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散》 楔子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少女的身体。 感官被一点一点地侵蚀,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仅存的一丝理智支配着她的头脑,她拼尽全力地想要挣扎,四肢却如同被禁锢住,身体在不断地下沉,绝望铺天盖地的袭来,她终是无力地放弃了抵抗。 今夜月色皎洁,竟无一片乌云,却也并无一颗星子。 骤然之间,那挂在夜幕中的弯月竟支离破碎开来,无数的碎片向着四周射去,仿若要划破这死寂一般的夜空。 海面上一道白光闪过,顿时掀起狂风巨浪,那刺目的光沿着海面纵横而去,形成一片闪动着银光的屏障。下一瞬,却见一个蓝色的身影冲出屏障,却如同折翼的鸟儿一般,在白光之中坠落,朝着深海之中少女的方向沉了下去。 夜空之中已是无月,唯有那无数碎片化作的星子,布满海面之上的那片苍穹,一道银色的流星划过天际,向着天边的地平线落去。 刹那间,漫天星散,弯月再现。 第一章 鹿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积云山,狩猎场。 一袭明黄色衣裙的少女静坐在参天大树的枝头,惬意地晃着脚,眺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山林。 少女的身段气质极佳,四肢纤细修长,体态高挑清瘦,衣裙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如月华般倾泻而下,发丝被风吹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五官精致,眉眼清秀,脸颊还带着些许可爱的婴儿肥,一双杏眼干净清澈,倒是平添了些许灵动活泼。 唯独异于常人的却是她那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隐隐散发着幽光,如同深邃而神秘的海洋。 远处的马蹄声和扬起的尘土吸引了她的视线,她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目光移至树下的那片空地,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的东西。 “铃铛你看,他们过来了呢。” 她的嗓音清甜婉转,尾音带着一点俏皮,像是跃动着的音阶。 “现在呢,方子衡领先许多,他已经张弓搭箭了,也不知道射中的会是什么猎物,说不定是一头熊呢。” “韦松箭术差,现在在最后面跟着呢,不过说起来也是,他做什么都不精进,今日来打猎也充其量就是个凑数的。” “真该让梁牧来看看这场面,只可惜茹儿如今有孕……等等!方子衡被反超了,反超他的人是……” 少女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漆黑明亮的眼眸黯淡下来,唇角的笑容也立时敛去。 “……慕容岚。” 彼时,不远处的树林间,慕容岚已经改变了路线,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驾马而来,他的神色倨傲冷漠,微微挑起下巴,面容俊美气质非凡,右手持浅金色的长弓,一袭黑衣有如漆黑的夜幕,绸缎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粼粼波光。 少女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他,只见他张弓搭箭,干脆利落地松开弓弦,弦上的箭霎时飞射而去,只听得远处一声闷响,树枝间的一只飞鸟便应声落地。 他的眉头紧蹙,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意,似乎为这些无足轻重的小猎物而感到不屑。然而下一刻映入他眼中的事物却让他顿时精神抖擞,他竟看到一只花豹停留在不远处的丛林之间。 苏语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忙俯身对着那片空地轻声说:“铃铛,那只豹在你身后,你躲远一点。” 话音刚落,却听得一声铁器相撞的清脆声响,她循声望去,却见两支完全不同的箭掉落在地,其中一支是慕容岚的浅金色箭支,只看箭尾的设计便可知绝非平凡之物,而另一支却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式,她似乎很久未曾见过这样设计的箭支。 视线向树丛后移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正立在那里,仍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姿势。他缓缓放下长弓向前走来,白色的武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只张满的帆。 “好准的箭术。” 少女轻声赞叹,忍不住心生好奇,目光打量起这少年,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左右,清瘦高挑,挺拔端正,周身的少年气质如同春日破土而出的嫩芽。 再细细端详他的面容,却是生得十分俊俏,白皙清秀,五官标致,最难得却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得有如星子,然而目光却略显懵懂,如同未经世事的孩童那般纯粹。 “迟风!” 只见他身后跑过来另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他似乎找了他许久,因此语气也有些急,“你怎么在这儿啊,我一转身你人就没影了,我还以为你被虎豹豺狼叼去了呢。” 那名唤迟风的少年闻言,不由得抿唇轻笑,“我有箭,虎豹豺狼伤不到我的。” “知道你箭术好,只可惜你的箭只用来自保,不是用来打猎的,不然……” 那少年话到一半却戛然止住,目光越过迟风落在他身后的树丛间,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 迟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一袭黑衣的男子正面色阴沉地走过来,他的手中还握着金色的长弓,很显然他便是刚刚那只浅金色箭支的主人。 男子朱唇轻启,冷声道:“竟敢擅闯围场,你们好大的胆子。” “围场?难怪今日积云山如此喧嚣,原来是……” “……莫绮。”迟风微微蹙眉,打断了莫绮的话,迎上慕容岚冷厉的目光,“我们无意冒犯,只是上山时途经此处。” “无意冒犯?”慕容岚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只箭,“那这支箭又作何解释?” 迟风略一犹豫,握着长弓的手紧了紧,“刚刚见那箭直逼那只鹿,我便下意识地想要救它一命,并非是故意与你作对。” 树上的少女闻言,面色骤然一变,眼底却尽是愕然。 “迟风,什么鹿?刚刚我只见一只花豹跑过去了。”莫绮低声道。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慕容岚冷笑一声,漂亮的眼睛冷厉地看向迟风,“整个勋国都是我们慕容家的,你们不过是俯首于我们的平民,我说你有罪,你便是有罪,你有何资格与我辩驳?” 迟风和莫绮对视一眼,二人顿时明白过来,此人便是当今勋皇慕容殷之子,难怪刚刚见他便发觉他气宇非凡,仿佛整个人都傲立于云端,眼角眉梢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轻狂。 “看你们这身打扮,想必是无忧阁弟子吧?”慕容岚不依不饶,步步紧逼,“今日你们如此冒犯,也是因为你们师父上梁不正的缘故,我身为储君,自当整顿清肃,重罚无忧阁上下,以儆效尤。” 迟风心下一惊,毫不迟疑地开口:“此事因我而起,何必牵连无忧阁上下,你若要杀我,动手便是。”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吗?” 慕容岚骤然拔出腰间的佩剑,刀刃反射的白光扫过迟风的脸,莫绮惊得连忙要将他往后拉,而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大义凛然地闭上双眼,似乎已经决心一死。 枝头上的少女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开口,“四殿下,好大的架势。” 慕容岚抬头望去,她四目相对之时,他的眉头便微微皱起,“你怎么在这儿?” “我若没有坐在这里,又怎么能看到如此好戏,四殿下如今越发厉害,想杀就杀,真是令人佩服。”少女面色平静,并无丝毫笑意。 慕容岚目光复杂地盯着那少女,轻叹了一口气,“你的眼睛……你真该谨慎些,若是再被旁人看到,会有危险的。” “原来四殿下还在意我的死活啊,只可惜如今已经有人看到了呢。”她轻轻一笑,目光落在那两个少年的身上。 慕容岚的目光冰冷,剑锋一转,在面前的二人之间游走着,“这两人是将死之人,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四殿下杀伐果断,行事越来越像储君的风范了。”苏语落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慕容岚,你果然还是变成了你向往中的样子。” 慕容岚目光一颤,少女的眸光掺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嘴角那不知是在嘲讽他还是自嘲的笑容更是如同无形的刀剑,瞬间击破他的心防,他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竟连话都说不出口。 她就这样和他对视良久,直至他终于败下阵来,目光黯然地落在一旁,“苏语落,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苏语落垂眸不语,指尖捻起胸前银色的项链,从吊坠中取出一粒红色的药丸,放进口中,片刻后那瞳孔便变为了深邃的黑色。 “今日你放过他们,也当是放过我,我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你滥杀无辜的借口。” 第二章 迟风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望着慕容岚远去的背影,苏语落轻轻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声音,眼睛似乎有些湿,她倔强地偏过头去,不再去看那熟悉的身影。 他走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回头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世事无常,时过境迁,他确实变了,可她也已然不是当初的她了。 他们有各自的使命,却早已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与其抓着过去的记忆不放,倒不如当断即断,就此相忘于江湖。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树下的两个少年,她忽然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未做,指尖稍稍一动,树枝便应声断裂开来,她装模作样地尖叫了一声,随着那断枝一同跌落下来。 迟风此时就在树下,见少女从如此高的地方栽落,情急之下,完全出于本能地伸出双臂去接,她便稳稳地落在了他怀里,伸出胳膊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脸停留在与他咫尺之间的面面相觑上,唇角勾起的笑容撩人于无形,他甚至能在她漆黑明亮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只是下一瞬,他却真切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 他慌忙松开了手,竟觉得心跳有些快,于是低垂眼眸,视线落到一旁,躲开她清澈明亮的瞳孔。 “怎么会这样……”她却只是喃喃地念着,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倒像是在看一只怪物。 待她这样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个遍,这才察觉到他的脸颊微红,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戏弄的心思,于是唇角勾起笑意,歪着头将脸凑了过来。 “哎,你脸红什么,莫非是因为我太好看了?” “……男女授受不亲。” 苏语落扑哧一声笑出来,却也见好就收,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你们是无忧阁的弟子?” 一旁的莫绮点了点头,“我们不知道今日积云山有皇家狩猎,若是知道便不会下山了。” “刚刚我和那人的对话,你们都听到了?”苏语落微微挑起下巴,眨了眨眼,“这件事若是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迟风抬眼看向她,目光却忽然一滞,越过她的脸,落在她的身后,“这鹿……为何又回来了?” “什么鹿?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啊。”莫绮莫名其妙地看着迟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今日是不是中邪了,怎么一直喊着鹿啊鹿的。” 苏语落的神色却忽然变得凝重,敛起笑容,肃然看向他,“你果然看得见。” 迟风不明其意,略一歪头,正欲说些什么,她却又满眼疑惑地盯着他,连珠炮一般地追问:“你叫什么名字?果真是无忧阁弟子吗?年纪多大了?家中可有什么亲人?” 迟风愈发愣怔,目光讶然地望着她,稍微动了动唇,却没有开口回答。 苏语落这才意识到自己着实有些心急,如此这般步步紧逼着盘问,只怕要吓到人家。 于是她干笑了两声,故作自然地耸了耸肩,“我是觉得……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今日我救你一命,可是要记在账上的,以后你也该还一还。” 真会胡扯。她在心里暗自翻白眼。所谓耳濡目染,她如今竟也和方子衡那小子学得如此信口开河。 迟风略微放松了些警惕,颇为礼貌地答道:“我叫迟风,是无忧阁弟子。” “我也是无忧阁弟子。”一旁的莫绮咧嘴笑了笑,看得出他要比迟风开朗许多,甚至有几分自来熟的性子,“今日之事多谢你,我们无忧阁中人一向重情重义,以后若有帮得上忙的,便来无忧阁找我们,我们自当尽力。” 他说着,拉了拉迟风的胳膊,“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不然若是再被那些人撞见,又要治我们的罪。” 迟风被莫绮拉着,踉跄地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那少女仍立在原地注视着他,她逆着光而立,长发被风缓缓吹起,整个人都美得不可方物,却又仿佛镀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苏语落盯着迟风的背影,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她这才缓过神来,紧绷着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向后退了两步,转身朝身后的树丛招了招手,“铃铛,过来吧。” 她俯身弯腰,抬起手轻轻在空气中拍了一下,“刚刚那个人也能看见你。我会让子衡帮我查清楚,若真的是他,那一切困境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她顿了顿,眼角眉梢露出些许俏皮的笑意,“刚刚我从树上掉下来,吓到你了吧?为了读他的心,我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是有趣的是,我的灵力在他身上倒像是失效了,什么也没能读出来。” “不过,就算他没接住我,我也根本不会摔的。” 她站直身子,微微扬起下巴,放在身侧的手臂缓缓抬起半寸的高度,却见她的双脚轻盈地离开地面,虽是没有翅膀,但整个人竟悬在了半空中。 “你看,现在我又多了一种能力。”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如同灵巧的鸟儿一般,在空中欢快地转着圈儿,可是目光却又慢慢黯淡,“这样下去,很快就要瞒不住了啊……” 她的双脚稳稳落在地上,目光似是有些肃然,“铃铛,该回去了。” 苏语落回到宴席之时,恰好赶上最后一场比试进入尾声,虽然已经疲惫了一整日,但狩猎场的看客们却仍劲头十足,四周更是人声鼎沸锣鼓喧鸣,许是因为最后一场是诸皇子之间的较量。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除了她之外并无他人离席,沈容玥在斜对面的座位朝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见她回来便安心了许多。 “喂,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迷路了呢。”方子衡替她满上一杯葡萄酒,又端起自己的酒杯,“苍州进贡的葡萄酒,要不要尝尝?” “你知道,我不爱喝酒的。”苏语落从面前的盘中拿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小口,“有件事想拜托你,这几日得空,能不能帮我去无忧阁打听个人?你亲自去,千万不要派旁人。” “无忧阁?” “是。他叫迟风,是无忧阁的弟子。” 方子衡一愣,随即露出些促狭的笑容,朝她挤眉弄眼,“这位公子可真是好福气,竟能得我们苏小姐的青睐,怕是要让京城十几位公子都大吃飞醋了。” “胡说八道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苏语落瞪他一眼。 “好,我替你打听便是,只是这几日着实不得空,今日回京城后我要先去趟铸炼坊,有几件兵器出了问题,要重新打造。” 苏语落并未言语,指尖捻起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仰起头一饮而尽。 方子衡觉出她有些不对,便也收起嬉皮笑脸,“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全天下属我活得最逍遥了。”苏语落唇角带笑,右手托着下巴,目光慵懒地看向远方,“像我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享荣华富贵,若是换做别人,想必做梦都会笑醒吧?”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可我只是不明白,伯父伯母为何不许你再去铸炼坊做事?” “我说过,当年是我自愿离开的。” “可是那是你的志向,当年你我一同在铸炼坊共事,我们绘出了多少张图纸,又造出了多少的兵器,你是难得的奇才,怎么能白白浪费你的天赋?” 苏语落的目光从远处移回到方子衡的脸上,眼底古井无波,“都过去三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第三章 狩猎场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方子衡默默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觉得你没有向前看,你只是停在了过去。从你离开铸炼坊开始,你就不再是曾经那个洒脱恣意的你,反而变得让我猜不透,你这个样子,甚至让我想到慕容岚。” 苏语落冷笑,“我怎敢和当今储君相提并论。” 方子衡自知失言,伸手拍了一下嘴巴,“好好好,不提他不提他。”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这几年你久居深闺,虽然平日也会和其他公子小姐一同游玩,但这样日复一日终究不是办法啊,你都二十三岁了,也总该有个生计,也该……谈婚论嫁了吧?” 苏语落瞪着眼睛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兜这么大的圈子,原来是为了说这件事?” “毕竟我们年纪也不小了,就算我们不急,长辈们也急啊。更何况,你、我、韦松、梁牧,我们四个人自青云斋时便是最好的朋友,如今梁牧和韦松都已经成婚了,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也该考虑考虑了。” “考虑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和我凑合着过?”苏语落笑得合不拢嘴,直接无视了方子衡翻着的白眼,“前段时日方大少爷去曜国交涉,回来之后就神不守舍的,想必早就把魂儿丢在那里了,哪里还能想到我?” “你知道了?”方子衡有些脸红,干干咳嗽了两声,“这事我可没和任何人提过,更不敢让我父母知道,你可别给我说漏嘴了。” “她是什么人?名门闺秀还是商贾之女?天哪,该不会是曜国的公主吧?难怪你不让方伯父知道!” “我的小姑奶奶,你小点声!”方子衡臊得脸通红,压低了声音,支支吾吾道,“是……将门之女,而且她现在身为副将,所以我怕我父亲不同意。” “女副将?”苏语落皱了皱眉,也放低了声音,“勋国和曜国一向不合,甚至曾为国土之争兵戎相见,虽然这十几年来看起来风平浪静,可背地里早就已经剑拔弩张,战争是迟早的事。” “所以我不能和我父母说,他们绝不会允许我和曜国女副将成婚的。”方子衡轻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此事暂且不提。我倒是比较担心你,这几年来无论多少翩翩公子上门提亲,你都一概拒绝,如此下去,难不成真要孤独终老?” “你看我,像是老了吗?”苏语落朝他眨眨眼,明眸善睐,巧笑嫣然。 何止是不老,甚至看起来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就算你得天独厚,长了一张颇为稚气的面孔,可红颜弹指老,岁月不饶人,你也该为将来考虑。” “什么红颜弹指老,这话定是和梁牧那个书呆子学的,我看你还是少去他们府中蹭饭吃,都快变成第二个梁牧了!” 苏语落说着便掩面笑起来,笑了片刻,笑容却又凝住,目光黯然地落在酒杯上,低声喃喃道:“要是能变老,那该有多好啊。” “什么?”周围太过喧闹,方子衡没有听清她的话。 苏语落动了动唇,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快看!是诸位皇子回来了!” 身边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用极为激动紧张的声音低叫着,苏语落心不在焉地抬头扫了一眼,却见她们正脸颊微红,挺直上身抻长脖子望向远处。 苏语落心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她只是很难理解这些女子为何满心满眼都是男人,仿佛男人便是她们一辈子的依靠与慰藉。 可她苏语落却偏偏要与世间女子背道而驰。 她缓缓抬起头,只见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在天际与地平线的交界处,身骑白马一袭黑衣的男子正手持金色长弓驰骋而来。 他在她面前勒马,目光定定地望向她,周围是欢呼声和喝彩声,整个狩猎场都沉浸在皇子们狩猎归来的气氛中,唯有他独独看着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在意的只有他眼中的这个人。 这样漫长的对视,并非是第一次。 可是这一次,她的眼底只有冷漠和疏离。 “三殿下打下一头熊!” 身边的人惊讶而激动地叫嚷着,打断了他们二人久久不肯终结的对视,苏语落循声望过去,只见三皇子慕容玹正立于人群中央,骄傲的神情溢于言表。 苏语落看向慕容岚,他眉头蹙起,神色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像是完全不想掩饰此刻的不悦。他把长弓放在桌面上,径直朝着座位走过去,再也没有多看慕容玹一眼。 果然,即便是当上了储君,他还是这般我行我素,从不屑于掩饰。 苏语落收回目光,正欲再倒一杯葡萄酒,却觉心脏一阵刺痛,那痛楚沿着血液蔓延到身体的每个部位,虽算不上剧痛,但却着实难耐的很。她慌忙站起身,踉跄着便要离席而去,刚刚走到围场边,便看到皇甫诗那张美艳的面孔出现在她的面前。 虽然骄傲和自尊从不允许她承认自己厌恶这张面孔,可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已然将她的五官刻进心底,只因为正是这张脸的主人,抢走了她深爱了五年的人。 “苏小姐如此匆匆离席,却是要去哪里?”她的脸上露出并不真诚的笑,漂亮的丹凤眼略带挑衅地望向她,“该不会是因为看到阿岚得胜归来,见到他便旧情难忘,这才落荒而逃吧?” 阿岚。何其熟悉的称呼,如今却是从别人口中叫出来的了。 苏语落忍着身体的不适,微微挑起下巴,神色镇定自若,“公主从朔国远道而来,想必不知道我勋国男儿的好身手,不过区区几只猎物也能算得上得胜归来?且公主说我旧情难忘,我倒要奉劝公主一句,既有心思在此试探我的态度,倒不如多花心思经营自己的感情,若是真的抓住了男人的心,自然也不会这样没有安全感了。” 皇甫诗不再说话,怨毒的目光紧盯着她。苏语落面色波澜不惊,奈何心头又是一阵刺痛,她不由得趔趄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人扶住了肩膀。 那只手的感觉太过熟悉,即便她不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心很痛,有些想哭。 可是她知道,她绝不能再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 她敏捷地闪身,慕容岚的手便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他眉头一蹙,默默收回了手,目光却只是紧紧地盯着她。 “阿岚,你怎么过来了?”皇甫诗立刻走到慕容岚的身旁,甚是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我见苏小姐身体不适,所以过来关心她一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苏语落盯着皇甫诗,忽地轻轻笑了,“公主说的是,只是今日公主毕竟是客人,我怎有幸劳动公主大驾,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朝前走去,没有多看慕容岚一眼。可是脑海中却不可抑止地想象着他此刻的表情,是紧蹙眉头,还是尴尬无措,又或者和她一样面若止水。 不管是哪一个,都和她没有关系,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她从不认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是上上策,可是面对那些挑衅和试探,她知道忍让和退缩只能成为他们变本加厉的借口,因此她只能尽早释放警告的信号,告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她苏语落,从来都不是好欺负的。 第四章 反噬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苏语落缓步走出围场,扶着树干走进树林间,心口的疼痛愈加厉害,浑身的力气也像是快要被抽干,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却觉得有人扶住了她,她艰难地扭过头,却见苏剑言正面色担忧地看着她。 “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苏剑言眉头紧蹙,扶着她的手紧了紧,“我刚刚见你离席,便知道你是身体不适,只担心你会被慕容岚和皇甫诗看出端倪。” “……是反噬。”苏语落一只手按压着胸口,吐字虽然有些艰难,语气中却尽是愤然,“皇甫诗恨不得抓住我的把柄,若是被她知道我的秘密,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妹妹,你莫要说话了,舅舅配的药能解你的反噬,我这就带你回家去。” 京城,苏府。 苏语落躺在软榻上,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片刻后,身体里的虚弱无力便消退,她的神志也变得清醒许多。再看床榻前满面愁容的母亲和哥哥,以及红着眼眶的叶茗和映雪,这场面倒像是她已经时日无多,就快要进棺材了似的。 “你们不用这样看着我吧?我还活得好好的呢。”苏语落被他们盯得心里发毛,把碗放在一旁,故作轻松地吐了吐舌头,“又不是第一次了,喝了汤药就会好的,别太担心。” 杨婉华在床榻边坐下来,语气里尽是埋怨,“你舅舅怎么如此不靠谱,不是说好只要按时服药便不会有事吗,如今怎么会成了这样!” “母亲,你别怪舅舅,他为我的事劳心劳力,已经尽力了。” “落儿,你怎么总是替别人考虑,从来都不知道顾及自己!”杨婉华的情绪有些激动,泪水在眼眶打转,“都怪当年我们同意你去哈尔纳部落谈判,不仅被他们害得坠了海,还被那个若兮的灵脉附了身,若不是因为她,你又怎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可是当年若非是若兮的灵脉救了我一命,想必我便要葬身海底了,老天爷既然给我重生的机会,自然也要我承担代价。” 苏剑言轻轻叹息,“妹妹,我们都不希望你一个人承担代价,我们一定会让你重新变成正常人的。只是如今你的灵力愈发难以控制,若是有一天被京城中的其他人发觉,只怕……” “……只怕他们会把我当成怪物,只怕勋皇会对我心生怀疑,只怕到时候我便只有死路一条,是吗?”苏语落干脆利落地接上苏剑言的话,目光平静地望着他,“若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也绝不会害怕。” “不要说这些了,这段时日你便不要在京城了,去竹取堂同你舅舅住在一起。”杨婉华伸手擦掉面颊上的泪水,又转身吩咐道,“叶茗,映雪,你们二人立刻安排车马,与你们家小姐同去。” 苏语落微微蹙眉,察觉出母亲似乎有些不对,纵然有灵力一事,但毕竟不是燃眉之急,以母亲的性子,断不会如此轻易地决定送她离开,这般急不可耐,背后定有其他隐情。 “母亲,这件事决定的如此匆忙,父亲还没从狩猎场回来,要不要等他回来,再问问他的意见?” “这是我和你父亲商量过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都觉得你应该先去你舅舅那里住一段时日,一来他能调理你的身子,二来也是让你去避一避。” 苏语落越发狐疑,“避?避什么?” 见杨婉华欲言又止,苏语落便又将目光投向苏剑言,他眉头紧蹙,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妹妹,慕容岚的婚期定下来了,便是下月十五。” 听闻此言,苏语落只觉有如五雷轰顶,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杨婉华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叹了一口气,“落儿,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和他这么多年的感情,其实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苏语落愣怔了许久,终于还是缓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我不难过啊,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虽然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罢了。 可是回顾当年之事,虽然导火索是慕容岚的母妃冯雅懿,可究其根本原因,却是因慕容岚自己不够坚定。 当年苏语落在铸炼坊身为管事,冯雅懿认为她一手遮天太过强势,一直反对她和慕容岚在一起,后来苏语落因怕灵力一事暴露而离开铸炼坊,可冯雅懿却又以她整日在家游手好闲为由,给勋皇慕容修吹了不少的枕边风。 慕容岚不愿违拗母妃心意,因而迟迟未向苏语落求婚,后来慕容修攀附朔国的权势和地位,下旨要慕容岚联姻,为了坐上储君的位置,慕容岚并未拒绝。 旁人皆以为慕容岚为了联姻抛弃苏语落,但唯有他们二人才知道,早在两年前,她便已与他形同陌路。 当年她与他坦诚,说她拥有拣灵族人的灵力,异于常人。她那时满怀紧张与期待,在心中祈求他一定会不离不弃,一定会选择站在她的身边。 可是他却只是垂眸不语,良久,吐出一句——父皇是不会允许储君娶拣灵族的人为妻的。 她愕然地立了半晌,呆滞地看着面前这个她深爱多年的人。她知道自己应该同他解释,告诉他她并不是拣灵族,她只是服用过拣灵族的灵物,因此才有了拣灵族人的灵力。 可是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身离去。 “母亲,你放心,我和他已经断得干净,再也不会有瓜葛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我不是不长记性的人。更何况现在我只求保全自身,早已没有心思在这些儿女情长上。” “不愧是我妹妹,就是有志气。”苏剑言欣慰地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哥哥相信你一定能遇到更好的人,也相信一切都会逢凶化吉。” 此事既已定下,苏剑言便立刻飞鸽传书知会了远在松华山的杨文瀚,杨文瀚也很快回信,表示随时欢迎苏语落前来小住。因此之后的两日里,苏语落便在家中安心休养,顺便准备行囊,毕竟要住到慕容岚大婚之后,少说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苏语落从来都不是逃避退缩的性子,而这般行径却又实在像极了逃避,她本不该听从,可是这一次她却顺应了父母的安排,至于为何会如此,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因为疲倦了,也想要找个世外桃源躲一躲,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心中清楚,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若兮的灵脉不止给她带来了异于常人的灵力,更是将一份重如泰山的责任压在了她的肩上。 只是除了舅舅,再无他人知晓此事,也无他人能与她分担。 临行前的傍晚,方子衡派人来回了话,说是这几日实在不得空,不能亲自去替他打听那无忧阁弟子,要过两日才行。苏语落心想此事倒也不算十分焦急,毕竟五年来都毫无收获,倒也不差这几日,因而她未曾过多催促,只是夜里却又想起此事,心里终究存了个疑影。 她点燃烛灯,抬眸看向角落处的空地,那里伏卧着的却是曾经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梅花鹿。 可如今,却有另外一个人了。 “铃铛,你说会不会就是他?” “等我们从舅舅那里回来,便立刻去找他,问清楚他的身世,若他便是南宫池,他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到时候,我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她兀自念着,终究还是合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五章 竹取堂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次日清晨,苏语落便辞别父母和哥哥,同叶茗映雪一同乘马车前往松华山。松华山所在地带与曜国相邻,四周并无村落,亦没有百姓居住,方圆千里除了临泉武馆之外,便只有山顶的竹取堂。 苏语落的舅舅杨文瀚便住在竹取堂中,只是人人都称他为“竹柒先生”,对外他称自己归隐山林,但实则却是专心于医术,采集草药研制药理,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赚的银两也足以支撑他养活自己和手下的几个小厮。 而他除了医者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便是收藏天下之古书典籍的收藏者,只是为防止他人盗窃他的这些宝贝,他从不对人提起他的收藏癖好,只是把所有书卷都放在藏书阁的密室之中,而这其中便有记载传说中的拣灵族的典籍。 倒也亏得竹柒的这个癖好,自从苏语落灵力初现后,竹柒便搬出了那本典籍日夜研究,又想方设法搜罗其他遍布各国的相关灵力的典籍,这才能调制出解她反噬的药方。 苏语落跳下马车,迎面便见竹柒正面带笑容地站在门口等她,苏语落一路小跑过去扑到竹柒怀里,嗲声嗲气地说想他,惹得身后的叶茗直撇嘴——他家的小姐从小到大最大的本事就是撒娇卖乖,仗着长得可爱讨人喜欢,倒是愈发把这本领发扬光大起来。 “落丫头,快让我好好看看,飞鸽传书说你病了,可有大碍?” “并无大碍。”苏语落靠近竹柒的耳畔,低声道,“只是最近常常被灵力反噬,所以母亲送我过来,让你帮我调理一下。” “既如此,先进来吧。” 竹柒引着苏语落走近竹取堂中,庭院里的柳树已经长得颇高,细长柔软的纸条越过青黛色的墙瓦,虽是刚刚抽芽,朦胧的青翠却是别有一番景象。穿过长亭和前花园便是清湖,再往里走便是几处别院,苏语落平日里住的听雨轩便在最里处,东西南三间厢房,她夏日里最喜欢住在西厢房中。 竹柒吩咐叶茗和映雪先去把苏语落的行李放在南厢房,而他则和苏语落一同走进西厢房,待确认门外并无旁人,他便关紧房门,同苏语落在桌前坐下来。 “落丫头,你来的正好,就算你不来,我也该要传书给你了。”竹柒神色略显凝重,从袖中抽出一张书信,“这是陆珏送来的书信,你看看吧。” 苏语落接过那张信笺,目光匆匆扫了一遍,眉头便紧蹙起来,“陆珏要我们一同前去曜国?” “此前都是陆珏以寻医为由来竹取堂,即便是取你的血也是用小瓷罐带回去。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要我们前往曜国,我只怕这一次情形有变。” “舅舅担心他将我们困在曜国,又或者……想用摄魂术控制我们,要我们彻底为他所用?” “我想陆珏还不敢轻举妄动,他如今掩饰自己的灵力,想必是有更大的阴谋,因此还不想打破如今的形势,而他知道你我的身份,若是他真的用摄魂术控制我们,苏家自然会察觉。” “我也是这样想的,更何况陆珏这个人本就不正常,很难按照常理来揣测他的心思。”苏语落深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趴了下去,“和这样一个疯子共事,我真怕我也会变成疯子。” “落丫头,你可有后悔过?” 苏语落一愣,抬眸看向竹柒,却见他面色十分认真,目光中甚至有几分不忍。 她歪着头,仔细思索了一下,也同样很认真地回答:“不后悔。” “其实奇羽从未胁迫过我们,若是你一直吃我给你调制的药,自然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陆珏也不会找到你的。” 苏语落直起身子,神色肃然,“可若我不做这些,便不能阻止陆珏的阴谋,到那时只怕这世间必将生灵涂炭,若是天下苍生都落入他的手中,不知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竹柒轻叹了一口气,愁云布上眉间,“你虽嘴上不说,可这天下苍生的性命握在你的手里,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你只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牺牲了这么多,叫我这个做舅舅的如何不心疼?” “幸好还有舅舅,不然我一个人根本应付不了。”苏语落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不只是舅舅,还有南宫池,若是能找到他,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陆珏和我们都找了他这么多年,几乎将各国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是啊,有时我甚至在想,若是真的找不到他,那我们这五年来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他身怀天引星,能打开通天门,若是没有他,我们根本无法将陆珏的所作所为告知夙陌,更无法阻止陆珏的阴谋。” “自从当年血洗南宫府后,南宫池便下落不明,除非他并不知道当年是陆珏设计陷害他父亲,才致使南宫一族被诛,否则他又怎会不回去找他报仇?” 苏语落略一思量,“若是说他不知道,倒也说得过去,那时他也不过十三岁,又如何懂得政权上的事,更何况天引星封印在体内后,并不会使人有何异常,想必他确实不知情。” 竹柒不语,良久,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罢了,如今不必想这么多,静观其变便是。陆珏邀我们十日之后前往浮生堂,我们到时候前去便是。不过这几日,你便在我这里好好调理身体,我再给你配制些温良的药,解一解你的反噬。” “有劳舅舅费心了。”苏语落调皮地吐吐舌头。 “如今你的灵力必须控制,若是真的被人发现你异于常人,只怕勋皇会第一个将你处死,以绝后患。” “好好好,我知道啦。”苏语落嘟着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手指缠绕摆弄着脖颈上的项链。 “这项链是那日在圣灵海,若兮留给你的,听奇羽说,这项链共有两条,一金一银,金色的仍留在灵域。” 苏语落垂眸看向脖颈的项链,链子是纤细而坚韧的,在阳光下散发着银色的幽光,吊坠则是类似于琥珀一般的材质,却不知是灵域的何种宝物,竟看起来宛若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而这吊坠实则却是空心的,只有拥有若兮灵脉的苏语落才能用灵力打开它,竹柒便将配制出的药丸放入其中,让苏语落随身携带,定时服下便能掩藏眼睛变色,如此也算万无一失。 苏语落盯着那项链,忽觉有些伤情,不由得轻轻叹息,“若兮年纪轻轻,却为了拣灵族的子民牺牲自己的性命,着实令人佩服,也着实令人惋惜。”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事物。难道你不也是一样的吗,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天下苍生。” 苏语落咬了咬唇,再抬眼时,却已是目光坚定,“所以我一定要尽快找到南宫池,拯救天下苍生。至于陆珏,无论他有什么阴谋,我都绝不会让他得逞的。事在人为,只要我们精心筹谋,定能得偿所愿。” 竹柒定定地看着苏语落,良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好,我们明日便出发,前去曜国。” 第六章 吹笛人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迟风沿着卷云镇的长街走着,抬眼却见天际已经堆积了许多的乌云,沉闷的雷声在云端响起,却不见半滴雨水坠落。 明明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却没想只是一炷香的功夫竟乌云密布,迟风出来时并未带伞,因而只得加快脚步,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赶上这场暴雨,否则一时半会儿很难回到无忧阁。 正疾步走着路,却见不远处身着红衣的少女正迎着他跑过来,迟风定睛一看,那少女竟是薛依淳。 她在他面前站定,伸手将耳边的碎发理到耳后,脸颊上漾开淡淡的红晕,眼角眉梢尽是兴奋喜悦的笑意,“风哥哥,你怎么下山来了?” “我来张婆婆这里取些茶叶给师父。” “我听邻家的大伯说你来了,所以就赶快过来找你了。”薛依淳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迟风的手中,“这是上次你来我家买米时,不小心落在我家里的,我本想送到无忧阁去,只是这几日父亲病了,我一直在旁照顾,所以脱不开身。” “伯父病了?可有大碍?” 薛依淳摇了摇头,“偶感风寒而已,如今已经好了,风哥哥不必担心。” “那好,等改日我再去拜访伯父。”迟风的指尖摩擦着玉佩,又熟练地将其系在腰间,“我原本还以为它丢了呢,幸好是落在你那里了。” “这玉佩一定对你有很重要的意义吧,我见它的边缘泛白,想必你一定是时常把玩它。” “倒也不算有重要意义,只是这玉佩自我有记忆时便戴在身上,倒是也习惯了。” 迟风的记忆是从十三岁时开始的,他醒来时便是在陌生的郊外,不记得过去的经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身上唯有这枚玉佩,他见玉佩上刻着的‘池’字,因而给自己取名迟风,就连他的生辰八字,也是从玉佩上的镌刻所得知的。 这五年来他颠沛流离,幸而后来遇见陶知,被他带回无忧阁做弟子,这期间迟风也曾打听过许多人,期盼能够通过这枚玉佩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可竟然无人知晓这玉佩的来历,时间久了,他便也不再期待了。 “对了,昨日有个中年男子来到卷云镇,说是郭州途经此处的盐商,到我家借宿一晚。他看到我放在桌上的玉佩,便问我这玉佩的来历,我同他说这是你的,他说他曾在一个朋友那里见过这玉佩。” “他见过?”迟风心下一紧,竟生出几分希冀,“他长什么样子,你可曾告诉他我就住在无忧阁?” “告诉了,还同他说了你的名字。那人长得很普通,圆脸,眼睛挺大的,荞麦肤色,穿一身灰色布衣,看打扮倒不像是很有权势的样子,他说自己是个盐商,大概也只不过是个盐贩子吧。我看他啊,应该不是你以前的亲人,风哥哥气质如此出众,从前定然不是普通百姓,说是世家子弟都绰绰有余,怎么可能是盐贩子的亲戚。” 迟风无奈地笑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当然有!风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薛依淳的脸颊更红,又连忙把手里的油纸伞递给他,“就快要下雨了,风哥哥快些回去吧。” 迟风点点头,拿着那把油纸伞快步朝着镇外的方向走去,刚刚走出卷云镇,便听得头顶一声闷雷响起,继而有硕大的雨点落在他的头上。他连忙撑开油纸伞,同时加快脚步,沿着上山的山路走了过去。 雨越下越大,山路难行,他的脚下已然是一片泥泞,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护着怀中的茶叶,生怕不小心沾染了雨水。 一声惊雷霹雳响起,迟风的脚步戛然而止,头部猛然一痛,撕裂感从头顶蔓延到四肢,疼痛与麻木纠缠在一起,仿佛整个人都要分裂开来。仿佛是刚刚那道雷不偏不倚劈在了他的身上,浑身犹如触电一般,根本不受控制。 仅存的理智令他明白,他并非是被雷劈中,而是又犯病了。 他猛然睁开眼睛,面前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阴沉的山林和雷雨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桃林,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微风吹拂而过,裹挟着桃花清甜的香气和飘落在空中的花瓣而来。 远处似乎有人在吹笛,迟风迈开步子循着笛声走去,却见一个男子背对着他挺拔而立,一袭白色的长袍纯洁如雪,肩头落上了两片桃花的花瓣。 迟风心中颇为警惕,正在犹豫着是否要开口,那笛声却戛然而止,男子缓缓放下笛子,背着手转过身来,当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迟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竟有一双蓝色的瞳孔。 迟风突然回想起,眼前这双瞳孔的颜色,却与那日在积云山上坐在枝头的少女别无二致。 “你终于来了。”男子对他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微微一笑,朝他走近了几步,“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迟风眉头微蹙,“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终于见到我了。”男子欣慰地笑了,用蓝色的眼睛温和地打量着他,“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小少年。” “这不是梦,对不对?” 男子摇了摇头,“不是。” 迟风讶然,回想起前几次他也是这样浑身疼痛有如撕裂,再睁眼时却像是身处梦境一般,完全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有时是宫殿,有时是密室,有时是河边或山林,只是每一次他都不曾看到有活生生的人出现在他自以为是梦境的画面里,且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便会回到现实之中。 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他生的怪病,但若说是什么病,他自己也不清楚,更没有同其他人说起过,包括他最信任的师父和最好的朋友莫绮。他只是怕他们替他担心,又或许他只是怕他们受到牵连——他有种莫名的直觉,觉得他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 “我不知晓你的过往,亦不清楚你如今的处境,只是我看得出,你并不知道自己的使命。” “我……有何使命?” “此事解释起来要花费诸多口舌,你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并不多。不过你如今也不必知道的太过清楚,自会有人告知你一切真相。” 男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条项链,在手心摊开来,“这项链本是阴阳一对,金色为阳,银色为阴,其中银色的那一条遗落凡界,而拥有这条项链的人,便是会找到你的那个人。如今凡界境况尚且不明,但有这条项链的人绝不会伤害你,因为若兮乃是灵域至纯至善之人,若非良善之人。绝不会与她血脉相容。” “灵域?”迟风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半张着嘴盯了一会儿面前的人,“你们是……拣灵族?” 那人似是一怔,随即露出些许笑意,“看来凡界的人,也并非对我们浑然不知啊。” 男子抬起手,想要拍拍迟风的肩膀,然而他的手掌却如同幻影一般,从他的肩上穿过,没有任何的触感。 迟风惊讶地盯着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怎……怎么会这样?” “这里不是你的梦境,但却也不是现实,你不属于这里,可是这里却需要你。” 男子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声音也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迟风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起来,天与地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狭窄,天幕向他欺压而来,恍惚之间,他听到了男子的最后一句话。 “孩子,快点觉醒吧……” 第七章 变故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迟风猛然惊醒,耳畔的模糊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是雷声夹杂着雨声,以及狂风裹挟着树叶席卷而来的呼啸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油纸伞已被卷落在远处的地上,他连忙走过去拾起,发现伞骨似乎折断了。他心中一阵愧疚,想到这毕竟是薛依淳借给他的伞,如今他却将它弄坏了,无论如何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抱着那把残破的伞,护着怀中的茶叶,顾不得瓢泼大雨倾注而下,只是疾步沿着山路走去。幸而无忧阁修建在半山腰,他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心中担忧着已经湿了一半的茶叶,因此他几乎是奔跑着朝着院门冲了过去。 进入院中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戛然止住,手中的油纸伞掉落在地,他的双眼惊恐地张大,愕然看着面前的景象——刚刚消散的哀鸣和剑影在风雨中绽开,泥泞与鲜血混杂在一起,浓重的血腥气味弥散在上空,遍地的尸体狰狞可怖。 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陶知,他尚存着半口气,用虚弱的声音喊着,“风儿,快走!” “师父!” 迟风发了疯一般地冲过去将陶知扶起,却见他的胸口已经殷红一片,汩汩的鲜血流淌出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袍。 “不要管我,快走,快走……” “不!我不会丢下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是谁伤了你们!”迟风无助地喊叫着,泪水混杂着雨水从脸颊上流淌下来。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迟风警觉地望去,却见几个黑衣蒙面的男子正手持长剑向他走来,剑刃上的鲜血滴落而下,滴在那一具具的尸体上。 “风儿,快走!”陶知猛地推开迟风,撑着手中的剑站起身,拼尽全身力气举起那柄剑刺向面前的黑衣人。 长剑穿过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迟风惊恐而绝望地望着陶知的背影,干瘦的身躯被长剑戳穿,像是挂着树枝上的枯叶。他眼睁睁地看着陶知僵直的身体逐渐虚软下来,那曾经无比刚毅的头颅如今缓缓歪在一旁,手中的长剑应声落地,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声响,划破乌云遍布的天际。 “师父——” 痛。深入骨髓的痛。 仿佛有种力量在撕裂他的身体,周围的一切景象也都变得扭曲起来,浓重的血腥气味灌进他的鼻腔,横尸遍野的画面刺激着他的视觉…… 四周的一切似乎刹那间变成另一番景象,陈旧的房屋化为华丽的楼阁,满地的泥土化为青石砖瓦,唯独不变的却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只是天边溢出了红色的火光,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池儿……池儿……快走……”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称呼。迟风的目光缓缓下移,却看见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面孔,那紧蹙着的痛苦的眉头,那在濒死之际抽搐扭曲的脸,还有那满是鲜血的手,颤抖着抬起来,似乎想要摸一摸他的面颊。 “父……亲?父亲?父亲!” 刹那之间,尘封了多年的记忆骤然复苏,许许多多重叠错落的声音回荡着耳畔,无数曾被他遗忘的画面如同洪水一般涌进他的脑中,拉扯着他的神经,侵蚀着他的感官,他只觉得头部快要迸裂开来。 “池儿,你身为南宫世家第六任传人,定要除恶扬善,匡扶正义,报效国家。” “池儿,慢些跑,玩累了便过来,母亲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芙蓉酥。” “池儿,这便是炽焚剑,是我南宫一族相传数百年的宝剑,今日为父便将它交付与你,愿你能有一日身披铠甲,了我此生心愿。” …… 记忆闪现的最后,却是男人阴鸷狠厉的面孔,嘴角的笑容诡谲可怖,一双眼睛猩红似血,“南宫池,我便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你永远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陆珏。竟然是陆珏! 迟风用力地捂住耳朵,如同疯魔一般拼命地摇着头,痛苦充斥着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和每一滴血液,他从未感受过这般的绝望和无助。 他终于记起了一切,那些曾经被南宫肃刻意尘封在过去的记忆,虽是幸福而美好的,但却以刻骨铭心的痛苦作为结尾。 身体里的力量仿佛被一点一点地耗尽,他的神志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向后栽去,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恍惚之间,他看到身着银色衣袍的男子踏过遍地尸体朝他走来,他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弯腰俯身,嘴角挂着阴鸷的笑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略带玩味的表情像是在欣赏垂死挣扎的猎物。 “南宫池,好久不见。” 迟风想要挣扎,可浑身却没有半分力气,神志也越发模糊。 他终究还是失去了意识。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无尽的黑暗和身后熊熊的烈火,他拼命地奔跑,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尽头。 “快走!快走!” 身后有个声音不断重复着,可他不敢回头,仿佛只要稍一回头便会被烈火焚身,可是双腿酸痛无力,他终究还是一脚踩空向后栽去,却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一片羽毛般坠落,坠落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冰冷的水从头顶浇灌而下,他骤然惊醒,明亮的烛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想要用手去遮挡,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和双脚都被铁链紧紧锁着。 烛火终于从他的面前移开,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四周是昏暗的牢房,仅有几盏烛灯维持着微弱的光亮。而面前的人手中拿着一盏烛灯,嘴角仍带着阴冷复杂的笑容,正用一双眼睛打量着他。 “躲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被我找到了,南宫池,你真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掌心吗?”他的声音低沉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那张脸如此熟悉,伴随着儿时的记忆一并涌入脑中,迟风只觉得心中骤然升起不可抑止的伤痛和愤怒,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锁链,恨不得冲上去将面前的人撕成碎片,“是你!是你陷害我父亲,诛了我南宫一族!你还杀了我师父!杀了我的师兄弟!” 陆珏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瞪得猩红的眼睛,他俯下身凑近他的脸,嘴角扯开一丝阴险可怖的笑容,“是啊,都是我做的,看着他们痛苦的死在我的面前,那场面,当真是记忆犹新呢。” 迟风一怔,随即更加疯狂朝他扑来,但却终究还是被铁链牵制住。陆珏低笑着看着发疯挣扎的迟风,突然猛地伸出手钳住他的下巴,“南宫池,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父亲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害他!又为什么要牵连那么多人的性命!”迟风被他钳制着,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猩红的眼睛怒吼。 “因为你身体里,藏着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我想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吧?就算你觉醒的再晚,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看到些什么了。”陆珏松开手,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把灵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做我的眼线,替我传递情报,我自然会饶你一命,甚至还会让你坐享荣华富贵。” 灵域? 迟风脑中轰然一声,想到过去陆珏的一言一行,又想到刚刚那幻境中的吹笛人,许多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起来,他似乎骤然明白——面前这个曾经在他儿时便被他发现有着蓝色瞳孔的人,正是拣灵族的人,而他背后,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我身体里究竟有什么?”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陆珏低低笑着,目光阴沉,“是千万年降落一次的,能打开通灵门的,天引星。” 第八章 炼狱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阴暗的地牢之中,南宫池蜷缩着身子躺在墙角的阴影中,重重地喘息着。 浑身上下是刺骨的剧痛,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人捏碎,连视物都逐渐模糊。他仰面剧烈地咳嗽着,喉管里咳出的却是腥咸的血,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他在心中想。 也是这般的痛苦,这般的绝望,这般的无助。 他生命中所有至亲至爱的人都离开了他,父亲,母亲,师父,莫绮,还有许多陪伴过他的岁月的人,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更不敢去数。他们曾是如此正直善良的人,他们本该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但却只是因为陆珏的野心和阴谋,让他们一瞬间便统统失去了生命。 五年前南宫全族被诛,南宫肃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保护了他的儿子,撑着最后一口气,逼他服下失去记忆的药,不仅是为了让他忘却失去至亲的痛,更是不愿让他背负血海深仇,从此踏上一条满手鲜血的不归路,变成为了复仇而活着的怪物。 这五年来,他带着曾经的记忆空白,如获新生般地在这个世上存活着,虽然也吃了不少苦,看了不少人的脸色,学会了隐忍与坚持,也见过阴暗与丑恶,可是师父的教诲他时刻谨记,心底本性的善良与正直更让他得以生活在阳光之下。 然而命运却如同是无法摆脱的轮回,他终究还是没能摆脱原本的宿命。 无忧阁满门被灭,过去记忆的骤然复苏,这一切的一切都残忍地摧毁着他的心智,让他原本坚信的善念与正义,皆在一瞬间崩塌。 脑海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他要复仇。 他要亲手杀了陆珏,不,只是杀了他还不够,他要一刀一刀割碎他的血肉,让他也感受这临死前绝望而无助的痛苦,用他的鲜血祭奠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唯一一点光亮也被遮挡,迟风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两个彪形大汉正立在他的面前,他们的手中拿着刑具,笑容极为阴险。 “小子,今日可要投降了?” 南宫池低低地笑着,冷厉的的目光扫过那人的脸,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果然是个硬骨头,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冰冷的鞭子抽在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灼痛。他紧咬牙关,拼命翻滚着想要躲过那些鞭子,手脚的锁链磨损着肌肤,拉扯着他的身体。然而他越是躲避,那些人便抽打的越厉害,直打得他浑身上下痛入骨髓,动弹不得。 这是第几日了,他已经记不清了,在这如同炼狱一般的地牢里,每时每刻都像是漫长的一辈子,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刻骨铭心的痛楚交叠在一起,催化着他复仇的念头疯狂地滋生着。 那些人终于打累了,转身走出牢房去吃酒。南宫池如同半个死尸一般躺在地上,只觉得头昏脑涨,五官也犹如充血,身心均已达到能够承受的极限,纵然他拼命地想让自己清醒,然而意识终究还是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手脚的锁链都已消失不见,身上竟也没有半分伤口,周围不再是暗无天日的地牢,而是那片熟悉的桃林。 他知道,他又来到了幻境之中。 摆脱锁链的感觉太过舒适,虽知道这幻境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他还要回到现实之中备受折辱,然而能在这痛苦中得到片刻的解脱,对他而言已是上天的馈赠,精神一瞬的放松,他不由得深深喟叹了一声。 “孩子,你来了?” 身后响起男子的声音,南宫池警觉地猛然转身,却见那日见到的吹笛人正噙着笑意立在他面前。 南宫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经历了重大变故后的他,已经不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拣灵族的人。 “孩子,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吹笛人上下打量着他,微微蹙眉,“虽只是几日未见,你却好像大不相同了,我感觉得到你如今身上的戾气,那日初次见你时,却是半分都没有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南宫池面色严肃,目光阴沉,“你若不将来龙去脉同我讲清楚,我绝不会轻易信你。” “我叫千尘,是拣灵族族长夙陌的挚友。” “陆珏是不是你们派来的,你们拣灵族相互勾结,沆瀣一气,究竟有何阴谋!”南宫池握紧双拳,步步紧逼。 千尘一怔,“陆珏?我并不认识此人。” “不可能,若你不知,为何会在此处等我?” “这陆珏……我确是从未听说过。”千尘思忖片刻,骤然明白过来,“我想你说的是洹深吧?” 南宫池冷哼一声,“洹深又是何人?莫非是你不知如何圆谎,已然开始胡言乱语了?” “孩子,你若能同我说说你口中这个陆珏在凡界做的事,想必我便能同你解释清楚这前因后果。” 南宫池的目光锋利,如同冰冷的刀刃,“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知道你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突然性情大变,我自然没有办法让你相信我,但我并不是坏人,也更不会害你,你若不信便罢了,我自然也不会强求你。” 南宫池垂眸不语,心中暗自思量,如今他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在现实之中他更是身处绝境无路可走,既然如此倒还不如放手一搏。 “好,我可以告诉你。”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千尘,“陆珏杀了我父母,诛了我全族,屠了我师门,他满手鲜血,丧尽天良,我要报仇,我要亲手杀了他,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千尘愕然地呆立了半晌,缓缓开口,“孩子,我知道你很难冷静下来,但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陆珏做这些,定是因为你体内的天引星,他想要你帮他探听灵域的事情,向灵域中的同伙传递消息,你万万不能被他利用。” 南宫池目光一凛,“你既说不是他的同谋,又为何知晓天引星?” “灵域和凡界是位于圣灵海的两片大陆,两界之间被一道浑然天成的结界隔开,千万年来无人能够走出结界,也无法得知结界之外的事物。天引星乃是五年前天象异动之时降于凡界的神物,灵域的揽星台曾有预示,天引星降落之时,通灵门便已打开,而怀有天引星的凡人便是唯一的钥匙,唯有你,才能意念自如地穿梭于两界。” 南宫池微微挑起下巴,“便是能来到灵域又能如何?我对这里没兴趣,更不想参与你们的事。” “洹深动用禁忌之术,离开结界来到凡界,我们本以为他只是想离开灵域,却没想到他竟有更大的阴谋,而你所说的陆珏,只是洹深的灵魄在凡界附身的肉体罢了。” 南宫池面无表情,眼神颇为冷漠,“你和我说这些有何意义?就算我憎恨陆珏,也不会帮你们做事,我绝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 “孩子,我知道你如今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可是天下苍生的性命就握在你的手上……” “……那又如何!”南宫池打断他的话,一双眸子里满是狠厉,浑身都剧烈地颤抖着,“我才不管什么天下苍生,我要杀了陆珏,为我父母和师父报仇!” 刹那之间,千尘和桃林都变得支离破碎,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整个世界瞬间崩塌,一股强大的力量挤压着南宫池的身体,将他从这幻境中推了出去。 第九章 地牢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苏语落和竹柒抵达浮生堂时,陆珏并未亲自在门外等候,只是安排小厮迎接他们,又将他们的行李送至玉钩轩的厢房。 虽说浮生堂与竹取堂一样都修建在山林之中,但气氛却截然不同,相比于竹取堂别致清雅的环境,浮生堂倒是富丽堂皇了许多,看得出陆珏这处私宅定然花费了他不少的银两,甚至可与勋国王府的府邸相媲美。 小厮引着苏语落和竹柒走到正厅,陆珏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他们前来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又示意他们在椅子上坐下来。小厮立刻低眉顺耳地斟了茶,陆珏摆手要他们退下,他们便毕恭毕敬地离开了。 苏语落观察着那几个小厮的言行举止,却觉得与其用毕恭毕敬四字形容,倒不如说是畏首畏尾。 可见这陆珏平日里定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否则这些下人也不会如此谨慎畏惧,像是一个不小心便会掉了脑袋似的。 “竹柒兄,苏姑娘,还请赏脸尝尝陆某的清茶。” 苏语落微笑着,抬手端起那茶杯,但却故意将指甲伸入茶水之中,只装作不小心为之的样子,待见那指甲并无异常,她这才小酌了一口茶水,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大人的清茶果然名不虚传,语落只觉唇齿留香。” “苏姑娘不愧是名门之女,懂得品茶,行事也足够谨慎。只是苏姑娘多虑了,我陆某自然不会做出在茶中下毒这等龌龊之事。” 苏语落一怔,随即唇角勾起娇柔的笑容,故作轻松道:“陆大人见笑了,我也是平时行事习惯了,语落便是性子再不羁,可毕竟也是朝廷重臣的子女,宫宴上总是要先试毒以求稳妥,日子久了倒是改不掉这习惯了。” 陆珏笑起来,貌似是十分理解,不住地点着头,“是,陆某不过是让苏姑娘放松些,否则便是在我这里小住,也不会住的太过舒适。” “陆大人如此体谅语落的心情,语落感激不尽。” 苏语落面上虽是做出这般顺从附和的样子,可心里却暗自嘀咕,想当初陆珏每次到访竹取堂都会格外小心,试毒这种事做得得心应手毫不掩饰,而如今他倒反而开口挑剔她的不是,委实是好笑得很。 竹柒开门见山道:“陆兄此次找我们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商议?” “倒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不过是觉得纸上谈兵太没诚意,也怕竹柒兄和苏小姐怀疑陆某的办事能力,因此才特意要你们过来验货。” “验货?难道是陆兄之前所说的,用陆兄和落丫头的血所制造的军团?” “说到这军团,陆某已经筛选出了许多合适的躯体,如今他们已经被注入陆某与苏姑娘的血,灵力正在滋生,很快军团便会被建立起来。”陆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自然是这大计中最关键的一环,南宫池。” 苏语落闻言浑身一颤,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险些就要将茶水洒出来。 陆珏将这细节尽收眼底,目光直逼苏语落,“苏姑娘怎的如此激动?陆某可否将这激动看作是欣喜?南宫池若是现身,可谓是天助我也。” 苏语落觉得思绪乱作一团,却还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智,收起面上所有慌张与不安,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睛,“语落只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因而才激动了些,只是南宫池五年来都杳无音讯,陆大人也该多留心,可不要抓错了人。” “即便是抓错了人也无妨,杀了便是。”陆珏语气甚是自如,仿若杀人对他而言是世上最为简单不过的事情,“不过陆某自然是不会抓错的,那小子的样子陆某记得一清二楚,只要见到了便不会认错,更何况他身上可有南宫池独有的玉佩呢。” 竹柒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那如今,陆兄有何打算?” “陆某不才,在拣灵族倒是也有一些忠心耿耿的自己人。如今只要南宫池肯替我传话,让他们与我里应外合,自然事半功倍,至于陆某究竟要做什么,二位便不必操心了,待事成之后,二位自然能如愿以偿。” 陆珏顿了顿,冷哼一声,目光中尽是恼意,“只可惜那小子不识趣的很,竟不愿与我合作,看来此事还是要费些周折的。” 废话,你诛了人家全族,还指望人家同你合作,你怕不是脑袋被驴踢了。苏语落在心里直翻白眼。 “那如今南宫池人在何处?”竹柒问。 “还请二位随我来。” 陆珏说着便站起身来,引着竹柒和苏语落朝内室走去,苏语落和竹柒对视一眼,二人虽心怀疑虑,但却也只能见机行事。陆珏关好内室的房门,摘下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字画,一挥衣袖,却见墙壁幻化成了一个洞口,一条昏暗的地下阶梯赫然显现。 “陆兄,这是……” “……区区障眼术,不足挂齿。”陆珏低低地笑着,面目有些可怖,“欢迎二位参观我的地下牢房。” 竹柒看向苏语落,神情中不免有些忧虑,他只是担心自己这个从小在保护中成长的外甥女见不得脏东西,然而苏语落却并未退缩,反而先一步跟着陆珏走下了石阶。 身后的石墙缓缓合上,黑暗顿时吞没了整个密室,苏语落小心地走下石阶,心里暗暗咒骂着陆珏为何不点个烛灯,然而走了没有多久,便看到前方有微弱的火光,再向前走了一段路,四周的景象便明晰起来。 只见一排牢房并肩而立,牢房中并无任何响动声,周围安静得令人发指。苏语落鼓起勇气朝第一间牢房望去,却见牢房中坐着几个身穿布衣的男子,他们皆一动不动,目光空洞无神地望向前方,仿佛他们并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失去魂魄的躯壳。 苏语落的脑海中陡然闪过三个字——傀儡术。 她记得幼时听哥哥讲鬼故事,在那些神鬼之说中,她最怕的便是这傀儡术,摄人魂魄,乱人心神,被施法术的人如同一具具木偶,凭人摆布,任人宰割。 而此刻她的心中却格外清楚,这并非是什么傀儡术,而是陆珏所怀有的灵力——摄魂术。 苏语落跟在陆珏的身后,鼻腔里传来血腥和恶臭混杂的气味,分明看不到尸体,可这气味却愈加浓烈,她几乎快要呕出来,只能尽量屏住鼻息,硬着头皮朝前走去。 竹柒察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于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苏语落抬起头勉强朝竹柒笑了一下,表示她还能撑得住。 “这些人啊,好多都不中用,饮了我与苏姑娘的血,血脉不能相容,身体经受不住,竟慢慢地变成了干尸。”陆珏的声音从前面幽幽地飘了过来。 苏语落愕然地瞪大眼睛,随即浑身猛然颤抖起来,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幸而能用生理反应作为遮掩,然而只有她心里知道,这是愧疚的泪水——她竟从来不知,原来那些饮了她和陆珏的血的人,若是不能拥有灵力,那便只能是死路一条。 可是没有人对她说过啊!她只以为那些饮了血仍无任何变化的人,陆珏自会解除加注在他们身上的摄魂术,放他们一条生路。 是她太过天真,以为陆珏尚存一丝人性,却没想到他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殊不知有多少条性命死在他的手上,连尸骨都只得腐烂在这阴暗的牢房中。 第十章 演戏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节! “苏姑娘没事吧?”陆珏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若是苏姑娘实在撑不下去,那便先回去吧。” 竹柒的眉头紧蹙着,轻轻拍着苏语落的后背,“落丫头,没事吧?你先回去吧,这里太脏了,你是见不得这些的。” 苏语落一只手捂着胸口,缓缓直起身子,却倔强地用另一只手抹去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吐出四个字:“我不回去。” “不愧是苏家大小姐,有胆识。”陆珏不咸不淡地赞赏了一句,又转过身兀自向前走去,“再忍一忍,很快便到了。” 苏语落咬着唇,在竹柒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动着步伐,她感觉到心底腾升而起的恐惧,纵然她努力克制着,面上表现得平静如水,然而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微抖起来。 她究竟在恐惧什么?是四周阴森可怖的景象,是面前狠辣阴险的陆珏,又或者……只是假意与他同谋,但却身不由己地残害了数条性命的自己? 可是她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若是现在胆怯退缩,只会让那些无辜的生命白白死去。 如此想着,她便逐渐镇定下来,身体也不再发抖,甚至连嗅觉都麻木了。她松开抓着竹柒胳膊的手,朝他点了点头,随即便坚定地朝前走去,心中再也没有一丝恐惧。 陆珏终于在地牢的尽头停住了脚步,吩咐下人打开了最后一间牢房的门,苏语落朝着牢房中望去,隐约看见一个瘦弱的身躯蜷缩在角落,再定睛一看,那人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衣物已是破烂不堪,露出手臂和小腿触目惊心的伤痕。 然而当她走近那人,仔细看清他的脸时,却顿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那竟是那日在积云山上遇见的白衣少年。 苏语落的大脑骤然变得一团乱,继而却是涌上心头的悔意,那日他无意中说出看到那只梅花鹿,她那时其实就应该立刻前去调查他的身世,不该抱着侥幸心理将此事草草掠过。 若非是她当日疏忽大意,又怎会害他今日落到如此地步? 看着面前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少年,又回想起那日在树下他那般不谙世事纯粹懵懂的样子,她只觉得心像是被紧紧揪住一般,隐隐作痛起来。 他却在这时缓缓抬眸,那双璀璨如同星子一般的眼睛刚好与她四目相对,他的眼底一瞬间闪过惊愕,随即是取而代之的愤恨,“怎么是你……” “哦?莫非苏姑娘与他相识?”陆珏饶有兴致地看向苏语落,似乎在等待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语落尽量让面色静如止水,用不以为然的语气随口答道:“偶然见过一次而已,若早知道他便是南宫池,倒也不必这般麻烦,早些绑来就是了。” “哦,原来是偶然见过。”陆珏唇角挑起,也不再继续追究下去,轻蔑的目光落在南宫池的身上,“这小子的骨头还真是硬,这些新鲜玩意儿尽数都用在他身上了,可没想到整整七日竟还吐不出半句话来,倒还真是让我生出许多佩服呢。” 七日? 苏语落心头一颤,双手紧紧攥住裙角。 目光再次落在那少年的身上,这才看出那些伤痕已是新伤旧伤累加,有些伤口甚至已经流出了黄色的浊液,再抬头看牢房的那些刑具,每一件都令人不寒而栗,想必这七日以来,他已然将这种种刑具受了个遍。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七日他究竟是如何熬过这地狱一般的折磨,硬撑着一口气坚持到了现在。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要救他。 “陆兄,这般打下去,若是打死了,岂不是前功尽弃?”竹柒掩饰起面上流露出的不忍,语气平静地开口。 “看来陆某是未曾和你们说过,封印了天引星的躯体是不会死的,便是截断了四肢放干了血,也会被吊着一口气。”陆珏将脸朝南宫池凑过来,眼中闪过的幽光格外渗人,“既然他死不了,那便最好,反正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和他耗。” 南宫池听了此话,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紧握的拳头骨节泛白,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苏语落嘴角刻意地勾起些许笑意,抬眼看向陆珏,“陆大人,您既然知道他是个硬骨头,那自然也该换个法子,总归不过是为了套话,何必非要用如此强硬的手段呢?” “哦?难道苏姑娘有好法子?” 苏语落唇角的笑容仍在,“不如把他交给我,由我来说服他,如何?” 她用势在必得的目光看着陆珏,却不想陆珏竟大笑起来,笑毕,又上下打量着她,“连我都没办法,苏姑娘又如何驯服得了他?” 苏语落浅笑着,不露声色地向竹柒的方向看了一眼,竹柒的耳畔便响起了苏语落的意念传声:“舅舅,配合我一下。” 这是他们两个惯用的伎俩,苏语落拥有隔空意念传声的灵力,而陆珏对此并不知晓,因而苏语落和竹柒平日里与陆珏共谋时,便常常用这种方法里应外合,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竹柒眉头微蹙,显然不知道他这个满脑子稀奇古怪念头的外甥女又有什么鬼点子,虽是想要阻拦,但她却已然径直朝着南宫池走去,并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南宫池目光冷厉,恶狠狠地瞪着苏语落,然而苏语落却气定神闲,嘴角抿起一抹笑,伸出手轻柔地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旁,露出那双灿若星河的眸子。 下一瞬,她竟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又缓缓将脸凑了过去,然而却只停留在他嘴唇前的咫尺距离,她故意从背对着陆珏的角度,遮挡住了陆珏的视线。 南宫池的眼睛猛然睁大,少女美丽的面容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他甚至能在她的眸子里看清自己的倒影,也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陆珏皱着眉头,正欲凑过来看时,竹柒却先一步冲了上来,伸手作势要把苏语落拉起来,而苏语落则凭借极为逼真的演技,非常自如地全身而退,又拧着眉头一脸埋怨地看向竹柒。 “舅舅,你拉我做什么!” 竹柒嘴角抽了抽,却还是故作严肃道:“你这丫头,就是想要帮陆大人的忙,也不能如此牺牲自己啊!” 苏语落并未应答,只是转身看向陆珏,唇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陆大人,可还觉得满意吗?” 陆珏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狂笑起来,笑毕,颇为赞赏地点着头,“苏小姐好手段。” “陆大人谬赞。所谓用人不疑,陆大人既然诚心与我合作,自然也该信任我,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苏小姐若能将他调教好,那可真是大功一件。既如此,这小子便是苏小姐的人了,苏小姐想怎么玩便怎么玩,这地牢所有的玩意儿,苏小姐自取便是。” “陆大人,语落对这些可没什么兴趣。”苏语落挑起下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少年,语气中平添了几分娇柔,“不如送到我房中可好?” “你……!”南宫池一双眼睛里闪过凛冽的光,却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陆珏抬了抬手,几个彪形大汉便围了过来,将南宫池手脚上的锁链解开,其中两个大汉甚是强硬地扯住他的胳膊,拖着他便要走。然而下一刻,那大汉便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只见他的后脖颈上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少年纤长白皙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