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暗色》 第一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城市在夜色的籠罩下依舊車水馬龍,燈火輝煌的街頭人聲嘈雜,卻傳不進那條陰暗潮濕的小巷,仿佛與外面的繁華是兩個世界,這里是這座城市里房租最廉價的地方,破舊的老式木頭窗戶,碎後用膠帶粘起來的窗戶玻璃,小碎花窗簾縫里透出紅色的燈光,空氣中隱隱飄著令人耳熱的聲音。 不久後,鐵門從里面被推開,大腹便便的男人提著外套心滿意足地出來,余光偶然瞥見靠窗台階的角落里坐著個瘦小的女孩,約莫七八歲的光景,手里拎著一只破舊的熊玩偶,此時她正站起來,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憤恨地瞪著他,那樣的眼神在夜里格外滲人,男人心里暗罵了聲晦氣,經過她身邊時故意踢了腳她後揚長而去。 那小女孩沒站穩,狼狽地從台階上跌下去,小熊也滾進旁邊的排污水溝里,她趴在潮濕的地面上,下巴和手掌以及膝蓋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她偏著頭強忍著痛不吭聲,艱難地支著半邊身子,撿起髒污的小熊抱在懷里,仿佛同病相憐的兩人互相依偎著取暖。 “李厭余,你趴在地上裝什麼死?快給老娘打份炒粉去。” 尖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李厭余回頭看著倚在門邊的女人,她穿著深紅睡衣,手指中夾著十二塊錢,不耐煩地朝她丟過去,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屋,眼神中的厭惡仿佛要從瞳孔中溢出來。 對于女人的態度,李厭余似乎早已習慣,她抿著唇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低頭看手掌上的傷,髒污和血混在一起,看不清傷口的樣子,她深吸了口氣甩甩手,靠在牆邊跨腿到台階上,兩手小心翼翼地拉起褲管,膝蓋上有褲子保護,雖然疼卻只是破了點皮,把褲子卷到摩擦不到傷口的地方,李厭余打開水龍頭清洗手上的髒污,直到女人催促的聲音又起,她才慢吞吞地撿起那三張張錢,抱著髒污的小熊走出巷子。 剛才那個趾高氣昂的女人叫李百合,是她的媽媽,打她記事起就知道,她不但沒有爸爸,而且絕對不能在李百合面前提這兩個字,因為李百合也不準她打听,她也不能上學,因為李百合沒給她上過戶口,也因為李百合供不起她念書,她今年十一歲,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瘦弱得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要小幾歲。 所有的事李厭余都不在乎,但是每當李百合把她趕出家門,任由各種各樣的男人在出租屋里進進出出,李厭余的心里就會生出莫名的憤怒,但是她只能默默忍耐著,安靜地守在窗外。 李百合偶爾沒事做時的會酗酒,醉了以後歇斯底里地喊“李厭余,你為什麼不去死?李厭余,你讓人看著真惡心,讓人倒胃口”諸如此類的話,附近的大媽路過時會朝門口吐唾沫,大爺們則經常扒著窗戶朝里張望,同齡的小孩總是清晨背著書包去上學,傍晚回來後聚起來朝她丟小石子,圍著她拍手罵她是小野種。 以前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也曾伸出稚嫩的手,試圖向外界傳遞善意,後來她才明白,有些人可能出生就是種錯誤,就像李百合給她取的名字,李厭余——讓人厭惡又多余。 李厭余邊回憶邊在街頭走著,她臉上的傷口和髒污沒來得及處理,褲管一邊高一邊低,奇異的模樣很快引起路人的關注,在他們詫異打量的眼神中,她慢悠悠地走到小攤邊,老板先給她打包完炒粉,又送給她兩顆薄荷糖,李厭余沖老板笑笑,不以為意地接受這種廉價的施舍,轉身離開之後又听到身後有食客問攤主打听她,隱約似乎听見攤主說了什麼可憐之類的話,听不真切卻也不願意听。 走到小巷上台階的時候,听到李百合正在講電話,聲音是李厭余從未听過的小意溫柔,她躲在窗外隱約听到懷孕了,結婚之類的話,心底突然有種恐慌朝李厭余襲來,是的,李百合對她並不好,但是她人生只有李百合,如果她可能要組建新的家庭,她會把這個拖油瓶帶過去嗎? 此時李厭余覺得手中的外賣格外沉重,沉重到她只能丟掉互相取暖的小熊,雙手攥緊打包袋提耳跑進出租屋,那一刻李百合臉上似乎閃過尷尬,以及帶著些許心虛的神色,多新鮮哪,李百合從來都是歇斯底里有趾高氣昂的,她是真的懷了別人的孩子,李厭余的心頓時沉到深淵底。 李百合匆忙掛斷電話,接過炒粉打開塑料袋,把降解餐盒的上半部分撕下來,墊在塑料袋下面,就那樣大口大口吃著,吃完後隨意往床頭櫃上丟,然後摸出煙從容地點著後狠吸了口,這期間再沒有看過李厭余一眼。 夜深了,往常是工作的好時候,李百合卻一反常態早早歇了,是因為那個孩子嗎?李厭余悄悄看向李百合平坦的小腹,有種莫名的厭惡感從胸腔里蔓延開。 李厭余原本是睡在角落的行軍床上,可她今晚卻非要擠到床上,換在平時李百合絕對不會答應,可現在她看著李厭余下巴上的擦傷,濕漉漉如小鹿般受傷的眼神,拒絕的話突然哽在嗓子里說不出來,就隨她去吧,李百合心里想。 李厭余換下髒污的衣服,草草梳洗過後,抱著自己的小毯子站在床邊,李百合面對著牆已經熟睡,打著淺淺的鼾聲,李厭余只好去關了床頭燈後,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躡手躡腳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小身子貼著李百合的被子,蜷縮在她身邊安靜地躺著,但是今晚的夜黑得可怕,仿佛是只擇人而噬的猛獸,輕而易舉地能將人拆吞入腹,李厭余嚇得緊緊閉起眼楮,又往李百合那邊靠了靠,直到隔著薄被隱約能感受到李百合身上的溫度,她才慢慢進入夢鄉。 李百合閉上眼睡到後半夜,迷糊中被渴醒,大約是睡前那份炒粉吃咸了,她摸索著開燈起身喝了水,轉身卻發現李厭余滿臉驚恐地坐在床上看著她。 “你想嚇死老娘嗎?”李百合驚魂未定,習慣性舉起手中的東西要去砸李厭余,後又驟然反應過來玻璃杯的攻擊性太大,于是那個動作生生停滯在半空。 第二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或許這樣就可以結束?李厭余歪頭認真思考著。 李百合正蹲在排水溝邊洗頭,旁邊就是台階,她摸索著在臉盆里舀熱水,沖洗頭上的泡沫,李厭余抱著小熊站在她身後,只要伸出手輕輕一推,那個討厭的孩子就會永遠消失掉吧? 那樣李百合會很傷心吧?畢竟,她打電話說起那個孩子的時候,語氣是那樣的期待和欣喜。 李厭余悄悄收回手,抱緊小熊面色平靜地坐在台階上,這時有個白白淨淨的男人出現在巷子口,穿著格子襯衫,戴著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看上去年齡也不大,手里提著兩個紅色塑料袋,像是來走親戚的。 年輕男人徑自朝李厭余的方向走來,在李厭余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深情地輕輕叫了聲︰“百合,我來了。” 李百合顧不上頭發有沒有沖洗干淨,慌忙用毛巾裹起來,她幾步下了台階,接過他手上的塑料袋,李厭余才看清里面裝著零散幾個隻果梨子。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李百合平時最討厭的梨子,由那個男人指尖輕盈地剝去外皮,送到她嘴邊,她帶著欣喜的表情,吃了一口又一口,神情全然不似作偽。 得知李厭余是李百合的女兒後,他順道也給李厭余削個隻果,並簡單做了個自我介紹,方力,24歲,大學剛畢業。 多諷刺!這樣兩個天差地別的人,究竟是怎麼認識的?但李厭余吃著隻果,心情頓時輕松不少,這樣的兩種人怎麼可能有結果? 自那次方力匆匆離開過後,日子不咸不淡地過了半個月,那天李百合破天荒起了個早,找房東匆匆退了房後,領著李厭余出門,說要帶著李厭余到鄉下找外婆,讓她在家和外婆生活一段時間。 李厭余早就想到李百合會將她丟棄,只是沒想到這一天竟來的這樣快,不過沒關系,過不了多久,李百合就會來接她,他們不會長久的。 只是瞧著李百合臉上毫不掩飾的喜氣,她就這麼開心?此時的李厭余沒有料到,生活往往比想象的更糟糕。 由于李百合和家里已經有十年沒聯系,外婆早在三年前去世,是村里人集體出資辦的葬禮。 素未謀面的外婆不在了,李厭余暗自慶幸,就算李百合再想丟下她,也找不到第二個可以撫養她的人,但那天下午,李百合不見了,她跑遍村里所有的角落,叫到聲嘶力竭,那個狠心的女人也沒再出現過。 怎麼會這樣?她不會原諒李百合,絕對不會,就算她明天就被方力拋棄,然後過來接她回去,她也絕對不會原諒她。 深夜李厭余蜷縮在老屋的院子里,哭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清晨,來了個自稱保叔的中年男人,說是李百合的老朋友,就住在村子後山,今天早晨趕集時听說她的事才匆匆趕來,李厭余蔫不拉幾地抬頭看了眼這個老實巴交的老男人,實在不像是李百合能交的朋友,于是沒理他埋下頭繼續淌眼淚。 保叔好說歹說,也沒能勸動倔強的李厭余,無奈之下只能叫兒子天天給李厭余送飯,保叔的兒子比李厭余小兩歲,全名叫李雲陽,人如其名像初升起的暖陽,帶著熱烈卻又不灼傷人的溫度,橫沖直撞地闖進李厭余的生活。 李雲陽教會李厭余爬樹掏鳥蛋,下河逮螃蟹打牙祭,李雲陽還有個哥哥不姓李,有很長的時間里,李厭余很討厭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直到她終于同意住到保叔家里,佔了他的房間,她才終于知道他的名字---甦陌。 甦陌搬去和李雲陽住,他的鋼琴卻留在原來的房間里,這架鋼琴據說是保叔妻子留給甦陌的遺物。 李厭余剛搬進去的那天,甦陌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不允許她隨便動那架鋼琴,對于此李厭余嗤之以鼻,不就是架鋼琴,有什麼了不起,比逮螃蟹有趣嗎?比鳥蛋好吃嗎?不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偷偷去摸了它,冰涼細膩的觸感,手下有種奇異的感覺,她突然就有點好奇,敲擊琴鍵的聲音,是否就像電視里那樣美妙? 但是最終她也沒有打開鋼琴嘗試,因為她已經不是當初小巷子里的李厭余,她現在有李雲陽陪著,有保叔照看,日子過的如魚得水有滋有味,如果這中間沒有甦陌更好,李雲陽雖然比李厭余小,但是事事都以她為先,她喜歡天上的星星就絕不給她摘月亮。 保叔也很疼她,春天賣了春筍給她買裙子,夏天給她在院子里做了個秋千,讓李雲陽推著她玩,家里買了西瓜,最甜的西瓜瓤,永遠都是留給李厭余的。 最重要的是,保叔給她上了戶口,她終于可以上學了,當初上戶口的時候,保叔商量著給李厭余換個名字,戶口上改成李寶寶,李厭余猶豫好久後拒絕了,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或許是想保留僅剩和李百合的回憶,盡管對她來說,這種回憶痛苦地讓人窒息。 可是後來對于這件事,李厭余無比後悔,為什麼不做幸福的李寶寶?就因為她想要抓住那些不堪回首的回憶,固執地做李厭余,所以才有後來那些悲劇的發生。 那年暑假,熱得讓人焦躁,李雲陽慫恿甦陌去游泳,李雲陽水性很好,但那次卻永遠留在那條河里,那時保叔和李厭余聞風匆匆趕過來,村長已經集結了些水性好的,開始水下搜索打撈,甦陌光著上身低頭跪河岸邊,濕透的頭發貼在臉上,看不清表情,保叔頓時癱坐在河灘上。 李厭余強忍著心慌,故作鎮定地走到甦陌面前,甦陌抬頭看著眼前的女孩,沒有他初見時的生人難近,也沒有後來的燦爛明媚,此刻她的臉蒼白如紙,身體止不住地微微顫抖,清澈的眼神中帶著哀求,嘴唇哆嗦著問出句沒頭沒尾的話。 “甦陌,雲陽,是不是先回家了?” “對不起,”甦陌低聲說完後迅速低頭,他甚至不敢再睜眼,愧疚像海藻纏繞住他的心髒,所有的人都只知道李雲陽溺水,卻不知道,溺水的人是他,李雲陽是為了救他才被這條河吞沒的。 李雲陽被泡得腫脹的尸體,終于在傍晚的時候才被打撈起來,如果說這之前,保叔和李厭余心底還抱著一絲僥幸,但此刻猶如受到重擊,保叔在見到李雲陽的時候,禁不住暈過去了。 李厭余似乎更糟糕,甦陌多少年後,回憶起那時的李厭余,傍晚風很大,刮起保叔給她買的夏裙,瘦弱的身體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她在風中極力克制著情緒,蒼白無血色的嘴唇劇烈地抖動,甦陌想起身扶她,卻只听到她顫抖的聲音里帶著不甘,克制壓抑地低聲問︰“甦陌,為什麼死的不是你?為什麼?” 甦陌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是啊,為什麼死的不是他? 第三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送走李雲陽後,保叔身體便總不太好,每晚還得喝上兩口才能入睡。 李厭余就主動分擔些力所能及的事,甦陌卻總在房間里呆著,恨不得當個隱形人,倒好像是他受了什麼委屈似的。 李厭余明白當初的責怪毫無道理,李雲陽的事不能怪他,但她總邁不過不去心里那道坎,暗自憋著口氣,不給甦陌盛飯,不給甦陌擺碗筷,甦陌每日三餐只胡亂吃了些,便躲進房間的時候,她收拾碗筷就總把鍋碗瓢盆砸地 當亂響,洗衣服的時候也只撿她和保叔的,把甦陌的衣服丟到旁邊。 諸如此類的事,甦陌只是默默承受,仿佛也在自我懲罰,那些日子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李厭余每天都會把這些瑣事告訴李雲陽,李雲陽以前最喜歡听她說話,她總嫌煩不想說,現在想想挺後悔,為什麼那時候不肯和他多說些話? 有時候李厭余講累了,就靠在旁邊慢慢睡著,夏日炎炎,她總能感覺到李雲陽站在她面前為她遮陽,醒來之後環顧四周,才方知是夢,回不去了,她此生再也見不到李雲陽。 這天傍晚,李厭余從李雲陽那下來,在去給保叔打酒回來的路上,經過村東頭那棵納涼的大榕樹,發現有只小奶貓躲在樹後面,步態一搖三晃憨態可掬,她走過去蹲在它面前,小奶貓奶聲奶氣地叫喚兩聲,撅起屁股走過去蹭蹭李厭余的褲腿。 多可愛的小東西,李厭余摸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突然想起李雲陽,他見到這種毛茸茸的生物總是走不動道,以前老纏著保叔要養只貓或者狗,可惜總不能得償所願,而他轉身就對李厭余信誓旦旦規劃著未來,他將來肯定會擁有一只很可愛的貓或者狗,就取名叫李小魚,他會努力掙很多錢,給李厭余蓋棟大房子,他養著李厭余,李厭余養著李小魚,他們永遠在一起。 誓言旦旦猶在耳,李雲陽卻已在遠方,這只小奶貓,或許就是李雲陽送來的李小魚,代替他陪著她,李厭余將小奶貓輕輕擁進懷里,小貓舒適地閉上眼楮享受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哎,他五嬸,你也來乘涼,來來來過來坐,這鬼天氣快熱死人。” 遠處傳來熱情的招呼聲,是張大嬸?大約是村里人陸陸續續到榕樹下納涼,李厭余抱著貓準備離開,她不擅長應付這些家長里短,來了村子這麼久,除了家人,她仿佛還是和這個小村莊格格不入。 “可不是嘛,今年的天可真熱,我恨不得一頭扎進河水里涼快涼快。” 這句回應仿佛觸發了禁忌,張大嬸壓低聲音︰“他五嬸,可別這麼說,李有保的那個小兒子,前段時間剛出事,你忘了?” 張大嬸突然提起李雲陽,這三個字仿佛細細密密的針,扎向李厭余的心髒,她停下欲離開的步伐,背靠著榕樹後靜靜听著,只听五嬸吐了幾口唾沫,連連念著大吉大利幾個字。 李厭余憤恨地咬住嘴唇,剛要罵她,又听張大嬸說︰“李有保這輩子也夠坎坷的,李百合剛過門沒多久,還懷著孕就跟人跑,他頹廢了好些時候,後來不知從哪里撿來個漂亮女人,雖然帶著個拖油瓶,日子好歹算是過起來了,要我說,那女人也是個沒福氣的,跟李有保沒過幾年就死了,留下個大男人拉拔倆孩子,好容易把孩子都拉拔大,親生兒子又淹死了,真是可憐。” 五嬸又壓低聲音問︰“那個小閨女,就那個瘦瘦弱弱,好像風吹就會倒的那小姑娘,叫什麼余的那個,听說是李百合的女兒,讓李有保養著,你說李百合當初離開的時候正懷著,這閨女不能是李有保的吧?” 李厭余徹底驚呆了,她們說的是真的嗎?她竟然是保叔的女兒? “你們說的是真的嗎?” 張大嬸和五嬸說八卦正說得興起,冷不丁李厭余從榕樹後冒出來,頓時尷尬地手足無措,李厭余也不等她們回答,抓起酒瓶抱緊貓,直愣愣地往家里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她原來是保叔的女兒嗎?有生以來,李厭余從未如此急迫想知道一件事情的答案。 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院門口,李厭余在門外喘著粗氣,隔著爬滿牽牛的籬笆看見保叔正在院子里捆竹子,夕陽的余輝打在他肩頭,她記得初見保叔時,他看著還挺年輕,這才過去三年,他竟平添許多白頭發,?是了,李雲陽的事對他打擊太大,之前分明看起來還好。 奔跑回來的路上,李厭余只想立刻沖到保叔面前,得到夢寐以求的答案,但隔著那扇半米多高的籬笆牆,也阻隔著李厭余那顆迫切的心,她想起三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保叔很疼她,比疼李雲陽還多了分溺愛,但如果她真的是保叔的親生女兒,為什麼這三年來,保叔只字不提?如果他不想認她,為什麼又要把她領回家? 李厭余在門外站了許久,直到懷里的小貓叫喚,保叔才發現她,他擦擦額頭上的汗,朝李厭余招手。 “小余兒,來,進來。” 簡單幾個字,卻讓李厭余委屈地想掉淚,她慢吞吞地挪進院子,把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別扭地站在保叔面前,緊張又期待地看著他,保叔笑盈盈地伸手摸著李厭余的腦袋,又在李厭余面前攤開另一只手,幾顆巧克力靜靜躺在粗糲的掌心。 李厭余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喉嚨哽咽說不出話,只是低頭不停地掉眼淚,把保叔嚇得手足無措,他把巧克力放進李厭余上衣口袋,拉起袖子手忙腳亂地替李厭余擦眼淚,以為李厭余是在外面受欺負,正急的不知說什麼話好,只好邊擦眼淚邊哄她︰“小余兒不哭,保叔在呢。” 看著眼前這個手足無措的中年人,李厭余慢慢平復心情後,仰著頭帶著孺慕之情看著保叔,她分明最想問出口的那句話,卻怎麼也問不出來,沉默似乎有半世紀之久,才舉起懷里的小奶貓︰“它叫李小魚,我可以養它嗎?” 第四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如果說,她當初跟著保叔來到這個家,只打算當個過客,如今她跟這個家已經有了深切的羈絆,那個當爹又當媽的保叔,鐫刻在她回憶深處的少年李雲陽,她養的李小魚蜷縮在她腳邊呼呼大睡,甚至是那個讓她厭惡的甦陌,他們都讓她真真切切體會到家的感覺。 至于李百合,仿佛是上輩子的事,記憶模糊到她甚至記不清她的模樣,她曾經的恨和心里的不甘,此刻都隨風消散。 李厭余把破舊的熊玩偶,和今天剛得的巧克力擺在一起,她抱起小熊將它貼近心口的位置,幾秒過後她輕輕對小熊說︰“再見,祝你幸福。” 李厭余將小熊鎖進保叔給她編的柳條箱,心里如釋重負,仿佛把曾經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並鎖進那個小箱子,當初她有多恨李百合把她遺棄,現在就有多慶幸,從今往後,她李厭余,有家了。 大家都能感覺到李厭余的變化,她晨起很早做飯,桌子上端正地擺著三副碗筷,李厭余端菜上桌的時候,甦陌正呆呆地看著碗筷發愣,保叔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干活用的勞保手套?,見此情形也稍微愣神,立即笑著招呼甦陌坐下吃飯。 “你做這樣的表情給誰看?”李厭余叉腰對著甦陌翻白眼,理所當然地指使甦陌去盛飯,並且凶巴巴說道︰“告訴你,這段時間的飯都是我做的,飯後你得負責洗碗。” 李厭余話音剛落,保叔便哈哈大笑,他將手套隨意丟桌上,單手搭在甦陌肩膀上,揶揄道︰“咱家小公主都發話了,你小子以後可是沒好日子過了。” 甦陌沒回應保叔的玩笑,只垂首站在原地,若有人此刻低頭,就能看到他眼中閃著愧疚的淚花。 這件事只有他清楚,他無法原諒自己,曾經他以為李厭余是最不可能原諒他的人,他能看得出李厭余對李雲陽的感情有多特別,如果李雲陽是光,那就是李厭余黑暗中遇到黎明的光,她總是用那種充滿期望眼神看著他。 李雲陽也曾在無數次夜晚對他說,甦陌甦陌,我今天又帶著小余兒去抓螃蟹,那里的螃蟹又傻又肥,小余兒可愛吃了,然後又說,甦陌甦陌,小余兒喜歡吃小鳥蛋,下次我要帶她去東山,那邊春天就會開滿杜鵑花,那邊鳥窩也多,給小余兒好好打次牙祭,最後他困了,迷迷糊糊地嘟囔著,甦陌甦陌,我好喜歡小余兒,我想跟她一輩子在一起。 當時的甦陌在想,明明李雲陽比李厭余小,卻總愛叫她小余兒,這小鬼知道人的一輩子有多長嗎?想要一輩子跟誰在一起又談何容易?就像那個人,他也曾信誓旦旦許諾過要保護他和媽媽一輩子,可是諾言在現實面前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每晚入睡前,甦陌總是被動听著李雲陽對他講李厭余的事,但不知從何時起,甦陌開始悄悄期待每天都能得到她的消息。 有天晚上李雲陽瞧著很疲憊,蒙著被子倒頭就睡,當晚甦陌總覺得渾身不對勁,從那時起他開始默默關注李厭余。 李厭余閑暇時總喜歡看著小熊發呆,眼神悲傷且復雜,她喜歡蕩秋千,總讓李雲陽將她推高點,再高點,仿佛是只渴望飛翔的雛鳥,她喜歡吃肉,尤其是濃油赤醬的紅燒肉,卻總是瘦弱地仿佛風吹就倒。 李厭余還喜歡吃水果,卻很討厭吃梨子,從她來家里後,飯桌上的水果就沒斷過,直到有次保叔買了幾個梨子,那些梨子從黃澄澄放到黑腐。 李厭余的皮膚很好,潔白細膩如上好的瓷器,陽光照射在她臉上時,能看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她的頭發很黑且濃密,站在窗口風吹過時,能聞到頭發淡淡的香味。 李雲陽終于等到東山的杜鵑開滿山坡,那天他極力邀請甦陌同行,甦陌平日喜靜,從來不跟李雲陽四處瘋玩,但那天他的心蠢蠢欲動地告訴他,他想去,非常想去,他想看看置身于花海中的李厭余,當微風吹過她的長發,會不會美得驚于天人? 甦陌被突如其來的念頭嚇到,終于發覺他對李厭余產生了異樣的情愫,他不敢直面這份感情,想拒絕李雲陽的提議,但那個好字卻脫口而出,他果然魔怔了。 當他們爬上那座開滿杜鵑的山頂,如同李雲陽描述的那樣山花爛漫,延綿數十里的紅色花海,有種令人窒息的美感,偏偏此刻李厭余立身于花海中,頭戴李雲陽扎的花環,笑容如陽光般明媚,少年被這種驚心動魄的美俘獲,從此以後,越是逃離,卻越靠近,越是轉身不看她,卻發現越能看見她。 逃不掉,避不開,甦陌只能盡量在房間里呆著,僅一牆之隔的思念,快把他逼瘋了,他只能坐在窗台邊埋頭譜曲,譜累了就畫畫,偏偏卻從窗口看到院子里,李雲陽陪著李厭余玩秋千的情景,那條長悠悠的麻繩,承載著李厭余的歡樂,她身後的李雲陽就是依靠,回首便是一眼萬年,從那天起,除了思念,少年心中又滋長名為妒忌的情緒。 那段時間天熱,李雲陽見他又總是窩在房間,軟磨硬泡拉他去游泳,他水性不如李雲陽,每次只在河邊淺水區游,他記得那天陽光刺眼,河面上波光粼粼,李雲陽三兩下游到河中間,畢竟少年心性,正得意地朝他揮手。 當時他只覺得李雲陽臉上的笑容比陽光更刺眼,不知從哪里生出不服輸的心思,他也朝河中央游去。 然後呢?甦陌不太記得當時的情況,只覺得當時手腳僵硬,河水從鼻腔灌進肺里,想呼救,河水又從嘴里灌進去,有只手過來拽他,他掙扎不開,就狠狠地踹了幾腳,直到那只手的束縛松開,此時他發現他似乎能動了,來不及多想,求生本能驅使他往回游,終于爬到岸邊,在河灘上他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終于緩過神後,他才驚覺李雲陽不見了,河面依舊波光粼粼,卻再也看不見那個得意的少年,李雲陽水性那麼好,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剛才那只手是李雲陽的,他想要救他。 夏日炎炎,甦陌卻如落冰窖,他想跳回河里撈人,回想起剛才溺水的滋味,他想向四周呼救,那一刻腦海中迅速閃過李厭余的臉,猶豫僅片刻,他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生死線上的那是自己的弟弟,是他媽媽臨終前托付給他的弟弟,于是甦陌拼命奔跑喊來人,只可惜還是晚了。 他不敢把真相告訴任何人,他害怕保叔失望,害怕李厭余憎恨,他從未如此恨過自己,恨自己懦弱,恨自己對不起李雲陽。 第五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李雲陽下葬後,甦陌把自己關起來好幾天不吃不喝,有天入夜,保叔拎著酒菜來找他,像對待朋友那樣給他倒上酒,甦陌記得那時酒過三杯,保叔微笑著對他說︰“那是件意外,我不怪你,雲陽也不會怪你的。” 甦陌看著明顯蒼老許多的保叔,沒忍住嚎啕大哭起來,他五歲跟著媽媽到這個家,保叔待他如己出,雲陽有的他也從來沒缺過,村子里的孩子都要上族譜,甦陌知道,保叔在族譜里給他記的是長子,村子里有規矩,長子在家地位要高過次子,繼承遺產和田產都有優先選擇權,保叔把他最好的都留給他,他卻把保叔唯一擁有的奪走了。 那晚,甦陌夢見李雲陽,他依舊笑得燦爛,得意地說︰“甦陌,我要去天堂了,那可是個好地方,只是有兩件事放心不下,你要幫我好好照顧我爸,他年紀大了。” 甦陌想給他回應,在夢里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正著急時,只見李雲陽收斂笑容,有些不甘地嘟囔︰“真不甘心,但是又沒辦法,甦陌,你要替我好好照顧小余兒,一輩子為她遮風擋雨,一輩子讓她衣食無憂,一輩子讓她無憂無慮,如果你做不到,我不會原諒你。” 說完這句話,李雲陽的臉在夢中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甦陌從夢中驚醒,他環顧四周空蕩蕩,只有皎皎月光落在地上,那里原先擺著李雲陽的床。 第二天清晨,甦陌走到久違的院子,李厭余正在掃地,看到他的眼神依舊冰冷厭惡,曾經對他尚且能夠客氣疏離,現在看到他轉身就走,他那時候從不敢奢望她原諒,後來她不給他擺碗筷,把他的衣服挑出來踩幾腳泄憤,對于他來說,卻得到心里上的安慰。 李雲陽不怪他,保叔也不怪他,只會讓他更內疚,他快被這份愧疚壓得喘不過氣,他需要有個人懲罰他,尤其那個人是他最在乎的人。 可是從某個清晨開始,李厭余變了,一掃往日的陰霾,她笑語晏晏對人談笑風生,眼神中洋溢著淡淡的暖意,整個人變得鮮活無比,這樣的眼神,他曾經在李雲陽眼中看到過,是什麼讓她發生如此大的改變? 甦陌無從知曉,他只知道,如果曾經他對她只是少年慕艾,如今她也變成他的光,曾經他嘲笑過李雲陽不懂一輩子,如今他也願意照顧她一輩子,或許一輩子也不夠。 日子按部就班的過著,甦陌進入緊張的高考,李厭余作為班里年紀最大的小學生,明里暗里時常受到嘲笑,當時有李雲陽給她補習,她鉚足勁連跳幾級,明年終于能升初中,這半年保叔的身體愈發不好,如果甦陌考上京大,她也去省城讀書,家里沒有人可怎麼辦? 等到甦陌高考後,李厭余把擔憂告訴他,還沒等兩人商量出對策,村里又出大事了,村道上停著十幾部 光瓦亮的黑車,下來好些個戴墨鏡的黑衣人,並列站在居中的加長版豪車旁邊,戴著白手套的司機前倨後恭地開車門,從車上下來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梳著背頭手拄拐杖,神情不怒自威。 村子里來了個有錢人,丁點大的地方,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多久看熱鬧的男女老少聚集在這里,將車子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只見那些黑衣人在人群中打听個女人的名字——甦清靈。 村里好像沒有姓甦的人家,好像也沒有外嫁來的女人叫甦清靈,村民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人群中的張大嬸說了句︰“怎麼沒有,李有保的那個大兒子,不是姓甦嘛。” 那老人聞言,對著司機吩咐幾句,司機走到張大嬸面前,遞給張大嬸一沓百元大鈔,問︰“我們急著找人,大嬸你看能不能給我們帶路,這些錢是帶路的酬勞。” 張大嬸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她呆滯在原地,直到司機叫了好幾聲,她才醒過神,連連說著這怎麼好意思,卻不由自主伸手收下錢,此刻她恨不得當場把心掏出來給司機,邊張羅著帶路,邊把李有保家的情況介紹給司機,有些好事的村民在後面跟著看熱鬧,隊伍浩浩蕩蕩地朝保叔家去。 此時保叔不在家,李厭余正在院子里喂小雞,李小魚在屋頂上曬太陽,甦陌在灶台上忙活午飯,伴隨著寥寥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到處彌漫著醇厚的濃香。 張大嬸人還未到聲先至,她高聲喊著保叔的名字,小雞仔停下啄食,好奇地歪頭,李小魚瞪著溜圓的眼楮,謹慎地盯著院外,甦陌聞聲從廚房拎著鏟子走到客廳,就被李厭余趕回去。 “你出來湊什麼熱鬧,待會鍋該燒糊了,我去看看。”l 李厭余將瓢里最後那點稻谷灑在地上,拎著瓢走到院門口,遠遠看見張大嬸領著群黑衣人,後面還跟著許多村民,浩浩蕩蕩朝這邊來,張大嬸此時也看到迎出門的李厭余。 “有保他家閨女,有保在家嗎?” 李厭余有時候挺佩服這里的女人,嗓門大力氣大,比如她現在想告訴張大嬸,保叔不在家,張大嬸斷然是听不到的,于是由得張大嬸帶著人走到近處,才輕聲回答︰“張大嬸,保叔不在家,你有什麼事傍晚再來吧。” “哎,等等,不是不是,”張大嬸把李厭余拉到旁邊悄悄打听︰“那你哥哥在家嗎?” 甦陌?張大嬸原來只是個帶路的,這些人來找甦陌有什麼事? 李厭余沒有回答張大嬸的話,反而上下打量著那群黑衣人,以及被黑衣人簇擁在中間的銀發老頭,直覺告訴她這群人來者不善,恐怕不是她能夠應付的事,得等保叔回來才好,于是她坦然地撒謊︰“甦陌和保叔一起出去了,得傍晚才能回來,我不方便接待,請你們先回去。” 誰知李厭余話音剛落,大廳傳來甦陌的聲音︰“小余兒,外面是誰啊,飯好了,快過來吃。” 李小魚听見開飯,嗖地從房頂上跳下來,跑進大廳。 在眾目睽睽之下,謊言被當場戳穿,李厭余心里暗暗給甦陌記上一筆,接著又面不紅氣不喘地說︰“張大嬸,我記錯了,甦陌原來是在家的,我們現在要吃飯了,不方便招待這麼多人,要不你們待會再來?” 話是回應張大嬸的,內容卻是對老爺子說的,老爺子還沒發話,張大嬸卻有些生氣,她這路都捂著口袋里的錢,生怕還沒焐熱就飛走了,李有保這便宜閨女未免管得太寬,站在院門口推三阻四,說到底又不是什麼正經妹妹,人也不是來找她的,可不能等到傍晚,說不準中間還有什麼變故。 張大嬸張嘴就要朝院里喊,這時候甦陌拎著圍裙走出來,他久久沒等到李厭余回應,出來瞧瞧情況,只見院門口那邊圍著好些人,李厭余瘦弱地身子站在他們中間,顯得勢力單薄又孤立無援。 “這是怎麼了?” 第六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張大嬸見甦陌走過來,喜笑顏開地招呼著︰“娃,你過來,快來,有人找你。” 甦陌在城鎮里讀書,周末和寒暑假也少出門,基本不與村里人接觸,根本不認識張大嬸,沒顧得上搭理她,徑自朝李厭余去,李厭余搖搖頭,示意甦陌朝黑衣人方向看。 司機攙扶著銀發老頭從中走出,看到銀發老頭剎那,甦陌頓住腳步,臉上閃過震驚的情緒,面色發白沉默不語,李厭余卻看到他的手掌在身側悄悄握成拳,眼神中隱藏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怒氣,他是個極善于隱藏情緒的人,喜怒哀樂輕易不表于面上,此時想必心中已經是怒極,這白發老頭究竟是誰?甦陌為什麼對他有那麼大的敵意? 張大嬸沒察覺到氣氛古怪,看到甦陌只覺得這錢已穩妥歸她,伸手捂緊口袋笑出滿面褶子,仿佛在臉上開出朵菊花,她招呼著司機想領著他們進門,卻不料被甦陌退後幾步堵住門口,他分明十分清瘦,卻站出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張大嬸在村子里平常慣是厲害的,沒料到甦陌敢攔她,擺好姿勢就想撒潑,可惜那些難听的話還沒出口,李厭余將喂雞的木瓢用力慣在她腳邊,瓢在張大嬸腳邊四分五裂,這突如其來的炸響,嚇得她差點撲倒在籬笆樁子上。 李厭余這神來一筆,把張大嬸嚇得有些懵,她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她沒想到李有保平時看起來蔫頭蔫腦,撿來的便宜兒女竟都不好相與,她什麼時候在全村人面前丟過這種臉?驚怒下倒是忘記去找甦陌麻煩,擼起袖子就想找李厭余干架。 李厭余卻不慌不忙,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張大嬸,這天眼看要下雨,你曬在窗口的紅褲衩,不收起來嗎?要真淋濕了,張大叔恐怕不會放過你吧。” 在場眾人听得滿頭霧水,天空明明萬里無雲,再過會太陽烈得能把人烤干,哪來的雨? 但就是這麼句看似毫無殺傷力的話,竟真的嚇退氣勢洶洶的張大嬸,原來張大嬸有個相好的,是個無兒無女的老鰥夫,據說當年和張大嬸談過那麼段時間,可惜張大嬸家當時嫌棄他拿不出五十塊彩禮,把張大嬸嫁給現在的張大叔,張大嬸的兒子在外地上學,張大叔是個木匠,常進城給人上門做活,張大嬸就在他離開後,往窗口晾衣服的地方掛條紅褲衩,老鰥夫就過去和她相會。 他們這事做得隱蔽,當初李雲陽調貪玩,去張大叔家撿碎木料做積木的時候,趴窗口上悄悄听到的,後來他把這事當笑話說給李厭余听,那時的玩笑話竟會在此時派上用場,也是李厭余萬萬沒想到的。 李厭余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張大嬸心虛不敢聲張,她雖然死要錢,但這件事如果被李厭余揭穿,別說她在村里抬不起頭,連帶兒子以後也說不上媳婦,又想想哪有什麼以後,說不準家里的那個先把她打死了,想到這里她頓時不敢作妖,偃旗息鼓站到旁邊。 沒有張大嬸這根攪屎棍,甦陌和白發老頭就這麼僵持著,甦陌不肯讓,老頭不肯走,村民們卻逐漸僵持不住,他們田地里都有活做,跟上來本以為能看上出新鮮的好戲,卻不料如今像看了出默劇,除了李有保的閨女厲害那麼下,也沒別的看頭,于是面面相覷後三三兩兩地離開,只剩下張大嬸因拿了人錢財,訕訕地在原地站著,但是又實在熬不住日頭漸高,不敢對著李厭余再撒潑,只能悄悄湊過去商量︰“有保家閨女,你看……是不是讓客人進去喝杯茶?這外頭曬得很。” 李厭余沒料到張大嬸竟還敢提這茬,這女人收受老頭多少好處?被她攥著這麼個把柄還敢死賴著不走?想來保叔算是村子里的老好人,村里大小事情都張羅過,張大嬸家的忙更是沒少幫,如今張大嬸軟硬兼施,伙同外人來逼迫他們,剛才那些村民只顧看熱鬧,誰也沒站出來幫腔,人情果然是最廉價的東西。 不過眼見這日頭越來越曬,老這麼在外面站著,她確實也有些受不住,李厭余無奈地嘆氣,甦陌的事還是讓他自己解決,只要張大嬸不撒潑,這些黑衣人總不至于把這個大活人撕了,于是她沒再搭理張大嬸,蹲著把地上的碎木片一片片撿起,抱在懷中慢悠悠地往回走,經過甦陌的身邊時,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你自己看著辦吧,有事喊我。” 甦陌伸手拉住李厭余,臉上露出自嘲地神色,他對李厭余輕輕說道︰“都是些不相干的人,我不認識他們,也沒什麼好辦的,一起回去吧。” 話說完,甦陌拉著李厭余就往院里走,張大嬸眼見甦陌把院門合上,恨不得上去把門踹倒,又因把柄在李厭余手上,不敢輕舉妄動,急地在原地干跺腳,拿李厭余他們沒法,只好對那司機撒潑,嘴里不住嚷嚷︰“你們給錢的時候說是帶路的,現在進不去門,可不是我的問題,這個錢可是不能退的,你們可不要仗著人多欺負我個農村婦女。” 張大嬸撒完潑,見依舊沒人理會她,慢慢往旁邊退,最後忙不迭捂著口袋跑了。 銀發老頭見甦陌毫不留戀地關上院門,當真沒有要坐下來談談的意思,當下神色十分不好,他如今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這次好不容易查到甦陌的消息,不惜千里迢迢趕過來,自然要不惜一切代價把甦陌帶回去,雖然時間所剩無幾,他還是希望能讓甦陌心甘情願地跟他走,只見他低聲對著司機交代幾句。 司機向門里傳話︰“甦少爺,董事長說了,家里以前對你們母子不住,讓你們吃了許多苦,但是事情還有挽回的余地,這次就是特地過來接您回家的,您如果有什麼條件盡管提,董事長會盡力滿足您的所有要求,事發突然,董事長覺得應該給您點時間好好想想,這邊就不打擾您,過兩天再過來,希望那時可以好好談談。” 第七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菜冷了,你等著我去熱熱。” 李厭余看著甦陌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回想著剛才外邊的傳話,對于甦陌和李雲陽共同的母親——甦清靈。 李厭余對她所有的認知,就是那架擺在她房間里鋼琴,曾經她沒有細想過,一個會彈琴且能擁有一架鋼琴的漂亮女人,當初為什麼會嫁給保叔?就算甦清靈帶著個孩子,在外面也不難找到條件好的人家。 雖然保叔在李厭余看來,這世上再沒有比他再好的人,但現實畢竟是,保叔只是個脾氣比較好,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農村漢子,從今天的情形看來,甦陌的親生父親來頭不小,當初究竟發生什麼事,讓甦陌對他們如此冷漠。 而甦陌明顯在回避這個問題,既然他不想說,李厭余也不會主動問,兩人在默默無言中吃完這餐,又各自忙活別的事去,說到底李厭余對甦陌,還是不如李雲陽親近,這樣相互依靠又能保持些距離,是最好的相處方式。 甦陌在灶台上熱飯的時候,內心十分忐忑不安,他預想如果李厭余問這件事的緣由,他該怎麼解釋?如果過程中她露出鄙夷的表情,那他又該如何自處?可惜直到保叔回來之前,李厭余只是默默忙活,面色平靜地仿佛沒經歷過早晨的事,見此情形甦陌更不知如何啟齒,心里又是煎熬又是失望。 保叔在回村的路上顯然听到些議論,回到家見甦陌的房門緊鎖,把李厭余悄悄叫到院外,問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李厭余語氣平淡地復述早晨的情形後,保叔就心事重重地坐在院子里,直到夜幕降臨。 李厭余將拌涼菜端上桌,敲甦陌的門沒回應,去院子里喊保叔,保叔卻推說在外面吃了晚飯回來,這會子不餓,讓李厭余自己吃。 保叔從來不在外面吃飯,午飯常常帶幾個饅頭應付了事,以前李雲陽在的時候,保叔一個人當爹又當媽,家里三張嘴嗷嗷待哺,他自己有時每天三頓饅頭就咸菜吃著,從來不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錢,他這是為甦陌的事擔心得吃不下飯,李厭余可以不管甦陌的事,但是事關保叔,李厭余就不能不管,她走到甦陌門前,輕聲喊他的名字,不多時門果然從里面打開。 李厭余端著裝飯菜的托盤進門,她初次進甦陌的臥室,不免幾分好奇多打量幾眼,只見屋子里簡單放著床和書桌,靠窗的牆邊放著竹子做的書架,做工精細結實,瞧著就讓人知道是保叔的手藝,書架上放滿各種類型的書,書本上沒什麼灰塵,可以看得出它們時常被人翻閱,李厭余把托盤放在桌上。 “事情總有解決的方法,不吃不喝拖垮了身體,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李厭余依舊沒有問他事情的緣由,甦陌悶悶地坐著低頭吃飯菜,人果真是種貪心的生物,當初李厭余厭惡他時,只想著李厭余對他像對待平常人那樣,後來李厭余把他當成家人,所有的事都跟他有商有量,但是總保持著那點距離感,他又覺得心里堵得慌。 李厭余靜靜看著甦陌把飯吃干淨,才收拾托盤出去,臨走前甚至幫他把門帶上,這種待遇在以前甦陌想都不敢想,但是現在他的心卻在叫囂著,它還想要更多。 李厭余從甦陌房間出去的時候,保叔已經回到大廳里坐著等她,他剛才在院子里說完那些話之後,就知道這種話李厭余壓根不信,也知道他這種狀態會讓李厭余擔心,想想還是回來看看,他不吃幾頓沒事,但他的小余兒還在長身體,少吃頓飯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小余兒來,還沒吃飯呢,走咱吃去,保叔給你加個你最愛吃的肉末蒸雞蛋,給咱小余兒打打牙祭。” 李厭余笑眯眯地看著保叔,把手上的托盤放在桌子上,支著腦袋打趣著問︰“保叔不是在外頭打過牙祭了,我這也不吃了,剛才你回來前,我剛偷吃三個饅頭,到現在還飽著呢。”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保叔尷尬地笑笑說︰“保叔年紀大了易飽易餓,說話間就感覺肚在叫,小余兒剛才吃過了,這會就算陪保叔再吃點。” 說完保叔起身進了廚房,不多時空氣中彌漫開蒸蛋的香氣,李厭余心滿意足地吸吸鼻子,有家真好。 兩天時間過得飛快,這天保叔早早在院子里候著,甦陌依舊悶在房間里,李厭余抱著睡眼惺忪的李小魚斜靠在院門口,在日上三竿時那些人終于如約而至。 李厭余抱著李小魚坐到秋千上,保叔將人請進院子里,白發老頭先是環視院子里的情況,不由自主地皺眉,小院角落堆著碼整齊的竹竿,花圃旁邊隨意圍個位置散養著小雞,那女孩子手上還抱著只橘黃色小髒貓,他曾經想過甦陌過得不好,卻沒料到他把他們母子趕出去後,甦清靈竟嫁給個這麼個山村野夫,連累韓家血脈在這種環境下長大。 這種地方長大的孩子能有什麼出息?可惜他現在別無選擇,兒子兒媳交通事故當場身亡,最重視的長孫被個女人殺死在床上,成了韓氏集團幾十年來最大的丑聞,小孫女是先天性心髒病,能活過十八歲都算命大,兜兜轉轉到最後,竟只有甦陌這個私生子能繼承韓氏百年家業,當初他要是能料到事情竟發展成這種地步,那時候就該不惜一切代價將甦陌奪回去。 “你就是李有保?想必你也清楚我是誰,以及我來此的目的。” 韓董事長沒接保叔遞過來的茶水,司機替他擦去石凳上不存在的灰塵後,依然選擇站著和保叔交談,他也不等保叔回答,又自顧自說︰“關于酬勞你可以放心,你養育甦陌這麼多年,韓氏絕不會虧待你。” 李厭余聞言輕蔑地笑笑,這老頭可真有意思,一進門就露出嫌惡的表情,高高在上地決定甦陌的去留,保叔把甦陌當成親生孩子,含辛茹苦地有當爹又當媽,好容易把人拉扯大,一個不知從哪里竄出來的老頭,在這跟他談酬勞,敢情這是把保叔當他家保姆了,還想用錢把甦陌買回去,真是馬不知臉長。 “韓老先生,我知道您的來意,但是這件事我不能做主,關鍵得听孩子的意思,孩子如果願意跟您回去,我沒二話也不需要酬勞,孩子如果不願意,那我也不能讓人把他從這個家里帶出去。” 韓董事長久居高位,身上自然而然有種迫人的氣勢,保叔在他面前卻絲毫不怯,他這輩子沒什麼大出息,只是做人行的端做得正,他從甦清靈那里得知韓家,也知道韓家勢力頗大,但甦清靈臨終前將甦陌托付給他,這些年他早就將甦陌當成自己的孩子,又怎麼會讓外人隨意帶走他? “你先別急著拒絕,我能給你的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你這輩子把命搭上都賺不了那麼多錢,你確定你還要拒絕嗎?” 第八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我拒絕。” 對于韓董事長利誘,保叔斷然拒絕,他甚至覺得是否有哪個地方,他表達地不夠清楚,以致于對方沒有听清楚他話里的意思,于是又耐心地復述一遍,清楚明白地告訴韓董事長,與金錢無關,要強行將人帶走不可能,除非甦陌心甘情願。 韓董事長聞言神色不虞,如果說這兩天里他還堅信,甦陌能心甘情願跟他走,畢竟識時務者為俊杰,這里和韓家相比有雲泥之別,甦陌拒絕只是小孩子耍脾氣,只要給他兩天時間,他自然能想清楚,可惜今天走進這個院子,韓董事長就明白,甦陌不可能心甘情願跟他離開,他甚至拒絕與他面談,長在鄉野的孩子,還是不懂得分析利弊,不明白韓家到底意味著什麼,財富權利唾手可得,他快沒時間了,不能在這件事上花過多精力,哪怕不折手段也要將甦陌帶回去,玉不琢不成器,等到幾年過後後,甦陌嘗到財富和權利帶來的便利,自然知道他今天替他做了無比正確的決定。 “甦陌是個孩子,他自然不知道什麼樣的選擇是正確的,你難道也不知道?你強留著他能給他什麼?三分田地?這間破屋子?你這是在耽誤甦陌的前途,他馬上就要上大學,你知道供個大學生要多少錢嗎?你又準備用什麼供他?賣血嗎?” 韓董事長說的都是事實,保叔最近正為這件事發愁,甦陌上大學是筆不小的開銷,他最近起早貪黑地干活,就是為了能多湊點錢,萬一甦陌考上京大,家里砸鍋賣鐵也是要供的,只是如果砸鍋賣鐵也供不起呢?保叔首次在人前露出窘迫的神色。 “我們不知道供大學生要多少錢,但我知道保叔會盡力供甦陌上學,你根本不知道保叔養我們這些孩子付出多少,當時既要當爹也要當媽,村子里的人都勸保叔再娶,他怕委屈我們,從來也沒動過這個念頭,他白天要上山砍竹子,然後將竹子拖到鎮上去賣,干的是力氣活,卻幾乎頓頓只吃兩個饅頭就老咸菜,就為了從牙縫里給我們省點口糧,好不容易這些年日子過得好些,他給我們買衣服穿,買水果吃,卻從來沒想過自己,韓董事長,你能想象穿了十幾年的背心上有多少補丁嗎?你見過白棉襪子洗成透明是什麼樣子嗎?你看不起保叔的破屋子,三分地,可他就是用這些東西養大我和甦陌。” 李厭余放下李小魚,走到保叔身邊,面色平靜地說完這些話,甦陌和李雲陽都是保叔含辛茹苦養大的,她是保叔半道撿回來的,但她在保叔這里感受到的親情,比以往十年要多得多。 韓董事長對李厭余印象不錯,年紀不大處理事情有條不紊,性格也足夠冷靜,雖然有些方面稍顯稚嫩,但假以時日必然有所成就,可惜出生在這種的小地方,將來格局和眼界都有限,在早十幾年前,他不喜歡那種過于有主見的孩子,認為他們主觀意識過強不好掌控,但隨著年紀漸老,這輩子也快走到頭了,他反而更欣賞這種有沖勁,能創造無限可能的未來人,由于心底的惜才之心,他對于李厭余貿然插嘴並沒有怪罪,反而罕見地向她耐心分析這個家的現狀。 “小姑娘,你說你不知道你保叔供甦陌讀書要多少錢,我來告訴你,甦陌如果順利考上京大,就算他勤工儉學不吃不喝,每年僅學費及住宿費需要六千多,我了解過甦陌的成績,雖然不錯但是拿不到獎學金,你覺得這個家光靠每年賣點竹筍竹子,能有多少收入?你也是上學的年紀,如果我告訴你,甦陌繼續留在這個家里,他去上大學,你就沒有上學的機會了,如果讓你的保叔同時供你們倆上學,那就是逼他去死,知道什麼叫過勞死嗎?他就是把自己劈成兩半也供不起你們,但是如果甦陌跟我走,我可以給你們留下大筆的錢,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你可以繼續上學,你的保叔可以買新衣服,不用頓頓吃饅頭,而甦陌不但可以上大學,我還能送他出國留學,他能接受最好的教育,將來整個韓氏集團都是他的,你們只要稍微努力,都會有無比光明的未來,所有的前提只有一個,那就是甦陌跟我走。” 這些李厭余又何嘗不懂,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金錢的重要性,如果不是為了錢,李百合不會選擇出賣肉體,如果不是為了錢,她這個拖油瓶也不會被拋棄,自從保叔失去李雲陽後,他身邊只剩下甦陌這個兒子,如果甦陌再離開,生離死別的打擊,他能受得住嗎?但如果甦陌不離開,保叔必定會想盡辦法供他上學,家里的主要的經濟來源是後山上的竹子,以及竹編的生活用品,這兩個月就算沒日沒夜地做事,勉強能湊足學費,她可以先輟學,可他們三個大活人總要吃要喝吧?還要預留保叔每個月的買藥錢。 保叔有些憤怒,他明白韓董事長說的有部分事實,他能力有限,只能憑手藝掙點辛苦錢,但他不可能犧牲哪個孩子去成全另一個,哪怕去挨家挨戶借錢,他也要供倆孩子上學,甦陌他如果願意回韓氏,能前途坦蕩固然好,但是不經歷坎坷又怎麼算人生?他也不願意小余兒被灌輸這樣的觀念,人生除了錢和前途,還有些東西更重要。 “韓董事長,我很感激您能夠在這時候想起甦陌,我還是那句話,甦陌如果願意跟您走,我尊重他的選擇,錢我是不會要的,我家兩個孩子上學的事也不勞您費心,請您帶著這些人離開,我想我們現在沒什麼好談的。” 韓董事長叱 商場數十載,政商界都要給幾分薄面,如今在個農家小院里,被三番兩次地下逐客令,就算他這些年修身養性地再好,也不免有些動氣,他面色不虞地走出院門,司機忙追上去攙扶他。 “董事長,可惡的泥腿子如此不識抬舉,對付這樣的螻蟻,您又何必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件事就交給我,保準辦的漂漂亮亮。” 韓董事長聞言,只思考片刻,點頭就算答應司機的提議,貓有貓路狗有狗道,或許這件事就應該交給他們,是他太心急,畢竟時間不多了。 “你抓緊去辦吧,事情做得漂亮點,不要留尾巴。” 第九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這天傍晚郵局來信,是甦陌的錄取通知書,他果然被京大錄取,李厭余開心地喊保叔,保叔立刻放下手中的活,雙手捧著錄取通知書,粗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著紙張,仿佛怎麼也稀罕不夠,保叔不識幾個大字,展開信讓李厭余把內容讀了三四遍,每次都樂地直抹眼角。 當天晚上拉著甦陌喝了好幾杯酒,然後讓甦陌去休息,自己又抱著酒瓶喝到醉醺醺,嘴里念叨著,總算對得起甦陌的娘,死後有臉去見她雲雲,別看他頭天晚上醉的不行,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李厭余就听到開門聲,起床跑到窗戶探頭往外看,果然看到保叔挑擔離開的背影。 離甦陌開學只剩半個多月,保叔最近背地里總是愁眉不展,李厭余悄悄記在心里,她知道問了他也不會說實話,就偷偷跟著他去集市,遠遠看見保叔剛把攤子支起來,就有幾個混混模樣的年輕人走到攤子前,沒說上幾句話就動手,又是摔東西又是打砸,嚇得旁邊的攤販紛紛遠離,保叔告饒無果後,護著剩余的竹筐不肯撒手,被他們推倒在地上,往腰腹部踹了好幾腳,保叔蜷縮著身體沒有反抗,懷里卻依舊護著那些竹筐。 李厭余遠遠看著這樣的情景,頓時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她隨手抄起屠夫案板上的剔骨刀,朝人群中沖過去,等到保叔發現李厭余時,刀已經劃破領頭混混的胳膊,殷紅色的血濺在她臉上,混混老大捂著胳膊喊的撕心裂肺,圍觀人群頓時嚇得四處散開,躲到遠處看熱鬧,另外幾個小混混面面相覷,他們平時干的最大的事,也不過收受保護費,哪里經歷過見血的場面,各自面帶怯色,心里已萌生退意。 李厭余揮舞手中的刀,將保叔護到身後,此時她面色蒼白,眼中布滿紅血絲,身體不住顫抖,卻厲聲喝道︰“誰再敢動我就跟誰拼了,我殺不了你們所有人,但是誰先來誰先死。” 混混們聞言嚇得不敢亂動,混混老大受了傷,坐在地上哭得涕淚橫飛,他不過收錢嚇唬個老泥腿子,怎麼就被人從後面捅了刀子? “血……我流血了,我要死了,快點送我去看醫生啊。” “小余兒,小余兒,我沒事,我們走吧。” 保叔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連攤子都顧不上收,急忙拉著李厭余就要走,卻不料動作太大,牽動腰腹部的瘀傷,疼地臉色發白,但他顧不上這種疼痛,要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別看這群小混混,平時只敢做些偷雞摸狗的小事,但畢竟都是些精壯的大小伙子,此時暫時被李厭余不要命的勁嚇到,等他們徹底反應過來,就會發現對方只不過是個瘦弱的女孩,那時候他護不住李厭余。 李厭余四肢僵硬地被保叔拉著跑開,看著保叔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幾個混混終于回過味來,大感面子不保,紛紛想追上去找回場子,這時有個男人從角落走出來,攔住他們的去路,從懷里掏出沓厚厚的鈔票悄悄塞給他們。 “不用再追,你們的任務已經完結,多余的錢就當給你們老大的營養費,此事到此結束。” 小混混摸摸懷中鈔票的厚度,頓時喜上眉梢,連聲向男人道謝,樂不顛顛地扶著老大離開,那男人也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只有吃瓜群眾意味未盡,就這麼潦草結束了? 再說保叔帶著李厭余,匆匆忙忙趕回家路上,經過河邊的時候,把帶血的刀遠遠丟進河里,又粗略處理李厭余臉上的血漬,也幸虧晌午村里沒啥人在外面晃,被人撞見李厭余現在狼狽的狀態,村里的閑言碎語立馬就得炸鍋。 為了盡量避免和熟人打照面,保叔拉著李厭余小跑回家,到院子門口時,保叔終于放下心里提著的那口氣,頓時只覺得天旋地轉,立刻撲倒在門檻上不省人事,那時甦陌正在院子里打竹片,見此情形慌忙過去扶人,期間無意間踫到李厭余的手,只覺得這夏日炎炎,李厭余的手居然能這麼涼。 把保叔扶到床上躺著,李厭余打了盆涼水,沾濕毛巾冷敷在保叔額頭,給他灌了瓶藿香正氣水,又從櫃子里找出紅花油,想涂抹在保叔受傷的位置,拉開衣服卻發現大小不一的淤青,粗略估計有十幾處,有些淤青的顏色已經變黃,顯然至少是幾天前的舊傷。 “這是怎麼了?這,”甦陌看到保叔身上的傷,震驚地問李厭余,但是隨後像是想到某種可能性,瞬間沉默不語,他又何必多此一問,保叔這輩子老實本分,最近的罪過的人,無非就是那個高高在上地韓董事長,這個人依舊如十幾年前那樣,只會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李厭余像是沒听見甦陌的問題,只顧低頭仔細地給保叔上藥,屋里安靜地只剩下他們的呼吸聲,這種沉默持續七八分鐘之久,甦陌以為不會得到任何回應的時候,只听李厭余低聲說︰?“甦陌,你走吧。” 甦陌頓時面無血色,他沒想到李厭余竟這麼快放棄他,其實那天那個人來的時候,他躲在窗戶後面,完整地听到他們的談話,他很感激保叔沒有被收買,這頓時間他比以往都要努力,幾乎每種活都會搶著做,他急著證明他對這個家的價值,他不想離開這里,不想離開李厭余,可是李厭余居然這麼輕描淡寫地說讓他走,他只是連累保叔受傷,可是事情難道沒有解決的辦法?難道就因為保叔受傷他就要被拋棄嗎?在李厭余心里,他還是那麼無足輕重,憑什麼保叔和李雲陽就那麼好,他就是隨手就可以丟棄的垃圾? 最可悲是的是甦陌發現,哪怕此刻心痛到無法呼吸,哪怕被人視如敝屣,他依然不想離開。 甦陌小心翼翼地跟在李厭余身後,看著她忙里忙外地張羅著,幸好這期間她再也沒有說起要他離開之類的話,甦陌心存僥幸地想,或許李厭余只是一時沖動之下說了那句話,或許她現在正在內疚後悔? 第十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李厭余有時候在想,甦陌這人指定有點什麼毛病,她已經說得很清楚,讓他離開這個家,他滿臉可憐巴巴的表情,像個跟屁蟲似的跟進跟出做什麼?或許是她剛才聲音太小?他壓根沒听見? 雖然甦陌地行為讓李厭余感覺忍無可忍,可畢竟同在屋檐下生活了這麼多年,李厭余看到他此時的神情,不知該怎麼說才能讓他明白,她只是想讓他暫時離開這個家,他們將來終有羽翼豐盈的那天,那時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 李厭余想著或許長久以來,她對甦陌的溝通方式是有問題的,他畢竟不是李雲陽,李雲陽性格開朗為人單純,對李雲陽說話不需要太多彎彎繞繞,就算語氣有些重也沒什麼大礙,李雲陽總是能很快理解她的意思,但甦陌似乎不是,他似乎總是把簡單的話,想象出無數的惡意,就像行走在刀尖上的人,腳下突然踩到平底,就斷定前面必定是深淵。 或許她該和他好好談談,畢竟如果甦陌不自願離開,保叔就算過得再艱難,也會將他留下來。 李厭余走到院子里,甦陌果然亦趨亦步地跟出來,李厭余好笑之余又覺得心酸,其實她和甦陌更像是同類,他們都受過傷,不同的是她後來有保叔,而他永遠失去那個最親近的人。 “甦陌,我並不是要你永遠離開這個家。” 見甦陌的臉色瞬間又變得煞白,李厭余心想著果然如此,只能將今天發生的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他,當李厭余輕描淡寫地說到,她提刀把小混混砍傷,其實當時她心里明白,保叔頂多受些皮肉苦,小混混們不過是收錢辦事,目的只想讓保叔掙不到錢,但是當她看到保叔倒地任人欺凌,內心深處就像是有把野火在燃燒,把她的理智燒成灰燼,只是以那樣的方式解當時之圍,他們就沒有退路了。 如今的現狀是,他們非但湊不足學費,還得賠償醫藥費,這些看起來像是韓董事長給的警告,如果甦陌還堅持不跟他走,他們接下來將面對的事,將是他們所不能承受的,李厭余不想讓甦陌走,但更不想這個家為些無謂的堅持,而變得支離破碎,家人若無法相守,那麼只要對方各自安好。 李厭余說的這些,甦陌心里比她更清楚,他見識過那個人的手段有多卑劣,那時候的小余兒就如同當初的他,眼睜睜看著親人被欺辱,又怎能不反抗?如果後來不是保叔救了他們,世界上早就沒有甦陌了。 李厭余見甦陌神色逐漸如常,就知道她這個方式可行,她先把底交給甦陌,甦陌才會對她敞開心扉,只是她沒想到甦陌開頭說的竟是…… “小余兒,有些話我怕我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說了,我不想回韓家有許多原因,但都抵不過最重要的一個,那就是我喜歡你,因為喜歡才那麼抗拒別離,我知道留在這里,會給這個家帶來傷害,但是我就想自私一回。” 喜歡?李厭余茫然地看著甦陌,他說的是那種喜歡嗎?李厭余神色間有些抗拒,她突然間回憶起李百合,那道隨著時間逐漸愈合的傷疤,露出她最難以面對的丑陋模樣,她仿佛又回到那條狹窄逼仄的小巷,空氣中充斥著下水道的氣息,各種類型的男人走進出租屋,又神色滿足地走出來,他們不都喜歡李百合嗎?甦陌對她也是這種喜歡? 李厭余失望地垂下眼瞼,長久以來甦陌有別于其他人的奇怪舉動,仿佛在這時候都得到解釋,或許她未曾把甦陌放在和保叔同等重要的位置上,但毋庸置疑的是,她是真的想把他當成家人,她想傾听他的過去,甚至在她規劃的將來里,她也給甦陌留了個重要的位置,可當下李厭余怎麼也壓制不住,身體本能驅使她對甦陌生出厭惡又帶著恐懼的感覺。 甦陌怎麼也不會想到,他的表白竟讓李厭余生出這樣的誤會,他現在沉浸在回憶中,預備把塵封在心底許久的秘密,放在陽光底下曝曬,那些曾經他以為早已遺忘的過去,原來深藏在他記憶深處,只要觸踫就如昨日般鮮明。 “當初我和我媽被他們趕出家門,好像也是這樣的盛夏吧,我記得那時的火燒雲染紅了天空,我們在院子里的木棉花下乘涼,我吃著蘭姐給我做的點心,那個點心的味道很香甜,可我後來再也沒有吃過那種味道,韓董事長帶著十幾個人闖進來,把我和我媽的東西全部丟出去,他那時看起來還挺精神,走路不用人攙扶也不用拄拐杖,他那時高高在上地指著我媽的鼻子告訴她,韓家永遠不會接納一個毫無背景的女人,和一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子,就這樣我們如喪家之犬,夾著尾巴連夜離開我爸的別墅,後來我媽給我爸打過無數電話,電話永遠在忙線,直到報紙上刊登韓氏和某集團聯姻的消息。” “小余兒,你知道嗎?我爸曾經很疼我媽,很早的時候我媽知道韓家不肯接納我們,就離開我爸準備獨自撫養我,是我爸騙她寧願不娶妻,也要保護我們一輩子,卻突然那樣毫無征兆地離開,那時候我媽很傷心,但是為了生計不得不出去工作,她曾經是個很出色的鋼琴老師,卻在找工作的時候處處踫壁,後來有個酒店經理于心不忍,告訴她韓氏集團跟所有酒店打過招呼,不允許他們聘請她。” “小余兒,你說說,怎麼會有那樣狠心的人?可惜他們太小看我媽,為了養活我,她跑去鎮子里的小工廠做手工,把我放在保安室,交給那個脾氣很怪的老大爺照看,每個月給他兩百塊錢,她每天都要加班很晚,掙得錢卻很少,交完房租水電後所剩無幾,她每晚下班還要蹬自行車回家,我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上坡的時候我能看見她很吃力的背影,她比以往任何時候看起來都要憔悴,那段時間她那雙曾經彈鋼琴的手,養尊處優的手指上總是傷痕累累,雖然日子苦點,湊活著也能過,可是人們總說,福不雙至禍不單行,那天晚上加班很晚,我在後座上昏昏欲睡,上坡的時候對面突然有很強烈的光照過來,然後就感到天旋地轉,劇烈地疼痛。” “後來我們在醫院醒來,才知道是保叔救了我們,那道光是對車的遠光燈,我媽被強光閃到眼楮,才滾到旁邊的山坡下,司機不知道跑哪去了,清晨保叔進鎮子賣筍,看到路旁邊倒著的自行車,順著山坡才找到我們,我媽雖然比我先醒過來,但她傷的很嚴重,醫生說她的右腿是粉碎性骨折,要修養三四個月骨頭才能愈合,痊愈至少需要一年左右時間,我媽當時都快絕望了,她抱著我不停地掉眼淚,可把保叔嚇壞了,後來的事,你也差不多知道了,我媽帶著我嫁給保叔,我當初以為她是為了報恩,她臨死前才告訴我,她是真的喜歡上保叔,保叔雖然沒文化也沒錢,但只要他在身邊,她就覺得很踏實,她告訴我那次摔下山坡不是意外,開遠光燈的司機當晚有到山坡下查看,那晚月色很好,她看到他的臉,是韓董事長身邊的人,她告訴我,將來無論如何都不要去韓家,保叔對我視如己出,讓我以後長大要好好報答保叔,好好照顧李雲陽。” “但是小余兒,這些我都沒有做好,我對不起她。” 第十一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保叔在當晚醒來後,甦陌熬了碗白粥,特地端到他床邊,保叔本來不願意在床上吃,他覺得他的傷並無大礙,屋里悶得慌,不如去院子里舒坦,但是架不住李厭余和甦陌都不肯讓他下床,他只好三下五除喝完粥,這會心里正虛著呢,他瞞著這幾天的事,受傷也沒告訴他們,她的小余兒該生氣了。 保叔拿眼角余光偷瞟李厭余,果然小余兒的臉色陰沉地可怕,保叔忙把視線轉移到甦陌身上,甦陌今晚也有些怪異,好幾次總是欲言又止,保叔以為他是為學費的事擔心,當即表示已經湊到足夠的錢,心里卻在暗暗盤算,明天挨家挨戶去借錢。 甦陌到底沒親自說離別,他給保叔寫了封信,交代李厭余明早念給保叔听,然後又從書架最上層掏出本厚厚的硬殼書,打開里面是掏空的,放著他這些年攢起來的錢,厚厚的全是些零錢,全部交給李厭余,最後他千叮嚀萬囑咐,他每天都會給李厭余寫信,讓她務必回信給他,讓他知道家里好不好?她好不好? 李厭余記得當時她只是笑而不語,甦陌終于如她所願,離開這個家,從此以後天下太平,可為什麼她好像還是不開心?為什麼在听到甦陌說喜歡,明明身體那麼抗拒,心里卻總是念念不忘? 當晚李厭余抱著李小魚,整夜翻來覆去沒睡好,翌日黎明時分,天才蒙蒙亮,听到外面有動靜,她屏住呼吸靜靜听著,不久後就傳來小心翼翼開門的聲音,斷斷續續地似乎怕吵醒別人。 李厭余躡手躡腳爬起來,躲在窗戶邊往外看,清晨院子里籠罩著薄薄的霧靄,甦陌正靜靜站在她的秋千旁,手里拎著柳條編的小行李箱,那種行李箱保叔總共編了三個,李厭余的箱子裝了小熊放在衣櫃里,李雲陽的箱子隨著遺物被燒掉了,如今甦陌的箱子也將要隨著他離開,三個箱子各有去處各奔東西。 那個秋千架有什麼好看的?甦陌已經盯著它看了許久,李厭余不明白甦陌的想法,只見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雙手握住麻繩輕輕推秋千架,秋千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蕩回來時被他視若珍寶地接住,仿佛秋千上此刻有人正坐在上面,清風拂面裙裾飛揚,在如此反復幾次後,他臉上才露出得償所願的微笑,他眷戀地看了小院最後一眼,然後提起行李箱轉身離開。 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李厭余的心髒仿佛被狠狠撞擊了幾下,有種陌生的感覺涌上心頭,那種濃烈的酸楚中,帶著淡淡的微甜,夾雜著些許愧疚的情緒,在她身體里醞釀發酵,李厭余想著或許她該追上去,對甦陌好好告個別,可是直到晨曦微露,她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此刻她突然發現,或許甦陌所說的喜歡,和她理解的喜歡是不同的。 但不管是什麼樣的喜歡,甦陌都已經走了,或許他不會再回來,永遠地消失在她的生命里,李厭余走到院子里,靜靜地坐在秋千上,或許她錯了,她不該急著趕甦陌離開,或許事情會有轉機??但是這是目前解決事情最好的方式,不是嗎? 只是等到保叔醒來後,她該怎麼對保叔解釋?他會把甦陌追回來嗎?他會很傷心嗎?會如當初失去李雲陽時,那樣一病不起嗎? 李厭余在這種煎熬中,靜靜等待保叔醒來,由于昨晚吃了藥,他睡到日上三竿,急忙起床後,他收拾齊整,就準備出門去借錢,活了大半輩子,他也沒干過這事,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只是剛走到門口,被李厭余攔住,她低著頭,悶聲說︰?“保叔,甦陌他走了。” 李厭余站在門口,給保叔讀甦陌的信,信的內容很簡單,他為了得到更優渥的生活環境,並想拿回屬于他的東西,決定回到韓家,希望保叔不要責怪他自私,最後讓保叔好好保重身體,他有時間會回來看他們,勿需掛念。 保叔此時才終于明白,甦陌昨晚的欲言又止的原因,他沉默良久後,只哽咽著說了句︰“是保叔沒用,護不住他。” 甦陌離開以後,生活又回到正軌,沒有人來找茬,沒有人來鬧事,那些不愉快的經歷,仿佛只是夢一場。 但甦陌的信件,就像雪花似的飄來,郵局通常積攢幾天信件才會派送,為了拿到最新的信件,李厭余幾乎每天都會去鎮上的郵局,偶爾也在信件里挑些趣事講給保叔听,好叫保叔知道甦陌過得不錯,但是她從不給甦陌回信。 日子春去秋來,轉眼間三年過去,李厭余考上城里的重點高中,但是最近保叔的身體不大好,陰雨天總是腰酸腿疼,特別是因為年輕的時候,三餐飲食不規律,落下的胃疼病,藥他也常常忘記吃,有時候晚上疼得受不了,就拿個枕頭墊在肚子上趴著睡,李厭余收拾房間時,看到枕頭裹在被子下,就知道他舊毛病又犯了,這樣下去也不是回事,她想帶保叔去做個胃鏡,因為最近枕頭在被子里,出現的頻率太高了。 但保叔死活不肯去,他見過別人做胃鏡,那根長管子從嘴里下去,還沒等胃治好,他人就不好了。 李厭余拿保叔沒辦法,但她不肯再讓保叔干重活,家里的貨沒辦法運出去賣,只好等人上門來收,價格是低廉了不少,好在李厭余找了些兼職貼補家用,日子也還算過得下去。 這三年甦陌的來信從來沒斷過,只是從原來的每天一封,到後來每周一封,信的內容也越來越簡短,最近收到的信中只寫著,我很好,勿掛念六個字,甦陌的信少了,李厭余卻依舊每天堅持去郵局,說不清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不想錯過新信件。 這期間,李厭余不是沒想過給甦陌回信,只是提筆時覺得沒什麼可寫,比起甦陌筆下的那些新事物,結識的新朋友,參加的社團新活動,她的生活好像不值一提,這三年時間,她還在原地,甦陌卻早已遠去。 第十二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李厭余就讀的是所半封閉式管理的高中,寄宿學生出門需要出門證,每天必須上晚自習,每個月只能回去兩次,李厭余沒辦法出去打零工,和她同宿舍的三個女生,家庭條件都不錯,但是成績就差強人意,重點高中的課業重,她平時給她們代寫作業,勉強維持日常開銷。 住在李厭余左邊的叫徐婉婷,人長得漂亮,據說是他們班的班花,徐婉婷上鋪住著的是錢多多,成績出奇地差,是她爸出贊助費,才勉強把她塞進學校,住在李厭余上鋪的,叫歐陽暖暖,是個小話癆粘人精,李厭余和她們沒什麼共同語言,開始的時候彼此都很客氣,歐陽暖暖卻對她不錯,有什麼好事總是先想著她。 剛開始李厭余不是很習慣歐陽暖暖的好,也不習慣集體性的生活,她們在宿舍里聊的話題,永遠都是那幾種,大都抱怨父母多煩人,抱怨減肥太難了,抱怨為什麼要念書,閑暇時她們聊化妝品,聊時下流行的穿搭,聊周末去哪家餐廳味道好。 說不羨慕是假的,有人生來就躺在蜜罐里,成長在陽光下,活成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而她,出生在那條陰暗潮濕小巷,沒有人管她有沒有飯吃,受盡旁人的辱罵和欺凌,最後像袋毫無價值的垃圾,被毫不猶豫地丟棄,?幸好在人生最黑暗的地方遇見保叔,她很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家。 有時候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著她們在聊天,也在幻想著,如果不出意外,她將來也能像普通人那樣,上個普通的大學,找個差不多的工作,那時候甦陌應該也回家了,春天他們在廚房里包薺菜餃子,炒點酸菜筍絲給保叔當下酒菜,夏夜他們就在院子里吃西瓜,這次把最甜的西瓜瓤讓給保叔,秋季甦陌就該去收田里的稻子,這是他最討厭干的活,但是保叔已經老了,他也該擔起家里的重擔,入冬以後,他們就用小爐子里烤地瓜,日子過得簡單且愜意。 李厭余沉浸在對未來的幻想中,卻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就像潘多拉的魔盒,當她打開它才會發現,想象和現實往往事與願違。 這天早自習的時候,班主任把李厭余叫到走廊,保叔在鎮子里的小醫院里,醫生檢查發現病灶,希望能找家屬過去商量。 那時候,李厭余還不懂病灶是什麼意思,只听說保叔在醫院里,就急匆匆地趕回去,到醫院病房門口的時候,保叔正在高舉著輸液瓶,反復追問護士他什麼時候能走,他不能在這待太久,家里還有許多活等著做,護士被他問得不耐煩,說要等醫生那邊的話,旁邊的張木匠也勸他,安心在這把點滴打完,才好想著回去的事。 護士給隔壁床配完藥,保叔還想追著問,這才瞧見站在門口不動李厭余,瞧著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那看著他,保叔就知道大事不妙,他家的小余兒又生氣了。 保叔不敢再亂動,訕訕地將輸液瓶掛回原位,後來听張木匠說才知道,原來保叔趁著李厭余上學不在家,又把家里的竹子往鎮子送,昨天在集市賣完竹制品,踫巧就遇到在鎮子里做活的張木匠,兩人結伴去喝了點小酒,誰知還沒喝上兩口,保叔就跑到旁邊嘔吐,然後就暈倒在桌子下,張木匠急忙把他送到就近的醫院,醫生當時只是說先輸液,等檢查結果出來後,讓張木匠聯系家屬過來商量,張木匠听醫生的話頭不對,急忙去翻找保叔的口袋,果然在上衣襟里找到張紙,上面記著串電話號碼,早晨借醫院的電話打過去,這才拜托班主任通知到李厭余,張木匠鎮子里的活還沒做完,告訴她這些以後先離開了。 李厭余靜靜地坐在醫院走廊,有些氣保叔不听話,又擔心他的病情,檢查結果要等到下午才能出,又想著保叔自覺做錯事,內心現在還不知如何忐忑,她又不會真的去責怪個病人,做出這幅樣子給誰看。 李厭余收拾好情緒,去食堂買了杯白粥提進病房,保叔正坐立不安等著她,見她進來慌忙躺在床上,只敢拿眼角偷偷瞟她的臉色,見她神色如常,才悄悄松了口氣。 “就是胃疼也沒啥,吃兩片藥就好了,張木匠非得小題大作,進趟醫院還不知要花多少錢。” 保叔小聲地解釋,李厭余沒理他,只是把粥重重地放置在桌子上。 保叔不敢再狡辯,麻利地打開粥蓋,新鮮的白粥還冒著熱氣,他只能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 保叔喝完粥,躺在床上假寐,後面竟真正睡著了。 李厭余听著保叔淺淺的鼾聲,禁不住鼻子有些發酸,她知道保叔心疼錢,拼死累活地也都是為了她,或許是甦陌的事情給他留下了陰影,他總擔心湊不夠李厭余的大學學費,她不在家的這段時間,還不定是怎麼折騰,才把自己累進醫院的。 這麼長久下去肯定要出事,李厭余打定主意這次回去,先向學校申請退宿,再想辦法把保叔接到城里去,找份零工也夠日常開支,農忙的時候就請段時間假,最重要的是保叔的身體,她實在不放心讓他獨自待在鄉下。 下午拿報告的時候,醫生先詢問保叔日常的身體狀況,還有平時的生活習慣,他見李厭余年紀不大,話里說得很含蓄,建議李厭余在大醫院,給保叔做個全面檢查,又在李厭余再三追問下,他才說了實情,鎮里醫院設備不齊全,檢查結果並不全面,但以他幾十年的經驗看,保叔像是胃癌的癥狀。 癌!李厭余幾乎站不穩,回病房的路上,這個字不停地在她腦海里盤旋,她停在走廊的窗戶前,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她卻感受不到它的溫度,她抬頭試圖仰望藍天,卻被陽光刺傷眼楮,眼前一片黑暗,她閉上眼楮,痛嗎?很痛吧!那就哭吧!但是誰又能見到你的眼淚?她有資格脆弱嗎?保叔還在病房里等著她。 第十三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在鎮上醫院打完點滴,翌日早晨,李厭余就帶著保叔去市附屬醫院檢查,悄悄跟醫生說明情況後,做了好幾項相關檢查。 保叔的病確診了,胃癌早期!李厭余拿著報告走出門診室,想起剛才醫生說的話,由于發現得及時,現在做手術切除,後期好好保養,能再活十幾年的也大有人在,但這手術加住院,是筆不菲的費用,而且這病不能拖,越早手術越好。 看著李厭余出來,臉色很不好看,保叔憋不住心里直打鼓,他不能是得什麼重病了?不然小余兒為什麼拉著他,來這麼大的醫院做檢查? 他剛才跟在她身後,看見檢查單子上的數字,費用著實貴得令人咋舌,多少次想拉著她要走,他覺得自己根本沒啥毛病,就是最近胃痛的次數頻繁些,沒啥食欲還有點惡心想吐,與其花錢在這里瞎檢查,不如留著小余兒在學校里吃點好的,瞧著她最近都瘦了。 “小余兒,那個……醫生怎麼說?” 李厭余看著保叔忐忑的神色,心里疼地幾乎沒法呼吸,她把手伸進口袋里,在腰間狠狠掐了把軟肉,才勉強開口說道︰“叫你早點來做胃鏡,總是拖著不來,醫生說你這胃潰瘍十八級,得做手術才能好。” 李厭余不敢對保叔說實情,就隨口胡謅個病,她害怕他的意志會崩潰,人沒了生的希望,也就離死不遠了。 “手術?那得多少錢?”保叔听說只是胃潰瘍,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他臉上又露出心疼地表情︰“我就說只是胃病,你非不听,來這種醫院,醫生只會讓做檢查,還要做手術?讓他給開個藥得了,這年頭誰沒胃病,輕重不同而已。” 保叔的胃病是餓出來的,年輕時為了生活,飲食不規律,後來為了他們這些孩子,也沒好好吃過幾頓像樣的飯菜,李厭余此時心里難受,保叔說的話,她也沒回應,直接帶著他回到鄉下。 剛打開院門,李小魚從里面竄出來,圍著李厭余的腳邊,邊轉圈邊蹭腦袋,她去上學的這段時間,它竟然還胖了幾圈,听保叔說才知道,它懷孕了,她的李小魚居然要做媽媽了? 夜很深,李厭余還坐在書桌前,她面前鋪著張白紙,筆卻始終不知怎麼落下,她煩躁地起身打開窗簾,夜色卻出人意料的美,靜謐深邃的暮色,上弦月掛在天邊,遠山凝重,漫天星河。 李厭余將窗戶打開,欣賞著難得的夜色,待心情平靜後再提筆,沒有什麼花里胡哨的鋪墊,只有很簡單直白的幾句話︰保叔生病了,需要五萬,你有空回來看看。 沒有問候語,沒有落款,仿佛甦陌還在家里,她只是跟他商量件事,如同當初那樣熟稔,只是李厭余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封信寄出去後,如石沉大海般杳無音信,甦陌的信如往常那樣寄過來,但卻絕口不提保叔的事。 李厭余手里死死捏著信,呆呆地坐在那里良久,信上的內容也挺簡單,說是他最近在組織畢業舞會的事,暫時可能沒辦法寫信回來,希望她和保叔保重好身體。 舞會?李厭余有點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她慢條斯理地把信撕成條,又揉碎了丟在地上,滿心期盼零落成泥碾作塵。 李厭余頂著烈日出門,卻依舊感覺不到陽光的溫度,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甚至冷得發抖,此時她終于明白,人心易變這個成語的意思,不知道當初甦清靈,是否也這樣絕望過? 她慢悠悠地走到小賣部,用小賣部的電話打給班主任,只說了兩句話︰她是李厭余,她不想上學了。 沒給班主任詢問的機會,她直接掛斷電話,給了老板兩毛錢後,她又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從遠遠看過去,那座孤零零的墳上長滿了草。 “李雲陽,我有多久沒來看你了?” 李厭余走上前去,蹲下來撫摸著墓碑,笑眯眯地問他,這時遠處的微風吹來,吹動著樹葉發出颯颯的聲響,她突然就紅了眼眶,低頭悶悶地說︰“李雲陽,我好難過,真的好難過,我不知道怎麼做了。” 大顆眼淚砸在泥土里,此時的李厭余,脆弱地像個孩子,她索性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上,哭到泣不成聲,她有多久沒這麼哭過了? 她記得李百合拋棄她的時候,她哭了好久,因為被拋棄,因為害怕,因為對前路彷徨,然後呢?李雲陽離開了,她又哭了,因為她生命中的光消失了,她仿佛又墜入黑暗中,現在,現在保叔生病了,她沒有錢救他,她好怕,真的好害怕失去保叔。 世道何其不公?從她這里奪走的還不夠嗎?她只剩下保叔了,連這個也要奪走嗎?不可能的,李厭余在內心深處吶喊,她不會再這樣束手無策,她會不惜一切代價,誰也不能從她身邊把保叔奪走。 李厭余擦干眼淚,徒手清理墳上的雜草,待到周圍都清理干淨,她才發現手背被割傷,幾個淺淺的傷口冒著血珠,手指甲劈了一個,她發現十指連心的疼,似乎分散了些許她心中的痛,這才往家的方向走,到家的時候,估保叔已經煮好晚飯,坐在門檻上等她回來。 今晚做的是肉末蒸蛋,糖醋排骨,都是李厭余最愛吃的菜,保叔看著李厭余比平時多吃了碗飯,心疼地直咂嘴,不停地問是不是學校伙食太差?是不是零花錢不夠用,不要舍不得花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省啥都不能節約嘴。 這頓飯在保叔的絮叨中結束,李厭余告訴保叔,她這兩天就該去學校,高中課業重,請太久假課就跟不上了。 听到李厭余要走,保叔有點小失落,不過很快打起精神,他決定明天早點去鎮上,買點新鮮的鴨貨回來鹵制,好讓她無聊時能當小零嘴,食堂飯菜不合口時能當菜。 李厭余笑著應了,只要他按時吃藥,不點燈熬油地干活,離那些破竹子遠點,他想做什麼都無妨,她走之前還要偷偷把他那幾個酸菜壇子丟掉,醫生交代過,不能讓他再吃腌制的東西。 第十四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保叔天還不亮就出門了,李厭余吃完保叔留在灶里的早飯,又把保叔的藥做好分裝,在每個袋子上標好日期,防止她不在家的時候,保叔又忘記吃藥。 做完這些,她又去院子里喂雞,當初那些雞崽子,長大後又孵了小雞,這會子每天都能收不少雞蛋,剛好給保叔補補身子,李厭余躬身進雞舍去掏雞蛋,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輕輕敲了兩下門。 李厭余回頭看,竟是班主任站在門口,這個點的陽光還不怎麼曬,他卻熱得滿身是汗。 他是怎麼找過來的?當初入學的時候,她好像只填了村子的地址,這個村子偏遠,能找到也實屬不易。 李厭余匆匆洗了手,把他請進門,又給他倒了杯菊花茶,見他捧著茶杯一飲而盡,才終于緩過氣,李厭余心底暗自慶幸,沒有阻止保叔去鎮上,不然昨晚剛撒的謊,早晨又該穿幫了。 “家里就你在?” 班主任姓沈名行書,據說家庭背景挺豐厚,不然以他年紀輕輕,學歷最多是本科畢業,憑什麼能進重點高中做老師,而且次年就帶班?這是他帶的第一屆學生,他重視也在情理之中,不然也不至于為了個學生,千里迢迢跑到這里來。 但這些和李厭余無關,她也沒打算回答他的話,單刀直入地告訴他︰“我不會再去學校,你也看到我家的情況,生活能過得下去就不錯,現在我爸又生病,我沒錢也沒心思讀書。” 沈行書沒想到李厭余會這麼直接,他進來的時候,打量過四周的環境,確實像她說的那樣,但是這樣的家庭,能供個孩子到高中尤為不易,李厭余的功課又很好,總體成績能排進全年級前十名里,他實在不想放棄這樣有天賦的學生,更不想李厭余那麼快放棄自己。 “你先回學校,至于別的事,總會有辦法的。” “沈老師,我沒時間慢慢想辦法了,我家就我和我爸兩個人,他現在病地很嚴重,讀書和他的命比起來,你覺得我會怎麼選擇?而且念不念書是我的自由,就算你曾經是我的班主任,也沒有干涉我選擇的權利,我知道你有你所謂的責任,但我也有我的生活,今天很感謝你能來看過,但是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李厭余的語速很快,語氣也很不客氣,她現在沒心情也沒空,陪著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演這些溫情脈脈的戲碼,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更不是廉價的同情,而是錢,錢就是保叔的命。 沈行書沒想到,平時沉默寡言的李厭余,私下里這麼有主見,她比起同齡的孩子,給人感覺更像個成年人,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來之前沈行書想過無數種情況,卻沒想過是李厭余主動放棄學業,他想再勸勸她,卻有些挫敗地發現,他似乎沒什麼立場勸她,畢竟她說得對,任何事和人命相比,都顯得不值一提。 但沈行書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談話既然沒有結果,李厭余在目前的情況下,也不可能跟他回學校,那倒不如他先去想想辦法,解決她目前的困難。 沈行書在回去的途中,經過老城區那片舊樓,記憶里他的老師就住在附近,想來也有很久沒去看他,就買點水果去他家,順便請教他李厭余的事,該怎麼處理比較合適,老師當了半輩子的教書匠,這種事情他比較有經驗。 沈行書告辭離開後不久,保叔背著整背簍鴨貨回來,喜滋滋地讓李厭余去起鍋燒火,今天這些鴨貨新鮮的很,他去的時候正趕上,批發的老板有事急著走,把這些鴨貨半賣半送全給他了。 為了收拾那些鴨貨,爺倆整整忙活了幾個小時,總算趕在傍晚前,將那些都收拾出來,足足分了兩鐵鍋鹵,不多久香味飄出來,饞得李厭余也顧不上燒火,直嚷嚷著要保叔撈幾塊出來嘗嘗。 保叔笑呵呵地給拿了個小碟,挑些她最喜歡吃的鴨心鴨肝,其實這時候還不怎麼入味,但看著李厭余吃的香,保叔還是很開心。 李小魚在旁邊饞得直叫,保叔又給小饞貓的碗里也放些,然後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件事,問李厭余︰“早上我回來的時候,張大嫂向我打听,說是有個白淨帥氣,個子很高的小伙子,早上在村子里找你,那是誰啊?” 李厭余正吃得歡,頭也沒抬,嘴里含糊不清地說︰“是我們班的班主任,催我去上學的。” “你家班主任?听張大嫂說那個小伙子,看起來才二十歲出頭,真是年輕有為,讀書就是好啊。” 保叔聞言卻也放下心,他听得出張大嬸話里話外的意思,不就是想說他們家小余兒早戀,只是講到這他又想起甦陌,又問︰“甦陌最近來信沒,說來他也快畢業了吧?他讀書成績也好,講不準以後也能像你家班主任那樣有出息,小余兒你可要好好讀書,保叔不指望你大富大貴,但是只有讀好書,才能留在城里工作,可千萬不能回鄉下來,面朝黃土背朝天,苦哈哈地過日子。” 李厭余不想听到保叔談甦陌的事,她把碟子里的鴨貨全部掃進嘴里,吃完後把碟子放在灶台上,才不咸不淡地對保叔說︰“甦陌已經回韓家,他怎麼樣跟我們有什麼關系?保叔你以後別再提他了,我明天要上學去,我回房間看看有什麼收拾的。” 保叔不明白為什麼,李厭余對甦陌的態度,又變回像以前那樣厭惡,年輕人的世界他不懂,他還是煮鴨貨吧。 李厭余沒回房間,她又不真的去上學,哪里有什麼可收拾的? 她隨意坐在小院門檻上,思考著怎樣才能在短期內,賺到足夠的錢?她腦海里沒由來地想起李百合,想起那條幽深的小巷,不,她到底在想什麼?李厭余痛苦地閉上眼,她絕不會成為那樣的人,絕對不會。 第十五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李厭余給同村的五嬸每月兩百,讓她早晚去趟家,他們家住得偏,怕保叔又暈倒,五嬸每天去看看,有事可以及時通知她,還能叮囑保叔按時吃飯服藥,當然錢是瞞著保叔給的,不然指不定他得多肉疼。 交代好家里的事,李厭余去城里輾轉好多個地方,沒找到合適的工作,中午的時候,她盤腿坐在人民廣場的台階上,像曾經的保叔那樣,從背包里掏出兩個白饅頭,就著家里帶出來的鹵鴨貨,吃的津津有味。 她下午還得跑幾個地方,早晨面試的這些,大公司嫌她年齡小,她也覺得文員的工資低,李厭余尋思著,如果下午再沒找到合適的,就去家附近的鎮子,那邊有好些個小工廠,結算的是計件工資,辛苦點掙六七千不是問題。 李厭余吃過午飯後,靠著天使像陰影處,閉上眼楮眯了會,直到一點的鐘聲敲響,估計坐車到目的地,也差不多該上班了。 李厭余應聘的是家跑腿公司,只要顧客給錢,除了違禁品,其他的都給送,雖然她做好心理準備,還是被這家公司的硬件設備嚇一跳。 門口橫七豎八地停著電瓶車,門面是類似倉庫的毛坯房,破舊的卷簾門旁貼著紅聯,上面寫著公司的名字——飛毛腿專送,紅聯前面擺著張破木桌子,有個卷發婦女正坐在桌子後面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李厭余走到桌子前,那婦女正在看時尚雜志,感覺到有人來,眼皮子也沒抬,丟給她張應聘登記表,表格旁邊打著標語——飛毛腿公司︰專接跑腿,送貨,佣金高,工作時間自由。 填好表格的基礎信息,李厭余把表格推過去,對方卻依舊沒抬頭。 “你們每月薪水能拿多少?” 听到年輕的女聲,婦女才抬起頭,看著李厭余的模樣,眼神里閃過不可思議的神色,她上下打量她幾眼後回答︰?“我們這上不封頂,你能跑多少算多少,有的人每個月都能領七八千,不過跑的都是男人,小姑娘你不是來消遣紅姐的吧?你成年了嗎?你就找工作?” 李厭余把身份證遞給紅姐,紅姐吐出嘴里的爪子皮,隨意瞟了眼身份證。 “呦,倒是看不出來,有19歲了,嫩得像把水蔥,哎……紅姐我也曾經年輕過,小姑娘我可跟你先說好,這工作是多勞多得,偷懶可就一分錢掙不到。” 李厭余跟在紅姐身後,掰著手指數她多久能掙夠錢,听到紅姐的交代,只是沉默得點頭,紅姐得不到回應,停下腳步回頭上下打量她以後,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連句場面話都不會說,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長得倒是白白嫩嫩,還以為自己是家里的大小姐呢。 紅姐不喜歡漂亮的李厭余,跟管派單的外甥圓滾滾打招呼,最遠佣金少的活派給李厭余,免費的電摩托也不肯借給她,每天擠著公交車去送單,紅姐沒想到她這半個月堅持下來,漸漸倒對她有些改觀。 李厭余倒是不怕吃苦不怕累,只是擠公交送單效率低,遠單公司只給二十左右,每天跑斷腿也只能送八九單。 她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十個月才能攢齊五萬,太久了,她想找醫生談談,能不能先做手術,其他的費用她再慢慢補上。 很快醫院那邊給出答復,前期費用和手術費先準備兩萬,後期治療的錢可以緩緩,如果有農村醫保,有些項目還能給報銷些。 兩萬也需要三個月時間,李厭余回公司找紅姐,希望干滿兩個月之後,能再預支半個月工資給她,人事兼財務的紅姐噗嗤笑出聲。 “小妹妹,我們沒有壓工資,已經是對你們好大支持,還想預支工資,做夢沒睡醒吧?” 李厭余想再求求紅姐,她卻拿著雜志躲進廁所,沒法只能去找圓滾滾,希望他能給她派些佣金高的單子,她不怕吃苦,無論什麼單她都可以接。 圓滾滾早前為難過李厭余,但是這半個月相處下來,他覺得這個漂亮的女孩子,並不像紅姐說的那樣,相反她很能吃苦,工作努力也很有禮貌,只是性格有些孤僻,平時也不太愛笑,更不喜歡和人接觸。 他不知道李厭余這麼年輕,為什麼這麼拼命賺錢,他拉開抽屜左手邊的抽屜,摸出把鑰匙遞給她。 這把鑰匙是嶄新的,李厭余記得公司里,有輛嶄新的電摩托,上個月新進的,當時好多老員工找圓滾滾要,他沒舍得給,今天竟給她了,他不是討厭她嗎? “鑰匙就放在你那邊,傍晚不用交公司,晚上回來記得充電,騎這個每天能多跑幾單。” 圓滾滾有些不好意思看她,邊盯著電腦屏幕邊交代,李厭余也只是沉默片刻,就拿著鑰匙離開。 圓滾滾有些失落,但是第二天早晨,他的辦公桌上放著熱騰騰的豆漿,和三根炸得酥脆的油條,他意外地朝李厭余看去,她正在收摩托充電線,仿佛對周遭的事漠不關心。 從那天後,李厭余總能接到好活,老員工紛紛抱怨圓滾滾偏心眼,各種流言蜚語鋪天蓋地,見當事人對此無動于衷,有好事者就向紅姐打小報告,紅姐只說了句,你個大老爺們也好意思跟個小姑娘計較,當初她接你們不接的訂單,怎麼也不見你出來鳴不平? 言下竟有回護之意,大家見紅姐的態度,言語的風向漸漸轉變,有些人開始和李厭余交好,平時幫她佔充電位置,公司發的消暑茶會特意給她留份,也有那些開始就為難過她的,拉不下臉面,明里暗里諷刺這些人是牆頭草。 這些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的,李厭余都不在乎,她來到這里的目的是賺錢,置于其余人怎麼樣,與她無關。 這天晚上七點多,公司里有個遠單沒人接,位置在老城區附近,那里小巷子多,有些地方路燈都沒有,樓房密集不好找,偏偏還是紅燈區集中地。 以前公司員工往那里送東西,有被顧客退單投訴的,有遭搶的,有被醉鬼打的,還有被扒竊的,久而久之,那邊的訂單就算加兩倍佣金,也沒員工願意往那邊跑。 圓滾滾沒辦法,又把佣金提了十塊,心里暗想這單血虧,以後得單獨把那個區域的配送費提高些。 只是圓滾滾尷尬地發現,盡管公司倒貼佣金,在場所有人面面相覷,依舊沒人願意去那里。 “我去,”這時李厭余剛好送貨回來,听見紅姐抱怨老員工們挑肥揀瘦,這單再沒人去只能圓滾滾親自去送,于是她把車停好後,進門就接下這單,因為那個地方她再熟悉不過,她曾經在那里出生,在那里度過她的童年。 圓滾滾有些猶豫,他實在不想讓李厭余去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但是這十幾雙眼楮盯著,他也不好說不讓她去,免得他們又說他差別對待。 李厭余見圓滾滾沒吭聲,明白他的為難和處境,又大聲說道︰“圓主管,這單我想接。” 話音剛落,周圍等接單的大叔們都笑得前仰後合,圓滾滾漲紅臉,向李厭余解釋︰“小李,我不姓圓,我姓許。” 原來圓滾滾不叫圓滾滾,他叫許青峰,由于長得太胖,江湖人送綽號“圓滾滾”。 最終還是李厭余接下這個單子,此時華燈初上,正值那片區域最熱鬧的時候,姑娘們結伴去店里化妝,排隊的時候順便解決醒來的第一餐飯。 這個顧客只點了份白粥,贈送了小盒的梅菜酸筍,地址在曾經李厭余住過的小巷子盡頭,化妝店的老板以前也是做無本買賣的,後來年紀大了才開這家店,每次她跟著李百合去,她都會給她幾個小餅干。 第十六章 /297363黎明暗色最新章節! 如果可以選擇,李厭余這輩子,都不想再踏上這片土地。 她把電摩托停在路邊,環顧四周的環境,時隔七八年,城市所有地方都在改變,唯獨這里始終如當初那般破敗,潮濕的空氣令人窒息。 當初的那個出租屋,如今早已易主,窗簾換成金色的小碎花,窗戶的玻璃也修好了,縫隙里透出曖昧的燈光,小巷子如記憶中那樣昏暗。 李厭余加快腳步通過小巷,把白粥送到化妝店,顧客是個年輕女人,剛上了底妝,臉慘白地像鬼,上身穿著紅色小吊帶,頭發染成金黃色,手腕處有大面積的刺青。 “看什麼看?”那女人有些不高興,她拉長了臉問︰“你們**怎麼回事?點個單都多久了才送來?你是死路上了嗎?” 李厭余既不惱也不吭聲,女人面色不屑地接過袋子,鼻子里發出輕蔑地冷哼,扭著胯轉身進店。 這張單的過程不那麼愉快,但結果是好的,跑四公里多淨賺三十,李厭余掰著手指算今天的收益,這樣下去她很快就能攢齊兩萬。 想到這個點回去還能接幾單,她不禁又加快腳步,誰知出小巷口時被個醉漢擋住路,只見他吃酒吃得眼神迷離,偏偏用色眯眯地眼神,如同看貨物般上下打量著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呦,野雞地里飛出個金鳳凰,這種地方居然有這樣的貨色,新人吧?今晚我給你捧場,哥哥有的是錢,伺候舒坦了,哥哥我長期養著你。” 醉漢說話間,就來拉李厭余手,往小巷方向扯,潮濕且肥厚的手掌,覆蓋在手臂上,有種鼻涕蟲爬過般黏膩感,令人作嘔的感覺。 李厭余掙扎不開,便奮力踹那醉鬼,可惜對方被酒精麻痹了痛覺,只見他腳下踉蹌,站穩後還以為她在打情罵俏,賤嗖嗖地笑著,嘟著嘴就要湊過臉來。 看著眼前令人作嘔的嘴臉,令李厭余想起她掩埋在記憶深處,曾經也有過這樣的場景,那晚李百合不在家,她抱著小熊坐在台階上等她回來。 天稍晚些的時候,有個熟客過來找李百合不到,見周圍沒什麼人,竟把李厭余拉進房間,喪心病狂地撕扯她的衣服,她至今仍對那雙興奮得充滿血絲的雙眼記憶猶新,當時由于力量過于懸殊,她奮力掙扎不開,最後怎麼了呢? 李厭余記得當她從恐懼中醒來的時候,那個男人滿臉鮮血躺在地上打滾,她抓傷他的右眼眼珠,因此害李百合賠了好多錢,那些錢是李百合多年的積蓄,當時她甚至以為李百合會打死她,但是李百合沒有,她只是緊緊抱著她,邊掉眼淚嘴里不停重復說著︰你做得對,你比我勇敢。 那是唯一一次李厭余在李百合身上感受到溫暖。 被勾起最黑暗的回憶,李厭余的心髒在瘋狂叫囂著,她想要那雙眼珠,把它們狠狠碾碎在腳底,很簡單的,很簡單的,她只要伸手就能夠到它們。 “你們在干嘛?”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是沈行書?在李厭余錯愕的眼神中,他重重給了醉鬼一拳,那醉鬼應聲而倒,在地上掙扎著想站起來,沈行書趁著這個時候,拉著李厭余就往街道上的人群中跑。 李厭余被沈行書帶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前行,心情有些郁悶,誰準他多管閑事的?如果剛才他沒出現,她就算重傷那醉鬼,頂多判個防衛過當? 不過沈行書剛才看起來那麼氣憤,他到底在氣憤什麼?他們曾經是師生,如今不能說毫無關系,只能說大家也不熟,至于因為她受欺負這麼生氣? 最後沈行書帶著李厭余,匆匆走進步行街的咖啡館,給她點了杯橙汁後,沉默地坐著好久,才壓低著嗓音,問她︰?“你所謂的辦法,就是這個?” 沈行書的語氣里帶著遺憾,以及不易察覺的憤怒,這句話問得實在過于奇怪,李厭余不由皺眉,他不會以為她在那攬客吧? 是的,小巷子口的那一幕,的確讓沈行書誤會了。 那天從李厭余家出來後,沈行書去請教他的老師楊教授,楊教授家就在這條步行街後面,當時他的想法很簡單,醫院找熟人調李有保的檔案,他直接充錢到醫療卡里,再由醫院出面通知手術,既避免傷李厭余的自尊,也能解決她的後顧之憂,就算她將來知道事情始末,也可以說這些錢是借給她的。 楊教授仔細詢問李厭余的性格,以及處事方式後,提出相反的想法,他給出的建議是,這種方式能很快解決問題,但這個學生的性格敏感要強,有人暗地里幫忙,如今迫在眉睫之際,她不得已只能接受,但她不知道對方的是誰?對她的幫助有沒有目的性?代價是否她承擔得起? 所有對未知的猜測,都會在將來形成心理負擔,將來恐怕也難以專心學業,只有想個辦法,把這錢光明正大地送到她手里,必須以她現在難以拒絕的方式。 兩師徒在客廳喝了會茶,得出相同的結論,組織全校進行捐款,不夠的部分再由沈行書悄悄補上,然後他再帶兩個學生代表,給李厭余家送去,她總不能拒絕全校師生的善意吧? 沈行書當即回校,和教育主任商量此事,主任開始的時候並不支持,但得知對方是年級前十的好苗子,當即拍板通過。 主任前後態度差距巨大,不能說是一視同仁,根本就是待人因人差異。 沈行書有些哭笑不得。 捐款實行匿名式,在開校會時進行的,由老師帶頭進行,學生們積極性並不高,就連李厭余本班級反應也很平淡,誰讓她平時除了學習成績好,其余時候都是個小透明,倒是有三個漂亮女同學,低調地塞了幾張紅色大鈔。 此次捐款總計12854元,數天後委托朋友,也調到保叔的病歷,得知需要的醫療費用,沈行書把剩余的錢補齊後,才去打听當天三個女同學,得知是李厭余同寢室的學生,當下決定由她們擔任學生代表。 計劃好明天就去李厭余家,沈行書午後就有些心神不寧,這是他帶的第一屆,對他而言太重要了,他希望所有的事都能如想象中順利,于是他下班以後直奔楊教授家,陪老師下了幾盤棋,又吃過師母做的菜,直吃得肚子溜圓,才會在散步消食的途中,巧遇和醉漢糾纏的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