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垂》 明月之死.1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咚——咚咚——” 永定縣內,清一水兒的武林中人熙攘不絕,官道十之八九都被擠了個滿滿當當,出城必經之路上僅剩衙門口巴掌大的地方還算干淨,美中不足是現狀似乎維持不得多久,因為新來了個身段婀娜的縞素婦人擊鼓鳴冤。 皇城離此處不多不少還剩三千里,卻已經能瞧見遍地的八賢王。婦人梨花帶雨,不消一柱香的功夫身旁就圍滿了過路“好漢”,幾十雙眼楮在那峰巒起伏上論著武,入場費便是一聲聲怒叱高喝。 “老子還當這里是甚麼好去處!狗官在里頭吃糧不辦事,竟要讓一個弱女子捱著如此毒辣的日頭伸冤!” “今日爾等必須給個說法,不然我們真不走了!” “這位兄台說的是。行俠仗義,乃分內之事……” 衙役撇下殺威棒,是趕了又趕驅了又驅,但無奈官帽到底不是烏紗纘的。人微言輕,只行過一場義就要繼續各奔東西的漢子哪里肯賣他的賬?縣大爺怠懶,晌午不到就打道回府摟著一眾姬妾享福去了,但這話要是原原本本說出去,更不是臉上挨幾口唾沫星子的小事,搞不好命都得丟,苦,實在是苦。 群情激憤,往常就不咋麼管事兒的師爺跟蝦兵蟹將正被堵著焦頭爛額,忽地听到一道年邁女聲︰“那是縣南老林家的,先回一連克死了五個男人,回回都說有人蓄意害她夫妻倆。官府也派仵作去過幾道,實在是驗不出什麼,這才不肯管了。我看啊,她就想官家包賠她些銀兩……” 衙役疲于招架,乍听到個明白人發話,自然喜上眉梢。可張開嘴沒來及應腔,滿臉橫肉五短身材的男子就徑直將老嫗掀翻在地,剛扶過美婦腰身,沾有絲絲甜膩沁香得手一揮,按刀粗嗓罵道︰“好你個不知好歹的老東西,昧著良心幫飯囊說好話,倒不怕天打雷劈?就算是天不收你,惡人也自有人收!” 老嫗磕在磚稜上,只覺得頭皮燒化半拉,再沒有吭聲的力氣,須臾間不省人事,一時看不出是死是活。眾人嘩然,不少膽小怕事者已經快步離開,循聲來看熱鬧的上趕著填補方才缺口。人頭攢動之中,未防哪位多嘴叫道︰ “死人啦!” 燕逸牽馬而行,頭戴鮮泱新竹笠,身著藍青窄袖衫。佩劍懸刀,端是正統少俠風範,卻沒往近在眼前的騷亂探上一眼,他也為死人而來,但不是圖死賣活的民婦。事實上,江湖人聚集在此處,都是因為一個死人。 “明月刀。” 福榮樓說書先生嗓音清亮,模樣不大好看,瘦高個兒掛著苦笑持響木重重一拍,引以為憾道︰“那是什麼人物?莫說綠林好漢,就是咱平頭老百姓,也罕有不知道的吧?那位喝茶的小先生,你听過沒有?” 倏爾被點了名的書生一怔,局促不安地放下茶盞連連擺手︰“沒听過,沒听過。” 起哄聲、口哨聲不絕于耳,掌櫃怕驚擾樓上貴人,急匆匆跑出里間。哄堂大笑中,說書人面色灰敗,猶不死心,再問︰“小先生腹滿詩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實屬應當,那十二年一屆的武林大會,總該在雜談逸志上見過?” 書生摸摸鼻尖,撐扇遮了半臉,羞赧一笑︰“沒見過,沒見過。” 話說到這步,傻子都能瞧出其中捉弄人的名堂。像是犯了什麼忌諱,一干豪杰高手皆鴉雀無聲,掌櫃的沉下臉,好巧不巧欲發作時,燕逸長身直立,朗聲道︰“我見過。” 明月之死.2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鄰桌壯漢呼吸一窒,暗嘆聲初生牛犢不怕虎,趕緊斟滿好酒。罵道︰“你小子是吃酒吃糊涂了,才幾歲大,毛都沒長齊,又能見過什麼?還不快朝千山前輩賠罪!沒見識的兔崽子,嫌命長了不是?” 燕逸未答,目光倒如耳聾心盲般四下流離,先看儒生,再望掌櫃,獨獨將前番滔滔不絕的說書人略了去。他沉默片刻,摘下斗笠擱在楊木案邊,清俊面皮兒上浮現出個極具挑釁意味的笑。 “小老兒休來高攀,見過便是見過,沒見過便是沒見過。旁的茶館酒樓都是滿堂彩,怎地到此間就成了滿堂窩囊廢?千山老鬼,你這愛當戲子的 病還是沒治好?” 壯漢駭然。“千山”听來平平無奇,名號主人卻大有來頭。歷數百年,千鈞谷就出了這麼一位天然讀書種子,穎悟絕倫不說,更是上任谷主獨子。雖說距釀下大錯被趕出谷來已有十年,但天曉得老谷主給塞了多少天材地寶,神兵利器,他才能于武學一途步步高升?何況現今還是天下數得上號得人物,英雄譜上排位玄等二十二。要知道,天門五人神龍見尾不見首,地等十人皆為上代宗師,玄等二十四位是年輕一輩同天高的門檻! 義士膽寒,喉頭干澀,再不敢開口相援。听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睜睜看著玉冠書生陰柔一笑,身如鬼魅,合扇向少年郎襲去。 電光石火之間,二樓銀絲垂飛,堪堪縛住千山雙腿,柔勁所至,殺人利器竟也風流嫵媚似嬌娘纏軔,痴勸情郎。江湖如菜集,武功高的不多,見識廣的不少,當即有人驚呼道︰“千轉絲毋敏,她也來了!” 讀書人一擊遭滯,自覺在眾人眼前失了好大的顏面,不由怒容,折扇懸在半空不肯落下。任他三尺便可取人性命,燕逸始終視若無睹,甚至又朝扇刺近了兩步,兀自展眉笑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單憑一個好爹就敢起這樣的名號,你真不怕別人老子帶兒子一起揍?” 千山進退兩難,心知今日人是殺不得了,嘴上卻不肯落下威風,就勢將扇面一轉,抬臂輕搖,閑適道︰“比不得燕賢弟清靜無憂,愚兄當然是怕的。只不過闖蕩江湖嘛,死生有命,千山自負便是。賢弟如今練得又是什麼武?九陰針法?竟能織來彩裙罩身,大不易,大不易。” 燕逸冷笑,方打算開口譏辯幾句,樓上傳來一聲輕咳。千山神色凝重,燕逸亦隨之噤聲,堂前數不清的漢子仰頭窺探究竟,只見個身姿曼妙、幕籬遮面的少女牽動掌中絲線,芊芊玉指顫顫碾轉著,柔聲道︰“燕郎,我累了。” 天絲百轉千回,她形態嬌柔,少女特有的靈動卻體現的淋灕盡致,言語似嗔似笑,還深藏著些許憐憫。分不清是誰率先咽了口唾沫,微乎其微的聲響惹得那造化仙子柳眉緊蹙,縴腕翻轉,默不作聲將人群里的始作俑者絞了個血肉模糊,這才嬌俏一笑。 “念你初犯,小懲大戒。燕郎,還不肯上來嗎?” 明月之死.3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慈眉善目的菩薩驀然變為修羅,福榮樓上下一時鴉雀無聲。千山徑直離去,鮮血淋灕的男人冷汗直流,捧著斷手不敢吭氣,毋敏撩起幕籬,笑容甜美,勾魂攝魄的眼神游離在媚酒野道眉目之間,反教機慮一靜。說書先生不知所蹤,掌櫃幾欲開口,都沒壯起膽來,燕逸怔了怔,旋即大步邁出,和聲應道︰“來了。” 女子頷首微笑,是以湘裙未動香先透,情到濃時語還羞,挽臂不多言就腰肢輕擺快步走進天字一號客房。徒留看痴眼的色中餓鬼神迷意動,大肆品味著某出蒼天憐顧的戲碼。 先前仗義執言的好漢趁眾人沒反應過來,趕忙離了樓,邊慶幸又省了場虛情假意杯觥交錯的麻煩邊壓低斗笠,喃喃自語道︰“親娘咧,早知道個個是天恁大的人物,撐死老龍我也不來嘍……” 福榮樓客房,女子折身關門,郎情妾意頃刻蕩然無存。方才毋敏大出風頭不過是興致使然,到這張半新不舊的八仙桌旁可沒她自作主張的份。燕逸放眼看去,也是心頭一驚。四方桃木凳,東坐平生最愛煉負心漢熬米湯的米脂婆蕭舒,西侍相傳讀書破萬卷、行路過萬里的松竹居士姜安姜文淵。南北的矮凳已被收走,兩位道人正臨窗論道,清雋束冠低眉含笑者世稱歸一道人,神采充溢綰巾負劍者道號廣成子,二人皆以古作號,真名來歷已不可考。四人形態各異,但都是不世出的“高士”,此行只為一個女人——明月刀。 姜文淵見人到齊,一掃頹態,拊掌笑道︰“來了便好。燕小友一路奔波辛勞,本該歇息兩日,但事態從急,實在耽誤不得。” 燕逸強壓不屑之情,不露聲色拱手道︰“前輩客氣,明月刀主雄霸武林四十六載,尸骸被盜本就是令人震怒的事,更何況明月刀也流落在外?這賊盜實在可惡。” 蕭舒發髻凌亂,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年近八十的老婦人是傷透了心。她語調悲愴,嘆道︰“明月刀武功已臻化境,證得長生,若非自尋死路,誰又能傷她害她?怎麼說也是一代英雄,不想死後落得如此下場。燕小子,你爹寫的信里還對你說了什麼?” 兩位道長未置一言,只是與燕逸打個稽首,頌了聲無量天尊。毋敏將一切盡收眼底,偏頸嗤之以鼻,暗暗想道︰人死如燈滅,打得好算盤。尸骨?他們巴不得攪個稀爛才好呢,為得一把刀,城牆般的臉皮都不要了。 燕逸自視豁達,此時卻免不得怨憤。生父從前痴慕明月刀,以求戰之名遠遁江湖,十年杳無音訊,生死未卜,僅近月書信一封,害自己如今也要被她的遺物攪擾,不得安寧。念頭一起,哪里還顧得甚麼明月刀清風劍,索性捉潑撒氣,冷笑道︰“他說要為明月刀守墓終生,還吩咐我十年後去接替他哩!” 蕭舒假意拭淚,眉頭緊皺,一連磨碎幾粒香米才遏制下破開他咽喉的沖動。姜文淵急忙圓場,道︰“你蕭……姨是關心則亂,才無意說到你的痛處。她與明月刀主乃多年至交,又是女子,你多體諒。” 蕭舒哭聲淒哀。燕逸冷哼,好不厭煩,轉看檐蛛結網。 兩方僵持不下,廣成子掐指一算,與歸一道人交換眼色。後者笑容平和,開口問道︰“善信勿怪,貧道與師弟入世尋刀,便是為了封存此物。省教天下妄增腥風血雨,是我這師弟證道關鍵,善信立此功德也能一勞永逸,裨益身心。如此,可知這明月刀的去向嗎?” 明月之死.4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日垂窗紗,歸一道人言辭誠摯,鶴骨松姿,觀之可親。比之那二人惺惺作態好上不知凡幾,燕逸心生好感,直視其面,坦然道︰“知道又如何,我若告予你們,只怕今日連這廂門都出不得!” 廣成子本懷抱拂塵自斟自飲,聞言執壺的手一頓,隨即搖頭,輕聲道︰“善信此言差矣,你一昧不肯,才是真的要命喪福榮樓了。” 燕逸素來吃軟不吃硬,听人以性命相逼,不由怒極反笑,雙目緊盯歸一道人,一語道破二人來歷︰“上善宗的前任掌教也要作雞鳴狗盜,強取豪奪之舉嗎?” 歸一道人生性溫煦,對個中火氣充耳不聞,耐心釋道︰“上善之道,旨在神清,貧道自然不會妄動殺孽。但樓內樓外高手如雲,我等不出手幫護,燕小善信想離開怕是不易。” 毋敏听著有趣,朱唇勾翹,反掌收好千轉絲,理順衣裙,掀窗眺望。只見人影憧憧,鳥獸惶惶,方才滿目懼色的說書人安坐對角茶棚,把玩著驚堂木。他似腦後尤生耳目,慢悠悠轉過頭來,沖她促狹一笑。 死則死矣,只是不該命絕于此。十載孤零,我早已恨絕了她,父親便因明月刀而亡,沒道理為她再搭上性命。燕逸心思急轉直下,試探著撤開兩尺,見四人了無動作,反倒信過幾分。扶劍思量再三,冷言道︰“倘若你們得到消息就把我殺了呢?” 姜安微笑道︰“你只能選擇相信。” 燕逸倍感詫異,那兩個道士為蒼生福澤尋刀尚且說得過去,蕭舒和姜安絕非善輩,雙方如何肯能渾為一伍? 他雖機穎,終究涉世未深,閉目再睜後,開口問出困惑︰“神兵只一件,你們怎麼分?” 四人相視而笑,默契同答道︰“各憑本事。” 燕逸無法,只好將條件講在最先︰“說完之後,要有一人把我安全送至徽州,再給我易容。成或不成,都不得向外人暴露行蹤,更不要來找我。” 蕭舒搶先點頭答應,沉聲道︰“美人寶駒,隨你親近。” 姜安又笑,補全後半︰“武功絕學,任君檢選。” 毋敏俏面緋紅,玉肩微抖,不悅地哼了一聲,闔窗打量少年。燕逸與她視線交匯,嘆道︰“美人就不必了,我直接同你們講正事。明月刀墳墓被掘並非仇人所為,不然定會毀其碑上銘文,破去土木隨葬。人人都說明月刀被偷,是篤定明月刀主會將貼身兵器殮藏。殊不知棺中從來就沒有明月刀,現今只是少了具尸骨而已。如此行事,當是熟識無疑。” 三人訝然,唯廣成子垂眼一笑,露出本該如此得神情。歸一道人又問︰“敢問燕小善信,那刀是否被令尊所得?燕大俠一生磊落光明,若已決意隱世不出,貧道等人定不為難,即刻就帶你往徽州去。” 燕逸見他清正和藹,恍惚憶起生父音容笑貌。彼時年幼,不知時間珍貴,總嫌他厭他,巴著他走得愈遠愈好,哪成想一朝成真,此刻悲從中來,澀聲道︰“他死了。” 日落西山,福榮樓幾丈開外,說書先生從茶棚站起身。大抵是顧著擔憂晚些辨不清路,竟不慎撞了頭,呲牙咧嘴,引人發笑。他一手撫額一手掏出錢囊,遺憾嘆道︰“老板,結賬。” 明月之死.5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茶鋪主人倉促應下,緊著提壺端碗,忙得不可開交。半晌背過身來,使勁將搭肩老久的脫絮抹布甩了又甩,笑眯眯上前收賬,順帶撲輟茶渣塵灰。說書人這才看清老者面容,端是精神抖擻,鶴發童顏,教人神往。他止步抱拳,客氣問道︰“老丈好生精神,小子唐突,敢問今年高壽?” 老父形貌脫俗,一張口倒出人意料,只听他嘿嘿直笑,跟著吭哧半天,用地道不過的永定話答道︰“七十八哩!先生過個三五日來看,又漲一歲!再消磨六七月。便是八十大壽嘍——” 一番話說得有頭沒尾,吃茶的客人大多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都當這老兒是累糊涂了。心腸硬又想賒賬的趁勢大罵晦氣拂袖而去,另有善人抖摟出幾枚銅板擱在碗邊,叫他早些收攤歸家。說書人卻不稱奇叫怪,反而目露贊許,逗趣解悶般再問︰“如此這般。四十六年之後,老丈時歲幾何?” 老翁蹲在爐前,有一搭沒一搭扇著風,笑道︰“這可沒個準兒,誰能活到那時候?折煞老朽嘍。” 說書人換法兒追問︰“那四十六、六十六、一百一十六哪個才對?” 老翁大笑︰“真有那福分壽數,還不是任我胡說。三十七,五十四,六百六十六也未可知!” 風起青街,貪涼閑客接踵而至,好幾人听了那渾話忍俊不禁,高聲調笑。廣成子俯身視去,驀然唱道︰“福生無量天尊。” 李掌櫃酒水一應減免兩成,大堂恢復喧鬧,仿佛先前只是顛倒荒唐夢。燕逸重整心緒,握拳支桌,緩言道︰“明月刀傲世輕物,親友離靠,一生無夫無子,孤守試天峰。武林僅有三人與之近交,分別是清風劍杜容、拂苦和尚元淨、白潭客黃鶴。黃鶴曾親口道明四人年少時結伴闖蕩江湖結下深厚情誼,這是諸位都知道的事。但我想問一問諸位前輩,倘若他們真的交情甚篤,緣何境遇處地大不相同?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憑她與拂苦和尚的本領,再倨傲易怒,不明是非,也不至于淪落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喝涼風罷?” 無人糾斥他言辭粗野,皆作沉思之態,蕭舒眉關緊鎖︰“是了,就連我也沒入過峰,只許在山腳下拜會。試天峰被譽為第一奇峰,探幽攬險者不計其數,這三人之外從不見往返。雲遮寺更怪,不許女眷入門祭祀,不許江湖中人訪叩添香,這又是哪門子的規矩?” 姜文淵見他賣關子,故意拋磚引玉道︰“興許是貪戀清靜,不願他人打攪?隱士多此舉,屢見不鮮。” 燕逸避開毋敏撩撥逗弄腰背的柔荑,復笑︰“四人一行,兩人成了德高望重風頭無幾的豪俠宗師,另外兩位卻決絕避世。摯友做壽都不登門道賀,干等著他們前去,數十年不見一回,也算得上情誼深厚嗎?要知道,明月刀與拂苦和尚自打名徹江湖便沒出過各自地界。” “你的意思是,明月刀、拂苦和尚對杜容黃鶴積怨已久?可依他們的性子,為何任憑二人風光,不直接打殺上去?”蕭舒又問。 燕逸摩挲下巴,躊躇良久,托出實情︰“恐怕沒那麼簡單。杜容、元淨、黃鶴,綽號再響,終歸听過姓名。你們誰又知道明月刀叫甚麼?她身份成謎,橫空出世,大把光陰皆用來畫地為牢,臨故卻托我父親將刀送還清風劍。實不相瞞,我父親就是在送刀的路上被下了毒,這才寄信與我,求我找回明月刀,忠人之事。” 歸一道人扼腕,心知今日是繞不開少年的傷心事,便打算速戰速決。一連串問道︰“金玉堂,伏波營,令尊瞑于何處?” 燕逸冷笑道︰“秦淮河。” 明月之死.6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柳巷有柳巷的招牌。秦淮河風景秀美,南北岸更是富庶繁華,是開宗立派的不二之地,可若任意向哪位有見識、有血氣的男兒討教起秦淮河周遭最值得一提的去處,十之八九會答出兩側花街青樓的名兒來。揚州瘦馬,金陵船妓放眼外鄉皆可論甲稱絕,但真正使秦淮河名動天下的,還是五年方由鴛鴦幫評定出一人的百媚生。鴛鴦幫,顧名思義,幫眾多為眷侶,由鴛鴦大盜季霄、鄭蘭萱劫庫所建,至今已有七十六年,乃當世一等一的水匪流派。投門陳規立列重樓之內,舟層之首,共有三條︰ 一.無論雌雄老少,皆以兄弟相稱。 二.鰥夫不收,寡婦不要,和離過的萬萬不可自尋煩惱。 三.須有武藝傍身。 水匪上陸,已稱古怪,夫妻賞妓,更是一奇。沒人願意招惹不知廉恥、不恂常理的勁敵,客房闃寂無聲,四人或愁眉莫展,或面露惋惜,獨獨未有人先行動身。 他們曾具非去不可的道理,大費周章使少年郎闡明方向之後又都有確不可去的緣由。歸一道人扶正蓮花冠,長揖到底,率先道︰“宗門清規,貧道與師弟不便涉足色相紛雜之處,還請小友代而尋之,探听下落即可。事成之後,將以延壽丹、《吐納訣》相報。” 燕逸滿心期盼重歸自在,他方才雖動容感慨,到底怨毒了拋妻棄子的父親、素未謀面的明月刀,哪肯答應這苦差事,當下梗起脖頸,快語直言︰“你這老牛鼻子滿口仁義道德,清規戒律,卻來為難我。我一不願承家父遺志,二無心神兵功法,為何要尋?” 歸一道人姿態依舊,廣成子微微蹙眉。姜安見時機成熟,飛身制住燕逸下頜,反手塞入枚澄碧丹丸,駢指一捋咽喉,笑道︰“小友行途艱險,此藥能保你兩年性命無虞,縱心脈俱斷亦無妨。藥效盡時,將受百蟲侵蝕之癢,需得下一枚入腹才能太平,小友如今想一了百了,也難了。” 燕逸驚怒,咬牙切齒看向姜安,應道︰“好罷,我去。” 蕭舒見他受挾便答應的痛快,心下多有鄙夷,再不肯虛以委蛇,冷哼道︰“毋敏,你跟著他。” 毋敏福身行禮,低聲稱是。燕逸別過眼去,不願看她。永定縣四通八達,南連閩州,北近襄城,向東便是江南。二人錢財衣物齊全,即刻動身,蕭舒目送其出城,一晌無話。 鴛鴦幫總舵六十里外,清風劍私宅,杜容懷抱嬌妻,手持刀柄自銀鞘內一抽便松,神情復雜。分明刀未出鞘,他卻嘆道︰“好刀,好刀!” 妻正系襟扣,一朝听他夸贊,心生不滿。抬起頭來問道︰“這是前朝哪位大家所鑄,你竟然如此寶貝?” 杜容一貫對這副嬌俏模樣憐愛無比,免不得撫吻她發頂,從容解釋道︰“這是能教天下大亂,使人一統江湖的刀。” 說書先生身返福榮樓,已作褒衣危冠打扮,甚是滑稽可笑,他嗓子眼是清了又清,引眾人紛紛矚目才驀然添笑,四下拱手。道︰“承蒙各位看官捧場,正所謂煮熟的鴨子飛不了,此一折,名叫《銅壺煮鴛鴦》!” 明月之死.7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金陵城近來不很太平,大仇小惡多有涂之。福榮樓久經風霜後翻新再翻新,牆薄得跟命一樣的上房著實難擋有心人的耳目。燕逸等人的“密談”不知被幾人听過,縱然縣里會些功夫的邋遢漢子們這幾日頓頓鴿子湯,餐餐珍鳥肉,補得那叫一個枯木逢春,逃出生天者依舊不在少數。一來二去,燕逸、毋敏二人反倒成了尋刀案里怠惰愚鈍中不溜兒的俠客。 風搖柳動,眼看金陵城抬腿可至,卻見一行人掛孝而出,金絲楠木的棺材足足六抬。燕逸停步,目光定于棺蓋,抱肩戲謔道︰“你瞧,還沒進城送喪的就來了,不吉利。要不你還是陪我改道尋醫問藥去?時運不濟,我死就死了,美人玉殞香消太可惜,我可沒這樣好的棺材收殮你。” 毋敏面不改色,扣緊遮紗,道︰“無妨,我若身死,必不留你獨活。身後事嘛,燕郎操心它作什麼?” 燕逸猜不準她話中真假,默然回首,發現她已去尋路人搭話,衣袂飄,仙姿佚貌僅從妙目流轉中窺見一斑。毋敏嬌嬈娉婷,尋常百姓受她撩撥,三魂七魄早就被勾走小半,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道︰“那是唐家老爺的殯儀,叫唐……記不清了,我們都叫他唐掌櫃或唐老爺。唐家在金陵城也算首屈一指的商賈之家,又愛行善積德,按理說不該招惹禍事,但兩日前忽然傳出他花重金請人毒殺燕大俠、私藏明月刀的消息,這不,往日無冤近日無讎的都找上門了,將唐府一陣打燒……” 燕逸瞧他面露痴相,不知怎地,心頭頗不是滋味兒,再看毋敏笑彎了的一雙眼,只覺得渾身氣力無處使,十分窩囊。于是驀然插嘴道︰“官府呢?你們官府連這都不管?” 男子上下打量一眼燕逸,春夢破碎,礙于佳人顏面不好發作,語氣卻冷了些。不耐煩道︰“官府有心懲治,但捉來的都是些倒三不著倆的甩子,真歹人早就走了。唐老爺于密室中自裁,仵作驗尸,服得是與燕大俠一模一樣的毒藥,誰又知道咋個回事兒?我說,你誰啊?” 燕逸冷笑,看向毋敏,毋敏垂頸,雙手交疊,宛轉道︰“他是我表兄,言詞魯莽,我替他賠不是,哥哥莫要見怪。” 路人擺手,絲毫未察腳踝已被細絲纏裹,兩方就此別過。分離七丈之後,毋敏眨眨眼,沖燕逸嬌俏一笑,攤掌將紅線在他眼前一閃,燕逸無奈道︰“動不動就殺人,這習慣不好。” 美人低頭負手,如孩童跳房子般避開道中髒穢之處,輕聲道︰“但我喜歡。” 唐府早被官府貼封,院中廢墟間縫,卻有幾人蒙面黑衣,或立或坐等待苦主到來。一名才投行不久的少年殺手戰戰兢兢握著刀,弓身小聲詢問領他入門的師父︰“這要打不過可咋整啊,師父?” 鬢角灰白的男人盤腿而坐,一手持匕,一手撫膝,恨鐵不成鋼看著功還沒練成便一心想出來漲世面的傻徒弟。調蘊生息不成,只好惡聲敘述江湖人都該明白的道理。 “那就他娘的快跑啊!” 明月之死.8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唐家滅門,僅一位小少爺逃出生天,不知唐老爺尸骨在地下埋透沒有,各式話本、絹畫、譏語笑言就傳開來。 人之初,性本惡,在這繁華喧鬧的秦淮岸展露的淋灕盡致。滿城中繡幕風簾,一哄地人煙湊集,燕逸與毋敏有心打探情報,自然省不得先往青樓楚館。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哪知南北兩境風流偏味大不相同,一功未成,反被撲簌簌淚眼兒攪了個恨厭交加。 夜深無月,兩人恍作酩酊,攜滿身酒氣立于唐府門前,少年揮劍斬落封條,門竟無風自開。燕逸縱身躍入,打院落驀然飛出兩支毒箭,堪堪擦面而過。他細目分辨,只見燭火搖曳,黑影綽綽,似有千軍萬馬藏匿其中,不由失聲道︰“不好!” 來敵眾多,武功雖遠在他們之下,卻深諳詭道,並不近身。箭勢洶猛,圍者盡皆持弩,結步陣騰挪守序,另有分工吹葉擊瓦,擾亂視听。燕逸困陷暗法,頻頻出劍,耗下十倍氣力,難領幾分效益,逐漸逞應接不暇之態。毋敏緊盯半晌不得其要,急掠身上前,千轉絲擰合半寸粗細,一改平日端雅嫵媚,發力劈、撩、摔、掃,妄圖截斷殺手真跡。 塵土飛揚,只听周遭一人桀桀笑道︰“好一個美救英雄!素聞千轉絲天香國色,能比前人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不曉得滋味怎樣?松緊如何?” 須明陰陽門規首條頒令雲︰“言可省時休便說,步宜留處莫胡行。”,此言既出,攻防皆是一滯,少年殺手貓腰移位,訝然看向師父。未及開口問詢,便听燕逸喘息猝重,怒聲罵道︰“她是你娘!” 毋敏受辱,卻無暇顧及言語挑釁,一雙星眸愈來愈亮,形同武瘋子。燕逸扭頭回視,她竟已香肩盡露散發破襟,通身染血。當下怒火攻心,自亂陣腳間,不慎右臂中箭,吃痛悶哼。 眼見情郎疲于招架,將快力竭,毋敏心急如焚,再顧不得禮義廉恥,生催經脈振發衣袍鼓蕩。春光瀑泄之余,漫天毒粉鋪灑。饒是陰陽門人布局精密,終難擋如此奇招,痛嘶慘叫接連響起,白刃飛空,短弩脫手,一人率先滾落在地。燕逸借機將毋敏擁攬入懷,飛身脫離困局,目光投向毒箭,沉聲道︰“交出解藥,饒你們不死!” 鬢角灰白的男人蹲身扶起徒弟,暗罵一聲不爭氣的狗崽子壞老子好事,拔匕刨去大半毒肉。頭也不回道︰“我們是殺手,這毒雖不能讓你死,卻能教你淪為廢人,神智不清。生不如死,也算完成委托。你們已是強弩之末,就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要走,你們攔得住嗎?” 毋敏粉融香汗,面色蒼白,一手抱臂遮峰,一手緊扣千轉絲,連連咳喘,猶堅定道︰“攔不住,但今日不死,我必殺你。更何況你願意現身救他,可見此人于你非同尋常。旁人死了你不掛懷,若是…他沒了呢?” 刮骨療傷鮮有人可以忍受,用不得麻沸散,傻小子目眥欲裂,叫喊淒厲,不多時昏死過去。灰鬢男子心口微頓,手上動作不停,答應道︰“先把你的解藥給我。” 毋敏勾唇,燕逸心領神會,掏出藥丹遠遠擲向仇敵。同行幾人不虞,紛紛暴起出刀,無奈毒性滲入心肺,頃刻被灰鬢客殺了個干淨。 他拾來滾地丹丸塞進少年口中,不等藥效發作便背起愛徒揚長而去,此舉稱得上是背信棄義,過河拆橋,燕逸、毋敏二人卻相視一笑。 美人跌跪原地,膩白嬌軀在血污中分外醒目,原來毋敏強運內功後早使盡再出殺招的氣力,方才所言,外強中干而已。 劫後余生,二人情意更勝從前,燕逸解下衣衫幫她掩蓋婀娜身段,草草用金瘡藥敷抹傷口,笑問︰“你說這毒,多久能將我變為廢人?” 毋敏睨過一眼,心中已定下七八分,松快道︰“再毒毒不過姜安那老豬狗,最快兩年。” 一時靜默無話,偌大庭院只剩均勻呼吸聲。休整到寅時,燕逸又笑。 “天要亮了,明日還來不來?” 明月之死.9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自然還……” 腳步聲愈響愈近,計策無法脫口,毋敏蹙眉,一手攏襟,側目牆外。 公雞未叫公人先到,這是與永定縣大不同的官俗,金陵百姓卻習以為常。好事酒漢慣例支著掃帚開門一望, ,這可是平常巡街見不到的排場。約莫十幾個捕快列隊而行,後頭還跟了七八位力士、五六個門客,數不清的小卒。個個神情凝重。 這行人稱得上文武雙全,可從頭到腳透露著一股子古怪,這是去捉人?那不能帶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謀士說客,萬一遭敵人挾持,反倒是個禍害。正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連小娃兒都清楚,狹路相逢,真打起架來可沒人會顧你是男是女是強是弱,年歲幾何。 可要說是去迎官……那就更不像了,陣仗雖不小,但一不敲鑼二不備轎,哪家大人容得了如此怠慢? 青壯漢子搖了搖頭,抹灰掃塵勤上加勤。他婆娘死得早,又未續弦,里里外外沒個人伺候,晚會兒還要給愛子指點武藝,想不通的事多了去,實在沒空搔磨著。隊尾的小卒見著熟人嘿嘿一笑,趁眾人不備就將米糕包扔進門庭,趕幾步拐過彎便听捕頭揚聲說道︰“少俠好身手!只是鏖戰許久,想必也累了吧?我家大人誠邀二位入府品茗,特差我等前來相請。萬望少俠莫要推辭!” 街尾,差役們听得此話,與有榮焉,交口贊頌大人對江湖草莽的禮敬不負江南風範。街盡頭唐府之中,燕逸垂眼頸前利刃,以兩指輕輕隔開,嘆息道︰“知道了,走罷。” 毋敏張口,欲言又止,憤憤咬唇。自有帶刀侍女越眾而出,扶她進假山之後,拭血更衣。燕逸見她背影消失,方開口問道︰“你家大人是誰?” 捕頭身姿筆挺,一板一眼答道︰“金陵城主王瑾之。” 燕逸冷笑,重復問道︰“你家大人是誰?” 捕頭嘆息,此人所作所問竟與大人預想分毫不差,有這樣心如明鏡的頂頭上司,日子的確難過。 “半月刀,王屏。” 燕逸沉眉思索,他素愛逸志雜談,這名字恍惚有些印象,一時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只好邊想邊攜毋敏向城主府去。此時毋敏幕籬遮面,恰好擋住慘白面龐,受了傷行進不快,正映弱柳扶風之姿。眾人呈群星捧月之態緩緩相隨,無一人出聲催促,果然更招百姓矚目,竊竊私語不絕于耳。 有老叟倚牆而站,逗弄孫輩說二人來自天外仙山,乃神女天官下凡巡視。 有少年少女目露憧憬,截衣遮面,掐柳作劍。 有風月好手把酒言歡,居高臨下滔滔評鑒兩人身形容貌。 毋敏原本得意,細听紛說卻發現大多都在拿她與名妓清魁比量,未免暗生薄怒,再看認定的情人充耳不聞一心行路,怒氣尤甚,驀然打斷道︰“此番死戰,我如何也有一半的功勞,你就任憑他們言語羞辱我?” 燕逸苦思冥想,猛地遭她點破,竟憶起半月刀的由來,當即合掌一拍,站定沖她笑道︰“我想起來了!” 毋敏見他這副模樣,便知道他方才又效古兩耳不聞窗外事,說也白說,索性將不悅拋之腦後,一聲冷哼︰“想起什麼了?” 燕逸雙目清亮,神采奕奕,全然不計處境難堪。 “半月刀,是——” 明月之死.10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若揚州城能得兩分明月,金陵當獨佔三分才氣。而三分又三分,盡歸王瑾之一人。 只因為他做了一件前不見古人、後難遇來者的大事。 三教九流共書。 《樂游志•卷十四》記︰金陵城主府,談笑有鴻儒,奇景一十六,墨廊廿八回。詩懷政達,道通古今,坐東朝西,多契德焉。 另有大儒詞證︰烏篷船內酒令滿,胡笳音底尋朋簪。且問風流向何處?醒也書,醉也書,紛華何困寒梅築。 王瑾之的二十八扇墨壁,可覷現今江南、乃至建寧諸子百家之盛。 所留詞句何等驚世駭俗?單說第一扇,東南角竟被歪歪扭扭寫下“養兒如喂雞,欲速則不達。”,正中有狂草,只一筆,一個忙字鋪滿牆。間縫又被繡花小楷搶據兩寸地盤,密密道︰“昨夜意君心惴惴,秋風剪瘦歲月催。”,再向上看,蒼勁斑駁,依稀可辨“三百年一周旋”字樣,氣勢不凡。 儒、釋、道、兵、樂、法、史、醫、鑄、墨、農、商、書畫、歷數、陰陽、縱橫、相思……二十八幕白牆字跡不一,卻依次涵攬了世間道理,休說奇才英杰,尋常人通悟幾條亦可裨益終身。 “百家爭鳴,如此手筆定非心胸狹隘之輩所容,王城主厚德奇才。” 毋敏贊嘆出聲,燕逸卻呆立玄素廊中,望著滿壁墨寶驚愕失色,半晌才挪上一步,再不肯與她講述半月刀的來歷。傳聞半月刀王屏出身金陵王氏長房一脈,幼時聰明伶俐,加冠那年機緣巧合與明月刀相處數日,被迷了心竅,才性情大變,改頭換面遁入江湖。王瑾之若真是王屏,已該年近古稀,處理城中事務都不易,又哪里來的閑情雅致擺布這些道理。除非他已證長生,或者…… “半月刀王屏,那真是位不世出的人物。這半月刀的名號怎麼來的?諸位客官想必都听過君子劍小人刀的說法吧?嘿!人家偏不一樣,情種兒一犯,是瘋瘋癲癲,痴痴傻傻,練了十七八年的劍法說換就換。只看他的刀,與明月刀那是別無二致,你說說,這來頭能小得了嗎?” 燕逸先眾捕快一步邁進正廳,記起說書人那折《兩分明月》的序來,不寒而栗。再抬頭正對龐眉,試圖從這張冠金懸玉的笑臉找出事關“王屏”的蛛絲馬跡,老者目露贊許,不疾不徐叩著茶蓋任他探究,並不開口攪擾。 “你還是王屏,為何要作王瑾之?”燕逸突然問道。 毋敏側身,不願去听二人擾亂心境的問答,王屏撫須而笑,答得極慢︰“半月太少,圓月方足。” 燕逸轉嘆道︰“明月刀已經死了,你費盡心力,是要還陽倒陰不成?” 王屏被他揭露心事,未覺苦痛,反倒更為開懷,溫言道︰“少俠說錯了,明月刀已證長生,怎麼會輕易喪命?” 毋敏隱約預見將有巨變發生,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回頭輕聲詢問︰“你是想要打著明月刀的旗號行事?” 燕逸同樣疑惑看去,老人放下茶盞,神意盎然,語調一如少年。 “何必那樣麻煩。假如天恩永壽,我自然要尋她轉世,那她就算不得死了。若我終究未能參透大道,那就……” “做一件能流傳千秋萬代、令人永遠記住她的事。” 明月之死.11 /297037日垂最新章節! 王瑾之久居金陵,又貴為城主,早應見慣風雨,什麼樣的事才能在他眼中擔起驚天動地四個字?此言一出,兩人俱是緘默,燕逸揣度過後,驚悸怔忡,毋敏則別過頭去,隱下眸底癲狂,只怕被他勾起心魄,乍回從前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事關一城萬眾,若捺下不談,枉為俠士,更罔顧倫常。燕逸厭其作為,又羨其瀟灑自在、生死如常的做派,矛盾間腳下匆忙一抵,身形晃了幾晃,這才覺得心安。輕聲勸道︰“無需如此的。那女子行事驚世駭俗,非你一人知曉,自會有好事者著錄,代代相傳。” 老者雙目炯炯,思及來日種種,不由冷笑,雖仍是往常那身半新不舊的蝠袍打扮,神采語氣卻與王瑾之大相逕庭,蒼聲如霜刀斷劍,寒意愈來。“兩年留章,十年成說,八百年淪為一笑談。小友也听書識字,認得歷代豪杰萬千,難道從不曾譏名嘲號?” 燕逸啞言,毋敏回過神來,黛眉緊蹙,駁道︰“身後事誰能料定?朝廷尚且沒有千秋萬代的,任你如何,後人想笑便笑,你還能從鬼門關爬出來麼?” 王屏弓背垂頸,兩手橫攏,徐徐一翻,好似掌中有物堆積如山,兀自笑道︰ “自然不能,所以才要做件大事,好讓世人相督。始皇焚書坑儒可為一例,猜疑者少見,斥懷者長有,你們可听聞過笑話儒生無能的?難保就沒人有這般念頭,只是怕被抓著絕情劣性的名號群起而攻之,不敢宣之于口罷了。” 毋敏開口爭辯,原本便是強勒意馬,此言入得耳中,更難捺心中激賞,只覺字字珠璣,如逢至親至友。妙目再抬,鶴發雞皮也成仙風道骨,由衷贊道︰“前輩高瞻。但,既已計劃周全,又尋我們來做什麼?” 一句話點醒燕逸,少年將目光投轉,發現這瘋子已恢復了金陵城主的氣度,負手而立,眼神清明。他似乎早篤定二人會應允,話音極緩。 “說出這些只是為確保二位心甘情願施以援手,今日論終,未免為時過早,正如你們所見,我身子骨還算硬朗,大道也尚未參透,實在無法縱情恣意。此番請你們來,是想請小友替我尋刀——就當是完成我這個可憐的老人家的心願吧。” 燕逸苦笑,看著這“可憐的老人家”,正醞釀如何拒絕才不會被迫再食毒丸,卻听毋敏搶先答應下來,並無他法,只得隨聲附和︰“我們要先看看你的刀。” “識貨。”王瑾之不吝夸贊,撩袍端坐案前,拊掌一拍,暗處竟走出兩名神情木然的近衛來,一人捧刀,刀藏金鞘里,一人抱劍,劍裹玉帶中。毋敏側目,看不出神異之處,便疑問道︰“這劍又是什麼?” 老者探臂,離鞘聲颯颯,只見刀身細長,輝如明月,動時寒光熒熒,淌過殺意凜冽。不消片刻,諸人盡如墜冰窟。 “明月刀,清風劍,我猜是他殺了她。待你們探清關節,用那把劍刺進他的胸腹,不會受人追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