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散》 楔子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吞噬著少女的身體。 感官被一點一點地侵蝕,意識也逐漸變得模糊,僅存的一絲理智支配著她的頭腦,她拼盡全力地想要掙扎,四肢卻如同被禁錮住,身體在不斷地下沉,絕望鋪天蓋地的襲來,她終是無力地放棄了抵抗。 今夜月色皎潔,竟無一片烏雲,卻也並無一顆星子。 驟然之間,那掛在夜幕中的彎月竟支離破碎開來,無數的碎片向著四周射去,仿若要劃破這死寂一般的夜空。 海面上一道白光閃過,頓時掀起狂風巨浪,那刺目的光沿著海面縱橫而去,形成一片閃動著銀光的屏障。下一瞬,卻見一個藍色的身影沖出屏障,卻如同折翼的鳥兒一般,在白光之中墜落,朝著深海之中少女的方向沉了下去。 夜空之中已是無月,唯有那無數碎片化作的星子,布滿海面之上的那片蒼穹,一道銀色的流星劃過天際,向著天邊的地平線落去。 剎那間,漫天星散,彎月再現。 第一章 鹿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積雲山,狩獵場。 一襲明黃色衣裙的少女靜坐在參天大樹的枝頭,愜意地晃著腳,眺望著遠處重重疊疊的山林。 少女的身段氣質極佳,四肢縴細修長,體態高挑清瘦,衣裙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如月華般傾瀉而下,發絲被風吹起,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和清晰可見的鎖骨。 她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模樣,五官精致,眉眼清秀,臉頰還帶著些許可愛的嬰兒肥,一雙杏眼干淨清澈,倒是平添了些許靈動活潑。 唯獨異于常人的卻是她那藍色的瞳孔,在陽光下隱隱散發著幽光,如同深邃而神秘的海洋。 遠處的馬蹄聲和揚起的塵土吸引了她的視線,她的唇角勾起一絲笑意,目光移至樹下的那片空地,似乎在注視著什麼只有她一個人看得見的東西。 “鈴鐺你看,他們過來了呢。” 她的嗓音清甜婉轉,尾音帶著一點俏皮,像是躍動著的音階。 “現在呢,方子衡領先許多,他已經張弓搭箭了,也不知道射中的會是什麼獵物,說不定是一頭熊呢。” “韋松箭術差,現在在最後面跟著呢,不過說起來也是,他做什麼都不精進,今日來打獵也充其量就是個湊數的。” “真該讓梁牧來看看這場面,只可惜茹兒如今有孕……等等!方子衡被反超了,反超他的人是……” 少女喋喋不休的聲音戛然而止,漆黑明亮的眼眸黯淡下來,唇角的笑容也立時斂去。 “……慕容嵐。” 彼時,不遠處的樹林間,慕容嵐已經改變了路線,朝著她所在的方向駕馬而來,他的神色倨傲冷漠,微微挑起下巴,面容俊美氣質非凡,右手持淺金色的長弓,一襲黑衣有如漆黑的夜幕,綢緞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起粼粼波光。 少女冷漠的目光注視著他,只見他張弓搭箭,干脆利落地松開弓弦,弦上的箭霎時飛射而去,只听得遠處一聲悶響,樹枝間的一只飛鳥便應聲落地。 他的眉頭緊蹙,眼神中閃過一絲惱意,似乎為這些無足輕重的小獵物而感到不屑。然而下一刻映入他眼中的事物卻讓他頓時精神抖擻,他竟看到一只花豹停留在不遠處的叢林之間。 甦語落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忙俯身對著那片空地輕聲說︰“鈴鐺,那只豹在你身後,你躲遠一點。” 話音剛落,卻听得一聲鐵器相撞的清脆聲響,她循聲望去,卻見兩支完全不同的箭掉落在地,其中一支是慕容嵐的淺金色箭支,只看箭尾的設計便可知絕非平凡之物,而另一支卻是再普通不過的樣式,她似乎很久未曾見過這樣設計的箭支。 視線向樹叢後移去,只見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年正立在那里,仍保持著張弓搭箭的姿勢。他緩緩放下長弓向前走來,白色的武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像一只張滿的帆。 “好準的箭術。” 少女輕聲贊嘆,忍不住心生好奇,目光打量起這少年,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左右,清瘦高挑,挺拔端正,周身的少年氣質如同春日破土而出的嫩芽。 再細細端詳他的面容,卻是生得十分俊俏,白皙清秀,五官標致,最難得卻是那雙眼楮,深邃明亮得有如星子,然而目光卻略顯懵懂,如同未經世事的孩童那般純粹。 “遲風!” 只見他身後跑過來另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他似乎找了他許久,因此語氣也有些急,“你怎麼在這兒啊,我一轉身你人就沒影了,我還以為你被虎豹豺狼叼去了呢。” 那名喚遲風的少年聞言,不由得抿唇輕笑,“我有箭,虎豹豺狼傷不到我的。” “知道你箭術好,只可惜你的箭只用來自保,不是用來打獵的,不然……” 那少年話到一半卻戛然止住,目光越過遲風落在他身後的樹叢間,臉上的笑容也逐漸凝固。 遲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見一襲黑衣的男子正面色陰沉地走過來,他的手中還握著金色的長弓,很顯然他便是剛剛那只淺金色箭支的主人。 男子朱唇輕啟,冷聲道︰“竟敢擅闖圍場,你們好大的膽子。” “圍場?難怪今日積雲山如此喧囂,原來是……” “……莫綺。”遲風微微蹙眉,打斷了莫綺的話,迎上慕容嵐冷厲的目光,“我們無意冒犯,只是上山時途經此處。” “無意冒犯?”慕容嵐輕笑一聲,目光掃過地上的兩只箭,“那這支箭又作何解釋?” 遲風略一猶豫,握著長弓的手緊了緊,“剛剛見那箭直逼那只鹿,我便下意識地想要救它一命,並非是故意與你作對。” 樹上的少女聞言,面色驟然一變,眼底卻盡是愕然。 “遲風,什麼鹿?剛剛我只見一只花豹跑過去了。”莫綺低聲道。 “有心也好,無意也罷。”慕容嵐冷笑一聲,漂亮的眼楮冷厲地看向遲風,“整個勛國都是我們慕容家的,你們不過是俯首于我們的平民,我說你有罪,你便是有罪,你有何資格與我辯駁?” 遲風和莫綺對視一眼,二人頓時明白過來,此人便是當今勛皇慕容殷之子,難怪剛剛見他便發覺他氣宇非凡,仿佛整個人都傲立于雲端,眼角眉梢盡是居高臨下的傲慢與輕狂。 “看你們這身打扮,想必是無憂閣弟子吧?”慕容嵐不依不饒,步步緊逼,“今日你們如此冒犯,也是因為你們師父上梁不正的緣故,我身為儲君,自當整頓清肅,重罰無憂閣上下,以儆效尤。” 遲風心下一驚,毫不遲疑地開口︰“此事因我而起,何必牽連無憂閣上下,你若要殺我,動手便是。”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嗎?” 慕容嵐驟然拔出腰間的佩劍,刀刃反射的白光掃過遲風的臉,莫綺驚得連忙要將他往後拉,而他卻只是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大義凜然地閉上雙眼,似乎已經決心一死。 枝頭上的少女輕嘆了一口氣,幽幽開口,“四殿下,好大的架勢。” 慕容嵐抬頭望去,她四目相對之時,他的眉頭便微微皺起,“你怎麼在這兒?” “我若沒有坐在這里,又怎麼能看到如此好戲,四殿下如今越發厲害,想殺就殺,真是令人佩服。”少女面色平靜,並無絲毫笑意。 慕容嵐目光復雜地盯著那少女,輕嘆了一口氣,“你的眼楮……你真該謹慎些,若是再被旁人看到,會有危險的。” “原來四殿下還在意我的死活啊,只可惜如今已經有人看到了呢。”她輕輕一笑,目光落在那兩個少年的身上。 慕容嵐的目光冰冷,劍鋒一轉,在面前的二人之間游走著,“這兩人是將死之人,絕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四殿下殺伐果斷,行事越來越像儲君的風範了。”甦語落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慕容嵐,你果然還是變成了你向往中的樣子。” 慕容嵐目光一顫,少女的眸光摻著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嘴角那不知是在嘲諷他還是自嘲的笑容更是如同無形的刀劍,瞬間擊破他的心防,他只覺得心里隱隱作痛,竟連話都說不出口。 她就這樣和他對視良久,直至他終于敗下陣來,目光黯然地落在一旁,“甦語落,我們一定要這樣嗎?” 甦語落垂眸不語,指尖捻起胸前銀色的項鏈,從吊墜中取出一粒紅色的藥丸,放進口中,片刻後那瞳孔便變為了深邃的黑色。 “今日你放過他們,也當是放過我,我絕不會讓自己成為你濫殺無辜的借口。” 第二章 遲風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望著慕容嵐遠去的背影,甦語落輕輕動了動唇,卻沒能發出聲音,眼楮似乎有些濕,她倔強地偏過頭去,不再去看那熟悉的身影。 他走了。 這一次他不會再回頭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世事無常,時過境遷,他確實變了,可她也已然不是當初的她了。 他們有各自的使命,卻早已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與其抓著過去的記憶不放,倒不如當斷即斷,就此相忘于江湖。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掃過樹下的兩個少年,她忽然想起還有重要的事情未做,指尖稍稍一動,樹枝便應聲斷裂開來,她裝模作樣地尖叫了一聲,隨著那斷枝一同跌落下來。 遲風此時就在樹下,見少女從如此高的地方栽落,情急之下,完全出于本能地伸出雙臂去接,她便穩穩地落在了他懷里,伸出胳膊勾住了他的脖頸。 她的臉停留在與他咫尺之間的面面相覷上,唇角勾起的笑容撩人于無形,他甚至能在她漆黑明亮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只是下一瞬,他卻真切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異。 他慌忙松開了手,竟覺得心跳有些快,于是低垂眼眸,視線落到一旁,躲開她清澈明亮的瞳孔。 “怎麼會這樣……”她卻只是喃喃地念著,目光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倒像是在看一只怪物。 待她這樣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個遍,這才察覺到他的臉頰微紅,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戲弄的心思,于是唇角勾起笑意,歪著頭將臉湊了過來。 “哎,你臉紅什麼,莫非是因為我太好看了?” “……男女授受不親。” 甦語落撲哧一聲笑出來,卻也見好就收,不露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你們是無憂閣的弟子?” 一旁的莫綺點了點頭,“我們不知道今日積雲山有皇家狩獵,若是知道便不會下山了。” “剛剛我和那人的對話,你們都听到了?”甦語落微微挑起下巴,眨了眨眼,“這件事若是說出去,可是要掉腦袋的。” “你放心,我們不會亂說的。”遲風抬眼看向她,目光卻忽然一滯,越過她的臉,落在她的身後,“這鹿……為何又回來了?” “什麼鹿?那里分明什麼都沒有啊。”莫綺莫名其妙地看著遲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今日是不是中邪了,怎麼一直喊著鹿啊鹿的。” 甦語落的神色卻忽然變得凝重,斂起笑容,肅然看向他,“你果然看得見。” 遲風不明其意,略一歪頭,正欲說些什麼,她卻又滿眼疑惑地盯著他,連珠炮一般地追問︰“你叫什麼名字?果真是無憂閣弟子嗎?年紀多大了?家中可有什麼親人?” 遲風愈發愣怔,目光訝然地望著她,稍微動了動唇,卻沒有開口回答。 甦語落這才意識到自己著實有些心急,如此這般步步緊逼著盤問,只怕要嚇到人家。 于是她干笑了兩聲,故作自然地聳了聳肩,“我是覺得……所謂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今日我救你一命,可是要記在賬上的,以後你也該還一還。” 真會胡扯。她在心里暗自翻白眼。所謂耳濡目染,她如今竟也和方子衡那小子學得如此信口開河。 遲風略微放松了些警惕,頗為禮貌地答道︰“我叫遲風,是無憂閣弟子。” “我也是無憂閣弟子。”一旁的莫綺咧嘴笑了笑,看得出他要比遲風開朗許多,甚至有幾分自來熟的性子,“今日之事多謝你,我們無憂閣中人一向重情重義,以後若有幫得上忙的,便來無憂閣找我們,我們自當盡力。” 他說著,拉了拉遲風的胳膊,“我們還是先回去吧,不然若是再被那些人撞見,又要治我們的罪。” 遲風被莫綺拉著,踉蹌地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後又忍不住回頭望去,卻見那少女仍立在原地注視著他,她逆著光而立,長發被風緩緩吹起,整個人都美得不可方物,卻又仿佛鍍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甦語落盯著遲風的背影,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間,她這才緩過神來,緊繃著的身體也逐漸放松下來。 她伸手摸了摸額頭,那里已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向後退了兩步,轉身朝身後的樹叢招了招手,“鈴鐺,過來吧。” 她俯身彎腰,抬起手輕輕在空氣中拍了一下,“剛剛那個人也能看見你。我會讓子衡幫我查清楚,若真的是他,那一切困境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她頓了頓,眼角眉梢露出些許俏皮的笑意,“剛剛我從樹上掉下來,嚇到你了吧?為了讀他的心,我也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只是有趣的是,我的靈力在他身上倒像是失效了,什麼也沒能讀出來。” “不過,就算他沒接住我,我也根本不會摔的。” 她站直身子,微微揚起下巴,放在身側的手臂緩緩抬起半寸的高度,卻見她的雙腳輕盈地離開地面,雖是沒有翅膀,但整個人竟懸在了半空中。 “你看,現在我又多了一種能力。” 她眉眼彎彎地笑著,如同靈巧的鳥兒一般,在空中歡快地轉著圈兒,可是目光卻又慢慢黯淡,“這樣下去,很快就要瞞不住了啊……” 她的雙腳穩穩落在地上,目光似是有些肅然,“鈴鐺,該回去了。” 甦語落回到宴席之時,恰好趕上最後一場比試進入尾聲,雖然已經疲憊了一整日,但狩獵場的看客們卻仍勁頭十足,四周更是人聲鼎沸鑼鼓喧鳴,許是因為最後一場是諸皇子之間的較量。 她在座位上坐下來,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除了她之外並無他人離席,沈容在斜對面的座位朝她眨了眨眼楮,似乎見她回來便安心了許多。 “喂,你可算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又迷路了呢。”方子衡替她滿上一杯葡萄酒,又端起自己的酒杯,“蒼州進貢的葡萄酒,要不要嘗嘗?” “你知道,我不愛喝酒的。”甦語落從面前的盤中拿起一塊芙蓉糕,咬了一小口,“有件事想拜托你,這幾日得空,能不能幫我去無憂閣打听個人?你親自去,千萬不要派旁人。” “無憂閣?” “是。他叫遲風,是無憂閣的弟子。” 方子衡一愣,隨即露出些促狹的笑容,朝她擠眉弄眼,“這位公子可真是好福氣,竟能得我們甦小姐的青睞,怕是要讓京城十幾位公子都大吃飛醋了。” “胡說八道什麼,不是你想的那樣!”甦語落瞪他一眼。 “好,我替你打听便是,只是這幾日著實不得空,今日回京城後我要先去趟鑄煉坊,有幾件兵器出了問題,要重新打造。” 甦語落並未言語,指尖捻起酒杯,輕輕搖晃了一下,仰起頭一飲而盡。 方子衡覺出她有些不對,便也收起嬉皮笑臉,“這是怎麼了?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我能有什麼煩心事,全天下屬我活得最逍遙了。”甦語落唇角帶笑,右手托著下巴,目光慵懶地看向遠方,“像我這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坐享榮華富貴,若是換做別人,想必做夢都會笑醒吧?”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可我只是不明白,伯父伯母為何不許你再去鑄煉坊做事?” “我說過,當年是我自願離開的。” “可是那是你的志向,當年你我一同在鑄煉坊共事,我們繪出了多少張圖紙,又造出了多少的兵器,你是難得的奇才,怎麼能白白浪費你的天賦?” 甦語落的目光從遠處移回到方子衡的臉上,眼底古井無波,“都過去三年了,說這些有什麼用,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第三章 狩獵場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方子衡默默地盯著她看了半晌,輕嘆了一口氣,“可是我覺得你沒有向前看,你只是停在了過去。從你離開鑄煉坊開始,你就不再是曾經那個灑脫恣意的你,反而變得讓我猜不透,你這個樣子,甚至讓我想到慕容嵐。” 甦語落冷笑,“我怎敢和當今儲君相提並論。” 方子衡自知失言,伸手拍了一下嘴巴,“好好好,不提他不提他。” “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只是想說,這幾年你久居深閨,雖然平日也會和其他公子小姐一同游玩,但這樣日復一日終究不是辦法啊,你都二十三歲了,也總該有個生計,也該……談婚論嫁了吧?” 甦語落瞪著眼楮看著他,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兜這麼大的圈子,原來是為了說這件事?” “畢竟我們年紀也不小了,就算我們不急,長輩們也急啊。更何況,你、我、韋松、梁牧,我們四個人自青雲齋時便是最好的朋友,如今梁牧和韋松都已經成婚了,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了,也該考慮考慮了。” “考慮什麼?難不成你還想和我湊合著過?”甦語落笑得合不攏嘴,直接無視了方子衡翻著的白眼,“前段時日方大少爺去曜國交涉,回來之後就神不守舍的,想必早就把魂兒丟在那里了,哪里還能想到我?” “你知道了?”方子衡有些臉紅,干干咳嗽了兩聲,“這事我可沒和任何人提過,更不敢讓我父母知道,你可別給我說漏嘴了。” “她是什麼人?名門閨秀還是商賈之女?天哪,該不會是曜國的公主吧?難怪你不讓方伯父知道!” “我的小姑奶奶,你小點聲!”方子衡臊得臉通紅,壓低了聲音,支支吾吾道,“是……將門之女,而且她現在身為副將,所以我怕我父親不同意。” “女副將?”甦語落皺了皺眉,也放低了聲音,“勛國和曜國一向不合,甚至曾為國土之爭兵戎相見,雖然這十幾年來看起來風平浪靜,可背地里早就已經劍拔弩張,戰爭是遲早的事。” “所以我不能和我父母說,他們絕不會允許我和曜國女副將成婚的。”方子衡輕嘆了一口氣,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罷了,此事暫且不提。我倒是比較擔心你,這幾年來無論多少翩翩公子上門提親,你都一概拒絕,如此下去,難不成真要孤獨終老?” “你看我,像是老了嗎?”甦語落朝他眨眨眼,明眸善睞,巧笑嫣然。 何止是不老,甚至看起來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年紀。 “就算你得天獨厚,長了一張頗為稚氣的面孔,可紅顏彈指老,歲月不饒人,你也該為將來考慮。” “什麼紅顏彈指老,這話定是和梁牧那個書呆子學的,我看你還是少去他們府中蹭飯吃,都快變成第二個梁牧了!” 甦語落說著便掩面笑起來,笑了片刻,笑容卻又凝住,目光黯然地落在酒杯上,低聲喃喃道︰“要是能變老,那該有多好啊。” “什麼?”周圍太過喧鬧,方子衡沒有听清她的話。 甦語落動了動唇,終究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快看!是諸位皇子回來了!” 身邊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用極為激動緊張的聲音低叫著,甦語落心不在焉地抬頭掃了一眼,卻見她們正臉頰微紅,挺直上身抻長脖子望向遠處。 甦語落心里閃過一絲不以為然,她只是很難理解這些女子為何滿心滿眼都是男人,仿佛男人便是她們一輩子的依靠與慰藉。 可她甦語落卻偏偏要與世間女子背道而馳。 她緩緩抬起頭,只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在天際與地平線的交界處,身騎白馬一襲黑衣的男子正手持金色長弓馳騁而來。 他在她面前勒馬,目光定定地望向她,周圍是歡呼聲和喝彩聲,整個狩獵場都沉浸在皇子們狩獵歸來的氣氛中,唯有他獨獨看著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在意的只有他眼中的這個人。 這樣漫長的對視,並非是第一次。 可是這一次,她的眼底只有冷漠和疏離。 “三殿下打下一頭熊!” 身邊的人驚訝而激動地叫嚷著,打斷了他們二人久久不肯終結的對視,甦語落循聲望過去,只見三皇子慕容正立于人群中央,驕傲的神情溢于言表。 甦語落看向慕容嵐,他眉頭蹙起,神色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像是完全不想掩飾此刻的不悅。他把長弓放在桌面上,徑直朝著座位走過去,再也沒有多看慕容一眼。 果然,即便是當上了儲君,他還是這般我行我素,從不屑于掩飾。 甦語落收回目光,正欲再倒一杯葡萄酒,卻覺心髒一陣刺痛,那痛楚沿著血液蔓延到身體的每個部位,雖算不上劇痛,但卻著實難耐的很。她慌忙站起身,踉蹌著便要離席而去,剛剛走到圍場邊,便看到皇甫詩那張美艷的面孔出現在她的面前。 雖然驕傲和自尊從不允許她承認自己厭惡這張面孔,可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卻已然將她的五官刻進心底,只因為正是這張臉的主人,搶走了她深愛了五年的人。 “甦小姐如此匆匆離席,卻是要去哪里?”她的臉上露出並不真誠的笑,漂亮的丹鳳眼略帶挑釁地望向她,“該不會是因為看到阿嵐得勝歸來,見到他便舊情難忘,這才落荒而逃吧?” 阿嵐。何其熟悉的稱呼,如今卻是從別人口中叫出來的了。 甦語落忍著身體的不適,微微挑起下巴,神色鎮定自若,“公主從朔國遠道而來,想必不知道我勛國男兒的好身手,不過區區幾只獵物也能算得上得勝歸來?且公主說我舊情難忘,我倒要奉勸公主一句,既有心思在此試探我的態度,倒不如多花心思經營自己的感情,若是真的抓住了男人的心,自然也不會這樣沒有安全感了。” 皇甫詩不再說話,怨毒的目光緊盯著她。甦語落面色波瀾不驚,奈何心頭又是一陣刺痛,她不由得趔趄地向後退了一步,卻被身後的人扶住了肩膀。 那只手的感覺太過熟悉,即便她不回頭也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心很痛,有些想哭。 可是她知道,她絕不能再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淚。 她敏捷地閃身,慕容嵐的手便尷尬地懸在了半空中,他眉頭一蹙,默默收回了手,目光卻只是緊緊地盯著她。 “阿嵐,你怎麼過來了?”皇甫詩立刻走到慕容嵐的身旁,甚是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我見甦小姐身體不適,所以過來關心她一下,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 甦語落盯著皇甫詩,忽地輕輕笑了,“公主說的是,只是今日公主畢竟是客人,我怎有幸勞動公主大駕,公主的好意我心領了。” 她說完便轉過身朝前走去,沒有多看慕容嵐一眼。可是腦海中卻不可抑止地想象著他此刻的表情,是緊蹙眉頭,還是尷尬無措,又或者和她一樣面若止水。 不管是哪一個,都和她沒有關系,他們之間再無瓜葛。 她從不認為逞一時口舌之快是上上策,可是面對那些挑釁和試探,她知道忍讓和退縮只能成為他們變本加厲的借口,因此她只能盡早釋放警告的信號,告訴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她甦語落,從來都不是好欺負的。 第四章 反噬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甦語落緩步走出圍場,扶著樹干走進樹林間,心口的疼痛愈加厲害,渾身的力氣也像是快要被抽干,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時,卻覺得有人扶住了她,她艱難地扭過頭,卻見甦劍言正面色擔憂地看著她。 “怎麼臉色這樣難看?”甦劍言眉頭緊蹙,扶著她的手緊了緊,“我剛剛見你離席,便知道你是身體不適,只擔心你會被慕容嵐和皇甫詩看出端倪。” “……是反噬。”甦語落一只手按壓著胸口,吐字雖然有些艱難,語氣中卻盡是憤然,“皇甫詩恨不得抓住我的把柄,若是被她知道我的秘密,她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妹妹,你莫要說話了,舅舅配的藥能解你的反噬,我這就帶你回家去。” 京城,甦府。 甦語落躺在軟榻上,將碗中的湯藥一飲而盡,片刻後,身體里的虛弱無力便消退,她的神志也變得清醒許多。再看床榻前滿面愁容的母親和哥哥,以及紅著眼眶的葉茗和映雪,這場面倒像是她已經時日無多,就快要進棺材了似的。 “你們不用這樣看著我吧?我還活得好好的呢。”甦語落被他們盯得心里發毛,把碗放在一旁,故作輕松地吐了吐舌頭,“又不是第一次了,喝了湯藥就會好的,別太擔心。” 楊婉華在床榻邊坐下來,語氣里盡是埋怨,“你舅舅怎麼如此不靠譜,不是說好只要按時服藥便不會有事嗎,如今怎麼會成了這樣!” “母親,你別怪舅舅,他為我的事勞心勞力,已經盡力了。” “落兒,你怎麼總是替別人考慮,從來都不知道顧及自己!”楊婉華的情緒有些激動,淚水在眼眶打轉,“都怪當年我們同意你去哈爾納部落談判,不僅被他們害得墜了海,還被那個若兮的靈脈附了身,若不是因為她,你又怎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可是當年若非是若兮的靈脈救了我一命,想必我便要葬身海底了,老天爺既然給我重生的機會,自然也要我承擔代價。” 甦劍言輕輕嘆息,“妹妹,我們都不希望你一個人承擔代價,我們一定會讓你重新變成正常人的。只是如今你的靈力愈發難以控制,若是有一天被京城中的其他人發覺,只怕……” “……只怕他們會把我當成怪物,只怕勛皇會對我心生懷疑,只怕到時候我便只有死路一條,是嗎?”甦語落干脆利落地接上甦劍言的話,目光平靜地望著他,“若那一天真的到來,我也絕不會害怕。” “不要說這些了,這段時日你便不要在京城了,去竹取堂同你舅舅住在一起。”楊婉華伸手擦掉面頰上的淚水,又轉身吩咐道,“葉茗,映雪,你們二人立刻安排車馬,與你們家小姐同去。” 甦語落微微蹙眉,察覺出母親似乎有些不對,縱然有靈力一事,但畢竟不是燃眉之急,以母親的性子,斷不會如此輕易地決定送她離開,這般急不可耐,背後定有其他隱情。 “母親,這件事決定的如此匆忙,父親還沒從狩獵場回來,要不要等他回來,再問問他的意見?” “這是我和你父親商量過的,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們都覺得你應該先去你舅舅那里住一段時日,一來他能調理你的身子,二來也是讓你去避一避。” 甦語落越發狐疑,“避?避什麼?” 見楊婉華欲言又止,甦語落便又將目光投向甦劍言,他眉頭緊蹙,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妹妹,慕容嵐的婚期定下來了,便是下月十五。” 听聞此言,甦語落只覺有如五雷轟頂,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楊婉華緊緊握住她的手,輕嘆了一口氣,“落兒,我知道你心里難過,你和他這麼多年的感情,其實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卻沒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甦語落愣怔了許久,終于還是緩過神來,勉強笑了一下,“我不難過啊,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有什麼可難過的。” 雖然心中清楚,這不過是她的自欺欺人罷了。 可是回顧當年之事,雖然導火索是慕容嵐的母妃馮雅懿,可究其根本原因,卻是因慕容嵐自己不夠堅定。 當年甦語落在鑄煉坊身為管事,馮雅懿認為她一手遮天太過強勢,一直反對她和慕容嵐在一起,後來甦語落因怕靈力一事暴露而離開鑄煉坊,可馮雅懿卻又以她整日在家游手好閑為由,給勛皇慕容修吹了不少的枕邊風。 慕容嵐不願違拗母妃心意,因而遲遲未向甦語落求婚,後來慕容修攀附朔國的權勢和地位,下旨要慕容嵐聯姻,為了坐上儲君的位置,慕容嵐並未拒絕。 旁人皆以為慕容嵐為了聯姻拋棄甦語落,但唯有他們二人才知道,早在兩年前,她便已與他形同陌路。 當年她與他坦誠,說她擁有揀靈族人的靈力,異于常人。她那時滿懷緊張與期待,在心中祈求他一定會不離不棄,一定會選擇站在她的身邊。 可是他卻只是垂眸不語,良久,吐出一句——父皇是不會允許儲君娶揀靈族的人為妻的。 她愕然地立了半晌,呆滯地看著面前這個她深愛多年的人。她知道自己應該同他解釋,告訴他她並不是揀靈族,她只是服用過揀靈族的靈物,因此才有了揀靈族人的靈力。 可是她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轉身離去。 “母親,你放心,我和他已經斷得干淨,再也不會有瓜葛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我不是不長記性的人。更何況現在我只求保全自身,早已沒有心思在這些兒女情長上。” “不愧是我妹妹,就是有志氣。”甦劍言欣慰地笑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哥哥相信你一定能遇到更好的人,也相信一切都會逢凶化吉。” 此事既已定下,甦劍言便立刻飛鴿傳書知會了遠在松華山的楊文瀚,楊文瀚也很快回信,表示隨時歡迎甦語落前來小住。因此之後的兩日里,甦語落便在家中安心休養,順便準備行囊,畢竟要住到慕容嵐大婚之後,少說也要一個多月的時間。 甦語落從來都不是逃避退縮的性子,而這般行徑卻又實在像極了逃避,她本不該听從,可是這一次她卻順應了父母的安排,至于為何會如此,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或許只是因為疲倦了,也想要找個世外桃源躲一躲,又或許只是因為她心中清楚,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若兮的靈脈不止給她帶來了異于常人的靈力,更是將一份重如泰山的責任壓在了她的肩上。 只是除了舅舅,再無他人知曉此事,也無他人能與她分擔。 臨行前的傍晚,方子衡派人來回了話,說是這幾日實在不得空,不能親自去替他打听那無憂閣弟子,要過兩日才行。甦語落心想此事倒也不算十分焦急,畢竟五年來都毫無收獲,倒也不差這幾日,因而她未曾過多催促,只是夜里卻又想起此事,心里終究存了個疑影。 她點燃燭燈,抬眸看向角落處的空地,那里伏臥著的卻是曾經只有她一個人能看見的梅花鹿。 可如今,卻有另外一個人了。 “鈴鐺,你說會不會就是他?” “等我們從舅舅那里回來,便立刻去找他,問清楚他的身世,若他便是南宮池,他定會站在我們這邊。” “到時候,我就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她兀自念著,終究還是合上雙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五章 竹取堂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次日清晨,甦語落便辭別父母和哥哥,同葉茗映雪一同乘馬車前往松華山。松華山所在地帶與曜國相鄰,四周並無村落,亦沒有百姓居住,方圓千里除了臨泉武館之外,便只有山頂的竹取堂。 甦語落的舅舅楊文瀚便住在竹取堂中,只是人人都稱他為“竹柒先生”,對外他稱自己歸隱山林,但實則卻是專心于醫術,采集草藥研制藥理,懸壺濟世救死扶傷,賺的銀兩也足以支撐他養活自己和手下的幾個小廝。 而他除了醫者之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那便是收藏天下之古書典籍的收藏者,只是為防止他人盜竊他的這些寶貝,他從不對人提起他的收藏癖好,只是把所有書卷都放在藏書閣的密室之中,而這其中便有記載傳說中的揀靈族的典籍。 倒也虧得竹柒的這個癖好,自從甦語落靈力初現後,竹柒便搬出了那本典籍日夜研究,又想方設法搜羅其他遍布各國的相關靈力的典籍,這才能調制出解她反噬的藥方。 甦語落跳下馬車,迎面便見竹柒正面帶笑容地站在門口等她,甦語落一路小跑過去撲到竹柒懷里,嗲聲嗲氣地說想他,惹得身後的葉茗直撇嘴——他家的小姐從小到大最大的本事就是撒嬌賣乖,仗著長得可愛討人喜歡,倒是愈發把這本領發揚光大起來。 “落丫頭,快讓我好好看看,飛鴿傳書說你病了,可有大礙?” “並無大礙。”甦語落靠近竹柒的耳畔,低聲道,“只是最近常常被靈力反噬,所以母親送我過來,讓你幫我調理一下。” “既如此,先進來吧。” 竹柒引著甦語落走近竹取堂中,庭院里的柳樹已經長得頗高,細長柔軟的紙條越過青黛色的牆瓦,雖是剛剛抽芽,朦朧的青翠卻是別有一番景象。穿過長亭和前花園便是清湖,再往里走便是幾處別院,甦語落平日里住的听雨軒便在最里處,東西南三間廂房,她夏日里最喜歡住在西廂房中。 竹柒吩咐葉茗和映雪先去把甦語落的行李放在南廂房,而他則和甦語落一同走進西廂房,待確認門外並無旁人,他便關緊房門,同甦語落在桌前坐下來。 “落丫頭,你來的正好,就算你不來,我也該要傳書給你了。”竹柒神色略顯凝重,從袖中抽出一張書信,“這是陸玨送來的書信,你看看吧。” 甦語落接過那張信箋,目光匆匆掃了一遍,眉頭便緊蹙起來,“陸玨要我們一同前去曜國?” “此前都是陸玨以尋醫為由來竹取堂,即便是取你的血也是用小瓷罐帶回去。說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要我們前往曜國,我只怕這一次情形有變。” “舅舅擔心他將我們困在曜國,又或者……想用攝魂術控制我們,要我們徹底為他所用?” “我想陸玨還不敢輕舉妄動,他如今掩飾自己的靈力,想必是有更大的陰謀,因此還不想打破如今的形勢,而他知道你我的身份,若是他真的用攝魂術控制我們,甦家自然會察覺。” “我也是這樣想的,更何況陸玨這個人本就不正常,很難按照常理來揣測他的心思。”甦語落深嘆了一口氣,疲憊地趴了下去,“和這樣一個瘋子共事,我真怕我也會變成瘋子。” “落丫頭,你可有後悔過?” 甦語落一愣,抬眸看向竹柒,卻見他面色十分認真,目光中甚至有幾分不忍。 她歪著頭,仔細思索了一下,也同樣很認真地回答︰“不後悔。” “其實奇羽從未脅迫過我們,若是你一直吃我給你調制的藥,自然也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陸玨也不會找到你的。” 甦語落直起身子,神色肅然,“可若我不做這些,便不能阻止陸玨的陰謀,到那時只怕這世間必將生靈涂炭,若是天下蒼生都落入他的手中,不知會是怎樣的人間煉獄。” 竹柒輕嘆了一口氣,愁雲布上眉間,“你雖嘴上不說,可這天下蒼生的性命握在你的手里,一步行差踏錯都可能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你只得小心謹慎步步為營,犧牲了這麼多,叫我這個做舅舅的如何不心疼?” “幸好還有舅舅,不然我一個人根本應付不了。”甦語落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希望的光,“不只是舅舅,還有南宮池,若是能找到他,他一定會幫我們的。” “陸玨和我們都找了他這麼多年,幾乎將各國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卻還是一無所獲。” “是啊,有時我甚至在想,若是真的找不到他,那我們這五年來的努力,豈不是付諸東流?他身懷天引星,能打開通天門,若是沒有他,我們根本無法將陸玨的所作所為告知夙陌,更無法阻止陸玨的陰謀。” “自從當年血洗南宮府後,南宮池便下落不明,除非他並不知道當年是陸玨設計陷害他父親,才致使南宮一族被誅,否則他又怎會不回去找他報仇?” 甦語落略一思量,“若是說他不知道,倒也說得過去,那時他也不過十三歲,又如何懂得政權上的事,更何況天引星封印在體內後,並不會使人有何異常,想必他確實不知情。” 竹柒不語,良久,眉頭逐漸舒展開來,“罷了,如今不必想這麼多,靜觀其變便是。陸玨邀我們十日之後前往浮生堂,我們到時候前去便是。不過這幾日,你便在我這里好好調理身體,我再給你配制些溫良的藥,解一解你的反噬。” “有勞舅舅費心了。”甦語落調皮地吐吐舌頭。 “如今你的靈力必須控制,若是真的被人發現你異于常人,只怕勛皇會第一個將你處死,以絕後患。” “好好好,我知道啦。”甦語落嘟著嘴,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手指纏繞擺弄著脖頸上的項鏈。 “這項鏈是那日在聖靈海,若兮留給你的,听奇羽說,這項鏈共有兩條,一金一銀,金色的仍留在靈域。” 甦語落垂眸看向脖頸的項鏈,鏈子是縴細而堅韌的,在陽光下散發著銀色的幽光,吊墜則是類似于琥珀一般的材質,卻不知是靈域的何種寶物,竟看起來宛若一滴晶瑩剔透的眼淚。 而這吊墜實則卻是空心的,只有擁有若兮靈脈的甦語落才能用靈力打開它,竹柒便將配制出的藥丸放入其中,讓甦語落隨身攜帶,定時服下便能掩藏眼楮變色,如此也算萬無一失。 甦語落盯著那項鏈,忽覺有些傷情,不由得輕輕嘆息,“若兮年紀輕輕,卻為了揀靈族的子民犧牲自己的性命,著實令人佩服,也著實令人惋惜。”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也有自己想要守護的事物。難道你不也是一樣的嗎,你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天下蒼生。” 甦語落咬了咬唇,再抬眼時,卻已是目光堅定,“所以我一定要盡快找到南宮池,拯救天下蒼生。至于陸玨,無論他有什麼陰謀,我都絕不會讓他得逞的。事在人為,只要我們精心籌謀,定能得償所願。” 竹柒定定地看著甦語落,良久,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好,我們明日便出發,前去曜國。” 第六章 吹笛人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遲風沿著卷雲鎮的長街走著,抬眼卻見天際已經堆積了許多的烏雲,沉悶的雷聲在雲端響起,卻不見半滴雨水墜落。 明明出發時還是晴空萬里,卻沒想只是一炷香的功夫竟烏雲密布,遲風出來時並未帶傘,因而只得加快腳步,心里祈禱著千萬不要趕上這場暴雨,否則一時半會兒很難回到無憂閣。 正疾步走著路,卻見不遠處身著紅衣的少女正迎著他跑過來,遲風定楮一看,那少女竟是薛依淳。 她在他面前站定,伸手將耳邊的碎發理到耳後,臉頰上漾開淡淡的紅暈,眼角眉梢盡是興奮喜悅的笑意,“風哥哥,你怎麼下山來了?” “我來張婆婆這里取些茶葉給師父。” “我听鄰家的大伯說你來了,所以就趕快過來找你了。”薛依淳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遞到遲風的手中,“這是上次你來我家買米時,不小心落在我家里的,我本想送到無憂閣去,只是這幾日父親病了,我一直在旁照顧,所以脫不開身。” “伯父病了?可有大礙?” 薛依淳搖了搖頭,“偶感風寒而已,如今已經好了,風哥哥不必擔心。” “那好,等改日我再去拜訪伯父。”遲風的指尖摩擦著玉佩,又熟練地將其系在腰間,“我原本還以為它丟了呢,幸好是落在你那里了。” “這玉佩一定對你有很重要的意義吧,我見它的邊緣泛白,想必你一定是時常把玩它。” “倒也不算有重要意義,只是這玉佩自我有記憶時便戴在身上,倒是也習慣了。” 遲風的記憶是從十三歲時開始的,他醒來時便是在陌生的郊外,不記得過去的經歷,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身上唯有這枚玉佩,他見玉佩上刻著的‘池’字,因而給自己取名遲風,就連他的生辰八字,也是從玉佩上的鐫刻所得知的。 這五年來他顛沛流離,幸而後來遇見陶知,被他帶回無憂閣做弟子,這期間遲風也曾打听過許多人,期盼能夠通過這枚玉佩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可竟然無人知曉這玉佩的來歷,時間久了,他便也不再期待了。 “對了,昨日有個中年男子來到卷雲鎮,說是郭州途經此處的鹽商,到我家借宿一晚。他看到我放在桌上的玉佩,便問我這玉佩的來歷,我同他說這是你的,他說他曾在一個朋友那里見過這玉佩。” “他見過?”遲風心下一緊,竟生出幾分希冀,“他長什麼樣子,你可曾告訴他我就住在無憂閣?” “告訴了,還同他說了你的名字。那人長得很普通,圓臉,眼楮挺大的,蕎麥膚色,穿一身灰色布衣,看打扮倒不像是很有權勢的樣子,他說自己是個鹽商,大概也只不過是個鹽販子吧。我看他啊,應該不是你以前的親人,風哥哥氣質如此出眾,從前定然不是普通百姓,說是世家子弟都綽綽有余,怎麼可能是鹽販子的親戚。” 遲風無奈地笑了,“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 “你當然有!風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薛依淳的臉頰更紅,又連忙把手里的油紙傘遞給他,“就快要下雨了,風哥哥快些回去吧。” 遲風點點頭,拿著那把油紙傘快步朝著鎮外的方向走去,剛剛走出卷雲鎮,便听得頭頂一聲悶雷響起,繼而有碩大的雨點落在他的頭上。他連忙撐開油紙傘,同時加快腳步,沿著上山的山路走了過去。 雨越下越大,山路難行,他的腳下已然是一片泥濘,他也顧不得那麼多,只是一只手撐著傘,另一只手護著懷中的茶葉,生怕不小心沾染了雨水。 一聲驚雷霹靂響起,遲風的腳步戛然而止,頭部猛然一痛,撕裂感從頭頂蔓延到四肢,疼痛與麻木糾纏在一起,仿佛整個人都要分裂開來。仿佛是剛剛那道雷不偏不倚劈在了他的身上,渾身猶如觸電一般,根本不受控制。 僅存的理智令他明白,他並非是被雷劈中,而是又犯病了。 他猛然睜開眼楮,面前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陰沉的山林和雷雨皆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片桃林,天高雲淡,晴空萬里,微風吹拂而過,裹挾著桃花清甜的香氣和飄落在空中的花瓣而來。 遠處似乎有人在吹笛,遲風邁開步子循著笛聲走去,卻見一個男子背對著他挺拔而立,一襲白色的長袍純潔如雪,肩頭落上了兩片桃花的花瓣。 遲風心中頗為警惕,正在猶豫著是否要開口,那笛聲卻戛然而止,男子緩緩放下笛子,背著手轉過身來,當看到他的臉的那一刻,遲風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他竟有一雙藍色的瞳孔。 遲風突然回想起,眼前這雙瞳孔的顏色,卻與那日在積雲山上坐在枝頭的少女別無二致。 “你終于來了。”男子對他的出現並不感到驚訝,只是微微一笑,朝他走近了幾步,“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遲風眉頭微蹙,“這里是哪里?” “這里是哪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終于見到我了。”男子欣慰地笑了,用藍色的眼楮溫和地打量著他,“真沒想到,竟會是這樣一個小少年。” “這不是夢,對不對?” 男子搖了搖頭,“不是。” 遲風訝然,回想起前幾次他也是這樣渾身疼痛有如撕裂,再睜眼時卻像是身處夢境一般,完全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有時是宮殿,有時是密室,有時是河邊或山林,只是每一次他都不曾看到有活生生的人出現在他自以為是夢境的畫面里,且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他便會回到現實之中。 他一直以為這不過是他生的怪病,但若說是什麼病,他自己也不清楚,更沒有同其他人說起過,包括他最信任的師父和最好的朋友莫綺。他只是怕他們替他擔心,又或許他只是怕他們受到牽連——他有種莫名的直覺,覺得他的身體里似乎藏著什麼蠢蠢欲動的東西。 “我不知曉你的過往,亦不清楚你如今的處境,只是我看得出,你並不知道自己的使命。” “我……有何使命?” “此事解釋起來要花費諸多口舌,你能在這里停留的時間並不多。不過你如今也不必知道的太過清楚,自會有人告知你一切真相。” 男子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條項鏈,在手心攤開來,“這項鏈本是陰陽一對,金色為陽,銀色為陰,其中銀色的那一條遺落凡界,而擁有這條項鏈的人,便是會找到你的那個人。如今凡界境況尚且不明,但有這條項鏈的人絕不會傷害你,因為若兮乃是靈域至純至善之人,若非良善之人。絕不會與她血脈相容。” “靈域?”遲風眼底閃過一絲愕然,半張著嘴盯了一會兒面前的人,“你們是……揀靈族?” 那人似是一怔,隨即露出些許笑意,“看來凡界的人,也並非對我們渾然不知啊。” 男子抬起手,想要拍拍遲風的肩膀,然而他的手掌卻如同幻影一般,從他的肩上穿過,沒有任何的觸感。 遲風驚訝地盯著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怎……怎麼會這樣?” “這里不是你的夢境,但卻也不是現實,你不屬于這里,可是這里卻需要你。” 男子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聲音也仿佛是從很遙遠的地方飄來,遲風的意識慢慢變得模糊起來,天與地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狹窄,天幕向他欺壓而來,恍惚之間,他听到了男子的最後一句話。 “孩子,快點覺醒吧……” 第七章 變故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遲風猛然驚醒,耳畔的模糊聲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是雷聲夾雜著雨聲,以及狂風裹挾著樹葉席卷而來的呼嘯聲。 他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 油紙傘已被卷落在遠處的地上,他連忙走過去拾起,發現傘骨似乎折斷了。他心中一陣愧疚,想到這畢竟是薛依淳借給他的傘,如今他卻將它弄壞了,無論如何也實在是過意不去。 他抱著那把殘破的傘,護著懷中的茶葉,顧不得瓢潑大雨傾注而下,只是疾步沿著山路走去。幸而無憂閣修建在半山腰,他很快便抵達了目的地,心中擔憂著已經濕了一半的茶葉,因此他幾乎是奔跑著朝著院門沖了過去。 進入院中的那一刻,他的腳步戛然止住,手中的油紙傘掉落在地,他的雙眼驚恐地張大,愕然看著面前的景象——剛剛消散的哀鳴和劍影在風雨中綻開,泥濘與鮮血混雜在一起,濃重的血腥氣味彌散在上空,遍地的尸體猙獰可怖。 他幾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陶知,他尚存著半口氣,用虛弱的聲音喊著,“風兒,快走!” “師父!” 遲風發了瘋一般地沖過去將陶知扶起,卻見他的胸口已經殷紅一片,汩汩的鮮血流淌出來,染紅了他雪白的衣袍。 “不要管我,快走,快走……” “不!我不會丟下師父!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是誰傷了你們!”遲風無助地喊叫著,淚水混雜著雨水從臉頰上流淌下來。 雜亂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遲風警覺地望去,卻見幾個黑衣蒙面的男子正手持長劍向他走來,劍刃上的鮮血滴落而下,滴在那一具具的尸體上。 “風兒,快走!”陶知猛地推開遲風,撐著手中的劍站起身,拼盡全身力氣舉起那柄劍刺向面前的黑衣人。 長劍穿過胸口,鮮血噴涌而出。 遲風驚恐而絕望地望著陶知的背影,干瘦的身軀被長劍戳穿,像是掛著樹枝上的枯葉。他眼睜睜地看著陶知僵直的身體逐漸虛軟下來,那曾經無比剛毅的頭顱如今緩緩歪在一旁,手中的長劍應聲落地,發出尖銳而刺耳的聲響,劃破烏雲遍布的天際。 “師父——” 痛。深入骨髓的痛。 仿佛有種力量在撕裂他的身體,周圍的一切景象也都變得扭曲起來,濃重的血腥氣味灌進他的鼻腔,橫尸遍野的畫面刺激著他的視覺…… 四周的一切似乎剎那間變成另一番景象,陳舊的房屋化為華麗的樓閣,滿地的泥土化為青石磚瓦,唯獨不變的卻是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的天空,只是天邊溢出了紅色的火光,深深刺痛了他的眼楮。 “池兒……池兒……快走……” 好熟悉的聲音,好熟悉的稱呼。遲風的目光緩緩下移,卻看見一張陌生卻又熟悉的面孔,那緊蹙著的痛苦的眉頭,那在瀕死之際抽搐扭曲的臉,還有那滿是鮮血的手,顫抖著抬起來,似乎想要摸一摸他的面頰。 “父……親?父親?父親!” 剎那之間,塵封了多年的記憶驟然復甦,許許多多重疊錯落的聲音回蕩著耳畔,無數曾被他遺忘的畫面如同洪水一般涌進他的腦中,拉扯著他的神經,侵蝕著他的感官,他只覺得頭部快要迸裂開來。 “池兒,你身為南宮世家第六任傳人,定要除惡揚善,匡扶正義,報效國家。” “池兒,慢些跑,玩累了便過來,母親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芙蓉酥。” “池兒,這便是熾焚劍,是我南宮一族相傳數百年的寶劍,今日為父便將它交付與你,願你能有一日身披鎧甲,了我此生心願。” …… 記憶閃現的最後,卻是男人陰鷙狠厲的面孔,嘴角的笑容詭譎可怖,一雙眼楮猩紅似血,“南宮池,我便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來,你永遠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陸玨。竟然是陸玨! 遲風用力地捂住耳朵,如同瘋魔一般拼命地搖著頭,痛苦充斥著他身體的每一寸皮膚和每一滴血液,他從未感受過這般的絕望和無助。 他終于記起了一切,那些曾經被南宮肅刻意塵封在過去的記憶,雖是幸福而美好的,但卻以刻骨銘心的痛苦作為結尾。 身體里的力量仿佛被一點一點地耗盡,他的神志逐漸變得模糊起來,終究還是支撐不住,向後栽去,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恍惚之間,他看到身著銀色衣袍的男子踏過遍地尸體朝他走來,他在他面前停住腳步,彎腰俯身,嘴角掛著陰鷙的笑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略帶玩味的表情像是在欣賞垂死掙扎的獵物。 “南宮池,好久不見。” 遲風想要掙扎,可渾身卻沒有半分力氣,神志也越發模糊。 他終究還是失去了意識。 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是無盡的黑暗和身後熊熊的烈火,他拼命地奔跑,卻無論如何都看不到盡頭。 “快走!快走!” 身後有個聲音不斷重復著,可他不敢回頭,仿佛只要稍一回頭便會被烈火焚身,可是雙腿酸痛無力,他終究還是一腳踩空向後栽去,卻墜入了黑暗的深淵。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如同一片羽毛般墜落,墜落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冰冷的水從頭頂澆灌而下,他驟然驚醒,明亮的燭光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想要用手去遮擋,卻發現自己的雙手和雙腳都被鐵鏈緊緊鎖著。 燭火終于從他的面前移開,眼楮逐漸適應了周圍的光線,四周是昏暗的牢房,僅有幾盞燭燈維持著微弱的光亮。而面前的人手中拿著一盞燭燈,嘴角仍帶著陰冷復雜的笑容,正用一雙眼楮打量著他。 “躲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被我找到了,南宮池,你真以為你能逃出我的掌心嗎?”他的聲音低沉陰冷,令人不寒而栗。 那張臉如此熟悉,伴隨著兒時的記憶一並涌入腦中,遲風只覺得心中驟然升起不可抑止的傷痛和憤怒,他拼命掙扎著想要擺脫鎖鏈,恨不得沖上去將面前的人撕成碎片,“是你!是你陷害我父親,誅了我南宮一族!你還殺了我師父!殺了我的師兄弟!” 陸玨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看著面前的少年瞪得猩紅的眼楮,他俯下身湊近他的臉,嘴角扯開一絲陰險可怖的笑容,“是啊,都是我做的,看著他們痛苦的死在我的面前,那場面,當真是記憶猶新呢。” 遲風一怔,隨即更加瘋狂朝他撲來,但卻終究還是被鐵鏈牽制住。陸玨低笑著看著發瘋掙扎的遲風,突然猛地伸出手鉗住他的下巴,“南宮池,跟我斗,你還嫩了點。”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做這些!我父親那麼信任你,你為什麼要害他!又為什麼要牽連那麼多人的性命!”遲風被他鉗制著,動彈不得,只能瞪著猩紅的眼楮怒吼。 “因為你身體里,藏著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什麼?” “我想你早就已經知道了吧?就算你覺醒的再晚,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也該看到些什麼了。”陸玨松開手,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只要你把靈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做我的眼線,替我傳遞情報,我自然會饒你一命,甚至還會讓你坐享榮華富貴。” 靈域? 遲風腦中轟然一聲,想到過去陸玨的一言一行,又想到剛剛那幻境中的吹笛人,許多記憶的碎片終于拼湊起來,他似乎驟然明白——面前這個曾經在他兒時便被他發現有著藍色瞳孔的人,正是揀靈族的人,而他背後,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陰謀。 “……我身體里究竟有什麼?”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陸玨低低笑著,目光陰沉,“是千萬年降落一次的,能打開通靈門的,天引星。” 第八章 煉獄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陰暗的地牢之中,南宮池蜷縮著身子躺在牆角的陰影中,重重地喘息著。 渾身上下是刺骨的劇痛,五髒六腑都仿佛被人捏碎,連視物都逐漸模糊。他仰面劇烈地咳嗽著,喉管里咳出的卻是腥咸的血,沿著他的臉頰緩緩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們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吧。他在心中想。 也是這般的痛苦,這般的絕望,這般的無助。 他生命中所有至親至愛的人都離開了他,父親,母親,師父,莫綺,還有許多陪伴過他的歲月的人,多到連他自己都數不清,更不敢去數。他們曾是如此正直善良的人,他們本該擁有幸福美滿的人生,但卻只是因為陸玨的野心和陰謀,讓他們一瞬間便統統失去了生命。 五年前南宮全族被誅,南宮肅以最簡單直接的方式保護了他的兒子,撐著最後一口氣,逼他服下失去記憶的藥,不僅是為了讓他忘卻失去至親的痛,更是不願讓他背負血海深仇,從此踏上一條滿手鮮血的不歸路,變成為了復仇而活著的怪物。 這五年來,他帶著曾經的記憶空白,如獲新生般地在這個世上存活著,雖然也吃了不少苦,看了不少人的臉色,學會了隱忍與堅持,也見過陰暗與丑惡,可是師父的教誨他時刻謹記,心底本性的善良與正直更讓他得以生活在陽光之下。 然而命運卻如同是無法擺脫的輪回,他終究還是沒能擺脫原本的宿命。 無憂閣滿門被滅,過去記憶的驟然復甦,這一切的一切都殘忍地摧毀著他的心智,讓他原本堅信的善念與正義,皆在一瞬間崩塌。 腦海中只剩下唯一一個念頭——他要復仇。 他要親手殺了陸玨,不,只是殺了他還不夠,他要一刀一刀割碎他的血肉,讓他也感受這臨死前絕望而無助的痛苦,用他的鮮血祭奠那些無辜死去的人…… 唯一一點光亮也被遮擋,遲風艱難地睜開眼楮,看到兩個彪形大漢正立在他的面前,他們的手中拿著刑具,笑容極為陰險。 “小子,今日可要投降了?” 南宮池低低地笑著,冷厲的的目光掃過那人的臉,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做夢。” “果然是個硬骨頭,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冰冷的鞭子抽在身上,傷口火辣辣地灼痛。他緊咬牙關,拼命翻滾著想要躲過那些鞭子,手腳的鎖鏈磨損著肌膚,拉扯著他的身體。然而他越是躲避,那些人便抽打的越厲害,直打得他渾身上下痛入骨髓,動彈不得。 這是第幾日了,他已經記不清了,在這如同煉獄一般的地牢里,每時每刻都像是漫長的一輩子,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刻骨銘心的痛楚交疊在一起,催化著他復仇的念頭瘋狂地滋生著。 那些人終于打累了,轉身走出牢房去吃酒。南宮池如同半個死尸一般躺在地上,只覺得頭昏腦漲,五官也猶如充血,身心均已達到能夠承受的極限,縱然他拼命地想讓自己清醒,然而意識終究還是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再睜開眼楮的時候,卻發現手腳的鎖鏈都已消失不見,身上竟也沒有半分傷口,周圍不再是暗無天日的地牢,而是那片熟悉的桃林。 他知道,他又來到了幻境之中。 擺脫鎖鏈的感覺太過舒適,雖知道這幻境不過是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之後他還要回到現實之中備受折辱,然而能在這痛苦中得到片刻的解脫,對他而言已是上天的饋贈,精神一瞬的放松,他不由得深深喟嘆了一聲。 “孩子,你來了?” 身後響起男子的聲音,南宮池警覺地猛然轉身,卻見那日見到的吹笛人正噙著笑意立在他面前。 南宮池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目光警惕地盯著面前的人。經歷了重大變故後的他,已經不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揀靈族的人。 “孩子,你怎麼了?發生了何事?”吹笛人上下打量著他,微微蹙眉,“雖只是幾日未見,你卻好像大不相同了,我感覺得到你如今身上的戾氣,那日初次見你時,卻是半分都沒有的。” “你究竟是什麼人?”南宮池面色嚴肅,目光陰沉,“你若不將來龍去脈同我講清楚,我絕不會輕易信你。” “我叫千塵,是揀靈族族長夙陌的摯友。” “陸玨是不是你們派來的,你們揀靈族相互勾結,沆瀣一氣,究竟有何陰謀!”南宮池握緊雙拳,步步緊逼。 千塵一怔,“陸玨?我並不認識此人。” “不可能,若你不知,為何會在此處等我?” “這陸玨……我確是從未听說過。”千塵思忖片刻,驟然明白過來,“我想你說的是洹深吧?” 南宮池冷哼一聲,“洹深又是何人?莫非是你不知如何圓謊,已然開始胡言亂語了?” “孩子,你若能同我說說你口中這個陸玨在凡界做的事,想必我便能同你解釋清楚這前因後果。” 南宮池的目光鋒利,如同冰冷的刀刃,“我憑什麼相信你?” “我知道你一定是經歷了什麼事情,才會突然性情大變,我自然沒有辦法讓你相信我,但我並不是壞人,也更不會害你,你若不信便罷了,我自然也不會強求你。” 南宮池垂眸不語,心中暗自思量,如今他早已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在現實之中他更是身處絕境無路可走,既然如此倒還不如放手一搏。 “好,我可以告訴你。”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千塵,“陸玨殺了我父母,誅了我全族,屠了我師門,他滿手鮮血,喪盡天良,我要報仇,我要親手殺了他,我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千塵愕然地呆立了半晌,緩緩開口,“孩子,我知道你很難冷靜下來,但我還是不得不提醒你,陸玨做這些,定是因為你體內的天引星,他想要你幫他探听靈域的事情,向靈域中的同伙傳遞消息,你萬萬不能被他利用。” 南宮池目光一凜,“你既說不是他的同謀,又為何知曉天引星?” “靈域和凡界是位于聖靈海的兩片大陸,兩界之間被一道渾然天成的結界隔開,千萬年來無人能夠走出結界,也無法得知結界之外的事物。天引星乃是五年前天象異動之時降于凡界的神物,靈域的攬星台曾有預示,天引星降落之時,通靈門便已打開,而懷有天引星的凡人便是唯一的鑰匙,唯有你,才能意念自如地穿梭于兩界。” 南宮池微微挑起下巴,“便是能來到靈域又能如何?我對這里沒興趣,更不想參與你們的事。” “洹深動用禁忌之術,離開結界來到凡界,我們本以為他只是想離開靈域,卻沒想到他竟有更大的陰謀,而你所說的陸玨,只是洹深的靈魄在凡界附身的肉體罷了。” 南宮池面無表情,眼神頗為冷漠,“你和我說這些有何意義?就算我憎恨陸玨,也不會幫你們做事,我絕不會再被任何人利用。” “孩子,我知道你如今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可是天下蒼生的性命就握在你的手上……” “……那又如何!”南宮池打斷他的話,一雙眸子里滿是狠厲,渾身都劇烈地顫抖著,“我才不管什麼天下蒼生,我要殺了陸玨,為我父母和師父報仇!” 剎那之間,千塵和桃林都變得支離破碎,四周的一切都變得扭曲起來,整個世界瞬間崩塌,一股強大的力量擠壓著南宮池的身體,將他從這幻境中推了出去。 第九章 地牢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甦語落和竹柒抵達浮生堂時,陸玨並未親自在門外等候,只是安排小廝迎接他們,又將他們的行李送至玉鉤軒的廂房。 雖說浮生堂與竹取堂一樣都修建在山林之中,但氣氛卻截然不同,相比于竹取堂別致清雅的環境,浮生堂倒是富麗堂皇了許多,看得出陸玨這處私宅定然花費了他不少的銀兩,甚至可與勛國王府的府邸相媲美。 小廝引著甦語落和竹柒走到正廳,陸玨似乎已經等候多時,見到他們前來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又示意他們在椅子上坐下來。小廝立刻低眉順耳地斟了茶,陸玨擺手要他們退下,他們便畢恭畢敬地離開了。 甦語落觀察著那幾個小廝的言行舉止,卻覺得與其用畢恭畢敬四字形容,倒不如說是畏首畏尾。 可見這陸玨平日里定然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否則這些下人也不會如此謹慎畏懼,像是一個不小心便會掉了腦袋似的。 “竹柒兄,甦姑娘,還請賞臉嘗嘗陸某的清茶。” 甦語落微笑著,抬手端起那茶杯,但卻故意將指甲伸入茶水之中,只裝作不小心為之的樣子,待見那指甲並無異常,她這才小酌了一口茶水,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陸大人的清茶果然名不虛傳,語落只覺唇齒留香。” “甦姑娘不愧是名門之女,懂得品茶,行事也足夠謹慎。只是甦姑娘多慮了,我陸某自然不會做出在茶中下毒這等齷齪之事。” 甦語落一怔,隨即唇角勾起嬌柔的笑容,故作輕松道︰“陸大人見笑了,我也是平時行事習慣了,語落便是性子再不羈,可畢竟也是朝廷重臣的子女,宮宴上總是要先試毒以求穩妥,日子久了倒是改不掉這習慣了。” 陸玨笑起來,貌似是十分理解,不住地點著頭,“是,陸某不過是讓甦姑娘放松些,否則便是在我這里小住,也不會住的太過舒適。” “陸大人如此體諒語落的心情,語落感激不盡。” 甦語落面上雖是做出這般順從附和的樣子,可心里卻暗自嘀咕,想當初陸玨每次到訪竹取堂都會格外小心,試毒這種事做得得心應手毫不掩飾,而如今他倒反而開口挑剔她的不是,委實是好笑得很。 竹柒開門見山道︰“陸兄此次找我們前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商議?” “倒也算不得什麼要緊事,不過是覺得紙上談兵太沒誠意,也怕竹柒兄和甦小姐懷疑陸某的辦事能力,因此才特意要你們過來驗貨。” “驗貨?難道是陸兄之前所說的,用陸兄和落丫頭的血所制造的軍團?” “說到這軍團,陸某已經篩選出了許多合適的軀體,如今他們已經被注入陸某與甦姑娘的血,靈力正在滋生,很快軍團便會被建立起來。”陸玨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捉摸不透的笑意,“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自然是這大計中最關鍵的一環,南宮池。” 甦語落聞言渾身一顫,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動,險些就要將茶水灑出來。 陸玨將這細節盡收眼底,目光直逼甦語落,“甦姑娘怎的如此激動?陸某可否將這激動看作是欣喜?南宮池若是現身,可謂是天助我也。” 甦語落覺得思緒亂作一團,卻還盡量讓自己保持理智,收起面上所有慌張與不安,笑著朝他眨了眨眼楮,“語落只是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因而才激動了些,只是南宮池五年來都杳無音訊,陸大人也該多留心,可不要抓錯了人。” “即便是抓錯了人也無妨,殺了便是。”陸玨語氣甚是自如,仿若殺人對他而言是世上最為簡單不過的事情,“不過陸某自然是不會抓錯的,那小子的樣子陸某記得一清二楚,只要見到了便不會認錯,更何況他身上可有南宮池獨有的玉佩呢。” 竹柒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那如今,陸兄有何打算?” “陸某不才,在揀靈族倒是也有一些忠心耿耿的自己人。如今只要南宮池肯替我傳話,讓他們與我里應外合,自然事半功倍,至于陸某究竟要做什麼,二位便不必操心了,待事成之後,二位自然能如願以償。” 陸玨頓了頓,冷哼一聲,目光中盡是惱意,“只可惜那小子不識趣的很,竟不願與我合作,看來此事還是要費些周折的。” 廢話,你誅了人家全族,還指望人家同你合作,你怕不是腦袋被驢踢了。甦語落在心里直翻白眼。 “那如今南宮池人在何處?”竹柒問。 “還請二位隨我來。” 陸玨說著便站起身來,引著竹柒和甦語落朝內室走去,甦語落和竹柒對視一眼,二人雖心懷疑慮,但卻也只能見機行事。陸玨關好內室的房門,摘下掛在牆壁上的一幅字畫,一揮衣袖,卻見牆壁幻化成了一個洞口,一條昏暗的地下階梯赫然顯現。 “陸兄,這是……” “……區區障眼術,不足掛齒。”陸玨低低地笑著,面目有些可怖,“歡迎二位參觀我的地下牢房。” 竹柒看向甦語落,神情中不免有些憂慮,他只是擔心自己這個從小在保護中成長的外甥女見不得髒東西,然而甦語落卻並未退縮,反而先一步跟著陸玨走下了石階。 身後的石牆緩緩合上,黑暗頓時吞沒了整個密室,甦語落小心地走下石階,心里暗暗咒罵著陸玨為何不點個燭燈,然而走了沒有多久,便看到前方有微弱的火光,再向前走了一段路,四周的景象便明晰起來。 只見一排牢房並肩而立,牢房中並無任何響動聲,周圍安靜得令人發指。甦語落鼓起勇氣朝第一間牢房望去,卻見牢房中坐著幾個身穿布衣的男子,他們皆一動不動,目光空洞無神地望向前方,仿佛他們並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失去魂魄的軀殼。 甦語落的腦海中陡然閃過三個字——傀儡術。 她記得幼時听哥哥講鬼故事,在那些神鬼之說中,她最怕的便是這傀儡術,攝人魂魄,亂人心神,被施法術的人如同一具具木偶,憑人擺布,任人宰割。 而此刻她的心中卻格外清楚,這並非是什麼傀儡術,而是陸玨所懷有的靈力——攝魂術。 甦語落跟在陸玨的身後,鼻腔里傳來血腥和惡臭混雜的氣味,分明看不到尸體,可這氣味卻愈加濃烈,她幾乎快要嘔出來,只能盡量屏住鼻息,硬著頭皮朝前走去。 竹柒察覺到了她的表情變化,于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臂,甦語落抬起頭勉強朝竹柒笑了一下,表示她還能撐得住。 “這些人啊,好多都不中用,飲了我與甦姑娘的血,血脈不能相容,身體經受不住,竟慢慢地變成了干尸。”陸玨的聲音從前面幽幽地飄了過來。 甦語落愕然地瞪大眼楮,隨即渾身猛然顫抖起來,她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幸而能用生理反應作為遮掩,然而只有她心里知道,這是愧疚的淚水——她竟從來不知,原來那些飲了她和陸玨的血的人,若是不能擁有靈力,那便只能是死路一條。 可是沒有人對她說過啊!她只以為那些飲了血仍無任何變化的人,陸玨自會解除加注在他們身上的攝魂術,放他們一條生路。 是她太過天真,以為陸玨尚存一絲人性,卻沒想到他竟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殊不知有多少條性命死在他的手上,連尸骨都只得腐爛在這陰暗的牢房中。 第十章 演戲 /296896天星散最新章節! “甦姑娘沒事吧?”陸玨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若是甦姑娘實在撐不下去,那便先回去吧。” 竹柒的眉頭緊蹙著,輕輕拍著甦語落的後背,“落丫頭,沒事吧?你先回去吧,這里太髒了,你是見不得這些的。” 甦語落一只手捂著胸口,緩緩直起身子,卻倔強地用另一只手抹去掛在睫毛上的淚珠,深吸了一口氣,堅定地吐出四個字︰“我不回去。” “不愧是甦家大小姐,有膽識。”陸玨不咸不淡地贊賞了一句,又轉過身兀自向前走去,“再忍一忍,很快便到了。” 甦語落咬著唇,在竹柒的攙扶下艱難地挪動著步伐,她感覺到心底騰升而起的恐懼,縱然她努力克制著,面上表現得平靜如水,然而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微抖起來。 她究竟在恐懼什麼?是四周陰森可怖的景象,是面前狠辣陰險的陸玨,又或者……只是假意與他同謀,但卻身不由己地殘害了數條性命的自己? 可是她已經走上了這條不歸路,若是現在膽怯退縮,只會讓那些無辜的生命白白死去。 如此想著,她便逐漸鎮定下來,身體也不再發抖,甚至連嗅覺都麻木了。她松開抓著竹柒胳膊的手,朝他點了點頭,隨即便堅定地朝前走去,心中再也沒有一絲恐懼。 陸玨終于在地牢的盡頭停住了腳步,吩咐下人打開了最後一間牢房的門,甦語落朝著牢房中望去,隱約看見一個瘦弱的身軀蜷縮在角落,再定楮一看,那人渾身上下鮮血淋灕,衣物已是破爛不堪,露出手臂和小腿觸目驚心的傷痕。 然而當她走近那人,仔細看清他的臉時,卻頓時驚愕地瞪大了眼楮——那竟是那日在積雲山上遇見的白衣少年。 甦語落的大腦驟然變得一團亂,繼而卻是涌上心頭的悔意,那日他無意中說出看到那只梅花鹿,她那時其實就應該立刻前去調查他的身世,不該抱著僥幸心理將此事草草掠過。 若非是她當日疏忽大意,又怎會害他今日落到如此地步? 看著面前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少年,又回想起那日在樹下他那般不諳世事純粹懵懂的樣子,她只覺得心像是被緊緊揪住一般,隱隱作痛起來。 他卻在這時緩緩抬眸,那雙璀璨如同星子一般的眼楮剛好與她四目相對,他的眼底一瞬間閃過驚愕,隨即是取而代之的憤恨,“怎麼是你……” “哦?莫非甦姑娘與他相識?”陸玨饒有興致地看向甦語落,似乎在等待著她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甦語落盡量讓面色靜如止水,用不以為然的語氣隨口答道︰“偶然見過一次而已,若早知道他便是南宮池,倒也不必這般麻煩,早些綁來就是了。” “哦,原來是偶然見過。”陸玨唇角挑起,也不再繼續追究下去,輕蔑的目光落在南宮池的身上,“這小子的骨頭還真是硬,這些新鮮玩意兒盡數都用在他身上了,可沒想到整整七日竟還吐不出半句話來,倒還真是讓我生出許多佩服呢。” 七日? 甦語落心頭一顫,雙手緊緊攥住裙角。 目光再次落在那少年的身上,這才看出那些傷痕已是新傷舊傷累加,有些傷口甚至已經流出了黃色的濁液,再抬頭看牢房的那些刑具,每一件都令人不寒而栗,想必這七日以來,他已然將這種種刑具受了個遍。 她實在難以想象,這七日他究竟是如何熬過這地獄一般的折磨,硬撐著一口氣堅持到了現在。 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念頭——她要救他。 “陸兄,這般打下去,若是打死了,豈不是前功盡棄?”竹柒掩飾起面上流露出的不忍,語氣平靜地開口。 “看來陸某是未曾和你們說過,封印了天引星的軀體是不會死的,便是截斷了四肢放干了血,也會被吊著一口氣。”陸玨將臉朝南宮池湊過來,眼中閃過的幽光格外滲人,“既然他死不了,那便最好,反正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和他耗。” 南宮池听了此話,身體下意識地向後退縮,緊握的拳頭骨節泛白,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甦語落嘴角刻意地勾起些許笑意,抬眼看向陸玨,“陸大人,您既然知道他是個硬骨頭,那自然也該換個法子,總歸不過是為了套話,何必非要用如此強硬的手段呢?” “哦?難道甦姑娘有好法子?” 甦語落唇角的笑容仍在,“不如把他交給我,由我來說服他,如何?” 她用勢在必得的目光看著陸玨,卻不想陸玨竟大笑起來,笑畢,又上下打量著她,“連我都沒辦法,甦姑娘又如何馴服得了他?” 甦語落淺笑著,不露聲色地向竹柒的方向看了一眼,竹柒的耳畔便響起了甦語落的意念傳聲︰“舅舅,配合我一下。” 這是他們兩個慣用的伎倆,甦語落擁有隔空意念傳聲的靈力,而陸玨對此並不知曉,因而甦語落和竹柒平日里與陸玨共謀時,便常常用這種方法里應外合,倒也省去不少麻煩。 竹柒眉頭微蹙,顯然不知道他這個滿腦子稀奇古怪念頭的外甥女又有什麼鬼點子,雖是想要阻攔,但她卻已然徑直朝著南宮池走去,並在他面前蹲下身來。 南宮池目光冷厲,惡狠狠地瞪著甦語落,然而甦語落卻氣定神閑,嘴角抿起一抹笑,伸出手輕柔地將他額前的碎發撥到一旁,露出那雙燦若星河的眸子。 下一瞬,她竟伸出雙臂勾住了他的脖頸,又緩緩將臉湊了過去,然而卻只停留在他嘴唇前的咫尺距離,她故意從背對著陸玨的角度,遮擋住了陸玨的視線。 南宮池的眼楮猛然睜大,少女美麗的面容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眼前,如此近距離的對視,他甚至能在她的眸子里看清自己的倒影,也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陸玨皺著眉頭,正欲湊過來看時,竹柒卻先一步沖了上來,伸手作勢要把甦語落拉起來,而甦語落則憑借極為逼真的演技,非常自如地全身而退,又擰著眉頭一臉埋怨地看向竹柒。 “舅舅,你拉我做什麼!” 竹柒嘴角抽了抽,卻還是故作嚴肅道︰“你這丫頭,就是想要幫陸大人的忙,也不能如此犧牲自己啊!” 甦語落並未應答,只是轉身看向陸玨,唇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陸大人,可還覺得滿意嗎?” 陸玨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狂笑起來,笑畢,頗為贊賞地點著頭,“甦小姐好手段。” “陸大人謬贊。所謂用人不疑,陸大人既然誠心與我合作,自然也該信任我,給我一個立功的機會。” “甦小姐若能將他調教好,那可真是大功一件。既如此,這小子便是甦小姐的人了,甦小姐想怎麼玩便怎麼玩,這地牢所有的玩意兒,甦小姐自取便是。” “陸大人,語落對這些可沒什麼興趣。”甦語落挑起下巴,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那少年,語氣中平添了幾分嬌柔,“不如送到我房中可好?” “你……!”南宮池一雙眼楮里閃過凜冽的光,卻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渾身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陸玨抬了抬手,幾個彪形大漢便圍了過來,將南宮池手腳上的鎖鏈解開,其中兩個大漢甚是強硬地扯住他的胳膊,拖著他便要走。然而下一刻,那大漢便發出了一聲淒慘的叫聲,只見他的後脖頸上插著一把匕首,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少年縴長白皙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