“说着话,她就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领导,这是俺的派遣单,俺爹说你这里还缺个编辑,让俺到你这里来上班。“ 派遣单是区人事发的,安排正式工作,工作单位就是那家区文化机构。 区文化机构从今古传奇调走了两个编辑,蒋见生闹了一气,结果被人赶出办公室。估计是领导也觉得这边人手不足,就安排了新员工过来。 蒋见生心中一喜,站起身来,伸手:“我代表今古传奇,欢迎你,魏芳同志。“ 小姑娘魏芳说:“不握,不握。“ “我们单位正缺人,魏芳同志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吧,中专还是大学,学的是不是中文专业?其实,专业不对口也没关系。编辑这个工作其实挺简单的,只要你肯学,一两年就能入行。就是帮助作家做选题工作。题材选好,审核,指出修改意见,直到最后定稿。不用担心,就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就算刚开始的时候你做错了,不还有主编二审,最后到我这里还有终审。魏芳同志,魏芳……你怎么了?“ 却见,魏芳局促地站在那里,一脸的迷惘。偏偏眼神异常清澈,没有杂质的那种清澈。 蒋见生忽然感到不妙,问;“魏芳同志,请回答我的问题。“ ”挨,听着呢.”魏芳说:“蒋主编,俺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在农机公司卖农药,卖火药,卖铁砂子给老乡打野猪。我爹调北京来了,我就跟着一起来的。俺只读到初二,你说的话俺一句都听不懂。” “初二,连初中文凭都没拿……”蒋见生眼珠子都要掉地上:魏芳同志,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作家,什么是文学,编辑又是工作?“ 魏芳:“俺不知道,俺爹说了,就是坐办公室,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俺爹还说了,让我在单位里听领导的话,每天上班要扫地擦桌子,手脚要勤快,活儿都抢着去做。力气用了,休息一下总是有的。那句话是这么说来着,天道什么什么……老天爷会给勤快的人钱花。“ 蒋见生铁青着脸:“天道酬勤。“ 魏芳欢喜,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天道酬勤。蒋总编,这个词是不是就是老天爷会给勤快的人钱花?“ 蒋见生:“老天爷会不会给勤快的人发钱我不知道,但我这里不会给笨人发工资,,这个你拿上。“ 说着就把派遣单塞小姑娘手里。 第56章 让恶人去磨恶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魏芳瞪大眼睛:“蒋总编,你啥意思?“ 蒋见生:“魏芳同志,我个人觉得你并不适合编辑这个岗位。要不这样,你再回去找找上级领导,就说这是社里的意见,看能不能另外安排一个单位,安排一个适合你的工作。“ 开玩笑,一个初中肄业生,能干编辑这个工作?初中生,在蒋见生这种高级知识分子眼中,她跟文盲没什么区别。 魏芳眼睛瞪得更大:“蒋总编,你这是不想要俺,要把俺退回去?“ “没有,没有,我这不过是为您的个人前途考虑,是为你好。“蒋见生解释。 “胡说。“魏芳:”八道。“ 蒋见生:“魏芳同志。“ 魏芳:“蒋总编,你瞧不起俺就明说,弯弯绕绕干什么,不是个朝天的男子汉。俺爹还说了,这个工作是组织安排,是区人事局分配下来的国家干部,单位只负责接收就是了,没有权力不要。“ 蒋见生:”要不,你再找上级领导说说,就说实在不喜欢编辑这个工作。“ 魏芳虽然单纯,但蒋见生这个态度她还是看得懂的,顿时火了:“蒋总编你就是瞧不起俺,俺不服,俺要告你状。” 说着就朝前一扑。 蒋见生大惊,急忙闪开。还好,魏芳的目标是办公桌那部电话机。小姑娘的手指戳进转轮的眼儿里,哗啦啦地拨了半天,接通了,扯着嗓子就喊:“三叔,是我,俺是你的侄女魏芳啊。虽然咱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俺爹说了,都是一个姓的,就拿你当亲叔处。三叔,蒋总编不要俺。对对对,他要把俺退给你,太伤人了,伤人了,俺不服。为什么,还能为什么,看不上俺是小地方来的,嫌贫爱富呗。太气人了,你来看看蒋总编的样子,要吃人一样。对对对,跟俺们村儿里被批斗的地主老财没什么区别。你看他戴的帽子,狐皮的,戴皮帽子的能是好人?” 蒋见生听得满头黑线。 魏芳在电话上唠了半天,把话筒递给蒋见生:“你的。” 蒋见生接过电话:“你好,我是蒋见生……魏主任,我……” 电话那头竟然是区文化机构的一把手魏主任。 魏主任:“我知道你是蒋见生,这么了,还造反了?你跟我闹,说我把你的人调走了,现在我安排新人过来,你又不要,你究竟要干什么.?回答我!” 蒋见生忍住气,低声重复刚才问魏芳的话:“魏主任,您知不知道什么是作家,什么是文学,编辑又是工作。” 魏主任:“那你告诉我是?” 蒋见生:“魏主任你工作经验丰富,自然知道,编辑的工作从看稿审稿,到联络作家提出修改意见,专业性很强。而且,平时还有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做选题,向作家约稿,却不是普通人能干好的。” 魏主任:“那又怎么样?魏芳不懂可以学,玉不琢不成器。” 蒋见生:“魏芳同志是一块璞玉,可是,实在太璞了,初中肄业,文化上实在是欠缺了些……我水平有限,实在雕不了。魏芳同志以前没干过编辑工作,不知道编辑的工作性质,一旦了解,我想她不会喜欢的。所以,我觉得,上级是不是应该把她放在更适合她长处的岗位上。” 他在打电话,魏芳就在旁边偷听,听到这里,就吼了一嗓子:“三叔,俺觉得俺蛮适合这个岗位的。” 魏主任:“蒋见生,你放屁,人就安排在你那里,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魏芳同志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不然老子修理你,挂了!” 蒋见生,气得浑身乱颤,闷坐在那里没有气力说话。 魏芳:“蒋总编,俺在哪里上班?” 蒋见生挥了挥手,示意她滚出去,你爱去哪里去哪里,老子懒得管。 过了半天,魏主任的电话又打过来,语气好了些:“蒋见生,人接收了吗?嗯,收下就好。好好培养,我相信能够培养出来。提醒你一句,人家是个小姑娘,不许给人穿小鞋,要客客气气的,不然收拾你。” 蒋见生感觉到不对,小心问:“主任,这位魏芳同志究竟是什么来历,让您如此上心。” 魏主任:“魏芳同志的父亲是地方上调京城的。” 原来是关系户,惹不起,蒋见生明白过来,也无奈。罢了,就当养个吉祥物吧,大不了多发一份工资。 问题是自己投入了全部身家,到现在一份回头钱没见着,还凭空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他心中憋屈得慌。 这小姑娘,穿着大袄子,圆团团跟雪娃娃一样,好搞笑……不过……五官倒是清秀,有种小家碧玉的味道。 就是没文化,做事鲁莽,大大咧咧,和编辑部里的文化气息格格不入,蒋见生越看她越不顺眼,越看越觉得她可恶。 忽然,他心中起了个念头:这关系户就是个恶人,孙朝阳那厮也是个恶人,要不,让魏芳去给姓孙的寻些晦气。恶人,还得让恶人来磨。 “孙朝阳啊孙朝阳,你吃我用我,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若不报复回来,还真让圈儿里的人笑话了。” 想到这里,蒋见生把魏芳请进办公室,换上笑容:“魏芳同志,刚才我的态度有问题,我最近有些事,心情不好,还请谅解。” 魏芳:“哎,多大点事,刚才我也不对,咱们和好。” “和好,和好。”蒋见生:“魏芳同志,其实你挺适合我们单位的。现在,单位有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魏芳:“总编你说。” 蒋见生:“有个叫孙朝阳,笔名孙三石的作家投稿咱们杂志社。他写了本小说,已经定在我们今古传奇发表。我发电报请他来京商谈改稿事宜,谁料孙朝阳同志却反悔了,把稿子抢了回去。” 他把这事缘由详细说了一遍,只隐去了拖欠稿费的事情。 魏芳:“答应了事情怎么能够反悔,那不对。” 蒋见生:“孙朝阳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送他礼物,也照单全收,但就是不松口。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魏芳同志,你五官端正,人才好,没准孙朝阳同志对你好感,不妨做做他的工作。” 魏芳立即翻脸,抓起桌上的稿件就敲到蒋见生的头上,大叫:“你什么意思,当我什么人。我不管你姓蒋还是姓汪,你就是个反动派,锤死你。” 第57章 哼哈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单位领导叫女职工去办公室谈工作,然后被人给打了。 丑闻,绝对的丑闻。 桃色事件,绝对的桃色事件。 传出去,蒋见生肯定身败名裂。 但很奇怪的是,蒋总编不怒反笑,他捂着脑袋:“好,哈哈,打得好,打得棒,打得呱呱叫。哈哈,哈哈。” 魏芳本打算锤死姓蒋的,听到他的狂笑,反停了手,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端详他:“你是不是疯了?”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蒋见生笑着请魏芳坐下:“姑奶奶,我的姑奶奶诶,你可真是个花木兰穆桂英啊。别生气,我这是在给你做抗压测试,出发点是好的,也没有坏心眼。” “啥测试?”魏芳:“蒋见生,你说的话,俺听不懂。” “首先,我为刚才话向你道歉。”蒋见生说:“孙朝阳这人我打听过,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个不遵守校规校纪的坏学生。下乡插队的时候,磨洋工,打群架,偷老乡的鸡,什么坏事都干。这种人最不好搞,魏芳同志你是个姑娘,我害怕派你过去,反被他欺负了,故而一试。如此看来,以你的英雄气概,孙朝阳怕是不能怎么着你。那我也放心了。” “原来这样,早说嘛。”魏芳显然是被蒋见生说服,捏了捏拳头:“按照总编你的话来看,孙朝阳不过是个二流子,我对付这种人有经验。以前卖农药的时候,不知道收拾过多少。他答应给咱们稿子,又要了回去,说话不算话,不算男子汉,看我怎么修理他。” 说完话,魏芳忽然又有点疑惑:“蒋总编,按说孙朝阳就是个大坏蛋,为什么能写一手好文章呢,这没道理啊。” 蒋见生解释说,文学艺术创作这种东西最是唯心,有的人天生就能写会写,比如唐朝诗人李绅,就是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那个人,其实是个大贪官,在任上欺压百姓,坏事做绝。 可见,文学才华和人品是没办法挂钩的,老天爷在这方面也不公平。 孙朝阳这人虽然坏,但他的手被缪斯女神吻过,你能有什么办法? 魏芳:“我管他孙朝阳什么丝不丝的,敢不给我们稿子,打到他垮丝。蒋总编你放心,我绝对把稿子弄回来,我可以跟你立军令状。”垮丝就是螺丝滑了丝,表示一个人倒大霉了。 “打就不要打,法治社会。” “要打的,有的人就吃打,不然长不了记性。再说了,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我今天就要专政了孙朝阳,把稿子给你要回来。” “还是不要吧,毕竟是文化人,要面子的,传出去,也不好听,这个度要把握好。” “我知道的。”领了任务,魏芳气势汹汹地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蒋见生突然有点担心,如果魏芳真把孙朝阳怎么怎么着了,稿子怎么办呢? 不过,给姓孙的一点教训也好。 哈哈,哈哈,孙朝阳,我方派出最得力的干将魏芳,看你如何应对。 蒋见生心中又痛快起来。 正想着,一个编辑走进来:“蒋总编,有个事我要跟你说。” 来的是老刘,一个资深编辑,从前在一家行业出版社工作,是上级部门派来的。刘编辑现在是长篇小说组的主编,是蒋总编最可倚重的左膀右臂,这次创建《今古传奇》他出力颇多。 蒋见生:“老刘您说。” 刘主编:“总编,你看这里怎么也打不开局面,我再耗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上级单位不是有一家机关报纸吗,领导打算抽调我过去做栏目主编。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服从组织安排。” 蒋见生霍然变色:“老刘,你是不是觉得杂志办不起来,看不到出路才想走?咱们能够聚在一起,是因为有共同观念,你也一直想办一本通俗小说期刊,要当成自己的理想来做。记得我第一次来京的时候,咱们可是卧榻同眠,聊了个通宵的。如今不就是遇到一点困难,你就要走,你可以背叛我们的友谊,但理想是能够忘记和背叛得了的吗?” 刘主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只埋着头等蒋见生说完话,才默默地将调动函放桌上,叹息一声走了。 蒋见生大叫:“你走吧,走吧,我再也没有你这个朋友了,出了这扇门,你我东西永隔如参商。” 他刚才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蒋见生筹办的《今古传奇》总共五人,加上刚才调来的魏芳,一起有六员好汉。昨天就调走了两人还好,今天刘主编再走,问题就大了。 刘主编工作经验丰富,又是本地人,人面熟,社里联络地方,诸如门前三包、出席各种乱七八糟会议、和印刷厂扯皮之类的琐事,都由他来处理。现在这一走,对蒋见生来说,简直就是伤筋动骨。 关键是,一口气走了三个编辑,今古传奇编辑部没人了。 蒋见生从办公室看出去,整个杂志社就剩下小陈一个人。 小陈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他依旧在看稿子。因为视力差,脑袋几乎钻进纸里去。 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刚大学毕业,因为在京城没有关系,只能来《今古传奇》,相当于变相发配。他毫无工作经验,看稿都看不明白,选上来的稿子,无一不在二审那关被枪毙掉,更别说递蒋见生这里来终审了。 别人工作干得糟糕,早羞愧得恨不得死去。这娃却不以为意,整天迷迷糊糊的,纯粹就是混日子混生活,属于改造不好的工资小偷——反正我是正式分配来的员工,你蒋见生又不看么能吧我开除,大锅饭继续吃着,啊,真香! 小陈,再加上魏芳,这就是蒋见生手下唯二的两个兵,纯纯的哼哈二将卧龙凤雏。 蒋见生看到小陈厚如啤酒瓶底的近视眼镜,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且说蒋总编手下的凤雏魏芳同志摩拳擦掌狂奔一公里,杀进宾馆,敲开不良作家孙朝阳的房门。 孙朝阳看到外面立着个朴素刚健的大姑娘,有点蒙:“请问你是……” “你管我是谁,起开!”魏芳一用力,把孙朝阳挤开,就在房间里乱翻。 第58章 魏芳误我,误我啊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魏芳手脚粗鲁,顿时把书桌上的稿子翻得乱七八糟。 “喂喂,你做什么?”孙朝阳大急,这是他写的《寻秦记》第二卷,因为写得顺手,还没在稿子上编页码。稿笺纸左下角通常会有个“第x页”的空格。魏芳这么一弄,等下自己还要核对,太麻烦:“住手,快住手!” 魏芳也不理睬,打开孙朝阳的行李箱,“呼”一声,翻到床上。顿时,里面的零食、换洗衣服落得到处都是。 孙朝阳气得脸都青了:“姑娘,你再不停手,我可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魏芳这才停下来,旋风般转身,气势汹汹:“你对我不客气,你敢对我不客气,你凭什么对我不客气?有种碰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让你知道什么叫革命人的改天换地,善良勇敢的人民群众的敢叫日月换新颜,宜将剩余追穷寇,正秋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孙朝阳顿时意识到特殊年代刚过去没两年,接下来就是严厉打击犯罪分子,自己别被归类到坏人范围内,那可就是飞来横祸了。立即被吓住:“我没有,我没有说要对你怎么着呀。” “老实待着,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 “是是是,我规矩,非常规矩。”孙朝阳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问:“姑娘……” “谁是你的姑娘,在俺们老家,爹娘喊女儿是姑娘,你这个坏分子想占我便宜?” “没有没有,我真不知道你们那里的风俗。大姐……姐,亲姐,你是我的亲姐。我想问问,你究竟是哪里的,今天为什么来我这里?” 魏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我是这条街联防联控队员。”说着话,就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袖套,朝左胳膊上一套,齐活儿。 红袖套是她刚才从单位出来,问小陈,陈眼镜儿要的。《今古传奇》是居委会联防联控责任单位之一,魏芳做为社里战斗力最强的员工,说自己是联防队员倒不是假话。 “原来是联防队的。”孙朝阳陪笑:“我是好人,革命好同志。来北京出差,有单位介绍信的,也没有带违禁品,这个……我是作家,这个是我的手稿……同志,同志,真没有问题,你不要看。” 原来,魏芳终于找到寻秦记第一卷的稿子了,正翻看个不停。她是个鲁莽的人,领了过来拿手稿的任务,可路上走了半天,却忘记了要拿什么手稿了。 这是稿子没错,但究竟是不是蒋见生蒋总编要的那本呢? 魏芳眼珠子一转,凛然道:“反动着作吧?” 《寻秦记》中确实有许多内容比较超前,在八十年代初,真要上纲上线,确实容能朝反动上靠。眼前这姑娘一看就不是好相已的,人真要找你麻烦,上秤一称,千斤都压不住。孙朝阳背心渗出一层毛毛汗:“没有,没有,就是一本通俗小说的稿子,健康积极向上,五讲四美三热爱。写的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故事。” 魏芳冷笑:“空口无凭,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孙朝阳撞起天屈:“真的真的真的,十足真金。不信你可以去问《今古传奇》杂志社,这篇小说是他们那里的蒋见生蒋总编约的稿。” 魏芳一听,哈,那就是了,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任你这小白脸奸如鬼,也喝本姑娘洗脚水。嗯,这孙朝阳浓眉大眼的,跟《庐山恋》里的男主角也几分相像,倒不算是小白脸。 当下,她就把厚实的稿子朝胳肢窝里一夹,转身就朝屋外走。 孙朝阳大急:“同志,大姐,你要做什么?” 魏芳:“你写的东西是不是符合精神文明,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请示上级,组织上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决。” 孙朝阳怒了:“什么公正的 裁决,我好说话是不是?我好说话,你就当我是面团,任你搓圆捏扁?稿子给我放下?” 说着就伸手去抢。 魏芳啪一巴掌拍孙朝阳手背上,大义凛然怒喷:“孙朝阳,我提醒你,本姑娘今天是代表单位来的,你少跟我动粗。否则,后果自负。” 孙朝阳是知道未来严厉打击犯罪分子行动的厉害的,孤男寡女,你动手动脚,一不小心就得吃花生米,顿时呆住了。 魏芳夹着稿子,昂首挺胸而去。 一出宾馆,她立即撒丫子就跑,双脚如同踩了风火轮,瞬间跑完一千米,脸不红心不跳走进蒋见生的办公室,把稿子朝他桌上一拍:“东西我拿回来了,这么谢我?” 蒋见生正为老刘调走而郁闷:“什么?” 魏芳:“孙朝阳的《寻秦记》的手稿呀。” 蒋见生霍然直起腰杆,翻看稿子,果然是。 他心中一阵狂喜:“是是是,就是这个,就是他,魏芳,你怎么拿回来的。太好了,太好了,咱们杂志有救了。不不不,咱们单位,咱们所有人都有救了。魏芳,你立了大功了。我代表全体同仁……”他本打算说代表全体员工感谢魏芳,转念一想,单位现在就他和卧龙凤雏二人,也没有可代表的:“我代表我自己谢谢你。“ 魏芳得意:“谢啥谢啊,小事一桩。总编,你现在不说我不适合编辑这个岗位,要把我退回去了吧?” “退什么退,有功必赏。”蒋见生一边欣喜地翻着稿子,一边说:“魏芳,你文化程度不高,而做一个编辑确实需要深厚的学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确实不适合这个岗位。但编辑工作除了选题和指导作家之外,其实还有个重要的作用,那就是为作家服务。你天生就有独特的亲和力,将来肯定会和作家相处都非常好。更重要的是,你是员副将,你会给所有人带来好运气。” 魏芳被他夸奖得要飘上天去了,不觉忘形:“俺娘说俺一生下来就笑,不像别的孩子只知道哭。俺娘还说了,爱笑的女子运气通常不错。蒋总编你放心,如果以后有作家敢不给你稿子,俺直接打上门去,把稿子给你抢回来。” 蒋见生感觉到不妙:“你等会儿,说说这稿子是怎么拿回来的。” 魏芳当下眉飞色舞把刚才去宾馆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你就是这样抢的稿子?”蒋见生大叫:“魏芳误我,误我呀!” 话音刚落,外面就进来一人,不是孙朝阳还是谁。 孙朝阳看到魏芳,眼睛都红了,然后冷笑地看着蒋总编:“蒋见生,这位革命女将原来是你的部下。很好,非常好,好得很!稿子还我,咱们恩断义绝。” 第59章 武汉的电话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先前把魏芳当作居委会联防队员,倒是吓住了,以至被抢了稿子。 这六万字全靠手写,当真是辛苦,就这么被没收肯定不行。 愣了半天,我们的孙作家这才跑去居委会打听。结果人家那边也是一头雾水,说没听说过要去宾馆执法呀,还有我们这里没有这么个联防队员,同志你是不是弄错了。 孙朝阳问了半天,不得要领。他不甘心手稿就这么莫名其妙丢失,想了想,自己在京城举目无亲,只能再厚着脸皮来今古传奇找蒋见生,看他能不能帮帮自己。 不料,刚到编辑部,就看到魏芳,《寻秦记》第一卷手稿霍然放于蒋见生案头。 真相呼之欲出,混账蒋见生,原来是你派这位女将冒充联防队员来骗我,世界上怎么有如此卑劣之人? 孙朝阳出离的愤怒。 蒋见生:“我我我……”他毕竟是传统知识分子,内心有强烈的道德观。此事虽然是 天大误会,但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顿时口吃。 “稿子给我!”孙朝阳上前一步,抓住自己的稿子:“哎哟——我草!” 魏芳出手了,右手一用力,竟将孙朝阳倒剪了右手。 孙朝阳长期从事体力劳动,身体健壮,力气也大。但魏芳同志有心算无心,竟着了道儿。只感觉手臂一痛,瞬间失去力气,被整个地按在办公桌上。 “住手,快住手,不要再打了!”蒋见生忙伸手去掰。 那魏芳打发了性,也同样伸手一剪。 可怜蒋见生人到中年,体力走下坡路,又是个文弱书生,落到女将手中,就好像是鸡子一样,脑袋嘭一声敲桌面上。 孙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同时疼得虚汗直冒,眼神里满满都是惊骇。 蒋见生:“放开,快放开,我是蒋总编。” 魏芳:“卵编,卵总,一样打。” 孙朝阳哈哈大笑:“蒋见生,你这个手下脑子好像不太灵光。哎哟,姑奶奶,轻点,轻点,要折了。” 蒋见生痛心疾首:“尴尬,尴尬啊,斯文扫地啊!” “叮铃——”电话刺耳的铃声传来,蒋见生挣扎着去接,电话听筒掉桌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见生,见生,是你吗?” “是我,小霞,是我。”蒋见生说完这句话,回头对魏芳吼:“你还抓住我们做什么,是我爱人的电话,挂个长途电话很麻烦的。” 魏芳这才清醒过来,松开孙朝阳和蒋见生,吐了吐舌头。 蒋见生小声对孙朝阳道:“三石,此事绝对是个误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请等我接完这个电话再说。” 孙朝阳沉着脸点了点头,闷头坐在藤椅上等着。世界再大的事都大不过和老婆孩子通话,咱就先等姓蒋的打完电话再说。 八十年代的人没有人际关系边界感,打电话什么的也不避人。 蒋见生:“小霞,你还好吗,妈妈还好吗?好好好,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我在北京挺好的,工作不错,上级领导很支持我的工作,给了我们社一栋大房子,我的办公室三十来个平米,在六楼,直接就能看到故宫,风景好得很。杂志四月份出,稿子都准备好了,全是国内第一流的作家。小霞,我有一种预感,杂志会红的。我能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我让单位分我一套大房子,再解决户口,把你和妈还有孩子都接过来。” “小霞,我生活挺好的,吃的是单位食堂,每天一块钱伙食。哈哈,对对对,伙食标准高得很。我谁呀,我是蒋总编,享受副县级待遇。” 蒋总编和爱人在电话两头都在哈哈地笑,他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 夫妻聊天自然会聊到孩子身上,孩子是家庭亲密关系的纽带,是粘合剂。 蒋见生的妻子声音中带着伤感,从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见生,小强他……一直都比较犟……你在武汉的时候,他怕你……现在谁说的话也不听……寒假都没看过一页书,写过一道题……我是没办法了……见生,我很难过……“ 电话那头竟然有啜泣声。 蒋见生安慰了半天,但效果不是太好,妻子依旧在责怪,说:“见生,我也不想要什么富贵荣华,只希望你能留在我和孩子还有妈妈身边。特别是孩子的学习,如果不管,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蒋见生:“我怎么管,我实在太忙了,杂志社发展得这么好,难不成我丢下这一切回武汉,一个男人没有事业,他还是男人吗?“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电话那头的蒋见生夫人显然情绪失控,哭着大叫,声音清晰地传出来:”见生,孩子我不管了,我真管不了啦,我难过得要命。“ 蒋见生心里页同样难过得要命,想了想,才一咬牙:“小霞,要不这样,你把儿子送到北京来,我来管。“ 电话那头明显一呆:“见生,你是开玩笑吧,娃不读书了?“ 蒋见生:“小霞,娃这样没人管束迟早是要出大事的,他也只有我管得住。大不了我抹了这个脸不要,再找找我爸的现在还在位的老战友,看能不能让孩子在北京念书。京城的教育水平,怎么也比地方上高些,对他未来的前程也有好处。“ 蒋总编的妻子大喜,说,要得要得,只是要去求人,委屈见生你了。 蒋见生苦笑:“为了孩子,我这张脸算什么。我是谁呀,我的脸也值不了几个钱。“ 一通电话打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结束。 蒋见生拿起《寻秦记》第一卷手稿,递给孙朝阳,诚挚地说:“朝阳,这事我真不知道。但魏芳同志是我社员工,我做为领导愿意为此负责,稿子你拿回去吧,希望以后能够有合作的机会。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就一鞠躬。 孙朝阳却不接稿子:“光一句对不起就算了?“ 魏芳跳起来:“你要怎么样?“ 孙朝阳冷笑:“我孙三石,虽然不是大作家,但《棋王》好歹也在国内赚了些名气。我的《寻秦记》投给你们,那是看得起你蒋见生,想退稿?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圈里混,你这是跟俺老孙过不去啊?” 蒋见生呆住了:“朝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第60章 协议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魏芳:“蒋总编你是聋子吗,听不出孙朝阳要把稿子给我们了?” 孙朝阳对她极为不爽:“我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余地?” “我就有,就要说。”魏芳:“嘴巴长我脸上,说什么,没人管得着。” 孙朝阳:“你凭什么说我要把稿子给你们,你听错了吧?” 魏芳:“你是个坏人,但经过我刚才触及皮肉的教育后,幡然悔悟,洗心革面,从新做人,良心发现,痛改前非,答应把稿子给我们了。” “对,我决定把稿子给你。”孙朝阳转头对蒋见生说:“但我三个条件。若你不肯,我拿了手稿扭头就走,咱们后会无期。” 蒋见生欢喜:“朝阳你真要把稿子给我,莫说三个条件,就算是一百件我都答应你。” 孙朝阳:“第一个条件,先把这疯女子开除了,看见她我念头不通达。” 魏芳挥舞着拳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听到他们争吵,蒋见生脑子阵阵发胀,尴尬地说:“朝阳,我社虽然是改革开放试点单位,属于混合所有制。但人事权却在上级机关手里,再说了,魏芳是个好同志,即便做事莽撞,但出发点还是好的。如果她有错,我再次向你道歉。 孙朝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只得道:“罢了,今天就放过这疯女人一回。“ “你说谁是疯女子?“ “我说谁,谁自己心里清楚。“孙朝阳不理睬她,继续对蒋见生道:”第二个条件,我的稿费要拿最高,千字三十可是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 蒋见生倒也干脆:“我是财政一杆笔,这事我能说了算,没问题。“ 孙朝阳:“考虑到你现在也没钱,稿费可以拖欠。等《今古传奇》创刊号发行后,资金回笼后再付也行,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打个比方,我也不能逼这牯牛下儿吧。“ 蒋见生最操心的就是没钱的问题,见孙朝阳同意,大喜,忙说谢谢谢谢。但孙朝阳接下来的第三个条件却让他一呆。 孙朝阳:“我的第三个条件是,帮我搞一个在北京初三就读名额,我有个妹妹今年七月中考,成绩不行,想要突击几个月,好歹能提高个几十一百分什么的,考所好高中。“ 他这次来北京除了谈《寻秦记》稿子,还有一个目的是向谢桦请教二妹未来补习备考的事情。昨天晚上,谢桦谈到孙小小的学业,还是那句话,二妹心里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她所学的知识都有点碎片化的架势,不系统。需要有一个优秀的老师重新构建体系,这才能应付中考。 否则,以她现在的程度,中考是没有希望的。 唯一的办法是给娃换所好学校,找个好老师,最好是高强度补上几个月的课。 问题是,八十年代没有老师肯给孩子补课。而子弟校的教学质量实在是一言难尽。 换所好学校吧,孙朝阳平头老百姓一个,也没有门路。而且,在户口严格管制的时代,不是因为工作调动,户口变动,根本就没有换校转学的可能。 这几乎是判了二妹学业的死刑,孙朝阳这两日一想到孙小小,心里就难过得要命。 刚才蒋见生和他妻子打电话,说到孩子的读书问题,蒋总编的意思是把娃弄来京城读书,他显然是有关系的,这事办起来也不是太难。 那么,干脆就找他帮忙。 京城集中的全国最优质的教育资源,能在这里读书,自然最好不过。 优质教育资源这种东西在任何年代都是稀缺产品,别说一九八二年,就算是二零二八年,同样如此。 只要二妹将来有个前程,《寻秦记》在哪里发表,稿费什么时候给都不要紧。 蒋见生为难了,确实,让娃转学到京城读一学期书对他来说不难,大不了厚着脸皮去找找父亲那一辈的关系,说说好话,看在香火情分上,问题不大。 可是,一下子塞两个娃,好像不太合适。 看他犹豫,孙朝阳起身,伸手,道:“一条牛是放,两条牛也是放,蒋总编如果为难,就当我没说这句话。我还要乘火车回四川,再耽搁就要迟到了。蒋总编,再见了!“ 蒋见生面上阴晴不定,须臾,他猛一咬牙,道:“朝阳,你把车票给魏芳同志。魏芳,你去火车站把票退了,朝阳估计会再在京城呆两天。“ 他又说:“朝阳,令妹读书的事情我去试试,这事只能碰碰运气,成不成不敢打包票,我尽力而为。“ 孙朝阳:“好,那我就再留两天,我相信蒋总编会有办法的。“ 蒋见生去找的是他父亲以前的一个战友,那位老爷子虽然已经一把年纪,却是单位的顾问委员会成员,很有些能量。 老爷子当年和蒋见生父亲在四明山打游击,血与火铸就的友谊。听蒋见生说起儿子要来京城读书的事情,很大方地说问题不大,跟学校说一声就好,算了,干脆把娃娃的户口转来落户好了。 蒋见生又谈到孙小小转学读书的事情,老爷子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心道:我帮见生你的儿子解决读书问题,那是看在战友的情分上。这怎么又钻出一个人来?老战友这个儿子做人做事,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老爷子不悦归不悦,但架不住蒋见生的一番哀求,只得起身打电话。 孙朝阳心中挂念孙小小的事情,现在已经是二月份,三月一号学校就要开学,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哪里还有心思出门游玩,闷坐在宾馆房间,埋头码字。 “笃笃……“有人敲门。 蒋见生笑眯眯地进来:“朝阳,大喜事,大喜事啊,你妹妹读书的问题解决了。“ 孙朝阳霍一声站起来:“解决,哪所中学?不不不,只要是京城的中学就行,怎么也比在我们小县城好。先不说厂子里的子弟校,就说县中吧,大多数老师都是中师毕业。十几岁的孩子当老师,能教出什么学生。“ 他心中挂念,不禁絮叨。 蒋见生握住孙朝阳的手,使劲地摇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令妹就是我妹,怎么能够随便找一所中学。既然要求人,自然要去最好的中学。令妹和犬子进的是北师大附中,犬子念初二,令妹初三毕业班。“ “北师大附中?“谢桦不就是在那所中学带新生吗,世界真小:”好学校,好学校!“ 孙朝阳心中狂喜:“蒋总编,要我怎么感谢你呢?没啥说的,《寻秦记》稿子给你了,以后我就给你写。“ 北师大附中什么地方,全国有名的重点中学。 后人给全国最好的中学,做过一个排行榜。顶流是华中师大第一附中和衡水中学;超一流是人大附中、上海中学、成都七中。一流是石家庄二中、镇海中学、东北师大附中、北京四中、北师大附中、合肥一中。 孙小小能读北师大附中,虽然只有一学期,但多少能提高一点分数,说不定就能考上高中。 希望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孙朝阳心中一颗石头落地了,心中对蒋见生无比感激。 蒋见生:“哈哈,朝阳,还有一件事要办。“ 孙朝阳:“您说,您说。“ 蒋见生:“你需要来我们编辑部上班了。“ 孙朝阳疑惑:“我不明白。“ 蒋见生解释说:“你妹妹转学去北师大附中插班,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才好办手续。那么,这个正当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蒋见生的意思是,孙朝阳回四川后先把自己的户口划开,孙小小的户口随兄。然后,由《今古传奇》出面借调孙朝阳来京做编辑,户口和组织关系不变,依旧留在四川。 因为孙朝阳需要来北京上班,未成年人孙小小自然要跟着兄长一起过来,在京城读书也就顺理成章了。 孙朝阳:“办法是好办法,但我……要创作……” “不用上班,不用上班,就是来挂个名。”蒋见生笑道:“你的创作何等要紧,干什么编辑啊,那不是浪费才华吗?只要你按时给我社供稿,比什么都强。而且,编辑这个工作其实挺辛苦的,每天要看几万甚至十几万字,很多稿子都写得很差劲,不客气地说,就是垃圾。那简直就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孙朝阳:“发工资不?” 蒋见生:“发发发。” 孙朝阳哈哈笑道:“大家发财噶。” 距离孙小小新学期开学没多少天了,时间紧迫,孙朝阳不敢耽搁,飞快地在京城办完相关手续挤上了回家的火车。 所谓借调,就是用人单位因为缺乏某方面的人才,向外单位借用人才,被借调的人工资关系户口粮食关系和组织关系不变。借调函上需注明借用时间,等到时间一满,借调人员依旧回原单位。 孙朝阳这次之所以借调去《今古传奇》编辑部,主要目的是帮二妹解决读书问题。北师大附中那边他去了解过,没有住校。所以,必须在校外找房子自住。 孙朝阳就不得不陪同了。 这次借调时间满打满算六个月,到二妹升学考试为止。 第61章 说正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又乘了三天三夜火车回四川,到家已经是下午六点。今天也是巧了,爹娘都上长白班,正和妹妹围在小方桌前吃饭。 晚饭很简单,就是一道凉拌三丝和一盆萝卜汤。 看到儿子,杨月娥欢喜地叫了一声:“朝阳你回来了,吃没有。这孩子,都瘦了。”说着就伸手去摸孙朝阳突起的颧骨, 孙朝阳哈哈笑道:“别摸,摸也摸不胖,没吃呢,还好赶上顿头。现在的人都瘦,胖才奇怪。” 杨月娥:“娃你受苦了,妈去给你炒盘腊肉。” 孙朝阳:“这不过年过节的,吃什么肉。我太饿了,等不及了,小小,给哥盛碗饭来。” 杨月娥:“什么不过年不过节,你回家对妈妈来说就是过节。” 孙朝阳心抓住母亲的手,依旧粗糙,却感觉很温暖。 他把行李交给母亲,端着二妹递过来的碗,就飞快地扒拉起米饭。一边吃,一边道:“妈,你这个凉拌三丝绝了,一等一的美味。我在京城是吃得好,顿顿大鱼大肉,什么 涮羊肉的北京烤鸭啊京酱肉丝啊,总觉得不那么合胃口,吃上一天两天还好,连续吃上一星期,人就难受。现在你这菜一吃,我整个人舒服了。” 杨月娥得到儿子夸奖吗,眉开眼笑:“朝阳你爱吃就多吃点。” 孙小小却嘟起嘴巴:“那么多好吃的,也不带点回来,讨厌,哥我恨你。” 孙朝阳:“包里有我带回来的零食,你自己拿。” 孙小小翻开大哥的包,看到一大堆零食,幸福得要晕过去。杨月娥急叫:“吃了零食,你还怎么吃得下饭?” 孙朝阳:“由她去。” “谢谢哥。”孙小小喜滋滋地拿着零食,逃屋外享用,生怕再迟一步就被母亲抢了去,逼她去吃素成一片的晚餐。 孙朝阳饿得狠了,一口吞了两大碗干饭,才放慢速度:“爸,妈,有件要紧事我要跟你们说。这事或许你们会有反对意见,但还请你们耐心听我说完。” 孙永富正在喝酒:“你口中有过正事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屁孩子。”但还是点点头,示意孙朝阳说下去。 孙朝阳:“我一部长篇小说要在北京一家杂志连载,这次去京城就是为这件事。” 孙永福站起身来,把门窗关上;“你小声点说,这部小说你能拿多少?” 孙朝阳:“对方给我千字三十,算是国内顶级了。” 杨月娥:“三十块,可以了,相当于一个月工资。” 孙朝阳:“我算了一下,这部小说总字数一百三十万左右,大约要写一年半到两年时间。总计下来,稿费大概是三万九千块到四万块的样子。” “多钱?”杨月娥不相信自己耳朵。 孙朝阳:“就算四万吧。” 杨月娥脸上顿时失去血色,身子一倾朝旁边倒去,还好孙朝阳一把将她扶住。 母亲浑身都在颤抖,哀哀地对丈夫孙永富说:“永福,永福,咱们家出资本家了。四万块,四万块那是多少钱啊?厂里的砖二毛一分钱一块,四万元能买四十万匹,那得装多少辆拖拉机啊?” 孙永富:“能装一百辆。” 杨月娥又要朝地上倒去:“永福,我经常想,如果家里有一万块钱,咱们一家四口什么都不干,一辈子都花不光,那是多么的幸福。四万块,我我我,我怕啊。” 孙永富其实也是大吃一惊,但毕竟是男子汉,还撑得住:“月娥,国家既然给咱家的娃娃开这么多稿费,那就是合法的,你不要怕。” 杨月娥:“什么合法不合法,就算现在合法,将来呢?没准以后政策一变,就吃不了兜着走。朝阳,你这属不属于反动学术权威,属不属于资本家,属不属于剥削阶级,会不会被批斗?朝阳我的儿啊,妈妈不想你有事啊。” 一想到儿子被人戴高帽子游街,被人打,被人倒背双手坐土飞机,杨月娥快要崩溃了。 孙永富愤怒地压着嗓音:“孙朝阳你这个龟儿子,看把你妈吓得?” 孙朝阳狠委屈:“妈自己要胡思乱想怪不到我头上。” “你不说这事你妈就不会乱想。”孙永富踢了儿子一脚,凛然道:“富贵险中求,这四万块咱们得拿。但必须保密,不能让外人晓得,你们也不许跟别人说。平时生活中也要节省,要见人就叫苦,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宣布,从明天开始,家里一个月吃一回肉。” 孙朝阳摸了摸发热的额头,嘀咕:“我不就是赚了点稿费吗,搞得跟劫了生辰纲一样。” 孙永富:“劫生辰纲那是革命,是对封建社会的反抗,性质能一样吗?” 孙朝阳:“得得得,你说什么就说什么,别说一个月吃一次肉,一年吃一次我也管不着。反正我这半年不在家,你们自己保重。” 孙永富怒道::“怎么,一说吃素,你就不在家吃饭。翅膀硬了,想分家单过?孙朝阳我告诉你,你一天没结婚,一天就是小孩子,分家另立门户的事情就没门。” 孙朝阳苦笑:“爸,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估计会借调到北京那家杂志社工作半年。” 他就把自己要去今古传奇当编辑的事大约说了说,最后道:“半年之后,我还回来。” 杨月娥:“如果人家不让你回来呢?朝阳,反正在哪里都是工作,而且你写作吧,在四川不一样写,为什么非要去北京?”她还是舍不得儿子离开自己。 心中确实奇怪,当初娃插队的时候,自己倒是无所谓,现在怎么就多愁善感了呢? 难道是真的老了? 孙永富呵斥妻子:“你懂什么,朝阳去北京是组织上对他的信任,是锻炼他的工作能力,难道你能对抗组织?” 孙朝阳:“倒不是锻炼什么的,我也没啥组织,就算有,也管不到我头上来。其实这次去北京,主要是为了二妹读书的问题,我要带她一起去。” “什么?”杨月娥惊叫。 第62章 不出去看看你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永富倒是沉得住气:“孙朝阳,究竟怎么回事?” 孙朝阳:“爸,妈,二妹马上就是初三下半学期,七月份的时候就是中考。我打听过了,以她的学习成绩,中专想都别想,高中也够呛,距离录取线还差一大截。年前我不是联系过一个北京的谢老师辅导她吗,可毕竟隔太远了,通讯不方便,二妹的成绩提高不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就和借调单位商量了一下,干脆我把户口划出去,二妹的户口随我。她是未成年人,跟我去京城也是顺理成章,直接办个转学,当插班生。“ 说到这里,孙朝阳有点兴奋,侃侃道:“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北师大附中,全国重点。“ 孙永富插嘴问:“二妹去那啥全国重点,学习跟得上吗,别最后一名?“ 孙朝阳:“肯定是最后一名,爸你的意思是不是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其实这话不对,鸡头总归是鸡,凤尾怎么说也是凤凰。二妹去了全国重点,突击学习一学期,比得上在我们子弟校读三年。如此,回四川参加统考,也多了几分把握。我不敢说二妹将来一定能考上高中,但只要有机会,就得尽力去争取,不留遗憾。“ 孙永富不说话了,只闷头喝酒。 杨月娥:“朝阳,你是男人,要闯世界,要出人头地,妈不拦你。可二妹是个姑娘,她才十四岁,多小的一个娃啊,却要去万里之外,有个好歹可怎么好。妈舍不得,妈真的舍不得。“ 孙朝阳:“妈,不是这个道理。二妹是小,可她的人生还长,难道就这么在小地方混着?人总得有个追求,有个理想,有个计划吧。“ 门被推开了,孙小小走进来:“妈,我要去北京。“ 杨月娥:“你住口。“ 孙小小:“我就是要去。“ “你这个娃怎么不听话啊。“杨月娥伸出手在她身上拍了几巴掌。 孙小小:“我要去,我要去,我就是要去!哥说得对,我不想一辈子窝在厂子里,我要出去看看大世界。“ 杨月娥还待再打,孙永富忽然把酒杯一扔:“去,必须去。“ 杨月娥愕然:“永富你……“ 孙永富:“小小是女孩又怎么样,女孩子就不能有个出息。是,她将来时可以接班进厂,但当工人又有什么意思,每个月三十块钱。朝阳一本书就能拿四万,赚咱家十辈子赚不到的钱。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想赚大钱,就得有知识有文化,就得读书。我老孙家除了出了朝阳这个人物,老二也不能掉队。砸锅卖铁,咱们也得送她读书。杨月娥,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你这个婆娘,头发长见识短,再啰嗦老子锤死你。“ 孙小小大喜,一把抱住孙永福的脖子:“谢谢爸,爸爸最伟大。“ 孙朝阳摇摇头:“砸锅卖铁倒不至于,我有稿费,二妹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 孙朝阳借调去北京《今古传奇》编辑部做编辑的事情,厂里很支持,自然放行。 “朝阳,咱们什么关系,客气什么?“沙舵爷捏着孙朝阳送给他的派克金笔,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路珍重。“ 孙朝阳:“什么一路珍重,我又不是不回来,半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到时候依旧接受你的领导。“ 沙舵爷:“我有种预感,你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仁德毕竟是个小地方,咱们厂更小,和金鱼缸一样。你孙朝阳刚进厂的时候,就好像是一条小金鱼,可长着长着就不对劲了。“ 孙朝阳问:“怎么不对劲了?“ 沙舵爷:“长着长着,你个头越来越大,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你是条大鲤鱼,小小的鱼缸已经装不下你了。你现在需要奋身一跃,跃过龙门,化身为龙。“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我们年轻人,就是要多经历些事,多走走看看。“孙朝阳握住他的手:”舵爷,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你既是我的父辈,也是我的领导,更是我的好朋友。“ 距离国内各大中小学三月一号开学已经没几天了,时间紧迫,容不得孙朝阳耽搁。 为了加快进度,孙朝阳还去找六叔公帮忙给自己单独立户,很快,一本黄色封皮的户口簿就办下来了,户主孙朝阳。孙小小的名字也在里面,和户主的关系是兄妹。 万事俱备,就要启程。 汲取了上次去北京差点被冻傻的教训,孙朝阳让母亲给自己和妹妹准备了一整套冬装。 杨月娥舍不得一对儿女,偷偷地哭了几场,忙准备了好多行李。孙朝阳兄妹的冬装、贴身衣服,刚打的毛衣统统从箱底找出来。 准备妥当,孙永福杨月娥夫妻送儿女去了成都火车北站。 出发那天,看到一大堆行李,孙朝阳脑壳都大了一圈。 只见,自己和妹妹的被子被母亲叠成豆腐块,用绳子捆成粽子。上面还挂了一口新脸盆,一双鞋。还有两口起码一立方的箱子。分别是牛皮箱一口,藤条箱一口。另外,兄妹俩身上还各自背了个挎包。 如此,两人载重起码三十斤,这一路折腾到京城,还不得累死? 罢了,既然老娘让带,那就带上呗。 成都火车北站一如既往的人多,把候车室挤得水泄不通。广播里一遍遍播放寻人启示,问谁丢了小孩,快来车站派出所领。 有音乐声传来“哦这是一只白兰鸽,爱在那丘陵山岗,白云地下,自由飞翔。“众人回头看去,有位青年提着一个三洋牌小录音机,正在听歌。 录音机已经进入国内,属于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这种三洋单卡录音机很受市场欢迎,被人称之为小山羊。 众人看录音机的目光都是且羡且妒。 一曲《白兰鸽》尚未放完,磁带就卡了,发出古怪的声音。青年忙打开卡座,试图在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急得满头大汗。 大家都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该,谁叫你炫富? 很快,广播里又响:“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北京的K次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请旅客同志们排好队依次检票进站。旅客同志们……“ 孙小小啊一声:“检票了,哥,我们走。“ 孙朝阳:“小小,跟爸爸妈妈说再见。“ “妈,我走了。“孙小小:”爸,我走了。“ 孙永福:“小小,学习成绩不好就别回来了。“ 孙朝阳绝倒:“这……“ “嗯呐。“孙小小背着行李一道风般跑了。 她今年十四岁,还有两个月十五。青春洋溢,哪里有什么离愁别绪,内心中只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也不会考虑到父母的伤感之情,甚至连头也没回。 孙朝阳怕妹妹迷路,忙跟爹娘说:“爸,妈,我走了。不要担心小小,一切有我。我和妹妹每个月都会给你们写信。编辑部有电话的,如果真有急事,打电话过来。半年时间很快的,我们很快就能回来。“ 孙朝阳牛高马大还好,孙小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跟豆芽菜一样。她的行李好大,整个地遮住了她的身体。 杨月娥探头看去,女儿瞬间就被人潮淹没了,心中顿时空落落的。 孙永福也不说话,转头就出了候车室。 杨月娥在后面追:“老孙,你慢点慢点慢点,我跟不上,你这糟老头子。啊,你怎么了?“ 却见,孙永福已经泪流满面。 “永富……“ 孙永福:“一转眼,儿女都大了,就要离开家了。月娥,你说咱们养娃最后不都为国家做贡献,最后自己没落到好,图啥啊?小小,小小,爹舍不得你。“ 他蹲了下去,双手掩面。 杨月娥拍着丈夫的肩膀:“永福,朝阳说半年就回来了,别哭。“ 孙永福:“出去了哪里还有回来的,小鸟翅膀硬了,飞上天空,看到大世界,就不想家了。他们得有出息,他们如果混不好灰溜溜回家,老子打断孙朝阳那龟儿子的腿。“ 杨月娥惊叫:“好好的你怎么又要打断朝阳的腿。“ 孙永福继续哭:“月娥,我心里好痛,我很痛苦。“ “好了好了,大男人哭什么,烦不烦?“ …… “哥,你说北京是什么样?“孙小小趴在窗户前贪婪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旧风景不断后移,新的风景又不断移来。新鲜的,海量的信息蜂拥而至,孙小小同学怎么也看不够。 孙朝阳:“也就是人多点,房子高一点,和成都也没什么两样。“ 孙小小;:”学校又是什么样,和我厂的子弟校一样吗?“ “不一样,肯定不一样。”孙朝阳说:“教室很大,很明亮,老师很好看很年轻。你们每天都会学习新知识。学校还会定期邀请科学家、文学家、战斗英雄来跟你们见面交流讲课,周末你们可以去科技馆看宇宙飞船看电影电视,可以去影剧院听音乐会。小小,你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那么多有意思事物。” 孙小小眼睛亮闪闪的:“哥,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不出去看看,你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努力读书,读书才能让你走得更远,看到更多美丽的风景。人生只有一次,不要虚度。” “嗯,哥,我会努力,我听你的话。”孙小小使劲点着头。 第63章 令人恼火的旅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是孙朝阳重生八十年代后第二次去北京,路途也已经熟悉,但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首先就是路途太遥远,路上耽搁的时间太长。他和妹妹坐的是特快列车,但还是要走三天三夜,说穿了就是个绿皮车,枉费了那个特字。火车需要先翻过秦岭到宝鸡,然后进入关中平原,到西安。接着横跨黄河,到河南中原腹地。行驶上一天,再次跨过黄河道河北,再到京城。不像后世坐飞机,三四个小时就能抵达,就算是高铁,也不过一日功夫。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在这个时代他是直观地感受到了。 乘车时间长,就涉及到吃饭解手睡觉问题。 出门在外,孙朝阳本没有什么讲究,但带着孙小小就不一样。二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马虎。于是,他就带着小小去餐车。从座位到餐车需要穿过三节餐车,偏偏车上太多人,连过道都堵满了,每次去都好像是打仗。吃完回座位,通常会跟人扯皮——座位被人给占了,在资源匮乏的年代,什么都得去争,去抢,包括座位也是如此。——扯到激烈的时候,甚至还差点动手。还好孙朝阳年轻力壮,下乡插队时锻炼出一股彪悍之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每次费一番口水后,总算顺利夺回位置。 他现在有点理解后世中国大妈的思路,没办法,在她们成长的时代实在太操蛋,大伙儿都落下心理阴影了。 这么争了几次座位后,孙朝阳也烦了,尤其是不希望妹妹卷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去,索性就不去餐车。还好出发的时候老娘早有准备,预先在孙朝阳和孙小小的行李箱里塞了十来个用叶儿粑叶子包好的玉米馍馍,每个足有一斤重。于是,兄妹俩就啃着包谷粑粑,喝着军用水壶里的茶水,终不至于饿死在火车上。 上厕所也需要抢,一列车厢上百号人,都要五谷轮回,问题是厕所就一个,每人用三分钟,轮流一遍都花多少时间?更可恶的是,列车员还经常锁门,一锁就锁上一两个小时——厕所弄脏了,他们要搞卫生的——一个月就三十块钱,大家都是人民群众,凭什么让我服侍你们?锁了,大家不折腾。 上次去北京,孙朝阳就因为排队等厕所,等得膀胱差点爆炸。 这回汲取了教训,在出发前找到龚建国,让他去车间找金工预先把自己做了个火车厕所的钥匙。火车厕所的钥匙说穿了就是个内八角扳手,工艺简单。 靠着这个小玩意儿,孙朝阳兄妹一路倒不为新陈代谢而烦恼。 “嘭!”前面发出一片叫声。 车过秦岭的时候,山上有一颗人头大小的石头滚落,狠狠撞到车窗上,玻璃渣子乱飞,落了前面一个哥们一头一脸,好在没有人受伤。大家把身上的玻璃渣抖掉,该干嘛还干嘛,颇有生死看淡的味道。 这年头山上别说树,草都看不到一根,水土流失严重,都被人割回家当燃料。大家都穷,顾不上绿水青山金山银山。 孙朝阳对二妹说,这是秦岭,秦岭淮河是中国南北分界线,过了这个山头,咱们就到北方了。 车过运城,孙朝阳又对孙小小说,从这里往北看,就是古时候的河内。在历史上,这里的古地名就叫中国。对对对,中国就是因此得名的。 对于妹妹的学业,理科他是一点忙帮不上,但文科还能插手,自然抓住一切机会向她灌输有用的知识。文化,重在平时积累“小小,这本《昆虫记》挺好看的,你读两章。” “哥,我困。”孙小小迷糊地说,然后将头靠在大哥肩膀上。睡不片刻,大约是觉得不舒服,就将头枕孙朝阳的大腿上。 孙朝阳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孙小小惊醒,眯缝着眼睛朝窗户外看了看,嘟囔:“哥,外面的云好好看,你看像什么,像不像一头牛。不,像只大马。” 孙朝阳:“像云端。” 火车上有大量买了站票的人,晚上休息是个大问题。有人站过道上假寐,身体随着火车起伏摇晃,状若僵尸。有人则征求有座旅客的同意后,钻车座下面直接躺地上。最离谱的是一个胖子,竟爬行李架上去睡得鼾声整天,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身体为什么如此灵活? “哇”有人晕车,在过道上吐了一地。看呕吐物也没有什么质量,都是粗粮。好在味儿不大,也不熏人。就有旅客拿了报纸盖上面,来一个眼不见为净,属于掩耳盗铃了。艰苦岁月,人也没那么多矫情。 车行三日,终于行驶到了冀中平原。孙小小欣喜地趴在窗户前,看着外面,发出阵阵惊叹:“哥,你快看,好平了,都一天了,还是大平坝。你说,每年得打多少粮食啊!那不是每天都吃大白馒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哥,我在学校里能敞开了吃吗?” 孙朝阳:“吃,随便吃,哥不差钱。能吃穷我算你本事。” “哥,我饿了。” 兄妹俩就掏出玉米粑啃起来,包谷饼子已经吃得只剩最后一块。北方空气干燥,饼子也硬得厉害,一口咬下去,满口都是渣在蹿,还喇嗓子。孙朝阳和孙小小咽得直翻白眼,最后只能用热水吞服了事。 “哥,我还是饿。” “忍忍。” “哥,你说北京有什么好吃的?” “别说吃,越说越饿。” “说说嘛。” “也没什么,北京最好吃的是豆汁和焦圈,那家伙,香得很,小小,你再忍一晚上,明天上午就能到地头,到时候,蒋叔叔和魏芳阿姨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那我再勒紧一下腰带。”孙小小起身,系了系皮带。 次日上午十点,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孙朝阳孙小小一脸风尘,浑身怪味地走出北京火车站,就见着蒋见生和魏芳在出闸口等着。 蒋见生目光炯炯,看孙朝阳如同看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孙朝阳终于来了,《今古传奇》也有了核心竞争力。 第64章 到北京了,新的生活开始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哈哈哈哈,朝阳,朝阳,我终于等到你了。”蒋见生标志性的大笑声响起,他抓住孙朝阳的手就摇个不停:“这漂亮的小姑娘想来定是令妹。多精致的女子啊,粉雕玉琢。钟灵毓秀,仪表端庄又不失聪明伶俐。” 蒋总编知道孙朝阳这人虽然油盐不进,却是个极重家庭的人,孙小小就是他的软肋,只要搞定孙小小,就能拿捏住孙兄。好话人人都爱听,且将高帽子一顶一顶批发出去。 “粉雕玉琢,钟灵毓秀,仪表端庄?”孙朝阳回头看了看妹妹。 小丫头头发蓬乱,眼角带屎,嘴唇干得起了壳,两鬓油腻十指黑,胸口衣服上还沾了点汤汁,旅途的狼狈可见一斑。 孙朝阳:“你觉得她精致?” 孙小小翘起了嘴唇:“哥,你打击人。” 正要发作,旁边的魏芳就怒吼出声:“怎么就不端庄了,怎么不精致了,我看妹妹好得很,乖巧美丽得很。孙朝阳,你什么立场?咱们劳动人民不就长这样的,艰苦朴素才是最漂亮。孙朝阳,我要批斗你。” 孙朝阳还真有点怵魏芳这个疯丫头,被她一通呵斥,只得保持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魏芳一把抢过孙小小的行李:“妹妹,姐姐一看你就喜欢,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她为人朴素刚健,孙小小也朴素机灵,确认过眼神,都是自己人。所以,刚才孙朝阳笑孙小小的时候,魏芳顿时不满,若不是有蒋见生在,当下就要暴打姓孙的无良文人。 孙小小有点羞怯:“谢谢阿姨,我想吃豆汁儿,吃焦圈。” “叫姐姐,好,咱们就去吃。” 蒋见生闻言大惊:“朝阳,令妹真要去吃?”四川人的口味不清楚,但对他这个温州人来说,这两样食物就是潲水,是毒药,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孙朝阳:“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听蒋总编的安排。” 蒋见生:“那咱们去吃烤鸭,来北京不吃烤鸭,成何体统。” 孙小小:“我要吃豆汁,我要吃焦圈。” 孙朝阳头有点大:“以后,以后,小小,客随主便,要讲礼貌。” 他们去的是便宜坊,孙朝阳和孙小小还争论了半天是念“bianyi”还是“pianyi”,争论到后面,连蒋见生都有点糊涂了,究竟念什么呢? 烤鸭自然是很好吃的,油水十足,正适合一年看不到几次肉的人,就连鸭架子也用来熬白菜汤。 孙小小刚开始的时候,还学着蒋见生的样子,用饼裹了鸭肉,蘸上甜面酱,夹黄瓜条,吃得优雅。但她也许是饿得狠了,就开始不耐烦,直接夹起鸭肉朝嘴里塞。孙朝阳喝道,吃相稳当些,不要让叔叔阿姨们笑你。 蒋见生一笑,也学着孙小小的模样,直接吃鸭子:“刚才是北方人的吃饭,在我们浙江,却没这么讲究。小小从心所欲,纵横自在无拘束,也是个雅人。” 孙小小大喜:“谢谢蒋叔叔。” 孙朝阳不禁为蒋见生点了个赞,这厮情商真高,奸商,绝对是奸商。 吃了几口菜垫底,蒋见生就端起酒敬了孙朝阳两杯,道,朝阳你的工作问题不用操心,我会去跑手续,先把工资关系落实。你的主要任务是把《寻秦记》写下去。我的打算是,每期发一卷《寻秦记》直到最后完本。至于工作安排,也没什么安排,你就在家里给我写,每周来社里签个到就行。工资奖金福利,一分钱都少不了你的。当然,那点工资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咱们不靠这个。 孙朝阳:“一周点一次卯不好吧,让同事们见了会有看法的。” “不用不用。”蒋见生心中郁闷,社里就三人,现在来了两个,还有个小陈就是只糊涂虫,谁能有看法? 孙朝阳:“还是要的。” 蒋见生点头:“我也是搞过创作的,写作陷入瓶颈期,通常会换个环境。你如果想来社里坐班写作,也是可以的,具体工作我就不分配给你了。对于工作,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孙朝阳:“稿笺纸你得给我准备好,还有墨水。” 蒋见生:“没问题。” 孙朝阳又想起一事:“对了,我和我妹妹住哪里?” 北师大附中那边他去了解过,不提供住校,没办法,京城寸土寸金,人实在太多,校园也实在腾空不出位置搞学生宿舍,不像地方上。 孙朝阳老家的仁德县实在太大,最远的那个乡镇距离县城都五十公里了,高中生不住校不行。学生每周都会从家里带五斤大米到学校交到食堂里,做为本星期的伙食。 北师大附中这边的学生都是京城人,上完课自己坐公交车回家。至于中午饭,则在学校食堂吃,交钱交粮票就行,不用自己带米那么麻烦。 蒋见生:“房子已经找好了,租了个熟人的。” 孙朝阳忙问地方在哪里,是个什么样的房子,能不能住两个人。 蒋见生介绍说地方大,两室一厅,独立卫生间。就是吃饭问题有点恼火,需要自己生蜂窝煤炉子。 听说有独立卫生间,孙朝阳眼睛亮了。老实说,重生到八十年代后,他别的都能适应,唯独对跑公共茅斯和公共澡堂子心理上极其抵触:“行,那就麻烦蒋总编了。” 蒋见生哈哈笑道:“不用谢,要谢就谢魏芳同志。你日常所需,直接联系她就是。衣食住行,吃穿用度,魏同志全权负责。” 魏芳点头:“俺懂得干这个,俺爹有警卫员,俺从小看着,看都看会了。蒋总编说了,孙朝阳同志的小说关系到社里工作的开展,关系到单位的生死存亡,要像打大决战一样配合孙同志的写作。俺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秘书,让你享受县团级待遇。” 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不要,不要,魏芳同志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魏芳就是个魔鬼,咱惹不起。 魏芳大怒:“你瞧不起俺,俺要整你,俺要锤你。” 孙朝阳:“蒋总编,看看,看看,你觉得魏芳同志合适嘛?” 孙小小欢呼:“我就要魏芳阿姨,不,是魏姐姐。” 魏芳大喜:“小小,你是我的亲妹。孙朝阳,你还没有一个小孩子懂事理,俺想捶死你。” 蒋见生闷头不说话,孙朝阳现在可值钱了,必须抓紧所有时间给我写稿子。他这次搬北京来,住宿吃饭娃娃读书牵扯的精力实在太多,等一切弄好,说不定半个月过去了,浪费时间就是犯罪,必须配备一个助手。 可现在社里实在没人,小陈就是个废人,还得看稿,走不开,只能让魏芳干,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吃过午饭,蒋见也要去安排儿子来京读书的事,致歉了半天,才告辞而去,让魏芳带着孙朝阳兄妹去新居。 三人拎着行李,挤着公交车过去。 为了方便孙小小读书,孙朝阳的住所就在附中附近,公交车要过长安街,周围有故宫有天安门有南海,属于京城最繁华的地区。 孙小小刚开始的时候看都新鲜,还很活泼,渐渐就不说话了,只不住地看着外面的街景。 孙朝阳担忧,问:“小小,你怎么了?” 孙小小:“哥,我是在天堂里吗?” 孙朝阳:“呸呸呸,大吉大利。” 孙小小忽然叹息:“我以前在课本是读过北京天安门,唱过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也想象过伟大首都究竟是什么样子。今天总算见着了,我喜欢这里。哥,有的人一生下来就生活在这么好的地方,而我们却要在小地方,天天看山,看地里的麦子谷子和油菜。而爸爸妈妈天天都要钻进砖窑,弄一身灰尘。他们的工作多累啊,爸爸工作一天后,一回家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力气说话,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平等的。” 孙朝阳:“老天的安排本身都是不公平的,世界上也没有绝对的公平。有一句是这么说的,有人一生都在追求罗马,有人却一生下来就在罗马。不公平怎么办,那就努力改变自己。所以,我们就得读书。在任何一个时代,读书是普通人唯一能够改变人生的手段。读书,中考,高考,对任何一个人都是绝对公平的。” 孙小小难得地显示出成熟的表情:“哥,我懂,我会努力读书。” 是的,她下定决心,拼了全部的命读书,她想留在京城。 下了公交车,魏芳领着这对兄妹进了一处巷子,又进了个四合院。打开西厢房,说,就这里了。 院子有三套房,里面因为长期没有住人,显得有点凌乱,长了好多枯草,草叶上还带着雪。 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合欢,另外一棵还是合欢。 史铁生笔下的合欢树。 苍空湛蓝,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声呼啦啦,让天空更加寥廓。 孙朝阳爱极了这里。 孙小小也爱极了这里,行李一扔,就在院里撒欢,又要去拨弄正房的门锁。 魏芳:”小小别调皮,那里面有黄大仙儿的。“ 孙小小好奇:“什么是黄大仙?” 孙朝阳插嘴:“就是黄鼠狼。” 魏芳:“对,夜里有时候会叫,挺好听。” 第65章 或许生活就应该这样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魏芳这个女子虽然莽莽撞撞,但很多事情还是想到前头。早在之前就交了电费水费,开通了暖气,房间也打扫干净了。 孙朝阳和孙小小一进屋,迎面就热气扑来。在门帘处和外面的冷空气交汇,竟形成一道白气。魏芳忙叫:“块放下门帘,热气都放出去完了。” 里面有一个厅堂,两个房间,面积都大,家具一应俱全,都是实木,古色古香。孙朝阳摩挲半天,遗憾第发现都不是古董,也不值钱。 除了厅堂和卧室,还有个厨房和小厕所,厨房用的是蜂窝煤炉子,早早就叫人送来一百个煤饼,堆屋檐下。这样的生活条件,别说在四川,即便是京城也属高端。 魏芳把房子钥匙交给孙朝阳之后,又给了他一张地图,说,你们如果出门带上地图,别走丢了,然后就告辞而去。她很不爽孙朝阳,自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初来乍到,今天时间已经很迟了,孙朝阳兄妹晚饭也没办法自己做,索性就在巷口的国营小饭店解决,各自吃了半斤片儿汤。味道不错,唯一让他们不满意的是里面没有搁辣子,还没有花椒。四川人不吃麻辣,总觉得生活少了什么。 京城的冬天晚上黑得早,五点不到天色便开始朦胧,孙小小感到很惊讶,感到不可思议。孙朝阳说毕竟是祖国的东面,最早迎接日出,也最早迎接日落。如果换到最西面的省份,夏天要夜里十一点天才黑。世界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事物需要我们去看去感受,努力读书吧。读书才能让我们走得更远。 孙朝阳和孙小小在路上折腾了三天三夜,身上已经臭了。孙作家就用蜂窝煤烧了热水,让孙小小洗澡。 有暖气就是棒,孙小小一身清爽了,只穿了件单衣就在屋里蹦蹦跳跳。 蒋见生很懂得做人,怕孙朝阳无聊,让人送来他的录音机。红光牌的,重约三斤一个大木盒子,扭开了,有红的绿的灯闪烁,以示现代化的先进电子技术。里面传来标准的普通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调频******兆赫……现在为你播出长篇评书《夜幕下的哈尔滨》.” 孙小小坐在收音机前,贪婪地听着,脑袋恨不得钻进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孙朝阳关掉机器:“如果不复习功课就睡觉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他洗完澡,睡前还写了两页稿子。躺在二十平米大卧室的床上,享受着暖气和干净软和的被褥,感觉无比通泰。心道:生活本应该这样,孙朝阳努力吧。 “笃,笃——”正睡得朦胧,响起敲门声。 孙朝阳起身一看,小妹抱着枕头站在外面:“哥,我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住单独的房间,我睡不着。” 孙朝阳打着哈欠:“你这是择铺。” 孙小小:“哥哥,我感觉好像是在梦里,生怕明天一早醒来,又回到机砖厂。” 孙朝阳肯定第说:“不会,哥不会再让你回到那里,我保证。” 孙小小点头:“哥,我会努力的。” 她离开了一个小世界,来到一个大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日早晨,孙朝阳又被一阵鸽哨叫醒。索性走出巷子逛逛,没有下雪,大晴天。远处红墙碧瓦,一枝腊梅上还残留着花瓣,古典画卷徐徐展开。 “突突突……”一辆拖拉机喷着黑烟从身前经过,铿锵有力,满满都是单缸柴油发动机的震耳欲聋。 孙朝阳惊掉下巴,这里可是北京二环,拖拉机……它是这么钻进的,好抽象。 孙朝阳还没有办法动火,因为他的粮食关系不在这里。得,只能吃高价粮食。还好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辆板儿车,孙朝阳就叫妹妹拖着车去市场。 孙小小坐在车上,手里捧着地图,对照着走过的街道。长安街、天安门、南海,街道那么宽,比子弟校的操场还大,真好看啊!咦,公交车的顶上还背着一个大包,里面是充气的,如果被树枝刮到,不得漏了? 孙朝阳解释说那是煤气,在东北,好像还有烧柴的汽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身强体壮,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板儿车越来越快,孙小小高兴:“大哥真棒,跟运动员一样,你跑起来像朱建华。“ “胡说,朱建华是跳高运动员。“ “反正都跑得快。“ 孙朝阳先去市场买了两百斤大米,又乱七八糟买了不少调料。这个时代的北方也没有什么蔬菜,只能用大白菜对付。寻常人家,一般都是上千斤的买,买来后就堆阳台或者放院子里。冬天的低温就是冰箱,也不怕坏掉。马上就是三月,孙朝阳也就买了三百来斤,像摞柴禾一样摞屋檐下。 至于肉,买不到,只能以后让蒋见生他们想想办法,实在是馋了,就下馆子。 孙朝阳忙着收拾家里,顾不上妹妹,就扔给她两块钱:“小小,你没事出去坐坐公交车,熟悉一下环境。啥,你要在家看书,别闷头学习了,适当放松一下也好。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有几天就要去学校,未来四个月会很辛苦,你要储备好体能和精神。出去吧,带上地图。对了,有时间给爸妈写封信,报个平安。你这丫头走的时候都没回头看爹娘一眼,不像话。“ 孙小小出门去了故宫,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人不多。御花园那里甚至有些荒凉,小姑娘掏出纸笔,蹲地上写道: 爸爸妈妈,你们好! 我和大哥已经到北京几天了,我们住在一个四合院里,就我和哥一家。我们有单独的房间,有单独的厕所,晚上起夜也不用坐痰盂上。对了,屋子有暖气,我估计有二十六度,跟热天一样,这京城的人享受啊。我在屋里的时候,只穿一件单衣,好舒服。 对了,空气太干燥,我上火了,身上有点发痒,大哥说是洗澡洗的,让我一周洗两次就好。 昨天晚上我还流了好多鼻血,把大哥吓坏了,要送我去医院。流鼻血去什么医院,朝后颈拍点冷水就好。大哥那神经兮兮的样子,好好笑。 大城市太好了,哥哥让我好好学习。还说,等这学期读完,就回老家考个高中。哥说了,等读完高中,再考个成都的大学,毕业后争取留在大城市工作。不,就算要考,我也得考到北京,我喜欢这里。 爸爸 妈妈,我会拼命读书的,不然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孙小小。 此致敬礼。 …… 孙小小是个女孩儿,马上十五岁,开始成熟懂事了。 第66章 开学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又过了几日,孙小小的转学的手续终于办完,但需要入学考试。 孙朝阳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个入学考试的目的何在,究竟是以成绩来分班,还是考核不合格就会被退回去。 说句实在话,他对厂子弟校的教育质量没有丝毫的信心,感觉二妹要糟。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带着小小去了学校。 一起去的还有蒋见生和他的儿子蒋小强。 蒋小强读初二,也同样要经过入学考试。 这娃戴着这个年代少见的金丝边眼镜,十三岁年纪就“近吃眼“挺惨的。 小孩儿长得挺帅,有乃父风范,润雅精致,就是有点傲气,看朴素的孙小小甚是不屑,爱搭不理。 入学考试在一间办公室举行,语文、数学两科。因为时间不够,物理、化学,就免了,反正从语数就能看出二人基础。英语因为地方上很多学校都没开设,也不考。 卷子自然是上学期期末考卷,孙朝阳看妹妹在考场里咬笔头的苦恼神情,心中一个咯噔,暗叫:坏菜了! 考完试后,学校让两个孩子等等,有老师现场阅卷。 孙朝阳就和蒋见生在校园里溜达,顺便聊些文学圈里的八卦。两孩子自然玩不到一块,都沉默第跟在他们身后。 不愧是北师大附中,老师阅卷速度奇快。 蒋见生的儿子蒋小强考得还行,两门功课总分一百六十一点五,虽然够不上全国重点高中的分数线,但努力一把,读两年书,应该不成问题。老师看他的目光中全是欣喜,宛若看到一块璞玉。 孙小小的成绩很惨烈,两门功课,总分一百一十七,平均分都没过六十。老师倒是客气,说,孙小小的同学提升空间非常大,努力吧。看孙小小的目光却好像是在看一块顽石,不知道该如何下刀雕琢。 孙朝阳臊得满面通红,脑瓜子嗡嗡的。孙小小也是郁闷得把小脑壳低着,恨不得地上有点缝好钻进去。 蒋小强扑哧一声笑起来,轻蔑地说:“人和人智力的差距,如同地球到月球,隔着三十八万公里。“ 蒋见生尴尬,拍了儿子背心一巴掌。蒋小强逆反,恶狠狠地盯着父亲。 孙朝阳:“老蒋,别打孩子。“ 还好,学校并不是不收孙小小,娃总是要读书的,人家来插班也符合政策,执行就是了。 接下来就是办入学手续,学生不住校,中午要在学校吃一顿饭,孙朝阳和蒋见生就去买饭票和菜票。 两个娃都是长身体的年纪,超级能吃,每月二十斤饭票,五块钱菜票,厚厚的一叠。 弄完一切,两家分手,孙朝阳正要和小妹去乘公交车,旁边一栋教学楼二楼探出一个脑袋:“孙三石,孙三石,旁边那位姑娘是小小吗?“ 孙朝阳抬头一看,不是谢桦又是谁,大喜,朝她招手:“是,是孙小小,我妹。“ 谢桦:“快上来。“ 学生开学还有两天,但老师们已经提前半月就开始工作了。谢桦惊喜地摸了摸孙小小的胳膊,又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和我想象中一样。“ 孙朝阳笑问:“你想象中又是什么样。豆芽菜?“ 谢桦:“我想象中的孙小小和你孙朝阳一样,浓眉大眼,俊秀美丽,聪明机灵。入学考了吗,成绩如何?“ 她不问还好,一问,孙小小就抽泣起来:“老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谢桦惊讶,搂着孙小小问了半天,才道:“别哭,别哭,成绩不好,咱们想办法。这样,每天下午放学,小小到我办公室来写作业,我辅导一下。另外,周日那天,如果我没事,小小也可以来我那里补一天课。“ 孙朝阳心中狂喜,但还是说:“谢桦你平时要上班,还得创作,这实在太耽误你了。“ 谢桦:“没关系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我真要创作的时候,会提前跟小小说。“她继续安慰小小:”小小,听话,别哭,以你的程度,只要下定决心,把成绩拿上去很容易的,你就说相不相信老师吧?“ 孙小小点头:“我相信老师。“ 又过得两日,北师大附中终于开学。孙小小分在初三四班,这时代虽然没有火箭班精英班的说法,但班级和班级之间还是有区别的。优秀的苗子和领导干部、教职员工子弟都会被集中在一个好老师手下,很不幸,孙小小班上的学生成绩都不是太好。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乘公交车到学校上课。中午的时候则拿着父亲用过的铝饭盒去食堂打饭,期间遇到过几次蒋小强。 蒋小强衣食讲究,用的竟然是外国进口的塑料饭盒,盖儿还是带开关的,看孙小小如同看土包子。 小蒋念初二一班,班上同学成绩都非常好,老师也很喜欢他。 孙小小底子差,课也听不太懂,但她心里有一股子劲,每天放学都会去谢桦那里写作业,然后让谢老师帮自己批改。等回家已经是天黑,吃过晚饭后,又开始背书看书,不到十一点不睡觉。小孩儿瞌睡多,每到困了,孙小小就跑院子里呆一会儿,吹吹冷风,看着两棵金合欢上萌发的新芽。 春天来了。 安顿好了妹妹,生活走上了正轨,孙朝阳终于可以开始做正事。 他是南方人,怕冷,所以,整个上午都会在家里写稿子。等吃过午饭了,才乘车去《今古传奇》编辑部。毕竟是借调到那里的,又有工资拿,每天都得去点个卯,不然面子上挂不住。 《今古传奇》现在已经很艰难了,因为是混合所有制关系,所有有经验的编辑都已经调走,只剩蒋见生、小陈和魏芳三人。 蒋见生是社长,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基本上只是早上来露个面,然后一整天都看不到人。魏芳就是个摆设,平时在单位,除了打扫卫生,别的工作也插不上手。所有编辑工作都丢给小陈。 小陈其实也是个新人,视力也差,顿时,稿件堆积如山。 孙朝阳实在看不过眼,只得上去帮忙看稿,这一看,就脱不了身。 第67章 史铁森也被退稿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在之前,孙朝阳经常跑成都和肖轻云肖大姐、星星诗刊的牛沙河叶延兵等人吃酒摆龙门阵,看得多了,也知道文学编辑究竟是怎么回事。 “编辑看稿有诀窍,很多时候,你只需要看所投稿件的前三百字就行。“孙朝阳对陈眼镜说:”大约稿笺纸两页的样子,就是做出判断。“ 小陈:“为什么,还请教。“ 孙朝阳:“首先,你要清楚我们所办的是一个样的刊物,是纯文学还是通俗文学,肯掏钱买书的又是什么人。就《今古传奇》而言,蒋总编的办刊目的是做一本长篇武侠类通俗小说杂志,所以,所选的长篇小说都应该是武侠。手头的长篇小说如果不是武侠,就不用看了。至于短篇,倒不用局限于武侠题材,只要有趣通俗易懂就算是符合条件,通常以民间传奇故事为主。“ “所有这一切,都可以在前三百字做出判断,符合用稿要求的,才继续读下去。否则就是浪费时间,不然,咱们见天收到那么多稿子,一本本读,怎么读得完,根本就没有效率。“ 小陈显然已经被孙朝阳说服,把头埋伏在来搞堆里看了看,选了几本,扔一边,算是淘汰掉了。 孙朝阳又说:“题材符合了,咱们就看作家的文笔和叙述手段。一个成熟的有经验的作者,首先一点就是叙述流畅。这一点对于通俗文学来说尤其重要,文笔务必要做到简单直白,让所有人都能看懂。至于文采,其实不是那么重要。读者翻开咱们的杂志是来看有趣的故事,真要享受文学之美,接受艺术的熏陶,人家为什么不去买《收获》《当代》《十月》?“ 小陈推了推眼镜,又选了几本稿子放到一边,准备退稿。 孙朝阳:“题材对了,文笔过关,叙述方式也符合读者需求,我们就可以把这本小说读下去,读完后做个总结:这个故事好不好看,有没有写出新意,和市面上其他同类型小说比又有什么区别,他靠什么吸引人。如果一切都做到了,一审就算是过了,可以写责任编辑审核意见,提交主编二审。主编二审过关,提交总编三审后,就可以正式刊发。“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办公室,不禁失笑,哪里有什么主编,就连责任编辑都只剩陈眼镜一根独苗。 小陈终于一反以前的混天度日模样,道:“谢谢朝阳的指点,不愧是大作家,我学到新东西了,以后还请多多指导。“ 孙朝阳:“应该的,我也在社里拿工资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坐一边帮着看起了稿子。 这一看,还真看到一篇好文章。 文章是短篇小说,总字数三千出头,故事说的是民国时期的陕北,有个唱秦腔的艺人,从小天赋异禀,有着一口好嗓子,不管什么戏落到口中,都能演绎得精彩纷呈。他演大青衣的,尤其是那双丹凤眼,在台上一站,摄人心魄,令观众神魂颠倒。于是,此人被戏班子捧着惯着,做为未来的台柱子培养。 但这个艺人在出门演出的时候,却爱上了省城某富贵人家的小姐,并和人勾搭在一起。两人约定私奔,无奈事行不密,被小姐父亲抓住,刺瞎了双眼。 小姐也因为忧愤患病而亡。 从此,西安城里多了一个瞎眼的胡琴师,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悲剧,绝对的悲剧。 小说名《丹凤眼》。 《今古传奇》以刊载通俗类小说为主,尤其是短篇小说,必须情节紧凑,故事有新意,还略带传奇。比如本期创刊号除了主打的《寻秦记》第一卷外,另外三个短篇分别是审议叶天士的故事,济公和尚给人接狗腿子的故事,和乾隆皇帝下江南扬州肴肉的由来。主打一个轻松娱乐。 这部《丹凤眼》苦大仇深,那是和人民群众过不去啊! 不过……文笔是真的漂亮啊。 文中关于陕北风物的描写,秦腔、观众女子的敢爱敢恨,让人读了 ,彷佛就在眼前。 至于后面主角被刺瞎了双眼的孤苦无依,更是让读者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 文笔已经是成熟作家的风范,其中的优美程度,甚至超过了同时代的许多人。 可惜,题材不对,不符合今古传奇的用稿标准。哥们儿你就算有投稿,投纯文学刊物去不好吗? 也不好,这部小说的文笔非常之优美,故事说得也精彩。但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老套。穷小子和富家千金小姐的爱情故事从古到今写的人实在太多,要写出新意实在太难。 这个故事不客气地说,实在有点大路货,就算投其他杂志,估计也会被毙稿。 按照这年头投稿的格式要求,小说的结尾照例附有作者的个人简介和联系方式,孙朝阳对这人的文笔是真的爱了,索性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敬爱的编辑您好,我叫史铁森,男,今年三十岁,现居北京市东城区草厂胡同史家胡同xxx号。本是陕西插队知青,七一年的时候,因为生病回到北京治疗,后患病日重,终至与轮椅为伍……” 孙朝阳眼皮子一跳,北京人,行动障碍人士,妈的,不会那么巧吧? 他低头继续读。 “……我从小就爱文学,喜欢写作。所创作的短篇小说《爱情的命运》曾发表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文学社创办的铅印文学杂志《希望》。1978年,所创作的短篇小说《之死》发表于北京市崇文区文化馆创办的文学刊物《春雨》创刊号,获得读者好评,并收到一百来封读者来信……” “……我立志文学创作十来年,可惜成果寥寥,但我不会放弃,因为这是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事情,这也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还请编辑老师多提宝贵意见。史铁森。” 单就中国现代纯文学而言,孙朝阳最尊敬的就是史铁森,先不说他的人生是多么的励志,先不说他的文学成就有多高,仅仅就史铁生的文字而言,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浓烈的感情,对人生的感悟,简直是深入到骨髓里。每次读史铁森的作品,孙朝阳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在重生之前,他可是史铁生的狂热粉丝。 如此一个在文学史上重要的人物,竟然也惨遭退稿,这让我们铁丝情何以堪?小陈,你们太可恶了! 孙朝阳嘴角微微上扬,忍俊不禁。 接着忽然呆住了,难道道:“不对,不对劲。” 小陈:“朝阳,怎么了?” 孙朝阳:“没……没什么。” 是的,太不对劲了。在他重生而来的那个世界的八二年的史铁森已经在国内各大杂志发表了十余篇小说散文,并于去年加入了北京市作家协会,已经是成名作家。可在这个时间线里,史铁森尚未成名,甚至没有发表过一篇文章。西北大学中文系的油印刊物不过是学生们的自娱自乐,至于崇文区文化馆那个杂志,也就是闹着玩的,算不得正经出版物。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孙朝阳又翻开史铁森的那部小说读了读,好像有点明白。 史铁森文笔上已经成熟,也找到了自己的风格,但选题上好像有点问题。或者说,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创作方向。 这就是编辑的工作。 编辑和作家,是互相配合,互相成全的利益共同体。 “或许,我应该找史铁森聊聊,顺便追个星。”孙朝阳心想。 第68章 故意激怒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又帮小陈看了十几部投稿,直看得脑壳都晕了。说句不客气的话,投稿中九成九都是文字垃圾,不少小说连文笔都不通顺,错别字病句连篇,感觉就好像有人用一把锯子在你脑袋里使劲锯。又好像有人将一团棉花塞你嗓子眼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像他这样代文学老年,对文字非常敏感,顿时难受得要命。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时代,千百万青年都在写作,颇有后世网络文学大军的味道。所有人都在搞文学,幻想着自己的作品发表后一举成名天下知,金钱美女社会地位滚滚而来。 做为青年们文学的引路人,编辑同志的工作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孙朝阳实在有点受不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过模样,就把史铁森的稿子装进包里,乘了公交车赶去草厂胡同。 草厂胡同是个大地名,史铁森家的具体位置是史家胡同。史家胡同的人都姓史,北京土着史铁森自然也姓史。 孙朝阳到了地头,天已经完全黑下去,周围的四合院次第亮起了灯,昏昏黄黄。因为还冷,街上也见不到行人,他又看了看稿子上留下的地址,走了几步,就看到前面的一座小院长着一棵高大的合欢树,那就史铁生的家。 院门没有关,院子不大,比孙朝阳现在住的地方小不少。却是私人产业。 孙朝阳站在院门口驻足观望,心中羡慕得要命,好地方啊,这院子在二环以内,未来做为古建筑不在拆迁范围。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值上亿人民币,史同学就算不写一个字,未来也是亿万身家。妈呀,这才是一生下来就在罗马啊! 我如果是史铁森,估计每天除了喝茶打牌遛鸟就是听德云社,顺带谈他十几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事了穿衣去,深藏功与名。还写什么稿啊,写稿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赚钱吗?赚了钱,最后不也是为了享受生活。 可叹史铁生因为患病,因为残疾,因为对人生绝望,还自杀过好几次,这没必要嘛。我是残废了,可只要有钱,我就能比普通人走得更快,飞得更高,史同学还是没有看透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史铁森,史铁森,你在家嘛?”孙朝阳喊了几声,没有回答。但正房的灯却亮着。他好奇地走到门口,朝里面看去。 只见客厅中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坐在轮椅上,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呆呆地看着墙壁上什么东西。 这人正是史铁生,和后世网络上的相片一模一样。 只见他嘴唇不住翕动,好像在说些什么,因为隔着一扇门,也听不清楚。 “冥想?念咒?思考文学,思考人生?墙壁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不会是埋了一具尸体吧,躺尸剑法所向披靡。”孙朝阳好奇,就在屋外偷看。 史铁森念叨了半天,忽然一咬牙,摘下身边落地台灯的灯泡,伸出左手食指,艰难地朝灯头里戳去。 孙朝阳吃惊,得,史铁森这是想不开要寻死啊!我这是撞了什么鬼,竟然赶上了。 史铁森在陕西插队的时候,腰就疼得厉害,回京治疗过两次,效果都不理想,到最后一次手术之后,他就彻底站不起来了。想当初,他还是个运动健将,在足球场篮球场上肆意挥洒着青春,并获得过校运动会跳远冠军。 但该死的疾病把他彻底固定在轮椅上,什么都做不了,哪里都去不了。 他痛苦,他绝望,他暴躁,他用头撞墙,摔碗,砸东西。 是母亲以温柔的包容,帮他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期。也是在母亲的鼓励下,他拿起笔开始文学创作,成为大千文学爱好者中的一员。 可就在前年,母亲因为长期的操劳和悲伤,以四十来岁的年纪就撒手人寰。 天塌下来了。 史铁森不知道自己哭过多少次,他活不下去了,他想死。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史铁森先后自杀过三次,上街去撞汽车,上吊,甚至还把一瓶用来治疗肾病的药吞下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 他今天又想起去世的母亲,想了很久很久,至于支撑不住了。旋下灯泡,心一横,就要去摸电门。 “灯泡没坏啊。”门开了,一个声音传来。 接着,一个年轻人快步走他身边,夺过电灯泡,凑跟前端详。 史铁森:”你……“ 没错,进来的人正是孙朝阳。 孙朝阳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怎么,想自杀?没必要吧,人生多么美好,何必想不开。“ 史铁森大怒:“你是谁,怎么闯进我家的,请你出去,出去!“ “嘿,你一个残疾人,还这么凶,你能怎么着我?“孙朝阳笑道:”别忘记了,我是救了你的,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喊破了天,我也算是见义勇为。“ 史铁森:“滚出去,滚啊!“ 孙朝阳:“其实摸电门死不了的,二百二十伏电压没危险,最多让你麻一下。而且,电表那里是带保险的,一短路就烧保险丝。史铁森同志,如果你真的想死,先得把保险丝换成粗铁丝。不过这样一来你还是死不了,因为还有个总闸。最后的结果是整个小区停电。“ “我……“史铁森一想,是这个道理,顿时说不出话来。 孙朝阳继续道:“就算一切顺利,你死在屋里也很麻烦。铁森你是不是有个十岁的妹妹,她还不得被你吓坏了。吓坏小孩子,太缺德,一般人可干不出这种事儿来。“ 史铁森:“我我我,我没想过要吓我妹妹的。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孙朝阳:“你死了,你妹妹没有照顾很可怜的。你想啊,大冷的天,她还要四处求爹爹告奶奶,请邻居帮忙料理后事,送你去火葬场,买公墓,举行追悼会,多麻烦啊!“他摸着脑壳:”别说十岁的孩子,我一想起来就觉得都大如斗,咱们做人的最基本原则首先就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史铁森:“你是在侮辱我吗?“ 孙朝阳:“没有没有,老哥,做人要讲道理,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是不是这个理儿?。“ 史铁森铁青着脸不回答。 孙朝阳把灯泡装上去,又从包里掏出稿子放史铁生腿上:“我叫孙朝阳,现在是《今古传奇》的编辑,你的稿子不行,不能用,我路过这里,顺道给你带过来。写的什么呀,就是垃圾,毫无价值的垃圾。就算发表,也是浪费纸张。我劝你从此封笔,老实呆家里。别做当大作家的白日梦。” 史铁森自从瘫痪之后,万念俱灰,如果不是写作,他也支撑不到现在。文学是他生命中唯一有意义的工作,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的宗教。 他也知道自己写得很好,常常为自己优美的文笔为傲。 可就在此刻,他最热爱的事物却被孙朝阳践踏了,顿时一张脸气的通红,张口欲言。 孙朝阳打断他,眼睛一鼓:“怎么,不服气?如果不服,欢迎来我社投诉,咱们好好扯皮。我是出来打酱油的,还要回家做饭呢,走了。” 说完,故意鄙夷地看了史铁森一眼,冷笑着走了。 刚出史家院子,孙朝阳就摇了摇头:“惭愧,做了个恶人。” 寻短见的人其实就是一个念头不通达,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活不下去。这个时候你得找其他事儿来打岔,分散他的注意力。史铁森就算恨我也无所谓,只要别想着去死就行。 果然,等孙朝阳一走,史铁森除了愤怒,还是愤怒,甚至用拳头砸了半天墙壁:“可恶,可恶,可恶啊!什么东西,竟然说我的稿子是垃圾,我不服,我不服!孙朝阳,我必须和你理论,等着,你等着。” 史铁森是个温和的人,但他已经彻底被孙朝阳激怒,胸臆之中充满暴戾之气。 但自杀的念头却是再也提不起来了。 次日,孙朝阳照例下午才去编辑部。蒋见生照例不在,就连魏芳也不在,只剩小陈一个人独守空房。 孙朝阳:“瞎子,其他两位爷呢?“ 小陈被孙朝阳喊做瞎子很不开心,回答说,魏芳开会去了,出席区一个什么解放思想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会议。 孙朝阳咋舌,说,魏芳姑奶奶是尖屁股,开会那么长时间她坐得住吗?小陈反驳说,要不朝阳你去?孙朝阳连连摆手,说,算了,算了,我受不了那个罪。 小陈又说,蒋见生去了xx大学出版社,看能不能问那边要几个人,社里不是缺编辑吗,这么下去活儿都没人干了。 孙朝阳不以为然,撇嘴:“我觉得大约估计是没有人肯来你们这里?” 小陈:“怎么就没人来肯来?” 孙朝阳:“你想啊,《今古传奇》就是个不正经的单位,说是私营吧,却是区文化机构指导xx大学出版社主办。所说全民所有制吧,所有的资金都来自蒋见生,日常工作也是老蒋在负责,财政一支笔,反正就是一包乱账,迟早解体倒闭。我是没有办法,妹妹要来北京读书,才挂了个编辑的名。别的人好好的在出版社干着,国家干部当着,肯来这个不明不白的单位,那不是朝火坑里跳吗,得混得多差才来《今古传奇》?” 是的,像这种混合所有制企业,到九十年代改制的时候非常之扯皮,闹出很多事来。 孙朝阳说话难听,小陈郁闷,这孙三石说谁混得差呢?他不服气:“你胡说,刚才蒋总编打电话过来说,他已经问上级要了一个非常棒的编辑,才华横溢,眼光敏锐。” 孙朝阳倒是意外:“真有人愿意来,谁呀?” 小陈:“蒋总编就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个男的,还有残疾。” 孙朝阳:“残疾人,残哪儿了?” 小陈;“我真的不清楚,人家是拿了残疾人证的,评的是三级还是六级。”他人糊涂,记性也差,反正是什么都不清楚。 正聊着,一阵冷风刮来,门帘子被人掀开,就见史铁森推着轮椅面如沉水进来。 孙朝阳心道:果然来找我理论了,史铁森同志,只要你没有自杀就好,咱们慢慢掰扯。 第69章 错将冯京当马凉(一)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咧嘴一笑,正要跟史铁森打招呼,旁边小陈忽然激动第跳起来,上前一把握住史铁森的手就不住摇:“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史铁森;”我……“ 小陈:“刚才听蒋总编说今天有新同志来报道,来的还是业界老前辈。现在编辑部就我和朝阳顶着,这么多稿子,怎么看得过来。再说了,我又没有工作经验,有你这个老同志坐镇,心里也有底了。“ 史铁森:“我不是。“ 小陈是个瞎子,他鼻梁上架的啤酒瓶底的近视眼镜看起来效果不是太好,隔着两米虚着眼睛,依旧是雾里看花:“老前辈别谦虚了,你放心,以后我就跟你学。“ 史铁森昨天晚上被孙朝阳骂自己的稿子是垃圾,勃然大怒,越想越不通泰,越想越心中窝火。他双腿不良于行,内心本就比普通人敏感,念头顿时不通达。 不过,这一气,自杀的想法却是没有了。 吃过午饭,终于忍不住推着轮椅来了今古传奇编辑部。 本打算见到孙朝阳就一通撕,却不想被小陈打岔。 史铁森恼火;“编辑同志,我不是什么老前辈,你看我是个老人吗?” 小陈脑袋又朝前凑了凑,端详:“怎么不是了,前辈的鬓角都斑白了。不过,眼角和额却看不到皱纹,保养得真好。平时是不是在喝红茶菌?” 现在正流行喝红茶菌养生,编辑部几乎人手一杯,就连刚来单位报到的魏芳也不能免俗。 史铁森呆住,他被小陈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孙朝阳忍不住哈哈大笑:“铁森,别见怪,介绍一下,这是今古传奇编辑部的责任编辑陈红军,你可以喊他小陈,也可以叫他陈瞎子。” 小陈:“朝阳,你就爱乱给人取外号,还大作家呢!” 孙朝阳:“铁森,小陈眼睛近视得厉害,度数很高,虽然配了眼镜,但效果不是太好,两米之外的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首朦胧诗。反正啊,就是浑浑噩噩糊糊涂涂地过日子。对了,上次我们单位聚餐,蒋总编喝醉了,小陈送他回家,你猜发生了什么事?” 史铁森是个严肃的人,对孙朝阳很光火,绷着脸不说话。 孙朝阳说:“小陈刚把蒋总编送到家门口,蒋见生就吐了,公文包也掉地上。陈瞎子什么都看不清楚,错把呕吐物当成包,抓了半天,抓得满手都是,那画面,不要太震撼。“ 说完就捧腹大笑。 小陈哇哇叫:“朝阳,你就喜欢说人倒霉的事,你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史铁森牵动着嘴角,想笑,却又强忍着。 正在这个时候,门帘又被人掀开,蒋见生和一个老头走了进来:“这么热闹,笑什么呢?“ 小陈急忙道:“没啥,朝阳正在开玩笑呢?“ “肯定是开你的玩笑。“蒋见生指了指身边老头说:”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新来的主编杨鹤,今后负责日常工作,业务上的事情你们可以请教他。“他又给杨鹤介绍道:”这位是陈红军,小陈,暂时负责短篇小说组。 “ 蒋见生看了看史铁森,孙朝阳插嘴:“史铁森,叫他铁森就行。“ 蒋见生以为史铁森是孙朝阳的朋友,来编辑部玩的,也没细问,点头,又介绍孙朝阳:“这位是孙朝阳同志,暂时挂了个编辑的名,不负责具体工作。他的主要任务是为咱们杂志社供稿,《寻秦记》就是他的大作,说起来你就是他的责任编辑。对了,朝阳也写纯文学的,笔名孙三石,《棋王》很有名的。“ 史铁森闻言一震,《棋王》他是看过的,没想到竟然是孙编辑写的。顿时目光炯炯地落道孙朝阳的脸上。 杨鹤哎哟一声,连连和孙朝阳握手:“久仰久仰,原来寻秦记就是你写的,我刚才和蒋总编过来的路上看了几千字。好书啊好书,可惜啊可惜。” 孙朝阳好奇:“可惜什么?” 杨鹤:“可惜现在是八十年代,如果在解放前,光靠这本书,绝对卖到脱销,金山银海都能赚得。买他个大宅院,娶她十几房姨太太,何等逍遥快活。” 孙朝阳目光大亮:“我所欲也,承你吉言。” 小陈大惊:“蒋总编,这位老……老杨思想腐朽落后,有点反动啊。” 杨鹤面色大变,连声叫:“我有罪,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当诛。” 说着话,就要鞠躬。蒋见生一把将他扶起,道:“老杨你别这样,现在改革开放了,你的历史问题也平反了。放心,放心,言者无罪,言者无罪。” 杨鹤才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汗水:“谢谢政府,谢谢政府。” “你啊!”蒋见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跟大家说,杨鹤杨老爷子今年五十八岁,在解放前就是做编辑的,很有名气。跟当时很多着名的通俗小说家有过合作,经他手出过不少武侠小说和神怪小说。对了,他以前在出版社的时候,张恨水那批鸳鸯蝴蝶派作家的不少小说都是他编辑出版的。 老头见识过好很多通俗小说家从一无所有,到名车豪宅的起家过程。一看到孙朝阳的《寻秦记》就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卖到洛阳纸贵,又惋惜现在是新社会,不然孙作家不知道能靠这本书发到何等程度。 杨鹤因为在解放前有着和武侠神怪小说,还有鸳鸯蝴蝶派作家的合作经历,在特殊年代几乎就没有消停过,被批斗过无数次。今年才落实政策,闲置在家。 蒋见生今天去xx大学出版社要人,那边索性把杨老头扔了过来,算是废物利用。 《今古传奇》实在太缺人手,本着扒拉到盘子里的都是菜,蒋见生只能把这个还有几年就退休的老先生领回来了。 听蒋见生说完,小陈问:“蒋总编刚才打电话回来说,老杨是残疾人,不像啊!” 话音刚落,杨鹤忽然面色大变,佝偻下身体就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足足咳了一分钟,直咳得满头热汗,脸红如山楂,才喘息着说:“肺结核,肺部有好几个空洞,丧失劳动力,故而领了个残疾证。” 孙朝阳大惊:“这玩意儿有没有传染性?”就要去开窗。 杨鹤说不要紧,已经好了,没有传染性。朝阳你不用开窗的,天儿冷,遭不住风吹。就是不能提,一提就心痒,然后咳个不停。 说罢,就掏出一支香烟点燃了压惊。 结果抽不几口又开始咳嗽。 孙朝阳心中畏惧,决定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蒋总编,你我不是说好要去办我的暂住证吗,天天被派出所同志询问,好烦,走走走,咱们现在去把事儿办了。” 就拉着蒋见生逃了。 史铁森一呆:“孙朝阳……” 杨鹤:“那谁,小史同志,有杯子没有,我工作必须要喝茶的,单位配不配?” 史铁森:“大概……是……有的……” 第70章 错将冯京当马凉(二)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史铁森哪里知道茶杯搁哪里,就向小陈看了看。 小陈低头看稿,物我两忘,身边世界一片漆黑。 史铁森没有办法,只得推着轮椅寻了半天,终于在蒋见生的办公室找到了茶杯和茶叶,还有开水瓶。他想了想,也给自己洗了一个出来,泡了两杯茶。 杨鹤喝了一口,享受地眯起眼睛:“六安瓜片,已经二十多年没喝过了,享受,真正的享受。想当年,我给张恨水做编辑的时候,张作家为人礼数周到,知道我喜欢茶,每次都会送过来不少。有六安瓜片、雨前龙井、碧螺春、信阳毛尖……哎,真好啊。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史铁森也喝了一口,觉得没甚出奇的地方,就是寡淡。 老杨一享受就咳嗽,咳得满面如抹了油彩,半天才道:“喝茶的目的是让我们心静,感受道那一丝苦涩后的香甜。就好像生活一样,苦是苦的,众生皆苦,但我们为什么不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好呢?我是个废人,你也残疾了,你的心思我最清楚。是不是感觉到老天爷不公,别人都健健康康的,凭什么我却落下病。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这么倒霉?老天爷啊,你是不是瞎了眼啊?” 小陈抬头,严肃脸:“老杨,不要学孙朝阳那么不尊重人,我不是瞎子,不许叫我外号。” “好的,瞎子。”老杨接着说:“铁森,有时候我们得想开点,跟这个世界跟自己和解。” 史铁森摇头,安慰的话谁都会说,可真落到自己头上,谁能过得去这道坎? 老杨:“好了,开始工作,铁森,你以前没干过编辑吧?”见史铁森摇头,他就道:“那我来带你,很简单的。人活一天,就得干活,就得工作,一忙起来就充实了,就不想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整整一个下午对史铁森来说就好像是在梦幻中。 老杨几乎是把史铁森当成自己的徒弟在带,从开始收稿子登记,到如何看稿,如何选材,如何判断一本稿子在市场上的价值,是否受到人民群众欢迎,再到审完稿后,如果稿子过审,该怎么写审核意见。 如果稿子不用,又该怎么给作家写退稿信。是直接说你的稿子不符合我社用稿标准,还是指出其中的问题,提出修改意见。 老杨说,写稿子的作家的心理大多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敏感多疑易怒,尤其是写长篇小说的。你想啊,一部长篇小说,动辄几十万字,怎么也得写个半年一年,甚至更长时间。作家把自己关在书斋里,不见阳光,不和人接触,肯定要憋出毛病了。咱们和作家打交道,就得讲究策略。 “铁森,来抽烟。” 两人一边聊,一边工作,一边猛抽香烟,然后咳成一路。 终于到下班时间,杨鹤拿起拖布和陈瞎子扫地。史铁森因为不良于行,就用抹布擦桌子。 杨鹤骂:“陈瞎子,你朝什么地方拖地,都杵我身上了。” “碰!”小陈的脑袋撞门上去,眼镜差点干碎。 杨鹤又喊:“瞎子,你看清路,如果在四十年代的报社出版社,你是要被解雇的。” 小陈被他说得冒火:“老杨,你再喊瞎子我发火了。还四十年代,还解雇我?别忘记了,这里是新社会,我是国营单位正式职工,谁都解雇不了我,你是不是怀念过去,还想压迫我?” 杨鹤惧了:“陈同志,我没有,我没有,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当诛。”然后就是剧烈咳嗽。 史铁森自来编辑部都绷着脸,此刻他嘴角牵动,终于忍不住笑了:“老杨,小陈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从编辑部出来,天已经黑下去,史铁森看了看手表,心中惊讶,时间过得真快,真……充实。 就在昨天晚上,他精神上还痛苦得难以忍受,但现在却异常的愉悦。 第二天早晨醒来更是神清气爽,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上了公交车,去了《今古传奇》编辑部。 孙朝阳不在,蒋见生不在,却多了个女子。 女子看到他:“找谁?” 不等史铁森回答,杨鹤就道:“铁森你迟到了,要扣工资的。” 小陈:“新来的编辑,史铁森,这位是魏芳。” 魏芳大眼圆瞪,气得大叫:“上级领导先是派了个痨病鬼,现在又派来一个瘸子,当我们单位什么地方,这不是整蒋见生蒋总编吗?” “我不是痨病鬼。”杨鹤气得开始哮喘。 史铁森:“我不是瘸子。” 魏芳:“对,你不是,你是瘫子。” 史铁森一口气憋在心口,几乎爆炸。 杨鹤:“铁森别跟魏芳置气,咱们文化人用的是脑子,是艺术修养。你我只是身体残疾,有的人是脑子有残疾。” 魏芳大怒:“你再说一句,老杨,我不打老人的,别逼我。瞎子你过来,我捶你一顿消气。” 陈瞎子:“关我什么事,莫名其妙。” 魏芳:“我看你不顺眼可不可以,你看得见我吗?” 史铁森嘴角继续牵动,然后笑出声来。编辑室中,一个瞎子,一个瘫子,一个肺痨,现在再加上一个脑残,这是什么组合? 好快乐! 整整一个上午,史铁森都沉浸在快乐中。他和老杨一边聊天,一边学着做编辑,一边听着魏芳和陈瞎子拌嘴。 午饭时间到,魏芳拿出饭票和菜票塞史铁森手里:“走,吃饭去。你和老杨刚来,应该还没有买饭票,我先借你,领了工资再还。” “我不是……”史铁森待要解释,魏芳已经拿着饭盒蹦蹦跳跳跑了。 史铁森没有办法,又在单位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大搪瓷缸子和两根筷子,推着轮椅出门。 今古传奇社,魏芳是个夯货,陈红军是个瞎子走一步摸索一步,杨鹤上炕都喘,自然没人来推史铁生的轮椅。 在满是残疾人的世界里,史铁森倒不显得突出。 他忽然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 午饭是在旁边单位伙食团吃的,今古传奇所有工作人员在这里搭伙。菜不错,比史铁森在家自己做的不知道好多少,他吃得满嘴都是油水。 下午,蒋见生和孙朝阳联袂回到单位。 孙朝阳看到史铁森,很惊讶:“你还在这里?” 不等他把话说完,蒋见生一鼓掌:“所有人都到我办公室来开会,确定创刊号的事情,今天就要有个结果。时间紧迫啊,同志们!” 第71章 是否需要瑟瑟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抽烟,抽烟。”蒋见生掏出他的中华烟,散了一圈。 魏芳已经给各人的红茶菌杯子续上了水,又倒在另外一个杯子里。 红茶菌这玩意儿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喝之前需要养。就是把菌种放进红茶茶水里,等它自然生长。有讲究的还朝里面搁点冰糖,做为红茶菌生长所需要的养料。如此养上十天半月,里面的菌就长大了。 喝的时候把汤汁倒点出来,掺上热水即可。 孙朝阳父亲也有养,每天都要喝上几杯养生,他每次看到红茶菌,就觉得心里毛哈哈的,自然是敬谢不敏。 《今古传奇》编辑室都是老弱病残,对于养生分外注重,蒋见生有养,小陈有养说是也许喝着喝着自己近视眼度数就下去了呢,就连魏芳这个走路带风的也弄了个罐头瓶子搁办公室窗台上。 杨鹤刚来报到,红茶菌养成尚需时日,就去分蒋总编的。 蒋总的红茶菌养得很成功,真菌在罐头瓶子里疯狂生长,如今已经膨胀到二两重量,宛若一坨圆嘟嘟的肉团在杯子中载沉载浮,恶心得要命。 孙朝阳自然是不敢碰的,依旧喝自己的碧螺春。 蒋总编以前一直在单位上班,他学历高,打交道的又是国内知名作家,自然有一股子文人的骄傲。但自己创业这几个月来,被现实一顿暴锤,整个人脱胎换骨,变成一个纯粹的商人。 他叼着香烟,开始给众人打鸡血。说,在上级领导的关怀和指导下,在各位同仁的努力下,《今古传奇》创刊号的准备工作已经顺利完成。刊号办好了,销售渠道建设完成,所有需要刊载的稿件也已经准备好,就等开印。同志们啊,二万五千里长征走完了,我们已经抵达瓦窑堡了。回想起过去的三个月,我等宵衣旰食,栉风沐雨,何等艰难。 蒋见生挥了挥拳头:“但是,只要坚定信念,就没有困难能够打倒我们。” 孙朝阳凑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蒋见生点头:“说得好,世界上的事情,就怕念念不忘。没有路,咱们走出来就是了。没错,杂志社在创办过程中是遇到很多困难,现在依旧困难。但老蒋我今天把话撂这里,今日谁在困难中追随了我老蒋,日后必将厚报。” 孙朝阳插嘴:“我社是混合所有制,是区文化机构改革试点单位,会有许多改革举措。大家的奖金待遇,也会和业绩挂钩。” 等等,我就是个赚稿费的,帮老蒋鼓吹个什么劲,又不多给我一分钱。 蒋见生:“对,朝阳说得好,必须改革。改革开放,由我社始。现在我们谈谈创刊号发行的事情。有三个议题,第一,《寻秦记》在最后校对排版印刷之前是否需要修改;第二,《今古传奇》每本定价多少为宜;第三,杂志第一期订阅不理想,如何把销量拿上去?” 听到蒋总编这么说,孙朝阳有点疑惑,忍不住问:“见生,《寻秦记》不都已经付梓了吗,马上就上印刷机,还需要怎么改?” 蒋见生:“朝阳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他打开柜子,把这一期的《今古传奇》样书分发给众人。 书很厚实,三百页,足足比现在市面上主流文学期刊《收获》《十月》厚了一倍,简直就是块大砖头。没办法,《寻秦记》体量实在太大,一卷就六万多字。再加上其他三个短篇传奇故事,想不厚实都难。 史铁森以前读过孙朝阳的《棋王》爱极了那个故事,这还是他第一次读《寻秦记》。这个会议与他无关,就翻开书读起来,这一读,瞬间沉浸在那奇幻瑰丽的故事中去。 “朝阳的《寻秦记》大家都读过,故事没得说,一看就丢不下。”蒋见生说:“诸君都是文学界文化界编辑界的老人,在审稿的时候想必已经发现了小说中很多章节写得有点草率,内容不够详细。比如主角项少龙刚穿越到战国时期和农夫同居的部分,又比如项少龙在赵国杨鹤赵雅的感情纠葛,都是一笔带过。我想,朝阳在写这几部分内容的时候,肯定想写男女之情,甚至涉及到自然主义描写,但最后还是选择删除,其实这样并不好。” “赵雅之所以愿意帮助项少龙,是因为爱情,或者说仅仅是沉迷于男欢女爱。如果略写这部分情节,就显得动机不足,也说不通。朝阳,你觉得了,老杨,你是老编辑,也说说自己看法。” 孙朝阳一呆,原来蒋见生这是让自己在里面加点情色啊,这不是胡闹吗? 杨鹤点头:“朝阳的《寻秦记》我花了一天功夫已经读完,真好书,如果加上一部分自然主义描写更佳。故事逻辑,人物的动机也能圆上。现在这样部明白不白,却是容易让读者看糊涂,不够完美。” 他在解放前当编辑,做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书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既然老杨也这么说,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蒋见生笑眯眯看着孙朝阳:“朝阳,还有两天《寻秦记》就要上印刷机,要不你辛苦一点,加点东西进去。估计也就几千字内容,花费不了多少功夫。这样,作品完美了,你也可以多拿一百多块钱稿费。” 蒋见生笑得像一头老狐狸,孙朝阳心中却拉响了警报。 写瑟瑟?姓蒋你是在开玩笑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 八十年代,北上广这种大都市是已经解放思想,改革开放了,但社会的整体氛围依旧保守。在小地方,就连武侠小说也是禁书,你让我写瑟瑟,不被抓进去判刑才怪。别忘记了,明年就是严打,我如果真的撞枪口上,十年徒刑是少不了的。 这蒋见生为了销量,真是走火入魔。 他也不想想,我孙朝阳真被抓进去了,谁给杂志供稿?而且,作为刊载这本大皇叔的期刊,《今古传奇》也负有连带责任。从责任编辑到主编到总编,都逃不脱干系。 到时候,大伙儿一起进去喝茶吧, 蒋见生要疯,我可不能陪着。 第72章 最后定档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但在表面上还是得尊重蒋见生,谁让他是自己的大金主呢! 孙朝阳:“蒋总编和杨主编的话很有道理,很有见地。能多拿稿费,谁不愿意啊,我谢谢你。” 蒋见生大喜:“那么朝阳你是答应了?” 孙朝阳:“我答应什么,我答应了吗?哈哈,哈哈,老蒋,你也是个老编辑了,不知道自然主义写作是什么吗?做人做事,首先要正直,要符合公序良俗。我孙朝阳写稿,首先一点就是自己的东西可以拿给自己将来的孩子看。” 蒋见生心中腻味,好你个孙朝阳,财迷一个,还大义凛然起来,倒显得我是个坏分子?说什么写东西可以给将来的孩子看,《寻秦记》是能给小孩子看的吗? 他忍住气,正色道:“自然主义写作怎么就不能写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自然主义作品吧,那可是开创了一个流派。作品描述了工业化早期,资本主义兴起时的社会变革,深刻揭露了腐朽西方社会的假丑恶,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巨着。《金瓶梅》有自然主义描写吧,却在研究明末资本主义萌芽的社会形态有巨大的史料价值,不读金瓶梅,就不懂革命。” 孙朝阳终于忍不住了,冷笑:“老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当我孙朝阳是傻子?” 正在这个时候,魏芳忽然叫了一声,拍案而起:“谁要写金瓶梅,那是黄色小说,抓起来,判刑,枪毙!”刚才大伙儿这主义那个主意,什么夫人,什么工业化早期,她完全听不懂,但《金瓶梅》还是晓得的,这是要造反吗? 这“啪”一声巨响让杨鹤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跳起来:“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当诛!鸳鸯蝴蝶是大毒草,自然主义是西方思想对我们的侵害,不能写,不能写啊!” 说着,就跪了下去。 办公室中一团混乱。 经这两人一闹,蒋见生的话题自然无法继续下去 “上纲上线,你们就上纲上线吧,这样还这么解放思想?”蒋总编希望落空,铁青着脸:“好了,不朝阳你也不用改稿,让印刷厂排版印刷吧,继续下一个议题。” 本次会议的第二个议题是《今古传奇》创刊号的订阅不是太好,问,如何把销量拿上去,第三个议题是最后确定这本期刊的定价。 蒋见生说,现在的文学期刊销售其实主要走的是单位的订阅,以及各大城市的书报亭。 单位订阅是通过邮电局征订,可订一年,也可以订半年。现在是文学的时代,各省有自己的文学期刊,比如四川就有《青年作家》《峨眉》《红岩》《四川文学》《草地》,北京有《当代》《十月》《人民文学》《中篇小说选刊》《青年文学》……林林总总二十多种;中央大国企系统也有自己的杂志,铁路有铁路的文学杂志,电力系统有电力系统的刊物,邮电有邮电的书儿……另外,各省的地级市也有不少在办刊,简直就是疯了。 刊物一多,竞争激烈,最后的结果就是销路不畅。到九十年代,新的娱乐方式兴起,大伙儿一起完蛋,只剩最顶尖的十来个纯文学刊物靠国家财政拨款苦苦支撑。 现在是文学刊物的黄金时代,但还是有人的日子过不下去。 现在的期刊呈两级分化态势,销量好的,每月轻易就能卖出去上百万本,销量差的则只有几万,扣除物料和渠道费,勉强打个平手。 很不幸,《今古传奇》创刊号就是后者。 蒋见生为了这个刊物几乎动用自己的所有人脉资源,折腾了半年,最后的订阅数据很不理想,只有五万本,不亏本已经是幸事。 邮电局系统那边的征订已早就结束,现在只能把主意打在书报亭身上。他前段时间几乎都是在火车上度过的,穿梭于各大城市,最后的效果还是不好,很头痛。索性召集大家开个诸葛亮会,看众人能不能想出法子。虽然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在商业策划上都是臭皮匠,但凑一起没准能拼凑出一个孔明先生。 可惜杨鹤杨老先生就是个旧社会文人,一说正事就害怕,就说他有罪。小陈路都看不清楚,迟早瞎掉,他的意见可以忽略不计。 倒是魏芳提出了一个稍微可行的意见:“蒋总编,我让我爹发动单位所有的人都买咱们的杂志,一人两本,谁敢不买,我让我爹给他穿小鞋,戴帽子,打棍子。” 听到戴帽子,老杨条件反射:“我有……”孙朝阳眼疾手快按住他:“老杨,放松些,放松些,雨女无瓜。” 蒋见生知道魏芳的父亲是个大干部,顿时惊喜,忙问令尊单位能订多少本。魏芳掰着手指计算半天,回答道,单位干部加上家属,估计能订个三十来本。没办法,我爹手下只有十一个人。机关比不上地方,如果是在以前,这么也能给你凑几千本。 蒋见生忍不住狠狠喝了一口红茶菌,魏芳你这是在调戏我吗?埋汰人也不是这样埋汰的。 孙朝阳心中大快,他很乐意看到蒋见生吃瘪。不过转念一想,自己靠着姓蒋的赚钱,大家是利益共同体,就好像二十一世纪的兔子和鹰酱,斗而不破,利益共同体。《今古传奇》第一炮没有打响,自己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还是得想个办法把书卖出去,大家一起发财。 那么,该怎么弄呢?在真实的历史上,《今古传奇》在武汉创刊的时候,又是怎么做到大红大紫的? 孙朝阳埋头沉思,检索着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内容。他对自己的小说有绝对的信心,这书只要读者读上几百字,就彻底会被征服,再也丢不掉。可问题的关键是让读者看这部小说啊,人家不买书读,你又有什么办法? 蒋见生见他在思索,忍不住问:“朝阳你有什么点子。” “有了。”孙朝阳突然一拍大腿:“邮局那边的征订已经结束,书报亭你也去跑过,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做完。按照经济学上的说法,你已经吃完了存量,现在得想办法吃增量。” 见其他人不明白的样子,孙朝阳道:“就是开源,采取另外的销售手段。要不,咱们把书推上街去卖,跟摆地摊儿一样。” 没错,在后来的时间线上,《今古传奇》创刊号就是因为销量不行,全社员工推着板儿车上街买书,效果还不错。武汉人口比北京少,人家在那边都能卖出书去,没道理咱们就卖不出去。 这个办法很简单,毫无创意,可就是这么好使,就问你服不服? 蒋见生眼睛亮了:“好主意,北京一千万人口,上百所高校,有的是读书人。也不用太多,就算有百分之一的人买咱们的杂志,就够吃了。朝阳,朝阳,你脑子怎么转那么快呀,服了服了。” 众人都说好,就这么办。总编同志,下命令吧!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等创刊号正式发行,大家都拖着板儿车上街吆喝,孙朝阳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车贡献出来。 最后就是确定杂志定价,按照小陈的说法,《寻秦记》实在太好看了,非常勾人,干脆三块钱一本,要赚就赚个够。 蒋见生想了想,还是觉得三块太过分。现在的人每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让人拿出十分之一看书,不过日子了?读者过不过日子,不是蒋总编这个奸商该操心的,就算饿死他眼睛都不带眨的。但薄利多销永远都是对的,做生意也要依照基本法。 “一块钱一本。”三百多页的书只卖一块钱,主打的就是一个诚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散会。 蒋见生又去忙他的事,孙朝阳拽了拽史铁森:“铁森,下班了,怎么,合着你还不想走了。” 史铁森将头从杂志上抬起来,满面迷惘:“下班了吗,好好好。” 孙朝阳扑哧一笑:“你都不是我们单位的,下什么班。” 二人走在街上,史铁森推着轮椅不说话,他还沉浸在《寻秦记》的故事情节中,简直让人无法自拔。孙朝阳的《棋王》故事非常精彩,这本《寻秦记》更是夺人心魄。有的人,天生就是会讲故事的,这个天赋让人羡慕。 不过,就是文字实在太粗糙,大多都是口水话,就连隔壁老太太都能看懂。通俗文学嘛,就是这样,跟纯文学是两回事。 天气已经转暖,雪都化完了,街上很多坑凼,轮椅走得很艰难。 孙朝阳却没有帮着推,就这么陪史铁森走了半天,然后一挥手:“我到公交站了,铁森,再见,有空过来玩。” “再见。”史铁森说,等孙朝阳上了车,他才想起自己本应该跟他吵架的,让他为说自己的作品是垃圾而道歉。 可见到人,怎么就想不起了呢? 因为天气忽然变暖,史铁森身体一时没有适应,腰有点发酸发胀,他知道是自己的肾病有点复发的趋势,也不敢大意,接下来两天都在跑医院。 等到终于恢复精神,忽然想起,今天是《今古传奇》创刊号发行的日子,孙朝阳他们应该会上街卖书。 “那么,要不要去看看呢?”史铁森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推着轮椅出了门。 第73章 练摊儿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四月一日,阳春三月,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碧空湛蓝,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史铁森做为一个残疾人,行动极不方便,他推着轮椅折腾了一路,到《今古传奇》编辑部的时候,已经热出一身汗,身上的军大衣也穿不住,解了口子敞着。 编辑部门口放着三辆手推车,蒋见生带着孙朝阳等人正要出门。看到史铁森,不禁疑惑。这位残障人士最近在社里亮相的次数有点多。他究竟是谁? 做为单位的领导,也不关心这种小事,直到史铁森参加了那场会议,才感觉有点不对头,但还是没说。 今天见到他,终于忍不住问:“这位同志是……” 孙朝阳:“我朋友,也是我的作者,姓史名铁森,今天不是要出门练摊儿吗,我叫他过来帮忙。” 蒋见生:“史同志的腿脚不方便。” 孙朝阳:“轮椅就是他的腿,就算不方便,怎么也比瞎子和老肺痨好用。”说着就一手拉着手推车,一手拉着史铁森的轮椅:“走了,走了,我跟铁森一个组。” 这次《今古传奇》出门卖书,所有人编为三组。孙朝阳是最能打的,体力好,脸皮厚,口才了得,是本次行动的主力军。蒋总编本打算让他给自己打下手的,现在没办法,就叫魏芳过来,和自己做一路。 这样,老杨和小陈则拉第三架板儿车。 众人一路朝印刷厂行去。 史铁森:“我……没说过要跟你去练摊,而且我们也不是朋友。” 孙朝阳道:“那天晚上我说你稿子是垃圾,你还记恨上了,心胸就不能开阔点?这人啊,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不能自个儿呆着。否则,一个人胡思乱想,那不是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了无生趣,然后想不开。” 史铁森很敏感,心中有一口怒气涌起:“我是生是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一个人最大的道德,是管好自己,而不是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孙朝阳,我只是想来跟你谈谈稿子,没有兴趣陪你上街卖书。既然你们很忙,那我就不打搅了,放开。” 孙朝阳咧嘴一笑:“编辑部分三个组出摊儿,你如果走了,我岂不是只剩一个人。好不容易来了个免费的劳动力,你觉得我能放过,走你!” 说着,就拉着板儿车和轮椅发足狂奔。 史铁森大惊,死死抓住轮椅的把手:“干什么,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孙朝阳,放开!” 孙朝阳哈哈大笑:“我若是不放,你又奈我何?克赛,准备出动,人间大炮,起飞!” 一群小屁孩正在街上滚铁环,看到孙朝阳何史铁森的速度与激情,也加入到奔跑的队伍中。铁环和道路摩擦,叮当脆响。 身边的风景快速后移,耳边全是呼呼风声,满世界都是孙朝阳和小孩子们的欢笑声。 蒋见生看着孙朝阳和史铁森的背影,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活力。“ 又回过头去,却见老杨一只手拉着车,一只手拉着完全看不清路的小陈,宛如逃荒的地主拉着他的傻儿子。 史铁森已经被吓坏了,紧张得两只手都是汗。 好不容易到了印刷厂,他说:“孙朝阳,首先,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没有义务帮你卖书。其次,我是个残疾人,只是个拖累,帮不上忙。” 想起自己的腿,他情绪突然低落。 “你双手总是好的吧。”孙朝阳把一摞杂志扔他手上,示意装车:“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残废,不就是想偷懒吗?我这里实在缺人手,扒拉到盘子里的都是菜。想不想知道你的小说为什么被退稿?” 史铁森下意识问:“为什么?” 孙朝阳:“那就干活,出完摊儿我就告诉你。” 史铁森不再说话,闷头接过杂志朝板儿车上堆。 这次《今古传奇》创刊号全国有五万份订阅,定价一元钱一本,就算全卖出去,蒋见生也要亏进去三千多块钱。为了回本,他又特意让印刷厂再印了一万本,打算依照孙朝阳的想法练摊儿零售,看能不能减少一点损失。 每辆板儿车上都堆满了杂志,大家也划分了区域。火车站那边人最多,但鱼龙混杂,孙朝阳是得力干将,便去那边。老杨和小陈去附近的一所大学叫卖,学生喜欢读书,那边的销售难度最低,蒋见生和魏芳则跑各个单位。 这场景还真有点九十年代工厂用产品抵工人工资,让大家自己去卖了换钱的味道。孙朝阳忽然想起冯巩先生主演的电影《没事偷着乐》,主角张大民拿了几百个暖水瓶,挨家挨户推销,被门卫撵成狗的画面。对了,《没事偷着乐》改编自北京的作家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一部很妙的中篇小说。 火车站永远人多,人一多,就不乏闲得无聊的好事者。见孙朝阳和史铁森推着板儿车过来,瞬间就围了一群人过来,问是干啥的。 孙朝阳清了清嗓子:“瞧一瞧啊看一看啊,最新一期《今古传奇》,都是武侠小说,打得精彩,打得到位,打得拳拳到肉。” 《今古传奇》的创刊号美工设计很独特,很离经叛道。 这年头的文学期刊都务求庄重严肃高高在上。很多杂志的封面也都简单大方。比如《诗刊》就是一成不变的木纹,如同实木家具。《当代》和《十月》,索性就印个纯色封面。仿佛多加一个图案,就会影响到其权威性。 蒋见生走的是下沉用户,直接印上一个耍大宝剑的大腿长大胸脯女侠。 这很夺人眼球啊。 顿时就有人站板儿车前翻起书来,看不两页,就被故事吸引住,问多少钱一本。 孙朝阳:“一块钱一本嘿,一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好吧,那我就买一本。”一个中年人递过来一张五毛一张两毛和三张一毛的钞票。旅途漫长,光阴难熬,这本杂志好就好在够厚,起码能看两天。 “同志你真有眼光,今古传奇不会让您失望的。”孙朝阳把钱放进包里,然后顺手挂史铁森脖子上。 史铁森:“我可没说过帮你收钱。” 孙朝阳:“那我收钱,你来吆喝。” 史铁森:“我……不知道怎么喊,还有,这样吆喝,挺不好意思的。” 孙朝阳:“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吆喝东西能卖出去吗?老铁,喊两句,喊两句。” 史铁森:“我……”就弱弱地喊:“卖书了,卖书了,《今古传奇》创刊号,通俗文学期刊。” 孙朝阳:“铁森,你这样喊不行,看我的。《今古传奇》杂志社倒闭了,狗日的社长蒋见生欠下十万块,带着小姨子逃跑了。杂志便宜卖了,一块钱一本,一块钱一本。” 围观群众顿时笑成一团。 史铁森知道孙朝阳对蒋见生非常不满,却不想他会如此毁坏总编的名誉。如果老蒋听到这话,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 史铁森嘴角上扬,终于憋不住大笑。 孙朝阳:“自从我认识你,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对咯,人就应该这样,应该快乐。生活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暴笑。铁森,你快乐吗?” 史铁森想说他现在很开心,但还是板着脸去收顾客递过来的钞票。 八二年做生意就是简单,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只要你摆一个摊儿,瞬间就会围拢一大群人,只要是货物,就会被人疯抢,唯恐下手迟了,轮到自己买不到。 很快,车上的杂志就卖得七七八八,史铁森挂脖子上的人造革包里也塞满了钞票,其中还有不少硬币,沉甸甸的,压得颈椎都有点疼。 人实在太多,不断蜂拥而来,好几次都差点把史同学给撞翻。他很紧张,满头大汗,热气腾腾而起,只用手死死地抓住包。 混蛋孙朝阳还在吆喝:“打起来咯,打起来咯,故事里的人物打起来咯。哥们儿买一本看看,不精彩不要钱,打得不好不要钱。” “你要问是怎么打的?跟少林寺、神秘的大佛、武林志一样打咯。” “谢谢你嘞,同志你买的这不是书,你这是在为我国体育事业的发展尽一份力。武术也是体育,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史铁森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很无奈:这孙朝阳太油了,还大作家大编辑呢!不过,也只有他这种性格的人,才写得出《棋王》那样有趣的书儿。 午饭是孙朝阳早上做好的,一份莴苣炒肉,放铝制饭盒里,用破棉衣裹上保温。到十二点,竟然还是热气腾腾。 他一个人吃足够,但加上史铁森,两人各自得了个半饱。 这里的热闹惊动了火车站的管理人员,就有两个红袖套冲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扰乱公共秩序,投机倒把?” 按说,对付他们,以孙朝阳的三寸不烂之舌问题不大。但这次他却故意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把史铁森朝前一推:“哥,哥,政府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工作人员一看,哈,原来你是正主儿,好,很好。 就一把将他扭住:“跟我们走,有什么话去值班室说。” 史铁森大惊:“孙朝阳,孙朝阳你要干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老孙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他脖子上的包,消失在人群中。 孙朝阳同志战略转移,丢下了史铁森面对车站保卫人员的铁拳——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74章 杨鹤的骚操作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史铁森被抓到车站值班室,搞得很狼狈。 他解释说书是 《今古传奇》杂志社的创刊号。自己和里面的编辑孙朝阳认识,出来帮忙,算是接触社会,进行调研。 工作人员冷哼,接触社会,进行调研,那怎么还收钱?而且,一看到我们,你那个同伴抓了钱包就跑,溜得比兔子还快,分明就是畏罪潜逃。 说话间,他们又打电话给今古传奇编辑部,那边全体人员都出门卖书去了,自然没人接听。 工作人员又冷笑,道,你胡乱编了个单位,编了个电话号码,就能骗过我们?我们每天不知道要和多少旅客接触,什么样的犯罪分子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看的多了。 哟,你还说自己是残疾人,装的吧,站起来! 史铁森如何站得起来,憋屈得要命。 还好过不了片刻孙朝阳带着一个领导过来了,他已经跟车站上级解释清楚情况,掏出自己的证件、单位介绍信,区上级文化机关的公文等一系列文件。 这些东西都是蒋见生提前准备的,用于应付这种突发事件之用。老蒋是个把细的人,凡事都考虑到前头。 误会消除,史铁森自然被释放了。没收的板儿车,没卖完的书也还给了孙朝阳。 孙朝阳看了看车上的存货,道:“铁森,还余大约一两百本,今天销售情况不错,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回社里去跟大家碰个头吧,不知道另外两路人马情况如何。” 史铁森眼睛都气红了:“孙朝阳,你当时就可以跟工作人员说明情况的,为什么要跑,丢下我一个人受那窝囊气?你在整人,你整我。” 孙朝阳撇嘴:“我整的人多了,社里老蒋、瞎子和老杨都被我整过,却不失为文人间的雅事。人生苦短,必须带感,你不觉得今天的经历很有趣吗?” 史铁森咬牙:“小陈说得对,你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到别人的痛苦之上。” 孙朝阳:“不过,快乐是会传染的,你难道没有被我的快乐给传染到。” “放屁!”史铁森这几日被孙朝阳反复捉弄,已经气到崩溃,终于爆了粗口。话音一出口,又后悔:“对不起,我说脏话了。” “不怪。”孙朝阳拉着板儿车,蹬了史铁生的轮椅一脚。 轮椅朝前行去,他在后面蹬着,高声唱道:“阳光彩虹小白马,你是最好的最棒的最快的最高兴的……” 史铁森:“诶——哎——要翻车,要翻车了,诶诶诶!” 二人风一样地回到杂志社,已经是下午三点。 其他两路人马的销售情况也不错,车上的杂志基本售出,让人意外的是,小陈和老杨组合竟然卖得一本不剩,勇夺销冠。 孙朝阳很惊讶:“想不到啊想不到,老杨小陈你们一个痨病一个瞎子,天残地缺,竟然有如此才能,让我大跌眼镜。说说,你们是怎么卖的书?” 蒋见生却叹息:“老杨啊,老杨,你让我怎么说你呢,没必要啊。” 老杨郁闷:“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单位,杂志社情况不好,我心里着急。” 蒋见生又哎一声:“办法由我来想,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要相信,无论什么情况,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总归会有个好结果。”这个奸商,任何时候都不忘给下属打鸡血灌鸡汤。 原来,老杨和小陈今天去卖书也出了事。 不同于孙朝阳脸皮厚当吃肉,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扯开了嗓子吆喝,小陈就是个瞎子,走路都需要摸索,辨别方向已经很费力,哪里还顾得上卖书。老杨被冲击过无数次,已经成惊弓之鸟,又是个传统文人,抹不下面皮叫卖。 他们又干了什么呢? 杨鹤去了那所大学后,也不敢摆摊,就把车儿藏旁边胡同里,让陈瞎子守这,自己则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佝偻着身子凑路人身边,神秘兮兮地问:“看书吗,攒劲得很。” 路人看到这模样,意识到不对劲,就问:“什么书?”老杨回答:“长篇小说,武打的。”“武打的呀,有那种内容没有?”“哪种内容?”“就是那种内容?”“究竟是哪种内容,你不说是哪种内容,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想看的那种内容。”“就是,风花雪月,才子佳人,露水情缘,人伦惨剧,批判现实主义。”“有有有,女人,很多女人。” 暗号对上了。 于是,老杨就把人带到小巷,收了钱,把书递过去。 买了书的顾客急忙把杂志塞衣服里,低头疾奔。 很快,有人卖刘备文皇叔的消息在大学里传开了。十九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对异性充满好奇的年纪。尤其是在社会风气保守的时代,更是如此。就拿西方文学来说,最好的皇叔并不是出现在二十世纪资本主义最发达的阶段,而是维多利亚时代。原因很简单,那个年头社会太保守,大家都憋坏了。 老杨那车《今古传奇》就被青年人瞬间一抢而空,也惊动了大学保卫处。 于是,两个犯罪分子就被抓去关了小黑屋。 蒋见生在京城颇有人脉,魏芳也是领导干部的子女,随意跑了几个单位,就把书给卖掉了,因此他们是第一波回杂志社的,一进屋就接到大学的电话,问杨鹤和陈红军是不是你们那里的职工。 蒋见生脑袋立即就炸了,托了关系,说尽好话,才把人给捞出来。 据说,这对卧龙凤雏在保卫处给人造成极大困扰。老杨一被抓住就怂了,不住说“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当诛。”动辄就要下跪。 说到激动的时候,还接力般咳了十几次,咳得痰中带血,吓得人生怕他死里面。 至于陈瞎子,反正什么都看不清,进保卫处就伸手到处去摸,摸桌子摸椅子摸门框摸墙壁。气得保卫同志喝道:“别摸了,难道是想找逃跑路线?实话告诉你,你是苍蝇钻进玻璃瓶里,前途光明,出路不大。别摸了,别摸了,你还是说几句话吧!” “啊!”惊叫。 陈瞎子的手摸到一位女干部的华达呢大衣衣角,有调戏妇女嫌疑,狠狠地吃了人一记耳光。 看到是关系户的面子上,又审了杂志,保卫处发现就是一部历史类武侠小说,跟皇叔搭不上边儿,就把人放了。在放人的时候,他们还让蒋见生留几本好带回家阅读,说,这小说好看,是部佳作。 蒋见生被两位爷这么一通折腾,鼻子都气歪了。 第75章 写你最擅长的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总编,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老杨不住对蒋见生鞠躬:“都是我的主意,不怪小陈。” 他一激动,又开始剧烈咳嗽,直咳得满面潮红,额上全是细密的汗水。 老杨其实个头挺高,就是太瘦,弯着腰,还真有点像一只仙鹤,人如其名。只不过,他这只鹤被时代的风浪冲击了三十多年,早成惊弓之鸟,显得无比潦倒。 “老杨,没事,没事,你也是为咱们单位着急,我能理解。”蒋见生怀疑老杨是故意打岔,做为领导人,他还是道:“今天的销售情况不错,说明朝阳的建议是对的,明天咱们继续上街叫卖,大家有没有问题?” 大伙儿都说没问题。 其实,整日坐办公室里,工作环境也差,大家都憋坏了,能上街撒欢,那是好事。 接下来就是交账。 按说一个正规单位有单独的财务,无奈《今古传奇》人手实在太少。蒋见生就自任财务,让魏芳当出纳。魏同学嚷嚷着说不干,她一看数字就头晕,如果算错账算谁的,我一个月才三十块钱工资,可不够赔。 蒋见生的目光又落到其他人身上,大家都摆手。小陈瞎得厉害,这个活儿自然做不了,老杨日常工作太忙,身体也差,肯定不行。至于孙朝阳,他就是挂个名,平时每天三千字稿子要写,哪里有时间。 史铁森突然说:“让我来吧,我以前在陕西插队的时候,做过大队的会计。” 孙朝阳看到蒋见生疑惑的目光,忙介绍史铁森,说他是自己的作者,也是最好的朋友。有个稿件正在谈,故而约他来社里。人也是热心肠,帮着上街卖书,到时候是不是应该给人开一份工资? 说起钱,那就不亲热了,蒋见生账本放史铁森手上,支吾,再说吧,再说吧。 先把这个免费的劳动力使起来再说。 顿时,他的办公室桌上的零钞堆起了一座小山。有大团结,有女拖拉机手,有炼钢工人,还有亮闪闪的硬币, 蒋见生感觉彷佛有一股电流从尻尾处生起,直冲脑门,整个人都酥了,禁不住感慨:“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铁森,我问你世界上最高的山是什么?” 史铁森:“不知道,是什么?” 蒋见生:“是金山银山,是钱山,钞票山。” 史铁森是个文学青年,将来还能成为一代大家,对这话不以为然,觉得蒋见生有点俗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做完账,史铁森发现孙朝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班走了,才想起自己忘记找他说稿子的事情。晚上躺床上,史铁森想起今儿个白天的经历,想着想着就笑起来:“真有意思。” 外面客厅里,小妹起来喝水,忍不住喊:“哥,你笑了,你已经一个月没笑过了。” 第二日,当孙朝阳踏进《今古传奇》编辑部的时候,愕然发现史铁森又来了。他正在将一口罐头瓶子放窗台上,瓶子里面也养了红茶菌。 “铁森你来了,走,出摊儿了。” “好。”史铁森点点头。 《今古传奇》编辑部的六人再次兵分三路,孙朝阳和史铁森今天依旧去火车站。孙朝阳:“铁森,你来吆喝。” “好,我来。”史铁森:“书咯,书咯。” 孙朝阳哈哈大笑:“输什么输,不吉利,要赢。” 史铁森促狭心起:“狗日的蒋见生欠下十万块,带着小姨子跑了……” 今天比较顺利,到中午的时候就把一车杂志卖完了。下午孙朝阳要写稿子,决定不再练摊儿。 他就和史铁森在街边一家小店吃炒肝,吃油茶。 孙朝阳:“铁森,我知道你一直想和我谈稿子的事情。我说你写的小说是垃圾,那是故意激怒你,毕竟那晚你情绪不对。” 史铁森看看自己的腿,看看轮椅:“我理解,也很感谢你。” 孙朝阳:“之所以前两天没有说这事,那是因为你在气头上,也谈不出来。现在你的气也应该消了。” “消了,说吧,无论是什么结论,我都能接受。文学本就是很私人的审美,见仁见智。” 孙朝阳点点头:“你所作的那部短篇小说吧,也不是不好,其实水准挺高的,却不能用。通过这两天的接触,你应该知道我们《今古传奇》是一本通俗小说杂志,首重的是作品的故事性。要让读者一翻开书,就被故事吸引,才好从他们腰包里掏钱。你这个故事吧,最大的问题是太普通,太俗,太没有意思。不就是一个艺人勾搭富家小姐,然后被人弄瞎了双眼吗?这样的悲剧故事,从古到今不知道多少人写过,你认为读者愿意看?” 史铁森嘴唇动了动。 孙朝阳:“铁森,你等我把话说完。对,罗密欧和朱丽叶也是这样的故事结构,不也成为世界名着。可是,,第一个这么写的人是天才,第二个写的是人才,第三个这样写的就是庸才了。” 这话有点不好听,史铁森神色激动起来。 孙朝阳:“世界上的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铁森,没错,咱们是朋友,我也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有,心中的话才不藏着掖着。你在艺术上有天赋,有过人的才华,但你有个重大缺陷。” 史铁森忍不住问:“什么重大缺陷?” 孙朝阳:“你不会讲故事。” 史铁森霍一声想要站起来,但因为瘫痪,又重重坐下去。 “别误会,我并不是想要 批评你,也不是想要打击你对艺术追求的那颗赤子之心。”孙朝阳:“其实,不会讲故事也是一种天赋。” 史铁森倒是感到奇怪了:“为什么这样说?” 孙朝阳道:“说到小说,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精彩的故事情节。一个故事,要要起因,经过,发展,高潮,结尾。就是所谓的起、承、转合,有套路的。咱们拿《水浒传》的林冲那段故事线来说说。林教头在认识鲁智深的时候,他家娘子被高衙内调戏,高衙内生出陷害林冲的歹念,这是起。承接部分是,林冲买刀,被刺配流放。转的部分是在草料场,偷听到陆谦的谈话,知道自己被人陷害。然后是风雪草料场的大高潮剧情……” “……茅盾先生也写过一篇文章详细分析过这个故事的结构。” “我知道,看过的。”史铁森点头。 孙朝阳:“但《水浒传》是长篇小说,必须要有精彩的故事做为支撑。短篇小说却不同。短篇小说甚至不需要故事。” “短篇小说不需要故事?”史铁森瞪圆了眼睛,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我不是太明白。” “对,不需要故事。”孙朝阳肯定的点了点头:“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长篇是故事,而短篇只需要意味,尤其是现代短篇小说。” 他接着说到,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读过吧。说的是一个学生假期去伊豆岛,认识了一个舞女,跟着她一起旅行了几天,期间也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不外是对于当时风物的描写。 虽然没有故事,但我们在阅读的过程中,还是能够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日式审美,那就是意味。 有这种意味,就足够了,还需要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嗯,你要说故事,欧亨利的小说,海明威的小说,故事性就很强,那是另外一种写法。可惜铁森你写不了,你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人不是全能的,人只需要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发挥到极致就好。这一点在文学上尤其如此,木桶效应你听说过吧?文学,其实就是看你的长板,而不是短板,长板决定你的高度。 说回到你那部短篇小说,故事不行,但读着读着读着,陕北高原的高天厚土,苍凉雄浑的风景却彷佛扑面而来。那里面的人物,一 个 个都是活的,他们的命运直击到我的灵魂,让我震撼,让我战栗。铁森,这一切从何而来呢?对,是插队,是你在陕北做知青的生活经历。 那么,咱们为什么不把这部小说中的故事抽掉,只保留人物,只保留其中的意境意味。 “铁森,不要想着写一个传奇的故事,你不擅长这样,要不,就写你自己,写你在陕北的老乡,照实了写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写他们唱信天游,写他们的欢乐和悲伤。” “对,你只需要表达自己的情绪。不用考虑故事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让那股情绪推着你走,它会帮你完成剩余的一切。” 实际上,史铁森被孙朝阳毙掉的这部短篇小说已经有他后来所作的《命若琴弦》的影子,这部小说后来被拍摄成电影《边走边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史铁森的文学成就其实主要在散文上面,他的文笔凛冽深沉,如同冰层下面的烈火。至于小说,也很独特,属于散文化的小说。 只不过现在的他还在故事上较劲,孙朝阳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他:别想着写什么传奇,别想着写故事会,你是个艺术家,你需要跟随自己内心的声音,边走边唱吧! 第76章 八卦乃是感冒良药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不要想着弄什么精彩的故事,跟随内心的声音,一气写下去。 写黄土高原,写老乡,写信天游,写自己的最美好的青春岁月。 夜已经很深了,史铁森还坐在轮椅上。屋里的暖气很大,很暖和。外面万籁俱寂,天上有星星,就好像自己以前站在黄河边上所看到的那样。 那时候的他还能站立,他双腿肌肉发达,充满力量。 他在星空下奔跑,在呐喊,在歌唱:“你知道,天下黄河,几十几道碗哟,几十几道湾上,几十几条船哟……” 那是最美好的日子,最幸福的日子。 人生又有几个少年时? 过去了,就不能追回来吗? 不,能够的,肯定能够。我要用我的笔做我的双脚,朝前跑,跑,拼命跑,跑到黑夜尽头。 等东方破晓。 “啊,陕北,陕北,陕北,我的陕北,我遥远的清平湾啊!” 史铁森猛地铺开稿子,也不去想什么结构,就让笔带着自己随意在纸上挥洒,写到哪里算哪里。 “我插队的时候喂过两年牛,那是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儿——清平湾。” “我们那个地方虽然也还算是黄土高原,却只有黄土,看不到真正的平埂的源地了。由于洪水年年吞噬,源地总在塌方。顺着沟渠小河流进了黄河。从洛川再往北,全是一座座山梁,绵延不断。树很少……” 简单朴素的文字,但史铁森这次却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文字的力量,他自己本身的力量。 手指在发热,心脏怦怦的跳,泪水模糊了双眼。 史铁森怎么写怎么有,心中畅快至极。 他知道自己成了,就如同孙朝阳小说《棋王》中所说,有了“道。” 他悟道了。 其实,在这个时间线上的史铁森,无论文笔思想还是创作经验都已经准备妥当,之所以一直没能发表作品,应该是卡在心理那关,卡在自己太急,太想写一个精彩的故事。是孙朝阳告诉他,你没有讲故事的才能,但你有表达和传递情绪的超能力。那么,为什么要在故事上较劲呢?写下去,散文化的写下去,写出意味,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就行。 天渐渐地亮开,史铁森已经写了一个通宵,他推着轮椅打开房门,准备去做早饭,小妹还要去上学。 突然,剧烈痛从腰上袭来,他顿时失去了力气,瘫软在轮椅上。 “哥,哥,你怎么了?”小妹惊叫:“哥,我去喊人送你去医院。” “不要。”史铁森恢复了一些力气,厉声叫:“我要写稿,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是我等了一辈子才等到的,我要完成它,就算是死了也甘心。生命分为两种,一种是生物学上的生命,一种是艺术上的生命。如果能够选,我选后者。” 孙朝阳常常挂在口边的一个词语“一生悬命”我今天是理解到了。 朝阳,我会写完,我能成功。 …… “咦,铁森今天没来?”孙朝阳进了《今古传奇》编辑部。 杨鹤:“咳咳……总编又不给人发工资,谁肯白干活,咳咳……” 孙朝阳:“奸商,必须打倒,踩扁。” 杨鹤:“咳咳,咳咳。” 孙朝阳:“老杨,你咳个什么劲……还咳……哈,老蒋,我不是说你,你听我解释。” 不知道何时,蒋见生已经站在他俩身后,这就有点尴尬了。 蒋见生笑眯眯:“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这点气度我还是有的。” 魏芳感慨地对孙朝阳说,总编不愧是当领导的,这心胸真开阔啊。孙朝阳嘀咕道,老蒋脸上笑嘻嘻,心里千本账。魏芳哈一声,笑倒。 杨鹤:“咳咳……咳咳……” 孙朝阳感觉不对,回头看去,蒋见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他和魏芳身后。 这蒋见生,神出鬼没的,都快被压力搞成变态。 接下来两日,大伙儿依旧出门练摊儿,又陆续卖出一些书。 天气渐渐热起来,军大衣也穿不住。编辑室里的蒋见生和杨鹤年都换上了短袄,孙朝阳和魏芳小陈年轻,火力壮,早换上夹衣,里面只一件羊毛衫。脱掉束缚,身轻如燕。 史铁森还是没有来,孙朝阳看着罐头瓶子里面的已经长成恶心肉团的红茶菌,心中不安:“铁森怎么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你再 不来,我可就把你的罐头瓶子丢垃圾桶里去了。” 里屋传来蒋见生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在和人争吵,带着异常不满的情绪:“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对对,我是个废物……那你当初为什么选了我……你等等。” 这个电话估计比较隐私,蒋见生把办公室门砰一声关上,继续讲电话。 孙朝阳一听:哟,吵嘴,和老婆,这就有意思了。 他坐的位置靠着蒋见生办公室门缝,想不听到都难,耳朵也下意识竖了起来。 魏芳看到,正义凌然走他身边,一把拖住,压低声音:“孙朝阳,你干什么,偷听别人电话,不像话。” 孙朝阳低声回答:“魏芳,我感冒了。” 魏芳:“你感冒了和偷听总编有关系吗?” “我吃了药,效果不好,想试试听八卦。”孙朝阳:“聊天说八卦是治疗感冒的良药。” 魏芳:“荒唐。” 里面的蒋见生讲电话的声音更大,已经变得清晰:“什么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当年大学的时候,姓白的追求过你的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不是还为你写了诗吗,要不要我背给你听……“ “雨水淋湿了羽毛,我就是那只瑟索的小鸟,不能飞翔……“ “还他妈的飞翔,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嘛。“蒋总编点评。 “……你吼我干什么,他写得,我就说不得,我就要背,我就要背……” “啊,美丽得姑娘,你就是那天上的太阳,我要朝你飞去,飞进你的光明的火焰。“ 蒋见生显然是气愤到了极点,继续点评:“还飞进太阳,真以为他是阿波罗的儿子。就算是阿波罗的儿子,最后不也被烧死了,摔地上。” 第77章 好像是山穷水尽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通过蒋见生这段对话可以推测他应该是在和远在武汉的爱人打电话,而且两人还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致失态,连以前读大学时的恩怨情仇旧事都翻出来了, 孙朝阳想笑,身边忽然有阴影笼罩过来,回过头,愕然发现老杨和陈瞎子也凑了过来,同时竖起耳朵。 杨鹤脖子一探,又要咳嗽,孙朝阳忙伸手将他嘴捂住。 里面的电话还在继续。 蒋见生:“不不不,我不是想旧事重提,也不是想在你我夫妻关系中平添伤痕,伤害彼此……小霞,我是在做事业,你做为一个妻子,应该支持,你的支持是我前进的力量……我为什么,我又是为了什么,还是不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为了母亲,为了我们的儿子……” “……你问我想要什么,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对,就是成功……什么,你让我回家。不不不,从社会学意义上,武汉那边确实是我的家。但我认为,事业才是我的家,今古传奇社才是我的家……” “……什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算吃糠咽菜也是香甜的?不,我不行。小霞,我从小生活优渥,我吃的穿的用的,父母都给了我最好,我享受那样的生活,我明白一点,我必须要过好日子,不然还不如死了……” “你究竟想怎么样,孩子,孩子我已经接到北京,上最好的中学。现在一切都处理好了,你说让我回家,我怎么回?”蒋见生的声音高亢起来:“是是是,我现在是遇到了困难,工作开展得很不顺利,也许到最后会一无所有。但是,总还是有希望的。现在走,我们投进去那么多钱怎么办,回家住哪里,吃什么,糊涂,你太糊涂了!” 蒋见生砰一声把电话机摔桌上,起身冲出办公室,顿时撞在小陈身上。 外面一通混乱。 老杨大口喘气:“咳……咳……孙朝阳你要憋死我呀……咳咳……” 蒋见生看到外面这么多人:“你们……你们……嗨!”就铁青着脸走了。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忙对其他人说:“我出去看看,千万不要出事。”做为一个老年人,他实在太明白家庭矛盾对一个中年人的戕害,和对其肉体和心灵上的打击,意志薄弱的人很难过这一关的。 蒋见生平时喜欢去附近一条小巷子里溜达,那里有一座十来米高的白塔,不大,形制精美,据说是雍正皇帝时期建的。 孙朝阳估摸他在那里,就走过去,果然,远远就看到蒋总编坐在白塔台基处,嘴里叼着一支烟,面白如纸,目光空洞呆滞。风吹来,裘皮大衣的毛领,还有他的头发上都沾满了黄色的灰尘。北京春天的风沙真大了,三北防护林好像作用不是太大。 俗世红尘,掉他头上,如同一座山。 孙朝阳坐在他身边:“老蒋,怎么了,是和嫂子吵架了吗?” 蒋见生一支烟抽完,又接上一支,深吸。他在年轻的时候喜欢打篮球,肺活量大,一口下去,香烟就燃了一半。 孙朝阳嘿嘿一声:“再这么抽,要抽死了。人谁不遇到事儿,如果香烟和烈酒能解决问题,那世界上的所有人不都变成烟鬼酒鬼了。” 蒋见生:“你嫂子让我回家,回武汉去。” 孙朝阳:“回啥啊,你娃都在北京念书了,这么也得等他中考后才说得上。” 蒋见生:“怪我多嘴跟她说今古传奇销售不好,工作无法展开。女人嘛,屁大点事就担心得不行。然后就在电话里闹,责怪我说当初听了我的话,说什么办杂志能够赚很多很多钱。家里把房子都卖了,而我连工作都不要了,就为来京城办杂志。结果呢,结果搞成现在这样。”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世界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成功。” 蒋见生:“反正就是一通埋怨,说我傻,说我糊涂。说我吃糊涂油蒙了心,想要发财,想要成名成家,想要当大人物,当官,才弄了这个杂志,结果把一家人都害了。” 孙朝阳:“这几天咱们出去练摊儿,效果不是很好吗?” 蒋见生:“光是练摊儿,能卖出去几本。” 孙朝阳:“相当于打个广告,你还是太心急。” “广告,广告又顶得了什么用?”蒋见生一脸苦楚:“朝阳,实话跟你说吧,虽然书卖出去一些,但回的款只够各项开支,算下来没有一分钱落到我手上,我投进去那么多钱,连个响都没听到。其实我也很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办这个鬼杂志,好好在武汉做我的编辑,一家人在一起,其实挺幸福的。小霞说得对,怪就怪我想当官想发财想出人头地。我小时候生活太好了,成年了却过得如此憋屈,我想回到过去,我不甘心。” 说到这里,他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荡漾,却强自忍受。 孙朝阳听到这话,心叫一声:我靠,这还行? 顿时色变:“老蒋,答应过我的稿费可不能赖账。” 蒋见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朝阳,我对不起你,真的很抱歉,要不等《今古传奇》第二期出来,卖了再说。” 孙朝阳看老蒋实在可怜,想起自己当年做生意破产时的狼狈模样和楚楚可怜,顿时感同身受,叹了一口气:“再说吧,再说吧,等你能支付的时候再说。老蒋,要不喝两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今古传奇》编辑部但凡有聚餐都会在附近一家小店吃涮羊肉,二人自然去了那里。可惜蒋见生现在穷困潦倒,在包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把分币,最后还是财迷孙朝阳气恼地买了单。 菜很简单,就一盘卤煮,一壶白干,一碟花生米。 蒋见生闷头一口气喝了半斤酒,苍白的脸上才有了点血色,仰天叫:“惨,惨,惨!” “老蒋,你这三声惨好像金圣叹。”孙朝阳一想起自己的稿费没有着落,也郁闷得要命,不觉多喝了几杯,脑袋开始发胀。 正酒入愁肠,魏芳就急惊风一样从外面冲进来:“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还喝上了,快回去。” 蒋见生:“我醉欲眠,君且去。” 孙朝阳大着舌头:“老蒋寻死觅活的,我这是在做他思想工作。魏芳你走开,别打搅心理医生孙大夫的工作。蒋总编,我跟你说,少在我面前装穷,你穷,我更穷。不给稿费,俺跟你拼命。” 魏芳顿足:“哎,两只醉猫。蒋总编,你的电报,有人问咱们买货。” 蒋见生:“哪里的,要买多少?” 魏芳:“一家书店的,要一千本。好像是河北一个什么地区的新华书店。” “噢,才一千本,你们自己处理。”蒋见生跟孙朝阳碰杯:“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逢知己千杯少。” “不给稿费,咱们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孙朝阳:“老蒋,接着刚才的话题,我们那地方山多,民国的时候土匪横行。我们那地方的土匪叫棒客,平时是种地老百姓。一旦看到过路商人,就用锅灰把脸涂了,提着根棍子就出门,从背后对着人家脑壳一敲……我老娘的爸爸,对对对,就是我外公年轻的时候就干过这个,袍哥听说过吗?咱们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我跟你说……哥,蒋哥,你是我亲哥……” 孙朝阳化身话痨,滔滔不绝唠嗑。 魏芳一顿足:“烦死了,你们喝,继续喝,喝死我来收尸。” 她被气跑了。 蒋见生看了她背影一眼,道:“拿破仑说过,这孩子总是跑得太快。” 孙朝阳:“老蒋,继续。五魁首啊。” 蒋见生:“哥俩好啊……我喝,我喝,开心,朝阳,和你吃酒真高兴。” 孙朝阳:“而我却是相反,咦,魏芳你怎么又来了。” 魏芳冷冷把一张电报扔他们桌上:“山东德州新华书店要两千本。” 蒋见生:“搁那里吧。” 孙朝阳朝她挥手:“拜拜,古德拜。老蒋,继续。来来划两拳,舅子怕喝高。” “四季财啊。” “六六六啊……咦。魏芳你怎么又来了。” “太原的几家书店要订三千本这一期的《今古传奇》,下一期也预定了。” “嗯,好,你们自己处理。” …… “郑州新书书店要一万本。” “晓得了。” “还有打电话过来要订书的,蒋总编,别喝了,快回去。” “我在吃酒,吃酒,吃酒。” …… “蒋总编,福建漳州要订书。” …… “蒋总编,电报,广州新华书店要一万本。” 这年头期刊杂志发行除了邮电局,主要走新华书店那条线。各地新华书店拿到货后,除了放店里卖,还发放到市里书报亭,是一个分工合作紧密,且颇具规模的产业链。 蒋见生和孙朝阳喝酒正喝得高兴,顿时恼了,骂道:“小魏,你烦不烦啊,没看到我们正在喝酒吗……不对,不对,他妈的我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朝阳,朝阳,我醉了,快告诉我什么地方不对。” 孙朝阳也有点迷糊,用手拍着脑袋:“我无法思考,我无法思考,是好像有地方不对劲,我需要醒酒。”说完话,就伸手捶了蒋总编肩膀两拳。 蒋见生大叫:“你醒你自己的酒,打我做甚?” “你醒了就相当于我醒了。” 蒋见生忽然砰一声拍案而起:“魏芳,你在说什么,有人跟咱们订书?” 再看那桌上,已经堆满了电报。 第78章 漫卷诗书喜欲狂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蒋见生的酒已经醒了,急忙拉起孙朝阳:“朝阳,走了,走了。” 孙朝阳迷糊:“去哪里,天竺吗?” “回办公室,咱们的杂志好像卖了不少,各地都在订货,快快快。” 孙朝阳:“咱只是你的作者,给稿费就行,关我什么事。” 两人趔趄着出门,一不小心撞在门框上。蒋见生身上的灰尘纷纷腾起,俗世红尘滚滚。 回到《今古传奇》编辑部,里面已经一团大乱。杨鹤在总编办公室里咳得声嘶力竭,咳得如同世界末日:“咳……咳……成都那边要五千,行行行……咳……对不起,咳,我病了……我记录一下,很快就发过来,咳,咳……小陈,小陈,你记好没有,小陈……” 小陈的眼镜片上全是圈圈,上面还粘了一滴汗,他的脑壳彷佛要钻进纸里去,声音里带着哭声:“老杨,我看不清楚,我视网膜要掉了,我眼前一片漆黑。” 杨鹤:“小陈坚强点,你可是兵团回来的,你是一名军人。陈瞎子,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小陈哽咽:“老杨,不许你喊我瞎子。” 蒋见生上前,接过老杨手里的电话听筒:“喂,我是蒋见生,《今古传奇》社的主任,兼总编辑。是的,有什么事你可以对我讲。杂志运输的没问题,我们走的是邮政那条线,邮政你还不放心。是的,能保证能保证。对对对,《寻秦记》是连载,下一期还有,下下一期还有,作家就是我社的编辑,工资关系粮食关系都在这里,能保证供稿,你放心订购。” 孙朝阳狠狠灌了两口碧螺春,酒也醒了,自然接过了小陈的登记工作。 电话,电报,还在不停过来。各地的新华书店、报刊保亭来订这期杂志,付款方式是这时代常见的对公汇款。 无一例外都在问《寻秦记》还继续连载吗,会不会只出一期就不发了,那我们订阅不是白花钱了吗? 蒋见生和杨鹤轮番上阵解释说肯定继续连载,我以我的人格保证,如果我还有人格的话。 《今古传奇》火了,《寻秦记》火了。 蒋见生打电话打得嗓子冒烟,老杨更是咳得都吐了血。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到了下午六点,下班时间。 邮递员老王今天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今古传奇社,踩脚蹬子踩得腿都麻了。此刻,终于歇下来,坐在沙发上抽烟,疲惫而郁闷地说:“后悔,就是后悔。” 蒋见生笑眯眯地朝他口袋里塞进去一包中华牌香烟:“老王辛苦了,您后悔什么?” 老王:“我寻思着你这里的电报肯定很急,有一封送一封,却不想还没完没了啦,早知道就累计到一块儿,下班前一并送来。” 蒋见生面色一变,又塞进去一包烟:“老王,我这里都是要紧的公务,下班前送过来可是要误事的,明天还得劳你大驾,谢谢,谢谢!” 老王眉开眼笑:“要得,要得,绝对误不了你们单位的事儿。”说完就拍拍屁股,拖着沉重的身躯离开,口中还感慨:“想不到你这里的电报这么多,都赶上《当代》《十月》《人民文学》,蒋主任,你们刊物这回是起来了。” 送走邮递员老王,蒋见生问孙朝阳:“朝阳,统计出来了吗,有多少人订阅?” 孙朝阳:“今儿个一下午,总共有十六万本订阅。” “什么?”所有人都在惊叫。 蒋见生面色如常:“你确定,不会弄错了吧?” 孙朝阳:“都登记了的,不会错。多大点事,我骗你做什么?今后几天估计还有人会打电话发电报过来订阅,我预测能到四十万本的样子。对了,稿费什么时候给,老蒋,你发财了可不许耍赖。” 四五十万本,也就是四五十万块销售额,扣除物料人工和渠道,最后落到社里,也就三四万块。不过是后世一本网络红书的月收入,你这么大一家杂志社,才赚这点钱,好意思吗?孙朝阳喝了酒,脑子一时没转醒过来,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蒋见生接过孙朝阳递给他的报表,忽然,身体剧烈摇晃:“成了。” 瞎子小陈以为他在叫自己:“总编,什么?” 蒋见生:“我说这事咱们办成了,又没喊你。” 小陈:“你平舌翘舌音不分,还怪我。” “我浙江人嘛,说话就这样。”蒋见生把报表一扔,仰天大笑:“成了,成了,成了,发财了。” 他身体一转,拉起老杨,脚上踩着慢三的节奏开始转圈,口中唱道:“深深的海洋,你为何不平静。不平静就像我的爱人,那一颗动摇的心……蹦擦擦,蹦擦擦……” 老杨是旧社会文人,交谊舞自然是会的,还跳得不错。 两人跳了两步,蒋见生又拉起小陈:“蹦擦擦,蹦擦擦。” 小陈:“我不会,我不会,我看不见,视网膜要掉了。总编,我们念诗吧!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蒋见生:“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的飞翔。” 孙朝阳:“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乌云。” 老杨:“它叫喊着——” 蒋见生:“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中。” 众人齐声高喊:“乌云听出了欢乐。” 蒋见生哈哈大笑:“行了,明天会很忙,大家早点休息,我打个电话。”说完,就把众人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哗啦哗啦拨号。 大伙儿还没有走,都偷偷把耳朵贴在门缝偷听。 里面传来蒋见生的声音;”小霞,是我,蒋见生,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爱过你。对不起,对不起……” 他高声哭泣,哭得毫无形象。为了这一天,他吃了太多苦,承受了太多压力。现在,勇敢的海燕冲破了狂风巨浪。 换成以前,不正经的孙朝阳肯定会开他玩笑。但此刻,他却朝众人做了个走的姿势。 大家踮起脚尖,蹑手蹑脚离开。 陈瞎子奇迹般地没有撞墙,老杨也没有咳嗽。 第79章 喷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某一个夜里。 京城某所大学文学院教职工宿舍,烟蒂落了一地,烟灰满屋飞扬。 迟春早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的稿子,烦恼地摸着脖子。稿子只写了一个题目,《论寻秦记所传递的不健康思想对青年成长的危害》,下面却还一个字未写。 他脖子靠左侧的地方有一道伤疤,是一次笔会时被人打的。 他今年四十一岁,现在是文学院的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当代文学,自从七七年恢复工作后,在各大报刊上发表了许多文学评论文章,,很受读者喜欢,如今是好几家报纸刊物的驻站作者。 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他只要一写评论就开骂。哪怕你的小说写得再好,鸡蛋中也得给你挑出骨头来。就算鸡蛋里没骨头,长成小鸡,它不也有骨头了。 没错,他就是所谓的文学评论家和书评人。 迟春早是六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当年也是个英姿勃发的文学青年。他这人性格阴郁,有时候显得偏激。在特殊年代整过人,也被人整过。反正你整我我整你,都是一码事,谁都别客气。不过,在激烈的斗争中,迟春早落败了,被发配崇明岛改造了多年,人到中年才落实政策,回到京城依旧做他的教书育人的工作,依旧研究当代文学。 迟春早受这个磨难,事业上起步比同龄人迟,要想赶上去,就得剑走偏锋。 这时代的文学研究其实是有套路的,拿到某部作品,先分析创作背景,写作家是在什么样的环境和什么样的个人遭遇中,写下了这部作品,他想要表达什么样的思想。然后分析作品中的典型人物,典型事件,以及又要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 分析完这一切,在结尾处最后对作品进行赞扬,高度的赞扬。 一部论文就这么写成了,可以发到各大学术期刊和报纸上。 大家都是混文学圈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好话人人都爱听,反正你歌功颂德就对了,这就是所谓的歌德派。 迟春早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无奈他名气小,影响力不大,着名作家文学大佬们一辈子被人夸赞,也不缺他这么个吹鼓手,倒不在意。所以,刚开始干评论这行的时候,迟副教授做得却是不顺利,很烦恼。 于是,他就反其道而行之,专一骂人。从成名已久的作家到刚在文坛崭露头角的新锐,无一不遭他毒舌。他在文章里写,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人物笔墨分配不佳,那么多女儿,却着重只写一个,分明就是欺骗读者,关键是文章土气。凭什么现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就应该是贫困落后,难道你就不能展现一点现代化的东西;他在论文里骂张洁《沉重的翅膀》专一描写悲伤,主题立意是上去了,却失去了中国人美学中的悲而不伤的韵味,美学价值不高;骂沈从文《从文自传》在描写他在地方军阀部队里当兵的时候,对湘西风物津津乐道,好像他这个军阀还当得风花雪月了,完全忘记了当时还在受苦受难的老百姓。 反正,现在文学界什么人红,什么小说社会影响大,他就写文章骂谁。 迟春早性格本就有点问题,让他夸奖人,或许说不出个门道。但要让他骂娘,写起文章来,真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关键是写完后心里爽啊! 后世网络上,他这样的人又有一个称呼——喷子。 八十年代,正是五零后作家崛起的时代,涌现出一大批后来文学界的中坚力量。比如西北的贾平凹、张贤亮、路遥、陈忠实,西南地区的周克勤,北京的刘心武、王蒙……等等。特殊年代,青年作家们好多都没有接受完整的教育,要么当知青下乡插队,要么去当兵,要么郁闷地呆在城里混日子……学历不高,天生对老师就有一种敬畏感。被文学评论家一通拍砖,大多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会去想人家就是靠骂人来赚绩效的。 文学界有个鄙视链,写小说的鄙视写散文的,写散文的鄙视写诗的,写诗的鄙视写小说的,完美闭环。但无论是诗歌散文还是小说,都鄙视写通俗文学的。 至于评论,鄙视一切。恕我直言,你们都是弟弟,没有人比我更懂文学。 因为在所有人心目中,写评论的就是老师。出于中国人尊师重道的传统,都需要虚心接受。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嘛! 迟春早天天在报刊杂志上指桑骂槐,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别人见了他且敬且惧,态度都恭顺得很,直到参加笔会的时候被人挠伤脖子。 抓伤他的是个中原汉子,人费时十年,呕心沥血弄了部长篇小说,写的是民国时期中原大饥荒时一家人的悲欢离合。这部小说写得不错,卖得也好,而且符合文学界宏大叙事的审美,在国内还拿过一个奖,小红了一把。 当时迟春早正处于评职称的关键阶段,急需出成果,就把魔爪伸了过来,对其发起进攻,最后凭着这篇骂人文章终于如愿以偿。 两人在笔会见面,迟春早本想摆出学术权威的样子对作者再来一番指导,没想到那位中原汉子一句话都不说,直接给了他脖子一爪,把迟教授干翻在地。武器的批判永远比批判的武器好使,且能触及灵魂。 文人聚会并不总是温文尔雅,并不总是文质彬彬,该出手时就出手,君子报仇不隔夜。 迟春早当众挨打,属于时文学界一大丑闻。至此,他脖子上就留下了一条伤疤,以为斗士的标志。每次写文章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摸一摸。 他受此打击,一度挺颓废,大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现在的作家个人修养上还需加强。 也消停了一段时间。 不过最近学校又要评级,说是要搞什么改革开放。至于改革什么开放什么,他也不清楚,但心里有点慌,感觉应该做点什么,先造成一点社会影响,好让自己在将来的变动中立于不败之地。 那么,做什么呢? 写评论,骂人,挑一本最当红的文学作品开片。 第80章 战斗准备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迟春早的职业是文学院教授,平时除了教书育人,还有做文学研究,写书评。 写书评这个工作其实很重要,因为物质生活极大地不丰富,大家的主要的娱乐方式就是读书,这也是如今文学期刊遍地开花的缘故。他每个月都会把国内主要的文学期刊上的小说读一遍,对故事进行简明扼要的介绍,分析人物时代背景,提炼主题。告诉读者,这书是否有读的价值,读完后能否提升你的精神世界和个人品德……云云。 然后发表到各类报刊上供读者参考。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迟春早扮演的就是试毒者,小说推广者的角色。各大期刊和出版社对他这类的评论家,是又爱又恨。爱的是,只要自家的书能得好评,对销售是一大助力;可若是得了差评,印好的纸书可就要砸手里不说,搞不好会因为评论家同志的一句“这部小说传递的思想不健康”而被封禁。保守年代嘛,谁也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 迟教授存了个拍砖的心思,就开始寻思着找那个倒霉鬼下手。 去年文学界迎来一个春天,优秀作品井喷,涌现出一大批佳作。随便挑一本,骂上几句,就能轰动一时。不过,还是不行,因为今年比较特殊。 今年国内文学界有几个重磅大奖需要评选。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茅盾文学奖和全国短篇小说奖,奖金重不说,关键是牵涉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所选的作品都由各省市和各行业作家协会推荐,送到北京后,经专家组审核后产生一定数量的入围作品,然后终审,最后定名次。 比如今年的茅盾文学奖,有四十多部长篇小说参选,如今只有八本入围。 将来谁能最后拿奖,还得等最后的结果。 至于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评选,各地作协正在开始选送,等送上来,那已经是年底的事儿了。 两个大奖几乎囊括了如今最优秀的小说和最富创作力的作家,在民间也有大量的狂热读者。 迟春早如果要拍砖,对他们下手自然是最好不过。 但是,他却不敢。 因为,谁送的书能拿茅盾文学奖,谁送的书能拿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大奖,直接关系到各省市行业文联作协领导们的工作成绩。 文学圈说大很大,如今人人都在写作;说小也小,其实优秀作者优秀编辑就那么些人,相对比较封闭。 能够送上来评奖的都是各省文学界的脸面,你朝人喷口水,而且是在这个关键时刻,那就是所有人公敌,以后还想不想混? 迟春早虽然偏激,却不是个笨蛋,知道在这个时期还是不能乱来的。 纯文学不能拍砖,要不……骂通俗文学吧。 迟春早思索:在当今这个八十年代,确实是文学的时代,但文学除了纯文学也包括通俗文学。纯文学作品和刊物的销量大,读者众多,但通俗文学也不差。 如今主流文学杂志,比如《人民文学》和《小说月报》每期也不过四五十万份订阅,《收获》勉强过百万,。 但最近异军突起的《故事会》销量已经达到惊人的百万之巨,而且有进一步增长的趋势,超过主流文学杂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没错,《故事会》里的作品都俗,但劳动人民更俗。毕竟,在任何一个时代,下里巴人的总数绝对是要多于阳春白雪的。 那么,要不要骂一骂《故事会》呢? 迟春早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故事会的销量是大,如今只要是出差的人,几乎都会买一本带路上打发无聊时光。里面的故事简单直接,读起来也没有任何文化障碍。但……就是太短,而且故事太差。 《故事会》里的故事都是一两千字一篇,以古代民间传说为主。比如:文盲张好古进京赶考,连升三级;乾隆皇帝下江南,微服私访,被贪官污吏欺压,最后亮明身份,出手惩戒……云云。 乾隆皇帝实在太忙了,据迟春早所知道,这丫在《故事会》中已经出现过十几次,从吃美食到惩治贪官,再到和读书人对对子。如此发展下去,鬼知道他还会干什么不务正业的事情。 都是这样的小故事,好看是好看,却不能造成社会影响,你对这种小故事拍砖,那不是浪费笔墨吗,也降低了自己这个大评论家的档次。 想了半夜,迟春早突然想起最近几天新创刊的《今古传奇》,那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莫名其妙的杂志社啊,编辑竟然推着板儿车来学校门口叫卖,欺骗学生说是黄色小说,还有读书人的操守吗? 欺骗归欺骗,但这一期《今古传奇》的主打作品,长篇历史武侠小说《寻秦记》还是在校园里流行开了。几乎人人都在问在哪里可以买到,实在买不到就从同学手里借。往日学校中花前月下成双成对出没的恋人不见了,代之以一个个坐花坛上读《寻秦记》的学生,身边通常还围了一圈人。 抱着好奇心,迟春早从学校图书室借了一本这期的《今古传奇》。 杂志是大开本,很厚,足足三百页,才卖一块钱,相当的厚道。 因为借阅的人实在太多,才几天今古传奇就被翻卷了边,上面也有污垢。迟春早用手估计了一下杂志定份量,心道:《寻秦记》估计又六万字以上,长篇。《今古传奇》才出一期,就在大学生中引起阅读狂潮。大学生天生对新鲜事物异常敏锐,如此看来,《今古传奇》的销量会进一步极大提升,而《寻秦记》搞不好会成为今年通俗小说的头部作品。好,就它了。且让我读上一读。 于是,迟春早就选了这么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等到老婆孩子睡着,铺开稿子,泡杯浓茶,点上香烟,才慢慢翻开书页。 开篇,特种兵项少龙带着战友和流氓在酒吧打架。 迟春早:酒吧,西方腐朽生活方式的代表,地痞流氓聚集场所,作家这是要传递什么思想?用这么一个人做主角,他还是新时代的积极向上的年轻人吗? 第81章 要不等等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文笔,还真是差啊。纯粹就是大白话。不过,通俗小说嘛,要让任何人都能看懂,才好卖钱。不然,你弄本意识流小说,劳动人民可不肯掏腰包。”迟春早心里这么想。 最近几年,文学界进一步解放思想。新写法,新流派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朦胧诗和意识流小说。这类现代文学作品,读者门槛颇高,没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进入不了,否则根本看不懂。 比如最近发表的实验性质作品《夜的眼》就是典型的意识流小说,作者王蒙的争议也很大。 “作者也是个粗鄙的,这样的文笔,如果是以前,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迟春早心中鄙夷,甚至不肯称其为作家:”不过,如果要写评论,挑人家文笔不好的毛病也没什么意义,看故事,看故事……穿越,什么是穿越……现代人去了古代,还能这么写……“ 迟教授仿佛被一道大雷击中,整个人都麻了。 穿越在二十年后属于通俗小说和电影电视中被玩烂的设定,但出现在这个时代还是第一次。不得不说,这样的故事太惊人,太不可思议。简直就像是个绝大钩子,勾引着他一路看下去,看看一个现代人去古代究竟会遇到什么。 故事开始,项少龙被民妇美蚕娘收留,初步适应古代的生活。然后,两人在外出的时候打败劫匪,救了乌氏棵手下镖师,然后陷入一场阴谋和一场激烈的战斗中。 “故事很跌宕,作者显然是很懂得讲故事的,前期铺垫,中间的故事推进都写得恰到好处,把气氛烘托得扣人心弦,也让人忽略了文笔的不足。“迟春早是评论家,看书的速度比起职业编辑不遑多让,几乎是一目十行,很快把第一个故事读完。 “咦,怎么又出来一个女性角色婷芳氏,还和主角有暧昧,这也太滥情了,虽然没有过分的自然主义描写,但已经不符现今的道德观,要狠狠批驳。“ 迟春早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打算开始动笔写批判文章。 但刚拧开钢笔,脑海里项少龙大展神威,大战八方的神威却还在不住闪现,挥之不去。 作者真的会编故事啊,现在有这种能力的写作者不多,或者说是稀缺,也就港台的那批武侠小说作家可以与之媲美。 要不,我再读几页,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只调查一半,也没有发言权。 “勇武过人的项少龙终于遇到对手,和他打得有来有回。咦,墨家矩子,墨家,不就是战国百家争鸣里的墨家嘛?兼爱非攻……嘶,有意思,有意思。真想把作者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多少奇思妙想。“ “嗯,到魏国首都大梁了,平原君登场,都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好看,好看啊!“ “怎么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女性角色,还好没有过分的描写,男女之情也就点到而止,发乎情,止乎礼义。“ 战国末年宏大的历史画卷终于徐徐展开。 “该死,真好看!”迟春早感慨,又羞愧。他堂堂文学教授,知名评论家,道貌岸然的高级知识分子,竟然沉迷这种书儿,而且一看就看到凌晨,传出去,颜面何存? 在阅读过程中迟春早已经想好怎么写这篇评论文章。 其实,要拍砖,只需要抓住三点就好。 首先,第一点就是批驳作者胡编乱造,篡改历史,戏说历史。也就是后世二十一世纪所说的历史虚无主义。 其次,就是批判作者传递不正确的思想。首先,小说主角和多名女性发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虽然没有直接描写,但文中却传递出一股腐朽的封建社会娇妻美妾的反动思想。这不是对读者,对劳动人民的精神上的污染吗? 第三点,书中的历史重大事件竟然是主角在推动,纯粹就是英雄史观点。那么,在这段历史中,劳动人民又处于什么地位?每一段历史的变革,都应该是生产力的大发展,从而改变生产关系。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历史变革的第一动力。一部长篇历史小说,首先应该做的是阶级分析,作者的思想有问题,对劳动人民没有感情。 迟春早觉得,抓住这三个点,以自己的如椽之笔,绝对能把《寻秦记》给弄死,也能让作者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 迟教授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他一激动或者做高强度脑力劳动的时候就喜欢摸那条伤疤。因此,伤疤渐渐变粗,如今已经长成一条蜈蚣模样:“不过,这本书我还没有看完啊,如果现在写评论,被查封了怎么办,那我又问谁要稿子去?” “要不再等等?” “妈的,这书怎么那么好看,真是勾得人神魂颠倒……咦,作者是孙三石,《棋王》作者孙三石?那就难怪了。孙三石你也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为了钱竟然写这种东西,斯文败类。“ 迟春早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等连载结束,把小说看完再说。 凌晨四点钟,他终于钻进了被窝。 迟教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越到了秦朝,变成武林高手,和天下英雄过招。变成统帅大军的武将,在函谷关和六国联军血战。变成纵横家,游走列国,纵横捭阖,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最后梦见自己和十几个美女来了一场场轰轰烈烈了的战国绝恋。 多么美好啊,请停一停! 醒来,迟春早异常羞愧:原来我也是个封建落后思想不健康的人。君子慎独,需要反省。 《寻秦记》大毒草,需要批判,但还是等看完后面连载再说吧。 …… 北京某区街道所办的冰糕厂工人王大明发现儿王小明很不对劲。 娃最近懂事了不少。 如今的老百姓的物质生活虽然极大地不丰富,但京城就是京城,市民过得再差劲,也比地方上好许多。他们两口子都是双职工,供养一个儿子的衣食当不在话下,这也养成了娃好逸恶劳的恶习。 第82章 还我项少龙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王小明在附近中学念初二,因为家里吃饭不成问题,每周一顿肉,每年春秋冬夏四季都有新衣服,没有受过生活的苦。他成绩不好不坏,在班级中游,中专没有可能,高中还是能念的,京城嘛,录取率高。不像地方上,百分之三十顶天,简直就是困难模式。 儿子前程看起来不错,又是独生子女,王大明夫妻对娃也是娇惯。娇惯到最后,王小明是扫把倒地都不带扶一下,家里的活儿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最近几天,王小明却好像换了个人,变得异常的勤快。他的勤快并不是在家里做家务,而是喜欢上了拾荒卖钱。 王小明母亲在卖冰棍的,每天的工作就是推着自行车上街,喊:“冰棍儿噢,奶油冰棍五分钱一根,白糖冰棍两分钱一根,美得很噢。”母亲在那边卖,王小明就在旁边等着,等着捡顾客丢下的冰棍纸,捡回家,一张张蒯整了,晾干,放床底下,搞得屋里一股奇怪的香精味道,甜丝丝又腻得人心头发堵。 别人问他,小明小明,你捡冰糕纸做什么呀,只听过集邮集火花,甚至集糖纸的,集冰棍包装还是第一次看到。 每当人问起这事,王小明就正色道:“我集了卖废纸换钱的。”别人又问:“小明,你换了钱做什么呀?”小明:“卖了钱,自己用一点,然后孝敬妈妈,给妈妈买她最喜欢的东西。” 除了捡冰棍纸,王小明还扒拉垃圾堆,找牙膏皮。八十年代初的牙膏皮可是个好东西,是锡做的,不像后世用的是塑料。锡送去废品收购站,价值很高的。 锡的熔点很低,两三百度就会融化。院里的小孩子通常会拿牙膏皮丢锅里熬化了,做成各式各样的玩具,有青龙偃月刀,有长枪,有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还有坏孩子做了个小丁丁,捏手里招摇过市,然后被家长逮到,吃一顿暴打。 除了牙膏皮,废铁也能卖钱。于是,院子里的但凡是金属的物件都遭了王小明毒手,就连插围墙上用来防盗的铁枝也被掰光,变得光秃秃的。从前院子里有个姑娘夜里回家迟了,逼不得已翻围墙,一时不慎出了事,结果少女变成妇女,惨绝人寰,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小明也算是为她出了一口恶气。 如此一来,王小明房间除了冰糕味,现在又多了铁锈味和牙膏味道,浓郁得辣眼睛。 直到有一天,床下的废品突然消失不见,想来是都送去了废品收购站,换了钱。 王小明母亲等着儿子的礼物,不动声色。可等了几天,却没有任何动静,也就罢了。 但王小明的表现却变得不正常,首先就是拉屎的次数变多,时间变长。 王家住厂子里的筒子楼,没有单独卫生间,解手需要去楼下的公共厕所。 王小明放学回家,有空就去厕所,一蹲就是一个小时。 去的次数多了,王小明母亲感到担心,就跟丈夫说:“大明,你去看看小明,他最近是不是拉肚子了,跑得这么勤。拉肚子可不是开玩笑的,不治要死人的。” 王大明:“拉什么肚子,你看小明,红光满面的,像跑肚的人吗?真拉肚子,要不两天,就得面黄肌瘦走不动路。”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要不你去看看,偷偷的,别让娃发现。” “好的。”王大明就下楼,蹑手蹑脚进了公厕,寻了几个坑位,终于找到儿子王小明,顿时气炸了肺。 却见王小明手中捧着一本厚如砖头的杂志,目光中全是精光,看得如痴如醉。 娃娃的裤子已经拉到大腿上,露着腚,肌肉线条不错,娃身体挺壮实的。不过,这么冷的天,不冷吗? 王大明一巴掌挥到儿子的脸上。 小明大约是蹲的时间太长,脚已经麻了,王大明这一掌含愤而出,竟把他给抽翻在地。 还好是冷天,地面不脏。如果换到夏季,满地大尾巴蛆乱爬,那场面就太美不敢看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还说拾废品换了钱孝敬父母,你就是这么孝敬你爹娘老子的。原来钱都被你用来买这玩意儿了,看闲书,看闲书,老子让你看!”王大明提着笤帚,不停朝儿子背上抽,打得砰砰着响。 “打死你个狗东西。”王小明母亲也加入到混合双打中,用拖鞋底抽儿子屁股,没有得到儿子的礼物,悲愤的老母亲愈加悲愤。 工人阶级,没那么多讲究,教育孩子就一个字“打”,我管你什么家暴不家暴,我管你什么童年阴影不阴影,卵影! 王小明也是硬气,竟然一声不吭。 王大明越发愤怒,用棒槌粗细的手指抓住《今古传奇》,微一用力,碎纸片就如蝴蝶一般飞起。 一直没有叫喊没有说话的王小明忽然悲怆大叫:“还我项少龙,还我寻秦记!” 啥是《寻秦记》,啥是项少龙? 王大明带着这个疑问走到书报亭门前,问卖报的同志。 书报亭里那人笑道:“又是一个来问的,就是《今古传奇》上面连载的一本武侠小说,好看得很,都卖脱销了。我也正在补货,估计中午一点才来下一批书,你到时候可得早点来,不然就被人抢光了。” 王大明愤怒地说:“武侠小说不是禁书吗,我一先进工作者为什么要看?” 报亭里那人不以为然,甚至冷笑道:“你们这种人,明明喜欢,却要在口头做一番批判,虚伪得很,爱买不买,我不缺你这一块钱的生意。“ 吃过午饭,王大明还是早早地来了书报亭。他心中好奇,这是一本什么样的大毒草,勾得小明魂不守舍,每天跑无数次厕所,蹲得腿脚发麻。 他一到书报亭,立即吃了一惊,却见那边已经围满了人,都举着一块钱的钞票喊:“同志,给我一本今古传奇。” “同志,我先到的,你插什么队?” “让让,让让嘿。” “憋挤了,憋挤了,挤死银了。” 第83章 王大明家规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新中国有两个生育高峰,分别是五十年代初和七十年代。那是因为国家结束战乱,全民医疗普及,婴儿的死亡率下降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于是,人口就急剧膨胀。 到七十年代中期,国家便开始推行计划生育。刚开始提出的口号是“两个恰恰好。”后来渐渐地就变了味,变得激进,直接严格执行一胎政策,“只生一个好”“计划生育是全民应尽的义务”“一人超生,全村结扎”“村长是计划生育的第一责任人。” 人口膨胀的结果就是存量搏杀,什么东西都需要争什么利益都需要抢。 像王大明这种五零后的人生其实挺郁闷的,一生下来就面临着各种短缺,因此,一看到大街上有人排队或者打拥堂,也不管是为什么,先排过去挤进去,抢了再说。 因此,看到书报亭围了那么多人,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本《今古传奇》,蹲路边翻看起来,他要看看上面究竟印了什么狗东西玩意儿,把儿子王小明弄得神魂颠倒。 不料,这一看,竟瞬间沉迷。 王大明和这个时代其他人一样,因为娱乐方式太少,逼不得已看书,看纯文学作品。可惜他文化少,很多书都看得半懂不懂。而且,现在的文学作品有个毛病,喜欢描写苦难,什么特殊年代被冲击了,关牛棚了,精神上苦闷了,下乡插队劳动太辛苦了。妈的,又不是吃不起饭,苦闷个屁。如果吃不起饭,都要饿死了,自然也没力气苦闷。知识分子,就是矫情,就是喜欢无病呻吟。 另外,现在的小说书儿喜欢在结尾弄个悲剧,要么男主角死,要么女主角死,要么一户口本死,仿佛不死几个人就不能升华主题,不能给人灵魂上的震撼。 弄到后来,他也不爱看书了,有那功夫,还不如在家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杯老白干,跟家里婆娘唠嗑。 但这本却不同,故事精彩不说,关键是他看得让人心里高兴啊!死一户口本的故事自然是没有的,主角遇到困难,就一个字“打。”把拦在自己面前的 敌人通通消灭。每次打完,要么是获得财富地位,要么是获得众人崇拜的目光,要么是抱得美人归——草,大丈夫当如也! 王大明并不知道这就是后世网络小说所说的那个爽字。 如果一本书不能让读者大爷爽,大爷也会让你这个臭码字的不爽,等着被人章评段评喷到死吧。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王大明身体一歪,跌坐在地上。原来,他因为蹲的太久,脚麻了。 看看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 王大明心中暗骂:王小明你这个兔崽子,每次上厕所就是一个小时,半大小子的体力真好啊! 已经不早了,下午两点是上班时间,王大明收起书,匆匆赶去冰棍厂。 这个班他却上得心思恍惚,眼前全是项少龙在战国武林朝堂和战场纵横驰骋。朦胧中,骑在高头大马上,挥斥方遒,左拥右抱的项少龙的形象渐渐清晰,定睛看去,正是自己那张粗豪的面孔…——草,如果项少龙长我这样,那不是坏菜了吗——王大明却不知道,这就是网络小说中所谓的代入感。 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不觉把自己带入其中,跟随着主角欢喜和爽利。 这时候,项少龙就是他王大明,王大明就是项少龙。 终于等到下班时间,王大明如蒙大赦,风一般跑回家,草草吃了老婆做的片儿汤,就躺床上,又把《寻秦记》翻出来,贪婪地读起来。 这一看就看到半夜,王大明老婆恼火,踹了他一脚:“大明,你开着灯别人还睡不睡?我还真没想到,你一个胡子拉碴的工人,还学起人读书了。如果早有这么用功,北大清华都考上了。” 王大明:“我读书那会儿时代不是乱了吗,不然我未必不能当个大学生,也不会娶你这个五官比老子还潦草的婆娘。” 王大明老婆愤怒,又是一脚踹过去:“还翻天了,幸好你就是个普通工人,不然咱娘俩可得受你欺负了,我说,有那钱,你给咱们割一斤肉吃不好吗,偏偏要去买书,纯粹蛋白质儿童,纯的。” “买肉干什么,又没有肉票。什么都要计划,什么都凭票,钱也没有什么用处。”王大明:“我买这书不是关心儿子的成长吗,看看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把他勾成这样。” 王大明老婆:“大明,里面是不是有不好的东西?” “倒没有什么。”王大明:“就是一本武打,打得很精彩,别说话了,看书呢,烦不烦?” 王大明一口气读到夜里一点才把书看完,当真是爽得如同大热天吃了根奶油冰棍,浑身舒坦得不要不要。回想起书中的爱情故事,看看躺在身边的老妻,顿时情不知所止,一往情深,就伸出手去。 老婆嘀咕:“大半夜的,明天还要上班呢……计划生育,计划生育。”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时尽欢。 王大明老婆唾了他一口:“看书看得疯疯癫癫的,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书。” 王大明:“真是正经书,不然国家会让出版?不过,还是不能让小明看,影响学习的。从明天开始,咱们得订个家规,除了课本,王小明不许看任何课外书,抓到就打。另外,你也跟我提起精神把人给盯牢了。” 老妻:“他上厕所难道我还跟着?” “小明上厕所,每次不能超过十分钟。” 次日上班,王大明自然把《寻秦记》带去了单位。然后,那本杂志很快在工友手中流转,几天下来就翻得卷了边,起了毛,上面满是香精、机油的污迹,一塌糊涂。 王大明还抽空跑了一趟书报亭,敬了烟,又递过去一块钱:“哥们儿,下一期《今古传奇》什么时候出,帮我留一本。” 书报亭里那人嘀咕:“都在预定,都让留着,被你们给包圆了,别人还看什么?要订,去邮电局订去。” “邮电局那里不是半年才订一次的吗,帮帮忙,帮帮忙。”王大明又递过去一支烟,好话说尽,书报亭那人才勉强答应,写了个收条,表示收到钱了,下个月初,凭条过来拿书。 第84章 领工资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领工资了,领工资了!”魏芳扯着嗓门大叫:“都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放一放。你们究竟领不领啊,过时不候,我要下班了。” 终于到了一个月关饷的日子,千里上班只为财。《今古传奇》编辑部中,除了杨鹤,都是外地人。社长是温州老板、孙朝阳四川袍哥,日常拉稀摆带。陈瞎子江西老表,至今未婚,为彩礼负重前行。魏芳老家河南,你就说中不中吧? 就算杨鹤,据说祖上也是从徐州流落到京师的。别人问他祖籍何方,他只回答说是江苏。问他江苏哪里的,老杨却翻脸,说反正就是江苏,问这么多作甚?世界上能有几个江苏,江苏蛮灵格。 在任何时代,人都是要吃饭的。想吃饭,就得上班赚钞票,有人赚得多,有人赚得少,好生活坏生活,自己想法儿过。 《今古传奇》杂志社人少,社长蒋见生暂时兼任会计,魏芳不懂文学,就搞后勤,办公室主任和出纳一把抓,倒也干得顺利。 孙朝阳曾经建议老蒋,说,蒋总编辑,现在社里的书已经卖出去,能赚到钱了。何不多养几个人?而且,我瞅这架势,咱们杂志的名号算是创出来了,优秀编辑应该愿意来这里。不然,老这么几个人顶着,工作量太大,大伙儿也扛不住。 弄到现在,连我都跑过来上班,严重影响写稿。再这么下去,咱可就要拖稿,让你开天窗。 蒋见生回答说,创刊号确实卖得不错,可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还是等再出几期,读者群稳定了再说。 其实就是不肯多掏工资,先紧着陈瞎子和老杨往死里使唤。 《今古传奇》因为有孙朝阳的《寻秦记》这个大杀器,刚一创刊,就卖到炸裂。一个月下来,总计卖出去了五十万本,初步达到孙朝阳的预期。更惊人的是,这五十万本中,只有十分之一是邮局预先订阅的,其他都是各地新华书店和书报亭零售,可见其在读者那里所受到的追捧。 如今,蒋见生每天一来单位,就有无数的电报电话等着他,都是预定下一期《今古传奇》的。算了一下,下个月的预售不但维持住本月的销量,还小步增长,未来可期。 听到魏芳的呐喊声,大家都放下手中的工作,来到蒋见生总编办公室。 杨鹤搓手:“为稻粱谋,为五斗米,人生在世不称意啊。” 蒋见生有点不高兴:“老杨你说什么,为五斗米,你还折腰了?咱说好,我可没欺压过你,你有罪,必须反省。” 老杨:“干活拿钱,劳动所得,劳动光荣,无罪。” 最近工作确实忙,杨鹤、陈红军和孙朝阳三大编辑,除了看稿,还得跑印刷厂盯着。另外,因为没有主美,封面封底还得他们去联系。 大家都累瘦了,老杨更是咳得痰中血丝更多,一口气打了四天青霉素才好过些,血旺子不吐了,就是痰还有点黏稠。 说起吐痰这事,孙朝阳对大家很有意见。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见了什么鬼,痰都特别多,动辄就清清嗓子,然后响亮一声“啊——呸——”因此,每个单位都会给干部们配备一个痰盂,上面还有个带着长把手的盖儿。 感觉很不卫生。 为什么这样呢,孙朝阳也想不明白。 蒋见生往死里使手下员工,但给钱却爽快,也大方。 杨鹤年纪最大,最得大家尊重,自然是第一个领工资。八十年代的人都没有人际关系界限,也没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老杨在前面领钱,别人就在旁边盯着看,小陈的眼镜片都杵工资表上去了。 工资由基本工资和工龄工资两部分组成,外带奖金。 杨鹤基本工资二十一块,工龄工资二十块,四十多已经是高收入群体了。至于奖金,其实也是固定的,有七块钱。 他在那里签字,魏芳就在旁边数钱,数好,递过去。 老杨揣兜里,正要让到一边,魏芳说:“别忙,还有。”又数了十张大团结过去。 杨鹤惊住,手有点颤,喃喃道:“这什么钱,这么多,这个月都一百四十一了,符合规定吗?” 蒋见生:“各位,今古传奇卖得很好,这笔钱是根据大家做出的成绩给的奖励,也是我蒋见生的一点心意。我们虽然是混合所有制,是改革试点单位,这样发钱还是不符合规定的。因此,这笔钱我打算走稿酬。给你们开千字三十的标准。下来后,大家各自写三千字的心得体会,内容嘛就是学习这一期的社论。” 老杨:“写三千字不难,但没办法印刊物上,那不是胡来吗?” 蒋见生:“谁说一定要印书上,也就是个名义,能走账就好。” 这一期今古传奇他卖出去五十万本,扣除各项开支,净收入三万多,一把就把卖房后的投资赚了回来。 如今,老蒋是意气风发,感觉自己就是商界不世出的奇才。 他大声说:“大伙儿用心工作,大胆拿钱,我蒋见生但凡有个前程,苟富贵,勿相忘。” 魏芳嘀咕:“看你这得瑟样,确实像土豪劣绅,真是狗富贵。” 蒋见生声音太大,杨鹤吓得不住摆手:“小声点,小声点,别让人听到。否则是要出大事的。” “都改革开放了,怕什么?”蒋见生还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了声音。 杨鹤还是害怕,朝大家拱了拱手,低声道:“各位爷,这事大家都不要朝外说去,政策一时一变,鬼知道说明时候就改了。财帛动人心,难免有人嫉妒咱们拿钱多。拜托各位爷守口如瓶,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说着话,就用颤抖的手继续领钞票:“贪财了,贪财了。” 小陈因为参加工作迟,工龄短,收入比老杨低一些,少了十来块,魏芳也是如此。 陈红军眼神不好,揣钱的时候好几次都没揣进兜,还是魏芳帮的忙:“瞎子,收好了,别等下挤公共汽车的时候丢了。” 小陈:“丢不了,丢不了,这就是我的命啊。别喊我瞎子,我不瞎。” 大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办公室里弥漫着神秘而恐惧的气氛,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面上渗出细细的汗水。 一个月就一百多块钱收入,这已经是相当惊人了,京城一套房子才几千块,大伙儿一个月就赚了一个卫生间,爽歪歪。当然,这个时代都是单位分房,大家还没有买房的想法,感觉纯粹就是浪费钱,还把自己家庭成分搞成了城市乡村小资产阶级,划不来。 第85章 小开玩笑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看到眼前的情形,心中好笑,不就是领工资吗,搞得好像地下党接头,谋划重大行动一样。 顿时促狭心起,忍不住道:“要不,咱们写个保证书,保证今天的事不往外说,人人签字摁血指印,跟小岗村一样?” “要写的,要写的,我来拟稿。”杨鹤连连点头,然后剧烈咳嗽:“咳……咳……” 孙朝阳傻眼:“阿珍你来真的?” 杨鹤:“阿珍?” 蒋见生:“我相信大家的人品,保证书就不要写了。各位也不会往外说。”钱谁不爱啊,难道还会有人去举报,把自己兜里的钱交公,那不是傻吗? 孙朝阳道:“确实没必要写,真写,等下摁血手印的时候要割手指的,以陈瞎子那眼神,搞不好割到自己大动脉。不像老杨,直接咳几声就有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杨鹤摇头:“说得越发不像话。” 孙朝阳今天领了一把现金钞票,感觉很不方便,哎,等下还有一千多块稿费,真怀念微信钱包和支付宝啊! 孙朝阳《寻秦记》第一部六万多字,以千字三十计算下来,总共一千九百块钱。现在人民币最大面额是十块,就得一百九十张,揣包里挺大一坨,等下还得去银行存。 除了工资,魏芳还给大家放了劳保。计肥皂两条,用薄油纸包的那种,四四方方,宛若板砖;线手套两双、毛巾两张、白糖二两、牙膏一管。 另外,还有一盒《白雀泥》雪花膏乱入。 魏芳喜滋滋道;“俺爹说了,单位福利好,让俺过来。俺当初还嫌弃是混合所有制,不是正单位,不肯来。没想到这里福利不但好,还好得很反动,我感觉像是进了特务机关。” 杨鹤:“咳咳……我的姑奶奶,你能不能少说点话,我怕,咳咳……。” 等众人离开,办公室只剩孙朝阳和蒋见生。 老蒋点了根中华牌香烟,吞云吐雾:“朝阳,下个月的稿子准备好了吗?” 孙朝阳:“早写完了,不就是六万字吗,分分钟的事情。就连第三卷,我也写了两万多字。这种通俗小说,不用考虑什么文法,顺着写,一味推进故事情节就好,快得很。” “那好,那好,如此看来,第三期《今古传奇》的稿子也有着落了。”蒋见生兴奋地搓着手,起身给孙朝阳泡了杯六安瓜片,还抓了一把这个年头少见的松子,问他来京城一个月了,上班还习惯吗,生后还习惯吗,妹妹读书还好吗? 孙朝阳等了半天没听道老蒋说稿费的事情,心中拉响警报,暗道:姓蒋的,我忙得很。除了要给你干活,还得写稿,另外还要给妹妹洗衣做饭照顾她饮食起居,每天眼睛一睁就忙到天黑。你又不是瞎子,会看不到?鬼扯半天,不会是想赖我帐吧?这混帐东西有前科的,不能不防。 看孙朝阳脸色难看,蒋见生道:“朝阳,你看吧,为了办这个刊物,我把老婆在武汉的房子都卖了出去,那可是汉正街的楼啊!咱们中国人,最注重的是房子,居者有其屋嘛!维持实现我的理想和抱负,我太太和岳母可说是倾倒尽所有,至今还住在单位宿舍,受尽世人白眼。一想起这些,我就心如刀饺,做梦都想着快点赚钱把房子给赎回来。” 说到这里,蒋见生动了感情,眼眶微红:“天见可怜,让我遇到朝阳你这本书,让我把所有投资都拿回来了,总算没有辜负她们。否则,我也只有去跳玉渊潭死了干净。” 孙朝阳越听越怒,姓蒋的果然要耍赖,他沉声道:“蒋总编,虽然我不认识嫂子,也不认识您的岳母大人,但我个人是很尊敬她们的,她们也当得起伟大善良的女性的称号。我想,在她们心目中,蒋总编应该是一位重情重义气一诺千金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了,稿费什么时候给我?” 蒋见生一脸遗憾:“朝阳,如果我说钱都被我用来赎回房子,你能理解吗,你会生气吗,我会失去你的友谊吗?” 孙朝阳如同被一记大雷劈中脑门,霍一声站起来,沉声道:“你已经失去我的友谊,外带信任,为贵刊供稿一事,我觉得应该重新斟酌。” 忽然,蒋见生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朝阳怒道:“你笑什么?” “朝阳啊朝阳,别人说你君子爱财,今日一试,果然如此。”蒋总编笑得前俯后仰,须臾,才将一张纸条递过去,正是一张邮局汇款单。 他说,这是《寻秦记》第一部的稿费,共计一千九百三十块钱。按照单位财务制度,都要走邮局汇款流程。不过,收款人地址留的是《今古传奇》社,先前老王送过来的。 原来,川人诙谐,孙朝阳平时喜欢乱开同事玩笑,譬如给陈红军取陈瞎子的外号,故意藏人东西,让他一阵好找;看到老杨就故意大声清痰,勾引杨鹤同志咳嗽个不停。至于蒋见生这里,他除了香烟,见什么拿什么,见什么吃什么。 他在社里可说是搞得天怒人怨。 蒋见生今日开他玩笑,算报了一箭之仇。 孙朝阳看到一千九百三十块钱汇款单,心中大喜,叹道:“自从来北京后,我就没有赚到过稿费,今天总算是赚到钱了。” 一千九百三十块钱已经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普通工人六年的收入,换算成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起码三四十万人民币。有了这笔钱,不但自己的生活能够得到极大改善,很多事情也能够去做了。 蒋见生还在笑:“朝阳,你现在还说我失去你的友谊了吗?” “刚才失去了,但现在你失而复得。” 孙朝阳被蒋总编调侃了一番,心中不满,正琢磨着以后找什么机会把场子找回来。蒋见生又数了两张大团结递给过来。 孙同志嘿嘿一笑:“补偿我的?那咱们的友谊升华了。” 蒋见生:“不是,这是给你那朋友史铁森的,他不是帮我们卖给两天书吗,这是他的劳务费,咱不能白使唤人,劳动了就得给报酬。朝阳,我知道你经常骂我是奸商,我也懒得计较。反正就一句话,帮过我的,绝不亏待。” 说起史铁森,孙朝阳才想起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是在写稿子吗?等有空了,我得去看看。 天气已经热起来,史铁森装红茶菌的罐头瓶子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生了霉,上面浮了一层白花花的东西,估计是不能再吃了,连罐头瓶子也不能要。 已经是下班时间,孙朝阳站起身来,正要回家,外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这里是不是《今古传奇》编辑部,孙朝阳同志是不是在这里上班?” 孙朝阳听这个声音很耳熟,忙探头朝外看去,顿时惊喜:“周老师,周老师,我在这里。茅盾文学奖要下半年才发,你这么早就来北京候着了?” 来的人正是几个月没见到的四川籍着名作家,周克勤。 周克勤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朝阳,你就喜欢开玩笑,我有其他事,想起你写信说借调到北京,就过来看看。” 第86章 一个八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周克勤是如今文坛上最红的作家,他的突然到访引得编辑部众人激动莫名,连班也不上了。杨鹤上前就握住他的手不住摇晃:“周同志的着作是我案头必读书籍,写得太好了,写得太好了。如今能写出这么精彩的故事,而且让读者有强烈阅读欲望的书不多,真好啊!” 周老师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文笔朴实,由一个接一个农村的故事组成,跌宕起伏。而且他的书也不同于这一时期的其他文学作品喜欢说教,就照直了叙述,有点九十年代初新现实主义派的味道。 说到新现实主义派,乃是八十年代中期涌现的一批青年作家,以及代表作品,比如舒童的《桑园留念》《刺青时代》以及稍后一些的长篇小说《米》;又比如北京作家刘醒龙的《热的血》刘恒的大长篇《故乡,天下黄花》。在创作的时候,作家通常采用上帝视角,俯瞰众生,不带个人色彩的描述。也因为如此,却有种分外的凛冽。 “周克勤周作家,哎哟,我当编辑后总算认识一个知名作家了,周作家,我很崇拜你。”小陈激动得脸都红了,拉住老杨的手就晃个不停:“我叫陈红军,今古传奇编辑,负责短篇小说组。” 老杨:“拉错手了拉错手了。” 陈红军忙松开,又一把握住孙朝阳:“周作家,我是陈红军。” 孙朝阳:“我知道,你是陈瞎子。” 周克勤难得一笑:“朝阳,你还是那么幽默。” 蒋见生:“小陈你说什么呀,什么第一个见到的作家,朝阳不也是知名作家,你说话不严谨。” 魏芳看大家激动成这样,很奇怪:“这位大爷很出名吗?” 蒋见生说:“魏芳你前几天不是去看电影《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吗,周作家写的。” 魏芳大叫,原地起跳,蹦了三蹦:“原来刘小庆是周作家写的,小花好漂亮啊!” 周克勤略微有点不快:“她可不是我写的,这事挺尴尬,我来北京也是为这事。” 蒋见生笑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周作家来得巧,今天正是发工资的日子,我做东,咱们去馆子吃饭,还请周作家务必赏光。” 大家都说要得,要得。 饭馆自然是常去的那家,还是和其他国营饭店一样需要先买单。不但要钱,还得付一大堆肉票、油票、粮票什么的,很麻烦。不过,因为距离近,加上厨师是正经有传承的川菜厨子,为了美味,大家都忍了。 蒋见生有心结识周克勤这个川籍文学大佬,抢着买单。卖票的和他也熟,让多给一张肉票,今天有野味,黄焖羚羊。 孙朝阳听得大惊,羚羊不是保护动物吗,也能吃? 还真不是,现在国内动物保护名录上的物种也就区区东北虎、大熊猫、银杏几种。至于其他,你愿意吃就吃,要能打得到才行。现在的山上皆光秃秃的,动物藏不住,耗子都找不到一只。 川菜厨师技艺精湛,他的菜主要特点是不辣,大合孙朝阳和周克勤两个蜀人胃口。 酒也好,和后世牛栏山二锅头味道相差仿佛,估计二者有些渊源。 魏芳现在总算弄清楚周克勤是《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小说作者,但还是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显得很兴奋。 她没有什么文化,对于看书看报相当地讨厌,唯独喜欢看电影。几乎是有什么电影上映,她都会第一时间买票进场。 魏芳家境好,那点票钱不算什么,还能时不时弄点赠票,单位同事还蹭过她不少。《大众电影》她是每期必买,对国内的影星也是如数家珍。 “周同志,我跟你说,我太喜欢《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了》,尤其是里面的女演员同志,美得很,哎,刘小庆、李秀明太漂亮了,她们就是天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好看的人,跟假的一样。” 刘小庆自从出演电影《小花》后一举成名,是最红的女演员,李秀明和她都是北影厂的,和另外一个女演员并称北影三花。在演艺圈儿相当于后世的双冰,以及历代星女郎,属于顶流。 能够让此二人出演《许茂和她的女儿们》,可见这本书在文化界的地位。 魏芳同志现在已经彻底被她们迷住,成为铁杆粉丝。 周克勤闷闷点头:“是很好看,不错,不错。”神色却显得不太开心。 “魏芳,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蒋见生善于察言观色,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又敬了周克勤一杯酒:“周老师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周克勤道:“朝阳是我小友,在座也应该是自己人,不怕同志们笑话,我确实遇到一件烦心事,很尴尬,很羞愧。” 他喝干杯中酒,叹息良久,才说出一番话。 刚才魏芳说她看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电影,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北影厂拍的,另外一个则是八一厂出品。 事情是这样,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一经发表就轰动文坛,当时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厂长爱极了这本书,就联络周克勤要买版权,改编成电影。除了给出相当优厚的版权费外,还邀请周克勤参与剧本改编,说是没有人比原作者更懂得《许茂》,如果你能来做编剧,应该能清晰地表现你书中所需要传递的思想。 对方如此诚恳,周克勤非常感动,又出于对子弟兵的绝对信任,就参与进了剧组。 可就在这个时候,北影厂也看上了这部片子,同样是被厂长看上,亲自操刀制作的。不同于八一厂打感情牌,北影走的是上层路线,不经过周克勤,直接立项报批,把手续走完后,才付版权费。 北影子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八一厂自然不服气,双方打起来官司,还一度把皮扯到文化部。文化部自来都是个橡皮图章,分管电影的领导自然协调不好两家的扯皮生意。 这样一来,两家电影厂都有合法合规的手续,皆抛开那个主管领导,独走! 反正我拍我的,拍好后,咱们同台较量,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于是,两个电影厂,两个版本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开始了pK。八一厂的摄制组在四川内江,北影厂干脆把现场放在周克勤老家简阳。 八一厂你用斯琴高娃、贾六、王馥荔、冯恩鹤这些演技派演员,那我北影厂就用刘小庆、李秀明偶像派,咱们好好打一打擂台。 听老周同志说到这里,孙朝阳心中一动,暗想:冯恩鹤,好耳熟……啊,那不是《潜伏》中的天津站的站长吗?“雪山千古冷,独照蛾眉峰。”“颇具浪漫主义气质。”“斯蒂庞克牌轿车,陈纳德坐的那种。”想不到梗王段子手冯老师出道这么早,艺术生命这么长。 想着想着,他嘴角牵动,想笑。 第87章 剧本怎么写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两家厂子拍好片儿后,也在去年年底春节期间先后上映,唯恐落于人后。因为他们都知道周克勤这本小说已经入围今年底的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呼声极高,得奖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儿。谁迟上映,不但票房上被人压一头,也被人夺了彩头。 这下,周克勤就尴尬了,酒入愁肠:“我这不是一女嫁二夫,一稿多投吗?尤其是在文学界,一稿多投是大忌,让人看到,连你的人品都要被怀疑。” 孙朝阳也摇头,这事儿还是古今中外破天荒第一次,这跟八十年代版权制度还没建立完备,各行业管理混乱有一定关系,奈何。 他只能劝慰周克勤半天,又问,周老师这次来北京可就是为处理此事? 孙朝阳不问还好,一问,周克勤更郁闷。回答说,两部电影都上映几个月了,木已成舟,还能怎么协调。他这次来京城是为首届金鸡奖和第二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的事情。 原来,下个月下旬,电影界的双奖要在陕西西安举行颁奖仪式。很巧的是两部《许茂》都入围了,得到参加典礼的邀请,至于谁最后拿奖,拿什么奖,专家组还在评定中,要等到现场那天才揭晓。 于是,两家电影厂又开始较劲。八一厂把周老师请过来准备材料,外带站台,誓要勇夺几个奖项,找回面子。 周克勤一女嫁二夫本就郁闷,不想牵扯进两个单位的纷争,但人家请他,却不能不来。 孙朝阳看他情绪低落,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又说了些其他话儿,孙朝阳不觉问起周克勤以前在八一厂做编剧的时候,剧本稿费怎么结算。至于版权费,估计是一笔天文数字,太隐私,也不方便问。 在座众人都是实体书编辑,实体书的稿费自然是清楚的。但剧本却是隔行如隔山,不禁静下来,仔细聆听。 可惜周克勤却道,他主要是对剧本有兴趣,当时改编的时候也没要稿费,给点工资就行,只要能把电影拍好。 孙朝阳感慨:“周老师高风亮节。” 周克勤:“我的《许茂》现在正在改编川剧,如果朝阳你有兴趣,过来写写。” 孙朝阳心中一动,但瞬间就放弃了。周克勤老师品格高尚,不缺钱,只想看到自己的作品被社会和观众认可,这个川剧改编估计也是没有稿费的。不给钱的活儿我可不干:“那好的,不胜荣幸,不过我这里赶稿任务重,走不开。我主要是对怎么写剧本有兴趣,想向周老师请教。” “是在写《寻亲记》吗?读过,很有趣。前阵子我得了病,住院一周,挺无聊。你嫂子就问我想不想看书,想看什么书,她带过来。我就说拿一本汪曾淇的散文集和你孙朝阳的《寻秦记》吧,想读些看起来不累的书。”周克勤:“剧本写起来也简单,有写作基础的人只要晓得格式和写法,三分钟就能入门。” 他今天酒喝得多,看到孙朝阳这个后辈虚心请教剧本的文法,就热心地指导起来。 周克勤道,剧本说穿了就是写对话,一部戏,按照时长,台词量都有规矩。比如四十五分钟的八千字,一个半小时的一万六千字。用对话交代剧情,交代人物的人生经历,推进故事。每一句话都必须有意义有内容,信息量要密集,不能有闲笔。 另外,格式上也有要求。 他用手指蘸了酒液,在桌子上画起来。说,剧本的抬头应该是第几场第几个剧情,然后写地点,你要注明这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水田里还是街边,或者教室,会议室, 下来,你要标注“内\/外”内就是室内,外就是室外。 出场人物:xxx、xxx和xx。 接着周克亲用手指画了个三角形:“这是除对话外的内容,主要是人物动作。” 他又写了个英文字母的“oS”说:“这个表示角色的内心想法,比如:欢喜的,悲伤的,愤怒的,什么什么,用来给演员在拍摄时用……” 周克勤口中全是剧本写作的专用术语,比如“闪回”“闪出”“淡入”“淡出。”把剧本写作的格式说得分明。 众人都是吃文字饭的,觉得无比新鲜。 孙朝阳更是打开包摸出纸笔认真做课堂笔记。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大家才握手告别。孙朝阳预祝电影《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在双奖夺标,你问我支持哪一部,支持八一,也支持北影。 周克勤摇头,这个孙朝阳,就是爱开玩笑。他又道:“朝阳,我听牛沙河说你想入省作家协会,可惜没有两本实体书。下一期《今古传奇》发行后就够资格了,抓紧去办,毕竟关系着你的前程。入了省协后就是中协,到时候我做你推荐人。” 孙朝阳一拍额:“如果不是周老师提醒,我倒是忘记这事了。” 他一直忙着写《寻秦记》,忙着赚钱,确实把日子过得糊涂。 蒋见生和孙朝阳顺路,两人坐了同一辆公共汽车。 老蒋:“朝阳,刚才你不停跟周老师聊剧本的事情,是不是想在电影上有所发展?” 孙朝阳:“我倒是想弄个剧本,但不是现在。一是忙着赶稿走不开,二是单纯写剧本也赚不了多少钱。写得再好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浪费了我的艺术创造力和灵感。当然,如果蒋总编有意投资影视行业的话,我肯定帮你写。” 蒋总编摇头道:“可能吗,也就是做做梦而已。” 如今的电影确实非常赚钱,原因无他,在电视机还没有普及之前,大银幕是唯一能够给人视觉听觉冲击的媒体,杀伤力巨大。现在只要拍一部剧出来,无论多烂,轻易就能卖个上千万张票出去。以每张票两毛钱计算,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票房收入。最妙的是,投资还不大。 可惜在这个时代,电影是严格禁止私人进入的,是一个完全封闭的行业。由国有的,高度行政化的广播电影电视部门完全垄断运作。不但禁止私人和外资进入,连其他部门都不允许涉足。 孙朝阳点头:“也对,不过,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我也就是对这事感兴趣,随口问问,今天也算是学了新知识。知识总是好的,艺多不压身。” 将来的事情,将来有多远。大概是一九九五年后,因为电视机进一步普及,单靠那几家国营影视制作单位已经跟不上劳动人民日益增长的文化要求,需要更多人才和资源参与进这个行业,影视业才实行准入证制度,向民间资本放开。 现在还谈不上这个,先写稿赚钱吧。 说起电视,孙朝阳心中一动,问:“蒋总,能不能弄到电视机?” 第88章 西单商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蒋见生哈一声:“朝阳你要买电视机啊,也是,你现在可是富翁,也是得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京城这地方怎么也比你老家好,要不以后留下别回去了。我虽然是南方人,不习惯这里的气候,也想家,但为了自己的事业,还是要忍受不适。” “我不也是南方人,不也不习惯。”孙朝阳说。他是四川人,四川那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百天是阴雨,空气非常潮湿。至于老蒋所来的武汉,千湖之国,气候同样温润。北京冬春两季风沙大,干燥得要命。二人皮肤上没有水分,常常发痒,感到很郁闷:“京城物价腾贵,居之不易。等你这里借调期满,我家小妹回四川参加中考,我大约会留在成都发展。” 蒋见生摇头:“朝阳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做文艺的,得站在高处。站在高处,看得远。北京毕竟是文化中心,在这里你能接触到最好的作家诗人导演编辑。会当凌绝顶,才能一览众山小。说俗气一点,赚钱也容易些。钱是什么J8,钱喜欢朝人多的地方跑,朝富裕的地方跑,钱这个狗东西嫌贫爱富。” 孙朝阳摆手:“老蒋你又在给我谈人生理想了?我就问你能不能搞到电视机吧,别小气,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谁啊,关系广得很,天天给人送礼,什么稀罕物都能弄到。” 蒋见生:“买电视机需要票,不好搞,现在市面上二十块钱一张,我恰好手头有些,你买不买?”说着就伸挎包里摸。 这一摸,就摸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票据。 孙朝阳翻看,然后笑道:“开眼界了。” 老蒋的挎包简直是个百宝箱,里面除了常见的粮票、肉票和布票,还有很多稀奇物。比如“板凳一个”的板凳票,“白萝卜二十斤”的萝卜票,“普通灯泡”一个的灯泡票。最操蛋的是“xx街xx巷x号公厕粪便一车”的屎票,蒋见生弄这玩意儿究竟想干什么? 蒋见生看孙朝阳傻眼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尴尬道:“我这不是要走各方各面关系吗,现在的世道,什么都需要凭票,有钱你未必能买到东西。我跟人沟通的时候,直接送票,比送东西来得简单洒脱,人家也高兴。” 孙朝阳:“送屎,不吉利,不吉利!” 现在买电视机需要的“电视机专业票”,他给了孙朝阳一张,票是西单商场印发的。 孙朝阳死活也想不通,电视机跟专业有什么关系,这个名字取得好奇怪:“那我谢谢老蒋你了,以你我的关系,二十块钱不会问我要吧?” 蒋见生肉痛,但遇到孙朝阳这种厚脸皮他还是没有办法:“多写稿,多写稿,你我说什么钱不钱的。” 等孙朝阳回到家里,就看到妹妹孙小小正在用小铁锅炒菜,菜自然是大白菜。兄妹俩是南方人,食量小,上次买的大白菜堆屋檐下,吃了一个月却不见少。眼见着天热起来,估计再过一段时间都得烂掉。 白菜用刀切成细条,和着几颗干辣椒。米饭已经蒸好,上面搁了几片从四川带来的腊肉。 平时家里都是孙朝阳做饭,每当小妹要插手,他就说,去去去,写作业去,饭以后什么时候都能做,但你初三下班学期只剩四个月了,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一百二十天。 小小一边炒菜,一边快乐地唱歌:“胜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啊,战友,你乔装改扮深入敌后去战斗……胜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 五音不全,豹听。 孙朝阳:“小小你在唱什么呢,听起来耳熟。” “啊,哥你回来了,吃了没?”小小年纪小,来京城才一个月,京片子竟说得不错,且不带乡音。可见,人年纪越小,接受新鲜事物越快,学起来也越快:“就是个歌儿,是电视连续剧《敌营十八年》里的主题歌,学校里人人都在唱,听几次就会了。” 尘封的记忆打开了,孙朝阳这才记起《敌营十八年》是一部古早的谍战片,说的是一个地下工作者,打入军统内部,潜伏十八年,终于迎来胜利。此片播放的时候,引起收视狂潮,虽然谈不上当年最优秀的影视作品,却是收视率No1。也因为这部剧,国产谍战片成为一大品类,这才有后来的《潜伏》《悬崖》《红色》等等。 孙朝阳:“我妹是天才,大天才,希望你在学习上也能加一把油。哥最近工作忙,不知道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成绩还行吗,和老师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说起学习成绩,孙小小忍不住叹气。看到她郁闷的样子,孙朝阳大惊,忙问是不是跟不上进度? 孙小小道,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听不懂老师讲的,尤其是物理化学,上课的时候跟坐飞机一样。不过,自己每天放学后都会去谢桦老师那里写作业,不懂的马上问。周日的时候,还有去她家上两节补习课,慢慢就追了上去。哎,谢老师的课讲得怎么那么好呢,我月考的时候所有功课都及格了,在班级排名虽然还在后十名,但只要再给两个月就能到中游。 孙朝阳心中欢喜,骂,那你叹什么气,叹个鬼啊,这不是吓人吗? 孙小小说她叹气主要是和同学们相处得不是太好。 孙朝阳又惊,忙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从小地方来的,咱们不欺负人,可被人欺到头上,却不能软弱,要狠狠反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孙小小说,哥你想哪里去了,没人欺负我。就是同学们最近都在聊电视连续剧,我又没看过电视,插不上嘴,心里难过。 孙朝阳:“就为这?” 孙小小:“哥,其实不看电视也没什么,还影响学习呢?”但是,小孩子的世界其实挺排外。孙小小所就读的北师大附中的同学都来自生活优越的家庭,平时聊的东西她听都没听说过,无形中就受到了排斥,很郁闷。 孙朝阳理解她现在的心思,笑了笑,道:“二妹,我明天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是周六,孙小小上午自去学校上课。孙朝阳也不去上班,明天也是休息时间。他早上吃了碗搁了两片白菜叶子的素面,写了一上午稿子,又去邮局取了稿费,一百九十张大团结揣怀里,仿佛揣了两块砖头,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中午还是炒白菜。 天天大白菜,兄妹俩都吃出心理阴影来,也不知道其他新鲜蔬菜素面时候上市。还是四川好,一年到头青山绿水,什么菜都不缺。 吃过午饭,孙朝阳叫上孙小小出门:“走,作业晚上再做。” 孙小小:“哥,去哪里?” “去西单商场逛逛。” “啊,西单商场。”孙小小满面都是激动:“天天听同学们说那地方,还没去看过。” “为什么不去呢?” “又不买东西,去那里做什么?” “谁说去商场就得买东西?” 西单商场好像建于二十年代,本是一排三层的楼房,后来经过数次改造变成五层的楼房。兄妹俩来北京后其实都没有怎么出门玩,孙朝阳每天狂写稿子,孙小小则要读书写作业,二人都忙得要命。 等转了几路公交车,到了地头,孙朝阳这个穿越者竟难得地小吃一惊——人太多了,车太多了——其实,按照后世人的目光来看,这一时期的西单商场的房屋矮小,不够气派。但就在这矮小的商场前,竟密密麻麻停了几十辆汽车,有解放牌公共汽车,有伏尔加、上海牌、拉达、菠萝乃滋,还有北京212吉普。另外还有微型单排座小货车,牌子不认识,型号是130。 小面包车已经进入中国,大发,看起来很高级。小日子的商品最早进入中国市场,有点商业眼光,可惜那个民族格局太小,就是群小人。在未来中国完成产业升级后,在电子产品上被打得溃不成军。就连引以为傲的汽车制造也是岌岌可危。 不过,在这个时代,无论什么车都是高级货,其价值都是普通人十辈子收入买不起的。 商场里的人实在太多,几乎是人挤人人挨人,有点电影院散场时的架势。看里面顾客的衣着打扮,虽然男的都蓝色中山装,蓝布裤子,黑皮鞋,千人一面。但女士的打扮和发型已经有了变化,衣服的色彩多起来,款式也各不相同,有羊毛大衣,有短衫,有皮衣。头发有齐耳短发,有扎辫子 有戴头巾,还有烫刨花卷儿的,初具个性化。 后世二十一世纪的商场,严格说起来是二零二零年后,大型商场已经是夕阳产业,里面常常是售货员比顾客还多,一天下来,鬼影子都看不到几条。像眼前这种挤得水泄不通的场景,真是久违了。 商场面积很大,有卖衣服鞋袜和布料的,有亨得利钟表,有食品店书店。书店里终于有教辅资料和各类工具书卖了,比如《普通大学物理》《牛津词典》《立体几何》,文学类书籍和连环画还占绝大多数。对了,还有理发店……只要有钱有票据,在里面可以玩一天。 孙朝阳孙小小在里面一逛,还真发现了好玩的东西。比如有一家镶牙馆,可以给顾客安假牙。等等,镶牙不应该是去医院吗?镶牙的材料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有不锈钢的,有陶瓷的,有黄金的,还有……翡翠的。翡翠假牙装口里,嘴巴一张,跟看鬼片一样。 另外,还有一家卖旧鞋的店。 店里把市民穿旧了的鞋回收,洗巴洗巴,缝缝补补,就可以放玻璃柜台里卖了。至于消毒,那是没有的,惹了脚气自个儿倒霉。 质量嘛,如果是旧的翻毛劳保鞋还好,其他鞋就没有什么质量,破烂得要死。一小心穿出去走几步就开裂断底,可以扔垃圾堆里了,主打的就是个一次性,俗称“过街丢。” 老实说,这个时代的商品对孙朝阳毫无吸引力可言,他也抱着纯粹看热闹的心思在里面穿梭。孙小小却东看看西看看,怎么也看不够。 孙朝阳:“小小你想要什么跟哥说,不差钱。” 孙小小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要。” “为什么?”孙朝阳:“哪里有小女孩子不喜欢买东西的,漂亮的衣服啊,彩色的纱巾啊,水晶鞋子啊。只要是亮闪闪的东西都喜欢,这是你们小姑娘的本性,改不了的。” 孙小小:“哥你是能纂到钱,不过也辛苦,每天除了去上班,就是坐桌前写字,一写就是四个小时。哥,你的手指上都长了茧子了,花你的钱,浪费你的劳动收入,我认为是不对的。我是喜欢买东西,喜欢吃。但是,我现在应该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好工作。等有了工资,我才能买自己想要,而不是依靠大哥。依靠别人,也是不对的。” 说这话的时候,孙小小面上难得地露出成熟的表情。 孙朝阳揪了她辫子一下:“小小年纪说话这么老气,对,依靠别人是不对的,但依靠你大哥可以。我,你哥,孙朝阳很喜欢被亲人依靠的感觉。说吧,想买什么?” 孙小小迟疑半天:“想买一张《电视报》,我想看看《敌营十八年》下一集什么时候放,到时候也好跟同学们搭话儿。” 她还是对没看过电视,无法融入集体而难过。 第89章 电视机扯皮事件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知道妹妹不是个爱慕虚荣的,但人是群居动物,如果不能和群体有共同语言,那却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所谓电视报,孙朝阳作为“出版人”大约还是晓得一些的。全称《中国电视报》,一星期出一期,主要刊载内容有四个部分。第一个部门是国内电视系统的领导讲话新闻什么的,头版;第二部分是本周需要播出的部分电视剧介绍,第三部分是一些明星访谈什么的。第四部分是报纸的重中之重,也是读者购买这份报纸的原因——节目播出时间表。 八十二年初,电视已经进入高收入家庭,去年国内好像销售出去三百还是五百万台电视?看起来颇多,但放在十亿人口的数量中根本算不得什么。据孙朝阳回忆,也是在今年,砖瓦厂才买了一台电视放在工会的工人俱乐部里,用铁皮箱锁着,每天晚上播放的时候,几乎全厂的工人和家属都跑过去看,等散场,满地都是瓜子皮和烟头,还有痰,搞得工会打扫卫生的几位大姐很不满,喊活儿累。 不过那是在小地方,在北上广这种大都市,电视机已经开始走入寻常百姓家,毕竟他们收入高福利好,而且弄到电视机票的机会也比地方上容易些。 电视节目都是各大电视台自己制作的,因为硬件条件有限,制作上显得粗糙。但导演很优秀,演员们也是科班出身,演技一流,剧本也好,每出一部剧都是经典中的经典,成为这一时间大伙儿的精神粮食,一天不看就心慌。现在的电视剧大多还是电影的拍摄手法,只一集,即便是连续剧本,也就四五集的样子,十来集顶天。直到八十年代后期《西游记》《红楼梦》闪亮登场,人们才逐渐接受几十集一部的电视连续剧。直到…五十多集的墨西哥剧《女奴》和同样的墨剧,一百多集的《汴卡》。一百多集,那是什么样的怪物啊,当真是惊掉人的下巴。 看电视成为人们主要的娱乐活动,因为,电视报的销量呈爆炸式膨胀。到后来,各省台也都有自己的电视报卖。 孙朝阳听小妹这么说,点头:“买买买,我还有去个地方,等逛完,我们就去买报纸,几分钱一张算个什么事儿?” “哥,你还去哪里?” “别问,跟着我走就是了。” 没错,孙朝阳去的是商场卖电视机的地方,叫什么无线电行。地方很大,整整一层楼,满目都是明亮的灯光,一个个木框玻璃柜横平竖直,宛如八卦阵,柜台里面摆着收音机录音机磁带之类的商品。孙朝阳对这种古董般的电器不感冒,倒是对木框架有点兴趣,好像有几件是红木的,浪费原材料啊。 照样人多,卖电视机的专柜尤其多,无数人都拥在前面,贪婪地看着摆了一墙壁的电视,如同后世的人进手机店看遥遥领先那样。电视代表的是财富,代表的是家庭的实力,代表的是人面儿,也代表着高级的娱乐方式和了解外面世界的一个窗口。 不但其他人,就连孙小小也不能免俗,她不住看着,眼睛里是亮光。可惜电视都是关着的,只能看个壳子。就算没有开机,也是那么的美。尤其是那塑料壳子,流光溢彩,就是件艺术品。 孙朝阳定睛瞄去,电视机的牌子不是太多,有北京牌,黄色塑料壳子,那黄色有点奇怪,真要比拟,可以朝狗屎黄上靠。熊猫电视的美学设计好一些,是沉稳的灰色。最我靠的是一个叫啥的,看上面的英文字母,拼了半天拼音他也没拼出正确的汉字。有橘红色,还有原谅绿,不知道设计师在画设计图的时候吃错了什么药图个啥? 电视机的尺寸以十二英寸为主,也是销量最大的产品,主要是相对十四英寸而言便宜不少,也是大家穷尽一年工资能够到的天花板。至于十四寸,就力有不逮了。恩,用后世买车来比拟。十二寸是大众,,十四寸就是bbA。 电视的功能设置也简单,右上角是个旋扭转,上面印着从一到九的数字,用来选台。用手一拧“突突突”声音好突兀。旋扭外面则包了一圈可以转动的圈儿,称之为微调,用来调整电视信号。 相比之下,小日子的电视机设计得挺不错,这点不得不承认。电视方方正正,细微处也很精致。比如换台的时候你得翻开屏幕右边的盖,按里面的那个小圆柱体。圆柱体有九个,看来相对高科技一些,至于调频,则用个塑料秆儿套小圆柱体上来回车动。 小日子电视机的品牌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日立,另外一种是东芝,广告是一首歌“拖西吧,拖西巴,东芝牌电视机。”当年机砖厂的小孩儿学着唱,唱着唱着就唱成:“拖粑粑,拖粑粑,东芝牌电视机”粑粑在四川话中是大便的意思,听起来很埋汰。 在物质极不发达的八十年代,小日子的电视机,就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倾其所有也想买一台。 这不,眼前不就有个哥们悍然入手了一台十二寸日立。但他却和售货员发生了争吵,还差一点打起来。 事情是这样,电视是大件,买的时候自然要慎重又慎重,还得验货。 那哥们儿今天揣了三百块钱,一家老小七口人全体出动。人一多,口就杂,问东问西,纠缠了售货员半个小时,问怎么开机,怎么选台,怎么微调。售货员是国营职工,懒得搭理,一被问到就说“不知道。”“搞不懂”“你究竟是买还是不买?” 他态度不好,那哥们儿一家自然不高兴,双方的怒气值都在上升。直到通电试机的时候,彼此的都炸了。 那哥们拿起塑料杆子调整信号的时候,立即就惊叫起来,这调台的这个按钮怎么是软的,你看看,你戳戳,都在弹,质量不行啊。 售货员反驳道,塑料的不都这样,有机玻璃懂不懂,要不给你换个合金钢的,也不看看你是谁? 那哥们儿说,反正就是不行,怎么还没信号。 说着话,就使劲戳。售货员伸手去推,说,别戳了,再戳就戳烂了,你究竟买不买,贵重商品,不买就别动。 这一动手,两人就开始推搡,然后七大姑八大姨加入战团“干什么干什么?”“小子,你还动起手来,今天要让你看看马王爷有几只眼。”“你再动,你动动我试试?” 一时间,乱成一团。 孙朝阳看了看墙上的标语,上书“不许殴打顾客!”又好气又好笑。 混乱过后,那哥们儿带着亲戚得胜回朝,电视机也不买了,就算想买,人家也不卖。 只丢下售货员气愤地站在柜台后面,扯着火草纸去塞流血的鼻孔。 孙朝阳走上前,就着那台电视,调了调,终于有画面了,好像是个什么新闻“以色列侵略黎巴嫩。”只是画面上下翻滚,如同不羁的青春。 孙同志恼了,对着机器就是狠狠一巴掌,“啪!”画面终于停下来,平稳输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本台快讯,墨西哥钦乔火山大爆发,造成千余人死亡和失踪。”画面是一个正在喷发的火山。 接着画面一转,好像是国外什么街道“英国首相撒切尔夫就马尔维纳斯群岛的主权问题发表演说……丝丝丝……”画面又开始闪烁翻滚。 孙朝阳更恼,又是一巴掌拍下去。这一掌含愤而出,分外响亮。把电视机塑料外壳都拍得弹了一下。 可惜画面没有恢复正常。 “啊!”所有人都在惊叫,呆住了,包括正在流血的售货员,他鼻孔里的火草纸都喷了出来。 孙同志此举相当于二十一世踩人宝马740引擎盖,在人宾利车顶蹦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孙朝阳很尴尬。 售货员:“你都把电视机拍这样了,我还怎么卖,别人还怎么买?”他刚才被人毒打,堕了志气,看孙朝阳的身坯,也是不好对付的。否则,以他往日的脾气,早已经对孙同志武力专政。 孙朝阳毕竟是重生者,在他心目中,这种十二寸的黑白电视就是工业垃圾,扔地上都不稀罕捡。当时的电视信号差,用手拍一下就好,习惯了,下意识的动作,脑袋一时间转不过弯儿:“你说怎么办吧?” “得赔。”售货员气势汹汹。、 “我赔,我赔。”孙朝阳对孙小小说:“要不,咱把这台买了吧” 孙小小吃惊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售货员:“你真买?” “不然怎么办,都拍成这样了,其他人也不肯要。放心,我有钱,我有票。”说着就掏出电视机票和一大叠钞票数起来。 “你真是来买电视机的,不至于,不至于。”售货员也有点蒙:“毕竟是大件儿,需要和家里人商量的。” “不用,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做错了事就得认。”孙朝阳把钱递过去。 售货员:“你是个爷们儿,豪气!” 办完手续,孙朝阳也不废话,连包装都不要,直接用手提着电视机就走。 孙小小好象被哥的这一手笔吓坏,一句话没说,闷头跟在后面。 出了商场,孙朝阳问:“小小,还买不买电视报?” 孙小小:“哥,你好了不起,我很崇拜你。” “废话,本人是着名作家,天生就是被崇拜的。” 孙小小忽然欢喜地跃起:“有电视看了,有电视看咯,我还要什么电视报呀!” 还要什么自行车呀? 第90章 这个年代的剧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北京是全国经济文化中心,当地土着能了解政策,接触到第一手信息的人群。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家制定改革开放的大政方针,迄今已经几年过去。新思想新的生活方式开始出现在社会上,这一点在青年身上反映得更是明显,特别是他们的衣着打扮,显得格外的离经叛道。 “小红同志,哪里去?”就在西单商场不远处的街头,李力军截住安红和两个女伴。 李力军今年二十一岁,本是某家街小厂的小集体工人,主要工作是糊火柴盒,无父无母,天生天养。去年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说是要拥抱改革开放,要去深圳发展。于是,就请了长假,悍然南下。当时,他连圳字都不认识,直接读成深坎。在那边浪荡了小半年,估计是混不下去又回来了。 虽然失败的教训很惨痛,但李力军整个人的打扮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自我感觉很新潮很摩登,就来截心仪的姑娘安红。 安红一看到他,就和两个女伴爆发出哄然大笑:“李力军你怎么变成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好好笑哦。” 此刻的李力军穿留着大鬓角,头发都长得把耳朵都盖住了。他身上穿着一件这个时代少见的夹克衫,牛仔裤裤脚大到离谱,直接扫地面上去。三节头甩尖子皮鞋能踢死牛。 李力军吹了一下遮住自己眼睛的头发,道:“你们懂什么,这叫流行,深圳那边的人都这么穿的,国外也是这么穿的。” 安红:“流行的就是好的吗,感冒还流行呢!” “当然是好的。”李力军手里还提着一个小三洋录音机,装电池那种:“安红同志,这可是好东西,要不要我放两首曲子给你们开开眼?” 说罢就炫耀式地摁下播放键,一阵软糯的歌声传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你的笑容那么熟悉……”正是邓丽君。 这一年,邓丽君正红,唱片轻易就能卖出去上千万盒。秦汉和林青霞刚出道,正在琼瑶剧里爱得死去活来,恨得海枯石烂。 这一年,邓丽君的磁带也流进大陆,瞬间占据了所有年轻人的心。那种麻酥酥嗲又嗲的歌喉是如此新鲜,恰如一颗蜜糖含在嘴里,像极了情人的温柔。因此,又被所谓的正义之士批驳为靡靡之音,上纲上线到黄色歌曲。有出版社甚至还出了一本畅销书,名曰《如何鉴别黄色歌曲》。 听到邓丽君的歌声传来,安红和两个女伴面上同时露出迷醉之色。 李力军看达到效果,心中得意,趁热打铁,又吹了一下遮在眼前的刘海;“安红同志,另外两位同志,生活是多么美好,咱们去公园玩吧,找个安静的地方听音乐。这可是小山羊啊,好听得要命。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建立起更加牢固的革命友谊。” 录音机可是现在最火爆的新鲜玩意儿,街上的顽主,你如果不提上一台,把音乐声放到最大,就算是混得次,就是没有面儿。 毕竟几十块一台的录音机可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还不可劲儿得瑟? 李力军这话算是求交往,也勉强可以朝耍流氓上靠。 安红虽然舍不得听邓丽君,但看到李力军面上得意的表情,还是很不高兴, 骂道:“你提个录音机就了不起啊?” 李力军笑嘻嘻:“我觉得是有点了不起。” 安红:“那你怎么不提一只鸡,提一只猪肘,如果实在没提的,提一颗大白菜,也没你现在这样碍眼。懒得跟你废话,我们走。”说罢,就要离开。 “碍眼吗,碍眼就对了。”李力军伸开双臂,拦住三女。 安红脸色一沉,正要呵斥他起开。 忽然,一个小伙子带着一个小女孩从她们身边经过。小伙子手中霍然提着一台电视机,走起路来,沉稳有力,六亲不认。 安红忽然对李力军冷笑:“你提一台小三洋就了不起啊,怎么不提电视机,有本事你提电视在街上晃。” 李力军目瞪口呆:“提电视上街……现在流行这个吗?”三四百块钱一部的电视机可是极贵重的商品,有钱还得凭票,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他自从买了录音机后,整个人都膨胀了,这才着急忙慌来找安红显摆。现在人都提电视机上街了,自己瞬间被狠狠压了一头,败得彻底。 自然无颜再要求和安红进一步巩固革命友谊。 没错,提电视机的正是孙朝阳。 他回到家后就随意把电视机朝客厅的桌子上一搁,就和妹妹去做晚饭。他洗菜切菜淘米,等饭做好,已经是两个小时过去。没办法,就一口蜂窝煤炉子,效率很低,每天做饭都要花去不少时间。 晚饭依旧是大白菜,都吃伤了心,吃出心理阴影了。 等到一切搞定,终于到了开电视的时候。家里没有电源插座,还好他早有准备,提前来了一个。是那种接在白炽灯上的。 电视机顶上有一根可伸缩式天线,拉出来有一米长,可来回扳动,以最佳角度接收电视信号。 孙朝阳对电视本兴趣不大,主要是妹妹想看,他就买呗,多大的事儿? 开关一摁,瞬间就跳出画面,是个西方男人在水中游泳,旁边有许多海洋生物,有海龟有乌贼有海带,都是能吃的。 孙朝阳瞬间被吓了一跳:“电视直接打开就能看,不需要用两个遥控器鼓捣半天,进几个菜单,选上半天按确定吗?”自从电视机加了机顶盒之后,他弄不来,感觉看一次电视就好像是面对狡猾的电诈分子。在重生之前已经有好几年没开过电视机,反正手机里什么都有,咱不受电视那个折腾。 另外,孙朝阳对这个时代的电视剧也没什么兴趣,之所以决定看看,还有寻找青年时代记忆的想法。 这一看,竟发现现在的电视剧竟分外好看。 这个西方男人游泳的片儿叫《大西洋底来的人》,今天放的这集叫《阿林海滩斗水母》,节奏明快,打斗激烈。 可惜每周六只播一集。 放完《大西洋底来的人》之后,有两分钟广告“利福定,利福定,专治结核麻风病。”这年头,麻风病还没有灭绝,结核病还有流行,比如编辑部的杨鹤就是个老结核。 广告之后是一部国产剧,就一集,制作虽然比不上美剧精良,显得很粗糙,但故事一样精彩。说的是一个买鞭炮的人不听家人劝阻,执意用自行车后座拉了一大筐摔炮,路上跌了一跤,把自己给炸成重伤,算是最早的安全教育片吧。节奏极快,故事说得流畅,不像后世的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摆龙阵就能摆一集,吃顿饭就能吃四十分钟。 看完两部剧,又是利福定的广告,不知道这药后来什么时候停产的,一晚上看好几次,很讨厌。 忽然,“沙沙沙沙”,满屏雪花,原来是全天节目播放结束了,搞得孙朝阳还以为电视机信号接收有问题。 八十年代初的电视节目每天就晚上放几个小时,所有节目播放结束,直接给你上雪花屏,毫无预兆,干脆利落。 第91章 文体生,隐约的念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全天电视结束,孙朝阳竟然有种意犹未尽之感觉,回头一看:“咦,小小,小小你去哪里了?” 电视刚开始放的时候,二妹孙小小一直陪在旁边看得如痴如醉,此刻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小小的房间里亮着黄色的灯光,孙朝阳走过去一看,妹妹正在台灯下写作业。灯光落到她饱满的额头上,有种年轻少女特有的光泽。小妹好像长大了,男女有别,以后倒是不能揪她小辫,遗憾。 孙朝阳:“写作业呢?时间已经不早,洗脚睡觉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作息时间要有规律。” 孙小小:“明天要去谢老师那里补习功课,我把这作业赶一下,到时候正好请她帮号一下卷子。” 孙朝阳问明天啥时候补课,孙小小回答说就上午十点钟开始,两节课时间,中午饭在老师那里吃。 孙朝阳说,咳,你让人补课已经是添大麻烦了,还蹭饭,不像话。 他心中一动,又说,小小,明天哥陪你一起去谢老师家吧。 孙朝阳主要是想感谢一下人家。毕竟妹妹每天放学都会在人家办公室做作业,周末还要去补课。于情于理都得去走一趟。而且,小妹月考不是太理想,他也想咨询一下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孙朝阳之所以选择来北京,把稿子给蒋见生,出发点就是为了二妹的读书问题。前一阵子忙着创刊号的事情也顾不上,现在闲下来,也可以关注一下她的学业。 次日上午,孙朝阳扛着一只蒋见生送他的金华火腿兴冲冲去了谢桦家。 谢桦看到孙朝阳和那只如同琵琶的火腿,吃了一惊,又高兴:“朝阳,有一阵子没见到你,最近忙什么?” 孙朝阳:“还能怎么着,瞎忙,先上课,先上课,等午饭的时候再聊。” 同时参加谢老师补习班的还有两个孩子,都是关系户。谢桦毕竟是北师大毕业的高材生,一走上工作岗位,就把一身才华发挥出来,班级成绩提升得很快,已经小有名气,便有人求上门来,让她帮自己的娃娃突击一下,将来成绩好才有好前程。 八十年代虽然保守,虽然刚经历过特殊年代,但已经有敏锐的家长意识到文凭的重要性,开始鸡娃。 当然,补习费是没有的,就算给,谢桦也不肯收。这个时代的老师都是正直的书生,君子不言利。 今天谢桦的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却在。孙朝阳是个闲不住的,就跑厨房里去帮忙。 谢母是认识孙朝阳的,以前在听说小孙是外地人后,态度不是太好。孙朝阳也不在意,聊了半天,老太太听他说借调到北京一家杂志社后,对他热情了些。问:“小孙啊,以后有没有留京的想法,是不是放心不下老家的父母?” 孙朝阳回答说:“父母身体健康,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过些年退休了,跟着子女,在哪里不是生活。至于留京,我也没多大兴趣,留可以,不留也可以,做好眼前的事情就好。” 谢母又道:“听谢桦说你在写小说,赚不少。” 孙朝阳:“还行,一个月也就两千块左右。伯母,时代变了,只要能赚到钱,你在哪里,是哪里的户口都不要紧。国家将来肯定会把重心放在经济建设上面,金钱是需要流动的才能活起来,人才也是如此。以前那种一辈子呆在一座城市,一个单位的事会改变的。” 谢母很吃一惊,一个月两千,这不是资本家了吗?她和谢桦父亲月收入加起来才七十块出头。两千块,怎么花得完?虽然孙朝阳不是京户,但好歹是国家干部,而且也借调到北京。既然收入这么高,户口不户口的倒是可以容忍,就说:“小孙你的思想挺新潮嘛!” 小孙同志心理年龄七十,和谢母竟很谈得来。 孙朝阳和谢母开始分火腿,提着菜刀,砍得地动山摇,好不容易才把火方那块弄下来。两人忙了这一气,搞得满头微微出汗,同时哈哈大笑。 谢母心中评论:小孙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小地方来的人手脚也勤快。 趁火腿肉泡水里,谢母去整治其他菜的时机,孙朝阳就跑去听谢桦讲课,一听却不住点头:原来国家级的优秀教师是这样的。 谢桦今天教的是一节数学课和一节物理,和别的老师上课只流于批改作业和照本宣科的念讲义不同,她将本学期学生们所学的知识归成几大类,又细分成许多题型,讲遇到这种题型我们该如何入手,又如何避免出题老师可能预设的几种陷阱——这已经是从实战,从对付考试出发了——这个观念,已经领先了同时代教育一大步。 而这些,老师在课堂上都是不讲的,更别说地方上的学校。 谢桦实际上就是一个总结者和归纳者,不断朝学生脑子里灌输一个个观念,相当于建模。 孙朝阳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其中的价值,心中不禁感慨:本以为小地方和北上广的重点中学的区别也就是老师都是科班出身,好一些。却不想,差距如此之大。二者的区别,比地球到火星还远。小地方的普通学生,如果靠自己的努力,真的一辈子都追不上大都市的娃娃,现实就是这样,奈何! 当然,真正的天才不在此列。可是,世界上又有几个天才? 很快,上午的课结束,其他两个学生离开,孙朝阳兄妹则留下吃饭。 那块火方被谢桦母亲炒了一盘蒜苗,很咸,不好吃。 孙朝阳和谢桦聊了几句文艺,就忍不住把话题谈到妹妹的学业上。他也是直接,很干脆地问以孙小小现在的程度,加上她自己的努力,七月份中考能不能考上老家县城的高中。 谢桦回答说她看过四川中考的卷子,了解过那边的升学率,如果妹妹再努力一把,高中可以读上。 孙朝阳大喜,拱手连声说谢谢谢谢。 “但是,上了高中又怎么样?”谢桦忽然有些遗憾:“朝阳,二妹就算顺利考上高中,以她的基础,在四川考大学希望不大。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作为朋友,我有责任把话说明白。没办法,除了小地方的教学质量外,你们那里的录取率实在太低了。” 是啊,八十年代重庆还没有从四川分家,人口一亿多,是全国第一人口大省。人多,竞争激烈,高考升学率低得吓人。好的年份有百分之三十,差的时候,只有百分之十几。县一级,甚至出现一个高中毕业班只考上两三个人的事情。 孙小小听到这里,神色变得黯淡。 孙朝阳心中难过,安慰道:“小小,还是需要努力,努力多少还有点希望。不努力,就是完成没结果了。” 孙小小点头:“好的,哥,我听你和谢老师的话。” 谢桦又感慨:“如果小小念我们北师大附中的高中部就好了,拼上三年,考个大学还是容易的。” 道理是对的,北京因为教育资源充足录取率高,加上对本地学生录取的分数线也比外省低许多。孙小小的问题是基础差,如果能够在师大附中读三年,把短板补回来,还是可以在考场上搏一把的。 可惜啊,孙小小没有北京户口。 谢母插嘴:“朝阳,你为什么不弄个京户?” 孙朝阳苦笑:“哪里有那么容易?”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想弄个京户都是高难度的事,更别说八十年代,那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一顿饭,他吃得很不香甜。 饭后,谢母摸出三张电影票,递给孙朝阳和谢桦,说是单位发的。反正下午没事,你们年轻人出去玩玩吧。 孙朝阳心情很沉重,出门后,一直低着头,喃喃道:“不甘心啊,谢桦同志,难道没有京户就不能考你们北师大的高中吗?” 谢桦说:“其实还是可以的。” 孙朝阳顿时留意:“需要什么条件?” 谢桦:“我们学校一直有特招的政策,主要是针对文体生。娃娃如果是文化界名人,或者在国家级以上运动会上拿到冠军,或者破国家甚至世界记录就行。” 孙朝阳看了看身边瘦瘦小小的妹妹,负气:“谢桦同志你是在开玩笑吗,你看小小哪一点像荣国团、朱建华、郭跃华,蔡振华?” 一时间气氛显得凝重,直到电影开始,大荧幕上,一个老乡兴冲冲跑进土坯房:“老许,你要老婆不要?”时,孙朝阳才扑哧一声笑起来。 电影院里所有观众都在大笑。 没错,今天的电影是朱时茂和丛珊主演的《牧马人》。 《牧马人》改编自作家张贤亮的中篇小说《灵与肉》,电影一经播出,立即大红。朱时茂也因为这部电影一举成名,成为未来十年,影视小品界当红炸子鸡,风头盖过丞相唐国强,成为中年妇女的偶像。 这一时期的唐国强被人在报纸上戏称为奶油小生,名声坏掉,很是消沉,直到九十年代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和《雍正王朝》播出,才重回巅峰。 不得不说《牧马人》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人家原着的质量摆在那里的,导演随便拍,只要不魔改,怎么都好看。更何况,这部电影的导演是谢晋,部部精品的谢晋,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家看得酣畅淋漓,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出电影院后,小小和谢桦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赞道:“秀芝真美,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美的人儿,我如果能长那样就好了。” 秀芝就是电影的女主角,由年轻女演员从珊饰演。从女士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为国民偶像,成为无数男青年的梦中情人。至于后来发胖,那是自然规律,没办法的事情。 谢桦:“其实我们的小小也是个美人儿啊。” 孙朝阳看了妹妹一眼,见她的脸上因为不小心沾上的糖葫芦的糖色,顿时嫌弃:“算了算了。” “你看自己的妹妹自然是越看越觉得丑,但外人却不同。”谢桦:“小小虽然不是个大美人,但乖巧伶俐,有种你们西南地区特有的秀气,看得人心里好喜欢。如果打扮一下,真上了荧幕,未必比大明星差。” “就她?”孙朝阳又看了妹妹一眼,嗤之以鼻,但心中却是一动。 暗道,文体生,文体生…… 朦胧中有了个隐约的念头。 第92章 忽然多了好多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看完电影,三人又在附近的一家不知道是明清两朝哪家贵族的院子里逛了逛。 孙朝阳和谢桦谈了谈彼此的生活,又谈了谈文学界的事情。 说是文学界,其实是诗坛,毕竟谢桦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女诗人。 谢桦最近的兴趣转移到教育上,工作压力也大,倒没有什么作品问世。在最近一段时间到是出了不少优秀的诗人和诗篇,比如南京的于坚就连续在《星星诗刊》发表了好多作品,南京《他们》到现在已经成为诗坛一大流派,另外四川还出了个女诗人翟永明,写得极好,新作一问世,在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但要说今年最能打的新人,应该是海子和骆一禾了。海子在《星星诗刊》和《诗刊》各自发表过一个组诗,虽然名气不显,但如谢桦这种圈内人士,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一颗锋芒毕露的新星即将冉冉升起。 至于骆一禾,更是了不起,他直接在《十月》上发表了一首上百行的长诗,很有分量。 孙朝阳忙问谢桦写的是什么。 谢桦记性好,竟记得其中一段,咏道: 我梦见鲜红的泥土,炉火纯青,蓝天剧烈 我梦见被花的田野一片翠绿,犹如过眼云烟 我梦见人类女奴穿上花瓣 我梦见戴铁链的头颅布满了翠绿田野 这时候,让泥土随身而起 把整个深渊提起来 并不是一切都要放在地面 提起伟大的青春,海洋和盐 …… 谢桦轻轻的念着,语气柔和,任何诗在她口中都像是爱情。 不过,孙朝阳还是从其中听出原诗本有的力量,禁不住问:“这首诗的名字叫什么?” “《世界的血》。”谢桦眼睛雪亮,又叹道:“写得真好啊,现代诗竟然发展到这种程度的了,我们这一代诗人好象都成了过去时。孙朝阳,你知道吗,读这首诗的时候,我好象是掉进火山里,骨骼血液都在燃烧,又好象是一棵大树,被从天而落的狂飙点成火炬。太好了,写得太好了。” 孙朝阳很吃惊,《世界的血》是骆一禾的代表作,有上千行,他现在就开始写了啊。虽然只发表了一个节选,却已经是今年诗歌界的最高水平。对了,海子的代表作也是一首长诗,不知道他动笔没有。 孙三石同志一直对顾诚很好奇,但每次和谢桦聚会,他都没有出现。而谢桦也从不在孙朝阳面前提起男友,她和顾诚的恋情遭到父母强烈反对,很郁闷。 孙朝阳也识趣不谈。 三人逛完院子,去街上小饭馆吃了炒肝,不是太喜欢。毕竟他是四川人,还是喜欢四川口味的炒猪肝。川菜中的炒猪肝用的是泡姜泡辣椒,和上血皮菜大火大油猛炒,十秒钟起锅,味道不要太鲜美。 尤其是血皮菜,嫩滑中带着脆,乃是其中的灵魂。 后来不知道哪个专家说血皮菜有肝毒素,不能吃,然后这道菜就失去了灵魂。 孙朝阳本打算周日下午去史铁森家看看他最近怎么不来编辑部玩,顺便把那两天的工资给他送过去,但因为要陪妹妹和谢桦看电影,此事就耽搁了。算了,明天下午再去找他吧。 次日,孙朝阳起床后总感觉心绪不宁,上午在书桌前墨迹半天,勉强写了两千字稿子。吃过午饭,就乘车去了《今古传奇》编辑部,他打算把史铁森养红茶菌的罐头瓶子给洗了,等下带过去。 其实,一个罐头瓶子也算不得什么,但文人嘛,都有自己的怪癖,尤其是在写作的时候。比如编辑部的老杨,脾气很好的一个人,但在写稿子的时候,最讨厌别人在后面盯着看。只要发现身边有人,管你是谁,直接对你发火。又比如史铁森,写东西的时候,写不动了,就会拿起罐头瓶子在手中转动,看泡里面的东西,看上半天,灵感就有了。对了,以前离职的一个编辑写稿则喜欢抠脚丫子,然后将手指凑鼻端嗅上几口以提神醒脑。 孙朝阳一进编辑部,顿时大吃一惊,只见里面人声鼎沸,办公桌前的位置上竟坐满了人,都是戴眼镜的,看起来像是文化人儿。他们,都在拆信仔细阅读,看着看着,然后提笔在稿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 一共有六个生面孔,编辑部办公室本不大,挤进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窄弊。所有人都在抽烟,烟雾腾腾而起,弥漫空中,甚至遮挡了白炽灯。 孙朝阳顿时被呛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道:“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里失火了,咳咳,怎么这么热闹?” 魏芳正好经过,白了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孙朝阳:“怎么怪我,没来由。” 魏芳:“这些都是新来的编辑,今天上午什么事都没有干,都在替你拆读者来信。” “新来的编辑?”孙朝阳看了看众人,抓了抓头。 果然是,却见杨鹤正在和众人小声攀谈,好像是在说工作安排之类的内容。这么浓的烟味,杨鹤竟然没有咳嗽。 魏芳说,《今古传奇》的创刊号很成功,尤其是《寻秦记》在读者中引起极大反响,从周六开始就不断有读者写信过来,积压了两天,邮局老王一大早就送过来,大约两千多封。那些读者的来信也五花八门,有想和孙朝阳探讨文学的,有说能写出这种精彩武侠小说的人肯定是个高手,能不能拜师学艺……不一而足。 反正一句话,孙朝阳红了。 孙同志得意,笑着说,这种读者来信他以前在四川的时候也收到过不少,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不用在意,也不用一一回复。 “对了,怎么没看到瞎子?” 魏芳:“瞎子烫伤了,请了一天假去了医院。” 孙朝阳吃惊:“怎么烫的,伤得严重不?” 魏芳:“陈红军不是眼瞎吗,今天早饭吃糖三角的时候没拿稳,滚烫的糖汁顺着袖口流了进去,痛得都哭起来。” 这很黑色幽默,孙朝阳不知道该如何置评。正憋得难受,蒋见生就在在办公室探出头:“朝阳你来了,快进来喝茶,我刚弄到老家新出的明前龙井。” “温州又不产龙井,来了来了。” 蒋见生办公室里竟然还有三个白头发老头,他们坐在那里点着烟,泡着茶水,满面严肃地看着《人民日报》《工人日报》《求是》。 “这三位同志是?”孙朝阳好奇地问。 蒋见生说:“单位新来的同志,来来来,介绍一下。” 才过了一个周末,《今古传奇》杂志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下子增加了九名员工,让人手本就不足的编辑部顿时人满为患。 要知道在以前,今古传奇因为是混合所有制,在世人的目光中就不是正经单位。这年头能做编辑的都是知识分子,都是带编制的,至少也是个事业编,虽然八十年代没有这个说法,但意思一样。因此,单位成立,不但大伙儿不愿意来,就连安排过来的编辑都想办法调走了,只留下陈瞎子一根独苗。 今天之所以忽然调来这么多人,其实都怪魏芳。 编辑部本月不是发了一百多块钱的天价工资福利吗,魏芳口快,回家后跟父母把这事说了。她父亲是官员,于是,消息很快就在系统内传开了。 一百多接近两百块钱的月收入,如何不叫人眼红。才两天时间,上级各大机关就塞进来九个关系户,你不接收还不行。 “好在咱们这里正缺人手,杂志卖得也好,来的又是能用的,不就是多发点工资而已。”蒋见生倒是觉得无所谓,人脉关系不就是你求我我求你建立起来的吗? “据我观察,外面的六个编辑还成,不过……这三位爷……不知贵庚了?看起来比老杨年纪都大。”孙朝阳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坐总编办公室的那三个老头。 三老头感觉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又威严地抬起头。 蒋见生:“三位前辈中,金老今年七十有六,林老年纪最轻,六十五,古老最德高望重,八十七。” 孙朝阳低呼:“我的妈呀。”这把子年纪,都是老祖宗辈了,还干得了什么活,这不是纯粹来社里养老的吗? 蒋见生声音更低,说,上级塞来的,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开一份工资而已,只要他们在工作上支持咱们就行。我也不敢安排他们工作,真把他们累着了伤着了,也没办法交代。我就让他们看报纸,看看国家政策走向,算是一个参谋团体吧。 国家政策变化实在快,他一下子赚了那么多钱,其实也心虚。 孙朝阳表示理解,道:“你等会儿,这三位老先生不都已经退休了吗?” 蒋见生:“顾问,顾问。”顾问其实就是临时工,混合体制单位,没那么多讲究。 孙朝阳心中一动:“蒋总编,要不把铁森也安排进来吧,好歹也有份工作,残疾人生活挺不容易的。既然连退休老人都能进单位,他应该也没问题吧。” “没事,让他来上班好了。”蒋见生有钱了,心情极度美丽,分外好说话:“我记得国家有个政策,单位只要聘用三名以上还是多少残疾人,有税收减免政策。老杨算一个,铁森算一个,另外一个从哪里去找呢?”说着,目光就朝外面看去。 外面是魏芳忙碌的身影,孙朝阳大惊,脑残不能办残疾证的。 蒋见生:“要不我们帮陈红军办一个。” 孙朝阳连连摆手:“老蒋使不得使不得,瞎子这个外号也就是我开玩笑的。人家还没有谈恋爱,就落了个残疾,名声传出去,你不是要害人打一辈子光棍吗?”缺大德了。 第93章 人红是非多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落实了史铁森的工作问题,心中欢喜,便将那哥们儿罐头瓶子里的红茶菌给倒了。才两天,里面的霉菌已经泛滥,白花花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用自来水冲了瓶子,又找来刷子和盐刷干净,倒进去新鲜开水消毒。“嚓!”玻璃瓶裂了,白忙一场。 得赔人一个,孙朝阳摇头。 离开编辑部的时候,刚出门,迎面就来了三个人,一个中年汉子和两个娃娃,中年人打扮很奇特。天气虽然已经暖和,但温度还低,但这男人却光着膀子,外面只套了个马甲。马甲上面钉满了铁钉,如同穿了件软猬甲,看来好像是……江湖人士。 孙朝阳感觉不对劲,拦住他们:“这位同志请问您是谁,又有什么事?” 光膀汉子一拱手:“在下洪水,人送外号开山掌,八卦门第七代传人,师承董见明师傅。《寻秦记》在下读了也打听过了,孙作家就在《今古传奇》编辑部上班,特来讨教。” 孙朝阳脑子嗡一声:“踢馆,洪师父你来文学杂志社踢馆,有没搞错?” 洪水:“不是踢馆,是同道切磋。” 孙朝阳满面的不可思议:“孙三石就是个写小说的书生,你找他打拳找错人了,他可经不起你一炮锤。” “我练的是八卦掌,炮锤是形意拳的招式。”洪水正色道:“我读完小说,看得出来作家是有功夫在身的,文中的一招一式都符合拳理,练的是真正的打法,是杀人的功夫。前番四川成都青羊宫擂台赛本来邀请过我的,可惜当时有事耽搁,不能成行,甚是遗憾。不然,也没有于承惠师傅什么事儿了。” 从去年开始,随着电影《神秘的大佛》《少林寺》《武当》《武林志》等一系列武打片的热映,民间兴起了武术热。如今杂志中卖得最好的竟然是《武林》。 因为这股热潮,国家在成都举办了一届擂台赛,广邀天下英豪参赛。其中,电影《少林寺》中王仁泽的扮演者于承惠老师在擂台上大放异彩,宝剑还把一个人的大腿砍得鲜血直流,差点出了人命。考虑到这事太危险,擂台赛只办了一届就被喊停。 洪水错过比赛,很生气,那可是能够带来极大名利的机会啊! 他越想越想不通,恰好《寻秦记》大红,在国内造成不错的反响,于是他就带着徒弟上门交流。反正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就算被抓进派出所,只要上了新闻,好歹也是成名成家。不流芳百世,咱也要遗臭万年。 孙朝阳:“洪师傅,孙三石真的不会功夫,真的是误会了。” 但无论他如何解释,洪水就是不听,他就是来搞事情获得名声的。 正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看报三老大约是坐烦闷了,出来遛弯。 孙朝阳眼珠子一转,指着三老对洪水道:“你找孙三石,他们不就是。” 洪水:“孙三石怎么是三人,还老得一塌糊涂。” “三石三石,就是三个人呀!如果是两人,就是孙二石,一个就是孙一石。”孙朝阳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洪师傅,你别看他们老,人家是练太极的。刚才你不是提到形意拳吗,所谓,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太极拳那是越老越厉害,越老越有功夫。” 洪水一脸色正色:“多谢兄台提醒。” 他立即走上前去,朝读报三老一拱手:“三位孙三石师傅,在下洪水,人送绰号开山掌,八卦门第七代传人,师承董见明师傅,特来请教。咱们今日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孙朝阳脚底抹油,开溜。 读报三老惊骇,齐声唤:“孙三石你站住!” 孙朝阳已经走得没有影儿。 他乘了两路走,终于来到草厂胡同。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冬天,这才隔了几日,满眼都是绿色。以往街边各家店铺都挂着厚实的门帘,现在都敞开了,显得亮堂。 孙朝阳也不急,就随意逛起来,这年头还有许多已经被后世所淘汰的行业,看起来颇有趣,算是重温青年时的记忆。比如修雨伞的,给自行车补气的,用电烙铁补塑料盆儿的,帮人写信写状纸的,给钢笔刻花刻字的。 给钢笔刻花这事很有趣,匠人用雕刻刀在你的笔杆子上刻上一只燕子或者几条柳叶,再刻上一句话,比如“书山有路勤为径”“梅花香从苦寒来。”很励志,也颇具艺术气息。孙朝阳一时心痒,把自己的派克笔递过去:“帮我刻一个《赤壁赋》。”匠人大惊:“字太多了,刻不完,根本刻不完。”孙朝阳有点遗憾:“要不,就刻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吧。”匠人觉得这么刻太流氓,最后只刻了句“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寓意孙作家文思敏捷,顺风顺水。收了一角工钱。 另外,街角处竟有一家租书店。这个行业始于七十年代末,一直生意不错,直到3G时代来临,最后被网络小说彻底打败。孙朝阳下岗的时候也干过几年这个行当,自己的文化储备都是在期间完成的,看到眼前的情况,不禁唏嘘,下意识地走了进去。 里面放了好多书,有小说,有连环画,有杂志。 连环画都挂在墙壁上的晾衣绳上,约莫上百本,色彩斑斓,很壮观。有《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有单行本的,比如《司马光砸缸》《凿壁偷光》《草原英雄三姐妹》《天书奇谈》,画连环画的都是一流美术大师,画工好到炸裂。还有一种连环画直接是电影画面,黑白照片,不知道是怎么翻拍的,有《老枪》《神秘的黄玫瑰》《悲惨世界》…… 小说和杂志则放在一个大门板上供读者选择。 读者根据书价付押金带回家去,一天也就两分钱租金。不过,大伙儿都穷,不少人押金都掏不出来,怎么办呢? 老板就在书店里摆了六七张长条凳子,读者可以付钱后在里面看。 今天租书店生意不错,凳子上都坐满了人。为防冷感冒了,所有人都穿得厚实,但还是架不住寒气,不住跺脚。租书店满是脚步声,纷杂繁复。地上也满是口水和瓜子皮糖纸,看起来脏乱差。 孙朝阳进屋以后,老板就留意上了,见他翻看了半天,以为他没找到满意的书,就低声道:“哥们儿你要看什么书?” 孙朝阳:“就随便翻翻。” 老板压低声音:“武侠小说看不看,最近一期的《今古传奇》上有一部连载,叫《寻秦记》好看得要命。不过,租金要贵些。” 孙朝阳听他提到自己的书,心中一动,问,多少钱看一天。老板回答,这书很抢手,有钱都买不到,一毛一天。 两毛钱可以吃一顿饭了,冰棍都能买五根,好个奸商。 “拿出来看看。” “好嘞。”老板从门板下面拉出口箱子,翻了半天,才遗憾地说:“只有第三集,其他几集都借走了。” 孙朝阳眼睛都瞪大了:“你等会儿,《寻秦记》不是才出了一集吗,你这里怎么就第三集了?” 老板:“你说的是《今古传奇》杂志啊,买杂志自然是一集。可是现在那书你有钱也没地方买去。所以,只能看实体书啦。” “实体书?”孙朝阳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据我所知那小说还没出版吧。” 租书店老板神秘一笑,掏出一本小册子递过来。孙朝阳一看,更惊。 书很薄,大约三十来页,,还没有一本菜谱厚。纸张薄如蝉翼,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破。上面的字也印得潦草,只比油印稍好一些。至于封面,那就没有封面,直接是一张牛皮纸。上面印着《寻秦记》三个大字,就没有别的花样。 你好歹印个拿大宝剑的美女啊! 至于作者,则是:孙三石巨着。 孙朝阳都不知道该怎么断句,是孙三石,巨着。还是孙三石巨,着。 不用问,这是盗版,盗版书这么早就出现了,万万没想到。 孙朝阳忍不住又问:“这套书总共几集啊?” 老板:“一共十集。” 孙朝阳汗水滚滚而下,《寻秦记》总共二十五部,一部就印了十集,等到全书连载结束,不得两百多本,奸商,大大地奸商。他忍不住道:“既然这么抢手,让印刷厂多印几本呀。” 老板:“这事犯法的,没那么好弄。” “你也知道犯法,还好不是手抄本。”孙朝阳负气说。 老板眼睛一亮,沉吟:“手抄也不是不行……”找几个中学生,给个一毛两毛的,抄几本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说话间,陆续有几个读者来问《寻秦记》回来没有,在得知没有后,都失望而去。 更有脾气不好的读者和老板扯了皮,说,每次来都说没有,你是跟我过不去吗?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本小说书儿,看到一半,把人胃口都给吊起来,我看你是故意的,不就是想多赚点钱。几本破书,那么点内容,几分钟就看完了。 老板也不客气,顶嘴说,要读过瘾,你买杂志去,跟我扯什么。 那人继续骂,我要举报你出租反动书籍,武侠小说能是什么好东西,教坏青年,扰乱思想。 老板讽刺道,这不,你不是就被教坏了,被扰乱了。你冲我发什么脾气,要举报你举报作者去。 那人咬牙:“好,我写信举报今古传奇,举报那个作家。” 孙朝阳大惊:“不至于,不至于,您消消气。不就是一本小说书吗,生气对身体不好。” “这就不是一本书的事儿。” “哥们儿别生气,进得这屋大家都是图个乐子,我与你一见投缘。这样好了,我请你看本书消遣。我一朋友在今古传奇上班,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要再举报了。”孙朝阳说着话,就拿起门板上一本《希腊神话和传说》递过去,又给了老板两分看书钱。 那人一翻,里面的人竟然没穿衣服。宙斯没有穿衣服,海伦光屁股、欧罗巴不着寸缕,顿时骇然:“使得使得,我不举报了。”便抱着书坐长条椅上津津有味读起来。 第94章 史铁森投稿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当孙朝阳走到史铁森家门口的时候,恰好有个小姑娘从里面出来。他就喊了一声:“史小妹,今天没有上学吗,铁森在不在家?” 史小妹:“哥哥好,你找我哥吗,他在家。刚吃过饭,正要去学校呢!” 孙朝阳:“我是你哥最好的朋友,他现在怎么样了?” 史小妹面上带着这个年龄段的人少有的成熟,叹了口气:“不好,腰疼,在家躺好几天了。医生说他病得有点重,需要多休息。不过,哥最近心情好象不太好,忽梦忽醒的,饭吃得也不多。醒的时候就拿笔写稿子,写完就睡。我担心,我担心……” 孙朝阳:“你去上学吧,我会提醒他好好养病。” “谢谢哥哥。” 史铁森家的合欢树已经完全绿了,新嫩的羽毛状叶子在日光里舒展开来,看得人眼睛很舒服。再过一个月应该能开出红色的花儿,到时候又是一番美景。 已经是四月中旬,北京的暖气早已经停了,屋里显得有点凉。孙朝阳朝史铁森住的房间里看过去,顿时吃了一惊。只见那个老朋友正歪着脑袋坐轮椅上睡着了,比起前几天,他的面容明显地瘦了些,头发油腻的盖在额头上,黑框眼镜片上也沾了几点污垢,嘴角还拖着一丝涎水。 他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身前的写字台上乱七八糟放了好多书和稿子,墨水瓶没有盖,几支钢笔散乱地扔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烟灰散落得到处都是。 屋里烟味很重,和着臭袜子的味道,熏得厉害。 “搞什么搞,跟猪圈一样。”孙朝阳屏住呼吸,拍了拍史铁森的肩膀:“醒醒,醒醒。” 史铁森:“恩恩。”声音含糊不清,眼睛却没有睁开。 孙朝阳又拍:“醒醒,查水表。” 但史铁森还是含糊地应了两声,又陷入沉沉昏睡中。 “不会病得严重吧。”孙朝阳心中吃惊,不敢大意,用手摸了摸史铁森额头,没发烧。他这才松了口气,看看桌子上的稿件,大概有些明白,这哥们儿应该是熬了个通宵写作。 他心中好奇,就伸手去拿,想看看史铁森究竟写了什么。 忽然,有微弱的声音传来:“别动。” 孙朝阳回头,因为逆光,却看不出史铁森的眼睛究竟有没有睁开:“铁森,你醒了?” 史铁森呢喃:“别动,别动……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稿子。” “新书的稿子啊,我帮你看看。” “别动,别动。”史铁森还在低语:“文学……无关生命……高于生命,高于生命……我渴,我渴……” “铁森你要喝水吗?”孙朝阳问了几句,见他没有答应,就拿起地上的暖水瓶给桌上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自己先尝了一口,感觉又苦又涩。 他扶起史铁森,喂了一口,但茶水却从嘴角流了出来。 “糟糕,水都喂不进去了。”孙朝阳捏开他的嘴巴,又喂了一口。 这下,茶水顺利地流进史铁森喉咙里去,发出咕咚的声音。这次,孙朝阳看清楚史铁森的眼睛了,里面全是红丝,那张脸很苍白,很枯槁。 “妈妈,妈妈……”史铁森说。 “什么?”孙朝阳把耳朵凑过去。 史铁森:“妈妈,妈妈,我写出来了……我想你……”眼泪就滚滚而下,但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你的小说写出来了吗?”孙朝阳拿起桌上的稿子,慢慢读起来,没错,这就是史铁森的成名作和代表作之一《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如今,好年景已不仅仅是受苦人这一种盼望了。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阳的红光,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种野花,叫山丹丹,红的,年年开。” 朴素的文字,淡淡的讲述,讲述人是从前那个正在陕北插队时的史铁森。在那几年,他腰很疼,他正在和病魔做斗争。那是他拥有正常人自由行动能力的最后几年,他正在遥远的清平湾里,活着。如同山崖上的山丹丹,红得热烈。 史铁森已经彻底醒过来了,叼着烟卷,烟迷了眼睛:“朝阳,我写完了,怎么样?” 孙朝阳:“写完,就是好的。” 史铁森:“我想妈妈了,这篇小说里的故事结尾,我回到了北京,我伤害了我的妈妈。” 孙朝阳把稿子放进随身的包里,推着轮椅,推着史铁森出门。 史铁森:“从陕北回到北京,我就彻底走不了路了,经历两回手术,我的身体被牢牢地钉在轮椅上,我不甘心,我自怨自艾,我愤怒。愤怒的是,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我就是残疾,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一直都是个好人啊,难道老天就知道欺负好人,这老天还有眼吗?” 孙朝阳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地推着老朋友在巷子里走着。 史铁森:“我实在是太愤怒了,我砸窗户砸门砸锅碗瓢盆,几天不吃饭。我妈什么都不说,也不哭,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早到晚。家里人都不敢提起任何关于腿的字,甚至连桌腿椅子腿儿都不敢提,生怕我听到了敏感。” “妈妈都是这样默默地陪伴着我,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者早已经死了。是的,我试过好几次离开这个可恶的世界,上次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过要死。” “妈妈看我这个样子,就拿回家很多书,说,铁森,你不是一直喜欢文学吗,要不你看书吧,再写点东西,这人只要有事干,就不会再想不愉快的事情了。因为有了妈妈,我才走上文学这条道路。” “妈妈一直都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她也不懂得怎么安慰我,就坐在我身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当时很生气,我认为她是没心没肺,自己的儿子都成这样了,她还笑得出来吗?” “直到有一天,我偷听到她和妹妹的说话。妈妈在哭,妈妈对着还没有懂事的小妹说,妹妹啊,妈妈真的撑不下去了,妈好想死,我死了,你怎么办,铁森怎么办?” 孙朝阳已经推着史铁森来到大街上,好多人,好热闹。 史铁森满面都是眼泪:“我从小学习成绩好,尤其是作文写得相当棒。妈妈说,我肯定能够成为一个大作家,只要努力就行。今天,我终于写出了自己想写的东西,但她已经不在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知道。” 二人进了附近的邮局,孙朝阳把稿子装进信封里,问:“投哪里,哪家期刊?” 史铁森摇头:“写了这部小说,我对母亲也有交代,投不投稿已经无所谓了。” 孙朝阳:“不,要投,而且还能发表。铁森,你会成为作家,不是普通的那种,而是伟大的作家。只要你写你自己,写最真实的自己,就这么写下去,你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当代文学史。咱们开始吧,就现在。”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投去了《青年文学》。 《青年文学》是北京一家专门收短篇小说的老牌文学杂志,在文学界很有名气。之所以没有投到成都《青年作家》肖轻云那里,主要是在真实的历史上,史铁森这篇小说就是发表在青年文学上的,稿子应该符合他们的要求,成功率才高。而且,北京的刊物,对本地作者也多有关照。 当然,如果那边不用,孙朝阳才会考虑投成都去。 投稿信的联系地址是《今古传奇》编辑部。 史铁森有点不解,问怎么回事,孙朝阳将工资掏出来递给他,说了让他过去上班的事,道:“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上班,好歹有份收入。而且那里人多热闹,比你一个人呆家里好玩。如果你需要创作的时候,可是随时请假。怎么样,去不去。” “去,肯定去。”史铁森一个人在家实在太寂寞,能够去上班,心中自然是欢喜的,面上竟露出笑容:“谢谢,谢谢。” “空口说句谢谢顶什么用,请客啊,请我搓一顿吧。” “要请的,要请的。”史铁森点头:“我身上有点脏,先回家洗脸刷牙,换身衣裳。” “回什么家呀,前面那家涉外宾馆有咖啡屋,咱们去喝下午茶。” 史铁森以为喝咖啡花不了几个钱,但一坐下看到送上来的高级点心,才感觉到不妙。咖啡喝完,刚领的那点工资全花光不说,还贴进去一块钱。残障人士本没有收入,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他又急又气:“朝阳,咳,你怎么又整我。你自己已经那么有钱,还剥削穷人。” 孙朝阳搂住他的脖子:“穷人吗,你心态不对。铁森,我预感你的小说很快就会发表,接下来会是漫长的创作高峰期,你会赚很多钞票的,从现在开始,你要改变心态,把自己当有钱人。该吃吃,该喝喝。至于我,我虽然也赚不少,可我上有五十岁的父母,下有十五岁的妹妹。将来还有买车买房,结婚生子,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反正以后咱们出门吃饭,都得你买单。” 史铁森很郁闷,这孙朝阳还是大作家呢,老是欺负自己。喂喂,我可是个残疾人啊,你还有没有人性? 而且,此人开口闭口就是钱,俗得铜臭冲天,俗得坦坦荡荡。但和他在一起,却是快乐的。或许,这就是友谊吧,人需要友谊。 第95章 或许能拿个奖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次日上午,《青年文学》编辑部,一个中年编辑撕开了信封,拿出史铁森的投稿,读起来。 《青年文学》是老牌文学杂志,办刊方针更注重文学性,对稿件的文笔和思想性要求高一些。至于新办刊的《青年作家》因为是四川刊物,四川人天性乐观,喜欢摆龙门阵,更看重故事性。 简单概括地说,青年文学很讲逼格。编辑看稿,首先看的是你的文笔,文笔过关了,他才会决定读不读下去。 史铁森的文笔好得不像话,只读了一页,中年编辑就感觉这应该是个职业作家,便有了兴趣。决定追读,跟读。 编辑看稿的速度都很快,一目十行,随便过几眼,觉得还行就送去二审,如果觉得不行就退稿。没办法,他们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稿子,早看疲了,一般的文章还引不起他们的关注。按照行业内的话来说,没有浪费时间的价值。 史铁森这部小说却怪,天生就要让人慢下来,静下来的魔力。编辑读着读着,心绪竟格外宁静,速度也越来越慢……很快,一个上午过去,才读完。 编辑看看时间,吃了一惊。暗想:一万字的内容,我竟读了两小时,这小说厉害,有点东西。 他想了想,拿起稿子递给主编:“老黄,插个队二审,如果可以用,看能不能优先刊载在五月份那期?” 主编:“你约的稿?” “是投稿。” “国内有名气的作家?” “不是,是新人处女作,作者好像是一家通俗小说杂志的编辑。不过,你还是先看看吧。” 主编老黄知道这个手下是温吞水性子,对工作也没什么热情,从来不推荐稿子,能够让他这么主动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存着这一分好奇心,老黄接过稿子看起来。 这一看,心叫:过瘾,才子文! 故事很简单,但文字实在美丽,其中包含的浓烈的情绪真真是化不开。读书,读小说,不一定要看故事情节,尤其是短篇小说,关键是那股韵味。史铁森这篇小说的审美,实在是太高级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在审稿,而是在享受。 又是两个小时,老黄才搓了搓手站起来,对手下编辑说:“咱们做文学刊物做编辑的,都想从手下过一篇优秀作品,但是,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好作品巴巴儿送你手上,更多的都是普通水准,甚至连普通水准都不如的东西。可是没办法,刊物还得办下去。” “做刊物如同厨师做菜,稿件就是材料。有肉,有蔬菜,有调料。普通作品就是蔬菜,是浇头,是调料,而一篇好作品就是主菜。配菜和调料好找,主菜不好找,关键是每一期都要有一部拿得出手的东西。不然,你老让读者吃配菜,人可都跑光了。” “我手头这部作品就是下一期间主菜,是红烧肉的肉,酸菜鱼里的鱼,炖老鸭汤里的鸭子。” 赶在下班前,黄主编把史铁森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送去总编那里三审。 三审就是走个形式,总编事务繁忙,哪里有时间逐一看稿,就签了个字了事。 就这样,史铁森的处女作在一天之内走完初审、二审和三审流程,可谓是《青年文学》办刊二十来年的头一遭,编辑们都啧啧称奇。便有好事者去看稿,看完,都点头道:“是一部优秀作品,搞不好能拿奖。” 老黄道:“有可能,说起来,我社已经好多年没有拿过全国性的短篇小说大奖了。今年各省送报的大奖作品也差不多了,其中呼声最高的有铁凝的《哦,香雪》蒋子龙的《拜年》,还有孙三石的《棋王》。至于其他,比起这三部作品还差了点火候。今年的短篇小说创作总体来说不是太好,《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还是可以跟他们掰掰手腕的。” 1982年是个大文学年,其中最重磅当是茅盾文学奖,然后是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报告文学奖,全国优秀散文奖。再加上《诗刊》的青春诗会,《星星》的诗歌大赛,当真是百花齐放,一片繁荣。 《青年文学》在这个文学时代中还从来没作者拿过奖项,此刻看到这么一篇稿子,都非常振奋。 既然要用人稿子,自然是要给稿费,责任编辑也要写一封录用信过去。老黄想了想,决定这封信由自己亲笔来写。 他顾不得下班,提笔写道: 亲爱的作家史铁森您好: 我是《青年文学》杂志社编辑黄源,您的短篇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我社已经决定发表于五月份的刊物上。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才华的青年作家,我社也一向以提携青年作家为己任…… ……以后若有作品,还请第一时间投来,我会立即处理,并适时与你交流…… 黄源 此致 敬礼! 反正就一句话,你的东西写得好,以后就跟我吧,别跑咯。 编辑和作家相互成就,一个好的作家就是个香饽饽,来了,就得抓住。 …… 就在这天,一大早,孙朝阳就出现在史铁森家院外,扯着嗓子吼:“开门 ,开门啊,铁森,走了,上班去了。” 史铁森的妹妹打开门,孙朝阳就看到史铁森已经收拾得利落,面上带着不悦:“你来找我做什么,怕我不去上班吗?” 孙朝阳:“我怕你睡懒觉。” 史铁森恼火:“不,你是认为我这个残疾人心灵扭曲喜怒无常,怕我今天又改了心意,就过来敦促。” 孙朝阳:“嘿,你还生气了。” 史小妹欢喜地拍手:“我哥要上班了,赚工资了。” 孙朝阳去推史铁森轮椅,史铁森却说等等,他推着车儿到了那棵合欢树下,说:“这树是我妈在我小时候种的,如今已经长这么高了。” 孙朝阳:“你也长这么高了。” 史铁森不理他,双手合十,对着树说:“妈,儿子写了一部小说,现在又有了工作,能够自食其力,你老人家在天上如果有知,大可放心。妈,我以前伤害过你,很对不起。妈,我很想你。” 写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史铁森的心结也放下了。 孙朝阳:“走了,走了。” 二人来到《今古传奇》编辑部,迎面就碰到读报三老。 三位老先生一脸寒霜:“孙朝阳同志,我们应该开一个民主生活会。” 孙朝阳面色大变,想溜。史铁森知道他遇到麻烦,竟一把将其扭住。 孙朝阳:“铁森放手,铁森,我真有事,哎哎哎,你不讲义气,塑料兄弟情啊!” 第96章 那我就写个剧本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在老家的时候已经是预备党员,厂工会主席沙舵爷是他的介绍人。因此,按照章程,是需要参加组织生活会的。 他被读报三老扭住,知道老先生们这是要对自己兴师问罪,心中叫苦,就道,我是借调来的,组织关系在四川,就不用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了吧?再说,我们单位还没有成立支部。 这话倒是提醒了社长蒋见生,便道,朝阳你说得对,我社现在是应该成立个组织了,不然我这心里没底,感觉好像被世界所抛弃。那么,咱们今天就开个会,先从帮助孙朝阳同志开始。 《今古传奇》现在有十五人,其中六个党员,加上孙朝阳这个预备的,符合成立支部的人数标准。 昨天洪水师父来踢馆,一来就亮开架势要跟孙三石决生死。八卦掌讲究的是脚踩五行方位,凌波微步,贴身进击。洪师傅刚开始的时候还静如处子,话音落下便欺身向前,动如脱兔。转眼,就在三老之间一个来回穿梭。 六十五岁的林老和七十六岁的金老还好,八十七岁的古老本就老眼昏花,加上干了一辈子伏案工作,本有严重的颈椎病,瞬间就被他晃得脑子嗡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载倒在地。 洪水师傅哟喝一声,好漂亮的地趟拳,好俊的功夫……不对,你们不是太极门的吗,太极拳有这打法?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结果是一场混乱,惊动派出所。 还好八十年代的老人没有碰瓷的想法,换成二十一世纪,洪水师傅非赔得倾家荡产,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武林不可。 三老被孙朝阳捉弄,很愤怒,在组织生活会上对小孙同志狠狠批驳。古老更是说得老泪纵横:“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被人抓住打,打了也就打了,人活在世界上,哪里不遇到风雨坎坷?但是,小孙同志,我发现你喜欢整人,你这是特殊年代的流毒,你要深刻反省。” 蒋见生:“必须反省,狠狠反省。” 金老插嘴,有点拱火的意思:“孙朝阳同志,我知道你对我们三位老人来社里顾问有意见,我很生气。” 林老附和:“我也一样。” 蒋见生忙道:“朝阳毕竟是个小年轻,不懂事,乱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对三位老同志有意见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古老继续痛哭:“怎么没意见,孙朝阳和你蒋社长不就是嫌弃我们年纪大,没办法工作,整天坐在这里吃闲饭,看不顺眼。就捉弄我们,想把我们撵走。” 这已经是把矛头对准蒋见生了。 蒋总编大惊连忙道:“金老,林老,古老,怎么可能。有你们三位坐镇,我干起工作心里也有底,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况咱们这里一下子来了三老。朝阳做出这种事情,我这个当领导的有责任,在这里先向大家做自我批评。” 说着话,就站起来对读报三老一鞠躬。然后有喊:“朝阳,来,向三位老同志道歉,朝阳,朝阳……咳,好好的组织生活会你怎么看起了姑娘……” 原来,孙朝阳从参加会议开始,目光就落到茶几上那本《大众电影》杂志上。看着看着,目光渐渐呆滞。 说来也巧,这期《大众电影》封面人物是牧马人女主角丛珊,衣着打扮很时尚,美则美矣,却少了电影中那份质朴和刚健。 蒋见生:“朝阳,朝阳。”声音大了些。 孙朝阳这才如梦方醒抬起头来,满眼迷惘:“怎么了?” 古老:“你看看,你看看,小孙这什么态度?这不但是对我们,也是对你蒋社长的极大的不尊重。” 蒋见生:“开会呢。” 孙朝阳忽然指着丛珊的照片问:“老蒋,你是不是觉得她有点像我二妹。” 蒋见生:“还……真点有点挂像,不过,二妹瘦了点。” “你说,我二妹能不能做演员?” “演员又不是三头六臂,需要精通七十二般变化,演员就是个工作,也是人干的。”蒋见生说。 “那就好,谢谢老蒋。至于瘦,不要紧,平时吃好一点就行。女孩子只要营养跟上,胖起来并不难,难的就是减下去。”说完话,孙朝阳仿佛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情,抚掌哈哈大笑:“见生,把你的粮油本儿给我,你的肉食和副食计划我都要了。” 说完,便状若癫狂跑出了办公室。 三老同时含愤拍案,齐声骂:“什么态度,退回去五年,这就是个坏分子。” 蒋见生连连拱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没有领导好。朝阳是着名作家,是咱们社的门面。文艺工作者嘛,都自由散漫,都有浪漫主义情怀,工作性质决定的,要理解,还请三位老同志原谅他一回。” 劝了半天,读报三老这才消了气,表示不再追究。 孙朝阳跑到自己工位上,拿起笔,在纸上一阵乱画,然后又哈哈笑了几声。低头又画了几笔,接着哈哈大笑。 他的怪异举动引起其他人注意,就有新员工问,那四川老表怎么了?就有人回答说,什么四川老表,他叫孙三石,着名作家,咱们杂志正在连载他的长篇通俗小说,估计是灵感来了,进入创作状态。 恩,那就不方便打搅了。 史铁森听说孙朝阳正在创作,就把头探过去。一看,什么呀,纸上乱七八糟画了许多线和圈圈,纯粹就是小儿涂鸦。 他有点担心:“朝阳,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要不你喝点水吧。” 史铁森换了个新杯子,红茶菌是养不成了,换成了高沫。工作的时候,他都会端起杯子,看看里面的汤色,心也静下来了。 孙朝阳平静了些,问:“铁森,你说……如果我二妹成为电影明星,会不会被特招进北师大附中读高中?” 史铁森:“我不明白。” 孙朝阳站起身,推着史铁森去外面遛弯,一边溜一边把孙小小的学业问题和自己的烦恼详细说了一遍。道,我妹的问题是户籍不在北京,中考必须回四川。四川小县城那教学质量,即便念了高中,大学也是没希望的。按照谢桦的说法,如果是体育冠军和文艺明星,可以特批招进高中部。体育冠军这事太吃天赋,比如打篮球,你总得一米就以上身高吧,没那个个儿,怎么努力也不行。跑步,你在学校运动会连名都报不上,还谈何全国冠军。倒是`在文艺上可以动动脑筋。文艺作品嘛,只要读者观众爱看,就是好的。 如果二妹能够在一部电影里担任一个角色,那不就行了。 史铁森为人沉稳,思索片刻,道,办法是个好办法。据你所说,二妹的个人形象是不错的。但她是个小孩子,女主角肯定当不上,只能去演配角。但是,配角成名是很困难的,除非她扮演角色的电影大红大紫。再说了,你也不敢肯定二妹去演的电影就一定能火,变数实在太多,我个人觉得不是太靠谱。 孙朝阳道:“那我就写个剧本,写一本将来能够大红的电影剧本。” 第97章 孙小妹的长高长胖计划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社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工作岗位自然需要调整。 总体来说,《今古传奇》杂志社分为三大块,行政、长篇小说组、短篇小说组。 行政那块由魏芳和读报三老负责,魏芳管日常事务,三老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表面上无所事事就是混工资的,其实关键时刻挺好用。三个老头毕竟在圈里混了一辈子,人面熟,辈分高。社里遇到事情处理不下来,三老就杀上门去闹。尤其是古老,年纪大,感情丰富,俗称老还小,人家敢当众哭给你看。有他们在,就没有办不了的事。 长篇小说组是杨鹤做主编,下面带了两个徒弟。 短篇小说组那边小陈是组长,下面四个兄弟,每天都是看不完的稿子。还好人多,分担了不少工作,让他的视力不至于进一步下滑。 史铁森在短篇小说组,孙朝阳跟社里商量过,考虑到身体原因,老铁不用干具体工作,就打打下手,可以在单位写自己的稿子,相当于提供一个创作环境。 至于孙朝阳,他的稿子涉及到大伙儿吃饭的问题,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反正你按时供稿就行,工资一分也不少你的。 史铁森做编辑后,精神状态非常好,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不像以前都是绷紧的。他的腰也不痛了,面色开始红润。工作第一天,就抽空信手写了篇三千字的散文,创作力惊人。实际上,在真实的世界线里,老铁就是个码字狂人,终其一生,留下了两百多万字作品。纯文学创作能够有这个写作量,在当时可是头一份,甚至超过了同时代的路遥。 写个剧本,好生运作,让二妹在电影里扮演一个角色,以文体生的身份特招进北师大附中这事是孙朝阳上次和谢桦看电影牧马人的时候起的念头。 当时他心中只朦朦胧胧有个想法,但具体如何实施,却没有个概念。刚才开会的时候,才有了灵感,以至失神。 当下他就再也坐不住,打劫了蒋见生的粮油计划配给,跑去糖业烟酒公司和供销社开启大采购模式。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一杯牛奶强壮一个民族。”奶粉自然是没有的,但可以用麦乳精代替。 麦乳精的主要成分是是麦芽糖和白糖和少量的牛奶,牛奶虽少,好歹有一些,对娃娃的成长有好处。 糖业烟酒公司那边有卖,但要凭票,价格也不便宜,孙朝阳老实不客气了地买了三罐,足够小妹喝一个月。 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就是奢侈品,日常是用来走亲戚送礼的。包装异常精美,通体红色,用的是马口铁罐子,上面印着“北京”两个大字,以示珍贵。 买了麦乳精,孙朝阳又去供销社割了两斤牛肉。 牛奶买不到,麦乳精里的奶粉分量不足,只能多吃牛肉。 回到家后,孙朝阳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块牛肉直接扔锅里煮,煮到熟了,这才下大白菜。 正在这个时候,孙小小背着书包走进四合院,看到房门外簸箕里扔的烂菜叶子,发出响亮的哀号:“又吃大白菜,我都变成大白菜。” 天气热,买来的白菜还没有吃完,已经开始烂了。搞得兄妹俩一看到白菜,就生理性不适。 “不对,有肉。”孙小小吸着鼻子进来,眼睛发亮:“哥,啥肉啊,这么香?” “牛肉。”孙朝阳已经把白菜汤和米饭摆餐桌上,他从锅里捞出那一大块牛肉扔扳上,用菜刀切成二两一块大小:“敞开了吃。” “啊!”看到一大盆牛肉,孙小小心里乐开了花:“哥,你一定是发财了。” “哥什么时候缺过钱。”孙朝阳:“吃吧,吃吧,少说话。” 孙小小埋头苦干。 十五岁的娃娃,正是能吃的时候,两斤牛肉中起码有一斤落进了小丫头肚子里。她甚至还吃了一碗米饭,说,不吃饭,感觉没有饱胀感,心里不踏实。 孙朝阳斜眼看去,这姑娘肚子竟然还是扁扁的。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很可怕。 回想起自己在乡下插队的时候,一顿能吃一洗脸盆米饭,其实也并不逊色妹妹。哎,穷出的毛病,有得吃先装进肚子里稳当。 “过瘾,太过瘾了。”孙小小终于放下筷子:“哥,如果咱们家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孙朝阳:“可以,不过是每天三斤牛肉,算不了什么。” 孙小小:“哥,你不会是骗人的吧,每天三斤牛肉,咱们拉钩。” “肯定的,咱们以后就以牛羊肉为主,可劲儿的吃,猪肉就算了,热量不够。”孙朝阳和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心中暗笑,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你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孙三石同志吃了不少肉,感觉撑得慌,里面就好像塞了个石头,沉甸甸,不住下坠。他吃过饭后出门逛了两个小时街,才勉强把肚子的东西给消化掉。心中不禁感慨,我今年二十一岁,食量比去年下降了一大截,可见随着年纪增长,新陈代谢的速度开始下降。少年时代终于过去,我开始了自己的青年岁月。 溜达结束,回到家,孙朝阳就看到小妹正坐在写字台前做作业。买回来的麦乳精已经开了一馆,小小同学写几个字就用勺子挖一瓢喂嘴里,咬得沙沙响。 孙朝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太能吃了,家门不幸,出此冤孽!” “写完,收兵。”孙小小看了看自己的家庭作业,满意地站起身,然后惊奇地问:“哥,你在干什么?” 只见,大哥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皮卷尺,只在自己身边比比划划。 孙朝阳:“我帮你量个身高。哎,小小,你怎么才一米五八,这样不行啊。” 那个时代的人营养不良,身高都显得不足。尤其是四川的小姑娘,都是小巧玲珑。 孙小小郁闷:“没办法呀,我们班的女生大多比我高半个头,她们都给我取外号了,叫我小豆子。” 孙朝阳:“她们太讨厌了,哥要批评她们。小小你别恼,加油吃,大口吃肉,个子就能长。所谓,男长十八慢悠悠,女长十八老疙兜。你才十五岁,只要使劲吃,还能蹿个子。” “真的可以长高吗?”孙小小一直为自己个头不高而苦恼,闻言眼睛大亮:“不就是多吃吗,这简单,看我吃给你看。” 孙朝阳心中又是好笑,暗道:你还是不知道自己将要经历什么? 没错,必须让小小胖一些,高一些,把个人形象弄好,这样才能做明星。 他又看了看二妹,再次嫌弃。谢桦蒋见生都说她长得好看,瞎了眼吗? 入夜,万籁俱静,孙朝阳泡了杯浓茶,铺开稿子,琢磨着该写一部什么样的剧本。 第98章 儿童电影制片厂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李力军今年二十一岁,他原本十五岁起就在街道小厂糊火柴盒,一干就是四年,小小年纪就混成了老工人。年轻人心中都怀有一分梦想,他自然不甘心就这么在小厂混下去,每天九毛钱工资拿到了。于是,去年就独自一人跑去深圳特区。 本以为那里是祖国对外开放的窗口,怎么也得满地黄金。不料到地头,一下车,就傻了眼:这什么地方,我瞅着怎么像一个乡下地方。 原来,那时候的深圳还真是一个小渔村,虽然已经起了不少高楼,但地面很多地方还露着黄土,一阵风吹来,红尘滚滚,迷了人眼。路上人虽多,可一个个看起来面容疲倦,身上扛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显得淡漠。他们看起来,更多地像工地上的建筑工。 路上全是自行车,半天也看不到一部汽车,一切都显得落后,根本就没有建设起来。不像北京,街道宽阔整洁,车水马龙,尽显繁华。 李力军也就是个毛头小伙子,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加上从小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去建筑工地人家也不肯要。他在深圳混了几个月,被派出所逮了几回,差点当盲流关进收容中心。等到身上的钱花光,实在没有着落,才灰溜溜回到京城。 因为矿工的时间实在太长,街道工厂也不肯要他。于是,李力军就从一个光荣的小集体工人摇身一变成为街溜子,成天提着一个录音机在外晃荡。 家里的父母看娃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将牙一咬,凑了一百块钱托了关系,又给他找了个单位——北京儿童电影制片厂——在保卫科上班,据说将来还很有可能转正,只要你认真工作,别成天想着跑什么深坎,这不把自己跑的差点迈不过人生这道坎了。 八十年代正是中国电影爆发式发展的时候,国内数得出名号的电影厂有几十家,最着名的有北影厂、八一厂、上影、长春电影制片厂、峨眉电影制片厂、广西电影制片厂…… 而新时代也涌现了一批如刘小庆、唐国强、张谕、林方兵、周里京、朱时茂、丛珊等一大批明星。新社会,电影为大众服务,演员和老百姓都地位是平等的,都是劳动人民。可是,能上大银幕的都是美女美男子,他们在电影里光鲜亮丽,谁又能不喜欢呢?尤其是年轻人,崇拜明星,成为铁粉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李力军听说可以去电影厂上班,一想到以后可以和只存在于电影里的明星们朝夕相处,欢喜得简直要飘上天。他逢人就吹嘘自己和小花认识,和朱时茂称兄道弟,跟周里京天天见面已经是斩鸡头喝血的交情了,你们如果想要他们的签名,说一声就是,我帮你们弄。 他这个牛皮一吹,在朋友圈名声大噪,就连安红对他的态度好象也好了许多,有事没事制造一起偶遇,装着很巧的样子,问:“那个李力军,你真认识郑排长,能不能弄一张他的签名照?” 周里京在八零年上映的电影《年轻的朋友》一片中出演汽车排长战斗英雄郑排长,依靠俊朗的外貌成为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李力军见以往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安红对自己如此热情,自然是连声应承,表示包在我身上。以我的面子,别说签名照,我把人带过来跟你合影信不信? 对于未来的工作,李力军是充满了幻想的,等他兴冲冲去新单位报到,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这地方别说明星,就连帅哥美女都看不到一个。有的只是五六十岁的老导演,五大三粗的工作人员。 北京儿童电影制片厂,顾名思义,就是专门拍儿童电影的,演员都是可爱的小朋友,他们平时在学校读书,只拍片的时候临时请假过来拍一段时间。虽然说北京儿童电影制片厂出了不少优秀的儿童电影,比如《黄河少年》《小刺猬奏鸣曲》《四个小伙伴》《应声阿哥》,可这跟他李力军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自己还能跟那些小学生演员桃园三结义,然后在熟人朋友面前装个逼? 这些且不说了,关键是工作干得也不愉快,说是保卫科干事,其实说穿了就是个门卫,整天守着电影厂大门,看着大街上的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如以前在街道工作,好歹还能和老工人侃个大山。 “我的人生就是一场遗憾。”李力军郁闷地叹息,吐了一口长气,刚吹开刘海,就看到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笑眯眯站在自己面前。 这人笑得灿烂,唇红齿白,一看就不是好人,一看就眼熟。咦,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找谁?” “不找谁,就来这里看看。”年轻人还是笑眯眯的样子。 “这里又没有漂亮姑娘,又有什么好看的,就算要看,也得去北影和八一厂,来儿童电影厂看空气啊!”接过年轻人递过来的烟,李力军再次叹息。 “谁说一定要看漂亮姑娘,我看其他人不可以吗?”年轻人用火柴给李力军点燃香烟,才道:“我是个作家,找你们厂的陈导演有工作要谈。” “去去去,你说你是作家,谁信啊,要不你拿证件给我看看。” “证件……嗷,我今天来得匆忙,忘记带了。”年轻人说出这句话,心中有点尴尬,暗中郁闷:老是拿不到作协会员证,每次有人问起,真尴尬啊!看来,这证得抓紧时间办。 没错,这个年轻人就是孙朝阳。 李力军:“呵呵,哥们儿,你说你是作家,我还可以说我是科学家呢。咱们小时侯都写过作文《我的理想》你猜,我当时是怎么写的?” 孙朝阳忍不住问:“怎么写的?” 李力军:“我就写,我长大了想当个掏粪工,像全国劳模时传祥同志一样,为人民服务。结果被老师写了个不求上进的评语,回家还被我爹打了一顿,说我没出息,鼠目寸光,他很失望。” 孙朝阳无奈:“我真的是个作家,劳烦你通报一下。” 李力军看他着急的样子,心中大乐,正要戏耍,忽然一呆:“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天那个提着电视机在街上遛弯的那个谁谁。咳,我就说看你那么眼熟。” 孙朝阳:“缘分啊。” 李力军顿时热情:“哥们儿,你是世界上的事情怎么那么巧呢!江湖儿女,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我管你是坐家还是作家,你就算什么都不是,朋友的忙该帮还得得帮。说吧,找哪个陈导演,什么事?” 孙朝阳:“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陈凯哥的青年导演,我有个剧本想请他过目。” “凯哥啊,有有有,我哥们儿,一起割手指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他是老大刘备,我是张飞张翼德。至于关羽,先空缺等有合适的人候补。让他看你的剧本,也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第99章 孙三石宇宙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正说着话,那头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高个子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过来,速度飞快。大约是看到孙朝阳和李力军堵在小门处,远远地就摁了铃铛。 孙朝阳扭头看去,心中一凛: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没错,来的正是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陈凯哥。 第五代导演以陈凯哥和张一谋为代表,两人的长相都很有辨识度。老张五官跟秦俑一样,而陈凯哥则长得很帅,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相貌堂堂,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符合中国人的审美。 在后世,成名成家后的陈导演有一段时间长期占据娱乐版头条,造了很多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梗。虽然现在的他还很年轻,但孙朝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便笑着问李力军:“他是不是陈凯哥陈导?” 李力军却怂了:“不是,不是。”竟缩回传达室去了。他刚才在孙朝阳面前说自己是陈凯哥的结义兄弟,其实就是吹牛,人陈导演可不认识他是谁。 孙朝阳摇摇头,抛下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朝陈凯哥迎去:“请问你是陈凯哥陈导演吗?” 陈凯哥上了一天班已经累了,是打扑克打的。儿童电影终归是小众品类,观众也少,即便是在八十年代这个电影业的黄金十年,厂里每年也就一到两部片儿的计划。即便开机拍摄,厂里有的是经验丰富的功勋名导,具体工作也落实不到他这个无名小卒头上。 因此,陈凯哥每天到单位了,通常会溜到别的办公室去,把门一关就开始打跑得快。 这年头打扑克也没有彩头,就是在脸上贴纸条,罚钻桌子。 陈凯哥牌技差,今天不知道钻过多少次桌子,一身都酸了,加上又饿了,只想快点回家。被孙朝阳拦住,心中顿觉不快。但良好的家教还是让他下了车,很客气地说:“对,我是陈凯哥,请问您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们以前好像没有见过面?” “确实,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我叫孙朝阳。”孙朝阳和推着自行车的陈凯哥并排走着:“听说陈导你刚被儿影厂任命为导演,三十岁就做了导演,很了不起啊。不过,一个导演,没有自己的作品,就好像汤里没放盐,很遗憾。” 陈凯哥父亲是国内有名的大导演,到如今已经导了十几部电影,几乎部部都引起不小的轰动。比如说《海霞》《铁弓缘》《扬门女将》《三岔口》,尤其是那部《海霞》上映的时候万人空巷,拿国家级大奖拿到手软。 因为有了这份家学,陈凯哥很自然地子承父业,他云南插队后家里走了关系,送他去当兵。退伍安排工作,就进了父亲所在的背影厂胶片车间做了个洗胶片的工人。后来,父亲又靠着以前的人脉让他去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读书,毕业后摇身一变成为儿影厂的导演。 可以说,陈凯哥前三十年的人生轨迹都被父亲安排得明明白白。但是……他真的很讨厌现在这个工作。 不不不,并不是说他讨厌做导演,实际上,对导一部电影他有着强烈的兴趣。可是,特殊十年之后,很多老导演恢复工作后,只想抓紧时间把以往的遗憾都弥补过来,只要有戏,都在争都在抢,而在这一时期国营单位从来都是论资排辈,单独执导一部电影的好事自然落不到他这个毛头小伙子身上。 是的,他是有父亲这份关系,可每次在老头面前提出自己想要独当一面的话题时,老爷子就说,你还年轻,需要锻炼,不要急,我他也是四十多岁才开始独立制片,人的成长需要一个过程。遇到事,你不能只想着靠天靠地靠父母,三十岁的人了,要学会自立。 是的,陈凯哥是个导演,可即便是儿影厂,像他这样的青年导演多了去,每年电影学院导演系还会分不少新人过来。他们,还包括自己,其实对厂子来说就是预备役,反正就是发一份工资,慢慢学习。等到四十来岁了,老一批导演退休,才次第候补到一线,这就是所谓的熬资历。 家里老头子分明是看不起人,他不肯动用手头的关系和资源,陈凯哥要想上位何等艰难。 陈凯哥转头看了孙朝阳一眼,英俊的面庞上闪过青气。这已经是讽刺和挖苦了:“孙朝阳同志,如果你只想跟我说这些,很没意义。对不起,我还有事。” 说罢,就跳上车,打算离开。 孙朝阳:“也许,我能帮你想个办法独立执导一部片子。” “你?”陈凯哥对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年轻人一句话都不相信,但是,独立导演一部片儿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还是让他停了下来,再次问:“你是谁,我们以前没见过。” 孙朝阳:“再次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孙朝阳,是个编辑,也是个作家,笔名孙三石,这是我的工作证,这是我发表在杂志上的作品。” 说着,就把工作证和转载在《小说月报》上的那篇棋王递给陈凯哥。 这年头,作家社会地位高,身上带着所谓的人类良知、高级知识分子,品性高洁之士的光环。陈凯哥失惊:“你就是棋王的作者,我读过你的小说,很好看,我也是当过知青的,感同身受。” 孙朝阳:“前面有家小饭馆,如果陈导演赏光,我想请你吃顿便饭,咱们边吃边聊。” 陈凯哥点点头:“好,我请。” 饭馆的菜做得很正宗,有炒肝,有大肉包子,却不合孙朝阳的口味。两人喝了几杯酒,说了一会儿话,混得熟了。 陈凯哥道:“孙朝阳同志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想把你的《棋王》改成电影,这本小说拍成电影其实不是太适合,尤其是九人对弈车轮战那个高潮,没办法用电影语言表达。电影这种艺术形式,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表现出人物关系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着眼点是人物关系碰撞,你这个高潮部分少了些意思。” 孙朝阳一直以来挺不喜欢陈凯哥的电影,关键是不好看。之所以今天来找他,主要是因为陈大导演会在不久的将来很快就会暴得大名,成为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自己算是搭他一段顺风车。此刻听到这段话,顿时对他印象改观:这人还是很有水平的。 便道:“陈导演这话说得对,我这部小说确实不适合改编。因此,我弄了个新剧。”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叠稿子推了过去:“这是其中的一集,四十分钟剧情,加上台词,总字数一万。” 陈凯哥一楞:“其中一集,等等,你这不是电影剧本?” 孙朝阳:“电视连续剧。” 陈凯哥:“我是电影导演,可没想过拍电视连续剧。” 在后世,影视圈有个鄙视链,拍电影的鄙视拍电视剧的,电视剧鄙视网大,网大鄙视微短剧。话剧,尤其是能够上大舞台从头到尾演一出《雷雨》的专业演员说:“我不是针对任何人,我想说,你们都是垃圾!” 中国的电视台虽然成立很早,比如中央电视台,1958年就正式开播,1973年就正式播出彩色电视信号。地方上,如上海台、天津台、黑龙江电视台也是58年试播。到现在,电视节目也少,也就晚上播放几个小时,大多以新闻联播和宣讲国家政策为主。 至于电视剧,制作粗糙,艺术性不强,在电影人眼中,还不大上得台面,也就是逼格不够。 孙朝阳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陈导从来都是个有心气的,人也骄傲,不然将来也不会在网上制造那么趣事。 他认真地说:“陈凯哥同志,据我所知道,今年我国总共售出电视机三百万台,预计来年这个数字会翻上一番。今后几年,民间存有电视机的数量破千万不在话下。是的,现在拍一部电影,轻易就能卖出去上千万张票。比如去年的《少林寺》总票房破亿,以一张票二毛计算,观众数量接近五亿,可以说全国人民有一半都看过那部电影,很惊人。不过,这也就是个现象级作品,可遇而不可求。普通电影,也就几百万票房,甚至更低。没办法,看电影毕竟是要从腰包里掏真金白银出来的,大家都还不富裕,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是的,电视机虽然贵,可买回家,看电视剧却是不花钱的。” “而且,未来二十年,看电视将成为群众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娱乐方式。一部好电视剧,一旦播出,全国人民都能看到,观众数量甚至可以超过少林寺。如果我们弄出一部好剧,陈导演你的名字第一时间就会被全国人民知道。” “不客气地说。”孙朝阳看了陈凯歌一眼,淡淡地笑起来:“陈导演你之所以做导演,不过是因为你学的是导演专业,国家分配进电影厂工作而已,等着独立执导一部电影,不知道排队要排到猴年马月,等着等着,连胸中的志气都消磨了。电视剧不同,电视剧是新鲜事物,成名导演自重身份,多半不肯投身这个行业。这就给了新人机会,就看能不能抓住了。我认为,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原理都是一样,就是把故事搬上屏幕,带给观众视觉的享受。只不过播出的场合不同而已。难道你不想试试吧,想想,你独自一人选角,给演员说戏,几十个演职工作人员都在你调度下工作。所有的灯光都在你的命令下投射到需要投射的地方,那是何等的过瘾,你不想要吗?” 孙朝阳的笑容像是魔鬼,诱惑得人欲罢不能。 陈凯歌喃喃道:“我也想啊,可谁能肯定自己拍的电视剧就一定能火。” “这就是剧本的重要性了,我是个作家,写小说的。文学作品,在未来,说穿了就是为影视提供上游产品的工作。陈导,你有酒,我有故事。”孙朝阳喝干杯中酒,把剧本又朝前推了推。 不由自主地,陈凯歌拿起剧本,是部古装片,剧名《济公》,只写了一集。抬头做了简要介绍,介绍了故事背景和故事类型,还有一句话故事。 就连里面的每个角色都做了人设。 所谓人设,就是指剧里的每个角色适合哪个演员出演,属于剧本创作的专业名词。 济公:游本倡,国家实验话剧团专业演员。 土豪劣绅:秦本理,上影厂演员。 灵隐寺佃户小女孩:孙小小,童星。 …… 很详细,很认真。 陈凯歌只看了两页,就彻底沉迷进《济公》宇宙,沉迷进孙三石宇宙之中。 第100章 《阴阳泪水》的铺垫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临安郊区一个小镇,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宋朝和金朝激烈的战争已经过去有些年,双方都打累了,维持着一段长时间的和平。经过休养生息,加上又是都城,杭州已经是当世一等一的繁华地区,虽然只是郊区的小乡场,但集市上行人摩肩接踵,非常热闹。 所有的店铺都打开着,有卖杂货的,卖牛的,卖粮食的,卖布匹的…… 卖馒头的老板将一蒸笼馒头倒在簸箕里,新出锅的馒头饱满洁白,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忽然,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出来,抓起馒头凑眼前看了看,说一声不好不好,然后又扔了回来。 抓馒头的是一个头戴僧帽,脖子上别着一把蒲扇,浑身破烂僧袍的和尚。他看起来疯疯癫癫,但目光中闪烁着亮光,表情玩世不恭,却洒脱自在。 老板一向礼佛敬佛,为人善,见馒头上留下了和尚黑黑的五指印,看他破衣烂衫的,估计腰中也没有一个铜子。只得说,和尚,你都把馒头摸脏了,我还怎么卖,算了,送你了。 就把馒头塞了过去,和尚嘿嘿一笑,又抓起一个:“那就再给我一个。” 老板气苦:“你……”然后无奈地摆了摆头。 没错,这个和尚就是传说的道济和尚济公。他走了几步,在身上轻轻一搓,就搓了两枚泥丸,朝卖馒头的老板钱匣子一扔,叮当,泥丸变成两个铜钱。原来是济公逗他玩的。 镜头一转,两个花花公子看见大街上有个姑娘卖身葬父。姑娘是灵隐寺外佃户家的女儿,大约十四五岁模样,长得清秀美丽。花花公子色心大动,其中一个就上前调戏。托着姑娘的下巴,说小娘子好生貌美,要多少钱? (没错,剧本中这个小姑娘的角色是孙朝阳特意为妹妹孙小小准备的。虽然是龙套,但台词量还行,戏份也不少。) 小姑娘说只要十两银子,那个公子说,好好好,我买了,但你得先跟我亲个嘴儿。 说着话,就把臭哄哄的大嘴伸过去。 小姑娘受此调戏,屈辱地哭起来,而两个花花公子却哈哈大笑地而去。 济公看到这一幕,笑了笑,对着手头馒头吹了一口气,变成一只金龟,高声吆喝:“祖传的金龟要不要,祖传的金龟要不要。”成功地引起两个花花公子的注意。 二人问他要卖多少钱,济公说这是可是我祖传的宝物,价值三百两银子,现在一百两出售。 经过他一番忽悠,两个花花公子用一百两买走那只金龟。 济公拿着一百两银子找到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让她跟自己一起去买了口棺材,将死去的父亲好生安埋。此时,两个花花公子回到家,他们用一百两银子就买了个纯金的金龟,以为占了大便宜,忍不住拿出金龟端详。突然,咻一声,金龟变成了馒头,上面赫然是济公的黑手印,里面还留了张纸条“欺负民女罚银一百两。” 姑娘埋葬了父亲后,对济公很感激,将剩余的钱退给济公。济公却说剩下的银子姑娘用来做嫁妆吧。 小姑娘羞得红了脸。 (看到这里,陈凯哥忍不住咧开嘴想笑。但因为他家教严,硬生生将笑声憋回肚子里去,憋得很辛苦。一部剧通常四十分钟到四十五分钟时长,通常由几个小故事组成。这些小故事的用处各不相同,有用来介绍人物的,又用来引出大情节的,也有用来烘托气氛的,也有用来转折的。开场这个故事虽然简单,却非常有趣,让人在大笑之余,一下子就记住了济公和尚这个人物,并对后面的故事深深期待。) 接下来就是名场面董士宏上吊部分。 画面一转,济公看到一名男子正在路边上上吊。只见他用扇子一扇,绳子就断了,那个叫董士宏的男子就一个屁股墩坐地上,没曾想,董士红宏还是不死心,把绳子结好,准备再来一次。可绳子因为短了一截,够不着。他只得搬了块石头过来踮脚。刚搬来,就看到济公竟挂在树上要去见西天佛祖。 董士宏急忙上前抱住济公:“师父,师父,你要干什么?”济公:“我要上吊。”然后给了董士宏一脚。 济公说他把寺里的五两银子弄丢了,回去怕师父责骂,还不如一死了之。 董士宏听他说完,就掏出五两银子递过去,道,自己是将死之人,拿钱来也没用,还不如都给师父,做个善事,你拿钱快走吧。别在这里唧唧歪歪,打搅别人自杀,讨厌死了。 济公大喜,接过银子要走。可走不了几步却停下来,说:“你的长袍不错,反正也是要死的了,不如给我吧。” 董士宏一想,对,是这个道理,就把长袍脱下来施舍给了济公。 不料济公还是不走,又说他的靴子不错,反正死了也用不着。 得,脱靴子吧。 脱完靴子,济公又问他要帽子,问他要内衣内裤,说:“反正你死了,不是喂狗就是喂狼,赤条条来,不如赤条条走。” 顿时把董士宏身上的东西剥了个精光,连上吊的绳子也给顺走了。 董士宏现在就算要找死,也没有作案工具。没办法,只能寻了条小河,纵身一跃。 这人若是倒了霉,就连死也不顺利,河水只没过董士宏的脚肚子,倒把他弄得浑身泥水狼狈不堪。 济公将他从水里捞出来后,生起火堆烤衣服,问他姓名来历。 董士宏说出自己的遭遇,原来他是钱塘县的教书先生,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父亲去世后母亲病重。为了给母亲看病,就把八岁的女儿卖大户人家做丫鬟。可是,母亲还是没有救回来。 后来他给人教馆,辛苦八年终于攒下来五十两银子,准备把女儿赎回来。谁知大户人家全家却搬家走了。女儿没有赎回来,他还遇到歹徒把所有钱都抢走了。顿觉人生无望,再活不下去了。 …… 至此,这一集《济公》的所有铺垫已经完成,人物立起来了,氛围烘托起来了,钩子也设置停当,接下来应该是本集故事最华彩最精彩的高潮和结局部分。 陈凯哥学的是导演,专业素养摆在那里的,只看了这两个小故事,就识得其中厉害。 这两个故事的起承转合都做到极佳,可谓是教科书级别,直接可以拿到课堂上去上课。特别是钩子的设置,让人心痒难搔,一看就停不下来。 其实,他并不知道,当初《济公》在拍摄之前,导演就向全国最优秀的剧作家约稿。第一部所拍的六集剧本乃是从一百多本里挑出来的,可谓优中选优。 这剧,代表着当年中国剧作家最高水平。 第101章 陈家父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里是陈凯哥和父母在北影厂的家,很大一套房,里面的摆设非常幽雅,显示出这是一户书香门第。 夜幕低垂,陈凯哥开了房门,轻手轻脚走进去,他英俊的脸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起父亲的勃然大怒。 陈凯哥的父亲陈怀凯今年六十出头,已经是个蜚声海内外的着名导演了。老人家二十来岁就在电影厂工作,工作经验就不说了,那是如今顶尖的一拔。关键是他有着常人少有的艺术嗅觉,一部电影还没有上映,他就能迅速判断出这戏究竟能不能被观众接受,人民群众是否愿意从可怜巴巴的工资里挤出一张票钱,走进电影院。 也因为这份过人的能力,老爷子在厂里颇具威望,经他手调教出的学生开枝散叶,遍及国内各大电影厂,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他教学生带徒弟一流,唯独教不好自己的儿子。教到后面,心中一烦躁,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陈凯哥被父亲从小打到大,早落下心理阴影,平时也不太爱回家。即便勉强回来,也是蹑手蹑脚,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惹老爷子大发雷霆。 但此刻他还是惊动了父亲。 陈怀凯正在客厅沙发上看报,听到声响,抬头皱眉:“凯哥,你母亲已经睡了。这么晚才回家?早点休息吧。” 陈凯哥的母亲有心脏病,听不得噪音。 陈凯哥下意识点应道:“好的父亲。” 却没有走。 陈怀凯不悦,放下手中的报纸:“还有什么事?” 陈凯哥从包里掏出一叠稿子,战战兢兢地放在父亲手边的茶几上:“父亲,这里有个稿子想请你看看。” 陈怀凯:“稿子。” “是剧……剧本……电电视连续剧的剧本……”陈凯哥有点口吃:“虽然我是电影导演,但我认为年轻人要勇于接受新生事物。” 陈怀凯也不说话,拿起剧本,慢慢看起来。 没错,这就是孙朝阳所写的《济公》第二集《阴阳泪水》的剧本。 陈怀凯年龄大了,老花眼,看剧本吃力,速度也慢。 陈凯哥双手贴着裤缝端正地站在父亲身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一边观察着老爷子的神色,一边回想起先前和孙朝阳分手时的情形。 我们的小陈导演毕竟是从小在北影厂长大的,后来又在电影学院学习多年,知识储备足够,审美能力一流。等看完孙朝阳的《济公》之后,顿觉像是在大热天吃了根冰棍,爽到家了。 这个故事怎么说呢,是的,确实简单直白,跟《故事会》里的民间故事一样。要说有什么思想性和教育性,好像也没有大主题,就是简单地告诉观众,人要善良,要帮助弱小,惩罚恶人。不像现在的伤痕文学、知青文学,一味控诉,看完后,你一整天心情都不好。 孙朝阳的故事显然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只讲故事,有趣的故事。 陈凯哥几乎是全程憋着笑读完的,读完,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如果这戏上屏幕,绝对能火,大火。到时候,不但演员,连我陈凯哥也会全国闻名。大丈夫一世,求的不就是这个吗,我要拍,我一定要拍! 他立即把剧本收进包里,对孙朝阳说,剧本是部好剧本,想再找人看看,过两天再给消息。 他要把剧本给自己父亲看。 陈凯哥从小到大的人生都是由父亲安排的,独力执导一部电视剧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自己人微言轻,没家里老爷子承头,事情就搞不成。谁认识他陈凯哥啊? 剧本不同于小说,没有任何的环境描写和人物描写,就是简单地场景介绍。如果要比拟,相当于产品说明书,外行人读起来很枯燥的。 但陈怀凯在电影届浸淫了一辈子,艺术嗅觉灵敏,经验老道,只一读,就发现了《济公》这一集的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 他已经读了济公救下跳水的董士宏,并答应带他去找女儿一节。 《阴阳泪水》故事继续。 …… 济公带董士宏来到一个大户人家的庄园外,正赶上这家老夫人正在办寿宴,济公就给董士宏在地上画了个圈,让他不得出圈半步。然后就朝庄园里走去,被门口奴仆拦下。济公解释说自己是来送礼,为老夫人贺寿的,不是要饭的。管家看他穿得破烂,就好奇地问,我只看到过乞丐要饭,还没看到过乞丐送礼的,你究竟要送什么啊? 济公回答说,青葱一根,蜡烛一支,有聪有明。 管家一听,坚决不要济公进去捣乱,双方在门口闹起来,惊动了府中瞎眼的老夫人。老夫人一听是来贺寿的,说,大喜的日子,来的都是客,怎么能把客人往门外推。 就这样,济公进了寿宴。宴会上有个道士来骗钱,用戏法变出个寿桃。济公如何能够让他得瑟,烂扑扇一扇,就把寿桃变成了茄子,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济公又说,现在轮到我来展示了。之间他直接掏出刚才送来的贺礼大葱,撕碎了扔进碗里,又点燃蜡烛在碗底晃了几圈。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就出现在大家面前。最后,他还用蜡烛在老夫人面前一边晃,一边念道:“明烛点亮善人心,只叫寿星瞧得见。” 忽然,老夫人惊喜地叫道:“亮了亮了,看得见了,我的眼睛好了。” 原来,济公略实施小技,治好了老夫人的眼睛,让众人十分震惊。 这个时候,他做势要走,却被老夫人的儿媳妇叫住,请大师父救救她的女儿。原来,她的女儿是个傻子,见娘喊爹,见爹喊娘,都不认得人了。 儿媳妇问济公这病不能救,济公从身上搓出两个泥丸,并给丸子取名伸腿瞪眼丸。众人有是大惊,说伸腿瞪眼不就是死了吗?伸腿瞪眼,不要命吗? 济公回答说,小姐连爹娘都不认识了,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对对对,是不要命,是把命要回来嘛。 众人又让他赶紧用药,济公卖关子半天,说光用药还不行,还得要药引子。这药引子就名叫阴阳无根水,就是人的眼泪。 于是,府中把所有丫鬟奴仆叫过来哭,就连管家也亲自上阵,结果眼泪是一滴没有取到,反接了一小碗汗水,闹出一场笑话。 气得府中老爷捶胸顿足。 济公这才说,他的药引子是有讲究的,必须是十六岁,七月初七的姑娘,与四十五岁七月初五的男子,两人的泪水和在一起才有用。 老爷一听,又问了所有家丁和丫鬟有没有这样的姑娘和男子。说来也巧,还真有这样一位姑娘,名字叫阿巧。没错,此人正是董士宏失散的女儿。 姑娘是有了,男子在哪里找呢? 府中还真没有。 济公哈哈大笑,说,你府上这么多人还挑不出一个,我倒是在路上给你们贱捡回来一个。说完话,只见他念动咒语,用扇子一指。就看到地上出现一个圈儿,圈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是的,那男人正是董士宏。 这个时候,董士宏和阿巧都认出了彼此,父女相认,泪飞顿做倾盆雨。 老爷急忙让人拿来大盆接住这来之不易的阴阳无根水,给傻女儿服药。 最后,济公不但治好的老夫人,帮董士宏找到女儿,还让老爷家的傻小姐恢复神智,变成一个正常人。 一场花好月圆的美好结局。 …… 和陈凯歌在读剧本的时候憋笑憋得辛苦不同,陈老爷子从头到尾都虎着脸,眉头甚至还皱成一团。 看完,甚至还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吸起来。 难道这剧不成,不应该啊,怎么会?陈凯哥心中紧张,不敢说话。 陈怀凯吸完一支烟,才道:“民间传说啊。” 陈凯哥:“是,民间故事再加工,保留了故事主线,剧作家加入了许多自己的东西,算是二次创作,这……应该可以吧,没什么问题吧?” 陈怀凯不问答儿子的疑问:“你认为这个故事很好吗?” “不不不,父亲,我觉得……觉得,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不不不,不行,格调还是差了点。”每当看到父亲这询问的怀疑的神态,陈凯哥就紧张。 他从小家教严,作为一个传统家庭的孩子,没少吃父亲的棍棒教育,到现在都三十岁了,依旧害怕。 陈怀凯又淡淡问:“电视剧,有几集?” 陈凯哥:“我听剧作家说,一共六集,他只写了一集的剧本,如果要拍,再继续写。” 陈怀凯:“你想拍?” 陈凯哥心中自然是肯的,可看到父亲雪亮的目光,怕得更厉害:“不不不,不想,我不想……拍……这剧的思想主题不太好,有宣扬封建迷信的嫌疑,而且格调不高,艺术性一点没有,拍这样的戏,拍这样的戏……我我我,我觉得对我的发展不太好,父亲……” 只见父亲的表情越来越失望,越来越严厉。陈凯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细不可闻。 陈怀凯端详起陈凯哥,看了又看,半天,忽然问:“你就那么怕我吗?” “我没有……父亲,我……” “因为怕我,你的言行举止都要顺着我的心意来吗?”陈怀凯忽然痛心疾首,摇晃着花白头发的脑袋:“凯哥,你都三十岁了,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陈凯哥忽然心中一抽,有不可名状的痛苦袭来,痛苦让他平生第一次叛逆了:“爸,我认为是部好剧,我想导,我三十岁了,再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独力完成自己的作品?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我等不及了,我想出名,我想成功。我认为,这部戏是个机会,我要抓住。” “你吗,你不行。是的,你技术不错,摄影更是非常强。但是,你还是不行。这剧很不错,落你手里糟蹋了。”陈怀凯:“除非我帮你。” 陈凯哥:“啊!” 第102章 扶上马,送一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陈怀凯:“你不明白我的话吗?” 陈凯哥:“父亲,我不明白。” 陈怀凯:“剧本不错,可以拍,也可以让你导。” 陈凯哥心中狂喜,但还是紧张地憋着脸上的笑容,做苦大仇深模样:“谢谢父亲,我会努力。”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和脚底下都是汗水。 “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你坐下,我们合计一下。”陈怀凯示意儿子坐自己身边来,又指了指茶几上的香烟。 陈凯哥战战兢兢坐了半边屁股,用火柴点了半天才把烟点着。 陈怀凯说:“古人说,人力有时而穷,意思是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是有限的,你这方面的能力强了,另外一方面就会弱些,老天很公平。比如说你,凯哥,你的强项在摄影。我听人说过,你的技术非常好,扛上摄影机即便是胡乱拍,出来的画面都比别人好太多,以后你或许可以成为一位优秀的摄影家。另外,你剪辑的能力也好,能够在一团乱麻里,把场景和场景剪出来,串联成一个流畅好看的故事。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是好故事,你编不出来。” “电影,说穿了靠的是故事,就好象古时候的说书人,你要让大家觉得你的故事好看,想看,才能掏钱买票。一个能够说好故事的人,性格应该是不羁的,浪漫的,跳脱的,思维奔逸的。而你,我的儿子,你很拘谨。不不不,不要打断我的话。我看过你写的剧本,你也试图写出有趣的东西。可是,你自己觉得好的,观众未必能够接受。你太想做好了,太用力了,结果是过犹不及。所谓,画虎不成,反类其狗。”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陈凯哥紧咬着牙齿忍受,直到手指处传来剧痛,原来是烟蒂已经燃到尽头。 陈怀凯接着说道:“其实,这事我也是有很大责任的。你妈妈生病很多年,加上在特殊年代我又受了冲击,家庭事业双双不顺,我内心是痛苦的,对孩子们也很严厉,我控制不住情绪。凯哥,我心中难受,从来没有给过你好脸色。你从小胆子就小,连走路都怕响声太大,被我斥责,你对我也从来不亲近。而这样的性格,作为一个艺术家是不行的。” “拘谨会导致想象力枯竭,想象力又是艺术家最重要的禀赋,而我的孩子,你没有。”陈怀凯:“之所以让你去儿影厂做导演,那是因为那里工作少,不至于摆摊子。我想的是,也许过得几年,磨了你的性子,你就不想再当导演了呢。但今天你给了我一个惊喜,很大的惊喜。” 陈凯哥忍不住问:“什么?” 陈怀凯道:“首先,你竟然想到要拍电视连续剧,现在电视刚开始普及,业内很多人都瞧不上这个新鲜事物。凯哥你却意识到这个东西的未来前景,前瞻能力也是一种禀赋;另外,说回到这个剧本,我认为一旦拍出来,肯定会红的,会红到全国观众耳熟能详的地步,凯哥你能找到这么个优秀作品,说明你是懂得选材的,国人的审美能力也是一种禀赋。凯哥,你有这两种禀赋,老实说,我很意外,也很欣慰。” 老头难得地高兴起来,竟给陈凯哥点了支烟,叹道:“在父母的眼中,孩子永远都长不大,我也是这样。却不想,你已经三十岁了,是个成熟的人了。我的儿子,我也应该检讨自己。” 陈凯哥眼睛一热,忙道:“熏着眼睛了。” 陈怀凯:“如果你想拍电影,我肯定是会反对的,但拍电视剧却没问题。电影动用的人情和物力实在太大,我不想找这个麻烦,而且担心你做不好,第一次就砸了招牌,以后就翻不了身。但如果是电视剧,现在电视剧制作刚开始,投入也小,质量差强人意,就算出了错,也没什么打紧。而且,剧本真的很优秀,有这么好的剧本,无论怎么拍,都有极佳的完成度,至少不会坏菜。” 陈凯哥忙介绍说,剧作家叫孙三石,现在《今古传奇》编辑部做编辑,是自己的好朋友。他的《棋王》写得很好。 陈怀凯点头说,棋王是本好书,原来是孙三石写的剧啊,那就难怪了。 陈凯哥鼓足勇气说:“父亲既然对孙三石的剧本如此看重,我想导,还请您相信儿子一回。” 陈怀凯:“你不行。” 陈凯哥:“父亲。” 陈怀凯:“儿子,不要以为父亲要抢你的剧本,实际上你误会了,听我细说。” 陈怀凯的意思是,项目报批,调动资源,动用以往人脉的事情陈凯哥不行,人家也不买账,所以,准备工作由他来做,班子由他来搭。至于陈凯哥,则负责具体拍摄和后期剪辑。 片儿剪好,老陈拿了样片跑电视台,安排上映日期的事情。 陈凯哥一听,才明白父亲是一肩把所有幕后的活儿都一肩挑了,好让自己安安心心拍摄,并不是要抢导演的头衔。顿时心中狂喜:“谢谢父亲,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老陈又跟陈凯哥商量了半天,说电视台那边毕竟有亲家的关系在,问题不大。但所有工作人员,则要从北影厂调,自己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厂领导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陈凯哥的妻子原本就是电视台的,只不过现在在外国留学,夫妻两地分居,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了。 《济公》一旦开拍,演职员工都用北影的人,实在不够,就从其他电影厂调以前的学生徒弟 。 至于拍摄地,大概定在苏州,因为他和那边的人熟悉。至于灵隐寺,拍几个外景备用就行。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都是江南好风景,没什么区别。 陈凯哥又问:“父亲,孙三石写了人设,主角和几个配角都有心仪的人选,这事你怎么看?如果不合适,我们是不是需要换人?” 老陈看了儿子一眼:“还是刚才那句话,你的禀赋在摄影和剪片儿,剧本你不行,就交给最优秀的人去做,不要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包打天下。剧作家的故事写得好坏与否,直接关系到一部影视作品的成败,剧本不行,导演再强,摄影师再好,也是无用。你要充分尊重编剧,既然人家已经做了人设,肯定有其道理。” 陈凯哥:“好的,我明白。” 最后,他还问,这戏需要拍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能够上映。 陈怀凯说:“班子搭好,大家配合完善了,很快的。电视剧走的都是故事情节,不需要什么外景,一个月能拍两集,熟练后,一月四集也不成问题。所以,如果《济公》有六集,前后两个月就行,正好赶上学生暑假。” 他这也是根据多年的工作经验推测。实际上,在真实的历史里,济公这部剧前六集在获得巨大成功后,又拍了十几集,都是一月四集的拍摄速度,费不了什么工夫。 交代好这一切,陈怀凯也累了,回屋睡觉。 刚进卧室,老头绷紧的脸上露出笑容,还忍不住哼起了戏文:“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老妻正在休息,忍不住问:“老陈,你高兴什么?” “我高兴是咱们儿子长大了。”陈怀凯继续哼唱:“扶上马,送一程,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103章 这就是你选的演员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里是国家实验话剧团的演出大厅,观众很多,热情高涨。 今天演出的是莎士比亚经典爱情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舞台上,扮演朱丽叶的女演员穿得倒是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一身白色长裙,披肩长发,显得楚楚动人:“你现在要走了吗?天亮还有一会儿呢。那刺进你惊恐的耳膜中的,不是云雀,是夜莺的声音。它每天晚上在那边石榴树上歌唱。相信我,爱人,那是夜莺的歌唱。” 朱女士身材纤细修长,典型的北方女子,身高估计一七十以上。相比之下,罗密欧就却是另外一种模样。 罗密欧有点矮了,不到一米七,身上的欧式古典服装结构复杂。领口是夸张的荷叶边,到处都是是流苏,走起来宛如一棵行动的圣诞树。他脸上还化了精致的妆容,在灯光下显得粉嫩和……妖艳…… 罗密欧:“那是报晓的云雀,不是夜莺。哦,爱人,不作美的晨曦已经在东天的云朵上镶起了金线,夜晚的星光已经烧尽,愉快的白昼蹑足踏上生路,或者留在这儿束手等死。” …… 没错,在剧中,罗密欧潜入朱丽叶闺房,消魂一夜。到天亮的时候,二人恋恋不舍地分别。 不得不说,罗同志的表演非常优秀,将一个风流贵族公子演绎得出神入化,也让人沉浸在那地中海的浪漫故事之中。 但是…… 但是,陈凯哥却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孙朝阳:“朝阳,这就是你为我选择的主角?” “对,就是他。”孙朝阳用手捂着自己的口鼻:“好大烟啊,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重生回八十年代,他最讨厌的就是公共场合抽烟的人。现在几乎人人抽烟,而且不分时间场合和地点。那些烟民在办公室抽,在公共汽车上抽,在厕所抽,在影剧院抽。在开阔地带抽,在密闭空间抽,尼古丁无处不在。 国家实验话剧团的剧院是何等要紧的地方,前方依旧是烟头点点,黑压压一片腾腾烟雾。 他有点不明白,以前的自己是如何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里长大,并活到七十岁的。 陈凯哥:“你窒息,你还窒息了?你知不知道,看到舞台上罗密欧的表演,我快喘不上气。” “哦,你说游本倡同志的表演啊,我觉得很好啊。”孙朝阳又看了看前面:“难道演得不好吗?” 舞台上,表演还在继续,扮演罗密欧的游本倡:“让我被他们捉住,让我被他们处死,只要是你的意思,我就毫无怨恨。我愿意说那边灰白色的云彩不是黎明睁开它的睡眼,那不过是从月亮的眉宇间反映出的微光。那响彻云霄的歌声,也不过是处于云雀的喉中。我巴不得留在这里,永远不要离开。来吧,丝亡,我欢迎你!因为这是朱丽叶的意思。怎么,我的灵魂?让我们谈谈,天还没有亮呢!” 这么大一段台词,难为游同志都背下来了。 此乃无比精彩的表演,震撼人心。 只看上几眼,你就会被深深地打动。陈凯哥是识货的,禁不住点头:“是,非常优秀,可这跟咱们的戏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孙朝阳:“主演是我定的,今天带过来,就是大家见个面,互相认识一下,再敲定以后工作时的细节。” 陈凯哥:“你……”但想起父亲昨天所说要绝对相信编剧的那番话,只得气恼地闭上了嘴巴。 孙朝阳:“凯哥,好了好了,人你看到,游本倡同志的表演功底你也见识到了,咱们去外面等着吧。这里的烟太大,我受不了。” 于是,两人就也不再看下去,就从演出大厅出来,去了剧场的办公室泡了两杯茶静候。 中国实验话剧团是文化部直属的国家级艺术团,一九五六年成立,第一任院长是欧阳予倩。后来九十年代的时候,与国家青年话剧团等几家单位合并为中央话剧团。 从五十年代起,这里就是中国话剧的中流砥柱,从这里走出了李雪键、濮存昕等一大批优秀话剧和影视剧语言。话剧这种艺术形式最考验演员的演出功底,你站舞台上,动辄就是大段台词,演错了,砸锅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且,一场戏,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对所有演员来说,是巨大的压力。 能够上话剧舞台的,都是同时代演技最好的一拨,也能傲视同行。 实验话剧团,包括后来的中央话剧团最常演出的出来莎士比亚的剧作,还有《茶馆》和《雷雨》。零零年代,空中美男子蔡国庆就演过《雷雨》里的二少爷周冲,挺不错,也非常让人意外,想不到他竟然是个演技派,还是非常优秀的那种。 陈凯哥家的老爷子能量惊人,今天就联系上了游本倡,也和剧团沟通好了。游同志原则上同意出演《济公》这个角色,双方约定在这里见个面,互相认识一下。 孙朝阳感叹陈老爷子的深圳速度,也吃惊老一辈艺术家的人面儿。他和陈凯哥坐下后,就从包里掏出稿纸,伏案疯狂地写起来。 陈凯哥探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朝阳,写什么呢?” “小说,我在《今古传奇》上的通俗小说连载,要吃饭啊,没办法。”孙朝阳揽下《济公》的编剧后,写作任务一下子重起来。 首先,他每月要给今古传奇供六万字稿子,这事倒简单,反正就是凭着记忆抄就是了。一天五六千字,十天就能搞定。但《济公》的剧本要复杂些,因为他以前只是看过那部剧,没有读过剧本。只能凭记忆,用自己的语言把剧本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这就痛苦了。 最关键的时候,按照陈老爷子的想法,六集《济公》要在两个月拍完,以便赶在暑假时播出。也就是说,孙朝阳的写作进度必须赶上拍摄进度。 写作这种东西太唯心,你做好了计划,难免会在后来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以至影响进度。 孙朝阳知道接下来肯定很难,所以他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出《寻秦记》后两个月需要的稿子,以便全力以赴地应对《济公》的挑战。 陈凯哥:“后面五集剧本你什么时候给我?” 孙朝阳:“急什么。” “能不急吗?”陈凯哥正郁闷,就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中年人:“请问哪位是陈凯哥同志?” 陈凯哥:“我是,请问……” 中年人上前握住陈凯哥的手:“您好,我就是游本倡。” “啊,你是游本倡?”陈凯哥看到眼前这人,脸变得铁青。他公子脾气顿时发作,愤怒地看着正在奋笔疾书的孙朝阳:“孙三石,这就是你为我选的济公,莫名其妙!” 第104章 必须减肥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正沉浸在写作中,闻言抬起头,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半天才失惊:“你就是游本倡同志,不对啊,不对啊!” 在真实的历史上,电视连续剧济公是在四年后上映的。一经播出,万人空巷,游老师鞋儿破帽儿破的形象也成为一时的经典。但此刻,游本倡大爷的个人形象……恩,是个白胖子……实在不像话啊! 这一年的游本倡已经四十九岁,正处于中年到老年的过渡阶段。脸上还有胶原蛋白,面庞饱满白皙。 游本倡是是江南人士,江南自古都是天下最富裕的地方,人们生活富足,游老师小时候的生活自然比其他省份的人好太多了,生得那叫一个标致帅气,打扮得也很精致。 现在的天还有点个凉,孙朝阳和陈凯哥都穿着毛衣,可游老师却一袭白衬衣,毛料裤子熨得可以切豆腐。下面那双三节头皮鞋光可鉴人,苍蝇站上去都能摔跟斗。 另外,游老师的头发是这个时代少见的三七分,还抹了不知道是啥玩意儿,整齐光亮。仔细嗅去,隐约是桂花油的香味。他身材不高,体形偏胖,但举手投足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满满江南才子的书卷气。 只不过,岁月终究不饶人,游本倡的眼角还是依稀有两丝皱纹。 这才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游本倡微笑:“游本倡又不是孙悟空,没有三头六臂,什么地方不对了?” 陈凯哥倒是直接:“我们想请你来演济公,按照剧本来看,济公和尚应该是个清瘦不修边幅之人,你看你胖成这样,能演吗?我看你演个土豪劣绅倒是挺合适的,朝阳,你这不是胡来吗?” 孙朝阳也没想到游老爷子现在还这么年轻这么帅气,很尴尬:“意外,意外。” 两人这番对话让游本倡有点莫名其妙。 这个时代的游老爷子虽然是个经验丰富的演员,也带了不少学生,但从来没有担纲主演一部影视剧的经历。所以,今天一大早,剧团领导告诉他被北影厂看中,要出演电视剧的时候,他同样感觉莫名其妙。 不过,能够被名导演陈怀凯挑中,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他内心很振奋。 游老师的个人形象和想象中大相径庭,孙朝阳也郁闷了。但人设是他做的,吐出去的口水还能吃回来?只得强颜欢笑和游本倡聊开,大约说了北影厂要拍济公,请他做主演的事情,不知道游同志肯不肯出演。 说罢,就把剧本递过去,请他过目。 游本倡也没什么废话,接过剧本,一目十行读起来。读不了几页,就点头:“可以,是个好剧本,我很喜欢,也有信心演好。” 孙朝阳:“游同志你愿意演就好,我们剧组欢迎您。” 游本倡忽然激动:“朝阳同志,剧本肯定是第一流的剧本。但我有种感觉,这个人物想象好像就是贴着我来写的。说来也巧,我小时候还出家当过几年和尚,也信仰佛学。能够出演佛教中这么一个重要人物,或许冥冥中有天定。”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凯哥负气插嘴:“朝阳,我认为主角人选还需要考虑一下。” 孙朝阳:“不用了,就游本倡同志。” 陈凯哥:“我反对。” “反对无效。” “我是导演,也是制作人,我有这个权力。” “是,你有这个权力,但如果你不用游老师,那我就不给你写剧本了,咱们一拍两散。” “你……” 两人当着游本倡的面争执,这实在太尴尬了。如果换别人是游老师,早就翻脸拂袖而去:“再见,咱丢不起这人。” 但游本倡好涵养,却静静地坐在那里。 陈凯哥公子脾气,说话难听:“以游本倡这个人形象,演土豪劣绅是说气话。真要出演佛教人物,弥勒佛还行,演济公合适吗,可能吗?” 孙朝阳嘴硬:“谁规定济公就是个干瘪瘦老头,不可能是大白胖子,对啊……”实际上,他在做人物设定的时候,设计的济公是个干瘦老头那是因为受到电视剧的影响,这才先入为主。实际上,无论是佛教典籍还是历史记录,都没有说济公长什么样。胖一点不可以吗,胖代表和气亲民心宽,大肚能容,代表的是喜剧效果。胖,是一种态度,是对南宋时荒诞世界的一种反动。 依我看,胖才好呢! …… 两人还在争执。 游本倡老师终于缓缓开口:“我可以减体重。” 陈凯哥:“减体重,你现在多少斤?” 游本倡:“我身高一米七十,体重一百二……”他沉吟道:“依剧本的人物形象设计,要减到一百斤,可以试试。” 孙朝阳:“不用,没时间了,剧团组织好,马上就要去苏州开拍。” 游本倡:“一个合格演员的需要按照剧情在最短的时间内增加或者减轻体重,也有一整套科学的方法,我有信心。” 陈凯哥:“我对你没信心。” 他个人是非常反对孙朝阳用游本倡这个江南老公子做主角的,但孙同学态度坚决,甚至威胁说不用游老师他就拒写接下来的剧本。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陈凯哥只能忿忿地接受这一事实。 和游本倡谈好出演济公一事,双方约定了出发的时间,游本倡接下来几天就会去剧团办借调手续,还有减肥。 孙朝阳也没想到游老爷子胖成这样,心中也是烦闷,问陈凯哥要不要去看看其他演员,比如孙小小。 游本倡是圈中人,以前陈凯哥也依稀听到过他的名字。至于孙小小是何方神圣,却不知道。童星,估计也就在什么电影里跑了个龙套。 小陈导演心情正恶劣,道:“就是个不重要的配角,朝阳你到时候把人带上,演完那幕戏就行,不需要试戏。我事那么多,哪里有时间管。” “好,我到时候叫上孙小小同学就行。” 孙朝阳心中暗笑:什么不重要的配角,演完一幕就退场?到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丫鬟、村姑、少女专业户。孙小小的龙套角色每一集都得上场,还得给两句台词。还好你没心情试戏,不然我还得花不少唇舌。 陈凯哥说是事儿多,其实也没什么事。剧组人员配制,演员选角试戏都是陈老爷子一手操办。他跟在老父亲后面,就像个实习生。 小陈导演现在只希望快点去苏州,好让自己独立执导。老跟在父亲屁股过当跟班,实在太憋屈。 第105章 想不想当明星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陈凯哥没心情去看孙小小,孙朝阳同志也懒得多说,但饭还是要蹭他的。 二人找了家小馆子,吃了晚饭,商量了一些细节,这才分手。 陈凯哥闷着头回到家,陈老爷子见他情绪不高,问怎么了,见到主演游本倡没有,业务能力如何? 小陈导演回答说,见到人了,看了他演出的一幕话剧,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演得自然是极好的,业务能力也很强,这里不得不承认孙朝阳选角的功夫。不过,就是……就是游本倡同志的个人形象和主角不贴。但孙朝阳却一意要用这个人,否则他就不写剧本。我们产生了一些分歧。 陈怀凯倒不是很在意,说,你要相信话剧演员的专业能力。至于角色形象问题,演员平日里和上了妆是两回事。 老爷子对剧本很重视,他本就是个剧作家,自然晓得一个好剧本对一部戏意味着什么。听儿子这么说,倒是留意了,点了支烟思索起来。 陈凯哥:“父亲您在想什么?” 陈怀凯:“孙朝阳那里的剧本你还得督促一下,怕就怕他半路撂挑子。” 陈凯哥:“撂挑子,不可能吧?” 陈怀凯道:“人做事都有动机,为物质利益或者为名声。物质利益上,咱们剧组也就拿基本工资和一点出差补充,其实并不多。孙朝阳每月稿费都有两千块,区区一点编剧费他还不放在心上;为名,他是作家,写出几部好作品就有了。而编剧,在影视界从来都是幕后。我还是有点担心……” 陈凯哥:“我们是好朋友,孙朝阳相当于帮我的忙。”但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相信,心中也跟着忧虑起来。 又琢磨半天,决定接下来他得盯住孙朝阳,免得出什么纰漏。 其实,陈老爷子猜测都是错的,孙朝阳不是为利,也不是为名,他为的是妹妹将来的前程。 孙朝阳回到家中,小妹正趴在写字台前做作业。他探头看了一眼,是数学题,好像是解一个三角形面积。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就问:“二妹,吃了没?” 孙小小:“吃了,吃了……哥,你在干什么,烦死了。” 只见,大哥又拉开皮尺在给她量身高:“小小,踩住皮尺,你踩住呀,不然我没办法量。” 这几天,大哥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一见到她就拿了尺子比比画画,还问她,感觉今天长高了没有,胖了没有。 孙小小怀疑再这么发展下来,大哥弄不好哪天抬个磅秤回来,那……太侮辱人了。 不过,看到大哥热切的眼神,她还是无奈地站了起来。 孙朝阳量了量,惊喜地叫道:“长高了,长高了,好像多了两厘米。” “哥,我今天头发是蓬起来的。”孙小小:“写作业呢,今天作业实在太多了,做完数学,等下还有一篇作文,我好累啊。” 是的,全国重点中学和老家放羊教育就是两回事。作业实在太多,孙小小每天都会写到十一点才上床睡觉,早上六点就得起床晨读,感觉自己时刻都处于缺乏睡眠的状态。 孙朝阳却不走:“小小,如果我说,如果……” 孙小小:“哥,怎么了?” 孙朝阳:“如果你自学一段时间,能赶上学校进度吗?” “有点难,估计要掉进度。” “这确实是个问题,让我琢磨琢磨。” 孙小小:“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想想,我想想。” 等到大哥出去,孙小小摇了摇头,埋头抓紧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又打开作文本开始写作文。作文太花时间,得抓紧了,也好早点上床休息,读书,真是一件苦差事,但为了未来有个美好的人生,还需咬牙坚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突然,厨房那边传来大哥的惊呼:“小小,你晚饭怎么没有吃肉,不象话,不象话。不吃肉,怎么增重,怎么长高?” 说到吃肉,孙小小感觉胃中一阵翻腾。这些天家里的伙食开得实在不错,今天牛肉,明天羊腿,比古代地主吃得都好。但大哥做菜的手艺实在够戗,任何食材落他手里,就一个字“煮。”煮完,蘸点盐巴。美其名曰,手抓羊肉,手抓牛肉。 刚开始的时候,孙小小吃得还很开心,但只过了两天就吞不下去。 到现在她是一看到牛羊肉就难受,就没食欲。今天晚上,索性就切了颗大白菜,搁了点酱油、辣椒油、葱花,凉拌。竟吃得分外香甜,白饭也干了两大碗。 孙朝阳埋怨了半天,又在客厅的八仙桌写了会儿稿子,就看到孙小小伸着懒腰出来洗漱。 “小小,等会儿再睡,哥跟你说几句话。” “好的,哥,你说。” “你还有三个月就毕业了,然后是升学考试。” “我知道,我会抓紧时间补课。哥,我们是不是七月份回四川参加考试啊?” “是啊。” “哥,我还真有点想爸爸妈妈了。” “小小,你听我把话说完。”孙朝阳正色道:“小小,我跟谢老师聊过,以你的程度,在附中读一学期,回四川考个高中难度不大。但这里有个问题,如果在老家念高中,将来高考是没有希望的。我琢磨着,要不,咱们想个办法留京读高中,参加将来的高考。” 小小听到大哥说回老家念高中将来肯定考不上大学,神色黯然,小脑袋也低了下去。但又听大哥说要让她留京,便猛地抬起头:“哥,我要留在北京读书,我要在这里考大学。” 孙朝阳:“那你怎么不问问用什么办法留京?” 孙小小:“反正大哥你肯定有办法的,我只需要认真念书就行。谢老师说过,读书的时候就要把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理掉,这样,知识才能装进去。” 孙朝阳笑起来,终于忍不住上手揪了她的小辫子一记:“什么反正大哥肯定有办法,你倒懂得依赖人,拍电视剧不?” “拍什么电视剧,我不明白?” “想不想当明星?” 第106章 一对一斗牛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小小将小手放在孙朝阳额头上:“明星?哥,你究竟想说什么,没发热啊。”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孙朝阳拍开她的手:“小小,北京电影制片厂要拍一部电视连续剧,剧本是哥写的,我替你争取了几个龙套角色。你问什么是龙套角色,就是那种在电影电视剧里说两句话就退场的,比如路过的人,比如大户人家的丫鬟,比如衙门里的衙役……谁让你演衙役了,有你这样的衙役吗,咳,小小,别打岔,让哥把话说完。” 孙朝阳缓缓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讲了一遍,最后严肃地说:“二妹,因为你的户口在老家,按照咱们国家的招生制度,中考要回仁德县去考,将来也只能念那边的高中。以老家县城中学的教学质量,哥担心你将来考不上大学。那样一来,高中三年不是白念了吗?所以,读书还是得在北京读。我了解过,你们附中高中部每年都可以特招一批优秀的文体生。所以,我就弄了个剧本,给你争取来几个角色。这是我苦思冥想在想出的办法,你我都要努力把握好这个机会。” 刚才还在笑嘻嘻和大哥开玩笑的孙小小表情严肃起来,默默点头。 孙朝阳:“虽然你们高中部的特招政策比较宽松,但学习成绩还是有一定要求的。如果实在太差,就不好说话了。这次去苏州拍戏,估计先后要两个月时间。这两个月都需要你自己自习,怕就怕你成绩下滑。” 孙小小:“哥你放心,我一定认真学习,争取不掉队。”她又严肃地点了点头。 孙朝阳: “好,那就好。明天我会去一趟学校,和你们老师沟通一下,做个学习计划。” 孙小小俯首帖耳,继续点头:“好的,谢谢哥。” 孙朝阳忽然感觉奇怪:“咦,你今天怎么这么稳重。” 做明星,演戏,对她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可是一件让人非常惊喜的事情。想想吧,能够让自己出现在屏幕上,那是何等让人得瑟的事情。换别的小孩子,早就蹦到天上去。可孙小小却表情平静得好像是在和他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儿。 孙小小:“哥,小小十五岁了,明年就是成年人。我的事情已经让大哥费了太多心,如果不把学习搞好,不把戏拍好,那就是没良心。学习成绩不好,我学,不会演戏,我学。努力,总会有收获。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去洗澡,明天还要起早晨读呢!” 孙朝阳心中感叹,二妹真的长大了。见识过京城繁华,回想起老家的贫困后闭塞之后,她真的是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标了。既然已经走上山顶,看到远处美丽的风景,就再不愿意回到过去浑浑噩噩的日子。 不过,妮子已经是大人了,以后再不好逗她玩。 时间过得好快,时间都去哪儿了? 孙朝阳忧心二妹未来的人生道路,突然又思念起在老家的父母,稿子也写不下去,便信步走到庭院里。 月光洁白,晚春的风带着暖意,两棵合欢树叶子沙沙响。 浴室那边传来孙小小唱歌的声音,五音不全。 “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给宝宝做管萧……” “盘上山顶的汽车哟,你停一停,开车的金珠玛米哟,你等一等……” “二呀嘛二郎山,高呀嘛高万丈……” “咯咯,咯咯,我要去拍戏了,我要当明星吗?” “咯咯咯咯……” 孙朝阳听得扑哧一声,摇头: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遇到事还是稳不住。孙小小你刚才装得跟大人一样,还真把我给吓住了。 次日上午,孙朝阳跟着二妹去了北师大附中,他要去找谢桦。 谢桦上午一二节有课,等到十点,才匆匆回到办公室,惊讶地问:“朝阳,看你一脸严肃的样子,是不是小小出了什么事情?” “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小小未来的人生。我心中其实还有点忐忑,想跟你聊聊。可能要花点时间,如果你有空的话。” 谢桦回答说她上午三四节正好没课,要不一起上街走走,边走边说。 于是,二人就出了学校,一路散步。 谢桦听孙朝阳把事说完,很惊喜,道,朝阳你写了部剧,还让小小拍,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小小长得好看,是个明星坯子,你还不信。 孙朝阳苦笑道,自己觉得孙小小长得真不好看,你高看她了。这不也是没办法,赶鸭子上架吗。 谢桦说,你看自己家里的人,反正都是不好看的,没办法,朝夕相处,都审美疲劳。学校特招文体生的政策一直都有,如果小小能够在一部有一定影响的电视剧中扮演一个角色,特招进高中部应该没问题。当然,成绩不能太差。这次你们去苏州拍戏要花两个月时间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写一份学习计划给小小。小小是个有毅力的人,应该掉不了队。 孙朝阳这才松了一口气:“谢谢,谢谢,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中午,二人在街上吃了两屉包子,这才挥手作别。 孙朝阳下午去了《今古传奇》编辑部,一是自己要去苏州耽搁两月的事情要跟社里说一声,毕竟人家是按时给自己发工资的,名义上还是那里的员工。二是,顺便把五月份的《寻秦记》稿子给交了。 还没走到地头,就看到魏芳兴冲冲地从那头过来,手里还拿着个乒乓球拍子:“孙朝阳,有几天没看到你了,快跟我来。” “看你心急火燎的,这是要去哪里?” “去隔壁工会那里打球,瞎子和铁森他们都在那里,热闹得很。”魏芳很兴奋:“再迟比赛就结束了。” 原来,史铁森今天上午和小陈因为容国团和郭跃华谁的球技好,谁是中国队的一哥发生了争执。两人都身带残疾,性格偏激,一争执起来便动了真火。 小陈就骂娘:“怎么了,哥们儿你是跟我过不去吗,要不咱们练练?” 史铁森:“练练就练练,真当谁怕了你,咱们今天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于是,二人就趁着午休时间,约好在隔壁工会的球场决一雌雄。就在刚才,二人吃过午饭,各自别了乒乓球拍,雄赳赳气昂昂出发了。 孙朝阳大惊:“一个是瞎子,一个是瘫子。一个看不见,一个走不动,这球还怎么打?” 魏芳:“我怎么知道,估计很好玩,孙朝阳,咱们快点过去。” 孙朝阳却担心,史铁森不良于行,陈瞎子走路脑袋都要撞门框,打什么球,一不小心摔了,可如何得了?他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 工会就在编辑部隔壁,八十年代乒乓球热,便腾了一个大厅堂,放了四张乒乓球桌子。工会面向的是街道的所有工人,为大家服务。后来,少年宫那边的专业队听说有场地,便把队伍拉过来训练,搞得很热闹。 前番《今古传奇》一下子增加许多人,其中有几个年轻人休息时间便跑过来蹭球台,一来二去,两家单位都混得熟了。 孙朝阳和魏芳刚到地头,就听到里面传来史铁森的哈哈大笑:“瞎子,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飒沓如流星!” “啪!”一板。 陈瞎子:“哎哟!” “十步杀一人!” “啪!”又一板。 “哎哟!”陈瞎子又发出一声惨叫。 孙魏二人定睛看去,都傻了眼。只见,史铁森坐在轮椅上,旁边放着一口装乒乓球的大筐,他不停地从里面拣球,挥动拍子,将球儿朝陈瞎子脸上抽去。 原来,他们正在做接发球练习,类似于一对一斗牛。 史铁森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运动健将,运动神经过人,当初乒乓球也打得好。他欺负人小陈高度近视。发球的时候全是高转速的弧圈,又快又转。 可怜陈瞎子看东西都够戗,落史铁森手里,如同待宰羔羊。他胡乱地挥动着拍子,但都无一例外地打在空气中。 他一会儿眼睛被狠狠击中,一会儿鼻子遭受重创,一会儿嘴巴再中一球,口水都被打出来了。 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无休无止的白色弹丸连绵不绝,无处可逃。 这感觉真是绝望,偏偏史铁森还念诗。 “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与名。” …… “哎呀,哎哟……”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哎哟!” “音尘绝,西风残照。” 得,铁森这是打发了性,再发展下去,估计下一篇就是《蜀道难》,瞎子可经不住他这么折腾。 孙朝阳心中大骇,忙喊:“不要再打了啦,住手,不要再打了啦!” “汉家陵阕。”乒乓球在小陈的额头上弹开,史铁森:“二十个球打完,瞎子,换你发球了,不要客气。” 陈瞎子朝魏芳咬牙切齿:“史铁森,你欺负人,我今天要让你看看什么叫不屈的斗志,什么叫英勇的战士。战士,只会倒在冲锋的路上,而不会逃跑。” 魏芳:“看谁呢,铁森在那边。果然是个瞎子,你都这样了,还跟人打什么球?” 第107章 感情破裂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陈瞎子又义愤填膺地转过身来,对孙朝阳吼:“再来,再来。” 孙朝阳;“瞎子,你冲谁吼呢?行了,就这样吧。几天没来单位,我有事找铁森说。” 小陈:“朝阳你来了,是不是来恭喜铁森的?大喜,真的是大喜啊!” 孙朝阳:“啊,铁森结婚了?”说着就上下瞅着史铁森,点头:“老铁其实长得很帅,我若是个姑娘也会嫁。” 魏芳咯一声笑起来:“孙朝阳,你就是爱乱说话乱开玩笑,这怎么就扯上结婚了,咯咯,笑死人了。” 陈瞎子:“不是不是,史铁森的小说发表了,在《青年文学》。” 孙朝阳大喜,一把握住史铁森的手,不住摇:“铁森,真的发表了,就是那篇《我的遥的清平湾》,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史铁森一脸平静:“对,发表了,昨天的事情。样书和汇款单寄到办公室来的,大家都看到了,你激动什么?” 孙朝阳嚷嚷:“能不激动吗,铁森你都三十岁了,才正式发表第一篇作品,总算圆了个文学梦。不不不,你的文学旅程才开始。就好像二万五千里长征,终于走出第一步了,走出去就是好的。请客,请客,必须请客。” 史铁森被他摇得都坐不稳轮椅了,郁闷地说:“朝阳,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走走走,咱们回办公室,我看看你的样子。奶奶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幸福的话儿说不完。”就推着轮椅一溜烟朝外跑。 后面是陈瞎子的大叫:“该我发球了,怎么跑了呢?”孙朝阳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改天再打吧,反正你又看不见。” 孙朝阳推着史铁森跑了一段路,史铁森忽然道:“谢谢,谢谢。” “谢什么谢,我是个编辑,给你一些必要的创作建议是分内之事。而且,以你的功底,只要找准创作方向,迟早脱颖而出,我只不过是加快了这一进程。” “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 史铁森转头看着孙朝阳:“人说,痛苦出诗人。文学创作,需要作家去经历,去体会,去感悟。阿托尔斯泰在《苦难的历程》一书中说过,人要在盐水里洗三次,在碱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浸三次。对我来说,何止是三次三次的三次,三百次都有了。我失去了自己的腿,还失去了挚爱的母亲,我怨天尤人,我痛苦到不可名状。人说,感谢苦难,我却不感谢它。我整日沉浸在痛苦中,怨天尤人,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仇恨。但是,现在的我变了。” 孙朝阳:“变了?” 史铁森:“自从认识了你,虽然被你不停作弄,虽然我被搞得很狼狈,有时真是恨得牙关痒痒,但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拿我当残疾人看的,你当我是正常人,才捉弄我,开我的玩笑。朝阳,我真受不了别人看我的怜悯的目光,好像我对社会来说就是一个负担,是个百无一用的人,不,我不是。” “朝阳,魏芳常说,你就是一颗耗子屎,坏了今古传奇这锅汤。本来大家都很好,陈瞎子老实厚道,老杨德高望重,社长平易近人,可受到你传染,都不正经,都不正常了。” “放屁!”孙朝阳恼羞成怒:“她凭什么这么说我,她正常吗?一个野丫头,野人,齐天大圣。” “但是,我真的喜欢,好喜欢这里。”史铁森:“以前的我,一身都是紧绷的,敏感的,我心中充满了对人的敌意,这不好,我检讨。但来这里之后,我如同放在温暖房间里的奶油冰棍儿,我整个人放松了,柔软了,融化了。我很快乐,我现在创作力惊人,怎么写怎么有,我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忽然满眼都是泪花:“朝阳,我的朋友,我本想说一些感激的话儿。但是,我觉得此刻语言已经是多余,是对你我友谊的亵渎。” 孙朝阳一脸不正经的笑:“感激个啥啊,请客哟,请我吃东西才是最高的礼节。最讨厌你们这种文学青年,只想说好听的话,轮到掏腰包的时候,就装傻充愣。” “要请的,要请的。”史铁森不住地说。 回到办公室,看到史铁森抓给自己的一把花生瓜子,孙朝阳大怒:“这就是你请的客?小气鬼史铁森,我们的友谊消失了,感情破裂了!” 史铁森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发表在《青年文学上》,那边送了五本样书,老铁自己还买了十来本送人。作为最好的朋友,孙朝阳也得了一本,上面还有签名。 孙朝阳闷头把杂志塞包里,再不肯搭理他。 “你要请两个月的假?”社长蒋见生看到坐自己面前的孙朝阳,大吃一惊:“开玩笑吧?” 《今古传奇》现在算是走上了正轨,订阅正好。从汇总回来的数据看,五月份应该能卖出去六十万本,销量增长百分之二十。 文化产品这种东西其实看数据没多大意义,这玩意不同于传统行业,上升和下降的曲线很平缓。它只要一增长,就会是爆发式的发展。 蒋见生有种预感,也许用不了两个月,《今古传奇》销量应该能破百万。 当然,前提条件是,孙朝阳能稳定供稿。 现在的杂志社是做起来了,加上给的稿费是国内第一,陆续接到不少投稿,质量还行,单位可说已经走上良性循环,编辑们也忙起来。短篇小说收到不少,就连二三十万字的长篇,也有两本审核过关,准备在未来几个月安排连载。 但就故事性来说,没有一本能和《寻秦记》比。 孙朝阳是销量的保证。 这次他要请假两月,如果拖稿了,杂志不就完蛋了吗? 蒋见生很担心。 孙朝阳:“对啊,我真有事要去苏州两个月,不去不行,希望你能理解。” 蒋见生小心问:“朝阳,是不是上班上烦了,你可以在家休息啊。如果想出去玩,北京附近好玩的地方多了,我找个风景优美的小山村给你住几天散散心。如果一个人寂寞了,我让铁森去陪你。” 孙朝阳:“让铁森陪我?拉倒吧,他一个坐轮椅的,最后还是我来照顾他。” 第108章 《庵堂认母》,到剧组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把自己写了个剧本,并且要和剧组在苏州拍摄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又道,整部剧要写六集,目前只能出了一集就准备开机。 做为编剧,他要跟剧组写剧本,以免因为供稿不及时拖延进度,毕竟只给了两个月拍摄时间。而且,随着拍摄的进程,剧本有的地方也需要随时修改,工作性质就这样,没办法。 另外,二妹将来读高中的事情不能不上心,关系到她的前程嘛。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蒋见生也没办法再劝,点头说,让二妹在剧中演几个角色,以文体生的资格特招进北师大附中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只要你按时把稿子寄回来就行,我这边按照事假给你算工资。 孙朝阳:“多谢理解。”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期期艾艾问:“老蒋,你觉得我二妹人才如何,上了屏幕,行吗?” 蒋见生:“二妹很漂亮啊,天生就是做明星的。” 孙朝阳:“就是矮了点,瘦了点,我正在给她增重,看能不能再蹿点个子。还有,你们都说她好看,我怎么觉得普通呢,难道是因为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 蒋见生:“二妹还小,加强营养,肯定能长个头。还有,演戏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演员上了荧幕,会给许多特写。这特写镜头首先需要的是脸小,脸小才上镜,二妹在大荧幕上未必就不是个美人。” 孙朝阳:“只能朝好的地方想了。” 次日,孙朝阳去学校给孙小小请了两个月事假。学校看了假条以及北影厂开具的证明,很高兴,说,文艺要为人民服务,孙小小这么小的年纪就为祖国的文化事业添砖加瓦,我校自然要大力支持,大力宣传。 孙朝阳说,宣传的事情等电视剧上映再说吧。不过,等到节目播出,已经是暑假了。下学期孙小小同学只怕已经不在贵校了,你们不是帮其他学校宣传吗? 校领导哈哈大笑,道,孙小小同学如果上了屏幕,成为大明星,那是我校的光荣。真让她回老家县城念高中,就是浪费人才,也是我们教育工作者的失职。那么,最后预祝孙小小同学拍摄顺利。 这已经是变相对孙朝阳做出承诺,如果孙小小同学所拍摄的电视剧顺利上映,而且有一定分量的戏份,学校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优秀的学生,特招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当然,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的成绩不能太差,别像去年特招的那位市跳水队的退役运动员的考试成绩那样可圈可点就行。 至于孙小小的学业问题,班主任和谢桦都很重视,布置了两个月的作业,还写了个学习大纲,让孙朝阳督促妹妹自修。 陈凯哥那边的演员也选好了,灯光、摄影、场记、化妆师,都来自北影厂,皆是老陈共事多年的朋友和后辈。至于演员,有北影的,有中央电视台的,还有其他厂借调的,分了角色,到拍摄的时候,让他们自己乘车过去。服装和道具那块儿,因为实在太多,从北京带过去太复杂,就从上影借用,或者直接在苏州的裁缝铺子里做。到现在,可说剧组已经搭建完善了。由此可见,陈怀凯的人脉和活动能量,以及在业界的威望。 老陈以前之所以对儿子爱搭不理,主要是觉得娃娃能力有限,独力执导一部影片要坏名声。在文艺界混,出道就砸锅,以后再要想翻身就难了。所以,才把陈凯哥放儿影厂,一是磨练他性子,二是静待时机。 这次陈凯哥拿来孙朝阳的剧本,给了老陈一个大大的惊喜。他万万没想到孩子选剧本的眼光如此之好,或许自己对他 评判和人生计划应该做出必要的调整。 《济公》是个好剧本,一旦播出肯定能红。让凯哥凭这部戏出道,应该是个不错的开始。良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为了儿子的前程,老陈操碎了心。中国老一辈的父母,不都是这样,为家人活着,为儿女活着,可怜啊! 陈凯哥会在苏州那边拍摄,至于老陈,则坐镇北京指挥。 孙朝阳因为是编剧,剧组就安排他先一步去苏州适应环境。毕竟,他要从头到尾跟组。而在人们的心目中,作家对居住和生活条件有一定要求。如果对地方不满意,影响创作状态,那就糟糕了。 孙朝阳在北京呆了很长一段时间,静极思动,当下就带着妹妹买了两张火车票,出发。 两个年轻人也没什么讲究,行李很少,就一个包,装了几件衣服。当然,为了小妹长身体的事情,孙朝阳提前换了不少全国粮票,以备不时之需。 经过两天疲劳的旅程,火车终于停到苏州火车站。然后又依照地址,换乘了几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听到了一个叫石路的地方。 下车,眼前是古色古香的水乡民居,一座石桥横跨小河,桥头是座大石牌坊,上书“僧渡桥”三个大字,也不知道有何典故。 过春风十里,正杨柳依依,河边一片碧绿。孙小小何时见过这种风景,眼睛贪婪的看着眼前一切。在没有电视和网络的年代,她对于江南这两个字的概念只停留在语文书上,停留在“江南好”停留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真到地头,才发现原来如此,就好像是地球人到了火星。 孙小小迫不及待地扑到石桥栏杆上,朝绿如蓝的江水看去,然后被臭气熏得差点窒息。苏州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地区,八十年代的时候工业很发达。这条河流竟被污染成泛着红光的黑色,偏偏还有居民在里面洗衣服,真是恶心得要命。 就连孙朝阳受不了,他本想向二妹介绍一下十里山塘街和隔壁的白公祠,再介绍一下远处的阊门,现在却失去了兴致。 算了,白公祠和山塘街以后再来逛吧,看这架势也没什么好玩的。 二人闷头顺着河走了半天,过了阊门,绕过一个什么庙,又在小巷里钻了半天。 这一片孙朝阳在后世来玩过,当时虽然都是古代建筑,水乡味极浓,但因为生活不方便,土着早就搬去了工业园区,将老宅租给外乡打工人,显得很安静。但在八十年代,这里满眼都是人,到处都是喧哗声,烟火气十足。 又走了半天,终于到了一处黑色大门前,看地方却是一个园林。 孙朝阳低头瞄了瞄写着地址的纸条:“是不是弄错了,剧组住园林,好大手笔?” 正犹豫中,孙小小已经叩响了门环。老半天,里面才走出一个工作人员,问明孙家兄妹的来意后,道,对,就是这样。你是孙朝阳和孙小小同志吧,我接到上级领导的通知,说剧组的同志在今后几天要陆续进驻,名单上有你们的名字,进来吧,我给你们安排房间。 孙朝阳好奇,说:“住园林里,规格很高啊。” 工作人员:“几栋破屋,高什么高?”神色很不以为然。 他领着孙家兄妹进去,介绍说,这里原本是旧社会一个反动派的私家宅子,后来这家人都逃到海外去了,房子也收归国有,现在属于xxx居委会。 孙朝阳进得得大门,过了游廊,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是一栋不大的花厅,应该是原主人会客用的,花窗上都镶嵌着彩色的玻璃一样的碎片用来采光。后来他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蚌壳磨成的。 花厅前面是个小小的荷花池,池塘那边是座用太湖石垒成的假山,高约十米。 整座园林不大,估摸着也就十亩地模样,藏于闹市,分外精致。 工作人员介绍说,此地颇有来历,戏剧《庵堂认母》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是真的。 他话不多,从头到尾都显得很冷淡。苏州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对什么剧组明星的,都不感兴趣。给孙朝阳兄妹安排好房间后,扔下两把房门钥匙就走了。 房间刚打扫过,青砖碧瓦,木地板,很干净。这种木地板又叫地震板,用得久了,人一走上去轰隆作响,跟地震一样,属于防盗预警系统的一部分。听说墙壁的青砖里面还夹了一层木板。夜里如果有小偷撬墙角,也会发出响声。古人的智慧相当了不起。 床上被子很干净,虽然不是新的,但刚洗过,这一点,苏州人还是非常讲究的,就是待人接物有点冷淡。 那个工作人员一走之后,整个院子就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到人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孙朝阳心中莫名有点不安,说是剧组,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不会是被陈凯哥给骗了吧? 二妹倒不觉得什么,反正在哪里都是读书,索性坐房间台前开始背书刷题。 院子不大,两分钟就能逛完。里面有十来个房间,都准备了干净被褥等待演职员入住。另外,里面还有一间厨房,堆了煤炭和谷草,谷草还挽了草把子,方便塞灶口中去。自来水也是有的,可惜就是没有米和菜。 正看着,天突然黑下去。 孙朝阳看了看左腕的上海表,大吃一惊:“这才下午四点就天黑,太早了。快,快点上街去解决晚饭,迟了,馆子都要关门歇业了,国营饭馆的职工可不会加班。” 就拉了孙小小出门。 外面已经亮起了路灯,万家灯火,行人也多,可惜商店都关着。 兄妹俩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开门的饭馆,进去一看,心中又是大奇,卖豆浆油条的。 等会儿,豆浆油条不都是早餐吗,这里竟然用来做宵夜。 有得吃就吃吧,孙小小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牛羊肉,现在终于可以吃正经饮食,心中欢喜,胃口大开,一口气干掉五根油条三颗咸鸭蛋。结果,回去之后就不停喝水。 她是被咸的。 第109章 小乔打人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四月的江南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孙朝阳晚上睡觉却不是太舒服,择铺。 原来,他在北京的时候,床垫什么的都是旧棉絮,软乎乎,又暖和和。今天这张木板床却有点硬,下面铺的是棕垫,一翻身下面就沙沙掉渣,死活也睡不踏实。 孙朝阳迷迷糊糊在上面烙了半天烧饼,忽梦忽醒,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从院门外传来“蓬”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隔墙扔进来。 他瞬间惊醒,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小偷? 八十年代初,大量知青从农村返城。城市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因此,年轻人就在街上无所事事游荡,惹是生非,打架斗殴。更有甚者,溜门撬锁,作奸犯科,严重扰乱工作和生活秩序,破坏安定祥和的社会局面。 也因为这样,明年国家就会严打。 孙朝阳身家丰厚,这才来苏州带了大量现金和粮票,难保不会被歹人惦记。更何况,妹妹就在隔壁,可出不得事。 当下他一骨碌起身,从枕头下抽出手电筒,弓着背,蹑手蹑脚朝院门那边摸去。 今夜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一片昏黑,还好有荷花池反光,依稀可以看到大门处的地上扔着一口牛皮箱。箱子做工精美,看质量只怕比后世的所谓LV爱马士好多了,价格应该不便宜。江南果然富庶,小偷先生的作案工具都是奢侈品。 正想着,眼前忽然一闪,墙头探出颗脑袋。那脑壳剃得光溜溜如同刚剥壳的鸡蛋,顿时连夜空都照亮了。 孙朝阳又是一惊:光头,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的犯人?贼性不该,还来作案,好大胆子!等等,这人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倒不忙动手。 正犹豫中,光头用手搭在墙头一个翻身,就跃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斜刺了跳出一个人,捏起小拳头,帮帮帮就朝光头上砸去:“打死你这个撬杆,打死你这个撬杆!” 撬杆是四川方言,意思是小偷。 动手的正是孙小小,原来,二妹也听到动静醒过来了,埋伏在旁边的斑竹丛中,静等贼人入瓮。川中女儿多奇志,虽然才十五六岁年纪,却敢于同坏人坏事做斗争。 那光头身材虽然微胖,个子却矮,一时不防,就被打得蹲了下去,大叫:“阿弥陀佛,别打脸,女施主别打脸,哎哟!”但哪里来得及,眼眶上又中了两拳。 孙朝阳听得不对,忙喊:“小小住手,是自己人。”然后打开手电筒照过去,一看,就“啊,游老师,是你吗游老师?” 没错,蹲地上的正是游本倡游老师。 几日不见,游本倡还是那副白白胖胖的模样,但脑壳却剃得趣青,身上的毛料中山装也换成了灰色僧袍。 孙朝阳把他从地上扶起,苦笑着问:“游老师你大门不走,为什么要翻墙啊,又打扮成这样?还好动手的是我妹,不然我还真要伤了你。” 游本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已经叫了半天门,却没人答应。估计是孙施主睡得沉,不好再打搅,便逾墙而过。至于这个打扮,老纳这是提前进入角色,体会角色。” 原来,从北京到苏州的火车票不好买。游本倡也是抢了好几天,才勉强抢了一张,到苏州火车站已经是夜里一点,两眼一抹黑。还好游老师本是泰州人,苏州这边他也熟,便步行一个小时腿儿过来。 不想,刚翻过墙来,就吃了孙小小几拳。 小小正是吃长饭年纪,颇有些手劲,游本倡的光头竟被敲出一个包来。 孙朝阳又好气又好笑,严厉地谴责了妹妹,忙拧了毛巾给他热敷。灯光下,游老师的脑袋上除了那个包,还沾了些灰尘和污垢,显得狼狈。孙小小吐了吐舌头:“游大爷对不起,我的错,要不你也打我两拳。” 游本倡看孙小小朴实刚健,心中喜欢,又念了声佛,笑道:“小施主不必抱歉,我头上被你打了个包,相当于多了一陀肉。这是你礼佛供僧的施舍,我感激还来不及了,又怎么会怪你。” 孙小小:“和尚又不吃肉。” 游本倡:“不吃肉的是佛家的戒律之一,但佛典上并没有明确的规定,只是叫修行人心怀慈悲,不要杀生。在特殊情况下,还是允许吃的,比如你们老家的峨眉山,海拔太高,每到冬天,零下十多度,不吃肉,身体受不了。但只要不亲手宰杀就好,像儒家的君子远庖厨,不看到就好。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佛家有四德,小施主想知道是哪四德吗?” 孙小小:“哪四德。” 游本倡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吃得,喝得,睡得,耍得,阿弥陀佛!” 孙家兄妹同时哈哈笑起来,这游老师很幽默啊,进入角色不要太快。就是,他这白白胖胖模样,应该去演花和尚鲁智深,而不是济公。 按照剧组的规定,演职员工两人一间屋,游本倡和孙朝阳住一块。 游老师洗了脚,在自己床上盘膝而坐,低声念经。孙朝阳侧而耳听去,依稀听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十一届三中全会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具有深远意义的伟大转折。这次全会从根本上冲破了长期以来的错误的严重束缚,开始了系统的……” 折腾了这一气又被游老师这一阵念经,孙朝阳睡意袭来,脑袋一沾枕头就瞬间睡死过去。 “醒醒,醒醒。” “怎么了,游老师你还没有睡,现在几点了?”孙朝阳伸手要去拉灯绳子,却被游本倡按住手。 游老师耳语:“朝阳,小声点,来小偷了。” 孙朝阳没睡好,难受得要命,但还是拿了电筒起了身,和游本倡一起轻手轻脚出了屋。 只见,就在先前游本倡翻墙的地方,有一条纤细的身影正骑在上面。 “什么人?”孙朝阳和游本倡同时跳出来大喊。 墙上那人显然是被他们吓了一跳,尖锐地叫了一声,好像是个女子。她竟抽下墙上一匹青砖打了过来,正中孙朝阳小腿迎面骨。 人的小腿迎面骨只有薄薄一层肉皮,被人打中,当真是痛不可忍,孙朝阳跳脚:“痛痛痛!”女贼猖狂,是可忍,孰不可忍,打她个混账东西。 接着游本倡手中的电筒光看过去,墙上是一张如花容颜,柳眉大眼,婴儿肥,很眼熟,却想不起究竟是谁。 忽然,那女子欢喜地叫了一声:“原来这里有人啊,害我叫了半天门。请问,这里是《济公》剧组吗?” 游本倡:“阿弥陀佛,正是,女施主你找谁?” 女孩子大约十八岁模样,轻盈地从墙上跳下来:“我叫何情,是领导派我来的。” 孙朝阳还在痛苦中,挽起裤腿一看,左腿竟然一片淤青,顿时又惊又怒:“我管你是情还是义,大门不走你翻墙,来当现眼包的吗?走走走,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剧组不欢迎你。” 何情一呆,问:“请问你是谁?” 游本倡忙介绍说孙朝阳是《济公》的编剧,来跟组的,请问何施主从何而来。 何情小姑娘一个,也有脾气。她看了孙朝阳一眼,淡淡道:“原来是编剧同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导演。据我所知道,编剧好像没有资格决定演员人选吧。何况,你是个男同志,和我们小姑娘置气,不是大丈夫。” “你!”孙朝阳捏着拳头又跳起来。 游本倡忙把他拉住:“君子有四德,忍得,耐得,气得,烦得。” 孙朝阳:“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游本倡:“君子四德,君子四德。” 何情一拂袖,她本穿着长裙,这一转身,如同飞天仙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好意思,请问我住哪个房间?” 游本倡:“我来安排,我来安排。” 孙朝阳忿忿地回到房间后,想了想,忽然一拍额头:“想起来了。” 游老师:“什么?” 孙朝阳:“小乔。” 游本倡:“什么小乔,三国演义的小乔?” 孙朝阳:“说了你也不明白,想不到她竟然这么气人。算了,瞌睡要紧,咱暂时不跟她掐架,一切等明天再说。” 游本倡:“本该如此,君子当胸如大海,容纳百川,阿弥陀佛。” 得,继续睡觉吧。但经过连续两次打搅,孙朝阳如何再睡得着。 “蓬”外面又传来响声,然后就是几人跳下墙,唧唧喳喳说话。 “看门牌号,应该是这里了。” “这火车坐得我啊,屁股都裂开了。” “陈导演,陈导演你在吗,这里是不是《济公》剧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哪里工作?” “有人吗,有人吗?” 游本倡忙披衣出去:“有人,对,这里就是《济公》剧组。 然后,外面的人发出一阵欢呼。 …… 孙朝阳烦恼地翻了个身,嘀咕:“这什么剧组,都翻墙进来,都是神人,跟住校生夜归一样。” …… 外面的人还在攀谈,问住哪个房间,又互相报明身份,在听到游本倡是主演后,大家都更高兴,说都看过剧本了,很高兴跟老游同志合作。老游你是前辈,业务强,以后多指点指点我们。 游本倡年纪最大,又先大家一步进院,便扮演起主人角色,安排大家住下,乱糟糟喧哗声一片。 孙朝阳听了半天,再次睡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等他睁开眼睛,面前竟是何情那张婴儿肥的脸,目如点漆,炯炯看来。 二人的脸相距不过一尺。 孙朝阳冷汗都下来了,忙抓起被子护在胸前:“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第110章 人凑齐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情:“你这屋门开着的,我进来一看,原来你在睡觉。对了,陈导演到了,让我叫你过去开会。”孙朝阳多大人了,还需要人请,她很不以为然。 孙朝阳一看手表,才上午九点,自己根本就没睡几个小时,心头窝火。就翻身下地,谁料,左腿刚一接触地面,就有痛楚袭来,竟不太用得上力。 何情下意识伸手要去扶,但立即想到男女有别,又把手缩了回去。 孙朝阳心中气恼,马着脸出了门。 外面好多人,有演员,有工作人员,将一口口箱子从大门外搬进来。 陈凯哥看到孙朝阳,上前和他握了握手,说他在四天前就和工作人员去了杭州,在灵隐寺拍了几个外景,又去了趟吴江看外景,估计你也该到了,一大早就从那边赶过来。 现在人员和物资都准备好了,最多一个星期就可以开机。 陈凯哥眉宇中带着兴奋,又带着意气风发:“开会,开会,讨论一下分工。” 孙朝阳:“对了,午饭的事情怎么解决,我看这伙房里锅冷灶冷的,连一滴米都没有,这么多人,见天要吃要喝,是个问题。” 陈凯哥回答说已经联系上居委会那边,挂了粮食关系,等下就带人过去买米买油,耽误不能午饭。对了,朝阳你昨天没睡好吗? 孙朝阳看了看路过的何情,没好气地说:“冤孽,凯哥,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位姐们儿?” 陈凯哥:“人选不是你定的吗?” 孙朝阳惊讶:“我定的?” 陈凯哥:“你自己看剧本。” 孙朝阳忙从挎包里掏出剧本去看人设,在大户人家小姐那一项,霍然是何情的名字。原来,她出演的是大户人家傻小姐的角色,戏份不多,算是个龙套。 作家孙三石在做人设的时候,本着既然《济公》是自己和陈凯哥的处女作,所选的演员无论是演技和个人形象,都应该是八十年代最好的,最好是现在还没有成名的潜力股。已经成名的演员一是请不到,二是就算肯演,也未必有档期。所以,他琢磨了半天,就开出了一个名单,其中就有何情。 这属于是自己的吐出的口水,难道还咽进去,不然面子朝哪儿搁? “确实是,最近一忙,倒是忘记了。” 陈凯哥说:“人选得不错,试过戏,演技很好,难得你挑出一个好演员。不过,她最大的问题就是以前没有演过电影,也不知道最后出来是什么效果。” 孙朝阳:“我挑的人还能错了,估计大概能行。” 陈凯哥:“不好说,不好说,姑娘很漂亮,气质也好,但平日里和银幕上是两回事。不过,反正是个龙套角色,不重要的。” 他个人并不太在意,何情的角色戏份不多,在戏里也就是最后被济公治病的时候出来装疯卖傻走两步,念上几段台词。演完,领盒饭,吃完走人。 拍完后还得剪辑,最后能够保留多少部分,看情况而定,反正不影响故事完整性就好。 很快,剧组的第一次会议开始,就在花厅里面。陈凯哥第一次独立执导电视连续剧,说不激动也是假话。但他却很沉稳,面上无怒无喜,只有条不紊地分配工作,和各演员探讨剧本。 上面在开会,孙朝阳却走了神,心中将何情的履历过了一遍。何情今年应该十九岁,却是个工作两年的老演员了。她是浙江人氏,从小学越剧,十五岁的时候同时考上北京戏剧学院浙江艺校和浙江昆剧团三所院校。因为是昆剧团属于直接工作,从入校那天就算工龄,毕业后也在团里工作,她便选择了后者,如今已是一位戏剧演员。 在真实历史上,何情要明年才出道,出演电影《少林俗家子弟》中的一个配角。八四年的时候,则出演六老师主演的《西游记》中扮演文殊菩萨变化成的怜怜一角,是个龙套。 再然后,又出演琼瑶剧《青青河边草》,这次是主角。 她真正成名的是出演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中的周都督的老婆小乔。 加上后来又参加过电影《红楼梦》的拍摄,属于是唯一拍摄过四大名着的女明星。 这姐们儿艺术生命长得惊人,直到2021年还活跃在舞台上。 说句实在话,孙朝阳还真有点get不到十九岁何情的美,感觉这位姐有点面带老相。谁知道,她竟然越长越美,一路美到五十多岁。 这大概就是摩羯座妹子的特点吧,年轻的时候都比较老气。比如巩利,比如俞飞鸿什么的。但后来却越长越年轻,跟妖怪一样。 陈凯哥做了工作分工,又把剧本分给几位演员,让他们揣摩角色,熟悉台词。 八十年代的影视工作者做事都很认真,有些大戏,主演甚至还要体验生活,光熟悉人物就要花三四个月工夫。 孙朝阳是编剧,具体拍摄工作与他无关,姑且听听,加上没有睡好,脑袋也是蒙的。 很快,会议开完,就到了做饭时间。条件就是那个条件,也没有专业厨师,自己做呗,轮着来。 这年头的演员都朴实勤劳,没有后来的骄娇二气,也没有偶像包袱。呼啸一声,大伙儿你淘米,我洗菜,他生火,就忙起来。 不片刻,一桌还算丰盛的午饭做好。滋味嘛,也就那样,自然是比不上外面的馆子。 “多吃点,多吃点。”孙朝阳不住给二妹碗里夹菜。 孙小小哭丧着脸:“哥,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再坚持一点,十五六岁,正是能吃的时候,一会儿就消化掉了。” “哥,我真不行了,都吃一盆了,这饭吃起来跟吃药一样。”孙小妹更气,别人吃饭都用细瓷碗,怎么换自己就变成搪瓷盆儿。往日在家里倒是无妨,可当着这么多人,自己又是个小姑娘,面子上挂不住。 游本倡:“吃药就对了,饭说到底就是让人饿不死的药。在我们佛家看来,要控制好自己的欲望,如此才能寻到生命的本源。” 老游同志今天中午只吃了一小碗菜汤,就停下了筷子,米饭是一粒也没有碰。陈凯哥疑惑:“老游,你是不是病了,没胃口?” 游本倡:“我减体重,马上要开机了,得抓紧时间。不然,白白胖胖的济公,象话吗?” 陈凯哥夹了一片肉放老游的碗里:“还是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工作,谁规定济公就不能是个胖子?你照着弥勒佛演也可以的。” 游本倡:“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人要有艺术追求。” 陈凯哥又对大家说:“各位同志以后多多努力,伙食绝对跟上。反正一句话,跟着我,有肉吃。” 孙朝阳扑哧一声,把口中的饭都喷了出去。 八十年代只有演员,没有明星,其实大伙儿都挺穷的,每个月也就三十来块钱死工资。出来拍戏,每天也就三块钱片酬。相比之下,香港的明星,比如成龙,一部戏已达百万之巨。 所以,其实大家伙食都差,每星期也就吃一天肉。 听说顿顿见荤腥,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谢谢陈导!” 陈凯哥又对孙朝阳说:“朝阳,剧本的事情拜托了,尽快再拿出一集来。” 孙朝阳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 但到下午,等他铺开稿子,却写不出来,遇到创作瓶颈了。 第111章 瓶颈、减肥和第一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或许有人会说,孙朝阳反正是个文抄公,遇什么瓶颈期,这不是扯淡吗? 还真遇到了。 他穿越之后感觉自己的记性忽然变得非常好,以前读过的书大体上都记得,只细微之处有些模糊。所以,在抄《寻秦记》的时候含糊几句就过了。而且,《寻秦记》中有不少在八十年代读者看来不太合适的男女感情方面的内容,也不能写,便用自己的语言简单交代一下了事。 这部小说原着作者黄易先生的文笔其实不是太好,他擅长的地方在于故事。通俗小说读者要求并不苛刻,有个精彩的故事就行。 写《济公》的剧本却不同,注意,是写,而不是抄。因为孙朝阳在穿越之前并没有看过《济公》的剧本,他只记得故事走向,和各集中的场面。至于人物对话什么的,都要自己做,贴着人物来写不说,还得写出趣味。 这却是他真实写作水平的体现,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挑战。 孙朝阳交给陈凯哥的是第二集剧本。 小陈导演决定导这部戏后,就开始不停催孙朝阳尽快拿出其他集的剧本,尤其是第一集。 《济公》第一集需要交代济公这个人物的背景、来历,以及怎么与佛结缘。后来又怎么在结婚当天不辞而别出家当了和尚。 等到多年后,济公回到家中,发现父母已经去世,未婚妻变疯,而家产又被管家霸占。而他又被管家设计抓进官府,遭到一顿毒打。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世界上多了个惩恶扬善的疯疯癫癫的和尚,有人叫他疯和尚,又有人尊称他为济公。 故事孙朝阳都知道,只需要把各个角色的对话填进去,用对话推动情节就行。 刚开始的时候他倒是信心满满,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他先是写了第一幕,室内,出场人物xxx和xxx。注明几个人物的表情和动作之后,就开始写对话。 这一写,味道就不对了。 首先,几个人物的对话寡淡无趣,仅仅是流于把事情说清楚了,毫无个人特色。把人物名字蒙上,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 得,把草稿扔了,重来弄。 如此又写了几张稿子,渐渐地,孙朝阳感觉自己的脑壳里就好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越转越慢,然后转不动了。同时,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他的不抽烟,熬夜提神全靠茶叶。蒋见生送给他的碧螺春味道本淡,泡得两开就变成白开水。最后没办法,就去分游本倡的红茶。 游老师是江南人士,和江苏人不同,他喝的却是发酵茶,用来打坐静修时提神用。 孙朝阳一口浓如牛尿的红茶饮下去,人是精神了,但身体却感觉很不舒服。心脏突突地跳着,有点发慌,有点恶心,但稿子还是憋不出来。 看到扔得满地的废纸团,他心中暗想:糟糕了,《济公》这部剧实在太要紧,动用了大量资源,这么多演员千里迢迢聚集到苏州,就因为拿不出剧本,以至项目流产,我怎么跟大家交代。这部剧是陈凯哥出道第一战,如果打个大败仗,以后就翻不了身了,他还不得把我给撕了?最重要的是,为了二妹念书的事情,我已经赌上了所有。真出纰漏,她将来如何是好? 孙朝阳越紧张,笔头越生涩,一连写废了五个开头后,他头发蓬乱,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处也沾满了《红岩》牌蓝黑墨水。因为上火,鼻头上也长了个包,用手一碰,疼得钻心。疼了一夜,第二日早晨竟有了脓点。另外,左脸颧骨处也长了个小包——他今年二十一岁,风华正茂,加上平时吃得不错,青春痘风潮终于来袭。 这天深夜。 游本倡:“你有心魔。” 作为孙朝阳的室友,他的烦恼和郁闷游老师自然看到眼里。 孙朝阳:“啥魔啊,说得那么吓人。老游,咱们可不兴封建迷信的那一套。” 游本倡:“所谓魔,是佛家的一个名词,意思是人的得失心。我小时候家贫,加上身体弱,被送进上海的一家寺院修行多年。是的,新社会不兴封建迷信。但在我看来,佛学其实可以归类于哲学。所谓哲学,就是世界观、是方法论。如果朝阳你心有挂碍,老衲可以开解开解你,你就当我是心理医生吧。” 孙朝阳嘴犟:“我能有什么挂碍,我好得很。” 游本倡:“心魔,就是得失心,就是我们急欲想要做成做好一件事的念头。不不不,老衲并不觉得这样不好,佛家也不是教人虚无,教人什么是都不做,那样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实际上,佛家是让人积极做事的。朝阳,你想把戏拍好,想写出一个好的剧本,你在努力,这很好。但做事的时候,你纷杂的念头实在太多。你顾虑,如果自己的剧本写砸了,写得不好怎么办,如果因此影响了拍摄进度怎么办,你怎么跟大家交代。在沉重的心理压力下,你的状态发挥不出来,怎么写怎么没有。这样是不行的,你得放下这些执念,你得让自己静下来,整个地放空。” 孙朝阳心中苦笑:放空,怎么放空,你又不是我,你知道我面对着什么样的压力,说句神神叨叨的话简单,但对于解决问题却没有任何帮助。妈的,好烦。 他嘿嘿一笑:“我好得很,写稿子嘛,总有写不出来的时候,过几天就好。老游,你还是早点睡觉吧。这几天你都没正经吃过东西,还不睡觉,迟早要完。” 游本倡见劝解无果,笑了笑,又盘上腿开始做自己的功课。 别看游老师学的是佛,但对自己却分外的狠。为了减肥,老爷子是一点五谷杂粮都不沾,每顿只吃一小碗素菜,喝一口汤。晚上更是整夜整夜不睡觉,要么在床上打坐,要么就去花厅那里看书。 孙朝阳:“游老师,演员为了所扮演的角色,需要减肥或者增重也是常事。左右不过是饮食调节,只要下得了狠心,效果也很明显。但游老师你减了这几天,怎么看起来还白白胖胖的,好奇怪。” 游本倡说:“我小时候在寺院出家,每修行到一个阶段,庙里的师傅就会进行考核。其中有一项是闭关,也就是和尚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不吃不喝打坐几日。出关后要称体重,体重不掉才算过关,我估计是那个时候锻炼出来了。” 孙朝阳感叹:“开眼界了,老游你继续。” 我们的作家孙三石同志又写了一千来字,依旧感觉脑袋里晕得不行,心中丧气,便上床睡觉。 第二日一大早,孙小小就在窗外喊:“游大爷,游大爷,走了,出去跑步。” 游本倡:“就来,就来,小声点,你哥昨晚熬夜写稿子,正在睡觉。” “好嘞。” 和游本倡在减肥不同,孙小小正在增重长高,每天大吃大喝,外带体育运动。她每天都会约上游老师,一老一小从园子里出来,跑到泰伯庙那边,再跑回来,距离五公里,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熬夜、节食,再加上体育锻炼,游本倡还是不见瘦,真是邪了门了。 但戏还是要拍的。 休整几日后,电视连续剧《济公》第二集,第五场开拍。 地点:室外,富家大院门口。 时间:白天。 人物:纨绔子弟甲,纨绔子弟乙。 这个故事说的是济公把自己用馒头变出来的金龟,以一百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调戏少女的两个纨绔子弟。 二位公子以为占了个大便宜,喜滋滋地带着金龟回家。谁料,刚走到家门口,金龟却变成了馒头,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调戏民女,罚银一百两。” 这个场景人物少,没有道具和布景,对话也少。至于外景,直接在剧组居住的园子大门口拍就是,很简单。最妙的是,这里平日里人花花都看不到一个,很僻静,演员在表演的时候也不受打搅。 用来开机,取个好彩头自然最好不过。 上午,陈凯哥就让人在园子门口铺设上轨道,座上摄影机,又拉了电线,准备好灯光,鼓捣到十点。 如果是在后世,剧组开机通常会设个香案,搞个祭祀什么的,大家拜一拜老天爷,祈求保佑。然后,所有的演职员工都有一个红包。红包里通常会塞上八十八块钱,六十六块钱什么的。一个大剧组,几十号人马,轻易就能发出去上万块钱。后来,又有小剧组觉得这笔开销不划算,就有人在红包里塞两块钱一张的刮刮乐或者体彩福利彩票。不是老板吝啬,这可是五百万块钱啊,万一中了呢——发明这种红包的人真是个天才,也很缺德。 现在是八十年代,肯定不能搞这一套。 但开机仪式却是需要的。 陈凯歌就把所有演职员工召集到一起,孙小小作为主持人,清脆地说道:“盼望着,盼望着,春天到了,草儿绿了,花儿也开了。春天是播种的季节,春天是开启伟大征程的季节。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电视连续剧《济公》开机仪式,首先,有请演员代表xx同志讲话。” 孙朝阳定睛看去,眼珠子都掉地上。二妹怎么忽然长大了,长漂亮了? “邪术,绝对是邪术。” 第112章 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四月底,江南的天气已经热起来,游老爷子和剧组的中老年演员还穿着厚外套。但年轻演员们都已经是一袭薄衫,尽显青春亮丽。 孙小小今天穿得虽然朴素,上身一件短袖,下面是蓝布裤子,白色回力鞋。可不知道怎么的,在台上一站,竟像春天的柳枝那样,婀娜修长,有种别样的活力。往日的她小鼻子小嘴巴,眼睛虽然大,可不太显,加上不是太注重打扮,看起来普通。今日她经过化妆师历时半小时的收拾打扮,眉宇神奇地疏朗了,展开了,整个人都漂亮起来了。 这也可以理解,陈怀凯为了扶持儿子的导演事业,把自己手头能够动用的最好的资源都调了过来。剧组的化妆师也是从北影那边调来的,别看那老头看起来灰头土脸,但一拿起刷子,就好是魔法师,瞬间把孙小小五官的优点突显出来。偏偏你还从小妹脸上看不到半点化妆品的痕迹。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老一辈电影人果然都是有本事的,请让我称你为大师。”孙朝阳心中既是感慨,又是欢喜:“真没想到二妹的底子这么好,这才十五岁,如果到二十四五如鲜花彻底怒放的年纪,不知道又是什么情形。可惜在我重生而来的那个时间段,妹妹没活到那个年纪就寻了短见。现在既然我重生了,就得该变了令人悲伤的往事。我要看到小小怒放的青春、幸福的中年,然后优雅地老去。” 想起前一世,孙朝阳心中微微发酸,眼睛也有点湿。 他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忽然心中咯噔一声,暗中惊呼:何情……何情老师好大……忽略了,忽略了…… 何老师同样穿了一短袖衬衣,扣子绷得好紧,让人担心下一刻就会绷飞出去,砸到花花草草。要不怎么说摩羯座妹子年轻的时候老相呢,除了五官,身材发育比之同龄人也是遥遥领先。 她长得成熟也就罢了偏偏站在那里仪态端庄,一派大家闺秀风范,却有种特殊的吸引力。 这么个女神级的姑娘,怎么想着翻墙,还给了我一板砖了。早知道,就不跟她置气了。 大约是感受到孙朝阳的目光,何情狠狠地回了他一眼,神色甚是鄙夷。 孙同学尴尬,急忙从旁边哥们儿手中抢过香烟叼嘴里。就记起自己不抽烟的,便又塞回人嘴里。 孙小小做主持人乃是陈凯哥的意思,他一是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姑娘,二是也有意思拉近和孙朝阳的关系。对于陈导演对妹妹的锻炼,作家孙三石朝他点了点头,表示领情。 接下来致辞的是一位北影厂的老前辈,也就是扮演傻小姐父亲的那位。老同志演技好,资历深,以前在陈怀凯的电影里扮演过配角,属于小陈导演的父辈。他在致辞中说,很高兴接到拍摄电视连续剧《济公》的邀请,他代表所有演职员工表示,在接下来的工作中紧密团结在陈凯哥导演身边,认真演出,认真工作。陈凯哥导演是一位优秀的导演,能够在他的领导下工作,是我们的荣幸。再次代表所有演职员工宣誓,爱岗、敬业、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的话讲完了,谢谢! “啪啪!”众人鼓掌。 孙小小清脆的声音响起:“感谢xx同志,现在有请我们的敬爱的陈凯哥导演讲话。” 敬爱的……这丫头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讲话稿,呃,她们中学生作文不就是这么写的吗……孙朝阳想起陈凯哥刚进剧组的时候所说,跟着我有肉吃的话,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那头,何情又狠狠地剜了孙朝阳一眼,老孙却不在意。 陈凯哥的讲话的状态却不好,他显然有点紧张,从包里掏出稿纸的时候,手指不为人察觉地微微颤抖,念起稿子来也是磕磕绊绊的,鼻尖也紧张地出了一些汗。 孙朝阳看得皱起了眉头,心中腹诽,你紧张个屁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你爹给你配齐的,可说都是自家人。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大伙儿还很有可能要靠你吃饭。你就是他们的班主,是老板,该紧张的是下面这些人才对。在剧组里,导演就是天,直接掌握着演员的生杀大权。这小陈导演还需锻炼,锻炼到后世能和记者和网友在“一块馒头引发的血案”“跟着我有肉吃”“白日流星”几个现象级大梗上撕得头破血流依旧嘴硬的时候,才算是神功大成。 孙小小:“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谢谢陈导对我们的鼓励。” 鼓掌,激烈的鼓掌! 孙朝阳向孙小小竖起拇指,示意表现得可以。 陈凯哥下来,对孙朝阳小声道:“谢谢,我很紧张。我看过了,下面所有人中只有你在真心鼓励我赞扬我,其他人都是口不对心敷衍了事。而你,朝阳,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小陈导演第一次正式训话,效果很差,他恼羞成怒,恨所有人。 孙朝阳:“……”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电视连续剧《济公》开机仪式在隆重热烈的气氛中结束,然后就开始今天的拍摄工作。 小陈导演在讲话的时候砸了锅,心中丧气,却咬牙硬撑。为此,他穿上这个年代少见的西装。西装背后还开了一条长缝作为燕尾。 陈凯哥脑壳上扣着一顶花格呢鸭舌帽,嘴里叼着烟斗,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他的手还在不为人知的微颤,一口吸下去,半天不换气。 孙朝阳嘀咕:“这么抽,会醉烟的,你比谦儿哥抽烟的气还长。” 副导演喊:“摄影机注意了,各部门注意了,准备试镜。”、 “《济公》第二集,第六场,开始!” “哒!”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纨绔公子甲和纨绔公子二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口中发出大笑:“哈哈哈哈,今天运气真好,一百两银子就换了只金龟。” “对对对,那和尚不是疯的就是傻的,这么好的金子,竟然卖给咱们了。” 二公子都是北影厂演员,年纪大约二十七八模样。他们身上穿着书生长袍,手里摇晃折扇。能够当演员的相貌都是百里挑一的,这二人正风华正茂,五官俊朗,倒有种翩翩风度。 陈凯哥却叫了一声:“咔!”那口烟才喷出来,笼罩在鸭舌帽上空,犹如三花聚顶。 第113章 我哥写不出来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两位公子疑惑地看着陈凯哥:“陈导,怎么了?” 陈凯哥:“不对,你们这样演是不对的。剧中,这二人品性低下,一看就是面目可憎之人,你们要把这个特质演出来。可二位又是怎么演的,都被你们演成儒雅的书生了” 二人心中有点不服,解释说,按照剧本来看,故事发生在临安。江南乃是人文荟萃之地,像这种富家公子,肯定是要读书的,我们演出他们身上的书生气质难道不对。 陈凯哥摇头,说,在传统戏剧和文学中,书生一向以正面形象示人。你们现在拍的是欺压民女的剥削阶级,不是爱情戏,要什么形象? 两人反驳说,陈导,人是复杂的生物,一体多面,谁说坏人就不能英俊潇洒就不能相貌堂堂,我们这是在挖掘复杂人性。 …… 于是,双方就开始了争执,一争就停不下来。 那两人是老陈点将派来的,演技自然没话说,对工作也认真。但在陈凯哥看来,这是戏霸,是欺负自己没威望,耍态度。他脸色渐渐不好看起来,眉宇间隐约带着一丝怒气。 孙朝阳一看不好,忙上前对两公子笑道:“挖掘什么复杂人性,弄这么复杂干什么,坏人就是坏人,朝坏里朝委琐里演就是了。” 陈凯哥:“对,剧本是孙编剧写的,难道你们比原作者还了解剧中人物?” 孙朝阳又对那二人说:“是是是,正如你们所说,人是复杂的生物,刚才你们这么一演,确实让人物变得立体。但有一个问题,这两个公子仅仅是个配角,按照写作学上的规则,配角只需要抓中其中一项特质就行。弄太复杂,抢戏不说,还会让人物形象模糊,我想二位也不想自己演的角色不被观众记住吧?” 那两人行业经验丰富,一琢磨,确实是这个道理,就笑问:“那我们就从猥琐和下流方面演了,再试试镜。” 这一试,果然不错。只见两人从那边摇摇晃晃过来,举止轻佻,眉宇淫邪,一派愚蠢登徒子形象。 众人都吃了一惊,这两位同志演技真好啊,这业务能力,盖了帽了。 试了一次镜,陈凯哥喊:“各单位注意,正式开拍了。” 这次正式拍摄一次过,至此,《济公》的第一次开机顺利完成。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其他演职员工都纷纷鼓掌,夸奖演员演得好,导演说导得好。 午饭吃得很好,有鱼。不过,鱼是陈凯哥他们带来的干带鱼,红烧,勾了很厚的芡,倒符合北方人的口味。孙朝阳却好笑,来江南你们吃带鱼,怎么想的?他笑着对孙小小说:“二妹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持开机仪式,表现真好。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真担心你怯场砸了锅。” 孙小小撇嘴:“平时怎么说,上台去就怎么说。怕什么,又有什么好怕的?做为一个主持人,你主持得好那是应该的,别人也不会高看你一眼;说得不好,砸了锅也不要紧。别人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实际上,你是好是歹,观众也不在乎,做好自己就行。” 孙朝阳没想到妹妹有一颗大心脏,心中欢喜:“你能这么想就好,哥很替你高兴。人啊,就是要什么都不在乎,这样才能过得愉快。” 孙小小眼睛忽然一亮:“哥,演员拍戏是这样的,我看挺简单的。以前看电影的时候,总觉得演员就是天上的神仙,高高在上。这次和他们在一起,才发现都一样是人。演戏很有意思,我真想快一点上戏了。”表情悠然神往。 她又迟疑道:“不过……” 孙朝阳:“不过什么?” 孙小小苦着脸:“不过,要和扮坏人的大哥搭戏我就烦,那两人太恶心了。”一想到自己在戏里会被两人调戏,二妹缩了缩身体,手臂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朝阳:“演戏呢,都是假的。在游老师体重没减下来之前,你的戏还上不了。” 他看了看远处和几位年轻演员谈笑风生的游本倡,无奈地摇了摇头。游老师还是那个白白胖胖江南儒雅书生模样,和济公形象完全不搭。他老先生午饭还是没有吃,只啃了一条黄瓜。都饿成这样了,怎么还那么有精神,怎么还是不瘦? 到晚上的时候,孙朝阳照例在房间码字,无奈坐了一个小时,写了几百字,还是不得要领,只得无奈地将稿纸团了,扔掉。 他心中焦躁,却又无可奈何。自己脑袋里就是一团糨糊,不开窍就是不开窍,你又有什么办法。 为了《济公》第一集的剧本,他已经浪费了几天时光,再上来苏州路上的耽搁的日子,时间顿时显得紧张——北京蒋见生那边还等着要稿子,《今古传奇》全开自己的长篇小说撑着,如果开天窗老蒋还不得把他给杀了。 孙朝阳想起这桩,当下也不去管剧本的事情,提笔写《寻秦记》,这一写,笔头却顺得很,一晚上飚了三千字,想想又有九十块稿费入帐,爽歪歪。 “小小,做什么呢?”第二天早晨,陈凯哥笑眯眯地问正在倒垃圾的孙小小。 孙小小扬了扬手中的废纸篓子:“给我哥打扫房间呢!” “这么多废稿,朝阳得写长时间啊。” “哎,谁说不是呢!”孙小小:“我哥赶稿赶得辛苦,在写字台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写几行字就停下来,然后叹一口气,把稿纸给扔了。这不,都扔了一大筐。” “是不是写得不顺利?” “顺利就不是那样了,我哥到现在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人也瘦了一圈。”孙小小神色中带着担忧:“可惜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陈凯哥失惊:“一个字也没写,怎么会?”昨天的开机仪式搞得不错,虽然那两个演员和自己发生了争执,但最后还是被孙朝阳成功说服。晚上,众人人一看样片,都服了,说,陈导拍得真不错,这个富家公子的角色,越看越让人讨厌,确实能够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如此,陈凯哥的个人威望初步建立起来,以后的工作也能顺利进行。 对于孙朝阳对自己的帮衬,心中也是异常感激,现在的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进行下一步的拍摄了。 谁料孙小小却说接下来的剧本孙朝阳一个字都没有写,这不是乱来吗? 陈凯哥当下也不顾形象地从篓里捧了一大把废稿,一一展开看起来,看着看着,便眉头紧锁。正要去问孙朝阳,游本倡走过来:“小小,凯哥,我感觉可以试戏了。” 孙小小蹦起三丈高:“游大爷你终于可以演戏了,你瘦了吗,没有吧。” 游本倡:“我觉得我瘦了。” 孙小小摸了摸他的手臂:“好像有点儿。不过,你的脸还是那么白净。” 游本倡诙谐地说:“要不抹点锅灰?”然后,一老一小同时哈哈大笑。 陈凯哥:“老游,我听孙小小说,朝阳的剧本出了点问题,你和他是一间寝室,他最近没什么吧?” 游本倡:“欲速而不达,心有挂碍,举止失措,难以放下。” 孙小小:“游爷爷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游本倡:“凯哥,咱们都写过剧本。文学创作自有规律,灵感来了,如有神助,灵感不来,再怎么用力也不行。不要急,不要急。我相信,朝阳应该能调整好自己状态的。对了,老衲今天试戏吗?” 陈凯哥:“既然游老师要试戏,那就今天吧,我去安排。”游本倡是本剧主角,关系到这部戏的成败,当下小陈导演也顾不得问孙朝阳剧本的事,开始组织人马准备下一场戏的拍摄。 《济公》第二集的前几场故事发生在一处小集镇,陈凯哥把拍摄地点定在虎丘下面那个小镇上。从阊门到那边有十来里路,中间是一条河,河边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十里山塘街了。 这年代苏州旅游还没有大开发,到处都是古建筑,孙朝阳他们剧组本身就住在古典园林里。刚来的时候,大家还感到新鲜,逛了几天,看得累了,也不再稀奇。 今日听说要出外景,憋坏了的众人都齐声欢呼。 北影厂之前已经联络过地方政府,希望能够给剧组的拍摄工作提供便利。于是不片刻,地方上就派了一辆公共汽车,一辆解放牌卡车,将所有人和设备带了过去。 随行的一位宣传部的同志跟陈凯哥说,苏州欢迎各位文艺工作者来我地拍摄,也是对我们家乡的一种宣传,市委市政府发文让我们全力配合。对了,上影厂这段时间也在苏州,正在观前街取景,他们正在拍摄一部叫《小小得月楼》的电影。宣传我们苏州的美食,宣传我们江南传统饮食文化。现在又有你们剧组的前来取景,双喜临门啊! 江南自古就是全国最富裕的地区,人们眼界开阔,思想解放也比内陆省份要快上一步。 孙朝阳因为写不出稿子,加上今天孙小小也要上戏,当然也跟了过去。 距离不长,几公里路,半小时就到。 八十年代的虎丘山上还没有什么建筑,山上也没树,光秃秃的,一座宝塔巍然屹立,别有一种历史之美。 众人前段时间看腻了江南民居,见到山,都呼啸一声,要去爬。急得副导演大叫:“各位同志别忙去玩,先工作。咱们要在苏州呆三个月,有的是时间爬。” 于是在地方同志的帮助下拉了警戒线,开始布景。演员们齐齐上阵帮忙,也没有什么偶像包袱。这年头,做演员就是一份工作,三十块钱一月工资,六块钱一天片酬,都是劳动人民,谁也不拿自己当明星。 虎丘山下的小镇说是镇,其实就两条街,相当于一个村子。 镇里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镇里各位同志各位居民,北影厂的同志们要在咱们这里拍戏,都不要出门围观,以免影响工作进度。”吴音软软糯糯。 其实,当地居民都是见多识广的,对有人来拍戏也不是太感冒,听到通知,都呆家里不出门,整条街顿时显得安静整洁。不像四川当初拍《神秘的大佛》的时候,那叫一个熙熙攘攘,那叫一个水泄不通,听说还有老太太被人潮挤下桥去摔死了。 很快,剧组成员都换上了古装,扮成各小贩、行人、家庭妇女、兵丁衙役在古街上游走。 不得不说,负责服装和道具的工作人员很专业很负责。特别是行人的服装,都是破破烂烂,上面打着补丁,还洗得褪色发白。不像后世的影视剧,所有人都穿得光鲜亮丽,满满的影楼风,让人看了,分辨不清楚就是属于哪个朝代。 为了配合这次演出,地方政府弄来很多道具,家庭主妇买菜的菜篮子、地摊上的针头线脑、吹糖人的石板桌、卖油茶的大铜壶……其中最重要的馒头已经蒸上,热气腾腾,有浓郁的香甜味袭来,让人食指大动。 孙朝阳随手抓了一口,咬下去,眼睛都亮了。这馒头蒸得又软又甜,竟然还无比筋道。等等,苏州不是南方地区吗,面食竟做得如此之好。 陈凯哥:“朝阳你让让,拍外景了,快过来坐我身边。” 我们的小陈导演经过昨天开机仪式的手忙脚乱之后,今天倒是沉稳,舌帽的双眼满满都是自信,烟斗里冒出烟也小了许多。 摄影师拍了几个画面后,陈凯哥手痒,忍不住亲自上了手。孙朝阳凑过去看了几眼,心中感慨:这取景,这角度选择绝了,我虽然不懂,但觉得这么拍真的很漂亮。小陈导演不愧是第五代导演中最好的摄影师啊! 正拍得上劲,街道那头有一个龙套演员边吆喝边走过来:“鸡——毛换糖,鸡——毛换糖!” 孙朝阳:“凯歌,好像不对劲。” 陈凯歌疑惑:“什么地方不对,我觉得不错啊。” 孙朝阳:“南宋有鸡毛换糖吗?” 还没等陈凯哥说话,那头又有个龙套吆喝着过来“烂胶鞋烂凉鞋,废铜废铁牙膏皮!”没错,这位演员同志演收购废品的。 孙朝阳和陈凯哥相顾骇然。 良久,孙作家哈一声笑起来:“历史虚无主义,历史虚无主义。” “咔!”陈凯哥终于意识到问题,暴怒:“都给我停下来,演的什么玩意儿?” 所有人都笑得直抹眼泪。 孙小小:“太好笑了,太好笑了,宋朝有牙膏皮吗……哎哟!”她竟从椅子上跌落在地。 第114章 老少演技派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忙一把将妹妹从地上拉起来:“摔着没有?” 孙小小擦着眼睛:“没有,没有。” 旁边的服装师扯了扯她身上的衣服,叮嘱小心点,别弄脏衣服和妆容,等下还要上戏呢!原来,小妹已经换上了古代女子的服装,也化好了妆。像这种古装剧,每次现场,都要花很长时间打扮。 剧组的服装都是从上演厂借来的,满满拉了一车,那边有拍摄古装戏的传统,服化道挺贴合历史。 陈凯哥又拍了几个街景镜头之后,接下来就到了济公上场的时候。 副导演:“游本倡同志,游本倡同志在哪里,该他的戏了。” 有人回答说,游老师正在公共汽车里化妆,马上就到。地方上提供的那辆公共汽车里面拉了帷幕,平时用来做演员的化妆间。 正喊着,那边传来游本倡哈哈的大笑:“来了,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同时抽了一口冷气,心中皆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游老师吗,这真的是游老师。 却见游本倡穿着破烂的灰色僧袍,带着打了补丁的僧帽,挥着蒲扇,一摇一摆从那头过来。他的裤子一只腿还挽了半截,露出毛腿。脸有点脏,下巴尖削,眼角带着皱纹,眉目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和一丝悲怜。 孙朝阳大喜,这和他在后世在电视里看到的济公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甚至一样瘦小。 咦,不对,才一转眼工夫,老头怎么瘦成这样了……化妆师好棒,这邪术,已经抵得上磨皮、瘦脸,九级美颜。 不得不承认,老一辈的化妆师实在厉害,能够把一个一百二十斤的游老师化成一百斤出头的济公和尚,还没有使用科技与狠活。对了,服装和道具也厉害,游本倡的僧袍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很新,工作人员就在水里洗了几次,又打磨得毛糙,还弄了几个洞。 陈凯哥点点头,副导演就喊:“好了,准备拍摄。” “第x场,第x幕。” “开始!” 远景中,游本倡逍遥而来,布鞋在青石板路上吧嗒吧嗒响。他微弓着背,走得歪歪斜斜,脑袋好奇地地左顾右盼,面上时不时带着笑容,一股玩世不恭逍遥人间的幽默气氛扑面而来。 在刹那间,孙朝阳仿佛被拉回几十年前,自己青年时代守在电视机前面等着看《济公》播出时的情形。那时候,一家四口吃过晚饭就坐在客厅里,喝喝茶,说说话,等着那熟悉的歌声响起:“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 整个晚上,孙家都笼罩在笑声里。 那时候的全家人都穷,却无比的快乐。 接下来就是济公买馒头的情节,故事非常幽默,但游本倡的表演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显得非常自然,好像并没有费多大力气,自然而然地和配戏的演员把故事演绎得完整。 在场的演员们都是老戏骨,比如演纨绔子弟的那两位爷已经在好几部电影里担任和配角,演出经验丰富。但此刻,大家都被游本倡浑然天成的演出所折服。心中感叹:不愧是话剧演员,这份功力,我们不知道要磨练多久才能达到。 “这一条过了。”陈凯哥喊了一声,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第一次做导演,第一幕戏,就能一次过,这让他本悬着心放松下来。和大师级的演员合作根本不用说戏,人家自己就能把人物给演活,你只需要坐在旁边看,就是这么愉快。 也是,电视电影拍摄的时候,如果拍不好大不了重来,最多浪费菲林。但上了话剧舞台,一两个小时,海量的台词,下面上千观众,你一点纰漏也出不得,就算说错了,也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那种压力和对业务素质的要求,却不是其他影视所能比的。所以,能够站在剧场里的人,谁没有几把刷子。 面对着导演和同仁的称赞,游本倡宠辱不惊,挥了挥蒲扇,笑道:“小小,该你上场面对两个流氓了,怕不怕?” 孙小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游大爷,我不怕,我哥在这里呢,还有你。我真被人欺负了,难道你们不帮我?” 陈凯哥:“可你现在只是个孤苦无依的民女,父亲死了,举目无亲。为了葬父,要卖身给人做丫鬟。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你应该表现得很悲伤很难过,但为了父亲,你毅然下定决心,迎接不可知的命运。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决然中带一点恐惧。等到两个纨绔子弟出现,调戏你的时候,你应该表现出对二人的厌恶,厌恶中带一点后悔,后悔中带着对未来生活的绝望。” 他开始给孙小小说戏。 众人听得又默默点头,这个小陈导演还是有一点水平的,并不纯粹是靠父母给他铺路。 孙小小:“哎哟,我哪里记得那么多。” 孙朝阳紧张了:“小小,没问题吧?” 孙小小:“我也不知道,哥,你让我想想。” 陈凯哥:“小小,你再体会一下角色,等到感觉来了,说一声,我们再开机。” 孙小小:“不用了,我也想不好,先拍了再说。” 陈凯哥点点头,只得说好吧。 摄像机开始工作,孙小小坐在地上,身前的白布上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她蓬头垢面,面容悲戚,街上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两个纨绔子弟上场。其中一人见孙小小生得貌美,上前用手托着她的下巴说“小娘子长得不错呢,要多少钱?” 孙小小本来心大,刚开始的时候还无法带入其中,但被人以手摸到下巴处,瞬间脖子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朝后闪了闪,却无力抗拒:“只要十两银子,望公子行行好。”眼睛里就泛出屈辱的泪花。 纨绔公子又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你先跟我亲亲嘴儿,好了,我就买下你。” 孙小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过。”陈凯哥叫了一声。 孙小小跳起来,把头靠在孙朝阳肩膀上,低声抽泣。孙朝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都是假的,演戏呢!” 孙作家很意外,想不到妹妹的演技这么好,天生就是个演员坯子。或许要对她未来的人生做一个长远的规划了。等念完高中,是不是应该考一个影视学院呢?哎,那是后话,一步一步来吧。 陈凯哥满面红光:“演得好,太好了,那神态,那表情,尤其是脖子上的鸡皮疙瘩,把人物挣扎的内心和生理上的反感都突显出来,浑然天生,这条一次过了。” 大家也同时点头,说,演得真好,小小入戏这么快,天生就是做演员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演技,将来可不得了。 如果说游本倡深厚的功力是后天几十年的演出磨练出来的,那么孙小妹却是天生戏骨。 两个演纨绔公子的也笑,同声道:“孙小小同志,和你搭戏很愉快啊。” 孙小小满面恐惧,尖叫:“别过来,别过来,你们两个二流子。” 陈凯哥:“孙小小还在戏中没走出来,你们就别打搅她了。大家学学,这就叫专业,这就叫对工作精益求精的态度,这就叫对艺术全身心投入的追求。” 接下来,剧组又在街上拍了几个场景,游本倡演完用金龟骗两个纨绔子弟,把银子给了孙小小,狠狠地飚了一番演技,之后,今天的拍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吃过晚饭,小陈导演开了个会,先是表扬了游老师今天的表演,号召大家向他学习,好好磨练自己的演技,尽快进入状态。 今天的拍摄很顺利,很轻松,在游本倡的带动下,所有的拍摄几乎是一次过。这老同志,把这里当成话剧舞台了,了不起,了不起。如果不出意外,最多十来天,就能把这一集拍完。 陈凯哥又说,孙小小同志今天表现得也很好,尤其难得的是,人家还是第一次拍戏,就有如此表现。我们剧组中有的同志是第一次拍电视剧,上屏幕。当然,或许你们以前演过传统戏剧,参加过文艺表演,但屏幕和舞台还是有区别的,要虚心学习。那么,让我们再次给孙小小同志的表演鼓掌。 孙小小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喊做“孙小小同志”,又得到如此表扬,忙站起来,朝大家不住鞠躬,道:“我做得还不好,还需要认真学习,以后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大家多多帮助。”她激动得涨红了脸,在热烈的鼓掌声中渐渐迷失。 陈凯哥所说的第一上荧幕之人正是何晴。 何晴是唱越剧的,一直在浙江的越剧团上班。这次接到邀请进《济公》剧组,激动的同时,也很疑惑。说起来,自己只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后辈,怎么就被北影厂给看中了? 不过,既然机遇来了,就得抓住,或许这是改变自己人生的契机。 孙小小第一次演戏就有如此上佳表现,何情看得心跳眼热,又捏了捏手中的剧本,心中暗暗发誓:“加油,何情你一定要加油!” 夜已经很深了,游本倡去花厅和另外两个演员聊天,阵阵欢声笑语顺风传来。孙朝阳没有过去凑热闹,他坐在书桌前赶稿,写《寻秦记》。 在没有电脑的时代,手写实在太痛苦,尤其是在昨天狂码了三千字之后,右手中指第一截关节处痛得厉害,每次一握笔,就好像被火烫了一记。 他把手指举到台灯前一看,叫了声“妈呀!”原来,中指关节处已经磨得露出了下面的毛细血管。 “朝阳,怎么了?”陈凯哥走进来,将一盒茶叶放他案头:“我看你爱喝茶,让人从糖酒公司买了点,今年的明前龙井。” 第115章 抄写员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没啥,手指出了点问题。”孙朝阳扬了扬右手中指:“龙井啊,我可喜欢了。” 经常用笔写字的朋友都知道,右手中指第一截关节处因为和笔杆子接触,又需要用力,天长地久,就会长出一块肉垫。从前的孙朝阳在农村插队,回工厂当工人,虎口处倒是生了茧子。但他以前可不怎么摸笔,几个月高强度写作,尤其是最近赶稿,手指皮肤却磨薄了。 陈凯哥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孙同志满脸的青春痘,感叹:“朝阳辛苦了,辛苦了呀!” 就提起开水瓶,给他泡了一杯茶,还故意放了许多茶叶。到泡发,杯子里三分之二都是茶叶,跟凉拌似的。 苏州的暖水瓶比较有意思,南方产竹,水瓶的外壳却是用竹篾编的,上面刷了一道清漆,还花了个五角星,印了一行字“工业学大庆。”也不知道喝热水和搞经济建设有什么关系。 孙朝阳挺喜欢这种水瓶壳,除了怀旧,还有这玩意儿做得很是精美,比后世的塑料更具美学价值。 陈凯哥泡好茶,坐孙朝阳身边:“我听小小说,你最近的剧本创作很不顺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孙朝阳:“你别听小孩子瞎讲,我能写不出来吗,我谁呀?” 陈凯哥:“那你写到什么地方了,能不能给我看看。”说着,就把目光落到稿子上,却看到“项少龙”三个字,心中不满:“朝阳,让你写剧本写剧本,你写小说做什么?” 孙朝阳:“凯哥,我要靠稿费吃饭呢!你的剧本费又没几个钱,我怎么养活一家人?怎么,你是来催稿的吗?” 陈凯哥一想,也是,人杂志社给孙朝阳千字三十,已经是天价了,换自己是他,估计也先紧着《今古传奇》那边:“也不是催,我原本也不想给你压力,反正这一集《济公》我慢慢拍,你慢慢写,咱们做个精品出来。可谁曾想,游本倡同志的演技那么过,每次拍摄几乎都是一次过,根本就不来第二遍。就连小妹今天表现得也非常好,这样一来,拍摄进度就大大的提前了,估计十来天这集就能拍完。全组那么多人等着你,可你呢,你一个字没写,我能不操心吗?” 孙朝阳心中叫苦,是的,《济公》第一集的故事自己知道,可落到纸上,笔头就是不灵。写了十个废稿,现在他一摸到笔就反胃想吐,如此,状态是更加的不好,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凯哥,北京那边等着交稿了,你也知道,每个月必须上刊物。你说你这边那么多人等着我的本子开机,蒋见生那边何尝不是那么多人等着印书。哎,剧可以迟一步拍,但杂志等不了。你放心,我写完连载就弄你这边。” 孙朝阳又埋头去写《寻秦记》,这一摸笔,指头处又传来刺痛。如此,字写得越发地慢。 陈凯哥见他态度有点敷衍,又看他写一个字要半天,跟蜗牛爬似的,忙道:“朝阳,要不这样,你口述,我来帮你写,咱们加快一点进度。” 孙朝阳:“这样……不好吧……” “怎么不好,咱们什么关系,就这样。”陈凯哥抢了孙朝阳的位置,提起笔:“开始吧。” 孙朝阳很无奈,只得念道:“钟声再响。丝竹声起,一队礼乐队步履轻盈且奏且吹,领先进来,然后散到两旁立定,继续奏乐。少原君这才收回目光。在众人簇拥下,年在三十许间的赵国君主孝成望昂然步入殿内……” “项少龙看着众歌舞姬口中仙曲,舞姿轻盈柔美,飘忽若神龙,不由想起被送了人的婷芳氏,想起若击败连晋,便可重新得回她,禁不住雄心奋起……” 不得不说,陈凯哥字写得不错,他写的是行书,速度也快,转眼就写了十几页稿子。 到最后,那杯龙井茶孙朝阳一口没喝,全用来给陈凯哥提神了。因为太浓,苦得要命。 作家孙三石同志这下轻省了,想着既然有免费的劳动力,干脆多写点字存着,便一气念了五千字,才住了口。 可怜陈凯哥写得头昏眼花,手腕软得像面条,心中一阵接一阵发慌,不觉骇然:这专业作家的工作强度也太大了,我光写这五千字已是艰难异常,如果还要构思,那可真是要了命。 实际上,手写一个字的时间,如果用键盘打字可以打一行。陈凯哥今天这个劳动强度,相当于后世网络写手一气肝了两万字以上,他彻底被累坏了。 孙朝阳他疲惫的神情,有点不好意思:“凯哥,我说了真不用,太给你添麻烦了。” 陈凯哥:“应该的,应该的,剧本的事情抓紧些。” 孙朝阳:“一定抓紧,一定抓紧,对了,明天你还能来帮我抄稿子吗?恩,我想想。”他沉吟片刻,道:“我每个月供稿六万字,六月份的稿子才写了一万,像今天这个速度,再写十天就oK了。” 陈凯哥正要出门,闻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还来? 我们的小陈导演疲惫欲死,但因为喝了太多浓茶,到把自己给整兴奋了,晚上死活也睡不着,竟在荷花池边上坐了半天,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 说起蚊子,江南的夏天快到了。八十年代生态也好,一到黄昏,满耳都是嗡嗡声。剧组也没有准备蚊香,被小虫子折腾得难受。 孙朝阳上床,放下蚊帐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燃了火柴,挨个地去烧停在蚊帐里的蚊虫。但就这样,还是免不了有漏网之鱼,搞得烦不胜烦。 游本倡是在家修行人,只将蚊子赶出蚊帐了事,却不肯杀生。还道:“朝阳居士,心静自然凉,蚊子是根据体温和呼出去的二氧化碳来寻找目标的。蚊子吸血是他生存的本能,无善无恶,我们也没必要记恨,且宽容待之。你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放缓呼吸,清风拂山冈,明月照大江,人要学会和万千生灵和谐共处。” 孙朝阳:“臣妾做不到。” “咝……”游本倡被蚊子咬了,痒不可忍,在大腿上哗啦哗啦抓起来。 孙朝阳:“哈!” 游老师痒得呲牙咧嘴,禁不住感慨:“今日方知我是我。” 孙朝阳:“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游本倡:“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孙朝阳:“山塘街上蚊虫来。” 二人抚掌大笑。 次日,孙朝阳看到因失眠而熊猫眼的陈凯哥:“凯哥,最敬爱的抄写员同志,我一般晚上写作,记得过来哟。” 陈凯哥精神很差,闷闷应了一句:“好,先拍完今天的戏再说。” 今天这一场戏也不用出门,直接在剧组居住的这座小园林里取景。 何情要上戏了。 第116章 傻小姐角色体会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说起剧组所住的这个小园林,原先乃是大户人家的私宅,颇有些历史。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成为居委会的资产。按照街道的想法要把这里开辟成一家茶馆,作为劳动人民节假日休闲之用。于是,房屋原主人的家家具具具都搬去锁进一间大屋里,整个地腾空了。 现在这里要作为本集《济公》那个大户人家的宅子,于是,陈凯哥提前两天就和剧组演职员工将花厅的卫生搞了,把家具都搬出来重新摆好。一水的红木,明式,值老钱了。 也是陈导演运气好,花厅前的一池荷花都开了,喜得他拍了好几个镜头,将来在片中应该用得上。 另外,他还让人去弄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回来,挂得到处都是,将小园林里弄得喜气洋洋。 在这集《济公》中,董士宏和女儿相认,济公和尚治好大户人家的傻小姐都会发生在这里,乃是整部片子的大高潮大结局,未来,这里要拍很多场戏。可以说,直接关系到这集的成败。 因此何情上戏的那天,几乎所有人都过来看,就连孙朝阳也扔掉手中笔挨了过去。 何情今天的戏很少,也就一场。故事大概是这样,管家跑过来对老爷说“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姐又开始发疯了。”老爷顿足:“小姐怎么又犯病了呢?”于是,就带着太太急忙跑去小姐的闺房。 小姐看到太太,就叫:“爹,你怎么来了。”然后又指着父亲嘎嘎笑:“娘,娘,你怎么长胡子了。” 众人喊:“糟糕了,小姐喊爹做娘,喊娘为爹,彻底疯了。” 很简单的一个场景,但何情在拍的时候却出了状况。 出了状况呢?她的问题是扮相太美,和已经陷入疯癫的小姐的形象不搭。 只见她的长发高高挽起一个云鬓,上面插满珠翠,一袭淡白色的长裙外套红绿相间的褙子,走起路来,长裙曳地。恰好,一阵初夏的风儿穿堂而过,长裙飞舞。她那美丽的身姿与窗外的红艳艳的荷花相映,竟似那翩翩飞天的洛神。 众人眼睛都是一亮,就连在旁边看热闹的孙朝阳心中也是大赞,暗道:“这姐们儿真漂亮,真艳压整个剧组啊!不过,唯一遗憾的就是有点婴儿肥。要等过得两年脸上长出轮廓,才能变成《三国演义》中小乔模样,那时候才是她的颜值颠峰。” 旁边,陈凯哥却不为人知地皱了一下眉头。 副导演喊:“各单位注意了,准备试镜。《济公》第x场,第x幕,开始!” “啪!” …… “小姐,小姐,老爷和夫人来看你了,小姐,你醒醒,你醒醒。”丫鬟不住喊。 “女儿啊,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连你爹娘都不认识了。”夫人哭泣。 何情咯咯笑,美得不可方物:“爹,你怎么来了?” “咔!”陈凯哥叫了停。 何情:“导演,我的演出有什么问题吗?” 陈凯哥跟她说戏:“何情,你这笑声不太对。你想啊,你现在是疯的,疯得认不出自己的爹娘。所以,你的眼神应该是浑浊的,是茫然的,是不聚焦的。你看看你,你这眼睛跟要吃人一样,不合理,很不合理。” 原来,何情从小就学越剧,传统戏剧讲究的是手眼身步。其中的眼就是眼神,上得舞台,你必须让你的眼神亮起来,这样才能征服观众,才能让观众跟随你进入故事之中。所以,传统戏剧演员的眼神都亮得拍人。 孙朝阳闻言一看,果然如此,眼前的何情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满满都是灵动之气,这是疯子傻子?这特么是小机灵鬼啊!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何情心中恼火,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陈凯哥道:“陈导说得对,是我的错。” 陈凯哥点点头:“好,咱们再来一次。” 这次,何情的眼神倒是迷惘了。按说,一个双目失神的人应该整个地失去神采才对。但说来也怪,她走起路来依旧轻盈飘逸,宛如出岫之云,怎么看怎么都舒服。 陈凯哥又叫了一声“咔”,再次耐着性子说戏:“何情同志,你要知道,傻子疯子可不是你这样的,正常人也不是这样走路。也是,你学戏曲的,有职业习惯。但影视剧和舞台不一样。咱们不能只展现美,我们要的是真实和合理,真实与合理才能出故事。观众看电视剧和看戏不同,他们要的是有趣好玩,而不是单纯体会艺术的美。当然,我不是说影视剧不需要艺术性。但这部剧本身就是戏剧,首先讲究的是娱乐性。你的表演太用力,淡化主题了,明白吗?” “是是是,是我做得不好。”何情忙点头,她是个新人,第一次拍戏,很虚心。 副导演:“大家注意了,再拍一次。” 这一次,何情刚一亮相,陈凯哥就叫了“咔。” 何情这次被叫停的原因还是出在走路姿势上面。刚才陈凯哥说她走路的样子太舞台味,让自然一点,生活化一点。何情这回倒是留了意,可身体姿态这种东西,你越留意,越不自然,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 陈凯歌纠正了她几次,无论如何都扭转不过来。他心中渐渐不满,好在何情认错态度很好,加上又是孙朝阳推荐的。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还是忍了。 初夏的江南天气本就闷,灯光一打,花厅中里热得要命。何情的花容正对着灯光,被探照灯式的光一照,整张脸都是火辣辣的,浑身上下就好像是放在烤炉里。加上紧张,身上开始出汗。 一层细密的汗水从眉宇间渗出,汇在鼻尖,晶莹地滴落,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闪光。 众人“咝——”一声。 再看何姑娘先前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化的妆也变成了染料铺子,乱七八糟。 陈凯哥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何情,你是在演傻小姐,而不是来选美,太不专业了。今天就这样,你下去再体会角色,体会到了再跟我说。” 何情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丑,转身掩面,疾奔而出。 孙朝阳摆了摆头,心道:“好惨!” 第117章 这剧立起来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陈凯哥折腾了一上午,浪费了不少胶片,得到这么一个结果,铁青着脸朝众人挥手:“既然这里拍不好就不拍了,明天出外景,都散了。” 孙朝阳:“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陈凯哥:“朝阳,这就是你推荐的人?” 前头说过,孙朝阳之所以向陈凯哥推荐何情,其目的也是为《济公》好,希望能够朝剧组里塞一些将来会大红大紫的明星。这感觉还真有点像穿越小说中,主角提前挖掘未来的历史名人。 何情除了个人形象出色之外,将来也是妥妥的演技流明星,艺术生命长得令人发指。却不想今天的表现却令人大跌眼镜。 但她毕竟是自孙朝阳点名要的人,关系到自己的面子,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说好话:“何情没有拍摄电影电视剧的工作经验,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戏曲舞台表演,首先就要夸张,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毕竟,剧场里坐那么多远,稍微隔得远一点的观众,只怕连演员的模样都看不清楚。所以,演员必须以夸张的姿态和语调吸引观众,加强观众对戏曲故事的理解。但影视却不同,讲究的是真实可信,又有大特写可以表现演员面部细微的表情。所以,何情从舞台上带来的夸张而激进的表演方式,就显得有点过火。所谓,事行有度,过犹不及。” 实际上,九十年代以后的日剧也有这个问题。日剧演员大多来自能剧,表演更浮夸。 陈凯哥:“这就不是表演方式的不同,而是她对的理解有问题。这小妞,只想着美,只想让人知道她长得漂亮,根本不考虑剧情。给她说戏,又紧张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孙朝阳:“那问题就在你了,你耍导演的威风,欺负霸凌演员。” 陈凯哥哼了一声:“我有吗?朝阳,剧本的事情怎么样了,在写吗?” 孙朝阳敷衍:“有点思路,不过,还是没时间。要不,等下再来帮我抄稿子。不然,光对付连载已经很吃力,哪里还有精力去弄《济公》?” 陈凯哥:“好,夜里有空我再帮你抄一点,不过,字不能太多。像昨天晚上那样,谁受得了?” 还好,孙朝阳晚上好像没有多大兴致写作,念了两千字稿子就喊口干,说今天就这样了,早点休息。 陈凯哥甩了甩发热的手,叮嘱:“好,朝阳你也好好调整状态,想想咱们的剧本。” “一定,一定。” 次日,拍摄外景,地点依旧在虎丘,不过却是在地里。 八十年代初期,这里还都是盗田,阡陌交通,鸡犬声不绝于耳,一派田园风光,不像二十一世纪,全是高楼大厦,都在搞房地产。 今天这一幕的故事说得是济公帮着卖身葬父的民女埋葬了死者,二人在坟头说话,然后分手别过。 陈凯哥做事倒是认真,早早地就叫人去刻了个墓碑做道具,然后亲自拿起锄头开在荒地上垒了堆黄土做为坟墓。 很快,坟前点了香烛,摆了三个馒头,一个鸡头,一碗青菜做为祭品。 在副导演的“开机”声中,孙小小所扮演的民女在碑前给死去的父亲烧纸,一边烧,一边低声哭道:“爹,幸得济公大师伸手相助,女儿这才得了银子为你收殓。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父亲你在泉下有知,却不要担心女儿。” 孙小小动了感情,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落下。 “好,一次过。”陈凯哥很欣慰:“镜头,给个特写。继续拍,不要停。” 剧中,民女埋葬了父亲,走到行李前。、摄影师给了孙小小的手一个特写,只见她从包袱里捧出一包银子,走到济公面前,满面感激地说:“师父,这是安埋家夫后剩下的银子,现在归还大师。师父恩情,民女没齿难忘,将来必在家中给你立个长生牌位,日夜为师傅祈福。” 扮演济公的游本倡挤了挤眼睛,诙谐地说;“姑娘,银子给你,留着以后做嫁妆,长生牌位就不要立咯。” 孙小小听得很不好意,捧着银子羞涩转头,然后欣喜地再次跪谢。 游本倡急忙扶起孙小小。 孙小小问:“师父,你以后要去哪里?” 只见,游本倡从地上拣了根树枝,凑在香烛上点着了,念了几句咒语,朝前面一扔。 原来,按照剧情,远处就是济公没有当和尚前的家。可惜现在父母已去世,家产也被歹毒的管家夺了。随着济公这根树枝扔出,不一会儿,他家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也就是从这个一刻起,济公彻底斩断尘缘。 看到眼前的一幕,济公内心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开心。他的脸似悲似喜,半张脸在哭,眼眶里全是泪水;半张脸在笑,里面全是玩世不恭的笑意。 至此,游本倡已经彻底融入济公这个角色,找到了自己的道。 当然,这经典的一幕也被陈凯哥的摄影机捕捉到,给了个大特写。 “过,一次过!” “哗!”所有人都低声惊叹。大家都是老演员了,自然看得出来游本倡这一幕布对一个影视工作者意味着什么。 不但游本倡,就连和他搭戏的孙小小的表演也是自然流畅。 一个老人,一个新人,同时在镜头前飚戏,看得真过瘾啊! 孙朝阳轻轻鼓掌,众人一愣,然后也跟着鼓起掌来。 陈凯哥昨天被何情搞郁闷了,到今天早上醒来心情还有些不好。但此刻,他却是容光焕发,大声道:“好,非常好。我原本打算在这里拍一天的,但没想到游老师的业务这么强,条条都是一次过。孙小小也了不起,身为第一次拍戏的新人,也是一次过。哎,天生就是演员坯子。” 孙小小激动地红了脸:“我也什么都不懂,全靠游大爷带得好。前天的时候,那两位大哥也带得好。” 那两个扮演纨绔子弟的演员朝小小笑了笑,伸出大拇指。 陈凯哥:“好了,各位同志,今天的工作既然结束得这么早,你们可以去爬虎丘山了,解散。” 众人发出欢呼朝山上跑,孙小小一马当先,两纨绔子弟喊:“孙小小,孙小小同志,我们一起去爬,等等,等等。” 孙小小:“追得上我再说。哥,快来,快来。” 孙朝阳也发足跑了上去。 陈凯哥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吩咐工作人员收拾东西。副导演:“陈导演,游老师现在已经进入角色,这部戏也立起来了。下面还有几个场景就轮到父女相认部分,何情的状态不对劲,别拉了进度。” 相比起今天一老一少酣畅淋漓的表演,昨天的何情的拍摄真是一言难尽。 说罢就小心地看了陈凯哥一眼。 小陈导演神色淡淡的,却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如何不知道副导演是建议自己换演员,换不换其实都不要紧,孙朝阳的剧本死活拿不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拉进度。 第118章 偷听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剧组在虎丘外景的部分已经全部拍完,游本倡和孙小小今天演得实在好,陈凯哥心中高兴,就给大家放了假,让大家自己上山去玩,晚上按时归队就行。 大伙儿难得有了半日休闲时光,顿时放了羊。 当下就放松心情,拾阶而上。走不几步,就有两个演员邀约:“孙编剧,大家都说你是个文化人,跟咱们讲讲这里的历史吧。不然,咱们看这里的风景也就是个土山加一个塔。”“对,孙编剧说说吧。” 孙朝阳就跟几人一起,边走边聊,将东周时吴国历史,什么鱼肠剑、伍子胥伐楚、吴越争霸的故事大概说了一遍。 五零六零两代人因为历史原因,大多书读得少,加上又是外地人,顿时听得津津有味。 很快,众人走到剑池,孙朝阳又说了这里的历史。道,剑池两个大字是书圣王羲之的儿子所写,对了,下面那个水池你们知道是什么吗?那是吴王阂闾墓的入口,因为地势低洼,天长地久就被给水淹了。据说坟墓里陪葬了许多奇珍异宝,其中最着名的就是专诸刺王獠的那把鱼肠剑……云云。 众演职员工听得一阵惊叹,纷纷道,“孙编剧不愧是大作家,知识真渊博啊!”“奇珍异宝,为什么不挖出来,那可得值老钱了?”“对啊,要不让陈导弄个抽水机过来把这水抽干,咱们拿起锄头一路挖进去。”“我看行。” 孙朝阳听得满头黑线,好好的游山玩水谈古论今,你们怎么鬼吹灯了? 他忙道:“咱们再到山上看看塔,那塔还有些来历。真要说珍宝,那里面的才真正的多。按照中国古代传统,宝塔下面一般都有地宫,会埋很多供奉。比如金棺、贝叶经、舍利、金银珠宝什么的。” 众人来了精神:“快去,快去。”便簇拥着孙朝阳朝上面爬去,顷刻走得没有了影子。 他们刚一走,何情就从旁边的厕所里走出来。原来,她今天也跟着过来看拍摄,一时内急就先人一步上了山。刚才在里面蹲点的时候,正好听到孙朝阳的讲解,一时间听的得入迷。等她出来,大家已经消失在山上。 正要去追,忽然,旁边的山路上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小李,昨天何情的演出砸了锅,这对你来说是个机遇,要不争取一下?” 听人提到自己的名字,何情心中一惊,急忙躲到灌木丛里,定睛看去。 说话的那人正是自己的室友,演瞎眼老夫人的裴大姐。 在裴大姐身边则跟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姓李,在剧中演丫鬟。因为大家年龄相仿,何情倒和她说得到一块儿去。 小李听裴大姐这么说,忙说:“大姐,小何昨天虽然演砸了,但咱们当演员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每次表演都在状态。她只要调整好自己,体会好角色,下一次就成了。再说了,大家能够聚在一起都是朋友,这种抢朋友角色的事儿,我做不出来。” 裴大姐呵呵一声:“朋友?小李,你是北影厂的,我也是北影厂的,咱们不但都是北京人,还都在一个单位。她何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个唱越剧的,在没有进组之前,谁认识你小李,你就要讲姐妹儿义气,合着我倒成小人了?” 小李:“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好。” 她解释了几句,裴大姐气才消了,说:“小李,实话跟你说吧,上面对何情非常不满,估计会拿掉她的角色。你也知道,现在的剧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何情这个萝卜拔出来,那坑总得有人去填。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眼热。你不去争这个角色,别人也不会说你一句话,反笑你傻。” 小李吃惊:“拿掉何情的角色,不会吧?” 裴大姐:“怎么不会,刚才我副导演就对陈导说何情老这样也不是办法,会拖累拍摄进度,建议换人。” “啊!”小李:“陈导怎么说?” 裴大姐:“陈导演也没说什么,不过,我估摸着他心中对何情也是不满意的。领导嘛,轻易不可能表态的。但我看那何情,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小李,你怎么想的?” 小李:“我我我……” 裴大姐继续劝:“小李,你十四岁就进了火把剧团,从宫女丫鬟演起,后来进了北影,演的也是宫女丫鬟和车间女工,你都成龙套专业户了,人得有点追求吧,要对自己的事业对自己的艺术生命负责。” 小李摇头:“还是不要吧,裴姐,我做不出这种事来。” 裴大姐忍不住骂:“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活该一辈子发不了达。” 二人说了这几句话,就朝山上走去,消失在剑池石拱桥那头。 她们并不知道,旁边灌木丛中的何情已经是一脸的煞白。 孙朝阳和众人上了山顶,看到那座古塔。 后几十年后古塔用天栏杆围住,禁止入内不同,在如今,人是可以爬上去的。只是塔很破旧,上面长满了荒草,塔身也是斜的,真上去,倒担心倒掉。 孙朝阳和众人在附近转了转,却没看到孙小小。想想,二妹已经十五岁,明年就成年,自己老当尾巴也不是个事。况且,她又和两个“纨绔子弟”一起,那两哥们儿别看在剧里相当地讨人嫌,其实人品却好。如此,也让人放心。 虎丘景区不大,我们的孙作家和大家不半天就逛完下山,拦了辆手扶式拖拉机,搭顺风车回城,男男女女塞了满满一个车斗。拖拉机驾驶员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帅哥美女,非常开心。 毕竟都是文艺工作者,都浪漫,便有人起头拉歌:“公社是颗红太阳,社员都是向阳花。”“公社是根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只可惜拖拉机引擎声太大,唱歌只能用吼,等到了阊门,有人嗓子都唱哑了。 孙朝阳刚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就看到孙小小和两纨绔子弟在街上买零食吃。江南地区的人们思想开明,又有经商的历史传统,八十年代初期已经开始有人上街做小生意。虽然被市场管理机构抓过几次,但人太多,抓不胜抓。人人屁股上都挂着一根资本主义尾巴,法不责众,自然也没办法逐一割掉。 孙小小正在吃糖人儿,她左手拿着一条长得惊人的龙,足足有两尺左右,右手是一条金鱼。孙朝阳很想建议吹糖人的把金鱼换成彩虹。 另外,两纨绔子一人手捧一包桂花糖,一人手捧蒸的什么糕在旁边侍候,形如哼哈二将。 孙朝阳大叫:“快回去,记得刷牙!” 两纨绔公子笑道:“孙编剧回来了,小小和我们的戏已经全部拍完了,咱们正在庆祝工作顺利完成呢!”“孙编剧,我们仨已经约好,明天上午去火车站买车票,一起回北京。” 孙朝阳淡淡一笑:“那我先谢过两位同志,不过,小小得留下,她还有角色要上。” 众人一听孙小小还有角色,面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孙小小一蹦三尺高:“还拍,太好了,太好了!”不料乐极生悲,两尺长的龙断了:“我的龙,我的龙啊!” …… 何情回到宿舍,看到裴大姐那张虚伪的笑脸,越想越气。她脾气本来也好,遇事大凡都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现在却是忍一时月经失调,退一步乳腺增生。 念头彻底不通达。 第119章 这一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现在剧组所有人都将他们所住的这座袖珍园林称之为基地。 大家都是文艺青年,业余生活丰富。吃过晚饭后,就有人拉了京胡,长声吆吆,琴声沧桑中带着北方人特有的豪迈。然后,有人唱:“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一腔无声血,万缕思母情……” 正是京韵大鼓大师骆玉笙的代表作,三年后作为电视连续剧《四世同堂》的主题歌为世人所熟知。 孙朝阳坐在写字台前,一边继续写他的连载,一边竖起耳朵听。八十年代的演员很多都是从戏剧演员转职,即便一开始就入行影视,舞蹈歌唱的基本功都是要学的,他们唱的歌儿竟十分好听。 夏夜的微风带着荷花的香味吹来,吹得头顶白炽灯晃个不停。聚在灯前的那圈飞虫也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又集中在一起。 凉爽的风中带着水气,让人遍体通泰。 陈凯哥还为剧组弄来了一台牡丹黑白电视,一是让大家平时休闲所用,二是也让所有人了解电视剧演员在小荧幕上应该怎么表演。电视剧和电影其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形式,对演员们尤其如此。 这玩意儿一弄回来,大家可都开心了,天一黑就跑花厅里去抢位置。 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噪音扰民的说法,电视机的声音开到最大:“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现在是新闻联播……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就英阿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事发表讲话,表示英国将誓死保卫所谓的富克兰群岛,阿根廷要打多久,大不列癫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就打多久……” 进入八十年代以来,世界很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两伊战争从八零年开始,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双方各自付出了八万人和六万人阵亡的代价,到现在还看不到结束的可能。 上个月,以色列和黎巴嫩又干起来了,本以为这场战争会和两伊战争一样旷日持久。结果以色列凭借高科技兵器和从东欧入籍的二战老兵,五天就横扫了敌军,堪比摧枯拉朽。黎巴嫩在战场上打不过对手,只能捏着鼻子坐在谈判桌前,签订不平等的屈辱条约。 但如今全世界的目光却被阿根廷和英国的马岛战争吸引过去,毕竟,这是二战之后第一场大规模的海战。 阿根廷凭借着从法国购买的飞鱼导弹,击沉英国一艘巡洋舰,惊掉世人下巴。一颗飞鱼导弹价值二十万美元,但巡洋舰却值几百万。阿根廷赚大了,也让飞鱼导弹大大地出一次名。不过双方的国力差距摆在那里,阿根廷失败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也是悲壮的。 孙朝阳一边写着稿子,一边听着新闻,一边又听着演员们在外面唱歌,正忙碌着,孙小小就喜滋滋地从外面进来,从背后捂住大哥的眼睛:“哥,猜猜我是谁,是不是你妹。” 孙朝阳没好气掰开她的双手:“你这就侮辱智商了,作业做完没有?” “做完了呀。” “号没有?”号是四川土话,意思批改,批改作业就是号作业。当然,也有征收征用的意思,比如,政府临时征用民房叫做号房子。就是一种很正式,很官方的用语。 孙小小:“给游大爷看过,他批改了,全对。” 孙朝阳带着妹妹来剧组之前已经预先从学校那边拿了教案,还拿了习题集,好让小小自修。初中的作业已经很多了,孙小小除了排戏,基本都是埋首在书桌前写作业,一写就写到半夜。没作业的时候,就会捧着书本坐对面假山上背诵。 游本倡是书香门第出身,念过私塾,当过和尚,读过大学,文化水平高。他又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姑娘,就担任起督促她学习的责任。如今,一老一少忘年交,亦师亦友。 孙朝阳:“你怎么能老麻烦别人。” “不麻烦游大爷我只能找你了,可哥你的事也多得忙不过来呀。” “也对,我确实挺忙的。如果没事就出去,别来烦我。” 孙小小却不走,眨巴着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哥,我这一集济公的戏已经全部拍完了,下午的时候你说我不回北京,是不是还有角色?” 孙朝阳:“那是肯定的。” 孙小小:“哥,我下一集拍什么,你提前露个底,好有人家有个心理准备。跟游大爷排练一下,有他在,我感觉自己演戏提高得很快。” 孙朝阳心道,我哪里知道下一集你演什么,剧本都还没有写呢。便支吾:“到时候再说,再说吧。” 孙小小:“哥,你不是连自己心里都没数吧。我听人说你在偷懒,新剧本都在拖稿。” 孙朝阳:“谁说的,没有的事。” 正聊着,陈凯哥走进来:“朝阳,我都听到了。你看看,你看看,剧本再不拿出来,不但我催,连小小都在催,看你好不好意思。” 孙朝阳:“凯哥,你来得正好,快快快,快帮我抄稿。” 陈凯哥心头叫苦,这孙朝阳岂有此理,这是抓着我就不放,搞什么呀。 没办法,只得坐到书桌前,依照孙朝阳的口述做笔录。 孙朝阳一边口述,一边看报纸、喝茶、看外面的风景、听电视新闻、听外面演员唱歌,一心二用,悠哉游哉。 陈凯哥心中郁闷的同时,却又佩服。这个朝阳啊,写起稿子来真是举重若轻,随手为之,当真是才华横溢,可他怎么就是不肯写《济公》的剧本呢? 外面,演员们还在唱歌。有人喊“小何,你是唱越剧的,来来来,我拉琴,你来一段。” 原来他们是在喊何情。 何情略做推辞,就选了个《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柔柔唱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 声音虽然温柔,却无比清亮,让人好比在大暑天吃了根冰棍,爽透了心。 众人都同时叫好,又有人道,这出是宝玉和林妹妹演对手戏。小何你是林妹妹,现在就缺个贾宝玉了,谁来给小何一起唱? 旁边,裴大姐听得心痒,恰好她以前也学过几天越剧,就自告奋勇:“我来,我来,我和小何是室友,虽然年龄相差二十,但却是手帕交。我跟你们说,这个角色谁都别跟我抢。” 何情忽然道:“裴姐,你不跟我抢角色,我谢谢你。但是啊,抵不过你让别人来抢。” 裴姐一呆:“我不明白。” “休说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何情似笑非笑:“势力使人争,知人知面不知心。” 众人感觉到不对,都不说话,音乐声停了下去。 只花厅里电视机的声音清晰传来,依旧是新闻联播:“各位观众,胜利油田又打出一口高产油井……”是赵中祥老师带着磁性的浑厚的声音。 这一年,赵老师还很年轻,在电视荧幕上穿着蓝色中山装人才一表播报新闻。他还没有主持《动物世界》还没有说出“春天是xxxx的季节”“挺紧的”那些虎狼之词。 第120章 你把话说明白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裴大姐:“小何,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何情一挥手:“裴大姐,我的话还说得不明白吗?如果还不明白,自个儿想。我累了,要回屋休息。” “不许走,什么叫争,争什么?”裴大姐提高声气:“何情我最烦你这种阴阳怪气的劲儿,你今天不把话说囫囵了,倒显得我把你怎么着了。” 何情站定:“裴大姐,就不怕我把话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搞得大家都不体面?” 裴大姐:“我怕什么,我又有什么好怕的,何情,你少装神弄鬼。” 何情:“好,裴大姐,白天的时候你和小李在虎丘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你说,我何情演得不好,让小李做工作顶下那个角色。是,我是不在状态,如果导演真觉得我不适合那个角色,可以来跟我谈。只要陈导一句话,我二话不说,立即背起行李走人,何情不是那种厚脸皮的人。是是是,大家都在争,争角色,争戏份。如果一个演员连这份进取心都没有,也不是个好的艺术家。你抢我的,我夺你的,大家各凭本事,赢的畅饮胜利美酒,输家利落离开,谁也别客气,谁也怪不得谁。但是,背后捣鬼却令人不齿,是小人。” 话说得很重,已经是彻底翻脸了。 花厅里的电视关了,整个基地一片寂静。就连孙朝阳和陈凯哥也停了下来,皱眉看着外面。 裴大姐没想到自己和小李所说的话竟被何情晓得,当真是隔墙有耳。她面上又红又赤,最后竟是恼羞成怒,吼道:“何情,你偷听别人说话才是真正的小人。” 何情不屑:“若要人不知道,除非己莫为,你们还能堵住我耳朵?” 裴大姐:“姓何的,你还批判起我来了,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演的什么,光一个镜头就折腾了一天,拖累拍摄进度,拖累大家伙。是,咱们做演员的,体会不了角色,或者状态不好,被导演反复咔很正常,这也是工作中的一部分,可你呢,你上了镜,只顾着展示自己,跟骄傲的孔雀一样,就差问所有人,我美吗,我美吗?导演让人你演傻小姐,你呢,也不管角色,只想让自己漂漂亮亮。你这叫不顾全大局,你这叫自私。” 她这一席话如同一记重拳打在心窝里,何情:“你!” “我什么我。”裴大姐:“说到底还是你的业务能力不行,一个演越剧的也想来拍电视。是是是,我们剧组有不少是从剧团转过来,但大家虚心,肯学。你呢,这几天你体会过角色吗,研究过剧本吗?说到底是你这个人不行,你就不能干这行。” “你……”何情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看她如此狼狈,裴大姐心中大快,乘胜追击:“何情,我今天也不藏着掖着,你就是不适合傻小姐这个角色,趁早退位让贤。别以为你走了孙编剧的后门,塞了包袱,就觉得自己的角色稳如泰山。自己没本事,就算别人有心提携,天大的机遇扔过来,你也接不住。” 所谓包袱,就是给了财物贿赂,何情呆住,然后悲愤地大叫:“孙编剧?我没有。” 贿赂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是犯纪律了。就有老成执重之人劝道:“老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孙编剧可不缺钱。” 是啊,孙朝阳每月光稿费都两千多块,一个月顶大伙儿十年工资,能稀罕别人送的三瓜两枣? 裴大姐已经怒气攻心,说起话来也没有顾忌:“别以为我不知道,何情小蹄子之所以拿到这个角色,是孙编剧亲自点的将。不然,她一个小小的越剧演员凭什么进咱们组,她配吗?没塞包袱就不能是别的,一个二十,一个十八,男未娶,女未嫁,干柴烈火,什么事不能发生。大家都是搞文艺的,舞台上舞台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见得还少吗?是是是,你们这些年轻文艺工作者都罗曼蒂克,都浪。你刚才还说我不体面,你自己就体面?” “啊!”孙朝阳一惊,说了声“我草!”站起身来。 外面,何情已经一记耳光抽到裴大姐脸上。 然后自然是一团大乱。 等到陈凯哥喝止二女,两人已经抓扯得头发蓬乱,双目红肿,气喘吁吁,五股汗流,嘴唇流血。 陈凯哥满脸铁青:“你们搞什么,把脸弄成这样,还怎么上镜头?不想拍就直说,明天都给我买一张火车票走人!” 做为总导演,团队出了这么大事,自然要管。首先是叫人弄来红药水给两位姑奶奶清理了伤口,然后她们自然是不能住一屋了,得分开,又是一团乱。 万幸的是,何情和裴大姐打得虽然凶,但还不至于破相,养几天应该就能好,化妆师说了,真到拍摄的时候,把妆画浓点,应该能掩盖住伤痕。 弄完这一切,陈凯哥又来到孙朝阳屋里,满面严肃:“朝阳,你真和何情没关系?” 孙朝阳大光其火:“你放屁,没有就是没有,我胸怀坦荡,天日可鉴。” 陈凯哥:“那你说说,怎么想到让何情进剧组的,这不合理。” 孙朝阳心中叫苦,暗想,早知道我就不写那狗屁人设。 “你管我,反正没有就是没有。” 陈凯哥:“其实也没什么,《红楼梦》看过吧?” 孙朝阳不解:“读过,怎么了?” 陈凯哥淡淡道:“《红楼梦》中,药官和藕官常在舞台上假扮夫妻,平日里也相敬如宾,不失为一桩美谈。” 孙朝阳大怒:“陈凯哥,再乱说我翻脸了。” 次日,纨绔两公子因为完成了《济公》这一集的演出,买了晚上的火车票离开。他俩和孙小小配过一次戏后,彼此关系很好,也玩得到一块儿。 孙小妹送他们走的时候还抽起了鼻子:“两位哥哥,一路平安,我以后会想你们的。” 两纨绔笑道:“小小你哭什么呀,咱们以后又不是不能见面。你这演技,又有你哥,迟早会上新的戏,说不定还有很多戏分。所谓红花还需绿叶配,我们愿意给你当两片树叶儿,到时候记得吼一声,请你吃糖人儿。” 孙小小眼泪终于迸出来:“不吃,不吃,我哥总是喊刷牙刷牙刷牙,烦死个人。我就是个学生,要读书的。我哥也就是个作家,不管拍戏的。” “嘿嘿,未必。记得到时候在你哥那里跟我哥俩说一声,要个角色。”两纨绔朝远处荷花池旁边的孙朝阳看看,又看了一眼何情的房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何情和裴大姐互殴,性质恶劣,暂时停戏反省。她们脸上有恙,各自躲小黑屋里舔伤口。 第121章 裴大姐的报复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陈凯哥这几天很烦,倒不是因为剧组出了斗殴事件,也不是因为拍摄不顺利。 实际上,《济公》剧组刚开始拍摄的时候,陈凯哥因为第一次带团队,万事开头难,刚上手的时候还真是乱成一团,从资源调配到演员选拔,再到大家的衣食住行,事无大小都不能出纰漏,否则工作就进行不下去,要搁浅。 这个时候,我们的小陈导演这才明白,导演这个工作并不是你业务能力强,你艺术修养高就能做好的。说穿了,其实就是个大管家,考验的是你的带团能力。 自从游本倡进入状态后,拍摄任务越发顺利。不两日,济公和尚解救上吊自杀的董士宏的故事就拍完,就要进入下一个场景——二人去酒楼吃饭,济公用怎么也装不满的酒葫芦开店家玩笑。 反正剧组经过起初的混乱后已经磨合良好,就好像一台上了黄油的机器,只需要加速运转就行。 至于裴大姐和何情打架一事,自然是要严肃处理的。陈凯哥直接停了二人的戏,让她们自我反省,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再说工作的事情。反正她们的戏都在最后一幕大结局,还有几天才会拍,倒是不急。 裴大姐倒是干脆,加上又真的很看重自己将要扮演的大户人家瞎眼老夫人的角色,一被停戏,就慌了神,直接写了检查送到陈凯哥那里去,做出深刻的自我检讨。 她是北影厂老人,是陈凯哥父亲老陈带出来的人。小陈导演倒不方便拿她怎么样,只说,你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很欣慰。这次打架事件虽然是互殴,但却是何情先动的手,你负次要责任。检讨我收了。不过,你最大的问题是诬陷人孙朝阳和何情怎么着怎么着了,这不对。朝阳那边你去过没有,怎么说? 裴大姐道她已经去跟孙编剧道过歉了,却被朝阳同志给赶出了房门。 陈凯哥说,如果孙编剧不原谅,这事你让我很难办。 裴大姐道,陈导,朝阳同志迟早会原谅我的。见陈凯哥不解,她解释说自己被孙朝阳赶出房间后,又去找了孙小小。小妹不是学习任务紧吗,她就把孙小小洗衣服的活儿都包了,每天还帮她打饭买零食。现在她和孙小小好得跟亲姐妹一样。看到二妹的面上,朝阳同志肯定会原谅我的,陈导 您别拿掉我的角色啊! 陈凯哥听得瞠目结舌,裴大姐都五十出头,面上长了皱纹,竟然要和孙小小姐妹相称,为了一个角色,至于吗?这一代人,资源稀缺,什么都靠争,又能拉得下脸面放得下身段,不佩服不行。 哎,也是不容易的。 小陈导演忽然有点同情她,叹息一声,道:“算了,找个时间你当众把检讨念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以后不许再犯。” “要得,要得。”裴大姐做为文艺工作者,在特殊年代也受过冲击,像这种当众检讨的事情干过不知道多少次,驾轻就熟,脸皮早练得如城墙拐弯,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陈导,何情死硬得很,就是不肯认错,不处理她,别说我不服气,大伙儿也不服,凭什么呀?而且她确实不适合拍戏,倒不是我跟她有仇,就事论事,我只是不想因为她一个人拖延了进度。毕竟,这是您第一次独力执导一部片儿,必须一炮打响,不能出半点瑕疵。” 说起何情,陈凯哥也头疼。自从互殴事件发生过,这小妮就强硬得表示自己没错,绝对不会写检查,谁去说都不好使。如此不给面子,小陈导演也非常生气,如果不是看在孙朝阳的面子上,早就让她卷铺盖滚蛋了。 此刻裴大姐又提出让自己开除她,陈凯哥意动,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用。” “陈导您是不是顾虑朝阳同志的看法,担心撵走何情同志引起他的不满,将来在工作中有情绪?” “他究竟想说什么?”陈凯哥正色地看着裴大姐。 他最近烦恼的根源其实就是孙朝阳。 来之前,陈凯哥父子有过一次深谈,说到编剧在一个影视项目中虽然不起眼,却是一切的源头。打个比方,一部影视剧就是纲常轧出的钢锭,剧组就是钢铁厂,而剧本就是铁矿石。铁矿石质量的好坏,直接关系到成品的优劣。老一辈的导演之所以不重视编剧,那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编剧。但凯哥你不行,你写出的剧本自以为精彩,其实都很差。一个好汉还需要八个帮,好好跟孙朝阳处,你这剧能红的。 陈凯哥本就是一点就透的人,自然知道这其中厉害。但孙朝阳来苏州后却不给力,剧本写一个废一个,到现在更是直接摆烂不弄了。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写连载小说,等写完这个月的稿子再说。 不但如此,朝阳同志还把陈凯哥给抓去当抄写员。 小陈导演每天拍摄任务很重,每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事,到收工的时候,早累得四肢百骸无一不软,只想躺床上呼呼大睡。可还是得提起精神帮孙朝阳抄稿子,每天三五千字下来,他现在是一看到纸笔就恶心想吐,都落下了心理阴影。 至于如何让孙朝阳写出能用的剧本,陈凯哥也没有主张。一想起这事,脑瓜子嗡嗡的。 裴大姐:“陈导,如果说孙朝阳和何情没关系,你相信吗?她何情不过是一个越剧团普通戏曲演员,孙朝阳同志巴巴儿推荐给你,动机是什么?这人做事总需要个动机吧。不然,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杭州,天南地北的,怎么就凑一块儿来了?咱们文艺工作者,谁不是感情丰富。尤其是大家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青春年华。你爱我才华横溢,有能力;我爱你如花容颜,俏零零如垂柳因风摇曳,喊一声郎君若有意且饮我半盏残酒,谁杠得住呀?” 陈凯哥:“裴大姐,说这些象话吗?” 裴大姐:“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孙朝阳同志不是不想写剧本吗,你让何情去催催啊。” 裴大姐深恨何情,意欲报复。看导演的意思,也没有开除那小蹄子的想法。自己只能另外想法子报复。 这年头社会风气很保守,尤其是在男女方面。现在剧组谣言四起,都在传孙朝阳与何情说不清道不明白。如果再让他们凑一块儿,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姓何的名声就彻底坏了,看她还有何面目见人? 裴大姐自以为得计,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第122章 给你上上暴更的强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什么,陈凯哥让你来做我的抄写员?”孙朝阳正坐在书桌前码字,抬头看了一眼何情。 何情点头:“是助理。” 孙朝阳停下笔,抓了抓头:“现在有这个说法吗?” 何情不搭理他,只站在那里。 孙朝阳:“你书法如何,写字速度快不快?”反正就是个抄写员,谁来抄都是一样,关键是字迹要工整。否则稿子寄到北京,以杨鹤的老花眼,看起来挺吃力的。 何情:“不知道。” “那就试试吧。”孙朝阳站起身来,让何情坐写字台前,又问:“陈凯哥怎么想着让你来做抄写员的?” 何情:“不知道。” 孙朝阳:“也是,你演的那个角色根本不能用,暂时就不拍了,自己调整状态。反正闲着没事,加上书法估计也行,先紧着我这边再说。”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分明是说何情演技太差,耽误大家时间。 何情面色黯然,心中难过得要命。 她从小学习越剧,后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浙江越剧团,成为剧团正式员工,在舞台上表现尚可。不过,越剧团人才济济,她的艺术造诣在团里算不上拔尖,平时多演一些不重要的角色。要想独立扛一部戏,成为大腕儿,班主,老板,更无可能。 没办法,戏剧太吃天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后天努力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的人生估计会和团里其他人一样,经过日复一日的舞台表演,逐步成长。然后带一批学生,到五十岁的时候光荣退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 直到北影厂向她发来邀请函,请她出演电视连续剧《济公》中的一个角色。 老实说,何情接到陈凯哥导演邀请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那个陈导演,又怎么入得了他的法眼。 七八十年代正是影视的黄金时代,各大电影厂如雨后春笋般成立,每月都有十来部电影上映。经历过那特殊的十年,人们的精神生活处于极度饥渴状态。而电影因为直接以声音和画面面对观众,比读书看报轻松多了,也没有审美门槛,乃是最流行的娱乐方式。 电影厂多,电视每天都要播放节目,开机的新片多,演员就不够用了。于是,话剧、戏剧演员因为从小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自然成为选材的目标。 在银幕和屏幕上表演跟在舞台上演出是两回事,一部电影上映,就能让主角配角甚至龙套瞬间让全国人民记住,那却不是戏剧小舞台所能比的。 在之前何情就经常听说同道中谁谁谁被挑中,演了什么片儿,做了大明星,每次上街都被观众认出围观。她才十九岁,正是充满幻想的年纪,说不羡慕也是假话。这次天大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几乎没有犹豫,就收拾好行李赶到苏州。 然而,第一次上镜就砸了锅。在和裴大姐打架后,更是被停了戏,搞不好要滚蛋。 何情毕竟是年轻人,性格也刚烈,刚开始的时候还犟着头不认输。但冷静了几日,为了角色,为了抓住自己莫名其妙得来的这次机会,还是硬着头皮去找陈凯哥做检讨。 陈凯哥说,这次打架事件性质恶劣,尤其是还是你先动的手,按照规定应该开除出剧组的。不过,此事是裴大姐挑衅在先,说了不利于团结的话,而且还还了手,就变成互殴。否则,你还真不能再留在剧组。当然,你现在还不能上戏,剧组给你安排个新工作,去孙朝阳那里帮他抄稿子,你同意不同意? 何情回答说,只要不让我走,说什么都行。 陈凯哥点点头,继续说道,孙朝阳的剧本关系到咱们下一步的拍摄任务。不过,他最近因为忙着写连载的事情,不肯写剧。你的工作除了帮他抄稿,还有就是督促剧本的事情。如果能够协助他顺利完成下一集《济公》的剧本,也算是为咱们单位立一大功,到时候我在考虑你上戏的事。 说到最后,他又说道,何情,你怎么也找不到演富家傻小姐的感觉,孙朝阳是着名作家,艺术修养深厚,你抄稿的时候顺便接受一下熏陶,没准就找到感觉了。 何情刚来剧组那天就跟孙朝阳闹得很不愉快,对那人,她颇不感冒。但为了保住自己的角色,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孙作家,开始自己的工作。 “帮着抄稿子,然后督促孙三石写剧本。尤其是后者。”何情在心中复述了一遍自己的任务,敲开了孙朝阳的房间门。 她坐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在纸上划了划,顺利出水,字迹清晰:“开始吧。” “等等。”孙朝阳将门窗都大敞开。 明年就是严打,男女大防不能不防,尽量不要和女同志单独相处。即便单独在一起,也不能关门闭户,否则还真说不清楚。 “可以了。”孙朝阳:“我念,你抄。” “……连晋拔出他着名的金光剑,来到殿心站定,执剑躬身,脸含笑意。项少龙长身而起,一手把外衣掀掉,随便抛在一旁,露出舒儿和四婢为他特别设计的武士武,使他看起来更加肩阔腰细,英伟不凡。本来众人已觉得连晋威武好看,但相较之下,项少龙却多出正气凛然的英雄气概……” 何情的字写得不错,标准的蝇头小楷,就是速度慢了些,严重拖延写稿进度。不像陈凯哥的行书,一气飚两千字最多一小时。 她抄了一个上午,才抄了一千多字。在食堂吃过午饭,午休一个小时之后,继续抄。 下午依旧慢,孙朝阳也不生气,放慢声音,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到晚饭时间,堪堪弄了三千字。 他才舒了一口气:“今天就这样吧,辛苦,明天早点过来,多写一点。” 何情:“陈导演问你的剧本什么时候写?” 孙朝阳:“最近没思路,等等再说,我先弄这边,没准写着写着就有灵感了。” 何情:“原来作家创作是这样的。”第一天的抄写虽然有点累,但却新鲜。 但到第二天,孙朝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开始不停催促让她抄快点。上午就写了两千字,下午更一气弄了三千。吃过晚饭,更是说,要不加个班,咱们再写一千字? 此刻的何情已经抄得头昏眼花,手指都因为捏笔杆子捏得冒烟,但还是咬牙坚持。 因为喝了太多茶水,何情晚上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中,孙朝阳的声音在耳边不住响着,如同唐僧的紧箍咒,而自己就是那怎么也翻不出五指山的孙猴子:“……项少龙一声不响,往后侧斜退一步,扭身,重木剑离地斜挑,正中金光剑剑尖,正是对方力量最弱之处……” 天亮的时候,何情同志看了看床头的镜子,里面是一张憔悴的脸,大大黑眼圈,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如此一口气抄了四天,写了大约三万字左右,案头的稿子堆了厚厚一叠。何情结结实实地被孙朝阳上了一番后世网络作家的暴更强度。 她发现自己的手因为长时间写字软得厉害,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手颤个不停,以至根本夹不住那颗炸素丸子。 孙朝阳:“辛苦,下午……” 何情崩溃,叫道:“不写了,不写了,上不了戏无所谓,赶我回浙江无所谓,我真受不了啦!” 孙朝阳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很吃惊,然后默默地夹了丸子放何情碗里:“我想说,下午不用抄稿了,我要去开会。这几天你辛苦了,要不要跟我去城里逛逛?” “真不写了?”何情意外。 孙朝阳:“不写了,我要去开会。” 原来,市委宣传部不是有一位干部负责联络剧组这边吗?他听说作家孙三石在跟组,就跟上级汇报了这一情况。 孙朝阳出道时所写的《棋王》自从发表后,不但被转载各大刊物,又被收进各类优秀短篇小说合集,除了为孙作家带来不菲的稿酬收入之外,也带来了不小的名声。更有文艺评论家在评论中对小说进行这样那样的解读,如今,寻根文学这个新概念是建立起来,孙朝阳也算是全国知名了。 恰好,苏州市作家协会要举行一次文艺座谈,便向孙朝阳发出邀请。 剧组在拍摄过程中地方提供了不少便利,于情于理都得出席,况且孙朝阳也想认识一下苏州同道,便欣然应允。 因为活动需要耽搁时间,所以他这几天疯狂赶稿,倒是把何情折腾得极苦。 何情听清缘由后,心中的火气消了些,道:“你们作家座谈,我跟着去做什么,很尴尬,不去不去。” 孙朝阳:“你去那里是没什么用处,不过,我听说座谈会后,作协要安排大家旅游,还要调研苏州美食,什么《得月楼》《松鹤楼》《裕兴记》《绿杨抄手》都要吃一遍。这些美食平时你就算拿了钱也吃不着,我本打算带小小去的,但她要自修,功课要紧。你不是我的助理吗,自然要跟着我这个领导。” 何情今年十九岁,正是能吃的时候。江浙人氏食不厌精,天生就喜欢美食。不过,杭州那地方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左一个西湖醋鱼,右还是西湖醋鱼。就这样,也不是她这个月入三十块的工薪阶层消费得起的。 她早就听说过苏州菜的大名,顿时动心:“倒是应该去,毕竟是我的工作,职责所在。” 孙朝阳忽然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妥,咱们作家聚会,畅谈艺术,你又不是圈内人,杵那里像什么话。今天晚上应该会去《得月楼》吧,我最喜欢金花炒炒河蚌,也不知道时令对不对?不过,腌笃鲜不挑季节的,可以弄一个。就是不知道里面的金华火腿对不对。哦,说起金华火腿,干脆再点个蜜汁火方。” 何情是浙江人,天生对这些菜没有抵抗力,一想起苏帮菜的美味,碗中素圆子顿时不香了:“戏剧和电影也是一种艺术门类,我也可以畅谈,我也可以交流。” 孙朝阳还是摇头:“不合适,不合适……咦,你怎么不吃了?” 何情决定绝食六小时,为晚上的盛宴留肚子。 孙朝阳这段时间也为剧本的事情头疼,苦于没有思路,写出来的文字也没眼睛看,接到苏州作协的邀请后,自然是乐意过去玩玩,调整一下状态。 见何情扒拉了两口米饭就不吃,他以为小姑娘是要减肥,也不在意。吃过饭,就道:“何情,走了,走了。” 说到减肥,游本倡老师的减重搞得不错。他老先生早上只吃一个馒头补充碳水化合物,喝杯白开水补水。中午吃块豆腐,一小片肉,补充蛋白质。到晚上,索性只一条黄瓜或者一个水果。 当然,他也不是一味节食,每周会大吃一顿作为欺骗餐。 如此,老爷子的体重终于下去,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却矍铄,终于和后世电视连续剧中的济公一模一样了。 说起减肥增肥,专业演员们都有一整套经验,对自己也够狠。比如后世的贾玲,为了拍电影,一口气减了一百斤。而在现在这个时代,林方兵为了演杨贵妃,增重五十斤,以至损害了身体,很让人遗憾。 苏州市作协位于人民路,这里都是古典建筑,远处还有一座塔,看规模并不比虎丘山上那座矮,精美处尤有过之。 别看苏州作协是地级单位,可因为姑苏从古到今都是一等一个的大都市,文风鼎盛,此地倒出了不少蜚声海内外的大作家。比如写《美食家》的陆文夫先生,比如写《裤裆巷风流记》的范小青女士。当年孙朝阳读过他们的书,也看过他们作品改编的影视作品,当过一段时间粉丝。 这次来参加这次座谈会,正可以看看偶像。 孙朝阳置身于这条古色古香,原滋原味的街道上,仿佛穿越了千年岁月,回到古时候的烟雨江南。 历史的风袭来,吹动何情的长发,小妮子长得挺好看,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这历史的风中还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孙朝阳定睛看去,瞠目结舌。作协大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个卖甘蔗的摊儿。甘蔗皮扔在地上,厚厚一层,苍蝇蜜蜂嗡嗡乱飞。 摊前围了好多人。 只见,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烫着刨花头的摩登女郎手中拿着一把甘蔗刀,对着一根立在地上的甘蔗头上画了两个圈儿,“唰”一声切下去。 斩金断玉,瞬间,那根甘蔗就被破成两片,主打的就是一个丝滑。 “好!”围观群众都发出喝彩声。 “还有谁?”那摩登女郎大约二十出头,一手执刀,一手提着裙角,渊停岳屹,大有越女剑韩小莹风采。不过,韩女侠可是使剑的,提把甘蔗刀象话吗? “扑哧!”孙朝阳禁不住轻笑出声。 摩登女郎听到笑声,斜眼看过来:“比一比。” 孙朝阳用手指着自己下巴:“我吗?” 摩登女郎点头:“对,比比,输家付钱,赢的把甘蔗带走。” 孙朝阳:“不好吧。” 摩登女郎:“生命的意义在于折腾,都需要经历,经历就是财富。” 孙朝阳:“但我只想坐看云卷云舒,静听花开花落。”折腾什么呀,还是躺平舒服。 摩登女郎眼睛一亮,孙朝阳微笑,两个该死的文青病重度患者对上了暗号。 第123章 范小青和陆文夫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摩登女郎咯咯一笑:“反正就是玩玩,有趣的游戏,干嘛说那么多。” 孙朝阳看时间距离座谈会还有点时间,禁不住手痒:“玩玩也行。” 砍甘蔗在七八十年代是一种常见的娱乐活动,玩法很简单。就是拿两根一样长短的甘蔗立在地上,比试的时候二人将刀在甘蔗顶端上空转一圈,然后一刀削下去。以削下的甘蔗皮长短定输赢。长的那个带走甘蔗,短的那个则花钱买单。 如果你找不到对手,卖甘蔗的老板也可以亲自上阵和你比一场。因为沾了彩头,很刺激,在当年很流行。 见孙朝阳点头,摩登女郎心中欢喜,忙让老板挑了两根甘蔗出来,问:“谁先来?” 孙朝阳:“女士优先。” “好。”女士一刀下去,唰地又是一刀到底,再见那根甘蔗,依旧巍巍矗立不倒。 说时迟,那时快,孙朝阳也是一刀下去,可惜毕竟四十多年没玩这个,手艺生疏,只削下来一尺长短的甘蔗皮,输得彻底。 众人都叫了一声可惜。 我们的孙同志却哈哈一笑:“有意思,再来。” 摩登女郎:“同志,你技术不行,要不算了。” 孙朝阳:“怎么就这么算了,同志,咱们革命者要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生逢绝域必拼命。我可以接受失败,但绝对不会投降。” “你还生逢绝域必拼命了?怕就怕事到伤心每怕真。”摩登女郎:“好吧,咱们继续。” 接下来,孙朝阳又和那女郎各自劈了三根甘蔗。虽然还是不出意料地输掉比赛,但心中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那叫一个快活——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他满面都是红光:“再来,再来。老板,再给称六根,我要和这位女同志刺刀见红。” 摩登女郎:“行了,就这样吧。一个男同志,还输急眼了?看你这技术,比下去还是一个输字。我们今天就十来人,可吃不了这么多甘蔗。”说着,就让卖甘蔗的老板将那一大捆自己赢的甘蔗扛了,送苏州作协里去。 孙朝阳一愣,这姑娘是作协的,不会吧? 看了看手表距离开会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就叫上何情朝里面走去。 见孙朝阳和何情跟了过来,摩登女郎一楞:“同志,你还不认输,这里是单位,可不能乱闯。” 孙朝阳:“请问你是作协的工作人员吗,今天是不是要开一个座谈会?” 姑娘:“你是来开会的作家,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正说着话,一个中年人过来:“范小青,让你来开会,怎么带这么多甘蔗过来了。” 孙朝阳一震:“你是范小青同志,我叫孙三石。” 范小青啊一声:“你就是棋王孙三石,久仰久仰。” 孙朝阳:“范女侠刀法如龙,紫电青霜,我也是久仰了。” 范小青咯咯轻笑:“孙大侠的刀法腾蛟起凤,也颇有造诣。” 孙朝阳摇头:“一塌糊涂一塌糊涂。” 中年人:“开会了,开会了,范小青,孙三石同志,去登记一下。” 范小青显然是苏州市作家协会的常客,和里面的人都熟,就领着孙朝阳和何情进去登记,然后分别介绍与会人员。 孙朝阳的《棋王》名气很大,与今年《青年文学》发表的《我遥远的清平湾》一道,是近期国内短篇小说的两大发现,众人对他都很热情。至于何情,孙朝阳介绍说是剧组的编剧,国内知名的剧作家。听说作协这边有座谈会,便过来学习。 何情的颜值相当能打,尤其是气质高雅,在那里一站,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自然不会有人真去探究她有什么作品发表,美女让人赏心悦目,何必去当讨人嫌呢? 范小青今年二十四岁,她在十九岁的时候就经常有文章在报刊杂志上发表。后来考入苏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校做了老师。她的创作能力很强,未来会成为苏州作家群中的旗手,并担任协会主席一职。 身为着名作家,大学教授,竟提刀和人砍甘蔗,这反差实在太大。孙朝阳忍不住摆了摆头,心中说:我接受不了。 座谈会在作协小会议室举行,参会人员大约十几二十个。有作家,有作协和文联的干部。 座谈会的主题是:解放思想,改革开放,新时代文学创作的主题。 还拉了横幅标语。 此次座谈会的发起人是苏州着名作家陆文夫老爷子。 陆老爷子今年五十来岁,虽然还没有写代表作《美食家》,却已经着作等身。他从五十年代就开始发表作品,艺术生命很长。如今不但是苏州市作家协会主席,还是苏州市文联副主席。 按照规定,作协是社会团体,作家也不算是正式的工作岗位。协会中,有专职副主席负责日常工作。 但文联却不同,文联的全称是文学艺术联合会,属于国家机关。苏州是副省级城市,陆文夫这个副主席是正处级,妥妥的政府官员,他今天来主持会议,代表的是官方。 一切都显得很严肃很正式。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怕但是。 别家开会,桌上要么摆着鲜花、要么摆着茶点。今日苏州作协开会,每人面前竟一人放着两截甘蔗。 作协的专职副主席一看,这也太不严肃了,忍不住道:“范小青同志,你在干什么呀,这不是胡闹吗?” 范小青:“主席,作协开会一般都会放些水果,我就问你,甘蔗属不属于水果吧?” 副主席反问:“甘蔗是水果吗?” 苏州富庶,作家协会每次会议都会摆水果,吃不完还让大家带回家去。要么是东山的枇杷,要么是水蜜桃,都是当地特产。放甘蔗,就有点过分了。 范小青:“我看是。” 眼看着两人要理论起来,陆文夫说:“记得六十年代我去安徽体验生活,当地作家开会。会场设在田间地头。开着开着会,我就伸手朝地里摸一块红薯,在袖子上擦一擦,放嘴里就啃。一场会开完,我吃了三块生红薯。真甜啊,那以后,我就没吃过那么甜的地瓜。小范送来的甘蔗也不错,大家边吃边聊吧。”说着话,就拿起一截,用牙齿撕起皮来。 众人呆住,陆文夫:“别看我呀,都吃,都吃。” 孙朝阳和何情互相对视,然后同时憋笑。 这老先生,很有趣的一个人啊! 第124章 开除苏籍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陆文夫在苏州文坛德高望重,又是政府官员,有他带头,众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拿起甘蔗啃起来。 一时间,满会议市都是咀嚼甘蔗的喀嚓声、吮吸汁液声,甘蔗渣在面前的大烟灰缸里堆成小山,场面趋于失控。 作协专职副主席好几次想出言制止,但看陆老先生吃得香甜,只得颓然坐下,闷闷说:“开会吧,现在欢迎陆副主席讲话。” 陆文夫这才放下甘蔗,朗声道:“什么是文学,我们文艺工作者创作的意义是什么……说到底是为人民群众服务,反映时代,记录历史。历史是什么时代是什么,……文学的价值并不仅仅是要创作出一个伟光正的角色,要允许主角不那么完美,允许主角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不要一味追求宏大叙事……思想要解放,捆绑在我们身上的桎梏要解放……” 今天座谈会的主题是改革开放,解放思想。 特殊时代已经过去六七年了,但在座的作家们在那个年代大多受到些影响,很多人还被铁拳锤过,都有点胆小,生怕写的东西里有不合时宜之处,被人抓了小辫子。 陆文夫讲话的目的是告诉大家,现在改革了,大家在文学创作的时候不要为过多担心,胆子放大一点,步子迈快一点。 他话讲完,作协专职副主席道:“现在,在座各位作家都挨个发言吧,谁先来?” 看架势是要人人表态度,人人过关。这第一个发言的人因为不知道上级的意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搞不好变成被枪打的出头鸟。 于是,大家都埋头吃甘蔗,等着吃第一个发言人的席——第一个发言的搞不好是会被上级一掌拍死的。 见没有人吭声,副主席脸色难看起来:“都不说话,那我要点名了。” 陆文夫忽然一笑:“孙三石同志是客人,要不请客人先发言。” 孙朝阳心中雪亮,陆老爷子这是推自己出去顶雷,反正就算有地方说得不对,他也不能代表苏州。有自己在前面顶着,别人的就算言论中有不妥当的地方,也不那么突出。 我们的孙作家有心结好苏州的作家们,心道:乱说话还不容易?以后社会风气只会越来越开放,倒不怕因言获罪。好,就让我来当这门大炮好了。 孙朝阳就开口道:“陆副主席刚才的话讲得好,我们确实要解放思想,走进人民群众的生活中去。以往咱们写作,讲究的是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主角务必要伟光正,主题必须高大上。但别忘记了,书写出来,最终是要让读者掏腰包进书店付钱的。你写的故事无趣不说,还试图教育读者,读者的钱又不是地上拣的,怎么可能浪费到你身上。” “别人看书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想看个好看的故事,至于教化,那不是我们的目的。读者爱看什么?读者爱看的是正常人普通人的生活。回到刚才陆副主席的话上面,什么是文学的价值,大家如果对这个问题有疑问,不妨走出去,随便走进一户普通市民家庭,问问他们今天晚上吃什么,什么时候添新衣,老人多少钱一个月,身体还好吗,孩子学习成绩好吗,听不听话?是的,历史和时代由一个个普通人,普通家庭组成。我个人认为,只要你走进普通百姓的家里,揭开他们的锅盖一看,就知道应该写什么?” “解放思想,怎么解放呢?人不能理解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所以,一个作家要想解放思想,还是得走出去,深入到人民群众中去。” 众人听得都默默点头,暗想:“孙三石很有水平啊!” 孙朝阳刚才这段话还很正常,但说着说着,就开始离谱:“那么,揭开老百姓锅盖就知道他们晚上吃什么,究竟吃什么呢?在我们四川,对于城镇居民来说,晚饭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一餐。绝对不能马虎。一般来说由碳水化合物、维生素和蛋白质三大元素构成。碳水化合物,就是米饭。米饭吃进肚子,分解成糖,提供身体所需要的热量。当然,遇到年成不好,米饭也吃不饱。怎么办呢,我们会用其他谷物替代。比如,稗子。稗米蒸熟后,黏黏的,颜色有点绿,吃起来比大米还香,就是尾子有点带苦味,也不知道如何消除。” 听孙朝阳说到吃,陆文夫来了兴致,点头:“我吃过,稗子的苦味主要是因为稗米还没有成熟就采摘了。等到完全成熟,就会变成黑紫色,到时候不但没有苦味,还有回甘。” 孙朝阳击节赞道:“原来如此,长知识了。我看汪曾淇先生的文章里说过,三国时,吴国饥荒。张辽伐吴,军中缺粮,便割稗子为食。逍遥津大捷后,张辽以稗酿酒犒赏有功将士。汪先生对这种酒很好奇,后来一次机会喝过一口,很赞。说,稗子的那股苦涩味在酒中却无比清爽,大合古人冲淡清虚之意趣。” 话说到这里,众人脸色忽然有点难看,一人道:“汪先生一个高邮人,懂什么江南美酒美食,偏偏还写那么多文章,我深鄙之。” 另外一作家也道:“对张辽讨伐吴历史津津乐道,他就不是我们自己人。” 先前那人:“他一江苏人乱写,咱苏州人无须和他生气。” 就这样,汪曾淇被大家一致通过,开除苏籍。 作协专职副主席一看,再任由着孙朝阳发挥下去,鬼知道他还能胡扯些什么,急忙打断道:“好,孙三石同志讲得很好,大家欢迎!” 热烈的掌声响起,孙朝阳说发了性:“我还没有讲完呢!” 陆文夫笑了笑,咬了一口甘蔗:“下一个该谁发言了?” 有了孙朝阳插科打诨,接下来大家都放松下来,按照上面的精神开始背八股文章,一切都很顺利。 作协副主席对大家的表现很满意,看着何情:“这位是?”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低声耳语:“那位女同志和孙三石同志一起过来的,听说是着名剧作家,叫何情。” 副主席:“下面,有请何作家发言。” 何情何作家花容失色。 第125章 都是方鸿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情自从进苏州作协,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高挑的身材,古典式的五官,即便是放在江南美女中,也是一等一的。尤其她还是戏剧演员出身,从小训练,形体极佳,举手投足,都优雅得体,恰恰在众文人的审美点上。 大伙儿都热情地鼓掌,道:“对,何作家说一个。” 在来苏州之前,何情已经上台演出了,能独自面对成百上千观众,但此刻已经有点怯场了。没办法,隔行如隔山,不懂就是不懂,强让她讲,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顿时愣在那里:“我我我……” 陆文夫:“何情同志面浅,大家再鼓励一下。” 于是,掌声又起。 何情很局促,脸渐渐地红了起来,却更是美艳得不可方物。 孙朝阳心中叫了一声苦,早知道需要人人讲话就不带她来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还是想想如何解决吧。 他忙用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念新闻。” 意思是何情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讲话,就从报纸电视新闻中挑个关于文艺工作的社论念念,糊弄过去就是。中央精神总是对的,难道在座各位还能挑出错来? 可惜何情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结结巴巴地依照昨天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念道:“小平同志说过,计算机的普及要从娃娃抓起,未来是计算机的时代,我们的教育要紧跟着国家发展潮流,不能落下……” 大家都是一静,今天座谈会的主题是解放思想,大胆创作,写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作品,怎么扯到科学技术和教育上去了?这不是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吗? 看到众人疑惑的目光,何情的脸更红,结巴得更厉害:“我们还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需要补课的东西还有很多,如果如果如……再不跟跟,跟上,是要要……” 孙朝阳一看情况不妙,急忙插嘴:“是要被开除球籍的。” 何情弱弱道:“对。” 孙朝阳心中叹息,这女子,和裴大姐互撕的时候风采照人,条理分明,逻辑严密,怎么上了正规场合就怂了。 他立即接过话题,道:“何情同志说的计算机其实和我们文学创作是有很大关系的,未来,最多十来年,就能影响到在座的每一个人。到时候,我们的写作方式也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旁边的范小青因为最年轻,又是在高校任教,接受新鲜事物比其他人要快一些,顿时留意:“我们大学已经有老师在研究最新的电子计算机技术,以后也会开设此类课程。在大家心目中,计算机属于最前沿的科学技术,但好象和文学艺术没有什么关系吧。” 孙朝阳:“我了解过一些,关系很大。” 陆文夫来了兴趣:“孙三石同志何情同志,你们讲讲。” 孙朝阳略一沉吟,整理了思路,说,就目前而言,电子计算是一件昂贵的电子设备,每台价值上万,不但个人,就连普通单位也使用不起。不过,随着计算机计算的进一步普及和工业化大生产,价格会一步步下降,在不远的将来,普通人花上几个月工资就能买一台。说到底,这玩意儿就是个商品。 那么,电子计算机对我们作家来说究竟有什么用呢?我个人认为,首先就是一台打字机。对了,各位前辈同仁写字的速度如何,一分钟能抄多少字? 范小青回答说,如果不思考,单纯抄写的话,一分钟三十来个字。 其他人大多二十来个,陆文夫说他年纪大有老花眼,一分钟十几个。 孙朝阳问何情:“你呢?” 何情回答四十来个字。 众人都是一惊,皆道何作家了不起,速度这么快,不愧是写剧本的。 何情窘迫,喃喃道:“剧组等着本子拍摄,不快不行。” 孙朝阳接着说,如果单纯把计算机当做打字机的话,像我们职业作家,一分钟可以打四十到六十个字。 大家有点不以为然后,四十到六十个字固然快,但还没有快到离谱的地步,也没什么了不起。 孙朝阳笑笑:“我说的每分钟平均四十到六十个字,那是持续几小时。作家在熟悉了计算机打字的输入系统后,经常长期的练习会产生肌肉记忆,写作速度不是各位所能想象的。比如‘我们’这个词,在计算机上,你直接输入wm两个字母,电脑就能自动跳出这个两个字。电脑是有智能的,能够自己扩充字库,能够自动分析你的写作习惯。比如你要打‘日照香炉生紫烟’这句诗,只需要输入日照两个字。电脑就会自动帮你选‘市’‘市区’‘市政府’或者‘香炉生紫烟’等相对应的内容。你只需要用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下选择要用的词句……”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心想,电子计算机这么先进? 孙朝阳:“因为有这种先进的打字方法,未来的作家,一天写一万字,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这……一万字,那还是文学创作吗?”大家都抽了一口冷气 孙朝阳说发了性,笑道:“大家也别惊讶,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在后面呢?计算机说穿了就是人工智能,再未来进化到人们所不能想象的程度。就拿写小说而言,咱们作家只需要写一个故事梗概,细节部分电脑会自动帮你补上。比如我要写山塘街的风景,只需要输入几个关键词,‘山塘街’‘秋天’‘江南民居’‘黄昏。’电子计算机会自动生成几百上千字的景物描写,质量也许不输前辈散文大家。各位同志,未来十年后,将是文学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众作家听得瞠目结舌,忽然有人叫道:“孙三石同志,我不同意你的臆测。文学首先是人学,人类思想灵魂的细微之处是电子计算机那台冰冷的机器多能理解的吗?一堆电子元件,能理解亲情友情和爱情,理解悲伤,痛苦、欢乐和喜悦吗?” “可以。”孙朝阳道:“所谓思想所谓情感,说到底是物质运行的一种方式,只要是物质的,就可以被模拟被复制。” “我不同意。”又有人站起来:“孙朝阳同志,你这是对艺术的反动,对艺术的亵渎。” 八十年代的人都单纯,便有作家愤怒地拂袖而去,羞于与孙三石为伍。 场面陷于混乱。 陆文夫一看情形不对,缓缓道:“孙三石同志只提供了对未来的一种可能的想象,而想象力也是文学创作的必须。” 作协专职副主席心中郁闷,他之所以请孙朝阳过来座谈,那是因为孙三石的《棋王》名气好大,搞不好要获得今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大家过来交流交流,也是一桩雅事。 不料孙三石和何剧作家来了不谈文学,竟扯到电子计算机上面,胡言乱语,纯粹就是砸场子的。 这不跟小说《围城》里的方鸿渐回老家小学演讲,不谈西方先进的思想,不谈我辈该如何追求真理,反大讲梅毒对西方艺术产生的影响。 孙三石,包括何情,都他妈是方鸿渐,可恶之极。 第126章 陆文夫开启美食之旅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场座谈会不欢而散,本来作协要请各位作家聚餐的,现在自然也谈不上。 孙朝阳作为不受欢迎的客人也在这里待不住,说了两句场面话,就拱手告辞。 出了作协大门,孙朝阳看了看何情:“你紧张吗?” 何情:“不紧张,我会紧张吗?”说着话,却下意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实际上,她刚才手心和脚心都是冷汗,感觉比上台表演,独立杠戏,面对上千观众还紧张。 孙朝阳:“少骗人,你明明是压力山大。” “亚历山大,和亚历山大又有什么关系?”何情瞬间回过神来,扑哧笑出声。 孙朝阳经常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新词,偏偏又是那么有趣。比如“压力山大”“菜鸟”“社会性死亡”“躺平”“精神小伙。”虽然不合语法,但仔细一想,却是那么贴切。不愧是大作家,有着超乎常人的想象力。 孙朝阳眼珠子一转:“现在不紧张了吧?放松,放松,不然等下晚饭可就吃不下去了。作协吝啬,连顿晚饭都不肯请,好气。” 何情:“你乱说话得罪人,换我也不请你。” “谁说我们吝啬的。”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何孙二人转头看去,却是陆文夫范小青和另外两个苏州籍作家。 孙朝阳:“陆老师,范老师,你看我都被你们扫地出门了,现在如果再回头进去,面子上须不好看。” 陆文夫哈哈笑道:“孙三石,本来今天座谈会结束后,会在作协的食堂聚餐。你这一闹,伙食吃不成,咱们只能去得月楼了。你和何作家好不容易来一趟苏州,如果吃食堂,如何体会得到苏帮菜的好处。我看你这一闹闹得好,咱们正好立个名目,大快朵颐。” 孙朝阳:“那感情好,走走走,得月楼。” 范小青:“今天的事是你惹出来的,应该你请客。” 孙朝阳:“请客好说,但我听人说陆老师是有名的美食家,咱们吃的时候,陆老得现场解说,跟我们讲讲苏帮菜。” 众人都抚掌笑道,对对对,让陆老师给咱们讲讲。 《得月楼》在观前街附近,从人民路过去不远,也就两公里左右,坐公共汽车太麻烦,大家都腿儿着去。 观前街得名的原因是有一座道观,道观名曰《玄妙观》是苏州地标建筑之一。道观附近有广场有公园,正是下班的时间,满大街都是自行车,铃铛声响成一片,人流无头无尾,好不热闹。 很快就堵车了,一溜公共汽车、解放牌卡车把道路塞得满满当当,白衣服白帽子蓝布裤子的公安同志挥舞着手臂指挥交通,但就这样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孙朝阳赞叹:“不愧是大都市,就是繁华。” 陆文夫却是满面诧异:“不对啊,平时这条街人是多,却不堵塞,也看不到几辆汽车,今天怎么变成这样?” 其他几个苏州籍作家也觉得奇怪,便有一腿脚快的跑去打听。须臾,回来说,最近上影厂不是在拍《小小得月楼》吗,今日在这里取景,为的就是拍出大街上车水马龙之盛况。奈何现在路上就没几辆车,只拍洋马儿,起不到宣传苏州的效果。于是,交警就把两头的路堵了,待到车辆聚到一定数量,统一放行。这不,看起来不就全是汽车吗? 孙朝阳哈一声笑起来,陆文夫是政府官员,忍不住摇头:“瞎胡闹。” 其他几个苏州籍作家感觉很丢脸,都忍不住一通骂。 孙朝阳倒是打个圆场:“拍电影吗,观众看得就是个热闹。久闻苏州美食甲天下,苏州园林天下第一,这次来贵宝地,机会难得,要来一场美食之旅,园林之旅。我最近得了不少稿费,陆老师范老师不要客气,只不知道你们最近有空没有?” 说起美食,陆文夫来了精神,笑道:“对对对,好不容易来了你这个大户,咱们肯定得打你土豪。这两天我正好有空,咱们就一路吃下去。至于园林那边,小范是专家,由她来带路。” 方才座谈会上孙朝阳谈到了高邮文学大家汪曾淇,对他介绍美食的散文大加赞扬。 实际上,这两年,汪曾淇的名头渐渐地响起来。他是沈从文大师的学生,文学功深厚,创作力很强。只不过,大多以散文写作为主。在特殊十年,汪同志更是抽调去写样板戏,参与了好几部样板戏的创作。 能够写样板戏的,都是当时第一流的文学大家,老汪能够被选中,可见其才华何等过人。 不过,因为有这一段集体创作的经历,他足足耽搁了多年。直到最近才忽然爆发,发表了海量作品,并出了好几部书。 他的美食散文最受读者追捧,内容大多是介绍苏中地区的风物,比如咸鸭蛋、蟹黄包、肴肉、五丁包什么的。 陆文夫也是个美食家,心中对老汪对扬泰高邮的吹嘘大大地不服,想让孙朝阳这个后生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江南饮食文化,苏帮菜就精美程度上,怎么也略胜淮扬一筹。 众人忙问孙朝阳最近得了多少稿费,陆文夫说小孙在《今古传奇》写连载,通俗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的稿费大家都是清楚的,还是连载,顿时一惊,看孙朝阳也觉得此人金光闪闪,不大吃他几顿实在意难平。 一行人费了老鼻子劲挤出人潮,就来到得月楼楼下。 说起苏州老字号饭店,以得月楼和松鹤楼为代表,两家不分上下,都有苏帮菜大师坐镇。不过,得益于电影《小小得月楼》的宣传,得月楼的名气在后世压了松鹤楼一头。 也因为名头太响亮,里面的菜渐渐做得有点水了。到最后,苏州土着大多选择去松鹤楼。 再然后,随着新城区建设完毕,大家又都跑金鸡湖,跑园区去吃。 站在楼下,看着头上牌匾,孙朝阳心中一阵唏嘘:是那个味,和电影里一样。 八十年代的得月楼是国营单位,里面既没有什么装修,也没有包间,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引车卖浆者流,都在大堂里吃,还得先买票。 孙朝阳掏出粮票和钱,道;“陆老师,我不懂苏帮菜,这点菜的事情还得麻烦您。” 陆文夫也不客气,点了一个松鼠鳜鱼,一个蟹黄豆腐,一份蜜汁火方、一份鸡蛋银鱼羹。汤是腌笃鲜,都是苏帮菜的代表。 他又问蚕豆出来没有,有啊,来一个。另外,金花菜正当时令,炒河蚌也来一个。 苏州人吃菜讲究的是一个时令,什么季节是什么菜。过了那个时间,总是要差点滋味。 国营饭馆的服务照例不好,但上菜快,不片刻就摆了一桌。而且,味道非常地棒。 孙朝阳只吃了一筷子蟹黄豆腐,眼睛就亮了:竟然是真的蟹黄,良心啊! 后世很多所谓的蟹黄豆腐都是用咸鸭蛋替代,纯粹糊弄事儿,但好在便宜。 陆文夫一一给孙朝阳介绍桌上各种菜肴的来历,比如松鼠鳜鱼的鱼就是从太湖中打上来的,做的时候先改花刀,抹上淀粉,用油一炸,鱼肉条条竖起,分开如菊花花瓣。鱼做好,放盘里,眼睛处放一红一绿两颗小丸子,看起来和松鼠一样。 孙朝阳夹一口筷子鱼肉放嘴里,心中又一赞:野生鱼就是鲜,甩人工养殖的五条街。穿越到八十年代的最大好处就是所有的食材都是纯天然,那鲜度在后世可吃不到。 他不是太爱吃银鱼,主要是受不了那股腥味,但架不住陆老的热情,还是勉强吃了一口。但这口下去,顿时惊住,太鲜美了:“腥味呢,跑哪里去了?” 陆文夫看到他惊讶的目光,笑道:“三石,你以前吃的银鱼都是干货,自然腥得受不了,我们本地人都是不吃的。” 孙朝阳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个道理,后世内陆人所吃的银鱼,不但有干货,还有冻货,自然没有新鲜打捞上来的银鱼新鲜,也失去那种风味。有的美食确实必须到原产地去吃,才能体会到其中妙处。 至于火方,身为一个四川人,吃了一个冬天的腊肉香肠,孙同志对这玩意儿也没有任何兴趣,尤其还是甜的。倒是何情吃得上劲,浙江人嘛,谁不喜欢金华火腿? 同样,腌笃鲜里用的也是金华火腿。不过,里面的笋很好吃,汤也香,孙朝一气喝了两碗。 陆文夫说,腌笃鲜用了火腿,汤味浓厚,吃得多了,难免让人口干舌燥。加上笋就好,但这笋得用冬天的,取意万物萌发之初的生机才能压住其中的咸腻。用春笋或者夏笋却不行,已经带苦味了,要坏掉一锅汤的。另外,腌笃鲜这道菜很奇怪,一百个人做出来的是一百种味道。鲜的是真鲜,难吃的是真难吃,很玄学。 像今天做这个菜的厨师已经是大师级别,听说年事已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退休,且吃且珍惜。 众人都感叹着说,想不到这其中还有如此学问,喝酒,喝酒。 酒是十五年花雕,大伙吃孙朝阳大户自然要可着最贵的整。 花雕这种酒很奇怪,竟然有保质期,过了十五年就不能吃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吃的时候,可以把酒瓶放热水里烫烫,把酒香提出来。 至于直接倒锅里煮,放进去冰糖、枸杞什么的,孙朝阳觉得那已经是堕入邪道了。 陆文夫又谈到金花菜炒河蚌,金花菜其实就是三叶草,苜蓿的一种,炒的时候很讲火候,时间短了带草的涩味,火候过了有了筋,只能倒掉。河蚌也不好做,取的是蚌中斧足那一块肉。这肉天生带着腥味,还有浓重的塘泥味。如何加作料去味,又不让人吃出作料味道,专一享用河蚌的香甜,实在太难了。 孙朝阳还好,何情什么时候听过这些,不觉呆住。 忽然,旁边传来琵琶声和歌声,有人在唱苏州评弹:“太湖美啊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 原来,酒楼的墙壁上挂着一只琵琶作为装饰,平时任由食客取之自娱自乐。 那几人唱得声嘶力竭,嗓子眼里如同一张砂纸摩擦,难听到鬼哭狼嚎地步。 偏偏声音却大,竟盖住了孙朝阳陆文夫等人说话的声音。 孙朝阳听得心中焦躁,忍不住对正在上菜的服务员调侃道:“你这里怎么回事,这也叫[评弹?凭地叫人在间壁吱吱地唱,搅俺兄弟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你酒钱!惹恼我弟兄,砸你这鸟店。” 何情正在吃鱼,闻言噗嗤一声,然后咳嗽,她被鱼刺卡住了。 服务员掩嘴笑:“是有点难听哈,这不是真正的评弹。如果同志你想听好听的,可以去影剧院,那里天天都有精彩演出。” 陆文夫也笑道:“三石如果要听评弹,等下我们去买票。” 孙朝阳:“听什么听,能有何情同志唱得好吗?”他指着何情。 何情刚用一口金花菜把鱼刺送下去:“我?” 第127章 都在催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对,就是你。”说完,又对众人笑道:“你们别小看何情同志,她虽然是编剧,却从小学越剧,可是能上台扛戏的。” 大家都同时道,何情同志你唱一段听听。 如何情这种文艺工作者都有个职业习惯,就是有强烈的表现欲,包括裴大姐,否则二人那天也不可能为唱歌的事掐成一团。 孙朝阳:“何情同志,你不会唱评弹吗?” 何情:“虽然没正经学过,但听过不少,听也听会了。” 众人都说那就简单了,便有腿脚快的去隔壁桌要了琵琶过来。 何情也不推辞,调了调音准,弹了两个音符,轻启绣口,便是《红楼梦》中的风花雪月:“烟云拢帘房,月朦朦,月色昏黄。” 那声音,当真是穿云裂石。 刚才还喧哗的《得月楼》猛地一静,所有人面上都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老一辈苏州人喜喝茶,爱听评弹,都是识货的,自然听得出何情唱的正是评弹十大名曲中的《潇湘夜雨》。这个曲子有很多高音、假音、上滑音、下滑音,难度很大,不是一般评弹演员所能驾驭的。 而且,唱的时候挺费嗓子。因此,很多专业演员上台表演的时候都不会选这个曲目。唱唱《太湖美》唱唱《蝶恋花答李淑一》和《杜十娘》,唱的人轻松,听众也喜欢。 何情也是得了趣,继续唱道:“阴漫漫,一座萧湘馆。寒凄凄,几扇碧纱窗。呼啸啸,千个琅轩竹。草青青,数枝瘦寒梅。” 只见她白皙的面庞中透着红光,就如砀山的水蜜桃,娇艳欲滴。她整个人,包括每一根头发都在放光,直看得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孙朝阳心中暗笑:前几日这小丫头片子被停了戏,从头到脚都是晦气,此刻却是容光焕发。可见,事业是男人……不,也是女人的春药。所有搞文艺的,说到底都是喜欢得瑟的人儿啊! “好!”一曲终了,大家都兴奋地鼓起掌来,其中孙朝阳尤其叫得夸张。 更有顾客上来问何情是不是明星,请她签名。 孙朝阳忙说,不是不是,她是个作家,写文章的。何老师是作家里唱戏最好,唱戏里写文章最好的。 吃过晚饭,大伙儿相约明日再聚,便各自散去。 孙朝阳却并没有直接回基地,而是带着何情去了旁边的广场。那里是苏州的老商业区,二十年后会扩建成商业广场。 何情问他要干什么,孙朝阳回答说,苏州除了苏帮菜甲天下,糕点小吃也很有名,打算给小小买点带回去,另外,给老家父母也寄一点。 说起苏州糕点,首推《黄天源》,尤其是青团子。不过,现在时令不对,孙朝阳就买了点神仙糕。接着他又去了隔壁的《稻香村》,清凉糕、核桃糕和各色蜜饯乱七八糟买了一大堆。蜜饯很有特色,尤其是其中一种用萝卜条做的,甜而不腻。 另外,附近的《采芝斋》里卖的酸梅糕也很好,但却不怎么合孙朝阳的胃口。西南人士喜欢咸鲜,对甜、酸二味接受度不高。 他对旁边的《陆稿荐》的卤肉兴趣很高,尤其是酱鸭子。就买了一只,让店家切成块包在荷叶里,与何情一道,边啃鸭掌边朝朝公共汽车招呼站走去。 “怎么样,吃好没有?”孙朝阳笑眯眯地问。 何情:“还好吧。” “什么还好吧。”孙朝阳不忿:“难道这还算不上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红男绿女?如果不是跟着我孙朝阳,你在剧组吃食堂,你吃到这么多油大?”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何情:“那我应该感谢你了?”不得不承认,吃得太好了。何情一个月才三十来块钱工资,出来拍戏,片酬也就六块一天,她感觉自己收入还可以。但刚才这一顿,足足吃去普通人半个月生活费,作家真有钱啊! “不应该吗?”孙朝阳:“你帮我抄稿,我请你吃喝玩乐,咱们这是各取所需。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 说着话,他就笑眯眯打量着何情。 何情个头挺高,发育得早。被孙朝阳这么看着,面色顿时难看:“你以为我愿意帮你抄稿子吗,我现在只希望你快一点把剧本拿出来,也好交待这个差事。” 说话的时候,他们正好路过一条小河,孙朝阳懒洋洋靠在石栏杆上:“你自己写得好,速度也快,有你在,写稿子轻松了不少,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走。如此看来,那剧本还真不能写了。否则,等剧本一写好,我又从哪里去找你这么个抄写员呢?放心,孙作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何情气恼:“你……” 孙朝阳:“再说了,我那天被你用砖头打了脚,一直没有好,你总得等我养好伤再说吧。” 何情:“那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你这是耍无赖。” “内伤,内伤,伤得很重。”孙朝阳看了看脚下臭烘烘的小河水,叹息:“近日养伤,深感人生之艰难,就像那不息之长河,虽有东去大海之志,却流程缓慢,征程多艰。哎……然,江河水总有入海之时,而人生之志却常常难以实现。” 孙朝阳回到基地,天已经黑尽,孙小小的房间亮着。 那小妮子正在写作业,大约是天气太热,竟把裤腿挽到大腿处。急着裴大姐不住伸手去拽:“露不得,露不得,你是大姑娘了,别人看了要笑话。哎,好多蚊子。”她又拿起蒲扇不住地扇着。 “大姐别管她。”孙朝阳撕了一块鸭肉塞孙小小嘴里,问:“做作业呢?” 孙小小:“那么多门功课,每天都做不完。” 孙朝阳将一包糕点递给裴大姐,又接过蒲扇对着妹妹的脑袋扇出习习凉风:“学习,就是个水滴石穿的过程,急不得。” 孙小小:“哥,我不急啊,反正我的戏已经拍完,正好抓紧时间把功课补一下。对了,我下一场戏什么时候上,又是个什么角色?” 孙朝阳:“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小小:“我这不是做时间规划吗,一上戏,忙起来,怕就怕没时间复习。” 孙朝阳一窒,刚才被何情催搞,现在又被小小催,偏偏还不能发作:“我也不知道啊,暂时写不出来。” 孙小小:“那你抓紧吧。” 孙朝阳一边给妹妹打着扇子,一边将鸭肉塞她嘴里。不片刻,一整只酱鸭子被吃得精光,十几岁的娃真能吃啊。 次日早晨六点,孙朝阳敲响了何情的房门。 何情迷糊地开了门:“什么事?” 孙朝阳:“昨天不是和陆文夫陆老师约好一起去吃面吗,该出发了。另外,今天作协活动,由范小青老师带队去逛园林,快收拾一下,别让大家等。” 第128章 范老师的古典园林之旅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情正是最瞌睡的年纪,嘀咕道:“太早了,再睡一会儿行不行?” 孙朝阳道:“还不行,这面得吃头汤。”苏州老一辈人日子过得精细享受,讲究的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也就是说,早上吃面,吃早茶,晚上则去泡澡堂子。 苏式面条是一绝,得赶早了去吃。因为那时候下面的汤清亮,煮出的面条顺滑劲道。如果去得迟了,一锅汤就会变得粘稠,煮出来的面就没那么清爽,还能吃吗? 何情毕竟是江浙人氏,自然知道其中的道理,只得无奈回屋收拾打扮了半天,才施施然跟孙朝阳一起出门,却已经花去了一个小时。 孙朝阳不满,唠叨说,你是在穿龙袍吗,耽搁这么久。何情脸一黑,转身要回屋:“不去了。” 孙朝阳说:“你还耍小脾气,不去也行,咱们继续写稿,今天刚它一万字。” 何情大惊,前几天抄稿已经抄得她双手发颤,今天再来一万字,会死人的。便闭嘴不语,闷头跟孙朝阳出了门。 苏州市内公共交通系统发达,不片刻二人就到了大儒巷,陆文夫范小青和几位早已经约好的作家已经等在那里,大家都饿了,呼啸一声,去了旁边的裕正兴开始点餐。 苏州的饮食和江南其他地方又有所区别,尤其是早餐,喜欢吃面,而且做得极好。陆文夫介绍说,那是因为太平天国的时候,苏州是太平军和湘军、淮军的拉锯区,打了很多年。军队的士兵天南地北都有,带来了北方饮食。所以,苏帮菜的面点乃是一绝。 苏州的面条从粗细来分有很多种,韭菜叶子宽细的叫韭叶,最细的则是毛细。长短也有区别,比如过桥。吃法也很多,硬面、烂面、宽汤、紧汤、伴面。面条里还要放蒜叶,根据多少,有重青、免青。 另外,苏式面条最重浇头,一共有三四十种花样,根据时令不同更换。最常见的有炒猪肝、炒肉丝、炒虾仁、炒鳝糊、炸鱼块……这叫吃面吗,这是吃炒菜啊! 炸鱼块用的是青鱼正中那一段,又叫爆鱼面,是苏式面条的代表。 对了,还有种大肉面,里面油腻腻地扔下去一大块巴掌大的卤五花肉,在缺少油水的八十年代,很受人欢迎。 作家们有钱,不缺油水,吃得都很清淡。大家都点的是虾仁。这虾仁都是刚从河里捞出的青虾,滋味鲜美。 陆文夫介绍说,每年秋天还有种三虾面,所谓三虾,用的是虾仁,虾脑和虾籽,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对三虾面孙朝阳是闻名已久,在后世好像卖一百六十块钱一碗,简直是疯了。他一是没钱,二是没有机会吃,现在季节不对,只能徒呼奈何。 我们的孙三石点的是鳝糊面,他接受不了在面条里放蒜叶,问有没有葱花,店家回答说没有,索性就不要。面甜甜的,很爽口,汤尤其好。 陆文夫摇头道,现在季节不对,黄鳝都瘦,又是繁殖季节。吃黄鳝得等到端午,所谓端午鳝鱼赛人参,才最滋补,三石你吃东西还是不太讲究。 孙朝阳笑道,我们四川人多地狭,人均耕地面积七分半,还有很多山地,吃饭都困难。一年到头,苞谷过去,红薯过来,不饿死就行,实在讲究不了。陆老师竟然对吃文化这么讲究,何不写一本小说,小说名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美食家》。 众人都说好,陆文夫笑而不语,他成长于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就克己守礼,写东西要的是宏大叙事。写小情小调,饮食男女,还是有点放不开,感觉格调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实际上,他的代表作《美食家》要在两年以后才写成,三年后发表。 吃过面,大家都撑得不行,便去园林耍。 苏州园林天下第一,《拙政园》《苍浪亭》《留园》为其中翘楚,另外,市区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家园林都值得一逛。今天带队的是范小青,她学的虽然是文学,在大学也教文学,业务爱好却是研究古建筑,在专业期刊上发表过几篇研究文章,颇有水平。 范老师说,那几家出名的园林去过不知道多少次,早腻了,今日咱们去个不一样的地方,去东山。 孙朝阳心道,别啊,你们苏州本地人是去那几家去腻了,我们外地人还要去打卡呢!不过,客随主便,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众人又乘了公交车,在路上摇晃了一个小时,就被扔到太湖边上一个山村里,名曰:陆巷村。远处是一片黑压压的宅第,规模巨大。 范小青介绍说,那里是太湖王家的老宅。王家时代书香,在明朝出了一任宰相,出过状元、探花和榜眼,可说是科举场上所有的名次都拿了个遍,打满了全场。 果然,朝里面走去,挨着就是三道牌坊。 又进了小坡上的一扇朱红色大门,迎面就是大照壁。 接下来就是范小青同志的表演时间了。 范小青一边领着众人朝里面走,一边介绍里面的建筑制度:“太湖王家大宅,光是大门就气派得不得了,八扇头的墙门一字排开,墙门木料全是上等银杏木……你们看,进大门后是一方天井,天井后面又是八扇墙门,穿过去就是门厅。门堂西面有一过道,中央原本有一口暗井,住家怕小人出事体,老早就封起来不用……大宅分为东西两落,东面一同六进,前面四进分别是门厅、轿厅,大厅、女厅……” “……你们看着门厅上方的匾额,是道光皇帝亲笔题的四个字‘吴大夫第’用金份写在红木上的……” “……你们看这天井,下雨天,雨水顺着四角流下,流进大厅地下的水窖中,称之为四水归堂。水窖在厅堂里开了口,平日里用石板盖上。酷暑的时候则敞开,引凉气进屋,和空调一样……” “……这里叫纱帽厅,前后各有一方天井,前大后小。纱帽厅前面那一进叫鸳鸯厅……” 孙朝阳和何情听得如痴如醉,相互望了一眼,心里同时想:长见识了。 孙朝阳感慨道:“范老师真是专业,不愧是古建筑专家,相比去拙政园,我更喜欢这里,毕竟能学到以前不知道的新知识,这里更具人间烟火味。昨天作协开会,让大家解放思想,写更贴近普通人生活的作品。范老师既然对古建筑如此有研究,不妨写写苏州小市民的衣食住行,写写这里的古建筑。” 旁边一个作家插嘴:“范老师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叫《裤裆巷风流记》,已经写了几万字,看过的都说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付梓。” 陆文夫也赞许道:“小范那本新书写得是真好,未来咱们苏州文脉得靠她那批青年作家撑起来了。” 范小青谦虚地说不敢,又道自己的新书才起了个头,又是大长篇,不知道还要写多少年,慢慢弄吧。 原来范小青的《裤裆巷风流记》已经开始动笔了,未来还会被拍成电视连续剧。靠着这本书,范老师一举成名,后来更是出任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眼前的她侃侃而谈,一派儒雅,和昨日那位砍甘蔗的女侠反差极大。孙朝阳忍不住笑了笑,插嘴:“陆老师也尽快把你的美食家写好啊,别让汪老师给你比下去了。” 其他作家也激动起来,都说,对对对,陆老师得为咱们苏帮菜正名,得写一部小说出来。不然,百年之后,别人只知道汪曾淇笔下的淮扬菜,又置我苏州于何地? 这已经是地域之争了,陆文夫想了想,目光变得坚毅,捏紧拳头,道:“好,我就写他一本。” 众人欢呼,为了庆祝陆老前辈提笔写美食文,大家伙自然要聚餐。 中午,一行人找到大队书记,买了刚打上来的太湖三白,继续埋头干饭。 第129章 有匪君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所谓太湖三白就是太湖白鱼、白虾和银鱼。 八十年代这些玩意儿不值钱,老百姓也不太爱吃。主要是做水产需要大量的动植物油脂,浪费太多。人们还是倾向于高热量的食品,比如红肉。 但在场诸人平日生活优渥,专一取其鲜味,都说好吃。一时间,大家都吃得撑了。 陆文夫等人年纪大,午饭后要休息,就找了个船家睡午觉。孙朝阳年轻精力旺盛,看到停在岸边扁舟,顿时手痒。这玩意儿在内陆除了山还是山的四川可不常见,不划两桨实在可惜。考虑到自己船技喜人,就叫上了江南水乡女子何情与自己一道,做自己的护法。 孙朝阳老夫寿长七十,却从来没有鼓捣过这种玩意儿。但美人在侧,上得船去,还是有心炫耀,笑道,何同志,今日我要叫你看看什么叫全靠浪。 当下就用尽全部力气,奋力挥动木桨。 只是划船这种事情很讲技巧,无论孙朝阳如何用力,小船就是在水边转圈圈,急的他哇哇叫:“搞什么呀,怎么可以这样,何情你笑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何情已经被他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逗得捂住嘴,肩头耸个不停。 笑了半天,才提起桨。 这下,小船终于如箭一般射出来。 说来也怪,往日的太湖波光粼粼,风浪也大,水浑浊得厉害,主要是水太浅,一不小心就把底下的泥沙翻上来。但今日风平浪静,无边无际的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 独木舟犁开湖面,无声无消息地朝前行驶去,仿佛滑行在镜子上,如同“无风水面琉璃滑”那句古诗。 孙朝阳索性依坐在船帮边上,赞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何情:“现在可不是晚上,你这诗不贴切。”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划破月光下澄明的水波啊,在月光浮动的江面逆流而上。眺望心中的美人啊…… 何情心中一颤,脸忽然有点发烫。低声道:“你自己坐旁边看风景,让我一个女子划船,合适吗?” 孙朝阳也就是随口念一句诗,哪里想得了那么多,也管不得合适不合适,笑着说:“我腿被你打伤了,至今不良于行,又不会划船,你能者多劳。” 何情:“既然你不会水,干嘛还出来玩?” 孙朝阳:“何情,你别看我这两日到处跑到处玩,开开心心的样子,其实我这是在逃避,我写不出剧本,心中苦闷。”这话牵动愁绪,他禁不住看着水面楞楞出神,喃喃道:“故事都装在我心中,但怎么写都不对味儿。味儿你知道吗,就是文章的气韵,文字的基调,是悲伤的,是惆怅的还是欢乐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字就要定好调子,可我写起人物的对话来,总是写不出那个意思,奈何。” “你苦恼,我何尝不是如此,上了一次戏,不同样怎么演都不对味。”何情心中也是烦闷,停下桨,任由着船儿在湖面上飘着:“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被人选进这个剧组的,大约是以前有人看过我的越剧,觉得我适合这个角色。人的一生中其实就那么几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比如我当年考上了越剧团,比如这次拍戏。是的,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看传统戏剧的人越来越少,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人,更多的是喜欢看书,看电影,看电视。我渴望成功,倒不是因为名利,对这两样东西,我看得比较淡。只是,我想走得更远,看更大的世界,看和以前不同的风景,认识不认识的人。孙朝阳,我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老成了,不像十九岁的?” 她看着前面,那边是一团团白云,一会儿躲在东山后面,一会儿又从岛屿上探出一角,仿佛未来无法把握的命运。 孙朝阳:“不会。” 何情:“那天你在河边感叹说人生艰难,理想常常难以实现。其实大可不必,不就是暂时写不出剧本而已,怎么好象天都塌下来了?你说小河终有一天汇入大海,人生之志却难以实现。但我认为,涓滴之水汇成江河,已属不易,奔流向前,进入大海之时,也是大大的成功。我相信,你能写出来的。” 孙朝阳点点头:“多谢开解,何情你也要努力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到了黄昏,他心情也好了许多,禁不住唱道:“ 晚风渐渐把我们吹散,身边少了你真不习惯……呃,唱错了,再来一遍,枯萎的野草怎配得上栀子花,在冬夜的我,留不住你的初夏……” “爱情歌曲,好听,以前没听过,谁得歌。”何情眼睛一亮,从包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起了一串数字。 “我乱哼的。”孙朝阳探头看去,何情写的是简谱,就好奇问:“你懂乐理?” 何情:“在越剧学院读书的时候也要学西洋乐的,要懂得识谱。” 孙朝阳大喜:“我心中有好多歌儿,就是写不出来。要不这样,我唱,你记,咱们合作一把。” 何情极喜欢孙朝阳刚才唱的这首歌,自然愿意,便微微颔首:“好,枯萎的野草下面是哪句?” “枯萎的野草怎配得上栀子花,唱错了,再来一遍。”孙朝阳扯开了嗓子吼:“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何情先是一惊,然后摇头停下笔。 孙朝阳:“快记啊,小抄写员,记住你的工作。诶诶诶诶诶,南阿弥陀佛,南阿弥陀佛……” 何情鼓了鼓腮帮子,无奈地吐了一口气,飞快地抄录。 没错,这就是《济公》的主题曲。在这个时间线里,因为有孙朝阳的出现,电视连续剧提前了两年拍摄,导演也变成陈凯哥。到上映的时候,鬼知道陈导演会弄个什么主题歌。孙朝阳可不想让这首经典歌曲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消失,他也无法想象将来满大街的洒水车会用什么音乐,难道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或者“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时间已经不早,划完船后,一行人乘了公共汽车回市区,继续去吃。这次去的是石路,离孙朝阳他们住的地方倒是近。陆文夫说这里有家上海菜老店,开了二十多年了,厨师很棒。虽然不是苏帮菜,但咱们也应该海纳百川,兼容并包。 上海菜大多甜口,孙朝阳吃不习惯,见那只白斩鸡还行,用筷子夹了一快,却发现肉里带着血丝,摇摇头。四川人吃鸡都吃得老气,要十成熟。不方便放回盘子里,就夹给何情。 不过,有个萝卜做得很好。用高汤烧好,勾了很厚的芡,看起来是巧克力色,也不知道是啥,他也不好意思问。味道是咸口,只能靠着这道菜下饭了。 浙江人口味接近上海,何情吃得非常满意。 接下来两日,一行人又逛了拙政园,去看了唐伯虎的墓,还去周庄参观了沈万三老宅。吃饭自然是很重要的。孙朝阳钱多,每次都是他请客,几天下来,竟吃出去一百来块钱,粮票不等,这在八十年代已经是骇人听闻,堪称腐朽堕落之典范。 孙朝阳言谈有趣,为人大方,怎么不叫人喜欢呢!很快,苏州作家群就和他勾肩搭背,兄弟相称。 活动很快到了最后一天晚上,分别时候,不能没有美酒。各人都掏出自己的珍藏,其中还是以花雕为主,竟喝得醉了。 以前的人肚子里没有油水,食量都大。就拿何情来说,即便是个小姑娘,在食堂的时候,一顿能也吃半斤米饭,早餐二两一个的馒头对付四五个轻松愉快。但跟着孙朝阳在外面采风几日,顿顿大鱼大肉下来,食欲却减退了,到最后一顿的时候,只随意夹了两筷子刀鱼了事。 最可怕的是,她也长痘痘了,太阳穴处花生大小一个包,用手指一摁,疼得泪花都沁出来。 相反,孙朝阳脸上豆豆却消失不见。青春痘长哪里不用担心?答案是:长别人身上。 逍遥几日,孙作家心中的烦闷已去,忽然想起北京那边已经到截稿日子。忙用手拍了一下已经有点混沌的脑壳,对着何情那边就大喊:“小何,工作了,工作了,继续肝一万字。” 已经进入夏季,天气热火朝天。天上一弯新月,月光照在荷花池里。剧组的人又在水边唱歌:“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胡琴琴弦拉得冒烟,唱歌的老头歌声欢快。 众人都在喝彩:“好听,好听,孙作家这曲这词儿写得真好。” 陈凯哥接到孙朝阳递过来的谱子之后很意外,这哥们儿还是个音乐家? 剧组不少演员都是从戏剧那边转职过来的,看谱配乐是基本功,让他们试了一下,效果意外的好,和电视剧主题也契合。 陈凯哥当即就拍板,用来,等拍完戏回北京,找个歌唱家录好做主题歌。 如今,这首歌率先在剧组流行起来。 何情好半天才过来,面上除了喝酒后的红晕还带着一丝担忧:“孙朝阳,今天能不能不抄了?” 孙朝阳:“怎么了?” 何情:“我明天要上戏,想再揣摩一下人物。”上次拍戏的时候她被陈凯哥凶了一顿,停戏到现在,受到很大打击。 在孙朝阳出门参加苏州作协活动的这几天,《济公》以飞快的速度拍摄,很快,济公救自杀的董士宏,带着董士宏去酒楼吃饭两个大情节拍完。终于到了最后的父女相认的部分,不能再拖了。不管何情准备好了还是没准备好,都得上装试镜。 如果还不行,就只能换马。 别人不是你的父母,不会停下来等你。 她感受到巨大压力。 孙朝阳已经醉得有点糊涂了,这几日实在写不出剧本来,心中始终窝着一团火。看她不愿意,就喝道:“揣摩,又有啥可揣摩的,不行就别演这个角色了,大不了换个,找个适合你的,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何情:“孙朝阳,我其实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小时候,我是个很调皮的姑娘,我很皮,和小伙伴爬树掏鸟窝,堵邻居家的烟囱,用火柴头塞别人家锁眼。姆妈是个知识分子,她很讨厌我,每次我犯了错就是一顿打。孙朝阳,我害怕,我竭力去做她喜欢的人,我要当淑女,我要文静,我要举止得体,让所有人都对我说一句,这姑娘真好啊!我什么都想做好,做成别人希望我做的那样,我不能忍受失败。” 孙朝阳不耐烦:“失败也是人生的必须啊,接受自己不完美才是成熟的标志。不就是让你抄稿子而已,说那么多。” 何情这两天内火重:“你……”太阳穴的痘痘又开始疼。 两人对视,互不相让。 半天,何情才提起了笔:“你念吧,我写。” 孙朝阳开始念:“……步声响起,雅夫人来到榻旁挨着他,伸出纤手抚摩着他长得已可及肩的浓黑长发,笑道,她们都是我特别由府内挑选出来的女侍,既精乖又美丽,旅程中便是她们和我侍侯你,给点甜头给她们吧……”念到这里,我们的孙作家忽然感觉不对,额上竟沁出冷汗来。 原来,小说《寻秦记》中有不少香艳情节,这在后世或许算不得什么,连擦边球都算不上,但放在八十年代,那就是骇人听闻了。 所以,孙朝阳以前在抄这本书的时候都非常小心,碰到类似内容,都是一笔带过,专一写打斗情节。 今日喝得实在太多,竟脱口而出。 何情抬头看着孙朝阳,忽然霍一声站起来,掩面奔出屋去。 孙朝阳酒彻底醒了,颓然坐到椅子上,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陆老师你灌我那么多酒,误我误我啊! 外面传来其他演员低低说话的声音“何情这是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让抄稿子不抄,被编剧骂了呗。”“明天她就要上戏,紧张的。” 孙朝阳坐了半天,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晦气又是郁闷,接着又是悲愤:我就是说错了话,也没把你怎么样,至于这样吗,神经病! 他心中气恼怎么也消泯不了,当晚就失眠了,便提起笔写了一千多字《寻秦记》,觉得无趣,然后第N次去写剧本。 以前他写稿子的时候,总觉得笔头干涩枯燥,今日一写,竟分外流利。几乎不用动脑筋,文字就自动跳出来,组成一幕幕精彩的故事。 这就是灵感吧! 多么的奇妙! 孙朝阳心在咚咚跳,呼吸急促,背心一阵冷一阵热,怎么也停不下来。 “哦哦哦——”外面有公鸡打鸣,大都市里养鸡,谁这么没公德? 不觉中,孙朝阳写了个通宵,一万字,堪堪把《济公》第一集写完。 狂喜从心底升起,他站起身来,对着窗外的晨曦,狠狠把手中的派克金笔扔了出去。 同时,剧痛从腕口袭来,写了一晚上,手痉挛了。 他忙用左手拍了半天,才恢复过来。 游本倡起床了:“朝阳,你不要紧吧?” 孙朝阳无声地笑了笑,忽然问:“大师,一个人如果做错了事,我是说如果犯了无心之错怎么办?” 游本倡:“既然无心,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过去的已经过去,何必回头去看。如同跋涉,放下才能走。” 孙朝阳大笑:“那就由他,师傅,且坐吃茶。” …… 何情的戏在事隔多日后再次开拍。 她咯咯地笑着,叫着“爹啊,爹啊。”“娘啊,娘啊!” 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好女孩子,她竭力做出温柔贤淑的样子,她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可是,一切为什么都不那么顺利呢? 戏,戏演不好,还要被开除出剧组,活得一团憋屈。 这几天跟孙朝阳出去参加活动真快乐啊,那平静的湖面,小小的船儿推开波浪。 无风的水面如同碧绿,天光云影徘徊,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似笑非笑的不正经男青年。 就如同自己多少次梦见的那样。 可他竟然那样,当我是谁? 何情悲愤,她感觉受到极大的侮辱和损害,她想哭,但眼泪死活流不出来,只能笑。 如痴如狂,如疯如魔。 …… 不疯魔不成活。 所有人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 忽然,陈凯哥说:“过了,一次过。何情,我收回以前说过的话。很高兴和你合作,谢谢!” 他轻轻鼓掌。 何情点点头:“能和大家一起,是我的荣幸。” …… 何情的戏一天就演完了,她买了当天傍晚的火车票回杭州,卸妆后就飞快的收拾好行李。 至此,她的《济公》拍摄之旅结束。 在上公共汽车的时候,她又回头朝基地方向看了看,可惜没有一个人来送。 何情忽然声音哽咽泪如雨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 耳边仿佛又响那句:“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多么愉快的几日啊“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第130章 一切顺利孙朝阳(一)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济公》第二集就这样在磕磕碰碰中拍完,由专人送到北京,交到陈凯哥父亲陈怀凯手中,然后就是剪辑、成片。 “啪!”有人拉开了灯,屋中一片雪亮,下面坐了好些人,手中都捏着香烟,空气呛得人呼吸不畅。 “陈导,可以啊,我还真没想过电视连续剧会好看成这样。” “凯哥算是成长起来了。” 来看片的都是陈怀凯的班底,大家合作过不知道多少年多少部片子,都是电影界的老人,眼光和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老艺术家之间没有那么多蝇营狗苟,加上和老陈又是多年朋友和同事,自然也没有道理恭维。这片,不好就是不好,好就是好,直说就是了。 陈怀凯面色倒是平静:“电影艺术和电视连续剧还是有区别的,处理的手法也不同。因为一部电视剧怎么也有五六集,有的是篇幅给你慢慢交代背景,丰满人物。又因为有这么大的篇幅,所以需要有精彩的故事填充。故事,故事永远要放在第一位。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现在有一本杂志叫《故事会》。” 他忽然提到《故事会》,众人心中不解,都安静下来。 老陈导演:“我出差的时候都会在火车站汽车站买一本在路上看,故事会里的故事以民间传说为主,什么名医华佗救人、吕洞宾三戏白牡丹、正德皇帝微服私访、包公夜断阴日断阳,好看,读起来也不累。你们知道这本杂志的销量是多少吗,两百万,对,每期能买出去两百万本。我们的《济公》走的也是故事会的那种路线。” “或许有人会说,这部剧格调不高。这个意见我是不同意的,你想啊一部民间故事合集式的电视连续剧,需要什么格调,需要什么思想,需要什么主题?只要好看,能够让人民群众喜欢就是了。” 陈怀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人民群众喜欢的,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众人都小声地笑起来,道,陈导言之有理。 陈怀凯最后说:“很高兴看到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接下来凯哥应该还会不断地给我们惊喜。” 又有人问:“老陈,咱们是不是抓紧时间给这部电视剧备案,争取在暑假上映?” 另外一个人插嘴笑道:“凯哥那边才在拍第一集,接下来还有四集,没那么快的。” 陈怀凯这次动用了许多资源扶持儿子,第一炮必须打响,他觉得还是应该争取暑假在电视播出,毕竟那个时候孩子们都放假了,看电视的人也多些。想了想,道:“我们尽快送审,再和电视台那边商量一下档期。凯哥说他那边已经走上正轨,拍摄速度也快,我再去信催一下。看来大家对这部片很肯定,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感慨说凯哥这次还真是给了大家一个惊喜,老陈你家这个娃娃现在是成长起来,前途无量啊! 这席话发自真心,做父母的谁不愿意看到自己孩子有出息呢,陈怀凯禁不住老怀大慰。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老陈还在默默抽烟。实际上,这部济公的所有人员都是他替儿子配备好的,立项送审确定播出日期也是他在跑,剧本是孙朝阳写的。但就送来的样片看,儿子在摄影上显示出超越一般人的才华,这很了不起。 这部剧是成了,或许应该提前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 电影? 对,一个电影导演所能获取的社会名望,和将来能够掌握的资源却不是电视剧导演所能相比的。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天得找个本子,让凯哥试试。 这部《济公》就当是个热身。 …… 孙朝阳一个通宵写完了第一集的剧本,陈凯哥看了后很满意,决定一字不改照着拍。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改。第二集送去北京后,得到了前辈们的一致好评,这让小陈导演对孙作家绝对的信任。 是啊,在影视产业链中,编剧或许最不起眼,但因为处于最上游,属于原材料。原材料如果臭不可闻,下游的就算拍出花儿来,它也是一坨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狗屎。反之,只要故事好,下游就算拍得毛糙,却也有一种简单朴素之美。 他这才真正认识到一个优秀编剧的重要性。 我们的孙作家好像是开了窍,提起笔来,怎么写怎么有,顺得不行。 因为上次写剧,手腕劳损,现在速度慢了些,一天也就三两千字。 五月很快过去了,苏州进入夏季,闷热难耐特别是这种平房,被太阳烤了一天后,里面更是恼火。在里面坐上几分钟,汗水还是从千百毛孔里不可遏制地渗出来,更别说晚上睡觉了。 以前在砖瓦厂的时候,工人同志们没那么多讲究,大不了铺上凉席在外面睡上一觉。但剧组的人都要体面,其中还有不少小姑娘,叉手叉脚躺一地实在不雅观。她们不但会睡屋里,还紧闭着门窗。 不几日,大伙儿都长了痱子,人人都顶着黑眼圈,显然没有睡好。 孙朝阳心中感慨:这鬼地方冬天冷死夏天热死,江南真是苦寒之地啊! 他也不好意思睡外面,再说也遭不住蚊子咬,只得把自己脱得精光,一边喝茶一边写稿。有一天晚上,他喝了整整一暖水瓶开水,喝到最后,浑身都长了大包,估计是水中毒。 游本倡老师也热得遭不住,躺在床上不住摇扇,风吹得蚊帐不住飘拂。老爷子叹息:“在北方生活久了,回老家还真不习惯。” 孙朝阳:“心静自然凉,师父你修行还不够。” 游本倡:“心静只能降低你的代谢率,但气温摆在哪里,要唯物。” “哈,佛家也讲唯物?” “那叫尊重客观事实。” “游老师,你现在摇扇子,风吹动蚊帐,究竟是扇子在动呢,还是蚊帐在动,你别跟我说心动。” “是我的手在动。”游本倡:“佛家论道理不是这样,朝阳你故意抬杠。” 游老师经过这一个月的努力,瘦了许多,已经能够看见根根肋骨。他没事的时候还会在太阳下晒几分钟,把白皙的脸晒成小麦色。不过,倒是没有再节食了。否则,顿顿吃条黄瓜,孙朝阳还真担心他那天低血糖昏倒在片场。 孙朝阳:“我没有和游老师你抬杠啊,只是先和你探究一下哲学。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游本倡很无奈:“太热了,你这么一通话说下来,老衲心浮气躁,实在受不了。朝阳,还是快写剧本吧,第三集写得如何了,所有同志还都等着你的本子呢!” “快好了,快好了。”孙朝阳拿起红岩墨水瓶看了看里面,蓝黑墨水已经见底。 陈凯哥那边,《济公》第一集马上拍完,现在压力交到孙朝阳这方。 第131章 一切顺利孙朝阳(二)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苦恼:“我也没想到陈导演拍得这么快,你是知道的,我北京那边还要写一个连载,累啊,好累啊!” 《济公》第二集的拍摄用了半个月,第一集则十天就到大结局。整个剧组就好像一台沉重的机器,刚启动的时候或许笨拙缓慢毛病百出,可一旦走上正轨,就运转得分外顺畅,且越来越快。 陈凯哥也和孙朝阳谈过,他得到了父亲的肯定后精神焕发,自信心爆棚。说,看现在这个架势,一星期拍一集应该问题不大,咱们六月份杀青。争取七月中上旬在电视上播出。万事备齐,就欠你这股东风了。 《今古传奇》那边孙朝阳每月要供稿六到七万字,济公这里要写四集一共四万字。十万字全用手写,劳动强度超过在电脑上三十万字,是挺辛苦。 按照孙朝阳的计划,二妹会在第四集中演一个配角,就是“狗腿子”那集,名场面,怎么也得露个脸,方便让观众记住。实际上,小丫头在第二集卖身葬父中就演得很好,演技浑然天成,很流畅,显示出一定的天赋。 得,为了二妹,那就加一把劲写吧。 如今,何情拍完戏回杭州了,陈凯哥平时除了要拍戏,要指导演员,要管理这一大帮子吃喝拉撒,还要写分镜头剧本,也忙得飞起,自然没时间给孙朝阳当抄写员。 说起分镜头剧本,孙朝阳很好奇,看过几眼。感觉……感觉就是一本速写,上面画了好多图,开眼界了。 五月底国内影视界还出了一件大事,第二届金鸡奖颁奖仪式终于在西安落下帷幕。电影《邻居》获得最佳故事片奖。这片儿孙朝阳没看过,在他来的那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名气,想来也不值得关注。 最佳导演奖给了《西安事变》的导演陈萌评。 陈导演在后世名气不大,但电影里的主角孙飞虎因为出演常凯申一角,被全国人民记住了。后来,孙老师又出演了《风雨下钟山》《大决战》四部曲,全是演常公。没错,老爷子成了特性演员,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孙飞虎在这次金鸡奖拿了个最佳男配角,初露锋芒。 八十年代是电影时代,从银幕上走出了许多着名演员,也就是从这个时候,演员从传统意义上的人民艺术家变成了明星,受到了狂热粉丝的追捧。各大电影厂有意无意地打明星牌,一个全国人民所熟知的,圈粉无数的明星,就是票房的保证。 因此,这次金鸡奖的重头戏是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的评选。 第二届金鸡奖的最佳男主角奖授给了在《月亮湾的笑声》中有精彩演绎的张雁。 至于最佳女主角,如果不出意外,应该给《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女主角。如今,周克勤老师这部代表作已经入围了年底的茅盾文学奖,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拿到一个奖项,真真是如日中天,给改编的同名电影一个最佳女主角奖,合情合理,众望所归。 但问题来了,这本小说竟然有两个版本的电影。一个是八一厂的,一个是北影厂的,还同时被选送评奖。也就是说,两人之间必须死一个。 评委也是头疼,只能把两部片子一项项对比。先说票房,八一和北影的片子一经放映,都轰动一时;比艺术成分,两边都集中了最好的导演编剧和工作人员,根本分不出胜负。 那么,最后只能比明星了。 北影厂的刘小庆、张金铃和李秀明名气好像要大一些,而且演技也不输竞争对手。 于是,最佳女演员给了大美女李秀明。 八一厂为了拿奖,请了原着作家周克勤担任编剧,双方在从拍摄到放映到评奖都较着劲儿,最后却得了这么一个结局。 对北影能够拿奖,陈凯哥很振奋,专门让伙食团买了几只鸭子加餐庆祝。 孙朝阳无奈地摇头,周克勤是他的前辈,私交很好;而自己现在又在跟北影厂的陈凯哥干活。大家都是熟人朋友,自己也不好有立场。可惜老周折腾了这一气,却败得彻底,不知道多郁闷。 说起鸭子,江苏的鸭子的滋味极其肥美,后世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绝不让一只鸭子活着离开南京。”当然,南京距离苏州太远,和这里也没多大关系。但鸭子们同饮长江水,味道都是一样。 养鸭户大多是安庆那边的农民。 那时候的人穷,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饲料喂鸭子。所以,鸭子自小就是野外放养。放养的时候也有讲究。农民先是把小鸭放水田里任由它们啄食水田的泥鳅和田螺,待长出成羽,便划了小船,将鸭子沿着长江朝下游放去。 鸭子们一边吃着扬子江的鱼虾,一边快速成长,待飘到南京的时候,鸭子已长到六七斤一个,加上吃的是活食,运动量也大,肉质紧实,成为金陵人餐桌上的美味。 卖掉一半鸭子,养鸭户继续顺水而下。到苏州的时候,又过去半个月,鸭肉更加老气。香味越发浓郁。这才有姑苏人笑金陵人太猴急,吃不了细糠的后话。 孙朝阳是小地方人,识得这鸭子的妙处,怕剧组的人乱来糟蹋食材,便亲自挽了袖子下厨。先是起了一锅热油,放进葱姜大料干辣椒干花椒爆香,然后将鸭肉放进去炒至六分熟,倒进去四瓶啤酒,闷上十分钟,再放进芋头烧。 说起芋头,苏州的芋头也是一绝。农民通常会将其种在水中的小汀上,平日里划了船,将锄锄淤泥挖起来放地里做肥料。剧组在拍摄济公的过程中也去芋头地里取景,还有两个扮演农民的演员亲自下水挖泥。八十年代的文艺工作者体验生活经常下农村,和老乡同吃同住同劳动,也没有明星包袱。 芋头就是那次拿回来的。 等芋头烧得得软糯,再在上面撒上葱花,油汪汪一大锅。 众人一吃都连连叫好,说,想不到孙作家做菜的手艺这么好。 有人又道,那不是废话吗,孙作家今天在外面吃馆子,吃得多了,偷师学艺,怎么也有两把刷子。 鸭子好吃,就是热,吃得汗流浃背,孙朝阳实在忍不住拉开胸口的衣服,不住扇扇子。 “吃着呢?”陈凯哥晚大家一步进食堂。 孙朝阳:“凯哥,来尝尝我的手艺。你不是喜欢肝儿吗,我让人给你留了两块。” 陈凯哥:“朝阳你还在吃啊,忘记今天晚上要上节目吗?” 孙朝阳一拍脑袋:“哎,一忙就忘记了,这就走。” 原来,苏州电视台今天晚上要现场直播一场篮球赛,邀请着名作家孙朝阳同志做嘉宾解说,同时接到邀请的还是正在苏州出差的上海稽剧着名艺术家电影演员小品演员严顺开同志。 老严的《阿q正传》是银幕上的一代经典,孙朝阳也有心去追个星,自然欣然应允。 苏州广播电视台成立于七三年,很有些历史。《济公》剧组在姑苏拍摄期间和地方上联系紧密,孙朝阳和文化界的人混得也熟,就有人推荐他去上节目。 按说,自己是作家,严顺开是喜剧演员,大家凑一块儿,弄个《百家讲坛》《一封家书》《朗读者》那样的节目多好。偏偏要去解说篮球比赛,还是现场直播,这不是胡闹吗? 看严顺开那瘦小的样子,又看看自己因为天天熬夜码字弄出的那张白脸,孙朝阳无奈摆头。心中估摸着是因为现在电视机还没有普及,各地电视台转播的节目也少,有什么就解说什么好了。 球赛有三个主持人,孙朝阳,严顺开,加上广播电视台一个叫小柳的女主播。严老师在舞台上风趣幽默,但在现实里却话少,还有点局促。女主播又不懂体育,不知道该如何解说,二人默契地把话筒交给孙朝阳。 这次篮球赛是苏州打无锡,苏锡常乃是江南最富庶地区,谁也不服谁,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碰撞出火星。 为了这次比赛,苏州各大厂家单位都提出,如果获胜会对球员进行奖励。另外,通过竞争,黄天源食品厂获得冠名权,把自己的宝号印在运动员背心上。 一声哨响,十条汉子在球场里激烈交锋,争抢那只皮囊。 孙朝阳深吸一口气,双目全是精光:“各位听众,各位观众,港澳同胞,海外侨胞,这里是苏州人民广播电台苏州电视台,你们正在收听收看苏州市篮球队和无锡市篮球队的比赛。场上穿红衣服的是无锡队,穿白色背心的苏州队。现在苏州队六号黄天源把球传给十号黄天源,很巧,两位球员同名同姓。黄天源运球,黄天源带球,突破了。十号黄天源把球传到三秒区,传给三号黄天源,咦,三号怎么也叫黄天源……对不起,各位听众,各位观众,这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我再核对一下球员的名字和对应的号码……” 旁边,美丽的女主播小柳发根有汗水的反光。 严顺开则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以手掩嘴。 第132章 当归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作家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女主播小柳拿起球员名单开始念。但老念名字也不是办法,只得将求援的目光朝严顺开老师投射而去。 严老师是懂球的,便慢吞吞地开始解说起双方的战术打法。他是滑稽戏演员,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可做体育主播,却语言乏味干巴,有点照本宣科的味道。三十分钟下来,听得人昏昏欲睡。可见,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精,说不好就是说不好,你也没办法。 总之,这场解说到目前为止很不成功。 小柳感觉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一边附和严顺开,一边和孙朝阳唠,希望他能再说几句,看能不能救个场。当然,你老先生千万不要弄出播出事故,那是要扣钱的。 孙朝阳本就有点人来疯,朝小柳点头示意放心,看我把气氛给你搞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一张,劈劈啪啪就开始爆炒豆子:“此刻苏州队十号队员起跳蓝板球了得蓝板球者得天下他高高跃起犹如蛟龙出海抢到了抢到关键的蓝板球苏州队快速反击苏州队三号球员执球冲锋哎哟无锡队篮球三号三号后仰跳投无锡队想盖帽没用球进了三号三号三号他大别山一样高大的身躯蕴涵着山洪流泻的能量他花岗岩一样的胸肌可以撞开一切敌人他投进去了伟大的一球三号三号G---oallllllllll!” 文不加点,一气呵成,不愧是大作家啊! 小柳和严顺开万万没想到一个人说话的速度会这么快,气息这么长,感染力这么强。这激情,如同火山爆发时喷涌而出的岩浆。 他们同时看了看积分牌,苏州41:无锡59。 二人的汗水瞬间滴下来,孙朝阳同志这小嘴皮子翻得,可咱们都输得这么惨了,你能不能低调点?不知道还以为苏州大比分领先呢。 苏州人在江南地区的战斗力是独一份的存在,性格刚烈敢打敢杀,这才有屡屡在历史上出现纺纱工暴力抗税,这才有五人墓碑记的故事。苏州队的球员在场上也勇,无奈无锡队请了外援,其中还有两个国家队的替补。 其结果是,苏州队被打得满地找牙。 无锡这就是不讲武德了。 比赛结束,观众群情激奋,把市体育馆的门窗和灯都砸了,闹出了一些事故。 孙朝阳一看场面有点乱,急忙一只手牵着严老师,一只手牵着美丽的柳女士,从嘉宾通道逃跑。英雄既要救美,也有救老。 严顺开显然是惊魂未定,连声说:“哎哎哎,朝阳,如果今天不是你,咱们还真要陷在乱军之中了。你还真像是长阪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啊。” 小柳气恼:“严老师你还夸他,今天如果不是朝阳,场面还不至于乱成这样。” 孙朝阳不满:“怎么怪我身上来了?” 小柳:“你乱解说,把观众情绪都调动起来了。这叫什么,这叫煽风点火,没有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精神。” 孙朝阳不服:“小柳,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如果不想赢,还不如做广播体操。竞技运动,就要有求胜心,不然还打个什么球?” 严顺开哈哈大笑:“朝阳,今天这事太有趣,我打算把你的故事写个小品,你同意不?” 孙朝阳大惊:“使不得使不得,严老师你这么弄岂不是让我身败名裂。” 小柳:“就得写他,太气人了,好气。孙朝阳,我肯定会被领导批评的。” 孙朝阳也恼:“你要怎么样,你这是跟我胖虎过不去啊!要不,咱们单挑,决一胜负。前面有家馆子不错,我们拼个酒,严老师也一起去。” 小柳:“你……去就去。”然后扑哧笑出声。 喝酒误事,小酌两杯陶冶情操倒是无妨。三人边喝边聊,倒也痛快,分手的时候,小柳拿起相机给孙朝阳和严顺开拍了合影,相约以后再聚。 六月份到了,孙朝阳给蒋见生打了个电话,问杂志销售情况如何,大家还好吗? 老蒋意气风发,杂志这个月的销量突破一百万份,自己终于看到回头钱了,他准备把卖出去的武汉老宅赎回来。哎,男人啊,活在世上,不就是为多赚钱,给妻儿一个优渥的生活条件吗?大家都很好,老杨还咳,铁森还是坐轮椅,小陈还是高度近视。 孙朝阳狠狠地吃了一惊,想不到才三个月,《今古传奇》的销量就破百万,除了自己的稿子好,老蒋的管理和营销能力也是相当厉害,这家伙想不发财都难啊! 他唾了蒋见生一口,骂道:“老杨还咳,铁森继续瘫,瞎子依旧瞎,这叫大家都好?” 老蒋:“朝阳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孙朝阳:“快了,这个月底就能回来。不回来不行,小妹妹要回四川参加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事儿实在太多,都堆在一起了,我得抓紧时间。老蒋,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很急,究竟什么事?” 蒋见生:“朝阳,我又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想和你商量一下。” 孙朝阳倒不放在心上:“拉倒吧你,谁不知道你蒋见生手眼通天,人脉扎实,我就是个写稿子的作者,你跟我商量个屁。挂了,长途电话挺贵的,记得给我报销。” 是啊,时间实在太紧迫,孙朝阳这下可不敢耽搁了。每天一大早起床就开始码字,上午精神好就写《济公》其他四集剧本,下午则写《寻秦记》。 晚上没精神了,就出门走几步路活动筋骨,然后回屋倒头睡觉,作息很规律。 陈凯哥那边拍得越发地顺了,一星期就拍完第三集,依旧完美。 第四集《济公》终于开拍,也到了上孙小小戏的时候。这次小小演得不是很在状态,估计是学习压力大,每天除了背书就是写作业,脑袋都懵了。陈凯哥倒是耐心,拉着她说了好几天戏,才让孙家二妹演完所有的场景。 “这个给你。”孙朝阳把一叠稿子扔给陈凯哥。 陈凯哥:“什么?” 孙朝阳:“这是济公第五第六集的剧本,今日截稿,也该回北京。出门这么长时间,我也呆得烦了,小妹还要参加毕业和升学考试。” 陈凯哥终于拿到所有的剧本,心中欢喜:“读书是大事,那你先回去,咱们以后北京再聚,预祝小妹考试旗开得胜。” 孙朝阳笑道:“凯哥,你预祝有什么用,你又不是神仙。诶,我去找游老师,让他给我妹念念经祈个福。” 我们的孙作家眼睛一亮,就冲了出去。 不片刻,外面传来孙朝阳的声音:“游老师,游老师,你念一段吧,就念一段……” 游老师好无奈:“朝阳,我们禅宗不讲这个的……别,你这是封建迷信啊,封建迷信要不得……” 第133章 蒋见生的新思路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其实,以陈凯哥一星期拍一集的速度,孙朝阳也只比他早半个月回北京。 “终于到家了。”刚进租住的四合院,孙朝阳就看到眼眼的绿色。院子里的墙角和石板缝中都长出了草。两棵合欢树树叶遮天蔽日,开了好多紫红色的花儿。 孙小小忍不住问:“哥,这花能不能吃?” 孙朝阳:“又不是槐树,吃了估计要中毒吧。” 家里的家具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北京的风沙颇大,魏芳也不知道过来收拾收拾,这姑娘可恼。 搞了一天卫生,孙朝阳就带上买回来的礼物去了杂志社。 地方还是那样,变化不大,刚到门口,就看到陈红军从里面出来。孙朝阳凑到他面前定睛看,小陈也虚着眼睛端详。 孙朝阳又伸出手在他眼睛前晃了晃,陈红军没好气:“孙朝阳你少装神弄鬼,我们眼睛不好的人耳朵灵得很,早听出你的脚步声了。” 孙朝阳丧气:“瞎子,你就不能装出惊喜的样子让我高兴高兴。” 陈瞎子:“孙朝阳,你就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可不能配合你。” 正说着话,史铁森推着轮椅到门口,咧嘴笑:“朝阳,回来了。” 孙朝阳端详着他:“铁森你气色不错啊。” 史铁森:“人只要有事做,精神多半不错。” 他最近的心情确实非常美丽,短篇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一经发表就轰动文坛,不断被转载,收获名声和稿费无数。报社那边知道他的事迹后,不停报道,如今,史同志已经是北京青年作家的代表,身残志坚的时代楷模。平时不断被邀请参加各类文化界的活动,还顺利的加入了北京市作家协会。 反正一句话,大史现在是名利双收。 孙朝阳听其他同事说完,替老朋友高兴的同时,又哇哇叫:“什么身残志坚,纯粹胡说八道,铁森你知道吗,当年老家报社广播站宣传我的时候,也说我身残志坚,你这是抢我的头衔。” 众人惊讶,说孙朝阳你好手好脚,怎么就残了。听孙朝阳说完那段故事,大伙儿爆笑,皆曰:你要当典型,就得残点缺点,欲戴皇冠,必受其重。不然,你身上还真找不到任何激励青年奋发上进的闪光点。孙朝阳,你这个落后份子! 孙朝阳要争辩,但想了想,自己身上确实没有什么正能量,只得把手中从苏州买回来的稻香村的点心一一分发给大家。 在他不在杂志社的这段日子里,单位人员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些人。小陈瞎、杨鹤咳,魏芳风风火火,读报三老还成天拿着《人民日报》《参考消息》琢磨。 史铁森因为社会活动多,身体也不是太好,具体的编辑工作也干不了多少,蒋见生倒不在意。他是干了一辈子编辑的,还是纯文学编辑,自然知道大史的分量和前程。铁森将来很有可能是单位的门面,是逼格,他值得起那份工资。当然,孙朝阳也是一样。 正热闹着,蒋见生就回来了:“朝阳,今天早上我还念叨着你,说曹操曹操就到,来我办公室喝茶,正好把上次电话时的事情跟你讲讲。” 蒋见生是个喜欢享受的,办公室又不少好茶,孙朝阳老实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太平猴魁泡上:“老蒋,我们是朋友。但生意场上,你太精明,我可不想跟你打交道,再说了,我也没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地方。” 老蒋笑眯眯:“这事还真得拉上你。” 孙朝阳:“你那生财之道是什么,还是做文化事业?” 蒋见生:“当然了,做生意的一大原则就是做自己熟悉的行当,我在文化界混了一辈子,熟悉这里面的门路,不做这个,难道还干别的还从头学起?” 孙朝阳:“有道理。” 蒋见生站起身来,掏出钥匙打开柜子,从里面找出一个录音机,又扒拉出一张磁带塞进去,摁下播放键盘。 悠扬的音乐声传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的情也真,你的爱也深,月亮代表我的心。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邓丽君姐姐的歌声绵软动情,仿佛朝你嗓子眼中塞进去一颗白巧克力,甜到忧伤。 孙朝阳:“见生你放这个做啥?” 蒋见生:“好听吗?” 孙朝阳:“好听,怎么了?” 蒋见生站起身来,背手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朝阳,如今录音机已经开始普及了,但磁带却稀缺,尤其是邓丽君的歌,非常不好弄。你说我们干这个行不行?” 孙朝阳大惊:“走私可是犯法的。” 蒋见生:“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咱们弄个音乐公司,找几个歌唱家唱邓丽君的歌,录成磁带,肯定会大卖的。” “邓丽君,据我所知道,现在还定性为黄色歌曲吧?”孙朝阳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八十年代流行歌曲刚在国内兴起歌星们一开始都是翻唱邓丽君的歌,或者直接拿了国外的歌曲重新填词。那时候的国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东西,无论什么磁带,瞬间就能卖到爆炸。也催生出了第一代歌星,比如张蔷和后来的张行和迟志强。那时候也没有版权一说,反正只要觉得歌好听,你唱就是了。 蒋见生又道:“朝阳,听人说,明年中央电视台要办春节联欢晚会。电视晚会嘛,不就是唱歌跳舞,我预计这个晚会会出不少歌星,搞不好国家会放开流行歌曲的管控。那不就是个巨大的财富机遇吗?什么黄色歌曲,到明年,估计也没有这种说法了。社会在进一步开放,思想也应该进一步解放。这也是我和三位老同志探讨多天得出的结论。” 他们说话间,读报三老一直在旁边喝茶抽烟。听蒋见生说完这段话,同时抬头,道,对的,邓丽君的流行歌曲有一段时间被人称之为靡靡之音,说歌曲内容都是爱情这类的小情小调,青年听了,会消磨斗志。但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是上纲上线的。爱情怎么就消磨人斗志了,爱情是古今中外文艺作品中永恒的主题,是人类繁衍生息的必须,是美好的,为什么就不能表现?而且,国家政策将来的重心要放在经济建设上。经济建设好了,人民的生活富足了,必然会追求更简单更赏心悦目的文艺作品,流行歌曲,爱情歌曲正符合大家的精神需要。国家一直说解放思想解放思想,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文艺作品表现风花雪月,为什么一定要搞刀光剑影热血洪流?须知参差多态,才是人民幸福之本源。百花齐放,才能繁荣文艺。 蒋见生:“三位老同志说得好啊,让我大受启发。朝阳,我曾经也想过搞影视,不过,现在的影视都是行政管辖,不对民间开放的。唯独音乐,好像国家也不怎么重视,给了民间资金机会。” 孙朝阳本来对读报三老不太瞧得上,但此刻却对他们的理论水平颇为佩服。他也佩服老蒋的眼光,竟然从春节联欢晚会想到了流行歌曲即将解禁,再想到是不是弄个音乐公司赚钱。 这蒋见生真是个人物。 孙朝阳自然是熟悉后来的历史的,道:“这事也许行也许不行,谁说得清楚呢,你找我说这些做什么。” 蒋见生解释说自己搞了一辈子出版,对于影视音乐一窍不通,孙朝阳你不是杀进电影电视剧圈子吗,肯定认识搞音乐的,要不你琢磨一下以后怎么弄,咱们一起干。 孙朝阳心中大动,确实正如老蒋和读报三老刚才所说,未来国家政策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不再强调意识形态的东西,毕竟刚过去的特殊十年教训在前,没饭吃,你把口号喊得山响都没有丝毫用处,大伙儿的觉悟也提不上去。 未来几十年,娱乐业确实是一大风口,自己是搞文艺的,属于产业链最上游,迟早也要进入影视行业。但是,影视这块国家管控很严,第一家民营的影视公司要等到九四年才会成立,那已经是十一年后的事情。倒是音乐这块,国家好像放得挺松。流行歌曲嘛,主题不外是你爱我我爱你,或许她爱我我不爱她,她不爱我但我爱她,小情小调,没有任何社会性危害。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动动脑筋。 孙朝阳:“老蒋,我其实对音乐也不熟悉,我连简谱都看不懂。不过,你这思路是对的,我下来调查一下再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如果蒙着双眼朝前冲,小心步子大了扯着蛋。 蒋见生说,下来咱们留意一下,等明年春节联欢晚会之后,看看音乐界是什么风向再说。朝阳,你还是抓紧写稿吧。 孙朝阳回答道,放心,我孙朝阳就没有拖稿的习惯,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我们的孙作家来杂志社出来闲聊,还有正事。到七月份,他的借调期就满了,要回四川。他要入作协,要活动一下。《寻秦记》出了三期连载,已经够得上入会的标准。另外,老家那边以工代也不是长法,需要想个办法转正,正式进入体制。将来老了退休了,好歹有个不错的退休金。 在单位坐了一天,下班的时候,孙朝阳叫上相熟几人,和二妹请他们去莫斯科餐厅吃了顿饭。老莫的菜不好吃,早知道去东来顺,后悔,就是后悔。 次日,孙朝阳带着孙小小去北师大附中销假。 刚和班主任老师说好这事,谢桦就过来了:“孙朝阳你和我们的小明星一起回来了,什么时候能够看到妹妹的戏啊?” 孙朝阳:“快了,快了,暑假就能上映。” 二人就下楼,去外面大街上溜达。 孙朝阳:“我寻思着现在回四川考试还早了点,最后再回学校突击补几天课,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等到考试前一周再说回去的事情。对了,二妹的学习一直由你关心,她现在的程度如何了?” 谢桦:“我看过她寄回来的作业,都做对了,回四川应该能考个好成绩。” “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孙朝阳,借点钱给我。” “说啥钱啊,以咱们的关系,谈钱生分了。你要多少,吱一声。” 谢桦想了想,道:“借三百块吧。” 三百块可不是小数字,孙朝阳恰好带着,就掏出包数了三十张大团结过去,好奇地问:“你要钱做什么?” 谢桦:“换点外汇券,这钱估计我会迟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还你。” 孙朝阳以为她要买进口电器什么的,这才需要兑换外汇券,也不在意:“什么时候有再说吧,谈钱太俗,我们的友谊不容玷污。” 谢桦笑了笑:“是的,友谊,珍贵的友谊。人的情感中有三种东西最重要,亲情,爱情,友情,上天对我不薄,让我三者都拥有。朝阳同志,我的朋友,谢谢。” 第134章 回老家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蒋见生进军音乐发行的事情下来后他又跟孙朝阳谈过一次,老蒋之所以有这个想法,主要是手中掌握着一个完善的销售渠道。八十年代初,录音机已经早电视机一步普及到千家万户,毕竟相比地动辄就要花掉一个家庭一年积蓄的电视机,买一台录音机咬咬牙还是能上的。 你现在只要走出门,满大街都是喇叭裤大鬓角提着录音机招摇过市的青年。 不同于电视机一次购买,终生享用,录音机买回家你还得买磁带。市面上出了新专辑,有什么歌流行,你得买吧,后续的投入算起来挺多的,也会为音乐公司带来滚滚财源。 那年头,磁带的销售主要走新华书店专柜和书报亭,而蒋见生因为杂志发行的事情已经建立了一个完善的渠道,渠道为王嘛。 只是他对影音圈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歌选歌星,这个只能拜托孙朝阳了。 孙朝阳对这事倒有兴趣,但他现在的时间很紧,妹妹要中考,自己要转干,作协那边要入会,都需要回四川呆一段时间。而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未来的《济公》播出的事情上,实在抽不出其他精力。 蒋见生说也不急,今年就这样吧,一切都得等明年开春再说,他也要了解一下国家相关政策,让孙朝阳先把个人的事务处理好了再说。 事情先说到这里,孙朝阳就开始埋头赶稿,以便腾出时间来。不半月,就赶了十二万字,堪堪够未来两月连载之用。 孙小小前一段时间拍戏耽搁了很时间,回校后疯狂补课,每天都是写不完的作业,严重睡眠不足,人也瘦了一圈。 孙朝阳担心,每天拉着卷尺量妹妹的身高。还好,长了两厘米,花了那么多钱,吃了那么多肉蛋奶,终于看到些成果了。 孙小小对大哥这一举动烦得要命,如果换成以前,早就跳脚叫起来。但现在的她却只是抿嘴笑笑,然后无奈地摆头:“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我以后又不当演员,对外形不太在意的。” 小丫头去苏州走了一趟,回来之后忽然一改以前毛毛躁躁的性格,变得文静起来。呃,好像是个大人了。 女孩子嘛,成长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孙朝阳:“瞎说,当不当演员你也得注重外表。小小,你以后真不当演员了,那就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孙小小想了想,回答说;“哥,如果说我以后想当科学家你会不会笑。我最近看了本书,《小灵通漫游未来》,真好的,未来的世界真好的。里面有一种电视电话,通话两人无论隔着千山万水,只要一接通电话,两人就能从电视里看到对面的样子。多么有意义啊,我以后也要发明这种电视电话,想爸爸妈妈的时候,就给他们打一个。那样,我们就可以看到彼此正在做什么了,比如爸爸正在搬砖,妈妈正在做饭,而我,他们的女儿正在拿着笔写作业。” 孙朝阳乐了,这不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智能手机吗,孙小小你这理想很遥遥领先。 “以后的事情还早着呢,当科学家和当演员并不冲突,就好象你现在既是中学生也去苏州拍电影一样。就现在而言,你还是抓紧时间复习功课,争取考个好成绩。”他笑着问:“二妹,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 孙小小:“想了,我昨天还梦见他们。” “别急,很快我们就会回家了。”孙朝阳好奇地问:“小小,你梦见爸爸妈妈什么了?” 孙小小:“哥,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啊,昨天晚上我梦见爸爸揍你,说你不听话,杀千刀的。他呀,提着棍子跟着你追,你吓坏了,都躲进院里玫瑰花丛里。” 孙朝阳脸上的笑容僵着,气急败坏叫道:“不回去了,我不回四川了。” 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老妈来信了问什么时候回家,孙朝阳和孙小小各自回了一封信,说自己一切都好,又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到仁德县参加毕业考试。 过不了几日,一封电报交到孙朝阳手上,是老爹孙永富的。电报上写着:把电视机带回家,打死你这个败家子! 电报按字算钱,能少写一个字是一个字,孙老爹勤俭节约了一辈子,这次竟然肯浪费钱说“打死你这个败家子”可见其气愤到何等程度。三四百块一部的电视机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就用来买个戏匣子?贪图享乐,不当人子。 孙朝阳心中一寒,大叫:“孙小小,你是不是跟妈说了咱们买电视机的事情,干嘛啊?” 时间过得飞快,七月一号,陈凯哥完成所有拍摄回了北京,又和孙朝阳聚了一次。在孙朝阳交了剩余剧本的那段日子,小陈导演就好像疯了一样,以一星期一集的速度拍摄。剧组的演员来来去去换了几茬,都是老陈利用人脉从其他单位请来的优秀演员。 电视连续剧《济南》全部六集的拍摄已经圆满结束,陈凯哥拍一集就给北京送一集,老陈收到一集就剪辑一集。如今已经全部剪完,送去审核,估计近日就能在中央电视台首播。 孙朝阳狠狠吃了一惊:“这么快?” 陈凯哥从头到尾操作了这一部剧,自信心爆棚,人也膨胀起来,笑道:“全国人民都在学习深圳精神,那么什么是深圳精神。我个人认为就是一个快字,什么都得快。深圳那边建大厦,一天修一层。如果放在内地,一个月能建一层就算是不错的了。咱们儿影厂一栋家属楼修尼马了两年都还没有封顶。害我现在还跟父母住一块儿,挺不方便的。” 孙朝阳问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陈凯哥说他父亲给他弄了个剧本,是西影厂合作的革命历史题材,他下来会去西安还有延安、榆林走走,采采风体验体验生活,做做准备。对了,西影那边有个老哥们儿也是以前的同学谋子,我邀请他到时候一起干。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就会开机。 说到最后,他感慨道:“朝阳,很感谢你前段时间对我的帮助,让我确定了信心。知道吗,我都三十岁了,一直没有拍过戏。很多东西,要真正上手才知道该怎么去做,怎么才能做得好。我学的是导演,导一部大电影是我的理想,希望能够成功。” 孙朝阳知道陈凯哥要去拍他的成名作《黄土地》,就肯定地说:“能成功的,不但能成功,而且是极大的成功。” 陈凯哥还是有点担忧的样子。 孙朝阳:“好了,别愁眉苦脸,实在不行,你让游老师给你做个法师,他是大德高僧,说不定一念经,满天神佛都会保佑你。” 陈凯哥心动:“唯物主义者不讲这个,但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进入七月来,北京热得厉害,但这种干热还好,可以忍受,四川的闷热才是真正的痛苦。也到了回去的时候,孙朝阳和蒋见生作别,说把四合院还给他。 老蒋倒是不在乎,说他一口气交了两年房租,孙朝阳不住钱也退不回来,就先留在那里。虽然你的借调时间已经结束,要回原单位报到。但咱们说好弄音乐公司,你肯定还会回来,到时候再找房子太麻烦。 孙朝阳苦恼,说,我这次回家要转为国家干部,组织关系不好弄。 老蒋也头疼,道,再琢磨琢磨,总归能想出法子。 孙朝阳来京城几个月乱七八糟买了不少东西,自然没办法都带回老家,只能先放北京。但是,他看着放在柜子上的电视机却头大如斗。从北京到成都,火车要走三天三夜,带着个个乌龟壳子,烦得要命。 老头子有命,不得不执行,孙朝阳只得将电视机裹棉被中,五花大绑了,郁闷地背上火车。 “呜——”火车前行。 孙小小对着窗户朝外面喊:“再见,再见,再见北京!” “会再见的。”孙朝阳说:“一个半月,我们就回来。” 三天之后,兄妹俩背着行李,风尘仆仆从成都火车北站出来,但他们却别没急着回仁德县,而是在人民南路的锦江宾馆住下,打算在这里耽搁几天。 孙朝阳要办入会手续,还得见几位老朋友老前辈。 孙同志的四川作协会员资格在周克勤、牛沙河和肖轻云的推荐下终于落实,本子也先一步寄到他手上。 看到手中的红本本,和上面的照片,孙朝阳倒是欢喜。这个证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不但不发工资,每年还得交两块钱会费。但至少得到了官方承认,算是找到了组织。不然以后在外面走动,别人介绍说这位是孙三石孙作家,你拿不出本本,说话未免不那么硬气。 而且,以后自己如果要从事文化行业,报材料的时候也需要用到这个证。 孙朝阳来得不巧,牛沙河先生出差了,叶延兵去参加笔会,肖轻云则去党校封闭式学习,只周克勤在。 老周今年大丰收,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锁定首届茅盾文学奖,改编的同名电影拿了金鸡奖最佳女主角,虽然这事说起来挺尴尬的。 四川文化战线考虑到周克勤在文化事业上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调他到省文联创作室做专业作家,下一步还有任命。 孙朝阳忙带了礼物上门拜见,看到孙朝阳,周妻高兴得要命:“小菩萨来了,吃饭没有?” 第135章 周老师的指点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抓了自己的板寸,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从燕赵而来,鹿过贵宝地,见祥云笼罩,知是积善人家,特来化顿斋饭。” 周妻一心想搬进城去住,无奈周克勤却因为创作缘故要扎根农村。老太太跟着丈夫没有享过一天福,心中难免有怨言。春节时孙朝阳安慰她说周老师肯定要拿大奖,他掐指一算,你们老两口马上就会搬进城,还是成都省这种大城市。 果然,不几月,周克勤就调成都来。 周妻这是彻底地服了,看孙朝阳是越看越喜欢,忙问:“小菩萨你想吃什么斋饭,我马上去做。” 孙朝阳正色:“小衲近日勤修内省,对于佛法的理解更进了一个层次。如果有夫妻肺片、凉拌鸡片、樟茶鸭子吃吃最好不过。周老师的茅台也开一瓶吧,阿弥陀佛,欢喜欢喜。” 周克勤无奈地摆了摆头,道:“别管他,随便弄点素就好。” 晚饭确实很素,就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折耳根,一钵清炒莴苣片,都是四川人爱吃的。孙朝阳一口气干了两碗饭,才端起了酒杯。 孙朝阳先是感谢了周老师对自己的推荐,现在终于入会,找到组织了,然后恭喜周克勤调到文联,最后预祝他年底拿到茅盾文学奖。 周克勤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都经历过,对这些东西都无所谓。 孙朝阳道,周老师你德高望重不在乎,可我们这种后辈还是要勇猛精进有所作为。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天,不片刻,半瓶茅台下肚。两人说话也随便起来,自然谈到私人生活上面。 如果不出意外,济公就在这几天正式播出,以她在电视剧里的戏份,跟北师大附中申请一下,特招进高中部问题应该不大,这一点孙朝阳还是有自信的。 他现在烦恼的是自己的问题。 孙朝阳既然决定要和蒋见生合作一把在音乐出版发行上做出一番事业,就得呆在北京。毕竟那里才是全国文化的中心。如果呆四川,还干得成什么? 前番他去北京陪读是借调,那时候他是个工人,无论是请假还是调动都方便。但这次回家后,他要从预备党员转为正式党员,也要从以工代干变为正式国家干部。 既然是国家干部了,人事关系政治关系什么的都在组织部,不是你想走就走,想请假就请假的,除非你要不编制。 前世的孙朝阳经历过大下岗和市场经济时代,知道编制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是的,目前的他在写作上收入颇丰,一年就能赚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但下一步跟蒋见生创业,必须会拿出不少钱投资,估计手头也会很紧。另外有一句话说得好,花无千日红人无千日好,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有了个国家干部的编制兜底,心里也踏实。 听孙朝阳说完心中的烦恼,周克勤想了想,忽然道:“朝阳,既然你想留京,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或许能成。” 孙朝阳精神一振:“周老师请讲。” 周克勤:“你可以走我现在这条路子。” 孙朝阳:“怎么说?” 周克勤:“中作协每年都有扶持项目,钱不多,也就是发个基本工资,两三百块钱的样子,你可以去争取一下。” 孙朝阳:“你说的是创作员?” 周克勤:“对,在作协创作室做创作员,那边我熟,可以向上级推荐一下。” 孙朝阳苦笑:“中协的创作员都是大师大家,我孙朝阳何德何能敢去当创作员?再说了,我才加四川作协,离中协还有一段距离。” “今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要开始评定了,我听肖轻云说《青年作家》推荐了你的小说《棋王》,可以去争取一下。如果得奖,也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毕竟是全国性大奖,官方认可的,到时候四川作协再推荐你入中协也就顺理成章。”按照制度,中协的会员得省作协推荐。 入了中协,再谋求一个创作员的名额,以周克勤的声望,四川这边再努一把力,应该不是太难。 孙朝阳大喜,忙说谢谢周老师,但这拿大奖的事谁也保证不了。 周克勤却道,以《棋王》的质量和在读者中的口碑,应当不难,也不用担心。孙朝阳你还是想想真当了创作员,人家让你交稿的时候,你得掏出作品,不要想着靠一部《棋王》就混一辈子饭吃。 这已经是在责怪孙朝阳最近没什么成绩了。 孙朝阳欢喜的同时又羞愧,忙保证以后一定努力创作,争取拿出更好的东西来,不辜负周老师的期望。 是啊,他这几个月又是写通俗小说赚钱,又是弄剧本,倒是没有弄纯文学。 通俗文学只是为自己带来金钱,却不能带来社会地位。很多东西,并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还是应该回归纯文学,抓住文学这黄金十年的机遇。 接下来两天,孙朝阳在成都办了入协会的手续,开了一场会,这才带妹妹孙小小回老家去见父母。 孙小小这两日成天呆宾馆复习功课,哪里也没去,刷题刷得昏天黑地。而孙朝阳又在忙自己的事情,倒是忘记了《济公》已经在电视上播出的事情。 在孙朝阳和二妹去北京的第二个月,国营仁德县机制砖瓦厂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牡丹牌的,价值人民币三百二十元整,工业票一张。 之所以买这玩意儿,主要是为了政治学习。 事情是这样,前番上级下文件要求全厂职工收看中央电视台公审四大害人虫的直播,所有人都不得缺席。厂里的车间主任以上,含车间主任人人都要写心得体会,人人过关。 这是重大政治任务,必须不折不扣执行。 那么问题来了,没电视机啊,难道去隔壁的煤机厂挤一挤。 这么多干部职工跑人家那里去看直播,且不说讨人嫌,面子上也挂不住,你机砖厂好歹是地区管辖的企业,怎么穷得连电视都买不起?更重要的是,永远不要相信人民群众的觉悟。几百号人马和隔壁兄弟单位的人混在一起,如果有人乱说话,瞎说话,说怪话,说反动话儿,闹出事来算谁的? 于是,厂领导凑一起开了几天会,最后由书记拍板:“把用来买装载机的款子挪出来,买电视机。” 第136章 电视机啊电视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在娱乐方式匮乏的七十八十年代,几乎全民读书。任何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工厂都有自己的图书阅览室,每到休息时间都人满为患,任德县机制砖瓦厂也不例外。早在十年前,厂里就建了工人俱乐部,有图书馆,有球场,有电影播放厅。 就图书室来说,借阅量最大的书既不是人们想象中的《西游记》也不是《三国演义》《水浒传》,道理很简单,这些书中有古文,尤其是西游记,不怎么看得懂。至于《红楼梦》,在工人老大哥眼中,更是无聊无趣,根本体会不到其中的好处。 《故事会》不错,文字浅显直白,故事不长也好玩。但这还不是阅读排行榜No:1。 最受广大劳动人民追捧的是《金陵春梦》《侍卫官杂记》和《女皇梦》。尤其是《女皇梦》中女主角的衣事住行,高端的生活方式,简直就是给大家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什么自己家就有个独立的电影放映室,想看什么电影就放什么,天天看不重样。什么自己家就有恒温游泳池,什么枕头边上就堆满了零食,晚上谗了伸出手去就摸一个丢嘴里,什么家里常年放着两三斤酒心糖…… 还有,女主角动辄打骂身边的工作人员,等等,等等。另外,某贵妇被圈里人传谣说结婚前私生活不检点,其丈夫勃然大怒,洋洋万言,写材料证明爱人和自己成家的时候是处女。 没错,这些书籍就是所谓的野史。 野史嘛,就得够野。 读得大家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大呼:“好家伙!” 没办法,国人五千年以来的传统就是八卦,尤其是大人物的八卦。 以往那些书中报纸上的大人物现在要出现在电视里,接受全民公审,自然是相当的劲爆。 电视机买回来,是牡丹牌的,黑乎乎塑料壳子闪着高科技的光芒。 当这玩意儿交给到沙舵爷手里后,老沙战战兢兢,急忙找金工车间的工人连夜用角钢和白铁皮焊了个大铁柜,锁好放在大会议室中,并安排专人负责每天的开机关机。 公审大会如期举行,看了几日,大家觉得没什么意思,主审法官和在下面受审人的方言都很重,尼玛一个字都听不懂,闹半天,咱们看了个空气? 至于领导干部们的材料,胡乱从报纸上抄几篇社论,对付了事。上面问起,就回答说咱们的干部们大多是工人出身,高中毕业就算高学历,文化浅,素质差,木得办法。 任德县是四川有名的人口大县,农业大县,地方官员都很朴素,主官们平时工作挺认真,经常到田间地头和农民一起劳动,出了好几任草鞋书记。所以,对这次写材料的干部们倒不是太苛刻。 几日的公审大会看得大家无聊得要死,等到结束,终于可以看电视剧了。 厂里这台电视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机,晚上十点半关机。 正式播放那天,几乎全厂的人都来了,大会议室挤满了人,从新闻联播直看到“各位观众晚安。” 厂里虽然有电影播放厅,但每个月也就播一两场,根本不够看,不像电视每天都有节目。刚开始的时候大伙儿还担心电视剧没电影精彩,但看得几天下来,工人们都被电视剧征服了。 相比起电影因为时长和篇幅关系,有些不重要的故事都是几个镜头交代过去不同,电视连续剧有的是篇幅可以慢慢交代,故事都很完整,很详细,让人在精神上得到极大满足。 最要命的是,那年代电视连续剧的每一集的故事都是前后连接的,漏掉一集,你再看的时候,有时候就摸不着头脑。只得不停问旁边人上一集讲的啥,生生憋死个人。不像三十年后的家庭伦理剧,一家人吃饭聊天一集,喝咖啡说八卦一集,最恶劣的是女主角哭也能哭上一集。 八十年代国家引进了不少国外优秀的电视剧,比如《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特别是后者,因为其精彩的剧情,引得年轻小伙子们神魂颠倒。仿佛在一夜之间,厂子里的青工几乎人手一把飞刀,学剧中人,见到树木和门板就一刀飞过去,看到老乡种的冬瓜茄子也是一飞刀,一不小心还扎伤人。 幸好《加里森敢死队》播出不几集后就因为社会反响恶劣停播,否则厂子里搞不好要出命案。 相比起国外的电视连续剧,国产剧还差了许多。毕竟是新鲜玩意儿,导演们也不知道该怎么选剧本,又该怎么拍,出的作品大多粗制滥造,应付了事。但事物总是在发展的,即便是垃圾,只要数量够多,总还是能出现精品的。比如现在正红的《夜幕下的哈尔滨》,通过这部剧,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有尔滨这个地方。又比如《敌营十八年》,到主角在解放前夜开着汽车脱离敌营,驶入解放区,观众一颗悬了多集的心总算是落地了塌实了。 工人们每天吃过晚饭走进大会议室之前,并不知道今天晚上会播出什么剧。碰到好看的也就罢了,怕就怕你在里面守一个晚上,电视里只给你播一部戏剧电影,咿咿呀呀唱得人心烦那就讨厌了,还真有点开盲盒的味道。 应广大群众的要求,沙舵爷定了份广播电视报,贴在工会大门口,这就一目了然了。更有工人拿了纸笔,直接抄了份节目单,免得漏掉自己喜欢的剧。 也就是从今年起,看电视这种新的娱乐方式开始进入机砖厂工人的生活,到年底,就会有条件好的家庭购入这种奢侈品,到明后两年开始普及。一种新的娱乐方式成为未来的主流。 “礼拜六晚上八点,中央电视台,电视连续剧《济公》第一集,这是什么片儿?”大家围在广播电视报前唧唧喳喳议论。 “啥叫济公,我只听说过鸡公,济公是什么玩意儿?” “济公,会不会和技工一回事。通济渠听说过吧,会不会是说跃进渠的事儿?” “我看很有可能?”众人都在点头。 旁边却有人扑哧笑出声来,大家回头看去,正是厂办的秘书小车,刚分配过来的中专生,学的是财会专业,算是个知识分子。 工人们都问,小车你笑什么呀,难道不对?小车回答说,你们知道什么,济公是南宋朝的一个和尚,传说他法术高强,为人正义。常游戏人间,惩恶扬善,扶危济困,是铁拐李吕洞宾那样的人物。你们还真没文化,笑死人了。 众人一听,神仙,法术高强,那不跟西游记里的故事一样,都叫起来,说,看,必须看啊! 周六晚上,《济公》第一集如期播出,果然精彩绝伦。 第137章 济公开播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在那天晚上,孙永富端起一口搪瓷大盆呼哧呼哧地吃着,盆儿里装了大约半斤干饭,米饭上盖着萝卜条子、清炒紫云英和烧豆腐,汤汤水水,倒也爽利。 老妻杨月娥问:“永富,你今天晚上要加班吗?没听你说过啊。” 孙永富:“你哪只耳朵听说我要加班?” 杨月娥:“那你怎么吃这么急,好好的菜,你偏偏要扣饭上?永富,这么吃小心将来老了落下病。还是得细嚼慢咽。” 孙永富:“我这胃穷了一辈子,属于饿痨鬼投胎,吞一个石头进去我也要消化干净你信不信?” 杨月娥气得不想说话。 孙永富看老妻不高兴,说:“我要去看电视,得抓紧时间把饭干了,等会儿如果迟到,位置都抢不到,要不要一起去?” “看电视看电视,又去看电视,家里什么事都不管,我看你就像台电视。”孙妈妈很气恼,禁不住嘀咕。 杨月娥是传统女性,不喜欢诸如电影院那种闹哄哄的场合。去年〈少林寺〉上映的时候,孙永富死活拉她去看,看到里面黑压压一片人,她感觉脑壳都大了。电影里的刀光剑影更人令其心惊肉跳,回家路上,孙妈妈忍不住向孙爸爸吐槽:“打什么打,打得那么吓人,一人让一步不就打不起来了?” 孙永富气得翻了个白眼:“那是能让的事吗,我懒得跟你说话。” 孙爸爸热情开朗,喜欢热闹,以前下班回家,就爱跟邻居凑一起下象棋,吹牛摆龙门阵,喝酒喝到半夜。但自从厂里买回来电视机以后,邻居们都跑去工会。 孙永富没有棋搭子和酒搭子很无聊,自然也跟着跑工会去玩,这一看就成了电视迷。每天晚上把饭碗一扔,就出门,到十点半才回家。 “家里能有什么事,洗碗,你放哪儿好,等我看完电视回家再洗。” 杨月娥:“电视不就和电影一样吗,我就不知道那电视又有什么好看的。过一星期朝阳和小小背了电视回家,你天天看,看不死你。” 前番孙永富收到孙小小来信说孙朝阳买了台电视,气愤孩子乱花钱的同时,又有点激动,回信让他快点把机器给我背回来,让老子过过瘾。 听到妻子的话,他哼了一声:“你懂什么,电影今天看不了,明天还可以去,实在不行后天去也行,反正一部片儿要放好长一段时间。电视剧不一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上回我们车间老李加班没看成他正在追的那部连续剧,气得不住骂娘,差点和车间主任打起来。朝阳小小妈,你不晓得电视连续剧的厉害,那玩意儿就跟烟瘾酒瘾一样,一旦犯了,那真是抓心挠肝,杠都杠不住。” 杨月娥摇头:“老李一把年纪了,为没看成电视和人闹,不觉得丢脸吗?永富,你不会是在骗人吧?” 孙永富:“我哄你做什么,要不等下你跟我去。我看报纸上说,今天晚上要播出一部好看的电视连续剧,名字叫〈济公〉,说的是古代一个神仙的故事,你不是喜欢看神话故事吗,咱们一起去,你看看就知道了。俗话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去了就知道我没说假话。” 杨月娥摇头说,不去不去不去。但还是架不住丈夫的劝。老两口吃过晚饭,便出门去了工会。 杨月娥进了大会议室,顿时吃惊。只见诺大一个房间里全是人,起码有三百来号。大伙儿坐在长椅子上,又是说又是笑。男人在抽烟,烟气腾空而起,在天花板上拢成一片,就好像是冬季里的澡堂子,呛得人几乎窒息;妇女们则磕着瓜子,讲究点的把瓜子皮扔地上,不讲究的直接把皮儿用力吐到空中,一不小心还粘到前排人的头发上。 最可恶的是有个女滴,竟端了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腌大头菜片,拿筷子夹了,喀嚓喀嚓咬着,她拿这玩意儿当零食吃呢!里面放了大量的醋和辣椒油,味道在密闭空间弥散,很酸爽。 很快,电视开机,里面播放新闻。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看去。 杨月娥和孙永富来得迟,坐在后排。电视机实在太小,从后面看去,就是个小方块。不过,大约是这年头的人书读得少,视力都非常惊人,却也能将方寸之中的人看得清楚。 新闻联播主播分别是赵老师和刑老师,大家都议论说,刑老师长相普通,却很端庄。赵老师,啊,赵老师,赵老师真是一个美男子啊! 孙妈妈看了半天新闻,竟有点喜欢,想不到世界上还有那么些地方,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永富来看看,增长点见识倒不是坏事。 今天是周末,厂里的小孩也都过来了。 新闻联播之后照例是广告。 “金星电视——” 下面所有的孩子都异口同声接下一句:“质量第一,用户第一!” 激烈的摇滚乐响起,电视上,一个背着吉他的青年扭动屁股,“燕舞,燕舞!” 下面的孩子也跟着扭,齐声唱:“一曲歌来一分情,一曲歌来一分情!” 大人们都在哈哈大笑,就连杨月娥也是咯咯个不停:“这些娃娃,跟猴子一样。” 孙永富:“怎么样,有意思吧。” 杨月娥:“确实好玩。” 正热闹间,忽然有人大吼:“别说话,别说话,正片开始了。” 电视屏幕上立即弹出〈济公〉两个大字,大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接着是欢快的歌曲:“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我笑你,一把扇儿破……” 第一集的故事倒也简单,主要是交代济公和尚的身世,他出身于富贵家庭,从小与我佛有缘,对于女色却从来不放在心上。甚至不惜以新婚之夜出走来对抗封建包办婚姻,思想挺进步的。 他离家出走,浪迹天涯,皈依佛门后,未婚妻却留在家里侍奉公婆。最后,二老去世,管家谋夺家产。济公路过老家,去父母坟前拜祭,看到自己的妻子已经变得疯疯癫癫。 在安排好所有凡尘俗事之后,济公大彻大悟。从此,世间少了个叫道济的和尚,多了个游戏人间的济公。 众人看到济公的未婚妻画面的时候,同时震惊,说:“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妇女?” 有人回答道:“废话,哪个演员不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能不好看吗?” “我如果娶了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出家,我疯了吗……哎哟,你打我干什么,就是随便说说,哎哟,你还打。”原来,他被自家婆娘揍了。 众人又笑。 立即就有人高喊:“安静,安静,别人还怎么看电视,还有公德,还有法律,还有王法吗?” 第138章 合家欢和抢位置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故事在推进。 直到最后。 济公拜祭父母坟墓,看到已经变得疯癫的未婚妻…… 大会议室再没有人说话,黑暗中,女人们的眼睛里都有泪光闪烁,男人们手中的烟头明灭。 很凄惨的故事,看的人心中难过得要命。 陆续有人起身离开。 电视机屏幕上闪过一行字:“各位观众晚安。” 沙沙…… 雪花点出现。 “走了,走了,发什么呆啊。”孙永富拉了一把杨月娥。 孙妈妈低着头随丈夫走在荷糖边上,半天,才道:“原来这就是电视连续剧啊,好人怎么就没有好命呢?” 孙永富:“谁说好人就一定有好命?看个电视还把你看哭了,烦得很。” 杨月娥:“永富,你说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拍得这个片儿,纯粹就是故意让人难受。” 孙永富:“电影电视要的就是有教育意义,朝阳以前说过一句话,什么叫悲剧,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杨月娥:“那也不能这么毁啊,多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完了;多好的父母,就这么死了;多好的姑娘,就这么疯了。如果让我看到这个拍片儿的,非吐他一脸唾沫不可。” 孙永富:“对对对,吐他口水。不但要吐,我还要揍他。” 孙爸爸老工人一个,从事的是重体力劳动,加上年纪也大了,看完电视回家就倦得不行,洗完脚上床,头刚一沾枕头就迷瞪过去。 还没等他睡塌实,身边杨月娥就用手拍了拍他:“永富,永富,我不好过。” 四川话中,不好过就是不舒服难受的意思,一般是指病了。 杨月娥虽然身体很健康,干得了体力活。但人上了年纪,总归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她经常感觉到心中发热。穷人家对慢性病也不怎么在意,吃两根冰棍儿把那股躁热压下去就是。 孙永富心中一惊: “怎么了?” 杨月娥:“永富,你说,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啊?我躺床上,眼前全是那可怜的姑娘,脑子想的全是济公的故事,我心头慌,喘不上气。” 孙永富:“你又来,行了,行了。”他看老妻状态不对,急忙说:“你就放心吧,济公是谁啊,人家可是有法术的,将来肯定会报仇雪恨。电视连续剧嘛,一集也就四十来分钟,那么多故事不可能一集就放完,总得慢慢来。我估计,下一集就会有个好的结局。” 安慰了半天,杨月娥这才放了心,说自己感觉舒服多了。又问:“永富,下一集什么时候放?” 孙永富:“一般来说,电视连续剧一星期放一集,估计是下周六。” 杨月娥忽然忧愁:“如果下周六不放呢?” 孙永富:“会的,会的。” 杨月娥悲伤:“就算下周六准时播出,那个姑娘不还是得受一星期罪,坏人也会再逍遥七天,我忍不了” 孙永富被老妻的话弄得大为光火:“一部戏还当真了,你究竟睡不睡,我明天还要上班呢,烦死人。” …… 同一时间,北京,北影厂宿舍,陈凯哥家。 今日陈怀凯亲自下厨弄了一桌子菜,还把女儿也叫回家,一家四口聚餐,庆祝陈凯哥的处女作《济公》首播,并请她多提宝贵意见。 女儿是老陈心头肉,现在某文化机构上班,单位不错,还经常出国。不过,这小妮子长大参加工作后有自己的世界,平时也不怎么回来看老父母。 小公主省亲,全家人忙了一下午,整治出一大桌菜,还开了瓶汾酒。一家人边吃边聊边看电视,直到《济公》的主题歌响起。 陈凯哥妹妹:“歌不错,挺欢快的。” 陈凯哥:“还别说,这首主题歌词曲都是我的编剧孙三石写的。想不到他一个作家,对于音乐还挺在行。回京后,我找人配了乐,又请了两个歌唱家试了试,效果不是太理想。老游就自告奋勇来唱,竟非常好。咱们那个剧组,编剧谱曲作词;主演唱主题歌;我这个总导演平时还负责摄影和后期制作,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运。” 老陈:“那叫一专多能,老一辈艺术工作者讲究的是艺多不压身,多学些本事对自己将来发展也好。” 陈凯哥感叹:“终于拍完了,我都瘦了十来斤。不过,这次在苏州真的是过瘾。” 说话间,《济公》第一集的故事开始了,陈凯哥不停问妹妹这剧如何,言语中难免有得瑟的意味。陈小妹口中说不错不错,暗地里却撇了撇嘴。她从事的是文化交流的工作,平日看读的是《尤里西斯》《喧哗与骚动》《霍乱流行时的爱情》,至于影视,则看马龙白兰度、费雯丽、简芳达。对济公这种土到掉渣的东西,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拜托,现在都改革春风吹满地,要和世界接轨了,你弄一群古人干什么,谁稀罕看啊! 不过,看大哥兴致勃勃的样子,而父母对这事也挺在意,她只能耐着性子陪在旁边。 刚开始她还有点走神,但慢慢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咦,这镜头语言不错啊,大哥在这上面还是很有水平的,在国内年轻导演中已挤身一流” “咦,这剪辑和叙事风格是爸爸的,难道是他老人家亲自操刀。” “这几个演员演技真棒,即便是一个龙套,也强到离谱,肯定是老爷子夹袋里的人,牛刀杀鸡,就为了一部破电视剧,至于吗?” “这故事……谁弄的……孙三石,最近在文学界好像有点名气。恩,故事是民间故事的套路,虽然没有特别精彩之处,但却难得地流畅,看起来也顺……咦,有点意思了,我竟然有继续看下去的欲望,” 很快,《济公》第一集放完,那瓶汾酒也喝光了。 陈凯哥心中忐忑,问:“小妹,怎么样?” 陈小妹:“也不怎么样,就是个杀时间的。” 陈凯哥不解:“杀时间的?” 陈小妹:“我经常出国,国外的电影中有一个大的类型,被人称之为爆米花。美国人在节假日的时候会全家一起去看电影。他们通常都会买一杯可乐,买一桶爆米花。等到电影看完,爆米花也吃光了。看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全家聚在一起。既然是家庭聚会,选择的片儿务必要故事简单热闹看起来不费脑子,所以,这个类型的电影又被称之为合家欢。我看你这剧吧,虽然第一集带点悲剧色彩,但总的基调是轻松幽默,可以归类为爆米花,就是用来消磨时间的。” 陈凯哥其实挺有自尊心的,眉头一耸,就要反驳。 老陈:“其实,爆米花电影比起艺术电影更难拍,这片儿,是成了。” 陈小妹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大哥,道:“我只是说你这片儿是爆米花,用来杀时间的,又没说不好。其实爆米花电影挺难拍的,能拍出这样的片儿,也是了不得的本事。我估计这部电视剧看的人不少,收视率会非常高。” 陈凯哥哼了一声,忍住气,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想了想,家里电话也没办法拨国际长途,就把听筒放下了。 他想给妻子打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拍摄的处女作播出了,为了这一天,他熬了好多年,他感到骄傲。 陈凯哥的妻子姓孙,两家是世交。可惜结婚不到一年,妻子就去国外留学,要再读三年才能回来。 电话没办法打,小陈导演意兴阑珊,道:“收视率究竟是多少,谁知道呢?” 这年头能买电视机的家庭也没多少,自然也没办法调查收视率。不能数据化,还真让人心中忐忑。 老陈导演:“凯哥,下来后咱们都找人做做调查。” 陈凯哥点头:“好的。” 老陈导演把一个剧本递过去:“这是上次说的电影的事情,你先看看。” 没错,这就是电影《黄土地》的剧本。 黄土地原本是四十年代老作家柯蓝的一篇散文,老陈很多年前读过,印象深刻,前段时间琢磨许久,提笔写了个剧本。 陈凯知道电影立项的事情应该差不多了,如果没有意外,他接下来会很忙。 他的心思已经飞到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去看那里的兰花花,看那里的羊肚子毛巾蓝蓝的天。 不过,在去之前他还是想看看《济公》究竟有没有真的获得成功。 还得等一星期,下周六是《济公》的第二集,故事从那一集才真正开始。 …… 陈凯哥在等下周六,杨月娥也在等那天。 次日,孙妈妈一整天都感觉到心绪不宁。旁边的工友都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电视剧,她好几次想插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一,工友们虽然还聊了几句济公,但热度明显地减退。周二,该说的已经说完,再没人讨论。周三的时候,新一期《广播电视报》送来,杨月娥下班后顾不得回家做饭,就匆匆忙忙地跑到工会。 那里已经挤了好多人,不少工人还拿着钢笔抄节目单。 杨月娥急问:“济公什么时候放,济公什么时候放?” 待挤到最前头,定睛看了好半天,终于看到电视连续剧《济公》第二集字样,播出时间是周六晚八点,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晚饭的时候,杨月娥鼓起勇气对丈夫说:“勇富,我想过了,礼拜六晚上咱们六点半就去工会大礼堂,抢了最前面的位置……不不不,六点半怕是都迟了……我干脆先在位置上放个盆儿什么的,把地方给占了。电视机的屏幕太小了,上回差点把我眼睛都看瞎。老孙,以前朝阳晚上用来窝屎的痰盂呢,怎么找不着了?” 看电视占位的事情每晚都会发生,有人放饭盒,有人放报纸,有人放上一块砖,表示那地儿是有主的。 当然,也有来得晚的人不服气,说,你放东西在这里就证明地方是你的?你喊一声,它能答应吗? 因此,为了抢座位的事情工人们还发生过冲突,最后闹到了保卫科。 后来,更离谱的事情发生。有人在凳子上插了一把三棱刮刀,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谁敢抢我位置,老子一刀飞了你! 孙永富听老妻说要陪自己去看电视,刚开始的时候还挺高兴,此刻却抽了一口冷气:“你没问题吧,痰盂,那么脏的东西拿去占座,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再说了,朝阳和小小估摸着不几天就会回家,他们带了电视机的,到时候咱们在家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不行,电视剧是周六的,到时候他们还没回来怎么办?”杨月娥难得地犟了一回,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找痰盂。 却找不到。 周六晚上,杨月娥刚一下班,饭也不做了,拉着孙永富就朝工会跑。 孙永富:“我饿,我要吃饭。” “吃什么吃,吃吃吃,就知道吃。” 虽然来得早,但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好在老两口总算抢了个靠前的位置。杨月娥从兜里掏出一个用白纸包好的冷馒头:“永福,你先垫垫底,等看完电视我回家再给你做。” 孙永福大怒,想发作,但周围全是人。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只能强忍着内心的悲痛,默默啃起来。 时间漫长,等得人心头烦躁。好不容易到了七点,开机看新闻联播。 看完,又过了半小时。 “鞋儿破,帽儿破……”熟悉的音乐响起。 “正片开始了,都别说话。”所有人都在喊。 《济公》第二集如期播出,画面切换到济公和尚买馒头的部分。 “哈哈,哈哈……”太好玩了,几百个工人都在暴笑,笑声几乎把房顶都掀翻。 杨月娥本抑郁了一星期的心情瞬间开朗,感觉从脚底到头皮,无一不爽,就好像在大热天里一口气吃了两根冰棍儿。 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饿了,摸出冷馒头撅了一块塞进丈夫嘴里。 “过路君子停一停,过路君子停一停,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把我买了去吧!”悲惨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好耳熟。 杨月娥转头看去,失惊:“小小!”手中馒头掉了下去。 第139章 就是她就是她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啊,你们看啊那姑娘像不像孙二妹?”不但杨月娥,立即就有另外一个人发觉不对,也跟着叫出声来。 “不是吧,孙家那女子我们是认识的,也一个黄毛丫头,上面那女滴多美啊,美得跟天仙一样。” “对对对,不可能是孙小小,她多难看啊。” “就是,孙二妹去年得伤风的时候,鼻涕拖起一尺长,脏得像一只刚钻了灶火的猫。” “对对对,孙小小过年前还生了虱子。” 众人历数孙二妹从前的模样,纷纷大笑。又感慨世界真是神奇,竟然有两个人长得如此相像。 满大会议室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听到大家说自己女儿的邋遢潦草,杨月娥心中气愤,指着屏幕里的孙小小叫道:“你们凭什么说我的小小,小小就是个美人儿,就是她,就是她。” 又有人笑道:“杨月娥你疯了吗,咱们就是工人阶级,还做梦当明星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杨月娥:“我自己生下的女儿我还能认不出来。” 孙永富:“朝阳妈,你别说了,那不是小小。” 杨月娥:“就是就是。” 孙永富低声骂:“杨月娥你别发疯,大家还要看电视呢。”又朝众人尴尬地笑了笑:“各位,不好意思,我家孙小小好好在北京念书呢,怎么可能去拍电视。杨月娥想一双儿女,把脑子想出问题了。” 杨月娥依旧说:“我认都出来,是孙小小,就是他。” 孙永福:“杨月娥,你他妈的少丢人现眼。小小是我女子,她什么样我能不清楚?二妹瘦得跟豇豆似的,尖下巴,小黑脸,矮冬瓜。你看看电视里这女的,白白净净,长得又高,你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老糊涂了你?再丢人现眼,老子弄死你。”说罢就捏起了醋坛大小的拳头要打。 众人忙拉住,喊,老孙老孙,你冷静点,家和万事兴。 “你要打我,你要打我?”杨月娥怒喝:“孙永富,自从嫁给你,我忍让了一辈子。我不忍了,今天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让我舅子背枪来把你崩了!” “老子碰你又怎么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孙永富下不来台,抬脚要踹。 忽然,杨月娥发出一声凄厉大叫。 这一声叫,吓得孙永富心中一颤。 只见杨月娥指着屏幕上的孙小小说:“就是小小,大家快看,她脖子下面,左边,左边,有两颗芝麻大的胎记。” 众人闻言同时看去,都抽了一口冷气。是的,屏幕上那姑娘和孙小小长得一模一样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这胎记怎么说。光一颗小胎记也就罢了,还是两颗。 难道真是她? 忽然间,整个大会议室中变得鸦雀无声,就连小孩子们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老实地呆在父母身边。 很快,卖身葬父的故事情节结束。济公和那姑娘一起埋葬了父亲,然后实施法烧了自己家的祖宅,了断了以往的恩怨,孙小小完美退场。 再下来就是济公救自杀的董士宏,去酒楼喝酒,到富贵人家让其父女相认,故事情节非常幽默搞笑。如果换成往日,大家早就笑疯了。但今晚的所有人都陷入震惊,竟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电视剧结束,几乎是不约而同,大伙儿都定睛去看演职员表。却见,民女是饰演者霍然正是孙小小,而编剧则是孙三石。 真相只有一个,这部电视连续剧的故事是孙朝阳写的,孙小小则演了其中一个角色,成了明星。 山窝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还一飞就是两只。 杨月娥跳起来:“你们看,你们看,是我家小小,是我家朝阳,铁证如山,你们相信了吧?” “不是,不是,巧合,巧合!”孙永富拉起老妻,急忙朝外疾走。 他们一跑,其他人也在后面跟着。 今夜的月亮好大。 大家在跑,月亮也在头上跑。 天穹下,孙朝阳家的大杂院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月光中。就有一个曾经在外面摆摊算卦看风水,然后被公安抓过几次的老辈子忽然道:“吾观那孙家的房子,前面有荷塘,主财;后面是矿山,主背后有靠。方圆百里、龙镇、富家镇、樟家镇、汪洋镇,四镇环列,将天地的灵气都汇聚于此,出此人中龙凤并不奇怪。从古到今,咱们这一带诞生了多少大人物。彭祖、虞允文、苏东坡、石鲁,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如今该得孙家要发达了。” 几百人挤在大杂院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孙永富拉着杨月娥一回家就把门窗紧紧地关上,连灯都不开。 杨月娥:“永富,你这是做什么呀?是小小,就是小小,电视是朝阳写的,里面那姑娘是小小拍的,你还不信?” 孙永富低声喝道:“上床说。” “上床……” 二人脱衣上床,孙永富把被子罩自己和老妻头上,防备被窗外的人偷听道,这才低低道:“婆娘,小小是你生的不假,却是我拉扯大了,我怎么可能认不出她,是二妹没错。二妹成演员了,成大明星了,哈哈,哈哈。” 杨月娥感到奇怪:“刚才你怎么死活不承认?” 孙永富:“你头发长见识短,懂个屁。这事吧,我估摸着是孙朝阳整的,这娃是个有本事的,他写了济公,拍了戏,然后把妹妹带去演,做大哥的有出息了,肯定要扶持妹妹一把。是的,这是大喜事,咱们家也从事扬眉吐气了。可杨月娥你想过不没有,如果朝阳和二妹仅仅是有点小出息,别人除了羡慕,也会替咱们家高兴。但现在他们是大出息,大出息懂不懂。” 杨月娥:“你究竟想说啥?” 孙永富:“你想啊,全厂几百人,谁没有孩子。凭什么你孙永富杨月娥的孩子就一飞冲天,有大出息,儿子是大作家,女儿是大明星。我的孩子就普普通通,将来只能下车间当工人?嫉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难保有人气不过使坏,所有我才打死不承认。” 杨月娥这才醒悟:“啊,对对对。” 孙永富又骂:“你这婆娘太蠢,竟然沉不住气,还说让你家灾舅子拿枪来打我,神经病嘛你!这下可就麻烦了。” 孙妈妈嘀咕:“我哪里想得了那么多,热,热死了!”就一脚把被子踢开,大口大口喘气。 天气已经热了,两人蒙头说了半天话,弄得浑身大汗不说,还憋得差点窒息。 窗外忽然传来低低说话声:“你们听,呼吸声好急促。” “喘什么呀?”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问。” “别看老孙平时上一车砖轻松愉快,但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不行。” “毕竟是老了。” “老孙这是想干什么,将就这屋风水好,想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孩子,破坏计划生育政策可是要开除的。”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原来,大家还聚在院子里偷听老孙家的动静。 孙永富和杨月娥虽然是老夫老妻,还是臊得满面通红,身上的汗水流得更多。 众人直到零点才散去。 黑暗中,孙永富烟头明灭,时不时低低笑上一声:“嘿,孙朝阳那小龟儿子,有点门道。小小,小小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哎,她都飞上天了,还能回咱们这个家吗?” 杨月娥:“老孙,快睡吧,明天还要搬砖。” 第140章 萨日朗萨日朗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杨月娥是女人,情绪化不假,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和老孙说不得几句话,自去睡觉。第二天是周日,但工人都是三班倒轮休的,老两口依旧要去上班。 昨天晚上睡得晚,早上竟然起得迟了些,没办法只能难得奢侈一把去食堂吃过早饭,然后去上班。 孙妈妈工作岗位是切砖,和好的泥坯被机器压成长条后,被输送带运过来,她就开动机器,让泥坯通过钢丝,切成一块块砖头模样,然后送去车间阴干。等到砖坯干得差不多了,再转铁车上推进窑子里去烧。 昨天晚上出了那么件大事,车间的工友自然会问。 “杨月娥,听说小小演了电视剧,成大明星了?” 杨月娥心中得意:“是啊,朝阳写了个剧本,拍戏的时候把妹妹叫了过去,当哥的有好事还能不照顾照顾妹妹?你没看到电视里我家小小多漂亮,跟七仙女一样。” 又有工友笑道:“小小是七仙女,那你不成了王母娘娘那个大坏蛋。” “去去去,烦人。” “对了,杨月娥,我是看你家小小长大的,她离家去北京读书的时候,跟豆芽菜一样,说句得罪的话,长得也就那样。想不到才半年,就出落得那么漂亮。在电视上啊,我的妈呀,漂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人说明星是万里挑一,你家小小那是十万里挑一啊!” 杨月娥:“女大十八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家朝阳你是晓得的,稿费高,一个月当普通人工作几年,天天大鱼大肉。小小跟着他生活,能不长漂亮吗?就算是头猪,催也催肥了。再说了,北京什么地方,那是伟大祖国的首都,那里的人多摩登,小小去了,学也学会怎么打扮。” “哪里有说自己儿女是猪的?” 孙妈妈一脸幸福:“在父母眼中,儿女永远都是小孩子,永远都是小猪宝贝。” 一个工友:“杨月娥,明星的收入高吗?” 杨月娥哪里知道,只道:“高,实在是高。” 工友继续说:“朝阳赚那么多钱,小小现在也是高收入,你和老孙还上什么班啊,我要是你们,直接退休跟他们享福去了。” 杨月娥:“儿女有是儿女的事,咱们做大人的,还是得自己赚点心中才踏实,总比事事向孩子们伸手好吧。” 大家同时点头道:“说得对,爹有妈有,儿有女有,不如自己有。” 众人对杨月娥一通恭维,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崇拜。 孙妈妈就是个普通妇女,什么时候被大家这么捧过,又是得意又是骄傲,心中对儿女的思念竟是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竟低低地哽咽了。 和孙妈妈不同,孙爸爸整整一天都处于心虚状态。 他今天去上班的时候,难得去买了十几个肉包子,一进车间就分给众工友,请他们吃。 大家都笑道:“老孙,你平时多么吝啬一个人,今天怎么大方起来?” 孙爸爸讷讷道:“买多了,吃不完浪费。” “买多了,真的吗?别人也就多买一个两个,你一多买就是十几个。老孙,你不老实。” 孙永富:“我老实的,老实巴交。” “嘿,我说大伙儿也别跟老孙客气,让吃就吃。人家谁呀,大明星大作家的爹,家里吃的是山珍海味,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家大业大,吃点怕啥?” 孙永富忙指了自己膝盖上的补丁,又指了屁股上补出的一圈箭靶子,撞起天屈:“这是绫罗绸缎吗,我孙家五代贫农根正苗红,冤枉啊!” “老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有钱越是不肯放松。我老家从前有个地主,家有良田百亩,平时节省得很,一家老小成天苞谷糊糊过去,红苕稀饭过来。但在他家干活的佃农却吃的是干饭,遇到农忙还有肉。我看你就是那种大地主,省成这样,肯定是想要买房买地,好在将来骑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 “对对对,肯定是,来人啊,批斗老孙。” 几个工友发出一声喊,把孙永富抬起来,把他脑袋朝一女工冬瓜般饱满的屁股上撞去,谓之“撞油!” 女工又羞又气,跑去车间主任那里告状。 孙永富哇哇大叫:“使不得,使不得,让我婆娘晓得了日子不好过。” “像昨天晚上一样不好过吗?” “哈哈,哈哈!” 满车间都在爆笑,笑声甚至盖住了嗡嗡的机器声。 …… 成都,火车南站长途客运站。 孙朝阳办完在成都的事,终于到了回家的时候。上午他在宾馆美美地睡了个懒觉,就叫上二妹乘了十六路公共汽车,沿着人民南路行了几公里,终于到地头。 孙朝阳:“小小,锦江宾馆如何,那可是咱们省最高级的酒店。” 孙小小:“也就那样,我还是想早点回家。”对她来说,住哪里都一样,反正就是换个地方刷题复习功课。 距离毕业考试没几天了,马上又是中考。 究竟在哪里念高中,她也不知道,对于未来其实挺茫然的,只能是兄长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听他安排,反正认真学习就是了。 车站照例人多,新中国的两次婴儿潮可不是盖的,候车室里全是人,吵得人心慌。售票窗口排起了无头无尾的长队。 孙朝阳的行李很多,没办法,只得抢了两个位置,让二妹坐那里守着,自己则跑去买票。 排了半天,弄出一身汗,总算买了两张到仁德县的,半小时后发车,不至于又在成都多呆一天。 回到孙小小身边,眼前的情形却让孙朝阳气炸了肺。只见,他们的座位已经被人抢了,二妹无奈地撅嘴立在一边,满面都是委屈。 如果是从前,以孙小小刚烈的性格,早跟人干起来。但苏州之行结束后,小妹仿佛一夜之间变成淑女,很注重形象,话也说得少了许多,温婉温柔,她成大人了。 抢座位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衣服破烂,头发脏得粘成一块,跟年糕似的。他占了孙朝阳和孙小小的两个座位,躺上面,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烂床单,正呼呼大睡。 这种人就是老泼皮,跟他理论,无论如何都是你输,搞不好还被人讹上,那就麻烦了。 不过,如果不报复回来,心中这口恶气却怎么也出不了。 孙朝阳想了想,立即有了个主意。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将白床单拉起盖老泼皮脸上,双手合十,低低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切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聚会……” 没错,正是《地藏王菩萨本愿经》,他在苏州的时候听游老师念过,记住了。 只见孙朝阳低声吟颂,宝相庄严,空气中檀香馥郁,竟似有天花乱坠。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候车室瞬间安静,然后有妇女同志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尚念经了,有人死了!”“快来人了,快来了!”“萨日朗,萨日朗!”“公安,快去叫公安!” 睡觉那老头醒来,睁开双目,眼神清澈,神情迷惘:“怎么了,怎么了?” 第141章 回家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在北京和苏州呆了四个月,这次回家,从成都到仁德县的公路好了许多,往日的坑凼也填上了,有养路段工人在修修补补。本来四个小时的车程,三小时就到,也少了旅途的劳顿。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街道还是沥青的,天气热,有的地方都晒化了,一不小心还把鞋子粘住。 兄妹俩先去了六叔公家,送上一大堆从苏州买来的点心,足足三斤,为老人家往日对自己的关照表示感谢。 六叔公正打算吃午饭,看到两个后辈很惊喜,又骂道,孙朝阳你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跟搬家似的,谁稀罕吃你的点心?你们将来有出息,给咱们孙家增光比什么都好。 孙朝阳嘿嘿笑道,都是些零嘴儿,反正是我们小辈的心意。 六叔公问他们吃饭没有,听说还饿着肚子,忙叫老妻去县政府食堂又打了几个菜回来。 他看了看这两兄妹,感慨道这才几个月,朝阳你就做出了这么大事业,小小也变成大人了,还在《济公》中担任了一个角色。昨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觉得挺像,想不到真是小小拍的。 还真别说,小小自从跟孙朝阳一起生活,体重增加得很快,个头也蹿了一大截,看起来就是个大姑娘。 六叔公拍了拍孙朝阳的肩膀,道:“朝阳,你这样做是对的。一个家庭的家长或者兄长,只要自己有点能耐,就得把兄弟姐妹们带着。人活着,还有什么比亲情更重要的?” 他又问两人将来有何打算。 孙朝阳回答说,二妹这次回来先参加毕业考试,然后是中考。《济公》播出,孙小小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可以特招进北师大附中读高中,但前提条件是初中顺利毕业,中考的成绩不能太差。否则即便顺利入学北师大附中的高中部,将来考不上大学也是白搭。 孙小小忙保证道,哥你放心,我一定认真读的。 孙朝阳继续说道,小妹的事情问题应该不大,自己却有些麻烦。这次回来主要是处理国家干部转正的事情,也不知道一旦转正会去什么单位,影不影响将来的创作。他以后还是想呆在京城,看看将来能不能做中作协的创作员。 六叔公点点,说,朝阳你这么想是对的,干部的指标得拿到,好歹也有个保证。无论世界如何发展,总需要干部管理这个社会,无论你以后混得好还是坏,只要是国家干部,生活上总是有一分保障的。仁德县实在太小,还是得去京城那种大地方,尤其是你们这种干艺术的,得到处走到处看,有了见识才能创作出好作品来。你也不要担心,我下来打听一下,为你争取一个好单位。当然,干部转正需要县常委会讨论才能定,下来需要做很多工作。 孙朝阳心中欢喜,又谢了几声。 一顿饭吃了许久,又喝了点,到下午四点孙朝阳孙小小才告辞而去。 从县城到机砖厂有三公里,孙朝阳拦了一辆拉砖的骡车,不半小时就回到家中。 家还是那个家,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孙朝阳的地铺还铺在那里,换上了新床单,挂墙壁上的相框里镶嵌满了他发表在报刊杂志上的作品,有星星诗刊的诗作,有青年作家的短篇小说。当然,《寻秦记》是没有的,太长,没地方贴。关键是那玩意儿思想不健康,实在拿不出手。 孙朝阳将窗户推开,外面阳光灿烂,花坛里的凤仙花粉红一片,玫瑰红得像火,蜂儿蝶儿嗡嗡飞舞,夏日正好,和上一世青年时代一样。 一个邻居正好走过来,呆住,然后叫道:“朝阳,大作家回来了?” 孙朝阳:“回来了,回来了。” 邻居朝屋里瞅了瞅:“带了姑娘回来?” 孙朝阳:“呸,什么姑娘,那是小小。” “啊,小小,大明星小小回来了。”邻居大喊:“大家快来看啊,大明星孙小小回来了!” 不片刻,孙朝阳家就挤满了人,婆婆大娘们都牵着孙小小的手,口中啧啧称奇:“真漂亮啊,孙小小怎么白成这样,你看着手,嫩得啊,不知道抹了多少百雀泥。” 孙朝阳道:“什么百雀泥,十五六岁的姑娘,皮肤能不好吗?” 又有人摸着孙小小的脖子:“你看这颈子,长得跟鹅一样。你看着胸脯子……” 孙朝阳大惊:“不要乱说。” “你看着脚长得,都长到腰上面。” “这裙子好看,什么料子的,会不会是涤卡?” 孙小小什么时候见识过这种阵仗,用目光向孙朝阳求援。 孙作家又有什么办法,只得摊手。 正在这个时候,却见杨月娥和孙永富跌跌撞撞跑回来。杨月娥:“朝阳,我的儿。”孙永富:“小小,我的小小。” “妈!”孙朝阳和孙小小同时叫,然后扶住老母亲,不住笑。 杨月娥眼睛有点湿:“朝阳,小小,你们不在这几个月,妈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朝阳,电视机呢?” 孙永富立即打断她:“什么电视机,你说什么话,娃娃走大老远路回来,你还不快去做饭?” 孙朝阳说:“在六叔公家吃到四点,现在还撑得慌,不饿。” 这年头的人没有人际关系界限,都是一个厂一个院儿的,平时门都是打开的,方便彼此串门,也没有隐私可言,一家人自然也不方便说话,只能耐着性子应酬。 即便是一家四口吃晚饭的时候,他们身边也围满了说话的人,都是来看大明星孙小小的。 至于大作家孙朝阳,则彻底被孙小小的光芒所掩盖。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八点天黑尽邻居们要么回家休息,要么去工会看电视,孙朝阳兄妹才逮着机会和爹妈说话。 “爸,妈……”孙朝阳刚张开嘴要说话,孙永富却道:“生活费交一下。” “多钱?”孙朝阳:“哎 你说多少就多少吧。” 孙永富:“交一百块,有粮票没有?” “有有有。”孙朝阳忙回答。 交了生活费,孙朝阳大约把未来的打算跟父母说了一遍,杨月娥失惊:“朝阳,你的意思是以后还要去北京,小小也要在那边读书?” “对的妈,我争取一下做中协的创作员,能调动就调动,不能调动就借调。毕竟做我们这行的,必须要有一个大平台。小小也得走出去,如果想要有个好前程。” “那我们一家人不还得分开?”杨月娥问。 “等小小中考成绩出来,我就会和她一起过去,也就一个多月时间。” 孙永富心中难过,儿女都大了,是时候飞走了,他沉默了,只不住抽烟。烟是孙朝阳给他带回来的中华,好象比厂领导抽的大前门香。 直到一支烟抽完,才道:“人不出门身不贵,既然走出去了,就别回来,朝阳你这么想是对的。把门窗都关上,让我看看你买的电视机。” 孙朝阳:“关什么门窗啊,这么热的天。” “你懂个屁。”孙永富起身,把门窗都关上不说,还用破布把缝隙都堵上。 这头,孙朝阳和二妹已经把电视机搬出来,放在柜子上,通了电,一拧开,音乐声响起。 “干什么,干什么?”孙永富脸色大变,急忙去把声音完全关掉:“别让人听到了,就这么看。不然,让别人知道咱们家买了电视,如何得了?” 这次杨月娥难得地附和丈夫:“对,不能让别人晓得了,那是要出事情的。” 孙朝阳:“出什么事情呀,出不了。” 孙永富说这么值钱的东西,叫别人晓得了,难保不会嫉妒。对了,瓦机房的小张你知道吗? 孙朝阳说知道啊,块儿挺大那个。 孙永富说,小张上个月买了架手表,被人晓得了,才戴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摘了放枕头下,第二天早上一摸,不见了,被人偷走了。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知道咱们家有电视,难保有人会挺而走险。 孙朝阳本来也不看电视的,就说:“随便你吧。” 于是,二老就守着无声的电视看得如痴如醉,直到所有节目结束。 看完,他们又把电视收起来,用一床破棉絮裹了,塞床底下藏好。 以前孙朝阳和妹妹睡外屋,孙小小睡床,他打地铺。现在二妹已经是大人了,再挤一个房间不合适。孙朝阳就安排她和母亲住里屋,自己则和老爹睡外面。 次日是周一,孙朝阳要去工会销假,重回工作岗位,孙小小则依旧回子弟校去报到准备迎接毕业考试。 距离毕业考试已经没几天了。 孙朝阳本打算带二妹去学校的,不料孙小小却说,哥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自己去学校?我很讨厌自己的事情被家里人包办,我也有自由之意志独立之人格,我最近逆反期。 孙朝阳哈哈大笑,点头说:“行,你自己去。” 沙舵爷看到孙朝阳回来非常高兴,调侃道:“大作家来我们这里是体验生活的吗?” 孙朝阳:“老沙,看看我带了什么东西,这是你最喜欢的稻香村,家乡的味道,妈妈的味道。” 在老上级面前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孙朝阳又大概把自己未来的打算跟老沙说了一遍,道:“舵爷,我以工代干也有一段时间,估计下一步会转为正式干部,组织上肯定会下来谈话,还请你老人家和同事们在领导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 老沙说:“没问题,你是咱们部门的人才,将来有出息了,大家面上有光。我这下去跟大伙儿打个招呼,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孙朝阳回原部门后依旧轻松,不外是喝茶看书看报,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却见孙小小一脸的无奈,忙问她这是怎么了。 孙小小说她今天去学校倒是顺利,就是被大家再次围观,说是来看女明星,课间休息的时候还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表演节目,没办法只能唱了一首歌。 孙朝阳大骇,说,就你那五音不全的嗓子,谁给你勇气唱歌的?我实在是想象不出你们老师当时的表情。 孙小小叹息道,谁说不是呢,她倒是无所谓,但看到老师脸上失望的表情,自己心中难过死了。 另外,最让孙二妹郁闷的是和以前的同学玩不到一块儿去。 孙朝阳说:“怎么玩不到一块儿去呢,以前怎么样,现在也怎么样?” 孙小小:“一群小屁孩,怎么看怎么幼稚。她们说的我没兴趣,我说的她们又听不懂。” 孙朝阳:“不要有偶像包袱。” 孙小小还有一个烦恼,那就是学校的作业实在太简单,拿到题目,几乎不用思考,提笔就有。不过,家庭作业还是要做的,她吃过饭就埋头复习。 至于家中二老,依旧关上门窗看起了无声电视。 孙朝阳觉得实在无奈,索性卷了铺盖跑工会去住,看看书,写写稿子,也没人打搅。和老爹住一屋,心理压力实在大,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了老爷子,被他一巴掌呼过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孙小小马上就要毕业考试了。在此之前,孙朝阳先遭遇大考,县委组织部来找他谈话。 体制外的人或许以为所谓的谈话,就是组织部的同志找到孙朝阳,问一些情况,然后孙同志说一番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我将来一定认真工作,努力学习,服从上级的安排……云云。 实际上,这次谈话却是一次投票。领导来工会,宣布了对孙朝阳同志另有任命的决定后,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然后开始投票,同意还是不同意。 孙朝阳和大家关系处得相当好,自然是全票通过。 谈话后,他又跑了一趟六叔公那里,汇报完情况,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六叔公听完点了点头,说,只要这段时间里你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那就没什么问题了。现在唯一的悬念是,将来会调你去哪个单位,我马上去给你打听。 六叔公人面熟,不几日就打听到了。 一般来说,像孙朝阳这种知名作家的工作都会安排到对口的文化部门。比如于华在出名后就被安排在文化馆,孙朝阳的老朋友迷迭香也是在文化馆,四川后来的作协主席着名作家阿来当时则在州报社做摄影记者,直到九十年代所着的《尘埃落定》获得茅盾文学奖,才调去成都《科幻世界》做了总编辑,后来又升任省作协专职副主席。 孙朝阳原本以为自己也会去文化馆什么的。 但六叔公带回来的消息是,孙朝阳将要去去民宗,主要工作是管和尚。佛文化也是一种文化嘛,专业对口。 他心叫一声,我靠,肯定是跟游本倡游大爷一屋住了两个月,沾染上因果。 孙小小的毕业考试开始了,那时候的毕业考试没那么讲究,考场就设在子弟校,三天考完,人人过关。 然后学生解散放假,等着中考。 不几日,毕业证就发下来了,就一张贴了照片的薄薄的纸片,显得很草率。 休息一星期,孙朝阳的工作安排还没下来,孙小小则又要迎接中考,考场设在县城向阳中学。 中考依旧三天,原本六叔公让小小住他家去的,免得来回奔波浪费时间,还影响考试状态。但孙朝阳考虑到自己父亲和他恶劣的关系,再说去别人家住诸多不便,还打搅了老辈子的作息,就谢了一声另外找了个地儿住下。 他和妹妹住的是县招待所,那里有独立卫生间和热水,也非常安静。二妹可以认真复习,自己也可以赶稿。 至于吃饭,在街上的饭馆吃不美吗? 头一天上午考语文,孙朝阳送妹妹进向阳中学后,就拿了笔和稿子坐学校门口的花坛上写了起来。八十年代还没有鸡娃的说法,家长们自然不会来考场外守,孙同志是独一份的。 回想起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北师大附中每天放学都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一到节假日,学生们纷纷上补习班、课外兴趣班,孙朝阳心中就感慨:观念啊,观念,实在太重要了。在教育资源匮乏的年代,小地方的学生根本没办法和大都市的同龄人拼。 很快,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孙朝阳刚收拾好纸笔起身,就听到后面有人喊:“朝阳,朝阳,我大概是够戗了。” 他回头看去,惊得大叫:“爸,你怎么了?” 却见,父亲孙永富鼻青脸肿地推着自行车过来,身上全是汤汤水水:“我来跟你们送饭,路上摔了一交。” 原来,孙永富挂念中考的女儿,想着今天是小小的重要日子,就咬牙把家里的肉票拿出来,去镇上割了肉,煮了一锅蘑菇肉片汤送考场来。 他也是糊涂,将肉片汤装塑料口袋里,挂自行车龙头上。 骑了两公里路,就发现不对劲了。那肉片汤温度很高,塑料袋立即被烫得软了,然后开始淅淅沥沥漏。 孙永富心中大慌,下意识伸手去接,然后重重摔倒在地上。 听他说完,孙朝阳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埋怨:“爸,咱们可以在馆子里的吃的,你送什么饭啊,弄成现在这样。” 孙永富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低头道:“外面的能和家里比,我只想让小小吃好一点。” 孙朝阳擦着他的衣服:“行了,行了,伤没有,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孙永富还在说:“小小午饭怎么办,她最喜欢蘑菇肉片汤了,朝阳,我很难过。” 孙朝阳安慰道:“别难过了,真不去医院?” 远处,孙小小用手捂着嘴,眼眶里泪珠儿转动。 第142章 孙朝阳的市场调查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老孙送过来的蘑菇肉片汤自然是吃不成了,没办法,孙朝阳只得带了父亲和二妹去下馆子。天气实在太热,考虑到怕吃了不新鲜的东西,在考场上闹肚子,三人就点了酸菜粉丝沙锅。 孙小小问父亲身上的脸是怎么回事,孙永富道自己卸车的时候不小心从砖堆上掉下去,马失前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磕磕碰碰再所难免。 二妹妹也没多说,只摸了摸父亲的胳臂,温柔地责备道:“爸爸,你也是一把年纪了,比不得年轻人,干活的时候怎么还毛毛躁躁?听人说,这伤筋动骨要想养好,多少岁就得养多少个月。如果是大哥摔断腿,二十一个月才能痊愈。换你,就得五十多月。” 孙朝阳:“好好的怎么咒我断腿,没良心。” 孙永富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小,看看你爹,看看你爹,多结实。我就问你,这是不是花岗岩一样的胸肌?” 孙朝阳:“爸爸,前天下午咱们一起去澡堂子,你都有小肚子了。” 孙永富大怒:“孙朝阳,你是不是要气我才开心?” “好了好了,你们别闹了,快吃快吃。”孙小小低头大口嗉粉,心中又甜蜜又是微微发酸。身边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们对自己是那么的好,他们怎么就合不来,怎么一见面就要吵呢? 孙朝阳问:“小小,上午的语文考得怎么样?” 孙永富也道:“快说,快说你考得很好。” 孙小小:“大作文没啥问题,我估计会扣个一两分。应用文写作格式什么的都对,拿满分没问题。基础题那边会扣个几分,九十分还是能守住的。” 孙朝阳:“那就好,关键是下午的数学。”做为一个老文青,他天生对数字不敏感,一想到数学就头大。 加上又是夏季,顿时愁上心头,憋出一脑袋汗水。 孙小小看了孙朝阳一眼:“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吃过午饭,距离下午开考还有两小时,三人就来到护城河边,找了个阴凉处吹风休息。孙小小正是瞌睡的年纪,把头靠在孙朝阳肩膀上就迷瞪过去,老孙则摘下绿色的军帽给女儿扇风。 孙朝阳低声道:“别扇,汗臭味。” 八十年代的人流行戴帽子,一般都是军帽、条件好点的人家则是鸭舌帽,更有人戴西方绅士帽。老孙是干体力活的,出汗多,绿色军帽上有一圈白色的盐花。 孙永富气恼,低声说:“孙朝阳你还是不是劳动人民,你变质了。”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二妹醒来,又到了上考场的时候。孙朝阳送别父亲,叮嘱道:“爸,别送饭了,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心里难受不说,你还影响了小妹的考试,划不来。” “好,不来了。”孙爸爸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道:“朝阳,我摔了跟斗你难受个屁,咱们男人受点伤算得了什么。” 孙小小考试的地方在向阳中学,从这边朝西穿过一条街就是县政府所在地,地名衙门口,有两条十字路,乃是县里最繁华的地区。 下午的太阳实在是凶,孙朝阳也没办法在写作,便信步走过来逛逛,顺便做个市场调查。 前番蒋见生找孙朝阳说他要弄个音乐公司,邀请小友共同创业。孙朝阳因为事情实在太多,一直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个行当。现在终于有了空闲,干脆看看现在县城里的年轻人录音机普及程度如何,平时又听什么音乐。 等调查完仁德县,再去成都看看,最后再回北京。一线、二线城市,外加仁德这个五线城市,大概可以弄清楚现在的行情。 他先去了新华书店,里面依旧热闹。和去年来这里不同,书店特意开辟出了一个影音专柜,里面放了很多唱片,有磁带,有黑胶。唱片类型其实不是很多,大多是民族歌曲和国内歌唱家翻唱的国外民歌,比如《鸽子》《白兰鸽》《我的太阳》《星星索》,也没有播放设备。国营单位嘛,就那么回事。看了半天,好像也没见几个人买磁带。 于是,孙朝阳又去了百货公司。里面有卖录音机的。录音机要凭票购买,都是国产货,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看做工很粗糙,激不起人购物的欲望。对了,里面还有唱机,好大一个盒子,古色古香,这里也有磁带和唱片,跟新华书店差不多,也看不到几个顾客。 两家同样的没有流行歌曲。 他摇了摇头,又来到衙门口街上。 一阵音乐声传来,很悠扬:“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冈上,北国的春天啊,北国的春天已来临……” 是邓丽君,不愧是流行音乐女王,即便是在偏僻的西南小县城,依旧免不了被她的歌喉征服。 孙朝阳定睛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十字路口处已经撑起了一把大阳伞,伞下放了个玻璃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台录音机,一位年轻站在柜台后面,把音乐声放到最大。 受到音乐吸引,柜台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看热闹。 青年叫道:“磁带,翻录磁带,卖磁带,最流行的流行歌曲咯。” 孙朝阳挤进去,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录音机是夏普双卡,好像价格非常高,相当于普通工人半年多的工资,在这年头已经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了。 他又朝柜台里看了看,更惊,里面的磁带好多流行歌曲。主要是邓丽君,总数有十几盘,还有几个合集,也不知道是什么歌星唱的,八十年代的歌星孙朝阳实在不怎么熟。没办法,他在那个年代穷得要命,也没机会接触音乐。 不过,他看了半天,眼睛顿时大亮,禁不住在心中叫了一声:刘文正,这里竟然有刘文正,偶像啊!等我回北京,也弄台录音机,买张刘天王的唱片听听。 除了流行歌曲,柜台里竟然还有几盘古典音乐。有贝多芬的《命运》交响乐,有维瓦尔第的《四季》,还有古典音乐小品的合集,什么《绿袖子》《伦敦德里小调》《夏天最后一朵玫瑰》。 这些磁带统一都是二块五一盘,天价了。 另外,很神奇的是,里面还有空白磁带,一块二一盘。 孙朝阳在旁边瞅了半天,这才明白空白磁带的用途。原来,直接买唱片实在太贵,于是就有顾客买了白磁带,从柜台里挑选自己喜欢让老板翻录——那台夏普双卡录音机就是派这种用途的——翻录费也不便宜,五毛一片,算下来比新买一盒唱片并没有便宜多少。 但这里有两个好处,首先,你可以从这盒磁带挑一首自己喜欢的歌录上,又从另外一盘带子选一首,做个合集;另外,你拿回家听几个月听得厌了,可以再录新歌。一次投资,循环使用。 老板今天生意不错,录音机就没有停过。 忽然,录音机里发出一阵怪叫,卷带了。 孙朝阳眼疾手快,啪一声按下停止键。 第143章 咱们一起想办法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卷带可是大事,搞不好磁带要报废,造成个人财产的重大损失。 老板急得满头大汗,忙把磁带拿出来。果然,里面扯出两尺多长,一团乱麻似的带子。他就用一根铅笔穿进磁带孔里,转动半天,把带子修好。 这才舒了一口气,对孙朝阳道:“如果不是哥们儿动作快,这盒磁带就完了,谢谢。” 孙朝阳:“都是江湖儿女,要互相帮助。”说着就递了支烟过去。 那青年老板拿起烟看了看牌子,很开心地点着了。 “生意怎么样?”孙朝阳问:“你别误会,我就是和你瞎聊,没抢生意的意思,再说了,我也不是这里的人。” 青年笑笑:“看你样子应该是在机关上班的,咱这个生意往上纲上线里说就是投机倒把,真被人斗硬,要抓去关起来的,你敢做?” 孙朝阳点头:“对,我是机关的国家干部,出来调研,咱们能不能聊聊?放心,如今改革开放了,首先就是要解放思想,像你这种生意,其实是可以做的。” “真的可以做?”得到孙朝阳肯定的答复后,青年很高兴,拉过来一把凳子请他坐下,一边翻录磁带,一边聊天。 孙朝阳问他生意如何,青年回答说还成,电视机实在太贵,咱玩不起,但录音机却便宜的多,从几十到一百多的有十几种牌子,咬咬牙,还是能从牙缝里抠出钱来。这玩意儿时髦得很,现在你在街上玩,如果手里不提个录音机,就不算是操哥。 八十年代初操哥的标配是长头发大鬓角、扫堂腿牛仔裤、甩尖子皮鞋和录音机。至于上衣,则通常是一件白衬衣,衬衣口袋里放一包红梅香烟,后来随着时代发展,红梅则换成更昂贵的红塔山。 这打扮,很混搭。 出乎孙朝阳意料,现在最流行的音乐竟然不是邓丽君了,而是荷东以及荷东风格的迪斯科音乐。 老板说,邓丽君过时了,现在也就知识分子在听。咱们听歌得激烈,噼里咣d当,又敲又打才热闹,才能让姑娘们注意到。 说着话,他就掏出一盘磁带塞录音机里,有快歌响起:“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让我带你带你回去……” 孙朝阳被吵得头疼,又摁下了停止键。 他又指了指那盘贝多芬的《命运》,问:“古典音乐也有人听?这东西咱也听不懂啊。” 老板:“不听这个怎么显示自己有文化。”这就是所谓的装逼吧。 青年见孙朝阳是个有钱人,有心做他的生意,就从包里掏出一盒磁带递过去,神秘兮兮道:“我有一个好东西,要不要?” 孙朝阳一看,大惊。磁带是外国的,封面是个金发女郎光溜溜的背影,没穿bRA,只一条火把摇裤。臀部翘得可以放上去一瓶五粮液而不倒,专集名《人的身上六个x》。 这东西犯法了。 自然是婉拒。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孙朝阳便告辞而去,重新回到向阳中学考场。 下午的数学考试,孙小小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做完了所有的题目,下来和考生们对题,全对。满分不敢说,九十几还是靠[谱的。 她心中感慨,题型都见过,以前不知道刷过多少字。拿到卷子几乎不用思考,下意识地就把正确答案写上去。这数学好像比语文容易多了……真是一场无聊的考试啊! 孙朝阳听二妹说了考试的事情,心中欢喜,叮嘱她不要骄傲自满,关云长还大意失荆州呢!如果考砸了锅,人家北师大附中也不要你了。 回到宾馆,孙朝阳琢磨了半天,心中想:邓丽君虽然经典,受众面大,但并不是现在最流行的音乐。八十年代,其实流行音乐也开始迭代,只不过速度比后世要慢些。未来邓氏风歌曲可以弄一点,但迪斯科类也可以搞搞,各种风格都试试。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孙小小这边刚考完,孙朝阳的商调函也下来了,他要正式去民宗报到上班。 对于娃娃去政府机关上班的事情,其实孙朝阳父母并不是太在意。一是娃娃现在本来就有大出息,迟早要离开仁德这个小地方,去哪个单位就是个过渡;更重要的是,现在当国家干部,尤其是普通工作人员并不吃香。 国营工厂的待遇好,工资比政府机关的要高一大截,还有奖金。平时的劳保福利也多,除了烤火费、防暑降温,每个月还要发肥皂、洗衣粉、毛巾、手套,电池、白糖、汽水……逢年过节还发米面和肉。 相比之下,国家干部就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死工资。你不混到副科以上,福利待遇一概也无。 所以,稍微有点本事的人,大多选择进厂。 孙朝阳就记得八十年代末有个营级干部转业,本来县里分配他去乡镇做副职的,结果人嫌地方远待遇差,一心要进企业,闹了许久才愿望成真。到九十年代,可就糟糕了。退休的时候,战友们每月上万退休金拿着,他却只有三千多块,一辈子都毁了。 我们的孙作家解决了干部指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每日都笑眯眯地骑着破烂的自行车去县里上班。 民宗属于清水衙门,里面就六七个老头,他平时屁事没有,就和老前辈们坐办公室里喝着浓浓的老阴茶,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 不过,一星期还是要出一次外勤,到各地寺院逛逛。好在寺院道观什么的,在特殊十年被铁拳暴锤后所剩无几,也不至于车马劳顿。 于是六七个老头就带着孙同志骑上永久凤凰,光当光当下乡。 他们去的是虞允文虞丞相墓旁边的一座庙,规模还行,有十几个和尚。 主持方丈看民宗来了新干部,又年轻,不敢大意。有俗话说,欺老不欺少;又有俗话说,莫欺少年穷。孙朝阳同志年轻阳光,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得罪不得。忙叫手下小沙弥磨了豆花,整治素斋。 他把大伙儿引进禅房,将寺中珍藏的佛牙舍利取出来展示。 孙朝阳一看,愣住,这是佛牙吗,我脑子有点乱。 佛牙重约三四十斤,长一尺,像个小冬瓜,估计是什么动物的化石,阿弥陀佛,亵渎了亵渎了! 听说孙朝阳是着名作家,方丈忙摆开文房四宝,请他留下墨宝。 孙朝阳一手狗爬搔字,哪里敢献丑。但实在推辞不过,回忆起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镇宅捉妖符,就提笔画了一气,看起来还不错。 同事都笑道,朝阳同志你在寺院里画道家的符,是来砸场子的吗? 方丈豁达,笑眯眯地说:“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心存善念,就是有德之人。” 素斋不错,和尚们厨艺那是真正的好。 吃过饭,众人又去拜唁虞允文。 大伙儿都在喊:“丞相,丞相,我们来拜你了。” 坟头有两棵大树,随着这一声声呼喊,大晴天的,树上竟有水珠纷纷落下。方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说这是虞丞相见神州陆沉,有志不能伸所流下的泪水。 孙朝阳后来在网上了解过,这两棵树上生活着一种什么能够分泌出汁液的昆虫。听到人的喊叫声,受了惊,便将体内的液体排出来。纷纷扬扬,飘洒如泪,甚是神奇。 他心理年龄七十出头,懂得人情世故,自然不会杀风景,便恭敬给朝虞丞相墓拜了三拜。民族英雄永远值得人们尊敬,英魂长存。 孙朝阳这个班上得快乐,那边孙小小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向阳中学高中部。据说,考试成绩是全县第二十三名。 从一个子弟校的普通学生,一跃成为优等生,这个变化就发生在一学期的时间之内,可见北师大附中的教学质量,对偏远小县城来说,无疑是降维打击。 孙小小倒是一脸的平静,孙朝阳却呵呵笑了半天。然后道:“可以了,有这个成绩,在北师大附中那里我也开得了口。下来我请个长假跑趟北京,把小小读书的事情落实了。” 二妹:“哥,我真能回北京念书吗?” “可以的,你谁呀,你是大明星啊,师大附中如果不要你,那是他们的损失。”孙朝阳道:“再过一个月,你这个胡汉山又回来了。” 他还没有想到请长假的理由,一封电报就寄到民宗办公室。发电报的是中国作家协会,内容很简单:孙三石同志,恭喜贵作《棋王》荣获本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请于1982年八月15日前来我处报到参加颁奖典礼。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孙朝阳心里还是一阵狂喜,从这一刻起,他才正式跨入了知名作家的行列。 还没等他笑出声,办公室那头就有人喊:“孙朝阳,长途电话,北京打来的。” 孙朝阳忙跑过去,电话里却没有声音。 他喂喂了半天,无奈摇头:“信号不好啊,要不挂了。” 忽然,电话里传来低低的哽咽声,犹如幽谷清泉,汩汩不绝。依旧没有说话,这一哭就是十几秒。 孙朝阳烦了:“你再不说话我可真挂了。” “朝阳,我……我有了……”是史铁森的声音。 孙朝阳大惊,语调沉痛:“有什么了,铁森你别急啊,你不过是犯了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犯的错误。我能理解,虽然我会对你进行道德上的谴责。如果女朋友怀孕了你也不要急,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放屁!”史铁森大怒:“孙朝阳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孙朝阳:“那你说什么有了,还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你祸害了别人家的姑娘?” 史铁森被孙朝阳这一打岔,忘记了啜泣,道:“朝阳,我拿到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了,这是我的处女作,第一次正式发表作品就拿大奖。我终于有了一个拿得出手的荣誉。朝阳,快来北京,我想和你一起站在领奖台上。” 孙朝阳:“铁森,你究竟搞对象没有……喂喂……喂喂,你挂什么电话啊,话都没说完……” 第144章 启程出发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刚放下电话不片刻,孙朝阳的责任编辑肖轻云就打电话过来,一连说了三声好,通知了他这个好消息。 原来,这个全国优秀小说评选活动按照规矩,由各省作协、各大文学期刊推荐。从今年春节之后,肖大姐和社里的领导就在忙这件事,写推荐材料,和上级沟通,还跑了两趟,费尽心血,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了。 孙朝阳听她说完这事内心非常感激,不停说谢谢大姐的关照。肖轻云笑道,朝阳,你是应该感谢我,但我也要感谢你。《青年作家》新创,就有一篇获得全国性大奖的作品,这下是打响了名气。全国做编辑的千千万万,能够从手中推出一篇全国级获奖作品的人又有几个?但凡有这么一篇,整个编辑生涯也无憾了。说到底,编辑和作家是相互成就。我成就了你,你也成就了我。 最后她开玩笑地说,朝阳,你如果真要谢我,以后若写了短篇小说,记得在我们刊物首发,不许跑了。说起来,你已经有半年多没创作了。 孙朝阳忙回答道,一定一定,如果有肯定寄大姐你那边去。不过最近忙着写通俗文学,纯文学创作上也没有思路。 距离颁奖时间也没几日,孙朝阳跟领导请了假,又去教育局把二妹的相关材料备齐,和父母告别,启程出发。是的,他这次去京城除了领奖,还要把孙小小特招的事情一并搞定。 家里人自然十分高兴,孙永富问那个什么奖有没有奖金,多少钱?孙朝阳想了想,回答说,大概是没有吧,就是个荣誉。老孙很不满意,说上级小气,多少也应该发点才对。上回你在成都领奖,不也有几百块钱,怎么北京比成都还小气。 说着就唠叨开了。 孙朝阳被他念得头疼,只得说,爸,我这个奖打个比方,就好比古代的科举中了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多荣耀的事情,难道你还能让皇帝老儿给你发钱? 孙永福哈哈大笑,那是,那是,我儿中状元了。 孙朝阳谦虚:“什么状元,谈不上,《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作者周老师拿了茅盾文学奖才算是中状元,我这个只是个进士。恩,进士都算不上,最多算同进士出身。” 孙永富:“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孙朝阳离开四川之前先顺路去了隔壁县拜访老朋友神圣的迷迭香。 迷大爷和他一直有联系,请过好几次让去找他耍,可惜孙朝阳都因为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未能成行。 迷大爷最近混得风生水起,他调去县文化馆后解决了干部指标,一人霸占了一间创作室,每天也不怎么写东西,就在街上逛。遇到上级要成绩的时候,就从存稿里搞两首以前写的投出去。迷大爷投稿也不找《星星》《诗刊》《大河》《诗歌报》这种全国性大刊物,专投地级市小报。他本有名气,人家见来了真神,自然是非常欢迎——主打的就是一个成功率。 老迷有存稿四千多首现代诗,以后基本可以不用写了。 迷大爷前一阵子来信说他搞了个对象,女方是县粮库的职工,生得花容月貌,娘家亲戚全是县里的领导。 孙朝阳很替老朋友高兴,回想起当初在成都和他初见时,这哥们儿神叨叨的狼狈模样,心中不禁感慨。八十年代,文学确实能够改变普通人的命运啊! 到了地头,迷大爷的对象却没有出现。原来,他的小女友前几天学人用烧热的烙铁烫刨花头发型,不小心把额头弄出个大燎泡,不好意思见人。 迷大爷的宿舍在文化馆三楼,一人独霸两居室,生活质量杠杠的。老友重逢,自然是大鱼大肉醉了一台。当天夜里,家里就遭了小偷。 小偷先生沿着自来水管道爬上楼,撬开门窗,悍然而入。 还好孙朝阳睡得浅,霍一声坐起来。 二人对视半天,小偷才抓起迷迭香放在桌上的一包红塔山,翻身出窗,飞檐走壁而去。 这下,觉是自然没办法睡了,迷大爷无奈摇头,说最近治安乱得很,满大街都是小屁孩子惹是生非,不几天就有小偷穿墙入户。没办法,年轻人实在太多,国家又解决不了工作。这样下去是要出大问题的。县里已经开了好几场大会,说是要整治社会秩序,还百姓一方净土。 孙朝阳:“我看你这里也没多少住户,僻静得很,平时多小心。” 迷大爷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精神和物质都极度匮乏。我如果不是走上了文学这条路,估计还在山里上班,一样苦闷得要死,人生啊……我有诗兴了,马上写一首。” 孙朝阳打着哈欠:“你还是睡觉吧。” 次日,孙朝阳顶着黑眼圈去了成都,又在火车北站抢了晚上去北京的票,看时间差不多就跑周克勤家蹭晚饭。 老周家今天炖猪蹄,用则耳根炖的,说是可以清热排毒,主治皮肤瘙痒长怪包。周老师每天两包烟,又喝烈酒,估计身体里的毒素不少。 周克勤看到小友非常高兴,道,朝阳你可算是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全国性大奖,他已经和中协沟通过,做创作员的事情问题不大。 孙朝阳很惊喜,不住感谢。 他去年在《星星诗刊》是拿了个优秀奖,算起来也是全国性的奖项。不过,那个奖毕竟只是星星社弄的,属于企业行为,分量未免不足。而这次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主办方是中作协,获奖作家有蒋子龙、铁凝、航鹰,都是如今活跃在文坛上的一流青年作家。获奖作品中后来有好几部都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属于官方的奖项,自有不同。 有了这个奖,孙朝阳才拿到进中协当创作员的资格。不然真进去了,自己也会心虚。 当夜,他再次挤上绿皮火车北上。 又是三天漫长的旅程,很烦。 从前的车马很慢,书信很远, 第145章 《济公》的收视率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因为有私人的事要办,提前了好一星期到了北京,妹妹读书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得先把这件事给弄妥。 孙小小做为文体生特招进北师大附中的事情需要准备很多材料,四川这边要提供户籍证明,初中毕业证,中考成绩和录取通知书。 另外北影厂那边还要提供证明文件和推荐信。 因此,他第一时间找到了陈凯哥。 陈凯哥听他说了此事,哎哟一声,道,朝阳这事你怎么不早说,早点说我提前把材料给你准备好了。我前段时间都呆在西安,如果不是有事恰好回京,你去哪里找我。下一步剧组还得去陕北看外景,要和外界断联系的。 孙朝阳心叫一声好险,又笑着道,找不你我找你家老爷子。 陈凯哥点头:“找我家老爷子也行,他挺想认识你的,有机会见个面。” 小陈导演最近气色不错,颇有点意气风发的味道,他挽着孙朝阳的手道:“朝阳,咱们的电视连续剧大火了,彻底火了。” 孙朝阳:“火成什么样了,收视率是多少?哎,这年头也没有收视率的说法。” 陈凯哥:“原本是没有的,现在有了?” 见孙朝阳不解,小陈导演解释说,以前看电视的少,但现在国家改革开放,人民群众的日子好了,买电视的人也多。于是,各大电视台就开始统计收视率。他也不知道收视率是怎么统计的,好像是经过顾客同意后预先在电视机里按了个什么机关,相当于取样。 电视台那边改革了,实行考核制度。那么,应该怎么考核呢,拿数据说话,一切以收视率为准,因此就引入了这一机制。 孙朝阳对于《济公》的收视率很好奇,忙问:“凯哥,究竟是多少?” 陈凯哥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八字。 孙朝阳:“百分之八呀,可以可以了。”在他穿越过来的二十一世纪,大红的《狂飙》也才百分之二,已经是爆款。 百分之二的收视率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该节目在当晚的观众中占据了相当大的市场份额,并且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认可,可以带来大量的广告收入,是电视台的能下金蛋的凤凰。别看这比例低,但放在十多亿人口的大市场里,却是一笔天文数字。 陈凯哥笑笑:“朝阳,你就这么点追求这么点眼界,这么点格局?” 孙朝阳:“那究竟是多少啊?” 陈凯哥:“百分之八十六,而且现在才播了四集,后面还有两集。我父亲预计,到第六集的时候,应该能到九十。” “九十!”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心中震撼的同时心中又是明了。八十年代实在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有电视的人家每天晚上几乎都是呆在电视机前面不动。别说百分之九十,百分之百都不让人觉得奇怪。 八十年代同样创下收视奇迹的电视剧还有不少,比如收视率百分之九十六的《西游记》,收视率百分之八十七的《上海滩》,八十三的《渴望》。 大家的精神生活实在太匮乏了,管他什么片儿,都看。但凡故事稍微过得去点,立即就是大爆。 陈凯哥说到这里,一脸严肃地站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然后…… 然后疯狂大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咯咯咯,谁说我陈凯哥不行了,你看看,你看看,我一出手就这么高的收视率。咯咯咯咯,现在我陈某人是一举成名天下知啊,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他压抑得实在太久,也只有在孙朝阳面前,才能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无法遏制的狂喜。 孙朝阳暗自摇头:这小陈导演,有点走火入魔了。 二人说话间,不断有人进陈凯哥办公室,请示工作。其中还有不少认识孙朝阳的北影厂老员工,见了他们,就喊一声“凯哥”“孙哥”“朝阳哥。” 孙朝阳今年才二十一岁,被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喊哥,很局促,每次都起身客气半天,搞出一身汗水。陈凯哥却道:“朝阳,你我现在这行已经打响了名气。以咱们的才华,将来在影视圈必然杀出一方新天地。世界是我们年轻人的,也必将是我们的。改革开放了,思想解放了。以后,咱们就是他们的米饭班主,是老板,你要习惯。” 小陈导演很膨胀。 影视曲艺圈历来封闭,观念保守,其中还有不少四九年前的老人。改革开放了,旧时代的文艺圈里的师徒、圈子、门第等等一系列人际关系也跟着复苏。 孙朝阳也不好评判,在哪山唱哪歌吧。 他又想起蒋见生所说的弄流行歌曲的事情,就问陈凯哥手头有没有资源。道,《济公》的主题歌,片尾曲,插曲都非常好,不知道是谁弄的。 谈到这事,陈凯哥笑道:“朝阳,主题歌不是你写的吗?” 孙朝阳:“我就是瞎哼哼,最后还不是何情帮我谱的曲。” 陈凯哥:“谱曲只是技术活儿,无论是什么形式的艺术,都是吃天赋的。有天赋,你怎么弄,哪怕是瞎鼓捣,都能出佳作。没天赋,就算去音乐学院艺术学院,学他十年八年也没有丝毫用处。” 小陈导演点了支烟,说,《济公》主题歌是游本倡主唱,配乐什么的是付林老师搞的。付老师在海政上班,和老爷子熟,朝阳你以后如果想搞流行歌曲,可以找找付老师。你也别看付林老师德高望重,其实很新潮的,对新的艺术形势接受得快学习得快,创作力惊人。他今年写的《小螺号》就非常流行。 说着话,陈凯哥就唱:“小螺号,滴滴吹,海鸥听了展翅飞。小螺号,滴滴吹,浪花听了笑微微。” 孙朝阳:“小螺号,滴滴吹,声声唤船归咯,小螺号,滴地吹,阿爸听了快快回。” 二人大笑。 《小螺号》这首歌收录进新发行的磁带专辑《童年的小摇车》里,一发行就破百万销量,如今几乎每个小学中学的学生都在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首儿歌风格的歌曲是新时代严格意义上的第一首流行歌曲,而主唱歌手程琳也是第一个流行歌星。 陈凯哥笑完:“咱们的《济公》主题歌《鞋儿破帽儿破》也很快就会成为一首流行歌的,发行专辑,销量估计会很好。可惜啊,你早一点做音乐就好了。” 孙朝阳写的这首主题歌北影厂后来给了他十快钱稿费,算是买断了版权,十块钱就卖了一首大红歌,还真有点《十五的月亮》十六元的味道。 但他并不是太在意,要流行歌曲还不简单,我一天给你弄一百首出来,还首首都是经典。 当然,这是下一步的后话。 陈凯哥很热情,带着孙朝阳跑了几个部门,为孙小小准备齐了所有材料,又说:“朝阳,过两天我又要去陕西,估计一年半载咱们也见不上面。今晚我做东,咱们吃个饭。” 孙朝阳:“你我也不用这么客套,实话跟你说吧,等会儿我得去趟学校把妹妹入学的事情办了。今天周六,怕就怕学校相关工作人员下午不上班。另外,我晚上还得去谢桦谢老师家坐坐,这事她出力颇多,得感谢人家,礼数必须走到。” 陈凯哥点头:“妹妹读书的事情要紧,你快去忙。小妹妹天生就是个演员坯子,有机会我还想和她合作一回。不过,前提条件是你得给我写个本子,最好的本子。” 孙朝阳:“学业要紧,拍戏的事情等她长大成人自己做决定。” 陈凯哥:“对了,提醒你一下,你说的那个谢老师家住的那个地方最近治安不是太好,晚上走夜路小心些。” 孙朝阳惊问究竟怎么回事,小陈导演说,最近街上的无业的年轻人实在太多。顽主儿也就罢了,好歹懂点江湖规矩不会乱来。怕就怕那种十五六岁的小屁孩,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也许你走着走着,人家看你不顺眼,就一板儿砖扔过来。又或许,因为你今天穿得比他们好,人家看到心里不高兴,打你一顿,惹不起,惹不起。 孙朝阳摇头,现在确实挺乱的,要等明年以后才会好一些。 事不宜迟,他立即出发。好在两地相距不远,也就四站公共汽车。到北师大附中后,很顺利找到了主管招生的领导。 北影厂那边开具了证明文书,证明孙小小在电视连续剧《济公》中出演了两个配角,为本剧的完成做出一定贡献,还给了宣传画册和孙同学的剧照。 负责招生的领导姓赵,看完材料,他哎哟一声:“原来孙小小初三是在我校念的,这是附中的骄傲啊!电视剧我正在追,好看好看,孙小小同学在其中的两个角色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校一向以培养青年俊才为己任,孙同学也符合特招标准。我代表我校,代表校领导,欢迎孙小小同学入学。” 中午,赵老师邀请孙朝阳去学校食堂就餐。现在是暑假,没有学生,老师也没几个,食堂的饭菜也简单,但孙朝阳吃得分外香甜。 赵老师说,学校今年另外特招了两个个文体生,其中有一个浙江来的学生小提琴拉得好,在国际上拿过一个大奖,因为要在京城拜师学艺,就近在附中读书;另外还有一个毽球运动员要备战亚运会,但国家没有专业的毽球队,体工队也没有这个项目,只能暂时在附中就读,边学习边备战,希望未来能拿个好名次。不过,他成绩稍微有点差,男孩子嘛,又从小练体育,没办法的事情。 一个拉小提琴的,一个演员,一个运动员,咱们附中这是文体三开花。 一九八四年的亚洲运动会在汉城举行,也就是南曹县首都。那个时候,只有南曹县还没有韩国,汉城也没有插标买首尔。 孙朝阳只顾着妹妹读书的事情,倒是忘记问赵老师谢桦现在怎么样了。 下午他回家午睡了片刻,打扫完庭院,胡乱吃了点东西,便乘车去了谢桦家。 刚下车,夜色就有点朦胧,孙朝阳走不了几步就感觉不对,因为他被几个二流子模样的小屁孩给盯上。 孙朝阳摇头:“陈凯哥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呸呸呸!” 第146章 治安好转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尾随孙朝阳的二流子一共四人,年纪大约十六七岁,都是蓝布裤子,带着绿色军帽,海魂衫的袖子挽得老高,手伸进军挎里面。 十六七正是男孩子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动手打架也没有轻重,这几年许多恶性案件都发生在他们身上。听陈凯哥说,某电影厂刚立项要拍一个少管所的电影,名字好像叫《少年犯》,孙朝阳对这部片儿有点印象,好像后来挺红的。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人家还是八只手,孙同志哪里还有和人动手的想法,就朝旁边的小巷里钻去。 谢桦家附近的巷子密如蛛网,他七扭八拐走了半天,总算将四个毛孩子摆脱,刚在墙角喘上一口气,旁边就传来说话的声音。 “柱子,你怎么追的,怎么把人给跟丢了,咱们好不容易盯上这么一头肥羊,正要借点钱花花,现在都白瞎了。” 孙朝阳心中一惊,偷偷看过去,不禁摆头,却见,四个海魂衫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阴魂不散跟了过来,恰好把自己堵在一个死胡同里。 还好他们并没有发现孙朝阳,继续说话。 叫柱子那人哼了一声:“大林子,我怎么知道那男的尽朝胡同里钻,这里黑灯瞎火,都看不清方向。” 大林子跌足道:“柱子,你眼睛不好就去配副眼镜。刚才那人衣服穿得挺好的,手上戴着只英纳格表,一看就是有钱的阶级敌人。追丢了,咱们又从哪里去寻这么个人杀富济穷?” 柱子丧气:“我眼睛近视了能怎么办,戴着一副眼镜打打杀杀,让敌人看到成什么样子?梁山好汉都有个威风的绰号,什么豹子头林冲、云里金刚宋万、立地太岁阮小二。我配一副眼镜,人家非叫我四眼田鸡不可,还怎么扬名立万?再说了,咱也没钱去买近视眼镜呀。” 大林子:“四眼田鸡是不太好,水浒传里有个金眼彪,干脆以后你叫四眼彪好了?” 柱子大怒:“我不要,我不要。” 孙朝阳听得心中直乐,憋笑憋得辛苦,这北京的侃爷讲话跟说相声一样。 大林子显然是这四人的头儿,还在不住逗柱子取乐。 柱子回了几句嘴,满面通红,最后道:“今天咱们说好出来行侠仗义,既然没有收获,我得回家去了。隔壁王奶奶家买了台电视,我要去看。” 大林子:“看看看,就知道看电视,看电视能把肚子看饱?咱们还是想想怎么搞钱,你搞快点,肚子很快又会饿的。” 柱子:“肚子饿了把皮带紧一紧,暂时死不了,但不看电视我难受。” 大林子:“啥电视勾得你神魂颠倒的?” 柱子:“你忘记了,今天是周六,《济公》放第五集。大林子,要不咱们一起去王奶奶家把电视看了再出来。” 他不说《济公》还好,一说,其他两个小伙伴都嚷嚷起来“啊,济公今天晚上第五集吗,得去看啊。”“对对对,得看,太他妈够味儿了。我跟你说嘿,上周济公给那个土豪的管家换狗腿的集,把我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原来狗腿子是这么来的。”“对对对,好看极了,尤其是里面那个演丫鬟的小姑娘,我的天呐,条顺盘亮。怎么只演配角,得当女主角啊,老子不服!”“对对对,不服!” 孙朝阳听到这里,一呆,想了想,上集那个演丫鬟的不就是小小吗?想不到孙小小同学竟然收获了两个铁粉,不过,她的粉丝素质和质量明显不高啊! 听两个伙伴说起济公,柱子更激动:“你们去不去,不去我走了。” 两人连声道:“去去去,怎么不去。对的,肚子饿了,忍忍就行,这济公不看,错过了就错过了。” 大林子大怒:“你们这是要分行李散伙,不认我这个大哥吗?” 两人连忙摆手:“大林子,我们真没这个意思。” 大林子:“那好,你们把柱子给我揍一顿。” “这个……这个……”两人有点为难。 正在这个时候,旁边的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声:“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原来是《济公》开播了。 柱子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转身就跑:“没时间了,要看的快跟我来。” 两个小伙伴追上去:“柱子等等,等等,我们不打你。走咯,一起到王奶奶家看济公。” 手下三人瞬间一哄而去,人心散了,队伍也没办法带,大林子咬咬牙,一跺脚:“等等,我也去跟你们去看。” 说时迟,那时快,附近家家户户都响起了游老师诙谐幽默的歌声。 北京人真富裕,这一片胡同里,起码有十多台电视,还把音量开到最大。 孙朝阳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远处有两个大檐帽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嘀咕“刚才我还看到大林子和三个小孩子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见不到人了?”“大林子这娃最近聚了一批小孩子,整日在街上游荡,搞得鸡犬不宁的。我这心里总在跳,生怕几个娃娃又搞出事来。”“要不我们再去那边找找。” 看二人打扮,显然是附近派出所的公安。 孙朝阳朝他们喊:“公安同志别找了,大林子还有柱子他们几个回家去了,说是要看济公第五集,没时间在街上逛。” 两公安看到孙朝阳,两眼都是警惕,问他大夜里一个人在巷子里做什么? 孙朝阳忙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又给他们看自己自己的工作证和四川作家协会的作协证,另外还有《今古传奇》杂志社的采访证。 公安同志也是认真,打着电筒看了半天,才把证件还回去,语气缓和地说:“原来是作家同志,谢谢。这里距离汽水厂宿舍没几步路,最近治安不好,我们正好要去那边巡逻,顺道送你过去吧。” 孙朝阳:“那就麻烦二位同志了。” 另外一位公安笑着对同事说:“治安怎么就不好了,今天周六,所有人都呆电视机前面等着看济公,混混也不例外。每周这一天啊,咱们的工作最轻松了。” “哈哈,谁说不是呢!” 两人在笑,旁边大杂院里也有大笑声传出来,显然《济公》正播到好玩的地方。 两公安同志笑完,同时叹了一口气。 孙朝阳好奇:“两位同志怎么叹气了?” 二人说,周六值班虽然轻松,但他们也错过了《济公》,一想到那么好看的电视看不到,心里就猫儿抓了一样难受。 还能怎么着呢,只得明天问问同事剧里的故事情节,过过瘾。 问题是,这种片儿主打的就是个幽默搞笑,得自己去看才能品出其中妙处。通过别人口中讲来,就好像是被嚼过一次的口香糖,少了许多滋味。 他们以为孙作家是来体验生活的,又说,这一片都是老北京土着,居民大多在厂子里上班。前几年北大荒、内蒙古兵团一口气回来了十多万知青,都等着就业。别处还好,勉强能够安置。这一片的人没有门路,孩子们都做了待业青年,无所事事,惹事生非,分成六个团伙,搞得社会治安形势严峻。 派出所那里,天天都关满了二流子。但一到周六,周日,整个地界却都是风平浪静,零犯罪率,大家都找地方看《济公》去了。 很感谢《济公》感谢游本倡同志为社会综合治理所做出的巨大贡献。 孙朝阳扑哧地笑出声来,附和:“游本倡同志有德啊!” 说话间,两位公安同志就把孙朝阳送到谢桦家的宿舍楼下,三人挥手做别。 和其他地方一样,汽水厂宿舍楼里也是灯光灿烂、电视机一声响过一声,笑声几乎把楼板都给震断,所有人都跑有电视的工人家里蹭片儿看。 谢桦家条件还行,买了电视的,估计她家现在已是高朋满座。孙朝阳今天来这里找她,主要是说说二妹念高中的事情,问问她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另外,能不能通过她的关系,帮孙小小选一个好班级。 但很奇怪的是,谢桦家却大门紧闭,静悄悄的。 孙朝阳带着狐疑敲了半天门,谢桦母亲才红肿着眼皮开了门,一看到他,眼泪就落下来:“朝阳,朝阳,这两月你究竟去哪里了,怎么不过来?” 孙朝阳大惊:“伯母,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谢桦她,她……她跟顾诚走了……出国了……还说以后再不回来了……” “啊!”孙朝阳:“伯母你别急,谢桦出国了,她是出国留学呢,还是出国访问,还是移民?” 谢桦母亲将孙朝阳迎进屋去,抽噎道:“应该是移民,当外国人了。” 她说,谢桦和顾诚谈恋爱的事情自己和老伴一直都反对,觉得姓顾的就不是个正经人。他们平时盯女儿也盯得紧,生怕两人走到一起。不但谢桦的工资全交,连家里的户口薄也藏在一个找不到的地方,生怕被谢桦拿去偷偷地跟顾诚扯了结婚证,酿成大错。 谁料,谢桦口头说不跟顾诚来往了,背地里直接跟人一起移了民,给老两口来个大大的惊喜。 第147章 要往前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谢母只是抹着眼泪,谢父则闷头抽烟。 孙朝阳呆呆地坐在谢桦家的沙发上:“不可能吧,没道理的。” 1982年对于顾诚和谢桦来说,其实挺成功的。先说谢桦,进北师大附中之后,教学成绩优异,不出几年,就能成长为全国优秀教师。另外,她在国内的刊物上也发表几首组诗,不少诗作还被收录进正式出版的诗歌合集里。至于顾诚,一口气出了几本集子,乃是朦胧诗派的带头人物。 顾诚和谢桦今年都加入了北京诗作家协会,和史铁森同一批被发展进去的。至此,顾诚和谢桦拿到了正式的作家资格,这也标志着朦胧诗得到了官方认可,成为显学。 实际上,在后来的九十年代,朦胧诗,以及北岛舒婷顾诚也进入了大学中文系的教材,被大家所推崇并单独开了研究课题。 如今,顾诚如日中天,前途一片大好,却不是声不响起就跟谢桦移民出国了。 八十年代出国热,家里孩子出国乃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本应该高兴的。但谢桦父母早就意识到顾诚的不靠谱,担心女儿未来的生活,加上谢桦又是偷偷跑了,形同私奔,他们完全接受不了,伤心得要命。 孙朝阳安慰了他们半天,才问:“去哪里了?” 谢母:“去了西德,说是要在欧洲游学好几年。” 孙朝阳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谢父把一口烟气长长地吐出来。大约是被烟熏着,孙朝阳眼睛火辣辣的,忙伸手去擦。 谢桦母亲反安慰孙朝阳:“朝阳,你要坚强。我懂的,我懂得……” 孙朝阳有点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谢母:“孩子,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总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能两全其美。” 孙朝阳抓抓头:“伯母你是不是想说,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谢母突然哇一声大哭,摸着孙朝阳的头就说:“孩子,伯母知道你遭受了苦情。对,世间安得双全法,谢桦终归是辜负了你。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谢桦比你大四岁。而你,今年才二十一,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我原本以为你们是一对,我想啊,我们可以慢慢等,等着你长大。你是个多么好的青年啊,伯母对不起你,对不起。” 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孙朝阳的脑袋抱住。 孙同志大骇,几乎窒息,他想说伯母你真的误会了。 谢桦父亲丢掉烟头:“好了,好了,事情不发生已经发生,咱们得保重身体,好好活着。” 谢母这才止住悲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和一封信递给孙朝阳。 钱是谢桦上次跟孙朝阳借的,是从北京到慕尼黑的机票和旅费。先换了外汇券,又换成马克。 信是谢桦留给孙朝阳的。 孙同志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安慰了谢桦父母半天,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怕错过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就告辞而去。 八十年代的北京城主要街道上的亮化工程搞得不错,道路两边都是高高的路灯,灯泡做白玉兰形状,照得一片通明。 孙朝阳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撕开信,借着路灯的灯光读起信来。 孙朝阳同志您好: 当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远在异国他乡。是的,我跟顾诚去了西德,他拿到了西方一所大学的创作基金,我们出国后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以前我们就梦想过去阿尔金山下的一座小城,搞个刊物,写写诗。朝阳,你当时还笑我们不切实际,属于头脑发热。你是小说家,你性格稳重,你观察生活,描写生活,你是标准的现实主义者;而我们是诗人,我们却想插上翅膀,在苍穹上连翩起舞。这大概就是诗人和小说家的区别吧。 没错,我现在的生活其实是优渥的,我每天都心情平静地去上班,然后按部就班地回家师范睡觉。未来,我会成为一个令人尊敬的老师,书香馥郁,桃李天下。我的人生会很圆满,很幸福。但这些却不是我想要的。 朝阳,我的朋友,我不想要那种生活。 我想要飞翔,朝更高的地方飞。那怕那高天云上寒冷、缺氧、被太阳炽烤,我还是要向上,粉身碎骨也值得。 更重要的是,我身边还有我的爱人。对,就是顾诚,我爱他,这就够了。 朝阳,哦,我的朋友,不可否认,我很喜欢你,我喜欢你的热情开朗,你的嬉笑和对所有人的嘲讽,你就像是俄罗斯文学中的契可夫,那么的有趣,和你说话是那么的令人欢乐。 但正如一首歌里说的那样“最善良最勇敢的啊,究竟是哪一个,亲爱的山楂树啊,请你为我想一想。”可惜我找不到我的山楂树。 朝阳,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哭了很久。 谢谢你曾经来过。 谢桦。 此致 敬礼 …… 孙朝阳把信折了,放进上衣口袋。 外面的路灯好亮,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一张年轻的满满青春的脸。 1982年,孙朝阳二十一岁,对于未来有很多计划,他才不会遭受苦情呢。 但心里却莫名莫名其妙一阵难过,“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这句话是对的,但放在自己和朋友的身上却无法接受。 回到家后,孙朝阳想了想,提笔回信。谢桦母亲给了他谢桦近期在西德的联系地址。 谢桦同志您好: 你的留信我已在令堂那里收到 ,知悉你出国之事。其实,您出国的事情我是不赞同的,因为无论是在学业还是艺术创作上并不能给你带去多少帮助。如果仅仅是想出去走走看看,也是可以的,权当是次旅游。 另外,令尊令堂年纪已经大了,需要儿女在身边照顾,他们养大了子女,于情于理,我们也应该回馈他们,无论是生活上还是感情上。我无意责备于你,但这么做个人觉得是不妥当的。 至于你和顾诚,你们是有爱情的,作为一个外人,我无法评判。但作为您,我最好的朋友,我还是想说,有时候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生命中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物值得我们去珍视去守护。 另从你以往对顾诚同志言行举止的描述中,我感觉他精神状态不是太好。我前一段时间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如果您有时间最好带他去医院看看。我并不是要冒犯顾同志 ,只是出于对您的关心。 谢桦同志,对你的突然出国我很难过,有点不知所云,还是希望你您好…… 写完信,孙朝阳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样了。 顾城同志明显在精神方面有问题,只是这年头的人还没有想到那方面去,也没有这个意识。 那么,就让我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吧,虽然以后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 距离去中作协报到,参加颁奖仪式没几天了,孙朝阳接到通知回《今古传奇》编辑部去。他也打算找史铁森问问什么时候到作协报到,大家走一块儿。 刚在约定时间走到杂志社,抬头就看到蒋见生正指挥两个工人大门口拉横幅。上书:热烈祝贺我社编辑孙三石史铁森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杂志社勇夺全国文学大奖,还拿了两,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炸裂般的所在。 全体员工都在外面排队,照相馆的工作人员已经来了,在门口立了个架,估计要给大家拍合照。史铁森坐c位,胸口挂着大红花。 看到孙朝阳,所有人都在喊:“朝阳,快来,拍照了!” 陈瞎子拿了大红花寻着孙朝阳说话的方向跑过来,兜头就挂到蒋见生脖子上。 蒋见生:“错了,错了,套错了……咦,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是套圈游戏中的石膏娃娃。” 众人爆笑,史铁森更是笑得差点从轮椅上跌落。 第148章 第一代流行歌星,爱情和颁奖仪式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蒋见生也把孙朝阳弄到c位,让他和史铁森靠一块儿,说:“朝阳,您受累,今天在社里坐一天班,等下我约了记者,要好好采访一下你和铁森的先进事迹。” 孙朝阳心中好笑,这老蒋明面上是要树自己和史铁森为典型,其实还是想宣传他自己宣传《今古传奇》。我的工作关系在四川,获得这次大奖也是《青年作家》推荐的结果;至于史铁森,严格来说属于待业青年,社会游子,他获奖是《青年文学》推荐的。现在蒋见生却把功劳都揽在身上,脸皮真厚。 奸商不愧是奸商啊! 孙朝阳用手肘拐了拐史铁森:“老铁,别来无恙啊?” 史铁森把头转到一边,不理不睬。孙朝阳哪里肯放过:“老铁,咋了,你闹什么脾气?不就是开你几句玩笑而已,多大点事?” 摄影师:“别说话,拍照了拍照了。” 众人也喊:“朝阳,别说了。” 摄影师:“那两个同志,正中最年轻那个,坐轮椅那个,你们隔那么远干什么,靠近点。哎,靠近啊,你们这样跟闹矛盾的夫妻有什么区别?” 众人又好气又好笑,因为是在拍照,都憋着。 孙朝阳一把搂住史铁森肩膀:“什么夫妻,老铁是我的哥。人说长兄当父,我这个哥哥啊,心胸狭窄得很。铁森,笑一笑。注意了,准备拍了,大伙儿跟我一起喊‘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一统江湖!” “嚓!” 拍完照,史铁森铁青着脸推着车转身回办公室。孙朝阳还不肯放过:“铁森,明天去中协怎么走,我去接你吗?”史铁森从上衣口袋中取下钢笔横咬嘴里,表示今天不再说一句话。 孙朝阳:“哟喝,你还马衔环,人含枚了。” 蒋见生把孙朝阳叫进办公室,说:“朝阳,铁森是个严肃的人,你别乱开玩笑。怎么样,家里的事都办好了,这次该留在京城,咱们大展拳脚了?” 孙朝阳大概将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道,争取成为中协创作员,这样以后就能留在北京。搞流行音乐的事情,他也在打听。 蒋见生听到他说起昨天去见陈凯哥的事情,笑道:“付老师德高望重,所写的歌曲都是精品,你向他学习一下也是好的,但人家毕竟是有单位的。” 老蒋的意思是,付林现在是海政干部,他的作品版权应该是属于集体,不可能拿出来,将来怕有纠纷。 “朝阳,《济公》的主题歌不就是你写的吗,想不到你竟然有音乐才华。我的意思是,要不以后你来写歌,负责创作这块儿。至于跑手续,市场销售,则由我来负责。咱们各占一部分股份,大家发财。” “你高看我了。” 孙朝阳:“现在国家允许民间资本进入音乐出版业吗?” “混合体制。”蒋见生一边回答,一边从书架上抽出一张黑胶唱片和一盒磁带,递给孙朝阳:“这是当间最红的唱片和最红的歌唱家,这才出版了半年,销量已经破百万,还在急速增长,我估计今年应该能达到两百万销量。” 唱片和磁带大红封面上面大大的“程琳”二字,专辑名《童年的小摇车》。 说起程琳,那可是所有八零后的童年记忆。程琳靠一首《小螺号》成名,《童年的小摇车》创下百万级销量。到八五年四川卧龙箭竹开花,不少大熊猫因为缺乏食物饿死后。程琳更是靠一首公益歌曲《熊猫咪咪》,把个人事业推上最高峰。那曲“竹子开花落喂,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星星啊星星多美丽,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家喻户晓,有井水处便有程琳歌。 孙朝阳笑道:“程琳女士现在可是超级巨星。” 自新中国建立以来,从来就没有偶像级歌星这种说法,大家都是文艺工作者。或者说,都也没有流行歌曲这个名词,大家的观念还停留在歌以咏志,注重的是其包含的教化和宣传功能。 流行歌曲那种小情小调是不健康的,甚至是反动的。 这才有邓丽君的音乐引入国内,瞬间登陆黄色歌曲排行镑头名的故事。 不过,改革开放思想解放,大家的日子渐渐好过,休闲娱乐的要求也变得多种多样。电影一部一部地拍,电视节目天天放,流行歌曲不为人意志为转移地进入千家万户,深深地打动了年轻人的心。 听歌的人多了,歌手也渐渐为人民熟知,为大家热烈追捧。 于是,明星出现了。 程琳女士是新中国第一代严格意义上的流行歌星。接下来是张蔷、《我的中国心》的主唱、唱《故乡的云》的费翔……再然后就是谭校长和张国荣所开创的辉煌的粤语歌时代。 蒋见生:“朝阳,我这是让你看看唱片的出版方。” 孙朝阳定睛看去,磁带和唱片的出版方是《太平洋影音公司》。 蒋见生介绍说,这是一家广东的公司,成立于1979年,由广东省电影电视局投资开办。广东那边是改革前沿,思想解放。这家公司也是混合所有制,不但有国营资本,民间和海外资金还占了一定比例,严格算起来,相当于外国的股份制企业。只不过,私人资本占的比例小一些而已,我也打算走这条路,和咱们的《今古传奇》杂志社一样。 他抓着脑袋感慨道:“其实现在最赚钱的是拍电影和电视剧,只不过那两个行业不对民间资本开放,只能从音乐上入手。程琳这张专辑,就拿磁带来说,一盒成本也就一块多钱,却轻易能够卖出去一两百万,那得赚多少钱啊!” 孙朝阳一想,顿时抽了口冷气。就算以一盒赚一块钱,那也是一两百万的利润。八十年代的一两百万……直娘贼! 蒋见声:“这事看起来很简单,但最大的问题是选歌。因为你不知道你做出的专辑大家是否喜欢,否则,那么多投资下去,一盒也卖不出去,亏也亏死你。但是朝阳,你有这个才能。你写的《鞋儿破帽儿破》现在多么的流行,就说你行不行吧?” “对于流行歌曲我还是有点认识的,以后具体业务那块儿,我可以负责。”孙朝阳对这事还是有把握的,毕竟是个穿越者,未来几十年什么歌红,什么歌手前途无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能够清晰地把握到市场走向,相当于开了个巨大的金手指。 听孙朝阳答应,蒋见生很兴奋,不停吸烟,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 这个温州的商人,一旦有了好的商业构想,就好像吃了西班牙苍蝇,陷入躁狂。 蒋见生的意思是成立一个和太平洋影音类似的公司,挂北京地方台的牌子,他父辈那边的关系还在,应该会搞定的。那边要占四十九的股份,蒋见生拿三十,孙朝阳占二十一。 所有资金由蒋见声和孙朝阳各出一部分,豪赌一把。 虽然是股份制,虽然自己和蒋见声持股比例小,但孙朝阳并不担心将来在产权上和地方台扯皮。 像这种文化企业,最大的资产是知识产权,也就是他孙朝阳。 没有知识产权,公司就是个空壳,一文不值。 孙朝阳忽然问:“老蒋,我现在住的四合院多少钱一套?” 蒋见生:“朝阳你要买房子吗?也是,以后你会长期呆在北京,是应该有自己的房子,老租也不是办法。买什么四合院啊,得住大楼房,宽敞明亮。四合院又脏又破,跟农村屋一样,没啥意思。” 孙朝阳正色:“四合院看起来是破,但我就喜欢那种古典韵味,你也别废话,说价格。” 蒋见生“也是,文人嘛,都喜欢那种味道。那院儿虽然小,但地段好,距离故宫没几步路,生活方便。主人家出国了,等他回国的时候我帮你问问。我估计也不贵,也就一两万块,你一本书的稿费就够了。还别说,你倒是提醒了我,等有钱了,咱们兄弟一人买一套王府。” 孙朝阳眼睛大亮:“多钱?” 蒋见生:“别管多少钱,如果唱片公司的事情弄好,唱片大卖,有钱了什么都买得到。我算是把这个世道看清楚,未来是资本的世界,资本的力量无人可以抗拒。” 两人聊完天,蒋见生约的报社记者们来了,分别对孙朝阳和史铁森做了专访。 老铁身残志坚,天生就自带噱头,属于新闻学中的典型人物和不典型的人生经历。而且,他最近几个月进入了创作高峰期,一口气在省级含省级纯文学刊物上发表了十几篇散文和短篇小说,现在你只要打翻开一本杂志,很容易就能看到史铁森的名字。 这哥们儿是今年文坛上的一大发现。 大史为人谦和,跟记者配合度也高,很得他们好感。 孙朝阳竟然被老朋友抢了些许光彩。 史铁森还是不搭理孙朝阳,只要朝阳同志一开腔,大史同志就会把钢笔拿出来咬在嘴里。 孙朝阳感到很奇怪,实在沉不住气,就问魏芳:“魏芳同志,我不过是开了铁森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他至于这么大气性吗?” 魏芳:“那是开玩笑能说的话吗,那是耍流氓。孙朝阳我跟你说,铁森谈恋爱了,你电话里的说的话很不妥当。” “啊!” 史铁森在投稿的时候和北京一位女编辑结识了,对方爱慕他的人品和才华,有意让二人关系更进一步,建立起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 大史觉得自己身体有缺陷,如果接受姑娘的爱意,那不是害人一辈子吗?可是,他确实是喜欢那位女士,这份情意也割舍不去。 顿时陷入了矛盾和痛苦之中。 孙朝阳难得叹息,沉吟片刻:“是不太合适,我下来跟他道歉好了。” 歉倒了,但史铁森同志气顶了心,还是不搭理人。 孙朝阳很尴尬,知道触到老铁的逆鳞了。 第二天下午,孙朝阳去中作协报到,准备参加全国优秀短篇小说的颁奖仪式。 此次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各省作协和各大文学期刊总共送上来一千多部优秀短篇小说,经过专家组四个多月的阅读和评审,最后选出二十二部获奖作品。 作家们来自各省和各种不同的职业,于今日报到,在宾馆住上一夜后,第二天下午在中协的大会议室举行典礼。 孙朝阳和史铁森等几个本地作家也不用住宾馆,但还是过来和大家见个面互相认识。 这次颁奖仪式由作协书记处书记、全国人大代表、中顾委委员张光年主持,副国级的大佬。对了,张光年同志是位诗人,笔名光未然,代表作《黄河大合唱》。另外,巴金也会拖着病体从上海飞北京,亲自给获奖作家们颁奖。 这二位同志都是文学界的大宗师,神话级的人物。 孙朝阳即便再嬉皮笑脸,也得把不正经收起来,满脸严肃。 他看了看获奖作品和作家名单,很多人未来都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但还是有几人将来非常出名。 他们是: 《拜年》蒋子龙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梁晓声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史铁森 《明姑娘》航鹰 《哦,香雪》铁凝 《女大学生宿舍》喻杉 …… 当然,现在多了一个孙朝阳的《棋王》。 在真实的历史上,粱晓声就不用多说了,他这期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被改编成电影,后来改编的《年轮》是电视连续剧成为爆款,《人世间》拿到茅盾文学奖,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后依旧是爆款。这位老先生,一辈子就这么爆款过来的。 史铁森就不用多说了,文学青年的偶像。 航鹰的《明姑娘》明年会拍电影,很红,好像说的是个视力障碍人士的故事,孙朝阳没看过,就不评论了。 《女大学生宿舍》改编成电影,也大火。 至于铁凝,后来的《大浴女》获茅盾文学奖,影视改编很成功。后来更是中协书记处书记,全国政协副主席,副国级大领导。 这一期好几个未来四十年文学界中坚力量,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当代文学史的。 孙朝阳登完记,正要走,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却叫住他:“孙三石同志你留一下,领导说了,他今天要在宾馆设宴款待获奖的青年作家们,并探讨当代文学。因为明天下午举行完仪式后,有几位作家会下基层采风学习,其中就有你的名字。” 孙朝阳愕然:“我明天要下基层,都没人通知。” “现在不就通知了。” “好吧,好吧。” 第149章 关于意识流和新文学流派的争议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晚饭是在宾馆里举行,巴金巴老从七十年代起身体就不行,这次来京旅途劳顿,实在撑不住,在房间休息,未能出席,只他的秘书做了代表过来跟大家敬酒。实际上,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巴老都住在医院病房里,直到去世。 光未然来了,这个延安时期的文艺界领袖之一的老同志身体也是不太好,显得精神很差。但还是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谈话,欢迎各位青年作家的到来。 《黄河大合唱》可是经典中的经典,当年鼓舞了无数爱国志士投身于抗日战争大业。看到老人家矍铄而高大的身影,孙朝阳心中油然生起崇敬之情:大丈夫,如果能在有生之年写出这样一部作品,死而无憾! 虽然史铁森对孙朝阳意见很大,也不搭理他,但孙同志还是笑嘻嘻地挤到他身边,成功地把他跟铁凝同志分开。 铁凝未来可是中协书记处书记,和作协主席,是位有大才的,浑身儒雅之气。另外更重要的是,铁主席长得好美,风度气质绝佳。只可惜,这个时期的她仅仅是个青年作家,刚出道,人显得内敛,话不多,别人跟她聊的时候,就抿嘴笑笑。 倒是粱晓声和蒋子龙话多,很开朗,谈吐中充满自信,一桌人,就听他们两在聊,跟说相声一样。 粱晓声在北大荒插过队,人生经历丰富,蒋子龙一直奋斗在工业战线,对工厂一块很熟,大有后世网络上工业党的风采。这二人成名得早,隐约成为一众获奖作家之首——作家圈也讲资历的,你有作品,就有地位,有话语权——相比之下,孙朝阳和史铁森是新人,后辈中的后辈,根本就插不上嘴。 光未然陪了几杯酒,吃了几筷子菜,就被陪护的公务员劝回房间休息。 接下来就是作协的工作人员安排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座谈。 谈什么呢,谈如今的文学流派。 从八零年到九零年是文学的黄金十年,在小说创作中产生了许多着名的文学流派。比如伤痕小说,意识流小说,再到寻归小说,新现实主义小说。 伤痕文学且不说,出了大多经典。意识流小说则以王蒙的《夜的眼》为代表,包括八五年以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韩少功的《爸爸爸》。当然,莫言和韩少功的作品,已经有意无意地朝东方传统审美上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属于寻根文学了。到后面的《红高粱家族》更是纯粹。寻根文学解决的是“我们的祖先是谁,我们是谁,我们的根是什么”的问题。 到八十年代末的时候,新现实主义题材小说出现。以舒童、余华、刘震云、格非、刘醒龙等青年作家为代表,他们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视角,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似地为你讲述一个个故事,告诉你,生活的真相就是这样。你想《活着》,但你身边所有最可珍惜的事物都会一个个消失,你仅仅是活着。活着就是一切。 新现实主义之后,文学十年也结束了,孙朝阳个人认为,所谓的纯文学也死去了,轰轰烈烈的网络文学时代开始,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的纯文学刚刚进入意识流小说的时期,随着改革开放,一大批几十年前的西方文学作品传入中国。意识流小说以其怪诞和不可思议的想象力,瞬间就把专业作家们给震住了。 其中的代表作品是《尤尼西斯》以及《喧哗与骚动》,一本小说,故事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意识的流动,外带上时空交错。 这个时代国内的很多作家都有有意识转变写作风格朝那方面靠,编辑们也鼓励大家创新,过稿率也高,很多文学刊物都有刊载。 一谈到意识流小说,大家都有点兴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作协的工作人员见大家很热情,达到了预期的效果,非常高兴,就让大家分别就新时期文学革新发表观点,人人都要谈,有点行政命令的意思。 蒋子龙和梁晓声和中协的人熟,插科打诨一番就过了。至于我们未来的铁主席,只谦虚说自己是新新人,不是太懂,这次来开会的目的是向大家学习。她是位女士,上级也不为难。 孙朝阳也打算学蒋、梁二位大哥的模样,等下说几句笑话了事。 但等轮到史铁森的时候,他那里却出了纰漏。 老铁最近陷入了爱情,妹妹我思之,哥哥不答应,心情本就恶劣。加上人也直率,当领导让他讲话的时候,他却顶牛:“各位领导,各位作家同志,在史铁森看来,意识流小说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上面提倡大家写这个,我个人写不来,也不想写。而且,我认为,扶持意识流小说,属于是走了弯路。” 文学艺术界学习西方的意识流小说比较文学,在改革开放初期,标志着思想解放,属于政治正确,史铁森唱反调,中协的几位小领导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原来,中协其实并不是行政单位,而是一个社会团体。但因为会员都是全国着名作家,这时代作家地位极高,不能不加强领导。所以,其中又引入了一套行政管理班子,负责日常事务。这些管理日常的工作人员都是国家干部,有行政编制的,并不是作家,平时也不写文章。跟作家们打交道的时候,还沿用衙门那一套。 几个小领导脸色不好看,就有几位作家有心讨好,纷纷开口表态。 “史铁森同志,你这是在质疑上级领导的文艺工作路线吗?” “史铁森,意识流小说是西方文学中的大流派,代表着先进的文化思想。我们改革开放,就是要打开窗户,让新鲜空进来。只有接受和学习,才能让我们的创作更进一步。” “铁森,你太保守了,你还有年轻人朝气吗?固步自封,只能让我们裹足不前。更何况,你不过是发表了几篇小说,得了一个奖项,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先进的文学潮流?” “西方文学,就是比我们的好。” 史铁森本来就不善言辞,斗嘴自然是斗不过大家,憋得满面通红,最后才憋出一句:“凭什么说西方文学就是先进的,中国现代文学就是落后的?” “难道不是吗?”又有人气势汹汹反问。 孙朝阳一看,心叫一声:铁森这是要糟,我得助拳啊!妈的,铁森讲得对,凭什么说西方的就一定先进,我其他都可以忍,这个实在是忍不了。 他插嘴道:“西方的就代表先进吗?花柳不就是从欧洲传入中国的,先进吗?流行感冒也是西方传来的,先进吗?” 刚才大谈西方文学那人见被孙朝阳成功激怒,道:“孙三石,我们谈文学,你又是扯花柳病又是扯流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医院。” 孙朝阳:“西方古代的文学也不怎么样,我们的祖先写出‘关关雎鸠在河之州’写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时候,欧洲野人还挥舞着石斧互相砍杀,抢钱抢娘们儿。说到文章华服,还得数咱们炎黄子孙。西方文学先进个鬼啊!” 这是在开炮了。 虽然不符合孙同志习惯“你好我好大家好”“花花轿子人抬人”“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的处世原则,但大是大非问题却不容打马虎眼。 第150章 孙朝阳的暴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的话自然引起了一片大哗,其中有三位作家表现得最激烈。这三人中有一胖一瘦两个青年作家,另外一个则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知名不具。 瘦的那位作家文化程度高,对欧洲古典文化很有研究,自认为有知识上的优势,对插队知青出身的孙朝阳很不屑,闻言立即喝道;“孙三石,你凭什么说在欧洲古时候就是茹毛饮血的野人?据书本上记载,人类有四大文明,分别是古代中国、古代巴比伦,古埃及,古希腊。其中,古希腊是西方文明的发源地。中国在原始社会的时候,那里已经诞生了璀璨的爱琴海文化。就拿文学来说吧,古希腊时期,笛福已经创作了许多舞台剧,每天在雅典的剧院上映,有其肇始,无数文学上的经典就此产生。比如《俄狄普斯王》《阿卡奈人》。” “古希腊的戏剧最早源于祭祀,有悲剧和戏剧两种形式。在创作和演出过程中,亚里士多德最早总结出三一律等文学创作规律。所谓三一律,就时间的一致,地点的一致和表演的一致。后来,亚里士多德在其着作中,也对戏剧主题和主人公应该具备的性格做出总结。也是他在那个时候,提出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记叙文的几大要素。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文学,尤其是戏剧和小说创作,才成为一门学问。可以说,西方文学,人类的文学都是从那个时候起源的。” 瘦作家冷笑道:“那个时候的希腊已经在舞台上创作出古典文学的经典人物形象和脍炙人口的故事的时候。中国呢,刚才孙三石你提到先秦文学,提到诗经。是,我承认那些诗词很美。但我想请问孙三石同志,什么是风,什么是国风。说穿了,就是民间歌谣。你说的‘关关雎鸠’和现在的湖南山歌‘天气起云云重云,地上垒坟坟重坟,妹妹的床上人……’又有什么区别?”他大约是觉得这山歌太黄,适时闭上了嘴巴。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皆曰那瘦子作家学养深厚,我辈不及也。 瘦子也得意洋洋地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呵呵一声:“长篇大论,你得拿出证据来啊。” 瘦作家:“证据,这还需要证据吗?孙三石同志,图书馆里和古希腊戏剧相关的研究资料和书籍车载斗量,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应该读什么,我可以给你开个书单。学习西方文学,得从古希腊悲剧入手;学习古希腊悲剧,则要从亚里士多德开始,你去看他的书吧。” 孙朝阳:“亚里士多德,看译本吗?” 瘦作家讥诮道:“想不到孙三石还是个能阅读英文原着的大家。” 孙朝阳:“亚里士多德说英语吗?” 瘦作家一呆,亚里士多德确实不能说鹦哥里希:“孙三石,你这就是抬杠了。现代亚里士多德的着作都是西方传教士根据古代的拉丁文羊皮书原着翻译出来的。” 孙朝阳:“那就对了,既然都是根据羊皮书翻译的,那我问你,一张羊皮纸的保存期有多长?据我所知,现存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独立宣言》就是用羊皮纸写的,迄今也就两百多年,字迹已经模糊。亚里士多德可是几千年前的人,他的书能保存到现在,又有什么出土文物作为证据?一头羊身上的皮剥下来,可做不了几页羊皮纸。亚里士多德的书那么大篇幅,怎么也得用上万头羊吧,我想请问,在生产力极不发达的古代,希腊从哪里去找那么多羊。而且,宰杀牲口总要有场地吧,那么多羊骨头总要有地方丢弃吧,怎么没看到有出土的遗址?你别告诉我没有,我们中国挖掘出的考古遗址可多了。远的半坡、河母渡且不说了。殷墟的甲骨文、青铜器,多得数都数不清。所以,任何事物都要讲究证据。不能你拿一本现代出版的书籍出来,就说人类文明发源于古希腊,文学发源于古希腊悲剧吧?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弄一本人类文明发源于商朝,纣王创造了文学的着作出来?合着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们连提出质疑的权力都没有?” 孙朝阳最后道:“依我看来,古希腊文明根本就不存在,亚里士多德、柏拉图、阿基米德什么的,都是杜撰,是欧洲人给自己脸上贴金。” 瘦作家气得脸都红了:“你这是鬼扯。” 孙朝阳:“我鬼扯吗,没有,没有。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博物馆,我有一百件文物可以证明人类文明、文字、文学源头在商周。你呢,你拿证据给我看。” 瘦作家一窒,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所学的西方文学都来源于教材和现代欧美人的着作,确实没有公元前的出土文物佐证。只有研究这方面学问的人,才隐约觉察到这其中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瘦子不说话,胖作家加入战团:“你们扯史前的东西做什么?咱们现在聊的是现代文学,当代文学,又不是考古。中国现代文学起源于五四时期的白话文运动,最早是独秀先生在报纸上用白话文写诗,好象写的是一拉车夫吧,我不是记得太清楚,大概就是个意思。然后是以鲁迅先生等一大批作家,以西式的语言格式创作小说。当时,即便是鲁迅先生的白话,字句中依旧带着西式语法的特点。除了语法,小说的主题提炼、人物形象塑造、故事的起承转合,用的也是标准的欧洲文学的结构。如果没有那一场新文化运动,在座诸君只怕还在之乎者也,这一点孙三石你总不能否认吧?” 孙朝阳忽然反问:“武松打虎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什么?” 胖作家:“主题是表面上是表现武松的大无畏的勇敢精神,隐藏的主题是表现北宋末年民众生活困苦,苛政猛于虎的社会现象。” 孙朝阳继续问:“武松的人物形象是什么,又是如何塑造的?” 胖作家:“武松刚到酒店的时候,通过一口气喝了十八碗酒,表现出他豪迈的性格。在遇到老虎的时候,临危不惧,表现出他奋勇向前,不惧艰险的勇敢品质,一个英雄人物的形象跃然纸上。” 孙朝阳:“这个故事的起承转合分别是什么?” 胖作家:“起是山中有老虎伤人,承是武松怀疑店小二想赚自己店钱,一意连夜上山,结果果然遇到老虎,武松奋起反抗。转则是,他提起哨棒当头朝老虎打去,但棍子却因为打到树上断了。武松虽然失去了武器,却毫不畏惧,用拳头将老虎打死,最终度过这一危机,这是合。” 孙朝阳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那我问你,《水浒传》作于哪一年?这个故事的每一幕是否符合三一律,就时间的一致,地点的一致和表演的一致的原则。整个故事,是否包含所有记叙文所需要的一切要素?你也别跟我说,罗贯中施耐庵看过亚里士多德的着作,跟人家学的?水浒传成书晚,咱们再说说《唐传奇》,那里面的故事也是跟古希腊人学的?” 孙同志说发了性:“咱们最后再说语言格式,刚才这位胖同志说,新文化运动时,现代小说的遣词造句用的都是欧美语言的规范。” 胖作家站起来:“是,我说过。” 孙朝阳:“独秀,你坐下。”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什么是欧美语言的结构,主谓宾定状补吗?就拿刚才我说的水浒传来说,语法和现代汉语有区别吗,现在别说各位作家,就连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工人都能看懂,请问,古人又是从哪个欧洲人那里学的语法?” “现在有的人口口声声必谈西方,仿佛西方的都是好的,我们中国的都是差的落后的,就连小说也得学人家。那么,问题来了,小说是什么?” 孙朝阳:“小说就是故事,让人看得懂的故事。回到意识流小说的争论上,那玩意儿在我看来纯粹就是胡言乱语,那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文学流派出现呢?” 旁边史铁森忍不住问:“为什么?” 孙朝阳:“那是因为白人的dNA跟咱们不一样,dNA就是脱氧核糖核酸。表现出来就是我们中国人天生对鼠疫具备免疫力,而古代欧洲,黑死病一死就是一大片,把微尼斯死成一座空城。另外,中国人天生对酒精不耐受,喝烈酒的时候会过敏,会头疼,会口中发干。白人却没有这个问题,他们能够体会到酒精的美妙之处,也很容易上瘾。其实,白人最大的缺陷是脑子容易出问题,容易抑郁和发疯。贝多芬晚年疯了、凡高疯了、丘吉尔有心理疾病,英国有个啥国王,大几十岁的人了还口吃,话都说不囫囵,明显就是情感障碍。我估计,意识流就是某作家在发疯时的作品,就好象凡高所画的《星月夜》。在一群疯子中,疯子所写下的胡言乱于自然能获得共鸣。咱们中国人是理性的民族,对这玩意儿可不会感同身受。你们要学意识流,先得把自己弄傻,不然怎么样都是东施效颦。” 他这番话,简直就是暴论。 众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须臾,白头发中年作家说话了:“孙三石你是不是喝多了,当着中协的领导胡言乱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个着名学者,大学教授,其实你就是个下乡知青,高中都没有毕业。” 这已经是人身攻击了,孙朝阳却不恼:“在座各位中有大学文凭的作家好像没几个,至于插队知青,好像也不少。” 获奖作家们表情都显得尴尬。 白头发意识到自己失言,恼羞成怒:“孙三石,你不就是写了个短篇小说,拿了个大奖吗,就觉得自己不得了啦。你的那个连载,什么《寻秦记》,我看也是发疯时写的东西。什么现代人跑古代去了,还妻妾成群,还成了封建王朝的走狗,你要传达什么样的价值观?还有,你那小说大量香艳情节,纯粹是本黄书,就应该抓起来判刑。好好好,你要说中国古典文学,我跟你扯。古人在谈起文学创作的时候,首重教化,所谓,言为心声,不平则鸣。再座各位作家的作品都在宏扬时代精神,乃是青年人的表率,你呢,跟你坐在一起,实为我等之耻。” 孙朝阳:“首先,我的连载小说发表在国家正统出版发行的刊物上,三审三校,依法合归,据我所知,你不是执法部门吧,凭什么对我的作品指手画脚?还好你不是文化稽查单位的领导,否则说不好要安我一个满口黄牙罪了;其次,我的小说很受读者欢迎,至少比那种痴人梦呓式的意识流更让大家喜欢。劳动人民喜欢的你不喜欢,劳动人民赞成的你不赞成,你算老几?伟人在延安文学座谈会上说过,文艺要为劳动人民服务,请问,意识流文学为谁服务?” 白发作家猛一拍案:“孙三石,你太猖狂了。中协的领导同志们,你们看看,这种人能称之为作家吗?” 孙朝阳不屑;“咱们坐而论道,你说不过就认输吧。现在还想抬上级来压我,不讲武德,非君子所为。”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史铁森一看情形不好,忙一只手拉着孙朝阳,一只手推着轮椅,叫道:“朝阳,你喝醉了,走吧,走吧!” 史铁森是残疾人,孙朝阳怕自己弄伤他,只得忿忿地出了饭厅。 二人在宾馆的花园里遛弯。 史铁森:“朝阳,你何必跟他们争呢,大家都是文坛一脉,就算争出输赢又能怎么样?以后再见面,面子上也过不去。” “我可不想跟他们见面。”孙朝阳哼了一声:“铁森,刚才我可是在帮你啊。” 史铁森:“好,我承你的情,咱们之间的过节就此过去。” “什么过节,没有啊,我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孙朝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道:“老铁,谈恋爱了也不说一声。作为一个长者,我或许可以给你一点宝贵的人生经验,助你在情场一路凯歌。” 史铁森:“你谈过恋爱吗,好意思指导我?” 孙朝阳:“我不是还没有到法定结婚年龄吗,早恋是不好的。人的精力有限,要把有限的精力放在无限的事情上。” 史铁森无奈摇头:“你就没正经说过话,跟你聊天心累。”然后,他又忧心忡忡道:“朝阳,你不是要进中协做创作员吗,听说四川那边还有周克勤已经跟领导沟通好了。你今天这么一闹,就算有周老师出面,人家估计也不肯要你。” “哎哟,糟糕了,刚才只顾着痛快,忘记了这茬。”孙朝阳一拍大腿:“不能就不能去,多大点事。反正我就一写通俗小说的,能赚到钱就行,大不了以后不在文学圈混就是。铁森,咱今天可是为你两肋插刀,你不能不有所表示?” 史铁森一脸的感激:“朝阳,你是我的好朋友,说吧,要我怎么感谢你?我最近得了许多稿费,钱不是问题。北京城里的叫得上名号的馆子,你随便挑一家,可劲儿点菜就是了。” 孙朝阳好不容易逮到让大史请客的机会,便道,好说好说,等这里开完会,咱们就去吃,叫上老蒋、瞎子和老杨、魏芳他们。 史铁森:“开完会你不是要去基层采风吗?” 孙朝阳:“我今天把那三个混蛋骂成那样,还是当着中协几个小领导的面,这是砸人场子。你觉得他们还会让我参加活动吗?” “大概是不会的。”史铁森:“朝阳,刚才你还真有点诸葛亮舌战群儒的风采啊。” 孙朝阳不屑:“那三条断脊之犬,也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正说着话,一个中山装的青年急冲冲跑过来:“孙三石同志,请跟我来。” 作家孙三石:“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中山装青年低声道:“我是巴金巴老的秘书,巴老让我请您过去,他想和小老乡见见面。” 孙朝阳脑子都懵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那个秘书进了巴金的房间。 眼前一片朦胧,他也没看清楚前面情形,禁不住讷讷道:“请问是《家》《春》《秋》的巴老,是觉民觉新觉慧的巴老吗?” 一个苍老而和蔼的声音传来,竟是标准的成都方言口音:“巴金又不是巴壁虎儿,很了不起吗?” 孙朝阳:“自然是了不起的。” “听说你今天在晚宴上和人谈文学摆龙门阵,说了好多惊世骇俗的话?” 孙朝阳汗颜,一急,仁德方言都冒出来了:“我是霍酒霍多了谈的房法。”霍是喝,房是黄。仁德人“霍”“喝”不分,“黄”“房”不分。另外还有“肥”“回”不分,通常把回锅肉念做肥锅肉。 这句话的意思是“喝酒喝多了,谈的黄话。”发的荒唐之言。 巴金哈哈大笑:“你确实是我们土生土长的四川人。也不算黄话,其中也未必没有几分道理。”他就走过来,握住孙朝阳的手,摇了几下:“坐下摆,坐下摆。” 第151章 小老乡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巴金出生于一九零四年,到现在已经是七十九岁高龄。如今的他已是满头白发一脸皱纹。 他在建国前就是创作力惊人的作家,迄今已有几百万字作品问世,可谓着作等身。加上大量的社会工作,已经戕害了他的身体。尤其是在七二年妻子着名作家萧珊去世后,精神上受到极大打击,从那时起就处于退休养病的状态。他虽然兼任《收获》主编,却不负责具体事务。 巴老笑完,又道:“朝阳你的处女作是发表在《青年作家》上的吧?” 孙朝阳恭敬地回答:“是的,也就是这次的获奖作品《棋王》,青年作家创刊号上还刊载了先生的文章,后辈能够把小说发表在那期,排在先生后面,诚惶诚恐。” 巴金:“你的小说我看了,很有趣,写得好。那种诙谐幽默,以及骨子里的乐观是咱们四川人特有的。四川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不安逸。即便生活再困难,也要想办法把日子过得有意思。正所谓,只要死不了,就得涮坛子。” 孙朝阳和巴金的秘书都同时笑起来。 巴金又道,他眼睛不好,尤其是五十岁以后老花得厉害,读书看报很吃力,又长期躺在医院病床上,很是烦闷。咱们文人,一天不读书,就好像菜里没放朝天椒,总觉得少了些滋味,不吃辣椒就不懂得革命。 他的两个娃娃都生在上海长在上海,饮食习惯和上海人一样,自己却跟他们吃不一块儿去。 娃娃们说,现在的小说都写得挺苦,怕他读了心里难过,影响休息。 “但不看书也不行啊,于是娃娃就拿了些轻松的书给我看。”巴金说:“其中就有你这个小老乡的《棋王》。” 孙朝阳:“惭愧,那书是我乱写的,入不得先生法眼。” 巴金:“咱们作家,进行艺术创作,首先就别想我一定要表达什么宣传什么控诉什么,不要一开始就想要塞给读者你的价值观。文章,最重要的是可读性,至于你的观点,不过是附带。读者读了你的书,觉得好了,才会潜移默化接受你的观点。就好象我当初创作家春秋的时候,仅仅是想写爱情,写当时候年轻人对新生活的向往。” 孙朝阳:“对对对,小说首先要好看。如果一本故事书不好看,那就太搞笑了。” 巴金问:“刚才你和其他作家在观念上有分歧,我个人认为,西方文学还是有好的值得学习的地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孙朝阳忙说是是是,又鼓起勇气道,先生,后辈觉得,中国作家首先要写的是是中国自己的故事,写中国自己的故事给中国人看。中国小说起源于《搜神记》《唐传奇》经过民间口口相传,又经过茶馆说书先生二次创作,逐渐形成自己的一套演绎形式,这才有四大名着。新文化运动固然引进西方的一套创作方法,但骨子里还是传统的一套东西。西方意识流也好、魔幻现实主义也好,后现代主义也好,对我们来说好像很摩登,好像很潮流,其实演绎的也是他们传统文化里的东西。比如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以马尔克斯为代表,他们的作品中有大量的西方神话、美洲土着人文风俗,从某种意义上也是非常古典的。况且,加西亚马尔克斯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霍乱流行时的爱情》可是一本标准的现实题材小说,也是他影响力最大一本。 现在很多青年作家盲目追求西方潮流,以为那才是最先进,最时髦的,却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西方流派对欧美人来说,也是传统的一部分。若强要去学,就是画虎不成。 我个人认为,作为一个中国作家,还是要从传统中找到自己的根,用最简单朴素的语言写出人民群众乐意去看且看得懂的故事。 后辈在平时读书学习的时候,专一挑老作家们的作品阅读,每每都有不小的收获。《水浒》是后辈案头必备书籍,孙梨先生的白洋淀系列,老舍先生的所有小说,茅盾先生的乡村三部曲,都是我最爱的作品。 孙朝阳最后道:“在后辈看来,这几位先生的艺术成就,并不输于西方的所谓文学大师,输于那什么诺贝尔奖作家。我们这一代成长于改革开放时期的青年作家因为历史原因,被突然涌入的大量信息弄蒙了,心乱了,甚至对欧美纳头便拜,后辈深为不齿。我以为,咱们应该有文化上的自信,思想上的自信。” 他在说话的时候,巴金点了一支烟,默默听着。 等孙朝阳说完,巴金微微颔首:“创作要允许年轻人勇敢探索,但也要允许作家守卫传统,最后不也是为了繁荣我们社会主义文艺事业,殊途同归。” 二人谈话中,巴金的秘书一直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在旁边记录,听到这话,忙记下来。 巴金递了支烟给孙朝阳,孙三石同志忙说自己不会。巴老又让秘书拿了糖果过来,笑着说自己血压高,儿女都不许他吃糖,但还是忍不住偷偷藏了一些。 四川人嘛,爱吃,会吃,但吃得却不讲究。 接下来,巴金也不跟孙朝阳谈文学,就问他现在成都的情形,问大慈寺现在怎么样,银杏树还好吗?孙朝阳回答,大慈寺在特殊时期受到过冲击,现在已经恢复了,银杏长得好,每到冬天,黄叶落了一地,很好看。对了,东城根街的白果树也长得好,就是环卫工人不解风情,每天一大早就把叶子扫走。 巴金哈哈大笑,说,确实可恼。 他又问新津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他小的时候有个同学是那里人,每年夏天都要过去玩一趟。孙朝阳回答说,新津的通济渠已经修复成宋朝时的模样,最近江上好多打渔人打了河鱼去市场卖,抓了几次抓不干净,也就罢了。 巴金说,那江里出产黄辣丁,滋味绝美,当年天天吃。黄辣丁在江南又叫昂刺鱼,可惜就是多了股泥腥味,不如新津的鲜甜。 说到这里,老先生的眼睛里突然有些湿润,竟走了神。好像正在回忆少年时的成都,回忆大慈寺、青羊宫、武侯祠,回忆岷江的渚青沙白,水鸟翔集,锦鳞游泳,回忆那悠闲的蜀中岁月。 少不入川,有志者终归要走出去。他去了上海,去了南京,去了法国,故终究是回不去了。 在二人拉家常期间,巴金在秘书的搀扶下去了趟厕所。此刻,见他动了感情,秘书忙提醒道:“巴老,时间已经很晚了,您该休息了。” 孙朝阳忙站起来:“先生,后辈很荣幸聆听您的教诲,打搅了,先行告退。” 巴金说了很久的话,已是满脸疲态,他伸手和孙朝阳握了握,道:“谢谢小老乡来陪我这个老头说话,以后如果有机会去上海,如果你有空闲,咱们再摆摆龙门阵。小黄,送送我的小老乡。” 秘书姓黄,他送孙朝阳下了楼,用责备的语气低声道:“孙三石同志,老先生身体不是太好,你汇报的时间长了点。” 孙朝阳有点不好意思:“四川人话多,一摆起龙门阵就收不住。” 小黄一笑:“看得出来,领导也挺喜欢跟你唠。对了,刚才老先生上厕所的时候,委托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推荐你进中协做创作员,随便把会入了。另外,他老人家还说了,孙三石现在拿得出手的就一部短篇小说,分量不够,还得多创作。四川人爱安逸,但安逸和工作中得找到个平衡。” 孙朝阳听得心中一阵狂喜的同时,又很惭愧。 刚才晚饭的时候,为了替史铁森助拳,他已经把中协那群小领导和几位作家得罪了个遍,痛快是痛快了,但入中协,做创作员的事情估计也黄了。 不过,现在有巴金出面推荐,谁敢反对? 说起中国现代文学,有四个宗师级大人物,郭沫若、鲁迅、茅盾、巴金,被人称之为郭鲁茅巴。如今,前三位已经驾鹤西去,只剩巴老一人。 巴金就是国宝,他说一句话,比谁都好使。 显然,孙朝阳刚才的应答很得老人家的心,观点被其认同了。 还有就是,巴金现在可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作协是群众团体,领导这一团体的是书记处,也就是光未然。 负责日常事务的则是专职副主席。 至于主席,一般来说都是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镇场子,平时并不管事的。只重大场合的时候出席一下,比如全国优秀短篇小说颁奖仪式和接下来的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 但推荐孙朝阳入会,做创作员,却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如今巴老是四川文学界的一面旗帜,关照一下孙朝阳这个小老乡也很正常。 孙朝阳自然狂喜,但他还是觉得羞愧。羞愧的是,自己如今拿得出手的就《棋王》这部小说,确实分量显得有点不足。 第152章 基层,绝对的基层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今年是首届茅盾文学奖,在这一奖项设立之前,中国最重要的文学奖是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短篇小说一直是中国文学的强项,就孙朝阳看来,其写作手法,其文学观念,都非常先进,比西方文学要强上许多。 西方文学强在长篇,没办法,市场经济,书越长才越卖钱。巴尔扎克常年个人财务危机,一辈子都靠长篇小说稿费撑着。为了多赚钱,那位老先生的小说中,光客厅里一盏台灯罩上的花纹就敢写三百个单词,客厅布置写一千个单词,房屋墙壁上攀附的常青藤再给你来上一千个单词,水得丧心病狂,乃是水文的老祖宗。 如果巴尔扎克去写不赚钱的短篇小说,早不知道饿死多少次了。 欧洲十八十九世纪也不是没有人写短篇小说,比如莫泊桑,比如契柯夫,不过人家有钱,不靠写作生活,短篇只算是休闲之作。至于二十世纪的短篇大家海明威,他功成名就靠的也是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太阳照样升起》,他的主业也不是作家,而是记者和战士。 中国的现代文学从一开始似乎就受到古典文学《唐传奇》明清笔记体小说的影响,天生就喜欢短篇小说这一文体,也擅长写这玩意儿。就算是四大名着,除了《红楼梦》,其他三本的章回体真拆开了,也是一个个短篇小说故事儿。 有这种传承,短篇小说已经被现代作家们玩出花儿来,每年都有无数精彩的作品问世。另外,中国当代作家还在短篇小说中创造出中篇小说这一新门类。 按照西方的小说分类法,三万字以下都都归类为短篇小说,三万以上则是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发明的中篇小说在三万字到十万字之间,兼顾了短篇小说的意味和长篇小说的丰满的人物形象和跌宕起伏的故事,详实的时代背景,算是文学中的一大创举。 次日下午两点,孙朝阳参加短篇小说颁奖典礼,地点就在宾馆会议大厅。各文化部门都有人与会,还来了许多记者。 先是作协主席巴金同志致辞,接着是作协书记处书记光未然同志致辞。 这两位长者都是作家们心目中的偶像,大伙儿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再接着是获奖作家代表发言。 在真实历史上,发言人是着名作家蒋子龙。蒋子龙是工业题材作家,作品叙事宏大,紧扣时代脉搏,被改编了好几部电影,声名远扬,是最近几年的获奖专业户。 不过,今年有励志典范史铁森在,却抢了蒋先生些许风采。获奖作家代表变成了老铁。 史铁森很激动,上台大概说了一下自己在创作路上的心路历程,感谢各位领导,感谢自己的责任编辑,感谢文学路上朋友们的鼓励和支持。最应该感谢的是他去世的母亲,母亲在世的时候,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可惜妈妈却看不到今天这一幕了。 大家听得心中一阵唏嘘。 孙朝阳一向是个没心没肺的,但看到台上史铁森眼睛里的泪光,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史铁森最后说,他绝不辜负领导和朋友们的期许,今后会创作出更多更优秀的作品。 讲完话,就是颁奖仪式了,二十多个获奖作者陆续上台,从巴金和光未然手里接过奖状和证书。 然后合影,散会。 说是散会,其实大家根本走不了,因为要接受记者的采访。另外,出版社那边还要给大家出书,需要作家们签字确认。 巴金联系了上海文艺出版社,要给获奖作品出个合集。另外,他和光未然刚才的讲话也要刊载在上面。稿费嘛,也就那回事,一部短篇小说十几块钱的样子。 但影视改编那块的钱就多了。 已经有电影公司的负责人来到现场,拉住作家们攀谈。和真实历史上一样,梁晓声的《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航鹰的《明姑娘》喻杉的《女大学生宿舍》因为题材适合影视化,受到各大电影厂追捧,开出不菲的版权费。 但幸运儿毕竟是少数,获奖作品中绝大多数并不适合改编。 孙朝阳倒觉得无妨,别说自己,就连已经有好几部作品拍成电影的铁凝铁主席的《哦,香雪》不也没人买。 史铁森的散文化写作的小说也天生不适合改编,但他今天出尽了风头,从头到尾都被记者包围着。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激动,后来就有点烦了,急得满头是汗。 还好,作协的一位领导给他解了围:“各位记者同志散了吧,铁森同志还要赶今天晚上的火车下基层采风,再耽搁就要晚点了。”他又朝孙朝阳招手:“孙三石同志,你跟我来。” 孙朝阳大喜,上前推着史铁森的轮椅就走:“老铁,想不到咱们竟然做了一路,缘分啊!” 作协领导:“你和史铁森不是一批的,他参加的是群众团体坐火车去秦皇岛,你是预备党员要去西苑乘飞机。” 孙朝阳顿时明白,史铁森应该是去风景区参加中协的笔会,顺便旅游。而自己大约应该是去艰苦地区党建。 咦,不对,旅游乘火车,我去党建却乘飞机,这不符合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啊! 自从穿越到八十年代以来,孙朝阳北京四川来回跑了两趟,被漫长的旅程折腾得够呛,无比怀念二十一世纪的飞机。 又听说这个时代的飞机上可以抽烟,可以喝酒,喝的还是茅台,座位还宽敞,比头等舱还头等舱,顿时悠然神往。 当下,就和史铁森挥手作别,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了西苑。 当他看到自己所乘的飞机的时候,一丝不妙涌上心头,这玩意儿外表傻大黑粗到处都是铆钉,看起来要散架的样子,不像客机啊! 机舱里也非常简陋,全是冰冷的金属,只靠舱臂的地方一条长椅,相当的赛博朋克。 椅子上坐了好多人,看孙朝阳到,都点了点头,示意他找个位置坐下, 孙朝阳身边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身材板正,一看就是军人出身,他很麻利给孙朝阳挂上安全带,叮嘱:“等下起飞的时候你应该很难受,如果耳鸣,就做吞咽动作缓解。” 孙朝阳:“这似乎是一架军机。” “对,安22,雄鸡,军用运输机啊。你是下基层的作家吗,贵姓?”青年伸手跟孙朝阳握了握手:“李存保,济南部队的创作员。” 孙朝阳:“孙三石,啊,是你……咱们这是要去……” 李存保:“去老山,下基层。” “啊,我靠,是够基层的。”孙朝阳大惊,心道:妈的,被中协那几个小领导整了。苍天啊大地啊,我想去秦皇岛! 第153章 愉快的旅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李存保点点头:“是够基层的,作为一个军旅作家,写了那么多年军营生活,也该去前线看看。” 孙朝阳嘀咕:“我是写知青,写伤痕文学的呀,怎么也把我给叫来了。”他一向看不上伤痕文学,觉得那玩意儿在文学上没多大价值。事实上也证明,这种题材是特殊时代过后的特殊产物,在当代文学史上也就寥寥几笔,没有留下太出色的作品。南疆的战事已经好几年了,现在大规模战役已经结束,进入了相持阶段。在未来还要打很多年,史称两山轮战。战役的规模虽然变小,但烈度并不低。 前线枪弹无眼,你运气不好碰上了,说不好造成终身遗憾。 孙朝阳有点小小的郁闷,忍不住说出这种落后的话来。 还好运输机里噪音大,加上李存保好象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在意。 李存保:“三石同志,你的小说我读过,挺有意思的。知青生活在你笔下,写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我上次下连队体验生活,战士们每天灯一熄,就说你小说你的吃,被查寝的首长逮过好几次。如果我能写出这么一部小说,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孙朝阳谦虚:“随手乱写的,你也别叫我三石同志,我本名孙朝阳,你叫我朝阳就好了。” 李存保这个名字对孙朝阳来说,来说可谓是鼎鼎大名了,他所创作的《高山下的花环》一书,刚发表就轰动文学界。后来还被拍成电影和电视连续剧,年轻时候的自己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后来在二十一世纪,孙朝阳又在网上看了好几遍,尤其是电影,一看才愕然发现很多熟悉的明星面孔。男主角丞相就不说了,女主角盖克也是他们五零后的梦中情人。最有意思的是,年轻时代的苏大强同志竟然在里面扮演了一个普通士兵的角色,还是个成天缠着唐国强念现代诗的文艺青年。 李存保老师,偶像啊! 孙朝阳欲要再和他攀谈,但存保同志心情低落,不太爱说话。 “轰轰轰……”飞机引擎声忽然变大,开始滑行,准备起飞。 按说,这么大飞机,怎么也得滑上很长一段距离,但安22忽然一个拉升,就腾空而起,干脆利落。 飞机在空中上升的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平流层,底下的北京城就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儿。虽然拉平了,但机身还是在不停颤抖,机翼、机身、机舱都在发出这种那种异响,老毛子生产出的玩意儿太粗糙,主打一个能用就行。 孙朝阳是个闲不住的,见李存保不说话,就去同其他人攀谈,做了自我介绍,问,你们也是来前线采风的作家? 机舱里有大约二十人左右,一个老年人指着身边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笑着问:“你看她像是作家吗?”孙朝阳回答:“也许是写儿童文学的呢?” 众人都笑,老人才解释说他们是安徽来的,唱黄梅戏的,这次是去前线慰问演出,小姑娘是他的徒弟,出来长长见识。 孙朝阳道,前线挺危险的,她还是个孩子。而且老人家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体扛得住吗? 老人回答说,娃娃不十六岁,成年人了。危险,再危险能危险过奋战在前线的最可爱的人?而且,很多战士也就七十八岁,他们能做战士,我们就不能做战士,就不能流血牺牲? “对!”众人都挥舞着拳头应道。 孙朝阳心中佩服,问那个小姑娘怕不怕。 姑娘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说:“为什么要怕,师父说了,人固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死得其所,才算是活得有意义。” 大家都说好。 小姑娘又道:“师傅又说了,云南那边风景好得好,遍地都是鲜花,我想去看看。” 忽然,一个三十来岁的的男子站起来:“彩云之南,自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旅途枯燥,不如我给大家唱首歌。” “好,欢迎蒋同志。”众人鼓掌。 男人亮开歌喉,立即便有穿云裂石的声音传出:“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有人说你娇媚,娇媚的生命哪有这样丰满,有人说你富贵,哪知道你曾经历尽……” 孙朝阳抬头看去,顿时震撼:我的老天爷,竟然是蒋大卫。 原来,这架运输机里的二十来人分属好几个单位,都是战斗在不同文艺战线上的明星艺人。有歌唱家,有作家,有戏曲演员。 飞机里噪音机大,大家说话都靠吼。蒋大卫唱歌的声音不大,但所唱的每一个字却清晰地钻进你耳朵里,极富穿透力。 蒋同志没有用百万级话筒,没有用百万级声卡,没有任用任何设备,却自带混响。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大家都在高声喝彩,那小姑娘更是满眼小星星:“红牡丹,红牡丹!” 这个时候蒋大卫还没有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他大红是因为电视机的普及,使得人们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看到他的风采以后的事情。但电影《红牡丹》上映之后,这首《啊牡丹》已经成为这两年最流行的歌曲之一,并一直流行到二十一世纪,甚至登上相声舞台。 孙朝阳年轻时候可是蒋大卫的铁粉,如今偶像就在前面,如何还坐得住,急忙拿了笔记本和钢笔跑过去:“蒋老师,帮我签个名。” 蒋大卫哈哈大笑:“孙三石,我喜欢你的小说。帮你签完名,你也得帮我签一个。” 孙朝阳:“蒋老师你这唱功绝了,飞机里这么吵,竟然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儿的。” 蒋大卫谦虚地说:“学声乐和戏曲的讲究字正腔圆,讲究的是科学的发音方式。到大礼堂大剧场演出的时候,要做到不用话筒,就能把声音传递到任何一个角落。古时候的艺人在天桥练摊儿可没有麦克风,大街上那么多人,你一开口唱歌戏,如果听众一个字都听不清,人家也不会给你钱。” 黄梅戏的几位演员都道:“蒋大卫同志说得对,是这个理儿。” 蒋大卫又道:“这飞机里是吵,能吵过前线?阵地上又是枪又是炮的,你得让战士们听到你的歌声啊,不然岂不是白来一趟?” 孙朝阳:“蒋老师以前去过前线?” 蒋大卫回答说七八年的时候去过一回,这是第二次。他是工作单位在天津,但是没有安排慰问演出,心里急啊,就混进了北京的歌唱家队伍里搭了他们的顺风车才去了老山。那次是沾了李双江同志的光,两人一起在战壕里给战士们来了个二重唱。 孙朝阳心中极是景仰,蒋老师敢于上前线,真是位英雄,李双江也是个爷们儿,可惜教子无方,毁了一世英名。 第154章 亲爱的室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作家孙三石隔壁座位的作家李存保是个锯嘴葫芦,坐他旁边实在无趣。 加上孙朝阳对蒋大卫上次在前线慰问演出的事情很好奇,就把位置换到他身边,缠着蒋同志问他那次是怎么演出的,看到鬼子没有? 蒋大卫也是个健谈的人,回答说,他去演出的时候,大规模战役已经结束,只剩冷枪冷炮对峙,敌人是什么样子确实没看到。而且,演出之前,战士们先用火炮把敌人的阵地犁过一遍,还是很安全的。 当然,演出那天还是有流弹射来,但也顾不得那么多。 上了前线,所有人都是战士,你的表演你的歌声就是武器,你就得跟敌人干。 孙朝阳笑道,你是歌唱家,可以唱歌,我是作家,难道现场给战士们写篇文章。要不,我给大伙儿说个故事? 蒋大为哈哈大笑,道,说个故事也好啊,战士们最喜欢听故事了……您等会儿,你这不是抢了马季、冯巩他们相声演员的生意吗?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存保道:“这次中协让我们下基层是采风采访,不用表演节目的,到处走走看看就行。” 孙朝阳又问蒋大为这次还有什么歌唱家和电影明星来慰问演出,他想去追个星。 蒋大卫说他也不清楚,反正通知来就来吧,服从组织安排,坚决执行任务。 正在这个时候,飞机遇到气流,剧烈颠簸,众人仿佛坐在一艘行驶在暴风雨中的小船上。机体无一不响,感觉随时都会散架。安徽黄梅戏戏剧团的演员们一片惊叫声。 孙朝阳心中一紧,忍不住问有降落伞没有。李存保又插嘴说没有,就算有,不经过长期训练的普通人跳伞等于自杀。说完话,他就把眼睛闭上了。 孙朝阳苦笑,忍不住道:“我朝养士三十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朝。” 蒋老师:“朝阳你真幽默。” 从北京飞云南原本要五个半小时,但今天的飞行员技术过硬,竟三个半小时就到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依旧简单粗暴,把黄梅戏团那位老人家都颠吐了。 飞机滑行靠港,大家发出阵阵欢呼,同时向飞行员同志鼓掌。 孙朝阳他们降落的是一座军用机场,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来接,很快把众人送进一所市区的宾馆。 这里是文山州,距离前线有八十公里,市井繁华,好像看不到半点战争气息,但在深夜里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远方的炮声。 所有来前线慰问演出的文艺工作者会先在这里休整一夜,第二天起床后则分流去不同单位。 夜已经很深了,大伙儿都累眼皮子打架,进宾馆后,都显得有点狼狈。 这样不行啊,这种士气怎么上得了前线? 孙朝阳眼珠子一转,指着宾馆大堂墙壁上挂的书法作品道:“蒋老师,李存保同志,那字写得真好啊,不知道是哪个大书法家的作品?” 李存保看了看落款:“启功先生写的。” 宾馆服务员说,确实启功的真迹,他上次来前线慰问的时候留下的墨宝。 孙朝阳感叹:“写得真好啊,存保,你看,这四个字‘妇女之宝’当真是银钩铁画,力透纸面。” 黄梅戏戏剧团那个小姑娘好奇:“朝阳哥哥,书法家为什么要写妇女之宝四个字?” 孙朝阳:“妇女能顶半边天,妇女是国家的最宝贵的财富。” 小姑娘:“哦,朝阳哥哥你好有学问。” 众人都是一脸奇怪的表情,那位老人很无奈,对小姑娘说:“孙作家在跟你开玩笑呢!” 李存保忍无可忍:“你这样开玩笑不合适,孙朝阳同志,我对你有意见。” 孙朝阳本来只是打算说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给大家提提神,没想到李存保是如此严肃的一个人,顿时有点尴尬。 更尴尬的是,李存保当天晚上还跟他住一个房间,搞不好采风期间都要和他朝夕相处,这有点郁闷啊! 李存保是标准的军人作风,站如松坐如钟走如风,卫生间的杯子牙刷牙膏和毛巾的摆放都整整齐齐。而孙朝阳则非常散漫,到地头把鞋一磕就踢到一边,整个人直接倒床上去,引得李同志不住皱眉。 出去吃饭的时候,老李时刻保持和孙朝阳并排行走的姿势,说是要两人成列三人成行。 第二天早上起床,也要将被子叠成豆腐块。 孙朝阳跟他在一起,身体时刻都是绷紧的,非常不自在。 一大早,蒋大卫和黄梅戏戏剧团的人已经分别乘不同的车走了,孙朝阳和李存保则要晚一些。 孙朝阳这次来南疆属于是被中协的几个小领导给暗算了,来得匆忙,落地两眼一抹黑。他打听了半天才知道,这次来前线采风为期一周,时间有点长。 他不敢耽搁,忙跑去邮局给父母发了个电报,说自己正在前线采风,搞不好还要到第一线,有同志们在很安全。二妹读书的事情已经办好,现在因为没时间回家,所有手续只能请父母去弄,尽快办好,不要耽误了小小的学业……云云。 因为事儿实在太多,电报也长。 这年代的电报按字算钱,都非常简短,比如“母病速归”“回家相亲”“寄十元钱。” 孙朝阳一口气念了几十个字,感觉有点不好意思。邮局工作人员是位姑娘,见他这种表情,反安慰道:“同志你是来前线的吧,咱们这里要上前线的战士们发电报回家,都长。”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能够让父母妻儿知道自己现在一切都好,花再多的钱也值得。 邮局里还有不少最可爱的人,要么是来寄信的,要么是在打电话的。 八十年代的长途电话打起来很烦琐,需要等。 其中一位军官模样的人拨了号后,已经在那里等了三个小时了。 忽然,有卫兵进来喊:“首长,紧急集合。” 军官霍一声站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后面有邮局工作人员喊:“同志,电话通了,通了。”军官也不回头,只喊:“来不及了。” 孙朝阳抢过电话,大声喊:“首长有紧急任务出发了,军令如山。他让我跟您老人家说一句,儿子要去报国了,请你不要挂念,永远爱你。” 说着,眼圈竟然一红,声音也哽咽了。 军官回头看了孙朝阳一眼,点了点头,眼圈也红了。 中午的时候,终于等到了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孙朝阳和李存保在路上摇晃了四个小时,终于到了地头。二人在路上,依旧不怎么说话,很闷。 前线的条件很艰苦,都是行军帐篷和土坯房。 来的作家们都是各地和各行业作协选送来的青年作家,但其中还是有个年龄大的。 年纪大的那位同志大约五十来岁,是众人的头儿,临时负责。 他看到孙朝阳就用浓重的吴俣软语喊:“孙三石,朝阳同志,小老乡,果然是你。” 孙朝阳愕然:“请问您是?” 那人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我叫王火,你小子最近名气挺大的呀!” 孙朝阳:“坏名声吧。” 王火:“知道就好,你跟存保一起的啊,好好好,存保也是我最喜欢的军旅作家。等会儿关照你们一下,让你们睡一屋。” 就这样,孙朝阳和李存保又成了室友。 朝阳同志生性活泼,不太喜欢老李的闷头闷脑,想要提出换个房间吧,却不好意思开口。 李存保进土坯房后照例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照例一语不发,搞得孙朝阳好烦。 第155章 你好,暗算!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王火是江苏南通人,现任四川人民主出版社社长,挂了四川作协一个主席的职位。四川作家群总的来说分为老中青三代。 老作家以巴金、艾芜、马识途为旗帜,中年作家则是以王火、周克勤为代表,年轻一代还没有成长起来,现在最出名的也就是孙三石这根独苗苗。 所以王火同志自然是关注孙朝阳的,这才喊他小老乡。 老王还有几年才退休,未来他会写出自己的代表作《战争和人》三部曲,并荣获茅盾文学奖。老爷子这次来前线采风,估计就是为将来的创作做准备。他临退休了还主动申请来云南,相当的了不起。 当天晚上,枪炮声不断,远方不停有闪光,来采风的作家们都睡得不是太好,皆精神萎靡,除了王火和李存保。 次日,老王作为临时负责人,安排大家会餐,开了许多罐头和铁盒装的饼干,味道都不是太好。他笑着说,前线就这条件,大家克服一下。不过,烟酒管够。 烟是中华和红塔山,酒都是茅台。 他一边跟向大家敬酒,一边安排工作,说接下来几天,大家会去前面采访一线战士。另外,还要参加几场慰问演出,到时候,大家不管会不会酒,既然战士们把碗端起来了,咱们就得一饮而尽。醉了也没关系,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至于前线的安全问题,以及受伤后如何救治问题,李存保同志是军人出身,我们有请他为大家讲解。” 掌声中,李存保站起来向大家敬了个军礼,然后开始讲解战场上应该怎么躲避枪炮,应该如何发现敌踪。 最后说到受伤后如何救治的问题,还特意让一位河南来的作家扮演骨折的士兵,用两根木棍把他的一只腿固定好,捆上绷带。 接着那位作家又扮演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后怎么办。 李存保又用一只碗扣在河南作家的肚子上,说,一旦肠子流出来,就用碗接住,没有碗就用行军的搪瓷缸子,然后用绷带缠好。 肠子流出来的问题解决后,他又教大家头部的伤势该如何处理。 一套流程下来,河南作家被绷带缠得像个木乃伊。 忙碌了一天回到房间,李存保照例坐在书桌前写稿子。写不了几个字,就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地上。 再写几个字,还是不满意,继续撕。 不片刻,地上就丢满了纸团。 孙朝阳也只作家,顿时明白老李着是遇到瓶颈了,难怪这几天一言不发,心情不好的样子。 很快就到了下基层的日子,大家都头戴钢盔钻起了猫耳洞。第一次到前线,听说敌人就在对面山头上,说不紧张也是假话。好在没有发生战斗,一切平安。 作家们一边和战士们聊天,一边提笔在本子上记录,收获了不少一手资料。 去了几个哨点后,大家畏惧之心尽去,都显得很放松。猫耳洞里,又潮又热,战士们都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就这样还是免不得皮肤病。作家们也热得实在扛不住,加之又都具备浪漫主义情怀。便有人也跟着脱得只挂一丝,给大家来了一段诗朗诵: “喜见东方瑞气生, 不问收获问耕耘。 愿以我血献后土, 换得神州永太平。” “好!”战士们齐齐鼓掌。 看到最可爱的人喜欢诗歌,又有另外一个作家高声朗诵: “你是倒下的山,你是站起来的峰。 你是远去的背影,你是走来的英雄。 不能忘记的,并不是你的功名。忘记不了的,是你聚散之间。 你选择了诀别,而不是重逢。 你选择了奔赴国难,而不是苟且偷生……” 这诗仿佛写到战士们的心里,巴掌都拍红了。 那位作家很激动。 突然,他跳上了战壕,拉下裤子对着对面的鬼子就要撒尿,还是孙朝阳眼疾手快把那哥们儿给拉了下来。 作家们该死的浪漫主义情怀太令人头疼,担心他们的安全,上级下令都撤回来,去稍微靠后的一个通讯连指挥部,让他们再采访一下通讯兵。 通讯站在一个溶洞里,放了很多材料,还有电报机在滴滴地响。 孙朝阳好奇地凑过去,看了半天那些打孔的纸带,忍不住问:“用的是摩尔斯密码吗?” 正在发报的那个军人回答说是专用密码,如果用摩尔斯让对面的鬼子收到可不得了。 孙朝阳心中一动,问:“如果是专用密码,会不会被敌人破译?” 军人:“所以经常换密码本呀,我军总部也有不少破翻译专家在破译敌方电报,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比最前面的战场还凶险残酷。因为如果破译错误或者破译不出来,贻误军情,会有更多战友流血,责任重大,不容有失。而专家们都是国内有名的数学家,前年战事最紧张的时候,我们的破翻译专家一连三天三夜,都吐血了。专家们说,他们的神经时刻都紧绷着,生怕错过敌人任何一个滴滴声。他们是听风者,是刀尖上的舞者。” “听风者,刀尖上的舞者。”孙朝阳心中的念头开始清晰,禁不住喃喃道:“听风者,看风者,捕风者。陈二胡,黄依依、瞎子阿炳……” 忽然,那位军人跳起来,一把抱住李存保:“存保,存保,你小子,果然是你。” 李存保也惊喜地大叫起来:“国庆,原来是你!” 两人你给我肩膀一拳我给你肩膀一拳,都哈哈大笑起来。 孙朝阳好奇:“你们认识?” 李存保:“何国庆,我们是战友,一起上下铺睡了三年。后来我调去别的部队文艺创作室,他提了干。到如今已经是好几年没见面了。” 何国庆:“对对对,好几年了。存保,你等一下,我把衣服穿好。” 何同志颇瘦,赤条条的身子仿佛一条不屈的战魂。 众作家见李存保和战友重聚,都很高兴,忙说,他乡遇故知,得喝一杯。 何国庆:“对对对,得喝他妈一顿才行。”忙让手下战士弄来酒,又用刺刀开了一箱压缩饼干招待客人。 李存保最近创作遇到瓶颈,心情不好,一天下来说不了几句话。但此刻的他一边喝酒一边跟战友聊,满溶洞都哈哈大笑声,很快就有点醉了。忙按下何国庆给自己倒酒的手:“国庆,不能再喝了,大家都还有任务。” 何国庆在送一众作家离开的时候,给李存保挎包里塞了瓶茅台。 李存保:“你给我酒做什么?” 何国庆道:“这次没喝痛快,是我招待不周,你自己带酒回去慢慢品。说起这酒还有点来历。上次总攻的时候,我和战友们一人领了两瓶。大家打开盖子就朝嘴里灌,相约烈士陵园见。结果打了个大胜仗,所有人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我还剩了一瓶,你带回去。” 孙朝阳他们撤下来回到营地后,夜已经很深。李存保照例坐书桌前写了半天稿子,照例摇头叹息。 孙朝阳没抢到书桌,就躺床上写。写了两千字《寻秦记》后,想起白天时的情形,想起前线,想起溶洞里的电台的指示灯闪光,想起那滴答的发报声,心潮顿如波澜起伏。 他换了本新的稿子,奋笔信手在纸上写了几段文字:“我去世已久的父母不知道,我以前和现在的妻子不知道,还有我的三个女儿包括女婿他们也都不知道,我是特别单位701的人。” “在我们701,大家把像阿炳这样的人,叫听风者。” “他们是靠耳朵吃饭的,耳朵是他们的武器,是他们的饭碗,也是他们的故事。” …… 是时候拿出一部有分量的作品了。 孙朝阳心在砰砰地跳。 你好,安在天院长,黄依依博士,阿炳同志,陈二胡同志。你好,陈数,你好,柳云龙,你好王宝强! 你好,《暗算》! 第156章 高山下的花环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出了诗歌朗诵的事故后,上级也不敢再让大家进战壕钻猫耳洞,鬼知道这些充满浪漫主义情怀的作家们又搞出什么文章。别到时候做不了海明威,却成了烈士,那就没办法交代了。 于是,孙朝阳他们再次和蒋大卫他们汇合,参加了一场文艺表演。 在演出之前,我军又进行了一次进攻,取得不小的战果。火箭炮一口气射了两小时,把夜空都照亮了,满天都是长长的弹道,好生壮观。 大家都跑出土坯房和帐篷抬头看。同时欢呼:“喀秋莎,喀秋莎!” 王火同志激动得满头白发随风飘扬,长啸一声:“空气在颤抖。” 孙朝阳:“仿佛天空在燃烧。” 李存保:“是啊,暴风雨就要来了!” 激烈战斗后,同志们满身硝烟回来,聚在山坡下的空地上看文艺表演。 时间是下午,很精彩,获得了无数的掌声。 安徽的黄梅戏戏剧团一口气表演了好几个节目,有《天仙配》有《张生煮海》有《王小六打豆腐》。和孙朝阳同机的那个十六岁小姑娘演得很好,唱腔清脆,手眼身步无一不恰到好处,当初还真是小看她了。 天津曲艺团也来了人,有位老艺术家在台上打快板,数来宝,虽然这种艺术形式格调不是太高,但战士们都喜欢听。 最后是蒋大卫同志的大轴,他今天本来只唱两首歌的,一首《冰山上的来客》一首《阿瓦古丽》。但唱完后,战士们都不满,有人高喊:“来首《啊,牡丹》。” 不等蒋大卫说话,几千个战士同时大合唱:“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有人说你娇媚,娇媚的生命哪有这样……” 他们在下面唱,蒋大卫在台上唱。 一曲终了,下面的战士又开始唱:“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 蒋大卫:“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就这样,大家一首一首地唱下去。 舞台上,蒋大卫已经是满眼热泪。 孙朝阳也激动得浑身颤抖,节目结束后,他好半天才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伸手去拉旁边的李存保:“存保,走,咱们找蒋大卫合影留念,我去拿相机。”一抓,却发现李同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咦,存保呢,节目都没完就走了,不尊重艺术家啊。” 王火:“朝阳,存保的战友何国庆牺牲了。” 孙朝阳沉默了半天,道:“我去找他。” 烈士的遗体安葬在后面的山坡上,一场战斗后,有不少战士为祖国付出了年轻的生命。 李存保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志最好的兄弟何国庆长眠于此,他坐在山坡上,不停地喝着那瓶茅台。 孙朝阳走过去,陪坐在他身边:“人间埋忠骨,托体同山阿,为有牺牲多壮志,存保,你不要太难过。” 李存保:“难过肯定是会难过的,自从穿上军装,我们时刻都准备为国家奉献出生命,一个战士最好的归宿就是牺牲在沙场上,但我只是担心。” 孙朝阳:“你担心什么?” 李存保:“国庆和我都是沂蒙山出来的农家汉子,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牺牲了也就牺牲了。但国庆家还有妻子儿女,还有七十岁的长期生病的老娘。他走了,家里人怎么办?” 李存保说,国庆虽然提了干,但家庭负担重,那点津贴根本就不够一家老小吃用。一年下来,反倒要欠上许多。当年大家一起当大头兵的时候,自己就借过钱给他。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还上,也不好意思催。听人说,国庆后来又陆续欠了好多钱,从干部到士兵都被他给借遍了。他现在是连级干部,一直希望能够升个职,好多拿点津贴,慢慢把钱给还了。 不过,他这人啊,平时说话不注意,经常发牢骚,上级都不喜欢,升职的事情就那么卡着。 我又听人说,上了前线后,国庆敢打敢冲,只想立功。立功了,就能升上去。昨天,就因为冲得太靠前,牺……牺牲了…… 说到这里,李存保忽然愤怒地大吼:“国庆,昨天你看到我的时候说欠我的钱有好多年了,一直没还,很不好意思。你他妈的,你他妈的,咱们什么感情,提什么钱,你当我什么人呀?你就算牺牲了,我也不原谅,永远不原谅!” 孙朝阳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李存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拍了拍李存保的肩膀:“我并不是试图安慰你,这种失去战友的伤痛,不是三言两语能消解的。我们可以想想可以为国庆做些什么。” 李存保:“那我们能够做些什么呢?” 孙朝阳:“要不,你为国庆写一本书吧。为牺牲在这里的何国庆、王国庆、孙国庆、李国庆。你写他们平时喜欢说怪话,经常得罪上级,你写他们家庭困难,到处借钱,搞得人人头疼,见了他就绕道走。他们身上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他们不完美。但上了战场,他们就是勇士。不完美的勇士,也是勇士。” 李存保转过头看着山坡。 山坡上树着好多花环,在月光下,如同洁白的花朵在开放。 李存保痴了,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整整一夜,李存保都在喝酒,都在轻轻地唱歌,《敖包相会》,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他对孙朝阳说,何国庆生前有三大爱好:借钱、说怪话、唱歌。 他现在用歌声来送别战友。 第二天清晨,李存保回到寝室,又坐在书桌前提起了笔。 孙朝阳已经醒了,走到他身边,定睛看去,只见稿子上写着:《高山下的花环》 “位卑未敢忘忧国。” “有灵感了?”孙朝阳说:“能够动笔就好。” 李存保:“我有灵感了,但这个灵感情愿不要。” 孙朝阳掏出香烟点了一支,塞进李存保嘴里,只轻轻叹气。 李存保:“我会把国庆这个原型拆成两个小说人物。一个是温和的宽厚的,但却欠了很多外债;一个性如烈火,满口怪话,事事不顺。” 孙朝阳心中明了,这两人不就是小说《高山下的花环》中的连长梁三喜和副连长靳开来吗? 李存保:“另外,朝阳,我也会把你写进小说中去。” 孙朝阳:“我?你别乱写啊。” 李存保:“朝阳,老实说,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挺看不上你的。你自由散漫,没心没肺,又有钱,包里随时放着中华烟、巧克力糖。进口打火机价值普通人一个月工资,瑞士手表几百块一只,身上的衣服又讲究,跟花花公子一样。你这个人物形象太突出了,完全符合写作学里的典型人物标准。我要把你写进小说里去,你的人物设定是一个下基层镀金的高干子弟。一听到要打仗就怂了,只想走后门调走。” 赵蒙生,这不就是赵蒙生吗? 孙朝阳大惊:“老李,你不能这么黑我呀!” 第157章 老李圆满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至此,中国作家协会组织的下基层去前线的活动已近尾声。 还有一天时间就会离开,各位作家已经找到了自己将要创作的题材,跟王火同志提出申请,要去相对应的单位做最后一次采访。 有的作家去医院采访医护人员,有人则去了汽车连体验后勤运输,有人去文工团和那边的演员们座谈。孙朝阳则申请去采访通信站,他已经确定要写《暗算》。 这本书的题材很独特,是国内第一本写密码破译的长篇小说。零零年代刚一发表,就轰动文坛。后来又被改编成同名电视连续剧,成为当季收视率冠军。陈数也是通过这部剧大红大紫,挤身国内一线女明星行列。柳云龙靠这部剧为广大观众所熟知,最后又拍了好几部同类型题材的影视作品,成为谍战片专业户。 另外,这部小说也荣获茅盾文学奖,拿到了文学界最高荣誉。 孙朝阳现在是有点名气,但他在文学圈的名气仅仅是靠一部万余字的短篇小说《棋王》,分量略显不足。真到关键场合,上秤去称,未免有些不能服众。 文学圈,全靠作品说话。 而长篇小说,则是文学艺术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任何一个小说家,毕生梦想就是写出一部长篇,经得住时间检验的长篇小说。 最关键的是,孙朝阳想要留在北京,要留京就得做中作协的创作员。 他和中协的几个小领导关系不太好,虽然有巴金巴老的推荐。但真进去,人家在弄创作扶持的时候,问你未来要写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如果交不出答卷,又有什么脸呆在那里? 《暗算》一书不是太长,总共二十多万字,分成三个部分。分别是瞎子阿炳的故事、黄依依黄博士的故事和陈二胡的故事。虽说如此,但孙朝阳每月要更新《寻秦记》,暗算这边也要写稿,劳动强度一下子就来了。 在动笔之前,他想要做个大纲交到中协,做个选题,应付过去。因此,这最后一天下基层还是很有必要的,到时候可以让那边给自己开个证明,算是完成个任务。 李存保则是申请下连队,还说他打算再在部队呆一段时间,明天就不跟大家一起回家了。 孙朝阳没办法,只能说一声:“保重。” 他又提出,何国庆家庭困难,自己想帮上一把力。就将兜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请李存保代为转交。 孙朝阳因为来云南很突然,身上的钱不多,也就二十来块。想了想,又把手表解了下来,一起递过去。 李存保也不推辞,说,他和来前线采风的《十月》杂志社的编辑谈过了,那边说等《高山下的花环》写完就发。到时候他会把稿费都拿出来凑一凑,一并转交给何国庆家人,我代表国庆谢谢你。朝阳,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战友之一。 孙朝阳笑笑:“那之前呢?” 李存保:“我是个军人,我不是太喜欢你的为人处世的方式。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我们还是战友。” “对,是战友,毕竟我们在同一条战壕待过,还一起钻过猫耳洞。”孙朝阳心中欢喜,他知道,战友这个名词在军人心目中的分量。 两人互道珍重,挥手作别。 当天,孙朝阳又去了一个通讯站,很长了些见识。 晚上,他和作家们坐军用飞机离开云南 回想起这七天的采风活动,孙朝阳觉得很有意义,也能成为自己一生的精神财富。 孙朝阳还是没有时间写《暗算》,他现在有好几件俗务需要处理,一刻也拖不得。 首先,他提交了入中国作家协会的申请。你现在已经要做创作员了,如果还不入会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去那边提交了申请,又填了张表,交上去。 中协的人问起他创作计划的事情,孙朝阳又把《暗算》的大纲交上去。 大纲其实很简单,也不用写具体故事情节。就大概说说你将要创作的这部小说是什么题材,主题是什么,主角叫什么名字,类似于产品说明书。 工作人员收了大纲后,道,这份材料还得交给领导审核,审核过了再说后话,大约需要一周时间。 一周后,孙朝阳再次去中协打听,那边回答说已经审核过关,孙三石同志已经正式成为中协的创作员。下来单位要给你核工资和粮食关系什么的,需要一个过程,请回去继续等。当然,下月十号你就可以过来领工资了,说工资也不贴切,应该是创作基金。 孙朝阳问多少钱,工作人员说,每年三百块,相当于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一听到又要等,孙朝阳心中不踏实,缠着他问自己具体工作做什么?工作人员再次回答,会有个专门的办公场所供创作员写稿。不过,作家们的写作习惯不一样,有的人每天上午来坐两小时,写几千字就回家去,有的人则下午来。不过,大多数人一个月就领工资的时候来露个面。办公室,仅仅是大家社交的一个场合。 听说不用坐班,孙朝阳倒是很满意,他事情多,根本就不想朝九晚五陷在这里。 心中就打定主意,等领钱的时候再来像萤火虫一样闪个光,平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二妹孙小小终于来了,经过这一段时间,小丫头更成熟了些,话也更少,看到人就抿嘴一笑。 孙朝阳:“胡汉山又回来了,心情如何?” 孙小小:“哥,高中我想念理科。” 孙朝阳:“高二才分理科文科,还早,先入学。” 很快到了九月,孙小小报名入学,依旧和从前那样每天乘公共汽车去上学。依旧是以前那些同学,当初初三的同学们大多考上,只是谢桦老师已经不在了。 生活又走上正轨,恢复当初的模样。 正当孙朝阳提笔打算写《暗算》的时候,李存保有信寄来,说他已经把孙朝阳的那份心意转交给何国庆家属。另外,他在连队体验生活两天后,就提笔创作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本打算花上一两个月时间慢慢磨,谁料这一写就收不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哭了好几场,竟一口气写完了。写完,立即交给正在前线的十月社的编辑看,人家当场就拍板刊发。 “朝阳,上次在云南你说要写一本关于密码破译的书,我很期待,请加油!” 随信还附有一本九月份的《十月》。 孙朝阳仔细读完《高山下的花环》心中感慨:“和真实历史上一样,真是好书,老李圆满了!” …… 此刻,在杭州。 何情骑着自行车在西湖边上飞快奔驰,心中郁闷得要命。 因为,她的姆妈来了, 说是要跟自己住在一起,一家团聚。 何情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第158章 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情在浙江越剧团工作,她十六岁的时候就考进了剧团的戏剧学院读书学戏,毕业后顺理成章留在团里做了戏剧演员。 学院位于距离西湖不远的地方,有几栋青砖楼,站在楼顶看出去,西湖胜景尽收眼底。 此刻正是西子湖最好季节。满眼接天莲叶无穷碧,与远处的三潭映月和断桥连成一片,苏堤很长,垂柳飘扬,就好像小姑娘的辫子。 害怕迟到,何情把自行车踩得飞快,等到了单位,白皙的面庞已经变得红扑扑的,额上还出了一层细汗,犹如那湖边上粉嫩的荷花瓣儿。 越剧团门口挂着两个牌子,一个是浙江省越剧团,另外一个是中国越剧学院,两个牌子一套班子。 她把单车放进车棚,登登登,一阵风似地跑上三楼。 三楼是一整层都是单位的办公地点,上楼左手是团长办公室,剧团办公室,小会议室。右手则是大练功房、小练功房和档案室。 现在虽然是下午,正是最热的时候,但大练功房里还是挤满了。有同事在练水袖,空气中满是裂帛之声,有同事在练嗓子,咿咿呀呀不停。 最热闹的则是一个武生,他高高跃起,然后啪一声以一字马的姿势拍到地面上。声音响亮,地毯上灰尘腾起,在投射进来的光柱子中闪闪发亮。 何情看得一阵心惊,她一直想不通这位同志为什么不感觉到疼,将来落下残疾怎么办? 越剧团奇人颇多,其中最有名的是唱花脸的老陆。 老陆中气极足,听说有一次做发音练习的时候还震碎过玻璃窗。之所以如此犀利,据说有家传功夫——《吞旭日》——每天早晨起床,凝视朝阳,做一长三短呼吸。然后一短三长,如此往复十二个周天。 这相当于一种气功,效果惊人。但后患也是惊人的,老陆家祖传白内障。另外,他在特殊年代因为这事受过冲击。小将们借此揪斗老陆:“吞旭日,你连红太阳都敢吞,反动透顶了,锤他!” 老陆吃了大亏,从此退出舞台,走上教学岗位,做了何情的师父。花脸自然是不能教的,让一个小姑娘唱花脸,搞笑嘛这是。 老陆教何情音乐,教乐器,教乐理。本来还想传她《吞旭日》,何姑娘想了想,感觉天天早上对着太阳晒,怕脸上长斑,便拒绝了。 陆师父无儿无女,徒弟也不学这手家传功夫,吞旭日神功即将成为绝响,乃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大损失。 大练功房人实在太多,何情就去了小练功房。那地方一般来说是属于台柱子的,普通演员没权力用。但小何同志自从拍摄完《济公》之后,有了名气,团领导特批了。 小练功房不大,也就四十来个平方的样子,里面有一台钢琴,老陆正坐在钢琴前读谱。 何情:“师父好。” 老陆:“大明星来了,今天要练什么呀,今天拉胡琴的高师父不在,我用钢琴跟你配。” 何情汗颜:“什么大明星,我就是演了个配角,师父你别开玩笑。”她业务不太好,上舞台扛不了戏,也就演点宫娥才女,被特批使用小练功房,感觉有些尴尬。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老陆见何情心情不佳,也不忙让徒弟练功,给她泡了杯金银花递过去。 何情:“我妈来了。” “咳!那可就糟糕了。”老陆拍了一下大腿:“别说是你,就连我,听到你妈的名字,肝儿也要颤上一颤。对你,你妈提起我的时候,你就说我最近出门演出去了,要半个月才回家,让她别来找我。” 何情:“我妈来杭州是要长住的,师父,你是躲不过去的。” “长住?”老陆大抽冷气:“你妈的思想太反动,她一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何情:“我妈是比较反动,她满脑子都想成名成家。年轻的时候,只要是能出人头地的事,都要去做。折腾了四十多年,没折腾出花样,现在又折腾起我来。” 老陆插嘴:“连带着也折腾我这个做师父的,每见她一次面,她就缠着我问‘我家何情什么时候能演出啊?’‘陆师父,听说剧团要排《黛玉葬花》我家情情能演林妹妹吗?’开玩笑嘛,何情你这个形象演什么林妹妹,演宝姐姐还差不多。‘陆师父,如果没有什么合适的角色,让情情反串个花脸,唱曹操也行。只要能出名,成角儿,不挑的。’小何,每当我客气地说没有合适的角色的时候,你妈就弄一桌菜,要请我的客,还要送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土特产。一落座,就说她培养个女儿如何如何的呕心沥血,如何如何的不容易。说到动情处,还拉着我哭上一个小时……我能说什么呢,我太难了!” 何情更羞愧:“对不起,那次姆妈确实不得体。” 老陆:“咱们是师徒关系,倒没有什么不得体的,你妈送我的红鱼干挺好吃的。对了,你妈好好的班不上,怎么想着来杭州长住,想女儿了?按说她才四十来岁,还没有到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何情就愁上眉梢:“还不是因为拍了《济公》中的傻小姐角色。” 老陆:“怎么回事?” 何情回答说,她当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北影厂的陈凯哥导演看上了,邀请参加其中一个配角的拍摄。现在很多戏剧演员都参与影视拍摄行当,也出了不少明星。但更多的也就是重在参与,算是一次不过的人生经历。问题恰恰在于《济公》最近实在太火了,几乎人人都在看,主题歌人人都会唱。她只不过是演了其中一个小角色,本来也算不得什么,但在老家却轰动了。 姆妈对她一直都严格要求,希望能够把她培养成一个表演艺术家。见女儿出了名,很激动,当天就去医院开了病假条,向单位请了长假,乘车赶到杭州,说要深度参与女儿的演艺事业。 做何情人生路上的导师。 何情不混出个人样来,不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大艺术家,她绝不回老家。 老陆听得寒毛直竖,对徒弟表示深刻的同情:“完了,完了,你彻底完了。” 何情吐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我现在衣食住行都受到严格管理,感觉就是个犯人。” 老陆沉吟:“要不,我教你妈练吞旭日神功吧,把眼睛练得昏花,也就没精力管束你。” 何情:“我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早上起得迟了,姆妈冲进屋就把我的被子给掀了。她说‘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何苦留恋于安逸舒适。’可我是个姑娘,我不是大丈夫啊。” 何情满面都是痛苦。 第159章 新的办公室新的开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忙完手头的俗务之后,也到了该去中国作协坐班的日子。其实对去作协他兴趣不是太大,经历过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十年的大下岗时代后,他在外面练摊、开门市,做生意,忙碌到退休,依旧一事无成。但心却野了,也没办法成天呆办公室里。 但当创作员却关系到自己将来的户口和组织关系,尤其是北京户口,在后来可值得老钱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跑去那边。 八十年代的中国作家协会因为刚经历过特殊十年,还有点混乱,办公室场所分为两块。中协最早的办公区在总布胡同,那里是老北京的精华地段。有一个大得惊人的古典园林,里面有花有树有藤萝架,有假山,有回廊,还有几栋两层高的小楼。从这几栋楼房里 ,走出了诸如茅盾、老舍、丁玲、冰心等大师。 六十年代隔壁建了首都剧场,顺带着也在院子里修了座大楼。作协和文联日常都在里面办公,所以,那里又被称之为文联大楼。 特殊时期一来,这里首先受到冲击,于是作协又被撵到沙滩北街2号去了。 再然后,落实政策,中协又搬回总布胡同。兜兜转转,搞得无法可说。 但诺大一个单位要搬迁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到如今还没有搬完。 没错,孙朝阳就在沙滩北街2号坐班。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还挺激动,能够在这神圣的文学殿堂上班,做创作员,能不让人内心充满了使命感吗,不搞一部鸿篇巨制出来,实在对不起每月给的那二十来块钱扶持。 但到地头一看,作家孙三石却吃了一惊,他们创作员的工作地点竟是一间板房。 原来,中国作家协会当年被人从总布胡同撵走后,就来这里跟《红旗》杂志社挤在一个院儿里。《红旗》这边地方也小,没办法,只得在空地上建了几栋板房对付着使用。 板房很小很黑,就孙朝阳所呆的房间里,乱七八糟放了六张桌子,供十二位作家使用——先到先得。 桌椅上已经有了灰尘,看架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来过,搞得他都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既来之则安之,孙朝阳随意找了张靠窗的桌子,简单搞了卫生,铺开纸笔刚写了一千来字《寻秦记》就热得浑身冒汗。 现在是九月,秋老虎肆虐,板房墙壁薄,太阳一晒就晒透了。再过两个月,天气一冷,这里面还不得滴水成冰? 此刻已经是上午十点,依旧没有一个创作员过来,孙朝阳正疑惑间,一个老头笑眯眯进来 ,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谁呀,看看,都热成这样,到中午不得烘成人干儿了?” 那老头估计有七十岁模样,眉目皆白,身材瘦小,但笑容很慈祥很有亲和力。 孙朝阳忙做了自我介绍,又问:“老辈子贵姓?” 老头:“哦,原来是个作家啊,去年发表处女作,今年就当了创作员,应该是写得很好的。嗯,才搞了一年创作,估计是不晓得中协里的情况。一大早就过来坐班,还热成这样,真是个老实孩子。你问我是谁,我叫严文井,一个退休老头。在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怀怀旧。” 孙朝阳忙喊了一声严老师。 严文井是着名的儿童文学家,已经退休多年,现在挂了个人民文学出版社顾问的头衔。儿童文学在后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是出版物中最赚钱的门类,可惜那时候严老已经去世多年,所赚的天文数字的版税倒是造福了子孙。不然,上作家收入排行榜分分钟的事情,并不比郑源洁和杨红英他们低多少。 写儿童文学的作家都热情开朗,老头退休多年也闲不住,时不时到原单位逛逛。对了,他六十年代在中协上过一段时间班,还担任过领导职务。 恰好孙朝阳也是个贪玩好耍的,一老一少很谈得来。 严文井很喜欢这个小伙子,不住地说“老实孩子”“你这么老实,以后这么得了?”孙朝阳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就问,严老师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严文井道,文学创作有其特殊性,不少作家对于写作环境有要求。有的人喜欢把自己关小黑屋里,十天半月不见人;有的则一边写作,一边听音乐,还把留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强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呆办公室里写,那是要出问题的。 你想啊,一屋时几个作家,大家铺开稿子写作,互相干扰,那时有出大问题的。曾经就有两个创作员因为理念不同,当场就打了起来。 所以,创作员也就是个意思,每个月来领工资的时候露个面,让作协的工作人员知道你还活着就行。 “现在这么热的天你还跑过来上班,所以我说你是个老实孩子。” 老头说话幽默,孙朝阳听到不禁笑起来:“是不能把大家关一块儿,我不也是刚来,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形吗。” 严文井:“当然,有的人就喜欢每天上班下班的感觉。比如曾经有个女作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这里来,写上一千字,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下午再写一千字,下班回家。多年如一日,风雨无阻。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人回答说,这样才感觉正式,写起稿子来才有感觉。” 孙朝阳:“那不就是有仪式感吗?” 严文井想了想:“仪式感,嗯,这个词用得贴切。朝阳,没准你也喜欢每天上下班的感觉。” 孙朝阳:“那我可不喜欢。” 听严文井说可以不用来坐班,孙朝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如果每天要来这里一趟,实在太耽误工夫,很多事情都没时间去做。 中午,孙朝阳跟严文井去《红旗》杂志社的食堂吃饭。 老严跟那边的人也熟,见人就笑嘻嘻打招呼,又跟食堂大师傅说:“这是孙朝阳,刚才他喊我老辈子,这称呼我喜欢,我跟他是一家人了,以后舀菜的时候手别抖。” 严文井一边吃饭一边问孙朝阳现在写什么书,孙作家回答说自己打算写一部长篇小说,又大概说了说是什么题材什么内容。 老严点点头道,长篇小说好,稿费比中短篇可多多了。还有啊,咱们作家创作状态总有低潮的时候,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好惨。拿了中协的扶持,领导问起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如果是长篇就简单了,一部长篇,怎么也得写上两三年,要想看我出成果,等着吧。 孙朝阳绝倒,这老头觉悟很低啊! 严文井又道:“朝阳,按说做为出版社的顾问,我应该向你约稿,找人先盯着你这部小说的。不过,我个人建议你先发杂志。上了刊物后,我这边再做出版。” 孙朝阳好奇地问为什么‘ 老严道:“一部长篇小说上杂志,好几千块稿费呢!先赚那边,再赚我这头。” 孙朝阳心中再次感叹:儿童文学作家果然是最能赚钱的那批人,老严的觉悟再次拉低。 接下来两日,孙朝阳又去沙滩那里坐了两天,只碰到了两个创作员,大家说几句话认识了,也没什么深交。 看大伙儿都不来,他也放心地溜号了。 孙朝阳去沙滩的这几天,蒋见生那边又有了新的故事。 首先,史铁森的身体出了状况,他从秦皇岛采风回来后腰就疼得厉害,去医院看医生,说是肾病犯了,根本就没办法坐。现在即便是写作,也是躺在床上。班是没办法上了,只得回家休息当职业作家。 史铁森和孙朝阳是《今古传奇》的门面,老蒋也大方,依旧发基本工资,每月十一块二毛,足够他的生活。 老铁创作力惊人,每月光稿费就能拿不少。另外,北京市作协和中国作协每年还给扶持。 蒋见生最近在跑影音公司的事情,他也跟孙朝阳聊过几次,狠狠地展望了未来。在他计划中,未来几年,他不但要把新公司做成国内最大的音乐出版集团,还要引进一条磁带、唱片的生产线,他想要办厂…… 新公司的办公室已经找到了,在一栋大楼的四楼,公共区有三百来个平方,请了六个雇员。里面的办公室设备也新。 走进他的总经理办公室,从窗户看出去,风景不错。关键是地方够大,不像杂志社那样窄弊。大热天的,老蒋竟然还穿着一件双排扣西装,左袖商标白花花醒目,背后的燕尾开得很高很夸张。 他里面穿着白衬衣,红领带。 蒋见生最近胖了些,四方脸,他头发有点稀疏,留得长,三七分,看起来颇有后世川普的风采。 孙朝阳也不废话,上前“唰”一声就把他袖子上的商标给撕了。 蒋见生大惊:“我的阿玛尼,我的阿玛尼啊!” 孙朝阳:“你们老家产的?” 蒋见生点点头,说这不是改革开放了嘛,温州那边国家给了政策,一夜之间兴办了好多工厂,都在搞外贸,三来一不,两头在外。这西装就是那边的服装厂产的,他让人寄了一 套过来。 “朝阳,好看不,告诉我你的码子,我送你一套。” 孙朝阳看了看他脚上的袜子,发现老蒋脚后跟破了个大洞,问:“最近是不是没钱了?” 第160章 混进来一个奇怪的哥们儿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蒋见生感叹:“穷啊,我什么时候有钱过?” 这个温州奸商有个特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吼穷,吼得你心浮气躁,吼得你恨不得把兜里所有钱都掏给他。 老蒋:“袜子藏在鞋里又没有人能看到,不用那么讲究。” 孙朝阳:“你这是驴粪蛋打霜表面光,老蒋你出门跟人谈生意的时候注意点,别让人看到破袜子,以至怀疑你是个饮食诈骗犯。” 蒋见生忙把脚收了收:“对对对,不能让人怀疑我的实力。” 他又说,最近老家那边的经济建设好兴旺,自从做外贸以后,许多死气沉沉的国营小厂都被盘活了。现在大家都在做小商品,比如生产拉链、纽扣什么的赚外汇。厂里的管理制度也灵活,不但有固定工资,还记件发奖金。一个月算下来,奖金比工资都高,这极大地调动工人的积极性。 看国营和街道工厂效益如此之好,地方上的心也活了,已经有人试着想挂靠村集体搞家庭加工作坊。但这种小型微型企业有个问题,需要雇佣工人,这算不算剥削? 还好前一段时间国家出了个新政策,非国有企业和公司,雇佣工人不超过七个就不算是剥削。 “虽然现在还有许多条条框框限制,但人是活的,总会找到出路。”蒋见生笑道:“我老家那边的很多集体和村办企业还是大着胆子冲上去,先干了再说。对了,前几天我们老家有个村办企业听说有一家国营厂的老旧设备要卖,恰好有他们所需要的反应釜。于是,上百个农民齐齐上阵,几天工夫就把整套流水线给 拆了回去,连一根水管一颗钉子都没落下。社会变了,朝阳,我感觉属于咱们的时代来了!” 他踌躇满志地从书柜里拿出一叠证递给孙朝阳,其中最重要的是营业执照。 公司名《温州阳光文化音乐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三万元,法人代表蒋见生。公司股份由三个部分组成,北京某县的广播电台、蒋见生、孙朝阳,各持有不同比例。 现在手续虽然没跑完,但问题应该不大。磁带销售渠道,找乐队、录音棚什么的他都联系好了,万事即将备齐,只欠东风。 这东风就是挑歌。 孙朝阳开玩笑地说:“老蒋,你也是文化人出身,联系几个好的作词作曲家,买他十几首版权,找歌手来唱录好了一卖,那不就齐活儿了。” 蒋见生摇头:“找人写歌,再找人来唱倒是容易。但你能保证你选的歌就一定能红,一定能流行?一盘带子录好,开始铺货,怎么也得录个十万盘,动用那么大资金,如果卖得不好亏了本,咱们可都要去跳玉渊潭死了干净。我虽然是干艺术的,但干的是文学艺术。一本稿子交我手里,我自然看得出好坏。可音乐却不行,我这人天生就对音乐不敏感,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歌儿。” 孙朝阳:“那倒是。” 蒋见生:“朝阳你上次写的鞋儿破帽儿破现在就很流行,可见你是懂行的。艺术这块儿以后得由你全权负责,买什么歌,请什么人来唱,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我只负责宣发和日常管理。” 孙朝阳很干脆地点头说:“行,这块我来负责。”他毕竟是穿越者,未来会流行什么歌曲,什么歌星能够大红大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有了这个金手指,想不大赚都难。 孙朝阳问:“老蒋,先问问,第一个专辑你打算做什么类型的?” 蒋见生:“咱们请作曲家写几首,再从国外流行歌曲中扒拉几首,找五六个明星来唱。十几首歌曲,五六个歌星,总有一首会得到听众喜欢。只要有一首歌红了,就不愁销路。” 找国内词曲家写歌倒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老一代优秀音乐人的风格和现在的流行歌曲不搭,而且像付林这种名家也不会理睬这家新成立的皮包公司。所以,老蒋就把毒手伸向国外的大红歌。 他的意思是从小日子那边找几首正当红的,填上词就干,既保险,又不用付版权费,何乐而不为。 听他这么说,孙朝阳倒是抽了一口冷气,这蒋见生同志意识很超前嘛!确实,八十年代港台歌坛确实喜欢翻唱小日子的歌曲,特别是港岛,尤其爱翻唱中岛美雪的歌儿。有一个中岛美雪养活一个港岛乐坛的说法。 现在是八十年代,内地用国外的东西也没有版权的说法。但这事后患很大,未来等到加入wto,人家过来打版权官司,他孙朝阳和蒋见生就算有再多钱也不够赔的。 另外,做合辑首先里面都必须是成名歌星的代表作,这样用户才肯掏钱去买。否则,人一看,合集里的 歌曲一首都没听说过,歌星一个都不认识,还买个屁啊! 所以,还是得做原创,还是得做单集,先推一个歌星出来打响名号再说。 听孙朝阳说出其中的利害关系,蒋见生醒悟,点头:“确实,国家将来只有越来越开放,说不定哪天就弄部版权法出来,咱们不就成违法犯罪分子了。哎,还是得自力更生。不管了,反正选歌选人的事情以后交给你,我也懒得费神。” 说着话,他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照片递给孙朝阳,道,这些都是他最近联络过的文艺工作者,并不都是演唱家,也有小有名气的演员。反正嘛,唱歌就是那回事,不会唱,找声乐老师教教,录制的时候还可以慢慢修音。只要有名,磁带就能卖出去。当然,这些明星的名气不能太大,太大的你也请不动,三四五线即可。 孙朝阳倒是认可他这个想法,便翻看起了照片。 照片后面写着小明星们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多是美女。 这年头没有美颜没有p图,美女们燕瘦环肥,各有特色,很养眼。 看照片的过程中,蒋见生还打开唱机和录音机,把相对应明星曾经录制过的歌曲一一播放给孙朝阳听。 老一批音乐工作者的基本功自然是没话讲,很好听。 孙朝阳看了半天,又综合考虑了其名气和未来的发展情况,初步敲定了十人。打算等选好了歌,再请她们过来试录一下看看效果。 至于歌,自然是他孙作家自己写啊! “这里面好像混进了一个奇怪的哥们儿……”孙朝阳拿着一张照片,相当的无语。 “这位同志唱得很好,我听过。”蒋见生问:“有什么问题?” 孙朝阳:“你觉得他的舞台形象像一个歌星吗?” 蒋见生:“百花齐放,歌坛除了美男子和漂亮姑娘,还应该有硬汉。” “计春化同志确实很硬汉啊!”孙朝阳脑瓜子嗡嗡的。 计老师自从在现象级电影《少林寺》中出演反派角色秃鹰一角之后,名声大噪。他那犀利的眼神,程序员一样的发型,可止小儿夜哭。 第161章 蒋见生倒霉的一天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蒋见生看孙朝阳这种表情,有点讶异:“朝阳你怎么了?” 孙朝阳:“老蒋你真要把计春化打造成歌星,真的要给他灌一盘磁带?” “是啊。”蒋见生点点头:“前一段时间我回浙江老家,在杭州的时候和计春化见过一次面。《少林寺》不是很红吗,计春化也成了明星。他是浙江杭州人,应老家邀请出席了当地的一个活动,现场表演节目,唱了首歌,唱得还不错,并不比专业演唱家差多少。” “朝阳,我刚才说了,这次做流行歌曲专辑,并不一定要专业歌手,三四五线明星也行。还有就是人要有一定名气,计春化符合所有的条件。《少林寺》谁没看过啊,到时候,人家一看磁带封面,呦呵,是秃鹰啊 ,秃鹰唱歌了,得买一盘回去听听,咱们的销量不就起来了。” “这做生意,关键是要有噱头。有噱头就有广告效应,就能把东西卖出去。” 孙朝阳听完摇头:“不行,计春化的形象实在不好。” 蒋见生:“孙朝阳我问你,现在最红的明星是谁?” 孙朝阳:“是谁?” “高仓健。”蒋见生:“现在的人都喜欢高仓健那种硬汉,喜欢他的浓眉大眼,喜欢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喜欢他的高大威武,喜欢他刚强豪迈的气质。依我看,计春化就是这样一条硬汉。”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早中期,中国改革开放,和西方正处于蜜月期,引进不少外国电影,部部都是经典。其中,高仓健主演的《追捕》和《幸福的黄手帕》刚一播出,就轰动一时。 《幸福黄手帕》是中国人第一次看到公路电影,也震惊于小日子普通人掏出一年半载工资就能买一台小轿车的富庶。其中的女主角倍赏千惠子更是成了无数男青年的梦中情人。 《追捕》是一部刑侦片,主角杜秋,更是以其精湛的演技,高大威武的铁汉形象成为女青年的偶像。 现在很多姑娘找对象,都是比照这高仓健来的。 那个时代的审美很正常,男儿要有男儿气概,是座高山;姑娘要温柔婉约,如同秋水。丞相就因为个人形象略显阴柔,被贴上奶油小生的标签,以至搞得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戏拍,差点退圈。 “所以,我觉得,如果计春化能够灌一盘磁带,以他的个人形象,应该能火。”蒋见生最后下结论。 孙朝阳气得笑起来:“老蒋,我对于计春化的印象只停留在一部《少林寺》,对他并没有任何成见。就我个人的看法而言,他确实高大威猛,五官确实是轮廓分明,但也分明得太有特色了。你看看他的深陷的眼眶,都可以装进去一颗鸡蛋。他高耸的颧骨,可以撞沉泰坦尼克。他黝黑的皮肤,是黑夜里最好的伪装。你说他浓眉大眼,他的眼睛是大,却是三角眼,眉毛是一根也无。这种独特的个人形象,属于角色演员,只适合扮演反派角色,演配角,并不足以撑起票房。” “嗯,票房这个词的意思就有多少人愿意买票进电影院。老蒋,你再想想。如果《少林寺》的 主角觉远的主演换成计春化,你愿意因为他买花钱吗?” 听到孙朝阳的反问,蒋见生一呆:“大概……是不愿意的,他长得实在太……不好看了。” 孙朝阳:“对啊,电影是这样,唱片也是这样。你想象一下,一盒磁带的封面上计春化老师的头角峥嵘,另外一盒是朱琳的貌美如花,你买哪盒?” “当然是买朱琳。”蒋见生喃喃道:“可是,我觉得还是……” “你觉得还是可以抢救一下吗?”孙朝阳打断他:“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老蒋,做一个专辑投入多大啊,几万甚至十几万资金就那么扔下去,开不得玩笑。你刚才说了,艺术上由我完全负责,请你尊重我的专业素养。” 蒋见生:“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计春化同志的,他很快就会来北京跟我们谈这件事。大家都 是浙江乡党,食言而肥,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家乡父老?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孙朝阳摇头:“我没有办法,等他来了,你请人吃顿饭,买张火车票,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蒋见生想起自己在浙江时当着那么多人邀请计春化来京录制唱片,牛皮都吹得山响。最后却弄成这样,心中一急,就生气了:“朝阳,计春化这事关系着我的脸面,以前我都非常尊重你,这次是第一次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录一盘吧。” “不行!”孙朝阳很干脆地拒绝,他站起身来,把刚才蒋见生给自己的资料收起来:“话已经说完,我先回办公室琢磨琢磨。” 说罢就出门,只剩蒋见生一人在那里生闷气。 孙朝阳在公司另外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和蒋见生的办公室一样大。 蒋见生正郁闷,忽然听道那边传来一阵喧哗,有孙朝阳愤怒的叫声:“你要干什么?” “老娘跟你拼了,抓死你!”一个娇柔的声音又羞又愤。 然后是其他工作人员的叫声:“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一人退一步,消消气,消消气!” 蒋见生的秘书满头大汗冲进来:“蒋经理,不好了,孙朝阳和一个奇怪的人抓扯起来了。” 老蒋:“什么奇怪的人?” 秘书:“反正很奇怪,我没办法形容。哎,蒋经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再晚就要出大事了!” 蒋见生看他神色惶急,感到不妙,急忙跑出办公室。定睛看去,瞬间被孙朝阳那边的情形震撼。 只见,一个烫着原子头,戴着耳环、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人,手提一大束玫瑰花追着孙朝阳抽,红色小皮鞋咔嚓咔嚓响,口中不住娇嗔:“好气人,好气人,老娘不活了,不活了!”“放开我,放开我,你手朝什么地方摸,放肆!”“孙朝阳,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妈妈说过,长得好看的没一个好东西!” 孙朝阳左跳右蹿:“憋打了,憋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啊,有刺有刺,结界,住手快住手!” “谁是你姐姐,讨厌恶心烦躁。” 看孙朝阳被人追打,蒋见生心中郁闷尽去。想要笑,张开的嘴巴却凝固了。 打人者大约二十三四岁模样,身材纤细,行动好像风拂柳,明艳彷佛花照水,清秀小美人一个。 但他却是男的。 一个男人的竟然如此打扮,我的老天爷啊! 这是何方妖孽,这是从火星来的马丁叔叔,还是大西洋底来的麦克? 还好那美貌的小伙儿娇滴滴的,很容易就被众人给控制住,这才让孙朝阳不至于受伤。 但孙作家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沾了好几片玫瑰花瓣,已经被吓得气喘吁吁:“怎么会是这样,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蒋见生终于回过神来,喊:“大家都不要动手,朝阳,这人是谁?” “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那妩媚男子忽然叫起来。 孙朝阳:“是付林老师推荐的音乐高材生,拟任我公司音乐总监。他叫宋……” 男子又叫:“别说话,孙朝阳,别说话。” 孙朝阳:“她叫宋铁柱。” 瞬间,刚才还喧嚣成一片的音乐公司静得可以听到呼吸声。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宋铁柱,这位兄弟打扮成女孩子模样已是大奇,偏偏爹娘却给他取了个如此旭日阳刚的名字,匪夷所思啊! 宋铁柱气急败坏地大叫:“老娘跟你拼了!”就跳起来,蔻丹似的指甲对着蒋见生的脸抓下去。 蒋见生猝不及防,只感觉面上有剧痛袭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通忙乱,蒋见生被孙朝阳扶进办公室,宋铁柱却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坐在旁边。 其他工作人员不敢进来,就站在门口好奇围观。 宋铁柱问蒋见生:“伤得怎么样了? 蒋见生的脸上被抓出五道血痕,未来一星期都没办法见人。他郁闷地说:“宋……同志,好好儿的你抹什么指甲油,好锋利的。明明是孙朝阳得罪你的,打我做什么,没道理的。” 宋铁柱哼道:“我要打得过孙朝阳就好了,刚才你看我的时候什么表情,老娘心中不高兴。还有,你穿的衣服不好看,袜子还破了洞。对于不美的事物,我深恶痛绝,不能容忍。你知道什么是美吗?” 蒋见生:“不知道。” 宋铁柱:“美就是生活中一切让人心情愉悦的快乐的东西,我们艺术家,就是要把美的体验出来,传递出去。一个合格艺术家,天生就应该对美敏感。蒋见生,你面孔上粗大的毛孔、身上浓重的烟味,破袜子上的洞,时刻挑战我的神经,你你你,你比孙朝阳更可恶。” 蒋见生:“朝阳,宋铁柱说话怎么这个味儿?” 宋铁柱:“别叫我铁柱,我有英文名,我叫莱斯莉,宋。” 孙朝阳哈一声:“老蒋,莱斯莉宋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的高材生,毕业两年了,因为理念和世人不合,没单位接受,付老师推荐到咱们这里过渡一下。刚才我就是多瞅了他两眼,人就拈碎花打人。” 宋铁柱,不,是莱斯莉宋说道:“对,做为一个敏感的艺术家,就不能和俗世媾和,我要呐喊,要挑战,要叛逆,要抗争。” 蒋见生忽然心中有点害怕:“朝阳,他是不是有神经病,快送医院吧。” “世界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孙朝阳:“莱斯莉,你学作曲的吧,主修那一个方面?” 莱斯莉:“主要是巴赫的巴洛克风格古典乐。” 孙朝阳:“你又不搞摇滚,叛逆什么,抗争什么,挑战什么?” 莱斯莉瞬间呆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蒋见生朝孙朝阳竖起拇指:“对付精神病还是你有办法。” 孙朝阳:“莱斯莉,流行乐、灵歌、乡村音乐、蓝调懂不懂?” 宋铁柱:“懂的,都学过。” 孙朝阳:“disco呢?” 宋铁柱:“懂的,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我们把很多歌改成disco,让其他系的人演奏,还搞了个舞厅,后来被学校处分了。” 孙朝阳眼睛大亮,人才,真正的人才啊! 他一把握住宋铁柱的手,使劲地摇晃:“结界,我盼你到来如同大旱之盼云霓。恭喜你被我公司录用,欢迎加入温州阳光大家庭。,” 蒋见生大怒:“朝阳,刚才你还说计春化不适合,这人我看更不适合。” 可惜孙朝阳并不搭理他。 宋铁柱嫌弃地把孙朝阳的手甩开:“好多手汗,恶心心。” 孙朝阳:“我……” 莱斯莉宋:“谁要加入你公司了,人家就是来过渡一下下。哪天干得不高兴了,甩袖子就走人。” 孙朝阳:“行行行,来去自由。不过你放心,我司的政策是海纳百川,兼容并包。我司的企业文化,你会非常喜欢的。” “行,我可以来你这里上班。” 宋朝阳很高兴:“我这人吧,对于流行音乐还有一定的认识,能写词,心里也有很多曲调不停地冒出来,档都挡不住。咱们做个分工,曲子我来哼,词我来填。你负责把我哼的曲子写成谱子,配器,找乐队演奏,灌成唱片,在这方面,我给你绝对的艺术自主权。” 宋铁柱高兴:“行,我最喜欢干这个。” 孙朝阳又问他手头有没有合适的乐手。 宋铁柱回答说自己浪迹京城的时候认识了很多音乐人,人员不愁。一个小型的流行乐队由键盘手、吉他手、贝斯手、鼓手组成。讲究点的还可以加进去弦乐,另外和声部分,到时候请人唱就是,不用专门养。 孙朝阳问,这些乐手中谁最值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宋铁柱回答说贝斯手最贵,别看贝斯只能演奏低音,外行人看来有点滥竽充数的味道,其实他掌握着整个乐队的节奏,就好像是系在牛鼻子上的那根绳。 莱斯莉宋又道,他们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毕业后,大多分配回原籍。现在古典音乐也没什么人听,各地方的乐队都解散了,辛苦学音乐二十多年,最后只能安排在非本专业的岗位上,朝九晚五上班。不少有艺术追求的同道不甘心,都留在京城寻找机会,如今大多聚集在京城北面的村子里。孙朝阳你需要用什么人,去挑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孙朝阳顿时对最早一批北漂来了兴趣:“我又不懂音乐,将来弄项目的时候,所需要人选你来定。走走走 ,咱们去看看。对了,莱斯莉,你怎么对蒋经理的衣着打扮如此在意,特别是他的破袜子?” 二人出门换乘了几路车,宋铁柱的打扮实在太离经叛道,比大鬓角喇叭裤的精神小伙还特异,自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孙朝阳却无所谓的样子和宋铁柱有说有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来到郊外一座小村庄。现在那里已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歌声和音乐声,到处都是摇滚青年。 一阵沙哑的歌喉从旁边院子里传来:“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遮住了双眼也遮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想我看见了幸福……” “是老崔,这歌真美啊,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偏偏又和传统一脉相承。后现代的荒谬和幻灭,和传统美学的对称之美,极致融合,绝了!。”莱斯莉宋对孙朝阳说:“北京本地人,在这里租了个院子,正在弄乐队,挺不错,要不要去坐坐,虽然他挺讨厌我我也挺讨厌他。” “莱斯莉同志,请用我能听懂的语言说话。” 孙朝阳很激动,这老崔可是摇滚教父啊 。 他正要和宋铁柱进去,想了想又摇头:“暂时还是不要过去了,正事要紧,我们还是先找乐手吧。” 老崔在明后两年会遇到一件大事,以致被封杀到九十年代。现在和他接触,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就不好了。 孙朝阳现在只想搞钱,对于不能搞钱的事情,甚至还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事情,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先前,看到两人兴致勃勃出门后,蒋见生才松了口气,摸着发热的额头感慨:”那宋铁柱究竟是何方孽障?这文艺界,真是妖魔鬼怪横行啊!” “叮铃——”桌上电话铃响了。 蒋见生接通电话,有气无力问:“哪里?”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问是蒋见生同志吗?” 蒋见生:“是我。” 妇女:“啊,原来你就是德高望重的蒋见生社长。你的声音那样亲切,让我听到了心里暖洋洋的,想必你在生活中是一位热情的体贴下属的,又工作能力出众的领导者。听了您的话 ,我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我想啊,如果能够让我认识你这样一位优秀的社会主义工作者,那又该是何等的荣幸。” 蒋见生:“你究竟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海内存知己,您和蔼的态度,认真的工作作风,使得陌路成兄弟。” “喂,我说那位女同志,如果没事我挂了。” “别别别,何情您认识吧,我是她的妈妈。“那个女人语气中充满了骄傲:”二十世纪什么 最重要,人才,人才,还是人才。” “不认识,再见!”蒋见生很干脆挂了电话:“今天真是倒霉,遇到的都是莫名其妙的人。” 第162章 何妈妈陈忂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叮叮——”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又有电话铃声响起。 “喂,哪位?”蒋见生接通,问。 “领导,是我,别挂别挂,我打一个电话不容易,现在的长途你知道的,要等的。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通。”依旧是刚才那个女人,声音很急:“你总得等我把话说完嘛。” 现在的短途电话还好,直接拨号就能打通。长途电话有点烦,需要邮电局那边的工作人员帮你呼叫,然后坐等。运气好的,几分钟就能找到人。运气不好,特别是碰到恶劣天气线路受到影响,等上五六个小时也是常事。 蒋见生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就道:“好,我等你把话说完。” 那女人道:“蒋经理您好,我姓陈,耳东陈。陈衢,衢州的衢。” 蒋见生:“衢州的啊,我是温州的 ,说起来也是老乡。” 陈忂:“哎哟,原来蒋经理是温州人啊,老乡老乡。我就说听你口音怎么这么熟悉,还带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是遇到了亲人的感觉。蒋经理,所谓海内存知己,海内也存亲戚。都是浙江的,真往上论一论,说不定我们还是同一个宗族。” 蒋见生没想到这个妇女竟然如此能聊,自己只说了声老乡,人就攀亲戚。顿时头大:“陈大姐,电话费挺贵的,你长话短说。” 陈忂:“对对对,侬晓得伐,这几天我光打电话就花出去了好多钞票的。再这么下去,日脚都过不下去。” 蒋见生:“晓得的,晓得的。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好奇怪。” 陈忂:“蒋经理,孙朝阳孙作家是不是在你们单位上班?” “原来你是找朝阳的,他刚走,你早一个小时打电话过来就不就刚刚好。”既然是找孙朝阳的,即便心中再不耐烦,蒋见生还是按捺住性子回答道:“朝阳的工作关系在中国作家协会,不过却兼职了我们杂志社的编辑和公司的副总经理,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又是作家又是经理又是编辑的,喔唷,孙作家可不得了。”何情妈妈陈忂照例对未朝面的孙朝阳一通恭维。 然后她说前段时间写了好几封信给游本倡同志,就是拍济公的那位着名演员。你也晓得的,大明星嘛,每天不知道要收到多少热心观众的来信,根本看不过来。于是她信封上的落款是女儿何情的名字。信的内容是做为一个母亲,她很感谢游同志对何情在演艺事业上的帮助。感谢她在济公一戏中对女儿的关心和指点,这份情谊她永远铭记在心。 信的末尾,何妈妈顺带问了一句,不知道游本倡同志那边有没有戏拍。如果还缺演员的话,带何情一个。也不挑戏,哪怕是个龙套也行。 很快,游本倡回信了,说,原来是何妈妈,幸会幸会。他拍完戏回单位后,主要从事教学工作和话剧表演,估计以后也不会上屏幕。何情是个好同志,她能有这样的进取心,我很高兴。如果想要上新戏,不妨联络一下孙朝阳,说不定他有办法。 随信还附上了《今古传奇》杂志社总经理办公室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 陈忂本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原则,就电话今古传奇杂志社,那边回答说孙朝阳估计在音乐公司这边。又给了音乐公司这边的号码,让她找蒋见生。 弯弯绕绕,挺复杂的。 蒋见生听陈忂说完这事,恍然大悟,笑道:“你女儿原来想找孙朝阳要角色啊,他现在和我在弄音乐,估计也不会和人合作搞电视剧。要想上戏,你还是另外想办法。” 陈忂听道他这么说,很失望,口头却还是恭维道:“原来是搞音乐啊,想不到孙同志不但是位大作家大剧作家,还是位音乐家。不知道你们在弄什么音乐,在哪里演出,到时候说一声,我买张票进剧场听听。” 蒋见生,笑着说不是古典乐,是流行歌曲。 陈忂立即叫道:“蒋经理,唱歌也可以的,我家情情那歌喉,跟黄鹂鸟一样,在浙江也是家喻户晓的,在舞台上一站,观众为之疯狂。最近你们单位有没有大型演出活动,带何情一个。” 蒋见生顿时来了兴趣,问何情的名字和职业。 陈忂说,何情在浙江越剧团上班,从小学戏,童子功,了不得滴。 “戏曲演员?”蒋见生顿时恼了。说:“咱们是唱流行歌曲的,你一唱戏的来捣什么乱,会唱吗?挂了,挂了。” “嘟——”电话那头,邮电局里,何妈妈摇头放下电话,喃喃自语:“看来这边也没戏。” 她掏出一本塑料壳子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五角星,五角星下面一行烫金小字“浙江省越剧团。” 陈忂翻开笔记本,在一个个名字里找到孙朝阳三个字,用钢笔划掉。 那页纸上分门别类写了个好多人的名字,都是电视连续剧《济公》演职人员。 没错,她正在挨个地联系。 刚才两通长途电话好贵,得到这么个结果,心都在滴血。 但为了女儿的前程,花再多钱也是值得的。 …… 且说孙朝阳上次跟莱斯莉宋同志去北郊所谓的艺术村之后,见了不少音乐人。此时正是西风渐进之际,很多国外的音乐通过唱片的形式传入中国,新的音乐形式确实给了大家一个深深的震撼。于是,年轻人们就开始仿效国外,搞起了自己的乐队。到八十年代末期,从这里会爆发出一次摇滚乐浪潮。 他对于音乐也不是太懂,纯粹就是个听众,反正就是跟着莱斯莉宋看看热闹开阔眼界。 那边的第一代北漂们听说孙朝阳他们要做流行音乐专辑,很兴奋,都跑过来谈。 这些年轻音乐人大多是科班出身,专业上没任何问题。有位吉他手甚至还在孙作家面前炫技,把吉他在腿上一横,直接用泛音给他来了一首《我的太阳》。看得孙朝阳瞠目结舌,连声说猴赛雷,您再升个调吧。 吉他手回答说没问题,升。 一曲终了,孙朝阳说,再升。 吉他手有点略微紧张,也不再炫技,把乐器捧手里,哼哧哼哧弹起来。 孙朝阳:“再升半个调。” 吉他手满面痛苦,左手再品位上摸索了半天,大怒:“你是来找茬的吧?” 说完,这个流浪歌手和他的女朋友就把孙朝阳和莱斯莉给撵了出去。 莱斯莉宋:“粗鲁,无理,最讨厌他们这种搞摇滚的,头发一个月不洗一次。以为自己披着长发就是U2和pinkfloyd?同样是摇滚,你看人家约翰列侬,那个利物浦的小伙子,穿得多干净,打扮得多美啊!” 除了找乐手,孙朝阳接下来还分别给几个要来试音的歌手去信,约定好时间地点。 搞好这些事,他带上一篮子水果和一条恭贺新禧香烟去看望病中的史铁森。 刚进史家院子,孙朝阳就感觉到不对劲,这院子里太干净了,不符合老铁的风格。 忽然,他卧室里有一道倩影闪过,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女人,真正的女人!” 里面有女子的声音咯地一笑:“孙朝阳,是你吗,铁森一直都念叨着你,刚才还跟我发脾气呢!” 第163章 文债来了,孙朝阳你要动笔(一)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走进屋:“铁森发什么脾气啊?” 里面,史铁森正躺在床上拿着笔写稿子,也不搭理人。旁边,有位女士则正在给另外一支钢笔灌墨水,颇有点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味道。 每个作家创作的时候都有自己的写作习惯和特点,史铁森一开始提笔,就得一口气下去,直到写不动了才会停手。在写作的过程中,他是完完全全的物我两忘,即便有人在耳朵边上放鞭炮,他也是充耳不闻。 女士二十来岁年纪,身材纤细,五官清秀,典型的南方小美人。 老铁被如此美人爱慕,真是好福气。 女士放下钢笔,笑着朝孙朝阳伸出手:“陈西米,现在《当代》杂志社做编辑。刚才铁森正在骂娘,骂我不该来北京的。” 孙朝阳忙握手:“孙朝阳,俗世中的一介小书生。咦,你不是在上海吗,怎么跑北京来做编辑了,去的还是《当代》。” 在真实的历史上,史铁森夫人西米是西北方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当年她是校刊的编辑,大史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发表在那里,二人就此结缘,有了联系。大学毕业后,陈西米回上海做了人文类刊物《希望》的编辑。《希望》杂志创刊于三十年代,第一任总编是胡风。陈西米能进那个单位,可见其家庭还是很有人脉的,加上本人学术上也强。 但是,在这个时间线里,陈西米怎么跑北京来,还进了当代? 前一段时间孙朝阳听人说老铁被一个女编辑追,陷入苦情,他还没有这么放在心上。今日一看,嘿,还是陈西米这个命中注定的。看来缘分这种东西果然是天注定,即便是另外一片时空,依旧是那对男女。 陈西米笑吟吟道:“是啊,我以前是在《希望》社,不过为了铁森,我调去了当代,铁森就为这事跟我发脾气呢!” 孙朝阳顿时对陈西米肃然起敬,这位姐在上海也算是小有背景,如果不来北京,按部就班走下去,未来在文化界也有一席地位。可为了爱情,甘愿舍弃那边的一切,跑北京来从头开始。这种单纯真挚而热烈的爱情,在 二十一世界真是稀缺物啊! 史铁森身有残疾,自然拒绝了这份感情。听说陈西米来北京后 ,感动的同时,又大发脾气。刚才两人拌了几句嘴,史铁森说不过她,只能闷头写稿。 陈西米也不生气,就帮着他搞家务。 放下钢笔,她又拿起拖布拖地。 孙朝阳:“铁森是属牛的,铁牛,你别理他。你们这段爱情,我同意了。” 陈西米扑哧一声,说:“朝阳,铁森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还得拜托你劝劝。对了,水果我收下,烟拿回去,不许他再抽。” 话音刚落,史铁森忽然伸出手,抢过孙朝阳手上那条烟,撕开了,掏出一支就点着了。 恭贺新禧四包一条那种听说很好抽,史铁森最近爱上了这种香烟,一个月要抽八条。 老铁真有钱,稿费大大滴。 陈西米摇头:“真是孩子气,朝阳,铁森这脾气,有时候很可爱,但有的时候真让人头疼,甚至痛苦。” 孙朝阳:“青春的残酷在于,女孩子总比男孩子成熟得早。” 陈西米又咯咯地笑起来:“朝阳你说话很有趣啊,难怪铁森很喜欢和你一起鬼混。” “什么鬼混,我们是诤友良友益友。”孙朝阳哇哇地叫。 史铁森还是不吱声,面色愤愤然。 孙朝阳话多,陈西米也是个热情开朗的,两人一张嘴,就叽叽喳喳个不停,彷佛多年的老友一样。 孙三石同志随口问:“西米,刚进《当代》工作压力大不大?” 他不问还好,一问陈西米顿时面露忧色,摇头:“有点压力,主要是没作者。” 八十年代纯文学刊物有四大花旦和四小花旦的说法。四小花旦是《人民文学》《青年作家》《萌芽》《上海文学》,只刊载短篇小说;至于四大花旦,则是《收获》《十月》《当代》和《花城》,以发表中篇小说为主。 特别是四大花旦,因为体量大,影响力大,堪称汉语言原创文学艺术的殿堂,能够在上面刊登自己的作品,对一个作家是一种荣耀。 像这种国家级的大刊物,社里的编辑谁不是从业多年,手中掌握着大量的作者资源。有的老编辑,手中捏着几十个作家名单,不少还是得过全国大奖,或者写出畅销书的。 作家和编辑长期合作,彼此都建立起了私人感情。特别是作家们,不少人都很敏感,轻易不肯换编辑的。 而老编辑也不会把自己手头的作家资源轻易交出去,有的人甚至退休多年了,依靠作家资源返聘回原单位,继续发挥余热。 像陈西米这种新编辑,手头没有作家资源,只能从投稿里一点一点筛选,一点一点建立起自己的作家资源库。只是,这个资源库真要完善,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新人,无论在任何行业都特别难。 孙朝阳安慰道:“西米你也别着急,慢慢来,总会好的。” 陈西米一笑:“朝阳,我听铁森说你正在写一部长篇,要不给我吧,预定了。” 孙朝阳计划创作的长篇小说《暗算》本打算写完后投去《收获》。一则,收获社那边有巴金在,自己又是他的小老乡。再则,后世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那他妈可是《收获》啊!” 他有点犹豫:“这个……我觉得不太好。”算是拒绝。 陈西米神色很失望。 忽然,病榻上的史铁森终于开口了:“西米你别理他。你们这次合作,我同意了。” 孙朝阳:“铁森,我……” 史铁森不搭理他,对陈西米道:“西米同志,孙朝阳的新书《暗算》的大纲我看过,题材很新,以他的创作能力,肯定能过二审和终审。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就能交稿。” “真的吗?”陈西米惊喜:“要了,要了,要了。” 第164章 文债来了,孙朝阳你要动笔(二)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心中叫苦,忙道:“西米,我这可是长篇小说啊,怎么可能写那么快。” 史铁森立即戳穿他:“朝阳,以前谁在我面前得瑟说自己是人形打字机的。西米,你别听他的。我以前在今古传奇上班的时候,就见过他写稿,你知道他是怎么写作的吗?” 西米问:“怎么写的?” “朝阳每个月要给今古传奇供六万字稿子,算下来每天至少两千字打底。别的作家写作的时候,一笔一划全神贯注吗,一不小心,四五个小时出去了。遇到思路不顺的时候,冥思苦想半天,一个字也弄不出来。但朝阳每天早上去单位,铺开稿子,根本就不思考,提笔唰唰唰唰,一个小时就弄完。人一边写还一边跟大伙儿说笑,一心二用。不,是一心多用。”史铁森说:“更不可思议的是,朝阳好像从来没碰到过瓶颈期。他就好像是一只蛋鸡,每天上午定时都会生出两千字来,定时定量,风雨不改。” 说到这里,史铁森感慨:“以前我也不相信有天才这种说法,文学是对心灵的索取,对灵魂的拷问,虽然有快乐,但很多时候都是痛苦的。可朝阳写起稿子来,怎么就那么快乐,那么简单容易呢!也许他的额头被缪斯女神亲吻过,或者捡到了江淹的梦笔了吧。” 陈西米听得不住惊叹,点头道:“是啊,文学这种东西,真的很需要天赋。” 好友对自己有如此高的评价,孙朝阳固然得意,但还是叫道:“我之所以写得快,那是因为我贪玩,只想早点把手头的活儿弄完。好吧,我承认我写东西提笔就有,但是《当代》的篇幅实在有限,我的新书是长篇小说啊,西米那边也发不了那么多的。” 这话说得倒是有理,实际上,如《当代》这样的文学杂志,虽然每期都是厚厚的一大本,但主要是以刊载中篇小说为主。至于长篇小说,则大多只发个节选。比如路遥一九八六年所着的现实主义长篇代表作《平凡的世界》,体量过百万字,没有一家刊物接得住。于是,广东的《花城》只刊载了第一部。当时,那本小说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甚至还被各大评论家和主流媒体称之为一部让人失望的小说。直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本播出后,这才轰动全国。 但即便是发长篇小说节选也不容易,因为实在太占篇幅。非名家或者德高望重的大师作品,杂志社原则上不予考虑。 顿时,陈西米面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孙朝阳笑嘻嘻道:“所以,西米同志,实在对不起了,以后我写中短篇的时候,咱们再合作吧。” 看到他贼兮兮的笑容,史铁森气往上冲,立即戳穿他:“孙朝阳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你那本小说计划只有二十来万字,分别写了三个人物,每个人物单独成章吗?” 孙朝阳:“我……” 史铁森:“三个人,三个故事,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只有六万字,第二部分八万,只第三个人物的部分字多些,《当代》只需要发其中一部就好。” 陈西米一听,顿时眼睛大亮,沉吟片刻,说:“只发一部不合适,就把前两个人物的故事一并发表,不然,六七万字岂不成中篇小说了?” 三万字以下是短篇,三万到十万字是中篇,十万字以上是长篇。 聊了半天,陈西米喂史铁森吃了药,又把他洗好的衣服和床单被褥满满装了一盆到院中晾。 屋子里只剩孙朝阳和史铁森二人。 孙朝阳负气道:“铁森,我就不该跟你谈自己的写作计划。以后我再跟你说文学,你就是我爸爸。” 史铁森:“朝阳,西米是我的好朋友,现在也是你的好朋友,新书不给她还能给谁?” 孙朝阳自然不敢说自己本打算投《收获》的,否则大家朋友都没有得做。只嘀咕:“铁森,你也是个作家,知道写稿是怎么回事。手中写的很多时候和心里想的是两回事。长篇小说写作时间很长的,期间的个人状态起起伏伏,说不定就写砸了。” “不行,不能写砸了,绝对不行,必须在一个月内写完。”史铁森非常激动,手紧紧地抓住钢笔,几乎把笔都撅折了。 “你这是逼牯牛下儿吗?”孙朝阳也郁闷。 顿时,两人都生气地不说话了,屋中是让人难过的沉默。 “啪啪啪啪——”裂帛声从外面传来。 二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只见,陈西米已经正在晾床单,她的袖子挽到手肘处,白白嫩嫩宛若莲藕。阳光从天空投射下来,照在脸上,姑娘面上全是灿烂的光芒。 史铁森眼睛里也是光芒,就那么痴痴地看着,怎么也收不回眼睛。 这就是爱情。 虽然孙朝阳二世为人,已经对这玩意儿嗤之以鼻了,但今天,他感觉自己以前的想法好像不太对。 “铁森,你相信光吗?” 史铁森:“什么?” “铁森,我说……我还是试试吧。一个月就一个月,你知道我笔头来得快。但我这部小说中估计有些内容不合时宜,恐怕对西米造成不好的影响。” 史铁森面上尽是温柔:“只要写出来就好,至于能不能过稿,并不要紧的。只要她开心,只要她开心……” 孙朝阳:“你这是有异性没人性……哎……” 他跑出去,喊:“西米,西米,让我来晾吧,我长得高。” 史铁森已经没办法写稿子了,他躺坐在床上,眼睛始终落到院子里的西米身上。 孙朝阳和陈西米说话的声音不断顺风飘过来。 “西米,你来北京饮食上还习惯吧?” “还好吧,我吃东西不挑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就是……北方的同事实在太能吃了,一顿能吃一斤米饭,而我二两就够了。” “吃辣不?” “辣椒我不行,花椒也接受不了。” “那咱们可吃不到一块儿去。” “朝阳,改天我做个白切鸡给你和铁森尝尝,可惜天气太热,弄不到冰。” “对对对 ,白切鸡如果不用冰,少了爽脆感。” “是很可惜的。” “西米,你相信光吗?” “哈哈哈哈……”两人同时在笑。 …… 史铁森心中回答:“我相信。” 外面是自己最爱的姑娘和最好的朋友,他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第165章 开始写了,很轻松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晚上,孙朝阳在弄一个表格。 孙小小好奇地探头看去:“哥,这是什么?” 孙二妹读高中后,因为学业实在紧,每天晚上还有晚自习。晚自习除了写作业,经常还会有老师来讲题,家里学校两头跑实在太麻烦,索性就住校。 反正也多交不了什么钱,而且学校食堂的伙食也好,她挺爱吃的。 孙小小刚进高中的时候,被同学一眼就认出来是电视连续《济公》中的一个配角,很是激动了一段时间。二妹为人热情大方,渐渐就跟大伙儿混到了一起,也有了自己新的朋友。 她每周六只在家住一晚上,周日下午就要回学校,兄妹俩现在是离多聚少。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各人有各人的目标,并为之一步步朝前走。 孙朝阳也不回头:“做个工作计划。” 孙小小念表格内容:“上午,写两千字《寻秦记》,做午饭,下午,去音乐公司上班,或者处理相关的个人事务。傍晚,做饭,吃完晚饭,出门散步一小时,走三公里,做五十个俯卧撑。写长篇小说《暗算》四千字,争取在晚上十一点前完成。吃当季水果五百克,洗脚,睡觉。” 孙朝阳:“去去去,别捣蛋。” “哥,你要写新书了?”孙小小问。 孙朝阳:“要写一部新的长篇小说。”他搓着手感慨:“这个月你哥会前所未有的忙碌。” 孙小小忽然面带忧色:“哥,这算下来你每天要写六千字的稿子,还要去上班,身体抗得住吗?” 孙朝阳苦着脸:“有的事情必须得做,还得按时完成,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每天六千字,对后世的网络文学作家来说只不过是刚刚入门,一万字才是常态。更有变态作家,一天能肝三万字,而且质量还非常高,这已经是非人类了。 不过,人家是用电脑打字,有的还是语音输入。 在八十年代,你只能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写。 这个时候,孙朝阳无比怀念电脑,哪怕现在有一台三八六、四八六也好啊! 孙小小:“哥,你忙成这样,要不……要不我先回家住一个月,帮你做饭洗衣吧。” 孙朝阳:“去去去,谁要你做饭洗衣了。我这么累是为什么,还不是想多赚点,给家里创造一个好的生活条件,让你安安心心读书,将来做一个成功的人。人的一生什么最重要,那就是实现自己的理想,体现自己的个人价值。否则来人间一次,什么事情都没做成就走了,多么遗憾。你还小,不明白的,哥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小小:“哥,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孙朝阳打断她:“你忘记了,哥哥以前可是当过知青了,农村条件那么艰苦,我不也把日子过得好好的。” 孙小小无奈:“好吧。” 孙朝阳:“你去复习功课吧,我也要写稿子了,咱们一起加油。” 弄好表格,孙朝阳铺开稿子,写下了“《暗算》孙三石”五个字后,提笔进入正文部分。 开始是铺垫。 “一个已经几十年不见的人,有一天,突然在大街上与你劈面相逢,或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有一天突然成了你的故交挚友,然后你的人生像火遇到冰,开始出现莫名的变化。我相信,这样的事情说起来大家都有。我也有。坦率地说,本书就源自我的一次奇特的邂逅。“ “说说我的这次邂逅很有意思。” “那是两年前的事。两年前,我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嫩小子,在单位赶着很平常的工作,出门也没有坐飞机的待遇。不过,有一次,我们的领导去北京给更大的领导汇报工作。本来,汇报内容是黑纸白字写好的,小领导一路上反复看,用心记,基本上已经默记在心,无需我亦步亦趋。可临了,大领导更改了想听汇报的内容,小领导一下慌张起来,于是紧急要求我飞过去,现场组织资料。我就这样第一次荣幸地登上了飞机。正如诗人说的,凭借着天空的力量,我没用两个小时就抵达北京。小领导毕竟是小领导,还亲自来机场接我,当然不是出于礼仪,主要是想让我尽快进入状况。但是,我一出机场,刚要和小领导见上面,二位公安同志蛮横地拦在我们中间,不问青红皂白,要求我跟他们走一趟……” 这是《暗算》的开篇,故事的讲述人在去北京出差的途中,忽然被公安扣留审讯,花了很长时间才脱身。 究其原因是因为在飞机上接触了两个有着神秘身份的老乡。 就因为寒暄了几句,就给自己造成极大麻烦。 那么,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让暴力机关如此兴师动众呢? 小说一开始就把悬念拉满。 接着,701那个神秘机关慢慢地浮出水面,揭开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暗算》从某种意义来说是第一部造成巨大轰动的悬疑谍战小说,因为题材新颖,后来还获得了茅盾文学奖。 这本书在茅盾奖系列作品中文笔或许不是最好的,主题和立意也不宏大,但绝对是故事性最强,最好看的一部。 最重要的是,这书在版权开发上有巨大的天然优势。 只要写出这么一本书,孙朝阳就算从此封笔,也一辈子吃喝不愁。 他前段时间生活无忧,加上又有这样那样的琐事耽搁,一直提不起精神写稿。人类,说穿了就本质上就是好逸恶劳的生物。 但现在因为有史铁森和陈西米的关系,这书不能再拖下去。 那么,就……干吧! 孙朝阳一气写下去,写到神秘机构701。 “本书讲述的是 特别单位701的故事。” “7是个神秘的故事,他的气质也许是黑色的。黑色肯定不是美丽的颜色,但肯定也不是世俗之色。它是一 种沉重,一种隐秘,一种冲击,一种气氛,一种独立,一种神秘,一种玄想……” “……下面是三个特别的业务局:监听局、破译局、行动局。监听局主要是负责技术侦听。破译局主要是搞密码破译,行动局当然就是行动,就是走出去搞谍报。侦听就是听天外之音,无音之音,神秘之音。破译,就是解密,就是要释读天书,看懂无字之书……“ 写到这里,算了算,大约四千字左右,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孙朝阳提起笔在贴在墙壁上的表格上,找到相对应部分打了个勾,备注:很轻松! 第166章 渴睡的年纪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写完备注,孙朝阳又看了看今日计划。点点头:“嗯,吃水果五百克,洗脚,睡觉。” 到厨房看了看,上次买了三斤烟台黄元帅一颗没剩全被孙小小消灭干净,这丫头太能吃了。 没办法,找几条黄瓜对付着吧。 “咔嚓,咔嚓。”还别说,这北方的黄瓜真不错,又脆又爽,和老家的山黄瓜纯粹就是两个物种。 北方的黄瓜色做翠绿,又细又长,上面还布满了小刺。但有个缺点,就是不能用来烧菜,只能炒。无论是炒鸡蛋还是炒肉片,都非常香。 而老家四川的山黄瓜完全成熟的时候呈酱黄色,又粗又短,像胖娃娃一样可爱。但缺点就是籽儿多,吃的时候要把芯儿都抠掉。这种黄瓜炒菜是不行的,一炒一包水。四川人通常用来凉拌,或者烧鸡烧鸭烧排骨,有种北方黄瓜没有的香甜味。北方黄瓜略带苦涩,而南方黄瓜微酸,类似于一种水果。 吃过黄瓜,孙朝阳又从暖瓶里倒了热水,洗脸,洗脚。 北方的秋天仿佛一夜之间来临,天气转凉。院子里那两棵合欢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掉落。 孙朝阳打了个寒噤,忙从箱子里找出母亲给自己织的毛衣套身上,顿时有温暖从心底升起。 还真有点想杨月娥同志了。 杨同志,你还好吗? 孙朝阳呆了呆,脱掉毛衣钻进被窝。 第二天,他被二妹背书的声音吵醒,侧耳聆听,是英语,听不懂,好像文章的主角叫Nathan hale,“我遗憾的是只有一次生命献给我的祖国。”老美的爱国主义教育搞得不错啊。九十年代国内开始引进好莱坞大片,上面随处可见飘扬的星条旗。当然,对于别人也搞爱国主义教育,米利坚是要指责的。 早上下了点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凉,温度骤然降低,两棵合欢树的叶子也彻底黄了。 四川人早上习惯吃面条,孙朝阳就煮了一大锅面,用昨天晚上吃剩的炒肉丝打卤,味道很不错。上午,孙小小去睡回笼觉,她那个年龄正是贪睡的时候,好不容易得了天休息,自然要睡个饱。 朝阳同志上午写《寻秦记》,精神依旧不错,一写竟然就写了四千字,直写得右手发热才停下来,心道:很轻松! 便去喊二妹:“小小,小小,起床了,收拾东西,咱们到外面吃午饭,然后去学校。” 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如果不喊她,小丫头敢睡到下午两点。 孙小小每周只有星期天一天休息时间,读书人真惨。 吃过午饭,孙小小提着箱子回学校去了,孙朝阳则跑菜市场买菜。从现在开始他会很忙,忙到没多少时间做饭,得提前把一周的食品准备齐了。 他买了二十斤各类叶子菜,买了十把面条,又买了一坨肉。 回到家后,孙朝阳提起菜刀把肉细细剁成臊子,加进切碎的芽菜,炒了一大盆。这是他未来一周的口粮。 晚上,《暗算》又写了三千字,第一个主角瞎子阿炳出场。 孙朝阳精神依旧很好,不到十点就写完了。因为任务完成得早,他甚至还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会儿广播。 电台是北京市某县办的,好像就是《温州阳光音乐有限公司》的股东之一及上级主管单位。节目很新潮,在放流行歌曲,是殷秀梅唱的,以前没听过。最妙的是,还有两个主播主持这档音乐节目,已经有后世音乐台的味道。 这涉及到孙朝阳将来的业务范围,禁不住留了神。 殷秀梅现在还没有多大名气,但唱功真的是殿堂级。 一曲终了,切入广告:“雀巢咖啡,滴滴香浓,意犹未尽。“ 孙朝阳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打了个哈欠,起身关掉收音机,他啃了个小甜瓜。天凉了,这玩意儿马上下市,有得吃抓紧吃。 他最后提笔在表格上划了个勾,备注:今日事今日毕,明天请继续加油!“ 今天一口气写了七千字,睡梦中,孙朝阳的右手中指不住发热。到第二天上午写稿的时候,钢笔一捏,竟有点微痛。 外面依旧下着秋雨,淅淅沥沥,合欢叶子掉了几片,沾地上。外面有叫卖声不绝于耳“吃进嘴里就傻傻愣愣,你爱吃来我爱盛,这桶是雪花酪,那桶是冰淇淋。“”磨剪子呢,呛菜刀!” 孙朝阳坐在书桌前笑了笑:“是这个意境。”他脚有点冷,便将一件旧袄子盖在膝盖上。 同样的吆喝声叫卖声,鲁迅听过,他写“院子里有两棵树。”老舍听到过,他写“在烈日和暴雨下”奔跑。教员听到过,他写他当时在北大做图书管理员的时候,和七个人睡在一个大铺上,连呼吸都显得拥挤,每次翻身唯恐惊醒别人。他写他当时穷得要命,但还是看到了北海上的冰,看到了怒放的梅花。 北京这座古都,是所有作家灵魂的故乡。 与京城入秋后的冷雨不同,杭州依旧风和日丽。 孙小小贪睡,何情何尝不是?她今年才十九岁,正是愁来天不管,倒头一觉就好的年纪。她九点上班,以往要睡到八点才会起床,然后随意啃两个饼干,然后以旋风般的速度刷牙洗脸,赶到单位恰恰好。 但母亲陈忂一到杭州,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何情师父老陆正在办公室喝茶,看到走进来的女徒弟:“你不对劲。” 何情:“师父,我怎么不对劲了?” 老陆站起身围着徒弟一边转圈子,一边抽动鼻子:“你化了妆,手脸上还抹了这样那样的膏,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得柱拐杖,还有你的眉毛也修过。” 何情微笑点头:“嗯。” 老陆:“这可不像以前的你。” 何情:“师父,以前的我是怎么了?” 老陆调侃:“你们这些年轻人,让早起跟杀头一样,九点上班,非在床上磨蹭着不起床,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八点半才猛地惊醒‘要迟到’了,这才跳起来,头不梳脸不洗赶到单位。那脸啊,花得跟花猫一样。你们女同志还好些,唱小生的小杨,那眼角还糊着眼屎。他是演梁山伯的,我就想不通,祝英台这么会看上眼屎梁山伯。” 何情咯一声,以手掩嘴。 陆师父眼睛一鼓:“别笑人家,你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何情:“师父,我错了。” 老陆又上下打量着徒弟,感叹:“真美啊,这就对咯。小何,你是貂蝉是嫦娥是西施,是出塞的昭君,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舞台下,都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大家。” 何情:“我五点钟就被我妈给叫起来了,上班前,光梳洗化妆就用了一个小时,你说我能不容光焕发吗?” “五点钟就被你妈叫起床,干什么呀?”老陆好奇地问。 第167章 我女儿要红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听师父问起这事,何情就满面无奈。 她说:“还能怎么呢,让我起来练功呀。” 何情一生下来就皮肤白皙,五官可爱,小美人坯子一个,别人看到她就不住夸赞,说这丫头现在就漂亮成这样,将来长大了还得了,等到十六七岁年纪,不得长成电影里女特务的模样了? 在那个时代,女特务虽然是贬义词,却代表着漂亮洋气和摩登,长得不美,你还没资格演坏女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妈妈心道,老何家和老陈家男的是美男子,女的长得漂亮,何情更是集中了几代人的优点,如果不好好利用自身的长处,那不是暴殄天物了吗? 从小,何妈妈就用木夹子夹何情的鼻子,说是这样可以夹出高挺的鼻梁。睡觉的时候,怕她睡成扁头,每隔一小时就要给女儿换个睡姿。到娃娃长个子的时候,则用绳儿拉腿。甭管科学不科学,都来个全套。 怕何情皮肤黑,那是一点太阳都不让孩子晒。宝宝霜是一层一层地抹,抹完还让她用帕子把手包上。听人说取掉两根肋骨可以变杨柳腰,何妈妈琢磨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觉得手术风险太大放弃了。 八十年代大伙儿都吃得差,瘦子遍地走,自然没有减肥一说,也让何情逃过了减体重的痛苦。 外观条件的塑造是一方面,女儿要想成名成家,艺术专业技能自然是要学习的。从小,何情就被送去当地少年宫,先是学西洋画,素描。画了一段时间石膏像后,老师很遗憾地告诉家长,娃不是这个材料,是不是换个专业。 那就换吧,换音乐,这一换就对了。当年大家都在看样板戏,唱李玉和唱杜鹃山,唱阿庆嫂。何情一张嘴“这个女人不寻常”“刁德一怀的是什么坏心肠”声音清脆,有极强的表现力,将来肯定是个戏剧大家啊。 于是,何情就这样开始学戏,京剧,越剧,最后考进了浙江越剧团,成为了一个正式的越剧演员。她小时候展示出过人的艺术天赋,可能够进越剧团的谁不是天赋过人,落到一群天才中间,何情那点禀赋就算不得什么了。上得舞台,除了演丫鬟就是宫女。何妈妈鸡了十多年娃,结果培养出一个宫娥彩女,内心的失落难以言表。 但是等女儿莫名其妙演了《济公》中的一个角色后,在老家引起了轰动。所有人都在恭维陈忂,她得意得要死,感觉自己这十多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娃娃还小,暴得大名,未来的艺术道路该如何走,需要自己这个聪明睿智之人指引。 于是何妈妈陈忂就跟单位请了长假,跑杭州来和女儿挤在一起。 何情对老陆说:“师父,我妈每天五点就把我叫起来让我出去跑步,我在前面跑,她骑车在后面跟,跑上三千米,就让我对着朝阳做发音练习,打嘟,腹腔发音,折腾半天,才让我吃早饭。说起这吃饭,姆妈的门道可就多了。辣的不能吃,酸的不能吃,冷的不能吃,生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说是保护嗓子。对了,菜里面不能放太多盐,最好是原味,师父,没有盐,我都快吃成白毛女了。” 老陆:“嗓子是应该这样保护,可是太过了也不行,这样下去,也就没什么可吃的。” “还有,看到有人抽烟,姆妈就把我拉走,说要熏坏嗓子。我们楼下做饭的时候,油烟冲上楼来,姆妈下去跟人结结实实吵了一架。说我家情情将来是要做大明星的,就因为闻了你家的烟坏了嗓子,你负得起责任吗?你对得起党和国家吗?” “师父,我妈一来,邻居看我就避之唯恐不及,像躲瘟神一样。我现在的人际关系,已经坏道无以复加。我感觉自己就好像坐监狱一样,一言一行都被姆妈监视着。我一个姿势不对,妈妈就劈头骂,说我不淑女。我一句话没说多,她就唠叨半个小时。我从小被她管束着,好不容易考进越剧团,耳根子清静了几年……”说到这里,何情一脸的惨然。 老陆还能说什么呢,他观念传统,只得安慰道:“任何一个父母都盼望着儿女有出息,你妈妈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方式方法尚待商榷。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得孝顺,得听妈妈的话。” 何情点头:“好的,师父,我会听姆妈的话。” 两人说了半天话,眼见着到中午,何情正要下班回家午休。一个越剧团的女演员进来,满面笑容:“何情,你还在这里,请客请客。” 何情:“好好儿的,这么叫我请客。” 那个女演员不满:“不就是拿到一个角色吗,就忘记我们这些同事了,吝啬成这样,当真是越是有钱越是不肯放松。” 何情感到莫名其妙:“我真的不明白你说什么?” “还装?”女演员且嫉且妒,酸溜溜道:“大家都知道了,你要去北京演电影,你妈刚才都给团长请事假了。说是你得到了《济公》导演的邀请,要去演新片的女主角。” “啊!”老陆惊喜地叫起来,一拍大腿:”好家伙,何情,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你这是要鹏程万里啊!”爱徒,绝对是爱徒。 何情一脸的惘然:“拍电影……没有啊……没这事啊。” 正疑惑中,却见那头团长亲自陪同母亲陈忂走过来,身边簇拥着一群羡慕嫉妒恨的同事。 团长上前就握住何情的手不住摇:“听说了,都听你妈说了,要是陈凯哥导演点的名。咱们这越剧团一向出人才,今天又飞出了一只金凤凰。你三个月的长假我准了,祝拍摄顺利。” 众人都纷纷上前祝贺,何妈妈不住谦虚,表示感谢团长的培养,感谢各位同事的关照。以后等我家情情混出头来,绝对不会忘记大家。 就有青年演员问等何情以后成大明星后,能不能让大家也跑个龙套甚至当个配角,何妈妈忙应道,那是肯定的,大家都有戏份,都去当大明星。 一片欢呼。 何情头昏脑胀,懵懵懂懂跟着母亲办完请假手续出了越剧团,走了半天路,才小心地问:“姆妈,你真联系上陈凯哥导演了,让我上他的戏?” “联系是联系过,但没有联系上。” “什么?” “情情在杭州的这段时间,我挨个给《济公》的导演副导演演员打电话写信,可惜都是石沉大海。就在今天上午我去买菜的时候,路过书报亭,看到报纸上说陈凯哥导演要去陕西拍一部电影。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如果能够做主角,一举成名天下知。可是,联系不上人怎么办,那就 直接上门去找。” “啊……姆妈,事情都没办成,你怎么跟团长和同事们说我已经是女主角了?” “以你的外形条件和才华,能不 做女主角吗,肯定能行的,只要我们去北京找到陈导演,事情不就成了吗?”陈忂满眼都是狂热:“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今天下午两点,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你……真是走火入魔了。”何情愤愤地转身。 “站住,你要去哪里?”陈忂一把拉住她。 何情:“我要回单位去。” “回单位去,去干什么,告诉她们你不是女主角也没有接到陈凯哥的邀请吗?” 何情平生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愤怒地叫起来:“姆妈,你这是逼我死吗?”说着话,眼泪就落了下来。 “不许哭。”陈忂低声喝道:“哭多了眼皮会肿,会变丑。” 何情憋住哭声,低低哽咽,肩膀不住抽动。 陈忂懊恼:“是的,看到报纸上的新闻后,我想,这可是你成名成家的一次机会,怎么也得赌上一把。不管怎么说,先去北京找到陈导演,试试看。可刚才请假的时候,别人恭维了两句,我脑子一热,牛皮就吹大了,说你已经是女主角了。” “你倒是说痛快了,我怎么办,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陈忂一把搂住女儿:“那就去北京找到陈凯哥。只要他点头,你就是全国知名的大明星,如果他不答应,咱们再回杭州,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情情,妈什么时候害过你,你听我的准没错。” 当天下午,母女俩就乘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何情一脸忧伤地看着远去的站台,生无可恋。 陈忂:“情情,振作点,你是个优秀的演员,妈怀你的那天就梦见雷声隆隆,算命先生说,主打的就是一个轰轰烈烈。” 何情心道:“为什么不劈死我。” 三天后,母女一脸疲惫地出现在北京街头。 陈忂也是行动力惊人,稍事休息,就带着女儿赶去儿童电影厂找陈凯哥。不料,电影厂里的人告诉她们,来迟了,陈导演早在一个月前就去了陕西,实地选景,新片估计都开拍了? 何妈妈一咬牙,走,咱们去西安找人。 电影厂的人劝道,西安那边你们还是别去了,陈凯哥也不在那里,拍摄组不是在延安就是在榆林,荒山野岭,根本找不着。 陈忂一脸的失望。 何情怯生生拉了母亲衣角一把:“姆妈,既然这样,我……我们还是回杭州吧。” 陈忂大怒,呵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了。你这样的人在革命战争年代,就是个逃兵。放心,妈有办法找到陈导演的,走,我们再去找人。我手头有一份济公的演职员表,北京籍的还有些人没回音。妈直接登门去问,我就不相信一个人都不知道陈导演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何情负气:“姆妈,你爱找自己去,我不陪你,丢不起那人。” “没用的东西,看你这样子,今后可怎么得了?”陈忂痛心疾首:“还好你遇到我当你妈。不然你的人生只是一场遗憾。” 何情暗想:我谢谢你。 第168章 试音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啊嚏!”孙朝阳打了个喷嚏,感觉有点冷,高强度的码字已经持续了一星期,每天五千字以上的写作量,还是手写,前所未有。每天完成任务后,手指就又疼又热,定睛看去,右手中指第一关节竟然变得红肿。 如果不出意料,过得一段时间应该能长茧子。等厚实的茧皮长出来就好。 长过茧子的人都知道,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最痛苦。 现在他的手指一碰到笔杆子,就好像被烙铁烙了一下,疼得嘶地抽口冷气。 可即便再痛苦还是要坚持下去,因为他的时间已经很紧了。陈西米这边一个月交稿,今古传奇每月都要连载,一个月都不能停,停了就要出大事。 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他内心还是充实的,甚至有点小小的快乐。但日复一日枯燥的写作,渐渐消磨了激情,他写得越来越慢,有时候甚至要磨蹭到夜里十二点过后才能完成当天任务。 计划表每天依旧打上勾,可备注却不一样了。刚开始的时候,孙朝阳写“完成了,甚好。”“又是圆满的一天,请继续加油!”“写得真好,孙朝阳你是个天才。“不两天就变成了“今天有点慢,不完美。”“好烦,每天这么写真是消磨激情。”“没意思,真没意思,我想出去玩。”“钱够用就行了,我为什么要赚那么多?” 孙小小带信回来说周六晚上不回来,学校要组织优秀学生和小日子的中学生联谊。有一个中学生能剧社来京城交流,二妹因为出演过电视连续剧《济公》的一个角色,被选中做为交流大使。 八十年代,中国和西方正处于蜜月期,官方和民间交流密切。中日影视界互动频繁,双方开始合拍了不少影视剧,从最早的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到后来的《敦煌》。 《敦煌》是日本作家井上靖西域系列小说中的名作,电影中“杀李元昊啊,杀李元昊啊!”更是后世网络上的一个梗。 二妹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孙朝阳替她高兴的同时,心中却忽然感觉有点寂寞。本来打算再去菜市场买点菜的,现在也不折腾,将就那些面条对付着算了。 反正一日三餐,干臊面过去,汤臊面过来,一星期不到,将一钵臊子吃得见底。面条吃多的后果是他一张嘴满口都是碱味,肚子里不住冒酸水。 今天早上起床,竟有点冷,脖子处也酸酸的不得劲。上午勉强写了两千字,就再提不起精神。想了想,大约是昨天半夜去厕所的时候,看报纸看上劲,呆的时间长了点,冻着了。 好在他才二十一岁,正是一个人身体最棒的年纪,应该问题不大。 中午依旧是面条,孙朝阳吃了两口就没有食欲,他把筷子一扔:“烦了。” 还好下午他要出门,他要去录音棚见几个挑选的歌手,让她们试音,看是否符合要求。 这可是大事。 他忙裹了一件军大衣,又换上翻毛皮鞋,就朝地头赶去。 秋雨下了两天就停下来,然后刮起了风沙。只见天空黄乎乎的,落了他一头一脸。 录音棚是蒋见生联系的,在国内也算一流,里面有不少设备,墙壁上还少见地贴了吸音材料。 看到孙朝阳的模样,莱斯莉宋吃惊:“孙朝阳,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脏死了。” 孙朝阳:“应该是受了凉,有点小感冒。” 听到他说感冒了,莱斯莉宋惊咋咋地叫起来:“感冒了你还来,不怕把大家传染了吗?你知道感冒对一个歌唱家意味着什么吗,要坏嗓子的。” 他掏出一张手绢不住地朝孙朝阳扇风,又朝一个工作人员喊:“给他倒杯热水。”搞得孙朝阳很郁闷,合着我来这里还来错了。 莱斯莉跟孙朝阳说话的时候,一直把身体朝后仰。孙朝阳气恼:“没用的,这里是密闭空间,如果有病毒,早钻你身体里去了。放弃吧,我们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 莱斯莉不住用手摸着自己的身体,面色大变,欲哭无泪:“钻进去了?孙朝阳你流氓,我当你是姐妹,你拿我当什么人?” 宋同志今天打扮得好看,依旧是一头蘑菇云似的爆炸头,上身是小牛皮飞行夹克,下面是黄色马丁靴和嫩绿的裤子。脸洗得干净,还抹了好多雪花膏。不得不承认,他的衣品还是相当不错的,在八十年代,摩登得张扬。 艺术家嘛,气质这块拿捏得很到位。 孙朝阳脑壳更热:“哥们儿,咱们正常点说话好不好?” “拿来。”莱斯莉玉手朝孙朝阳一伸。 孙朝阳:“什么?” 莱斯莉宋:“你不是要写新歌吗,这几天有没有创作出一首,唱来听听。” “没有。” “孙朝阳,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没有写?” “写歌还不简单,分分钟给你搞出来。我之所以不急,那是因为歌手还没选好。我要根据歌手的气质和音色选歌,这叫量身定做。” 莱斯莉觉得孙朝阳说得有道理,点点头:“有道理,歌手这事我来选,选好后,你得抓紧把歌给我写出来……脸别凑这么近,你鼻子上有黑头……” “我……” 孙朝阳好气,懒得理睬他,又去看乐队。 八十年代合成器刚发明没几年,体积庞大,价格昂贵,即便在西方也没有普及。所以,录音的时候,还得请乐队过来伴奏。不像后世,一台合成器,一部电脑搞定一切。 乐队有六个人,分别是吉他手,鼓手、贝斯手、键盘手,一个不知道是吹黑管、长笛还是什么的管乐手,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 吉他手认识,正是那天把孙朝阳和莱斯莉撵出家门的那个,他技术不错,音乐素养也好,最后莱斯莉宋同志还是请了他 。孙朝阳朝他笑笑:“山水有相逢。”吉他手狠狠地看着他:“干活拿钱,劳动光荣。” 孙朝阳继续笑:“不许乱弹琴。”他摸了摸小孩圆鼓鼓的脑袋:“这娃长得喜庆,是来唱和音的吧,怎么不读书?” 小孩道:“叔叔好,我病了,来北京看病,舅舅带我过来玩。” 吉他手:“刘延亮,别理这人。咱们摇滚青年,要反抗一切。” 孙朝阳:“你叫刘延亮啊,不错,不错,随便玩,等会儿叔叔送你一把红棉吉他。” 刘延亮大喜:“谢谢叔叔,我跟舅舅学了好多年吉他,一直想要把属于自己的乐器。你看看我的手指,都是茧子。”他伸出左手,五根手指的指尖上都是一层厚皮。 孙朝阳也伸出右手:“我也有,你看我中指,都红肿了。不过,不是因为弹奏乐器,是写字写出来的,叔叔是个作家。” 正聊着,一位女士走进来,是来试音的。 女士三十出头,是市里某歌舞团的演员,民族唱法改通俗。科班出身,又是体制内,为人沉稳,看到莱斯莉的打扮,神色略微惊讶,但还是很礼貌地地喊了声老师好。 莱斯莉很兴奋:“姐姐好,姐姐真美,仙女似的。” 女士选的歌是《边疆的泉水清又清》。 音乐声响起,五个乐手虽然是第一次合练,却有很高的配合度。 刘延亮在旁边如痴如醉地看着舅舅演奏,双手手指下意识地动着,他在模拟。 女士不愧是专业级歌手,音域宽广,高音部分举重若轻就唱了上去。 莱斯莉兴奋得脸都红了,纤纤十指抓住孙朝阳的胳膊不住摇:“太好了,姐姐好棒。姐妹,我跟你说,从来没看到过像你唱得这么好的。美美美,姐姐我要签你,girl help girl!” 女歌手突然打了个顿,有点唱不下去,她被莱斯莉一声声姐妹给整不会了。 “漂亮。”等女士唱完这首歌,莱斯莉惊喜地说:“完美,天籁,黄鹂鸟、百灵鸟。夜莺,济慈的夜莺,司格特的夜莺,普希金的夜莺。”一阵夸奖不要钱似地送出,搞得女歌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等女歌手回去等消息后,孙朝阳琢磨了一下,这位女士形象气质很不错,功底也深,自己曲库中倒有几首适合她的歌。 他点了点头:“嗯,还不错,备选。” 莱斯莉却突然变脸:“不要,淘汰了,刚才她唱歌的时候停了一下,出演出事故了。” 孙朝阳:“还不是因为你作怪。” 莱斯莉宋:“孙朝阳,咱们选的是流行歌手。流行歌手将来要办演唱会,台下可有上万人,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有,也必然会受到这样那样的打搅。如果被骚扰就唱不下去,也没资格做歌星。所以,我对她的专业性持否定态度。” 孙朝阳倒是认可这个意见,感叹:“人唱得好好的,遇到你真是不幸。” 莱斯莉宋一脸难过:“多好的一个姐姐,就这样淘汰,我很痛苦。” 孙朝阳都懒得搭理他,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刘延亮的嘴里:“亮仔,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刘延亮:“我小腿上有个骨刺,需要做个小手术。“ 孙朝阳:“问题不大,你是个小勇士。“ 正说着话,又有两个试音的女歌手走进来:“各位老师好,各位同志好。“ 两个歌手都二十出头,青春靓丽,进屋就开始脱衣服。 莱斯莉尖叫:“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坏女人,讨厌,恶心!” 吉他手急忙用手遮住外甥刘延亮的双眼。 也遮住了天。 第169章 莱斯莉的主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鼓手是个近视眼,今天来见孙朝阳这个音乐公司艺术总监,估计是觉得眼镜和摇滚精神不符,摘了放眼镜盒里。见此情景,忙问键盘手:“小高,我眼镜呢?小高,我眼镜呢?” 键盘手得劲,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三个音符,听声音好像是“不知道。” 鼓手生气地回他一通鼓点。 有这两人起头,吉他手也加入其中,开始了一段华丽的琶音。 激越的音乐声响起,如同有巨石在大地滚动。 在摇滚乐中,那两个姑娘终于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皮衣皮裤,和闪闪发光的亮片。 吉他手一遍揉弦,一边大声问:“唱什么?” 其中一个姑娘:“巴比伦河?” 键盘跟上来。 “by the river of babylon there we set down Yeah we wept when we remenberd babylon zioan ……“ 正是这时代最流行的dISco风,看来这对女歌手组合就是唱这个,她们是有备而来。 莱斯莉宋顿时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猛地跳进舞池里,加入到组合中,一边随着音乐节奏扭动胯部,一边拍着巴掌:“对对对,放松身体,随风飘扬,把烦恼扔给大海。by the river of babylon,跟我来 ,跟我来,扭起来!” “开始开始开始,亲爱的,一起来,你们是最美丽的最有魅力的,by the river of babylon,一起来一起来!” “下面的朋友看得到我吗?哟哟,哟哟,when we remenberd babylon zioan!” “e on!” 在他夸张的叫声中,乐手都给感染了,吉他彷佛冲锋枪,鼓点如雷,键盘彷佛在冒烟。 忽然,莱斯莉把右手朝天上一举,狠狠捏住。 乐队会意,同时break。 然后,莱斯莉宋朝吉他手一指:“solo.” 吉他长长的间奏。 接着架子鼓再响,继续摇摆,继续摇摆。 孙朝阳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看现场和用手机听歌完全是两回事,尤其是摇滚。这……震撼力,实在是太强了。宋铁柱同学有种疯狂的特质,他的特质可以感染在场的每一个人,把气氛烘托到最高点。 以前还真是小看他了。 一曲终了,莱斯莉对两个女歌手尖叫:“爱死了,爱死了,知道吗,你们是女神,女神。好了姐妹,今天就这样,回去等消息吧,爱你们哟!” 众乐手都叫:“过瘾。”他妈的太过瘾了,这样的排练爽死,不给钱都行。 两个女歌手连声说“谢谢老师。”高高兴兴告辞而去。 莱斯莉宋跳得满头是汗,用双手不住朝自己脸上扇风,就这样还是不住喊热。 孙朝阳:“不错,结界,这两个歌手要得。” 莱斯莉脸色一变:“但我不会签她们。” 孙朝阳不解:“我看挺好的,我想签。姐姐,你刚才不是还夸奖她们半天,女神都喊出来了。这样出尔反尔,不对吧。而且,现在正流行dISco风,灌一张唱片,应该能大卖。” 没错,拜大街上替这录音机招摇过市的精神小伙儿所赐,现在最流行的既不是蒋大为也不是李双江,甚至也不是邓丽君,而是张蔷。 张蔷刚出道,就凭天生的电音,和欢快活泼的disco音乐风靡一时。她的磁带轻易就能卖出去上百万盒,到87年的时候,更是创造了销售四百五十万盒的奇迹。 disco是这个时代流行音乐的最前沿,很多流行歌曲都有意无意朝那方面靠。比如后来大红大紫的费翔,成名作《冬天里的一把火》也是典型的disco风格。 莱斯莉宋听孙朝阳说出自己的想法,淡淡道:“张蔷是张蔷,这两个姐姐是这两个姐姐。她们唱得不错,台风也很好,属于很有天赋那挂。其实,有天赋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现在玩音乐的,恕我直言,百分之九十的人没有天赋。就像说你考不上清华一样,这不是指责,而只是陈述事实。没有天赋也可以做音乐,也可以干活,也可以工作。绝大部分人都混不到要靠天赋的职业阶段。” 孙朝阳:“那你想说什么?” 莱斯莉:“刚才你提到张蔷,对,我们对标的就是张蔷,新专辑要做出那样的销量成绩,歌手也要因为这个专辑成为那样的大明星,每年卖他一百万盒磁带,让全国年轻人人都听她的歌,唱她的歌。你觉得,刚才这两位姐姐职业生涯能达到这样高度吗?” 孙朝阳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刚才这两位歌手将来或许可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组合,但却戴不起巨星的桂冠:“好吧,我们继续挑选合适的歌手。” “小高,我的眼镜呢?”鼓手还在问。 键盘手不搭理他,双手十根手指在琴键上欢快跳跃,如同穿花蝴蝶。正是《闪闪的红星》,音乐声如流水潺潺。 “请问,哪位是孙朝阳同志。”一位妇女推开录音室门走进来,刚开始还满面好奇,竟然被里面的乌烟瘴气吓得一呆。 妇女大约四十来岁,身穿一件羊绒大衣,五官端庄,风韵犹存,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美人。 鼓手终于找到眼镜了,一看,呆住:“怎么变成妇女会了,刚才那两位妙龄皮裤,我的妞儿呢?小高,小高。” 还没等孙朝阳回答,莱斯莉就走上去:“好个精致的姐姐,今儿个唱什么?” 妇女眼睛里全是迷惘:“我……我不明白……” 莱斯莉宋:“不明白就对了,不明白是一种态度,是我们对这滚滚俗世的轻蔑,是出污泥而不染的坚持。言为心声,歌以咏志。姐姐这气质,神仙一样。看到你,我好像看到阳光的明媚,暮春之时,携三五好友,童子六七,踏歌而行,风兮舞雩。” 中年妇女眼神逐渐清澈。 莱斯莉宋神情狂热,鼓励:“唱吧,唱吧,闪闪的红星,唱吧唱吧,我的歌神。”就把妇女推到话筒前。 中年妇女为难地看着话筒。 众人都郑重点头。 妇女一张嘴:“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鹰……”声音有点沙,有点嘶,有点哑,显然是劈掉了。合在一起就是莎士比亚。 “啊!”莱斯莉宋尖叫:”住口,你这个丑八怪,你这是要谋杀我的耳朵。我耳朵坏掉了,坏掉了,我的艺术生涯结束了。别雄鹰展翅飞了,你就是只乌鸦!你是上帝派来折磨我的乌鸦吗?“ 妇女面色一沉:“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莱斯莉宋很生气,捏着小拳拳要朝妇女头上敲去。 但想了想,自己大概是打不赢这位姐姐,就把手收回来,顿了顿脚:“哼!” 孙朝阳忙走上前去:“阿姨您好,我就是孙朝阳。” 妇女微笑着点了点头:“您好,我叫陈忂,刚从蒋经理那里过来。” 孙朝阳:“阿姨好,今天的试音结束,回去等我们消息。小高,麻烦你送阿姨出去。” 这蒋见生太不像话,先前推荐秃鹰老师已是过分,现在又塞给我这么一个关系户,心里没Ac数。 第170章 何妈妈很后悔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中年妇女见孙朝阳要赶人,忙补充道:“孙同志,何情你认识不认识?” 听到这个名字,孙朝阳心头一震:“认识,认识,暑假的时候我们在苏州拍片。她扮演剧中一个角色,我是编剧,也算是同事,阿姨你怎么知道何情的 ?” 陈忂:“我是何情的妈妈。” 孙朝阳大惊:“何妈妈好,您怎么来北京了,又为什么找到我的?”上次他跟何情产生了误会,搞得很尴尬。 这事如果放在十年后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八十年代民风保守,自己未免有耍流氓嫌疑。难道何情同志家里人不服气,追到北京来要说法? 继而,他心中又是气恼: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北京和杭州距离那么远,你至于吗? 陈忂:“何情也跟我一起来了北京,好几天了。” 孙朝阳背心不禁出了一层细汗,忙道:“阿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要不咱们出去说。” 二人出了录音棚,来到大街上。 外面吹着大风,沙尘破大,整个天都是黄乎乎的。 陈忂:“孙作家,我想问一件事。” 看样子人家是要闹事了,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阿姨您请讲。” 陈忂客气地说道:“我想问问陈凯哥导演现在陕西哪里。” “您和何情找陈凯哥有事?” “是这样,何情上次在电视剧《济公》中的表演我个人觉得可圈可点,关键是她真的热爱演艺事业,想在影视上再进一步。可惜因为以前和影视界也没有什么联系,回杭州后一直郁郁寡欢,她太想进步了。孩子有这个心气我个人认为是好事,人年轻的时候如果没有理想,如果对自己的人生没有规划,虚度一生,将来老了,只剩懊悔。孙作家,您能理解吗?” “能理解,能理解。” 陈忂换上担忧的表情:“孩子心情不好,我们做大人的也难过。前段时间我看到新闻上说陈凯哥导演去西北拍摄一部电影,我就想何情能不能扮演其中一个角色呢?我们这次来北京已经有几天了,找过许多人,可惜一直联络不到陈凯哥导演。听人说您和陈导私交甚好,就来打听。” 原来,陈忂来北京后这段时间拉着何情按照她小本本上的名字挨个去寻。可惜拜八十年代落后的通讯手段的限制,白跑了好几日,最后一无所获。 眼见着小本本上的名单都被划掉,陈忂就慌了,在小旅馆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前一段时间给女儿找演出机会的时候联系过编剧孙朝阳,听到蒋见生这边正在排练流行歌曲,就顺杆子问蒋经理自己女儿能不能也参加演出,结果两人一言不合就挂了电话。 来京城忙了半天毫无进展后,陈忂又想起孙朝阳,又厚着脸皮去找蒋见生。这才知道孙作家和陈导演的关系竟然是铁得不能再铁的哥们儿,心中后悔:早知道他们是这种关系,我一起初就该找孙朝阳的。 便急冲冲赶到录音棚里来。 孙朝阳见何妈妈不是来找自己麻烦,松了口气,忙道:“何情在《济公》一剧中的表演很不错,得到了整个导演组的认可,如果早点联系陈导演,大家一起做做工作,或许能够拿到新片的角色。不过你们这次却来得晚了,陈导演的新片《黄土地》的男女主角和配角早早就定下了,是王学圻,女主角薛白。前几天他还写信过来说已经开机,让我有时间去探班。” 王学圻且不说了,现在还是个新人,但未来随着年龄增长,演技磨练得炉火纯青,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依旧活跃在屏幕上,老戏骨一个。 至于薛白,如今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女演员。她去年拍摄的电影《三家巷》在观众中反响不错。 《三家巷》是广东老作家欧阳山的代表作,小说写的是本世纪初广州郊区农民和农场工人的生活,反映了从五四运动、五卅惨案、省港工人大罢工到中山舰事件那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 听到陈凯哥的电影已经开机,女主角又是薛白,自己女儿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跟人竞争,何妈妈顿时心丧欲死,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孙朝阳看她面色发白:“阿姨,你还好吧?” 陈忂定了定神,保持镇定:“没事,我代表何情谢谢您。很遗憾我们来迟了一步,以后有机会到我们杭州玩。” “一定一定。”风实在太大,孙朝阳即便穿着厚实的军大衣,还是感觉身上有点冷,也没办法跟何妈妈聊下去,急忙跟她说了声再见,跳上公共汽车逃了。 他连续吃了好几天面条,口中淡出鸟来,索性跑去馆子点了只烤鸭,吃得过瘾。 风沙实在太大,孙朝阳感觉口中全是沙子,一咬东西,里面就沙沙响。没办法,只得刷牙洗澡。等到一身清爽了,这才坐到书桌前,继续写《暗算》。 写着写着,身上忽然有点发冷,同时,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他感觉自己嗓子里好像被人塞进去一团棉絮,毛哈哈难受得要命。 忙捂了嘴,跑到厕所,“哇”地就吐了。 原来,此时正是季节更替,他和陈忂下午的时候在大街上吹了半天风,晚饭吃的烤鸭太油腻,感冒症状凶猛来袭。 这一吐,直吐得满眼眼泪,背心还是出了一层虚汗,身上更是软得不能再软。 孙朝阳身体一直很棒,他插队几年,什么农活都干过,穿越到现在一年多时间,咳都没咳过一声。但正因为身体好,这一病,竟是无比地难受。 在家里找了半天,一颗药也没找到,去倒水,水瓶里一滴也无。 他无奈地摆了摆头,提笔在表格上打了个叉,备注:我大抵可能是感冒了,休息,休息一天。 何情和陈忂现住在一家国营小旅馆里。 小旅馆位于一个大杂院里,古色古香,她倒是挺喜欢北方这种人间烟火气的。就是环境有点差,到处都是垃圾,烧过的蜂窝煤渣被人随意丢在墙根处。 蜂窝煤中那种浓浓的硫化物味道很呛人,何情知道这东西对嗓子影响极大,但条件就这个条件,没得办法。 外面风沙好大,屋子里的家具只两个小时就落满了灰尘。何情爱干净,就拿起抹布擦起来。正忙着,就看到母亲灰头土脸进来。 何情吃了一惊,急忙换上干抹布在她身上掸灰尘:“妈,大冷天的,又这么大沙尘,你还跑出去干什么呀。” 陈忂也不吭声,脱掉大衣后就倒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第171章 道友请留步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看到妈妈这种情形,何情有点慌,急忙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妈,这么冷的天,风沙又大,你还朝外跑,冻着了可怎么办?” 这一擦,陈忂的泪水却从眼角流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何情:“妈,你究竟怎么了,怎么了呀?” 陈忂哽咽:“情情,妈没用,来京城这么多天了,找了无数人,可都没有结果。刚才我打听到了,陈凯哥导演的新片已经开机,咱们白跑了一趟。明天,明天我们就买票回家。” 何情:“啊,已经开机了。”虽然失望,但心中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做为一个有天赋的青年演员,说不想进步那是假话。她也曾经梦想过在大银幕上展露自己的风采,和北影厂的三朵金花一样为全国人民所熟知。她一辈子对姆妈都是言听计从,每当自己开口说话,都被她老人家狠狠打断:“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懂,一切有我呢!” 这次来北京,她非常抗拒,尤其是和母亲一起去拜访以前剧组同事,问人家怎么才能联系到陈凯哥导演的时候。母亲又是送礼物,又是陪笑脸,那献媚的样子,让何情反感的同时又深深地恼火。 更让何情难以忍受的是姆妈竟然还去找裴姐,结果被人埋汰了一场。 下来后,何情生第一次产生了叛逆的情绪,母女大吵了一场。何情说:“陈忂,你来找姓裴的为什么不事先跟我说,不知道我和她不对付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陈忂不屑:“你们小姑娘心眼就是小,为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翻脸,就成仇家了。是是是,你是硬气,但硬气当饭吃吗?是是是,我不要脸,我这把年纪,我的脸值几个钱,也就是每月三十来块工资。你要脸,每个月也三张大团结,咱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己——谁也别说谁高尚,” 何情没想到自己心目中最尊敬的,神一样的姆妈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姆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看看你,你现在跟小市民又有什么区别?” 陈忂高亢地叫起来:“人活着为什么,人活着不就是图个体现自己的价值吗?全中国十亿人,九亿农民,剩下的一亿城市居民不都是柴米油盐,不都是小市民吗?你还别瞧不起别人,这年头,能够好好生活已经不容易。你瞧不起别人,你高洁,你空谷幽兰,可以,但你得成名成家呀,不然,说什么都没得用。妈妈这么操劳是为什么,还不是让你以后不用当市民。不不不,是让你以后不用做普通人。面子是普通人的东西,你不需要。为了成功,把你的小姐脾气给我收起来。” 何情眼眶里有泪水滚动,终于崩溃了:“陈忂,你爱疯自己疯去,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呆在旅馆里,看看你最后能得个什么结果。” 母女经过那场大吵后,彼此都不大搭理对方。 何妈妈每天照例出去找人打听陈导演下落,何情则自己呆旅馆里看看书,写写字儿,听听寂寥天空中传来的鸽哨声。 看到此刻的母亲心灰意冷,又看到她满头都是灰尘,何情心中一酸。姆妈以前是多么讲究的一个人啊,早晨起来光洗脸梳头抹这种那种化妆品就要捯饬一个小时,换衣服也得一个小时。 她一辈子都为体面活着。 可这次为了自己,却厚着脸皮四处奔波,难免受到别人的冷言冷语,而自己以前所说的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何情将脸贴到妈妈的头上:“姆妈,别难过,别难过,我以后听你的话,我要乖的。别哭了,你一哭,会变丑的。” 晚饭,陈忂吃吃了半个馒头就没有胃口,也没有去旅馆看电视。 夜里,何情听到身边母亲低低的抽泣声,她伸出手去将母亲抱住。妈妈瘦了,已经能够摸到身上的骨头。姆妈也老了,夜光中,她的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 看着看着,何情的泪水就渗了出来。 第二日早晨,陈忂还是说没胃口,就坐在窗户后面喝茶。浙江人爱茶,尤其是绿茶,一天不喝,总觉得口中缺少点什么。 何情难得起主动练功,先是压腿,然后是发音练习。 看母亲情绪不高,她主动地唱了一段越剧:“我这里,双膝跪,哀告神庙,禀一声,关王爷,细听奴言。想当初,与三郎,古庙一别,订下了,白头约,各走天边……” 不愧是专业戏曲演员,这一亮嗓子,旅馆其他客人都齐声欢呼:“好!” 旅馆一个年纪大的服务员是识货的,禁不住恭维陈忂:“何妈妈,你女儿这个嗓子就是金子做的,将来必成一代大家。以后去长安大剧院唱,五块钱一张门票绝对卖得出去,你老人家就等着享福吧。” 听到这话,何妈妈死气沉沉的目光瞬间有了神采,她猛地站起来,大声喊道:“何情,洗脸,化妆,换上你最漂亮的衣服,跟我出门。” 何情愕然停下:“姆妈,去哪里?” 陈忂:“追求梦想。” 何情:“……” 然后轻轻地叹息一声,她还能说什么呢,姆妈昨天都哭成那样了,还能说什么呢? 陈忂接着又发出一声大喝:“谁在烧蜂窝煤,熏坏人嗓子算谁的,没有公德!” 如果没有猜错,母亲今天应该还会带着自己去求人。罢了,罢了,就……陪她走一趟,只要她开心。 母女俩梳妆打扮半天,乘了公共汽车出门。先是去了一个什么杂志社的地方,陈忂让女儿在外面等了半天,然后神采奕奕出来。又带着她乘车过了两站地,在胡同里转了半天,来到一个大四合院门前。 何妈妈伸手拍了半天门环,一个年轻人一只手拿湿毛巾盖着脑门,一只手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出现在母女俩面前。 这人霍然正是孙朝阳。 他面带惊讶:“何情,是你?” 何情“啊”一声,俏脸涨得通红。她万万没有想到,姆妈竟然是来找孙朝阳的。 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何情:“不是我。”转身就要不管不顾地离开。 孙朝阳猛地拉住她,大叫:“道友请留步,快帮我买一瓶扑热息痛,江湖救急啊!” 第172章 想当歌星啊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情被抓住,面色一沉,正要甩开,忽然感觉不对,忙伸手摸了摸孙朝阳的额头,就好像摸到一块火炭,顿时大惊:“你在发高烧,快去医院。” 孙朝阳:“不去,走不开。” 何情恼怒:“你都病成这样了,犟什么犟,不想活了?” 孙朝阳:“真走不了。” “不行,你必须去医院。”何情也管不了那么多,伸手去拽。 孙朝阳恼了:“干什么呀你,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我说不去就不去。要么你去帮我买药,要么请离开,我没精神跟你鬼扯。”说着话,他身体颤个不停。 何妈妈:“这里风大,何情你快扶孙朝阳进屋,药我去买。”这才让二人不至于纠缠不清。 何情忙扶了孙朝阳回房间,给他身上盖上被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抗拒去医院,都烧成这样?” 孙朝阳本就感冒了,昨天和陈忂在街头说了半天话,吹了冷风,回家后就感觉不好。到夜里就开始发烧,背心一阵阵发冷。到半夜,更是口干舌燥,脑子疼得要命,整整一个晚上都在半梦半醒中度过的。 他穿越前在二零年阳过一次,那次真是被折腾得够呛,差点死掉,立即知道自己是得了病毒性感冒。这种流感,你看医生一星期才能好,不看医生还是一星期才能好,只需防备并发症和注意体温。因此,去医院意义不是太大。 他感冒后的主要症状是发烧畏寒,即便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依旧牙齿打架:“我走不了,要写稿子的。杂志那边有连载,每天至少两千字;《当代》那边下个月要交十多万字的一部长篇小说。” 何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写稿?” 孙朝阳:“有的事必须做,不做不行。对了,你和你妈来找我是不是为角色的事情,陈导那边已经开机。哎,你早一点说就好了,以咱们的交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何情脸色一变,想说谁跟你有交情。但看孙朝阳的脸因为高烧红得吓人,哪里还有心思发作。便站起身来拿起几上暖瓶摇了摇,竟然是空的。 她忙去厨房打了壶水,坐在炉子上,又把蜂窝煤炉子的火门打开。不片刻,水壶嘴里便有氤氲热气冒出。 还没等到水开,何妈妈就买了药回来,戴了两层口罩,她顺手将一张递给女儿:“戴上,别被传染了,伤了嗓子。” 何情拒绝,在她看来,当着孙朝阳的面戴口罩,实在得罪人。 母女俩纠缠半天,好在孙朝阳并不在意,他吃了一颗何妈妈递过来的扑热息疼片,感激地说:“谢谢,谢谢,给阿姨您添麻烦了。刚才我跟何情说了,陈导演那边确实是迟了,很抱歉。以后如果有演出机会,我会向他推荐的。” 扑热息痛片的成分和后世的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相同,倒是对症,但价格就便宜了。满满一大瓶才值一毛钱,真是良心价。 陈忂:“孙作家,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顺便感谢您当初对何情的关照,没别的意思。身体要紧,好好养病。” 孙朝阳烧得厉害,口中含糊地说:“嗯嗯,谢谢阿姨。” 陈忂:“不过,说起来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拜托孙作家。音乐公司那边是不是要选歌手出盘磁带,你看我家情情怎么样。不不不,我不是要走您的后门。我想说,能不能给情情一次试音的机会。我们家情情你是知道的,她是浙江省越剧团专业演员,唱功自然不用多说。既然功底在那里了,改通俗也是很容易的事。你放心,这事不会为难你的,你们单位选拔歌手是什么政策,咱们就按照政策办,公平竞争。” 何情:“啊……姆妈……” 陈忂:“孙作家,孙作家……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一些了我再说。” 原来,孙朝阳实在太难受,已经沉沉睡去。 “姆妈,你让我去唱流行歌曲?”母女俩出了卧室,来到客厅,何情吃惊地问母亲:“不是说要拍戏吗?” “不拍了。”陈忂一脸的神采:“情情,咱们去唱歌,去当歌星。歌星影星都是大明星,只要能成功就好。老实说,昨天孙朝阳说陈凯哥的电影已经开拍,我很失望。咱们折腾那么长时间,大老远从杭州跑到北京,如果两手空空回去,以后还怎么见人?我当时连死的心都有。但今天早上你练功的时候,我想起昨天去录音棚看孙朝阳他们和歌手们试音的时候,突然有了灵感。” “在孙朝阳他们试音的时候,我已经在外面等了有一阵子,也偷听到里面的谈话,你猜孙朝阳和那个不男不女的人说了什么吗?” 何情对母亲偷听别人谈话很不满,但还是下意识问:“说了什么?” 陈忂:“孙朝阳和那个不男不女的人商量说,等到歌手选拔出来,打算做个流行歌曲专辑,卖他个一两百万盒。情情,你知道一两百万盒磁带是什么概念吗,那代表着一两百万人都喜欢你,原因为你的艺术表演掏钱。钱是什么,我认为,钱是对一个人最高大敬意。一两百万人喜欢你的听众,你说,你不是明星,谁还是明星?情情,这是个机会。不管将来结果如何,都要努力去争取。” 说到这里,何妈妈激动起来:“情情,你觉得妈妈说得对不对?” 何情一阵无语:“我又不会唱通俗。” “不会就学啊。”陈忂的声音高亢起来:“一次学不会,就两次三次,世上无难事。走,咱们回旅馆再商量商量。” 何情摇头:“孙朝阳还在发高烧,这里也没其他人,我不能走。” 陈忂:不是已经吃药了吗,你如果被传染了感冒,倒了嗓子,那不是毁了吗?“就伸手去拽,但何情却难得地甩开了母亲的手。 何妈妈:“你什么意思?“ 何情倔强地说:“姆妈,您一直对我说,要广结人情,认识的人多了,将来路才好走。我和孙朝阳在苏州同事一场,也是朋友,当初在苏州他对我也有关照。如今现在病成这样,我不放心。 做人要有人情,现在朋友而去,和您的教导背道而驰。“ 何妈妈:“我也就说说,你还当真了?“ 何情:“传染就传染吧,我大不了也发两天烧,吃点药就能好。“ 陈忂低声怒道:“你说什么鬼话,你的嗓子多金贵。“ 正在这个时候,里屋的孙朝阳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渴,渴,有水没有?“ 何情:“来了。“ 陈忂:“你戴好口罩进去看看,我先回旅馆,我们下来再合计一下。“ 何情进屋,倒了杯水给孙朝阳。 孙同志喝了一口热水,稍微有了点精神:“想当歌星?“ 何情沉默片刻:“偷听别人谈话是不好的。” “我顺风耳。”孙朝阳说话有点气喘。 何情:“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她走进厨房,发现水池里乱七八糟扔的都是脏碗。就摇了摇晃头,挽起袖子洗了碗,又淘米蒸了一锅米饭。 天气已经凉了,刚过去的那个夏天很热,但几场雨下来,气温骤降,北京直接从烤箱模式切换到冷冻模式。 冷风中,两棵合欢树黄叶纷纷落地。 孙朝阳轻轻地哼着歌:“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不能把你忘记……” 米饭蒸得很香,上面搁了六必居的酱菜。 孙朝阳吃了两口,还是没胃口,又问:“想当歌星啊?” 何情以为他在讽刺自己,面色一沉夺过饭碗, 孙朝阳:“也不是不可以,刚才那歌我写的,你把谱子记下来吧,给你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何情下意识问:“什么条件?” 孙朝阳指了指案头那一叠稿子:“帮我写稿啊,我的小抄写员。” 何情面红耳赤,掩面夺门而出。 她气得胸口不住起伏,银牙咬碎,好半天才把心头火气压下去。 等到平静了些,回到屋里,孙朝阳又睡死过去。 孙作家面红如火,脸上像涂了油彩,但汗水还是没有出来。 折腾了这一气,时间已经是中午,何情将就着把午饭解决了。 她吃着,高烧中的孙朝阳还在轻轻地哼着:“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啊不能忘记你,啊不能忘记你……你你你……妈,我想吃伤心凉粉……二妹,把我祖传的侧耳根拿出来整一盘……夏天夏天悄悄过去依然怀念你,我一言你一语都叫我回忆……” 孙朝阳又是梦呓又是唱歌,显然是烧糊涂了。 那歌哼得怪腔怪调,难听得让人好笑。 可是……可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旋律,却如魔音穿脑。 何情给炉子换了个蜂窝煤,又把孙朝阳家里的卫生里里外外都打扫了,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跟孙朝阳说:“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我的事情等你身体恢复再说。” 回旅馆后,当天晚上,那音乐在何情脑子里环绕环绕再环绕,怎么都撵不走,赶不开,挥之不去。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 天刚朦胧亮,何情猛地坐起来,穿上衣服就朝门外跑。 陈忂迷迷糊糊问:“上厕所吗?” 何情:“我去孙朝阳那里。” 何妈妈:“去吧,去吧,如果他病好了,问问唱歌的事情,口罩戴好。”然后把头一歪,换个姿势继续睡。 第173章 沦陷《暗算》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很奇怪,孙朝阳家的院门却没有关。 何情走进卧室,只见孙朝阳披着大衣坐在书桌前写稿子。屋子有点冷,他怀里抱着一个装上热水的输液瓶,但还是在打哆嗦。 孙朝阳的手好像不方便,每写一个字,口中就下意识地抽一口冷气。定睛看去,他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已经红肿,可想在钢笔的摩擦下是何等的痛苦。 何情吃惊:“孙朝阳,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写稿子?” “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给你留了门。”孙朝阳头也不回:“赶稿,到时候得交出去。是是是,我可以什么都不管,先把病养好,编辑那边也不好说什么,非人力可以抗拒的因素嘛。但这是不对的,做人最哒的美德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更何况是对自己朋友。我们年轻人吃点苦又算什么,前面路还长,所以一定要冲,冲出一片天地。” 何情忽然有点佩服孙朝阳的坚韧:“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孙朝阳:“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有野心也好雄心也好,其实都是想做些事情,让自己过得精彩。人生苦短,必须带感。我昨天哼了一首歌,我不会唱歌,我哼得很难听。今天一大早我把院门打开了,等着你来。如果你有一颗音乐的心,肯定能清楚这首曲子的价值,证明你有做歌星的潜力。反之,就是我看错了人。还好,你是前者。” 何情扑哧一笑:“你唱得真难听啊。” 这一笑,当真是笑颜如花。 孙朝阳看得一呆,禁不住捏了一下钢笔,火辣辣的痛楚从指关节处传来:“咝——”就把笔朝桌上一扔:“屋漏偏逢连夜雨,想要那首歌,你帮我抄稿子。这不是交易,只是请求,为了我们的友谊。那么,何情同志,我们是朋友吗?” 何情轻叹:“虽然不情愿,但我还是可以帮你,对于你的小说,我个人保留看法。” 孙朝阳躺回床上,轻轻念道:“当我并不十分明了地向她们说起我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时,两人却似乎明白我要找谁。其中年纪稍长一点的妇女这样告诉我。‘你要找的人叫阿炳,他的耳朵是风长的,尖得很。说不定我们这会儿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现在肯定在祠堂里,你去那儿找他就是了。” “提行,分段。“ “什么?”何情疑惑地转头看着孙朝阳,又瞬间明白,这应该是孙朝阳让自己抄的稿子。好像是一本新书,而不是苏州时那本不正经的小说儿。这让她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忙埋头记录。 过来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孙朝阳的声音继续响起:“她伸手给我指看一下,我以为她指的是眼前那栋灰房子,结果她说不是的。她又伸手指了一下,对我说:‘呶,是哪一栋,有两个大圆柱的,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的。‘她说的是胡同尽头那栋八角楼……” …… 时间一点点过去, 何情写得飞快,满屋都是笔尖在纸张上划动的“沙沙”声。 孙朝阳念道:“有人说他的耳朵是风长的,只要有风,最小的声音都会顺风钻进他的耳朵。也有人说,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耳朵,因为人们发现,即便把他的耳朵堵住,堵得死死的,他的听力照样胜人一筹。阿炳的耳朵是了不起的,靠着这双耳朵,他虽然双目失明,但照样能够凭借声音识别一切……” 何情一下子就感觉到这个故事的不寻常。 一个上午过去,写了将近三千字。 中午的时候,何情将就昨天的剩饭热了热,又蒸了个鸡蛋羹。一边等,一边拿起孙朝阳的旧稿读起来。 刚才抄写的稿子无头无尾,憋得人心里难受,她急欲知道前面的故事。 这一看,就沦陷进《暗算》的密码破译宇宙中。 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天才在从事这么一种无与伦比的工作,虽然没有刀光剑影,却比真实的战场更残酷更惊心动魄。 不觉中,锅里发出哧哧声,何情急忙揭开锅盖,那碗鸡蛋羹已经变得焦糊。 下午,孙朝阳继续念,何情继续抄。 《暗算》中,阿炳的故事推进到701所安在天院长对阿炳的特异能力进行测试,这直接关系到瞎子阿炳将来能否能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显示出过人的能力。 孙朝阳念:“测试的方式是这样的,先给阿炳一个信号,给他一定的时间分辨这信号的特征,然后人亦给他二十种不同的信号,看他能否从中指认出开始那个信号……” 故事中,无论专家们如何测试,阿炳都轻而易举地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测试。 “这个夜晚注定让所有人震惊。” 孙朝阳念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他还在发高烧,眼睛都烧红了。 这本《暗算》的故事借鉴了一些网络小说装逼的桥段,一下子把读者的期待值拉满,让你跟着那故事一路走下去,走下去,走着走着,每每都有惊奇的发现,并为新的风景而震撼。 何情呆呆地看着窗外,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北京的风沙扬尘天已经过去,夕阳红得彷佛整个天空都在燃烧。一如故事中,瞎子阿炳即将爆发的生命的璀璨。 孙朝阳艰难地下床,提笔走向贴在墙上的计划表,在《寻秦记》后面打了个叉,又在《暗算》后面画了个勾。备注:“七千字任务达成,何情同学加油,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我还是没有出汗,身体很难过,但精神上是愉快的。” …… 何情回到家。 姆妈问:“孙朝阳怎么说,他答应没有?” 何情不回答,倒了一盆热水,把右手放里面泡着。写了一整天稿子,有点痉挛。 她轻轻唱着:“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陈忂:“真好听啊。” 曲子和歌词何情都抄下来了,离开的时候,孙朝阳说:“一盒磁带一共十首歌,这首是主打歌。我另外再弄两首,从其他词曲作者那里买七首,应该能凑一个专辑。能红的,我保证。明日请早,截稿期要到了。” 何情说:“好,我帮你抄稿,对了,上次在苏州你唱的那歌,就是‘孤独的野草怎配得上栀子花,在冬夜的我留不住你的初夏‘我也想要,你写的吗,歌名是什么?” 孙朝阳:“《野草和栀子花》,口水歌,风格对这个时代来说,有点超前了。” “但我还是想要唱。” 当天晚上,何情再次失眠。这次不是因为新歌,而是《暗算》,真是个精彩的故事,即便不为别的,为了这个故事,我也愿意去做抄写员。 半梦半醒中,脑海里全是阿炳的模样。 然后是《粉红色的回忆》《野草和栀子花》孙朝阳怪腔怪调的歌声与《二泉映月》那凄楚的二胡交织在一起,乱七八糟,剪不断理还乱。 第174章 阿炳的故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经过测试,瞎子阿炳正式加入神秘单位701,按照制度,所有正式工作人员都要进行一次宣誓。 仪式在庄严肃穆中进行,从此,阿炳将与外界隔绝,从此他将做为一个秘密战线的战士为国家和民族服务,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 仪式的最后一个程序是加入同志对组织提出自己的私人要求,阿炳提出两点。一,希望单位能够解决母亲平时做饭的柴火问题;二,如果自己死了,请不要割掉自己的耳朵做科学研究。。 如此重要的时刻,他提出的要求如此搞笑,令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但按照制度,却不能不正式记录在案。 …… 正在抄写的何情也忍不住停下笔偷偷掩住嘴巴。 孙朝阳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写有损英雄的形象?” 何情:“我不懂得文学,不过……你这样写,大概有你的道理。” 孙朝阳:“现代汉语小说从新文化运动始,学习的是欧洲文学那一套。但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依旧总结出自己的路子。特别是在人物的塑造上,讲究的是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五十年代的时候,更是要求文学的三突出原则。主角务必高大上,但这样一来,人物性格未免扁平,在能够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同时,却给人模板化的感觉。而且,最大的问题是不接地气。到七十年代末,很多作家意识到这一点,开始朝挖掘复杂人性上进行探索。主角开始不完美,甚至有这样那样的缺点。” 何情:“你说的这些我又不懂,以前从来没有人用瞎子甚至有点傻的人做主角。换其他人写,我才不愿意看呢!但你这个故事实在太新奇,让人一看就丢不下。” 孙朝阳感叹:“是啊,读者看书的时候,通常会把自己想象成小说书里的主角,主角的经历就是自己的经历,而自己也会随着主角人生的际遇欢喜、悲伤、痛苦、快乐,这就是所谓的代入感。严格说来,我所写的这个主角挺让人不适的,严肃文学很多时候都有这个问题。” 何情:“可我觉得阿炳这个人挺可爱的,他应该能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创造出奇迹,给人惊喜,获得成功,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吧?” 孙朝阳没有回答:“咱们继续,截稿日期快到了,抓紧点,我们一天写一万字。” …… 阿炳的故事继续。 经过测试后,701所为阿炳的超过常人,甚至是神迹的特殊能力而震惊。经过简单的培训后,他开始上岗。 此时,我国正受到北方某邻国的巨大威胁,双方在漫长边境线对峙,互相陈兵百万,后来更是在珍宝岛发生了一场激烈战斗。当然,我们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在秘密战线上,斗争一样激烈。每天都有潜伏在我国的间谍用电台联络,阿炳的任务就是利用他的耳朵,把这些地老鼠揪出来。 理论上来说,发报员发报就跟我们用嘴说话一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音,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有细微的差别。可福尔斯电码是一种非常简单的语言,只有“滴”和“答”两样东西。要分辨每个人发表声的区别实在太难,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阿炳开始展示他的神奇之处,他很快地就从纷乱的信号中找到了701的“老对手”“老朋友”们。 “这个报务有个明显的冷僻动作,常常把五个滴发成六个滴。”而在福尔斯电码中没有六个滴字。 “这个报务员,三七在一起的时候喜欢连发。” “这个人 五四相连的时候喜欢连发。” “这人发1的时候尤为短促。” 很快,阿炳就抓住了七十九个尾巴,一共有十九部电台,七十九个报务员。 十天后,敌方军事系统107部秘密电台,共1861套频率,全部被我方侦获并死死监控。 阿炳在短短一个月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701所乃至国家的燃眉之急,比全体侦听员捆一起所做的一切都多得多好得多。 大功告成的阿炳生活得很轻松安逸,他现在是国家干部,特殊人才。除偶尔被兄弟单位借去解决问题,其他时间他都在山沟里度过。组织上专门为他配备了一个勤务员,管他的吃住行和安全. 在701,没有一个人不把阿炳当作首长一样敬重,也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开什么玩笑。不管在哪里,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主动停下来,对他行注目礼。需要的话,给他让道,对他微笑——虽然他看不见。如此敬重一个人,在监听局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恐怕也不会再有第二个。 …… “太……好看了。”抄到这里,何情甩了甩已经发软的手腕,感叹:“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群天才战斗在看不见的战线上,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故事,让人看了就丢不下,但还是不够完美。” 孙朝阳:“不够完美吗,那么,还缺点什么?” 何情:“我也说不好,阿炳是个天才,但他是不是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生活?现在的他是个英雄,但感觉离我们普通读者有点远,少了一点烟火气。” 孙朝阳:“你是说爱情吗?” 何情:“自古美人爱英雄,阿炳值得一场美好的爱情,应该会有好姑娘爱上他的。” 孙朝阳:“嗯嗯,咱们继续吧。” …… 这年冬天,阿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阑尾炎送进了医院,701的安在天院长在去探视阿炳的时候,看到护士小芳正在温柔地给他换药。突然奇想,决定给阿炳安个家。他甚至想过如果小芳拒绝,将动用组织的力量促成。这在那个年代并出格。在当时,在701这种秘密单位,大家把婚姻更多地看做是革命和事业的一部分。 但小芳在听到组织安排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她说,她要嫁给一位为我们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英雄。至于阿炳看不见的缺陷,她认为正是她要嫁他的原因,英雄需要她去关爱。 这年春节,婚礼在701隆重举行,所有人都由衷地赶来祝贺。 小芳并不漂亮,待人接物也谈不上贤惠,但她有足够的爱心和耐心,在她无怨无悔日如一日的照顾下,阿炳的穿戴越来越整洁,面色越来越干净又活力。阿炳正在享受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岁月。两年后,小芳又让他做了父亲,她怀孕了。 考虑到阿炳看不见的特殊情况,组织上给了小芳两年产假,让她回娘家去生孩子。产假期间,工资照发,每月还有十块钱育婴费。这在六十年代,几乎是大干部的待遇。 两年后,小芳带着生下来的儿子回701.。 接风宴后,阿炳给了安在天一台录音机,里面还有一盒录音磁带。 安院长回家后,摁下播放键。然后听见阿炳带着哭腔的声音:“呜呜……我看不见,可我听得见……呜呜……儿子不是我的,是医院里那个山东人的……老婆生了百爹种,我只有去死……我们老家都这样,老婆生了百爹种,男人只有死……” 阿炳死了,摸电门自杀了。 他的死让更高一级首长发出愤怒的咆哮:“叫他们给我滚蛋!两个都滚!现在就滚!马上通知他们,明天就给我滚!滚回老家去!如果我再看一眼,老子就毙了他们!” 小芳在离开701之前找到安在天院长,见面咚咚地就跪在地上,她告诉安院长,阿炳是没有性能力的,他像个孩子一样认为,只要和老婆在一起,自己就会做父亲,他妈妈就会抱孙子。他是个孝子,那么想要孩子就是想让他妈妈做个奶奶。他经常发脾气,说要休掉小芳,重新找一个女人。 小芳害怕被抛弃,如果和阿炳离婚,在701可怎么活? 离开701后,小芳抱着孩子去了阿炳老家,服侍阿炳母亲直到老人家去世孩子长大,便跳了黄浦江。 至此,阿炳的故事写完。 …… 何情呆呆地坐在那里,使劲捏着拳头,浑身都在颤抖。 孙朝阳:“怎么样,很难过?” 何情艰难地说:“不可能,不可能,一个这样伟大的英雄,天神一样英雄,竟然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谢幕。” 她对孙朝阳这么乱写,表示强烈的不满和抗议。 实际上,小说《暗算》和电视连续剧《暗算》有不少地方是不一样的,当年孙朝阳看书的时候也在心里吐槽。 但是不可否认,这是一部优秀的作品,在华语文学中是一种独特的存在。 一部作品,足够新奇独特,能够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就够了。 “很多事情,不能脱离当时的时代背景去看。”孙朝阳还是没有出汗,他身上冷得要命,但还是强撑着拿起笔在墙上的表格上画了个勾。 备注:阿炳的故事写完了,鸣谢何情女士执笔。明天开始黄依依博士的故事。 “黄依依?”何情疑惑地问。 “这本书不是有三个主角吗,黄依依是第二个,也是小说最精彩的部分。”孙朝阳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阿炳的天赋在于耳朵,在于聆听,从纷杂的无线电信号中准确第抓到目标,获取电码。但这些电码不过是滴答滴答的组合,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需要破译员进行破译。这才是最关键的部分。破译电码,需要用到最前沿的数学知识。” “阿炳用耳朵聆听,耳朵是他的天赋。而黄依依的天赋在大脑,她是真正的天才数学家。是华罗庚、陈景润、冯诺伊曼那样的,站在人类智力巅峰的天才。” 何情点点头:“我倒是很期待接下来的故事。” 孙朝阳咳嗽几声:“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还好吧。”阿炳的故事确实让人心里难过,但何情是个女人,对于阿炳倒是不怎么能带入。气上片刻也就算了。 第175章 藕官和菂官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阿炳的故事总字数有六万,按照计划怎么也得七天才能写完。 何情刚开始抄的第一天只写了七千字,还把自己右手弄得酸麻。但从第二天开始,她逐渐进入状态,加上孙朝阳又急着交稿,一口让她飙了一万字。 接下来两日,孙朝阳索性让何情连饭都别做了,一日三餐都从外面的饭馆里带回来。除了吃喝拉撒,二人几乎都在伏案。 从早晨到黄昏,一刻不停,直到把这个故事弄完。 说来也怪,何情好像已经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抄写工作,手竟然不酸不痛,每天抄完,精神上总会有一段时间很亢奋,很愉快。 今天的任务完成后,何情照例给孙朝阳倒了杯子热水,拿来药丸吩咐他吃下。 病了四五日,孙朝阳瘦了一圈,人烧得眼睛都红了,胃口也是很差。 他还是没有出汗,感觉自己身体中像是有一团灼热的火炭,热得难受,但偏偏却感觉很冷。每次从被窝里出来去上厕所,都冷冻不停地颤抖,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 “啪啪!”四合院外传来手拍门环的声音,然后又有个娇媚的声音在喊:“孙朝阳,亲爱的,你在家吗?开门,芝麻开门!” ”咦,门没有关。“ 说话的声音正是宋铁柱同学。 却见,秋日的阳光中,莱斯莉同学爆炸头、红色边框眼镜,皮夹克,葱绿裤子,小皮靴,婀娜摇曳着进来,身上亮闪闪的配饰,叮叮当当,宛若一棵造型复杂的圣诞树。 八二年的时候,街头已经出现了很多长头发喇叭裤提着录音机的精神小伙。北京是首都,改革开放后,外面世界很多新鲜事物传入,各种新潮层出不穷。但莱斯莉的打扮实在是惊世骇俗,特别是他还戴了一只耳环。 何情看到他,顿时呆住。 莱丽丝宋没想到孙朝阳家里还有个美貌姑娘,也是一愣,然后冷哼:“看什么看,我是男的。” 何情:“我……” 莱斯莉奔向孙朝阳:“孙朝阳,亲爱的,你病了?” 孙朝阳:“妈的,我也不知道咋的,那天从录音棚回家就发起了高烧,一口气烧到现在,我都快崩溃了。” 莱斯莉忧伤:“瘦了,不是美男子了,这是我司巨大损失。” 孙朝阳:“莱斯莉,介绍一下,这位是何情,她是位演员、戏曲家。这位是宋铁柱,是音像出版公司的艺术总监,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的高材生,大艺术家,你叫他英文名莱斯莉就好。” 莱斯莉:“人家才不愿意认识不相干的人呢!” 当着何情的面,这宋铁柱疯疯癫癫的,孙朝阳很尴尬,问他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莱斯莉回答说,还能有什么事,你好几天没出现,歌手的事情也定不下来。最重要的是,你答应写的歌儿呢? 孙朝阳忙回答说,他已经写了三首歌。一个音乐专辑十首歌,三首主打应该够用了。其他七首向别的词曲作者约稿吧,自己身体已经这样了,实在没精力弄。 莱斯莉点头,说,三首主打已经够了,实际上,A面和b面各有一首拿得出手的就行,不需要首首都是精品。真有那么多好歌,怎么也得多出几个专辑,一次性端出来多浪费啊! “谱子呢,快给我看,我帮你审审。” “何情。”孙朝阳示意。 他这几日忙里偷闲哼了三首歌,让何情抄了谱。 莱斯莉又哼了一声,一把从何情手里抢过谱子。谁叫她比我漂亮,穿衣服比我好看呢? 孙朝阳写了三首歌,《粉红色的回忆》《走过咖啡屋》《野草和栀子花》。 莱斯莉宋先看的是《粉红色的回忆》,只看了一眼谱子,眼睛就亮了:“F调,四二拍,我喜欢。朝阳,我跟你说,现在的流行歌曲大多用F调,发发发,发是个好音符,带着一丝潇洒和不在乎,飘飘悠悠的。四二拍又急促轻快。嗯嗯嗯,我唱唱……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不能把你忘记,不能忘记你……” 他一边唱,一边打着拍子,唱得还算行,当然和专业训练过的歌手不能比。 何情在旁边听得心痒,也加入其中:“不能忘记你,哦,想的还是你。不能忘记你,我心里还是你……” 一曲终了,两人都高兴地笑起来。 刚才宋铁柱对何情爱搭不理,现在却生出好感来。他眼睛又亮:“姐姐唱得真好,来,咱们合作下一首曲子。” 下一首是《野草和栀子花》,但莱斯莉唱了几句,却摇头:“音乐是好音乐,但和现在的 流行歌曲风格迥然有异,红不了。” 孙朝阳倒是认同他这个看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八十年代的人喜欢的是邓丽君那种酒吧跳舞厅的调调儿,或者 张蔷的电音迪斯科。这歌确实比较超前,get不到八十年代的歌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算你抄周杰伦的大红歌,放到现在,该扑街还得扑街。 “这歌是我乱哼的,随手就写了。” 莱斯莉有点不满:“算了,一个专辑里有一首奇怪的歌儿也不是个事,我继续唱你写的第三首新歌。” “《美酒加咖啡》,好名字,c大调,四四拍。”莱斯莉唱:“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当年,又喝了第二杯。天啦,孙朝阳你知道你写了首什么样的歌儿吗,经典,必将成为穿越是空的经典。你是天才,像莫扎特一样的天才。” 看得出来,宋铁柱女士更喜欢《美酒加咖啡》,被这首歌彻底征服了。 他一边唱,一边打着拍子:“嘣嚓嘣嚓。” 何情也忍不住跟了上来:“明知道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我只要美酒和咖啡,一杯接一杯。” 她和莱斯莉都是有着敏锐艺术嗅觉的艺术家,顿时激动起来。莱斯莉一伸手,何情将手搭上去,两人现场来了一场国标。 跳完,他们同时高兴地笑起来。 何情:“你跳得真好。” 莱斯莉:“开玩笑,当年在音乐学院,我们每周都举行舞会,被老师抓过好几次,我还背了个处分。哎,真好啊,美人儿你唱得真好,生活真美好。惟有美人美酒河咖啡不能辜负。还有爱情,爱情更不能辜负。何情是吧,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好朋友,最好最好那种。” 孙朝阳:“何情也是我为新专辑选的歌手。“ 莱斯莉高兴:“太好了,姐姐就应该当大歌星,约个时间,到录影棚录下来试试,我现在就去找乐队。“ 说完,拿了谱子就兴冲冲朝外面跑。 他说走就走,来去如风,丢下孙朝阳和何情面面相觑。 何情:“莱斯莉他……“ 孙朝阳:“就是一丛鲜花,你破开了,里面跳出来一个莱斯莉。《红楼梦》中藕官和菂官的故事你看过吧。“ 何情骇然,默默道:“莱斯莉确实像女孩子一样精致。” 孙朝阳:“今天就这样吧,明天继续过来当抄写员,弄完《暗算》你去灌磁带。”说完,他学着《智取威虎山》中座山雕的样子,一个念白:“三爷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何情掩嘴轻笑。 第176章 好消息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姆妈,我手疼。”何情一回到小旅馆,就坐在椅子上,不住地甩着手。 何妈妈陈忂忙走上来,按摩着女儿的右手手腕:“情情,吃过没有?” 何情:“吃了,在孙朝阳那里胡乱弄了点,妈你吃过没有?” 陈忂:“吃了,上街对付了两口,最近天冷,感觉食量大了些。孙朝阳的病号伙食又有什么好吃的,左右不过是小米粥、白饭粥加咸菜。情情,要不要妈妈上街给你端点回来。” “不要了姆妈。”何情:“疼疼,你轻点。” “这按摩都疼,忍着点。”陈忂又把手挪到何情的肩颈处,继续用力,喝道:“放松,你绷着劲我怎么按。情情,今天抄稿怎么样?” 女儿去孙朝阳那里抄稿的事情她是知道的,这几天何妈妈没事也会过去一趟,帮打扫打扫卫生,帮熬锅稀饭什么的。 何情回想起《暗算》中瞎子阿炳的人生遭遇,心中忽地难过,不说话了。 “什么了?” “我没什么?” “你这手……”何妈妈发现不对,握住何情的手,举到眼前一看。何情右手中指关节已经有点红肿。 她一碰,何情就疼得嘶一声:“啊,疼。” 何妈妈:“怎么弄成这样?” 何情苦着脸:“孙朝阳让我帮他抄稿,谁知道有那么多字。而且,他念得很快,几乎不给人喘气的计划。我精神都是高度集中的,生怕漏过一个字。一天下来,稿子堆起一大叠,据他说,起码一万字。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台打字机了,不停地写不停地写,怎么也写不完。” “也就中午吃过饭后,我会在客厅的沙发上打个盹。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了,退休了。我和剧团里的同事们捧着‘光荣退休’的奖状合影,我好开心,我在笑。忽然,摄影师变成了孙朝阳,冲过来拉着我的手就使劲拽。” “他大声嚷嚷‘码字了码字了!’姆妈,好奇怪,写作就写作吧,孙朝阳怎么把写作喊成码字?唉,我都退休了,他还是不肯放过。” 何情天天被孙朝阳这样折磨,落下心理阴影。 “可能是他四川老家的土话吧。”何妈妈找来一片破布和一根棉线,缠女儿手指上,正色道:“大丈夫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妈妈年轻的时候被单位派去乡镇,遇到大水,水渠垮塌。妈二话不说就跳下水去,用身体堵缺口。妈那天正是生理期,那种痛苦终生难忘。可你想要显贵,就得拼。也就是那事以后,妈入了党提了干,日子才好过起来。情情你还年轻,吃点亏不打紧的。” 何情点点头:“姆妈,我省得地。孙朝阳也说过,咱们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前面的路还长,一定要冲。说起来,他也挺厉害的。那么重的病,每天念稿念到天黑,换其他人早躺医院里了。” 忽然间,她对孙朝阳很佩服。 倒不是因为孙朝阳文章写得好,歌儿写得好。 做为省越剧团的演员,她从小就和演员编剧们打交道,见过的艺术家很多,其中有不少可谓是优秀。 但像孙朝阳这种平时嘻嘻哈哈,看起来彷佛游手好闲的,但一工作起来就发疯一样拼命的还是第一个。 对,他写稿就是在拼命,高烧三十九度口中依旧噼啪噼啪念个不停,哪天忽然不动了,死在那里都不叫人意外。 “对了,今天一个很奇怪的人过来找孙朝阳。嗯,那人的打扮和外国人一样,不男不女的。” 听到这里,陈忂忙问:“是不是叫什么莱。” “莱斯莉。” “对对对,就是他,好像是负责音乐的艺术总监。情情你快说,他来了之后又怎么样?” 何情装出轻描淡写的样子道:“还能怎么样,问孙朝阳要歌。前几天孙朝阳让我帮他记了三张谱子,莱斯莉过来拿。” “三张谱子,我怎么没听你说过?”陈忂急问。 何情:“我也是忘记了。” “嗨,怎么能忘记了,快说快说。” “也没什么呀,就是过来要谱子,然后孙朝阳让我唱给莱斯莉听,又向他推荐了我。莱斯莉答应了,说是等孙朝阳的病好,就让我去录音棚灌磁带。这次音乐公司的新专辑,估计要用我。” “什么估计,那就是你了。”陈忂咯咯地笑起来:“这下好了,不枉我们来北京一趟,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她兴奋起来,有点语无伦次:“我在你们单位把牛抖吹出去了,说你要去拍电影。结果录了盘磁带,你也从影星变成歌星,让他们知道,不知道震惊成什么样子。咯咯,争气,情情你替妈争气了。” 看到姆妈激动的红脸,何情忍不住摇了摇头:“妈,肩膀那儿再按按。” “情情好乖。”何妈妈低头朝女儿脸上亲了一口,继续用力。 “啊,疼疼疼,姆妈,我把那三首歌唱给你听吧。”何情心里甜丝丝的,前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郁闷和对母亲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半天,三首歌唱完,何妈妈也微微出汗:“蛮好,这几首歌都好听,不知道配乐后是什么模样。哎,夏天确实是悄悄过去了,明天妈上街买点毛料,给你做件大衣。孙朝阳那边你专辑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把书写完,我都等不及看到你进录音棚了。” 何情:“我听孙朝阳说他的新书第二部分还要写七八万字,以每天一万字的速度,最多一个星期弄好。” “什么,还有这么多?”何妈妈大惊:“这不是剥削你的劳动力吗?” 何情:“咱们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前面的路还长,要向前冲。” 次日,何情又跨走进孙朝阳的房间:“孙朝阳,你发汗没有?” “没有,我的毛孔估计都堵塞了。”孙朝阳哼了一声:“刚才测了体温,三十八度二,还好。你手指怎么了?” 他发现何情手指上缠着破布。 何情:“切菜的时候弄伤了。” “影响写字吗?”孙朝阳又哼了一声:“脑阔痛。” “不影响。” “开始吧,今天依旧一万字打底。尽量多写点,时间不多了。” 《暗算》故事继续,今天进入黄依依博士的部分。 第177章 黄依依的故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她是个天使,但并不完美。她是个有问题的天使,她就是701破译局欧洲处第五任处长黄依依。在701,有关黄依依的传闻比不比阿炳平淡,人们因为自己的好恶和见闻,以不同的感受向我描述着同一个人的故事和传闻。他们的讲述是那么引人入胜,使我对这位破译局的 唯一女处长——黄处长——充满了写作的冲动。” “那是1960念夏天的一个雨夜,我以杨小纲的名字,住进了北京海淀区南郊的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招待所。” …… 时间是1960年,我国正在经历一场自然灾害,北方邻国依旧对我虎视眈眈。而东南小岛的敌对势力正在大搞光复计划,同时启用了一套联络新密码,光复一号密码。这套密码源自美国“世纪之难”仅靠701自己的力量是无法破译的,于是安在天就向数学界寻求援助,来到国家数学研究所挑人。 国家数学研究所安排了七个数学家贡安在天挑选。 安在天为所有参加挑选的数学家出了考试题,可惜所有人都没有解出来。 因为密码破译实在太难。 “是的,破译密码就是 听死人的心跳声。” “死人怎么会又心跳?这是个悖论,而破译密码的事情本身就是个坚硬而巨大的悖论。为什么说破译密工作是世界上最残酷又荒唐的职业?就因为在 正常情况下,所有密码在他有限的保鲜期内是不可破译的,破译不了是正常的,破译了才是不正常的。天机不可破,但你的职业却是要去破。你的命运因此变得残酷又荒唐。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破译员必须具备绝对的沉着——在绝对残酷又荒唐面前绝对沉着的良好的心理素质。” 但一个漂亮的女人却主动找上门来毛遂自荐。她就是黄依依,一个三十二岁的归国女博士,师从数学大师冯诺伊曼和纳什。其中,纳什就是后世好莱坞电影《美丽心灵》的主角,一个疯狂的天才。 “黄依依打得一手举世无双的好算盘。” “挥洒自如,将细小的算盘珠子点拨得暴风骤雨般快,飞沙走石般响。” 黄依依实在太摩登,她穿着一件衬衣裙子,衬衣开口极低,露出胸前一大片白花花的肉。安在天对她其实是反感的,只想尽快把她给打发掉。但黄依依问“那我要是把题破了呢?”安在天说:“那我就录取你。” 就这样录取了,因为解这个题对她来说容易。数学家和数学家的差距如同地球到火星,世界上真的有天才这一物种。 安在天决定带走这位天才。 但是,却有个妇女找上门来,控告黄依依勾引她的丈夫,是双破鞋。 同时,黄依依也不愿意跟安在天走。因为她好好地呆在北京,生活优渥,为什么要去山沟沟里吃苦? 黄依依说她:“生性自由,生活浪漫,最害怕受纪律约束,最喜欢无拘无束。”她又说:“你以为我来应试是真想去你们单位?你们是什么单位我不了解,怎么可能呢!说真的,我来应试是想来见识见识你,这几天同事们都在说你这个那个的,我很好奇,就来了。” 但是安在天说现在我通知你,你已经被我录取了,我们马上给你办理调动手续。 神秘单位701的权力大得惊人,没有人可以抗拒。 就这样,黄依依以这种荒唐的方式进入701. …… 何情写到这里,瞬间被这个故事彻底吸引了。 传奇,这就是传奇。 只是,女主角好像是个坏女人。 孙朝阳听道她这么说,点点头:“是,黄依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大山的主角,我只是想写一个天才。有一种说法,只有偏执和疯子才能成为天才。世界上,任何一个天才都是不正常的,都是非人类的。一旦他们正常了,就是普通人。黄依依博士只需要在她的世界里闪光、爆发就好了。至于别人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她需要你们喜欢吗?” “但是,我真的喜欢黄博士……不想,不想她是个……破鞋……”何情喃喃地说。 …… 令何情感到不适的故事情节还在继续,安在天院长在带黄依依回701的路上发生了密码本丢失事件,也让黄博士见识到神秘单位的力量。 她又闹出事来,竟打算勾引安在天,她说,安院长你有妻有子照样可以和她培养感情。安在天说,那叫什么,那不成了搞腐化了“ 黄依依说:“不叫腐化,叫浪漫,难道你从来没有浪漫过吗?“ “尤物——魔女——漂亮——多情——智慧——放浪。“ 安在天越发地担心,他带回去的不是一个破译密码的数学家,而是一棵饱受西方资产阶级思想侵害的大毒草。 事实证明,安院长的担忧是对的。 黄依依到701后就没干人事,在破译室呆的时间还没有别人一半的时间长,即便呆在破译室里,也不说正事,老和人说闲话,谈男人,谈是非,谈梦想。说东道西,天南海北。 平时没事就满山跑,看闲书、捉小动物,摘野果子,反正跟个孩子似的。 另外,她还到处找人下棋,没日没夜地下,把701的风气搞得极坏。 一年时间就这么浪费掉。 安在天院长忍无可忍,在年终总结会上对黄依依博士提出了强烈的批评。 黄依依不屑,说,不就是破个光复一号吗,多大点事情。 安在天愤怒,说,你这样的工作态度,真把密码破译出来,我手板心煎鱼给你吃。 黄依依:“那就破呗。“ 于是,光复一号密码就破了,很简单。 …… “这就破了?“抄到这里,何情惊住,忍不住放下笔,愣愣地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写?“ 何情:“一般来说,不都是黄依依去701后,因为工作态度不端正,安院长耐心地做她思想工作,但她还是死不悔改。但安在天却不肯放弃,更多的在工作和生活上对她进行关心和照顾。后来黄依依遇到了一个大危机,以致无法解决。是安院长把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黄依依很受感动,幡然悔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工作当中去,在同事的帮助下,破译了光复一号,获得事业上的巨大成功。当然,如果再加进去一段爱情,事业和生活双丰收就彻底圆满了。“ “像你这样,破译的过程一笔带过,精彩的内容都没呈现出来,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要不你来写,我做抄写员?“孙朝阳笑了笑。 何情:“我要知道怎么写,我不成作家了?“ 孙朝阳:“别忘记了,我们写的是一个叫黄依依的怪物,一个天才。天才破译密码需要跟普通人一样哼哧哼哧那么费劲吗?你就说这个人物你印象深刻不?“ “倒是挺深刻的。“ “那就对了,文学就是人学,作家能够写出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就算是成功。纯文学创作,主题优先于人物,人物优先于故事情节。你所有素材都要围绕着主题和人物来写,不必要的东西一个字都不需要。至于爱情描写,我费了那么大劲好不容易把黄依依这么个人物立起来,写她的风流写她的浪漫写她的美丽,没有爱情怎么行?放心吧,她会有的。“ 何情听到这里,很惊喜:“是和安院长在一起吗,不不不,安院长不是已经有妻子了吗?难道他的妻子会遭遇不测,在革命斗争中牺牲了?“ 说到这里 ,她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伤感:“那也太 不幸了。“ 孙朝阳咧嘴笑了笑,心中暗道:你还不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暗算》小说和《暗算》电视剧根本就是两种事物,当初孙朝阳读原着的时候,也是好长时间才缓过来。 …… “破译了光复一号,等于是让黄依依从鸡变成了凤凰。荣誉自然是不用说了,反正701人能得到的荣誉无不成为她的囊中之物,胸前头上都挂满了,她不要也是她的。她要什么,开口就是她的,不便开口,有一定暗示也行。人到了这个份上就成了人上人,也可以说不是人,而是神,是灵,呼风唤雨,遮天蔽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人们无不仰望她,崇敬她。“ 但是黄依依死了。 她和所里一个已婚男人勾搭在一起,并向组织提出,她怀孕了,孩子就是那人的,希望由所里出面让男人离婚和自己在一起。 她现在已经是神了,所需要的一切组织上都会为她解决。 她错误地认为,在个人问题上,国家会满足她所有需求。 男人的妻子上门大闹,黄依依受伤住院,然后在上厕所的时候摔倒在地,脑出血去世。 黄依依的死是701重大损失,也是国家重大损失,所里极为愤怒,开除了那个男人和他老婆,把他们一家人赶回了老家。 公平吗,不公平,但在这关系到国家和民族的重要单位里,个人利益和公平与否都需要让位。 看着黄依依的尸体,安在天无比震惊,无比悲痛。 “她有如一束神秘的剧烈的强光,闪了一下消失了,却永久留在后人脑海里,记忆中,生生不息,广为流传,成为一支参天的标杆,激励后人往更高更远的黑暗深处发奋奔去。“ “破译密码啊,就是在黑暗中挣扎啊,就是在死人身上听心跳啊。“ 至此,黄依依故事写完,又是几天过去。 …… 何情呆呆地坐在那里,心中的悲哀难以言表。 经过这几日的抄写,恍惚中,她已经变成了黄依依,变成了那个风姿绰约又敢爱敢恨的女子。 她每天发奋抄写,右手中指的伤口已破,血沁出来,每次握笔都是一种折磨。 但她是快乐的,精神上是满足的。 是啊,黄依依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又是那么可爱。她虽然已经三十二岁了,却好像个小姑娘,爱美爱享受爱生活。 但是,她就这么死了,死于勾引别人丈夫,死于怀孕,死得很不光彩。 阿炳是天才,死于爱人的背叛;黄依依也是天才,死于不道德。 病床上,孙朝阳点头:“就这样了,还有陈二胡的故事,不过,已经够给《当代》交稿了,陈二胡部分可以留到以后出实体书的时候再说。何情,你整理一下稿子,明天给当代寄过去,名字和地址我写给你……何老师,何老师……“ “怎么可以这样?你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不带这么玩儿的!“一向温柔的何情忽然出离地愤怒,高亢地叫起来。 “喀嚓!”孙朝阳端在手里玻璃杯子裂开,热水流了一身。 专业歌手的高音就是这么犀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何情也是个天才。 孙朝阳大骇,浑身毛孔张开,汗如浆出。 他终于出汗了,要退烧了。 第178章 开始录音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情看孙朝阳如此表情,就问:“怎么了,怎么了?” 孙朝阳:“汗,大汗!” 何情:“快把被子掖好。” 杨过的同学都知道,无论你再高的体温,只要出一场汗就就会退烧。但在出汗的时候你不能见风,否则一旦风寒入体,病情还会更严重,以至于不可收拾。 “是是是,何情今天的事儿已经弄完,你回去吧。”孙朝阳裹好被子,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衬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沁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八十年代大多数人还不穿春秋衫什么的,一件衬衣既当内衣又当睡衣,热天的时候还当外套,一衣多用。 他朝脚那边的衣柜看去,穿衣镜里,自己脑袋上已经冒起了腾腾热气。 黄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渗出,逐渐汇集在一起,顺着鼻尖和下巴滴落。 看到孙朝阳这情形,何情如何还走得了,急忙拿来热毛巾给他抹脸。又让他把衬衣脱了。 男女毕竟有别,孙朝阳回答说不用了。 何情细声细气地说:“不能穿这湿漉衣服,如果冷了还要发烧的。” 孙朝阳苦笑:“不合适,你我都是黄花年轻人,需要避嫌的。” 何情脸腾一下就红了,半天才轻声说:“要不这样,我再拿张干毛巾过来,你垫在背心吸汗。” “好。” 孙朝阳汗水实在太多,毛巾半个小时就得换一张。 换下的湿毛巾何情就用清水漂洗了,搭在炉子上的水壶上烘干。 孙朝阳这才发现,何情右手上指头上磨破的伤口正在渗着血丝。天气实在太冷,小指上已经有得冻疮的迹象。 他心中一阵感动,低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是要做明星的人,拿话筒的时候,手一伸,观众看到了会怎么想?再说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何情嗯了一声,眼神中满满都是温柔:“不打紧的。” 孙朝阳:“听说胖子容易得冻疮,你要学会管理自己的身材。” “你——”一个姑娘被人说胖,万万不能原谅,何情目光中的柔媚尽去,气愤地看着孙朝阳。 正要发作,何妈妈进来了,她每天都会来这里帮孙朝阳熬粥打扫卫生。孙作家可是女儿事业上的贵人,得沟通好了。 她进来一看,就哎哟一声:“好大的汗水,孙作家您的身体真是好好的呀,这么快就发汗了,这汗水一出来,明天就好了。想不到孙作家你文章写得好,曲子做的好,抵抗力也胜人一筹。” 孙朝阳无语,自己都病了一个多星期才开始出汗,这抵抗力实在是可圈可点。何妈妈你说这种话,不欺心吗? 感谢何情,她对孙朝阳同志的照料如春天般的温暖。换了五六次毛巾,孙朝阳的体温终于降下去,第二天早上就神清气爽活蹦乱跳。 感谢何妈妈,她的白粥煮得好吃,鸡汤也熬得香浓,另外蒸的糕也美味得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三天上午,孙朝阳亲自动笔写了两千字《寻秦记》,感觉还撑得住。陈西米那边的稿子是弄出来了,老蒋这边要尽快补上,不能让杂志开天窗。 “吸吸——”下午,孙朝阳进了录音棚,今天是何情录音的日子,莱斯莉宋不住朝孙朝阳身上嗅。 孙朝阳:“狗鼻子闻什么?” “好大汗臭。”莱斯莉不满:“臭男人。” 孙朝阳:“铁柱,你再不说正经话我翻脸了。我前天出了一身汗,病体初愈可不敢洗澡,如果洗冷了,怕是老命都要戳脱。”戳脱是四川方言,意思是死掉,完蛋了。 莱斯莉白了孙朝阳一眼:“孙朝阳你别孔雀开屏——自作多情,我就算是不正经也得看人。才不要喜欢你呢!” 孙朝阳:“我谢谢您。”他又好奇地打量莱斯莉:“你怎打扮成这样?” 今天的莱斯莉太阳打西边出来地打扮得正常,他身上的皮夹克换成了厚实的花格呢大衣,蓝布裤子,黑皮鞋。如果仅看身上,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但那脑壳的爆炸头就麻烦了,没办法,只能用一匹白布在头上缠了十几圈。 于是他的脑壳顿时膨胀了。 莱斯莉宋本就白瘦幼,现在脑袋裹成这样,上大下小,好像一根火柴,又彷佛是倒立的惊叹号。 孙朝阳不问还好,一问,莱斯莉宋就大发脾气,把手中的罐头瓶子都摔了。 看孙作家愕然,键盘手小高忙憋着笑解释说,莱斯莉宋昨天下午去东方歌舞团和大学同学聚会,去的时候好好儿的,回来的时候就被派出所给逮了。你想啊,好好的一个男人,穿成那样,头发还搞成那样,不是坏人还是什么? 戴眼镜的鼓手小丘也插嘴,说,莱斯莉进派出所后,公安同志问他姓名地址,结果他拒不配合,一会儿翘兰花指,一会儿说是要补妆,搞得公安同志很崩溃。折腾了好一气,才通知蒋见生蒋经理来把人领回去。 本来莱斯莉还不服气,老蒋做了他半天思想工作,说你这个打扮太惊世骇俗。当然,我不是要指责你,穿衣戴帽各有所好,那是你的自由。不过,如果经常被人当坏人逮,就不好了,就会严重影响工作。咱们现在正在做一件大事,你是灵魂人物,有个三长两短,所有工作不都得停下来等你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又何必跟暴力机器对抗呢? 这话莱斯莉倒是听进去了,今天来录影棚换了打扮。 当然,宋铁柱同志对自己这身穿戴是相当嫌弃的,孙朝阳哪壶不开提哪壶,难怪他翻脸。 孙朝阳一想,明年就是严打,宋铁柱这模样确实容易被当成流氓,就道:“莱斯莉,还有各位,你们发现没有,现在各地治安综合治理管得挺严的,大伙儿没事别在外面乱晃。如果遇到事,第一时间通知单位,通知蒋经理。” 大家都点头说好。 正说得热闹,何情就来了,脑袋在门外伸进来。 录音棚里光线本有点暗,但她如花的容颜一闪,里面瞬间就亮了。 乐手们同时抽了一口冷气,丘鼓手:“小高,我眼镜呢!”话音刚落下,才发现自己戴着眼镜的,就又喊:“小高,把灯都打开。” 莱斯莉啊一声蹦起,冲过去:“快进来,快进来,亲爱的你可算是来了。啊,妹妹身上真香啊,芬芳馥郁,又清雅冲淡。妹妹,还好有你在,救了我一命。” 何情知道莱斯莉说话做事都这个味儿,也不在意,好奇地问:“怎么了? 莱斯莉用手在自己鼻子前面扇风:“都怪孙朝阳,他太臭了,如入鲍鱼之肆。我无法呼吸,我快要窒息了——咦,你怎么在这里,你这个丑八怪!何情妹妹是一幅画儿,你就是落在画上的苍蝇屎,屎——” 他看到了跟在何情身后的何妈妈,花容瞬间大变。 第179章 为何如此靡靡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你这个同志说话太难听,侮辱人嘛。”何妈妈气得眉毛一皱,接着指着莱斯莉咯咯笑起来:“你的头,你的头怎么包着那样,跟红头阿三一样。” 红头阿三就是旧社会上海租界的印度人,当时租界的外国人喜欢雇佣印度锡克人做门房。锡克人的传统是在脑袋上裹一块红布,所以就被上海人称之为红头阿三。 莱斯莉是知道这个典故的,气得一顿脚,伸手要打,但估计打不过人家。于是,小拳拳就对着软包的墙壁砰砰几下:“苍蝇屎,苍蝇屎!” “阿三,阿三,三哥!” 两人就这么拌起嘴来。 孙朝阳被两人吵得头大,忙把目光投向何情。 何情也没有办法,想了想,忙走到吉他手那里低头说了几句话。 吉他手会意,拨动琴弦,开始调音。 铮铮一阵乱响,总算让斗嘴的两人安静下来。 调了半天琴弦,孙朝阳喊:“试录一下,各单位注意了,先录《粉红色的回忆》.” “我来 ,我来,孙朝阳你别瞎指挥。”莱斯莉忙冲上去。 鼓手手中两根鼓槌互相敲了两记,键盘跟上,活泼的音符跳动。 前奏过后,莱斯莉伸出手指朝何情画了个圈儿。 何情吸了口气,轻轻唱起来:“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 其实,录音的过程挺枯燥挺没意思的。不像舞台表演一次过,很多时候唱上一段,莱斯莉就喊停,然后纠正“这一句你发音有问题,不要想着技巧,直接唱出来。”“这首歌的风格是活泼的,活泼起来。”“少女心,少女心知道吗?就是那种青涩的朦胧的感情,来跟我唱,就在就在秋天的梦——梦——对对对,就是这样。” 没有现代的修音设备,全靠人肉一句一句抠。 孙朝阳在旁边听了半天,感觉很无趣。再看何情,额上已经微微出汗。 休息的时候,陈忂急忙把保温杯递过去让女儿润润嗓子。 莱斯莉又不满了:“何情你多么冰清玉洁一个女孩儿,怎么可以喝她的水,那不是要坏嗓子吗?” 陈忂气得直打哆嗦:“阿三阿三阿三。” 莱斯莉:“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 孙朝阳:“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磕磕绊绊中,一首歌终于录完,接着是《美酒加咖啡》。这次是出奇的顺利。 “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一杯……”何情站在麦克风前,轻轻摇摆。灯影婆娑中,乐手们也进入状态,跟着轻轻摇动,让人恍惚间如同置身于十里洋场的跳舞厅里。 孙朝阳很惊讶这次怎么这么顺利,他略一琢磨,立即拍了拍额头:“忽略了,摩羯座的妹子嘛!” 摩羯座的妹子成熟得早,尤其是长相。何情虽然才十九岁,但看起来却有二十多模样。在另外一片时空中,她一出道就演三国演义中的小乔。同样的摩羯座妹子,比如巩俐,也同样看起来成熟。但这种妹子的颜值保质期却长,可以说是一辈子都美。 这首《美酒加咖啡》天然就适合她,倒是无心之得。 一曲终了,大家都鼓掌,莱斯莉更时尖叫:“爱死了,天籁。何情,知道吗,你是如此的光彩照人。何妈妈,你生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儿,我暂时原谅你两分钟。” 陈忂:“谁要你这个红头阿三原谅,莫名其妙,撒撒滴。” 莱斯莉:“两分钟时间到。” 陈忂:“没到啊。” 第三首录《野草和栀子花》,这歌曲风奇怪,大家都不是太喜欢,除了何情。莱斯莉也不刁难,也是一次就过了。 孙朝阳大病初愈,坐了一下午,精力不济,说了声今天就这样,散了散了,就裹着大衣出了门。 何妈妈却追了上去:“孙朝阳同志,孙作家,我要向你道歉。” 孙朝阳很感激她在自己病中对自己的照顾:“何妈妈,怎么了?” 陈忂:“先前我对宋铁柱同志态度不好,是我自己修养不到,以至于差点影响了工作。今后我一定收起脾气,认真工作,为大家做好后勤工作。” 孙朝阳:“事情都过去了,不要紧的,莱斯莉是个怪人,他就是三分钟的脾气,过后就忘记了。咱们搞艺术的,很多人心理都不健全的,见惯就不怪了。” 何妈妈:“另外我还要感激你,是孙朝阳同志你的领导,才让今天的录音工作获得最后的胜利。你的高屋建瓴远见卓识,和过人的领导能力,领导着我们筚路蓝缕,一路前行。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九月金秋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奋斗的季节。只要我们心中有信念,必然获得最后的胜利。” 孙朝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开始发热,他现在终于体会到莱斯莉刚才所说的我要窒息了的感觉。 身后的何情尴尬得不知所措。 孙朝阳:“何妈妈,您究竟要说什么?” 陈忂:“朝阳同志,你看哈,何情现在在你们单位录歌,接下来还要来很多次。孩子还小,我这个做妈妈的也不放心,你能理解?” 孙朝阳:“我能理解。”他看了看何情,憋着笑。 何情无奈摇头。 陈忂:“在父母的眼中,孩子永远都是孩子,永远都长不大。何情不懂事,很多事情都不能处理好的。她以后每次来单位的时候,我能不能一起过来。因为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特此申请。” “原来是这事,可以可以。”孙朝阳道:“不就是个经纪人吗,应该来的。” 陈忂倒是不解,问什么是经纪人。 孙朝阳解释说,这是西方欧美明星制出现的新鲜事物。明星这个职业说穿了是吃青春饭,就拿拍电影和电视剧来说,男明星还好,即便年纪大了,依旧有很多角色可供选择。主角演不了,大不了演男二男三;女明星就有点麻烦了,因为观众都喜欢看青春少女,一过三十职业道路就会越来越窄,到最后也只能去演婆婆大娘。 而一个大牌女星,你再让人演这种角色合适吗,抹不下面儿啊! 这是自然规律,也是行业规则,没有办法。 所以,一个女星,必须在二十来岁那段黄金年龄里拿到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 但二十几岁的人说穿了还是个孩子,很多时候并不成熟,遇到事情也处理不来。这个时候,经纪人这个职业就出现了。经纪人的作用是为女星挑歌挑剧本挑角色,照顾衣食住行,处理法务纠纷,联络各大影视演艺单位寻找演出机会。处理好明星和粉丝……嗯,就是观众,处理好明星和观众听众的关系。 说穿了,经纪人就是明星的保姆、保镖、师父,这个职位太重要了,又需要一定职业素养,并不好找。如果自己的父母能够胜任,自然是最好不错,父母总是对孩子好的。“ 何妈妈越听越觉得有理,半天才说:“受教了,谢谢朝阳同志,我一定当好何情同志的经纪人,站好这班岗。” 何情的三首,严格说来两首主打歌录完,分别是《粉红色的回忆》和《美酒加咖啡》,至于《野草和栀子花》,曲风太怪,估计在这个时代也没多少人喜欢,就当是个配菜。 这个专辑按照计划总共要录十首歌,A面b面各五首。 其他七首歌孙朝阳也选好了,是他和莱斯莉从别的词曲作家那里求来的,当然也开出不菲的版权费。 其他七首歌何情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陆续录制,此刻,孙朝阳、莱斯莉走进蒋见生的音乐公司办公室,大家碰个头开个会。 蒋见生一看到莱斯莉,就啊地一声:“你的头发怎么包上了,跟印度人一样?” 看莱斯莉要翻脸,孙朝阳忙解释到:“莱斯莉这是在学我们四川人,用白布包头,记念诸葛孔明,为我们的新专辑求个好彩头。磁带销售不过百万,他就不摘下来。“ 蒋见生感到奇怪,你记念古人,为新专辑讨个好彩头,应该记念周瑜啊,所谓,曲有误,周郎顾。记念诸葛武侯算什么,孔明先生好像也不是音乐家,最多在星落五丈原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叹“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挺晦气的。 莱斯莉气急败坏:“谁说过了,谁说过了,如果不过百万,我不是要顶着这玩意儿一辈子。” 孙朝阳:“会的,肯定会,相信我。” 蒋见生高兴地说:“朝阳你这么有自信,那我倒是很期待了。” 老蒋先问其他歌的事情,孙朝阳和莱斯莉跟他说了一遍,又递过去谱子。 简谱,全是数字和符号,蒋见生同志看得眼花也看不懂,但词还是认得的。一看,那七首歌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歌词要么是“我回到了我美丽的故乡,那里的人们勤劳善良。”“春江的水哟甜又美,姑娘划着小船看郎君。”“一二三四五六七,小朋友们做游戏。” “行了行了,听听主打歌吧。”蒋见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大辞典般大小的录音机,接过莱斯莉递过去的磁带,装进去,听起来。 这一听就惊了:“为何如此靡靡?” 孙朝阳:“改革开放,要的就是灯红酒绿,要的就是歌舞升平。如今,河清海晏,圣人有德啊!” 蒋见生:“孙朝阳你别说话,等我听完……咝——天——太好听了!” 第180章 去武汉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刚才所说的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固然是开玩笑,但确确实实是八十年代人的审美。那时候中国刚改革开放,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外面世界海量信息涌进来,对国人造成巨大冲击,其中就包括外国的生活方式。 这个时候,人们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无论是资本主义的纽约还是社会主义的莫斯科,那边的人竟然生活得都如此的富庶。人人都喝牛奶红酒,吃白面包,大口吃肉。市区一套房,郊区还有别墅。一个工人工作,就足够养活一大家人和狗。 原来生活并不只是吃糠咽菜,家庭工厂两点一线,天一黑除了到头就睡或者造人,还可以出去郊游,还可以去电影院看剧,去歌舞厅轻舞飞扬、四季花开、风淡云清、知足常乐、岁月静好、往事如烟,平安是福……还可以去野餐,去草坪上晒太阳,去旅游。 孙朝阳当年也是从电影《幸福的黄手帕》见识到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后,一个人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而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因为有强悍的工业基础和完善的工业门类,中国的经济建设瞬间就好像驶上高速公路的汽车,开始狂飙。据这一时期的《参考消息》报道,中国今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增长率达骇人听闻的百分之二十五,且没有减速的迹象。 经济的发展让普通人生活发生了一些不小的变化,比如电视机已经开始普及,粮油食品的种类开始增多。 社会的总体气氛是积极向上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有点美国镀金时代的意思。 反映在社会审美上,人们喜欢看起来浮华的金光灿烂的巴洛克式的趣味。这一审美到九十年代初达到顶峰,比如九十年代的老百姓家庭装修,都喜欢弄雕花的石膏顶,在客厅里杵一个罗马柱,甚至还有人在卧室搞一个旋转灯,夜里一开,红红绿绿,土气到冒烟。 因此,孙朝阳又把这一时期的社会审美称之为舞厅流。 你也别瞧不起舞厅流,能够进舞厅跳舞,能够红男绿女,说明国家已经解决了大家吃饱吃好的问题,马斯洛需求达到第二个层次,开始追求精神上的东西。 舞厅流是人们对于未来生活的向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预期。 其中,舞厅流风格的歌曲,不管是跳舞厅风格的邓丽君还是迪斯科舞厅风格的张蔷,都疯狂地流行起来。 此刻的蒋见生听到孙朝阳和莱斯莉送来的磁带,满脸的迷醉,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曼哈顿,置身于二十世纪初的上流社会舞厅,搂着名媛贵妇在舞池中摇摆,摇摆,继续摇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自己身上。他,就是《了不起的蒋见生》。 现在就差一杯鸡尾酒以及哈德逊河上灿烂的烟火了。 在蒋见生听音乐的时候,孙朝阳和莱斯莉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喝茶。 反复几遍,蒋见生把音乐声拧小。 孙朝问:“如何?” 蒋见生深吸吸了一口气:“卖出一百万盒还是保守了,或许我们可以期望更多。” 孙朝阳微笑:“是的,更多,四百万。” “希望是,接下来咱们会很忙,朝阳你身体好些了吗?” “多吃多睡,很快就能恢复。” 次日,蒋见生把一张机票递给孙朝阳,让他陪自己飞一趟武汉,至于莱斯莉则继续和何情一起留在背景录唱片,艺术这方面他们全权让宋铁柱负责。没办法,蒋、孙二位爷也不懂这个。 蒋见生和孙朝阳去武汉主要是订磁带,这边的歌灌好以后要交到武汉去录制生产。 八十年代初的磁带厂挺多的,国外最有名的是tdK和三洋。但毕竟是进口货,需要外汇,价格也昂贵得令人咋舌。其中,tdK光一盒空白磁带就敢问你要二块五,你真用那玩意儿,就相当于给小日子白打工,还赚什么钱啊? 因此,蒋见生和孙朝阳都同时想道国产替代。 国内的磁带厂也不少,比如北京的广播电视部磁带厂产量就不错。但人家那边自己都不够用,自然没有多产能分给你。于是,蒋见生就决定回武汉看看,他在那边地头熟。 接过机票,孙朝阳吃了一惊,这玩意儿竟然是手写的,看起来颇不正规。 上次去老山前线他坐过一次军用运输机,被折腾得够呛,对飞机敬谢不敏,但没办法,在没有高铁的时代,飞机是最快的出行方式。 推前几年,坐飞机有资质审核,行政级别要达县团级以上。现在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出具单位介绍信和办理相关手续就好。 飞机上的飞机餐很好,能看到肉和小点心,和后世网络上所说一样,可以抽烟喝酒,酒还是茅台。 另外,还有个大礼包,里面装着牙刷镜子梳子,孙朝阳死活也搞不明白这些小零碎和坐飞机又有什么关系。既然人家送,那就接着,给小小带回去。 飞机的机型很老,噪音也大,爬升到时候浑身像打摆子,搞得大病初愈的孙朝阳很难受。蒋见生道:“三叉戟就是这样,坐多了就习惯了,下个月我要回温州,要不要陪我过去玩几天.” 孙朝阳大惊:“三叉戟?老蒋,坐这飞机就是玩儿命啊。别的地方还好,地名带温字的不行。” 前一段时间孙朝阳发烧欠的稿子实在太多,就调整心态在机上码字,从北京写到武汉。 至于老蒋,则依旧捧着话匣子听何情的新歌。他来的时候带了四节二号电池,几个小时下来,活生生把录音机听得没声儿。 蒋见生的老婆来机场接他们,一个四十刚出头的中年妇女。蒋夫人长得不好看,面上依稀带着儿子蒋小强的模样,但夫妻二人感情却是极好的。 老蒋经常在孙朝阳面前灌输“妻贤祸事少“娶妻娶贤纳妾纳色”的理论,孙朝阳表示赞同,然后道,老蒋我又不打算恋爱结婚,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孙朝阳上一世有过几段感情,和一段破裂的婚姻,对男女之情是嗤之以鼻的。 蒋见生:“我这是跟你敲警钟。” 本来孙朝阳要去住旅馆的,但却不过蒋夫人的热情,就跑蒋见生家里去睡了一晚上客厅沙发。 老蒋在当初办杂志的时候把太太家的祖宅都卖了,那可是汉正街的房啊。后来杂志赚了钱,本打算赎回来,但现在要弄音乐公司,就不谈这个事情。 蒋夫人一家还住在单位宿舍,宿舍只两间屋,一里一外。上厕所得去公茅房,做饭在外面过道。 老蒋两口子住里屋,外屋孙朝阳睡沙发,蒋夫人的老娘则睡沙发旁边的行军床。 蒋见生岳母大约七十来岁模样,有点糊涂,看孙朝阳熬夜写稿,就凑旁边看,然后悲伤地问:“写检查呢,触及到灵魂了吗?” 孙朝阳:“触及了触及了。” 老太太:“那就好那就好,好好改造世界观啊!” “婆婆,您歇着吧。” 又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再次把脑袋探过来:“给对象写情书啊!” 孙朝阳:“……” 老太太:“青春是多么美好,爱情是多么美好!爱情是什么,就是两个年轻人因为同一个目标碰到一起,就好像就好像手指触到琴弦,拨出美妙的音乐。” 孙朝阳:“美妙,美妙。” 半夜里,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孙朝阳的脑袋:“这萝卜真大啊!” 孙朝阳嘟囔:“大大大,心儿里美。” 一晚上没睡好,次日早上,孙朝阳逃命似地出了老蒋家,去磁带厂。 蒋见生用自行车搭孙朝阳,早饭也是在车上吃的,热干面。 老蒋出门的时候就带了两个搪瓷盅,很大,直径相当于小孩子的脑袋,装上二两面竟还没装满。他也是厉害,一只手握车把手,一只手端搪瓷盅,时不时偷空低头吃上一口,竟在洪水般的车流人流中穿梭自如。 一辆公共汽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孙朝阳抬头看去,车上的人都在吃面,身体左右前后摇曳,如同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却晃而不倒。 孙朝阳和蒋见生去的是武汉磁带厂,这家厂子位于汉口颇有些历史,创建于一九六零年,是军工企业曾用名八二四厂,现在属于武钢的附属企业。 厂子好大,有两千多人,接待他们的是厂刊的主编,姓许。 老许看到蒋见生很高兴,说老蒋听说你在北京办刊,很风光的嘛!咱们已经有两年没见,没啥说的,中午饭我请客。 磁带厂的厂刊是个文学刊物,除了发表本厂职工的作品外,还发武钢的作家们写的东西。当初办刊的时候,蒋见生还来指导过几次,两人关系密切。 看到老蒋,老许很兴奋,拿出新一期的刊物给他看,说上个月总算刊载了一篇有质量的东西,也不枉忙上这几年。 孙朝阳一看,是篇散文,写的是武钢的女工怀孕后每天拖着沉重的身子乘船过江去汉阳上班,在船上和其他女人交流怀孕心得,写得生活味十足。 作家名迟莉。 原来,池莉从79年已经开始发表文学作品,现在武钢上班。 她这篇散文已经有点后来所写的代表作短篇小说《太阳出世》的意思了。 到九十年代的时候,她的短篇小说《来来往往》改编成电视连续剧,由濮存昕许晴主演,立即大红,也使得她一跃成为当时的一线名家。 池莉老蒋也是认识的,可惜这次来武汉时间太紧,也没办法和她见面。 蒋见生和老许聊了几句,说到磁带的事情,老许道,这事容易,我去帮你找领导。 第181章 八十年代的审美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武汉磁带厂生产的磁带名曰“鹦鹉。” 鹦鹉学舌嘛。 感觉这名字怪怪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厂子七十年代就开始进行磁带研究,主要生产计算机磁带,属于军工,七九年开始转民用,从国外引进了一套先进的磁带生产线,当年年产量十万盒。到八一年的时候,产量就达到三百一十万盒,还获得当年国家第一批优质产品银奖。无论是在产量还是质量上都符合蒋见生的需求。 很快,孙朝阳与蒋见生就和负责销售的厂领导见上面,又参观了相关的设施设备和生产流程。 所谓磁带,在孙朝阳看来,就是在一条塑料带上抹上磁粉做为记忆材料。磁粉在经过无数次播放后,因为和磁头摩擦,会有消耗,音质变差。这个时候,需要用棉花球沾上酒精清洗磁头,搞得人很烦。当年酒精和棉花球不好找,孙朝阳直接用白酒,脱下脚上的袜子就干。 再后来,录像机出现,一样用磁带,一样有这个毛病,一样要清洗磁头。 孙朝阳不懂这些,在他看来,磁粉是黑色的质量要差点,褐色的质量好些,武汉磁带厂的磁带是褐色,应该不错。 他就在旁边看热闹。老蒋多么精明一个人啊,他说能用自然是可以的。 蒋见生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和厂领导又勾兑了几次,孙朝阳忙着赶稿,加上病刚好没有胃口,懒得陪他们喝酒吃饭,就蹲在老蒋家里写稿。 在回北京前一天,武汉下了大雪,冷得人一身都僵了。十二月初就下大雪,武汉真是苦寒之地啊!蒋见生出门送礼,很快就被冷回来了,脸冻得更他胸前的红领带一样鲜艳。他最近太操劳,头发蓬乱,但人却胖了,更像川普,没有人比他更懂录音机。 当天半夜里,孙朝阳又被老太太摸脑袋:“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啊,大冷的天,剃这么光,会不会长冻疮?” 孙朝阳对于发型没什么讲究,日常板寸,回答说:“婆婆,我不是和尚。” “你是哪座庙里的和尚?” “其实我是个程序员。” 回北京依旧是三叉戟,老蒋随身一路听歌,随身携带四节二号电池。孙朝阳被录音机里何情的歌声搞得脑壳昏眼睛花心很烦,好在这几天赶稿成绩不错,足够下月的连载。 没办法,歌曲这种东西,无论多好听,像他这样听上几十年也已经审美疲劳,不但不是享受还是一种折磨。 孙朝阳拍了拍蒋见生:“老蒋你停一下,咱们合计一下后面的工作。” 蒋见生关掉小录音机,谈了自己的想法,等到何情的新专辑灌完,就办各类出版手续,这块儿他熟,以前父亲留下的人脉还在,会给面子的。等手续完备,批复下来,就把带子交到武汉这边来录,先期先录二十万盒试试水。销售这边他也有渠道,问题不大。 总结下来就是一个意思,所有的路子他都铺好,就等专辑录完卖钱了。孙朝阳你也别担心,把好专辑的艺术关就行。 孙朝阳:“宣发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确实,文娱类产品的宣发其实很重要的。宣传搞得好,就算你是一坨屎,它也能卖到爆。比如后世的春节档电影,投资二十个亿,宣发就敢投入十几个亿,再扣除明星片酬,其实用在拍摄上的成本并不是很多。 蒋见生沉吟片刻,说,朝阳你放心,这事我也有考虑过。本打算在各类报纸副刊和生活类杂志,会请作家记者写几篇稿子宣传一下。但何情这个专辑好听是好听,但风格未免有西方自由化的味道,很容易被人说成靡靡之音被批判,那样一来,咱们是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这几首歌的时候说为何如此靡靡的缘故。所以,走报纸杂志哪条路不行,得想其他法子。” 蒋见生这话说得倒是有道理。 在孙朝阳的记忆中,邓丽君的歌一直都被官方所禁止,甚至还有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怎么鉴定黄色歌曲》的书。在同一时期,电音女王张蔷爆火,她的专辑每一集都能轻松卖出四百万盒以上。最风光的时候,人出一个专辑就能在北京买一套四合院,这收入在八十年代可谓是惊世骇俗。可惜电音女王还是免不了被批评,最后没有办法,出国待了几年了事。 孙朝阳:“实在不行……” “不用担心,我再琢磨琢磨。”蒋见生:“放心好了,没有人比我更懂宣发。” 飞机落地,北京也下起了大雪。老舍书里的大雪,沈从文文章里的大雪,冰心先生散文的大雪。 不几日,新专辑灌好,孙朝阳听了一遍,也就那么回事,这些对他来说都是老歌,但别人都说是经典,会大红。 接下来就是找美工做封面,然后送印刷厂印刷。 公司找了专业摄影师和化妆师,化妆,拍照,地点就在公司。 何情一口气拍了一卷柯达,换了十几套服装。 最后,何妈妈和公司高层开了个会,敲定一张做磁带封面,一张做宣发海报。、 在孙朝阳看来两张照片都有个共同点,服装很奇怪,有荷叶边,有流苏,头发梳得老高,插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头饰,还有张网一样的东西覆在额头上,就差穿一件衬裙就可以上话剧舞台去演《玩偶世家》。浓浓的八十年代风,满满都是厚重的历史味儿。 众人都抽了口冷气,何情本就美,这一化妆,更是美到惊心动魄。 莱斯莉同学甚至发出惊叫,小拳拳不住捶打孙朝阳的背心:“美人如玉,她是个天仙太美了。”“何情,亲爱的,你不想活了,美成这样!” 何妈妈还是很谦虚地征求孙朝阳的意见:“孙作家,你是大文豪,你觉得如何?” 孙朝阳想反对,想了想,就道:“她是个天仙太美了,我那么平凡我开不了口。”反正就是一个字好,赞叹就行了。尼玛这八十年代的审美,我是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啊! 一切弄妥,已是月中,武汉那边也开始灌制,准备全面销售,蒋见生一下子就忙起来了。 他忙里偷闲找到孙朝阳:“对了,关于新专辑销售的事情,我打算在电台推广一下。争取了半天,那边有个节目松口答应让我们试试,上一段时间节目。朝阳你不是说以前在苏州当编剧的时候上过电视吗,就你了。” 孙朝阳:“一段时间是多长?” “说不准,看情况吧。怎么,你不愿意?” 孙朝阳想了想,点头:“给钱我什么都做。” 十二月,中国当代文学有一件大事,第一届茅盾文学奖要颁奖了,这是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 同时,孙朝阳的《暗算》第一部的手稿,《当代》杂志社的责任编陈西米也读完了,准备送去主编那里二审,但她的内心是忐忑的。 第182章 年轻人的锐气和想象力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陈西米之所以内心忐忑,那是因为编辑组的组长,主编周昌一是个严厉较真的人,对选稿有特殊的要求。 《当代》杂志社成立于一九七九年,是个新单位,但你也别小看它。因为当代社的上级部门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如果能够在杂志上发表自己的作品,就算是入了出版社的眼。因此刊物刚一发行,就人人瞩目。 《当代》刚开始的时候是季刊,后来订阅量实在太大,就改为双月刊。如今,当代已经是文学期刊中的四朵金花之一,和老牌刊物收获十月比起来并不逊色多少。 “今年的茅盾文学奖最终获奖名单出来了?”当陈西米刚进办公室,就听到主编周昌一正在对办公室其他编辑说起这个话题。 这可是文学界的大事,顿时,“嗡”一声,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笔和稿子。 “周主编,有几本书得奖了?” “周主编,透露一下。” 周昌一今年三十有四,但已经在 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快十年,声望和资历都摆在那里。虽然还年轻,却已经显得老成,连声说“有纪律的,不能提前透露。否则让记者知道,提前报出去,出了事谁兜得住?” 众人却是不依,又闹,都喊,周主编,说说吧,说说吧,这又不是什么国计民生的大事,就算泄露出去,也不打紧,搞不好评委会已经通知获奖作家来京了呢! 周昌一卖足了关子,这才兴奋地说:“各位同志,这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咱们社放了个大卫星,有两部获奖小说是在《当代》首发的。” “啊,哪两本,快说快说。” 这下,不但众编辑,就连陈西米都是大惊,连声问。 因为自己带的编辑组人多,还有好几个像陈西米这样的新入行的编辑,周昌一就顺便给他们扫了个盲。茅盾文学奖是着名作家茅盾先生拿出毕生积蓄二十五万元创办的,旨在鼓励国内长篇小说创作。这个奖项因为奖金极高,达惊人的五千块之巨,轰动文坛,也成为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 首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主任是巴金。 评委会成员有丁玲、冯至、冯牧、陈荒煤、欧阳山、贺敬之等人,这些老先生都是把自己名字写进当代文学史的大佬。 另外,《当代》杂志社的总编韦君宜也是评委会成员之一。 第一届茅盾奖的获奖作品有:周克勤《许茂和她的女儿们》、巍巍的《东方》、莫应丰的《将军吟》、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古华《芙蓉镇》、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 其中,莫应丰的《将军吟》和古华的《芙蓉镇》就是在《当代》首发的。六本获奖书,当代拿了两个奖,可谓是最大的赢家。 难怪周主编今天一大早看起来就情绪饱满。 大伙儿都齐声欢呼,与有荣焉。 忽然,有个刚入职没一年的新编辑插嘴:“周主编,我听人说《芙蓉镇》投稿的时候,您是执否定态度的,是别的编辑组把稿子要了过去。不然,这本获奖小说出自咱们组,那还是真的盖了帽了。周主编,能不能说说当初你为什么要退《芙蓉镇》的稿,二审意见是什么吗?” 这简直就是当众打周主编的脸。 编辑室里顿时可怕地沉默。 周昌一脸色难看起来,换其他编辑,他早就大发雷霆。可这个新编辑是某大佬的关系户,不好得罪,他立了半天,这才哼了一声,转身欲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陈西米见此情形,心中叫苦。孙朝阳的稿子她看完了,非常喜欢,便准备送去周昌一那里二审。杂志篇幅有限,发长篇小说必然挤压其他稿子的空间,可不是一件小事。为此,她准备了详细而完整的一审报告,希望能够说服周主编。但老周现在心情恶劣,估计看谁都不顺眼,搞不好把孙朝阳的《暗算》给枪毙了。 罢,改天再说吧。 不料周昌一却喊:“陈西米,你昨天不是说要给我你审的那本长篇小说吗,稿子送过来。” 陈西米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拿起孙朝阳的手稿,走进主编办公室,小心放在案头,低声道:“周主编,作者笔名孙三石,短篇小说《棋王》刚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巴金巴老发的奖,后来在上海文艺出版社结集出版。他如今在中协创作室做创作员,电视连续剧《济公》的编剧就是他。” 不管那么多,先把朝阳的履历报上去再说,希望周主编不要轻易把稿子给退了。 谁知道周昌一却不买账,冷冷道:“能过一审送到我这里来的稿子,谁不是中协会员,谁不是名家,稿子不行,该毙就毙,没人情讲。陈西米你是不是很闲,出去工作吧。” 陈西米很郁闷,只得回到自己工位。 就有关系好的同事凑过来说,西米,周总编就是这个脾气,工作非常认真负责,如果不入他眼的稿子,直接给你退稿,谁来说情都没用,一切以质量说话,对事不对人。但总的来说,他确实是国内第一流的编辑,你慢慢就知道了。 “一切以质量说话,优秀编辑,怎么在《芙蓉镇》上就看走了眼呢?”陈西米心中嘀咕。 实际上,周昌一因为这个脾气和性格,看走眼的稿子多了。比如在真实的历史上,他就把路遥的代表作《平凡的世界》给退稿了。退稿意见是路遥的创作观念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中,被迫有着反潮流的独特意味,不适应时代潮流,属于老一派的恋土派。 是的,周昌一选稿倾向于先锋派的新锐作家,对于乡土文学颇不以为然。 这些,陈西米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忐忑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周昌一把稿子看完。 大概是《芙蓉镇》的事情把老周气得够呛,他中午连饭都没有吃,一直闷闷地呆在自己办公室里,别人也不敢进去,免得触了他的霉头。 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已经有老油子编辑开始溜号,有要去买菜的,有要去接孩子的,还有要回家做家务。借口也是五花八门,但用的最多的是要去联络作者。 国营单位,体制内,挺自由。 顿时,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陈西米等了一天,估计周昌一也看不完稿,就起身打算去史铁森那里,帮他把晚饭做了。 “陈西米,来一下。”忽然,主编办公室里传来周昌一的声音。 陈西米刚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就吓了一跳,里面的烟太大了。 只见,满地都是烟头,烟雾浓得像是起了火灾,呛得人不住咳嗽。 陈西米忙打开窗户,这才好受了些。 周昌一:“花了一个下午总算把这本《暗算》看完,我看书的时候有个习惯,必须烟不离手,一支接一支。一旦停了,就读不进去。我爱人每天只给我一包烟钱,今天超标了。西米,十四万字,稿费多少?” 陈西米:“一千四百块。” 周昌一:“让孙三石赔我一包烟,不然月底最后一天没烟抽,很难受的。” 陈西米愣住:“主编……我,不是太……明白……” 周昌一不满,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把茶叶噗一声吐地上,骂道:“孙三石赚那么高稿费,让他赔我一包烟怎么了?这稿子我要了,下来我我去和总编沟通。看能不能发在一月号。现在的文坛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稿多投的大有其人,其中还有成名作家。怕就怕孙三石还投了其他地方,我们得抢先发表,不能拖。妈的,现在的好文学杂志多如过江之鲫,好稿子就那么几本。动作块的吃香喝辣,动作慢的连泔水都捞不着。” 陈西米惊喜:“主编,你真要这本小说?” 周昌一却不理睬她,去摸烟盒,摸了个空,就从烟缸里找了个烟屁股叼住,在稿子上飞快地写起二审意见。 陈西米好奇,探头看去,就看到“现实主义文学创作,并不等于面朝黄土背朝天,并不等于田园牧歌。”“各大文学刊物选稿的时候有个问题,专一挑乡土文学,挑伤痕文学,作家也一味迎合,不管自己能不能写。”“现实题材为什么一定要写农村,为什么不写城市。”“小说,首先就应该有趣,在写的时候不要总想到要表达个什么思想,你的书不好看,你表达的东西也没人读。”“本书的趣味性,已经超过了同时代的作家,而且,这个题材前所未有。作家开创了一个新的文学品类,相当的了不起。请尽快刊发。”等字句。 可以看出来,周昌一对《暗算》的评价是相当高的。 周昌一写完二审意见,把笔放下,横了陈西米一眼:“看什么看,等你以后做了主编再说。” 陈西米尴尬:“主编,没什么事我下班了。” “等等。”周昌一哼了一声:“我想不通。” 陈西米:“主编……” 周昌一看外面没人,破口大骂起来:“我不就是错过了一本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吗,怎么就成了别人笑话了,怎么就要口诛笔伐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审美,做为一个编辑,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文学观念,就不能退稿?” 他挥舞着手臂,面红如炭。 陈西米有点害怕:“那自然是能的。” 周昌一:“陈西米,我很讨厌乡土文学,我不喜欢农村,因为我就是农村出来的,你知道那里的生活有多艰苦吗?我喜欢看故事性强的东西,我喜欢故事会,喜欢小报,我不喜欢别人在稿子里跟我讲大道理。《暗算》很好看,我一读就丢不掉,甚至忘记了吃饭。” “笑吧,尽管的嘲笑吧,我不在乎,非常不在乎,只要这部《暗算》发表,我会让大家都知道,什么才是好看的小说。” “不就是错过了一本茅盾文学奖作品吗,我再选一本获奖书就是了。” 陈西米吃惊:“您说的是这本书吗?” “对,就是《暗算》。”周昌一点头:“也许是下一届,又或许是下下一届,这本书肯定拿茅盾奖。陈西米,要不要赌一把。” 陈西米只知道孙朝阳这本书写得好看,至于茅盾奖,那是想都不敢想,顿时被震撼了:“我我我……” 周昌一:“赌一包中华。” 陈西米讷讷道:“我又不抽烟。” 周昌一:“你对象史铁森抽烟的,要不从他那里偷一包。” 陈西米:“铁森身体不好,我规定他每天只能抽一包,给你了,他到时候没烟抽要生气的。” 周昌一:“工资全交,稿费全交,每天只有烟一包,婚姻究竟带给了男人什么?”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周主编心中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下来,周昌一找到了总编韦君宜。 韦总编正忙着茅盾文学奖的事,拿起来翻了几页,眼睛就亮了。又读了一上午,把稿子看完,就笑道:“发在明年一月那期,撤两个中篇,留出版面。真好啊,年轻作家的锐气和想象力真让人叹服,巴老和周克勤的这个小老乡真是了不起,到时候我得告诉他们这件事。” 就这样,《暗算》发表在《当代》的事情终于敲定。 第183章 广播电台来了个年轻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机关大院,以及高耸的铁塔,摸了摸下巴,禁不住道:“蒋见生这干的叫什么事儿?” 大院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刻着“北京市某某县广播电台”字样。 你也别小看这个县字,直辖市的区县是局级,县长区别相当于地方地级市市长,这个广播电台的站长则是县团级。而且,广播电台的节目最近两年办得很好,听众遍及全国各地,据统计达千万之巨,很了不起的。 北京地界上有好几个广播电台,分别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市人民广播电台,和另外两家区县广播电台,都面向全国播出。 蒋见生和孙朝阳合办的的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挂的就是这家广播电台的牌子,三家都是股东不说,人家还负有指导公司业务的责任,严格说起来算是蒋孙二人的婆婆。 蒋经理之前已经和广播电台沟通好了,让孙朝阳来做一个栏目,顺便推广一下公司新出的音乐专辑,相当于打广告。具体广告怎么打,怎么嵌入这个节目,孙朝阳全权负责。 在来之前,蒋见生就叮嘱孙朝阳说,广播电台负责具体业务的是个中年女人,很霸道,不好相处,让他“忍无可忍,还需再忍。”千万千万不要把人得罪了。 孙朝阳倒是不在乎,搞关系嘛,又算得了什么事儿,自己和蒋见生都老成精了,人情那是相当的练达,和人相处那是绝对的强项。 主管具体业务的中年妇女姓金,办公室位于铁塔四楼,她负责所有节目的安排和播音员主持人的分配调动。 孙朝阳刚一进金大姐的办公室,就听到她在大发雷霆骂娘。 原来,刚才她进到办公室的时候,一个愣头青关门的时候不小心把人的右手手指给夹了。 金大姐很恼火,指着那愣头青就一通语言输出:“毛手毛脚干什么,你就是这么工作的?我不是说你夹到了我,夹到了我,痛一下就好。但站里这么多先进设备,很多还是国家花了宝贵的外汇从国外购入的。你这种毛躁的工作作风,一不小心碰坏了仪器怎么办?” “我们有的同志,工作随意,作风散漫,觉得干好干坏每个月就那三十来块钱工资,你既不敢开除我,又不敢扣我工资,岂奈我何?” “呵呵,我今天就要奈何你一下。” 天气热,设备多,又当夕晒,大家都热得满头大汗。金大姐体胖皮肤黑,背心和腋下都湿漉漉,这很不舒服,让她的脾气更坏。 那做错了事的年轻人手足无措站在那里,战战兢兢,欲哭无泪。 其他工作人员纷纷上前讨好,有递毛巾的,有拿药膏的,但都被金大姐一巴掌拍开,骂声更难听。 孙朝阳看得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按说,这个年轻人是死是活不关自己的事情。但眼前金大姐正在发泄负面情绪,鬼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满口的“Abcd”,这不耽误事儿吗,而且自己的事情估计也谈不好。 他想了想,顿时有了主意,便问:“大姐右手被夹了吗?” 金大姐:“你是谁?” 孙朝阳忽然夸张地惊叫出声:“大姐这架手表真漂亮啊,浪琴名匠系列,我一直想买,可惜都买不着。市面上除了双狮就是罗马,要不就是英纳格,太普通了,没意思。大姐你从哪里买的,快告诉我。” 金大姐:“这种瑞士表国内哪里买得着,是我家老梁出国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的,花了两个月工资。”她先生是部委干部,经常出国,经常给她买回来一些稀罕玩意儿。 大姐是个得瑟的人,每次有了新鲜玩意儿,都会来单位炫耀半天,收获一阵羡慕的目光,才会心满意足。 这次得了名表,来单位几天,却无人发现,大姐心中憋闷。 刚才被手下夹了手,她高举手腕骂了半天,结果众人要么是让她冰镇伤口要么是让抹药膏,出具了好几套治疗方案,却没有一个人提到手表——这些人都是瞎的吗? 她越想越冒火,骂那个愣头青的话越发难听。 还好有孙朝阳及时出现,表情如日剧演员一般夸张,总算让大家发现了这只手表。 众人这才醒悟纷纷上前,一通马屁,说,领导你的手表真漂亮啊,很贵吧。梁司长经常出国,真让人羡慕啊……云云。 如潮谄词,让金大姐神色终于好看了些。 孙朝阳又夸张地叫起来:“大姐你这只手真好看啊,长得真好,修长笔直,指如葱臂如藕。杜甫诗云:清辉玉臂寒。说都就是大姐这手,这是什么手呀,这是为人民服务的手,是符合无产阶级美学的手。” 众人听得都呆住了。 领导又黑又胖,个人形象实在可圈可点,这年轻人竟然能够朝美学上靠,实在是太……太能睁眼说瞎话了。 金大姐高兴得眼睛都笑弯了:“你这位同志乱说话,不实在。对了,你叫什么,以前没看到过你。” 孙朝阳急忙把介绍信掏出来递过去,说明了来意。 金大姐对孙朝阳很有好感,笑道:“原来你就是孙作家,老蒋前几天和我家老梁吃饭的时候谈到你要来广播电台主持一段时间节目。现在台里的节目人员都已经满了,你让我琢磨琢磨安在哪一档里面。” 孙朝阳:“给大姐添麻烦了。” 金大姐想了想,让孙朝阳去深夜主持一个文化座谈节目。那个时间段听众少,就算出了错也不打紧。 栏目的名字叫《月下夜谈》。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孙朝阳准时坐进直播间, 从直播间的窗户看出去,远处是巍巍燕山山脉,冬天到了,天空飘雪,万籁俱寂,正好夜话。 说来也巧,和他搭档的正是白天时夹了金大姐手指的那愣头青,小伙子姓支,名抗美,甚穷,自我介绍是支道林的后人,很高兴和孙作家搭档。孙作家的书他读过,很崇拜,愿拜孙三石同志为师,学习先进的文化知识。 孙朝阳看他有点愣,聊了半天,说,小支啊,听说你家里挺困难的,估计是名没有取好,要不改一个转运,改成支付宝。 支抗美:“孙老师你说笑了,我还是用原来的名字吧。好了,节目开始了。” 他一整面皮,道:“各位听众,这里是《月下夜谈》节目,今天我们有幸请来着名作家孙三石同志,以后孙作家会陪大家度过一个又一个有意义的有趣的夜晚,有请孙三石。” 孙朝阳对着麦克风,一提气,以饱满的热情朗声道:“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 支付宝同学愕然,潜意识中感觉这位孙作家不靠谱,要出播出事故。 第184章 丧心病狂打广告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支抗美:“孙三石同志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会和我主持这个广播节目。” 孙朝阳:“对,很荣幸接到xx县广播电台的邀请,很荣幸能够陪伴此刻还守候在收音机前的听众,我会和播音一起主持《月下夜谈》,请大家多多支持。” 说完过场话,支抗美又道:“刚才说了,孙三石同志是一位着名作家,在过去的一年中写出了《棋王》这部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现在长篇小说《寻秦记》正在《今古传奇》连载。《月下夜谈》是文化类杂谈节目,今天既然请到了孙作家,自然是要谈文学的,孙三石同志今天打算说些什么呢?” 孙朝阳这次来广播电台主要的任务就是推广何情的新专辑,节目主题自然要围绕这个来,就道:“对的,今天晚上我们主要谈谈文学。那么,小支我问问你,什么叫文学呢?” 支抗美:“我觉得吧,就是小说、散文和诗歌。” 孙朝阳:“小说、散文和诗歌只是文学的表现形式,也不是唯三的形式。那么,我再问你,除了这三样,戏剧算不算文学,散文诗算不算文学,词算不算文学,散曲算不算文学?” 支抗美:“也算,只要是用文字的形式落到纸上就算。” 孙朝阳:“这么说也不对,公文也是用文字的形式落到纸上,药瓶上的用药说明也是印在纸上,难道它们也算是文学?” 小支:“应用文不算是文学吧。” 孙朝阳:“还有,最早的文学作品,比如诗经、汉乐府被官方采集的时候纸还没有发明,只能刻在竹简上,难道不算是文学?” 支抗美:“算是文学,那么,孙三石同志你的看法呢?” 孙朝阳:“实际上,文学发展到今天已经有了标准定义。什么是文学,文学就是以文字的形式,抒发和描写人类情感、反映人类生活、反映时代风貌,不同文学表现形式有其特有的美学表达方式,但归根结底追求的是文字和韵律上的美。” 支抗美听得不住点头:“孙三石同志学养深厚,不愧是着名作家,请继续说下去。” 孙朝阳:“下面听一段广告。” 支抗美:“……” 孙朝阳:“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新出版发行了一张流行音乐专辑,专辑名《粉红色的回忆》,演唱者何情。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首歌三分钟,三分钟,浪费不了你多少时间,却能带给你一夜好心情。” 说完话,音乐进入,何情活泼的歌声响起:“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用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不能把你忘记。不能忘记你,哦,想的还是你,哦……” 歌真好听,支付宝同学瞬间都沉迷了。 一曲终了,他才定了定神:“好,一曲《粉红色的回忆》之后,请孙三石孙作家继续和我们谈谈什么是文学。” 孙朝阳:“既然说到文学和韵律上的美,其实,文字在人类历史上出现得比较晚,中国历史上说是仓颉造字,据挖掘出来的文物对照,最早有实物可考证的文字出现在商朝青铜器上。商朝生产力落后,青铜器非常珍贵,又因为需要用刻刀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因为务求简练,记录一件国家大事,就寥寥几个字。比如,‘妇好征东夷,克!’‘武王征商,唯甲子朝,岁鼎。’但这还是应用文,和文学没有任何关系。所有,文学这个词语中虽然带着文,却和文字关系不大。” 小支好奇:“那么,最早的文学是什么呢?” 孙朝阳:”是歌,中国最早的文学是诗经。诗经分为风雅颂三部分,风就是民歌。雅分大雅和小雅,颂分商颂鲁颂和周颂。我们今天就谈谈风,风就是地方采集的音乐,主题是爱情、友情、亲情。其中,爱情占了很大篇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就是表达爱情,抒发情感的。其中,关雎还是诗经第一首诗。小支你也别谈男女之情色变,宋明儒家保守吧,人家参加科举考试要考这首诗的。” 小支点头:“孙作家真渊博。” 孙朝阳:“下面进入一段广告。” 他提气高呼:“别划走别划走,等一下,等一下,听听《粉红色的回忆》。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新出版发行了一张流行音乐专辑,专辑名《粉红色的回忆》,演唱者何情,流行歌坛第一人,除了优秀,我实在找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 活泼动听的歌声响起,小支第二次沉迷。 一曲终了,支付宝同学:“孙作家你继续。” 孙朝阳:“还想听啊,啧啧,不愧是流行音乐第一人,根本停不下来。音乐,响起。” 支抗美:“我……我们还是谈文学和音乐的关系吧。” 孙朝阳:“文学是什么,文学是人类抒发情感的方式。比如一个人悲伤的时候会痛哭,高兴的时候会哈哈大笑,郁闷的时候会大声嘶吼。渐渐地,人类发现,这些声音经过排列组合,会变成一段好听的韵律。于是,音乐产生了,文学产生了。诗歌,诗歌,就是唱出来的文字。于是,你悲伤的时候会唱‘业未就,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之东流。’高兴的时候会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郁闷的时候还是会唱‘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 支抗美:“对,孙作家说得对。” 孙朝阳:“诗经、汉乐府到唐诗宋词,中国古代的文学很多都是用来唱的。直到话本小说,才一变。嗯,文学其实就是音乐。我们进一段广告,音乐。” 《粉红色的回忆》又响。 一档节目没多长时间,光那首《粉红色的回忆》就尼玛放了四次,根本就没说什么内容。给新专辑打广告打到这份儿上,已是丧心病狂。不过……歌儿真好听啊! 即便是孙朝阳所谈的,好像也都是胡扯。 小支知道今天晚上的节目搞砸了,当孙朝阳得意洋洋问他自己表现得如何,是不是很专业,是不是很有趣,我究竟是不是天生播音员的时候,他简直要哭了。 讷讷半天,才涨红了脸道:“孙三石同志你是个天才。” 小支是江夏人,你是个天才在当地方言里可不是个好词儿。 孙朝阳同志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是个天生的播音员呢? 第二天,支抗美一整天都在担心,毕竟昨天晚上的节目很胡闹,如果被人反映给上级,自己免不得要吃挂落,搞不好还得扣奖金。 还好《月下夜谈》是深夜档,也没几个听众,自然造不成影响。见大家没有提节目的事情,小支一颗悬着的心落地。 晚上,照例是大月亮,孙朝阳坐进直播间。 小支双手合十:“孙三石同志,咱们是一档严肃的文化节目,我是新人,如果节目做得不好,会被领导批评的,拜托拜托。” 孙朝阳拍了他肩膀一下:“小支你是不是担心我乱说,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支抗美见他答应不乱来,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料,节目刚一开始,孙朝阳就以极度饱满的热情对着话筒吼道:“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 小支痛苦得几乎呻吟出声。 接下来孙朝阳的鬼扯更令他痛苦,孙作家聊爱情诗歌,聊着聊着就扯到孔丘这个丘字的来历。丘,表示孔老二的母亲怀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小山丘上,那么,我们禁不住要问,好好儿的,孔子的母亲跑山上去做什么,还怀孕了?这不是伤风败俗吗? 当然,我们不能拿现代人的观念去看待古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在生产力极不发达的春秋时代,人们的爱情观还是很原始的。 “下面进一段广告,温州阳光……何情,我国流行音乐三十年第一人……” 我们说到那里了,喔,孔子和奴隶制社会的婚恋观。 嗯,文学中关于爱情的内容是很多的。诗经的国风、曹植的《洛神赋》说起这篇文章还有个故事,就说曹操攻破邺城的时候……洛神的人物原型是甄姬,后来嫁给曹植的哥哥曹丕。这里,我们禁不住要问,曹植给嫂子写这种东西究竟要表达什么? “表达的是夏天悄悄过去后的粉红色回忆。”支付宝同学越听越不对劲,立即打断他:“我们,接下来进入一段广告,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新出的专辑《粉红色的回忆》,演唱者,何情,我国流行音乐三十年第一人。” 音乐声想起,孙朝阳刚才说得上劲,倒是忘记了这一茬。他朝支抗美竖起拇指:“恭喜你,都会抢答了。” 何情的歌播完,孙朝阳:“我们接着说曹植和甄姬。” 支抗美:“孙作家,要不,我们跳过魏晋文学这段,直接进入明清小说。” 孙朝阳才意犹未尽点点头:“那么,我们就聊聊明朝末年,江南地区因为生产力发展,产生了资本主义萌芽,也催生了所谓的市民文化,小说《三言二拍》堪称明朝市民生活的活化石,第一手资料,尤其是关于饮食男女的部分……一幅风俗画卷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小支:“进一段广告,温州阳光音乐文化有限公司新出的专辑《粉红色的回忆》上市了。” 孙朝阳郁闷:“我还没说完呢,怎么又放广告,你们的广告也忒多了点吧?” 孙作家有时候会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话痨,只要遇到人和事就忍不住要唠上半天。《月下夜谈》这节目提供了一个可以鬼扯乱说的平台,其实他挺喜欢的。而且,又可以给何情打广告。 抛开自己跟和何情的交情不说,新专辑《粉红色的回忆》直接关系到孙某人的钱包,不得不卖力表演。 说起来,孙朝阳现在手头也很丰满的,每月都又两千多块钱稿费入账,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年的收入。但这还不够,京城居,大不易,买房的事情必须抓紧。 如果买普通房子,他手头的钱倒是够了。但做为一个穿越者,仅仅买套两居室三居室又有什么意思,要买就得买四合院,买古时候的王公大臣的宅子。但这样的房,即便是在八十年代,动辄也要几万甚至十几万,可见,值钱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值钱,不是普通人能碰的。 这些,光靠稿费现在是凑不够的。《寻秦记》每月也就两千块左右,如果《暗算》发表,稿费也少。而且,这部小说未来版权开发,也需要很长一个过程,搞不好要好几年。既便开发了,能拿多少钱尚是未知数。 接下来还有个大问题——物价闯关——所有的物价从八五年开始到八八年,将经历一次疯狂膨胀的过程,钱不值钱了。 必须在物价疯涨前的两年内赚到钱,购入足够保值的资产。不然,自己那点稿费很快就会贬值,那不是白忙一场吗? 只有《粉红色的回忆》这个专辑才是看得着摸得着,预期收入也高,关键是短平快。 可惜《月下夜谈》是深夜档,八十年代初也没有夜生活可言,在那个时间段,人们早早就上床睡觉,广播听众也没有几个。 孙朝阳在节目里鬼扯,除了人来疯的性子,还有就是故意把话说得有趣,吸引更多听众。 但终归是现实条件限制,节目并没有造成什么反响,这让孙朝阳略微有点郁闷。 在这段时间里,何情的《粉红色的回忆》终于上市,先期铺货十多万盒,虽然还在增长但增长速度不温不火,没有达到预期。 孙朝阳这段时间一是要写《寻秦记》稿子,二是要准备节目的事情,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络何情。 他听蒋见生说了销售情况,抓了抓头,心道:“这个节目的广告效果不是太好啊,主要是时间段不对,要不要去金姐那里沟通一下,换个档期?算了,人家肯答应让我上节目打广告已是够意思了,这事无论如何开不了口,最后还是得节目内容上下工夫。那么,接下来又该说些什么呢?” 琢磨了几天,金姐通知孙朝阳去她办公室一趟。 孙朝阳被听众投诉了。 第185章 yes!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当孙朝阳走进金姐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她正对着小支大喷口水。 “小支,看看你做的是什么节目,这是一个新闻工作者应该有的工作态度?我台是什么地方,是喉舌,喉舌你知道吗?要宣扬,宣扬真善美,宣扬正道。可你们的节目呢,上去就是一通乱扯,从春秋扯到战国,从地球扯到外太空。请问,这和文学,和艺术沾边吗?” 支抗美:“主任,我我我,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金姐语重心长,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小支,你是外地人,刚到北京参加工作,前面的路还长,别搞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了自己的进步。小支,你告诉我,你想进步吗?” 支抗美委屈地说:“主任,我太想进步了。可是,孙作家要这么讲,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说又说不过他。”小支也知道孙朝阳那么搞是乱来,可每次提醒的时候,都被孙作家给打断了。自己仿佛都被他控制了。 没错,那个节目完全被孙朝阳控场,这很要命,也让支抗美非常无力。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金姐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支付宝……不不不,支抗美,我问你,一个新闻工作者,特别是一个主持人,最重要的工作能力是什么?”自从孙朝阳给小支起了个支付宝的外号后,不两日就传开了,连金姐也受了影响。 小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装是吧,那好,我来告诉你。”金姐说:“一个合格的主播,再和嘉宾搭档的时候,首先要设置好议题,让嘉宾从头到尾按照既定的方案走,而不是信马由缰,侃大山一样侃到哪里算哪里,我严重怀疑你事先没做功课。现在出了播出事故,你却把责任推卸到孙三石头上,试问,这是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应该说的话吗?孙三石的问题,我接下来会跟他谈,也会做出相应的严厉惩处,下去吧!” “是是是。”支抗美满头都是冷汗,擦着泪眼出来,看到孙朝阳:“孙……作家……” 孙朝阳一笑,走进办公室:“金主任,我是来检讨的。对了,出 什么事了?” 金姐:“朝阳,你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来做检讨,胡闹。” 孙朝阳:“我真不知道,金姐,究竟怎么了,把您气成这样?” 金姐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呢,就是人写信来台里告你们《月下夜谈》栏目组,说你们的工作就是乱侃,糊弄听众。我了解过了,这事的主要责任在小支,和你没有关系。朝阳你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大姐永远支持你。” 说着,就让手下给孙朝阳泡了一杯茶,然后把几封投诉信递给孙朝阳。让他一边陪自己聊天,一边看,不着急。 孙朝阳边和金姐唠家常,边看信,这一看,心中叫了声“我靠,真要命!” 几封投诉信明显是正义感爆棚的老干部们所写,上面说,《月下夜谈》这个节目主要是讲文学谈艺术,应该文雅高尚,应该是洗涤人心灵的一剂良药。让人听了,受到文化和艺术的熏陶,得到灵魂的升华。他们每天都听的,也有不少收获。 但这两天的节目味道却变了。 你台新来的那个主播,叫什么孙三石的作家,口口声声就是“男男女女”,还说什么文学起源于酸曲儿,就好像不搞男女关系就不文学? 对了,孙三石不是提到《三言二拍》吗,那五本书我读过,坏得很。 请问,你们让这样一个主播来主持节目,究竟是基于什么立场。 最后,老干部们谆谆教诲,让台里把好政治关,算好道德账,不要上这种有违公序良俗的节目。对于相关人员,也要严肃处理。 “文以载道,你台应该做好教育群众弘扬时代精神的工作。” 孙朝阳抓了抓头:“这……嗨,金姐,都怪我,嘴瓢了。” 金姐严肃递说:“不,朝阳你的工作做得很好,责任在小支,我会处分他。” 反正万方有罪,罪在支抗美就是了。 孙朝阳:“别介,别介,我和小支是一个团队的,你要处分连我一起处分好了。” 金姐斜了他一眼:“你倒是哥们儿义气,哎,朝阳果然是个重情的,这事就算了。那么多听众,你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总归有那么一两个人鸡蛋里面挑骨头,不必放在心上。其实,不但你们《月下夜谈》,其他栏目组接到的听众来信也不少,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 孙朝阳忙道了声谢,又好奇地问金姐听众来信一般都说什么呀? 金姐似乎很愿意和孙朝阳唠嗑,就道,千奇百怪的都有。有人给卫生保健栏目写信说他想去积水潭看病,让台里帮挂个号的;有女同志听到某播音乐磁性的声音,发了癫,写信给台长,让领导做主把主播许配给自己;有人突发狂想,说如果全国人民每人给自己一分钱,那十亿人就能凑一百万块,台里能不能帮自己这个忙…… 孙朝阳听得不住喊:“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金姐:“朝阳,你不是大作家吗,这可都是好题材,要写进书里。等会儿我去传达室,让他们把听众来信都交给你。” 于是,夜里上节目的时候,孙朝阳捧着一麻袋听众来信,脑壳都麻了。 至于小支同学,被领导一顿批判后,心情相当低落,吃了孙朝阳递给他的一把巧克力糖果,才略微恢复生气。 大家的情绪都不是太高,节目也搞得平淡。当然,何情新专辑的广告还是要打的。 这么多信看也看不完,孙朝阳就扔直播间,等每天来上节目的时候读上几封。 不日,《当代》杂志的汇款通知单就发给孙朝阳,留言说他所着的长篇小说《暗算》第一部,已采用,拟发表于1983年第一期。 孙朝阳心中狂喜,捏着拳头:“yes!” 到现在他总算有一部拿得出手,有份量的作品了。 文坛,还是得用作品说话。 第186章 见信如面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今天是周六,孙小小下午放学就回家了。她并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半个月大哥经历过一场很严重的感冒,听到孙朝阳惊喜的叫声,把头探过来:“哥你又发表作品了,这次稿费应该不少吧。” 孙朝阳捧着汇款单,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不少?” 孙小小:“哥你每个月都会收到不少汇款单,早审美疲劳了。这次竟然高兴成这样,看来钱应该不少。” 孙朝阳:“小机灵鬼,钱是不少,但也并不比老蒋那里多多少,只是这次发表的作品对我意义重大,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 “哦,有什么重大意义?”孙小小正拿着破麻布缠室外水管上,北京已经冷下去,整天都是雪花在飘。如果水管被冻坏,事情就麻烦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二妹生活自理能力强,什么活儿都做得来。 孙朝阳上去帮忙,一边干活,一边大概把这事说了说。 孙小小惊喜:“哥你终于发表长篇小说了,一个小说家如果没有长篇,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小学的时候,子弟校老师让写作文《我的理想》,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同学们有写要当科学家的,有写要当画家的,有写要当音乐家的。那时候我们觉得这个家那个家,简直就是天上的神仙,太了不起了。现在想不到哥哥你也是作家了,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是一场梦。” 孙朝阳:“小小,那你的作文是怎么写的呢?” 孙小小有点不好意思:“哥,我的理想可没有那么高大上,我写我长大了要当机修工,当老师傅。在咱们厂子里,车间里的机修老师傅有技术,收入高,受人尊敬,连车间主任都不敢得罪。我想,如果我以后成了机修师傅,爸爸妈妈就能过好日子。哥,你是不是想笑。” 孙朝阳:“有点……我们的小小多么漂亮一个姑娘啊,实在想象不出你穿着工作服,满手机油的样子,那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呢,还想不想当机修工?” 孙小小:“还想。” 孙朝阳惊讶:“不会吧?” 孙小小:“这么说也不准确,上次不是有国外学生来交流吗。外国的中学生随身带了好多先进的电器,我从来没想到过录音机小得跟磁带一样大,可以戴着耳机听。他们手上戴的电子表好漂亮。还有计算器,都不用电池,没电了,晒一会儿太阳就好。我想啊,都是人,为什么这些东西外国人能造,我们就造不出来。明年文理分科,我想学理科,将来学电子。” “有前途,想法不错,哥支持你。”孙朝阳连声夸赞。 兄妹俩说着话,孙朝阳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孙小小:“二妹,你们和外国的中学生联谊,他们是不是十八岁就独立了,不用家里一分钱,所有学费生活费都自己在外面上班去赚,还有,他们夏令营的时候是不是人均背着六十斤重的背包来个三十公里越野?” “怎么可能?”孙小小惊讶地看着大哥,说她这次联谊认识的几个日本女中学生都是当地有钱人资本家的小姐,不然也不可能出国。她们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家里人给的,抵得上普通日本人一年的收入。都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出门都有佣人贴身照顾,怎么可能去越野。如果说能吃苦,没有人比得上咱们中国人。 “对了,听说她们马桶里的水可以直接喝?”孙朝阳调侃。 孙小小扑哧一声:“胡说八道,哥你从哪里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好的自来水不喝,喝什么马桶,多脏啊。不过,日本的女生抗冻倒是真的,外面都零下几度还飘着雪,人家都是短裙光着腿,那么冷,难怪长不高。” 孙朝阳点头:“是啊,大冷天光腿确实够勇。小小,咱们是要学习外国,但学习的是人家先进的科学技术,别学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别学他们的文科。” 孙小小:“我学什么文科啊,一点兴趣都没有。哥,你不知道我现在一写作文就头疼,一看到数学公式什么的就来精神。哎,我还是大作家孙三石的妹妹呢,丢人啊!” 孙朝阳:“作文还是要好好写的,我去做饭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哥给你改善伙食。我等下还得去电台播节目呢!“ 他就跑去厨房,米饭蒸得已经快要熟了。他就提起菜刀剁排骨,今天晚饭吃红烧排骨,天气冷,得补充热量。 剁完,焯水,烧油,把辣椒生姜辣椒酱大蒜放里面炒。 正忙着,孙小小走进来。 孙朝阳:“去写作业,这里用不着你。” 孙小小:“哥,我刚才打开咱们家的信报箱,看到一封信,是爸写来的。” 孙朝阳正要洗手去接信,孙小小说:“哥,你忙着,我来念吧。” 她撕开信封,开始读起来:“我儿朝阳,乖女小小,见字如面。” 孙朝阳:“哟,还文绉绉的,老爹怎么来这套?这信肯定是别人代笔。” 孙小小笑道:“对,是别人代表的,字迹都不一样,我继续念。” “我儿朝阳,乖女小小,见字如面。自八月一别,已逾百日,心中甚是挂念。但,大丈夫生于世,当举翼高飞,一展鸿鹄之志,方不枉来世上一趟,上次收到你们来信,听闻一切都好,父甚感欣慰。你们又说,寒假的时候要回老家过年。但为父却感绝为不妥。 朝阳你工作很忙,要写作,小小要补习,要参加社会实践,也忙。从北京到成都,来回费时一周,就为见我们一面,有何意义。就算见上一面,大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最后又能得到什么?还不如留在北京好好工作好好读书,这才是最大的孝道。 为父从事极重体力劳动,最近感觉身体不适,每每夜里被筋骨之酸疼痛醒,已经向厂里提出申请,调去其他岗位,当然收入是要少很多的。所以,多寄些钱回来。 倒不是我贪你们那点散碎银子,主要是你们母亲最近身体也不好。胸闷燥热,大冷天的背心出汗,需吃冰棍才能压住心火,得去医院看看。 好了,别回来,免得为父看到你们就心烦。” …… 孙朝阳喃喃道:“怎么可能没意义,怎么可能没意义?嗨,这油烟,熏眼睛了。” “是啊,好大的烟。” 兄妹俩都揉着眼睛。 晚饭的红烧排骨也不那么香了。 吃过饭,孙朝阳对小小说:“二妹,等下你给爸妈回封信,就说,咱们春节不回四川了,让他们休探亲假来北京过年。” 孙小小很高兴:“爸爸妈妈来北京当然好,可爸那脾气,他肯来?” 孙朝阳:“爸身上疼还好,估计是长期体力劳动后的劳损。妈心口发热的事不能耽搁,我打算带她到北京的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别拖出什么大病。这事你要把厉害关系跟爸说清楚,他应该能知道轻重的。对了,明天寄信的时候,顺便汇点钱回家。” “哥,妈的身体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孙朝阳心中沉重,上一世小小去世后,母亲就是因为心情郁郁患病离世的。在这一世,一切都改变了,但母亲的身体还是有隐患,不能大意。 前一世,孙朝阳做为一个男人,心很粗,很多东西都想不到。此刻的他心理年龄已经七十岁,对于家庭和亲情尤为重视。 到了广播站,他一边翻看广播站的听众来信,一边想着远方的父母,难过得要命。 对于听众来信,他一向是不在意的,今天因为心情关系,一目十行,竟读了三十多封,信件放满了一大张办公桌。 支抗美过来了:“朝阳,咱们今天晚上的节目说什么?” 他们每天节目前半小时都会讨论一下议题,设置个大框架。 孙朝阳情绪不高,一边看信一边敷衍:“随便说说就是。” 小支:“随便说说?那怎么行,领导会批评的。” 孙朝阳:“批评就批评吧。” 支抗美:“可是……” 孙朝阳恹恹道:“实在没啥说的就放音乐吧。” 支抗美哭丧着脸:“朝阳,咱们是文化类节目,不是音乐台,老放歌也不是个事儿。” “我晓得的,我晓得的。”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孙朝阳抓了几封听众来信,就进了直播间。 “,开始。” 一段音乐后。 小支:“欢迎收听《月下夜谈》,我是支抗美。” 孙朝阳:“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孙三石。” 支抗美惊讶地看了孙朝阳一眼,这位老哥今天怎么没说“我的月亮你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不对劲,很不对劲。 上次听众来信,他已经被金主任指着鼻子骂了半天娘,如果不是孙朝阳说情,奖金估计已经扣光。 如果今天的节目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小支心中忐忑,强提起精神:“孙作家,今天你要带给听众朋友们什么话题呢?“ 孙朝阳轻轻地用带着磁性的嗓音说:“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话题是家书,小支,你一个人在北京工作和生活,是否接到过父母的来信?“ 小支:“接到过,每月一封,有时候是爸爸写的,有时候是妈妈写的。“ “那么,他们写什么呢?“ “就是问问我现在生活还好吗,身体怎么样,天气凉了,多加点衣服。另外,还寄了好多好吃的。上个月,妈妈给我寄来了两条腊鱼,还有两双她老人家亲手纳的鞋垫。别人鞋垫上要么绣上一朵梅花,要么绣上一个五角星。妈妈在上面绣了条小金鱼,因为我乳名就是小金鱼。朝阳,你乳名是什么?“ 说起妈妈,愣头青小支转头看着窗外的飞雪,眼睛里全是温柔。 孙朝阳:“我乳名挺好听的,叫秀姑儿。我们那地方的风俗,男孩子取女孩子的名字,好养活。但喊起来感觉不对味,妈妈就喊我大名了。我爸妈也每个月给我和妹妹来一封信,说的也是让我多加衣服,多吃饭的的话儿。可见,天下的父母心都是一样的。鲁迅先生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我认为,所谓的情感都是一样。“ 他低低地说:“我们从生下来,生命中认识的第一个人是父母。后来还会认识邻居家的叔叔阿姨,认识院子里的小伙伴。等到读书了,还会认识老师,认识同学。男同学,女同学,甚至有的人还会让我们心动,感觉到青春之美好。但是,等到毕业参加工作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很多同学都不再联系,包括那个让我们心动的女同学。“ “然后,我们还会认识同事,认识许多新的朋友。现在回头一看,童年时的小伙伴,邻居叔叔阿姨的名字跟相貌已经记不清楚了,他们已经从我们的生命中消失。“ “工作几年后,以前在学校读书时同学们的模样也会在我们记忆中渐渐模糊,他们也会被我们所忘却。“ “其实,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认识新朋友,忘记老朋友的过程。人生就是一群人结伴长途跋涉,走着走着,很多人都走散了。“ “但是,父母却永远在我们身边,这就是人际关系中的强关系。即便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依旧有一根看不见的纽带,通过家书把我们联系在一起。让我们在这寒夜里感到温暖,受到慰籍。“ “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走散,是的,一辈子。今天晚上,我们的主题就是家书。“ 小支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孙朝阳:“进一段广告吧。“ 音乐声响起。 这次用的是何情新专辑里的一首歌,既不是《粉红色的回忆》也不是《美酒加咖啡》。那两首歌放这里和整个氛围不搭。 音乐放完,孙朝阳又说:“最近电台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其中有一封信是某个女孩儿的写给父亲的信,就是我们所说的家书。我很奇怪,你既然要写信给爸爸,写好直接寄过去就是,为什么要送我们电台里来。等我看完信,才弄明白,原来,女孩儿的父亲去远方矿山下井挖矿讨生活,已经两年没有消息。她想请我们电台念念信,希望父亲能够听到。“ 支抗美惊讶地看着孙朝阳:“读信?“ 孙朝阳:“对,读信。女孩叫苏芬,她的爸爸叫苏有财,河南南阳人。“ 孙朝阳开始念信:“苏有财同志您好,我是你的女儿苏芬,自从两年前你去山西矿山工作,就一直没有写信回家。家里一切都好,妈妈的坟我每年清明都会去烧纸拔草,地里的小麦长得也好,生产队的人都照顾我,给的工分也高,但年底还是倒找补了些粮食。对了,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果了,想问问爸你要不要吃柿饼,要的话,我摘些下来晒。好了,没啥可说的,爸爸保重身体,爸爸再见。“ 孙朝阳:“苏有财同志,如果你此时正在收听广播,或者有认识河南南阳的苏有财同志的,带个信给他,说她女儿让我回家吃柿饼。“ “好了,进一段广告。“ 音乐声起。 小支不满:“朝阳,这信没意思,不就是吃柿饼吗,听众又不喜欢听。“ “柿饼只是个幌子,其实是女儿想见父亲一面。一个姑娘,独自生活在农村,可想有多艰难,父亲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孙朝阳说:”你不懂的。“ 支付宝同学很不满,哼了一声。 孙朝阳接下来更过分,他又开始念信了,念的是一个男孩子写给女朋友的情书。 普通人的写作能力就是那样,啰啰嗦嗦,很琐碎,也没有重点。男孩子写他在街道工厂车间上班,厂子里是做蚊帐的。机器一开起来,人就得走个不停,每天要走好几万步,走得脚肚子都硬了。 男孩子对那个叫小芬的姑娘说,小芬,当初我们搞对象的时候,咱们围着县城一圈一圈的逛,从下午五点走到晚上十点,怎么就一点都不觉得累呢? 男孩子又写道,今年冬天县里的天气竟然很热,十二月份了,还有蚊子,晚上被咬得睡不着。可是为了存够和你结婚的钱,我舍不得买蚊帐,就那么硬扛的。哈哈,小芬,一个蚊帐厂的工人没蚊帐用,你说好不好笑? …… “朝阳……“支付宝同学听到这封狗屁不通的信,很担心,这玩意儿谁稀罕听啊,再念下去,听众都要跑光了。 他正要插话打断,但接下来孙朝阳念的文字却像一记大雷打在他心上。 “小芬,我搬家了,蚊帐厂分了房,在xx街xx号,有栋红砖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香樟树,晚上的时候,香得很。怕你在天上看不到,找不到我在哪儿,我等着你,我想跟你结婚。” …… 孙朝阳念完信,轻轻道:“小芬说,她晓得了。” “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现在,一首《野草和栀子花》送给这位朋友。” 音乐声轻轻响起:“晚风渐渐把我们吹散,身边少了你真的不习惯,以后的我再没有爱上谁的打算,可一个人难免孤单……” 雪静静在窗外飘。 第187章 栏目敲定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第二天下午。 “朝阳你鬼鬼祟祟在外面做什么?快进屋说话。”金姐朝外面走廊上正在探头的孙朝阳招了招手。 孙朝阳:“诶,来了来了,我在家里都嗅到你这里的香味,估计有好吃的,就跑过来。晒的虾干啊,我最喜欢吃了。” “鼻子够灵的,你家离广播电台都有三公里远。”金姐将一包虾干推孙朝阳面前,说:“这是我老家亲戚捎来的,你尝尝。” 孙朝阳:“这么大方,别口头大方,却心疼。” “去去去,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金姐还真有点喜欢孙朝阳这个年轻作家,除了他特有的朝气以外,关键是他身上透着一股子这个时代人少有的机灵劲儿,说话有趣得很。不像支抗美,看到就让人来气:“还别说,我真有事找你。” 孙朝阳啃着虾干:“金姐你找我做什么?” 金姐:“昨天晚上你的节目我听了,很不错啊。尤其是念的那两封信,听得大姐我心里一阵阵发酸。播出的效果应该很好,你是怎么想到这出的。” 孙朝阳心中得意:“还不是因为大姐你把那么多听众来信让我看,说是可以写进小说里。我就认真读了不少,心里想,这些信咱们是不是可以在频道里播一下,没准听众爱听呢!当然,这事还得金姐你点头,最好挂一个栏目组组长的名儿,好随时指导我们的工作。” 这是把功劳让给了金姐,反正自己又不是广播电台的人,要这个虚名也没意思。 金姐负责台里的具体业务,见孙朝阳这么大的一个作家不争功,心中更是对他有好感,道:“说说你的想法。” 孙朝阳缓缓道:“现在我们国家的交通和通讯条件很差,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嘛。电话现在还没有普及,一个单位才一台电话机,普通老百姓也用不起这玩意儿。因此,大家联络远方的亲朋好友,都是写信。但是,写信这事很不靠谱,如果外地的亲戚朋友搬家了或者工作单位变动,那就找不到人。更别说建筑工人、伐木工人、道路养护人员,地矿工人这些野外作业的,一个工程干完就换一个地方,你写信也没用。” “金姐你那天让我看听众来信,我发现有不少读者在信里留言说,他们找不着自己要找的人。希望能够把让我们把信在电台里播一播。这样,收信人就能听到。” “我考虑的是,从众来信中选一些有意思的,有意义的信读。一是能够帮帮那些失去联络的人,让他们知道自己还被人挂念,二来也可以让收听节目的听众多一点,把栏目搞红。您也知道的,我来广播电台做这个节目,就是想利用一下这个平台推广一下我们新出的音乐专辑,听众一多,知道我们专辑的人就多,磁带就能多卖几盒。这事我也吃不准,想请金姐帮我把把关。” 听孙朝阳说完这事,金姐眼睛亮了,禁不住道:“真是个好点子,朝阳,不愧是个大作家,连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绝了。” 她脾气不好,动辄对手下语言暴力输出,但业务能力绝对没话说,否则也不可能走上领导岗位,自然知道孙朝阳这个提议的含金量。 她把手里的虾干放下,用手绢擦了擦手,正色道:“我们文化宣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给人民群众献上精神的粮食,让群众在辛苦劳动之余得到身心的放松,如果能够再得到一些东西,那就最好不过。现在我们国家的基础设施还不完善,给人民群众造成了生活和工作不上的不便。但我们还是可以做些事情,这个为听众念家书的栏目必须做,不但要做好,还要做出成绩。为人民服务,是我们永远不变的宗旨。” 孙朝阳:“谢谢金姐,我不全为多一些听众好给磁带做广告,我是觉得这件事有意义。” 金姐点头:“我下来会让其他栏目配合你们,给你们做做宣传,让听众如果有需要,可以写信来我们广播电台。对了,你们栏目的名字《月下夜谈》需不需要改个名字?” 孙朝阳想了想,回答说:“不用,一切照旧。” 念家书这种事适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做,至于栏目名字,真改了,“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怎么办? 金姐:“好,将就你人在这里,我召集相关人员开个小会,敲定这事,你跟大家讲讲。” 说完话,她就吩咐手下去把部门人员叫到办公室里里来。 当年的办公室设备很简单,什么投影仪、白板黑板一概也无,ppt也不用做,全靠一张嘴说。 “新改版的《月下夜谈》我个人认为要抓住两点。”孙朝阳站在众人面前:“第一点是烟火气,第二点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众人摊开笔记本,默默记录。 孙朝阳:“我先说第一点,烟火气。什么叫烟火气,这是个新词,指的是做饭时,炒菜冒出的油烟,意思是普通人柴米油盐的生活。听广播的和我们播广播的都是小老百姓,你弄太高大上的东西,大家也听不懂。因此,节目内容还得落实在日常上面。” “那么,什么是日常呢,就是吃饭睡觉起床上班,下雨天打豆豆,闲着也是闲着。” 众人低低地笑起来。 孙朝阳:“我们日常生活中有很多烦恼,比如月底钱不够花啦,孩子不听话尽惹祸啦,老爹老妈天天催贪恋爱,可人家要三一响才肯嫁过来,自己家又掏不出这个钱啦。但生后中除了烦恼,也有不少快乐的东西。比如母亲刚给我打的毛衣穿在身上,很暖和;一家人去爬了香山,看到了红叶;爱人给我们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小宝宝啦。” 大家飞快记录。 孙朝阳:“但是,如果我们老播这种琐碎的日常生活,听众刚开始的时候或许感觉新鲜,但事件长了就会觉得无趣。所以,我接下说第二点,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就是我们应该从来信中从日常生活中寻找出不寻常的东西,里面的事情和人物应该反映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情感。快乐的点、感动的点,悲伤的点,忧虑的点,痛点……” 这哪里是在说广播,这是孙作家在给大家上创作课啊。 会议不一会儿就开完。 小支苦着脸对孙朝阳说:“朝阳,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还是没弄明白应该念什么样的信。” 他和孙朝阳负责内容这一块儿,也就是选择需要播出的来信。 孙朝阳:“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专挑奇怪的听众来信,越奇怪越好。你还是学新闻出身的呢,没听说过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那句话嘛?” 支抗美:“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不管了,反正最后有你把关。” 二人当即开始做播出前准备。 同时,广播电台的其他栏目页在黄金时段播出了《月下夜谈》改版的消息,说,如果听众朋友有这方面的需求,可来写信给我们。 当天晚上,节目继续。 第188章 全卖还是细水长流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一个下午。 温州阳光文化音乐公司,何情母女坐在办公室一边喝茶,一边等蒋见生来。老蒋约她们说事。 何情的新专辑已经发行了一个月。 发行那天,蒋经理利用手中的渠道,当天就让和自己有业务关系的朋友克服了六万盒磁带,这个销售情况不是太理想。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音乐作品新专辑最重要的是首次销售,正常情况下,首发的量占总销售的比例是非常高的,不出名的歌唱家甚至能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后来渠道那边虽然还会陆续补货,但数量却不是太多,搞不好首发就是绝唱。 当然,已经成名的当红歌星不在此例。比如过两年就会大红的歌星李玲玉,新唱片第一天就卖出去八十万张。张蔷的新专辑首发更是达到骇人听闻的破百万,你没有关系还拿不到。 何情的《粉红色的回忆》首发销售六万盒磁带后,接下来的情况不温不火,慢慢过了十万,到今天堪堪破二十万盒,看起来不少,但放在十亿人的大市场里,就是大扑街。 陈忂心里很急,她一辈子要强,到四十多岁了依旧一事无成,便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为了何情,她从杭州到北京,一待就是一个多月。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母女来京这么长时间,该玩的地方都玩遍了,只得成天呆在小旅馆里,很是憋闷。 销售情况糟糕,何妈妈心中就有些后悔,不禁自怨自艾,暗想:我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 糊涂让情情灌唱片,成功的道路不止一条,当个歌星也不错,歌星也是星。不想蒋见生也是个不靠谱的,唱片都发行这么长时间里,预料中的各大报刊争相报道,各种演出接到手软并没有出现,反把我们母女陷在这里。早知如此,还不如依旧和以前那样,联络影视圈里的人,争取个角色,好歹能够在屏幕银幕上露个脸,让浙江老家的人看到,面子上也过得去。现在这情形,搞得不上不下,难受死了。 宣发情况不好,就想想办法啊。但蒋见生和孙朝阳二人好像并不着急的样子,老蒋每天不知道在忙什么,不是出席这种会议,就是参加那种活动。至于孙朝阳,更是跑什么电台去当主播,还说是为唱片做宣传,那么效果呢,怎么看不到? 正想着,蒋见生就进了办公室。 音乐公司现在只签了何情一个歌手,里面墙壁上到处到是何女士的海报,看起来挺漂亮,就连老蒋的办公室墙壁上也挂了张大照片,巧笑倩兮。 老蒋还是那副模样,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西装,系着红领带,梳了个大背头,发型显得飘逸:“何情,何妈妈,你们来了,久等久等了啊。”说着话,他指着墙壁上的照片说:“何妈妈,这是新一期海报,就是上周拍的那套,我选了一张,你看看怎么样,还满意吗?” 陈忂:“多谢领导的关心,我个人很满意。对了,我看公司里只有何情的海报,是不是挂点其他歌手的?蒋经理你不会没有签别的歌唱家吧,或者别人不愿意来?” “怎么可能,我这么可能紧着何情这一只羊薅。”蒋见生装看不出陈忂心情不美丽的样子,笑着将一张海报从包里掏出来,递给母女俩:“这是我们公司刚签的歌唱家,准备明年推出。” 何情好奇,一看,上面印着一个光头姥,不是浙江老乡计春化还是谁,忍不住扑哧一笑:“计老师要唱歌啊,怕就怕人家一看他的样子就害怕,更别说买他的磁带回去听。” 蒋见生:“只要歌好就能卖,文化产品,靠内容说话。等你新专辑销售上了量,我让孙朝阳为计春化写几首歌。这事朝阳一直没有答应,不管了,我先签下再说。大不了多跟他说几句好话,你们也帮这劝几句,都是浙江老乡,要互相帮忙的。” “上量,上什么量啊。”说句实在话,陈忂对这事已经有点不看好了,内心很郁闷:”蒋经理找我们来谈什么事,孙朝阳同志怎么不来,他负责的是艺术那一块儿。“ 蒋见生笑道:“何妈妈,何情同志的新专辑已经销售满一个月,今天是公司结算的日子,我要把钱给你们的,孙朝阳来这里做什么啊,他又没有钱。” 说起拿钱,陈忂更郁闷:“蒋经理,何情和你们签的是分成协议,当初我也不懂这个,稀里糊涂就签了。我想了想,要不咱们换一次性买断协议吧。” 原来,八十年代的歌星的收入大多是一次性买断,,新出的专辑一首歌多少钱来算,一次付清。以后,公司的专辑卖出去多少,跟歌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这样,歌星和音像出版社双方以后都没有牵扯,清清爽爽。 具体怎么给钱的呢,自然是按照咖位和市场号召力来。 就八十年代中期最红的几位歌星来说,发行了《囚歌》和《铁窗泪》的迟志强,每首歌音像公司给一千五百块钱。一盒磁带十二到十四首歌,合计两万块左右,看起来好像不错。 但迟志强可是销售过千万张唱片的大咖,自然不满意这个数,和音像公司扯了不少皮。后来还被公司爆出代唱的丑闻,迟歌星自然是否认的,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当时还有一位着名歌星李玲玉非常火爆,新专辑第一天就卖出去八十万张唱片,任何一张唱片都有几百万销量。 八十年代的人都淳朴,唱片公司跟她谈的时候,问她要多少钱。李玲玉有点不好意思,说给四千块就行。最后,公司和她签了一张四万的合约。接下来,这位姐一口气出了八十多张唱片,高产到令人头皮发麻。也成了娱乐圈一等一的富婆。 同样是大富婆的还是电音天后张蔷,不过,她采取的是分成的方式。她一张唱片就能卖七百万盒,一算分成就是天文数字,在八十年代可谓是惊世骇俗。 何情刚开始签新专辑的时候,蒋见生本打算给个一次性买断,大家钱货两清,再无瓜葛。但孙朝阳却持反对意见,认为应该给个分成。 孙同志对新专辑的销售前景是非常看好的。如果分成,也能为何情带来不错的收入。不然,以何情现在这个纯新人的地位,估计也就一千多块就打发了,毕竟自己和她是好朋友,不能不帮忙。 更重要的是,在商言商,孙朝阳自然知道何情未来的成就。一次性买断,对于公司以后的发展并没有什么好处。不然人家拿钱走人,以后成名了,一想起那么红的一张唱片,你蒋见生才给一千多块,太欺负人了。越想越气,怕是以后再不会和公司的合作了。 他跟蒋见生争取了半天,就要了个分成的协议。 蒋见生听陈忂这么说,禁不住摇头:“何妈妈,合约就是合约,大丈夫一诺千金,说好的事情就不能反悔,更何况咱们已经签了文件,具备法律效力。” 这是拒绝了。 陈忂还是不甘心,说,蒋经理,就专辑这点销量,能拿多少分成。我们可是浙江老乡,难道你不念同乡之情了吗?难道以我家情情和孙朝阳的友谊,修改一下合约就不行了吗? 蒋见生很为难,说,这事是朝阳定的,如果改合同,他肯定不答应。再说了,当初我们做了分工,签歌星,做专辑那边都是他负责,我只管销售和财务,不能代替他做主的。 何情做为一个艺术工作者,看母亲唠叨不停,满口铜臭,实在丢人。她非常不满。:“姆妈。” 陈忂:“我这是做为一个母亲在为女儿争取利益,你别说话。” 蒋见生:“我真没办法,要不这张专辑先执行现在的合同,下一张再改吧。” 陈忂说了半天,老蒋只是摇头,她也是没有办法,只得郁闷地带着何情去财务结算。 八十年代初期只有对公账户,私人无论是领工资还是拿各种劳动报酬都采用的是现金形式。 财务看到陈忂跟何情,惊讶地问:“你们就这样来了?” 何情:“请问,是不是需要什么手续?” “不是不是。“财务道:”我是问你们不拿个装钱的家什吗?” 陈忂举了举手里的提包,提包不大,就能装一本新华字典,是她自己用灯草绒做的,已经有些年头,提手处的绒已经磨光了,有点发亮。女儿新专辑销售情况堪忧,估计也就几百块钱,应该够装。 几百块已经不错了,当普通人一年的工资。这个专辑卖到最后,情情的收入应该能破千。 财务扑哧一笑:“这可装不了啊。” 何情好奇,问:“究竟是多少?” 出纳对一个工作人员道:“小红,给何情拿个口袋来,对对对,就是上次我装苞米的那个口袋。” 就将一张表放在何情面前,说:“听说你们今天要过来领钱,单位没有那么多现金,我们今天上午又去银行取了些。一共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一块,这里,你签个字。” 陈忂:“夺钱?”她无比震惊,新学的北京话脱口而出。 “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一块啊,怎么了?”出纳打开身后的柜子,把一捆捆钞票拿出来,放桌上让何情母女清点,口中不住吐槽:“银行那边也是可恶,一听说我们要取那么多钱,嫌烦,那张脸黑得滴得出水来,有那么为人民服务的吗?孙朝阳说了,现在新专辑才卖了二十万张,将来估计会达到四百万以上的销量,我算了一下,以后还得从银行取二十多万现金。一想到以后每月还得取银行取一次大笔现金,我就头疼,头疼啊!” 出纳今天上午去银行跟柜台吵了一架,那边也恼了,故意整人,给了好多零钞。全是女拖拉机手,炼钢工人和纺织工人,大团结是一张没给。 搞得她光数钱就数了一上午,现在又得跟何情母女俩数一次。 顿时,办公桌上堆起了一座钞票的小山。 何情看到这么多钱,眼睛都花了,顿时惊得背心出了一层热汗。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忂:“你也是个没用的,我来。”便手脚麻利地数起了钞票,在度过刚才震惊后,何妈妈很快平静下来,面色如常。 何情整个人都是懵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和扛着口袋的母亲回到旅馆,一颗心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喘息方定,这才听到姆妈说:“我原本还想着拿个一千多块干净利索,对孙朝阳和蒋见生的很不满意。想不到分成竟有这么多钱,嗯,孙朝阳这个朋友值得交。毕竟是落后省份来的,这孩子挺淳朴的。” 何情不满:“姆妈,人家四川天府之国,也不穷,你少瞧不起人。孙朝阳是个大作家,才华横溢。” “五六十年代,四川那边来浙江要饭的人多了,对了,去西域去内蒙的,也是四川人居多,毕竟是人口大省,土地也少,养活不了人。” 何情:“姆妈,我想……” “你想什么?说。” 何情吞吞吐吐半天,才说,现在不是得了笔钱吗,回杭州的时候,她想买些盆景,黑松的还有鳞皮松的盆景,迎客松也要一些。 说出这段话,她心中不住打鼓。 从小到大,何情都被母亲严格管理,从穿什么衣服到吃什么东西都要插手。比如,何家是吃水都长胖的体质,那么,身材得保持住。糖果糕点是绝对不能碰的,每顿只一碗米饭,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摄入量。茶水不能喝太浓,喇嗓子。每天晚上睡觉,嘴里要含一片梨,含上一个小时吐掉,说是润润声带。早上要跑步,要发音练习,要形体训练。晚上十点半必须上床睡觉。 至于醪糟、黄酒、葱姜韭蒜麻辣更是一点不能碰,逮住就打。 同龄人喜欢的玩意儿,都不许碰。 何情参加工作后的工资,全部上交,只给点零花钱。 不过,陈忂给女儿买化妆品和服装却非常大方,专挑最好的。十几年下来,倒养出一个好女儿。 何情也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盆景。她养文竹,养仙人掌、养兰草、养太阳花,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她养得很好,只是单位宿舍面积小搁不了,后来都送了人。 养花养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陈忂也不在意。 但盆景中松树是最上品,价格也相当昂贵,一盆极品的鳞皮松,如果出自名家,在杭州价值好几百,甚至还有上千块的天价。 陈忂却打了个哈欠:“钱是你的,爱怎么花怎么花。“ 何情意外:“姆妈,你不是让我交工资吗?还有,先前在音乐公司的时候,你为合同的事情跟蒋经理讨价还价,现在却对钱毫不在意。“ 陈忂哼了一声:“那时候你不是没钱吗,为了事业,自然是计划开支。现在有钱了,随便你。真当你妈是市侩,我现在是你经理人,自然要为你争取最大利益。其实,我对钱真没兴趣,钱够用就行。我只希望你能有出息,难不成你有成就了,我还指望着享受什么?你能够给我争光,那就是最大的孝顺。我才懒得碰你的钱,好好的一个人,只说钱,庸俗得跟小市民一样,还搞什么艺术。” “嗯,知道了姆妈。” 八十年代的整体社会氛围倒是不怎么看重钱,尤其是知识分子家庭们都比较传统,君子不言利嘛。 对于何妈妈来说,名比钱更重要,面子比吃香喝辣更要紧。 但何情却觉得钱是个好东西,有了钱,可以在老家买个院子,放好多好多盆景,还可以堆座假山养点金鱼,日子多美好啊! 二十万盒磁带的销售就有一万多块钱收入,孙朝阳说专辑可以卖四百万盒,那就是二十多万,那是多少钱呢?不过,如果以后专辑卖不动了呢? 现在的治安有点乱,何情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总觉得有人在扒拉自己的门窗。 她不停地起床看藏钱的地方,看到麻袋还安生地放在那里,才舒了一口躺下。 躺半天,又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 第二天,她因为受了凉,刀片嗓了。 陈忂大怒:“这么不顾惜身体,你还要不要你的艺术生命了?做大事则者,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才一万块就把你搞成这样。贪钱贪成你这样,我为你感到羞耻。” 一通大骂,骂得何情又羞又气,眼泪都下来了。 拿了那么多钱是一件大好事,最后却搞成这样,真是没来头。 陈忂手脚麻利地给女儿炖了冰糖银耳羹,让她喝下。何情把她转一边不理睬,何妈妈继续骂。 骂了半天,又用围巾把何情的天鹅颈缠了好几圈,顿时让这个优雅的女明星变得脑袋大脖子粗。 第189章 好上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八二三年,电视机以每年四百万台的速度进入千家万户,看起来这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放在十亿人口的基数中,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毕竟一台电视机起步就是三百块,需要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年才能攒够钱。而且,这玩意儿需要计划,需要电视机票,一般人还真搞不到。 相比之下,收音机就亲民多了。 当时的广播已经普及,在城市里,几乎每条街的路灯杆上都挂着一只大喇叭,一到夜里,里面就有声音传出来,有音乐有评书有小说连播。一直要放到半夜才停,大家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听上几句,后来只觉得聒噪。 至于乡村,则由乡镇广播站牵线入户,直接把信号送进农民家里。线是什么线呢,就是根铁丝。喇叭是什么喇叭呢,讲究点的是各外面镂空雕着五角星的木匣子,不讲究的,直接把一个喇叭钉门框上柱子上。 这是公家弄的广播系统,播出的节目也以中央台的新闻为主,偶尔会有些文娱栏目。但音响效果实在太差,只能听个响。像这种公立的电台,以宣讲教化为主,出发点就不是让你快乐的,却聊胜于无。 所以,条件好一些的家庭大多会自购收音机。一是价格合适,二是有无数电台可以选择,三是音乐效果不错。 先说价格,最便宜的是那种装二号电池的话匣子,从三块到五块一台不等,体积也小,就一个馍馍大小,可放兜里随身携带。也可置于掌中,摩挲把玩。稍微贵点的大约小书包尺寸,可用电池也可以用交流电,价钱大约七八块,外面还有个皮套,皮套上有两根背带,可以胯肩膀上,两个字“洋气。” 最贵的那种十来块,相当于普通人小半个月工资,算大件,三转一响中的响就是这玩意儿。这种收音机体积颇大,比起黑白电视小不了多少。最妙的是功能强大,有三个旋钮。一个是开机和音量键,一个是调频选台的,另外一个则是用来调节高低音的。没错,这就是所谓的立体声了。 这种半导体一开机,还有红红绿绿的跑马灯。夜里你关了灯,扭开广播,红红绿绿,远远看去,宛若鬼火,现代化气息十足。普通中产家庭,大多选择这玩意儿,牌子也不少,最出名的是红光。 当时的广播电台很多,上面有中央台,下面各省还有省台。大型的国企系统,如铁路、石油、三大兵团、地矿,都有自己的广播电台。至于北上两家直辖市,区县还有自己的台,并面向全国播出,收听率还不低,没办法,那两座巨型大都市是全国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有这个实力。 听众吃过晚饭,收音机一开,几十个台,根本听不过来。 说起音乐效果,话匣子和几块钱的半导体就不用提了,全当听个响。但只要上了十块钱,带了立体声,效果瞬间就不同。打开了,听听苏小明,听听胡松华,简直是精神上的无上享受。偶尔还会听到一段卡拉扬的《田园》,很吵闹,很烦躁,劳动人民也不买账,骂骂咧咧换台了事。 电视机不普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吃过晚饭,市民们大多会一家人聚在客厅里,拧开半导体听上一两个小时。老人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缝补衣服鞋袜;大人抽烟喝茶打不听话的娃娃。娃娃在旁边跳着唱着“小喇叭开始广播了,小朋友们你们好。”这是一天中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体会生活中那种静谧而美满的小确幸的时刻。 苏州,吴江县一家国营机械厂,李刚家。 李刚发现母亲最近喜欢上了一档《月下夜谈》的广播节目,每天夜里都准时收听上一个小时,直到节目结束,才恋恋不舍地关上半导体。这是时候已经是半夜,老太太还不睡觉,竟跑到院子里长吁短叹,要儿女们哄上半天才肯上床睡觉。 他一了解,才知道节目是北京一个区县的地方台。顿时就觉得奇怪,好好的姑苏人,有江苏台不听,你听一个区县级广播台的节目做什么。 李刚父母是厂里的老员工,他是老大,下面还有六个妹妹。和妻子岳华结婚后,就分家单过。说是分家,其实还在一个大杂院里,两家相距只二十步,随时可以串门。 他心中有了这个狐疑,就跑母亲家里去听了一回,就听上了劲。 《月下夜谈》栏目很奇怪,是给人念信的。现在的通讯条件差,很多信都寄不到人的手里,于是就有人索性把信递给电台,请他们帮自己读一读,没准收信人就听到了呢! 信的内容也千奇百怪,故事性趣味性极强。 比如有一封信是妇女写给在外地上班的丈夫的,丈夫在东北林区上班。妇女说,听说东北冷天滴水成冰,上厕所要带根棍儿。叮嘱自己老公解手的时候速度要快,别冻坏了屁股。听说国家要实行计划生育政策,过两年就不许再生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关键零件要保护好,不要留下终身遗憾。 比如另外一封信是这么说的,某农村汉子写信给母亲,说他在一处工地上班,干工程的。他们的露天厕所建在悬崖上面。每次大便,半天才听到下面“咚”的一声,估计有两秒钟的样子。前几天他大便干燥,投弹下去,砸死了一只老乡家的小鸡,得赔钱,让他很郁闷。 这些内容按照后世的说法全是屎尿屁,格调不是太高。台里播出了两期,估计受到批评,换成了别话题。但当时李刚全家人在听的时候,大家都笑出了眼泪。 再后来,电台的话题依旧有趣,什么某人家生了一只五条腿的小猪,某人写信给朋友,说多年未见甚是想念,还钱! 劳动人民淳朴刚健,素质不高,这些信还真是大合了他们的胃口,不但全家人,就连李刚也听得上了头。每天晚上,就借口要去看父母跑那里去守着半导体听到半夜才肯回去睡觉,也因此让妻子岳华很是不满。 这天,李刚和往常一样跑父母家里,刚进屋,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 屋里,李刚父母和二妹三妹四妹五妹六妹七妹,都坐在凳子上,让本就狭窄的客厅更加水泄不通。 他跟大家招呼了一声,看了看,没有位置,索性就坐写字台上。 一段音乐,还是那个叫何情的女歌唱家的歌,歌名叫什么《美丽的故乡》很不错。 音乐放完。 另外一个主播:“大家好,我是支抗美,旁边是我的搭档孙三石孙作家。孙同志,今天咱们有收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听众来信了吗?” 孙朝阳:“还真有一封。” “哦,是哪里来的信啊,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 “是位女同志,苏州吴江人士。” 听说是吴江的,屋里九人都来了精神,听得更专注。 孙朝阳:“有一句古诗说‘枫落吴江冷’很美的意境,吴江市江苏省苏州地区下面的一个县。夏天的时候我去过,那里有个湖叫同里湖,很漂亮。湖边有座小镇叫同里镇,典型的江南古镇,小桥流水人家……” 拉拉杂杂说了半天,孙朝阳开始念信:“信是当地一个叫岳华的女同志写来的,她说,她和丈夫结婚多年。夫家有公公婆婆,还有六个小姑子,很大的一个家族。” 李刚家顿时轰一声,几个妹妹都在喊:“是嫂子写的 ,是嫂子写的,嫂子上广播了。” 李妈妈:“别闹了,别闹了,听她说些什么。” 李刚忽然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好男人孙三石的声音还在响:“信是岳华同志写给她婆婆的,让我们帮着念一念。” “亲爱的迟桂花同志你好,我之所以要加一个亲爱的这个前缀,是基于对一个长辈的尊敬,实际上我并不尊敬你。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可恶最讨厌最没有人情味的亲人,你的胸膛里没有心,只有铁石。” 李刚冷汗都出来了。 “啊!”六个妹妹同时大叫:“姆妈,姆妈,嫂子在骂侬。” 李妈妈迟桂花厉声喝道:“都住口,听,听她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 李刚妻子岳华的信继续:“记得我和李刚举行婚礼的那天,你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待。我也是年少不懂事,感动得哭出声来。后来我才明白,确实,你是真拿我当亲生女儿。不过,你已经有了六个女儿,加我就是七个,多了也就不稀罕了。结婚那天,来了好多亲戚,送了礼金送了东西,我娘家还给了不少陪嫁。我和李刚在台上举行仪式,你呢,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你和你的好女儿们,把礼金都收走了,把东西都分光了,最后只留给我和李刚五十多本选集。对,在那个时候结婚,客人会随礼送一套选集或者语录,这也是单位要求的。” “我永远记得那天的情形,我和李刚各自背了一背篼书回家。那书好重,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一直哭,一直哭,李刚就来安慰我。但安慰有什么用呢,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被你给毁了。” “亲爱的迟桂花同志,我的婆婆,你毁掉了你媳妇的婚礼,让她在人生中一等一重要的那天哭了一晚上。刻骨铭心,无时或忘。” 不得不说,岳华同志文笔不错。愤懑之情,跃然纸上。 第190章 换了人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岳华同志在信里说以前媒人把丈夫李刚介绍给她的时候,家里人劝告说,李家人口多,负担重,婆婆姑子们都不是省油的灯,嫁过去一辈子都要吃苦。 当时她的吃糊涂油蒙了心,喜欢李刚的高大帅气,喜欢他四级钳工的工作能力,最主要是喜欢他的甜言蜜语。无论两人在一起产生多大矛盾,只要看到李刚笑嘻嘻的脸,听到他啪啪啪啪一通说,心里的气都消了。 但是,你永远要相信父母的话。岳华还没过门,新婚那天就被李家人给洗劫一空。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难过。 岳华说:“从结婚到分家有两年时间,我回忆起那七百个日子,最深刻的印象是饥饿。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一个苏州的城镇居民,在八十年代还挨饿。” 李家就李刚和父母三人在厂里上班,工资也不高,加一起也就一百块出头。家中六个妹妹都在读书。从小学到高中,传承有序。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她们正是能吃的时候。收入有限,自然不能吃太好。大伙儿都是糠咽菜过去,糠咽菜过来。只逢年过节才沾点油水,想的就是节约节约再节约。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想节约,你不食荤腥,你的饭量反而越变越大,最后到骇人听闻的地步。二姑子十九岁,一顿能吃一斤干饭,最小的六姑子,虽然还在读小学一年级,却也能干半斤。 一家十口人,每天白米就得吃掉两大瓜瓢。 上得桌去,老老小小都用抢的,三分钟之内解决战斗。你去得迟了,连一片菜叶子都捞不着。 岳华是新媳妇,什么时候碰到过这种情形,也抢不过她们,每顿只得了个半饱,常常半夜被饿醒。 大家都抢着吃,家里花钱也没有计划,每到月底就会断粮。婆婆迟桂花早上起来一摸米缸,糟糕,一粒米都没有了。就端着一口海碗去邻居家借。借得多了,邻居也不乐意,说:“上次借的还没还,又来。吃不穷穿不穷,不会计划一辈子穷。” 数落得迟桂花面红耳赤。 嫁到这么个家庭,岳华也感到没脸。 吃不饱,忍忍就是,大不了周末回娘家的时候大吃一顿积攒能量。最让岳华忍无可忍,以致提出离婚的是自己怀孕的时候,娘家给她熬了一大盆猪油补养身体。结果呢,每到吃饭的时候,李刚的六个妹妹加上一个不懂事的妈,一人挖一大勺油就和在米饭里,吃得那叫一个香甜,只一星期就把好几斤炼油给吃干抹净。 月子的时候,娘家送过来的鸡蛋和红糖,也通通便宜了小姑子们。 岳华不服,说,妈,我在坐月子诶。 老太太是怎么说的呢,老太太说,说得谁没有坐过月子一样,老娘坐过七次。 岳华就哭,在月子里差点把眼睛都哭瞎了。她也是坚强,产假一休满,就抢了大杂院里一间空置的房子,搬了过去,分家单过。 分家后,日子一下子就好过了。她和丈夫的工资养一个儿子绰绰有余,每周还能吃两顿肉。另外,岳华家里就一个哥哥,日子也过得好。父兄心疼她,但凡家有好吃的,都送过来。 岳华感觉日子过到这个时候才算是有些滋味,但婆婆又做妖。 婆婆和小姑子们见她家日子过得富足,就馋嘴。只要岳华不在,她们就撬开她家的门锁进屋去,见啥拿啥。 每到岳华问迟桂花:“妈,我抽屉里的挂面还有衣柜里的刚扯的那匹布料呢,锁得好好的,怎么就被人开了锁拿去了。” 迟桂花眼睛一斜:“老娘拿了,老娘想吃面。衣料我拿去卖了,换米。” 这些不过是生活中的琐事,岳华好脾气,忍忍也就罢了。 但现在两家的矛盾因为一事激化。 岳华这人对钱没有概念,所有,家里是李刚管家的。结果愚孝的李刚把所存的钱都给你母亲,让小家庭反而吃了上顿没下顿。 她气不过,把信寄到广播电台。 岳华在信上说:“迟桂花,李刚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儿媳妇,按理应该对你尽孝,这也是做儿女的责任和义务,但这种责任和孝道不是你无止尽对我们进行索取的理由。我和李刚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们分家了,我们也有自己的开销和计划。你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了,我们的小家庭如果遇到事怎么办,难道问你要?”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人与人的相处,不应该是这样的。迟桂花同志,钱我不要你还,但希望你不要再打搅我们的小家。另外,请你告诉李刚把每个月的工资按时交给我,以后由我来管家。我儿子正在长身体,他需要吃饱饭,需要营养,需要钱。” “迟桂花,你老了,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睛。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家里,否则我要报保卫科了。” 信的最后,岳华附诗一首:“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 李刚父母家里,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安静得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到。 广播里,好男人孙三石轻轻问:“抗美,你怎么看?” 支抗美:“我认为大家还是得各退一步,以和为贵,互相理解,以心换心,家和才能万事兴。” 孙朝阳:“做为天蝎座男儿,我个人却觉得,一家人还是应该把话说清楚为好,岳华同志的要求很合理,一个家庭的开支还是应该有计划,男主外,女主内是传统,管家也不错。不过,抗美你说得对,一家人还是应该将心换心。好的,岳华同志,如果你在收音机前,请你保持好心情。要相信,阳光总在风雨后。现在,送一首歌给你。歌名《粉红色的回忆》希望你能喜欢。” …… “混账东西!” “臭女人!” 李刚的妹妹们都骂起来。 至于他母亲迟桂花,则哇一声哭起来:“咱们家丢人了,丢大人了!不孝子孙,天打雷劈啊!” 李刚铁青着脸冲出屋去,就看到妻子岳华站在院子中。 他暴跳着举起手掌要抽:“看看你干的好事!” 岳华不但不躲,反昂着脸大叫:“打吧,打吧,李刚,我受够了。我原本想象过婚后和你在一起甜蜜的生活,但是事实给了我一巴掌,是那么的惨痛,那么刻骨铭心。” “哇。”屋里,李刚和岳华的儿子正在哭泣:“姆妈,姆妈,我要姆妈……” 李刚的手定在半空,如何还落得下去。 他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头昏脑胀去上班。刚进车间,一个工友突然吟诗:“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哈哈,哈哈。”几乎所有人都在大笑,李刚脸红成猪肝,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可以钻进去。 整整一天,工友们都在小声议论:“昨天晚上的《月下夜谈》听了吧?” “听了听了,那个节目好听得很,全是全是……”那人不知道该怎形容。 车间里的一个外号小四川的工人插嘴:“全是鬼眉日眼的故事,不是婆婆和媳妇吵架,就是两口子闹离婚。不是年轻人谈恋爱脚踩两条船,就是老头去澡堂子洗澡,被按摩师父给按断肋骨。精彩得很。” “对对对,都是家长里短,贴近咱们老百姓的,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故事。我每天晚上都听那个什么孙作家读信,一期不落。里面放的歌也好听,非常好听。” 正说着,又有一个人拿出一台录音机放起来,正是何情的新专辑《粉红色的回忆》,说是自从听了《月下夜晚》同他就被何情的声音给迷住了,骑了三十公里自行车去苏州市区买的。果然是个大美人,这几十里路骑得值。从现在开始,他只听何情的歌,以后何歌唱家再出新磁带,他还买。 众人就把话题扯到何情身上,都说歌好听,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嗓子,这么漂亮的女子。 下班的时候,李刚被打了。 打人的是他大舅子,岳华的哥哥,一个体格健壮的小胖子。李刚不敢还手,被打得很惨。 岳华写信给广播电台,并酿成暴力斗殴,惊动厂领导。领导很重视,妇联来了,工会来了,厂办也来了。一番调解,最后厂领导拍板,以后李刚的工资都由岳华来领。 厂领导骂娘:“娘希匹,咱们厂出了个恶婆婆,出名了,李刚你给我老实点,不然老子扣你钞票。对了,那个节目叫什么名字,《月下夜谈》是吧,我去听听。” 出了这么件丑闻,整个机械厂的人都开始收听《月下夜谈》。孙作家也没有让听众失望,所念信件内容故事性趣味性极强,值回票价。 同时,厂里的广播站买回来何情的磁带,早中晚各放一次。 咖啡、美酒的醇香中,弥漫着粉红色的记忆,一派歌舞升平。 第191章 河粉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唐山。 后世一座以钢铁闻名的城市。 在2010年左右,此地的钢产量占全世界的百分之二十。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世界上钢铁产量第一是中国,中国钢铁产量第一在河北,河北第一在唐山。 钢铁产业为地方上带来大量的税收,不过,因为环境污染严重,陆续关停了许多厂矿。但这条长长的产业链解决了庞大的就业人口,为大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也因此 地方上对环保政策很是抵触,出现了诸如武安马科长这样的新闻人物。不得不说,马科长是个好官,可国家政策摆在那里,不执行也不行。、 国家有国家的整体利益,地方有地方利益,谁对谁错,也说不清楚。 后来的环保之所以阻力那么大,主要是想保就业。人活着要吃饭,要吃饭就得花钱,想要有钱就得工作。要工作,就得有企业。 企业才是经济的基石。 环保关停大量企业的时候,确实造成了不少社会问题,很无奈。 同样,在八十年代初期,青年失业问题也很严重。当年国家还没有完全工业化,企业也少。大量知青回城,没有地方安置,游荡在社会上成为待业青年。渐渐地,治安就开始恶化了。 这一现象在唐山显得尤为严重。因为在那个时候,唐山的钢铁企业还没有像二十一世纪那样遍地开花,提供不了太多的岗位。 派出所民警游胖子十六岁的时候去蓟县插队,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刚当知青不到一年,他的哥哥就因糖尿病去世。于是他就成了独子,符合回城政策。在街道工厂干了几年小集体后,老爹光荣退休。 游胖子的父亲在派出所当民警,子承父业,他接了班,成为一名光荣的片警。 但是,治安却一日坏过一日。外面整天都是二流子流氓惹是生非,所里警力不足,他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忙碌,屁股一刻都没有挨过板凳。 今天晚上,所里接到线报,前段时间一个流氓团伙在xx区xx街露面,于是游胖子就和另外三个同事带上警棍手铐赶了过去。 果然看到人,一通追逐,流氓们逃得不见踪影。但游胖子因为追得太急,和同事失散了。 眼前全是红砖筒子楼,楼与楼之间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区别。这一片竟然没住人,大半夜的,漆黑一片,整个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的危险。 追过罪犯的朋友都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和公安同伴走散。敌人穷凶极恶,对警察怀有刻骨仇恨,加上人多势众,难保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报复。 前一段时间,所里就有位老民警在孤身一人回家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得住了院。 游胖子心中一阵阵发紧,人一紧张,肾上腺激素分泌过度,顿时汗出如将,脚如灌铅,口中干得冒烟。但他不能停,他必须提起精神朝前走。 走了一段路,前面一盏橘黄色的灯光在一排平房里亮起,接着是一阵音乐,有阵阵笑声传来。 看到灯,游胖子来了气力,急忙走过去敲门,问主人家讨口水喝。 房间的主人是一对老年夫妻,正在听广播。见游胖子大冷天的满头是汗,急忙倒了热茶,又请公安同志坐下歇气。 游胖子不住口的感谢,就陪这两位老人听广播。 这一听竟听入了迷。 广播节目是北京一个地方台的,叫什么《月下夜谈》,栏目的主要内容是念听众来信,主持人是个叫孙三石的作家,诙谐幽默。 今天是一个听众写信给他以前在干校学习时的同学,他说,自从干校一别,已经十年。当年分别的时候,彼此虽然留下通信地址。但因为事务繁忙,一直没时间联络。现在退休了,突然想起当年的往事,当年的老朋友,就提笔写信问好,无奈所有的信件都被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只能借助电台,看看能不能寻到人,问一声老朋友你还好吗,是否还活着。 游胖子听到这里,不禁摇头,这个听众要寻人应该找公安啊,怎么跑广播电台上去了。 不过,去信那人倒是念旧,是个懂感情的,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孙三石还在继续念信。 写信的人回忆了半天当年在五七干校时和老朋友一起工作学习劳动时的情形,,感叹道, 老朋友,我还记得当时咱们酒瘾来了,就跑进城去买五粮液买杏花村,再弄一锅地三鲜,剥两颗松花蛋。你一口,我一口,喝上四五个小时,把一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那时候我都都三十来岁,看不到前途,对未来充满迷惘。但只要有酒有朋友,我们就能坚持下去。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我们的青春啊,一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我们又喝起了啤酒。你还记得吗,《花荷》啤酒,咱们每天都喝,反正也不值几个钱。刚开始的时候,你还说那玩意儿跟潲水一样,喝着喝着,你就爱上了,喝得比任何人都凶,一天三瓶,早中晚各一,说什么一顿不喝身上就没劲。 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梗在心里,不吐不快。 你这个老小子太懒了,晚上懒得起床去解手,便将就喝空的啤酒瓶解决,然后搁床底下。一个月下来,床底全是装满尿的酒瓶子,臭得尼玛要死,你没考虑过我这个室友吗? 当年我们同处一座屋檐下,我又惹不起你,只能忍了。 忍到现在,我不忍了,反正你又不可能顺着电波过来打我。 “古眼镜,你他妈是不是人,醋森,醋森啊!老子今天写信到电台,就是要郑重宣布,我和你绝交了。” …… 念完这封信,电台里,孙三石点评:“老人家之间的感情真是纯热烈啊,古老先生,如果你此刻正在收听节目,可写信给多年前的老朋友,找机会聚一聚,忆往昔峥嵘岁月,他有酒。好的,现在我们将一首《美酒加咖啡》送给二位老先生,敬友谊!” …… 屋中,两位老人笑得前俯后仰。游胖子笑点低,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是,随着音乐声的响起,眼前彷佛有一团粉红色的香雾弥漫开来,他有点醉酒的状态。 “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这声音如此甜美,如此醉人,让人感觉这个世界的美好。 游胖子彻底沉沦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买了何情的海报,贴在卧室墙上。果然如他所想象的那样,歌唱家是天仙般的女子,她的眼镜仿佛活过来,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每看一眼,游胖子心脏就跳个不停。 他开始存钱,打算买录音机。何情的磁带他也买回去了,暂时还没有播放设备。 只要晚上不值班,他就会准时守在收音机前收听《月下夜谈》,就为听听何情的声音。 游胖子并不知道,他就是后世追星族中的铁粉。 河粉。 第192章 三个邀请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又是一个周六的夜里,孙朝阳从广播电台上完节目出来,急冲冲赶回家。今天晚上七点,广播电台开会,他被留下了。 本来孙朝阳的工作关系并不在台里,他甚至连户口问题都还没有落实,台里也管不着他。 但金姐发话让他参加,孙朝阳无奈,只得走进会议室坐下。 金姐最近春风得意,据说要升台里的书记,担任一把手,这可是孙朝阳在文化圈里的人脉,得维持好了。再说了,人对自己也不错,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会议就是那个会议,不外是布置一下未来台里的工作,宣讲一下国家的宣传政策。孙朝阳灌了一肚子茶水,等到会议结束进直播间的时候,小肚子都快憋爆了。 节目最近搞得不错,听说收听率节节攀升,已经有很多外省的听众在追,而不仅仅局限于北京一地,这是个好现象。 其实,孙朝阳选择的信件也不尽是屎尿屁,如果全是那种内容,节目格调不高,也办不下去。信件中更多的是家长里短,主要内容是婆媳关系、父子母子关系,夫妻感情,同学同事之间的交往,主打的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倒不是太离谱。 当然,每期必放何情的磁带,《美酒加咖啡》《粉红色的回忆》都快成月下夜谈的主题歌了。至于销量,暂时还是不温不火,这需要一个过程,急不得。 播完节目,孙朝阳急忙乘了最后一班地铁赶回家去。 二妹住校,只每周六晚上回家睡一觉,第二天一大早起床背书,上午做作业,下午又要回学校。兄妹俩在一起也说不了几句话,自然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回到家后,孙小小竟没有学习,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孙朝阳又买了台电视机,牡丹牌的,支持国货。——未来十年是电视的时代,不能落后了。 最近天气好,落了几天雪后就放晴,地上的积雪也化了,屋里开着暖气,很舒服。 孙朝阳:“小妹回来了,如果不温习功课就早点睡吧,你这个年纪正是缺瞌睡的时候。” 孙小小:“哥,有两件事。” “什么两件事。” 孙小小:“第一件事,爸妈来信了。” 孙朝阳啊一声:“信呢,快给我看。” 信还没有拆,于是,兄妹俩就凑一块儿读起来。 信是孙永富找人帮写的,这次语句倒也通俗。大概意思是,吾儿朝阳,吾女小小,你们的来信我们已经收到,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另外,你们让我们去北京看病的事情,经过郑重考虑,同意了。倒不是我们怕死,一把年纪了,病了就病了呗,哪天撑不下去死了,你们找个地方把我们埋了就是,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我们主要是想念你们兄妹,想看看你们在京城过得怎么样。 我们打算请一个月探亲假,年前一星期乘车去北京。 等过完大年再走。 …… 看到这里,兄妹俩同时欢呼。 小小更是高兴得不住鼓掌:“爸妈要来了,爸妈要来了,哥我好开心。” 孙朝阳轻轻捶了妹妹肩膀一拳,故意板着脸:“你别高兴得太早,如果期末考试考砸了,看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小小不高兴,哼了一声:“哥,你就那么对我没信心?放心好了,为了爹妈,为了咱家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我拼了命也要考出个好成绩了。” 看她生气,孙朝阳忙笑道:“好了好了,哥跟你开玩笑呢!说吧,春节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买。” 小小摇头:“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缺。” 两人高兴了半天,孙朝阳又问:“对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孙小小:“第二件事,傍晚的时候,陈西米姐姐和史铁森大哥来看你,等了半天,等不到人,就回去了。” “啊,铁森和西米来过,妈呀,早知道他们要来,我开什么不相干的会啊。”孙朝阳跌足:“你知不知道铁森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孙小小回答说:“铁森大哥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刚才聊天的时候,西米姐姐说他前一段时间腰疼,脚有点浮肿。西药和中药都在吃,现在肿消下去了,腰也不痛了,饭量也大。哥,你别担心。” 孙朝阳笑道:“那就好,能吃就好,我这个哥们儿啊,总是让人操心。可惜我今天不在,没办法陪他们。说起来,还真有好多天没看到他,怪想念的。” 孙小小:“对了,铁森大哥今天来找你是说正事的,有两件。” 孙朝阳:“你这个丫头什么毛病,一套一套的,快说快说。” 孙小小先是拿出一张请柬,道,本月二十五号不是首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吗,铁森大哥做为北京作协的会员,国内知名青年作家得到邀请去观礼。他大约是觉得自己去没意思,又通过北京作协给孙朝阳申请了一份。 接过二妹递过来的请柬,孙朝阳欣喜。这个史铁森有心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影响力巨大,这种热闹倒不能不去瞧瞧。不对,他不会是想找我帮他推轮椅,找个免费的劳动力吧? 孙小小说完这事,又摸出一封信,道,史铁森和西米下午去《今古传奇》领工资的时候,帮孙朝阳读了一堆读者来信,其中有一封他觉得很重要,就带过来了。说是一份邀请,他个人觉得孙朝阳应该去一趟。 孙朝阳读完信,眼皮子一跳,心中暗道:“确实应该去。” 信是北大一家诗社的负责人寄来的,大概意思是诗社星期天要举办文学讲座。孙三石是国内有名的诗人,同学们都喜欢他所作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问孙作家能不能去给大家座谈座谈,认识一下。 写信人是骆一禾,诗人海子的密友,也是未来中国现代诗的标志性人物之一。 孙朝阳:“啊,明天不就是星期天了,好,明天就去。” 孙朝阳所住四合院大门挂了个邮箱,里面也有不少信件。看完骆一禾的信后,他翻了翻其他信件,惊讶第发现周克勤也有信来,随信还附着一封请柬。 周克勤说,他打算乘二十四号的飞机来北京,参加次日的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四川作协给孙朝阳争取了一个观礼的名额,四川也有人一同来京,到时候大家聚聚。 两份请柬,这不是碰车了吗? 孙朝阳睡了个懒觉,第二天中午给小小做了顿丰盛的午餐。兄妹俩吃过饭,小小自回学校,他则去了北大找骆一禾。 第193章 书赠吾弟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来北京已经有大半年时间,他爱玩,有空就去城中各处的名胜古迹游玩,但北大燕园还是第一次来。 实际上,现在的北大校区对社会是开放的,可以自由出入。正因为这样,不少社会闲杂人员在里面出出入入,引起不少纠纷。八三年之后,管理变得严格。看到年龄不符的人,门岗多半会问上一问。不过,如果是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则可以肯定是北大的学生了。北大兼容并包,学生多半要追求爱情,不像社会上那么扭扭捏捏。 燕园到处都是古建筑,风景极美,别有一番韵味。不过因为时间关系,他也没办法多做游览,心中便打算等下活动结束再说。 孙朝阳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骆一禾,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帅哥。 骆一禾现在还在念书,明年就会毕业参加工作。他本是高材生,又是学校活动积极分子,诗社主持人,工作分配自然是极好的。在真实历史上,骆一禾分到《十月》做小说组编辑。没错,就是文学杂志四朵金花的《十月》,负责西南地区作家。 孙朝阳是四川人,将来免不得要跟骆同学打交道,这也是他欣然应约而来的原因之一。 骆一禾不像他最好的朋友海子那样沉默寡言,为人很开朗很健谈。跟孙朝阳握手后,就说,能够写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 人,应该是位背着行囊,鲜衣怒马的五陵少年,孙朝阳和他想象中完全一样。 孙朝阳也道,骆一禾同学你发表在杂志上的长诗节选《世界的血》我也读过,在我想象中,定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如此高的评价,倒让骆一禾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聊了一会儿,骆一禾看了看手表,哎哟一声,道,今天的文学讲座时间快到了。学校对我社的活动颇多支持,专门给了一间教室。同学们听说孙三石要来,都很兴奋,等会儿还请你上台去讲诗。 孙朝阳:“都是同龄人,互相交流切磋吧,真让我讲话还真不行,就在旁边听听。” 骆一禾哈哈笑道:“三石你来就好。” 孙朝阳:“对了,最近《星星诗刊》上出了位叫海子的诗人,他的诗写得不错。下次你们应该请他过来讲讲。” 二人一边聊天,一边朝教室那边走去。 说起海子,骆一禾就激动了:“原来你也读过海子的诗,他现在人大读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每月我们都会聚一次,今天活动本邀请了他的。海子听说三石你要来,说要来的。但昨天带信过来,说他突然不想动弹。哈哈,海子的脾气有点怪,人际关系搞得不是太好,只我能忍他。” 孙朝阳:“如果海子身体不好就应该去医院看看。”他有点怀疑海子未来的死和疾病有关,便善意提醒骆一禾。 骆一禾点点头:“他心情一直忽好忽坏,病的时候在床上一躺就三四天,饭也不吃,还失眠,是应该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身体。只可惜我当时只是以为他遇到什么事了,安慰半天。现在想来,应该是病了。” “病了就看医生,吃点药就好。光安慰,光做心理辅导也没用,要唯物的。” 说话间,二人就进了一间教室。 里面已经挤满了热情的同学,起码六十人以上,实在没位置了,就站在窗户外面,门外面。 听说孙三石来,众人都发出激烈的掌声。 八十年代是诗歌的时代,几乎人人读诗,人人写诗。 少年心事总是诗。 那时候,北大写诗的人特别多,你扔一块砖头过去,搞不好就能砸中一名校园诗人。同学们也弄了不少诗社,还出了自己的刊物。其中最出名的有五四诗社、未名诗社、繁星诗社、启明星诗社。从这里走出了不少未来诗坛的代表性人物,比如骆一禾、西川、戈麦、西渡……等等。 孙朝阳上台去说了几句很高兴看到同学们,我们年纪相当,都是朋友。在艺术的国度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也是个学生,还需要学习,以后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孙作家在诗歌上拿到过星星诗刊的优秀奖,小说也拿到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如今正当红,他在台上讲话一点架子没有。大家看到他就好像看到同桌的你,顿时大生好感,鼓掌声更响亮。 骆一禾擅长组织,不然以后也不会成为一名优秀编辑,看气氛热烈,很高兴。今天活动的内容是读诗会,按照流程,先请一位女同学上台读诗,然后由他讲解。 今天因为有孙朝阳来,骆一禾就请他和女同学搭档朗诵。 诗是聂鲁达的《马丘比丘之巅》,很冷僻,但对于诗歌界来说却很热门,这首诗启发了八十年代很多现代诗诗人。骆一禾的代表作《世界的血》,海子的代表作《太阳》就受到过一定的影响。 于是,孙朝阳和女同学一人一句念起来。 “从空间到空间,好像在一张空洞的网里。” “我在街道和环境中行走,来了又离开。” “秋天来临,树叶舒展如钱币,” “在春天和麦穗之间,是最伟大的爱,” “彷佛在落下的一只手套里面。” …… 聂鲁达是智利左派诗人,西班牙语言文学中标志性作家,还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曾多次出访中国,见过巴金、茅盾,跟周公谈笑风生。 这首《马丘比丘之巅》收录在他获诺奖的诗集《诗歌总集》里面。 写得自然是极好的,就是太长,几百行,读得孙朝阳口干舌燥。 八十年代拉美文学正火,马尔克斯、博尔霍斯,《百年孤独》是文学青年枕边必读书目。同学们听得如痴如醉,眼睛里全是青春的光芒。 孙朝阳却觉得没意思,他对于现代诗兴趣不大,在念诗的过程中尽顾着看旁边的搭档了。 搭档美貌,樱桃小口杨柳腰,涂着口红,抹着红指甲,在八二年的时代背景中,绝对不会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好不容易把那首长如八点档家庭伦理剧的诗念完,骆一禾就上台讲解。 “……拉丁美洲左派运动失败后,诗人心中苦闷,攀登古印加王朝的首都马丘比丘,他一路向上,描述了沿途的壮丽景色,山脉、悬崖,树木、古老的石制建筑,内心中满满都是孤独和痛苦,失败让他一蹶不振……等到山顶,已经是半夜,看到头顶的星空,这种孤独和痛苦更是转化成为对整个全人类的忧思……” 下面的同学们都认真地听着,所有人都拿起纸笔,沙沙记录。 只孙朝阳和那位女同学没有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不过,目光各自不同。女同学眼神里带着对着名作家的好奇,而着名作家孙三石则好像是欣赏一幅美人图。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一笑。 骆一禾:“……这个时候,诗人把自己的个人放在整个历史,整个宇宙时空里,豁然开朗了,也从拉美古老的神话中汲取到了力量。愤怒的诗句,在羽蛇的注视下燃烧了。” 众人都激烈的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至此,本次诗歌讲解会结束,为时一个小时。 孙朝阳正要去问那个女同学要联系方式,一个眼睛挤过来,把孙作家和女同学分开。他拿着一本书:“孙三石,孙三石,我最崇拜你了,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有故事的女同学微微一笑,拂袖而去,消失在人海。 孙朝阳大为不快,接过书一看,正是上次星星诗歌大奖赛的合集,就问:“好好好,写什么?” 眼镜男一口吴语:“我是北大西语系的学生,也是诗社的成员。您就写,赠吾弟俞敏红。” 孙朝阳有点烦他,提笔刷刷写道:“赠吾弟俞敏红——史铁森。” 俞敏红不解,说名字不对啊,孙朝阳回答道孙三石是笔名,史铁森是真名,一回事一回事,就溜了。 晚饭骆一禾做东,陪同的还有诗社其他几个成员,都是未来诗坛着名诗人,俞敏红也在。俞同学表演性人格,话很多,说话的时候很有感染力,人生理想是做个大诗人,整日游山玩水打熬气力,对于女色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大家都是穷学生,也没有什么钱,骆一禾就带大家去吃馄饨,一人只半斤,得了个半饱。还买了一瓶啤酒,六七个人分着喝。孙朝阳本来要买单,想了想,不能冷了骆一禾他们的热情,就陪着挨了饿。 俞敏红感慨:“真穷啊,我以后要多赚钞票,大大滴钞票。”俞诗人的人生理想又变了,他只想搞钱。 孙朝阳因为晚上要去电台主持节目,不克久留,就和大家互相留下通讯地址,告辞而去。 这几日天气不错,也不冷,他就在燕园里慢慢走着。因为贪看风景,不觉走到一处小楼,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总觉得以前好像来过,可搜索记忆,死活也记不起。 小楼有上下两层,亮着灯,里面有唱机在播放音乐,钢琴曲《哥德堡变奏》,很风雅。 孙朝阳想了半天,一拍脑袋:“原来是这里。”就走到楼下,伸手拍了拍大门。 一个保姆模样的人开门:“请问您找谁?” 孙朝阳:“我从未名诗社那边来,拜访谢先生。” 第194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保姆说声稍等,又转身进屋,过不片刻下来说:“不好意思,先生年事已高,已经有些年不接见访客了。” 她满口胡建方言,孙朝阳差点没有听懂,好吃力。 冒然来访,被谢先生拒绝早在孙朝阳预料之中,他也早想好了对策:“大姐,麻烦你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叫孙三石,是中协会员,今年来拜访先生,除了是后生小子想要聆听先生教诲之外,还代表四川川协而来。” 保姆头大:“你说这么多我记不住啊。” 孙朝阳无奈:“你就说作家协会的人找先生。” 保姆:“你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等着。”便再次转身上楼。 孙朝阳站在门口低头等着,心中不住打鼓,又激动万分。因为这座小楼主人笔名冰心,冰心谢婉萤,中国现代汉语言文学绝对的大宗师,其在现代文学史上的资历和地位极高。她属于是鲁迅、独秀先生、刘半农、钱玄同,新文化运动那一批,真正的文化开拓者,文化巨人。 他以前在网络上看到过谢先生的介绍,里面附有先生在北大燕园的故居照片。难怪他刚才路过这里的时候,越看越眼熟。 孙朝阳心中忐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被保姆引上楼去,见到了自己心目中的神。 冰心先生年事已高,剪着短发,面上有皱纹,个子瘦瘦小小,但精神却矍铄,目光中满是慈祥。 孙朝阳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但此刻脑子里却嗡嗡的,说了声“先生好。”就木木地站在那里,呆住了。 谢先生微笑道:“孙三石,我好像听人说过,是去年出现的一个年轻作家。” 孙朝阳:“年轻,年轻。” 谢先生让保姆给孙朝阳倒了一杯武夷山岩茶。 孙朝阳这才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请柬恭敬地递过去:“谢先生,本月二十五号首届茅盾文学奖在大会堂举行颁奖典礼,我省作家周克勤有幸获奖。我代表川协,邀请先生光临指导。” 中协和川协的两份请柬他都随身携带的,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拿出来给骆一禾他们看,未免没有炫耀的意思。自己今天冒昧来访,总得有个由头。他刚才也是灵机一动,才想出这个法子。 这当然是假话,如谢先生这种身份地位,中协那边肯定会发邀请函的。不过,她年事实在太高,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婉拒了。 谢先生当然知道孙朝阳说的是假话,也不说破,抚摸着请柬封面,忽然神伤:“我和雁冰认识几十年了,前年还见过一次面,想不到竟成永别。回想起来,当年我们发起文学研究会的时候,彷佛昨日。一转眼,雁冰就走了。当年的朋友里,秋白早早离开我们,振铎也走了好多年。” 谢先生口中的雁冰就是茅盾先生,秋白是瞿秋白,振铎是郑振铎。 他们代表着现代汉语言文学创始时灿烂得如同漫天焰火的那个时代。 先生感概,故友纷纷离世,成为天上星斗,一个时代落幕了。 谢先生那一辈文学大师如今留在世上的已经不多,孙朝阳之所以来访问,是想真正看看大师们在世时的风采。 不过,对于谢先生的感慨,他有点不认可。谢先生的旧识如今还在世的不少,比如星斗其文从文其人的沈从文先生,还有丁宁先生,还有《太太的客厅》以及邻居家养的猫。 谢先生精力很好,和孙朝阳聊了半天,也不觉得累。她实在有点喜欢这个言谈有趣又知礼守礼的小伙子。 孙朝阳表达了自己对谢先生的崇敬之情,又说:“先生,我是读你的《再寄小读者》和《小桔灯》长大的。尤其是小桔灯,同学们都是拿来和朱自清先生的 《背影》一起读的。” 谢先生好奇,问是什么缘故。 孙朝阳说了“我去买桔子”的梗后,装着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那时候我们小,不懂事,拿这事来占同学便宜,羞愧,羞愧。” 谢先生是个严肃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你们呀,一群小猴儿。”这一笑,自是心怀大畅,看孙朝阳更是顺眼。到最后更是以“朝阳”称之,算是认下了这个晚辈。 “你在笑什么呀,哦哟,家里来客人了。”一位老人家进来,乃是冰心的先生吴先生,刚散步回家。 谢先生说:“你看朝阳这猴儿样子,根本就没拿自己当客人。” 三人在一起谈了许久的文学,孙朝阳满口后世网络上的梗,这对二位老先生来说无比新鲜,也无比有趣,竟听得津津有味。 谢先生还让保姆给孙朝阳煮了汤圆吃。 吃完汤圆,孙朝阳看时间已经不早,忙起身告辞。 二位老先生的一对儿女都在大学当教授,工作忙,平时不着家。他们其实挺寂寞的,孙朝阳一来,屋里顿时热闹。送别孙朝阳的时候,谢先生倒没说什么,吴先生却有点不舍,问小孙你以后记得来玩啊,我再让人给你煮汤圆,你喜欢肉馅的还是糖馅的。 孙朝阳:“要吃肉。”算是答应了吴先生的邀约。 又过得几日,孙朝阳带了一大堆水果,再次登门拜访两位老人。 吴先生很高兴,说小孙你果然没有食言。就开了唱机,播放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又让保姆煮咖啡,烤甜点。三人凑一块儿聊天。 今天聊的是萨特,孙朝阳心中叫苦,自己可不懂存在主义,一张嘴只怕要开黄腔。立即把话题扯到存在主义的另外一个代表人物加缪身上,大谈特谈《鼠疫》,谈任何一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谈《枪炮、细菌与钢铁》。这话题相当的新颖,烂番茄新鲜度至少百分之九十,二位老人家听得不住感慨,开眼界了,朝阳你涉猎真广。 聊天结束,送别孙朝阳的时候,吴先生道,今天还真找到了一点当年在昆明搞沙龙时的味道。可惜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就这样,孙朝阳成为谢先生和吴先生家的常客,执礼甚恭。 很快,时间到了二十五日,首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第195章 蜀中五老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就在二十四号这天中午,周克勤就和参加本次茅盾文学奖的四川作家协会的作家和领导们一起坐飞机来到北京,下榻大会指定的宾馆。 按说,这次盛会应该由作协主席带队的。但四川作协会长现在是马识途,马老年事已高,怕旅途劳顿有个三长两短,就没来。实际上,其他省的作协也存在这问题。特殊年代过去后,作家们落实了政策,很多老先生重回工作岗位,大家年纪都大,身体也差,很无奈。 领导不在,大家就自在了,在宾馆放下行李,便呼啸一声散了。各省都有作家参会,大家都是旧识,自然要呼朋唤友,聚上一番。 孙朝阳来接人的时候带了史铁森一块儿,两人都是文坛新人,肯定想认识更多新朋友,也想跟着其他人出去玩。结果却被周克勤叫住:“朝阳,走,咱们去见一位前辈,顺便给你俩引见一下。” 周克勤要去见的是沙汀,后世人们所说的蜀中五老之一。 沙汀可是孙朝阳崇敬之人,老人家二十年代就参加了革命,三十年代加入左翼作家联盟。抗日战争时期与何其芳、卞之琳奔赴延安,任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代主任。1978年的时候调到北京,任社科院文学院院长,工作两年后退休,如今挂着中协副主席的头衔。当然,这只是个名誉称号。 周克勤说,他这次是代表川协来看望沙老,另外也受了艾芜老先生的委托给他带点四川的土特产。 土特产主要是新繁泡菜和郫县豆瓣酱,这是川菜中必不可少的调味料,是灵魂。沙老等这些东西等了很长时间,都等不及了。 东西很多,不好拿,孙朝阳索性就全放到史铁森的轮椅上,推了过去。‘ 沙老看到老家来人很高兴,先恭贺周克勤获得首届茅盾文学奖,又惊讶地对孙朝阳说,早听人说有个年轻的四川作家现居北京当创作员,今天见到人,想不到竟年轻成这样。孙朝阳忙恭维说,沙老你不也是二十出头就在大刊物发表作品了,而且有巨大影响力,后生小子不如也。 沙老哈哈笑起来,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不懂什么文法,反正心中有话,提笔闷头就莽,一莽就写出来了。不像现在的文学作品,有很多流派和路子,太讲技巧,未免有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味道,失之天然。 沙汀、孙朝阳、周克勤是四川人,三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满口都是方言,史铁森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满头都是问号。沙汀幽默地说:“咱们还是用普通话吧,别把这个小同志弄成闷头鼓。” 这下总算是听明白大家说什么,史铁森也参加进话题,谈起了文学。 沙汀可是孙朝阳崇敬的前辈,他最着名的作品是短篇小说《在其香居茶馆》,曾经进过中学生语文教材,后来还拍过电视剧,故事紧凑激烈,有浓郁的四川乡土气息。 沙老是蜀中五老之一。 五老分别是巴金、艾芜、马识途、沙汀和张秀熟。 解放前,四川是天府之国,没有经过战乱,即便有军阀互相征战也跟过家家一样。打上几个月,都没死人。没办法,军阀和军阀都是地方上的世交,大家都沾亲带故。今天舅子打老表,明天叔叔打侄儿,自然不能下狠手,意思一下得了。也因为如此,四川的经济生产,老百姓的生活也没受到什么影响,文化就发展起来了。除了此五老外,还有大文豪郭沫若,郭老文学上的成就且不说,考古上的成就堪称震古烁今,据说现存的甲骨文中有一半是他认出来的。 这些老前辈们都有个特点,相当地长寿。 据真实历史记载,沙老于1992年去世,享年八十八。 艾芜也是1992年去世,也同样享年八十八岁。艾老现在已经退休,他是四川新都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曾经去缅甸做劳工,还在当地参加了共产主义小组。他的代表作是《南行记》,八十年代后期被拍摄成电视连续剧。王志文就因为拍摄这部电视剧,一炮而红,从此在影视圈立足。当年孙朝阳看电视的时候,惊讶主角那对大耳朵,一度怀疑导演选角的标准。后来看得多了,也习惯了,甚至觉得那小伙子还有一些帅气。 五老中的张秀熟不是作家,他是搞教育的,后来于1994年去世,享年99. 巴金巴老去世的时候,享年99岁。 最后再说马识途老先生,马老为国人所知是因为姜文把他的一部短篇小说改编为电影《让子弹飞》。沙老年轻时是四川地下党的负责人之一,在大革命时代,与刘帅、邓政委,还有贺帅他们在工作上配合过,资历深厚,令人敬仰。在孙朝阳重生之前,老先生已经一百一十岁了,身体依旧健康,真让人羡慕。 四川作家们之所以长寿,主要是川人心态好,乐天知命,性格开朗,天塌下来当被盖。民间有一句俗话是这么说的“主要死不了,就要涮坛子。”涮坛子就是乱开玩笑捣蛋的意思。 五老年轻时都在白色恐怖下从事革命工作,艾芜甚至还在缅甸跟英国殖民者战斗过,没有大心脏,精神上早就垮了。 正因为川人这种想得开,不在乎的性格,寿命都长。 说来也巧,沙汀沙老前几天刚过完生日。 周克勤和算朝阳他们算是迟一步跟沙老贺寿。 孙朝阳还献诗一首:“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引得沙老老怀大慰,哈哈大笑。 沙汀要留众人吃饭,盛情难却,只得留下。说是请客,其实还是周克勤和孙朝阳下厨,弄了一份回锅肉、一份宫爆肉丁,一份水煮肉片,都是川菜中的经典,味道嘛,能吃。 大家还喝了点沙老珍藏的沱牌曲酒。 等从他那里出来,回到宾馆,孙朝阳忽然被一人热情地抱住:“朝阳,朝阳,你小子,云南一别有些日子了,写信给你也不回。” 第196章 呼朋唤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转头一看,竟是穿着一身国防绿的李存保。 老李看到好友,高兴得要命,把孙朝阳箍得几乎透不过气。他精力旺盛,每月都要写两三封信给孙朝阳。 老孙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跟老李磨牙,高兴了回一封,不高兴了就不搭理心中想,有那时间,我还不如写两页《寻秦记》赚稿费来得实在。 李存保好久没接到孙朝阳回信,满腹都是怨气,提着拳头又捶他肩膀。 孙朝阳叫苦:“别打,别打,我真没空回信。你看我不是要照顾病人吗?”他推了推坐轮椅上的轮椅,道:“家里有个行动不便者,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我太累了。” 史铁森都气歪鼻子,加入到捶孙朝阳的行列之中。 李存保是军队系统的,部队作家魏巍的长篇小说《东方》获奖了,他是亲友团随同前来观礼。 几人笑闹半天,李存保就邀请大家去房间喝酒,又说魏巍同志也想和大家见个面。 周克勤欣然应允,孙朝阳也是惊喜莫名,魏巍可是他最崇敬的作家之一,当年读书的时候《谁是最可爱的人》是他最喜欢的课文,至今还记得文章里面所写的拔丝香蕉。那时候他死活也想不明白香蕉是怎么拔丝的,过了二十多年,才弄懂,原来是炒糖啊!拔丝是一种烹调手法,可以拔丝苹果,拔丝山药,拔丝红薯,拔丝红枣,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可以拔,万物皆可拔丝。 去也不能白去,喝酒得带上下酒菜。好在周克勤这次来京带了好多家乡特产,有剑南春酒,有张飞牛肉,还有一只樟茶鸭,两斤天府花生。 但等进了魏巍同志的房间,众人都有点战战兢兢,魏老地位实在太高,在场诸位都是弟弟。魏巍今年六十多岁,头发都已经全白了,身材高大笔挺,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松树。他年轻的时候参加八路军和鬼子战斗,五十年代的时候三赴朝鲜前线采访,用笔和敌人战斗。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依旧有军职,现在是首都军区的文化部长,政治部顾问。还担任聂帅传记编撰小组组长一职。八十年代没有军衔的说法,魏老享受正师级待遇。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但从战场上下来,经过无数血与火考验的战士身上那种浩然之气,还是有一种威压,让孙朝阳有点喘不过气来。 魏巍看门口众人紧张,一笑,说别局促,今天这里没有上级下级,都是文朋诗友,咱们平辈论交。 李存保忙介绍众人给巍巍认识。 魏巍笑着对周克勤说,原来你就是周克勤,哈哈,咱们都得奖了,明天你要代表获奖作家讲话。 李存保又介绍孙朝阳,最后补充一句:“他是我的战友,一起钻过猫耳洞的。” 魏巍重新看了孙朝阳一眼,用力握手,问他上前线的时候怕不怕。 孙朝阳说不怕,人死卵朝天,为国家民族,死了也值。 魏巍:“不是死,革命人的字典里没有死这个字。只有牺牲,伟大的牺牲,为有牺牲多壮志。存保一直念叨着你,战友情真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感情啊!” 于是,大家坐下喝酒。 魏巍是军队作家代表,这次总政创作室那边也来了人,期间不断有人过来拜访,自然加入到喝酒的行列。 来的人也带来了下酒菜,满屋都是酒香。大伙儿都抽烟,弄得屋里浓烟滚滚。 魏老一个人住套间,地方颇大,但很快挤得水泄不通。另外一个获奖作家莫应风也来了,他以前在广州空军那边服役过,也是军队出身的作家,和魏老是旧识。 于是,魏老,莫老和周克勤三位获奖者自然而然坐在一起。 孙朝阳资历最浅,就和观礼团亲友团的年轻作家们聊,李存保和他许久不见,这次见面分外亲热,拉着他唠叨个没完。 孙三石同志考虑到史铁森和自己一样是新人,他身有残疾自尊心比常人强,怕冷落了他,就要拉他一块儿进群聊。但转头一看,发现那小子竟然和一个国字脸穿军装的年轻人侃得上劲。 孙朝阳仔细一端详,顿时抽了口冷气,脱口而出:“莫言。” 国字脸军队作家闻声转头:“诶。” “你们认识?”史铁森惊讶,忙道:“这位是莫言,这位是孙三石。” 莫言现在是文坛新人,纯新的。他自我介绍是山东高密人,现在军队服役。当过士兵、班长,养过猪,现在是军队干事。去年才正式发表了处女作,短篇小说《春夜雨菲菲》,造成了一定影响。 莫言现在还一头秀发,看起来颜值还成。不过明年他就要开始备考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除了要应付考试,还要创作。用脑一过度,头发就开始稀疏,三十出头就稀疏成程序员模样,少走了多少年弯路。 不得承认,人和人之间的交际有性相一说。史铁森和莫言显然很合得来,只几句天一聊,二人就勾肩搭背了。 莫言说话挺实在,对铁森也尊重,不像孙朝阳喜欢乱开玩笑,很合大史的胃口。 到最后,史铁森有了新朋友,就不搭理孙朝阳这个旧友了。 一席酒喝到半夜十二点才散,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回家,史铁森也没走,他是本地户口,按照规定,本地人不能在本地住旅馆,跑莫言房间去抵足而眠,联床夜话。 孙朝阳就难办了,他虽然户口还没有迁移过来,但这种高级宾馆是需要介绍信的。还是老李想出了办法,把房间的两张床一拼,让孙朝阳睡中间。 和李存保一个房间的人是个来自解放军画报的记者,也年轻,三个年轻人挤一起。旁边两位同志还好,睡中间的孙朝阳被两壮汉的火力一烤,热得尼玛要命。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晨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孙朝阳精神萎靡。吃过饭,又回房间补瞌睡。正睡得香,老李就把他吼醒:“起来吃饭了。” 孙朝阳:“才吃过又吃?” 老李:“吃午饭了,吃完去大会堂,别错过了。” 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颁奖典礼在下午,地点人民大会堂。 孙朝阳火速洗脸吃饭,然后一溜烟跑停车场,已经有大客车和几辆小卧车等在那里,各省各系统的作家记者们正在点名集合。 忽然大伙儿都乱了。 不断有人喊:“巴金,巴金,巴老来了。” “啊,是丁宁,丁先生也来了。” “艾青,艾老来了。” “啊,是贺敬之,快看,快看。” 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孙朝阳被震撼。 第197章 光芒,大丈夫,盛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其实,从宾馆到人民大会堂没多远,如果走路去,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沿途还都是名胜古迹和北京标志性建筑,很有看头。但来参加颁奖仪式的作家中老年人不少,让大家都甩火腿有些为难人。 而且,如此盛会,百余人乱糟糟前呼后拥你追我赶,确实不严肃。于是,承办单位就准备了车辆。只是路途实在太近,开车去也就几分钟,这就尴尬了。没办法,司机只好开着车在路上绕圈,绕了半天,才停到大会堂前。 大伙儿这才下车,排队查验身份,出示邀请函鱼贯进入。 这几天北京天气极好,连日大太阳,里面的暖气开得也足。孙朝阳刚一进去,就捂出一身汗水,急忙脱身上的大衣。再看旁边的几位四川作家,眼镜片上瞬间蒙上水汽。 所有人都热得不行,纷纷脱外套,却找不到地方搁。便有工作人员喊:“各位作家同志,外套放这边,外套放这边。” 来的时候,众作家大多身上穿着一件二马驹毛料大衣。这一脱掉,里面则都是中山装,颜色以灰色黑色蓝色为主,千人一面,显得正式,就连孙朝阳也不能免俗。如此场合,你里面穿件夹克,岂不是显得不正经? 孙作家好久没有着正装,中山服往身上一绷,感觉浑身都紧了。进得里面,看到眼前情形,他却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这么穿了。 只见各大媒体的记者们早已经在有利位置架好长枪短炮,等会议开始。记者很多都是年轻人,接受新鲜事物快,开风气之先,穿着上面也随意。有皮衣,有西服,甚至还有人穿着这年头没人见到过的poLo衫,颜色五花八门,青春逼人,和一众老夫子模样的作家形成鲜明对比。 茅盾先生是当代文学巨人,在中国语言文学中郭鲁茅巴中排名第三,一生致力于长篇小说创作,写下了《子夜》等脍炙人口的巨着。当年孙朝阳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语文课本中收录了茅盾先生的乡村三部曲中的一个片段。当年他就震惊于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文笔这么好,说辞藻华丽吧,却显得异常朴实。场面描写非常精准,可说是增一个字嫌多,减一个字嫌少。在他个人看来,茅盾的文字工夫已经达到了现代汉语的最高境界,吾辈只能高山仰止了。 茅盾先生一九八一年去世后,将毕生积蓄二十五万元拿出来,设立了茅盾文学奖,用于鼓励长篇小说创作。每本获奖作品奖励人民币五千元,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在座的作家们都挺富裕的,五千块也算不得什么,大家更注重的是荣誉。长篇小说是文学艺术的皇冠,因此,茅盾文学奖也至此成为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没有之一。 除了荣誉之外,拿奖后的各类版权改编,一版二版三版,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因此,后世也有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只要你拿了茅奖,就算什么都不干,这辈子也不会缺钱。 众作家刚一进大会堂,里面就响起了热闹的音乐声。孙朝阳一听就笑起来了,霍然是《运动员进行曲》,这曲子放什么场合都合适,真是百搭。同样的百搭bGm还有《喜洋洋》《节节高》和《小刀会序曲》。 作家们的座位也按照省份和所在系统分片区,孙朝阳本想挤到北京作家那边跟史铁森呆一块儿,结果被大家给撵了,说,去去去,回你四川区去。孙朝阳笑道,我现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三百天在北京,半个北京人了。北京作家们又笑骂,等你户口迁过来再说。 孙朝阳没办法,只得回到四川片区。四川虽然是娘家,但今天来的人却都不认识。牛沙河没来,小叶没接到邀请,王火有事来不了。他位置旁边坐着一个省新闻出版局的老同志,两人攀谈,孙朝阳才知道老先生原来在《草地》杂志社做总编,后来调过去的。二人都健谈,倒是能够聊到一块儿。 很快,盛会开始,主持人是中协的一个干部。先是巴金宣布大会开始,然后是书记处书记,副主席光未然讲话。 孙朝阳顿时激动,逐一端详写进文学史的前辈们的风采。 他先看艾青艾老,《大堰河我的保姆》,光这首诗就足以名垂千古了。就是太长,当年念中学的时候,背了好长时间才背熟,最后考试的时候没考,好遗憾。 但孙朝阳更喜欢艾老的《我爱这土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 此刻的艾老已经很瘦了,但大背头梳到脑后,显得很整齐,可见年轻时是多么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他为人正直,是出名的君子。可惜就是儿子可圈可点,有点一言难尽。他在网络上就是个喷子,每每做出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大家看在艾老的份儿上,也不好多说什么。 艾青旁边坐着的是贺敬之,一说到他,人们都会想起他的代表诗作《回延安》,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紧宝塔山。光凭这句诗,他就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文学史上。还是那个问题,诗太长,当年读书的时候,孙朝阳花了很长时间背下,结果还是没考。 贺敬之除了是个诗人,还是个剧作家,《白毛女》的编剧。杨白劳、喜儿这两个文学形象,是中国人都知道。“北风那个吹吹,雪花儿那个飘飘,年来到。” 贺敬之位置旁边则是民国文学界的奇女子丁宁。对于她的传说,孙朝阳是久闻了,现在见到真人,目光投射过去就挪不开。丁宁是湖南人,她在老家读书的时候,蔡畅和陶斯咏是她的同辈,陶斯咏更是她的老师。 后来丁宁去上海后,文学路上的引路人是鲁迅先生。严格来说,算是的嫡传弟子。 丁先生刚进文坛,就以《莎菲女士的日记》轰动全国。她后来被特务逮捕的时候,无数名人出面救援,其中就有庆龄先生。更有一位文化界的名人因为救她,被特务暗杀。 丁女士逃出囹圄后去了延安,后来被派遣去山西,去河北,参加了当地的土改。 在河北涿鹿土改的时候,丁先生写下了代表作《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前世孙朝阳去过涿鹿县,看过丁宁纪念馆,以及纪念馆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看到了桑干河。 桑干河好窄,如果放在四川只算是一条小堰渠,当时就把他给震惊了。 附近还有个皇帝战蚩尤的纪念馆,也值得一看。 丁宁先生一生横跨了两个时代,和无数军政文化名人打过交道,有蔡畅、陶斯咏、鲁迅、胡也频、教员、周公、庆龄先生、沈从文……非常之传奇,简直就是一部时代史。 看孙朝阳不住看丁先生,旁边的老同志说丁宁自五十年代被发配去东北后,现在虽然已经恢复工作,但还没有落实政策。丁同志的历史问题还是有争议的,没有定论。 孙朝阳点点头,丁先生确实有争议,五十年代的时候,有人控告她历史有问题。为此,国家还调查了很多年,甚至调查到前军事统计局少将沈醉那里。沈醉很干脆地回答说,丁宁是清白的,如果丁宁是特务,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特务。 不过,那都是旧事,俱往矣。 孙朝阳还是忍不住说:“别的事情我也没兴趣,什么是文学,文学就是记录一个时代。桑干河无论写得如何,都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历史。后人在研究那一时期的时候,这书必然是最可靠最真实的一手资料。我们作家,能够写出这么一本书,此生足矣。” 是的,反映那段历史文学作品中,周立波的《暴风骤雨》同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也非常好看。 一代大师们都已至暮年,一个时代即将过去。 他们是头顶的阳光,照下来,照在桑干河上,照在大堰河身上,照在黄土高原上,照在川西坝子的深宅大院《家》《春》《秋》里。 大丈夫有此一生,无论是苦还是乐,都不算白活。 台上,光未然讲完话后就是评委会代表讲话。 讲话的是着名作家欧阳山,评委会成员之一。 欧阳山现在是中协副主席之一,广东作协主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小说《三家巷》和《柳暗花明》,都拍成了电影。恰好孙朝阳都看过,好看极了。 孙三石同志禁不住暗叹:今天还真是个文学追星之旅啊! 欧阳山讲话结束,宣布获奖作家作品名单,正式颁奖。 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 获奖作家和作品有周克勤《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魏巍的《东方》、莫应丰的《将军吟》、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古华《芙蓉镇》、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 《许茂》就不说了,魏巍的《东方》描写的是抗美援朝战争时期的故事,《将军吟》说的是特殊历史时代的高层斗争,有原型的。所有获奖作品中,孙朝阳觉得《李自成》第二卷最有意思。 李自成第一卷用的是阶级分析的写法,着重刻画了农民军的进步性和正义性。但从第二卷开始,作家的写法开始逐渐转变,写了一些起义军中理想主义和不符合历史发展规律的东西。比如农民军不要后勤,没有建立自己的文官体系,没有建立自己的根据地,财政崩溃后一支军队如何堕落的过程,对李自成的最终失败提出了个人的见解。 姚雪垠对那一时期的研究相当的深刻,已经超越了同时代不少历史学家。 一部伟大的作品。 台上,主持人喊到一个人的名字后,获奖作家就上台去。巴金亲自为大家发奖,有一块金牌,上面是茅盾头像浮雕,刻着“茅盾文学奖”五个大字,还有一本大红色的证书。 魏巍同志和巴老认识,又是同时代人,还好。其他作家被偶像握手,都非常激动,竟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大家在主席台上排成一排,拍照留念,好半天,主持人才朗声道:“请各位获奖作家入座。” 接下来是获奖作家周克勤讲话,宣誓。 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因为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在获奖作品中排名第一,如今根据小说改编的两部电影上座率极高,已为全国人民熟知。他排名第一,实至名归。 老周很激动,刚开始念讲话稿的时候还有点磕巴。 他说,感谢评委,感谢各位领导将这么大一个荣誉颁给我,受之有愧。 他又说,文学是人学,要反映时代,反映一个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真实生活,这也是文学家的意义所在。 最后,老周代表所有获奖作家宣誓,以后努力创作,写出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作品,云云。 大会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散会后,中协的领导们把获奖作家们叫在一起,接受记者采访。这得花很长时间,孙朝阳他们就在旁边看热闹,随便互相交换联系方式。 孙朝阳还真认识了几个有趣的人物,他心理年龄大,和老人家们倒是谈得来。 一个黑瘦的大约六十岁的人听到孙朝阳自报名号,很惊喜,说,原来就是孙三石,你的《棋王》我读过,很有意思,我爱吃,你是个懂吃的,知己啊! 老作家一口广府普通话,不太好懂,自我介绍说叫黄谷柳,写了一本不太成功的小说《虾球传》。 孙朝阳惊喜,掏出本子和笔:“大佬,签个名啊!我妹妹她们学校的同学每周都追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 等到所有流程走完,大伙儿出了人民大会堂上车的时候,天已经黑尽。 然后吃饭,淮扬菜。 他终于挤到北京作家群那做去,和史铁森挨在一起。铁宁,也就是几十年后未来的中协铁主席掩嘴笑:“你们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啊,可算混进我们北京的队伍里来了。” 孙朝阳苦着脸:“在场都是老前辈大人物,四川那边喝酒太凶,一不小心就会喝多。我这种小透明,如果控制不住醉了,那不是很丢人?” 一个北京作家道:“你和存保不是好朋友吗,他现在山东那桌。那边喝酒不行,你不妨跟他一起。” 说来也巧,李存保正好路过,听到大家说起自己名字,就伸手板孙朝阳肩膀:“朝阳,过来吃酒。咱们是战友,军人雷厉风行,说吃就吃,不然你就对不起咱们的情分。” 孙朝阳面色大变:“求放过。” 他终归还是被灌醉了,后来还跑外面十字路口指挥了半天交通,以致晚上都没办法去电台主持节目。 那边,支抗美同学在节目里却闹出大乱子。 第198章 局面被控制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前头说过,广播电台这档《月下夜谈》节目主要内容是念听众来信。因为现在通讯不便的原因,很多人寄出的信根本找不到人。即便能找到收件人,遇到那种偏远地区的,信在路上走上一两个月的都有可能。所以,不少人就把书信寄到电台请主播在频道上念,算起来比平信要快上许多。 不过,据孙朝阳说,很多人寄信到电台来,其目的并不仅仅是想让收信人听到。他们在生活和工作上遇到烦心事,想找个人倾诉,把孙朝阳、支抗美和听众当成树洞,当成情绪的垃圾桶。信念了之后,念头也就通达了。比如上次吴江来信,就是基于此目的。 寄信的听众实在太多,节目时长有限,不可能所有的信都播。更何况,很多来信其实都普通,没有什么故事性。因此,每天晚饭后,孙朝阳都会来电台和小支读上两小时信,从中选择能够出节目效果的,并讨论上几句,做好方案。 孙朝阳选出的内容除了屎尿屁,其实更多是日常生活中的温馨小故事,很贴近百姓生活。只不过,那些屎尿屁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以致让人忽略了其他。 《月下夜谈》本是深夜档栏目,加上电台是地方小台,在从前根本就没有几个听众。但孙朝阳一来,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听众喜欢什么,竟把节目做得风生水起。据反馈回来的消息,这个栏目的收听率相当惊人,比起省台和中央台并不遑多让。 这可是很了不得的成绩,台里所有人都欢欣鼓舞,金姐更是整日满面春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骂下属了。毕竟,她在台里负责具体业务,收听率这么高,成绩得算到她这个领导头上。恰好县里正要换届,金姐搞不好要提为台里一把手。 直辖市区县是低级市行政编制,台里一把手是正处,这也金姐仕途上最重要的一步。 但正如一句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个一把手的位置,台里同样有人盯着。就在孙朝阳区参加茅盾文学奖的这两天里,栏目组就见鬼了。 孙朝阳不在,支抗美的搭档临时换成了台里的金牌主播老费。 老费四十出头,在台里已经有十年职业生涯,现在主持新闻频道,经验丰富。按说和他在一起做节目,小支也安心了。但问题是,支抗美是金姐的人,老费则是台里另外一个副职的人。双方为了一把手的位置,最近掐得厉害,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来。鬼知道老费这次和小支搭档,会弄出什么鬼来。 支抗美心中很是忐忑,按照流程上节目之前,两人会把自己选择的信件对上一对,做个预演,对好台词。但老费拒绝了,说卵子大点栏目,到时候随口说说就罢了,搞这么大张旗鼓做什么? 老费是前辈,小支是个比较杠的人,被他一通教训,心中不满,就跟人杠起来。这一样一来,更没办法做预案,于是两人就气鼓鼓地仓促上阵。 支抗美是个愣头青不假,但他有时候比较正直,上节目的时候做不到像孙朝阳那么疯。 一曲《粉红色的回忆》之后,小支干巴巴地念道:“欢迎来到《月下夜谈》,我是小支。”至于其他话,实在是羞耻,他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老费:“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费正元。” 支抗美梗住了。 老费:“今天我们要带给各位听众朋友的是一封安徽农村的读者来信。” 自从安徽那边率先实行土地承包之后,不两年工夫这一政策就在全国推行开了,也极大地焕发了农民的劳动热情。最后,粮食问题在很短时间内得到解决,饿肚子的情况也越来越少。如今,致富、摆脱贫困已经成为全体农民首要愿景。 所以这段时间有大量农村来信,都是寄给远方亲人,说家乡变化,说自己是如何生产劳动的,孙朝阳也预先选了不少此类来信,做为未来节目的主要内容。这些信件趣味性强,又符合政治正确,别人就算要挑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老屎尿屁,久走夜路必撞鬼,还是小心点好。 老费开始念信,一边念,一边评点。 信是安徽六安一位村支书写给在尔滨某大学农业系读书的儿子的。大概内容是,儿子前一段时间学校安排去林区基地搞科研,交通断绝,音讯全无,寄过去的信都被退回来了。 村支书说最近一年,家乡的变化真的是太大了。首先,就是国家允许村民种茶了,也允许大家把茶叶拿到市场上去卖。于是,村里人都把以前的老茶园都整治出来,大干了一场。 念到这里,老费开始给听众科普六安茶叶的知识。六安瓜片是中国十大名茶之一,历来都是皇家贡茶的产地。不过,《红楼梦》里说,老太君是不喝瓜片的,具体原因,容我卖个关子。 接着,他又开始介绍瓜片名字的由来,比如茶叶做出来后,叶子裹成一个长条,形如葵瓜子,泡开了,汤色如何,香气分为几个等级,云云。 显示出渊博的见识。 支抗美小年轻一个,以前在武汉江夏镇的时候,喝的是老青茶,来北京见天高沫,哪里懂得这种吃喝玩乐享受的东西,顿时被老费打败,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村支书在信里说,茶叶可以自由交易后,不少远方的茶商过来收购。你也知道的,六安瓜片自古都是皇家贡品,价格自然极高。小小一亩茶园的收入,不但能供全家老小一年的吃喝,还能存下不少。看到手中一叠叠钞票,大伙儿心里都害怕,也不敢存银行,都找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信中,村支书细说了村里村民藏钱的方式,以及闹出的笑话。 比如某人把钞票藏檩子上,夜里老鼠一咬,花花绿绿的大票子就掉下来下来,砸睡床上的人头上;比如某人把钱藏在瓦罐里,大半夜的父子俩扛了锄头在堂屋挖坑埋钱;又比如某人的钱藏在水缸后面,时间一长都生了霉,没办法只能放簸箕里晒。风一吹,上千张南京长江大桥、女纺织工人漫天飞,一年辛苦付之东流。全家老小哭天喊地,两天水米不进。 村支书写信给儿子的主要意思是想问问在大学念书的儿子,这算不算是资本主义尾巴,会不会被割,国家政策将来会不会变? 他实在有点担心,都失眠了。 儿子你不是在大学读书吗,有知识有见识,帮我打听一下。 这封信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老费在念信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忍不住笑场。心中不禁对孙朝阳大为佩服,孙作家不愧是孙作家,选的内容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每期都有笑料,都有泪点、爆点,想不红都难。 难怪最近遇到的人都在问这档子节目的事情,都说他们全家老小一到时间都会坐在半导体前屏息聆听,生怕漏过一句话。 这节目,听起来实在太操蛋,连我这个主播都道心动摇,堪堪才能稳住情绪。 嗯,节目其实可以把播出时间再朝前挪一挪,会有更多听众,没准可以打造成王牌收听栏目。这种好节目,自然要由我这个王牌主播来负责,放小支这种生瓜蛋子手里,就好像潘金莲嫁给武大郎,可惜了。 他心中转过无数念头的同时,开始点评:“我想这位村支书的信他儿子应该已经收听到了,其实,把生活过得红红火火是人民群众的强烈意愿,国家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其目的也是为了焕发人们的生产热情,允许在一定条件下的个体经济存在。所以,这位父亲大可不必担心,该加大生产就加大生产,该改善生活就改善生活,贫穷不等于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庄稼地里要长苗,如果只长草,就说明我们的工作出错了。” 老费很有水平,侃侃而谈,小支这个愣头青哪里插得进话。等费正元意犹未尽结束这封信,才插嘴:“下面送一首歌给这位村支书,演唱者何情,歌曲名《我美丽的家乡》。” 整个节目都被老费给把控住,跟着他的节奏在走。小支在其中也就相当于一个捧哏,只能说生“诶”“是的”“好”“下面进一段广告”很差劲的那种捧哏。 …… 在一个房间里,某人照例坐在电台前。他刚开始的时候一身都是紧绷的,手中烟不断。但随着信里的好玩的事一个接一个抛出,他的面上开始露出笑容。 到最后,更是前俯后仰:“这信,这信……以前听人说《月下夜谈》这栏目好玩,没想到好笑成这样。” 这人正是广播电台的副职,换届中金姐的主要竞争对手。 听到他的笑声,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哟,你也听这呢!还别说,我们单位所有的婆婆大娘都在听这个广播,都说亏你们台想得出来,弄了这玩意儿。哎,她们说这节目越听越过瘾,每晚都追,一天不听心里就发慌。对了,节目是你负责的吧?” “不是,但很快就是了。”那人的身体彻底地松弛下去:“老费水平不错,下一步就看他怎么搞了。” 第199章 如有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同时,在京城某处机关大院里,金姐眉头紧锁,心中有阵阵不安涌起。 节目办得不错,她很欣慰。 孙朝阳最近要参加茅盾文学奖典礼,请了假。这是大事,得参加。再说,人家也不是台里人,你也没理由不答应。 走之前,孙朝阳拍胸脯说后面两天的节目内容他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小支按照流程走就是,上了这么多天节目,支抗美也有路数,不必担心。 但孙朝阳一请假,台里的竞争对手趁自己出门开会不在的时候,就把老费塞栏目组里。等自己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老费去栏目想搞什么,金姐自然是洞若观火。但她却没有办法,只能希望这两天千万不要搞出什么事来,只希望小支能够挑起大梁。 但就现在这情形,小支这个不靠谱的,竟被老费用丰富的工作经验打败,变成纯粹的陪衬。 金姐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时间过得快点,再快点。”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越担心越出鬼。 何情的歌放完。 支付宝同学拿起一封读者来信,打算念,今天晚上只听到老费说,自己如果再不发言,岂不是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信是孙朝阳走之前挑的,内容不错,主打小温馨。是一位少女写信给帕米尔高原边防哨所的男友,说她打算去探亲,顺便把婚礼举办了。问,自己身体一直不好,第一次去高原需要注意什么。 孙朝阳也做了工作,在信后面写了防高反的科学知识。 不料,老费再次抢先一步:“各位听众,接下来我们要念的是一位小朋友的来信。” 支付宝同学好气,接着又垂头丧气地把手中的信放下,开始捧哏。遇到这么一位来捣蛋的爷,他很无力。 但听着听着,支抗美身上开始冒冷汗。 来信的听众是位小朋友,其他今年十岁,在京城某小学读四年级。说起来,那所小学距离广播电台也不远。 信是写给他妈妈的。 小朋友叫赵勇,母亲叫郭丽丽。郭丽丽今年三十岁整,现在县电影院卖票,每天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婚姻法虽然规定女子二十岁才能结婚,但十年前社会挺乱的,民间执行得也不严格,十七八岁姑娘结婚,先上车后买票的事情多如牛毛,也没人管。 赵勇的父亲在县里一家厂子上班,出工伤事故于四年前去世。生命脆弱,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朝前走。更何况,郭丽丽同志还要抚养儿子。 伤心过一段时间后,郭丽丽收拾好心情,含辛茹苦拉扯起赵勇,把儿子养得英俊帅气,学习成绩也好。不过,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娃娃独自生活,日子过得也艰难,加上人还年轻,不找人是不可能的。穷人家过日子,爱情不爱情的不是必选项,柴米油盐才是现实考量。 所以,丈夫去世一年后,亲朋好友就开始张罗着给郭丽丽介绍对象。 郭丽丽同志也不拒绝,让相亲就去相,但相了很多次,都看不上。说是找不到心跳的感觉。 信中,赵勇说他心疼妈妈,很支持母亲再婚。但每次别人提到这事,她都说要找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至于什么是爱情,他也不懂,也不敢问。 但现在,他感觉妈妈找到自己的爱情了,老妈爱上了《月下夜谈》的支付宝叔叔。 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那是因为他发现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坐在半导体前收听《月下夜谈》,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停笑,但渐渐地笑容就不见了。特别是支付宝叔叔一说话,妈妈的眼睛就亮得怕人。 赵勇在信里说:“家里穷,每到听广播的时候都是关了灯的。妈妈的眼睛亮得好像夏天里的萤火虫,她一句话都不说,只不住叹息。每次我去问她怎么了,她就发火,说别打岔,听节目呢!妈妈的脸好红,跟苹果一样。” “我们家很穷的,可妈妈还是拿出所有积蓄买了个小录音机,她把支付宝叔叔的每一句话都录到磁带里,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放,生怕我听到。但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说。” “支叔叔,你结婚了没有,搞对象没有。如果都没有,请你去找妈妈。不不不,叔叔,我并不是想让你和她处。大人们都说,谈恋爱这种事情勉强不来的。妈妈过得太苦了,爷爷奶奶骂她,外公外婆不理睬她,她经常哭,自从爸爸去世,她脸上就没有过笑容。我只想让她开心,她开心我就开心。” “叔叔,求求你,求求你,去看看我妈妈,假装爱上她。” 这信显然是先前老费从听众来信中精挑细选找出来了,他就是想把事情搞大,把节目搞黄,趁孙朝阳不在,趁现在。 老费:“郭丽丽同志,不知道你是否在收音机前面。如果你收听到这个节目,请好好跟赵勇同学谈谈。一个十岁的孩子,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他这个年龄阶段,应该好好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将来做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建设四个现代化。” 他的声音转为严厉;“对于你感情上的事情,我能理解,也不做过多评判。但是,我代表栏目组要向你,向所有观众道歉。因为有的同志工作上的失误,让郭丽丽同志产生了误会,我们会在下来后做批评和自我批评。”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杀气腾腾了。矛头直指支抗美。 老费最后干巴巴来一句:“一首《粉红色的回忆》送给郭丽丽同志,希望你喜欢。” 《月下夜谈》节目很火,何情的歌声随着收音机播放到千家万户,收获了海量粉丝。主播孙朝阳收获了一些粉丝,比如就有听众来信说很喜欢他带着磁性的嗓音,说喜欢孙朝阳的小说,请他继续努力……云云,都显得正常。 小支惨了点,他在节目里的主要任务是配合孙朝阳。孙作家主持风格很狂放,简直就是光芒四射,他在孙同志身边基本属于路人甲Npc,属于个摆件,粉丝一说跟他也是无缘。 却不想今天他不但收获了一个粉丝,还是最疯的那种。 播出事故,绝对的播出事故。 按照台里的规矩,主播在主持节目的时候,说错一个字扣五分钱。支抗美是个愣头青,每月都要被扣几角钱。像今天这种大事故,估计要罚几块。 他知道自己被老费整了。 心痛钱加上惊惧,额上顿时沁出黄豆大的汗水,纷纷落下。 他欲哭无泪:听众爱我,对我有想法,我天生那什么质,我能有什么办法?郭丽丽,还录我的音反复听,神经病! 第200章 情况不太妙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小支是个愣头青,经过短暂的惊吓之后勃然大怒,一伸手就抓住老费的衣领,提起拳头就要打。 老费将脖子一昂,大叫:“干什么,干什么,你还要打人?大家看清楚了,是支抗美先动手的,我没有还手,我是受害者。” 这一声喊倒让小支冷静了些。 前几年因为大量知青回城,城市提供不了足够的工作岗位,于是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整日在 街上游荡。大家都是荷尔蒙旺盛的年纪,一言不合就产生纠纷。甚至还有人因为生活所迫,溜门撬锁,干起了不法勾当,让社会治安压力极大。 从去年开始,各地就组织了治安联防小队。中央也不断发文,要求下级政府整顿社会秩序,但效果不是太好。到今年年底,风声更紧,文件中的措辞越发严厉,要求从重从快打掉一批犯罪团伙,还人民群众安定祥和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还百姓朗朗乾坤。 一场声势浩大的严厉打击违法犯罪分子的运动即将开始。 广播电台是宣传喉舌,早一步就开了许多次会,大家都是懂得政策。即便是小支,也知道这一拳下去的后果。那姓费的面带冷笑,显然是准备受他这一拳,然后把他往死里搞。 支抗美这是杀敌一百,自损一万,断断干不得。 可不找回场子,心中那口气却咽不下去。 支抗美忽然“啊——呸——”一声,就将一口痰吐到老费脸上,厉声骂:“混蛋东西,打你脏了老子的首。我打你了吗,嘿嘿,没打。我吐完了,你可以还手了。” 小支这口痰正中老费额头,顺着鼻梁流下来,颤巍巍地吊在鼻尖,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老费满面铁青地看着支抗美,拳头捏得咯吱响。 支抗美:“姓费的,是爷们儿就动手,不然我就看不起你。” 老费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也“啊——呸——”将一口痰吐回去。打你,打你不就上当了,搞不好我今天晚上就呆派出所里了。支抗美好阴险,这是以我之道,还施我身,当我是傻瓜吗? 于是,两人你吐我一口,我吐你一口,以一种非暴力且文明的方式互相侮辱。 场面陷于失控。 其他工作人员急忙冲上来,好不容易才把二人分开。 节目自然是再搞不下去,只得把何情那盘磁带翻来覆去播放,直到节目时间到,一人才抢过话筒:“我台所有节目结束,听众朋友们晚安!” …… 在一个房间里,金姐的竞争对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爱人问:“你怎么忽然笑起来,跟神经病一样。” 那人:“你听,你听。” 爱人:“没什么呀,在放歌。栏目组放的是一个叫何情的歌唱家的磁带,歌刚开始听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何。可奇怪的是,天天听,天天听,这人就跟着了魔似的,脑子里全是那些歌儿的旋律,赶都赶不出去。我们单位里的年轻人,几乎人人都能哼上几句,不少人还买了磁带。” 那人:“磁带是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搞的,说起来我们电台也算是法人之一,更兼了指导的责任,算是公司的上级主管单位吧。《月下夜谈》和温州阳光合作,其主要目的是给磁带做广告,据说效果很好。对了,你听,这已经是放第三首歌了还在放,应该是栏目出了播出事故。” 爱人眼睛瞪圆:“是啊,不对劲。” 那人摸着脑门大笑:“哈哈,哈哈,出大事了,明天我得去好好问问。哈哈,不好意思。栏目我要拿到手,播音得换我的人,那什么何情的磁带,纯粹是靡靡之音,得换。金某人负责具体业务,出了这么大纰漏,换届的时候,我可就有话说了。” 爱人一脸遗憾:“不播何情的歌了,怪可惜的。” 那人:“你们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是姓金的和蒋见生搞的,是他们从成绩,以后栏目再播公司出品的音乐,岂不是帮他们的忙?” 爱人:“那好,大不了我明天去买一盘何情的磁带回来听就是了。” …… 同一时间,金姐也意识到不对劲,皱起了眉头。 在换届这个关键时刻,出了播出事故,她肯定要负起责任。 她心中忧愁,竟有点失眠。 次日金姐去单位,立即就弄明白以后来发生了什么。还好支抗美没有动手,不然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支抗美被人这么整,牛劲也上来了,在办公室里拍桌摔板凳。如果在往常,金姐早就跟这个愣小子上纲上线,指着鼻子一通臭骂。但今天却显得很平静,只淡淡道:“你发什么脾气,如果发脾气能够解决问题,自然由着你。昨天晚上的节目我听了,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打以个冷不防。他们明显是冲我来的,和你没关系。你没有动手,很好。调整好心态,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不要乱了方寸,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当天上午,在有心人的组织下,台里主要领导开了民主生活会。 金姐的竞争对手首先发难,先是用严厉的语气指出支抗美问题的严重性。一个小小的播音,竟然敢利用职务之便,搞女人,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不称职。你勾引女人也就罢了,还勾引的三十岁的寡妇。当然,寡妇也不是她的错,男人死了,日子还得过,你另外找个人成家,就不是寡妇了。可男人死了四年,只搞对象不结婚,这不是明摆着要把自己门前搞出是非,这不是破鞋什么是破鞋。 支抗美同志利用我们单位提供的便利,利用播音员这个岗位搞破鞋,道德极其败坏,品质极其恶劣,严重损害了我台,和各位领导的名誉。我建议,将支抗美调离播音岗位,深刻反省。 最后,他说,我们电台是宣传喉舌,要弘扬社会主义道德观,要弘扬真善美,不能搞西方那一套。《月下夜谈》格调不高,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内容,低级庸俗。什么婆婆和媳妇恶斗,什么拉屎砸伤老乡家的鸡,什么出门解手还带根棍儿……请问,栏目要宣传什么,表达什么? “最后,我请求对栏目进行整改,由我点兵点将,全权负责人员和播出内容。”那人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觊觎之情毫不掩饰。 金姐一反以前的强势,耐心地对众领导说,首先我们要确定一点,支抗美在之前并不认识那什么郭丽丽,二人在下面也没接触过,自然也谈不上搞破鞋。我们不能无端指责一个好同志,甚至朝人身上泼脏水。支抗美同志还年轻,如果背上搞破鞋的坏名声,你让人家以后的人生道路怎么走? 第201章 小问题,我来解决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金姐继续说道,我们的节目每天不知道要面向多少听众。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更何况是上十万,百万,甚至千万。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能碰到。今年上半年我台请曲艺团说评书的演员来台里连播《兴唐传》的时候,不就有一个听众跑台里来堵门找说评书的艺术家争论四猛八大锤的排名,搞得艺术家差点上不了节目。难道说,责任在那位老先生身上。我们做文艺节目的,很多时候都会出现突发事件,如果都要担责,大家都没办法工作了。 这一席话听的众人连连点头,确实,这事和人家小支确实没多大关系。 金姐又说,至于节目格调不高的问题,我每天都听《月下夜谈》的,有调查也有发言权。整个栏目主打的就是人间烟火,老百姓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普通人的小日子,不就是那样,哪里有那么多高大上的东西,只要群众喜欢就行。而且,总体来看,节目是没问题的。之所以有些东西格调层次确实不那么高,也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而且,节目因为是在深夜,听众不多,也没有造成什么社会影响,属于可以原谅。 她的竞争对手就跳起来,嚷嚷道:“什么只占很小一部,什么听众不多。只占很小一部分就能乱播乱讲了,你什么立场?还有说什么没社会影响,听众不多。你刚才不还说有上千万听众吗?收听率摆在哪里的,一查就知道。如今《月下夜谈》已经是我台收听率最高的节目,能不造成社会影响吗?” 这算是抓住金姐的把柄了。 金姐不禁皱起了眉头,无法反驳。 最后,台里即将退休的一把手打断二人的争执:“观众有出格举动,咱们也无法预先处理,这事责任不在小支。至于节目内容格调不高的问题,确实不妥,我会请示上级领导后再行处理。” 会议结束后,小支和老费各自写了检讨,且不表。 一把手向上级宣传部门领导请示,领导对这个栏目很不满,对台里提出严厉批评。 有消息说,县里已经有意要停播《月下夜谈》。 支抗美和老费闹矛盾倒是小事,结果却引来上级对节目内容的极大不满,问题一下子严重起来。 这日,因为昨天晚上播出事故,听众纷纷打来电话。又说你们台里搞什么,节目播到一半就只放歌,根本就没听到什么内容,干脆改音乐台得了。 又有人却对台里这次播出大加赞赏,说歌好听,一次就听过瘾,好,非常好。显然,这些人是何情的狂热粉丝。 接下来几天,又不断有听众来信过来,说得也是同样的话。 当天晚上,老费和小支依旧上节目。 两人倒是职业,在节目里谈笑风生,配合得当。播出内容也就念了几封不咸不淡四平八稳的书信了事。节目播完,他们鼻孔里同时发出一声冷哼,分道扬镳。 孙朝阳出席完首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后回到广播电台,被金姐叫进办公室说了半天,才知道她和小支出大问题了。 金姐说完,摇头叹息:“挺烦人的,这事我可以想办法压一下,但压不了几天,最后问题还得解决。至于如何解决,暂时没有什么头绪。” 孙朝阳也皱起来眉头,说:“支抗美真是个不靠谱的。栏目是金姐你一手领导的,如果停播,有在换届这个节骨眼上,对你的前程影响不小,人家抓住这点,绝对不会松手的。” 而且,何情的磁带经过前一段时间自己卖力广告后,销售情况渐渐良好,这个月估计还能卖出去个十万盒,不无小补,正在起势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节目停播,少了广告平台,销售怎么办。为了这个音乐专辑,老蒋几乎把全部身家投了进去,现在还没有回本。到时候,他只能去跳亮马河了。至于自己,也几乎把所有的稿费贴进音乐公司,如果赔本,会吐血的。 金姐:“我倒是无所谓,这次换届如果弄砸,估计会调个单位,不然到时候太尴尬。” 调动,别介,你走了,换个地方继续当官,我怎么办?孙朝阳心中微惊,忙道:“金姐先不要丧气,咱们捋一捋这件事。事情一开始是老费读了一位小读者的来信,让他去追求他妈妈,给予一位丧偶女人心灵上的安慰,相当于做心理辅导。这事跟小支无关,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上级领导对我们节目内容所谓的格调不高有意见,咱们得在这方面着手,做一点什么,让人没话讲。” 金姐:“言之有理,你打算怎么做?县负责宣传口的领导已经有指示了,他对咱们有成见,你还能扭转他对节目的印象?” 孙朝阳微一沉吟,立即就有了主张:“金姐,我今天晚上上节目的时候就能顺利解决这个问题,扭转大领导对我们栏目的成见,让你的竞争对手无话可说。但是,节目播出的时候,你得让大领导亲耳听到,有没有办法?” “亲耳听到,不合适吧?”金姐犹豫。《月下夜谈》播出时间实在太迟,难道大晚上的自己还跑领导家里去,让人打开收音机? 孙朝阳:“金姐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就这么做。不然,我还真没办法扭转这个局面。” 金姐想了想,一咬牙:“朝阳,我是信任你的,好,今天晚上我会登门拜访大领导。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就算弄砸了,我大不了调去昌平,换个单位,工作还轻省了。” 孙朝阳:“不至于,不至于,我下去准备了。” 当天晚上,金姐拎着小半导体就去了大领导家。 县宣传口的领导全面负责整个区县的文教卫,广播电视报纸杂志影视文艺团体学校医院都归他管,工作量大得惊人,即便回到家,来访的客人也没有断过。 金姐进去之后,就看到大领导客厅里早等着一串人,正在排队汇报工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快到《月下夜谈》节目开播的时间。 直播室里,支抗美一脸担忧:“朝阳,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在这两天,我我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栏目,对不起金姐。”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问题,我来解决。” 小支:“我我我,我没有搞破鞋。” 孙朝阳:“你光棍一条,人家寡妇一名。男未娶,女未嫁,就算在一起,合理合法,也没什么呀。” 支抗美大怒:“孙朝阳,寡妇门前是非多,再这样我可翻脸了。” 孙朝阳:“你急什么呀?” “你这是对我的侮辱。” 小支不住发出恨声,倒是忘记问孙朝阳今天准备了什么内容。 同时,在大领导家里,终于轮到金姐上前汇报工作。 金姐首先对自己进行了自我批评,并争辩说,有人说《月下夜谈》节目格调不高低级庸俗纯粹是无稽之谈,我今天来这里,不为自己,只想还栏目组同志们一个清白,还请领导还我们一个公道。 说着就猛地拧开半导体。 里面,孙朝阳夸张的声音传出来:“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然后是何情的歌声。 大领导愕然,转头盯着金姐:“金主任,你这样很不得体。” 客厅里还有许多来汇报工作的,都惊得呆住了。 金姐倒不畏惧,朗声道:“领导,对于有的同志对我们的指责,我个人很不认同。俗话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恳请您先听完这期的节目。” 领导冷冷道:“我没有时间,你出去。” 金姐:“我不走。” 领导:“收音机关上。” 金姐:“我不关。” 她和领导杠上了。 正在这个时候,音乐结束,孙朝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众朋友们,下面我念一封读者来信。来信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先生,信也不是写给具体的某一个人,而是写给全国的小朋友。经常听我节目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作家,写了几本不成熟不完美的小说。这位老先生是我的前辈,是我的老师,是我文学路上的引路人。先生姓谢,名婉莹,笔名冰心。” “是的,先生就是我最尊敬的冰心老先生,是我的偶像。先生之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封信是冰心先生亲手写的,我也得到了她老人家的授权,在我们《月下夜谈》首播。书信的题目是《四寄小读者》。” “啊!”客厅里所有人都低声惊呼。 大领导也抽了口冷气,说:“各位同志请安静,录音机,录音机,录一下。金主任,把音量调到最大。” 第203章 爆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是五十年代末读的小学,到二十一世纪寿终正寝重生到八十年代的时候,距离以前读小学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前一世,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去世的时候无子无孙,光棍一条,自然不知道后世小学课本的内容。 但在他念书的时候,冰心先生的《再寄小读者》是必读课文,还有《小桔灯》。那时候家里实在太穷,即便四川是红桔的主产地,他也是二十出头的时候才第一次尝到新鲜桔子的味道。在此之前,他曾经生过一次大病,舅舅来看他到时候带过来一瓶红桔罐头,味道真美啊。他狼吞虎咽把罐头吃光,连里面的汤汤水水都没有放过。 读《小桔灯》的时候,他就想象过桔子的味道,感觉那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冰心先生文章里那盏在漆黑夜里亮起的小桔灯,是童年中最深刻的记忆。同样,也是所有五零六零七零后第一次感觉到的文字之美。 情怀,这就是情怀,但也不仅仅是情怀。 后人或许觉得谢先生的文章实在太简单太幼稚,实在没有什么可看性。甚至腹诽她在当时国破山河在的时代里,不去反映现实,不拿起笔做武器抗争,是逃避现实。不过,文学这种事物,你可以暴风疾雨,可以揭露,可以反抗,但也必须允许有人仅仅描述生活中的美,允许小确幸。更何况,先生是儿童文学作家。 更重要的是,冰心先生对于现代汉语言文学所做出的巨大贡献。 现代汉语言文学起源于新文化运动,以前的中国文学写作,要么是古文,要么是明清白话文,遣词造句以及文章的结构和现代汉语有极大区别。清末文化人士睁眼看世界的时候,翻译了大量国外着作,用的都是古文,即便是文学作品也不例外,比如林纾翻译的《茵湖梦》《茶花女》《吟边燕语》,在书中,罗密欧和朱丽叶之乎者也谈恋爱,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于是,新文化运动中,作家们就开始创造自己的文体,发明了一套西方化的语法。刚开始的时候,大家用起来还比较生涩,比如鲁迅先生的有些句式就明显地带着旧时代文体的味道。经过一代人的努力,汉语言文学语法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这其中,冰心先生的贡献是巨大的,可说,是她们那代人奠定了某种意义上的现代汉语言基础。 冰心先生的地位除了文学,更多的是在文化上面。只不过,这种地位很容易被她的《小桔灯》《再寄小读者》《春水》《繁星》所掩盖而被人忽略。 晚年的冰心先生因为身体缘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作品,即便提笔,也就随手写下只言片语的,这次所作的《四寄小读者》是书信体,不长,总共有四篇文章,主题依旧是告诉小朋友们要孝顺父母、要锻炼好身体,要热爱生活,要如何提高作文水平。文字清新隽永,简单朴素。 孙朝阳前一段时间不是经常去谢老先生家里玩吗,自然有幸读过老先生随手写下的文字片段。他在去参加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的两日内,台里出了大乱子,为了解决这一困境。孙三石同志灵机一动就跑冰心先生那里去,提出要整理先生以前积攒下的文字片段,在电台播出。 谢老先生和吴老先生实在喜欢孙朝阳这个年轻小伙子,心中已经拿他当忘年交,便欣然同意,于是便有后面的故事。 在大领导家里的所有人都是读冰心先生的文章长大的,是他们的启蒙读物。在大家心目中谢先生就是神,就是文化巨人,听到先生重新执笔,心中的的震撼可想而知。 至于为人所诟病的《月下夜谈》格调不高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有冰心先生的书信,格调还不高吗。如果这不是格调,请问什么才是格调? 县宣传口的大领导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宣传本部门工作成绩的好机会,当即就开始联络各大报刊杂志,通报喜讯,“冰心先生又开始创作了”“对,就在我县广播电台首播。” 各大报纸杂志也知道这个大新闻的要紧之处,《寄小读者》《再寄小读者》《三寄小读者》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现在又来一个四寄,那么,先生会带给小朋友们什么样的惊喜呢? 次日,各大报纸都报道了这个新闻,并告诉读者,冰心先生的文章还有三篇会继续在x县广播电台播出,欢迎各位朋友收听。 轰动了,彻底轰动了。 当天晚上,全国各地不少学校的老师都通知学生记得准时收听孙朝阳所主持的栏目,要认真听,听完还要写一篇读后感交老师这里。可怜学生们本来就睡眠不足,还得熬夜听广播,熬夜写作文。 第二天,满校园都是熊猫眼。同学们纷纷表示,主播实在太讨厌,听到他的声音就烦,如果有机会看到人,绝对锤他一顿。 更有文学青年到晚间的时候,打开收音机,铺开纸笔,边听边抄录,因为先生在节目里要讲如何观察事物,如何选材,如何写文章,相当于一次全民写作辅导。 冰心的《四寄小读者》总共有四篇文章,一晚上念一篇。也就是说,孙朝阳还要主持三次节目才能搞完。事关紧要,他不敢在节目里说什么“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这太不严肃了,冰心先生如果问起,自己还真不好回答。 他一改以往狂放的主持风格,变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还和小支在节目里探讨了一些创作手法和关于文学方面的思考。他毕竟是从后世资讯爆炸年代重生而来的,观点很新颖,倒把这个写作课主持得妙趣横生,每每给人启发。 正在抄录的文学青年们忙坏了,“搞不赢,根本不搞不赢,早知道就拿录音机先录下来再慢慢誊录。” 第二期《月下夜谈》收听率爆炸,带动着县广播电台的听众人数也在疯狂增加。到第三期,也不知道会达到何等惊人的程度。 这其中的关键是各地学校都在组织学生收听,听完写读后感,娃娃听广播,家长都得陪着。 谢先生的信孙朝阳要读,但何情的歌还是得播的,自己忙了这一气,不就为了多卖些磁带吗? 孙朝阳也管不了那么多,见缝插针把《美酒加咖啡》《粉红色的回忆》两首主打歌循环播放。家长们一听,嘿,声音好甜,曲子真好听,录下来。 第三期的收听率爆炸,第四期继续爆炸,冰心先生的《四寄小读者》也念完了。 谢先生亲自打电话给台里,对广播电台播出自己的作品表示感谢,又谦虚地说,文章很多地方写得还不够完美,恐令听众失望,在这里她想对所有关心和支持她的读者朋友说一声抱歉。 另外,谢先生还打电话给孙朝阳,责怪道:“朝阳,你还真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原来,先生新作一出,各大报刊杂志蜂拥进冰心先生的燕园别墅约稿,希望能够把《四寄小读者》拿到手。 冰心先生身体不是太好,吴先生又好静,二位老人被搞得烦不胜烦。 孙朝阳吃惊,急忙道歉,说,对不起,给先生添麻烦了。 好在二位老人也不过多责怪。 刚结束和先生的通话,蒋见生的电话就打进来:“朝阳,你租住的那套四合院的房东从海外回来了,机会难得,趁这个机会把房买了,办完过户,也好过年。” 孙朝阳笑道:“老蒋你是不是发烧了,咱哥们儿俩事业不顺,现在穷得都快抱头痛哭,买什么房子?我上次感冒的时候还剩了些药,等会儿给你带过去。” 蒋见生:“我没病,朝阳,咱们有钱了,何情爆了。” 孙朝阳吃惊:“爆了,她怎么了,年纪轻轻,前途光明,还玩自爆?” “去,咱们能不能正经说话?”蒋见生:“你赶紧来音乐公司一趟,磁带火了,直娘贼,我这辈子就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现金。” 孙朝阳:“啥?” 蒋见生:“何情的专辑这两天就卖出去了六十万盒……哎哟,哎哟……”电话那头传来他的惊叫:“别挤,别挤,我的西装,你把我袖子上的商标都扯掉了,我的阿曼尼,我的阿曼尼啊——我的金利来,我的金利来!” 第204章 好狼狈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那边乱得不行,蒋见生的电话自然没办法再打下去。孙朝阳听到说两天之内盒带就卖出去了六十万盘,高兴得不得了。这意味着已经有大笔利润入袋了,也不枉自己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老蒋刚才打电话来的意思除了通报喜讯,显然是要让自己过去拿钱。 听那边的动静好像出了问题,这就不得不过去看看了。 孙朝阳当下顾不得其他,跟小支说了一声,乘了公共汽车就赶去了音乐公司。刚上楼,他就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大跳,只见楼梯里,公司前厅,各办公室都挤满了前来进货的客商,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提着上海派人造革提包,手里挥舞着一叠钞票,大声喊:“《粉红色的回忆》还有没有?”“我要一万盒。”“哎哟,憋挤了,憋挤了。” 几个工作人员虽然躲在写字台后面,还是被挤得如同汪洋中的一条船,连人带桌都被抬起来。桌上堆满了钞票,怕落地上被人捡了去,财务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压在上面,大声喊:“快叫公安,快叫公安啊!” 财务室是个小老头,蒋见生的关系户,人挺不错的。原先在《今古传奇》社那边。老蒋用顺了手,就把他调了过来。音乐公司业务多,也需要这种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 老头水平高,责任心强,唯独就是身体弱,被大伙儿这么一闹,满脸都是虚汗。孙朝阳怕他有个好歹,大喝一声:“让开,让开!”就冲过去,但瞬间就被人潮吞没。 其他人都在骂他“挤挤挤,挤个寄吧。”“还讲不讲先来后到,有没有公德?”“后面排队去。”“朋友,都是江湖弟兄,还讲不讲道义?滚回去,不然休怪我混元霹雳手无情。”那人一口湖南口音,很霸蛮,张开的蒲扇大小的巴掌跃跃欲试。 何情的磁带一夜之间就红了,这两日在各地的销售情况已经不逊色于李玲玉、张蔷,几乎每个用户进店都在问《粉红色的回忆》,就是广播里放的那歌,冰心的信你听了吧,对对对,就是冰心《四寄小读者》的主题歌。只要拿到货,根本就不愁销路。 实际上,整个八十年代都处于物资匮乏和人民收入提升旺盛的购买欲的矛盾之中,无论是食品药品布料自行车录音机电视机,只要你敢敞开供应,群众就敢把你买断货。更何况,何情这盒磁带还带有狂热的粉丝经济味道。 孙朝阳只听说过堵车,今天公司里竟然堵人了。堵人不说,他还被人当成插队的为千夫所指,搞得好狼狈。他看湖南大哥中金庸毒颇深,也不敢还嘴,不然被人打了也就是白打。人家是衣食父母,只能忍气吞声。 他闷头朝蒋见生办公室挤去,又有一个声音传来,惊惧带着哭腔:“救命啊,我的胸,我的胸被挤坏了。恶心,恶心死了!” 孙朝阳抬头看去,正是莱斯莉宋。宋同学好狼狈,他被两个壮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蘑菇云般的发型被人抓得一塌糊涂。 铁柱同志颇纤细,顿时被挤得瑟瑟发抖花容失色。孙朝阳冲上前,把他拉出来。 “臭男人,恶心,恶心。”莱斯莉逃出生天,还不甘心,伸出兰花指戳了其中一位大汉的额头一记。 孙朝阳大惊:“铁柱,别生事。” 二人好不容易冲进蒋见生办公室,狠狠把门关上,身边顿时一松,空气多么清新,天空多么晴朗。 莱斯莉杏眼含泪,一脸感激:“朝阳,我们今天也算是风雨同舟,你的情义我铭记在心。” 孙朝阳:“不至于,不至于。” 办公室里除了蒋见生还有两个客商,一男一女。老蒋突然变脸:“你们来做什么,这里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出去,快出去!”说着话,还不停给孙朝阳挤眼睛。 孙朝阳虽然不明白他在表达什么,却也感觉到不妙,忙道:“好好好,走走走。”就拉着莱斯莉要出去。 女客商突然问:“这两位是?” 蒋见生:“就是公司的普通工作人员,出去,快出去。”眼睛挤得更用力。 莱斯莉突然尖叫一声:“姐姐你的戒指真好看,碧玺,难道是碧玺。姐姐,能给我看看吗?我是公司里负责音乐制作的,这位是孙朝阳,公司发起人之一,艺术总监,咱们都是自己人。” 蒋见生:“完了。”就朝沙发上倒去。 孙朝阳忙扶住他:“老蒋,怎么了?” 那边,那个女客商已经把门堵住了,顺手将戒指摘下来递给莱斯莉,笑吟吟说:“喜欢吗,姐姐送你了,只要你今天给我那二十万盒磁带。” 莱斯莉喜滋滋递端详着戒指:“好好好,给你,给你。” 另外一个男客商呵呵冷笑:“米姐,公司库房里只怕没多少存货,你都拿走了,让我喝西北风吗?做人可不能这样?” 米姐:“老王,人音乐制作总负责人都答应了,我想不要都不行啊,不然就是不给人面子。” 老王继续冷笑:“米姐,这个小哥明显脑子就不正常,你骗一个残疾人,良心上过得去吗?” 莱斯莉大怒,张开十指去抓老王的脸:“你才脑残,你脑残脑残脑残,你全家脑残。”抓得老王连连后退。 老王好狼狈,愤怒之极,厉声怒吼:“蒋见生,当初你们盒带发行的时候无人问津。你求爹爹告奶奶,求到我这里,说什么看在都是温州老乡的份上,让我帮你克服三十万盘。我答应了,现在过来取货,你却说没有。呵呵,还不是想加价,你讲不讲信用?” 蒋见生被骂得恼羞成怒:“是是是,当时你是答应帮我克服三十万盒,可一直没给钱没提货。现在看行情好了,就来了。做生意可不是你这样的。我蒋某人对得起天地良心,随便你跟谁说去,我都占理。” 老王:“我什么时候提货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当初我们约定时间没有,没有吧?那我就不算违约,现在我来提货,你不给,食言的可是你。哎哟……你这个不男不女,老追着我打什么呀,哎哟,还来,蒋见生,快快快,快把他拖开。” 米姐:“老蒋,当初我看你困难,提前给了你预付款的。今天来提货,你却让等,还跟我发脾气,说什么实在不行把预付退我。呵呵,我可不是王某人那种奸商,我是有心跟你合作,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尾款我今天带来了,你不收也得收。我把话搁这里,如果不把货给我,你别想跨出办公室半步。” 老王:“姓米的,你说谁奸商?” “说的就是你。” “你再说。” “奸商奸商奸商奸商。”旁边莱斯莉助拳。 老王气得笑起来:“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姓米的都要把你们控制在办公室里了,还帮忙,真是不知好歹。好好好,我王某人今天也把话撂这里,不给货,想出门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这才是,利益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第205章 铁粉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听到米姐和老王的话,孙朝阳已经有些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难怪刚才蒋见生不住朝自己挤眼睛,原来是让自己和莱斯莉快点跑,免得被整个公司被一网打尽,大家全陷在这里。 孙朝阳心叫一声苦也,道:“老蒋,咱们今天可糟糕了。”这样的情形他九十年代的时候可见识过,当年单位破产,工友们想不通,把厂领导堵在办公室里一天一夜,让他们拿个说法出来。否则就不许吃饭,不许上厕所。 只不过当时是自己堵人家,现在却被人家给堵了。 蒋见生苦笑:“能不糟糕吗,朝阳,当初让你去电台主持节目,想的就是替新专辑打打广告。前段时间确实有点效果,已经又不少客商来问《粉红色的回忆》,我这里的销量也稳步上升。趁着这个机会,我总算把所有的渠道都打通了,也备了不少货。可没想到,何情一下子就爆火,那点库存可就不够了。武汉磁带厂那边正在加班加点录制,但国营单位你是知道的,也就那么回事。” 是啊,谁能想到孙朝阳在节目里把冰心老人给搬出来站台,何情乘了这股东风,只两日就让全国人民知道了名字。一下子涌来大量客户,把蒋见生给整懵了。 米姐和老王手头渠道不错,当初蒋见生也是好话说尽,才签了个意向性协议,现在人家来问要货,却拿不出来,这就要命了。 更要命的是,这二人都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捞金的个体户,眼睁睁看到白花花银子赚不到,不跟你老蒋玩儿命才怪。 米姐是女人,蒋、孙、宋三人都是男人。人家把这大门不让走,你敢碰一下就是耍流氓。至于老王,温州那地方自古出商贾,走南闯北,也不是省油的灯。 于是孙朝阳和蒋见生、莱斯莉就被控制在屋里,今天不拿个说法,谁都不许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喧哗声也一阵接一阵。不断有客户来撞办公室的门,听得孙朝阳他们心惊肉跳。转眼,就到了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外面的喧哗声才小了点,客户们陆续离开,打算明天再来。 北京冬天的天黑得早,外面已经一团漆黑,路灯陆续亮开。 孙朝阳和蒋见生陪米姐、老王口水说干,但二人态度极其坚决,反正就是一句话,钱我们带来了,货得给,否则谁也不许走。 孙作家也不好跟人发火,陪着笑:“二位,这时间已经不早了,要不咱们出去吃点儿。今天蒋经理做东,你们要吃什么随便点。这么饿下去也不是办法,蒋经理有低血糖,你看他都冒虚汗了,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完咱们再继续聊,总归能整出个解决方案。” “解决,怎么解决,不给货就解决不了。”米姐:“孙朝阳,你觉得我现在吃得下去吗?” 老王:“低血糖,装的吧,老蒋你满头的汗是心虚。心虚就对了,做出这种对不起朋友的事情,是要受到良心的煎熬。” “我心虚什么,我为什么要受到良心的煎熬,真是莫名其妙。” 老王:“随便你,咱们就这么耗着。不管你是真病还是假病,就算是真的,出了事我担着。”开玩笑,现在何情的磁带实在太抢手,转手一盒带子就能赚几毛钱,三十万盒就是几万块,我不跟你拼命才怪。 米姐附和:“对,出了事我们给你抵命。” 别看蒋见生胖,其实他低血糖的毛病确实有点严重,饿不得。一饿就心慌出虚汗,偏偏身上却阵阵发冷,他实在抵不住,哀告:“米姐,老王,磁带我会给你,但请宽限几天,好歹等新一批货运过来再说吧。你现在就算把我吊起来打,也打不出来呀。我真的是很难受,放过我吧。” “几天,嘿嘿,那不行。”二人同时摇头:“货一回来,你说不好转手就卖其他人,轮得到我们吗?” 他们当时签的合约是市场价,现在磁带火了,蒋见生把价格提了一毛。这可是纯利润一毛,自然要价高者得。至于老合约,咱们慢慢执行。 于是,众人就僵在这里。还好孙朝阳习惯随身携带糖果,蒋见生吃了几颗,舒服了些。只是茶水喝太多,膀胱胀得厉害,每次提出要上厕所,老王就是不放行。嘴巴朝放在墙角的痰盂撇撇:“就地解决吧。” 老蒋:“这里有妇女,这是能就地解决的吗?放手,放手,我真的翻脸了。宋铁柱快过来帮忙拉住老王,嗨,还是换朝阳来吧。” 正扭成一团,突然,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推开了,何情走进来,看到里面的情形,一脸疑惑:“怎么了?” 莱斯莉:“亲爱的你总算来了,我被人扣押在这里,好难过好难过。” 老王神色巨震:“何何何何,情情情情情,你你你你。” 莱斯莉:“亲爱的,你今天真美,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美的人儿。” 何情今天实在太美了,她发量很大,高高地挽在头顶,修长的脖子戴着大红围巾。她外面穿着一件羊绒大衣,看料子和裁剪就是高级货。大衣里面则是一件水洗丝藤黄衫子,俏零零站在那里,真真是风姿绰约。即便是米姐,也被晃得睁不开眼睛,竟看不清她的容貌。 何情客气地对老王一笑:“您好。” 老王:“我不好,我不好……不不不,我好好好,非常好,好得很。不不不,我还是不好。” 何情把手中包放桌上,嫣然一笑,这人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真奇怪。 这一笑,老王心口彷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以手捂胸,慢慢坐了下去:“老蒋,我要死了,我心脏停止跳动,我无法呼吸,我浑身各大系统都要停止工作。” 孙朝阳惊奇:“何情,你怎么来了?” 何情:“你的长篇小说在《当代》刊载了,我逛街的时候看到,就买了一本。先前在邮局打电话到公司,听说你在,就送了过来。这本小说毕竟是我抄的,有我一份,现在印在书上,我想第一时间拿给你看。”说着就用手指了指包。 刚才还倒在椅子上,说自己心脏停止跳动的老王弹簧似地跃起,打开何情的包,将里面那本《十月》恭敬地递过去。 “谢谢。”何情接过去,放孙朝阳手里。 孙朝阳急忙翻开看了两眼,就放声大笑。《暗算》第一部终于刊载发行了,在1983年1月那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现在看到实体书,还是遏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他现在在文学界的地位挺尴尬的,虽然是中协和川协两级会员,虽然获得过星星诗刊的征文优秀奖,全国短篇小说大奖,但手头的作品却不多。算来算去,就一首诗和两三部短篇小说,在中协当创作员的时候,被人问起,未免心虚气短。 至于《寻秦记》,就是通俗小说,上不得台面,也不好意思跟人讲。 现在《暗算》第一部发表,自己总算是跻身一流作家的行列了,从此站起来了。 此刻的孙朝阳还真有点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味道,他一边大笑,一边道:“天大喜讯,没啥说的,都跟我找家馆子喝酒去吧。” 老王和米姐同时喊:“不许出去。” 孙朝阳抓头:“还真把你们二位给忘记了。”他已经有了主意,道:”米姐,我们库房里确实没有那么多货物,而且还得应酬其他关系。这样好了,就按照你的预付款发货。剩余部分,等过两天武汉那边的货到了,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然,咱们这么杠着也解决不了问题。” 米姐也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点点头:“既然你是大作家,那我就信你一回。今天晚上能不能拿到第一批货?” 孙朝阳点头:“可以。” 老王叫起来:“姓米的把货提走,我怎么办?今天谁都别想跨出这道门。” 孙朝阳:“你还想把所有人都扣这里了?老王,这样好了,你的货也等两天。如果你同意,我让何情给你签个名。对了,老蒋,相机呢,拿出来让老王跟何情合个影。” “签名,合影,合影,合影,合影……”老王目光呆滞:“我我我……” 孙朝阳不耐烦:“你究竟愿意不愿意啊?” 老王突然腼腆,一张脸红得像西红柿。 孙朝阳:“那就是愿意了。莱斯莉,你是艺术家,来给大家拍照。” “茄子——”老王声音颤抖,状若十八九岁的小男生。 没错,老王就是新中国第一代追星族。自从听到何情的歌声,他就被深深迷住,现在偶像在前,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感觉双腿就好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使不上劲。他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拍完照,又是怎么跟大家一起去吃了顿涮羊肉的。 等回到宾馆,才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突然追星,就好像着火的老宅,一烧就不可收拾。至于三十万盒磁带,跟与何情合影并共进晚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吃过晚饭,老蒋被米姐抓住去库房发第一批货,孙朝阳则送何情回旅馆。 马上元旦节,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就要到了。寒风刺骨,吹得孙朝阳直哆嗦。何情属于微胖,长期练功,身体极佳。在浙江的时候,大冷天就一件外套,毛衣都不穿。此刻的她满面红光,走在街上,和来来往往臃肿的路人比起来,纤细的身影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第206章 周郎妙计安天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路上有雪,两人的皮鞋在踩上面,发出咔擦的声音。 孙朝阳问:“何情,刚才老王没吓着你吧?” 何情轻笑:“不就是个票友吗,以前我在越剧团见得多了。我跟你说,咱们团门口,以前见天都有听众来找人,送东西的,要说两句话的,交流曲艺的。对了,唱天仙配中林妹妹那个演员在浙江很有名的,经常有票友过来邀请她吃饭,出席各种活动,还有送化妆品送衣服的,见多了也不怪。” 孙朝阳:“给偶像送化妆品可以理解,送衣服这事挺不可思议,关键是你不知道她的尺寸啊,怎么送?” 何情:“对啊,尺寸不对,林妹妹也穿不了,就送团里其他人。听人说,在旧社会的时候,还送钱送珠宝,现在不兴这个,就送些实用的物件。” 孙朝阳:“你们剧团的林妹妹应该长得很漂亮吧,漂亮女明星自然要受到观众热烈追捧的。” 何情摇摇头:“其实我们剧团最受观众欢迎的是个男演员,那位同志刚开始入行的时候唱小生,后来反串大青衣。唱秦香莲,唱阿庆嫂,好多女观众都爱他,为他疯狂。每天,那人的化妆台上都堆满了花儿,还有各式各样的零食。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女观众家是油坊的,就送了一大坛菜籽油,起码有六十斤。女孩子力气小,到剧团脚下一绊,摔了。那菜籽油啊,顺着楼梯流下去。” 说到这里,何情笑起来:“这姑娘喜欢上一个人,比你们男的还疯。剧团里不怕男票友,毕竟男的还有理智,女票友做事情很吓人的,也不会考虑后果。” 孙朝阳:“你呢,你以前有票友吗?” 何情摇头:“我就是个演宫女丫鬟的,事业不成功,哪里会有票友。其实,我对这些事情看得很开的,红不红都无所谓。不管是唱戏也好,唱歌也好,都是一个工作。当然,我也很喜欢站在舞台上,上了台,我感到很愉快,一天都有好心情。但是,我不渴望成功,也不想要获得些什么。如果不是我妈妈,也不可能来北京,我只想让她高兴,让身边的人开心。” 孙朝阳:“真的吗,我不信。你的个人形象和在舞台上表现出来的天赋,就好像是装进麻袋里的锥子,想不被人发现都难,我就不相信以前没有票友,没有喜欢你的粉丝,没有人给你送过东西,老实交代。” 何情迟疑:“要说送,还是有人送过东西的。” 孙朝阳好奇:“送了什么?” 何情:“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同志送了我一车蜂窝煤,还约我去逛西湖。” 孙朝阳瞠目结舌:“约女孩子送煤炭,这也太……抽象吧?得,连摇煤球那道手续都省了。那最后你要没有,跟着去没有?” 何情眉头微皱:“孙朝阳,别乱开玩笑好不好,我肯定不会要人家东西的,也不可能跟人出去。收了人家东西,不就是答应和人处了?让姆妈晓得,又要生出事来。” 孙朝阳习惯和人开玩笑,就笑道:“我的长篇小说终于发表了,这里面有你一份功劳,我肯定要感谢你的。马上元旦节,要不我送你一份谢礼,说吧,想要什么,对了,我干脆送你个录音机好了,工作上用得着。” 何情:“录音机挺贵重的,不用了。” 孙朝阳:“要的,要的。不过,我送了你礼物,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份回礼?” 何情:“来北京后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是应该感谢你。” 孙朝阳指着她脖子上的红围巾:“我要这个,现在就要。” 何情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孙朝阳不耐烦:“这么小气。” 何情嗯了一声,把围巾摘下来,犹豫片刻,靠过去,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就要给孙朝阳围上。 孙朝阳不耐烦地一把抢过去,飞速缠自己脖子上:“冻死了,妈呀,要阳了,要阳了。暖和,真暖和,可算把你的围巾弄到了手。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一台录音机。” 自从上次重感冒后,他恢复得不是太好,特别怕冷。冷风一阵接一阵朝脖子里灌,他觊觎何情的围巾一晚上了。刚才跟何情弯弯绕绕说半天话,话题净朝礼物上扯,原来就是这个目的。 何情很抗冻,自己却不行。上次感冒太痛苦,不能再大意。 至于绅士风度,咱就一直男,跟她讲什么风度? 在八十年代,一个姑娘喜欢上某位男同志,并确定恋爱关系的标志通常是给人纳鞋垫打毛衣送手帕,更何况是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 何情刚才听孙朝阳问自己要围巾,顿时娇羞无限。没想到他竟然仅仅是怕冷,这是怕冷的事儿吗? 何情气得心都在滴血,顿时感觉到青春的残酷。青春的残酷在于,女孩子总比男孩子成熟得早。 她银牙咬碎。 后来录音机收到,小乔姑娘直接把那台机器扔水沟里去,来了个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一台录音机的钱对现在的何情也算不了什么,很快,她的专辑在这段时间内又卖出去一百万张,分成达到惊人的六万块。 看到一麻袋一麻袋的钱,何情整个人都麻了。 同样的,孙朝阳和蒋见生也看到利润,两人开始琢磨着买房的事。电台那边,孙朝阳主播使命已经完成,自然事了拂衣去。至于《月下夜谈》栏目,则由支抗美和另外一个新人主持。 金姐很舍不得他,连声说“朝阳,以后常回来玩。”孙朝阳:“要得,要得,你谁呀,你可是我亲姐,我能不回来看你吗?” 小支一把抱住孙朝阳:“朝阳哥,谢谢你,在这段时间我跟你学了很多。” 孙朝阳好奇:“你究竟学到了什么?” 支抗美:“咱们做节目的,首先就得让自己进入状态,要像火一样燃烧,才能以饱满的热情感染听众。朝阳哥你有一句话说得好,人不轻狂枉少年,我要放飞自己。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 “我是孙三石。” “我是小支。” 二人同时哈哈大笑。 孙朝阳:“支付宝同学,你不学好啊!” 同一时间,某个房间里,一位女孩子正翻开这一期的当代,贪婪地看着《暗算》。口中念念有词:“真好啊,真好啊!” 待看到黄依依死的那个部分,她突然大叫:“为什么,为什么,还我黄博士!” 然后遏制不住地放声痛哭。 第207章 黄博士,等着我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痛哭的人今年三十出头,名字叫鲁小春,现在是太原某电子厂女工。八十年代的姑娘结婚都早,,一般人在她这个年纪,孩子都已经读小学了,但她依旧单身。 之所以至今还是未婚青年,并不是因为长得丑或者身有残疾。实际,山西女子大约是吃面食的缘故,一个个都皮肤白皙,性格温柔,且个子都高。鲁小春也不例外,而且她的五官长得很清秀,可以看出十八九岁的时候是个大美人。 鲁小春一直不结婚有两个原因,一是喜欢看书,看文学作品。和别的文学爱好者读郭鲁茅巴,读赵树理、老舍不同,她最爱的是张爱玲、林语堂,喜欢鸳鸯蝴蝶派,喜欢爱情小说,喜欢京华烟云中那种腐朽没落的资产积极调调儿。 看的文学作品多了,把人也看得怪怪的。平时一会儿说自己是某人的白月光,一会儿说自己是某人胸口的朱砂痣,把家里人都搞神了。特别是在这种特殊时期,你口口声声都是公子潇洒,小姐多情,想要宣扬什么,别把大家都牵连了。 这就是个瘟神啊,得远远送走才行。 恰好国家组织上山下乡,按照政策,鲁小春符合插队标准,就被街道塞上火车,送去了运城,跟老乡同吃同住同劳动。 乡下的劳动是艰苦的,鲁小春每天忙到夜里,朝床上一倒就睡死过去,书也不看了,自然没有工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几年下来,她逐渐变得正常,还谈了恋爱。所以说,劳动改造人,劳动至少让你身体变得健康。 对象是个上进的小伙子,是各项活动的积极分子。当时,公社因为缺人,要从知青队伍里抽调干部。只要进了公社,就是能成为国家干部,解决户口、粮食和工作等一系列问题。但要成为国家干部却不容易,你除了表现好,还得有功劳。于是,几个对手卯足劲竞争,什么帮老乡家挑水、勇救落水儿童让人给生产队写感谢信这种事情都弄出来了。 鲁小春的对象干了什么呢,他把鲁小春给举报了。举报她阅读反动书籍,并亲自带民兵查抄她的宿舍,从床垫下找到了两本翻卷了边的张恨水。张恨水是什么好东西,他可是被鲁迅先生批判过的。 事情闹大发了,等待鲁小春的就是无尽的批斗。他的对象也因为揪出了坏人,顺利成为公社干部。后来听人说,他又读了夜大,拿了文凭,如今已经是当地某单位的一把手,风光无限。 鲁小春可就惨了,受此折磨,回城后就显得神神叨叨的,也不和家里人往来,一个人单到现在。 国营工厂的工作很轻松,收入还成,闲着无聊,她又开始读文学作品,读到孙朝阳的《暗算》。 《暗算》小说中那密码宇宙中那无声的较量,那暗夜里敌我双方的刀光剑影,以及一个个奇人异士深深地令她震撼。 瞎子阿炳倒还好,读的时候她只是一笑了之,觉得这个故事挺不错。但看到黄依依部分的时候,她却感同身受。 黄依依爱美,鲁小春也爱美;黄依依在原单位的时候,因为留学海外,被同事排挤,受到冲击,自己因为爱读书,喜欢种精致的生活,也受折磨;黄依依向往爱情,却一次次被人当成破鞋,被男人抛弃,被男人的老婆殴打,最后悲惨地死在医院。而自己呢,何尝不是被负心人伤到骨子里,好多次几乎都活不下去。 黄依依就是我,我就是黄依依啊! 读到黄博士的死,鲁小春泪流满面。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变得更不正常。 她开始化妆,用颜料把嘴唇涂得跟吸血鬼一样。她把头发烫成大波浪,脑后还系着一条粉红色的纱巾。她穿着旗袍高跟鞋,肩膀上还裹着一条格子呢子披肩,大冷天的在街上走来走去,被冻得浑身哆嗦。 她弄了一整套小学数学课本,没事就在家里打算盘解题,做一元二次方程,打得筒子楼里全是噼噼啪啪的算盘珠子声音。有邻居问她,鲁小春,鲁小春,你这是在做什么,要考夜大吗? 鲁小春缓缓抬起头,一脸正色:“我不是鲁小春,我叫黄依依,一个数学家。我正在替约翰纳什工作,你知道什么叫博弈论吗?” 这下,大伙儿才知道鲁小春犯病了,同时抽了一口冷气。 因为家里人不管,鲁小春的举动越发过分,也给邻居造成了极大困扰。首先是打算盘的声音实在太吵,大半夜的,你啪啪啪啪,那不是影响别人休息吗?还有,好好的一个中国人,你还弄来一套咖啡机,在家里煮起了咖啡,搞得整栋筒子楼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还别说,这味道真香啊,大半夜的一闻,肚子也饿,还要不要人睡觉? 鲁小春在家里养水仙,一养十几盆。在家里贴画儿,她买了本油画册子,拆开了,把光屁股天使光屁股维纳斯贴满一堵墙,看的人面红心跳。 一元二次方程实在太难,鲁小春的博弈论也研究不下去,黄依依附体只给她带来西方的生活方式,并没带来智商。 琢磨了几天,她决定研究一些死记硬背的东西。 鲁小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发报的入门教材,开始学发报。一到夜里就拿块小石子在墙上敲摩尔斯密码,从晚上十点敲到凌晨。 邻居们实在是忍无可忍,报了警。当大伙儿撬开房门,里面已经人去楼空。水仙花都干死了,墙壁上的西方光屁股女人也都掉到地上。 茶几上,是十几本从杂志上剪裁下来装订好的册子,还用牛皮纸做了封面。上面用毛笔字写下一行字:《暗算》第一部,孙三石着。 鲁小春留了张纸条。 “我是黑暗中的一道闪电,我在闪烁,闪烁着短暂的却最璀璨的光。” “如果把我比做一块燧石,那么,请狠狠敲击。” “我是光,我是星火,我是太阳,我是黄依依。” “孙三石,还我黄博士。” “黄博士不要怕,我能让你活,我这就来救你,等着我,等着我!” 第208章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娘娘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李小兵是保定人,今年虚岁二十,从小就是个倒霉孩子。 他老爹在一家化工厂工作,生产塑料薄膜的。厂子离家远,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家,都带上一大包废塑料膜,搞得家里又脏又乱,跟垃圾堆一样。 李小兵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已经结婚成家,有儿有女,平时都不怎么过来。 大约是老娘生了三个孩子后,身体亏虚,怀李小兵又碰到困难时期,营养不良,七个月的时候李小兵出世。 做为一个早产儿,李小兵身体极差,瘦如豆芽,一头黄发,让人担心他歪歪斜斜走到路上,一不小心倒下去就变成饿殍。至于气力,那是完全没有的,提捅水都费劲。加上性格柔弱,被人侵犯了,都是退让了事。 更何况,他长得实在太挫折,三角眼,蒜头鼻,厚嘴唇,一看就是影视作品中的坏蛋。 这样的人,不被欺负,谁被欺负? 八十年代初期,社会挺乱的,街上二流子不少。流氓们也不为什么,纯粹就是以欺负人为乐。没办法,娱乐活动实在太少,年轻人身体里旺盛的荷尔蒙无处安放,总得要找些事发泄出来。 于是,李小兵就成为他们取乐的对象,看到一回就戏弄一会。李小兵害怕,他越害怕,别人越来劲,到最后更是下手殴打。 可怜李小兵时时刻刻身上都带着伤,时时刻刻都显得狼狈。 这种暴行到今年下半年的时候更是达到顶点。 事情是这样,保定是中国最大的地级市,人口极多。小小一个村,就有上万人,抵得上南方一个乡镇。比如他以前去过的李亲顾镇,李亲顾村,简直就是座小县城。 人口多,就业就困难,叠加上青年返城,问题变得更严重。 当初为了工作问题,李小兵母亲提前退休。为了这个名额,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争得大打出手,至今老死不相往来。好在三个孩子总算有了工作,到李小兵的时候,父母实在没辙,也不管。 人活着要吃饭,老闲着也不是办法。 李小兵有一个特长,做得一手好火烧。以前邻居有个旧社会的厨师,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起灶烤饼子,烧卤肉。他馋嘴,就跑去守。守了也是白守,还吃人一顿拳脚。但十多年看下来,却也学会了人家的手艺。厨师死后,他就把这门技术给传承了下去。 没有工作怎么办,李小兵便将就人家的炉子,弄来驴肉的边角余料,烤了火烧上街叫卖。 你还别说,味道真的很好,颇受大家欢迎,一个月下来,收入竟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资。只是干这个风险太大,经常被市场管理人员追得像兔子一样。抓住就没收犯罪工具,还丢小黑屋关上两天。 另外就是被流氓欺负。 流氓欺负他的原因很荒谬:“你一保定人,做火烧就做火烧,咱们也不说什么。但烧饼不应该是圆的吗,你这饼怎么是方的,你这是对我们的侮辱,打他!” 这回李小兵被揍得很惨,背心被人用皮带抽得全是血痕,额上也有个大包,用手摸,痛得钻心。 这天是周末,恰好老爹回家。 看到儿子狼狈的模样,老爷子勃然大怒,顺手就抽了他一耳光。骂,你这个小畜生,没本事我也认了,老实呆家里,我就当养了条狗。可你呢,你天天在外面鬼混,还卖烧饼当武大郎。每次被国家逮了,还让老子和你妈妈去领人。我跟你妈一把年纪,人大面大,还给人赔笑脸,丢死人了。怎么,又被人打了,你怎么不被人打死。 穷人家孩子多,生活困难,仓廪不足,哪管什么礼仪。李小兵的妈妈也烦这个没出息的老四,在旁边帮腔,打,打死这个鬼东西。 老爹抽了一记耳光后还不解恨,又飞起一脚把孩子踢出门,让他滚。 李小兵在大街上走着,眼泪从三角眼流下来,流进脖子,流进心里,好冷。 他从出生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感觉过人间的温暖,他感觉这样的人生实在没有意义。 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不能不能告诉你。哦不能告诉你,哦,想的还是你。哦不能告诉你,心里想的还是你……” 有温柔的歌声从旁边传来,就好像一股暖流,让李小兵已经僵死的心慢慢跳动。 他抬起泪眼,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是一团粉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好像是春天时的十里桃花,好像是梦境中暖和的羽绒被。在雾气中,一个面如满月的女子微笑着看过来,就好像,就好像……庙里的观世音菩萨。 李小兵痴痴地立在冷风中,立在音像店门口何情的宣传画下面,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歌声,哭了一次又一次。 当天晚上,他在阁楼里坐了半夜,直到凌晨,才一咬牙,拆开一块地板,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布包的口袋。打开了,里面全是大团结,总数有六百多块。 李小兵前段时间赚了很多钱,但他不敢告诉父母,怕被打。他以前也不知道拿钱来做什么,也不存银行,就藏地板下面。他没有人生目标,什么事都觉得无所谓。 但现在他知道拿钱做什么了。 他要去北京,去朝拜。 那歌声,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的温暖。他感觉自己是被人爱的,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娘娘 啊! 收拾好衣服,趁父母还在酣睡,他开了门一路跑去火车站,买了最早一张去北京的车票,沿着京广线出发! 那时候的京城管得严,住宿需要单位介绍信。 李小兵被人撵得抱头鼠窜,睡过地铁,睡过城墙根,睡过公共厕所。元旦过后的北京实在太冷,但他有钱,就从黑市上买了军大衣雷锋帽棉鞋,把自己裹得像一只包菜。至于吃饭,就下馆子,他吃得饱吃得好,人也胖了一圈。 在前几天,他买了一台录音机,小山羊牌的,买了何情的磁带,没事的时候就听,一天光电池都要消耗四五节。 这个时候,李小兵才体会到钱的用处。 什么是钱,钱就是可以让你干想干的事情。 熟悉环境后,李小兵就开始打听起何情。他去新华书店,去音像店,去街上摆摊翻录磁带的小贩那里,也认识了些人。 在认识的人当中也有不少人喜欢何情,其中和他最谈得来的是几个同年龄段的年轻人。大家见面就说听何情的歌,看她的海报,互相交流从报刊杂志上听到的消息。 这让李小兵感到很快乐,他收获了从来没有过的友谊。 但还是找不到何情,其他几个朋友也没有她的消息。 这让大伙儿有点懊丧。 …… 那头,孙朝阳在蒋见生的引见下终于见到了四合院的房东,开始商谈购买房产的事情。 房东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秃顶,刚从海外回来,穿着很摩登。他是上海人,以前在洋行做职员,四十年代末的时候调北京分部任职,买了这套四合院暂住,结果就陷在城里了。后来因为一家老小都在海外,受到冲击。八一年落实政策后,才出国和家人团聚, 这套房子闲置着没什么用处,租给蒋见生一年也看不到几个钱,听说孙朝阳想买,就同意了。 “多钱?”孙朝阳听到房东报出价格,很震惊。 男人姓冯,对孙作家很尊敬,看到他惊讶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一万五千块,真的不能再少了。” 孙朝阳:“我的妈呀!” 孙三石同学每个月光稿费就有三千来块,这套院子,半年不到就能拿下。更何况,最近何情的《粉红色的回忆》卖到爆,他和蒋见生各有十万块入账,前所未有的富裕。 在后世,北京四合院老贵了,尤其是这种距离天安门步行不过十来分路程的地段,价格更是飙升到离谱的两个亿。而且,你有钱还没处买去。世界上只有一个北京,北京一环以内,故宫等各大历史古建筑一占,留给你的地儿就不多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四合院保值,已经具备了金融产品的属性,都不会卖。 最妙的是,这一片四合院都会做为古建筑历史文化遗产保留。不像其他地方,虽然有不少大杂院四合院,但在未来的的城市建设中都会被拆掉,建成高楼。 这里的四合院反正就是一个字“贵。” 为了买房,孙朝阳又是写书,又是做音乐,忙得昏天黑地,准备了大量现金,结果人家只问自己要一万五。早知道如此便宜,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还把自己累得阳了十天半月,差点死在京华烟云里。 但他转念一想,一万五,在现在已经是天价了。 普通人一个月才三十多块钱工资,一万五千块,普通人不吃不喝也得五十年。在小地方,万元户可是成功人士的称号,是要通报表扬,胸挂红花亮马夸街的。 四合院即便在八十年代,也是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可见,贵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贵。不是小老百姓能够享受的。 第209章 砍价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房东老冯听孙朝阳连我的妈呀都喊出来了,以为他嫌贵,忙道:“孙作家,这里的房都是祖宅,平时都没人出的。我如果不是人在海外,也要留在手上。这价格已经是很低了,如果换其他人,怎么也得要两万块。” 他哪里知道孙朝阳是觉得太便宜,很值。 不过做生意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才算是对人的尊重。孙朝阳装出一副苦脸,摇头:“太贵了,太贵了,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的确,这边都是祖宅,没人出。但老冯你也清楚,这一代的房东很多历史上都有问题,五零年后,不少大院子都被征收。一套四合院住进去四五家人也是常事。我想,老冯你当初出国,估计也是有原因的。” 老冯:“我主要是有些海外关系,房子被征收,人也下放劳动。这不落实政策,又把院子还给我了吗?” 孙朝阳:“真没那么多钱啊。” 老冯:“真的是良心价了,我是知识分子,孙作家你也是大知识分子,天下读书人都是一家。” 今天天气不太好,外面飘着雪花。一大早,老冯来到温州阳光音乐公司,孙朝阳已经等在那里,三人坐在蒋见生的大办公室里边喝茶边砍价。 蒋见生今天也不知道是脑子哪里不对劲,竟在几上放了口黄泥小火炉,泡起了功夫茶。那杯子实在太小,你还真担心一不小心吞下去,卡住嗓子眼。 老蒋听孙朝阳不住喊穷,心中好笑。暗想:公司在何情新专辑上赚得盆满钵满,他和我还有x县广播电台三家一人分了十多万块纯利润,加上何情先后从公司拿走的接近十万块钱,咱们都赚到了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而且,孙朝阳你还在赚稿费,比谁都过得滋润,叫穷叫成这样,还真是个人才。罢,今天我也不说话,看你最后砍价能砍成什么样。 孙朝阳:“老冯您抬举,我就是个插队知青,高中都没毕业,哪比得上您早年在牛津大学留学,精通五六国英语。” 老蒋正在喝茶,差点把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老冯摇头:“孙作家你谦虚了,学历并不代表一个人的文化层次,比如高尔基没上过什么学吧,难道你说他不是知识分子。还有你们作家,是社会良心,为天下苍生发言,难道不是知识分子。正因为你我都是读书人,我才给了你这么低的价格,当交个朋友。” 孙朝阳摇头:“我算什么社会良心,我也没想过为谁发言。咱就是个写故事的,我写书,读者看个乐子。三国水浒是名着吧,人作者当年写的时候可没有想过当什么社会良心,但丝毫不影响那两本书的伟大。” 老冯咽住,只得说:“确实确实。” 孙朝阳:“老冯,你我一见投缘,我说句实在话吧,这四九城里的院子多了去,我也不指着买你一家。但你是老蒋的朋友,还有我在这里住了那么长时间,有感情了,这才先跟你谈。” 老冯笑笑:“孙作家你错了,北京城里的院子是多,可地段这么好的并没有多少。好,咱们也不说这个,你愿意出多少?” 孙朝阳伸出一根手指。 老冯不满:“孙作家,你一来就砍价三分之一,这不是做人的道理。这样好了,我再退一步,一万四。” 孙朝阳:“九千,我只给九千。” 别人讲价是一点点往上添,他却好,反又减了一千块。 老冯感觉受到侮辱,霍一声站起来:“孙作家你是在戏耍我吗,告辞,后会无期!” 蒋见生:“老冯,有话好好说。” 孙朝阳:“老蒋,别拉他。老冯,你要走我也不拦着。将来你房子若卖给别人,我二话不说卷起铺盖走人。不过,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冯:“你说。” 孙朝阳:“刚才冯先生你自己说的,当年因为有海外关系,房子被征收,后来落实政策才还给了你。政策的事情说变就变。如果那天变了,一万多的房产足够再次把你划进什么社会阶层,我想你自己心里是清楚的,这也是你后来急着出国的缘故。老冯你担心,难道我就不担心。这房子烫手得很,我其实也是有顾虑的。对我个人而言,买一套一两千块的房子最合适,所谓财不露白嘛。” 老冯一想,孙朝阳这话的有理,国家政策的事情在以前是说变就变,一变就意味着一大批人倒霉,人家也有顾虑。 顿时呆住。 半天,他才说:“一万三,我现在是真的急着用钱。” 孙朝阳不松口:“九千块,不能再添了。” 蒋见生见二人僵持不下,打圆场:“朝阳,老冯是我朋友,回国一趟不容易,你给这个价实在太低,给人加一点。” 孙朝阳:“九千五。” 老冯面上又是气恼又是无奈,他想了想:“孙作家,就一万二吧,我是绝对不会再让了。你如果再多说一句,我扭头就走。当然,我也不能亏你。正房不是一直锁着吗,里面的家具什么的是当年抗战结束,我来京城从接收大员哪里买的,都送你了。” 孙朝阳嘀咕:“你的家具什么的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而且我未必喜欢。”其实一万二已经是很便宜的价格了,他心中已经十分满意,就朝蒋见生偷偷递过去一个眼色。 蒋见生会意:“行,一万二就一万二,我替朝阳做主了。老冯遇到点困难,朝阳你就当帮个忙,如果钱不够,我帮你垫上。” 孙朝阳还是不住嘀咕:“太贵了,不划算不划算。” 事不宜迟,蒋见生立即开始给二人写合约。 蒋见生风雅,竟拿出一张宣纸,又用上好的松烟磨了一砚台墨。 砚台是端砚,墨锭据说是清朝时宫里用剩的,里面还加了麝香冰片什么的。宣纸是荣宝斋出品的熟宣,里面还压进去毛发和撒金。听他吹牛,这种纸一张就得一毛二,普通人可以吃顿早点了。 老冯一看,就“哟”地一声,说都是好东西啊,见生你是识货的,不愧是雅士。 不过,看到老蒋的书法,他却大摇其头,点评:“太差。” 孙朝阳探头看去,老蒋一手宋徽宗瘦金体,银钩铁画,力透纸背,看得人心中畅快。就忍不住道:“写挺好的。” 第210章 后会无期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老冯冷哼一声:“很好吗,呵呵,真的是很好啊。” 语气中带着不屑和讽刺。 蒋见生顿时面红耳赤:“惭愧,惭愧。”就不再讲究什么书法,飞快将一式两份合约写好,请二人签字画押。 老冯提笔签名:“冯天恩。” 孙朝阳一看,书法也不怎么样嘛,黑乎乎三坨,实在没什么美感。他忍不住道:“老冯,你这名字有点反动啊,逢什么恩,念什么恩?” 老冯尴尬:“家祖三十年寒窗,屡试不第。后来遇到恩科,终于高中举人。家祖欣喜若狂,便将家父改名遇恩,到生下我的时候赐名天恩。” 孙朝阳:“溥仪自己都说,‘拉倒吧,朕的江山已经亡了。’”说完就哈哈大笑。 老冯面露怒色。 等到孙朝阳鸡爪子一样提着毛笔在合约上歪歪斜斜签下名字,他呵呵一声:“孙作家修的是哪位大家的书法,钟王还是颜柳。不不不,看你的这三个字大有陈仓石鼓文的气韵嘛。” 这已经是人身攻击了,蒋见生见事不妙,正要打圆场。 孙朝阳却不生气:“我确实不会书法,某乃巴蜀布衣。” 合约孙朝阳和老冯一人一份,蒋见生做保人。至于买房钱,则从公司财务上走,开了汇票,让老冯自己去银行取钱。 送走老冯,孙朝阳好奇:“老蒋,我看你的毛笔字写得很好看嘛,老冯那样挖苦你,怎么不反击?” 蒋见生更尴尬,回答说,瘦金体始创于宋徽宗,那玩意儿刚开始用的是硬笔,说穿了就是印刷专用字体,讲究的是工整,相当于宋朝的馆阁体,确实没有什么书法。老冯刚才签名用的是褚遂良,很妙,功底很深。书法界有鄙视链,钟王鄙视褚遂良董其昌,褚遂良董其昌鄙视米芾蔡京。 所有人都鄙视苏东坡的墨猪, 当然,鄙视链的最底端是瘦金体和馆阁体。 孙朝阳:“写个字儿还互相鄙视了,你们旧时代的知识分子真是麻烦。以后大家直接用电子计算机打字,不但书法,连纸和笔都要被淘汰,等着被降维打击吧。” 蒋见生忽然一笑:“朝阳,想不到你这么会砍价,真是让我开眼了。” 孙朝阳:“我还是觉得贵了点。” 蒋见生:“已经是白菜价了,我估计你这套四合院最多半年价格就会翻一番。” 孙朝阳:“怎么说?” 蒋见生道,他前一段时间去西安出差,和当地的城建部门的领导聊过。现在各地的城市设施都老旧,已经严重影响人民的生活。特别是住房,大部分人还住在筒子楼里,连厕所厨房都没有,因此,国家在重点城市开始商品房试点。当时我去看了西安的一套五十多平方的新楼房,价格就达到惊人的五千之巨。首付两千,剩余款项分十年还清。那边开了这个头,我估计国内商品房也会跟着涨,只是不知道会涨到什么程度。 孙朝阳心中暗想:涨到什么程度?说出来吓死你。 他心中庆幸自己下手早,不然等到年底,这个价格别说四合院,估计也就买套普通的三居室了。 孙朝阳忙问蒋见生:“老蒋,你不是说也要买套四合院吗,有目标没有?” 蒋见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距你住的地方要走十来分钟,面积比你的小一些,价格也便宜。没办法,我的钱既要赎回武汉的房子,还要弄公司,不好乱花的。朝阳,安家后,咱们常走动。” 老蒋的新院子其实跟孙朝阳一般大小,只不过他是一进的院子,不像孙作家是两进。孙朝阳多了个入户的一进,那点空间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 第二日,孙朝阳带上所有个人证件和资料和老冯约着去区房管局办过户手续。 八十年的房管局隶属城建系统,职能很多,权力也大。除了负责私人住宅交易手续外,还负责管理公房。老百姓结婚生孩子了,家里住房不够,要去房管局申请,当然,这个申请多半是没有用的,蛋糕就那么大点一点,根本就不够分。 另外,公房的水电卫生什么的出了问题,比如爆管了,线路老化烧了,你也得去房管局申请,那边派人过来维修。因此,房管局又相当于后世的物业中心。 因为住房紧张,或者地段不好影响生产生活,当时房管局还组织过几次声势浩大的换房活动,让市民自己谈换房的事情,谈好跟工作人员说一声,现场办手续。 因为直接关系到老百姓住房问题,房管局的工作很吃香,里面的干部都是拿下巴看人的。 孙朝阳和老冯去了那里,找了半天,人家都不带搭理的。问就是负责你这个事的人出差了,等等再说,至于等几天,谁知道人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说,你这涉及到海外华侨,挺复杂,我们办不了。 两人在那里弄了一上午,腿跑软,口说干,不但没办成事,反把自己给弄糊涂了。 中午,两人在附近吃片儿汤,老冯不住摇头,说,这衙门作风太严重了,看来我出国是对的。这垃圾地方,垃圾人,垃圾国家。 孙朝阳听心中邪火一阵阵冒,就哼了一声,回嘴骂道:“垃圾国家垃圾人?冯天恩,你出生在这个国家,你不也是垃圾?对,现在有的单位工作作风是差,是该骂,但还轮不到你这个外国人说三道四。”马勒戈壁的,早知道再砍他房价。 老冯面露怒色:“事实胜于雄辩,难道不是吗,你告诉我该怎么弄。” 孙朝阳:“我今天就把这事办成了给你开开眼。” 老冯:“那我就看你表演了。”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下午继续问,办公室里是个小姑娘,捧着一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根本就不理睬人。老冯也是一句话也不说,就用嘲讽的目光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有点尴尬,定睛看去,心里嗨一声,这不是巧了吗? 只见,小姑娘看的正是这一期的《当代》正翻在《暗算》那一页。 孙朝阳:“同志,看暗算啊?其实,这小说写得不是太好。”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重重将杂志朝写字台上一拍:“文学,你懂什么是文学?写得不好,那你写一部给我看看。你谁呀,又有什么资格对这部绝世佳作指手画脚,心中没有点数。” 孙朝阳苦笑:“创作长篇小说是一场文化苦旅,要消耗大量的精气神。作家在写完之后,身体不好的立即就扛不住。我当时写《暗算》的时候,就重感冒半个月,差点死掉。再写,那是不成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你你你……“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孙朝阳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作协会员证递过去:“今天来房产过户手续,把我脚跑折了。鄙人孙三石,不擅长奔跑。” 小姑娘飞快地翻看着孙朝阳的证件,然后发出尖叫:“孙三石,你是孙三石。孙作家,我太喜欢你的小说了。来人了,快来人了!” 孙朝阳的小说爆红,整个房管局的人都在读。听说大作家光临,所有的人都跑了过来围观,房管局的领导更是抓住他的手就不停地摇,并做批评和自我批评,说没想到是孙作家来办手续,我们工作态度不好,抱歉抱歉。等下就算是加班,也要把你的事儿办了。 领导又让人叫来工会主席,让工会的人拿出珍藏的相机,全体合影。 老冯要挤进去,孙朝阳这个好好先生平生第一次翻脸,讽刺道:“我们中国人合影,你一个洋鬼子来凑什么热闹。”说洋鬼子还是轻的,这黑厮就是个二鬼子。 老冯面红耳赤,尴尬地退到一边等着。 房屋过户手续挺简单的,出示旧房契,换户主名,再将相应手续留档。 拿到房契的那一刻,孙朝阳禁不住叫了声:“开眼界了。” 那张房契估计有上百年历史,纸张都穰了,拿到手里软哒哒一张。上面写得很详细,房屋位于那条街那个地方,坐北朝南,南北有几步,东西有几步。几套房,位置,面积……云云。 上面有清朝地方衙门的官印,有北洋政府的骑缝章,有民国的,浓浓的历史沧桑感。 上午来的时候,孙朝阳本打算办完过户手续请老冯吃顿好吃的,现在可没有兴趣搭理他。 孙朝阳:“冯天恩,咱们银货两清,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老冯:“还大作家了,就这点素质,后会无期。” 二人彼此拂袖而去。 孙朝阳回到家后,小心地把房契锁进柜子里,自言自语:”奋斗了七十年,总算有了自己的房子,还是北京四合院,圆满了!咱从现在开始就算是什么都不干,混他几十年,也有亿万身家。养老这事,保险了。” 前世,他在机砖厂有一套两居室。但小地方的房子不值钱,而且又是距离县城三公里的厂矿,更是毫无价值。两千一零年代,县城房价破万,他那套老破小才十几万块,还有价无市。在他心目中,那就不算是房子。 回忆了前世几十年的人生,孙朝阳心中一阵唏嘘。 当晚竟失眠了。 次日是周六,孙小小要回家。孙朝阳开始打扫卫生,现在房子已经完全属于自己,自然要搬到北面的主屋去。 主屋比东西两厢房大得多,孙朝阳觊觎那边已经许久了,也曾经偷看过里面。但窗户后面拉着窗帘,却看不清楚。 今天拿到钥匙,他大大方方地开了门。 刚一跨进去,眼珠子因为吃惊差点掉地上。 只见,里面全是明式古典家具,他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尘,里面都是红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但值钱是肯定值钱的。这张纱帽椅在古董商场里,怎么也得卖几十上百块钱吧。 第211章 大吉大利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看了看屋中情形,主屋有三个房间,一间堂屋,两个卧室。堂屋平时可以当客厅使用,一个房间当寝室,另外一个则作书房,倒合适,只可惜面积都不是太大。和厢房一样,只八九个平米左右。想想也合理,这一带是全国核心的地段,寸土寸金,即便是古代也贵得咬人。 他又看了看里面的家具,客厅有六把椅子,一个柜儿还是什么的,他也叫不上用途。另外还有两张小几。看木料,不是小叶紫檀,黄灿灿的却不晃眼,很柔和的那种光泽,不知道是什么。 两间房一间是空的,另外一间则有张床,有一对桌椅,床的木料很普通,也不值钱。但桌椅子依旧是明式红木,看样式和他以前去苏州博物馆看到的一模一样。最妙的是靠墙的地方放了个红木大架子,可以放很多东西。 红木古董家具在八十年代还不怎么值钱,但书画和瓷器什么的价格已经开始炒得很高。据说开放之后,大量的海外华侨乌泱泱扑进文物商店和琉璃厂,见啥买啥。也因此,古董市场里的玩意儿真真假假,也搞不明白。 孙朝阳不懂鉴宝,暂时没有心思去弄古董字画什么的。你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未必就能买到真货。民国时四川省主席大军阀王陵基霸道吧,有身份有地位吧。他被关在功德林的时候,为了戴罪立功,把一辈子收藏的古董都交给国家。结果文物专家一看,咦,全是赝品,这就尴尬了。 所以,他觉得,以后即便要收藏古董,也要收那种有明确来路,有传承,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是真品的 东西。比如,你当面请李苦禅、关山月给你画一幅画,你直接从齐白石徒弟手里收一个斗方什么的,这种事情需要机缘。 眼前的明式家具抛开是否是古董不说,是红木总没有假,反正是值老钱了,摆家里也好看呀。 孙朝阳却不知道,这些家具却是真的崇祯年古物。事情是这样,老冯当年不是上海洋行的职员吗,抗日战争结束后,他被公司派到北平分部主持工作。当年,南京派出大量大员北上接收。那些大佬们经历八年抗战,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这次来北方,好不容易逮到接收敌伪资产的机会,自然是要上下其手,敲骨吸髓。看到好东西,说一句这是敌产就抢了。北方沦陷区百姓深受其苦,把这些接收大员称之为“劫收大员。” 建国初期,大员们要逃,就把如古董家具、青铜器、瓷器什么的不便携带的东西,以强卖的形式卖给老冯他们,换成黄金美金,溜了。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些家具也不值几个钱,老冯一直丢在院子里懒得理睬,这次索性都送给了孙朝阳。 看完屋中情形,孙朝阳并没急着搬进去。上午的时候,他先是写了两千字《暗算》第二部中陈二胡的部分。《暗算》第一部刚发表在《当代》,孙朝阳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也不知道读者反响如何,打算等过了这段时间再约西米还有主编见见面。 既然《暗算》已经被当代刊发,下一步就是出版实体书,得尽快把第二部弄出来,再找一家出版社聊聊。另外,《寻秦记》还在连载,每天还得写两千字稿子,留到晚上弄吧。 孙朝阳忽然有点怀念何抄写员,有她在,自己省多少工夫呀。 自从上次音乐公司围堵事件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何情,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嗯,小丫头现在身家并不比我孙某人逊色多少,估计正在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吧。你不要怕年轻人乱花钱,如果能力允许,你让她花。在花钱过程中,他们就会慢慢建立起正确的金钱观。一味节约,一味延迟满足,并不是什么好事。 中午,孙朝阳煮了一碗面条吃,味道不行。 他是个典型的四川人,四川人早上吃面。家里随时都准备了辣椒油花椒油,每周都会用碎米芽菜炒臊子。再配上葱花和豌豆尖,美得很。 但这里是北方的东西,豌豆尖没有,葱花也没有,只墙角像摞柴禾一样摞了两千斤大白菜,鬼知道吃到猴年马月,都把人吃出心理阴影来。 午饭后,孙朝阳也顾不得午休,拿起笤帚和抹布开始打扫卫生。顿时,家里灰尘四起,落到头发上脸上,把他变成了一个泥人儿。 扫完地,抹了桌子椅子,就开始搬东西。 不觉到了下午五点过样子,天已经黑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孙小小进院,好奇地看着孙朝阳:“哥,你在干什么,身上弄那么脏?” 今天是周六,孙小小放假回家。 孙朝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妹,过来帮忙。” 看到以前大门紧闭的主屋和东厢房的房门都是大敞开的,孙小小吃了一惊:“哥哥,不经过主人家的同意,咱们就把人的门给撬了,不好吧。” 孙朝阳:“主人家同意了,主人家说,孙朝阳一家人居住面积太小,生活空间有限,得扩大地盘。”他一边和妹妹抱着东西,一边把自己买了这套四合院的事情详细说了。 孙小小惊喜:“哥,你真的买了这里。太好了,太好了,咱们再北京总算有个根了。每到周六下午,同学们都要回家。我一想,我回哪里呢,回这里吗,可这里就是租的,总归不是我们自己的屋。到一定时候,还得还给人家。对了,买房花了多少钱?” 听孙朝阳说了价格后,孙小小吐了吐舌头,说,好贵,不过地段好,走不了几步就到天安门。另外,这院子里的两棵合欢树我好喜欢,夏天开花的时候,粉粉红红,怎么也看不够。 孙朝阳笑道:“喜欢啊,我送给你啊。” 孙小小摇头:“不要。” 孙朝阳:“我是你亲哥,送你东西都不要,这么好的院子啊。” 孙小小:“我自己赚钱买房。” “你就算大学毕业找个单位上班,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要想买房,做梦吧。” “反正我不要你的东西,以后就算没地方住,我不能来这里吗,难道你还能把我撵了。这里是我的娘家,有哥的地方就是娘家。” “对对对。”孙朝阳哈哈大笑。 他以前和孙小小都住在西厢房,现在都腾给二妹,自己去住北屋,东厢房则留给过年来探亲的爹妈。 东西搬完,孙朝阳倒了四暖水瓶热水美美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这下子爽快了。那头,孙小小已经做好了晚饭,依旧是臊子面,里面搁了大白菜叶子,差点吃吐了。 他们兄妹俩的厨艺也就那么回事,关键是天天吃大白菜,谁受得了。 这个时候真的很怀念老爹的川菜啊! 现在是1983年1月上旬,距离老爹老娘来北京探亲还有一个月,孙朝阳掰着手指头计算时间,心中的思念竟是无法遏制。 他心理年龄七十多岁,很是沧桑,对亲情和家人尤其看重。 他回忆起九十年代初的日子,那时候小小已经去世有些年头了,父母也老得不像话。当时厂子破产,所有工人下岗,生活没有着落。 恰好当时有个朋友正在经营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在矿山拉煤,需要一个跟车的。,就叫上孙朝阳,开出一千块钱一个月工资。 只是,跑车时吃住都在车上,一个月只能回一次家。 但一千块钱在当时已经是非常优厚的待遇了,而且,他心中计较自己跟车可以慢慢学习人家如何经营车辆,以后也可以干这行,就不顾母亲的反对执意要走。 走的那天早上,妈妈在后面轻轻地叫着他的小名:“秀姑儿,秀姑儿,不要走,不要走啊!” 孙朝阳当时还年轻,憧憬着未来美好的前程,走的那天几乎没有任何回头,只说:“妈,等着我赚大钱,等我回来孝敬你。” 他并不知道,当时母亲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这一走,就是天人两隔。 “秀姑儿,秀姑儿……”这一声声呼唤,在未来几十年里,每每在夜里,在朦胧的睡梦中把他唤醒。 刻骨铭心,铭心刻骨。 …… 当天夜里,孙朝阳睡在北屋,看着满屋的红木家具,摸了摸枕头下的存折,忽然无声哭泣:“妈,你的秀姑儿回来了。” 为了迎接母后和父皇的省亲,次日一大早,孙小小连作业都不做了,陪同着大哥去百货商店买了父母所用的全套生活用品。有漱口的杯子,喝水的杯子,洗脸洗脚的毛巾,牙膏牙刷、床单被褥。 至于新鲜蔬菜什么的,等二老来的时候再买不迟。 “哥,小心摔了。”孙小小在下面喊。 “没事,我练过千斤坠,脚下是生了根的。”孙朝阳正站在屋顶摆弄着室外天线,不停变换方位,不停问图像出来没有,有雪花点没有,效果好不好。 电视机也搬到主屋的客厅里,做为一家人聚会的场所。 今年是首届春节联欢晚会,有好多精彩节目,不容错过。别到时候电视图像不好,扫了大家兴。 “有图了,有图了,声音也好。”孙小小喊。 “啊!”孙朝阳忽然一声大叫。 孙小小心慌:“怎么了怎么了?” 孙朝阳:“没事。”原来,刚才他鼓捣室外天线的时候,突然从瓦片下面蹿出来一只黄皮子,差点把他吓得掉下去。 孙同学双手合十:“大仙,大仙,保佑我全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等会儿我请你吃鸡。” 第212章 对,就是来路不明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买了房,自然要请朋友聚聚,乐呵乐呵。 其实,孙朝阳本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也太麻烦,不想搞的,但架不过蒋见生的热情。老蒋说了,现在是月底,《今古传奇》的老朋友们最近肚子里都没有油水,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孙朝阳,要打土豪。 孙朝阳呵呵一声,说,老蒋,你不也买了新房子,怎么不见你请客。 老蒋道,我院子比你小,赚得比你少,轮不到我请客。再说了,年底聚餐还不得我掏腰包,请两次客太亏。 孙朝阳说,奸商啊奸商,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算了,我请客,跟你做生意伙伴,活该我倒霉。 他也不打算大搞,就在自己家吃点火锅,请客范围就局限在少数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蒋见生、史铁森、西米、杨鹤、瞎子、魏芳。 另外,何情也得请。 上回阳得差点死掉,是何情照顾了他一星期,孙朝阳内心中已经把她当成有过命交情的铁杆朋友。 请客前两天,孙朝阳就去黑市买了一整只羊,让人剥了去掉内脏扛回家,用钩子挂屋檐下面。冬至时节,滴水成冰,天然冰箱。 只可惜当天晚上就被黄皮子咬了一块肉去。 孙朝阳也不在意,把被咬坏的那块割下来扔上房顶:“大仙儿大仙儿,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咱俩谁跟谁,都别客气。不过,吃了我的,你得干活,得保佑我,保佑我爸爸妈妈,保佑我二妹,保佑我六叔公六叔婆,保佑我表哥。保佑铁森西米杨鹤瞎子魏芳,保佑何情,保佑何妈妈,保佑莱斯莉,保佑蒋见生,保佑蒋见生的娃娃蒋小强,对了,蒋见生爱人和他丈母娘你也保佑一下……嗯,想想还要保佑谁。哎,想不起来了,以后补充。” 黄皮子从屋顶探出小脑袋,神情奔溃。 《今古传奇》社那边,蒋见生帮着说一声就是,不用单独过去请。至于史铁森,打电话去《当代》让西米到时候把人推过来就行。但何情那里却得专门走一趟,没办法,在这个时代,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 孙朝阳就跑去小旅馆找人。 何妈妈不在,看到孙朝阳,何情神情淡淡的,手脚麻利地给孙朝阳泡了一杯绿茶,说这是浙江老家的特产。你看这茶叶裹成一个个小颗粒,跟螃蟹的眼睛一样,又叫蟹目香珠。 孙朝阳喝了一口水,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浙江过年。 何情不快,反问孙朝阳,你这是在撵我走吗? 孙朝阳说,哪能呢,就是问问。 何情呵呵笑了几声,回答说,本来她在单位请了三个月假,也是到回家的时候。不过,谁知道磁带卖这么好。蒋经理就不放人了,说是还要趁热打铁,继续出新专辑。很多明星红起来其实很意外的,但说不准哪天就不火了,所以,得抓紧时间在红的时候多出专辑多拍戏,妈妈这几天和莱斯莉正忙着找词曲作家写新歌,平时都不怎么落屋。不过,别的词曲家怎么比得上你孙大作家呢,蒋经理说了,别的歌就是配菜,主打歌还得你来弄。 “我弄我弄,一首歌而已,多大点事。”孙朝阳顿时明白蒋见生的想法,《粉红色的回忆》如今已经卖出去一百四十多万盒,销售情况依旧一路凯歌,再过两个月,销量破四百万不成问题。这就是只金凤凰,抓到手里,自然要把所有价值都压榨出来。 李玲玉红了以后不就出了八十多部专辑,何情再出新专辑也要提上音乐公司议事日程了。 谈完工作,孙朝阳又说了请客吃饭的事情。 不料何情依旧是一脸淡然:“姆妈不让我吃麻辣的,你的好意心领。” 孙朝阳:“清汤锅,蘸料自己配。” 何情继续说:“姆妈说了,不明来路的东西不好乱吃的,怕伤了嗓子,影响艺术生命。” 孙朝阳笑道:“你妈管得真紧,当你是三岁小孩子,我请你吃的是来历不明的东西吗?” 何情不说话,表情分明是在说,对,就是来路不明。 这已经很不客气了,孙朝阳很冒火,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旅馆房间里生着火,很暖和,何情本来就是个“火娃”今天只穿了一件衬衣,扣子都绷紧了。孙朝阳忽然发现,在这片令人局促的沉默中你看我我看你实在不像话,很容易让人误解。就把目光挪开去看屋里其他东西。只见,何情和何妈妈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好几盆水仙,都开出了白白黄黄的花儿。另外,何情还买了只梅瓶,里面插着腊梅花儿。从花儿的缝隙看出去,远处是故宫的红墙黄瓦,天空湛蓝。 两人不说话实在难受,孙朝阳很郁闷,也很气恼,半天才站起来,嘀咕道:“你也知道,我虽然喜欢交朋友,但平时请客吃饭都是在外面下馆子,怕的就是麻烦。现在不是买房了吗,得在家里吃,不然就没意义了。家宴你懂吧,来的客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要处一辈子的。你不去就算了,割席,必须割席。”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何情喊了一声:“站住!” 孙朝阳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何情忽然红了脸:“真的是处一辈子?” 孙朝阳:“废话,一辈子的……” 不等他把“兄弟”二字说出口,何情突然摆手:“别说,说了就不灵了,我去!” “你怎么骂人呢?”孙朝阳:“好,明天晚上六点,我家,记得准时到,叫上咱妈。” 何情郑重点头:“天上下刀子我去,天上打大雷我也去。” “说什么胡话,十冬腊月打什么雷扯什么霍闪?”孙朝阳突然又想起一事,从包里掏出那条红围巾:“洗干净了,还给你。” 何情静静地看着他:“我改主意了,不去了,姆妈说不能吃来历不明的东西。现在,孙朝阳,请你离开!” 她伸出手指着房门。 孙朝阳:“咦,你怎么说变就变。” “出去,立刻,现在,马上。” 孙朝阳狼狈地被人赶了出来,心中越发气愤:这什么跟什么呀,女人,你的名字就是阴晴不定。 第213章 小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葱花没有。 青椒没有。 香菜没有,甚至连味精鸡精也没有,没有蘸料,这顿羊肉火锅该怎么弄呢? 孙朝阳有点抓脑壳。 他本来打算弄个涮羊肉的,还专门去五金商店买了个刨子回来。不料那头山羊在屋檐下挂了几日已经冻成冰棍儿,用刨子推不动。无奈之下只得扔温水里泡了几小时,提起斧头连皮带骨劈成块儿,放大锅里,又扔进去一块生姜和一钱花椒,煮起来。 蘸料还是要弄的,还好母亲以前寄了十几斤干辣椒过来。他就把辣子放怼窝里细细舂成辣椒面。 到吃羊肉的时候,在辣椒面里和上盐,一人发两颗大蒜,齐活儿。 舂了几斤干辣椒面,孙朝阳因为喝多茶水,跑了趟厕所。不片刻,从茅房里传来又惊又怒的叫声。 舂完辣椒面,孙朝阳在水龙头下洗了十几斤萝卜,提着菜刀去皮。他是个四川人,天府之国气候温润,四季常绿,物产也丰富。即便三九天,蔬菜水果种类也极其丰富。河北地界就惨了点,到冬至时节,外面一片黄乎乎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平时除了白菜就是豆芽,吃都吃腻了。唯独萝卜他很喜欢,怎么都不审美疲劳。 北方的萝卜有个特点,甜,咬嘴里跟吃水果一样。如果用来炖肉,更是能把肉里的香味提出来。不像四川的萝卜,带着一股子苦涩。这大约是因为水土不同的关系吧。 来京城后,孙朝阳做饭的次数多了,总结出整治萝卜的经验。萝卜炖肉要想好吃,关键是肉要多,萝卜要少。 羊肉在大锅里炖了半天,渐渐地就有油脂析出,油花花在汤面翻滚,亮晶晶好生诱人。但有一点孙朝阳想不明白,这汤色怎么有点黑,不像后世在外面吃的羊肉汤是奶白色。 随着油脂被煮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香气,很浓郁,闻起来有点上头。 “好香。”五点钟的样子,蒋见生和杂志社的众人蜂拥而至,看到那么多肉,同时欢呼。现在是中旬,大家收入有限,领的工资皆已经开支了,现在都在苦熬,如瞎子这种小年轻已经好久没吃过肉。 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们,孙朝阳很惊喜,急忙喊:“魏芳,你来看火做饭,其他人都进屋去做。” 魏芳本是农村女孩子出身,地里家里的活儿都做的,就应了一声“放心,都交给我吧。”,便去淘米蒸饭。 孙朝阳把众人迎进北屋客厅,给大伙儿泡了茶,叙了会儿旧,就问蒋见生:“老蒋,你懂古董家具吗?老冯留了一屋子家具给我,说是红木的,还是明朝的。他的话我不是太相信,帮我看看。” 蒋见生:“我不懂,在我眼里,都是木头。” “不然,这些家什都是好东西啊。”杨鹤插嘴:“在下以前不是反动文人吗,对古董金石倒有所涉猎。” 杨鹤说,他以前做编辑的时候,天天跟旧文人打交道。那时候的畅销书作家可都是宝贝,编辑的工作就是维持住彼此的关系,有时候甚至要帮他们解决生活上的问题,比如置产置业什么的.。有的作家喜欢出入风月场所,他要帮找地方;有的作家想买古董,他就帮着联络商家,见得多了,也懂一些。 老蒋听得带劲:“老杨,风月的事详细说说。” 杨鹤:“就说有个写神怪小说的作家吧,人挺好色,老夫颇为不齿。有天我领他去了一处,那女子竟然是前清的一个格格。格格说了,如果是在前朝,你看我一眼就是天大的福分。如今……那福气可就大了……嗨,这里都好多年轻人,不能聊不能聊。我反动,我有罪,我有罪,罪在不赦免,罪该万死。” 说着话,他就开始摩挲端详起孙朝阳的家具,口中啧啧有声:“不错,不错,是明朝的。你看这榫卯结构,就那是时候的风格。” 孙朝阳:“那么是什么木料?” 杨鹤就说,客厅这套家具都是黄花梨,卧室的要差点,是鸡翅木,嗯,还有个柚木的箱子。柚木做箱子那不是胡闹吗,应该用香樟木的。我们江南地区百姓人家生了女儿,通常会在院子里种一棵香樟树,等到十八年后,树也长大成材。就把树砍了,做几口箱子,用来做女儿的陪嫁。香樟木天然带着香味,又能杀虫,放女儿的行嫁正好。 孙朝阳听得心中欢喜,黄花梨值钱他是知道的,至于鸡翅木,柚木什么的,估计也不便宜。不求最好,只求最贵。 香樟木就算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陈瞎子一直把脸凑在家具那里看,闻言插嘴:“老杨,你祖籍徐州好像不是江南吧?” 杨鹤面色大变,欲要发作,孙朝阳突然惊奇地叫了一声:“老杨,你怎么不咳嗽了,自打你进我家就没有咳过一声。” 杨鹤双手合十:“感恩蒋经理,药费全报,我连打了一星期盘尼西林,又一把一把吃西药,倒把病情控制住了。只是从x光里看来,两肺都有空洞,累不得,气不得。” 孙朝阳又问:“老杨,现在这种古董家具值多少钱?” 老杨:“不值钱,也就料子可以用。在文物商店,一把品相好点的椅子就几十块,品相差的,有损伤的,几块钱就能弄到。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情,现在也不多了。” “几十块一把的椅子不便宜了。“瞎子又摸了摸木料,摇头道:“什么红木呀,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小时候我家外面的河沟淤泥里好多好料,都炭化了。我爷爷是个勤快的,没事就去河里挖回家当烧柴,一年烧个上千斤。” 老杨大惊:“乌木?”然后跌足:“焚琴煮鹤,焚琴煮鹤啊!” 孙朝阳也叫声可惜,说:“大家如果有闲钱,不妨买点古董放家里收藏,当传家宝传给后人,没准以后更值钱了呢。” 杨鹤点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我看如今这时世啊,和历史书上记载的文景、贞观盛世有点像,收点古董压手上也是应该的。” 众人都道,吃饭都恼火,哪里还有钱买文玩。 蒋见生却留了心:“等我新买的院子收拾出来,也弄套红木家具摆着。老杨你是大方家,到时候帮我参谋参谋。” 杨鹤:“在下的肺痨能好,全靠蒋经理的资助,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自然涌泉相报,到时候吩咐一声就是。” 孙朝阳:“老杨,到时候也带上我。” 杨鹤:“应该的,应该的。” 魏芳自在厨房忙碌,杨鹤和瞎子就过去帮忙。孙朝阳也要起身,老蒋却拉住他:“朝阳,有事跟你说。” 孙朝阳:“是何情新专辑的事情吧,我昨天去过她那里,已经说好了。新专辑的主打歌我来弄,其他的找别的词曲作家买。” 蒋见生:“那就好,那就好。做何情的第一张专辑时,你我都是两眼一抹黑,一通乱整,还好现在卖得不错。不过,正因为经验不足,我发现《粉红色的回忆》有个问题。” 孙朝阳:“您说。” 蒋见生:“就是里面的歌曲比较杂,有抒情歌曲,有迪斯科音乐,有邓丽君,没有个鲜明的风格。下一张专辑,咱们都按照你的主打歌的风格选曲,务必弄成一个调调儿。别搞得听众在听歌的时候,前一首歌还是你情我爱,下一首就变成‘沈阳啊沈阳啊我的故乡,马路上灯火辉煌。’前一首还是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一杯,下一首歌就变成了‘国际纵队来到雅马拉,为了自由的西班牙。’根本就不搭嘛。” 孙朝阳倒是认可这个意见,说,下来我们确定一下用什么风格的歌曲,确定主题。 蒋见生:“计春化现在也是个大明星了,我答应给他出个专辑的,朝阳你看给他弄首什么歌?” 孙朝阳摇头道:“计春化老师是你签的,我个人其实持反对意见,这事我不参与。”计老师就是优秀演员,拍武打片可以,让他做歌星出专辑,开什么玩笑,明显就会赔钱,反坏了我孙朝阳的名声。 见他不想参与制作,蒋见生无奈,只得道这事就交给宋铁柱弄吧。 又聊了半天,米饭蒸熟,羊肉也煮好,魏芳和老杨他们同时喊:“蒋经理,朝阳,吃火锅了。” 孙朝阳:“铁森两口子还没来呢,再等等。” 魏芳:“不管了,我先摆桌。” 当当—— 外面有人拍门环,史铁森和陈西米来了,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个三十出头的人,霍然《当代》主编周昌一,是他拍板要孙朝阳《暗算》的。 孙朝阳很惊喜:“周主编,稀客啊!”暗算发表后,他去过一次当代杂志社,和周主编见过一次面,挺投缘。 周昌一:“刚才西米说了要来你家吃火锅的事情,我晚饭没地方着落,就来打秋风,你不会不欢迎我吧。” 孙朝阳说:“哪能呢,屏蔽生辉。” 周昌一:“其实我想和你谈谈《暗算》的事情。” 第214章 周主编的好消息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说是火锅,其实就是一锅乱煮。 几人把炉子连大铁锅抬进堂屋,围成一圈大干快上。 大家先吃肉,把羊肉连皮带骨捞起来,扔海碗里,和上辣椒面和盐大口大口地啃着。啃几口肉,就喝一口二锅头,甚是豪爽。 待到吃得有点腻了,再扔进去几片白菜叶子,或者扔进去几块豆腐滚一滚。当然,豆芽还是必须的,豆芽天生就是百搭,无论煮什么火锅都好吃。 在场不是编辑就是作家,一起吃饭自然要谈文学,大家都聊得入巷。酒过三巡,孙朝阳才小心地问周昌一:“周主编,先前你进院子的时候说是为我的暗算而来,是不是我的小说卖得不好,拖累了杂志社,或者造成了什么不好的社会影响?” 他这段时间忙着买房的事情,对于《暗算》倒没时间关注。只每次回家到巷口的时候看一眼那里里的书报亭,问里面的老头这一期《当代》卖得如何。老头每次都回答说,还那样,能卖出去。” 西米笑道:“朝阳你这么不自信,铁森一直说你最大的优点是骄傲自满。” 孙朝阳:“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史铁森笑笑,只抓这羊肉啃个不停,却不怎么说话。 西米:“暗算反响不错,周一开编辑工作会的时候,主编秦兆阳同志还点名表扬了我们编辑组,说这部长篇小说是今年杂志社的一大发现。” 周昌一点头:“小说的质量不错,主题也好,弘扬的是在特殊战线上的革命同志的牺牲精神。而且,里面对人性的深刻探索也发人深醒。人们一说到英雄,总会追求完美。但这本小说的主人公都是有缺点的,而那些缺点甚至违背世俗观念,让人诟病。但恰恰也因为如此,人物形象就此立起来了,也是这部小说的价值所在。” “最重要的是,暗算这个题材很新,古今中外好像还没有人写过同类型的作品。跟风总是容易的,一个合格的作家,提笔就能写一本还算过得去的东西,但这种东西的存在有意义吗?创新,需要天才,而每一次文学潮流的引领,都需要天才。” 周昌一又感慨:“别人见我们编辑天天看稿子,天天跟大作家打交道,以为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其实只有我们才知道,这事儿其实很枯燥。千人一面的稿子实在太多,太没有意思,一天天读同样的作品,是个人都免不了狂躁。” 大家都是编辑,忍不住同时点头。 周昌一:“但是孙朝阳的东西却不同,不管写什么,都是新东西,都叫人精神一振,叫声,哎哟,文章还能这样写啊?这时候,我们就感觉自己的编辑工作是有意义的。” 他哈哈笑着:“朝阳你也不要担心,这期《当代》销售很好,各地都卖光了,现在还在加印,读者都是冲着你的《暗算》来买杂志。编辑部里,见天都是读者来信评论这部小说,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甚至还有大加指责的,但所有来信中却没有一个人说小说难看。” 其他几人都笑着道,别说你们《当代》,我们《今古传奇》也常常收到读者给朝阳写的信,看都看不过来。正如您说的,无论大家是赞是骂,都没有一个人说朝阳写的故事难看。 周昌一:“小说是什么,小说就是故事,一个作家,你别跟我说什么人生观道德观,别跟我输出什么价值观,先把故事写好看再说。真要给我弄什么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我去看社论不比文学作品写得更好?” 他年轻气盛,喜欢故事精彩的稿件,为此和很多投稿的作家发生过争执,树了不少敌。在另外一片时空里,甚至还退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孙朝阳听到他的夸奖,忙端起酒杯:“谢谢抬爱,我敬您一杯。” 周昌一有点醉了,喝完酒,冷笑着就开骂:“今年茅盾文学奖有本书获大奖了,以前是投给我们组的,我觉得不合适就部用。我用什么稿不用什么稿,那是我的权力,现在好了,搞得我好像犯了多大错,还千夫所指了?孙朝阳,你这本《暗算》是我的脸面,我要大搞,搞点动静出来。” 孙朝阳:“主编,要不您再吃块羊肉。” 周昌一:“我没醉,孙朝阳,我正在跟总编秦兆阳申请,过了年,我要请京城各大文学评论家,要有名的那种,给你开个作品研讨会。让他们把评论好好写,刊发在各大有影响力的刊物上,这是第一步……” 他打了个嗝:“第二步,我会给你申请各大文学奖的奖项,能拿的绝不放过。哈哈哈哈,孙朝阳,你又该如何谢我。” 众人面面相觑,西米做为他的属下感觉非常尴尬。 孙朝阳:“主编,你吃块豆腐吧。” 周昌一:“第三,朝阳你是不是还没出版过实体书,我跟人民文学出版社联系过了,那边对你的稿子兴趣很大,答应出,你尽快把第二部稿子弄了。” 孙朝阳惊喜:“主编,你吃块羊蝎子。” 周昌一:“你必须谢我,现在就谢。”他提起两瓶二锅头:“是革命同志,咱们就吹了。” 大家惊骇,齐声喊使不得使不得。 周昌一:“甭废话,是不是爷们儿?孙朝阳,干杯。”然后头一歪就趴桌子上,发出响亮的鼾声。 周主编醉倒,大家继续喝酒吃饭。许是肚子里缺油水,竟然将一锅羊肉连汤带水吃得干净,二锅头也消灭了五瓶。 史铁森肾上有病,不能喝酒,便恭喜孙朝阳,说,朝阳你既要出实体书又要开作品研讨会了,真替你高兴。 孙朝阳好不容易平息下内心的激动,突然想起一事,说,铁森,一起过年啊。 陈西米说,铁森要和她一起去上海见父母。 见了父母就是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史铁森身体情况摆在那里,内心难免惴惴,感觉就好像是在迎接一场大考。 孙朝阳:“一百分,你一定要拿一百分。铁森,我跟你说,上海丈母娘最是难缠,最是挑剔了。做为一个过来人,我有必要教授你一点人生经验,包你过关。” 史铁森留意:“快说。” 孙朝阳:“你见了西米父母,少扯你的人生理想啊艺术追求啊,也别说你和西米是互相爱慕,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一辈子都会对她好什么的。” 史铁森好奇:“那怎么说?” 孙朝阳:“笨,你就谈稿费啊,说说你每个月能拿多少钱,往大里说,就说每月有一两千快钱,顿顿有肉。家里房子大,两百平米,电灯电话,抽水马桶,生活方式腐朽没落,极其腐朽没落。” 史铁森怫然变色:“庸俗,无聊。” 西米咯咯笑起来:“朝阳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 第215章 李小兵和他的小伙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1983年春节在二月,现在是一月中旬大寒时节。京城是北方,最冷的一段日子是冬至到小寒。等到小寒一过,温度就飞快上升。白天温度飞快升到十二三度,地上的雪早看不到影子,树梢上已经发出新芽,隐约的绿意笼罩整个北京。 只夜里还有点冷,气温在零下,上下波动剧烈。 李小兵到北京已经快一个月了,他以前是个瘦弱孩子,按照邻居开玩笑的说法,就是根篾片。这次离家出走,没人管束,身上又有钱,见天下馆子,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管饱,身体顿时膨胀,胖了十来斤。 听人说,他祖先是跟着多尔衮入关时汉军旗的一个将军,健壮得很,家族基因摆在那里的。只不过,李小兵家日子过得困苦,身体一直没怎么发育而已。 身体发胖,天气一暖和,身上已经有包浆的军大衣再没办法穿,在大太阳下,就连毛衣也脱了背在背上。元旦过后,地方的治安管理越发地严格。像他这种没有带户口本,没有单位介绍信的,很容易被人当成盲流抓去关起来遣送原籍。 家他是不想回的,至于何情,来北京这么久,一直没有打听到。 今天也是倒霉,自己前段时间和几个盲流睡觉的地儿在中午的时候被查抄,三个和他相熟的河南老乡被公安同志用一根绳儿系了,串蚱蜢一样扯回派出所。他反应快,从一道两米高的坎儿上跳下去,发足狂奔,总算夺路而逃,只是身上热出了一身汗,一个月没洗的衬衣黏糊糊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下午四点,太阳依旧很大,前面是一条小河沟。旁边食品厂排废水,水体富营养化,里面生了好多絮状物,泥鳅在里面欢快游泳,但水却是清澈的。 李小兵索性脱了衣服,先把衬衣洗了,然后立在水里搓身上的污垢。 好冷,牙齿得得响。 铮铮—— 有吉他的音乐声传来。 李小兵转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河沟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来了五六个大鬓角喇叭裤青年,还有三四个打扮摩登的姑娘。他们或蹲或坐,看起来不像是好人呐。 和其他社会青年不同,这几人没有扛录音机,手里都提着一瓶酒精勾兑的葡萄酒。这玩意儿虽然甜丝丝的,但度数却高,把大家喝得面红耳赤。人一喝高兴了,就要唱歌。 他们唱的是何情的《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二杯,想起了当年的她,又喝了第三杯。 李小兵一听,霍,是同道啊,便穿好衣服,将湿淋淋的衬衣搭在手中的打狗棍上,凑过去听。虽然大伙儿唱得都不是太好,但都很投入。,一首接一首,把何情那盘专辑的歌儿都唱了个遍。 李小兵就站在旁边,不觉从头听到尾。 京城的太阳说落山就落山,众大鬓角都饿了,呼啸一声扑进旁边的小馆子吃饭。京城得风气之先,已经有胆子大的人将就自家的门脸房做起来了小生意。餐饮这个行当只要会做饭就能搞,准入门槛也低,是个体户的创业首选。 里面的人不少,老板在饭馆墙壁上贴了许多女明星海报,有刘晓庆有丛珊,都是从大众电影封面上扯下来的。其中还有个外国女明星,她在画面上正在脱小背心,当真是不堪入目。 众人一进饭馆,就对墙壁上的女明星指指点点,说这个漂亮,说那个丑,又说另外一个的眼袋太大。有人不乐意了,说“什么眼袋,那叫卧蚕懂不懂。”“什么窝蚕,我只知道卧槽。” 争执声越发地大起来,眼看着两人就要翻脸。为首那个大鬓角恼火,喝一声:“烦不烦,在我眼中,这些都是庸脂俗粉,都比不上何情。”说着就从军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封面上,何情巧笑倩兮,看得人心脏不争气地跳起来。 他唰一声把封面照片撕下来,抓了几粒米饭,将何情贴在墙壁上。 众人都是一阵欢呼:“对对对,谁他娘都比不上何情。”几位姑娘更是连声尖叫:“何情何情何情!” 李小兵在旁边看得欢喜,不住点头,心中对这群人越发有好感。 年轻人都穷,晚饭吃得也差,就几盘素菜,但米饭却一盆一盆地炫。 忽然,老板端了一盆卤煮过来,扔他们桌上。那盆卤煮刚出锅,油亮亮冒着热气,香气袭人知昼暖。 为首那个大鬓角疑惑:“啥意思,你还强买强卖了?” 老板指了指立在旁边的李小兵:“那位同志请你们的。” 为首那人喝问李小兵:“哥们儿,你什么意思?” 李小兵战战兢兢,竟有点口吃:“我喜欢何情,太喜欢了,你们也喜欢何情,我们是一伙儿的,请你们吃肉。” 那人哈哈一笑:“你是不是想说四海之内皆兄弟?” 李小兵使劲点头:“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唱何情歌曲的都是我的朋友。” “哈哈,你这人有意思。”那人朝李小兵伸出手去:“陶爱国。” 其他人也纷纷跟李小兵握手“李小波”“朱三线。”“韦南宁向你致以最崇高的革命敬礼。” 同行的三位姑娘也自报家门“黄红”“王红”“乔红。”红成一片,都分不清谁是谁。 大伙儿把李小兵拉来坐在一起,又让老板打来地瓜烧,大伙儿一起喝。 李小兵天生对食物的味道很敏感,感觉这酒实在不怎么样,但大家这么热情,却不好推辞。 陶爱国介绍说,在场诸位今年都十八十九岁样子,十三四岁就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插队,冬天里冻得跟孙子一样。回京城这都四五年了,一直没有找到工作,整日在街上浪着,也看不到前途,过一天算一天。 他又问李小兵是不是知青,听你口音应该是外地的,来北京干啥。 李小兵嗫嚅半天,才说自己不是知青,上头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按照政策轮不到插队。这次来北京,就是想见见何情。他实在太喜欢何情的歌了,天天听,都入了魔,不看到人,死也不回家。 众人都赞了一声,道,废话,谁不对何情入魔,我脑子里整天都是她的歌在响,别说你想见她,我们也想,只要看上一面,这辈子就值了。李小兵,你碰到我们就对了,咱们一起找机会见何情。 李小兵好奇地问,怎么才能见到她呢? 陶爱国:“事在人为,这么大一个明星,肯定要参加什么活动,参加什么演出,咱们多留心,总归能有办法的。” 大家都说是。 李小兵恍然大悟,说,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这出。看来,这次来北京我来对了。 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天天被街上流氓欺负。刚和陶爱国这群人接触的时候,内心还是很畏惧的。现在却觉得好像是找到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分外的亲热,不觉便喝到人事不醒。 “叽叽喳喳——” 鸟儿把李小兵从睡梦中叫醒。 他霍一声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温暖的被窝里,被人脱得只剩一条内裤。 李小兵来的时候带了大量现金,怕被人偷,都装在一个口袋里缠在腰上。难道……被人偷了。 想到这里,他身上顿时有冷汗渗出。 正腰叫,就发现自己的衣服裤子和那个钱口袋都丢在床头的一张藤椅上。 李小兵急忙打开袋子一看,还好,钱都在,一分不少。 而手腕上的上海表还在,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这一觉睡了好长时间,因为喝了劣质酒,脑袋好疼。 刚穿好衣服,陶爱国进来:“醒了,快刷牙洗脸,我妈蒸了馒头,吃完咱们再找地方玩儿。” 陶爱国是北京土着,家里只剩一个老娘。娘俩和其他六家人挤在一个大杂院中。 老娘腿脚不方便,很和气的一位老太太,就是话多。拉着李小兵就问他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什么的。 李小兵对家里人只有恨,就说自己是保定的农民,遭了灾,一户口本都死光了,没有工作跑北京里混生活。 老太太竟抹起了眼泪:“小可怜见的,多大年纪,怎么活哟?” 陶爱国知道李小兵有钱,也不说破,只嘿嘿笑。 正啃着馒头喝着粥,一个姑娘急冲冲跑进院:“爱国,小兵,快快快,找到何情了。” 李小兵手中的粥碗掉地上,还好没有摔破。陶爱国更是眼睛大亮,把馒头一丢:“走,去看看。” 陶爱国妈妈在后面喊:“爱国,爱国,何情是不是欠你钱,不要打架,不要打架啊!” 来喊陶爱国和李小兵那个小姑娘叫王红,她激动得又叫又跳,说终于打听到了,何情的磁带是一家叫什么温州阳光音乐公司出版发行的,她每周要去公司几次,到哪里去堵没准就能堵到人。你别看公司名字叫温州阳光,实际上在北京。 很快,昨天晚上喝酒那群小青年又再次集中,挤上公交车,浩浩荡荡杀向蒋见生公司。 但是,音乐公司设了门岗,有个看门大爷,态度很蛮横,反正不许他们进去。 说是上次蒋经理都被用户围在办公室,差点被人打了。现在规定,没有正经事,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众人正与大爷纠缠中,何情和一行人出来了。 顿时,大伙儿如受电击,皆震住了。 心中同时闪过一个词:风华绝代。 第216章 我的秘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情,何情!”陶爱国一行人中的三红同时尖叫,惊得看门大爷急忙拿起一根竹竿把这群不正经人士拦在一边。 何情听到喊声,吃惊地瞪大卡姿兰眼睛。 众人只感觉脑子里全是鸟儿的鸣叫,眼前全是春暖花开,全是夏季鲜花缤纷。三红更激动:“何情,我喜欢你!” 他们欲要再朝前追,无奈被大爷的竹竿死死拦住。 陶爱国等人恼了,纷纷破口大骂:“让开,让开!” “老头,今天如果不让开,专政了你!” “打你丫挺的。” 门房老头也是不惧,神色甚至带着不屑:“打我,来呀!小子,告诉你,咱当年也是扛枪打过小鬼子的,收拾你们几个小混蛋就不算个事儿。” 两句话不对,大家开始推搡。音乐公司里又冲出几个工作人员,加入进来,一时间,场面乱得不能再乱。 何情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情形,新中国也没有明星一说,但大家都是文艺工作者,和普通劳动人民没什么区别。旧时代戏曲界的票友什么的,一直都是国家口诛笔伐的对象。 改革开放后,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学习西方先进的经营理念,开始大力宣传影视歌明星。也出现了一大批诸如《大众电影》《电影画报》那样的杂志,连篇累牍对她们和他们进行报道。西方的文化产业核心一点就是明星制。于是明星这种新鲜产物就这么不为人知地出现了,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明星们的忠实粉丝。 陶爱国他们正是第一代追星族,也许是刚过去的特殊年代过得太压抑,如今一旦迷上某明星,就分外疯狂。 “发什么呆啊,快走!”何妈妈陈忂见事不妙,急忙扯下围巾把女儿的脸遮住,拥着她就跑。 陶爱国他们见何情跑,也追,无奈被众工作人员挡住,只能眼睁睁目送何情一行人上了公共汽车绝尘而去。 大家好冒火,又折腾了一气,才灰溜溜地瘫坐在马路牙子,议论起来。 有人道:“真美啊,跟仙女一样。” “嘿,何情好高,起码一七二。” “不止,我估计七四。” 忽然有人叫:“小兵呢,小兵呢?” 陶爱国一看,李小兵不见了,抓了抓头:“这个李小兵,跑哪里去了呢?” 李小兵去哪里了呢,他趁人不备跟着何情母女溜上了公交车,竟藏在她们身后偷听起前面的谈话。 陈忂显得很不高兴的样子:“情情,刚才怎么回事,今天。《歌曲》杂志社的摄影师和记者给你做个专访。你别看这本杂志今年才创刊,影响力却大,上个月的创刊号卖出去三十万本。为了今天,我又是请客吃饭,又是好话说尽。连莱斯莉那个不男不女的我都赔尽笑脸,通过他的关系,好不容易联系上了杂志社的人,还送了茶水,最后你呢?” 何情神色有点憔悴:“我怎么了,我没什么呀?” 陈忂:“你看看你,你妆都不画,一脸色死气沉沉,跟别人借你谷子还你糠一样。人家摄影师叫你拍照,你怎么都不配合,让笑,顶着一张苦瓜脸。专访的时候,问一句应一句,完全没有主观能动性。” 何情:“姆妈,我心情不好,我笑不出来。” 陈忂恼了:“你心情不好,我心情就好了,我给人说好话的时候不知道遇到多少白眼。《歌曲》杂志社的人是莱斯莉同学朋友不假,可人家不买我的账,你妈这么大年纪,这么讲究一个人,站在人家办公室,尴尬死了。为了搭白,我就拿起拖布把所有办公室的地都拖了,拖完还拿抹布挨个给人擦桌子椅子。最后,那群小年轻实在不好意思了,才答应给你一个专访。我容易吗,我不觉得丢人吗,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结果好了,你来一句心情不好,差点把这次专访给弄砸。何情我警告你,少耍小姐脾气,以后看到人都得笑,哪怕前一刻遇到天大的事,后一刻你也得笑,晓得伐?” “姆妈,我晓得了。”何情一脸忧郁,但还是轻轻地应道。 李小兵在后面如听纶音,心中大喊:何情她真的好……好温柔,我想哭。 又坐了几站路,何情母女下车进了一家小旅馆,李小兵跟着过去偷看。 何情母女回去后,将旅馆的门窗都打开通风。 陈忂手脚麻利地洗梨,又切了一片塞女儿口中:“含住,过一小时吐掉,润润嗓子,保护声带,顺便去去你心里的火气。” 何情无力反对,只坐在窗台后面,捧着一本书看。 李小兵心中剧震:原来何情就住在这里,太好了,太好了,我以后天天都可以过来看她。 心目中的偶像就坐在咫尺,却好像依旧笼罩在一片粉红色的迷雾中,怎么也看不清。 只看到那白色饱满的面庞上闪烁着圣洁的光芒,他有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情将含了许久的梨吐出来,正好打在躲下面的李小兵鼻子上。 李小兵一时不防,下意识叫了一声。 何情大惊:“谁,谁在哪里!” 李小兵亡魂大冒,撒开脚丫子就逃。 等回到陶爱国家,他老半天才回过神来,痴痴笑。 陶爱国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这是个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不能分享的。 陶爱国的邻居可怜他没爹没娘,把家里一间小屋租给他,每月三块钱租金。屋子很小,仅容一张床,算是安顿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小兵过得很充实,他白天的时候跟陶爱国他们出去玩,扛着录音机,播放着何情的专辑,去爬香山,去逛故宫,去回音壁大喊:“何情何情我们爱你!“”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西班牙有个山谷叫雅拉玛,人们都在怀念他。” 傍晚吃过饭,则悄悄跑去小旅馆等着远远看上女神一面。 片警来查过两次户口,陶爱国妈妈心善,说小兵是她亲侄儿,家里过不下去来京城投靠,这事才算过去。 李小兵继续发胖,五官长得越发拥挤,三角眼被挤得更歪。一看就不是好人。 这天,陶爱国不在,他在屋里待得无趣,便上街游荡,竟然看到一个疯子发病了,在外面说书卖艺。 那女子大约三十出头,长得倒清秀,口齿也伶俐:“各位同志大家好,我给你们说一段《暗算》。话说北京市国家数学研究所有个女博士,姓黄名依依,乃是麻省理工学院的高材生……” 第217章 你冰凉的手像你的心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早年间,北京民间艺人地位不高,被人称之为下九流。他们通常在天桥摆摊,靠行人打赏过活,饥一顿饱一顿,日子过得艰难。新社会了,劳苦大众翻身做主人,艺人变成了人民艺术家,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发生翻天覆地变化,演出场所也换到影剧院大剧场音乐厅。 现在像这种练摊的还真不多见。就算有,那也是在小地方乡下。 李小兵记得多年前在老家赶大集,就看到有民间艺人为了推销打药,提起黄鳝尾小刀随着胳膊一路划下去,划得鲜血淋漓。把他给吓坏了,那简直就是童年阴影。 李小兵好吃,做得一手驴肉火烧。陶爱国妈妈对自己帮助很大,他很感激。但大杂院里空间有限,不好起炉灶。今日索性就上街买了几个烧饼,又买了一包酱驴肉。刚要回,就看到女子正在说书。 他喜欢听书,尤其是喜欢《说岳传》中笑死牛皋气死金兀术那段。此刻听到有人讲,就好奇地站旁边吃着酱边听。 女子继续说道:“这位黄博士是着名数学家冯诺依曼的助手,和约翰纳什合作过。五十年代归国后,进入国家数学研究所。这一日,有一个叫安在天的男人走进了研究所,他来自神秘单位701。那么,701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单位呢……” “……于是安在天就出了一张卷子给数学家们做,但可惜没有人能做出来……” 刚开始的时候,听到有人练摊,还有不少路人驻足观看。半导体早已经普及,大伙儿没事的时候都会打开收音机听上半天。里面最受欢迎的节目是评书,袁阔成老先生现在已经是明星级的人物了。 评书最重要的是抖包袱,你要在讲故事的故事中不断设置悬念,然后解包袱,观众一听“嘿,原来是这样,有意思有意思。”这样,人家才肯听,才肯给你打赏。 这里面有很多技巧。 但女子显然不是太会讲故事那种,一个故事说得啰里啰嗦,半天也理不出头绪。就算有头绪的地方,用的也是书面语言,都叫人听不太懂。 一个听众顿时不满:“喂,我说那位姐们儿,你是不是在直接背书啊。咱们有这工夫听你絮叨,还不如买本书自己看,好歹落了一叠纸在手里,看够了上茅房的时候也能使使。” 又有人道:“光说书有什么劲,开场诗都不念。人家说书的有时候还要唱上几句,你这算啥?” “对对对,你哪怕背一段鼠来宝,也比现在有意思。” 女子却不理睬,依旧一字一句地念着,别人的议论好像和他没有关系似的。大伙儿议论半天,渐觉无趣,一个接一个散了,只剩李小兵一人因为吃到一块驴筋,在旁边只顾着嚼。 “同志你好。”女子突然停下来。 李小兵一口把驴筋吞下去:“我吗?” 女子点头:“为了伟大的解密事业,为了国家和民族,我们都要贡献出自己的所有,甚至生命。自从进了701,我黄依依早把自己当成死人了。” 李小兵迷惘:“我不明白。” 女子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李小兵手中的酱驴肉和饼。 李小兵这才恍然大悟,把一块饼撕了个口,夹了驴肉,塞她手里:“饿了吧,要不你吃点儿,送你的。” 女子:“我不是乞丐。” 李小兵:“乞丐又怎么了,人活在世上,谁不遇到天灾人祸。” 女子忽然激烈:“我不是乞丐,我是数学家,我为国家挨过饿,我为安在天院长流过血,我为了爱情甚至死过……爱情,爱情,我的爱情死了。我做出这么大牺牲,吃点饼怎么了。我要吃白面包,我要喝牛奶。我鲁小春不是乞丐,不不不,我是黄依依,我是黄依依。” 她一只手捏着火烧,另外一只手激动地挥舞着。 李小兵忙又夹了一块火烧塞她空着的拿那只手里。 回到家后,李小兵把饼一一夹了肉给陶爱国妈妈和邻居们吃。大伙儿肚子里没油水,都说好吃。 李小兵摇头道,这火烧能吃吗?首先,火烧的饼要现烤,吃的就是那种热腾腾的焦香酥脆,冷了面就韧了,咬一口像咬棉花,没意思。还有这酱驴肉,佐料虽然多,但一通煮,味挺乱的。酱料卤药说穿了其实就是中药,讲究的也是君臣佐使。什么料是君,什么味是辅。第一口咬下去应该是什么味,回甘应该是什么味儿,都要层次分明,秩序井然,丝毫乱不得。 陶爱国妈妈叫了声阿弥陀佛,道,小兵你还真是讲究,难道你懂做火烧。 李小兵就说自己以前跟邻居学了多年,得了点皮毛。这院子实在太挤,不然自己还真想起个炉子烤些给妈尝尝。 他现在叫陶爱国母亲妈妈,内心中早已经把这个善良的老太太当成了亲娘。 陶爱国大口啃着火烧:“拉倒吧,吃个饼还吃出这么多花样来,只要里面夹着肉,无论什么,都好吃。小兵,我看你就是吹牛。依我说,火烧还是太土。真正好吃的东西是蛋糕,就是外国电影里外国人吃的那种。嗨,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对了,咖啡究竟是什么味儿,小兵你有钱,你喝过没有,说说。” 李小兵抓抓头:“我也没吃过,蛋糕我估计和桂花糕差不多吧。至于咖啡,大约是甜的,甜得齁人那种,有时间我买点给咱妈尝尝。” 吃过火烧,他看了看手表,又到了每日去偷窥何情的时间,就说声自己有事,戴上帽子,用围巾捂了口鼻,急冲冲出门。 刚出大杂院,外面那个不知道叫黄依依还是鲁小春的女子竟站在外面巷子里站在马路牙子上激情洋溢地说书:“请把我当成闪电,黑暗中的一道闪电。闪烁过,照亮整个天空,然后消失。人生,不就应该这样吗?” 可惜路人已经失去了兴趣,也没有人看。 只一个小孩问大人“阿姨在做什么?”大人回答道:“她是一个诗人。” 一个邻居看到李小兵:“小兵,出去啊? 李小兵:“吃饭没有?“ 邻居:“吃过了,你呢?“ 李小兵:“吃了吃了,出去逛逛,迟点回来。“ 小兵今天运气不太好,在旅馆附近潜伏半天,待到夜里九点,才看到何情母女回家。他目送女神进了旅馆,这才满意地跺了跺已经冻僵的脚回家。 当进院子,陶爱国就神秘地挤着眼睛:“小兵,你小子,你小子,呵呵,真是小看你了。“ 李小兵:“怎么了?“ 陶爱国上下打量着他,悠悠道:“ 年纪不小了,想成家了啊!咱们可是说好了,整日只知道打熬气力,把女色放在心上不是好汉。得,你还是先回屋看看吧。” 正在这个时候,李小兵才发现自己的小屋里亮着灯,录音机开着,广播频道有音乐声传来,一把外国梵婀玲拉得人心慌,跟锯木头一样。 他走进去,霍然看到先前那个说书的女子正在里面。 女子脱去外套,只一套贴身衣服,即便裹着被子,已经掩盖不住那热辣辣的身材。细腰长腿,大熊,三十岁姐姐的美丽很有冲击力。 李小兵惊呆了:“你——怎么回事?” 女子目光痴痴的,满是亮光:“安院长,你相信爱情吗?你不喜欢我,你不敢喜欢我。你是个胆小鬼,枉生了一副男子汉的身材。可我还是爱你,现在,请你握住我的手好吗?” 她猛地抓住李小兵的手:“多么冰冷啊,像你的心一样。安院长,我们都需要燃烧,发出真理的光和热,即便化为灰烬,即便陷入空无,即便无法涅盘。” 李小兵:“我的妈呀!” 陶爱国爆笑。 梵婀玲还在演奏,接下来的曲子李小兵却听过,是何情的《美酒加咖啡》,演奏家改编得不错。 女子突然钻进李小兵的房间引起了大杂院的一片混乱,夜里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玻璃上都结了霜。她穿得单薄,也不好撵人走,要出人命的。没办法,只能让她暂时在屋里住一夜。 李小兵无奈,跑去跟陶爱国挤。 陶爱国家住房也紧张,就里外两间小屋。里屋是母亲卧室,外面归他,平时兼做饭厅厨房客厅。两个房间用一张屁股帘儿隔着。 他很好奇,忍不住问:“小兵,那女的叫什么?” 李小兵:“好像叫黄依依,又好像叫鲁小春。” 两人聊天,里屋陶爱国妈妈听到,忍不住插嘴:“还用假名了。” 陶爱国:“小兵,你会不会把人家怎么了?不然,人怎么可能追上门来。” 里屋,陶妈叹息:“情债难偿,小兵好孩子,咱们可不能做翻脸不认人的混账事,那太没良心。一个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啥,是清白。人家把清白之躯都给你了,把最宝贵的东西都给你了。” 李小兵:“妈,我没有,真没有啊。” 陶爱国:“放屁,怎么没有,你连人名字都晓得。那女的现在就躺你床上,如何解释?” “我没办法解释。”李小兵欲哭无泪。 还好次日早上起来,女子却走了,这让李小兵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第218章 年前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很快到了二月一号,天气更加暖和,但太阳一落山,依旧春寒料峭。 孙朝阳的《暗算》第二部还在赶稿,第二部篇幅很长,有十万字左右。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周昌一联络的,那边对这本书很满意,写信过来请孙朝阳过去谈谈。 刚开始的时候,孙朝阳内心还有点忐忑,怕人家让自己改稿。每个编辑都有自己的审美标准和对文学的认识,别人觉得好的地方,他们未必就得趣。 孙同志说穿了就是个文抄公,自己肚子里有几桶水自己清楚。真让改稿,还真不知道怎么弄,可那边让去又不得不赴约。 他去之前已经做好了和编辑争执,然后拼死也不删改一个字,最后彼此翻脸的心理准备。 还好编辑并没有让他修改的意思,跟孙朝阳聊了半天文学,最后叮嘱,第二部的稿子快点拿出来。不然,第一部只十来万字,内容单薄了些,不好成册。 孙朝阳倒有点不好意思,问道,编辑老师,拙作还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吗,还请斧正。 编辑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怕我让你改稿子,放心吧,你这本书的亮点在题材和故事,至于其他都不要紧。真改,反失去了韵味,就这样吧。 因为是年底,各单位人心都散了,大家都没有心思做事。所有工作,都会放在来年再说。孙朝阳的小说正式出版发行的事也是如此,不急。 孙朝阳照例每月去中作协的两三次,他现在还是中协的创作员,领着每年三百来块的创作扶持,好歹也要去点个卯。 创作室那边每天都会几个作家来写稿,以往大家见了孙朝阳就点点头,也不深交。自古文人相轻,孙朝阳以前也就有一部短篇小说拿得出手,很多作家对他都是不以为然的。现在暗算一出,大伙儿明显地对他客气了许多,已经有人约他出去吃饭,当然,最后还是孙朝阳买单。孙朝阳为人豪爽,最喜欢买这种小单,惠而不费,何乐不为? 孙朝阳其实最挂念的是自己的户口和工作关系问题,但他上次和中协的几位小领导关系搞糟,找上门去,人家都是阴阳怪气一通。说,孙三石你那么高稿费,连通俗文学的钱都恰,进中协上班,有必要吗? 分明就是说你孙朝阳格调太低,拉低了国字号单位的层次。 孙朝阳很头疼,也不知道该如何弄。 听道他说起这事,蒋见生一笑,说:“朝阳你糊涂了,如果真想要北京户口,找个单位挂靠还不容易,为什么非得进中协,你和那边的人又合不来。这事你也不用操心,我来帮你弄。” 孙朝阳问:“挂哪里,音乐公司,还是今古传奇,这两家都是混合所有制,不算正规单位,也挂不上户口和粮食关系呀。” 蒋见生:“谁说要挂那两家单位了,国家政策一时一变,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两处都被关停并转了,我们还得重起炉灶。对了,这北京的教学质量真不错,比我们武汉好,关键是进名校本地户口有很多优惠。我儿子那成绩,如果在武汉,也就考个本地重点,清北复交要出一把子汗才够得上。但如果是北京户口,进北大很轻松的。我已经找了个单位,准备把户口弄过来。” 孙朝阳:“小强挺聪明一个娃,是得进名校才行。对了,你进的是什么单位?” 蒋见生:“区里的五四三办公室,每周要去坐班一两次,很麻烦的。对了,区里粪便管理所我也有关系,要不要把你弄进去。” 孙朝阳疑惑,问什么是五四三办公室,蒋见生回答说五讲四美三热爱办公室,粪便管理所,顾名思义,就是处理公厕粪便的。 孙同志有点尴尬说:“我觉得,还是找个正经的文化单位好些,不然面子上挂不住。” 蒋见生:“确实啊,你一个大作家,去清运粪便是不好听,降格调,影响作品销量。我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他们聊这事的时候,正在蒋见生新买的院子里。 老蒋是个雅人,把院子收拾得整齐干净,里面种了花种了竹子还挖了口小鱼池。院子里有个半米高的太湖石,形似美人。定睛看去,依稀有点蒋夫人的模样,甚妙。 他也收了不少古典红木家具,不过样式却是清朝的,上面全是浮夸的纹饰,看得人眼睛花,再配上黑黝黝的小叶紫檀木料,好老派好难看。 还是明式的造型简单流畅。 孙朝阳感觉,清朝的审美雍正时期还好,到乾隆,简直就是一次大降级,灾难性的降级。 蒋见生这么一弄,院子里好漂亮,虽然房价比孙朝阳家低,但看起来却要高一个档次。 孙作家不得不佩服老蒋的品味,就拿起照相机拍了半天,准备依照他的思路装修自己的家。 蒋见生又问起何情新专辑的事情,说,打算过年期间就开始准备,等过完年就灌新磁带。新专辑主打什么风格要先定下来,还有,主打歌得你来写。 何情的第一张专辑《粉红色的回忆》风格是挺杂的,既有靡靡之音,又有野草和栀子花这种小清新。最后,最受听众欢迎的还是《粉红色的回忆》和《美酒加咖啡》。那么,继续情情爱爱下去就是,听众老爷喜欢什么,咱们就喂他们什么。 其他歌孙朝阳也不操心,让老蒋和莱斯莉去买。至于主打歌用什么呢,他想了想,决定用《梦醒时分》。 李宗盛老师的代表作之一。 “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故一往情深。” 经典啊! 不过,孙朝阳更喜欢李宗盛的《越过山丘》,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越过山丘,才白了头。 老男人都喜欢。 孙朝阳这次不好意思联系何情,找到莱斯莉,把歌一唱,宋铁柱就娇喘惊叫:“天才,天才,又是张销量过四百万的大碟,这曲子得用萨克斯配。我马上去叫她过来试唱。马上灌唱片,这年,不过了,我不过了。” 何情的《粉红色的回忆》销量已经破四百万张了。 孙朝阳不方便与何情见面,溜了。 很快,第一个样板出来。和真实历史上的梦想时分有点小小区别,主要是在配器上。孙朝阳不满意,和莱斯莉争执了几次,总算还了曲子本来的模样。 听说主打歌出来,客商们跑来一听,都欢呼,说这玩意儿不卖到爆就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纷纷掏钱下订。 两天工夫就有了七十万张预售,仅次于李玲玉一天卖出去八十万张的成绩。但这已经是八十年代顶流的成绩了。 只是,新专辑要拿出来还得等到年后再说。 所有的一切工作仿佛都已经停止,大家都在等着春节的来临。 第219章 毁灭吧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陶爱国妈妈喊:“小兵好孩子,等会儿跟妈去一趟派出所。” 李小兵正在打蜂窝煤。陶爱国家的煤炭用完了,他就和陶妈妈一起拉了车煤粉回来,又拉回黄泥,用水和好了,装进一个铁范里成型。 铁范下面是个圆柱体,上面连着一个铁把。在范儿里填上和好的煤,用脚一踩,蜂窝煤就成型了。然后搁到旧报纸上晾上几日就可以烧了。 陶妈妈年纪大没有力气,活儿从头到尾都是李小兵做的。 小兵本就是个勤劳的,最近又胖了十来斤,身大力不亏,这活儿干得轻松愉快。至于陶爱国,他睡到中午才起来,此刻正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整治满头长发,一会儿梳成偏分,一会儿梳成中分,一会儿又梳成大背头,估计还有一个小时才能找到满意的发型。活儿他是不可能干的,没那工夫。录音机开得整天响,何情的歌声唱得满院儿中老年人心发慌。 李小兵:“妈,去派出所干啥?” 陶妈妈:“办暂住证,不然哪天就被人给逮了,遣送回原籍。你是我的孩子,妈帮你跟派出所的人担保。”说完,她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爱国,爱国,你梳好头没有,陪妈和你兄弟一起去。妈眼神不好使,又不识字,怕等会儿公安让填表什么的抓瞎。” “好叻。”陶爱国总算弄好了发型,神采奕奕地走出来,还别说,小伙子颇帅,和猥琐的李小兵形成鲜明对比。 暂住证对大伙儿来说是新鲜事物,但其实已经有些年头了。陶妈妈说,五九年的时候京城就出了文件管理流动人口,后来更是写进了法律。只不过后来执行得不严格而已。 这两年社会治安不是很乱吗,北京还好,地方上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甚至拦路抢劫的恶性案件层出不穷,国家已经开始严厉打击刑事犯罪行动,要求所有在京闲散人员都去办证。超期不办理的,一律遣送回原籍。 陶妈妈以为李小兵老家一户口本的人都死光了,如果遣送回原籍当农民,这可怜的娃还不得饿死?若是留在京城,总归还是能寻到一口饭吃,实在不行,自己的那点退休金也足够娘仨嚼裹。 于是老太太就去找居委会开了证明。 娘仨有说有笑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都是在这一片儿长大的,有两个片儿警还是陶爱国的同学,陶妈妈家的情况他们都熟悉,也不为难,很爽快地答应给李小兵办暂住证。于是,李小兵就开始填一张张表格,贴照片。 派出所好热闹,不断有小偷和地痞流氓被逮进来,要么丢进小黑屋,要么铐在窗台下。 陶爱国是何情狂热的粉丝,来的时候竟拿了浆糊和何情的海报到处贴,同学说他也不听,只得由他去。 海报上的何情艳光四射,看到被抓的几个犯人眼睛大亮。其中有个拦路抢劫的罪犯估摸着自己会判很多年,就偷偷扯了一张藏身上。他却不知道,这个罪名在八三年是要吃花生米的。 陶爱国在外面贴海报,里面,李小兵的暂住证已经办好。“当”一声,大红印章戳在证书上,陶妈妈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小兵好孩子,现在没人能撵你走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妈跟街道说好了,等天气热弄个箱子,上街卖冰棍儿,和你哥爱国一块儿。咦,爱国呢,爱国,爱国!” 正叫着,陶爱国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小兵,小兵,我看到你对象了,被铐在自行车上。” 说着话,就朝窗外指了指。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外面停车棚那里,昨晚那个女人被一只手铐铐在二八大杠的横杠上面。她头发蓬乱,面上还带着灰尘。虽然狼狈,但还是显得俏丽温婉。 李小兵:“不是我对象……哎,妈,你打我做什么?” 老太太就怒了:“小兵,做人可不带你这样的。人都睡你屋了,如今遭了难,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负心话。” 片儿警一惊:“非法同居?” “没住在一起。”陶爱国急忙跟同学说:“合法分居,合法分居,她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扰乱社会治安,非法冲击国家机关。” “啊!”娘仨都惊得低呼出声。 同学说,《当代》杂志社知道吧,我国最大的文学杂志之一。里面不是大编辑就是大作家,高级知识分子。这女的前番读了杂志上发表的一部长篇小说《暗算》看魔障了,刚才直接朝人单位里冲,说是要见作家孙三石,让他把小说女主角给写活咯。 人杂志社的编辑劝了半天,就是不听,还又哭又笑地打人,费老大劲才把人控制住,扭送来到派出所。 片警:“没想到原来是阿姨和爱国你们认识的,世界真小。对了,她叫啥名儿,哪里人,我们问半天也没问出来。” 陶妈妈:“叫鲁小春,保定人,小兵的对象。您给她也办个暂住证吧,居住地就是我家,我来担保。” 昨晚那姑娘一会儿说自己叫黄依依,一会儿又说是鲁小春。陶妈妈寻思黄依依不好听,依依什么呀,杨柳依依吗,一听不正经。鲁小春多好听啊。姑娘嘛,不就应该是春儿啊,花儿啊,秀儿啊? 片警:“爱国,我寻思现在已经马上立春,每年菜籽花黄的时节是癔症高发期,让你兄弟把对象带回去,好好看着。等到清明就好了。” 李小兵再次纠正:“不是我对象,哎,妈,你干嘛又打我。” 陶妈妈:“小兵,你不是好孩子,你是陈世美。” 爱国的同学打开了鲁小春的手铐。 鲁小春痴痴地看着李小兵:“我不要你来救,安在天,你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领着她从派出所出来后,李小兵不说话。 陶妈妈忽然叹息:“小兵,我不管你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但你把人丢派出所就不行,做人不带这样的。” 李小兵:“妈,你说得对。” 陶爱国:“人带回去了,住哪里啊?刚才我那同学叮嘱过了,小兵不能非法同居,抓住要关起来的。” 他说着话突然感觉到不对:“你们等会儿,是不是想让小兵跟我挤。” 陶妈妈:“小春和我住。” 但回到大杂院,鲁小春却径直去了李小兵房间,把人的窝棚给抢了。 得,李小兵没有办法,晚上只得又和陶爱国挤。两人一人睡一头,脚丫子都凑人鼻子下,一整夜都能嗅到解放鞋尼龙袜子的臭味。但两人聊天却很愉快,里屋的陶妈妈也喜欢听,说:“阿弥陀佛,我就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睡得也踏实。” “得得,得得,得得得……” 一阵声音传来,响个不停,没完没了。 这不是严重影响大家休息吗? 李小兵感觉到不对,急忙穿了鞋跑出去。就看到夜光下,那女子正在那里用瓦片敲着墙壁。 “鲁小春,黄依依,嗨,无论你是谁都好,你干啥?” 鲁小春:“发报。” 李小兵:“发什么?” 鲁小春:“我不畏惧死亡,我害怕的是牺牲之后不被所爱的人知道。我的肉体即将毁灭,我的灵魂将与你们同在。” 李小兵摸了摸发热的额头:“知道了,快去睡吧,你这样谁受得了。”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李小兵很无奈,鲁小春找到了李小兵藏在床下的钱,大肆挥霍。 她是怎么挥霍的呢? 鲁小春先是买了个唱机,说是李小兵的录音机效果不好,根本就没办法听。 开玩笑,唱片和磁带是一回事吗?磁带两块钱就能买一盒,但进口黑胶唱片一张就得三十五块,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工资,顶级奢侈品了。正因为音乐效果好,维瓦尔第的交响乐《四季》一放,狂风暴雨声大作,把大杂院里的居民听得血压都上升了。 她换了外汇券,去友谊商场买了一大堆化妆品回来。 她买了高级料子,做了五件旗袍。 她买了十双高跟鞋,烫了头。 在院子里一扭一扭走着,香风鼓荡丽人行,婀娜多姿花照水,跟电影里的女特务一样。 陶爱国禁不住道:“小兵,你对象真是个大美人啊!不过,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邪性。” 鲁小春弄回来黄铜做的咖啡机,在家里磨咖啡,黑咖啡。 陶妈妈终于喝到了传说中的咖啡,苦得眼泪都下来了,说:“这东西就是铁水,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喝的。” 鲁小春把嘴唇涂成惊心动魄的红,每天必坐窗台前对镜贴黄花。 她还和院子里的老头下象棋,输得惨不忍睹。 李小兵的窝棚本就小,随着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竟挤得无法落脚。 李小兵估算了一下,这美人大姐半个月就花去了自己两百块钱。 他对钱看得比较淡,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鲁小春花了就花了呗,无所谓。 白天时还好,鲁小春通常会在下午出去乱逛,说时要找《暗算》的作者孙三石救黄依依,晚饭饭点的时候会准时回家,倒不是太让人担心。 唯独让李小兵忍无可忍的时候,每天夜里姐姐都会去院子里发报。问她发什么内容,依旧是:“我不畏惧死亡,我害怕的是牺牲之后不被所爱的人知道。我的肉体即将毁灭,我的灵魂将与你们同在。” 李小兵有点崩溃,负气想:毁灭吧,都毁灭吧! 但生活中还是有令人愉快的东西,最近一段时间,李小兵在何情粉丝团里树立了赫赫威名,成了大伙的头儿。 第220章 少年游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前头不是说过,李小兵每天晚上必去小旅馆潜伏吗? 这样盯了十天半个月下来,倒也打听到不少关于何情的事情。比如,偶像要出席个什么活动,偶像什么时间会去音乐公司上班,什么时候会去录音棚录歌,甚至什么时候会去医院找医生看牙,都了如指掌。 李小兵还麻着胆子问大夫何情的牙怎么了,医生回答说好得很,属于可以开啤酒瓶子那种。 小兵又奇怪,既然牙齿好好的,干嘛来看病啊! 医生又回答,定时检查啊,明星嘛,都爱美的。 正因为李小兵的长期盯梢,熟悉何情的所有工作动向,粉丝团们都能轻易地看到偶像。他们现在统一了服装,都一身绿军装,军帽,蓝布裤子,解放鞋,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背着军用水壶。到了地头,都同时从包里掏出海报,高举过头,大声呼喊大声尖叫:“何情,何情,何情!” 刚开始的时候,何情还有点害怕,渐渐就习惯了,甚至还朝大家笑笑。 这笑容让所有人越发疯狂。 每次聚会活动的时候,都是李小兵提供后勤保障,大伙儿的吃喝都是他给钱给粮票。 试问,谁能不喜欢这么个大金主呢?更何况,李小兵同志还能准确掌握何情的动向。 无形中,大伙儿都围绕在他身边,结合成一个联系紧密的团体。 这一日晚上,李小兵照例出门潜伏,陶爱国则在屋里听录音机,正听得入迷,就看到自家兄弟一脸凛然冲进来:“快快快,爱国,你我马上骑上自行车,分别通知其他人,出大事了! ” 陶爱国:“出啥事了?” 李小兵三角眼里全是绿光:“明儿,何情要下基层慰问演出,路有点远。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登台表演,咱们可不能错过了。路有点远,得早点出发。” 陶爱国叫了一声操,说,小兵你真牛,连这事都能打听到,何情要去哪里? 李小兵回答说是延庆,也不知道是延庆那里,只说演员们明天一大早集中乘大客车出发。正因为如此,咱们得骑车跟在后面,一路打听寻过去。 陶爱国大为激动,连声说好,然后和李小兵一起分别通知粉丝团成员。 忙碌到半夜两点,才算把事情办妥。 次日早晨七点,二十来个小伙子小姑娘推着自行车,齐聚大杂院,在李小兵的带领下宣誓。 李小兵举起右手拳头:“我宣誓!” 众人:“我宣誓!” 李小兵:“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勇于进取。” 众人:“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勇于进取。” 李小兵:“获得最后的胜利。” 众人:“获得最后的胜利。” 他们这一嚷嚷,引得院子里大人们驻足观看,都哈哈笑着:“这些孩子,有意思有意思。” 也许是李小兵口中的牺牲二字刺激到鲁小春,她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我不畏惧死亡,我害怕的是牺牲之后不被所爱的人知道。我的肉体即将毁灭,我的灵魂将与你们同在。” 然后跳上李小兵自行车后座。 粉丝团的成员好奇:“大姐你谁呀,捣什么乱?” 陶爱国笑嘻嘻说:“小兵的对象。” 大家一片大哗,都说,这姐姐年龄起码三十了吧,比小兵大十岁不止。小兵这是找了个妈呀! 李小兵感觉很没面子,哀求鲁小春:“鲁小春,你下去吧,我们没时间耽搁了。” 鲁小春摇头:“我要陪你一起去牺牲。” 大家:“结婚,马上。”然后笑成一团。 李小兵被鲁小春纠缠住心中郁闷,却没有办法,喝道:“严肃点,注意队形。” 他又低声对鲁小春道:“我们要去延庆,如果想去玩可以带你。但说好了,不许捣乱。” “出发!” 二十多部自行车唰啦啦踩出去,赶到地头,正好看到何情和文艺团的演员们上了一辆大巴。大伙儿同时脚下使劲,跟上去。 市区还好,大巴行得慢,追得上。但一出市区,汽车顿时就跑得没有了影子。 小年轻们也不担心,反正从市区到延庆就一条国道,沿路问去也追不丢。只要坚持下去,龟兔赛跑的最后获胜者还得是乌龟。 青春是美好的,年轻人们精力旺盛,将车轮踩得火花带闪电。有人带头唱歌“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然后大家跟着吼,和部队里拉歌一样。 朱三线最近搞了对象,对象是个大块头姑娘,起码一米九,她在前面蹬脚蹬子,朱同志坐后面,竟拿起吉他伴奏,好几次差点摔下去。 韦南宁更是从包里掏出一面红旗用杆儿串了竖在车龙头,上面用白纸剪了字样贴着“何情英雄连。” 可惜风实在太大,跑不了十几里地,上面的字逐一被吹掉,最后只剩“可连”二字。 大风鼓荡,队伍整齐,小伙子小姑娘们精神焕发,路人纷纷称赞好家伙。 但李小兵却感觉很不自在,后座的姐姐今天浓妆艳抹,高跟鞋旗袍加狐皮围肩,眼睛瞪得像铜铃,嘴皮涂得像刚喝了人血,这不是美蒋女特务吗,混在革命的队伍里像什么话? 最令他难受的是,这位姐姐还用手指在他背心不停敲电码。 李小兵:“鲁小春你懂发报,以前是干这个的?” 鲁小春:“懂,不是。” 李小兵:“别敲了,天天敲我的肉体即将毁灭,我的灵魂将与你们同在,对你身体不好的。姐姐,你应该是病了。你家在什么地方,还有什么人?对了,看你年龄应该已经结婚了,你爱人在哪里,要不我写信给他。” 听到他问起爱人,鲁小春稍微清醒了些,忽然泪流满面:“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是背叛,还是被自己最爱的人背叛。小兵,我曾经爱过一个人。那次之后,我看起来还正常,但有一只虫子在我心里,没日没夜地咬着,直到有一天,我读到暗算,我发现我就是书里的黄依依。我的心就被虫子咬光了,吃干净了。” “我现在还能想起从前的日子,和他在一起,是那么的快乐。可是,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说完这话,鲁小春忽然把脸贴在李小兵背心,泪水沁了进去,手指在他肩膀上敲个不停。 李小兵整个人都僵了,下意识问:“你发什么?” 鲁小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少年游,多么快乐啊,众人还在疯狂踩着车蹬,高声呼啸:“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最后胜利。” …… 同一时间,孙朝阳立火车站出站口,不住挥手:“爸爸,妈,在这里,在这里。” 爸爸妈妈终于来了,他们来北京陪孙朝阳和孙小小过春节。 第221章 这东西北京有吗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出站口的旅客好多,人人都背着巨大的包裹,但孙朝阳爹娘是最醒目的两个,因为他们带的行李更大。 老爹和老妈各自背了一个竹背篓,背篓上面还重着一口麻布口袋,用细绳仔细捆好,看份量轻不了。除了背篓和口袋,二人手上还各自拎了个提包,都涨得鼓鼓囊囊。 他们身上也没闲着,老爹的中山装四个口袋里都塞了零碎,涨得要爆开。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花布包裹。老娘的脖子上则轻松些,挂了两条路上用来擦脸的毛巾。 二老整个被行李淹没,宛若行走的杂物堆。 孙朝阳急忙冲上去接父亲的背篓,孙永富:“帮你妈背去。” 孙朝阳急忙抢过老娘的两只提包,将背一弓:“背篓给我……啊,好沉,装什么东西了?” 母亲杨月娥:“都是吃的用的,朝阳,还是我来吧。” 孙朝阳一边把妈妈行李朝自己身上挂,一边道:“不用,不用,我身强力壮,全劳动力,这点份量算啥。”于是他也被行李淹没了。只是,背篓实在太重,估计四十斤左右,压得他身体禁不住往下一沉。 他心中好奇,正要问里面装的什么,忽然想起一事,就领着父母朝那边跑:“快,公共汽车来了,咱们跑起来。北京的人实在太多,什么都要用抢的。错过了点,就得等下一班,很麻烦。” 二老以前也没出过远门,在成都火车北站的乘车的时候已经有点晕。此刻看到京城的人山人海,更是有点心慌。首都的交通何等复杂,光巴士就是几十条线路,路线牌上的站名看得人眼花。如果不是有儿子带领,他们还真能把自己给弄丢了。 公交车上已经挤,尤其还是带着这么多行李,简直就是人见人憎。 在车上,一家三口隔着几个乘客的脑袋相互喊话。 孙永富:“孙朝阳,小小呢,怎么没看到?” 杨月娥;”永福,今天是周三,小小肯定在学校上课啊,为了来接你,书都不读了吗?” “那是那是,天大地大,念书最大。我们这张老皮老脸的,上面又没长花儿,又有什么好看的。”孙永富忙点头,但神色中却满满都是失望。 孙朝阳晓得老爹想二妹,也不说破,道:“小妹平时住校,周六晚上回家住一晚上,礼拜天吃过午饭又回学校,其实我和她见面的时间也不多。而且马上就是寒假,她要应付期末考试的。不过你放心,二妹今天晚上会回家住的。” 孙永富:“考试重要,回不回来都不要紧。咦,天安门,杨月娥,你快看,天安门。” 公共汽车已经行驶到长安街上,可惜杨月娥的视线被其他人挡住,怎么也看不见,急得不行。孙朝阳喊:“妈,你别挤,小心挤坏了身体。咱家离天安门走路十来分钟,你以后天天可以去看。” 杨月娥:“走路十几分钟,那距离可远了去。”她是车间女工,体能充沛,走路都带风的。十几分钟足够走出去二三里地。 这京城实在太大了,坐了半天车才到长安街,到家还得那么远。今天来北京,北京什么样都没看清,劲顾着看人的后脑勺了。 也不知道在车上晃了多久,孙朝阳又喊:“妈,爸爸,到了,下车下车。嗨,借过借过。” 一口标准的北京口音,杨月娥心中欢喜:朝阳说话真好听,跟电视剧里一样。 下了车,脱离人海,身上顿时轻松。不过,周围的风景却让二老有点失望。眼前是一纵一横两条巷子,都是青砖碧瓦老院落,显得陈旧。 孙朝阳的家就在胡同里一间院子,两进,平房,地方倒是大,收拾得也干净。院子里两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大树正在发芽,夏天应该很荫凉。 杨月娥:“朝阳,小小写信回家说你买房了,就是这里。” 孙朝阳;“对啊,就是这个院儿。妈,你满意不满意?” 杨月娥:“满意,满意。” 孙永富:“怎么不是楼房,你在四川住的是平房,怎么到北京了还住平房?” 孙朝阳故意苦着脸:“没办法啊,京城寸土寸金,你儿子就这么点本事,只能住这种房子。” 杨月娥:“不错了,不错了,平房好,接地气。” 孙朝阳忙把父母领到东厢房,说:“这里以后归二老了,先把行李放下。哎,京城什么买不到,干嘛大老远从四川带过来,这么多东西,人太遭罪。再说了,你们带过来的东西,我和小小未必喜欢,以后不能再这么干。” 也许是旅途太劳顿,孙永富突然冒火:“孙朝阳,给你带东西你还嫌弃,真以为你是大城市的人,瞧不起你的泥腿子父母?忘本了你。” 孙朝阳:“我没有。” 他心中直呼冤枉,刚才之所以这么说,是心疼父母。 孙永富激愤,一样一样从行囊里掏东西。他先是从背篓里抱住一口坛子:“这东西北京能买到吗?” 这是个泡菜坛子,里面泡了嫩生姜和二荆条辣椒,是做水煮鱼、鱼香肉丝的必须配料。 孙朝阳惊喜:“这个买不到。 孙永富又从另外一个背篓里抱出同样的一口坛子,里面是红灿灿的豆瓣酱,做回锅肉没有这个还真不行。除了用来做菜,还能当蘸水使用。 孙朝阳更惊喜:“这个在北京买不到。“ 孙永富继续掏东西:“麻糖你能不能买到?”“川味豆豉能不能买到?”“麻辣豆腐乳能不能买到?” 都是老娘的手艺,孙朝阳馋这些东西半年了,喜得不住点头:“买不到,买不到。” 孙永富:“你还嫌我们了,忘本了,你失去了劳动人民本色了。” 孙朝阳点头哈腰:“我有罪,我有罪。” 孙永福还在掏东西,他将一把用豌豆尖扔孙朝阳面前:“这东西北京能不能买到?”豌豆尖用叶儿粑叶包好,以谷草捆扎得结实,虽然经过三天三夜的路程,依旧鲜活清脆。 孙朝阳发出一声长啸:“苍天啊,爸爸,妈,你们万岁。我想这玩意儿都快想疯了。没啥说得,我先去下碗豌豆尖面解馋。反正已经回家了,你们照顾自己,我先去吃两口。” 孙永富得意地笑起来:“还说我们麻烦,嫌我们土气,我看你们北京人的生活也不怎么样嘛,你别都吃了,给小小留点。” “晓得,晓得。” 第222章 我怕梦醒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杨月娥:“这才下午一点半,刚吃午饭没多久,别撑着了。” 孙永富:“你懂得什么,二十一岁的娃,正是能干饭的时候,吃石头都能化了。我跟他一样大的时候,最凶一回,吃了两斤白肉,一斤米饭,撑得实在受不了,跑去刨地消食。” 杨月娥:“咱们先把东西放好,再收拾一下。朝阳一个大小伙子住这么大院子,不知道脏乱差成什么样子。” 孙朝阳跑去厨房,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将一瓶开水怼进锅里。打开蜂窝煤炉子风门,开始下面。不片刻,一碗豌豆尖臊子面出锅。 只见,辣椒油红红火火,豌豆尖清脆欲滴。咬一口,熟悉的香味充斥口腔,仿佛全身的所有细胞都在欢呼。 他一边吃着面,一边端着碗跑到父母身边。 老娘本打算给孙朝阳打扫打扫卫生,结果在院子里转了半天,发现里面早已经整治得一尘不染,倒没有什么可做的。 于是,二老就挨个地去看每间屋。 这一看,心中就奇了,问怎么这么暖和,是不是开了暖气,这北方的暖气是什么样的? 孙朝阳指着暖气片介绍功能,说,那头有人用锅炉烧热水。热水顺着管道流进来,在屋里一循环,就热和了。不过,这里的房子老,设备陈旧,管道里里有锈和水垢,制热效果不好。咱们就得把阀门打开,把里面的脏水放出来就好。 “里面真的是热水吗?”杨月娥道:“那以后洗脸是不是可以从里面放水?” 孙永富就骂:“你把热水放了,别家暖气用什么?放不得,放不得。” 房间实在太多,杨月娥摇头,说,这跟农村的祖屋一样。不过,农村的房子平时可以用来堆柴禾,放粮食,你这里空着太浪费,当初你就应该买小房子。对了,朝阳,你这里多大面积。 孙朝阳回答说大约两百平,是有点大。小院子也是有的,比如隔壁有个院子,才八十来平米,竟然弄成四合院,真是匪夷所思。这种房子人都不肯卖的,你碰到什么就买什么,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 吃完面,孙朝阳一身通泰了,把碗朝洗碗池里一扔,就陪爹娘在客厅里喝茶看电视。电视打开,满屏雪花。他平时都懒得开电视,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天下午都没有节目。 茶叶是铁观音,老蒋送的,二老喝了都说没意思,有股焦锅巴味。孙朝阳就换了太平猴魁,依旧是从老蒋那里顺的,二老却说太淡,不过瘾,但好歹有茶叶味,将就吧。 杨月娥又说:“朝阳,你这杯子里面怎么印了个知了,喝茶的时候总担心吞下去。” 杯子和茶壶是前一段时间孙朝阳委托杨鹤帮自己挑的,说是宣统官窑。不贵,十几块钱一套。但孙朝阳感觉这玩意儿像赝品,因为底款上印着“江西瓷业公司”字样,又不是“大清宣统年制。”看来,杨鹤杨老先生也不靠谱。 喝着喝着茶,大约是暖气太猛,加上这几天白天又暖和,杨月娥就喊心中燥热。 孙朝阳忙打开冰箱,找了根冰棍让母亲含嘴里,担忧地问:“妈妈,你心里燥热的毛病好些了吗?” 孙永富:“你少气你妈一点,她的病就好一分。” 孙朝阳继续点头哈腰:“我不孝,我有罪。” 孙永富:“冰箱不错,多少钱买的?” 冰箱是日立单门,是从黑市那里弄的票买回来的,平时用来冻剩饭剩菜,这次老妈来北京正好用上。 孙朝阳:“花不了多少钱,妈,你这次来北京,我正好带你去医院看看病。” 孙永富:“算你有孝心,休息两天就去医院。” 一家人团聚,自然要说到工作上的事情。孙朝阳也没办法跟他们解释音乐公司还有文学创作的事情,就道自己现在是中国作家协会创作员,每年有三百块的创作基金。另外还在今古传奇那里领一份工资,大概每月也有三十来块钱。至于稿费,多多少少能领一些,这才有了钱买房子。 孙永富点头:“一个月六十多块钱固定工资,足够你用了。稿费都存起来吧,以后成家什么的用得上。对了,小小来信说你有部长篇小说发表了,拿了不少稿费。” 孙朝阳忙从茶几下拿起那本《当代》翻到《暗算》那一页递过去,介绍起来。 杨月娥手指在书页上挪动,口中念念有词。孙朝阳好奇,问她在做什么。老娘回答说,在算字数,算稿费。 孙朝阳:“别算了,别算了,这就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荣誉。” “这么多字,对,朝阳你说得对,关键是是荣誉。”杨月娥满脸骄傲:“朝阳,我儿,你终于写了一本书了,算是个作家了。” 以前孙朝阳虽然也发表作品,但都是薄薄几页。在她心目中,不出个大部头,确实不太像话。 她又发愁:“朝阳,这么多页纸,我怎么装相框里啊?贴墙上吧,起码要占两堵墙壁。” 孙朝阳安慰道:“妈,你别心慌,也不用贴,直接放书架上。” 一家人聊天总是很快乐的,时间也过得快。 孙朝阳发现母亲有点疲倦,就领她到卫生间,让二老先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洗去身上的仆仆风尘。八十年代的绿皮车脏得很,几天下来,他们身上都带着怪味。 洗澡很麻烦,要自己烧水。孙永富不满,嘀咕说,这院子虽然大,但洗澡却不痛快,哪比得上在厂子,澡堂里二十四小时热水,水量又大,小孩子站龙头下都要被冲跑。 孙朝阳点头叹息,说,是啊,我也很怀念机砖厂的大澡堂子。 孙永富继续对孙朝阳的卫生间表达不满,说抽水马桶水太少,一次冲不干净,要半天才能等水放满水箱。 还有啊,你淘米洗菜后的水留着冲不好吗,刚才都倒了,纯粹浪费。 孙朝阳说,对对对,爸你说得对,等会儿你做晚饭行不行。我厨房里有牛肉,我一直在想念你的水煮肉片。 孙永富:“我本来懒得给你做的,但小小喜欢。” 孙朝阳:“看来我是沾二妹的光了。” 等母亲洗完澡,孙朝阳就在院子里刷刷地给二老洗换洗下来的衣服。杨月娥去帮忙,孙朝阳:“我来我来,水凉,你休息吧。” 杨月娥:“妈心里燥热,沾点冷水舒服些。”她伸出手摸了摸孙朝阳的额头:“朝阳,妈真的来北京了吗,妈真的看到你了吗,妈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真好啊!要不,你拧我一下,告诉我这不是梦。” 孙朝阳笑嘻嘻地要去拧老娘胳膊。 杨月娥却道:“别拧,我怕梦醒了。” 第223章 小小的幸福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永富的厨艺很厉害,孙朝阳在老家的时候就喜欢吃他做的菜。可惜老爹工作太累,干得又是重体力劳动,回家后通常都会躺半天,展示手艺的机会并不多,今天可算是逮着他做饭了。 老孙先是蒸米饭,他将米掏了,搁锅里煮开,将米汤倒到盆里。又在锅里烧了水,搁上蒸格,蒙上一层纱布,将半熟的米饭倒上面蒸。 蒸米饭需要点时间,他又备好了水煮肉片的料,静候女儿回家。 在做饭的时候,他不住扭头朝院门那边看,几分钟一次。 最后竟有点气愤地对孙朝阳喊:“孙朝阳,北京这里还真是怪,进门的地方还砌一道墙,隔出个小天井,浪费空间,拆了,都拆了。” 孙朝阳:“那是照壁,古时候的人修院子,讲究的是步移景换,讲究的是纳须弥于方寸,往复杂里搞。” 孙永富:“我不管,过几天我帮你拆。” 孙朝阳大惊:“拆不得,文物,犯法的。” 孙永富悻悻:“我拆自己家院墙还犯法了,什么文物,就平房一套,和我们厂子里的没什么区别。” 杨月娥对孙朝阳说:“朝阳你别理你爸,他嫌院墙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小小回家。” 孙朝阳:“哦,小小才是亲生的,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杨月娥:“说什么胡话,妈十月怀胎生下你,还不清楚你是不是亲生的。” 孙永富备好料,也没事做,就坐到进院子的地方,打开了院子门,坐过道的长条蹬子上抽烟,不住拿眼睛瞅外面。 看起来好像旧社会的管家。 太阳落山,天黑下去,开始冷起来。孙朝阳没办法,将一件大衣披老父亲背上,陪在旁边说话。 孙永福又抱怨这房子不行,除了大一无所是,应该买小小学校附近的房。 正唠叨着,孙小小就背着个书包回来了。 孙永富手中的烟头落地,激动地站起来:“小小。”伸出手要去摸女儿的脑袋,但刹那间却收了回去。 因为,女儿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眼前的孙小小个头已经到他额头位置,唇红齿白,出落成一位美丽的姑娘,眉宇间早已经没有去年的稚气。 “爸爸,是你吗?”孙小小惊喜地叫起来,抓住老爹的胳膊就不停摇。 孙永富心中一阵甜蜜,但还是有点不满。如果是往常,么女早就整个儿地挂在自己身上了。 哎,孩子大了,成年了。 “饿了么,爸爸今天给你做水煮肉。” “饿了,饿了,爸,我帮你。啊,妈,妈!”孙小小看到闻声而来的杨月娥,猛地扑到母亲背上:”妈妈,亲一个,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杨月娥被女儿涂了一脸口水,诈怒:“我想死。” 孙永福突然很嫉妒老妻,非常嫉妒。 今天晚饭老孙可说是使出了全身解数,他先变戏法式地从背篓里掏出一大堆蔬菜和佐料。 先是将泡菜和佐料用热油炒了,然后勾油汤。待到汤滚,就放牛肉,煮熟,起锅搁盆“大明正德年制”的钵里。老杨说这是寄托款,清末民初的,孙朝阳觉得应该是赝品,但容积够大,很实用。 菜盛钵里后,老孙又在上面撒上厚实一层辣椒面花椒面香菜葱花,将滚烫的热油朝上面一淋,“刷啦!”这真是世界上最诱人的声音啊! 孙朝阳兄妹挥舞着筷子,吃得满头冒汗,到最后更是抢了起来。 孙小小一反刚回家时的淑女形象,大叫:“孙朝阳你住手,你住口啊!爸,大哥不像话。” 老孙提起筷子敲孙朝阳手背上:“你妹那么小,能吃多少,让让她又怎么了?” 孙朝阳指了指正将一大把香肠腊肉塞嘴里的妹妹:“爸爸,你看看她的样子,究竟是谁在抢了,我抢得过她吗?” 孙永富:“嘿嘿。”他喝了一口酒,眯缝着眼睛:“舒坦了,酒不错。” 孙朝阳不肯放过妹妹,故意道:“小小,爸爸妈妈可算是来北京了,你不汇报一下自己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吗,期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小小有点郁闷,她底子不好,数理化还能跟上,文科有点拉跨。这个成绩在老家或许是学霸,但掉在北师大附中这种学霸满地走的地方,立即就不成了。 只得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道,班级二十几名的样子,一不小心就掉三十名去。明年分文理科,她打算念理科,名次还能上去一点。 看女儿郁闷,孙永福问,将来能考上大学吗? 孙小小:“老师说了,以我现在的成绩,就算出一身大汗,也就中国农业大学、北航、北理工而已。北大、清华是别指望了。” 孙永富和杨月娥不明白就里,也分不清这大学那大学,看女儿难过,只不住安慰,但孙小小还是不停叹气。 “做,你就做吧。”孙朝阳极其不满:“爸爸,妈,别搭理她,她这是在炫耀。” 一顿饭孙朝阳吃得前所未有的过瘾。 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吃饭。 没有什么比这事更重要。 因为,这是生活中的幸福,虽然是小小的幸福,小小的温馨,小小的欢喜。 吃过饭,他打开客厅电视,这回有图像了,就让孙小小陪老娘老爹说会儿话,自去洗碗。 正洗着,客厅那边传来孙永富的大叫:“什么,你哥买这个院子花了一万多块,败家子,咱们老孙家出败家子了。这破平房又有什么好,凌霄宝殿吗,住这里能长生不老吗?” 孙小小不满:“爸爸,你吼什么。这里是北京,什么都贵,房子还是文物古董。” 杨月娥:“苍天,你哥怎么那么多钱。别说了,别说了,小声点,我害怕。” 孙小小:“不跟你们说了,我写作业去了。” 孙朝阳急忙丢了饭碗,跑过去跟父母解释了半天,掰着手指跟他们计算自己的稿费,半天才说服他们这是正当收入。 又道,爸,妈,房子虽然旧,但正如小小所说都是几百年前的文物。而且又是在北京,你想啊,世界上有几个北京,北京一环二环以内又有多大点地盘,房子能不贵吗? 第224章 突发的事件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永富对儿子孙朝阳花了一万多块钱买了这套四合院很恼火,在老一辈人心目中,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水磨石地面,抽水马桶,喷头淋浴才是现代化生活。如果屋里再塞满了电器,那就最好不过。 这地方大是大,可都是旧房子,院子里还能看到土,和在老家又有什么区别?况且,一家才四口人,需要那么大地方吗?吃完饭,各自钻回自己房间,反显得生分了。 同时,二老也很吃惊。他们是真没想到这套破房子会值得这么多钱。而且,按照孙朝阳的说法,明年搞不好还得翻上一番。翻一倍,那不就是三万块了吗? 他们掰起手指算了算,以老两口的工资,一个月七十块吗,不吃不喝得存上四十年,这个天文数字真让人头皮发麻。 震惊使得孙永富和杨月娥再没有心思和孙朝阳说下去。 等到儿子回书房写作,他们就坐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说话。 老孙忽然有点气愤:“月娥,你说,房子这么贵,这不是摆明让大伙儿住不起吗?老百姓住不起房,不就是电影和书上所说旧社会穷人的得沛流离一样吗?” 杨月娥:“永福,你这不是说反动话吗?新社会可不能说这个。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北京啊,如果大家都买得起房,那全国人民不都朝这里挤,挤得下吗?” 孙永富手中香烟不断,地上很快扔了一层烟头,语气沉重:“我也没想到朝阳能赚那么多钱,我心里也怕。在我们老家,万元户可是不得了的人物。我估摸着朝阳怎么也是三四个万元户。” 杨月娥心大:“娃娃的钱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正大光明,怕什么怕?而且,朝阳还拍了电视剧《济公》。前段时间我看电视剧《鲁迅》,鲁迅够进步吧,革命家吧。人家以前留学的时候,家里直接给了八个大洋。回国革命的时候,在学校教书,几百块钱工资。住的是大院子,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也没有人说他反动啊。还有华罗庚,人家也富裕得很。既然电视上这么演了,说明有钱不会挨整。” 八十年代电视机开始进入家庭,出现了很多制作精良的电视剧。其中,名人传记是其中一大类别。现代的有《华罗庚》《鲁迅》《向警予》,古代的有苏东坡、王羲之、济公、杨贵妃,故事多是当时最优秀的编剧和作家,很好看。特殊十年出现了一个文化断层,也就是因为有新的媒体的出现,人们才第一次知道,中国古代和当代有那么多历史文化名人,创造出那么灿烂的文明,算是一次全民传统文化普及。 “嗯。”孙永富被老妻说服,心里的担忧好了些感叹:“以前常听人说,上海滩和北京城这种大地方遍地黄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过完年回家,厂里的人问起朝阳的事,你就说他也就那样,三十块钱工资,偶尔拿几十块钱稿费。京城物价高开销大,一个月下来也存不了几个钱,朝阳连自行车都骑不起,每天挤公共汽车上班,住的地方和在老家一样,也是平房。平房很破,屋顶都长了草,还藏着一头黄鼠狼。” 说到这里,他语气转严厉:“杨月娥你嘴上没有把门的,我警告你回去以后不许乱说话。” 杨月娥是个爱面子的,常常为自己养出一对优秀的儿女而骄傲。不让她得瑟,真真是要了命了。她很委屈,嘀咕:“本来就住的就是平房嘛,本来日子就过得不好嘛。” 孙永富哼道:“三万多的平房,以后搞不好还得涨,是厂子里的宿舍能比的吗,他们住过吗?电视关了,别影响朝阳和小小的工作和学习,别妨碍他们进步。” 二老关掉电视,走到院子里,转头看去,孙朝阳的影子投射在窗户上。又一转头,孙小小的影子也同样投射在窗户上。 橘黄色的灯光一直亮到夜里十二点才熄灭。 “叽叽——叽叽——”春天了,虽然夜里很冷,但角落里还是有虫儿轻轻叫着。 杨月娥:“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在一起了。” …… 在这天,何情坐上了去延庆演出的大巴车。 这是在京城各大演出团体春节团拜,下乡慰问演出,当然,演出费是没有的。实际上,能够参加这么高规格的演出活动,倒贴钱都肯。为了这个演出机会,姆妈使尽全身解数,才把她塞进车里。 这事有点后世小明星蹭红毯的味道,何情很心虚,很尴尬,却无力反抗,她感觉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被妈妈控制了。 上了大巴,何情很自觉地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内别的明星都互相认识,上车后便打起招呼,然后坐一起有说有笑,她一个人呆那里如坐针毡。 正难受的时候,旁边一个女演员忽然问:“第一次下基层啊?” 这个女演员与何情年龄仿佛,小圆脸,烫了头,刘海搭在额上,看起来非常可爱。 何情转头微笑:“第一次,有点晕。” 姑娘:“你一来我就注意到你了,何情。”说着变戏法地从小坤包里掏出两盒磁带,道:“这盒是你的,我天天听。另外一盒是我出的。” 说着话,她提笔在自己那盒磁带上签了名,说:“送给你,你也在你的磁带上签个名。” 何情一看,两盒磁带分别是自己的《粉红色的回忆》和《陈方圆的歌》。 女演员:“我是陈方圆,在东方歌舞团上班。认识一下。何情,你的歌好红啊。” “啊,你是东方歌舞团的。”何情震惊,这可是国内第一流的歌舞团啊,里面的歌星都是她的偶像。 陈方圆笑道:“我一开始不是唱歌的,我拉二胡。从小拉 ,拉进了乐队。不过我不爱干那个,就改唱流行歌曲,就找到自己的路子了。何情你的歌好听,我一字一句跟着学了一段时间。可惜啊,无论怎么学,就是学不会里面的腔调。” 何情好奇:“什么腔调?” 陈方圆:“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你们江浙人说话时那种软软糯糯的味道,听得人酥到骨头里去。” 何情不好意思,脸红了,低头轻轻笑。 陈方圆也笑,笑声很清亮。 何情刚红没有偶像包袱,陈方圆将红未红,两人年龄相当,顿时惺惺相惜,不片刻就混成无话不谈的闺蜜。 何情:“对了,你们歌舞团今天来了那些歌唱家。” 陈方圆:“就我一个唱歌的,其他都是轻音乐队和戏曲演员。对了,那是我们团长王昆。” 何情禁不住站起来看过去,王坤坐在最前排,看起来很和蔼的一个老太太,和解放战争时期延安舞台上《白毛女》中喜儿的形象不搭。 她现在还是个小人物,自然不好上去打搅,就默默在后面看着那位传奇。 演出的地点说是延庆,其实就是半路上的一家国营大厂。 厂里有好几千工人,演出时间是傍晚。夕阳染红了天边,工人俱乐部灯火辉煌。这么多知名艺术家来演出,工人们都激动了,几乎所有人都涌进剧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来演出的艺术家很多,节目排得很满,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化妆间不够用了。 何情和陈方圆是小字辈,别说独立化妆室,连大化妆间也捞不着。没办法,就有工作人员在楼梯下面用屏风隔壁出个空间来。 二人上妆,等着上节目。 说来也巧,何情和陈方圆的歌唱节目是挨在一起的。何情等会儿要唱意大利民歌《桑塔卢西亚》,粉红色的回忆和美酒与咖啡虽然红,但在这个时代登不得大雅之堂。 陈方圆则唱印尼民歌《星星索》。 她们既然是唱外国民歌,自然要换国外妇女的服装。 事先二人都各自准备了服装,何情的是一套翡冷翠妇女的裙子,母亲陈忂自掏腰包找京城裁缝做的。 等了半天,快到二人上节目的时候了。 先是陈方圆的节目。 现在的明星可没有助理什么的,印尼民族服装太复杂,何情就上去帮忙,把陈方圆脱得只剩一身秋衣秋裤。 她心中正赞叹这个闺蜜身材不错,虽然比不上自己的完美,却让人很有亲近感。 正要开她的玩笑,忽然,屏风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啊”一声,然后是脑袋碰墙的声音。 “谁!”二女同时大叫。 屏风倒了一幅,何情就看到一双红色的三角眼,顿时如坠冰窖。 三角眼大约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转身一溜烟跑了,一路上有身体撞击墙壁和杂物的声音传来。 陈方圆气得暴跳,顾不得穿外套,就要一身秋衣去追。忽然发现何情软软地坐在椅子上,身体颤如筛糠,牙关咯咯响。 她有点担心,忙扶住何情:“何情,你怎么了?”这姐妹儿,明明是我被流氓偷窥,怎么最后被吓坏的是你? 何情还在颤抖:“那人,我认识,我认识……不不不,那双眼睛,我看到过,好多好多次,我……我感觉有人在盯梢我,对对对,就是这双眼睛……” 陈方圆:“何情,振作点,马上就要上节目了。没有什么比节目更重要的事情,现在,马上冷静。” 何情还在抖。 陈方圆今天的演出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刚才的影响,在舞台上收放自如。这姐们儿,天生就有镇场子的禀赋,一站在舞台上,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至于何情,惨了点,完全不在状态。虽然靠着戏曲童子功的底子,圆满地完成演出,也收获了观众热烈的掌声。大伙儿都是听过她磁带的,还有不少人是她忠实粉丝,纷纷大喊:“何情,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但业内人士却能听出她演砸了 台下第一排,东方歌舞团的一位大人物皱起了眉头,评点:“干巴巴毫无感情色彩,就是个县级文化馆水平。” 王昆笑笑,反问:“什么是县级文化馆水平,你也别瞧不起县文化馆的歌唱演员,很多人的水平都不错的。” 那位大人物:“其实,单论唱功,只要经过十多年科学训练,歌手和歌手之间并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表演力,是对歌曲的理解后转化为自己的主观的感情色彩,并演绎出来,让人为其中的意味所感染。抱歉,这首歌感染不了人,只算是听个热闹。王昆同志,你点头让何情参加这次团拜慰问演出,是不是因为她最近很红,想给这个节目增加一点新元素,解放思想?我个人持保留态度。” 王昆还是笑笑:“对青年艺术家,我们应该多一分宽容。磁带能卖出去几百万盒,说明人民群众喜欢,喜欢总是有道理的。” 那个大人物:“你是说流行咯,流行感冒不更流行。” 王昆不跟他争辩,实际上,在她负责东方歌舞团的十多年时间里,一直秉承着创建本土流行音乐体系的志向,培养了无数优秀的歌唱家和流行乐明星,是个胸襟开阔,且能接受新鲜事物的领导者,对八十年代的流行乐坛做出巨大的贡献。 何情知道自己演出弄砸了,回家之后也不敢跟姆妈说,她整个人都处于恍惚之中。那双血红色的三角眼仿佛无处不在,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自己。 是的,她在之前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一直以为只是因为工作太累产生的幻觉。 今天……终于证实,这是真的。 现在的治安实在太乱,别说地方上,即便在北京也时有恶性刑事案件发生。 恐惧好像一条蛇把她缠绕,她感觉自己血液都冷得快要凝固了。 …… 次日一大早,孙朝阳被父母做饭的声音吵醒。他伸着懒腰走出房门。北京的清晨很冷,窗户上结着霜花。但等会儿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温度也会升到十一二度。 他一看手表,才六点,郁闷得要命。这么早起床,又是大冷天的,好烦。 二妹已经开始了晨课,在背英语,孙朝阳能听懂一些,内容好像是猴子过河被鳄鱼抓住,然后利用他的机智逃到岸边树上。 母亲杨月娥口中啧啧称奇:“北京真奇怪,下午五六点就天黑,早上四点就亮了,这还怎么过日子?” 第225章 依旧嫁给你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永富这次来北京见着半年没看到的儿女,几乎是承包了做饭这件事。大早上起来就生了蜂窝煤,给全家人煮起了面条。 等到水开面熟,孙小小背完了英语,换成了理科的公式定律什么的。 杨月娥将一张热毛巾盖孙朝阳脸上,让他擦擦。 温度实在太高,差点把娃给烫伤。 杨月娥:“朝阳,你妹妹念的什么书啊,都一个小时了,我一句也听不懂。” 孙永富端着一盆面条出来:“听不懂就对了,如果你能听懂,你不成大学生了?你也住大楼房,坐办公室。” 杨月娥:“我如果是大学生,就不会嫁给你。” 孙朝阳大惊:“要嫁的要嫁的,不然我和小小可怎么办?老爹虽然浑身缺点,可勤劳善良勇敢啊!” 四川人早上吃面,这面的浇头也有讲究,最上品的是昨天晚上吃剩的剩菜。 昨天晚上孙朝阳家吃的是水煮牛肉,里面放进去那么多佐料那么多油水,油汪汪地盖下去,再加上鲜嫩的豌豆尖,味道不知道多美。 一家人捧着大海碗,蹲院子里。孙朝阳吃得满头大汗,脑壳上有热气腾腾而起,宛若射雕英雄传里的裘千丈。一边吃一边不住吸气,连声叫:“过瘾,过瘾,妈,你来北京太好了,以后别走了,跟我一起生活。” 孙永富不满:“面可是我下的,没良心的东西,天上的雷公要打你。” 让老孙更不高兴的是,自己的小棉袄孙小小吃了两口却嫌油腻,只把豌豆尖解决了,就背起书包旋风般出门上学,这是完全不给可怜的老父亲一点面子。 他追着喊:“小小,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孙小小:“马上期末考试了,我住校,考完才回家。不说了,不说了,要迟到了。” 孙永富嘀咕:“小小怎么不喜欢我的面。” 孙朝阳咕咚咕咚把红灿灿的汤都干了,抹嘴:“小小是大人了,爱美,怕胖。再说了,学校吃得也好,大早上的吃这么油腻,她受不了。爸,你别这种表情,我给你点赞。“ “谁要你赞了?”老头儿有点失落。 接下来一天,孙朝阳带着二老去逛。 老孙说这天安门正中间那道门怎么不开,这么多游客从两边进出挺挤的。孙朝阳说,那正门在古时候只有一个人能够出入,就是皇帝。 孙永富:“那小平同……”孙朝阳急忙掩住他的嘴:“爸,放过我吧。” 他们又去看了午门,杨月娥身上打了个寒噤:“推出午门斩首是不是这里?” 孙朝阳回答道,是的,如果爸爸再乱说话,我就要被推这里来了。 他们又去看了故宫,孙永富很惊奇地打量着以前溥仪的卧室,点评道,又黑又破,跟咱家的四合院一样,我看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本来他对孙朝阳的四合院还很不满意,现在看到皇帝住的地方和自家也没什么区别,这次意识到那套院子贵得有道理。 故宫逛了,颐和园看了,全聚德吃了。连狗不理都买了几个,不好吃,二老已经是艰苦朴素的,连他们都难以入口,显然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一天时间飞快过去。 孙朝阳从票贩子那里帮母亲搞到了积水潭医院的号。 于是一家三口去医院。 杨月娥不住唠叨,说自己就是心里燥热,吃点冰棍就好,来看病没必要,太挤了,排队排得人生气。而且,各种检查实在太多,又是抽血又是拍片,又是做什么电图,等结果都要等一天,看这架势一个小病没几天看不下来。 孙朝阳连声安慰母亲,说,现在科学发达,仪器一照,你什么病都能查出来。妈你这次来北京,我给你从头检查到脚。 结果出来了,医生看了一眼,就说没什么毛病,血糖偏高,注意控糖,定期检查,下一个。 就把杨月娥给赶了出去,前后不过一分钟。 下楼之后,孙永富火了,骂娘:“这什么态度,我们逛检查就检查了两天,一分钟就结束了,有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不行,我得找他,我必须找他。” 杨月娥和孙朝阳拉都拉不住,只得目送凶神恶煞的他冲上楼去。 母子二人互相摇头苦笑,半天,忽然担心老爷子生出事来,正要追上去,就看到孙永富一脸苍白地下来。 孙朝阳:“爸爸,怎么了?” 苏永福掏出香烟,用颤抖的手点着,猛吸一大口,才道:“我算是弄明白了,医生对你爱答不理,甚至直接动手赶人,说明你没大毛病,马上给我滚回家去,别浪费大家时间。如果医生对你态度和蔼,那就是判你死刑了。刚才我上去的时候,看到医生正在接诊一个病人,大夫的态度那叫一个好啊!又是问病人最近心情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吃得香吗?上次开的药你服用之后,肚子还疼不得。还疼啊,那我再给你加大药量。没事的,小病,小病,你比谁都健康。” “病人一听,哇地就哭起来了。果然,晚期。”孙永富:“太惨了,我在想,如果刚才医生也这样跟你妈说话,我可怎么办?” 杨月娥:“好了好了,永福,如果我是大学生,我一样嫁给你。” 西医不开药,咱们今天不是白来一趟吗? 孙朝阳想了想,又从贩子那里弄了张中医的专家票,准备抓中药回去熬。 专家老得不像话,发须皆白,满面梯田,阴阳五行说了半天,最后说还是糖尿病早期,注意控糖,平时别吃太好,米饭少点,菜多点。又开了个清热降火滋阴的方子,叮嘱说,定期过来望闻问切,估计你这辈子都要吃药了,反正身体感到不舒服就过来一趟。 杨月娥很满意,说还是中医靠得住,至少人家懂得开药。不像西医,就是崴的。 回家熬了一副药吃下去,当天心口就不觉得那么燥热了。 杨月娥欢喜的同时又发愁:“我看那位大夫年纪起码八十好几,说不定那天早上就醒不来了。他如果死了,我找谁看病去?” 孙朝阳和孙永富同时猛抓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月娥身体变好,一家人都高兴,春节到了,准备过年。 第226章 吃吃喝喝迎新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小小就参加完期末考试回家。小姑娘直呼题太难,考得简直是日月无光。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补瞌睡,反正除了吃饭,其他时间几乎都是在睡觉。当然,早饭是不吃的,任谁喊都没用。 孙小小说,你们知道我这学期是怎么过来的吗,早上五点起床,背书,然后吃早饭、上课。班集体有什么事都要帮着干,还要参加课外兴趣小组,参加社会实践。等做完课后练习家庭作业,起码到晚上十一点,睡眠严重不足。 如此在家里睡了几日,她终于振作起来,回学校领通知书。 成绩不是太好,在班级名次还是在二十几名的样子。不上不下的,让人着急。 但着急也没有用啊,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两年,孙朝阳暂时也不管,准备等到高三上半学期的时候再研究研究将来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 年前几日是孙作家最忙的日子,先是蒋见生那里的两家公司开年终总结会,聚餐。《今古传奇》现在已经发展得很好了,杂志刚开始的时候全靠孙朝阳的《寻秦记》撑着。因为这本小说大红,销量节节上升,于是各名家都愿意把自己的稿子投到蒋见生这里,其中还有不少好稿子。尤其是短篇小说。在编辑们有意的引导下,短篇小说的内容逐步朝民间故事,坊间志怪靠拢,颇有《故事会》的风采。 社里编辑和工作人员今年春节拿了不少年终奖,可以过一个肥年。 聚会的时候,蒋见生发表了激情洋溢的讲话,端起杯子逐一跟员工碰杯,一盆盆心灵鸡汤不要钱似地灌。 大家喝酒都凶,喝到最后,孙朝阳脑子都喝晕了。 对了,读报三老身体很健康,但报销的医药费节节攀升,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发票,搞得老蒋很烦,但你也不能不帮人家处理。毕竟,三位老先生与导师真上。社里有麻烦了,他们就跑去找上级闹,闹着闹着,脾气一来,就要在领导家门口上吊。 会餐的时候没看到史铁森,那哥们儿见未来岳父岳母去了,也不知道最后是否被人接纳。 音乐公司也聚餐,这边的人倒好,大家都是搞音乐的,爱护嗓子,就整了点葡萄酒意思意思。谈的也是未来何情的新专辑《梦醒时分》,歌不错,预售也好,就是风格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有点超前,销量估计达不到《粉红色的回忆》的高度,但也差不了多少。 何情母女没有出席,孙朝阳倒免得见面时尴尬。 蒋见生弄完这一切后,就带着儿子蒋小强回武汉过年,他那边的应酬也多,估计也等到大年十五后才会回北京。 蒋见生的儿子蒋小强在音乐公司年会的时候露了一面,小伙子比起半年前长高了些。男孩子只要个子一起来,青春年少,总是帅气的,就是这娃看起来不太可爱。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对人的不屑,神态高傲,有点像哈利波特中那个金发小孩。蒋小强明年要中考,估计依旧是考北师大附中的高中部,据他自己吹牛说问题不大。 除了老蒋那里的聚会,孙朝阳又参加了作协的一个会议,他反正是个小透明,就坐下面听听,听完散会,约北京当地作家吃饭喝酒。 除了社会活动,京城的前辈朋友们也得去走动走动。 孙朝阳先去沙汀老先生那里拜年,带过去一条烟一瓶剑南春。晚辈小子的一点心意,沙老先生乐呵呵的收了,他挂着中作协副主席的头衔也不缺这些。不过,礼物中最令他满意的是一盆孙朝阳妈妈做的冲菜。那玩意威力比后来的芥末还凶,老先生只吃了一口就被冲得流出眼泪。哈哈大笑说,对头,就是这个四川味。 老先生问起孙朝阳的工作和户口问题,孙朝阳说正在找单位,没事儿。老先生已经退休,中协的副主席多了,麻烦他没必要。 从沙汀先生那里出来后,孙朝阳又参加过冰心先生和吴先生家的两次文学沙龙,预祝二位先生春节快乐,拜个早年。 对了,陈凯哥回北京过年了,约孙朝阳吃饭。他的电影《黄土地》已经拍摄完毕,过完年就准备在全国上映。 电影的出品方是广西电影制片厂。 电影是根据柯蓝的散文体短篇小说《深谷回音》改编的,此柯蓝并不是后世的女明星柯蓝,而是一位老作家老八路军战士。编剧阵容也强大,有柯蓝、陈凯哥、张艺谋、张子良。 不过,孙朝阳对陈凯哥的编剧能力是持保留态度的,估计他只挂了个名。 孙朝阳对这个时代的电影编剧挺好奇,忍不住问编剧费多少。陈凯哥回答说,总共一千五百块,所有编剧平分。孙朝阳算了算现在的物价和购买力,点点头,稿酬还不错啊。 《黄土地》拍得有点赶,两个月就弄完了,现在正在后期剪辑。 听孙朝阳提起何情来北京找他要角色的事情,陈凯哥哈哈笑道,她不早说,早说的话,或许就成了。 孙朝阳却摇头,心道,黄土地一片的女性角色就没两个,女主就是个小女孩,跟何情的个人形象不搭,真让何同学去演,怕是要搞砸。 孙朝阳和陈凯哥好久没见,这次碰头,彼此都感到亲热,小陈导演请客,在家里弄涮羊肉火锅,又叫来几个朋友。 几人中有一个小伙子看起来好眼熟,孙朝阳正在辨认,陈凯哥介绍说这是《黄土地》男主角王学析。 孙作家大惊,王学析的头发好茂盛,而且帅气,还真让人不习惯。这哥们儿艺术生命很长,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依旧活跃在电视屏幕上,老戏骨一名。 另外还有个年轻人在后来很有名气,他就是《黄土地》的配乐赵季平。 赵季平是甘肃人,毕业于西安音乐学院,现正在中央音乐学院进修。中央音乐学院藏龙卧虎,尤其是作曲系,现在出了四大才子,分别是谭盾、叶小纲、翟小松,还有一个谁,孙朝阳也记不得了。对了,现在文坛出了篇反映中央音乐学院学生生活的短篇小说很红,小说名《你别无选择》,作者是中音的学生,革命先烈刘志丹的亲侄女。 赵季平在一众天才中,确实很不起眼。不过自从他做了黄土地的配乐后,事业开始腾飞。后来又陆续为电影《红高粱》、电视连续剧《水浒传》、电影《大话西游》配乐,乃成一代宗师。 他在《水浒》中配乐中最有名的武松醉打蒋门神还有喝酒歌,《大话西游》则是紫霞仙子在芦苇荡出场时。 对了,电视连续剧《大宅门》中的音乐,就是拉京胡那段,也是他写的。 赵季平的创作力和肆意挥舞的天才力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黄土地》的原着柯蓝、摄影张艺谋、音乐赵季平,演员王学析,这个强大的阵容估计都是陈老爷子拉起来的,豪华得令人发指。 这片不拿奖天理不容。 几位艺术工作者都豪爽,一席酒更是喝得大家东倒西歪,王学析醉了,倒在陈凯哥家沙发上呼呼大睡。孙朝阳乘着酒兴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发际线,发现有后退的迹象,忍不住哈哈大笑。 赵季平和另外三个胖友玩麻将,赵同志很雅,国学素养颇高。 一片闹腾中,陈凯哥拿起客厅的电话给远在国外的妻子打电话。那边现在应该是早上,大约是有起床气,对面应该很不客气。聊着聊着,两口子就吵起来,一吵就吵了一个小时。 如果不出意外,陈凯哥这段婚姻应该要走到尽头了。 下一个是谁呢,孙朝阳脑袋被酒精麻木了,拍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反正不是《春光灿烂猪八戒》中的嫦娥姐姐。还别说,嫦娥姐姐真美,可谓是当年的第一美人。可惜《无极》一出,就成了个梗。 孙朝阳本有点担心陈凯哥和太太吵架后情绪不高,不料一放下电话,他又高兴起来,和孙朝阳继续吃涮羊肉,问:“朝阳,我听人说计春化跟你们公司签了唱片合约?” “你怎么知道的?” 陈凯哥回答说计春化和张艺谋熟,今年要和hK的一家电影公司合作拍《少年小子》,《少林寺》原班人马,估计又是一部卖座大片。李连结、丁岚担任男女主角,过完年就在登封开机,今年就能上映。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当歌星,真是不可思议。 说完这句话,陈凯哥又拍了一下额头,说:“计春化个人形象摆在那里,也只能当个配角,搞搞武打,他想在艺术上突破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孙朝阳苦笑:“不好突破,真的不好突破,这事我也没插手,由他们去。出唱片的事情太为难人,估计最后不了了之。” 除了陈凯哥这里,孙朝阳还跑了x县广播电台,和金姐小支等原同事吃了一顿饭。 经过上次的听众来信事件后,《月下夜谈》已经是台里金牌节目,收听率已经达到省台标准。因为成绩出色,金姐做一把手的事情几乎是板上钉钉,组织考察已经通过,只等任命书。小支有了新搭档,一位胖大的知音姐姐。姐姐心细耐烦,灌心灵鸡汤是一把老手,挺适合这个节目。 年前这几天孙朝阳几乎都是在迎来送往和酒桌子上度过的,喝得头昏脑胀不堪其苦,但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酬。没办法,生活就是这样。 第227章 过来放烟花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其实酒宴主要是喝酒,饭菜却吃不了几筷子,醉醺醺回到家后,孙朝阳喊饿。 母亲杨月娥就给孙朝阳熬稀饭。 孙朝阳反对,说,妈,弄点粮食啊,稀饭虽然养胃,可不经饿,我这几天就没正经吃过东西,扛不住。 杨月娥问他想吃什么,孙朝阳想了想,回答道,红烧,反正就是红烧,再配上一大碗白米饭。 杨月娥忧虑:“大晚上的你要吃红烧,有你这样吃的吗,也不怕吃出病来?” 埋怨归埋怨,杨月娥还是和孙永富一大早跑菜市场,跑供销社,跑糖酒公司置办年货。家里不缺钱,孙朝阳事先又给了他们一大堆各式票证,正好大采购。 这血拼是有瘾的,二老迷上了疯狂采购的乐趣。在糖酒公司百货商场跟人挤得怒发冲冠,在菜市场跟人为一分钱的让头扯得火星撞地球。 饼干先称十斤,水果硬糖来个五斤、各式糕点来个十斤,汽水背一箱回来。但孙朝阳兄妹都不爱吃,说除了甜没意思,你一个糖尿病人还买这个,这就是服糖自杀。 二老很郁闷,我们出力去买年货还做错了,你们两口口声声说高糖高脂肪不健康,其实就是以前吃腻了,不艰苦朴素了。 你们这是瞎讲究。 春节年夜饭中的大头是蔬菜和肉类。 北方的素菜种类实在太少,兄妹俩一看到白菜就想吐,死活不肯动筷子。没办法,只能买几十斤大葱回来,再弄一百斤土豆,一百斤萝卜。 肉类则容易些,毕竟是京城,只要有票,基本都能买到。排骨也来个一百斤,和他们从四川带来的香肠腊肉一块儿挂屋檐下。天气说来也怪,暖和了几日,春节前几天忽然大降温,白天只有三四度,夜里更是降到零下五六度的样子,天然冰箱也不怕肉坏了。 走地鸡买了五只,一只留到三十夜红烧。另外四只都煮熟了切块,和上调料做成棒棒鸡,满满一脸盆,依旧扔屋檐下。夜里,黄鼠狼偷吃了些,大家也不在意。 就是五只鸡的鸡杂很令人头疼,孙小小天天吃大葱炒鸡杂,吃到崩溃。 另外,杨月娥还买了一只鸭子,杀了,放滚水里除毛。拔完毛后,那一盆带着鸭毛的热水并不倒,她就招呼一对儿女和孙永富过来烫脚。 这是老家的风俗,说是用烫鸭毛的水泡脚可以提升人体元气。 也不知道这说法科学不科学,反正烫完脚一身热乎乎的,血脉也通了。 于是,一家四口就围坐在大脚盆边上,一边泡脚一边聊天。 孙小小忽然恢复成小姑娘模样,在盆里用脚去踢老爹,又用脚趾去挠母亲的脚掌心。 杨月娥不胜其烦,把女子的脚板踩住。 孙小小:“烫烫,烫烫烫……” 外面在下雪,满屋热气腾腾,有点醉的孙朝阳擦了脚,端起一钵米饭,将母亲留的土豆烧牛肉扣在米饭上,大赞:“土豆加牛肉,这才是生活啊!” 他一边吃饭一边问:“爸爸,妈,小小,你们有什么新年愿望?” 杨月娥:“妈什么都不缺,要你买什么东西。” 孙永富:“明年一年的生活费交一下。” 孙朝阳故作不满:“我又没在四川,交什么交?” 孙小小:“哥,我想放烟花,三十晚上能不能买点炮回来,要最响的那种大地红。” 孙永富老两口大惊:“你一个小姑娘放什么炮,不许不许,放炮的能是什么好人?” 二老昨天去菜市场抢购的时候,遇到一群小屁孩放鞭炮。菜市场和屠宰场是连一块儿的,满地牲畜粪便,那些熊孩子把鞭炮插在牛屎堆上,崩了孙永富一身。 孙小小:“不管,我就要。” 孙朝阳:“好,买买买。” 二老还在叫:“不许买,不许放。” 孙朝阳朝妹妹挤了挤眼睛:“买还是要买的,不然算什么过年?不过,威力大的炮不能买,就买点烟花吧。” 杨月娥想起一事:“朝阳,三十晚上除了咱们四个人,还有没其他人过来,要不要请几个客人,叫上几个朋友?” 孙永富就骂:“你倒是喜欢热闹,别人不过年了,来陪你跨年?” 往常孙朝阳和家里都是去舅舅家过年的,杨月娥习惯了大家子热热闹闹,今年才四口人,有点小小的失落。 年三十这天下午两点,孙永富就开始弄年夜饭,一直忙碌到下午四点过,天朦胧地黑下去。孙朝阳懒得地忙里偷闲,哪里都不去,就在屋里睡觉,早上睡懒觉,午饭后睡午眠。 孙小小同样如此。 两个年轻人睡得昏天黑地。 孙永富好几次都忍不住要去砸儿子的房门,却被老妻拉住:“永福,你就让孩子们睡高兴吧,累了一年。” 孙永富:“这是懒惰,我忍不了。” 杨月娥:“忍无可忍,还须再忍,年三十年三十,今天年三十。” 孙永富狠狠一菜刀下去,剁掉大鲤鱼的尾巴,用手拿起来朝墙壁比划,准备贴上去:“第一个尾巴,有头有尾。” 杨月娥:“有头有尾,有头有尾。永福,明年春节咱们还来吗?” “废话,儿女都在这里,咱们还能不来?”孙永富:“以后每年都来,我要在这墙壁上再贴五十、六十只鱼尾巴。” 杨月娥笑道:“五十只六十只,咱们可活不到那个时候。” 孙永富:“尽量争取。” 说完话,他狠狠地将鱼尾巴贴在墙壁上。 “啪啪啪啪……”隔壁有鞭炮响起,惊天动地。 院子里,孙小小的声音响起:“孙朝阳,孙朝阳,你起来,陪我去放炮。” 孙朝阳还是给妹妹买回来好多鞭炮,有大地红,有鱼雷,有二踢脚,反正什么鞭炮威力大就买什么。 “起来了,起来了。”孙朝阳的声音跟着响起:“你等会儿,等我戴上帽子,这天儿够冷的,耳朵都冷麻木了。” 孙永富气愤,正要出去,杨月娥拉住他:“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 天一黑,外面就热闹了,到处都是放炮的小孩子,火光闪烁,火树银花。 孙朝阳兄妹跑到大街上,正要开干,突然看到一人走过来,喊:“孙朝阳。” 孙朝阳定睛看去,却是何情,就挥了挥手:“过来玩烟花啊。” 第228章 你要抓住的沙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小小呀一声跑上去,拉住她的手就摇着:“何情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们俩以前在苏州拍戏的时候认识,也在一起玩过。 何情还是穿着她那件羊毛绒大衣,围着大红围巾,背着小坤包:“小小,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挺想你的。” 小小:“何情姐姐,我也想你。你找我哥吗,听说你的磁带是我哥上班的公司出的,好红,我们班同学都会唱。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二杯。可老师说是坏歌,不许我们唱,抓住了要罚站的。” 何情有点不好意思:“磁带里面还是有适合你们学生听的歌。” 孙小小:“何情姐姐,要一起放鞭炮吗?” 何情摇头:“不了,我和你哥有事要说。” 孙小小:“那好吧,我自己去玩。”说着转身就跑,跑不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将一把滋花塞何情手中:“这个不吓人的,你们放着玩。哥哥,这都快五点了等会儿让何情姐姐到我们加持年夜饭好不好?” 孙朝阳:“胡说什么,何情家里还有妈妈,年夜饭要一家团聚的。” 何情微微一笑:“对的,等会儿我就会去。孙朝阳,你家的饭是几点。” 孙朝阳:“年夜饭有点迟,七点半到八点,正好看春节联欢晚会。今年中央电视台要直播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很不错的,你和陈阿姨看吗?” 八三年春节除夕夜央视举办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获得巨大成功。从此,春晚成了一个大Ip,成为全国人民三十晚上必看节目。也就是从今天晚上开始,从这个节目走出了无数巨星,堪称八十年代的造星工厂。一个明星你不在节目上露一次面,你就算不上顶流,算不上巨。 何情:“旅馆里没电视的。” “噢,没有啊,你那边的条件是差了些。”孙朝阳点了点头。 他们站的地方地势高,前面有道铁栏杆,从这里俯视下去,可以看到孙小小。 二妹已经和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玩在一块儿,在空地上放炮,砰砰砰砰,很脆。八三年,像北京这种大都市,国家对于个体经济持鼓励态度,也没有投机倒把一说。鞭炮从来都是暴利行业,于是就有贩子在街边摆烟火摊子.。卖的烟花大多是常规的鞭炮,五十响,一百响,五百响,价格也不贵,从五毛到一块钱都有。不过,这种鞭炮对小孩们来说是奢侈品,大家最喜欢买的是那种拆散了放在盒子里的,两毛一盒,可以玩一个晚上。 这种小盒装的鞭炮最抢手的是啄木鸟,盒子上印着一只彩色的鸟儿。放的时候,笃笃笃,跟啄木头一样。 还有一种受大伙儿追捧的是二踢脚,放地上点燃了,半天,砰一声,鞭炮弹上半空,接着是第二声炸响,让人头皮一麻,很过瘾。 烟火鞭炮的极品是降落伞。炮仗腾空,爆炸后,会有一朵小伞飘飘悠悠落下。这样,你不但能够听响,还能得到一把降落伞当玩具,划算极了。 下面放炮的人越来越多,这个热闹估计要持续到晚饭的时候才会结束。 孙朝阳跟何情一起趴在路边栏杆上看。 孙小小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亭亭玉立,她的加入让半大小子们都非常兴奋。于是,放鞭炮活动开始离谱。有心炫耀,一个小孩儿在自行车龙头两边各自挂了一串鞭炮,点燃了,在炮声和火光中,风驰电掣而来,在孙小小身边转圈。 孙小小大声尖叫,兴奋地鼓掌,小脸高兴得红了。 孙朝阳心中腹诽:把炮仗挂自行车上放?亏你想得出来,伤了车漆,回家怕是要吃大人一顿笋子炒肉。 二妹的鼓掌让其他孩子更疯狂,就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娃不服,直接用手提着点燃的鞭炮,朝她走过来。任凭风吹雨打,我自闲庭漫步。坐看云生云灭,闲看花开花落。然后,的确良裤子被鞭炮崩出一大片窟窿,里面的毛线裤子都露出来了。 孙小小继续尖叫,以手捂住双耳。 孙朝阳看下面闹得不像话,有点担心,正要过去,何情忽然抓住他的手,温柔地摇头:“朝阳,不要管,没事的。” 那只手好暖和,甚至还能感到一点点水汽,就如同何情此刻目光中的朦胧一样。 孙朝阳身体一僵,顿了片刻,慢慢把手抽开:“放点滋花吧,大过年的。” 何情眼中的朦胧消失,神色有点黯然,她点了支滋花,在手里轻轻甩着,在夜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圈儿。有的圆,有点扁,有的更是不成形状,就如同她烦乱的内心。 一支滋花燃尽,身前突然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何情突然咬牙:“孙朝阳,我不是太明白。” 孙朝阳:“什么?” 何情:“我听人说了,去年夏天苏州市你提名让我去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过你。到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用转头打中了你。但是,我永远记得那天时你的模样,你虽然气急败坏,但好像并没有责怪我。你的眼神彷佛已经对我很熟悉了,就好像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一样。孙朝阳,你告诉我,我们以前认识吗?” 孙朝阳:“不认识啊,我也是听别人提起过你,恰好济公有个角色,就随手把你名字写上去了呀?” 他又点燃一根滋花:“这重要吗,何情,你想说什么?” 何情;“今天是年三十,我想说什么,你不明白吗?孙朝阳,别人都说你是个和尚。” 孙朝阳一愣:“和尚?” “对,和尚,跟游老师一样的和尚。”何情:“无论是在苏州,还是回北京,你的生活中到处都是美丽的女性。可你好像从来不对任何一位异性有好感,你有的只是淡淡的礼貌。遇到美丽姑娘,你会多看几眼,也仅仅是多看几眼。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什么?”孙朝阳问。 何情:“就好像一个老头在看晚辈,孙朝阳,你也是这样看我的,这很让人窒息,你才二十一岁啊。” 孙朝阳的滋花燃尽,他又点了一根。 何情:“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过什么,二十一岁的人也不可能经历那么多。我只是担心,很担心。” 孙朝阳:“担心?” 何情大起胆子:“孙朝阳,我对你有好感,对,我喜欢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那天在苏州太湖,我们一起去划船的时候,我感觉真的很美好,跟我想象中的爱情一样。一个白衣少年在你身边轻轻唱歌,挥舞双桨。船在玻璃一样平静的水面上画出长长的轨迹,你满脸坏笑,但那笑容却是充满了热情,青春就应该是这样的,爱情就因该是这样的。但是,你从来不喜欢任何一个姑娘,也从来不试图和任何一个人建立起亲密关系。我不明白,孙朝阳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怎么了,我真的担心,我害怕。” 滋花又灭,这回孙朝阳没有去点。他趴在栏杆上:“何情,很感谢你跟我说这些,被一个人喜欢上,确实是一种美好的感觉。一直以来,我对身边的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好像是一团抓在手里的沙子。” 何情不说话,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聆听着。 孙朝阳:“佛家说,世界很大很多,一沙一世,一叶一菩提。一颗小小的沙子中有一大大的宇宙,或许有同样一个孙朝阳生活在那个空间里,生老病死,欢喜快乐悲伤痛苦。在那个世界里,孙朝阳是个七十岁的老头,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他快要死了。” “我现在很成功吧,很风光吧。但在另外一个世界中的孙朝阳很平凡,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倒霉很失败。” “他高中只读了一年就下乡插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夏季的稻田里,面庞被四川少有的烈日晒红。他的脚杆上爬着蚂蝗,他的双手因为使用农具磨出了茧子。他在知青点的时候,天一黑就上床睡觉,跟同学们聊明天吃什么,聊什么时候能够回城当个工人,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遇到公社放坝坝电影的时候,他很兴奋,和同学们走二十里山路去看。路上遇到下雨,火把被淋熄灭了,衣服被浇透了。他就躲在山崖下面,看着头顶的闪电划过来划过去,真好看啊!青春多么好,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看。” “后来他回城了,做了个工人,在工厂做维修工,每天都是一身机油。一个月三十几块钱,花都花不完。最让他开心的是,他终于和爹妈妹妹在一起了,没有什么比一家人更快乐的事情。但是,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孙朝阳神色变得悲伤,他用力地抓着铁栏杆,冷气透进手指:“后来,妹妹死了,爸爸妈妈也病死。一夜之间,工厂消失了,所有人都没有了工作。他身上的钱只够两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究竟怎么办啊?” “他到处给人打短工,做过工人,帮人打过谷子,最惨的时候,还两天没吃饭,全靠喝水杠着。” “不过,还是有一段日子过得不错。那年他弄了个租书店,刚开始的时候每天有十块钱利润,后来有二十块。那是他一辈子最平静的时光,他每天会炒个菜,喝二两酒,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想,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心里是安静的。” “那一年他三十来岁,也是到了结婚成家的日子了,他认识了一个女人,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爱情。” …… 何情吃惊地看着孙朝阳,她从来没见他说过这么多话,不禁问:“她长得好看吗?” 孙朝阳摇头:“不美,矮、胖,年纪大,脾气坏,说话也伤人。经常骂我是个没用的,凭什么别家男人赚那么多钱,别家的女人穿金戴银,天天打麻将,而她要在家看店铺做家务。窝囊废窝囊废,她总是这么骂我。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太孤独了,我太需要一段亲密关系了,我依赖她,我把所有的都给了她。对了,我是通过婚姻介绍所认识她的,认识两天就住在一起,然后结婚。一个穷困的老男人,你还能要求什么呢,况且,我当时是真的爱上她了。” 说到这里,孙朝阳眼睛里全是泪水。 何情伸出手盖在他手背上,感觉孙朝阳在微微颤抖。 “后来呢?”何情问。 孙朝阳:“后来她实在吃不了苦,跑了。我发疯似地找她,去她娘家,去骚扰婚介所,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但怎么也找不到人。至于我们的婚姻关系,也因为长期分居解除了。自从爸爸妈妈和妹妹去世后,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从此孤独地生活,一直到老。” “时间过得真快,我老了,一个人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睡着了。等到醒来,我就到了现在这个世界。”孙朝阳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经历太多,我已经接受不了任何一段亲密的关系。我的心里的空间已经完全被磨出的茧子塞满,已经无法装不下任何东西。我想得明白,生活就是一团沙,你越试图抓紧,它溜得越快。何情,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孙朝阳的人生,那么的真实。有时候我都分不清现在的我究竟是在那个老人的梦里,还是那个老人在我的梦中。” “你是在说庄周梦蝶吗?”何情继续用力握住孙朝阳的手:“但是,我希望你能忘记你的那个噩梦,你要朝前看。” “朝前不了,抱歉。”孙朝阳把手抽出来,这算是明确地拒绝。 何情的眼泪落下来。 下面,孙小小还在和那群孩子玩闹,有人放起来烟火,砰砰砰,天空有大花开放,一片明亮。但那却是冷光,让人寂寞,比烟火更寂寞的寂寞。 一个声音从后来传来:“孙三石。” “诶。”孙朝阳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回头看去,一位三十出头的旗袍狐皮披肩的女子从黑暗中走出来。 女子:“你就是写了《暗算》的作家孙三石吗?” 孙朝阳以为是遇到书友了,点头职业微笑:“对,是我,孙三石很有名吗?” “还我黄依依?”女子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雪亮的菜刀朝孙朝阳迎面劈来。 孙朝阳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木了,竟忘记躲闪。 电光石火中,何情忽然拦在二人身前,张开了双臂,如同一只正在展翅的凤凰。 雪亮的菜刀直奔她细长的颈项。 “不!”孙朝阳大叫,他的心要碎了。 “不!”同样有人在大叫,一条人影从旁边冲出来,伸手就抓住菜刀,鲜血从他的五指流下来。那人长着一双标志性的三角眼,没错,正是李小兵。 李小兵死死地抓住刀,不住对着旗袍女摇头。 女人呆呆地握住菜刀:“还我黄依依,还我黄依依,小兵,小兵。” 李小兵一脸的温柔:“黄依依不就是你吗,黄依依,你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道电光,不该划一下就熄灭的,不应该啊!” 突然发生的流血事件引得一片大乱,孙朝阳瞬间清醒过来,:“快快快,去医院。” 孙小小也跑过来:“哥,哥,怎么了,我怕。” 孙朝阳:“别怕,你先回家,我去去就回,见了爸爸妈妈,别乱说话。” 医院距离这里只几百米路,很快就到。旗袍女鲁小春仿佛也失去了所有力气,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李小兵。 伤口有点深,已经能看到骨头,还好没有伤到筋腱,也不会落下残疾。 在裹伤的时候,鲁小春一直用手指在李小兵的肩膀上敲着。她已经清醒了,眼睛里全是泪水。 缝了针,裹了纱布,四人走出医院。 李小兵对何情说,是的,他一直都在跟踪何情。不过请不要误会,他实在太喜欢何情的歌了,喜欢到疯狂的程度。如果因此对她造成困扰,他会道歉。 何情出身越剧团,团里的台柱子被疯狂票友追捧的事情见得多了,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微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流氓呢,李小兵你还真是把我给吓坏了。这样,以后你如果想看我的表演,我会告诉你我去什么地方演出,如果有赠票的话,也会第一时间联系你,把你那群朋友都叫过来。 李小兵大喜:“那太好了,大伙儿不知道得多佩服我啊!何情,我们永远支持你,一辈子都支持你。” 孙朝阳指着鲁小春对李小兵说:“小兵,你女朋友吗,看起来好像是病了。其实,最好是带去看看医生,如果经济上有困难,跟我说一声。” 李小兵苦笑:“不是我对象,我们就是认识而已。孙作家,我也想带她去看病,不过这不是过年吗?还有,这精神上有问题的都挺偏执,就怕她不答应去看医生。” 说着话,他问鲁小春:“你愿意跟我去看病吗?” 鲁小春还在用手指敲密码。 孙朝阳:“她在做什么?” 鲁小春痴痴地说:“摩尔斯密码,我在发报。我想说,我们都是病人,孙三石,你也一样。不过,你找到你的良药了。” “我的药?”孙朝阳一愣。 鲁小春抓住孙朝阳的手,在他手心敲了好久:“刚才我砍何情的时候,我看到你眼睛里的绝望和伤心。没有她,你会死的。孙三石,你会死的。你病了,病入膏肓,她是唯一的解药。我发现,你看到何情的时候,你的右手都是使劲地攥着的,彷佛在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你爱她,你为什么不承认。胆小鬼,我鄙视你!” 她咯咯笑着转身离开。 李小兵:“等等我!” 他追一边追,一边回头喊:“孙三石,何情,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何情应了一声,看了看孙朝阳攥紧的右手,笑起来:“果然。” 孙朝阳松开手,那团他试图抓紧的,。不断从指缝中流泻的世界之沙落下,却没有散开,并瞬间落进心灵的缝隙中。 “何情,刚才我……” “别说话。”何情牵住他的手,手指也在上面敲。 “发什么密码呢,别学刚才那疯子。对了,你敲什么呀?”孙朝阳也拉住他的手,在手心上敲着。 何情:“你先说。” 孙朝阳:“欢迎来到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朝阳。” 何情扑哧地笑起来,然后把头靠他肩膀上:“我敲的是,冬雷隆隆,夏雨雪,乃敢……” 话还没有说完,一团烟花在空中炸开。 然后又是一团。 虽然在几百米高空,但二人还是能够感觉到那团光是热的,一如年轻人的,一去再不会回来的青春美好。 青春是什么,尽力去爱,用尽所有气力去爱。 不留遗憾。 二人就这么靠在一起,许久,许久。 “饿了。”孙朝阳:“要去我家吃年夜饭吗?” 何情:“吃什么?” 孙朝阳:“白斩鸡,红烧鸡,红烧鸭、土豆牛肉、蒸圆子、瓦块鱼、凉拌大头菜、冲菜、麻婆豆腐,冻豆腐,臭豆腐、灯笼豆腐、熊掌豆腐。不好,陈阿姨还在旅馆等你呢。” 何情:“不管她。背什么菜谱,孙朝阳你真讨厌。” “不陪你妈吃年夜饭不好吧。” “不管她。” “不好吧。” “要不你去我那里吃。” “不好吧。” “必须去。” “不好吧。” 然后,二人同时哈哈大笑。 时间已经不早了,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孙朝阳家客厅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 孙爸爸在发脾气:“孙朝阳这个龟儿子,大年三十竟然在外面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 孙小小皱眉:“爸,你别说粗口啊。”她先前也是被血淋淋的场面吓住,回家之后一直心神不宁。但怕父母担心,却不敢说。 孙爸爸:“我管你粗口还是细口,不行,我这心里的火压不住。” 孙小小干巴巴说:“爸,哥刚才碰到一个熟人说正事呢,你就不能理解理解。” “胡说八道,什么正事要留在年三十岁。”孙永富不住捶胸顿足:“现在都七点了,谁家年夜饭七点还没吃,混账东西啊,孙朝阳你这混账东西。” 正骂着,外面院门响,然后是脚步声。 孙永富立即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朝外面吼:“还知道回来,我打死你!” 杨月娥大惊,拉住丈夫:“你又打,朝阳那么乖。” 第229章 拿不出手完全拿不出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永富挣脱开老妻的手,挥动鸡毛掸子,朝进屋的孙朝阳抽去,却看到儿子身边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在电光石火间,老爷子的鸡毛掸子轻飘飘落在孙朝阳肩膀上,不住地掸:“这北京城的风沙真大,看看你,身上这么大灰尘。来来来,我帮你掸掸。” 孙朝阳被父亲扫了一身灰:“哎哎哎,行了行了。” 老爷子还在唠叨:“年年都植树造林,还三北防护林呢,我看也没什么用。” 孙朝阳:“爸,爸爸,行了,有客人。” 孙永富才装着刚看到何情的样子,眨巴着眼睛:“这位同志是?” 孙小小跑过去,拉住何情的手:“她叫何情姐姐,姐姐,来吃饭。姐姐,那边……” 刚才李小兵被人用菜刀砍了手,血肉模糊,好生吓人。回家后,孙二妹一直心惊肉跳,生怕大哥跟何情有个三长两短。 何情微笑:“已经处理好,没事了,我和朝阳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孙小小这才松了一口,拉着何情找了个位置坐下。 孙永富和老妻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对孙小小又是不满,暗想:谁要你介绍了,真是多事。这个女子究竟和朝阳是什么关系呢? 不过,大年三十的,一个姑娘跑家里来吃年夜饭,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老两口也不多说话,只小心观察。却见,眼前这女子生得花容月貌,身材高挑,举手投足中优雅大方,说话也细声细气,尽显大城市姑娘的风范,不像老家厂子里的女工,风风火火,看了就让人心里着急。 为了这顿年夜饭,孙永富两口子提前两天就开始备料,今天更是整治了一下午,满满摆了一大桌。孙朝阳也是饿得狠了,说声吃吧,就挥动着筷子大干快上。 至于何情,吃相很文雅,一样菜就夹一点点,浅尝辄止,端庄而雍容。 儿子不懂事,竟不介绍两人之间的关系。孙永富有点沉不住气,端起酒杯,咳嗽一声:“今天是年三十,合家团圆,普天同庆。孙朝阳,你别尽顾着吃,没看到有客人吗,没礼貌。” 孙朝阳嘴里塞了一坨鸡肉,大口咀嚼着:“客什么人,认识半年多了。喝酒是吧,何情不喝酒的。” 孙永富:“我做的菜这位何同志知好像不喜欢?” 孙朝阳:“她不吃生冷麻辣,不喝酒不喝茶,不吃油腻荤腥。” 孙永富嘀咕:“这不吃那不吃,不成和尚了?” 孙朝阳嘿嘿一笑:“何情要保持身材保护嗓子,日常生活中有很多讲究的。” 孙永富继续嘀咕:“忌口啊,但也不能糟蹋东西吧。刚才那茶,几十块钱一斤的,就这么吐了,浪费。” 刚才何情吃东西的时候,满桌的川菜一点都不碰,只夹了几筷子豆花,还不用蘸水。 连饭都吃不到一块儿,这还是一家人吗? 天平猴魁多贵啊,何情只喝了一口就吐痰盂里,她拿来净口啊!这什么毛病,旧社会地主家的小姐也没这么讲究。 他心中既是不满,又担心将来孙朝阳娶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回家,就是请了尊菩萨供着。 听到孙永富这话,众人都感觉到他心中的不满,场面顿时一静。 孙朝阳皱了一下眉头,正要说话。何情却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油鸡片,要放进嘴里。 孙朝阳筷子一伸,抢了过去:“行了行了,你不用这样,一个演员歌唱家戏曲演员,艺术生命重要。” 孙永富也笑道:“姑娘原来是演员,不知道在哪个单位上班?” 何情回答说,工作单位在浙江省越剧团。以前也拍过电视连续剧,和小小一起在《济公》里合作过,演了个配角。最近在京城灌唱片,做流行歌曲。 孙永富恍然大悟:“原来是在济公里演那个傻小姐的,我就说刚才看起来好面熟,一时间想不起来。你这么一提,我在记起来了,你和朝阳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何情点头回答说:“是的,我和朝阳还有小小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孙永富喝了一口酒:“朝阳是济公的编剧,你是演员,缘分啊。对了,拍那部戏的时候拿了多少钱?” 何情又回答,也不高,六块钱一天演出补助。 孙永富点头道,六块钱一天不错了,拍上十天相当于一般人上两个月班。对了,你在越剧团的时候工资多少? 当他听何情回答说越剧团那边每月三十一块五毛,加上各项补贴,接近四十块的时候。老爷子道,收入是少了些。不过不要紧,女人嘛,不指望赚多少的。只要你们俩在一起高高兴兴,家庭和睦,比什么都好。至于养家的事情,让孙朝阳想办法。 他一直为儿子的高收入而骄傲,禁不住在何情面前得瑟。一是炫耀,再则看何情模样就是个城市摩登女子,孙朝阳土里土气的,将来怕是要被人压一头,咱们就拿收入说话,让她知道我孙家也是有钱的大户,你就等着过来享福吧。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劲:“爸爸,你这是查户口吗,大过年的别说了。” 老爹这样干真不礼貌。 孙小小哪里懂得大人话中蕴含的意思,插嘴:“爸,何情姐姐刚发行的磁带卖的很好,收入应该很多。” 孙永福心里哼了一声,收入很多,有好多?能比得我孙朝阳,我儿可是能掏一万多块钱买房的人,放眼全国,有这个能力的人能有几个? 何情微笑:“我觉得赚多少不重要,其实我平时也花不了多少。我喜欢盆景,可买了也没地方搁。” 孙朝阳:“你遇到喜欢的,可以放我这里,反正这院子地方大。” 何情很高兴:“那好,我就去买几盆。不过,这北派盆栽感觉比南派少些韵味。” 孙永福:“何情同志,你一年究竟拿多少钱,你不是灌了盒磁带吗?” 都是一家人,既然老人问起,这事也不能隐瞒,何情想了想,道:“这几个月,我大概拿了十四万多一点。” 孙永富的筷子掉到地上。 苍天,十四万,只几个月,这这这,这不是大资本家吗? 在地方上,万元户已经是骇人听闻了,十万元户,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孙朝阳你耍的什么对象,怎么搞了个反动阶级回家? 空气顿时安静。 看气氛不对,何情醒悟,感觉不好意思。她忙端了杯白开水:“伯父,伯母,朝阳,小小,我敬大家一杯,祝身体健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新年快乐!”大家碰杯。 这才化解了方才的尴尬。 孙朝阳 “按照咱们老家的风俗,这年夜饭除了大家干一杯以外,还有个拜年的环节。孙小小,你要不要钱,要钱就站起来。” 孙小小:“发过年钱了,我先我先。“说罢,就起身朝父母连连鞠躬:”爸爸,妈,新年快乐,快给钱快给钱。” 老两口哈哈大笑,杨月娥从裤子的表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块钱搁女儿手中。 孙小小又向孙朝阳和何情拜年,孙朝阳给了两块,何情给了五块。 二妹也不缺钱,但小孩子喜欢的就是这种热闹劲儿。 孙朝阳从包里掏出个信封给父亲:“爸,我交的生活费,一年的。” 一共有一千二,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笔巨款。如果换成刚才,孙永福肯定会在何情面前炫耀:看看咱们老孙家的家底子。 但现在,他却感到老孙家这家业,实在有点寒酸,拿不出手拿不出手,完全拿不出手。 又吃了一会儿饭,碰了几次杯,何情看时间已经不早,挂念还在旅馆等自己的母亲,就起身说了声抱歉。 孙朝阳送她去乘公交车。 二人走在路上,何情将手挽到孙朝阳的手弯上。 孙朝阳:“何情,我爸爸是个普通工人,没读过什么书,他就那脾气,得罪之处,多多谅解。” 何情:“没有啊,我觉得伯父是个直爽的人,我想我们能够相处好的。” 孙朝阳:“废话,你一年十几万收入,震都把他给震住了,我爸以后可不敢得罪你。如果得罪了你,他儿子哪里来的钱花,他儿子还怎么吃软饭?何同志,我好穷的,你愿意养我吗?” 何情扑哧一声:“孙朝阳你就是喜欢开玩笑,我不愿意。” “不愿意不行,必须愿意。”孙朝阳:“何情,我前几天逛商场看到一套西装不错,能不能帮我买。” 何情:“好啊,我陪你一起去试。” 孙朝阳:“我想要随身听,你能送我吗?” “好啊。” “我想要一双手工意大利皮鞋,你能买给我吗?” “好啊。” 孙朝阳哇哇叫:“无趣,何情同志太无趣。你不应该厉声训斥我要节约,要存钱,要闲时吃稀,忙时吃干,要精打细算吗,这家里的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何情俏脸微红:“谁……谁是家里的女人了……我不是这样,再说,也花不了几个钱。” 孙朝阳:“有钱真好,何情,你也买套四合院吧,我帮你打听打听。” “好啊。” “杭州那边有机会也买点房,赚的钱可以都投在房产上面。” “好的。” 公交车来了,何情上车,坐靠窗的位置,挥手告别。 汽车缓缓前行。 孙朝阳追了两步:“燕子,燕子没有你我可……拿错剧本了。” 到处都是鞭炮声,烟火灿烂,年味好浓。 第230章 薄言往诉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小旅馆中,陈忂气得满面铁青。她和女儿来京城已经超过四个月,越剧团那边的假已经逾期。今年春节她本打算带着女儿回老家过年的,但却走不了。《粉红色的回忆》大红,因为是分成的关系,每月十号都要去音乐公司领钱,每次都要装上一大包现钞。 领钱的日子挨着年三十,新专辑《梦醒时分》也要上,那就更走不成了。 陈忂没办法,就写信回越剧图,给女儿续了假,又随信寄了一大堆磁带过去,做为炫耀,表示孩子在做正事,真的走不了。没能看到他们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何妈妈感觉很遗憾。 至于家里的老伴,也管不了那么多。老头业余爱好丰富,打牌下棋钓鱼写字画画在公园乱弹琴,什么都玩。尤其是钓起鱼来,人可以在野地里呆两天两夜不下火线,神经病一个。自己不回家,老头子还巴不得呢。老夫聊发少年狂,终于摆脱束缚,重获自由。 小旅馆里条件有限,年夜饭也做得潦草,就炖了个腌笃鲜,煮了只白切鸡。 下午四点钟左右,何情就说有点事要出门,这一出去就没得影儿。 陈忂先是勃然大怒,心中计较着等丫头回来厉声训斥一顿,实在不行,揪她两爪,给不成器的东西长点记性。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现在都快八点了,何妈妈心里开始发慌。 最近治安形势不太好,外面全是街溜子,派出所抓了一个又一个,却没多大用处。女儿长得好看,别出什么事才好。 她越想越害怕,最后在心里决定,只要人回来就好,就不打她不骂她了。 正想着,何情开门进来。不等陈忂张口,女儿就叫了一声:“姆妈。”就抱住了她的脖子。 陈忂:“放开,放开,多大人了,还撒娇。刚才去哪里了,那么长时间,别以为这样我就不收拾你。” “姆妈。”何情还在叫。 陈忂看到孩子满面桃花,感觉到了不对,抽了口冷气,喝问:“谁?” 何情:“什么谁呀,都不明白姆妈你说什么?” 陈忂:“是不是孙朝阳?” “啊!”何情脸涨成水蜜桃的颜色,颤声:“姆妈你怎么……” 陈忂:“你看孙朝阳那眼神,谁看不出来,当你妈是瞎子还是傻子?” 何情:“妈妈,我爱他,我确定这一点,我意志很坚定。” 陈忂冷哼:“怎么,还想造反了?看来,刚才你是去孙朝阳那里了。” 何情以为母亲不同意,只倔强地站在那里:“是。” 陈忂:“孙朝阳怎么说,同意了吗?” 何情:“他也爱我,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妈,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决定,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就那样了。” 陈忂正色道:“我同意。” 何情愕然,回家路上她内心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鼓足勇气要跟母亲摊牌,结果一拳打在空气里。 陈忂自言自语:“孙朝阳看起来好像很会做人,各方面关系都处理得很好,人也成熟,将来前程也小不了。而且,收入不错。一年十多二十万,和我们家门当户对。嗯,他还是个大作家,社会地位也高,可以了。但这里有两个问题,首先,孙朝阳太成熟稳重,情情你将来怕是治不住他。家庭地位之争其实就是一场战争,赢者通吃。那个阵地,你不占领,人家就要去占领。其次,你们年龄还小,孙朝阳才二十一,都不到法定年龄,未来的变数太大,太大了……” 何情难地起发了脾气:“姆妈,你太庸俗了,我不爱听。” 陈忂:“不爱听也得听,生活本身就庸俗,你看你妈怎么收拾你爸的,学着。” “不吃了,还吃什么呀?”何情气恼,径直躺床上,不搭理母亲。 …… 孙朝阳送何情出去的时候,孙永福和杨月娥面面相觑。 半天,孙永福突然哈哈大笑。 孙小小:“父亲大人因何大笑?” 最近学校推荐的课外读物中有《三国演义》,小姑娘看得入了迷。 孙永福:“我一笑吾儿有出息,婚姻大事不让父母操心;二笑儿媳陪嫁金山银海,我孙家要兴旺了。郎才女财,佳偶天成。杨月娥,你又有何高见啊?” 他却不知道,其实儿子孙朝阳的收入比起何情并不逊色多少。 杨月娥:“朝阳和何情是绝配,将来肯定能成。” 孙永福奇问:“为什么这样说。” 杨月娥:“刚才我看到何情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喜欢,所以他们能成。” 孙永福更奇怪:“你这是什么理论。” 杨月娥:“婆婆和媳妇天然就是敌人,我看别的姑娘都觉得人很不错。唯独看何情的时候,心里就打个突,所以,我就认定了,她将来肯定嫁孙朝阳,天注定的。” 孙小小听不下去了:“你们真庸俗。” 孙永福诈怒:“孙小小,你出去,站外面反省。” 外面孙朝阳恰好回家:“让小小站外面反省?小小,胡为乎泥中?” 孙小小:“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杨月娥:“你们说什么天书,都听不懂。” 孙小小:“所以你们要加强学习。咦,哥,你不去何情姐姐那里吃年夜饭见她父母吗?” 孙朝阳:“我有一件要紧事,回家看春晚,实在走不开。”春晚对于文艺界来说,就是巅峰天王山,他将来可是要靠音乐公司发财的,自然要重点关注,一个节目都不能漏掉。 八点,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孙朝阳顾不得说话,坐下就将全部精力放在电视节目上。 电视机里突然一静,屏幕上出现四个隶书大字“恭贺新春。”背景是几盏宫灯和莲花状的灯带,很朴素。在孙朝阳这个穿越者眼中显得很潦草,甚至比不上后世大公司的年会。 突然,身着中山装的赵忠祥老师跳出来,朗朗道:“各位观众,在这欢乐的除夕,祝你阖家幸福,万事如意,春节愉快。” 今年中央电视台要举办春节联欢晚会,还是全程直播,这个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刊登在各大报纸上,引发了全社会的关注。 这个时候,只怕全国人民都已经等在电视机前面了。 一代经典即将成就。 第231章 第一届春晚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赵忠祥是这次春晚的主持人之一,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四人,分别是姜昆、马季、刘晓庆和王景愚。 赵老师且不说,央视的当家主持人,面孔早已经被全国人民所熟悉。刘晓庆也是顶流大明星。马季和姜昆现在也有不小名气,只王景愚的名字大家还不知道。不过,等会儿他有个哑剧《吃鸡》会爆红,明年还会有《洗澡》,从此成为一线大明星,也让人们第一次知道有哑剧这种艺术形式。 赵忠祥致辞之后,众主持人开始介绍参加这次春节联欢晚会的嘉宾。 这次晚会采取的是茶座式的形式,也就是说所有嘉宾都围坐在下面的小桌子周围观看节目。 孙永福和杨月娥伸长脖子看了看屏幕,小声议论“我看这桌上也没放什么好吃的,就几瓶饮料几杯茶。”“那不是还有水果吗?”“好歹是中央电视台,不放点大鱼大肉。”“是啊,边吃边看节目才好。” 孙朝阳听得忍不住笑,无论什么话题,老爹老娘都能扯到吃上面去。比如昨天晚上的节目《动物世界》,看到非洲火烈鸟的时候,二老就在探讨不知道用芋头烧好吃,还是用土豆好。看到尼罗河鳄鱼,他们又开始讨论如果做成水煮鱼,应该不错。孙朝阳忍不住打断他们,这玩意儿怎么水煮,肉头太厚实。孙永福不满,反问,你就说它是不是鱼吧? 赵忠祥姜昆他们介绍完嘉宾后,相声大师侯宝林讲话。侯大师的声音有点含糊,北京城里到处都在放鞭炮,也不是太听得清楚。 接着,五大主持人给全国人民拜年。音乐响起,李谷一开始唱拜年歌。外面鞭炮声依旧很吵,继续听不清楚。但节日的气氛却瞬间拉满。 就孙朝阳看来,歌曲质量一般。实际上,这种春节晚会,图的就是个热闹,倒无所谓。一曲终了,开始猜灯谜。 外面依旧很吵,这个节目没意思。孙朝阳就把这届春晚的来龙去脉在心里过了一遍。 去年下半年央视就有意搞个春节晚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电视台导演黄一鹤。黄导演和江南皮革厂的黄鹤仅一字之差,也没有带小姨子跑了。 他是个能力出众之人,有雄心壮志把这个节目搞成央视的招牌。提出干脆直播,并搞个观众热线电话。直播对当时的电视人来说还是第一次,观众热线电话更是新鲜事物,要知道现在电话还没有普及,家里有电话的人可没几个人。直播搞不好是要出演出事故的,而且还是在除夕夜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到时候谁负得起责任。 但黄导演还是咬牙立下了军令状,一个字“干!” 对了,除了总导演黄一鹤,上面还有个艺术总顾问,就是东方歌舞团的团长王昆。 王昆负责向黄一鹤推荐演员和节目,黄导演拍板并总调度。 猜完灯谜,接下来就是马季的相声《山村小景》。 说来也怪,先前北京城里还鞭炮声不断。但马季一个相声说完,烟花炮竹声渐渐稀疏下去。 等到马季的第二个相声《小小雷锋》一开始,所有鞭炮声都停了。 然后是第三个相声。 孙朝阳家周围的各四合院里隐约有欢乐的笑声传来。 至于老爹老娘和小小,更是笑得前俯后仰,不住擦着眼泪:“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老实说这三个相声孙朝阳以前没有听过,第一届春晚的时候家里也没电视机,完美错过。他笑点高,觉得意思不大。 相声结束,接下来就是歌舞表演什么的。有经典歌曲《夫妻双双把家还》,有《赞歌》斯琴高娃、胡松华演唱,他们第一次让全国人民知道他的名字。孙朝阳倒是意外,原来“我孝庄”是唱歌出道的,这春晚还真是造星大舞台啊。 不对,我孝庄竟然还演小品。胡松华连唱三首歌后。斯琴高娃竟然还和严顺开合作了一个小品。 严顺开去年国庆节的时候就来了北京,一直在磨合这个作品,磨了几个月,总算是上了央视。当时,老严还来找孙朝阳一起喝过酒,二人每每谈起以前在苏州的事,都开怀大笑。 节目过程中,不断有观众电话打进节目里去,各行各业都有,都是来给全国人民拜年的。也有点歌的,比如就有观众请胡松华给大家唱一首《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老胡欣然同意。 严顺开的小品也就那回事,对笑点高的孙朝阳没有任何影响。 即便到了王景愚的经典哑剧《吃鸡》,孙作家依旧感觉没多大意思。没办法,经过互联网段子几十年的轰炸,他的阈值已经相当地高了。 孙小小受不了,笑得在母亲怀里打滚,孙永福更是因为入迷,手中烟头都把裤子烫出个洞。 孙朝阳倒是觉得里面的京剧节目有意思,比如袁世海,比如马长礼,都是京剧中最有代表性的流派。现在看到老先生们尚在人世,真是恍如一梦。情怀,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情怀吧。 今天晚上的相声小品超级多,马季几乎是打满了全场,还有侯耀文、姜昆、石富宽,就连孙朝阳的老熟人严顺开,也演了三个小品。一个节目是小品《弹钢琴》另外一个则是扮演他标志性的艺术形象阿q。 马季和姜昆又开始说相声,突然,外面全是轰隆的鞭炮和礼花声。原来,零点已到。 这下,春晚已经没办法看了。 反正也听不清楚。 于是一家四口就跑到院子里,抬头看去,整个夜空都被烟火照亮。 孙朝阳:“真好看,这才是过年啊!” 按照四川风俗,年三十都是要祭拜祖先的。只不过时间各有不同,有的地方是年夜饭的时候,有的地方是零点,各有各的说法。 孙朝阳家是零点烧纸。 在前两天,孙家已经包好了纸钱。纸钱用一个大信封模样的口袋装好,上面写下先人名讳“故祖考老大人某某某,收用。”“故祖妣老大人某某某,收用。” 口袋的右边写“今逢化帛之期,谨具冥钱,第一封奉上。”左边写“同日火化。” 背后骑缝的地方还要写上一个大大的“封”字。 杨月娥将纸钱放院子里,点了火。不住作揖:“列祖列宗,保佑我儿孙朝阳,女儿孙小小工作学习顺利,万事如意。” 孙朝阳和孙小小也作揖:“保佑爸爸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烟火足足放了四十分钟才安静了些,家人祭祀完祖宗,这才又回到电视机前继续看春晚。 孙朝阳定睛看去,电视屏幕上又是在猜灯谜。 第一届春晚以零点分为上下两个半场。 零点以前是马季的主场,零点以后则是轮到李谷一闪耀光芒。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李谷一的歌曲是正宗学院派抒情歌曲,如今正是大红大紫。她的磁带和唱片卖到爆,也是各单位晚会节目必唱歌曲。 李谷一的今天演唱的第一首歌是《春之歌》,第二首歌是《问声祖国你好》。 做为音乐人,至少是音乐公司老板之一,孙朝阳虽然不是喜欢这种风格的歌,但涉及到自己的业务范围,他还是静下心侧耳聆听,心中慢慢琢磨。 …… 且说,在小旅馆里。何情对妈妈的庸俗理论很反感,回来后就气得躺床上不说话。 陈忂也恼火,一个人吃饭,却如何吃得下去。 过了一会儿,何情突然翻身下床,穿上鞋子衣服就往外跑。 陈忂:“站住,干什么去?” 何情:“我去旅馆值班室看春节联欢晚会,观摩学习。” “不许去,你十一点前必须睡觉。值班室空气差,又有人抽烟,伤嗓子。” 何情心中急躁:“姆妈,你烦不烦,朝阳让我看的,说要好好观摩学习。” 陈忂:“孙朝阳说的也不行。” 何情更急:“朝阳说了,过完年让你回浙江老家,我留下有其他事。” 何妈妈大惊:“让我回去,为什么?” 何情:“我留下灌唱片,把新专辑做完。对了,我可能要去河南登封。朝阳说了,那边在拍一部武打片,片名《少林俗家弟子》,他想通过陈凯哥的关系跟导演替我要个角色,女主角,过完年要去试镜。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如果成了,我要去河南,你也没办法跟过去。” “啊,女主角,阿弥陀佛,太好了,太好了!”何妈妈尖叫,满面都是亢奋:“成,怎么可能不成,我女儿什么人呀?好好好,我过完年先回浙江看看你爹。我在北京累死累活的,他倒是逍遥了,我得管管他。” 听到这件大喜事,陈忂也不再拉住何情,反跟着女儿一起跑去小旅馆值班室看春晚。春节也没旅客,就几个工作人员,大家嗑着花生瓜子,一看就入了迷,到零点也没散去的意思。 在往常,何情十一点之前必被母亲赶上床,但今天破例让她熬夜。 李谷一的歌声很美,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陈忂感慨:“看看人家,何情,你看看人家,这才是风光无限啊!你如果有这么一天,妈死了也甘心。” 何情摸了摸额头,嘀咕:“我能跟人家比吗?” 陈忂又宽自己的心:“但你赚的钞票多呀,现在不是要拍电影吗。孙朝阳还算是有良心,知道照顾自家人。” 李谷一的表演将第一届春晚的气氛推到高潮,不断有观众打电话进来点歌。 于是,她一首接一首的唱。《一根竹竿》《年轻的朋友》《知音》,真是一场艺术的饕餮盛宴。 这其中还出了个事故,前头不是说过这次春晚要现场接观众热线电话吗?为此,央视提前弄了个热线,几个接线员满满挤了一间屋,电话线拉得密密麻麻如同蛛网。有观众电话打进来,接线员就提笔在小纸条上飞快记录,然后由专人送去给赵忠祥马季等几个主持人,让他们念。 其中最多的是解放军战士给全国人民拜年,一位海军战士说,他们驻守在东海,条件艰苦,但想起自己肩膀上沉甸甸的责任,就充满了斗志。在这合家团圆的除夕之夜,全体官兵齐聚军舰甲板上,头顶是猎猎飞舞的风帆,向全国人民拜年了。 接线员一阵迷惘,这都什么时代了,海军同志们还在用帆船。驱逐舰呢,核潜艇呢,护卫舰呢? 对了,先前空军给全国人民拜年的时候,开的竟然是螺旋桨飞机。歼5呢,歼击6呢,空中蔡国庆呢?过分了,同志们过分了。 因为热线电话太多,线路过载,央视竟然发生火灾。还好有消防车火速出警,不然还真要真酿成事故了。 请李谷一唱歌的观众实在太多,不觉,李老师就唱了五首。但大家热情不减,热线电话依旧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其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在点《乡恋》。 一叠又一叠通话记录送到导演组,众人都抽了一口冷气。 《乡恋》,这歌能唱吗? 这首歌因为采用了新的唱腔,使用了现代的架子鼓电子琴等乐器,七九年的时候就被大家口诛笔伐。一时间,批判之声四起,说这歌不健康,是黄色歌曲云云。于是,就被禁了,禁到现在。 黄一鹤捧着电话记录,半天,才一咬牙:“唱,让李谷一同志唱,出了事我负责。” 经典诞生了。 乡恋之后,李谷一又和袁世海、姜昆合唱了戏剧《刘三姐》片段。和袁世海对唱京剧《牛皋招亲》,至此,李谷一今天晚上已经唱了九首歌。 这已经相当于她的一场小型演唱会了,人力有时而穷,李老师也不年轻了,面上露出疲态。导演组这才对接线组说,时间已经很晚了,晚会已到尾声。如果再有热心观众点歌,就婉拒了吧。 看到这里,孙朝阳站起身,伸个懒腰:“睡觉了,爸爸,妈,小小,你们也早点睡。” 李谷一的歌唱完之后就是连续五个武术表演,什么八卦掌、双刀、长穗剑、空手夺棍,就差个银枪扎喉了。自从去年电影《少林寺》创造了票房神话后,社会兴起了武术热。现在只要是武打片,哪怕你拍得再垃圾,都会被观众热捧,这也是他决定给何情要一个武打电影主角的缘故。 在二十一世纪,所谓的传武和传武大师被现代科学训练出来的格斗运动员打得满地找牙,名声是彻底地坏了。孙朝阳对武功是一点兴趣没有,才懒得浪费时间看呢! 不过,说起后世那些所谓的“传武大师”他唯独对马保国看法不错,虽然马老师武艺稀烂,虽然口口声声让年轻人好自为之。但至少不讹人不碰瓷,而且还见义勇为打过坏人。孙朝阳在他那个年龄,没那种身体素质。从锻炼身体的角度来看,传武还是好的,有意义的。 第232章 这个春节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计划的何情将要出演的《少林俗家弟子》就是一部功夫片。这事是他前几天和陈凯哥聚会的时候听他说起,并争取的。小陈导演和孙作家关系不错,当即就拿起电话打到导演华山那里去。 华山是hK邵氏影业公司的名导,在拍摄功夫片上有些年头。自从去年电影《少林寺》大火之后,内地各大电影厂都有意涉足这个新领域。但因为功夫片是新类型,大家都没有经验,于是便采用合拍的形式。 《少林俗家弟子》便是中影和邵氏的第一次合作。双方协议,邵氏出资金和技术,中影则出演员和提供拍摄期间的一切便利,并负责发行。 导演华山知道老陈导演在内地影视圈的人脉,接到陈凯哥的电话后,也不推脱,很干脆地说,等过完年让何情去河南登封试镜。 其实试不试镜都无所谓,八十年代正是港片最辉煌的时代。每天都有新片开拍,不少演员都是半路出家,要形象没形象要演技没演技,这就看导演的调教能力了。 何情有演技固然好,没演技现教现学就是,小成本电影讲究不了那么多。 华山说这样的话,基本上是答应了。 孙朝阳并不担心何情的演技,这位姐的演技可不是盖的,人家可是《四大名着》打满全场的老戏骨。至于功夫,她从小学越剧,童子功摆在那里了,在镜头前比划几下没问题。 因为熬夜看了春节联欢晚会,加上年轻人渴睡,孙朝阳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懵的。按照老家风俗,大年初一要早上要吃汤圆。孙永福可管不了那么多,七点就开始在院子里喊,喊到九点才算把兄妹俩喊起来。 汤圆是母亲搓的,红糖馅,味道很好,寓意团团圆圆。 现在是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三日,大年初一,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才算是新的一年开始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 五月份的时候,恢复高考后中国首批大学博士生毕业,这些人中很大一部份都是返城知青。时间过得真快,从七六年到现在竟然过去七年了。 在这个月,因为社会上恶性形势案件不断,中央正式发文严打,总算还了老百姓一片安全净土。当然,这次严打非常过激,但乱世用重典,在特殊时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六月先驱者十号探测器成为第一个飞出太阳系的人造物体。 同月,hK摇滚乐队beyond正式成立,“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那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从来不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悍匪二王被全国通缉,是新中国第一起全国性的大案。那时候,全国人民谈二王色变,记得当年在机砖厂的时候,老爹还拿了两根钢钎回家顶门,睡觉的时候,枕头下还放着菜刀。孙朝阳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好笑,二王疯了才跑四川一个小县城去,疯了才闯入咱老孙家杀人,图啥啊? 这一年,任天堂发行了一款家用游戏机,俗称红白机,和一款新游戏,超级马里奥兄弟。 也是在今年,邓丽君在红磡体院馆连续演出六场,观演人数达到十万。 很有意思的一个年头。 八十年代春节放三天假期,所以,何情母亲初四中午的时候请孙朝阳全家在外面馆子吃了顿饭,算是双方父母正式见面。换前两天,你想请客,国营大馆子也没有开呀! 吃烤鸭。 在全聚德。 全聚德现在口碑还不错,味道也行。就是太油腻,其他人还好,都说美味。但孙小小和何情全程就吃了点鸭架熬白菜。 孙朝阳父母有点拘谨,亲家母是知识分子出身,看起来也优雅大方,而且那么年轻漂亮。相比之下,自己显得有点土气。但何妈妈却好像浑不在意的样子,不住给二老敬酒,说,首先感谢二老培养出孙朝阳这么优秀一个儿子,其次感谢孙朝阳对何情事业上的帮助,生活上的关心,第三,感谢亲家在百忙中拔冗前来……云云。 二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只道,一家人,应该的应该的,就埋头喝酒。 陈忂是个讲究人,这次吃饭自己带了十五年花雕,请服务员用滚水温了。又这介绍了酒的来历,道,鲁迅先生在文章里写过,清末民初的时候,北京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差丁衙役都喝黄酒。相比之下,白酒却上不得台面。每年冬天,九城内外都是黄酒的香味。另外,喝黄酒得配涮羊肉。于是,每年冬天,口外的牲口贩子就赶着羊进城来。都是绵羊,但领头的头羊却是山羊。 山羊比绵羊聪明,是合格的领导者。山羊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铃铛,做为智慧的象征。 不得不说,何妈妈待人接物很大方得体,又风雅,孙朝阳和孙小小兄妹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孙小小,正处于求知阶段,竟对陈阿姨大生好感。 但孙朝阳的父母就懵了,他们说的话自己一句都听不懂,坐那里生生地憋出一身汗。孙永福嫌花雕的味道怪怪的,想换二锅头,听到亲家母说喝白酒上不得台面,只能硬生生忍了。然后,被花雕酒的后劲给放倒。 双方父母见面后,几位老人又约着在城里玩了两天。 陈忂出来已经四个多月,想念家中何情的爸爸,就买了飞机票飞杭州。孙朝阳去送,备上了一份礼物聊表心意。 很快,到大年初十,也到了孙朝阳父母回四川的日子。 何情倒是懂事,也给二老备下了礼物。送了孙朝阳母亲一件羊毛衫,送了孙朝阳父亲一双北京布鞋。 孙永福特别喜欢那双北京布鞋,说和合脚,走起来舒服,他准备回家后从车间里拿点废旧的轮胎底,让鞋匠削了,钉上去,怎么也能穿他两三年。 何情微笑道,伯父,这鞋钉了底子就不好看了,以后我每年都会给你买的。 杨月娥孙永福这次来北京过年的时候大包小包,回家的时候,孙朝阳怕累着他们,索性不买东西,只给他们现金和粮票。对了,母亲在离开北京之前,何情又陪她去了一趟积水潭医院。那两天,孙朝阳在跟进《暗算》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书的事情,走不开,只能委托何情。 她们找到那个老中医,又抓了十几副药带回去。 何情问医生,老人回四川以后是不是照方抓药就行。老中医却发脾气,说,糊涂,我下的药是要根据四时节气和病人身体状况调整的,你这是胡来。这样好了,让病人一季度来复诊一次。 杨月娥忧愁:“一季度来一次,从四川到这里多远啊,坐火车就得三天三夜。”她一想起这漫长的旅程就害怕。 何情安慰她说:“伯母,身体要紧,要不以后坐飞机吧,我给你买票。” 杨月娥:“坐飞机多贵啊,不干不干不干,再说,哪能让你出钱。” 孙永福却道:“都是一家人,谁出钱不一样?孩子们要孝顺,这心意你不能不收下。再说,也没有几个钱。” 至此,二老算是彻底认可了何情这个未来的儿媳妇。 何情终于下手买了很多盆景,有柏树,有黑松,满满地放了一院子。 过不了多久,她就去了河南。然后写信回来说,试过镜了,华山导演对她很满意,用了。随信还附了一张剧照和一张明信片。 《少林俗家弟子》拍摄期半年左右,按照中影的计划,拍完要过一年,大约是在八五年才开始会上映。片中的演员都不出名,但都是老戏骨,何情说跟他们在一起拍摄,倒是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何情每个月都会飞北京休息几日。 天暖风轻,孙朝阳就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在胡同里乱逛。何情把手抱在他腰上,将脸贴在背心。 做为心理年龄七十岁的老人,前世又有一段破裂的婚姻,孙朝阳对于男女之情是很防备的,也觉得结婚实在没意义,但他现在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人间的真情。 管他呢,过去的早已经过去,人生苦短,就好好享受爱情吧。做人,最重要的是对得起爱你的人。 这年头,大伙儿都骑自行车。但已经有成功人士买了私家车,比如《少林寺》主演李连杰,就买了辆红色的轿车满北京城转,多牛啊。那时候,红色的车很少见,他每每都被交警拦下,看车看人,要签名。 孙朝阳也不是没动过买车的心思,但想想还是放弃。主要原因有三点,一,太张扬不好,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二,他对这个时代的汽车实在没兴趣,里面要啥没啥,又是手动挡,毫无驾驶乐趣。而且款式老土,就算要买车,也得等到八十年代末再说;第三,胡同太窄,弄辆车过去停着,路都要被堵半边,太没公德了。 不过,老蒋倒是买了一辆,实在要出远门,可以借他的。 蒋见生买了一辆夜明珠微型车,全车环保材料——除了底盘,全是塑料,还是那种最差的塑料——磕一下,就会碎一个洞。孙朝阳经常开玩笑说,老蒋,你这车如果坏了,都不用钣金,直接在街上找个补塑料盆儿的老头,用烙铁给你烙上就好。 蒋见生尴尬:“好歹也是车,好歹也是铁包肉。等过几年,我买辆大发。” 孙朝阳:“什么铁包肉,是塑料袋里装肉。” 不管怎么说,经济在发展,大家开始有钱了,孙蒋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 同时富起来的还有何情的铁粉李小兵。 第233章 新单位,正式单位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李小兵干什么了呢? 他不是能做一手驴肉火烧吗,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于是,便在街上租了个店面,做起了生意。八三年都是国营餐馆,态度差味道差,李小兵的火烧店一开,火得不得了。 据他说,每天眼睛一睁开,手脚就不停,要忙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能歇气。一日下来,能赚三四十块钱,相当地惊人。 这小子是个妙人,在做生意的同时还组织了几十个何情的粉丝去河南片场探班以示支持,当然,路上所有的开销都是他掏腰包。但老让他花钱大伙儿也过意不去,于是就有人提议干脆每年大家都交点钱做为活动经费。 大家还定制了统一服装,开始联络新的粉丝加入其中。 一个后世的影迷团歌友会初具雏形。 何情回北京的时候,时不时会搭孙朝阳的自行车去李小兵的火烧店跟歌迷见一次面。 店不大,里面放了几张桌椅,录音机播放着何情的新专辑《梦醒时分》,墙壁上挂着何情的照片。 《梦醒时分》销量不错,已经卖出去一百万张, 孙朝阳和蒋见生开始琢磨出第三张唱片,现在何情正红,趁热打铁,再出他十张八张磁带再说,有钱不赚那不是王八蛋吗? 本来,孙朝阳还有点担心鲁小春那个疯婆子。但和歌迷见面这事很重要,只能硬着头皮陪何情过去。 到地头后,他顿时惊住了。 只见,鲁小春眼神清明,见了二人,甚至还带着一丝羞涩。 鲁小春同志的旗袍裘皮都脱了,换上了工作服,看起来很精干,但腹部却微微隆起。 孙朝阳:“小兵,鲁小春这是胖了呢,还是得了血吸虫病?” 李小兵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怀孕了。” 孙朝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低声逼问:“什么时候的事情,你犯罪了没有?” 李小兵欲哭无泪:“没有,没有,我是被逼的。鲁小春说她是黄依依,说我是安在天……你知道的,疯子力气大,根本控制不住,我意志不坚定,投降了。” 孙朝阳抽了口冷气,急问,病治好没有,结婚证办没有,生育指标拿没有。如果没有,抓紧弄。鲁小春都三十岁了,可不能堕胎。 李小兵忙回答说,春节的时候,他把鲁小春送去了积水潭医院精神卫生中心,用电打了一次,人马上就清醒了,后来又住了一个月医院就痊愈了。不过,大夫说了,这属于精神分裂,要一辈子服药,早晚各一次,还要定时检查定时更换药物。反正一句话,身边必须有人照顾,不然复发就麻烦了。 现在鲁小春不是我孩子的妈吗,我一辈子都要照顾她爱她。上个月领的结婚证,又花钱走了后门办了准生证。现在就是鲁小春和我的户口和工作关系调不过来,这几年还好,等娃娃大了,将来入托入学是个大问题。 李小兵有点忧愁,但面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大概就是甜蜜的烦恼吧。 孙朝阳安慰他:“小兵,时代在发展,未来是市场经济时代。只要有钱,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你以后就算在北京落不了户,也可以去郊县,比如通县、大兴、昌平,实在不行燕郊也可以的,一样让孩子享受良好的教育。所以,好好做生意吧。” “真的吗?”李小兵满面兴奋:“孙作家你是文化人,你的话我信。” 其实,说到户口和工作关系问题,孙朝阳也挺烦恼的,北京户口和调动工作的事情真的好难。他和作协那些小领导关系不好,每次去问,人家都是爱搭不理,更不可能帮这个忙。 就目前而言,孙朝阳的户口和工作关系依旧在四川省仁德县民宗,属于国家干部,暂时被借调到中国作家协会做创作员。哪天人家一不高兴,停了自己的创作扶持,他也没理由再呆在那里。 头疼啊! 很快到了七月,何情还在河南拍电影,《暗算》终于出版,孙朝阳上街去看了看,卖得很好。这年头也没有畅销书排行榜一说,但据周昌一反馈回来的消息说,已经卖出去十二万本,算是不错的成绩,等着再版吧。 孙小小放暑假了,她申请了一个夏令营的名额,要去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参观,然后还要去那边的物理所听讲座,日程排得满满的,要等到八月份的时候才回四川老家一趟。 与此同时,孙朝阳的《寻秦记》终于连载完成。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寻秦记》写了一百多万字,《暗算》二十万字,还有几部短篇小说和几篇散文。 放下笔,孙朝阳笑了笑,心道:“创作成绩不错,本本大红,总算是能够在文坛立足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先休息,把工作和户口的问题落实再说。” 正当他为这事头疼的时候,金姐请他赴家宴。 原来,金姐终于出任县广播电台的一把手一职,县团级。在这件事上孙朝阳出了些力,金姐就请他吃饭表示感谢。 酒过三巡,谈到各自的事,金姐见孙朝阳为户口和工作的事情烦恼,嘿一声道:“朝阳你这是拿我当外人了,马上让四川那边把迁移寄过来,落我们单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孙朝阳顿时眼睛大亮,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金姐你呢,就这么办。” 不料,金姐丈夫却一笑:“朝阳你是着名作家,来县广播电台不是屈才了吗,我倒有个主意。” 金姐丈夫在国家某部委任司长,人脉广,听说最近市文联下属单位《中国散文》杂志社缺编缺得厉害,正在大量进人。他认识那边的人,可以帮孙朝阳说说,调他去那边做编辑。作家嘛,还是得从事自己熟悉的行业。 孙朝阳本就是个文青,去做编辑自然情愿,那边也是干部编制,不影响自己将来的退休待遇。再说了,这本杂志带着中国二字,听起来规格颇高,对于自己将来的事业也有帮助,就点头说想去,倒让金姐有点失望。 过不了一段时间,金姐丈夫回信说,杂志社那边已经谈好,人家也早听说过孙朝阳的大名字,说现在社里总算有个着名作家当门面,很欢迎他。 不过按照规定,有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满才确定你胜任这个工作后,才正式落户和解决工作关系。不然,人家会把你退回去。 于是,孙朝阳就发电报回四川老家,让父母帮自己办理相关手续。又去了区人事局拿了派遣单,喜滋滋去报到。 第一天去单位,要给人留下个好印象。孙朝阳特意做了打扮,一件白衬衣,左边上衣口袋还别了三只派克钢笔。他梳了个三七开偏分,黑色皮鞋,黑色提包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手里还提着一个tANG果珍瓶子当茶杯,标准的老干风。 为了给自家兄弟镇场子,金姐还让司机用自己的专车载孙朝阳去报到,一辆绿色帆布篷的北京212。 孙朝阳觉得这样太夸张,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乘公交车过去就好。 金姐说,不行,必须专车送。单位的事情姐比你清楚,都欺生。你一个新人去了新单位,必须展示背景和能力,让人知道你也是有来头的。还有,你是我爱人推荐的,你的脸面就关系到他的脸面,希望你能理解。 金姐的丈夫毕竟是司局级干部,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孙朝阳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天气太热,212的顶棚被太阳一晒,他整个人都被汗水泡透了,这一路过去简直就是种煎熬。 杂志社很偏僻,都到城乡结合部了,门口可以看到农田,好多农民正在割麦子。地里也堆起了麦垛,一派田园风光。 单位房子倒还好,有个院子,几栋筒子楼, 人也好多,办公室楼下聚集了三十四人,正在推搡门卫,木门玻璃都被人用砖头敲碎了。 孙朝阳下车,迷惘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情形,脑子好懵。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指着孙朝阳大喊:“上级领导来了,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你还敢来,你究竟哪里来的勇气!” “东风吹,战鼓擂,如今世界谁怕谁?打他妈的!” “打死狗日的。” 第234章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正当孙朝阳脑瓜子嗡嗡地的时候,就被人民群众团团围住。 孙作家大骇:“干什么,干什么?” 周围都是人在喊:“房子分不分,分不分?” “我一家老小七口住五十平米的房子里,我憋屈,我憋屈啊!”声音悲愤苍凉。 “今天不拿个说法出来,整不死你。” “老子要房子,必须要房子。” 孙朝阳大叫:“我不是领导,我不是领导。”他朦胧地有些明白今天单位员工造反,应该是涉及到分房问题。 “放屁,你不是领导怎么还有专车?”一人气势汹汹地喝问。 孙朝阳:“我是搭顺风车的,不信你们问司机。咦,司机呢……我……还讲不讲江湖道义?”原来,司机看这边出了群体事件,生怕汽车被人民群众弄坏自己吃挂落,脚踩油门,一溜烟逃了。” 北京城寸土寸金,即便是住在城乡结合部,大伙儿的住房问题都很恼火。不少人都是三代同堂,甚至四代同堂,就挤在一套四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苦苦地等着单位分房。人说螺蛳壳里做道场,房子小成这样,只怕连道场都做不了。 可领导们却住大楼房,两居室,三居室,世道不公,苍天当死,黄天当立,不打他妈的不行了。 眼见着孙朝阳就要被人民群众捶翻在地,一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冲过来,不住拉开众人:“等会儿,等会儿,弄错了,弄错了,这人不是当官的。你看看他,胎毛未换乳臭未干,是领导吗?” 孙朝阳感动,知己啊,知己啊!不对,这女的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乳臭未干,气人。 经女人提醒,众人才发现眼前这个小伙子确实够年轻的,唇红齿白,皮肤细嫩,也就是二十出头样子,顿时失望透顶。 就有人气道:“我管他是不是当官的,管他多少岁,反正今天心情不好,先整死再说。” 那女的扑哧一笑:“现在严打,如果是上级当官的,党群关系恶劣,打了也是打了,人民内部矛盾。如果是外人,人家一报警,大伙儿吃不了就得兜着走。” 这话一出,大家都冷静下来。 那女的大约三十出头,长得还算不错,但五官却大气,不像南方女子那么婉约。大长腿,典型的北方大妞。 她伸手扯了扯孙朝阳被拉皱的衣服:“你没事吧?” 孙朝阳:“谢谢,我没事。” 女的扑哧一笑:“你这么年轻,长得还算英俊,怎么打扮得这么老气?” 还没等孙朝阳说话,众人都笑道:“齐娜,你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想给你家嘎子找个后爹?” “你都多大年龄,快三十了吧,人家才二十出头,老牛吃嫩草也不是你这种吃法,过分了呀!” 那个叫齐娜的女子大怒:“放屁,我青年丧偶再婚合理合法……呸呸呸,放屁,我吃什么嫩草,滚犊子!” 正在这个时候,一位戴黑框眼镜的白发老者急冲冲跑进来,捶胸顿足:“啊哟,同志们啊,我知道你们有具体的困难,可我也没有办法啊!你们把门都砸烂了也没用。” 众人都喊:“高主任,我们知道你也是没办法,这事不怪你。上面追究下来,是杀是剐我们自己承担。” 那个叫高主任的老头继续叫道:“这房子的事情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没影的事情,你们还不信,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闹了半天,连单位大门都给砸了,现在怒火发泄掉,也没有精神,加上高主任的人品好受人尊敬,不好在他面前造次,都说一声今天看在主任的面子上咱们就算了,过几天再砸。 高主任:“好好好,过几天再砸,过几天再砸。” 孙朝阳见场面上安静下来,忙从包里掏出派遣单递过去:“您就是高主任,我叫孙朝阳,来报到的。” 高主任很高兴:“啊,孙朝阳孙三石,早就听说你要来,我都等不及了,快快快,到我办公室里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长腿女子一直在旁边围观。顿时惊讶:“你是新来的?” 高主任:“是是是,新来的编辑孙朝阳。” 孙朝阳对她再次表示感谢:“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第235章 事少离家近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老高领着孙朝阳到了二楼编辑室,让手下给孙朝阳办理入职手续。 二人就坐下攀谈起来。 老高的全名是高东方,今年五十六岁,南开毕业,和周公是校友。解放前就在各大报刊发表散文杂文评论,因为乱说话,还被抓去关过监狱,是位进步青年。在狱中,老高入了党。 平津的时候,他和同学们冒死将情报送出城去。在打开天津卫,活捉陈长捷之战中也是立了功的。 建国后,老高调北京来,一直从事文化工作,是一位颇有名气的作家。 如今他也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还兼了北京市作协的一个理事,现任《中国散文》的副总编,负责具体业务,算是单位一把手。 不过,他为人和善,是个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在特殊年代,认罪态度极好,写起检查来洋洋万言。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往长里写,但是千万千万不要写实质性的东西,不要给人留把柄。 高东方道:“我是个散文家,太擅长检讨书的作法了。总结起来就一句古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孙朝阳:“怎么说?” 老高:“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朝阳你是着名青年作家,你懂的。” 孙朝阳绝倒,又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的人生经验对我们很宝贵。 他又问老高的笔名,老高的笔名倒也普通,名曰:悲夫。 悲夫同志介绍说,《中国散文》是文联下面的单位,办刊有几年了,主要刊载散文杂文。 老高是敦厚长者,为人相当的不错,看起来对孙朝阳相当欣赏。 孙朝阳心中好奇,问刚才同志们在闹什么,好像跟房子有关。 听他问起这事,老高叹气,回答说,对,跟房子有关。员工们大多都住在单位的筒子搂里,条件就这样,大家也没话说。最近不知道那个缺德鬼放出谣言,说上级机关要建新楼,要分房子。于是,所有人的心都活了,就过来闹,还动起手来。 孙朝阳:“究竟有没有建新房啊?” 老高:“怎么可能。” 高主任给孙朝阳安排工作岗位,介绍新同事。他说,社里只有一个编辑组,加上他和孙朝阳,总共四个编辑。 老高是总编,下面是两个责编,分别是五十出头的毛大姐,三十来岁的大林。 孙朝阳疑惑,怎么才这点人,三审三校怎么搞啊? 看到他面上的疑问,老高回答说,是没有主编,要不朝阳你就把这个工作干起来,等转正后跟上级申请一下,你就正式出任主编一职。你是着名作家,做主编实至名归。这样一来,每月还能多两块钱补助,挺好的。 话说完,老高想了想,孙朝阳出版了那么多长篇小说。尤其是《寻秦记》都出了十几本实体书,还真不差这点钱。 孙朝阳继续发问:“老高,我看社里好多人,怎么才四个编辑?” 高东方哎一声:“忘记跟你说了,我社加上你总共有四十六个员工,其他人都是后勤那块的。” 孙朝阳额上热汗滚滚,禁不住道:“四十二个后勤人员侍候我们四个一线工作人员,这福气得多大啊?” 妈呀,四个人赚钱,养活四十二名员工,重任在肩,只能砥砺前行了。 毛大姐忍不住扑哧一声:“孙三石你真幽默。” 老高:“分工不同,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革命同志。” 毛大姐原先是记者,不搞创作,但据老高说她的文笔不错,单位材料都是她在写,算是资深了。 至于大林,虽然也是搞艺术出身,不过以前学的却是西洋画,是重庆川美毕业。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文艺积极分子,做过校刊编辑,发表过不少文章。毕业后改行干编辑,一干多年,也算是实现了人生理想。 大林虽然三十多岁寡公子一个,但满脸都是青春疙瘩。他平时读书很多,自然看过孙朝阳所有作品,握住孙同志的手就不停摇,激动得不得了:“嗨,嗨,你的书我太喜欢了,我太崇拜你了,想不到我们成了同事,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林同志案头和窗台上放满了各色石膏像,有断臂维纳斯有柏拉图头像有思考者,案头还有个素描本,没事就画上几笔。 孙朝阳指着维纳斯旁边的那个小玻璃瓶儿:“这个也能画静物?” 大林腼腆:“这个是开塞露,我最近便秘,不好画的。” 看到他满脸的青春痘,孙朝阳若有所思,问:“您的婚姻状况?” 大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够拿来结婚?” 说话的时候,毛大姐看着窗台上维纳斯的大熊,不停皱眉。然后训斥:“大林,那么脏的东西,你摆窗台上,还有没有道德,还讲不讲卫生?” 介绍完同事,老高乐呵呵地说:“老毛,大林,孙朝阳同志的名字大家都知道了,人家是国内着名作家,能够屈尊到咱们单位,是天大的好事,是上街领导对我们的关怀。据说朝阳同志以前在今古传奇杂志社做过责编,那可是几百万销量的大刊物。虽然说通俗文学和严肃文学是两个范畴的事物,但编辑工作的性质都是一样的。以后具体业务由朝阳同志负责,你们要接受他的领导,虚心学习。现在我们欢迎孙朝阳同志讲话。” 毛姐和大林鼓掌。 孙朝阳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他以前在今古传奇的时候其实就是在那里玩,主要工作就是写稿。 他忙站起身来,说了些场面话,谦虚道,我人还年轻,工作经验不足。毛姐和大林是我前辈,以后我还得跟你们学习。今后,就让我们紧密团结在高东方同志周围,把刊物办好……云云。 简单的入职仪式结束,就开始交代工作。 孙朝阳其实对编辑工作不是太懂,内心还是挺忐忑的。但在大家面前却不能露怯,还是硬着头皮拿起稿件看起来。 这一看,心中就叫了一声:哇靠,小学生作文,这编辑工作也太他娘简单了吧? 文章就五六百字,三张稿签纸,题目《美好的一天》,抬头第一句话:“今天天气晴朗,蓝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 真是朴实无华,就是看起来好眼熟。算了,算了,枪毙掉。 他又换了一份投稿,题目《钢花、理想、青春》,概念很大啊,就是文章实在可圈可点,第一句是这么写的,“啊,亲爱的钢铁厂,夜晚的钢铁厂,为祖国生产钢铁的钢铁厂,我爱你钢铁厂.”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大海啊你全是水吗? 孙编辑很无奈,把稿子扔废纸篓里。 第三篇投稿倒也正常,是一个来自农业战线的同志,洋洋三千字,详细地描述了家里老母鸡从下蛋到抱窝,然后到孵化的整个过程,就是一篇流水账。但好歹文字通顺,能读。 像这种篇幅比较长的文章,一般来说都得写退稿信。孙朝阳就提笔写道:“同志您好,来搞已阅,很遗憾,不符合我刊用稿标准……我个人觉得,文学来源于生活,却必须要高于生活……文以气为先……你先要有个主题立意……“ 写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齐活儿。 孙朝阳写退稿信的时候,毛姐比较八卦,站后面看,看着看着就不住点头。道,朝阳主编你文笔不错,不愧是大作家。 孙朝阳纠正她说,是代主编。 毛姐感慨;“散文不同于小说需要写人写事,需要谋篇布局,入门门槛高。而且,散文篇幅短,几百上千个字就行,只要会写字就能作。于是就有很多文学爱好者投稿来咱们刊物,幻想着笔下作品变成铅字,一举成名。其实,作家真的需要天赋。天天看这种小学生作文,我都看抑郁了。” “不会啊,我觉得这个工作挺有趣。”孙朝阳说。 不过,他还是很快就郁闷了。在看下一篇投稿的时候,作者大约是写了不少错别字,贴了很多补丁。但沾补丁的浆糊不牢靠,小纸片落了一桌。孙朝阳没办法,只得拿起小纸片在文章中对照着找,搞得脑壳都大了。最后愤而火起,扔废纸篓里了事。 看了半天稿子,到下班时间,孙朝阳做东,请三位同事下馆子吃饭。三人都喝酒,大家都很开心。 孙朝阳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先前救我的那女的是谁?” 毛姐道:“你说的是库管齐娜啊,明天你问她要就是了,挺好的一个女人,就是命苦。” 吃完饭,孙朝阳乘公交车回家,想起白天的事,抓了抓脑袋,心中想:总共才四个编辑,四十多个后勤闲杂人员,这什么草台班子啊! 不过,却是正经单位。 我们四个编辑都是国家干部。 至于其他人都是正式职工,九十年代规范化后都是事业编。嗯,不错,不错。 关键是工作轻松,反正每天看几篇小学生作文就oK。 事少离家近……其实,离家还是挺远的……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愉快的呢? 混吧,等转正,把户口和组织关系混到手,成为一个北京人再说。 孙朝阳满意地躺床上睡着了。 第236章 单位情况不太好哇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新入职的第一件事情是领安家费,孙朝阳昨天来得迟,报到办手续什么的花了不少时间,后来还被悲夫同志抓去看了半天稿子,没来得及弄。 第二天上午,财务通知他过去领钱。 按照规定,新职工可以预支一半的工资。孙朝阳本懒得去的,他也不差这三瓜两枣,但想想,这也是认识财务的机会。况且,刚到一个新单位,你猪鼻孔插葱,装什么蒜?还是得跟群众打成一片才行。 于是,就领了十五块六毛八分。 财务人满为患,计有会计一人,出纳和其他工作人员五四。六个人,六张藤椅,六个大妈,黑压压一片人头,声势惊人。见孙朝阳进去,众人就叽叽喳喳地问小孙,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呀? 孙朝阳回答说,还有爹娘。爸爸妈妈都在四川老家厂子里工作,一个妹妹跟着自己来北京念书,正读高一。 大妈们又道,能够把妹妹弄到北京来读书可不得了,你肯定有关系。 立即就有人说,废话,人小孙是着名作家,写的书都有摞起来都有一人多高,是大知识分子,是名人啊! 孙朝阳谦虚:“我爸妈早年在农村务农,我也是在乡下长大的,还插过队,我也是农民的儿子。” 又有大妈问,小孙你现在住哪里,有对象没有,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个? 孙朝阳刚要说已经有对象了,大妈你就歇着吧。突然一位阿姨走进来,惊讶地叫了声:“孙主编你亲自来领安家费了啊。” 众财务惊呼,什么,小孙现在是主编,这才来一天就当官了? 《中国散文》杂志社的行政编制是这样,总编是个荣誉头衔,一般由文联的头儿挂名。单位一把手是副总编、主任,也就是悲夫。悲夫同志的行政级别是副处。下面就是各部门各科室,编辑室主编、财务科科长、办公室主任、后勤处处长什么的。其中,孙朝阳这个编辑室主编和其他部门领导不一样,人家是干部编制,又是业务一线,有行政级别的,是正科。其他则是事业编,根本不能比。 虽然说北京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干部,正处满地走,正科不如狗,但普通人要想进入体制内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文艺工作者大多是行政编,级别还不低。比如相声演员摄影家牛群,到地方挂职锻炼,直接就变成了牛县长。 众阿姨看孙朝阳年轻成这样,负责一线的专业人员也少,搞不好过得几年,人家就接替退休的老高做一把手了呢! 立即就有几个老娘们儿恭敬地喊孙朝阳孙主任,又说,孙主任升官了,请客,请客。单位的房子究竟分不分啊,你给个准信。 小孙一听她们问房子的事情,心叫一声糟糕。忙道,别乱说,主任是高东方同志,我是实习生,小孙同志现在时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都还在外面租房住,几平方小屋,每天早上抱着痰盂去公共场所倒屎尿。 说着,他拉开包,将里面的零食都倒到桌上。 孙朝阳人情练达,包里都放着东西,每到一处,遇到抽烟的就敬烟。不抽烟的,则抓一把糖果递过去。 俗话说,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女人的地方话多,今天来财务室,正好和她们打听单位的情况。 于是,一群人就聊起来。 这一聊,孙朝阳才知道单位的情况其实不是太好。 《中国散文》杂志社隶属于市文联,原先是一家文联系统刊物,主要刊载文化艺术类消息,名曰《北京文艺报》,单位人才不少,规模也大。鼎盛时期有编辑三十余人,员工一百多个。特殊年代一来,人员解散的解散,下去学习的学习。十年结束,老一批编辑都退休了,但以前的员工却遗留下来,人家要就业要吃饭,怎么办呢?于是,就成立了这本杂志。因此,现在这四十多人,大多是以前的老员工或者老员工的子弟接班。 《中国散文》成立没两年,在文学界籍籍无名,每个月卖不出去几本书,大伙儿的吃喝拉撒和各项开销全靠行政拨款维持。 孙朝阳好奇,就问上头拨多少钱? 财务管钱,自然清楚单位状况。于是,阿姨们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文联那块,国家每年有一百万拨款,但下面的单位众多,大家一分,到《中国散文》社就没剩几个了。去年一年,上头总共给了老高五万块开销。 孙朝阳一琢磨,这个年代的五万块不少了,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七八百万,养活四十多人问题不大。 从财务室回到编辑室后,孙编辑跟老高一聊。高东方同志就摇头叹息,道,小孙你不晓得,五万块是不少,但光大伙儿的工资就得刨去一万多块。然后,办公室各项开支好几百上千。向作家约稿,组织活动,又是上千。当然这都是小头。 孙朝阳:“那您说说不大不小的那头。” 高东方:“退休工人的医疗那块又是好几千,这是不大不小的开支。但真正的大头是出版发行。” 孙朝阳说,出杂志不赚钱吗? 高东方继续叹息,说,杂志根本就卖不出去几本,出一期赔一期。虽然说赔了就赔了呗,都是行政拨款,就算赚了钱也是上交国家。但这里面有个问题,文联的拨款总共才五万块,这边赔得多了,我们单位其他的开销都要压缩。连赔两年,大家的日子是越过越苦。到最后,我们连组织一个笔会的钱都要东拼西凑。至于员工,大伙儿都拿基本工资,奖金福利劳保一样没有。 虽然说现在都是吃大锅饭,可这锅有大有小。好单位的锅大,大伙儿随便吃。差单位锅小,你就得挨饿。 悲夫同志不住自我检讨:“是我工作没做好,辜负了同志们。” 他就是个传统老作家,对于经济事务一窍不通,君子也不言利,有点不知所措。 孙朝阳问:“悲夫同志,咱们的杂志一个月能卖几本?” 老高比了个六的手势。 孙朝阳:“六十万本,可以了,按说能赚不少钱的,没道理啊?” 老高:“六万本。” 孙朝阳惊得手中的瓜子都掉了:“什么?” 才六万本销量,老高你比什么666啊? 八十年代既是文学黄金时代,又是纸质出版物最好的时光。 通俗读物就不说了,《故事会》《武林》《读者文摘》《健与美》轻易就能卖出去四五百万本,老蒋的《今古传奇》现在去年销量已经达三百万,赚钱赚到手软。 就连孙朝阳的长篇小说《暗算》刚一出版,首印就是十多万本,现在人民文学那边准备再版,情况好还会三版。 至于纯文学刊物,也不存在曲高和寡的问题。以《收获》为代表的四朵金花,年销量过百万。即便是刚创刊的《青年作家》,据肖姐来信说,去年也卖出去四十万本,今年应该更多。 相比之下,《中国散文》六万年销售还真是丢人,浪费了中国二字。 第237章 新闻学的魅力时刻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老高很难受,不住检讨自己,说他工作没干好,不专业,让单位变成这样。 孙朝阳倒不认可他这个观点,要说专业度,悲夫同志是老革命了,在出版界打滚一辈子。毛姐也是资深出版人。大林能力也不错。他们如果换其他杂志社,早混得风生水起了。 问题出在哪里呢,小孙同志看了几本往期的《中国散文》,又看了一天投稿,顿时明白:问题一出在投稿作家质量太差,问题二是散文这玩意儿根本就没人看。 散文门槛低,只要你接受了完整的小学中学教育,写了十几年命题作文,提起笔总能鼓捣出一篇来。因此,来稿百分之九十都是小学生作文,主题立意先不提,能读到一篇语句通顺的就算是阿弥陀佛了。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时代,人们的娱乐方式少,只能读书。因此,各地都在办刊。有的省份,光纯文学刊物就有好几本。比如老家四川,就有《红岩》《青年作家》《四川文学》《草地》《星星诗刊》《贡嘎山》,各大报纸还有文学副刊。文学青年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不愁读者。 但是,唯独散文没人看。在孙朝阳看来,散文这玩意儿,要故事没故事,要内容没有内容。有的只是无病呻吟,什么“啊,美丽的故乡”“啊,辽阔的草原。”“啊,火热的生活。”尼玛啊啊啊一片,把咱们编辑当成发泄情绪的垃圾桶了。 咦,相比之下,昨天退稿的那篇老母鸡下蛋好歹清新活泼生活趣味十足。 孙朝阳急忙拿起退稿信撕了,一边跟老高和毛姐大林他们谈工作,一边写回信:稿子不错,可以看得出来你对生活是有观察的,很生动。能够把平凡的事物写得生动也是一项禀赋,不过,平凡不等于流水账,不等于平铺直叙,你还是应该抓到一些有趣的点。文章中提到你们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都是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咱们不妨在这方面着手。写这只母鸡对于你们生活的意义,是你们一家人亲情的载体。最好用一个小故事做壳,把这些内容都装进去。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你读一读《一碗阳春面》,那篇文章的结构可以借鉴一下,从平凡生活中找到令人感动的点。还请修改一下,如果改好,或许能够达到我刊用稿要求,请努力吧。您的朋友孙三石。 他写的时候,毛姐又在后面看。不禁感叹:“朝阳不愧是大作家,你看看这创作思路,绝了。” 老高和大林也来看孙朝阳的改稿信,都同时道,说得真好,这思路很新。 悲夫同志更是高屋建瓴:“朝阳,现在改革开放了,咱们出版界,也要解放思想锐意进取,要有新思路新的工作方法。世界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也必将属于你们。大胆改革,大胆实践。” 孙朝阳得到众人夸奖,心中得意。暗想:什么新思路,其实就是个套路,后世鸡汤文的套路。 写这种文章,你首先要确定一个观点和一个主题。比如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嗯,爱情现在不好写的,风险有点大。 然后根据这个主题设计一个故事,哪怕是假的,只要能够打动人心就行,最好能有个抓眼球的噱头。比如什么小学生为了磨练意志,背几十斤重的包,徒步越野三十公里;比如为了写节约和朴素这个主题,你就编个故事,说鲁迅先生去西餐厅吃饭和其他文学家聚会的时候,面包掉地上。他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把面包捡起来继续吃,然后说一番别人对你的尊重是因为什么什么,而不是什么什么 。 等会儿,这不就是鸡汤老祖《读者》和《意林》吗? 管他呢,能把杂志卖出去就行。 孙朝阳顿时来了精神,把这个意思大概跟大家说了说。 大林:“编故事骗人不好?” 金姐:“文学嘛,来源生活高于生活,又不是新闻稿。” 大林:“也是,确实需要些噱头。不过,如果换新的写法,培养和调教作者需要一段时间。” 毛姐哈哈笑道:“咱们这里不就有一个大作家吗,孙三石同志,要不你整一篇出来,给读者和投稿的作家打个样?” 孙朝阳:“抓丁也不是毛姐你这样抓的,再说了,文学创作哪里有那么容易的,我现在没灵感,等有了题材再说。” 他高强度写作一年,完成了两部长篇小说,总字数接近两百万字,早写疲劳了,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毛姐:“没题材我们给你找一个就是,刚才你不是说,先确定个主题,然后围绕着主题编故事,这对于一个有经验的作家不算是难事,咱们确定个什么题材呢?” 大林:“对了,这个月大画家张大千去世了,是文化界的一大损失。张大千是朝阳的四川老乡,据说他最后一部作品是一幅题字,是大明星林青霞去求来的,算是张老的绝笔,弥足珍贵,又很有意义。” 他一说,老高和毛姐都同时点头。 张大千这人人品实在不行,敦煌壁画很多都毁于他手,给敦煌艺术造成了一场浩劫。而且,这人好色贪婪,渣得人神共愤。但他艺术上的成就却毋庸置疑,在国画界与齐白石、徐悲鸿同为最顶尖的三大宗师,开宗立派的人物。 林青霞求字这事是这样的,年前大导演徐克拍摄的电影《新蜀山剑侠传》杀青,想请张大千题字,但张大千以封笔多年为由拒绝了。 徐克苦求无果,便带上大明星林青霞登门拜访。老张一看到林大美人,开心得要命,中了美人计,欣然提笔。 不过写完没几天张大千就去世了。 张大千地位超然,他去世的消息国内也有报道。 孙朝阳顿时来了精神:“有意思,我来写。” 说罢,铺开稿纸,提笔刷刷地写起来。 众人好奇,在他背后定睛看去,同时低呼:“要不得,要不得。” 孙朝阳这篇稿子的题目是什么呢? 他写《林青霞登门后张大千去世,死前绝笔竟是这句话》 这是新闻学的魅力时刻。 马上来上班。 可惜孙朝阳刚写了一个标题,稿子就被悲夫同志给枪毙了。 老高说,西方新闻学上有个观点,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这是基于欧美新闻学派一切以销量为根本,罔顾社会责任的标准。一切以销量说话,就会追求骇人听闻,怎么离奇怎么写。但这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有社会责任感,应该向读者传递正面的积极向上的东西。 孙朝阳好不容易有了想写东西的念头,现在却被否定,小小郁闷:“老高,我自开始文学创作以来,所投的稿子都是一次过,今天是第一回被人退稿。” 悲夫哈哈大笑:“朝阳你以后再不正经,我还退。” 孙朝阳办刊思路清晰,一语惊醒梦中人,大林和毛姐也有点被点醒了的意思,都觉得如果杂志采用的都是这样的稿子,也许还真有点可看性,没准能提升一下销量。 接下来,大家就开始看稿。 不过,还是都不能用。没办法,只得耐下烦,将有潜力的作者挑出来,一一回信,提出修改意见,看最后能够改成什么样子。 忙了一上午,到十二点的时候,吃午饭。 杂志社竟然有个食堂,孙朝阳刚到也不清楚情况,毫无准备,毛姐就借给他一把饭票菜票。 饭票菜票好像是牛皮纸做的,饭票上印着一两、二两、五两不等的面额。菜票则是两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上面还盖了个财务的三角章。 孙朝阳:“毛姐,恕我直言,这玩意儿毫无防伪措施,随便找个印刷厂就能印他一大堆。” 话音刚落,他又是一笑,伪造饭票菜票,在严打的期间,那可是要敲砂罐的,风险太大,划不来。 食堂的工作人员好多,计有伙食团长一名,厨师五人。 孙朝阳看得瞠目结舌,四十多人的单位,光伙食团就塞进去六人,这也太人浮于事了吧? 老高介绍说,没办法,都是老员工,文化低,让他们干编辑又干不了,也没有那么多岗位,就让他们做饭吧,好歹有个活儿。 孙朝阳年轻,一来就是主编,加上他名气大,是杂志社的门面,将来老高退休,他肯定能接主任和副总编的位置,不觉将自己代入领导的角色,对这么多人吃闲饭心有不满。不过,等打了午饭,却是拍案叫绝:“不错啊,这食堂的力量不但不能削弱,还得加强。” 伙食团长主厨姓丁,五十来岁,整日恹恹欲睡稀里糊涂的样子。他是苏州府石路人士,一手苏帮菜烧得极好,今天竟然做了个金花菜炒河蚌,一个蜜汁火方,正宗得不能再正宗。孙朝阳吃得满嘴流油,连声说好。 老丁平时住单位里还兼职守夜,听小道消息说孙朝阳将来会做一把手,就跑过来问他吃得怎么样,请多提宝贵意见。待听到孙朝阳的赞扬,得意得满头大汗,道:“领导,孙主任,您明天早点来,我们食堂卖苏式面的。不是吹牛,我的面并不比绿杨抄手差。你喜欢什么面,我提前准备。” 孙朝阳眼睛大亮:“不是主任,我就是个实习生。毛细、过桥、免青、炒青虾。” 老丁:“你当主任不是迟早的事情吗?好嘞,我一大早去市场买河虾。” 孙朝阳:“我一大早过来,赶头汤。” 他来杂志社本只想混个户口混个工作关系,现在忽然觉得这单位也不错,当个领导也不错。 第238章 作品研讨会要开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第二天一大早,孙朝阳兴致勃勃地骑上自行车去了单位。老实说,从家到杂志有点距离,乘公交车最好不过。但挤北京的早班车真的让人头疼。而且,他发现自从去年杨过之后,体力大不如前。从前的他可是插队回城的知青,挑一百多斤的担子走路如风。在车间里,挥起大锤如同拿一根竹竿,轻飘飘的。 但现在的孙朝阳爬七层楼竟有点喘,上次给何情搬那盆迎客松的时候,还出了一身大汗,搞得很没面子。 除了杨过,估计和长达一年时间高强度伏案工作没有运动所致。 现在去上班了,生活规律了,得抓紧锻炼一下。 从家里到单位大约有五六公里路,骑车过去正好活动筋骨。 另外,带车过去,中途溜号也方便。 这一骑,血脉畅通,出了点小汗,到食堂的时候感觉很舒服,胃口也开了。 杂志社的员工大多住在单位里,此刻正是早饭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过来吃饭。熙熙攘攘,好热闹。但大家的早饭都很简单,多是咸菜馒头稀饭,手头宽裕的则来半斤面条。 孙朝阳尝了一个馒头,又劲道又香甜,心中惊讶,老丁这个苏州厨师的白案也不错嘛。 老丁的面做得用心,除了清晰啊虾仁,还有个肉丝,味道非常鲜美。看到眼巴巴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他,孙朝阳感叹:“老丁你五十五了吧,将来退休如何得了。” 老丁一惊:“孙主编,我退休怎么了?” 孙朝阳:“你如果退休了,我又从哪里去吃这么好的面呢?” 说着话就将一盒中华烟扔过去。老丁很开心,赞道,领导就是领导,抽的烟好高级。孙朝阳道,我又不抽烟,这烟用稿费买的,不是公款。我朋友多,包里都会放几盒烟和糖果。老丁你做饭的时候不能抽,烟灰掉进锅里要被投诉的。 以前孙朝阳在老家机砖厂的时候,伙食团的团长在炒菜的时候就烟不离口,大伙儿长期吃他烟灰,民愤极大。直到有天一个工人从菜里吃出只小老鼠,他那个团长自然是不能再干下去。 老丁忙正了正戴在头上的厨师帽:“哪能呢,我们江南人都爱干净,讲究得很。“ 正说着话,旁边突然传来咕咚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孙朝阳转头看去,却见不知到什么时候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立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放虾仁和肉丝的小碟。娃娃手中还拿着半拉啃剩的馒头,但和孙主编这高规格的饮食一比,瞬间不香。 看孙朝阳疑惑,老丁说:“这是库管齐娜的儿子嘎子。” 说起来,孙朝阳前天来报到的时候被员工围攻,如果不是齐娜说不定要吃大伙儿一顿拳头,自己还真欠人家一份情。 眼前这小孩子长得很可爱啊,跟他娘一样,大眼睛,圆脸蛋,皮肤细嫩。 孙朝阳本就喜欢小孩,看娃娃饿了,就夹了一筷子虾仁喂进嘎子的嘴里:“嘎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嘎子一口吞掉虾仁,吧唧嘴,奶声奶气回答:“叔叔,我叫周卫国。” 老丁:“喊什么叔叔,叫爹。你叫爹,你爹就再让你吃一块肉。” 嘎子拉着孙朝阳的衣角:“爹,我要吃肉。” 孙朝阳:“老丁,别胡闹。嘎子,我是你孙叔叔。”说着,夹了一块肉丝又喂进小孩儿的嘴里。 老丁:“嘎子,你肉都吃了,是不是该再喊一声爹啊!你如果喊爹,周叔叔就会肚子疼。” 嘎子圆圆的大眼睛一瞪:“爹,爹,爹啊!” 孙朝阳:“老丁,这不合适。” 嘎子却疑惑地看着孙朝阳:“爹,你肚子怎么不疼?” “孙主编不想认你这个儿,我老丁认。”老丁故意装着捂着肚子的样子,满面痛苦状:“疼疼,疼疼,好疼。” 嘎子乐坏了,拍着小巴掌,继续喊。爹爹爹,爹爹啊。 老丁:“诶,好疼,肚子好疼。哎呦,谁,谁打我?齐娜,你说就说嘛,动什么手?” 原来,齐娜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抡起巴掌就拍了老丁背心一记 众人都哈哈大笑。 齐娜柳眉倒竖:“老丁你要当我嘎子的爹,先回家跟你老婆打八刀。你前脚离婚,我后脚就带着嘎子搬你屋去。” 大伙儿笑得更欢:“对对对,老丁快回家离婚去。” 孙朝阳下过乡,在车间当过工人,知道劳动人民都朴素刚健,爱开玩笑,在旁边看得直乐。他随手打开包,将一把糖果塞嘎子的兜里。摸摸他圆鼓鼓的脑袋:“嘎子,听妈妈的话,以后要乖。” 他真的太喜欢小孩子了,尤其见不得娃娃的圆脑袋。 嘎子看到这么多糖果,幸福得快要晕过去:“爹,我和妈就搬你那里去。” 顿时,食堂里的笑声大得快要把天花板都掀了。 齐娜更是咯咯笑:“孙主编和我门不当户不对,高攀不起,嘎子,咱们走。” 孙朝阳又摸了摸嘎子的脑壳:“这倒霉孩子。” 吃过面,回到办公室,孙朝阳想起刚才的事情,忍不住问毛大姐齐娜家是怎么回事。 毛大姐有轻微洁癖,办公室里随时准备有医用酒精,每天来上班就拿着酒精擦桌子擦椅子,擦悲夫同志的电话机。她实在是嫌弃大林的开塞露,趁人还没来,把瓶儿扔垃圾桶里倒掉。 像大姐这种年龄的女士都非常八卦,又是一个单位的,对齐娜家的情况非常熟悉。回答说,齐娜以前那个男人是首钢的工人,出事故死了快三年。 齐娜一家人住在单位宿舍,家里除了儿子嘎子,还有个老娘,三个妹妹。分别是齐红霞、齐彩霞、齐军霞。跟琼瑶的一本小说似的,《彩霞满天》。三个妹妹都在读书。一家六口人挤筒子楼里,憋屈得很。家里人多,开销也大,靠她的工资和老娘的退休金,日子难过。别家是一周吃一次肉,她家一个月见次荤腥。 孙朝阳:“阿弥陀佛,众生皆苦。” 上午继续看稿,中午继续吃食堂。 下午两点的时候,悲夫总编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毛大姐接的,就喊了一声:“孙朝阳,电话,《当代》杂志社的。” 孙朝阳呀一声,心道,难道是西米打过来的,究竟有什么事呢? 史铁森过年的时候去了一趟上海,西米的父母一看他是个行动障碍人士,当即就垮下了脸。又听说他没有工作,看架势是吃国家福利保障的,自然是激烈反对。老铁也是脑子杠,只一味说自己和西米的真心相爱,生活上互相帮助,灵魂上相互契合。发誓要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西米父母更是反感,这人这么尽说些不实际的话,就要动手撵人。 还是西米心思灵,她记得孙朝阳临行前叮嘱他们的话,也早做了准备。当即把史铁森所有发表和出版的作品一一摆在父母面前。同时还有稿费的汇款单存根,史家四合院的房契。很坚定地说她已经铁了心要和史铁森在一起,任何人不能将他们拆开。 西米父母看女儿意志坚定,又计算了一下史铁森的收入,那是相当的惊人。北京的四合院虽然旧,但好歹是私宅,面积大地段好,可以了。 反对这桩婚事的态度也不那么强烈。 二人过完年回北京之后,对孙朝阳的预先提醒很感激,约他吃过两次饭。 对于跟老铁一起吃饭孙朝阳不是太愿意,主要是铁森不喝酒,没办法尽兴。 这一晃又是两个月过去,好久没有跟他们联系,难道是要结婚要请我,这红包包多少合适呢? 四川老家的风俗是吃喜酒要给红包随份子的,普通亲友给个三块五块,至亲则是一个月工资。 孙朝阳和铁森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三四十块钱拿不出手的。 他喜滋滋地拿起话筒对着那边一声吼:“西米你是不是要结婚了,就打个电话?不行,不亲自登门发请帖,我可不去。”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西米要结婚,我怎么不知道?” 孙朝阳:“啊,周主编,原来是你,我弄错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打电话过来的是当代主编周昌一。 周昌一:“朝阳,你的《暗算》发表已经快半年了,实体书也出版了,销售情况很好。过年的时候我说过要给你开个作品研讨会,这事已经办好了,由《当代》杂志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等研讨会开完,在文坛上造成一定影响,下一步我就开始为你申请各类文学奖项。玛德,以你这部小说的质量,说不定连茅盾文学奖也可以争一争。” 老周上次放过了一部茅盾文学奖作品,成了文坛一个笑料,到现在都抬不起头来。他这人性格怎么说呢,有时候比较偏激。 其实,性格偏激对于搞艺术的人来说未必是坏事。唯有执着,唯有疯魔,方能成事。 他有心要在孙朝阳的《暗算》上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让世人看看,什么才是慧眼如炬,什么才是金牌大编辑。什么才是业界一流。 孙朝阳对这事也很在意,在没有网络和自媒体的时代,自己的作品和名气要想打响全靠官媒。所谓作品研讨会,说穿了就是请各大媒体的记者,各文化单位的专家学者,大伙儿坐一起开会讨论作品的优点,和优点中的优点。找出作品的文化价值,时代价值,人文价值。然后以新闻稿、论文和评论文章的形式发表在报纸刊物上。 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表扬,继续表扬,加大力度地表扬。 这也是当世一流作家的应有待遇和标志。 只有开这么一场作品研讨会,你的作品和名声才算是真正地出圈儿。 老周说,研讨会就定在本周五上午京城某着名大酒店会议室,规格颇高。不但有国内知名专家学者编辑,就连《当代》总编秦兆阳同志也会来主持。 可见社里对《暗算》的重视。 今天是周三,周五就是后天,孙朝阳欢喜得连声说好,表态:“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我虽鲁钝,勉强只算是一匹砥砺前行的驮马,但能够被周主编你的法眼看重,却是一种荣耀。我个人并不是太看重这个荣誉,我更珍惜的是被周主编您认可。” “不,你就是千里马。”周昌一哈哈大笑:“对,我就是伯乐,我是国内最好的编辑。” 他郁闷了一年多,现在终于要扬眉吐气了。 现在的周主编有点飘,有点狂。 编辑和作家互相成就,是利益共同体。 看到孙朝阳满面春风,编辑室的其他人纷纷问怎么了。等听到这事的时候,悲夫同志激动地叫起来:“作品研讨会啊,还是《当代》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朝阳,这个待遇以前只有如茅盾、丁宁、柳青这样的大师级人物才能享受,了不起,了不起。我等予有荣焉。” 毛大姐笑道:“老高,咱们是不是也举行个仪式庆贺一下。” 孙朝阳倒觉得不好意思:“不用了,不用了,骄傲使人落后,谦虚才能进步。”刚入职不两天就搞这个,叫人看了像什么话。 悲夫同志:“要搞的,要搞的,咱们拉个横幅吧。大林,你是学美术的,你来写。” 大林:“好嘞。”他就兴致勃勃跑去库房要了一个红布横幅,又拿起笔在纸片上写“热烈庆祝我社编辑孙朝阳同志作品研讨会胜利召开。”贴红布上,准备周五那天拉在大门口上面。 孙朝阳连声叫:“使不得,使不得。” 但内心中却很膨胀,很飘飘然。 孙朝阳心中激动,立即请客,他包里的糖果先前都塞给了嘎子,便跑下楼去买冰棍儿。 这卖冰棍儿的还真不好找,在街上晃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他就买了十根奶油冰糕,用一张旧毛巾包了,口里还咬着一根,边吃边往回走。 吃奶油冰棍得大口大口地咬才过瘾,记得小时候孙朝阳都是小口小口吮吸,怎么也吸不够。 这一口咬下去,顿时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是奶油,真正的动物奶油,又甜又香。这是童年,美好的童年啊! 走到单位大门口,就看到嘎子正蹲在伙食团的煤堆那里玩泥巴。孙朝阳随手给了他一根。 嘎子:“爹,亲爹!” 孙朝阳愕然。 旁边,正在烧火的老丁捂着肚子做痛苦状:“疼疼疼。” 嘎子:“爹爹爹爹。” 老丁:“诶诶诶,疼疼疼。” 孙朝阳忍不住摇头,这老丁太不正经。 老丁这一逗,就让嘎子连喊了自己十几声爸爸,路过的众人都哈哈大笑。 恰好齐娜买菜回来,看老丁闹得实在不像话,柳眉倒竖,厉声骂:“丁骏,你个老不羞,你还想当嘎子的爹了。也不看看你长什么样子,胡子拉碴,满面皱纹。我齐娜就算要找,也得找个年轻英俊,收入高,文化高的国家干部。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 这已经是相当地不客气了,老丁被骂得恼羞成怒,回嘴道:“你找国家干部,要有文化的,年轻英俊的,这里不就有一个。孙主编怎么样,你跟人搞对象啊,你看人家瞧得上你吗?” 齐娜悲愤,然后将头一低朝老丁撞去。 孙朝阳好歹也是名义上的领导,急忙拉住齐娜:“冷静,冷静。” 齐娜:“孙朝阳,放开我。” 嘎子:“爹,快拉住我娘。爹,娘,我怕,我怕。” 齐娜突然红了脸,斜了孙朝阳一眼:“今天就放过姓丁的。” 孙朝阳摸摸发烧的额头:“真是个倒霉孩子。” “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一点也不稀奇。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不过是……”六点的时候,孙朝阳哼着歌回到家,咦,院门开着。 却见,院子里的景物又有不同。正中的地方竟然放着一块太湖石,看起来好眼熟。嘿,这不就是老蒋院子里的那块吗,怎么跑我家里来? 同时,厨房那边传来菜下进油锅里滋啦的声音,有浓郁的饭菜香味传来。 应该是何情回来了,孙朝阳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他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故意冷声道:“何提辖押解花石纲回来了?过黄泥岗的时候,吃人家的枣儿喝人家的酒没有?” “扑哧!”何情的脑袋从厨房门口探出来:“现在不就遇到一个?” 孙朝阳又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提下要不要来一碗甜酒?” “我怕有蒙汗药,然后爱上你。”何情扑哧一笑。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美得不可方物。孙朝阳感到很奇怪,他跟何情确定恋爱关系已经半年,按说早过了激情燃烧的日子,但看她却怎么就看不够呢? 今天的晚饭很简单,却精致。就一个烩嫩蚕豆,一个清炒苍蝇头,清爽下饭,孙朝阳吃得连声叫好。 傍晚的北京按说很热,但今天却有凉风,吹得院子里的松树盆景沙沙响。 孙朝阳问:“戏拍完了,下一步怎么打算?” 何情回答说《少林俗家弟子》终于杀青,预计八五年上映,这次当女主角的感觉真好,独立扛一部戏,总算是完成了心中一桩夙愿。接下来一段时间她也没什么事情,打算在北京和杭州两头跑。朝阳你不说建议我买房吗,将就这段时间把事办了。 她上午的时候去见蒋见生,让他帮推荐房源。一进人家四合院,看到那块太湖石就挪不开眼睛,死活要买。 何情是音乐公司台柱子,老蒋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叫人把石头送了过来。 孙朝阳:“买房啊,好事,把手头的钱都砸进去,都换成房子。” 看何情不解,孙朝阳说,在未来几十年,房子升值潜力快,租出去也是一笔固定收入,相当于旧社会的农田。现在是新社会,土地国有。但却允许私人持有房产,房东说穿了就是古代的地主。 何情若有所思,说:“好,我平时除了买点盆景,也没别的花销,就听你的,把钱都换成房子。” 孙朝阳:“对了,说件大喜事,我要开作品研讨会了。” 第239章 结果出事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情呀的一声:“那倒要庆祝一下,朝阳你等等,我给你烫酒。” 说着就起身从碗柜里找出一瓶花雕。 孙朝阳:“你又不懂研讨会是怎么回事?” 何情:“看你高兴成这样,我就知道事情不同寻常。” 她一边说话,一边打开蜂窝煤火门,整治起来。等孙朝阳手舞足蹈把事情说完,花雕酒已经煮好,里面放了菊花、冰糖、枸杞。 “干杯!”孙朝阳举起杯子与何情碰了一下。 何情:“为你得偿所愿。” 孙朝阳:“不不不,这并不是我的愿望,我想要的还有很多。比如影视改编,比如这样那样的大奖。我还年轻,我有很长的路要走。此刻,我感觉无所不能。” 花雕属于养生酒,不能喝太多。不然受不了那醇厚绵长的后劲,二人只是浅尝辄止,更多地是在聊天,聊生活聊工作。何情聊她在少林寺拍电影时的情形,说其实庙很小的,半个小时就逛完了,但她还是去看了塔林,看了和尚练功时在地上踩出的坑凼。但她逛得更多的是登封县城,河南的胡辣汤很好喝,面食也好。 孙朝阳就聊杂志社,说大林最近便秘,一上班就霸占了厕所,民愤极大;聊厨师老丁的苏帮菜做得地道,改天何情你应该过去吃吃。可惜北方没好的鱼,老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孙朝阳又问何情,你又不会武功,这武打片怎么拍啊。何情回答说,其实跟戏剧里功架差不多,自己从小练功,倒能应付。 说话中,院子里的松风还在沙沙作响,让人心中宁静。心理年龄七十岁的老孙对于男女之事其实没多大兴趣,他更多地享受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话聊天的那种感觉,让人舒服,让人放松。 很快时间到了晚上十点,孙朝阳就问何情住哪家旅馆?何情回答说还是在以前那家,毕竟住了好几个月,和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熟了,也懒得换去宾馆。 孙朝阳开玩笑道:“那地方离这里挺远的,要不别回去了,住我这里吧?” 话一说出口,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嗨,违法了,违法了。在八十年代,婚前同居非法,被抓住了要拘留的。 何情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低头不说话。 这俏丽的宛若桃花的红晕让孙朝阳心中一荡,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又回想起年三十那惊心动魄的夜晚,鲁小春手中雪亮的刀子,以及何情推开自己义无反顾站在那里时的情形。 俗话说,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何情不仅仅是知己,她是自己的家人。为了对方,彼此都是可以抛却性命的。 孙朝阳觉得这个夜晚很圆满,他心理年龄七十岁,本以为能够保持理智。但是,二十一岁的身体,热情爆炸,足以烧毁一切。 这一圆满就圆满了三次,他很吃惊,原来年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可能。 对了,上世自己结婚,有实质性的男女关系都三十多快四十,力不从心的感觉非常糟糕,毫无体验感。 此刻,他感觉到,青春真的很美好啊! 第二天早上六点,何情就起床了。按照她的生活习惯,每天早上都要出去跑步,然后练功。最近社会治安大整顿,到处都在抓坏蛋。为避免节外生枝,何情也不敢再出去了。 她先是院子里压腿,将身体活动热之后,换上戏服练水袖。一时间,满园都是裂帛之声,从卧室看出去,美好的人儿如同穿花蝴蝶上下翻飞。 孙朝阳昨晚没睡好,被外面挥舞衣袖的声音惊醒,索性也不睡了,一边穿衣服一边唱:“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开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 何情眼睛大亮:“新歌,好听。” 孙朝阳:“想唱吗?不过和你风格不搭,先放曲库里,以后再说,我去做早饭。” 何情又开始练声,先是打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然后是啊啊啊啊啊,咪咪咪咪咪,接着是各种越剧唱腔,搞了快一个小时才停。 这样的基本功练习她从三岁时就开始了,持续了十来年。 孙朝阳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老一辈文艺工作者的不容易,那真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 等到何情做完发声练,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她身上也微微出汗。孙朝阳将一杯放凉的茶水喂过去:“张嘴,喝,吐!” 净完口,又换了杯温开水。这次可以饮了,却只能小口小口喝。 传统戏曲演员饮食起居都很讲究,生冷不能吃,麻辣不能吃,油腻不能吃。即便是水果,也得蒸熟了才用,平时则用来含嘴里润嗓子。对了,茶不能喝,酒更是严厉禁止。昨天晚上何情时因为高兴,加上又要给孙朝阳庆贺,结果出事了。 至于早饭,就一杯热牛奶和两块面包,一个煎鸡蛋。 孙朝阳平时都是吃臊子面的,今天没有法子,只得陪何情吃这种没滋没味的营养餐。 他禁不住道:“都变成和尚了,我得重新审视我们的爱情。” 何情:“花和尚。”然后红着脸轻笑。 孙朝阳心中又是一荡,拉住她的手:“这种和尚也做的。” 何情另外一只手在他背心拍了拍:“该去上班了。” 孙朝阳和何情确定恋爱关系已经有半年了,昨晚更是从恋人变成亲人。一路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他内心全是甜蜜和幸福,看谁都顺眼。到办公室后,二楼厕所照例被便秘的大林抢占,换前几日,孙主编免不得要骂他一句“窝吊颈屎”今天却只是一笑了之。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孙朝阳又扔给老丁一包烟,然后塞过去一钱和半斤粮票,请他下午帮自己做些苏式点心带回家去。 老丁做了什么点心呢,他做的是藕粉挂糖糕,香得要命。 下午四点,想念家中的何情,孙朝阳再也呆不住,跟毛大姐说了一声,早退了。 他刚从车棚取了自行车,就看到周卫国蹦蹦跳跳过来。娃娃今天换了干净衣服,洗了脸,看起来好可爱。 孙朝阳喜欢孩子,一看他心里就欢喜。暗道:等以后与何情结婚了,我怎么也得生个娃,无论男女,最好都和嘎子这样的,大眼睛圆脸蛋。前一世无儿无女,人生总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他心中一欢喜,就吼了一声:“嘎子,吃糕不?” 看到孙朝阳手里的藕粉糕,嘎子狠狠点头,吞了一口唾沫:“爹。” 孙朝阳无奈:“这孩子,老丁都不知道教点好的。嘎子,我给你糕吃,你却喊爹,想让我肚子疼,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回到家,何情正在修剪她的盆景,孙朝阳就去做饭。 吃过饭,看电视,聊天。 然后继续出事。 第240章 砖家出动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迟春早接到了参加孙朝阳长篇小说《暗算》作品研讨会的邀请。 他最近一年混得风生水起。 前头说过,迟春早是京城某名牌大学文学院的副教授,是着名文学评论家,日常以发表评文章骂人为乐,就是后世网络上所谓的职业喷子。他骂人也有讲究,一般小作家小诗人还入不了他的眼,骂他就是抬举,给人增加名气划不来;至于成名已久的老前辈,他是不敢骂的,惹不起。 所以,他平时发表评文章,专挑已经在文坛有一定成绩,获得一定社会影响的中青年作家拍砖。提起笔,古今中外,洋洋万言,挥斥方遒。一想到对方被自己骂得面如土色的情形,他内心中就爽得不能再爽。 当然,对方如果脾气不好,被他骂急眼,给迟教授来一个物理消灭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比如有一次笔会,就有个河南作家暴起把他给挠了:“我打你个龟孙儿。” 迟春早吃过几次亏,却不觉得丢人,反享受这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滋味,其气他太太见天骂:“迟春早,你是不是受虐狂,神经病嘛你!” 迟春早也懒得跟女人解释,心中道:你懂个屁,我能够在文坛立足,靠的就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别人怕你才会让你,让你,你才能获得巨大利益。 去年,孙朝阳的短篇小说《棋王》拿到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造成不小的社会影响,出名了。迟春早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特别是在读到《寻秦记》连载后,更是大吃一惊。这部长篇小说通篇都是血腥暴力,男男女女,封建思想,想表达什么,传递什么?好,咱就拿你开刀,让你知道什么是职业评论家。 于是,他铺开稿子,洋洋洒洒写起来。 最后的结果是,迟春早还是经受不住《寻秦记》故事的诱惑,决定先把连载看完再搞孙三石。不然,看一半小说就被相关单位给封了,不上不下,怪难受的。 原来以为这书连载两期就会全本,谁料姓孙的太他妈能写了,每期六万到十万字,一写就写了一年,竟写了一百万多万字才大结局。外面租书店的私印单行本,都出到四十集了,真是匪夷所思。 迟春早这一年也随着项少龙周游列国,全景式地经历了一场战国末年的冒险,酣畅淋漓,过足了瘾头。是的,这本书格调不高,思想上也很有问题,登不得大雅之堂,但人家好看啊! 因为追连载,迟春早暂时没有对孙朝阳下手,在这一年中,他阴错阳差地迎来了人生的一大机遇。 当时,一大批青年作家开始从传统文化中汲取精髓,开始了东方审美式的创作,这一流派又被后人称之为寻根文学。其中,孙朝阳的《棋王》因为夺风气之先,隐约有寻根文学开山怪拓荒者的味道,在文学界的地位开始逐渐拔高。 迟春早在文学院恰好是做这方面研究,就以寻根文学和西方的类似文学流派对比参照。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比较文学了。 什么是比较文学,比较文学就是跨越国家跨文化和语言的文学比较研究,用比较的方法研究不同民族文学之间的相互渗透和相互影响,探索文学发展的规律。 简单地打个比方,白居易《琵琶行》中,“冷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皆歇。别有幽情暗恨生,此处无声胜有声。”而英国古代诗人济慈则写道:“听得见的声音固然美,听不见的声音则加倍幽美。”东西方文学对于人类感情的描写,都有共通之处,比较文学就是搞这个的。 八十年代,比较文学是显学,正当红。迟春早因为被孙朝阳触动,领风气之先,一口气发表了多篇有份量的论文,拿了好几个政府奖,成了名教授。如今已经开始带研究生做课题,还成了文学院副院长,一代学阀崭露头角。 对于孙朝阳他一直都在耿耿于怀,琢磨着好好整他一回。 接到邀请后,迟春早花了一天时间读完《暗算》,再次沉迷。 这独特的题材,这精彩的故事,真让人读得如痴如狂啊! 不得不承认,这个孙三石实在是太懂得讲故事了,真想把他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迟春早感慨,作家的作品其实都是生活阅历人生感悟发诸笔端,很多作家一生也只一本代表作品。一旦积累耗尽,就算强写,也都是平庸之作。 但孙三石的棋王已经是相当的了不起了,寻秦记中的想象力更是令人惊艳,现在又弄出一本暗算。此人简直是在肆无忌惮的挥舞着他的才华,无穷无尽。 迟春早生出强烈的嫉妒,对于这种天才,不整他真是天理难容。 是的,《暗算》是经典之作,但为人诟病的地方,或者说不符合当今社会思想的地方实在太多,可说通体都是问题,要搞臭这本书实在太简单了。 迟春早当下有了思路,把自己锁在书房,抽了一包烟,熬红双眼,弄出一篇五千字雄文,准备在研讨会上开炮,展示自己一流文学评论家的风采。 为此,他还打电话联系了与他合作过好多次的《作品与争鸣》,把思路一讲,那边就来了兴趣。回答说,《暗算》最近影响力好大,他们编辑部的人都看过,都说好看。但有争议的地方还是很多的,等研讨会结束,把文章寄过来,我们第一时间发表。 争鸣类杂志不怕有事,就怕没事,闹的事情越大越说明刊物办得越好。 孙朝阳作品研讨会定于周五上午九点,地点位于京城某着名涉外饭店,来的都是国内一流的编辑作家文学评论家,还有当代的副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位副社长,可见规格之高。 迟春早一大早就吃了早饭,洗了澡,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就得摔跤,皮鞋刷得可以当镜子用,精神焕发地赶了过去。 饭店门口孙朝阳和周昌一早站在那里迎接。 孙朝阳很客气地接待着来宾,每来一人还递上去一个口袋,很客气地说是老家的土特产,不值几个钱,不成敬意,不成敬意。等下散会,他个人在饭店备下小宴,请各位老师务必赏脸。 迟春早一看口袋,里面是一盒茶叶和一条烟。 他心中冷笑:你孙三石老家不是四川的吗,四川土特产是雨前龙井和中华香烟? 孙朝阳对客人很客气,握住迟春早的手就摇个不停,笑道:“原来是比较文学的大师迟教授,您的文章我每篇都读过,高屋建瓴,高屋建瓴啊!你能来,鄙人倍感荣幸。迟老师不必客气,叫我小孙,或者孙朝阳就行。孙作家什么的,当不起当不起呀!” 迟春早惊讶孙朝阳竟如此年轻就着作等身,虽然等身的作品中寻秦记就占了九成的篇幅,不堪得很。他惊讶孙朝阳创作力如此惊人,可见文学艺术创作和武艺一样,也是拳怕少壮。 同时,迟教授也惊讶孙朝阳小小年纪就圆滑成这样,心中更是不齿。嘿嘿,什么初次见面,我盯你很久了,老朋友,等下没啥好说的,let me give you color see see。 第241章 群起而攻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对今天这个作品研讨会很重视,昨天晚上就激动得半夜才睡着。今天更是起了个大早跑饭店里来,没想道周昌一来得更早,还说他有点失眠。 于是,二人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就开始忙碌起来,布置会场、迎宾,鼓捣到九点,研讨会正式开始。 只见小会议室拉了横幅,上面印着“青年作家孙三石作品研讨会”一行大字,很醒目。 八十年代的会议陈设都很简单,但孙朝阳还是自掏腰包请饭店在里面摆了鲜花,摆了水果。 今天一共来了二十多人,除了《当代》社的总编和主编,还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个副社长和孙朝阳《暗算》的责任编辑。与会嘉宾中都是国内一流的文学评论家。另外,几个文学评论刊物的编辑也到了,还真有点国内文学评论界豪华天团的意思。 等到研讨会结束,就会发会议纪要——也就是所谓的通稿——通稿是周昌一熬了两天写的,和孙朝阳一起推敲过几次,反正都是好词儿。 会议规模虽小,但规格却高。地面铺着红地毯,桌子上按照孙朝阳的提议,放着名牌,提前做好的会议流程,比如几点到几点谁谁谁讲话,几点到几点,作家讲话。几点到几点,专家讨论发言,几点到几点去哪个餐厅吃午饭。散会后,交通如何解决。这些都是孙朝阳建议搞的,让周昌一很惊讶,说这个办法好啊。 有几个饭店服务员轻手轻脚地给大伙儿的茶杯里添水,显得非常职业。 研讨会一开始,《当代》的社长秦兆阳发言,说,孙朝阳是最近两年有名的青年作家,作品有着超乎寻常的想象力,发表于我刊的长篇小说《暗算》更是将秘密战线的英雄们的展现在世人面前.这是一部同时具有内在外在魅力的现实主义力作。 秦总编在文学界中地位高,他的发言算是对孙朝阳的肯定,也为会议定了调子。 几个记者拿起照相机在下面拍个不停。 接下来就是作家发言。 孙朝阳一改以往激情四射人来疯的风格,掏出预先准备好的稿子,四平八稳念起来。表示感谢秦主编,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对拙作的肯定。我十四岁就下乡插队劳动,是故乡的山山水水,是勤劳朴素的人民群众,是热火朝天的生活给了我创作的灵感,这才有短篇小说《棋王》。回城后,因为工作关系,我接触了各行各业的劳动者,甚至接触过特殊战线的同志们,得以解开一段尘封的往事,走进秘密战线的密码破译世界……云云。 稿子的最后,孙朝阳再次对莅临研讨会的专家表示感谢。说,我还年轻,思想上还显得稚嫩,不成熟,文学道路还长。还请专家学者们多多指点,后辈一定虚心学习,你们的鞭策是我进步的动力。 念完稿后,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孙朝阳的责编讲话,那哥们儿是个很随意的人,连稿子都不准备。坐那里就聊开了,说第一次看到《暗算》的时候,自己连饭都顾不得吃,一口气啃完已经半夜,骚动得不行。特别是里面的关于黄依依的个人生活上的描写,真是罗曼蒂克。 这哥们儿话匣子一拉开都收不住,开始聊自然主义,聊《查泰莱夫人和她的情人》聊《忏悔录》第一部卢梭和大他二十岁的一位妇女的两性关系,聊普希金因为女人,在决斗中吃了枪子儿;莱蒙托夫和人抢女人,决斗吃了枪子儿;塞万提斯为了女人和人决斗,差点吃枪子。 他说得满面放光,还吧唧嘴。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孙朝阳一听,心中就叫声糟糕,这哥们儿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嘛,但在研讨会上说这,合适吗? 急得他不住咳嗽。 好不容易才让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青年责任编辑停了下来。 下面,迟春早听得心中冷笑。他等会儿本打算就孙朝阳小说中,男女主角,尤其是黄依依对待爱情婚姻不严肃,违背公序良俗的部分开炮。既然出版社的编辑提到这个,倒是一个铺垫。 小说中有损道德伦理的部分是一点,另外,小说的故事类型也有很大问题,叙事方式也可以抓住一顿痛打。 这个孙三石的《暗算》还真是浑身破绽啊! 迟春早忍不住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看了看预先准备的小抄,开始酝酿情绪。准备大鸣大放,杀孙朝阳一个片甲不留。 各人讲完话后,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半,研讨会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所有研讨研讨,就是各专家学者各抒己见,对孙朝阳长篇小说进行全方位的解析,检讨成败得失,并对作家未来的创作进行展望。 孙朝阳身形一振,提起了精神。今天来的专家学者们杂志社和出版社已经预先进行了沟通,接下来应该是表扬表扬接着表扬。当然,纯粹的歌德派肯定是不行的,应该还安排有人中肯地提出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到时候,孙作家只需要放低姿态做个自我批判,表示专家学者们的建议很中肯,今天的研讨会,本人收获巨大,日后定在创作中按照专家们的意见,加强自己的文化素养,夯实知识储备,为人民奉献更多优质的文学作品。 第一个发言的是某文学研究所的大佬,着名文艺评论家,二十年后,也会成为着名美学家大师。 他说,首先感谢出版社和杂志社的邀请,能够参加这次孙三石作品研讨会,能和新老朋友见面。孙三石同志是最近两年有一定影响力的青年作家,他的短篇小说《棋王》曾获上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被誉为寻根小说的开端之作。今年发表于《当代》的长篇小说《暗算》,以独特的题材,新颖的写作手法,在读者中引起轰动。我们相信,文坛上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虽然已经预先沟通过,但这位老先生地位超然,能让他说好话不容易。孙朝阳听得心花怒放,不住地喝茶掩饰内心的激动。 但接下来,老先生话锋一转,味道开始不对了。 他接着道:“正如刚才人民文学出版这位年轻同志所说,《暗算》的故事情节很紧凑很精彩,作家虽然采用了很多欧美现代文学的写作手法 。比如时空交错,比如意识流的结构,但核心还是水浒传,还是西游记,讲究的是强烈的戏剧冲突。” 其他人都微微点头。 老先生继续说:“但是恕我直言,水浒,西游这些传统小说中却有个大问题,那就为了追求故事的精彩程度,为了追求要抓住读者,传递了错误的价值观。那么怎么抓住读者呢,不外是暴力和男女关系两个方面。” “暗算这本小说中表面上说的是几位在秘密战线上奉献出自己生命的英雄,但核心却是男男女那一套。比如瞎子阿炳,性格朴实善良,在任何一部文学作品中,都应该是发光发热的存在。但作家却给他设计了一个妻离子散的结局,我想请问作家,你这么设计情节,究竟是为什么?” “黄依依,一个数学家,一个天才,却变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放荡女人,最后不光彩地死去。我想请问作家,这么设计故事,究竟是为什么?” “你想要传递一个什么样的人生观、道德观、价值观?孙三石同志,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孙朝阳瞠目结舌:“我……”大佬,我们事先不是说好了吗,大家走个过场,随便说两句,等会儿吃饭喝酒他不香吗,怎么还节外生枝了? 大佬一起了这个头,立即就有另外一个大评论家发难:“孙三石同志一向擅长自然主义描写,据我所知,他的通俗长篇小说《寻秦记》刚连载结束。我有幸读过一点,很有意思,很好看嘛。” 他的语气中满是讽刺:“其中,寻秦记中的男主角每到一地,就是每换一个场景,必有美女以身相许,然后是大量香艳描写。这种描写,我在明清世情小说中看到过,三言二拍,绿野仙踪、醉醒石。看得出来,孙朝阳同志对古典小说研究很深吗?小说中,甚至还出现多女共侍一夫的情节。没错,小说背景在古代,但别忘了,小说是写给当代读者看的。我个人认为,孙三石同志如此的写作态度,是对社会道德人伦的挑战。” 秦兆阳看到情况不对,忙道:“二位专家的话说得有点道理,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但是,今天讨论的是孙三石同志的长篇小说《暗算》。” 你们就说暗算吧,扯寻秦记做什么,跑题了。 不料这话刚一说出口,立即就有第三个评论家打断他:“秦总编,我想请问,今天的会议是什么会议,你看看横幅,上面写着‘孙三石作品研讨会。’请问,寻秦记是不是他写的,能不能研讨?孙三石不还是个诗人吗,他的诗还获得过星星诗刊的大奖,如果今天我们讨论他的朦胧诗,我想总编也不会这么大反应吧?” 秦总编语塞。 周昌一帮助拳:“今天咱们说的是孙三石的小说,和一切应该从艺术上出发,从创作手法上出发。” “好,就说说这本小说吧。”第四个评论家喝了一口茶水,悠悠道:“我个人认为这是一部失败的小说,艺术上毫无可取之处。” 这还真是群起而攻之了,孙朝阳刚开始还谦虚谨慎地旁听,渐渐地便铁青了脸:“还请教。” 第241章 为自己点赞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第四个评论家继续悠然而语含讽刺道:“刚才李老说了,孙三石同志这部《暗算》虽然采用了很多欧美现代文学的写作手法 。比如时空交错,比如意识流的结构,但核心还是水浒传,还是西游记,讲究的是强烈的戏剧冲突。对孙三石写作手法,我个人是不认同的。书中三个主角的故事都是独立单元,相互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只是采用了同一个故事背景。” “不像水浒,人物出场退场都有因果关系,就是茅盾同志所说的撞珠式结构。而孙三石你这三个故事独立成章,其实就是三个短篇小说合在一起。李老,我说得对不对?” 李老就是刚才那个文学研究院的评论家,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第四个评论家还在聒噪:“什么是长篇小说,长篇小说就是全景式地反映一个时代的风貌和社会思潮。试问,这本小说反映了什么时代背景,给了人什么启迪。孙三石同志投机取巧用短篇小说拼凑成长篇,创作态度有问题。刚才那位同志说得好,这就是一部失败的长篇小说,毫无研讨的价值。” “对,中肯之谈。”其他专家学者纷纷表示了赞同。 一时间,竟然对孙朝阳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了。 孙朝阳、周昌一,还有出版社和当代社几人都瞠目结舌。不对啊,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了? 孙作家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围攻过,其实按照他的性格,以往遇到这种情形呵呵几句就过去了,我闷声发大财就是了,懒得跟你们争。但今天的场合不同,是国内顶尖的作品研讨会,如果退让,闹出大笑话,以后也不用混了。 他正要拍案而起,忽然,下面传来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满口胡柴,莫名其妙。各位前辈最最年轻的四十多岁,最老的都六十了吧,围攻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还真是奋勇争先,唯恐落于人后,连体面都不要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会场瞬间一静,所有人觅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位中年学者缓缓站起身来。 就有一位专家指着那位中年学者喝道:“迟春早同志,你什么意思?” 迟春早:“我的意思是,你们别上纲上线,别政治挂帅,别欺负人,少来特殊十年那一套。依我个人看来,《暗算》不但是一部好看的小说,也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未来几十年还将继续伟大,继续为读者所阅读,为里面的故事情节和人物而感动。” 众大佬很不满,纷纷道:“迟春早,你胡说八道。” “迟教授,这就是一部为了故事而故事的作品,抱歉我实在看不出伟大二字。” “迟春早,我欢迎你的发言,但你如果要说我上纲上线,那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迟春早哈哈大笑:“好,我今天就要替孙三石出头,我今天就是要跟各位大师大家大人物辩一辩,主义之争,大伙儿都别客气。” 他这已经是摆明车马要跟众专家学者做一场了。 孙朝阳本打算拍案而起的,现在有人替自己出头,便按捺下心中的恼火,先观战。 他悄悄和身边的周昌一耳语:“周主编,这位迟春早教授您事先沟通过?” 周昌一苦笑:“在场的都沟通过,还沟通得很好,万万没想到最后却请来了一群恶客。” 孙朝阳:“吃我的用我的,还指着我鼻子骂娘,今天还真是开眼了。还好人间自有正气,这位迟教授就是位满身正气,铁骨铮铮的君子。” 迟春早哪里算什么君子,一进会议室他就开始酝酿情绪,准备在孙朝阳小说中男女混乱关系描写上面,给孙作家一点颜色看看。 谁料还没有等他发言,就有专家率先在这上面发难,观点和自己完全一样。 你把话都说完了,那我还讲个屁啊。 换个话题。 于是,迟春早就低头看小抄,准备在孙朝阳小说中人物塑造,就是所谓的好人没好命,英雄人物都妻离子散上面对他进行批判。 谁料还是晚了一步,议题被人抢了。 得,继续换,从写作手法和故事结构上着手拍砖。 不料,议题第三次被抢。 迟春早最近一年混得风生水起,一心求名。孙三石正红,他正打算借研讨会这个机会,当着全国最有名的文学评论家们,对当红作家一通输出,造成影响。 可现在,所有能够批判别人的点都被人抢了,自己的准备全部白费,就好像耗费了巨大心力弄了一个论文,最后一查重,百分之九十和别人重复,这心里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子。 迟春早气得要命,也恨上了在座所有专家学者:你们他妈的龙井茶收了,中华烟收了,等下还要在宾馆吃请,结果反手就打主人家的脸,做人不带这样的。枉为人子,品行低劣。和他们坐一起,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我管你们是不是专家,是不是权威,抢我的风头不行。 迟春早这一气,忽然有了个念头:大家都批判孙三石,我却偏偏要为他出头。这样,整个作品研讨会的焦点不就是我了吗? 骂赢权威,我不就成权威了?今天主打的就是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没有人可以跟我抢聚光灯,我才是主角。哥就是大王,自信放光芒。 妙,太妙了,迟春早,你真是个天才! 迟教授在心里为自己点赞。 第242章 名士风采害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那个叫李老的人在学术界地位高,听到迟春早这话,脸色顿时一沉:“迟教授,今天相当于一场学术交流会,大可畅所欲言,你说。” 迟春早:“我们先来看各位攻击孙三石作品中所谓的自然主义的描写,注意了,所谓。在孙三石的作品中,无论是寻秦记还是暗算,虽然有男女关系的内容。但男女主角之间并没有直接写那方面的内容,最多是牵牵手,甚至连接吻都没有,这算得上是自然主义吗?刚才当代社的编辑同志提到《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在座各位应该都读过,想必比我更清楚自然主义的标准。” 确实,孙朝阳的两部长篇小说中都没有直接的男女两性关系场景。这个年轻作家写东西怎么说呢,很油,关键时刻都是“一夜无话”“剑及及履”“虎躯剧震”但正因为如此,偏偏给读者留下巨大的遐想空间,就好像中国画中的留白。暧昧有时候比公鸡对母鸡,公鸭对母鸭更要命。 李老不悦:“迟教授,你我都是研究文学的,难道分辨不出一本书究竟黄不黄色?” 他竟然扯到黄方面,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 孙朝阳也是吃惊,继而愤怒。但瞬间就冷静下来,缓缓道 :“如果按照李老的标准,假设老舍先生还在世,大约也会被您抓进去判个十年八年吧。” 迟春早瞬间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立即接话道:“对,孙三石同志说得好。在场各位都是研究了一辈子文学的,《骆驼祥子》应该都读过,李老你呢?” 李老:“研究当代文学,能绕过老舍?” 迟春早:“在《骆驼祥子》一书中,祥子在虎妞难产去世后,精神世界幻灭,感觉到个人无论如何奋斗在旧社会都没有任何用处,最终都会被那片黑色所吞噬。于是他就放纵自己,整日流连于八大胡同。在小说中,老舍先生对旧社会的特殊行业女性,以及她们所从事的职业进行了详细的描写。如果按照您的标准,我们是否也能将其归类于黄色小说。” 孙朝阳附和:“那就不是判刑的问题,只怕老舍先生还会再跳一次未名湖。” 迟春早:“对,《四世同堂》中也有八大胡同方面的内容,也有男女关系描写,李老你又怎么说?李老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老舍对于文学界来说是一座高山,是一尊神,他被二人拉出来举例,李老顿时说不出话来。 一个评价家见他吃瘪,跳出来:“你们两人少扯这些,好,就算孙三石的小说不是自然主义,但他的作品中,英雄人物都没有个好结局,传递的价值观也有很大的问题。凭什么英雄就没有好命,凭什么英雄就应该妻离子散不得好死?还有,黄依依的男女关系混乱,已经违背了纲常伦理了,你们解释解释。” 孙朝阳反驳:“对于英雄人物就该妻离子散就该不得好死这个指责,我个人是不认同的。就说阿炳这个人物吧,他是一个农村孩子,还是瞎子。如果不是被701选中,一辈子都会呆在乡下,一辈子都会过得很苦。是国家给了他正式工作,给了他极高的待遇。至于后来妻子的背叛,我只是想说,英雄也是凡人做,也一样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至于黄依依,他的成长和受教育背景是在国外,和纲常伦理扯不上。” 迟春早也点头道:“各位,什么是悲剧,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毁灭个人看。阿炳的纯朴和热情,黄依依的美丽和智慧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他们的毁灭更给人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也正因为是他们的死,更彰显其为国家和民族的牺牲的伟大。” “一派胡言!”一个评价家跳起来:“迟春早,孙三石,你们看看阿炳和黄依依是怎么死的。阿炳是知道妻子背叛后自杀的,黄依依是和人私通怀孕后被对方妻子殴打,摔死在厕所中。死得极不名誉,死得毫无价值,谈得上伟大二字吗?有的只是荒谬和荒唐。” 孙朝阳:“这就是人生,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到来。” 迟春早高声道:“对,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命运,也因为他们的死,更凸显了世事的无奈。这是常用的一种写作手法,各位都是前辈,肯定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如果连这都要指责,大家不妨先去指责海明威。《乞力马扎罗山的雪》在场所有人应该都读过,男主角妻子和人私通,前一刻还是壮美的非洲风光,热血沸腾的捕猎,还在为感情而痛苦。后一刻,男主角就死于流弹,荒谬吗,荒唐吗,毫无价值吗?” 《乞力马扎罗山的雪》是海明威的代表作,短篇小说的高峰之一,影响了无数作家。仔细一想,男主角的死确实很突兀,但正因为如此,却分外给人震撼。 一部小说,更够给人以震撼,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其伟大吗? 顿时,跳起来那位评论家说不出话来,闷闷地坐了下去。 见李老和刚才那位评论家辩不过,又有一个专家站起来:“孙三石,迟春早,《暗算》这部小说的传递的思想和价值观我们可以先不谈,就说这部书的结构吧,三个人物三个故事独立成篇,彼此之间毫无联系,只是用了同一个创作背景。只能算是个系列作品,强凑在一起,算不得长篇小说,这一点应该没疑问吧。因此,我认为,孙三石创作态度有问题,这是一部不成功的作品。” 这个问题刚才他们已经谈过,反复拿出来说,孙朝阳耳朵都已经生出老茧,心中也烦了:“我认为长篇小说的创作手法是会随着时代进步读者的审美变化而迭代的,从唐传奇到明清小说的章回体,笔记体,再到新文化运动学习欧美小说作法,都是在不停发生改变的。文无定法,谁规定长篇小说一定要怎么写呢。” “说得好。”迟春早接嘴道:“刚才这位同志说孙朝阳的小说不过是使用同一个背景的三部短篇拼凑而成,其实这种写法自古有之。比如三言二拍,都是一个个短篇小说,有白娘子和许仙,有罗刹海市,有卖油郎独占花魁,使用的都是明末清初江南资本主义萌芽时期,江南市井文化的背景,全方位的为我们展现了当时的社会风貌文化思潮,难道那本书不足够伟大,难道就因为是短篇小说拼盘就要被大家口诛笔伐?” 他说发了性,禁不住冷笑道:“各位都是我的前辈,都是国内第一流的文学评论家,恕我直言,你们今天对孙三石作品的评价很不专业,很可笑。说到底,你们其实就是对人不对事。” “至于你等为什么对这么个青年作家有如此大的恶感,要一棍子打死呢,需要我来说吗?” 孙朝阳听得好痛快,插嘴:“因为我年轻啊。” “对,因为你年轻。《暗算》一书中,借鉴了意识流的写作手法,还有时空交错,修辞也很现代,尽显一个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热情。但在老一辈人眼中,却是离经叛道,他们看不顺眼,他们要把你整倒好显示权威。“ “至于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跟不上,因为他们的抱残守缺跟不上这个飞速发展的世代。在场各位老前辈在特殊年代都受过冲击,也有人关过牛棚,吃过苦。至于为什么当年会吃那么多苦,那是因为当年的你们都还年轻,和今天的孙三石一样,充满热情,对文学艺术的探索充满勇气,你们的勇气让你们在特殊年代受到冲击。但今天,你们落后了,你们在现在这个时代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你们捡起来从前加害你们的前辈的陈腐的那一套,对年轻人大加攻击,因为你们只懂得这一套。” 八十年代正是大量现代文学和创作手法进入国内的时期,每年都有人宣称创立了新的文学流派。小说这边还好一些,伤痕文学、寻根文学、意识流、后现代主义,新现实主义……诗歌那边更是乱七八糟,朦胧诗、阶梯诗、他们、口水诗、梨花体……都把人脑壳搞糊涂了。 新老作家诗人,新老评论家,互相攻伐,天天打口水仗,搞得乱七八糟。最后,到九十年代的时候,读者也烦了,索性什么书都不看,咱们吃吃麻辣烫,打打小麻将,看看黄录像,不比读书来得痛快? 迟春早:“各位,时代变了,我的话讲完了。” 孙朝阳:“谁同意,谁反对?” 迟教授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攻击,甚至是谩骂。关键是他眉宇间的轻蔑让人无法容忍,李老气得手都在颤抖,拍案而起:“散会,咱们走。” 人民文学出版社那个责编:“诶,还没有吃饭呢,各位同志,各位同志……” 只瞬间,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当代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迟春早还在哈哈大笑:“一群断脊之犬,也敢在我面前狂吠。” 老迟今天舌战群儒,心中痛快至极,将自己当成丞相再世。 孙朝阳感谢他助拳,上前握手。 迟春早挥了挥手:“我只是路见不平,浩然天地,正气长存!” 说完就故作潇洒而去。 孙朝阳等人心中感慨:真名士也! 迟春早刚走不几步,心中又是后悔。肚子里没油水,好不容易逮到一顿吃请,就此错过可惜了。 风度和名士风采害死人。 第243章 要去办培训班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还好会议室外的地上乱七八糟丢了好多礼包,都是与会专家学者们扔的。迟春早嗜烟,也不客气,满满抱了一大堆中华,这才满意而去。心道:孙三石,我不白帮忙,咱们两清了。 好好一场高规格的作品研讨会弄成这样,孙朝阳和迟春早刚才一通输出,痛快固然是痛快了,但想想也是有点略微郁闷。 周昌一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吃饭的时候不住低声咒骂,搞得孙朝阳反安慰了他半天。 吃过饭,分别的时候,周主编道:“朝阳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提前联系的报刊杂志依旧会正面报到这次作品研讨会。另外,几家文学理论刊物那边也答应该发的评论文章还会发。” 孙朝阳从宾馆回到《中国散文》社,就看到单位大门口拉着横幅,庆贺自己的作品研讨会胜利召开。他本打算叫人把横幅扯下来,想了想,今天自己并没有输,不但没有输,还痛痛快快地骂了一场,赢了。那么,就挂两天吧。 编辑室众人都对孙朝阳表示祝贺,夸得孙朝阳都有点不好意思。没办法,又一人扔了两包烟。 悲夫同志:“对了,月底内蒙古区文联要举办一次全区各行业青年散文作家创作学习,邀请我社主持,让我们派人过去指导,吃住和日常开销由那边负责。内蒙文联系统给了六个名额。其中,主讲编辑两人,一正一副。一个领队,两个负责日常事务的后勤工作人员。领队和后勤人选待定,编辑组这边哪两个人去?” 一听到去内蒙,孙朝阳顿时来了精神,在他前世七十年的人生历程中,还没去看过草原。对于天苍苍野茫茫的北地风光,他向往已久了,就道:“老高,你和内蒙古怎么扯上关系了?” 悲夫笑着说,他参加工作的时候,在口外文化系统干过,后来才调到北京,内蒙文化系统很熟悉,算是娘家人吧,以前就参加过几次这类的笔会改稿会培训班。 内蒙古是散文创作大省,但现在的文学刊物大多是综合性文学期刊,如四朵金花这种国家级刊物,根本就不会给散文留版面。省一级刊物中,即便有散文,不过是偶尔几篇,发表的又都是名家作品。 所以,散文的发表渠道其实很窄的,最多是报纸文艺副刊的豆腐块文章,就算上了,份量也不足。 没办法,现在的散文说好听点,大多是四平八稳的八股文章,没故事没情节没思想没内容,语言寡淡,毫无可看性。说难听点,就是无病呻吟的中学生作文,多看一眼都会拉低自己的审美水准。 如今的散文主要是缺少一种老一代散文家的气势,比如刘白羽海上日出的壮美开阔,茅盾白杨礼赞中的坚韧勤劳不屈不挠的斗志,秦牧先生笔下岭南风情和对故乡的热爱。 散文没有那股气势其实是很要命的。 如今,散文期刊数起来也就天津的《散文》,北京的《中国散文》,福建还有一本,然后就没有了。后来,陕西的贾平凹创办了《美文》提出大散文概念,那却是后话了。 正因为散文杂志稀缺,内蒙古那边就联络悲夫同志,办了几期散文写作培训班,算是给区内作家找一个发表的渠道。 而悲夫也可以通过培训班组稿。 两全其美,双赢。 “革命同志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既然领导安排了,坚决执行任务。”孙朝阳嘿嘿笑,心中又想,公费旅游是好事,不去才是傻瓜呢。 不对,毛大姐和大林怎么不积极,肯定有猫腻。 还没等他说再考虑考虑,毛大姐就率先道:“我年纪大了,这种事让年轻人去吧。” 大林也是色变:“朝阳是着名作家,他去培训青年作家压得住堂子。我算什么,一个学美术的,半路出家当编辑。到地头,人家一问你有什么作品,培养了什么作家,我拿不出来,那不是丢人吗?丢我自己的人也就罢了,可我代表的是咱们杂志社,代表的是悲夫同志你的脸面,还是不去的好。” 毛大姐道:“你只代表你自己,别扯单位。” 大林:“我反正不去。” 看众人反应激烈,孙朝阳不解:“这是怎么了,出公差,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那不是美事吗,跟要了大伙儿命似的。” 大林愤愤地说,去内蒙古有什么好,上次我和毛大姐一下火车就被塞进一辆解放牌卡车里面,拉着在草原上跑了五六个小时。是是是,草原风景是好,可一连看五六个小时,看到后面就烦了。那边吃住也差,我们被拉去一个小镇招待所,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纯粹就是忆苦思甜加劳动改造。 毛大姐也说,那车晕得我呀,吐了一地,出趟差,生生地瘦了五斤。 孙朝阳好像明白点什么了,八十年代国家还穷,这种活动也谈不上什么享受,一路折腾确实挺让人难受的。 他忙道:“悲夫同志,我还年轻,工作经验不足,我认为还是得让老同志去主持。” 悲夫不悦:“孙朝阳同志,你现在是主编,将来还会是社里的业务骨干和领导,现在正是个锻炼的好机会。而且,你有是着名作家,拿过国家级大奖。作家和作家之间,一切靠作品说话,你去了,好歹能维持住场面。就这么定了,你和大林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孙朝阳还能怎么样呢,只得道:“好吧。” 大林跳起来:“我不干,我还有好多稿子要看。” 悲夫:“这样好了,我跟上级争取一下,每人每天为你们争取三块钱补助。” 一听到这句话,大林眼睛大亮,这次培训班来回十天时间,相当于一个月工资了:“给钱,我什么都做。” 悲夫同志继续不快:“大林,你觉悟有点低。对了朝阳,这次培训班还有个老前辈要跟你们一路,老同志年纪大,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一下他的生活。 孙朝阳问究竟是哪位老前辈。 悲夫道:他以前也和我共事过,如今在《民族文学》当总编,这次回内蒙是探亲,顺便给培训班的学员们讲一节课。” “马拉沁夫?那可是我最尊敬的前辈啊!”孙朝阳惊喜:“我去,必须去,自掏差旅费都肯。” 第244章 大林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悲夫说马拉沁夫同志以前是蒙古族牧民,抗日战争的时候参的军,是一位老革命了。在部队的时候展示出过人的文艺才华,建国后一直在自治区文化战线工作,后来调北京主持《民族文学》工作,现在是中作协的副主席。 孙朝阳感叹道,这中协的副主席也太多,据他所知就有十多二十个,而且大都是退休了的。 悲夫说:“名誉,名誉。” 大林是陕北人,家里颇穷,分配到单位吃皇粮后,也穷。听说每天有三块钱差旅费,吃住行对方全包,很振奋。便计划等到钱一到手就寄回老家让父母攒着,攒两年就箍个窑洞。 孙朝阳不同意他的意见,本打算建议他把钱存了买房。想想,现在北京一套房怎么也得几千块,以他每月三十来块的工资,即便两年工资涨到一百,也上不了岸。要想解决住房问题,还得得到九十年代房改,单位福利分房。 于是,他也不提这茬了。 大林说在走之前他先得把这期《中国散文》的封面给做了,就拿起画笔在素描本上设计。他除了做编辑,还兼职美工,一专多能。 孙朝阳在凑旁边看了半天,发现他这个设计很简单,就是一片竹林。 大林见他很有兴趣的样子,介绍说在中国画中,竹子是最简单的,但凡你学过两年,临摹过几幅郑板桥,画起来都好看。而且,画竹子花不了多少时间,几分钟就能搞一幅。美术家在外应酬现场写意的时候,一般都画墨竹。所以,在市场上,竹子最不值钱。 孙朝阳越听越有兴趣,问,中国画中,什么画儿最贵。大林回答说,按照画法来区分,工笔最贵,工兼写次之,写意最便宜;按照题材来分,人物最贵,其次山水,最末是花鸟。 孙作家突然好奇,再次发问,大林你在川美学的是西洋画,据我所知,西画最花钱,一般家庭承受不起,你一个农家子弟,穷得家里连窑都没有,这么读得起? 大林说,他小时就喜欢写写画画,作文写得好,画图画得像。高三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要上美术大学,去考,考素描,竟然考上了。西洋画确实耗钱,光颜料就几十种,有时候还得自己找矿石来磨。还有香蕉水、汽油什么的。对了,画布最值钱,我们通常用的都是麻布口袋,那得做多少衣服啊,就用来画画。不过,这些开销都是国家承包了的,私人谁有这个钱?不然,以我这种农家子弟,一辈子都别想学美术。 可惜学了两年,我才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文学,辜负了党和国家的培养,羞愧,羞愧! 孙朝阳深以为然,据他所知,学美术,尤其是学西洋画,真的是太花钱了。在二十一世纪,一年学费生活费还有耗材,轻易就能花出去几十万。像大林这种陕北农家子弟,学美术?拉倒吧,还不如学计算机,去大厂干到三十五岁,好歹能攒点钱,也算是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见,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但还是不能脱离时代背景。 聊着聊着,孙朝阳道:“大林,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大林:“你是不是想问模特的事?嗨,刚开始上人体写生课的时候,我也怕,画过两节课后就心如止水。你也别指望看到什么美女,学校也不可能安排年轻姑娘给你画。” 孙朝阳好奇:“为什么?” 大林:“一个健康的身材标准的年轻人体很好画,也没有什么难度。但世界上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的身材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不会完美。而且,画不完美的人体对学生的专业技能和美术修养提高得特别快。所以,学校的模特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越难看越好。有一段时间,我都画吐了。” 孙朝阳:“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大林说得兴起,提笔在素描本上画了个速写人体,看模样依稀有点像费雯丽。毛大姐重重咳嗽:“大林,注意影响。” 大林同志不好意思,提起铅笔在上面一阵涂抹,把费雯丽改成了钟馗。 孙朝阳:“大林,其实这次去内蒙古办培训班对你也有好处,可以去画画羊群,画画草原上的姑娘,画画四岁的海骝马。” 大林:“我主要是想搞钱。” 孙朝阳:“你觉悟可真低。” 孙作家在文坛名气颇响,现在相当于《中国散文》的招牌,未来也有可能走上领导岗位。所以,此番由他带队,全面负责。他又问悲夫同志,这次去内蒙古除了自己和大林主讲,其他三个后勤人员具体负责什么工作,人选定没有。 悲夫说不需要其他三人负责什么,就是跟着去学习,你想安排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至于人选,待定。 毛大姐在旁边解释说,其实就是单位一项福利,吃住全免公费旅游,单位的意思是奖励去年的表现好的职工。去了内蒙,就跟着你们在学习班玩玩,到时候一道回来就是。 孙朝阳听得这里,想起自己来报到的第一天,职工们差点把大门给砸了时的情形,不禁微皱眉头。老实说,单位的员工们都不是善男信女,这种公费旅游的事情还不得抢得打破头。白吃白住白旅游不说,还多发一个月工资,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当然,这些都让悲夫同志去头疼吧。 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孙朝阳就下楼骑起自行车,一溜烟回了家。 不料家里却没有人,何情也没有做饭,锅冷灶冷。八十年代也没有手机什么的,就算想联系也联系不到人。或许她有什么急事出门了,难道去了蒋见生那边。 孙朝阳抓了抓脑袋,出了院门,打算去巷口小馆子随便吃点对付了。突然,旁边那家四合院的门外探出一个脑袋:“朝阳,快过来,我好喜欢这里,我想买这座院子。” “嗨,我还以为你去哪里了,原来在隔壁啊。” 四合院最大的问题是一回家就大门紧闭,和外界几乎隔绝。因此,孙朝阳买房这么长时间,隔壁住的究竟是谁他都不知道。 而且,那家的房主好像也不住这里,里面的灯从来都没有亮过。 今天主人家回来,何情也是莽撞,直接跑过去问房子卖不卖,她想买。 事情也是巧了,隔壁邻居也有卖房的想法,就说可以商量。。 正说着话,房主过来,是一对中年夫妻。孙朝阳问他们为什么想着要卖房子,二人回答说院子太小,住着憋屈,他们单位分了个两居室,打算将就那套房在贴点钱跟人换套三居室。 孙朝阳好奇,心道,三居室能有多大,还能大过四合院。 但等进院子一看,不禁大跌眼镜:这也太袖珍了点吧,难怪! 隔壁的四合院竟然只有七十平米,跟蜗牛壳子一样。 第245章 必须梭哈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说是四合院,其实就一个天井式的小院,南面是进院的地方,北面是一间正房,东面一间,然后就没了,就是一套两室的平房嘛。 孙朝阳忍不住笑:“何情,你又不是没钱,买套两三百平米的不好吗,非得要这么个螺丝壳。 话音刚落下,女户主就微笑道,大小只是视觉给我们的一桌感觉,这里虽然小,但小得有层次。 她指着院子的各个角落,说,这里可以立个尺余高的石塔再装上路灯照明。这里可以做个小石拱桥,桥边种迎客松。另外,院子里还可以铺一层碎沙石当作海洋。碎沙石种在放三个太湖石。 孙朝阳听得耳熟,问,这样布置又有什么将就? 女主人回答说,大海就是人生之苦海,桥是奈何桥,迎客松是接引。那么,接引到什么地方去呢,那里不是要放三块太湖石嘛,就是蓬莱三仙山。 孙朝阳明白过来,你这是让我们做日式庭院装修啊! “不是日式,是禅式。”女主人回答。 何情打了个寒噤:“听起来怪吓人的。”但目光中全是好奇。 女主人笑着说她是研究建筑和园林的,其实日式庭院传承自大唐。只不过岛国地狭人多,一切都显得小巧,务必在方寸之间塞进去尽可能多的元素。却也符合佛家纳须弥于芥子的意味。 所以,小小庭院里要装进去山岳、大海、岛屿,所谓枯山水。 所谓物哀。 所谓诧寂。 说着话,女主人笑着说,如果你们有兴趣,她可以帮着出装修设计图,算是附赠。 何情本就喜欢盆景,听到这种新鲜玩意儿,激动得眼睛大亮,连声说谢谢大姐。 孙朝阳:“等等,这房多少钱?” 男主人:“一万六千块钱。” 何情:“买了,买了,买了。” 孙朝阳:“您等会儿,我那套院子才买成一万四,二百来平米,你这七十来平米就要我一万六,不对吧。” 男主人正色道:“现在京城的房子已经开始疯涨了,一套商品房就得六七千块。孙朝阳同志你的房子是正好卡在涨价前买的,现在你那套院子快三万了,才半年就翻了一番。” 孙朝阳吓了一跳,他倒不怀疑男主人所说的话。实际上,从明年开始,物价就会飞快上涨。普通工人的工资也会陆续增加,从三十到五十,然后六十多。到八五年的时候,会到一百多块。到八八年的时候,物价、工资会冲到历史的高点,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物价闯关。 看来,这买房子做投资的事情得抓紧了。反正一句话,得把手头的钱尽快花出去,换成保值资产,跑赢通胀。 于是,孙朝阳和房主两口子杀了半天价,最后以一万三千六成交,双方约定时间去办过户手续。 敲定了四合院的事情,回到家里,孙朝阳一边下面条,一边闷头想事情。 何情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声道:“朝阳,我们现在虽然住在一起了,而且我的工作地点主要是在北京,但姆妈肯定也会跟着过来,让她晓得我们非法那个……” 孙朝阳:“非法什么呀?” 何情虽然和孙朝阳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彼此都非常熟悉。但毕竟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面浅,唾了一口:“讨厌。” 就去拧孙朝阳胳膊。 孙朝阳忙笑着躲闪:“别别别,酱油都打倒了。” 何情:“姆妈一来,我们就不能住一块儿,不然她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可住其他地方吧,想见你又得跑半天。如果买了隔壁的院子,咱们不就时刻可以见面了。别说一万三千六,就算十三万六千也……也值了。” 她从小被姆妈教育女孩子要笑不露齿,要体面,要温文尔雅,要时刻保持情绪稳定。此刻在孙朝阳面前表露心迹,顿时大感窘迫。 孙朝阳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半天,才道:“那好,等会儿我拿了钢钎去拆墙,把两套院子合一块儿。” 何情大惊:“不可,等姆妈来了,还得去砌上,多麻烦。这么拆了砌,砌了拆,几次下来还不得把房都弄塌掉。” 孙朝阳哈哈大笑:“吃面,吃面。” 吃面条的时候,何情问孙朝阳今天作品研讨会怎么样? 孙朝阳回答,好,非常好,好得很。专家学者们都说我的书写得好,是鲁迅再世,雪芹重生,震古烁今,超凡脱俗。还好有我从事文学艺术创作,不然五千年文脉就要断了。 何情不信:“朝阳,你说话就没有个正经的。” 孙朝阳道:“也不是人人都说我写得好,还是有不同意见的,有人就说我的书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当着众人的面向我开炮。” 何情吃惊:“那最后怎么样了呢?” 孙朝阳:“君子报仇不过夜,我自然是当场就骂回去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写文章,哪里来那么多文质彬彬,我直接问候对方女性直系亲属。痛快,你不知道我今天多痛快。” 何情掩嘴:“朝阳,你又骗人。” 两人说笑了半天,孙朝阳突然道:“何情,你过两天是不是应该回杭州一趟。” 何情:“你是不是听蒋经理说我要回杭州?” “还真要回去啊?” 何情:“对,要回去的,主要是去销假。另外,蒋经理说,杭州那边新开了楼盘,约我和姆妈去看看,随便买买。你晓得的,我浙江人都喜欢杭州。” 看孙朝阳疑惑,何情解释说,前番西安那边不是搞商品房试点,还接受银行借贷,分期付款,此事在国内引起巨大争议。但杭州那边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圈了一块地上项目,干了再说。 孙朝阳赞叹,江浙果然出商贾,这商业眼光啧啧啧,关键是人家胆子大啊,前几年各地还在抓小贩,以投机倒把罪关小黑屋,江浙就敢搞商品房开发。 “别说你们浙江人喜欢杭州,我也喜欢,你们这次去准备买几套。” 何情:“蒋经理说了,让我和他各买一栋。” 孙朝阳头皮都麻了,上下端详着何情。 何情不好意思:“你看什么?” 孙朝阳:“我在想象将来你老了,提着一串钥匙挨家挨户收租的样子。” 最好是穿着宽松睡衣,脚上一双拖鞋,满头发卷,嘴巴上再叼着一支烟。楼下有租客在喊“包租婆,没水了。” 画面太美,不堪设想。 孙朝阳当机立断:“何情,你也帮我买一栋,明天取钱给你。对了,房子在杭州什么地段?” 何情:“武林广场。” 孙朝阳:“梭哈,必须梭哈!” 第246章 散文的作法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问何情要回老家多长时间,又道,自己将要去内蒙古办那个什么培训班,来回要十天左右。 何情回答说,她回浙江除了买房,回单位销假,主要是想看看爹爹,很长时间没见到他老人家,心里想得要命。估计会呆上半个月到二十天,再到京城后,正好等到孙朝阳出差回来。 她有点担心,说,听人说内蒙古挺苦的,别看现在北京热得要命,那边说不定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古诗里不是说,胡天八月既飞雪吗?还有,我怕你水土不服,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出问题。 孙朝阳安慰她说:“我现在才二十一岁,能吃能睡,正是一个人最健康最强壮的时候,怕什么水土不服?而且,这种培训班学习班什么的,对我们从事艺术的人来说很重要的,我想你也能够理解。” 俗话说,武无第二,文无第一。意思是,学武的人要分出高下很容易的,大伙儿上擂台打一架就清楚了。武功不过是一横一竖,赢的站着,输的躺下。但学文的就不好说谁好谁差,我之蜜糖,搞不好是彼之砒霜。你喜欢杜甫,我还觉得老杜的东西干巴巴。你喜欢白居易,我觉得他就是口水皮。 文学作品这种东西,到了一定程度,其实大家都差不多,除非你有碾压式的实力。 这个时候比的就是人脉了,这种培训班就是广结天下文朋诗友的好机会。你想啊,进了培训班,大家就结下了缘分。将来如果和人打嘴仗,不也多个帮腔的,人多力量大嘛。比如今天的迟春早迟教授,就是我方一员猛将。 孙朝阳的歪歪理听得何情不住笑。 孙朝阳:“何情同志,笑不露齿,请注意个人形象,你牙齿真好看。” “我以后就笑给你看。” 何情抿嘴,眼波流转,尽是春水秋山。 接下来两日,孙朝阳抽时间和何情跑了一趟银行,把自己手头多余的钱都转给了她,吩咐她回杭州买房的时候仔细些,也不要一味买大房,七十平米左右最好。 他考虑的是小户型将来无论是出租还是卖掉都好出手。 何情掩嘴笑道:“朝阳你怎么这么啰嗦,跟姆妈一样。我好不容易摆脱了妈妈,现在又碰上你。” 现在是八三年,记忆中房改是十年后,十年时间说长也长,但转眼就到。 孙朝阳记得当年机砖厂房改的时候先是让大家交三千块买断单位宿舍,后来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又补交了两千,这才拿到房产证。当时工厂开工不足,已经处于破产边沿,他在车间一个月才一百七十来块,干一天休息两三天。先交的三千块已经倾尽所有,最后补交的两千简直就是要了老命。 此刻看到自己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孙作家心中感慨:有钱真好啊! 何情乘飞机回杭州了,孙朝阳也开始准备去内蒙古的事情。 他以前也没开过培训班,对于怎么给学员上课心中没数,就虚心地坐到悲夫面前请教。 悲夫同志是老作家,功底深厚,道,什么叫散文,不外是写人写景状物,抒发情感。确定一个主题,自由发挥。但所有内容都要围绕着主题来写,即便撒得再开再远,最后还得收回来,所谓形散神不散。比如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表面上写的是白杨树,写的是北方的风光,但魂魄却一直落在白杨树的坚韧坚强上面,以树来比喻勤劳勇敢的人民。你在给学员上课的时候,可以从主题上着手讲。 他洋洋洒洒说了半天,孙朝阳笑道:“社长,你这不都是中学生作文的内容吗,用来培训作家好像不对劲。” 悲夫点头:“其实啊,文章的作法只要完成了中学六年,甚至初中三年语文教育就能学会,其他就得靠自己练笔,靠自己悟。文学看起来很简单,就是一张稿子一支笔的事情,任何人都能写上两笔,好像没有门槛。其实,这行当很吃天赋。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有天赋,文笔差不要紧,多写,每天写两千字,一年下来总归是有些模样。” 孙朝阳深以为然,问:“怎么才能看出作者有没有天赋呢?” 悲夫:“看细节。” 见孙朝阳不是太明白,他解释说:“看作者的细节描写是否生动有趣,是否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只要能够做到这两点,就说明这位作者时有天赋的。文学创作有一句话,细节之中有神在。” 孙朝阳又问:“那么,文章中的气韵呢,曹丕在《典论》中说过,文以气为先。” “气韵,甚至是气势这种东西,你觉得普通作者会有吗?恕我直言,很多省一级作家协会会员,发表了很多作品的作家,文章里都缺这种东西。”悲夫说:“气势气韵是优秀作家和普通作家的分野,比如朝阳你的《暗算》就有一种气势。虽然说主角们最终都是悲剧,但很奇怪的是我在阅读的时候并不感到悲伤和惋惜。反有一种主人公为了理想,尽力发光发热,尽力燃烧的一往无前。如同黑夜里的一道闪电,把万物都照亮了。那是殉道者的光芒,是圣洁的,喜悦的。对,我说的是黄依依。还有你的算篇小说《棋王》,从头到尾都洋溢着道家的不羁和洒脱,日子虽然苦,但拿得起放得下,自在如意,这也是一种气韵。” 孙朝阳:“惭愧,惭愧。” 大林在旁边插嘴:“其实内蒙那边之所以年年邀请咱们过去讲课,除了培训作家外,主要目的还是让我们提供个发表文章的渠道,发两篇作品。咱们一边上课,一边选稿子就是了。” 孙朝阳笑道:“但上一星期的课还是挺长时间,咱们下来琢磨几篇讲义,好歹弄个大纲出来。” 正说着话,悲夫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他跑过啊啊啊地半天,然后拍起了桌子,好像在和人争执着什么,一头白发因为生气不住飘扬。 这个时候,毛大姐低声八卦:“老高和他爱人在吵嘴,吵两天了。” 大林年轻小伙子一个,对八卦没兴趣,嗯了一声,也不接茬,径直拿起投稿看起来。可孙朝阳却来了精神:“大姐,老高和他爱人吵什么呀,掐没有?” “掐倒是没掐,但高主任已经睡了两晚沙发了。”毛大姐满面精彩,声音更低:“朝阳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有个女同志半夜跑悲夫家里去了。这事儿可太精彩了,太有趣了,我听到后,激动到失眠。” 孙朝阳感到震撼:“老高搞破鞋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的悲夫同志生活作风上也有问题。” 毛大姐:“去,朝阳你怎么老说不正经的话儿,大姐告诉你,单位有人要走老高后门,把礼物送到他爱人那里去。” 孙朝阳:“这破单位又有什么后门好走?” 毛大姐:“有人想跟着你们去内蒙,赚差旅费。” 孙朝阳恍然大悟:“毕竟是三十块钱,那是得找老高勾兑一下。” 第247章 都想去内蒙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原来,今年去内蒙培训和往年不一样,悲夫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跟上级主管单位申请了经费,每人每天补贴三块钱,这在八三年已经是天价了。要知道,北影上影的明星拍电影,一天也才八块钱。 在普遍贫穷的年代,内蒙来回十天,三十块钱补助,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 这已经足以让人拼命了。 这次讲课的除了孙朝阳和大林两个老师,还有一个领队和两个随行人员。这三人不需要专业技能,纯粹就是跟着过去玩玩,相当于单位福利。 听到这事之后,整个杂志社人人都动起了心思。就有人半夜敲响了老高家门,当时悲夫不在,是他爱人接待的,客人把一盒点心和一瓶果珍塞她手里。 悲夫太太喜欢果珍,喜欢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喜欢电视里那种西方生活方式,就收了。 老高那代人都很正直,回家听到这件事后,大发雷霆,和爱人结结实实干了一架,让把礼物退回去。现在老两口还在打冷战,悲夫同志还在睡沙发。 这不,高主任爱人想不通,又打电话过来吵。 孙朝阳:“老高真惨。不就是果珍吗,都是科技与狠活,送我都怕身体喝出毛病。依我说,要想身体好,还是得喝茶。果珍值几个钱,比得上武夷岩茶,比得上太平猴魁,比得上信阳毛尖? 老高确实惨,接下来两日,不断有员工跑去找他沟通,都想去内蒙,除了送礼,还有文武两种手段。 文的手段颇有趣,有人大半夜跑他家去,掏出一篇自己搜尽枯肠凑出的决心书,表示自己也想进步,也想接受文学的熏陶,愿意接受领导的考验,去祖国的边疆,去内蒙古接受锻炼,一颗红心两手准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悲夫拿着那篇狗屁不通的决心书,哭笑不得:“鞠躬精粹?谁要你死而后已了,咱们是去学习,又不是打仗,瞎胡闹。” 那人眨巴着眼睛问:“高主任,你是不认为我的决心还不够坚定,我坚定给你看。”说罢,就将食指伸进嘴里咬破了,鲜血淋淋在决心书上龙飞凤舞写下“去最艰苦的地方。” 高主任爱人看到殷红热血,脑袋里嗡一声,就倒在丈夫怀里,她晕血。 悲夫同志也吓坏了,抱着太太就朝医院跑。 至于武的手段更是离谱,一个员工提了两把菜刀跑悲夫家去,说现在社会治安挺乱的,到处都是坏人,他家传一手五虎断门刀,可以为同志们保驾护航。有一种东西叫做正义,正义需要高强的功夫。 说着话,那位同志就现场耍起来刀法,缠头过脑,电光霍霍。 悲夫太太捂着胸口软软地坐了下去,她心脏病被吓出来了。得,继续送医院吧。 连续跑了两次医院,悲夫一脸憔悴,黯然神伤。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老两口经过患难后关系得到修复,他也不用再睡沙发了。 距离去内蒙古还有几日,这么下去非得被人搞崩溃不可。 这天,编辑部照例开编辑组工作会议的时候,老高布置完本周工作后,缓缓道:“宣布一件事,是关于内蒙培训班的事情,这次工作由高朝阳同志全权负责。” 孙朝阳:“悲夫同志,是孙朝阳。” 悲夫悲伤地说:“我被有些同志折腾得精神紧张,脑子都乱了。” 毛大姐:“老高,你看朝阳是不是有种看儿子的感觉。” 悲夫:“这次去内蒙,一切事务都由孙朝阳同志决定,怎么上课,培训内容是什么,最后收什么稿子回来,在那边就可以初审二审,回来后直接上刊物。另外,领队和后勤服务人员的三个同志的人选也由孙朝阳同志来定,我不管了。” 孙朝阳愕然:“老高,我才来,单位里的人都认不全,选谁不选谁心中都没数。” 老高:“认不全才好。” 孙朝阳:“我还是实习生呢。” 老高:“反正过几月转正了,到时候就走上领导岗位,提前热身,提前热身。孙朝阳同志你要要把担子挑起来,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毛大姐。我还有工作要向上级领导汇报,先行告辞。” 说完,就夹着公文包溜了。 孙朝阳跌足:“悲夫同志这是把我架火上烤啊。” 大林:“此乃祸水东引之计。” 毛大姐:“朝阳,具体让哪三个人跟你们去?” 孙朝阳气道:“我哪儿知道,好一个没担待的老高。” 当天上午平安无事,孙朝阳去食堂吃午饭,所有人都拿着铝饭盒排队。有专家说,铝饭盒会让人得老年痴呆,前世老孙吃了十多年铝饭盒,好像也没傻。 今天食堂的菜比较简单,就两样炒菜,一荤一素,外带一盆冬寒菜汤。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曦。确实挺绿的,看不到一点油星。老丁也是可恼,给人舀那份炒肉丝的时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但等到孙超朝阳的饭盒递过去,瞬间就切换到稳如磐石模式。 孙主编很尴尬,道:“多给同志们打点肉吧。” 吃饭的时候,老丁涎着脸凑过来:“孙主编,听说这次单位去内蒙,每人发三十块钱,能不能把我带去。” 孙朝阳:“你去干什么,一个厨师。” 老丁:“我可以替你做饭啊,保证让领导吃饱吃好,以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工作中去。食堂有六个人,就算我不在也不影响工作呀!” 孙朝阳摸着发热的额头:“这不是胡闹吗,不行。” 说了半天话,好不容易把老丁劝走,就有一个妇女笑嘻嘻过来:“孙主编。” 孙朝阳:“啊哟,肚子疼,肚子疼,老丁你的菜没洗干净,我上个厕所。” “孙主编,内蒙。” 孙朝阳也不客气:“ 别说了,你不符合要求。” 在厕所里看完一个版面的报纸,一个负责发行那块的员工:“孙主编亲自来上厕所呀,听说单位要去内蒙。。” 孙朝阳苦笑:“这玩意只能亲力亲为。” 那位员工蹲在孙朝阳旁边,拉拉杂杂表示自己也想去内蒙。单位厕所中间没有遮挡,彼此互相看着光秃秃的臀部,相当的尴尬。 孙朝阳哪里还蹲得下去,提起裤子就跑了,这破单位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他跟大林说呆得烦了,要去附近的茶馆写稿,有事去那里找。 这年代的北方茶馆比南方有意思,里面时不时会有说书先生和曲艺演员前来演出。孙朝阳一边喝茶一边听戏,一边看投稿过来的小学生作文,看得昏头转向。 等他出来后,顿时呆住,自行座凳被街溜子划了,不但里面的泡沫,就连弹簧都跳出来。 第248章 解决的办法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下彻底不能骑了,孙朝阳只得推着车回单位,烈日炎炎,晒得浑身大汗。 正蔫头蔫脑,一个声音传来:“孙主编亲自走路啊。” 先前有个问他亲自拉屎的,现在又来个问亲自走路的。孙朝阳心中大大地不爽,转头看去,竟是拉着孩子的齐娜 他点点头:“齐娜同志你好,亲自接孩子呀。” 齐娜一愣,道:“我不亲自去,你还帮我接娃啊?孙主编,有个事想问问你。” 孙朝阳继续摸发烧的额头:“又来,你不合适。” 该死的老高,我跟你没完。 齐娜瞪着大眼睛,诧异地看着他:“我还没说什么事,你就说不合适了?” 孙朝阳道“你还不是想去内蒙古,伙食团老丁刚才还跟我申请过想去内蒙,他说他好歹会做饭,在路上可以帮大家解决一日三餐,也算是个人才。对了,那个提着菜刀去老高家的人,好歹懂点武艺,可以当保卫人员,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能力。 孙主编被大家纠缠,已经搞得很烦了,这话说得不客气。 齐娜:“谁说我要去内蒙,我妈年纪大身体不好,家里那么多人需要我照顾,我也走不开啊。你请我去,我还不稀罕呢。” 孙朝阳意外:“你不是要说去内蒙的事情?” 齐娜:“高主任不在,他们都说单位的事情由你做主。我家的窗户破了,一遇到坏天气,雨水就朝屋里飘,夏天都还没过去,墙壁上就生青苔了。我又没钱去买玻璃,看库房里有快没用的席子,想问问能不能给我遮遮雨。” “原来是为这事,一张破席子不只几个钱,要拿就拿吧。” 孙朝阳第一天来杂志社报到,是齐娜替他解了围,说起来还欠人家一个人情。 “谢谢你,谢谢孙主编。”齐娜一脸的感激,看了看他的自行车座凳:“被人划了?嗨,这街上的混账东西不像话,连你的座凳都划。” 正说着话,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哼着歌骑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齐娜一把抓住那辆车的龙头,厉声大喝:“站住,车座卖不卖?” 小伙子惊得跳下车,忙叫起屈:“娜姐,这车是我自己买的,不是偷的。现在风向不对,如果再去偷车,被人抓住就枪毙。” 齐娜扔过去一枚五分钱硬币:“孙主编要你的车座,我管你这车什么来路,就当是偷的赃物。”说完话,双手抓住那车蹬一阵摇晃,硬生生把人给拔了出来。 小伙子看着自己自行车上孤零零矗立的那根钢管,愣住:“这让我这么骑啊?得,看到娜姐你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孙朝阳看到齐娜塞到自己怀里的车座,哭笑不得:“这样不好吧,我不要,等会儿你把车座给人还回去。” 齐娜看着小伙子愤愤不平离去的背影,道:“那人叫大志,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以前不学好扒钱包,现在可算是改了,在街道工厂干小集体。” 嘎子在旁边喊:“妈,你不是要用那五分钱给我买奶油冰棍儿吗?我要吃冰棍,我要吃冰棍儿。” 齐娜恼了,提起巴掌就给了儿子几记:“吃吃吃,也不看看咱家是什么家底。” 嘎子哇一声哭起来,孙朝阳忙道:“别打孩子,我去买,我去买,齐娜,你替我推下车。” 然后就把周卫国抱起来,到街那头买了根奶油冰糕。 卖冰糕的阿姨:“小伙子你看起来挺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 孙朝阳:“不是不是,我才二十一岁,怎么可能有娃。” 嘎子一把搂住孙朝阳的脖子,将冰糕塞他嘴里:“爹,你吃,好甜。” 阿姨:“真是个孝顺的娃,父慈子孝。违反计划生育生的吧?阿姨送你一句话,早栽秧子早打谷,早生孩子早享福。” 孙朝阳:“服服服。” 孙朝阳:“嘎子,你家是不是很困难。” 周卫国:“爹,啥叫困难。” “就是没钱用,没新衣服穿,没肉吃。嗨,我不是你爹,再这么叫叔叔生气了。以后叫孙叔叔。” “好的,爹。”嘎子:“我娘说了,家里人多,别说吃肉,粮食都不够。我姥姥腿都肿了,一按一个坑。我小姑的裤子在学校磨破了,露了腚,哭着说再不去读书了。我娘的裤衩子上全是洞,都不好意思晾外面晒,说是像蜂窝煤。” 孙朝阳也是苦出身,听到这话,感到很不好受。回到办公室坐了半天,心里总不得劲儿。 正在这个时候,悲夫同志回来了。孙朝阳叫住他:“主任,关于去内蒙古的其他三个人选,我有个想法要向你汇报。先前很多同志也找过我,提出申请,其实就是冲着三十块补贴去的。正如主任您说过,往年去内蒙其实就是一项职工福利,让谁去不让谁去,都是一件扯皮事。要不,咱们选三个家庭最困难的职工吧,当是一种帮扶。” 悲夫眼睛立即亮了,他高兴地搓着手,说:“真是一个好办法,咱们就把这次出差当成对困难职工的补助。咱们单位有的职工都困难到连饭都吃不起了,你还能和人争,你怎么开得了口,你还有没有阶级感情,你就不怕受到全社会的谴责吗?朝阳,你们年轻人的脑子真灵。” 孙朝阳:“我刚来不了解情况,咱们单位谁家庭条件最差,谁生活最困难?” 大林和毛大姐同时道:“齐娜。” 悲夫点头:“齐娜确实困难,她儿子周卫国为了一口吃的,到处喊人爹,不像话,不像话。” 很快,编辑室四人一琢磨,很快就确定了三个随行人员的名单。 悲夫解决了这个困扰,松了口气:“大林,你写个告示贴出去,说明原因。另外,补充一句,就说这是编辑部代理主编孙朝阳同志的提议。” 孙朝阳一愣,但想想老高这段时间为人选的事都被折腾成神经病了,实在是惨绝人寰,罢了,罢了,咱不跟他计较。 告示贴出去,这场风波才得以平息。 孙朝阳夹着小板凳去火车站熬夜排队,总算买到了车票。一共七张,除了杂志社的五人和马拉沁夫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要一块儿去内蒙。 他就留了五张在手里,另外两张则送去到《民族文学》编辑部总编马拉沁夫手里。 孙朝阳腹诽:我这算个屁的领导,手下一个兵都没有,凡事都要自己去干。 第249章 马拉沁夫老前辈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一般人说起内蒙古眼前就会出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阔自然风光,还有吃不完的牛羊肉,但其实这只是先入为主的想象。 在八十年代,内蒙因为人少地多,日子确实比内地过得富裕,但也是有限的。而且,当地无论是农民还是牧民,日常饮食还是以碳水化合物为主,谁舍得杀牛宰羊天天吃肉啊? 这点孙朝阳是知道的,因此,在去之前他跑李小兵那里买了五斤酱驴肉,用荷叶包了,还有二十张饼,带路上吃。鲁小春吃惊,说这么热的天,路上不都得馊了。孙朝阳回答说,大伙儿肚子里都没有油水,你信不信,这五斤肉最多一顿就得被消灭干净,永远不要小看饿急眼的人民群众的战斗力。 终于到了出发的那天,现在的特快火车从北京到呼和浩特路上要走十八个小时。所以,孙朝阳买的是凌晨五点出发的火车,到地头是次日早上六点钟模样,免得两头不靠。 他是三点起床的,等赶到火车站,顿时惊住,这大早上的广场还这么多人到处都是黑压压人头。大都市什么都好,就是人多,什么都要排队,搞得生活很不方便。 过年后,孙朝阳一直没出过门,静极思动,这次出远门竟有些小激动。 四点过的时候火车站竟然有点冷,广场出现了薄雾。昏黄的灯光中,人头攒动中,隐约有汽笛声呜呜响起,正如bEYoNd歌曲《早班火车》里唱的那样“天天清早最欢喜,在这火车中重逢你,迎着你那如花气味,难定下梦醒日期……” “孙主编,孙主编。”正当他驻足观望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孙朝阳扭头看去,只见齐娜和两个中年个妇女提着大包小包过来。那两个妇女应该就是单位里挑选出来的另外两个生活困难户。 他到杂志社不到一个月,平时去上班都是蹲办公室里看稿,和其他人交道不多,至今也不认识几个人。 两中年妇女一胖一瘦。 瘦的那个妇女跟一根藤似的,身高大约一米五十左右,和豆芽菜彷佛。名字叫林彩霞,属于后勤那块。她从小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现在的工作是打扫卫生。 胖的那个是领队,名字叫沈红,也是后勤的,主要工作是负责烧锅炉。她身高一米八五,膀大腰圆,朴实刚健。体积相当于两个齐娜和三个林彩霞。 后勤出穷人,三位姐家庭都非常困难,这一点可以从她们的穿着打扮上看出来。 孙朝阳看到她们,头有点大。他提出让最贫困的职工跟自己去出差,原本想的是尽快把这麻烦事儿给解决了。不料却选了三个妇女,看架势这十天姐姐们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自己还得分精力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罢了,就让她们去公费旅游,开开心心就好。 孙代主编:“大林呢?” 齐娜指着远处一个人影:“大林正在那里写生呢!” 只见,大林拿着素描本立在那里,手中笔飞快在纸上画着。孙朝阳凑过去一看,画的是火车站的风景,艺术成分有点高,比候车大楼还高。 他拽了大林一把:“你一个文学杂志编辑竟然画画,不务正业啊。都什么时候了还画画,走了走了,火车要开了。” 大林一看表,时间确实也差不多了。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马拉社长呢?” 孙朝阳回答说马拉沁夫和与他一道那个人自己上车,他们坐软卧,我们是硬座,都不在一块儿。等上了车,咱们再去拜访。 大林点头道,确实,马拉社长什么身份,我们又是什么身份,不能比,不能比的。 马拉沁夫是个老革命,建国后一直担任自治区文化局长,《内蒙古文学》总编等领导职务。现在是挂了个中协的副主席头衔,担任《民族文学》总编,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主席。未来还要出任中协书记处书记。 他的行政级别是副省,抛开身份不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剪票了剪票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候车大厅乱成一锅粥。这个时候,领队沈红的作用就突显出来了,只见这位姐一用力,把前面的人挤得东倒西歪,硬生生为大伙儿开辟出一条通道。 又在她的带领下,孙朝阳他们毫不费力地上了火车,找到座位。 孙朝阳擦汗:“沈姐,今天如果不是你做开路先锋,咱们这支队伍要想获得最后的胜利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沈红挤得渴望,拿起军用水壶,咕咚咕咚就灌了一气,懊恼地说:“想不到大早上的会有这么多人,我这人不缺气力,就是一干活就饿,饿得也特别快。刚才这一折腾,早上吃的那点馒头稀饭早就化掉了。” 说着话,她从包里掏出六个馒头,用手拍成一团,风卷残云地吞下肚子去。 孙朝阳:“您等会,这是您今儿一天的干粮,都吃了,中午晚上怎么办。”沈红同志实在太能吃,看架势,她每个月三十多块钱工资估计全吞下肚子去了。 齐娜笑道:“孙朝阳,沈红以前在兵团插过队。几年下来,别的没长进,就是饭量一下子大起来了。” 沈红:“当年我也是个苗条姑娘,进生产建设兵团的时候,新兵连训练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大家先喝一星期粥,然后敞开了吃,说是这样可以长肌肉。我这一敞开造,肌肉没长,倒把胃口撑大了。” 她很苦恼。 说话间,火车咣当一声,缓缓启动,然后越跑越快。不片刻就出了市区,眼前是宽广的华北平原。 大伙儿起得早,此刻都累了,歪头靠在座凳靠背睡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一阵欢呼声。 孙朝阳被惊醒,睁开眼睛看去,远处是巍峨的燕山山脉,依稀可以看到长城。 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这一觉睡得真久。 他拍醒旁边的大林:“大林醒醒,咱们去拜见一下马拉前辈。” 大林还有些迷糊:“是雅各宾党的马拉吗?” 孙朝阳从包里掏出酱驴肉和烧饼分给其他人。 三个女人眼睛同时亮了,沈红更是手脚麻利地夹着驴肉:“要我说,干部就是干部,火烧一买就是几十个,太有钱了。” 孙朝阳:“吃相稳当点,别都吃光了,晚上没得吃挨饿。” 他拿了一包驴肉和几张饼带着大林朝软卧车厢那边走去,当他敲响包厢的门的时候,心脏砰砰猛跳。上次送火车票给的是他的秘书,没见到人,今天总算是可以看到偶像了。 “请进!”一位白发老者猛地拉开了门。 老者身材不是太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但很壮实。虽然满面皱纹,但一双眼睛雪亮得像刀子,仿佛直接看到人心里去。 大林被突然出现的这双眼睛吓得“啊“一声低呼,竟退了一步。 老者拉住他,面容缓和下来:“小同志你怎么了?” 孙朝阳笑道:“他是被你吓到了,请问你是马拉沁夫同志吗?我是孙三石,这位是我们单位的编辑大林。” “对,我是马拉沁夫。”老者和孙朝阳、大林分别握手,诙谐地说:“马拉沁夫又不吃人,小林同志怕什么呀?” “但你杀过人。”孙朝阳笑道:“马拉前辈这眼神我在老山前线的时候从战士们眼睛里看过,那叫杀气。” “你去过老山前线?”马拉沁夫笑着问:“怕不怕?” 孙朝阳:“怕,但怕也得上,男儿大丈夫,做人做事的道理我懂的。” 马拉沁夫狠狠拍了孙朝阳肩膀一巴掌:“好,好男儿!当年抗日的时候,我上战场和鬼子干的时候也怕。但怕又怎么样,怕就不打仗了?那时候部队缺子弹,怎么办呢,上刺刀冲。子弹是懦夫,刺刀才是好汉。” 当过兵的人都直爽,马拉前辈听说孙朝阳上过前线,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孙朝阳举了举手中的荷叶包:“马拉前辈,我给你带了点驴肉,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进来,进来!”马拉沁夫把孙朝阳和大林拉进去,对着里面就喊:“老李,老李,驴肉火烧吃不吃。嗷,老李还在睡觉。他昨天晚上没睡好,一大早又来赶火车。算了,咱们边吃边聊,给他留一点儿就是。” 马拉沁夫的软卧包厢很大,里面就两张沙发床,中间有一张大桌子,看起来很豪华,毕竟是副省级领导干部,老革命家嘛。 孙朝阳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瓶酒,当下就开了,用搪瓷缸子喝。 马拉沁夫是孙朝阳崇拜已久的老前辈,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小说《茫茫的草原》还有短篇小说集《开花的草原》,另外还是着名的散文作家,出版了好几本散文集。 对了,歌曲《敖包相会》的歌词就是老先生写的,是五十年代电影《草原上的人们》的插曲。“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哟,只要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 的人儿就会到来哟。”经典永流传。 对了,老先生人品非常的好,当得上是一位正直的人,纯粹的人。后来《狼图腾》一书出版并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马拉前辈一看就愤怒了,上书痛斥这书的荒谬绝伦。可惜那时候文化界风气不正,老先生也退休很多年,他的声音也发不出去。 马拉前辈显然对这次去内蒙的事和文学不是太放在心上,反对孙朝阳去老山前线采风的事情很感兴趣。不住问当时的情形,这个蒙古汉子,血管里流淌着战士的血。 马拉沁夫问孙朝阳开过枪没有,孙朝阳回答说在前线的钻猫耳洞的时候,拿了战友的枪朝对面搂了一梭子,可惜连敌人模样都看不到,也不知道打没打中。 他又问,马拉同志,你亲手杀过鬼子吗? 马拉沁夫回答说,杀过,第一次上战场拼刺刀的时候就杀过一头,一刀下去,刺刀卡鬼子肋骨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于是,他就不住扯,不住扯,扯到战斗结束都没弄出来。 老先生很遗憾,说,不然还能再杀两头,这点战绩跟战友比起来,真拿不出手,耻辱啊! 于是,两个搞文学的竟交流起战争形态从四十年代发展到八十年代发生了什么变化。 男人谁不喜欢打仗,两人各自喝了二三两白酒,到最后都哈哈大笑,互相拍着肩膀称兄道弟,竟成了忘年交。 这个时候,正在另外一张床上呼呼大睡的那个叫老李的老头突然翻身起来:“老马,酒留一口。” “啊,你你你……”一直没办法插嘴闷头吃酒的大林突然指着那个老头:“你你你,你是李可染?” 第250章 李可染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大林眼睛都直了。 孙朝阳也大吃一惊,自五月份张大千去世后,李可染是中国画现在还活着的两位大宗师,另外一位则是刘海粟。 李可染擅长画山水和人物,他的巨幅作品《万山红遍》系列作品是山水画中高山仰止的存在。后来有一幅在佳士得秋拍时拍出上亿的天价。 李可染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但身体却非常健康,他一个骨碌从床上起来,戴上眼镜,笑道:“这位小同志,李可染很了不起吗?” 大林说话开始结巴:“很很很,非常的了不起。老前辈,我在川美读书的时候,有幸上过你的一节课,我我我,我太崇拜你了。” 李可染抓起孙朝阳的搪瓷缸子就喝了一口:“好酒,不错。”然后又抓起火烧大口地啃起来,口中不停赞叹:“火烧很好,是正宗的河间驴肉火烧,绝了。” 孙朝阳笑着对马拉沁夫说,原来跟你一起去内蒙古的是李可染先生啊,我还以为是你的秘书。 李可染为人幽默:“我也可以做老马的秘书,我虽然文章写不好,但我可以画呀。” “我也可以画。”大林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速写本,用笔画了李可染的画像,递过去:“先生,帮我签个名啊。” 李可染看了看大林的速写,微皱了一下眉头。在大师眼中,这画实在不怎么样,属于没天赋那种,难怪改做编辑了。也对,换个人生赛道没准就成功了呢! 他另外翻了一页,刷刷刷画了半天,画了幅自画像,签了字,递给大林,算是现场教学。 然后又大口大口吃起酱驴肉。 马拉沁夫对孙朝阳说,国家刚成立了中国画研究院,李可染当院长,黄胄出任副院长。这次自治区有个文化活动,本邀请了黄胄的。老黄擅长画边疆农牧题材,他能去自然最好不过。可惜老黄最近身体抱恙,走不了。于是李可染就替他去,当散散心。 李可染笑道:“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抓紧时间把没看过的美景看了,没吃过的美食吃了,没画过的画儿画了,这样人生才没有遗憾。” 说完话,他又抓了一大把驴肉丢嘴里大口咬着。八十多岁的老人有这样的胃口,真令人羡慕。 转眼,那一大包驴肉竟被他风卷残云吃光。 马拉沁夫气道:“老李,你一个人把东西都吃完了,我们怎么办,特别是人小孙,二十出头,正是能吃的时候。” 李可染笑眯眯地看着孙朝阳:“不白吃你的,要不我给你画张画儿。” 刚才大林得了李可染一幅自画像,孙朝阳羡慕得眼睛都绿了。闻言大喜:“要得,要得,老前辈吃了我的驴肉得画一头驴赔我。我最喜欢您画的驴了,国画界有个说法,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李苦禅的鹰、黄胄的牛,李可染的驴。” 大林张大嘴:“不对吧,是黄胄的驴,李前辈的牛。” 孙朝阳故意一拍额头:“那就画牛,等回北京我请李前辈吃我们四川的张飞牛肉。” “要得,要得。”李可染又喝了一大口酒,把口中的驴肉冲下去,笑着对马拉沁夫说:“老马,你这位小朋友很风趣,我喜欢。” 当下把桌上的坛坛罐罐都撤了,摆开文房四宝,提笔画起驴来。 画面上是一大两小三头驴,孙朝阳不是太懂画画,但看得出来墨色有浓有淡,活灵活现,连声叫好。 李可染故意问:“那你说好在什么地方?” 孙朝阳:“这驴子的肌肉都画出来了,有的地方是绷紧的,有的地方是松弛的。” 李可染大笑:“说得对,说到点子上去了。” 孙朝阳:“一母二子是不是少了点,要不再画两头小驴儿,提高一下生产力。” 后世的中国画拍卖有两种计算方法,一种是按照面积计算,到二十一世纪,李可染的画每平方尺二百多万。另外一种就是按照所画内容定价,多画一头驴就多一百万块钱。 孙朝阳几乎忍不住要建议老李替自己画一幅《万驴奔腾》。 李可染摇头说,不可,再画,画面整体布局就不美了。说完,就提笔落款“戏仿黄胄兄,赠朝阳小友。” 然后用印。 大林从头到尾观摩了大师的创作过程,震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画完,孙朝阳突然问:“李前辈,我要用什么才能换你一幅《万山红遍》?” 李可染笑道:“吃你驴肉还了你三头驴,你现在又问我要山水画,那么,我倒是想问问你,该拿什么跟我换。说起万山红遍,我这次出门还真带了一副,本来是要赠送给自治区的。今天你能说个一二三出来,我就送给你。大不了到时候,再给主人家重新画一幅其他的。” 说罢,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叠宣纸,展开了,竟是一整幅宣纸。画工很满,浓墨画成的高山直如矗立在眼前,巍峨阔大,压得人呼吸不畅。但山上以朱砂画就的红枫树却漫天漫地,如同烈火熊熊燃烧。 不过和传统的山水画相比,李可染又在其中加入了现代元素。山上有电杆电线,山间河流上还有一道水坝,建了个座水电站。 水电站前是公路,公路设有检查站,摆了根花杆。有群众扛着锄头,排队等待检查,最前面的是一个提着柴刀打柴归来的少年正和检查人员说话,神情激动。 宛若后世安检,生活气息十足。 大林浑身都在颤抖,就连孙朝阳也是手心出汗,心中狂呼:“一个亿,一个亿。” 李可染道:“当年为了画《万山红遍》,国家把故宫里仅存的御用朱砂都拿了出来,到现在已经用完。没有这种颜料,画出来的秋叶也少了味道,我估计也不会再画这个题材了。小孙,你打算拿什么换呀?” 他满面笑容,开始调侃起了这个小老弟。 孙朝阳知道和这种真正的大名士交往,不能整俗的,一个应对不好,人家估计就把你给赶了出去。这可是一个亿,绝对不能失之交臂。 不然以后一想起来,会吐血的。 他喝了一口酒,道:“李前辈,我除了写小说,也写诗。今日雅集,诗酒唱和,此乐何极?我首诗送给前辈吧。” 李可染:“喔,咏来听听。不过,我不懂现代诗,别写朦胧诗啊。对了,以何为题啊?” 孙朝阳:“李前辈,我想要用诗换你的画,自然以这幅画为题。” 李可染:“好,念来听听。” 孙朝阳继续喝酒,须臾,便有了主张。 第251章 诗和远方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火车还在飞驰,铿铿铿铿。 孙朝阳走了两步,说声“有了。”便一清嗓子朗声道:“逐诗向远方。” 车厢中其他三人一听,心想,原来是要做五言律诗。五言诗在古诗词中最难,一是要对仗工整,二则因为句子短,几乎没有什么花活技巧可言,讲究的是简单质朴,返璞归真。 任何艺术形式,如果朝复杂里弄最好办。但只要向简单上靠,就全靠内容和主题。 这一点是最难的。 孙朝阳继续念道:“宁辞征途险。” 这两句的大概意思是一个少年为了理想和胸中抱负,为了自己的理想,不畏艰难险阻去向远方。 很普通的开篇,很寡淡的诗句。 李可染的面上顿时出现不以为然的神色。 而大林则满面忧色,五言绝句总共才四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半,如果接下来两句还是这样,朝阳的脸可就丢大了。 至于马拉沁夫则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他是第一流的词作者,国学修养深厚。自然知道接下来两句才是关键,应该是要点题了。 孙朝阳:“仗剑欲登程。” 还是平淡的一句,但马拉沁夫的眼睛却亮了。 孙朝阳:“未能过安检。” 逐诗向远方, 宁辞征途险。 仗剑欲登程, 未能过安检。 顿时,车厢里突然安静,耳边依旧是节奏明快的铿铿,铿铿声。 关键竟然是最后五个字。 这诗写的分明是画中那个提着柴刀正在例行检查的青年,但也不全是,你可以把他当成古代的游侠剑客,正要游历天下追逐诗和远方。但出门走不了几步,就被安检给拦下来。 诗歌言简意赅,充满了反转和讽刺。 忽然,李可染猛一拍桌子:“妙,太妙了,老马,你这位小兄弟是个妙,。画儿送他了。” 马拉沁夫也大笑:“什么叫送,明明是人家用诗跟你换的。”他又拉住孙朝阳的手:“朝阳,这诗我要了,就发在下一期的《民族文学》上,再配上这张画儿,不就成为我文学界的一段佳话了吗?等着我给你寄稿费。” 孙朝阳故意哇哇叫道:“早知道你要刊载我的这首诗,我就写长一点,写他个几十行。这才四行字,估计也就几块钱稿费,亏了,亏了。” 李可染抚掌大笑:“我的画儿如果印在书上,怎么也比朝阳小友你的稿酬高些。”他提起笔,在那幅《万山红遍》上把寻了个空白的地方,将孙朝阳那首诗录上去。一边写一边问:“题目是什么?” 孙朝阳:“《诗和远方》赠李可染。” “好个诗和远方,小友,咱们这次去内蒙,就是为诗和远方。老马,还有酒没有,我和朝阳小友继续喝。” 马拉沁夫:“我们蒙古人哪能没有酒。” 他就从行李箱里又摸出两瓶白酒,抓了一把花生米扔桌上,招呼大家继续喝。喝着喝着,就大声唱起歌来:“金杯银杯斟满酒,双手举过头,炒米奶茶手把肉,今天喝个够。朋友朋友请你尝尝,这酒醇正,这酒绵厚,让我们肝胆相照共度春秋……” 唱得真不错。 他一唱,孙朝阳他们也加入其中,满包厢都是酒香。 火车终于过了华北平原,进入山区。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出现一大片高原平地。正是盛夏,满目都是油菜花,还有散落在一片黄色中的村落。 李可染叫了一声好看,喊道:“朝阳小友,写首诗。” 孙朝阳已经醉了,哈哈笑道:“拿画儿来换啊。” 李可染:“画就画。”就提起笔飞快画了个斗方。 孙朝阳:“酒!” “喝酒的人都是好汉子。”马拉沁夫将杯子递过去。 孙朝阳一饮而尽,咏道:“绵绵十里绕孤村,坐爱馨香不闭门。夏日闲居无一事,独看花海到黄昏。” 念完,他扑通一声栽倒在李可染床上,发出响亮的鼾声。 又是一首好诗,和先前那首五言绝句的质朴和充满反讽意味不同,这首七言意境开阔。大林听得心中又是赞叹又是难过。 李可染是中国画大宗师,马拉沁夫单靠他所作的歌词《敖包相会》就能流芳百世,孙朝阳更是惊才艳绝,就好像滕王阁里的王勃。这三人都是当世最顶尖的人物,他们诗酒唱和,自己坐旁边竟然插不进一句话,只能默默饮酒。 但自己又是幸运的,能够和这样三位人物在一起,见证这场佳话,此生足矣。 当天晚上,孙朝阳竟和李老先生挤了一夜。到次日凌晨,火车停靠在呼和浩特,自治区文化系统派车来接。 马拉沁夫是大干部,李可染又是一代宗师,那边调了个上海派小卧车过来。至于孙朝阳他们,则坐解放牌大卡车。 马拉沁夫和李可染要出席其他社会活动,需要暂时和孙朝阳分开。老马拉住孙朝阳的手说他先去忙几天,在培训班举行结业仪式的时候再赶过来给学员们见次面,一路珍重。 李可染年纪大,走路有点踉跄。孙朝阳扶他上车,抱歉地说是自己的错,让他喝那么多酒,如果李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没办法交代了。 李可染:“人生不过百年,关键是要活得痛快。来自治区免不了喝酒的,昨天当提前热身。走了,走了,朝阳小友,回北京之后记得找我玩,我再给你画驴。” 孙朝阳:“那我再给你带河间驴肉火烧,不对,您是画牛的。下次见面你帮我画一副田单火牛阵,画他上百头牯牛。” 李可染大惊:“年纪大了,画不了,画不了。” 孙朝阳心中得意,这次碰到李可染哄得老爷子开心,得了他三幅画,发大财了。他琢摸着,三幅画中,画油菜花那副斗方因为尺寸最小,收藏到二十一世纪,估计值个两三百万。 驴子那副贵些,大约六七百万的样子,不知道如果上拍卖会最后是多少钱。 至于《万山红遍》,这个系列好像只有十几幅,都上亿。 当然,三幅画都是不可能卖的,要留在手里当传家宝。自己不懂文玩,一直不敢在古董和艺术品市场下手,怕就怕买到赝品。今天这三幅画是李可染先生亲手送给自己的,绝对真品,十足真金,十足真金。 解放牌座位有限,孙朝阳虽说是领导,但随行有三位女同志,自己却不好意思坐驾驶室,就把座位让了出去,自己和大林爬车厢中去。 三人中林彩霞瘦小不占位置,但齐娜是大长腿,沈红更是个大胖子,她们挤在里面,瞬间把空间塞满,齐娜的脸都贴在窗玻璃上,在压力下变成二向箔。八十年代内蒙古的道路很差,基本都是土路,路面很多炮弹坑,一颠簸,驾驶室中的女人们叫成一片。 孙朝阳和大林在车厢里,三百十六度全景天窗,又凉快,爽得不要再爽。 第252章 课由我来上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他们这次去的是一个叫和林格尔县的地方,据说那里曾经是清朝的一个驿站,刚开始的时候只有二十间房子。所以,和林格尔在蒙古语中又叫二十间房。 蓝蓝的天空上白云飘,白云下面羊儿跑。正是盛夏,满眼都是青翠的草原,溪流在天际线蜿蜒盘旋,如同一条银色的带子。这样的风景就是电脑桌面,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就是土路灰太大,汽车一过,车尾腾起十多米高的滚滚红尘。 而且,草原的风景实在太单调,刚看的时候还好,但看上几个小时就审美疲劳了。 大林索性看都不看,直接缩在车厢里睡觉。时不时被汽车颠得跳起来,口中不住埋怨,说命不好,这种差事只能落到自己这年轻人头上。 孙朝阳也被颠得苦不堪言,心中总算明白毛大姐为什么死都不来内蒙的原因。 从呼和浩特到和林格尔只有六十公里,如果在二十一世纪开车也就一个小时,但这次却足足走了四小时,真是恼火透顶。 没办法,八十年代就这个条件。即便是在四川老家,交通条件也不容乐观,他记得上次在成都去下面一个县,一百五十公里,汽车开了八个钟头,已经匪夷所思了。 等到了地头,下车后,三个女人都蹲地上狂吐,以至于浪费了县宣传系统和文化系统为大伙儿准备的那顿手抓羊肉大餐。 县委的领导专程过来陪同,敬了酒,考虑到大家都累了,还有人晕车,也不多劝。他们感谢以孙朝阳为首的一行专家学者来蒙培训作家,又道,培训班学员的生活和学习都由文化馆负责,所有工作人员都必须配合孙专家的工作。 文化馆的人连声说,一定积极配合。 孙朝阳一行人住的地方是县文化馆,馆里专门拨出一栋红砖楼做为编辑和学员生活和学习场所。 吃过饭,孙朝阳和大林闲着无聊就上街去逛。 这个时候的和林格尔很小,就一横一纵两条街,估计整个县城总人口超不过一万。只几步路就走出城,眼前又是无边无际的草原。 夕阳已经染红了天边,是难得一见的红烧云。大风中,白云变幻,一会儿像大马,一会儿又变成狮子老虎模样。 孙朝阳看了一天草场,都看烦了,好无奈。 城外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却没有鱼。孙朝阳路上走了上百里路,浑身都是灰尘,于是就和大林脱了衣服跳下去。 大林是陕北人士,不懂游泳,孙朝阳教了半天也没教会,索性就不管了,让他自己在河边搓兹泥儿,他则兴致勃勃地在林旱鸭子面前炫耀起了自己的狗刨式。 大林洗完澡,一身清爽了,便赤裸裸地坐在河岸上,借着今天最后一丝夕阳日光浴。他随手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开始人体速写。 孙朝阳喝得有点微醉,口无遮拦:“拉倒吧,你再画也画不成李可染,还是好好干你的编辑。跟着孙哥混,日后再文化界绝对有你一席之地,成名成家不在话下,金钱美女滚滚而来。” 大林正色道:“编辑是我的工作,我在那方面有天份。但画画是我的爱好,我提起画笔心里痛快。” 孙朝阳:“您等会儿,是不是在画我的光屁股?” 大林支吾:“没有没有。” 孙朝阳:“您再等会儿,画的时候把我男性的旗帜画雄伟些,不然被人看到没面子的。” 大林无语。 正在这个时候,孙朝阳面上不正经的笑容突然僵住,指了指前方:“大林,我想,我们要完蛋了。” 大林转头看去,顿时亡魂大冒。却见远处竟然有几位当地妇女也在河边洗澡,一样一丝不挂。 他如同被一道大雷击中,整个人都是懵的。 孙朝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抱起衣服拉着他就跑:“不想死就快走。” 八三年是什么年代,严打期间,你偷看妇女洗澡罪名大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即便孙朝阳胆大包天,也是惊得冷汗直冒。回到宿舍,不住骂娘,神经病啊,青天白日在河里洗澡,这不是害人吗?咦,大林你在干什么,你还画上了? 大林继续摊开速写本,霍然画的是刚才那群妇女。 孙朝阳大惊:“你这是自己给自己保留犯罪证据吗?你想死,我可不陪着。”就抢过画稿撕成了碎片。 大林很遗憾,说:“好几年没画过人体写生,肉体,新鲜的肉体,充满生命力的劳动人民的肉体,那么自然,那么原始,那么地充满力量,真美啊!” 孙朝阳:“惊鸿一瞥,都没看清楚,见仁见智吧。大林,咱们再把课程对一下。别画了,再画我可翻脸了。” 大林点点头,一脸严肃地从包里里掏出讲义:“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来内蒙古开培训班,以前悲夫同志的讲课记录我都在,咱们按照这个课程讲就是了。第一课,先讲从新文化运动到八十年代的中国散文的发展,从鲁迅先生胡适开始说起,着重讲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再到茅盾先生的乡村三部曲。新中国时期则讲刘白羽和秦牧。通过对经典作品的分析,一点一点给学员们灌输散文的几种作法。” 孙朝阳:“拉倒吧,你这样讲不行。” 看大林一脸疑惑,孙朝阳道:“大林你的水平是有的,但未免曲高和寡,不接地气,别忘了学员们的文化程度都不是太高。你一来就给人上经典作品分析课,要让人听得懂才行。学员的名单和个人履历还要发表在报刊上的作品你也看过,恕我直言,他们的水平挺差的。讲深了,人家未必听得懂。” 大林:“写作一开始就是个模仿的过程,一开始就要学最优秀的作家。形乎其上,得乎其中。学形乎其中,得乎其下。” 孙朝阳:“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别忘记了,咱们这次来内蒙表面上是讲课,但真正目的是收稿。你在台上朱自清茅盾说半天,下面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又有啥用处。依我看,还不如把事情弄简单点,直接出题,然后告诉学员们我刊需要什么要的稿子,应该怎么写。文章结构应该是什么样,凤头应该怎么写,猪肚应该怎么写,豹尾应该怎么写。写好了,咱们现场过稿,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听他说完这席话,大林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来的学员们年纪都偏大,最年轻的那个三十出头,年纪最大的还有两年退休。因为国家还穷,很多人都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文化教育,又因为特殊十年所产生的文化断层,其实文化程度都不是太高,思维已经产生定势,他们的写法已经固定,要想扭转过来却难。 虽然说来的人要么是省作协会员,要么是地市旗文联的,但大伙儿的文章写得其实不怎么样,说难听点是吃了人才断档的时代红利。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还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大林想得头疼:“朝阳,反正悲夫说了这次来内蒙开培训班收稿由你全权负责,这课你来上,我在旁边敲敲边鼓就是了。” 孙朝阳确实是想把《中国散文》弄出风格,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么,究竟是什么风格呢? 当然是上次和悲夫他们说过的《读者》《意林》风格的鸡汤文。 无论在任何时代,心灵鸡汤都是收割文青的利器,是刊物销量的保障。 永远的文青,永远的鸡汤。 他便点点头,当仁不让地说:“行,课由我来上。” 这夜,洗澡的妇女们终归是没有找过来,这让孙朝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文化馆条件不错,宿舍宽大,被褥软和干净,还有个食堂,吃得还不错。文化馆里给老师和学员定下伙食标准,每人每天两毛钱,计算成饭菜票发下来,这在八五年已经是优厚的待遇。内蒙古富裕,肉食和蔬菜价格便宜,可以使劲造。 第二天上午,学员们陆续从自治区各地赶来报到。 孙朝阳和大林就在办公室门口贴了张标语,上书“第x届内蒙散文培训班报到处。” 随行的齐娜等人负责登记接待,她们休息了一晚上,身体和精神状态恢复,今天早上沈红更是一口气吃了一斤煎饼,灌下去一小盆稀饭,搞得孙朝阳都替她担心发下去的饭菜票不够。 学员们的年纪都穿着蓝色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擦着钢笔,脚下黑皮鞋,头发梳成三七开,油光瓦亮。一个两个这么打扮还好,三十多人都是同一装束,孙朝阳都分不清谁是谁,他都怀疑自己有脸盲了。 齐娜她们一一给大家做了登记,又把饭票发下去。 学员们大多是机关和国企干部,有的还担任领导职务,混得最差的也是乡镇的副科级科员,不然也进不来这个学习班。 他们报完到,立即把这里当成了社交场所,互相认识,交换自己在报刊上所发表作品的剪报。然后,轰一声散去,跑街上吃酒玩耍,到半夜才回。 孙朝阳本打算和他们认识一下的,但他还要备课,就算了,反正大家要相处五天,有的是时间认识。 正式开课那天,孙朝阳和大林夹着讲义朝课堂走去。远远就听到里面乱哄哄的,又是叫又是笑,宛若集市。 等你到他们进了教室,大林连喊几声上课了上课了,下面还是没有人搭理他。气得他拿起板刷使劲在将桌上拍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让大伙儿安静下来。 孙朝阳咳嗽一声:“大家好,我是《中国散文》编辑孙朝阳,接下来今天的文学创作课由我来讲。”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孙朝阳是谁?” “没听说过啊。” “刚分配进单位的?” 忽然下面有人夸张地叫了一声:“怎么是个娃娃?” “哈哈哈哈。”众人发出一阵大笑。 第253章 孙老师的创作课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皱一下眉头,暗想:看来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太不尊重人了,大林很气愤,正要发作,孙朝阳却朝他笑笑,摇了摇头。他这次来内蒙古其目的是收稿,只要有好稿子,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娃娃就娃娃吧,咱四川人面相看起来年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在后世,被人说娃娃就是一种恭维。 孙朝阳重生前在网上逢人就说自己永远二十五岁。 看来自己和大林是有代沟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点名了,叫到名字的学员请起立。杨勇成。” “到。” “叶明泉。” “到。” “乌云塔娜。” “到。” “钟永贵。” “嗯呐。” “阿卜杜.玛依杜尔.买买提.买买提明.阿热力江……”孙朝阳:“我的妈呀,我喊你阿卜行不行?” …… 点完名后,孙朝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生活的乐趣”五个大字,道,我社这次应自治区文化系统邀请来给各行业作家们做一个短期培训。在座各位作家年纪比我大,创作生涯比我长,都是我的前辈。 不敢说培训,只能算是作家和编辑中的交流,更重要的是收稿。 文无第一,各花入各眼,谁也不比谁的文章作得好。但每个刊物都有每个刊物的用稿要求。你写的文章再好,但如果不符合我刊所需,也是会被退稿的。 我想大家都知道我社这次要作一期内蒙作家专刊,那么,直接进入正题,我们要什么样的稿子。题目我已经写在黑板上了,生活,生活,还是生活。 能够在国家级正式刊物发表作品对作家来说是一桩莫大的荣耀,涉及到自身利益,大家说话的声音总算小了些。 孙朝阳开始讲后世鸡汤文的作法。 他说,先确定一个主题。这次的主题是生活中的乐趣,咱们就从“乐”字上着手。什么是乐,可以是生活中让我们感到快乐的事,比如我们工作一天回到家里,爱人给你送上一杯热茶,听她说孩子考试又拿了双百分,这就是快乐。也可以是一种乐子。比如我们喜欢斗蛐蛐。于是,大半夜约三三五同好去钻苞米地。举个例子,鲁迅先生的《社戏》中,先生乘船去看戏感到很快乐,回来的路上,大家肚子都饿了,于是就从路边的地里偷蚕豆拿回船上煮了吃,也是一种乐子。 我们在感受到快乐的这个过程就是文章的主体内容,可以撒开了写,不用讲究什么文法。甚至连起承转合都不用,这就是所谓的形散。 但撒出去的时候,所有内容都要围绕着主题来写,这就是所谓的魂不散。 到文章结尾,我们需点题。就是这种快乐对于我们的意义,进而升华到生活的意义。归拢起来,不外是亲情、友情、爱情三种。 孙朝阳一边讲课,一边拿后世着名的鸡汤文来举例,洋洋洒洒说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林感叹:“朝阳,服了。” 孙朝阳:“朝阳服什么了?” 大林:“你这是把馍掰碎了喂学员作家们嘴里,深入浅出,别说大伙儿,就算街上的老太太来听上几节课,也能提笔作文章。我当年如果能够听你的课,说不定还真成个作家呢,而不是去当编辑。哎,你今天举的几个例子多好啊,那想象力绝了。为什么不自己写呢,写出来不比学员们强?” 孙朝阳笑而不语,心道:去写心灵鸡汤,我丢不起这个人。其实主要是散文字少,换不了几个钱的稿费,浪费精力。 “哈哈哈哈,说句实在话,孙朝阳的水平也就那样,还着名编辑呢,一上课,满口大白话。”一个声音从旁边院子里传来。 “着什么名,一个二十一岁的娃娃,估计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去杂志社,懂个屁的文学,还教导起我们来了。” “勇军,慎言,慎言。” “甚什么言,你又怕什么,课讲得不好,还不兴别人说了。什么刚从学校毕业分配的,我看搞不好是关系户走后门进的单位。以前干什么工作的,什么学历,鬼才知道。” “这可说不好。”又有一个声音酸溜溜地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我看这个孙编辑啊,一生下来就在罗马?” “反正课讲的真不成,也就是小学老师水平,呵呵,还举例说什么富翁在海边度假,看到一个垂钓的渔夫,告诉他成为富翁的秘诀。渔夫反问他富有之后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还不是像我这样享受海滨阳风景和垂钓的悠闲时光,那我为什么要奋斗呢,人生的意义究竟是生命呢;还有那什么《心大了,事就小了》,整篇文章围绕着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大道理,讲故事加上金句,最后升华,纯粹无病呻吟嘛。在座都是作家,他给我们上作文课,当我们什么人了,笑话!” …… 孙朝阳和大林从墙壁的缝隙里看过去,十几个学员正抱着饭盒蹲地上吃饭,顺带着鄙视孙编辑水平低。 大林大怒,要冲过去理论。 孙朝阳一把拉住他,故意低声笑道:“行了,行了,是我课没讲好,怪不得别人。” 他刚才在上课的后举了不少后世经典鸡汤文的例子,想的不过是打开一下大家的思路,其中未必没有开玩笑的想法,反正就是个意思,却不想被学员们抓住话把儿了。 大林气得脸都红了:“这些人太不尊敬我们编辑了,朝阳你的课讲得多好啊。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你的总结出的创作经验何等宝贵,他们竟然不识货。” 孙朝阳笑了笑:“大家要听深奥的纯文学理论,也不是不可以,下午您就看我的表演吧。” 下午天气热,加上吃过午饭后瞌睡,一小半学员都趴桌子上假寐,剩下的人都精神萎靡,显然对孙朝阳的教学内容很不感兴趣。 孙朝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对于有学员反映上午的讲课内容不尽如人意,并提出自己的疑问,我应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认为没有人有资格评价一代人,因为他们是千差万别的。写生活中的乐趣也好,生活中的苦难也好,生活中的普通日子也好,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一直跟世界各国作家交流我们的体会,达成的共识是,我们这些人是二十世纪以来最LUcKY的一批人,我们赶上了好时代……” “这个动荡的八十年代开始趋于平缓,但反对的意见又还在,市场经济度过危机以后继续上升,还在继续释放它的力量,在这种博弈下,很多空间打开。这时候呢,我们还年轻……” 呵呵,你们不是嫌我上的课太浅太白,全是口水皮话吗?行,给你们上上强度。 果然,下面的人都抽了一口冷气,感觉到了不寻常。 有人甚至还用手拐了拐正在睡觉的同志,示意快醒来。 孙朝阳:“我们正年轻,所以好像很自然地创作了一些作品,这只是历史的偶然和我们的幸运。现在看到大家这么困顿,这么迷惘,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这是一种新的状态。面对这种情况,我突然觉得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觉得我们必须重新学习,我们必须重新思考,我当然愿意和大家一期分享这种思考。同时我又做出一个决定,我说过我不在试图去理解创作,。原因是我没有了去explore的愿望……” 大家听得头皮的麻了,孙编辑所讲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组成句子,却宛若天书。 这孙主编的水平起码相当于大学讲授。 不明觉厉。 不明觉厉。 大家都激动起来,甚至有人还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 一个小时就在孙主编的滔滔不绝中过去。 最后,孙朝阳道:“这也是我们对世俗的一种反动,对和后现代现实主义的解构,以及对于自我肯定与疑问,继而明确认知的一种态度。好的,今天的课上完了,大家回去把稿子写了,写完交我这里,谢谢大家!” 然后满面红光地走出教室。 走出去十几米,才有热烈的掌声排山倒海响起来。 大林摸了摸脑壳,感觉自己快得脑膜炎了。 回到宿舍,大林道:“孙朝阳说的是什么呀,胡说八道,全是废话,除了唬人还是唬人。 孙朝阳:“你就说学员们服不服吧?” 大林:“反正我是服了,这种空无一物的话让我讲两分钟就会崩溃,你却一说就是一个小时。朝阳,你是个天才。” 孙朝阳哈哈大笑:“其实,说了一个小时,我也挺讨厌自己的。但为了工作没办法呀!王阳明心学有个理论,只要目的是好的,过程如何不重要。” 小露一手,学员们被孙朝阳彻底震住,课堂纪律总算好了。 又过了一天,学员们的命题作文陆续交上来。 孙朝阳一看,不禁吐槽:这年头当作家也太容易了,此等文章竟然出自自治区、市州级作协会员之手?好差劲! 他分别作了批改,打回去让作家学员们修改。 修改完,还是不行,继续给出改稿意见,打回去。 如此再三,搞得他都有点烦了。 那么,作家学员们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第254章 一波三折学员闹腾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孙朝阳问大林。 大林:“出在……” 他正要说出自己的审稿意见,孙朝阳却摆手打断他:“大林,我知道你要说很多原因,比如有的作者文字还不够紧凑,比较水;有的作者文章信息量太大,让人读起来太费劲;有的作家文章气韵不足。你是个优秀编辑,能给出恰当的修改意见。但是我现在不想听这些,大林,你把自己放在普通读者的角度评判一下你所读过的这些文章,有哪一篇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大林想了想,眼神有点迷惘,半天才道:“好像没有。” 孙朝阳微笑:“真的没有吗?” “没有。” “那么,找到症结所在了吧。” 大林嗨一声:“我明白了,这些交上来的稿子都不好看。” 孙朝阳又诱导他:“为什么会不好看呢?” “朝阳,我也是个老编辑,你这是在考我嘛?”大林道:“没有新鲜的东西,全是老生常谈。一篇两篇如此还好,三十多篇一口气读下来,快把我给看睡着了。” “对,就是这样。”孙朝阳:“三十多个学员要么是自治区作协会员,要么就是地市州的会员,都有作品在正式报刊杂志发表,文笔都是过关的,基础是很好的。但是,他们的选材上真的有问题。我都上了那么多节课了,他们还是理解不了怎么把普通生活中的吃喝拉撒琐碎写出趣味来写出意义来呢?” “他们又不是你孙三石,喝杯白开水,都能弄个佛家说水中的微生物构成三千大世界,升华到人生应该如何度过上面去。”大林调侃道:“学员的问题还是阅读量太小,知识匮乏,人不能凭空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依我说,咱们这里来内蒙的主要目的是组稿。等培训期一结束,选几篇稍微过眼的,带回北京得了。” 孙朝阳:“挑几篇回去没问题,不过这种东西怎么说呢?言之无物,空洞乏味。我让她们写生活中的乐趣,他们就写草原牛羊,写农耕区的灌溉渠,写工厂里热火朝天的生产建设,题目大多是诸如《草原晨光》《我亲爱的故乡》《生产队的羊》《黄沙漫漫征程急》《战天斗地新生活》。跟他们提修改意见吧,人家回答说,难道生产劳动建设国家不是我们的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们在工作中在奋斗中感到快乐,感受到生活中的乐趣。全是高大上的东西,大林,我不是对这种作品有意见。但我们办刊的主要目的是有读者愿意看。首先应该把人吸引来买咱们的刊物,才谈得上输出价值观。文学作品,首先要吸引人。没有这个,什么都不是。” 大林苦着脸:“人就是那些人,你我又能有什么办法。那么,明天怎么弄?” 孙朝阳:我明天有事,你继续跟学员们磨稿子吧。“ 次日,刚认识的县志办主任约他到乡下采风,孙朝阳在文化馆也呆得烦了,便跟他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去地下几个乡镇转了一圈。风景还是那种风景,没什么好看的,除了草原,还有大片的沙漠地,很单调。等旅游完,下午七点吃完晚饭回到文化馆,大林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情呢? 原来,学员们被反复改稿之后,心中早就不满,今天又被大林要求改稿,愤怒情绪爆发。 加上都喝了酒,在某人的振臂一呼下,都热血上头,齐齐挤在大林的宿舍问他要个说法,可怜大林好歹是正式刊物编辑,以前下去别人对他都是恭恭敬敬的,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顿时被大伙团团围住,想走也走不了,急得浑身大汗。 他不住愤怒地叫喊:“干什么,干什么?” “干什么,姓林的,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来组稿的,你是来埋汰我们的。” “对,整人也不是你这么整的,你就是文哥余孽。” “不许走,必须给我们说清楚,咱们的文章究竟哪里写得不对。” 大林叫喊:“不行就是不行,你们自己写的东西质量不过关,还不能说了?我是编辑,我有责任和义务帮你们提高写作水平。” “帮我们提高写作水平,你谁呀?”领头是个叫徐勇军的中年胖子,也就是那天中午在背后议论孙朝阳的人之一:“林编辑,实话跟你说吧,咱们这次来上培训班是冲着上国家级刊物的,而且你们也答应出一期内蒙散文作家专刊。在场的人当中,要么是等着拿正式发表的作品评先进,要么是打算拿来评职称。过得去就行了,这么反复弄,分明就是在折腾人。咱们谁不是各级作协会员,谁不是作家,怎么写作不比你懂?你谁呀,不过是一个编辑,你发表过作品吗?拿来我们拜读一下。” “对,把作品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其他人也喊。 大林:“我……” “拿不出来了吧,哈哈。” 大伙儿一阵哄堂大笑,又骂,你都不会写,凭什么指导我们,这不是外行领导内行吗,乱弹琴!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攻击了,大林又羞又愤,眼见着下不来台。 还好有齐娜听见这边的动静,急忙冲过来,骂道:“好得很,这么多人要造反了,你们也就敢欺负大林这个白面书生,有种去找孙主编。” 徐勇军冷笑:“孙朝阳又怎么样,是,他是有点水平,但作品呢,拿来我看看。姑娘,咱们文学艺术界,什么都是虚的,全靠作品说话。有作品,你就是神,没有你就是废物,说什么都不好使。孙朝阳如果在,我一样指着鼻子骂他个狗血淋头。” “放你妈的狗臭屁,你还敢跟孙主编要作品,你也配,今天就让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开开眼界。”齐娜发出一声冷笑,直接从孙朝阳床下拖出孙主编的牛皮箱子,打开了,呼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倒地上。然后捡起里面的几本《当代》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发行的《暗算》单行本,朝众学员脸上摔去:“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孙主编的作品,《当代》《当代》《当代》,书书书,都是孙朝阳写的。” 原来,正如刚才徐勇军所说,文学界全靠作品说话。所以,孙朝阳但凡出差,都会在箱子里塞几本自己出版的小说,用来与同行交流。大家见面了,一问,你写了什么东西啊,哦,《暗算》啊,我刚出版了一本书,书名《我与地坛》。咱们互相签名,交换作品吧。 算是作家间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和基本礼数。 众学员拿起齐娜扔过来的书,同时震惊:“什么,孙朝阳就是孙三石。” “孙三石,写暗算的那个孙三石。” “暗算太好看了,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本打算拿来当范文学写一本的。但看着看着就绝望了,这种书非天才写不出来。” “不会吧,不会吧,孙主编竟然是孙三石,他怎么不说?” 齐娜:“人孙主编可不像你们,在报纸上发表了几篇狗屎大小的文章,逢人就说自己是作家,其实屁也不是。怎么样,这书厚吧,像不像砖头。等你们也出版了同样厚的书,再来这里猖狂不迟。怎么,还不信,这是孙主编在杂志上的专访,徐勇军,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她又扔过来一本杂志,上面霍然是孙朝阳的照片,一个女记者采访了她,文章题目是《新生代青年作家孙三石的创作生涯》。 文学界讲究的是硬实力,长篇小说更是文学皇冠上最闪亮的那颗明珠。 一时间,众人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造反了,造反了!”忽然,沈红和林彩霞挥舞着家什冲进来,见人就打,把大伙儿都轰了出去。 林彩霞胆子小,拿了一把笤帚,沈红可就不那么客气了,直接上了搪瓷脸盆,一盆子敲徐勇军的脑壳上,都打跳瓷了。 徐勇军丢了个大人,出门之后,对着孙朝阳和大林宿舍门口就吐了口唾沫,骂道:“着名作家了不起,鬼知道你在书里写了什么,搞不好反动得很。前些年,反动学术权威还少吗?文章首在教化,孙朝阳尽搞一些小资的东西,我看他思想有问题。” 等到孙朝阳回到宿舍,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大林受到愤怒的作家们的冲击,心头郁闷,一句话不说,只埋头画速写。画的是刚才徐勇军等人。 三位妇女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安慰他。 林彩霞:“大林,别生气,狗咬了你,难道你还一口咬回去。” 齐娜:“大林,人生在世哪里有一帆风顺的,不就是被人围着骂了一顿而已。当年我跟人吵架的时候,面对三个女人,从早吵到黑,都没输过。”她心中奇怪,和人骂打仗应该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你怎么还难过起来,这不是正合仇人心愿了吗? 沈红:“大林别生气,你的仇我给你报了,徐勇军都快被敲出脑震荡了。” 孙朝阳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不住摇头。他拍拍大林的肩膀:“想开些,只要没吃亏就好。” 大林突然流泪:“憋屈,太憋屈了。” 泪水落在速写本上。 画面中,徐勇军等人画得不错,构图完美,动作捕捉得异常生动。 孙朝阳忍不住夸奖:“你这幅画真不错,人说愤怒出诗人,果然不幸才是艺术家灵感的源泉。” 大林哇地哭出声:“朝阳,你说什么风凉话,不带你这样调侃人的。” 女人心善,他一哭,三个妇女又上前安慰,递毛巾的递毛巾,倒水的倒水。 齐娜:“大林,你的画真好看,画得真像,你看这个徐勇军,栩栩如生。我们老家有咒小人的习惯,要不你把这幅画给我,我帮你诅咒他们。” 说着就从稿子上撕下那幅画,用火柴点了,口中念叨:“音容犹在,以后不许再欺负大林同志了。” 众人咯一声就笑起来,这个齐娜还真是恶搞。 烧完徐勇军,齐娜又去扯李可染的自画像。 孙朝阳大惊:“这个烧不得!”妈呀,齐娜你知道这一把火下去大林损失有多大吗,起码一百万。 大林也大骇,死死抱住速写本,这下他终于不哭了。 等到三女离去。孙朝阳说:“大林,或许我对学员们的要求太严格了些。还有,办好《中国散文》的心也操切了些,欲速则不达。其实,学员们的文章也不是一无是处,有几篇也能勉强达到上刊物的标准。反正培训期马上结束,选几篇带回去,暂时就这样吧。” 大林:“明天做什么?” 孙朝阳伸个懒腰:“算了,明天继续看稿子,和达到标准的几位作者最后谈谈,他们不愿意修改就算了,你写初审意见,我这里过二审。” 两人又合计了一下名单,其中竟然有徐勇军。 孙朝阳笑吟吟看着大林。 大林:“别看我,抛开个人恩怨不说,该上刊还得上刊,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孙朝阳:“我又不是说这个,明天咱们迟点起床,睡个懒觉吧。” 他倒是挺佩服大林。 大林这人心胸很开阔,换自己,才不会跟徐勇军客气,上个屁的刊啊,发表个屁啊! 一夜无话。 睡得很舒服,等到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孙朝阳一看手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妈呀,果然是前三十年睡不醒,舒服,真舒服! 门还在被人敲着,孙朝阳揉着眼睛打开门,外面是一脸惶急的齐娜:“孙朝阳,大事不好了,你被学员们贴标语了。” 孙朝阳:“怎么回事?” 齐娜:“是徐勇军他们,他们贴了好多标语骂您呢!” 孙朝阳:“哟呵,都什么年头了,还来这一套。不对,您等会儿,得罪他们的是大林,怎么反贴我的标语,这哪儿跟哪儿呀?” 齐娜:“昨天晚上我不是拿你的名声出来震住徐勇军他们,这才让他们灰溜溜地逃跑了。徐勇军要想扳回颜面,自然要把枪口对准你。” 孙朝阳好笑:“对准我?莫名其妙嘛!大林,大林快起来,咱们出去看看热闹。” 等下了楼,却见满眼都是白底黑字的标语。 孙朝阳一看,顿时就麻了。 第255章 现场点拨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标语上写的是什么呢? 标语上写“孙朝阳枉为人师表”“孙朝阳西方思潮毒害青年作家”“孙三石打压青年作家。” 贴满了文化馆的围墙。 至于徐勇军等人,则满面不忿地站在标语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说些什么。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其他学员,几十人都跑了过来,围着徐勇军议论,嗡嗡嗡嗡,如同一群出箱采蜜的蜜蜂。 “孙三石来了。”有人一声喊,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头看着下楼的三人。 齐娜要去撕标语,孙朝阳一把拉住她:“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他又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各位学员,你们贴的标语我看了。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我并不想责怪大家。如果学员们对我的教学有意见,可以来找我交流。但我对你们这种贴标语的方式保留看法,除了发泄一下情绪,对于解决问题并无半点用处。今天既然大家都到了,正好我又有时间,要不,将就现在,大伙儿有什么话,可以当众讲,谁先来?” 在孙朝阳目光的逼视下,众学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过得片刻,孙朝阳:“看标语,大家的都在反映我审稿的标准太严,甚至扯到打压青年作家上面。好,那就畅所欲言吧……都不愿意讲吗,那我点名了,赵长军,你对我的教学和审稿有什么意见吗?” 被点到名的赵长军嗫嚅:“我没有,我没有。” 孙朝阳:“好,赵长军同志没有意见。李梅,你的文章看过了。题目是《矿区的早晨》,但里面有两个问题,我正想找个时间跟你交流一下。” 李梅是个女作家,听到这话,忍不住问:“孙老师,我的那篇散文有哪两个问题?” 孙朝阳:“首先是题目,《矿区的早晨》太普通,读者一看到这个题目,首先就会在心里想。哦,是写矿区的,还是早晨。要么是写风景多美多美,要么是写作家积极投身于工业建设中去,反正就是那么回事。这样的文章现在随便翻开一本杂志一张报纸,实在太多,我又为什么要读呢?读了之后,又能带给我什么新鲜有趣的体验呢?应该没有吧,哪我为什么要浪费十几分钟时间去读呢?” 李梅:“我……” 孙朝阳:“所以,得取一个有趣的,能吸引读者眼球的题目。至于这个题目应该怎么取,那我们就得根据你所写的内容来定。现在再说到你的内容,内容是写你在早晨起床后去外面的草原上跑步,写早上的风,早上的雾,还有溪流、这些真没多大意思。要看风景,我们可以看画报,看电影电视,怎么也比文字来得直接。所以,你得让读者在阅读的这十几分钟得到一些什么。你的文章里有一段文字有点意思,是回忆自己小时候和一个鄂温克族小朋友去山林里玩耍,遇到猎人打猎。反正我读的时候,对老猎人的猎枪和捕猎方式非常有兴趣,要不,你干脆吧这段文字扩展成一篇鄂温克猎人的故事好了,这部比单纯地写矿区的早晨吸引人?现在,题目你知道改怎么取了吧?” 李梅好像被点醒了,眼睛大亮:“老师,我好像悟了,我这就回去写。”她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孙朝阳一鞠躬:“孙老师,谢谢,谢谢!” 孙朝阳继续点名:“黄天林,你的文章题目不错,题材也行,在大林编辑那里过了初审。我的复审意见是,你的句子太长了。” 黄天林不解:“孙老师,我不是太明白。” 孙朝阳:“你的那篇文章太追求文字的典雅,全是是欧式长句,不符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改了,多用短句。把所有的修饰都去掉,只保留内容。把你的文字改成和新闻报道一样,简单直接,通俗易懂。” 看黄天林还有有点迷糊,孙朝阳:“像海明威那样的写法。” 黄天林:“啊,我明白了。” 孙朝阳挥手:“去改吧。” “谢谢孙老师。” 孙朝阳:“乌云塔娜。” “老师好。” “你的初审过了,我的二审意见是,把你文章中的‘的’‘地’‘得’‘了’等虚词,都删了。” 乌云塔娜:“啊,还能这样写?” “虚词太多,拖慢文章节奏,让字句不够流畅,不信是不是,你自己拿起来大声读一遍就会发现那些东西实在没有什用处。还有,文章如果发表,我要先把这些虚词扣下来再发你稿费哟。”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乌云塔娜掩嘴:“谢谢老师。” 孙朝阳:“去吧,去改一下。” 他又喊:“周明庚。” “来了,来了。” 孙朝阳:“你的文章我印象深刻,写的是河套农耕区的的灌溉用水,写你在水渠里钓鱼游泳的故事,很有趣。对嘛,这才是读者喜欢看的东西。不过,有一个问题。你想写东西实在太多,笔墨分散了,没有重点。这样,你只保留钓鱼的内容。就写你钓鱼的那些事儿,其他都删掉。” “其他都删掉吗?”周明庚有点舍不得。 孙朝阳:“那我问你,如果换你是读者。你是愿意读钓鱼还是愿意读文章里一会儿耕地,一会儿放水灌田,一会儿除草,一会捉虫,哪样更有意思?” 周明庚是重度钓鱼爱好者,瞬间就明白了:“当然是读钓鱼了,老师,我知道了,我这篇文章是写给钓鱼姥看的,自然要写他们感兴趣的内容。哎,我可以先写我发现一个回水湾里有很多鱼,然后确定是什么鱼。回家后,我就开始炒那种鱼喜欢的饵料,然后再写怎么打窝,怎么钓,嗨,太有意思了。” “对,写文之前先确定你的读者,读者喜欢的东西你大写特写,读者不喜欢的一个字都不要落到纸上。” 这简直就是醍醐灌顶了,周同志写东西本来就不错,现在被孙朝阳一点拨,顿时感觉彷佛找到了写作的真谛,欢喜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他忙对孙朝阳一鞠躬,转身就跑回宿舍改稿去了。不不不,他还有更多的东西想写,写成小说,写成诗歌,哎,灵感爆炸了呀! 孙朝阳这已经是现场教学了,还是一对一的辅导。一众来闹事的学员们都是老作者,自然听得出今天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的简直,这他妈的是实操啊! 顿时,所有人都激动起来,拥上前去:“孙老师,我的呢,我的呢。” “孙老师,我文章里又有什么问题。” 随着孙朝阳三言两语地点拨,被面授机宜的学员们都神色激动地跑回屋改稿,顷刻就散去 一半。 大林看得瞠目结舌,还能这样吗,哎,朝阳对作者的指导真不错啊。他不但是个大作家,还是个优秀编辑。不不不,不只是优秀,而是一流的天才编辑。 天才,是的,世界上真的有天才这种事物。 孙朝阳诗歌写得好,小说写得好,就连做编辑也是极好的。 老天爷不公平啊,把所有的天分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别人只能在他光芒的照耀下,黯然失色。 嘿嘿,也不算是黯然失色,能够在这么优秀的人手下工作,何尝不是一种学习的机会,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看到人走得越来越多,徐勇军大急,正要叫住大伙儿。忽然被人凶猛地撞到一边,险些跌倒。 “周老师,我的文章有上面文字?”阿卜挤上来。 孙朝阳:“你的文章里有个内容是写剪羊毛,就保留那部分内容。写你们牧区的羊的时候长毛,什么时候剪毛,怎么剪的,剪下来送去哪里,又是怎么洗羊毛的。那东西读者绝对会喜欢的,因为大伙儿都不知道啊。人都喜欢新鲜,新鲜感就是促使读者读下去动力。” 他又笑笑:“你的文章有不少边疆风情的内容,别说读者,就连我都喜欢看。不过,散文毕竟就一两千字篇幅,你什么都想朝里面塞,未免重点不够突出。完全可以拆开了,写他十几篇文章,写成一个系列,这样是不是可以多拿稿费呢?你这篇文章在我这里其实已经过了二审的,拟发表在下一期刊物上。我的二审意见已经写在你稿子上面了,等会儿你自己去把稿子拿回去,按照我的意见重新写一遍。如果不愿意重写也可以,但我觉得你还可以做得更好,我尊重你的意见。” 阿卜:“我的文章过二审了,要发表了?” 孙朝阳:“对啊。” 阿卜:“不对啊,徐勇军不是说被退稿了吗,还拉着我来闹?” 他愤怒地转身,一把抓住徐勇军的领子:“你这头狡猾的貉子,破坏草场的卑劣的丑陋的土拨鼠,你在美丽的世界上挖坑,你要害人,你的心肠坏透了。我要代表长生天,消灭了你!” 说着话,提起拳头就要打。 徐勇军倒是不怕,喝道:“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严厉打击你这种刑事犯罪行为。” 阿卜:“放屁,你这头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秃鹰,咱们草原上天天打架,捶了你也是白锤。” 说着,手一用力。 徐勇军的脖子被他抓住,透不过气来,顿时憋成紫色。 第256章 万勿与之靠近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他挣扎了半天才从阿卜的巨掌中挣脱,但脖子上已经被人抓出五道血痕。 当着这么多人,徐勇军感觉颜面大失。他好歹也是副科级干部,人大面大。而且现在正处于评职称的关键时刻,急需一篇有份量的文章。预感到自己的散文可能上不了刊物后,他是又气又急,正才领着众学员闹事。 却不想孙朝阳只三言两语就把众人打发掉,而且看大伙儿对他又是心服口服的样子,顿时急眼了:“孙朝阳,你什么东西,还教导起我们来。” 旁边的齐娜喝道:“你又是什么东西,孙主编长篇小说一部接一部出,你呢,豆腐块文章发表不了几篇,难道他没资格教训你?” 徐勇军冷笑:“对对对,孙朝阳发表了很多小说是没错,但你看看他都写了什么?黄色小说、抹黑英雄、思想不健康。” 齐娜:“混账东西,满口大粪。” 徐勇军:“你还别说我放屁,孙朝阳你自己去看看最新一期的各类文学评论刊物,看看国内第一流的专家学者是怎么说你的作品的。毒草,都是大毒草。” 他挥着手对剩下的几个学员喊道:“先前咱们在文化馆图书阅览室,那些文章大家都是看到了的。我之所以带领大家来贴标语,那是要向上级表明态度,我们不能再接受孙朝阳腐朽反动思想的熏陶,不能再被他的堕落生活方式所污染,换老师,必须换老师!” 这话吼得响亮,竟在院子里激起阵阵回音。 另外几个学员刚才听孙朝阳现场指导其他人写作,收获颇丰,眼看得要轮到自己的时候,徐勇军竟然来打岔,心中顿时不满。 就有一人道:“勇军,就不用换了吧,其实……其实孙老师的课讲得不错。孙老师,孙老师,我呢我呢?” 又有一人:“对啊,不用换了吧,反正培训班马上结束。” 徐勇军大怒:“你们,你们几个,我们不是说好了共进退的吗?” “徐勇军,好歹等孙老师给我们指导完再说吧?那谁,别插队,孙老师,该我了,我的文章您怎么看?” 孙朝阳:“都别急,一个一个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齐娜走上前去,两爪就把那些标语给扯了。徐勇军想要上前制止,但看到虎视眈眈的阿卜,却是惧了,骂骂咧咧几句,然后垂头丧气而去。 …… “朝阳,朝阳,这可怎么办才好?” 宿舍中,大林手中捧着一本刚才的文学评论杂志,床上还摆了十几本,翻开的那一页无一例外是国内知名文艺评论家对孙朝阳的批判。 “狗咬狗的,骆驼走骆驼的。”孙朝阳将一支点燃了的烟塞进大林的嘴里:“大林,这是你们老家的延安牌香烟,卖得挺贵的。我不抽烟,不知道好不好。但据说有点辣嗓子眼,不太好抽。来都来了,我索性就买了两条回去送人。内蒙靠着陕西,就当延安牌香烟是这里的特产吧。” 大林火了:“放屁!” 孙朝阳:“你骂我做什么?” 大林:“我骂那个说延安香烟不好的人……嗨,你跟我扯什么烟啊,朝阳,现在的情况是火烧眉毛,孙朝阳你马上就要身败名裂了,还有心思给我点评香烟。” 孙朝阳:“火烧眉毛,还身败名裂?我孙朝阳是搞破鞋了,还是同时和多名女性往来?” 说到这里,孙朝阳想起一事,一把搂住大林的脖子:“你小子老实交代,是不是把那天给我画的人体素描给投稿到美术杂志了?是不是重点部位被你丑化了?” 大林:“没有,没有,你那地方我都修改了,加上了你们四川人所说的火把摇裤。嗨,孙朝阳,你就不能正经说话吗?” 孙朝阳:“我又不干违法犯罪的事儿,怕什么身败名裂?这时代,只要男女关系上不出问题,其他都不算什么。”他想了想,又补充:“就算男女关系出了问题,大不了娶了就是。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寡公子一个,找个女人凑合过日子也挺美的。” “你你你,又扯到不正经的东西上面,懒得理你。”大林把杂志朝地上一扔,背过身去生闷气。 孙朝阳捡起杂志,笑道:“上面批判我的文章我都看了,呵呵,还真是洋洋万言,群起而攻之,恨不得把我孙三石给打倒了批臭了,再踩上一只脚。就我个人而言,其实并不在乎。” “不在乎?”大林转过身来问。 孙朝阳:“文学评论不外是表扬和批评两种言论,嘴巴长在别人嘴上,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唱你赞歌,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扞卫你说话的权力。是的,就目前来看,我是被评论家们一通猛打,但最多让我心情不好一会儿,又能影响到什么呢?难道说,我写的东西就没有杂志和出版社要了?” 大林:“朝阳,你的书那么好看,一发行就是几十万本几十万本的卖。我是做编辑的,如果我手下有你这样一位作家来投稿,欢喜都来不及,难道还会退稿?” 孙朝阳:“那不就结了,既然他们影响不到我出版和上刊物,理他们做甚?就算没人要我的纯文学作品,我还可以去写通俗小说,没准赚得更多。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没错,这些评论文章都是那天作品研讨会的专家学者们所写的,自己和迟春早大闹会场,可说是打了他们的脸,也别指望评论家们会替孙三石说好话。 这事孙朝阳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也不在乎。只要不影响到自己作品的发表和销量,你们爱满口放屁,由着你。 其实,孙朝阳这样的遭遇八十年代很多名作家都经历过。比如写完《平凡的世界》并发表后的路遥在进京和专家们探讨的时候,就被好几位评论家现场指出,这小说没有可读性,故事不抓人,叙事冗长,结构接单,死气沉沉,手法古老,没有朝气。说到最后,竟变成了一场批判,把《平凡的世界》说成长篇小说中的一大遗憾。不不不,这就不配称之为小说。 路遥可没有孙朝阳的大心脏,孙同志只要给钱什么都干,你说我书写得差,差就差吧,只要卖得好就行。你说我是长篇小说中的一大遗憾,遗憾就遗憾,版税你给多少啊? 《平凡的世界》写作为期多年,路遥把心血都熬干了,最后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整个人都崩溃了。回到陕西后,跪在自己的老师,思想上的引路者着名作家柳青的墓前放声大哭。 换成孙朝阳,他除了会说“青山遮不住”之外,还会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几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 大林:“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您喝烟,喝烟。”孙朝阳:“明天是培训班最后一天,下午等到马拉沁夫同志过来给学员发结业证后,我们就要乘汽车去呼和浩特,乘夜里的火车回家。到时候马拉前辈问我们组到什么好稿子没有,又该怎么回答。大林,提起精神来,咱们把要发到刊物上的稿子都定下来。” 当天,学员们不上课,都在宿舍改稿子,改好送到孙朝阳和大林这里。 孙朝阳和大林熬了夜,第二天上午,终于确定了最后的二十篇散文。这次来参加培训班的学员有三十来个,百分之七十的人都能上刊物,也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不过,孙朝阳还是把徐勇军的稿子抽了出来,对大林说:“你是责编,回北京之后写个退稿信,把稿子给人退回去,咱们要做到仁至义尽。” 大林:“徐勇军的稿子其实写得不错,前天在我这里是过了一审的。显然我对这人的人品保留看法,但还是那句话,工作是工作,个人恩怨是个人恩怨。” 孙朝阳:”你这是别人打你左脸,你还伸右脸过去啊。大林,一直很敬佩你的正直,但退稿这事无关道德。” 大林:“不,我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 孙朝阳心中暗道,这大林真是个迂夫子,为了自己所谓的正直操守,偏偏要受此委屈,以示公正,有必要吗? 他想了想,缓和缓道:“大林,我问你徐勇军这篇散文质量如何?” 大林:“你不都读过了吗,写得还行,质量可以。” “质量可以?”孙朝阳:“可以到什么程度,跟《春江花月夜》那样孤篇压全唐吗?可以到,明显比所有学员都高出一大截吗?” 大林:“倒是没有?” 孙朝阳:“那么,你来给所有的稿子打分,满分一百分。” 大林不解,但还是飞快按照孙朝阳给出的标准:主题鲜明三十分、文笔流畅加二十分、结构完整二十分,内容有新鲜感三十分。 自由量裁。 给所有的稿子打了分数。 孙朝阳:“过审的稿子多少分,没过审的多少分,徐勇军这篇稿多少分?” 大林:“过审的稿子基本都是七十到八十分之间。没过的六十来分,徐勇军这篇七十四分。” 孙朝阳:“那就对了,既然他的稿子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我为什么要用。而六十来分的稿子中,也没有什么突出的亮点。既然大家都没有亮点,那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挑一篇 六十八六十九分的替补上去。” 大林闷声道:“我不同意。” 孙朝阳:“大林,你之所以执意要用徐勇军的稿子,还不是因为他带头闹事。你想显示自己的公正,才录用了他的稿子。可是你想过没有,徐勇军这是按闹分配,对那些不闹事的学员公平吗,对那个只得了六十八六十九分的学员公平吗?” “大林,你不过是想让人觉得你大度而已。鲁迅先生说过,损着别人牙眼,却偏偏劝人大度的人,万勿与之接近。我不是想批评你,我只是提醒你,君子的修养并不是一味退让,并不是温良恭谦让才是儒雅。” 大林听得满头都渗出汗水来,喃喃道:“我一直以为,君子就该大度,应该摒弃前嫌坚持对的东西,但听了你的话,好像是错的。” 孙朝阳:“摒弃前嫌看对什么人,坚持对的东西本身没错,但你现在所坚持的未必就对。” 大林不说话,开始面壁思过。 下午,马拉老前辈来了,结业典礼开始。 第257章 我支持你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你们培训班的事情我听说了,很好,好得很嘛!”文化馆教室里面,马拉沁夫朗声道。 背后的黑板上早已经写了板书,上面用红色的粉笔写着“热烈庆祝第x届内蒙古散文培训班结业典礼”字样,显得喜气。但马拉前辈的一张脸却绷着,白发轻轻摇晃。 “那么,好在什么地方呢?好就好在造反二字,好就好在你们的反抗精神,好就好在你们不唯上,不唯权威。”马拉沁夫冷笑:“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们很好,老子不知就不知,谁说都不好使。行,那就不教了。因为你们是天才,你们是大文豪,谁配教你们啊!谁敢多说一句话,我就贴你的标语,我就把你搞臭。” 马拉沁夫:“但是,我们搞的是文学。什么是文学,就是文字的艺术。用文字传达美,传达思想,有自己的规律,需要有良师益友教导。孙三石同志是现在最优秀的青年作家,能够请他来给你们上课,那是何等的幸运。有的人却想把人家搞臭,打倒。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是因为某些人听说自己的文章上了不刊物,急眼了,气愤了。” “自己文章写得臭,不能发表,不自我检讨,不加强学习,还迁怒于编辑了,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下面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徐勇军身上。 徐勇军感觉自己脸上有鸡虱子在爬,浑身燥热,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好钻进去。 马拉沁夫:“连基本的尊师重道都做不到,这样的人品我马拉沁夫深为不耻。这样的人,就不配当作家,就算文章写得再好,都不配发表,也不配呆在我们内蒙文学圈。” 说完话,他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狠狠地摔在讲桌上。 马拉沁夫是内蒙文学界的领袖,从抗日战争时期开始,就着力创建自治区文学界,威望卓着。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是他的后辈的后辈。 随着他把帽子摔在桌上,教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马拉老前辈讲完话后,就开始给各学员颁发结业证书。 证书很简单,就是一页印有文字的硬纸片,上面贴着相片,盖了章,签了马拉沁夫和孙朝阳的名字。 不过,马拉老前辈是火爆性子,从里面挑出徐勇军的证书,直接撕了。他当年可是敢和鬼子拼刺刀的汉子,敢爱敢恨,眼睛里不揉沙子。 至此,这期培训班圆满结束。 结业典礼结束,众人就上车回呼和浩特。 马拉沁夫特意把孙朝阳叫上他的上海牌小汽车,说:“朝阳,过来一起坐,咱们一路说话也不寂寞。” 孙朝阳看了看小车,笑道:“反正还有空位,我那边有三个女同志,挺挤的,要不再加一个人。” 说着就把眼睛投向沈红。 沈大姐太胖,来的时候一个人几乎就把卡车驾驶室塞满了,把齐娜和林彩霞挤成了纸片。 马拉沁夫哈哈笑:“行,来一个女同志,多一个人说话,多一份热闹。” 沈红大喜,正要上车,不料却被齐娜抢先一步进了副驾驶位。 齐娜:“马拉前辈好,谢谢孙主编。” 顿时把沈红气得一张脸红成西红柿。 马拉沁夫和孙朝阳相视一笑,也不多说。 车缓缓前行,马拉沁夫把几本新出杂志放孙朝阳膝盖上:“你看看,关于你的地方我都折了页。” 孙朝阳翻着书:“在文化馆的阅览室我都读过了。” 马拉沁夫:“喊打喊杀啊,都改革开放了,我们文化界文学界,还高举以前的老一套大棒,唯恐不能把人打死。如果连你这么一个优秀的作家都容不下,解放思想岂不只是一句空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不对的。木秀于林,必须保护,保护了一棵棵树,才会生长出一片森林,才能繁荣我们的文学事业。朝阳,你不要有任何顾虑,该创作创作,该学习学习。” 老前辈的关心让孙朝阳很感动,他笑笑:“我个人倒没有任何顾虑,也不放在心上,马拉前辈您放心,影响不到我的。” 马拉:“你倒是豁达。” 前排齐娜扭头道:“孙主编不就是被人在背后议论吗,人活在世上哪里不被人传小话子的。别说孙主编这样一个名人,就连我这个普通女人,别人在背后说话也叫一个难听呢。” 马拉沁夫好奇:“别人怎么在背后说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齐娜:“说我寡妇门前是非多呀,我穿新衣服吧,她们说我勾搭男人;我穿旧衣服吧,她们说我装可怜,还是想勾搭男人。我说话小声吧,她们说我装温柔勾搭男人;我说话声音大点吧,她们说我想引起男人注意。反正我怎么都不对,你说我该怎么办。只能不理睬啦,弄得烦了,就回怼回去,大伙儿吵一场就安静了。所以说,人不要怕被别人说,别人又不是你的亲戚朋友,人家只想看你笑话取乐,嘴巴又没放在你家灶台上,凭什么要替你说好话?” 马拉沁夫:“你这女子说话有趣,但道理是对的。” 孙朝阳虽然想得开,但被别人指着鼻子骂娘,还是有点不爽。现在被齐娜这一开解,心结顿去,禁不住哈哈大笑。 他心中一畅,就翻起那些杂志。 马拉沁夫带来的杂志都是国内影响力最大的文学评论类刊物,里面连篇累牍对孙朝阳进行攻击,题目也起得骇人听闻。 《孙朝阳作品中的伪人文关怀》,文章里说,就《暗算》小说中来说,主人公阿炳是个瞎子,黄依依是心智不健全之人。表面上看来,作家在书中对他们进行了正面描写,但实际上却隐藏着反讽,以彻底地毁灭为结局。这样一看,所谓的人文关怀,其实不过是一种嘲讽,我们就要问,他在嘲讽什么,抨击什么…… 《打开窗户飞进来几只苍蝇》,文章里说,作家的观念有问题,对黄依依的西方自由化思想和腐朽的生活方式津津乐道,以欣赏的态度来进行正面描写。虽然在小说里,黄依依最后以悲剧收场,结束了自己令人遗憾的一生。但作家的潜台词中却对那种自由散漫,无视组织纪律的工作方式大加讴歌。是的,我们是改革开放了,打开窗户后,虽然有蜜蜂蝴蝶进来,但难免会飞进来几只苍蝇。显然,《暗算》就是那只假扮成蜜蜂的苍蝇…… 《格调和庸俗的两面》,文章里说,不可否认,孙三石是一位优秀的作家,有着鲜明的文字风格。《棋王》文字淡雅如同青绿山水,恣肆放达,《暗算》气韵如黑夜里敲击燧石,火花四射,当得上精妙二字,很有格调。但是,当我们拨开他精巧文字所设置的重重迷雾,看到实质,回归故事本身,才发现内容是如此的庸俗。《棋王》全篇都在说吃,而《暗算》其实就是乱搞男女关系轧姘头,饮食男女什么时候成为我们文学创作的主题了,这还是文学吗,这和金瓶、绿野仙踪,和玉蒲团又有什么区别,这样的文字又有什么价值。隐藏在所谓格调后面的庸俗,对于这个社会是极为有害的。庸俗,是世界上最不能让人容忍的事物…… …… 真是全方位的攻击,唯恐不能把孙朝阳搞臭整死。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感叹:“我又没有得罪他们,至于吗?”我当时不缺礼数,中华烟茅台酒茶水都给够了的呀? 路实在太烂,车走得慢,等看完这些杂志上的文章,夜幕已经降临,天上出现一弯圆月。马拉沁夫年纪大,被颠簸了一路,有点受不了,就让车停下,邀请孙朝阳下去走几步活动筋骨。 今晚的月亮好大,照得天地一片乳白。那白色在地面流动,如同实质,很令人震撼。 前方是一片古代城市残留的夯土城墙,马拉沁夫说那是唐朝单于都护府城遗址,是管理整个北方的机构。不过,经过一千多年的风雨侵蚀,早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大风吹来,在城门洞里经过,凄厉的声音响起,如号角、如海潮,如鼓舞,如战士们冲锋时的呐喊…… 马拉沁夫满头白发飞舞,战士之魂苏醒,长啸道:“音尘绝,音尘绝。” 孙朝阳:“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马拉沁夫:“不要怕,要战斗。” 身后,齐娜突然唱起歌来:“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天上没有云彩哟,只要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就会到来哟诶哦……” 马拉沁夫:“这女子嗓子不错,很亮啊,如果在我们草原上,她就是一只百灵鸟,说亲的人怕是要挤破蒙古包。” 孙朝阳:“是不错。” 也仅仅是不错而已,相当于后世KtV麦霸那种。 孙朝阳可是每天听何情晨练的人,何情自带混响。相比之下,齐娜的声音虽好,但显得有点干。估计是发音技巧有问题,只懂得用声带发声,胸腔共鸣、丹田之气一概也无,浪费了一条好嗓子。 所以说,普通麦霸和专业歌手的区别就是从月球到地球,隔着三十八万公里。 …… 又是一路折腾,孙朝阳和大林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北京。 休息了一天之后,孙朝阳回到单位,把组回来的稿子交到悲夫手里。 悲夫和毛大姐花了一天时间仔细看完所有的稿子,同时点头:“这次的稿件质量很高嘛。” 孙朝阳:“有多高啊?” 大林:“三层楼那样高。” 跟孙朝阳相处久了,他也学会了一些孙同志说话的方式。 “这次的稿子和以前投到我社的稿子比,多了许多趣味。”毛大姐说:“很多新鲜的东西,比如钓鱼,比如放马,比如喝砖茶,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现在可算是长了见识。这样东西才对嘛,才有读者愿意读。” 悲夫也点头:“很多新内容,偏偏这些新内容中有带着一些人生哲理,发人深省。” 大林:“那叫心灵鸡汤。” 悲夫:“朝阳的办刊思路是对的,看来我们《中国散文》还是有希望的。” 大林:“这次内蒙之行开眼界了,别说学员们,就连我也收获良多。听了朝阳的课,我才发现我以前的文学观念好像有点问题,才明白文章应该怎么写。这么说呢,打个比方,就好像是技术学校的毕业生上了工作岗位,虽然满肚子理论知识,但面对着一台台机器,却不知道该如何让它们动起来。朝阳的课就是告诉我们,怎么开机器,怎么做出成品,全是实际的东西。” 孙朝阳:“实操,实操。” 大林:“搞得我都想动笔写文章了。” 毛大姐:“大林你写了稿子可不许投我们杂志,原则问题。不过,朝阳如果要写,可以发《中国散文》,我来做他责编。” 大林:“怎么到朝阳那里你就不讲原则了。” 毛大姐:“这能比吗,孙朝阳在文学界的地位,咱们完全可以内举不避亲。” 大林嘀咕:“可朝阳现在正在被文学评论界批判啊……朝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孙朝阳:“没关系。 写散文还是算了,一篇文章几块钱稿费,懒得折腾。 他每天几千上万字高强度写了一年,早就累了,现在只想玩耍。 悲夫:“朝阳,评论文章我都看来,个人是不同意他们观点的,“ 马大姐愤慨:“太气人了,我得写一篇文章反驳。“ 大林嘀咕:“毛大姐你就算写文章为朝阳助威,人家文学评论杂志也不会发表,你能和那些大评论家比?就算顺利发表,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就算要写,也得找个知名评论家主笔啊!” 这纯粹是瞧不起人,毛大姐气得把头扭到一边不搭理他了。 悲夫:“朝阳,说到评论家,有个叫迟春早的教授打过几次电话来找你,请你回京之后务必去找他一趟。这人最近名气颇大的,在文学评论界有一定影响力。” 马大姐留意了:“朝阳,要不让他给你写一篇正面的评论文章?” “哦,迟春早,他找我做什么?”孙朝阳有点意外。 上次作品研讨会的时候,迟春早仗义执言,又和孙朝阳谈得来。 孙朝阳一直领他的情,又觉得这哥们儿挺有趣,有心交这个朋友。次日,便拿了一条《延安》牌香烟去了迟教授所供职的大学。 第258章 表演型人格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迟春早在北京一所名牌大学教书,现在文学院供职,还担任了副院长之职。这所大学在后来被评为211,算是国内不错的文科综合性大学。老迟能够做副院长,也算是人生成功,小小地春风得意。 孙朝阳去得不巧,迟春早却不在办公室,里面一位老师告诉他,迟教授今天下午有节课,让他赶紧去找,免得迟到。 孙三石同志谢了一声,急忙出去。无奈校园太大,逛了半天,直逛得头昏脑胀也没寻到地方。正叉腰立在那里郁闷,就听得旁边有两个女个学生说说笑笑过来。 “快点走,迟教授的课要开始了,再迟就抢不到位置了。” “还是在小阶梯教室吗?” “对的呀。” “那地方大得很,还怕没位置?“ “你这就不知道了,迟教授的课可有意思了,别的班级和别系的同学都来蹭课,位置都要用抢的。” 孙朝阳听到迟春早在小阶梯教室,心中欢喜。当然,他也不知道小阶梯教室具体在哪个位置,忙跳出去招呼二人:“同学你们好,你说的迟教授是不是叫迟春早?” 两女生:“对的呀,就是迟春早教授。” 她们看孙朝阳的模样不像是学生,心中疑惑。 孙朝阳:“早听说迟教授课上得好,我来开开眼界。放心,我不跟你们抢座位的,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两女生看起来很可爱,同时道:“我才不相信你呢。体育系的男生们,平日里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骑士,有绅士风度,可真到了教室,抢起位置来比谁都凶。他们个儿又高,都把黑板挡完了。” 孙朝阳:“真不像话,我要谴责他们。不过,你真的要相信我。因为我是练站桩的,就是一种古老的气功呀!我门功法讲究的是站如松,脚如根。我背一段口诀根你们听。” “气功啊!”两女生顿时来了兴趣:”快念,快念。“ 孙朝阳:“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熟读这个口诀,可寒暑不侵,可强身健体,可得一身超强的武功。两位女同学,我这个神功轻易不传外人的,不过我与尔等有缘。你们练出功夫后,以后莫要再教别人。” 其中一个女生:“啊,好厉害,那么你一身高强武功咯。” 孙朝阳点头:“那是当然,天地间有一种东西叫正义,正义需要高强的功夫。” 那女生将一物塞孙朝阳手里:“麻烦帮我捏碎一下。” 原来是个核桃,孙朝阳一捏,纹丝不动,再捏,坚如磐石,三捏,硬不可摧,把脸都憋红了。 那女生咯一笑:“看来你的功夫还是不成,连颗核桃都捏不碎。“ 孙朝阳:“我练的是内功,内功,不以筋骨为能。” 女生:“练得身形似鹤形,那不是唐朝文学家,古文运动的代表人物李翱的诗吗?还气功口诀,吹牛都不会。” 文科大学,学的又是汉语言文学,你骗得了我吗? 两女生咯咯一笑,如同敏捷的羚羊朝前跑。 孙朝阳忙跟上去,连声唤:“大王来追我呀,大王!” 两女生肩头耸动,笑得几乎失去行动能力。 孙朝阳最后还是帮两女生弄破核桃取出了里面的果肉,他用门缝压的。N年没用这个技能,还差点轧伤手指。 他们三人终归还是去迟了,小阶梯教室已经坐满了人,连过道也站了不少同学,由此可见迟春早的课受欢迎程度。 孙朝阳和两位姑娘立在最后一排。 他低头看过去,没错,正是迟春早在上文学鉴赏课。 黑板的板书字很漂亮,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暗算》一书中黄依依的心路历程。” 孙朝阳吃了一惊,心道:您等会儿,怎么拿我的书当样本,不会是要对我进行批判吧?老迟,你可要讲义气。 迟春早:“没错,黄依依表面上看来是个水性杨花的漂亮女人,生活作风极不检点。她以前在国家数学研究所的时候就和有妇之夫保持不道德关系,被选进701后,还试图勾引安院长。后来,更是和另外以各有妇之夫有染,在怀孕后以悲惨的方式死去。但是,我想问问大家,难道男人就没有责任吗?” “如果不是因为男人的勾引以及极低的道德水准,黄依依的命运会有那么坎坷吗?责任在男方,难辞其咎。全社会,全方位,全系统都对女性进行压迫和损害。” 孙朝阳听得抽了一口冷气,心想:这一拳下来,起码五十年功力。迟老师这思想,这打法,至少领先八十年代五个版本。人才,绝对是人才!上野春早,迟千鹤子。 迟春早:“黄依依博士那叫水性杨花吗?不,我绝对可以对大家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她对自己灵魂的救赎,是绝望中的呐喊。” “被系统性压迫的女性是何等的痛苦,她不顾伦理道德和世俗眼光和别的有妇之夫苟且的时候,内心是有着巨大悲悯的,她只是以这种方式来反抗。” “我无法想象,黄依依在死去的那一刻经历了什么?孤独,寂寞如雪,冷入骨髓,我想不下去了……”忽然间,迟春早以一个夸张的姿势捂住脸,低声哽咽。 他这一哭,带动了所有听课学生的情绪,尤其是女生本就情感丰富,顿时下面抽泣成一片。 刚才和孙朝阳偶遇的那两个女生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孙同志看得目瞪口呆:戏精,表演型人格。当初迟春早教授退出演艺圈,我是极力反对的。 哭完,迟春早忽然一声呐喊:“论人性幽微处的描写,孙三石是上下五千年,第一人矣!” 孙朝阳即便脸皮再厚也顶不住,狼狈地退出教室,在外面看了半天湖畔的杨柳依依,才稳住了道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课终于上完,迟春早满面春风出来,抓住孙朝阳的手就摇个不停:“从内蒙培训学员回来了,你刚才进教室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怎么样,我课上得还行吧,没有曲解原着吧。” 孙朝阳没好气:“这是乱讲,我当初写这本书的时候可没想到这么多,就是说一个故事,你要纠正。” 迟春早:“你懂什么《暗算》?” 孙朝阳:“……” 第259章 有希望的年代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的晚饭是在迟教授家里吃的。 迟春早住在学校里,他结婚早,妻子在招待所上班,做服务员,收入微薄。有一个儿子在校办镀锌管厂当工人,除了练出一身腱子肉,钱是一个大子儿没存下来。 因为喝了点酒,老迟倒是不隐瞒自己对家庭未来的忧虑:“朝阳,咱们都是从外地来京的,在这里举目无亲,不拼命怎么行。你看看我这家庭,你再看看我这个条件,全靠我一个人撑。压力实在有点大,我这个人性格有时候比较怪,如果说话有冒犯的地方,请多担待。” 孙朝阳:“老迟你说什么呀,咱俩什么关系。”其实他觉得迟春早人挺随和的,为什么说这种话让人不是太明白。 迟春早:“朝阳,实话跟你说吧,高校最讲出身,所有好的课题都被知名学者把持,我这样没有渊源和来历的普通教授根本就没有机会。要想有所成就,还得另辟蹊径。所以,以后我打算以你的系列作品弄一个课题在大学开讲。” 孙朝阳吃了一惊:“我……我才二十出头,文学界中晚辈的晚辈,老迟你是把我架火上烤,这是捧杀啊。” 迟春早:“年轻就不能写出好作品了?王勃二十出头就写出《滕王阁序》,贾谊二十出头就写出《过秦论》,你们四川的文学大师巴金二十七岁就写了长篇小说《家》。可见,二十来岁才是一个作家想象力最丰富,创作力爆炸的年纪。二十来岁才是自己的人生啊,一过三十,人就死了,成为机器中的一颗螺丝,蚂蚁王国的一只工蚁。这种死亡,就是精神上的死亡,自由意志浪漫主义的死亡。” 孙朝阳倒是同意他的观点,点了点头。 迟春早又喝了一大口白酒,感慨:“我也是结婚生子后,逐渐消磨了斗志,庸碌地活着。可活着要吃饭要呼吸,我觉得该做些什么,不能再这么下去。别人说你的作品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偏偏要反对,我就是要跟其他人不一样,这样我才能有成功的可能。” 他把一本杂志递给孙朝阳:“朝阳,你看看我这篇文章,是关于你的。” 孙朝阳接过来读了几句,顿时心花怒放。迟春早这篇论文全是彩虹屁,简直把孙三石同志夸出花儿来。先是把《棋王》树立为寻根文学的开山之作,然后又把《暗算》称之为今年长篇小说的一大发现。并说,我们对青年作家应该包容应该以鼓励为主,要允许青年作家勇于在新题材新思想上做出探索。 孙同志这段时间被整个文学评论圈喊打喊杀,早被骂得麻木了,难得被人如此赞扬,顿觉神清气爽。 “谢谢老迟仗义执言。” 迟春早却摇头:“毕竟我人微言轻,区区一篇文章也影响不了舆论,还是得想个法子把这局给扳回来,这也是我前几天找你的原因。” 孙朝阳:“怎么扳回来呢?” 迟春早摸了摸头,沉吟:“你的短篇小说原本挺好的,可惜只有区区两三篇,没有形成系列,说服力不足。长篇小说吧,寻秦记就不说了,通俗文学,消遣用的。只有一部暗算拿得出手,但里面的观念和写法有点超前,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难免被传统老一辈评论家抓住把柄,偏偏我们又无力反驳。” 孙朝阳:“是啊,是有这个问题。” 《暗算》是九十年代后期的作品,无论故事类型还是文字,都带着那时代的风格,和八十年代还真不一样。即便在八五年后,以《透明的红萝卜》《爸爸爸》《系在牛皮绳上的扣》等模仿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品在文学界引起巨大轰动,但其实并没有进入文学界的主流。 中国的传统文学界,依旧是茅盾老舍赵树理等大师创建的叙事风格的继承者,讲究的是典雅、中正、平和。 “尤其是雅,在文学界太重要了。”迟春早说:“朝阳,你现在被人诟病最多的就是俗,太俗了。我也不怕你生气,正如评论家们所说的那样,棋王一书全是说吃,暗算都是搞破鞋,饮食男女读者固然喜欢看,但也容易被人抓住这一点大加攻击。” 时代不一样,八十年代初,这种内容确实有点问题,孙朝阳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心道:当初抄暗算的时候,我只想着写一本开山立派,能够进行版权开发,给自己源源不绝带来收益的作品,却忽略了这种离经叛道的男女关系描写,确实容易被人抓住猛打。 迟春早:“朝阳,写本有份量的雅书吧。” 孙朝阳疑惑:“雅书?” 迟春早看他不明白,一只手端着酒杯,用另外一只夹着香烟的手指着他:“朝阳,我问你,现在在文学界,在文化圈最红的书是什么?” 孙朝阳故意笑道:“不会是我的暗算吧?哈哈,开个玩笑,现在大伙儿都在读拉美文学作品。” 迟春早:“文化圈的人现在都在读拉美魔幻主义文学,读《百年孤独》读《迷宫里的将军》读《玉米人》。但我告诉你,文化界的人都挺装逼的,大家都读一样的书,怎么显示出我的能耐来?于是,就有人读福克纳,读维吉尼亚沃尔夫。对了,南京有个叫苏童的青年作家就模仿福克纳写了一个枫杨树系列,在文学界反响不错。” “但这种书读的人一多,再想装逼就不那么容易了。于是,有人专门读别人不读的但质量上乘的文学作品,不少老作家老作品就这样被挖掘出来。如今,文学圈所谓格调最高的人读的是沈从文的《从文自传》钱钟书的《围城》,至于国外作家,则读纪伯伦,读托马斯曼。读高尔斯华妥的金融三部曲,读《苹果树》。” 孙朝阳:“好家伙,文学圈也有装逼犯。” 迟春早:“也不纯粹装逼,还涉及到现实的利益。这些冷僻的作品可以创造多少新课题搞多少新文化项目,要下来多少财政拨款,养活多少文学研究员啊。” 孙朝阳感叹:“想不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迟春早:“现在改革开放了,人们日子好过了,物质上的需求得到解决,便开始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反映在文化上,所有当红的文学作品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要雅,要华丽。古典音乐有一种门类,叫阿拉伯风格。这种音乐和阿拉伯没有任何关系,意思是如同阿拉伯建筑上繁复的花纹一样。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国家正在逐渐走向富强,几十年后未免不能重现大唐盛世。唐朝那种华丽典雅,那种云想衣裳花想容似的富贵之气会成为未来的审美主流。” 迟春早道:“朝阳,你被人诟病最多的一点是俗气,思想观念不正。那么,就写一本典雅富贵华丽的,有份量的作品出来吧。到时候,我来给你鼓吹。” “写本《边城》写本《萧萧》写本《围城》写本沃尔夫。”他哈哈大笑,夹烟的手指向前方:“到灯塔去,到灯塔去!” 《到灯塔去》是美国文学家意识流小说代表人物维吉尼亚伍尔夫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八十年代文青的圣经。 迟春早这一席话倒让孙朝阳深以为然,心中也佩服此人的学识。 他禁不住低头琢磨,心中有了个朦胧的念头,但一时间却不得要领。嗨,酒喝多了点,老迟经济条件不是太好,喝的白酒搞不好是勾兑酒,有点打脑壳。 迟春早也醉了,继续笑:“你别嫌弃我的酒不好,你的烟也不行,辣嗓子。等你作品弄出来,我给你弄个系列评论文章,大红了,你又该如何谢我?” 孙朝阳:“你说。” 迟春早:“你得包我每个月的烟酒。” 孙朝阳:“君子有通财之谊。” “太穷了,我虽然是副院长是教授,其实他妈的没几个钱工资。”迟春早伏案大哭:“我想吃好喝好,想旅游,想住大宾馆,想骑本田摩托车,想住大房子,想在家里装一台特律风,朝阳,我憋屈啊!” 八十年代是个特殊岁月,改革开放,新鲜事物如潮水般涌进来,乱花迷人眼的同时,让大家对于未来的期待提升到一个极高的程度。说是充满梦想也好,说是物欲横流也好,但希望却是有的,因为你确确实实地感受到生活在一天天变化。 希望是这个世界最宝贵的东西,有希望,就有一切。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 大家都还年轻,包括迟春早在内,都还处于年富力强的阶段,冲一把未必就不能创造出一个美好的未来。 孙朝阳从迟教授家出来,一路还是在想,抄什么呢? 哎,一本雅书,二十一世纪哪里有什么雅书。大伙儿都玩游戏,玩抖音去了,没人看书啊!而且,全是屎尿屁,全是抖机灵段子。 这书,不好抄了。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冲凉,刚洗到一半,就有人敲门:“哥,哥,我回来了。” 是小妹的声音。 孙朝阳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去开门,见孙小小提着一口大箱子进来。 “小小,你不是在上培训班吗,怎么回来了?” 孙小小:“哥你忘记了,要开学了。明天报名,我收拾东西,就搬学校宿舍去。” 小小这个暑假很忙,先是去了南京天文台参加夏令营。回来后,又去上了个学校组织的电脑培训班,在宛平上课。 总设计师邓公说“计算机要从娃娃抓起。”近段时间,各大报纸电视台都在报道娃娃们学电子计算机的事情,学计算机成为风潮。 当然,大伙儿也不知道电子计算机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管他呢,翻译两本国外的计算机书籍,先学起来再说,从二进制开始,大家来一个纸上谈兵。 正因为不懂计算机,南方还闹出把电子计算器当成计算机的笑话。大量二道贩子开始热炒计算器,把那玩意炒成天价,无数人因为挖到第一桶金,也有无数人因为拿到击鼓传花最后一棒,成为新中国第一批个人财务破产的倒霉蛋。 孙小小在数理化上有天赋,她下学期文理分科的时候准备上理科班,未来的理想是成为电子专家,这种培训班是必须去的。 虽然孙朝阳知道这种班没有多大意思,但还是决定让妹妹去开阔眼界。 “吃晚饭没有。” “吃了,吃了,在培训班食堂吃的。”孙小小回家后就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行李和书籍,明天开始又要投入到新学期的学习当中去。 她在数理化上有天赋,但基础比起班里的土族还是差了些,希望在高二能够迎头追上,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妹妹长大了,孙朝阳也不去帮忙,就端了一杯茶水笑吟吟坐在旁边看。 孙小小被他看得不自在,吐了一口气:“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你这么在旁边看着,我怎么收拾东西?” 孙朝阳:“小小,哥想起八二年的咱们还在仁德县机砖厂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是个大集体工人,每天上班下班,弄得浑身都是黄泥,最大的梦想是早点转正,成为国营厂矿正式工人。而你,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天天和班里的男生打架,也一样弄得浑身是灰尘和黄泥。这才两年时间,你就变成大人了。哎,时间都去哪儿了?” 孙小小:“哥,你以后少喝点酒。” 孙朝阳:“我出版了好多书,赚了不少钱。而你,也成为名牌中学的优等生,未来还会考上名牌大学,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科学家。我有时候就想,如果那时我认命了,躺平了,随遇而安了,咱们现在或许还呆在四川老家,为抢一筷子碗里的肉吵架呢!所以说,人要拼,不拼一把,你不知道自己会爆发出多大的潜力。” 是啊,不拼一把,小妹过几年就会在抑郁中撒手人寰,爹娘也会在九十年代去世,留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 不敢想,不愿想。 还好,现在一切都变了。 孙小小扑哧一声:“哥,你是不是想何情姐姐了?” 孙朝阳:“去去去,大人的事情你少关心,快去洗澡睡觉,以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到如火如荼的学习当中去。” 孙小小:“哥你前一段时间工作也累,明天睡个懒觉吧,我自己一大早去学校。” 孙朝阳伸了个懒腰:“行。” 第260章 古怪的老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刚从内蒙回来,有点疲劳,索性睡了个懒觉。一口气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床,一看手表,叫了声:“糟糕,要扣工资了!” 这二十岁的人真能睡啊,如果不是因为被一泡尿憋醒,搞不好能睡到下午两点。 回想起重生前那段时间,自己每天晚上十二点才睡,五点就醒,睡眠质量还不是太高。不禁感慨,年轻真好。 孙朝阳好歹也是单位第二梯队,未来是要走上领导岗位的,迟到给人印象太坏。他急忙起床刷牙洗脸,然后推上自行车就跑巷口一家面馆叫了碗素面。 面馆做熟客生意的,孙朝阳在四合院已经住了一年时间,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认识,正是午饭时间,里面都是熟面孔。都在喊:“朝阳你回来了。” “朝阳,这次去内蒙吃手抓羊肉没有?” 孙朝阳一一客气点头,回答说吃了,吃了,顿顿有肉,都便秘了。 邻居大妈就呸呸呸,朝阳,正吃饭呢,说这些。 孙朝阳嘿嘿笑了一气,低头炫刚出锅的一斤面条。 和他同桌的却是位生人,大约五十出头,白衬衣,黑色毛料裤子,皮鞋刷得可以伸进女同志裙底当镜子使。 老头头发略微有点花白,戴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有干部编制那种。 老头看到孙朝阳吃面吃得龙精虎猛,很惊讶。 孙朝阳看看老头小碗里的二两面条,故意问:“羡慕我的胃口吧?” 老头:“这样吃对身体不好,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不要弄出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对了,你家族有没有遗传病史?比如糖尿病什么的。” 孙朝阳不疑有他:“遗啥传,病啥史?我一家老小都能吃能睡,健康得很。” 小老头沉吟片刻,点头:“也对,据说孙朝阳你家五代贫农,到你父亲那一辈才招工进城。以前的农民穷,得了病全靠硬扛。如果你家族有遗传病史,在医疗条件极不发达的古代,早就绝后了。能够繁衍生息到现在,可见你家身体里带的,负责遗传的脱氧核糖核酸质量不错。” “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不对……”孙朝阳愣了一下:“大叔,你说这些是否有点不礼貌。” 心中不觉有点恼火。 小老头:“必要的了解还是要的,我个人不认为和礼貌与否有关联。” 孙朝阳:“大叔,以前我好像不认识您。恕我眼拙,还请教。” 小老头:“我住这一片的,咱们算是邻居吧,你可以叫我水生。” 孙朝阳所住的这一片全是四合院,古时候这里的居民非富即贵,大家回家后,院门一关,彼此都不怎么往来。而且,这些富贵人家在特殊十年几乎人人都受过冲击,不少人都在外地,平时也不回来的。所以,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邻居都认不全。 “啊,你这个姓名很少见啊,等会儿,听起来很耳熟。对了,金庸小说《连城诀》中就有个叫水笙的,落花流水,水大侠你好。” 水生显然是读过金庸的,水大侠可是《连城诀》中的卑鄙的大反派。 水老头气得脸都绿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礼貌。” 孙朝阳也不客气:“我的礼貌是要给有礼貌的人,你这老头一来就咒我三高,还说什么如果有家族遗传病史,要全家死绝,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你你……”水老头气得手都在颤抖,半天才从人造革包里摸出一个瓶儿,把里面的白色晶体抖在面中,和了,闷头吃面。 孙朝阳定睛看去,失惊:“白糖,你吃面还放糖?” 水老头怒道:“我无锡人,吃糖不很正常?” “江苏无锡的呀。” “江苏关我无锡什么事?” “喔,苏州无锡。” 水老头满面铁青:“无锡不是苏州的。” “老人家,你刚才还说我吃这么多面要高血糖高血脂,你吃面放糖就不怕了。”孙朝阳:“人最好的修养是管好自己,少对别人指手画脚。” “孙朝阳!”水老头把筷子一摔:“家教太差,我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孙朝阳三口并做两口把一碗面吞进肚里,吧唧嘴:“劳动人民朴实刚健,你少跟我来小资产阶级那一套,我看老先生你的家教也不怎么样嘛!” 水老头:“我不原谅你,绝对不原谅。” 吃过午饭,孙朝阳脚下如同蹬了风火轮,一溜烟去了杂志社。还好,他旷了一上午工的事情也没有人提。 下午的事情挺多,主要是最后校对从内蒙古组回来的稿子。其中有些地方还需润色,这都是编辑的活儿。 正忙碌着,就听到楼下门卫问:“请问同志你找谁?” 编辑部的办公室位于二楼,正对着大门,孙朝阳的办公桌恰好在窗口,外面的噪音一丝不漏地传进来,其实挺吵的。 他下意识朝楼下看了一眼,顿时呆住,这不就是那个吃面放白糖的水老头吗,他跑过来干什么? 水老头:“我找你们编辑孙朝阳,笔名孙三石。” 门卫一听是来找孙朝阳的,看水老头打扮得气派,顿时眉开眼笑:“原来是找孙大作家,孙主编啊,快请进。” 水老头却不进去,反递给门卫一根烟,问:“作家不作家先不说,又不是正式编制,当不得真,你说的主编是什么意思?据我所知,孙朝阳才来单位不过一两月,都还没过实习期,就算顺利转正也得从基层干起。” 门卫吐出烟,悠悠道:“人孙主编在老家的时候就是国家干部,主任科员,带编制的。这次调来编辑部,自然是是干部。现在国家不是提倡领导知识化年轻化吗。我们单位都是中老年人,年轻人不多,有名气有业务能力的更是稀缺。上头有风声出来,孙朝阳已经是第二梯队,转正后很快就会提拔成主编。将来高总编退休,孙朝阳也锻炼出来了,搞不好就接他的位置做总编,干大主任,那时候就是单位一把手。” 水老头若有所思点点头:“我看这单位的一把手应该是副县级,三十岁升副县,不错了。” 孙朝阳在上面听得吓了一跳,这老头想干什么,查我户口,疯了吗? 他预感到要出事,急忙朝楼下跑去,但等下楼,水老头却不见了。 问门卫,回答道,老同志说他改主意了,不找孙主编您了。 孙朝阳对门卫说:“老邢,以后这种不相干的人别朝单位里放,少跟他说话。” 门卫问为啥,孙朝阳说这老头一看就属于精神状态不稳定的。 第261章 事情搞得越发麻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羊城晚报》1983年9月2日。 青年作家孙三石作品引起争议。 孙三石是最近几年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他所创作的短篇小说《棋王》长篇小说《暗算》一经发表,就引起文坛轰动,成为新生代寻根小说的代表作家。尤其是小说《暗算》的出版发行,更是位列本年度纯文学出版物销量的前茅。 但是,《暗算》一书中虽然表面上描写的一群在战斗在密码破译特殊战线的工作者的丰功伟绩,给人耳目一新之感,但作家文章中似乎隐晦地对英雄人物进行抹黑,这在读者中引起了巨大争议,特别是有过同样工作经历的老同志,对孙三石表达了强烈的愤慨。 一个曾经在电码破译战线工作的同志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表示,他所从事的神圣事业和战友们的牺牲不容玷污…… …… 《江城日报》1983年9月4日。 孙三石作品研讨会在北京举行,与会文学评论家和学者激烈批评。 孙三石作品研讨会上月在北京xx宾馆举行,除作家外,还有各大文艺评论家、在京高校文学研究所专家学者。孙三石刚发表的长篇小说《暗算》因为其所传递的不健康世界观、人生观和道德观,受到激烈的批评。 着名评论家xxx说,孙朝阳书中的塑造了几个所谓的天才,并且,在天才的带领下侦听和破译了敌人的电台,获得巨大胜利。但是,我们不禁要问,如果我们的事业仅仅靠几个天才就能成功,那么置其他工作者的付出于何地,集体的力量又从何体现?我们还要问,历史究竟是英雄创造还是人民创造的?大是大非问题,不容含糊。 着名美学家xx评论说,孙朝阳的写作手法虽然使用了许多现代欧美文学的技巧,比如意识流、时空交错,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花团锦簇。实际上不过是用来掩盖其庸俗和充满腐臭气息的思想。是的,小说中全是男男女女的描写,故事的主线也是乱搞男女关系。文章重在教化,是劳动人民的精神粮食。我想请问作家,他创作出这样的文艺作品,对于社会风气和精神文明建设所起的坏作用和恶劣影响,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 《新民晚报》1983年9月2日。 文学应该是典雅的,是美的,是健康的。 孙三石作品研讨会在北京举行,我市着名文学评论家认为其长篇小说《暗算》就是一个穿着华丽龙袍的丑陋老妪,脱掉了,里面是丑陋的肉体。 文学是用来审美的,而孙作家却反其道而行之。试问,审丑对于这个社会,对于人民的精神文明建设又有什么意义…… …… 没有风,窗户外天空黑如锅底,层层乌云如岩石垒在穹顶,却密云不雨,只隐约有闪电掠过。 八三年九月初的北京暑气还没有消退,今天更是闷热得要命,坐在办公室不片刻,身上的汗水就不停渗出来,片刻之间身上的衬衣就被汗水泡透。屋中,大林和悲夫还在不停抽烟,头顶的吊扇懒洋洋转动,把烟味、脚臭味、汗味搅合在一起,分外酸爽。 这样的天气让孙朝阳想起四川老家,川西坝子的夏天也是同样闷热如桑拿。 上个月的作品研讨会孙朝阳和迟春早和与会专家们发生激烈争吵,下来后,评论家们纷纷撰文对他进行批判。孙同志本不是太在乎的,评论家们说穿了就是喷子,人家靠这个生活的,跟他们计较没有意义。而且,那些批评和争论也仅仅存在于文学圈,属于纯粹的学术交流——你得让别人说话——加上他又忙着内蒙组稿的事情,没功夫搭理。 谁料事情才过去半个月,经过发酵,这一事件上了主流媒体的版面,变得不可收拾了。 在二十一世纪,受到网络的冲击,传统媒体一家接一家倒闭,全靠财政拨款维持。如果没有国家扶持,如晚报早报这种玩意儿,那是一份也卖不出去。大家拿起手机,什么新闻看不到,还不用花钱。 但是,八十年代的传统媒体可不一样,因为读者没得选,要想获得外界信息,全靠报纸。只要你的名字上了报纸,立即就会成为新闻人物,为全国人民所熟知。 就好像后世的网红那样。 不,比网红的名气更响亮,而且得到的实际好处和坏处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只要媒体愿意,他可以瞬间把你搞臭,让你社会性死亡。也可以瞬间让你成为名人,功成名就。 八十年代的记者是无冕之王,新闻媒体是第四权,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显然,孙朝阳现在是红了,但也开始了社会性死亡之路。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看报纸,刚开始的时候还满不在乎,但等到外面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他才开始头疼了。 不用说,打电话过来的都是各大报刊的记者,要电话采访孙作家。提到问题刚开始的时候还多种多样,但最后都集中在《暗算》一书中阿炳妻子出轨和黄依依乱搞男女关系的情节上。 这年头的记者专业性可不是后世的媒体工作者可比的,他们知道什么内容才是读者最爱读的,最有话题性——饮食男女,轧姘头——当然,报道的时候你要本着批判的态度,文章结尾最好再弄个编者按什么的。 记者是这样问的“孙作家您好,请问你设计出黄依依这么一个浪荡女子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不不不,我不是质疑你的艺术创作。没错,有缺点有缺陷的主人公确实可以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但是,你想过一个作家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吗?” 还有记者问:“孙作家,听说你写过一本叫《寻秦记》的通俗小说,一百多万字。小说中,有一夫多妻的情节,有大量的男女关系的细致描写,简直就是集封建腐朽反动思想之大成。有专家说你的书不雅,请问你有什么看法,你又该如何向社会解释?” 这已经是挑衅了,但孙朝阳知道记者大爷惹不得,即便心中再不耐烦,还是和气地分别解释起来。 对于前一个问题,他是这么回答的:我只是想创造一个浑身缺点的天才人物。天才就好像是锋利的宝剑,我们只要她的锋芒就够了。但锋利的宝剑却容易折断,更容易毁灭。鲁迅先生说,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世人看。《暗算》一书的读者都是成年人,成年人自有自己的判断。至于作家肩上所担负的社会责任,我不认为我的书传递了不正确的观念和思想。这一点,我建议您和报纸的读者去看看xx大学文学院副院长迟春早教授发表在某某刊物上的评论文章,他写的就是我想说的。 机会难地,顺便帮老迟扬一下名。 至于记者对《寻秦记》的质问,孙朝阳不敢大意,回答说:我是一个作家,寻秦记是历史小说,自然要写出战国的时代风貌。春秋战国时代的古人都是一夫多妻,男女关系混乱。孔夫子还是非法同居生下来的,我总不可能写古人都是正人君子,一生只爱一个人吧,那不成了历史虚无主义了?是是是,我承认我的作品挺俗的,但俗文化也是文化。明清小说中也很俗气,比如三言二拍,比如笔记体小说。对了,笑林广记中不也有很多少儿不宜的故事,不一样正式出版发行。我认为,文学创作有其特殊性,如果对谁都挥舞道德大棒,也谈不上百花齐放,谈不上文学艺术的繁荣了。 …… 整整一个上午,孙朝阳都在接电话,嘴巴都说干了。 办公室里,悲夫不住地摇头,大林则满面担忧地看着孙朝阳,默默地接过孙同志手头的工作。 毛大姐哪壶不开提哪壶:“朝阳,你写黄色小说了?” 孙朝阳苦笑:“没有,我哪敢呢,要判刑的。” 悲夫:“小毛,不要乱说话,咱们和朝阳是一个集体,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要团结一心,共度难关。” 毛大姐点点头,叹息:“朝阳现在成名人了,不过却是坏名声,别被封杀了才好。” 大林:“怎么封杀呀?” 毛大姐:“反正他以后写的东西没刊物敢发表,就好像当年的丁宁那样。” 大林:“不发表就发我们刊物啊,我来做朝阳的责任编辑。” 悲夫:“对,这里是朝阳的娘家,我永远支持他。”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高主任,各位同志,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你们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再说了,我也不写散文。主要是没几个钱,还在文学界造不成什么影响。费而不惠,就不浪费力气了。” 这一摸,摸出了一手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雨还是没下下来,老丁也知道孙朝阳的事情,特意加菜,给孙主编做了份他最喜欢的干菜焖肉,说是自掏腰包请客。 午饭继续吃出一身汗,到下午的时候,孙朝阳背心都泛起了盐花。 叮—— 电话铃又响。 编辑室其他三人都没有动,同时看向孙朝阳。 孙朝阳苦笑起身:“得,催魂铃又来了。” 他拿起电话:“喂,你好,《中国散文》,请问你找谁?” “你好,请问你是孙朝阳同志吗??”对面问。 “对,我是孙朝阳。” 对面道:“我是xx派出所,事情是这样,有个老同志刚才在小李河钓鱼的时候跟前去制止的工作人员发生争执,闹到我们派出所来。老同志是外地人,说是认识孙编辑你。请问你有空过来处理一下吗?” 说完,就挂了电话。 孙朝阳感觉一阵莫名其妙,什么老同志,什么钓鱼,怎么又说认识我让我过去领人,这乱七八糟一比吊糟的。 派出所距离编辑部只有四五百米路,和编辑部是警民共建单位。前一段时间,悲夫还想过让孙朝阳负责这事,挂个联防队副队长。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以后还要打交道,既然人家有请,却不能不去。 带着满脑子浆糊和不知道是第几身臭汗,孙朝阳走进派出所,定睛看去,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只见,水生老头被人铐在窗户的铁栏杆上。 他个子不是太高,只能踮着脚,很辛苦。 看到孙朝阳,老头大吼:“孙朝阳,你快让人把我放下来,我要死了。” 孙朝阳看他狼狈,心中大快,哈哈笑:“老水,你这是咋了?违法乱纪了,我就是平头百姓,可帮不了你。” 水生:“你不是主编吗,未来还要升总编,副县级干部,快点,快点,手疼。” 孙朝阳倒是不急,问公安同志发生了什么事。 派出所的民警说,老头今天拿了鱼竿跑附近小李庄河钓鱼。那地方最近有人偷水闸当废铁卖,立了案的,到现在还没有抓到人。水生跑那里一蹲,就引起革命群众的警惕,上去盘查,老头一副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态度蛮横,还张口骂娘,最后被人用一根电线捆了手送派出所来。 老头刚开始还嘴硬,被铐得实在受不了告饶,才说认识孙主编你,我们这才打电话过去。 “孙主编,你认识他吗?” 水生:“认识认识。” 孙朝阳:“不认识。” 水生:“什么,孙朝阳,你放屁。” 孙朝阳对警察说:“公安同志,你看看,犯罪分子这什么态度,要不再铐两小时。” 公安笑着拿出钥匙把水生放下来:“孙主编,人家都能叫出你的名字,还说不认识?你不要质疑我的专业性。来来来,登记一下,签个字,把人带走吧。” 水生一被放下来,不住揉着被勒疼的手腕:“孙朝阳,我们没完,绝对没完。” 孙朝阳:“老哥,我可是来救你的,别恩将仇报啊。”他提起笔在材料上担保人一栏签了字,又递给水老头。 水生气呼呼地签上“何水生”三个字,一手好看的黄山谷体:“鱼竿,我的鱼竿得还给我。” 孙朝阳拿起靠墙壁上的鱼竿,一看,心中就赞了一声:钓鱼姥的装备真不错,即便是八十年代。 第262章 不当人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鱼竿是竹子做的,没办法,你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碳纤维。竹竿分为四截,互相嵌套,拉出去,足足有两米长。 孙朝阳试了试了最细的那截,韧度很好,估计拉五六斤的鱼没问题。技术到位,十几斤的大青鱼未必就不能溜一下。 鱼竿上用雕刀刻了一行字“寒江孤影,一枝独秀。”看起来是老头的笔迹。 上面还装了个手摇式飞轮,以示高科技。 除了鱼竿,还有个装饵料的搪瓷缸子,闻起来味道有点打脑壳。另外还有个黑色人造革包,拉开了,里面竟然还有个飞蝇钓的鱼线。老头手工做了个毛茸茸的假饵。 孙朝阳在翻看东西的时候,何水生发出阵阵怒吼:“别碰我的宝贝,孙朝阳你怎么敢,谁给你的勇气?” 公安同志呵斥:“老实点!” 孙朝阳:“犯罪分子不悔改不收手不收敛,态度有问题,建议加大惩戒力度,哈哈哈哈!” 何水生:“我就钓个鱼,怎么就成犯罪分子了?” 从派出所出来,何水生还在不住骂娘。 孙朝阳:“老哥,咱们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我是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才来帮你,别不识好人心。再骂我可翻脸了。” 老何不屑:“我怕你翻脸?” 孙朝阳:“你跑小李庄钓什么鱼啊,那地方就没鱼。要钓得到我们编辑部外面那条沟里去钓。” 何水生:“就是一条臭水沟。” 孙朝阳:“虽然是臭水沟,但上游有一家啤酒厂排废水,水体富营养化,鱼是不长的,但泥鳅却多得要命。我们单位的厨师老丁就经常去捉,捉了就弄一盆泥鳅钻豆腐,味道还不错。” 老何顿时眼睛大亮,问是真的吗。又沉吟,钓泥鳅有钓泥鳅的办法,鱼竿要换,饵料也得换。嗯,钓了泥鳅,我再用泥鳅做饵去钓翘嘴。 孙朝阳:“得了吧,泥鳅钓,你丢不丢人?” 何水生勃然大怒:“你这是在谴责我吗?” 孙朝阳:“我哪敢啊,你一把年纪,谁惹得起。这天气好差,你还是快点回家吧,别被淋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一滴黄豆大的雨水落到额头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一百滴…… 狂风呼啸,雨水斜飞,积水漫到脚踝,一片汪洋。 何水生惊叫:“我的饵料,我的饵料。” 孙朝阳拉住他:“老哥,别饵料嘴料鼻料,跑啊,跑我单位去躲躲。” 老何体力不行,被拽到编辑部的时候,已经喘得透不过气来。他和孙朝阳都被雨水浇透了,落汤鸡一样。 孙朝阳叫了一声凉爽,脱下衬衣拧了水,挂在墙壁上的铁钉上。天气热,风大,估计过一会儿就干了。又招呼说,老何,你也把衣服脱了吧,湿衣服穿身上要生病的。 何水生:“不脱,坚决不脱,光膀子不文明。” 孙朝阳赤着上身做了个健美的姿势,得意洋洋问:“老哥,好看不,有没有性张力?” 何水生铁青着脸:“孙朝阳,体面,你要体面。” 孙朝阳嘿嘿笑:“劳动人民的健康之美自然之美,你不懂的。诶诶诶,老哥你在干什么?” 何水生变戏法地从钓鱼包里摸出一卷皮尺,给孙朝阳量身高:“一米七五,还行。” 孙朝阳:“还行,诶诶诶,大林,你怎么又开始画了,我可不是你的专职模特儿。” 大林早已掏出速写本,运笔如风。 何水生凑过去端详,赞了一句,然后又很不礼貌地翻了几页。恰好翻到大林上次在内蒙古洗澡时那页,顿时勃然大怒:“裸体模特,孙朝阳,你来解释一下。” 孙朝阳探出头一看,也恼:“大林,你不是说给我画了一条裤衩子上去吗,怎么还是光的?你这个可恶的骗子手!不过,画得不错,很雄性,原谅你一次。” 确实不错,巍巍乎高山,父辈的旗帜! 两损友嘎嘎怪笑。 何水生沉默半天,才颤抖着声音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然后伸手把那张速写撕成碎片。 大林大吼:“我的李可染,我的李可染!” 还好李可染的速写没事。 孙朝阳建议他把那幅画裱了,不然你这么乱画人体,搞不好哪天真被人给扯了。 大林:“有道理……咦,刚才那位老先生呢?” 何水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外面的暴雨也停了。 第263章 出了点波折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日子过得不错啊,老哥。”孙朝阳蹲在何水生身边,伸手捡起老何放在地上的空罐头瓶子,口中啧啧有声:“属于提前进入共产主义了。” 何水生手里提着一根一米长的细杆,纹丝不动,目光紧盯臭水沟,宛如看美丽的少女。 臭水沟上有是北京啤酒的一家分厂,八十年代初,北京啤酒正火,还有五星啤酒。两个品牌霸占了整个京城市场,还没有燕京啤酒和青岛啤酒的事。 酿造啤酒需要用到麦芽糖什么的,那年头可没有环境保护一说,工厂的废水直接排进沟里。于是,水中就生出大片棉絮状的玩意儿,恶心的要命。但泥鳅长得却好,膘肥体壮,滋味很是不错。 自从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后,何水生就拿了鱼竿每天跑过来钓,一呆就是一整天。 下过那场暴雨后,气候变得凉爽,温度下降到二十一度,据说还要继续下降。不然,孙朝阳还真有点担心老头中暑。 何水生每天一大早起床,如果碰到孙朝阳,就跳上他自行车后座,让捎一段。如果没碰到,则自己坐公交车过来。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钓鱼这这种活动试问谁不喜欢呢?孙朝阳审稿累了的时候,就会跑外面看老哥钓鱼,看着看着就看入迷。 何水生自带午饭,很丰盛,有饼干、水果罐头,有午餐头,这在八三年可是稀缺物资。可见,老头日子过得不错。想想,能够住四合院的主儿,谁没有点家底? 老何不搭理他。 孙朝阳又看了看他的渔获,只几条小泥鳅,不觉撇了撇嘴:“老哥,我看你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啊。我教你个办法,弄个竹篮子,里面放一坨吃剩的午餐肉。不不不,午餐肉里没什么肉,我去伙食团给你弄两块骨头。不一会儿,保管给你整一斤上来。” 何水生钓技很差,沟里明摆着那么多泥鳅肆无忌惮游动,偏偏钓不了几条。 听到孙朝阳这么说,他面带恼怒:“很多事情,重在过程,过程才是最有意思。你当我钓鱼是为吃鱼,不,我钓的是人生。照你这么说,我干脆扯一根电线过来扔水里烧,不比你用篮子来得快。” 孙朝阳:“这个主意也不错啊。” 何水生:“你走,快走。” 每天到下班的时候,如果何水生还没有收摊,会跑过来搭孙朝阳自行车,一路说话。 老头经常会问孙朝阳一些敏感问题,比如他每月工资多少,父母是做什么的,以前谈过恋爱没有,有几次。对于未来的爱人有什么要求,对于未来的生活是怎么安排的,有什么人生理想。 这些问题固然唐突,但孙朝阳生长在工厂大杂院,每家每户的生活几乎都是透明。加上八十年代的人没有什么人际关系界限,倒不疑有他,以为老哥仅仅是想和自己唠嗑,就一一作答。 聊了几天,二人混得熟了,孙朝阳却觉得此人颇为有趣,除了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发火。 这不,老何就撵自己走。孙朝阳道:“老哥,你的脾气真是阴晴不定,算了,我回单位上班了,你自己玩。” 回到办公室,悲夫就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朝阳,你来一下。” 等孙朝阳进了主任办公室,老高把门关上,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闷闷地抽起来,久久无语。 孙朝阳:“主任,究竟怎么了,出啥事了吗?” 悲夫:“刚才我去了上级主管单位,领导说起了你研讨会的事,还说,悲夫同志,你们杂志社现在出了个社会名人了,天天上报纸,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孙朝阳心中感到一丝不安,强笑道:“我名气这么大了吗?” 悲夫:“孙朝阳,你正经点,这关系到你的前程。” 孙朝阳:“好,高主任您说。” 悲夫把那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接着道:“朝阳你到我们单位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今天去上级单位,就是问问将来转正的事情。” 孙朝阳脑子里嗡一声:“不还有几个月吗,这么早就去问?” 悲夫一脸沉痛:“早问早安心,因为我听到一个不好的传言,这次去算是探探上级主管单位的口风。” 孙朝阳:“口风?” 孙朝阳来《中国散文》杂志社,经过几个月磨合和锻炼,已经可以挑起大梁了。尤其是他的工作思路,每每让人耳目一新,不禁让悲夫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得了,单位未来可期啊! 悲夫年纪已经不小,杂志在自己手里弄成这样子,他有种晚节不保的感慨。现在有孙朝阳帮忙,工作逐渐走上正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已经有心对孙朝阳悉心培养,将来好接自己的班。 但研讨会的事情经过一段时间酝酿后爆发了,如今报刊杂志连篇累牍对孙朝阳进行批判,抓住他的作品思想境界不高低级庸俗这点穷追猛打,悲夫感觉到不好,今天特意去上级单位打听领导对孙朝阳这一事件的看法,问是否影响他未来的转正。 因为悲夫是老革命老同志,上级领导刚开始的时候还用调侃的语气说,孙朝阳是着名作家,听说他稿费挺高的,一个月相当于普通工人几年的工资,还需要这个工作,还需要坐班?如此优秀的作家,就算现在什么都不做,坐家里玩,作协每年也会给扶持给创作费,至于转正的事情,再说,再说。 悲夫就急了,道,这叫什么话,什么再说再说,现在他是我的主编,负责所有稿件的二审且不论。杂志的选题都是他在做,你不给人转正,能安心工作吗?你是不是受到报纸上对孙朝阳同志负面报道的影响,我不管,你今天得给我一个准信,就说到时候,孙朝阳同志的户口工作关系组织关系能不能顺利调到我们杂志社? 上级领导被他一通纠缠,没有办法,苦笑着道,孙朝阳的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上次系统开会的时候,已经有人点名批评,我也有很大压力,真不能给你准信。 悲夫大怒,和领导拍了桌子,说,我不管,人是我带的,出了事我这个做领导的也要负连带责任。那些要批评的人,可以先冲我来。 领导很头疼,道,高主任,你是老前辈,我是看你的书长大的,系统各单位的人都尊重你。不过,这事太为难了。不过,距离实习期满还有些日子,要不这样,你跟孙朝阳谈谈,看他能不能想个办法消除影响。 悲夫问:“怎么消除影响?” 领导:“事情是从他所写的小说《暗算》肇始的,还得从这书上做文章。如果这本书能够拿个什么全国性大奖,比如优秀长篇小说奖,茅盾文学奖什么的,所有的负面报道自然不攻自破。” 悲夫:“你开什么玩笑,你说这样的话就算不负责任。” 这番谈话就在悲夫的愤怒中结束了。 …… “开什么玩笑?”孙朝阳听到悲夫这么说,也同样哭笑不得:“高主任,你是文学界老前辈,文学奖是怎么回事比我更清楚,现在让我拿全国性大奖,我去哪里拿?” 茅盾文学奖刚评完,下一届在两年后。而且,这个中国最有份量的文学奖的评定有严格的规定,首先是各省市自治区作协,以及行业作协推荐,经过专家团几轮评定,才拿出最后的获奖名单。 也就是说,每次评选,你都要跟上千部作品竞争,很激烈,谁也不敢保证你一定能获奖。 而且,大奖评定有其规则。要充分照顾到各地方各行业的作家。发展到后面,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机制,比如每届大奖,作协系统应该有几个名额,行业作家应该有几个名额,颇有点终身成就奖的味道。当然,也有人拿过两次茅盾文学奖,比如四川作家啊来,人家的小说质量摆在那里的,大家都服。 孙朝阳才二十出头,文学界中后辈的后辈,就算作品再优秀,评委也不可能把大奖给你。这事还得等孙朝阳三四十岁的时候再说。 至于其他文学奖,省部级的就算了,影响力不够。至于国家级的,今年却是巧了,正好是空窗期。 悲夫也很无奈,道:“朝阳你调工作迁移户口的事情我再向上级陈情。” 孙朝阳现在日子过得好了,生活中好像什么都不缺,所以许多事情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唯独北京户口和工作的事情直接关系到二妹将来的高考以及自己在文艺事业上的发展,不能不关心。 却不想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搞得人很烦。 看悲夫愁眉不展,孙朝阳反安慰起他:“高主任不要担心,我大不了回四川老家,依旧回民宗与和尚道士打交道,一样创作,没关系的,很感激你对我的支持和帮助。” 悲夫摇头:“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了咱们杂志社,为了这几十名员工。” 天上又开始下雨,这次是绵绵细雨,京城要入秋了。 这事该如何解决呢?孙朝阳皱着眉头骑车。 “等等我,孙朝阳你等等。”何水生跳上自行车后座:“不知道等我,年轻人没礼貌。” 孙朝阳:“不好意思,心里有事,忘记你老人家了。” 第264章 来了,凑齐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水生:“说说。” 孙朝阳:“跟你说得来吗?老哥,今天收获如何?” 何水生兴奋:“你一走,我就开始不停上货,竿就没停过,钓了三斤多。可见,你这个人自带晦气,你一走,我不就大丰收了。” “放屁吧你,应该是下雨了,泥鳅开始咬钩。” “有道理。”何水生把雨伞撑起来,笼孙朝阳头上。 “老哥你的装备还真齐全。”孙朝阳心中有事,不禁想向人倾吐:“老哥,我的户口和工作估计要出点问题。” 他一边骑车一边大约跟老何把这事说了一遍,很烦恼地说,二妹现在已经高二,后年就要高考。如果户口问题解决不了,回四川去,估计上不了活好大学。他和老师交流过,如果有户口,能够考个北航北理工。但那成绩在四川,也就读个川大。 何水生却道,川大的理工科也不错啊,尤其是应用数学很强的。你们四川有个叫柯昭的学者,在数学上就很强,未来搞不好就是中科院院士。 他又感慨,是啊,户籍真的太关键了,直接关系到后人的前程。我们浙江尖子生太多,学校也少,只能考外省的二流大学,人生的道路都变了。 最后,老何一巴掌拍孙朝阳背心上,说:“男人就是要背负很多,看到你忧虑的模样,其实我心中是很欣慰的,这说明你是个有担待的男子汉。” 孙朝阳:“你欣慰,你欣慰得着吗?等会儿,你说钓了三斤多泥鳅,等会儿干脆拿我家里去做,我给你来一份水煮泥鳅。” 何水生摇头:“不去不去,我又不吃辣。” 孙朝阳:“我那里有十几瓶茅台,对了,你们江苏人只喝黄酒的……您再等会儿,你不是说你是无锡人吗,刚才怎么又说是浙江的?” 何水生尴尬:“倒插门去了浙江,上了我太太的当。不过,我太太很漂亮的,光漂亮这一点,其他缺点我都能容忍。或许,这就是爱情。” 孙朝阳心中腹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爱你个麻花儿情! “你究竟去不去我家呀?” 何水生迟疑片刻:“若是茅台,倒是可以去去。” 孙朝阳母亲春节来北京过年的时候,考虑到儿子不习惯北方饮食,带来了一些藿香、茴香种子,还有十几个葱头,种在院子里。如今已经长成绿油油一片,根本吃不完。 到家后,雨也停了,孙朝阳就烧了水把泥鳅扔锅里煮到半熟,然后捞起来,用一根竹签把内脏挑了,打算做一份水煮泥鳅。 何水生也不帮忙,背着手在孙朝阳家里钻来钻去,一会儿看家具,一会儿看字画,一会儿看盆景,点评:颇雅致。 孙朝阳:“雅啥啊,关键是贵,值钱。” 何水生:“颇俗气。” 孙朝阳:“吃喝拉撒,饮食男女,人间烟火,凡人当把日子过好。” 何水生表情缓和了许多:“颇豁达。” 水煮泥鳅的做法挺简单,先是勾油汤。把一锅植物油烧热了,放进去梅干菜、生姜、大蒜、花椒,炒热了,倒进去热水,然后搁点动物油。等到水开,则放泥鳅。煮熟起锅,盖上去辣椒面,花椒面,再把热油淋上去。最后搁上葱花、茴香、藿香,齐活儿。 何水生不吃辣,但还是经不过诱惑,一上口就停不下来,连声叫好。又不停地喝酒,最后竟有点微醺。 孙朝阳:“老哥,你家条件挺好的,怎么吃相这般不稳当?” 老何感慨地抓着头:“太太管得严,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吃麻辣,不能吃生冷,下班必须回家,不能钓鱼,不能出门和人聊天下棋。” 孙朝阳递了支烟过去:“你可真惨,我对你这段婚姻感到同情。” 老何猛吸一口,很过瘾的样子,他一边抽烟,一边喝酒,一边吃泥鳅,满头大汗,不禁感慨:“这才是生活啊,我今天才明白了天人化一,万物滋长的道理。哎呦,肚子疼。” 就捂着肚子狼狈递跑去上厕所。 原来,何水生常年忌辛辣,一时间竟受用不了。 孙朝阳心中大乐,一个人坐那里惬意地享受美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 孙朝阳:“老哥,你窝吊颈屎吗,等你半天了。” “朝阳,我我我……”传来了何情哽咽的声音。 孙朝阳转头一看,只见许久不见的何情红着眼圈,提着行李站在客厅门口,身上还带着雨水的痕迹。身体轻轻摇晃,似乎快要支撑不住。 他大惊,急忙上前扶住她:“怎么了,怎么了?” “朝阳,我我我……我心里难过……” 孙朝阳:“你是不是跟伯母吵架了,她人呢?” 何情点了点头:“我和姆妈从杭州坐火车来北京,一路都在吵,她在后面,等会儿就到。我我我,朝阳我被封杀了?” 说着,就把头靠在孙朝阳的肩膀上,泪水扑簌而下。 孙朝阳感觉到何情颤抖的身躯如此无力,心中大痛:“什么封杀?” 何情:“他们说我的歌不健康,是黄色歌曲,是靡靡之音,好多报纸,好多报纸都在骂我。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原先的几个片约,还有几场文艺演出都被拒绝了。” 孙朝阳心中一凛:“不要急,坐下慢慢说,吃饭没有?” “我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也得吃,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倒下,要坚持住。乖,听话。吃点东西,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就会好。” 何情:“嗯”一声。 孙朝阳对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下:“一切有我,天,塌不下来。” 忽然,一个愤怒的声音大吼:“孙朝阳,放开她!你这个牛虻!” 孙朝阳转头看去,却见何水生正提着裤子满面怒容站在客厅门口。 “老哥你拉完肚子了,来来来,咱们继续吃饭。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未婚妻何情女士。” 何情:“爸。” 孙朝阳:“啊!” 顿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何水生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孙朝阳的领口。 孙朝阳举起双手:“冷静,冲动是魔鬼。” 何水生:“好白菜都被拱了,换你是我能冷静吗?” 何情抽泣:“爸,朝阳,你们能不能不闹啊,我难过,我好难过。” 何水生:“我更难过……”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忙松了手。 只见,何妈妈陈忂提着两口硕大的箱子,还背了一个大背包,铁青着脸无声走过来。 何水生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做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分明地叫道:“陈老……” 陈忂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砖:“你站好,不许出这个圈儿。” 何水生乖乖站好。 陈忂:“吃麻辣了?” 何水生嘀咕:“我又不是戏曲演员,不需要保护嗓子。” “抽烟了?” “抽……了半支……” “半支也是抽,喝酒了?” “喝了一两。”何水生额头上的汗水如泉而涌,顺着鼻尖滴落。 陈忂:“水生,你很热吗?” 何水生惊天动地地叫起来:“冷,很冷,冷飕飕。” 第265章 不说十分把握,九分还是有的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但没想到何情的事情比自己更加无法可说。 何妈妈说,她与何情这次回杭州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其目的主要有三。一,母女因为是在北京过的春节,忽略了家里的老头,这次回去看看他,加强管理;其次,是为何情和孙朝阳买房子的事情;最后是销假,并再请一年的长假。 先说请长假的事情,何妈妈已经接近五十的人了,还有两年就退休,在老家单位早就退居二线。她请假的事情,领导是同意的,甚至开玩笑地说不用那么麻烦,等退休的时候来办个手续就行。 至于何情,因为工作关系和户口关系在越剧团,又是青年演员,程序都得走到。何情现在已经红得烫人,她的两张唱片,分别创下来销量四百万张和两百万张的惊人成绩。如今剧团里的青年演员都以她为榜样,对于剧团能够飞出这只金凤凰,大家都是非常骄傲的。实际上,未来浙江越剧团还会出不少转行影视歌的大明星,比如何赛飞、何英等五人,被称之为越剧团的五朵金花。现在加上何情,就是六朵金花了。 在杭州的日子里,何情那里成天都有访客,收获了许多羡慕的目光。另外,还应邀参加了不少社会活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妥妥的衣锦还乡。这让何妈妈老怀大慰,感觉自己当初带女儿不管不顾去北京寻找机会那步棋走对了,人不出门身不贵,不逼女儿一把,你不知道她有多大的能量。 可是,就在前一段时间,报纸和刊物上出现了不和谐声音。有专家学者和记者开始批判何情的歌曲,说国家现在正在打击以邓丽君为代表的靡靡之音,黄色歌曲。何情的《美酒加咖啡》《粉红色的回忆》不就是标准的靡靡之音吗,这样的歌曲,究竟向表达什么是面思想,传递什么观念?没错,就是腐朽堕落的,是西方资产阶级奢靡的生活方式。青年如果听了这样的流行歌曲,难道不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丧失斗志吗,又如何建设我们的新生活? 于是,一夜之间,何情在杭州的处境都变了。 以前预约的几个演出都黄了,何情那里也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何妈妈陈忂在电话联络北京的时候,有两个坏消息。因为何情被封杀,她夏天在河南拍摄的电影《少林俗家弟子》在备案的时候出了问题,过不了审。hK那边的导演很生气,说是要换个女主角补拍所有的镜头。这动静就大了,损失也大。人家已经放出话来,如果最后走到那一步,要跟何情打官司的。 另外一个坏消息是蒋见生说,何情的前两张唱片已经没有商家愿意进货,怕哪天就被彻底封禁。本来,老蒋还打算给何情出第三张唱片的,现在自然是无限期搁置。 事情大条了,陈忂也是果断,知道再在浙江老家呆着解决不了问题,当即就买了两张火车票带着女儿一路北上。 不过,她老人家心情不好,沿途都在埋怨女儿。何情本是个温柔的女孩子,但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被母亲三天两夜念紧箍咒,也精神崩溃,两人在火车上就吵了起来。一到北京,何情下车就跑。 听陈忂说完这事,孙朝阳脑子一阵发热,他现在已经是浑身癞子没地方擦,却不想何情比自己更倒霉。小两口还真是苦瓜配黄连,苦做一路。 孙作家的工作和户口问题解决不了,问题还不是太紧迫。毕竟二妹高考还有一年缓冲时间,慢慢想办法,未必就没辙。 但何情这里却不能缓,毕竟她每天都会为公司,为家庭带来大量的收入,多封杀一天就多一天天文数字的损失。虽然说何情未来的艺术生命长得惊人,但一个女明星的艺术黄金期也就那几年。这一封杀鬼知道封杀几年,冷上一段时间,说不好就退出顶流。 何妈妈说这事的时候,何水生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俯首帖耳。孙朝阳实在看不下去了,忙说,伯父,何情和伯母坐了那么长时间来北京,粒米未沾牙。我的饮食习惯和她们不一样,要不麻烦您帮做一下? 算是帮可怜的老岳父解了围。 何水生这才屁颠屁颠跑去厨房给母女俩各自煮了一碗面,和上秃黄油,闻气味,滋味应该不错。 可惜,母女俩吵过架,心情都郁闷,吃得也不香。 只见,何情依旧红着眼圈,陈忂却一脸恨其不争的样子,吃一口面看女儿一眼,然后吃一口面又看丈夫一眼。 何水生在老家教委上班,负责培训老师的,平时挺闲。考虑到妻子女儿以后估计都会在北京生活,他也请了长假,先一步来京,整治隔壁院子,顺便考察未来女婿。毕竟女儿是他的贴心小棉袄,不能所托非人。 这年头的人有个生活习惯,只要家里来人,都会打开电视机,属于待客之道。孙朝阳也不能免俗,也开了电视。里面的正在播新闻,好像京城要开个什么很重要的全国代表大会,各省都派出了代表,很隆重很热烈。 孙朝阳看何情母女情绪很低落,心中自然难过。不过,身为家里的男人,得扛事儿。看着爸爸那惧内的模样,估计也没指望,只能靠自己了。 孙朝阳装出很轻松的样子,笑笑:“我还说多大点事儿,不就是被封杀而已。这年头被封杀的艺术家多了,也没见把人怎么样?大不了下来做做工作,把这一影响消除掉。” 何妈妈眼睛一亮:“朝阳,你有办法?” 何情也用欣喜的目光看着他。 孙朝阳哪里有什么办法,但还是故做轻松地说:“问题不大,你们放松些,我来处理。对了,咱们说些高兴的事儿。伯母,何情,房子买没有,有证吗,快给我看看。” 何妈妈陈忂:“还真忘记这件事了。”就打开行李箱,把一叠叠房产证拿出来给孙朝阳看。 孙朝阳愣住:“这……就是房产证吗?好奇怪。” 说是房产证,实际上就是一张纸片,有点像银行存折,上面印这很多暗花,最底下还印了一排楼房、稻禾什么的。证件名字叫:私有房屋产权证。 最上面是一行小字,上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为保护私有房屋产权人的合法权益,特颁发此证。 中间印有一个表格,分别是产权人姓名,共有人数,现住址,房屋建筑面积,登记号,确立确定日期。 落款杭州市人民政府,还盖了大红印章。 孙朝阳和何情的房产证加一起上百张,厚厚一叠,跟钞票一样。 孙作家回想起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为了结婚,在县城买房的时候,几乎被家底子都掏空了。那是在九十年代,一套七十平米的房子才三万多块,但那已经要老命了。 摸着这么多房产证,他心里踏实,彷佛摸着丰衣足食的未来,人生至此,无憾啊! 何水生嘀咕:“买这么多房子做什么,跟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一样,说不定政策一变,咱们都得倒霉。再说,我们都是国家干部,不缺吃不缺穿,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 陈忂:“你也就这个见识,不求上进说的就是你,去洗碗。” “诶,陈老。” 孙朝阳看着老丈人背影,忍不住问何情:“伯父怎么叫伯母陈老。” 何情:“我怎么知道?” 陈忂:“朝阳,情情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时候,电视里还在播放那次大会的新闻,正要播到山东代表团的部分。记者先是采访了一把手,然后采访群众团体。在接受采访的人中,孙朝阳发现了一位老朋友,霍然正是李存保。 他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忍不住道:“存保不是军宣系统的吗,怎么成了老家代表了?” 陈忂本就是国家干部,解释说:“可以的,根据选举办法的规定,军人由驻该区域的县市和军队选举的人员按选区直接产生,县市省的代表都是如此。” 李存保最近很红,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又是拍电影,又是拍电视连续剧,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就被全国人民所熟知。 看到电视屏幕里意气风发的老朋友,孙朝阳摸了摸下巴,忽然道:“有了。” 陈忂急问:“朝阳,有什么了?” 孙朝阳指着李存保说:“这李代表是我战友,一起在战壕里摸爬滚打过的,何情的事情要落实在他头上。明天我们……先去音乐公司,何情的事情不说十分把握,九分还是有的。” 何妈妈:“那就好,那就好。” 孙朝阳劝道:“阿姨,你的心情我理解,也是为了何情。但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家和万事兴,你也别跟她吵了。” 陈忂:“我跟她吵什么,我是看不得她遇到事就没有主张的样子,跟她爹一个样子。” 何水生:“管我什么事,陈老你不要凡事就朝我头上扯。” 陈忂:“累了,早点回院子休息。” 第266章 孙朝阳的破局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心中已有了主张,当晚反复推敲细节,睡眠质量竟难得地不高。 次日他是被何情做发音练习的声音吵醒的,心中得趣,便搬了条梯子搭墙壁上,登高探头看邻居。 只见何情已经跑步回来,衣服还被汗水泡透了。她在“啊啊啊啊,哦哦哦哦……”陈忂则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儿在手心打拍子,估计一旦发现女儿唱的地方不对,就一棍子敲过去。 鸡娃鸡成这样,孙朝阳觉得何情真惨。 何情发现墙壁上的孙朝阳,眼睛瞪得溜圆,孙作家忙将手指竖嘴唇上。 她一走神,陈忂的棍儿就敲过来。 何情却不生气,反抿嘴笑了笑。 房间里传来何水生的声音:“陈老,陈老,我的袜子呢?我那双丝袜呢!”此丝袜不是后世的彼丝袜,全名丝光袜。和尼龙袜比起来最大的优点是凉爽不臭。 等何妈妈回屋,何情低声问:“朝阳,你扒墙头干什么?” 孙朝阳:“有没有西厢记的感觉?” 何情抿嘴:“牛虻!” 屋中,陈忂:“情情,你怎么没声音了?” “好的,好的,姆妈,就唱。” 孙朝阳:“等我吃过早饭就过来接你,哎,咫尺天涯,咫尺天涯啊,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啊?” …… 这次大会,山东省代表团住在京西的一家宾馆里,一共几十位代表,来自各行各业,有工农业战线的,有党政机关团体,还有来自文艺战线的同志们。 按照会议流程,大伙儿先是开会,然后分组讨论,然后和领导见面。 杨秘书这两天眼皮子跳,心中总有不好的感觉。 他是一把手的二秘,前程似锦,正春风得意。 机关的秘书分为三类,分别是一秘二秘和三秘。一秘别看排名老大,其主要工作是负责档案,说穿了就是个档案管理员,逍遥是逍遥,但基本上是隐形的;三秘则是负责具体事务,搞文案什么的;二秘则是一种很特殊的工作,负责领导的日常工作和生活安排。 简单说来,二秘就是安排领导什么时候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去哪个地方视察,什么时候休息。地方工作人员要想见大领导,先得联络二秘,二秘再看领导的日程,给你一个确切的时间地点。 二秘虽然职位不高,但因为是大领导的身边人,影响力颇大,加上长期位于中枢位置,眼界开阔,干上几年,下放之后立即就是一方大员。 另外,二秘还要负责安保。 杨秘书担心的事情恰恰是在安保上面,因为一把手是个很执拗的人,对小杨的谨小慎微非常不满意,也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山东一把手老梁是个老革命,从沂蒙山区参加八路军开始,然后解放战争,再然后是抗美援朝,枪林弹雨过来的人,为人豪爽。但毕竟他级别摆在那里的,出门在外,安保总要做好吧。 于是,杨秘书就在宾馆搞了很多措施,并严格规定了梁书记的出行时间和路线。不料却引得老梁大发雷霆,骂道:“小杨你这是搞什么,关我禁闭吗?” 杨秘书小声解释说,领导,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老梁喝道,安全问题,我能有什么安全问题,还怕外面的小流氓?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输过。还有,你这么搞,我怎么密切联系群众,不成旧社会的老爷了?撤了,把岗哨都给我撤了。你不撤,我就撤了你。 老梁出身贫寒,没有架子,平时没事就喜欢上街乱逛。杨秘书没有办法,只得把岗哨都撤了,但还是和两个便衣偷偷跟在后面,小心安保。几天下来,搞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心中下只祈祷这次代表大会尽快结束,自己也好交卸这个差事。 这天晚上,老梁结束完和代表们的谈话后在房间休息。 杨秘书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了一些,正在楼下抽烟。忽然,一个安保人员急冲冲跑过来:“杨秘书,不好了,出事了。有社会无预约人员进了首长房间。” “强闯?”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杨秘书手中的香烟掉在地上。他猛地掏出手枪,上了膛,就要跑。 安保同志在后面追:“杨秘书不要担心,是李存保带来的客人。” 杨秘书脚步不停:“李存保,就是写《高山下的花环》的那个李存保。” “对,就是他。” 杨秘书稍微安心了些:“客人是谁?” 安保:“好像是个作家,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杨秘书呵斥:“坏人还在脸上写字?为什么不预约,为什么不登记?” 安保委屈:“首长今天会谈的时候还握着李存保的手说了半天,让他有事随时可以去找,我们怎么好拦?” “糊涂!”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首长的房间,门虚掩着,杨秘书把门一推,里面就传来首长爽朗的笑声。 首长:“哈哈,哈哈,小孙,你压弹夹的时候不能压太满。比如现在前线同志们用的那种三十发的弹夹,一般来说只压二十五发,免得关键时刻卡住了。而且,越压倒后面越费劲。” 杨秘书定睛看去,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屋里有三人,分别是一把手老梁、李存保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老梁穿着花格衬衣,拖鞋短裤,显得很随意。李存保则一身戎装,坐得笔直,显得拘谨。但那个小伙子却斜靠在沙发上,颇有古代风雅文士的风采……这也太狂妄了吧? 老梁还在哈哈大笑:“小孙,看到你我又想起当年在鲁南山区参加革命时的情形,一样的神采飞扬啊!不错,一个青年作家就敢上前线采风,还拿起武器跟鬼子干,那勇气像我。还有存保,你也不错,不愧是俺们山东的孩子。” 看到杨秘书来,老梁招呼:“小杨,过来认识一下,这位青年作家叫孙朝阳,笔名孙三石。虽然是四川娃娃,但现在我宣布,他是我们山东人了。知道为什么吗?” 杨秘书:“首长……” 老梁:“上马能武,下马能文,还能喝酒,不是我山东孩子还能是哪里的。而且,人帮我们写了首山东省歌,还不能当山东人?” 梁秘书:“山东省歌,首长,我不明白。” 老梁站起身来,摁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小三洋录音机,有悠扬的笛子和大提琴的声音响起,是《沂蒙小调》。 沂蒙小调是山东地方性曲目不假,但却是民歌,跟这个叫孙朝阳的作家没什么关系啊?杨秘书不解。 沂蒙小调的前奏之后,音乐又是一变,然后是个女歌手的声音:“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杨秘书惊住,这歌真好听啊! 老梁在音乐声中哈哈大笑:“曲不错,词儿不错,演唱家嗓子不错,小杨,你说这首歌上春节联欢晚会怎么样?咱们要让这首歌,让这位歌唱家上舞台,好好地宣传咱们山东。” 第267章 你需要什么帮助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在老梁的笑声中,副歌部分结束,然后歌声一变,进入一段《谁不说俺家乡好》。 这首歌把《沂蒙小调》和《谁不说俺家乡好》糅合在其中,偏偏丝滑顺畅,不给人一点突兀感。 “诶,谁不说俺家乡好啊,得哟得喂……”老梁也跟着哼了起来。 然后又是副歌:“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外梦中佳境在。仰泰山之高,穿时空隧道,身在接天的怀抱,年轻的心跳,同步在骄傲。云中圣贤的微笑,龙出涛尖与浪尾……” 齐鲁大地,圣贤之乡,泰山黄河,海天辽阔……这就是山东啊! 还有什么歌比此曲更有资格代表山东呢? 老梁满脸激动:“小杨,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杨秘书:“很好听。” 老梁:“洪钟大吕,庄严肃穆,又充满年轻人的朝气。小杨,你说明年咱们省运会用这个做主题曲行不行?” 杨秘书想了想:“以往每届省运会都用《运动员进行曲》,明年换一换也是必要的,也符合中央改革开放的精神。首长,你身体不好,早点休息。” 孙朝阳适时站起身来:“打搅了。” 老梁分别和孙朝阳李存保握手作别,感慨道:“人老咯,精力不足,我身上还有几枚弹片没取出来,这几天都在落雨,浑身都在酸疼,就不留你们了。那么,孙朝阳同志,请你继续为人民创作出优秀的文艺作品。” 从老梁那里出来,杨秘书叫住孙朝阳:“孙朝阳同志请你留一下,可否到我房间谈谈。” 刚才老梁已经定了调子,下面的人自然要配合工作,他这是要和孙朝阳推敲具体细节。 孙朝阳一改刚才在老梁那里的随意,紧了紧脸,点了点头。 进了旁边的房间,杨秘书很直接:“要改。” 孙朝阳:“您请说。” 杨秘书:“先是词要改,有几句歌词不符合时代要求。比如那句‘仰泰山之巅,穿时空隧道’什么叫时空隧道,都听不明白,你现在得给我一个答复。” 说着话,他定睛看着孙朝阳,心中略微有点担心。艺术家们都有傲气,你要动人家的作品就好像摸人家的腚,遇到脾气不好的,立即就能和你干起来。 看小孙年轻成这样,估计也是个狂傲的人,怕是不好相处。 出乎杨秘书意料,孙朝阳想了想,道:“要不改成仰泰山之巅,穿时代隧道?” “行,不错。”杨秘书接着说:“云中圣贤的微笑,龙出涛尖与浪尾一句,圣贤说的是曲阜孔孟之乡,本身没毛病,但儒家的学说显然不符合我们的文艺路线。” 孙朝阳:“好办,换成云中先辈的微笑。” 杨秘书琢磨一下,严肃的脸松开:“不错,这样不错。先辈可以指革命先辈,也可以指古往今来我们山东的劳动人民,主题比单纯的孔孟高一大截。小孙,你很不错,是个有才华的。” 孙朝阳刚开始的时候对杨秘书还有点轻视,此刻心中竟有点吃惊。这人只听了一遍歌儿,就把歌词记得全了,光这份记性就让人心生佩服。没错,这首歌的歌词中确实有很多不符合现在这个时代的地方,他白天录制的时候就觉得别扭,现在被他指出是有些用词不妥当,顿时恍然大悟。 “杨秘书,歌曲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您请说话。” 杨秘书:“像这种宏大叙事的歌曲,如果独唱未免显得单薄,改合唱吧。” 孙朝阳终于服了:“是,我正有这个打算。不过,今天只是弄了个小样过来,以后正式录制和演出的时候会加进去更多元素。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上四个演唱家,人选待定” 我们的孙作家原本以为杨秘书不过是个联络左右沟通上下,收收发发,吃吃喝喝的工具人,内心中未免有点不以为然,感觉这工作只要是个有腿儿的都能做。现在看来,杨秘书本人也是个有才的,能够成为省一把手的秘书,谁不是人尖子? 两人又推敲了几个字句,杨秘书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孙朝阳同志,你今天来找首长肯定是为解决困难的,有事你说。” 孙朝阳;“刚才首长说了,想推这首歌上今年的春晚,宣传山东,宣传山东人民。不过,歌曲的主唱最近颇受争议。而且,央视春晚舞台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他大概把何情的事情跟杨秘书说了一遍。 一个艺术家被封杀,从此告别舞台,这事很严重。 杨秘书却道:“何情我知道,她的磁带我买过一盘,挺不错。封杀,有文件吗,有通告吗?没有文件没有通告,就不叫封杀。如果有单位邀请,该上舞台还上舞台,不用在意。至于央视那边,我会去沟通,就说是我山东省选送的曲目。” 他最后站起来道:“不知道最后录制的《相亲相爱》会是什么样子,希望不会让领导失望。好了,孙朝阳同志,期待您的作品在全国人民面前展示风采。” 杨秘书很快就到下面省会城市任常委,据说是去宣传口,主管文教卫。刚才一把手发话,未免没有考验的意思,他自然要提起精神,动用可以动用的资源,把这事干得漂亮。 孙朝阳:“也展示齐鲁大地,展示勤劳善良的山东人民的风采,好客山东欢迎你!” 杨秘书神色一动,咂摸:“好客山东欢迎你,这个口号不错。” 孙朝阳:“要不在央视打个广告?如果没钱,让下面的企业赞助一下。山东的白酒很不错的,谁出钱,咱们就在广告里摆上他们家的产品。” 杨秘书笑笑,不置可否。 心中暗想:你在教我做事……嘶——有点意思。 等孙朝阳告辞而去,杨秘书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我是办公厅小杨,请转接一下济宁。” 等了大约四五分钟,电话接通,他问:“今年你们《孔府宴酒》生产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没事,了解一下情况,有这么一个事情……” 八十年代,山东几乎每个县市都有自己的酒厂和白酒品牌,多得数不清楚说不明白。但真正有名气的不外是孔府宴酒、景芝、兰陵酒、琅琊阁几种……未必不能做出产业规模,现在国家不是号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吗? 第268章 津门第一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跟杨秘书聊完,刚下楼,就看到李存保在宾馆凉亭里朝他招手:“朝阳,过来一下。” 李存保和一个中年人正在凉亭里玩,他们面前的石桌子上放了一瓶二锅头,还有几袋零食,有鱼皮花生,有蜜饯,有饼干。 孙朝阳走过去:“这都入秋了,你们喝西北风啊。” 李存保:“朝阳,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孙朝阳:“应该已经办好了,今天还得感谢你帮忙引见,说句实在话,来的时候我心中挺忐忑的。倒不怕别的,就怕为难朋友。” “什么朋友,咱们是战友,关系比朋友更近一层。”李存保给了孙朝阳一拳:“忐忑个屁,你在前线的时候,炮弹子弹从头顶飞过去都不怕,倒害怕找人?” 和李存保喝酒那个中年人插嘴:“办啥事啊,连酒都顾不上喝?” 本来孙朝阳这事挺隐私的,不方便对外人说。但李存保好像不是太在乎,对那人说,老冯,孙朝阳的对象你晓得吧,着名青年演唱家何情,最近被封杀了。朝阳冲冠一怒为红颜,写了首歌来让我引荐给山东一把手老梁,看能不能上春晚。 那个叫老冯的人长着一张典型的北方人面孔,大鬓角显得摩登,尤其是大鼻头相当的醒目。老冯不屑:“封杀,封杀,封杀个嘛呀!这封杀,那封杀,这不准写,那不准唱,咱们拨乱反正不白拨了吗?有的人啊,就是喜欢对着优秀作品优秀文艺工作者鸡蛋里面挑骨头。” 孙朝阳:“请问这位同志是谁?”他看中年人很眼熟,但死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说话一口标准的天津口音,跟相声一样。 李存保:“忘记跟你们介绍了,这位是孙三石,这位是冯骥才,他是天津代表团的。以前我和冯老哥一起参加过不知道多少次笔会,老朋友了。” 孙朝阳失惊:“原来您就是着名画家冯骥才,幸会幸会。冯骥才同志有没有作品,卖不卖,鄙人喜欢收藏。” 冯骥才成名很早,六十年代就开始发表作品,七十年代写了长篇小说《义和团》。八二年的时候,短篇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在社会上引起巨大轰动。同年,被选为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对了,他六十年代所作的散文《挑山工》还被选进了小学语文课本。孙朝阳当年可是学过的,还写了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搞得很烦。因为这篇课文,孙朝阳还落下一个毛病,一爬楼梯就下意识斜着走,改都改不过来。 老冯文学上颇有成就,但他最喜欢的是画画,是个狂热的美术爱好者,可是在美术上的造诣可圈可点。孙朝阳是第一个提出要收藏他美术作品的人,这让老冯惊喜莫名。 “要嘛钱,等我回去选几张寄给你就是了。知音难觅,你就是我的钟子期。” 孙朝阳:“伯牙兄。” 二人激烈地握手,把手掌都捏红了。 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冯骥才说,朝阳,何情的磁带我听过,歌儿真好听,这么好的歌唱家被封杀,简直就是神经病。谁说文艺作品一定得高大上,人民的精神文化需求需要郭兰英需要王芳,也需要邓丽君需要周旋,须知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一枝独放不是春,百花开放春满园。你让何情上春晚的办法很好,她的歌确实是小情小调,为世俗所不容。要知道,去年之前,就连李谷一都被上纲上线评判成唱黄色歌曲的。结果人家一上春晚,一口气唱了八首歌,现在谁还能说人家是黄色歌曲?公道自在人心,在人民群众的心里。 “人民群众赞成的,你反对;人民群众喜欢的,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说完话,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孙朝阳道:“是的,我也是受到李谷一老师这事的启发才过来请存保帮忙引荐,看能不能让我对象上春晚正名。一个青年演员,十年苦练,好不容易在事业上有了起色,如果就这样让自己艺术生命死去,那是何等痛苦的事情啊。” 冯骥才安慰他说:“有山东同志的帮忙,这事肯定有个好结局的。好了,不谈这些不痛快的事,我有个创作上的问题想请教您。” 孙朝阳:“老冯,我是后辈,当不起,就当是交流吧。” 老冯最近在创作上有点困扰,他想写一本武侠小说。 冯骥才思维活跃,眼界也广,爱好新鲜事物,早就通过别的渠道把市面上的武侠小说读了一遍,顿时有了动笔的冲动。 他说自己打算以八国联军侵略中国,天津民间武术家奋起反抗为背景,写一本武侠小说。篇幅不长,大约三到六万字之间。 为此他作了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走访了不少武术家,收集了海量资料,最后确定写一个以辫子为武器的武林高手。 此高手领导天津武术家们和侵略者作艰苦卓绝的斗争,无奈力量对比悬殊,最后还是失败了。 高手最后悟道,功夫救不了中国,世界上最厉害的功夫是——手枪! 不过,老冯对于武术写作不是很擅长,尤其是武打场面,感到很头疼。先是学金庸,学不像,再学梁羽生,味道也不对。学古龙的手法吧,写出来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那玩意儿你不烧到三十九度还真学不会。 老冯很苦恼,说,朝阳,你的《寻秦记》我读过,好看,武打场面写得好,教我两招。 孙朝阳心道:好家伙,原来冯骥才已经开始写他的代表作《神鞭》了。我都是抄的,懂什么武打场面描写,你找我切磋交流那不是问道于盲吗? 实际上,老冯这个烦恼也是后世网络写手的一大挑战。后世网络文学的玄幻和仙侠小说,最难写的就是打斗,一不小心就会写成你一招我一招,你给我一记法宝,我再祭出更厉害的法宝的回合制。打过来打过去,搞成流水账,水几千字内容,然后被读者愤而点右上角的叉了事。 能写好打斗场面需要天赋,没有这个能力强写,真的很难看。 于是,就有聪明的网络写手索性直接推进故事,开无敌流。遇到敌人,都是一招妙,不带半点拖泥带水,比如有名的《重生之都市修仙》,这样更能突出主角的修为高强和迪奥。 孙朝阳大约把这个写作手法和老冯聊了聊。 老冯突然一拍额头:“我也是魔障了,总想写出精彩的武打场面,写出八大门派围攻光明顶那样的经典,却忘记了小说最后还是需要一个好故事,所有的场面都是为故事服务的。朝阳你的办法好啊……哎,我以前写的是嘛呀,我真笨啊!” 孙朝阳:“老冯,天津作家群里在我心目中,您就是津门第一。” 第269章 广告里,小试牛刀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喝酒最怕的是吹风。被李存保和老冯拉着在凉亭里干完了一瓶白酒后,孙朝阳又走了半天路挤上末班车摇摇晃晃回到家,感觉脑子晕得厉害。 院子竟然亮着灯,里面好热闹,有人在说话。 孙朝阳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晚,小妹回家了。 他走进客厅,看到何情和父母都在跟孙小小看电视聊天。 “哈,小妹你回来了,看到伯父了?”孙朝阳一屁股把二妹拱开,抢了沙发,斜躺在何情身边:“脑壳痛,脑壳痛。” 何情一脸关切:“怎么又喝这么多酒?” 旁边,何妈妈却训斥起女儿:“朝阳为了工作应酬都醉成这样,你就不能关心一些。不知道倒杯热茶?” 何情委屈。 何水生不满:“喝酒不好的,年纪轻轻酗酒。” 何妈妈继续训斥;“别人喝酒是为了工作,我们要多关心多爱护,你以为朝阳就喜欢喝吗,他内心其实也是痛苦的。你呢,你就是单纯的不良嗜好,你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醉生加梦死。” 何爸爸噤若寒蝉。 孙小小掩嘴,憋得辛苦。 孙朝阳也被吓醒了,忙坐正:“痛苦,痛苦,我内心极其痛苦。不过,今天这酒却喝得值了。何情,想不想上春晚?” 一家人的眼睛都亮了,孙小小高呼:“什么,何情姐姐要上春晚了,太好了。不过,年夜饭怎么办,少了姐姐,那还叫什么团年?” 济宁那边动作也快,一星期之后,一份广告订单摆在央视负责商务的领导案前。广告委托人是山东一家叫《孔府宴酒》的企业,广告费开得很高。而且,又有省上背书,以示重视。 那边也给出了产品宣传语。 这好弄,八十年代广告是新鲜事物,拍摄制作都很简陋,一瞬间,负责商务的领导心中就有了草案:“不外是在画面上杵上一瓶孔府宴酒,然后弄个模特上去开怀畅饮,你一杯我一杯,举杯邀明月,喊一声‘好客山东欢迎您!’齐活儿!” 不过,代表厂家来对接的那个大作家孙三石却提出自己的需求:广告模特必须用我们自己的。我们请了一位着名青年歌唱家来代言广告。另外,这位青年歌唱家也会被山东省推荐进春节联欢晚会剧组,希望你们能同意。 现在以国家政策以建设为中心,到处都在喊改革开放,即便是央视也在弄考核制度,有点后世KpI的味道。 商务部门的考核很简单,就一个字“钱。”你弄的广告费多,你的工作就有成绩。 山东孔府酒开出的广告费有十万之巨,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天价了。 甲方爸爸的要求必须满足,否则放走这头肥羊,损失就大了。 领导想了想,说,孙作家你的要求还真不少嘛,推荐你们的艺术家进春晚这事简单,我跟兄弟部门接洽一下,一切以作品质量说话。 他解释说,春晚的节目选择其实都是导演和艺术总指导说了算。一般而言,都是各文艺团体各地推荐遴选,另外导演也可以自己找人找节目。 孙朝阳:“放心,节目质量绝对过硬,我这里有盒磁带,还有申请书,麻烦递过去一下。” 领导:“对了,那位青年歌唱家是谁?” 孙朝阳:“她叫何情。” 此言一出,整个商务部门都沸腾了。部门刚成立不一年,工作人员都是年轻人,基本都听过何情的歌,其中不乏狂热的粉丝。 大家都在喊:“原来是何情啊,太好了,太好了,领导,这个合同签了吧,只要能看到何情,我们天天加班都行。” 领导大笑:“我也喜欢她的歌,快,把人请来呀。” 于是,何情就走进了摄影棚,开始拍孔府宴酒的广告,当然,代言费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广告由广告部门拍摄,摄影棚里布置得可以,摆了罗马柱,摆了美式家具,整体色调洁白,满满巴洛克风格,但孙朝阳觉得有点土气。 何情穿着西式古典长裙,手捧孔府宴酒斟满酒杯,柔声细语:“好客山东欢迎您,孔府宴酒!” 下面的工作人员看到偶像,兴奋得把手都拍红了。 导演也大加赞赏:“完美!” 不料,甲方爸爸却不满意了。在拍摄广告的过程中,厂家的书记全程跟进,全权代表。 书记老董,典型山东汉子。 他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不是说广告不好,不是说女演员不美,但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你让我想想。” 老董低头琢磨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孙朝阳忍不住插嘴:“是不是觉得太雅了点?” 老董;“对对对,这广告拍得跟外国一样。喝咱们酒的人都是爷们儿,都粗糙豪爽。”他又喊:“导演,重新弄个俗一点的。怎么说呢,就是弄个大老爷们儿上去吹瓶子,然后吼一声好酒。” 导演心道:开玩笑吗,照你这样说的拍,放央视广告上,我不是名声尽毁了吗? 孙朝阳也头疼,这酒是何情代言,你现在要求另外拍,我家的代言费不就拿不到了吗? 他忙道:“老董,要不这样,何情的广告继续用,放央视上播出。我们另外按照你的思路重新弄一个,你可以带回去放山东台上播。” 老董:“中,必须是大老爷们儿,必须豪爽,像你这样的最好。咦……” 孙朝阳:“别看我。” 老董指着孙朝阳:“就你了,你去拍,我们再给你一份代言费。哈哈,别人用女明星代言,我们用着名作家,不走寻常路。哈哈,不错,不错,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了。孙朝阳同志,你可是我省一把手点了名挂了号的人,你不上谁上?我要把你的广告带到山东台,天天放。” 孙朝阳一听说老董还会另外给自己一份代言费,心中大动。他已经很久不写东西了,没有稿费进项,这次如果有代言费可拿那是好事,有钱不赚王八蛋。 顿时就有了个主意,把自己的思路给导演聊了聊,导演也是大赞:“行,就这么拍。” 然后,背景换成了山东特有的崮,孙朝阳穿着对襟、布鞋做苦力打扮,跳上台去,端起酒碗一口闷,然后引亢高歌:“你喝一碗酒,我喝一碗酒,莫说一醉解千愁,快乐的时候喝一杯——孔府——宴酒!快乐山东,欢迎你!” 鼓掌,激烈鼓掌。 老董:“孙同志,你是音乐家,伟大的音乐家,脱衣服,脱衣服!” 孙朝阳愕然:“我不明白。” 老董:“劳动人民在辛勤劳作的时候穿啥衣服啊,脱了,只穿一条裤衩子,露肌肉。” 孙朝阳脑瓜子嗡嗡地。 甲方爸爸太过分。 两支广告拍摄圆满结束,孙朝阳的风头盖过了何情。 不过,北京已经入秋,因为只穿一条裤衩子,在那里拍了两个小时,孙朝阳感冒了,躺在沙发上,额头盖着湿毛巾,呻吟:“钱难赚,屎难吃。” 何情端过来一碗姜汤,憋笑:“你是音乐家,伟大的音乐家。” 孙朝阳:“何情,我想写作,再不拍广告了。” 第270章 消息不来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感冒不严重,三十八度,吃了颗药,出了身汗,睡一觉就好完全了。 孙朝阳以前插过队,又在车间从事过体力劳动,身体很好,本来冻上两小时也不算什么。但上次写暗算时的高烧让他体质下降得厉害,拍个脱衣服广告竟扛不住。 实际上从八十年代起,到两千年,艺人们在从事文艺工作的时候都非常敬业。拍电影的时候,有的剧组甚至要求演员提前几个月进场,体验生活,你演农民吧,先下地干活,别到时候连农具都不会使,那不是闹笑话吗? 遇到拍冬天的戏,导演让你跳冰水里去,演员二话不说就朝里面蹦。 后来着名影星李兵冰就是因为十冬腊月下水,得了怕冷的毛病。参加《向往的生活》节目录制的时候,不停让其他人快把门窗关上,她见不得风,都落下心理阴影了。 到了新世纪第二个十年,风气就变了。别说下地劳动,别说跳进冰水里去,你让人背台词都不肯。对着摄像机,就念一二三四,让你自己配音。 台词是演员的基本功,你连台词都不会,那不是搞笑吗? 说起挨冻,只要是冬天的戏,八十年代的艺人几乎一个都没有逃脱。其中最着名的就是陈佩斯和朱时茂八五春晚小品《拍电影》,当时春晚主会场在体育馆露天表演,外面气温零下。陈佩斯只穿了一件露肩马褂,鼻涕都冻出来了。还好他身体好,抗冻,咬牙坚持到表演结束。 八五春晚因为是在体育馆,协调混乱,灯光也有问题,黑漆麻乌一片都看不清楚演员,闹了个滑铁卢。导演黄一鹤受到全国人民的指责,简直是千夫所指,最后想不开差点跳楼寻短见。 不过,八四年春晚确实春节联欢会的巅峰,无数经典产生。比如陈佩斯朱时茂的小品吃面,主题曲《欢乐今宵》马季的相声《宇宙牌香烟》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特别是语言类节目,一个比一个好看,随便拿一个出来,后世也只有来自大城市铁岭的赵老师可以与之掰手腕。 广告拍完,孙朝阳小两口的代言费也到手。随后,何情拿了一万块,孙朝阳则只得到人民币一千二。 他找老董理论,开玩笑说,老董老董,为什么何情一万块,我才一千二,这不对啊,你让我以后在爱人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都是朝天汉子,我受不了这种憋屈。 老董道:“我能理解,但你又不是明星,这已经是天价了。咱男同志要宽容,别什么都跟妇女攀比。我们济宁还有不少名优部优商品,要不帮你拉几个代言,让你过足明星瘾。” 孙朝阳激动忙问济宁还有什么产品,一并说来听听。 老董道,市里有家生产计生用品的企业,联系了好多明星,每次刚一开口就被打出门去,孙作家你块儿练得不错,等孔府酒的广告在山东台播出,在观众面前混个脸熟,我帮你说说。 “对了,厂家一直缺个广告词儿,你是大作家,帮他们想一个。” “这有何难,看我的‘妥帖保护,伸缩自如。’呸呸呸,我是有节操的,婉拒。”孙朝阳翻脸,心中又是惊骇,八十年代真是个魔幻的世界啊!计生用品、香烟广告都敢打。对了,现在央视见天一个西部牛仔骑着枣红马,然后掏出万宝路,教坏小孩子。 央视商务的人得了大笔广告费,又有山东那边推荐,就把何情的节目推荐上去。反馈回来一个好消息,总导演黄一鹤看了谱子,听了样带,很欣赏,原则上同意可以让何情上舞台。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相亲相爱》因为是一首合唱,主打欢乐喜庆,和《难忘今宵》同质化了,有点冲突。他也在头疼这个节目最后究竟放在那个时间段。容他在考虑考虑,有消息会打电话通知你们的。 实际上,因为首届春晚反响热烈,隐约有音乐戏曲界奥斯卡和小本子红白歌会的味道,一个艺人只要能上着舞台,那就是一跃龙门,身价百倍。 除了导演组自己选节目外,各文艺团体也在推荐。到现在,黄导演手中的节目量已经是规定时间段的两倍,他也头疼得要命。 如此,这个方寸舞台的竞争也异常激烈。 就算最后定下节目了,随时也有可能调整,搞不好你昨天排练得好好的,第二天人家就很遗憾地通知你,说你的节目被调整出节目单了。 黄导演所说的打电话,就是打到温州阳光音乐公司。 于是,何情还有孙朝阳每天都会去音乐公司那里坐一屁股。 但等了好多天还是没有消息,现在都快国庆节了,距离来年春节也没有几月。何情现在正被封杀,磁带是录不成的,也没有演出机会,眉宇中渐渐带着一丝忧色。 孙朝阳安慰她说,有山东那边帮忙,你的问题应该不大,这样再等两天,如果不来电话,我再去电视台问问。 其实他心中也急,据说,两个月前就有演员入驻央视春晚演出组,开始排练。《相亲相爱》是一首大歌,需要四个歌星,还需要一个管弦乐队。那么多人磨合就需要很长时间,耽搁下去,那不是坏菜吗? “叮——”电话铃响动,蒋见生的秘书喊:“孙朝阳,你的电话?” 孙朝阳正在看投稿,问:“哪里打来的?” 秘书:“央视春晚节目组。” 孙朝阳惊喜:“来了。”他接过话筒,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朝阳居士,我游本倡。” “啊,老游,你最近还好吗?前一段时间听说你要筹拍电影《弘一大师》,搞得怎么样了?” 游本倡哈哈笑道:“电影的事情我正在弄剧本,你又不帮我写,估计还得等两年才开机。” 孙朝阳:“我倒是想帮你写,可我不懂佛学,乱写可不成,会闹笑话的。你老人家怎么跑春晚剧组去了?” 游本倡道:“明年春节有我一个哑剧小品,艺术无论什么门类都是要写给年轻人看的,我年纪大了,弄不明白你们的审美,想请你看看本子把把关。” “啊,老游你上春晚了。”孙朝阳很替他高兴:“把关不敢说,互相切磋吧。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和何情一起来看你,吃个饭。” 八四年春晚的节目他大约都还记得,老游的小品虽然有陈佩斯朱时茂马季王景愚等大师珠玉在前,但放在后世还是很能打的,口碑也不错。到时候看看他的本子和真实历史是否一样就成,很简单的。 “何情?”游本倡愣了一下:“你们在一起?” 孙朝阳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早已经订阅三生三世盟约,对了,何情的节目也选送了央视,可黄导演到现在还没有回话,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大概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游本倡叹息一声:“黄导演撂挑子不干了,现在春晚导演组一团混乱。别说节目选拔,排练都排练不下去了。要不,你找时间过来问问。” 孙朝阳:“啊,我明天就过去,这什么跟什么啊!” 第271章 新任总导演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又问:“黄导演究竟是什么原因不干了?” 游本倡:“我们就是文艺工作者,排练好自己的节目就好。至于导演组为什么变动,也不知道。” 自从去年春节联欢晚会获得巨大成功之后,这个节目组已经成为金字招牌。一个文艺工作者要想成为一线顶流,就必须上这个节目。如此必然牵涉进巨大的利益之和高层的龃龉,却不是游老师所能知道的。 孙朝阳微一思索,心中大概明白总导演为什么临时换人的原因,毕竟他是个穿越者,先知先觉。 “老游,现在的总导演是谁?” “姓周,名伟。” “周伟,没听说过。” “从地方调上来的干部,一直在台里干行政。”游本倡也不了解台里的情况,只说,此人大约四十来岁,以前没从事过文艺工作,但行政级别却高。现在黄导演出了事,他属于临时救火队员。 打完电话,孙朝阳跟何情说了游本倡的节目已经被选进春晚的事情。 何情很高兴,说,自从苏州一别,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游老师了。虽然说大家都在北京,可一直没有机会聚聚。现在好了,大家都要在同一舞台表演,还有什么比看到老朋友更高兴的事情呢。 老游当初和孙朝阳何情相处得很愉快,看到何情兴奋的样子,孙朝阳不好说央视那边真动荡。只开玩笑道,老游问我们怎么在一起,我回答说搞对象呢,老游好惊讶。 何情俏脸微红,捶了孙朝阳肩膀一记。 她和孙朝阳已经确立恋爱关系有一段时间,但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事,还是显得腼腆。 次日,孙朝阳来到央视周伟办公室,说明来意,然后坐外面等。 马上就是十月国庆节,八四年大年三十是二月一号,距离现在只剩三个月。时间紧迫,现在总导演临时更换,必然乱成一团。最麻烦的是,送上来的节目那么多,最后的节目单都没有确定,更谈不上排练。只见,周伟办公室外好多人,乱糟糟嚷嚷成一片,跟菜市场一样。不用问,这些人大多是各大文艺团体的工作人员,来争取让单位艺人上节目的。 不但如此,办公室里还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不片刻,就看到一人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等候在外面的人见他出来,同时围上去,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说法?” 那人胸膛不住起伏,满面都是不屑:“周伟就是个大……什么都不懂,我跟他说我们单位的演员要唱一首意大利民歌,他给我来一句中国有云南山歌,有湖南山歌,有福建采茶调,需要唱外国歌儿吗,唱出来人民群众也不懂……这是能比的吗,高雅艺术懂不懂。还有,看到我们演员的艺术照,他竟然说外国礼服不好看,裙摆都拖地上了,上舞台麻烦。” 说这里,那人愤概了:“周伟……球筋不懂。” 其他人都叽叽喳喳议论。 “看来周伟是个外行人。” “听说他以前在内蒙古兵团说做师政委的,兵团撤销后才调来北京的,一个搞思想工作的人干艺术,那不是瞎指挥吗?” “兵团也有文工团体,不过,比起专业的艺术团体,还是差了些。” “什么叫差了些,不客气地说,都是二把刀,草台班子。” 文艺圈,尤其是歌舞类文艺圈,其实是一个很封闭的圈子。大多是师生、师徒传帮带,外人根本进不去。以前的黄导在央视干了几十年,导演过上千个节目,是业界大拿,是自己人,大家都服气。现在这个叫周伟的,又有什么资格来主持春晚? 于是又有人道:“这次送上来的节目起码上百个,只怕周伟自己都懵了,不知道如何选,该选谁。” “外行人,终究是外行人。” …… 孙朝阳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看得很得趣,心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况是演艺圈这种名利场,有意思,好有意思。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走出来:“孙朝阳,孙朝阳。” 孙朝阳:“来了,来了。” 他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定睛看去。却见一个四十多快五十岁,尖下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正焦躁地撕开领口的风纪扣,大口大口喘息。不用问,他肯定听到外面的议论,正处于狂躁中。 地上还摔了一顶没有帽徽的军帽。 看到这种情形,孙朝阳心叫一声:苦也,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正好碰到周伟发火。而且,看这哥们儿属于那种情绪不稳定,很霸道的那种,等会儿只怕一句话不对就被人给赶了出去。 果然,等到孙朝阳说明来意,将一支烟递过去,周伟把手一拦:“不会。” 孙朝阳又把《相亲相爱》的简谱呈上去,周伟:“不看,有话快说,你只有两分钟时间。” 两分钟时间够什么用,这不是为难我胖虎吗? 而且,这人态度如此恶劣,换其他人早就发作了。 孙朝阳却还是满面笑容,缓缓道:“黄导演之所以离开导演组是他自己的决定,和他人无关。” 周伟眼神顿时犀利,冷冷地看着他。 孙朝阳:“而且,如果用海外歌手,上了央视大舞台,还是合家团圆的春晚,如果到时候说了不合适的话,追究下来,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况且,据我所知,那位张姓歌手在当地并不是一线当红明星。就算要请,也得请刘文正、徐小凤、汪明荃,他的咖位不够。” 周伟眼镜后面的目光更是杀气腾腾,质问:“你怎么知道的?说!” 孙朝阳却是不惧,依旧侃侃而谈:“黄导想把春晚办好的心情我理解,也爱才惜才。但像春晚这种大型文艺节目,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做为如此重大项目的负责人,首先一个字是要稳,把所有不可控因素排除掉。平安把那几个小时的节目播完了事,没必要冒险,也没必要节外生枝。说起人才,大陆十亿人口,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黄导演实在太冲动了,我个人是觉得可惜的。” 因为有第一届春晚的巨大成功,春晚总导演老黄很受鼓舞,决定在第二届求新求变。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海外歌星张明敏,听到《我的中国心》,大家赞赏,决定邀请他在春晚舞台表演。 不料这事引起巨大争议,甚至惊动了电视部部长。部长秘书打电话过来,直接下令要求调整节目。电视部全称广播电视部,九十年代的时候改名广电总局。 黄导演是个有才华的人,有才的人大多脾气不好,直接顶了回去,说时间紧迫,来不及改了,要不你撤掉我好了。说完,就摔了电话。 在真实的历史上,黄导演和台里领导沟通了一个小时,终于说服了大领导,这才有《我的中国心》这首歌传遍大江南北,成就一段佳话。 不过,现在好像出了点问题,黄导演辞去了总导演一职,撂挑子了。春晚负责人换成了周伟,这乱得。 张明敏的节目被撤掉,确实很遗憾。但孙朝阳也顾不得惋惜,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何情争取演出机会,哪有功夫伤春悲秋。 周伟还在看孙朝阳,半天,才道:“什么张姓海外歌星,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孙朝阳愣住:“不是吗?” 周伟:“海外歌星不假,却不姓张,他姓侯。” 孙朝阳心中好奇,忍不住道:“我应该是记错了,究竟是谁呢?” 周伟坐下去,拿起孙朝阳扔桌上的那支香烟,点着了猛吸。他牙齿焦黄,右手食指和中指也熏得焦黄,一看就是老烟民,还说不会,矫情。 “候得键,海外歌唱家,现在东方歌舞团挂职,他的节目也是那边推荐过来的,黄导很满意。” 孙朝阳嗨一声,忍不住爆了粗口:“原来是那个达沙比。” 那玩意儿就不是个东西,四十多岁,有老婆孩子的。来大陆后,靠着自己身上所谓的海外同胞的光环,看到小姑娘就说是自己是单身,勾引唱《熊猫咪咪》的程姓歌星。最后被老婆直接打上门去,搞得一塌糊涂。也害了程姓歌手一辈子。 这人就是个道德品质极其败坏的渣渣。 想当年,孙朝阳是多么地粉程歌星啊!后来在网上看到这一段秘闻,很长时间都接受不了。 孙朝阳虽然做事不正经,但做为老一辈人,对爱情婚姻的态度非常严肃,对于姓侯的相当瞧不起。 “扑哧——确实是个达沙比。”周伟忍不住笑出声,然后正色道:“孙朝阳同志,要讲文明。你是不是党员,参过军吗?” “预备党员,马上转正。没当过兵,但上过老山前线。”孙朝阳大约把自己去前线采风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伟神色缓和下来,点点头:“原来是个作家,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采风的单位是我的老部队,六十七军。论起来渊源,你我都是一一五师聂帅的兵。只要在一个战壕里呆过,打过鬼子,都是一家人。” 显然,孙朝阳一句“达沙比”对了周伟的胃口,看他也顺眼了。 孙朝阳心中庆幸:看来上次到老山采风是自己人生履历上最重要的一笔,真是去对了。也是,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去前线,以自己的方式为国效力。 但现在也仅仅让周伟对自己有良好的第一印象,要想让何情上春晚,还不够。 第272章 装腔和滥竽充数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说起上前线,二人找到共同语言,聊了半天,孙朝阳又把话题扯到春晚上面:“周导,你先看看谱子。” 周伟拿起曲谱端详,半天不说话,似乎在琢磨什么。 孙朝阳刚开始的时候心中还是忐忑,等了半天,定睛看去,顿时大惊失色。只见,周伟竟然将谱子拿倒了。 孙朝阳无语,拜托,你都总导演了,连简谱都不认得,还干什么工作,还怎么遴选节目?滥竽充数,看你充到何时。 “其实,文艺创作和鉴赏靠的是天赋,至于乐谱啊乐器啊都是细枝末节,纯粹是技术上的东西。一个交响乐团几十种乐器,作曲家也不可能都会啊。他只需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有的是专业人员处理。这样,我今天带了录音机和磁带,您先听听。”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小三洋,摁了播放键,何情的歌声传了出来。 周伟若有所思:“嗯,你准备得倒是充分。” 心中又想:老子不识谱,那些文艺团体的人一来就扔一份谱子,或者一份舞蹈团体操什么的图谱,都看不懂,还怎么遴选。嗯,这个办法好,以后让他们提前准备好磁带,一听不就明白了。嗯,孙朝阳这盘磁带好听,很有精神。 何情不愧是如今最红的歌星,唱功没话说。孙朝阳选的这首《相亲相爱》也是经典曲目,雅俗共赏,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魅力。 听完,周伟只抽烟,不表态。 孙朝阳:“周导,您看这首歌是否达到春晚的要求。” 周伟心中又想:我晓得个屁,在我心目中歌曲只有好听不好听两种,但谁比谁更好,谁能上节目,并且能在观众中引起热烈反响,鬼知道。艺术鉴赏,艺术鉴赏,我鉴个屁!啊,这个问题严重了,我这是要完! 他之所以做这个总导演,其实私底下是做了许多小动作的。 那个海外侯姓不良艺人前段时间归国,进了东方歌舞团。歌舞团被文艺系统树为改革开放的典型,而侯歌星也成立统战对象,加上本身就有点实力。所以,前总导演黄导在听过他所演唱的《龙的传人》之后,击节叫好,决定推上春晚舞台。 周伟在内蒙生产建设兵团撤销之后,转业到央视。因为不懂艺术,和老黄一直不和,两人颇多龃龉。 老周为人暴躁,心胸也不宽,就记恨上了黄导演。 听说黄导演要让侯姓海外艺人上春晚之后,就跑去找电视部任重要领导职务的老上司那里告状,最后惊动了部长。部长很生气,直接让秘书打电话给台领导,说,春晚的节目和何等重要,咱们十亿人口,还缺演员,需要找个海外的人来唱歌?乱弹琴!让把侯的节目给撤了。结果老黄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很单纯,直接顶牛,最后撂挑子不干。 黄导演辞职,周伟眼馋总导演的位置,又跑去找老上司。 军人都护短,手下的兵受了委屈,咱先不说谁对谁错,先维护自己家孩子。娃娃想要进步,那是好事,必须支持。 于是,经过多番运作,周伟成了总导演。 然后,周导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被架在火上烤,一不小心就会被烧成灰儿。 抽完烟,周伟的目光又落在孙朝阳递过来的谱子上,心中一动:我不懂,这孙朝阳是个大作家大音乐家,他不就是专家吗?而且,大家都是一个部队的,属于自家的犊子。刚才他的话说得对,做为领导者,只需要说出自己的思路,提出自己的要求就行。 他立即有了主意,从抽屉里抽出一叠谱子递过去:“孙朝阳同志,这是送上来审核的节目,我先考考你,那几首歌曲符合春晚要求?” 有简谱,也有五线谱。 简谱是让人眼花缭乱的阿拉伯数字,五线谱则是如同天书的蝌蚪。 孙朝阳顿时傻眼,刚才他心中还在嘲笑周伟不懂音乐,现在回旋镖打到自己头上来了。 以周伟那狭窄的心胸,一个应对不妥当,说不定就被人家给赶出门去。 周伟看他愣在那里,不快:“你不会看不懂吧?” “懂的,懂的,小问题,我马上看。”孙朝阳装模作样拿起谱子读,使劲读,认真读,尴尬得要命,背心就出了一层毛毛汗。 他翻了几页,颓丧得要命,眼见着周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紧张中,忽然,一页谱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五线谱,曲名《请到天涯海角来》 孙朝阳激动得快要哭起来:妈妈呀,至于看到一首会唱的歌儿了。忙道:“这歌好,周导演,你听我唱给你听听。” 他立即用手掌在大腿打着拍子,唱道:“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海南岛上春风暖,好花叫你喜心怀,三月来了花正红,五月来了花正开,八月来了花正香,十月来了花不败……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花果遍地载,百种花果百样甜……啦啦啦啦啦……” 一曲终了,虽然孙朝阳唱功奇差,但好歹没有跑调,歌曲听起来也非常不错。这可是一首将来销量两百万的金唱片的主打歌啊,就算周导演再外行,也晓得是一首好歌。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提笔在自己工作笔记上写下《请到天涯海角来》沈小岑的名字。写完,想了想,又补上沈女士送选的另外一首歌曲《妈妈教我一支歌》。八四年春节联欢会第一个入选者确定了。 “朝阳,你能看懂五线谱?” “能,基本功。”孙朝阳开始胡吹大气:“现在的记谱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简谱,一种是五线谱。我先说五线谱,采取的是固定唱名法,下加一线为c调多,上面一线是d也就是来,两条线之间是一个半音阶。至于简谱,使用的是固定唱名法,比如E调,就是用c大调的咪做E调的c……” “好了,好了。”周伟打断他:“基础知识就不用浪费时间说了,已经不早,我还要接待其他人。” 孙朝阳适时起身:“那我们送选的节目?” 周伟:“既然是山东同志推荐的,又是你作词作曲,就让歌唱家入组吧,加紧时间排练。”春晚节目让谁上不是上,这孙朝阳好歹是自己人,不照顾他难道我去照顾刚才和我吹胡子瞪眼的那个达沙比,我不是犯贱吗? 孙朝阳大喜:“好,那我去通知歌唱家本人。” “等等。”周伟叫住他:“孙朝阳,你懂不懂舞蹈艺术?” 孙朝阳还能说什么呢,咬牙道:“没有人比我更懂舞蹈,无论是民族舞现代舞还是芭蕾舞,我连踢踏舞都懂。” 周伟满意点头:“过几天我还要考考你,下去吧。” 这次春晚也有舞蹈节目,送上来不少图谱,画得跟《武林》杂志上的武功套路一样,谁他们看得明白。 周导演这几天完全是两眼一抹黑——抓瞎——他心中也是后悔,早知道不去争这个位置,现在好了,一旦弄出纰漏,岂不是成为全国人民的笑话。身败名裂还是轻的,到时候自己先弄把手枪把自己给解决了。 可是,我已经快五十岁了,机会难地,再不进步,这辈子就完了。 我太想进步了! 从周伟那里出来,孙朝阳心中一阵庆幸:“还好我听过沈女士的歌,沈小岑这个时间段还没有什么名气。但一上明年春晚,立即成为一线大明星。她的唱片《请到天涯海角来》也卖到爆。这周伟果然是球筋不懂,鬼头鬼脑,鬼迷日眼,也好意思当总导演,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吗?好了,何情的事情总算搞定,我终于可以把心思放在写作上面,如迟春早所说的那样写一本雅书。” 孙朝阳内心中对周伟的评价极低。 其实他接触的迟春早也不是个品德高洁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朝阳自带招鬼体质。 时间已经是中午了,孙朝阳在附近小馆里买了份炒素饼,搁一张黄表纸上,用手托了,边走边吃。等乘车回到音乐公司,恰好吃饭。 何情一家三口,蒋见生、莱斯莉竟然都在,神色严肃地等着消息。 何爸爸竟然也端着一份素饼,苦着脸道:“情情,你吃一口,就吃一口,这么饿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何妈妈呵斥:“何水生,你喂孩子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说过了,不许吃外面的食物,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干不干净?” 何水生:“我不是心疼孩子吗?” “你这是害她。”何妈妈:“情情,你如果饿了就吃点水果,妈妈给你洗。” 何情无力地说:“姆妈,我饿,我不吃水果,我都吃得肚子里冒酸水了。啊,朝阳你回来了。” 何妈妈和众人同时喊:“朝阳,怎么样了?” 孙朝阳:“你让何情吃素饼我就说。” “好,吃吧,吃吧。朝阳,谈的怎么样了?” 孙朝阳喝了一口茶水,擦了擦嘴角的茶水:“成了,明天进组,开始排练……何情,你……” 何情根本就没有听,正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脸享受。 孙朝阳与何情对北京美食评价极低,唯独喜欢炒素饼。小两口上街逛累了,通常会炒上两盘,吃完一天好心情。 莱斯莉跳起来:“宾果!”他挥着双手:”欢呼吧,跳起来吧,朋友们!” 第273章 温州阳光F4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众人都激动地互相拥抱。 何妈妈陈忂尖叫着抱着女儿不住摇晃,口中:“心心,肉肉”叫个不停。 孙朝阳下意识去和老岳父拥抱,谁料何水生却嫌弃地转身,给了莱斯莉宋一个大大的拥抱。 莱斯莉惊叫:“恶心心,我才不要你抱,我要孙朝阳。朝阳,亲耐的。” 孙朝阳:“算了算了,老蒋,咱们抱一个。” 蒋见生:“打住打住。” 莱斯莉伸出手指在旁边钢琴上弹了一串琶音:“我们彼此记得对方青涩的模样,满是骄傲的脸庞,时光融不掉的冰花窗。” 何情和公司其他几个工作人员同时互相用手指着对方:“是你是你是你,身后的青春都是你,给成了我的山川流溪。” 然后哈哈大笑。 孙朝阳心血来潮的时候写了好几首奇怪风格的歌,这种曲子如果灌唱片,估计会扑街。但艺术成分却很高,大伙儿都喜欢。平时也就用来做练习的时候唱着玩,算是公司的知识产权储备吧。 歌唱了,小香槟开了,孙朝阳惬意地打了个嗝:“老蒋,《相亲相爱》是合唱,何情主唱,其他三位歌手的人选确定没有,明天要一起进组的。” 蒋见生:“确定了,都是公司的签约歌星,两男一女。” 另外三位歌星都有些来头,女歌星艺名凤飘飘,擅长模仿弯弯现在正开始流行的校园民谣唱法。前一段时间扒拉了海外十几首歌曲出了盒磁带,卖出去十几万盒,水花都没有溅起一个。不过好歹为公司小赚了一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疲劳了。 就是她的艺名太恶俗,有点蹭当红歌星凤飞飞和龙飘飘的意思。不过,蒋见生就喜欢这个调调儿,你能有什么办法。她以前是豫剧团的,为了艺术和前程,正式工作都不要了,一个人北漂,属于北漂鼻祖。对了,凤飘飘女士是浙江人,老蒋的老乡。 两位男歌星中,一人叫巴彦,这人孙朝阳认识。他是京城某艺术团的人,唱功了得,长调呼麦更是绝了。只可惜以前受过伤,左眼眼皮子上有个疤痕,虽然不显眼,但已经让他艺术生命尽毁,如今虽然还参加团里的文艺演出,但大场面都与他无缘,属于边缘人物。 他和蒋见生签约后,老蒋也头疼不知道该怎么规划他的发展路线。 但巴彦人品不错,没事就来公司玩,问他的磁带什么时候能出。孙朝阳“巴彦巴彦”喊着,然后给人取了个巴颜喀拉山的外号。 至于另外一个男歌手,蒋见生说是计春化,又道:“朝阳,我们早就说过要给计春化出盒带子,一直没有弄。人家虽然不说什么,但我面子挂不住啊!都是浙江老乡,让我回家怎么见人?你放心,老计的歌唱得不错,这点莱斯莉可以作证。” 说完,就用忐忑的目光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现在相当于公司的艺术总监,选歌选歌手的事都由他一言而决,老蒋则只负责经营。 莱斯莉宋接嘴:“是呀,计春化唱歌很好听的,中气足,跟巴彦一样。” 本以为孙朝阳会激烈反对,谁料他却点了点头:“行,就他吧。” 蒋见生:“这么干脆?” 孙朝阳:“还有三个月就是春节,时间实在太紧,没功夫再去找合适的歌手了,扒拉到盘子里都是菜。莱斯莉说老计唱得好,我相信他的专业判断。另外,说句实在话,四个人当中,何情不用说了,顶流歌星。但和她配合的人如果咖位太低也不像话,搞得跟草台班子似的。计春化现在也红,一提起秃鹰,全国人民都知道。” 《相亲相爱》这首歌虽然是合唱,但c位是何情,有大段唱词。其他三人一人分不了几句,说穿了就是打打辅助,壮壮声势,过得去就行。 蒋见生急忙拱手:“谢谢,谢谢,这样我对家乡父老也有个交代了。” 孙朝阳:“老蒋,很感激你对我的绝对信任。” 蒋见生:“咱们是合作伙伴,合伙做生意讲究的是各司其职,互相配合,这样才走得快走得远。” 次日,孙朝阳与何情来公司和其他三位歌手汇合。 孙同学本不打算去的,他要回编辑部上班。但何情昨天自回家后,就不停练习,看得出来有很大的心理压力。孙朝阳想了想,还是决定陪她走一趟。把人送到,地皮踩熟,再回《中国散文》不迟。 何情压力大的时候就要吃东西,孙朝阳在包里放了一些坚果,不停递松子过去让她剥。 今天公司的歌星要进组,蒋见生特意开了他的夜明珠送大伙儿。 等不片刻,凤飘飘就来了,穿着长裙,爆炸头上装饰了好多亮片,闪闪如同挂行道树上的满天星,看得旁边的巴彦不住皱眉。 巴彦人虽然豪爽,又是草原男儿,但他长得婉约,白面小生一个,还长着这个时代少见的锥子脸。他今天一身黑色燕尾服,背后的叉都开到背心。 看到巴彦皱眉,凤飘飘不满:“巴彦,你什么表情, 一个大男人还化妆,我都快被你身上的香水味熏死了。” 巴彦:“什么香水,是护手霜好吧。北京气候干燥,我抹宝宝霜很合理。” 凤飘飘突然夸张地叫了一声:“巴彦,你眼皮子上的金边呢?”说着话,伸出手指一抹,竟把人眼皮上用来掩盖伤疤的厚实粉底给抠下来了。 巴彦气都浑身都在颤抖:“还江南美女,还温柔婉约,我看你就是个东北大姨。” 两人都是有功力的歌手,习惯腹式发音,说话的中气十足,震得人脑仁疼。 他们不停掐,孙朝阳苦笑:“都住口吧,今天是进组,又不是正式演出,你们穿这么正经干什么,不嫌麻烦吗?明天都穿便服吧。老计呢,怎么还不到?” “来了,来了。”远处走过来一条黑衣汉子,一边走一边招手,不是计春化又是谁。 老计戴了顶帽子,高鼻深目,眼神犀利,就是眉毛有点稀疏,一看就不是好人呐。 凤飘飘:“老计,你可来了,巴彦欺负人,你得为我做主。” 计春化:“巴彦可恶,等会儿看我灌酒灌死他。” 巴彦道:“我们唱歌的要少喝酒,保护好嗓子。” 旁边,蒋见生笑着对孙朝阳说,老计和凤飘飘巴彦他们熟,三人经常一起喝酒到半夜。大晚上的没有公交车,只能坐黄包车。人家一看老计凶神恶煞的样子,都不肯拉。 八三年,黄包车已经出现在京城,和旧社会人拉不同,是用脚踩的三轮,一块钱能拉你跑通长安街。不过,大家观念都旧,觉得坐人力车是剥削人,不太好意思。这事,在陈佩斯电影《儿子开店》里有讲。 计春化拍完电影《少林寺》后虽然大红,但他个人形象比较独特,戏路其实很窄。这一年几乎没有什么事好做,都在家里闲着。 孙朝阳印象中这位老哥要等到明年才开始进入演艺高峰期,他一口气在电影《黄河大侠》《南北少林》《红高粱》中出演角色,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后来还拍了《新少林五祖》《方世玉续集》《七剑下天山》,当然都是中配角。至于电视连续剧,更是多达二十余部。 老哥一辈子都片约不断,属于常青树。没办法,他的艺术形象太独特,无人可以替代。 这是计春化和孙朝阳第一次见面,老计很客气:“孙作家你好,久仰久仰。” 孙朝阳倒是直接:“老哥,你的事情年前蒋见生就在说,是我一票否决的。原因是因为,我公司出品的唱片主打帅哥美女,走偶像派路线,您和我们公司的经营理念不合,希望你能理解。” 计春化笑问:“现在怎么想着叫我?” 孙朝阳:“我也不隐瞒你,主要是时间太紧,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且,这种合唱歌曲,对个人形象要求不是太高。不足部分,可以用化妆弥补。” 凤飘飘插嘴:“对啊,巴彦眼皮子的伤疤就用膏灰糊上了。” 巴彦:“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人凑齐了,出发,但出现了一个问题,老蒋的夜明珠实在太小。 蒋见生开车,何情咖位最高,自然坐副驾驶座,巴彦、凤飘飘、计春化在后座。老计本就魁梧,三人顿时挤成一团,倒把孙朝阳给撂下了。 犹豫片刻,老蒋让他和自己挤在驾驶位上,然后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把车开了出去。 八十年代交警管得不严,只要不是在长安街,你超载超限乱停乱放甚至喝酒都没人过问,孙朝阳甚至还看到过开着手扶式拖拉机的老乡。 夜明珠全塑料外壳,被孙朝阳这么一挤,门都变形了,不住发出咣当声。 老蒋不满,说都要挤坏了。孙朝阳回答道,这是弹性形变,又不是塑性形变,你紧张个屁。 正说着,汽车熄火了,原来是油接不上。 蒋见生下车,掀开引擎盖:“化油器出了问题,好像是三角针堵塞。”他又道:“现在国产的化油器真不行,装配粗糙,你都不知道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毛病。对了,我一个朋友长期去小鬼子那里出差。每次去那边,都会带着工具去废旧车厂拆人化油器带回国,一个可卖几十块钱,赚得不要不要的。” 他用螺丝起子对着化油器一阵猛敲,然后顺利地打着了火。 老蒋又感慨:“明年怎么着也得换辆车,换部海狮,我开着回浙江老家,也威风一把。” 孙朝阳:“买啥车啊,败家子,买房吧。” 接着又唱:“他开着邻居家的toyota,追着日落。”然后从包里摸出一颗核桃问何情:“还紧张不?我剥核桃给你吃。” 何情:“刚才车一坏,我就不紧张了。” 孙朝阳把核桃放车门上一轧,咔擦,核桃没破,塑料门倒是被磕下来一块。老蒋惊心动魄叫起来:“我的车,那是我的姨太太,我最爱的女人!” 计春化大笑,接过核桃,用手一捏,竟将核桃壳捏得碎开,露出里面白色果仁。 大家都惊住,不愧是你,秃鹰! 汽车继续行驶,塞的人实在太多,塑料车壳在众人的拥挤中不住变形,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宛若有了智商,有了自由之意志,不羁之灵魂。 而且,零点几排量的微型车马力也够呛,折腾了一气,蒋见生和孙朝阳才把公司旗下四位歌星送到央视演播厅。 温州阳光音乐f4集体亮相。 里面好热闹。 第274章 马上就是联排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距离春晚只有三个月了,被选拔的文艺工作者们已经陆续进组。有的人甚至在七月初就来了北京,打算呆个半年,慢慢磨节目,直到春晚演出结束才回家。 老一辈的艺术家们做事都非常认真,这种态度是后人所不具备的。 刚进去,孙朝阳就看到里面宛若菜市场,所有人都在练功。 一个老头正在扯开了嗓子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没错,是京剧《失空斩》中的《空城计》。这位老头看起来眼熟,好像是京剧什么派的宗师级人物,孙朝阳也不懂,自然认不出他究竟是谁。 几个姑娘正在练杂技,手里拿着棍儿,上面顶着高速旋转的盘子。其中一个姑娘还跳上了一个下面垫着木球的板儿上,身形高低起伏,看得人心惊肉跳,担心她不小心就摔下来。 大厅的角落处,有人在弹钢琴,一个姑娘翘着兰花指,唱:“天上的鸟儿成双对。” 最热闹的则是武术队的人,十几个姑娘小子在大厅正中来回穿梭,一会儿单刀进棍,一会儿双枪互戳,南拳北腿流星弯月刀,少林武当佛山无影脚,太极八卦降龙十八掌,刀枪棍棒已全学好。 有个练不知道什么拳法的青年突然高高跃起,以一字马的姿势重重拍下去。 孙朝阳愕然。这不都拍碎了吗? 大厅面积有限,更多的人没有位置,都在旁边等着,更有着急的人不住催促“快点,快点,什么时候有场地啊?” 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喊:“秃鹰,快看,秃鹰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进门的孙朝阳等人身上,然后大伙儿一拥而上,团团把计春化围住,同时拱手致以江湖最高礼节:“是计师父。”“计师父好!”“计师父,我是海淀武术团的,说起来我们还是本门。”“计师父,我是八卦门赵先河。”“武当刘凯顺。” 有个练咏春的甚至还把手搭老计手臂上,这是咏春拳中的问手。 计春化一一拱手回礼,客气地说,久仰久仰。 秃鹰这个角色简直就是家喻户晓,《少林寺》中觉远、王仁则、秃鹰就是天下习武人士的偶像。 一时间,整个大厅沸腾了,满眼都是武林中人,计春化的光彩甚至把何情都掩盖了,将央视演播厅搞得跟五霸岗武林大会一样。 蒋见生见此情形,心中得意:“朝阳,怎么样,老计的号召力强吧,你还说不跟人写歌出唱片。” 孙朝阳摸着下巴:“是我的错,倒是要好好琢磨一下给秃鹰弄一盘什么带子。不对……” “什么不对?”蒋见生问。 孙朝阳忽然皱起眉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中奇怪归奇怪,但他还是和蒋见生带着F4办理了入组手续,也认识了相关的工作人员。 一个负责人奇怪地看着四个演员,问:“你们就这样来了,不带点生活用品吗?” 蒋见生客气地问为什么要带生活用品。 负责人道:“马上要联排,所有被选的节目都要统一过一遍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正。时间紧,任务重,所有演员都要吃住在台里,免得来回跑折腾,影响进度。” 他解释说,联排和彩排其实就是一回事,联排不用化妆。至于彩排,则是化好妆,音乐灯光都跟上,主要是看最后出来的舞台效果如何。 按照上一届总导演黄导定下的章程,年三十之前有一次彩排。但联排则每月一次,上次春晚之前就有五次联排,很累的。联排的时候,台里的大领导甚至电视部都要来考察,压力很大的,不少节目都是在考察的时候表现不好,临时被拿下,让其他节目顶上去。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要封闭式管理,台里已经准备好了房间。 蒋见生跌足:“我们真不知道啊,昨天才临时定下让我们的节目上,也没人通知要带日常用品。” 孙朝阳:“等会儿我们去外面找家百货公司把东西买齐全送过来就是。” 巴彦急眼:“我的化妆品好多的,很多东西外面也买不到。” 何情的化妆品也多,临时买的未必合用,她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负责人是何情的歌迷,看到何情很高兴,见她烦恼,忍不住吐槽:“这干的究竟是什么事儿啊,周伟纯粹是胡来。” 孙朝阳八卦心起,递过去一支烟,问怎么了? 负责人估计也是满腹怨气,道,本来人家老黄干得好好的,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了,只等最后确定入选的节目。结果好了,被小人暗算,撂挑子不干。有的人啊,以为赶走老黄,他就能登基称帝,呵呵,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水平和能力。这么大一个项目,他挑得起来吗? 他负责这个活动已经好几天了,入选的节目呢,艺术家人呢?你们看看外面,除了武术队的人就是杂技,还有就是唱戏曲的。当然,我不是说武术、杂技、戏曲不行,但一台春晚,你总少不了歌舞表演和相声小品吧,人呢,人在哪里?乱弹琴。 孙朝阳才明白自己刚才觉得奇怪的原因,是啊,外面演播大厅里一个歌唱家一个舞蹈演员一个相声演员都没有。 那个负责人冷笑:“原因很简单,周伟只懂杂技戏剧和武术,这样三样他勉强能分辨出好坏。换成歌舞和语言类节目就抓瞎了。不过,何情你能上节目,他也不算太瞎。” 他的冷笑声更大;“马上就是第一次联排,到时候啊,舞台上就外面那些人蹦蹦跳跳,我看姓周的怎么跟领导交代。我看他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 估计是因为积怨太深,这个负责人满腔子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出来,一通乱骂,听得众人面面相觑。 忽然,那个负责人不说话了,额上竟有淋漓冷汗落下。 孙朝阳感觉不对,猛地转身。却见周伟和秘书正站在门口,一张脸又红又黑,宛若正在燃烧的煤球。 周伟冷冷道:“孙朝阳,你跟我来,有话问你。” 说完就转身快步而去。 孙朝阳忙跟上去,走了一段路,周伟忽然站住,问秘书:“免去大洪的负责人之职,换别人上。” 大洪就是刚才那个负责人。 秘书犹豫:“领导,大洪在负责这块儿很多年了,免他的职,一时间也没人补上来。” 周伟冷笑:“死了他洪屠户,还吃带毛猪。不要慌,天塌不下来。” 霸道,霸气,自信满满。 进了周伟那间大得惊人的办公室,等秘书退下去,孙朝阳问:“周导,你今天又要出什么题考我?” 周伟忽然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伸手去拿香烟,手却颤个不停,怎么也划不燃火柴。 同时,他额上黄豆大的汗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来。 孙朝阳忽然有点同情,这人野心实在太大,做事也不考虑后果,却不想德不配位的后果有多严重。 不过,你死不要紧,别牵累我们的节目啊! 孙朝阳点了一支烟递过去。 周伟接过香烟,以于谦的方式长长吸了一口,吸出老长一截烟灰,眼白都抽出来了。 第275章 大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咳咳——”周伟剧烈咳嗽。 孙朝阳递过去一杯茶,周伟摆了摆手,又点了支烟,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孙作家愕然:“周导,我不明白。” 周伟:“或许说,我能帮得到你什么?孙朝阳,我昨天晚上找人了解过你。你以前是地方上的一个普通工人,不甘心过着平凡的生活,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在两年多时间里,创作了三部短篇小说,一首诗,两部长篇小说,总字数达百万之巨。因为这一成绩,你提了干,加入了国家和省两级作协。” 孙朝阳吃惊,欲张嘴。 周伟再次打断他:“你听我说完,你的诗歌获得《星星诗刊》大奖赛优秀奖,《棋王》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长篇小说《暗算》发表于《当代》杂志,引起不小的社会反响。而这些成绩,都是你在短短两年内获得的。除了文学,你在音乐上也有颇高造诣,你名下歌唱家何情的当红歌曲都是你作词作曲,其中一盒磁带还获得四百万盘销量的佳绩。如果说世界上真有天才,那应该就是你这样的人。” “我学的是唯物史观,书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但劳动人民却是盲目的,需要英雄人物推动历史的发展。” 孙朝阳:“周导,你究竟要说什么?” 周伟:“我的意思是,天才有时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也是决定胜败的重要因素。显然,你是天才,我想让你进导演组。” 孙朝阳:“啊?” 周伟:“按照央视的章程,春晚导演组通常是一个总导演和两个副导演。总导演负责全局,两个副导演,一人是艺术总负责,另外一人则负责日常事务,我想请你来负责艺术这块。” 孙朝阳大惊:“黄导,我不行的,我是个编辑,每天要看稿的,时间紧,任务重,社里一刻都离不开我的。” 周伟的意思是让他当艺术总监,这不是开玩笑吗?孙朝阳乐谱、舞蹈图谱一样都看不懂,根本就分辨不出好坏,在组里呆不了两天绝对露馅。 “还有,我就是个毛头小伙子,让我去选拔和指导老艺术家们,人家也不服气啊。”试想,自己真做了副导演,在马三立这样大师面前指指点点,说马老师你这个段子不行。 那不是搞笑吗? 或者跑去跟郭兰英老师说:“郭老师,我觉得你这首歌可以降个调。” 不被内行人笑话才怪。 隔行如隔山,尤其是在艺术门类这种需要长期训练的行当中,一张嘴别人就知道你肚子里装了多少货,隐瞒不了的。 周伟冷冷道:“你可以全权代表我,如果有哪个艺术家不服,直接把他的节目拿下就是。至于组里的工作人员不配合工作,直接辞退,换上听话的,刚才我不就让那姓洪的卷铺盖滚蛋。” 孙朝阳心中叫苦,不住道,周导,我真不行。央视有的是人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我强百倍,为什么一定得是我呢? 他说着话,周伟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一声喝道:“央视的人才是多,可他们都想看我的笑话,都想整我。我现在手头没有自己的人,孤家寡人一个,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吗?” 周伟又点了支香烟,手指不住颤抖,口中不停喃喃自语。似乎是说给孙朝阳听,似乎又纯粹是发泄心中的情绪:“是的,黄一鹤是我告的状,我就是看不上侯得键,那人一张嘴就说我们贫穷落后,瞧不起人,我气不过,我不能让他上春晚。至于黄一鹤辞职,关我什么事。我被老领导推出来当总导演我也没想到,可军令如山,让你上你就得上。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得上。我没错,我没错。” 说了这段话,他有点声嘶力竭:“当然,我不隐瞒,我喜欢做这个总导演。我当年在生产建设兵团当过师政委,指挥过几千人。我喜欢指挥人的感觉,我喜欢权力。人一旦享受过权力的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是,可是……台里那些杀千刀的都看不起我,都认为是我赶走了姓黄的,拿我当小人看,平时完全不配合我的工作。让挑歌,都说不会。让审节目,说审不了。你看看外面,你看看外面,除了武术杂技就是京剧,因为这是我唯一懂的东西。” “还有一个星期,部里和台里的领导就要来看联排了,如果再拿不出东西,我周伟只能去死了。是的,这不就是他们想看到的吗?”周伟疯狂地挥舞着双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冒出的汗水完全浸透,他的一张面孔完全扭曲了:“他们说黄导演去年导春晚的时候就定下章程,每月一次联排,他们都想害我,害我,害我。” 孙朝阳:“周导,您冷静一下。” “我冷静得下来吗,换成是你,能冷静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机会,结果成了勒在我喉咙上的绞索。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究竟想要什么?”周伟恶狠狠看着孙朝阳:“大轴怎么样?” 孙朝阳:“大……什么?” 周伟:“帮我审节目,我把何情的合唱放在春晚最后一个节目,大轴。” 很多人把文艺表演最后一个节目称之为压轴,压轴戏压轴戏嘛。但专业的说法是大轴,倒数第二个才是压轴。 一台文艺表演或者联欢晚会,最重要的有两个时间节点,分别是开场和大轴。开场的时候,因为观众刚入场,心思还没有放在节目上。所以需要有经验丰富的艺术家拿出浑身解数,调动观众情绪,带着大伙儿进入这热闹的气氛当中。 但一台晚会时间很长,尤其是春晚这种动辄五六个小时的,看到最后已经凌晨两点,观众都已经疲倦了。所以,在最后的大轴戏,要非常经典或者非常热闹,这样才能完美收官。 如此,可见大轴的重要性。 不是一般人,你拿不到这个资格。去年春晚因为是第一届试水,黄导演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最后一个节目是主持人慰问直播现场后台工作人员。但那个时候,观众早就哈欠连天,都直接关电视睡觉去了。 在真实历史上,黄导演在八四年春晚有意加强的这一点,推出了乔羽作词作曲的《难忘今宵》。也因此,难忘今宵成为春晚主题曲,成为音乐史上的经典。 孙朝阳心中暗想:如果把何情的歌放在最后,或许能够代替难忘今宵成为春晚主题歌?等会儿,难忘今宵怎么办,嗯,可以放在开场啊。也不对,春晚才刚开始,你就难忘今宵,那不是撵客吗? 咦,放在零点啊。今宵已过,如此难忘,零点钟声敲响,又是新的一年。 第276章 目单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看孙朝阳低头思考,周伟以为他还不愿意,决定加大砝码:“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让何情再唱两首歌,时间段你来定。上一届春晚,李谷一不就唱了八首。我了解过了,你跟何情正在搞对象。而她正被相关单位封杀,只要上了春晚,这一切都不存在了,有央视替她撑腰,有我周伟替她撑腰。” 周伟的老上级在广播电视部担任副职,他昨天就去找上级的秘书打听过孙朝阳的情况。秘书恰好是个文学爱好者,读过孙朝阳的所有作品。对孙三石赞赏有加,说他是八零年代以来最伟大的作家。关键是这人还年轻,未来不知道会成就一番何等的事业。 至于其他艺术门类,孙朝阳也是相当的了得,特别是在音乐上,他所写的歌实在是太好听了,好听到被封杀的地步。你可不知道,现在他写的歌在年轻人心目中的地位。一盘磁带能卖几百万盒,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个人的音乐究竟好不好,谁说了都不算,人民群众从腰包里掏出的钱才是唯一的标准。 这就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青年音乐家。 老周,你是不听歌不看书。你但凡懂得一点文艺,就知道这是何等的天才。如果真要比拟,相当于唐朝的王维吧。 什么,你不晓得什么王伟不王伟,嗨,老周,你还是应该多学习,多学习才能进步。我再打个比方吧,孙朝阳相当于青年时代的高尔基,你说得多有才华啊。 说起高尔基,周伟就懂了。当年他参加革命的时候,经常听人说着这个名字,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耳机,后来才知道是个人。 周伟又小心地跟老领导秘书说自己打算让孙朝阳当副导演,不知道合适不合适。秘书很高兴,说,这么不合适,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干。以孙朝阳在文学和音乐上的才华,如果连他都做不了导演,别人大约也是不行的。而且,年轻人身上有一股锐气,正符合国家倡导的干部知识化年轻化的政策。 聊完这些,秘书又提醒道,老周,机会难得。得把这个春晚办好。领导说了,以后还要给你压担子的。联排那天,首长要亲自过来看的,好好表现。 有了这席话,周伟更加坚定了要拉孙朝阳进自己夹袋的心思。不过,精神上的压力也是真大,尤其是在所有人都不配合他的情况下,使得老周心态失衡,刚才更是当场开掉了手下一名负责人。 他最后补上一句:“只要我在央视一天,你对象何情每年都可以上春晚。” 孙朝阳霍一声站起来:“真的?” 妈呀,那以后何情不成了郭冬林那样的钉子户了。 这事干得啊! 周伟:“前提是你来做这个副导演,把这届春晚办好。” 孙朝阳:“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节目表由我来定,谁上谁不上,出场顺序是前是后,在那个时间段,我说了算;第二,我只在艺术上把关,另外一个副导演则抓具体业务。” 周伟想了想:“可以。” 孙朝阳:“那么,开始吧,请把所有送审材料拿出来,咱们一起看,今天就定下来。一周很快的,时间不等人。” 一声令下,如山的送审材料呈上来。有曲谱有图谱有剧本,还有音像资料。 一大堆人聚在周伟办公室,忙得脚板朝天。 孙朝阳也不懂这些,拿起谱子就装模作样看上一眼,不熟悉的就扔一边。遇到上了真实历史上节目单的,就评点几句,留下。 央视最不缺的就是专业人才,他们对周伟极度鄙夷极度不满,难免恨屋及乌,对孙朝阳也同样很不满意。但看他筛选出来的作品无一不是精品,渐渐有点心服:这孙朝阳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且,和周伟急惊风,动辄就骂娘的作风不同,孙朝阳显得很沉稳,话不多,但只言片语却都说到点子上。 音乐和舞蹈且不论,换到语言类节目,孙朝阳凭借着超过众人几十年的见识,拿后世网上的观点,一一给大家分析送选的相声、小品和哑剧的优劣,以及观众可以产生的看法。 这下,大家是彻底服了。 然后是看影像资料,孙朝阳哪里有耐心听这个,直接快进。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午饭是工作人员从食堂打来的,全素,没意思。 下午,孙朝阳看烦了,也被大伙儿的烟给熏怕了。把所有资料一推:“开始定节目单,记录一下。” “开场,大合唱《恭贺新禧》演唱者:蒋大为、李谷一、苏平、沈小岑、朱明瑛、郭颂。以大合唱开场,主打的就是欢乐喜庆,把观众的情绪调动起来。以后,春晚可以采取这种模式。” “接下来是杂技《转盘子》和两个传统戏曲,这是周导选的节目。传统戏剧,一半都用丑角闹剧开场吸引观众,老祖宗的东西是有道理的。” “马季的相声《宇宙牌香烟》,刚才我和大家已经讨论过剧本了,有点和不足的地方都谈过,其中有些台词不合适,我改了几句。你们下来把本子给马季同志看看,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这个经典相声孙朝阳可熟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背下来。不过,马大师刚送上来的的本子和最后在电视上播出的时候还是有点区别的。孙朝阳也不废话,直接提笔改成了最终的模样,让马季同志少走两个月弯路。 …… “接下来是殷秀梅的歌曲,暂定为三首,《幸福在哪里》《党啊,亲爱的妈妈》。我谈谈选这两首歌的原因,《幸福在哪里》传唱度很高,是各大广播电台歌曲播放率的……” 时间继续流逝,天已经黑了,工作人员照例打了晚饭送过来,依旧是素,还有一大盆馒头,不好吃。 沈小岑唱了开场大合唱后,独唱的两首歌也被选上,分别是《请到天涯海角来》《妈妈教我一首歌》。 她的歌相当能打,孙朝阳认为不能把何情的独唱放在沈女士后面。 那么,放哪个时间段呢? 放游本倡老游的哑剧小品《淋浴》后面,游老师是老哥们儿啊,正红,他上节目也没有任何争议。 至于何情的独唱,孙朝阳打算再写一首,等下来琢磨琢磨再说,先把节目单的位置空出来。 何情独唱后面是两段京剧表演,节目是周伟定的。分别是谭派传人演唱的《定军山》和另外一个什么派传人演唱的《将相和》。孙朝阳不懂京剧,看导演组其他人不反对,也就点头了。 戏剧杂耍那块他不操心,接着就定下了奚秀兰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阿里山姑娘》《天女散花》,朱明瑛的《莫愁啊莫愁》《大海啊故乡》《回娘家》。 孙朝阳念着念着,头皮突然有点发麻,这一届的经典歌曲实在太多了,何情要想再其中脱颖而出,让观众记住她的歌,真是地狱难度。更何况,后面还有个大杀器,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 “头疼啊,我下来得好好斟酌一下。”孙朝阳心中想。 零点前,《欢乐今宵》演唱者李谷一,赶在十二点唱完,也好承上启下。不然,等零点钟声一响,到处都在放炮,吵得厉害,也听不清电视机里的声音。 等到春晚结束,再上何情、秃鹰他们的合唱,大轴。 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必须上,不然这届春晚就不完美。且不说当年孙朝阳是多么喜欢这首歌,关键是张明敏人品好,爱国爱港,光凭这一点就得捧啊! 在真实历史上,他是原春晚导演黄一鹤挖掘出来。因为是海外歌星,上面有所顾虑,还否定过。黄一鹤甚至还闹出不让张明敏上,他就辞职的事来。 只不过,在这个时空里 ,黄导演是因为侯得键的事情闹辞职,最后还真被他给辞成了,总导演也换成了周伟,搞得乱七八糟。 因为有侯的事,现在再提张明敏的事情显然不合适,那个时间段先空着,慢慢再想办法。 办法嘛,很简单,不急。孙朝阳瞬间有了主张,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音乐类节目好订,毕竟一首歌好不好听还是很容易分辩的。如李谷一奚秀兰这样的老艺术家早已经家喻户晓,让她们上舞台,实至名归。 但语言类节目争议就大了。对于相声和小品很多人都不以为然。 首先说相声,相声这玩意儿中在旧社会就是天桥撂摊的玩意儿,一开搞,就奔搭档家的女性直系亲属去,比如谦儿嫂就是这样出名的。格调实在太低,登不得大雅之堂。所以,相声演员在古时候属于下九流。 是新社会让他们成了人民的艺术家。 京津说相声的人多,都想上春晚,竞争激烈,也不好选。 至于小品,那更是新新艺术门类,这两年才发展起来的,上了电视,节目效果好不好,大家心中都没底。 更重要的是,相声、小品演员都年轻,马季最年长今年四十九岁,姜昆三十出头,小伙子一个。赵炎,也是个小伙子。 至于陈佩斯,今年二十七岁,还是个没有名气的小演员。朱时茂虽然名气大,是个大明星,但也才二十八。他俩的小品被选上,导演组其他人表达了内心的顾虑,以及对推荐送选的小品《吃面条》所传达的价值观和审美品味的不赞同。 这其中,另外一个火线上任的年轻副总导演郎琨反对意见尤为激烈。 第277章 郎琨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郎琨是孙朝阳今天点的将。 在孙朝阳看来,此人或许是明年春晚成败的关键。 春节联欢晚会是黄一鹤导演创建的,黄导一口气导了整个八十年代。但到九十年代的时候,他也到了退休年纪,是郎琨接过了春晚总导演的接力棒。 一九九一年,担任总导演的郎琨出手不凡,为全国观众带来了来自大城市铁岭的赵老师的经典小品《小九老乐》,这也是赵老师第一次登上央视舞台。从此,本山大叔成为春晚节目中亿万观众的期待,没有他,这春晚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过,本山大叔的小品大多放在十二点那个时间段,正好碰到外面放鞭炮,吵得根本听不清楚,。所以,不少观众会在第二日白天重播的时候补看。 另外,九一年春晚郎琨还请来了歌星谭咏麟演唱《水中花》,现在的人或许不知道当时的谭校长红到何等程度,九一年,谭咏麟的唱片销量是一千万张。另外,姜育恒的《再回首》也上了春晚,还有《我想有个家的》潘美辰。 郎琨第一次做总导演就出手不凡,创造了一台经典晚会。 接下来,郎导又导了四届春晚,才把指挥棒交给了后来者。没想到这变成了春晚流于鸡肋的开始,一蟹不如一蟹。 在央视做导演期间,郎琨还创办了《星光大道》《综艺大观》《朗读者》等热门节目,可以说,他就是央视综合文艺栏目的标志,教父级的人物。 那却是后话,现在的郎琨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后就进了央视文艺部。因为文化程度高,恰好国家正在提倡干部知识化年轻化,就被提拔做了文艺部的导演。 他人年轻,行动能力超强,善于学习新知识,工作上手也快。不两年功夫,就能独立扛事,属于少年老成那一型。 央视春晚导演组人事变更,闹得一地鸡毛。文艺工作者们都喜欢发牢骚说怪话,私底下对周伟的为人颇多鄙夷。但郎琨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也不发表看法。做为一个年轻导演,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对事情并不能产生任何影响,那还不如不说。 不过,内心中竟有点隐约地羡慕:周伟什么都不懂,竟然能做总导演,不就是因为上面有人,不就是因为行政级别高吗?如果我有那种条件,未必就不能把晚会办好。 我现在缺的就是机会。 初生牛犊不怕虎,郎琨不禁生出大丈夫当如是哉的感慨。 所以,当周伟来调他的时候,郎琨几乎没有犹豫,立即收拾好东西进了导演组。 等交接了工作,他才开始懵逼:不对啊,我根本就不认识周伟,既不是他的亲又不是他的戚,为什么就看上我了?难道是因为我的才华太耀眼,藏都藏不住? 他并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进春晚导演组,还担任副总导演之职,是孙朝阳点的将,这也是孙朝阳给周伟提出的两个条件之一。 这也是孙朝阳这个重生者的先知先觉,他知道郎琨未来的成就,知道他的能力会强到何等程度,未来又会有什么的艺术成就。任何一个行业都有天才,郎琨就是国内未来二十年内综艺导演的最大的天才,没有之一。 而且,此人在央视导演的职位上已经锻炼了两年,能力还是很突出的。 郎琨是中央音乐学员高材生,专业对口,具体业务交给他也放心。周伟这个总导演,专门走上层路线,协调各类人事关系。而孙朝阳这个重生者则最后把关。三人各司其职,完美配合。 唯一担心的是郎琨太年轻,工作经验不足。但春晚本就是新鲜事物,即便是黄一鹤导演在,也在不停摸索,甚至在八五春晚闹出大事故,差点跳楼寻短见。 这种新节目天生就适合充满干劲,充满想象力的年轻人。 但孙朝阳没想到第一次导演会郎琨就激烈反对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吃面条》。 郎副总导演的意见是,《吃面条》这个节目故事情节太简单,太俗气,纯粹就是搞笑,看完后不给人回味的余地,也没有现实的教育意义。 他说,吃面条这个小品从剧本来看,不外乎是一个叫陈小二的演员第一次去片场拍戏,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故,不停重拍吃面的镜头,最后把一桶面都吃光了,把自己撑得受不了。我想请问,这个剧本究竟想说明什么,鞭笞什么,颂扬什么?如果仅仅是未为了获得滑稽幽默的戏剧效果,恕我直言,这个剧本并不能让我发笑。 他挥了挥手中那几页剧本:“读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只觉得无聊,感觉就是浪费了生命中的十分钟。所以,我个人意见是拿掉这个节目。” 孙朝阳心想:拿掉肯定是不可能拿掉的,开玩笑,《吃面条》播出后,小品才算是真正成为一项单独的艺术门类。可以说,朱陈是小品开宗立派的祖师爷。能够上央视春晚,不但是朱陈,也是导演组的一大荣誉,百年之后可是要写进文艺史的。以《吃面条》的质量,就算不上央视春晚,换个平台,也会大红大紫。后人提起小品被春晚导演组枪毙的事情,在座有一个算一个,包括我孙朝阳都会成为丑角,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这年代的文艺作品和新中国前三十年的文艺路线一样有个问题——政治挂帅,或者说是有社会责任感——也不是不好,但所有文艺作品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未免让人审美疲劳。 一个文艺作品在创作的时候,创作者首先要立意,确定一个中心思想,然后再刻画人物,演绎故事。立意大于人物,人物大于故事。为了立意可以稍微削弱一下人物,为了刻画人物,削弱一下故事也可以。 但最后的结果是文艺作品变得不好看了。 实际上,二十一世纪以后的春晚小品都有这个毛病,一部喜剧小品,大伙儿看得好好的,结尾的时候偏偏要拔高主题,强行感动,弄成苦情戏。大年三十抹眼泪,这不是给全国人民心里添堵吗? 老实说,郎琨反对上《吃面条》让孙朝阳感到意外,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竟老成执重成这样,锐气呢,朝气呢? 孙朝阳:“郎副导演,我个人认为,这个节目还是很不错的。小品是一种新的文艺形式,是相声和电影的结合。相当于一部只有十来分钟的喜剧电影,微短剧。所以,天生就带有电影的一些特征。朱时茂本就是优秀的电影演员,他主演的电影《牧马人》大家都看过,对了,听说朱时茂新拍的《肖尔布拉克》已经杀青,明年就会在全国上映。至于陈佩斯,大家也不陌生,他是着名演员陈强的儿子,出道已经有些日子,拍摄的电影《父与子》也非常经典。” “啊,肖尔布拉克拍成电影了,那倒是要去看看。为了张贤亮,也得进电影院。”导演组的工作人员激动起来,小声喧哗。 《肖尔布拉克》原着是张贤亮的短篇小说,写的是六零年闹饥荒的时候,一个河南青年去了肖尔布拉克,做了长途汽车司机,经历过一次破裂的婚姻。某天在送路遇的重病小孩去医院的过程中,和小孩母亲产生了爱情。 小说写得是真不错,在孙朝阳心目中,可以排进八十年代短篇小说的前十。当年他还是个文青的时候,几乎是流着泪看完整个故事,后来还补看了电影,然后被女主角女儿国王朱琳的美貌震撼到。 朱时茂电影代表作《牧马人》原着是张贤亮的《灵与肉》,现在又拍《肖尔布拉克》,简直就是张贤亮作品专业户。 孙朝阳等大家安静下来,道:“就拿朱时茂所拍摄的电影来说吧,其实故事情节很简单的。比如牧马人,不就是个知青在山丹马场插队,一个四川姑娘逃荒去了那里,为了一口饭吃,嫁给了老许。后来,许灵均的华侨父亲归国,想带他出国继承自己的财富。但老许为了爱情,为了孩子,毅然留在他所热爱的草原,留在爱人身边。如果你们以前没有看过原着,听道我这个故事简介,是不是完全提不起进电影院的兴趣呢?” 众人点了点头。 孙朝阳:“其实,世界上的故事不外是那几种。如果要分类,可分为屋里有怪物、金羊毛、愿望成真、陷入困境、人生变迁、伙伴情谊、傻瓜胜利、制度之下、超级英雄。故事就是那些故事,套路都一样。那么,人们为什么要去看呢,因为同样的套路故事都有不同的演绎方式,给人以新鲜感……” 孙朝阳竟然给大家上起了剧本写作课。 扯了大约十分钟,他接上一话题,说:“我们且把《吃面条》当成一部短电影,电影要想好看,其实演员的表演要占六成,戏喜剧电影中演员是否合格更是要占到八成。就好像同一句话,你说起来不好玩,但换另外一个人说,却让人笑出眼泪。试想,如果《牧马人》的男主角不是朱时茂,换成其他人,只怕会是另外一种味道。” “我是综合考虑了朱时茂和陈佩斯的演技和表演艺术才华,才认定这部《吃面条》有门。” “春节联欢晚会,就是要让全国人们看电视的时候高高兴兴的。如果郎琨导演问我要主题要立意,我的主题立意就是把欢乐带给大家。平时观众看书看报看电视,天天受教育,年三十就不能喘口气?” 大家都若有所思。 但显然,孙朝阳还是没有彻底说服他们,尤其是郎琨。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朱时茂和陈佩斯《吃面条》这个小品在真实历史上争议也大,即便是黄一鹤当初也是心中没底,甚至还颇有微词。 《吃面条》先后被拿下过三次,搞到最后,陈佩斯也闹情绪,撂挑子不干,是朱时茂登门当说客,才把二子给拉了回去。 在春晚前两天,《吃面条》究竟上不上,导演组还在争议。最后,黄一鹤才一咬牙:“上吧,出了问题我负责。” 这才有小品这种艺术形式的大火。 周伟:“让上节目就上呗,你们废什么话。孙朝阳说得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拿着几张剧本纸就纸上谈兵,胡来嘛!” “各位同志,孙朝阳导演的意见和我的看法相同,你们执行就是了。好,明年春节联欢会的节目单初步已经拿出来了,分别通知入选的艺术家们入组。当然,以后还会新节目进入名单,也有不合适的节目很拿下。各位同志辛苦了,散会。” 周伟如释重负。 开完会已经是零点,艺术家演员们都住在央视的宿舍,万籁俱寂。 孙朝阳走出楼房,外面漆黑一片,郎琨却追了上来:“朝阳,您等等。” 孙朝阳:“郎导演您住哪里?” 郎琨:“我在北京有房的,现在已经太晚了,等会儿干脆在办公室眯会儿得了。不过,对于《吃面条》这个节目我保留看法,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孙朝阳:“过几天央视是不是要去慰问乒乓球国手,让文艺部搞几个节目。要不要让朱时茂和陈佩斯去表演一下《吃面条》试试水,你来带队,亲眼看看节目效果咱们再交流。郎琨导演,纸上得来终觉浅。” 郎琨点了点头。 孙朝阳又问:“你是音乐学院指挥系毕业的?说起来,我们公司的莱斯莉宋,铁柱同志也是你的校友。” 郎琨:“听说过他,谭盾、叶小刚、翟小松、刘索拉的同学。” 孙朝阳:“作曲系科班出身,天生就适合干大型文艺节目导演这行,比我这个野狐禅强多了。至于老周,他只负责全局,专业上的东西并不重要。你在央视干了两年导演,应该学到不少东西。老一辈文艺工作者的经验和思路确实好,也产生了不少经典。但时代是在发展的,一味走前人的路意义何在?咱们就不说什么解放思想的大道理了,就说,做为新人,必须要拿出与他人不一样的东西,不然还要我们做什么?” “你是个天才,可惜太早熟。早熟让人拘谨。” “天才就是要恣肆纵意,要放飞自己啊!”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央视大门。只留郎琨一个人站在原地,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第278章 先保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外面大街上空无一人。 水泥电杆上的白炽灯黄乎乎亮着。 从央视到自己家有段路程,现在已经快一点钟了,末班车自然是没有的。孙朝阳有点郁闷,得,走回去吧! 他插过队,下过车间,年方二十一,体能过人,这点路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太耽误时间,等回家洗漱睡下,只怕已经是三四点钟了,明天哪里还有精力工作? “呼噜,呼噜——”一阵响亮的鼾声传来。 孙朝阳顺着声音看过去,顿时乐了。只见,蒋见生的那辆夜明珠正停在街角。因为光线暗,加上汽车是褐色的,不容易被人看到。 老蒋的汽车颜色很古怪,说是褐色吧,又带着明黄。孙朝阳称之为狗屎黄,被蒋见生激烈反对后,又改称“偷油婆黄。”偷油婆在四川话中就是蟑螂的意思,老蒋以大蟑螂为座驾,形象被孙朝阳彻底败坏了。 蒋见生靠在座椅上,嘴巴大张着,嘴角还带着口水,他的发际线又开始后退了。 驾驶室门早上被孙朝阳掰下那块塑料已经补上去了,还打磨抛光喷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孙朝阳用手摸了摸,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里面的蒋见生就惊心动魄的叫起来:“油漆未干,孙朝阳我跟你没完!” “不就是辆车吗,跟要了你命一样。以你的身家,根本算不了什么?”孙朝阳拉开门坐进车里:“你怎么等在这里,正好送我回家。” 蒋见生:“什么就一辆车,这是我的初恋好伐。今天早上我把你其他四人送进央视,结果进去就石沉大海,一个人都没出来。我心里不踏实,一整天都在想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在想,何情被封杀了,你孙朝阳又是个写黄色小说的,会不会央视的同志一看到你们就报案,把大伙儿都抓起来了。你是我们公司的灵魂,其他四人又都是最优秀的签约歌星。如果都出事,我损失可就大了。我就在这里等,一直等到现在。朝阳,这究竟是怎么了?” 孙朝阳熬夜到十二点,饿得厉害。恰好蒋见生的车里放了一盒龙须酥。遂狂喜,不住朝嘴里塞。听到蒋见生这话,气得把食物残渣都喷了出来:“老蒋,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你这是在咒我吗?没事,一切都稳中向好。” 他大约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下周就要联排,所有上节目的演员马上进组,然后封闭式管理。” 蒋见生彻底愣住了:“你……副总导演,负责春晚?” 然后狠狠一拳敲到驾驶台上,砸得安全气囊几乎都弹了出来,如果这车有安全气囊的话:“太好了,有你做副导演,咱们公司的节目保险了。早知道你要做导演,我应该再塞两个签约歌手进组的,走走你的后门。妈呀,一上春晚,我们公司的明星的唱片销量就有保证了。我得尽快着手准备巴彦和凤飘飘新专辑的事情。” 孙朝阳:“拉倒吧,咱们公司就何情一人能够扛大旗,其他人,恕我直言,好像都不怎么样。强塞进节目里,那不是让全国人民看笑话吗?” 蒋见生不满,说,朝阳你这就是有成见了。巴彦和凤飘飘的唱功很不错的,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舞台发光发热。还有秃鹰,他唱的真心十分好,你听了就会知道。 说着话,他启动汽车。 夜明珠在深夜大街发出浑厚的咆哮声,一阵操作猛如虎,速度只有三十五。 蒋见生兴奋得要命:“朝阳,我们要发了,名下四个春晚歌手,每个的专辑销售他个几十上百万盘,这得赚多少钱啊?妈呀,文艺才是最挣钱的朝阳产业,我现在都不爱去《今古传奇》那边了,来钱实在太慢太少。” 说起赚钱,孙朝阳心中一动:“老蒋,hK那边熟不熟?” 蒋见生:“没去错,但hK那边的出版社下个月要搞个活动,邀请了我们今古传奇,我正打算跟你说呢。不过,你不是做了春晚的副总导演吗,估计也没时间。” 孙朝阳:“我有,而且必须去,帮我办个通行证。” 蒋见生问为什么,孙朝阳回答说他想见一个歌手。 说完话,孙朝阳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永恒唱片公司张明敏”字样,递过去。 蒋见生一边开车,一边看,问:“怎么了?这是hK的歌星,没听说过啊,想签他,人家已经签了公司的。”八十年代hK乐坛是刘文正、甄妮、许冠杰等人的时代,张明敏是谁还真没人知道。 孙朝阳:“很快全国人民就能知道他了,是,张明敏有合约在身,而且人家是hK人,也不可能来内地发展。但我们可以和他和永恒唱片短期合作一把。” 蒋见生有点明白:“朝阳,你是想推张明敏上春晚舞台?” 孙朝阳点点头:“有这个打算。” “可他不是内地人,现在国家政策允许吗?黄一鹤为了让侯得键上春晚,连总导的职位都丢了,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冒险?” 孙朝阳:“我有把握,所有才提这岔。但这需要时机,时机一到,所有的问题都不存问题。” “什么时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但老蒋,现在这事必须严格保密。如果走漏的风声,我跟我们团队搞不好就是黄导演的下场。” “放心,这事很要命的,我知道轻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晓得。但是,朝阳,你确定那什么张明敏一定能红,他的唱片一定就能大卖?” 孙朝阳点点头:“我肯定,到hK后,希望这事就由我全权负责,你就不要插手了。” “咱俩谁跟谁呀,你负责,我也落个轻省。” 孙朝阳想起一事:“对了,何情她们现在封闭式管理,很不方便的。我下来想办法给你和莱斯莉弄个出入证,咱们做好后勤工作。” 聊完这事后,孙朝阳回到家已经是半夜,急忙倒头睡觉。 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先是要给何情准备日常用品,接着还得去单位请假,也不知道悲夫同志准不准。 第二天一大早,孙朝阳骑了自行车一溜烟去了杂志社。刚提到要请两个月假,还没说清楚缘故。 悲夫就打断他:“不准!” 第279章 请假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主任您怎么这么激动?” 悲夫叹息:“小孙啊,你看看咱们这个单位,几十号人马,大多是后勤那块儿的人员。真正在一线工作的,也就咱们编辑室这四个人,外带三个负责发行的。尤其是编辑室,每天都是看不完的稿件。而且,根据你的提议,杂志要改革开放,要采用新思路,推出新作家,这方面是你来把关。你却好,请假了,还一请就请两个月。换你是我,能准吗?” 孙朝阳从内蒙回来后,这期杂志推出了一个内蒙古散文家专辑。所刊载的文章都是贴近生活,趣味性可读性极强。因为是刚改换新风格,社会反馈还没有回来。但业界同仁看到老高,都说,悲夫同志你们这一期的《中国散文》挺好看的。 悲夫不禁问好看在什么地方。 同仁回答说,这一期的文章吧,要说写得好那是假话。毕竟和成名作家比,这批作者的文字和文章结构都显得稚嫩。但是里面的内容却生动有趣,都是我们以前不知道的。比如怎么剪羊毛、怎么用牛粪生火取暖、怎么做奶皮子。还有,草原的姑娘平时唱什么歌儿,喜欢什么样的小伙子。城市居民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大伙儿看来都说长见识了。 嗯,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勃勃生机。” 这才对嘛,这才是火热的生活嘛,文学家就应该写这样的内容,反映我们的时代。而不是坐在书斋里硬写,然后无病呻吟几千字。 受到同行的赞扬,社长悲夫很振奋,正打算让孙朝阳按照这个思路再组一批好稿子回来。不料,昨天小孙同志竟然翘班,今天更是过分地要请两个月假。 孙朝阳:“换我是社长您,肯定不准假呀。” “你知道就好。”悲夫又问:“这么长的假,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结婚?不对,蜜月旅行也就一个月啊。两个月旅行,娃娃都怀上了。” 旁边的毛大姐插嘴:“孙朝阳没对象的,老高,你糊涂了,小孙才二十一,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蜜月旅行啥啊?” 孙朝阳:“有对象,有对象。” 毛大姐顿时八卦:“啊,小孙有对象了,姑娘叫啥,哪个单位的,我怎么不知道。” 孙朝阳:“她叫何情,杭州的,是越剧团演员,我们在苏州拍戏的时候认识的,过年的时候刚确定关系。” 毛大姐对流行歌曲深恶痛绝,自然不知道何情是谁,而且这个名字也普通。却不在意,道:“小孙都有对象了,你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我跟你说,不到法定年龄不能结婚不能蜜月旅行,也不能破坏计划生育政策,大姐是单位负责这块儿的,我要批评你。” 孙朝阳:“我请假又不是蜜月旅行。” 毛大姐:“请客,喜糖拿出来。” 孙朝阳的公文包里随时都放着香烟火柴和糖果,用于交际时使用,碰到男人就敬烟,遇到妇女就抓一把糖果。 糖果多是高级货,以饴糖奶糖为主,牌品有《大白兔》和《金菊》。 无奈,孙朝阳只得抓了一把糖果扔办公桌上:“不对,我既不结婚又不蜜月旅行,毛大姐,我请事假呢,你打什么岔?” 毛大姐:“国家提倡晚婚晚育,你破坏政策了,我还不能说你?” 孙朝阳:“我没有。” “爹。”忽然,有人扯了扯孙朝阳的衣角。 小孙愕然,低头看去,却是齐娜的儿子周卫国那张脏兮兮的脸。 孙朝阳剥了颗糖果喂进他嘴里,又给娃的兜里塞了糖果,正色:“嘎子,不许喊人爹。” “谢谢爹。” “这娃。”孙朝阳看着嘎子蹦蹦跳跳离去的小背影,不住摇头:“我继续请假,高主任,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吧。” 他详细地把自己要去央视春晚导演组做副导演的事情跟领导汇报了一遍,又把假条递给悲夫,道,算是借调。呸呸呸,我现在都还是实习,搞不好转不了正,就算给手续也给不到杂志社来。 说起转正的事情,孙朝阳满腔都是幽怨。 “啊,朝阳要负责春晚?” 顿时,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悲夫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高声道:“同志们啊,同志们啊,咱们单位出人才了。朝阳做副导演,那是我们的荣誉,极大的荣誉。大林,拉个横幅,快去快去!” 孙朝阳:“我可不是杂志社的,实习期一满,转不了正,我卷铺盖回四川。” 毛大姐:“朝阳,你是男子汉,说话怎么酸溜溜的,心胸开阔点。” 孙朝阳:“高主任,为了让全国人民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孙朝阳要请假两个月。以便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不准。”悲夫摇头。 孙朝阳:“你——” 悲夫说:“朝阳,咱们杂志社上一期在读者中反响不错。这个办刊思路是你提出来的,稿件的选择也都是你在弄,要有始有终啊。咱们的刊物就好像正在爬坡的手推车,爬到一半,你突然撒手,那不是胡来吗?” 大林也插嘴:“朝阳,我现在工作状态不好,脑子里迷糊都很,都不知道读者爱看什么文章。” 毛大姐也感慨:“朝阳,大妈年龄大了,有点跟不上。” 看悲夫死活不准假,好脾气的孙朝阳有点恼了:“老高你不停给我压担子,我只是个实习生啊,连户口和工作关系组织关系都解决不了,你让我怎么为单位奉献?毛大姐让我心胸开阔点,我开阔得了吗?” 悲夫知道他有情绪,叹息一声:“朝阳,我知道你对作品研讨会的事情耿耿于怀。我们很多文学评论家观念保守,不接受新鲜事物。攻讦点不外是说你的东西太俗,有违公序良俗,传导不健康的东西。你以后写作的时候注意点就是,毕竟,老一辈文艺工作者思想的解放还需要一个过程。” 话题又扯到作品太俗或者思想太前卫上面,孙朝阳有点徒呼奈何。他突然想起上次迟春早说的,让自己写一本大雅的书的话儿。心中突然一动,立即有了个念头。 忙问:“高主任,毛大姐,咱们单位是不是有个规定,本单位职工不能在《中国散文》上发表作品?” 高主任点头回答说,是有这项规定,因为在杂志发表文章是有稿费的,还占版面。如果编辑只发自己的作品,难免有利益输送和职务腐败的嫌疑。如果所有杂志都这么搞,不成编辑自留地了,对其他作者也不公平。所以,必须严厉禁止。 毛大姐突然眼睛一亮,急问:“朝阳你是不是有作品想发在咱们刊物上?我来做你的责编。高主任,朝阳现在又不是正式工,不违反单位规定吧?“ 悲夫:“现在不违反,等转正了以后就不行了。嘶——朝阳你真有作品要发?” 第280章 天一生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点了点头:“我打算绕着一个主题,写二十来篇散文,每篇三五千字不等。等写完,结成一个集子,出个实体书。如果您同意,我可以每月给杂志提供一篇稿子。” 毛大姐:“连载?” “散文哪里有连载的,可以做一个系列。”悲夫:“主题是什么?” 孙朝阳:“上次研讨会,文学评论家们对我有看法,甚至有恶意,正如主任你刚才所说的,他们的攻讦点是我的东西太俗格调太低。我学作文学的是赵树理孙犁,学的是老舍,走的是人间烟火气的俗文化路线。各人有各人的创作理念,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这场攻击已经在影响到我的现实生活,我需要写点雅致的东西为自己正名。” “我这个系列散文的主题是中国古典的传统文化,你们知道的,我经常在外面跑,在苏州江南水乡拍戏的时候,江南是人文荟萃之地,从古到今出现了多少文人墨客,唐伯虎、徐渭、石涛、八大山人、茅盾、叶圣陶。后来又去内蒙,看到了天苍苍野茫茫,看到了唐都护府城。看着那一轮明月,看着古道西风,先辈边塞诗人的红旗半卷出辕门,青海长云暗雪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些诗句,那些古人的吟唱之声忽然在我胸臆响起。原来他们一直都在,都在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液里,骨髓里。是的,我写过寻根文学,这些都是我的根。” “我打算写各地的名胜古迹,写那些名胜古迹后面的故事,探索中国文化的历史命运和中国文人的人格。” 孙朝阳:“如果悲夫同志你准我的假,我每月给杂志提供两篇散文,直至写完这个系列。”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中国散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作者,缺好作者和名作者。 散文因为体量小,社会影响力小,稿费又低,真正的名作家都不太爱写的。即便写了,也是随手练笔,稿子积攒到一定数量,人家直接结集出版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发表在杂志上?就算要发表,我发报纸文艺副刊,好歹发行量大,读者也多啊! 而投稿到《中国散文》的大多是文艺爱好者和小作家,写得实在不成,可读性极差。也就上一期换了新思路,刊物勉强有了点口碑。 杂志社实在是太缺作者了,缺好作者,缺稳定输出的优秀作家。 孙朝阳的写作功力和在新一批作家里的份量不用多说,他的小说本本都畅销,已经成为现象级的作品。出道后就拿到过两项国家级大奖,有他为杂志供稿,《中国散文》不就活了? 以前编辑室也不是没有想过让孙朝阳写几篇文章,为杂志撑撑场子。无奈一是纪律不允许,二是孙朝阳可瞧不起散文这点边角余料的稿费,人家写小说多赚钱啊。而且,孙朝阳经过一年多高强度写字之后,如今正处于休假模式,按照他的话来说,一看到文房四宝就想吐,都落下生理性反感了。 悲夫很激动,道:“朝阳你的《棋王》就是写传统文化的,现在再写这方面内容,正合适。寻根文学嘛。如果你能把下个月的稿子给我写出来,且质量上乘,这个假我也不是不能准。但如果糊弄事情,那可不行。先给稿子,我再准假。” 孙朝阳:“君子一言。” 悲夫:“快马一鞭。” 孙朝阳:“不就是要稿子吗,我今天就给你。” 悲夫:“你有存稿。” 孙朝阳:“我马上写。” 毛大姐失惊:“马上写,你现在就要写一篇三五千字的散文?” 孙朝阳:“不,两篇。时间紧迫啊同志们,我明天还要去央视呢!身逢绝域原拼命,事到关心每怕真。” “一天之内写一万字,你疯了?”毛大姐头皮发麻。 在这个没有电脑打字的时代,作家们的写作速度其实是很慢的。每日两千字,一年一部作品已经是相当勤奋的。一天一万字,那不是胡来吗? 孙朝阳说罢就掏出钢笔,发现没有墨水了。就拧开了,饱饱地吸了一管墨汁,用手指弹了弹橡胶墨囊:“开工!” 然后就在稿子上写下题目,《风雨天一阁》。 经过一年多高强度的码字训练,孙朝阳写字的速度非常快。他用的是行书,一动起手来,右手如龙在纸上游走,满屋都是沙沙声,又好像是春蚕正在啃食桑叶。 他一边写,还一边跟毛大姐聊:“大姐,我当初都是答应了大林,如果将来在我们杂志上发表作品,由他来做责编,说话得算话。” 孙朝阳写一页稿子,毛大姐就接过去看一页,只片刻就知道孙朝阳文章的老辣,也知道这个系列作品一旦问世会是何等的光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特别是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那是一步都不能让。 毛大姐:“我是学中文的,大林学的是美术,专业不对口,他懂什么文学?” 大林恼了:“大姐,有你这么抢生意的吗?” 眼见着就要吵起来,悲夫忙制止他们:“你们共同做朝阳的责编吧,总不可能抢我总编的位置吧,要注意团结。” 稿纸一页页在三人手中传递,《风雨天一阁》这篇文章的内容逐渐成型。 在他们眼前,仿佛有一幅江南烟雨画卷徐徐展开。雨水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小河上,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落到青石板路面上,在昏黄灯光中,闪闪发亮。 我们的主人公,古人范钦撑着一把油纸伞正行走在一座小石桥上。 这里是四百多年前的古城宁波。 强烈的使命感让范钦在烟雨中抬起头来,看着身周涌动的水气,他打算做一件事情。他要当一个伟大的藏书家,将知识和文化薪火相传。 天一生水。 宁波天一阁诞生了。 范钦耗尽家产收集天下图书,藏在家中的《天一阁》里,并在过完八十岁生日那天去世。死前留下家训,将来家里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许变卖藏书,不能让外人进入藏书楼。 于是,范钦儿子去世的时候也留下同样的家训,范钦儿子的儿子去世的时候也是同样对子孙这么说。 《天一阁》藏书就这样壮大,我们的文化,我们中华民族的文明就好像一条河流汇聚于此,被范家人小心舀起,珍藏馆阁。 这是一个伟大的地方,也是神秘的地方,百年以来,没有一个外人能够踏足其中。 但是,有一天,范家人打开藏书楼,迎接尊贵的客人,任由他随意阅读。 因为他是黄宗羲。 因为他妈的,他是黄宗羲啊! …… 那天,江南在下雨。 天一生水。 天一生水。 这水是我们的文明,我们的魂魄。 我们读书,我们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将要到哪里去。 第281章 单车少年的仓皇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编辑部的编辑都是文人,如悲夫和毛大姐,还都是接受了完整传统文化熏陶的文人,如何能不感同身受? 看着看着,竟都是眼含热泪。 时间一点点流逝,孙朝阳还在不停写。 中午饭是悲夫让周卫国送上来的,奶声奶气:“爹,你吃饭,爹,要我喂你吗?” 就用勺子喂孙朝阳。 我们的孙三石同志已经完全沉浸在文章的意境中,吃了一口,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娃娃的脑壳:“嘎子乖,爹正在忙工作。等爹以后结婚,你就是我的干儿子。” “爹你幸苦了,爹你注意身体啊。” “好孩子。” 孙朝阳继续写,继续写。 彷佛天人感应,外面也开始下雨,公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都黄了,北京正式进入深秋。 没错,孙朝阳写的是《文化苦旅》。不是说我低俗吗,不是要雅书吗,我雅给你们看看。 到下午两点,《风雨天一阁》写完,四千多字。 悲夫他们已经开始商量下一期《中国散文》排版的事情,孙朝阳的文章自然放在最前面。 毛大姐:“主任,我得写个编者按,我想想怎么弄。” 大林叫道:“大姐,你又抢我风头,这个得我来写。” “你一美术生,不懂文学的。” 悲夫忙安抚两个手下:“小毛你写个几百字的引言,大林写编者按语。嗯,下来我得找个知名作家写个评论。” 孙朝阳:“主任,我给你推荐一个评论家,他叫迟春生,让他来写。” 孙同志的手腕有点酸,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处因为长期没有码字,茧子变薄,有点疼有点发红。他就顺手从大林裤子上扯下一片胶布缠在手指上。 大林老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逍遥固然逍遥,但生活上没人照顾,过得潦草。他的裤子破了个洞,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缝补,索性弄了个胶布贴上。被孙朝阳这么一扯,顿时露了腚。 孙朝阳今天状态好,确实也想码字,继续伏案。本来,他打算把《文化苦旅》中的名篇《道士塔》抄下来,下个月一并发表的。 可想了想,这书的敦煌是一个系列,拆开了不美。而且,文学作品的发表,讲究的是高低搭配,质量上乘的和普通水准的文章要和在一起发。不然,好东西一次性掏出来,后来水准每况日下就不美了。 于是,孙朝阳就选了《都江堰》这篇文章。 他是四川人,写都江堰写青城山很合理。 说是普通水准,其实这篇文章在世人看来也相当了不起,探讨的是古代中国的水文化和道家哲学。正如文章里所说,如果能把拜水都江堰和问道青城山两件事当成一件事,就算是领悟了中国文化的真谛。 这篇文章相对比较短,三千字出头,到傍晚六点就写完了。 依旧让悲夫他们惊艳:原来散文还可以这样写,写这么大的题材。 小说不是讲究宏大叙事吗,咱们散文也可以宏大叙事。 悲夫:“成了。” 大林:“看过瘾了,原来散文也可以这么好看。朝阳,我服!” 毛大姐则只是轻轻鼓掌,轻轻叹气:“原来我才是不懂文学的,朝阳,能够做你的责编,是大姐事业上的高峰,值了。” 大林:“你是责编,我也是责编。” 大林的横幅已经挂单位门口,上书:热烈庆祝我社编辑孙朝阳同志出任春晚副导演之职。 孙朝阳推着自行车出来,不禁摇头。 老丁突然叫住他:“孙主编,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帮忙。你不是春晚副导演吗,明年三十晚上有上面节目,提前透露一下,我请你吃饭。” 孙朝阳色变:“这可不能说,犯纪律的。” 节目单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没准前脚跟你说了,后脚你老丁就把消息透露给记者,那我和周伟、郎琨,包括整个导演组都得完蛋。 正在这个时候,齐娜和两个妇女过来,看到孙朝阳,齐娜大叫:“孙朝阳你当春晚导演了,三十晚上有什么节目啊?” “对对对,说一下嘛。” “孙主编,李谷一还上不上?” 齐娜:“快抓住他,抓住他,他要跑了!” 孙朝阳大惊,脚下一蹬,单车少年仓皇而逃。 他用尽全身力气骑了几百米,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击,这才停车喘息片刻。 雨还在下,头发和衣服都是湿漉漉的,路边的小水沟也涨了水。 忽然间,孙朝阳看到老丈人正站在水中垂钓,溪水已经漫到他的膝盖处,估计再等上片刻就会到腰胯。 何水生浑身湿透,绷紧着脸,目光全是专注,宛如天地间一沙鸥。 而周卫国则站在岸上,不住去掏何水生包里的食物,吃得不亦乐乎:“爹,我能吃点小饼干吗?” 何水生:“我儿你吃吧。” 周卫国:“爹,我能喝你的汽水吗?” “我儿好乖,喝。” 孙朝阳叫了一声:“嘿,嘎子,你乱辈分了。伯父,你快起来,水大,你身上都淋湿了,这么冷的天,别弄感冒了。” 何水生:“我身体好,感冒不了。这种天才能钓到雨,孙朝阳你先回去,我正过瘾呢.” 老何嘴唇都乌了,身体颤个不停。孙朝阳急得不住跳脚:“伯父,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回家把伯母领这里来捉你。” 何水生大骇,继而极度愤怒:“孙朝阳你敢,你敢告状我就让何情跟你分手。”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已经萌生退意。 孙朝阳:”伯父,何情进组后马上就是联排,要封闭式管理。她什么东西都没带,我单位有事,耽搁了一天。你还是回家收拾一下,我晚上带过去。马上就要用的。“ 何水生这才骂骂咧咧上了岸,把吃剩的干粮给了周卫国,带着全副装备跳道孙朝阳的自行车后座。 第282章 演播厅和通行证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水生一身都被淋湿了,自然不敢回家。 孙朝阳把他带回自己院子,急忙泡了杯热茶,又将自己的干净衣服找出来给他换上,口中埋怨:“伯父,你就算要出去钓鱼,好歹也得带上雨衣帽子。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办?” 何水生:“带什么雨衣,不好看。古诗上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穿塑料雨衣算怎么回事,破坏意境。不穿,坚决不穿。” 孙朝阳:“这是好看不好看的事吗?”何爸爸这么大年龄还犯文青病,得治。 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何妈妈过来了:“朝阳,朝阳在家吗,我看到你这边有灯光了。” 何水生顿时脸色大变:“孙朝阳我警告你,不许跟我太太说钓鱼的事,你的跟我打掩护。” 孙朝阳无奈:“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说。” 何妈妈看到何水生立即柳眉倒竖:“老何,这都一整天了,我就没看到过人,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我我我,我去朝阳单位了。” “你去朝阳单位做什么?” 孙朝阳忙道:“何情整天跟我去央视就没回家,伯父放心不下,跑我单位去问。等了一天,总算等到人。回家路上还淋了雨。” 陈忂一脸狐疑:“真的吗?” 孙朝阳:“伯母,闲话少说,马上联排,要封闭式管理。何情去的时候两手空空,赶紧收拾她的日常用品,我明天一大早带过去。” 这一打岔才让何水生逃脱了何妈妈的刑讯逼供。 孙朝阳没想到八十年代女孩子的化妆品也那么多,看到手中那一大堆瓶瓶罐罐,脑瓜子嗡嗡的。原来粉底这玩意儿现在就有了,原来口红也被发明出来了,还十几种色号,嗯,这个颜色我知道,好像叫姨妈红。原来卸妆还有专门的卸妆水,还是外国品牌,好像得用外汇券买。对了,洗发水也有好几种,用来定型的发胶也有了。 早上用来擦手和擦脸的什么膏也不一样。 啊,这一盒鸡蛋是怎么回事? 鸡蛋是生鸡蛋,用芦苇做的小筐装着,有十几个,外壳是焦黄色的,应该是粮食鸡蛋。孙朝阳是四川人,口味重,对鸡蛋一向没兴趣,觉得这玩意儿没盐没味,还塞嗓子眼。 不过重生到八十年代后,他突然感觉道鸡蛋的香味。也不知道是因为是土鸡蛋本身就好吃,还是自己年轻后吃嘛嘛香。 孙朝阳:“肚子饿了煮两颗垫吧垫吧也行,不过央视那边也没炊具啊!我听说有个杂技演员进组的时候带了热得快,把宿舍的保险都给烧了。” 何妈妈陈忂解释说,这些鸡蛋是给何情用来卸妆用的。戏曲演员上台表演都是浓墨重彩,灯光又强,还要熬夜。天长日久,皮肤都不好。所以,在上妆前,都会先抹上蛋清做保护层。 孙朝阳感慨,干什么都不容易。不过,这次彩排不用化妆的。伯母你让我带这么多化妆品和衣服进去也用不上。 何妈妈摇头说,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对自己的要求。等联排完,解除封闭式管理,也该给何情做两套演出服装,不知道朝阳里认识好的裁缝不。 孙朝阳回答道,普通裁缝怕是不会做演出服,他下来打听打听。 次日,在何妈妈的执意要求下,孙朝阳还是驮着两大个包裹,坐蒋见生的车去了央视。在去之前,他还是偷偷在行李中塞了个热得快。就是一根绕着线圈的金属棒。 用的时候通上电,往装了水的杯子里一搁,几分钟就能把水烧开。无论是泡茶还是煮面条都非常方便。但有一点,得避开用电高峰,否则要出大麻烦的。 后来,带进去的那一打生鸡蛋都被何情煮了,跟凤飘飘吃了两天。 和蒋见生同行的还有莱斯莉宋,孙朝阳要带他们去办出入证——这也是孙同志这个副总导演的特权之一——蒋见生负责为名下艺人提供后勤保障,而莱斯莉则要为艺人们进行艺术培训,相当于体育比赛中的教练。 别的明星都是老艺术家,艺术修养深厚,人家自己就能做练习,根本不需要指导。比如语言类节目的几位相声小品演员,自己对台词,遇到觉得不合适不妥当的地方,现场就能改剧本。至于温州阳光F4,除了何情有这个技能,其他三位都够呛。巴彦和凤飘飘其实有点水,不然也不能到现在还籍籍无名,至于秃鹰,更是从演员转职歌手,除了声音大中气足,其他方面显得挺业余的,这些都需要莱斯莉帮他们临阵磨枪。 联排没几天了,从今天开始,确定下节目的明星们都要陆续进组,央视演播大厅开始热闹起来,已经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出现。孙朝阳端详了半天,却不太想得起那些老明星的名字。毕竟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心中感慨了一番,拿起莱斯莉和蒋见生的照片去找相关单位,做证件、盖章,齐活儿。 忙完这一切,蒋见生和莱斯莉却不见了。 央视的大裤衩楼还没有建,地盘却大。孙朝阳找了半天,就听到旁边琴房里传来歌声:“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他心中一喜,忙推门进去,就看到F4齐聚屋中,莱斯莉正在给他们做指导。 莱斯莉本是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人,平时做鲜艳的多巴胺装束。但考虑到今天是来央视,要见到很多艺术界的大明星和老前辈。他不敢造次,把爆炸头剪了,牛仔裤换了,机车皮夹克脱了,高跟鞋换成了三节头。一身藏青色中山服,三七开偏分。 这一捯饬,孙朝阳愕然发现这宋铁柱好清秀好漂亮,依稀有点张国荣的模样,又有点像后世的几个流量明星,真是花儿一样的少年。 这不是挺好的吗,以前为什么要做杀马特打扮,真是不理解他的思路。 莱斯莉正在弹钢琴,他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秃鹰:“你吼我?” 秃鹰有点莫名其妙:“宋老师,我什么时候吼你了?” “那你为什么唱那么大声?你对我有意见。” “我没吼啊。”秃鹰委屈。 “怎么没吼。”莱斯莉一跃而起,双手抓在自己胸前,情绪激动:“你唱那么大声,不不不,你不是唱歌,你仅仅是在用声带发声。在我看来,用声带发声的都是在吼,都是不尊重我。” 秃鹰有点懵,不住用手摸自己脑门。 莱斯莉:“外行人,你就是个外行人,你要学会用灵魂唱歌,用胸腔唱歌,用颅腔唱歌。不不不,你没有灵魂的。在此之前,你得用丹田,丹田懂吗?” 秃鹰:“丹田我懂的。”这回他明白了。 “不,你不懂。”莱斯莉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肚脐眼:“脐下三分为丹田。咦,腹肌练得不错,我原谅你一次。” 其他三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 第283章 马季老师,李文华和赵炎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莱斯莉问:“距离联排还有几天。”听凤飘飘说还有六天后,他点点头:“秃鹰,你底子好,音色也不错,舞台感觉也很棒,就是唱歌太外行,习惯用声带发声。不过不要紧,还来得及,我帮你纠正过来。” 秃鹰:“谢谢宋老师,啊——” 我们的宋老师又有匪夷所思的行动,他突然用左手摸住秃鹰的丹田,右手抓住鹰老师下巴:“下巴别动,别动,上颌微微抬起。对对对,就这样,你可以开始唱了。” 秃鹰:“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动身……动……” 莱斯莉宋:“放松,秃鹰你身体放松,想象自己已经变成天空中的一片云,松弛下来。” 凤飘飘:“乌云。” 秃鹰老师皮肤本黑,又常年拍外景,一身皮肤看起来跟小麦似的。 顿时,巴彦哈哈大笑。 莱斯莉狠狠盯着凤飘飘:“你很讨厌你知不知道,巴彦,别理睬她。” 宋老师对男生态度和蔼,却看不惯女同学牙尖的模样。 他继续调教秃鹰:“好,就这样,唱唱唱,习惯了就好,形成肌肉记忆之后,你就知道怎么改掉用喉咙唱歌的习惯,你唱歌也会非常好听。” 于是秃鹰老师开始练习,何情则用钢琴给他们伴奏。 按照莱斯莉宋的计划,这个练习秃鹰早晚都要做五十次。 孙朝阳兴致勃勃第在旁边看。 很快,秃鹰的五十个练习做完,莱斯莉又有了新花样,拿出来一根筷子让计春化咬住,但筷子不能触碰口腔里的任何部位,让他哼歌,五分钟。 还别说,秃鹰咬着筷子哼了一声,就惊喜地叫出声来:“日怪了,我一哼,丹田自己就开始用力。宋老师这个办法真好。” 莱斯莉哼了一声:“声乐发展到现在已经几百年历史,早就形成了一整套科学的训练方式。你好好练习,不要你用的兴趣爱好来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他又道用这一招长期练习,也可以改掉用喉咙唱歌的习惯。他有一百种训练方法,时间紧迫,打算都招呼在秃鹰老师身上,总有一款适合你,咱们来一个穷举。 老计自己在旁边练习,莱斯莉则又开始指导其他三人排练。 孙朝阳不方便打搅他们,就把通行证交给莱斯莉,跟何情挤了挤眼睛,出门去了导演组,看看今天那边有什么工作。 春晚导演组三人中,周伟负责全局,主要工作是协调各级关系,高屋建瓴。而郎琨是学作曲的,在央视干了几年导演,现在的分工是负责歌舞、传统戏曲,另外还是场务、调度什么的,偏技术方面。至于孙朝阳,也藏了个拙,管内容那块,主要工作是选节目,确定谁上谁不上。 因为他是大作家,所以也负责语言类这块。 语言类节目主要包括相声、小品和哑剧,北京天津市相声重镇,所以,接到通知后,到下午的时候,演员们都陆续过来了。 先到的是马季和李文华。 马老师很幽默一个人,胖乎乎的,亲和力爆表,抓住孙朝阳的手就摇个不停:“孙作家,我看过你的书,尤其是那部《棋王》,里面写吃的,真是绝了,看得我呀,那叫一个馋。我就在想,能够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应该是个活泼开朗热情的青年人,换成中老年人,写不出这种鲜活劲儿。《宇宙牌香烟》这个本子我打磨了好几回,回回都被导演组枪毙。看了你给我改的本子,我倒是吓了一跳。” 孙朝阳有点激动:“马老师,我劝你还是别看我的小说了,不然晚上忍不住加餐,吃出毛病了,我可负不起责任。您怎么就吓了一大跳呢?”马季先生胖,有三高,晚年的时候一直被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困扰,还是要善意地提醒一下。 马季笑道:“相声什么最重要,是本子。咱们说相声的,从拜师开始,就得学鼠来宝,唱太平歌词,都是老本子。但老本子有个问题,毕竟是旧社会的东西,格调不高,上不得大雅之堂。如果在春晚舞台说那些,搞不好刚一下台,就被捉去关监狱里了。新社会就得说新东西,完全低俗,搞笑是搞笑,但不利于相声的推广。所以,这个本子我反复推敲了许多回,脑袋都改疼了。结果你直接把本子给我写好了,嗨,真是无一不合我心意。我看到的时候就吓了一跳,这孙作家怎么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孙朝阳心中暗笑,我不就是里肚子里的蛔虫吗,口头却谦虚道:“我也是第一次看相声本子,胡乱改了些。如果马老师觉得有地方不好,咱们再琢磨琢磨。” 马季:“不琢磨了,恰恰好。哎,不愧是大作家啊,写得真好。” 旁边,李文华插嘴调侃:“小马,人大作家给你写本子,你得给稿费啊。” 李文华是二十年代生人,如今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年林比马季大十来岁。他的师傅是马三立,而马季的师父是侯宝林。 而马三立是侯宝林的叔叔辈,所以李文华就喊马季一声小马。 今年春晚相声演员中,李文华辈分最高,他又是捧哏。相声演员中,好的捧哏稀缺,人人都得捧着供着,份儿钱也拿得最多。他今年的节目是相声搭档是姜昆,姜昆单位有事,要晚上才到。 两人合作过几年后,姜昆的搭档换成唐杰忠。 孙朝阳很喜欢唐杰忠,尤其喜欢他身上的儒雅之气和不温不火从容淡定的表演风格。不像二十一世纪的小剧场相声,惊咋咋地,过犹不及。 马季的捧哏搭档赵炎道:“是啊,马季同志得给稿费。” 马季:“去去去,你跟我是一伙儿的,我给稿费,你也得出一份儿。孙作家,感谢你给我改的本子,我就不折腾了,照那个说就是。” 相声演员都通人情世故,人也热情。不片刻,孙朝阳就和他混熟了。 相声演员讲究的是台上无老少,台下论辈分。 不过,今天大家都很高兴,辈分就不论了。赵炎是年轻人,闲着无聊,就提议大家搞个节目,乐呵乐呵,李文华出题吧。 李文华道:“有大作家在场,哪轮到我班门弄斧,朝阳你出个题目。” 孙朝阳也是少年心性,笑道:“好,那咱们造句吧。我的题目是用‘他是‘加一个字组成一句话。接下来一人加一个,直到加不下去为止。” 李文华:“他是啥子呢,他是人嘛。” 孙朝阳:“他是人。好,马老师,他是人,加一个字。” 马季:“他就是人。” 孙朝阳:“加一个字,赵炎老师你来。” 正在这个时候,有两人走进屋:“出了什么事情,这么热闹?” 孙朝阳抬头,惊喜,进来的是朱时茂和陈佩斯。 第284章 朱陈配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客观地说,孙朝阳长相普通,好在个子不矮,加上插队和在车间的体力劳动,身材匀称,外表还过得去。 但其他相声演员因为职业的关系,对外表有一定要求——不能太帅——要有特点,你要么胖要么瘦,必须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最关键一点,要有亲和力,让人看了喜欢。 所以说,屋中众人和帅气二字基本是绝缘的。但朱时茂一进来,就让大家眼前顿时一亮,心中忍不住赞了一声“真是一个美男子啊!” 老茂个儿很高,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标准的东方古典审美。和《牧马人》时相比,他胖了些,举手投足更有一种潇洒的风范。 八十年代的男明星相貌都是这种标准,要求的是英俊和正气。比如同一时期的唐国强、周里京,还有后来《三国演义》中与何情演对手戏的周瑜。三国演义中的赵云,都帅得惨绝人寰。周瑜周都督当年很受女青年欢迎的,收获了无数情书。单位很多人也想给他介绍对象,结果人家对婚姻根本没兴趣,直接回一句“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拿来结婚?”这思想已经是非常超前了。 或许是因为孙朝阳就是那个年代的人,天生就能接受这样的审美,对于后世流量的花儿一样的少年,有点腹诽。 老茂今天穿了一件薄羽绒服,这在八三年已经是相当的摩登了。 他旁边的陈小二也高大,就是体型显得有点圆。身上的夹克衫也绷紧了,脑袋上还带着一顶毛线织成的导演帽,搞不好是从他父亲陈强那里顺的。 朱时茂现在正红,相比之下,陈小二却还是无名之辈,要等到明年春晚之后才打响名号。陈佩斯因为父亲是知名演员南霸天的缘故,入行也早。从七十年代起就开始演电影,在《归心似箭》中演警察队长。归心似箭在电影史上名气不大,但主题歌在八十年代却非常流行,歌词也好“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盼归,盼归,莫把心揉碎……” 陈佩斯还演过《夕照街》和《法庭内外》等多部影片,但都是配角。要等到八五年《父与子》的时候才担纲主演。 马季认识他们,招呼道:“二子,小朱,你们来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着名作家,也是负责语言类节目的副总导演孙朝阳孙三石同志。” “哈哈,原来您就是孙三石,你的小说我都读过,好看。”朱时茂很儒雅,和孙朝阳握手,笑容很开朗。 陈佩斯也握手,不过,他的心思却在另外一处:“马季、赵炎,你们刚才玩什么呀,算我和老茂一个。” 说着话,就一屁股坐下去,摘掉头顶的帽子,一头乌黑的长发。 但这一头秀发却保持不了多久,到后年《主角与配角》的时候都要剃掉,跟程序员一样,实惨。 李文华笑着把游戏规则说了一遍,陈小二就来了兴趣:“好玩,好玩,老茂,你来接。” 朱时茂:“我先看看你们怎么接,熟悉一下规则。二子,你来。” 陈佩斯想了想,道:“他就不是人。” 从陈小二开始,事情开始乱套。 李文华:“他妈就不是个人。” 马季;”我爸妈就不是个人。“ 相声演员拿自己父母开玩笑是职业需要,上了舞台,你总不可能说观众的爸妈吧,不被打才怪。想来想去,只能说自己父母或者搭档的父母咯。 孙朝阳:“是你,怎么说起我来了?老茂你来。” 朱时茂是个稳重的人,觉得这样不好。 二子扯了他一下:“老茂,别端着呀,玩玩而已。” 朱时茂无奈:“我爸的妈就不是人。”他替亲妈骂婆婆,嗨,这什么跟什么呀? 赵炎:“我爸的后妈就不是人。” 孙朝阳:“陈佩斯老师,该你了。” 陈小二抓了半天头皮,才憋出一句:“他奶爸的后妈就不是人。” “哈哈,哈哈!”所有人都在暴笑。 陈佩斯:“好玩,太好玩了,孙导,您再出个题目,咱们玩玩。“ 孙朝阳:“要不,玩个成语接龙吧。“ 李文华:“要得,要得。“ 孙朝阳:“我先出题,闲云野鹤。“ 这是向往的生活中蘑菇屋的成语接龙陷阱,在他有心的引导下,等陈佩斯说出“去去来来”之后,孙同志眼睛亮了,好家伙的,等的就是你。就抢先念道:”来者不善。“ 李文华:“善者不来。“ 马季:“来者不善。“ 朱时茂:“善者不来。“ 死循环开始。 一口气循环了两轮,正义脸的老茂忍无可忍,笑得趴在沙发上:“玩不下去了,玩不下去了。” 马季:“朝阳,你太懂得幽默了,没啥说的,以后帮我写本子。” 第285章 封闭管理的日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到了晚间,确定上春晚的语言类艺术家们也陆续到了。孙朝阳也看到了青年时代的姜昆,两人倒是聊得到一块儿。这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同龄人,而且都有插队当知青的生活经历。 不过,姜昆下乡插队和孙朝阳完全是两回事。人家去的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大平原大机械,生产生活条件不知道比西南地区农村好多少。 孙朝阳插队的地方是在山区,吃水都恼火,需要用人一担一担挑,每次都要走半个多小时。 而且,姜昆去兵团不几天就成为文艺骨干,到处演出,日子不知道过得多爽。 六七十年代知青下乡插队也是要分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几个大城中,北京知青去内蒙古兵团黑龙江兵团,上海知青去西双版纳,成都知青去西双版纳。而孙朝阳这种小城市青年只能去老少边穷普通地区。 前两年文学界流行知青文学、伤痕文学,作家在小说里控诉社会的不公,自己好好的一个城市青年竟被发配到农村,吃了几年的苦。孙朝阳对伤痕文学是很不以为然的,你们这些城市小布尔乔亚不过是到农村两三年,就要死要活,农村八亿农民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人家不活了?而且,知青下乡,当地老乡把最好的房子让给你,把最好的地让你种,把自己的口粮匀出来给你吃。你不知道感恩,还写文章控诉,做人可不带这样的。 对了,知青下乡还睡当地农村女孩子。到返城的时候,裤子一提就跑了。回城后,你还写文章怀念自己的青春,说什么“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这是连人都不做了。 孙朝阳回忆起插队的日子,倒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控诉的,他只是觉得好玩。至于辛苦,辛苦啥啊,留城下车间劳动就不辛苦了?人活在世上,总是要吃些苦的。唯独吃了苦,才能感到生活中的甜,才是真正的人生。 和别的返城知青满腹怨气不同,姜昆说起知青岁月却很满意,说他当时还真有点舍不得回来。不过,文艺工作者需要大城市上班,服从组织安排。 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姜已经是相声协会主席还是什么,被人黑得厉害。其实,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好攻击的点。年轻时候的他相声说得不错,比如《虎口遐想》就很经典。八三年的时候,他是春晚主持人之一,水准也很高。后来年纪大了从事行政工作,业务能力退化这也很正常,人都有老的时候,能够长期保持艺术青春的人并不多。自然规律,无可抗拒。但不得不承认,姜昆在推广相声,把相声做到雅俗共赏这事上是做出不小贡献的。 可惜今年春晚剧组没有邀请冯巩,那也是个相声大师,孙朝阳最喜欢的艺术家之一,尤其喜欢他的电影。感觉冯先生的电影比相声说得好太多了,“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了。”实在让人受不了。 今年哑剧大师王景愚依旧会上央视春晚,也是个妙人。和节目上一言不发不同,老王一进组就啪啪啪啪说个不停,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唯独游本倡老爷子话不多,喜欢在旁边当听众。听得累了,就回房间看书念经搞封建迷信。 孙朝阳在何情那里煮了鸡蛋给老爷子拿过去,问:“老游,你是吃斋的,鸡蛋算不算素?” 半夜里大家都饿得不行,游老爷子排完戏也顶不住。他翻了翻随身携带的几本佛经,半天才道:“鸡蛋算是素。” 孙朝阳问他原因,老爷子回答说,小鸡要从鸡蛋里孵化出来不假。但鸡蛋本身是没有生命的,何况咱们平时吃得鸡蛋都不是受精卵。真要比拟,就好像是月信,你总不可能说月信是生命吧。 孙朝阳点头说,有道理。 游老爷子又道,按照国家法律,婴儿在脱离母体之前就不算生命。所以,打胎人流什么的不算杀生。 孙朝阳绝倒:“吃个鸡蛋你扯这么多,看来吃斋念佛也要遵守基本法啊!” 孙副导演负责语言类节目,成天泡在相声小品演员堆里,很快乐。 同时,歌舞类节目单演员也陆续进组。有李谷一有奚秀兰有殷秀梅有郭颂,还有朱明瑛,都是大佬。 蒋见生拿到通行证后,时不时过来给名下艺人送给养。看到这么多着名歌唱家,仿佛看到能下金蛋的凤凰,眼睛都红了。遍挨个上去搭讪,问人家最近有没有新歌,什么时候出新专辑。我是温州阳光音乐公司的总经理,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合作。 老蒋能说会道,大伙儿对他都有好感,然后拒绝了。 蒋大卫也来了,都是老哥们儿,他的节目也是孙朝阳亲自选中的,不带半丝犹豫。 去年他们一起去老山前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再次见面,都非常惊喜。相约等到联排之后,结束封闭式管理,二人去馆子喝一台大酒。 沈小岑来拜访孙朝阳,她听说自己的节目是孙副导演第一个挑中的,很高兴。进组的时候带了些热带水果,主要是芒果,满满装了一大网兜。 这年头芒果可是高级玩意儿,当年东南亚某国元首来拜访教员的时候,做为国礼奉上。这个新闻还刊登在人民日报上,于是,全国人民就知道芒果是啥。 于是,芒果就做为两国友谊的象征开始了全国巡展。可惜这玩意儿毕竟是鲜货,不两月就发黑腐烂,那么怎么办呢?于是,就让某着名雕塑家用蜡一比一还原做了一大堆冒充,反正就是个意思。 沈小岑演唱的歌曲《请到天涯海角来》后来是海南省的省歌,就好像《相亲与相爱》之于山东吗,《彩云之南》之于云南,《浏阳河》之于湖南。等等,湖南省歌不是辣妹子辣吗?还是“幺妹子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后世但凡有女歌星在舞台上唱这句,下面的观众就会异口同声回答:“我我我,我我我。” 芒果孙朝阳是不吃的,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每年冬天都会和老伙计一起去四川攀枝花越冬。那地方四季如夏,三九天二十六度。去那里度假住农民房,一百块钱一天包吃包住,很划算。当地老乡漫山遍野种着芒果树,二块五一斤,比红薯还便宜。他天天吃,吃伤了。 于是,孙朝阳就把沈小岑送来的芒果都给了何情。 其结果是,莱斯莉吃过敏了,脸上起了疹子,搞得很烦。 让他更烦恼的是,很多歌唱家来蹭课,严重影响了对秃鹰的调教。 一个优秀歌唱家身上的什么器官最重要,或许有人说是嗓子。不,最重要的是耳朵。你必须得有一对能欣赏美的耳朵,能够听到一个音符的时候就能瞬间知道这是什么音什么调。 所以,歌唱家都要训练音准,“多来密法索”唱,用钢琴来正音。 这是基本功,每天都要练的。并不是说你都是五绝了,就不打坐练气,不练筋骨皮。郭靖如果不是江南七怪给他打下基本功,也不可能成为北侠。 第286章 各司其职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事情是这样,蒋大卫不是来找孙朝阳聊天吗,正好看到莱斯莉给计春化做发音练习。 央视进来了这么多音乐家,设备顿时紧张起来,尤其是钢琴,他们每天都要用的,常常是一个乐器前有好几个人等着。孙朝阳好歹是副总导演,利用手上的便利,抢了台钢琴和一间琴房。 蒋大卫一看,嘿,这里有琴,好得很,我每天过来用。小宋,你弹琴啊,帮我做发音练习。 莱斯莉见他是孙朝阳的朋友,而且人家又是大名鼎鼎的人民艺术家,刚开始的时候还很高兴,说道:“是我的荣幸。” 蒋大卫发音练习,莱斯莉也在教秃鹰唱歌。他听了一节课,又嘿一声,这哥们儿艺术水平很高啊!来来来,也给我上课堂,磨磨我的演唱技巧。 莱斯莉在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读书的时候,同学都是如谭盾、叶小刚这样的人尖子,他们在未来几十年会成长为中国古典交响乐的大师。同学如此了得,小宋同志也不差,音乐素养是相当的深厚。 那就上呗。 蒋大歌星天天朝莱斯莉这里钻,其他人发现不对,也跑过来,一听课,都是惊叹,也要求莱斯莉给自己上课。 于是宋同学竟成了一众着名演唱家的私教,名声大噪。 不过,因为他要教秃鹰,加上芒果过敏,渐渐就不耐烦了。偏偏来的又是名人,不好发作。 莱斯莉宋是位好老师,擅长教徒弟。秃鹰经过他几日的纠正,歌声竟奇迹般地好听起来,一展歌喉,自带混响。 喜得莱斯莉的小拳拳雨点般落到秃鹰老师背上:“老计,老计,你是个天才,晓得伐,你是个天才。” 孙朝阳这边的语言类节目且不论,周伟和郎琨那边也走上正轨。 实话说,周伟这人对于艺术那是十窍通了九窍,还有一窍不通。正因为不懂,索性就当了甩手掌柜,任由孙、郎二人自由发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跑去电视部找老首长叫苦,要设备要资金要物资,要这样那样的政策。然后拿着鸡毛当令箭回台里和领导扯皮,继续要物资要装备要政策。 艺术家们陆续到位,上百人吃喝拉撒住挺麻烦。八十年代人们的生活条件还差,伙食团一星期才吃一回肉。周伟要到物资后,大手一挥,这些艺术家都是人民的财富,不能亏待了,每天必须吃一次肉。没有肉,豆腐也得跟上。还有,蔬菜水果也得摆桌上。牛奶有没有,没有啊,弄点奶粉过来。关于演员们住宿条件差的问题,必须给我解决好了,一人一床,棉被都必须是新的。没有啊,没有我去问上级要。 这次春晚必须办好了,不办好我就不痛快。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 老艺术家们行政级别高,生活条件优渥,这些也不算什么。但杂技组和武术队的人都是苦孩子出身,不少人营养都不是很好。刚进组的时候,很多娃娃脸都是青康康的。吃了几天饱饭,又有肉,小伙子小姑娘的脸色顿时变得红润,叫人看了心头喜欢。 不过,还是出了点事。武术队那个练咏春的,上次不是还想和秃鹰过招吗,他运动量大,饿得快,半夜里就去伙食团偷奶粉吃。偷到后也不冲水,抓起来直接朝嘴里塞,这就留下了证据。 被抓到后,听周伟说要赶他走,哭成了泪人儿。孙朝阳去说情,提醒周伟道,老周,这事按理应该严肃处理。但春晚关系到你我的脸面,闹出这么个丑闻,传出去难免被有心人利用,把矛头对准你。人年轻的时候谁不犯点错,我以前插队的时候也胡闹,偷过生产队的玉米棒子,没办法,太饿了。咱们都是挨过饿的人,能够感同身受。错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改了就好。 如果因为一点小错,就毁掉一个人前程,实在没必要。 我们应该常怀怜悯之心,要宽容。 给个机会。 周伟沉默了片刻,说:“罢了,不计较了,就是太气人。” 然后,秃鹰主动跑去挑战那哥们儿,以咏春对咏春,把那人打得满地找牙。 郎琨干得很不错,所有的场务,从人员的配合到设备调试都是他在搞。 他明面上是负责歌舞那块,其实更多的是干技术。 郎琨把所有节目做成了表格,上面从每个节目的演出时长到相关工作人员每走一步需要多少时间都精确到秒。 很有后世数字化管理的味道。 现在很多节目都还没有最后确定,即便到春晚前几天,说不定还有节目会被临时拿下。 所以,表格上还空了不少地方,等着以后填上。比如孙朝阳为何情就留了个时间段,用来唱新歌。至于新歌是什么,他还没有确定,反正还有两个多月,慢慢弄。 央视是个大平台,这个节目调动了那么多资源,郎琨飞快地成长起来,初露综艺名导风范。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准备迎接几日后的彩排。 蒋见生来了:“朝阳,准备一下,咱们要去hK了,莱斯莉也要一起去。” 孙朝阳惊讶:“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一段时间呢!我这边马上就是联排,一走,那不是乱套了吗?” 蒋见生:“离开你孙屠户,还吃带毛猪?你们导演组那么多人,谁不比你工作经验丰富,你还走不了?护照办下来不容易,hK那边的活动也不可能等人。废话少说,收拾东西走人。另外,你和莱斯莉还要去面签,我真担心你们过不了。” 八十年代出去的手续很麻烦的,需要单位出证明,还需要跑不少相关单位盖章。 这些因为有蒋见生帮着办,倒不折腾,他父亲的香火情分还在,人家多少要给点面子。但去hk却要面签,没办法,这个时代,hK毕竟还是英国的殖民地,需要去英使馆走一趟。 孙朝阳不满:“hK是我们的,我们去自己的地方,要什么手续,我不服!” 蒋见生:“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快去通知莱斯莉啊。你不是要签张明敏的新专辑吗,莱斯莉负责艺术那一块儿,你又不懂音乐。” 第287章 东方之珠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孙朝阳翻脸:“我不懂音乐,我不懂音乐,何情那几百万盒磁带的销量摆在那里,主打歌谁写的?” 蒋见生:“好了,你写的你写的,你是大音乐家。你就好像是天龙八部里的王语嫣。” 孙朝阳问:“怎么说?” 蒋见生:“王语嫣天下的武功无一不识,无一不通,可就是使不出来。” 他的主业是做音乐,副业是干通俗文学,金庸也是读的。 孙朝阳脸色还是难看:“你的意思是我打嘴炮咯?” “行了,行了,快去跟何情告个别,把莱斯莉带走吧。”老蒋推了他一把。 听说孙朝阳要去hK,这可是很了不起的。何情很高兴,然后又烦恼:“朝阳,你一个人在外面,饿了冻了怎么办,现在天气又降温。我现在又在封闭式管理,都没办法给你收拾行李。” 孙朝阳:“hK热得很,你以为是在北京啊。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怕那些。再说了,蒋见生也去的,到地方有人接待,生活上没有问题。对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何情说她没什么想要的,别麻烦了。孙朝阳想了想,点头,也是,没啥可买的。 几十年后,中国将成为世界工厂,工业总产值相当于G7的总和,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东西买不到?说句实在话,他不觉得现在还有什么商品能引起自己的购物欲望,除了房子。 却不知道,何情的神色微微有点失望。 直男真要命。 孙朝阳去找莱斯莉,刚推开琴房的门,就看到不可思议一幕,秃鹰的嘴大张着,宋铁柱正将右手食指伸进他嘴里。 孙同志很尴尬,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当我没来,你们继续。”就要关门离开。 莱斯莉大怒:“孙朝阳你站住,我这是在给老计做发音练习。” “是是是,练习,练习。”孙朝阳还要走,宋同学一把拉住他,气呼呼道:“真的是练习,要想养成腹腔发音的习惯,除了咬筷子,还可以将一根手指悬空放口腔中。手指不触碰口腔任何地方哼五分钟,这样口腔就打开了,不会再用喉咙唱歌了。” 莱斯莉又说,其实发音练习有很多技巧的,唱歌的时候还可以用勺子轻轻压住舌根……云云。 孙朝阳这才恍然大悟,感慨,专业啊! 听说要去hK,莱斯莉很高兴,也顾不得调教秃鹰,收拾好东西一溜烟跟孙朝阳和蒋见生跑了。 出国,到hK也不算出国,其实挺麻烦的,先是要去使馆面签。 孙朝阳三人拿了护照,排长队,终于见到签证官。 签证官照例问问题,问他们干什么工作的,月收入多少,家里还有什么人,结婚没有,有孩子没有。去多久,为什么去,那边有邀请函没有。 之所以问这么多问题,其实就是怕你有移民倾向。 苏朝阳是国家干部,一家老小都在国内,有足够多的羁绊,自然很顺利地拿到签证。 老蒋自己有两家公司,羁绊也够,一样顺利。 莱斯莉就有点麻烦,小伙子一个,收入也不高,但学历却足够,鬼知道你是不是去打工的,要拒。 宋同学就恼了,叫道,我滞留hK做什么,那里又没有我喜欢的人。我的爱情在大陆,人没有爱情,就好像鱼没有水。虽然说我的爱情不为俗世所容,但我心中有自己的坚持。 签证官看了看他,深重地叹息一声:“我懂,恭喜你,你的签证通过了。” 使领馆一条街有很多换外汇的小贩,孙朝阳和蒋见生去问了一下。人命币和美元的汇率是三比一,和港纸的汇率是十比七。 那就换呗,他换了一千块。老蒋有点凶猛,换了六千,也不知道想干什么大事。 莱斯莉同学有点惨,换了二十块。孙朝阳严重怀疑他要耍赖皮,蹭自己和蒋见生的饭。 八十年代因公离开大陆有件事情很妙,国家要发钱的。 蒋见生的杂志社不是挂靠了一个上级单位吗,人家给三人发了服装费,一人三十块钱,相当于一个月工资了,说是让大伙儿一人买一套西装。不然,你穿着旧中山装,烂皮鞋在外国街头一站,那不是破坏国家形象吗? 但等真西装革履出了国,大家才发现外国人不是这么穿的。因此,那一时期,但凡看到街上穿着不合身的西服的黄种人,绝对是大陆同胞。 孙朝阳可不穿这玩意儿,搞得像买保险的,关键是西装穿身上不舒服。 莱斯莉也拒绝穿西装,说西服不好看,他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还有,西装穿脏了一洗,料子都要起泡,垫肩也塌了,看起来像什么话,他就不像话。 于是,出发那天,孙朝阳就弄了件薄羽绒服朝身上一套,脚上还穿着拖鞋,一副要去洗浴中心的架势。莱斯莉则戴上爆炸头假发,,戴上红色边框眼镜,葱绿色裤子,红色低跟鞋。 西装笔挺的蒋见生忍无可忍:“铁柱风流朝阳狂,翩翩蝴蝶正当行。” 老蒋带了好多行李,都是空箱子,打算去hK大采购。他笔记本还有个长长的清单,上面全是四大姑八大姨的名字。另外,方便面也装了一大口袋。 孙朝阳:“老蒋,你那么有钱,咱们直接下馆子,吃啥方便面呀。” 老蒋:“吃不起,吃不起。” 飞机起飞,是波音707,这机型是当时最高级的交通工具。八十年代,美帝还没产业空心化,制造业正强。波音飞机还没有飞着飞着就掉门掉起落架的问题,坐起来很舒服。 餐食也好,老蒋在头等舱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别提多享受。 唯一的意外是起飞的时候莱斯莉很紧张,都发出狗叫声,额头全是冷汗。 孙朝阳有个毛病,一坐飞机就瞌睡,尤其是起飞的时候,更是困得不行。就让空姐拿来毛毯开始打盹,直到被莱斯莉戳醒:“hK到了,真美。” 孙朝阳通过窗户朝下面看去,风景是不错。正是黄昏,万家灯火,有山有水有高楼大厦,海湾里好多船。他忍不住唱道:“小河弯弯入海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依然。月儿弯弯的海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泪珠彷佛都说出你的尊严,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何情春晚的另外一首歌有了。 第288章 落地HK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咦,这歌不错啊。”莱斯莉直起了身体,他掏出笔记本要记录。 无奈飞机正在降落,空姐让大家把手头的物件都放好。 孙朝阳:“别急,等下去了酒店咱们慢慢弄。对了,你说我们让何情在春晚唱这首歌怎么样?” 莱斯莉:“当然好了,这歌真好。” 旁边,蒋见生疑惑:“朝阳,听你这首歌是写hK的,和春节联欢晚会主题不搭啊。你写的那首《相亲相爱》主题是山东,好歹跟合家团圆契合,这歌好像说的是hK历史,跟年三十没任何关系。” 孙朝阳笑了笑:“等到酒店再说,你看莱斯莉都这样了。” 随着飞机的降落,莱斯莉再次紧张地抓住扶手,口中发出狗叫声。 hK的启德机场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机场之一,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架飞机起飞降落。而且,因为地势关系,飞机降落条件极差。甚至还需要从两栋大厦间穿过。 有鉴于此,后来hK在海上填出一块平地,弄了座新机场。 现在是傍晚,空中气流紊乱,颠簸得厉害,等到飞机停稳,莱斯莉已经被惊出一身大汗。 他们下榻的酒店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坐在的士车上,蒋见生和莱斯莉被灯火辉煌的亚洲金融中心给震住了,都扒在窗户前使劲朝外面看。 孙朝阳也觉得挺新鲜的,倒不是觉得hK有什么了不起,感觉跟后来的成都差别不大,都是楼房都是钢筋混凝土建筑,挺没意思的。唯一新鲜的是,街上人多,好热闹。不像几十年后,一到夜里,路上鬼子影子都没几天。社畜劳累了一天,躺家里床上刷手机不美吗?你想买什么,动动手指,外卖、网购直接送到门口,用不着上街那么麻烦。 不得不说,此刻hK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对老蒋和莱斯莉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等到了酒店,看了看周围环境,孙朝阳皱起了眉头,这哪里是大酒店,纯粹是小招待所。附近全是闹哄哄的小巷,满街商贩店铺,霓虹灯从晚上就开始闪,一直要闪到天明,根本没办法睡觉。 房间位于二楼,脏乱差,有点像筒子楼。 三人禁不住惊呼:“这屋子怎么这么小,螺丝壳一样。” 一共开了两间房,莱斯莉因为个人原因独居一室,孙朝阳则跟蒋见生挤。房间面积估计只有几平米,放上两张床就没腾挪空间,卫生间只容一人,碰到大胖子,搞不好卡里面。 时不时还有蟑螂威风凛凛张牙舞爪,吓得莱斯莉花容失色。 蒋见生脸色难看起来,说:“姓倪的可恶,分明就是瞧不起人。” 他是何等身份,坐拥两家大公司的老板,每年几十万进项。行政级别也高,在内地出差,住的都是香山饭店、和平饭店这种大酒店。内地的酒店环境自然不用多说,大多位于风景区和城市最佳地段。 住这种像小县城五毛钱一晚的地方,他接受不了。更重要的是,老蒋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 孙朝阳:“可以了,这在hK已经算是可以了,本来黄先生要安排住宿的,你偏偏要听倪老板的,我们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吝啬。” 他口中的黄先生叫黄玉郎,乃是hK着名漫画家,玉郎集团老板。他对孙朝阳的《寻秦记》很感兴趣,想买版权漫改,联系上了《今古传奇》。寻秦记的版权都在孙朝阳手上,跟今古传奇没有任何关系,但蒋见生还是很乐意促成此事。 所以,一行三人的邀请函是玉郎集团发出的。 黄先生很看重这次漫画改编,承诺负责安排三人在港所有行程,订的是维多利亚港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但就在这个时候,老蒋却犯了糊涂。 事情是这样,hK这边打算过几来年成立hK作家协会,现在正在筹办之中,要在这几天搞个座谈会。对于这一文坛盛举,新华社驻hK分社很感兴趣,就联络在港内地作家凑个热闹。 分社有一个工作人员是老蒋的老一辈的子弟,和他熟悉,两人经常联系。听说蒋见生和孙朝阳要来hK,就搭了句话。说,孙三石是着名作家,见生你也是知名编辑出版人。而且,你们都是中协会员,不妨参与进来,见证历史。 hK作协创建的倡议人是当地着名作家倪框,估计将来也会出任第一届主席。 蒋见生那哥们儿就让倪框接待蒋见生孙朝阳一行人。 老蒋是知道倪框在hK文学界地位的,这是一位畅销书作家,写的《卫斯理》和《原振侠》系列,本本大卖。而且,这人手速惊人,一天能写一万字,比孙朝阳的笔头还快,简直就是人形打字机。要知道,金庸先生在《明报》连载武侠小说的时候,每日也才两千字,已经是难得的快手。 听说可以出席这一盛会,他自然要屁颠屁颠地凑上去。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拿三人当回事,直接扔小旅馆了事。至于接下来的吃住行,你们自己解决吧。 纯粹就是打发乡巴佬。 蒋见生脸色铁青:“朝阳,我也是艰苦过来的,对于物质生活没什么要求。但被人这么无礼,断断是不可接受。” 孙朝阳:“好了好了,折腾一天都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我还要和莱斯莉写歌呢。” 莱斯莉已经被蟑螂吓得六神无主:“朝阳,你不可以自己谱曲吗,非要拉上人家,作曲多简单的事情。” 宋铁柱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高材生,但作曲属于创造性劳动,很吃天赋。他也写过不少曲子,但都差点意思,他的天赋在编曲配器。 所以,以前都是孙朝阳哼歌莱斯莉录谱,然后编曲写总谱写分谱,指挥乐队,调教歌手,进录音棚录音,修音。 老是这么给孙朝阳录谱他也觉得麻烦,还曾经教过小孙同志几天乐理。 在莱斯莉看来,音乐不外分为大调和小调两种,有cdEFGAb几种调性,升调、降调。节拍也就那几种,什么四四拍、四二拍、四三拍、八三拍…… 多简单啊,可孙朝阳就是榆木疙瘩开不了敲,他那双耳朵就是个摆设,听啥都是一样。 孙朝阳:“我如果能学会,还说什么呀?” 蒋见生想起飞机降落时自己所说的话:“朝阳,你先前唱的那首歌真要上央视春晚?我觉得不合适。” 第289章 孙朝阳的计划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道:“没错,正如先前在飞机上你所说的,《东方之珠》这首歌说的是hK的历史,说的是hK的沧桑变化,充溢着黄皮肤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尊严,确实和春晚的整体氛围不符。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问蒋见生:“老蒋,你看新闻没有,中英关于hK的主权归属问题下一轮会谈是什么时间?” 蒋见生点头:“看了,是明年一月初。” 孙朝阳:“我有一种预感,中英这次会谈会很成功,九七回归将正式确定。这也是我们这次来hK要和张明敏合作的缘故,我想邀请他上春晚。等到来年一月中英谈判成功,自然就水到渠成了。张明敏会红,而我推出的《东方之珠》也会红。” 蒋见生脸色变得郑重:“能谈成,不会吧?撒切尔夫人在上次会谈的时候多狂妄啊。” 孙朝阳哈哈一笑:“狂妄?狂妄得都在大会堂台阶摔跟斗。” 蒋见生猛地一拍大腿:“对,都被吓得摔跟斗了,搞不好明年一月能谈成。朝阳,不管未来的情况如何,反正我们提前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 孙朝阳:“未来,肯定能成,这既是我的预感,也是基于对形势的分析,你听我慢慢说。” hK自从清朝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后,已经有几十年了,现在九十九年租借期将满,收复失地的谈判也摆上了议事日程。 从八二年开始,中方就开始和英国对此事先后进行了多轮谈判。 刚开始的时候还谈得好好的,但这个时候马岛战役开始,英国获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于是,撒切尔夫人就有点飘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为挟大胜之威风就能逼中国人民就范。这个所谓的铁娘子对总设计师提出,要再租借hK一百年。否则,她暗示必要的时候可能会采取强硬手段。 但这威胁不到我们。 于是,我们就回答说:“主权问题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一百年前清朝腐败无能,跟你们签订了三大条约,那些条约都是不平等条约。 现在既然租期已经快要到期,你想续约,没门。 铁娘子狂妄惯了,自然又是一通隐晦的威胁。 我方又是一句掷地有声的回答:“中国人穷是穷一点,但打仗是不怕死的。” 你们不还hK,到时候我们自己去拿。 撒切尔夫人才知道这不是玩笑话,也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表面上看起来,英国在马岛战役是取得最后的胜利,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一艘巡洋舰还被人击沉了。如果不是因为法国最后禁止出售飞鱼导弹,阿根廷弹药耗尽,最后结果是什么,还真说不清楚。 远征阿根廷,英国已经把压箱底的玩意儿都掏出来了,要想再组织一场这样的远征根本没有可能。 实际上,这场战役已经是英帝国最后的余晖,再未来几十年,英国国力将逐步下滑,最后变成五常中的混子。 做为二战后英国最伟大的政治家,撒切尔夫人自然知道自家的成色。东方巨龙可不是阿根廷那种三流国家,真要闹翻脸,后果却不是她能承受的。 而且,中方在会谈中还谈起了hK的水电供应问题。 撒切尔夫人彻底被总设计师拿捏,以至在离开大会堂的时候因为精神恍惚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她在去北京谈判前于hK发表的态度强硬的演讲也成了一场笑话。 也因为这次谈判,英国方面认清了现实,关于hK回归的谈判也走上了正轨。 在真实历史上,八四年一月,香港回归一事终于谈成。双方签署《中英联合声明》,宣布hK将于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中国,并成立特别行政区。特别行政区将享有高度自治权,包括保持现有政治、经济和社会制度,以及自行制定实行法律、货币、外交政策等。 协议一签署,游子即将回家,全国十亿人民普天同庆,成为新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历史瞬间。 孙朝阳的计划把张明敏请来,实现内地和港澳的文化融合,算是紧跟时事。 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和何情演唱《东方之珠》,自然就水到渠成,契合热点,想不红都难。 …… 孙朝阳提前几个月就预测hK必将回归,还做了前期准备,这谋划还真是深远。 蒋见生心中震惊他的前瞻性同时,又无比敬佩:“朝阳,你这布局,你这眼光,我服了。” 孙朝阳:“我们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但也要考虑历史进程。《东方之珠》这首歌要提前做准备,等我们回去之后,央视那边的联排应该已经结束。莱斯莉,你和何情先把歌录好,咱们看能不能在电台上播一播,她是被封杀了不能出磁带,但上级主管部门没有出正式的申明和文件。所以,只能走电台这条路。放心,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那边我让周伟周导帮个忙,看能不能上。地方台那边……” 蒋见生:“地方台我来搞,放心,应该可以打个时间差。” 他莫名其妙兴奋起来,《东方之珠》紧跟hK回归时事,政治正确,《相亲相爱》是山东那边力推,只要一上春晚,别人想封杀也封杀不了。到时候再做一个合集,也是又是一张销量几百万的金唱片。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蒋见生知道何情的艺术造诣,知道她在歌迷那里的号召力。至于张明敏,在此之前都没听说过,也不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张明敏不过是附带的,无所谓。 蒋见生:“莱斯莉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莱斯莉还在录谱子,他头也不抬:“没问题,我回去就联系乐队和录音棚。啊——蟑螂——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又是两只美洲大蠊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经过。 孙朝阳:“怕什么呀,康复新口服药,里面就有偷油婆成分,上回我看你喝得挺津津有味的嘛。” “别说了。”莱斯莉打着干呕。 当天晚上,宋铁柱同学被蟑螂吓得一直躲在床角瑟瑟发抖,第二天早上顶了黑眼圈出来。 孙朝阳打了个响指:“走!” 宋铁柱:“去哪里?” “喝早茶。” 早茶很不错,除了服务生态度实在恶劣。但莱斯莉看到偷油婆色的普洱,又开始发出呕吐声。 孙朝阳、蒋见生、莱斯莉计划在hK逗留三天,加上来回飞两日,一共五天。 在港口三天的行程是这么安排的,头一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在港内地作家和hK作家座谈,展望港区文学发展前景,地点新华社hK分社,五点后,社里设宴款待作家们。 第二天,依旧是下午,三人要去见黄玉郎,签漫改合作协议。 第三天,还是下午,去和张明敏所属音乐公司谈合作。晚上,飞机回北京。 时间其实很紧的。 至于每日上午,则是他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去观光,可以去购物。 购物还早,现在如果买东西,旅馆房间实在太小,也搁不下。至于观光,因为昨天晚上莱斯莉几乎没睡,也没精神。喝过早茶后,三人就回去补瞌睡。 午饭是茶餐厅,服务生态度依旧很坏,味道不错。他们就乘的士去了新华社分社,然后就是一段不愉快的旅程,孙朝阳和倪框吵起来了。 主要是条件不允许,不然他非得跟死老头既决胜负也决生死。 第290章 香江四大才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新华社hK分社位于弥敦道街边,门脸不大,看起来很普通。但胜在这里是hK最繁华地区,交通方便,得地利之便。 门口挂着一个灯箱,上面都是繁体字。走进去,墙壁上挂着好多名人黑白照片,最醒目的是周公那张英俊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脸,接着是几任社长。在其中,孙朝阳看到老朋友陈凯哥未来亲戚乔冠化。凯哥的电影《黄土地》已经上映,据说票房还可以。孙朝阳也没去看,主要原因是一部电影时间太长,实在是坐不住。而且,孙朝阳平时从事的是脑力劳动,看电影专挑爆米花,太费神的就免了。凯哥同志和在美国留学的前妻已经办完离婚手续,听说最近正在和洪姓女士交往,即将步入婚姻殿堂。接下来等待他的还有两段婚姻,直到最后遇到嫦娥姐姐,陈导年纪大了,折腾累了,才开始安心过日子。 真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朝阳从不关注朋友的私生活,站在道德高度去批判别人的道德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前段时间,四川的爹娘给孙朝阳写信说他们去看了《黄土地》,老两口对这部片子意见挺大,说都不知道讲的什么。实际上,陈凯哥,包括后来的张艺谋的电影都有个大问题——不会讲故事,情节乏味不说,很多地方也有逻辑漏洞,经不起推敲。 但摄影却是很棒的,当风光片看很有意思,享受画面之美。 孙朝阳三人从门口进去,上了二楼,里面豁然开朗,地方大,房屋装修得也漂亮。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又引去会场。 今天的两地文艺座谈规模不大,只五六十人左右。包括穗港两地作家、分社领导和hK社会贤达。 蒋见生丢下孙朝阳和莱斯莉,自去寻他那个哥们儿。 会场里的人孙朝阳一个都不认识,只能在里面溜达。正是下午茶时间,会场边上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点心、水果和锡兰红茶,都是以往在大陆见不着的稀罕玩意儿。 莱斯莉吃得那叫一个痛快,满口都塞满了食物。孙朝阳却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毕竟是当过老年人的,注重养生,很排斥这种高糖高热量的东西。伸了几次手,却又缩回来。 “不知道该选什么?”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朝阳转过头去,就看到两个中年人。一个戴眼镜的,一个不戴。 说话的正是那个戴眼镜的,此人白白胖胖,脸肿得像个粽子。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领带上夹着领夹,胸口的 名牌上写着“倪框”两个字。另外那个中年人则国字脸,气质甚好,胸口的名牌则写着“蔡澜”二字。 孙朝阳啊一声,顿时激动,急忙尊敬地说:“原来是倪框先生和蔡澜先生,我是来自北京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孙三石,来hK公干,恰逢盛会,不胜荣幸。” 眼前这二人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倪框是科幻作家。孙朝阳前世做生意开租书店的时候,倪框的《卫斯理》和《原振侠》系列出租率极高,很是帮他赚了不少钱。他当年熬夜读倪框的科幻小说,每每看到精彩的地方,禁不住击节叫好。 他尤其喜欢《原振侠》,喜欢女主角黄娟,曾经还幻想过“娶妻当娶黄娟。”至于卫斯理的女主角白素,他倒是没什么印象,感觉人物形象不是太突出,就是个Npc。 至于蔡澜,则是位散文家,文章写得极好,发表在报纸上的社论观点犀利。 倪框、蔡澜,加上黄沾和金庸,乃是hK的香江四大才子,此四人撑起了hK文学的一片天空。 偶像,偶像啊,孙朝阳很兴奋,急忙伸出手去。 不料倪框却将手背在身后,问:“没吃过茶点吧,你们那里没有这些东西。嗯,机会难得,多吃些,等回国可就吃不到了。” 蔡澜忙握住他的手,打圆场:“孙作家你好,别搭理倪框,他就这脾气,不会说话。” 孙朝阳心中怒气暗生,什么不会说话,分明就是看不起人,当我是土包子。不对,什么等回国就吃不到了,你hK是国外吗,什么立场? 他正色道:“倪框先生,hK是中国固有领土,只不过当初清朝政府腐败无能,和英国签下屈辱条约。但是,九十九年租期即将过去,游子也必将回家。所以,我觉得你所说的回国这句话是不对的。” 孙朝阳二十出头,小年轻一个,倪框心中本就轻视,见他顶撞自己,便淡淡说道:“《贞观政要》一书中说,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我认为,名义什么的不重要,要看民心所向。” 孙朝阳:“你所认为的民心如果只限于港岛一地那是不对的,也是有局限的。那么,内地十亿人民的民心就不是民心了?大是大非不容含糊。” “内地?”倪框呵呵一声。 两人同时用犀利的眼神对视,互不相让,眼见着就要争执起来。那边,工作人员招呼大家入座,蔡澜忙将他们分开。 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的主持人是蒋见生的那个哥们儿,在分社担任一定的职务。他热情洋溢地说,hK是一片文化的沃土,文学的沃土,但一直以来,hK文学都没有成立自己的组织。因此,在倪框先生的倡议下,港台将为未来成立作家协会,现在有请倪先生讲话。 倪框讲话。 然后,是金庸讲话。 孙朝阳顿时激动,偶像啊。他忙定睛看上去,却见台上是一位白面书生,有着江南士子特有的儒雅之气。 先生今年已经六十,现在是《明报》老板,主业是新闻出版。 昨天孙朝阳他们下飞机的时候,就看到满大街都是海报在宣传邵氏即将上映的电影《飞狐外传》,主演是黄日华,万梓良。女主角万万没想到是惠英红大姐,她演袁紫衣,这不搭啊。 金庸在一九七二年的时候写完最后一部武侠小说《鹿鼎记》后就宣布封笔,迄今已经十二年,令人遗憾。不过一想也对,当年的他毕竟是五十出头的老人了,武林中有“拳怕少壮”一说,其实,艺术创作也是个吃青春饭的行当。一个优秀作家最好的作品大多创作于三十到四十岁之间,那十年是一个人经验、阅历和体力的巅峰。 金庸先生是浙江海宁人,家族出了很多文化界大姥。 最着名的是“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的诗人徐志摩,乃是金先生的表哥。 不过,金庸好像和徐志摩性相不合,甚至有很大的茅盾。 于是,金书中的表哥都是反派,比如王语嫣的表哥慕容复。 对了,据说《天龙八部》中的云中鹤就是以徐诗人为原型写的。 金庸小说中,孙朝阳最喜欢《连城诀》,喜欢里面的苦情戏,尤其喜欢后记,这大概是所谓的文青病吧。 金庸、蔡澜、倪框,香江四才子其三都来了,只缺了“沧海一声笑”的黄沾。 问旁边一个hK作家,回答说黄先生有事出国了,错过了这次盛会,很遗憾。 第291章 良镛先生和三石小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金庸先生说起话来不缓不急,稿子文笔优美,显示出很深厚的国学修养。他最后寄望作协在成立之后成为hK文学界交流的论坛,成为沟通两岸三地的桥梁。 查先生是一个很有家国情怀的人,对于九七回归很期待,并感到很高兴。 他是个传统文人,大节不亏,至于私生活嘛,还是那句话,和外人没有任何关系。 金庸讲话后,最后上台的是hK作联的主席《会汇报》副主编作家曾敏之先生。实际上,hK在之前就成立过一个作家联合会,曾敏之是首任主席。不过,这个协会毕竟带着殖民地色彩。现在回归谈判已经进入关键阶段,港岛要和内地接轨,成立作协,也算是一种态度,很有意义,这也是新华社分社的极力促成此事的缘故。 参会作家中除了倪框这种通俗文学作家之外,还有大量兼职的纯文学作家和诗人,比如陶然、黄维梁、吴羊壁、黄庆云……大伙儿都很兴奋。 唯独倪框很不以为然,更是对金庸先生提出的作协成为沟通三地的桥梁甚是不屑。 孙朝阳这次能够得到邀请与会,其实就是蹭蒋见生的面子,过来开开眼界,追追查良镛先生的星。实际上,等金庸讲完话下台后,他就凑了过去,做了自我介绍,掏出笔记本请查先生给自己签个名。 金庸却是听过孙朝阳的名字,眼睛亮了,笑着小声道:“孙三石,我读过你的《棋王》,很有意思,每次看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了,蔡澜是个美食家,他也对你小说中关于美食的描写连声叫好。” 旁边的蔡澜笑着点点头,也低声说:“三石,你小说里说到蛇羹这道菜,下来约一下,我请你吃蛇咬鸡。” 金庸又道:“三石,说来也巧,我小说里也有写下棋。” 孙朝阳:“《碧血剑》我很喜欢,木桑道长嘛,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二十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不过,先生写的是围棋,我写的是象棋。” 金庸:“都是国粹,一样一样,有机会咱们手谈一局。” 孙朝阳:“围棋我只知道死活,其他就不懂了。如果先生有机会去内地,我给你介绍一位高手。电视剧《济公》主演游本倡知道吧,他下得不错,佛法修为颇深。” 金庸意动:“听说过,游先生是有大德的,我下次去内地,一定和他见见。下棋就免了,谈谈佛法吧。” 旁边,蔡澜:“下什么棋啊,三石,到时候介绍几家好馆子。” 金庸哈哈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正是他所着的《碧血剑》上集,签了名,递给孙朝阳:“还请三石小友斧正。” 孙朝阳:“不敢,不敢。” 半本《碧血剑》是明河出版社出版的一版书,装帧精美,里面的插图是某着名画家画的。金庸社会活动多,包里都会塞上几本自己的书,用于应酬。 这是第一版金书,又有他的签名,颇具收藏价值。 三人相谈甚欢,还互相交换了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但旁边的倪框却一言不发。 会议很快进入了讨论阶段,蒋见生那个哥们儿请大家谈谈自己的对于即将成立的作协和对于文学的见解。 hK作家们都很兴奋,皆说,港岛毕竟太小,总共才几百万人,而且大家读的都是通俗小说,纯文学受众太小。因此,大家要发表作品大多投稿去宝岛。但宝岛那边文学正处于井喷阶段,出了好多优秀作家。比如诗人余光中、散文家三毛、小说家李碧华,小说家於梨华。现在於梨华正红,长篇小说《再见棕榈,再见棕榈》卖到爆。宝岛竞争激烈,要过稿也难。 如今内地刊物众多,几百家文学刊物,可谓难得一见的盛况,如果投稿过去,也多了许多选择,就是不知道内地的用稿标准是什么。 蒋见生那个哥们儿顿时激动,高声说,大家这个问题问的还真是巧了,今天与会的蒋见生先生是通俗文学《今古传奇》社长,干了几十年文学编辑,孙三石先生则是《中国散文》的主编,要不,欢迎孙先生给大家讲讲。 众人热烈鼓掌。 孙三石倒是很心动,上次杂志搞了个内蒙古作家专辑,反响还算可以,销量比以前好了不少。今天机会难得,不妨收点稿子回去也弄个专辑,紧跟《中英联合声明》时事,再加上自己的《文化苦旅》,效果应该会很好。 他就说了《中国散文》的投稿地址。 一众作家忙掏出纸笔记录。 孙朝阳接下来开始谈杂志用稿标准。 《中国散文》的用稿标准其实就是一个:有趣的人间烟火气。 写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但要写得有趣。你可以写吃,你可以写下棋,可以写某人的怪癖,可以写钓鱼,也可以写一次旅途经历。 要说写吃,蔡澜先生可是美食家,要不请他帮写一篇?只是不知道老先生有没有动笔的念头,这事不好强求的。 实际上,这种小确幸的散文正是hK和宝岛作家最擅长的,也写得非常好。比如宝岛作家余光中,就是写出过“乡愁是一张小小的邮票”的那位大诗人,其实是一个伟大的散文家。他的文章立意就比较小,追求的是文字的笔墨和生活的趣味。余光中先生后来出版的散文集《听听那冷雨》中就有一篇写牛蛙的文章,说的是他所居住的小区池塘里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只牛蛙。每到夜里就发出牛叫声,严重影响了大家的睡眠,读来非常有意思。 还有逃到宝岛,已经去世很多年的胡适之,就写过一篇关于萝卜炖肉的文章。对其中的滋味,和全家人吃炖肉的情形做了细致描写。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萝卜炖肉要想做的好吃,就得肉多萝卜少,最上品是肉炖萝卜。 突然,倪框道:“有趣的人间烟火,恕我直言,你们那里可没有什么人间烟火,贫穷落后可没有什么趣味,尤其是在出版严格管理的情况下。文学需要的是自由浪漫之精神,没有什么比自由创作更珍贵的东西。孙三石先生,如果想让我们写歌德派文章,劝你趁早打消念头,我们也是有气节的。孙先生是官员吧,这次是两地民间作家交流,你的官方背景显然是不合适的。” 这已经是在开炮了,并且对孙朝阳进行人身攻击。 第292章 争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倪框的攻击让蒋见生那个在分社工作的哥们儿皱起来眉头,正要说话。 孙朝阳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让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倪框很不顺眼,实际上姓倪的品性极差,有父如此,倪框的儿子也是个浪荡公子哥儿。如果按照孙作家的性格,早就拍案而起骂娘了。但今天这个场合这么干不合适,毕竟自己代表的是内地作家的形象。 孙朝阳缓缓道:“倪先生,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你说我们内地贫穷落后这点我不否认,你包括在座的各位hK作家很多都是从大陆过来的,内地在新中国成立前是半殖民半封建地国家,工业基础落后,连一根铁钉一块香皂甚至一盒火柴都生产不出来,所有商品都要从国外进口。所以,铁钉就被人称之为洋钉、肥皂是洋皂,水泥是洋灰、火柴是洋火,自行车是洋马。但是我们内地自一九四九年起,奋起直追,建立了完整的轻重工业体系,所有的商品都能自给自足,难道这一成就还不足以伟大?” “是,我们现在的生活还很困难,但这种困难是有原因的,倪先生想知道吗?” 倪框:“还请教。” 孙朝阳:“因为我们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重工业上面去,而重工业漫长的产业链投入是非常巨大的,之所以这么做,那是我们的目光放得长远。而不是赚到钱统统都吃光花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这代人或许要吃些苦,但只要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过上好日子,也心甘情愿。” 倪框呵呵一声:“孙三石,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人间烟火气,据我所知,你们那里还有人挨饿,即便如你这样的作家,一星期也吃不了一次肉。什么是烟火气,我个人理解的是,普通人家煮饭烧菜的炊烟。如果一个家庭连隔夜米都没有,第二天生不起火来,那日子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你们大陆普通工人和国家干部月平均工资三十来块。知道hK的工资是多少吗?“倪框继续冷笑:”普通人三千港币一月,白领五千。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最后都要落实到吃饭问题上,我想请问,孙作家你拿多少钱一个月?“ 三十块钱一个月,你跟我争什么争? 刚才孙朝阳说话的时候,大家还都暗自点头。但听倪框现这么说,却又觉得有理。 孙朝阳:“我个人不否认hK的繁荣和富裕,但这种繁荣和富裕的基础是什么?是建立在hK是大陆唯一对外交流的窗口的基础上。你们背后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十亿人口的大市场,做垄断性质中间商想不发财都难。不,我不否认hK的繁荣和港人的努力有关,这就涉及到人才。是的,你们都说hK人才荟萃。但是,在座各位大多是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从内地来的吧?历史的问题我不想在这里做过多的纠缠,但不可否认,港岛现在的精英人才和资金技术都是当年从内地来的吧。我们实际上是一体的,是一家人。倪框先生要分个彼此,我个人是不敢苟同的。内地人是中国人,港人也是中国人,我们都有同一个祖先,有同样的文化。” “回到人间烟火气上,港人做为内地改革开放,联系世界的窗口,人们努力向上,赚到钱让自己生活富裕,家庭和美,是一种人间烟火气。我们内地人们,为了摆脱贫困落后,积极进取。我们幸苦工作也在赚钱,买电视机买冰箱买自行车,让生活一点点好起来。劳累一天回到家里,看着家庭和美,未来充满希望,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人间烟火气?我所说的人间烟火气,实际上就是中国人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付诸行动。这难道没有趣味吗,难道没有意思吗?” 众人听得不住点头,就连金庸也忍不住道:“三石小友说得好啊。” 倪框哼了一声:“你是个作家,做为喉舌,自然要粉饰太平。你们有创作自由吗,你们敢乱说话吗?” 孙朝阳:“这里我回答倪先生刚才话中的第二点,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种体质,都不可能有所谓的言论自由。” 倪框讽刺道:“据我所知,西方作家可是连总统都敢骂的,还不够言论自由?你们敢吗?对对对,你们也敢骂西方国家的总统。” 下面的人都扑哧一声笑起来,这是标准的舒联笑话。 孙朝阳呵呵一声:“我可以骂西方国家的总统,倪框先生也可以骂。但我想问倪先生,你敢骂港督吗?不不不,我所说的不是在这里骂,而是写一篇文章刊登在《明报》《文汇报》这样大报上,你敢吗?” 倪框一窒:“我……”骂国外总统可以,骂英女王也没人管你,但骂港督,等待自己的就是铁拳了。 孙朝阳:“所以说,所谓的言者无罪就是伪命题。回到文艺创作上,即便是好莱坞,也有个道德评审委员会,对文艺作品有生杀大权。只要他们觉得你不合适,说封杀你就封杀你。请问,在那个时候,所谓的自由何在?麦卡锡主义才过去了多少年,倪先生没听说过吗?” 倪框冷笑声更大:“孙三石你是政府工作人员,是有一定行政级别的官员。又是两级作协会员,有官方背景,自然要替你们自己的团体说话。我知道,你们的宣传很不错。” 孙朝阳:“我不否认自己是公务员,但这仅仅是我的一份工作,我只代表自己,不代表任何人。” 倪框:“承认了,你承认自己是公务人员了。你们是大政府小社会,什么都管。不像西方,人家是小政府大社会。” 孙朝阳:“拿数据来说话。” 倪框:“什么?” 孙朝阳:“没有数据,你就是乱说。那我来告诉你,据统计,去年内地总人口十亿,国家财政供养人员四百万,比例大概是一比两百五。也就是说,两百五十个纳税人供养一个公务人员。二战之后,西方各国公务人员队伍都在急剧膨胀。去年,美国的比例是一比九十四,与之相比,大陆的比例还是很低的。” “再说回hK,几百万人口,十来万公务人员,这个数据你应该查得到。比例比美国还高,在座各位中也有不少人是体质内人员。倪先生口口声声说我是公务人员身份,不适合参加这次民间文化交流,难道其他人合适?信口雌黄说的就是你。” “你——懒得跟你说。”倪框辩不过孙朝阳,霍一声站起来,涨红着脸拂袖而去。 好好一场文化交流被姓倪的搅了,搞得主办方很不愉快。 但孙朝阳却感到很痛快,骂人的感觉真好。如果姓倪的再和自己辩下去,不妨再送他一句“苍髯老贼,皓首匹夫,一条断脊之犬。” “舒服了,舒服了。”蒋见生大口吃着晚宴桌上那条老虎斑:“朝阳,骂得好。咱们什么都不怕,因为我们有中国人最优秀的品质,那就是——贫穷——什么都不怕。” 孙朝阳:“放屁,老蒋你富裕得很,每年几十万收入,不秒杀三千快一个月的hK人。咱们公司这么发展下去,只需再过得十年八年,未必不比倪老贼有钱。” 莱斯莉:“朝阳,你太帅了……呕……”他看到老虎斑里酱油的颜色,突然有了不好的联想,又开始反胃。 孙朝阳:“吐什么呀,快点吃,吃了还要回酒店呢!” 莱斯莉尖叫:“我不回酒店,我不回去,我害怕。蒋见生,你为什么要答应住进倪框替我们安排的酒店,你太可恶了。” 孙朝阳:“要不换一家?老蒋买单。” 莱斯莉:“那也好。” 吃过饭,孙朝阳他们换了酒店,去的是当初黄玉郎说的那家。位于维多利亚港口,风景很好,房间面积也大,就是贵。 莱斯莉看到干净豪华的大房间,乐坏了,直接跑去泡浴缸,要好好享受一下资本主义社会的物质生活。 第二天上午是购物时间,三人上街去逛,主要去的是电器商场。 八十年代,电器代表的就是优质生活,代表的就是先进和高科技。 但在孙朝阳眼中,这些玩意儿都没有意思。比如电饭煲,内地用电挺恼火,家里开个电炉就能把一栋楼搞停电。还有,这东西就一个开关,诸如快速煮,精煮,煲汤、煮粥什么的功能,一概也无,其实很落后的。 至于冰箱,冷冻和冷藏没有分开,什么东西都搁一起,不串味了吗?连软冷冻都没有,落后。 电视,还是黑白,球形显像管,傻大黑粗,落后。 录像机,落后。 录音机,落后。 波轮洗衣机,看起来和小天鹅双缸没什么区别,落后。 还有,电器这种东西,只要你有外汇券和钱,在京城什么进口货买不到? 孙朝阳和蒋见生都提不起购物的欲望,走半天,逛累了,索性在街边吃小贩卖的鱼蛋,味道还不错。不过,一会儿hK皇家警察就过来抓人,街上小贩跟兔子一样推着小车四散而逃。这情形让孙同志一阵恍惚,彷佛又回到了当年看港片的年纪。特别是警察那句:“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妈呀,爷青回啊! 第293章 黄玉郎和《龙虎门》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最后,蒋见生买的是衣服。 蒋见生买了一身西装,品牌名曰:观奇洋服。据销售吹嘘是小日子那边做的,贴合亚洲人的体型,瘦版。不像内地的西服料子厚实,穿起来显得臃肿。 老蒋试了试,感觉不错,就买了一套。就是价格不太美丽,要一千多港纸吗,已经是天价了。 孙朝阳对西装深恶痛绝,说老蒋就是个败家子,在这种纯粹劳动密集型产业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商品上花钱,纯粹就是被人宰。 孙作家最后买的是随身听,给何情的。她做音乐的,这东西用得上。对了,二妹也要买一个。 关键是这东西轻巧,不占地方,携带方便。 莱斯莉期期艾艾跟老蒋说了半天话,说是想借钱。不买点什么感觉不对劲,来都来了。 孙朝阳愕然:“莱斯莉,你是多么文艺一个人,怎么俗了。借什么借,走公司账,当作对你今年工作的奖励。如果走不了,算我账上。铁柱,看上什么说一声就是。” 老蒋:“走公司账,小问题。” 莱斯莉书香门第出身,挺精致的一个人。但这次疯狂购物,却显得不那么雅了。雅马哈电钢一台,电吉他两把,合成器三只、雨过天晴牌音箱两只,还有乱七八糟好多音响线。 一算,四万港纸。 蒋见生:“什么,天爷,抢人!我没钱,反正没钱。朝阳你有没有,垫一下。” 他刚才花一千多买了套西装,感觉是天价,结果莱斯莉给自己来了个更狠的。 孙朝阳:“我也没有,要不这样,让黄玉郎帮垫上,从我们的版权费里扣。回北京后,你再还我。” 打了个电话过去,黄玉郎过来,看到孙朝阳很亲热,不住道:“终于把你等到了,吃饭,吃饭,先吃饭。走,吃海鲜,我知道一家店的螃蟹很好。对了,老板先前打电话说,刚到了一条三百斤重的石斑。” 黄玉郎年纪比孙朝阳大几岁,祖籍江门,挺帅气一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豪气,很给人好感。 别看他年轻,却已经是个集团公司的老板,名下好多画手。 他创办的漫画杂志卖得极好,所画的作品《龙虎门》后来风行三十年,创造了hK长篇漫画连载的最高记录。 孙朝阳看过一些龙虎门的漫画,当年开租书店的时候,他也出租漫画。其中以小日子的为主,比如高桥留美子的《乱马》鸟山明的《七龙珠》。做为一个文艺老年,他最喜欢的漫画是《相聚一刻》又名《一刻居情缘》。这套漫画买回来,出租率很低,砸手里了。 对了《黄龙之耳》租得也好。 九十年代末,也有不少女性漫画读者,人鱼题材的《天是红河岸》和穿越题材《尼罗河的女儿》非常抢手。 黄玉郎的《龙虎门》刚开始的时候挺好看,但随着连载,渐渐就出了些问题——力量体系有点乱,或者说就没有什么力量体系。 两千年之后,《龙虎门》影视化,拍了电影,主演是甄子丹谢霆锋。很精彩,但武侠已经过了黄金期,票房不是太好。那个时候孙朝阳已经人到中年,也没有观影的兴致。 众人边吃边聊,孙朝阳就跟黄玉郎谈到力量体系,谈到战斗力数据化的问题。 黄玉郎的眼睛越来越亮。 实际上,这个年代的武侠小说都有力量体系混乱的问题,也困扰着创作者。 比如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丘处机刚出场的时候气势何等强大,简直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的派头。但后来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因为剧情需要,更多高手出场,全真七子被五绝打成狗。别说五绝,就算是遇到裘千丈,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真是叫人措手不及,极大地伤害了读者的感情。 还有《倚天屠龙记》,张无忌练成九阳神功,已经是天下第一高手了,为了剧情需要,被圣火令三使打成狗。等他练成太极拳,乾坤大挪移,又是为了故事需要,再次被少林渡字辈老和尚的金刚伏魔圈打成狗,这就是强行给读者喂屎了。 黄玉郎在创作过程中也感觉有问题,因为故事的需要,必然会不断有高手出场,搞到后来就是乱成一团。 孙朝阳提出的解决办法就是数据化,设定一套完善的力量体系。 这是后世网络小说的写法,是经过百万写手海量文字和市场穷举检验的,趋尽完美。 黄玉郎感觉今天收获极大,比单纯买了孙朝阳小说版权更大。 心中不禁感慨:真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啊!这思路,已经大大地超越了这个时代。 两人聊得上劲,倒忘记说版权的事情。最后经过蒋见生提醒,黄玉郎才一拍额头道:“我和朝阳兄一见如故,只顾着说话了。简单点说,朝阳兄的《寻秦记》很好看,我想买漫画版权,让手下画师改成漫画连载,你们说个数,我让人打好合同。” 孙朝阳:“就刚才莱斯莉买乐器的钱。” 黄玉郎:“行,就这么办。” 孙朝阳:“不过,加上一条,这个版权开发要限定一个时间,只五年。在这五年内,无论你是否漫改,版权都要还给我。” 黄玉郎:“对,我们这里也有这种说法。比如金庸的小说影视改编也是限定了时间的。不然,你亚视拍了《鹿鼎记》,别人以后就不能拍,道理上说不过去。” 很快,合约签定,黄玉郎又叫:“吃饭,吃饭,吃饭。” 依旧是海鲜,什么龙虾鲍鱼鱼翅。白酒没有,都是干邑,什么xo,人头马。马爹利。“人头马一开,好运自然来”的广告词已经出现了。 回酒店后,蒋见生就喊身上痛,尤其是关节疼得厉害。 孙朝阳一看:“痛风了,大伙儿这么穷,你却得了富贵病,你好意思吗?” 蒋见生看到自己有点红肿的脚指头关节,很羞愧。 以至于次日去见张明敏的时候还跛着脚,最后让孙朝阳全权做主。 这天晚上,央视那边,周伟和郎琨迎来了八四年春晚的第一次联排。 因为是第一次,台里的领导来了,电视部那边的大佬也来了。 紧张空气在艺术家们中弥漫。 第294章 第一次联排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央视春晚的联排会场在演播大厅,也就是上一届春节联欢晚会的会场。其实地方不是太大,也就放十几张桌子,来的领导们坐两桌,等待表演的演员们则占了其他桌子在下面,等到自己节目的时候再上。 联排在欢快的乐曲中开始,第一个节目是《拜年歌》,由蒋大卫、李谷一等七人表演。 电视部那位大佬平时主持部里日常工作,位高权重,他今日亲自来观战,让大伙儿难免有点战战兢兢。 还好,大佬很和蔼,进来就分别和大伙儿握手,询问姓名,又问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大家不要紧张,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攻城不怕艰,攻关莫畏难,争取在年三十那天为全国人民奉献出一台高质量的盛宴。 他说着话,电视台的领导就掏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开场第一首歌的时候,大佬很开心,连声夸奖说,李谷一和蒋大卫同志不愧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好听好听。对嘛,这才是人民喜欢的艺术。唉,朱明瑛,不错不错,我听过她的外国歌曲,想不到中国歌也唱得这么好。 朱明瑛的成名主要是演唱外国民歌,她不懂外语。所以学歌的时候一遍遍听原唱,硬生生给背了下来。八十年代的听众什么时候听过外国音乐,感觉非常新鲜。靠着这条新赛道,朱明瑛一下子就红了。 大佬又指着沈小岑道:“这个小姑娘唱歌不错,很活泼,很有干劲嘛。” 旁边电视台的领导忙解释说她叫沈小岑,青年歌唱家。除了这首合唱,等会儿还要独唱两首歌曲。 唱完,是一个杂技表演和一个儿童节目,然后轮到马季的《宇宙牌香烟》。马老师落落大方,天生就是为大场面而生的,竟然把香烟散到大佬手里。 大佬笑呵呵地点了烟,评点,这个相声说得好,很优秀。 看他这般和气,刚才还很就紧张的演员们都放松下来,有的人甚至开始去吃放桌上的点心和茶水。 节目一个接一个过,今年的春晚有两个特点,歌曲很新很好听,比如《回娘家》《请到天涯海角来》《大海啊故乡》《欢乐今宵》。语言类节目也都是新本子,比如《宇宙牌香烟》《淋浴》《吃面条》《夸家乡》。 大佬看得笑声不断,又夸奖说不错,尤其是朱时茂和陈佩斯这个,好看,都把我血压笑高了。节目谁选的,有水平。 旁边的周伟小心回答说,首长,《吃面条》是副导演孙朝阳选的,他是个作家,笔名孙三石。 大佬点点头:“作家就是干文字工作的,负责语言类节目倒人尽其才。歌舞是谁负责的?” 周伟回答说是郎琨副导演负责,他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高材生。 大佬问,那你负责什么,杂技、戏曲?我看你的水平和能力不行,要加强学习。 这已经是提出批评了,周伟有点郁闷,绷紧了脸。 接下来是气功表演《踩鸡蛋》,大约是演员看到这么多领导在场,紧张了,受力面没掌握好,站上去,只听得喀嚓一声,蛋黄蛋白流了一地。没办法,只能换鸡蛋,又是一声咔嚓。 演员的光脚板上糊满了蛋清,扑通一声竟滑倒在地,鼻血都摔出来了。 “啊!”所有人都站起来。 周伟额头瞬间渗出黄豆大的汗水。 大佬大发雷霆,指着周总导演的鼻子就是一通大骂,说,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还气功,还踩鸡蛋胸口碎大石,搞得跟江湖卖解似的,也不看看春晚是什么场合?气功,气功就是骗老百姓的。这个节目给我拿下了,不许演。 只一句话,就枪毙了一个节目,剩下的演员们更紧张。 到最后一首歌《相亲相爱》的时候,巴彦紧张得都有点跑调。还好何情一直把控着旋律,秃鹰的嗓门又大,总算把巴彦的瑕疵给掩盖了。 大佬皱眉,指着秃鹰:“这不是那谁武打演员吗,也来唱歌。你看看他的个人形象,拿得出手吗。今天就这样了,这个晚会,我个人意见基本还算可以,但缺点还是不少。” 台里领导连连点头,说下来一定改正。 周伟不服,说,首长,这才是第一次连排,接下来还有两次联排和一次彩排,并不是最后的效果,如果就这样对我提出批评,我个人表示不服。 大佬:“小周子,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你给我走开!” 压力好大,空气仿佛凝固。 只副总导演郎琨面无表情镇定自若,他手里一直拿着工作笔记,一边记录,一边掐秒,计算出场时间,协调幕后工作人员,累得嘴皮都起了壳,也没功夫去紧张。 对他来说,主持这么大一场晚会是难得的锻炼机会,至于副总导演这个名号,做与不做都不要紧。 大佬现场枪毙了两个气功节目,激情怒骂周伟,对秃鹰老师的个人形象表示不满,这次联排看来是砸锅了。 周伟机关算尽,得到这个结果,他心丧若死,下来想去见老领导汇报工作,做自我批评。大佬却呵斥道,我还要和台里领导谈工作,谁耐烦听你唠叨,滚犊子! 周伟灰心丧气,站在阳台上,只感觉了无生趣,正闷头抽烟。大佬秘书过来:“恭喜老周你联排演出成功。” 老周恼了:“你说什么风凉话,讽刺人也不带这样的。” 秘书:“你跟我吼什么,吼如果能解决问题,我给你整一套最进口的扩音设备。其实,领导对你的工作还是满意的。刚才跟我说,如果要打分,一百分是满分的话,你这次联排可以打八十分,算是一个良好。刚才他老人家还跟我说,这就是他带出的兵,怎么样,厉害吧。不但带得了千军万马,打得了仗,这干起文艺工作来也是一把好手。老人家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挺欣慰的。” “欣慰?”周伟呆住,然后又憋屈地反问:“那刚才怎么把我骂得跟孙子似的?” 秘书悠悠道:“你是老人家一手培养出来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你不应该吗,难道还表扬你,你受得起吗?刚才老人家跟我说了,歌舞节目很好,语言类节目尤其好,你是会用人,会选节目的,别人不知道,但他喜欢。除了杂技和武术差点意思。” 周伟顿时醒悟,喜得眉开眼笑。又问秘书,怎么才八十分,被扣的二十分是啥? 第295章 永恒唱片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说着话,周伟递了支香烟过去。 秘书接过来,看了看牌子,点着了,笑道:“中华,抽得挺好,再给你扣十分。” 周伟急眼:“那我以后改抽大前门,实在不行我抽翡翠、凤凰、红梅。” “不用不用,跟你开玩笑的。”秘书吐了个烟圈:“今天的联排总体是成功的,胜利的,但我听首长刚才话中的意思这次春晚有两个问题。” 周伟:“您说。” 秘书:“第一个问题是这次晚会没有个鲜明的主题。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当年领导在地方基层工作的时候,经常组织文艺团体给群众表演节目。主题都是扣着耕者有其田这一点,上演的节目都是如《白毛女》这样的经典。你这个晚会吧,他没看到有什么主题。文艺表演其实和作文章一样,先要立意,主题立起来了,才写得好。你也别说什么要给全国人民奉献出一台欢乐的盛宴,什么阖家团圆,什么把快乐带给观众。这个去年春晚黄导演在的时候就弄得很好,你再这么干,就是拾人牙慧。主题,你得给个主题啊!“ 话说得很有道理,你学人家黄导演弄这么一台晚会出来,怎么突显出自己,怎么凸显出大佬的识人之明用人之道? 周伟:“还有十分是什么地方扣的呢?” 秘书:“还有十分扣在演出场地,首长说了,演播厅又小又窄,十几张桌子,一百来人就坐满了。晚会的时候也请不来几个嘉宾,不够热闹。他老人家指示,这个晚会要到人多的地方去搞,要热闹得跟赶大集一样,文艺节目就应该那么弄。就要普天同庆,就要让大家现场看到,而不是通过电视机。” 周伟大惊:“领导让我露天表演?去集市搭台,那不是赶庙会吗?这个……我实在弄不了,再说了 ,这是直播啊,那么多工作人员,那么多设备,灯光音乐这么弄,开玩笑,开玩笑。” “可首长这么指示了,能有什么办法?”秘书也觉得大佬实在乱来,摇了半天头,最后低声道:“老周,这届晚会你得弄好啊,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不保真。你们台里的党组成员要换届,争取做点成绩出来,把握好机会。” 老周听到这个消息,既是欢喜,又是担忧,顿时愁得连续两天失眠。觉没睡好,火气就大,看谁都不顺眼,后来更是把自己的助理都骂得抹了眼泪。 这是后话。 且说孙朝阳那边也到了他们hK之行的最后一天。 上午的时候他们睡了个懒觉,吃过午饭就去永恒唱片公司见张明敏和公司高层谈合作协议。 永恒唱片公司位于新界,和港岛一水之隔,离得很近。 公司办公室地点竟然和tVb也就是无线台在一起,同时在一起的还是hK商业二台,也就是RthK。这也可以理解,实际上,hK这一代的影视歌星大多签在无线和亚视名下,永恒唱片要给歌星们出唱片,自然得挂靠其中一家,才能拿到资源。 两个电视台也开始了十多年的竞争,争收视率,争影响力。争到最后,随着大陆经济的崛起和影视行业的繁荣,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两个电视台一起完蛋,老一代港星也纷纷北上捞金。于是,香港的娱乐业也跟着衰败下去。 大陆进入wto后娱乐业爆发出的能量对于两家电视台来说,堪称降维打击。 可见,打败你的通常并不是竞争对手。干掉数字手机的也不是小灵通,而是苹果。 孙朝阳和蒋宋二人到了永恒唱片公司,发现地方其实挺小的,很拥挤。 永恒唱片是这一时期的hK唱片业的龙头老大,就连他们也租不起太大的场地,可见地产经济对于实体的影响有多大。过几年,随着宝丽金和索尼进军hK音乐市场,永恒也会遭受降维打击,最后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接待一行人的是永恒一位姓廖的中年男人,为人干练,自我介绍说负责整个商业企划,可以全权做主,然后让人请来张明敏和他们见面。 张明敏祖籍广东,长着一张典型的南方人面孔,身材不是太高大,但一身灰白色西装,显得很帅气,尤其是身上那种儒雅之气,得体的举止,更是让人心生好感。 看到偶像,孙朝阳很兴奋,拉着他就说个不停,搞得张明敏都有点局促。 廖先生将张明敏的唱片放在唱机上,调小音量,于是,大家就在张明敏的歌声背景中聊了起来。 张明敏已经出了两张唱片,一张是处女作《乡间的小路》,主打歌很好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佩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很典型的宝岛民谣风格。 但他的声音却显得异常清亮,吐词清晰,唱功深厚,莱斯莉是识货的,一听就爱了。 张明敏的第二部专辑是,发行于去年,很正能量。 hK老一辈的文艺工作者都有着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家国情怀。 不过,张明敏这两张唱片的演唱风格和hK当时的流行音乐不搭,销量惨淡,所以他的名字还不为世人所知,只算是个二流歌星。 现在香港歌星顶流是许冠杰,是“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几许有共享荣华”是“财神到,财神到,” 刘德华刚拍完《神雕侠侣》崭露头角,要等到八十年代末才开始做歌手,唱《一起走过的日子》。 歌神张学友刚出道,参加演唱大会,拿了奖。E神大概还在读中学吧。 谭校长和哥哥即将发力,粉圈文化就是这两位大神开始的。两边的歌迷狂热得都快影响社会治安了。 孙朝阳来之前,蒋见生已经联络了永恒唱片,提出两个想法,一是邀请张明敏参加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而是想给他在大陆出一个音乐专辑,大家商量一下价格。 第296章 张明敏不好意思谈钱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老廖不愧是精英,在蒋见生发来商函的时候就做了背调。一了解,顿时吃惊:大陆的音乐市场竟然大成这样,这不是一座金山吗? 十亿人口,虽然大多数都非常贫困,但随着改革开放,各大城市已经开始出现一批小康家庭。没错,几块钱一盒的磁带是有点贵,但架不住人口基数大。 蒋见生那边的顶流歌星都有四百多万的销量,这得赚多少钱啊? 永恒主要是港澳宝岛市场,外带新马,最顶级的歌星也就这个量。要到八十年代末谭校长才会创下千万的天文数字。 廖先生在信件和电话上和蒋先生沟通过不知道多少次,从如何分成,到新专辑灌哪十几首歌,甚至连封面照片和专辑名都确定好了,专辑名字就叫《我的中国心》。 这次来就是走个流程,签字开香槟。 但在张明敏的酬劳上,流畅却卡住了。 张明敏首先表示很乐意参加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为祖国人民献歌。能够站在央视大舞台上,是他个人的最高荣誉。出专辑的事情,你们做就是,他一定全力配合。 至于酬劳不酬劳的,按照行业规矩办就是了。 于是廖先生和蒋见生便开始就分成比例开始了谈判。 按照廖先生的想法,张明敏现在没有什么名气,虽然他的第二部专辑在海外华人那里引起反响,但因为风格的缘故,销量很低,没赚到多少钱。这次去大陆发行新专辑,估计顶天也就百万销量。除了公司分账,再加上给张明敏那份,应该没多少钱。那么,比例不妨定高一点。 蒋见生却不干了,张明敏是孙朝阳极力推荐的,现在又要上春晚,估计是一大爆款。孙同志的眼光他是晓得的,何情的专辑他就吃到了甜头,这张明敏还能差了。分成比例如果定得太高,自己还赚什么? 于是,双方就开始拉锯。一拉就拉了一个小时。 孙朝阳则跟张明敏在旁边喝咖啡聊天,倒是谈得来。 看那边蒋廖二人因为砍价砍得火星撞地球,孙朝阳笑眯眯问张明敏:“张先生,这个专辑你打算要多少钱,就是扣除所有开销和分成比例落到自己手上。” 张明敏有点不好意思:“钱不钱不重要,关键是能够有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我个人对金钱没有什么想法。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我喜欢唱歌,唱自己的歌。” 君子不言利,对于老一辈人来说,满口铜臭其实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显然,张明敏是位君子。 可是,咱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啊。 孙朝阳当即就道:“两家公司的分成比例再商量,适当压一下,你就不参与分成了。我个人拍板,新专辑每出一盒磁带,每首歌给你一角钱。嗯,一盘磁带十四首歌,一盒就是一块四。新专辑,首印三十万张试试水。等春晚后,我们再大量铺开。” “啊!”这下,不但蒋见生,连廖先生也低呼出声。 一盒给一块四,hK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只需要卖出去三千盒就能抵一月薪水。首发三十万盒,就是三十四万块。相当于十年的收入。一笔巨款了。 蒋见生:“朝阳。” 廖先生却当机立断:“行,就这样,我公司可以适当调低分成比例,开香槟吧!” 张明敏也很激动:“这,这怎么好意思?” 他从小就爱唱歌,也接受过严格的声乐训练,实力很强。在hK举行的全港工人演唱会上连续夺得两次冠军,名字也上了hK电台优秀歌手龙虎榜。但还是那个问题,他的风格不适合hK,虽然颇有名气,唱片销量却不好。 到现在也没有赚到钱。 就在昨天,他还在电子表厂车间打工。 孙朝阳:“因为你爱国啊,爱国就应该发财。还有,你的实力配得上这份收入。张先生,你会红的,比你自己想象中更红。” 然后,签文件,开香槟,喝下午茶。 中途,蒋见生在厕所碰了一次头。 老蒋抱怨:“朝阳,干嘛给那么多钱啊!一首歌一毛,如果张明敏新专辑卖他四五百万张,我们得给人多少?四五百万了。” 孙朝阳反问:“卖得多不是好事吗,我到希望张明敏能赚一千万。他拿得多,我们也赚得多。还有,忘记跟你说了,侯得键现在也是拿这个数,一首歌一毛钱。他能拿,张明敏为什么不能拿?” “啊,侯也拿这个数?他不配啊,咱们签的张明敏不能输咯。”蒋见生一想,是这个道理,笑笑,就同意了。 事情办好,因为是晚上的飞机,时间还早,永恒老廖就提议带三人参观一下这附近的几家文艺单位,比如hK商业二台和无线台。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参观和学习机会,三人很兴奋,同时说:“走走走,去看看。” 他们先去的是隔壁的hK商业二台。 商业二台是一家电台,播放的节目有音乐台,有时政新闻,有天气预报交通实时路况,其中最受听众欢迎的是一档叫《611周记》的少年儿童节目。 孙朝阳以前就干过电台播音的工作,对来这里参观很有兴趣。 hK的电台主播不叫主播,叫dJ。 今日来得正好,恰恰是《611周记》直播时间。之间播音室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对着麦克风轻轻柔柔地唱歌:“在森林和原野里多么的遥远,亲爱的朋友啊,你们在哪里?鸟儿轻轻在歌唱,鸟儿轻轻在舞蹈,蓝的天白的云……” 歌喉很有辨识度,很有特点,那种味道别人也学不像。 孙朝阳一看那个姑娘,禁不住叫了一声:“林忆莲!” 接待他们的一个电台工作人员好奇地问:“孙先生,你认识611?” 孙朝阳疑惑:“什么611?” 工作人员笑着指着林忆莲道:“她十六岁就来台里做dJ,老板看她是女孩子,年纪又小,觉得女孩子嘛都八卦,就给弄了这个节目,给她取了个611的艺名。六加一再加一等于八卦的八。”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心中嘀咕:“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第297章 短暂的无线之旅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歌唱完,林忆莲这期的节目也录制完,蹦蹦跳跳出来。 电台的那个工作人员给她介绍孙朝阳等人。 林忆莲逐一打招呼:“蒋经理好,孙哥好,莱斯莉哥哥好。” 孙朝阳:“歌唱得不错啊,有没有兴趣来内地唱几首。”说着话,就把这次来hK印的名片递了一张过去,然后笑眯眯地端详着林忆莲。 这个年龄阶段的林忆莲还是个青涩少女,没有长开,扎着马尾,身材显得单薄。但已经能够看出她身上的万种风情,没错,是风情,女人特有的柔美。 没错,这就是李宗盛先生的白月光、朱砂痣,最后变成令人嗟叹的蚊子血。 这就是“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看见你的发梢,有了白雪的痕迹。” 林忆莲喜滋滋地接过名片看了看,道:“谢谢孙哥,我一直想去大陆玩,等有机会找你。” 又聊了几句,廖先生说时间已经不早了,还要去无线电视台那边看看。 无线应该算是现在最好的电视台了,里面的设备多是进口,蒋见生尤其关注录音和摄像设备,看得直呼大开眼界。 廖先生笑道,其实很多设备都是今年刚添置的,都是花了大价钱的。去年无线拍《射雕英雄传》,因为要拍摄大漠风光,尤其是要拍雪景,而hK地处热带,实在没有办法,以于影星进程。后来台里一咬牙,高价从海外进口了一台造雪机,这才把《铁血丹心》拍完。 今年《射雕英雄传》播出的时候,hK万人空巷,轻轻松松就拿到收视率第一。如今,第二部《东邪西毒》已经拍完,正在播出。第三部《华山论剑》还在拍摄,估计下个月杀青。 所谓造雪机其实就是个电风扇一样的东西,里面喷出来的也不是雪,而是泡沫颗粒。 其实,hK电影电视拍摄条件并不好,射雕的草原外景都是在机场附近的山坡上拍摄完成的,而其他场景则都是在摄影棚中完成。 廖先生和无线的人熟,那边也有一个高层过来接待,就引着客人去摄影棚看射雕的内景。 孙朝阳今天运气不好,剧组的人不在,没能见着黄日华、翁美玲那些明星。但还是看到了桃花岛,桃花都是塑料做的,房屋的墙壁都是泡沫,用手一推,整栋楼都在晃。 这地方也是归云庄和牛家村和其他几个场景的拍摄地,咦,这里看起来好眼熟,周星驰扮演的小兵不就是在此地被人一掌拍死的吗?只是不知道星爷会不会被导演不停喊咔,说:“你是一坨屎,屎。”“你真像一条狗啊!” 正看着,那边发出一阵喧哗声,好像是一个剧组刚拍完戏,群演正在领盒饭。 原来,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孙朝阳好奇地走过去,却见那头好多穿着古装的演员正在争食。 他把头凑过去一看,吃得还不错,盒饭里有一只烧鹅腿,几根青菜,香气扑鼻。 一位古装公子叫住孙朝阳:“喂,你过来一下。” 孙朝阳一看,嘿,是刘天王。老刘一袭白衣,手里提着一把宝剑,潇洒英俊得令人发指。片场不乏帅哥美男,但他一出场,所有人都被他的光芒掩盖了。 “什么?” “你是不是要我的签名?”刘德华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签字笔,笑嘻嘻地说:“本子给我。” 孙朝阳把笔记本递过去,刘天王刷刷地签完,签字笔在手指间一转,又神奇地收进袖子里去。 老刘八零年的时候进了无线演艺培训班做学员,因为外表实在太英俊,学习期间就开始在各大剧组跑龙套,八一年的时候就开始扛戏,今年上半年和陈玉莲主演的《神雕侠侣》勇夺收视率第一,成为最当红的小生。 无线和亚视互相竞争,但这两年,无线依靠无线五虎和金庸剧,打得对手满地找牙。 实际上,青年时代的刘德华演技是很差的,无论演什么剧都是在演他自己。在摄像机镜头前,老刘什么都不用做,耍帅就行,就能保证收视率和票房。 不得不说,二十出头的华仔的颜值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而且帅得有特点。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顶流是肯定的,也不知道粉丝会疯狂成什么样子。 无线那个高层走过来,笑道:“华仔,这位是大陆来的孙先生,可不是你的影迷,你给人签什么名。” 孙朝阳:“能拿到华仔的签名,我很激动,很高兴。华仔,我是看你的戏长大的,很高兴认识你。今天你在拍什么戏啊,能够看到你,真是巧了。” 华仔一愣,看孙朝阳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怎么成了看自己的戏长大的,开玩笑嘛。 这倒不是假话,孙朝阳所看的第一部刘德华主演的片儿是《天若有情》,然后是各类电视剧,不过都是录像带,还是盗版。老刘拍的戏实在太多,烂片也多如牛毛,比如那啥笑三少,简直就是烂到家了。但也有很多经典,比如《无间道》《流浪地球2》。流浪地球二的时候,孙朝阳终于进了电影院,欠华仔的那张票钱终于还了。 刘德华捋了捋头巾,继续耍帅,回答说正在拍《魔域桃源》,晚上还要拍《宝芝林》,明天上午则拍另外一部金庸剧《鹿鼎记》跟梁朝伟搭档,这三部剧预计都会在明年播出。 华仔的输出实在太吓人,同时拍几部戏,抛开演技不说,体质和精力真是杠杠的。同时代的另外几位hK明星的精力也异常旺盛,比如成龙,有一年他同时拍三部电影,还都是打戏。可见,无论做什么,成功的基础都得有一个好身体。 李小龙在去世的前一段时间就是因为工作太辛苦,体重掉了十来斤,终归是没扛过去。 刘天王毕竟是少年心性,虽然喜欢耍帅,但为人却好,和大家都聊得到一块儿。 孙朝阳说了半天话,终于忍不住问天王《魔域桃源》的女主角赵雅芝在不在,他想要个签名。 可惜白娘子今天没有戏,她去了另外一个片场,让孙朝阳很遗憾。 刘天王:“赵姐的签名你要不到,我帮你要启华的。” 就喊了几声,魔域桃源的另外一个主演,反派吴启华过来给孙朝阳签名。 《魔域桃源》孙朝阳当年是在录像机上看全的,好长一部剧。反派吴启华让他恨得牙关痒痒,可见吴的演技好到何等程度,已经大大超过了此时的刘天王。 估计华仔是在和吴启华搭档后收获良多,演技有了肉眼可见的增长。 吴启华各方面都不错,唯一的缺陷是外形条件,看起来实在太奸。从出道以来一直都演坏人,在坏蛋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个人成就差点意思,令人叹息。 第298章 回家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实际上,八十年代的hK明星都挺朴实的,进了剧组,大家都是同伴工友,一块儿吃大锅饭,一块儿领盒饭。 孙朝阳这两天吃海鲜也吃得烦了,就提议干脆大伙儿将就《魔域桃源》剧组的烧鹅腿把晚饭解决了。 咦,烧鹅好好吃,玛德,都比得上后来的米其林三星了。 不过,莱斯莉和蒋见生却爱上了盒饭里的泰香米,吃得眼睛发亮,感慨道,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香的大米,这不合理。 蒋见生是南方人,不习惯北方饮食。于是,在乘夜机回北京的之前,先去了超级市场买了一百斤泰香米,说是要寄回武汉给老婆和岳母尝尝这种稀罕玩意儿。 看着蒋见生背着的一百多斤大米,又看看莱斯莉被乐器压弯了腰,孙朝阳很无奈地上前帮忙,累得半死。 好不容易上了飞机,他终于喘了一口气,拿出稿子埋头写起来。 旁边的蒋见生把头探过去:“朝阳,写小说呢?纯文学还是通俗文学,如果是通俗小说,寄给杨鹤,发今古传奇吧。” 孙朝阳:“散文。” 没错,他又开始写《文化苦旅》了,按照计划,他打算在一个月内把那十几篇散文写完,结集出版。另外,《中国散文》那边一个月发两篇。整本书字数倒是不多,也就六七万字,轻松愉快。 只是,不知道算不算一稿多投。 等孙朝阳说出自己的疑虑,蒋见生说不算,实体书是实体书,杂志是杂志,不冲突的。书准备给谁出,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武汉的出版社。孙朝阳回答说,这书应该能畅销,他打算还是找一家大一点的出版公司,最好就在北京。 蒋见生突然一拍额头:“对了,我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的主编熟悉,要不你的书给那边出吧。天津市散文重镇,他们做散文有经验,也免得你的书去其他地方埋没了。” 百花洲出版社是天津的出版机构,名下有好几本文学期刊,比如大名鼎鼎的《小说月报》。但要说在文学界的地位,还得说他们的杂志《散文》。 天津的《散文》杂志是中国散文界的第一期刊,相当于诗歌界的《诗刊》和《星星诗刊》,小说圈的《收获》《当代》《十月》《人民文学》。 不过,《散文》和孙朝阳供职的《中国散文》是竞品,让他们帮着出书,合适吗? 孙朝阳摇了摇头:“再说吧,再说吧。” 就不再说话,低头飞快地写稿。 他正在写《文化苦旅》中的敦煌系列,《道士塔》《莫高窟》《沙漠隐泉》。 今天写的是《道士塔》,一段文物史上的浩劫。 他写这,蒋见生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心中就升起惊涛骇浪,想不到敦煌文物还有这么一段历史,朝阳的知识还真渊博,开眼界了,开眼界了。 等到飞机落地,孙朝阳竟把那《道士塔》写完,这创作力,这速度令人震惊。 出航站楼又是一通忙乱,莱斯莉体弱,早就被行李压弯了腰,实在没有力气。得,他的行李都是孙朝阳帮拿的。 那么多东西将蒋见生的夜明珠小车塞得满满的。 老蒋的汽车就扔在机场的停车场里,那么多天,已经蒙了一层灰。最妙的是,竟然没有停车费。劳动人民停个车要什么钱? 如果换成二十一世,你敢在机场停五天车,天文数字的停车费绝对让你吐血。 蒋见生开了车,分别送二人回家。 孙朝阳离京五天,家里的邮箱都挤爆了,好多信件,还有每天的报纸。另外,院子里有被邮递员扔进来一捆书,一看,竟是五本新一期的《中国散文》样书。 孙朝阳不满,心道:我时不时都会去单位一趟,到时候给我就好,寄什么寄,那么麻烦。 原来,按照出版机构的规矩,你的文章发表了或者出版了,那边会给你寄五本样书。 孙朝阳翻开杂志一看,自己所写的《风月天一阁》和《都江堰》已经印成签字,责任编辑毛大姐和大林还写了开篇语和编者按。 孙朝阳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又是夜机,整个人都是蒙的,翻了翻这期其他文章,睡眼朦胧,便睡着了。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文化苦旅》会在文坛引起什么样的轰动。 此刻的孙朝阳最关心的却是春晚的联排,第二天上午他睡到九点才起床乘了车赶去央视。 联排结束,导演组解除封闭式管理,艺术家们又可以自由出入了。北京籍的明星们都回到自己家,只时不时会过来排练。至于外省籍的明星,则还在电视台吃住,直到春晚演出结束。 里面依旧热闹。 孙朝阳拿了随身听正要去找何情,周伟的助理就来找他:“朝阳,周导找你,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可得仔细点。” 助理的眼圈有点红,脸上依稀有泪痕,估计是刚哭过。 孙朝阳心中咯噔一声,说:“难道联排搞砸了,不能够啊!” 助理:“好像是搞砸了,大领导现场拿掉了两个节目,还把周导骂了一顿,提出了整改要求。” 孙朝阳听到说那个踩鸡蛋的节目的情形,瞠目结舌。 等见到周伟的时候,他说:“踩鸡蛋表演那玩意儿假得不行,说句不好听的跟骗子一样,拿掉了也好。至于领导提出的两个整改意见,其实很简单的。” 周伟本就心情郁闷,看孙朝阳一脸轻松的样子,霍地一声坐直身子:“很简单?朝阳,说说你的想法。” …… 同一时间,浙江嘉兴海盐县。 一个小伙子正和两个伙伴在街头晃荡,这三人都是大鬓角,喇叭裤,看起来流里流气,像小流氓。 不过,他们上衣的口袋里都别着两支钢笔,做为智识的标志,表示自己也有文化,不是纯粹的地痞。 这个年代的海盐县不大,就几条街,要不了半天就逛完。 他们每天在街头晃荡,大伙儿看得多了,也都认识。 就有人喊:“余干事,又出来逛街啊?” 为首那个年轻人点头:“对对对,体验生活,争取为人民创作出更优秀的文学作品。” 又有一人喊:“余华,你跟萤火虫似的,每天都要出来闪一下,还创作呢,我看你就是游手好闲。” 叫余华的年轻人嘿嘿一笑,问:“牙齿好一点没有,要不要我帮你瞧瞧。” 那人脸色大变:“我可不敢让你看,前年你还当医生的时候,拔尼玛了半天,才说拔错了。还好你手上没劲,我那颗好牙终于保住。” 其他人都哄堂大笑。 余华点头感慨:“健康的牙齿真难拔啊。” 第299章 余华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余华从前的职业是在县城所在地的卫生院牙科做学徒。 他也是幸运的,中学时代正好碰到特殊十年结束,自然没有去上山下乡。可高中毕业后,就业问题就摆在面前了,当时城市所能提供的工作岗位实在太少。在家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进了卫生院牙科。 他也不懂医,还好牙科的活儿也不是太复杂,有一把力气就行。没错,拔牙关键是手上有劲儿,动作要果断,一招就得拿下。磨磨唧唧半天不能取得战果,病人可是要捶你的。 不过,余华是一个浪漫的文学青年,这种按时上下班的工作却不合他的心意。他爱读书,书看得多了,渐渐产生了文学创作的念头,便提起了笔。 这一写,第一次投稿竟然就发表了。 他的处女作是短篇小说《第一宿舍》,今年开年写的,发表在纯文学期刊《西湖》。《西湖》是什么,那可是省级刊物,浙江省的最高文学殿堂。 牛刀小试,作品就能印成铅字。余华受到鼓舞,以自己在卫生院做牙科医生学徒的生活经历写了短篇小说《威尼斯牙医店》,依旧发表在《西湖》今年的第八期。同时,他的短篇小说《鸽子鸽子》投稿《青春》,也将发表于今年第十二期,稿费都汇过来了。 《青春》是南京文联在一九七九年创办的文学期刊,主要刊载短篇小说,和《钟山》同为江苏文学最重要的期刊。 余华出手不凡,今年所写的三部小说都发表于省部级刊物,顿时在老家这座小县城引起巨大轰动。 那年头作家的社会地位极高,这么一个大才子再让人成天呆在医院帮人拔牙县城是不合适的,传出去不是对海盐县的声誉进行抹黑吗。 于是,县里的四大班子领导开会讨论,拍板:牙医就别当了,调文化单位去,为人民创造更多更优秀的精神粮食。 余华就这样被调去了县文化馆做创作干事。 他第一天去文化馆报到的时候特意起了个大早,但到地方却鸟毛都没看到一根。等到上午十点,才有个工作人员悠哉游哉走来,还责怪他为什么来这么早。又解释说,文化馆平时屁事没有,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没人管你,只每个月记得按时来领工资就行。 余华震惊的同时,又嗨一声:“看来,这个文化馆我来对了。” 于是,余华同志每天都来得很晚,到了文化馆就伙同三朋四友在街上晃,美其名曰:采风! 只是县城的主要街道他每天都要踩上几次,这风也没啥可采的。 对了,别看余华平时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其实在文学创作上他还是很勤奋的,每天都会写上几笔。不为别的,仅仅是一拿起笔他就有种想要让别人看看“我写得多好啊”“我就是个天才啊”的得瑟心理。 今天他又和伙伴出来逛街了。 不过,今天天气有点不好。 进入十一月后,江南的开始今天小雨,湿漉漉黏糊糊,让人很不舒服。 逛到中午的时候,其他人要么有事要么要回家吃饭,都散了。 余华一个人走了那许多路,腹中饥饿,正要回文化馆食堂打饭,旁边突然响起自行车铃铛,有人喊:“小余,余华余作家这是在做什么?” 他转头看去,是个穿着黄色夹克衫的,戴眼镜的瘦瘦的中年人,头发朝脑后梳去,显得很气派。 余华正色:“原来是步厂长,阿弥陀佛,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去往西天取经,走到这里肚子饿了。想着你步厂长家大业大,准备登门讨顿斋饭吃。 步厂长扑哧一笑;“余作家你什么时候变成唐僧了,我看你就是孙猴子。不就是顿饭吗,我还请得起,走,跟我进厂吃食堂。” “阿弥陀佛,要得,要得。”余华喜滋滋地跳上自行车后座,跟着步厂长进了路边的浙江省海盐衬衫总厂。 步厂长叫步鑫生,和余华的父辈认识。 余华高考落榜没个着落,他爹娘曾经想过把娃送进衬衫厂当工作。但想了想,厂子效益好工人福利高,正式工的指标不好解决,就把孩子送去卫生院干体力活。 今年余华创作大丰收,老家文化名人一个,步鑫生看到他很高兴,就领着娃进了办公室,又让秘书送打来饭菜,二人边吃边聊。 午饭是盛在两个和脑壳一样大的搪瓷缸里,里面有臭鳜鱼和臭冬瓜。味儿很大,吃得办公室里乌烟瘴气。 不过,这菜正合余华胃口。而且,在大家普遍一星期吃一次肉的情况下,这餐已经是非常丰盛了。余华心中暗想:看来,今天这海盐衬衫厂我来对了。 步鑫生调侃:“你不是阿弥陀佛吗,怎么吃荤?” 余华:“阿弥陀佛,人的饮食营养要均衡,要有蛋白质维生素淀粉和脂肪,缺一样身体就要出问题。佛祖慈悲为怀,必然不忍心看我营养不良。” 难得来吃一回大户,余华不住承诺,以后一定会在报刊给衬衫厂宣传,吃过饭后,还把厂子里订的报刊杂志要了十几本,用细麻绳捆了一大堆。 步鑫生:“诶诶诶,这期的杂志我都没看呢,你这就拿走了。” 余华:“步叔,你这么大一个老板,别小气。贫僧今天算是给你化缘了,咱们这是缘分啊!” 步鑫生苦笑,正要笑骂,突然,秘书拿着一张报纸急冲冲跑进来:“厂长,厂长,大喜啊,大喜啊,你上《人民日报》了。” 她一脸色都是激动,身体都在颤抖。 步鑫生接过报纸,定睛看去,顿时满面通红,眼皮子猛跳。却见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霍然是自己上次在省会开会时的照片,新闻报道的题目是《一个有独创精神的厂长——步鑫生》。 步厂长出名了。 浙江省海盐衬衫总厂出名了。 在真实历史上,接下来几个月,步鑫生要上无数报纸头条,还要上电视台。 在八十年代,步鑫生是商界名人,其知名度直追后世的阿里巴巴和京东老板。 一代传奇即将启航。 余华一看,暗叫:“不好,既然有人民日报宣传步厂子和海盐衬衫,人也不需要我了,这些书岂不是要还回去,溜了溜了。” 当下他不废话,扛着那一捆杂志,说了声“步厂长再见。”就跑掉。 背后传来海盐衬衫厂工人的欢呼声,然后是阵阵鞭炮声。 下午,整个文化馆都在谈论步鑫生上了人民日报头条的事情。 余华则坐在办公桌前,抽着烟,悠闲地看起了新一期的杂志。先是《人民文学》然后是《萌芽》《青春》《西湖》《青年文学》。 现在是十一月初,如《当代》《收获》《莽原》《十月》这种大型文学刊物因为是双月刊都没有出,所以,可供阅读的杂志其实并不多。每年的单月,只能读点短篇小说和散文杂文什么的过过瘾。 读到四点,余华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便将基本还没有读的杂志放军挎包里,骑车回家。 他今天上班时间只有两小时,别提多快乐。 晚上,雨还在下,寒气逼人,屋中冷如冰窖。 余华索性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去,不料,被子里也是湿漉漉的,冻得他呲牙咧嘴。 他抓起今天顺来的最后一本杂志,《中国散文》。 余华喜欢看小说,对于散文没多大兴趣,主要是不好看。所以这本杂志就留到最后,用来催眠正好。 第300章 今夜的细雨和呐喊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黄金时代,出现了许多经典。特殊十年,青年们上山下乡,体验生活,对于人生都有了自己的理解和感悟。等到改革开放,大家压抑的创作热情顿时爆发,绚烂而辉煌。 可见那句痛苦出诗人的话是对的。 余华喜欢文学不假,只要是印成铅字的都会拿起来看上半天,唯独不读诗歌和散文。 诗歌的最大问题是看不懂,尼玛太朦胧了,完全没有章法,简直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跟说梦话一样,都没有一个好坏标准。 散文能看懂,但太寡淡。不是写情就是写景,完全没有故事情节,跟喝白开水一样,纯粹浪费时间。 但今天晚上大约是太冷的缘故,他有点失眠,看散文正好。 中国的散文重镇是天津,那边有国内最好的散文期刊《散文》,自创刊以来就刊载过刘白羽、茅盾、丁宁等诸多名家的佳作。如今,最红的散文作家是广东的秦牧,几乎月月都有新作发表,简直就是以《散文》为家。另外,那边的散文合集出版也搞得很好。比如先前出版的秦牧的散文集《翡翠路》就创下了散文书的销售记录。 国内还有另外几家散文杂志,但都不出名,销量也是堪忧。对了,某省会文化系统打算另辟蹊径搞《散文诗》,散文和诗歌都没多少读者,嫁接在一起,前途估计也是堪忧。 《中国散文》属于这一挂销量极差的散文杂志,也不知道海盐衬衫总厂工会犯了什么糊涂,订了这本没可看性的书。 余华腹诽,翻开了书页,只看一眼就来了兴趣。 这期杂志的第一篇文章竟然是着名小说家孙三石写的,编辑还写了按语强烈推荐,说孙三石同志对传统散文的作法进行了创新,采用了许多新手法,提出了大散文的概念……云云。 对于杂志社王婆卖瓜,余华一向是嗤之以鼻的。但孙三石却是他最喜欢的作家之一,这哥们儿写的东西实在太幽默了。 比如短篇小说《棋王》,知青插队的生活中,又是吃蛇又是下象棋,真是妙趣横生,都把人看饿了。后面的棋王争霸赛,更是精彩绝伦。 他当时几乎是笑着看完了整部小说,后来还反复读了好多次,把那本《全国优秀短篇小说集》都翻卷了边。 至于孙三石后来发表的长篇小说《暗算》,抛开题材的新颖度和人物描写的精准所显示出的作家强悍的写作能力不说,那种弥漫于其中的文字趣味和幽默更是令他爱不释手。 或许有人会很奇怪,《暗算》不是一部悲剧小说吗,里面的主人公要么头顶一片绿,最后摸电门自杀,要么是破鞋,流产的时候死在厕所。这么虐心的故事,你怎么就感觉到幽默了。 没错,余华看的时候真的很快乐,感到很好玩。里面的主人公都不是正常人,他们的死都很奇葩,反有一种别样的黑色幽默,黑色幽默也是幽默。 而且,整部小说的文字都是明亮的,燃烧的,快活的。 这就同故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人哭笑不得。 大师手笔也不过如此。 当初余华看完暗算后,还模仿其文字写过一篇稿子,最后颓然搁笔:这玩意儿我实在写不了,如果真要强写也不是不能学个形似,但痛苦中带着欢乐的味道却写不出来,孙三石的文字内核究竟是什么呢——乐子人——对他的东西都是在取乐,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来取乐。 而余华骨子里也是个乐子人,但他写的东西却都非常悲苦,快乐中带着凄凉,正好和孙三石是反的。 有时候,余华感觉孙三石就是自己在镜子中的另一面,彼此互为镜像。 孙三石写散文了,有意思,也不知道会搞笑成什么样子。 带着这份好奇,余华开始读《风雨天一阁》。 做为浙江人,他对宁波可熟了,中午还吃了臭冬瓜,天一阁他也去过,就是一家古代藏书楼。 但这一看,却看入了迷。 眼前那座黑黝黝的楼阁彷佛就矗立在眼前,里面灯光昏黄,有读书人在埋首读书。外面的梆子声阵阵传来,更深露重。 烟雨中,黄宗羲来了,推开书楼大门,一座文化的殿堂呈现在世人面前。 时间流逝,小河蜿蜒,一条条乌篷船停在书楼下面,有小偷将书籍扔到船上去。 损失是巨大的,但文字和文字里的精神不会流逝,它们顺着河流,乘一帆风,蒲公英一样把知识的种子散布开去。 中国人无论是南北东西,无论是吃米还是吃面,都因为这一个个方块字被捏合在一起,形成我们今天的中华民族。 “散文还可以这么写吗,写这么大的题材?” 外面雨还在下,屋檐下滴滴答答,冷风中,几杆郑板桥画中的竹子萧萧有声。 “我以前还可以模仿孙三石的文笔写得像模像样,但这种文字我学不会。因为它们是有生命的,有激情的,在决堤的在奔涌的。” 好冷,冬雨中的江南就是苦寒之地,被子里依旧潮湿,余华浑身都在颤抖,不停地颤抖,遏制不住地颤抖。 但是……但是他忽然浑身燥热了,皮肤烫如火炭。 他再睡不着。 他猛地跳下床,只穿了一条裤衩子,冲出房间,疯狂奔跑。 余华在高声长啸:“喝呼呼——喝呼呼——”就好像他十二岁那年,他也在狂奔,他在强壮其体魄,野蛮其精神。 喝呼呼—— 喝呼呼—— 细雨如幕,眼前白茫茫。 风好大! 余华在《细雨中呐喊》 忽然,有澎湃水声。 前面是一座石拱桥,江南的流水已经汇聚成狂流。 天一阁下的潺潺与都江堰的岷江巨浪汇聚在一起。 那是道。 那是道。 余华感觉找到了自己的道,见天地,见自己,见众生。 喝呼呼——今夜的细雨和呐喊啊! …… 次日上午,余华难得地八点就出现在文化馆创作室的办公室里。 创作室有个写诗的诗人调侃:“小余,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出去逛街?” 余华擤鼻子:“受了凉。没精神。” 诗人:“对了余华,你上次写的短篇小说《星星》挺不错的,投《北京文学》去了?估计这两天就应该有回信,应该能够发表。” 余华虽然才二十来岁,但一进去文学圈就出手不凡,连续三部小说发表在省级刊物。上次杭州着名青年作家李航育来海盐县采风的时候就断定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文化馆的作家都服余华。 “垃圾!”余华突然说。 诗人:“什么?” 余华:“不好意思,我不是骂你,我是说我写的东西都是垃圾。发不发表又有什么意义,反让人笑话。” 诗人:“余华,你究竟怎么了?” 余华很颓丧:“我昨天看了《中国散文》孙三石新发表的散文《风雨天一阁》和《都江堰》,很受打击,我写不出那样的东西,我感觉自己以前的文字都是毫无意义的,毫无价值的。” 诗人看他状态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安慰。 外面,有邮递员的声音:“余华,你的信,《北京文学》的。” 余华的小说《星星》还是被《北京文学》采用了,不过,那边说小说还有些地方不够完美需要修改。杂志社组织了一次改稿会,邀请他参加。 报销来回路费,包吃包住。另外,每天还有两块钱出差补助。 余华眼睛大亮,拍案而起:“公费游山玩水,傻子才不去呢!看来,我投稿到《北京文学》投对了。” 刚才他还被孙朝阳的散文打击得厉害,此刻却全然忘记了这事,高兴得要命。 金秋十月,正好北上,少年游,欲买桂花同载酒。 第301章 迟教授被赶出家门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迟春早和妻子吵了一架,愤而卷起铺盖搬去了办公室,郁闷得要命。 吵架的原因是因为儿子。 前头说过,迟春早的儿子在校办工厂当工人,主要的工作是给水管镀锌。活儿比较劳累,收入也低。 娃娃毕竟才二十出头,人生刚开始,自然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下去,有事没事就扭着迟教授闹,让换个坐办公室的工作。 开玩笑嘛,儿子不过是初中文凭,做得了干部吗?再说,自己也没有那个能力帮忙。 不过,见天被孩子闹说工作辛苦,再不去上班了,迟春早也挺头疼。 前一段时间,儿子谈了个对象,长相还行,和娃娃站一起,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为了追求这个女子,娃娃是用了些手段的,说自己是文学院副院长大学教授的儿子,家里有身份有地位有钱。 人家一看,嘿,知识分子家庭干部家庭,也就答应了。 大学文学院副院长不假,但文学院除了院长,下面有六个副职,自己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知识分子干部家庭也不假,可大学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至于有钱,哪有什么钱。老两口每月就一点死工资,家庭花销大,几乎存不下什么。 至于娃娃,一个月三十来块钱,出去搞对象,两天就花光了。没钱怎么办,就问老爹要。老爹不给,他就偷偷去摸家里放钱的那个抽屉。前几天他在对象面前吹嘘家里买了摩托车,洋气得很,有时间一起出去兜风,自然收获了崇拜的目光。可是,人问起什么时候把车骑出来的时候,那就要命了。 得,慢慢攒吧,一天偷一点,总有一天能存够钱。 迟春早抓住了娃娃几次,气得要命。别看他平时在外面温文尔雅,但对孩子的教育却简单粗暴,抬手就打,张口就骂。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现在国家严厉打击刑事犯罪,还好你偷的是家里的钱,如果在外面,足够把你给枪毙了。别人提起我们家都说是书香门第,你爹是教授,你爷爷是中学老师,你太爷爷是前清秀才。怎么到你这辈就成了个大字不识的几个的工人。咱们迟家的文脉断了,断了。 你没本事,人生看不到前程也就罢了。还不学好当小偷,你你你,你这是自我毁灭! 迟春早捶胸顿足。 儿子被他抽了两巴掌,心中也是火透了。回嘴道,我没本事,我没本事,不也是你教出来的。你如果有本事,为什么不给我找个好工作,为什么不赚花花绿绿的钞票回家。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迟家文脉,不能换来好吃好喝的文脉,我看断了也就断了。 迟春早:“放屁,我写那么多文章,光稿费就一大笔。” 儿子冷笑:“豆腐块文章值不了几个钱,就算发表在杂志上,也就十来块几块钱。能买来大房子,能买来摩托车,能买来电话机。你看常来咱们家的大作家孙朝阳,人家一个月赚多少钱,人家吃的用的都是进口货,光一架手表就抵得上你全副身家。同样是写稿子,你看看你自己。” “忤逆不孝的东西,天打雷劈的畜生!”迟春早一直觉得自己学富五车,天生我才,但满腹经纶换不了柴米油盐,心中异常抑郁。收入是他的逆鳞,顿时暴躁,拿起饭桌上盘子就砸到娃娃嘴上。 瓷片碎得满地都是。 “你干什么!”老妻尖叫,拉住迟春早。 “让我打死这个冤孽。” 迟春早儿子嘴破了,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血,冷笑:“迟春早,别以为我不知道家里穷的原因。你堂堂教授,副院长,赚的钱都花在小姑娘身上了。呵呵,学校里对女学生成天围着你,一口一个迟教授的喊着,一口一个教授我想听你的课。你飘了,你得意了,天天跟女学生在一起,口口声声女权女权,你一个大男人说女权,好意思吗?不外是跟人小姑娘吃吃喝喝,家里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你造的。” 迟春早前一段时间开了文学鉴赏课,专门讲孙朝阳的暗算。他的水平还是挺高的,课上得有趣,堂堂爆满。下来后,也有不少女学生来找他谈文学。 迟教授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一旦出事那可是要判死刑的,因此平时和女学生们刻意保持距离。但内心中难免有点得意,男人嘛。 此刻被儿子揭穿这点,他又羞又气,正要爆起。 “啪!”老妻一记耳光抽他脸上:”迟春早,你跟我滚,家里不要你了,就让我跟儿子相依为命吧。” 说完话,妻子就嚎啕大哭。 迟春早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出了家门,郁闷地睡在办公室长椅上,把颈椎病都睡出来了。 食堂伙食难吃得要命,怎么也比不上妻子做的饭菜。另外,住办公室,洗澡、洗衣服、洗脸刷牙洗脚什么的,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只几日下来,他的贴身衬衣起了腻,袜子板结成硬邦邦的,头发一抓一手油,心中的烦恼愈甚。 这个时候,他才痛感在家千日好,痛感以往有老妻的照顾,日子过得多顺心。 中年男人,图的不就是个安逸顺心不折腾吗,我这又是在折腾什么呀? 想起妻子,想起儿子,他心中突然酸楚。是啊,他们文化少,言谈粗俗,大伙儿在一起几乎没有共同语言,可他们却是自己在世界上最亲的人啊!而且,家里弄成这样,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又为他们做过什么呢? 一个男人不能为妻儿带来优渥的生活,那就是一种耻辱啊! 迟春早又是痛悔,又是自责,心中难过得要命,甚至想:当初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就应该进厂当干部,再怎么说工资也比在大学高,我现在百无一用是书生。 正烦闷中,邮递员来了,送来不少信件,其中就有一本《中国散文》,是孙朝阳帮他订的,一订就是一年。 迟春早懒懒地翻开杂志:“咦,朝阳发表了两篇散文?写这玩意儿做什么,稿费低,在文坛也毫无影响力。他有这精力,还是写一部大长篇来得实在,我也好为他鼓吹。” “《风雨天一阁》,好像是宁波那里的一处名胜古迹,听人说过,且看看孙朝阳怎么写?“ 迟春早这一看,寒毛顿时竖了起来:“这文章……竟然好成这样……不就是写景状物,他还提升到文化的高度上去……散文也可以写这么大的题材。不不不,这不是散文,这是哲学思考,这是人文精神……“ 接下来的《都江堰》一文让他又是一惊,依旧是宏大叙事,写人和水的关系,写世俗生活和道的关系,写宇宙和人类的关系。 迟春早再也坐不住了,跑领导办公室拿起电话机就拨通了《中国散文》的号码。 说来也巧,接电话的竟然是孙朝阳:“你好,中国散文,请问你找谁?” “找你。“迟春早忽然怒骂:”孙朝阳,你浪费题材,你一浪费还浪费了两个好题材。这两个题材,你明明可以写两部长篇小说的,几千字就完了。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迟教授痛心疾首。 第302章 亭亭如松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北京的十一月已经冷下去了,大街上满是绿色军大衣,但街边的小馆子却热气腾腾。 孙朝阳请迟春早吃涮羊肉。 八三年末八四年初是改革开放史上一个很重要的时间段,国营企业打破铁饭碗大锅饭,国家允许个体户的做点小生意,做为计划经济的一种补充。 先说国企改革,大家干多干少都是一个样,工资也不会多一分少一分,所以效率极其低下,于是就有企业家在厂子里率先试点,进行按劳分配。其中的代表就是浙江海盐衬衫总厂的步鑫生。反映在文学创作上,出现了以蒋子龙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为代表的一大批优秀作品。 至于个体户,国家也明确地说属于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一种,允许私人摆摊设点开公司开工厂,但雇佣的工人人数不能超过七人。 于是,江浙地区仿佛一夜之间就出现了无数的家庭作坊和小商店。 孙朝阳老家四川最近最红的个体户是杨百万,此君是广汉人,世代商贾,七十年代末就麻起胆子闯成都做起了小生意,专门在青年路一带卖蚊帐之类的纺织品。八零年的时候,杨百万的销售额就达到百万之巨,纯利润好几十万。他有一次去银行存钱,一存就是二十六万,银行都傻了。 不过,个体户毕竟上不得台面,他平时也是心中忐忑,生怕哪天就被抓了。还好现在国家允许私人经商,他总算是可以抬头做人了。接下来一年中,杨百万还要上电视上报纸,成为全国知名人士。北京作家刘震云以他为原型写了一部小说,名字就叫《杨百万》。 北京夺风气之先,得到消息总比地方上早一些。因此,从去年年底开始,满大街都是私人小饭馆,也造就了新中国第一批有钱人。 这家大学附近的涮羊肉馆味道出奇的好,关键是羊肉真,不是后世合成的那种,你一不小心就会吃到鸭肉。 韭菜花好,酱也好。尤其是酱最重要,每家馆子的酱都不一样,要想找到一家合口味的太难了。 迟春早之前就跟孙朝阳提过要他写部大雅的书,这样自己才能帮他鼓吹,回击先前作品研讨会是众评论家说孙三石作品档次太低太俗气的问题。 孙朝阳这两篇散文却是书太雅了,其中所传递的中国古典意韵恰好契合了读书人的审美,迟春早读了又读,整整一天脑海里都是散文中那些优美的句子在朗诵,在汹涌澎湃。 他震惊的同时,又气恼。看到孙朝阳的时候,就径直气急败坏地说,孙朝阳你干的究竟是什么事儿啊!天一阁范钦和黄宗羲的故事,完全可以大写特写,写一部长篇小说出来。现在历史小说挺受读者欢迎的,国外有井上靖的《敦煌》《天平之梦》,国内有《星星草》《李自成》。 对了,作家徐兴业写靖康之耻的长篇小说《金瓯缺》第一卷已经付梓,明年应该能定稿,后年大约能够出版。看过稿子的圈内人士都赞不绝口,说是继《李自成》后历史小说的又一座高峰。即便还没有出版,人家已经锁定了茅盾文学奖。 你为什么就不能抓住这个文学潮流,也弄一部历史小说? 风雨天一阁也就罢了,都江堰那个题材也好,为什么不扩充成长篇小说。 普通作家,能够找到这么一个好的题材,已经是上天垂怜,你竟然不知道珍惜,写成散文。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孙朝阳听他唧唧歪歪半天,心中道:我如果能写成长篇小说就好了,我不知道字数越多稿费越多吗?关键是我不会啊!说到底,我就是个文抄公,作品原先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一个字都不敢改。 他笑着道:“迟教授您别生气,不就是灵感吗,我也不缺这种东西。对了,这两篇散文你觉得怎么样?” 迟春早:“还用说,这是今年我国散文界唯二能够立起来的东西。可惜就是份量不够,就算要推广,要做成文学评论,还是差点意思。” 孙朝阳:“如果说我再写个十篇八篇这样的散文,结成一个集子呢,那份量不就够了。” 迟春早不悦:“如此好文,寻常人能写出一篇也是运气,结成集子固然方便做文学评论,但怕就怕文章质量良莠不齐,反被人抓住其中写得不好的作品大肆批驳。散文太吃心境,太吃写作状态,太吃灵感。即便如茅盾那样的大师的散文集,也不是篇篇经典。对了,巴金的全集中,散文部分也有不有评论家略有微词。以你在文坛的名声,我想象不出未来会被人攻讦成什么样。” 孙朝阳:“你还是瞧不起我的手段。” 他就从包里掏出一叠稿子递过去,解释说这是另外写的三篇散文,打算先在《中国散文》发,每期两到三篇,等积累到一定数量就做合集出版。迟教授你别急着发脾气,先看看我的文章再说。 迟春早哼了一声,接过稿子,一边吃涮羊肉一边读。 稿子是下一期要发的三篇散文,是《文化苦旅》中的敦煌系列,分别是《道士塔》《莫高窟》和《阳关雪》。 迟春早只看了几眼,脑子里就嗡一声炸了。 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变黑。但前方彷佛有一个亮点,朝前走去,那亮点越来越大,原来是一条长长的时间隧道。 他继续走,继续走,忽然,平地一亮,是辽阔的戈壁沙漠,是居延海,是西出阳关无故人,是黄河远上白云间,是西风烈烈,是单车欲问边,是折枝相送的一去不回。 是青海长云暗雪山。 那些古代边塞诗的意象都活过来了,奔涌而来,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忽然,所有一切都停止了,变成天边依稀的晨星。 历史的天空闪烁几颗星,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 …… 想不到,敦煌艺术还有这样的故事。 想不到,阳关雪对于每个中国人还有这样的意味。 …… 迟春早手中的羊肉掉在纸上,他想咆哮,他愤怒,他又想哭。 对,他在给学生上课的时候经常哭,极富感染力。 …… “嗨,都把稿子弄脏了。”孙朝阳急忙用手帕去擦污迹:“迟教授,迟教授,你……怎么了?” 迟春早:“会红的,肯定会红的。孙朝阳,快,快写,把那十几篇散文都写出来。我会给你写很多很多论文的,我可以写一辈子,我也能红。” 他浑身都在颤抖,哆哆嗦嗦地说:“孙朝阳,我要开课题,为你这本书开课题。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在国内几家重要的文艺评论杂志上发表论文,现在只等你的书了。” 孙朝阳:“老迟,你是不是冷,这天气你竟然只穿这么点。” 迟春早被老妻赶出家门之后,换洗衣服也没带,冷得要死。 听他说完自己家的里事,孙朝阳心中感慨:贫贱夫妻百事哀,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国情如此,大学教授和副院长在这个时代其实也就拿死工资。到九十年代的时候,更是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大知识分子的日子要好过,还得等到二十一世纪。 老迟最近日子难过,好不容易等到孙朝阳大鱼大肉请客,吃相很猛,酒也喝多了。说起自己家事,不禁痛哭流涕;“太难了,我想要的很多,我伸出手使劲去抓,但那些事物却如沙子纷纷从指缝中流出来。我不是品德高尚的人,我有很多私心,但我只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我又有什么错?” 孙朝阳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八十年代私营小饭馆味道好,服务好,就是价格太过分。 结账的时候,老板对孙朝阳说,刚才迟教授的儿子从吧台上拿了一条中华烟,说是等会儿你们结账。 饭馆老板是学校员工,大伙儿都认识。 老迟醉都厉害,孙朝阳直接把他送回家去。 看到丈夫,老迟的爱人也抹起了眼泪,说娃刚才又偷了家里钱出去搞对象,这个月生活费都没有了。 孙朝阳皱了一下眉头,心道:迟教授的娃不太是个东西啊! 他是真的同情迟春早老两口,离去的时候,摸了几张钞票偷偷塞迟教授口袋里,说:“我写作速度很快的,等作品发表到一定数量,还麻烦你作几篇精彩的评论文章,咱们互相成就吧。” 孙朝阳和文化圈里的关系很恶劣,迟春早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且这人水平很高,无论是处于私人交情还是为了事业,都可以紧密合作一回。 迟春早高呼:“写评论文章,多简单的事情。孙三石,建国三十四年,长篇小说第一人,散文第一人。不不不,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第一人。风流倜傥第一人,雅量高致第一人。” “孙朝阳,亭亭如岭上松!” 老迟挥舞着拳头。 孙朝阳心花怒放:“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说实话。” 一通忙乱,安顿好迟春早,孙朝阳下了他家教授楼,就听到有人喊:“孙哥,您等会儿。” 孙哥转头看去,却见那头迟春早的儿子骑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侉子,车斗中坐着一位刨花头小姑娘,这女子大约就是他的对象吧。 小迟和姑娘嘴上都叼着烟卷,正是先前在饭馆问老板要的中华烟。 “小迟,我把你爸爸送回家了,你别跟他闹,做人最基本的道理是孝顺。”孙朝阳不喜欢这娃,但看在迟春早面子上,却不好发作。 小迟呵呵一声:“三国时,建安七子中的孔融知道吧,就是孔融让梨那个。他说了,父母和儿女的关系就是瓶子和装在里面的水的关系,水倒出来就和瓶子没有任何联系了。” 孙朝阳:“迟家的家学渊源就让你学到了这个,我最讨厌的就是不忠不孝之人。对不起,我赶时间,没功夫跟你多说。” 他脸一板转身就走。 小迟吐掉口中的烟头,一拧油门,追了上去。 第303章 不跟你打交道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三轮摩托轰隆声响,声音很大,速度却慢。屁股上还拖着一股长长的青烟,宛如雪山顶上的旗云,估计烧机油烧得厉害。 小迟骑着车和孙朝阳并排而行:“孙哥,别急着走嘛,我见到你就分外亲切,就想和你聊会儿天。” 孙朝阳:“我可不想。” 小迟看他对自己态度冷淡,却不感觉尴尬:“孙哥,刚才你出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就在外面,听到你们说的话了,这才在楼下等着。” 孙朝阳:“哦。” 小迟:“孙哥,我爹你是知道的,好歹是文学院副院长,着名文艺评论家,虽然他这个家也没啥用处,换不来斗米二升。但好歹是霜打驴粪蛋,表面光。” 孙朝阳:“尊重你的父亲,也是尊重你自己。” 小迟:“孙哥你让我爹帮你写文章给你吹牛皮,大家这种关系,那没问题。但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你不能叫他白干活吧。我爹这人虽然没本事赚钱,可在外面还是认识些人,他写东西上大报大刊应该没问题,这可不是光靠钱就能做到的,你是不是该意思意思?” 孙朝阳:“首先,令尊发表评论文章杂志和报刊是要给稿费的。其次,发表在国内一流期刊的文章将来可以做为研究成果,用于各类先进工作者和职称评定。刚才我和令尊说过,这是一个互相成就的过程,并不是谁占谁的便宜。当然,对于你父亲的仗义执言,我内心是很感激的,也当他是真正的朋友。” “拉倒吧你。”小迟呵呵一声:“稿费,稿费能有多少钱?发个几千字的评论,也就几块大子儿。老头头发都写白了,也没见家里好成什么。电视冰箱洗衣机一件都没有,说出去都没脸。我爹给你写评论文章能拿稿费,给别人写,拿的也是一样多的稿费,那他为什么给你写?你也别说大家关系好,是朋友。既然是朋友,你更不能亏待我们。” 原来是问要钱的,孙朝阳心中厌烦:“你想怎么样?” 小迟”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现在五零摩托车的价格,道:“千字你给个二十块,我让我家老爷子给你整五万字的论文。” 现在的五零摩托价格一千一百块,对于月收入只三四十块钱的普通人来说,就是天价。 孙朝阳心中想:如果老迟真把自己在文坛的声誉给扳回来,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他一回,另外给份心意也不是什么大事。 正在这个时候,小迟又道:“钱你给我,我帮你监督老头,看我怎么催稿。” 孙朝阳对这人的人品真是烦透了,当即就打断他:“对不起,还是那句话,我不跟不忠不孝的人打交道。” 看着孙朝阳离去的背影,小迟又摸出香烟叼嘴上,笑眯眯地。 旁边,刨花头姑娘满脸羡慕:“迟早,这人看起来好有钱的,浑身都是进口货,一身衣服都抵得上我全副家当。” 小迟道;“废话,我爹什么人,大教授,打交道的人还能差了。 刨花头姑娘:“迟早,我要坐摩托车。别的姐妹都有摩托车坐,就我没有,好没面子。 小迟:“你担心什么,我谁呀,我叫迟早。我答应的事情,迟早都能办到。嗨,抽了半天中华都抽腻了,早知道先儿在饭馆我再拿一条三五。” 他哼道:“三五的烟,茅台的酒,你一样一样地给我送上来……玛德,挎子熄火了。” 迟早跳下车去,用脚不停踩,踩得铁屑纷纷。无奈这辆三轮摩托死活就是打不着,反将他累出一身热汗。 刨花头姑娘在旁边不住埋怨:“这什么破玩意儿,怎么说坏就坏,我们还得去买球票。明天晚上中国足球队踢球,我的姐妹们都要去看。如果就我没去,很没面子的。” 迟早:“没面子没面子,怎么啥事都扯到面子上。” 刨花头姑娘:“人活着不就为个面子,我不管,你尽快把这铁疙瘩给我弄燃。” “烦死了。” 他们所说的足球赛是中国队的亚洲杯预选赛,比赛地点位于首都工人体育场。 这场预选赛意义重大,只要赢了,就能正式获得比赛资格。 在此之前,各大报刊都在连篇累牍预报,记者们也写了许多分析文章,得出的结论是:虽然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实力强大,但也须小心谨身,再接再厉,奋斗向前。道阻且长,不可大意。 专业的体育杂志的封面是一张李富胜扑球的镜头,不过他好像没进入这界国足吧? 正因为新闻媒体的宣传造势,这几天京城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到比赛这天傍晚,几万观众拥进体育场,热闹得要命。 进体育场的几道门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你挣扎半天,才能挪上几步。 孙朝阳伸出双手竭力抵挡着四周的人潮,为何情腾出一片安全的区域:“借过,借过。嗨,铁柱,铁柱你过来,把人给何情挡住。” 莱斯莉早已经被挤得花容失色:“我不行,我不行的!人家也需要保护。” 今天除了孙朝阳、何情、莱斯莉,同行的还有周伟、郎琨等央视春晚导演组的人,他们并不是来看球赛的,而是另有工作。因为都是赠票,大伙儿的位置也不在一块儿,东一个座位,西一个座位,分散在体院馆各处。。 看着这么多人,孙朝阳皱起了眉头,感到有点不安。 正费劲,那头一个人喊:“孙哥,孙哥。” 孙朝阳扭头看去,却见人缝中是迟早的脑袋。 迟早是镀锌管厂的工人,从事体力劳动,身材魁梧,和他爹的白面书生不同,显得孔武有力。略微一用力,就把周边众人挤得东倒西歪\/ 小迟不住跃起:“孙哥,这里,这里。” 孙朝阳叫了一声晦气,把头埋下。 还好也就进场的口子这里拥堵,走不几步,身体顿时一松,眼前就开阔了。 他擦了擦汗,叮嘱莱斯莉:“铁柱,你跟何情坐一起,照顾好她。” 又握了握何情的手:“我等下还有工作,就不陪你了,今天人多,注意安全。” 何情笑笑:“不要紧,我知道的。快点,周导还在等您呢。” 第304章 压力值拉到最大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前世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对于足球这项运动没多大兴趣。 九十年代初足球热的时候,他也看过一两年比赛。刚开始的时候看意甲,倒是颇觉好玩。他喜欢巴乔,喜欢罗纳尔多,时不时还会在书报亭买两张《体育报》《体坛周报》打发时间。 正当他要进阶成球迷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了国足的表演……然后对这项运动彻底失去了兴趣。 今天进工体,他内心中是很烦的,可却是有工作要干,还涉及到来年春晚的直播,就不得不来了。莱斯莉和何情喜欢足球,问过几次,孙朝阳索性问老周要了两张票。 孙朝阳和何情莱斯莉分手后径直去了央视的现场直播转播间,这地方靠得很近,摆了几张桌子,主持人坐在那里,酝酿情绪准备解说,其他摄像记者则架起了长枪短炮,一脸严肃。 解说比赛的是宋世雄老师,这个时候,宋老师还是个中年人,估计五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很专业。他出名靠的是解说中国乒乓球比赛,前年调进了央视,成为电视台体育主持的头牌。 孙朝阳看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周伟,低头走过去,周伟:“朝阳,怎么来得这么晚,都要开始比赛了。”孙朝阳回答道:“人太多,堵得要命。而且,我还带了家里人,要照顾好她们。对了,其他工作人员就位没有,设备带上没有?” 周伟:“十几个春晚导演组的工作人员分散在体育场各处,全方位无死角,应该能试出设备运行的效果,亏你能想出这个法子。哎,人太多,太吵了。” 孙朝阳:“你就说热不热闹,像不像庙会,是不是和观众打成一片,大领导的精神我们是不是不折不扣执行了?” 周伟无语半天,才道:“确实是……不过,把春晚现场设在工体真是个好点子啊!” 孙朝阳从hK回来后跟周伟深谈过一次。 上次联排,大领导提出了两条整改意见,一是本年春晚主题不明,需要整一个出来;二是如果现场放在央视演播厅,那地方太小,只能放十几张桌子,不气派,搞得跟草台班子似的,得走出去,走到广阔天地去,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关于第一个意见正是孙朝阳要和周伟谈的,主题,这还不简单——hK回归啊——中英关于hK回归的谈判已经进行了许多轮,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搞不好明年就能达成最终协议,到那个时候就是个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咱们扣着这个主题整就是了。 孙朝阳详细地分析了两国谈判的来龙去脉以及国际形势,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周伟是政工出身,对于国际局势也不陌生,就被他说服了,感觉这个点子真的很妙。现在的问题是,孙朝阳言之凿凿说一月份的时候,也就是下一轮谈判就能谈好,并最后确定回归日期这点,他觉得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如果到时候谈不成怎么办? 但是,他现在已经被逼得没办法,心一横,说道:赌了,就按照这个主题办晚会。 那么,晚会怎么办呢?简单,邀请hK歌手上台表演啊. 孙朝阳见周伟拍板,就拿出张明敏的磁带放起来,说这就是他此番去hK请到的演唱家,对方对能够上春晚舞台,感到荣幸,感到激动,感到骄傲。 张明敏的歌自然是没话说,周伟一听就听入了迷。而且,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充满爱国热情,契合游子回归的主题。 周伟很欣慰,舒了一口气:“朝阳,辛苦你了,我做主了,让张明敏上。” 至于大领导提出的第二个整改意见,那也太简单了,孙朝阳建议,干脆把春晚直播现场移到工人体育场,到时候几万人一起来捧场,难道还不够群众路线? 实际上,这个思路是八五年春晚总导演黄一鹤最先想到的。在真实的历史上,黄一鹤在导演了八三八四两届春节联欢晚会之后,上级也提出央视演播厅地方太小,人太少没有节日气氛的问题。 黄导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决定把八五年春晚现场放到工体。 但却搞砸了锅。 砸锅的原因很简单,当时央视没有主持这种大型群体活动的经验。首先是灯光问题,因为地方太空旷,照明设施跟不上,到处都是黑洞洞的,电视上的直播画面也糊。演员上去表演,脸都看不清楚。不过即便如此,陈佩斯和朱时茂还是为大家奉献了《拍电影》这个经典小品,其中“我王老五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钱。”“都到我家喝酒去吧”“我发热了,我浑身冒汗”更是成了一代人的经典梗。 转播画面不佳还好,主要问题出在现场调度上。你想啊,现场几万人,噪音那么大,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彼此都听不清楚。最要命的是,对讲机也少,总共才五台,关键时刻还失灵。如此一来,演员们上场退场乱成一团,局面完全失控。 春晚演出之后,光观众提意见的信件就装了两麻袋,各大报纸对这次失败的春晚也提出批评意见。 黄导演经受不住这种压力,好几次轻生。 虽然说那届春晚很失败,但孙朝阳觉得黄导的思路还是可以借鉴的。 问题不是出在灯光和现场调度上吗,咱们弄好就行。 他这个提议获得了周伟的支持,今天一行人来看球赛,就是考察现场,调试设备的——还有什么能比足球赛更吵闹更混乱? 咱们今天把压力值调到极限。 孙朝阳和周伟看了看下面的场地,照明条件倒是不错,都能清晰地看到草坪上的坑凼。他们又瞅了瞅转播画面,还成,能看清楚。 那么,八五年春晚的黑糊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孙朝阳不解,和周伟商量了片刻,决定到时候在几个角落再搞点灯光什么的,反正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灯光的问题聊完,孙朝阳就从背包里掏出一部对讲机,开始呼叫:“厨房,厨房,我是堂口,我是堂口,听到请回答。” 片刻,对讲机里传来回答:“堂口,堂口,我是厨房,我是厨房,完毕!” 孙朝阳:“五号桌要一盘油碟,一盘豌豆尖,一碟耙豌豆,完毕!” “厨房明白,厨房明白,完毕!” 周伟摇头:“朝阳,你太不严肃了,声音很清晰嘛。” 孙朝阳却道:“不好说,不好说,各单位,开始极限测试。大家都吼起来,别让对讲机停下。” 第305章 极限测试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没错,孙朝阳今天晚上测试的就是对讲机的耐用程度,他事先和周伟一起找来十几种品牌的对讲机,有国产的红灯,也有松下索尼和摩托罗拉。让导演组工作人员散步在体育场的各处,听听效果。 一时间,大伙儿都开始呼叫起来。 这个年头的对讲机都是傻大个儿,体积比大哥大棒棒机还大,伸缩式天线扯出去尼玛一米多长。另外,对讲机用的是五号电池,一共九枚,拿手里沉甸甸的。 一时间,孙朝阳脑后竖起了一群天线,远远望去,如同火星叔叔马丁,又好像域外智能生物。 因为当着这么多领导在,工作人员不敢造次,对讲机的喊话内容也文明。 “黄河黄河,我是长江,听到请回答。” “长江长江,我是黄河,收到。” “泰山泰山,我是喜马拉雅,请回答。” “喜马拉雅,我是帕米尔高原乔戈里峰,我是K2,回答完毕。” 忽然,响亮的《运动员进行曲》传来。 前面的宋世雄身体一振,开始现场直播。他用飞快的语速介绍起双方出场阵容,快得像打机关枪。同时,现场主办方也用高音喇叭介绍运动员名字。 先是念中国队的人员名单,每喊到一个人,下面的观众都发出一阵欢呼。等到国外运动员的时候,大家都发出一阵嘘声,还有人破口大骂。原来,和中国队对阵的是棒国,大伙儿都烦他们的。宋世雄:“现场的观众很热情,对国外足球远动员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和热烈的欢迎,充分体现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体育精神,这次亚洲杯预先赛必将是一场团结友谊的盛事,让我们为国外远动员鼓掌。接下来,是远动员介绍,首先是对方十号运动员……” 他在前面解说比赛,孙朝阳他们继续在后面测试对讲机。 孙朝阳被宋世雄啪啪啪啪的解说声搞得头晕,一时间也记不住对手究竟是啥名字。反正里面有四五个姓朴的和三四个姓金的。 他拿起对讲机:“厨房厨房,我是堂口,现在是xx国运动员出场了,首先我们是十号朴昌范,然后是九号朴德猛,七号出来了,七号是朴德欢。” 对讲机那头:“堂口堂口,我是厨房,我觉得你说得好像不对劲,完毕!” 宋世雄老师显然是听到孙朝阳他们的对话,憋得好辛苦,法令纹都出来了。 场上,双方运动员出场,握手后猜边。嘟——比赛正式开始。 宋老师忙凝神开始解说。 后面的春晚导演组测试人员在不正经的孙导带领下,开始了不正经的对话。 “唐古拉,唐古拉,我是小兴安岭,敌人的攻势猛烈,完毕!” “小兴安岭,我是唐古拉,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奔波儿灞,我是霸波儿奔,明天中午吃啥?” “霸波儿奔,我是奔波儿灞,明天中午还是吃馒头,您带点豆腐乳过来夹里面。” “豆腐乳,豆腐乳?我看你才像豆腐乳。” …… 孙朝阳和周伟要求大家在测试对讲机的时候一刻不停地说话,问题是大伙儿天天见面,有的人还是做了多年同事的,哪里有那么多龙门阵可摆,说到后面就感觉无话可说,然后渐渐开始胡言乱语。 “小军,对象的事怎么样了?” “啥怎么样?人家说了,不添置齐三转一响就不嫁过来,老李,我很难过。” “难过啥啊,人一黄花大姑娘嫁给你,对物质生活有一定要求错了吗?” “不是,不是,她说了,家里没别的负担,就还有个五岁的弟弟需要供养,结婚后得带过来一起生活。” “那没错啊。” “说是五岁,我一看,都一米七十,喉结都长出来了。你特么跟我说这是五岁?” …… 聊天逐渐离谱,宋世雄老师在前面被骚扰得实在受不了,肉眼可见额上起了一层毛毛汗。 棒国运动员体能充沛,不断冲击我方球门,又是打横梁,又是打立柱,观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发出阵阵惊呼。 而国足在苦苦支撑,一时间有点风雨飘摇的意思。 忽然,有歌声响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唱歌的正是孙朝阳,他转过身去对着手下打拍子:“都给我唱起来!”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瞬间,所有人都在高歌。几万人,山呼海啸,整个工体都在轰鸣。 宋世雄老师;“观众热情很高涨,他们正在唱《甜蜜的生活》对国外运动员表达敬意,展示了新时代的体育精神,传达了浓浓的欢迎之情!北京欢迎您,中国欢迎您,这是伟大的体育精神!” 孙朝阳唱不下去了,内心对老宋的职业素养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台对讲机终于失灵了,工作人员喊了半天也没有回应,孙朝阳伸出手一摸,机器烫得可以烙饼。 又是一个品牌的对讲机失灵,检查发现原来是电池耗尽,这能耗也忒大了点吧? 第306章 比赛结束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对讲机且不说,其他几样直播设备也要试机,看看在这种恶劣工况下的运行情况。 当时像这种大型群众集聚性活动并不多,除了公判大会,但去拍那种场景实在有点不人道。 机会难得。 于是,那边的副导演郎琨就向孙朝阳做了个一切就位的手势。便有个工作人员拿起麦克风假扮播音员,念道:“各位港澳同胞,海外侨胞,过年好!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为您现场直播一九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 周围实在太吵,这人又有点腼腆,声音像蚊子叫。 弄了半天,也不理想。 时间紧迫,孙朝阳急了,冲上前接过话筒就朗声念道:“各位观众,接下来为你们表演的节目是背书,表演者:孙朝阳。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其他人在一片喧嚣中紧张地调试机器,当做一次模拟。 孙朝阳他们在那边忙碌,何情和莱斯莉则在体育场的另外一边看着场上的球赛。其实二人对足球没什么兴趣,越位、出界、手球什么的规则一概不懂,只知道只要把球踢进对方球门就得一分。 可踢了半天,球怎么还在中圈打转转,好郁闷。 莱斯莉郁闷:“二十几条汉子抢一个皮囊有啥意思,不如一人发一个。这足球太难看,不像篮球一分钟能搞进去好几个。” 何情抿嘴笑:“朝阳说了,一月份的春晚如果不出意外要把主场地设在这里,让我们提前来感受一下气氛。莱斯莉,你就别抱怨了。” 说着话,她就把目光看上场中,心里琢磨到时候自己上台表演的时候,从哪道门出来,又从哪个位置上舞台。 正想着,两人挨了过来:“姐们儿,看架势咱们中国队有点悬啊。”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就是刚才进场时喊孙朝阳孙哥那位。此人生得健壮,块儿大,但身材匀称,颇帅气。在他身边则跟着一个刨花头姑娘,长得也好看,就是打扮得非主流。 何情微笑地点了点头:“感觉是有点不好,不过我看不懂。” 小伙子:“看不懂不要紧,就凑个热闹,我叫迟早,我爹和孙朝阳是老朋友,他是大学教授,文学院副院长,这是我对象费明明。” 何情伸出手去跟二人分别握手:“你好你好。” 刨花头费明明惊叹:“姐姐你真好看,跟明星一样。” 正说着话,场上棒国球员持球进攻,已经冲进中国队禁区。小迟紧张了,直起了脖子。还好,中国队后卫适时伸脚抢断,显示出很好的预判,然后开始了反击。 迟早激动惨了,大喊:“贾秀全好样的,哈哈哈哈,这都能抢下来,那人太笨了。” 贾秀全和队友做二过一撞墙式配合,继续推进,那个被戏耍的棒国球员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显得很狼狈。 满体育场都是观众哈哈的笑声。 小迟大吼:“沙比,沙比!” 有他带头,几万人同时吼:”沙比,沙比!” 声势惊人。 何情吃了一惊,用手掩嘴,想笑,又觉得很不文明。 贾秀全好猛,几个配合下来,人就冲进对方禁区,接过队友传球,脚弓一垫,一比零。 “球进了!”宋世雄很高兴,对着麦克风道:“中国队暂时取得领先,让我们祝贺小伙子们,希望他们在接下来的比赛中戒骄戒躁,谦虚谨慎。” 身后,孙朝阳还在试机,看到我方领先,欢呼一声,声音更加慷慨澎湃:“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宋世雄被他严重打搅,很是无奈。 他定了定神,继续解说:“今天对方采用的是足坛最流行的四四二阵型,攻守平衡,特别是在防守的时候,中场队员能够飞快后撤支援后卫。而四个后卫也能覆盖所有防守区域,即便形势再恶劣,也能撑住。希望对手能够振作起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嗨……”他被孙朝阳的《滕王阁序》给绕了进去。 “现在是中国队进攻,中国队,中国队杀入地方禁区。对方后卫的站位很有道理,应对策略也很有道理。比如你看三号队员,迎着我方来球,就故意一漏,以扰乱……啊,球进了,就这么漏进去……贾秀全,进球的又是贾秀全。这是他的第二个进球,让我们祝贺他。” 这球进得戏剧,全场都在欢呼。 这下,不但迟早和小女友,就连莱斯莉看到狼狈的敌方球员,也同时高呼:“沙比,大沙比!” 于是,整个工体又响起了标准的国骂,震耳欲聋。 何情掩嘴,肩头不住耸动:“是有点傻啊。” 那边,孙朝阳也激动了,高声朗诵:“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今天国足大约是受到国骂的鼓舞,一反开场时的畏手畏脚,打得极有章法,到最后更是围着棒国的球门一阵暴锤。特别是贾秀全,简直就是天神下凡,不但整进去两个,在攻防两端更是亮瞎眼了人眼睛,只要有球的地方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贾秀全是国家队是后卫,打到后面就是中场指挥官和前锋。实际上,中国足球一向出好后卫,特别是在国际大赛的时候,后卫进球还不少,比如再后面的范大将军,再后来的去曼城当主力后卫的铁子。 最后,比赛在几万人的“达莎比“的吼声结束,国足凭借这场胜利也拿到明年亚洲杯的入场券。 在真实历史上,国足取得了亚洲杯第二名,算是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 宋世雄被孙朝阳骚扰得不行,但心中也是佩服,这个孙作家好记性,竟硬生生把一篇《滕王阁序》给背得一字不差,就是普通话实在不标准。 直播结束,他转过身去喊:“孙朝阳,咱们握个手。” 孙朝阳:“老宋,实在不好意思,有没有影响到你的工作?” 老宋:“没有,没有。” 正聊着,体育场里的秩序却有点乱了。因为获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观众情绪都非常激动,除了高喊“沙比”,还有无数人跺脚,跺得工体就好像正在经历地震,整个地微微颤抖。大量的人员朝几条狭窄出口涌去,挤在通道里,如同激流突然遇到堤坝。 孙朝阳来了劲,高声喊:“郎琨,郎琨,快带人过去看看,看主办方是怎么协调的。注意记录好时间,看最后疏散人群要多久。”这些都是原始的一手数据,可以为将来春晚所借鉴。 他这一忙,倒忘记了何情和莱斯莉二人。 第307章 大不了这张脸不要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情和莱斯莉被堵在出口处。 八十年代有个特点,就是人特多。人多也就罢了,大约是因为娱乐方式太少的缘故,大家也喜欢群体聚集,喜欢看热闹。就算上街上死一只老鼠,也会有十几个人围观。 还有个特点就是年轻人特多,毕竟五十年代是一个人口爆发期,全社会都洋溢着青春气息。不像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你随便走进一个居民小区,根本就看不到几个小娃娃,全是白头发老头老太太。 工体这场比赛人实在太多,获胜之后大伙儿情绪又激动,一激动,就堵上了。 何情等人前后左右都是人,宛如被一只箍子给箍住。 前面的人一动不动,后面还有人不断挤来,这就比较操蛋了。 小迟个儿高,不住跃起朝前看去,叫了声:“苦也!出口有一道铁栅栏,只开了道小门,每次只容一人通过,等所有人出去,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费明明:“那可怎么好?” “还能怎么着,慢慢挪呗。” “迟早,我憋得难受,透不过气来。” 小迟也觉得情况不对劲,叮嘱:“都跟好了,明明,你躲我身前来,我来护着你。铁柱,你保护好何姐,咱们别走散了。” 莱斯莉大惊:“我不行的,人家也是女人。啊……我的胸,我的胸也被挤坏了。”原来,又是一道人浪挤来,他被卡在人群当中,竟出不了气。 小迟:“真是麻烦,嗨嗨嗨,别挤啊,挤个毛啊,你头上有几根毛啊,还挤。” 他也知道事儿不好,伸出手臂,团团在三人身前撑出一片空地。汗水如黄豆一样渗出,全身骨骼都在咯吱响,当真是痛不可忍。好几次他忍想要放弃,但又想,我如果不撑住,这三个女人不就被人挤死了?玛德,铁柱是女人吗,还要我保护,岂有此理?啊,好痛好痛,手要断了。 断就断呗,男子汉大丈夫,残废就残废,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颜,啊,我的脚,我的脚! 人群还在慢吞吞朝前挪,半个多小时才走了几米远。 费明明的脸色已经发白,莱斯莉嘴唇都乌了,显然已经缺氧。 何情也是惊得花容失色,额上全是汗水,今天如果不是有小迟在,大伙儿都要折在这里。 小迟又惨叫:“麻痹,我的中华,中华,赔钱,赔钱!” 别的还好,中华烟可是他的门面啊!出来混,不就是图个面子。给朋友撒烟的时候,掏一包中华出来:“烟不好,大家将就抽着玩吧。”多有面儿啊。 夏天的时候,香烟多半放在衬衣口袋里,远远望去,红灿灿一块,洋气。 到冷天,衬衣穿不了,烟就放中山装上面的口袋中,还得露出一截,让人看到烟牌儿。 现在自己的中华被人挤烂,小迟恶向胆边生,心中剽悍之气涌起来,使劲朝前一撞:“滚犊子!” 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等出了工体,小迟已经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息。 他的手已经完全举不起来了,女朋友费明明买来汽水一口一口喂。 小迟:“明明,如果我残了,你还嫁我吗?” “嫁。” “如果我没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还嫁吗?” “嫁。” “如果我买不起摩托车,你还嫁吗?” “不嫁。” 小迟:“女人,你太物质,我不爱你了。” 费明明:“谁稀罕,喝水,喝水。” “我不喝。” “行了,行了。”莱斯莉喘着粗气:“刚才太吓人了,而你,我的朋友,你是真正的英雄。想骑摩托车啊,多简单的事儿,我们公司老板有一辆,有时间过来骑着玩儿。” 迟早惊喜:“真的,快快快,告诉我你们公司地址,我明儿就过去骑。” 四人一边喝汽水,一边聊天,倒是很谈得来。不过,等了半天孙朝阳还是没有出来。看出口位置拥堵的状况,起码还得一两个小时。 歇息片刻,费明明就扶着小迟和二人挥手作别。 迟早和费明明来的时候是骑自行车的,他的三轮摩托坏掉了,但经过刚才一折腾,他的手已经举不起来了,没办法,只能由费明明搭他。又考虑他手上没有气力怕摔下去,便让他坐横杠。 小迟体型本大,费明明个子小,仿佛推着一座山在前面艰难行进。 莱斯莉恋恋不舍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许久也不肯把目光收回来:“多好的朋友啊。” 何情微笑:“别看了,小迟和费明明感情很好的。” 莱斯莉暴跳如雷:“何情,我讨厌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你。” 何情:“别生气,吃冰棍不?” “何情,别跟我说话。就……吃一根吧。” 一根冰棍没有吃完,里面又出来一个央视的工作人员,他擦着额上的汗水说是孙副总导演让他来的,带话给何情您,说他今天晚上要熬夜工作,让你们先回去:“妈呀,我的军帽都被挤掉了。” 孙朝阳确实很忙,根本脱不了身。 今天的设备都已经测试完毕,十几个品牌的对讲机大多不行,国产的只有红灯能用。但据台里人说,这个品牌有个大问题,就是电池接触不良,就怕关键时候掉链子,也只能pass掉。 至于进口品牌,摩托罗拉也不行,接收信号不好,米帝的商品制作上其实也挺粗糙的。 今天晚上两小时,发挥最稳定的就只有松下。 周伟有点头疼,这玩意儿台里没有,只能去兄弟单位借。可一台晚会,怎么也得用十几个对讲机,去借的话太费周章。 另外,其他设备也不是太好。 大伙儿围在一起看录制的画面,倒不黑也不糊,但声音不清晰,有点吵。 研究了半天,问题出在收音设备上,一整套都要换,关键是要换话筒,这玩意儿也不好弄。 孙朝阳:“周导,要不咱们买新的吧,我上次去hK那边考察,btV的设备都是在当地电子商场采购的,不缺货。” 周伟:“采购需要大量外汇,台里没有啊。” 孙朝阳:“可是没有这些先进设备,这台晚会绝对砸锅。” 周伟脸上阴晴不定半天,才一咬牙:“我去找老首长批条子,看能不能批点外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大不了我这张脸不要了。” 第308章 公司会议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联排结束,温州阳光音乐公司的F4今天要在公司开会。年底了,一是总结今年的工作完成情况;二是讨论何情的新歌该做什么准备工作;三是商议歌星们上了春晚后可能会带动一波唱片的销售,接下来应该做个什么样的工作计划。 一大早,莱斯莉就去了公司,拿一根橡胶水管接龙头上,对着摩托车就是一通滋,然后用毛巾擦得闪闪发光。 摩托车是蒋见生蒋经理上个月买的,野狼125,花了一万三千多块,全公司震惊。倒不是因为一万多块钱的天文数字,这年头,在地方上,万元户可是要戴红花亮马夸街的。大家震惊的是野狼摩托的造型,真的是太好看了,那是一种工业技术特有的美。 美就是战斗力,跑起来也分外地快,一拧油门,轻轻松松上八十。如果不是因为路太烂,过百问题不大。 当时普通人骑的都是50,还是混合动力——汽油里面要加机油——打着了火,突突突突,屁股上一道蓝烟。跑起来也慢,四十公里速度。最可气的是,摩托车脑壳还不住朝前点头。所以,大伙儿又叫这种摩托车油蚱蜢、偷油婆,但这也是公路上最靓丽的风景。 和偷油婆比起来,野狼是真特么快。蒋见生一骑上去就hold不住,当天就摔了个大马趴,皮尔卡丹西裤都磨破,露出里面鲜红秋裤。 他是彻底怕了,心道自己身骄肉贵,年入几十个w,还没有开始享受生活就摔成尸体。到时候,钱是别人的,婆娘是别人的,儿子还得被后爹打,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遂将野狼扔公司车棚里吃灰,自己平日里依旧开那辆夜明珠。 见莱斯莉给自己洗车,老蒋很意外。这铁柱同志一向娇气,每天早上都要用护肤品里三层外三层抹半天,比何情都注重个人形象。那双娇嫩的小手舍得去碰冬天的冷水,舍得去碰抹布?难道是因为敬佩我的为人,敬仰我的领导能力,特意讨好? 嗯,莱斯莉开悟了,懂得和老板搞好关系了,我心甚慰。 恰好何情要下楼,蒋见生:“何情同志,跟莱斯莉说一声,让他把我的汽车也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何情掩嘴:“我可不敢,真开口,莱斯莉就敢把抹布扔你脸上。他今天这么勤快,是要借车。” 蒋见生:“莱斯莉娇滴滴的,骑什么摩托,他把握不住的。嗯,朝阳说什么来着,大富婆开雅阁,小富婆开奥托,眯眯儿富婆骑摩托。”这次他学的四川话,最后道:“炫富要不得。” 何情:“又不是他骑,他朋友小迟要过来。” 小迟很壮实,骑野狼没问题。 蒋见生不快:“他自己骑也就罢了,怎么还借给别人。” 何情:“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这话,会翻脸的。小迟人不错,也是我的熟人朋友。” 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进来了,正是小迟。 莱斯莉很高兴,二人凑一块儿说话,又试车。 折腾半天,莱斯莉引小迟去了一楼办公室,还手脚麻利地送过去糕点和茶水。 何情摆了摆头,心道,这个莱斯莉,这个藕官。 不一会儿,凤飘飘来了,巴彦来了,秃鹰也来了,都聚在会议室喝茶聊天,就等孙朝阳。 孙朝阳昨天熬了夜,今天起得晚,九点过才到公司,一来就看到小迟得意洋洋地坐在地漏办公室喝茶抽烟,搞得地上全是垃圾。 他心中不快,走进去:“小迟你这么来了,我说过,我可不想跟你说话。” 小迟恼火,把烟头朝窗户外一弹:“孙朝阳,你什么态度,我是借了你家米还了你的糠?当谁稀罕看到你似的。” 孙朝阳:“那你来干什么?” 小迟:“我来看朋友不行吗?” “朋友,这里可没有你的朋友?”孙朝阳也直接:“我们公司的都观念都传统,尤其看不上不孝之人,我想,大伙儿都不想和你交往的。” “孙朝阳你什么态度!”小迟腾一声站起来:“什么不孝,我不孝吗?” 孙朝阳:“你爹妈现在多伤心你不知道吗,令堂提起你的时候都流泪了。” 小迟:“我不孝我不不孝,拜托,那天我就说了几句话,我爹就一盘子砸我脸上,嘴皮都被他砸破了。我父亲就是个法西斯,我倒是想孝顺,可他张嘴就骂,抬手就打,谁受得了?” 孙朝阳:“你偷家里钱是什么行为,打你还是轻的。” 说到偷钱,小迟面红耳赤:“懒得跟你废话。”说罢就摔门而出,走了。 “这人真烦,跟苍蝇似的。”孙朝阳嘀咕着进了会议室,喊:“北京好干燥,莱斯莉,给我弄杯茶来吃吃。” 莱斯莉很不客气:“没有,忍着。” 孙朝阳莫名其妙:“铁柱怎么了?” 老蒋:“开会开会,首先恭喜何情、巴彦、凤飘飘、计春化四位同志央视联排圆满成功。这次排练表现不错,如果保持住状态,春晚的时候一定能大获成功。另外,特别表扬计春化同志,老计前段时间练功很刻苦,已经有了专业歌星的味道。” 计春化客气地说:“还得感谢蒋经理的关怀,感谢宋老师的培养。” “别感谢我,是你自己努力,你该得的。”莱斯莉抱着膀子。 老蒋又说了好一阵话,总结了公司今年的成绩。最后道:“进入第二个议题,何情春晚好还有一个独唱歌曲《东方之珠》。是迎接hK回归谈判成功的献礼。孙朝阳作词作曲,莱斯莉你打算怎么编曲,找什么乐队配乐,对了,要不要去录影棚录歌小样,听听效果?” 孙朝阳点头:“对,莱斯莉你说说自己的计划。” 莱斯莉白了大伙儿一眼:“编好了,乐队也联系好了,那就找时间录个小样呗,多大点事儿。” 孙朝阳皱了皱眉头,这个宋铁柱今天火爆爆的,大姨父来了吗? 第309章 牢饭仙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莱斯莉情绪不高,不想说话,那孙朝阳只能自己说了。 他喝了一口茶水,道,春晚对于大伙儿意义重大,这是目前为止宣传效果最猛的平台,如果三十晚上大家有好表现,将来不说大红大紫,跻身一线歌唱家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但一位歌手的走红期,或者说艺术的高峰时间段其实并不长,有可能就那么两年。所以,大家得抓紧这两年的红利期,把利益最大化。 孙朝阳说的其实是巴彦和凤飘飘二人,这两位在国内籍籍无名,在以前的单位也是边缘角色,能够上春晚已经是人生中最大的幸运。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过得几年热度过去,谁认得你。所以,俗气一点来说,就是要在明后两年多出专辑,尽量为公司多赚钱,为自己多赚钱。至于商演,现要等八五年之后才会出现这种新鲜玩意儿,才有走穴的说法。 他这么说,巴彦和凤飘飘二人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蒋见生插嘴道,他和莱斯莉打算让凤飘飘翻唱海外的一些流行歌曲,版权的事情正在谈。至于巴彦,则主打藏歌和草原歌曲,以民歌为主。这些歌曲版权费甚至可以不给,当然,为了避免将来有麻烦,还是要联络一下原作者。反正不贵,一首歌也就几块钱的样子。如果一切顺利,一月份就开始灌录。等春晚结束,就全面铺开。 巴彦和凤飘飘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喜悦。机会已经摆在自己面前,就看能不能抓住。 何情的事情有点复杂,她前一段时间被报刊杂志批判,有点被变相封杀的味道。虽然孙朝阳知道她将要上春晚的两首歌质量绝对过硬,但能不能红可不好说。艺术这种东西太唯心,不到最后你根本不知道结果。 而且,何情以往唱的都是这个年代最流行的邓丽君风格的,咖啡、酒吧调调的所谓的“靡靡之音。”现在换成正能量,他心中还是没有多大底气。 孙朝阳又说起了先把《东方之珠》《相亲相爱》录出来,在各大广播电台上试播的事情。 “老蒋,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那边我来搞定,地方台你熟,你来联络。另外,何情你抽时间在电台上上节目,有没有问题。” 何情表示没问题,随叫随到。 孙朝阳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个想法,《东方之珠》《相亲相爱》这两首歌的磁带录出来之后,可以先赠些给歌迷试听。另外,音像店和摊贩那里也可以投送一些,看看市场反馈。至少要做到,当何情在春晚演唱《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两首歌的时候,核心歌迷并不感到陌生,这才有参与感。当然,这首歌的版权先要做好登记,小心被人给盗了。等到这两首歌传唱度上去,再在春晚一亮相,彻底红了之后,咱们最后推出正式专辑。当然,最坏的结果是不红,那我们就不用浪费资源了。” 何情是公司的王牌,她出新专辑可不是灌几万十万张那么简单,动辄就是上百万起步,如果砸锅,损失就大了。虽然孙朝阳对她的新专辑有信心,但生意场上要理性。 这种先在电台和音像店小规模试水的方法,类似于后世歌星先在网络上打榜。等红了,音乐公司才调动大量资源投入,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妥。 孙朝阳又说,至于秃鹰的新专辑和唱什么歌他已经有了计划,等两天咱们在录音棚里试试。 他边说,边将厚厚一叠谱子递给莱斯莉:“铁柱,你下来带着老计试唱一下。” 莱斯莉接过去翻了翻:“你会谱曲了?” 孙朝阳:“是何情帮我记录的。” 何情微笑:“歌不错的,可惜都是男声,调子太低,不然我都想唱。” 莱斯莉:“到时候看看呗。” 会议的议题到此就算是结束了,又过得两日,莱斯莉联系和乐队和录音棚,先灌了何情的唱片。里面就两首歌,磁带也短,这样投入也不大。交给磁带厂,翻了四百盒,开始分发给各地歌迷和电台。 至于秃鹰,也练熟了孙朝阳给他设计的新专辑的歌,今天要去录音棚试唱。 计春化老师是蒋见生的老乡,两人私交不错,为了他新专辑的时候,老蒋和孙朝阳扯过很长一段时间皮。现在终于开始弄新专辑,也算是有个交代。而且,秃鹰人品很好,不能亏待老朋友。 因此,试音这天,孙朝阳特意跑去录音棚探班。 八十年代电脑属于高科技,所以,歌手在录音的时候旁边就坐着乐队,搞得很复杂。上次hK执行,莱斯莉买了合成器,这次正好派上用场。一用,竟十分的方便,就是音乐听起来有点机械,少了些感情色彩。 天气已经彻底冷下去了,录音棚里的所有人都穿得厚实。但孙朝阳年轻火力壮,秃鹰更是健壮如牛。暖气一开,二人都脱得只剩一件短袖。 看到来录制歌曲的是计春化,录音棚里的乐师好惊讶,连声道,这不是秃鹰吗,武林高手也唱歌?想不到,想不到。计老师,帮我签个名……您等会儿,我去拿相机,咱们合个影吧。 以往录影棚的工作人员们天天都能见到明星,其中还不乏顶流,早就脱敏了。但武打明星来录音还是第一次,现在正值武侠热,难免激动得要命。 孙朝阳在旁边插嘴,武林高手就不能唱歌了,笑傲江湖晓得不,潇湘夜雨莫大先生晓得不。 乐师说:“如果莫大先生长计老师这样,长这样剽悍,怕是没办法偷袭大嵩阳手。还没靠近,人家就提高了警惕。” 大家都笑起来,皆曰无法想象秃鹰唱广陵散的情形。 录音棚里的气氛很活跃,但秃鹰的情绪却不太高,好像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名签了,合影拍了,计春化走进录影间,戴上耳机,对着话筒,朝录音师点了点头,悠扬的音乐声响动。 孙朝阳也不说话了,蒋见生挨在他身边,也凝神看去。 前奏结束,秃鹰嘴一张,雄厚的嗓音响起:“愁啊愁,愁就白了头,自从我与你呀分了手,就住进了监狱的楼。眼泪止不住地流,止不住地往下流。二尺八的牌子我脖子上挂呀,大街小巷把我游。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孙朝阳心中默默点赞:莱斯莉果然了得,这么短时间就把秃鹰给调教出来了,唱得真好,已经有原唱的味道,后期再修修音,就会非常完美。当然,秃鹰的先天嗓音条件也是非常好的。这中气,真足。最妙的是,老计虽然唱歌没有技巧可言,但却是投入了真感情的。歌曲是艺术的一种形式,艺术就是用来感染人的。否则,你唱功再好,能好过后世的AI?” 蒋见生抽了一口冷气,这歌……真不错啊,和秃鹰的个人形象简直是绝配。老计的光头,老计的不长眉毛,老计身上的匪气,天生就是吃牢饭的。 第310章 老计不乐意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关键是这歌是标准的口水歌,旋律很平缓,就算是普通听众,听一遍就能学会,张口就能唱,这个特点极大地降低了门槛,很容易就能流行起来。 一曲终了,莱斯莉朝秃鹰竖起拇指:“亲爱的,你太棒了,咱们继续,继续,请让我为你惊喜,为你骄傲。” 音乐声又响,计春化开始唱第二首歌:“一不该啊二不该,你不该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啊也没关系,你不该跑到我家里来。三不该啊四不该,我不该异想天开想去发财,想去发财走正路啊也没关系,我不该跟着别人去学坏……” 很诙谐幽默的一首歌,录影棚里众人都是阳春白雪惯了,什么时候听过这种昵俗小调,都乐了,面上都带着笑容。得,好好的流行歌,搞得跟太平歌词一样。 蒋见生却没有笑,相反,他的眼睛亮得怕人,里面全是黄金的颜色。 “朝阳,怎么想着写这样的歌?” 孙朝阳:“现在国家不是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吗,很多年轻人因为走错了路,以至人生尽毁。我们干艺术的,还是要有社会责任感,要教化误入歧途的青年,要警醒世人。” “也算是紧跟时事热点,而且歌确实不错。”蒋见生看到孙朝阳那副正人君子模样,心中好笑:“能卖钱就行,我估摸着……怎么也能卖上百万盒磁带。” 孙朝阳伸出三根手指:“百万盒哪里够,怎么也得三百万盒。” 蒋见生:“又是一个大红的专辑,发财了,发财了。海狮,我明年一定要买辆海狮牌面包车。” 两人哈哈大笑。 蒋见生:“朝阳,刚才这首歌叫啥名儿,哦,《十不该》,我听这调儿好像是男女声对唱。” 孙朝阳很佩服他:“对,是首男女对唱歌曲,你听第一段,一不该啊二不该,你不该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啊也没关系,你不该跑到我家里来。分明就是一位姑娘在说话,说男青年不该跑她家里去痴缠,烈女怕缠郎最后爱上了他。第二段是男青年在后悔自己为了让姑娘过上好生活,走上了犯罪道路。” “最后糟糕了吧,受到法律的严惩了吧?回到第一首歌,进了监狱后,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监狱的生活是分外地难熬。” “老蒋,你是懂音乐的。” 蒋见生得意:“我谁啊,音乐公司老板,能外行指挥内行?对了,你这张专辑都是这种歌?” 孙朝阳:“当然,都是描写走上犯罪道路的青年的悔恨和泪水。专辑名有两个,《铁窗泪》或者《囚歌》。” 蒋见生:“用铁窗泪吧,泪表示后悔,表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囚歌不好,搞得跟坚贞不屈一样。” 他又感慨:“朝阳,你脑子里不知道装的究竟是什么,文章写得好,创作的歌曲每一首都大火,天才果然是天才,全领域都是拔尖的。不过,你既然有这种才华,为什么不学点乐理呢,很简单的呀。” 孙朝阳心道,乐理还是算了吧,学音乐关键要有一双音乐的耳朵,我连多来密法索都唱不准,根本就学不会。 “有何情在,我学什么呀,浪费时间。”孙朝阳:“今天就是让秃鹰试试水,到正式灌唱片的时候,我们再找个女歌唱家来唱女声的部分。” 蒋见生迟疑了一下:“要不女声的部分让凤飘飘来唱吧,毕竟是本公司签约歌手,人水平也不错。还有啊,我听这个专辑的歌格调好像都不是太高,演唱家们都自重身份,请了未必肯来,这就耽误功夫了。还有,自家歌手也花不了多少钱,成本也能降下去。” 孙朝阳心中奇怪,暗想:废话,肯定用自家歌手啊,你老蒋说这么一大通理由有必要吗,浪费口水。 他们说话中,录音老师和莱斯莉开始指导秃鹰,让他反复唱刚才歌曲中不尽如人意的几个音节,有点一个音符一个音符掰碎了抠的味道。录音和音乐现场表演是两回事情,其过程有时候挺枯燥挺折磨人的。 一个下午,就录了三首歌。其中的《十不该》将来还要让凤飘飘来唱女声部分。整部专辑有十二首歌,等到全部录好,估计得一个月。 很花时间和精力。 可见,世界上任何事都不是那么简单,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录到中途,蒋见生说了一声他还有事要先走,剩下的让孙朝阳盯着。反正他负责经营,技术上的事情也不懂,呆这里没意思。 秃鹰:“见生,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讲。” 蒋见生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有什么话你跟朝阳说吧,我真的有事。各位辛苦了,等会儿让朝阳请你们吃饭。”就夹着公文包匆匆而去。 “好了,今天就这样。”莱斯莉拍了一下巴掌,继续给秃鹰竖起拇指:“好棒,好棒,好棒!” 得,正主儿逃单,孙朝阳只能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饭,吃鲁菜,葱烧海参很不错,九转大肠感觉哪里不对劲。想了想,才明白,因为在座都是搞音乐靠嗓子吃饭的,都不喝酒,压不住那股味儿。 席间,众人对秃鹰又是一通夸奖,莱斯莉更是得意地说道,秃鹰刚开始的时候连如何发声都不知道,是自己一点一点把他的唱歌习惯给扭转过来的,什么叫专业,这就是专业。 秃鹰老师却一脸抑郁的样子,饭吃得也不多,好几次想说话,但看到莱斯莉兴致很高,就闭上了嘴。 吃过晚饭,大伙儿各自乘公交车回家。 孙朝阳站在公交站台上,正抬头看线路,计春华却挨了过来,低声道:“朝阳,我不想唱,你们找别人吧。” 苏朝阳惊讶地转头:“你不唱了?” 秃鹰:“先前我就想跟老蒋说这事,吃饭的时候也想说。不过,铁柱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但凡我一张嘴,他就敢一杯子摔过来。想来想去,只能找你了。” 孙朝阳:“老计,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如果有困难,说出来,大伙儿一起解决,不要自己憋着。” 秃鹰有点尴尬:“谢谢,我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只是……只是单纯地觉得唱这种囚歌有损我的艺术形象,跟我的个人风格不搭。” “啊!”孙朝阳眼睛瞪得像铜铃,满面不可思议。 第311章 我们都在吸进灰尘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个人风格,老计您认为你的个人风格是什么?”孙朝阳爆笑。 计春化有点恼火:“朝阳,说正事呢,你如果这样我们就不聊了。” “没有,没有。”孙朝阳憋着笑:“老计,您认为你的艺术形象是什么?” 秃鹰道:“如果你是指我的外形条件的话,我认为是一种冒犯。” 孙朝阳说:“曾经有人说过,一个人如果想辞职不干了,不外两种原因。一是干得不痛快,二是钱没有给够。” 秃鹰:“朝阳,我和大伙儿在一起的工作很高兴。” 孙朝阳:“那么问题就出在待遇上面,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谈。另外,老蒋和你是老乡,你也可以跟他说。” 秃鹰:“朝阳,其实我这个人对于物质并没有什么要求。我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少林寺》的上演确实为我带来了许多荣誉,但已经有把我的戏路给限死了的架势。别人找我拍的都是武打片,还都是演反派。现在你让我唱《铁窗泪》,又是坏人,一旦刻板印象形成,我要改也改不过来了,我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 确实,大伙儿一提起计春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光头,敏捷的身手和身上的匪气,想起秃鹰和后来电影《红高粱》中的秃三炮。你说这家伙演反派吧,偏偏又不是主角,只能算是小boss,他内心想必也是不满。 人总是有雄心的。 秃鹰接着道:“最近有个电视连续剧剧组联系上我,本地电视台要拍一部刑警片。我想争取出演其中一个武艺高强的青年刑警的角色,男二,很多文戏。将来如果电视剧上演,我也算是成功转型。这个刑警的艺术形象和《铁窗泪》有冲突。” 原来,秃鹰上春晚的事情已经在圈儿里传开了。那可是个大舞台,一跃龙门身价百倍,于是剧组就找到了他。准备明年借老计的东风,让电视剧小红一把。 “男二,还刑警,很多文戏?”孙朝阳大跌眼镜,上下端详秃鹰:“有感情戏没有?” 秃鹰忸怩,显然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很漂亮:“青年刑警,肯定是要谈恋爱的。” 孙朝阳:“苍天!” 秃鹰很生气:“你什么表情。” 孙朝阳:“不是不是,老计,灌唱片的事情咱们可是早就说好了,你现在撂挑子有点不讲武德啊。” 秃鹰也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对,有违自己的原则,羞愧地低着头,越发地郁闷起来。 接下来两天,老计明显不在状态,一进录音棚就神思恍惚,不停出纰漏,气得莱斯莉不住骂娘:“秃鹰,我跟你说过什么,用腹腔发声,丹田丹田还特马是丹田。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声带是钢铁炼成的,声音能大过丹田之气。别唱了,气死了气死了。” “停一下,秃鹰,这里要用到鼻腔共鸣,共鸣知道吗,真想把你那该死的声带给扯断了。你究竟还想不想上春晚了,如果不去早说,我另外找人。” 蒋见生问旁边的孙朝阳:“老计这是怎么了?” 孙朝阳摇头:“人的情绪总有低落的时候,过一段时间就好。” 秃鹰的情绪越发低落,但唱片录制依旧顺利的进行中。 这一日录完今天的部分,秃鹰突然找到孙朝阳:“朝阳,等会儿一起喝两杯,就你我,咱们交交心。” 看到他的黑眼圈,孙朝阳有种不好的预感。晚饭的时候,二人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两个小菜,两屉包子。酒过三巡,老计期期艾艾问:“朝阳,我不想唱铁窗泪的事情你没跟别人说吧。” 孙朝阳:“没有,因为我还想争取你一下。” 秃鹰:“那就别说,我还唱。” 说完话,就端起酒杯,一杯一杯地闷。 孙朝阳:“你怎么了?” 秃鹰:“我的角色被人抢了,是女二的对象。” 他拉开了话匣子说,那部刑警片中自己出演男二号,去试镜的时候本好好儿的,谁料女二从头到尾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就是不满意。在剧中,女儿扮演的是秃鹰的女友,两人有很多对手戏。 女二不住发脾气,说看到老计的模样就进入不了角色。她无法想象自己和《少林寺》中秃鹰谈恋爱的情形,一上戏,就心惊肉跳,生怕老计一鹰爪过来把自己抓死。别人演戏,在剧中谈恋爱,男的都是英俊小生,凭什么自己要面对一个浑身肌肉的怪物?尤其是老计还戴了假发,自己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过敏,看到就想吐。 这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秃鹰感受到莫大的侮辱。 但这一时期的老计也就是个小有名气的角色演员,,而女儿已经是角儿腕儿,人指着你的鼻子骂,只能忍受。人活在世上,哪里不受气,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等老计忍得快乳腺增生的时候,他的角色最后还是没有保住,女二最后还是把秃鹰给赶走了。原来,女二在圈里人面广,和电视台的领导也有沾亲。老计前脚走,女二的男朋友后脚就进组,无缝连接。显然,这事她已经筹划许久了。 于是,秃鹰老师的转型之路刚走出第一步就收获到郁闷的失败。 说完这事,老计已经有点醉了,悲愤地说:“朝阳,我这人看起来坏,其实我想法很简单的。我爱拍戏,我一直认为,只要努力工作,认真做事,就会有个好结果。可是,我错了。原来在任何地方都有斗争,都有污垢,都有令人恶心的玩意儿。”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尘不染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吸进灰尘,但不妨碍我们做得更好。” 秃鹰趴在桌上,悲叹:“我真的喜欢演文戏,我不想当坏人,我不想再打打杀杀了。” 孙朝阳:“人的能力是有局限性的,做为一个普通人,或许你只适合干一件事。可是,能够把一件事情干好,那也是非常了不起的。” 秃鹰抬起头:“朝阳,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会继续努力。” 孙朝阳:“退一万步说,你录这个唱片能赚很多钱呢。你也知道,我司对于签约歌手,待遇上从不吝啬。” 秃鹰:“其实钱有什么用,财富有什么用,我对钱没有兴趣。” 第312章 这段时间稳中向好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秃鹰在剧组遭受重大打击和人格上的侮辱,有点一蹶不振的味道。所以,在录唱片的时候,歌声分外的沧桑和悲凉,却正好契合了《铁窗泪》的风格。 听得莱斯莉星星眼,不停说:“天才,天才,亲爱的,你是天才!”“太棒了,太棒了,请保持!”“秃鹰,你饿不饿,我给你端碗片儿汤。”“老计,亲爱的,你好英俊!” 孙朝阳提醒他:“铁柱,别说了,你别说了,老计遇到了事儿,心里不痛快。” 莱斯莉:“不许叫我铁柱,人家是莱斯莉宋,他出什么事了?” 孙朝阳:“老计失恋了,那女滴有男朋友了。” 莱斯莉:“无聊。” 新唱片要做封面了,方案是杂志社大林做的,相机也是社里的。《中国散文》每期都要做封面和封底,这活儿都落实到他头上。 大林是川美的高材生,艺术修养也高。到杂志社锻炼后,拍照技术突飞猛进,已经非常专业了。他曾经开玩笑地说,以后如果在北京混不下去,他就买一部照相机去北戴河去秦皇岛给游客拍照赚钱。 孙朝阳说,去当什么个体户,如果有一天杂志社倒闭,我介绍你进影视剧组当摄影师好了。 旁边的悲夫听得吹胡子瞪眼,说,孙朝阳,你这是乱我军心。 无论是照相还是摄影,其实都是画面的艺术,要在方寸之间表达一个主题,展示其中的美好瞬间,而画画干的就是这个。 大林的美术底子深厚,他在川美的四年学习相当于练了九阳神功,有了这个基础,无论是学七伤拳还是乾坤大挪移,一看就会,抬手就有。 大林给《铁窗泪》出了三个方案。其一是让秃鹰站在铁栅栏后面,双手抓在铁枝上,目光中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其二是一面红墙,墙下是一朵带血的百合花,老计坐在地上,双目悲伤,眼睛里里充满碌碌无为而懊悔虚度时光而羞愧;其三,场景移到小黑屋,从天窗投射下来的光柱子落他头上,明与暗,过去和现在,对比强烈。 拍好秃鹰的封面,就给何情拍,画面开始变得明亮,很美。 来都来了,公司里众人都道,反正胶卷管够,又是公司报销,干脆给大家都拍拍吧。 于是,事情开始朝不可控制方向发展,尤其是莱斯莉,一口气换了十几套衣服,搞得大林烦不胜烦,骂宋铁柱是喧宾夺主,两人差点干起来。 最后,是合影。 孙朝阳:“这样,拍的时候咱们喊个口号。” 蒋见生:“喊什么呢?” 孙朝阳:“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所有人都在大喊。 夜里,大林回到单位宿舍看稿,突然发现自己的包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信封上是孙朝阳的留字“大林,这是你的劳动报酬,小小心意,还请收下,钱省点花。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以后公司有事,还要请你过来做兼职。”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大团结,起码有两百块。 大林吓住了,接着眼圈一红,提笔给老家父母写信,说自己存了一点钱随信给你们汇过去,你们箍口窑吧。儿子读了那么多年书,上了那么多年班,却还让爹娘住破窑洞,已是大大的不孝,每每想到此事,便如百虫噬心,悲伤得不能自已。二老还请保重身体,我们未来的生活必定会更好。 大林的爹后来回信说:“你的钱大已经收到,信没读懂,还是找村小老师看的。你以后写家信能不能整点大能看懂的话儿?” 对了,拍照的时候,迟早也过来了,还带着他的女朋友费明明。 小迟借了野狼摩托车后不知道多快活,每天都带着女友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因为把摩托车的消音器给摔坏了,噪音极大,颇有后世精神小伙炸街的味道。 蒋见生一看,嘿,哪里来的小年轻竟然骑我的摩托车,缴了缴了。 不料莱斯莉就大发雷霆,说车是我借出去的,人是我的朋友,你凭什么要回去。 蒋见生说,那可是我的车啊莱斯莉,你是不是搞错了,还车,还车。 莱斯莉吗,我凭本事借的车,为什么要还?我不干了,我辞职! 蒋见生嘀咕,我就是说几句话,你至于吗? 孙朝阳在旁边嘎嘎笑:“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莱斯莉这是被小迟给治住了,你又被莱斯莉治住。” 迟早这人游手好闲,没事就跑公司来玩。 其实也不是,主要是校办工厂开工不足,活儿不多。现在的国营工厂经营上都有问题,生产出来的产品卖不出去。 孙朝阳刚开始的时候对小迟很反感,但听何情说起那晚工体的事情,对他很感激。下来后,还对小迟说了声谢谢。 这人其实挺有男子气概的,讲义气,有点梁山好汉的气质,就是太不干正事了。 罢,毕竟自己和他父亲是朋友,而且又欠他人情,就处下去吧。 拍照那天,迟早和女朋友也来蹭了两张照片,别提多开心。 秃鹰的新专辑《铁窗泪》正在录制,只等春晚后就全面销售。 时间到了十二月初,新一期的《中国散文》发行,上面刊载有孙朝阳《文化苦旅》的三篇散文,分别是《道士塔》《莫高窟》和《阳关雪》 孙朝阳回杂志社的时候问销量如何,悲夫回答说,有一点点提升。不要急,你的散文才开始连载,要造成影响估计还得等一段时间,有滞后效应的。 《中国散文》毕竟只是一本杂志,挺薄,孙朝阳的三篇散文字数多,竟占到总内容的一半,这可是杂志有史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孙作家对《文化苦旅》有绝对的信心,他有种预感,这《中国散文》搞不好要全靠自己撑起来,就好像后世的《科幻世界》全靠刘慈欣。当年读者买书的时候,一看有大刘的小说,立即掏钱购入,不带半分犹豫的。如果没有刘电工,就要考虑一下其他作家的作品质量如何,是不是值得花钱。像科幻小说和散文这种小众文学品类的生态位只容得下区区几位顶级作家,竞争真的很残酷。 孙朝阳因为是跟单位请了假的,只偶尔回去一次,对那边的事情也不太关心。转正的事情,只能再等等。实在不行,另外想办法吧。 他最近确实很忙,央视那边又联排了一次,依旧是在演播大厅,前段时间又陆续有新节目进来,要试试效果。 联排还行,无论是部里还是台里的领导都没有提出整改意见。 郎琨焕发出强大的组织能力,显得越发成熟,一切都井井有条。 何情的新歌《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也录出来了,盒带送了几百盘出去,开始上电台的节目进行早期预热。 据电台反馈回来的信息,《东方之珠》非常受听众欢迎,不少人还写了表扬信。 这天下午,孙朝阳与何情没有回家,而是留在音乐公司忙其他事,等到晚上,他们才下楼去骑自行车,准备骑去电台上节目。《月下夜谈》节目组邀请了何情,让她去读听众来信。 一下楼,“呼——”就有西北风袭来,吹得二人东倒西歪。 好冷啊,这北方的冷天真不是盖的,两个南方人一想到要骑那么远的路去电台都很郁闷。八十年代初可没有出租车,的士的出现还要等两年,等到天津大发流水线建成。到那个时候,满大街都会是黄色的面包车。 “突突突!”忽然,一辆摩托车停到二人面前,车上的小迟笑嘻嘻道:“孙哥,何姐,才下班呀?你们要去哪里,我送。” 何情惊讶:“你怎么来了?” 迟早:“吃过晚饭撑得慌,出来消食,这里路宽人少,正好溜达,走走走,不废话了,上车。”对,他穷极无聊,又出来炸街了。 孙朝阳本不打算跟他打交道,但看到何情小脸吹的煞白,顿时心疼,就上了车,说了目的地。 迟早:“原来是上节目啊,姐,我还从来没有进过电台,也不知道里面是啥样,领我进去开开眼。” 何情说,好呀,好呀,都是朋友,问题不大。 迟早很开心,连声说,孙哥,咱也不白看,等会儿回家我帮你督促我爹让他抓紧时间给你写论文,不写一万字不许睡觉。 何情好奇:“迟早,你父亲迟教授叫迟春早,你叫迟早,感觉辈分有点乱。” 迟早:“本来我的名字是迟小早的,可一念书,别人就叫我小枣小枣,听得人憋屈,就改成现在这样了。” 摩托车就是快,不片刻就到了电台,支抗美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孙朝阳高兴得要命,连声说,朝阳,好久没看到你,真是想死我了。啊,您就是何情,哎,我们节目组放你的歌放了半年,听都听熟了,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东方之珠》在台里播出后,反响很好,你今晚上节目的事情我已经提前预报,听众纷纷来信,我们今天会选几封信念念,辛苦您了。这位是…… 孙朝阳:“小迟。” 小迟:“我是何姐的弟弟,亲弟弟。” 孙朝阳并不知道,小迟今天到电台,却又生出一番事来,搞得人哭笑不得。 第313章 小报和新闻报道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余华接到《北京文学》的邀请函之后就跟文化馆请了半个月假,说明此事。 他现在是浙江省海盐县文化馆创作干事,主要工作是写小说。但因为管理疏散,你能不能写出来都不要紧,写成什么也不重要,所以他平日里主要工作是逛街。 海盐不大,也就那几条街,天天在外面瞎跑,时间一长也没多大意思。静极思动,能够去北京玩玩令他激动。 文化馆听闻此事,也是非常高兴。余华又一部小说将要发表在重要刊物上,不但是他个人的荣誉,也是单位的工作成绩,于是就很爽快地批了假。 《北京文学》那边不愧是大刊物,不但报销来回车马费,安排吃住,每天还给五毛钱的补助。余华心中计算了半天,半个月就是七块五,足够自己在京城游山玩水了。 他工资不高,虽然发表了几篇有份量的小说,却因为是短篇小说,稿费也就几块钱,并不足以让生活发生任何改变。 青春,你的底色就是贫穷啊! 这次去北京有吃有喝有钱拿,很美妙。 从浙江去北京又是一种折磨,当年的交通条件实在太差了。 余华接到邀请函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了行李,乘公交车去了杭州,然后在火车站排长队买去北京的火车票。 从杭州去北京要乘120次直通车,路上得走三天两夜。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水陆码头鱼龙混杂,社会治安一向混乱。以前这地儿又是地痞流氓又是小偷扒手,乘一次车几乎等于打仗。但自从国家开始严打,秩序为之井然,竟有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味道。没办法,现在从重从快,即便是小偷小摸,被人抓住搞不好也是要掉脑袋的。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社会闲杂人等在这里从事见不得光的行当。当余华买到当日去北京的火车票之后,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袖口,扭头一看,却是个头戴毡帽的四十岁中年男人:“朋友,借一部说话。” “啥玩意儿?”余华人年轻,无所畏惧,对新鲜事物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这也是一位作家能够获得成功的先天禀赋。 就随他到了个僻静的角落。 男子这才压低声音问:“买报不?” 余华顿时失望,买啥报啊,我要买报不能到书报亭去买吗?再说了,这年头的报纸印刷质量不好,一不小心就会弄得满手油墨,长途旅行很麻烦的。 男子声音更神秘,从包里掏出一叠报纸塞他手中:“武打言情凶杀,精彩得很,一毛钱一张。你是要出长途吧,路上看着解闷。” 余华定睛看去,却见报纸上印的都是小说故事儿,配了美女图,清一色的爆炸头大胸长腿妖艳贱货。故事的标题取得也是骇人听闻,《蛇蝎美女》《鸳梦纽约》《棍王巴大亨》,作者署名也挺有特色,要么是苏飞霞,要么是伊丽白,要么是雪米莉,反正都是女作家。 小余大惊,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小报? 单位的人出差也弄回来几张这种小报,大家一传阅,顿时得劲,很擦边,看得文化馆的小伙子们心摇魄动,一个月时间脱单了三人。 偷看小报已经涉嫌违法,报纸最后被单位领导没收销毁。因此,余华总归是迟了一步,没有读到。 此刻见到传说中的小报,顿时心动,正要掏钱。突然,远处有人喊:“干什么,站住,站住!” 原来是车站派出所的公安来了,那个毡帽男面色大变,抓起报纸,咻一声就跑了,只留下余华一人站在那里发呆,然后被警察同志给逮住。 购买黄色小报可是要拘留的,余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掏出作协会员证,解释说自己这是在体验生活,在采风,为下一部文学作品做准备。公安同志倒是好说话,笑道,原来是大作家大知识分子啊,我看你不是在采风而是采花。这种精神污染物是不能看的,作家也不行,要看得看点健康的。 余华连声道,是是是,我也是莫名其妙被人拉到边上,现在还是懵的。 公安很热情,亲自送余华进站,还送了他一大堆报纸杂志。说,作家同志,我理解你旅途劳顿,需要看书看报解闷。天天看严肃的文艺作品,也挺没意思的。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休闲类读物,你路上看着玩儿吧。 报纸杂志确实很休闲,《大众电影》《晚报》《健与美》《少年科学画报》,用细绳捆成炸药包,起码十来斤,估计都是公安同志收缴上来的。 得,人家既然给,就带上呗。 余华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只要有字儿就行。 呜—— 汽笛声中,火车缓缓启动,余华就解开细绳,拿起杂志读起来。 还别说,里面的东西很好看,尤其是《连环画报》,有图有故事。画工也好,作者都是当世第一流的画家。其中,正在连载的《伊利亚特》最合余华心意,伊利亚特说的是阿伽门农王带领古希腊的各大领主攻打特洛伊,抢回被拐美女海伦的故事。里面的男男女女竟然不穿衣服,真好看。但是,还是比不上刚才小报上的妖艳贱货来得诱惑。可见,纯粹的光胴胴并不都是色情,半遮半掩最要命。 这个故事他以前读过,看了几眼就失去兴趣,又拿起一份报纸,看看最近有什么新闻。 《着名影星追求西方腐朽生活方式锒铛入狱》 本报讯,着名影星,电影《少林寺》秃鹰扮演者计春化,因为受到西方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的污染,伙同社会闲杂人员,跳交谊舞。其犯罪团伙,被公安机关一举擒获。 计春化,浙江籍着名电影演员,因在电影《少林寺》中出演秃鹰一角,其精湛演技和高强的武功,受到人民群众的欢迎。成名成家后,计春化受到西方生活方式的影响,加上本人信念丧失道德沦丧,长期和多名女性聚众跳舞…… …… 余华内心震撼,《少林寺》是他最喜欢的影片,上映的时候他反复看了六次,对于里面的演员和故事情节也是耳熟能详。秃鹰的艺术形象很成功,现在已经是浙江人民的骄傲。可是,他怎么就堕落了呢? 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的计春化也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 余华痛心疾首。 第314章 交谊舞和八卦列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余华还是有点怀疑这条新闻报道的真实性,他看了看报纸,是一份地级市的地方性报纸,权威性不足。 “或许是谣言吧。”他这么安慰自己,做为一个浙江人,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偶像,浙江人民的骄傲出这档子狗屁倒灶的丑闻。 又有一份报纸报道了计春化被捕的事,题目很惊悚《秃鹰坠落》,副标题“着名电影演员计春化聚众跳舞,男女关系混乱,已被公安机关缉捕归案。 这篇报道上说,秃鹰在拍摄完《少林寺》之后一举成名,后来又拍摄了一部武打电影,眼见这一颗新星就要冉冉升起。但前一段时间,秃鹰赋闲在家无所事事,便同伙社会上的青年,听邓丽君,抱一起跳舞。据悉,在跳舞过程中还有不道德的男女行为。 文章最后说:“计春化在银幕上的艺术形象深入人心,深受人民群众喜爱。眼见着秃鹰就要高飞,变成雄鹰,却坠落于地,摔得粉身碎骨,摔得身败名裂。我们不禁要问,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计春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是不注重个人修养,不懂得君子慎独的道理?” “本报记者认为,归根结底,还是体质的关系。我们的体质,对社会名人太宽容,给予了太多的荣誉和权力。这一点,所有人都要反思。” 这篇报道还附了一张高清晰的照片。照片中,秃鹰双手抓着监狱的铁栏杆,眼球上布满红丝,神色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等待他的将是正义的审判。 这可是一张省级报纸,言之凿凿,还附上了照片,铁证如山了。 余华的心沉入大海,难受得要命。 他随手翻开一本娱乐类杂志,里面依旧是在说秃鹰被捕的事儿。 不过,相比起新闻报道,这篇文章更文艺,更注重对于计老师走上犯罪道路的心路历程的挖掘和对其灵魂的拷问。 里面说,计春化当初在《少林寺》剧组的时候,因为里面有不少hK演员,他就跟来自资本主义社会的演员们走得近,羡慕hK演员的优渥物质条件之余,也受到了腐朽思想的影响,尤其是西方男女关系中所谓的开放和嬉皮士生活方式。 计春化在北京期间,就组织了许多次跳舞,似乎这样就算是新潮,是摩登。并且,在聚会期间,其口口声声说让大家放开一点,建立起所谓的开放式的男女关系。 其实,这些不过都是他为满足个人龌龊肮脏欲望的说辞。 计春化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却走上了犯罪道路,令人惋惜。据悉,他从小在武术队做运动员,并没有接受完整的文化教育。可见,道德修养的建立是一个长期的,潜移默化的过程。现在社会上兴起了功夫热,武侠热,其中传递的野蛮的弱肉强食的价值观背离了社会道德准则。 是的,我们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没有了经济,我们会失去很多。但没有了道德,我们将失去所有。 杂志依旧配了一张秃鹰被捕的监狱照,他站在黑暗中,天窗的光柱子投射到他脸上,依稀能够看到泪痕。 照片上印着大大的“铁窗泪”三个字。 余华在看报道的时候,旁边的乘客也拿起那捆报刊杂志阅读,顿时就炸了。 “啊,秃鹰被抓了。” “废话,聚众那什么乱,能不被抓吗?跳交谊舞的事情我听人说过,我们县就有人被抓过。知道他们是怎么跳的吗?十几个男男女女躲屋里,窗帘子一拉,就开始放《甜蜜蜜》,然后大伙儿抱一起蹦擦擦。刚开始的时候,彼此的距离还隔得远,手也就轻轻放姑娘腰上。跳过几回,熟了,就楼一块儿去,胸贴胸,脸贴脸,严丝合缝。” 听的人瞠目结舌,心向往之:“那得多带劲啊?” “带劲是带劲,可这已经是流氓罪了,抓住就毙,逮住就敲砂罐。”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对的,这样一来,跳舞的人跳出感情来,就约着出城去老乡家油菜地里打滚。被农民捉住要打。他们就说是来地里拉屎的,我帮你施肥你不感谢,还打人,岂有此理。老乡也是愤怒了,拉屎?拉屎需要脱得一丝不挂?” “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秃鹰长得那么丑,也能找到舞伴?” “人家是明星啊,自信带光芒,有无知少女崇拜的。” “秃鹰利用少女崇拜明星的便利条件,祸害人家,该杀!” “该死!” 整个车厢的乘客都沸腾了。 余华本来对秃鹰被捕一事又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争气,但听到这里却得了趣,道:“同志,滚油菜地的事情详细说说,说细节。” 其他人也都满面渴望:“对对对,同志你说说嘛。” 那人面带不安:“不好吧,被乘警听到要被抓起来的,到时候你们给我送饭啊?” 反正就是觉得风险太大,死活都不肯。 余华立即掏出作协会员证递给他看,道:“我并不是想听你说桃色新闻,我这是在体验生活,将来写进书里,警示世人。清风正气,是作家的社会责任,舍我其谁?” 正义脸。 那人才放心,高声道:“大家都做个见证,我不是想说骚话,是作家同志在取材,我这也是为繁荣我们社会主义文学事业做出贡献。” 大家同时道:“快说,快说,我们给你作证。” 于是,那人就聊起来,说起了老家跳舞和钻油菜地的事情。说,那一对男女进油菜地的时候,怕把泥弄身上去,就把油菜踩倒搞成个床垫子的模样。床垫原型,宛若阴阳太极,正合了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八卦,八卦生万物的古代哲学思想。 不过,最后那对男女还是弄得跟泥猴似的。没办法啊,斗争实在太激烈,战场不断扩大。 农民损失惨重,好气。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心向往之,暗叹:年轻没有什么不可能。 余华寡公子一个,血气方刚,听得那叫一个过瘾。他一边听,一边拿出本子飞快记录。做为一个立志成为伟大作家的人,随身都会带着素材本——文学来自生活,生命在于经历,艺术来自细节。 他却不知道,这个素材自己最终还是没有用上。主要是和写作风格不符,强写也写不好。最后,素材本被莫言看到,写进《红高粱家族》中。 然后又被老谋子拍进电影,电影里,油菜花换成高粱地,姜文抗着巩皇冲进高粱地就是一通乱踩,把好好的庄稼都给祸害了。 很快,整个车厢的人都围在余华他们周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诺大动静惊动乘警,但乘警好像也喜欢听八卦,也不过来制止。只站在车厢连接处侧耳聆听,满面警惕。 计春化被捕这事实在太轰动,余华做为浙江人自然是非常关注的。只可惜手头资料实在有限,只能按捺住内心的波澜。 三天两夜后,这日上午他终于出了北京火车站,改乘公交车,终于找到《北京文学》为来参加改稿会作家安排的小旅馆。 小旅馆破旧,是胡同四合院的形制,但地方却很宽敞。 掏出介绍信登记入住,余华问前台大姐其他《北京文学》改稿会的作家来没有,自己跟谁同屋? 大姐回答说,只来了一个,姓名史,本地人,坐轮椅的。好好的家不住,跑旅馆里来,让人理解不了。对了,史同志在隔壁音像店买磁带呢,我帮你喊他一声。 “史铁森,他叫史铁森吗?”余华顿时兴奋,姓史,北京人,又坐轮椅,这不对上了吗? 史铁森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获得去年的优秀短篇小说大奖,余华读过,喜欢得要命。特别是那文字中透露出的苦情,真是对了自己胃口。实际上,余华的写作风格和史铁森比较相似,精神内核上几乎完全一样。 他和史铁森神交已久了。 听大姐说就是史铁森之后,余华把行李朝前台一扔:“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就兴冲冲出了门。 隔壁是一家音像店,柜台里放满了磁带,地方很小,就是一鼻屎大的门脸儿,估计是个体户。 音乐声放得很响,歌曲非常正能量:“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撑起小船儿,晚风轻轻吹……” “你一堆,我一堆……” 弄劈叉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轮椅上,拿着一盒磁带翻来覆去看。 余华厉喝:“史铁森,按照北京市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本地居民不许住旅馆,马上收拾行李回家!” 没错,那人正是史铁森,听到这一声喊,惊得磁带都掉柜台上,道:“我有单位介绍信的,参加重要的社会活动,符合规定。 余华板着脸:“那也不行,你要买什么磁带,是不是黄色歌曲?没收了。” 听到他的嚷嚷声,店老板满头大汗跑过来:“同志,就是何情的新歌,符合五讲四美三热爱的。” “何情的歌不行,禁了!磁带没收,你跟我走!”余华一把抓住轮椅:“抗拒从严,坦白也从严。” 第315章 余史拼字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史铁森看了余华一眼,忽然伸出手去:“余华,你是参加改稿会的浙江作家余华?” 余华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我叫史铁森。”二人握手。 史铁森又笑道:“首先,你一口浙江口音,普通话很不标准。其次,你白衬衣领子都黑了,应该是刚跑了长途,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从杭州到北京要坐好几天车吧?第三,我看到你从隔壁旅馆出来的。这次改稿会,我听人说同屋室友是一个从浙江来的作家余华。综上所述,应该就是你了。” 余华很失望:“还是没有吓着你,没劲,相当地没劲儿。” 史铁森:“我以前插队的时候可是大队民兵,专门抓你这种破坏生产建设的敌人,早锻炼出一双分辨敌我的火眼金睛。” 余华哇哇大叫:“这么说来,我像坏人了?” 史铁森闭口不言,旁边店老板插嘴:“是有点像。”又把余华气住。 老实说,青年时代的余华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国字脸写满正义,被人说成坏人,念头难免有点不通达。 史铁森说声别忙,他先看看磁带,就跟老板聊起来,问何情的新歌怎么样,卖得如何? 余华对音乐兴趣不大,尤其是对流行音乐。做为文艺青年,感觉俗了。现在的歌儿,特别是从海外传来的基本都是情情爱爱,伤春悲秋,一句话概括,就是“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我,我不爱你。我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爱了,最后不得不分开。”完全没有内涵,纯粹浪费时间。 至于古典音乐,对不起,听不懂。 就在旁边等着。 老板回答说,废话,那可是何情啊,能卖得不好吗?前段时间音乐公司那边又消息说小批量放了些盒带出来,于是今天都有人过来问新专辑的事情,抢手得很。现在是只要手头有货,不愁卖不出去,跟捡钱一样。这位同志,我看你腿脚不方便,咱关爱残疾人,便宜点给你,五块钱一盒。 史铁森表示有点贵了。 余华在旁边插嘴说:“老板,我看你这磁带都没有封面,是翻录的,五块钱一盒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要上一礼拜班了。” 老板冷哼:“怎么,你还想要原声带啊,是的,音乐公司那边确实流出来一些。知道有多少吗,才几百盒。可那玩意儿能落到我们手上,都送去各大电台作广告宣传了。对了,那什么歌迷会里还有些,知道值多少钱吗,四十块一盒,概不还价。” 余华吓了一跳,摇头:“四十块钱买盒原声带,不值得。” 老板:“千金难买爷喜欢,喜欢的东西,再多钱也值得。而且,这东西有收藏价值。” 他又介绍说,现在各大音像店里何情的磁带其实都是翻录的,里面就两首歌。你买了盒带,店里可以免费帮你录点其他歌进去。对了,残疾同志,你想录点什么?这柜台里的音乐随便选。 史铁森摇头:“不用,太麻烦,我就听何情的两首歌吧,录别的进去没意思。” 何情最近一年好红,余华在文化馆上班的时候,单位就有个何情的狂热歌迷。宿舍里贴满了她的海报,见天把录音机音量开到最大,余华被“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搞得很烦。 他和史铁森回旅馆的路上禁不住吐槽:“铁森,依我看来,何情的歌都是小情小调,靡靡之音,太消磨斗志。” 史铁森哼了一声:“艺术是多种多样的,你不喜欢,但不能让别人不喜欢。所谓,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你要听洪钟大吕,我偏偏爱那婉约柔美为赋新诗强说愁,各花入各眼,你管得着吗?作家又怎了,咱们写作别总想着教化。教化什么呀,孔子几千年前就开始教化百姓,结果呢,结果任何时代该有坏人还是有坏人。写作对于一个作家来说,首先是自己情感的宣泄和表达,是为自己而写的。你一拿起笔,首先就存了功利之心,我个人是有看法的。” 他是真的生气了。 说完,就不搭理余华,径直推车进了屋。 余华没想到这哥们儿说生气就生气,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放下行李,收拾床铺。换上干净衣服。又把口杯放置在桌上,里面插上牙膏牙刷,毛巾挂门口的铁钉上。 “对了,铁森,这次改稿会总共来了几个作家?”余华捧着刚泡的一杯高沫问。 “不知道。”史铁森神色很冷淡,他已经趴在写字台上开始写稿。 余华:“挺勤奋啊……嗨,你怎么不说话……锯嘴的葫芦……”他在文化馆的工作除了逛街就是看书,馆里有一座藏书上万册的图书馆可供选择。在那里,他读了《空谷蹄音》读了《子夜》,读了《红旗谱》。补齐了自己所挚爱的川端康成的所有作品——那些从前的大毒草。另外,馆里还有座对外开放的图书阅览室,放着几十本新出的期刊。 做为一个职业作家,新一期的刊物都是要拉一遍的。这一年来,史铁森的作品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在文学期刊上。有短篇小说,有散文,篇幅虽然不长,但积攒下来量却大。 这哥们儿,每月都有几万字发表,迎来爆发期。 余华却不知道,史铁森是个勤奋的作家,从八十年代开始进入文学创作领域,每天都要写几千字。直到九十年代,总字数达惊人的两百万多字,当真是着作等身。 “对了,铁森,你一个北京人,怎么这里来住,小旅馆哪比得上家里舒服?”余华还在唠叨。 史铁森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不满:“余华,你的话太多了,我在写作,很忙。一个人最大的美德是不要打搅别人,尤其是不能对别人的事儿指手画脚。” 这就尴尬了。 余华嗯嗯两声,终于闭上了嘴。 他坐那里感觉实在没意思,索性也拿出纸笔,坐史铁森的对面开始写稿。 咦,写什么呢? 余华忽然感觉内心中有点茫然了,他今年的创作状态很好,在杭州和南京的刊物接连发表了两部短篇小说,在文坛崭露头角。现在的《星星》又被北京文学看中,参加了改稿会。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够被刊载。 连续几部小说的创作下来,有点掏空他所有灵感的意思。现在猛地提起笔,内心中竟空荡荡的,实在没有什么可拿出来得。 在桌前坐了半天,笔尖的墨水都凝结了,竟还是没写一个字。 相反,对面的史铁森运笔如风,唰唰唰,就没停过,转眼就写了两页稿子,大约五六百字。 史铁森抬头看了他一眼,表示同情,然后继续伏案。 余华憋屈啊,玛德,把史铁森给比下去了,那可怎么行呢?我必须写,飞快写,比史铁森写得快写得多,不能输。 那么,写什么呢? 余华心中突然想起读《风雨天一阁》那夜的情形,想起自己所受的孙朝阳式的巨大震撼,想起江南的凄风苦雨,想起那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一种悲伤在心中弥漫开了。 仿佛受到一只无形的手所指引,他落笔了。 他要写一部短篇小说,写寒冷中的温暖,忧伤中的温柔,写一个女子,写老家海盐。 这一写,状态就起来了,也不考虑什么文法和谋篇布局,然后就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彻底放飞。 钢笔在纸上彷佛活过来,流水一样倾泻,这种痛快劲儿真是前所未有。 写着写着,余华抬起头。对面,史铁森也抬头,二人目光碰到一起,然后又落到对方稿子的页码上。 稿笺纸的右下角都有个第几页的标注,免得写稿的时候弄混了。 余华写到第四页,史铁森写到七页。不过,余华视力好,体能好,看他的速度应该能很快追上来。 史铁森心中一凛,又埋头继续码字。 大史又写了两页,抬起头,一看,诶,余华已经写到第八页了。这人……笔头子怎么快成这样?乱写涂鸦的吧? 恰好余华也抬起头看过来,二人目光再次碰在一起。 他们是较上劲儿了,内心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输了。 就这样,两人一口气写下去,直到写到日色西沉。 史铁森满意地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伸手去拿烟,却摸了个空。 他写作的时候会一支接一支抽烟,一个下午写下来,地上已经扔满了烟头。 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写作量,他心中高兴,准备再抽一支享受享受,特么的烟竟然不见了。 转头看去,余华正惬意地躺在床上,嘴里叼着香烟,吞云吐雾。 史铁森:“你拿了我的烟?” 余华:“我抽的是自己的烟,乱说话可是要负责的。” 史铁森:“胡说八道,你抽的分明是我的健牌,你看看这白色的烟屁股,不就是。这种进口烟外面可买不到,我还是托关系让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余华得意洋洋从枕头下面摸出KENt烟盒:“如果我说这烟也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你相信吗?” 史铁森:“我不信,那就是我的,你可以看看烟盒口沿上写着我的名字。” 原来,大史有个很奇怪的癖好,每次写稿子抽烟的时候,都会在香烟的口沿上写自己的名字,用来试试钢笔的墨水落笔效果。这年头的中华墨水质量不行,写着写着就会凝在笔尖。所以,干文案的朋友都会在写稿的时候在旁边放一张草稿纸,钢笔不出水的时候就会在上面一通乱画。 余华一看,烟盒上果然有史铁森三个小字,顿时大奇:“我的烟你为什么要写上自己的名字?” 史铁森:“你怎么能这样?” 余华跳起来,拿出两盒牡丹塞史铁森兜里:“别生气,我两包换你一包。” 史铁森拿嬉皮笑脸的余华还真没有办法,只能不搭理。 第316章 和好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五个参加改稿会的作家说说笑笑入住。余华就跑过去搭讪,大伙儿互相认识了。 五个作家都很年轻,分别来自东北和山东,说起话来满口大碴子味。 大家都还没有成名成家,只史铁森名气最大,毕竟人家拿过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大奖,《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还被收进了好几部合集,按说应该成为众人的头儿。 但余华实在太活泼,竟把大史的风头都给抢了去。很快,一众小年轻就唯他马首是瞻。 天色暗下去,又到了吃饭的时候。北京文学倒是想得周到,早就跟巷口那边的一家饭馆说好,让作家们一日三餐去那边解决,每人每顿都有定量。不过有一桩事却麻烦,饭馆是国营饭店,晚上六点就要关门下班。 六点不正是吃饭的时候吗,怎么就下班了? 你要吃饭,人家饭馆的工作人员也要吃饭,可管不了这些。 余华叫了一声糟糕,说,咱们得快点去,不然可就要饿肚子了。 于是,一行人呼啸一声就朝外跑。 史铁森艰难地推着轮椅行进,但如何追得上,急得他大叫:“等等我,等等我,我不方便,跑得慢。” 余华喝道:“拖累集体,你就是个不安定因素。”无奈之下,只得停下来,埋怨:“好手好脚的。” 史铁森刚才还异常愤怒,此刻忽然震住,半天才道:“余华,你很像我一个朋友,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哥们儿。我包里还有几盒健牌,如果喜欢等下送你。” 余华:“等下再说,饿死了。这人饿了不能抽烟,要醉的。”他推着史铁森不住对着行人喊:“借过借过,诸葛亮来了,坐着木牛流马来了。” 史铁森忽然笑了:“这孩子总是跑得太快——拿破仑波拿巴。” 到了饭馆,菜肴很糟糕,全是面食,余华唉声叹气。 吃饭过程中,又有六个参加改稿会的作家过来,里面顿时热闹,还上了酒。 史铁森的名气现在真的很响亮,新来的作家都很震惊,连声说久仰久仰,但很快又再次被余华抢了风头。 正聊得痛快,饭馆服务员喊:“下班了。”就来赶人。 气得一个广东作家骂娘:“你们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吗?”服务员也不客气:“你是人民吗,你能代表人民吗,我看你像是阶级敌人。”广东作家来自武术之乡佛山,顿时恼火:“来单挑啊。” 服务员对着同伴喊:“关门。” 余华:“以武会友吧,我方派出史铁森选手,可以先让你三招。” 史铁森指着自己鼻子,愕然:“我?” 服务员看了看他的腿,泄气:“算了,算了。我真要下班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做饭呢。这样,我给各位找几张牛皮纸,你们把饼和韭菜盒子包回去吃吧。我认输还不行吗?” 众作家也是小孩儿心性,齐齐发出欢呼:“赢了,铁森,你就是本届改稿会四大名捕里的无情啊!” 史铁森却闷闷不乐,回旅馆和大家聊了几句后就说要休息,让大伙儿散了。他对余华说:“余华,服务员根本就是瞧不起人嘛,我当年插队当民兵的时候,也是特别能打的。县里打比武还拿过名次,我的战术动作做得那叫一个漂亮。我好手好脚的,他凭什么不跟我打?” 说着就把健牌香烟扔给余华。 余华:“严打,不好动手的。” 史铁森:“余华,先前我对你态度不好,那是有原因的,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吗?” 余华:“你说。” 史铁森:“首先回答你问的我一个北京人为什么要跑来住旅馆的问题,我和对象为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吵架了,过来得几天清净。我心情不好,看谁都想发火。” 余华:“理解,理解。” 史铁森:“其次,你说何情的歌不好,我很生气。因为何情是我好哥们儿孙三石的对象,而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别人说我朋友的坏话,我肯定要反驳,要憎恶的。” “啊,孙三石是你哥们儿?”余华兴奋:“偶像,偶像啊!大史,我跟你说,我太喜欢他的作品了,妈的,都是青年作家,他的作品怎么就写得那么好。没啥说的,你快把他给我叫过来,咱们必须认识认识。” 史铁森:“三石最近忙得很,我们也是一个星期才见一次面,平时根本联络不上。反正这次改稿会时间还长,我看看能不能找着人。” “那好那好,拜托了。”余华双手合十,感叹道:“别人喜欢孙三石,喜欢的是他的《棋王》喜欢的是他的《暗算》,我却不稀罕。那种风格不适合我,我学的是川端康成,学的是《古都》《雪国》《伊豆舞女》。内心中,对孙朝阳那种玩世不恭的语言风格还是不以为然的,文学是一门严肃的艺术形式,必须要表达深刻的内容,而不是拿来取乐。” 史铁森:“余华你说孙三石的东西玩世不恭,你自己也不个正经人。” “不过,孙三石的散文我却是非常喜欢的,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一个白发老者,在历经沧桑后和你一壶浊酒喜相逢,吹江上清风,看江中明月。” “你说的是《风雨天一阁》和《都江堰》两篇散文吗?”史铁森微笑:“我也很喜欢,真的是太妙了。之前,朝阳就跟我提过大散文的概念,对我也有所启发。其实,我最近的创作也在朝那边靠,很新鲜的体验。” 余华一拍大腿:“对啊,这两篇散文对我启发也大。我下午的时候写的东西就是从他那里获得的灵感。” 史铁森:“哦,那我得看看你的稿子。” 余华:“不用不用,乱写的,等我定稿后再说。” “余华,我另外生气的一点是你对何情的歌有看法。还是那个道理,歌曲是用来娱乐的,不需要表达什么。”史铁森继续说道:“我今天去买磁带主要是朝阳委托我调查一下市场行情,看看何情新歌投放后的在乐迷那里的口碑。” 说着话,史铁森从包里掏出一台小录音机,把何情的磁带放进去,摁下播放键。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优美的音乐声响起。 第317章 被打断的职业道路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歌倒也大气,不是以前那种小情小调。”余华评论说。 “是啊,我也很意外。”史铁森点头:“何情以前的歌不是这个味道,朝阳也是怕在歌迷那里接受度不高,见人就问听新歌没有,感觉如何。对了,这两首歌估计要上明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如果再唱情歌显然不合适。” 余华:“春晚?” 史铁森把孙朝阳被人拉去做央视春晚副总导演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余华笑道,这个孙三石好好搞他的文学创作不好吗。这是不务正业。不过也对,所有的艺术门类都是通的,文学、音乐、舞蹈,最后殊途同归。 史铁森又扔过去一支烟,这回不是健牌,而是另外一种外国香烟。 余华来了精神,跑去翻史铁森的行李箱:“让我看看你百宝囊里还还有什么好玩意儿,哇,这个多好烟,看样子这次北京我来对了。” 史铁森自从发表了《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后,一发不可收拾,每月都要发表几篇文章,创作力相当惊人。当然,稿费也是大大滴有。 他没别的开销,吃饭花不了几个钱,医疗费也有报销,唯独爱抽烟。八十年代中期,外国香烟已经通过正规和不正规的渠道进入国内。品牌也是五花八门,万国造。 史铁森行李箱里除了健牌,还有黑猫、良友、柔和七星、万宝路、希尔顿、云斯顿,放了一大堆。 这些玩意儿可不便宜,良友五块、希尔顿、云斯顿也是五块,万宝路十块、健牌七块。 余华气恼:“你为什么有这么多钱,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认识你这个土豪劣绅,我认识对了。” 他和史铁森都不爱音乐,何情的两首新歌播放了两遍之后,又懒得倒带,就不管了,改听广播。 史铁森说,他最近喜欢上了xx广播电台的一个叫《月下夜谈》的节目,xx电台是北京某区县的单位,孙朝阳还在那里做过几期这个节目的主播。他当时好奇听了一期,结果就迷上了。 节目内容很简单,就是念读者来信。 现在的通讯很不发达,很多人都和亲友失散了,就算想寄信也找不着人。于是,就有读者寄信到电台让主播帮念念。能被自己挂念的人听到固然是好事,听不到也能寄托一份相思。 余华来了兴趣:“快调到那个频道,听听,听听。” 也是他运气好,史铁森刚把频道调过去,里面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各位听众好,这里是《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朝阳。” 史铁森惊讶:“咦,朝阳今天怎么跑去电台了?” …… 没错,此刻的孙朝阳和支付宝同学还有何情正好坐在电台直播间里,他并不知道史铁森也在收听自己的节目。 今天他来这里是为何情的两首新歌造势预热的。 《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两首歌如果不出意外肯定上央视春晚,但之前还是需要小规模推广一下,也好让歌迷提前熟悉,到时候才有参与感。歌曲这玩意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品味,第一次听的时候未必就觉得好,即便后来成为经典。比如孙朝阳自己最喜欢的歌曲《漠河舞厅》第一次听原唱的时候,不禁腹诽:唱的什么玩意儿?直到他听到言承旭的翻唱,才“咦”一声,竟是这样好听。看来,这歌得老男人来唱,才能唱出那种沧桑的味道。 还有周森的《大鱼海棠》,他刚开始的时候是很讨厌的,但架不住抖音天天放,听的次数多了,慢慢地体会到其中妙处。 可见,流行音乐要想流行,需要一个反复洗脑加强记忆的过程。 孙朝阳陪何情来电台,另外一个目的是看看老朋友,不是太想上节目。无奈支抗美实在太热情,说朝阳哥你来都来了,不说两句?听众都想着你呢,前段时间还有人写信过来问,以前那个孙主持去哪里了,好想听到他的声音。 支付宝同学说,来信问孙朝阳的听众实在太多,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在节目里说,孙同志结婚去了。 孙朝阳听到这里,擂了他一拳:“我可去你的吧。” 何情来电台上节目的事情支付宝同学已经提前两期做了预告,让歌迷有什么话可以写信过来,她会在节目中一一作答。 “大家好,欢迎来到《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支抗美。”支付宝也跟着说。 一段轻音乐过后。 支付宝笑道:“各位听众,大家盼望的着名歌唱家何情同志此刻就坐在我的身边。” 孙朝阳:“对,盼望着,盼望着,何情来了。” 何情:“各位听众朋友好,我是何情。” 孙朝阳:“如假包换。” 支付宝:“热心的歌迷大概已经知道,何情同志最近录了两首新歌。这两首新歌分别是《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 何情:“其实还是有不完美的地方,但我力求做到最好。” 孙朝阳:“对。” 支抗美:“这两首歌其实已经很好了,与何情从前的小情歌风格不一样,新歌相当的大气,不但优美动听,饱含真情,还富有哲理。” 孙朝阳:“对,哲理,这里的山路十八弯。” 支抗美:“……” 孙朝阳:“谐音梗会不会扣钱?” 支抗美:“大约……是不扣的吧。” 何情扑哧一声:“你们是在说相声吗?” 孙朝阳:“说学逗唱,四门功课,何情你要不要试试说相声?咱们今天就用谐音梗说一段。” 何情憋笑。 支抗美咳嗽:“朝阳,咱们这是一个情感类栏目,念信,念信。” 孙朝阳:“谈到书信,话说十几年前,很多老人因为没上过学字认不全。可家里有人在外地上班,有事写信过去,遇到有些字不会写,怎么办呢?老人们就画一个圈代替。可是,收信的人不知道这个圈是什么意思,一律念蛋。” “说的是,有个人写信慰问生病的朋友,朋友姓廖。信是这么写的:亲爱的老廖,听说你生了病,你要好好养病,不要随意下床。这个时候出了个问题‘廖’‘病’‘床’三字不会写啊,只能用圈儿代替。” 支付宝:“啊?” 孙朝阳:“于是,信最后就变成了这样‘亲爱的老蛋,听说你生了蛋,你要好好养蛋,不要随意下蛋。’” 支付宝:“好家伙!” 这可是八十年代后期着名的相声段子,当时的人笑点低,段子杀伤力极大。 直播间的其他工作人员都捂嘴低笑。 何情直接趴桌上,肩膀不住耸动,低声喝道:“朝阳,你严肃点。” 好嘛,好好儿的月下夜谈,被孙朝阳搞成了相声专场。 你还别说,支付宝这个捧哏挺合格。孙朝阳眼珠子一转,越看他越像后世的谦儿哥,心中一动:“说起唱歌,其实我唱得也不错。” 支付宝:“你什么歌唱得最好。” 孙朝阳:“啊啊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何情忍无可忍,伸手揪了孙朝阳胳膊一把,打断了他的歌声,也打断了他的相声大师的职业之路。 第318章 一个小小的播出事故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好了,好了,我这破锣嗓子,唱啥都不好听,怎么比得上何情的天籁之音。”孙朝阳意犹未尽地看了支付宝一眼,没能聊支同学父亲蒙古国海军司令王老爷子,好遗憾。 支付宝:“看信,看信,何情,这里有一封听众来信。” “对。”孙朝阳开始念:“亲爱的何情同志,您好,我非常喜欢您的歌曲。听说您这次发新歌了,还一发就是两首。以你在音乐上的艺术造诣,绝对是两首经典之作。可惜因为发行量实在太少,根本就见不着,很遗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听到。” 孙朝阳:“今天,就是今天。今天我们把何情同志请到直播间,除了回复歌迷来信,还会播出这两首新歌。” 何情:“对,唱得不好,还请大家多提宝贵意见。” 支付宝:“何情同志太谦虚了,这里还有一封听众来信,我念念。” 何情:“好的,请说。” 支付宝:“何情同志您好,很幸运,你的两首新歌我都听到了,是在音像店翻录的。空白磁带二块二一盒,翻录费一块。因为只有两首歌,所以我又录了许多音乐。有柏林爱乐乐团演奏的贝多芬,有费城交响乐团演奏的巴赫。何情的歌太好听了,我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翻录了二十盘磁带用来送人。” 何情:“我挺喜欢古典音乐的,喜欢巴赫。” 孙朝阳:“好品味,何情的音乐确实可以比肩古代的大音乐家,是可以流芳千古的。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高尚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纯粹的人,有钱的人。二十盘磁带录下来,一个半月工资没有了。我得回馈你一点什么,等着惊喜吧。”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通讯地址,决定等会儿记笔记本上,给她寄两张春晚门票。对这种狂热粉丝,要爱护。 他这话太浮夸,何情忍无可忍,又揪了他一把。 孙朝阳强忍。 支付宝:“还有一封信是这么写的,何情你好,新歌听了,磁带翻录了。《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我很喜欢,一听就入了迷。我想请问,这两首歌蕴含了什么样的思想,弘扬了什么样的精神,对我们听众又有什么样的激励和鼓舞,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面貌迎接以后的工作和学习?” 孙朝阳在旁边听得眉头大皱,心道:这歌迷的信好生无趣,问问题这么高端。拜托,这是歌星和歌迷互动环节,你搞得跟英模事迹报告会一样,这不是拉低电台收听率吗? 后世歌迷见面会,粉丝们问的问题多有意思啊。问歌星你什么时候出新歌,什么时候去哪里演出,宝宝你瘦了,要好好休息,多睡美容觉喔,么么哒!亲爱的,你用的什么洗面奶,链接给一个。情情,啊,是情情,素颜的情情还是那么美,全方位无死角。 这样的互动才有意思嘛,大伙儿在一起也开心。 估计这些信件都是电台先筛选过一次,自然要挑严肃认真的,孙朝阳很无奈。 何情听到这封信,一愣,唱歌就是唱歌,还弄出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了,还真不好回答。 看她为难,孙朝阳立即接管话题:“明年一月中英两国会就hK回归问题进行新一论谈判,如果不出意外,能够谈出一个结果,我们要相信国家的智慧和收回hK的决心。何情的《东方之珠》就是对这次回归提前庆贺,表达了祖国母亲盼望游子归来的殷切思想,和看到孩子出现在家门口时的欢喜。hK位于珠江三角洲最南,和祖国母亲同饮一江水。这才有了,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依旧浪漫依然。” 何情:“是的。” 孙朝阳:“其实,这不是小河,这是大江,这是心潮的澎湃,是中华民族所有人的血脉相连。” 何情:“对。” 孙朝阳:“进一段歌曲。” 于是,《东方之珠》再次响起,何情的歌声大气,优美。 歌曲放完。 孙朝阳:“好了,一段优美的旋律之后,我们再聊聊《相亲相爱》这首歌。” 何情:“相亲相爱。” 孙朝阳:“何情创作这首歌曲的时候,其契机是一次山东之行。何情,今年夏天你去过一趟菏泽吧?” 何情:“去过,还去看了蓬莱和孔庙,看了微山湖的荷花。” 孙朝阳唱:“微山湖喂,阳光闪耀,片片白帆好像云儿飘。是谁又在弹响土琵琶,听春风传来一片歌谣。” 何情神色变了,这歌真不错,朝阳又为在为我写歌吗,也不知道完成度如何? 孙朝阳哼了几句,接着道:“何情那次去山东演出,感受到了山东人民的热情,体会到了浓浓的人情味。山东人民是多么的可爱,多么的爱家庭爱朋友爱家乡。有感而发,回来之后,她就创作了这首相亲相爱。” 何情:“我很喜欢这首歌。” 孙朝阳:“有听过这歌的听众应该知道,歌曲里带着沂蒙小调和谁不说俺家乡好的调子,有很浓的地域特色,正宗山东味。” 何情:“确实是这样。” 孙朝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何情同志,你刚才对我说相声还相当不满,现在怎么捧哏了? “好,接下来,就让我们听听山东省的,省歌,《相亲相爱》,。没错,我有一种预感,何情的这首歌肯定能够成为山东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将来人民一听到《相亲相爱》就会想起山东,就好像一听到《山歌好比春江水》就想起广西,一听到那年大理好风光哟就想起云南,一听到送情郎就想起北京。我给大家唱唱。”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那大门儿东呀。” 这种歌格调实在太低,何情忍无可忍:“不是北京民歌。” 支付宝同学:“听歌,听歌,接下来送给大家一首《相亲相爱》,演唱者何情。” 音乐声中,孙朝阳闷哼,他又被揪了一把,胳膊上都是淤青。当着这么多听众的面,他不能喊痛,不然会出演出事故的。 …… 小旅馆内,余华听得不住大笑:“铁森,铁森,想不到孙三石这么逗,他不去说相声是耽误人才了。” 史铁森很严肃的一个人,不住摇头:“朝阳有时候就是这么不正经,好歹是一位着名作家,知识分子,形象还是要的。说过他很多次,就是不改。 余华不以为然:“作家也是肉体凡胎,妈生爹养,凭什么就得是老夫子?孙朝阳这么有趣,我还真要见见他。” 史铁森却同他争执:“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来开玩笑的。” 余华:“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听节目,听节目。” 但是,收录机里传来的声音却忽然嘈杂,乱哄哄的。 音乐声中,有个惊慌的声音传来:“孙作家,不好了,不好了,公安来了。” 孙朝阳的声音响起;“啥玩意儿,我可没有说什么反动话儿,出警速度这么快?” 因为音乐声大,对话显得很含糊,但余华和史铁森耳朵尖,却听得真真的。 那个声音又道:“不是拘你,公安同志过来抓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叫……” “沙沙沙沙……”收音机里全是杂音。 “啊……”有人在低呼。 “什么被抓了” “乱发报……什么民间无线电爱好者……什么……” “莫名其妙,我去看看……沙沙沙沙……”好像是孙朝阳的声音。 收音机里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小支:“好了,一首《相亲相爱》之后,我们的节目继续。现在,我们再看一封读者来信。” 何情:“好,感谢听众来信,支抗美同志您继续。” …… 史铁森和余华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同时凑到收音机前竖起了耳朵。 很奇怪,直到《月下夜谈》节目结束,孙朝阳的声音再没出现过。 那么,刚才那阵嘈杂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 第319章 业余无线电爱好者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北京是直辖市,区县的广播电台行政级别高,是一个县团级单位。因此,台里有自己的保卫科。 等孙朝阳匆忙下线跑去那里,就看到迟早正和两个公安以及台里的几位工作人员谈笑风生。 见到他,小迟招呼:“孙哥您来了,快把烟掏出来散一轮,我的烟抽完了。” 看到里面的气氛很好,孙朝阳松了一口气,把烟扔给他:“小迟,究竟是咋了?” 台里的人笑道:“还能咋了,朝阳,你这个小兄弟进来后就到处乱窜,还拿我们的设备玩,不小心把信号发出去了。公安同志监测到信号,一听,怎么着,是敌特分子在联络下线啊,好嚣张!就顺藤摸瓜把小兄弟给逮住了。好在解释清楚就好,不然今天他只怕要在小黑屋呆一夜。” 孙朝阳大惊,不禁道:“小迟,你搞啥啊,台里的设备是能乱碰的吗?还好大家都认识也能说清楚,不然你就得吃挂落了。公安同志,像这种敌特份子,抓住了怎么判?” 公安笑道:“十年起步,严打期间,从重从快,直接押赴菜市口明正典刑。” 小迟哇哇叫:“我这不是看了孙哥的巨着《暗算》一时手痒吗,要抓先把孙哥抓了。” 公安喝道:“你还怪起孙作家了,看来,我们今天还真要带你回去好好审问。” 众人都大笑起来。 在大伙儿的攀谈中,孙朝阳才弄清楚事情的缘由。 原来,小迟这人是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他父亲迟春早平时常在孙朝阳面前哀叹命运之多舛,人生之贫苦,有志之不能神。其实,相比起普通人,老迟毕竟是大学教授,日子还是过得很不错的。 从小,迟早家里都有普通人家没有的稀罕玩意儿,比如收音机电唱机什么的。摸得多了,他对无线电产生了兴趣。又受到大学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影响,平时没有就跑去参加他们的活动,烧烧锡焊,弄弄二极管三极管,看看门、非、或电路什么的。却因为文化程度不高,也弄不太懂,只专一玩机。 八十年代正是业余无线电流行的时代,使用的设备也简单,只需要话筒、发报机、收音机就可以玩。玩的时候不外是网联,用小功率短波电台和陌生人联络,交流生活学习和工作中的点点滴滴,有点后世上网络时代刚兴起的时候聊qq交友的味道。 有过早期聊q的朋友都知道,这种二十一世纪人们看起来无聊的事儿,刚开始的时候其实挺上瘾的。 迟早平时在学校里蹭机,最远网联过一个智利的爱好者,那已经是一万多公里的距离了。当然,对方说什么自己也听不懂。 但机器也不是好蹭的,一个月能弄个一两次就算是运气好。 迟早今天跟孙朝阳来电台,电台这里可不缺设备。他进来后就到处看稀奇,看着看着就动起手来。别人都是认识孙朝阳的,知道他是个大作家,和台里一把手的关系密切。不疑有他,就由着小迟鼓捣。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到处都在严打,公安那边有专门负责无线电这块的。小迟一开机,那头就接收到信号了,一听,哟呵,敌特分子啊,还是隐藏在人民广播电台的深海。 无线信号里是怎么说的呢? “97台,97台,这里是37……” “我这边是5瓦qrp,使用……” “bI4KhJ的我刚刚路过,路过你的世界,证明我的存在,也证明你的存在。” “收到,收到,bI4,在忙碌的生活中你是否感到迷惘。” “迷惘,我太迷惘了,相当的迷惘。” 好家伙,这说的是什么呀,坏分子还使用暗语,抓他! …… 孙朝阳听得哭笑不得,自己好好上着节目,结果中途跑这里来处理这档子烂事。 还能怎么着,只得跟公安道歉,给电视台的同志们道歉,说都是自己的责任,没把人管好。 公安同志又笑道,孙作家,你的暗算我们都读过,很精彩。就连你手下的人都是懂无线电的,看来你是有生活的,难怪书写得那么好。这种短波信号私人可不能乱用,要去我们那里备案的。今天的事情算了,麻烦迟早同志做个笔录,我们好回去交差。 等迟早做完笔录,也到了《月下夜谈》节目结束回家的时候。 孙朝阳心中不满,道:“迟早,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不假,我也感谢你那天看球赛的时候帮助过何情和莱斯莉她们。你我年龄相当,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朋友各交各的,做人最大的美德是不能给别人制造麻烦。” 迟早也有点懊恼,嘀咕:“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哎,手痒了,手痒了。孙哥,你看我吧,好歹也是个教授副院长的儿子,可是,我读书不成,找不到好的门路,只能在校办厂里当工人,成天除了抬钢管还是抬钢管,憋屈死人了。” 孙朝阳:“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能有个事做养活自己,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人生。实际上,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普通人,一样可以过得很开心。” 迟早:“孙哥,我也不是嫌工作苦没钱花。我遗传了我娘,身上有一把子力气,在工厂干活对我来说根本就没啥,也不累。” “不嫌没钱花,那你偷家里钱干什么?” “我不是搞对象吗,没钱怎么谈?”迟早有点尴尬:“孙哥,你说我身边认识的人吧,不是教授就是讲师,还有你,也是着名作家,都是大知识分子。至于何姐和莱斯莉,都是大明星和音乐家。我就好像是站在山顶上,看过漂亮的风景,再看看自己,就有点不甘心了。我寻思着,咱不能抬钢管抬一辈子吧,不然活着也太没意思了。” 孙朝阳一向看不上他,忍不住嘲讽:“我们老家有一句歇后语,麻雀吃豌豆。” 迟早:“怎么说?” 孙朝阳不语。 迟早叹气:“肯定是不好的话儿,孙哥你别说了,我不想听。啊,何姐出来了。何姐,你来了,等着,我这就去骑摩托车,我送你们回家。” 第320章 秃鹰老师红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何情,冷不冷?” 何情刚上完节目,吹了一晚上暖气,小脸红扑扑的,摇头:“不能,还有点发热。” 孙朝阳微笑:“我就知道你喜欢大场面,越是重大场合你越来状态。” 何情:“刚才你和小迟的谈话我听到了,朝阳,你对小迟有偏见。我个人认为,十全十美的人是不存在的,任何人都有他自己的毛病,甚至不堪,但也要看到好的一面。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正如你说过的,一尘不染的世界并不存在,我们每天都会吸进灰尘,但不妨碍我们做得好一些。” 孙朝阳:“那是因为你认识小迟的时候,他帮过你,所以你先入为主。” 何情:“我不否认这点,但当时小迟展现了他善良勇敢的一面,难道那种品质不值得我们敬佩吗?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想要成就些什么,总好过碌碌无为醉生梦死吧?朝阳,你是四川人。所谓,少不入川,老不出川。四川人,连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你们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是过得安逸。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贪图安逸的。比如我,我就喜欢奔跑。小迟也想跑,那么,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 孙朝阳点点头:“我承认我对他不宽容,我检讨。” 何情笑笑:“朝阳,其实你内心也是善良的。刚才和小迟说话的时候,我感觉你就好像是他的一个父辈,其实你和迟早是同龄人,这个感觉很奇怪。”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喃喃道:“爹味吗?” 何情正要笑,那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喊:“老支,上车了。” 孙朝阳转头看过去,却见远处广播电台的大门外停着一辆加重的凤凰牌自行车。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身上的军大衣裹得严实,她头上还裹着一条围巾,也看不清相貌。自行车横杠上则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说话的正是他。 “来了,来了。”支付宝同学招着手从台里出来:“赵勇哥,我来了,丽丽,冷坏了吧?都说了,不让接,不让接,我一个大男人,自己骑车就行,这么麻烦。” 赵勇……丽丽……郭丽丽……孙朝阳心中咯噔一声,不对啊,赵勇不就是去年写信给支抗美让他和自己妈妈谈恋爱的那个娃娃吗?当初因为这事,支抗美还被老费给整了,最后还是自己去收拾的烂摊子,他们……他们在一起了? 没错,那对母子正是郭丽丽。 郭丽丽呵斥儿子赵勇:“勇子,没礼貌,你抗美叔叔喊你一声哥,你就答应了?没大没小,你受得起吗?抗美,你也是没个正经,连哥都喊出来了。” 她从头发解下围巾就缠支付宝同学脖子上,灯光下,露出一张北方人大气而端庄的脸,很美:“你骑车,你骑车,你得买得起才行?一个月才关几个饷,除了自己吃用,还得寄回江夏老家,还得给勇子交学费买衣服鞋袜。抗美,你瘦了,为了我们娘俩,你瘦了好多。” 说着话,她就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朝支抗美身上罩去,她身材不错,高挑妙曼。 支抗美躲闪:“我热,我热,你在外面吹了这么长时间风,也冷了,别管我。” 郭丽丽又呵斥:“热什么热啊!” 支抗美:“电台有暖气,吹了一晚上,我热,我看到你们俩,我心里更热。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咱们仨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就是最好。” 郭丽丽:“胡说八道,看到我你还发热了,我是电炉子吗?” 她眼睛里有光:”抗美,降温了,我和儿子都挂念你。” 支抗美接过自行车,和郭丽丽一起推着赵勇朝前走。 孙朝阳看得气愤得要命,正要去追,何情一把拉住他,低喝:“干什么,去当电灯泡吗?” 孙朝阳顿足:“太荒唐了,郭丽丽比小支大十岁,都三十好几了,她竟然和抗美谈恋爱,丢不丢人?还有,让抗美的父母晓得了,他们会难过成什么样子?我和小支是好朋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乱来。” 何情:“刚才你说自己爹味,这不就是。首先你不是支抗美的父母,其次,即便是亲生爹娘也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替他做主。你觉得女大男小不合适,或许支抗美觉得很幸福呢!感情的事情,最后还是得自己面对,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做为朋友,你只能尊重和理解,并祝福。” 何情温柔的话儿让孙朝阳不满的心平静下来,他摇了摇头,喃喃道:“或许我是错的,是啊,我的主要问题是以己度人,总以为自己是对别人好,但每每事与愿违。” 轰—— 野狼摩托车停在二人身边。 迟早:“何姐,孙哥,走了,走了。” 他送孙朝阳和何情回家后,正要转身走,孙朝阳叫住他:“明天早上来接我一下,带你去个地方。” 迟早很狐疑,但第二早晨还是准时来到孙朝阳面前。 摩托车奔驰在大街小巷。 孙朝阳突然问:“迟早,你喜欢奔跑吗?” 迟早:“跑啥啊,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他们去了央视,孙朝阳把小迟领到郎琨跟前,介绍说:“这位是迟早,我一个故交的儿子,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喜欢鼓捣电子设备。人交给你,让他学点技术,好好雕琢一下。” 迟早大惊:“我……” 郎琨点头:“技术那边确实人手不足,尤其缺懂行的。就是天天加班,也累。” “让他加,只要能学到技术。”孙朝阳:“尽管雕琢,最好雕琢得不人不鬼。” “您等会儿。”迟早:“谁说我要来这里当学徒的?” 孙朝阳:“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迟早看到满屋子的闪烁着红红绿绿的指示灯的仪器设备,看着满屋子的管线,哪里还按捺得住心头的兴奋:“愿意,愿意,我太愿意了。孙哥,谢谢你!” 孙朝阳:“别谢我,谢你何姐。另外,尊重你的父母。如果再犯,直接把你赶出央视。” 把人交给郎琨后,孙朝阳又去见周伟,说了迟早的事。道,周导,我塞了个人进导演组,算是走你的后门。他是某大学校办工厂的大集体,想问问你,将来有没有可能在央视转正? 周伟道:“你先把春晚弄好。”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只要春晚成功,他进步了,一切好说。反之,大伙儿一起玩完。 算是答应以后想办法。 周伟又道:“朝阳,你的户口和工作关系一直没有落实,来央视吧。不就是个杂志社吗,就算转正也不过是个小编辑。” 孙朝阳笑道:“正如您所说,先把春晚弄好。但杂志社那边我还想争取一下,首先我是文学界的,杂志社天生适合我,对于我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其次,我还是不服气。在哪里跌倒,就得从哪里爬起来。” 你周伟都还没有进步,等当了央视领导再说吧,现在聊什么都白搭。 …… 何情的新歌先期只录了几百盒磁带,送去各大电台、音像店和粉丝群那里预热。但秃鹰的《铁窗泪》却已经全面铺开了。 第一期铺货达三十万盒,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温不火,各地客商还嘀咕说秃鹰老师的个人形象实在太差,让人提不起购买的欲望。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是迪斯科音乐,是邓丽君风格的靡靡之音,是宝岛校园民谣,是小情歌。歌星不是帅哥就是美女,弄秃鹰这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上去像什么话? 卖不动,根本卖不动。 所以,那三十万盘磁带基本都是搁音像店里吃灰尘。 孙朝阳和蒋见生也不急,反正现在距离春晚也没多少日子,只等老计与何情他们上台唱完《相亲相爱》,一红,磁带不就卖出去了。 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过程,急不得。 他们不急,但市场是瞬息万变的。这两天,各地客商突然像发疯似的打来电报电话,都在问“秃鹰的磁带灌出来没有,咱们也是合作那么长时间的老朋友,有货的话,我全包了。” “老蒋,你不知道秃鹰的新专辑火到什么程度,妈的,任何一个人进店,就问秃鹰的《铁窗泪》还有没有,他只听秃鹰的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蒋见生和孙朝阳很惊讶,问对方,秃鹰的专辑都还没有开始宣传,怎么就火了? 客商们道,秃鹰这不是被抓了吗,《铁窗泪》搞不好要被禁,大家都是能听抓紧时间听,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还有啊,现在的人都很奇怪。专挑被查禁的东西看,专挑被禁的歌听,这样才有范儿,才算是不随波逐流的特立独行的新青年。 最后,客商们还叮嘱说,老蒋,朝阳,秃鹰的事情我们也觉得很痛心,放着大好前程不好,自我毁灭,多可惜啊。可见,二八佳人体如酥,腰中宝剑杀愚夫。你们也抓紧时间灌唱片,不然真封杀了,想赚也没得赚,财富机遇只有一次啊老哥! 蒋见生和孙朝阳听得很气愤,还和客商吵起来。放屁,老计什么时候被抓了,人家好好的正在准备上春晚舞台,你诽谤人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客商也不争执,道:“对对对,计老师德艺双馨,肯定不会被抓。但你们还是要加大生产,大伙儿一起发财。” 二人虽然气恼,但还是有抓紧时间灌了几十万盒唱片,然后被如狼似虎的客商秒杀。 秃鹰被捕的谣言也不知道是那个缺德鬼制造出来的,这打乱了蒋孙二人的节奏,很头疼。 但销量是实实在在上去了,钱是实实在在到手了。 只可怜秃鹰同志还恍然未知,他最近也挺忙,除了去央视那边磨合节目,还要去莱斯莉那里练声乐。另外,武艺也不能荒废,毕竟那才是自己吃饭的看家本领。平时也常常去武术队和老师父和师兄弟们对练。 这日,秃鹰上了公交车去什刹海那边的武术队,打算跟一位老师学南拳套路。现在武打片很火,但片子都是大陆和hK合拍。hK那边的武术指导学的都是南派武功,计春化却不是太懂,打算好好学习一下。 刚上公交车,看到他锃亮的脑壳,里面的乘客就嗡一声骚动起来,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过来。 一路上,所有人都端详着他,交头接耳。 练武之人讲究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秃鹰老师顿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禁不住皱起眉头。 又过得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个朝阳大妈忍不住凑过来:“秃鹰,你是秃鹰吗?《少林寺》里的那个大坏蛋。” 秃鹰点头:“您好,是的,我是计春化,你喊我秃鹰也行。” 大妈:“那我喊你小计,小计啊,你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得了大病?” 计春化有点莫名其妙:“我没病啊。” 大妈:“你是不是保外就医?” 秃鹰:“大妈,我不明白。” 大妈:“对的,你犯了那么大罪,公安还把你放出来活蹦乱跳挤公共汽车,应该是得了病,让你治好了,再回去接受人民的审判。” 第321章 换别人吧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又是忙碌的一天结束。 温州阳光文化音乐公司办公室里。 “好累。”蒋见生伸了个懒腰,感叹生活之多艰,人生之劳顿。活着就好像是里尔克诗歌里的那只困在囚笼里的豹子,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转圈。 不停转,不停转,直到转不动那天为止。 孙朝阳正在写稿,继续写他的《文化苦旅》。 他对蒋见生的感叹嗤之以鼻,什么看不见的圆心,那不就是钱吗?老哥你一年挣那么多,老婆在武汉的祖宅赎回来了,北京的四合院买了,上海那边也听自己劝搞了十套房,都记到他娃蒋小强的名下。 现在买房还没有年龄限制,就算是个三岁娃娃也能当房东。前一段时间,报纸上就有一条新闻,某干部为他孙子弄了三套住房,说是娃娃将来结婚的婚房。可笑的是,孩子才刚满月,那不是搞笑吗?最后,某干部被纪律处分了。 另外,现在的银行也没有实行实名制,蒋见生就给蒋小强存了三十万定期。 可怜蒋小强才十六岁就把日子过得朴实无华且枯燥。 你蒋见生现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你还不满意人生了? 做人不可太矫情。 蒋见生道,也不能这么说,他主要是身体不是太好。长期伏案,经常头昏眼花,脑壳一转,颈椎好像是在放鞭炮,啪啪着响。 孙朝阳:“那可就糟糕了,你这是颈椎病,不可逆,还是得多休息。” 蒋见生苦笑:“休息是不可能的,公司和杂志社那么多事,每天眼睛一睁就忙到天黑。确实,我现在赚的钱足够五代人吃用,即便什么都不做了,退休了,也不用为稻粱发愁。但那么多兄弟要靠我吃饭,如果撂挑子,他们怎么办?还有,我还是想多给孩子留些家底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国家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改革开放的力度只会越来越大。今后的世界,就是金钱的社会。我们现在辛苦一点,以后孩子就少受罪。” 说到孩子,孙朝阳问蒋小强现在如何,成绩怎么样,明年考高中没问题吧? 蒋见生有点得意,还成,娃娃学习好得很,期中考试,全年级第一,上北师大附中高中部没有任何问题。老师说了,保持住,将来清北复交不在话下。就是,就是…… 孙朝阳问就是什么? 老蒋有点尴尬,说:“就是太讨厌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恶劣的孩子。娃聪明成绩好没错,可就是跟同学关系处得不行,他是谁都看不上,见人就说人是傻逼,这么简单的题目都做不出来,智商有问题,傻逼;和人下棋赢了人家,又说人是傻逼;实验比人做得好,骂同组的人是傻逼。人同学也不惯着他,叫一声放学别走,就把他给锤了。这些好了,被人打成傻逼了。” 孙朝阳嘿嘿笑起来:“小强被打,你没找学校找老师要说法?” “找什么呀找,他就该打,长点记性也好。”蒋见生很无奈。 八十年代的家长的思想和后来有不小区别,娃娃们都调皮,平时打架胡闹也是常事,只要不伤筋动骨,也无伤大雅,谁不是打打闹闹过来的?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世界,如果发生了矛盾就找老师,那就是软蛋,要被大家瞧不起的。 那时候的娃娃都朴素刚健,都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其实,主要是家家户户都有三四个孩子。娃一多,家长管不过来,索性让他们野蛮生长。被外人揍几顿,自己就识得好歹,懂得人情世故了。 蒋见生:“对了,你妹妹现在学习情况如何?” 孙朝阳:“其实也就一半,班级二十名左右模样,不上不下。过完年分班,她想学理科,将来念大学的时候学电子。” 蒋见生:“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不像我们,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妹妹的思路挺清晰。” 孙朝阳:“清晰什么呀,我妹其实学习潜力不是太强,全靠硬杠。每天六点起床背书,然后上课。一有空就刷题,非刷到夜里十一二点不可。” 听孙朝阳炫耀妹妹懂事刻苦,蒋见生一想到自己儿子就来气:“朝阳,你妹妹真不错啊。我那儿,特么的平时就没看他摸过书。但凡有小小半分刻苦,我就能含笑九泉了。” “含什么笑,老蒋你还能再活一百年。”孙朝阳道:“小小这是笨鸟先飞,她晓得自己是笨鸟,只能努力,再努力一把。小强是天才,对他们来说,努力和不努力其实没什么区别,反正任何题目一看就会。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好好玩耍?你是做编辑出身的,接触过不知道多少作家。作家这个职业,其实全靠吃天赋。你天生有这个才华,不用学,提笔就有。否则,再怎么努力也是白搭。老蒋,你要习惯你儿子小强是个天才。” 蒋见生气顺了些:“朝阳你不也是天才。” 孙朝阳:“小强他有没有什么理想,想过将来大学念什么专业?” 他不问还好,一问,蒋见生又生气,道,蒋小强说他大学想研究猫。 孙朝阳:“动物学啊。” 蒋见生:“好像还是外国猫,品种很奇怪,叫什么薛什么恶猫。我问,他又不回答了,直接翻白眼,看他老子我像看傻逼。” 孙朝阳:“薛定谔猫。” “对对对就是这种猫。” “量子物理。”孙朝阳笑起来:“小强志向不小啊。” “研究猫算什么志向。” 孙朝阳:“老蒋你这就不知道了,这是量子物理中的一个概念,我估计小强对理论物理有兴趣。” 八十年代,新闻上连篇累牍报道海外的几位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几位华裔科学家,杨政宁、李政道、李远哲,蒋小强受了影响。 蒋见生:“原来是理论物理啊,清华那个专业不错,可以考虑去考。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两人竟然交流起孩子的教育问题了。 聊了半天,时间已经是四点十五分,孙朝阳看了看自己手头的稿子,《文化苦旅》中那篇《宁古塔》已经写完。这篇散文在整部书中算是名篇,主要是介绍历史上“发配宁古塔”中的宁古塔就是在什么地方,以及有清一朝,大量被发配过去充军的官员和学者如何把文化带去东北苦寒之地的故事。 涉及很多史实,知识点密集,可读性极强。 如果发在一月份《中国散文》上,又是一篇爆款。 只是,现在刚开始连载,杂志的销量还没有提升上去,让他有点不满。 说起销量,孙朝阳又想起秃鹰的新专辑《铁窗泪》,就问:“老蒋,武汉那边的磁带产量能不能跟上?” 蒋见生:“没问题,那边正在加班加点。磁带厂现在也在改革,学浙江海盐衬衫总厂,打破铁饭碗大锅饭,实行效益和工人奖金挂钩制度,你可不知道那边的工人干活别提多带劲,机器都开得冒烟了。对了,厂子里还组织了车间主任含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去浙江考察学习人家的精神。到地方一看,我的老天爷啊,好多人。据说,海盐衬衫总厂上个月就接待了两千多全国各地去考察学习的,厂里都被人踩得寸草不生。” “那么多人去考察学习,衬衫厂光接待就要耗费全部精力,还怎么生产,还怎么开拓市场?”孙朝阳禁不住摇头。 蒋见生:“武汉那边生产很忙,我们这里也累,出纳数钱把手指都磨破了。你知道吗,出纳的十根手指都磨得可以看到皮肤里面的毛细血管,筷子都捏不住,吃饭都够呛。” 孙朝阳正要笑,就看到秃鹰黑着脸膛进来:“朝阳,磁带的封面能不能改一下?” 孙朝阳不疑有他:“封面不好看吗,改成什么?” 秃鹰:“我管你们怎么改,反正我不能在上面露面,你换其他人吧。” 蒋见生:“换其他人,换谁?” 秃鹰焦躁”我管你换谁,换宋铁柱,换巴彦,换你也行。” 蒋见生:“歌又不是我唱的,换我那行吗?如果我能唱,我直接就唱了,还节约成本,免得被你赚一道演唱费。再说了,你看我这发际线,正在战略性撤退,以空间换时间。我上封面,还不被听众笑死?” 老蒋长期从事脑力劳动,加上家族基因的缘故,上两辈人都是一过四十岁就开始谢顶。 他现在工作忙,压力大,应酬多,头发经常是一把一把地掉,正面看已经有点后世央视版《射雕英雄传》郭靖扮演者中年时的模样。侧面看,则像电视连续《围城》里的李梅亭。 相当地不堪。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叫人间见秃头。 他不说头发还好,一说,秃鹰就以为是在讽刺自己,顿时火了:“你好歹还有发际线,我呢?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像坏人,这才让我唱坏人的悔恨的眼泪?” 老蒋:“秃鹰老师,《铁窗泪》这个音乐专辑是配合严打政策,警醒世人,教育群众,封面是一个犯罪分子悔不当初的形象,您很适合这个角色。歌是你唱的,不用你还能用谁,用我,我像罪犯吗?” 秃鹰:“你像经济犯。” 第322章 悲愤的计老师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这话太气人,蒋见生大怒:“秃鹰老师,你是在开玩笑吗?现在你的磁带都印了几十万盒,花了多少人力物力,现在重新做,可能吗,损失算谁的?还有,已经卖出去了那么多盒,都收回来吗?” 秃鹰:“我认为应该收回来,这是对我个人形象的重大抹黑。” 他气愤地挥舞着拳头,发出呼呼风声。 看秃鹰老师情绪实在太激动,以他的武艺,控制不住,真一拳搁到蒋见生身上,老蒋可得在病床上躺半月。 孙朝阳忙道:“秃鹰老师,消消气,消消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秃鹰很尊重孙朝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闷了半天,才道:“我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本打算到体校武术队去练功,结果就被派出所抓了,折腾到现在。我是越想越气,这才过来找老蒋要个说法。” “啊!”孙朝阳和蒋见生同时低呼出声。 秃鹰碰到什么事了呢,还不是因为《铁窗泪》。 他今天早上刚上公交车,就被朝阳大妈拉住问是不是保外就医了。 有了大妈开头,公交车里的其他乘客也都同时问,秃鹰究竟犯了什么罪,最后判几年。 秃鹰大惊,道,我没有犯罪,我也不是保外就医,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儿的吗? 其他人都说,你别否认,现在报刊杂志上都是你的消息,说是着名演员秃鹰因为聚众跳舞,搞流氓活动,被公安抓了,报纸上有照片,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说来也巧,一人正好随身带着报纸,递了过来。上面是秃鹰老师在铁窗后面的倩影。 计春化大叫:“不是我,不是我。嗨,就是我,那是我磁带的封面。” 说着话,忙把包打开,掏出《铁窗泪》的磁带作证。 不料,大妈又叫了一声:“我明白了。” 秃鹰:“大妈你明白什么了?” 大妈:“你唱了这盒铁窗泪是为了警示世人,劝人向善,不要像你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是在监狱里录的吧?” 秃鹰:“我……” 大妈:“被我猜中了吧,你毕竟是名人,录了这盒磁带,也算是有重大立功表现。国家这才放你出来。这就对了,孩子,人谁不犯错。咱们错了不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你以后一定要听话,有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啊!” 慈祥,非常的慈祥。 但是,有一位乘客不乐意了,叫道:“错了就错了,应该接受法律的严惩,不能因为是名人,唱几首歌就放出来。这是视王法为儿戏,这是徇私枉法。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浪子回头进不换,那好人怎么办?我们的社会舆论,我们的法律,就是对坏人太宽容,对好人太苛刻。我不服,我不服!” “对,更何况,秃鹰你还跳黄色舞,祸害别人闺女。” “这种人就应该枪毙。”八十年代的人都很正直,尤其见不得男女关系出问题的流氓。 一时间,大伙儿都义愤,十多个大爷大妈围到秃鹰老师身边,同时伸出手指不停朝前指。 眼见着计春化就被被正义的群众殴打,司机感到麻烦,就停车开门把他给赶了下去。 老计被人骂得灰头土脸,郁闷地用围巾蒙了脑袋腿儿了半天,走到什刹海北京武术队,不料却吃了更大的憋屈。 教他形意拳的那位老师父看到自己的爱徒,就一口唾沫吐过去,喝道:“计春化,老师我没想道临到老了,还教出你这么一个坏学生。老朽愧对形意门列祖列宗,今日就把你逐出师门。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秃鹰正要解释,又有一个师父喝道:“计春化,我太极门开除你这个孽徒!” “天下英雄都听着,我三皇炮捶再没有计春化这个徒弟。” “北派弹腿,从今日起再没有计春化这个门人。” “我戳腿门开除计春化。” 这一闹,武术队的其他学员都围了过来。 “计春化,以后行走江湖,不许再用我武当的功夫,否则就别怪为师清理门户了。” 忽然,一个学员振臂高呼:“各位师兄弟,师父不方便出手,清理门户的重任就交给我们吧!我甄子单虽然武艺低微,却愿为天下之表率,扑杀此獠。” 一个女武术运动员上前,向秃鹰一施礼:”秃鹰师兄,戈春艳向你讨教。” 戈春艳在去年上映的电影《武林志》中担任女主角,名气不小,武艺非常好,但男女体能差异大,估计不是秃鹰的对手。 而且计春化以前在武术队是出了名的能打。 传统武术中有套路和打法两条路子,秃鹰练的是打法,战斗力极其强悍,这一点是受到《少林寺》第一高手王仁则认可的。 甄子单忙喝道:”戈师姐,各位师兄弟,不用跟这种武林败类讲江湖规矩,并肩子上吧,难道他还能把咱们都杀了?” 眼见着大家就要一拥而上。 武术队的师父们连声大叫:“不要打架,不要打架,私自斗殴要被严打。咱们要讲法律,快去派出所报警。” 秃鹰还能怎么着呢,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一个“快”字。 快跑。 他跑了几里地才停下来,想起刚才在师门所受的委屈,眼圈红了,揾英雄泪。 不料,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计春化是吧。” “我是。”计春化转头就看到两个戴大檐帽,身穿白色制服蓝布裤子的公安同志。 公安:“计春化你什么时候越狱的?” 计春化:“我,我没有越狱啊!嗨,我就没被抓。” “今天不就抓到了,跟我们走一趟吧,老实点,好好配合执法。”两个公安满脸兴奋,抓住坏人,这是一件大功劳啊! 计春化气道:“我配合,我配合,我没违法,不怕。公安同志,能不能别铐我。” “你还谈条件了,祸害人家姑娘的时候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秃鹰老师悲愤得泪飞如雨:“我没有,我想死,我想死,我真的想死。” 第323章 派出所一日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计春化就这样被逮进派出所,他不停解释自己根本就没有聚众跳舞,也没有和多名女性乱七八糟。之所以有这么一场误会,那是因为自己录制了《铁窗泪》这张唱片。 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说,如果是误会,那为报纸和杂志上为什么报道你被判刑,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计春化回答道,那是报纸乱写的,如果他真被判刑了,怎么可能还大摇大摆在街上逛。我身体很好,也没得重病,没有保外就医。 公安同志说,报纸还能乱写,黑纸白字,多么的严肃。说起身体,秃鹰,你不会是真的病了吧? 秃鹰气得笑起来,道,你看我像是生病了的样子吗?报纸上的事情能全信,二十年前,报纸上还说亩产万斤,一个地瓜重达百斤,生产队年产钢铁万吨呢。同志,我是真的冤枉。 公安同志又问,既然报纸乱写,你为什么不去告他们。 计春化:“开玩笑,现在乱写我的报纸和杂志没有一家也有九十家,我挨个去告,忙得过来吗,我不工作和生活了?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要不你们去查查,一查不就查到了。我是清者自清,堂堂正正。” 派出所想了想就说,好吧,我们会查清楚的,但在没有定论之前,你得先留在这里。 考虑到秃鹰老师是名人,公安同志对他也挺客气,没有上铐子,还泡了茶,给了他几张报纸杂志看着玩。 计春化一拿到报刊杂志,上面依旧是自己铁窗后孤独的背影,依旧八卦桃色新闻。直看得他怒火中烧,双手用力,统统撕成碎片。 通讯不方便,派出所的干警们只能骑着自行车去上级单位核实情况,这得花些时间。 秃鹰在派出所一呆就是一天,他坐藤椅上,瞌睡一阵接一阵地打,睡得口水长流。中午的时候,公安还打了饭请他吃。 饭菜很简单,就是一个馒头和一碗白菜汤,按照拘役人员的伙食标准。 严打正在如火如荼进行中,派出所今天抓了不少流氓和地痞,小黑屋都塞满了。治安形势严峻,除了法律的严惩,还要进行思想教育。于是,公安同志就拿来录音机,将就秃鹰包里的磁带放起歌来。 “手中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监狱的生活是多么难熬啊……” 音乐这一放,被羁押的违法犯罪分子一听,嘿,这不是现在最流行的歌曲吗,也跟着唱起来。 秃鹰看着手中的饭菜,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好在下午的时候,去核实情况的派出所干警回来了,满头大汗地给计春化道歉,说都是我们的错,误会了,误会了。 原来,干警因为码不实在,跟上级汇报工作的时候,上级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们把秃鹰给抓了?” “对 ,抓了。” 上级火了:“人家好好的,你们抓他干什么,这不是胡闹吗?好好好,好得很,你们派出所当自己是什么人,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你们武艺还真高强啊!计春化是社会名人,如果他违法犯罪,我们能不知道?” 派出所公安:“可报纸杂志上写得有鼻子有眼啊,我们才……” 上级打断了他们,骂道:“报纸上乱写的东西多了,如果都按照报纸上来,干脆把你们解散了,让记者来执法。人家记者为了造成社会影响,为了搞新闻,自然是怎么邪乎怎么来。 你快回去把人放了,否则,让记者晓得秃鹰被抓,说不定又弄出什么大新闻来,你吃罪的起吗?” 派出所的公安一听,是这个道理,急忙跑回去,不住跟秃鹰道歉,说对不住您啦,是我们工作中的失误。 秃鹰在派出所折腾了一天,现在连生气都没有力气,只道,没什么,你们也是为了工作,理解,理解。 就要走,派出所指导员却拿了一部徕卡相机出来,笑眯眯把他叫住:“春化同志,留个影吧。所里每月要办一期普法教育专栏,我把你的照片贴里面,警示世人,您不会不愿意吧。” 计春化:“这是我的社会责任,应该的,应该的。” 于是,两个捉拿他的公安干警一左一右站他身边,同时伸手挽在秃鹰的胳膊上。 指导员咔嚓咔嚓一阵拍,说了一声谢谢春化同志的配合,最后还安排手下骑了湘江牌挎子送秃鹰回去。 秃鹰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刚才合影的时候,我好像不应该站两位公安同志的中间…… 他在派出所折腾了一天,心中邪火阵阵往上拱,就让公安同志把自己送到音乐公司,没啥说得,卖出去的《铁窗泪》必须收回来,换个封面。 感谢公安同志的三轮摩托车,他到音乐公司的时候那里还没有下班,蒋见生这个不良黑心商人都在,孙朝阳也在。 秃鹰就跟老蒋嚷嚷起来。 反正无论蒋见生怎么说,他今天都必须让老蒋把磁带的封面给换了。 蒋见生:“换什么换,换啥?” 秃鹰:“我管你换啥,换朵花,换条狗都行,反正不能用我,你侵犯我的肖像权。” 蒋见生:“秃鹰,你知道磁带卖出去多少盘了,印刷厂那边又做了多少封面了吗?实话告诉你,卖出去了五十多万盘了,如果都收回来,我承认我没有这个本事,也不可能。印刷厂那边又做了一百万个封面,一个封面成本一毛钱,你自己算算如果都不用,是多大的经济损失。另外,还有美工设计、制版,又得多少钱,你承担得起吗?还有,这么一搞,销售计划又要改,严重影响我们的工作,你负责吗?” “我负什么责?”秃鹰大叫:“蒋见生,当初我们签合约的时候,可没有写这方面的内容,你损失多少钱关我什么事?现在的问题上我的个人声誉被玷污,以至影响未来的演艺事业。这条合同里有拟定的,上面写了,公司负责专辑的推广和发行,并保证演员计春化的各项合法权益,现在我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了。” 蒋见生:“计春化,你这是不讲义气?” 两人气呼呼对视,谁也不肯退让。 第324章 黑红也是红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看两人掐得厉害,严重影响公司的工作秩序,孙朝阳忙劝和:“老计,你和老蒋都是浙江老乡。当初老蒋为了老计你的唱片跟我说过无数次,我都以秃鹰你的个人形象原因否决了。但老蒋一心要给你出专辑,我这才松口,鼓捣出《铁窗泪》这张唱片。老蒋对你可是够意思的,如果说他不讲义气,那是不对的。” 秃鹰:“这种义气我宁可不要,蒋见生,我和你绝交,以后别处了。” 蒋见生:“不处就不处了。” 孙朝阳:“老计,这事吧,虽然弄成这样,搞得一笔掉糟,对你的个人声誉造成不小影响,但《铁窗泪》的销量确确实实拿上去了,你可不知道你现在的名声响亮成什么样子。等春晚结束,一切顺利的话,你就是一线大牌了,你红了。是是是,这种红对你的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但咱们为人,有得就有失,黑红,他也是红。” 秃鹰自拍完《少林寺》之后,确实以他独特的舞台形象为全国人民所熟知。但也就是个特色演员,其实戏路挺窄的。别人跟他谈新片的事,也就让他演坏人,还是坏人中的配角。他深为其苦,上次还想过要转型演刑警,但现实给了他重大打击。 说到底,现在的秃鹰老师也就是个二流演员。 如今,唱片一出,大爆,先不说影视那块,至少在流行音乐歌坛上,他是销量拔尖的那一挂,妥妥的霸榜大拿。 可是,秃鹰却不想要这个名气,他气恼地说:“什么黑红,黑就是黑,红就是红,朝阳,孙导,我可是尊敬你的,请你不要说这种四不着六的话,否则我也跟你绝交。” 他提高声气喝道:“这个音乐公司是蒋见生和朝阳你俩当家作主的,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了,从现在开始,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后会无期。” 蒋见生负气:“无期就无期。” 孙朝阳突然笑问:“老计,你真要中断和我们的合作?”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计春化点头:“你们和中断合作的合约拟好,到时候找我签字,告辞!” 就要拂袖而去,孙朝阳叫住他:“老计您等等,既然你要中断合约,我也没什么话说。合作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做人嘛,主要是开心。咱们也不管是谁不仁谁不义,你要走,新专辑该给你的那份钱还是要给的。走,咱们去财务那里结算吧。您放心,虽然合作中断,但咱们还是好朋友,春晚那个节目,还请你继续帮忙。” 秃鹰:“该给的钱自然要给,干活拿钱,天经地义。放心,春晚那首歌我肯定会认真对待。个人恩怨是个人恩怨,工作是工作,我分得清。” 到了财务室,会计和出纳还没有下班。 会计不满:“把秃鹰的分账提成都发了,开什么玩笑?孙朝阳,你们当领导的不要拍脑袋决策,一时一个主意,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 孙朝阳:“什么实际情况?” 会计:“我现在的实际情况就是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你明白了吧。” 说话的时候,秃鹰就看出纳的抽屉里放了几大叠钞票,顿时恼了:“孙朝阳,一唱一和当我是傻子吗?说没有现金,这是啥?欺负人也不是你们这样欺负的。” 孙朝阳愕然:“老计,我欺负你做什么,这钱是真不够的。” “不够吗?”秃鹰也愣住,看抽屉里的现金,起码有五六百块,这已经是天文数字了,还不够……那么,究竟是多少呢? 孙朝阳对会计和出纳说:“这样,你们现在手头有多少现金都结算给老计,不够的部分,明天再去银行取,务必尽快把这事给了结了。” 他心中禁不住吐槽:“现在的银行转账太麻烦,都用现金,不像后世,一部手机,手指一动就搞定。而且,最麻烦的时候最大面额只有十块,严重影响经济建设。” 实际上,即便十年后,到九零年代,国内的个体经济也大多使用现金。孙朝阳记得九二年的时候,国内开始了地下股票热。那会儿他正在老家一家厂子上班,就有不少同事炒股票。 当时,每天下午就有同事背着一挎包钱乘几个小时到地级市去微操。 某天,公交车翻车,燃起熊熊烈火。乘客倒是没事,但大伙儿背的现金灰飞烟灭了不少。 听孙朝阳说了这话,会计和出纳点点头。 会计抽屉里的钱都拿出来扔桌上,这不够,他还打开办公室里的立柜,里面就惊人了,一摞一摞全是大团结,密密麻麻彷佛砌了一堵墙。 会计不停把钞票扔出来,出纳就化身人肉验钞机,把钞票点得刷刷响,点着点着就抽一口冷气,“好疼,我的手指皮肤都要磨光了。” 一千,两千,三千……六千、八千、一万……两万…… 时间一点点流逝。 秃鹰老师如同坠入一场醒不来的梦境之中。 都是大团结,只需要三张,就能买一个普通工人起早摸黑一个月的劳动。眼前已经有将近一千人一个月的国民生产总值……就因为我唱了几首歌,唱了“手里捧着窝窝头”唱了“一不该啊二不该,一不该偷偷摸摸把你来爱?” 为什么别人付出那么多劳动力才拿三张,我轻轻松松就能拿几千张? 这个世界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天渐渐黑下去了。 终于把财会室所有的现金清点完毕。 因为实在太多,会计就找来一匹窗帘布,把钱都装进去,打成包裹模样,套在秃鹰脖子上。 一座须弥山压下来,秃鹰踉跄。 孙朝阳:“各位辛苦,明日继续,尽快把老计的提成结算完。时间不早了,下班。” 秃鹰痴住:“还……还有……” 被这事耽搁了很长时间,孙朝阳饿了,刚出公司大门,秃鹰却满头大汗追上来:“朝阳,朝阳,等等我,有个事。” 孙朝阳:“老计啥事?” 秃鹰腼腆:“能不能让老蒋开车送我一下,你也知道的,报纸上乱写,把我都写成逃犯了。我现在还带了这么多现金,如果路上再被警察同志逮住,那就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孙朝阳哈一声:“老蒋还在生你的气,估计他也不想搭你。算了,我骑自行车拉你吧。” 秃鹰上了孙朝阳的自行车后座,轮胎顿时瘪了下去,钱太重了。 加上老计强壮如牛,孙作家踩得腿软,不住骂:“老计你控制一下体重行不行,别人一天吃两顿饭,你来五顿。上午十点加餐,下午三点还补充几块点心,夜里还有宵夜,像话吗?” “我运动量大,每天都要练功,不吃顶不住。”秃鹰:“所有的工资几乎都是吃掉了。而且,我收入又低。别人说我是明星,羡慕我,其实日子过得是好是坏,自己心里清楚。” 孙朝阳:“你缺钱?” “谁能不缺呢?”秃鹰道:“拍电影《少林寺》的时候,国内主演一天才一块钱补助,我这种配角,一天三毛,有时候还没有。你知道hK的演员拿多少钱吗?” 不等孙朝阳问,他又说:“即便是一个普通武师,一个月也有一万多港币,是我们的一百多倍。要说起戏份,我们内地的演员可是杠戏的。要说武艺,不谦虚的话,我一个能打他们十个。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不公平……” “我家三代无产,穷怕了。今天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很震撼,很惶恐,感觉自己不配。” 孙朝阳说:“老计,你配的。不要有心理负担,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计春化:“我家里人口多穷,姆妈喜欢吃面。记得十年前,她老人家怀我家老六的时候,馋了,说想吃面条想得要疯了。可是,哪里去弄面粉啊。我就了自行车上山去打榛子,山地和林木都是有主的,我还和老乡打起来了。当时我是有功夫在身的,不敢还手,怕打出事来,然后被老乡用棍子敲破了鼻子。我把榛子拿回家磨成面粉,用水和了,细细地切成丝,煮了一碗。我妈吃着吃着,看了看我鼻孔里的血,就哭起来。说春化春化,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如果出事,让娘以后怎么活。娘不吃面了,娘不喜欢面。” 他低低抽泣:“从那天起,姆妈就不吃面了,改吃大闸蟹,天天吃,天天吃,把脚都吃肿了。还好老六顺利生下来,健康活泼。朝阳,我真的穷怕了。今天看到了钱,我就想,如果当时我有这么多钱,姆妈不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面条了?” 孙朝阳:“其实,那碗面是她老人家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面条。” “谢谢。” “什么?” “对不起。” “什么?” 秃鹰:“我刚才想明白了,只要能赚到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说我是犯罪分子也罢坏蛋也罢,都无所谓了。” 孙朝阳:“黑红也是红,只要能够让广大听众和观众知道有你这个人就是好事,就能带来切实的利益,你的观念要改一改。对了,老计你还唱吗,是否要中断和公司的合作?” 秃鹰:“不了,我们继续合作。带话给老蒋,向他致歉。” 孙朝阳:“你自己跟他说去。” 第325章 不让人喜欢的余华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去一个新地方,认识新人,获得新友谊,这是余华这次来北京参加改稿会的切实体会。 他人年轻,为人活泼,来的那天就跟大伙儿打成一片,都称兄道弟,尤其是和室友史铁森特别合得来。 别人提起作家的生活,自动带入古代文人的浪漫,比如李白式的“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左牵黄右擎苍”好像一天天的都是诗酒风流,都是玩。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很枯燥的,因为要写作,而写作又是一件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的事儿。 余华和史铁森是文坛新人,新人有个特点,想法特别多。有了新想法,马上铺开稿子就要干,行动力惊人。实际上,在过去的一年中,二人都是硕果累累。余华在大刊物上一口气发表了三篇小说,史铁森更厉害,每月都能收到稿费。 二人已经有点新中国第一代职业作家的味道——写作是他们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乐趣——除了当作家,其他也不会呀。 在外面和同伴胡闹完回到旅馆房间,二人又开始码字。依旧隔着书桌相向而坐,写着写着,又偷偷朝对方那边看上一眼,看写多少字了。 朋友归朋友,拼字这事儿却不能输,他们都在暗中较劲。 今天余华的写作不是太顺利,感觉笔头很生涩,写不了两行就提笔抹了,从头再来。可从头再来也不对劲,得,把稿子扯了,糅成一团扔废纸篓中。 那边,史铁森却显得逍遥,笔下生风,面带微笑,时不时摸摸下巴,露出喝到美酒时的惬意表情,他进入状态了。 余华一看,不行,这样下去我不是要输了吗?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铁森,火柴给我用一下,我的都潮了。” 北京多么干燥的气候,火柴能受潮?史铁森把火柴盒扔过去。 “铁森,剪刀浆糊借我一下,我改两个字。” 余华拿起史铁森的剪刀,擦擦擦擦剪着纸片。 “铁森,我钢笔不出水了,借你用用……嘿,你文具盒里有六支钢笔,都是名牌……您等会儿,圆规量角器是怎么回事,这玩意儿你用得上吗?” “铁森,红蓝铅笔我使使。” “铁森,你文具真多啊!” …… 史铁森的写稿子的节奏被打断,一时间再进不了状态,坐在那里愣神,心中一阵阵窝火。 “铁森你怎么了,写不动了吗?”余华得意洋洋道:“写小说多简单的事儿的,还能难倒你这个快手?” 余华说,写小说传到底就是讲故事,我们可以假设这篇小说是通过一个人的口说出来给读者听。这个说书人对故事的起因经过发展高潮和结局一清二楚,这叫上帝视角。这种写法适合宏大叙事,适合表现人物和深刻的思想。 也可以通过主人公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随着他的观察,一步步讲这个故事的背景、人物和故事展开,这叫主角视角。因为未来对于主角都是未知数,所有整个故事充满了悬念,页给了读者期待感。这种写法特别适合写紧凑的故事…… 余华倒好,反向史铁森传授起写作经验。 史铁森无奈,把笔一扔:“不写了,睡觉。” 余华:“铁森,开水没有了,去伙房打两瓶。” 史铁森看看自己的轮椅,不知道说什么好。 “铁森,你洗衣服啊,等等。”余华把自己换下来的背心扔进盆里 很快,《北京文学》的编辑和一众参加改稿会的作家们见面了。 编辑先带大家去杂志社参观,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也就一个院子,十几个房间,里面放着写字台和藤椅什么的。 唯一有可看性的是陈列室,里面陈设着《北京文学》以往每期所出的刊物,墙上还贴着历任编辑的照片。 在照片中,大家看到了许多大师。有赵树理,老舍、张志民、汪曾祺。 负责这次改稿会的是一个姓林的中年男人,很严肃,他也是余华、史铁森的责任编辑。余华忍不住对史铁森道“有缘,有缘。” 林主编介绍说,《北京文学》创建于五十年代,前身是老舍担任社长的《北京文艺》和赵树理主持的《说说唱唱》,后来两个刊物合在一起,改名《北京文学》。 老舍的小说风格朴实,写作手法以白描为主,故事性很强。至于赵树理,更是山药蛋派的代表人物,小说更接地气。所以,《北京文学》上刊载的小说在外人看来都很白,但真正的作家才知道,这种很白的东西特别难写。因为祛除了卖弄文笔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你人物故事写不好的话,太容易露怯了。 《北京文学》带着两位创刊人的风格烙印,这也是一种文化传承。 另外,里面还陈列着不少北京文学旗下作家出版的实体书。 看到这么多文学大师的照片和作品,大家都是心生敬仰,甚至战战兢兢。 余华却不以为然,吐槽:“老舍的《正红旗下》又没有在北京文艺发表,摆这里做什么?” 林编辑忍不住横了他一眼,然后对大家说:“严肃点,不要嘀嘀咕咕。” 他不是太喜欢余华,尤其不喜欢他身上吊儿郎当的劲儿。相反,他却非常欣赏老成持重的史铁森。 参观完杂志社后就是开会,林编辑大概宣讲了一下新时期的文艺政策和对作家的期望,然后说,大家的作品都写得不错,但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完美一些呢?这也是此番改稿会的初衷,接下来几天我社编辑会分组负责大家的改稿事宜,直到把作品打磨出来为止。 …… 接下来,就是一篇稿子一篇稿子的评点,让大伙儿下去改稿,改完再交到责编手头。责编看能不能用,再给出修改意见,继续改。 这是一心要出精品的架势了。 当过作家的朋友都知道,写稿容易改稿难。 改稿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有改一篇稿子的时间,能重新写十篇文章了。 最重要的是,写新书的时候你有创作激情,就好像是怀胎十月的母亲,期待着新生儿呱呱坠地,内心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甚至有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改稿则相当于把一块泡泡糖放口中反复咀嚼一百遍,嚼到后来寡淡无味不说,还咬得腮帮子都酸了,恶心想吐。 改稿的过程中,最顺利的史铁森。 史铁森写的是一篇散文,写他在陕北插队时的劳动场景,以及后来身体出问题回北京治疗,来回两地奔波的所见所感,很私人的体验。 林编辑给的修改意见其实也不算是意见,他认为可以加强一下北京和陕北两地生活方式的对比。 史铁森觉得很有道理,改了一稿,顺利过稿,拟发表于下个月的《北京文学》。 余华就惨了,他改了三稿,每次都被驳回,气得不住抓头发,抓得头皮屑纷飞:“铁森,能不能帮我……” “不能。”史铁森不等他说完话,狠狠拒绝。 “好吧。”余华气呼呼道:“林编辑讨厌我,对我有成见。凭什么你一次过稿,我却被反复折腾。他一定是觉得我太闹,他不喜欢活泼开朗的青年人。” 史铁森:“你知道就好。” 余华又改出一稿,改得精神都恍惚的了,手疼得不行,但还是不能让林编辑满意。 林编辑:“余华,你投稿的这部短篇《星星》很不错的,就是太灰暗,太悲剧,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悲惨的事儿?” 余华:“你是不是说要弄一个光明点的结局?” 林编辑:“对。” “我是不是写光明点你就给我发表?” “你写光明的结局,我就发表。” “那你给我打包票,不然我改好了,你反悔了,我不是白改了吗?” 林编辑一向不喜欢余华,这几次修改,他都在谈怪话,这已经是不尊重编辑了。林编辑鼻子都气歪了,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拍案而起:“余华,你想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余华:“我改稿子改烦了,你如果给保证,我就再修一次。” 林编辑:“这么说来你还不想修改了,是是是,你余华了不起,是大作家了,投稿到我们《北京文学》屈尊了。那你投去《人民文学》投去《收获》啊。” 听林编辑说出这番话,余华惊讶地瞪大眼睛,忍不住道:“我们几个作者私下吃酒时的谈话怎么传你耳朵里去了,这像什么话,这不是挑拨离间吗?” 林编辑哼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原来,就在昨天晚上余华和几个作家去喝酒的时候,谈到自己的创作经历。他说,自己在文学创作上是有雄心的。刚入行,就朝《人民文学》和《收获》这种国家级大刊物投稿,那边不用了,再投《西湖》《山花》《红岩》《莽原》这种省级刊物。如果再不用,则投地级和市级刊物,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连吕梁地区的一个小刊物都没放过。不料还是没有发表,真是岂有此理了。 这次所写的《星星》,刚开始的时候投的《十月》,人家不要。只能来《北京文学》碰运气,结果林编辑黏黏糊糊,还让改了这么多稿,好烦啊! 他前脚说出这番话,后脚就有人告密。 余华禁不住心中感慨: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啊! 听到动静,社里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走过来:“怎么了?” 余华笑嘻嘻:“大姐,我们在讨论文学。” 女士:“余华,我看过你的稿子,很好的。老林,稿子有什么问题?” 林编辑说了自己的修改意见,女士点点头:“意见很中肯,余华,你是有才气的,我相信你能改好,将来也能成为一名优秀作家。年轻气盛是好事,有冲劲有锐气,但中肯的意见还是要接受,谦虚才能让我们进步,你说呢?” 女士看起来很体面,说话和气,给人好感。 余华心中受用,问:“大姐是社里的编辑。” 女士点点头:“对,我是一个编辑。” 余华笑道:“大姐你说修改,我就修改呗,但我有一个条件。” 女士:“什么条件?” 余华:“我写作上如果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可以直接来找你交流。” 女士朝要说话的林编辑摆了摆手:“如果你不嫌老年人唠叨,随时来找我聊稿子。” 余华:“大姐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也好称呼。” 大姐:“我叫杨沫。” 余华吃了一惊:“林道静,《青春之歌》?大姐,我是读你的书长大的。” 刚才余华和林编辑争执的时候,其他作家都担忧地看着眼前一幕。此刻听到这位令人尊敬的女士是杨沫,轰一声都喧哗起来。“ “杨沫,她是杨沫。“ “太好了,终于见到我的偶像了。“ “和我想象中的她一样。“ 《青春之歌》是杨沫写的长篇小说,一九五八年正式出版发行,相当于她的半自传体小说。故事说的是女主人公林道静在抗日战争时期,从九一八事变到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中,从一个普通学生成长为革命者。 其中还描写了林道静的两段恋爱和婚姻,这在当时很惊世骇俗,很离经叛道。也正因为如此,小说一发表就受到了青年热烈的追捧。 有人在里面读出了爱情,有人在书中读到了战斗精神,有人在书中看到了青年人应该追求什么样有意义的人生。 后人或许不知道杨沫在当时相当于青年的精神图腾,是顶礼膜拜的存在,就好像西方年轻人心目中的鲍勃迪伦以及四个利物浦的小伙子披头士。 再后来,某作家还写了一本《青春万岁》,也是写青年精神的。 九十年代之前,一提起最能代表青年人的文学作品,必然会有《青春之歌》和《青春万岁》。 只不过,两青春中,估计也只有《青春之歌》能够流传后世,《青春万岁》还差了点火候,大师和一流作家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余华这种瞪大眼睛的震惊表情,杨沫以前见得多了,也不意外,笑问:“余华,你什么时候读的青春之歌,哪一版?”《青春之歌》先后出版过好几次,期间她大改过。 余华:“大姐,我看的是小人书。” 小人书的书名叫做《林道静》。 众人的面色都是怪怪的,余华你一个作家和前辈交流的时候,竟然说只看过人家的小人书,这这这…… 杨沫:“好看不?” “好看。”余华回答说:“画得很好,林道静好漂亮。” 杨沫哈哈笑起来:“是很漂亮,我看过。” 史铁森忍无可忍:“余华,别说了,杨大姐,对不起,对不起。” 杨沫回到办公室里,看到外面正在面红耳赤争执的史铁森和余华,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喜欢。她转头对林编辑说:“老林,这次改稿会其实作家们的水平都不是太好,唯独外面这两人相当不错。我有种预感,这二位将来都会成为伟大的作家。” 林编辑对余华还耿耿于怀:“总编,我持反对意见,余华什么态度。” 杨沫:“你对余华有看法我能理解,这就是一头野马,跑得快,跑得没有章法。但艺术是不需要章法的,一个能够成为艺术家的人,需要的是天马行空,而不是循规蹈矩。这样,余华的稿子我来负责吧。” 林编辑吃惊:“总编,你的身体,还有你的视力,再看稿子不好的。” 《北京文学》以前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是没有总编和社长的,这涉及到特殊十年的所谓的斗争。因此,一把手的位置长期空缺,直到前段时间,上级一看,如此重要的文学刊物没有总编太不像话,就把杨沫调过来,请老先生暂时掌管刊物一段时间。 杨沫说要亲自负责余华的稿子,那是对他相当地看重,要当成重点作家培养。 外面,余华和史铁森吵完,和好,勾肩搭背去逛街,看到他的背影,林编辑怎么也想不出姓余的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杨沫看重。 第326章 新一期《文化苦旅》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余华和史铁森要去哪里呢? 他们去找孙朝阳。 余华一直让史铁森介绍孙三石给自己认识,今天正好有时间。说起来他到北京已经有些日子,这几日尽顾着改稿,北京的名胜古迹一处没去,朋友一个也没见,那我这次京城不是白来了吗? 在去之前,史铁森分别给《中国散文》音乐公司和春晚导演组打电话问人在不在,那边都说孙朝阳今天没来。那么,只可能在家里。 史铁森对余华说,别看孙朝阳平时嘻嘻哈哈游手好闲的样子,其实和自己一样挺勤奋一个人,平时没事就会坐在书桌前写上几笔。 尤其是在写《暗算》的时候,还连载一部百万字篇幅的通俗小说,每天上万字的量,简直就是疯了。 今天估计也呆在家里写东西,去那边绝对找到。 余华很高兴,又问:“铁森,我第一次登门拜访空手去不太好,要不买点东西吧,所谓礼多人不怪。” 史铁森不以为然:“买什么呀,朝阳有钱得很,也不在乎这些虚礼。” “他不在乎但咱们的礼数不能不到。” “嗯,也不需要太贵重,买点糕点就好。朝阳家外面有家供销社,里面的零食做得很好。” 二人一路说笑,乘公交车大约二十来分钟样子就到了孙朝阳家外面的大街上。 一个书报亭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见好多读者挤在那里,乱糟糟问:“这一期的《中国散文》出没有?” “出来了,出来了,昨天开始发售的。” “我听人说上面有孙三石的三篇散文?”一个读者还在问。 不等书报亭老板回答,另外一个读者插嘴:“啊,你也喜欢孙三石啊?他的作品我可是一篇不落读全了,对对对,这期《中国散文》有他三篇散文。” 老板:“《中国散文》上依旧写了编辑按,说,孙三石给他的这个系列散文起了个名字叫《文化苦旅》,总共有十多篇文章,会在接下来的几期陆续发表在杂志上。嗨,只听说过长篇小说连载,这散文也连载,开眼界了。长篇小说连载,那是因为有故事,故事勾引着读者追下去。散文,还是游记,凭什么吸引读者掏钱,一期不落地追看,想不通,想不通。” “啊,还连载。”众人都低呼,面上带着兴奋:“《文化苦旅》这个名字取得好,也不知道苦成什么样子。” 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哼了一声,反驳老板的话:“小说连载又有什么意思,不外是什么人什么时间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事儿,看得多了,那些故事都是换汤不换药,又有什么意思?孙三石的散文,那才是高级审美。你这样的俗人,如何品得出其中的滋味?就好像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 他眉宇间明显带着鄙夷。 老板大怒,这四眼瘟生,看个《文化苦旅》还看出优越感了,等会儿老子不卖杂志给你,气死你。 但其他人却相当认同眼镜男的意见,同时叫道,是啊,小说怎么比得上孙三石的文章过瘾,不能比不能比的。 看小说相当于大口扒拉米饭,讲究的是量大管饱,但吃饱了,再动筷子多吃一口,就感觉没多大意思。读孙三石的散文就好像是品龙井,初入口的时候还带着一丝苦涩,但瞬间就有一股甘甜回味,接着是龙井那股特有的浓香慢慢升起来,征服你,占有你。 “就好像,就好像……”刚才那个眼镜男总结:“就好像春江涨水,在夜里慢慢涨起来,漫过细沙滩,平静无声,却不可阻挡。对,这就是《春江花月夜》的韵味。春江花月夜孤篇压全唐,我看孙三石的《文化苦旅》也是把同时代的其他散文家给比下去了。”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时代,大家都文青,众人听到这里都激烈鼓掌:“说得好。” 史铁森听众人提到好友孙朝阳的作品,心中高兴,急忙推了轮椅去排队。 大家看他是残疾人,就让他先买。 这下,史铁森和余华也不忙着去孙朝阳家,两人坐在街边读起新一期《中国散文》。 史铁森捧着杂志,余华把脑袋凑过去。 确实,正如刚才书报亭老板所说,这一期《中国散文》出了个正式通告,说,着名作家孙三石在未来几期会陆续发表一系列关于名胜古迹的散文游记,取名《文化苦旅》,每期两到三篇文章不等。 通告下面就是孙朝阳的《莫高窟》。 史铁森和余华一看就看入了迷,心中同时道,原来敦煌还有这样的历史,这样的文化意义。原来,世界上还有一门学问叫敦煌学。 他们读得很慢,看着看着,余华就点了两支烟,自己叼了一根,另外一根塞大史嘴里。 一根抽完,再续上一根。 《莫高窟》读完,就是《阳关雪》依旧是巨大的惊喜。 《阳关雪》后是《道士塔》,写的是二十世纪初,看守莫高窟的王道士将大量文物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卖给外国人的事情。 史铁森看得怒不可遏,猛地一拍轮椅:“可恶!” 天色已经有点昏暗,北京冬天黑得早。 说来也奇怪,刚才还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安静下来,只冷风一阵一阵掠过,带起沙尘,昏昏晃晃,路灯也朦胧不明。恍惚间,二人彷佛置身于戈壁沙漠,置身于一千多年前的历史天空下。 呼啸的沙尘中,隐约有长安早朝时的铿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年轻人清澈响亮的奏报:“陛下,臣霍去病已经获得酣畅淋漓的胜利。张国臂掖,以通西域,道路,打通了。” 呼啸的沙尘中,隐约有金戈铁马、有人大声呼喊:“杀李元昊哟,杀李元昊哟!” 呼啸的沙尘中,有壮士的长啸“环庆路吴阶,环庆路吴麟,今日战死于此!”“延绥路种师中今日战死于此!”“汤阴岳飞今日战死于此!” 冠军侯霍去病、吴阶,吴麟、种师中、岳飞……他们就是我们的民族,他们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 史铁森和余华都在颤抖,他们冷得已经夹不住手指上的烟头。 没人说话,轮椅在小巷里缓缓挪动,前面是孙朝阳家的院子,有温暖的灯光,有胡琴声,有何情妙曼的歌声:“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和阳关雪、敦煌、西域的鼓角铮鸣不同,这是江南水乡的温柔,也是我们一直在守护的最珍贵的东西。 也是中华文明的核心。 余华突然抓住正要去敲门的史铁森,摇头。 史铁森:“怎么了?” 余华:“回去。” 史铁森:“让过来的是你,现在要回去的也是你。” 余华:“我已经见过孙朝阳了,在书里,在文章中。” 第327章 我漂亮的朋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余华之所以不去见孙朝阳,那是因为他心里绷着一股劲儿。 现在的他只不过发表了三部短篇小说,虽然都是省级刊物,虽然靠着这三部小说调去了县文化馆当了国家干部,但在文学圈里其实就是个小透明。 而孙朝阳如今有一部长篇小说在手,拿了好几个国家级奖项,还是寻根文学的鼻祖,如今已经是个响当当的名号。如果不出意外,未来的文学史上肯定有他一笔。 别看余华平时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但内心中还是很骄傲的。他写小说的时候,一坐在书桌前就有种“老子天下第一”“老子就是写得好,比你们更好。”的状态。 但上次在海盐县第一次读到《文化苦旅》的时候,他突然颓废,“妈的,我写的是什么垃圾啊!”“和孙三石的文章比起来,我写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浪费时间嘛!” 他今日突然感觉到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文学爱好者,还没有资格和孙三石谈笑风生。他要拿出有份量的作品之后,才会去见孙朝阳,才会对孙三石说:“我看过你的书,我想我们能够成为好朋友。” 不过,孙朝阳的作品并不总是打击同行,余华读着读着,忽然有了新的感悟,他也要写一本新书。 所以,以前投稿北京文学的《星星》自己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林编辑让改了几稿,也改不出来。 此刻,余华读了新一期的《中国散文》,对于新书的写作又有了新的想法,他急着赶回旅馆开工。 说来也怪,余华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回到旅馆后,被暖气一烤,浑身的皮肤都火辣辣地热,汗水一股接一股地冒。 实在难受得不得了,索性就把衣服扒拉光,只穿着一条苦茶子,蹲椅子上飞快地写起来。 他的新书叫《竹女》,到现在才确定了名字。 是一部短篇小说,故事背景依旧是故乡海盐县。写的是一位叫竹女的姑娘一家人在艰辛的生活中充满了爱意和善良。 余华小说喜欢写苦情,他从开始写作学习的就是川端康成,喜欢川端那种优美的感伤和对于命运无从把握的忧郁。 他以前所发表的小说都是这种调调儿,有浓郁的和阴郁风格,偏偏学得也不是太像,这也是林编辑不满的地方。是的,文学创作刚开始的时候确实需要模仿,但你总得有自己的东西吧。还有,年轻轻的,哪来那么多苍桑? 余华年轻气盛,自然是不同意编辑意见的。 但今天看到孙朝阳的东西,心中不禁叫了一声,玛德,孙三石的作品全是自己的东西,全是自己内心的体验,就没有门派,没有路数,这才是创作应该有的状态,我以前学川端康成,终归是画虎不成反类其狗。 他前几天写新书的时候已经有了莫名的感触,状态很好,有种得道之感,但还是差最后一口气,今天是彻底地通透。 筑基期总算是顺利过了。 余华写得好快,一路草书下去,边写边喊:“过瘾,太过瘾了。铁森,铁森,给我点一支烟。” “铁森,来一壶茶。” “啊,好痛。”烟头落大腿上,烫出燎泡,余华大叫:“痛,痛才好呢!” “铁森,好热,帮我打扇。” 史铁森:“我为什么要给你打扇?” 余华:“因为我在创作,这是伟大的作品,我在写一部大说。” “你会感冒的。” 余华在写稿,史铁森就在后面看,他看着余华的稿子上有水汽烟气冒出,看到余华背心渗出细密的汗水,脖子后面有寒毛根根竖起。 余华:“铁森,我饿。旅馆伙房里有几根黄瓜,帮我偷回来。” 史铁森无语。 时间一点点过去,虽然说余华这篇《竹女》已经写了一部分了,但等到最后写完,已经是夜里一点。 他忽然扑通一声摔地上,原来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腿麻了。 史铁森大惊,挣扎着要去扶。 余华摆了摆手,无声笑起来,须臾:“如何?” 史铁森:“写得好。” 余华:“川端康成书里很多多愁善感的东西,我没见过,写不好。强写,我都快写恶心了。今天,我找到了自己的东西,很痛快!” 《竹女》是余华从一个模仿出道的文学爱好者正式跨入作家行列的标志性作品,通了,就是海阔天空。 在地上坐了片刻,余华遏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只穿着一条苦茶子就冲出房间,长啸:“天生我才,天生我才必有用!” 有他带动,另外几个作家也赤条条冲进院子,在寒风中大声呼喊。 “垂死病中惊坐起!” “红旗半卷出辕门!” 什么风格的诗句都有。 一个微胖界的作家朗诵:“知否知否,应该是绿肥红瘦。” 次日,参加改稿会的作家们被北京冬夜的寒风放倒了一大片。文学时代,文人雅集,没有任何功利,一切都是为了艺术的追求,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杨沫看着不停擤鼻涕的余华,笑问:“余华,听说你昨天晚上带着作家们大闹招待所,人家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告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说是严重影响居民的生产生活秩序。” 余华义正词严:“大姐,我们在搞艺术。” 杨沫又好气又好笑:“什么艺术需要光膀子,大吼大叫?你余华了不起,还成竹林七贤里的刘怜,天地是我房屋,房屋是我衣服,你们为什么进我裤子里来了?” “大姐,我没喝酒,我刚写了一部短篇小说,写高兴了。”余华很苦恼:“我也没想到写出一部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后劲那么大,一时控制不住情绪。” 杨沫:“什么小说这么大后劲,拿来看看,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余华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稿子递过去。 《竹女》不长,几千字篇幅,杨沫飞快过了一遍,咦一声,又从头看起。 这次却慢,似乎在小心咀嚼。 半天,她把稿子放在办公桌上,舒了一口气。 余华心中不安:“大姐,怎么样?” 杨沫:“我们在写作的时候通常会问自己一个问题,什么是作家?我是个资深编辑,抛开文学理论上的东西不谈,就我个人认为,一个合格作家的标志是有自己的语言风格,自己的文章气韵。以前你没有,现在有了。余华,文学缪斯女神今天终于张开双臂,她在拥抱你。” 余华:“大姐,要不你就发我这篇《竹女》吧,以前那部《星星》就算了,我实在没办法改。” 杨沫:“你就那么害怕改稿?” 余华:“谁不害怕呢?” 杨沫轻轻一笑:“那就不改了,直接发。你的《竹女》我要了,《星星》也要。” 余华心中狂喜:“谢谢大姐,谢谢大姐,活菩萨啊!” 杨沫:“快去吃药……等等,你给其他人带点感冒药回来。” 一场流感袭击了《北京文学》编辑部,因为寒风中那场光猪大会,来京作家团灭。 稿子自然是没办法再改了,将就着用吧。 结束北京之旅,始作俑者余华得意洋洋地踏上回家的火车,朝买了站台票的史铁森挥舞着拳头:“这次北京我来对了,现在,就让我们告别吧,亲爱的朋友……拿来吧你!像我这样英俊的作家,必须用这种笔。” 他伸手把史铁森上衣口袋的勃朗峰金笔抢了,这玩意儿太让人眼馋,关键是贵。铁森为什么有那么多钱,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 火车缓缓出站,史铁森摸了摸口袋,笑起来,喃喃道:“一路珍重,我漂亮的朋友。” 第328章 低调老孙在线诉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十二月,成都平原迎来了雨季。 说是雨季,其实并不是人们所以为的那种整日瓢泼大雨。和夏季不同,四川冬季的雨水特别多,这雨却小,朦朦胧胧,淅淅沥沥,从早到晚。从窗户看出去,外面全是雾气水气,万事万物都笼罩在一片白色的轻纱中。 今年的雨一下就下了二十天,到现在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孙永富正在上班,他的工作是卸砖。当烧好的成品从窑口中被铁轮车传送出来后,他就和几个工友一道跳上车去,顾不得烫手,用铁爪抓起四匹红砖朝排起长队的拖拉机、三轮车和卡车上扔。 雨丝飘下来,淋到砖上,发生嗤嗤的声音,然后是大团水蒸气腾起。 雨水,汗水糊在脸上,湿了干,干了湿。 这是极强的体力劳动,很辛苦,旁边的两个青工就在不停咒骂,满怀怨气地问候着砖窑的直系女性亲属,表示自己三生不幸才干了这个不是人的工作。 孙永富笑笑,对两个小伙子说,干活哪有不累的。他以前没有被招进厂子的时候,在地干活,一样劳累。人皮难批,人天生就是要来这个世界上受苦的。 两小伙子道,老孙你这话就不对了,凭什么别的人都要坐在流水线前,烟儿抽着,茶水喝着,咱们却要在这里不停的动。 孙永富道,收入不一样啊,流水线的工人一个月才多少钱,咱们拿多少钱,都赶上别人一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了,来拉砖的司机每次都会扔一包烟给大伙儿,这又能省多少钱。别人抽烟喝茶要自己掏腰包,咱们抽烟喝茶有人送,难道不美?让你们不干这个,下车间去开机器,肯吗? 两个小伙子嘿嘿一笑,回答说,确实不太愿意去车间当工人受穷。 孙永富:“这就对了嘛,力气去了睡一觉又有了,关键是活得痛快。” 这一年国家好像发生了多变化,首先是严打,社会秩序确实肉眼可见的好转。不像以前,你上街去玩,或者去饭馆吃饭,去电影院看电影,莫名其妙就会被流氓骚扰。一出门,就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其次,街上摆摊设点的贩子多了,逢三六九赶场,县城路边全是买菜卖鸡鸭鹅的老乡,挤得水泄不通,把道路踩得浮起两公分厚的淤泥。满耳都是叫卖声:“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舍得宝换宝,珍珠换玛瑙。” 这些在一年多前可都是投机倒把,要被城市管理人员抓的。 包产到户,允许个体经济做为计划经济的必要补充,让人们的生活变好。 中国人自古安土重迁,日子好过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修房子。实际上,农村的很多房子都是解放前的老屋,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也到了摇摇欲坠的年纪。 老房子大多以杉木为框架,中间用竹子编成墙面,上面糊上黄泥,再涂上石灰。远远看去,青瓦红墙,标准的川西民居,很古典很唯美。但生活不是中国画,不是美术作品,住这种四面透风的老房子其实并不舒服。尤其是在冬天雨季,屋里比屋外还冷。 因此,大伙儿手头稍微有点钱了,就开始改善居住环境。 但这里有个问题,木材不好弄。 平原地区经过两千多年的开发,到处都被砍得光秃秃,草都不长一根。 没办法,只能修砖瓦房。 砖瓦厂很少,砖瓦紧俏。不走后门,光排队就能排死你。 就算走后门拿到条子,如果不跟装卸工搞好关系,人家就敢给你上破砖头,上烧过火了的砖,或者让你等着,反正有的是一百种办法收拾你。 这样一来,装卸工成了砖瓦厂工人当中油水最足的工种。买砖人一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大伙儿赔笑脸,香烟雨点一样撒下去,还把地里摘的蔬菜水果什么的朝你手里塞。 一个月下来,大家都不用买烟买菜,日子过得不知道多爽利。除了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你在厂领导那里没点关系,还来不了这个岗位。 孙永富他们装好一辆东风牌卡车,有点累,加上衣服都湿了,便懒得再管后面的拖拉机,都跑到窑上去抽烟喝水歇气。 所有人都脱掉衣服,扔水箱上烘干。 一个工人接着刚才的话题道:“老孙,你年纪也不小了,朝阳那么有钱,也到了享福的时候。我如果是你,直接办个病退,去北京养老。还用在这里吃苦,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孙永富突然满面苦楚:“有什么钱啊,哪里有钱。朝阳现在北京当干部不假,可问题就出在当干部这上面。你也知道的,现在的国家干部如果没有职位,屁都不是。他也就是个小编辑,每个月苦哈哈的三十来块钱,光吃饭都够呛。对了,我家小小还在读书,也需要学费和生活费,每个月我都要给他们寄钱。你当我不想休息,我要停得下来才行。命里带着苦瓜,我的人生就是一场遗憾。” 他指了指自己的裤子:“你们看,我这条裤子都穿多少年了,一直没钱买新的,苦啊!” 老孙的裤子屁股和膝盖处都层层叠叠打满了补丁,厚达一公分,宛若棉裤。 “还有,我家那婆娘你们也是晓得的,一直有病,心里烧得慌,大冬天的要吃冰棍。没钱买怎么办,只能喝凉白开。药是几十副几十副地抓,把脸都吃黄了,惨!” 那人满面的不相信:“放屁吧你,你家穷,也不看看你屋里头,朝阳发表的小说都堆成山了,那得是多少稿费啊!” 孙永富义正词严:“没有稿费。” 众人:“怎么可能?” 孙永富:“集体创作,集体创作懂不懂。朝阳现在不是国家干部吗,有单位的。他写的书属于国家,属于单位。国家已经给了他工资,自然不再给稿费咯。太穷了,太穷了!” 老孙说到忧伤处,大口吸烟,熏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众人见他凄惨,都安慰说,老孙你别难过,家里虽然困难,但朝阳好歹也是北京人了,小小一考上大学你不就解脱了。咱们做父母的,吃再多苦都不怕,只要孩子争气就行。 刚才那人看孙永富哭天抹泪的样子,心中冷笑:这老孙怎么虚伪成这样? 他忍不住道:“老孙,你少装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在外面的时候抽的是经济烟,抽的是春城,抽的是大生产。回到自己家里,都是中华、良友,健牌。孙朝阳一条一条给你寄,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到。” 孙永富:“你放屁,你诬陷人。” 第329章 很突出,腰椎间盘突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老孙激愤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 那人也是不惧,昂着头:“难道我说的是假话,孙永富,你家附近的那个垃圾堆里全是你丢的空烟盒,厂里的娃娃见天去翻,当我们是瞎子看不见?” 当时,小孩子见流行攒烟牌,就是把香烟纸拿回家夹书里,就好像集邮一样。大家都在比,比自己的烟牌稀缺程度,比烟牌高级不高级。 孙永富家扔出的香烟纸中大多是高级货,其中还有罕见的进口烟,对孩子们来说,大杂院旁边的垃圾堆就是一座金山银山。 老孙:“胡说八道,不是我。” 那人冷笑:“你一盒香烟七块钱起步,抽几盒就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你谁啊,都相当于外国总统了,还喊穷,你有脸吗?” 孙永富被他说破这桩,恼羞成怒,正要骂,大家看情况不对,忙把二人分开:“装车了,装车了。” “我不去,谁爱装谁装。”老孙撂挑子,一个人坐窑上烤火生闷气。 这个时候,有人过来:“老孙,吃饭没有?” 说话的人是位妇女,姓柳,看火工。 孙永富冷哼:“你要请我吃饭吗?” 柳大姐:“孙永富你吃枪药了,这么大火气?” “去去去,别过来,小心我把气撒你身上。” 柳大姐却不以为然,伸出手去掏孙永富衣服内抄:“中华烟拿出来抽抽。” “滚,只有经济。” “小气,不白吃你的好烟。”柳大姐压低声音:“刚才你和老董吵架我都看到了,知道老董为什么看你不顺眼吗?” 孙永富:“他是我命里的对红星。” 柳大姐更神秘:“老董想撵你走。” “撵我走?”孙永富一惊,然后不屑地笑起来:“就凭他?” 柳大姐最后还是从孙永富内抄里掏出了中华烟,点着了,继续说道:“老董的儿子不是在炸药库当看管吗,一个月才二十块出头,一把年纪都没婆娘看得上他。于是,老董想让让小董来干装卸,好歹弄点钱好把婚给结了。找了书记,书记倒是答应了,但就是岗位没有空缺。老董就琢磨着你年纪最大,体力也下降了,想把你给赶走!” 说完,她把香烟揣包里:“老孙,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人挑出错来。” 孙永富愤怒地将拳头砸水箱上:“好大狗胆……嘶——”一股剧痛从腰间袭来,疼得他满头大汗。 好像是扭伤了,班自然是上不下去,他就说了声家里有事,走了。 回到家里,老妻杨月娥正在整治晚饭,看到孙永富就问怎么回来这么早。 孙永富哼了一声,说,我早,你不比我更早。 杨月娥:“我上班就没啥事,早点回来。老孙,猜猜今天吃什么好吃的,有你最喜欢的黄鳝。你先歇着,等会儿就好。” “你做饭的手艺就是猪食,浪费原料。”孙永富躺床上:“以后不许再吃加油鱼肉,天天窝窝头就行,咱们要艰苦朴素。吃吃吃,吃个鬼,等会儿我把桌子给你掀了。” “你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杨月娥懒得理睬他,继续去做她的水煮黄鳝。 四川地气暖和,鳝鱼都不冬眠。 现在的农民种地化肥农药稀缺,大多还使用农家肥。比如孙永富舅子家有一亩地,祖孙三代的粪便都朝里面施,几十年下来,起码搁下去上万斤,那地里的泥土黑黝黝的,肥得厉害,种什么都出货。夏天的时候,孙永富帮大舅子收芋头,在地里的烂泥里踩了一天,晚上脚杆就生了好多小疙瘩,又痒又痛。这是中毒了,中了粪毒。 农药化肥用得少,水田里的黄鳝泛滥成灾,一根根长得很精神。 现在不是允许市场经济了吗,农民也没多少赚钱的门道。于是,他们每天晚上就打了火把,带着竹夹子去稻田里抓黄鳝。 黄鳝这玩意儿也笨,一旦被光照着,就蒙了,一动不动地被人捉。 遇到勤快的农民,一个通宵能抓上百斤。他们把黄鳝放进竹筐,挂加重自行车上,大清早地就送进县城里去。 来卖黄鳝的人太多,县里就开辟出一块专门的场地——较场坝河滩地。 卖黄鳝需要先剔骨去内脏,农民就拿了一把牛骨小刀替你整治好了,切成段,用芋头叶或者粑叶包好,拿谷草缠了。 一天下来,较场坝要杀上万斤黄鳝,连几十公里外的成都人都过来买。 一个河滩都被黄鳝血给染红了。 对了,较场坝古时候是死刑犯砍头的地方,今年严打也枪毙了十几个人,也是同样红艳艳的情形。 到每天散场的时候,冷风萧瑟,阴雨绵绵,挺瘆人。 杨月娥做好晚饭,去叫丈夫吃饭,却看到孙永富在床上不停喊疼,忙拿来白酒给他按摩,但却不管用。 到第二天早上,老孙连走路都恼火。 杨月娥忙到工厂里请了假,骑上自行车带孙永富去县人民医院。一通检查,照了x光,大夫看了片子,说:“很突出,腰椎间盘突出。不过不要紧,好好休息,以后不要再干重体力劳动就行。” 老孙嚷嚷:“大夫,我娃娃还小,一个刚参加工作,还没结婚,另外一个还在读书,需要用钱。” 杨月娥:“用什么钱啊,家里又不缺。” 老孙:“你住口。” 大夫:“腰椎间盘突出还是小事,你心脏还有问题。” “啥问题?” 医生说,因为老孙长期从事极重体力劳动,心脏比普通人大一些,心肌也厚一些。到老了,心会痛。 孙永富:“不能上班赚钱,我心疼。” 杨月娥:“我们家不缺钱。” “你基本告别体力劳动了。”医生说:“如果不想死的话。” 回到家里,老孙开始折腾了,他要去上班,但走不了几步,就疼得冷汗直冒。他咬牙切齿:“姓董的一直想撵我走,不行,我得去,我不能让他们如意。” 杨月娥:“老孙,你搞什么呀,赌气也不是你这样赌的。” “放开我,我就要去上班。” 老两口正纠缠在一起,外面有人喊:“杨月娥,你的挂号信,北京来的,出来签个字。” 孙小小来信了。 第330章 一封家书,准备过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听说是心爱的女儿来信,孙永富心中一喜,急忙起身,剧痛传来,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等杨月娥拿了信喜滋滋回屋,他忙夺过信,定睛看去,眼前却一片昏花,怎么也看不清楚。 孙永富:“咦,日怪了,我怎么就看不见了?” 杨月娥:“要不,你把信离眼睛远一点,再远一点,现在怎么样?” 孙永富手中的信距离眼睛已经有一米,好歹认出抬头那句:“爸爸妈妈你们好,见信如面。” 杨月娥咯咯笑起来:“永富,你这是老花眼了,要不改天进城配副眼镜。” 孙永富:“好好的花那个钱干什么?你说我才多大年纪,怎么就老花了呢。高小文化,干体力活的,戴眼镜,那不是推屎爬戴眼镜——冒充正神?不看了不看了。” 就把信扔给老妻。 四川话中,推屎爬就是屎壳郎。 孙永富五十来岁,其实这个年龄也到了老花眼的时候。以前的人生活差,维生素b摄入不足,视力退化得也快。 没办法,这封信只能由杨月娥来读。 孙永富问见信如面什么意思,杨月娥回答说,估计就是见了信就好像见到本人。 孙永富嘀咕:“那能一样吗?” 杨月娥继续念:“亲爱的爸爸妈妈,给你们汇报一下我的生活和学习情况。这学期是我的高二上半期,也是文艺分科的一学期。新的课程都是我喜欢的,学起来也特别上劲。成绩嘛,几次考时都是班级二十名左右,要想朝上冲挺难的,同学们都好厉害,分数咬得特别紧。但 只要一松懈,你就落到三十名开外。” “我喜欢化学实验,很好玩,你们不知道那些试剂混合在一起会发生多大的变化,跟变魔术一样。上次我们组一个同学实验的时候搞砸了,爆了,头发都烧了一大片,真是要把人给笑死。” 听到这里,孙永富急问:“小小受伤没有?” 杨月娥:“信上又没有说,我怎么知道。我继续念。” “班上的同学都是北京人,平时放学都回家的。一到晚上,宿舍里就没几个人,正好看书学习。宿舍当夕晒,九月份的时候,晚上热得要死。我坐在桌前写着写着,汗水就不停流出来,怎么也停不了。到十一月的时候,又冷,像冰窖似的,暖气也没什么用,手脚都僵了,还长了冻疮。但我觉得很快乐,流汗的时候,我感觉以前的自己那些不好的东西都被排出体外,我焕然一新,而寒冷却让我变得坚强。所谓的痛苦,却让我充实。我似乎已经变成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些主人公,在白夜里寻求着什么,完善着什么。于是,这种肉体上的难受带给我的竟是一种愉悦。” “就是孤独,不不不,你们不要责怪大哥,他经常来看我,我每周末也去他那里的。我这种孤独很奇怪,不同于平常人们所说的无聊和寂寞。每到夜里,我做完当天的功课,都会去校园里走走。北京很大,灯火辉煌,却万籁无声,这个时候,不禁让我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生命的价值又是什么?” “我读了很多书,最近我读了叔本华、康德、黑格尔,没看懂。后来我又读了韩树英的《通俗哲学》,读了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读了范文澜的《中国通史》读了简伯赞,好像明白了一些道理。不不不,我以后不会走文科这条路,我还是喜欢科学,但科学的尽头是哲学。我认为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总有他的道理,正如尼采所说的,请将真理当成燧石,越是敲击,越会发出耀眼火花。” “总之,我很快乐,寻求知识的过程让我感受到巨大的幸福,而这些当初在四川是找不到的。感谢大哥,让我拥有不一样的人生,我不会让他失望。” 八十年代,海量的西方哲学思潮涌进中国,读哲学书也是年轻人的时髦和浪漫,孙小小也不能免俗。 孙永富眨巴着眼睛:“这孩子说什么呀,都听不懂,杨月娥,我心里怎么那么慌呢?” 杨月娥:“永富,我也有点害怕。” 孙永富:“你继续念下去。” 接下来孙小小的信终于变得好懂:“爸爸妈妈,北京的冬天很冷很长,所以寒假放得比南方早,下个雨中旬我们就会结束这一学期的课程,终于可以回到大哥那里去了。上周末我去他那里的时候,他说他这两个月事情很多,就连春节也没空,爸爸妈妈如果想来北京的话,早点安排日期,方便去车站接。另外,我和大哥都馋爸爸做的粽子,能不能捎点过来。” “爸爸妈妈保重身体,你们的女儿孙小小,此致敬礼。” “小小真是的,写的信越来越难懂,都不说人话了。”杨月娥吐槽:“这不是欺负我们文化浅吗?” 孙永富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是不是疯了?” 杨月娥:“你才疯了,你个疯老头子。” 孙永富:“我们走。” 杨月娥:“去哪里?” 孙永富:“我们去北京过年。” “提前一个月去?”杨月娥吃惊:“你不是要上班吗?” 孙永富:“上什么班呀,我腰疼得都直不起来,我心脏病,还能干体力活吗?算了,去请个病假吧。也许医生能说得对,我可能要退休了。” 于是老两口回信,说他们会尽快去北京,说不定要提前一个月。粽子的事情好说,保证让你们吃得美美的。 说干就干,二老立即买回来粽叶开始包粽子。 四川的粽子有两种,一种是素粽子,另外一种是肉粽。 素粽子很简单,就是把糯米包到粽叶里,放进锅煮糯。吃的时候,沾白糖或者红糖。不过,糖在八十年代是稀罕物,一般人吃的时候蘸辣椒油,这点让外省人理解不了。 肉粽子要复杂很多,除了糯米还要和进去小赤豆和绿豆,另外,腊肉颗粒必不可少。包的时候,粽子最顶端还要放一颗豌豆。 这个月的肉票已经用完,好在孙朝阳舅舅那里有腊肉,杨月娥专门跑了一趟,鬼子进村似的把娘家的腊肉香肠扫荡一空。 孙朝阳舅舅抱着着一大堆中华香烟和五粮液,急得哇哇大叫:“妹妹,我刚杀的年猪,刚熏的腊肉,你都弄走了,我们过年怎么办?烟酒有害,它管不了饱啊!” 孙朝阳外婆却郁闷:“朝阳好好儿的工会主席不当,跑去编笆篓,怎么越混越回去了呢?” 舅舅:“妈,是编辑,文学编辑,也是国家干部。” 外婆:“编什么不都得编,国家干部就不能编笆篓了?以前仁德县杨汝什么书记,人家下乡的时候还穿草鞋踩烂泥呢!” 舅舅气鼓鼓道:“懒得说,你老人家还是歇着吧,我妹妹太吓人,每次回娘家都要弄一堆东西回去,让她以后别来了。” 说完,他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再杀一条猪。” 第331章 孙小小的社会实践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外婆忽然感慨:“你对你妹妹真好,不像隔壁黄二娃。” 隔壁黄二娃前天刚跟他三妹打了一架,一样是因为妹妹回娘家拿东西贴补夫家。 八十年代大伙儿都不富裕,孩子又多。成都平原虽然富庶,但农民人均耕地只有七分半,每到年底家里粮食吃光,日子过得就恼火了。 黄三妹也穷得不行,跑娘家来求援。黄母趁黄二娃不在,把家里大米装了一麻袋,让老三快跑,别让你哥逮到。 谁料黄三妹刚走到村口,迎面就碰到黄二娃,兄妹俩就吵了起来。 然后,黄二娃就把黄三妹摁地上捶了一顿,气得他们母亲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哭,两天水米不进。 孙朝阳舅舅道;“妈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和妹妹都是你肚子里落下来的肉,真正的血脉至亲,她要什么我能不给。她挨饿,咱陪着就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贫穷让亲情都变得淡漠,但这点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 舅舅:“老这么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当过兵,有了见识。现在是民兵连长,又有力气,家里还有些积蓄。我琢磨着咱们山里头不是有页岩矿吗,那可是烧砖的好材料。永福和月娥都是砖厂的老工人,熟悉这活儿。听月娥说永福腰出了问题,心脏也肥大,以后估计上不了班。要不,我弄个小砖厂,让他们过来指导指导?” 外婆:“他们在厂子里都是干体力活的,懂什么烧砖?” 舅舅:“他们不懂可以让厂子里的工程师什么的来指导指导啊,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咱也不亏待他们。” 孙朝阳外婆跟儿子抬杠:“人家好好的国营单位工程师,为什么要指点你,那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再说了,政策一时一变,就拿我们生产队这几十年来说吧。今天说分土地了,明天又搞集体农庄,后天又包产到户,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妈心里害怕啊。” 老太太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确实很担心。 舅舅心中也没有底,想了想,道:“我明天进县城给孙朝阳打个电话,问问国家政策,再让他给我寄点烧砖技术的书回来。他有文化,北京又是大地方,应该比我懂。” 打电话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长途电话。 舅舅也就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去试试,如果打不通就写信。 孙朝阳每月会给舅舅和外婆写封信,寄点老人家爱吃的零食,信中留了通讯地址,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是音乐公司的。 孙朝阳舅舅等了不到半个小时,竟然通了,而且孙朝阳竟然就在电话那头。 对于舅舅要办砖厂的事情,他感到很高兴。在上一世,舅舅八十年代也有过这个打算,筹划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却改了主意。当时,生产队的某人在成都建筑工地干活,每月二十多块工钱。工地上缺人,于是他就跑回村把舅子老表弟兄都叫过去了,很不幸舅舅也在队伍当中。于是,本来要成为像《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那样的企业家的舅舅就此错过了一场财富机遇。 孙朝阳急忙对舅舅说,现在国家鼓励私营经济,作为公有制经济的一种补充,你大可不必担心。现在的政策是越来越松,再过两年就会全面开放。不信你上街看看,街上那么多做小生意的,给大家的生活带来多大方便,难道把他们都给抓了,大家在退回去过以前的苦日子,那不是开历史的倒车吗? 舅舅连声道,朝阳你是大作家,又是国家干部,比我懂政策,你说能干,那我就干起来。 孙朝阳说,开砖厂的书我托人给你买,我爸爸妈妈一把年纪,他们又不懂技术,能帮你什么忙,再说了,过两年我还打算接他们到北京养老,一家人团聚呢!至于技术人员,舅舅你忘记了,我也是砖厂出来的,到时候我给你一个名单,你去请他们兼职。对,都是技术好的,而且又缺钱的那种。 舅舅:“这年头,谁不缺钱呢?” 孙朝阳又听舅舅说到父亲的腰椎间盘突出,心脏也有问题,大惊,忙说,好好好,我知道了,过年的时候我抽时间带他去医院看看。算了,我现在就去打听,舅舅,不说了,不说了,等我写信给你。 又过得十几日,元旦刚过,北京的信来了。 是孙朝阳的,随信还有四本机砖厂的技术资料。另外,还有一张汇款单,汇过来五千块钱。 看到汇款单,孙朝阳舅舅脑壳嗡嗡的,手心脚心全是冷汗,这可是城里工人十年的收入。 他又给孙朝阳打电话,电话奇迹般地通了,外甥很巧地就在电话那头。 舅舅说:“怎么寄这么多钱,我有钱,够开个砖窑的。我不要你的钱,等会儿就给你汇过去。” 孙朝阳:“既然要干,就干个大的。弄什么小砖窑,直接拉电线,上机器。咱们亲兄弟明算账,钱不是给你的,是入股。” 舅舅唾了一口:“什么亲兄弟,我是你舅舅,孙朝阳你没大没小。” 孙朝阳压住笑声:“对了,入股的不是我,是小小,要谢你谢小小吧。” 舅舅一呆:“小小怎么了?” 孙朝阳:“这事我跟小小聊过,她是成年人,家里的事情也应该参与。她不是喜欢理工科吗,寄回来的书籍都是她帮忙找的。小丫头片子对办厂也有兴趣,这几天正在看相关资料呢!说是等明年暑假就到你厂子里实地考察。小丫头志向可大了,说以后大学要学电子,将来还要办无线电厂。我说,好,办厂搞实业需要一个学习的过程,咱们就从小处干起。舅舅,你别推辞,帮小小弄厂,也算是她的社会实践。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和小小书信联络吧。” 孙朝阳舅舅喃喃道:“拿五千块钱办厂,搞社会实践,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 孙朝阳现在很有钱,他也有意为妹妹孙小小置办家产。人蒋见生的儿子蒋小强,小小年纪,就坐拥十几套上海房子,三十多万存款,二妹可不能输。 不过,每当孙朝阳提起要给孙小小买房的时候,二妹就说,物质上的东西我自己以后能挣,不要你的东西,孙朝阳同志,你太俗气! 孙朝阳倒有点郁闷了,现在的年轻人志向真远大啊,给财产都不要,不愧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 孙小小既然说俗气,咱就整点不俗的。 于是,孙朝阳就用孙小小的名义让她给舅舅投资。 这下,孙小小倒是接受了,觉得这是一个观察社会,锻炼自己能力的好机会。 孙朝阳心中装着无数个投资的项目,在未来都是可以赚大钱的。不过,他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干商业的料,自带赔本buff,就打定主意,在未来十多年时间,不断投资妹妹,让她在搞科学研究的同时继续社会实践下去,比如几年后的乡镇企业,九二年的股票,二十一世的地产、互联网什么的…… 现在,一切刚开始。 孙朝阳的兴趣不在商业上,他还是搞他的文学。 孙朝阳舅舅从邮局取了五千块现金,回到村里,立即召集了民兵们来家里商议。 门窗都紧闭着,院门口还让孙朝阳外婆和舅妈放哨。 舅妈也是女民兵,手握钢枪,飒爽英姿不让须眉,谁敢不听阻拦闯会场,她就敢搂火。 二十多个民兵齐聚堂屋,桌子上摆满了碗,里面斟满了美酒。 舅舅“当”地把黄鳝尾小插子钉在桌上,森然道:“刚才我说的话已经很清楚了,愿意跟我干的,就喝了这碗酒。以后就是革命战友,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老表弟兄。放心好了,我会带上大伙儿过上好日子。不愿意干的,现在可以走了,以后我杨某人还当你是朋友。毕竟,做这种生意,那是担这血海干系,说不定那天政策变了,就要进去吃牢饭。大家都是有家有口,不愿意冒风险,我能理解。但是,如果出去了敢乱说话,就别怪我刀下见真章。” 说着,他端起碗。 一个青年农民走上前来,端起碗,道:“我穷怕了,我也不管将来怎么样,但凡今天能吃一口饱饭,就算明天被枪毙也值了。” “对,值了!”又有一个人上前端碗:“地里种的那点粮食,每年除了交公粮,根本就剩不了几个,遇到年景不好,还倒找补,这日脚我是过腻了。哪怕能过一天好日子,咱就敢玩命。” 第三个人:“给钱,我什么都做。” 大家陆续站起来端碗。 忽然,一人大哭:“我太穷了,我摇裤烂得露出鸟儿来了,都没有出门穿的裤子。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我这么穷,我不服,我不服!” 他是村里的老鳏夫,父母兄弟皆亡,天煞孤星一个。 现在是包产到户了,可因为没劳动力,穷得要命,实在是没辙了。 他抓起插在桌上的匕首,朝手掌心一划,鲜血淋在酒中。 这是歃血为盟。 “干了!” 咣—— 二十多口碗摔在地上。 院门口,孙朝阳外婆摇头:“好好儿的怎么摔碗了,咱们明天拿啥吃饭啊?“ 舅舅这边商量开砖瓦厂的事情不表,孙朝阳父母在家里开始包粽子,打算粽子一包好就去北京。 第332章 订阅量起势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煮粽子最好用蜂窝煤,因为这玩意儿不能用急火,否则和普通的糯米饭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口感也差。 孙小小信上写道,鉴于上次二老去北京过年的时候带太多东西,坐三天两夜火车实在不方便,大哥说了,这回只带粽子。家里什么都有,如果到时候缺什么,去市场买就是了。你们不知道北京菜市场显得菜有多丰富,政府一入冬就开始抓菜篮子工程,报纸电视上天天都在说这事。哎,想不到短短一年,人们的生活就发生了这么大变化。 既然兄妹俩都这么说了,二老也就不折腾。他们包好粽子,就放进一口硕大的钢精锅里,煮开了,然后关上蜂窝煤炉子慢慢熬。 刚开始的时候,粽子还是绿的,就连汤色也是碧油油看起来好生诱人。两小时后,粽子叶变成黄色,汤也开始变得粘稠,有腊肉和糯米,以及粽子叶特有的香味渗出来,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但这只是开始。 还得在锅里煮上三四个小时才行。 等到煮好,杨月娥剥了一个,用筷子夹了,只咬一口,那种混合着淀粉、动物油脂和植物叶子的味道瞬间充满整个口腔,再深达颅顶,竟有点上头了。 她禁不住表扬老孙:“永富,你做吃食的手艺越来越好,简直就是个大厨师。” 孙永富得意:“就我这手艺,以后老了,跟朝阳一起生活,天天给他带孩子做饭,不知道多受欢迎。” 杨月娥:“你心脏有病,腰杆有病,整一个废人,绝对被儿媳妇赶出家门。” 孙永富大怒:“杨月娥,你怎么专挑别人不爱听的话说,这北京我不去了。” “看你,又急。”杨月娥:“你不去,我自己去。对了,听小小说,何情也买了房子,就在朝阳隔壁。因为是独女,人爹妈舍不得女儿,搬过去一起住照顾生活。永富,你就不想认识你未来的亲家和亲家母?” “看什么看,他们浙江人说话我也听不懂,厂子弟校不是有个金华的物理老师吗,学生反映上他的课就好像坐飞机。等等,不对,不对……” 杨月娥:“什么不对?” 孙永富道:“杨月娥,我问你,朝阳是不是咱们的独子,将来你我老了是不是要和他一块儿过?” 杨月娥:“啥独子,不是还有小小吗?不过按照咱们农村的规矩,女儿嫁出去,人家那边有公婆要孝敬,娘家这边也顾不了多少,最后我们还是得跟朝阳。” 孙永富:“那就对了,我们肯定要和朝阳一起的。何情这女娃子我挺喜欢的,但她是独生女儿。我估计何家父母也担心老了怎么办,想跟着朝阳他们。亲家和亲家母趁咱们不在北京,抢先一步过去。等咱们将来老了,走不动了,再想过去,已经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说到这里,老孙愤慨:“好计算,太精明了,江浙的人都大大地狡猾。” 杨月娥:“你想多了。” 孙永富:“不管怎么说,咱们快点过去,别让人偷了家。” “这么急?”杨月娥本打算去北京过年前再回一趟娘家,可看了看外面还在不停下的冬雨,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这次煮的粽子有点多,总共两百个。粽子煮好,得尽快带走。不然,以现在这天气,搁几天说不定就发霉变质,要吃坏人的。 今年的雨水好怪,已经下了二十多天还没有停的迹象,估计还得再下十来日。院子里电线上停了一串瑟瑟发抖的麻雀,它们的羽毛都被打湿,再飞不起来。 收拾好行李,二老披了雨衣,锁门,出发。 …… 《中国散文》编辑部。 元旦一过,大林就整日在悲夫同志身边转悠,不着痕迹地问老高你过年有什么打算,年货准备买什么呀,孩子们回来不,节假日值班怎么安排? 悲夫同志回答没打算,平时怎么过春节也怎么过,年货的事情他不操心,反正有家里老妻,自己的工资什么的都交给她了,君子不碰钱。什么孩子们回来不,他们不就在北京上班吗?节假日值班的事,现在才几号,早着呢! 旁边,毛大姐插嘴,老高,大林其实是想问过年单位发什么东西呀。 大林不好意思,讷讷道,如果发东西,也好给家里寄回去。家里过得实在太苦,他是去重庆读大学的时候才第一次吃到白馍,当时就吃哭了。想起家里的老娘,他饿了几天早上,把积下的馒头寄回陕北老家给爹娘尝尝。可惜天气太热,路上走了半月,馒头都长毛了。 老高也是苦日子过来的人,禁不住感慨,理解,理解,那就早点发福利,小毛,去年单位春节发的是什么,还记得吗? 不等毛大姐回答,大林抢先回答:“两条毛巾、两块肥皂、一斤白糖,一双翻毛劳保鞋,还有十块钱。” 他琢磨着,家里正在箍窑,到处都需要钱,这十块寄回去能派上大用场。爹娘的毛巾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已经看不清楚本来的颜色,如今已是光板没毛。新毛巾寄回来,二老擦脸得多舒服啊!干活累了,喝一缸子白糖水,用肥皂洗澡,再穿上新鞋去赶集,简直就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 悲夫同志:“少了,小毛,你一个亲戚不是屠户吗,给大伙儿弄点边油回来,一人发十斤。今年的奖金也增加一点,多发一个月工资吧。” 这岂止是增加一点,大林惊喜:“高主任万岁!” 欢呼完,他又疑惑:“悲夫同志,咱们的家底子就这么些,你这是不过日子了吗?” 不等悲夫回答,毛大姐反问:“大林,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单位的事情吗?” “我前一段时间不是出差参加河北作协的一个活动吗,单位出什么事了?” “这个月咱们《中国散文》卖出去了十二万本,下个月各地的订阅数还在增加,数据还没有汇总过来,但比起这个月,只多不少。” “啊!”大林眼睛瞪圆。 十二万本,已经是一线刊物的订阅数了。 现在国内的纯文学刊物多如牛毛,各省市自治区加一起起码好几百种。 正规出版发行的文学刊物总的来说,分为三个级别,国家级、省部级和地市级。 级别不同,销量也不同。 国家级刊物的代表是《当代》《十月》《收获》和《人民文学》,这些刊物的发行量极大,动辄七八十万册,其中《收获》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更是达到惊人的一百万册,高到总编巴金都忐忑不安:“不正常,宁可少印一些。” 至于省部级的刊物,那就太多了,其中比较出名,在文学界有影响力的有《花城》《钟山》《萌芽》,另外比较出名的还有《红岩》《莽原》《松花江》《花山》《朔方》,不胜枚举。最近两年,陕西青年作家开始爆发,发表了不少高质量的作品。他们的主要阵地是《延河》,陈忠实、路遥、贾平凹就是从那里走出去的。 另外,各行各业也有自己的文学刊物,比如是部队有《解放军文艺》,农垦兵团有《绿洲》,公安的《金盾》。 省部级和行业的发行量差一点,但也有三十四万册。 至于地级市文学刊物,则就多了,但销量都差,估计也只有几万册,养活自己都困难,全靠财政拨款,余华当初投稿的吕梁地区的一个杂志就属于这种。 抛开级别不谈,纯文学刊物还按照类型分好几种,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 诗歌和散文读者少,销量实在不怎么样。 《中国散文》是北京市文联下属单位,原本是省部级刊物,可一直办得不怎么样,加上又散文又是小品类,每个月也就几万本销量,丢人不说,说不定那天就被关停了。 如今销量终于突破十万,让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 十万册是纯文学刊物的硬标准,过了,就是一线刊物。 回想起这几年杂志社经历的风雨,大家都是一阵唏嘘。又道,散文杂志真难搞,还是小说得劲,朝阳四川老家的刊物《青年作家》刚一创刊,当月就破十万,现在已经三十多万册订阅。 大林忽然问:“老高,毛大姐,是不是朝阳的《文化苦旅》带起来的订阅?” 毛大姐:“那不是废话吗,从来没看到过有人把散文写成这样。咱就不说思想性和文学性,只谈可读性这方面。别人的散文,看过也就看过了,书一丢下,转头脑子里就完全没有印象。朝阳的不一样,读的时候真的让人很愉快,读着读着,你就忍不住叫一声,嗨,还有这事,今天是真的获得新知识了。读完后,你整整一天,脑子都是里面的字句,痛快得要命。” 老高微笑:“但朝阳的散文还是有争议的。” 大林不解:“文章都写到朝阳这份儿上了,还能有什么争议?他的散文说到底就是游记,在游览祖国名山大川的时候,思考历史和人文的关系,完全没有被人攻讦的点啊。” 毛大姐:“有人在骂娘,不不不,大林你别误会,不是骂朝阳的。文学评论家美学家迟春早你知道吧?” 大林:“略有耳闻,不是太出名。” “就还是有点名气的,当然不能和真正的大家比较。”毛大姐:“这人就是个书生,估计也被朝阳的文章折服,写了好多评论文章点评《文化苦旅》,他好好点评也就罢了,偏偏还把当初批判朝阳的那些个评论家一一拎出来,挨个骂过去,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大林惊讶:“在哪里骂?” 毛大姐:“年底了,文学界的会议也多,他就在大会上骂。然后,又在报刊上骂咯,这事影响已经起来了。” 大林好奇:“迟春早是怎么和人骂的呢?老高你说说。” 悲夫:“背后论人长短不好。” 毛大姐:“还能怎么骂呢,作家论战,字字触及灵魂,句句全是诛心。” 大林激动地说,他最喜欢听别人的诛心之言,只要不诛到自己头上,大姐你快讲。 毛大姐说,孙朝阳的《文化苦旅》已经连载了两期,散文连载在文学界可是头一回,加上文章质量真的好,很受读者欢迎,严格说来,他已经跻身一流散文家的行列了。 大林道,什么一流,是超一流好吧,在我心目中,已经和茅盾、秦牧同一级别了。 毛大姐扑哧一笑,说,你这话和迟春早在大会上说的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我怀疑你认识他。 毛大姐又说,朝阳不是一直和中协关系不好吗,对了,他明年的创作扶持被停了。 大林:“啊!” 毛大姐说道,其实也不多,就三百来块钱,朝阳也不缺这个钱,自然不在乎。但旁边人就看不下去了,其中迟春早反应最为激烈。上半年的时候,中协考虑到散文这个题材稿费少,没有转载、影视改编之类的收入,作家们生活困难,特意拨款搞了个扶持,扶持力度也大,每人二百块钱。钱挺多,关键是一分荣誉。其中,没有孙朝阳,于是迟春早就开始攻击作协领导和其他获得扶持的作家、评论家。 扶持计划下来,让个省市行业作协、杂志社会推荐,他们最后定名单。 大林问:“我社没推荐朝阳?” 毛大姐:“按照规定,作协和杂志社推荐的人选需要有一部正式出版的散文集,朝阳还没出书呢,不符合规定。” 大林:“那不就结了,迟春早还骂什么呀?” 毛大姐:“嘴巴长迟春早脸上,他要骂娘,谁挡得住?” 她说,迟春早是评论家,写过许多文学评论,也是市作协会员,他的评论文章结集出了好几本书,当然,也没什么销量。也因为这样,也在这次扶持的名单里。中协给扶持,按照程序要举行个议式,开个大会。 大会地址选在散文重镇天津,由当地宣传口负责安排。 大会第一天下午,中协干部讲话、地主讲话、宣布名单,会餐,晚上组织旅游,夜游市区内的名胜古迹。按说活动到现在已经结束,作家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着汇款单到手就行。 但中协领衔组织活动的领导不满意,觉得大伙儿这两夜一天过得太爽,纯粹就是公费旅游,还有钱拿,这是不行的。而且,本次大会的意义也没有凸显出来。 于是,他临时加戏,决定第二天下午再搞一次培训班,自己主讲,宣传国家文艺创作政策,然后作家评论家们挨个发言,发表自己对于散文创作的见解。 第333章 争鸣风波,笔战,带动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领导主讲,谈了什么是散文,散文的美学价值,以及在新时期所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云云。 接下来就让大家分别发言。 这次拿到扶持的作家的职业五花八门,有工人农民有机关职员,有杂志社编辑,大学老师。 先是天津《散文》编辑部的一位编辑谈了谈他们的审稿要求,以及未来一年的选题。然后,场面就冷下去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毕竟今天主持会议的是中协的领导,如果说错了话不是自己倒霉吗? 而且,八十年代的人都很内敛很中庸,凡事都是不为人先,不为人后,顺大流就是,这个出头鸟是不愿意当的。 等了几分钟,看没有动静,中协的领导心中大大不快,道,既然大家都不发言,那我开始点名了。 这是人人都要过关,一个都别想跑。 不料,开局就不利。领导先点到的是一个来自河南的作家,此人大约五十岁出头,在某所大学院校当老师,姓全。搞文学评论的,写了好几篇有一定影响力的评论文章,也算是国内文艺评论界的中生代的代表之一。 这人经历了这二三十年的风风雨雨,人生经验丰富,在圈内人脉也广。 全老师一看,好家伙,我来打头阵啊!文艺创作方向那是能够乱说的吗,说错一句话就要倒大霉,我也算是圈内名人,安全第一。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即切换成河南话模式。道,我叫全某某某,今年五十岁,就职于某某某大学,曾在xxx杂志发表什么什么文章,曾在xx杂志有发表了什么什么文章……我在工作当中研究的文艺课题是比较文学,什么是比较文学呢,就是同样的人类情感,放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放在东方和西方不的背景里,找到其共通的地方……我的研究成果曾经获得学院去年所颁发的什么什么荣誉……我们河南的作家,我认识一个散文写得不错,笔名叫做二月河,他对于清朝历史研究得很深,并拿来和同时代的维多利亚时代做对比,颇有比较文学的味道……我在国内各大期刊发表了许多文章,也有很多笔名。这样,我把我的创作成果跟领导汇报一下…… 他的一口河南话听得大家脑壳都大了,听不懂,完全听不懂。中协领导忍无可忍:“别说无关紧要的,行了,你坐下。” 全老师这才道:“我的话说完了,谢谢领导的批评和帮助,谢谢大家!”竟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满满电台播音的风采。 大伙儿这才明白,这人好狡猾。 有了他的启发,其他人也开了窍,接着被领导点到的几人有样学样,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鬼扯,从散文创作扯到怎么采风,再从采风扯到地里的庄稼,从庄稼扯到胡焕庸线。反正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领导听得满面铁青,正要打断他们,忽然,一人霍地一声站起来,戟指先前那个全老师:“全文进,我日你吗!” 众皆大哗,定睛看去,站起来骂娘的是一个中年儒雅之士,看他面前的名牌,霍然写着“迟春早”三个大字。 全老师:“迟春早,你什么意思?” 迟春早:“姓全的,孙三石作品研讨会,咱们的账还没有算呢,你给我站起来!呵呵,上次研讨会的时候,你批判人家孙三石的时候,杀气腾腾,理论是一套接一套,帽子是一顶接一顶地扣,挺能说的嘛,今天怎么就只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可见你这人就是个扒高踩低的小人。” 全老师:“迟春早,我提醒你,今日大会领导让我们谈谈散文创作心得,是艺术交流,你一来就满口污言秽语,你这是不把大家,不把领导放在眼里。我是读书人,我不同你计较,但你扰乱会场秩序,大伙儿却容你不得。” 迟春早:“好,咱们就说说散文创作这事。上次孙三石作品研讨会的时候,你说人家写的东西格调低,俗气,低级。呵呵,什么是低级,难道劳动人民喜欢的东西就属于低级。写些别人看不懂的文章,就算高级。” 全老师也是有水平的,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文学评论界的地位,他喝道:“迟春早,文学的文做何解,在我看来是文雅,是文化,是文明。同样是看到夕阳和归鸟,有文化的人会写落霞与孤鹜齐飞,而没文化的就只能说‘好美’你认为哪句话在艺术的表现力上更强?孙三石的小说,全是男男女的苟且,恶心得要命,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迟春早,上次研讨会我已经阐明了自己的观点,你竟然还耿耿于怀,可见你和孙三石是物以类聚。” 迟春早:“好,要说雅,孙三石最近发表的《文化苦旅》你读过没有,那才是雅。孙三石不是不能写,他只是想写一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小说而已,他雅起来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全老师:“我读过啊,满纸胡说八道,散文不像散文,历史文献不像历史文献。也就是到了一个地方,看到什么景儿,然后牵强附会地扯历史人文价值,骗不懂历史和文化的外行人。” 说话中,又有一个作家站起来:“全老说得对,孙三石的文化苦旅我也看过,我不是研究历史的,也不懂。就文艺创作而言,他这是乱发感慨,就好像写诗,每一句后面都带感叹词,强行煽情。中国散文传统的美学讲究的是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中正平和,讲究的是留白。孙朝阳这是乱抒情,审美上已经落入下乘。” 这人也是当初作品研讨会的与会者,看全老师吃亏,仗义助拳。, 迟春早呵呵:“下乘?文学不就应该抒情吗,不然怎么感染读者感染人民群众?所谓的正中平和的文章,八股文就能做到,你看吗?你倒是平和,上次研讨会的时候,大伙儿翻脸,别的人连礼物都不收,扭头就走,我倒是佩服他们的刚直。你呢,你特么烟酒什么的可都是带走了。你抽会议提供的名烟,喝茅台的时候,怎么不中正平和了?” 那位作家面红耳赤:“迟春早,我要跟你决斗!”说着就将口袋里的线手套掏出来朝迟教授扔去。 北方冬天冷,八十年代的人外出都戴手套的,迟春早也将自己的线手套扔地上:“我接受!” 好浪漫,八十年代文学的古典的,普希金、巴尔扎克、莱蒙托夫式的浪漫。 那位作家:“请关注下一期xxx杂志,我会写评论文章。” 迟春早:“我会关注,并且会在文艺评论杂志回应。” 全老师:“我也会在文艺报批驳你,迟春早,你等着。” 与会人员都面面相觑,心中皆道:“等等,在报刊杂志上打笔仗,这不是民国文人干的事儿吗?刚才提到决斗,我还以为他们真要提刀互砍,结果就这……” 秩序大乱,会议自然开不下去了。但中协领导却很满意,对嘛,就是要这样设置议题,不然大家跟先前姓全的那样四不着六,我还怎么主持文艺战线的工作。大家一团和气,和光同尘,还要我这个做领导的干什么? 他低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吩咐道:“下去联系各大文艺评论期刊杂志,迟春早他们几个人的评论文章一路绿灯,都发了,我们要解放思想,允许争鸣。” 其实,最主要的是他对孙朝阳本身就极其不满,上次研讨会后,孙朝阳被评价家们批驳,他顺势取消了其来年的扶持。这次打算借此风波把孙三石架在火上烤,造成影响。 反正看情形,也就迟春早一个人在替他说话,其他评论家对孙朝阳都是不感冒的。 真打起笔战,姓迟的双拳难抵四手,必然会和孙朝阳一样被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八十年代没有bbS,没有网络论坛,没有公众号,文艺界文化圈要想见真章,只能在报刊上喷口水。虽然出不了圈,但显得很专业,也特别诛心。这一点在文化界可是有传承的,当年鲁迅先生和民国文人在报刊上见天骂仗,骂胡适,骂梁实秋,骂资本家的乏走狗,不知道树了多少敌人。其他的文人也都不客气,彼此之间因为主义之分观念不同,互相对K,大伙儿都别想置身事外,谁都跑不脱,就连沈从文先生这种老好人,也被人在报纸上写了绝交信。 而写信绝交骂娘的人偏偏又是他的好友,如今双方都已经是老人,都同在北京,却再不往来。沈从文先生每每提到此事,都为失去青年时代的挚友而痛苦不堪。 会议结束之后,全老师立即写了文章,投稿文艺报,文章题目《什么是高级审美,什么是文学的文,什么是伪装的文雅》。其中,将孙朝阳《文化苦旅》的几篇散文拎出来,逐一批驳。道,这种散文貌似引用了大量的历史事件,又用所谓的典雅字句包装,内里却空无一物,说到底不过是对于文化遗迹和历史事件的简单描述……云云。 迟春早在一本刊载短篇小说为主的综合性文学刊物上发表文章,详细地解构了《文化苦旅》,回应全老师,说,有人的人口口声声要让人写文雅的东西,他自己呢,我劝他文章的标题能不能短一点,须知道,文章的标题长一分,读者就少一分。至于对于文化遗迹和历史事件简单描述,至少读者看得懂。不像全老师的文章,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会议上那个面红耳赤的作家也是搞文艺评论的,他说,文化苦旅的主观性过强,过于强调个人观点,对于自己的喜欢的东西就过度褒扬,不喜欢的就贬低,这种主观影响读者对于作品的接受程度。 迟春早写回应文章再次分析了文化苦旅中受读者欢迎的点,道,散文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这种受到读者关注啊的作品了。文学创作其实就是作家的个人体验,有自己的观点,难道不行?某作家说孙三石过于强调个人观点,难道还不让人说话了。现在改革开放,如果万喙息声,也谈不上百花齐放了。 …… 更多的文艺评论家和学术权威加入其中。 一位德高望重的美学家,真正的大佬,因为实在见不惯迟春早低劣的人品,发文,题目是《我对于文化苦旅系列散文的一点看法》。 文章中,老先生道,就文学创作的角度来看,孙朝阳过度渲染情感吗,矫揉造作,在这种对于情感的过度表达会让读者感到疲劳和相当程度的不适应,一管之见,见仁见智。 大佬地位高,文章直接发表在中协的机关报上。 一看到他的文章,迟春早就来了劲,也投稿机关报打擂台,很神奇的是文章竟然发表了,可见大佬一生树敌不少。 这也可以理解,能够走到他这种学术地位的人,不知道踩下去多少同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迟春早写文回击,泛泛谈了自己的观点后,开始人身攻击。他说,举个栗子,我们追求女性,希望能够和心仪的异性携手进入婚姻殿堂的时候,表达情感的时候其实很简单,不外是“我爱你”“我喜欢你”“我们能够处对象吗?”我们在表白的时候,或激情澎湃,或欲语还羞。我送鲜花,我们单膝跪地求婚,我们说出“冬雷隆隆夏雨雪,乃敢和君绝”的情话,在外人看来,算不算过度渲染情感,算不算矫揉造作? 但是,一部优秀作品,就是情感的激烈爆发。如果这种爆发被称之为矫揉造作,世界上还能有佳作吗? 白开水就能让所有人适应,你看吗? 对了,老前辈你七十岁了吧,不能理解文学激情我能理解。 文学说穿了,属于青年的。古往今来,最好的作品都是作家在二十多到四十岁完成的。巴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写了家春秋,王勃二十出头写了《滕王阁序》。 如果青年的激情让人感到不适应,那说明你老了,Ed了。 几十年后,人们依旧会读《文化苦旅》读孙三石的文章,因为那是有激情的,勃起的。而不会有人记得你,因为你所代表的是枯萎的,下垂的,沉沉暮气中的下垂。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 听人说,老先生看到迟春早的文章,气得都住进了医院。 除了这几人,迟春早还和文学评论圈的好多人打起了笔战,亦庄亦谐,喜怒笑骂,尽显风采。 他的战法多端,又不按常理出牌,搞得圈中和他打笔战的人狼狈不已。 老迟最近发表了许多文章,稿费倒是不多,但上的都是省部级和国家级刊物,将来无论是评职称还是完成学院的研究任务还是KpI都拿得出手。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的是青年的立场,又特立独行,正合了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思潮,立即暴得大名。这下,整个文艺圈的人都知道迟春早教授这个人了。每次开课,教室里都挤满了学生,就连体育系的都来旁听。 各种会议、演讲的邀请数不胜数,另外还有很多约稿。 迟春早出名了。 当然,更出名的是孙朝阳和《中国散文》,大量读者写信到杂志社,表达对《文化苦旅》系列的喜爱之情,表示对孙朝阳的喜欢。 有人又说,想不到祖国有这么多美丽的大好河山,他们准备拿着孙朝阳的散文,按图索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玩过去。 先去都江堰,再去宁波,最后去敦煌。 大多数书信都是问《文化苦旅》还要连载多久,如果一定要加个期限,希望是永远。 …… 说到这里,毛大姐道:“永远不成了,朝阳说了,这个系列他只写十几篇,再过几期就结束。现在杂志的销量起来了,我估计,等到连载结束,应该能到三十万本的订阅,那已经是国内一线文学刊物了。” 大林感慨:“那我们不就是名编辑了。” “名编辑,名编辑。”毛大姐又道:“我听朝阳说,文化苦旅系列下来还要写山西的古建筑和历史,写杭州西湖,写岳庙写苏东坡白居易写苏小小,我都有点期待了。” 悲夫笑眯眯走过来:“那等朝阳的连载写完怎么办呢,要借这个机会挖掘出更多优秀作家和优秀作品,机会难得,同志们加油!” 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大林和毛大姐认真地看起稿来。 半天,忽然,毛大姐拿着一份稿子兴冲冲跑进悲夫的办公室,激动地说:“老高,你看看这篇稿子。” 悲夫接过去一看,吃了一惊:“贾平凹?” 贾平凹投稿了,是一篇散文,题目《天上的星星》。 如今文学界陕军异军突起,出现了一大批优秀的青年作家,其中就以贾平凹为代表。 还没等悲夫看这篇文章,外面的大林发出大叫:“老高,高主任,这篇作品质量好高,但能不能发我吃不准。” 悲夫和毛大姐听他叫得夸张,忙走过去问怎么了? 大林:“短篇小说,但写法有点像史铁森,形散神不散,说是散文也可以,我不知道能不发。” 二人定睛看去,小说的名字很奇怪《第八个是铜像》,署名苏童。 老高:“这个名字我有点眼熟。” 毛大姐:“是个诗人,在今年四月份《星星诗刊》发表过一个组诗《松潘草原的婚礼》,我恰好读过,很喜欢,有印象。” “诗人啊,那我们看看这篇东西。” 三人围在一起读起来,小说不长,三千来字,功力深厚,想不到诗人写小说也这么好。 老高:“文无定法,你说是小说,我偏偏当成散文读。如此优秀作品不容错过,发。” 他又道:“大家加个班,看看还有没有好稿子。” 不片刻,大林又大叫:“老高,这里有篇散文很有意思,你来看看。不不不,不是名家,以前没听过……” 被孙朝阳的《文化苦旅》带动,着名和将出名未出名的作家开始向中国散文投稿了。 在以前,人家可不会搭理悲夫他们。 第334章 卦象不好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在文学圈是有几个好朋友,小说散文都写得好,也知道他在《中国散文》做编辑,但我们的孙编辑却从来没有向他们约过稿。 倒不是孙三石对工作不放在心上,得过且过混日子混资历,主要是约稿这事太尴尬,尤其是向成名作家约稿。 作家们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不外是求名和求利两桩,人家好不容易弄出一篇还算过得去的文章,自然想被更多读者看到,甚至造成一定社会影响,投稿的第一选择是国内一线大刊物。国家级刊物不用,再投省部级。 试想,如果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如果一开始发表在《中国散文》上,估计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陈景润是谁,一加一并不等于二吧。 即便是初出茅庐的余华,人家刚出道的时候投稿的第一选择也是《收获》《人民文学》,想的就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求钱是另外一方面,现在国内的纯文学刊物的稿费也相差甚巨。多的如四川老家的《青年作家》,千字能够开到八块。少的如《中国散文》,给个三块,悲夫同志都要咬牙下决心。 一篇散文总共才三四千字,加一块儿不超过十块钱,实在没有吸引力。让朋友们来投稿,太得罪人。不能因为完成自己所谓的KpI就拉朋哥们弟兄下水,那样太不地道。 于是,孙朝阳就打算把杂志做起来再说这事。 后来他的转正问题一直未能落实,加上又要去央视当春晚导演组副导演,实在太忙,精力也没有放在杂志社这边。 孙朝阳的《文化苦旅》连载了三期,文章确实写得好,加上迟春早和人打笔战在文化圈造成轰动效应,《中国散文》一下子出名了。 当日悲夫他们加班到夜里,从海量来稿中筛选出十篇质量上乘的稿子。 “够了,足够了。”毛大姐揉着因为久坐而发酸的腿:“据朝阳说他的稿子还有两期就写完,现在有这么多好稿子在手,压住慢慢发,至少半年不用为稿荒而犯愁。” 大林:“慢慢发什么呀,这才开始,我估计接下来还会有名家投稿,大姐你就放心吧。” 毛大姐感慨:“文学创作,或者说出版发行业其实也有个从众效应,名家的投稿都爱朝办得红火的杂志社投,就好像夜里的飞蛾,喜欢向发光的地方飞。因此,出版发行行当,那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咱们杂志社现在也在发光了。” 大林:“作家们朝发光的地方飞呀飞呀,飞过来一看,这光不就是朝阳吗?” 毛大姐:“对对对,就是他。” 悲夫笑起来,道:“做为编辑,每期杂志就是我们的一场战役,筛选出来的稿子就是我们的弹药,我老高还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这么发展下去,杂志社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我还有几年就退休,不能亲历。不过,吐故纳新是自然规律,未来是属于青年人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请继续努力吧。” 毛大姐:“我年龄也不小了,未来是属于朝阳属于大林的。老高,朝阳的工作问题一直没有落实,如果没有他,单靠我和大林,老实说,我们的能力有限,撑不起未来的局面,你倒是跟上级催一下呀。是,以后杂志起来了,人手不足,上级机关也会调入新人,也许也有知名编辑,但毕竟是外人,不像我们和朝阳是您一手带出来的。老高,我知道你对单位有感情,杂志就好像是你的娃娃,必然不放心把自己拉扯长大的女儿交给外人吧。革命事业,还是要让自家孩子掌舵才放心。” 大林也道:“对对对,催一下吧。” 毛大姐这话说得很直白,已经违反组织原则,但悲夫出人意料地没有批评她。 高主任:“以前催过,但当时朝阳作品研讨会后,被人口诛笔伐,我确实开不了口。现在文化苦旅算是给他正了名。他们不是说朝阳的作品低级庸俗吗,现在还有什么话讲。放心,我会去跟上级谈的,不能让对单位做出巨大贡献的同志没有个下场。” 毛大姐和大林都道,老高,我们相信你。 …… 天津是散文重镇。 首先《散文》杂志是国内第一流的专门刊载散文的刊物,散文家们写了得意的作品,第一时间就想着投去那里。 《散文》在散文圈里的地位,相当于《诗刊》《星星诗刊》之于现代诗,《收获》《当代》《十月》之于长篇小说,《人民文学》之于短篇。 从创刊以来,杂志社刊载过无数名家的作品,比如茅盾、刘白羽、老舍,沈从文、巴金、叶圣陶。 它就是散文界的一哥。 除了《散文》杂志,天津的百花文艺出版社也喜欢出版散文合集。 出版社创建于一九五八年,迄今二十多年,出版的散文集数不胜数,其中最有名的是《夜读偶记》,作者茅盾;《把春天吵醒》,作者冰心;《倾吐不尽的感情》,作者巴金。 现在卖得最好的散文集是广东着名作家秦牧的《翡翠路》。 散文这种文学题材因为篇幅短,很好发表,但要想出书却难,主要是卖点不多,读者群小,所以很多出版社都是不做的。 但百花文艺出版社却专一走这条独特的赛道,主打差异化,效果不错。 八十年代读书人多,什么书都有人看,都能卖出去。 但到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时候,百花文艺出版社就不行了,全靠财政拨款支撑,社里还在卖书号,你给钱就能出书,实在令人唏嘘。 百花文艺出版社下面还有两个刊物,一个是《散文》,另外一个是《小说月报》。 《小说月报》每期出两版,一本是原创版,一本是转载。 出版社在几十年后将要遇到的困境现在的人并不知道。 编辑木呐今天一进社里眼皮子就直跳,感觉有事发生。 他今年四十来岁,从六十年代就开始做编辑。当时社会秩序混乱,这种全是臭老九的单位也受到了冲击。但木呐为人谨小慎微,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因此,这十多年,社里的编辑走马灯似的换,有人被打倒了,有人退休了,有人判刑了,但就他屹立不倒。 慢慢地,业务能力不甚出色的木呐混成了资深,混成了社里老前辈。 可惜就是穷,日子过得艰难,资深并没有为他带来荣誉地位和金钱,每月还是四十来块钱拿着。 好在最近上级好像忽然想起了他,打算调他去版署做中干。 人到中年终于可以进步了。 看到镜中华发,满面皱纹,木呐感慨:“年轻是个宝,文凭少不了,我这个年纪能进步也不容易,希望一切顺利吧。” 他坐在藤椅上,心中的不安愈甚。 至于忍不住掏出几枚铜钱朝桌面上一扔,开始起卦。 卦象给了他沉重打击:“道友,你有凶兆!” 第335章 水雷屯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木呐害怕,又起了几卦,依旧是大凶之兆。 顿时,他心中闷闷的,怎么也提不起做事的精神。不禁想:会不会是自己调动的事情出了纰漏,对啊,我算什么呀,籍籍无名,怎么突然会被抽取机关? 木呐以前其实不迷信的,六七十年代社会上闹得凶,他胆子小,成天躲在屋里里当逍遥派。可这样也躲不过去,各派斗得厉害,你不站队那就是敌人。 但站队相当于赌,站对了或许没有什么好处,但站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把命运交给老天爷吧。 木呐当时喜欢看书,其中看了不少《周易》《紫微斗数》之类的大毒草,对这些玩意儿略有研究。因此,每到有运动,他都会起卦给自己的人生做选择题。 神奇的是,他恰好每次都选对了,平稳度过那段乱七八糟的日子。 于是,我们的木呐编辑开始唯心了。 百花文艺出版社是大单位,人多,工作量大,木呐所在的编辑室就有十来人。 很快,上午的事情干完。大伙儿稍微歇了会气,开始抽烟喝茶聊天。 天津人爱说,说话也可乐,跟相声一样。 于是,大家从天气说到物价,说到严打中的稀奇古怪的案子,天马行空,但最后就收回到本职工上面。 “知道吗,金庸先生的小说授权咱们出版社出版了。” “啊,金庸,武侠小说,出哪一本,会不会是射雕英雄传,那书我最喜欢了。” “怎么可能,《射雕英雄传》已经在《武林》杂志连载,我们再出单行本,还有什么意思,要出就出以前没在市面上见过的。” “别吊胃口了,究竟是哪本?” “《书剑恩仇录》。” “好书,好书啊。”大家都连连点头。 武侠小说起源于唐传奇中的聂隐娘和红线盗盒的故事,到民国流行一时,逐渐形成自己的套路,产生了不少名家名作,比如《蜀山剑侠传》《儿女英雄传》还有王度庐的《铁骑银瓶》。 至于现代武侠小说,则始于hK作家梁羽生。五十年代梁羽生亲眼目睹了两位传武大宗师的王八拳决斗之后,灵感爆发,写下长篇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算是奠定了现代武侠小说的基础。 不过,那时候的武侠小说故事其实不是太好看,直到金庸的横空出世。金庸采用了许多欧美小说的路子,比如《侠客行》就是外国小说中常见的孪生子题材,射雕中牛家村密室则是话剧常见的桥段。一下子就对了二十世纪读者的胃口,武侠小说终于在他手中发扬光大了。 金庸的处女作就是《书剑恩仇录》,他能够把作品授权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对出版社来说是一件大事。 大家都很激动,但同时也担心。毕竟,在现在这个时代背景中,武侠小说还是上不得台面的,有的地方甚至还在查禁,比如《武林》杂志就因为连载射雕,虽然销量爆炸,但却惹出物议,搞得杂志社的人很狼狈。 直到后来着名数学家陈景润点评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这一题材的文学作品才被社会所承认,成为文学品类中的一种。 编辑们都嗡嗡讨论:“书剑恩仇录的责任编辑不知道是谁?”“责任编辑责任编辑,出了事要担责任的。”“哎,荣誉和挑战并存,委实让人决断不下。” 木呐听得一阵心惊,又想起刚才起的几个凶卦,忍不住联想:“难道我是金庸小说的责任编辑,那可就麻烦了。” 听到大家议论,编辑室的主编哈哈一笑:“你们别乱猜了,金庸小说有争议,出了事大伙儿也担待不起。这次《书剑恩仇录》的责任编辑是一位副社长,天塌下来有大个儿的顶着。” 木呐松了一口气,又摇头笑,暗道:也是,我什么人啊,一个边缘角色,这种危险而又有可能做出成绩的工作怎么也轮不着。“ 金庸聊完,大家又说起最近散文界的消息。 主编:“现在最好的散文自然是《文化苦旅》,如果能够把那本书从出版拿回过来就好了。” 一个编辑问:“是不是孙三石写的那个连载?” 主编点头:“对,就是他。” 又有一人笑道:“从来只听说小说连载,散文连载还是头一回碰到,开眼界了,没有点东西,也无法吸引读者看下去。《中国散文》这几期我读过,很喜欢孙三石那调调儿,雅得很。当然,阅读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我不做判断。但看市场上读者的反映,很受追捧,如果能够出版成单行本,应该能卖得很好。” 主编:“所以,社里就想把那本书拿回来呀!你们可不知道,上头都发火了。” 大伙儿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问,上级为什么发火。 主编说:“你想啊,咱们单位不是有本《散文》吗,号称国内第一散文杂志,结果文化苦旅发在中国散文上,你说领导们能不生气吗?” “孙三石本身就是《中国散文》的编辑,他发到自家刊物上不很正常?就算不发到中国散文,北京城里的刊物多了,《当代》《十月》《人民文学》《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哪家的影响力都不比我们《散文》差,甚至犹有过之,人家是北京作家,优先发本地刊物,还能投到天津来?” 主编:“对,问题就出在这里。孙朝阳的长篇小说《暗算》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双方合作愉快,《文化苦旅》要出书,肯定也是在那边。咱们百花文艺虽然也是个金字招牌,但无论如何还是比不上人民文学这个国字号。问题是,上面压下来,咱们只能想办法了。” 这简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论你怎么弄,都争不过人民文学出版社,大伙儿都在摇头。 木呐是个马上就要调动的人,日常隐身,也不参与讨论。 不过,主编却道:“对了,周一上午各编辑室主任开工作会议的时候,有位副社长提名让木呐去和孙三石沟通一下,把稿子要回来。” 木呐愕然:“我,开玩笑吗?” 主编:“副社长之所以提你的名,那是因为你做过冯骥才的责任编辑。” 木呐好奇:“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主编:“有关系,前段时间各大报刊讨论《文化苦旅》系列散文的时候,冯骥才也写了文章为孙三石正名,又在文章里回忆起和孙三石在一起时的情形,显然二人私交甚好。咱们社的人都和孙三石搭不上线,唯独只有你和冯骥才在工作上联系过,这个工作得你来做。” 木呐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连续起卦都是大凶的缘故,原来是要立军令状去约稿。 那书稿是那么容易拿回来的吗? 如果任务完不成,自己的调动只怕都要受到影响,倒霉啊! 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去联系上冯骥才,说了这事,然后拿了冯骥才的信,收拾好行李去了北京。 有冯骥才这个关系,孙三石倒是很客气,看完信,很干脆地说:“行啊,文化苦旅就给你们百花文艺。” 木呐:”这就给我们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孙朝阳疑惑地看着他。 木呐:“没有,没有。” 他心中又在嘀咕:不对啊,这么容易就谈好此事,难道我的卦算错了? 木呐:“我肚子疼,先上个厕所。“ 他急匆匆跑进茅房,拿了铜钱起了一卦,是个水雷屯卦,大凶,意思是前路坎坷,方向不明。 木呐混乱了:“我的修为还是不够啊!” 第336章 忧心忡忡的木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看到百花文艺出版社的木呐编辑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孙朝阳心中好笑。其实抛开冯骥才这层关系,他也会把《文化苦旅》投给他们的。 原因有两个,一是百花文艺本身对做散文合集就有传统,在宣传推广上很得力。如果投去人民文学出版社,那边未必会重视;第二,百花文艺出版社的书籍装帧漂亮质量上乘在业界是有口碑的,天津大爷大姨审美很不错。 就拿那边即将出版的《书剑恩仇录》来说,设计得就非常好,简约大方,比宝文堂的版本好多了,有一定收藏价值。 孙朝阳:“木呐同志,是不是觉得事情太顺利反而让你产生了怀疑,那么,我是否应该给你提几个条件呢?” 木呐:“是有点……” 孙朝阳:“出书嘛,给谁出不是出,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那就给你。我们四川人有一句话,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折腾个什么劲。” 木呐:“您还是提几个条件吧,不然我感到不安。”他捏了捏手中三枚康熙通宝,说:“我无论如何起卦,这次和你谈合作,都是凶兆。如果太一帆风顺,难免会有不可预测的事情发生。于其被动等待,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咱们人为第设置一些障碍,将这场因果给消了。” 孙朝阳呆住,半天才道:“老木,别人遇到困难,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你可好,没困难,创造困难,你这封建脑壳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木呐:“求个心安,求个心安。” 孙朝阳:“那好,说说版税吧,你们那边的版税通常是多少?” 木呐:“我们的版税通常较低,第一次合作的新人作家都是百分之七,老作家百分之十一,你就以百分之十一算吧。” 孙朝阳:“那哪能行,百分之十二吧。” 木呐叫起来:“百分之十一可都是成名老作家,是茅盾老舍叶圣陶陶行知这样的大师,我们能够给你这个标准,已经天价了。” 孙朝阳正要说自己的书红啊,木呐忽然很干脆地点头:“十二就十二,朝阳,咱们再说首印多少册。一般来说,未成名作家首印一万起步,成名作家三万到十万不等。《文化苦旅》首印十万吧。” 孙朝阳一听,顿时满意:“好,不错,就依你。” 二人谈话中涉及到版税和首印两个概念。 实体书出版和发表在杂志上不同,杂志的稿费是固定的,千字两到三块钱不等。但实体书却是提成,假设一本一块钱的书,你百分之七的版税就七分钱,百分之十二,作家就能拿一毛两分,这就是版税。 至于首印,顾名思义,就是书籍出版第一次印多少本书投放市场。出版社一般会根据作家的名气和在市场上的表现确定一个大概的数字。如果首印太少,该赚的钱赚不够。但如果首印太多,卖不出去,就会砸手里。 新人第一次出版实体书的首印通常都很少,大概是一万多本样子,用于试水。如果卖不出去,双方合作到此为止。如果卖得好,那就再版,三版,四版。 据孙朝阳所知,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实体出版业萎缩,新书的首印通常都是七千本,甚至还出现过三千本——那也太惨了。 孙朝阳答应得这么干脆,木呐急眼了,提醒道:“卦象,卦象,你得跟我争执,多争取点啊!” 孙朝阳很崩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出版社的,而老哥你是作者,我可没精神陪你这个迷信老头演习,这不是哄鬼吗? 最后,《文化苦旅》的首印确定为十二万册,书价一块五。如此一来,孙朝阳的版税就能拿到一万多块。这才是开始,他对这书的质量相当有信心,感觉再版后能够卖出去上百万册,版税钱也算是能够补充一下自己已经瘪下去的钱包。 那么,拟出版合约,签字画押吧。 孙朝阳自从买了杭州的楼后,其实手头也挺紧的。这段时间他忙着央视春晚的事情,精力被那边牵扯过去,倒没有心思想赚钱的事情。还好老木紧赶着送钱过来,久旱逢甘霖。 他今天在音乐公司坐班,就让人拿来复印纸。 木呐准备的是社里的制式合约,那时候没有复印机。 双方签字,盖手印,齐活儿。 但木呐还是不安,喃喃道:“太顺利了,太顺利了,不对劲。” 神色中明显地忧心忡忡。 孙朝阳已经被他烦得受不了,如果不是因为老木是自己金主,早就端茶送客了。 听说木呐修为精深,擅长先天易数,是特殊年代的漏网之鱼吗,公司里的人就过来让他看手相。音乐公司是新兴产业,职员多是年轻人,大多来问姻缘。木呐不好拒绝,只得一一给人起卦,卦象有好有坏,他都照实说了。 蒋见生凑了过来:“大师,替我算算。” 孙朝阳惊讶:“老蒋,你人到中年,娃娃过得两载就会参加高考,算什么姻缘,瞎胡闹。” 老蒋:“我算财运。” 孙朝阳:“你一个党员,唯物主义者,算什么命,别跟我们落后群众一样。” 老蒋:“朝阳你看哈,我刚开始创办《今古传奇》的时候,都穷成那样。可就在短短一两年时间里,杂志社起来了,音乐公司起来了,每天眼睛一睁开,成千上万的银子朝我包里流,跟做梦一样,我害怕啊!我常常半夜里里垂死梦中惊坐起,浑身都是大汗,跟掉进水里一样。” “你这是在问凶吉啊!”木呐将三个铜钱朝桌上一扔:“大凶之兆。” 孙朝阳看老蒋脸色不好看,忙把他推出办公室,道,迷信的东西不能信,你当他胡说八道。 然后又对木呐说:“老木,老蒋有钱得很,你说几句好话,红包少不了你的,何必?” 木呐推了推断了一只腿,用白胶布缠上的眼镜,看了看蒋见生气愤而去的背影:“占卜算卦不好骗人的,骗人就是欺天。卦象是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 孙朝阳:“算了,你再呆下去会被打的。” “等等,还有我呢?”莱斯莉赶到:“木大师,帮我算算。” “算什么?” “先算事业。” 木呐起卦,一测,点头:“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意思是,你的事业就好像是土里的树木,不断生长。现在才开始,未来可期。” 莱斯莉大喜:“再算算姻缘好不好?” 孙朝阳感觉到不妙:“行了,行了,今天就这样吧,莱斯莉,我们还有事要出去呢。” 木呐却端详着莱斯莉的面相,说:“道友男带女相,腰似蛇形,田宅阔大,步步生莲,一路桃花,命中当有一温柔贤淑女子陪伴,生两三个娃,四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事业发达七十岁才退休。” “温柔女子陪伴,还生两三个娃?恶心,恶心死了!”莱斯莉暴起,抓起桌上的罐头瓶子就敲过去,把木呐的另外一支眼镜腿给打折了。 木呐忽然放声大笑。 孙朝阳:“木老因何发笑?“ 木呐:“原来这位同志才是我的大凶之兆,今日应劫,了却因果,我心里安稳了。”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整个公司都在欢呼。 第337章 年,飞龙在天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听到外面的喧哗,孙朝阳急忙跑出办公室。 却见,所有人都在又蹦又跳,踩得地面轰隆着响。 莱斯莉甚至还抱着一位前台小姑娘跳起了华尔兹。 孙朝阳:“怎么了,怎么了?” 凤飘飘挥舞着人民日报,大叫:“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中英关于hK回归的问题终于谈成了!” 孙朝阳抢过报纸一看,果然是。中英关于hK回归的问题昨天终于谈成,hK确定于1997年7月1日回归祖国怀抱。正式的联合声明,将于今年年底发布。 那边,巴彦已经在放声高歌:“骏马啊奔驰在辽阔的草原!” 莱斯利大叫:“我们在跳华尔兹,巴彦,换一个歌。” 巴彦继续唱:“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然后他的声音哽咽了,再唱不下去。 老蒋叼着一根古巴雪茄出来,手中提着香槟,摇了摇,将酒液喷上天空。 孙朝阳再一次经历那段历史,心中感慨万千。 木呐将三枚铜钱朝地上一扔,高呼:“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上大吉啊!“ 1984年时一个充满变幻的世界,对于中国来说也是日新月异。 首先是文莱脱离英联邦独立建国,自此,往日的殖民体系彻底被历史潮流所埋葬,二战后的新的世界秩序就此建立。 其次,中国对于联产承包责任制有了明确的政策,确定延长土地承包期十五年。 电视机在中国进一步普及,已经保持年销售三百万台的增长。看电视的人多了,电视节目不够。于是,中央电视台开始试点在白天播出节目,在中午的时候开辟了一档《午间新闻》。这个时候,人们都是愕然,电视白天也能看,不上班吗? 就在这个月,印度总理英甘地遇刺身亡,刺客是她的身边的卫兵。 当时,印度国内锡克教人暴乱,英甘地为了表示团结,特意使用锡克卫兵,结果人家就不客气了。 可见,装逼是要不得的。 但三哥日常喜欢装逼,而且装得十分抽象。 一月底,美国苹果公司将推出个人台式计算机macintosh这一划时代的作品,人们再次惊讶,计算机也能做得这么小。看来,pc进入普通家庭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二月份,俄罗斯着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肖洛霍夫去世。《静静的顿河》是那个时代苏俄文学的巅峰,肖洛霍夫死了,顿河哥萨克也成为历史名词。 四月份,中国的居民身份证制度开始推行,到八十年代末彻底普及。孙朝阳还记得他第一章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手写的,我字体,很难看。公安同志的书法还需要加强一下。另外,身份证号码是51开头的。 再世为人,估计号码会变成。人生就好像巧克力,你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六月,撤销铁岭地区,设立大城市铁岭,本山大叔应该正在唱二人转。 七月底,洛杉矶奥运会在美国举行,这是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开始融入世界。 十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五周年,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的国庆阅兵式。 为了看这次阅兵式,国内电视机销量疯狂冲高,电视时代来临。 十二月,中英联合声明正式签署。 …… “小河弯弯,入海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 孙朝阳忍不住唱着歌儿。 虽然是再次经历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但孙朝阳心中还是充满了喜悦,他连忙跑去了央视春晚导演组。 里面也是一片欢腾。 “朝阳,来一下。”周伟叫住了他。 进办公室后,周伟给孙朝阳泡了一杯茶,盯着他久久不说话。 孙朝阳:“老周,怎么了?” 周伟:“在我看来,人生就是一个下赌的过程。我以前在兵团的时候干的是政工,当兵的人你是知道的,没有什么文艺细胞。调到央视之后,我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我很痛苦,又不甘心。我是有雄心的,你也可以说是野心。我知道我如果像往常那样下去,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成就。所以,当黄一鹤辞职之后,我心一横就接过这个担子。不懂,不要紧,船到桥头自然直,赌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选节目,怎么和艺术家们相处,怎么组织一台文艺晚会啊!怎么办,然后你孙朝阳出现了,你是着名作家着名词曲家,着名音乐家,我选择相信。别人都说,孙朝阳才二十来说,毛头小伙子一个,他能干好吗?如果弄砸了,怎么办,谁负得起责任?” 孙朝阳:“但你还是选了我。” 周伟:“不然呢,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夹袋里就你一个可用之人,只能赌了。你是小伙子,郎琨也是弱冠少年,我也在他身上赌。” 孙朝阳:“然后?” 周伟:“你听我说下去,我什么都不懂,只能放手让你们去搞。领导说晚会需要主题,你提出了回归这个概念,我点头同意,我还是在赌。结果,hK回归果然谈成了,这一把我赌赢了。” “当然,这才是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场地问题,你把晚会放工体,那地方实在太大,到时候不知道会来多少观众,有太多不可预测的事情。但大领导这么说了,我们也只能赌。还有,节目播出的效果如何,是否受全国人民欢迎,也是未知数,也需要赌。我希望,我们最后都能赢。” 孙朝阳:“老周,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所做的工作计划是基于对于各类信息的分析。然后充分调动所有有利因素,尽力去做的结果。现在才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需要我们努力。” 周伟:“你所说的有利因素,包括你孙朝阳和郎琨突出的个人能力和艺术才华,不都是上桌的筹码吗?下赌这个词或许难听,但人生不都是在拼吗,用我们的才学能力和决心。朝阳,你说得对,咱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努力。一起进步吧,杀他一个干干净净!” 孙朝阳“哈”一声笑起来:“老周,我感觉你是在做战前动员。” 周伟刚才这是真情流露:“职业习惯,毕竟是当过兵的。” 孙朝阳:“对了,张明敏那边的邀请函该给人发过去了,距离春晚也没几天了,另外一个主持人陈思思请没有?” 周伟:“对,应该给张明敏发邀请函了,我就吩咐下面的人去做,如果没有了他,今年的春晚就少了些滋味。你提出的陈思思,我也发函过去,她已经答应,这几天就到。” 孙朝阳:“好了,老周,我发现你有点紧张,还请稳定情绪。” 周伟叹息:“能不紧张吗,如果晚会搞砸,我就是千古罪人,无颜在活在这世界上。” “不至于,不至于。” 孙朝阳又在春晚节目组呆了半天,看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又跑去和马季姜昆他们侃了一会儿大山,被那群相声演员乐得鼻涕泡儿都出来了。 最后看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对马季说声:“对不住您了,我要去火车站接爹妈,先告辞了。” 没错,父母今天就到,时间是傍晚。 第338章 放心,一切有我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老何,你右脚皮鞋上有灰尘。”何妈妈低声提醒丈夫。 “是,陈老。”何爸爸何水生急忙把右脚伸到左边裤腿后,在上面擦了擦。 何妈妈:“水生,你这是掩耳盗铃吗?” 何水生讷讷道:“正面看不到就行。” 何妈妈陈忂:“那后面呢,你丢不丢人?” 何水生:“亲家又不会专门绕到后面看我裤腿。” 何妈妈陈忂横眉怒目,正要发作。孙朝阳看未来老岳父要吃亏,表示深刻的同情,忙道:“伯母不要生气,我爸妈都是勤劳朴实的人,不在乎这些的。” 陈忂:“朝阳,令尊令堂或许不在意,但我们不能丢了礼数。” 说着话,又伸手拍了拍何水生身上的毛料大衣,腾起一片灰尘。 她心中奇怪,这老头好好地呆家里,哪里去弄这么脏? 正要质问,孙朝阳忙道:“伯父伯母,那边在出站了,我们快些过去。” 没错,三人此刻正在北京火车站接孙永富和杨月娥老两口。本来孙朝阳觉得这事不大,一个人来就好。但何爸爸和何妈妈听说未来亲家公亲家母今天来京,都激动了,一定要亲自迎接。何妈妈陈忂还是那句话,礼数不能丢。 孙朝阳听得感动,就答应了。不过,很快他就后悔,因为老岳父一路被何妈妈挑错,听得他都有些崩溃。 广播里传出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从成都来的第xxxx次列车进站了,各位旅客请注意……” 一年没看到父母,孙朝阳激动,急忙挤到接站口的人潮流,探着脑袋朝里面看。可惜他是个标准的四川人,个儿不高,落到一群北方大汉北方大妞中,瞬间就被淹没。 至于陈忂和何水生这两个江南人士,则只能看到前面一片后脑勺。 陈忂忙扯了何水生一把让他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何水生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纸片奋力举过头顶。纸片上用毛笔工整地写着“孙朝阳来接孙永富和杨月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人拽他的衣角:“是亲家公和亲家母吧?”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何水生老两口转头看去,就看到风尘仆仆的孙永富和杨月娥。这二人各自背了一个竹背篓,手里还提着两口硕大的皮箱。 “对对对,是我们。”何水生欢喜,连忙提气大喊:“孙朝阳,我接到你爹妈了,快过来!” 陈忂呵斥:“什么你爹妈,是亲家。礼数,礼数。” 何水生去接行李:“我来我来。“” 孙永富:“亲家,不用了。我行李重得很,你提不动的。” “我力气也大……啊!”何水生被皮箱压得一个趔趄:“装了的是什么,这般沉。” 孙永富解释说,箱子里装的是五十斤荞麦面。荞麦晓得吧,是我们四川高海拔地区少数民族种的一种麦子,用来烤饼子最香了,普通小麦面根本比不了。朝阳和二妹最喜欢吃了,小时候为了争荞麦粑粑还打过架。他们写信过来说馋了,我们能不带点过来吗? 说着话,老孙神出两个手指在皮箱把手一勾,轻轻松松就勾了起来,就好像是勾秤秆子。他为人直爽,说话也不注意,便笑道:“亲家公这模样,有点康熙儿啊!” 何水生疑惑:“什么叫康熙——儿……” 老孙:“四川话中,康就是天天吃糠,身上气力,长得熙儿,就是长得弱。康熙康熙,吃糠拉稀。亲家,你怎么长得跟干豇豆儿似的。”说完就哈哈大笑。 何水生感觉被侮辱,很生气:“你说话不文明。” “文啥明啊,这一路挤过来跟打仗一样,如果讲文明,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孙永富身上一用力,挤出通道,带着三个冲出人群。 老孙将皮箱放地上,一屁股坐上去,用手揉着脚:“被踩了,我的螺蛳拐拐好痛。” 何水生好奇:“什么叫螺丝拐拐,你们还带了螺丝?亲家,这个季节的螺丝不好吃的。” “就是脚踝。”陈忂解释:“我听朝阳说过。” 何水生:“哦,亲家这是阿喀琉斯之踵啊。” 老孙:“啥种,一定是在说我?” 何水生笑笑:“没有,没有。” 他看不惯老孙的粗鲁。 老何的表情如何瞒得过孙永富,他也看头发梳溜光的亲家不顺眼,好好的男子汉,你竟然还喷了香水,手脸还擦了宝宝霜,大男人搞成这样,像话吗? “不对,亲家肯定是在笑我。” “没有,没有。”何水生继续笑。 陈忂忍无可忍,呵斥:“水生,你给我住口。” “你们认识了?也好,免得我再介绍一遍。”孙朝阳从人群中钻出来,用手给孙永富捶腰杆:“爸,腰好点没有?我已经去京城的医院问过,腰椎间盘突出治不了,只能自己养,平时多注意休息。另外,你心脏上的问题也不用看病吃药,还是要多休息。反正一句话,以后不能干重体力活,退休吧。” 老孙:“我才五十多岁就退休,让人晓得还不笑死。” “生病了,没办法,以后我来孝敬你就是。”孙朝阳又对母亲道:“妈,小小正在准备考试,她还有一星期才回家。你们吃饭没有?” 看到儿子,杨月娥眉开眼笑,忙从背篓里掏出粽子,剥了一个喂孙朝阳嘴里:“妈和你爸爸在火车上吃过了,现在还撑着呢。怎么样,好吃不?” 孙朝阳:“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何水生惊讶:“冷粽子怎么能吃,里面还放了肉,不卫生,不卫生。” 孙永富:“热糍粑冷粽子,你不懂不要乱说话。朝阳,我看你这个岳父不像是劳动人民,剥削阶级出身的吧。” 孙朝阳有点尴尬:“爸,现在不讲这个。” 杨月娥朝孙朝阳身后不住地看。 孙朝阳:“别看了,何情没有来。台里马上就是联排,她提前入组了,封闭式管理一星期,马上我也要去忙那边。” 这是最后一次联排,关系重大,不能马虎。 杨月娥:“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但神色中显得有些失望。 何妈妈忙拉住她的手笑道:“亲家,孩子们事业要紧,咱们做大人的要理解,要支持。” 说着话,她又对孙朝阳道:“朝阳你放心,亲家在京城这段时间的生活和医疗保健我来负责,一切有我。” 第339章 俩亲家不在同一频道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本来孙朝阳打算带着两边的爹妈去乘公共汽车,不过火车站人实在太多,站台挤满了人。考虑到行李实在太多,何妈妈就建议干脆乘三轮车回家。虽然慢一些,但人轻松。亲家公的腰已经不成了,再去挤怕是撑不住。而且,乘三轮车可以看看风景。 孙朝阳一听立即赞同,上次父母来京城过年出去玩的时候,都是坐车直奔景点,现在可以看看街道,看看城市中的烟火气。 现在国家允许个体经济做为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必要补充,北京夺风气之先,领会上面的精神最快。彷佛一夜之间,大街小巷都开了无数店铺。 能够开店铺做生意的人,要么是有些家底子的,要么是自家有门脸房。但大量青年没有这种条件,人要工作,要吃饭,大小伙子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怎么办呢?就弄一辆破三轮车出来,把车棚收拾干净了,到故宫、恭王府、天地坛、什刹海等地拉客混嚼裹。 这一拉,才发现钱真好赚,一天下来抵得上普通人上一星期班。 陈佩斯主演的电影《二子开店》中他就踩了辆三轮去车站为小旅馆揽客,很不幸,第一次去就拉到大胖子李琦。 孙朝阳就叫了三辆三轮。 何妈妈和孙妈妈坐一块儿,孙爸爸与何爸爸一辆车,他自己单独一辆带行李。 孙朝阳的车在前面带路,两位妈妈在中间,二位爸爸押后。 说句实在话,孙朝阳还真有点喜欢坐三轮,感觉很好,尤其是其中那股子悠闲味,实在太合四川人的胃口。 但老孙却很不自在,他一上车就感觉浑身燥热,口中喃喃道:“坐三轮车,这不是电影里的土豪劣绅吗?” 何水生忍不住抬杠:“老孙你这话就不对了,据我所知,鲁迅先生在北平当教授的时候,每天上班都是坐洋车的,还包月。另外,老舍先生也包车,朱自清先生也一样,难道他们也是土豪劣绅?” 老孙不服,站起来:“老舍有钱,还不是劣绅?” 他动作大,三轮车有点失去平衡,何水生害怕地抓着椅子靠背:“老孙,你坐下。” “坐什么坐呀,我好手好脚,自己能够走,为什么要坐三轮车,这不是剥削人吗?” “老孙,这我就要反驳你一下。”何水生:“师傅踩三轮付出劳动得到报酬,咱们坐车得了方便,两全其美,那是好事。人家靠这个生活,咱们这是照顾人生意,怎么扯上剥削了?浓晓得伐,小时候家父带我去上海滩十里洋场玩耍,也是乘三轮车的。那黄包车上还挂了气死风灯,洋气得很勒!后来家父还带了我去坐斯蒂庞克牌汽车,那车里的沙发,真是高级。和平饭店侬晓得伐,里面的点心做得真好。可惜家父后来被金圆券搞破产了,咱们一家穷得要死,灰溜溜回了浙江老家。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不是因为破产,我也不可能娶我太太,光一个成分不好,就要被她给派斯了。侬四川宁应该没有黄包车的,我看老杂志上都是用滑杆的,就是两根竹竿中间捆一张椅子,那能坐吗?” 他左一句侬晓得伐,右一句侬晓得伐,听得孙永富心中冒火:“老何,你是在说我土是不是?” 何水生:“老孙侬不要着急,我认为咱们的观念应该改变一下。” 孙永富:“我看你就是阶级敌人,还要改变我的观念,这就是反攻倒算。” 骑三轮车的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他听两老头在吵架,很无奈,忍不住说:“得,您二位别闹,听我说一句。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刮民档,凭力气吃饭,正大光明。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二位爷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宁可被剥削。怕就怕,被剥削也找不着人呀!” 这个时候,三轮车要上一个小坡,三轮师傅不停使劲,无奈车就是不动,不但不动,反在后退。 孙永富用手拐了拐亲家:“诶,我说干豇豆儿,下去推推。” 何水生不理。 孙永富忍无可忍,跳下车,单手拉着三轮车,轻松就把车扯了上去。 他想了想,对踩车的人说,要不你坐后面去,我来踩。我坐你的车,臊得慌。 三轮师傅道,这不好吧。 “我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孙永富横了一眼无良的亲家:“某人想要剥削就来剥削我吧,我就看看他坐得安稳不。” 何水生气得鼻子都歪了。 老孙踩了一气三轮车,得了趣,连声说有意思有意思。反正我也要退休了,干脆也弄个三轮车来北京踩踩。 终于到了家,何妈妈也是有礼数,早早就在家里做了好多小笼包、糕点什么的送过来,让亲家公亲家母垫吧垫吧,说今天已经很晚了,明日她亲自下厨置办家宴,还请务必赏光。 回到家里,何水生就发起了脾气,嘀咕道,孙朝阳多么文雅多么有文化一个人,他父亲怎么如此粗俗不堪?陈老,我跟你说,他还去踩三轮,让人师傅坐,不体面,太不体面了。 陈忂突然横了他一眼。 何水生:“陈老……” 陈忂:“我问,你每天出去钓鱼,弄得一身泥,体面吗?” 何水生:“好像有点……” 陈忂:“究竟是谁为了弄沙虫打窝,翻阴沟翻得臭气熏天,体面吗?” 何水生大奇:“陈老你怎么知道打窝这个名词?” “你回答问题就好。”陈忂突然厉声道;“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奋勇前进才是大丈夫。孙家家境确实不好,朝阳爸爸妈妈都是农民出身,从事体力劳动,但能够培养出孙朝阳和孙小小这对优秀的儿女,他们身上肯定有优秀的品质。你在背后说三道四,体面吗?” 何水生嘀咕:“情情也很优秀啊。” 陈忂:“你住口,去把洗脚水烧了端过来。” 何水生:“诶!” 他打了热水过来,用手给陈忂搓脚:“陈老,在车站站了两小时,腿酸了吧?我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亲家就觉得来气,估计他看我也不顺眼。他一口一个干豇豆,侮辱人嘛!” “忍着。”陈忂道:“情情是要嫁过去的,为了她的幸福,咱们要跟人好好处,早点睡,明天还要带孙爸爸孙妈妈跑医院体检,朝阳和情情要忙事业,要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何水生:“我又不懂医院那边,要不就不去了。” 陈忂想了想,点头:“你就是个少爷,确实派不上用场。这样,你在家里搞卫生,再去买点菜回来。” 她看了何水生一眼,扑哧笑:“老何,你还真有点像干豇豆。” 何水生当年家境不错,富家大少爷出身,肩不能挑背不能磨,什么事都干不了。本来以他家的条件,后来是要被冲击的。可惜,老公公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信了小蒋的邪,把全副身家换成金圆券,然后一夜破产。当年可以办一家工厂的财富,最后只够买一盒火柴。 陈忂则是乡镇干部出身,能力出众,做事果决。 两人结婚,家里家外的事都是何妈妈负责搞定,何爸爸则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吹拉弹唱,你侬我侬,专一为陈老提供情绪价值。 两口子倒也互补,感情挺不错。 第340章 精干的陈忂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且说,孙朝阳母亲进了院子后,第一件事依旧是从儿子冰箱里找了块鲜肉扔房顶上,然后拜了拜:“大仙,大仙,吃了我的供奉,请保佑我全家平安啊。对了,朝阳,大仙还住在这里吗?” 孙朝阳:“还在啊,它不住这里还能去哪里?到别人家,要被打的。小小在住校,我平时也忙,家里一天到晚都没人,咱们和黄大仙是互不打搅。还别说,大仙自从住这里后,家里就没闹过耗子。” “那就好,那就好。”杨月娥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失惊:“耗子都被吃光了,大仙不是饿着了吗?” 孙朝阳:“你现在来了,不就可以喂了。” 何妈妈做了三样点心,一笼小笼包,两份说不出是什么的点心。 小笼包很小,份量不足,孙永富两口就吃掉了,然后摇头:“朝阳,你这丈母娘小气,这种包子比棋子儿还小,不小心要卡嗓子眼里。还有,味道也撇火,竟然是甜的,狗都不吃,我看浙江的饮食也不怎么样。” 四川话中撇火就是差劲的意思。 杨月娥:“什么狗都不吃,永富你这不是在骂自己吗?” 孙朝阳道:“这是无锡点心,何情爸爸是无锡人,伯母估计是要照顾他的口味。你放心,伯母的浙江菜做得好,很好吃的,你一定会喜欢。” 陈忂一家人都斯文,食量不大,做的点心也少。二老不吃还好,一吃倒把腹中饥火给勾了出来。 孙永富就恼了,自己跑去厨房,将就孙朝阳吃剩的冷饭准备炒饭。 他的炒饭也简单,就是将锅烧热,舀进去一勺猪油,然后将米饭倒下去不停翻炒,这就是四川所谓的油儿饭了。 老孙做菜的手艺本来就很棒,这一炒,只见颗颗米饭都闪烁着油光,却不显得油腻。扒拉进嘴里,还带着焦香。 孙朝阳父母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腌菜什么的,只见,餐桌上放了一碟子泡嫩姜、一碟子泡二荆条,一碟子豆腐乳,都是老孙亲手做的。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豆腐乳,和外省不同,竟然是红油的,外面还用大白菜叶子包裹着。 孙朝阳一看就忍不住,忙舀了一碗油儿饭,就着泡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妈呀,童年的味道啊。 他吃得太猛,竟哽住了。 杨月娥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心:“吃慢点,吃慢点,是不是辣着了,都出汗了。” 孙朝阳笑道:“妈,何情的口味你是知道的,不吃油腻,不吃生冷,不吃麻辣,我也是不挑食的,家里做啥就吃啥。现在可算吃到麻辣,过瘾,过瘾啊。” 孙永富看到儿子称赞自己的手艺,若有所思:“难怪亲家公性子软哒哒的,原来不吃辣啊。有一句话是张怎么说来着,不吃辣椒不革命。一个家庭,牡鸡司晨,那不是倒反天罡吗?” 听到老父亲议论岳父岳母,孙朝阳不好说什么,就把话题扯到老爹老娘的病情上面去。 母亲道,还别说上次在积水潭医院看的老中医生的药还不错,吃了时几副,心头就不再燥热。她也是懒得四川北京来回奔波,就照方子在本地抓药,可奇了怪了,竟然没有任何效果,现在老毛病又犯了。 孙朝阳突然生气,道,妈,人医生去年就说过了,一味药不能老吃,得按照身体的情况调整,中药也有耐药性的,老吃一种,最后身体也会产生抗体。而且,季节不同,药也不同。比如三伏天的药能和三九天一样吗? 说到最后,他郁闷地摸着脑袋,说,怪我,工作实在太忙,顾不上你的事了。 至于孙永富的腰椎间盘突出,在这个年代根本就治不好,只能养。相比之下,孙朝阳更担心他的心脏,那玩意儿太要害,大意不得。 孙朝阳:“明天我们去医院检查,但不管怎么说,你们这次来了就别回去了,以后都留在北京。” 孙永富却有点郁闷,半晌不说话。 孙朝阳:“爸,你怎么了?” 杨月娥自然是愿意和儿子住一起的,但看丈夫的心情不是太好,忙对孙朝阳说:“你爸是劳碌命,让他现在退休,他难受。” 孙永富:“是啊,现在就什么都不做,日子可就不好混了。朝阳,要不你帮我找个工作吧。” 孙朝阳摇头:“不行,就在家里呆着。每天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没事的时候去公园溜达溜达。” 孙永富:“溜达什么呀,那不是成废人了吗?朝阳,要不我弄辆三轮车踩着玩,顺便赚点钱。对对对,就这么定了。” 孙朝阳很干脆地说:“不行,你老实在家里休息。” 孙永富大怒:“儿子还管起老子来了,不让我踩三轮,我就回四川去,我现在就走。” 说罢将碗一扔,提起行李就说要去乘火车。 孙朝阳火了:“爸,你能不能不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哈哈,有意思,很有意思,如果天天让我在家里蹲,我才是活得没意思。” 杨月娥看父子俩要干起来,叫道:“干什么呀你们,孙永福,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嫁给你以后,也在田里干活。后来咱们招工进厂,本以为吃商品粮了,享福了,结果还是干体力活。现在朝阳孝顺,接我们到北京。要回你自己回去,我要跟着儿子。” 孙永富鼻子里哼了一声,才住了口。但眼珠子却滴溜溜转动,估计寻思着从哪里去弄三轮车。 第二天的早饭很简单,就是粽子,很美味。刚吃完,何妈妈就过来约他们去医院。她说何水生就不去了,去了也派不上用场,老头要在家里买菜备料。晚上她会亲自下厨给大家做一顿浙江菜,给两位亲家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赏光。 不得不说,有何妈妈在,孙朝阳轻松了许多。 何妈妈陈忂很干练,领着两个亲家去医院挂号、咨询、找医生、检查、看各项指标,抓药,都由她一手操办。 八十年代给人的感觉是哪儿都人多,哪儿都需要排队,首都因为集中了全国最优质的医疗资源,所以各地的病人都跑这里来看病,挤得要命。 孙朝阳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医院,但看到汹涌的人潮还是异常头疼,如果只带一个老人过来倒能应付,两个一起看病,臣妾实在做不到。 至于他的父母,更是整个人都懵了。杨月娥感慨地说,阿弥陀佛,如果叫她自己来,估计都找不着北,好在今天有亲家母领路,不然再过两三天都看不上病。 是啊,资源不足,什么都需要抢。 挂号拿药倒还好,最麻烦的是各项检查,换其他人来,在医院转半天,非迷路不可。 陈忂如同带队冲锋的将军,一路和人挤,和人吵,和人说好话,披荆斩棘,忙乎了一天,终于让两亲家看上了病拿到了药。 杨月娥还好,老中医那边的病人不是太多。他很客气,凭了脉象,看了血糖指标,点头说,还好不是消渴症,但已经到临界线了。是的,药方要根据身体状况不停换的,不能一个方子包打天下,这个女同志你先吃十副药再过来检查。如果稳住了,就不用吃,换季的时候再说。 “还过来检查?”杨月娥大惊:“医生,我能不能不来了,医院看病好麻烦。” 陈忂握了握亲家母的手:“放心,到时候我还来陪你。” 孙永福的事情麻烦些,要看两个科室。先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是个老胸外,业务好,脾气大。他的意见也是静养,注意不要受凉什么的。至于心脏,那边给了点药,叮嘱不可太劳累,不能干体力活。 老孙突然问:“我能不能踩三轮车?” 孙朝阳愕然:“爸。” 医生:“想死你就去踩,莫名其妙。”他伸出手不停戳老孙的心口:“都废了。” 老孙被他戳得冒火,喝道:“你骂什么人?我踩死了关你什么事?” 医生:“但你是我的病人,你死了坏我名声。你死了,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改革开放,对不起晓平同志。” 两人差点打起来。 孙朝阳脑瓜子嗡嗡的。 抓完药,出了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得,忙了一天。 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陈忂打了个哈欠:“不早了,咱们回家吧,别说还有点饿了。” 她脸色显得有点疲倦,嘴唇发白。 孙朝阳担心:“伯母,你不要紧吧。” 杨月娥:“亲家母,今天多亏你。” 陈忂不愿意让大家看到自己疲劳的样子,立即振作起来,笑道:“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杨月娥心中感动:“朝阳,你以后要对何情好,不然妈饶不了你。” 孙永福:“对,直接打死就是。” 陈忂心中高兴:“朝阳对情情很好的,他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我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的。” 内心中,何妈妈也是得意,有了今天这事,情情娘家在孙家眼中的份量自又不同。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家。 等到了胡同口,天上的雪下的更密,地都白了。 孙朝阳掸了掸落在肩膀上的雪花,心道,现在是一月中旬,都开春了怎么还下雪,春晚是露天体育场举行,如果到时候天公不作美,就有点麻烦了。咦,前面那老头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不好……完了! 众人顺着孙朝阳的目光看过去。 却见,何情爸爸正和一个老头蹲在街边下象棋。 何爸爸估计是刚买菜回来,菜篮子里只有两颗红萝卜。 他蹲在那里,神情专注,双肩头发寂寞如雪,俨然华山老祖陈抟。 看到这种情形,陈忂只觉得天塌地陷,生无可恋。自己劳累一天,就为了让女儿将来在孙家争得一分尊重,争得未来当家人的地位,因为四川人结婚后都是女人当家的。 结果,何水生却在这里笑傲江湖。 何水生,你真是死不足惜啊! 第342章 木呐认为孙朝阳在吹牛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苍天啊大地啊!”孙朝阳心中高呼:“我的可怜的老岳父啊,你这是要完啊!” 孙永富早看亲家不顺眼,见此情形,心中大乐,忍不住大喝:“人动钱不动!” “我们没有赌博。”何水生转头,瞬间,额上冷汗滚滚而下,脑壳上也冒出腾腾白气,宛若三花聚顶。 顿时冷场。 眼见着一场家庭悲剧即将上演,那头走过来一个两支眼镜腿都被白胶布缠上的中年人:“朝阳,朝阳,总算找到你了。” 来的人正是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木呐,他急冲冲跑过来:“朝阳,昨天咱们的事儿还没有说完呢,我就被打了,接着又被回归的事儿打岔。我光顾着高兴,一转头,你就不见了。” 孙朝阳:“挨打还高兴?老木,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全家正打算出去吃涮羊肉呢,你来得正巧,走,一块儿去。” 木呐:“那怎么好意思,要得,要得。” 孙朝阳扶住两腿已经蹲麻,浑身颤个不停的老岳父。 陈忂:“水生,你冷吗?” 还没等何水生说话,孙朝阳:“热,浑身大汗。” 巷口新开了一家涮羊肉,老板厨艺不错,店门口吊着一头宰杀后的羊,表示食材很新鲜。八十年代管得不是太严,老板也是可恶,就在街边杀羊,杀得鲜血满地。有一次孙朝阳路过那里,羊肉都漫到鞋子上,真是血流浮杵。这不是浪费吗,用来做血肠多好,羊血也好吃。 于是,一行人进了店,点菜,然后配料,韭菜花、葱花、甜面酱什么的一股脑弄进去。 店里竟然还有花雕,用水温了,很甘醇。 何水生很喜欢,又好奇:“你们北方也喝花雕,咦,对了。” 孙朝阳问:“忘记什么了?” 何水生:“其实北方人古时候也是喝花雕的,鲁迅先生说,当年他在北京的时候,城里达官贵人都流行喝这个,取之一个雅字。” 木呐点头:“对的对的,那篇文章我看过,好像是且介亭里面的。黄酒酒精度数低,文人雅集,诗词唱和,喝高兴了时间很长的。如果用白酒,几杯下去就醉了,却是不美。所以,晚清民国的时候,体力劳动者才饮白酒,一是可以舒筋活血。二则,几杯就能过瘾,花不了几个钱。” 何水生道:“好像不是且介亭那本集子里的吧,且介二字其实就是租界去偏旁部首,写的是鲁迅先生在上海租界时的事儿,黄酒一说是在北京。” 木呐:“对对对,不是且介亭里的,我年纪大,记性不好了。朝阳,你家老岳父渊博,是个有学问的。难怪你是大作家,家学渊源,家学渊源。”他不是太习惯黄酒的后劲,有点上头。 何水生得意:“文章里又说,当时北京人吃绵羊,每到冬至,羊倌就赶着羊群进城来。一个羊群通常都有只头羊带队,但绵羊比较笨,所以,羊倌通常就会让一头公山羊做头羊。山羊的下颌还挂了个铃铛,做为智识的象征。” 何妈妈:“水生,我记得你小时候家里给你做了一把银锁挂脖子上,银锁上面也有铃铛的。” 何水生顿时噤若寒蝉。 酒过三巡,木呐谈起了工作。他说这次来京城,除了要和孙朝阳签订出版合约之外,还要带稿子回去。毕竟,天津那边等着稿子排版印刷出版发行的。 孙朝阳道,我都没多少稿子,最近事多,也没有存稿,这可就麻烦了。 说着话,他就板着指头算起来,《文化苦旅》系列散文在《中国散文》杂志上连载了三期,发表的文章分别是《风雨天一阁》《都江堰》《道士塔》《莫高窟》《阳关雪》《西湖梦》《白莲洞》和《三峡》,一共八篇。 在他的计划中还剩下《沙原隐泉》《柳侯祠》《青云谱》《洞庭一角》《白发苏州》《江南小镇》《吴江船》《夜航船》《寂寞天柱山》十篇就可以完成全书。 至于他穿越而来的那个世界里的原着中,还有几篇散文,比如《家住龙华》什么的,因为涉及到原作者的个人生活,不好抄的。 在孙朝阳的计划中,剩余这十篇散文将分为三期在《中国散文》发表,就算是完成了一个任务。 听他聊起未来的创作计划,木呐心中欢喜,不停赞叹:“青云谱,写八大山人啊。不错,不错,朱耷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他是朱明王室成员,明朝灭亡之后,削发出家,其忠贞之志,正是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 何水生听得得了趣,忍不住插嘴:“对的,八大山人画的鸟儿最好了,都是白眼向天,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家父以前藏有一张八大山水画的水鸟,可惜后来都变卖还债了。家父以前是坐斯帝庞克牌轿车的,哎,不说了,不说了。” 木呐赞叹:“家学渊源,家学渊源啊。” 他又顿足道:“朝阳你还有这么多篇散文没写完,我这怎么跟社里交差啊?” 孙朝阳安慰道:“老木你不要担心,不就是十篇散文吗,我抓紧写就是了,要不你在京城等几日,等我写完再带回去。” 木呐:“这种精雕细琢的文章写起来很慢的,哪里有那么容易写的。” 孙朝阳:“写文章嘛挺容易的,知道我最快一天写过多少字吗,一万。你信不信,这十篇散文我三……五天就给你搞出来。” 木呐却是不不信,一万字的速度,纯粹就是胡来,能写出什么好作品?最后不还都是水。孙三石同志这是在吹牛。得,看样子我要在北京过年了,真倒霉。 第343章 狂飙为我从天落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看木呐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孙朝阳只道您拭目以待吧,我速度快起来连自己都害怕。 说吧就将右手的中指伸过去给老木看,说你瞧瞧这上面的茧子,都是上百万字磨出来的。 木呐不以为然,都是吃笔墨饭的,谁手上没这玩意儿:“朝阳,男左女右,左手拿来我看看你的事业线。” 孙朝阳:“算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在从前他是不信这些的,但既然连重生这种事情都被自己遇到,心中的信仰难免动摇。这木呐神叨叨的,没准有点东西。而且,老祖宗的易经八卦既然存在肯定有几分道理,还是别让他看吧。 “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木呐咀嚼着这句话,大赞:“也对,如三石兄这样的一流人物,那是上天眷顾的,看相却是看不出什么来。” 他会看相的事情立即引起了孙永富的兴趣,嚷嚷着要算一下。 “献丑了。”木呐正要掏铜钱,孙朝阳说:“老木,家父没读过几天书,你弄太复杂他也不懂。搞点简单的吧。” 木呐点头,对孙永福说:“要不你写个字吧,随便什么都行。” 原来他是要测字。 孙永富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该写什么,就用筷子沾了黄酒在桌上写了个“富。” 木呐道:“富字头上的点恰在离宫,水火交战,故身体抱恙常感疼痛。字中田带十字纹,谓之白虎纹,代表着身体受伤。从这个字看来,不是太好。” 孙永富骇然,他本来就有腰椎间盘突出,一不小心就疼得厉害,心脏也出了问题。想不到自己才写了一个富字,这人就算出来了,活神仙啊。 木呐又笑道:“其实也不用担心,富字有宝盖头,意思是,只要有钱,就能医治。但钱财不可外露,免得带来不测之灾。宝盖宝盖,家里的宝贝都盖住,不能让别人看到。” 杨月娥道:“不外露,不外露,你不晓得永富平时装穷可厉害了。” “想不到木兄对于周天数术也有研究,要不你也替我测一个。”何水生看得有趣,忍不住也提起筷子在桌上写了个“陈”字。 木呐喝了一口酒,念道:“陈字属火,风风火火,出其东门,耳闻目见。” 何水生:“何解?“ “狂飙为我从天落。”木呐:“老何,你命中带水,水养万物,无论写什么字都是吉兆。唯独这个陈字不好,大凶!” 何水生不服:“水能灭火。” 木呐:“不然,你命理是三尺之水,试问如何灭得了燎原?” 孙朝阳听着不对,再这么下去,老丈人要被岳母给灭了:“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老木,等几天过来拿稿子吧。” 吃完饭,回到家以后,孙朝阳不好意思耽搁,立即铺开了稿子开始写作。 他的速度惊人,只一个多小时就写完《青云谱》这篇文章。 青云谱是南昌的一处景点,乃八大山人的纪念馆,里面还藏有朱耷的真迹。这篇散文在《文化苦旅》中不算是名篇,质量只能说一般。比起《白发苏州》可差远了,原着的精华是敦煌系列和苏州杭州的江南系列。但刚才吃饭的时候既然提起八大山人,那就把它赶出来吧。 父母都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听声音是好像是武打片。 孙朝阳起身活动筋骨的时候瞄了一眼,竟然是《武松》,山东电视台拍摄的,正播到血溅鸳鸯楼,全篇最精彩的部分。 二老看得如痴如醉,都没搭理他。 孙朝阳笑了笑,在他看来,山东台的武松比央视后来拍的水浒好看多了,首先故事的完整性很好,对于玉兰的故事线处理得合情合理,符合现代人的道德观。而且,武松的主演祝延平无论是扮相还是武打动作都非常好,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一想起武松自动就带入到祝延平的形象。 就是因为条件有限,里面的道具制作不是太好。比如张都监身上的盔甲,满满都是塑料味。 八三年正处于电视时代来临的前夜,各地地方台制作了许多经典的电视剧。 “朝阳,写完了吗?”杨月娥问。 孙朝阳:“那哪里写得完。” 杨月娥:“我儿可怜,劳碌命。” 孙朝阳:“对了,这两天我会很忙,央视那边要联排,估计都是早出晚归,你们要照顾好自己,药记得吃。另外,小妹要放假了。” 孙永富:“啊,小二放假了,那我去接。” 孙朝阳:“不用不用,她是大人了,自己能回来,你们又不认识路,别走丢了。” 孙永富不服,孙朝阳忙道,爸爸,你别折腾了,不是拿来了荞麦面吗,那玩意儿要烤来吃才过瘾。你得找砖头来搭个灶,还得搞点柴火回来。 孙永富抓了抓头,说,砖头好弄,柴火比较麻烦,确实得想想辙。哎,我对北京城又不熟悉,去哪里搞啊? 当天晚上,孙朝阳又把《白发苏州》和《吴江船》两篇文章写完,直写到夜里一点,写到钢笔里没有墨水才停下来。 三篇文章总共一万多字,孙朝阳很满意,自己的写字速度已经达到了电脑打字的水平。回想起当初在苏州拍戏时自己和何情在一起时的情形,他面上禁不住露出笑容。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大,他微微出汗,心里燥热难耐,忍不住走到院子里吹风。 雪已经停了,地面还是白的,一支红梅在隔壁灯光的照耀下红得似血。 孙朝阳心中奇怪,何情爹娘怎么还没睡? 我可怜的老岳父啊! 次日早晨,孙朝阳吃了父亲做的豌豆尖下面条,感觉血条已经拉满,兴冲冲地跑去央视春晚导演组。 那边,马上就是最后一次联排,也是确定最后节目单的时候。 孙朝阳先是去找了何情。 那边好热闹,温州阳光F4正在莱斯莉的带领下做发音练习,现在是巴彦在练,其他人则坐旁边等着。 等做完练习,等下还要练合唱。 孙朝阳将一瓣红桔塞何情嘴里,说了父母来京的事情,桔子是老人家从四川带过来的。 何情有点愧疚,说自己实在太忙,没办法去接他们,也没办法带他们去医院看病。 孙朝阳笑道,一切都有咱妈在弄,无需担心,你有这份心意就好。真不管不顾抛下这档子事跑去外边,让咱妈晓得了,又是一起风波。 何情笑道,封闭式联排确实挺枯燥的,实话说我也有点想我妈了。我还真想跑出去,就算被姆妈骂,不是还有你顶着吗? 孙朝阳说,别介,你怕你姆妈,我也怕啊。不过,相比起伯母,我更怕我爹。你说这人也怪,爸爸没来的时候我想他。他一来,我整天都心惊肉跳,生怕他搞出事情来。他心脏有问题,应该静养,可偏偏就闲不住,闹着要上街去踩三轮车赚钱。 听孙朝阳说出孙爸爸的事情,何情吃惊,低声安慰了半天,说,是啊,老人身体不好,是不能让他去外面干活。但你也不能跟他急,要慢慢讲道理。 孙朝阳:“我是从小被他一路打出来的,他能听进去道理就好了。” 何情也烦恼:“那可怎么办呢?” 二人正说着话,秃鹰就苦着脸过来:“朝阳,正式登台演出的时候,我应该穿什么演出服?” 第344章 演出服,陈思思,天气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喜欢开玩笑:“秃鹰老师你需要穿演出服吗,到时候一个短褂,露出三角肌肱二头肌就是,健康是最美的演出。你是武打明星出身,直接上少林寺里的扮相就好。我考虑给你弄件皮背心贴肉穿,背心上最好还搞点钉子铁片什么的,充满攻击性那种。” 秃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次春晚在工体露天演出,这天上又下着雪,到时候气温估计在零下,我被冻坏了不要紧,怕就怕到时候影响演出状态。” 孙朝阳:“有道理,你的专辑卖到爆炸,乃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真把你冻坏了,那不是损害公物吗?放心,我过两天去昌平看看。” 秃鹰老师大奇,问去昌平干什么?孙朝阳回答说去昌平监狱那边看看,借一套囚服。老计你不是唱铁窗泪的吗,穿囚服应景。 秃鹰摇头:“不好,非常不好。我个人形象倒是无所谓,但年三十是什么日子,合家团圆普天同庆,我穿囚服上台表演,那不是给全国人民添堵吗?” “倒是啊。”孙朝阳连连点头:“那你想穿什么?” 秃鹰老师想了想,道:“我昨天看胡松华穿的燕尾服就很不错,帮我做一件,背后的叉开高一点。” “你就是只秃鹰,学什么燕子?” 两人一本正经地说笑话,众人听得不住笑,气得莱斯莉把钢琴盖重重一扣:“不练了,不练了。” 演出服是正事,毕竟关系着演员在全国人民面前的艺术形象。 孙朝阳拍了一下额头:“我倒是忽略了,今天还真得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秃鹰穿燕尾服没问题,挺合适的,巴彦也简单,直接上民族服装。 孙朝阳问他有没有,巴彦回答说他是民族歌手,怎么可能没有民族服装。他有点苦恼,说自己因为歌唱得好,从中学开始就穿着民族服装上台表演,一路表演大学,到歌舞团,还是唱民族歌曲,都唱腻了,其实,他想唱流行歌曲,唱《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恰似你的温柔》。孙总监孙导,以后公司录新专辑,我能不能唱流行一点的东西。 孙三石立即打断他的话,说,你想都别想。巴彦,我不是泼冷水,你的唱功虽然好,但流行歌曲竞争太激烈,你根本争不过别人。倒是草原歌曲这个赛道人少,容易出名,那才是你的核心竞争力。 至于何情和凤飘飘的演出服,却是难弄,都要新做。演出服可不是时装,随便套身上就行。需要考虑演出场合,考虑明星的个人风格。而且,做工很繁琐,不是普通裁缝所能搞定的。 实际上,国内做演出服的都是各文艺团体自己的专业服化道人员,而且水平好像都不怎么样。就孙朝阳看来,这届春晚明星们的服装,有一个算一个,满满都是影楼风,实在不符合他的审美要求。 孙朝阳低头琢磨了半天,有了主意:“放心,我有办法,赶得上的。” 就拿起包跑周伟办公室,拨了陈凯哥的电话,聊了半天。 陈凯哥最近春风得意,他的电影《黄土地》上映后票房不好,在观众中口碑很差,孙永福直接在儿子面前开喷“拍的是啥子嘛,根本就看不懂。”但电影在演艺圈里却获得一致好评。 陈凯哥得意洋洋地对孙朝阳说,《黄土地》开始送报各类奖项了,计有明年的金鸡奖,英国的爱丁堡国际电影节,英国伦敦国际电影节。 显然,这些都是老陈在背后运作的。 陈凯哥虽然不会讲故事,但在老陈强大团队的加持下,早期作品还是非常强的。如果不出意外,这三个奖项他都拿到了,在国内引起轰动。 《黄土地》的成功,标志着中国第五代导演的崛起,陈凯哥也是第五代导演的第一人。 孙朝阳先预祝陈凯哥马到成功,然后又聊起了近况和演出服装的事情。 陈凯哥笑道,早就听说你做了春晚副导演,也是事业上的一大进步。你以前口口声声说对做导演没兴趣,现在怎么下水了?要不你来我这里干个副导演,专门拍你自己写的剧本吧,咱们哥俩合作。 孙朝阳有些动心,但很快就拒绝了。去陈凯哥那里固然不错,但现在他作品和班底都是老陈安排的,小陈导演就是个傀儡,自己去了也没话事权,无趣得很。 刚讲完电话,周伟就笑眯眯地和一位打扮摩登时尚的女士进来。 女士很大方得体,向孙朝阳伸出手来:“孙副导你好,我是陈思思。上次听说你去hK,却无缘见面,很是遗憾。今天总算是见到你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孙朝阳和她握手,笑道:“其实我上次去hK应该亲自去拜访您的,可惜时间太紧,主要是参观tVb。” 陈思思有点疑惑:“我听周导说是你亲自点了我的名字,请我来主持春晚,但你我以前似乎没有交集。” 孙朝阳:“首先,我喜欢厉胜男这种独立自强的女性,我是你的影迷。其次,我在tVb参观的时候,听那边的工作人员说,陈女士你经常去电视台主持节目,很受观众喜爱,这才建议老周将你请过来的,冒昧,冒昧。” 开玩笑,在真实历史上,第二届春晚取得了空前成功。既然前人已经探出路子来,自己照着走下去就是,节目单,演员一个不变。 走前人的路最保险,装逼要不得。 陈思思是hK长城影业的签约影星,代表作是《云海玉弓缘》中的女主角厉胜男。她在长城影业中与夏梦、石慧被观众封为长城三公主。 其中夏梦最红,乃是金庸先生的梦中情人。可惜夏梦格局大,不太看得上老查这个书生。于是查良镛先生在写武侠小说的时候就以夏女士为原型创作出王语嫣这个经典人物。 陈思思听孙朝阳提起自己的荧幕形象,很高兴:“能够登上央视舞台和全国人民见面,不胜荣幸。” 二人寒暄了两句,陈思思自去忙其他事情。 孙朝阳就问周伟张明敏来没有,周伟回答说,张明敏在酒店里,他这几天身体不是太舒服,水土不服,休息一下就好,不会耽误联排。 这次春晚张明敏献唱,陈思思主持,两位hK明星第一次登上大陆的电视屏幕,正好契合了回归主题。 孙朝阳对于联排没有兴趣,说了自己要为公司名下艺术准备演出服的事情,要请假出去。而且,爹娘又来北京过年,他们身体不好,需要照顾。 周伟很大方地说,你白天过来看看就行,不用住这里的。 孙朝阳又想起一事:“老周,春晚是露天表演,你看这外面下着雪,我怕到时候出事,把演员给冻坏了。而且,一场演出六个小时,观众坐那里也痛苦。” 周伟也担忧:“我联系一下气象站,问问那几天的天气情况。但是,预报这玩意儿实在不准,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哎,我都想去庙里烧香拜佛了。” “你当然是不能去的。” 一九八三年大年三十是公历1984年二月一日,孙朝阳回忆了一下当年的天气,四川倒还好,挺暖和的,但北京这边怎么样,他却无从知晓,也只能求菩萨保佑了。 他看了看窗外,雪停了,但外面地上还是白的,好烦。 周伟琢磨了半天,拿起电话不停打,还惊动了电视部的老领导,终于联系到一个叫谢义丙的专家。 谢先生听他说完原由,知道关系重大,沉重地说:“这场雪结束后,下个月会有一场大雪,初春大雪,在本地气象史上也属罕见。“ 周伟大惊:“完了!” 谢先生:“别急,我话还没有说完,那场大雪估计会发生在二月中下旬。在此之前的一个月里,大概都是晴好天气,最高温度十二度,最低五度,属于人体感觉舒适的范围。” 周伟哈哈一笑:“谢教授,你卖得好关子,吓死我了。” 孙朝阳嘀咕:“最低五度人体感觉也不舒适啊。” 周伟:“北方的五度跟你们四川的五度不一样。” “有道理……啊,太阳出来了!”孙朝阳发出一声欢呼。 只见,外面有一轮红日高挂天空,照得地上雪白得发亮,好天气要来了。 第345章 老夫永远是少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且说孙朝阳一大早离开家后,孙永富就出了门,他要去找砖头在院子里起个灶头好烤荞麦饼,另外还弄点柴禾回来。 他虽然去年在北京过的春节,但当时只顾着游览城里的名胜古迹,对于去哪里弄这些玩意儿两眼一抹黑。而且,即便弄到砖头和柴禾,要运回家也是件难事。 想了想,就敲响何情家的门环:“醒醒,醒醒,何水生,快开门啊!” 等了好一会儿,何水生才打着哈欠出来,脸上写着不高兴。但还是得体地问亲家啥事,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等孙永富说了这事后,何水生道,砖头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弄,柴禾这玩意儿也搞不到,板儿车倒是有一辆,搁院子里,自己拖去。哎,没睡好,老年人睡眠本就困难,你还来骚扰,像话吗?做人最大的美德是不给人添麻烦,你滴,懂不懂? 这已经是不给面子了,孙永富大怒,正要和他对嘴。 正说着话,卧室传来何妈妈迷迷糊糊的声音:“达令,你在跟谁说话?” 何水生:“陈老,是亲家过来借板儿车拉东西。” 何妈妈:“亲家来了,请坐请坐,水生,招待一下客人。”听动静像是要起床。 孙永富:“亲家母,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走。” 他老工人一个,劳动人民出身,也没那么多讲究,拖了板车就走。走不了几步,却看到何水生跟了上来,手里提着一根鱼竿和一个包。他把东西扔车上,低声道:“亲家,机会难得,我找个地方甩两杆。等会儿回来的时候,你就跟我太太说帮你忙去了。” 孙永富冷笑:“你觉得我会帮你?”说罢就扯起喉咙喊:“亲家母,亲家他要去……” 何水生冷汗都下来了,急忙一把捂住孙永富的嘴:“老孙,别喊,不能损人不利己啊,我知道什么地方有柴禾。”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何水生带孙永富去的地方是附近一个木货物市场,地方颇大,原本是一个灯光球场,后来被开辟为临时集市场,专门卖旧木料,大多是从老房子上拆下来的破门窗,有檩子,有横梁,有门桓子,价格也便宜,一扇破门一块钱,一扇窗五毛,多是虫蛀鼠咬烂得不行。有的木料已经被白蚁蛀空,用手一捏,就变成粉末。 何水生不住叹息,道,老孙,你看看这窗户上的花儿雕得多好,缠枝莲,鱼藻,祥云。你再看这蝙蝠,都是倒挂的,知道有什么寓意吗? 孙永富说,我晓得个屁,不就是星宿子吗? 在四川,蝙蝠又被叫做星宿,很古老的称呼。 “粗鲁,你太粗鲁。”何水生顿了顿,说:“蝙蝠寓意福气,倒挂的蝙蝠就是福到了。”因为没有睡好,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孙永富:“没睡啊,被我亲家母收拾了?让你买菜,你跟人下棋,太不靠谱。以亲家母的脾气,你日子不好过啊。” 何水生:“怎么可能,太太是爱我的。她生气的时候,你陪个小心,说些软话就是了。潘驴邓小闲晓得伐。其中,小字最为关键,要绵里藏针,要有耐心。一家人,两口子,你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吃亏是福啊。” 孙永富最听不得亲家说“晓得伐”三个,便喝道:“你这个耙耳朵就不是男人,咱们四川是女人当家,但男人却要有男人的气概。你瞌睡成这样,估计是被婆娘罚跪到半夜,也好意思提。” 何水生气得脸都青了:“粗俗,无礼,我与你话不投机半句多。” 老何之所以带孙永富来这里买木材,主要是附近有条小河。小河边上有家钢厂,常年将热气腾腾的废水排出来,因此即便是三九天也不上冻。排水口处的河道因为常年冲刷形成一个大坑凼,正适合鱼儿藏身。 他前段时间经过这里的时候发现里面有鲶鱼,就留了意。今天得了机会,立即在鱼钩上挂了一小块肉做饵料,蹲岸边就开工。可惜大约是天气冷,鱼儿也不咬钩。 那头,孙永富已经买了半车破木料,看亲家钓了半天连片鱼鳞都没捞着,忍不住说:“老何,这钓鱼又有什么意思,餐风饮露,冷成哈儿。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真冻出病来,自己倒霉。如果想吃,就去市场里买。孩子们都能赚钱,一年收入五辈人都吃不完,咱们难道连鱼都吃不起?” 何水生很奇怪地叹息一声,久久无语。 孙永富:“你又装什么深沉?” 何水生道:“老孙,我是富家公子出身,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可人生怎么都不顺利。最后还流落到浙江,连老家都回不去了。我有志不能伸,一辈子都是遗憾。每每在没人的时候,我心里就乱糟糟地想,我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只有在钓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放空了,心里舒坦了,彷佛整个人都融化进天地里。如此,个人的成败得失,和天地岁月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苏东坡说,一蓑烟雨任平生,我们要学会豁达。” “你从你妈肚子里来,你是何水生,你最后要去火葬场烧成灰儿,当然,我最后也要装盒子里。”孙永富:“拉倒吧你,还一辈子都是遗憾,你遗憾个屁。老何,你小时候是资本家的儿子,锦衣玉食,长大了,又是吃皇粮的,办公室坐着,茶儿喝着,报纸看着就有钱拿。我呢,我他妈的还得在窑里搬砖,一刻不停地使八个小时的劲。我没有喊苦喊累,你倒是遗憾了不满足了,你就是个反动派。不不不,你他妈的有病。” 何水生:“老孙,请你不要说粗口。” “我就说了又怎么样?” “你再说粗口我看到儿女面子上不和你置气,但是,你从此失去了我的友谊。” “哈哈,说得谁想和你做朋友似的?你真好笑。” 何水生脸色更是铁青,再不搭理孙永富。 老孙在旁边骂骂咧咧半天,见亲家不搭理自己,甚感无趣。 他坐了半天,还是没看到何水生钓上鱼了,便又生出事来,拽了亲家一把:“把鱼竿收了,我找到砖头了,咱们装好车回家。” 何水生看今天鱼情不好,估计也是天太冷,再做下去也没意思。就收起了渔具,问,去哪里弄砖头。 孙永富朝旁边一栋建筑物撇了撇嘴,老何失惊:“公厕,你想拆公厕?破坏公物是违法的。” 老孙道:“我刚才踩过点了,这茅斯已经好久没用了,坑里都没屎,估计是无主的,我拆回去搭灶台也是废物利用。” 说着,孙永富也不客气了,伸手在厕所墙上一掰,竟被他掰下两块砖来。口中道:“老何,别站着,帮个忙呀!咱们废物利用,是为了改善劳动人民生活条件,我就是劳动人民。” 他力气大,动作快,不片刻就装了好多砖头。 何水生看了半天,见孙永富掰得过瘾,顿时心动。他慢吞吞地从钓鱼包里摸出一副小羊皮手套戴上。 孙永富摇了摇头;“跟个婆娘似的,干粗活还戴这么高级的手套,糟蹋东西,反动派。” 这座厕所估计起码有三十来年历史,以前的洋灰质量也差,加上老化,何水生毫不费力就掰下了一块砖头。顿时得了趣:“有意思,相当有意思。老孙,晓得伐,我太太以前在乡镇上班,植树节的时候,提起锄头拍照片,那种朴素刚健,那种飒爽英姿,真是迷死人了……呃,老孙,你来看看,这里好像不对……” 他指了指墙壁上被自己掰出来的一个窟窿,示意孙永富过来看。 孙永富定睛看去,顿时头皮麻了。 里面是女厕所,有一双属于老太太的沧桑眼睛正好奇地看出来,双方视线碰在一起。 何水生:“打搅了,告辞。” 然后,两个糟老头推着板车,不要命地逃了。 可怜何水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跑步了一里地就瘫下去,孙永富没得办法,只能把他扔车上。 何水生:“要死了,要死了,亲家你晓得伐,我的鞋子都跑掉了。” 孙永富:“啊,鞋子都飞了,那可活不成了。” 何水生气得不住喘气:“本来我已经原谅你,但现在,你又失去了我的友谊。孙希森,侬的气力蛮大的呀。” “当谁稀罕你的友谊似的。” 还好偷的破砖头不少,恰好在院子里搭了个灶头,就是木料少了点,也不急,不够再去买些回来。 老孙折腾了这一气,腰杆又痛起来,坐椅子上休息,杨月娥则在院子里搭灶头。 何水生站旁边看,摇头:“此间院子布置得颇风雅,搭这个灶头太煞风景。” 杨月娥:“暂时烤些饼子,用完后就拆。” 她生了火,腐败的木料气味不是太好闻,何水生评点,烧这个木柴怕是要坏掉食物的味道,最好用果木。侬晓得伐,北京烤鸭用的就是桃李的枝儿。 杨月娥道,是有点不好闻,但火一大起来就好了。要说好闻,我老公公还在的时候,他弄回来的柴禾烧起来才香呢。 听老妻说起去世的父亲,孙永富接嘴说,对对对,就是河里挖起来的那种木料。那种木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发大水的时候从山上冲下来的,在淤泥里埋了不知道几十上百年,都变成黑色的,硬得跟石头一样。我爸爸经常去河里挖,烧了几年,才烧完。 何水生瞠目结舌:“乌木,肯定是乌木,你们,你们这不是焚琴煮鹤吗?家父在世的时候,请了尊乌木做的观音,花了二十个鹰洋。” 老孙:“咱们那里做饭全靠烧柴,山上早被砍得寸草不生,逮着什么就烧什么。你哪里懂得我们劳动人民生活的艰苦,去去去,这里不欢迎你指手画脚。” 说着就动手把何水生给撵了。 “无礼,粗鲁。”何水生挣扎:“老孙,鱼竿渔具先搁你这里,我不方便带回去的,改天过来拿。” 荞麦面已经发了一晚上,杨月娥挽了袖子,露出结实的双臂,将面和了,拿起一团面在手中反复拍了几次,拍成饼状,直接扔烧红的热灰里。 不片刻,面团遇热膨胀,一张饼烤好。 老孙抓起来,用手拍去糊在上面的灰尘,顾不得烫嘴,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只感觉满嘴都是荞麦面那特有的碳水化合物香味,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彷佛在欢呼。 杨月娥:“做得怎么样?” 孙永富:“来北京这两天,顿顿大鱼大肉,都没正经吃过饭,现在总算是吃到粮食了,还是米面过瘾啊。” 杨月娥:“那肯定的,大鱼大肉吃下去其实对身体不好的,还是粮食养人。今天咱们试做一下,等小小回来正好吃上,等会儿你给亲家亲家母送点过去。” 孙永富:“我才不送,人家富家老爷,土豪劣绅,看得上咱们这粗茶淡饭?”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志,也是件雅事。”何水生又来了,手里拎着个硕大的包裹,递过来。 杨月娥:“亲家来就来嘛,还拿东西,见外了。咦,什么,好重。” 何水生不好意思:“不是给你们的,我的一些私人物品,暂时寄放在你们这里。” 包裹里有伸缩式鱼竿,有抄网,有几个小盆儿,有插在地上用来架杆的铁叉子一样的东西,有折叠式板凳,有一盒鱼钩,几组线,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小鱼儿,亮闪闪晃眼睛。 他说:“亲家母,你也知道我太太最反对我钓鱼的,说是业精于勤荒于嬉,我的鱼竿都被她撅过几次,放家里实在不安全,且存在你们这里,等到要用的时候再过来拿。” “我看你也没什么业。”孙永富:“放我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库房管理员,还帮你保管,那么,等你婆娘问起你去哪里了,我是不是还要帮你打掩护?” 何水生喜道:“那自然最好不过,老孙,你重新获得了我的友谊。” “还是那句话,你跟我爬。”孙永富:“我看你是钓鱼钓疯了。” “谁疯了,啊,荞麦饼。”孙朝阳笑着从外面进院子,抓起饼子就啃:“妈,帮我再烤几个,我带路上当晚饭,我回来拿点东西,马上有事要出门。” 说着,他进屋翻箱倒柜装了一包礼物。 杨月娥:“才回来就走,干什么呀?” 孙朝阳:“我马上要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时装设计专业见一个老师,做几身衣服。” 孙永富:“找裁缝啊,把你妈带上去量个尺寸,给她也做两身衣裳。” 何水生插嘴:“恕我直言,亲家母穿时装怕是不合适,太摩登,太不得体。家母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去上海老凤祥做两套旗袍的。” 孙朝阳:“确实不合适,我这是给何情做演出服。”他左手拎了礼物,右手抓了个烧饼,嘴里还咬了张饼子,急冲冲出门。 他先前跟陈凯哥打电话就是问演出服哪里可以做,能不能介绍一个,要国内最好的裁缝。 陈凯哥回答道,裁缝自己不认识,但却晓得一个人水平很高,人家是米兰一个什么大学时装设计的高材生,在国外拿过几次设计大奖的,归国后在中央工业美术学院教书。此君和自己前妻关系非常好,也替前妻姐做过几套服装。 很好看,就是贵,而且一般人她不搭理的。 陈凯哥提起以前那段婚姻,连声道,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对于陈凯哥第一段婚姻的破裂,做为朋友,孙朝阳倒是挺替他难过的。 小陈第一段婚姻是真爱,可惜他的前妻出国后就打算移民,让凯哥跟过去。 小陈导演事业刚起步,自然不肯去国外从头开始,而且那边也看不到什么希望,搞不好一辈子都是干底层工作,虽然说外国的普通人工资对这个时候的中国人来说可谓是天文数字。但人生除了钱,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吧。 这次离婚是女方提出来的,小陈属于无过错方,值得同情。 不过,他接下来的几次婚姻就有点不堪了,结了离,离了结,搞得乱七八糟。 不得不说,小陈导演的女人缘真的不错,身边的女性都非常优秀。他的现任红女士孙朝阳认识,还一起吃过饭,很开朗和热情的一个姑娘,现在的她还没发胖,挺好看的。 再后来,陈凯哥还会和本山大叔的梦中情人结婚,然后离婚。 最后到嫦娥姐姐的时候,小陈导演也变成老陈导演,心累了,人也老了,终于定性不折腾。 第346章 一个小姑娘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要去找的那位老师姓茅,女性,三十左右。到地头后找人一问,才知道她今天晚上在带学生,于是兜兜转转半天,终于到了她的工作室。 里面很大,人多,东西也堆得乱七八糟。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接待了他。 小姑娘有一双大眼睛,个儿挺高,身材苗条,是个小美人。 孙朝阳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看到她,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请问,茅老师在吗?” 小姑娘:“正在带学生呢,哥哥你有什么事吗?” 嗯,这丫头竟然是她这个年龄少见的烟嗓。 孙朝阳说他是陈凯哥介绍来的,找茅老师要几份设计。小姑娘呀一声,道,陈凯哥啊,她认识的,《黄土地》的青年导演,时不时会过来玩。大家一起喝咖啡聊天,还在大学里一起演话剧,她还在里面扮演过一个角色,很好玩。 孙同志看小姑娘很可爱,忍不住问她演什么话剧,在其中扮什么角色? 小姑娘说拍《茶馆》,陈凯哥演常四爷,她在里面演被人贩子卖掉的那个丫头,也没两句台词,就哭了几声完事,挺好玩的。当时陈凯哥还没有成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不来了。 孙朝阳心道,小陈前妻是茅老师的闺蜜,现在二人都离婚了,他自然是不好意思来的。 茅老师正在给学生上课,她毕竟是在国外留学归来的学者,授课的时候很随意。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毛衣,授课的时候随意坐在桌子上,翘二郎腿,手里还捏着一支香烟,一派自由主义风范,这在八十年代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老师长相很普通,但气质却挺好。看到孙朝阳,只朝他做了个等等的手势,示意等她上完课再说。 于是,孙朝阳就在刚才那烟嗓大眼睛的小丫头的带领下参观起工作室。 这里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个大仓库,里面乱七八糟堆了许多东西,不少物件还挺有意思。既然是时装设计专业,布料自然是少不了的,有丝绸、有纱,有亚麻,有防水雨布,有毛料,有各种化纤,还有各色乱七八糟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品。 另外,里面还有缝纫机、打毛衣用的织衣机,看架势直接就可以开服装加工厂了。 很神奇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不少染料,有矿物的也有植物的,还有化学药剂。 孙朝阳看得有趣,就一屁股朝一堆纸壳子坐下去。 小姑娘大惊:“别坐,这是高年级同学的作品,将来要成为毕业设计的。” 孙朝阳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脑子里有点乱。这些纸箱乱七八糟叠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毕业设计,也没有美学价值。 小姑娘看出他的疑惑笑道:“别看乱,但高年级同学说,这乱代表着人生中的种种经历——成功会过去,失败也会过去,事情会过去,烦恼也会过去。不管我们经历过什么,一切都会过去。” 孙朝阳:“嗨,倒是把我说糊涂了,你就说你觉得美吗,有意思吗?反正我不觉得,也许收废品的老大爷眼中,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小姑娘想了想,神色变得苦恼:“我看不懂,我需要学习。” 孙朝阳:“别学了,这种后现代主义的东西说穿了就是糊弄人,其实就是依托答辩。不管你的理论讲得天花乱坠,最后劳动人民不买账,不也是屎?” 中央工业美术学院后来被并入清华美院,那地方每年毕业设计都会搞出大新闻,每年五六月份,什么妖魔鬼怪都钻出来了。 看来,这个历史传统始于八十年代,当真是传承有序。 孙朝阳说话的声音大了些,茅老师不满不屑地看了孙朝阳一眼。 孙作家立即意识到自己刚才口无遮拦,这不是砸场子吗? 他忙压低声音问小姑娘:“小妹,看你年龄也就十五六岁,就读大学了,真了不起,天才啊!” 八十年代社会上推崇各类神童,比如中科院就办了个神童班,各大院校也纷纷跟上,批量制造了一大批十三四岁的知识分子。 显然小丫头也是属于神童那一挂的。 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她是本地人,正在北京舞蹈学院学民族舞。明年毕业,估计会进王昆的东方歌舞团。但自己从小就喜欢裁缝,经常玩家里的缝纫机,梦想是做个裁缝。哥哥你别笑,我爱看别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看到了心里就高兴。 孙朝阳说,不笑,不笑,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电工,天天爬电杆,多好玩啊。妹子,你身段很好,举手投足好好看,原来是学舞蹈的。 两人笑了一气,小姑娘又道,茅老师是她姨妈,爱她得很,想招她进学校。 孙朝阳道,当舞蹈演员多好啊,你怎么想着过明年来这里读书,你父母不反对吗? 小丫头说,她妈妈其实挺支持自己来读书的。进歌舞团当演员又能怎么样,不能成名,最后还不是泯然众人。跳舞其实就是一个工作,她全家人都是文艺工作者,都知道唱歌跳舞就是吃青春饭。还不如多读点书,将来的选择也多。再说了,她现在在舞蹈学院也就是个中专,如果能到姨妈这里来念书,好歹能拿个重点大学的文凭。 孙朝阳心中赞叹,这小丫头的父母既开明又睿智。是啊,别人看到的是成名艺人的名利双收,却不想这个行业就是个金字塔,成功也就最顶端的区区几人,更多的人则在下面做地基。 小丫头明年要来考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时装设计专业,自然要提前做准备。 这种专业性很强的大学除了文化考试,专业分数也有要求。于是,小丫头就天天过来听课。 她在服装设计上有天分,和孙朝阳又谈得来。一时间兴起,就把自己的设计稿拿出来给孙朝阳看。 孙同志对于服装设计自然是不懂的,翻看半天,觉得画得不错,其中有几套服装已经有点九十年代风格,这小姑娘的审美很超前嘛。估计是受了她姨妈的影响,看来,茅老师是很有水平的。 聊了半天,茅老师讲完今天的课,布置了设计作业,就散了堂,神色冰冷地走过来:“请问你是谁,我们以前似乎没有见过。” 孙朝阳客气地说:“我是陈凯哥的朋友,我叫孙朝阳,是个编辑,编剧,凯哥拍摄的电视连续剧《济公》的剧本就是我写的。另外,我也是个作家,这是我中作协的会员证,这是我四川作协的会员证,这是我在杂志社的工作证,请过目。” 小姑娘星星眼;”哥哥原来是个大作家,怪不得说话那么有意思。济公我全家都喜欢看,太有意思了。” 茅老师接过证件看了看,还给孙朝阳,神色依旧冷淡:“说吧,什么事?” 第347章 我只是个裁缝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现在也算是文化界名人,这个时代的作家社会地位高。每次他找人办事,把亮光闪闪的个人履历一拍,几乎都是无往而不利,尤其是高校这种文化人成堆的地方。 但看茅老师的神色,却好像对自己很不客气。 孙朝阳心中有着一丝不安,就把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礼物不外是一瓶茅台,一条万宝路香烟。这玩意儿就是硬通货,就算你不抽烟不喝酒,去黑市上也能轻易换成现金,用来送人最好不过。 茅老师却不收:“有事说事,少来这套。” 这已经是相当的不客气了,小姑娘面带忧色地看了孙朝阳一眼。 孙作家心中涌起一丝怒气,但他有求于人,还是强行压了下去,道:“忘记跟茅老师您说了,我们音乐公司有四位演员要参加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两男两女。其中一位男演员穿民族服装,他自己就准备了。另外一位男演员则穿燕尾服,燕尾服也容易,随便找一家裁缝铺子,两天就能做好,但二位女演员却麻烦。” “她们本来也有演出服的,但质地和裁剪都比较粗陋,上春晚舞台不是太合适。而且,一件服装平时演出穿,和上了舞台对着摄像机是两回事,要考虑上不上镜,考虑镜头里的画面效果,这一点我们以前是没有什么经验的。听凯哥说您是国内最好的服装设计师之一,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从里面撕了一页放在桌子上。 纸上写着何情和凤飘飘的身高体重和三围数据,她们在量的时候很仔细,连肩宽,罩杯,小腿长度,脖子长度,头身比的数据都有,直接就是一个3d建模。 孙朝阳看得都不太好意思了。 小姑娘把脑袋凑过去,仔细端详,似乎在想着什么。 茅老师淡淡道:“我教学任务重,恐怕没时间做设计。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孙朝阳:“我认为,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 茅老师:“但我认为,时间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珍贵的。把珍贵的东西挤出来,要看所需要做的事情值不值得。” “茅老师,两位女演员的演出服装是要上春晚在全国人民面前亮相的,难道不值得?” “我觉得没意思。” 孙朝阳心道,看来这个茅老师对于虚名没兴趣,嗯,她在国外留过学,受到西方思潮影响,那我们就说钱。 于是,孙作家就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知识是有价格的,这里有三百块钱的设计费。茅老师,我认为,金钱才是对你的最大敬意,也是对于天才设计的一种尊重。” 忽然,茅老师却放声大笑:“你以为,你以为,孙朝阳,你口口声声以为,却没问过我是怎么以为的?” 孙朝阳:“老师请说。” 茅老师:“没错,我在米兰学习生活多年,也就受了西方人的一些观念。the business is business,在商言商。但你忘记了,在商业活动中还有情感情绪的存在。你不提陈凯哥还好,提他我气就不顺。不瞒你说,我和陈凯哥的前妻是最好的朋友,我很讨厌他。陈凯哥就不是个东西,他的朋友你,能是好人?现在,请你带上你的钱和东西,出去!” 她竟动起手来,把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孙朝阳给撵了出去。 小姑娘赞道:“姨妈,你真是富贵不能淫啊。” 茅老师:“钱谁都爱啊,能够赚钱多好。” “那您怎么赶孙朝阳走呢?大哥哥是多么有趣的一个人呀!”小姑娘有点不满。 茅老师:“其实,孙朝阳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我并不反感。他的书我读过,最近出的《文化苦旅》系列散文简直让人爱死了。偷偷告诉你,我是他的FANS。” “那你怎么还这样呢?”小姑娘好奇地问。 茅老师叹息:“谁让他孙朝阳是陈凯哥的朋友,陈凯哥的前妻又是我最好的朋友呢!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肯定对他没有好脸,这是姐妹义气。” 小姑娘:“姨妈,讲义气是对的。” 说着话,她提起笔在本子上画起了设计图。 茅老师定睛看去,就赞了一声:“这个设计已经很成熟了,就算放在毕业设计上也能打满分。你这天赋真让让姨妈嫉妒,如果我有你这天分,说不定就留在米兰了。哎,也许再过得十几年,你会成为国内第一流的设计师,姨妈好欣慰。不过,你也别得意,明年还是要来考,文凭还是很重要的。有了文凭,你就是设计师,没有文凭,你就是个普通裁缝,也不值钱。” 小姑娘:“可我就想当个裁缝呀,每天快快乐乐地做好看的衣服给大家穿,哎!” 茅老师咯咯笑,正要说话,忽然失惊:“你这画的设计图是根据刚才孙朝阳给的数据弄的?” “我手痒。”小姑娘:“姨妈,你看看这两人的身材比例,太完美了,应该是大美人。咱们做设计师的,能够有这样的模特不容易,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些演出服穿在她们身上的样子。” 茅老师提起笔在上面改了改,笑道:“总的来说设计得不错,是西式晚礼服,但在舞台上却不合适。这是演出服,要有特点。” 小姑娘:“什么特点?” 茅老师一边画,一边说:“在舞台上表演,尤其是上电视,最重要的是要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美学上的考虑倒是其次。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就是艳俗。” 小姑娘:“艳俗可不是好词。” “对,不是好词,但好看,能够让观众记住就达到目的。这个概念是詹尼维尔撒切刚刚提出来的,代表着未来的流行风尚。”茅老师说:“维尔撒切又被翻译做范思哲。” 小姑娘若有所思。 正说着话,孙朝阳竟然又回来了,笑眯眯说:“忙着呢?” 茅老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怎么阴魂不散?” 孙朝阳:“我认为我还可以争取一下。” 茅老师:“你是不是想说你可以加钱,没错,我爱钱,但我不会为钱接你这个设计,再多钱也不行。” “那就是不涨价了,太好了!”孙朝阳搓手:”茅老师,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她做我的设计师。” 孙朝阳指着小姑娘。 小丫头惊讶:“我,大哥哥你让我做设计师?我才十五岁。” “甘罗十二拜相,可见人的才华和年龄没有任何关系。“孙朝阳笑得很开心:“你想不想自己的处女作就出现在央视春晚舞台,想不想让自己的才华出现在全国人民眼前?” “想,太想了。”小姑娘一蹦三尺高:“主要是我想看到自己做的好看衣服穿在美女姐姐的身上。” 孙朝阳心中得意,刚才他被赶出去,在外面郁闷地转了半天,突然有了个主意。看茅老师对自己外甥女宠溺的样子,我干脆走小丫头的路子。如果小的点头,老的就会出手了。 孙朝阳伸手:“就这么说定了,我的小设计师,史上最伟大的小设计师。” 小姑娘:“我只是个裁缝。” 孙朝阳:“好的,知道了,马羚马裁缝。” 茅老师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第348章 开挂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是的,刚才孙朝阳被赶出去后,他不甘心,在外面蹲了片刻,突然一拍额头:“马羚,原来是她,我说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马羚的身材、嗓音、样貌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实际上,在没有科技和狠活的八十年代,但凡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艺人,都挺有特点的。不像后世芒果台的偶像剧,所有女演员长得都一个样子,大眼睛、高鼻梁,能够撞沉泰坦尼克号的尖下巴,一尘不染连颗麻子都找不到的脸,看得孙朝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患上了脸盲症。 相比之下,《权游》的男女主角看起来就自然的多。 说起马羚,孙朝阳是很惊叹的,这位姐就好像是网文中的主角,跟开了挂一样。 她出生在一个演艺家庭,母亲本身就是演员。 从小马羚就在表演上显示出过人的天赋,客串过几个童星的角色。后来学舞蹈,天分依旧傲人,十岁年纪就考进了北京舞蹈学院民族舞专业,成为一个中专生,毕业后又加入东方歌舞团成为专业舞蹈演员。 但是,在歌舞团干了一年之后,这姐们儿觉得没意思,就又考进了中央工业美术学院时装设计专业。 毕业后,马羚开始涉足影视行业。 孙朝阳前世第一次知道有马羚这个人,是电影《摇滚青年》。那时候外国电影《霹雳舞》刚上映没多久,国人都被其夸张的舞步给震撼到。 于是,满大街都是戴着露指手套,额勒黑布的摇滚青年。你走着走着,前面的小伙子突然给你来一段太空漫步、擦玻璃、拉绳子,跟神经病一样。 因为霹雳舞的流行,还有出版社出了本专业的霹雳舞的教材。这个时候,国人才知道所谓的break。于是,那本书卖疯了。社会上的精神小伙几乎人手一本边看边学,但看了半天,才发现很多动作根本就学不会。比如一只手杵地上做圆心,让身体快速转动,又比如托马斯全旋,这已经是专业舞蹈动作了。 《霹雳舞》电影大火后,国内也拍摄了同题材的电影《摇滚青年》,马羚就是女主角,演技不错。关键是,人家本身就是专业舞蹈演员出身。 有了《摇滚青年》的大银幕处女作之后,马羚从此进入演艺圈,拍过不少电影和电视剧。 其中,孙朝阳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在电视连续剧《我爱我家》中的客串,里面马羚有一句台词就是“我是个裁缝。” 在拍戏的同时,马羚也没丢下她的服装设计专业,其设计的作品获得过不知道多少国内国际大奖,对了,八十年代其中一期春节联欢晚会的很多演员的服装都是她设计的,晚会还专门对她的时装进行了展示。那一年,她才二十出头,当真是惊才艳绝。 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这姐妹儿荣誉等身,担任了好几个时装界、影视界社会团体的领导职务,真真的社会贤达,文化名人。 八十年代后期,马羚在演戏和搞时装设计的时候还进军商界。 她注册了“马羚”这个服装品牌,在北上广开起了专卖店。 当年孙朝阳第一去北京的时候,就看到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就有这姐们儿的店。当时他还奇怪,这外国品牌怎么取了个中国名字? 中年的马羚名利双收,属于隐形富翁。当然,你要拿马福报、雷布斯、小目标来和她比,那天就被聊死了。 想起这小姑娘未来的发展,孙朝阳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真有天才这个物种,人和人的差距不是靠后天努努力就能弥补的。 得,既然茅老师既然不愿意帮何情设计演出服,我就让马羚来干。 年轻充满了闯劲,马羚也知道自己的设计作品能上电视穿在一流明星身上意味着什么,激动得跳起来。 茅老师没有结婚,无儿无女,早已经把外甥女当成自己亲生女儿看待。见小姑娘如此兴奋,自然不忍心反对,算是默认了。 她忍不住对孙朝阳道:“孙作家,我和陈凯哥的前妻是好友,你是陈导演的好朋友。出于朋友关系,我是不可能帮你的。至于马羚,她的事情我也不管。你我都知道春晚的意义,你让她一个小孩子做设计师,是否太草率?” 孙朝阳:“人的才华和年纪并不能划等号,莫扎特八岁时作品的高度,很多所谓的音乐家一辈子都达不到。如果一切靠论资排辈,大伙儿什么都不用做了,专门锻炼身体学养生,拼谁活得长就是。最后的结果是,选个千年的乌龟来当总统。” 茅老师想笑,却因为师道尊严憋着,憋出内伤。 孙朝阳又低声道:“马羚不是要考你们学院吗,给央视春晚设计服装的履历也是个加分项,就算文化课差几分,也可以破格。” 于情于理,茅老师也没有理由反对这事。良久,她才缓缓点点头:“有心了,我替马羚谢谢你。不过,她年纪总归还小,没有系统学习过时装设计的专业知识,我会全程盯着,提出自己的意见。这也算是一种教学,倒不违背朋友道义。” “那我谢谢您呐。” “设计费工料费付一下。” “君子不言利啊。”孙朝阳开起了茅老师的玩笑。 茅老师:“君子有通财之谊,如果要将君子的情分加个价码,我认为在原有基础上还应该乘以三。孙朝阳,你的《文化苦旅》我挺喜欢,出版后给我一本签名书吧。” 老师计划给何情和凤飘飘各设计三套服装,到时候让她们来选一套合适的。 她是留学归国的学者,深受西方思潮影响,问孙朝阳要设计费也不客气。 孙同志倒是挺乐意付钱的,首先是尊重知识产权,其次能够用钱解决的事儿就不是个事儿,总比欠人情好。人情债,人情债,一辈子都还不完。 不过,说句实在话,茅老师虽然为人冷冰冰,但水平高,说话有意思。 她工作室竟然还有一套咖啡设备,便给大家一人磨了一杯咖啡。 孙朝阳只喝了一口,顿时内牛满面:手磨,真正的手磨,久违了! 他在重生前挺喜欢咖啡的,但对星巴克什么的却深恶痛绝,那根本就不是咖啡,是咖啡饮料。 来到八十年代后,他也出入大酒店,但酒店的咖啡都是速溶,实在没什么意思。 三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倒也相处得愉快。 孙朝阳寻思,为了这正宗的意式浓缩,以后不妨可以多过来玩玩,也不知道留学意大利多年的茅老师会不会做菠萝披萨。 馋死我了。 第349章 木呐编辑跟流氓一样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和茅老师马羚挥手作别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客厅里电视还在放,声音开得很大,但爹妈却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还好屋里有暖气,不然二老非弄感冒不可。 他摇了摇头,拍拍二人:“爸爸,妈,要睡回屋睡去,别冷着了。” 母亲“啊”一声醒来,睡眼惺忪:“朝阳你回来了?”又看了看电视:“等我看完这集《排球女将》再说,啊,小鹿纯子都到那什么岛上训练了,我好像错过了前边的故事。” 电视屏幕里,小鹿同学正拉着一条旧轮胎在练体能,旁边是太平洋,好多海鸥在水面盘旋。 听到老妻的声音,孙永富也醒过来,嘀咕:“外国真有钱啊,好好的轮胎就不要了,削了胶皮得钉多少双鞋子啊?” 杨月娥:“最近小鹿纯子怎么不使她的绝招幻影流动了?” 孙永富:“你老糊涂了,小鹿纯子用的是晴空霹雳,使的时候要在天生翻个跟斗。幻影流动是南乡小雄的绝招。” 杨月娥:“不对,南乡小雄的绝招是流星赶月。” “不,就是幻影流动。” “流星赶月。” “幻影流动。” 二人竟然争执起来。 孙朝阳听得头疼,忍不住道:“爸爸,妈,你们不休息我还要休息,睡了,睡了。”这才让他们停下来。 我们的孙三石二世为人,自然知道身体的重要性,作息很有规律。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七点起床。但今天他躺床上烙了半天烧饼,死活也睡不着,估计是咖啡喝多了。他睡到后来,全身都疼了。没办法,就翻身起来,坐写字台前码字。 这一码,也不知道码到什么时间,竟睡了过去。醒来后一抬头,窗外已是红日高照。 再看看稿子,昨晚又写了两篇散文。 外面,二老都在打哈欠,问他们为什么没睡好。爸妈回答说,他妈回屋后又争论了半天流星赶月和幻影流动,心里有事,竟没有睡踏实。 孙朝阳苦笑:“你们休息不好如果病了,对我就是晴天霹雳。不管是啥,今天晚上继续看《排球女将》不就清楚了。” 说句实在话,现在的电视真的很好看,孙朝阳也在追剧。他追的是《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尼尔斯骑鹅旅行记》,追的是“啦啦啦十万马力”“咯叽咯叽咯叽咯叽,一休哥。” 算是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情怀无价。 对了,现在电视台引进了很多国外的好片,且都是世界名着改编的,比如《玩偶世家》《呼啸山庄》。 孙朝阳最近看了瑞典片《内阁大臣》,看了德国电视连续剧《巴黎的秘密》,感觉好棒。 距离春节已经没多少天了,央视春晚导演组那边把参加演出的演员们拉去工体联排,电视部和电视台的领导也有出席。时间安排在白天,艳阳高照,气温达到惊人的十六度,明星们竟热出汗水来。 演员们辛苦,导演组的工作人员也累。 周伟做为总导演,协调各方面关系,迎来接往,问上级要物资要设备,安排几百号人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心累得要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见孙朝阳就说:“时间啊,希望能够过得再快点,如果现在就是年三十最好不过。反正成败就是一哆嗦,好过现在钝刀子割肉。” 孙朝阳也累,他主要是给节目质量把关,听明星们唱歌,看他们的舞蹈,审语言类节目的剧本看合适不合适。另外,他随身带着纸笔,一有空就写稿。 几天下来,总算把《文化苦旅》写完了。 倒是郎琨胖了,他主要负责现场调度,运动量大,能吃。加上人年轻,运动一跟上,心情愉快,食量见长,喝水都长肉。 节目效果很好,领导给予了高度评价。 周伟很得意,竟然偷偷拉住游本倡聊天:“老游,我听朝阳说你是有大德神通的,陆地神仙啊。” 老游:“周导,我专一研究佛学,不追求神通。而且,我认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个人道德修养。” 周伟:“虽然天气预报说年三十那天天气很好,气温也高,但天有不测风云,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做个法事保佑一下。当然,自己偷偷在家做就行,不要让别人晓得。” 游本倡摇头:“怎么可以不问苍生问鬼神,人只要德行到了,自然有上天庇佑。否则,你遇到事就去烧香拜佛,临时抱佛脚,太功利,佛也累。” 周伟急了:“老游,甭废话,你就说能不能做法事吧?” 游本倡道:“老周,全国人民都在关注春晚,这是何等之大的念力。这个晚会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文艺表演,他已经跟国运挂钩,区区一场法事就能影响到吗?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全国人民同时祷告,或许才能产生些许影响,但这在佛家已经是着相了。” 周伟听得头昏脑胀,半天才道:“算了,由他去,反正就是下赌。” 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在努力,都在成长。 孙朝阳认为,人生的意义就是折腾。 终于结束封闭式管理,他拿着《文化苦旅》的稿子走进《中国散文》的编辑部,朝大林桌子上一扔。 大林:“朝阳,写完了,我这就一审。” 孙朝阳按住他的手:“稿子不白给,得满足我一个条件。” 大林:“什么条件,让我请客吃饭可不行,年关难过。” “得了吧你,哪次聚餐到最后不是我掏钱包会账,你请客我才不去呢!”孙朝阳笑嘻嘻地说:“我最近写稿有点累,你得帮我把所有发表的和没发表的稿子都誊一遍,有用。” 大林:“我明白了,你是要给百花文艺出版社稿子,好出书。” 孙朝阳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大林:“人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木呐刚才还来过我们杂志社找你,我们这才知道你的《文化苦旅》要在那边出书。可惜你不在,又联系不上人,他坐了半天,没办法只得走了。得,木呐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错过了。” 在通讯落后的时代,找人全靠腿儿着去,办事确实麻烦。孙朝阳心中感叹,无限怀念未来的bb机、大哥大时代,可惜还要等上六七年。 孙朝阳:“大林,你就说帮不帮我抄吧。” 毛大姐:“抄,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抄,杂志社的销量还靠文化苦旅系列呢,你现在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 大林的字一般,但速度快,转眼就写了一页纸。毛大姐的字很好看,一手娟秀的褚遂良。 悲夫看得手痒,也来帮忙,老同志的书法看起来眼熟,有比目鱼同志的风格。可惜就是眼睛老花得厉害,半天也写不了几行字。 大林:“对了,木呐先前来的时候有点奇怪。“ 孙朝阳问什么地方奇怪了,大林道也说不出什么地方奇怪,就是那张脸煞白煞白的,白里透着黄疸,坐下了茶也不喝烟也不抽,问他话也不回,只不停念叨胸罩,大胸罩,跟流氓一样,毛大姐都想报警了。 “凶兆,就不祥之兆,你们误会了。“孙朝阳皱起了眉头。 难道《文化苦旅》出版的事情有波折,不能够啊! 第350章 好臭屁的孩子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琢磨了半天,感觉自己这本书出版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纰漏。双方的合约已经签订,版税首印数也谈好,明天把稿子一交了事。接下来就等着天津那边给自己汇款,寄样书。 孙朝阳:“木呐神经兮兮的,不用在意。” “对了,木呐编辑丢了东西在我们这里,你转给她一下。”大林将一物递给孙朝阳。 孙朝阳一看,正是木呐平时用来算卦的三枚康熙通宝。这玩意儿可是老木的心头肉,竟然丢在这里,可见他失魂落魄到何等程度。 他打了个电话给杨鹤,问值钱不,如果值钱,帮忙弄点。老杨回答道这玩意儿太普通,铅含量高,论斤卖的。 孙朝阳哈一声,里面含铅啊,老木成天把玩,估计大脑中毒了,能不傻吗? 孙朝阳午饭是在单位吃的,伙食团长老丁许久没看到孙领导,很高兴,特意给他做了碗两面黄,味道绝赞。 忙了一气,到下午三点总算把稿子誊录完毕。孙朝阳把底稿留在编辑部,将另外一份装进包里,叫了声:“走了,我还要去接二妹回家呢。” 至此,《文化苦旅》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手头所有工作完成,可以安心过一个春节了。 他虽然在父母那里说让二老不用去接二妹,小小都是大人了,自己能回家。但主要是怕不想让二老太麻烦,自己还是得去接的,小丫头东西不少,她两只手可拎不完。 今天是小小考试结束的最后一天,考完老师会开个班会,然后放假。等过一星期,学生们还得回学校拿通知书,拿考试成绩。 孙朝阳虽然走得快,但来到学校还是迟了,里面已经有好多学生涌出来,喧嚣声吵得人脑门子疼。 八十年代的学校没有门禁,学生和社会人员可以随意出入。或许会有人问,如果坏人闯进去报复社会,伤害到学生怎么办?这点倒是不用担心,学校里一两千龙精虎猛的大小伙子,没事还能给你生出事来,还怕遇到坏人? 而且,当那时候武德极其充沛,坏人不开眼进学校捣乱,估计会被大伙儿当场打死。 孙朝阳在校园里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以前在这里上班的谢桦,心中顿时有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谢桦出国一年多了,刚开始的时候还经常给孙朝阳写信,说自己在国外的学习和生活,还有对人生的感悟,随信还附上几首她写的小诗。 孙朝阳回信依旧提到顾诚的精神状况,建议她还是要带人去看看医生。 说的次数多了,谢桦难免对孙朝阳有看法,在信中委婉地说孙朝阳对她的关心她很感动,但是朝阳你对别人的人生过多关心是不得体的。 渐渐地,谢桦的信越来越少,到此时,孙朝阳已经两个月没有她的消息。 孙朝阳站在人群中,感觉生活就好像在行走。路上你会不断结识新朋友,告别老朋友。年轻的时候,你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人生还长。但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你发现一切都好像是上了发条,开始加速了。于是,人和人之间的聚与散也跟着快起来。 正微微伤感,忽然有人喊:“孙朝阳。聊一聊。” 孙朝阳定睛看去,却见蒋见生的儿子蒋小强背着双肩真皮包走过来。 一段时间不见,小蒋高了些。这娃穿着一件花格呢西装,里面是背带裤,头发梳到脑后,皮鞋亮得可以照见人影,一副上海滩资本家少爷的打扮。站在普遍都艰苦朴素的同学们当中,乃是独一档的存在,人群中最靓的崽。 “皮鞋不错,擦得苍蝇站上去都要摔跟斗。”孙朝阳:“孙叔叔都不知道喊,没礼貌。” “我和孙小小是平辈,喊你叔叔合适吗?”蒋小强:“刘帅说他以前在伏龙芝军事学院读书的时候,学员们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擦皮鞋,这是整理内务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一个人如果连皮鞋都擦不好,还能干成其他事情吗?” “爱清洁讲卫生是对的。”孙朝阳笑着问:“小强,今年七月就是升学考试,能顺利考上高中吗?” 蒋小强:“中考是一个问题吗,就好像你问鲁班能做一张椅子吗?如果你问高考,或许我有兴趣和你交流,至于中考,我认为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算力。孙朝阳,我最近在自学电脑,算力你懂不懂。” “真是个臭屁的家伙。”孙朝阳:“那好,三年后儿的高考准备好了吗?” “这又有什么好准备的。”蒋小强哼了一声:“如果是在武汉,我或许会琢磨一下。但在北京,这个任务不要太简单。去年北京市高考的卷子我作过,真的很简单。” “你连高中的课程都学了,了不起。”孙朝阳赞了一声。 蒋小强:“闲着也是闲着,人总是要搞点事。世界上那么多有趣的知识,代表着人类对于自然的发现和探索,我也是人类,我如果不了解这些知识,岂不是很遗憾?我连人都不是了。” 孙朝阳无语,他对于数理化完全是外行,一看到数学公式都头疼脑热。 不对,等会儿,蒋小强这不是在骂我不是人吗,岂有此理? 蒋小强:“孙朝阳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说你。你是文学家,最好的那一拨,而我未来会成为大科学家,咱们都是站在人类智力顶峰的,是天上闪烁群星之一。所以,你才有资格和我对话。” 孙朝阳忍不住摇头,这小鬼说话实在太讨厌,还好他是蒋见生的儿子,如果是自己的娃,先打一顿再说。 但正因为蒋小强是老蒋的孩子,孙朝阳还是耐下性子传授他一点点人生的经验:“小强,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人是群体动物,良好的人际关系也是我们事业成功的前提。” “人生有涯而知无涯,在人际关系上浪费时间毫无必要。”蒋小强:“我需要处理人际关系吗,我家有钱,不用为一日三餐犯愁,不用考虑工作啊衣食住行之类的琐事,专一追求自己的理想就好。再说了,科学这种东西,你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和事业是否成功没有一分钱关系。” 孙朝阳倒是被他给整无语了,确实,自然科学领域全凭实力说话,有硬标准的,和人间关系好坏到没有多大关系,或者说不是必须。牛顿伟大吧,其实这人的人品差得很,身上污点不少,还有学术剽窃的嫌疑;爱迪生是大发明家不假,打压同行很有一手,简直就是个黑心资本家。 在孙朝阳重生的那个年代,北大韦神智商高吧,但生活自理能力,人际关系处理能力说句不好听的,还真是可圈可点。 孙朝阳再懒得跟他废话:“小强你还是快点回家吧,别让你爸爸惦记,我还有事。” 蒋小强:“他会惦记我吗?一个月都见不着几面。就算见到人,说不了几句话,他就喊累,要睡了。还对我说,你是大人了,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自己的道路自己走,他只提供物资上的支持,其他的不管。” 孙朝阳:“放羊式教育啊。” “其实我爸也管不了,他那智商跟我有差距。” “尊重你的父亲。” “我挺尊重他的,但真不在一个维度上,交流不了啊。”蒋小强:“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和你交流,因为我们都是闪烁的星星。” “我可不是。”孙朝阳说,他端详着蒋小强,越看越觉得这娃像《我的团长我的团》里的董刀,丧门星一个:“对了,小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没有,没有,我只是对最强两个人类在一起会聊什么天感兴趣。” “你再不说我可就走了。” 见孙朝阳作势要走,蒋小强这才急了:“孙朝阳,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孙朝阳:“说。” 蒋小强:“我不打算参加今年的中考,不想读北师大附中的高中。” “啊,不考?”孙朝阳一呆,然后醒悟:“你是不是想出国留学……这,怕是有点难度。” 八十年代有一波出国热,现在刚兴起,到九十年代初达到最高潮。别说中学大学,就连各机关事业单位社会群体都在讨论此事,人人都想出国。欧美去不了,就去第三世界国家。彷佛只要能够出去,人生就会从此不同。 但现在要出国手续很复杂,自费出国留学几乎没有,有的只是公派,名额也不好拿。 蒋小强:“谁说要出国,出国后要自己租房自己做饭,好麻烦。等我以后长大了,出国做访问学者倒是可以。我不想念高中,今年夏天我想直接参加高考,考大学,考中科大少年班。” 他详细给孙朝阳介绍起了情况,说,中科大少年班是从一九七九年开始招生的,通过高考选拔。每期招三十多到四十人左右。去年十二月报纸上还报道过,上面有晓平同志的指示;“科大少年班可以搞。”要求有关单位领导落实。 今年中科大要正式办一个计算机软件专业班,蒋小强对学计算机有点动意,但心中还是觉得不踏实。他的兴趣在数学和物理上面,理想是做一个理论物理学家。决断不下,刚才看到孙朝阳就拉住他问。 孙朝阳:“这事你得问你爸爸啊。” “问他有用吗?”蒋小强:“你觉得以我父亲的智力条件,能给我智慧的建议?他生了我这个儿子,是祖上烧高香。相反,我倒是愿意听听你的意见。” “您高看我了,还是那句话,尊重你的父亲。”孙朝阳想了想,确实啊,老蒋就一文科生,在学习上确实给不了小强什么帮助。 孙朝阳说:“我记得中科大少年班的授课老师是严济慈吧,我的建议是别学计算机这种花里胡哨的,还是从数学着手,数学才是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只要数学学好了,计算机什么的,还不手到擒来。” 蒋小强眼睛一亮:“对吼,打个比方,数学就相当于九阳神功,只要练成了,无论是学七伤拳还是乾坤大挪移,九阴白骨爪,瞬间就会了。我还小,先夯实基础。” 孙朝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兴趣也会不断发生转移。你现在想学计算机,没准过两年就想学物理,再过几年又对生物和生理学有想法。还是先从基础来,打好地基,以后想盖什么房子都方便。现在的你,还不是做选择的时候。你考中科大少年班的事情我很支持,也会跟你父亲谈。不过你爸爸工作太忙,如果将来报名参考的手续上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说一声,我时间多。” 蒋小强:“不愧是人类群星闪烁之时,孙朝阳,我很乐意和你说话。” “您抬爱,等会儿……”孙朝阳:“你在读金庸武侠小说,不怕影响学习吗,我要告诉你爸爸,让他抽你。” 蒋小强哼了一声:“像我们这样的天才,请不要拿世俗的规矩来限制。” “哥,我来了,啊,蒋小强你也在啊!”那头,孙小小和爹妈兴冲冲过来。 蒋小强脸色大变:“我先走了,孙朝阳,下来再聊。” 孙朝阳:“二妹,小强好像很怕你。” 孙小小撇嘴:“昨天在学校图书馆,蒋小强和我班一个女生争座位,被我给揍了。一个初中生还想跟我高中生斗,捶不死他。” 二妹说着话对着狼狈逃跑的蒋小强喊:“你给我站住,过来让我再打两拳。” 远处,蒋小强一个趔趄。 所谓的闪烁的星星,最强人类,差点跌个狗吃屎。 孙小小因为住校,行李很多。 她的床单被子用一根绳子捆成豆腐块,绳子上还卡着一双皮鞋。 另外,她挎着的书包扣子上还挂着一个用来刷牙的搪瓷口杯,上面印着太阳和红旗,有一行字“先进工作者。”不用问是老爹的。 孙永富和杨月娥手里则各提着一口藤条箱子,杨月娥说:怎么这么重啊,比拎一袋米还沉。 孙小小吐了吐舌头,到,都是书,能不沉吗? 杨月娥说,呸呸呸,不吉利,要赢。 孙朝阳埋怨:“爸,你腰上有毛病,在家休息好了,跑来做什么。都说了,让小小自己回家。 杨月娥:“你爸闲不住,但主要是想女儿了。朝阳,你不也来接小小?” 孙朝阳:“我也想我妹妹啊。” 孙小小一把搂住母亲的脖子:“妈妈,你不想我吗?我知道你偏心,只喜欢我哥,我好生气。” 杨月娥:“都想都想,都爱都爱。” 第351章 强关系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担心父亲的腰,接过箱子提在手中,问二老,参观完小小的学校了,怎么样,有何感想. 杨月娥感慨地方实在太大了,就这么所中学,起码四五十亩地吧。孙永福说,不止,还没算上老师的宿舍呢。 杨月娥又赞叹道这里怎么那么漂亮,到处都种着花花草草,有教室有实验室有图书馆,操场都好几块,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有,不像我们厂里的子弟校,就一块泥地,篮球板还是坏的。 机制砖瓦厂子弟校的操场设计的时候就有问题,一下雨就积水,根本排不出去。四五月份的时候,完全变成一口池塘,长满水草,蚊虫轰鸣。学生在教室里念“盼望着盼望着,春天来了。”外面水中有青蛙呱呱叫。 子弟校的虽然有食堂,但学校只提供炭火。学生读书需要从家里带饭,在炉子上热一下,就着隔夜饭上的咸菜解决。而北师大附中这边则有专门的厨师做,虽然每周只吃一顿荤腥,但平时菜里的油水却放得足,能够给学生提供足够的营养。 今天虽然是期末考试,但二老来的时候还是看到有学生在做航模,嗡嗡的电机声中,几条小船在学校水池里游弋。 旁边的屋中,有老师在放幻灯片,还有人在用打字机啪啪啪啪打字。 最绝的是,学校还有间陈列室,二老在里面看到三叶虫的鹦鹉螺的化石,看到了水晶、玛瑙湖泊等矿物标本,蝴蝶标本也有三十多种。 这对于他们来说,跟魔幻似的。 “咱们厂子弟校能够比吗,这里可是北京,全国重点。”孙朝阳说:“全国的小孩都想来这里读书。” 孙永福:“同样是人,为什么北京的娃条件这么好,我们那么差。” 孙朝阳解释道,学校是地方财政给钱扶持的,地方上有钱,学校条件就好。北京毕竟是大城市,是首都,怎么也比我们那个山沟沟好。 孙永福不服地说,仁德县地势也平坦,怎么成山沟沟了,也就高店子有点山。 孙朝阳道,仁德县都是丘陵,山是不大,但缺水,自然条件其实并不好。 杨月娥说,对对对,去年两个村的农民争水,几百个人还打起来了。我们这次来北京,坐火车上看去,这一路全是大平原,得种多少庄稼,能不富裕吗? 孙永福叹息:“投胎真是一门大学问,一个小孩子,如果生在京城,读这样的学校,将来又是什么成就?如果生在我们仁德,就算再聪明,上不了好学校,一辈子也毁了。” 孙朝阳:“这也是我一定要让小小来北京读书的原因,不能生在罗马,但咱们可以去罗马。不出去走走,你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 孙小小道:“所以,我永远感激大哥,是你带领我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孙朝阳:“咱们血管里都流着一样的血,这在社会学里的强关系。也就是说,将来我们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关系都摆脱不了,都是要认账的。也因为这种强关系的存在,我们即便对彼此有再多的不满,也会妥协谅解和好,并有主动修复的主观能动性。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同学、同事、朋友,这种弱关系。一旦产生矛盾,基本不会有修复的可能。归结成一个词,那就是血浓于水。” 孙小小:“但是,在这种强关系中,大哥你扮演的是单方面付出的角色,其实是有违生物本能的。” 孙朝阳:“如果你有条件,我想你也会单方面付出,不求回报。家庭、血缘、亲情,是人类有别于其他生物的标志。” 孙小小:“是的,你永远都是我哥。” 杨月娥:“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孙小小:“妈妈,我要吃荞麦饼,等会儿回家我们就吃。” 孙永富:“放心好了,我们昨天夜里就把面发好了,来接你之前也生好了火,回去就能烤饼子,立即就能让你吃上。” 一家四口说说笑笑,转了几路车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六点。北京的冬季天黑得早,胡同里已经漆黑一片,只几盏路灯朦胧亮着。 孙小小在学校宿舍呆了快半个月,她学得苦,现在终于放假了,又见到爹娘,心中欢喜,蹦蹦跳跳跑去开门。 忽然,她脚上踩中一团软软的东西,顿时如触电一样跳开:“啊!” “怎么了,怎么了?”杨月娥和孙永富都急问。 孙朝阳定睛看去,却见四合院门口坐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男人。此君戴着眼镜,两根眼镜腿都折了,用白胶布缠着,不是木呐还是谁:“认识的,熟人。” 他忙问:“老木,你怎么在这里?” 木呐喃喃道:“凶兆,凶兆啊,大凶兆!” “嗨,你别一天到晚弄这种唯心主义的东西。” “朝阳,我冷,我饿。” “现在终于唯物了。” 杨月娥惊呼:“又冷又饿,必定要戳拓。” 戳拓是四川方言,意思是完蛋,死掉。 天气冷,老木在这里坐了半天,腿麻了,脚也僵了。孙朝阳没办法,只得将他扶进院子。 女儿要吃烤荞麦粑粑,孙永富和杨月娥就拿火钳勾了一下灶火,里面的,木炭红了起来。他们就做了面饼扔进灼热的灰烬中。 不片刻,麦香四溢,孙小小只咬了一口,就喊:“天啦,怎么可能这么香,比小麦面饼好吃多了。” 孙朝阳笑道:“开玩笑,荞麦生长在海拔一千三百米以上的高原地区,生长周期长,能不香甜吗?饿坏了吧,多吃点。” 孙小小正是能吃的时候,一口气干掉了两个饼子和三个肉粽。旁边的木呐也不逊色,他吃不来腊肉粽子,只专一对付荞麦饼。就着孙朝阳给他泡的太平猴魁,一口气干掉了四个。 还待要吃,孙朝阳制止了他:“老木,这饼子三两一个,你再吃可就要死我家里了,这么急惊风似的找我究竟什么事?” 木呐向了半天火,腹中有食,终于回了魂,满面都是红光:“借一步说话,这茶再给我弄一杯。” 二人进了书屋,木呐长长叹息,手中捏着一物朝桌子上一扔,又开始起卦:“大凶!” 这次用来算卦的东西很奇怪,竟不是铜钱,而是刀币,青铜的,有三枚。 孙朝阳拿起一枚端详,上面用篆书刻着一行字,字认识,乃是“齐造邦法化”也不知道做何解。 他有点无奈:“老木,你急成这样,让你说事,又搞半天神神鬼鬼的东西。” 木呐这才收了刀币,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过去:“自己看。” 孙朝阳接过书只瞟了一眼,惊得叫出声来:“不是我的,老木,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应把书给你们出版社,就绝对不会投到其他地方,这他妈是盗版。” 递过来的这本书上霍然印着《文化苦旅》四个大字,下面是“孙三石着。” 木呐摇头:“不,不是盗版,是正经出版物,我查过了,正规出版社,正规书号。” 孙朝阳:“不对,不对。” 木呐:“你先看看里面的内容,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第352章 一票难求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北京这边的中学生刚结束期末考试,但有的地方早就放寒假了。没办法,中国实在太大,从极北的漠河到南边的三亚,跨越寒带、温带、亚热带、热带四种气候。各地都根据自己的条件,确定寒暑假的放假时间。 如果全国统一,海南已经短衣短袖了,漠河的学生还在冰雪天地里艰难跋涉去上课,那也太不人道了。 金光荣今年十六岁,是黑龙江某市高一学生,他放寒假已经十天了。外面实在太冷,出趟门里三层外三层裹半天实在太麻烦,于是他就整日猫屋里,吃了睡,睡了吃,整个地胖了十来斤。 小金父母都是国企中层干部,家境很好。在别人还在为三转一响而操心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是冰箱电视洗衣机齐全,物质生活极大丰富。这除了因为当年工人老大哥待遇好的原因,还因为他家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金光荣上面还有个姐姐,很能读书。在北京读大学的时候和现在的丈夫确定恋爱关系,一毕业二人就结婚生子,于是姐姐就留在北京,就职于区县一家电台。 姐夫也是个能人,因为工作出色,进了部委,现在已经是司长,常年出国,将各种稀罕的进口货带回来。自己使了几日,烦了,就给岳母岳母小舅子托运过去。 就在去年,姐姐更是成为当地电台电视台的一把手,风光一时无两。 女儿女婿事业成功,二老老怀大慰,唯独对儿子相当的不满。这孩子有点内向,没几个朋友,平时没事就在家里听音乐,听着听着就神经兮兮地笑。 东北的寒假时间长,看儿子这么在家猫冬也不是办法,再过得一段时间非给整抑郁了不可。于是,二老就买了张去北京的火车票,把孩子都撵了。说,你去你姐那里过年吧,我们是看到你就烦,滚犊子! 就这样,金光荣就这么去了尔滨,坐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 这次出行,他带了一口大箱子,里面塞满了父母给姐姐带的东西,有猴头、人参、板栗,都是东北的特产。 其实,金光荣还是很愿意去姐姐那里的,因为他和父母关系不大好,彼此一说话就吵。小金的父母见不得儿子整天无所事事地拿着录音机听歌,尤其听不得里面那个软软的女歌唱家的声音,“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这是音乐吗,这是靡靡之音,这是腐朽没落的西方文化对我们的侵略,这是要消磨青年的意志啊。 金家二老国家干部,女儿女婿还是有一定级别的,对这种精神毒草自然是极其看不顺眼。平时只要看到娃在听歌,张口就骂,磁带都不知道砸了几盒。 没错,金光荣是何情的歌迷,是河粉。 他平时没事就会去音像店逛,看何情出新专辑没有,和老板交流。去的次数多了,就认识了一批何情的歌迷,大家通过书信的方式交流,倒也快活。 姐姐爱他这个小弟弟,偷偷给他寄钱,这给了小金追星的物质上的条件。 金光荣手上有一台小三洋,是姐夫出国带回来的,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旁人。 今日也是如此,当他在候车大厅拿出录音机,播放音乐的时候,虽然音量开到最小,还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众人的目光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这让小金有点得意洋洋了。 磁带是刚才在城里的音像店买的,是翻录的带子,里面只有两首,说是何情的新歌。虽然只有两首,但价格却卖得很贵,都三块钱了。 听说何情出新歌了,小金很激动。 但等何情的歌声传出来,他却是一愣:“何情唱这种歌?”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不对,不对,何情是唱爱情歌曲的,这玩意儿是个啥,假的吧?”他不禁喃喃道。 是的,声音确实像是何情,但他们粉丝群里学何情的人不少,有的人唱得跟何情几乎一模一样。这么看来,应该是黑心商家弄来的西贝货。 小金想去找老板理论,但看看手表,距离检票上车没多少时间了。他又不缺钱,也懒得再去折腾。 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一个小伙子凑过来:“哥们儿,听何情新歌呢?”看小金不理,他继续道:“我也很喜欢何情,她出的三盘磁带我都买了。所有印着她相片的杂志我是一本不落地收藏在家了。你这盒磁带确实是何情唱的,如假包换。” 小金:“不像啊,何情不唱这种歌的。”听刚才磁带里这歌,很主流很官方,很正式,很高大上,这恰恰是年轻人最反感最讨厌的。 那小伙子神秘地说,哥们儿你这就不知道了,何情去年不是被封杀了吗,报刊上都在说她唱的东西太低级太颓废太落后。好,咱就弄点高级的进步的。这才有了这两首新歌。一首《东方之珠》是为了迎接hK回归,另外一首《相亲相爱》是给山东省做宣传的。 金光荣听得津津有味,听这人说得有理有据,就信了。 他又说,何情又接到邀请要春节联欢晚会唱这两首歌。今年春晚也跟去年不同,在北京工人体育场现场直播,还对外开放,普通人买了票就可以进去看。 “啊,可以看到何情唱歌?”金光荣顿时激动:“我要去北京过年,正好去看看。” 小伙子:“票贵啊,买不起,我听人说,一张春晚门票五六块钱。” “倒是不多,就怕买的人太多,抢不到。”小金摇头:“不过,何情这新歌真的不好听,让我好失望。” 小伙子:“新歌嘛,要接受还得一段时间,多听两次就能听出味道来。而且,这两首歌的听法还有些讲究。” 金光荣好奇:“什么讲究?” 小伙子:“要闭着眼睛听,这样才能排除外界干扰,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音乐的氛围内。你首先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静生定,定才能生慧。” 这是属于河粉之间的交流,小金按照他的说法闭目聆听。果然,他的心静下来,眼前彷佛有一条河流蜿蜒地流进香江,流到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何情的歌声仿佛大潮,一阵阵涌来,整个地把他淹没。 太震撼了! 金光荣泪流满面,睁开眼,那哥们儿已经不见。 自己的行李箱被他偷走了。 还好钱和粮票放在内衣口袋中,不然这两日车程他非饿死在火车上不可。 姐姐和姐夫开了吉普车来火车站接。 姐姐看小弟空着双手,很疑惑:“你就这么来了,连换洗衣服都不带,看看你,身上都臭了。” 姐夫:“小弟很有古典浪漫文人的气质嘛,仰天大笑出门去。” 姐姐接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皆不讲卫生。” 姐夫:“哟,咱们和孙朝阳吃了几顿饭,你也变文雅了啊,我的金书记。” 没错,姐姐就是电台的金姐。 没带换洗衣服就穿姐夫的。 小金住下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打听门票的事情,一问,才知道门票竟然十块钱一张,简直就是疯了。 而且,你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 这次春晚只三万张票,其中还包括大量的赠票,整个北京地区人口都上千万了,你再有钱也买不到。 小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找姐姐,看能不能帮想个办法。 金姐:“看演出啊,我让电台的小支跟进此事,看看有没有赠票,你还别说,我都想去看看了。” 小支很不得力,跑了两天,竟然一无所获。 金姐感觉很没面子,禁不住破口大骂:“你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也要我亲自出面吗?” 整个北京城的人都在为一张春晚门票而疯狂。 年味儿越发地浓了。 第353章 盗版还是二创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里面有什么问题吗?”孙朝阳听木呐让自己看书,心中疑惑,就翻开了,只看了一页,就忍不住笑起来:“嘿,老木,您还别说,这人写得不错。不过,和我的风格完全是两回事嘛。” 木呐顿足:“你还笑得出来,你怎么笑得出来?” 孙朝阳原本以为这是一本盗版书,对这种事情他并不陌生。 重生前,两千年初的时候,孙同学可是开过租书店的。说句惭愧的话,当时他的租书店里基本都是盗版,没办法,正版书太贵。 正统出版的小说书儿,起步就是几十块,以每天租金一块钱计算,至少一个月才能回本。能回本也就罢了,但你还面临着同行的竞争。比如当年正经出版的《原振侠》和《卫斯理》,一套好几百块,你的本钱还没有收回来,书友已经在其他租书店看完,最后只能砸手里,损失巨大。 从九十年代开始,小说越来越长。比如租得极好的《大唐双龙传》《翻云覆雨》,动辄几十本,如果正版购入,谁受得了? 更重要的是盗版书便宜,出名的作者几块钱一本。至于书商从《幻剑书盟》《起点》扒拉下的小说,更是论斤卖,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虽然是盗版,但好歹要弄成一本书的样子,书商会假模假式地设计个封面,印上假书号,讲究点的甚至还有假条形码。另外,还有弄个假的出版社,比如青海人民出版社,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孙朝阳翻开木呐交到自己手里的这本《文化苦旅》定睛看去,第一篇乃是《都江堰》。 他一看,顿时抽了口冷气:“新文章?” 木呐点点头:“对,那边重新写了一篇。” 实话实说,《都江堰》这篇文章在文化苦旅系列中不是太好,至少和《敦煌》《西湖》《白发苏州》《风雨天一阁》这些名篇比起来不甚出色。孙朝阳不是太喜欢,当初抄书的时候甚至想过把它给拿下来。但琢磨了半天,自己是四川人,如果一篇四川的内容都没有,实在说不过,便凑了上去。 这篇散文探讨的是青城山的问道,和都江堰的看水,这是题眼。这种写作手法对于八十年代的散文创作来说是新手法,很有开创性。 但此书的《都江堰》却还是老一套的遣词造句。文章详细地介绍了都江堰工程的各项设施,以及其泄洪分流灌溉功能,写了江水的浩荡,写灌江口二郎神庙精美的建筑。 就是一篇普通的游记。 《都江堰》后面跟着的是《道士塔》,这可是整本书的代表篇章之一。 但是,但是……这写的是啥啊,纯粹就是一本学术论文啊。 看得出来,作者是用了心的,查阅了大量的资料。从敦煌什么时候开建,当时的时代背景,以及那个时代的佛教文化思潮,写到敦煌莫高窟如何被人发现,最后到敦煌学的创立。洋洋洒洒,五六千字。别人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孙朝阳看得过瘾,连呼“长见识,长见识了。” 正读着,那边孙朝阳母亲杨月娥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儿子正在说正事,也不打搅,就把饭菜送到书房了,她和老孙还有小小则在外面客厅里吃。 木呐刚才吃了饼子,已经半饱,现在的吃相总算是稳当了些,开始叹息。 外面,孙家三人边吃边聊。 杨月娥:“小小,这次期末考试如何?” “反正是好。”孙小小回答。 杨月娥:“谦虚点。” 孙小小:“妈,这两天考试的卷子挺简单的,以前都学过,平时刷题的时候也都刷到过。期末考试的难度一般都不高,考的都是基础,检验学生对知识的掌握程度。至于高考卷子却不一样,高考属于选拔,很多怪题难题。” 孙永富:“反正我幺女肯定能考上大学,放假了,好好玩几天。” 孙朝阳听得一笑,又埋头看书。 接下来的一篇文章是《风雨天一阁》,作者文笔依旧老道,不过写法和孙朝阳区别却十分大。文章的一开始也就泛泛写了天一阁的风景,但写着写着,笔锋一转,却扯到图书馆学上面。这可是新知识,孙朝阳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有点味道,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第三篇《青云谱》则写得差点意思,风格也是大变,也就是一篇普通游记,写青云谱的风景,写南昌的市容市貌,虽然文笔纯熟,却没有多大韵味,但至少做到让读者身临其境。 孙朝阳一边翻看,一边随口评点,接着他“啊!”地一声。 木呐:“怎么了?” 孙朝阳将书页凑过去:“你看这篇《水乡苏州》,是啊,我已经完稿了两篇苏州的散文,一篇是《白发苏州》一篇是《吴江船》,这个作者,这……这黑厮竟然抢先一步发表了,委实可恼。” “真的吗,我看看。”木呐忙打开孙朝阳白天时让同僚给自己誊录的书稿,挑出那两篇文章读起来,一读就气得要命:“混账,混账啊。朝阳,你这文章太好了,《白发苏州》写的是白居易,写的是枫桥夜泊,读着读着,那些我们学过的诗词彷佛活过来了,把我们带进那优美的古典画卷中。至于《吴江船》,写张岱,写澹台灭明那个典故,写的是古代人文哲学家对于文化,对人生,对哲学的思考充满了人文意趣。你再看看这本书里《水乡苏州》写的是啥,屎,它就是一坨屎。” 木呐说,《水乡苏州》就是一篇普通游记,写苏州城的由来,写泰伯庙,写葑门阊门,写玄妙观,写拙政园,完全就是一篇城市旅游介绍。 苏州是什么,没错,苏州自古是中国最富裕的城市之一,但它身上却带着强烈的中国人文烙印。 苏州的精神内核并不是所谓的水乡风景,而是在历史上数之不尽的文人墨客,是白居易,是十万进士,是江南四大才子。是一把折扇,打开了,正面是唐伯虎桃花坞里桃花庵的桃花,背面是白乐天的诗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红,春来江水绿如蓝。” 孙朝阳笑笑:“但他的文笔很好啊,老木,我也是做编辑的。以我个人的标准来看,这些文章都是可以上刊物的。” “废话,都印成书正式出版了。” “我继续看。”孙朝阳把头埋进书页,又读了篇,禁不住笑起来:“搞什么呀?这不是赝品,这是二次创作啊。” 第354章 那是我的钱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时间已经很晚了,桌上的菜都凉了,老爹炒的回锅肉已经凝结。 老木就着凉拌三丝愤愤地享受着孙朝阳家的泸州老窖,川菜辣,泸州老窖辣,他吃得馒头汗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说这本书是赝品也不对,人家的文章都是新写的。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跟孙朝阳的原作没有任何关系。 刚开始的几篇文章还借用了孙朝阳已发表文章的题目,后面的文章都是原创。 比如接下来孙朝阳读到的文章就是《牡丹江》,写东北风光的,写白桦树,写大马哈鱼,写镜泊湖。 又比如有一篇文章的题目是《吴桥》,写当地杂技历史的。 还比如一篇文章的题目则是《早酒,早酒》,写的竟然是湖北监利人吃早酒,从当地的饮食文化扯到三国华容道长坂坡。连监利这种没有存在感的地方都知道,作者倒是渊博。监利的地方官应该给他发张奖状,表扬他为宣传监利做出巨大贡献。 孙朝阳摇头笑起来:“这是何必啊?文章写得还行,直接投稿,上杂志问题不大,冒充我孙三石干什么,孙三石很了不起吗?” 是啊,这些文章质量都不错,即便上不了国家级刊物,省部级问题不大。至少,如果这些稿子投给孙朝阳,他个人是会让他过一审的。 只要稿子积累到一定数量,申请个省级作协会员,那就是真正的作家了。八十年代作家社会地位高,给原作者带来的好处不比冒名顶替大得多? 这人纯粹就是想不通。 “你孙三石就是了不起,这本书的文章和你的原着比起来就是屎,臭狗屎。”木呐气道:“你还笑?” 孙朝阳倒是无所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读者都是有眼睛的,只要拿书里的文章和我发表在杂志上的文化苦旅一对比,不就看出谁是李逵谁是李鬼?” “放屁!”在二人说事的过程中,木呐一直把玩着青铜刀币,闻言将刀币重重地在碗上一敲,敲出了一个锛儿。 孙朝阳:“别敲了,宣统官窑。我妈认不得,去年春节还拿雍正朝的盘儿打油碟,等会儿我把这些玩意儿都收起来藏好。” “你啊,你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啊。”木呐说:“问题的关键是,这书是正统出版物,有书号的,而且人家的书名就叫做《文化苦旅》,你孙朝阳在我们百花文艺出版社出书的时候,该用什么名字?如果还用文化苦旅,可能吗?要不我们改改,改成《文化之旅》《文化逆旅》《文化旅一旅》,那不是搞笑吗?” 孙朝阳抓了抓头,开始感觉到不妙:“算了,换成《凭海临风》?嗨,呸,恼火。” 木呐接着说:“第二个问题,读者可分不清此孙三石不是彼孙三石,人家买了这本书一看,不对啊,怎么和杂志上发表的不一样,难道是精修过?对对对,正式出版的时候和发表在杂志上的文章通常会做精修。别人是越修越好,这个孙三石怎么越修越差了。到时候,你孙三石坏了名声,又如何自处?咱们当作家的,什么最要紧,是名声,是在读者那里的口碑,你的书以后还想不想卖了?” 孙朝阳色变:“这……” 木呐最后拿起那本西贝货,扬了扬,问:“朝阳,知道这本书卖出去多少本了吗?” 孙朝阳:“多少?” 木呐:“首印十万,在极短时间内就售罄。如此大利,我估计出版社那边正在加班加点二版,猜猜看他们二版会印多少?” 孙朝阳:“我怎么晓得。” 木呐:“如果我是出版社那边,既然首印卖得这么好,这再版肯定会干一票大的。” 他伸出四根手指:“印他个四十万本,说不定会更多。” 孙朝阳寒毛都竖起来了:“多少?” 木呐:“你是拿版税的,你说这是多少钱?” 孙朝阳霍然而立,双目圆瞪,惨叫:“朕的钱,那是朕的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断不可原谅。 孙朝阳满面铁青:“老木,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到出版方,让他们登报道歉澄清,并出作巨额赔偿。” 他看了看这本假《文化苦旅》的出版方,还好不是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不然就没办法找人了。出版社的名字是“小花伞文艺出版社”一看就不是太正经。 “有这个出版社吗,以前都没听到过?”孙朝阳抓了抓脑袋:“老木,你是圈内人士,你知道吗?” 木呐:“不知道,都没听说过。” “那你这么说是正经出版社呢?” 老木回答说,是,都摆在新华书店里卖,能不是吗。 原来,木呐这次来北京的工作是向孙朝阳约稿。无奈孙同学的稿子也没写完,他没有办法只得留下来等着,估计这个春节都要在北京过了。 他每过几日就会去邮局打电话回天津汇报工作,顺便请领导和同事跟家里人报个平安。 就在今天上午,木呐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刚开口,就被领导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木呐你也是个老同志了,在出版这行工作二十年,有能力有经验,怎么临到老了却犯下如此低级错误,让人把稿子抢了。呵呵,是不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调去出版局工作了,社里的事情再跟你无关? 稿子被抢了,不可能呀,孙朝阳的文化苦旅都没有写完,怎么可能已经出书了?木呐解释。 领导骂娘说,你现在去书店看看,看看那书现在都火成什么了,一抢而空。木呐同志,我一直对你说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你就是这么站的吗?版局那边的商调函已经发过来了,我个人的意见是出版社还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我不放人。 打完电话,木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跑去书店,书架上霍然放着《文化苦旅》一书。 他买了一本,越看越感觉不对,又去《中国散文》杂志社找孙朝阳,扑空后没有办法,就来孙家死守,总算是找着了人。 木呐:“孙朝阳,事关重大,咱们得支棱起来。” 孙朝阳点头:“老木,我这几天恰好有时间,如果再晚的几日又要去忙春晚的事情。咱们明天开始就去查,不管怎么说,先找到出版方在说。不过,这该死的小雨伞究竟在哪里呢?” 木呐:“我在京城还有同行熟人,应该能够问到。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旅馆,明天一大早过来找你。” 他站起身来,却打了个趔趄,口中发出干呕声。 原来,老木家负担重,平时生活挺困难的,这才想着调去出版局,那边的待遇比出版社可好多了。而且因为是主管单位,油水也多。刚才好不容易喝到泸州老窖,一时贪杯,干掉了半瓶,竟有点醉了。 孙朝阳忙扶住他:“老木你这样子怎么回旅馆,算来,先在我这里住下,免得明天又要汇合浪费时间,嗨,你别吐啊。” 木呐:“对,吐不得,这酒多贵啊,一口吐出去亏大了。” 孙朝阳家房间虽然多,但都没有收拾出来,只得让老木睡客厅,好在暖气足,也不怕他冻感冒。 夜里,孙朝阳起夜,听到客厅有铜钱声响。定睛看去,却是木呐拿着铜钱在起卦,口中喃喃道:“原先的卦象我今年要沾染因果,有一个大劫。原本以为被人打了,这个劫数就算是过了。我内心还在忐忑,如此大劫就这么了却因果是不是太简单,却不想原来是应在这里……这劫数如果过不去,我调动的事情也就黄了,这辈子也没希望了。” 老木满面都是颓丧。 孙朝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别想太多,把自己搞抑郁了。唯心主义要不得……明日卦象如何?” 木呐:“依卦象来看,你我都要命犯小人。”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整个晚上,木呐都在发出叹息,听得孙朝阳心中不忍。这事如果处理不好,自己名声受损,也要损失一大笔钱不说,老木调动的事情也搞不成。 木呐所在的出版社是事业编,如果调去版局则转为国家干部。 八十年代企业工人收入最高,其次是国家干部,最后才是事业单位。但是九十年代后,则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尤其是退休待遇,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老木的年龄,估计十年后就到退休年龄。 如果这次调去版局,至少能有一个优渥的晚年生活,这事对他确实挺重要的。 再说,老木人不错,孙朝阳和他也算是朋友,大家得一起想办法把这事给解决了。 孙家的早餐挺简单,咸菜稀饭荞麦粑粑。 荞麦粑是蒸的,味道依旧好。 木呐喝一口粥叹一口气,忧心忡忡。 第355章 小花伞出版社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究竟是不是这里啊?”孙朝阳看到眼前密如蛛网的胡同巷子,一栋接一栋的筒子楼,以及工地的脚手架,有点懵。 “好像是这附近。”木呐掏出写有地址的纸条看了看,又对照手头的北京地图,语气听起来不敢肯定。 翻过了年,北京市的城建好像一夜之间按了加速键,到处都在拆,都在建新房子。 建国三十多年,改开多年,经济获得极大发展,国民生产总值以百分之二十五的惊人速度增长,反映在现实社会就是各地开始建新楼。街道和公路也是挖了修,修了挖。二环西直门立交桥开始建设,引起巨大轰动。 对了,刘心武小说《立体交叉桥》应该已经开始创作了,未来还会获得第二届茅盾文学奖。 城市变化大,一天一个样,木呐手头的旧地图好像不怎么管用了。孙朝阳和老木在在这一呆转了半天,都转迷路了。 今天早上起床,二人吃过饭就去查小花伞出版社是何方神圣。 木呐在出版圈混了一辈子,在京城认识些人,这一查还真查到了。原来,小花伞出版社就在京城,杀上门去倒也方便。 小花伞出版社刚成立,乃是京城一文化机构下属单位。 因为国家还不富裕,市场容量有限。京城各大单位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大家吃大锅饭的结果就是人人都吃不饱。于是,就有人乘改革开放的春风,实行承包责任制。 简单说来就是公司承包给个人,实行一把手制,财务一杆笔。年终结算的时候,若是经营亏损就算球了。但如果赚了钱,老板则拿奖金。而这笔奖金的数额通常颇为丰厚,有的地方甚至相当于普通人干十年。 这个政策实行几年后,国家发现问题不少。合着如果单位赚钱奖金照拿,如果亏钱就跟你没关系了,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各单位部门就开始实行保证金制度,单位领导在承包的时候需要押一笔钱。如果干亏了,对不起,就当罚款了。 孙朝阳记得当年实行承包责任制的时候,砖瓦厂的一把手的押金是三千块。但最后还是把厂子干亏损了,至于那钱最后退没退,天知道。 八零九零,就是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啊! 小花伞出版社显然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的改开试点。 孙朝阳一听到是这种情况,眉头就皱起来。这种试点企业,干好了个人得利,干砸了反正有上级单位兜底,很不好打交道。 孙朝阳:“什么好像,老木,你靠谱点行不行?” 老木:“您别急啊,我看看路牌。” 路牌被一张纸壳子挡住了,上面写着“赌肠衣”三个毛笔字。 孙朝阳吃了一惊:“赌博,严打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好大胆子?” 木呐:“什么赌肠衣,是猪肠衣,做香肠的。估计是写牌子的人不会写猪字,索性用赌代替。” 孙朝阳抽了抽鼻子,果然闻到了浓重的猪屎味,悻悻道:“老木,北方人也做香肠?” 木呐:“做啊,怎么不做。不过河北京津的香肠跟你们四川不一样,是手掰肠,还可以生吃的。不像你们四川,要烟熏,吃之前还得煮熟。” 孙朝阳:“还能这样吃?” 木呐把纸壳子摘下来,门牌果然在下面,便舒了口气:“就在这里了。” “那好,咱们进去。” 老木:“您等会儿。”他就从怀里掏出笔把赌字改成了猪。 木呐编辑随身带着两支笔,一支是钢笔,另外一支则是带墨囊的便携式毛笔。这种毛笔的笔好像是海绵泡沫做的,在当时挺高科技,就是墨汁太容易凝结,使用起来其实不太方便。 既然看到门牌号,地方就容易找了。 二人在里面弯弯曲曲走了一会儿,道路断绝,前面是一座校园。今天天气好,艳阳高照,气温颇高,一个妇女正抱着襁褓在奶孩子,白花花看得人心惊肉跳。 孙朝阳忙将头转一边:“老木,去问问,你快去啊。”就推了老头一把。 木呐被孙朝阳摆了一道,慌忙用手把眼睛遮住:“我看不见我看不见,请问,小花伞出版社是不是这里。” 那妇女倒是不在乎,把衣襟扯下来遮好,扭头朝里面吼了一声:“莽流,有人找。嘻嘻,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还取个假名,难听死了。” 木呐正色:“这是笔名,作家写文章都不用真名的,鲁迅先生一生使用过上百个笔名,也是一桩雅事。” 莽流大约四十出头,大高个,时刻在胳肢窝里夹着人造革包,即便在和孙朝阳木呐聊的时候也是如此,上面用白油漆印着“中国作家协会第x次全国代表大会”字样,字下是天安门和五角星,似乎在向人表明自己是有来头的。 大约是这包的使用频率太频繁,上面的字已经磨得有点糊了。 莽流有着一张看起来很有亲和力的脸,未语先哈哈大笑几声,然后以川普式的力度跟老木握手,把老木捏得五官都扭曲了。等松开手一看,木呐的手红得像山东金丝小枣。 有鉴于木呐的遭遇,孙朝阳拒绝和莽流握手,也不表明身份,只说自己是木呐同志的助手,小人物一个,你们聊,我在旁边学习。 莽流很热情,让那个哺乳期妇女给二人看茶,拿起香烟来就不停撒。 他话多,连声说,百花文艺出版社可是大社,是业界的标杆。今日木前辈能够莅临我社指导工作,不胜荣幸。这样,我先将我社的情况向林同志介绍一下,还请多多批评。 老木姓林,木呐是他的笔名。 莽流社长就介绍起来,说了单位情况,又让社里其他人过来和二人见面。 小花伞出版社总共有四人,一个财务一个出纳,哺乳期妇女负责后勤,而社长莽流则负责具体业务。 五个人的出版社,还真小啊。即便是孙朝阳所供职的《中国散文》虽然负责具体业务的编辑就四人,可下面的主美、发行、后勤、财务什么的,加一起三十多人了,而且人员还在陆续增加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好歹是正规单位。 这小花伞别说是麻雀,特么的连麻雀爪爪都算不上,怎么看都觉得像摆地摊,孙朝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第356章 李逵和李鬼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莽流介绍说他以前也是出版社的老员工,干过编辑,干过发行,还在财务工作和两年,革命同志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小花伞出版社成立后,因为人力有限,排版印刷发行的事儿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至于稿子,反正在文化圈人面熟,问人要本书稿也不难。 “二位同志,我这里条件有限,你们不要笑话。附近有一家包子铺做得不错,走走走,吃饭吃饭。” 孙朝阳今天是来问罪的,可不想跟莽流攀交情。再说了,这附近一大股猪屎臭,吃东西的感觉可不太好,就朝木呐瞄了瞄,示意看我眼色行事。 木呐:“饭就不吃了,没胃口,说工作吧,我今天来找莽流你,是有一件要紧事。” “哈哈。”莽流又发出标志性的大笑,摸着额头:“我社规模小,正需要百花文艺出版社这样的老大哥传帮带,也需要您这样的前辈指导。如果咱们能够合作,不胜荣幸,也不知道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书稿不方便出,来找门路。不是我吹牛,在京城还是认识些人的,很多事情都好办。” 木呐:“扯哪里去了。” “哈哈。”莽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要出金庸的《书剑恩仇录》,那可是武侠小说啊,肯定有人看不顺眼不让出。咱们相聚是缘,我来帮你们跟上面沟通,放心。” 反正不管能不能办成事,先应下来,弄点好处再说。大不了最后说声对不住您呐,一拍两散,难道我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还能吐出来? 木呐为人老派看油滑的莽流极不顺眼,也不废话,从包里掏出《文化苦旅》铁青着脸扔桌上:“这本书是怎么回事?” 莽流惊讶:“我社出的书啊,怎么了?”接着,他又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这书卖得很不错的,你们天津那边感兴趣?哈哈,那可不行。赚钱生意,可不能平白给你。” 木呐:“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莽流:“您说。” 木呐森然道:“第一个问题,这书真的是《文化苦旅》,第二个问题,这本书的作者真的是孙三石?” 莽流看木呐如此表情,意识到不妙,但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努嘴:“书上印的四个字难道你们不认识,木呐同志你也是老编辑老前辈了,这本书可是有正式书号的,国家承认的正规出版物,难道还有假。对,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孙三石,如假包换。” “放屁!”木呐又从包里掏出几本《中国散文》拍桌上,翻到孙朝阳的文章那几页:“你自己对照着看看,这是《道士塔》这是《风雨天一阁》,跟你书里的一样吗?” “不一样,怎么着?”莽流问。 木呐又拍出百花文艺出版社和孙朝阳签的出版合约:“《文化苦旅》的版权已经归我们出版社了。” “哦,孙三石的《文化苦旅》已经签给你们了,是本好书啊,恭喜恭喜。”莽流哈哈一笑:“那又怎么着?” “你说怎么着?”木呐:“你们冒了文化苦旅的名字,抢先一步出书,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孙朝阳插嘴:“你这是抢注,是违法的。” “违法,违什么法?”莽流依旧笑嘻嘻:“文化苦旅四个字又不是商标,兴你们天津用就不兴我用,法律上可没有这项规定,自然是先到先得。咱们都是混文学圈子的,举个几个例子,鲁迅先生的《故乡》出名吧,但李箕永也写了一篇同名的短篇小说。总不可能你鲁迅写了《故乡》别人就不能用这个词了吧?对了,果戈里、爱伦坡好像也写过《故乡》。《文化苦旅》这个书名真不错,我拿来用用,谁也管不着。你百花文艺出版社要出《文化苦旅》,出就是了,关我什么事啊!” 莽流的这个小花伞出版社属于混合体制,是改革试点单位,有点类似蒋见生的《今古传奇》。 他也是个胆子大的,当上级提出这个改革思路的时候,便第一时间站出来,创建了这家出版社。 八十年代做生意其实挺简单的,在物质和精神文化匮乏的时代,干什么都赚,只要你有胆量。 他出版发行这本冒名的《文化苦旅》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结果很好,首印十万册被读者一抢而空,顺利完成今年的承包任务。 接下来每多卖一本都是赚。 天津那边再怎么闹都不好使,咱反正把脸皮摘下来揣怀里。 木呐暴怒:“好,你用这个书名我管不着,可你冒充孙三石的名字就侵犯了作家的权益。” 说着话,他从孙朝阳包里掏出孙作家的户口薄和作协会员证劈头向莽流扔去:“自己看,这才是孙三石,而你却是卑鄙的李鬼。” 莽流接拿起证件看了一眼,失惊地看着孙朝阳,很激动:“原来你就是孙三石,啊哟,不得了啊。孙三石同志,我是你的书迷。你的每一本书每一篇文章我都读过,常常是读着读着就击节叫好。天才,啊天才啊!你有没有书要出,我社有没有荣幸和你合作呀?嗨,你可是尊大菩萨,我这里是个小地方,唐突了唐突了。” “我可不敢和你打交道。”孙朝阳淡淡笑道:“莽流同志,正主儿现在站你面前,你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要去找你的上级主管部门,实在不行就走法律途径。” 莽流眨巴着眼睛:“您的意思是?” 木呐:“首先你要登报道歉,消除社会影响。第二,你还得对我社和作家本人做出经济赔偿,如此,或许可以得到我们的谅解。” “你们报警吧。”莽流哈哈大笑:“登报道歉是不可能的,至于赔钱,那是老鳖打喷嚏。” 木呐忍不住问:“怎么说?” 莽流:“休想,休想。” 木呐暴怒:“你还真是个死硬分子啊。” 孙朝阳摆手让木呐冷静,然后对莽流道:“你可要想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冒我的名字出书,自有国法来管你。” “冒名,冒啥名,没冒。” 孙朝阳皱起了眉头:“铁证如山,你又是何必?” “铁证如山,你这户口簿和作协会员证就是铁证吗?”莽流不屑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户口簿,扔给二人:“这是我的户口,你们自己看。” 莽流的户口簿只他一个户主,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没有配偶,天煞孤星一个。 说来也巧,他竟然也姓孙,叫孙卫红。不过,现在改名孙三石,这一点从上面的改名记录可以看出来。 孙朝阳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你改名孙三石?” “对啊,我改名了,怎么着?”莽流哈哈大笑:“孙三石,我是混作家圈的,我知道你的笔名的份量,我很崇拜你,崇拜到把自己的名字都改成你的了。实话跟你说吧,冒牌《文化苦旅》里的文章是我找其他作家和学者写,当然都是混得不好的那种。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只要润笔给够,大把的人愿意给我做枪手。当然,我出的这本《文化苦旅》跟你的原着质量是没办法比的,但读者不知道啊,反正是骗得一个算一个。” 孙朝阳:“父母给的名字都改,你够狠的,忤逆啊!” “我天上的父母如果知道我发财了,不会介意的。”莽流:“等我赚够了,书实在卖不动,我再把名字改回去就是了。孙朝阳,你的名字是孙朝阳,而我才是真正的孙三石。我不找你维权,已是心胸开阔。” “你真无耻!”孙朝阳:“正如你刚才所说,大家都是混作家圈的,事发之后,你就不怕身败名裂吗?” 莽流:“我只是个商人,有钱还怕这个,要啥名声啊?同志,时代变了。” “我从来没有像佩服你这样佩服过一个人。”孙朝阳无语问苍天。 因为有孙朝阳和木呐两个外人在,哺乳期妇女不好意思喂奶,那股儿和上猪屎味熏的人头昏眼花。 但先前莽流推荐的包子铺却不错,很好吃。孙朝阳和木呐化悲愤为食量,一人干掉了两屉。但商量了半天,却没有个主张,他们实在拿这个李鬼没办法。 孙朝阳:“老木,要不您先回天津跟社里领导反应一下情况。” 木呐忧伤地摇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第357章 谁的徒子徒孙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倒是奇怪,你木呐就是社里派来办事的。出差一般有两个结果,事办成了,事没办成。不管办不办得成,最后还不是得回去复命,不可能工作没干好就不回家了吧?而且,离春节没几天了。 木呐不说话,出来这么多天他也想家。可回去又怎么样,社里领导摆明了说不同意他的调动。这可是自己这辈子等到的最大一次机会,错过了以后再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沉默不语,孙朝阳也不再问。下午,两人又去找了相关单位申诉,然而没有任何效果。 对方要么说这事不归他们管,要么回答“我们知道了,等领导回来请示一下,再定。”木呐急眼问什么时候有回话,对方说“我怎么知道,你过几天再来问吧。”至于过几天究竟是几天,人家也没说。 至于走法律途径,更是不可能,首先八十年代没有版权法一说,你就算报警也没有法律依据。而且,相关单位的人被木呐缠得烦了,冷冰冰来一句“对方是不是叫孙三石,人家写的书署自己真名天经地义。孙三石写书,你孙朝阳还不满了,不许人家用自己的名字,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谁呀,你是玉皇大帝吗?” 二人都是文人墨客,平时打交道的都是教授、作家、文化人,今天走进衙门打官司,感受深刻。这些地方当真是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 忙乎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也没有忙出个所以然。 孙朝阳腹中饥饿,就要带着木呐去吃饭。不料老木却死活不肯去,他说,自己来京这些天每次都是三石你请客,怎么也轮到自己做东。而且,为了自己的事已经耽搁了朝阳兄一整天,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但在下囊中羞涩,吃不起馆子,就在旅馆里做一顿,还请务必赏光。 老木是个传统文人,颇有风骨,孙朝阳自然欣然点头,但到地头一看,却皱起了眉头。 木呐住的旅馆实在太简陋,就是个大通铺,一张炕上躺五六个人那种,枕头上被头油染得黝黑发亮,说不好被子里还养了小动物。 老木借了旅馆工作人员的炉子给孙朝阳和自己下了一碗面条,里面也没有臊子、素菜、酱油什么的,就撒了一把盐在里面。 孙朝阳倒不挑食,飞快把面条吃完,道,老木,你这生活有点艰苦啊。 木呐说没得办法,社里核定的差旅费每日只有三毛钱,包含吃住。至于出行,凭车票实报实销。 孙朝阳实在是看不下去,道:“老木,收拾东西,我帮你找个地方,走走走。” 他给木呐找的住处是《今古传奇》的编辑部。 今古传奇今年发展得极好,换了新的办公场地,乃是一栋楼房,里面水电暖气卫生间俱全。蒋见生虽然很少去那里,却占了一套房子,放了张床用做午休之用,正好把那地方给抢了。 至于吃饭问题,可以在社里解决。今古传奇社因为办得好,最近招了好多编辑,工作人员加一块儿已经有三十多个,在旁边单位搭伙吃食堂。 木呐一看这生活条件就满意,搓着手道:“这怎么好意思。” 他们去得也巧,杨鹤和瞎子都在。两个主编正在审稿,看到孙朝阳,都高兴地叫起来,瞎子更是吼道:“孙导演,春晚门票给我。” 杨鹤:“瞎子,你都看不见,要什么门票?对了朝阳,你不会没准备吧。” “这里可是我的娘家,我怎么可能忘记娘家人呢?”孙朝阳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一大堆门票,递给杨鹤,让他去分配。 他又介绍了木呐给二人认识,听说是大出版社的编辑,杨鹤和瞎子都很尊敬,没办法,人家是纯文学出版社的老编,在文化出版行业是金字塔顶端。 谈到今天李鬼的事情,大家都很气愤,说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不要脸的人,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木呐扼腕叹息:“我对京城文化界不熟,朝阳好像也和外界没什么交集,遇到这种事情,还真是两眼一抹黑,无奈得很。” 杨鹤突然沉吟:“朝阳,木呐编辑,你们说那个所谓的小花伞出版社的上级单位是哪里?” 孙朝阳:“社会科学院下面的一个单位的下面的单位,衙门众多,我也说不清楚。老杨,你为什么这么问?” 杨鹤:“具体有哪些单位,详细说说。” 等孙朝阳把情况说完,老杨继续沉吟。 孙朝阳:“老杨,别卖关子了,你究竟想到什么了?” 杨鹤:“我在旧社会是做编辑的,虽然是从事通俗文学行业,但好歹在京城呆了几十年,文化界的事情多少晓得一些,这个莽流我也有所耳闻,倒不是个瘪三,人家也是有师门的。” “师门?”孙朝阳:“那个泼皮究竟是谁的徒子徒孙?我找他家祖师爷去,要个说法。对了,祖师爷不会已经去世了吧?” 杨鹤:“说什么呢,不带你这样说话的。人祖师爷好好儿的,就是……就是……” 孙朝阳:“别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这人是不是不好惹。呵呵,天底下的事情逃不过一个理字。就算你地位再高,也得讲理。如此大的丑闻,你祖师爷护犊子,还爱惜不爱惜羽毛了,还要不要清誉了?对了,你说的这个祖师爷地位多高。” 杨鹤:“很高,尤其是在文学艺术上造诣,起码三层楼那样高。只是建国后的他名声还不显,但我预感他的作品是经得起时间检练的。百年之后,必然会为后人所推崇,成为一代大师。而且,此人长期从事文化研究工作,徒子徒孙极多,互相帮助,彼此呼应。正因为有这些关系,莽流区区一人就敢弄家出版社,普通人能行吗?你这事要闹起来怕是讨不到好。” “学阀啊。”孙朝阳悻悻:“究竟是谁啊,老杨你再不说我可就走了。” 杨鹤:“沈从文。” “啊!”所有人都在低呼。 “沈从文先生,那我收回刚才的话。”孙朝阳对沈先生极其崇拜,当年他可是全套买了老先生的《沈从文全集》,从《边城》看到《萧萧》然后看《从文自传》,读到畅快的时候,每每击节叫好。 第358章 星斗其文,从文其人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对于沈先生,孙朝阳可不陌生,这就是个传奇人物。 老先生乃是湖南湘西凤凰县人,祖上是曾国藩湘军的军官,沈家是当地望族,辛亥革命的,沈先生的舅舅和叔伯振臂一呼,起义了,当然,很遗憾的是起义最后失败了。 这一段往事沈先生写进了他一部短篇小说里面,小说写的是玉家菜园,玉家少爷参加革命,最后牺牲在刑场上,但玉家菜园的白菜却种得越来越好。 另外,沈先生还在自传里写他和小伙伴们天天去县城的河边看砍头,义士们的鲜血把河滩都染红了。 辛亥革命以后,清朝灭亡,但军阀混战开始了。十来岁的沈先生进了一支军阀的部队,做了书记官,负责抄抄写写,并跟着部队辗转于湖南各地。这段故事他都以散文的形式,写进了自己的《从文自传》。不过,孙朝阳更喜欢的是沈先生的描述这一时期个人经历的散文集《湘行漫记》,里面有很多名篇,比如《娄底》《辰溪》《怀化》《沅陵》,没错,都是以地名为题目的。孙朝阳当年也是通过这本书知道湖南有那么多的美景,那青山绿水,那沅江芷江上的木排和小船,以及勤劳勇敢的湖南人。 不过,沈先生的军旅生涯没两年就结束了,部队在军阀混战中被打散。他没个着落,突然萌发了要当作家,靠稿费养活自己的念头,便收拾了行李孤身北方到了京城。 到京城后,沈先生出手不凡,作品在各大报刊发表,获得不小的名声,做过编辑,当过青岛大学的教授。 抗战爆发后,老先生转移到云南,在西南大学任教。当时,金岳霖、林徽因、梁思成等文化名人都是他家的座上宾。 着名画家黄永玉是沈先生的亲表侄。黄先生擅长画动物,画过十二生肖邮票,第一版猴票就是他的手笔,一度被收藏界炒成天价。 他是美术界泰山北斗式的人物,直到老先生画了兔,颇有点晚节不保的意思。 对了,着名作家美食家汪曾祺就是沈先生在西南联大的学生。汪先生在文章里常常回忆起沈先生对自己的教导,回忆起在昆明时的生活,他写跑空袭警报的时候,学生们都会躲到学校旁边的壕沟里,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 按照军事常识,壕堑不能是一条直线,每过一段距离就要拐弯,拐成三角形,以防备冲击波冲击。 大家都是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学生,青春浪漫,男男女女在一起,难免擦出爱情的火花。跑了几场警报,班里竟然成了好几对。于是,就有羡慕嫉妒恨的同学用粉笔在壕沟里写下“爱情三角,恋爱几何”字样调侃,提醒同学们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汪先生为人聪慧,也是个天才,在沈先生的耳提面命下飞快成长。他是个散文大家,专门写家乡高邮的美食,写螺蛳,写面,写随园食谱里的黄酒蒸猪头肉,写金心异喝酒画画,写太湖三白。与苏州作家陆文夫,同为美食文的鼻祖。 不过,汪先生在文学上的主要成就是样板戏。没错,此人还是个戏曲大家,参与了六部样板戏的创作。 弟子已经如此厉害,沈先生这个当老师的水平可想而知。 沈先生是文学大师,他的代表作《边城》去年就被拍摄成电影,今年年中将要上映。 电影是北影厂出品,导演凌子风。凌子风当年靠拍摄《李四光》一举成名,这部《边城》也将获得金鸡奖。 沈先生文学上的名气固然大,但他在考古领域的学术成就同样发出耀眼的光芒。 先生建国后因为年纪大了,创作力下降,基本上已经停止文学创作。没办法,文学这种东西其实也是要吃青春饭的,人到一定年龄,精力下降,热情消失,怎么写都不对劲。而且,自身的积累也用完了,再写就是吃隔夜饭,也没多大意思。 加上他是旧军队旧文人出身,受了点影响,文章可不敢乱写了。 于是,先生转去做历史研究,供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沈先生研究的东西比较冷门,历代衣冠服饰,出了不少专着。研究研究着,竟成了这门学科的开山怪。 没错,后世的汉服一族,其实源头都是从沈先生这里汲取的知识营养。 他也是汉服祖师爷。 在研究历代服饰的同时,老先生还在研究古代漆器,就是秦汉时期楚国用的那种,马王堆里面就出土过不少。 一研究,老先生又成了漆器研究的专家。 到如今,沈先生家里还收藏了上百件秦汉时期的漆器。俗气点说,值老钱了。当然,按照后来国家法律规定,明朝之前的古董是文物,不能在市场上交流的;明朝含明朝以后的东西算文玩,可以卖钱。 不过,老先生不缺钱,谈钱太俗。 沈先生就是这么一个文化界的大宗师,未来的地位还会更高。 他在文学界和学术界桃李满天下,影响力很大,估计相关部门也和他有渊源。孙朝阳和木呐去讨要说法,人家搭理他才怪,“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 大家都说这事不太好办,麻烦了。 孙朝阳却道:“我是尊敬沈先生的,不过,世界上的事情脱不过一个理字,我觉得我应该去找找沈先生。” “啊,不妥吧?”木呐讷讷道。 孙朝阳:“别担心啊,正因为沈先生徒子徒孙实在太多,估计他也不晓得莽流究竟是谁。不管怎么说,我先去找到人,问问再做计较。” 其实,孙作家一直都想见见沈先生。老一辈的大师们现在年纪都大了,在未来十年都会陆续去世。 群星纷纷陨落。 重生在这个年代,不看看他们,确实是一大遗憾。 孙朝阳喃喃道:“星斗其文,从文其人,这机会真好。” 不过,在去找沈先生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办,就是带着何情和凤飘飘去试演出服。 前番他联系过茅老师,问服装做出来没有,回答是已经做好,就等两位歌唱家去试,看看上身效果。 茅老师还笑着说,马羚为了这六身衣服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设计图改了好多,最后还是在自己的协助下才完成的。如果做得不好,还请你们多多担待。 孙朝阳道,肯定好,绝对好。这事除了感谢马羚,还要谢谢茅老师你。我改天带人过来试,顺便蹭您的咖啡。 距离春节联欢晚会没几天了,这事不能再拖。 第359章 漫长的一天即将开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学生时代有两个阶段最重要,一个是初二,一个是高二。 小学属于启蒙阶段,学习其实很轻松。学生在这六年除了读书识字,主要的任务是建立起良好的学习的习惯,规范行为。在这六年,其实大伙区别都不是太大。满分一百分的卷子,基本上所有人都能拿到九十来分,除非你的资质实在太差。 到了初二,数理化一上强度,大家的分数飞快拉开,优等生和差生很容易被分辨出来。有经验的老师基本上能看出自己的学生将来学业如何,人生大约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这个阶段学生比拼的是资质,是天赋。 到高二,文理分科,要在这期间把整个高中的课程上完,准备迎接未来的 高考。然后是不停刷题,刷题,刷题。这是一个很艰苦,很枯燥的过程,不少天赋好的学生因为扛不住掉下马来。所以,这一阶段大伙儿比拼的是意志力和执行力。 十年寒窗,良好的学习习惯、性格、天赋、意志力、执行力,一层层竞争下来,能够最后走进大学殿堂的,都非凡品。说穿了,高考或者说应试教育就是人才的筛选过程。八十年代的高考,更是如此。 八十年代的高考升学率非常低,像省会级大城市,也就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升学率,很残酷。 但北京却不一样,因为大专院校多,高得离谱,升学率基本可以到四成。二十一世纪,985甚至能到百分之七点一。 这也是孙朝阳一定要让妹妹孙小小来北京念书的缘故,如果在老家,大学是没指望的。 孙小小所在的附中是全国重点,一般来说,每个班级也只有区区两三个人考不上,其他都能过关。 她在数理化上面有天赋,但这种天赋放在附中只算是过得去,根本算不得什么,若想考上心仪的大学,只能拼命。她读书很苦,没日没夜的背书刷题,基本没有休息的时候。 这次放寒假回家,孙小小的生活很有规律。上午的主要任务是睡觉。一睡就睡到十一点,直到母亲杨月娥忍无可忍砸门了,才迷迷糊糊起来刷牙洗脸吃饭。 孙朝阳以前曾经试过不叫醒她,看小妮子能睡到几点。结果妹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人直接睡到下午三点。 孙小小吃过午饭后,会听一小时音乐,然后开始一天的学习。先是刷题,刷得累了,就起身在院子里走两圈,背诵课文。如此反复,直到晚饭。晚饭结束,陪父母大哥看半小时电视新闻,又开始刷题,到夜里十二点才洗脚上床。说件好玩的事情,孙朝阳客厅里有一面落地穿衣镜,正好可以照到电视机屏幕。孙小小直接在镜子里看电视,说是这样可以保护眼睛,她们班级上一水的小眼睛,丑得很。 小小的学习和生活枯燥机械而刻板。 孙朝阳记得刚重生的时候,妹妹还是个小圆脸,扎着两支小辫的黄毛丫头,可爱得要命。但一转眼,她的个子就蹿上去了,人也苗条了。小圆脸变成了锥子,小辫子换成了齐耳短发。眉宇间多了一种文雅一种成熟,对,她已经是个大人了。 记忆中,在自己重生的那个世界,当年的妹妹还在老家念高中,那时候的她土里土气,无忧无虑,整日咧着嘴咯咯笑,和现在的她完全是两个人。 看她读书辛苦,孙朝阳忍不住问:“小小,你这么拼,究竟想要什么,一个好成绩,一所大学,成就个人理想?” 孙小小读了很多哲学书,听到大哥问,她想了想,回答说:“我也说不好,其实,以我现在的学习程度,拿个还算过得去的成绩,考一所大学问题不大。至于理想,现在说起来太空泛。但我觉得人活着就得给自己制定一个又一个目标,比如下次考试拿多少分,今天我要把《过秦论》背下来,下星期我要存一块钱,下个月我要做十个引体向上。有了目标,才不至于精神空虚。” 孙朝阳:“嗯,用大白话说就是,人生就是要可劲儿地折腾,要想想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孙小小:“我思故我在。” 孙朝阳:“好像不能这么理解吧。” 孙小小:“其实,我的天赋在学校里真的算不了什么,我们那里天才太多了,比如蒋小强。我不用功,那是不行的。蒋小强这种生物我是不能理解的,整天就是玩,还经常惹祸,就没看到他学习过。可听人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什么东西都是一看就会。和这种生物比较,真的让人丧气,你说我能不努力吗?” 孙朝阳笑起来,你和他比什么。那孩子一副挨打相。他是天才又怎么样,不一样被你抽。 孙小小吐了吐舌头说,她当时也是出于义愤,冲动了。其实,像蒋小强这种优等生是老师的心头肉,不好惹的。上次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欺负小强被他班主任看到,老师也不管谁对谁错,直接给了高年级男生一飞腿,跟少林寺里一样。 妹妹假期也不好好休息,搞得整天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是太好,孙朝阳有点担心,决定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于是,他就拍了拍孙小小的门:“小小早点起床,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孙小小迷糊着开了门:“啥事啊,没看到我正在睡觉吗?下午要做题的,另外下学期的课程还要在寒假提前预习了。老师现在讲课的课程拉得很快,高二就要上完所有课程。你如果不提前自学,听都听不懂。” “劳逸结合嘛,下午何情要去试演出服,着名设计师设计的。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开开眼界。” “啊,何情姐姐又试演出服,那我可得去。”孙小小瞬间清醒过来,急忙刷牙洗脸。 因为二妹每天起得晚,中午没什么胃口,所有孙家的午饭通常很简单。孙朝阳兄妹各自吃了几个粽子,就去找何情。 刚进隔壁院子,孙朝阳看到陈忂整理出的那口箱子,愣住:“伯母,你这是要搬家吗?” 何妈妈陈忂:“这些都是情情的化妆品,试衣服的时候,要根据不同的服饰风格化不同的妆。” 她打开箱子,里面瓶瓶罐罐好大一堆,都叫不出名字。还有毛巾、镜子什么的。另外,还有几颗鸡蛋。 孙朝阳忍不住问这鸡蛋是敷面打底用的吗?戏曲演员画脸谱的时候,一般要先在脸上抹一层蛋清,这样可以保护皮肤。如果直接上油彩,又对着强光,演员不两年皮肤就会变得发黄粗糙,有的甚至还会长斑。 陈忂:“不是,都煮熟了的,是情情的晚饭。” “晚饭?”孙朝阳感觉到不妙,看来今日是漫长的一天。 “朝阳,小小来了。”何情素面朝天过来,却别有一种动人的风韵。 孙朝阳和她确定关系已经有些日子,虽然彼此都熟悉到脚趾头,但现在看到爱人,心脏依旧跳个不停,颇有种老鹿乱撞之感。 他的目光一落到何情脸上便挪不开,何情朝母亲那边撇了撇嘴,然后偷偷拧了孙同学一把 ,示意姆妈在呢,乱看什么呀? 孙朝阳心里甜丝丝的,浑身燥热,天空在颤抖,彷佛空气在燃烧。 他想了想,在几位老人没有来北京之前,自己和何情是住在一起的。现在好了,得,分开吧。几位老人这次来,估计也不会再离开。哎,我这日子过得! 陈忂忽然一声厉喝:“站住,去哪里?” 正要出门的何水生身体一僵,挤出笑容:“陈老,我去亲家那里,你们不是要去试衣服吗,我晚饭没个着落,过去搭伙。” 自从来到北京,老何二十四小时和陈老呆在一起,时刻被她监视着,憋屈得要死。今天领导要出门,估计夜里才回家,他总算是脱离樊笼重获自由,自然要找个地方甩几鱼竿过过瘾。 前一段时间,他蚂蚁搬家似地把家里的渔具一点点藏孙朝阳家里去,今天正是启用的时候。 陈忂:“你要去朝阳家?不许!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去。” 何水生:“陈老,你们女同志换衣服,我跟着过去做什么,也派不上用场啊。” 何妈妈:“你负责拿包,情情的衣服好看不好看,将来春晚穿哪套,你要给个意见。” 何水生叫苦:“我一男的,女同志的衣服真不懂,陈老,你自己决定吧。” 陈忂却正色道:“水生,你当了一辈子大少爷,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对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的东西相当地擅长。我的衣服首饰包括化妆都是你给的建议,都很好看。对于你的审美,我是服的。而且,女同志的衣服要你们男的才知道好不好看,我们女人看女人不客观。” 何水生:“孙朝阳不也是男的,让他参谋。” 孙朝阳看老岳父急成这样,晓得老头这是好不容易逮着一个钓鱼的机会,心里同情:“伯母,我来参谋吧,伯父年纪大了,怕身体撑不住,就不用去了。” 陈忂:“他身体好得很,不用管。”又呵斥何爸爸:“水生,你心里那些鬼道道当我不晓得,少废话。” “我什么鬼道道,没有,没有,不去,不去,就是不去……算了,我还是去吧。” 何水生嘟囔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塞箱子里,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几人出了门。 第360章 何水生漫长的一夜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等孙朝阳他们到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茅老师的工作室,凤飘飘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在试一件裙子。 裙子乃是用薄纱做成,纯白,看起来很仙。 孙朝阳很意外,一直以来,凤飘飘都做浓妆打扮,他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此刻定睛看去,嗯,姑娘长得挺好看的。以后如果以这种形象推广,也不知道市场接受不接受? 老何评点:“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好看。” 看到孙朝阳,茅老师笑道:“朝阳你来了,先试装,上身看看效果,不好的地方马上修改,今天估计好花很多时间。” 她对何情和凤飘飘都不觉得什么,唯独对孙小小很有好感,牵住她的手就赞道:“钟灵水秀,好个灵得很的女子。哎,我听人说巴蜀出美人,亲眼看到,果然是这样。” 孙小小有点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 马羚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烟嗓,看到何情,她眼睛都亮了:“姐姐好漂亮,这五官,这身段,标准的衣服架子,让人好喜欢,以后我做了新衣服都让你来试穿。” “你这是请模特和品牌代言人啊,要给钱的。”孙朝阳开玩笑。 马羚:“我可没钱请大明星。” 孙朝阳指了指茅老师:“让你姨妈给,她用咖啡抵账。” 众人都笑起来,茅老师道:“朝阳要喝我的咖啡啊,这就给你做。” 马羚和孙小小年龄相仿,最妙的是,小小演过济公里的一个角色,算是半个文艺圈的人,而马羚从小就成长于文艺世家,顿时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不片刻,工作室里满是二人咯咯的笑声。 马羚领着孙小小参观,又介绍服装设计上的知识。孙小小正处于求知若渴的年纪,听得很兴奋,感觉这次跟大哥来对了,好好玩。 二人聊天的过程中,陈忂给女儿化妆,化了老半天,才开始试衣服。 何情的第一件演出服是改良过的希望古典式裙装,长裙拖地,里面还加了内衬,显得蓬松,看起来好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孙朝阳大赞:“美丽而动人。” 陈忂把目光投射到丈夫脸上,对于老何头的审美,尤其是对女性美的判断,她是非常服气的。 老何给出的意见是:”好看。” 陈忂不满:“认真点。” 老何;“我实话实说啊,就是好看。” 接下来是卸妆,然后重新化。 这个时候凤飘飘开始试新衣服,一件黑色的晚礼服,上面装饰着许多亮闪闪的螺钿一样的亮片,头发高高挽起,脖子挺修长。 试了半天,走了秀,轮到老何评点了。 何水生今天相当于模特大赛的评委,他老先生顿时来了精神,赞曰:若轻云之遮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凤飘飘倒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何哥,你还是说说我这件演出服合适不合适吧?” 何水生:“春晚是何等场合,黑色晚礼服虽然能够勾勒出你身材的线条,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在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使用黑色系服装却不符合中国人的传统,备选吧。” 凤飘飘一脸崇拜:“何哥,你好有文化。” 何情第二件服装是金黄色的套装,花纹繁复,茅老师说这是马羚的一种新尝试。 何水生点头道,对,这种风格类似于古典音乐中的阿拉伯风格。茅老师笑道,没错,设计这套衣服的时候,她和马羚正在听唱片,里面正好在放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 何妈妈不耐烦:“水生,你评点一下。” 何水生同志再次以一句“好看”了事。 孙朝阳却有反对意见,说,这件备选吧,虽然看起来不错,但还是差点意思。 何情这件衣服设计了西装垫肩,耸起来很高,有点像未来春晚毛阿敏唱“这是绿叶对根的情义”时那套,宽肩高垫是当时的审美,但孙朝阳却有点接受不了,甚至想笑。 折腾了半天,大家都饿了。何妈妈早为大家准备了无锡点心,满满塞了三个铝饭盒,就套出来请大伙儿吃。 何水生要去夹糕点,何妈妈淡淡道:“水生,你血压高,吃煮鸡蛋吧。” 简单吃了晚饭,喝了咖啡,天色已经有点朦胧,就开始试最后一件衣服。 何情的第三件挺不错,还是一套长裙,设计简约,很符合孙朝阳这个重生者的审美,有点二十一世纪的味道。裙做红色,乃是珠片连接,没用点布料,站在那里简直就是光华夺目。 孙朝阳顿时看得呆了。 何妈妈脸上也是异彩连连:“不错,不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衣服,水生,水生,你觉得呢?” 何水生:“好看。” 孙朝阳醒过神来,高声道:“定了,就这件,何情,你觉得呢?” 何情:“好看是好看,就是,就是……”好像有点迟疑的样子。 何妈妈:“就是什么,就这件,不变了。” 何情:“就是太重,穿一晚上有点累。” “重?”何妈妈疑惑。 马羚笑道:“因为用了许多新材料,很重的,我称过,总共十一斤。” 茅老师也笑道:“马羚在设计这套衣服的时候,全部用珠片连接,我当时还觉得是小孩子胡闹,结果成衣后一看,嗨,真的不错啊。这孩子,天赋真的太好了,我真比不上。我敢肯定,这套演出服绝对是今年春晚最漂亮的,No:1。” 何情还是迟疑:“姆妈,我能不能不穿这件?真的太重了。” 何妈妈:“不行,就它了。” “姆妈。” “说不行就是不行。”何妈妈打断女儿的话。 孙朝阳忙说情:“要不,换一件吧,实在太重,我心疼她。”十一斤重,穿一晚上,开玩笑嘛!试想,如果你背十一斤书包去上学,那滋味可不好受。 何妈妈凛然道:“背十一斤就受不了了,我年轻的时候做乡镇干部,县里修工农兵水库,我挑几十斤的担子不累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都有自己需要承担的。累就对了,累说明你是一个为社会所需要的人。” 马羚在旁边偷偷对小小说:“小小,何妈妈好厉害,不过是个值得佩服的人。” 孙小小:“我也挺佩服陈阿姨的,将来也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凤飘飘也选出了中意的演出服,一套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还带着一顶白色的礼帽,彷佛电影《情人》里的杜拉斯。 而穿着白色西装的何爸爸则化身梁家辉,大赞曰:“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肩若削撑,腰如约素,延颈秀顶。浩质呈露,芳泽无加……”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伯父,别说了,别说了。” 何妈妈重重地将咖啡杯杵在桌上。 试完衣服,拿了演出服出来,陈忂一句话也不说。 次日午饭的时候,孙小小对孙朝阳说:“哥,我昨天熬夜预习到夜里一点才睡觉。” 孙朝阳:“注意身体。” 孙小小:“我睡觉的时候,何情姐姐家的灯还亮着。夜里三点我起来上厕所,那边的灯还没熄。” 孙永富;“这不是浪费电吗,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孙朝阳正要笑,突然说声:“不好。” 我可怜的老岳父哦。 他实在放心不下,借了个由头跑去隔壁,孙永富很讨厌他那个亲家,听说老何估计倒大霉了,也跟了过去。一进院子就看到亲家脸上带着伤痕,忍不住问:“何水生,你脸上又添新伤疤了?” 孙朝阳惊讶:“爸爸,你也读鲁迅?” 孙永富哈哈大笑:“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学习要落后,何水生,你个耙耳朵。” 第361章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据说何爸爸被整治得很惨,大半夜的被陈老抓住谈心。 何妈妈陈忂先是从二人相识相恋相爱起,然后到携手进入婚姻殿堂,一一娓娓道来。说,老何,当年你父母是大资本家,虽然后来破产了,但成分还是不太好,评了个小业主,属于可以改造好的那一类。 你在浙江念书,毕业后怕回无锡被揪斗,就躲在我们那里不肯回去。当年的我成分多好啊,城市贫民,根正苗红,又是国家干部,按说也瞧不上你这种百无一用的花花公子。当年,多少人给我介绍对象,谁家庭情况不比你好。我就想问问,你哪里来的勇气要和我谈恋爱? 何水生忙道,是是是,瞧不上,瞧不上。我找你不是为了自保吗,而且,我看你长得好看,起了龌龊念头,心里想,这么漂亮的姑娘,我得娶啊!我一上头,也顾不得双方的差距,反正一咬牙就冲上来了。陈老,都是我的错,我一定改。 这句“一定改”把陈忂气笑了,道,水生,其实我爸妈当年对你是很不满意的。但我却看上了你,像着魔了一样。你长得英俊,儒雅,有学问,和你在一起有聊不完的天,我开心啊。至于其他什么的,我根本不在乎。有得必有失嘛,和你结婚,我觉得得大于失,谁叫你那么英俊,那么有意思。我当时的思想其实挺落后的,就喜欢你这种花花公子,我检讨。 何水生讷讷道,没意思,没意思。 陈忂接着道,水生,你刚才说之所以追求我,那是因为我长得漂亮。你这个出发点是不对的,男女之间的爱情不能仅仅是因为长相的吸引,而应该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认为我们的结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失望,一个老头,竟然对小姑娘如此热情。你还掉书袋了,如果我不在场,你只怕要把《洛神赋》通篇背完了 “如果洛神赋背完,实在没什么夸赞的词儿,你是不是还得来一句‘妹妹我思之?’” 老何大惊:“哥哥你错了。” “当然,热诚待人是对的,可也要看是否得体,老何,我要对你提出批评。” 陈忂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和老何促膝而谈,何水生如何经受得住,站在那里不停抹着冷汗。 何妈妈也是能说,与老何交心到夜里三点,才结束这场精神折磨。 孙朝阳怕老岳父吃亏,忙跑过去当和事佬。虽然说岳父和女婿是天敌,二人以前也闹过不愉快,但相比之下,他还是宁愿和老何打交道,这老头有时候其实挺有趣的。不像何妈妈,不知道怎么的,一看到她老人家,你就有一种尊重一种敬畏,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家里四个老人中,孙朝阳最爱母亲,什么话都愿意跟老娘说。至于父亲,他有时候其实觉得很烦,能躲就躲,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吃他一巴掌。对老岳父何水生,他更多的是觉得有趣,老头是个妙人。 至于何妈妈,真的有点怵。不过,家里有这样一位老人也是必须的。孙朝阳有时候就想,自己将来如果有了孩子,倒是愿意让岳母好好培养一下。 何爸爸被折磨了一夜,整个人跟霜打的瓜秧一样垂头丧气,无论孙永富如何调侃都是不吱声。 看到亲家一副坐以待毙模样,老孙也没有了抬杠的兴致。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春晚导演组那边组织了一次彩排。彩排和联排不一样,联排不用化妆,在央视演播厅过一遍就行。彩排却要正式得多,演员要化妆,灯光舞美什么的都要上,还要把所有人都拉去现场试试效果。 在真实历史上,黄鹤导演的第三次春晚就因为没有现场彩排,导致直播的时候状况不断,最后搞砸了,差点跳楼寻短见。有了这个教训,孙朝阳不敢大意,自然要到提前到现场彩排。 还好,彩排的时候,灯光不错,演员们的表演一切正常。 大伙儿在看录像回放的时候,画面也很清晰,不像八五年春晚画面那么黑糊糊一团,连演员的脸都看不清楚。 这让周伟绷着的那根弦松弛下来,他甚至还指画面上陈佩斯的额头说:“很亮,发际线有点后退了。这位相声演员表演得真好,估计将来会很红。我不懂的艺术,但每次看他的表演,都笑到肚子疼。” 孙朝阳:“领导真是目光如炬,知人善任。” “人和人的相处是长期过程,需要有事才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所谓疾风知劲草。”周伟忽然喃喃道:“会顺利吗,真的会顺利吗?” 孙朝阳:“周导,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到,基本上所有的细节都已经想到了。现在就算再焦虑也于事无补,人尽人事,命运的事交给命运。” 周伟意识到自己是总导演,精神状态直接影响到所有工作人员。他当过兵,也是个坚强的人,立即提起精神,拍手:“距离年三十还有五天,放假一日,大家都回家去将所需要处理的事情处理了,把后方安顿好后,再回来集合。” 春晚这边事太多,孙朝阳一忙,也顾不得莽流那边的事情,罢了,先放他一马,等过完年再继续扯皮。 周伟所说的天气预报的事情果然不假,这段时间天天大太阳,白天气温飙升到十二三度。北方的十几度和南方的可不一样。南方冬天的十几度感觉其实不太好,湿漉漉的,手脚还是僵的。北方的十几度你在屋外站半天,还要出点毛毛汗,身上的军大衣根本穿不住。 只夜里温度低一些,但是在零上,属于人体可接受范围。 春节彷佛一夜之间到来,孙朝阳院子里的两颗合欢树萌发出新芽,看得人眼睛好舒服。 何情买的那棵松树盆景,松针却是暗绿的,可树下的假山石上依稀能够看到绿苔,大有古意。说起这苔藓,其中还有何爸爸的一份功劳。老头每天都会端一盆米汤过来淋于石上,说他小时家里的园景就是这么弄的。家父当年在苏州平江路有宅子的,虽然小,但整治出的景儿却美,可惜都败光了。朝阳,以后有机会咱们得买回来,祖产不能丢。 孙爸爸在旁边讽刺道,你这种剥削阶级对于反攻倒算真是念念不忘啊。好好的米汤,竟然用来浇花浇石头,就为看青苔?何水生,在六零年代,一碗米汤可以救活一个人啊,糟蹋粮食大坏蛋。 何水生不服,说,此一时彼一时间,过去什么年代,现在什么年代,能比吗?老孙,你这是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 老孙说,啥学,对,你这种老顽固就应该去高尔基大学好好上上课,接受劳动的锻炼。 孙小小掩嘴:“爸,你的学问见长。” 老孙得意地说:“开玩笑,我儿子是大作家,我女子是高材生将来也是大知识分子,我不学习以后就跟不上你们了。” 看老孙和老何要吵起来,杨月娥忙道:“米汤好吃啊,尤其是放凉后,上面会结一层糊糊。小小和朝阳小时候用筷子小心挑起来,跟挑一张纸似的,吃得那叫一个香。挂红灯笼了,挂红灯笼了,你们过来搭把手。” 红灯笼是杨月娥逛街的时候买回来的,还有几天就是年三十,现在可以摆摊做小生意了。外面街面上好热闹,有卖年画儿的,卖油茶之类小吃的,有写春联的,有卖糖葫芦的。还有卖纸风车、拨浪鼓一类小玩意儿的,这在往常可看不到。 杨月娥寻思,过年过节,得在院子里挂点灯笼,门口贴副春联才有年味,就买了二十来个小灯笼,两分钱一个,倒是划算。 至于对联,免费。因为居委会组织了一群老头在门口摆了张桌子,市民如果有需要,免费给你写。 杨月娥拿了春联回家,贴四合院大门口。对联的内容很普通,上联:春临大地百花艳;下联:节至人间万象新;横批:万事如意。 孙朝阳回家后,看了一眼,就赞道:“写得不错,字很好。” 杨月娥得意:“我也不懂,反正免费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再说咱们家也缺副对联。你爸却嫌弃,说写对联那老头是剥削阶级反动分子,不想要,还跟我吵。” 孙永富:“他是末代皇帝的弟弟,还不反动?” 孙朝阳眼睛瞪圆:“啥,叫什么名字?” 孙永富:“溥杰。” 孙朝阳也不废话,直接把对联揭了,这人可是个大书法家,如此真迹先收藏好了。现在还在世的出名书法家有启功、有溥杰,他们都是前清的皇室成员,艺术造诣很高。可见,搞艺术还是得衣食无忧。愤怒出诗人,贫穷出不了。普通人还是别学艺术了,先考个能安身立命,好就业,能买车买房娶媳妇的专业吧。 大过年的没对联也不像话啊,最后还是请何爸爸用魏碑重新写了一副。 上联:阶前春色浓如许 下联:户外风光翠欲流 老孙评点:“不好,矫情,亲家,我出个上联你来对对。” 何水生背着手:“对联可难不倒我。” 老孙:“地振高岗,一脉溪山千古秀。” 何水生哈哈大笑:“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在下青木堂堂主,阁下是会中那堂的兄弟,烧几炷香?” 老孙没想到亲家也晓得这切口诗,见难不倒他,心中不乐意,闷哼:“莫名堂,平时不烧香。” 第362章 准备出发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写对联二老抬杠的事情且不表,杨月娥拿了灯笼过来,让孙永富和亲家帮忙挂一下,说他们个子高,够得着。 老孙得意:“按照北方人的说法,俺老孙年轻的时候一米七三,相貌堂堂,在十里八乡也是条俊后生,不像有的人,呵呵。” 何水生:“我也不比你矮多少。拿破仑说过,我要让世人在我面前低头说话。” 老孙气得鼻子都歪了,沉着脸爬上梯子,将小灯笼朝合欢树上挂。 何水生见他吃瘪,得意洋洋在下面指导:“这里这里……朝旁边挂挂,不要挂正中间啊,黄金分割点晓得伐?” 他又说:“家父在世的时候,我们过年通常是不挂红灯笼什么的。” 孙永富心中大奇:“过年不挂灯笼,为啥?” “不够雅致,读书人家弄得大红大绿不好。” “那不挂灯笼放炮总可以吧?” “炮也不能放,祖父大人怕闹,我们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侬晓得伐,祖父大人规矩很严的,我小孩子每天四五点钟就得起床去他那里请安问早,然后早课。晚上还得去请一次安。吃饭的时候,也有讲究。” 孙永富更好奇,问,什么讲究。 何水生道,首先是不能吧唧嘴,不能发出声音。其次,不能吮吸筷子。还有,吃肉的时候不能用手抓起骨头啃,得用筷子夹起来轻轻咬。 孙永富嘿一声,说,那能啃干净吗? “啃不干净就不啃啊,还有吃鱼的时候得从头吃起,先用筷子去戳眼睛。如果贪嘴,对着鱼肚子下筷,要挨打的。另外,筷子的摆放也有规矩,不能戳在饭里,那样看起来像上香。不能横放在碗上,因为那样是祭祀先人。” 孙永富:“那筷子究竟应该怎么放啊?” 何水生:“有专门用来架筷子的器物,细瓷做的,和笔架看起来差不多。如果不守规矩,祖父就一筷子敲过来,我小时候手上全是被打的淤青。” 孙永富听得瞠目结舌,忍不住叹息:“虽然你家有钱,可活得却不痛快。还有什么讲究,说说,说说。” 何水生:“喝汤更严格,不能伸筷子进去夹菜,得用汤勺舀。老孙,上次吃饭的时候,你直接拿起汤勺就朝嘴里灌,让我祖父看到,早打死了。” 孙永富大怒:“你们旧社会的反动分子就是矫情,你挨打活该。” 二人顿时就拌起嘴来,吵得人脑门子疼。 孙朝阳昨天晚上彩排,又熬夜看录像,凌晨才上床,竟被二人给吵醒了。 人没睡好火气就大,就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要吼老爹。却见,外面已经红彤彤一片,到处都是灯笼,看起来好喜庆。 天空碧蓝如洗,蓝天下有一座白塔熠熠生辉,鸽子飞过。 鸽哨声中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小……金鱼……儿……诶!” 何水生:“老孙,咱们去买几条金鱼回来养缸里啊,过年家里得摆鱼缸,年年有余。” 孙永富:“要买自己买去,懒得搭理你。” 何水生不好意思:“外面卖金鱼的规矩你晓得伐,就是用一个捞沙虫的小纱网去大盆里抄。一毛钱抄一回,抄多抄少全凭本事。我眼睛老花,反应迟钝,每次抄鱼的时候都是大败亏输。我琢磨着老孙你身形敏捷,想请你去复仇。” 一听是多少钱抄一网,老孙目光炯炯:“还有这事,别的说不说,抄鱼这活儿我行啊,今天不把老板给捞哭,我就不姓孙。” 二老忘记刚才的不快,兴致勃勃拿了家什出去买金鱼。 孙朝阳看得摇了摇头,这两个老小孩,就又倒回床上补瞌睡。 二老一走,院子顿时安静下来,杨月娥正坐在院子里给孙朝阳纳鞋底。实际上,以孙家现在的条件,别说解放鞋,翻毛皮鞋,就是甩尖子踢死牛都买得起。但说来也怪,孙儿子孙朝阳只喜欢她亲手做的布鞋,说是穿着很软和很舒服。不像皮鞋,一天下来,脚磨得难受,还冷。 儿子既然要穿,那就做呗。 杨月娥却不知道,在二十一世纪根本就没几个人穿皮鞋,大家都一双运动鞋了事,年纪大的则是足力健,代言人凯丽大姐是那一代人的偶像啊。 手工布鞋贵得很,北京布鞋专卖店里的这种布底鞋子,起价三百。 杨月娥来的时候就在老家拣了笋壳,刷去上面的毛,洗干净了,晾干。此刻,她拿起笋壳比照孙朝阳的脚码剪出鞋样,然后将破布头用针线缝上去。 记得朝阳和小小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她也提前给他们做了鞋子,对于即将远行的孩子,万般不舍。 但是,今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好花,线怎么也穿不进针眼里去。 鼓捣了半天,实在没有办法,就喊:“小小,小小,来帮妈穿一下针。朝阳,朝阳,你快过来。” 没有人回答 ,安静的院子里只两兄妹轻轻的鼾声,他们都在补觉。 杨月娥突然呆住,她感觉眼前的情形好像什么时候经历过……对了,是在十多年前,那时候小小尚在襁褓里,孙朝阳还是个小毛头。 夜里,她给两个娃做衣服,孩子则在自己身边睡觉,也同样发出轻微的鼾声。 那情形好像就在昨天,可一转眼,孩子就变成大人了。 时间都去哪里了呢? 昨日重现,真好啊,请永远停留在此刻吧。 “咕咕——”厨房里响起沸腾的声音。 杨月娥炖了一只老母鸡,里面也没放什么调料,就一牙生姜,几粒花椒,还搁进去半斤白果。没错,这就是川菜中的白果炖鸡,很滋补。 她怕水炖干了,忙跑去看,还好没事。 过年的年货早已经准备好了,有腊肉香肠有粽子,梁上还挂了一把山东大葱,正好用来做孙朝阳最喜欢的葱爆羊肉。山东的大葱怎么那么高,都比我还高了,好吓人。 另外,孙朝阳喜欢的凉拌萝卜也满满做了一大盆,旁边的盆里是老头下酒用的油炸花生米。 对了,还缺一条鱼,希望亲家能够钓一条回来,他打包票的。算了,何情爸爸也是个不可靠的,我还是去市场买吧。 正寻思着,孙朝阳就起床了,唰唰地在院子里刷牙:“妈,你给我打的那条毛线裤呢,怎么找不到?” 杨月娥:“那条毛线裤屁股墩儿都磨破了,我收了过去,打算洗干净拆了,重新给你织一件。” 孙朝阳:“不用了,快给我,马上要出门,这几天都不在家。” 杨月娥大惊,急忙走出去:“这几天都不在家,不过三十夜了?” 孙朝阳:“不在家过三十,忘记跟你说了,春晚那边我得守在那里,估计初一凌晨三四点钟才能回来。爸呢,我还有事跟他说呢。” 第363章 还有一天,好紧张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家里人早就知道孙朝阳是春节联欢晚会副总导演,也为他骄傲。杨月娥来北京后已经和胡同里的婆婆大娘们混熟了,没事的时候常串门晒太阳。听说此事,街坊邻居自然是一通恭维。 不过,北京城什么不多,就是名人多。住这一片的都是有些来历的,向上数两三代,谁家没出过明星专家教授甚至王公大臣,倒不是太惊讶。在大家看来,这也就是一份工作。 既然是是工作,拿了人家工资,自然要认真干活,该加班就加班。 杨月娥也顾不得多埋怨,立即动手给儿子收拾日常生活用品。 刚收拾好,孙永富和何水生两个老头就兴冲冲回来,将捞的小金鱼放进缸中。老何甚至给老孙聊起金鱼鉴赏的学问。说,金鱼这玩意儿其实就是鲫鱼,古人经过上千年的培养,通过选育,才培养成现在这样。你看看这两条白色身子,红脑壳的,是丹凤。丹凤朝阳晓得伐,乃是中国最古老最有代表性的金鱼品种。可惜就是养的人太多,不值钱。 你再看看这条全身通红,大眼睛的,叫做红龙睛。这条黑色身体,大眼睛的叫黑龙睛。你还别说,老孙你是识货的,竟然捞了几条名贵品种。值了,不不不,不但值了,还大赚特赚。老孙,你了不起。 孙永富:“啥了不起啊,我也不懂这睛那睛,反正专挑长得奇怪的下手。小说书里不是常说奇花异草吗,世间万物要想值钱,要么奇要么异。” 何水生点头:“话糙理不糙,你是懂商品价值规律的,直达事物本质,比经济学家还经济学家。” 孙永富被何水生一通夸,不禁心花怒放,顿时看何水生顺眼:“老何,我谁呀,勤劳善良勇敢的劳动人民。” 何水生:“你对我可不善良。” 孙永富将一支烟递过去,笑嘻嘻说:“老何,一家人不要多心,以往我有对不住你地方多担待,烧烟烧烟。” “不会,不会。如果抽烟,会有口气,让何情妈妈闻到,我日子不好过。”何水生看亲家跟向自己道歉,他心中很满意,暗道,这孙永富原来是个喜欢被人恭维的,如此倒好办。 孙永富:“口气?批气!” 何水生摇头:“你太粗俗,我不跟你说话了。” 孙永富看到杨月娥正在给孙朝阳收拾日常用品,忙问怎么了。在知道儿子年三十要在央视过的事情之后,很生气。说哪家三十晚上不吃年夜饭,就算有事,也可以提前到中午。你现在说要走,这还团什么年,我们给祖宗烧纸的时候,你不在,你爷爷问怎么没看到他的大孙子,我又该怎么回答? 何水生忙打圆场,说,孩子们事业要紧,饭什么时候都能吃,实在不行,咱们两家凑一块儿得了,也算是团年。 孙朝阳笑道:“你们也吃不成,年三十也得去现场。” 说着话,就从包里掏出一叠门票,塞父亲手里:“孙永富同志,多提宝贵意见。” 孙永富看到门票,转怒为喜:“能不能看到马季?” 杨月娥插嘴:“朝阳,你爸最喜欢马季了。对了,他还喜欢赵忠祥。” 孙朝阳:“能看到,能看到。马季要上两个节目的,赵忠祥是主持人。” 何水生:“就是体育场太大,隔得有点远,估计从座位上看过去,马季和赵忠祥就两个小黑点,根本看不清楚。” “我不是你,近吃眼一个。”四川老一辈人搞不懂近视眼是怎么回事,直接称之为近吃:“我这眼睛尖得很,苍蝇从眼前飞过,都能看清楚它几条腿,穿没穿鞋。” 孙朝阳大男人一个,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不外是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袜子。牙膏牙刷和毛巾都塞进果珍杯子里,拧上盖齐活儿。至于吃饭,央视那边会供应一日三餐,还吃得不错,完全不用操心。 何情的行李就多了,三套演出服,日常换洗衣服,鞋子,化妆品,林林总总三口箱子。孙朝阳看得脑袋都大了一圈,只得将所有的东西用绳子捆在二八大杠上,搭了何老师一路风驰电掣朝央视方向踩去。 看到儿子远去的背影,孙永富有点失落,久久驻足。 何水生:“老孙,孩子奔事业,咱们不能拖后腿。参加春晚是好事,你我应该感到高兴。年夜饭明年可以吃,后年也可以吃,不急于一时。” 孙永富:“你们读书人最大的问题是太狠心,你们没感情。” 央视导演组那边,所有的演员和艺术家们也都进驻,不少人都是认识的,聚一块儿聊天拉家常,好生热闹。 温州阳光音乐公司F4也都到齐了,秃鹰老师和孙朝阳一样,也就一点简单的行李。但同为男同志的巴彦却是大包小包,没办法,民族服装体积太大。 孙朝阳检查他演出服,伸手提了提袍子,重得差点没提起来。再看,上面缀满了银饰和珠宝,有绿松石,有玛瑙,有象牙,有红珊瑚,还有玳瑁和砗磲,佛家七宝都被他给凑齐了。都是后世禁止交易的玩意儿。换到二十一世纪,巴彦同学至少要在监狱里呆上十年八年。 巴彦:“我阿爸阿妈听说我要上春晚,把公社里所有的首饰都借来挂我身上,。公社的书记还卖了两匹海骝马,说是要让全国人民都看到草原的风采,这套衣服加一起二十斤重。” 孙朝阳感慨,何情的演出服已经够重了,想不到山外还有山。 他端详了巴彦片刻,突然惊讶:“巴彦,你两只眼睛怎么一大一小,这像什么话?” 巴彦不好意思,说自己左眼眼皮上不是有条疤吗,前几天游本倡老师出了个主意,找了个胶布给贴上,说是以前济公剧组化妆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法子。估计是今天贴胶布的时候力度没控制好,把眼皮扯歪了。 正说着,凤飘飘突然出手,将巴彦眼皮上的胶布给扯了下来。 疼得草原汉子眼泪都下来了。 巴彦暴跳如雷,孙朝阳忙道:“老游这个办法不好,到时候你请何情和凤飘飘帮你化妆,看用什么东西遮一下。对了,你们都是自己带着行李过来的,老蒋呢?” 凤飘飘说蒋见生带着儿子回武汉过年去了。 对于央视春晚导演组集中管理大家也不陌生,各自找到宿舍安顿下来,然后吃午饭。 吃得不错,米饭无限续杯,海带汤无限续杯,一大锅土豆烧牛肉。可惜土豆实在太多,牛肉只是个点缀。到晚上的时候,里面的牛肉缩水,要想找到牛肉无疑是大海捞针。 考虑到艺术家们的怨声载道,次日,牛肉消失,换成烧带鱼,份量还是不太足。但汁水很香,用来盖浇在饭上,爽歪歪。 距离春晚还有一天,好紧张啊! 第364章 意气风发迟春早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金光荣自从来北京住进姐姐姐夫家里之后,主要任务是盯着外甥,监督他每天的寒假生活。 姐姐家物质条件不错,三居室,还有个小保姆做一日三餐。但就是他们的工作实在太忙,早出晚归,有时候还要出差,一两天看不到人。最后只剩他和外甥。 小外甥正在读小学,皮得很,他和这种小屁孩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可说是相顾无言,无聊得要命。 金光荣一直挂念着春晚门票的事情,他想看看自己的偶像何情。考虑到工体实在太大,估计就算进场,也看不清楚。所以,他提前准备了军用望远镜。 但门票的事情死活落实不了,姐姐那边根本没有消息。他等了几日,实在等不了,索性跑上街看什么地方能够买到,可惜到处打听之后,根本就买不到啊。 最可气的是,姐姐竟然出差了,说是去广州培训,年都不在家过。 眼见着明天就是年三十,小金绝望,一整天都不说话。 他心中气恼,暗想:难道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何情,那我不是白来一趟吗? 晚上,姐夫回家,在屋里忙碌。 小金鼓起勇气敲门进去,见姐夫好像在收拾行李的样子,顿时呆住。 姐夫:“光荣,忘记跟你说了,我年三十要在单位值班,不回来了。” 小金:“姐夫您放心,年夜饭有保姆做,我会带好外甥的。” 姐夫突然笑道:“怎么着,你还打算在家吃年夜饭?” 金光荣:“年夜饭不在家吃难道还去外面?” 姐夫笑着摆了摆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不去看春晚了,这是门票。” 小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和三张门票。 信是写给姐夫的,大意是,今年央视主办的春节联欢晚会将来北京工人体育场举行,附门票三张,还请xxx携全家莅临指导。落款是,你们最好的朋友孙朝阳。 金光荣看着三张门票,好像捧着最珍贵的东西,整个人如同踩在棉花上,欢喜得要飘上天。 姐夫:“你看我的信做什么,究竟去不去。” “去去去。”小金大叫:“姐夫万岁!” 金光荣姐夫:“本来打算让你姐弟还有你外甥一起去看的。不过,你看我和你姐都没空,只能你自己去了。”他从其中抽了两张门票,打算等会儿去单位的时候问问谁想看就给谁。 姐夫说着话,摇头:“你姐手下的小支办事能力不行,找孙朝阳要票多简单的事情,竟然想不到。走了,走了!金光荣同志,祝你春节玉快,合家欢落。” 金光荣姐夫是扬州人士,老家在蒋家桥附近,听说那里有一家饺面馆,里面的东西很好吃。 他说话口音很重,听起来有点好笑。 小金突然叫住姐夫:“姐夫,我……你……” 姐夫:“光荣,还有什么事吗?” 小金期期艾艾:“姐夫,我明天看演出的时候能不能穿你的纯羊毛大衣,英国买回来那件?” 既然要去见偶像,就得好好打扮一番。 姐夫:“穿吧,穿吧,咱们体型差不多,你喜欢穿什么自己选。就是衣服太重,穿身上跟披了件毡子似的。” …… 迟春早这段时间很忙。 前面说过,自从和人为孙朝阳的《文化苦旅》打笔战之后,老迟现在文学评论圈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战斗力很强,有点后世网络喷子的味道。网络骂战,首先一点是就要自己设置议题,让对方自证。他深谙此道,不停发起新话题,让对手解释。对方什么时候见到过这种招数,几个回合下来,破腹自证,反把自己陷入窘境。 老迟喜怒笑骂,喷得业内好几个泰斗般的人物血压飙升,实在惹不起,只能高挂免战牌,认栽了事。 迟春早和人对骂理论的事情影响实在太大,乃今年年初文学评论界的一大盛事,可是要写进作协年终总结的。各大报刊杂志对他的稿件也是一路绿灯,让迟教授赚了不少稿费。 他出名了,虽然是恶名,但黑红也是红。 黑红带来的好处首先是自己上课的时候,堂堂爆满,身边簇拥着一群崇拜他的学生,俨然是青年良心代言人。其次,单位中的领导和同事看他的目光颇多敬畏。没办法,这人首先是惹不起,其次,学术界的地位衡量标准其实很简单——正式发表的文章和理论专着——老迟和人笔战,发表的东西多了,随便抽几篇出来都可以出书,可以用来评职称。你见天发表东西,你就是学术大拿,否则说什么都不好使。 他们文学院除了一个院长,还有九个副院长。副院长也是有排名的,以往迟教授排名最末,连党组成员都不是,其实屁都不顶一个。但现在有小道消息说,他这个“网红评论家”好像引起了校领导重视,打算让他出任常务副院长之职,就差谈话了。 这可是学院二把手,这才是真正的领导啊! 消息一传出去,现实的好处立即就显现出来。他开始收到各文化机构邀请他讲学、出席会议、理论研讨等等一系列社会活动,当真是风光无限。 反正一句话,名和利通常都是挂钩的。 还好现在是八十年代,换成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老迟只怕要直播带货了。 刚过去的那场北京地区文艺评论界团拜会就让迟春早感觉很愉快,一众中青年评论家都聚在他身边,迟教授长,迟老师短地叫得亲热,隐约有以他为首的架势。 他们去拜访老一辈文艺评论家的时候,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左联作家还郑重拉住他的手,严肃地说,迟春早同志,你的评论文章我都读过,很有见地,我和你观点相同。 迟春早谦虚地说他的文章用词上还是有些过激,得罪了不少同行,其中还包括自己曾经的老师,内心中很惭愧很难受。 那位老前辈更严肃,摆了摆手,道:“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文学评论是什么,是匕首,是投枪,我们是要去战斗的。” 左联老前辈笔名夏衍,他的剧本《上海屋檐下》和报告文学《包身工》乃是一代人的记忆。 有老前辈站台,迟春早在圈内更是出名,更是不好惹。 团拜会结束,迟教授将一大堆年货搬回家。 有一袋七二粉,几条带鱼,一篮山东产的黄元帅。 老妻看到东西,欢喜得要命:“老迟,单位发的年货吗?”见丈夫点头,她又道:“隔壁几位领导和教授领的也是这些东西,所以我才问。你虽然是个教授副院长,可打屁都不响,往年单位发东西可没你的份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出息,些许东西就就高兴成这样?”迟教授哼了一声,心中知道,应该是院里的人晓得自己要做常务副,特来讨好。呵呵,以往我迟春早锅冷灶冷的时候你们不搭理,现在却想着烧热灶,太迟了。 “能不高兴吗,家里都没什么年货。”老妻道:“关键是别人有的,我们没有,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她又絮叨着说:“老迟,以前你和同事处得不好,他们惹不起你,就埋汰我,我在学校上班,过得不知道多憋屈。” 迟春早:“以后没有人再欺负你了,一切有我。” 他正要问老妻以前是谁给她找不痛快,这些都得记在小本本上,慢慢算账。老妻又问:“老迟,家里的年货还少了些,你想吃什么,咱们再去买点,年夜饭不能马虎了。” “不用,年夜饭吃不了。” “啊,不吃年夜饭,那还是过年吗?” “物质上的年夜饭吃不了,可以来个精神会餐。”迟春早将一封信递给老妻:“自己看。” 妻子打开信:“啊,朝阳的信,还有三张门票。” 信写得很简单,孙朝阳写信都短。上书:老迟你好,见信如面。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着,甚是想念。一直想来你家拜访,无奈工作太忙,只等春节之后再聚。随信附上春晚门票三张,请您全家光临指导。你最好的朋友,孙朝阳。 老妻欢喜:“现在单位里人人都在说春晚门票的事情,都在问哪里能够搞到。好好好,我们一家三口到时候去看,大不了年夜饭提前到下午吃。” 说到儿子迟早,迟教授就来气,沉着脸问:“小畜生现在怎么样,还偷你钱没有。” 看丈夫脸色不善,妻子忙道:“迟早最近好乖的,一大早就出门上班,晚上才回来,有时候还加班,也没跟外面的人鬼混。老迟,人小的时候谁不调皮,只要懂事了就好。” 迟春早哼了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慈母多败儿。” 正说着话,有人轻轻敲门。 老妻打开门一看,外面是个圆脸中年人,正是校办镀锌管厂的厂长李明全。 李明全背着一背年货,手里还提了一只山鸡,未语先笑:“迟院长,我给您拜年了,嫂子好。” “什么院长不院长的,请叫我迟教授。”迟春早对这人很没有好感。当年为了儿子能去他厂子里上班,自己是嘴皮磨破。还送了东西,人家才勉强答应。 现在院属企业改革开放,实行承包责任制,镀锌管厂要做试点。 院长主持全局,年纪又大,不太爱管这种俗务。因此,后勤、院办企业这一块儿通常都是常务副分管。 李明全估计是听到迟春早要出任常务,跑来走门子。 呵呵,当年你是什么态度,没想到落我手里了吧。 风水轮流转,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第365章 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李明全看迟春早不冷不热的,也管不了那么多,厚着脸皮挤进屋去:“是是是,迟教授,我给您拜早年了。” 来者都是客,大过年的也不好把人朝外撵,迟春早就让老妻给李明全泡茶。 李明全:“不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嫂子给个面子收下。” 说着话就从背篓里朝外掏东西。 里面的年货很丰盛。有一包金钩,一袋小米,一包干蘑菇,一盒银鱼干,两瓶五粮液,两条中华烟:“都是老家的特产,不值几个钱。” 迟春早不阴不阳地笑了笑:“我记得李厂长是锦州人士,你们那里的特产是五粮液和中华烟?呵呵,开眼界了。” 李明全陪笑:“迟院长,我是中国人,您就说五粮液和中华烟是不是我们中国的,算不算特产?” 迟春早妻子看到这么多东西,心中就乐意,笑道:“肯定算,李厂长您今天来找我家老迟有什么事吗?” 李明全道:“迟院长,都听说了,校领导要提拔你做院里的常务副,负责后勤和校办工厂这一块儿。现在不是到处在搞改革开放,责任承包制吗?农民在搞承包,咱们工人也得搞。镀锌管厂那边听说要试点,我负责那家厂子已经两年,情况已经熟悉。如果院里让我继续干,我一定要把这个担子挑起来,为领导为您分忧。” 迟春早:“分忧?” 李明全:“迟院长,您是了解我的。我李明全以前在院里守电影院,守几个球场,工作轻松愉快。但自从负责镀锌管厂之后,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都累出胃病了。我本寻思这次改革就不承包了,依旧回去干老本行,调养调养身体。但迟院长你想啊,管理一个企业多难啊。如果换个不懂行的人上去当厂长,工作干不好,那不是打你们领导的脸吗?为了领导,我还是得把这个世界上最苦最累的工作担起来。” 迟春早倒被他气笑了:“最苦最累的工作?李厂长,我记得你没当厂长之前,家里吃饭都困难,还欠了不少外债。自从去了镀锌管厂,债还完了,摩托车也买了,西装皮鞋穿上了,活得像个资本家,你还最苦最累?好,我也不为难你,你就回原来的岗位去,依旧守你的电影院灯光球场,把身体搞好。” 李明全汗水都出来了。 在他心目中,迟春早就是个穷酸腐儒,原本就是个普通的学校老师,混了多年,才评了个副教授,怎么看都是前途无亮。却不想,这人在短短一年之内就脱颖而出,竟搞出了不少学术文章,被提拔成副教授。最近一段时间,在学术界更是当红炸子鸡,惊动了校领导,点名让他做常务副,过完年就会考察谈话。 这升迁速度简直就是坐直升飞机。 迟春早这种以前混得很差,家里生活困难,突然走上领导岗位的人其实很好对付的。送点以前没吃过用过的东西,说几句好话什么事儿都能搞定。但却要趁早,不然等他掌握权柄时间长了,眼界开阔了,也瞧不上你送的三瓜两枣。 李明全这次来和迟春早沟通本来是有很大信心的,可看老迟对自己极度反感的样子,心中顿时疑惑,暗想:不对啊,我以前和迟春早都没有什么接触,没得罪过他啊。 难道是因为小迟,对对对,肯定是因为他。 李明全这么一想,就想通了。迟早前一段时间长期不假不到,也不知道和社会上的哥们儿姐妹儿去哪里鬼混,这已经是严重违反单位记录。 李厂长已经放出话,要扣小迟本月的工资奖金劳保。 难道迟春早是因为这事儿生气。 李明全:“迟院长这话说得,既然单位需要我,咱也不能当逃兵。” 迟春早看他磨磨唧唧,就不给面子了:“为人当三思,我个人觉得,三思中的思退最为要紧。所谓,离了李屠户还吃带毛猪?身体不行就退下去好好休息,多陪陪家人,好好学习,增加自身修养。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别人一个机会。” 李明全眨巴眼睛:“迟院长,我今天来您这里,除了拜年,还有另外一件事想汇报一下。小迟同志在厂子里干得不错,能力强,技术好,厂里本打算过完年就把他调到其他岗位,具体到什么岗位,还想请示一下,您觉得到哪里好呢?” 听说儿子的工作岗位要调整,迟春早妻子忙插嘴:“坐办公室,要坐办公室。” 不等迟春早说话,李明全连连点头:“当办公室上班也好,小迟同志的事多,他去办公室后也不用打考勤的,可以忙自己的事情。” 迟春早听说李厂子的话里有什么不对,急问:“迟早是不是经常迟早早退旷工,你实话实说。” 李明全:“没有没有,就是有几天没有来厂里。不过,不要紧的。“ “有几天没去厂里,究竟几天?不许隐瞒。“ 李明全:“已经半个月了。” “啊。”迟妈妈惊呼。 迟春早铁青着脸呵斥妻子:“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的。” 李明全忙接嘴:“按照厂里的规章制度,长期不假不到,上报学校后,是要开除的。但小迟同志有更重要的社会活动,可以特例子。迟院长,我给你表个态。以后小迟同志调办公室,不用考勤,该享受的工资奖金劳保等福利一分不少。” 就当养个关系户,多开一份工资也没什么大不了。 迟春早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回搞不好儿子的工作都保不住。他点点头:“有心了。” 李明全:“那我的事儿?” 迟春早:“首先,我现在还不是常务副,这事不能答应你。如果,我说假如我是党组成员,如果党组会议谈道镀锌管厂的事情,我个人意见是不反对李厂子你做承包人的。” 李明全:“谢谢您,谢谢您。”就要起身告辞。 迟春早却叫住他:“东西你都拿走,我记得当初小迟想进厂,我也是送了你两瓶酒两条烟,当时你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李明全:“我……” 迟春早悠悠道:“那时候我还是个副教授,咱们学校别的不缺,像我这样的副教授讲师多如过江之鲫,也不值钱,入不得您的法眼。李厂长您说我是在腐朽党的干部,是走后门,是搞腐化,是不正之风。李厂长当时还真是大义凛然,刚直不阿,海瑞重生啊,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呢,山水有相逢。学校就这么大点,人就这几个,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路走绝?” 李明全只感觉脸上全是鸡虱子在爬,他才明白迟春早对自己反感的原因,忙叫道:“迟院长,我那天是喝醉了,糊涂了,我算什么党的干部,我都没入。” 迟副院长看他窘迫,心中说不出的痛快,便点点头:“俱往矣,老李,我是看重你的,不然也不会提这件往事,跟你开个玩笑。” 李明全:“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得数你迟院长。” 东西李明全还是没有带走,迟教授妻子喜滋滋地去烧水,准备把那只山鸡炖了,还问迟春早里面除了土豆还加不加海带,要的话她马上去泡发。 迟春早却铁青着脸:“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聋子吗,没听李明全说迟早半月没有去上班?” 迟教授妻子却不以为然:“人李厂长刚才也说了,去不去无所谓,工资照发。” 迟春早怒喝:“头发长见识短,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第366章 尾随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迟妈妈:“能有什么严重的,我看就不严重。反正有你在前面顶着,李明全又不敢开除迟早。难道……你的常务副院长当不成了?” 迟春早冷笑:“怎么当不成,我着作等身,现在名气大得很,我不做这个常务副,谁做,谁有资格做?” 迟妈妈:“那不就结了,老迟你动不动就骂俺,又不说理由,我都糊涂了。” 迟春早这才意识到光顾着发火了,就点了支烟,道:“迟早太不像话,前一段时间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半夜两三点钟才回家,在外面做什么咱们也不知道,如果干了坏事,那如何得了?现在不是严打吗,京城还好,但基层那边做事很过激。就拿咱们老家来说,抢两毛钱的都拉出去毙了,跟女同志动手动脚,枪毙。偷一筒牙膏,判十年。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被逮了,最后判成什么样子。而且,我看这严打政策,估计还得持续一年两载。娃班不上,成天在外面鬼混,久走夜路必撞鬼。” 迟妈妈:“迟早能干什么坏事呀?” 迟春早:“迟早前段时间是不是骑了辆摩托车,很漂亮的。” “对啊,是挺好看,他说是借朋友的,现在已经还回去了,怎么了?” “借的?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呀?“迟春早凛然道:“我打听过,那是进口摩托,野狼,一万多块一辆,这可是天文数字,你说,谁家会把这种宝贝借给他使,还一借就是十天半月?” 迟妈妈:“你不是副院长吗?” “少在我面前说这些。”迟春早:“你说,摩托车会不会是偷的?” “啊……那是要掉脑袋的。”迟妈妈冷汗都下来了。 迟春早夹烟的手指都在颤抖:“我也是听李明全说迟早已经半个月没去上班才想到这出。” 迟妈妈都快要哭了:“老迟,老迟,你说这如何是好啊?” 迟春早:“现在,首先是要弄明白小畜生这半月去哪里鬼混,然后再弄清楚他做没做坏事。如果没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咱们把他逮回去上班,平时盯紧点;如果干了坏事,看看还能不能补救。” “老迟,还是你想得深。” 两口子一想到儿子半个月没有上班,顿时愁得要命,山鸡也不炖了,就坐家里守株待兔。 不料,等到半夜三点,孩子还没有回来,他们实在顶不住,就回屋睡了。 次日,大年三十,他们被鞭炮声吵醒,起来一摸孩子的被窝,冷的。 迟春早气得浑身颤抖,这是夜不归宿啊。 八十年代各机关企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大年三十是不放假的,依旧要去上班。直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大伙儿才陆续溜号,回家做年夜饭,单位领导也睁一眼闭一眼了事。 迟春早却没有溜号,不但没溜,还值班。他开年就要升常务副,要做表率。 至于年夜饭,则让老妻在家弄,等到值完班再回去吃现成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是傍晚,天已经黑尽。 老迟想着儿子的事情,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宁,在单位竟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正闷头抽烟,就看到妻子急冲冲跑过来:“老迟,老迟,不好了,迟早回来了。” 迟春早拍案:“小畜生还知道回来,夜不归宿,当我老迟家的家法是摆设。罢了,大过年的,咱们暂时不跟他计较。咦,回来就回来了呗,你跑来找我做什么,还说什么不好了?” 迟妈妈带着哭腔:“回来了,又跑了,说是有事,不在家过年,肯定又是去外面鬼混了。” “啊!人呢?” “刚出去,没走远。” 迟春早也顾不得上班,和手下说了一声,就对妻子道:“走,去把人给我追回来。我也管不了什么年三十不年三十,该动家法就动家法。” 正要走,手下忙把春晚门票递给迟春早:“院长,你的门票。” 现在门票可不好弄,除了要有钱,还得有门路。迟春早憋屈多年,现在突然发达,难免有炫耀心理。他收到孙朝阳寄来的门票后,直接扔办公桌上显摆一整天了。 迟春早一边跑一边问妻子怎么回事,迟妈妈回答说,刚才她在厨房做年夜饭,就听到门响,一看是迟早回家了。还没等她问娃昨天晚上去哪里了,孩子就拿起饭盒把年夜饭朝里面扒拉,满满装了一盒,说是有事不在家吃,就跑了,叫都叫不住。 迟春早气得肺都炸了:“混账东西。” 夫妻俩一阵急行,出了学院,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鞭炮声不停传来,空气中有硝烟的味道,满满年味。 街上的汽车好多,今年竟然发生了堵车的情况,这在以前简直是不敢想象。 小迟站在招呼站路牌下等公共汽车,招呼站好多人。 迟妈妈正要上前去叫,迟春早拉住他:“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小畜生这是要跟狐朋狗友一起过年三十啊,我倒要看看,什么狐朋狗友比他爹娘老子更重要,他们又在干什么不法的勾当。” 不片刻,公交车来了,小迟从前门上车,迟春早夫妻则从后门上,车里很挤。 后来,小迟又换了一路巴士,随着汽车前行,上车的人更多,最后大伙儿简直就是沙丁鱼被塞进罐头瓶里。售票阿姨根本走不动,只得高声喊:“买票了,买票了,后面的人帮递一下。” 迟春早心中奇怪,大家年三十多不在家里吃饭,跑出来做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前面出现一栋巍峨的巨蛋,不是工体又是哪里? 迟春早这才恍然大悟,大伙儿原来都是来看春晚现场的,难怪这么多人。 不对,小畜生怎么也来这里,难道他也来看。也不对,混蛋东西又有什么能力拿到门票……不会是看这里人多,来干坏事的吧? 迟春早心中的不安更甚,目光始终盯着前面儿子的后脑勺,亦步亦趋,一路尾随到体育场的一扇小门那里。 小门开着,几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正在提着包袱朝里面走,看到迟早,都喊:“小迟,你怎么才来,孙朝阳说了,所有工作人员必须提前三小时进场,你迟到了呀。” 小迟嗨一声:“孙哥来没有,问过我没有。” 众人回答说没有,孙导忙得都上火了,哪管得了你。再说了,你是跟郎琨郎副导演那块的,他也管不着你。 小迟笑道:“我只服我孙哥,倒不是太怕郎导。” 说着话,就掏出香烟撒了一轮:“替我保密,不许在孙哥那里打我小报告。” 众人笑道,三五牌香烟,小迟你抽得不错啊,从孙导那里顺的吧。小迟得意,我和孙哥什么关系,我去他办公室是见啥拿啥,他也不生气。 众人恭维说,有你孙哥给你撑腰,又有郎琨带着,迟早你迟早要干出一番事业,到时候别忘记了我们这些穷朋友。 小迟举手在眉间行礼:“各位哥哥高看我了,我还要跟你们学习,以后请多多关照。” 大家又道,时间不早了,快点进去吧。 小迟说,别慌,我等一个人,一会儿自己进去。 大家又笑问,是等你对象吗,想带她混进去,那可是犯纪律的。小迟唾了一口,放屁,我能干这事,人家有票的,我帮弄的。 他举了举手中饭盒:“我对象今天加班,来得迟,估计没吃饭。导演组的伙食差点意思,我专门跑回家给她搞点好吃的。” 众人一阵笑,进场去忙自己的工作。 迟春早两口子躲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心中疑惑,娃娃怎么进了央视导演组,怎么和孙朝阳扯上关系了,好奇怪。 他们倒不急着去叫娃,继续偷看。 不片刻,一个爆炸头姑娘从人群里挤过来:“迟早,迟早。” 这姑娘迟春早两口子倒是眼熟,前段时间见天坐儿子摩托车后座,搂他的腰,两人贴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伤风败俗。 迟春早看得那叫一个血压爆表。 对了,姑娘好像姓费? 迟早看到爆炸头姑娘,大喜:“明明,明明,你终于来了,饿坏了吧,快吃,快吃。我妈做的土豆炖山鸡,香惨了。” 没错,姑娘正是费明明。 饭盒用一件破棉袄包着保温,费明明接过来,打开盖子,深嗅了一口气,惊呼:“阿姨的做菜真好,迟早,真羡慕你的口福。” 迟早笑道:“嫁给我,你天天都能吃。” 费明明:“不嫁,为了一口吃的,我把整个人折了进去,不划算。” 第367章 谢意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迟早气呼呼:“说得我好像跟坏人似的,你嫁我掉火坑里了。” 费明明:“得,你还小气上了,算不算爷们儿?我只是觉得吧,咱们都年轻,不高兴了就分,高兴就在一块儿,多简单的事情。” 说着话,她大口地吃着迟家的便当。 迟早:“那你跟我在一起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费明明:“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咱们一起骑摩托车出去吹风的时候高兴,但出门逛的时间长了,又烦了,不高兴。你不来找我吧,我不高兴,找我吧,还是不高兴。不过,今天吃道你带来的饭,我又高兴了。” 迟早:“你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真是善变。女人,你的心意难以揣测。” 费明明:“你呢,你什么时候高兴。得,别说跟我在一起就高兴,不想听你说骗人的话儿,迟早,认真点。” 迟早想了想:“我和你在一起挺高兴的,也愿意咱俩永远都腻一块儿。但是吧,这世界上值得人高兴,值得去做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并不是只有男人和女人在搞对象。正如我那死鬼老爹在文章里说过的一句话,‘趣味有多种,高级趣味,低级趣味,都是趣味,都值得追求,这样才组成了我们人生的意义。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 费明明:“你还拽起文来。” 迟早:“咱们男人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人喜欢打球,有人喜欢种花种草养金鱼儿,有人喜欢打牌。我吗,除了喜欢吃喝还喜欢无线电。我爱电器元件开机时,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喜欢收音机里的电波声和陌生人的呼叫。我拆过家里的收音机、电筒,电灯,凡是带电的都想鼓捣一下。为这事,我爹没少揍我。” 费明明:“你那是手躁,是讨厌。对了,你在央视春晚导演组上班,也是想蹭机器吗?” 迟春早夫妇听费明明说儿子在春晚导演组上班,心中同时一惊,耳朵竖得更直。 只见迟早点了点头:“对啊,明明,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跟着孙朝阳他们混的时候多开心。毕竟是央视,好多设备,随便我玩。我跟着天天贼着郎琨,哀求,郎哥郎哥,这个调制器给给我摸摸;郎哥郎哥,照相的光圈快门是多少?郎哥,你说的九点六、三是什么意思,阴天用的吗,能不能说说原理;郎哥郎哥,这个片子怎么剪,说说,说说,等下我请你吃炒肝儿……太得劲了,我好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 费明明看到迟早眼睛里全是亮光,笑道:“得,你这是小孩子找到自己的玩具了。怎么,打算以后在央视干下去,不回镀锌管厂?” “回去干啥,就算回去也是个小集体临时工,不值得留恋。”迟早道:“我先不说在镀锌管厂上班,成天就是干体力活,干上几年,什么都学不到,到头来也就是个搬运,主要是没意思。明明,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吃点苦受点累算不得什么,关键是你得喜欢。” “我死鬼爸爸说过,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把兴趣爱好变成工作。只有爱上了,才会干好。至于成就,不过是在自己成就梦想的附带,其实并不要紧。我死鬼爸爸从小,学的是中文。中文系嘛,谁不想当个作家。可写了几十年,却写不好。他一腔子愤懑,就开始在文章里骂人,这一骂,整个人都痛快了。这才发现,自己的兴趣其实就是在纸上喷口水。于是,老爷子成名成家了。” 费明明扑哧一声把口中的饭喷了出去:“原来你爸爸的爱好是骂人啊,听得出来,你对老爷子挺崇拜的,怎么一口一个死鬼爸爸叫着?” “我崇拜他,我崇拜他干什么,没有,没有,没有。”迟早摇了半天头,突然丧气:“好吧,其实老头也挺了不起的,他是外地人,来京城举目无亲。从一个普通教师,混成讲师、副教授、教授、副院长,也算人中龙凤。他以前吃过苦,心里不满,又急于成功,心里憋着火没地方发泄,不骂我还敢骂谁?可谁叫咱是他儿子,只能小棍受,大棍走咯。” 费明明:“迟早,我还真没想到你今天会说这种话,这可不像你。要知道,在以前你都给你一种不正经的印象,像个顽主。” “什么顽主,我知道你想说我像个混混。”迟早:“马上就是春晚直播,我这不是紧张吗?虽然说春晚导演组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我就是其中的一个零件,但这个零件还是很要紧的,缺了,机器就转不动。孙哥特意跟下面的人打招呼,让给我安排实际工作,要学本事。我现在负责的几台仪器很关键,责任很大。我这人一紧张就喜欢找人唠嗑,还专唠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 费明明好奇:“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话现在快说,但如果说让我嫁给你,那就闭嘴吧。” “不提结婚的事,不提。我现在还年轻,我还有很多事想做,现在结婚,那不是让你跟我吃苦吗?”迟早说:“我以前浑浑噩噩过日子,让死鬼爸爸很生气。但看到他生气,其实我心里很难受的,那不是因为我找不到人生的目标吗,我也痛苦啊。现在不了,我有追求了,我浑身都是干劲。我穷,我经常偷家里的钱,我让我妈妈很伤心。可又能怎么着呢,我除了吃喝我干不了别的,吃喝玩乐都需要钱啊,不从家里拿,难道出去偷去抢?” “我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死鬼爸爸和我妈,很想跟他们说声对不起。不过,我是男人嘛,说对不起多不好意思,多丢人啊。”说完话,迟早长出一口气:“说完心里话,我舒坦了。明明,再见,我要去工作了。” 看得迟早离去的背影,费明明摇头:“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们说?” 迟早也不回头,只挥了挥手。 费明明咯咯笑起来,这个迟早是把自己当成说心里话的树洞啊? …… 观众正在入场,人好多,到处都是喧哗声说笑声。 迟春早暴跳如雷:“小畜生,竟然骂我是死鬼爸爸,忤逆,天打雷劈。” 老妻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要乱咒,迟早好乖的。” 迟春早看了看妻子,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而自己的视线也逐渐朦胧,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温暖。 “嘿,老迟,嫂子,你们来给迟早加油的吗?”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迟春早忙擦了擦眼睛回头看去,正是孙朝阳:“啊,是朝阳啊,这天干的,我被迷了一眼的沙子。” 孙朝阳刚好有点事情出去,现在要进小门,看起来行色匆匆:“是啊,这几天是有点干,塞罕坝那边吹过来好多沙尘暴,迟早进去了。” 迟春早:“孩子进去了,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孙朝阳惊讶:“现场三万多观众,还面对全国人民直播,我也紧张。不过,小迟从来都是没心没肺的,他能紧张?他就是个普通工作人员,有责任也是我们几个导演担着。” 迟教授:“不能这么说,导演组就是一个团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位置表现的好坏都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竭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操守和做人的原则。朝阳,我真的非常感激你。” 孙朝阳以为他说迟早来央视导演组上班的事情,笑道:“咱俩谁跟谁,那是在战斗中结成的血与火的情谊。迟早在镀锌管厂上班也不是个事儿,他现在是小集体,老迟将来走上一定给的领导岗位,或许能为他解决正式工的指标,但小迟再怎么发展最终也就是个普通工人,成就终归有限。而人学真本事的时间也就那今年,不能荒废。” “我发现他对无线电电子设备兴趣很大,就让他来导演组上班,负责灯光音响这块,还让他学摄影和场记什么的,看他能不能在这边趟出一条路来。还好小迟工作干得不错,他在这上面有天赋,是根好苗子。” “我也跟总导演周伟聊过,老周说可以考虑把他调过来,想办法转正。央视毕竟是个大舞台,他过来也有发挥的余地。当然,这事的关键是今天晚上的演出圆满成功,这样老周才好说话。哈哈,也对,难怪小迟紧张,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老迟,我前段时间实在太忙,一直没有问你的意见,也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 迟春早妻子:“答应,答应,谁希望自己的孩子当一辈子苦力,谁不盼这娃有出息。朝阳,我娃长大了,醒事了,谢谢你。” 孙朝阳笑道:“男人如果不经过事,永远都是孩子。但一旦醒了悟了,只在一瞬间。关键是你要让他干自己喜欢的事业,让他明白自己是个对这个世界有用的有价值的人。自我价值的实现,比黄金更宝贵。” 迟教授正要朝孙朝阳一鞠躬。 孙朝阳忙抱住他:“老迟,拥抱一下。不说了,我没时间了。” 说完,就匆忙进了小门。 迟春早的这一躬还是鞠了下去,是对着孙朝阳的背影,小声说:“这是一个娃娃口中死鬼爸爸对你最诚挚的谢意。” 第368章 我们的决战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距离春晚正式开始没多少时间了,孙朝阳匆忙走进体育场,里面已是人山人海,嗡嗡嗡,几万人说话的声音好吵,让人如同置身于工厂的车间。 虽然开了不少灯,但因为面积实太大,里面还是显得黑黝黝的,要等前面那块板上的射灯打开才行。 孙朝阳手中的对讲机响起:“导演组,导演组,我是中控,可以开灯了吗?” 等了半天,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声音。 按说这个命令应该由总导演周伟来下的,这个老周怎么了? 孙朝阳皱了一下眉头,无奈:“中控,中控,我是孙朝阳,我代表总导演周伟同志,代表导演组命令你,开灯!” “通通通通!”随着巨大的声响,几组探照灯照下去,顿时,工体中亮如白昼。 体育场中的观众都在欢呼“嗷嗷嗷嗷——“ 孙朝阳定睛朝前看去,清晰地看到远处观众中有一位老阿姨正在打毛衣;有两个婆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八卦,瓜子片扔得满地都是,简直没公德心;有几个小伙子坐在阶梯上抽烟,公共场合抽烟,没公德啊;一个混蛋小子在泡泡糖,把泡泡都粘前面妇女的头发上,麻辣隔壁的,我今天拼这不要功德也得骂他的娘…… 不过,他欣喜的发现,照明条件很好,超过预期,老周要来的照明设备挺好使。 孙朝阳急冲冲跑去中控那里,问直播组:“画面如何?” 一个工作人员指了指屏幕:“纤毫毕现,高清。” 孙朝阳:“不错,不错。” 中控位于场地边上,场中搭了一个舞台。有工人在上上下下忙个不停,其中就有迟早接线和调试机器的身影。有人在喊:“迟工,这里有点接触不良。”迟早吼:“锡焊给我拿过来,接头有点松。” 孙朝阳:“小迟怎么成迟工了,他算什么工程师?” 旁边一个人笑道:“小迟是多面手,在无线电上挺专业的,大家都服,喊他工程师。周导很满意,打算过完年送他去培训。” 场地中,郎琨也在忙,手里的对讲机就没停过,不停喊话,因为太嘈杂,也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孙朝阳走过去:“郎导,紧张不?” 郎琨笑道:“我就把这春晚当作一次考试,从小到大我经历的考试多了,习惯了。” 孙朝阳:“如果考不好,甚至不及格呢?” 郎琨:“没考好就没考好呗,又不是世界末日,明天太阳照样升起。”他做这个副总导演就抱着学习的态度,加上又喜欢这种大场面,除了开心还是开心。 他天生就有一颗大心脏。 孙朝阳又分别看了看导演组的各个部门,感觉没有纰漏,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去看看即将演出的艺术家们。 艺术这块儿虽然只孙朝阳负责,但其实也是个专业技术活儿,场面调度也是郎琨在负责。 迟早接完线跑过来:“孙哥,郎哥,我也去学习学习。”他将来是要干场记干领队的,这种实操的机会可不容易碰到。 郎琨却突然低声对孙朝阳道:“朝阳,你还是去看看老周吧,他似乎有点压力。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有点……有点让人理解不了……你看了就知道了。” 孙朝阳心中一惊,周伟可是总指挥,如果他被压垮,事情可就糟糕了。也对,八十年代的春晚可谓全国瞩目,总导演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即便是黄一鹤这种天才,也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差点跳楼。更何况,这次春晚的成败与否,直接关系到老周的前程,换成我孙朝阳,怕也是顶不住。 “行,我去看看他,艺术家那边的调度协调就交给你了。” 孙朝阳原本以为老周此刻会一脸苍白,浑身颤抖,烟头丢了一地,但等到了周伟办公室,眼前的情形却让他愣住。 只见,老周站在那里,身前办公桌上放着一尊佛像,佛像前面插着三支点着了的香烟。 周伟朗声道:“佛祖,请保佑这次晚会成功,我以一个革命战士的身份命令你!不然,就别怪我金猴奋起千金棍,把你敲得粉碎,扔垃圾堆里去。” 孙朝阳扑哧一声:“老周,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样子,你这是威胁。我如果是佛祖,才懒得搭理你呢!” 周伟:“你来了,外面怎么样?” 孙朝阳:“挺好,一切正常,不过你这个头儿不在,我怕军心动摇。嗨,你还是在烧香啊,说明你还是紧张。” 周伟:“紧张肯定是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我们不能让情绪控制自己,要战胜它。这是一场决战,我当兵的时候,咱们一听到决战,就兴奋,就想打主攻,当排头兵,今天总算是找到当年的感觉了。” 孙朝阳:“什么是决战,正如你老周以前所说过的,就是赌,赌我们的命运。这赌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啪的一声就压上去了,可心却在砰砰跳。我们不要怕,不要怕战斗,不要怕胜利。” 老周洪亮地笑起来:“不愧是大作家,这文采,每句话都说到我心里去了。好,临时抱佛脚仪式结束,我们出去吧。” 孙朝阳:“领导,跟你请五分钟假,去看看我的对象,她今晚也要上舞台。前一段时间她受到了社会舆论的非议,说她的歌曲是靡靡之音,说她的歌曲在传递不良价值观,污染了青年的精神。今天晚上也是她的决战,我要告诉她不要怕,不要怕白热化,不要怕燃烧,尽力去唱,尽力去展现自己。” 正要走,周伟叫住他:“朝阳,最后说一句话。过了今晚,如果胜利,我以后还用你这个专家,咱们是上下级关系。如果晚会失败,我们就是朋友。” 二人同时伸手,握手,然后互相用肩膀顶了一下。 第369章 等待上场的艺术家们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孙朝阳从周伟那里出来先去了语言组,看看艺术家们准备得如何了,毕竟语言类节目这一块儿是他具体在负责的。 今年语言类节目不太多,总共五个,马季的《宇宙牌香烟》,陈佩斯朱时茂的《吃面条》,袁阔成老先生的评书《赠羽扇》,马季、赵炎的相声《春联》,姜昆、李文华的相声《夸家乡》。 姜先生现在还年轻,很活泼,身上全是活力,眼睛里透着灵气。他正在跟李文华老前辈开玩笑:“说,树上骑只猴,砰的一枪打死了一只,还剩几只?”李文华老先生本打算回答说七只猴打死了一只,自然只余六只,但想了想:“您等会儿,不对,好像什么地方不对。” 孙朝阳扑哧一声,心道,姜同志在东北兵团呆过,原来本山大叔的段子古已有之。 陈佩斯则拿了一本杂志给朱时茂看,老茂一脸不快:“看不得,看不得。”陈小二:“看嘛,看嘛,我考验一下革命干部。”不停把书朝人眼前凑,搞得老茂很狼狈。 孙朝阳眼尖,发现那本书是外国杂志,霍然是川普同学曾经上过封面的那啥期刊,绝对的批判现实主义,赤裸裸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人性之堕落道德之沦丧。 看到孙朝阳过来,陈小二忙把杂志垫屁股下藏好。 马季则在背诵台词,口中喃喃有声。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洗了很多水的中山装,脑袋上戴着蓝色帽子,孙朝阳怀疑本山大叔后面带着帽子的形象就是借鉴了马大师。 看到孙朝阳过来,大家都停下来,喊,小孙导演你这是来给我们加油的吗,不用不用,我们自打从老娘肚子里出来就不知道紧张两个字怎么写。 几人当中最年轻的是陈佩斯和姜昆。陈小二就不说了,天生乐观。即便是姜昆,已经在舞台上表演多年了。至于其他人,则都是千年的狐妖,所以根本就不用担心他们紧张。语言类节目演员,尤其是相声小品演员,在解放前的时候,那可是直接要上街摆摊的,你说得好就能拿赏,说得不好,观众直接就要掀你桌子。大伙儿都是久经考验的,也不怵。 而且,能够站在春晚舞台的,谁不是人来疯,场面越大越得劲儿。 “加油还是要加油的。”孙朝阳笑着走到马季面前:“我有事找马季同志。” 马季笑道:“你不来找我还好,一找我,得,我还紧张上了,是不是你临时想到那句台词要改?” “台词不用改了,很完美,但道具要改。” 马季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不解:“道具,没道具啊。” 孙朝阳:“《宇宙牌香烟》得有烟,老马同志,你拿一包大前门上台,观众看了也不对啊,我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话,他打开包,将里面的两包烟递给马季。 马季一看,哈地笑出声来:“还真有宇宙牌香烟?” 却见,孙朝阳递给他的两包香烟白色的壳子,正面是印着太阳系九大行星,上书通红的“宇宙“两个大字,背面则是国际原子能什么机构的标志,反正就是电子围着原子核转,满满星辰大海。 众人一看,都笑起来,说稀奇,稀奇。 陈小二更是抢了烟,拆开了不停撒:“您来一棵。” 袁阔成老先生是抽烟的,烟瘾还不小,来体育场憋了几小时早忍不住了,就点了火,朝陈小二一点头:“又让您花钱。” 孙朝阳笑着道,这烟是山东那边的烟厂赶时间做了几包,《青州》听说过吧,就是那家厂的,商标正在注册,过完年就会推出市场。 孙副导和山东那边关系不错,青州烟效益不是太好,打算借春晚《宇宙牌香烟》和马季的东风搞一波营销。 众人都说,青州牌香烟还真没听说过,不过味道不错。 马季原本还是笑嘻嘻的,此刻突然严肃起来,对孙朝阳说:“承您看得起。” 孙副导:“这个节目肯定红。” 马季点点头,示意孙朝阳放心,然后看着其他吞云吐雾几人,笑骂:“别抽了,抽嘛呀,再抽我道具都没了。” 孙朝阳时间紧迫,正要走,突然停下来,叮嘱道:“老马同志,等下上节目的时候,你能不能离观众近一点,给大伙儿散散烟。” 马季眼睛亮了:“还能这样,这不是说小场子吗,嗨,我最喜欢这个了。” 又有哪一个相声演员不喜欢说小场子呢,热闹,有互动,你包袱抖得好,立即就能收获满堂彩,太来劲了。当然,说小场子实在太考验演员的本事,没两把刷子你还真不敢走进去。 相声语言类艺术家们抽烟说荤段子,不要太嗨,相比之下,歌舞类那边要安静得多,空气也很清新。歌唱家们靠嗓子吃饭,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不吃麻辣,不碰大油大水,甚至连茶都不喝,平时直接干凉白开。 大家都在默默调整状态,倒是沈小岑看到孙朝阳很高兴,到,听人说了孙导演上任后选的第一个节目就是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谢谢谢谢。就把一大堆水果塞她手里,让尝尝鲜。 孙朝阳一看,是海南龙眼,这才冬季的北方是稀罕物,得,你还真要成海南的形象代言人了。不过现在海南只是广东的一个地级市,还要等些年才建省。 海南建省是在八八年,省级行政单位成立后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汽车。 当时,国外偷运过来的二手车从那里发货,沿着广东的国道朝全国各地开,一辆接一辆,简直就是钢铁长龙。当时南疆不是还在打仗吗,美国姥的卫星一照,大惊,发布消息,中国的机械化集团军正在大规模调动,似乎正在总动员。 沈小岑送的龙眼实在太多,孙朝阳就拿起墙角一口菜篮子。 一位女士叫:“道具,那是我的道具。” 孙副导一看,竟是朱明瑛。 朱女士好漂亮,穿着一件薄薄的黄色连衣裙,三伏天打扮。烫着短发,发型很新潮,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也不过时。 孙朝阳把龙眼放里面,道:“朱大姐,你这么摩登的一位女性,提个菜篮子上舞台像什么话,不搭啊,这篮子征用了。您冷不冷,那谁,找件大衣过来。嗓子,保护好嗓子。” “也对。”朱明瑛:“这天儿冷得。” 孙朝阳离开那里,走不了几步,龙眼就被蒋大卫抢了去,还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气得小孙同志不住摆头。 龙眼他本来要带去给何情秃鹰他们润嗓子的,结果被蒋大卫半路截胡。 第370章 过了今晚想穷都难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其实孙朝阳最关心的还是何情的状态,不过,等看到温州阳光F4的时候,却看到四人已经化好了妆,坐桌前打牌。 他们打的是桥牌,晓平同志最喜欢了,还上过新闻报道,于是这个牌戏就飞快流行起来,国内还成立了桥牌俱乐部,搞了好多场比赛,出版社也出了不少关于桥牌的书籍。 孙朝阳前段时间去蒋见生家玩的时候,就看到小强正捧着书和扑克牌在琢磨。他一时好奇坐旁边看了几眼,发现这玩意儿挺费脑子,都看不懂。蒋小强对孙朝阳倒是客气,但看同样不懂规则玩法的蒋见生,却满眼都是鄙视,人和人之间的智力差距太大了。 桥牌的规则类似于四川的甩二,全国统一叫法是升级,需要叫主牌,这在桥牌的规则中称之为将牌。 比如你想打红心,就叫一红心,二红心。想打梅花,则就三梅花,四梅花什么的。 桥牌每张牌都有分数,吃牌后计入总分。 另外,也可以不叫主牌,这就是无将。 叫了主牌的那方,同伴的牌还得亮在桌上让所有人看。 这牌打起来,大家的牌面几乎是半透明的,运气因素毫无用处,全凭计算能力。 何情和秃鹰是朋友,本以为计老师那么粗豪一个人牌技有限,结果让人意外,他竟是个心思细腻的,牌打得很好。再看凤飘飘和巴彦,已经是灰头土脸了。 牌局不带彩,却有惩罚措施,本来,大伙儿还说在脸上贴纸条的,但考虑到都化了妆,就罚下来请吃饭。 看到孙朝阳过来,大家正要散开。 孙朝阳笑道:“我就是过来看看,看你们紧张不紧张。神经绷紧了是要断的,打牌放松一下也好。” 大家都笑道:“紧张啥啊,干了这个职业,就是要面对观众。如果怂了,还凭什么吃这口饭。” 孙朝阳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我也要出去了。今晚是大家一举成名的日子,是的,何情磁带销量四百万,老计你也几百万销量。巴彦、凤飘飘也小有名气。但我们做歌手的,无论现在怎么红,总有老的一天,总有被听众遗忘的一天,而听众也是善变的。他们今天可以喜欢你们,明天又可能会喜欢别的歌星。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吐故纳新,新陈代谢是自然规律。所以,我们要借今天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个世界最大的舞台上,让一代代观众牢牢地记住你们。” 他最后说:“咱们现在拥有的名气有一天会消失,我们现在赚的钱,有一天会花光。但我敢保证一点,过了今晚,你们想穷都难,加油吧!” 何情:“朝阳,等会儿晚会结束……” 孙朝阳:“晚会结束后台里安排了专车,会拉艺术家们回台里休息,明早解散。” 何情:“我想回家看看爸爸和姆妈,明天早上再回台里,你能来接我吗?” 孙朝阳点头:“等会儿散场我来接你,我们骑自行车回家。” 凤飘飘突然叫道:“孙朝阳,我要举报巴彦。” 巴彦大怒:“凤飘飘你什么意思,再乱说话我对你不客气了。” 凤飘飘挺着胸膛:“巴彦,当谁害怕你似的,你还想怎么样?孙朝阳,巴彦很紧张,他偷偷藏了一水壶白酒,就在桌子下面,估计等会儿要喝酒壮胆。一个歌唱家能喝酒吗,糟蹋嗓子。” “你你你……你这个叛徒。”巴彦气得浑身的珠宝都在颤鸣:“你这个甫志高。” 凤飘飘:“你这个华子良。” “行了,行了,别吵,以和为贵。”孙朝阳脑袋有点大,他从桌下拿起那只军用水壶,背身上:“没收了。” 看完演员们,孙朝阳来到体育场中,外面已经热闹成一片。 央视导演组有专门的区域,总导演周伟已经坐在那里,他腰杆挺得笔直,脸绷着。 天黑之后,气温下降,大家都穿着军大衣,孙朝阳也披了一件,把脖子缩毛领里。他摇了摇水壶,装得很满,估计有一斤多。又拧开盖子,一嗅,酒味很浓很独特,是杏花春的芳香型。 周伟眼睛亮了:“有酒?给我一口。” 孙朝阳:“工作呢,喝什么酒?” 周伟:“天气冷,御寒,别小气嘛。“ 以前工作时间不禁酒,就连开车都可以喝酒,老周也不客气,抢过水壶,喝了一大口:“舒服,朝阳,你包里不是有零食吗,拿点出来下酒。“ 孙朝阳:“就一些糖果,要不要?“ “要。” 说着话,广播里正在播放音乐,民乐《步步高》,好吵,观众发出阵阵喊声“嗷嗷嗷嗷!”气氛越发热闹。 …… “好酒!”在体育场的另外一处的人群中,孙永富也放下同样的军用水壶,嘴里发出吧唧声。 今天对老孙来说可谓是盛大出行。下午的时候,两家亲家亲家母聚一起吃了年夜饭,就赶来这里。老孙也是细心,考虑到春晚要半夜两点才结束,就准备了不少吃食。夫妻肺片、两斤卤牛肉、鸡爪子、鸡翅膀、天府牌鱼皮花生,桔子,茶水,另外还倒了一瓶茅台倒军用水壶里。 进场之后,老孙的嘴就没停过,一手水壶,一手卤牛肉,吃个不停。转眼,他脚边就堆了一大堆鸡骨头。 看他吃相实在不稳当,杨月娥不停拽他衣角:“永富,永富,别吃了,亲家公都不停看你呢。” 孙永富把一个鸡爪子油腻腻递给何水生:“老何,你动手啊。” 老何:“老孙,你这么吃下去不太好吧。” 孙永富:“我本来就不太喜欢看文艺表演,这么长时间实在难熬,吃点酒时间也过得快。” 老何一脸嫌弃:“我最近读了一本书。” “怎么着?” “ 书名《薛刚反唐》。” “那又怎么着?” “说是,小说你薛刚有个儿子叫薛葵,长相丑陋,黑炭头一样,偏偏力大无穷,使的是八棱大锤,是位李元霸式的人物。有一回书是这么写的,当时长安正月十五闹花灯,薛刚一行人混进城中赏灯。这个薛葵啊,看灯的时候带了十斤牛肉,一边走一边吃,都撑坏了,最后动手和人厮杀的时候显得格外勇猛。” 孙永富:“你骂我相貌丑陋,骂我黑炭头,老何,你不落教啊。” 看他们要吵起来,何妈妈忙道:“晚会要开始了,别说话,注意公德。” 这个时候,小金也进了体育场,他穿着姐夫从英国买的呢子大衣,头戴雷锋帽,看起来很气派,跟干部子弟一样。 第371章 八四春晚开始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小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周围已经坐满了人,大家都在低低说话。 此刻距离春晚开始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样子。 他今天下午提前就让小保姆做好了晚饭,潦草吃过,就换乘了两路公交车赶过来,结果来得还是有点迟。一想到等会儿就会亲眼看到何情,心里就有遏制不住的兴奋。 他站起身来,想要扯长脖子嗷嗷地喊一嗓子。但看看四周这么多人,又觉得不好意思,便从包里掏出一张何情的海报高高地举过头,不停晃动。 “喂,哥们儿,你都挡着我们了。”后面有一个声音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小金忙坐下去。 周围是一群十七八岁的青年人,有小伙儿有姑娘,都穿着绿色军大衣,但他们脖子上却统一缠着红围巾。 说话那人年纪稍微大些,有二十来岁,看起来样貌丑陋,三角眼吊梢眉,身上带着葱花味道:“你喜欢何情吗?” 八十年代还没有追星的说法,听人问,小金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不说话。 一个小姑娘插嘴问:“您有多喜欢,说话呀?嗨,碰到锯嘴葫芦,你不会是个傻子吧?” 那姑娘长得好看,小金有点口吃:“我不是傻子,我我我……我就是每天听她的歌,一天不听心里就不舒服,何情的每盘磁带我都买的。” 姑娘:“我也喜欢何情,不过我没钱,买不起录音机和磁带,我就去同学家听,一听就是几个小时。”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影集翻开了,递给小金看,又喊身边那二十几岁的青年:“小兵哥,电筒打一下。” 小兵哥打开了电筒,灯光下,姑娘的影集上抄的全是报刊杂志上关于何情的报道,看起来像是剪报。 小金喜滋滋地看着笔记本,姑娘又叹息:“没钱真恼火。” 旁边的小兵哥道:“没钱好办啊,到我火烧店勤工俭学,干上一年,就能凑够录音机的钱了。” 姑娘惊喜:“小兵哥,你是说真的吗?” 小兵:“我爱人现在要带孩子,店里缺人手,这样,你节假日周末都可以过来帮忙。” “太好了。”姑娘看着还在看影集的小金,眼珠子一转:“你说你喜欢何情,那我考你一下,何情最新的歌叫什么名字?” 小金:“《东方之珠》。” 姑娘:“小河弯弯向南流,下一句。” 小金:“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姑娘看着小兵哥:“李小兵,接头暗号对上了,是自己人。” 《东方之珠》是何情的新歌,并没有发行专辑。音乐公司那边只印了几百盒给各大分销商试听试水,普通人根本听不到。歌迷们也都是在音像店和街头小贩那里翻录,不是真粉根本就不知道。 李小兵伸出手握住小金,低声道:“同志,终于等到你了。何情受到了反动派的攻击,蒙受不白之冤。革命性形势还是严峻的,道路是漫长的,但我们相信,只要我们心中有信念,一定能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周围的年轻人也纷纷和李小兵握手,嗓音低沉,神色郑重:“同志,终于盼到你了。” 整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感,彷佛是电影电视中地下党接头。 一阵阵冷风吹来,小金忽然浑身火热,他饱含热泪:“时刻准备着。” 众人也低声道:“时刻准备着。” 忽然,全场几万人突然安静,就看到下面场地正中的舞台上灯光大亮,主持人们纷纷上台,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了。 “开始了,开始了。”那边,周伟拳头捏紧。 孙朝阳还是葛优躺:“老周别紧张,春晚六个小时,你时刻紧绷,扛不住的,放松些,放松些。” 这次春晚有六个主持人,分别是赵忠祥、卢静、姜昆、马季、陈思思、姜黎黎、黄阿原。 赵忠祥和卢静都是央视着名播音员,他们的相貌全国人民都熟悉,可谓是国字脸。姜黎黎则是电影明星,她出演出《红牡丹》和《赤橙黄绿青蓝紫》,还获得去年的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正红。 陈思思就不用说了,hK长城影业三公主之一,请她来主持节目,正契合了回归主题。 黄阿原来自宝岛,也是着名主持人,后来北京发展,开了公司。这人是上面推荐的,一直是周伟着联络,孙朝阳和他不熟。 现在的姜昆虽然年轻,却正是艺术生命最巅峰的时候,他在舞台上活泼机灵,在孙朝阳看来,风头甚至盖过了其他主持人。 相比之下,马季先生则显得随和自在,有很强的亲和力。。 实话实说,这个年代的扩音设备还比较落后,主持人的声音虽然不大,可穿透力却极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观众的耳朵里。 孙朝阳很吃惊:“老周,主持人的功力好深。” 周伟以前在兵团是负责过文艺工作的,道:“播音主持并不要求声音大,关键是要字正腔圆,要有科学的发音,要用丹田之气,这是基本功。并不是每次演出都有麦克风有音响,你下基层演出,下面成千上万人,你在舞台上一站,就靠一张嘴,如果说话大家都听不清,还演什么?新社会,演员都是国家干部,是人民艺术家,好歹有一口饭吃。如果在旧社会,你上台镇不住场子,那是要饿死的。大浪淘沙,剩下的都是人物。” 孙朝阳点头,表示周伟说得很有道理,在这个年代,艺术工作者们全凭本事吃饭。如果本事不过关,劳动人民可不会跟你客气。 马季赵忠祥老师他们在台上分别介绍今天来参加春晚的艺术家们。 八十年代的观众都内敛沉稳,全场都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没有闹,也没有鼓掌。 孙朝阳笑了笑:“刚才还是山呼海啸,现在却寂静无声,充满纪律性的集体主义其实很让人震撼。” 介绍完参加春晚的演员,开场第一个节目是合唱《恭贺新禧》,算是给全国人民拜年,演唱者有蒋大卫、李谷一、沈小岑、朱明瑛等人。 合唱之后,就是杂技《转盘子》,场中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然后是一个马戏,狗熊和狮子投篮,姜昆和李文华在旁边解说。这两位爷,把一个马戏表演活脱脱搞成了相声,听得观众不停笑。 期间,孙朝阳和周伟四处看了看,各部门工作人员井然有序,直播的效果也非常好。 周伟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杏花村,口中发出嘶——一声:“良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 孙朝阳指了指另外一处的主宾席,那边坐着一排人,有台里的领导,还有电视部那位大佬。 周伟一惊,定睛看去,几人都是面露微笑,这才松了口气:“朝阳,你少一惊一乍,我可经不起吓。” 主宾席里,电视部的大佬笑眯眯地对旁边几人道:“弄得很热闹嘛,有点春节的意思。春节什么最重要,是年味,这点周伟就做得很不错。对了,我听人说有两个副导演负责具体业务。” 台里领导回答说,孙朝阳负责艺术上把关,郎琨负人员调度和现场。孙朝阳是着名作家,艺术素养上没问题,郎琨是台里培养的第三梯队。这二人都二十出头,刚开始挑担子的时候还有点让人担心。 大佬:“是很年轻,不过在咱们眼里,周伟不也个年轻人。世界是属于青年的,也必将属于青年。我们这些老头应该早一点把他们扶上马,送一程。” 正说着话,马季的单口相声《宇宙牌香烟》开始了。 一九八四年春晚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经典,有很多好听的歌,比如请到天涯海角来,回娘家、我的中国心,垄上行。但在孙朝阳个人看来,这年春晚的代表作其实有三个,分别是马季的《宇宙牌香烟》、陈佩斯朱时茂的《吃面条》和大合唱《难忘今宵》。 现在,马季的宇宙牌终于上场了,又是语言类节目的第一个,他的表现直接关系到这次春晚是否能够先声夺人。 孙朝阳知道其中厉害,也不葛优躺了,直接坐端正,伸长了脖子。 然后就是马季那标志性的天津口音:“抽了我的宇宙牌香烟啊,姑娘长得漂亮,小伙子能找对象,老人不咳嗽。” 大伙儿已经笑成了一团。 这个节目其实主要是讽刺现在电视里的泛滥的广告。 电视时代来临,商家发现了广告的威力,一夜之间,电视机里满眼都是广告。广告你就广告吧,电视台要生存,商家要看到利润,大伙儿都能理解。但是你也不能占用太多的正片时间吧,尼玛广告一放就是十几二十分钟,等得人心烦。 在孙朝阳老家的地方台更过分,他记得八六年的时候,仁德县电视台成立。当时正在播放黄日华翁美玲版的《射雕英雄传》,县中各大商家纷纷在电视里打广告。估计是因为县领导给企业打招呼让大家支持电视台,因此,所有单位基本都上了一回,连供销社那种不需要广告的都没有放过。 于是,广告就多得吓人,一播就是一个多小时,让等着看黄蓉的观众烦躁得想把电视机给砸了。 后来,县城电视台还搞了送祝福的广告。你给个三五十块钱,就能在电视广告里发布一条信息,祝某某商店开张大吉,祝某某人生日快乐。 孙朝阳记得当时有一条祝福是这么说的:“胡丽清同志,你的朋友徐勇军祝您生日快乐,万事如意。” 偏偏播音员普通话不标准,一口川普仁普把胡丽清三字念得好像狐狸精。 这下,胡女士出名了,外号估计也要背一辈子。 据说,后来人家还找电视台扯皮,把广告部的窗户玻璃都给砸了。 马季这个相声真的好有意思,孙朝阳虽然后世在电视里,在网络上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但在现场一听,还是充满了新鲜感,笑得嘴巴都歪了。 周伟也笑得满面稀烂:“朝阳,这个春晚似乎成了。”就把军用水壶递过去。 “嗯,光这个节目,就足以撑起今天的晚会,当浮一大白。”孙朝阳喝了一口喜悦的美酒:“别急,精彩的节目还有很多,很多。” 实际上,在二十一世纪,春晚真他妈不好看。到后面,大家之所以守在电视机前,一是习惯了,不看春晚,年三十总觉得缺点什么;二是等本山大叔的小品。很多人都是看完本山大叔的节目,就关机上床睡觉。那些年,可说是一个本山撑起整台春晚。 但在今晚,所有节目都非常精彩,经典多如狗。 《宇宙牌香烟》这个小品讽刺艺术拉满,喜剧效果极好,又发人深省。后世有一句话“脱口秀是冒犯的艺术”其实在孙朝阳看来,很多脱口秀档次不太高,说是冒犯还算轻的,很多时候都是人参公鸡,挺操蛋的。八十年代的相声基本都是揭露社会不正常现象,却多了分不温不火,多了分举重若轻,这才是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 马季掏出香烟朝观众席撒去,接到烟的人都在欢呼。 主宾席上,大佬好奇:“真有宇宙香烟这个牌子?” 秘书低声汇报:“好像是山东那边的烟厂刚搞出来的,首长,我马上去问马季要两支过来给你尝尝。” 大佬笑道:“老梁是个老革命了,想不到也会做生意。对的,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嘛。不过,人都把宇宙牌香烟讽刺成这样了,烟生产出来卖得出去吗?” 秘书:“广告效果到了就行,反宣传也是一种宣传,只要观众好奇去买,烟的质量也过关,就能打开销路。” 宇宙牌香烟从头到尾大家都看得笑声不断吗,很成功。 接下来一个节目是杂技,然后是殷秀梅演唱的歌曲《幸福在哪里》。 幸福在哪里也是个传唱不息的经典,“幸福在哪里,朋友我告诉你,他不在柳荫下啊,也不在温室里。” 秘书去忙了半天,终于弄来一支皱巴巴的宇宙牌香烟,大佬抽了一口,说:“不错,不错,醇厚热辣,带着一股金丝小枣的回味。” …… 八四年鲁南山区有点旱,电视部大佬口中的老梁此刻刚忙完,住进当地招待所。 他是山东一把手,这几日都在鲁南调研,因为年纪有点大了,竟感到有些疲惫。 一把手来的时候就让人给下面打招呼,一切从简,大家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许开小灶,不许封路,不许搞仪式,住普通招待所。但有一点,必须给我搞一台电视机,信号还必须好,他要看春晚。 到了八点,老头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看节目。 画面很清晰,声音很清楚,今年春晚直播效果不错。 一把手看节目,秘书陪在旁边熬夜。 很快,马季的节目开始,老头看得很开心,抓起茶几上香烟抽个不停,又递了一根给秘书。 香烟霍然是宇宙牌。 山东是烟酒生产大省,每年都会创造不错的经济效益。但酒这东西很有地域性,跟当地土壤气候和微生物关系很大。比如茅台,离开了赤水河的水和当地的窖泥,同样的配方换个地方就不成了。一把手打算从外省运原浆回来灌装,把白酒做成支柱产业。 至于香烟行业,则没有那么麻烦,反正大家都是从云南广西和国外买烟叶。 就是最近香烟滤嘴原料集束供应紧张,各省都在省界设置检查站,不许集束出省。 二人抽烟,一把手笑着问秘书:“你说我们这宇宙牌香烟比起中华怎么样?” 秘书:“我看并不比中华香烟差。” “比起熊猫呢?” “也能比得上。” 一把手:“青州烟厂的同志借春晚这个机会打广告,思路不错。搞点浓茶来,今晚我要熬夜。” 秘书:“春晚结束都两点了,领导您的身体?” 一把手:“谁让《相亲相爱》是大轴,放最后呢?我要看看俺们山东省歌上电视,你如果困了先去睡觉。” “领导,我不困。” 第372章 和经典决战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马季的单口相声让这台春晚彻底地立起来了,说难听点,就算其他的节目全是垃圾,这一届也算是成功的。 打个比方,如果真没有选到其他好节目,孙朝阳大约会把这个相声放到零点,承上启下,就好像十几年后的来自大城市铁岭的小品,至少能够让观众不至于在电视机前白坐一个晚上。 但是,八四年的春晚注定不平凡,也注定载入史册。 殷秀梅的经典歌曲《幸福在哪里》之后是郭颂的三首歌,然后进入沈小岑部分,请到天涯海角来第一次和观众见面,成为一首传唱度极高的作品。 接着,我们的游本倡游老师上场,雅居小品《淋浴》。电视连续剧《济公》去年创造了收视率奇迹,工体几万观众都在伸长脖子,低声喊:“济公来了,济公来了。”可惜放眼望去,游老师只是一个小黑点,他在舞台上的表演也看不真,只能明天上午在电视里补看。不过,看现场看的就是个气氛。至于其他都不要紧,大家还是跟着哈哈笑。 游老师的节目之后就是两个越剧片段和两出京剧,让大家激动的情绪缓一缓。 为了看今晚的节目,好多观众连晚饭都没有吃。就趁这个机会开始吃东西,满耳都是咀嚼声,不失是一种乐趣。 戏曲杂技类节目是周伟定的,今天他请来了一位名家,谭元寿,谭派第五代嫡系传人,谭鑫培曾孙,今天唱《定军山》,就是“黄忠斩小白脸夏侯渊”那段故事。 老周看得一脸迷醉,右手在孙朝阳大腿上不住打拍子。孙作家感到严重不适,提议:“老周,要不您再巡视一下,看看还有什么纰漏,我盯着中控。” 孙朝阳重生到八十年代别的还好,就是有点不适应同性之间的友情。男人和男人勾肩搭背,甚至手牵手一起逛街的也不鲜见,真让人受不了。 四个戏曲节目之后,终于等到陈佩斯和老茂上场,孙朝阳禁不住站起身来,用力朝前看去。 现在的老茂风华正茂,国字脸,大高个,一身正气,个人形象是标准的传统审美中的正派角色。他现在正红,一亮相,就听得周围观众低声惊呼,尤其是女观众最是激动,喊什么的都有“许灵均,许灵均。”“柯棣华,柯棣华。” 在她们的心目中,老许就是个标准的美男子,大荧幕上的梦中情人,偶像派中的偶像派。但女观众们很快就会失望了,因为从今天晚上开始,老许就会和陈小二搭档,在喜剧小品的不归路上狂奔,偶像包袱咱不要了。 《吃面条》的故事情节其实很简单,小品里的陈小二是个群众演员,他要在一部电影里拍一个吃面条的镜头,而老许则是导演,在旁边指导。 陈小二大约是饿了,一上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干掉了一海碗面条,才知道还没有正式开拍。 在拍戏的过程中,他也因为一次又一次重拍开始了艰苦的干饭之路,直到把一水桶面条吃得精光,直到把自己撑得走不动路。 正如前头所说,这个小品的故事真的很简单。但要在这么普通的故事中演出笑料,全靠演员的演技, 孙朝阳举起望远镜端详着舞台上的二人,仔细观摩,然后惊呆了。 这个小品他在电视上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当时也就觉得好玩,倒没有其它的感觉。但现场看和电视里看确是两码事情。此刻的他能够清晰地看到两人的肢体语言,甚至是脸上的微表情。陈小二和老许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笑料百出,都是那么自然流畅。这种肢体动作不是你一拍脑袋就能想象出来的,平时不知道观察过多少人,体验过多少生活。对,所有文艺类型都一样,都是要采风要体验生活,以及观察人物和世界的。 就在此刻,孙朝阳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大师级的表演。 对,大师诞生了。 他并没有笑,只是深深地为之震撼。 但是,工体里却笑成了一片,好多人在抹眼泪。 这个节目也成了,八四春晚彻底成功。 小心驶得万年船,孙朝阳还是遏制住内心的激动,跑过去看了看直播画面,依旧清晰,一切顺利。又在对讲机里和其他工作人员联络了一下,回答说都oK。 他这才又回到座位上,用军大衣裹住身体。 八四春晚的经典还在继续,王景愚和李辉的哑剧小品之后,依旧是歌曲节目,朱明瑛的《大海啊故乡》《回娘家》。 回娘家传唱度在后来几年高得离谱,尤其是那句“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都成当时年轻人的梗了,小伙子走老丈母人户,别人就诙谐地打趣“回娘家啊,鸡鸭买没有,你背上怎么样不背个胖娃娃,要抓紧咯。” 朱明瑛今天的黄色连衣裙很好看,就是太单薄。大半夜的,温度估计只有六七度。孙朝阳在体育场里坐了半天,脚有点僵。偏偏这位大姐嗨做夏天清凉打扮,唱起歌来气息平稳,甚至还面带笑容。 不过,从望远镜看过去,大姐露在外面的胳膊有点发青,估计是冻的。 不得不佩服以前艺术家们的专业精神,光这种意志力就不是常人所能具备的。 朱明瑛演唱完后又有一首经典歌曲上台,《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这首歌对那代人意味着什么就不用多说了。 然后,还是经典,奚秀兰女士上场,《阿里山的姑娘》。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这句话明天全国人民都会知道。 奚秀兰女士唱完两首歌后,就轮到何情上场了,她将要演唱《东方之珠》。 现在距离午夜零点没多少时间了。 孙朝阳忽然有点后悔把何情的节目放在这个时间段。 因为前面有《幸福在哪里》《请到天涯海角来》《大海啊故乡》《回娘家》《阿里山的姑娘》等珠玉在前,一个发挥不好,东方之珠就要被这些经典所掩盖。 何情唱完这首歌后,再过两个节目,就是八四春晚的另外一个经典《难忘今宵》,孙朝阳特意把这首歌放到零点,给《相亲相爱》让路。 可正因为经典实在太多,你再怎么更换演出时间段,也必须和经典碰到一起,躲都躲不开。 至于零点以后,也是经典歌曲井喷,有蒋大卫,有李谷一,还有横空出世的张明敏,一样竞争激烈。 孙朝阳突然紧张起来,抓起军用水壶就灌了一口,然后被辣得剧烈咳嗽。 决战开始了,和经典决战。 心砰砰的跳,手微微颤抖。 第373章 今天不就见到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周伟看孙朝阳紧张,就塞了一物在他手里:“朝阳,喝什么寡酒,快吃口菜。” 是牛肉干,孙朝阳丢进嘴里,咬了几口,死活咬不断,原来是碰到牛筋了。他使劲咀嚼着,腮帮子都咬软了,气得想骂娘。 忽然间,工体发出一阵欢呼,音乐声中,何情上场了。 孙朝阳也因为在对付那根牛筋,完美错过,紧张情绪也好了许多。 这时代的歌唱演员都很专业,总的来说有三种唱法:美声、民族和通俗。 不少人都是正经音乐学院声乐系学习过几年,又进歌舞团锤炼。即便没有在音乐学院系统学习过,也都练过戏曲。 专业的歌唱家就是不一样,一张口,那气息稳得一批。就拿刚才的朱明瑛女士来说,天气那么冷,换别人早冻得牙齿打架,人家偏偏能够轻轻松松唱下来,还面带微笑。 何情从小学越剧,童子功了得,但和场上的大家比起来还是差许多火候。更别说蒋大卫这种元婴级的老怪了,轻易就会被人比下去。 但是,她有一个优势,就是现在唱通俗的人不多,是一条新赛道,而且有一大批拥趸铁粉,只是不知道今天场上的观众是否接受。 何情虽然在商业化上获得很大成功,但其实并没有获得主流认可。打个比方,同时代的歌星迪斯科女王张蔷商业上成功吧,但在当时从来没有登陆过任何一个官方平台,最后只能无奈出国。 况且,何情现在正在被主流封杀,是孙朝阳为她争取来的上春晚的机会,能不能正名在此刻一搏。 在工体的另一处,何妈妈猛地抓住何水生的手腕,指甲深深地嵌了进去。何水生疼得眉头一皱,但还是装出镇定的表情,轻轻拍着妻子的手背。 “放心,会成功的。”何水生:“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何妈妈陈忂:“老何,我有点撑不住。我毕竟是个女人,意志力没人想象的强大,有你在真好。“ “有我,有我。“ 陈忂的手还在用力,老何的手腕被捏得发紫。但内心中却有种温柔:“我们风雨同舟。” 孙永富最看不得他惧内的模样,俩亲家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年轻谈恋爱似的,这是不把我老孙放眼里啊。他故意打搅:“老何,吃鸡爪子不?”还将食物举在他面前晃。 何水生怒了:“老孙,你这样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了,嘎嘎,超级合适。” “你——” 眼见二人又要掐起来,杨月娥忙道:“别闹了,演出开始了。如果明天何情问起你们她唱得怎么样,让提宝贵意见,回答说光顾着鬼扯没看,你们让她怎么想?” “掐什么掐,掐老何的又不是我。”孙永富嘀咕:“我这是帮老何挣脱枷锁。” 说话间,《东方之珠》那澎湃宏大的前奏音乐声响起,何情拿着话筒走上前台,她一身红色的晚礼服在灯光中熠熠生辉。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月儿弯弯的海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何情的歌声穿云裂石,不,用穿云裂石来形容并不贴切。她就好像一条潺潺溪流,从云贵高原出发,汇集着沿途的雨水,汇集着山见清泉,汇聚着无数直流,一路向南,向南,向南。 逐渐宽阔,逐渐宏大。 对,她就是珠江,冲出平缓的三角洲,冲出越秀山,冲出白云山,冲出二沙岛,冲出满满岭南风味的广府古韵“侯乃谋根”“猴赛雷”“点解点解。” 山水人文汇合,继续南流,眼前是一座小岛,宛若母亲失散多年的孩子。 珠江水张开双臂,迎接娃娃的回归。 …… 一直以来,在歌迷的心中,何情就是位情歌女王,是咖啡调调的软糯女子。是每次走过咖啡屋的粉红色记忆,是靡靡慵懒,是春愁不解,独上层楼。 但是今天,她却展示了开阔宏大的一面。 小金听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 何情这首新歌他在磁带里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他个人审美其实是很夜上海很邓丽君的,只觉得这歌还算不错,倒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但录音机里听和现场听根本就是两回事。 他感觉那些音乐就好像是奔涌的潮水没顶,让他呼吸不了,让他挣扎不动。 他的皮肤被浪花扯破了,肌肉被巨力剃掉,骨头被这蜂拥而来的天与地砸得粉碎。 台上的何情唱完这段歌词,长长过门后进入副歌部分。 所谓副歌,就是一首歌的高潮部分。这个名词来自西洋歌曲中,教堂唱诗班的合唱。 小金再也忍不住,引亢高歌:“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泪珠彷佛都说出你的尊严。” 虽然很不好听,虽然荒腔走板,但这又有什么呢,他不在乎。 李小兵等人愕然看着他,然后也跟着吼起歌来:“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请别忘记我要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十几个人,接着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人。 旁边一个姑娘尖叫:“他们都听过东方之珠,他们都会唱,想不到何情的歌迷这么多。” 这是一场恢弘的大合唱。 所有人都在用力跺脚打着节拍,没错,是四四拍,四四拍,疯狂的四四拍。 整个工体都在共振中颤抖。 在没有演唱会,只有文艺表演文艺汇演的年代,大伙儿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类似于现代一流歌星演唱会的情形。 不,不是一流。 是顶流的力量。 …… 当观众的合唱一开始,孙朝阳就知道其中的厉害,触电般跳起来,冲到中控那里。 周伟更是惊得浑身冷汗,这已经是播出事故了。上万人在大合唱,演员在舞台上唱什么都听不清楚,还怎么播出呀?明天一早,电视台的投诉电话非被观众打爆不可。接下来,他也会被如山的观众来信给压死,被唾沫给淹死。 “完了,完了……”周伟眼睛都红了,低声喝:“孙朝阳,你请的好歌唱家?” 孙朝阳却笑起来:“老周别急,我已经切换到录像带那边了,问题不大。” “录像带?”周伟惊讶。 孙朝阳:“彩排的时候我录了个备份,和今天晚上的现场同步播出,一遇到突发情况就马上切换。老周,你过来看看直播画面。” 原来,有了八五年工体现场直播的事故后,央视后来都会给春晚每个节目录个备份,这样可保万无一失。 孙朝阳觉得这个办法好,就用了,没想到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老周一看直播画面,很好,很画面和声音都很清晰,何情的歌喉脆生生的悠扬悦耳。 他摸了摸额上的汗,灌了一口白酒,又递给孙朝阳:“你也压压惊。” 孙朝阳说不紧张也是假话,他猛喝了一口,然后呸地把那根牛筋吐了出来。 咬了这么长时间,牛筋竟然还没有咬烂。 老周:“朝阳,你对象的听众太疯,我从来没见到过。” 孙朝阳:“今天不就见到了。” 他再喝了一口酒:“我也吓坏了,老周,这就是资本世界流行文化造星运动的威力,资本会把一切砸得粉碎,然后给我们一个陌生的世界。新的时代到了。” 第374章 青山遮不住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听众的合唱开始的时候,主宾席众人也同样大吃一惊。 央视的领导瞬间惊得汗毛直竖:“这……这个周伟搞什么名堂,都癫了。快,快让人维持好秩序!” 但上万人的大合唱怎么停得下来,身边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都没有动。 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要说领导就是领导,当即就开始向电视部的大佬做检讨:“首长,出了这种演出事故,是我工作不力,我现在就开始调查。明天下午,不,明天一大早就会给您一个报告。我台一定追究到人,该处分处分,该调离工作岗位的调离,记入档案,绝不姑息。” 大佬一听,追究到人,那不是要追究周伟吗? 他是出了名的护犊子,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以前的手下倒霉。 大佬笑眯眯第说:“不用,不用,我看挺好,不算演出事故。” 舞台上,《东方之珠》副歌结束,然后是悠扬的间奏。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指挥,所有歌迷同时停止合唱。 电视台领导:“首长,我不明白。” 大佬道:“我问你,什么是文艺,文艺的目的是什么。你回答不出来吗,那我来告诉你。文艺是为劳动人民服务的,是用来宣传我们的政策,激励人民群众把自己的人生投入到火热的生产生活当中去。这首歌说的是祖国人民热烈的欢迎港岛这个失散百年的游子回家,中英谈判已经结束,确定了回归日期。人民群众高兴啊,音乐一响,就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歌以咏之,舞以蹈之。我们要理解,不但要理解,还有走到他们中间去。人民群众喜欢的,你不喜欢;人民群众歌唱的,你要让他们住嘴,你算老几?” “我……”电视台的人都擦着额上的汗水。 但大家还是掏出笔记本飞快记录大佬的指示。 大佬:“至于群众大合唱在转播的时候有可能让电视观众听不清演唱家的歌声,确实是个问题,那女演唱家叫什么名字?” 电视台的人忙回答说叫何情。 大佬:“我想何情同志也不会在意吧。” “是是是,不在意。”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在领导耳边说了几句话。 电视台领导忙汇报:“首长,技术上已经处理好了,直播那边反映说信号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大佬笑眯眯道:“那就好,继续看节目吧,你们不要紧张。” 说话间,副歌再起,群众的大合唱又开始了,山呼海啸。 这次,就连其他观众也加入其中。《东方之珠》这首歌歌词简单,旋律朗朗上口,大伙儿在听过一遍后跟着也能吼上几句。看何情歌迷们合唱,大家都觉得有趣,自然加入进去。 声势更是惊人。 这下,正在啃鸡爪子的孙永富也停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觉得此情此景,自己再和亲家捣乱有点煞风景了。更何况,亲家母已经哭出声来了。 是的,何妈妈陈忂已是泪流满面。她死死地抓住丈夫的手,把头埋在何爸爸的肩膀上:“水生,女儿长大了。你看看她,在舞台上,情情整个人都在发光,在燃烧,她就好像是太阳神阿波罗。” 何水生也在流泪:“不,情情是月亮女神。” 陈忂:“水生,这几年,我经历了很多。为了女儿,我吃了好多好多苦,我全心全意地付出,不过是想让她有一个不同于我们的人生。可是,女儿和你都不理解。怪我脾气不好,怪我管得太宽,让你们很不高兴,让你们感到压力。” 何水生:“没有,没有。” 陈忂:“你当我愿意那样,你当我不想和普通家庭一样,一家人忙了一天,坐在餐桌前,吃饭,说话,我太想了。可是我不能,不能因为我们自己的家庭生活就毁了女儿的前程。你们不杠事,我来杠。你们软弱敏感好逸恶劳,我来坚强。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以前对你们太苛刻,我检讨,我改。这些年我也累了,当撒手时得撒手,放你们去飞,给你们自由。” 何水生:“陈老,我们还需要你的领导,没有你,这家要散。” 何妈妈把头从何水生肩膀上抬起来,点点头:“水生你说得对,今天女儿虽然获得成功,但未来的路还长,就好像二万五千里长征才走出第一步,我还是要关心你们的。” 何水生一听,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暗道:何水生,你废话真多。 《东方之珠》终于在全场的欢呼中结束,何情闪亮退场。 她的出现将这次春晚的气氛推到最高潮,所有盘旋于她头上的负面新闻都烟消云散,所谓的封杀在此刻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因为从明天早上开始,她的名字会被全国人民所熟知。 这就是春晚,世界上拥有最多观众的舞台,八十年代华娱的顶峰。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孙朝阳又坐了下去,继续喝酒咬牛肉干。 他运气不好,又咬到一根牛筋。不过,仔细品尝,这块牛板筋其实别有风味。 周伟:“轻易能够获得的东西多半没意思,做人做事如此,吃东西也是如此。” 孙朝阳:“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零点快到了,赵忠祥老师和卢静上台,朗诵《难忘今宵》的歌词。朗诵完,就是李谷一的独唱:“难忘今宵,难忘今宵……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实际上,《难忘今宵》这首歌第一次和全国观众见面的时候是独唱。 唱着唱着,砰砰砰几声,远处有烟花腾起,然后是鞭炮齐鸣,零点到了,新一年到了。 全场人都在欢呼。 孙朝阳:“老周,新年快乐!” 周伟:“新年快乐!” 孙朝阳:“您不总结一下今年的工作生活吗?” 周伟:“首先感谢我的家人,是她们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我,然后感谢我的同志们……等等,还有两个小时春晚才结束,还没有到总结的时候,继续工作吧。” 孙朝阳站起身:“好,工作了,我再去看看直播设备那边。”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李谷一在演唱,又是一出经典曲目。 第375章 成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新年快乐!”何水生握住亲家的手不住摇。 孙永富:“你也快乐,不对,我感觉你有点不快乐。” 何水生奇怪:“我怎么不快乐了,今天女儿表现那么好,我开心还来不及。”他掏出手帕使劲擦手,老孙满手油还和人握手,真讨厌。 孙永富低声调戏:“刚才你家领导都说放你自由了,结果你还主动挽留。这叫什么,这叫好不容易拘留结束,还没走出派出所,又被人抓进去了,你是不是傻?” 何水生严肃脸:“人不能脱离集体存在,我们一家三口就是个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组织,需要领导。” 孙朝阳妈妈手里拿着红包递了一个给孙小小。 孙小小:“谢谢爸妈。” 何水生也摸了一张钞票递过去:“小小,新年快乐。” 孙小小:“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杨月娥有点遗憾,说她的红包早就准备好了,可惜朝阳和何情不在,明天早上再给的话,就失去意义了。 孙永富说明天早上给也可以啊,老太婆,你忘记了,以往过年,你的压岁钱都是偷偷放在朝阳和小小的枕头下。他们兄妹早上醒来,朝枕头下一摸,摸到钱,不知道多高兴。 孙小小也叫道,对对对,妈,以前每年你都给一毛钱的。有一年,我大年初一醒来,发现枕头下面是五毛钱。哎,好多钱啊,我高兴死了,从初一高兴到大年十五。妈,要我说,等会儿回家,你把红包藏大哥枕头下,给他一个惊喜,比直接给钱有意义。 杨月娥:“咦,这个办法好。” 顿时就高兴起来。 鞭炮声不断,春晚继续,经典继续。 零点之后,第一个节目是马季和赵炎的相声《春联》,大师的表演依旧精彩,只不过有《宇宙牌香烟》珠玉在前,稍逊风骚。 相声结束后是歌唱家苏平的两首歌,然后是茅善玉的沪剧段子。 此刻,在武昌,蒋见生妻子单位宿舍,电视机开着,老蒋手里捧着春晚节目单,定睛看着荧幕,捏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长长地松了口气。 何情可是音乐公司的拳头产品,是销量的保证。可前一段时间她惨遭封杀,以至于公司业务完全停滞。还好后来孙朝阳找来秃鹰,《铁窗泪》爆火,如今,专辑销量已经突破两百万盒,老蒋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开,就有金山银山朝头上砸来,别提多开心。 不过,谁嫌自己赚钱多呢,何情那边的必须尽快搞定。 春晚是何情为自己正名的好机会,孙朝阳早早就给了他一份春晚节目单。 一家三口吃过年夜饭后,老蒋就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直到何情的独唱结束,他才放松下来。 老蒋不懂音乐,也不晓得这首歌的好坏。而且,这首歌的风格,其实在八十年代有点超前,未必人人都能欣赏。 但孙朝阳写的歌好像销量都没差过,应该能红。 他还是不踏实,忍不住问妻子如何。 妻子回答说:“挺朗朗上口的,也不难听。” 蒋见生爱人从事的是文字工作,喜欢交响乐,喜欢歌剧,喜欢德彪西、普契尼,对流行歌曲一向不感冒,坐在那里就不住打哈欠。到最后,更是受不了上床睡觉。 爱人家的老屋在汉正街,买回来后,里面好脏,老蒋心里隔应。 蒋见生的事业在北京,在那里有大四合院。上海、杭州也有房,也就不折腾了,暂时在单位房子里挤着 ,打算过完年找机会把老婆调去京城,武汉只是他人生中的一站,已经是过去时了。 爱人不喜欢看晚会,家里其他人同样如此。 首先是老岳母,妈妈年纪大了,有老年痴呆。坐那里看半天,忽然指着屏幕里的何情问:“见生,这个女滴是你们单位的?” “对的,是我们单位的,妈妈,你说她唱得怎么样啊?” “好听,跟百灵鸟似的……见生,你一出门就是几个月半年,是不是在劳改,妈妈担心你。你一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改造好自己的世界观。”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改造。” 老太太聊着聊着就躺沙发上打起来了呼噜。 蒋见生摇头,将被子盖到岳母身上。 老妈妈不喜欢音乐,儿子蒋小强同样不喜欢。 一提到儿子,蒋见生的火就不打一处来。这娃一听说回武汉就不乐意,说回武汉干什么,房子小,吃得也差,又没什么好玩的。 折腾了半天,总算把人弄回老家。结果小强又开始闹,说家里环境太差,旅行体验糟糕,他要住大宾馆大酒店。 蒋见大怒,你他娘回老家了还住宾馆,难不成大家还跟你一起在酒店跨年? 蒋小强一看春晚,就说无聊,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书。 老蒋把脖子伸过去,咦,高等数学,现在初中学这个? 妈的,完全看不懂,连里面的希腊字母都不知道怎么读。 蒋小强:“这是人类智慧的顶峰,顶级的文明。” 蒋见生:“中考又不考这个,浪费时间。” 蒋小强:“大丈夫做事,你不懂的。”看老父亲的目光中竟然带着悲悯。 蒋见生拳头都攥出水来,强忍着没有给娃娃来个触及皮肉的教训。 这次春晚对蒋见生实在太重要了,先是何情封杀的事情,接着是张明敏,他的新专辑可是签在温州阳光的。另外,温州阳光F4要压大轴。他们都关系着公司未来的发展,关系着老蒋的钱包。 终于,张明敏上场了。 先是《我的中国心》,“河山只在我梦里,祖国已多年未亲近……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老蒋觉得歌很好,简直就是踩在他的审美点上。 难道这歌要大红? 蒋见生想了想,却不敢肯定。实际上,音乐公司开了那么长时间,他也不是没想过要自己选歌,签歌手,从头到尾策划一张大红的专辑。可不知道见了什么鬼,自己喜欢的歌,年轻人都不喜欢,自己签的歌手,年轻人都讨厌得很。 几次下来,他都产生了自我怀疑,进而放弃了。算了,我对音乐市场的嗅觉就是坨屎,艺术上的事情还是交给朝阳吧,俺专心搞经营就好。 正因为如此,听到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他竟有点担忧:我实在太喜欢这首歌了,但是,我喜欢的东西多半要赔本,难道签他签错了? 正郁闷中,忽然,已经打呼噜的岳母直起身子唱起来:“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 蒋见生:“妈妈,你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喜欢。” 蒋见生握住妈妈的手不住摇晃:“谢谢妈妈,谢谢妈妈!” 就连老年痴呆的老岳母都喜欢这歌,还一听就会,我的中国心能不红吗? 老岳母看着蒋见生后退的发际线,突然大哭:“见生,可怜见的,你被剃阴阳头了,你要好好改造啊!没有你,妈妈怎么活啊?” 蒋见生:“没有剃头,没有剃头,我中年谢顶。” 岳母继续大哭:“没剃头,那就是要坐土飞机。见生啊,早就让你别写文章,这下好了,被人当罪证了,你就不能学学小强搞数学。” 蒋小强撇嘴:“他要懂才行,夏天的虫子知道什么是冬天的冰。” 老岳母指着蒋见生的额头哈哈大笑:“真的像猪儿虫的脑袋啊!” 蒋见生终于忍不住了,怒斥儿子:“滚去睡觉!” 春晚零点后的节目,几乎都是张明敏一个人在发光发热。 唱完《我的中国心》之后,他又开始唱歌《垄上行》 “我从垄上走过,垄上一片秋色,枝头树叶金黄,风来声瑟瑟,仿佛为季节讴歌。” 工体场地中,孙朝阳忍不住轻轻哼唱:“蓝天多辽阔,点缀着白云朵朵,青山不寂寞,还有小河潺潺流过。” 这是他最喜欢的歌。 记得上一世的自己经常骑着行车在砖瓦厂外的公路上飞奔,春和景明,路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远处,机砖厂红色的页岩矿山在慢慢后移。 旁边的小河流动,不舍昼夜。 那时候的自己月入三十块,年轻快乐,向往爱情,憧憬未来,盼望着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现在虽然重生了,依旧二十出头,但那种心境再也回不去。 回不去的青春,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一去不复返了。 《垄上行》后,张明敏又演唱了他的另外一首经典歌曲《外婆的澎湖湾》。 “那是外婆的澎湖湾啊,白糖煮稀饭.”错了,再来一遍:“那是外婆的澎湖湾啊,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追斜阳啊,只是一片海蓝蓝。坐在门前的沙滩上,一遍遍怀想……” 孙朝阳又开始喝酒,和老周你一口我一口。 他们身上在发热,头发里腾起了白色的水蒸气。 张敏明的表演获得了在场观众热烈的掌声,接下来就是黄阿原和黄志成李大伟的合唱,一唱就是三首,都不错。 然后,hK明星陈思思演唱电影《三笑》插曲。 让人家的耳朵过足了瘾。 姜昆李文华的相声《夸家乡》挺有趣,让大家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些。接着该蒋大卫上场,然后是去年春晚的No:1李谷一女士的两首歌。 时间终于到了两点,最后一个节目,歌曲《相亲相爱》,何情二度登场。 第376章 尘埃终于落定了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此刻,在鲁南山区小县城的旅馆中。 秘书陪一把手熬到现在,已经是睡眼朦胧。再看领导,却依旧是精神矍铄。心中不禁赞叹,首长不愧是老八路出身,当年打鬼子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穿越敌人的封锁线,这身体这意志力,却不是和平年代的人所能想象的。 只是,老头儿的烟抽得实在太多,一个晚上就干掉了两包《宇宙牌》香烟。 忽然,《沂蒙小调》的音乐声悠扬响起,很响,惊得秘书身体一颤,忙跳起来把音量调小。但是,那声音还在响。原来是旅馆正在值班的工作人员也在看电视,他们把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 一把手笑了笑,示意秘书不要管。 实际上,山东同志们已经听过这首歌了,孙朝阳早在半个月前又录了一份影像资料寄过来,班子成员都看过,看完都说好。 一把手指着电视屏幕上的四人道,何情长得漂亮,大气,是我们山东的女子。 秘书提醒道,首长,何情是浙江人。 一把手说,现在是了,组织上决定,她是山东人。 说完,老头就诙谐地大笑起来。 沂蒙小调之后,曲风一转,进入到《相亲相爱》,四人同时合唱:“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 很整齐,很好听。 旅馆值班室那台电视机的音量依旧很大,几乎是压过了一把手房间里这台。 小旅馆对面是县城一个什么单位的宿舍楼,大约是夜实在太深,家家户户的灯都关了,只电视机的光在微微亮着闪烁着,他们也在看春晚。估计是因为怕影响到邻居休息,声音都开到最小。因此,旅馆值班室的声音显得突兀。 合唱结束,开始分别独唱。第一个引亢高歌的是何情:“仰泰山之高,穿时空随道,身在接天怀抱,年轻的心跳,同步在骄傲,云中鲜卑的微笑。”然后是秃鹰:“蜿蜒黄河水,相聚东入海。龙出涛尖与浪尾……” 突然,对面楼上有小孩在叫:“爸爸,爸爸,好像是在唱我们山东。” 当爸爸的那个:“怎么可能是在唱山东,乱说。” 但他那边电视机的声音大了一些。 “泰山、黄河东入海,那不就是我们山东吗,你懂不懂写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孩子委屈。 一把手和秘书相视一笑。 《相亲相爱》还在继续。 是凤飘飘:“意动神飞,东风静静吹。” 对面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一台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温州阳光F4嘹亮的歌喉在夜空盘旋。 又是一段合唱:“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 副歌结束,音乐突变,有悠扬的笛声响起。 电视中,一位盛装的蒙古汉子歌声嘹亮,音域宽广:“谁不说俺家乡好,得儿哟喂。“ 一把手哈哈笑道:“这位民族同志唱得好,把谁不说俺家乡好唱得雄浑豪迈,好像如果你不同意,人就要跟你急眼,要跳起来灌你的酒。“ 秘书正要凑趣笑两声,忽然,对面楼上有个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她在唱歌:“一阵阵歌声,随风传。”竟和巴彦的歌声严丝合缝配合默契。 唱完这句,姑娘大约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尖叫:“巴彦,美男子,你的眼睛炯炯有神。巴彦,我要给你写信。” 秘书摇头:“癫子,真是癫子。” 年三十,大伙儿都喝了酒,不少人还醉得厉害。有姑娘带头,其他人也加入到合唱中:“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传。” 竟从头唱到尾,和电视机里的《相亲相爱》一起结束。 《谁不说俺家乡好》也是山东省歌曲,不过,她代表的是过去。《相亲相爱》代表的是现在。不忘过去,珍惜现在,展望未来,明天会更好。 一把手披了大衣站在旅馆的走廊里,想起了从前的峥嵘岁月,想起牺牲的战友,不禁热泪盈眶。 秘书:“首长,夜已经很深刻了,您的身体。” 一把手:“请您明天代表我发电报给央视,代我谢谢春晚导演组的同志们,谢谢演唱这首歌的四位同志,谢谢词曲作者孙朝阳同志。” 春晚已经结束,电视屏幕中播放的是提前录好的影像,画面是全体参演出的演员向全国人民举杯道别。 …… 工体中,所有观众都起立鼓掌,高喊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一晚上六小时,虽然寒风呼啸,但演员们为大家奉献了那么多经典,就算再冷也值了。 三万人开始有秩序退场。 何妈妈已经泣不成声:“情情,我的情情,妈妈好开心,好开心。” 何水生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走了,走了。”孙永富站起身来,但只起身一半,面上表情就僵住了。 杨月娥发现不对:“永富,怎么了?” 孙永富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腰,我的腰直不起来了。”他本就有腰椎间盘突出,在工体坐了六个小时,终于扛不住了。 杨月娥:“小小,小小,快扶住你爸。” 何水生顾不得安慰情绪激动的妻子,忙问:“老孙你怎么了,脊梁挺不起来了?” 孙永富大怒:“你脊梁才断了,小小,放开我,让我走两步给何水生看看。” 杨月娥大急:“啊哟,永福,你和亲家赌什么气啊,多大年纪还跟小孩子一样?” …… 周伟想要喝酒,摇了摇军用水壶,发现里面是空的,就道:“朝阳,握个手吧。” 孙朝阳:“还不到喝庆功酒的时候,几万人退场,挤在几条狭窄的通道里,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出个安全事故,咱们就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老周,支棱起来,我们过去看看。” 周伟站起身:“还是你想得周全。” 二人下去巡视。 孙朝阳:“周导,明年还当总导演吗?” 周伟不回答,反问:“如果我还请你来帮忙呢?” “不了,受不了这累,我还是当我的作家。” 周伟笑笑:“你不来,我也不干了。”有今晚的功劳在手,他明年只怕要进步了,这总导演位置也得让贤。 孙朝阳:“老周,请个假,我等会儿要回家,我妈要给我发压岁钱。” 老周:“你又不是孩子,要什么压岁钱?” 孙朝阳:“在父母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往年大年夜他们都给发红包的,今晚如果看不到我,会很失望的。老周,其实我这个人吧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我只想让家里人高兴。” 老周:“准假了,不过,要等领导接见完所有演职人员以后。” 最后一个观众离开工体,春晚结束,周伟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把捏紧的拳头松开:“功德圆满。” 孙朝阳:“尘埃终于落定了。” 第377章 少年的鲜衣怒马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按照事先安排,春晚结束后,电视部的大佬和台里的领导要和演员职员们见面,握手,合影。 现在已经是黎明时分,大家都熬了夜,精神不是太好。尤其是演员们,在演出的时候要调整状态,把精气神提到最佳状态,把弦绷到最紧。 等到演出结束,就好像戳破了的皮球,整个人都蔫儿了。 李文华这些老前辈更是哈欠连天,不住抽烟,就连年轻姜昆同志眼睛里也有了红丝。陈小二还活泼,到处找吃的,还翻了孙朝阳的兜,把剩下的几颗巧克力给抢了。 孙朝阳第一时间跑去找何情他们,说了周导已经准假的事情,等会儿一起骑自行车回家,明天一大早正好赶到全家人吃汤圆。 按照四川习俗,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汤圆,以示团团圆圆。生活要有仪式感,必须吃的。 何情笑着点了点头,但提出一点,不吃肉馅的,里面有葱对嗓子不好,四川汤圆里的洗沙她可以吃。 孙朝阳:“怎么样,今晚感觉如何?” 何情:“感觉很不错,大舞台谁不向往,就是服装太重,穿着难受。” 孙朝阳笑了笑,又问其他三人感觉如何。 秃鹰:“舒服了。” 风飘飘也是个大心脏:“平时怎么演出,现在还怎么演。上台之前是很激动,但音乐声一响,我就立即调整好了状态,进入了状态。当然,这个状态也要有度,过犹不及。巴彦的演出经验就差了点,我在旁边看他唱着唱着,眼睛就红了,眼泪沁出来,真害怕他哭出声,搅了我们的大轴。” 孙朝阳:“咦,巴彦你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吗?” 巴彦很气:“凤飘飘纯粹是诬蔑革命同志,我眼皮被她用胶布拉得难受,疼死了。” 众人扑哧一声笑起来。 孙朝阳:“巴彦,你是我司男歌星里最帅气的,这偶像包袱背起来很辛苦的。” 正聊着,有工作人员喊:“领导要来了,大家注意了,排队,排队。” 演职人员实在太多,大伙儿排成四排,挤得满满当当。 好半天,电视部的大佬才在央视领导的簇拥下进来,一一和演员们握手,说:“同志们辛苦了。” 孙朝阳:“为人民服务。” 于是,大家跟着他喊起了口号。 大佬哈哈笑起来:“说得好,我们无论干什么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 周伟和孙朝阳站在c位,其实,孙三石同志倒是想把这个位置让给年纪大的老同志的,但老周却来了一句“当仁不让”咱们立了这么大功劳,操劳了这几个月,为什么不站前面,不能让。 大佬一路握手过来,就握住了爱将老周的手,摇了摇,严肃地说:“如果要我给今年春晚打分的话,我给八十,勉强够格,不要怪我严厉。” 握住孙朝阳的手后,他却一脸笑容:“真年轻啊,自古英雄出少年。组织上给你压这么重担子,你紧张不?” 孙朝阳笑道:“说不紧张也是假话,可紧张解决不了问题,那我不是白紧张了吗?” 众人听他说话幽默,都憋着笑,很辛苦。同时心中也是佩服,大家见到大佬,难免有点战战兢兢,孙副导却还和人开玩笑,神经还真大根。 大佬哈哈大笑,指着孙朝阳:“真是朝气蓬勃,我听人说周伟有孙朝阳这个军师,心中好奇,这又是什么诸葛亮,今天一看,原来不是孔明,而是英姿勃发的周公瑾。曲有误,周郎顾,你是懂艺术的。” 他又握住郎琨副导演的手:“又是位少年英雄,孙朝阳是军师,你就是冲锋陷阵的赵子龙。好,好得很,咱们的干部就是要年轻化专业化知识化。” 大佬话多,握住你的手就要聊上几句,他还问马季宇宙牌香烟还没有没有,给一棵过过瘾。马季也是个不怵场的,说最后一支宇宙牌香烟都给你了,哪里还有?您这么大领导,我应该问你要烟才对。 大佬继续笑:“应该的,应该的。”竟当场给大伙儿撒烟。 热闹了半天,大家合影。 大佬还专门把巴彦拉过来单独合影,说服装好看,上相,你真是一位美男子啊! 到所有流程走完,已是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没有月亮,但漫天都是星斗,密密麻麻,数之不清,照得清辉遍地。 演职人员排好队,上早已经等在工体外面的大巴。 孙朝阳却与何情骑了自行车在街道上飞奔。 风呼呼从耳边掠过,何情的发型被吹散了,长发飘飞,丝丝缕缕拂在孙朝阳面上。 孙朝阳:“痒,别闹。” 何情委屈:“又不是我,风吹的。” 她轻轻唱着:“风儿你在轻轻的吹,吹的那满园花儿醉。风儿你要轻轻的吹,莫要吹落了我的红蔷薇。” 是罗大佑的歌,几年前由刘文正演唱,校园民谣是未来的流行方向。 风还在鼓荡,头顶夜空中,那些星光穿越了百亿光年投射下来,落到两个年轻人头上脸上,如同实质。 孙朝阳:“好听啊,济慈的夜莺、莎士比亚的夜莺、歌德诗歌里的夜莺,我的夜莺。” 何情:“朝阳,你喝了好多酒。” “我不是紧张吗?” “刚才你还说不是白紧张了吗?”何情轻轻地笑起来:“朝阳,你说话真好听,在作诗吗,要不写一首?只为我。” “好勒,我就侍候大爷一段。”孙朝阳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加速,酒意上涌: “醉骑无鞍入夜行,” “耳畔撩风仰月明。” “星光洒地无边际,” “初饮烈酒尤年轻。” …… 突然,翻车了。 原来,自行车冲进路边的沙堆中。 两人在沙里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初饮烈酒尤年轻。 孙朝阳终于找回了前世二十来岁时的心境。 这是一九八四年的农历大年初一,年轻,没有什么不可能。 第378章 张明敏红了,孙永福的三轮车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叮叮,叮叮……”刺耳的闹钟声响起。 孙朝阳呻吟一声,伸出手在床头柜按了几下,死活也没按到定时开关。索性不管,准备继续蒙头大睡。 “哥,哥,起来吃汤圆了。”客厅中传来小小的声音:“哥,哥,你这个懒虫。” 被她这么一喊,孙朝阳清醒了些,睁开糊满眼屎的双眼看去,才早上八点。可怜他将近凌晨六点才到家,结果睡不到两小时就要起床。等吃完早饭,等会儿还得去央视汇合,这实在太痛苦。 四川人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来了,来了,来了。”孙朝阳坐起身来,脑袋里还是晕乎乎的。 孙小小:“哥,你摸摸枕头下面,有惊喜。” “枕头下面又怎么了?”孙朝阳摸了摸,却摸到一张五毛的钞票。顿时想起,这是老爹老娘给自己的压岁钱。 哈哈,我都多大了,你们还给钱,真是的。 孙朝阳看着五毛钱,禁不住笑起来。 这下,瞌睡是彻底被抛到爪洼国去了。 时间紧迫,孙朝阳一骨碌起身,刷牙洗脸。 大年初一,按照四川的风俗要吃汤圆。孙朝阳家的汤圆有两种,一种是肉馅,一种是洗沙。孙朝阳兄妹都不吃甜,主要是为保护牙齿,所以,洗沙馅都送去隔壁何情家了。据说何妈妈跟何情很喜欢,陈忂说亲家母做菜的手艺好。 孙朝阳意外,忍不住问母亲:“妈妈,他们浙江人会喜欢你的手艺?” 苏朝阳一家以前都是在工厂干体力活的,口味重,吃的东西都是大油大咸,份量也足。上次杨月娥请何情一家吃饭,弄了一大盆水煮牛肉,结果何水生端了一碗开水,每吃一块牛肉就在里面涮一下,还是辣得满头大汗。 正吃着,孙朝阳忽然发现父亲不在,就问人呢? 杨月娥道:“你爸腰椎间盘突出,昨天晚上坐了六个小时,又吹了冷风,疼得直不起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我已经送了一碗汤圆过去给他吃了。” 孙朝阳担心:“吹了冷风?爸感冒没有?” 杨月娥:“应该没有感冒吧,刚才一口气吃了二十个汤圆和四个白水蛋。” 孙朝阳稍微安心了些,又问:“要去医院看看吗,也不知道大年初一医院上班不?” “大年初一医院如果不上班,病人犯病不是要等死吗?”杨月娥:“我因为要给大家做饭,走不了,等会儿何情爸爸陪你爸去。” “那就好。”孙朝阳三口并作两口吃完汤圆,骑了自行车出院,在何情家门口吼了一声,何情就出来,二人依旧骑了车去央视。 两人都没睡好,脑壳晕乎乎的,骑车的和乘车的都有点腾云驾雾的感觉。 孙朝阳有点郁闷,年轻什么都好,就是瞌睡太多,就身体的耐操性而言,其实比不上中老年人。 春晚已经完美收官,今天上午所有的演员会在央视开个会,然后放回家去。 当然,这还没有结束。明后两天,大伙儿还得开总结会,表彰会,重要演员还要接受各大媒体的采访。这三天会很忙的。 考虑到大伙儿昨天忙到半夜都没睡好,周伟简短地说了一番话,对大家表示赞扬,又说了明日集中开总结会的时间和地点后,就把大家放了。 外地演员自回宿舍补瞌睡,北京明星这回家抓紧时间一家团聚。而台港地区的明星则都要赶回家去,这边的事情和他们也没有关系。 孙朝阳还没办法回家,他要送张明敏去机场,顺便和他谈谈新专辑的事情,来年该如何运营也要敲定。老蒋回武汉过年,这事只能落实到自己头上。 大年初一上午北京街头很安静很空旷,所有店铺都关着,几乎看不到人影,公交车中也没有人,孙朝阳和张明敏彷佛在坐包车。 孙朝阳:“新专辑的事情早之前我们已经说妥当,细节已经抠完,现在就是确定新专辑录哪些歌。” 他将一张歌单递过去请张明敏过目。 张明敏一看,都是老歌,都是从以前的旧专辑上扒拉下来的。其中包括昨晚春节联欢晚会上的三首歌《我的中国心》《垄上行》和《外婆的澎湖湾》。 至于其他歌曲,则有他比较受欢迎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和《爸爸的草鞋》。 另外,听众反响一般的几首歌也在上面。 他看了看,觉得很满意,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怎么没有《毕业生》这首歌,我很喜欢唱的。” 孙朝阳苦笑:“别说你,我个人也爱死这首歌了,怕就怕将来在版权上有纠纷。” 原来,《毕业生》这首歌的原创是美国好莱坞经典电影《毕业生》的主题歌。七八十年代也大家还没有什么版权意识,港台那边经常直接把国外大红歌曲拿过来,找人填上词就开干。其中,中岛美雪是重灾区。她的不少歌曲都被港台歌星翻唱,比如有名的《伤心太平洋》《漫步人生路》《美丽心情》《容易受伤的女人》《情长路更长》,可说一个中岛美雪养活了半个港台歌坛。 《毕业生》这首歌被扒拉过来后,词填得不错,“蝉声中那晚风吹来,校园里凤凰花又开,无限的离情充满心怀,心难舍师恩深如海……”不少宝岛当红歌星唱过,乃是当年毕业季学生们必唱歌曲。 说起毕业歌,每个时代的学生都有自己的专属离别歌,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则是“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不是每个港口都是永远的停留。” 电影《毕业生》实在太有名太经典,孙朝阳可不想给未来埋雷,自然不会选这首歌。 张明敏很遗憾,可人家是甲方爸爸,他也不好说什么。 很快,二人选了十多首歌,算是敲定了新专辑。里面还有几首歌将来还会大红,比如《长城谣》《中华民族》。因为都是老歌,也不用特意录,直接问他所属的唱片公司要就是了。 说完这事后,孙朝阳问张明敏:“明敏,回港岛后有什么打算?” 张明敏笑道:“也没什么打算,休息两天就回厂上班。” 孙朝阳一笑,点头:“先上着班也行,不过我估计你在厂里呆不了多久。老蒋和北京青年报那边联络过,打算两家合作,在年中给你办巡回演唱会,何情的巡回演唱会也要同步进行,到时候你们都会很忙。” “演唱会?”张明敏一呆:“何情就不说了,她正红,专辑轻易就能卖四五百万张,我的号召力不够啊。” 实际上,这一时期的张明敏在hK只能算是二流歌手,歌没人听,专辑卖不动,平时也就偶尔在什么歌唱比赛和电台电视台上露个小脸。同一时期的hK最红的如许冠杰等人,都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在hK,超级巨星的标志就是在红磡体育馆开演唱会。、 一个没有演唱会的歌星,你根本就没资格说自己是顶流。 所以,春晚结束后,他并没有别的想法,依旧要回电子厂上班。毕竟那里几千块一个月,要养家糊口的。 他太穷了,唱歌是爱好,打螺丝才是生活。虽然说,年前和温州阳光签合约的时候,对方给了很大的优惠,新专辑的首印数也高,能够得到一大笔钱。但他个人信心却是不足,合约签了,将来能不能执行两说。 孙朝阳笑了笑:“明敏,你将来会赚很多钱的。当然,钱没有落袋之前,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也就不说了。” 说着话,公交车已经到了机场,孙朝阳和他握手道别:“明敏,你已经红了,相信我,期待两个月后和你再次见面。” “我红了,不可能吧?”张明敏带着狐疑进了候机大厅。 看着张明敏不是太自信的背影,孙朝阳摇摇头。他对张明敏很有好感,主要是张歌星人品一流。在真实历史上,张明敏红了之后,在国内开巡回演唱会,出专辑,赚了不少钱,在hK买了房,跻身中产,按说下半生生活无忧。 正在这个时候,北京申办亚运会成功,张明敏拿出所有积蓄,并卖掉了房产把所有钱捐给了组委会,好像有三百万还是六百万,在八十年代末可谓天文数字。以至于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生活都出现了问题。 孙朝阳自问做不到像张明敏那样,但他对理想主义者是非常佩服的。既然现在和他合作,就不能让好人吃亏受苦。 不愧是首都,候机大厅里人不少。 张明敏刚走进去,就有一位阿姨指着他的脸:“你你你,啊啊啊,那个谁?”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阿姨突然一巴掌拍到自己额头上:“张明敏,张明敏,唱《我的中国心》那个,昨夜春晚。” 说着话,她惊天动地叫起来:“快来人啊,我的中国心在这里,张明敏在这里。” 她这一喊,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 “啊,是他,是他,就是他。” “你看看他穿的西装,灰色的,不就是昨晚电视里那套。” “对对对,你看他戴的眼镜,就是昨天晚上那副。” 张明敏听得头都大了,开玩笑,昨夜三点才散,回电视台上床睡觉都四五点钟了,我根本来不及换服装,至于眼镜,我就这副,没办法换呀。 “张明敏,他叫张明敏!” “张明敏,张明敏。”大家都在鼓掌。 “张明敏,你吃了没?” 张明敏一呆,这是要请我吃饭吗,时间来不及了呀。 正在这个时候,一位大妈剥了茶叶蛋直接塞他嘴里。 然后一套煎饼果子放他手里,接着是一包沙琪玛,还有一瓶健力宝。 周围都是人,挤得要命,前面的人拉着张明敏的手嘘寒问暖,后面的人因为看不清,不停跃起。 这里的热闹惊动了机场工作人员,忙跑过来把众人分开,总算将张明敏从人群中救出来,送上飞机。 张明敏的机票是温州阳光定的,头等舱。 等他坐好,喘息未定,就有空中小姐笑眯眯过来,低声问:“你是张明敏吗,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飞机滑行了一段后,起飞。 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广播里有声音出来:“各位乘客同志你们好,我是这次航班的某某某,很高兴告诉大家,着名歌唱家张明敏先生就在本次航班上。张明敏先生昨天晚上刚参加完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请大家不要吸烟不要喝酒,不要大声喧哗,不要随地吐痰,保持客舱安静和整洁,以免影响张先生的休息。” “嗡……”机舱里一阵骚动。 张明敏心中苦笑:这已经是打搅到我了。 最后,在乘客的热情邀请下,张明敏还是跑去经济舱给大家清唱了一首《我的中国心》,“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 就是气流有点颠簸,搞得他很紧张。 他几乎是被众星捧月似地度过了这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等到飞机落地,出了启德机场,发现自己瞬间就淹没在茫茫人海中,变成芸芸众生的一员。 回想起这两日在北京的历程,张明敏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原来超巨就是这样子的,张敏明,今年你要加油了! …… 何妈妈和孙妈妈要在家里准备晚饭,大年夜大家都是在工体度过的,年夜饭就平移到今晚,生活需要仪式感,年夜饭必须要吃。 而孙小小吃过早饭后依旧回房间睡得昏天黑地。 所以,送孙爸爸去医院的事情就落实到何水生头上。 孙永富:“老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舍得送我去看病?” 何水生:“我心善,见不得别人受到病痛折磨。” 孙永富:“你心善,豁黑娃儿没晒过太阳?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不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出来透透气,当谁不知道似的。” 何水生忽然叹息:“老孙,咱们也是一家人了,不怕你笑话,我虽然爱我的太太,但天天在一起,还是很烦的。你想啊,二十四小时跟何情妈妈在一起,时刻被她看着,几乎全透明,那感觉真的很糟糕。以前还好,我没退休的时候,到单位上班,好歹还能有八个小时自由,现在好了,按照孙朝阳的说法,全天候无死角监控。老孙,我挺羡慕你的,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愿意玩多久就玩多久,只有你管别人,别人却管不了你。” 孙永富一想,顿时骇然:“二十四小时和婆娘在一起,那日子确实不好过。罪犯劳改还有放风的时候,还有刑满释放那天。你可好,一辈子都被关着,这不是无期徒刑吗?对了,你钓鱼竿什么的藏我家后,就没动过,好惨!” 何水生满面悲凉:“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孙永富:“谁当初在我面前说,因为太太长得漂亮,别的都不在乎,有得就有失嘛?呵呵,老何,家有丑妻才是福。我们那地方找老婆,专找腰粗能干活的,那种水蛇腰杨柳腰都没人问津,娶回家娶那不是请了尊菩萨?” 何水生:“娶妻还是要娶美人。” 孙永富:“ 你们剥削阶级的审美有问题。” 老孙的腰治不了,但可以缓解。一般来说不外是贴膏药和物理治疗两种手段。 贴膏药来得慢,而且孙永富皮肤过敏,没办法,只能物理治疗。 到了医院后,他脱了衣服趴在床上开始做牵引。还别说,理疗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顿时就不痛了,四十分钟后,老孙活蹦乱跳跑去医院的院子里溜达。 他是小地方来的,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凑上去看两眼,连太平间都没放过。 老何:“老孙,这里不吉利,看不得,看不得,咱们早点回去吧。” 孙永富:“啥子不吉利哟,你我最后不都得躺这里,提前熟悉一下工作和生活环境。” 四川人豁达,对所有的事儿都看得开。 何水生倒是有点佩服他,感叹:“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过好当下,珍惜眼前人。” “你想吃馒头吗,走,去医院伙食团瞧瞧。”孙永富:“老何,你先前还在说没有自由,现在好不容易出来放风,多玩些时间再回去。” 老孙去了伙食团,看到煤渣堆边上那辆三轮车就走不动道,眼睛也直了。 三轮车上满是灰尘,但成色却好。 孙永富也不客气,拿起卡在座凳下的破布用水浸湿了,就开始擦。 何水生愣住:“老孙,你这是在学雷锋?” “学个屁,我落后份子一个。” “那您?” “老何,你说,我把这三轮车收拾出来,骑上街去踩三轮拉客,一天得挣多少钱啊?” “啊,踩三轮车?”何水生大惊:“你开玩笑吗,踩三轮?咱们都有收入不说,孩子们也有钱,不缺这点零花。你想啊,朝阳是大作家,情情是歌唱家,你去干苦力,让人看到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了,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这个剥削阶级瞧不起劳动人民,要好好改造。” 正说着,一个烧锅炉的老头过来:“干什么,干什么?” 孙永富拉着老头在旁边嘀咕了半天,又塞了两张钞票给他。然后跳上三轮车:“老何,上车,这三轮儿我买了,咱们回家。” 第379章 容易踩雷的北京美食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水生:“这……” 孙永富:“别磨磨唧唧了,上车,上车。”就把何水生扯上车去。 何水生嘀咕:“你太粗鲁。” 老孙力气大,把车踩得飞快,何水生:“娃娃还小,慢点慢点慢点!老孙,你真要去踩三轮车?这不合适,毕竟你腰有问题,而且孩子们能答应,你太太能答应?” 孙永富:“他们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但我不可以偷偷去踩吗?老何,我这段时间有一些深刻的人生体会,想听吗?”不等何水生问,他接着道:“我以前在厂子里是干装卸的,现在腰坏了,自然是上不了班,老婆孩子的意见是干脆办个病退以后就呆北京算了。我倒是不反对,毕竟这里生活条件好。老何,我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主要是人老了,总归是要和孩子一起,一家人团圆的。” 何水生:“对。” 孙永富:“我原本以为自己劳累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可以天天玩,那得多开心啊。确实,刚开始的时候,是挺愉快的。但慢慢的,就觉得不是个事儿。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饭,抽烟喝茶看电视,一看就不挪窝。一天下来,屁股坐疼了,脑壳也看得嗡嗡响。我就想,难道以后每天的日子都要这样过,那也太没意思了,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死人不能呼吸,我还留着一口气。老何,你觉得呢?” 何水生:“我挺好的,每天看看书,写写字,听听音乐,跟邻居聊聊天下下棋,挺充实。老孙,你的问题是业余爱好太少,精神空虚了。你就没有喜欢干过什么事儿吗?” “啥业余爱好,没有。”孙永富:“我在农村长大,从小就挨饿,想的就是怎么混一顿吃的。业余爱好这种玩意儿是要花钱的,我有那个条件吗?不过,真要说爱好,我就喜欢干活,一动起来,身上热了,筋骨舒展开了,人也舒服了。这也是我想踩三轮车的原因,不为别的,就是想动一动,多看看人,跟人说几句话。这事儿我打算先瞒住家里人,干起来再说。” 何水生:“理解,理解,不过你这三轮车踩回去,家里人一看,不就暴露了?” 孙永富:“我可以把车藏你那里呀。” “藏我家?”何水生大惊:“使不得,使不得,老孙,我理解你并不等于我要和你同流合污。” 孙永福:“你不答应我把你的鱼竿渔具交给亲家母。” 何水生:“这这这,老孙,你不能这么干啊……好吧,你的三轮车可以放我那里,但我太太一旦问起,又怎么解释呢?” 孙永富:“是不太好解释啊,你老婆和我家婆娘是串通了的……” 何水生想了想:“也简单,我就说这三轮车摆院子里,取的就是老北平的市井烟火气,要的就是那种韵味,相当于一件装饰品。” “你们读书人的歪道理真多。”孙永富心中高兴:“那我谢谢你,坐好了。” 脚下踩得更快,到最后更是风驰电掣。 何水生看到亲家矫健的身形,禁不住赞叹:“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忽然,孙永福的脚停下来,额上冷汗不住渗出,原来刚才他一用力,腰又开始疼起来了,竟是使不上力气。 没办法,问题交给了何水生。 可怜何水生书生一个,什么时候踩过三轮,一上车,只感觉浑身都绷紧了:“老孙,老孙,这车怎么不听使唤……老孙,老孙,车怎么尽朝旁边拐……” “稳住,你稳住啊。” “我稳不住,它就是要跑偏,啊——” 终于出事了,不受控制的三轮车径直冲进街边一家小饭馆,把那个长得像蒋门神的正躺在胡床上的老板,连人带椅子掀翻在地。还好大过年的,店里没顾客,倒没有伤着别人。 这年头也没有碰瓷一说,再说了,即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两个五六十岁的白发老头不碰你已经是有道德底线,你还敢找人麻烦? 老板忙把两人扶起坐下,又是倒水,又是递烟,问二位老爷子没事吧? 俩老爷子倒还好,连皮都没破一块儿。 何水生说没事,是我们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孙永富道:“身上没事,就是肚子饿了,点菜吧。” 原来,这家店是卖门钉肉饼的。刚才摔进进来后,孙永富第一时间就嗅到了浓郁的香味,刚才更是眼珠滴溜溜转,看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于是,二老就坐下了,点了一盘麻豆腐,两碗小米粥,四个门钉肉饼。 小米粥二分钱一碗,相当于一根白糖冰棍儿。麻豆腐二毛,门钉肉饼因为是肉馅,贵些,五毛一个。 两人折腾了一上午,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早饿得厉害。但等菜上来,何水生却是大惊:“这饼好大!” 说大也不贴切,应该说是份量重,看起来像个成年人的拳头。 孙永富:“老何,别愣着,吃吧,这可是地道的北京名菜,前些日子朝阳带我吃过,很美味。” 说着就抓起一块,大口咬下去。瞬间,里面的油水就好像水龙头里的水流下了,急得老孙忙用汤匙接住。 何水生看得汗毛直竖:“这么油腻,怎么吃啊?” “油水足才好,吃了身上才有力气。”孙永富:“老何,你再吃吃麻豆腐,香得很。” 何水生看那盘黑乎乎蓝幽幽跟狗屎一样的混合物有点恶心,况且上面还撒着香菜。但架不住孙永富的热情,只勉强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瞬间一股羊膻味直冲脑门,差点把他弄吐了。原来,这玩意儿竟然是羊油炒的。 北京的饮食,特别是市民日常吃的传统菜式雷太多,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上去。比如豆汁儿,又比如焦圈儿。 还好,小米粥正常。 最后,四个门钉肉饼和那盘麻豆腐都便宜了老孙。 孙永富满意地拍着肚子:“全是肉,过瘾。老何,上车,咱们走。” 何水生继续咬牙踩车:”老孙,我真佩服你的胃口,你怎么那么能吃。像这种肉饼,我吃一个就饱了。说说,你最多能吃多少?” 孙永富:“最多的一次是我跟孙朝阳妈妈相亲的时候,咱们农村男人能不能干活,看他一顿吃多少就晓得了。我第一次走老丈母门户,心里想,今天要敞开了吃给女方看看。我一口气干掉一斤白米饭,一整只鸡,一斤肉,一钵芋头。别的还好,就是芋头撑得受不了,没办法,就下地干活,帮孙朝阳妈妈打了二亩地谷子,身上才舒坦了。” 何水生感慨:“老孙去岳母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腹大能容。” 孙永富也听不懂,以为亲家在表扬自己,不觉得意。 第380章 新年的第一次采访 /203175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最新章节! 何水生和孙永富兴冲冲把三轮车弄进何家小四合院的时候,何妈妈陈忂恰好回来拿她以前做的秃黄油,晚上一家要吃迟来的团年饭,要吃面条。 看到三轮车,何妈妈很惊奇,说,水生你怎么弄了辆破黄包车回来。 何水生回答说最近读了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心有所感,恰好今天送亲家去医院看到有这辆车,就买回来,打算摆院子里当个景儿。 陈忂说老何你转性了,你和女儿一直都在研究苏州园林,研究盆景,什么时候喜欢这种民俗的东西了,不雅,不雅。 何水生摇头,说,大观园富丽堂皇,潇湘馆清雅吧,院子里不还弄了个杏帘在望?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北平,和咱们江南不一样,自然要依着北平的风土人情布置。黄包车需要有,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打算在院里放个石磨什么的,再打一口井。 陈忂道,随你疯。不过,你不会真出去拉车玩儿吧? “怎么不可能,生命的意义在于体验。”何水生:“鄙人擅长在烈日和暴雨下奔跑。” 陈忂掩嘴轻笑,越看越觉得自家老头风雅,越看越觉得外子甚是可爱。 二人的谈话孙永富好像听懂了每一个字,但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却弄不明白,心中烦躁:这俩亲家他妈的都不说人话。 四川人和浙江人的饮食习惯差别实在太大,更何况这中间还夹杂着何水生这个无锡老哥。无锡人的口味在整个江南地区都是特立独行的,人家吃面都要加白糖,还一勺一勺往里搁,就问你服不服? 老实说,孙何两家平时都吃不到一块儿去。 但今天是年夜饭,必须坐一张桌前。那么怎么办呢,就各家出几个菜吧。 杨月娥做红烧牛肉,做水煮肉片,做蒜泥白肉,辣椒呛白菜,反正就是红汪汪一盆红油。陈忂的就精致了,蜜汁火方、狮子头、小笼包、秃黄油拌面、蟹黄豆腐,就是没有鱼。 杨月娥有点疑惑,问亲家母,年年有余,没鱼好像不对劲。我听朝阳说过,你们浙江最有名的菜是西湖醋鱼,很好吃。 陈忂烦恼,道,我家那不晓事的老天以前天天钓鱼,我天天吃,都吃伤心了,现在看到鱼就想吐。 杨月娥看到厨房墙壁上去年春节贴的那只鱼尾巴,心中只觉得遗憾。 正在这个时候,院子里铃铛响,小小喊:“哥哥,何情姐姐,你们回来了?好大一条鱼啊!” 孙朝阳跟何情忙完台里的事情,路上遇到一个卖鱼的贩子,想起家里好像没鱼,就随手买了一尾鳙鱼,看架势起码十来斤,鱼头都跟孙小小脑壳一样大了。 杨月娥大喜:“好大鱼头,正好家里还有两块豆腐,取点酸菜,等会儿一起烧,朝阳,把鱼剁了。” 孙朝阳接过菜刀:“吃了酸菜滚豆腐,皇帝老儿不及吾。” 夺一声就把鱼尾剁下,贴在墙壁上。 杨月娥这才满意,说了声阿弥陀佛这下圆满了。 院子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是孙小小在放炮,虽然是大年初一,但一家人终于聚齐了。 “哎哟!”忽然有人惨叫。 孙朝阳大惊:“是不是崩着了,要不要紧?”急忙跑出厨房一看,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满头都落着红纸屑,眼镜片上都崩出了炮灰。 众人紧忙在他身上扒拉了半天,发现没伤着人,这才松了口气。 “请问您是?”孙朝阳看那人甚是儒雅,就问。 中年男人笑着掏出证件,自我介绍说是晚报记者,姓蓝,名天,社会口的,过来采访。 孙朝阳:“喔,采访啊。”就喊:“何情,何情,有记者采访你。” 蓝天却笑道:“别喊,我是来采访你的。” 见孙朝阳疑惑,他解释说,对于春晚明星们的采访,各大媒体明后几年要统一参加央视的见面会,倒是不急。而且,那种重大采访任务也轮不到他这个小记者。 最关键的是,大家都采访明星报道明星,自己就算再努力,稿子也写不出什么花儿来,必须开辟新赛道。想了想,干脆采访春晚导演吧。 孙朝阳哈哈一笑:“我又有什么好采访的,春晚还有两个导演,一个是周伟,一个是郎琨,他们都是央视的人,我只能算是外援临时工,过得几天我就不在那里干了。” 大过年的,正是一家团聚之时,他其实不太愿意被人打搅。 蓝天正色道:“据我所知,你们导演组有分工的,周伟负责统筹,郎琨负责技术,你则在艺术上把关,所有节目都是你选的。其他二位导演的工作固然重要,但新闻性不强,报纸读者也不爱看。但是,你不一样,你身上的新闻亮点多,又是着名作家,你的事情大家都愿意看。” 孙朝阳无奈:“好吧,我们去书房说。” 二人在书房坐定,看了茶,孙朝阳好奇地问蓝天怎么找到自己的家的。蓝记者回答说,他先是去了《中国散文》,那边毕竟是正规单位,春节也有人值班的,一问就打听到您的家庭住址。 孙朝阳倒是佩服他的敬业,说声辛苦,咱们可以开始了,放心,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配合你的工作。 蓝天谢了一声,拿起相机给孙朝阳拍了几张照片,开始提问。 先是问孙朝阳什么时候开始从事写作,每部作品是基于什么灵感开始创作的。 孙朝阳心道,我哪里有什么灵感,全靠抄。不过,既然你问起,那我就现编一个。于是,他就开始了讲故事,讲到最后,再次感谢我的老师,我的前辈,我的编辑,我的家人。 蓝天听得很认真,一边听,还一边用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孙朝阳好奇,定睛看去,本子上全是不认识的符号。一拍额头,才知道这是速记。 速记是这个时代专业文字工作者和记者的必修科目,很专业,也很有意思。你的手速必须练到和人说话的语速同步才算合格,不然遇到要紧的时候,你记录不下来,那不是要坏菜吗? 打个比方,大首长下指示:“孙朝阳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以四纵、十一纵加两个独立师,强化塔山防线;二三七八九五个纵队加六纵十七师,包打锦州;十纵加一个师,在黑山大虎山一线阻击敌兵团;十二纵加十二个独立师围困长春,五纵六纵两个师监视沈阳,一纵做总预备队。” “给我复述一遍。” 孙朝阳:“部署调整如下,先打锦州,大伙儿自己看着办。首长,准备了晚饭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