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至今未娶亲》 第一章 土豆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师父至今未娶亲,我们徒弟很担心。 其实这事儿不该归我管,我就一个刚入门的菜鸡客座弟子,平日管滑水就饱,我还是师父上市集偶遇娘亲,被她用两粒土豆贿赂进来的,所以三个师兄都叫我两粒土豆,因为实在太难听,在我强烈抗议下他们改叫我土豆。 有差吗?我觉得没有。 “土豆,你说我们师父才三十出头,英俊又潇洒,玉树又临风,功力又高深,怎的到现在我都没看见师娘影子,”大师兄神色专注地描着丹青,这么说着,“唔,难不成是个性问题,” “师兄,我有名字的,我叫元莺莺。” “好的,土豆,”大师兄将墨笔放到一旁笔架上,长吁一口气,放下袖子,将画赤裸裸贴在我面前,也不管它还没干全,“你看,师兄这画画得不错吧,上头这女的脸色红润可怜,肌如凝脂,身材也是婀娜。” “如果师父知道你在画春宫图定会罚你跪在铁蔟上来回挪动。” 我这大师兄自开蒙就跟着师父,所以习得师父的真传最多,加之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学什么都快,可以说是万中选一的武林奇才,你给他一本如来神掌他可以在半天内打出一套给你看的那种。 只可惜,人不能是完美的,大师兄的缺点就是个性不大正经,专司不务正业,还有严重的左右不分。 “你这具体到有些写实的惩罚描述是怎么回事。” “我上次看二师兄跪过。” 才刚提到他,外头二师兄叫唤我们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边叫边骂着,我这才想起我来大师兄房里的目的。 “差点忘记,我是来叫大师兄吃早饭的。” “今天谁负责,土豆你吗?” 我摇摇头,“是三师兄。” “唔,阿楚嘛,”大师兄露出为难的脸色,挠挠头,栗色发丝从他的头冠落了几根下来,他看见了,用两手食指和拇指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打开屉子乱搜一番,在内部找出几粒丹药,一脸欣喜,自己先吞了两粒,然后叫我把手张开也放了些在我手上,“来,给你保命用的。” “不是吧,这么夸张?” “土豆你刚来,还不知道你三师兄的外号。” 大师兄碧绿的眸子直盯着我,拍着我的手背,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 “火云邪神。” 饭桌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师兄这么说。 三师兄端出刚煎好的东西,将它们分成均匀到堪比用量尺匀等出来的比例,先挪了一份到大师兄盘里,再来是二师兄,最后是我。 然后他思肘片刻,又从大师兄跟二师兄的盘里匀了些给我。 眼前那盘黑色不明物体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感觉像是带着四只脚的鸡,又像是长着翅膀的硕鼠。 大师兄用自己的筷子挑了一下眼前的吃食,我们这时才发现是鱼。 “呃,阿楚,师父呢?怎么没给他备着早饭。” “师父有事早早下山了,走前嘱咐我们自己吃好就好,吃完赶紧去练功,”三师兄说,又夹了几根棒状东西放到我盘里,“土豆,师兄看你昨儿晚饭吃得多,知道你食量大,今天特意给你多下了油条,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三师兄。” 我碰了一下“油条”,它们瞬间化为虀粉,顺着窗外的风吹到二师兄鼻下。 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愤怒地瞪我两眼,“他应该是跑了吧,哼,狡猾的死老头。” “跑?师父为什么要跑?”三师兄无辜地问,泪眼汪汪的。 “没事,别听阿京的,”大师兄戳鱼戳了老半天,迟迟没下筷,突然抬头对我们道,“你们说,师父会不会是下山找师娘幽会?两人在长安街上互喂豆浆什么的。” “啧,你怎么老惦记着死老头娶不娶亲。” “那当然,”大师兄将筷子放下,端正坐姿,神情极为认真地看着我们,刚绑的蝴蝶结在他额前耀武扬威。 “他不娶,怎么会轮到我。” 我看着他,讲到师父未娶亲,当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门派内最忧心师父婚嫁事宜的莫过于大师兄。 早饭过后,我趴在鸡圈上看着他喂鸡,里头大部分的鸡都是师父亲自喂养的,但有两只是大师兄在今年过年时替代压岁钱跟师父讨来的,特别宝贝,一只叫白玉京,一只叫楚楚,很明显,他的目的就是换来快乐地戏弄二师兄跟三师兄。 先前也说过,他的个性不大正经。 “大师兄,你不会到时又向师父要一只母鸡取我的名字吧。” “怎么会,我已经有两只母鸡了,要也是公鸡。” 大师兄边叫着另外两个师兄的名字,边发出了几可乱真的鸡叫声,咯咯咯的,那声音可以说是模仿界的模范教材,只不过努力方向有点让人无法理解。 听到大师兄的激情呼喊,两只个头愣是大出其他同类半个鸡头的鸡啪嗒啪嗒跑了过来,也咯咯起来,十分朝气地回应着大师兄的热情。 他点点头,非常满意,蹲下身勤奋地撒着鸡食。白玉京(鸡)跟楚楚(鸡)吃得很开心。 “不过我确实是有再跟师父要一只,只不过他怎么样也不肯给我,”大师兄站起身拍拍手跟衣袖,推开鸡圈的木门回头看向里面朝气蓬勃的鸡只,“明明圈里还那么多,小气巴拉的。” “可是他有给二师兄和三师兄,虽然他们前两天已经吃掉了。” “,”大师兄沉默片刻,忽地眼睛一转,灵光乍现,“不会是不想让我取你的名字吧,哎,师父真是,担心这么多,我这肯定是要叫土豆,又没叫你名字。” 他弯起眼角,笑眯眯地要拍上我的头,这时师父自潇湘阁唤了他的名字,他动作一滞,望向声音来源处,将手缩了回去,噘嘴道,“不会又是要我练琴吧,我最不喜欢那些什么个高山流水的调调了,”走之前我听到他还在继续碎碎念,“有这心思怎么不去找个师娘呢,” “啊———真不想练,不然再把琴弄坏一次好了。” 此言一出我不禁替已经远去的大师兄担心:今天他会不会踏不出潇湘阁。 “土豆,你杵在这干嘛呢?生根?” 我转身,来了,三个师兄里最狂霸酷炫屌的那个。虽然长着一副漂亮面皮,但跟他说十句话里有十一句话是我挨着骂,行事态度基本上与敬老爱幼等原则背道而驰,可以说是站在违背纲常伦理顶点的那男人。 “二师兄早,”我朝他点头,“我练功时碰上问题,想说师父大概在忙,便想来找大师兄指点,结果半个时辰过去只看了他喂鸡。” “哼,说来说去就是摸鱼了不是?”二师兄眼皮一拉耸说,“问。” “问问什么?” 他瞪着凤眸,极为鄙视地看着我:“你不是练功碰上问题?还敢问?” 我赶紧回神,慌忙地从身上掏出书籍,指了其中一页跟他说:“就是这个,这画师画技太差,究竟是怎么摆的,画得不清不楚,突然就能变出一只鸡,这也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就写四个字的招式名,有什么用。” “这我画的,而且那不是鸡,”二师兄阴着脸,“是鹤。” 空气一下凝结,我不禁在内心扇了自己一巴掌,特娘我简直聊天鬼才。 “对对不起,二师兄,我我从小眼睛不好,娘亲都说我可以把冬瓜看成西瓜。” 二师兄没有理我,只是青筋微微暴起,从我手上一把抢过那本书丢到身后,“蹲马步。” 我怕他进入巅峰狂暴模式,赶紧按着他所说的做,马上蹲了个扎实圆润的马步。 “还不算太差,”他绕着我转了一圈,“两手打直,右手稍微比左手举高些。” 接着他靠近我,似乎是想调整我的姿势,他靠得非常近,都可以嗅到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仔细一闻,有些像香粉的味道,我正纳闷为何个性粗犷如他身上会有女人胭脂妆粉味,师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叫的是二师兄的名字。 “啧,老头就是事多,刚刚才挑完水给他梳洗他现在又想干嘛,”二师兄嘴里念念叨叨的,从我身旁退开,“你找楚楚去,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喔,好的。” 二师兄临走前转头撇我一眼:“但别靠他太近,特娘的他好像是衰鬼集合体,谁靠近谁他妈倒楣。” 然后二师兄留下了类似人生经验总结后就消失在我眼前,我挠挠头,当下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我走出大门想找正在洒扫的三师兄时,我才知道二师兄意旨为何。 我亲眼看见一耆老带着药箱颤颤地上山来,看到在扫地的三师兄,缓缓走近他,似乎是相识的,但下一刻耆老就倒在地上,扶着腰椎不住嚎着。 我瞪大眸子,擦擦眼,事情发生得太快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啊,秦大夫,您还好吧,”三师兄温和地说,将扫把放到一旁想扶起老人,但才扶起来的下秒老人又摔在了地上,这次连嚎声都没了,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一方面为了救人,一方面为了探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吞吞口水走向前,仔细观察老人周围,才发现他的黑布鞋底下似乎黏上了什么黄色的东西。 我蹲下一看——是香蕉皮,他踩到了香蕉皮,还是左右脚各黏了一块,我扫视一望无际的四周,这诺大的空地哪来的香蕉。 “土豆,你来了,”他搀扶起了身体角度似乎有点不对劲的老人,弯起一对好看的眼角看着我,“这位是秦大夫,长安东边的医圣,腋下有两颗痣,脾气古怪,跟师父是旧识,赶快来打个招呼。” 这钜细靡遗的描述是怎么回事? “秦秦大夫好,”我看着已经有点翻起白眼的秦大夫,再望着满面春风的三师兄,“三师兄,那个,秦大夫的身体,” “是呢,我才正想说,”他垂眼,低头看着腰椎莫名凸起的秦大夫,伸出细长的手指,落指摸上腰椎,径直按了回去。 秦大夫大叫了声,彻底晕过去。 “这骨头位置怎么会在这里呢,顽皮,这样坐诊多不方便。” “。”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猛然想起先前大师兄说过三师兄的外号,“火云邪神”,火云我见过了,现在看到邪神的部分,不知道这外号谁取的,太特娘亲切。 “对了,土豆找我什么事么?嗯为什么要退这么远?” “没没事,那个,秦大夫应该是要找师父吧,不如我扶他进去?” “那怎么行,”他凑近我,温文地笑着,“土豆这么弱,师兄陪你一起。” 这阵子我还观察到另一件事———二师兄虽然讲话很狂躁,世间万物包括鹅卵石都能给他怼到出汁,但杀伤力却远远不及三师兄,他常常会用一副最柔弱的模样讲出最狠的话。 比如现在。 看三师兄离我这么近,我耳边陡然回荡起二师兄临走前的遗言,还是有回音那种,赶紧摆摆手,戒慎地想找个词拒绝他,这时又听到师父点人了,不出所料,是三师兄,但意外的是还多点了个秦大夫。 “嗯,师父不愧是师父,都能算到秦大夫来了,我也让他教教我好了,”三师兄眨着眼看我,将秦大夫一把抗到肩上,“抱歉,土豆,我先扶秦大夫进去了,不能多陪陪你说话是师兄不是。” “三师兄,不用放心上。” 真的,我不需要,谢谢。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外头已经没有了人影,前院只剩我一个像傻子一样的站着。 铮———! 后边潇湘阁传来一阵琴弦被挑断的声音,估计是大师兄真勇猛地干了他想干的事。 一礼拜后,我回到了在长安的家,向娘亲报告以上这些事:“———以上就是我在明镜门这几日的日子。” 许久未见她,我立刻把礼物成堆成堆塞给了她,包括师父让我带走的两只鸡,但她没接过,反探出头,冷冷问我,“你说你都干什么去了?” “练武、喂鸡、跑腿,还有想着如何替门派跟家里多挣点钱,闲暇时就读读武侠或志怪传奇,偶尔会和师兄他们打麻将,他们三缺一很久了。” “打麻将!打你特妈的麻将!———” 娘亲气急败坏,几脚想踹我,但都没踹上,最后自己生着闷气,重重坐上椅,抿了口茶,沉默好一阵后瞪着我说,“为娘这么煞费苦心都是为了你,怎么就是这么不知开窍!” “什么?” “你睁大眼看看你门派,撇开你师父那是自不用说,三个正值花样年纪的美少年啊!如花似玉的玉郎!”娘亲怒吼,“你以为用土豆换你进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帮你觅得如意郎君?气煞我也!” 我脑袋嗡嗡作响。 “不是,这不是为了让我学武功的么?” “这武功要,郎君也要!” “不是,娘亲您可能误会什么,您又没见过我那三个师兄,” 她猛灌下一口茶,又瞪上我,“明镜门大弟子罗碧,年十八,栗特人,身过八尺,一双碧眼,五官如刀削立体;二弟子白玉京,长安城西国寺戏场第一名伶,善歌舞,年过十七,身近八尺,雌雄难辨;三弟子楚楚,真名不详,外号火云邪神,年十六,与你同岁,出自当今集盛宠于一身的楚贵妃其母家楚氏,”然后她顿了顿,继续说,“是我喜欢的娃娃脸。” 后边两只鸡听到自己的名字,咯咯咯地兴奋乱叫起来。 我安抚那两只肥鸡,跟娘亲说,“娘,您隐卫的技能可以不要用在这方面么,” “不用!怎么不用!不用我是怎么追到你爹的!你真的是,为娘自认一生积德不少,好不容易生出个长相不差的女儿,结果竟是根木头!”她又想踹我,但仍然没踹上。 我愣神,忽然意识到娘亲话里似乎提到了什么我一直没注意到的重点。 “娘,刚刚您说,二师兄是西国寺戏场名伶,不能吧,我曾挤进去看那伶人的霓裳羽衣舞,不是叫白玉晶么,分明一货真价实的女子,比我还更像个女人,” 然后我突然一滞,将白玉晶与二师兄的脸重合。 卧槽,还真是我那像斗鸡一样的师兄。 “你还有什么话说?”娘亲冷着脸。 “先不说我自己嫁不嫁的问题,”我回神,“师父还没娶亲,怎样也轮不到师兄他们。” “自己想办法,”娘亲眯起眼看我,“小时候你不是总屁颠跟在萧无瑕后头嚷嚷要嫁他,你爹强行抱开还哭得撼动整座长安城,左右邻居都以为我们虐待孩子。” 她想想,继续道,“不如你现在回去立刻说要娶他,收了剩下三人当妾,也挺好。” “娘您这什么危险思想。” 忽然她把茶杯用力放下,站起身,伸出食指戳着我的鼻头,一字一字宛如阎罗索命道,“总之,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元莺莺,一年内你如果无法让你师父娶亲,你就别回这个家,别认我这个娘亲,别再给你爹上香。” “我要你一年后带着帅女婿不是,帅夫君回来见我,听懂了没?没有就别回来,现在给我滚———。” 娘亲在我面前无情地甩上门。 我一人呆滞站在家门外,外头阴雨绵绵,好像快下大雨了。我看着天空想,至少也等大雨过去再把我扔出来吧,我伞和行李都还在里头呢,忒无情了。 “莺莺,怎么一个人站在门外,见完娘亲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我右方传来,我转头,看见师父持着油伞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墨色的发丝映着漆黑的眼眸,白皙的脸庞在阴霾天里显得更像块通透白玉,一身素衣,正垂眼看着我。 “师师父,见完了。” 我看着他,也许是娘亲刚刚提起小时候的事,我忽然忆起那时跟在师父后头满街追着跑的情景,我因没有兄弟姐妹,不似周遭孩子一家总有六七个孩子,纵使有爹亲娘亲疼爱,总是有些孤单。 有日,我遇见了亦是截然一身的师父,他就像一个温柔的兄长走入了我的童年,在接下来的日子总是陪着我胡闹,仔细想来,那时的他跟三个师兄都有些相似之处:大师兄的随性放荡、二师兄的好强固执、三师兄的温文尔雅。 但在他接下明镜门的掌门位置后,他就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我所知道后来的他在其他人口中已经成了一个为门派发展不择手段、行事捉摸不定的男人。而在江湖正派的眼里,萧无瑕的武功参杂着幻术,如真似假,极其不入流,所以大多江湖大派也都不屑与明镜门往来。 我再次遇见这样的他,就是娘亲用土豆换我进门派当客座弟子的时候。 娘亲说,反正她也讨厌所谓名门正派正人君子,这下只是正好。 我感到肩膀一湿,抬头望着落下的细雨,想起他亲自来接我的那天也是像这样一个下雨的日子,看着眼前气场与以前完全不同的萧无瑕,我顿时心中陌生,无法像以前再叫他无瑕哥哥,而是尊称他一声师父。 “见完了,现在可是要回门派?” “嗯嗯,师兄他们刚好也在山下,我与他们会合后会一起回门派。” 师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近我后微微欠身,将伞缘往前移了点,替我遮起如串珠般落下的雨滴,“他们尚有事,恐会花上些时间,你随为师一起回吧。” 我点头,反正我也没伞。 一路上我都亦步亦趋地走在师父身旁,时不时盯着他的侧脸,满脑都在回想娘亲所说的:一年内让师父娶亲,否则别再见她,连给爹上香都不准。 抱歉了师父,自古忠孝难两全,莺莺为了孝亲,这得算计上您了。 第一章 土豆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师父至今未娶亲,我们徒弟很担心。 其实这事儿不该归我管,我就一个刚入门的菜鸡客座弟子,平日管滑水就饱,我还是师父上市集偶遇娘亲,被她用两粒土豆贿赂进来的,所以三个师兄都叫我两粒土豆,因为实在太难听,在我强烈抗议下他们改叫我土豆。 有差吗?我觉得没有。 “土豆,你说我们师父才三十出头,英俊又潇洒,玉树又临风,功力又高深,怎的到现在我都没看见师娘影子,”大师兄神色专注地描着丹青,这么说着,“唔,难不成是个性问题,” “师兄,我有名字的,我叫元莺莺。” “好的,土豆,”大师兄将墨笔放到一旁笔架上,长吁一口气,放下袖子,将画赤裸裸贴在我面前,也不管它还没干全,“你看,师兄这画画得不错吧,上头这女的脸色红润可怜,肌如凝脂,身材也是婀娜。” “如果师父知道你在画春宫图定会罚你跪在铁蔟上来回挪动。” 我这大师兄自开蒙就跟着师父,所以习得师父的真传最多,加之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学什么都快,可以说是万中选一的武林奇才,你给他一本如来神掌他可以在半天内打出一套给你看的那种。 只可惜,人不能是完美的,大师兄的缺点就是个性不大正经,专司不务正业,还有严重的左右不分。 “你这具体到有些写实的惩罚描述是怎么回事。” “我上次看二师兄跪过。” 才刚提到他,外头二师兄叫唤我们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边叫边骂着,我这才想起我来大师兄房里的目的。 “差点忘记,我是来叫大师兄吃早饭的。” “今天谁负责,土豆你吗?” 我摇摇头,“是三师兄。” “唔,阿楚嘛,”大师兄露出为难的脸色,挠挠头,栗色发丝从他的头冠落了几根下来,他看见了,用两手食指和拇指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打开屉子乱搜一番,在内部找出几粒丹药,一脸欣喜,自己先吞了两粒,然后叫我把手张开也放了些在我手上,“来,给你保命用的。” “不是吧,这么夸张?” “土豆你刚来,还不知道你三师兄的外号。” 大师兄碧绿的眸子直盯着我,拍着我的手背,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 “火云邪神。” 饭桌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师兄这么说。 三师兄端出刚煎好的东西,将它们分成均匀到堪比用量尺匀等出来的比例,先挪了一份到大师兄盘里,再来是二师兄,最后是我。 然后他思肘片刻,又从大师兄跟二师兄的盘里匀了些给我。 眼前那盘黑色不明物体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感觉像是带着四只脚的鸡,又像是长着翅膀的硕鼠。 大师兄用自己的筷子挑了一下眼前的吃食,我们这时才发现是鱼。 “呃,阿楚,师父呢?怎么没给他备着早饭。” “师父有事早早下山了,走前嘱咐我们自己吃好就好,吃完赶紧去练功,”三师兄说,又夹了几根棒状东西放到我盘里,“土豆,师兄看你昨儿晚饭吃得多,知道你食量大,今天特意给你多下了油条,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三师兄。” 我碰了一下“油条”,它们瞬间化为虀粉,顺着窗外的风吹到二师兄鼻下。 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愤怒地瞪我两眼,“他应该是跑了吧,哼,狡猾的死老头。” “跑?师父为什么要跑?”三师兄无辜地问,泪眼汪汪的。 “没事,别听阿京的,”大师兄戳鱼戳了老半天,迟迟没下筷,突然抬头对我们道,“你们说,师父会不会是下山找师娘幽会?两人在长安街上互喂豆浆什么的。” “啧,你怎么老惦记着死老头娶不娶亲。” “那当然,”大师兄将筷子放下,端正坐姿,神情极为认真地看着我们,刚绑的蝴蝶结在他额前耀武扬威。 “他不娶,怎么会轮到我。” 我看着他,讲到师父未娶亲,当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门派内最忧心师父婚嫁事宜的莫过于大师兄。 早饭过后,我趴在鸡圈上看着他喂鸡,里头大部分的鸡都是师父亲自喂养的,但有两只是大师兄在今年过年时替代压岁钱跟师父讨来的,特别宝贝,一只叫白玉京,一只叫楚楚,很明显,他的目的就是换来快乐地戏弄二师兄跟三师兄。 先前也说过,他的个性不大正经。 “大师兄,你不会到时又向师父要一只母鸡取我的名字吧。” “怎么会,我已经有两只母鸡了,要也是公鸡。” 大师兄边叫着另外两个师兄的名字,边发出了几可乱真的鸡叫声,咯咯咯的,那声音可以说是模仿界的模范教材,只不过努力方向有点让人无法理解。 听到大师兄的激情呼喊,两只个头愣是大出其他同类半个鸡头的鸡啪嗒啪嗒跑了过来,也咯咯起来,十分朝气地回应着大师兄的热情。 他点点头,非常满意,蹲下身勤奋地撒着鸡食。白玉京(鸡)跟楚楚(鸡)吃得很开心。 “不过我确实是有再跟师父要一只,只不过他怎么样也不肯给我,”大师兄站起身拍拍手跟衣袖,推开鸡圈的木门回头看向里面朝气蓬勃的鸡只,“明明圈里还那么多,小气巴拉的。” “可是他有给二师兄和三师兄,虽然他们前两天已经吃掉了。” “,”大师兄沉默片刻,忽地眼睛一转,灵光乍现,“不会是不想让我取你的名字吧,哎,师父真是,担心这么多,我这肯定是要叫土豆,又没叫你名字。” 他弯起眼角,笑眯眯地要拍上我的头,这时师父自潇湘阁唤了他的名字,他动作一滞,望向声音来源处,将手缩了回去,噘嘴道,“不会又是要我练琴吧,我最不喜欢那些什么个高山流水的调调了,”走之前我听到他还在继续碎碎念,“有这心思怎么不去找个师娘呢,” “啊———真不想练,不然再把琴弄坏一次好了。” 此言一出我不禁替已经远去的大师兄担心:今天他会不会踏不出潇湘阁。 “土豆,你杵在这干嘛呢?生根?” 我转身,来了,三个师兄里最狂霸酷炫屌的那个。虽然长着一副漂亮面皮,但跟他说十句话里有十一句话是我挨着骂,行事态度基本上与敬老爱幼等原则背道而驰,可以说是站在违背纲常伦理顶点的那男人。 “二师兄早,”我朝他点头,“我练功时碰上问题,想说师父大概在忙,便想来找大师兄指点,结果半个时辰过去只看了他喂鸡。” “哼,说来说去就是摸鱼了不是?”二师兄眼皮一拉耸说,“问。” “问问什么?” 他瞪着凤眸,极为鄙视地看着我:“你不是练功碰上问题?还敢问?” 我赶紧回神,慌忙地从身上掏出书籍,指了其中一页跟他说:“就是这个,这画师画技太差,究竟是怎么摆的,画得不清不楚,突然就能变出一只鸡,这也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就写四个字的招式名,有什么用。” “这我画的,而且那不是鸡,”二师兄阴着脸,“是鹤。” 空气一下凝结,我不禁在内心扇了自己一巴掌,特娘我简直聊天鬼才。 “对对不起,二师兄,我我从小眼睛不好,娘亲都说我可以把冬瓜看成西瓜。” 二师兄没有理我,只是青筋微微暴起,从我手上一把抢过那本书丢到身后,“蹲马步。” 我怕他进入巅峰狂暴模式,赶紧按着他所说的做,马上蹲了个扎实圆润的马步。 “还不算太差,”他绕着我转了一圈,“两手打直,右手稍微比左手举高些。” 接着他靠近我,似乎是想调整我的姿势,他靠得非常近,都可以嗅到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仔细一闻,有些像香粉的味道,我正纳闷为何个性粗犷如他身上会有女人胭脂妆粉味,师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叫的是二师兄的名字。 “啧,老头就是事多,刚刚才挑完水给他梳洗他现在又想干嘛,”二师兄嘴里念念叨叨的,从我身旁退开,“你找楚楚去,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喔,好的。” 二师兄临走前转头撇我一眼:“但别靠他太近,特娘的他好像是衰鬼集合体,谁靠近谁他妈倒楣。” 然后二师兄留下了类似人生经验总结后就消失在我眼前,我挠挠头,当下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我走出大门想找正在洒扫的三师兄时,我才知道二师兄意旨为何。 我亲眼看见一耆老带着药箱颤颤地上山来,看到在扫地的三师兄,缓缓走近他,似乎是相识的,但下一刻耆老就倒在地上,扶着腰椎不住嚎着。 我瞪大眸子,擦擦眼,事情发生得太快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啊,秦大夫,您还好吧,”三师兄温和地说,将扫把放到一旁想扶起老人,但才扶起来的下秒老人又摔在了地上,这次连嚎声都没了,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一方面为了救人,一方面为了探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吞吞口水走向前,仔细观察老人周围,才发现他的黑布鞋底下似乎黏上了什么黄色的东西。 我蹲下一看——是香蕉皮,他踩到了香蕉皮,还是左右脚各黏了一块,我扫视一望无际的四周,这诺大的空地哪来的香蕉。 “土豆,你来了,”他搀扶起了身体角度似乎有点不对劲的老人,弯起一对好看的眼角看着我,“这位是秦大夫,长安东边的医圣,腋下有两颗痣,脾气古怪,跟师父是旧识,赶快来打个招呼。” 这钜细靡遗的描述是怎么回事? “秦秦大夫好,”我看着已经有点翻起白眼的秦大夫,再望着满面春风的三师兄,“三师兄,那个,秦大夫的身体,” “是呢,我才正想说,”他垂眼,低头看着腰椎莫名凸起的秦大夫,伸出细长的手指,落指摸上腰椎,径直按了回去。 秦大夫大叫了声,彻底晕过去。 “这骨头位置怎么会在这里呢,顽皮,这样坐诊多不方便。” “。”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猛然想起先前大师兄说过三师兄的外号,“火云邪神”,火云我见过了,现在看到邪神的部分,不知道这外号谁取的,太特娘亲切。 “对了,土豆找我什么事么?嗯为什么要退这么远?” “没没事,那个,秦大夫应该是要找师父吧,不如我扶他进去?” “那怎么行,”他凑近我,温文地笑着,“土豆这么弱,师兄陪你一起。” 这阵子我还观察到另一件事———二师兄虽然讲话很狂躁,世间万物包括鹅卵石都能给他怼到出汁,但杀伤力却远远不及三师兄,他常常会用一副最柔弱的模样讲出最狠的话。 比如现在。 看三师兄离我这么近,我耳边陡然回荡起二师兄临走前的遗言,还是有回音那种,赶紧摆摆手,戒慎地想找个词拒绝他,这时又听到师父点人了,不出所料,是三师兄,但意外的是还多点了个秦大夫。 “嗯,师父不愧是师父,都能算到秦大夫来了,我也让他教教我好了,”三师兄眨着眼看我,将秦大夫一把抗到肩上,“抱歉,土豆,我先扶秦大夫进去了,不能多陪陪你说话是师兄不是。” “三师兄,不用放心上。” 真的,我不需要,谢谢。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外头已经没有了人影,前院只剩我一个像傻子一样的站着。 铮———! 后边潇湘阁传来一阵琴弦被挑断的声音,估计是大师兄真勇猛地干了他想干的事。 一礼拜后,我回到了在长安的家,向娘亲报告以上这些事:“———以上就是我在明镜门这几日的日子。” 许久未见她,我立刻把礼物成堆成堆塞给了她,包括师父让我带走的两只鸡,但她没接过,反探出头,冷冷问我,“你说你都干什么去了?” “练武、喂鸡、跑腿,还有想着如何替门派跟家里多挣点钱,闲暇时就读读武侠或志怪传奇,偶尔会和师兄他们打麻将,他们三缺一很久了。” “打麻将!打你特妈的麻将!———” 娘亲气急败坏,几脚想踹我,但都没踹上,最后自己生着闷气,重重坐上椅,抿了口茶,沉默好一阵后瞪着我说,“为娘这么煞费苦心都是为了你,怎么就是这么不知开窍!” “什么?” “你睁大眼看看你门派,撇开你师父那是自不用说,三个正值花样年纪的美少年啊!如花似玉的玉郎!”娘亲怒吼,“你以为用土豆换你进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帮你觅得如意郎君?气煞我也!” 我脑袋嗡嗡作响。 “不是,这不是为了让我学武功的么?” “这武功要,郎君也要!” “不是,娘亲您可能误会什么,您又没见过我那三个师兄,” 她猛灌下一口茶,又瞪上我,“明镜门大弟子罗碧,年十八,栗特人,身过八尺,一双碧眼,五官如刀削立体;二弟子白玉京,长安城西国寺戏场第一名伶,善歌舞,年过十七,身近八尺,雌雄难辨;三弟子楚楚,真名不详,外号火云邪神,年十六,与你同岁,出自当今集盛宠于一身的楚贵妃其母家楚氏,”然后她顿了顿,继续说,“是我喜欢的娃娃脸。” 后边两只鸡听到自己的名字,咯咯咯地兴奋乱叫起来。 我安抚那两只肥鸡,跟娘亲说,“娘,您隐卫的技能可以不要用在这方面么,” “不用!怎么不用!不用我是怎么追到你爹的!你真的是,为娘自认一生积德不少,好不容易生出个长相不差的女儿,结果竟是根木头!”她又想踹我,但仍然没踹上。 我愣神,忽然意识到娘亲话里似乎提到了什么我一直没注意到的重点。 “娘,刚刚您说,二师兄是西国寺戏场名伶,不能吧,我曾挤进去看那伶人的霓裳羽衣舞,不是叫白玉晶么,分明一货真价实的女子,比我还更像个女人,” 然后我突然一滞,将白玉晶与二师兄的脸重合。 卧槽,还真是我那像斗鸡一样的师兄。 “你还有什么话说?”娘亲冷着脸。 “先不说我自己嫁不嫁的问题,”我回神,“师父还没娶亲,怎样也轮不到师兄他们。” “自己想办法,”娘亲眯起眼看我,“小时候你不是总屁颠跟在萧无瑕后头嚷嚷要嫁他,你爹强行抱开还哭得撼动整座长安城,左右邻居都以为我们虐待孩子。” 她想想,继续道,“不如你现在回去立刻说要娶他,收了剩下三人当妾,也挺好。” “娘您这什么危险思想。” 忽然她把茶杯用力放下,站起身,伸出食指戳着我的鼻头,一字一字宛如阎罗索命道,“总之,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元莺莺,一年内你如果无法让你师父娶亲,你就别回这个家,别认我这个娘亲,别再给你爹上香。” “我要你一年后带着帅女婿不是,帅夫君回来见我,听懂了没?没有就别回来,现在给我滚———。” 娘亲在我面前无情地甩上门。 我一人呆滞站在家门外,外头阴雨绵绵,好像快下大雨了。我看着天空想,至少也等大雨过去再把我扔出来吧,我伞和行李都还在里头呢,忒无情了。 “莺莺,怎么一个人站在门外,见完娘亲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我右方传来,我转头,看见师父持着油伞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墨色的发丝映着漆黑的眼眸,白皙的脸庞在阴霾天里显得更像块通透白玉,一身素衣,正垂眼看着我。 “师师父,见完了。” 我看着他,也许是娘亲刚刚提起小时候的事,我忽然忆起那时跟在师父后头满街追着跑的情景,我因没有兄弟姐妹,不似周遭孩子一家总有六七个孩子,纵使有爹亲娘亲疼爱,总是有些孤单。 有日,我遇见了亦是截然一身的师父,他就像一个温柔的兄长走入了我的童年,在接下来的日子总是陪着我胡闹,仔细想来,那时的他跟三个师兄都有些相似之处:大师兄的随性放荡、二师兄的好强固执、三师兄的温文尔雅。 但在他接下明镜门的掌门位置后,他就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我所知道后来的他在其他人口中已经成了一个为门派发展不择手段、行事捉摸不定的男人。而在江湖正派的眼里,萧无瑕的武功参杂着幻术,如真似假,极其不入流,所以大多江湖大派也都不屑与明镜门往来。 我再次遇见这样的他,就是娘亲用土豆换我进门派当客座弟子的时候。 娘亲说,反正她也讨厌所谓名门正派正人君子,这下只是正好。 我感到肩膀一湿,抬头望着落下的细雨,想起他亲自来接我的那天也是像这样一个下雨的日子,看着眼前气场与以前完全不同的萧无瑕,我顿时心中陌生,无法像以前再叫他无瑕哥哥,而是尊称他一声师父。 “见完了,现在可是要回门派?” “嗯嗯,师兄他们刚好也在山下,我与他们会合后会一起回门派。” 师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近我后微微欠身,将伞缘往前移了点,替我遮起如串珠般落下的雨滴,“他们尚有事,恐会花上些时间,你随为师一起回吧。” 我点头,反正我也没伞。 一路上我都亦步亦趋地走在师父身旁,时不时盯着他的侧脸,满脑都在回想娘亲所说的:一年内让师父娶亲,否则别再见她,连给爹上香都不准。 抱歉了师父,自古忠孝难两全,莺莺为了孝亲,这得算计上您了。 第二章 蹴踘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叫元莺莺,女,现在是明镜门的客座弟子,虽然很不情愿,但师兄们都叫我土豆。 目前被娘亲威胁,一年内如果师父完成不了终身大事,导致自己没办法在娘亲狭小的选择范围里择个好夫婿,我也别再想见元家已经作古的祖先。 我娘是一个狠人,她向来说到做到。以前做隐卫时,让她火烧目标,她会问要几分熟,你指定了五分,那就是五分,分毫不差。所以,我一年后如果没有完成任务,她绝对会抱着我爹和其他祖先的牌位跑到我找不着的地方,老死不相往来。 我来回踱步在惜字堂外头,骑虎难下。 面对自己的师父,我是要开口,“师父您已过而立,是否考虑娶亲?”还是“师父您有没有中意的女子,徒儿给您绑来。” 我很烦恼,非常烦恼,哒哒哒地在廊上徘徊。 “莺莺?” 师父的声音里头传出,我应了声,硬着头皮推开了门,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想来想去,决定采取潜移默化。 计划是这样的,先问候师父昨晚有没有休息好,然后假借问书籍不理解之处,请求师父指点,接着拿出一本爱情传奇,带到男欢女爱的内容,话题展开后再顺势问师父对于感情的看法,一旁鼓噪着早婚的好处,说不定师父就这样在我的循循善诱下认真思考婚娶事宜,最后成功迎娶美师娘,三个师兄欢天喜地歌舞升平,我也可以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我认真觉得这计划靠谱,至少比三师兄的暴力计划来得可靠。 可当我推开门看到眼前的师父,刚刚想出的计划全缩回我的脑细胞深处, 师父今日身穿鹅黄圆领大袍,上头带着金丝绣制的竹叶花纹,內里则搭了件雪白的缎子。他手指落在书卷上,微微露出袖子上银色番文镶边,炉烟袅袅而上,传来淡淡焚烧后的檀香味,神情专注,直到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方轻轻抬眼,乌黑的发丝落下脖颈,剑眉朗目,带着些许笑意地看着我,“这是有事要找为师?” 试问我是要多厚颜才能开口:“有,请问师父对于男欢女爱有什么看法。” 这无异于把大师兄画的春宫图带入寺庙与和尚讨论姿势一般可耻。 “师父昨晚歇息得好吗?”我计划里唯一留下的只剩这部分。 “嗯,不错,”他回应,“不过,刚刚妳不是已经和你师兄他们过来请安过了?” 四周顿时安静。 我都忘记如果师父在家,我们梳洗完第一件事便是到他房外跟他请安,就像半个时辰前做的那样。 我没想过他会这样问,脑袋一片空白。 他的眼里染上更浓的笑意,墨黑的瞳仁里流转着我说不明白的情绪,“还是莺莺是特地来看为师的?” “呃,我” “师父!师父!”大师兄高亢的嗓门从外边传来,我看见他的身影片刻就落在惜字堂的雕花窗外,继续说,“他在大门外,要迎他进来?” 师父方才的神情在我分神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刚刚的笑是我太紧张导致的错觉。他现在面无表情,手指摩挲在卷上,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但这次的笑却令人不寒而栗。 “迎进来,备茶。” 我站在原地,品尝一下现在的空气,觉得自己有些像局外人。 有点慌。 “好,”本来大师兄已经要走,这时他注意到我也在房内,即时救场:“哎,土豆!原来你在这!” 他脸贴上窗户的明纸,将手掌微弯放在眉眼处试图看清我:“快点,阿京跟阿楚都不耐烦了。” 我瞄了眼师父,再看向大师兄的方向小声问,“什么不耐烦?” “蹴踘啦,蹴踘!”他大声嚷嚷。 我瞪大眼,现在在师父面前都这么猖狂了么,刚刚请安时大师兄还向师父再三保证今天会好好练功,如有迟误天打雷霹,现在他却直接失忆,说出跟练武基本没有任何卵关系的蹴踘。也用不着等到雷打下来,我看师父直接就能霹死他。 “莺莺,”师父唤了我。 我缩缩身子,面向他。 “和你师兄们玩去罢,练功迟些无妨。” 我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退出惜字堂,自己慢慢跺到后院里,一到地方就看见了二师兄一脸不爽地背靠竹栏杆站着,两脚大开,姿势很狂;三师兄则是坐在石头上吃面。 “吃,早饭你不是吃了十个馒头,还吃,”二师兄睥睨着三师兄。 “没办法,”三师兄用筷子搅了面,“白师兄煮的东西太难吃,跟蜡没两样。” 二师兄爆气,瞪向三师兄,声音不自觉拉高,带着极强的抑扬顿挫:“——你特娘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煮过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变成他娘的骨灰———。”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仍然一脸温和,柔弱模样就好像快被微风卷走,但他自带邪神属性加上他其实意外颇有韧性,说起狠话来就好比路边野兔突然问候你全家,反倒让人摸不着头绪。 就跟他的名字一样。 我曾问过大师兄:三师兄的名字真叫楚楚吗,还是因为他看起来楚楚可怜。 大师兄认真地回我:不,三师兄本名叫楚河汉界,师父嫌长,就叫楚楚了。 但因为是大师兄的话,我觉得不是那么的可信。 说到曹操,曹操便到。 “阿京,唱戏呢?” 大师兄从我身后冒出,手里拿着一颗球:“只不过是什么戏,还有骨灰一词。” 二师兄冷眼瞅了大师兄一眼,又倚回栏杆看着天空。 “哼,这次见上了是吧,被老男人刻意回避那么多次,也是够执着。” “是我就直接抽断他脚筋,让他再也上不了山。” “阿楚,你讲这话会让师兄我再也不敢跟你睡。” “我们本来也没睡一起。” 我愣着,发现我完全无法融入这个话题,于是咳了两声,提醒他们我人还在这。 “土豆可是染风寒了?”三师兄看向我,面放一旁,将自己的短外衣脱下捧着向我走来,“你先穿上这个,别让风寒恶化了。师兄那儿有些丹药,吃下去立刻就好,就是副作用大了点,” 接着顿顿:“不过师兄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笑着看我。 嗯?中间的沉默是什么?莫名让人心慌。 “多多谢三师兄,但我很好,就是喉咙痒,现在已经没事了,” 忽然一只大手摁上我的肩,差点没将我直接插进土里。 “———好了,我们既然人到齐,”大师兄站在我们两人身后大声说道,“我宣布蹴踘时间开始!” 他将球抛给二师兄,两只大手不停地拍我跟三师兄的肩,“土豆玩过蹴踘么?” “小时候玩过。” “非常好,”大师兄眨着他的长睫毛,“不过我们明镜门的蹴踘有些不同,看到那个渔网了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插在师父屋上的一根杖状物体,经他一说我才发觉那竟是一个破洞的渔网,但整根被麻绳缠绕得十分结实,看来格外坚固,我之前一直以为是避雷针。 “我们的玩法不是用脚踢,是用手投射,射进一球是一分,”他继续说,“球会顺着屋檐的瓦片落下滚回我们脚边,所以不用刻意跳上去捡球,是不是特别聪明,是不是特别厉害,我想出的喔。” 我只是特别想知道大师兄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想出这玩意儿的,难不成他常常扔东西到师父的屋上? “既然我们现在有四个人,我们可以两两一组,哪组先赢得十分便是赢家,”他手放开我俩的肩,弯起手指抵在下巴下,“不过输的那方要做什么作惩罚呢。” “挑一个礼拜的水如何,”二师兄斜眼看向我们,指着远方山头,“雪水。” “哇不会玩太———。” “好!”大师兄赞成道,“不过一礼拜上山头只挑雪水太无趣了,顺带每日捎块冰吧,半身大的。天气逐渐回暖起来,我越发想吃冰,” “大师兄,你已经两手提水了你用哪个部位捎冰———,” “可以,”三师兄穿回外衣,眯起笑眼说,“既如此,不如裸着上身去吧,古人云保暖思**,我看罗师兄**颇旺盛,这下正是退火的好时机。” 我听完整段对话不禁面部骇然,我特娘都跟些什么妖魔鬼怪同门? “土豆,”大师兄叫上我,“你想跟谁一组?我、阿京还是阿楚?” “我可以都不要么。” 大师兄摇摇头,说,“明镜门的蹴踘规则第三条里,如此行为视作弃权,是直接判定认输的,虽然大师兄我很不舍,但你得独自裸上身去雪山挑水捎冰一礼拜。” 我虎躯一震,扫视三个师兄。 “那,那至少让我试用一下吧,跟三个师兄分别组队一次,我才知道跟谁一组胜率较大。” “嗯,也对,”大师兄笑说,“土豆真聪明,那我们开始吧,我先来———,” 然后我完全接不住大师兄的球,直接连人带球飞进鸡圈。 “啧,没用,”二师兄翻了白眼,将我从鸡只群里拎出,“罗碧和楚楚的球我会截下传给你,你负责射门,别扯我后腿———,” 然后我射歪了,连续好几次,二师兄的脸随着次数越来越狰狞。 “土豆,”三师兄温和地看着我,“那里有碗面,麻辣口味,你去石头上坐着慢慢吃,来,筷子给你。” 我被三师兄直接拒绝入队请求了。 眼看没有合适的队友,心越发慌,我已经能想像自己敞开胸襟背着冰块拎着两桶雪水三百里加急的样子——— “莺莺还没试用过为师吧?”一道温润声线传进,师父背着手自我们后方缓缓步来,“不过倒也不必试了,为师跟莺莺一组,你们三人一组。” “师父,你知道我们赌什么么?”我吞口水,把刚刚想像的画面主角换成师父。 “知道,”师父走近我身侧,身上传来淡淡檀香,“为师相当期待。” 他们三人,尤其以二师兄最为之一奋,虎视眈眈地看着师父,两眼绿得发光,“老头,你输定——,” “等一下,”三师兄看了眼二师兄,“师父的修为远远在我们之上,只靠土豆使绊没什么用,必须再加个条件。” “还是阿楚想得周到,”大师兄一脸欣慰,“这样吧,师父,您只能截球,但是投射必须得是土豆来,而且你不能使幻术什么的干扰我们,否则不算分。” “既如此,不如这样,”师父微微弯起唇角,“为师不但不会干扰,亦不会出手,无论是截还是投射,都由莺莺来,这下是否没话说了?” “我———!” “好!一言为定!”“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土豆,但我想看师父裸奔。” 三个师兄打断了我的话,各自退后,二师兄将球抛给我,“注意来———!” 我接过球,惊慌失措,特娘的这群人都不会听人说话吗! 在我手足无措之际,耳畔一阵温热鼻息吹动发丝,师父的唇几乎快压在我耳郭,轻轻说,“没事的,刚好让为师宣泄一下。” 第三章 师父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三个师兄跟刚刚和我玩球的态度截然不同,进攻的速度宛如饿虎扑羊,直往死里攻。 他们的表现真就是字面上的往死里攻,差别在于中间有颗球挡着而已,什么同门情谊什么怜香惜玉在这场生死蹴鞠里就是如敝屣一样的玩意,也不怕我事后翻脸再也不认他们。 我下意识举起球挡脸,一个动作差点把球弄脱,师父站在我身后说,“莺莺,别把球弄落了。” 他手画了一个圈,轻轻拍上我的背,我顿时感觉身后有股强劲内力不断注入,在三师兄碰到球的瞬间他竟然被这股力道弹出数尺,连带撞上了大师兄,两人看起来摔得不轻。 尤其是大师兄,因为他垫在三师兄身下,直接撞断了竹栏杆跌坐在地,有几根断刺插进他裤里,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大喊,“阿楚!友方!我是友方啊!” “师父果然不好搞定,”三师兄拍拍脸上的尘土,“白师兄!” “知道了——但你别靠我太近!” 三师兄重整旗鼓,还是选择往我正面手刀奔来,只是这次有二师兄出现在我身侧,他腰力极强,纵身上跃后竟然直接往我脖子瞄准,以一种想踢断我脖子的姿势伸出腿,扭转起身子,倏忽间我感到耳边有阵快速凝聚的腿风,一眨眼,二师兄的腿已经离我脆弱的颈子咫尺。 我不是不能理解两个师兄的意图,二师兄大概是想踢伤我脖子后让我手不自觉放开球,再由行动速度较快的三师兄接住,形成天衣无缝的团队合作。 只是特娘的这样的分工可以不要建立在滥觞无辜百姓身上么,我已经分不清他们想射门进去的是我手上的圆滚的球还是我圆滚的头。 下刻,师父微微屈膝,一脚踢向我膝盖后方,让我不自觉弯膝踉跄跪下,但他一手扶着我的肩让我不至于跟地面亲密接触,另一手并拢起五根手指,轻轻撑起我的右手肘直至齐眉,到点后又快速脱离改轻碰我的手臂,张开五指握住我的手腕转了圈,手掌刚好由下往上直攻二师兄的下巴。 二师兄一声吃痛,腿都还没收回就摔至地面,右手遮上下巴,透过他削葱般的细指,我隐约看见他下颚都发红了,口鼻挂上血丝,“你———死老头,明日昌宁公主要来西国寺,你还攻击我面部———,” “没事,白师兄也别老跳霓裳舞,不如演点时新的,像是关云长不就行了,斩首那段,连妆都省了,”三师兄朝二师兄微微一笑,“不过师父这样倒是让土豆全身上下都露出破绽,我们牺牲了一个白师兄,但能夺得球也算慰借他在旁之灵。” 三师兄说完后眼专注地盯着我手上的球,但下秒他却已不在我面前,我大惊,发现他已经蹲下滑至我的身侧,双手撑地,一腿伸直往我另一腿的膝盖扫过。 本来我就已经摇摇欲坠,是师父一手拉着我我才不至于扑街,现在三师兄这一扫我不得用脸摩擦地面数尺,果然最狠的还是他——— 师父微微一笑,瞥去的余光中看见他的表情似乎很愉悦,忽然,一阵温热透过腰间的布料传来,发现他已双手抱上我的腰,让我脸不住燥红,发出微微惊叫,但片刻我已双腿离地,看见了九尺人的世界。 空气是真不一般。 三师兄没能扫成,眼里有些错愕,但容不得他想出下一招,师父已经将我放回地面,往我肩上一摁,双脚狠狠踩上他伸得笔直的腿。 我听见疑似有什么东西裂开。 接着,师父丝毫没有拖沓,转身又扶起我拿着球的那只手,再次注入内劲,朝屋上那渔网投射过去——— “我不会让两个师弟的努力白费的,你们安心上路!明镜门由我来守护!” 大师兄已经从断竹中爬出,在另两人尚存活的情况下对现任明镜门掌门发出守护他门派的诳语,蹬上墙郭从上方一个跃起,手掌碰上了球,“得手———” 砰——咚—— 大师兄连人带球狠狠撞上了屋顶,挫飞几片瓦片,然后骨碌碌地从屋檐上滑落下来,扬起阵阵尘土。 但他没有滚回我们脚边,而是躺在师父屋前一动不动。 “罗碧,看来不是每样东西都能滚回来呢,下次别在为师的屋上装这些东西了,”师父示意我捡起滚过来的球,一脸笑意地看着我,“好了,莺莺,慢慢投吧,为师尚有事要处理,投完了让你三个师兄早些上路,冬日的云雾峰夜晚可是伸手不见五指,常有人一去不复返。” “对了,去之前记得让他们把上衣脱下交给你。” 师父留下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后就背着手慢慢往潇湘阁的方向离开。 我惊诧,捧着球完全说不出话。 “这绝对是特娘找我们发泄吧!谁让罗碧那个白痴放人进来!”二师兄发根都快站起,一个激动,口鼻的血如潮水般涌出。 “早说了挑断脚筋就没事,”三师兄看着细白但位置有些不对劲的腿,眼眶含泪。 “,”大师兄再起不能。 我看着他们伤的伤、倒的倒,感觉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一阵子后,娘亲捎来的一封书信才让我想起我忘记什么事。 我虽是有家归不得,思来想去,既然回不去,还是得定时给娘问声好才是,两日前书写了一下近况,往家中寄去,今日收到娘的回音,打开信封,只有寥寥几字。 “萧无瑕娶亲了?” 我将书信折好收进屉子,手肘撑桌,一脸凝重。 我决定先从师兄他们那边探听点消息,哪怕是跟师父说过话的女性也好,只要是讲话超过三句以上的,一律可以列进师娘候选里。 打定主意后,我快步地走出房间,看到在后院凉亭烹茶的师父。 印象里他对茶极为讲究,见他此刻将水缓缓倒至鍑里烧开,直至水沸如鱼目后从旁添入些许盐,又待缘边如涌泉连珠,舀出一瓢开水,用竹荚绕动鍑中水,使沸度均匀,再用则量茶小勺,取一则茶末,投入水涡中加以搅动,最后,水沸至势如奔涛,将本舀出的开水添回去,使开水停沸。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师父烹茶就像在欣赏一幅秀丽雅致的水墨画。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抬头,用手微微招呼着我过去。 “莺莺要不要陪为师品茶?” 我见院里三个师兄都不在,便向师父微微欠身,走过去坐下来,“师父?这什么茶?” “阳羡。” 我看着清澈的茶汤,有些出神,道,“爹也喜欢喝这种茶。” “是,当初是他教会我烹茶的,”师父酌了杯茶给我,沫饽均匀似积雪,又往我面前推了些山楂糕,“只可惜平日没人同为师品茶。” “三个师兄呢?” 他闻言眉头一拧,似乎是想起极不愉快的回忆。 “不过你来了,为师就有伴了。” 师父望着我,眼曈倒映出我的脸,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开,一抹笑揉在他淡淡的嘴角里。 第四章 收入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在明镜门除了练功打混外,为了收支平衡,身为正职弟子的师兄他们其实都各自有工作。 最明显的就是二师兄,长安西国寺戏场著名伶人,没什么好说的,收到的打赏足够包下整座鱼塘让大师兄在里头跳艳舞,也是门派主要收入来源。 但大师兄跟三师兄的工作就很神秘了,我实在太好奇,有天看二师兄在院子里晒他的戏服,便凑上前去问他们的工作究竟是什么。 他难得没有对我的问题面露不耐或是觉得我低能,只是不淡不浓地说大师兄负责打猎,把毛皮或肉品拿去镇上换钱,有时也会按照客户需求去打些熊或虎之类的。 因为他的特殊天赋,大师兄猎到的野兽品质自是无可挑剔,用过都说好,所以除了死忠客户群,时不时也有来自皇宫里头的公公托他去打墨狐或银狼皮以供御用。 至于大师兄这特殊天赋过于奇葩,篇幅不够,先按下不表,以后再提。 现在先讲三师兄。 对于他的工作,二师兄边仔细地剪去被珠饰勾着而凸出的丝线,边说了两个字:艺术。 我愣神,艺术? 他点点头,没有抬眼,问我厨房里头是不是挂着一幅韩滉的五牛图。 我想了一下,也点头,我说虽然是挺合景的,替厨房增添不少文艺气息,但挂那样一幅画在厨房里不会太暴殄天物,师父是真阔绰。 他听到我的话后笑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斗鸡不是,二师兄的笑容,他的笑带着浅浅的酒窝,莫名好看。 他说:那是三师兄画的,同样的一幅画他那儿还有二十卷,给我当壁纸都可以。 我愣愣,恍然大悟,所谓艺术,其实就是赝品。 实际上三师兄不止绘画,举凡字帖、雕塑、印鉴、宝玉等他都能仿造出来,与实品一摆,那叫一安能辨我是真假 登! 我立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自觉地露出猥亵笑容,二师兄看我表情噁心巴拉的,眼里充满算计,又露出往常看低能儿的脸,抄起一旁的琵琶扭头就走。 “虽然不知道你那植物脑在想什么,还是提醒你一句,不要靠楚楚太近———。” 然后我就站在五尺外跟三师兄对话。 “所以说为什么每次土豆跟我说话都要离这么远?” 他踢着木盆中的水,溅起阵阵白色水花。 这是三个师兄从云雾峰回来后爱上的活动,他们将两桶雪水和冰块放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泡脚桶里泡脚;跟师父请安完后也泡;练完功也泡、吃完饭也泡。 说来说去,就只差没有把木盆抱上床共枕而眠。 “嗯,从这边可以把三师兄看得比较清楚,”我像苍蝇一样搓搓手,“那个三师兄,听说你很会模仿?” “模仿?如果是动物的声音我不会,那是罗师兄专长,”三师兄眨着眼,“跟野生动物一样呢,罗师兄。” 他顿顿,继续说,“女人我也不行。” “不是那种模仿,”我说,“是字画方面那种。” “哦,原来是这个,”他柔柔地笑,手支上脸颊,“土豆想要什么,灵飞经?孝经?上阳台诗帖?” 我吞吞口水,“师师父的字迹。” “什么?”他错愕。 “不不行吗,”我心虚。 他杏眼圆睁,眼里投出好奇,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要求,“为什么要我模仿师父字迹?” “是这样的,我正想问师兄你们说,师父是否或多或少有跟嗯,女性相处过,看有没有往来超过半时辰或讲话超过三句的,”我玩起衫上的带子,“然后或许,三师兄可以模仿师父字迹,把那女性约出来,之后我们借故将师父骗出,让他们相聚,赏个月品个茗什么的,增进增进感情。” “土豆怎么在意起这些事了?” “这不想着师父届娶亲年龄已久,关心一下、关心一下,”我冒冷汗,“且看三师兄似乎也挺在意。” ——我总不能跟师兄说是被娘亲威胁,更不能跟他讲娘亲远大的计划甚至包含他在内。 “。” 三师兄没有回应,只是一直看着我。 平常没细看,现下有机会一观察,三师兄的眼瞳比起一般人似乎要大些,如同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怪不得总是一副泪眼含光,人畜无害貌。 但被这样的目光盯久了还是会有些心慌,我缩缩脖子,后退道,“果然太异想天开?抱歉,打扰了。” “不是,”三师兄忽然开口,“我只是有些激动,请不要在意。” “?” 他猛然起身,踏出脚盆快步走向我,脸几乎快跟我贴上,“师兄立刻动手,你什么时候要!” “太———太近了!别过来!!!” 三师兄那边已经搞定,剩下就是那位幸运的女性。 因为三师兄进门时日较短,对师父交友情况仅限于之前被他伤害的秦大夫,我便思索着,大师兄跟着师父的时日最长,应该会知道的较多,便往演武场去找此时理应在练功的他。 只是没想到的是,到了地方还真看到了他,应该是因为师父已经放话说再不练他便让大师兄退居第二,让二师兄当明镜门大弟子,他的心为之一震,哭哑着嗓子说这怎么可以,如此一来师弟就能正大光明的直呼他名讳把他呼来唤去,纲纪伦理摆在哪儿了,还有没有王法——— 但仔细一想,二师兄本来就是直呼他名字,有差吗? 现在的大师兄神情不同往常吊儿郎当,面对舞着刀的机关人,左手食指及中指微弯,两腿迈开,蹲着马步,趁机关人挥刀空隙之际,以手掌劈向其脆弱部位数次,待机关人的动作慢下来,挥刀速度不如刚刚那样雷厉之时,他便举起手,微弯的手指扣上那刀,径直抽出扔向一旁。 然后,他凌空跳起,如果说之前二师兄是打算踢断我脖子,那也就是人头骨碌碌地落地,但大师兄不同,他不仅腰力强,腿劲也大,眼睁睁看着机关人的头颅被他踢成无数碎片,我下意识地护着自己两边太阳穴。 吭吭。 乌皮靴敲上地面发出二响,他落地后直起身子后将马尾飒爽解开,一头卷发轻盈落在风中,在阳光辉映下颜色似乎比平日还浅。 大师兄仰起头,微微吸气吐气。 然后,他朝天空怒吼。 “累———死———了———!想———休———息!” 我瞥眼一看,哦,原来除了舞刀的,还有持棍、剑、枪、戟,甚至还有喷火的,算来七七四十九种。 看来师父今天是铁了心没打算让他休息。 “大师兄、大师兄!” “哦!是土豆!”大师兄闻声转头,看到我后咧开嘴,“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跟大师兄去后山玩,” “师父会用筷子夹你手指的。” “,”大师兄歪起头,“有时候我会想,这些惩罚方式该不是你跟师父提议的?” “怎么会,”我笑笑,“只是上次看二师兄被夹过而已。” 然后我想起正事。 “不说这个,大师兄,你跟师父的时日最久,我是想问你师父平日有没有比较处得来的女性。” “唔,没有呢,他平时就是独身一人,不是修炼就是弹琴作画那些,除了外表好看一点,其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他头晃来晃去,“而且师父个性其实,” 大师兄突然眼睛睁大,像是什么东西以进击之姿冲击到他脑中。 “有了!”他大叫。 “真有了!?”我惊喜。 “土豆,就是你啊!”他开心地拍上我的肩,“我看你上次不是还陪他品茶吗,有说有笑的,别说,上回阿楚陪他喝茶,回来的时候额上多了一个肿块,我还以为是痘子呢。” 我被他摇来晃去,有种心死的感觉。 是相信大师兄的我错了。 所以我又走去潇湘阁,这次目标是二师兄。此人虽然三句不离问候人娘亲,但智商跟常识方面却是没得说。 我透过潇湘阁的窗子看进去,二师兄果然在里头。他手抱着琵琶,应是在为明日的演出作准备。 “二师兄!你有空吗?” 他抬眼往我方向看,一脸嫌弃,“现在又想干嘛。” 我把刚刚跟大师兄和三师兄说过的话再跟他说一次。 “成天想着这些,还不如把心思放在练功上,”二师兄不停重复着弹挑动作,速度、音色和音量相差无几。 坦白说如果可以,我也想专注在成为一代女侠的路上,可现实就是这么不给脸。 忽然,我听到噔一声长音。 “如此说来,倒是有一个,”他看着我,“只不过不是相处过,而是那女人一直挺仰慕老头的。” 第五章 白莲花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崔锦萱,出自历代在朝为相的崔氏大族,行第十六,人称长安白莲花。 一如外号,貌似白莲、知书达礼、柔情似水,就一合格大家闺秀,本来是不会来戏场这种地方看歌舞杂耍的,但听说二师兄是师父的弟子,从此只要二师兄有演出,她必定以各种方式前来捧场。 “可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冲着你来的?”大师兄摸着手上的牌,眼神扫荡,犹豫再三丢出来,是一张西风。 “碰!”三师兄将西风拿走,凑成三个西风摊开。 “哼,若那女的真喜欢我,倒是会巴巴儿地缠着我问死老头素日喜欢的茶种、花种、爱好之类?”二师兄丢出一张三万。 “吃!”身为下家的三师兄又抄走三万,组成一二三万摊开放一旁。 二师兄看着三师兄白花花的牌,狠瞪上他。 “所以说明天那个白莲花也会来看二师兄的表演吗?”我看了看三师兄打出的牌,没办法吃碰,只得摸牌,打了张没什么用的出去。 “会吧,哪次不来,特娘的跳完都要累死还得因为她的身分不得不过场。” “那我明天可以一起去吗,我想替师父打下第一座城不是,想替师父掌掌眼。” “随你,别干扰到我就好。” “那个,”三师兄温和地说,“抱歉,我胡了。” 隔日,我跟着二师兄一清早就来了西国寺,他抄着一口木箱,跟我说若白莲花来了通常是坐在第二层,我可以自己留意,就算找不着也无妨,等他舞毕第一个找他谈话的那个就是。 我点头,或许是今天没有皇亲国戚造访,二师兄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尖锐。 我跟他分开后又去吃了碗豆浆,眼看人潮开始涌起,才随着他们鱼贯而入,随便捡了个位置席地而坐,如此一来可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就是了。 西国寺戏场不同于其他木台子戏场,由于当今太后的掌上明珠昌宁公主酷爱来此欣赏百戏,久了寺里人也就明白,开始用金银玛瑙砗磲等七种宝玉堆砌了金碧辉煌的戏台及座台,也就有了现在的奢靡铺张的样子。 美其名是可使百戏更似在仙境天宫,但明眼人都知晓也就是阿谀奉承罢了。 我望向第二层,虽然她还没出现,但能坐在上面便说明这个白莲花在崔家还是相当有势的,不晓得师父消不消受得起。 但这想法立刻被我压下,即便消受不起还是得逼师父试试。 在我恍神时,乐曲忽然一奏,周遭人本来说说笑笑的,现下无一不屏息凝神,静静享受着磐萧筝笛轮番流淌,不久,歌者加入,按着节拍,优雅高昂的歌声高低起伏回荡于金殿,直至音乐煞停,中间一名舞者自地上的金丝莲花座缓缓站起,所有人才开始有了不同表情。 那舞者双手驮着一副琵琶,单脚站立,另一脚微弯,羽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飘扬着,身下霓裳系上繁重的珠饰和铃,发出清脆声响。他头上顶着做工复杂的金冠,但仰起的脖颈随着时间过去却分毫不动,彷佛时间在他一人身上静止了。 然后,他背着在脖后的手一弹,紧接舞起,旁边的乐师配合加急拍子,乐音铿锵,歌者随着繁音急节,曲调也开始加快,而舞者边在背后抡着琵琶,边用力地踩踏地面,时而扭起细腰,时而随着拍子旋转,或快或慢,舞姿多端,每一分动作都在点上,在羽衣半遮面的衬托下真宛如天宫仙女降临人世。 最后,乐曲渐缓,歌者不再歌唱,只剩舞者一人在莲花底中央回旋,羽衣跟着回旋的动作飞扬在空中,似云雾缭绕,又似烟雾袅袅。直至曲毕,舞者方停下动作,回归到最一开始的起舞动作,一如壁画上的仙女,静静站着。 “好!白玉晶!跳得太好了!” 一声暴喝,紧接着全场欢声雷动,不停地高喊着白玉晶的名字。 我也愣神,虽然在还没入门派前已经看过白玉晶的歌舞,但在知道白玉晶其实就是威猛的二师兄后,又有了全新体悟。 二师兄抱着琵琶与乐师、歌者一齐朝观众点头,他眉梢细长、一双凤眸极艳,在化过精致妆容下的脸庞更似画中仙女般勾魂。 他看到在角落痴痴望着的我,也朝我一笑。 “玉京!”一声娇柔的女声从二层传来。二师兄用眼神示意我跟他一起看过去,便转头看向了二层,“崔大小姐好,今日亦来捧场,奴十分高兴。” 崔锦萱由丫鬟搀扶,缓缓从二层下来。她身着白纱衫襦,下搭浅紫裙装,步伐轻盈,宛若生莲,朝二师兄漾开娇浅笑意,“都说了别唤我作崔大小姐,可以唤我十六。” “奴只是一个梨园伶人,如此称呼不妥。” “可你不仅仅是一个梨园伶人,”崔锦萱眉角微弯,有些害羞地用袖子遮起面,“还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不是么?我们都说过这么多次话了。” 我虽站在远处,但明显看到二师兄的手臂青筋暴起。 “崔大小姐今日还有什么事么?如果无事,奴还有下一场歌舞需做准备,” “啊,那个,”崔锦萱脸更红了,“无无瑕哥哥,嗯,你师父,是否在花朝节时愿意来我族兄办的赏花大会之前我有托人向他发出请柬,但迟迟没有回音。” “家师几日前方出关,许是没有见著书信,请崔大小姐放心,奴回去必向家师转达崔大小姐所言。” “如此有劳了,”她笑得娇艳。 看着远处二师兄被柔情碾压我却爱莫能助,只得默默打开油纸,拿出几颗蜜饯含了起来。 看来每个人都活得挺艰辛的呢。 在这之后我先去了茶栈等二师兄,边吃边等,过一阵后便看到他拖着木箱撩开布帘,四处看了眼,往我方向走近。 他在我面前重重坐下,翘起脚,抄起眼前的茶就吃起来,“处不来,处不来,这种女人看了就来气。” 然后他瞅我一眼,再看向桌上摆满的茶点,继续说,“刚刚在戏场蜜饯还吃不够?来这还在吃,是打算当储备粮食还是冬眠,跟楚楚一样,特妈明镜门迟早有天被你们吃垮。” 我夹着一块桂花糖糕,眯眼盯着他。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像现在这个说话嚣张狂暴的男人竟跟刚刚在西国寺态度谦卑的伶人是同一人。 会变脸啊,二师兄。 “土豆,看什么看,芽眼长大了是不?”二师兄招了店小二,给了他为数不少的铜币后摆摆手让他离开,“所以呢?” “所以什么?” 他冷着脸,“别忘了你今天下山的目的,不会只当来踏青的吧。” “哦,我觉得挺不错的,”我抿口茶。 “你认真?” “真不错,气质好,长相好,不是听说也擅长琴棋书画?”我说,“我已经能想像她和师父伉俪情深的样子,早些把成亲日子给排上,年前更好。” 二师兄用一副难以理解的脸看着我。 “你特娘是被罗碧附身了吧?” 第六章 真面目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不过师父不是在外名声不大好,似乎也没什么家世背景,这白莲花家族如此显赫,能看得上师父?” 我撑着肚子跟二师兄慢慢上山走回门派,刚才的糕点二师兄碰都没碰,让我一人全吃了,谁知吃完我还是饿,他瞪着我,给我多加了一碗叉烧面加蛋才让我彻底吃饱。 我满足地拍拍肚皮,忽然想起这件事,便转头问他。 “名声不好是真,但死老头的背景没这么简单,”他回应,“记得射蹴踘那天么,罗碧那白痴放进来的是———,” “啊,我就想说怎么鼻子有些痒,原来是阿京跟土豆在想我了,还讲到我名字。” 大师兄从一旁树上跃下,肩上扛只野猪,手上则抓了几只野鸽,活蹦乱跳着。 他自顾自打断了二师兄的话,“你们看到了吗,未来师娘。” 二师兄看到大师兄贴得跟他太近,一脸厌恶地绕开他拖着木箱自己豪迈离去,“土豆说不错,你自己问她吧。” 大师兄挠挠头,转回头看着我,“是怎样的人。” “外表娇怜可人,心思单纯,三个字,傻白甜,虽然一看就知道是装的,但说不定师父会喜欢。” “土豆,有时候你是真蛮犀利,”大师兄对我露出敬畏的眼神,“不过如果是装的便好,师父个性其实挺恶劣,又阴晴不定,我还在想如果是真你说什么来着,傻白甜,那我可能会为了那个姑娘的未来好,奉劝她不要被美色蒙蔽,回头是岸。” “恶劣?” “你进我们门派这么多日了都没察觉么?”他偏头一想,“也是,师父在土豆面前一直都挺收敛。” 然后他眼睛骨碌一转,继续说,“正好,现在有个自称是重华派的弟子上门提出比试,师父让阿楚出来比划,你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大师兄肩扛着野猪,凌空跃上了较粗的树枝,看着底下的我说,“快上来吧,这样走比较快。” “大师兄,我入门不到半个月,这样不行的。” “我以为土豆可以原地跳上云雾峰顶端的,太可惜了,”他又一脸惋惜地看着我。 不,不可能的,投胎转世都没可能。 所以我们还是按照普通人的方式走回了门派,快到大门外的时候大师兄转身面向我,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会我们上屋顶看,你上不去我会帮你。” 基本上也就没有待会这件事,大师兄话音刚落便把野猪和鸽子放下,将我一肩放在刚刚原本野猪在的位置,攀着墙郭再抓着屋梁凸出的雕花一路跃上屋顶,等我回神已经可以睥睨整个明镜门。 “看,演武场的方向。” 我顺着大师兄的手指往演武场的方向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师父身着艳红大氅,上头绣着白鹤纷飞,他两手快速抚着琴,乐音急拍,宛如百万大军冲锋,身前竟有无数艳丽花朵按着节拍绽开,瞬时间整座演武场花团锦簇,万紫千红,一如他身上的朱红外衣那般鲜艳耀人。 “你———你这邪魔歪道,我与你弟子正当比试,你倒会使阴招妨碍?”那重华派弟子见到此景慌了手脚,一直试图避开在脚边如潮水涌出的花,直到发现碰上了花也不会如何,他便定回神,扯着嗓子朝师父大喊。 “我也没说要和你正当比试,这不是你一厢情愿?”师父勾起一抹笑,“再者,我给你奏乐助兴,还替你添添景,怎的能说是妨碍?” “你!” “哦,对了,比起我,你更该注意我徒弟,他已经在右侧了。” 那重华派弟子大惊,往他的右边一看,却在这瞬间被三师兄从左侧踢了一脚,一声吃痛,踉跄后退几步。 “抱歉,看来是我没说清楚,”师父深如幽潭的眼微弯,“是我的右侧。” 那弟子虽然吃了亏,但他立刻又重整旗鼓,站好姿势后从腰上拔出剑,“既如此,也不能怪我不仁了,反正你们在江湖上早已声名狼藉,除去你们是替整个武林造福。” 师父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挥挥手,“楚楚。” “是,师父。” 三师兄背对他向后跑开,离数尺,那弟子倒还不错,没有因为三师兄的行为充满破绽而跟追上前,反倒是充满戒备地持剑防守,许是担心又有什么诡谲的事发生,他立于原地,神情谨慎。 紧接着,三师兄到点后折返往那弟子的正面笔直冲去,我想起玩蹴踘那天三师兄也是如此,正当我以为三师兄又要跑向侧边蹲下扫腿时,三师兄却是半途跃起,化作白鹤,在晈若白雪的羽毛纷飞下没了踪影。 “什么!?” 我跟那弟子同时惊叫。 “什么,土豆,你还不会吗,”大师兄侧着身子躺在我身旁,两手将自己的头发绑出好几条辫子,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不是给了你一本阿京画的秘笈,没练么?” 我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就是我将白鹤误认成鸡,让二师兄血压飙高的那天。 “可可是,人变鹤,” “哪有变不变,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变成鹤,一切都是假的。” 大师兄抬眼看我,“就好像刚才那弟子说我们早已声名狼藉,结果拔剑的却是自称正派的他不是么?真真假假,正正邪邪,谁又拎得清,不过是人嘴边抓不住也看不到的定义罢了。” 我看着大师兄,虽然他现在像是讲了一番很有深意的话,但他已经把自己的头发全绑成辫子,发现没有可以绑的,便开始往浏海绑蝴蝶结,怎样也无法让我对他产生钦佩之心。 “顺带一提,那白鹤幻术我练过,但大概因为我天生高大不适合,最后都会变成鹅。” 大师兄如是说。 我不想理他,趴回去继续往演武场方向看。 那弟子一阵惊慌,完全找不着三师兄的踪迹,却见三师兄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他一个惊觉,转身将剑往身后斩去,丝毫没有点到即止的意思。 可三师兄在被剑挥到的瞬间像烟雾一样飘散,我又和那弟子的表情如出一彻,大吃一惊。 “土豆,你是真该习惯了,明明同是明镜门的,却老是对自家招式吃惊,这样不行的,”大师兄无奈地看着我。 不,正常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习惯的。 在我分神之时,三师兄已经窜到那弟子的后背,抽出腰上竹笛,轻点其后背,待他慌忙转身,竹笛轻轻一转,将那弟子的剑自手中挑开,一线银光在阳下浮动,笔直嵌入演武场石缝中。 胜负已分。 “太弱了,如果重什么派已故的长辈知道自家后辈这么弱还出来丢人现眼,地下有知怕是要掘开坟土再被你气死一遍。” 三师兄收起竹笛,造上口业,一气呵成。 “你们这群妖孽,尽使些不入流妖术,”那弟子咬牙,眼风一扫,狠瞪上三师兄跟师父,“就没看过你们这种离经叛道的门派。” “调皮,怎么能随便说人门派离经叛道,”三师兄笑笑,“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请附近善良居民定期向门派提供为数不少的供养金是按什么经、什么道使的,我们也想学学。” 三师兄瞥眼看向早就坐在一旁老神在在跷脚看戏的二师兄,露出一副同情神情,“你看,我们这儿穷到弟子都得以色侍人讨生活,你不如分享一下,让我师兄不至于如此命苦。” 二师兄毫不客气地比了个中指。 “你们——!” “行了,比也比完了,赶紧滚回去,今日之事我懒得向外头说明,就当没这件事,”师父起身,绣上白鹤的月银丝线随日光耀动。 他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晦暗不明的笑,“再多待片刻,只怕是我要管不住嘴,将重华派输给妖孽之事加油添醋一番,投到小报里好好让百姓歌颂传唱一下。” 那弟子脸一阵青一阵白,许是真怕败坏自家门派名声,抄起剑便气急败坏地离去。 “好,既然看完了,走吧,洗手吃饭去!”大师兄坐起身,又打算将我一肩扛起。 我在被扛起前,看向远处拂袖而去的师父,心中陌生感再次加剧,但比起这件事,我眼在有个更大的困扰——— 先前我说师父不知是否消受得起,现在我只想知道特娘的白莲花会不会被他玩死。 第七章 捶肩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敬爱的娘亲,师父个性有问题,我觉得娶亲这件事不行。” 我将信笺仔细的折好,听到大师兄的叫唤后将信放入袖子里。 走出房门时我碰巧看到三师兄刚沐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白玉似的颈上,他头发相较其他人而言不算长,只是刚好能扎起个短马尾,现在一放下来,刚好落到他肩胛骨的位置,湿透了他的里衣,肌肉线条一览无遗。 我愣住,三师兄体态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原来是这么有肌肉的么,我捏捏自己的肉,似乎有点放肆了。 “土豆在干嘛呢,看自己变多大块?”在我低头之时三师兄已经凑向我,淡淡的皂角味自他身上散发而出,“师兄看看嗯,似乎是真的变胖了。” 我泫然欲泣。 “不过这样也好,珠圆玉润,浑圆可爱,就像之前那对头不见的福娃,我很喜欢。” 我已经听不出这是褒还是贬。 “我我晚餐还是少,不,不如不吃,” “走吧,今天是罗师兄负责晚饭,虽然这人跟野生动物没两样,但做饭倒还蛮像个人类,”他拉着我的衣袖,“你还没吃过吧,来来来———,” 咚——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我正要回头时二师兄的咆哮又从不远处飙出。 “楚楚,土豆,你们他娘的还在搞什么呢,吃个饭还得我三催四请?”二师兄从厨房快步出来,“快给老子滚进来。” 白日还活蹦乱跳的野猪跟鸽子,现在在我眼前已寿终正寝,成了桌上的三四道佳肴。 大师兄头戴着一顶奇怪的白帽,用手指轻捏了把盐,弯起手,像撒金粉一般洒在食物上,然后从窗台上的植物剪了两片叶子,仔仔细细地叠在炖煮野猪肉中央,末了他左看右看,觉得还少了些什么,又让我们等等,自己跑到外边后没多久折返,手上多了一朵红色菊花,他将菊花花瓣细细剥开,在炙烧野鸽的盘上摆了起来。 从上方一看就是一盘浴火重生的野鸽。 最后,他左手轻放嘴边,啵一声,五指张开满意地道,“完美。” “哼,就是个果腹的有必要这么花里胡哨?”二师兄不屑地说,从灶炉旁拿起一颗果子擦一擦衣袖,毫不犹豫地一口吃下。 “那当然,民以食为天,岂能不认真对待,加上土豆是第一次吃到我充满爱的料理,更要精心准备,”大师兄看着果子一颗颗消失,表情有些复杂,“那是我要用来做早饭用的,特别难摘,” “哼,对你来说哪有什么不好摘,你不是问问就知道哪有?”二师兄说,“好了,快去叫老头过来吧,我去沐浴了。” “咦?”我讶异,“不是还没吃饭么?二师兄就要走了?” “罗碧作的从头到尾就那些东西,我吃腻了,不想吃,”他撩开竹帘后拽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去。 大师兄看着二师兄远去的背影,完全没有被他的话打击到的样子,眼里反倒有一丝心疼神情,“阿京对你们还真好。” “待会给玉京蒸几个馒头送去。” 师父的声音自竹帘外传进。 他轻轻拨开帘子,身上已没了那件红色大氅,只穿了件简便的圆领窄袖袍衫,缓缓走进。 “师父,”我朝师父颔首。 想起白日他在演武场的模样,我不由得对眼前这个人有些莫名紧张了起来,讲话都拘谨了。 没想到应该是我盯他盯太久,师父也看过来,弯起眼问道,“怎么了,为师脸上有什么么?” 他剑眉微弯,目若秋波,相貌一如他的名字无暇,自是貌美好看,可又不似二师兄那般女气,而是更偏英气俊朗,举手投足间给人感觉器宇轩昂。 只是师父漆黑的瞳仁总是带着看不清的思绪,看着总有些邪气。 “没没事,”我回神,“师父忙一天累了吧,待会我给您捶捶背?” 师父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迟疑一下,旋即展开笑靥,“好啊,有劳莺莺了。” “好了师父你们别聊了,菜得冷了,”大师兄咳了几声,“容我介绍下,今日晚饭是西域炖野猪佐罗勒配等等等等等等阿楚我还没介绍完你快给我放下筷子!” 吃完饭后我觉得我又忘了两件很重要的事。 我看了一下自己凸起的肚腩,喔,想起来了,我本来是打算减肥来着,但大师兄煮的菜是真让人欲罢不能,本来想只吃一筷子就好,等我再回神盘子里头连骨髓都不剩。 罪过,罪过。 可这第二件事我却怎样也想不起来,我左思右想,不自觉地掏上了香囊、腰带、袖子。 袖子!我五雷轰顶,赶紧将袖子扯开来看,我的信呢!? 我细想,回忆起晚饭前的每一个画面——想起三师兄出浴后若隐若现的身材、鸡圈里咯咯叫的鸡、二师兄叫我们滚过去吃饭。 “莺莺,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师父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后,笑着看我。 “师师父,我东西落了,在想究竟是掉哪了。” “是么,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为师陪你一起找罢。” “没事!我待会自己找就行了,那个对了!师父是来找我捶肩的吧!”我推着师父,“我的捶肩技术可是整个大唐认证虽然这个所谓的大唐也就是来自我那当官的爹一人认证就是了。” “呵,那为师就拭目以待了。” 我在惜字堂内替师父捶着肩,看他长发如墨散落于背,仅用一条红色系绳将前面的发束在脑后,微微露出好看的侧颜,不禁看得出神。 “下午妳看见了,是吧?” 师父突然没来由的一句,让我动作一滞。 “为师是知道的,下午楚楚在比试时,妳跟罗碧全程在屋檐上看着,这大抵是他的主意,”师父轻叹口气,“如何,看你晚饭时的眼神,可是怕了为师?” 我放下手,跟他说,“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感到陌生,感觉师父不似我以前认识的那般。” 师父没有回话。 晚来风轻鸟儿歇,虫鸣声声慢,晚风自雕花窗外轻轻拂来,拈来几分茉莉花香。 师父从桌上拿了一张瑞香皮揉成的纸,按着边角仔细折起一番,不一会儿便成了个鹤的形状,他轻轻朝纸鹤一呼气,纸鹤便像被注入生命,缓缓展翅,在我惊诧之际忽地振翅飞到空中,绕了我们两人几圈后又变回一张纸轻飘飘落至师父面前的书桌上。 “这是师父当初给我表演的,” “那时你总不爱笑,为师没办法,当下也只学会这么一个技巧,只能一再重复给妳表演同样的,”他像是忆起旧日往事,眼里透出几分眷念,“没想你很喜欢,总是央求着要看,也不嫌腻。” “因为那时候除了过节日,哪能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幻术。” “大概也只有你这么捧场了,”师父笑道,但他接着话锋一转,说,“莺莺,下午之事,你如何看待?” “可以讲真心话么?” “嗯。” “不会拿筷子夹我手指?” “。” 师父失笑,“不会,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拿筷子夹你手指。” “二师兄上次说师父放在潇湘阁那对青瓷花瓶很像陪葬品,你就夹他不是。” 师父笑得更大声了。 “保证不夹你,”师父微微转过身,先前眼里那股无法看清的情绪现在荡然无存,“说吧。” 第八章 缺德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觉得师父很缺德,”我说。 他微微愣住。 “不过比起师父的缺德,那弟子更是不讲武德,发现打不过便以除害为名拔剑来刺,完全没手下留情的打算,剑剑皆往三师兄的要害挥去,”我继续说,“直到最后,三师兄既没下杀手,师父不也以扭曲的方式保全了他的名声?所以相比之下,谁更缺乏公德心显而易见。” 我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看法全吐出,但讲到一半我才想到,虽然师父保证说不会夹我手指,但他没说不会罚我跪在铁蔟上。 我怂了,但来不及了。 “莺莺,”师父沉默良久,轻轻唤了我的名字。 “是……是!” “谢谢。” “………?” 我愣住,没想到师父会跟我道谢,我都已经在思考如何在裙里藏铁块护膝。 “其实为师在你面前一直有所保留,就是怕你才入门没几天便被吓着,这下为师可以彻底放心了。” 他再次拈起一张瑞香纸,打开屉子,往里头拿出一罐精致的白玉瓷瓶,用毛笔蘸了里头红褐色墨液,书上几行字,最后轻折出只柳莺后朝它吹气。 纸折的柳莺在被注入生气后,扭动翅膀,好像是在习惯新生命。 接着,它瞅了我两眼,一脸鄙视,没有像刚才的纸鹤那样展翅高飞,反而吱喳一声,跳到我头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它没有要变回去,也没有要消失的意思,就这样待在我头上。 “呃,师父,这什么意思。” “从今天起你正式入门了,这是为师给你的贺礼,”师父微微弯眼,“放心,旁人看不见,总有天会用上它的。” “不,师父,你先不要跟我说未来,我现在就想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师父对此没有多做回应,只是又抿起唇角,从外衣掏出一件物什交给我,双手覆上,他起身凑近我,薄唇轻启,在我耳边暗暗低笑道,“为师个性有问题,还请你在未来的日子多担待。” ……… 我不知道后来自己怎么走出惜字堂的,我只知道当我打开手上的物件——也就是稍早那封丢失的信,就见上头多了道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莺莺没试过,怎知道为师行不行?” 我羞愧地蹲在地上,想立刻挖个洞钻进去永不出土,但仔细一想入土为安终归不是办法,应当还有个更实际的方式。 所以我回到房内,将传奇和头上的纸扎小鸟塞进行囊,留下一封辞别信,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土豆,这么晚这是准备去哪?要去吃夜宵?”大师兄双手攀在我的窗上,“阿京刚刚把我果子全吃了,明早的饆饠没有馅儿吃不了,我才正要再去摘点,如果你饿的话要不要跟我去?” …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而且饆饠这么难的食物他竟然能做得出来么。 大师兄,真是浑身充满未知数的男人。 “……我刚刚吃很饱了,谢谢大师———。” “好!既然饿了就走吧!” 大师兄走到我房内,一副我怎么还没准备好的样子看着我,我多踌躇一刻,他便露出些许不耐的脸,彷佛我真让他等很久。 …当我越了解自己的门派,我发现这群人越特娘难了解。 所以我还是打消了趁夜逃离门派的想法,改成吃完饆饠再逃离。 大师兄提着灯笼带我沿着小径走到后山,我们一同走入黑沉沉的森林,平日的虫声鸟鸣此刻被夜色压死,寂静无音,就连风声也听不见分毫,唯有我们二人的脚步声格外刺耳。 微弱的火光在大师兄手里映着这片黑暗,光芒仅可照及我们二人之躯,除此之外是什么也看不见。尽管春日已稍有回暖,但我心底此刻是泛起一股寒意,步伐越来越急,实在怕跟丢了大师兄,但他却忽然停住,示意我安静些。 接着,他蹲下来,将灯笼往前移些,我不理解他在做什么,倾身向前一看—— 有两只兔子,一公一母,挺肥的,在这寂静深夜中大概是在行人事,不巧被我和大师兄打扰了。 我在心中暗暗给他俩道了个歉,想拽着大师兄就走。 “在那儿,好,多谢。” 大师兄起身,提着灯笼又要往前走。 我不知道他刚刚是在跟谁说话,但大师兄走路极快,我没有灯笼傍身,只得再度跟上。 “大师兄,你刚刚是在和谁说话?”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实在压不住满腔疑惑,勇敢发问。 “嗯?刚刚那边不是有两只野兔?我向他们问路呢,”大师兄神色自若地说,“毕竟那果子生长的地方真的是……,” 我惊骇。 “你刚刚,什么,你刚刚,什么什么?” “有必要这么震惊么,我以为师父或他们两个已经多少跟你提过,”他一脸真没什么的样子,彷佛刚刚跟他对话的只是隔壁邻居,“自有记忆以来我就能跟动物对话,不过也挺正常,我直到被师父捡到前都是跟豹子待一起,多少就学会了。” 我停下脚步。 ——不不不正常人就算跟动物作伴一辈子也学不会兽语的,更何况大师兄是跟豹子待一起然后学会了兔子的语言。 为什么,道理何在? 简单一段话信息量太大,无法消化。 大师兄见我停下,转身用灯笼毫不留情地照着我的脸,催促我赶紧跟上,边叨叨这森林入了夜便会出现一些尚未修炼成精的妖兽,比如上回他就遇到了一只半人半蛇的蛇妖,当下不知道该跟他说人类语言还是动物语言,相当困扰。 我双眼被他这一阵强光逼的眯成一条缝,真觉得重点不在这个地方。 之后我们两人又走了约莫半时辰,周遭树林渐渐不再浓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辰及绵延不绝的山峦,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来到了一座高耸的断崖处,大师兄稍微探头看了一下底部,与我煞有其事地道,“土豆,你拿着灯笼在这等我。” 我从他手上接过灯笼,“大师兄,前面没路了,你这是要去哪?” 大师兄没有回话,只是朝我眨了眼,不假思索地以一个白鹤展翅的动作纵身轻盈跃下悬崖。 我愣神,瞬间惊恐。 第九章 奇葩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大———师———兄!”我提着灯笼快步走向峭壁,趴在地上用灯往前照着,“你不要想不开啊!不过就是果子而已,人生还有很多乐趣的———!” 话音未落,数粒饱满圆润的果子已从下方被抛了上来,我单手接过几粒,朝峭壁下方看了眼,发现大师兄人没事,他两脚正踏着不规则的石壁,右手抓上一稍微凸出的岩块,另一手摘果子摘得欢快。 我往后跌坐,稍微松口气,差些就见证了我这年纪无法承受的画面。 过没一会大师兄就麻溜地爬了上来,外衣里塞满了方才与我接过一样的果子,拍拍衣袖,表情喜悦,“真没想到这儿还长这么多,下回知道了。” 我看他没事,长吁口长气,捧着手上看起来鲜甜的果子瞧了眼,可能是刚刚走动加紧张,这会还真觉得有些饿了,于是我问他,“大师兄,这我现在能吃一些吗?” 他表情有些微妙,但旋即笑着说,“可以,吃吧。” 想着大师兄嚷说这稀有,我便满心期待地咬了那果子一口,但才刚咬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直冲我鼻腔,状似黄莲,却比黄莲致命得多,那味道死攒着我的喉咙,论我怎么吞口水都冲不尽那该死的苦味,咳了几口试图把果肉吐出,没想到起了反效果,苦味在我嘴中越发浓烈,像是融入我的口腔合而为一。 我双膝跪地,两眼泛泪,心想:大师兄是在耍我么。 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将一颗苹果擦了擦自己的衣袖,跟我交换了手上的果子,咧嘴一笑,“苹果我刚摘的,快吃吧,你手上这种果子不能生吃,否则那味随着时间只会在嘴中越来越苦。” 我接过苹果,看了他两眼,赶紧咬上一大口,甘甜的果汁在一砸吧下滑入我口中,减少不少苦味。 我稍微缓过心有余悸地看着刚才被我咬过的果子,说道,“大师兄,你是看我平常生活过得太滋润,想要训练我苦其心志是么?” 大师兄大笑。 我又啃了一口手上的苹果,想起晚餐前二师兄吃的就是这些,不禁对他肃然起敬,“那…二师兄这是在苦修是吧,不但能够面无表情地生吃这果子,还连续吃好几个…,” 大师兄笑声渐弱,碧眼里流转许多情绪,“不,阿京只是单纯没有味觉,他应该不知道他吃的这些果子的味道。” 我停下动作,看着大师兄。 他看向灯笼里摇曳的烛火,继续说,“入门这阵子你应该察觉到他煮的东西多半没有味道,他也极少在外头吃喝,”他顿顿,“除了味觉以外,他也没有嗅觉,恐怕…,”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出神地望着烛火。 “…但他素来自尊心强,千万别让他知晓你已知情,”大师兄看着我,“我想,若时机到了他自会与你说的。” 他又说,“……还有阿楚,阿楚是在楚氏数年前一场大火后被师父带来门派,来的时候一字不识,话也不太会说,明明已过十岁有余身形却似七八岁孩童,身上只带了一柄竹笛以及一仿造的本领,我跟阿京都不清楚阿楚背后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如何问师父他都不愿多说。” 大师兄琉璃似的一双眸子在火光辉映下添上少许暖色,“我白日确实是说师父的个性恶劣,行为也总让人看不透,但他…有他的好,至少他给我们三个无依无靠的人一个归属的地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师兄突然和我说这些,但当他提及这些事,我便不自觉想起小时师父在我面前不厌其烦地表演纸鹤幻术的事。 所以,萧无瑕仍然是那个萧无瑕,只是他本该提着温柔从容一生,却不知历经了什么,这份温柔不再纯粹,只能遮掩在乖张的举止之下,不再轻易对外人展露。 “土豆,”大师兄的叫唤让我回神,“你还想离开明镜门么?” 我愣了愣,忽然理解大师兄为什么如此突然地拽我出来深夜历险,大抵是看到我在收拾行李的样子,这才坚持带我出来。 只是他似乎误解了我想离开门派的理由,我不是怕师父,而是因为师父发现了我说他有问题,娶亲没门这会事。 想到这,我脸上尴尬,染上一阵燥红。 “大师兄,你误会了,我不是怕了师父,我是……呃,反正,我不会离开门派,我不过就是模拟一下地震逃跑时的情景。” 大师兄眼里迸出光采,“啊,你不会离开?” 我点头。 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离开吗,而且我确实是对师父跟师兄们的事在意起来,即便明早可能会面对师父的死亡凝视,我也得咬牙撑过。 “太好了!”大师兄雀跃地蹦起来,“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要从哪找起师娘,你看,你对那白菊花便有一番见解,以后就得多靠你了。” “大师兄,是白莲花,白菊花很失礼。” “嗯?我怎么记得是菊花,算了,”他挠挠头,咧开嘴笑道,“土豆,等师父娶亲以后你不如就嫁给我吧,我觉得我们挺合得来的。” “我不要。” “哎,拒绝这么快的么?大师兄哪里不好了。” “……你刚摘的那些果子全挤在你的,我不行。” “…那这样呢?” 他试图将。 我看也没看,提着灯笼,独自往来的方向走回去。 第十章 灯会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早上我见到师父时,他侧卧在自个儿屋后的廊下,手持着绘有太极的折扇,慢慢悠悠地扇着。香炉里的烟随着他次次的扑扇像是晨起的云雾一般飘渺,炉旁放着大师兄做的饆饠跟一瓷碗盛的冰,从冰上的果酱颜色来看,应该也同样出自大师兄杰出的双手。 我吞了吞口水,拽拉着裙摆,走向前,“师父,关于那封信,” “莺莺这次灯会可有何打算?” 师父口中的灯会是指每年二月花朝节到元宵节期间在长安城举办的盛大庆典。 花朝节,又名花神节,据传是百花的生日,原是皇族、世族大家与各路官员在郊外或宅邸举办宴会的日子,与普通百姓并无太大关系,但这十多年大唐逐渐强盛,歌舞升平,盛世景象处处可见,百姓也越发懂得享乐,便结合起元宵节,于百花盛开的春季在街上缀上天灯、兽头灯、走马灯等,加上戏场里各种百戏与外域歌舞轮番演出,展开为期十数天的长安灯会,到处花团锦簇,灯光摇曳,十分热闹。 他这样忽然问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这我还没想到要做什么,难得有夜市,可以的话当然是想去看百戏,还有吃点花糕猜猜灯谜什么的,”我思索一番,想起白莲花来,“师父呢?花朝节当天可是要去崔家参加赏花大会?” “哦?你是如何得知崔氏有发请柬过来?”他双眼微眯。 “喔,那个,二师兄有跟我稍稍提过,稍稍的,”我弯起手指,冒冷汗。 ——总不能跟师父明说我甚至还去场勘了吧。 “呵,玉京么,”他摇了摇扇子,“嗯~博陵太远了,不去。” 我杵在原地,竟无言以对。 “除非你想去看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师父嘴角微弯,浅浅的一笑,“但只怕莺莺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虎躯一震,想起昨天师父写的那句“莺莺没试过,怎知为师行不行”,又不住脸红起来。 “是这样的,师父,昨天那封信我其实还没写完,我是要说师父娶亲这件事我觉得不行假手他人,因为只有我们了解师父脾性,必得由我们徒儿亲自操办才行,”我义正严词地说,但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还真是有劳莺莺你们了,”师父眼里闪着笑意,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过,我不喜欢崔家那个小姑娘。” “师父见过她?” 他叹气,“见过,无趣得紧,似一碗白开水,乏味至极。” 我现在有些懂三师兄那张利嘴是从哪儿学来的。 “不,师父,我觉得你可以给她机会,崔锦萱那傻白甜外表应是装的,虽然曾想过她会不会——咳,但说不定意外地跟师父挺配,”我差点把“会不会被你玩死”直言不讳地道出,阿弥陀佛。 “嗯?”师父缓缓起身,将折扇轻轻折起放置一旁,看向我,“莺莺,你如何知道我说的是崔锦萱?又是如何知道她傻白甜?我可从头到尾没提及这名字,亦没说过她外观如何。” 冰块在瓷碗里消融,发出清脆一响。 ——特娘的,我被诱导讯问了。现在仔细一想,从刚刚开始的灯会到现在崔锦萱的话题,师父似乎都是在故意引导我原地自爆。 我脸越发燥热,感觉自己快熟了。 他举起纸扇遮住嘴角,朗目微弯,遏止不住的笑声自他嘴中迸发出来,“哈哈哈哈,看来你确实是很在意我的嫁娶之事。” “不止是我,师兄们也都很在意。” “相处多年,他们三个在想什么为师能不清楚么,”师父揉了揉眉心,“唉,博陵太远是真,为师十分懒得动弹,不过若是崔家那小姑娘在灯会期间到长安来,或许可以见上一二,到时便知莺莺说的是真是假。” 接着他又侧躺回去,拈起扇子抵上下颚说,“只不过为师如认为不配,莺莺可得负责。” 我听到他愿意跟白莲花见面时心情太过亢奋,跳上跳下,完全没注意到他后边说了什么,“徒儿莺莺现在、立刻、马上去安排!包师父满意!” “呵,”他眼里漫着笑意,嘴角不住地上扬。 我从师父屋里出来,刚好碰上抱着一摞书卷往自己屋里走的三师兄。 “三师兄!三师兄!”我窜到三师兄面前大呼小叫着。 “怎么了,这么兴奋?”三师兄微微笑着,“看你这样子,好似活至八十岁忽然有了喜脉一样。” “你这奇怪的描述是怎么回事?”我甩甩头,“不是!来活了!师父说,只要白莲花在花朝元宵期间到长安参与灯会,他愿意见上一面。” 书卷零零落落地撒在了地上,我细看,发现全是一模一样的书法作品,估计是三师兄精心制作的赝品。 “土豆你没有骗我——,”三师兄不可置信。 “千真万确,”我说。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跑到鸡圈,看到大师兄咯咯咯地在跟几只母鸡说话,似乎是在抱怨今天下的蛋形状大小不一,让鸡好好改进之类的。 “大师兄!大师兄!”“罗师兄!罗师兄!” “咯咯不是,怎么了你们两个,这么兴奋,”大师兄起身,“好像是看到了一群山椒鱼手舞足蹈一般。” 我看了眼大师兄跟三师兄,不愧师出同门,这形容一个赛一个奇葩。 “不是,师父说,只要上次我说的那个白莲花在灯会期间来到长安,他会下山跟她相处看看,”我道。 大师兄张大嘴,不敢相信地捂着自己的脸,“不是吧——你们没有骗我,真的?” 我跟三师兄点头。 我们三个前前后后地跑到门派外的小溪旁,二师兄坐在岩石上,跷着脚,嘴里叼了根草一样的东西在钓鱼。 “二师兄!二师兄!”“白师兄!白师兄!”“我最亲爱的京京!” 二师兄鄙视地看了我们,尤其对大师兄,那张脸就像是看到畜牲一样,“干嘛,三个老大不小的人一惊一乍地,他妈小孩子么?” “土豆说,师父有心上人了,就是那个什么,白兰花!她说师父要在长安城迎娶她!” “大师兄,是白莲花,还有我没这么说过。” “是呢,罗师兄的脑容量跟鸡差不多,这么点话都记不住,土豆明明就是说师父霸王硬上弓,要跟白萝卜生二十六个娃。” “三师兄,你比大师兄更过分。” 二师兄拉耸着眼皮,一副这群人他妈怎么不去死死的表情,将草叼到嘴角边上,“土豆,你说。” “师父的原话是,他嫌博陵太远,赏花大会他懒得去,可若是崔锦萱在长安灯会期间来到城里,他可以下山跟她见上一面,”我继续说,“二师兄是最有可能见到她的人,所以我想说你能不能拿着三师兄仿造的书信交予她,邀她来长安一聚。” 二师兄看着我们,面无表情。 “做不到,”他说。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二师兄也紧抿着嘴,一时间唯有小溪潺潺的声音流淌着。 “阿京,你该不会,”大师兄率先打破这沉默,满脸严肃,“爱上师父了?所以才不愿——” 大师兄话才说到一半,二师兄已经从岩石上跳起来,将鱼竿啪一声甩在他头上。 “你他妈脑里到底都装什么!老子是明日便要进宫表演歌舞为花朝宴助兴,直至元宵宫宴结束方能出宫,根本见不到那个做作的女人,这才说做不到!去你娘的爱什么爱——,” 他边说,边不断地用鱼竿打大师兄的头,啪啪啪地,像是在敲木鱼一样。 三师兄趁大师兄挨打期间,悄悄拉了我的半臂,示意我跟他走到一边。 我们中间隔了十八个拳头的距离,他有些介意,但也只是微微撇嘴,还是跟我说,“没关系,虽然白师兄不中用了,我倒是想到一个方法。” 第十一章 马球赛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三师兄的方法相当简单粗暴:参加马球赛,堵白莲花,逼她与师父在长安一聚,成亲,生娃。 虽然过于简单暴力,但他讲的计划其实意外可行。 每年在长安灯会期间,世族,尤以五姓女子为首,相互间总会先于长安郊外举办场马球赛,以利先行交际,崔锦萱作为崔氏大家的一员,参加马球赛替家族拉拢巩固关系是必然的,所以这场球赛势必出席,不得不说,三师兄是真的有在动脑。 可惜这计划有几个缺陷,一,参加马球赛者必须是女性,二,须得是官宦世家女子,三,得会打马球。 第一点我办得到,生理性别为女,没问题。 可论到第二点,我爹生前虽是官,却也只是个八品的监察御史,在世族眼里连木屑都不是,更不用说我爹常常弹劾地方有权势的人,走到哪劾到哪,如果不是我娘,我爹应该会更早成为祖先的一分子,所以我自是不被世族大家的小姐公子见待。 讲到第三点就更加为难了——我这一辈子只看过马走路,并没真正骑过马,更遑论马上击球。 我将现实层面的问题跟三师兄细说后,他翘起唇角道,“身分我自会伪造,我跟罗师兄也挺会打马球的,所以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思考一番,说出了最根本的问题,“恕我直言,二师兄就算了,可你们两个看起来根本不像女的。” “怎么会呢,罗师兄外表不挺像只金毛母猩猩,”三师兄眨着大眼,“至于我的话也没打算扮成女人,而土豆你爹虽然官小,但难保没被人见过,所以我们两个会扮成罗师兄从外域跟来的随从。” “外域?” “嗯,罗师兄长得不像中原人,只要说是外域部落的丑公主什么的,随便造个令牌,弄个面纱,一场马球赛还是能瞒得过去,”他轻描淡写地说,“只是身为随从,你还是得学会如何骑马,不然说不过去。” 我听完后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三师兄你要教我?” “不行,土豆你悟性太低,我教不了,我也不认为罗师兄那原始的教学方式你承受得住,”他微微蹙眉,下意识摸了自己的背,“你去找师父,要想接近崔锦萱,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教会你。” 三师兄的话回荡在我耳边。 所以我又回到了师父的屋里,可能是嫌外头有些热起来,他已经换一个处所侧卧着,一手折着纸鹤,另一手上的纸扇扑扇扑扇地,没有停过。 “莺莺怎么又回来了,不是替我去张罗亲事了?”他微微瞥了我眼,低声暗笑。 “师父,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先教我件事。” “哦?”他抬眼,“什么事?” “你能教我骑马吗?” 师父领我走到门派后方的马厩内,除了上回我们三人驾的马车所用的挽马以外,尚有几匹突厥马在里头,从他们的整体状态可以看得出来是受到精心照料的,各个毛色油光水亮,精神状态抖擞。 “行事仓促,为师来不及替你备马,你先挑你喜欢的骑着。” 他伸手指了里面三只,自外观来看,应该是属于三个师兄的,因为三只都带着强烈的主人色彩——第一只身材特别高大,背上披着绘有繁复花纹的韀和云珠,散着的银白长鬃后头打上了一个醒目的蓝色蝴蝶结;第二只身形强壮,漆黑的身躯没有过多装饰,除了马鞍外,仅放上简单的布包以及锅碗瓢盆;第三只灰色马匹相较前两只而言身体较为娇小,但精瘦健壮,且莫名地挂上了很多不必要的香囊。 我眯眼细看,发现那些香囊其实是平安符。 “咦?”我探了马厩里头,四处张望,发现只有这几匹马,“师父,你的坐骑呢?” 他露出无奈神情,但又好像不是那么无奈,“为师的坐骑不在此处。牠脾性坏,情绪难以掌握,束缚不得。” 哗,这不就是马随主人么。 我转头继续看向马厩内,师父又说道,“依为师看,你身材娇小,罗碧的马你坐不上去,你便挑上玉京或楚楚的试试。” “唔,如果我没问过二师兄直接骑他的马,他不会拿鱼竿打我吗,” “鱼竿?”师父有些惊诧,“为何是鱼竿?” “没事,刚刚看到一些画面,有些创伤了而已。” 师父笑着看我。 “不会,玉京只是表面凶狠罢了,”他说,“加上有为师在,” 他弯腰凑近我,一股檀香窜入鼻腔内。 当我以为他是要说“有为师在谁敢欺负莺莺”之类的话时,他细长的眼闪动着熠熠光采,伸出手指碰了我鼻尖,“便只有我有资格欺负莺莺。” “师父,你不该保护我才是吗,你欺负我还能是我师父?不怕我跳槽到其他门派去找更像样的师父?” 可能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后旋即又笑起来,“所以说,莺莺是真有趣。” 他直起身,继续说,“行吧,不欺负你了,改保护你,否则你去认其他糟老头子做师父,我也是会很困扰的,”他摇着纸扇,忧伤地看我,“正值十六七岁妙龄,与一帮七八十岁的老人泡茶习武还替他们垂肩什么的,万一日久生情哎呀,我光用想的就替你难过。” “师父,不论你现在在想什么,请停下。” 自从我说他个性有问题后,他似乎也不想隐藏了,直接了当地跟我讲一些身为人师根本不会讲的浑话。 最后,经过审慎考量我还是挑了二师兄的马,因为我发现三师兄的不仅挂上了密密麻麻的平安符,马腹部跟四肢还贴上了无数符咒,一看就很邪门,大约是大师兄跟二师兄为了压制他的邪神体质干的。 “走吧,”师父牵起缰绳,示意我坐到马上,意味颇深地对我说,“看来今天不无聊了。” 我们一人牵着马,一人坐在马上来到山腰一块草原处,师父将缰绳交给坐在马上的我说,“这匹马性情温顺,也颇通人性,你可以放心地指示牠想去的地方。” “嗯嗯,”我小心翼翼地附在马耳边,“那个,原地转三圈?” 牠甩了甩头,原地不动,浓长的睫毛下是看智障的神情。 “怎么办,师父,牠瞪我。” “虽然我说牠颇通人性,但也不是这个意思,”师父叹口气,“来,试着拉动缰绳,轻轻侧踢牠的腹部。” 我依言照做,果然牠嘶鸣一声,瞅了我眼,往前踱了几步。 “哇,牠真的在走了!”我大喜,想称赞牠时忽然想起还没有问这匹马的名字,“师父,牠叫什么名字。” “阿修罗。” 我无语地看着身下的黑马。嗯,不愧是二师兄,连马的名字都可以这么展现个人特色。 第十二章 观意楼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师父放我一个人骑着阿修罗来回走动,他自己则是坐到树荫下避着阳光,静静看着我。 忽然间,群鸟无预警地从远方树林疾飞高翔,犹如鹊鸟夜惊,黑色身影煞破天空,鸟鸣响彻整个山腰间,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四五匹马已然从树林呼啸而出,上头的人身穿素色胡服,脸戴黄铜面具,持着弯刀在苍茫的草地上飞快地往我们推进,一个接一个,来势汹汹。 “师父!”我眼瞧来者不善,拉着阿修罗着急往师父方向奔去,而他像是早预料到一般,好整以暇地起身,脸上看不到半丝慌乱,反而露出一抹笑。 在我骑着马靠近师父时,他足尖点地,凌空跨上了阿修罗,从我手中接过缰绳,将我圈在胸前道,“莺莺待会眼睛闭上,头也千万别抬起来。” 我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反正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要活命听话就对,所以赶紧按照师父的话死死攒着阿修罗的鬃毛,低头闭紧我的眼。 我只感觉他收紧缰绳,将身子更贴向我,似是不想让来人知道我在马背上,大喝一声,用力踢了马肚子,接着阿修罗仰天长啸,嘶鸣响彻云霄,直往来人方向奔腾而去。 我大惊,心想这不等于自杀行为,下意识地想要张开眼,却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上我的双眼,说道,“别睁眼。” 阿修罗脚程极快,倏忽已穿越来人的马匹群,从声音听来像是飞奔进了树林里,但亦可以听见对方的马匹长鸣几声,立刻改了方向,一路紧追在我们之后。 我们后头的锅碗瓢盆随着阿修罗的四蹄奔驰铿锵乱振,周围树叶沙沙,嘈杂声不绝于耳。 忽然,在这纷乱的杂声中,一声铃响突兀地传出,我感觉四周空气顿时变得阴冷,本已回暖的春月犹如一夕回归寒冬腊月。刺骨寒意穿刺,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抓紧半臂,直觉心里发寒。 就在我发颤快受不住之时,一股暖意从身后扑来,虽未睁眼,但可以感觉到应是师父伸出一手将我环抱在他的怀里,我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听他沈声道,“别怕,我在这,无论如何也别张开眼。” 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这些是什么!”一粗犷男声大喊。 我听到后头马匹的步伐不似刚刚整齐,此刻反而显得杂乱无章,阵阵凄哀嘶鸣可以听出马匹亦是陷入极端恐惧,连带着上面的人也开始不镇定起来。 “别自乱阵脚,萧无暇擅幻术,这些都是假———” 一道尖锐的锁炼声呼啸而出,那人咽喉像是被锁链死死扼住,话语只说到一半便没了音。 “什——什么!” “这些是真的!萧无瑕是真会妖术!”另一男声不可置信地大吼,“等——这张脸!!这些人!怎么可能!” 我听见师父在我身后轻蔑地笑着说,“呵,杀人的时候都不怕,怎么只是换了张面皮便怕成这副模样?” “你你真是妖怪,难怪能够活下来,只是没想到你竟连这般事都做得到——啊啊啊——别过来!你们都给我退后!”那男的再次凄厉叫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师父大笑道,“看仔细点,不是他们靠近你们,而是你们自己靠近,他们全是人彘,无手无脚又没的眼珠子,如何走近你们?” 我惊骇,人彘!传闻刨人眼珠、断去四肢、弄聋致哑的酷刑!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这里又怎么会有人彘? 锁链声短时间内又再度哗啦作响,我感觉身后一轻,应是师父将我放开自马上跃了下去,片刻几声惨叫随之响起,可不过须臾,一切再度归于平静。 诺大的树林一时间万籁具寂,阗寂无声,一如死寂。 虽感觉事情应是告段落,我仍没睁开眼,还在细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感觉耳边一热,师父的声音往我耳畔传来,“好了,你应当知道怎么骑马了,你先回门派去,为师尚有事要处理,随后跟上。” 他朝阿修罗嘱咐了几句,阿修罗甩了甩头,提起四蹄缓缓跑动,朝树林反方向走出,我在牠还没远离前想看看到底发生什么,微微张眼。 可这一睁眼,我便后悔了。 眼前树林红线满布,宛如蜘蛛网的红线上挂满了方才师父所说的“人彘”,正随着风摇曳晃动着,而刚刚追着我们的其中一人脖颈被树上的铜链死死缠住,高挂树间,涨成青紫的脸庞与其中一具人彘面对面望着,其余人或倒或卧地在地面上,面具半卸,余光看来应是被吓死,而骑来的马只已不见踪影。 在我睁眼那瞬间,所有人彘忽然转向我,黢黑的眼窟窿直盯着,嘴巴一张一合,淌出汩汩黑色液体,仅剩躯干的身体不停挣扎着,像是要挣脱红线束缚往我这扑来。 我捂住嘴,还来不及尖叫,铃声再度响起。刚才的人彘、红线已不复存在,只剩方才追杀我们的人躺在地上,而被铜链缠上窒息的人现在脖颈上也不再是链子,而是树上垂下的根根藤蔓。 师父微微背对着我们,站在其中,手持着铜铃,双手合十,看不清他的表情。 虽然极度后悔自己看到了什么,但看着师父独自一人站在后边,周遭除了他尽是死尸,没来由地感觉如果这时离开他,师父只会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鼓起勇气,一把扯住阿修罗的缰绳。牠骤然停住,不屑地撇头看我,用眼神询问我想干嘛。 “走,回去。” 牠拽了拽缰绳,不大愿意的样子。 “你听话,回头给你两根萝卜。” 阿修罗不爽地低鸣,踱了四下。 “这是要四根的意思?哇,你真的颇通人性。” 牠微微甩头,相当得意。 “成交,我再跟二师兄说。” 于是我们一人一马折返,当快靠近师父时我从阿修罗身上爬下,尽量不看尸体地走近他,发现他面前有个简单的衣冠冢,他已将铜铃收起,正把几只红纸鹤放进刨出的土坑,再徒手掩埋。 “师父,”我说。 “你怎么还在这?”师父没有看我,语气有些冷淡。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站近他身边,“而且我也差点没命,所以我应该有资格问。” 他叹了口气,看着我,“你刚刚睁眼了对吧,不害怕?” “怕,怎么不怕,怕死了,今天晚上一定睡不好,”我回答。 师父终于有了点笑容,“如果今晚不敢一个人睡,我倒不介意陪陪你,” “师父你别想转移话题,”我认真地望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头看着衣冠塚,嘴上的笑变得阴冷,“你所看到的一切是假的,亦是真的。方才戴黄铜面具的是观意楼的人,前些日子为师跟他们的委托人间有些不愉快,加上为师另外做了点事妨碍他们,这便才要来取我性命,我这不没办法,只能请先前被他们杀死的地下朋友们出来吓唬吓唬了,”他继续说,“只是没想过他们竟会因此便被吓死,当真色厉内荏。” 我大惊,观意楼! 印象里观意楼是一个被朝廷默许存在的刺客情报组织。之所以会被默许是因为他们的绝对中立及极为出色的能力,只问价钱如何,不问目标为何,宫里的隐卫们——包括我娘,也都是自观意楼出来,在这盛世里与朝廷和武林三方间形成微妙的互助制衡关系。 可惜今天的杀手们不幸碰上师父,任务既没完成,委托人是谁也早被他看破,观意楼的业绩显然这个月达不到标了。 撇开这些,我想到刚刚的情境还是咽了咽口水,“如果按师父所说,那人彘,” 他冷下脸,“这是碰巧,我也没想过会遇到同批人。” 同批人?什么意思? 他没等我问,自己继续道,“放进酒瓮活活等死,该是多么绝望,多么痛苦。” 第十三章 普通人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师父在讲后边那句话时,语气并未有太大起伏,但右手指却无意识地抓紧,指甲深深陷入带着土的掌心,抓出些许血痕。虽不能自他的言语中了解全貌,但可能跟那面具人生前所说的“难怪你能活下来”有关系。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就只是个被用两颗土豆换进来的徒弟,最近获得了一只会鄙视我的纸小鸟升格成了闭门弟子之一,但论武功自然是远远不及三个师兄,其他方面也没什么像样的可以拿出来说嘴,但看到师父如此,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我上前覆上师父的右手,将他的手缓缓张开,撕下襦衫袖子缠上他的手掌替他包扎,“我就是个普通人,不能理解师父的感受,也不像三个师兄那样天赋异禀,根本不像人另外武功不好,看到人彘或尸体怕得要命,还爱吃,” 我看着他,“但撇开这些,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在你身边。” 师父垂眼,看我的神情有些不同,“你不问我被杀的人是谁,我又做了什么别人何故追杀我?又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他们今日会来,已经布好局却又带你出来?” “前面这些事你想说就会自己说,你不想说谁也没办法逼你开口,”我打了个结,“后面这事我是没想这么多,反正你不也说会保护我?” “呵,”师父一双乌黑有光的眼眸直望着我,“你这样我会越来越喜欢你,万一害得我不喜欢崔家那小姑娘,你可要怎么办?” 卧槽!崔锦萱!我都忘记我出来练马的目的是什么! “阿修罗!阿修罗!”我大喊。 牠听到后踱了几脚,凑到我身边。 “走走走,我们趁二师兄还没来讨你前再练习几回!快,让我们腾云驾雾,日行千里,直冲云霄!” 牠嘶鸣两声,原地踏了六下。 “你抢劫啊,十根萝卜?二师兄知道你那么能吃吗?好啦——我不是故意的,别走!十根,十根,没问题——。” 后来我跟师父一同回了门派,正巧碰见二师兄拖着木箱要下山,应是打算在宵禁前赶到城内客栈休息一晚方便明日进宫。 “土豆?你怎么会骑着阿修罗?”他眉头紧皱,“而且你的衣服跟头发怎么回事,是被摔下了?” 我赶紧下马,将牠物归原主,“衣服的事说来话长。我是请师父教我骑马,因为没有多余的马这才借了阿修罗,” “你借了阿修罗?” 听到二师兄语气上扬,我双手下意识护住头,“不,不,我没有经过二师兄同意,所以算不上是借,” “我不是这意思,”他露出微妙的表情,看着阿修罗,“牠脾气差,一般人谁上去谁都会被甩下来,老子自己都很少骑牠,所以我才会这样说你没受伤吧?” 我愣住,看了眼阿修罗,摇摇头。 “没受伤就好,”他说,表情似乎有一瞬的担心,但马上又恢复平常的样子,“奇怪,怎么你偏要挑牠,牠不是普通的突厥马,是上过多次沙场的战马,不是牠认可的人牠怎样也不会让你上身,老子也被牠摔过无数遍,你没被摔成土豆泥命真算你命大。” 我无语,转头看向在后边的师父,“师父,你说阿修罗性情温顺的,” “是么,”他笑笑地,表情愉悦,“看来是为师记差了,没关系,你被甩下来不还有为师在下面接着你的么?” 我惊觉我又被师父设计了。 二师兄牵着阿修罗下了山,一人一马渐渐在视野中消失,我跟师父分别后也回到自己房内换下衣裳,这才刚换完,便发现先前那只纸扎柳莺在地板上,纸做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进食。 “你还能吃东西的吗??” 明明没有眼珠,但我还是可以知道他在看我,满脸明显的“废话”。一只细长黝黑的细肢此时从他嘴里钻出蠕动着,他又吸回去嚼了嚼。 走近一看,发现他面前还有半截剧毒的蜈蚣在扭动,我不禁皱眉,“不是吧,这么重口味,也不怕拉肚子。” 纸柳莺撅起纸屁股,飞到桌上蘸了我的砚台,用墨汁在我的传奇封面哒哒哒地印下一个“毒”字。 “你是说,你喜欢毒物?” 他继续印下另一个字,但笔画太多,印得乱七八糟,我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懂那是一个“蛊”字,“蛊毒?什么意思?” 他两只翅膀指着自己。 “大哥,要不我还是请师父给你弄张会说话的嘴,你这样我很难跟你沟通,” 三师兄的声音这时候从外头传入,打断了我单方面的对话,“土豆,你回来了对吧,我饭做好了,快过来吃。” “来了,三师兄!” 我看着那只柳莺,虽然不懂他想表达什么,但我现在暂时理解为他嗜吃毒物,所以与他说,“不如先这样,我不明白你是什么,但毕竟师父把你交给我,我就会照顾好你,你喜欢吃毒的东西对吧?”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惊人的晚餐过后,就着月光,我一人在后院来回踱步,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太多,本该休息养精蓄锐,过两天好去参加马球赛,但我不断想起白天在树林的那副场景,越想越恐怖,越想越害怕。 见鬼,我真的睡不着了。 正当我想要不挑灯通宵看传奇度过这难熬的一夜时,一旁水声哗啦哗啦传来,是三师兄提着水桶跟马扎出来院子里洗碗。我卷起袖子靠过去想帮三师兄,顺道跟他聊聊今天的事,但还没走近他我就踩到洒出来的水,脚收不住向后滑了交,整个人成大字型躺在泥泞的土上。 “土豆,年纪这么大了还在玩泥巴,真是童心未泯,”三师兄低头笑着看我。 我站起身,尽可能拍掉身上的土,幽怨地看着三师兄。 “怎么了,这样看我?”他坐在马扎上开始洗刷着碗盘,没有抬眼,突然说,“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诧异。 “你回来的时候左手襦衫袖子少了半截,而师父手上有一团淡绿的布杂乱的裹着,我猜那应该就是你的袖子,还有你头上的簪子也矮了平常约一个手掌大小,代表你应是遇到危急状况,有过剧烈的奔跑或是骑着快马所以导致簪子快脱落,” 他顿顿继续说,“当然也有别种可能,例如有个人从你身后抱着你时抵到了簪子,而且还得是个身材高出你不少的人。” 我脸一红,忆起师父在树林里抱我的样子,说不出话,赶紧调整簪子。 “这个时间点通常你会在房里看你的传奇,而不会在院子里游荡,加上你看到我直接靠了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与我保持距离,说明你心绪烦乱,直想找人聊聊,”他起身甩甩手上水珠,将马扎搬到了远一点的地方,示意我坐过去,自己则折返坐到地上,“你说,我听着。” 从之前一些迹象就可以看出三师兄心思其实相当细腻,擅察言观色,只是没想过他心细至此,不禁想起之前大师兄提起他的过去,这之中或许有什么关联。我放下袖子,没有坐到马扎上,而是直接坐到了他旁边。 他十分惊诧地看着我,我看他一眼,说,“三师兄好厉害,连这些都看得出来。” “做假做多了,自然能较常人看出更多细节,”他的眼角弯起,好像很高兴,“所以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将白日练马时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全讲给三师兄听,从挑马到最后衣冠冢的事,钜细靡遗地说着,有时可能加上了个人见解,变得有些像桥下在说书的。他在旁边一直静静听着,本来带着笑意的脸随着我的故事发展表情越来越凝重,直到我讲完许久他都没有给予回应。 “三师兄?我说完了,你还好么?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他脸色十分惨白,眼睛不敢看我,“土豆,师兄忘记跟你说一件事,” 我疑惑,“什么事?” “阿楚怕鬼,你讲得太传神吓到他了。” 大师兄的声音忽然从上方屋檐传来,下刻他的大脸就倒挂地出现在我们两个面前,卷发披散下来,两只碧绿的眼在这深夜像是发着瘆人的光,直勾勾盯着我们,咧开嘴,朝我们露出一口白牙。 我跟三师兄同时放声尖叫。 第十四章 大戏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哈哈哈哈哈哈,”大师兄爽朗地大笑,丝毫不觉自己有错,从屋顶上翻跃而下,“土豆你胆子也挺小的,跟葡萄干一样。” 我怒瞪他,他妈正常人都会被吓破胆吧。 他忽略我难看的脸,拍上三师兄的头笑着继续说,“以前的阿楚可可爱了,只要遇到狂风暴雨的晚上,他就会裹着毯子去师父屋里要他陪着睡。师父有时嫌烦便把他放到我或阿京房里,你真该看看那时候他的脸,当时他话也说不清楚,只会抓着我们衣角喊西兄西兄的………,” 三师兄握紧拳头,一记直拳由下往上击中他下巴,让大师兄咬到舌头,发出一声吃痛声,“多谢你的解释,罗师兄可以走了。” “哎呀,不要这样嘛,你们两个都怕得直哆嗦,让大师兄陪陪你们不好吗,”他吐出舌头,还冒着血,“师父那幻术叫借尸还魂,是以他的纸鹤作为载体重现死者生前最后模样,不过你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怎样,都是假的,扑过来也要不了你的命。” “可是,那被铜链缠住窒息的人又怎么解释,他的眼睛都………,” 我看了眼三师兄,他已经把耳遮上。 “你不是说后来铜链不见,其实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锁链,是他自己慌乱中撞上藤蔓,越缠越紧,就……,”大师兄比划了自己的脖子,伸长舌头,“自己勒死自个儿了。” 我恍然大悟。 三师兄手从耳上放下道,“至于那些人大抵是宫里委托来的,毕竟宫里才刚派人来过,不出三日观意楼的人便在哑巴皇帝那栽了不少,”他顿顿,继续说,“有风声说是师父在暗中使了绊子,这才让观意楼隐藏多时的行迹走漏。” “哑巴皇帝?” 这么酷炫的名字,第一次听到。 “土豆你不知道哑巴皇帝么?”大师兄惊诧,“长安城内小儿皇帝,江湖武林哑巴皇帝,近几年流行的儿歌,我有空唱给你听。” “你那歌声还是对鸡唱着就好,罗师兄,”三师兄不带感情地对大师兄道,后又看着我,“哑巴皇帝是几年前活跃于武林的神秘人,每当出现皆面戴黑白脸谱,举止身段亦为奇异,武功诡谲高强。但他似乎不会说话,又有传闻道他是自宫中出来,占据酆都一方,故人称哑巴皇帝。” “那师父跟这哑巴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大师兄耸肩道,“这我们也不清楚,你觉得我们问他他会说么?” 仔细一想,他这话实在太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我还想再追问下去,例如究竟是谁想要师父性命,师父又跟皇宫朝廷有什么关系,大师兄突然大叫起来,把我跟三师兄吓到原地跳起,“对了!你们两个这么怕鬼可不行,”他伸出食指晃了晃,“师父百招幻术里过半都是这样阴森的,你们还没见过阴兵借道、阎王索命等等,如果他哪天使出来你们俩先吓得魂飞魄散还能行?” 我平复跳得过快的心脏道,“虽然这样说也是,但突然叫我们不要怕鬼,这无异于忽然叫我们不要呼吸一样…,” “鬼不可怕,”大师兄忽然说,“人才可怕。” 我来不及细想大师兄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拽起我们两个的衣领,往后山方向拖行,“反正你们两个今晚大概也睡不着,不如我们来夜间特训,刚好我也会使那招借尸还魂,你们要看破幻术,把我击倒我才会放过你们。” “这么突然!大师兄,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疯了吗,”三师兄瞪大眼,“我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过了两天,我跟三师兄眼下挂着清晰可见的黑青,想起前两夜的特训,我极度后悔当初没有趁夜逃离明镜门或是当下劈晕大师兄。 他不知道从哪借来的魂,不是缺上半身就是缺下半身,要不就是四肢胳膊少了一半,就没一个完整的,即便我跟三师兄闭眼遮耳好容易忽略掉他们贴在我们身上的事实,大师兄下手也是极狠,一掌一拳又逼得我们吃痛张眼。 这一睁眼就完了,印象里最极致的一个是正面看挺完整的女鬼,但等她靠近我才发现她其实没有后脑勺,脸的后半空落落的,吓得我差些两眼一翻,原地去世。 现在罪魁祸首十分仔细地涂抹铅粉,在自己硃砂痣的外围描上花钿,戴上花胜,挂着绯红面纱转头看向我们眨着长睫毛道,“如何,我美吗?” 三师兄紧紧捏着令牌,彷佛那就是大师兄的气管,“行了,再化下去也救不了你基础差的事实,我们出发吧。” 我拉了拉头巾,整理一下脸上的面纱,再看向一身外域装扮的三师兄。除了大师兄的宽肩快挤爆了大袖衫和胸前的滚边,以及除非用水桶盖上否则怎样藏也藏不住的男子面像,乍看之下应该还算是挺有模有样。 我叹气,骗谁呢,心里不禁祈祷着马球会的公子小姐们最好全是瞎子。 我们一起踏出大师兄屋里时师父正坐在凉亭里下棋,他身上披着一件大氅,但不同于上次那件绘有仙鹤的,这次是件墨黑不带花纹的样式,他乌黑的长发盘结挽髻,以簪贯之,本低头持着黑子在沉思棋局,听见声响后往我们这瞥一眼,动作一滞,“罗碧?” “师父~,”大师兄看见师父,扭了扭身子说,“我这样是不是很漂亮,你说,如果那些个公子们爱上我可如何是好。” 师父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但随即笑道,“那便把你嫁出去,没事,明镜门尚有玉京楚楚和莺莺,少一个你无妨,安心嫁人去吧。” 这次换大师兄脸色僵硬。 师父不理睬他,往我招手,我看到后走近他,他将黑子放回棋罐里,伸出手替我调整面纱位置,“面纱歪了。” “多…多谢师父。” 他忽然沈声问,“那只纸柳莺有没有带在身上?” “有,不如说我根本摆脱不了它,”我拉起袖子,它现在贴在我袖内睡觉,还打出呼噜,看起来很爽,“不管我怎样留下它,它都会找地方钻贴在我身上。” 师父将手收回去,朝棋盘看了眼,“那便好,今晚可有场大戏看了。” 这几天我越来越觉得师父像是个谜语人,不知是我智商低还是他就真没打算跟我解释清楚,话总是说一半便打住。 他拈起刚刚的黑子,下在一个显然是死局的位置,虽然我不甚懂棋艺,但就连我这种门外汉都明白放在那位置明显是送死。 “土豆,别磨蹭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三师兄已经牵出马朝我喊道。 师父没有抬眼地说,“对了,上回之后为师已经替你备好马,骑的时候注意点,这次若被甩下了我不在身边,缺胳膊少手臂的我会心疼。” 我回应,“你这样连抬头都没有地说会心疼,很难说服人。” 他笑了笑,又拈起一个黑子,放在刚刚送死的黑棋旁,局势竟因此逆转,方才的死局现下起死回生,然后大概是知道这算是作弊,他将棋子一粒粒捡回罐里,只留下刚才那两个黑子在棋盘上,“去吧,小心点,”他说。 师父帮我备的马是匹西南马,相较大师兄的亮晶晶跟三师兄的平安小了许多,但很适合我的身形,按大师兄的说法,这匹马的性情是真的温驯,不可能会摔到我,这次师父是真没有再讹人。 “土豆,这匹马挺喜欢你的,你要叫他什么,”大师兄跟牠交流完后看着我问道。 “这也太突然,”我说,看着我身下的马,思肘片刻,“那…就叫来福吧。” “土豆你真是天才,把马取得跟狗名一样,”三师兄笑着说,“走吧。” 第十五章 花朝宴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们真成功混进马球赛了。看门的小厮看到令牌后,虽然对大师兄的性别表现出强烈怀疑,但幸亏三师兄一张嘴舌灿莲花,说他们部族以雄武为美,女性长相越像猩猩越是美丽,与中原的美人定义可能有些出入,说着说着竟还真说服了那小厮。 我骑着来福四处张望,到处找寻崔锦萱的行踪,最后终于在花团锦簇的小姐堆中看到了她,今天的她穿着件石榴色齐胸襦裙,外头罩件大袖衫,身上披了件素色披帛,足蹬黑色小靴,面施粉妆,低头娇言软语着,十足惹人怜爱模样。 “大师兄,三师兄,目标在那,”我低声说,但久久没有听到他们回应,转头一看,发现大师兄已经全身投入马球赛,拿着击球杆跟一票小姐打得如火如荼;三师兄则是完全不见踪影,估计娇小的他已被人潮和马潮无情吞没。 原本讲好的团队合作如今只剩下我一人认真执行,难怪师父靠着他们至今都没能成亲,我叹了口气,从衣袖里掏出要交给崔锦萱的信扎,告诉自己能行的。 我牵着来福靠向她,却在经过一处凉亭时不经意听到几个世家公子坐在台阶上随意地聊天,其中一个向地面洒着酒道,“听说了么,白玉晶在花朝宴上的事。” 另一个身着红色胡服的公子将手指朝酒杯里蘸了蘸,递给另一个人,“听说了,早听闻他没嗅觉没味觉的,柳常侍才想出这个新的娱乐方式。” 一个已经喝得通红的男子双手接过,一口干了下去,抹抹嘴巴道,“什么方式?我怎没听说?” “听说是备了毒酒要让他喝下,”红衣男窃笑,“三杯酒里头放一杯带毒的让他自个儿选,不是挺有趣的?” “这样好么?这弄不好会死人的。” “哪里不好了,那毒酒可是带着强烈刺鼻的味儿,如果他有嗅觉就不会选上,不也就可以自清谣言了,”洒酒的男子说,“如果选了也就是死了一个伶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是,只可惜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的歌舞了。” “唉,一个男人跳的有什么好看的,”红衣男又说,“又不能带回家摸,你若想要,我给你送几个女伶去你床上跳,哈哈哈。” 他们纷纷大笑,互相说道还真想进宫看看,气氛开怀热络,我却听得心里打起寒颤,手紧握着缰绳。 虽是一条人命,可我们在他们眼里就跟牲畜没什么两样,好玩了哄高兴了便赏,不听话不有趣了便剐,在这世道下一切都是这么的正常,像是生老病死一般,谁都不愿意,但谁也不可违逆。 可即使如此,不代表我不能发泄。 “来福,”我拍拍牠,“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了。” 作为给他们无意透露二师兄情况的奖励,我给他们放置脚边的几壶酒加了点好料,然后牵着刚疏通完的马继续往崔锦萱的方向走去。 “崔大小姐,”我拉好面纱,待她附近人群散开,趁她落单时凑了上去。仓促间她有些错愕跟排斥,但很快又恢复她一贯的笑容向我问道,“妳是?” 我将手再次伸进衣袖里头,她可能以为我要掏暗器,表情呈现惊恐状,“妳妳要做什么!来!” “只是信而已,犯不着这么紧张,”我无奈地掏出信札,这一惊一乍地,偏生喜欢着师父那样的人,若是真跟他在一起可不是天天都活在惊吓中,“我是白玉京的师妹,萧无暇的第四个徒儿,家师想约你至长安灯会一聚,内容都在信札里了。” 崔锦萱一听到师父的名字表情瞬间不同,她有些惊喜,绽放着笑靥,缓缓从我手上接过信,动作优雅却又按耐不住地拆开信札阅读起来,“是,这确是无暇哥哥的字迹!真是劳烦妳了,妳叫什么名字?” “土豆不是,元莺莺。” “莺莺妹妹,替我转达妳师父,十六一定赴约,”她娇笑着,“对了,我看我们两个年纪相仿,我见妳十分亲切,不如以姐妹相称,我唤妳莺莺妹妹,妳便唤我锦萱姐姐可好?” 我眯眼,她哪时看我亲切了,“好吧,锦萱姐姐,妹妹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只要姐姐能做到,我都会帮你的,”她甜甜地说道。 “我知你身分贵重,想来要参加宫宴应是易事。” “嗯族兄们在朝当官的不少,我确实是可以提出这请求。” “那好,我想去柳常侍在的宫宴,”我说,“麻烦锦萱姐姐了,事成后我不会忘记在师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后来,我跟师兄们在崔锦萱的帮助下以外域贵客为名混入宫里,两个师兄得知二师兄的状况后有着完全不一样的表现。 大师兄十分愤怒,表情像是恨不得掀了整座皇宫,而三师兄仍是与往常一般,只是低垂着眼,并无太多变化。 “这事还得师父来处理,”三师兄平静地说,“我们谁去都救不了白师兄。” “等师父来就来不及了,况且他已经许久不踏入宫里,现在跟他说他未必肯来,”大师兄反驳,“不成,你们两个离开,我自己去救他。” 三师兄上前拦住大师兄。 “那么多侍卫,你是打算靠你的拳脚还是半吊子的幻术打遍整座皇宫?”三师兄说,“白师兄这次明显是逃不过了,你还想拖整个明镜门下水?” 大师兄冷着脸,“楚楚,你的意思是不管阿京了是么?” “我说的是事实,罗师兄,这里是皇宫,不是武夫在的江湖武林,你功夫再好都没用。要不是请师父来,要不就是白师兄死,只能择一。” “你遇到任何事都是这种态度,”大师兄伸出手压在三师兄的肩上,将他从他眼前推开,“有时我很怀疑你对我们是否真有感情。” 三师兄往后趔趄,眼神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行,你既不打算找师父,我也不可能会让你去救白师兄。” 他足尖踏地,两手向前挂上大师兄脖颈,收紧胳膊,用力地固定住他脖子,两脚缠上他的腰,似乎是想架住大师兄,而大师兄也是真生气了,左手一张,紧抓三师兄的肩膀,想把他甩出去,力道之大都可以听到三师兄肩关节发出轻微声响, 三师兄眉头紧皱,冒了几滴冷汗,但还是不肯收手,四肢反倒越缠越紧。 他们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让谁。眼看这都还没真的进殿内我们就要全军覆没,我在后头发声道,“不好意思,打扰两位师兄一下。” 他们两人转头看我。 “其实我还有个办法,不妨试试。” 来的路上我也一直摇头晃脑地在思考究竟要怎么化解这个局面。在我苦思之际,我袖子里的纸扎鸟忽然抖了抖,换个姿势继续睡。 我将袖子拉开,看着它。 就是你了。 第十六章 毒酒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们三人按崔锦萱提供的消息寻到了举办宫廷夜宴的地点,可能是因为他们才刚有过龃龉,两个师兄一路连看彼此一眼都不愿,只是看着前方快步走着。 我被夹在中间,空气有些不流通。 大师兄转头看向我,犹豫再三后开口,“土豆,我看还是算了,即使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一个不小心喝下了毒酒,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那你有更好的方法?每个人都打一遍?还是打算召出没有脑袋的女鬼吓死他们?” 他闭上嘴。 三师兄沉默片刻,也开口,“你的方法虽然可行,但危险性太高,要不然还是请师父,” 我又说,“三师兄,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拿我的小命开玩笑,但等到师父来二师兄也差不多凉了,说不定奈何桥都走了一半,所以你若有更好的法子请现在提出,没有更好的主意就请你安静,不要打扰我思考。” 三师兄紧抿着嘴。 搞定他们后,我们又走了一阵,快到殿外时我停下脚步,背对他们二人跟袖子里的纸柳莺道,“一整天没吃东西,该饿了吧?” 纸扎小鸟本来摊平地贴在我的袖子里,听到吃东西忽然来了精神,整只又变回原本立体的形状。 我理了理思路,跟它说,“听好,待会就,” 跟柳莺谈完后,我转身继续跟着两个师兄一起走向地方,等着守在外头的侍卫推开夜宴的大门。 这一推开门我就被震慑到说不出话。 眼前整座宫殿是镂空的,皎白月光自装饰精细的天窗透入,替殿内拢上朦胧银纱,左右两侧共有二十四根雕刻华美的象牙柱,高达五层之高,下方三层坐台都是珍白砗磲所制,上头绘有栩栩如生的历史演义人物,彷佛就矗立在前,神采飞扬。 但立于中央的艳红酒池绝对是最引人注目的,透红的酒池底座是金线缕的天宫图案,丝丝金线衬托出的祥云紫霞及辉煌宫殿维妙维肖,悬空的上方造了四座金桥,直通正中央团团怒放的银白莲花,十八瓣莲花花瓣上头分别雕刻了十八罗汉图。鲜红与银白,入俗与离世,形成强烈的对比。 坐台上皇亲国戚、世族大家、外国使者及官员相互饮酒作乐,坐台下乐师们则是齐敲战鼓,琵琶声绵延不绝,大师兄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望向中央的莲花台座上。 中央立了一个身影,身穿玄色衣袍,面带金兽面具,手持刻有睚眦之剑,随着铿锵激昂的乐曲在月光下独舞着,时而如轻云般慢移,时而如旋风般旋转,踏步轻若燕雀,出剑准如鹰隼,凌厉剑锋随着舞步呼啸而发。 “是大面!”我忍不住惊呼。 “阿京的拿手好戏,”大师兄得意地抱胸赞叹,“比起霓裳羽衣的仙女,他果然更加适合演兰陵王。” “没见过这么残暴的仙女,也没见过性格如此凶暴的高长恭,”三师兄微微笑道,“但白师兄是真的很会跳舞。” 他们二人愣住,看了彼此一眼。 在我们说话之际丝竹已经渐缓,随着最后一声战鼓敲响,几个飞天打扮的宫女由四方金桥缓缓步入,在已经舞毕的二师兄面前放上三盏金樽。 “妙,妙极了,真不愧是名伶,身姿简直可比汉朝赵飞燕,”一名身着深紫官服,腰间配玉腰带的男子站在最下层看台下方拍手说道,“但就不知白玉晶一个男子能不能作掌上舞了。” 看台上传来讪笑声,几道目光扫在一言不发的二师兄身上。 “哎呀,是柳某糊涂,今日白玉晶舞的可是大面,不是霓裳羽衣曲,失敬失敬,”他轻蔑地笑道,“说到大面,诸位可知兰陵王高长恭最后是如何死的么。” “哈哈哈哈,我知道!可不是喝上鸩酒死的!”台上其中一个华服男子笑道。 “正是,”那男人说,“只不过某自然不会让白玉晶无缘无故喝下毒酒,他可是昌宁公主的男宠,怎能轻易动得?” 现场哄堂大笑,但二师兄现下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为何。 “传闻白玉晶能歌善舞,还有一项特殊处,便是嗅不出也尝不出味道,试想想,他这是入了鲍鱼之肆也能神色自若,该是多么方便,”他继续说,惹得现场众人再度发笑。 这时另一个体型丰腴,极具威势的男人不耐烦道,“柳九郎,讲这么久,该说清楚你想做什么了吧?” “到底是明王豪爽,某也就明说了,”柳常侍说,“白玉晶面前放了三盏酒,其中一盏是毒酒,另两盏则是金樽清酒,但诸位大可放心,那毒酒味道剧烈,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某都能够闻到那股刺鼻味儿,假若白玉晶并不似传闻如此特别,他便能够轻易避开。” “那毒酒喝下了又会如何?”明王勾起唇角问道。 “头足互相牵就,七孔漫着鲜血,发狂疯舞至死,”柳常侍答道,“这不死前还能替我们演上一场,倒也是挺适合伶人的死法。” 在场人惊呼,眼里透出无尽好奇,纷纷按耐不住地催促道赶紧开始。我对他们的嘴脸感到一阵噁心,他们根本没想要二师兄选对酒,只是想看他喝错后面对死亡时痛苦的反应。 就如同旁观人与虎相斗,人们最想看到的可不是人类战胜的威猛英姿,而是被虎无情生吞活剥的场面。 “自然,如果白玉晶能够连续选对三次,某也不会亏待他,某除了会亲自证明他无嗅觉味觉之事是捕风捉影,纯属虚言,也会亲自送上长安城内两座宅邸以做褒奖,”柳常侍道,“选吧,白玉晶。” 他话说完后现场陷入一片寂静,众人无不屏息以待,正当我觉得差不多该动身的时候,二师兄已经跪下双膝,掀起面具快速抄起其中一盏酒喝了下去。 “什么!”我低声叫道。 “白师兄素来自尊心强,受到如此羞辱,只会选择跟命运一赌。若死了,”三师兄若有似无地叹着气,“就是运也不站在他这边罢了。” 大师兄瞥着三师兄,久久不语。 眼见二师兄一饮而尽后并无特别反应,应是运气好没喝到毒酒,我不禁长吁口气,拉了拉两个师兄的衣袖,跟他们说,“大师兄,三师兄,待会得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在这期间二师兄面前的金樽又被重新填满酒液,并换上位置,有些人已经露出失望无聊的脸,有些人则还抱着些许希望。他戴着面具缓缓扫视一圈,又随意地抄起其中一盏喝下。 大师兄见状有些着急,也不管刚刚气氛如何僵硬,拽着三师兄向我问道,“我们如何帮你?” 这次在中央的二师兄仍然没事,在场的人纷纷露出不耐表情,相互交头接耳着,有些甚至已经自顾自喝起酒聊着天,不再往莲花座上看。柳常侍表情不大好看,暗了暗眼,示意宫女将金樽里的酒全部倒掉重新满上,清透的酒液再次载满了金樽。 但这次我非常清楚,三盏全是毒酒。 当二师兄低头看着三只金樽,准备拿起其中一盏酒时,我知道再不出声就没机会了—— 我大喊道,“白郎!放着我来!” 所有人朝我们方向看来,包括动作一滞的二师兄。 大师兄抱起我的腰,转了圈,将我像外域来的炮弹抛飞出去,三师兄则是足尖轻踏象牙柱,凌空一跃化成白鹤,朝酒池飞踏而去,步伐轻点在池面上疾走,落下的涟漪如同一瓣瓣花瓣,着实吸引住了现场全部人的目光,让所有人不至于全心专注在待会会落得狗吃屎的我身上。 果不其然,本来我还对自己的轻功抱有些许希望,本来幻想自己能够飘飘落地,如同落叶那般轻点地面。 但现实中的我仍是脸着地,往前滑行数尺,正巧滑到那放着三只金樽的案前。 幸好我有让三师兄转移众人注意力,否则我仅剩不多的面子便会荡然无存。 “土豆!?”二师兄仔细看了看爬起来的我,发现是我后暗叫,“还有那只白鹤是楚楚?你们在这干什么?” “我现在不是土豆,我是跟着外域阿拉哈哈哈部族的碧罗春公主前来参加宫宴的婢女,”我说,“我跟雄伟公主和矮人战士来救你了。” 第十七章 襄王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二师兄面具还戴在脸上,但我可以清楚感觉到他正以看蛇精病的眼神打量着我。 “你他妈脑子进水了是吧,土豆,在扯什么?”他低声说,“还不快滚,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我说过我不是土豆,我是跟着外域阿拉哈哈哈哈部族的碧罗春公主前来的婢女。” “你知道你比刚刚多了一个哈么?” “,”我整理好面纱,“那个怎样都无所谓了,我是来——,” “妳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柳常侍终于发现我的存在,放声喝道,“来人!拿下!” “且慢!”我伸出双手,“诸位,奴婢是阿拉哈哈哈部族的人,今日陪同碧罗春公主前来赴宴,传闻大唐幻术百戏歌舞各种娱乐新奇多样,直教人向往,于是不辞千里,满心期待地到来,结果没想看到的却是这么无趣的一场演出,所以公主吩咐奴婢来为各位助助兴,权当略表受邀心意。” 我转向其他人继续说,“各位,奴婢不才,唯有胆大,现在就把这三盏酒全喝了个尽,希望各位能尽兴!” 所有人,包括柳常侍,一脸不可置信,其中有怀疑、看好戏、好奇的各种神情参杂于中,其中一人坐在看台上方的阴影中,慵懒地说道,“这小娘子真是有趣,让她喝了吧。” 柳常侍抬头看向上方,随即又转回来眯起眼,“这可有盏是毒酒,你确定三盏都喝?” 你麻痹的,明明三盏都是毒酒,真当我闻不出来? “喝,奴婢夸下海口便不收回,”我说,“只是喝完不论奴婢如何,白郎都已经撑过前两回,怎么看他都是嗅觉味觉正常之人,否则怎么能够这么快选中正确的酒,这味奴婢光是站在这就受不住了,白郎肯定亦然,这才能选中不是?” “好吧,白玉晶的事已经得到证明,可以退下了,”柳常侍阴笑,“但妳,小姑娘,可要好好喝,一滴都不能少。” 二师兄一把卸下面具,着急地朝柳常侍和其他人跪着喊道,“等等!——奴既不认识她,也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怎的能让她一个莫名的娘子抢了奴的表演——” “白玉晶,”明王冷冷地说,“你的演出结束了,下去。” 他一脸惊慌失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模样。下刻,他站起身,飞快地转身伸出手,像是想把三盏酒一次拿走喝下,我在他还未来得及碰到前一把抢过。 “小鸟,我是活是死全靠你了,”我向藏在我口中摊的扁平的纸柳莺低声说道,“各路神明保佑!” 我捏紧鼻子,一鼓作气连饮下那三盏酒。 全场鸦雀无声,骤然间全场躁动,有的人遮眼尖叫,有的人大声叫好,有的人还是张大嘴,不敢相信。 我饮毕后将空尽的金樽展示给所有人看,轻轻放回案上。结果大概是因为喝太快,小鸟一次吸收太多液体,滑进喉咙后瞬间膨胀,顿时堵住我的呼吸道,让我一时之间呼吸不到空气。我抓着喉咙,不一会倒在地上扭动挣扎,变得真的像是中毒。 所有人更加鼓噪了,但放眼望去,除了二师兄和远处一脸焦急的两个师兄,没有人是真的在乎我的生死,反而十分期待看到我临死的症状为何。 “元莺莺!!!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很难受?”二师兄吼道,用力抱上我想替我催吐,“你给老子吐出来,你你快吐出来!现在吐出来还有得救!” 我很想叫他不要再挤了,我本来就因为无法呼吸缺乏氧气,现在倒好,他直接把我仅存的那丝氧气全挤了出去。 可是小鸟卡着我也说不出话,着实无奈。 我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二师兄不知道我想干嘛,只是顺着手指看向天窗,但上头除了圆月什么也没有,所以他又看回来,看我脸色紫青,手指像抽搐般颤抖,似乎以为我是毒性发作,越发惊慌失措。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找秦大夫!你敢给我死试试,”他强作镇定向低声我说着,眼神扫视四周,像是在盘算如何杀出重围。 然而,实际上我只是想指着上天说:你麻痹,我见义勇为还让我噎死,老天爷你也太他妈没长眼,老挑忠良灭。 就在他正要动作时,众人忽然一顿惊呼,我瞥见上方看台的阴影处有道黑色身影窜出,朝我们方向凌空一跃,足尖点地,落至我跟二师兄身旁,隐约听见他说,“这戏到此结束也太乏味,容本王接着再给各位表演一场。” 他从二师兄手中轻轻接过我,自我身后抱上,一手呈拳头状抵住我的腹部,用力下压,小鸟被压力一压冲出喉咙,我呼吸到久违的空气,连续几声剧烈咳嗽,意识瞬间清醒。 但当我看着纸翅膀已经喷出我嘴边的小鸟,不禁骇然,说好的看不见呢!翅膀现下都被染成黄色的,连二师兄都能轻易看到,这下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这毒酒压根没喝下。 在我快把小鸟整只咳出时见他已转过身,右手抵在我后脑勺,拉开我脸上的面纱,搂起我的腰肢,低下头轻轻烙下一吻。 所有人都愣住,包括我。 然而还没搞清究竟发生什么时他已经放开,我脸猛然燥红,不自觉砸吧着嘴,这才意识到小鸟已经不在我的口中。 那人背对着我跟二师兄,从腰上取出太极扇掩着脸,悄悄地把纸小鸟夹在纸扇里收回腰间,再自宫女端的盘上拿起一壶酒饮下,五指一弯,朝空中喷出一团火,一条带着焰光的黑色巨蛇从火团窜出,瞪目吐信,俾倪一干吓坏人群,他紧接着又往池里的酒液吹了口气,一条酒红的水龙忽地从池中跃出,昂首扬鬣,在酒池内飞驰游走着,一蛇一龙互相看见彼此,怒目相视,向对方全速奔去,一火一水交融缠绕,轰然一响之后,化为飘渺云雾,缓缓飘散在宫殿里,身影不复存在。 “此招名为龙镇毒蛇。龙乃天子化身,唯有主上所在之处方能召出,在此镇压毒酒幻化的蛇只再适合不过,本王献丑,还望各位不嫌弃,”他说,微微侧身看着我们。 我看向他,差点惊叫出来。 除了师父还能是谁! 二师兄也有些愣神,但他比我反应要快,赶紧捂上我的嘴悄声说道,“闭嘴,你现在不是什么哈哈哈部族的婢女么?别坏了事。” 我脑中一片混乱,看着眼前的师父,发现在场许多人跟我一样,都是一脸疑惑跟不敢相信。 “襄王,还真是许久不见,”明王率先开口,露出一抹笑,“是哪阵风把你从那穷乡僻壤吹来宫里,这不是都快十年没见你出现。” “三兄这样说就太见外了,好歹小王也是在这儿出生的,人再怎么说总是要回一趟家,更何况近几年不论是元宵宴还是中秋宴等,主上不也都亲自派人发请柬来邀小王,小王也不过是承蒙盛意赴约罢了。” “口口声声小王小王,平时也没见你替主上办成过什么事,现如今倒想起你自己的身分了?” “三兄说的极是,可惜这襄王也是主上亲自封的,若你真那么喜欢,下回见着了主上我会如实禀报说你明王办事效率极好,襄王这称号送你了便是。” 他在“极好”二字加重了语气,眯了眯眼,微微弯起眼角。 明王闻言脸色铁青,伸出食指指着师父,“萧无瑕!果然是你——,” “诶~三兄,在场这么多人呢,讲不得,讲不得,”师父微弯手指,做了噤声状。接着放下手,细长的眼转盯上柳常侍,“对了,柳九郎,不知我徒儿的表演有没有娱乐到你?” 柳常侍扯了扯嘴角,脸虽然有些发白,仍镇定道,“王爷,某确实不知白郎君是贵门派的弟子。” “没事,我也没有要怪罪柳九郎的意思,”师父继续笑着,可笑意不达眼底,“只不过白郎君、可爱的小娘子及本王都轮番表演过了,难得的佳宴,柳九郎是不是也该演出一场?” 第十八章 十八罗汉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师父语毕,从腰间拿出方才那柄太极纸扇,足尖点起朝柳常侍方向跃去,一道银针自纸扇突出,待常侍不及反应时直接刺入他的脖颈后间,引得众人哗然,他本人也惊恐地抓着脖颈,睁大双眼看向师父,“你!你干了什么!你想做什么!” 师父没有答话,只是一笑,拽着柳常侍的衣领又凌空一跃跳回莲花座台上,将他甩到方才放金樽的案前,“不做什么,请柳九郎接续刚刚的演出罢了。” 他朝宫女们瞥去,她们见状低下头,又像方才一样替三只金樽满上酒,我闻了闻酒味,不禁皱眉,这其中又有毒酒,但柳常侍却像没闻到一样,只是满脸惊惧,死死盯着酒液。 “柳九,只要你能选出金樽清酒喝下去,本王便送上你们最想要的东西,”师父笑道,“如若不能,可得麻烦你替我们用性命舞一场了,本王迫不期待地想看看是怎样华丽的舞蹈。” 柳常侍深吸口气,表情忽地惨白。 “襄王你这,这是对某的嗅觉做了什么,某怎么闻不到了?” “只是暂时麻痺了而已,用不着担心,你若能活下来本王自会替你拔出,”他说,“但没命了这嗅觉也就用不到了,银针插在那倒也挺好看的。” 柳常侍扫视着看台,发现没有人发声抑或是阻止,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部只是全神贯注地射向他和师父。他颓然,颤颤地伸出手,看着我们的表情变化,往一杯金樽伸去—— 师父忽然道,“等等,柳九郎好生糊涂呢,身为常侍这般都忘了礼仪规矩。” 他走至案前,将柳常侍本欲拿起的金樽一手抄起,洒在了莲花座台上。 “这杯酒,本王替柳九郎敬过天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常侍脸色明显更加害怕,眼神来来回回地看着仅存的两盏金樽,幞头染上点点汗迹,呼吸十分急促。 师父几乎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径直往案前双膝跪下,将刚刚的空樽放回,另外又拿起一盏盛满酒液的金樽在柳常侍面前晃了晃,“唉,本王也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看柳九郎如此着实难过,因此好心告诉你,本王手上的这只便是真的金樽清酒。” 常侍抬起头,面容在这短时间内沧桑许多,脸上只剩恐惧。 “呵,柳九怎的了?面色如此难看,”师父将金樽又往前递了点,“本王向来以诚待人,所说的可是实话。” 柳常侍低下头,手游移在两盏酒间,最终缓缓往案上的金樽伸去,捧起那酒。 但他在饮下去前像是想起什么,两眼忽地放光,放下手中的酒盏,转而拿起师父手中的金樽一饮而尽。 在我们的惊诧中,他抹了抹嘴,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显然是喝到了没毒的酒。 “果然,”柳常侍道,“跟许久以前你和那几个杂耍的玩的把戏一样,王爷,真是可惜呢。” 师父勾起的眉梢唇角彷佛在笑,却又不见笑意,只是起身替他拔出刚才的银针,“柳常侍当真好记性。” 柳常侍赶紧摸上自己的脖颈,确认没事后直盯着他,像是恨不得把他撕碎。 “襄王,别忘记你自己说过的话,”明王喝道,满面油光的脸堆满得意,“给你点时间跟徒儿相处,元宵节后你便动身,听懂了没。” “唉,明白了,”师父意兴阑珊地回答,转身便要离开,“玉京,走了,”然后他瞥了我一眼,“丫头,你还不快下去。” 我依言赶紧拽拉着裙摆,连声喊是地慢慢退下——— “慢着,襄王,”明王突然打岔,眼光贪婪地停留在我身上,“将那小娘子留下,本王见着喜欢,今日便要带回府里,” 明王话还没说完,空气骤然变得阴凉,天窗漏下的月光不知何时已被浓云遮上,我们脚下的艳红酒池没了月光照耀,全化成黑浊液体,阵阵阴风自左右两侧窗间袭来,吹灭了宫殿部分烛火,仅剩几道微弱烛光在灯笼里微微闪烁,印得现场一片慌乱,案几撞倒声不绝于耳。 忽然间,几个宫女突如其来的尖叫让现场越发失控,她们惊恐地指着莲花座外围,我站在中央顺着他们的目光,才发现那方向隐隐约约出现几个模糊身影,仔细一看,竟是那花瓣上所绘的十八罗汉!只是他们本来神圣的模样荡然无存,本来或平静、或和蔼、或庄严的脸庞在微弱的烛火照耀下现下反而笑得瘆人。 “明王,下次再开口以前,最好想清楚你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师父语气极冷,眼色阴骘,“我能活着爬出来,可就不知道明王你有没有这般运气了。” 明王脸色大变,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师父的表情越发狠戾,似是下刻便要取了他的命,最终只是死攒着眼前的金案,咬牙不再作声。 师父见他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殿内,二师兄紧跟其后,示意我去找大师兄和三师兄,我们一会儿跟他们在宫外会合。 我深吸口气,记着大师兄的箴言,不断告诉自己眼前这一切全是假的,小心翼翼地绕过在金桥上走着的十八罗汉,仍然不小心撞散了一个。 最后我终于在一根象牙柱后方找到了两个师兄。 大师兄正替三师兄遮着眼,俨然忘了刚刚和三师兄间的争执,他朝我说,“土豆,快走吧。” 我点点头,与他们两个一起步出殿外。 在宫外的一处静谧地方,我们见到已经换回常服的二师兄和阿修罗,还有坐在一匹微微闪着金光的骏马上头,面容显得有些疲惫的师父。 “走吧,”师父见我们出来,稍微看了眼我们四人,扯起嘴角道,“该回家了。” 第十九章 三師兄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自那天夜宴后,明镜门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我稍微梳理一下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其实还是一如往常,时而跟鸡抱怨孩子大了叛逆期也到了,时而跟厨房硕鼠讲师父将自己关屋里,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但我偶尔会看到他坐在溪边的岩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二师兄后续的宫宴都没在参与,除了当晚劈头骂了我一时辰,这几日话也变得少了,在练武的时候时不时会往师父的屋里若有所思地望着。 其实我也在想!那天师父的出现说明了他是自一开始就在殿内的,却没有一早出面制止柳常侍以二师兄取乐的行为,似乎是不在意他的生死一般。 讲到柳常侍,这边须得再提及件事,那晚过后的隔日便有风声说他身中慢性毒药,至全身瘫痪,一辈子再不能行动,至于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三师兄是变得最多的。他虽然平日总爱说我们疏远他,但其实他也会刻意与我们保持距离,却又会默默跟在我们后头观察我们在干些什么。可那晚回到门派后他便将自己锁在屋内,除了必要的时候他会出现,其余时间都不愿和我们任何一人打交道。 除了三师兄外,师父也是造成明镜门氛围不同往昔的最大原因之一。 我那晚才知道师父其实是先皇的皇子之一,却没有从皇姓,襄王这个封号亦是现任主上亲自所封,寓意襄助,但再进一步的事仍然成谜。据当晚众人的反应看来,比起尊崇,他们对师父的存在明显更是感到恐惧与害怕,我不禁想着,师父一人能够让朝廷与武林同时对他厌恶却又拿他没辙,也是个不简单的存在。 他自那晚后也是以修炼为名,让我们不要扰了他,便再也没出现在我们面前,直至今日已过三日,再过几天就是他应和崔锦萱会面的日子,但现在如此也不晓得这事还能不能成。 最后就是我,后来我仔仔细细地回忆,才想起我那时是被师父亲了,虽然严格来说是为了掩饰我嘴中吸饱酒液的纸扎鸟不被发现,但他确确实实吻了我,还是我的初吻。 想到这儿,我脸一阵发烫,想起他的脸靠我靠得如此近,都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还有明王说想要我,他忽然那样震怒,莫不也是为了我? 我甩甩头,眼下整个门派被一场夜宴弄得乌烟瘴气,我的私人感情可以缓缓,师父究竟怎么看我也不是现在的重点,最重要的是要如何让明镜门变回正常的样子。 不用会飞天遁地,用不着天赋异能,这是我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我拿出纸笔,列了几根需要解决的问题后,决定先避开师父,从第二麻烦的三师兄下手。 三师兄的心结我大致能推测定跟当天大师兄说的话有关,再结合除了师父外,另外两个师兄其实并没有很了解他这个人,看到他总会因为他的体质绕道而走,更能推定他现在一定是孤单寂寞觉得冷。 结论:他现在需要一个贴心小棉袄。 傍晚,我趁他沐浴时躲在外头,等他洗完便跳出迎上去,但地上不知哪来的一块皂角,我跳出的那一刻直接踩上它,当我以为我是要往前扑倒在三师兄身上时,我却是脚向前滑,整个人又大字型倒在地上,头发沾满了泥土。 “你真的是很爱玩泥巴,”他拢起湿漉漉的头发,绕过我便要离开。 我抿嘴!伸出右手抓住他细白的脚踝,他一时不察,也往前扑扎到了泥土堆里,刚洗好的身躯一朝回到洗净前。 “你今天不和我聊,我就会以这种姿势一直躺在这里,也不会放你走,必要时我会说几个鬼故事,直到你愿意跟我聊为止。” “,”他撑起身子,满脸泥沙的看着我,“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我仰头,“那你要和大师兄或二师兄聊?还是要和师父?怎么看我都是最适合的聊天对象吧?” 他沉默好一阵,抹去脸上的泥土,把我从地上拉起后拍了拍我头上的泥沙,边替我调整发簪边叹气,“说得也是,好像也只有你了。” 三师兄继续说,“如果你不怕算了,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来到他屋里,仔细想来我好像自入了门派后从没进过三师兄房里。他的屋前挂了一个八卦镜和几道符咒。屋里则挂满了各种书法作品和绘画,其中混杂着保平安的经幡,桌面上也是摆满佛经、神像跟各类书籍,已经有些分不清是为了驱他身上的邪还是真的是驱他害怕的邪。 环顾四周,床上除了符咒跟佛珠,尚有一柄竹笛。 “你想知道什么?”他替我拉了张椅子,铺上软垫,仔细确认四个角都不会断后让我坐上去。 我坐下,闭上双眼敞开两臂,“只要是三师兄愿意和我说的,我都愿意听。” “,”他坐在地上微微一笑,“你不觉得我就像罗师兄说得那般没有感情?那天我可是执意要牺牲白师兄,即便那天是你遇到了这样的事,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我思肘片刻,“说不觉得绝对是骗人的,怎么可能不觉得,简直无情透了。” 三师兄弯起眼角看我,“我就喜欢你实诚。” “但是换个角度想,如果那天真放任大师兄去救二师兄,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大师兄被擒,当场斩首,二师兄要不是毒死,要不是同样斩首,明镜门被治一个谋逆罪,师父也难辞其咎,当然,我也一样,”我继续说,“那我们便谁也逃不过了。” 他睁大眼看着我。 “不是人人都像大师兄一样用肌肉在思考,”我说,“牺牲二师兄是很无情,但却是所有选择里伤害最小的决定,不但可以保住明镜门,更可以保住大师兄的性命,我觉得你就是不相让大师兄受到伤害才会这样说,只是你讲话太毒太饶口,大师兄不一定能懂。” “那还真是抱歉,我这都是师父教的。” “嗯,看得出来。” 他笑出声,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唉,如果情况允许,我也不想失去你、白师兄、罗师兄和师父任何一人,毕竟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想起大师兄说过他们三人都是无依无靠的,“三师兄,你没有。” “亲人么?曾经有,现在没有了,”他说,“不对,其实还是有的,你也知道我来自楚家,除了在宫里的楚贵妃,那里所有姓楚的都是我的亲人。” “但我实在太厌恶他们,所以有天就放了把火,想烧断我与他们间的联系。” 第二十章 煞星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三师兄向我提起一点他的过去,我整理了一下,有些理解他今天的性格和想法从何而来。 他说,他是楚家一个丫鬟和家主所生,在他出生那日碰巧遇上了极为罕见的连日暴雨,数日不曾见过艳阳,正房的五岁儿子对于从没看过的天气感到相当好奇,嚷嚷着要家中奴仆带他至楚宅的湖心亭看雨,结果在观雨时因地面湿滑不小心跌交,头卡进了栏杆里,随着湖水慢慢因暴雨涨高,奴仆们越发惊慌失措,不停想着如何救出他们的小主子,最后,有个家丁想出了以槌击碎石栏的方法来救人。 讲到着,三师兄没有说这后面发生的事,只是淡淡地说那个正房儿子在那天死了,而他出生了,一命换一命,所以他被认为是索了正房儿子的命出生的。 既然被称为索命的,接下来的日子自然也只能是难受的。 他与娘亲被正房和其他姨娘欺辱,住进了那个儿子墓旁的一栋破旧草堂,让他们用一生向他赎罪,两天一顿馊菜,读书写字自是不用想,所以他身形较同龄孩童来得小,也只会讲简单几句话。娘亲跟着他,也像是被连累了,整日郁郁寡欢,偶尔出现疯状时会拿着一柄竹笛乱吹,又或是说一些三师兄也不明白的话,但他现在记不清娘说了什么,似乎是在重复同样几个字。 他说,他很会观察娘的情绪,凡事小心翼翼,事事替她布置在前,但娘总是不高兴。 小时的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娘亲开心,能对他笑一笑,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做,直到有一日他见着几个姨娘从楚家家主那收到了书法、画作和色彩华美的雕刻品,又或是精雕细琢的金银珠宝,脸上都会因此绽放灿烂的笑靥,单纯的他认为只要给娘送一样的东西,娘亲也一定会高兴起来。 所以他白天趁无人察觉时观察了那些物什,并“借”走了几张纸和笔墨,晚上就着月光明亮时躲在墓碑旁,先从书法作品开始模仿。再到画作!再到雕塑,最后是些比较容易取得材料的首饰,东西越借越多,他所制作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真,几乎快跟真品无有区别。当他开心地要拿给娘亲时!家里的奴仆也开始注意到东西短少,循线追查下来到了草堂,推开门便看到满地的书法绘画及首饰。 三师兄说到这深深吸了口气,脸有些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思考良久,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终他还是没说,只是讲了最后发生的事。 那时快过年了,他的娘亲因为这件事被楚家的夫人和姨太太们纷纷指责偷窃,即便那些真品仍在他们屋内安然放着,她们也是紧抓着机会打骂着要赶她和三师兄出门,三师兄很紧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赶紧下跪,只求不要在这冬月里赶他和娘亲,外头那么冷,他们的衣裳又这么单薄,如果现在被赶出楚家,他们一定会冻死。 他看她们无动于衷,以为是自己要求太过,又改口道,至少留下娘亲,他走,只要他最喜欢的娘亲可以留下,他自己走—— “在我说完后,阿娘看向我,指着我说:要是没有生你这个煞星就好了,我的一生全给你毁了,”三师兄淡淡说道,然后那时很冷,我忽然有股冲动想生团火取暖,就放火了。” 我愣住。 “三师兄你最后好像省略不少,放火原因也跟你一开始说得不同,感觉画风有些突变。” “是么,可能是我话还没能学好吧,没有办法好好表达我想讲的。” “我倒觉得你只是不想说真正的原因。” 他笑着说,“哎呀,不愧是机伶的土豆,脑袋就是聪明。” 然后他还是没打算讲真正原因。 “算了,你能跟我讲那么多已经很好了,至少我知道的比其他两个师兄多。” “是这样吗,”他笑笑地,“那得看你们的记忆力谁比较好了。” 我不太理解三师兄是什么意思,但我听到屋顶传来一阵沙沙声,外边也传来一样的声响,“嗯?什么声音?” “畜牲吧,”他说,“这么晚了还闹着,真是不省心。” 三师兄没理睬怪声,仰头看着经幡出神地说,“后来,我在寺庙内避寒时,见每个进来的人都在为自己的愿望拜着神佛,我便也学着跟满殿神佛祈求,一愿我在乎的人能够一生平安,二愿他们能够快乐,三愿他们能够稍稍在乎我一点。” “可祂们从来都没有回应过我,只要跟我沾染上关系,所有人都会跟着受累,甚至丢命,阿娘也好,白师兄也好,你也好,全都是这样。” 三师兄顿顿,继续说,“幸好我是你们口中的火云邪神,是索了他人性命出生的不祥之身,我再稍微表现得无情点,你们就会自己远离我,”他像是在跟自己对话,找理由说服自己一样,“这样便不会被我拖累了。” 我看着整间房间随意放置的佛珠神像,虽然他嘴上是这么说,或许三师兄在这许多的夜晚都仍会祈求着神明同样的愿望,当我以为这些是因为他怕鬼,又或是为了驱遂而放的,却发现他的用意似乎比我想得要沉重得多。 “三师兄,我不清楚你阿娘如何,但你在明镜门也待了几年,说要远离你,可是这里小不隆冬,连有钱人家的茅坑都比你这儿大的那种,每个人还不是都得紧挨着你,”我说,“你有害死任何人么?没有,就连二师兄都还能揪着你的马尾咆哮,我也是在你面前活蹦乱跳的,证明我们命硬,你害不死我们。” 我起身,坐在他身边挨着他,“你看,是不是什么事也没有?” 他的眼微微睁大,较常人大些的乌黑瞳孔流转许多情绪,久久没有回话,白净的脸庞开始泛起红晕。当他还想再跟我说什么时,忽然瞥了门口一眼,微微叹气,“看来我们两人独处的时间到了。” 我们一起听到门口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莺莺,下次你愿意的话再来我屋里吧,”他弯起嘴角道,“我会等着。” 下刻,轰一声巨响,裹着一条浴巾的大师兄一掌推开房门,门从门框上哐啷掉了下来,“阿楚!我刚刚澡洗到一半,感觉到你好像在讲我,所以我就爬到你屋顶上面听,对不起,这一切是大师兄的错,那天我是气坏了,可完全不知道———呜,我不该这么说你!我们相处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爱我。” “啊,畜牲不是,罗师兄来了,真是有失远迎,不过我没说我爱畜牲,不是,我是说你,”他朝大师兄道,“还有,门你得给我修好。” “这当然!咦阿京,你别走啊,你刚刚不是一直站在窗户旁,什么?你要去洗碗?我这不是才刚洗过?哎,怎么脚步加快了——,” 大师兄小跑步地跑向右侧,之后隐约听到二师兄在不远处叫骂着,不久便被大师兄拽着头发拖到三师兄房里,“你干什么!白痴么你?” “没想到白师兄也来了,我屋里竟然有这样热闹的时候,我可是做梦都没想过,”他说,“虽然我也很想跟你们聊天,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不如十年后再来吧?” “楚楚,”二师兄拍开大师兄的手,怒瞪他两眼,顺了顺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那天你的决定是对的,老子来只是想跟你说这个。” “我当然是对的,”三师兄听到后笑了笑,“只是你不怨我么?你可是在鬼门关前好好游历了一番呢。” “哼,有什么好怨的,人走在江湖他妈总有一天要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也有可能是千年后,”三师兄插话,“古人云祸害遗千年嘛。” 当我以为三师兄要被打的时候,二师兄只是浅浅一笑,眯起眼道,“也是,虽然不太情愿,但这样才可以跟同样带煞的你一直作伴,看来我们还要相处很久呢,整整千年。” 三师兄眼睛蓦然睁大。 “祸害吗,那师父绝对是能长命千岁了,我的话迫害动物?我今早强迫英英下了三颗蛋,所以我也是祸害了!”大师兄咧开嘴道,好像身为祸害是很值得表扬的一件事一般。 我看着他们,惊觉我竟然落单了,才想着要说些什么延长自己的生命时三师兄已经开口,“你们别忘了小师妹,她也是一个祸害呢。” 我愣住,“蛤?” “红颜祸水,太可怕了,能让那样懒的师父动那么大怒气来保你,”大师兄点点头说,“还有阿京不也因为你而跟柳常侍他们下跪求饶,我就从没受过这种待遇。” 二师兄脸有点红,撇开道,“特娘你给我闭嘴。” 大师兄挠挠后脑勺,大笑几声后手一张,把我们全抱在一起,“反正,我们都能活上千年,这样谁也不会寂寞,” 结果他的动作太大,浴巾应声掉到了地上。我脸大红,在我要掩起脸时另外两人已经快速替我遮上眼。 二师兄边遮边大吼道,“罗碧!!!!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穿上!!” “啊,罗师兄是不是缩水了,好像比起以前小了一点,” “楚楚——土豆还在这呢,你他妈在讲什么鬼东西。” 最后在一阵混乱中大师兄快速裹上浴巾,嘻嘻笑笑地跑出门,顺道摘了门框上的八卦镜摔上了地面,“这东西不需要啦,你要活久一点才行。” 二师兄放下手,走之前也顺手撕了几张符咒,“哼,这么无用的玩意儿能镇得住你的体质?罢了吧。” 但他们二人没多久就发出一声痛叫,大师兄被反弹的镜片割伤脚;二师兄则是被翘起的符纸划伤手。 “,”三师兄无言地看着他们,“那个是我用来挡鬼祟的,” 我在后头说,“放心,我不觉得鬼祟敢进到这般龙蛇混杂的地方。” 他望向我,轻轻笑起来,表情还是如往常一样温文柔和,但却掩盖不住他开心的情绪,“说得也是。” 第二十一章 二师兄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隔天用过午饭后,大师兄去劈柴来修理三师兄屋子的门,我则屁颠屁颠地跟在二师兄后头。 “你没事干了么?”他俾倪地看了我一眼。 “有个直觉告诉我你想聊天。” “那你的直觉是他妈错的,”他说,自己走到演武场的兵器架前挑选着武器,“有时间搞这个不如好好花时间练功——,” “其实我正有此意。” 他挑选兵器的动作一滞,有些怀疑地看着我走到兵器架前。 “好歹我也是明镜门的弟子之一,虽然比不上师兄你们,但武功差你们太多也不行。” 我抬头继续说:“而且我今天特别想跟二师兄切磋,如果我赢了,你就跟我聊天,什么问题都要回答我,还有不可以打我,如果我输了,我就坐在演武场里不吃不喝,直到你愿意跟我聊天,什么问题都要回答我,还有不可以打我。” 我盯着他,扬起眉:“只不过如果我不吃不喝太久,大师兄他们一定会很担心,师父知道了你也不会好过。” 他眯眼看我,有些咬牙:“好的不学倒学上这些了,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到底都跟谁学的。” 我一脸得意。 二师兄拿起一把剑,朝正中央走去,嗤了一声说道:“随便你,但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心中不禁一丝雀跃,按照以往经验,二师兄都只是讲讲,除了对大师兄是真会毫不留情地下狠手外,他从来没有对我或三师兄真正动手过。 我也拿着一柄剑朝他走去,他看我一眼,又走回兵器架,挑了把比较细长的剑走近我跟我换了手上的剑:“你手上这把对你来说太重,还没击倒敌人你就会先筋疲力尽。” 我点点头,从他手上接过那柄剑,果然是轻了不少。 “但细剑不容易造成重创,比起砍或劈,你更要懂得善用挑和刺,一次次削弱对方意志,趁对方疲惫,再给对方最后一击,”他从手腕上拿下草绳快速绑起头发,竖起衣领,举起手上的剑面对我,“听懂了吗,老子不会再讲第二次。” 他再次强调:“还有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在练武这件事上手下留情。” “好——等等,什么?” 二师兄纵身一跃,朝我的胸持剑刺来,我大惊,足尖点起急退,但他没有给我喘息的时间,下刻已经左脚伸直立于地,右脚一弯,朝我胸口狠狠一踢,我应声向后飞倒在地上。 “哇,这么狠的么!二师兄!” “哼,我这都还没用上内力,只是轻轻一踢而已,”他将剑立于后背,双足变换,人已经绕到我身后,扬手一剑又再度刺出。 我赶紧往前爬才躲过他的剑,抓紧机会起身,这才站起来,他又绕到我身周不停歇地刺出凌厉剑锋,我无力招架,不断向后躲,慌乱中举起剑格挡。这一格挡,两把剑便撞击在了一起,发出刺耳的蜂鸣声,我的手被强劲的力道一振,手掌一麻,差点弄脱了剑。 “拿好剑,若没了剑你就死定了,”他说,握上我的手替我扶着剑柄,“你最好再认真一点,否则你什么都问不出的。” 听到他这样一说,我青筋立时暴起。 “我很认真好吗!!!”我忍不住大吼,结果他似乎被我吓到,动作迟缓了不少。我趁机用左手反握他的手,将他扯住,“我他妈才学了两个月,你们这都学了多久,还好意思说我不认真!” 他手被我钳制住,一气之下我举起右手持剑朝他胸口一划,一举划破了他的外衣,然后我举起他的手臂转身移动到他背后,挑断他的束发,如同瀑布的黑色长发披散在我眼前,我正准备再刺向他后背时,他凤眸一凝,被我抓住的手一个反转,反倒捉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朝前方抛甩出去。 我身体腾空,飞身撞进了一堆闲置的机关人里头,发出轰隆巨响。 “,”二师兄一脸无奈,持剑往我这缓缓走来,“你还好吧?” “我看起来像还好吗?”我怨怼地看向他,慢慢起身。 忽然,看着面无表情的他,我灵光一现,正面硬刚显然是不现实的,必须得诱使他靠近我露出破绽,才能出其不意,一举拿下—— 我小嘴一撇,试图挤出斗大眼泪道:“呜呜呜,对不起,莺莺实在是太弱了,拖了明镜门的后腿,今天便去跟师父请辞,退出门派,这样大家都高兴,” “你是不是撞到脑了?怎么变得跟那个做作的女人一样了?” 我特娘彻底忘记二师兄铁血手腕铁石心肠,完全不吃柔情攻势。 “算了,你这是揠苗助长,”我两手一摊,伸出手,希望他可以过来拉我一把,“这才学两个月你就期望我跟三师兄一样可以变成鹤飞来飞去?” “楚楚只花了三天。” 他完全没打算靠近我,还是站在原处。 才不到半炷香时间,我的计划就宣告彻底失败。 我道:“我们这天是真没法聊了。” 接着,我想从机关人身上爬出,结果脚踝一阵痛,发现是真的扭到了脚,不禁抱怨:“这下倒好,脚还受伤了,” “怎么会这么没用,”二师兄叹气,靠近我矮身想替我检查,“伸出来我看看。” 我目光一凝,趁机举剑抵在他脖子旁边笑道:“二师兄,我赢了,我们来聊天吧。” 他背着我来到凉亭里,将我抛在师父常坐的位置上,自己从屋里拖出他只要出门便会拖的一口木箱,往最上方的格子取出药和纱布,示意我把腿伸出。 “在我伸出前你必须得答应我件事,”我说,“你不可以打断我的腿。” 他翻了白眼,一把扯过我的裤角,垂下眼替我仔细检查,这样低头,发丝便顺着他的脸倾泻而下,根根青丝间透着他啡色的瞳仁,倒有些像深色琥珀。 二师兄说:“你想问什么,快问,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也太短。” 他抬头怒视我,从腰间火石袋里取出打火石,粗鲁地点上一柱香,狠狠插进师父的香炉里。 “好啦好啦,别凶别凶,”我缩缩身子,“你为什么出门都要拖那个木箱。” “无可奉告。” “哇,不带这样吧,我可是正正当当赢得了发问权,” “你他妈好意思说正正当当?” “兵不厌诈嘛。” 他快速抹好药后将纱布打了个结,手法相当熟练:“哼,箱子只是一个习惯,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流落街头,又或是反正什么东西都自己先备好才不至于行事仓促。” “流落街头?” “八岁时我娘忽然失踪,从那天起我就一个人在街头上讨生活。” “忽然失踪?” “你废话很多,失踪就是失踪,”他撇开眼,“换个问题。” “喔,”我绕着发丝,有些犹豫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可以问这个么,” 二师兄看向我,沉默片刻后自己低头说:“也罢,你都冒死替我饮毒酒了,告诉你也无妨。” 他撩开头发露出了他的脖颈,隐隐约约可以在颈后方看见银光闪烁,周围布满了青黑色血丝。 “这是十岁那年被一喝醉的酒客埋下的,原本也就是暂时麻痺,就像老头对那家伙做的那样,”他把头发放回后背,“可他们后来没替我拔出,我也没多余的钱看诊,只能一路拖,一直到了十一岁有次偶遇秦大夫,在他检查下才发现我这针早已移了位,牵连许多血管神经,再也拔不出。” 他接着说:“若强行拔出,只会当场丧命,可没拔出,” “会如何?”我吞吞口水。 “如同你所知道的,我已经没了嗅觉跟味觉,”二师兄看向我,凤眸浅瞳闪着不甘,“秦大夫说,再接下来是视觉,然后是听觉,最后就是这条命。” 我愣住。 “你最好快些问其他的,”他瞅了眼香炉,燃香袅袅的烟徘徊于空中,“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是在说那柱香,还是自己? 犹豫再三,我决定还是趁有限的时间单刀直入:“那天,师父一直在殿内,” 二师兄叹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他将用完的药和纱布放回箱子内,“没什么,死了一个我,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拿我尸体当其中一个筹码,一举拉下柳常侍,甚至是明王,而他们的背后是谁你自己应能明白。” 结合先前所知道的事,我瞪大眼:“我知道师父也是先皇皇子,他该不会是想,”我吞吞口水,降低音量,眼神来回地说,“篡位?” 二师兄的表情彷佛看到了低能儿。 “开什么玩笑,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他说,“一个喂鸡都是让牠们自助的,连门口都嫌远,走到厨房就已经是最大让步的人,还想要他治理天下?” 我不禁嘶了一声,在理,在理。 “老子看你这几日老盯着我,该不是都在想这问题?”二师兄继续说,“你不会以为我是在想为什么老头要放我去送死吧?” 我愣住,点点头。 “我就说你这脑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简直他妈跟罗碧不相上下,”他看向快燃烧完的香,转头望着我,“现在仔细给老子听好,不管是罗碧、我还是楚楚,我们早就清楚老头为达自己目的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我们任何一人,楚楚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们三人里大概只有罗碧还在死撑,硬要跟老头唱反调。” 二师兄说:“我真正有疑问的是,他为什么要让你来救我。” 他把他所理解的整件事在有限的时间内全讲给我听,简单来说,师父一早就知道柳常侍打算用二师兄的命交换师父替他们办事,而这件事另外两个师兄并不知情,而像他方才说的,师父本来就没打算出手救他,反而可以拿他死亡这点反要胁柳他们,只是二师兄万万没想到中间会杀出一个我,后面甚至连师父本人都出现了,让他百思不解。 “不管柳常侍那家伙的后续如何,你出现的那瞬间就注定老头输了这场赌局,只要明王他们派人稍加追查你的底细,你那蹩脚的装扮跟身分是能瞒得了多久?” 我一愣:“我我不知道,那天师父只问了我有没有带上纸扎鸟,还说那晚会有场大戏,” “纸扎鸟就是你那时藏在嘴里吸毒酒的那玩意儿吧,你也是,偏要拿你自己性命闹腾,平时说你命硬,你还当真?”他说,“死老头阴阳怪气,在想什么我是真不懂,只是现在搞成这样,他自己倒揽上一个大麻烦。” “什么意思?” “明王他们想要的,可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二师兄看着我,“而是哑巴皇帝的人头。” 第二十二章 三只香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哑巴皇帝,我想起几天前大师兄他们也提过这个人。 传闻他总面戴黑白脸谱示人,武功高强诡谲,又道是自宫中出来,坐拥酆都,因其不曾开口说话,故人称哑巴皇帝。 “师父的修为和武功这么厉害,也赢不了那个哑巴皇帝么?” “虽然老头武功确实厉害,但他有一半的心思都放在了幻术上,常年也没遇上可以让他亲自动手的对象,单论武功怕是远远比不上哑巴的,”二师兄说,“我许久前在浮屠碑上看过那哑巴,他也如同老头一样精通各种兵器及掌法,但哑巴所学招式更加怪异,其中一招便是引对手内力化为己用,再奉以百倍反弹,也就是对方内力越深厚,受到的伤害越大。” 我大呼:“那师父不就相当危险!?” “轻则残废,重则丧命,”他说,望了师父屋子一眼,“你最好赶快收拾行李,想想今后去处,看是要拜进别的门派还是嫁人都行。” “两个都容我拒绝,”我道,“昨天三师兄说了,我们是祸害四天王,大师兄专门迫害动物和高智商人类,你愤世嫉俗,怼天怼地,三师兄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活体邪神,我沾沾光,就一低阶祸水,在我们之上的是只要没兴趣,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妖孽之王,我们各个遗存千年,怎能再拜入其他世俗门派或随便嫁人,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肯定都没活得我久。” “说真的,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浑话到底都是从哪学来的。” 我一脸骄傲,但随即想到了认真的问题:“不对,为什么朝廷需要师父去替他们取哑巴皇帝的性命?他们派观意楼或隐卫去不是更快,还用不着编排出这么一出博命戏码。” 二师兄伸出手指,轻轻在桌上扣着:“一,无论朝廷或观意楼,无人能拿下他的性命,二,他们想看老头对于徒弟的态度,看我们是否就是他的软肋,好用來牵制他至于第三点,只是我个人的怀疑。” “怀疑?” “我总觉得他们是故意设的局,只要老头一扎进去,不是他亡就是哑巴死,而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又或者,他们所冀望的是两败具伤。” 我拧起眉头,这些事我从没想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 “那师父是真的有性命危险,对吗,”我问道,但此时香却已燃尽,从香灰里头飘出缕缕白烟。 “你的时间到了,我不必回答你,”他起身,思索一番后再次打开木箱,从里面掏出三只香扔给我,“纵使是你使了奸计,你剑抵上老子脖子也是事实。这香赏你了,有问题要问给你一柱香时间,我若知道便会回答。” 我听着听着,打算拿起火石现在就点上香。 “你他妈真就这么没事干?”他一把抢走火石,装回自己的火石袋里,“还不快滚,老子还有其他正事要干,没空陪你一直话家常!” “好啦好啦,别凶别凶,”我握着三只香,拐着脚准备要离开凉亭时,转身又看向二师兄,“关于你说师父为什么要让我救你的问题,我觉得我可以回答你。” “嗯?” “师父其实没有明说,但我觉得他本来就已经盘算好一切,包括我会知道你在夜宴上的事,还有会去替你饮毒酒,全都在他的计算中,只是他没有算到我会被纸扎鸟噎到,这才不得不出面,”我继续说,“说来说去,其实就很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他舍不得你死。” 他愣住。 “我不知道师兄你们是如何看待师父的,但我小时认识的他是一个真的很温柔的人,”我道,“我觉得他现在也一样。” 二师兄看着我,表情似有一瞬的不可置信,他凤眸微凝,一张精致的面庞染上多种情绪,“但愿他不要后悔。” 当时二师兄这句话我没有很明白,只当是指师父救下二师兄而自己栽进死局这事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比我想得要得更深远。 我拿着三只香,确认二师兄已经从平静的活火山再度变回打了鸡血的活火山,见谁燃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安心地去找上了那个男人。 那个无法用人类脑细胞去理解的男人。 远远地,我就听到大师兄奇妙的歌声和奇妙的歌词,双重奇妙,双重难以理解。 “来来来来来,我给你们吃好吃的饲料,你们帮我下蛋,我给你们吃好吃的饲料,来来来来来,一天的营养从鸡蛋开始,蛋从哪来?从鸡出来,鸡从哪来?从蛋出来,先有蛋才有鸡,还是先有鸡才有蛋,无所谓无所谓,因为鸡跟蛋都很营养,来来来来来。” “大师兄,唱歌呢,”我說。 “噢,土豆,你来了,正好我鸡饲料喂完了,现在要去钓鱼,”他拍拍沾满鸡饲料的手,还没擦干净便蹭上我的头,“要不要诶,你大师兄我还没死呢,现在就给我备香会不会太早?” “这是二师兄给的,”我把香的来源和刚刚和二师兄的谈话内容全讲给大师兄听。 “原来如此,看来你也知道阿京的身体情况了,”他正色道,“即使师父不管,我也一定会找出医治他的方法。” “嗯讲到师父,其实现在比起二师兄,我更担心他。” “你是说哑巴皇帝的事对吧,”大师兄看着我,“阿京的怀疑其实不无道理,走吧,我们边钓鱼,我边跟你说我小时候跟师父间的事,你的脑袋比我好,或许能从中想到之间的关窍。” 他说着便自己走得遥远,但我还杵在原地。过了一会他才想到我没跟上而折回来:“怎么了,不想钓鱼?” 我指了指包扎的脚:“我刚刚不是说我扭伤?我讲话你没在听吧?” 他凑近我,当我以为他又要像沙袋一样一肩扛起我的时候,他忽然在我面前背对蹲下身,示意我上来:“你刚刚说阿京背过你对吧,上来,我让你知道我比阿京更好。” “你突然间在说什么。” “如果你喜欢上阿京的话我就麻烦了,”他朝我一笑,“我说过等师父娶亲后要你嫁给我,我是认真的。” 大师兄的脸在阳光挥洒下镀上一层金,将他的五官衬托得更加深邃,他的碧眼如琉璃瓶般透澈,眼里透着光采,十分期盼地望着我。 像他这样面容英俊的郎君加上这样的话语,照理来说任何姑娘都应该会为之心动。 但可惜,这人在讲正经话时,总是会有一处让人无法直视。 “大师兄,恕我冒昧,但你背上不知为何都是鸡饲料,你是在鸡圈里打滚么?我看我还是慢慢走就好。” 我说着就一跛一跛的往前走,他挠挠头,倒也没有流露出遗憾的样子,只是一脸嬉皮笑脸地放慢脚步跟在我身边。 到了溪边后,他搀扶着我坐在石头上让我看他钓鱼,我看了看四周,问道:“大师兄,我说那个鱼竿呢?” “上次被阿京用断了,”他向我说道,“钓个鱼都这么暴躁,我看鱼还没钓上来就先给他活活吓死。” 我眯眼看大师兄,他是被打到失忆么,我怎么记得鱼竿是打在他头上而断的。 “没有鱼竿,你要怎么钓?” “对喔,那应该不叫钓鱼了,”大师兄将袖子卷起,“我更正一下,是抓鱼。” 接下来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材小用的抓鱼方式。 大师兄走近溪边后运转内力,一阵呼啸掌风朝潺潺小溪劈去,碧绿清透的溪水窜上半空形成一道透明帷幕,几条清晰可见的鱼穿梭其中,正不停拍打着尾鳍,大师兄看准了他要的鱼,腾空一跃,手速极快地划破水帘,只一瞬便捕下五六只肥鱼。 我不禁看得目瞪口呆,武功还能这样用的么。 他退回岸边,将收获到的鱼一把扔到我身边的鱼筐里,自己又去旁边捡了两大块木头跟细枝,取出火石打了几下,小小火簇窜上树枝,一团火苗逐渐燃起。 “鱼最好的料理方式就是在新鲜时烤了吃,你一定会喜欢,”大师兄从蹀躞带取下小刀,稍微处理了鱼的内脏骨头后以削尖的树枝插上,立在火边烤着,“我趁这段时间跟你说说以前的事。” 第二十三章 大师兄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大师兄道:“就像我先前说的,我小时候是跟豹子群待一起,不知我为何会在那,不知道爹娘是谁,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长大了,直到师父有日来豹子待的山洞里避寒时遇到了我,才把我带回门派。” 火焰将鱼皮烤得焦脆,传出阵阵香味。 “不过我和师父一开始也不是在这块山上,而是一同在一处墓穴里生活,”他将鱼翻了面后继续说,“那墓穴非常大,上下共有七层,里头大小墓室无数。师父并没有特别说他为什么住在那儿,也没有禁止我不能去哪间,只道如果想探险他绝不会拦,但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这样一说我的好奇心就彻底被激起了,每日读完书练完功,煮完饭打扫完,还有替师父洗完衣服烘完棉被之后,我就在墓里上天下地地窜着,但大部分房间是空的,也没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直到我第一次进到主室,发现这里的摆设跟其他地方全然不同。里头空间极大,布置得如同书卷里提到的天宫盛宴,镶在墙上的夜明珠闪烁熠熠,水银及无数珍珠流淌在九条暗沟里,像极了天上银河,乌木案上珠宝和已腐烂的食物混合在金盘中,旁边放着无数酒瓮,案前跪坐着活灵活现的人偶,或是弹琴,或是说笑,或是馔饮美酒,很是逼真。” “中间摆放了具用红线缠着的棺木,但棺盖已被掀开,尸体不知道哪去了。我环顾四周,抬头一看,起初我没看得清楚,待我仔细看后发现上头有好多飞天模样的纸俑吊在藻井上。其中一个女纸俑身着白纱仙衣,容姿艳丽,好似没有骨头,身段特别柔软,吊在藻井正中央俯瞰着棺木,只是这些纸俑没有眼珠子,却直视着棺木,看来还是蛮瘆人的。然后,右边还是左边,应该是左边,放有许多经过处理的百兽尸体,旁边站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手持五色马鞭高举着,仰天的面貌狰狞,似是长啸,十足威严,而且他长相很特别,一头金发,两眼是蓝的,轮廓也很深,不似中原亦不似栗特,感觉像是更远处来的人另一边就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大鱼缸,只有鱼骨头还有条粗链,其余什么都没有。” 我说:“一个墓弄得像是仙境天宫,还挺热闹的。” “起初我也是这样认为,”他盯着火道,“直到师父跟我说我看见的那些人偶纸俑全是真人,还有酒瓮里噁,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胃翻涌作呕。” “。” 什么?真人?还有酒瓮,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大师兄没等我反应过来又继续说:“之后没过几年,新即位的主上不知为何想起了师父,召他入宫亲自封了襄王,封赏无数,这时所有人才意识到竟还有这个皇子。但师父没有接受封赏,也对权力没兴趣,只是向主上要了一块破败废弃的山地成立门派,之后便带着我从墓里搬了出来。” “就是现在的明镜门?” “嗯,当时不长这样子,这儿原本是个庄,是外来戏子进长安前的栖身之地,后来一些缘故荒废了,大约是没什么价值,主上给的十分豪快,我们从此住了下来,建立明镜门,”他道,“阿京和阿楚便是在这之后才来的。” 我听完这些,脑里想着大师兄描述的情景,不自觉地拧起眉头:“所以这些跟哑巴皇帝有什么关系。” “我在想,”他神神秘秘地说,“我刚不是说那棺木是被掀开的么,其实我仔细瞧了眼里头,全是抓痕和血痕,说不定那具棺木放的就是现在还活着的哑巴皇帝。” “什么!”我惊呼。 “你想,那墓穴如此奢华,且有那么多人陪葬,定是皇室宗亲,符合哑巴从宫中出来的传闻,而我猜师父是负责看管哑巴尸体的守墓人,但没想到哑巴竟然起死回生,还给逃了,按理来说本该处死,可现任主上却反而嘉奖了他,由此可见主上心机确实不一般,”大师兄插着手,“但大肆封赏的目的便是要师父心感羞愧,让他拼上全力也要完成他曾经失败的任务。” 他偏头,继续说:“只是主上可能没料到师父对权势富贵全然不在乎,更是个疯子,非但没出手,一个小手段还让朝廷部在哑巴周围的眼线全灭了,怎能不惹怒主上,”他说,“直到你和阿京在夜宴上发生的事才逼得他不得不应承。” 我看着眼前的大师兄,平时他太过不正经以至于忽略了他是个学什么都快的奇才,既是奇才,脑能差哪里去,虽然有些地方不合理,但却意外是说得通的。 “你这不是完全都想通了么,大师兄,你还说我脑袋比你好,这些我哪想得到。” “我就想让土豆你听听我的想法嘛,如何,是不是很道理。” “是说得过去,但师父为何要守墓?又为何是之后世人才知晓他皇子身分?” “唔,我确实是还没想到这里,”他说,“所以才找你来钓鱼,看犀利的你能不能推敲出一二。” 然后,我灵光一现。 “该不是,”我低声道,“师父并不是宫中妃嫔所出,而是先代主上在外的私生子?” 他一脸恍然大悟,激动地拍起手:“是了,肯定是,这样守陵寝跟后来的封赏赐位就能说通了,而师父因此痛恨整个皇室,近十年不曾入宫,也才会铲除朝廷在哑巴周遭眼线,就是为了,” “报复!”我跟大师兄异口同声地说,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露出猥琐笑容。平时老被师父和另外两个师兄智商碾压,这种同类之间彼此认同的感觉是真好。 他继续看着我,说:“土豆,你真不考虑嫁,” “说什么呢,笑得这么淫荡,让我也加入吧,”一道温润的少年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下刻三师兄就蹲在我身边,细长的手指落在我脚伤上,有些敌意地看着大师兄道,“罗师兄,你这是把土豆用伤了?” 他赶忙摆手否定:“不是我,是阿京,” “你还跟白师兄联手欺负起土豆了?简直人面兽心,”三师兄继续说,“嗯,不过罗师兄本来便能跟动物沟通,本身就是野兽了吧。” “我就说不是我,是阿京自己的个人行为,”他搔搔头,“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师父让我来找土豆,找着找着,我忽然闻到股烤鱼味,我就想有食物的地方应该就有土豆,这不就找着了,”他将我微微拉到他背后,“还发现了你跟白师兄欺负她。” “我就说我没有,你说师父找土豆?师父出关了?” “嗯,刚出关。” “太好了,土豆,你这鱼顺道拿去给师父吧,他一连数天水米不进,此时正需要些热量。” 大师兄拿了两只鱼要递给我,三师兄却伸手从中接过,对握把的部分轻轻吹气,确认不烫后才拿给我。 我点点头:“谢谢三师兄。” “嗯,如果他们欺负你,随时跟我说,我会提醒他们爱护保育类蔬菜的重要性。” “保育类蔬菜?” 我第一次知道蔬菜还需要保育的。 大师兄笑着,塞了两只鱼给三师兄,烫得他嘶了一声,然后向我说:“对了,你们不是还担心师父可能会被哑巴打死,我觉得这点用不着担心,这么多年以来江湖上人人都想打死师父,但他还是平安活到这把岁数,所以说哑巴想打死他真没那么容易。” 师父究竟是在武林江湖中名声有多糟,才能被大师兄形容得像是一只蟑螂一样。 “可是,”我说,“二师兄说哑巴的实力可是超过师父,” “这点倒是真的,”他回应,“可他没有师父来得奸诈。” 第二十四章 退门派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在大师兄的想法里,奸诈、狡猾、阴险这些词似乎像是种褒奖,所以当他这样形容师父时,他是真心的竖起拇指赞美师父。就好像不久前他带我看重华派弟子跟三师兄那场比试,他也说出了正正邪邪谁又拎得清一般,或许是从小没有被世俗价值束缚,他有他自己一套的是非善恶,是正是邪的定义在他眼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眼前所看到的当下。 他现在这么说,无非就是认为师父愿意出面必定留有后路,绝对不会白白送死,。被他这样一讲,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例如形容自己的师父很奸诈,但却在无形间缓解了我的担忧,让我真不像之前那般担心了。 大师兄,不愧是浑身充满未知数的男人。 “对了,三师兄,师父找我什么事?” “唔?”他嘴里都是鱼肉,仔细嚼下后才回应我,“他要你替他泡茶。” “。” 我拿着两只烤鱼跟一杯沏好的阳羡,拐着脚一步一步走向师父屋前,心里想着我刚来的时候他自己还会泡茶,现在被揭穿真面目后连茶都懒得泡了,早知道我当时就该矜持点,不该老说他缺德有问题什么的。 “师父,我送茶来了。” 我敲敲门,他听到后在里头应了声,让我直接进去,所以我便推开门,见师父披着大氅单手撑在案桌上,另一手在玩弄着那只纸柳莺,现在它已经恢复原本瑞香纸的颜色,而且好像比之前还大了点。 “莺莺,这几日没见着为师,可有想为师?”他虽然还是如之前一样带着戏谑慵懒的笑,但眼下的乌青和疲倦神情却是怎样都遮挡不住,应确实是日以继夜修炼了一番。 我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现在看到他的脸,那日在夜宴上发生的事又浮现在我脑里,我都还能想起他唇落在我唇瓣上的触感,想到这又不自觉红起脸。 “嗯?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不是挺伶牙俐齿的,”他眼角染上更浓的笑意,“例如,对了,在宫宴上的时候不就挺会说的。” 我脸更红了,将吃的东西快速塞给他,趁他还没能说更多话的时候赶紧抢道,“坦白说有,因为现在门派内最热门的话题便是你会不会被哑巴皇帝打死。” 他有些无奈,“看来你已经从你师兄他们那里知道了,而且依为师所知,你这几天似乎也为了他们挺忙碌的,” 师父看向鱼微微皱着眉,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在烦恼里头有刺。我叹气,从师父手上拿回鱼,开始挑起刺,这段期间我们都没说话,我专注在手上的事,他则专注看着我,整座屋内只有香炉里灰落下及鱼刺被挑离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挑完后寻了个盘子将鱼放上拿给师父,他接过,示意我坐到他身旁,将鱼放到我面前,自己则是泯了口茶,再度笑道,“那你们怎么认为的,关于我会不会被打死。” “二师兄说你轻则残废重则丧命,三师兄则是跟大师兄一样,认为你为人狡诈,没那么容易死。” “呵,这种话你也敢在师父本人面前直接说了,为师可真是意外。” “我只是原话转达而已。” “那你又是如何认为的呢?” 我看着眼前的鱼,思肘片刻开口道:“我不认为你会死,也不认为你会残废。” 他弯起眼角,露出促狭的笑容,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的确,当二师兄说哑巴的武功在师父之上时我有担心过,但是大师兄的话让我想起师父对重华派的弟子也好,对明王也好,你都能看出他们最害怕什么,所以我猜,你大概也已经抓住了哑巴皇帝的弱点,”我说,“你可能会受伤,但绝不会死。” 他露出赞许的神情:“你说对了,为师确实已经知道要如何处理他。” 我没有追问他打算如何应付哑巴皇帝,因为在我心里始终有个问题更为重要。 “我还想问,”我看向师父,“那天在殿里,你是真的不想救二师兄么。” 他的眼眯了眯:“玉京没跟你说我如何想的么?” “他说过,但是我想听师父你亲自说。” “没错,”他几乎没有思考地答道,“我的确是没打算救他。” 我呼吸顿时一滞。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师父的表情就好像听到为什么人会吃饭一样,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二师兄饱受羞辱,那天柳常侍的话那样难听,那天你不出手二师兄分明会死,为什么,”我涨红了脸,开始语无伦次。 “没为什么,柳九那家伙羞辱得厉害,无非就是想骗我出手,”师父说,“可是玉京死了对我利处更大,只要我坐在现场仍无动于衷,朝廷那帮家伙便知拿徒儿要胁我没有用处,如此,我为何要救他?” 我听到他这样说,心中又凉了一截。 我抓着衣问:“那又为什么要我救他。” “什么?” “你为何要要我救二师兄。” 师父闻言露出晦暗不明的神情。 “莺莺,我从来没有要你救他,”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如何能得知你会听到这个消息,又如何能知道你会潜进夜宴,还有最后你出头替他饮毒酒,这不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可你那天不是让我带上这只纸柳莺,不就是知道它嗜毒,”我颤抖地抓起纸小鸟的翅道,“既然它能吸收毒物,也就可以救下二师兄,所以所以我认为你应是舍不得二师兄死,” “元莺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他突然冷笑,看我的眼神就如同那天他看明王那般阴冷,“你怎么会认为我有这种想法?” 我被他的神情吓到,支支吾吾地说:“因为因为你以前,” 师父忽然倾身将我压在他身底下,伸出手抓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用力转向他,另一手拉着我的襦衫带子,像是要解下,墨黑的瞳孔满是危险:“以前我也不会对你做这种事,对吧?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若还是不信,我也不介意现在就试给你看。” 他的脸更凑近了我,温热鼻息吹得我发丝飘动。他拉着带子的手放下,转而像是要伸进我的肚兜,我又惊又急,面红耳赤地推开他。 啪一声,师父的脸被我掌掴出一道清晰的红印子。 师父摸了一下脸颊,轻轻笑着,没对我打他一事感到气恼,只是退开来缓缓说道:“看明白了么?我现在是你的师父,却会做这种事,同样地,玉京他们几个我从小带到大,可为达目的我绝对不会吝惜牺牲他们任何一人,你还要相信我跟以前是同样的人么?别太天真了,元莺莺。” 我紧攒着衣物,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心有余悸。 我所认识的萧无瑕其实早已成过去,眼前的这个人是明镜门的掌门,大唐的襄王,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牺牲徒弟都做得到的男人,而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他仍是以前的萧郎,试着从各种地方拼凑出以前的他。 但白云苍狗,世事尚且随着时间流转,何况是人心?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我早该明白,却仍在欺骗自己。 我感觉眼框里开始积起泪水,匆忙起身,避开他的注视说道,“是徒儿僭越了,可还望师父您自重。” 我跛着脚走向门口,想起什么,没有回头地问:“师父,容徒儿问你一句今天换作是我,您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 在后头的他没有回应,只听见摩挲着纸张的声音,我眼泪此时不争气地落下了几滴,低声道:“徒儿明白了,徒儿还想再多活几年,希望能就此退出明镜门。” 我也不知道在我背后的他表情如何,现在的我一心只想早点离开门派回家,跟娘亲说这事我已经尽力了,如果办不成,至少爹的骨灰要分几块让我纪念,其余的就再从长计议。 我走之前,最后说道:“崔锦萱明晚会在长安东市等您,徒儿诚挚希望您可以好好待她,她是真心仰慕您。” 不待他回应,我拐着脚强装正常地离开他屋里。 “不会,” 他最后似乎是这么说了,另外还说了什么,但我已经走远,并没有听清。 回到屋内,我迅速地收拾起行囊,把包袱一驮,趁着夜色逐渐昏暗,匆匆走到马厩并牵走来福,打算到家了之后再想个方式把明镜门的财产送回来。 我跨上来福,才要走就遇到了又双叒叕洗澡完的三师兄。 仔细一想,三师兄好像挺爱干净的,老是在洗澡。 “土豆?这么晚你要去,” “对不起,三师兄,以后我不能再去你屋里跟你聊心事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什么?什么意思,土豆?” 我策着马从三师兄身旁呼啸而过,紧接着又在大门旁遇到了准备放上门闩的二师兄。 “土豆?我要锁门了,你这是要,” “二师兄,我会替你寻找比秦大夫更好的大夫给你看诊,但在此之前你一定要撑着——,” “等等,你在说什么,给老子停下——,” 我策马从二师兄身边奔腾而过,最后意外,但又不太意外地在山间路上遇到大师兄。 “土豆,晚上溜马么?好兴致呢。” “大师兄,二师兄把你锁门外了———,” “?” 我骑着马略过大师兄,一路不回头地往长安奔去。 到了城内已过酉时,所幸现在正值灯会期间,是一年中唯一没有宵禁的时刻,不会遇到街使前来盘问。 长安大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赶着去曲池放河灯的人们,人手一只纸船或纸盒,承载着他们对新一年的希望与祝福。我也受到那些烛火吸引,踩上上马石下了马,不自觉地跟着他们前去。 到了池边,平时揽着一抹夜色的池面现下闪着无数灯火,河灯与莲花在河上争奇斗艳,层次错落,映得沉寂的一汪池水幽光发亮,漂浮闪烁,起伏的灯火漂来了人们绽露的笑颜,却也映出我空虚的内心。 这之后我该做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我将来福系在栓马桩上,拐着受伤的脚捡了池边一块隐密的地坐了下来,这边因为较为偏远,河灯漂不来,只有几株莲花寂寥地缀着这池面,我望着它们,忍不住呜咽起来。 ——为什么师父,萧无瑕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明白。 “莺莺?” 一道女声在我身边响起,我抬起泪眼,便看到娘亲捧着两只纸船,里头微弱的烛火在她手上微微晃动,她疑惑地看着我:“妳怎么一个人在这,” “娘!”我看到娘亲,像是宣泄情绪般,忍不住蹭上她的裙摆,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十五章 初见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梦到了小时初见萧无瑕的事。 那年我大约六七岁,时值岁末。长安长年不见雪,却在那年落下了鹅毛般的絮雪,替长安洒上一层薄霜,后续落下的皑皑白雪在屋檐上闪着细碎银光,下头一群未见过雪的孩子兴奋地呼朋引伴,纷纷在雪地里恣意开心地玩耍。 我撑着一把绘有仙鹤与柳莺的油纸伞,穿着胭脂色裙和兔毛半臂,这是爹从北地买给我的新衣和新伞,权当新年礼物,我收到的当下便迫不及待的希望雪可以再下大一点,这样我就可以穿新衣、打新伞跟其他孩子们一起玩。 然而当我打上伞踏出家门,难掩期待地想跟其他人一起玩时,他们大多都跟自家的兄弟姐妹一同玩乐,不然就是打量着我,觉得我衣服寒酸,不爱与我玩。我在寒天等了许久,都没有一个孩子愿意跟我玩。 我抹了抹冻得通红的鼻子,看他们互相指着歪七扭八的雪人笑得开心热闹,心里忽地生起一股失落,抿着嘴,瞧着旁边也有一团雪,便也想堆上一个娇小模样的,至少拿回去给爹娘炫耀炫耀。 但是我天生跟手工绝缘,本来是想堆个小白兔豆沙包形状,可怎么堆怎么像骨灰坛,我后来归咎于没有眼睛,所以才不像白兔,便顶着伞四处想找可以当眼珠子的东西,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穿单薄衣裳的青年弯起笑眼看着我。 我一看到他就愣神了。眼前的青年乌黑长发用一段白带束起,露出两道英挺剑眉,细长的桃花眼末梢染着笑意,潦黑深邃的眼眸像是冬日寒夜,浓得化不开,却又绽放星点亮光,煞是无比温柔。 “你在堆雪人?”他开口问。 我左右看了一下,发现他是在问我,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嗯?这是在堆,”他伸出手指抵在下巴,很认真地在思考,“酒瓮?” “是小白兔豆沙包。” 他睁大眼,“小白兔豆沙包?” “对,”我瞥了眼我的杰作,“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西市卖的小白兔豆沙包,所以才想堆一个出来。” 他又看了看四周,见成群结对的孩子们在雪天嬉闹着,又转头问我,“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堆豆沙包?不跟其他人一起玩?” “我我,”我不知道如何作答,有点窘迫,“我来得较晚,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玩得很好,我不好加入他们。” 他低垂着眼看我,眼里的温柔参杂上其他情绪,开口说道,“哥哥我也来晚了,这边已经没人愿意跟哥哥玩,小娘子若愿意,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真的?”我瞪大眼,“你真的要跟我玩?” 我当下只觉得十分惊喜,没察觉他已过弱冠,根本不可能跟这边的孩童一起玩,只是忙点着头,拉起他的手跟他说,“我叫元莺莺,哥哥呢?” 他迟疑一下,看向被牵起的手,随后漾起笑意向我说,“萧无瑕。” “无瑕!这名字好配哥哥的长相,”我笑开来,“我可以叫你无瑕哥哥么?” “可以,那哥哥也唤你莺莺可好?”他笑意越来越浓。 冬阳透过细雪落下,我们两人在白色的薄雾中堆出了数个雪人,萧无瑕手很巧,雪堆在他手里就像活的一样,没一会便能从他手中变出许多活灵活现的小动物来。 “这是小老虎!”我兴奋地大喊。 “又猜对了,莺莺真是聪明,”他笑道,然后看向我的雪人,思肘片刻,指着说,“这次你做的是肉包。” “是爹亲,”我说。 他看着我地上那一坨跟包子没两样的爹亲,忍俊不禁,后来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始放声大笑,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太没礼貌了,”萧无瑕抹去眼泪,缓和下来跟我说,“莺莺定是很喜欢你爹亲吧。” “嗯,我最喜欢爹亲跟娘亲了,”我蹲下来,试图给爹亲作出眼睛,继续说,“尤其是爹亲,因为只有他会和我玩。” 讲到这,我瞥了瞥在不远处玩耍的孩子们,心中的失落再度而生,本来的笑容又蔫了下去,嘴巴噘成一团。 忽然,一只纸鹤突然飞至我眼前,在我惊诧之余它已经绕着我飞了三圈,然后缓缓地飘落在雪地上,我见状赶紧捡起那只纸鹤,却发现不论我怎么碰它都不会动。 “奇怪,刚刚明明还动着的,”我试图把纸鹤拆开,萧无瑕却在我身边笑了起来,弯腰向我说道,“莺莺,把纸鹤给无暇哥哥一下。” 我依言将纸鹤递给萧无瑕,他接过后装模作样地端详着纸鹤:“唔,应该是这样,再这样没错,” “无瑕哥哥!你知道它怎么动的么!”我睁大眼,有些焦急地问道。 “嗯,知道,很简单的,”他弯起眉眼,见我的模样有些好笑,不住笑道,“仔细看好了。” 萧无瑕朝纸鹤轻吹了口气,本来不动的纸鹤经他这般动作后,忽然轻微地动了动,扑扇着翅膀,再度飞了起来,我太惊讶了,跳起来想抓住那只纸鹤,但它飞得太快,我实在抓不着,没过多久它又落到了雪地上恢复原本的样子。 “无瑕哥哥,再来一次!”我捡起纸鹤向他说,“拜托,我没看清楚你怎么做的,再给我表演一次,一次就好!” “真是拿莺莺没办法,”他说,看向天空,“可是这雪越来越大了,莺莺在外面待着会着凉,不如等雪停了,哥哥再表演给你看?” 我顺着他目光看向天空,果然如他所说这雪确实越来越大了,我想再在外头待下去爹娘可能会生气,所以只能失望地点点头,但随即注意到他在这寒天衣着单薄,白雪披覆在他身上,经过这段时间,已经逐渐浸透了他的衣裳。 我走去捡起我放在一旁的油纸伞递给萧无瑕,他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解何意。 我说:“这是我最宝贝的伞,是爹新买给我的,外头雪这样大,现在借给无瑕哥哥撑着,这样日后雪停了,哥哥就一定要来找我还伞啦!” ———这样你就不能失约了,我得意地想。 他有些惊讶:“那莺莺把伞借我了,你爹爹见你没拿伞不生气?” “爹亲不会如何,但娘亲绝对会生气,还可能打断我的腿,”我实话实说,“所以等雪停了,哥哥一定要来找我还伞。” 他闻言笑了出来,沾着雪片的睫毛眨了眨,忽然察觉到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又转头看向我,露出理解的眼神。 “好,哥哥绝对会来找你,但是先让哥哥送你回家,这样我们两个便都不会染上风寒。” 我点点头。 他将伞上的雪抖落,撑开油纸伞,又仔细看了看上头的纹路,笑道:“真是把漂亮的伞,是好几只小柳莺呢,就像莺莺你一样。” 我也笑了起来,指着另一边的鹤说,“如果说小柳莺是我,那这只仙鹤就像无瑕哥哥,唔,爹亲说什么来着,脱俗俊想不起来了,反正是好话。” 萧无瑕笑得更大声了,将纸伞撑在我头上:“走吧,莺莺。” 我走近牵起他的手,在漫天飞雪中与他一同走往回家的方向。 后来萧无瑕并没有真的拿走伞,他在送我进家门后假装撑伞离开,但之后又折返回来将伞放在我家大门外,还是我们家的丫鬟红娘捡进来的,眼看我的小聪明没得逞,不禁有些难过,本以为再也见不了他,没想到隔日雪停,我跟娘亲一同出门时,他已经候在坊外头,仍是一身单薄素衣,满是温柔地看着我。 “无瑕哥哥!” 我大叫,发现我身在自己的卧房里,窗外仍是如玉盘一样圆的银月高镶夜空,我才想起我这是已经离开门派了。 我攒着被子,翻了个身,泪珠又不止地滚滚落下。 ——那样的无瑕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二十五章 颜狗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昨日半夜惊醒,哭累后又再度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感觉有双眼虎视眈眈地正盯着我,此时我已经半醒,看了一下周遭,应该已是早晨。 接着那人影开始晃动,好像是注意到我的轻微举动,便朝我伸出手,我见状不禁在心里想:好歹我也习武二月有余,露出如此嚣张的杀气还想暗杀我,哼哼,未免太小看我元莺莺。 下刻,我垂直坐起,竖起五指打算出掌,喊道:“呔!哪来的刺客!纳命来——,” 然后我就被反转手臂制服住了,我低着头挣扎,努力地想看清来者是谁,一瞥才发现原来是红娘。 红娘是打小就在府里长大的丫鬟,年纪稍长我几岁,除此之外最一开始还有橙娘、黄娘跟绿娘。不同于其他人家的丫鬟婢女是以四季或是花名来命名,显得雅致十分,我爹见着四个娇俏可爱的小娘子想也不想直接取上红橙黄绿,也就有了现在的红娘。 红娘跟其他丫鬟一样,自小就从我娘身上学了不少暗杀投毒技能,武功自然是有的,自我爹过世后,娘嫌府里人多她不好办事,橙娘他们便被她用绢帛和铜钱许了出去,嫁给了底子干净不错的人家,唯有红娘死活不肯走,说夫人不要她她就跳窗,但她功夫好,跳了几次没能死成,倒是撞破不少窗纸,娘看了一下替换费用,差点没原地往生,便留了她下来继续服侍。 我看着她,示意她放手,在她松手后扭了扭手臂说道:“红娘,什么事,现在才辰时,” “辰时?现在都要巳时了!”红娘瞪大眼,“小姐不是在明镜门都天刚亮便起的么?这才回来一天便睡到快日上三竿!” “那是因为不起来的话三个师兄就会,算了,那都过去了,别再提明镜门,”我伸了个懒腰,“今天晚上不是还有灯会,红娘你陪我去吧,我想看百戏来着。” 红娘忽然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干嘛,笑得这样猥琐。” “红娘虽然也想陪小姐,但今晨已经有几个很俊的郎君来找小姐了,只怕小姐分身乏术,顾及不得。” “什么很俊的郎君。” 红娘帮我理了理乱翘的头发,替我简单梳洗后便带着我从外围绕到客厅后方,这还没靠近,就已经听到我娘杠铃般的笑声。 “娘亲这是在干嘛?笑得跟开水烧开似的。” “嘘,小姐,你安静听,”红娘伸出手指作噤声状,让我跟她一起蹲在草丛旁听着。 我看着她,心想这不是我家么,为什么搞得那么像飞贼。 娘的声音又传:“唉,我们家莺莺就是被她爹护得太好,养成她伶牙俐齿,事事都要顶上一句的模样,而他爹又反对我教莺莺投毒和武功那些,造就了她今日根基极差,还得劳你们多担待。” “莺莺阿娘说笑了,许多事都是师妹照顾着我们,前阵子她还见义勇为,利用她的聪慧救下了白师兄,如果没有莺莺师妹,白师兄可能已经不能在这与您说笑。” “三师兄!?”我小声喊道。 “原来是小姐的三师兄,夫人一见着他就盯着他不放,眼神炽热得很,只差没抱起来揉。说实话,红娘见了也觉得他十分可爱,尤其是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和总是带泪的眼,柔柔弱弱的,看起来好像兔子。” “红娘,你是不是在我娘身边待久了,怎么说话越来越像她。” 在我们说话期间,一道低沉不自在的男声说道,“嗯奴老,咳,我的确是被师妹救过,对此我无以回报,” “看来二师兄没能找准自己的定位,这都换了三个自称,”我说。 “啊,他就是传说中的白玉京么,怪不得长得一副比女人还娇媚的面庞,我见到他的时候还喊了他一声娘子,”她顿了顿,“只不过我不喜欢这般妖魅类型,我喜欢阳刚勇猛点的。” “相信我,没人能比他更阳刚更勇猛了。” “哎,白郎君说什么呢,莺莺在门派内本来就是要与你们互相扶持,哪说得上什么回报不回报,”娘说道,声音极其愉悦,“但是讲到回报么,你若愿意娶了她自然是更好。” 虽然看不见二师兄的表情,但我猜他应该面色涨红,青筋暴起,“这我,” “莺莺的娘亲,那可不行!”另一个浑厚高亢的声音忽然响起,“莺莺是我,” “莺莺师妹是我们明镜门的公共财产,我想罗师兄的意思是这个,”温润的男音插嘴道。 “大师兄也来了么。” “小姐,”红娘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三人里面红娘我最希望妳嫁他,他真的好帅,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尤其是那双眼,似碧色美玉,我觉得他真的很配小姐,生出来的孩子也一定好看。” “你这只颜狗完全是在凭外表替我择夫婿吧,你怎么可以这么像我娘。”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红娘乐呵道。 “喔呵呵呵呵呵,”娘的笑声再度响起,“看来莺莺在你们心中份量可不一般,不然你们也不会特意下山寻她回去,只是莺莺昨晚是哭着鼻子回来的,问了也不愿说发生何事,只嚷嚷着要退门派,你们知道为何么?” “因为师父,”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唔,我记得小姐的师父好像是叫萧无瑕,啊,不会就是小时给我们表演幻术的萧郎吧!” “嗯就是他。” 红娘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人生难题。 “这就难办了萧郎也很帅,还有着成熟男人的魅力,这样我究竟是要站小姐跟萧郎,还是小姐和小姐的大师兄,” “红娘,你冷静,一个是我前任师父,另一个是个能跟动物交流的奇妙男子,两个你都别想,”我说,“况且萧郎已经有了崔家小姐,他也不再是我们认识的他,现在对你我来说他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是这样么,”红娘看着我,“小时候小姐可喜欢萧郎了,总是跟在他后头,萧郎也特别喜欢和小姐玩,让红娘还以为小姐长大后真能如愿和萧郎定亲。” 我瞥着她,“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哪能当真。” “嗯好罢,至少现在有罗郎君、白郎君和楚郎君,依红娘看,他们好像都对小姐有意思,也挺好的,不一定非要萧郎不可。” “你从哪里看出他们对我有意思,”我瞅着红娘,“反正他们谁我都不嫁,也不会回去门派。” 我站起身,拍拍裙子:“我走啦,替我跟娘亲说我出门了。” “咦!小姐,你要去哪——,” 我不等红娘反应,已经踏上墙郭轻轻一跳,立刻翻到了巷中。我不禁得意,诶~看来我这轻功比起上次还是进步不少——— 结果我足尖才点地便踏上一片水洼,昨日的脚伤也还没好全,一时控制不住平衡,便往前一扑,狠狠撞在了一个人背上。 第二十六章 白衣盲侠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那人被我撞得也往前倒,整个人趴卧在地上,头上戴的帷帽飞落在地,看起来十分狼狈。我虽然也撞得七荤八素,但还是着急地想扶他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刚刚那里有个水滩,” “唔那就是吾的不是了,”他手臂顺着攀上我的手,另一手像在抓什么,我才注意到他眼上缠着一条白布,似乎是个瞎子,“吾才要向小娘子道歉。” 我看他已经站起来,应当是没事,便替他捡起落下的帷帽。那帷帽样式很特别,一般帷帽都是乌黑色,且只遮盖到脸部,而他的帷帽是纯白的,长度及腰,像是要遮盖他整个人一般。 “我撞倒了你,还要你跟我道歉,也太没道理,”我说,把帷帽交给他,“话说你这帷帽颜色真特别,其他人的都是玄色,你的却是白色。” 他愣住。 “是白色的?” “嗯,是白色的。” “可店家说这是玄色。” “不,它比你的衣服还白。” “吾的衣服是白的?”他更错愕了。 “,恕我直言,你全身上下除了头发是黑的,其他都是白的。” 他沉默良久,从我手上接过帷帽后说道:“怪不得,怪不得,前两日总听闻有白衣男鬼出没,一身白衣白面纱,还有一副苍白的脸,没有眼睛,只有鼻子嘴巴,吾给彻底吓坏了,晚上都不敢睡去,到头来却是吾本人么。” 我看着他,心想这大哥真的不要紧么。 他挠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娘子,不好意思,可以劳烦你带吾去成衣铺买些玄色衣裳么,吾这样在晚上行走怕是不方便。” “但是,你一身黑走在路上很像来打劫的,”我望着他,发现他肌肤真好,如雪玉般晶莹,“不如这样吧,我替你挑几件穿出去不会太突兀的衣裳,就当是我的赔罪了。” “甚好,”他笑开,“小娘子真是好心。” “就说是赔罪了,没什么没什么,”我脸红起来,“你也别总唤我小娘子,这样听来总有些生疏,我叫元莺莺,郎呢?” “吾姓齐,名云卿,”他伸出手让我可以抓着他,“听莺莺声音不过二八,吾大出你许多,妳便唤吾齐郎罢。” “齐郎君大出我许多?”我看了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齐郎君不过也二十一二,怎会比我大太多,” “有机会吾再跟莺莺解释,”齐云卿说,抬头感受一下周遭,表情有些难受,“这阳光照得吾不大舒服,我们还是快些去铺里,” 到了成衣铺后,我给他拿了几件黄白胡服,问他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 “有,”站在角落的齐云卿忽然有些脸红,“也不怕莺莺见笑,其实吾有心悦的人,她特别喜欢吾穿青蓝或碧绿色。” “青蓝跟碧绿的确适合齐郎,”我比对着,“那个娘子真有眼光。” “嗯,囡囡的纺织功夫是真厉害,吾先前的衣服都是她做的,跟她身上的青色衣裳一样!” 他在说着心上人的时候神情神采飞扬,如果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定是绽放着光芒。 “囡囡,好特别,是她的名字么?” “不算是,她没有名字,只是对吾而言她年纪很小,这才唤她囡囡,” “又是年纪小,齐郎,你究竟几岁。” 虽然齐云卿看不见,他还是无意识地左顾右盼一下,然后朝我的右边招招手。 “齐郎,我在这儿,”我说,“你招到老板娘了。” “噢,抱歉,” 齐云卿往我方向重来一次,他感觉到我靠近后,便低下头想附在我耳边说话,但他附得太低,反倒对着我的手臂说话:“莺,” “齐郎,那是我的手。” “抱歉抱歉,吾已许久没和人接触,”他调整位置,这次终于对了。接着,他低声说,“莺莺,你知道妖么?” “妖?知道,以前我待的门派后山有只半蛇半人的妖,我师兄对于如何与他交流挺困扰的。” “听你说话感觉便是不怕的了,”他说,“吾是鲛人,算上尚未化成人的那些年,今年应是三百二十六岁。”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是——,” “嘘,吾不想引起骚动,人类对妖族偶尔还是会感到排斥的,”齐云卿道,“吾是感知你的气息,知道你跟囡囡一样,是很好的人,这才不想瞒你。” 突然有个现成的鲛人活蹦乱跳的在我面前,还是会动的,让我着实无法冷静下来。 “那囡囡,” 齐云卿露出失望的表情,“囡囡是人类,其实吾此行便是在寻她,吾从过去至今已寻了十余年,却因为没有名字,亦不知她家住何处,只知道她应是住在这长安城内,可这长安城如此大,人如此多,吾实在无从找起,加上这双眼也失明了,寻人就更加困难。” 我看着他,心里不由得想起志怪传奇里头撰写的人妖虐恋,不禁对眼前的鲛人增加不少好感。 “齐郎如果放心,我也来帮你找吧!”我说,“我从出生便待在长安,家母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认识的人也不少,应该可以更快找到囡囡。” “真的!”他喜出望外,差点喊出来,“如此甚好,吾看不见,实在不知要如何继续寻下去。” “不过我还是得知道囡囡的模样或特征,齐郎可有线索?” “唔,十余年前囡囡大概与你一般大,现在想来应是人类的三十二、三十三岁,”他歪着头,“吾不知道囡囡现在长得如何,但当时的样貌却是记得清晰。” 然后他继续说:“莺莺可否帮吾借来笔墨?吾画给你看。” 虽然我觉得他这般看不见应是画不出什么,还是依言照做,却见他接过笔墨后迅速绘了一副丹青,没多久便交给我。 我接过后不禁大吃一惊,丹青上的女子惟妙惟肖,身形苗条,一双明眸大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看来相当秀气灵动。 “你怎么你不是看不见?” “吾确实是看不见,”他说,“但是囡囡长什么模样,吾记得一清二楚,闭眼便能画出,因而用不着眼睛了。” 我被他的专情打动,捂住嘴,将画折好收进香囊里,“包在我身上,我绝对会替齐郎找出囡囡的。” “那便有劳莺莺了,”齐云卿温和地笑着。 我稍微一愣,师父萧郎上次也是这般说。 不晓得我昨日说要退门派后,在那之后的他如何,不知他有没有想着来找我。可是细回想,方才在客厅里我好像也只听见三个师兄的声音。 看来,我对他而言终究也是一枚弃子。 我甩甩头,拿了几件带云纹的青色胡服结了帐,问齐云卿说:“齐郎,虽然你看不见,但这几天的灯会甚是难得,除了赏灯,还有其他好吃好玩的,要不要一同去逛逛,说不准还能遇到囡囡。” 傍晚,虽还未真正入夜,但西市十里长街已灯光辉煌,人声鼎沸,戏场笙箫鼓乐之音,外域百戏幻术之景,通衢越巷,好不热闹。 齐云卿轻轻抓着我的手臂,任我带他四处走动。 “哇!那是什么动物,我从来没看过!”我望着右方兽苑内一只猫一样的动物说道,啧啧称奇。 “不妨说来听听。” “嗯长得虽像家猫,但比猫略大些,却比虎小许多,毛色带黄,有着斑纹。” “那应是猞猁狲。” 另一只凶猛的野兽此时攒动铁链,朝众人咆哮,吓得人们发出声声尖叫,连我都被震了一下。 “别怕,驯兽师应在附近,这些狮子伤不了你,”他抓紧我的手臂,试图安抚我。 果不其然,呼啸声忽地而起,眼前一条乌色长鞭甩在地面上,驯兽师大喝一声,那些野兽便发出低鸣地向后边退,不再吼叫,人们见到此景无不鼓掌叫好。 “这些驯兽师真厉害,” “不,从声音听来,他们只是用武力恫吓这些狮群,你可以仔细听,狮群并不是真心服从他们的主人。” 果然如齐云卿所说,狮群发出暗暗低吼,在后边徘徊,目光阴狠地看着驯兽师们,不停扯动铁链。 “齐郎,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是不是你活得久,见得也多?” “哈哈,非也,吾化成人迄今亦不过三十余年,除了上岸寻人外,其余时间皆待海里修炼,陆上之事知晓得可能还不如莺莺多,”他笑着说,“只是以前碰巧有机会跟个驯兽师讨教罢了。” “那定是个厉害的驯兽师。” “是,普天之下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了,任何猛兽他都能轻易驯服,且是真心顺服着他,而他所表演的舞兽更是天下一绝。” “舞兽!那还真想看看,不晓得那个驯兽师今日有没有来。” 齐云卿露出浅浅微笑,笑容有些凄凉,对于我的问题没有多作回答。 忽然,一滴水珠落到了我的鼻尖,我抬头一望,不知何时明月已拢上乌云,雨滴连串似地开始落下,浇熄了人们高昂的兴致,纷纷觉着扫兴,开始往檐下方向移动去避雨。 “不好,”他暗暗叫道,表情似乎有些懊恼,压低着帷帽说,“吾遇水便会化出原型,莺莺,我们得快找地方躲雨。” 我见齐云卿手背沾到水的地方真的开始冒出鳞片,知道他所言不假,赶紧替他的手背绑上我刚在成衣铺顺道买的手帕暂时遮着,牵着他四处找寻可避雨的地方。但雨来得突然,西市的茶栈或是酒舍早已都是人,我在大雨完全倾下前步出西市,看见不远处的坊前檐下仅有二人,便用单手挡着雨走过去。 “齐郎,还好吧?”到了地方后我稍微抹去脸上的雨水道。 齐云卿的脸已经罩上了乌色面纱,看不清表情为何,“吾没事,不过,”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你身边站的那人气息很危险,别太靠近他。” 我闻言,悄悄瞄了眼旁人,发现他好像也在注视着我们。 那人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和齐云卿牵着的手,瞳孔散发着不可捉摸的黑。 “怎么办,齐郎,他好像在看这边,”我小声地在齐云卿耳边窸窣。 他思肘后说道:“莺莺,你瞧瞧附近有没有经过的河水,在水里吾可以化鲛带妳离开。” 我不敢看那个人,向齐云卿身后探了探,极为小声道:“后边应有造景用的河流,” 他点点头:“好,你现在装作有急事需要冒着雨快些离开,记住,自然些。” 齐云卿说得倒轻巧,演戏的人又不是他,我苦思着如何自然,忽然,灵光一现。 我使出浑身解术,抱上他手臂酥软道:“阿卿,看来这雨一时半会是真停不了,人家等不下去了,我们赶紧回家,到时再一同抱着便能暖上身子,如此可好?” 我说着便要扯着尚未从我精湛演技里回神的齐云卿离开,未料此时一道甜如浸蜜的女音从另一边传来:“咦?莺莺妹妹!” 我听到声音后虎躯一震,僵硬地转头。 站在我们身旁的不是别人,正是师父和崔锦萱。 第二十七章 心不静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们四个人,一个看不见,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不放;一个笑得如同娇艳的花朵,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一个脸上挂着微妙的笑,眼睛没有离开我和另一人身上;最后还有一个在尴尬与不尴尬间反覆横跳的我。 怎么办,十分慌。 “你们也没带伞么?这雨来得临时,的确让人困扰,”崔锦萱率先开口,轻柔地挽着师父的手臂,脸泛着红晕,“不过莺莺妹妹原来早有心上人,两人看来恩爱非常,如胶似漆,该是只差婚配,姐姐好生羡慕,” 看着她挽上师父,我不自觉心里有些酸楚,仔细思考一番,大抵是幼时对师父产生的淡淡情愫在作祟,我提醒自己,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前任师父,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如果想长命百岁,千万别被他俊朗的外表给骗了。 “莺莺,你认识他们?”齐云卿问。 “嗯嗯,男的是我前任师父,在他身边的女伴是博陵崔氏,行第十六。” “前任?”师父的声音有些提高,“为师从来没同意妳退出门派” 他目光转向齐云卿:“更没有说妳可以嫁人。” 我想起昨日之事,对师父琢磨不透的态度没来由的感到恼怒,便脱口而出道:“退门派之事确实是需经师父同意,可婚嫁与否却是我个人的事,连娘都无法替我做主,我喜欢阿卿,你又能奈我何?” 师父深吸一口气,剑眉微挑,似乎是在强压怒气。 此时他注意到齐云卿手上包着块女用帕子,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抬眼看着他说道:“你,远离莺莺,这次是我好声请你离开,下次便是我亲自送你。” 崔锦萱见师父有些动气,想抚上他的胸口说道:“无瑕哥哥,莺莺妹妹有了人能照顾她,作为师父的不应该高兴?” “他不适合她,”师父将她的手抓住,目光没有离开齐云卿。 “在阁下扭曲的心里,只怕是没人能配得上莺莺,”齐云卿轻轻笑道,“吾能听得出阁下的心现在是真不静。” 他顿了顿,转向师父他们的方向继续说:“阁下对莺莺当真只有师徒情分?”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把崔锦萱的手放下,转头注视着大雨:“你是何人?” “吾没有义务与阁下说。” “呵,盖头掩面,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需这般遮遮掩掩?” “吾虽看不见,但阁下说话声如玉石,想必相貌定也是仪表堂堂,”齐云卿说,“可是阁下气息却是充满算计狠戾,安知孰更加遮掩?” 师父眼神扫向齐云卿。 崔锦萱见状忙着安抚师父说道:“无瑕哥哥,莫动怒,气坏了对身子不好,” 她来回看着我跟师父,疑惑间闪过一丝嫉妒,旋即跟我说:“莺莺妹妹,无瑕哥哥我会哄好,妳赶紧和妳心上人快些离开吧。” 我说:“呃,可是这不还下着大雨。” 外面大雨可是下得跟特娘瀑布一样啊!这出去不得一举冲到龙王庙去? “可是莺莺妹妹方才不是说等不下去?”她无辜地说,“难道是姐姐听岔了?” “唔,没有,” 我都忘了自己半炷香前说过的话,真亏她好记性。 眼见情况危急,我晃了晃齐云卿的手:“怎么办,” 下刻,师父横手一挡,拽起我牵着齐云卿的那只手腕说:“谁让你一直牵着他?放开。” 我强硬地摇摇头,边跟师父拉扯,边跟崔锦萱说道:“锦萱姐姐你不是说会哄好师父!快点,再不劝好这里会出人命!” 她有些手足无措,也伸出手抓着师父手臂:“无瑕哥哥,无瑕哥哥,你这样吓着十六了。” 齐云卿反握我的手,另一手使劲想拨开师父的手,乌黑面纱下的脸有些涨红:“天你的力气怎么可以这么大,你就不怕弄伤莺莺?” “我自有分寸,”师父厉声道,“元莺莺,快些放开。” “不放!” 在我们争执之际,一道声音奇迹般地从雨中传来。 “小姐!还有这这不是萧郎么?你们一群人站在这里是怎么了?” 我定睛一看,在雨中站着的熟悉身影,不正是红娘么! 她一手撑着伞,另一手还拿了一把,快步朝我走近:“小姐可真叫我好找,我可是找了你一,” 她话音未落,便瞧见我牵着齐云卿的手,师父抓着我的手腕,崔锦萱抱着师父手臂,齐云卿掰着师父的手,她整个人像是画面静止,睁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们。 也是,现在的画面说有多奇妙就有多奇妙,也难怪她吓到说不出话,不知道脑中在进行什么脑内风暴。 齐云卿趁机示意我松手,待我放开后,他压低帷帽跑入雨中,经过红娘时朝我说道:“莺莺,下次吾再来找妳,妳快点跟这位娘子回去吧。” 没多久他的身影就没入雨水中,片刻没了影子,我松了口气,好像是没被红娘跟师父他们发现他鲛人的身分,我转头,拉了拉师父的手道:“我都放手了,你也可以放开了吧?” “他还想来找妳?”他的眼眯着,“一个讲话莫名的瞎子,你是如何认识的?” “我如何认识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元莺莺,”师父极力地控制情绪,“那人来路不明,相当危险,我尚未摸清底细,” 我冷哼一声。 “论起危险,你岂不是更加危险?”我打断他的话,“我说了我不想跟二师兄一样,谁知哪天明王给你好处了你是不是就会把我双手奉上?” 他愣在原地。 崔锦萱虽然对眼前的情况不是很明白,但还是向师父说:“无瑕哥哥,我想莺莺妹妹只是一时气愤,你莫怪她。” “崔大小姐,我不是一时气愤,你若喜欢着萧无瑕,可得小心别被利用了。” 我跟红娘拿了多出来的那把伞,将伞交给崔锦萱后便拉着红娘头也不回地步入雨中,不再管他们。 第二十八章 雨幕三景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拉着红娘在雨中急往家里走,她跟在我身边亦步亦趋,一副欲言又止。 “红娘,你想说什么?”我问。 “刚刚那个是萧郎对吧?我许久没见他本人了,没想到他变化如此之大,” “怎么说?” “该如何说,虽然外观并无太大变化,但是整个人跟以前不同,现在给人感觉很危险,不像个好人,刚刚你们在那的时候我真以为萧郎会杀了那个戴帏帽的,” “你跟齐郎说的一样,”我说,“他也说师父萧无瑕气息很危险。” “齐郎便是刚刚那位戴玄色帏帽,看不清脸的郎吧?从小姐你们的话听来他似乎是看不见的。” “嗯对,所以或许他比一般人更敏锐?” “原来如此,可是,萧郎刚刚有句话倒是说得不错,”红娘说,“那位齐郎是小姐刚认识的,底细确实不清,我回去便禀报夫人请她查明,” 我挡在红娘面前,想着齐云卿不想别人发现他鲛人的身分,如果因为我暴露了,对他而言终归不是好事,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红娘。 “不行,齐郎他才刚进长安没多久,只是来找心上人的,如果让娘亲去查了他,会给他带来麻烦的,”我从身上掏出刚刚齐云卿交给我的画,“这是他方才画的,所言为真,红娘你就别告诉娘了,” 她接过画,在伞下沉默一阵后看向我:“我知道小姐一向行侠仗义,遇到这种事都会一头热地帮忙,但是毕竟我们真不知齐郎来历,我怕,” 我怕红娘真告诉了娘亲,情急之下便说道:“不然这样,你别跟娘提到齐郎的事,下次若齐郎来找我,我让师兄他们陪我,这样总可以了吧?” 红娘闻言表情有些动摇。 “尤其是大师兄,”我说,“你不是最想要我跟大师兄在一起,只要有他陪着,你便大可安心了罢?” 红娘无奈笑道,把画还给我:“真是拿小姐没辄,这股劲头跟老爷真是十足十的像,”她继续说,“只是小姐,唯有一样,妳千万别让自己受伤了,只要他让妳受到丁点伤害,即便落了根发,我不但会禀报夫人,更会追杀那位齐郎,小姐知道红娘实力的。” 知道,怎么能不知道,窗户不都给你跳破好几扇还没能摔死。幸好红娘不知道我在夜宴上饮毒酒的事,这事儿若被她知道了不得和我娘一起组成女女双打,一同翘了整个明镜门。 “话说回来,”红娘突然又暧昧地看着我,“小姐可真是幸福。” “干干嘛了,怎么又笑成这样。” “罗郎君他们本来已经要回去,这不是忽然下雨么,他们便被夫人挽留了下来。后来楚郎君见雨大,便说小姐想看的百戏定是看不了,”她神神秘秘地说,“他们为了让小姐愿意回门派,可以说是费尽心思呢。” “他们还在的么,”我想起跟师父的争执,莫名觉得有些尴尬,踌躇着要不要晚些回家。 “小姐,走吧,我也想看看他们做了什么——,”红娘拽着我的手腕,也不等我抗议,直接接过伞拉扯着我回家。 到了家,我都还没进门又再度听到我娘极其欢愉的笑声:“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许久没见这么好笑的事儿了——。” “虽然这挺耗力气的,但是莺莺娘亲喜欢,这便不算什么。” 我一推开客厅门,就看到大师兄背对着我往后退,险些撞上我,然后又向前空翻了一圈,化身成了一只体型大到匪夷所思的白鹅。 我惊诧,这就是先前大师兄说的到了他身上怎样都会变成鹅的白鹤幻术,我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啊,土豆!你回来了!”三师兄一看到我,从椅子上快速站起身,迈开脚步的时候踢上了大师兄,疼得他发出一声鹅叫,“哎呀,罗师兄,你在这边挺挡路的,外面有个池塘,你要不去那边玩水?很好玩的。” 大师兄鹅毛尽退,又变回原本的样子,他躺在地上摸着肋骨朝我咧嘴说道:“土豆!昨天我在门外等了你一夜,可你都没有回来,担心死我了。” “你不是被二师兄锁在门外的么,”我左右看了一下,“话说,二师兄呢?” “白郎君在雨下大时就带着伞出去了,”红娘在我身后笑得猥琐。 大师兄仰着头说,“阿京是想在长安城内赏雨么,兴趣真是特别。” 三师兄没理睬他,只是略为嫌弃地跨过他的身躯朝我走来:“我知道你昨天在师父那受委屈了,今天早上本来想替你教训师父,便往要给他送的茶里加了料,可惜罗师兄说他一早便不见人影,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的话我刚刚遇到了,”我说,“在西市附近的坊外,跟崔锦萱在一起。” “崔锦萱?是那个白莲花?”娘亲突然插话,“萧无瑕跟她在一块儿?” 我想起这阵子因为马球赛和夜宴的事一直没给娘写信,的确是没跟她讲起我跟师兄们策划的一系列娶亲计划,所以便跟娘长话短说师父与崔锦萱的事。 “呵,那个丑不啦叽的花儿,以前萧无瑕还不是襄王的时候崔家根本瞧不上他师父跟他,如今知道他是皇亲贵族,倒巴巴儿地把白莲花送上了,”娘亲喝了口茶,眯起眼,“要是再知道更多事,怕不是要把其他花也种满了明镜门。” “嗯?”我一楞,“娘亲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啜了口茶,再叉起一旁的栗子糕吃着,一脸满足,显然没有要回答我。 三师兄说:“无论如何,师父能跟白葡萄好上自然是好,但我知道师父让你不高兴,今天又下雨,土豆你肯定是没好好逛到灯会,所以我们想了个法子想让你开心,希望你能因此愿意早些回门派。” 大师兄站起身,也点头说道:“师父那儿我也自会去说说他,明镜门不能没有你。”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大师兄拍上了我的肩,示意我转身。 我往后一看,便见三师兄站在门外拿起腰间佩戴的竹笛,开始朝雨景吹奏着。 笛声融入细雨,悠然而飘荡,似是清脆银铃,婉转悦耳,又似绵长画卷,悠远深长。 我睁大眼,原来三师兄还会吹竹笛么,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装饰或是短兵器一类的物什。 忽然,他的笛声加快,牵动了珠串的雨帘,恍若替雨景缀上欢愉气氛,像是过节般热闹,就在这时,密布的大雨逐渐形成人形、街道、房屋建筑以及屋檐下高挂的灯笼,随着他的笛声节奏,眼前的雨人与建筑越来越清晰,甚至还会活动嬉闹,我看到此景顿时瞠目结舌。 大师兄见形成的人景差不多,自蹀躞的火石袋里取出火石,朝空中打了几下,爆出星点火花,紧接着,他用力地朝火花吹气,燃爆的花火飞向那些雨形成的灯笼,当我以为这火遇上水肯定是要熄灭,竟未料到那些星火非但没消失,它们碰上了水制的灯笼,反而在里头变成熊熊焰火,形成一盏盏发出炽焰的水帘灯。 大师兄将火石放下,伸出手朝空气摆弄了一番,那些烈火便随着他的动作,替一排排的灯笼点上光辉,灯光辉煌,照亮了墨浓密布的雨。 “阿京怎么还不回来,这戏法没有他不能算完整,”大师兄道。 三师兄瞅了眼大师兄,眼神像是在看白痴般,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嘴里正忙着吹笛,根本没有空回应他的问题。 就在他们对话之际,二师兄撑着伞直接撞破眼前的雨人和雨景走回来,他见我傻傻地站在门内,表情像是有些如释重负,但之后又立刻恢复平常俾倪众人的嘴脸,回头看了眼大师兄和三师兄的幻术。 大师兄边摆弄火焰,边道:“阿京!你可终于回来了,快点,阿楚快没气了。” 二师兄没说话,把伞收起放在一旁,稍微活动筋骨,瞥了我一眼,迳自走到另一侧我看不到的地方。 大师兄转头朝我笑道:“你注意看雨景里那些雨人的动作。” 三师兄的曲调再次变化,一声紧挨一声,如催促行军前进,笛声散入大雨,方才在雨景街道熙熙攘攘的雨人们慢慢与建筑融合,化作一个又一个分毫不差的雨人,他们的手上都化出了一把雨作的剑,在一声急促短音后开始舞起剑舞,剑法繁复整齐,十分壮观。大师兄将灯笼的部分火焰移到他们的剑上,雨剑瞬间萦绕上火舌,森森剑影,殷红火焰,造就一幅火与水交织的华丽舞景。 我惊讶地说不出話,忽然,大师兄又加大了火焰,剑上火舌绕上了雨人身周,发出滋沙一声,雨人化作团团白雾,萦绕飘渺在雨中。 三师兄的笛音逐渐趋缓,音色婉转回荡,白雾缓缓化作一个身姿曼妙的飞天,样貌雌雄难辨,随着音色摆出复杂多变的手印,步伐从容,舞段庄严,最终随笛声划破大雨,云雾飞天缓缓消散在雨中,方才的三景如同幻梦一般消逝在我们眼前。 “这是我们三人自创的雨幕三景,”三师兄放下竹笛,长吁了口气,“如何,还喜欢么?” 第二十九章 另一面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师兄他们待我是真的好。我昨天什么都没说清便迳自下了山,他们见着了我非但没责难,还替我抱不平,瞧我不高兴了甚至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 对我来说,他们就如同真的兄长一般,是我小时一直渴望的陪伴,如今说离开他们,我自然是不舍得的。 但一想到师父性格的改变及不可捉摸,想到他会随意牺牲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只为达到他的目的,我就迟迟无法迈开脚步,跟随师兄他们回门派。 ——太差劲了他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感到脸庞一阵湿润,伸出手摸上脸,发觉我竟在不知不觉间哭了起来。 “怎怎么了!为为为什么要哭!”大师兄见状很慌张,伸手就想摸上我脸庞,结果被三师兄捷足先登,已经先拿了帕子递给我。 “你的手刚打过火石,还想蹭上土豆的脸?”三师兄虽然仍带着微笑,但眼神却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接过手帕擦干眼泪,擤了个很大的鼻涕,将帕子还给三师兄。 红娘在后头有些错愕,不停地小声说:“小姐,气质。” “没关系,土豆要这样才是土豆,”三师兄接过手帕,用两指拎在手上,“所以为什么哭了?是不是这戏法不比灯会的精彩,让你失望了?” 我摇摇头:“才不是!这比我一生所看过的任何幻术都还要精彩百倍,你们不去组杂技团赚钱简直可惜!” 大师兄疑惑道:“那又是为什么” 我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师兄这时走了过来,朝雨势减缓的天空瞧了两眼:“罗碧,楚楚,走了。” 大师兄和三师兄看向他。 “土豆自己的路是她自己要走的,我们谁都没办法替她决定如何走,”他背对着我们说,“如果她还需要别人替她决定,那她还是早些滚去嫁人过平凡生活,明镜门他妈可不是给好人家的女孩做女红的地方。” 二师兄语毕朝娘亲稍微欠了身,没有回头地走出大门外。 “呵,白师兄真是,土豆一看就是不会女红啊,”三师兄轻笑了一下,看向大师兄,“走吧,罗师兄,我们还要替师父挑个坛子呢。” “你们,”大师兄看了看两个师兄,忽然理解了什么,朝我望了眼,笑得有些不舍无奈,“好吧,你们说得也对,不过坛子是干嘛用的?”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装骨灰的了。” “阿楚,你想干什么!?” 三师兄没有回应大师兄,边离开边朝娘亲说道:“莺莺阿娘再见,今日受益良多,有机会再跟您学更多投毒技术。” 娘亲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三师兄的热爱学习。 大师兄也向娘亲微微鞠躬,然后匆匆跟上两个师兄离开了我们家,还可以听见他不停在问三师兄什么意思。 “呜,太好了,小姐身边有这么多人替小姐着想,红娘我深受感动,”红娘拿出帕子掩住脸,“小姐也长大了呢。” “还早呢,小丫头片子一个,不成材还尽给人添乱,”娘亲翘着脚说,“莺莺,待会到你爹书房,我有话问你。” 待师兄他们走后,我依娘亲所言到了爹亲书房。 这里还是维持得跟他生前一般,幽静淡雅,古朴雅致,翘头案上仅摆着简单的一方砚台和笔架,后边白釉花囊插着稀疏几只白菊,仔细回想,明镜门内惜字堂的摆设与这里有些相像,师父大抵也是受到了爹亲的影响,摆设才会有如出一辙之感。 只不过爹的书房中央多挂了一副他自己写的“明镜于心”,四字笔势雄健洒脱,犹如龙蛇腾跃,是他最自豪的书法作品。 “元莺莺,到底怎么回事。” 娘翘着二郎腿坐在爹两张乌木椅中的其中一张,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受到这样的眼神质问,我承受不住压力,只得诚实跟娘说清在宫廷夜宴上所发生的一切,还有师父自己坦承要牺牲二师兄的事。 只不过我没有跟娘说他在屋里想对我做的事,因为我总感觉师父好像不是真的要对我如何,他昨日虽拉了我的带子,却没有真的往下扯,或是他作势要伸入我的肚兜,可是手却停在半空,并未真的碰到我,只是当时情况混乱,我没细想这么多,直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巴掌。 如果他真的想,我根本没有脱逃机会。现在想来,师父的举动似乎更像是想让我害怕,自己主动远离他。 娘在我思考的时候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几年来有多少人想要你和我的命么?” 我还没回神,被她一问有些愣住:“什么?” “算来没有二十也有十几个,烦都烦死了,”娘亲烦躁地说,“一半是我解决的,另一半虽然我不知道确切是谁,但应该是你那个师父下的手,这情况一直到他被那个小孩儿封为襄王才有好转。” “小小孩儿?是在说主上?” “他才十五不到,不是小屁孩是什么,胚胎么?” “好吧,那谁想要我们的命?” “觉得我们碍事的人。” 娘亲这句话有说跟没说一样。 “这跟师父又有什么关系。” “呵,关系可大了,”她说,“不过我懒得说,你以后自己问他。” “这么随意的么,”我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继续说,“所以娘,你本来就知道师父是这个性!?” “当然,他的疯又不是什么秘密。” 我大惊:“那你还用两颗土豆把我换进明镜门!你不怕我死在他手上?” “不怕,”娘亲说,“他虽疯,但是还没疯得彻底,只要有你跟那三只在,他就不至于走火入魔。” “可是他那天明明在殿内,却不救二师兄,” “呵,他只是说了那些话就堵了你的脑血管么?你不觉得从他一开始让你带着那张纸屑,到马球赛你会听见你那只师兄的消息,再到你跟另外两只能顺利进宫,整个过程都太过巧合,你就没想过这可能都是他的安排?”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说,” “萧无瑕会这样说,无非就是你偶尔的小聪明戳破他了,男人嘛,越老越要面子,”娘弯起眼角,“他确实想牺牲白玉京,但最后白玉京没死,因为什么?” “因为我?” “还不算太笨,”她说,“他让你去,就是认为你能阻止他。” 第三十章 刺杀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娘你是怎么知道师父这些想法的。” “他早上告诉我的,”娘眯起眼,“他还跟我道歉。” “师父早上来过!?” “不然呢,我是会读心还是通灵,怎么可能知道他那么多心思,”她说,“早晨我让红娘去喊你,结果红娘说你睡得口水四溢,叫都叫不醒,他也是略坐坐就走,便错过了,之后就是那三小只过来,哎,家里也是许久没这么热闹。” 我惊诧,难怪三师兄说一早师父便不见人影,原来是来家里了。 “你不想知道他为了什么道歉么?”娘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牵动着她的鱼尾纹一动一动的。 “为为了什么?” “想知道啊,”她挑了挑眉,鱼尾纹抖动得更厉害,“来,靠近点。” 我半信半疑地走向她。 娘亲将我肩压低,煞有其事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附在我耳边,十分正经地开了口, “不告诉你。” 我抬头,无言地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她。 娘这人没什么太大爱好,除了赏美,就是喜欢整傻子。 后来她又笑了几下,之后敛了脸色,说道,“莺莺,我问你,之前是我逼着你去明镜门,会不会怨娘?” “怨倒是没有就是觉得娘亲的出发点跟常人有些不同。” “哼,老娘这是叫智慧傲人,那些个普通人只会挑富贵人家或是官宦世家使劲往人门缝里塞,也不管女儿幸不幸福,我就不同了,我只看颜值,” “娘,娘,你冷静点,你比他们还不如。” “咳,谁让你那些师兄们各个这么出挑,本来就知道他们好看,谁知今天第一次见到他们,娘眼睛都看花了,”娘说,“萧无瑕也是,虽然是个疯子,但颜值真是没话说。” “讲回正题,你如今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跟心思,经过这些事,你也该明白自己要什么,”她继续说,“要不要回门派,娘让你自己决定。” 娘亲语毕,认真地看着我。 “我。” 就在这时,红娘急匆匆地进了书房,见我跟娘亲都在,她稍微避开我,附在娘耳边嘀咕了几句,娘听完后眉头微蹙,跟她说道,“当真?” “是,柳常侍及观意楼两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道是萧郎所为,红娘我本来还不相信,但今日见到他本人后觉得也不是不可能,”红娘道,“明王自他出现在夜宴后也对他堤防了不少,明明最该是避开明王的时候,可,” “真的是个疯子,”娘说,“有消息说在哪吗?” “今日元宵宴毕后明王便已出宫,今晚会待在浣花阁,明日离开长安。” 娘听完红娘所说的后站起了身,看向我,“你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我去收拾你师父。” 我完全不明白这忽然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实在厌倦了周遭都是谜语人,一股底气上来,便抓上娘亲的衣角不让她走。 娘亲回头眯眼看着我。 “是谁收拾谁还不知道,你擅长暗杀,他擅长正面刚,硬碰硬,怎么看都是你会被收拾掉吧。” “那你想如何?” “跟我说清楚发生什么事。” 娘瞧了红娘一眼,向我说,“你师父不知是哪根筋绊到,这忽然间一时兴起想到要去刺杀明王了,不知是不是嫌一个哑巴不够给他带来刺激,还想跟整个朝廷为敌。” “娘,你也知道哑巴皇帝?” “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连他为什么哑都一清二楚,但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不去挡下你师父,你还真的得去替他挑个坛子装骨灰。” 明王明王,夜宴上所发生的事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为什么师父好端端地又要去刺杀他。 即使师父也是皇室宗亲,但这不论成功与否,对他一点益处也没有,反倒落了百姓口舌,以讹传讹道皇室间手足相杀,必定会让主上震怒。 我思来想去,忽然间,我忆起自己傍晚对他说过的话。 ——“谁知哪天明王给你好处了你是不是就会把我双手奉上?” 不是吧,不能吧,不可能吧。 “莺莺,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娘贴着我的脸问。 我被她突然靠近的大脸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你怎么知道?” “你跟你爹一样,只要想瞒或是想到什么,眼神就会疯狂游移,”她说,“以前我问你跟你爹是不是去偷吃了豆沙包,你们两人的眼珠转到我都以为是羊癫疯,现在你的眼睛就是这样。” 我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嗯嗯,那个,我想我可能就是师父要去刺杀明王的原因。” 我把我在夜宴上受明王调戏后师父的表现,以及我后续跟师父说的话一一跟娘亲和红娘说清后,他们两人互看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娘亲转身坐回乌木椅上,示意红娘去替她泡茶,自己开口道,“你犯的错,自己去收拾。” “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你不是说我正面刚刚不赢他?我想想也有道理,”她转移了话题,“但你不同,你有明镜门的武功傍身,去吧,我晚上门不会锁,记得回来就好。”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杵在那儿干嘛?还不快去,你是要等着去替你师父收尸么,”娘说。 我被娘踢出家门外。 外边银月当空,方才的雨势就像昙花一现般,已经再不见个踪影。我深吸口气,在心里骂了她几句,赶忙地往浣花阁方向前去。 第三十一章 浣花阁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浣花阁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青楼之一,虽谓青楼,但此地的女子皆卖艺不卖身。每位姑娘样貌长相自是不用说,绝大部分甚而受过良好的教育,琴棋书画、吟诗作曲样样精通,各个生性温柔、善解人意,不论是文人雅士抑或是文武官员都喜欢来这儿品美酒,觅红颜。 明王身为皇室宗亲,必然不会在明显之处与他人一同饮酒作乐。我想浣花阁对于这种身分特殊的贵客应该会提供隐密的厢房供其单独使用,所以要在诺大的阁里找到他并不是件易事。 既然我能想到,师父自然也能想到。 我来回走在浣花阁外头,不停地东张西望,一边思考着师父打算如何下手,一边聚精会神地往阁内扫视,希望能快些找到他。 也许是我的样子太过獐头鼠目,师父是没找着,倒是引到了一个老鸨往我这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跟她对上眼的那一刻,她便扭着腰快速地往我这走来,上下打量着我,脱口便道,“妳几岁?” “十六岁,”我反射性回答。 她绕着我转了几圈,看上我的胸,摇摇头,然后又看上我的脸,点点头。 老鸨问:“会什么?” “打麻将、泡茶跟捶肩。” “会不会唱歌?” “两只老虎算吗?” 她紧拧着眉头。 我看着她一张极为唾弃的脸,忽然间意识到她好像误会了什么,便想跟她澄清我不是来应征青楼女子的,只是来找人的,孰知她扇了扇纨扇,哼了两声道:“你脸蛋儿还不错,就是缺了人调教,来吧,看你这么殷切地想进浣花阁,姑奶奶亲自指导妳一番,能不能闯出名声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大惊,这什么脱缰野马般的展开? 她不等我反应,直接扯着我的半臂便往浣花阁方向走去,不管我在后面如何解释,她都好像有着选择性失聪一般,远处一些客人跟她打着招呼,她都可以迅速地听音辨位分毫不差地问候人家,我离她半步不到,我讲什么她都充耳不闻。 特娘的。 老鸨带着我走到了上方楼层,应当是要带我到姑娘们休憩的房间,未料在经过一间妆点特别奢华的包厢时,一道浑厚威严的男声从虚掩的门缝传出道:“李十娘。” “哎,”老鸨骤然停下面向包厢,险些让我撞上,“王爷有何吩咐?” “你们浣花阁是在敷衍本王,还是真没人了?” “王王爷,您这话说得,可是姑娘们招待不周?” 下一刻那扇门便被撞了开,两三位着齐胸襦裙配轻纱袖衫的女子纷纷跌撞着出来,本来梳得整齐的高髻现下凌乱地散在她们雪白的肩上,一脸惊恐地来回看着里头的人跟李十娘。 我见情况不对,矮下身子蹲在厢房外想看发生什么事。 “自打没了梵音天女,你们这儿可是连无名青楼都不如了,”那男人在里头冷声道,“本王府里的鹦鹉猴儿都比她们会唱会跳,要这些废物何用?” “是是,这全是我们浣花阁的不是,难得王爷来一趟,却惹得王爷不高兴了,”李十娘颤颤巍巍地说,“若白玉晶仍在,” 一只白瓷杯击向李十娘的额角,杯子应声碎裂,疼得她大叫一声,赶忙抚上受伤的地方,却只见鲜血自她指缝汩汩流下,触目惊心。 底下的姑娘们见状更加惊惧,纷纷低垂着眼,不敢再往屋内看。 “下次若再提及这名字,”他沈声道,“就不只是个杯子这么简单了,明白了么?” 李十娘不顾伤口严重,赶紧点头道:“是,是,明白了明王爷。” 竟然是明王!真是踏破铁鞋寻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照这样看来,师父应该是还没动手,我想着与其坐在外面蹲点,不如就守在这里,或许更有机会可以阻止他。 但是师父究竟会从哪出现?他一个大活人,应该不能从地板钻出或从天花板跳下。我攀在地上,一边避开明王的视线,一边查看着四周,方才那些姑娘看我行迹鬼祟,本来惊恐害怕的脸渐渐露出疑惑,李十娘也注意到了我的举动,缓缓看向我这里 忽然,一阵黑影从我们中间掠过直往明王所在的厢房奔去,我跟其他人不住吃了一惊,李十娘跟其他姑娘见状拔声尖叫起来,但我们这时才发现,本来热闹的浣花阁不知何时早已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因为刚才的冲突,才使得我们没发觉,我觉得情况不对,爬向栏杆那边一看。 这一看我不禁倒吸了口气,下方本来辉煌的灯火已罩上晦暗,拢上一层诡谲阴森气息,所有人仍在做原本的事,喝酒的喝酒,跳舞的跳舞,可是表情相当僵硬,像是没了灵魂生气,动作也如机关人偶一般,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立刻察觉这定是师父的手笔,只是我没想过他竟然是真打算正面硬刚,紧接着,我身后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我转过头去一看,本来正打算开口喊师父,这一看,我不禁愣住。 这是谁? 眼前的人身披明光铠,腰系金兽面束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全身金黄护甲打磨得如同明镜一般足够反射人的面貌,中间的龙纹更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胸前系了一块太极玉坠,正持着剑与明王对峙着。 更让我惊讶的是,我本因为明王只是个慵懦跋扈的亲王,没想到他的剑术不错,剑锋相交,寒芒交错,与来人竟能拼上一二。两道青光相错,发出清约激昂的剑鸣。 “我本以为会是萧无瑕,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你,”明王挑了眉,戒慎地盯着来人,“你怎敢踏入长安?” 一道月光从窗户渗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人面罩黑白脸谱,白面似修罗恶鬼,黑面似慈悲神明,像是目视着明王。 竟然是哑巴皇帝! 第三十二章 哑巴皇帝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哑巴皇帝没有回答明王的问话,又是一道剑锋再起,寒芒电掣,使明王一个踉跄,他眼神一暗,将桌子掀了起来,阻隔哑巴的凌厉攻势,一时之间白瓷杯盘落于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这这!”李十娘哆嗦着,怕她是在浣花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我拉了拉她的衣袖,递给她帕子,示意她跟其他姑娘赶紧离开浣花阁。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还是赶快离开为好,”我低声说道。 她害怕地点点头,眼看我没有要走的意思,又狐疑地问我:“妳不走吗?” “我跟你说过我是来找人的,”我说,“没找到前我不能走。” ———其实我心里也是很想离开,但师父还没出现,我实在走不开。 李十娘低垂眼看我,本来还想劝说几句,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口,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帕子后便带着那些娘子离开了这个楼层。 我看她们已经远去,手脚并用地爬到一个大花盆后面,确认他们两人在这角度不会看到我,仔细留意着里边的情况发展。 “外边那些隐卫怕不是都被你解决了?”明王对眼前的人虽然仍是藐视,但他的幞头下却隐约流下一滴汗,“哑巴,跟你为敌的是萧无瑕,可不是我们。” 哑巴站在原处,从蹀躞上的织锦袋子里掏出几束用红线捆住的青丝,我仔细一看,那些青丝有些像人类的头发。 他将青丝扔向明王,明王有些嫌恶地躲了开,垂头看着它们,表情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先前模样,“看来你也知道了,不错,观意楼那些人是我们的人,普天之下只能有一个皇帝,你早已失去资格,又为何在武林自称为王?” 哑巴没有回答。 “呵,我都忘了,你早就不能说话,我还挺怀念你以前在先皇面前能说会道的模样,这样说来,你应该挺恨萧无瑕的吧?”明王说,“我们确实是在酆都埋了眼线,但如今也被你解决了,既然到了这地步,我也直说了,比起你,我更不喜欢萧无瑕那个孽种。” 他顿顿继续说,“我们一起对付萧无瑕,如何?事成之后我会禀明主上,封你为亲王,并将酆都真的许给你,一来你可以报仇雪恨,二来也是替武林除害,你以前不是最以正义之道自诩?” 我鄙视地从花盆后方看着明王,敢情这胖子是双面人,一方面利用师父去铲除哑巴,另一方面又想说服哑巴与他联手灭掉师父,这种手段,当真是高招。 只不过明王在讲到正义的时候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神情是更为轻蔑地看着哑巴。 “你考虑一下吧,你一个人也无法杀掉萧无瑕,但我知道他颇在意他的徒弟们的,”明王冷笑道,“我还知道他最近收了一个挺标致的女娃儿,如果拿她作要胁,” 忽然,一阵凌厉罡风而出,银光划破空气直往明王脖颈劈斩而去,明王赶紧举剑相迎,随着“铮”一声而起,明王以剑刃使劲推开哑巴的剑锋,却未注意到哑巴的手已经往他脖颈用力掐去,明王一举被拎至半空,剑自手中落下。他脸色青紫,被掐得喘不过气,开始以内力抵挡,但哑巴的内力更加雄劲,彻底压住了明王,五指狠狠陷入他的颈子,像是要折断他的脖颈。 明王这时已经翻起白眼,浑身抽搐,眼看就要窒息,慌乱之下从蹀躞取下匕首,墨绿的匕首一晃,用尽最后力气插进哑巴右手臂护甲间的缝隙,但哑巴没有丝毫影响,五指反而更加出力,这时明王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你!” 随着咔一声,我不敢直视眼前的画面,只是低下头,从影子看到明王的脖子被硬生生折断,头颅悬挂一旁,随后他的尸体便被哑巴随意地抛向窗外,呼啸过后传来一阵水花声。 我冒着冷汗,捂上嘴,心里想着特娘杀人了!真杀人了!我这是要报官还是不报? 我慢慢地挪动双脚,打算先悄悄离开现场再说,却在移动时踩到了自己的带子,往前一摔,撞上了花盆发出一闷声,等我从痛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我身边。 我缓缓地转头看向那人影,哑巴戴着面具的脸正一动不动地面向我,像是在盯着我瞧。 卧槽。 我咿一声,边挪动臀部边跟他说,“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小的就一打扫的,才刚扫到这层楼来,大爷你若是要找漂亮姑娘,小的这就去看看谁有空先,” 哑巴轻轻地摇头,喉头动了动,似乎是在暗笑。 我注意到他似乎对我没有敌意,瞥了一眼,看到他手臂上还插着那柄匕首,眼瞧着似乎很痛,鬼使神差就想伸手替他看看,却见他抚着手臂往后退一步,朝我又摇了摇头。 “您那伤看起来很严重,大爷,这不给大夫看不行。” 哑巴没有回应,只是摸上了匕首,用左手使劲拔出,如此利索看得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只见他拔出后将那墨绿匕首插入花盆。在他插进的那一刻,盆里招财树本来翠绿的叶子顷刻间转黄,纷纷落下,树枝也变得干枯没有生气,没多久便发出吱嘎声,从里部断开。 不到片刻,盆里尽剩下枯断的树枝及发黑的叶片土壤。 我不禁大惊,这匕首竟然是带毒的!还是这么猛烈的毒性,我转头看向哑巴,他好似完全没受到影响,只是放任黑血逐渐染上他的护甲,又往后退了一点,看了看花盆,又看了我一眼。 “大爷,您没事吧!您您。” 忽然,底下传来阵阵骚动,隐约听见姑娘们此起彼落的叫声从窗外传来,我把头伸向栏杆那一看,下边已经没有刚才那阴森气息,有的只是觥筹交错,丝竹不绝于耳的热闹场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彷佛刚刚的一切只是我所想像出来的噩梦。 待我再次转头,哑巴皇帝早已没了影子,只剩碎裂的白瓷杯和那匕首提醒我方才的一切全是真的。 我缓缓地下了楼,自己怎么走出浣花阁大门的并不清楚,但在离开阁前瞧了一眼池塘那边,见数名街使、军士已经赶来,已将池塘层层包围。 自他们肩与肩的缝隙,我看见了被打捞上来的明王尸体,看着他惨不忍睹的尸首,我不禁捂住嘴,猛然有种晕眩想吐的感觉,双脚不自觉地向后趔趄。 就在此际,我感觉到有双手从后方抱住了我,动作轻柔地像是怕弄疼我一般,将我轻轻圈进他怀里。 第三十四章 夜间谈话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稍微移开那双手,一抬头就见师父站在我身后。 他还是与下午一样身着着赤色胡服,头戴墨黑幞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会在这?” “我才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看到他,稍微往后退,方才担惊受怕的情绪一时爆了开来,“娘亲她们接到消息说,说你要你要,” 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在我们身边后低声跟他说:“刺杀明王。” “嗯,我确有此意,”他毫不掩饰地答道,看向了池塘方向,“只可惜似乎有人先下了手。” 我被他的回答一时噎住。 “你你你你!你为什么好好的突然要杀他?你知道杀了他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么!”我跳开来指着他的鼻头问道。 “哦,你这是担心我么?”他笑着问。 “不是!当然不是,我我我只是担心师兄他们会因此受到牵连。” “你不是说要退出门派,罗碧他们会如何应自是与你无关了。” “这也不能这么说,我,” 师父看我一脸窘迫,嘴角微翘,露出促狭的笑容。 我拍拍脸颊,跟他问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杀明王?” “因为他很碍眼,”他说,“我听崔家那小姑娘说近日来三兄总是对我念念不忘,老跟主上进言要把我除掉,我就想着今天时日不错,该是铲除他的时候。” 我哑口无言。 “是这个理由?” “就是这个理由,”师父弯起眼角,“不然你以为如何?” “我” 师父忽然凑向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哑着声说道:“不过,那也不是我真正想对他动手的理由。” “你下午说的那番话,让我不禁想着,假设明王不在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想法?” 我吞吞口水,避开他的眼神,背对着他说:“我本来是真的觉得你会为了利益牺牲我和师兄们,但几个时辰前娘亲跟我说的话让我很混乱,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个我无法回答你,”他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我转头看向师父。 “但是,即便我不择手段,也常常跟你师兄他们灌输我不会怜惜他们的念头,玉京那次却是我第一次真正想牺牲徒儿,只要他死了,我便可以,”师父眼神闪烁着不明情绪,叹了气,无奈笑道,“可就如同你说的,我是真的舍不得。” “师父,”我本来想问他可以什么,他却已经上前摸上我的头,刚刚无奈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坦诚了,你气也该消了吧,可以随为师回门派了么?” “你不会再想牺牲我们任何一人?” “不会,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舍不得,”他拍了拍我的头,“尤其是你。” “我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看着我的神情有些变化,轻弯着唇角:“你真的想知道?” 师父在我还没回答的时候已经抱上我,将我紧紧埋在他胸前。我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与此同时有两个武侯铺的军士朝我们方向走来,似乎本来是想找我们问明王的事,见我们两人紧抱在一起,其中一个军士识趣地跟另一个说:“罢了,找他们问也多半问不出结果,我们去那边搜搜。” 另一个微微颔首,两人便往另一个方向去搜索了。 “呼,如果让他们认出我的脸就麻烦了,”师父松了口气,稍微把我放开,“我跟三兄一向有些误会,若此时出现在这肯定会被认作凶手。” “可是你本来就想刺杀明王。” “哎呀,莺莺,不要老是戳破为师,稍微给为师留点面子。” 我忽然意识到我还是在他怀里,脸又红了起来,便赶忙推开他想转移话题:“说到凶手,”我想起了哑巴皇帝的事,“我知道是谁杀了明王,就是那个江湖上传说的哑巴皇帝!我见到他了,我看他咔一把就拧断了明王的脖子!” “哦,”他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他。” “师父,你不惊讶么?” “为何惊讶,哑巴素来跟皇室朝廷不睦,他也知道是明王在他附近埋的眼线,我若是哑巴,为除后患,我也会先行动手杀了明王。” “是这样么,”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堂而皇之的在长安杀人,主上知道了,不会对哑巴皇帝动兵么?” “他不敢,也没能力,”师父简单答道。 “怎么说,” “再问下去,为师就很难闪避了,”他笑着说,“现在还不到时间回答你,时机到了你自然就会明白。” 此时他注意到方才的军士又折了回来,于是悄声带着我从阴暗处一起翻出了浣花阁。 到了外边,我跟师父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见他完全没有要继续刚才话题的意思,我便放弃跟他深究答案,转而问他,“对了,崔锦萱呢?” “刚刚已送她回崔家在长安的府邸了。” “感觉如何?” “没有跟你在一起有趣,凑合凑合的吧,”他说,细长的双眼一凝,“对了,你问了这么多,该换我问你问题了,那个瞎子究竟是什么人。” 我就知道最终还是绕不过这个茬,所以坦承自己是偶然认识齐郎的,也跟他讲清楚齐郎另有心上人,下午会那样说只不过是因为一场误会。 “齐郎?他没有跟你说他本名是什么?” “没没有,”我紧张地答道。 “莺莺,你知道你一说谎眼神便会游移的对吧,”师父轻笑了一下,“那时你在门派的时候也是如此,虽然我早早就拾到了那封信,但也未曾打开,直到你眼神一边飘忽一边说要替我捶肩,我才会觉得你定是要瞒什么事。” 我仍然紧抿着唇,试图让眼睛镇定下来。 他见状叹了气,眼神一敛继续说:“你不想讲也罢,只是我是认真的,这次我好声请他离开,下次若见了他,便是我亲自送他一程。” 我说:“齐郎是个好人。” “你如何知道他是好人?他是掏出了心给你看?” “他如果真要对我做什么,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有的是机会动手,”我看着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他若对我如何,我自己会解决。” 他转头看我,思肘片刻,随后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对了,你饿了么?” “什么?”我疑惑地看向他。 师父指了指西市的牌坊,我才注意到我们不知不觉间竟已走了这么远。 “今日是元宵,商铺没这么早收,我带你去吃元宵可好?”他说。 我点点头,“对了,也得给师兄们带点回去,大师兄口味很挑,我知道有家一定能符合他的口味,唔,二师兄虽然尝不到味道,但他能吃到应该也会高兴,三师兄的话至少要带五碗,” 他笑出了声,旋即一副苦恼模样说道:“可是这么多碗,我可拿不动,莺莺大人可否助小人一臂之力,帮忙一起拿回门派?” 我看着师父,“你该不会就是在等我说这句话。” “非也,非也,我如何能知道你会说什么。” “你每次都这样说,”我答道,“好吧,我给娘亲跟红娘送完元宵,便帮你拿回门派跟师兄他们一起吃。” 第三十五章 辟心蛊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二师兄其实说得不错,师父真的是个疯子。 接着我想了一下,跟师父说:“可是不论怎么想都是我们会输得一败涂地吧。先不说明镜门人口凋零,五根手指就能算出我们的总人口数,其他门派的弟子动辄百来人,其中还有十几名可能是精英中的精英,若是以门派为单位,他们聚齐随便吐一口星沫就能淹死我们,你这样还愉悦得起来么?” 师父笑意更浓,摇着扇子答道:“莺莺,你太小看你的师兄们了,好歹是我拉拔大的,如果他们会被唾沫淹死,在死在他人手上前,为师便会先要了他们的命。” 我站在原地,惊觉师父不仅仅是个疯子那么简单。 他还是个蛇精病。 “别废话那么多了,地点跟时日呢,大会内容为何?”二师兄不耐烦道。 “十五日后,庐山西林壁,至于内容嘛,”师父弯起眼,“你们去了就知道了。这段期间内为师要去酆都找那哑巴叙叙旧,便不跟你们同去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你们大概也已知悉明王失足落水不幸溺毙的消息,”接着他直起身子,用衣袍遮着眼角,一脸哀伤地说,“唉,三兄如此杰出,竟然就这样死了,当真是造化弄人。” “失足落水?”我说,“可是,” 可是明明是哑巴皇帝杀的。 “金吾卫说是落水,那便是落水,”师父笑道,完全没有刚刚悲伤的样子,“若不是落水,恐怕会使民心不安哪~。” 我恍然大悟。 的确,如果让百姓明知哑巴皇帝直踏长安,甚至在国都内杀了人,朝廷的威信力肯定会受到动摇,不若说是意外来得方便处理。 但讲到这里的时候,三师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情,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任由大师兄在一旁接着说:“对了,昨天师父你不是也下了山跟未来师娘处在一起,如何,什么时候成亲?” “未来师娘?”师父眯起眼,旋即促狭一笑,“呵,待为师事成之后,自然会娶。” 我们四人都愣住。 大师兄不可置信地说:“不是吧,真的?我要有师娘了?” “为师年纪也不小了,娶妻生子不该是正常事?”他说道,“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二师兄狐疑道:“你喜欢她?” 他回说:“既然要娶,自然是符合我心意的。” 三师兄说:“当真要娶?” 他道:“当真。” 接着师父看向我,问道:“莺莺觉得如何?” “我” ——奇怪,昨天我问他的时候他明明回答我还凑合著,怎的到了今日便忽然说要娶崔锦萱了? “我我觉得很好,”我扯开笑容说道,心里莫名有些酸楚。 “是么,那为师就放心了,”他点点头,转向大师兄和二师兄道,“罗碧、玉京,你们两个留下,我另外有事要交代你们。” 我跟三师兄先行离开师父的屋里,我们走了一会,三师兄便开口说:“有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有注意到你的表情,”我看向他,“刚刚讲到明王死讯时,你表情不太一样,是什么事让你觉得奇怪?” 三师兄道:“师父在讲到明王失足落水时,不是直起身子用衣袍遮脸假哭了么?但他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我愣道:“左手?左手怎么了?” 他回说:“人在做手部动作时都会倾向用惯用手,就像你现在看到罗师兄往你脸上踢蹴鞠,你下意识会先举起阻挡的手会是右手一样。门派内唯一一个惯用左手的是左右不分的罗师兄,所以师父用左手相当奇怪,就好像他右手怎么了一样。” 我仔细想着三师兄所说的话,忽然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昨天明王不是溺毙而亡的,是哑巴皇帝杀了明王,我亲眼看到的。” “哑巴皇帝?”三师兄皱眉,“他出现在长安?” “我娘亲原本也觉得这件事有蹊跷,直到我说他被明王插上毒匕首却一点事也没有,娘亲便说那个根本不是哑巴皇帝,” 三师兄看着我道:“那个人确实不是哑巴。” 我愣住,没料到三师兄也是这般认为。 “我进门派的时间较晚,知道的不多,可我并没有听闻哑巴修炼出可以抵抗毒性的内功,所以他中毒后虽不一定会致命,但一定会受到伤害,不可能什么事也没有。” “相反地,”他说,“师父他本身就在身体里养着蛊虫,一般的毒对他起不了效用,所以我认为你昨天遇到的哑巴皇帝,其实是师父假扮的。”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蛊虫?”我颤颤地问。 “嗯,有次罗师兄在跟师父比试时意外划破了他的前襟,见他胸口处有条像是蜈蚣一样的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窜着,便问师父那是什么,师父答说是辟心蛊,从小时便养在他身体里,得亏于它,想毒死他可能得费点功夫。” “辟心蛊?” “是,这种蛊毒我有去查阅典籍过。书上道辟心嗜毒,绕心而游历于全身,故曰辟心,养蛊者需定时服毒,否则将至辟心钻心,只消一瞬便能融五脏六腑,”他说,“一般人并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养在身体里。辟心若养在外头,按时喂毒直至引发,亦能消融他人肌肤骨骼,完全没有养在体内必要。” “那师父,” “既是小时便有,只能是别人在他身体里下的蛊吧,”他道,“否则我想不出一个孩童如何,又是为何要在体内养辟心蛊。” 难怪,明王死前将匕首插进哑巴手臂时为何忽然脸色大变,定是在那时察觉到了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哑巴皇帝,而是师父,所以才有这样的神情。 所以到头来,杀了明王的仍是师父,而且他还成功把这件事嫁祸给哑巴,转移朝廷注意力,使自己全身而退,娘亲所说的借刀杀人,原来指的便是这件事。 我不禁想,师父究竟是何时开始布起这个局?是在崔锦萱跟他透露消息时,还是我说的那句话后?又或是夜宴那晚?然而这已经不得而知,我也不认为他会跟我们说实情。但师父的心思确实缜密狠毒,且似乎与哑巴皇帝有着深仇大恨一般,此举一出,金吾卫跟都护府肯定会派人直追其后。 我想不明白,一个守墓的和一个活死人间能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莫不是哑巴活过来后为了报仇将师父全家灭门?还是连狗都不放过的那种? “土豆,土豆?”三师兄晃着我的肩,让我从我的无限脑洞中回神,“怎么了,想什么那么出神?” “啊,哦,没事,”我转身继续往自己屋内方向走,“话说庐山离长安有段距离,我们是不是,” 我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脚底黏糊糊的,抬脚一看。 是酱菜,我踩到了大师兄的酱菜。 第三十五章 辟心蛊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二师兄其实说得不错,师父真的是个疯子。 接着我想了一下,跟师父说:“可是不论怎么想都是我们会输得一败涂地吧。先不说明镜门人口凋零,五根手指就能算出我们的总人口数,其他门派的弟子动辄百来人,其中还有十几名可能是精英中的精英,若是以门派为单位,他们聚齐随便吐一口星沫就能淹死我们,你这样还愉悦得起来么?” 师父笑意更浓,摇着扇子答道:“莺莺,你太小看你的师兄们了,好歹是我拉拔大的,如果他们会被唾沫淹死,在死在他人手上前,为师便会先要了他们的命。” 我站在原地,惊觉师父不仅仅是个疯子那么简单。 他还是个蛇精病。 “别废话那么多了,地点跟时日呢,大会内容为何?”二师兄不耐烦道。 “十五日后,庐山西林壁,至于内容嘛,”师父弯起眼,“你们去了就知道了。这段期间内为师要去酆都找那哑巴叙叙旧,便不跟你们同去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你们大概也已知悉明王失足落水不幸溺毙的消息,”接着他直起身子,用衣袍遮着眼角,一脸哀伤地说,“唉,三兄如此杰出,竟然就这样死了,当真是造化弄人。” “失足落水?”我说,“可是,” 可是明明是哑巴皇帝杀的。 “金吾卫说是落水,那便是落水,”师父笑道,完全没有刚刚悲伤的样子,“若不是落水,恐怕会使民心不安哪~。” 我恍然大悟。 的确,如果让百姓明知哑巴皇帝直踏长安,甚至在国都内杀了人,朝廷的威信力肯定会受到动摇,不若说是意外来得方便处理。 但讲到这里的时候,三师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情,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任由大师兄在一旁接着说:“对了,昨天师父你不是也下了山跟未来师娘处在一起,如何,什么时候成亲?” “未来师娘?”师父眯起眼,旋即促狭一笑,“呵,待为师事成之后,自然会娶。” 我们四人都愣住。 大师兄不可置信地说:“不是吧,真的?我要有师娘了?” “为师年纪也不小了,娶妻生子不该是正常事?”他说道,“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二师兄狐疑道:“你喜欢她?” 他回说:“既然要娶,自然是符合我心意的。” 三师兄说:“当真要娶?” 他道:“当真。” 接着师父看向我,问道:“莺莺觉得如何?” “我” ——奇怪,昨天我问他的时候他明明回答我还凑合著,怎的到了今日便忽然说要娶崔锦萱了? “我我觉得很好,”我扯开笑容说道,心里莫名有些酸楚。 “是么,那为师就放心了,”他点点头,转向大师兄和二师兄道,“罗碧、玉京,你们两个留下,我另外有事要交代你们。” 我跟三师兄先行离开师父的屋里,我们走了一会,三师兄便开口说:“有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有注意到你的表情,”我看向他,“刚刚讲到明王死讯时,你表情不太一样,是什么事让你觉得奇怪?” 三师兄道:“师父在讲到明王失足落水时,不是直起身子用衣袍遮脸假哭了么?但他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我愣道:“左手?左手怎么了?” 他回说:“人在做手部动作时都会倾向用惯用手,就像你现在看到罗师兄往你脸上踢蹴鞠,你下意识会先举起阻挡的手会是右手一样。门派内唯一一个惯用左手的是左右不分的罗师兄,所以师父用左手相当奇怪,就好像他右手怎么了一样。” 我仔细想着三师兄所说的话,忽然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昨天明王不是溺毙而亡的,是哑巴皇帝杀了明王,我亲眼看到的。” “哑巴皇帝?”三师兄皱眉,“他出现在长安?” “我娘亲原本也觉得这件事有蹊跷,直到我说他被明王插上毒匕首却一点事也没有,娘亲便说那个根本不是哑巴皇帝,” 三师兄看着我道:“那个人确实不是哑巴。” 我愣住,没料到三师兄也是这般认为。 “我进门派的时间较晚,知道的不多,可我并没有听闻哑巴修炼出可以抵抗毒性的内功,所以他中毒后虽不一定会致命,但一定会受到伤害,不可能什么事也没有。” “相反地,”他说,“师父他本身就在身体里养着蛊虫,一般的毒对他起不了效用,所以我认为你昨天遇到的哑巴皇帝,其实是师父假扮的。”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蛊虫?”我颤颤地问。 “嗯,有次罗师兄在跟师父比试时意外划破了他的前襟,见他胸口处有条像是蜈蚣一样的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窜着,便问师父那是什么,师父答说是辟心蛊,从小时便养在他身体里,得亏于它,想毒死他可能得费点功夫。” “辟心蛊?” “是,这种蛊毒我有去查阅典籍过。书上道辟心嗜毒,绕心而游历于全身,故曰辟心,养蛊者需定时服毒,否则将至辟心钻心,只消一瞬便能融五脏六腑,”他说,“一般人并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养在身体里。辟心若养在外头,按时喂毒直至引发,亦能消融他人肌肤骨骼,完全没有养在体内必要。” “那师父,” “既是小时便有,只能是别人在他身体里下的蛊吧,”他道,“否则我想不出一个孩童如何,又是为何要在体内养辟心蛊。” 难怪,明王死前将匕首插进哑巴手臂时为何忽然脸色大变,定是在那时察觉到了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哑巴皇帝,而是师父,所以才有这样的神情。 所以到头来,杀了明王的仍是师父,而且他还成功把这件事嫁祸给哑巴,转移朝廷注意力,使自己全身而退,娘亲所说的借刀杀人,原来指的便是这件事。 我不禁想,师父究竟是何时开始布起这个局?是在崔锦萱跟他透露消息时,还是我说的那句话后?又或是夜宴那晚?然而这已经不得而知,我也不认为他会跟我们说实情。但师父的心思确实缜密狠毒,且似乎与哑巴皇帝有着深仇大恨一般,此举一出,金吾卫跟都护府肯定会派人直追其后。 我想不明白,一个守墓的和一个活死人间能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莫不是哑巴活过来后为了报仇将师父全家灭门?还是连狗都不放过的那种? “土豆,土豆?”三师兄晃着我的肩,让我从我的无限脑洞中回神,“怎么了,想什么那么出神?” “啊,哦,没事,”我转身继续往自己屋内方向走,“话说庐山离长安有段距离,我们是不是,” 我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脚底黏糊糊的,抬脚一看。 是酱菜,我踩到了大师兄的酱菜。 第三十六章 为了盘缠而盗墓【1】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回到屋内换了双鞋,发现那只纸柳莺已经老神在在地坐在我的传奇上。 才几个时辰不见,它已经从一粒鸡蛋大小长得有一个香炉那样大,完美体现古人所说一夜大一寸的精髓。 “大哥,你是吃了什么,那天喝完毒酒也没见你肿成这样。” 我走过去拉起它的两只翅膀,发现它不仅大了,体重也重了不少,才扯起一下便听见纸张撕裂的不妙声,赶紧把它放回桌上。 “土豆!”大师兄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师父已经离开了,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什么!师父已经走了么!”我跑到窗棂前,果然只看到三个师兄站在院中,“为什么他要走得那样急?” “酆都离这少说也得走一个月以上才能到,即使老头骑的是大宛马,最快也需半月,你知道半个月足够哑巴精进多少实力?”二师兄插着手说,“赶快收一收,别浪费老子时间。” “我倒觉得师父是着急着回来见师娘,”大师兄道,“我们也快去快回吧,还得替他布置娶亲的物什。” 听到大师兄这么说,我莫名泛起一丝失落,如同刚刚师父说要娶崔锦萱那样,心里又不自觉难受起来。 萧无瑕真的要娶亲了——按理说我该高兴才是,可是我心底却有一处是不想见他娶他人的。 或许是小时候他曾答应我,待我长大后若还想嫁他,他便娶我,然而后面十年的杳无音讯让我逐渐淡忘这件事。直至娘亲把我塞进门派,让我重新见到了他,还认他作了师父,面对个性完全不同的萧无瑕,在最近的相处跟冲突过后,我发现自己似乎喜欢着他? 我甩甩头,不能吧,那可是自己的师父,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萧无瑕现在对我而言等同于爹一样的存在,我理当要把他当亲生父亲孝顺他,怎么可能跟他有男女之情—— “土豆。” 三师兄的脸不知何时已经近在我眼前,几乎快贴上我的脸,让我吓了一大跳。 “三三师兄,有何贵干?” “没什么,看你今天出神的次数有些频繁,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我那边有丹药,虽然副作用强了点,但我相信土豆你可以撑得过去的。” “可以撑得过去?” 三师兄笑着看我,完全没有打算跟我解释副作用究竟是什么。 “不用了,谢谢师兄,”我诚恳地说。 “楚楚,土豆,你们还在那混什么?是真的要老子过去按着你们两个的头收拾么?”二师兄在远处吼道。 在他的疯狂催促下我们所有人火速收拾起了行李,除了衣裳跟必备用品,纸柳莺也被我胡乱压在了传奇跟零食底部,不到一炷香时间我们便整装待发地踏上了路程。 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赶,我们这才经过第一个村子便发生了根本不该发生的悲剧——我们竟没有一人带上盘缠。 照理来说,二师兄是三个师兄里算来最正常的正常人,生活经验和常识没话说,还是明镜门的经济砥柱,说来说去就是两个字,靠谱。 而这样靠谱的人,原则上是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除非他遇上了极为无聊且奸险的人。 二师兄坐在阿修罗上,手里拿着装满石子的荷包,一张俏脸涨红,将荷包狠狠甩在地上,“萧无瑕!!!你他妈这个疯子,我跟你没完!” “我就想说你白天在师父屋内对他说那种话,怎么会没有对你做什么就离开了,”大师兄说,“原来是把你荷包里的铜币都换成石头了。” 二师兄倒抽一口气,“罗碧,你少在那边说风凉话,你的荷包呢!?” “嗯?我想说你带了我就没带出门了,”大师兄十分理所当然地说,看着三师兄,“阿楚,你带钱了么?” 三师兄把他的荷包敞了开,里头也是石头,“看来我好像也惹师父生气了。” 大师兄大笑两声,看向我:“土豆呢?” “我我想说,师兄们都有带,我就,”我玩着襦衫带子,有些不好意思。 二师兄握紧拳头,眼风凶狠地扫向我们三个,咬牙切齿道:“那现在呢?我们可是身无分文。” 我说:“唔,大师兄会打猎,也许可以向村民卖些肉或毛皮换钱?” “不行的,这村庄从外观看来不像是能负担兽皮或肉食的开销,”大师兄伸长脖子看向不远的村落,“恐怕卖不出去。” “呃,那三师兄的字画,” “如果肉食都买不起,更不用说名家的字帖书画了,”三师兄笑着说。 我看向二师兄,他立刻转头瞪上我,让我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大师兄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跟我们道:“这里离我跟师父曾经住过的墓穴不远,我们今晚可以在里头歇息,如果我没记错,里面应该还有些铜钱跟绢帛,” 我大惊,“大师兄,我们这这是要盗墓?” “哑巴皇帝不还活着么,那便不算是墓穴啦,况且那些物什摆在那里面也没人用,只拿走铜钱跟绢帛没关系的,”他咧嘴笑道。 二师兄跟三师兄疑惑地看着我们两个,我才想起我们还没跟他们两人说哑巴跟师父间的关系。待我说清后,他们二人都露出不太相信的神情,但是又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便也接受了我跟大师兄的说法。 “唔,待哑巴的墓穴一晚么,”三师兄一脸困扰。 “怎么了?”我问。 “说到墓穴,”他看着我,“不就有鬼么。” 第三十七章 为了盘缠而盗墓【2】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鬼鬼鬼?”我愣住。 二师兄冷哼道:“如果那真是哑巴的墓,既然他还活着,里头等同于一个空穴,哪儿来的鬼?” 我看向大师兄,他似乎没有跟二师兄和三师兄说过主室里头活人陪葬的事,但若现在说出来,即便是打断了三师兄的腿他也不可能愿意去。 “有道理,有道理,”我最终缩缩身子说,眼神又开始游移。 二师兄看着我,眯起眼又说道:“土豆,你干嘛,眼睛抽风了是不?转得那么快。” “没没事,就是做一下眼部运动。” “好——既然决定了,我们快些过去吧,到了日落便很难分清方向了,”大师兄策着亮晶晶往树林方向笔直地前去。 我骑着马跟在后头,不禁想,即便不是日落,大师兄也从来没有搞清左右过。 果不其然,当一轮明月已经高挂上夜空,我们才抵达了一处空旷的地方,途中因为他左右不分不知道绕了多少远路,气得二师兄拿荷包里的石子掷向大师兄的后脑勺好几次。 我们停下马的时候,大师兄的卷发里全是二师兄丢的石头。 “到了,但是要进去还需要找到入口,”他面对着空旷的草地向我们说。 “这里是哑巴皇帝的墓穴?”我问。 我左右看了一下,这里除了草什么也没有。 “哑巴的身分特殊,又是皇亲国戚,墓穴位置自然是不能轻易被人发现的,否则终将引来盗墓贼觊觎,就像我们现在一样,”三师兄说,“这看来是利用马匹踏平了墓穴罢。” “不愧是阿楚,说得跟师父一样,”大师兄赞许道,“你们帮我找找,应该有一块凸出的石头在这附近。” 我点点头,骑着马跟另外两个师兄开始寻找大师兄所说的石头,没一会我便注意到有块矮石突兀地竖立在一片野草中。 我下了马走过去查看,却没料这才刚靠近,我就听到土石松动的声音。 “咦———??” 我话都还来不及说完便感觉脚底一浮,我所踏的地方竟然开始下陷—— 来福见状抬蹄嘶鸣,步步后退,我扯着牠的缰绳想让牠把我带上去,向师兄们高声呼救:“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救命啊!!” “土豆!?”三师兄离我最近,立刻发现了我危险的情况,赶忙策着馬往我这奔腾而来,另外两人也先后注意到我这儿,一前一后地跟在三师兄后方驾马奔来。 但或许是三师兄的邪神体质又双叒叕发威,他这才刚靠向我,我就听见来福的缰绳发出阵阵断裂声,我瞪大眼,跟三师兄大喊:“三师兄,三师兄,我改变主意了!你不要过来!——” “别担心!我不会怎样,快,你快拉住我的手!”他停在来福身边也下了马,着急地朝我伸出手。 随着三师兄的靠近,缰绳也很配合地发出最后的断裂声。 啪唧。 它在我手中硬生生断成两截,我慌忙地伸出左手想抓住三师兄的手,但下陷的速度快过我伸手的动作,我没抓着他,直直地往深渊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我发出连串的尖叫,感觉身体快速往下方坠落,三师兄在我抓空后也往塌陷处扑过来,跟着我一起在黑暗中落下,不一会我就感觉他拽住了我,将我垫在他身子上。 随着我们二人撞击到了某个平面上,三师兄闷哼一声,我也疼得发出哀号,登时双眼泛泪,虽然视线太暗看不清周遭,但应是撞到了地面上。 我摸着腰,想到三师兄还在我背下,赶紧爬起身查看他的伤势:“三师兄!你还好么?” 他弱弱地道:“我没事,只是,” “只是?” “妳真的变胖了。” “对不起。” 我看不清三师兄的面部表情,但从他语气听来似乎是真的没什么事,在我松口气之际,我却突然听到他凄厉的尖叫声。 “土土豆!!!上上上上上上面!!!” “上面?” 我抬头,看到上方有一张苍白的大脸在黑暗中垂眼看着我们,登时瞪大双眼,也跟着三师兄一起尖叫。 大师兄是第一个在我们之后跳下来的,他身手极快,几乎是在我们摔下后立刻就到了我们身边。 “幸好你们是掉到了这里,”大师兄确认我们没事后,吹起火折子,照亮了周遭。 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部分区域,我这时才发现我们似乎不是撞到了地面上,而是在一处悬空的平坦石面上。 我扶着腰站起身,想看清方才那脸究竟是什么,但火折的光真的太弱,即使我定睛看着,仍然看不清楚。 “阿京,你听得到么?你顺着那高髻跳下到这里,”大师兄朝上方喊着,然后又看着我们两个,“你们在这等等,我去点灯。” 大师兄说完后将火折子留给我,溜烟地窜入黑暗中,我听见他脚步声频发,过没多久便感觉眼前一亮,见他人攀在岩壁上,已点上了壁上数个无骨花灯。 这时我才看清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以及刚才那张大脸是什么——— 我们竟然掉在一尊极为高耸巨大的菩萨像上! 第三十八章 为了盘缠而盗墓【3】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在花灯的照耀下,我终于看清这是一尊上了色的巨大菩萨像。 菩萨像体态丰腴,腰肢扭动,栩栩如生。石雕的服饰色彩艳丽华美,帔帛环绕,首饰细腻精致,而其面部饱满,曲眉丰颈,五官秀气,看起来相当庄严慈祥。 只是因为刚刚没点灯,那张秀美的脸在黑暗中反倒显得阴森可怖,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再抬头一看,二师兄已经顺着菩萨像的发髻轻踏而下,不一会就跳到我们身边,他看我们两个没事,稍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盯着我:“轻功都学哪去了?这么一点高度还能摔下来?” “我这是事出突然,这不还来不及反应,”我反驳。 三师兄慢慢爬起身,心有余悸地看着菩萨像的脸说:“我们今晚真要待在这?” 大师兄摇摇头道:“不是,我们还要再往下走,刚刚土豆踩陷了神像发髻上的土壤,我想应该是墓穴上方的榫卯腐坏,支撑不住额外的重量才造成的塌陷,现在土石随时都有可能再落下,待在这并不安全。” 我看着上方,原来方才那个突出的矮石是菩萨像的高髻顶端,且周围确实有许多粗木条支撑在上,只是现在其中一块木条的接缝处就如同大师兄所说那般,已经被草地土壤浸湿,受潮相当严重,木条呈现向下凹的情况,随时有可能崩裂。 我咽了咽口水,走到菩萨像五指并拢的手指顶端向下看,我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福星高照还是命不该绝,刚好掉到菩萨像的手上,如果再往旁边偏移一些,我目测此时我该和三师兄一起在地府的望乡台回顾我们短暂的一生。 “该走了,顺着这尊神像的帔帛跳下去,很快就会到地面了,我先去下方点灯,”大师兄从石壁上拆下一个花灯,已经提灯先行跃了下去。 二师兄看向我跟强装镇定的三师兄,叹了口气,跟三师兄说:“楚楚,你待会跟紧我,”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示意我爬到他背上,“你上来,这样比较快。” 有大佬带我肯定是不会拒绝的,更何况我腰还痛着,便麻溜地爬到二师兄背上,接着他就带着我和三师兄攀着突出的帔帛一路飞步而下,跃进花灯照不到的地方,不一会儿我便听到二师兄和三师兄的乌皮靴双双踏上地面的声音,看来是已经到了底部。 可是眼前是一片黑暗,大师兄的花灯亦没有半点影子。 “白白师兄,罗师兄为什么还没点上灯?”三师兄颤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我特娘怎么会知道,”二师兄答道,朝四周大喊,“罗碧!你死哪去了——?” 远方传来大师兄含糊不清的声音,我眨了眨眼,看见远方好像有一小团一小团灯火不断燃起,便拍着二师兄的肩说:“二师兄、三师兄,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亮光?” “嗯?”二师兄似乎也注意到了,而在我们对话之时,那些灯火燃起的数量也越来越多,我才发现那些灯火其实是座式的无骨花灯,整齐地矗立在一座赤色长桥上,被点上的火光照清了我们眼前的路。 大师兄提着花灯向我们走来,看来他是从远处开始点灯,一路点过来的。 他说:“过了这座桥我们便会到墓穴的入口了。” 我左右张望,面前的桥长到看不见尽头,而除了我们背后的巨大菩萨像,四周是无止境蔓延的峭壁,我不禁想,这地下墓穴究竟有多大,作为一个单人墓穴,这实在是太有排场,太有面子。 大师兄折返回刚刚他走来的路线,走在前方替我们引路,二师兄则是将我放下,像是母鸡带幼崽一样时时注意着紧跟在他后方的我和三师兄。 “大师兄,你说你跟师父住在这里两三年,那你们吃饭是如何解决的?”我边走边问。 他回道:“我刚来的时候,师父定期会从墓室里拿些绢帛出去换吃食,出去的路线就跟我们刚才下来的一样,不过在我们搬离这里后师父就把那个洞口封上了,所以我刚刚才找不着。” 我回头看着那尊菩萨像,问道:“不是吧,师父每次出去都是爬那个菩萨像出去?” “因为这儿也没其他路了,”大师兄转头看我,“毕竟这里是墓地。” 我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那你说你刚来的时候是师父拿绢帛出去换食物,后来呢?” “绢帛和铜币总有用完的一天,所以有天师父把还没学会轻功的我带到方才那个菩萨上头,将我从上面踹了下来,”他顿顿,继续说,“他在上方向我喊道让我快使出轻功,否则我这样死状会很难看,情急之下我就领悟了,在那之后都是由我爬出去狩猎外头的动物当作食物。后来,有个云游的商人看见了我猎的兽皮,用铜钱跟我换了,之后几年我便是这样赚钱买吃食回来。” 说着说着,大师兄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提起花灯,照上一座青铜大门。 “就是这了,好久没回来,有点怀念,”他笑道。接着,大师兄将花灯交给三师兄,转身跟二师兄说:“阿京,帮我一下。” 二师兄微微颔首,跟大师兄一同往前站到了青铜门前,就见他们二人分别站在两边,使劲拉着龙形铜环,两人面色涨红,都可以看到他们手背青筋暴起,才终于拉出一丝缝隙。 我见到此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鼓掌,所以情不自禁地拍上了手。 二师兄翻了我白眼,结果手一滑,青铜门又往内阖上。 “你特娘在那拍什么拍,还不快和楚楚滚进去!”他见状使劲扯着门暴躁地喊着。 我喊了声是,缩着身子拉着三师兄赶紧钻着门间的缝隙进去—— “等一下——!里面有机关!”大师兄突然大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了松动的一块砖石,紧接着听到机关运作声响起,门在我们面前缓缓阖上,我跟三师兄见状立刻卯足劲推上门,但不论两个师兄在外头怎么拉扯,我和三师兄如何在门内推着,门仍然按着轨迹向内闭上,最终在我和三师兄面前发出轰然一响,青铜大门紧闭地矗立在我们眼前,将我们和两个师兄隔了开来。 第三十九章 为了盘缠而盗墓【4】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哇啊啊!大师兄、二师兄!”我拍着门喊道。 大师兄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透过青铜门,几乎成了闷响,“没事,里头的陷阱早在几年前都被我和师父拆了,不会有危险,但我们现在进不去了,你们两个去主室找找有没有能换钱的物什,我跟阿京在这试看看能不能打开这扇门。” 我趴上门喊着:“如果打不开呢!?” “放心吧,那我就会破坏这扇门,说什么也得把你们两个救出来,”他说。 三师兄在我身后提着花灯左右看着,神色虽然害怕,但还是冷静道:“不行,如果门被破坏了一定会影响墓穴结构,到时我跟你别说是出去,若塌下来,这儿可能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 我闻言大惊,敲着门跟大师兄说:“大师兄,你听到三师兄说的了么!你不要做傻事!” 但是对面没有回应。 “幸好对面还有白师兄,他虽然急躁,但知道门破坏后的危险性,会阻止罗师兄的,”三师兄说道,瞧了眼周遭,“我们还是先想想要怎么去主室,否则就白进来了。” 我问:“大师兄有跟我说过这里边大约有七层,我们要怎么找主室?” “按我仿造过的书籍道,我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墓道,一般而言,墓道、甬道和墓室的中轴线应是在同一条直线上,所以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应是能到达主室,可是妳说这里共有七层,想来是故意将墓修得如迷宫般错杂,墓道跟甬道并不是在同一条线上,”三师兄说,“看来哑巴的身分不只是单纯的皇亲国戚那样简单。” “那我们岂不是要找很久?还是我再问问看大师兄主室在哪,” “不必,罗师兄的解释你也会听不懂的,”三师兄道,“既然复杂,那就用简单的方式解决。” 三师兄语毕牵起我的手,提着花灯照亮眼前的路朝里面缓缓前进。 这条墓道很长,我们不知道走过了多少阶梯和斜坡,一路上我可以感觉他其实很害怕,在这寂静的通道里都可以清楚听到他加速的心跳,但他还是坚持着在我面前替我照路。 之后,我们便来到了第一个十字口,除了前方的墓道,左右两边各有狭窄的通道,当我正想开口问要走哪边时,三师兄已经选了一个通道拐进去。 但他不是深入里面,而是侧身稍微敲了敲通道的墙壁,把花灯放在地上,往下一蹲,运转内力朝墙壁打出一掌,便听见墙壁传出碎裂声,不一会石块往里塌陷,形成一个足够我和三师兄爬过去的小洞。 我这时才明白三师兄所说“既然复杂,那就用简单的方式解决”这句话的涵义。 果真简单。 他双手撑地,戒慎地拿起花灯慢慢照亮洞口对面,有些奇怪地说道:“唔?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些像白纱?” “白纱?” 我想起大师兄似乎有提过什么白纱,仔细回想后,不禁冒着冷汗。 是主室里在藻井上吊着的飞天所穿的白纱仙衣!三师兄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第一个打的盗洞就打进了主室,只是竟然打到了人皮俑附近。 我心里虽然怕得要命,但若三师兄知道那个白纱是穿在什么玩意儿身上,只怕他会立刻晕过去,所以我跟他说:“三三师兄,大师兄有提过主室里有很多人形纸俑,我想那个白纱就是其中一个女纸俑身上的衣服。” “人形纸俑?”三师兄问。 “嗯嗯,听说是打造成天宫仙境,所以里头有很多飞天或是仙人模样的纸俑。”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好,但你看到的那个纸俑应是悬吊在藻井上的,所以爬过去时要注意一些。” 三师兄颔首,矮下身子先行钻了过去,片刻听到他在另一边说:“土豆,你说对了,还真的是藻井,这里颇高的,你过来的时候小心点。” 我低下身躯,慢慢地往洞口匍匐前进,此时听到一阵靴子踏地的声音,就看到洞口对面的三师兄已经安然站在下方。 里头如同大师兄说的一样,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在花灯映衬下发着闪烁光辉,使得主室内如同白昼,我也看清了主室里头的模样,不禁叹为观止。 藻井的花纹繁复,上方的飞天一如云中仙女一样穿梭其中,下边棺木周遭共有九条暗沟,每条暗沟旁尽是摆满金银珠宝的桌案,一如大师兄曾说的,桌暗旁的人偶们或是弹琴或是说笑,甚而舞着歌舞,而我也看到了他所提到的大鱼缸和长相特别的人偶。本来该是华丽无比的墓室,可一想到里面不论是人偶或是人皮俑全是真人,我不禁感到胃一阵翻涌。 结果未料我才刚爬过去,我的手便按上了方才碎裂的石块,手部一滑竟然翻身从洞中摔下,我情急下伸手抓住了眼前的白纱,硬生生将眼前的人皮俑从藻井上拽了下来,当我以为我要摔成土豆饼时三师兄已经凌空跃起一把将我和人皮俑抱住,翻了一圈后将我们放在地上。 “多谢三师兄一直以来的救命之恩!”我大大地喘着气,光是今天一个晚上我就从高空摔落两次,怕不是老天爷觉得我前半段的人生太无趣,所以现在想到要一次性补偿我。 “如果是土豆你,救几次我都不介意,”三师兄回道,接着瞥向人皮俑,脸色有些难看,“虽然你跟我说这些都是纸俑,但我觉得他们实在太像真的人,看起来不太舒服,我们拿完东西便些快走吧,我不想待在这儿太久。” 我也完全不想待在这,所以赶忙爬起身,却感觉到我的脚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弹不得,于是我回头一看。 我看见自己的脚陷进了女皮俑的衣裙里,像是踏破了她的衣裳,白纱现在缠着我的脚让我走不开。 “大大大大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试图把脚拔出,却晃得女皮俑一头高髻散了开来,头上的簪子也被我甩出去,险些掉进暗沟。 我一边跟女皮俑道歉,一边害怕地爬向簪子那边想替她捡回来,一连串的奇妙操作看得不知情的三师兄一脸茫然:“土豆,你在干什么?” 我很想跟三师兄说我现在的行为是妥妥的亵渎尸体,但他既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师兄,也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二师兄,只是一个三师兄,所以我最后低着头说:“没事,只是这纸俑衣服已经被我弄坏,不能连发簪都丢了,否则做得那么精致,这样实在太可惜。” “确实,她看起来并不像是纸糊的,面貌几乎快跟真人无二致,”他说,“虽然这具纸俑没有眼睛,但这五官倒让我想起我曾经仿的一个画轴,上头绘的是梵音天女,而这个俑和她很像。” “梵音天女?” “关于她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十多年前她是长安浣花阁的红牌,委托我仿的便是她的仰慕者,正品现在还在浣花阁里头。” “这样啊,三师兄!那个发簪!” 我指着不远处的发簪,它现在摇摇欲坠,快掉到混着水银珍珠的暗沟里。里头黑浊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但会放在墓穴里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师兄当机立断,立刻飞步急奔,跃至暗沟旁替我拾起了发簪。 就在此际,墓穴外头突然传来轰然巨响,整个墓室开始摇晃,刚才被他打通的藻井裂缝逐渐裂开,开始掉下碎石。 我跟他面面相觑,脸色涮白。 “你不是说二师兄会阻止他!!!”我脚还卡着女皮俑朝三师兄喊道。 “放心,我如果还有命,一定会宰了他们两个,”三师兄死死攒着发簪说,“前提是我们还有命的话。” 第四十一章 為了盤纏而盜墓【5】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墓室摇晃得厉害,人偶纷纷倒在了地上,桌案上的珠宝被震落到了地上,有些掉进了暗沟,与珍珠及水银在黑色液体里载浮载沈,飞天皮俑在藻井上也不停晃动着。 左边的石制鱼缸溅出水花,几粒珍珠跟青色鳞片随之飞出,随着震荡滚进暗沟,我见墙壁也开始出现裂痕,墓室随时可能崩坏,顿时惊觉情况不妙,现在要跳回原本的盗洞已经太迟,主室的出口又离这里太远,我转头看了一圈,注意到一旁被启开的棺椁—— “三师兄!我们躲进棺木里去!” “什么!?棺木!”他脸色整个发白,唇齿打颤道:“我我。” “再不躲进去就来不及了!”我看向不断坠下的石子喊道。 但三师兄像是失了魂一样,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我不晓得他在怕什么,没有尸体的棺椁就是一个坚硬的木箱子,按理来说应当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害怕的,但这样让他杵在那里也不是办法,于是我拖着女皮俑爬向三师兄,跟皮俑真挚地道歉后使劲拔出腿,起身扯起三师兄的手往棺椁的方向奔去。 到了地方我二话不说将他推进棺木里头,自己也随即跳进去,我使出吃奶力气想将棺椁的盖子抬起盖上时,三师兄突然拉住我的手,满脸惊恐道:“不要,不要阖上!” “你在说什么!不阖上怎么挡这些石头!” “拜托,拜托,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阖上棺木,”他几近恳求地拜托我,语气凄然。 与此同时,头上的藻井开始掉下大片石块,我情急下推开三师兄,将棺材的盖子盖在了我们上头。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我听着外边石块砸到棺椁上的声音,长吁口气,才转过头想问问三师兄的情况,没想到他忽然悲凄且尖锐地叫起来,拼命地想把木棺上头的盖子掀开。 那声音彷佛全世界都崩溃了。 “三师兄你做什么!”我试图在黑暗里抓住他的手,但他的力气比我大得多,抓几次都被他挣脱开来,我甚至可以感觉我的手都被他抓出血痕。 最后我手脚并用地抱住他整个人,好不容易才制伏住他。 我说:“三师兄,你清醒点!这里是我们唯一可以躲的地方,你现在掀开了盖子我们会被落石砸死的!” 他没有回应,但三师兄浑身颤抖,不断作呕,我觉得情况不太对,双手摸上他的脸,惊觉他的脸庞竟湿了一片,泪水顺着我的指缝流下。 “楚楚,”我着急地喊了他的名字,“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地回荡在木棺中:“我没有索他的命,不要把我跟他放在一起。” “放一起?三师兄,跟谁放一起?” “我我不要跟死人在一起,我不要,我不要,” 三师兄语无伦次地讲着我听不懂的话,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压在他身上,想着要如何把他弄晕时,我感觉他的手已经摸上自己腰间,只一瞬,一道冰冷的触感激起了我后颈的疙瘩。 一道暖流从我脖子上缓缓滑下,我伸手一摸,感觉手掌有种黏滑的感觉。 这是血? 三师兄大叫着:“我没有索你的命——!你不要靠过来——!” 我忍着剧痛,在他进一步动作前我将他另一只手拉过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说道:“三师兄!死人是不会有心跳的!你看,我的心是不是还在跳动?” 他拿着匕首的手似有迟疑,我赶紧又将自己的额头抵到他额上。 “还有,死人也不会有体温,所以这里没有人要把你跟死人放一起,”我继续说,“这里只有我而已。” 一阵沉默后,他嘶哑的声音幽幽传出:“莺莺?” “是我!”我大喜,“太好了,三师兄,你还好吧!你差点把我吓死!” 在黑暗中我听到一阵哐啷声,接著有股力道从我腰间紧紧抱上,声音气若游丝地在我耳边响起:“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们这不都没事么?” 我感觉他好像迟疑了下,手慢慢往我脖颈后方伸来:“我我是不是弄伤了你?” 我摇摇头,用没沾上血的那只手扯住他的手说道:“没有,刚刚你的匕首只是擦过我的头发,削断了几根而已。” ——然而被三师兄划破的那口子其实并不浅,我到现在都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汩汩流出,只是不知道有多深就是。 “是么,”他似乎相信了,语气有些自责地说,“对不起,我,” “不要再道歉了,”我道,“与其跟我道歉,你不如说说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师兄安静片刻,开口说:“记得我曾经跟你说我仿造赝品被楚家人发现的事么?” “嗯,记得,你说你跟你阿娘被诬陷偷了真品,他们要把你们赶出楚家。” “我撒了谎,”他缓缓地说,“他们不是把我和阿娘赶出去那天,他们说要让我以命偿命,于是数个家仆把我押在之前我跟你提过的正室儿子的坟前。我见他们把坟土刨开,待棺材露出后,又启开了棺木,” “什么?”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被他们用粗绳绑着,嘴里塞上麻布,放进棺材里跟他已经腐烂的尸体摆在一块儿,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棺木阖上,”三师兄说,“不论我怎么求饶,我只听见土落在棺材上的声音,不久后,除了我的哭喊声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方向,静静等着他继续说。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股尸臭味,也可以感觉到蛆虫爬到我身上,我不断作呕,酸水浸湿了整坨麻布。” “渐渐地,在那狭窄的空间里,我越来越喘不过气,也愈来愈害怕,我开始出现似真似假的幻觉,我感觉那正室儿子的眼窟窿似乎一直盯着我,恍惚间也听到了他不停质问着我,问我为什么要索了他的命。” “三师兄。” 我感觉眼皮有些沈,手摸上后脖,不知何时鲜血已经爬满了整个脖子。所以我趴卧在他身上,将头埋在三师兄脖颈间,以防血滴到他身上后被他发现。 “我没有索他的命,这一切我都不想。” 他将我抱得更紧,在这不大的空间中,他的唇瓣彷佛轻轻擦过我的额头,“对不起,让你受到惊吓了。” 我摇头,闷声说道:“说了不要再说对不起。” “是,你说得对,”他轻轻笑起,仰头听着外头的声音,“外面好像没动静了,我出去外面看看。” “三师兄你没说你后来怎么出来的,”我问道,眼皮越来越沈。 “是师父把我救出来的,”他回说,“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但是是他掘开坟土破坏了棺材,在我快失去意识前把我救出来。” 三师兄继续说:“待我出来时,楚家已经着起大火,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根本无暇注意我们。” “所以不是你放的火?” “很不幸,不是,”他答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师父也说不定,毕竟之后他把我跟阿娘安置在一间破庙人便不见了踪影,这不是做贼心虚么。” “确实是。” 他稍微推了推棺盖,发现有些推不开,可能是刚刚的石块压住了棺材。 三师兄说:“土豆,你稍微忍耐一下,我要用上内力推开整个馆盖。” 我稍稍点头,便听见他的吸气声,旋即掌风一凝,两手往上一推,棺木便被他用力弹了开。 夜明珠刺眼的光芒窜入了我的视线,我眯了眯眼,听外边是真的没有动静,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一松气,方才紧绷的神经便松懈下来,疲倦感紧接席卷而来。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第四十二章 受伤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三师兄直起身,才想转身跟我说话,脸色却突然大变,着急地抱起我道:“土豆!你怎么了!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 血顺着脖子流下沾上了他的衣袖,他抬起手,又瞥了眼棺材里带血的匕首,眼眸蓦然睁大,颤抖道:“是是我做的?” “我挣脱纸俑时弄伤的,不是你用的,”我虚弱地摆摆手答道。 他一把抓上了我的手将袖子推开,指着我手上的血痕怒声说道:“这个呢?这也是纸俑用的么?” 我将手从他手中抽回,三师兄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从蹀躞上的包内拿出了药和纱布先替我包扎了脖子,再替我往手臂抹上了药。 他的动作都是颤抖的,眼里满是自责。 “对不起,这里没有干净的水能洗你的伤口,只能先这样帮你处理,等我带你出去等我带你出去,我会去找大夫你撑着点,”三师兄边说,眼眶内打转着泪水。 “别担心,这伤口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我说,任由他将我抱出棺木外,“比起这个,我们还是赶紧趁墓穴没有更大动静前跟大师兄他们会合吧,” 我们对话的同时,主室外边传来纷杂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才刚说到他,大师兄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土豆!阿楚!你们没事吧!” 大师兄的发丝有些散乱,汗水滑落他的脸颊,就见他眼落到我身上的那刻眼蓦然瞪大,疾步飞奔到我跟三师兄身旁,检查了我的伤势后问道:“这是怎么了!观意楼的人真进到墓穴里来了?” “观意楼?”我疑惑。 他颔首说:“你们刚进青铜门里面没多久我跟阿京便在外面遇到了观意楼的人,我知道他们一直尾随在我们后面,只是我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现身,也许是他们看到土豆你跌落地底,认为这正是个能杀了我们的好时候。” 我撑着眼皮,问道:“那二师兄呢,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他一个人在外面应付着,放心,观意楼错估了我们的实力,以为明镜门只有师父需要提防,所以外边的人对阿京构不成威胁,”他说,“但我担心你跟阿楚在里面不知情,便破坏了门先行进来了。” 大师兄抬起我的手臂,看到包扎后的双手眼里闪过怒气,环顾四周喝道:“那些伤了你的混帐呢?他们在哪?” 三师兄犹豫再三后抬起头,似乎是想解释这伤不是观意楼的人用的,我见状抢先说:“三师兄已经解决了,尸体因为刚刚的震荡掉进了暗沟,” 他诧异地看向我。 我没看他,继续跟大师兄说:“我跟其中一个扭打在一起才弄得全身是伤,但至少我跟三师兄没事。” 大师兄望了眼三师兄,点点头,相信了我的说法,“好,但你受伤太严重,我们得赶快出去给你找秦大夫去。” 说毕他便带着我跟三师兄自主室大门出去,临走前还从倒下的人偶皮俑身上摸走好些绢帛,一点敬意也没有。 我依偎在三师兄怀里,脑袋昏昏沉沉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观意楼的人会跟着我们,但他们的出现正好是个借口,否则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大师兄解释身上的伤。 大师兄对于整座墓穴的墓道及甬道走向了如指掌,即便他手上只有一个火折子,他还是轻易地领着我们走到了最一开始青铜大门的位置。果然一到地方便看见半毁的青铜门,以及在门外边将剑上的血甩净,正准备收剑入鞘的二师兄。 他的脚边趴伏着两个戴着黄铜面具的男人,想来就是观意楼的人了。 我感觉越来越累,抓着三师兄衣领的手也愈发使不上力,在见到满地血迹后我感到一阵目眩,眼皮终于支撑不住,手一垂,脑袋就如同陷入一滩死水般,失去了意识。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后过了多久,但我在朦胧间试着睁眼。 在模糊中,我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张床上,而在不远处,三个师兄像是围绕一张桌子坐着,不知在争论什么。 “他们是如何进去的?入口不该只有一处?”二师兄质问着大师兄。 “这我也不清楚,也许是他们另外打了洞潜入?”大师兄答道,“我到的时候没有见到观意楼的人,土豆说阿楚已经处理掉了。” 二师兄明显不相信,眼风扫向一直沉默的三师兄,“楚楚,当时只有你跟土豆在里头,你自己说,究竟发生什么事。” 三师兄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低垂着头。 我想帮三师兄说话,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使唤,想说的话也都卡在了咽喉,完全发不出声。 “好了好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天也晚了,我在这里照顾土豆,你们先回房休息,这事我之后会捎信给师父让他知道,”大师兄安静了好一阵子后说道。 二师兄还想讲什么,但一直沉默的三师兄忽然开口说:“不,土豆会受伤全是我的责任,让我来照顾。” 大师兄跟二师兄互看一眼。 最后,大师兄点头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跟阿京先回房,有事随时叫我们。” 他们说完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只剩三师兄一个人留在桌边。 我试图伸手唤他,用尽所有力气终于举起了手,挥了好几下,才引起他的注意。 三师兄往我身边缓缓走来,双手轻轻握上我的手。 我握着他,觉得他的手握起来好像跟几个时辰前不大一样。 ——才过了多长时间,怎的变得相当粗糙,像松树皮似的,我又摸了摸,哎,这手臂还消瘦不少,摸起来像垂死的树枝。 “你是摸够了没?”一道尖锐嘶哑的嗓音说道。 嗯?三师兄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是吃坏了嗓子? 我细想后猛然觉得不对,垂死病中惊坐起,我发现我跟秦大夫正执手相看,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语凝噎。 等我看清了他布满皱纹的老脸,才终于回过神,放声尖叫起来。 第四十三章 鲛人泪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你这女娃娃怎么回事,一下摸老夫的手摸得起劲,见着老夫的脸又大呼小叫的,”秦大夫啧了两声,将手抽回去甩了甩,“萧无瑕怎么老捡一些莫名其妙的孩子回门派。” 我看了看周遭,发现自己像是在一间房间里头,脖子跟手都已经重新上完药缠好纱布。 一旁的秦大夫伸了个懒腰,两眼半睁半开,眼皮都要缠在一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碎念道:“大半夜的把老朽从被窝里翻出来,一路拽着我的衣领过来,我还当是白玉京那小子快死了,结果却是让我来治村野匹夫也能治的皮外伤,真当我吃饱没事干?” 他收拾到一半抬头看着我,继续说:“不过也是女娃娃你命硬,这脖子的伤要再深个半分,就是佛祖显灵也救不了你。” 我发现我的命硬着实好用,已经救了我好几次,可真比琴棋书画那些没用的东西管用多了,下次向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便说自己的特长是命硬。 我向秦大夫致谢,左右张望下,问道:“我这是在哪,师兄他们呢?” “你在一间没什么特点的客栈里,硬要说就是够隐蔽,对招揽生意完全没帮助,”他说,“至于那三个么,除了把我拖来的那个大个儿外,我到的时候见你房里只有害老夫踩上香蕉皮的那个,我嫌他晦气,把他赶回自己房里了。” “这样,”我说,“那我的伤,” “如同老朽刚刚说的,死不了,但要半月左右的静养。” 我大惊。 “半月!”我惊呼,“那不行!我们还要赶去论武大会!” “若不静养,你就要去参加下辈子的论武会了,”他意兴阑珊地回道,“前提是你下辈子还能投胎成人的话。” “真这么严重?一点商量空间都没有?” “你当去市场买菜?疗伤时间还能给你讨价还价的。” 我心灰意冷地倒在床上,心里挣扎着要怎么办才好。 其实师兄他们自己去论武会也是行的,不如说我就是一插花的,已经能预料到自己将会是零贡献,但难得有这样盛大的场合,说什么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秦大夫,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稍微加速一下这疗伤的进度。” “如果我说没有,你信么?” 我毫不犹豫支起身体道:“不信。” “你这样笃定的态度不知为何让老朽是真烦躁,”秦大夫拉耸眼皮说,“罢了,拿你这个女娃没辙,确实是有个东西可以让你立刻恢复如初,好一点甚至连幼时留下的疤都能一并抹去。” “哗,这么厉害,”我说,“那你现在有么?多少钱?” “如果老夫现在有还会给你包成这样么?”他支着下巴道,“那东西并不好取,且几乎无人知道它有这功效,只当它是一般的珍珠,宫里人只知道拿来制成项链发簪头冠什么的,呵,那些顶个卵用,简直暴殄天物。” “究竟是什么东西?” 秦大夫眯起眼看着我。 我仔细看了下他的容貌,虽然他脸庞满是皱纹,但他面上并无髭须,一头白发也束得整齐,服仪一丝不苟,加上他声音与外貌不太一致,有些尖锐嘶哑,给人感觉不太像一般的民间郎中。 “女娃娃听过鲛人么?”他问道。 秦大夫见我没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鲛人乃是南海鱼族修炼成人,耗时快则百年,慢时千年也有,极其罕见,如不遇水,其模样跟人类毫无二致,老夫这辈子也只见过一个,”他继续说,“修炼得道的鲛人不仅能操纵水,还会影响气候,如遇上大悲大恸,便会引得气候剧变,降下暴雨,其流下的眼泪也会化作珍珠,名曰鲛人泪,越是悲痛,珍珠质地越是好。” “而就像老夫方才说的,多数人只晓得珍珠镶在衣饰服冠上好看,却不知鲛人泪更能作药,只需一颗,便可让你这脆弱的脖颈恢复原样,不留任何疤痕。” 我正想开口,秦大夫摆摆手,说道:“老夫猜你定是要问我以前遇到的那个鲛人在何处,劝妳死了这条心,那鲛人早死了,尸体大概也已经在哪处鱼缸里腐烂着,唉,若我是他,我宁愿在南海里吃鱼饲料吃一生,也比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后却死状凄惨要好。” 我沉默地点头,思索着秦大夫所说的话,他见我想得出神,只当我放弃了加速疗伤的想法,将药箱拿好后起身说:“这下妳明白了罢,妳脖子的伤不严重,好好将养个几日便罢了,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等一下,秦大夫!”我问,“那二师兄的伤可以用鲛人泪治么?” 他思肘一阵,道:“不能,鲛人泪只能治外伤,但不能治中毒、重病或是内伤,白玉京脖上的那根针已经跟他的血肉神经结合在一起,稍有差池小命便没了,要想治好他绝非一颗鲛人泪便能做到。” “那十颗鲛人泪呢?”我脱口问。 “你这女娃是哪里听不懂,我刚不是说那只能治外伤么,就算来整桶鲛人泪也是毫无用处,”秦大夫不耐烦道,“好了,老朽要回去睡了,你跟那几个男娃儿说,没事不要老往老夫棉被里翻,这给人看见咱是跳到黄河都说不清。” 我本以为秦大夫说将他从被窝里翻出来只是个譬喻,没想到是真的字面上的将他从棉被里拖出来。 突然觉得对他有点抱歉。 秦大夫吱呀一声推开了门,我看了看窗外,天空还灰濛濛的,彷佛才刚亮,于是我说:“秦大夫,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可以么?也不晓得观意楼的人是不是还在这附近。” “怎么,萧无瑕那小子又惹到了观意楼?怪不得你会伤成这样,”他说,漾起不明笑意尖声说道,“呵,别替老夫操无谓的心,观意楼那几个年轻娃娃想伤我,还得先看他们有没有本事。” 秦大夫说完后便离开了房间,留我一人在房内发愣。 我惊觉除了我之外,身边全是些高手,合理么? 第四十四章 再见齐云卿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虽然秦大夫说他之前认识的那个鲛人已经不在了,但也许身为鲛人的齐云卿可以帮我想法子。 我在床上左思右想着,然而,或许是用脑过度,也或许是昨晚没吃到晚饭,肚子忽然叫出了声。 反正也是睡不着了,便掀开棉被想下床寻些吃的,等吃饱后再来想要怎么找到齐云卿。 我趿着自己的鞋,先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辰,发现这才不过刚过寅时,这大清早估计掌柜小二还在休息,所以我想先往自己的包里寻些蜜饯吃止饿,于是四处张望了一下。 哎,我的包呢? 我打开水缸,找过桌底,又看了眼床上,到处找不着我的包。 不会是师兄他们没帮我拿下来,还挂在来福身上吧? 我悄悄推开门,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贼眉鼠眼的,活像个贼。 在一步一步下楼的途中,我瞥见一楼窗外闪过模糊的人影,心中警铃大作,一个踉跄,差点叫出声,但我怕吵醒其他人,赶紧捂上嘴。 是观意楼的杀手?还是投宿的普通百姓? 在我思考之际,客栈的门已经悄声被推开,我更加诧异,瞄了眼落在大门旁的门闩。 ——天杀的这店小二晚上睡觉前竟然忘了锁上门!究竟是太久没客人投宿还是怎样,也太特娘不靠谱。 我在楼梯间进退两难,转念一想,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最终决定还是去找师兄他们为好,于是我一边盯紧大门那头,一边挪动着自己的臀往后退。 只见那大门缓缓被推开,门缝间出现一个全身白的人,白色胡服,白色马靴,一张脸罩在全白的帷帽下,看不清面容。 他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晨曦照射下闪着微弱的青光,将门推到了尽头。 我遮着嘴,瞪大眼睛地望着他。 卧槽,不是观意楼,是货真价实的男鬼! 我没想过大清早的还能见鬼,也不顾脖子还疼得要死,试着快速地上楼退回自己房里。 却万万没想到,我的肚子在此时叫了起来,声音无比清晰,我无比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小腹,是有多不给力!默契呢! 而那个白衣男鬼注意到声响,往我这边迈开步伐走来。 我忍不住压力,正要大声说不是我害的他,不要来找我时,他突然小声道:“莺莺?” ——咦,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继续靠向我,在我面前撩开帏帽上的面纱。 一张眼上绑着白布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正是在那天跑进暴雨里不知所踪的齐云卿!怎么可以如此碰巧。 “齐郎,我正想找你呢!”我悄声地握上他的手,“你那天就这样跑进雨中,我还想你会不会中途被人发现。” “没事,那天因为大雨,路上没什么人,吾按你说的方向找到了河流便跳了进去,应当没人发现,”他说,“在那之后我听闻你回到了明镜门,才想去看看你是否安全,谁知在山腰便遇见你那个师父,吾虽然看不见,但他杀意明显比起前日更加剧烈,吾跟他纠缠了好一阵子,最后避开他的耳目狼狈逃到水底才脱困。” 我愣了愣,原来这中间还发生了这些事。 “抱歉,经过我退出门派一事后,我师父对徒儿的态度大转变,可能有些用力过猛变得太过保护,你没因此受伤吧?” “对徒儿太过保护?”他微蹙着眉,“你真是这样认为?” 齐云卿的表情有些微妙,但他很快地仰起头望向二楼方向,将我利索地转了圈,护到他身后。 呼啸一声,一把剑插进了我刚刚跟齐云卿的位置中间,紧接着一个身影从二楼栏杆翻过而下,一脚踢在了齐云卿的手臂上。 我睁大眼看着,只见二师兄的身手矫捷,一脚落下后又两手撑地,鱼跃而起,跳到楼梯间拔起了剑,从衣袖里掏出了个石子往齐云卿右边一弹,他见齐云卿没有反应,立刻不屑道:“观意楼后立刻又是瞎子,真是什么事都让老头说中了。” “二师兄,你在干什么!”我喊著。 二师兄暗了暗眼神,向我喝道:“土豆,我才想问你受伤不待在房里休息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回去!” 齐云卿闻言愣了愣,“你受伤了?”他朝身后的我微微转头,“伤得可严重?” 我正想回答,另一个男声从黑暗立刻窜出。 “我想,我师妹受伤了应与你无关吧。” 接着又是一阵凌厉掌风划破空气,结实地打在齐云卿肩上,让他一阵闷哼,向后趔趄,抚着肩朝地上啐了一口血。 大师兄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我们身旁,将我一把拉到他身边后向二师兄说:“阿京,这家伙不是普通的瞎子,刚刚那一掌明明该打碎了他的骨头,但他身子骨软得跟河里泥鳅一样,我完全感觉不出来打中他的肩膀。” “我方才踢的那一脚也感觉到了,”二师兄眯起凤眼,嘴角微微翘起,“呵,真没想到,竟还是个能打的。” 齐云卿晃了晃身子,嘴一闭一张地似乎在说什么。 我趁大师兄不注意时靠近齐云卿,才听见他极为小声地说着, “吾这是外边雾气重,还没来得及完全化成人形,你们这俩冲动的小孩儿全误解了。” 第四十五章 客栈之乱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原来是因为清晨水气重,导致齐云卿还不是完全的人形,骨头大多都是鱼刺,所以不论是二师兄还是大师兄都不能准确地打到他的要害,但却被他们两人误会成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不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大师兄,二师兄!”我吼着,“你们别再伤害齐郎了,不就跟你们说他是友军了么?” 我没办法跟大师兄他们两个解释齐云卿的情况,但再这样下去明显不太会武功的他一定会被动真格的两人打死。 “土豆,师父临走前有交代我们,因为明王死亡一事,我们很有可能在路途中遇到观意楼的人,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你,”大师兄拉着我说,“另外,他还提到我们一定会遇到一个瞎子,他特别嘱咐如果遇上了瞎子,他哪根手指碰你,便断哪根手指。” “大师兄你也太狠了,”我捂住嘴。 “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原话转达而已,”大师兄道,“看来这瞎子不知做了什么惹恼了师父。” 齐云卿唯一做错的事大概是认识了我。 “罗碧,废话少说,把土豆拉开,你也别插手,这家伙武功不错,今天老子要和他切磋一番,”二师兄一双凤眼闪着光采,“如果他能败了我,我就放这家伙走。” 大师兄耸耸肩,将我拉到角落说道:“到时你自己跟师父解释。” 二师兄颔首,旋即一把抓着扶手跳下楼梯,将剑负于背后,缓缓移动步伐,仔细地观察齐云卿的招式。 然而齐云卿什么也没做,只是向二师兄伸出了散着微微青光的手。 大师兄见状,碧眼满是不可置信,朝二师兄喊道:“阿京!小心他的手!他好像是带毒的功体!” 二师兄错愕,但立刻敛起脸,一张本该谨慎的脸上眼梢却难掩兴奋,往后鱼跃,跳到了木桌上向齐云卿说:“带毒?呵,你跟老头比起来谁比较毒呢?让老子来试试——,” 二师兄语毕,再次向前飞跃,片刻之间已出十余剑,丝毫不见停顿,落在我眼里彷佛银光跃动,漫天青芒,往往看不清二师兄的一个招式,他便已经分解为数招,接连递下,与跟我在演武场切磋时判若二人。 如果他当时用这套剑法,只怕我早就被削成木屑,哪还能跟他聊天。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虽然齐云卿没有还手,但他招招都轻易闪过,帷帽随着他的旋转飞起,最后整个人突兀地向后一倒,二师兄的剑没刺中他,反倒让齐云卿有绝佳的机会可以反击。 但齐云卿没有反击,他只是满是破绽地倒在地上,再度伸出了手,惊得二师兄连连后退。 二师兄额角流下一滴汗,嘴角噙着压不下的笑意。 “呵呵,来啊,再来啊,”他又立起剑说道。 大师兄小声地附在我耳边说:“阿京虽然爱逞狠了点,但平时还算稳重识大体,点到即止,可一遇到比他强的人他都会像这样不断挑衅人家,当初他便是这样败给了师父才被收进门派里。” 我说:“那时的二师兄应该不会武功,师父是跟他比什么?” 大师兄道:“你觉得你二师兄最擅长什么?” “呃,跳舞?” “不愧是土豆,真聪明,”他弄乱我的头发,“师父跟他比的就是舞蹈。” 他继续说:“只不过师父本身并不会任何歌舞,他也知道阿京闻不到味道,所以在比试时干脆在整间房放了毒,自己随便舞了套剑法,而阿京则是跳到一半就昏过去,胜负便这样分下了。” 我无言地看向大师兄,想着,这对孩子真不会留下什么心里创伤么。 在我们说话之时,二师兄再度挽起数个青色剑花,如青蛇吐信般直往正要起身的齐云卿眉心刺去,却未料齐云卿起身时右脚一勾绊倒了凳子,二师兄或许是没料到一个看不见的瞎子竟能够准确知道凳子之类物品所在地,速度过快一时反应不及,跟着自己的脚也绊上了,在快要倒地的那一刻他向后撑地翻了数个圈,跳到了柜台上瞪着眼望向齐云卿。 “你真看不见?”二师兄狐疑地问。 “吾想吾眼上这块布应该说明了一切,”齐云卿涨红着脸,气喘吁吁地答道,“还有,吾吾并不会武功,” 他话音未落,二师兄已经矮下身,一记扫腿,将柜上的一坛酒往齐云卿的方向划去,而齐云卿听到声响后两手攀在地上,胡乱抓着,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齐云卿摸到了刚刚被他弄倒的凳子,立刻举在自己面前,而酒瓮撞上了木凳子,发出清脆的崩裂声,酒液全洒到了齐云卿身上。 我看见面纱下的他耳朵渐渐变成了透明鱼鳍,脸上也若隐若现地浮出青色鳞片,在朝霞的阳光照射下发着细碎光芒。 不好!这下大师兄跟二师兄一定会发现他不是人类,我正准备要二师兄停手时,一记高亢的尖叫声已先从二楼传来。 “老夫的红木桌,红木凳!”掌柜攀在二楼栏杆上,脸色苍白,然后又望向二师兄身后,差点站不住脚,“老夫的陈年好酒啊———!” 二师兄朝楼上掌柜一瞥,啐道:“什么陈年好酒,老子不就踢了个竹叶青么,待会赔你就是。” 但是站在掌柜旁的还有刚刚一直未曾出现的三师兄,他先是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稍微撇开脸跟楼下的二师兄说:“不对,白师兄你要赔的可不止是竹叶青。” 他伸出食指指着二师兄身后的酒柜,我们顺着他的指头方向一看。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酒柜上所有酒瓮全冒出细锥状的尖刺,离二师兄的距离极近,只需再几寸便会刺进他后背及后颈,忽然间,瓮上的尖锥全化为酒液,沿着瓮的形状淅淅沥沥地流淌到地上,二师兄瞪大眸子,转身往齐云卿刚刚倒地的方向一看。 然而齐云卿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身影,地面上只留下数片酒坛碎片和木凳子。 第四十六章 一波未平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大师兄从墓里摸出来的绢帛不但赔光了,还需要倒贴,无法可施之下大师兄跟二师兄只能在客栈里打杂赔偿。 幸好掌柜看我包得跟粽子没两样,起了恻隐之心,许我们在偿完之前可以继续待客房,反正左右也是没人。 掌柜真是个好人,我想着。 由于三师兄没有参合到这场打斗中,赔偿没他的份,所以他被分配了看管我的任务。 我被带回自己的房间,在三师兄的要求下躺平身子,而他则是拉了张月牙凳坐到我床边,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三师兄,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轻轻叹气,双手摸上了我包扎得厚实的脖子,又抚上我的手道:“对不起,让你伤成这样。” “你已经道歉无数次了,”我笑道,“而且我不还好端端的么?到底有什么好一直对不起的。” 他听了我的话后没有应答,只是沉默着,我只好换个话题让他转移注意力。 “结果我们在哑巴皇帝的墓里什么都没拿到,大师兄拿的绢帛也因为二师兄的冲动全赔光了,真的是白下墓了,”我笑道。 “也不尽然,”三师兄忽然开口说,从袖里拿出一把做工精致的簪子递给我。 我从他手上接过后仔细端详着。 这是一把由白玉打造的簪子,浑然天成,完全没有接缝的痕迹,很有可能是用整块玉下去打磨的,末端则镶有一块白水晶,晶莹剔透,毫无杂质。 一看就知道是珍品。 三师兄说:“这是你那时候想替女纸俑寻回的发簪,因为后续所发生的事,我没来得及替她插回去,便随身带出来了,”他顿顿,继续道,“虽然这簪子品质极佳,可惜这立时三刻的也不能换钱,只能先带在身上,等哪天回了长安才能看看能否脱手。” 我握着发簪,想起三师兄还不知道那个纸俑其实是真的死人,我们手上拿的是她的遗物,便勉强扯起笑说:“好,我们先保管着。” 三师兄点头,随即又露出担心的神情看着我,“还疼么?” “嗯?你说伤口么?”我摸上自己的脖子,“不疼了,秦大夫的药很有效,休整一下便可以出发了。” 他忽然捧上我的脸。 “土豆,你知道你说谎眼神就会游移对吧?”三师兄无奈笑道,“这样可不行,秦大夫究竟说了什么,坦白跟我说。” “秦大夫说至少要休养半月,所以数天后的论武会参加不了了。” 三师兄愣了愣,乌黑的瞳孔又漫起内疚,“都是我的错。” 再这样下去他定又会一直自责,我赶紧打岔道:“但是,秦大夫说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可以让我立刻恢复!” 他闻言偏了头。 “他说有种东西叫鲛人泪,是鲛人所流的泪水,外貌似珍珠,常被有钱有势的人拿来制作首饰,但极少人知道鲛人泪实际上更可以治愈一切外伤,是稀罕的宝贝。” “鲛人泪?”他重复着说道,“既然是稀罕的东西,要从何寻起?” “其实,方才那个白衣男人身上应该有鲛人泪的线索,”我说,“可是我还没来得及问,大师兄跟二师兄已经先跟他打起来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要去哪找他。” “刚刚他们口中的那个瞎子么?”三师兄问,“他跟你是什么关系?又为何会知道鲛人泪。” “唔,齐郎是我在长安偶然认识的朋友,他来城里寻人的,因为游历过四方,阅历丰富,尤其对海境之事熟捻,所以我想他可能会知道鲛人泪的事。” 三师兄安静一阵,后说道:“嗯,师父只有跟罗师兄和白师兄提过这瞎子的事,却没跟我说过。” “或许是因为你会问到底吧,例如为什么要杀了齐郎,师父跟他之间又有什么过节之类的,”我道,“如果让你一直纠缠着,他怕不是要烦死,相比之下大师兄不大过问师父的事,二师兄更是懒得问,没这么多麻烦事。” 他轻声笑着,“或许是吧。” 我说:“所以三师兄,你帮帮我,让我去找齐郎,我保证问完鲛人泪的事就回来。” 三师兄看着我的脸,摸上我的头发失笑道:“行吧,虽然我不想承认,但那瞎子看来不是个坏人,如果真的能因此快点让你好起来,我的内疚之心或许能减缓一些。” “你能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记得酒瓮上的那尖锥么,我虽不知道他是怎么有办法将液体变固体状,但只要他想要,便可以夺去一时大意的白师兄性命,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争取到时间后立刻逃跑,应当是没有伤害白师兄的意思,”他说,“他眼既然看不见,人应该还没走远,这里罕有人迹,观意楼暂时也找不到这里,你寻着泥土上走向歪曲的脚印很快就会找到他了。” 我点点头,起身要离开床铺时,三师兄突然抓住我的手,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却掠过一丝狠戾,“不过,我只给你半时辰的时间,半时辰后如果你不回来,不论他逃到哪里,我都会要了他的命。” 有一瞬间我觉得三师兄的模样跟师父重叠了,毫无波澜的面庞下总藏着惊涛骇浪。 “知道了,”我吞吞口水。 接着三师兄将我抱起,从大开的窗户足尖一点凌空跃起到树梢上,又沿着树干轻轻跳下,将我放到了地面上。 “记住,半时辰,”他道。 我沿着三师兄所说的脚印痕迹一路走到了一条小溪附近,然而足印只到了溪流旁便完全断去。 我小声唤着齐云卿的名字,但除了小溪潺潺声外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不禁感到一阵气馁。 好不容易遇上齐云卿,结果就这样让他离开了,下次再见他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我难掩失望地转身想回客栈时,忽地听见溪水里传来声响。 我循声转过身子,见溪里的齐云卿已经没了帷帽,一头黑发滴着水珠,两只耳鳍立在脸侧,面庞上染着淡淡青色鳞片,下半身是披着鳞片的鱼尾,尾鳍正拍打着水面,朝我方向望来。 我是第一次看到他化鲛的样子,不禁看呆了眼。 “那俩孩子可真够狠的,二话不说便直往吾身上招呼,要不是吾刚好踩到自己的面纱跌交,又刚好绊到凳子,怕早被戳了个穿,”齐云卿朝我抱怨道,“还有后面朝吾扔酒是什么意思,弄得吾衣服都是酒味,洗都洗不净。” “齐郎!”我回神,小跑步往他身边跑去,“你没走!” “吾刚刚听见你受伤了,怎样都放心不下,”他说,“你是哪儿受伤了,可严重?” “没什么,皮肉伤而已,”我道,“但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齐郎,你既是鲛人,是否知道鲛人泪?” 他紧抿着薄唇,问我道:“莺莺为何问及鲛人泪?” “我听说鲛人泪可以治疗外伤,我脖子上受了刀伤,虽然不严重,但要恢复需要时日,所以才来想问问齐郎。” 他听完后紧绷的表情有些放松,答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吾以为是了,莺莺你并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我疑惑。 “其实吾的眼睛正是因为鲛人泪而失明的,”齐云卿表情有些受伤,“全是因为人类的贪婪,不,该说是狠毒更为贴切。” 我有些愣住。 他继续说:“莺莺,吾虽然想帮你,但是吾的双眼已经坏了,再也流不了泪,吾无法给妳鲛人泪。” 我心里有些愧疚,没想到鲛人泪意外引起齐云卿的伤心往事,赶忙说道:“没关系,是我唐突了,本来嘛,也就是个将养半月就能好的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齐云卿上半身趴在溪边的岩石上,湿透的白衫露出了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他想了一阵,后又说道:“不过,吾适才在那间客栈里,确实有感觉到同族存在。” 我睁大眼眸,“同族?” “嗯,虽然气息相当微弱,”他说,“但确实是鲛人的气息。” 第四十七章 另一个鲛人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心想,秦大夫不是说过鲛人很罕见的么,怎么一间没什么生意的小客栈里竟会一次出现两个鲛人。 齐云卿看着我道:“吾很确定那人是鲛人,但或许是因为修炼不足,又或是鲛人和人类的后代,他的气息相当微弱,吾仅能感知到他是在客栈内,却不能明确辨出是孰。” 我问:“有方法可以试么?” 他低头想了想,尾鳍在溪里摇摆着。 粼粼的波光模糊了他青色的鳞片,像是溪底镶了青色玉石一般,煞是好看。 “鲛人遇水便会化鲛,或许你可以尝试着向他泼水,”他抬起头说。 “你是认真的么,”我回道。 “这法子不行么?”齐云卿拍了拍尾鳍,似乎是认真的。 “当然不行,”我说,“先不说他会不会化鲛,在我泼的那一刻我身为人的尊严就一并被泼出去了,齐郎,有没有其他比较温和的法子。” 他撇撇嘴,歪头认真思肘着。 我看着齐云卿湿漉漉的白衫,想起他今天出现时还是穿的白衫白靴,于是转而问道:“齐郎,你今天怎么又穿全身白,刚刚见你的时候还以为见鬼了,上回买的青色胡服呢?” 他闻言露出难过神情,一张脸委屈巴巴儿的,“前天跑得太匆忙,在大雨里摔了交,身上的衣裳就这样被碰坏了。接着跳入河里后吾身上的包袱又被河水冲走,连那块帕子都没能守住抱歉,莺莺你好不容易给我买的衣服全没了。” 说起来,自认识齐云卿的那天起,无论是我撞到他也好,还是他今天被师父盯上白白挨了顿揍也好,他好像总是会遇上一些普通人不会遇上的衰事。 虽然三师兄也很倒楣,但是他的倒楣是由其他人承担。 而齐云卿,就只是单纯的地狱倒霉鬼。 忽然,他陡然抬起头,一副想到了什么的模样。 “对了!其实还有个方法可以测试孰是鲛人!”他说,“凡是鲛人其泪水皆有治愈的功效,只不过尚未修炼得道的鲛人无法化泪成珠,外观仅仅是普通泪水,治愈功能也不若珍珠有效,但一般外伤还是能够治好的。” 我歪头,有些云里雾里,“所以?” “只要莺莺能够让全客栈的人都哭一遍,孰的眼泪能够治好你的伤,孰就是吾同族,”齐云卿笑道。 我愣在原地。 “你认真的?” “唔?这法子也不好么?” “这比泼水还要没有人性。” 眼看跟三师兄约定的半时辰快到了,我怕再拖下去齐云卿会有生命之忧,于是我匆忙起身跟他告别,临走前我想到件事,转过身子。 “对了,齐郎,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嗯?什么?”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无论是你跟我坦白鲛人身分,又或是冒着危险跑来确认我的安危,”我道,“我们明明才刚认识,” 齐云卿朝我微笑,一道薄唇像恬静的弯月,洋溢着温柔。 “因为你很像囡囡,”他说,“而且你身上有种吾相当熟悉的气息。” 突然,他暗下脸色,又说道:“讲到气息,莺莺,你定要小心你的师父,吾曾说吾的眼是因人类的狠毒才坏的,而你那师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与将吾用瞎之人一模一样。吾无法决定你要待在何处,可望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看向齐云卿,他的样子看来是真替我担心。 “嗯,明白了,”我说。 齐云卿说他会继续寻找囡囡,待我们的事处理完回门派后他会再来找我,既然已经确认我没有生命危险,他认为他暂时还是避开师父跟师兄他们为好。 关于这件事,我觉得他的想法对极了。 后来,我沿着原来的路慢慢走回客栈,一路上在想要怎么在客栈里找出鲛人。这无论是泼水还是弄哭人都是相当缺德的事,唯一的办法似乎仅剩在洗澡时偷窥,看看他有没有变成鱼。 不对,这样好像更不可原谅。 在我苦恼之际,我无意中发现这条路似乎比我来的时候热闹得多,明明去找齐云卿的时候冷清地连鬼都不愿意走,怎么才半时辰的功夫就熙熙攘攘的满是攒动的人头? 我边护着脖子边努力往客栈方向扎,发现越是靠近我们所待的客栈,人潮越是汹涌。 发生什么事,不是原本没人的么。 我好不容易穿过人潮到了三师兄放我下来的树旁,就看到他还是抱着臂倚在那棵树边,他见我回来了朝我走来,露出温文的笑,“回来了。” “嗯嗯,三师兄你一直待在这里么?” “是,怎么了?” “你不怕大师兄或二师兄发现我不在房内?” “哦,”他浅浅的笑着,“不怕,他们两人无暇顾及你。” “什么意思?” 三师兄牵起我的手带我走到厨房后边,指了指里面。 我从后门望进去,见大师兄面前的灶台燃着熊熊烈火,他右手不停地翻上炒锅,左手则麻利地往台面剁着菜,一有空档他立刻揭起蒸笼盖子查看蒸饼熟了没,不一会儿又往煮好的菜肴加上香料,一道菜一道菜流水行云地从他手上冒出,原本的厨子充当跑堂的角色,慌慌忙忙的将菜带去给客人。 三师兄又带我走向客栈的另一侧。 透过店里的木窗子,我見二师兄已经换了套衣服,押着本来的店小二穿梭在桌与桌之间,绷着脸吼着让他动作快些,看起来相当忙碌。中途有几个人想趁乱逃单,二师兄连看都没看,一记飞刀准确插中想要逃单的客人凳脚上,吓得他们发出噫声,忙不迭地找掌柜抢着付帐。 掌柜看到这般空前盛况人乐得眼角都要碰在一起,不停地收着铜钱,丝毫不介意他的红木凳被二师兄戳出好几个洞。 “方才有个路过的旅人吃了罗师兄作的蒸饼后客栈便成这副模样了,”三师兄说,“所以我才说他们无暇顾及你。” 我见状不禁想着,回门派后我也向师父提议搞个明镜饭馆好了,习武学幻术什么的实在太浪费师兄们的才华。 三师兄继续道:“对了,土豆,鲛人泪的事问到了么?” 他一提醒我才想起正事,于是我把客栈内有鲛人一事告诉了三师兄,他听完后颔首,“原来如此,除掉这些后来到的客人,原本在店内只有我们四个、掌柜和跑堂的小二,厨子是后来才来的,所以鲛人必是掌柜或是小二之一。” 我再望了眼窗户里边。 弱小无助的小二正被二师兄拽来跩去的,整个人快要飞起,而一旁的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一张方脸堆着化不开的笑意。 我很难相信他们俩之中的一人竟是跟齐云卿出自同族,更难想像他们化鲛后的样子。 那得是什么模样,黄鱼还是罗非鱼? 我说:“麻烦点便在这里,我只知道鲛人遇水化鲛,可我不知道怎么做。” 三师兄乌黑的眼珠子转了圈,朝我漾起一抹笑。 “是我害的你受伤,这件事便让我来吧,”他道,“师兄一定会给你弄到鲛人泪。” 第四十八章 辣椒水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呃,你打算怎么做?” “朝他们泼水便可知谁是鲛人,”三师兄理所当然地答道。 果然。 “不行不行不行!”我说,“我们是问那个鲛人要眼泪的,你向他泼了水,就算因此知道了谁是鲛人,他不怼死你才怪,怎可能给你鲛人泪。” 三师兄沉思一阵,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直接取眼泪。” 我站在他面前,有些茫然,“直接取?” “对,直接取,”他说,“你在这等我一下。” 我来不及问三师兄他想做什么,便已经见他娇小的身躯钻入汹涌的人潮中,不一会他又出来,手上多了两块湿漉漉的帕子。 我盯着那帕子,究竟要怎样哭才能湿成这样。 接着他从自己的头冠上取下固定马尾的簪子,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手掌上一划,一道细长血痕便从他白玉般的手掌上冒出,我错愕,赶紧抓着他的手,“你在做什么!你疯了么?” “这种令人感到反胃的东西总不能直接试在你身上,”他笑笑,“没事,如果鲛人泪真如秦大夫所说的那般,应当可以治愈这伤。” 他有些嫌弃地将其中一块手帕覆在自己手掌上,过了片刻后掀开,伤口仍冒着血珠,接下来他又将另一块帕子再度覆在自己受伤的手掌上。 我屏息看着,就见他移开手帕的那瞬间,手掌的伤仍在。 我们两人都愣了神。 “怎怎么会这样?”我跟三师兄说,“这样就表示他们不是鲛人。” 三师兄把簪子插回头冠中,显然也有些沮丧,“也或许是鲛人泪的不若传闻中那般可治愈外伤,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底觉得不大可能,秦大夫既然笃定说鲛人泪可作药,便应是自己亲眼见过,再者,齐云卿也说鲛人泪确有治愈功效,他更是没有理由说谎。 忽然,我感到脖子一阵剧痛传来,我疼得不停眨着眼睛,不自觉摸上脖颈,这举动被三师兄看见了,他抚上我的手道,“是不是伤口疼了?走,我带你回房间休息,这次的论武会我们不去了,我留下照顾你,让罗师兄他们自己去,” 罗师兄? 三师兄说当时在客栈里面的,除了掌柜的和小二,便是我们四個 ——不會吧! 我如遭雷击一般僵立在原处,三师兄见我没反应,以为是我伤口恶化疼痛难忍,说什么也要带我回房,我却赶忙反应过来,立刻抓上三师兄的手说:“三师兄!鲛人可能是你们三人之中的一个!” “什么?”他明显也蒙了,“什么我们三人” “齐郎没理由骗我,他说客栈里确实有鲛人在,而我们先入为主认为定是掌柜或小二!”我道,“可是,当时我们四人也在店里不是么!” 他恍然大悟,难以相信地望着我,“这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 “确实很难相信,我也不觉得师兄他们会隐瞒自己是鲛人一事,”我道,“但或许你们中有人的爹亲或娘亲是鲛人,但是却不自知呢?” “我,”三师兄明显还在惊吓中,讲话不大利索,“我先前也跟你说过,我出生于楚家但不论是家主或是阿娘都不可能是鲛人。” “那大师兄跟二师兄呢?” “罗师兄是师父从野外捡来的,他自己也不清楚爹娘是谁,而白师兄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爹娘的事,”他稍微冷静了下来,“土豆,我觉得不太可能” “我们试试便知道了,”我跟他说,“有没有办法让大师兄和二师兄哭?” 三师兄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他,先是发愣许久,尔后噗嗤一笑,清隽的面庞露出了自我受伤以来未曾见过的笑容。 他说:“罗师兄现在在厨房里边,让他随便切个能刺眼的东西便成了,相比之下白师兄较麻烦,要让他落泪不是件易事。” 我思肘片刻,然后道:“用辣椒水怎么样?” “辣椒水?”他疑惑地问。 我点头道:“二师兄既闻不到味道也没有味觉,他不会知道他喝的是辣椒水,”我说,“他一喝下后喉头便会感到灼烧,到时就会涕泗纵横,我再给他递帕子擦擦脸,就可以轻易拿到他的眼泪。” 三师兄的眼蓦然睁大,白净的脸染上诧异神情,旋即弯起噙着星点笑意的眼角。 “我曾问过师父为何要收你进门派,因为你与无依无靠的我们不同,你还有娘亲在,”他道,“师父当时只回道:『因为莺莺很有趣,你们与她相处便知道了。』如今看来,你是真的有趣。” 接着,他从后门走进厨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茶壶。 “来,辣椒水,”他将茶壶递给我,“白师兄虽然闻不到,但不代表他瞎了,你若给他递一杯红通的茶杯他是断不会喝的,你给他这个,他这般不讲究吃饭喝水的人是会接过直接喝下去。” 我从三师兄手上接过,挺沈的。 “罗师兄那边我来,但是白师兄只对你会放下戒心,便由你给他递这壶水。” 他说完后再度走回厨房里。 我愣在原地,其实我也只是提出个大胆的想法给他参考参考,却没想三师兄这么有效率,立刻给我搞了一个跟我脸一样大的茶壶。我稍微掀开茶盖,里头的水红得触目惊心,而且有股极为呛辣的味儿冲出来,我被薰得泪眼婆娑,赶紧盖上盖子。 二师兄不会被这茶水毒死吧? 我探头探脑地从窗口望进去,想看看二师兄现在在哪儿,瞥眼便见他已经跷脚坐在角落,双手抱胸,指挥着生无可恋的小二在做事。 我吞吞口水,打起十二分的胆,顺着人潮挤进店内,勇敢地往二师兄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九章 意料之外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还没靠近二师兄前他已经先注意到了我,当他眼落到我身上时,他淡色眼眸微微睁大,旋即拧着眉头站起身,将靠在我身边的客人们毫不留情地往一旁推开。 其中一个客人对身为跑堂的二师兄这般恶劣的态度十分不满,正准备向他表达强烈谴责,二师兄已经两眼一眯,凶狠地瞪上那个人。普通老百姓哪见过气场这么嚣张的店小二,他见状立刻颤抖着嘴唇,哼哼卿卿地跑开。 当真是难为他了。 “你在这干什么?不是让你在房间休息?”他转头看我,“楚楚呢?” “三师兄有事找大师兄去了,”我答道,不敢讲太多以防露馅。 “让他看着你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他翻了眼,“你伤口呢,疼么?” “托师兄们的福,好很多了。” “哼,你别以为你还有命走动就当自己好了,快回房去,别打扰老子工作。” 说着说着他打算把我像赶鸭一样赶回房间,在他正式动手以前我把水壶塞到他怀里。由于一时没组织好到底要怎么开口,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二师兄喝茶辛苦了,请工作!” 接着我朝他真诚鞠躬。 二师兄显然没想过我会有这么突破天际的举动,他只是双手拿着水壶傻楞在原地,跟着其他在吃饭的食客们也因为我奇葩的话和动作纷纷转头看向我们俩,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 尴尬已经不足以形容现在的局面,我现在想死的心都有。 “我说错了,是请喝茶!请喝茶!” 他慢慢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难以用言语形容,然后他转回我身上,单手捧着那个几乎跟脸一样大的水壶道,“你叫老子在所有人面前用这个水壶喝茶?” “这不很衬二师兄不拘小节的性格么,”我弱弱道。 二师兄捏着自己的眉心,我感觉面前的他好像快要爆开来,随时都有掐我气管的可能,便下意识地作出防御动作。 然而出乎我意料地,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吩咐正职小二去作事后叫我跟他上楼,到了二楼房间后没了食客们的注视,二师兄便举着手上的水壶问道:“这里头是什么?” 我缩起身子,没想到还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被识破,便坦白说道:“辣椒水。” 他盯着我的脸一阵子,低头将盖子打开来瞧了眼后皱起眉,将水壶盖盖回去,然后就着嘴豪迈灌了下去。 我愣在原地。 二师兄才喝下第一口,便双眼睁大,直接呛了出来,鲜红液体自他嘴角滑落,他紧攒着自己的喉咙,另一手丢下水壶抓着栏杆嘶声道:“老子喝了,你该满意了吧?” 我这才回过神,“——为为为为什么!你明明知道———!” “不是你让我喝的?”他捂着嘴,一副懒得多说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反正老子已经做到你让我做的事,现在你滚回房间待去,没事不要在人多的地方晃悠。” 他咳了好几声,泪水慢慢漫上他的眼瞳,眼眶都红了,接着便从我身边走过匆匆下了楼。 由于这事发生的太突然,我经过一会才猛然想起我到底是为什么要二师兄喝辣椒水。我转过身子喊着,“等等,二师———” 然而话音未落,楼梯转角已经传来他人的脚步声,接着便见三师兄出现在转角,脸色木然地一阶一阶走上了楼梯。 我走向他道:“三师兄!二师兄喝了辣椒水,可我刚刚来不及,” “不必试了,”他说。 三师兄向我伸出了稍早被他自己划伤的手掌,我见了之后不禁瞪大眼,因为刚刚在掌上的血痕现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证明秦大夫跟齐云卿说的都是真的。 “是大师兄?”我试探地问。 他如机关人般机械地摇摇头。 “不是?”我错愕,“那会是” 接着,我会过意,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三师兄。 “我方才在厨房里让罗师兄剥蒜,未料自己也被薰得眼看不太清,伸手去抹眼睛,手再放下的时候便是这样了,”他面如土灰,“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我刚刚不知什么时候抹到了药。” 一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人们总是可以讲得云淡风轻,但换作发生在自己身上,便又有着不同意义,眼前的三师兄便是如此。我一时间也无法消化,本来单纯只是想找鲛人泪,没想过事情竟会演变成这样。 “土豆,”他身体有些发颤,再抬起头时已经两眼泛光,“你说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是妖!我明明是人!!!” 接着他在我面前又拔下簪子,狠狠划破自己手掌,用手背抹了眼角的泪擦到手掌上。 这次我也亲眼见到了,伤口在沾上泪的瞬间竟自己愈合了起来。 “若被师父他们知道肯定会把我逐出明镜门我又要一个人了,”三师兄自言自语地看着自己手掌道,“我不明白我明明是人啊” 他说着说着又想拿簪子划伤自己,我见状立刻拍掉他手上的发簪道,“是人又如何,是妖又如何,还不是都得吃饭生活,有什么差别?难不成你会因为大师兄或二师兄是妖而怕了他们?” “不一样!”他大声反驳,“他们不曾害过人!可我我从出生的那刻起便害惨了周遭人,万一全因为我是妖呢?———” 忽然,一道尖锐嘶哑的嗓音兀自传来,“妖没那么大本事,别自以为是了,带衰的。” 我们二人一愣,循声看向楼梯下,便看见早该离开的秦大夫不知为何还在客栈内,一脸玩味地看着我们两个。 第五十章 啟程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秦大夫晃晃悠悠上楼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看我脖子的纱布,不满地啧了两声,然后又斜眼看向三师兄道:“跟老夫过来吧,咱处理女娃的伤先。” 我们一同到了房间后秦大夫替我拆下纱布,他用左右四根手指边拆边碎念道:“你是去河边搓泥巴了么?这才刚替你包好这纱布便脏得跟要饭似的,当纱布不用费钱的?” “对对不起,”我小声道,“不过秦大夫你怎么还在这?你不是回家去休息了?” “老夫本来确实是快到了家,这不在半路上凑巧听到一帮路人的对话,说碰见一个浑身白的男人跳进这附近的溪里,本来当他是想不开,准备要下去救人时才发现他浑身发青,连腿都成了鱼尾,吓得他们魂都没了,老夫才想着这么碰巧,才刚说到鲛人便真遇上了一个,”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只不过那鲛人没碰上,倒是看到了女娃你一人走在路上,老夫便跟着回来,也就听到你们的话儿了。” “秦大夫,”三师兄仍然脸色苍白,“我” “呵,你是鲛人又如何,刚刚这女娃不也说了,妖与人并无多大不同,照样吃喝拉撒,况且你还只是半个鲛人,那更是没有区别,”秦大夫看向他道,“萧无瑕自己也识得一个鲛人,还熟捻得很。” 我惊讶地问:“师父也认识鲛人?” 秦大夫颔首,“与老夫先前与你说的是同一个,是萧无瑕十几年前还在宫中时的事。那是一个生得比我们这帮人还白净的男鲛人,明明幻术歌舞杂技样样不会,人也单纯得跟市集上的鱼一般,却因为一些缘故阴错阳差的入了百戏团,在进宫演出时与无瑕那小子熟识起来,他若今日还在,指不定你们还得喊他一声师叔。” 接着他又看着三师兄,“如同我方才说的,妖没那么大本事还能够什么都不做便害了人的命,如果能,那鲛人便不会死得那般凄惨,你只是单纯的命中带煞罢了。” 我看向秦大夫,虽然知道三师兄不是因为是半个鲛人才让周遭人出事,但被直言命中带煞似乎也没比较好。 或许是三师兄早已习惯,他对秦大夫的话没有多放在心上,只是对自己的身世还是难以接受,“可是阿娘跟阿楚家主都不是鲛人” “这老夫不清楚,也没打算搞清,”秦大夫说着说着便从药箱里取出根长度令人生畏的针,不由分说地往三师兄的鼻梁垂直插进去,他动作自然地好像在喝水一样,脸上毫无波澜。 而三师兄发出吃痛声后,眼泪便不可遏制地流着。 “秦大夫!你你!杀人啊!”我被他的举动吓坏了,赶忙就要跑出去搬救兵,但我跑过秦大夫身边时我的脖子被狠狠勒住,除了痛特娘要死外还差点不能呼吸。 草,我忘记他还在拆纱布——— “女娃你跑什么跑,”他说,从药箱里头拿个青瓷小瓶接在三师兄的眼下,我才发现他的目的是要取他的泪。他取到一半抬头看我,“话说辣椒水,你这是从哪想到的天才主意,你娘没教妳点穴么?” 我错愕,“你认识我娘?” “能不认识么,你娘还得喊老夫一声恩师,”秦大夫轻描淡写地说着,取完他要的量后便替三师兄将针拔出来。 “恩师?”我忽然理解什么,叫了起来,“秦大夫你也出自观意楼!?” 完全没想到外表孱弱、踩了香蕉皮还能受重伤的秦大夫也是观意楼的人。 他眯眼看我,“女娃子,你是不是在想老夫明明出身观意楼,却还会踩上区区果皮受伤。” “不敢,”我说,“能让观意楼的人受伤,那定是一个厉害的香蕉皮。” 这下不只是秦大夫,连一脸怨怼摸着鼻梁的三师兄也一齐看向了我。 “罢了,这瓶够你用的了,”他将瓶子递给我,然后跟三师兄道,“带衰的,你别怨老夫下手狠,让你流个一天也不足以疗女娃的伤。” 三师兄听到秦大夫说的话后垂下头,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世,过了良久,他才似是叹息地说:“能让莺莺好起来便无所谓。” 后来,秦大夫说有些养伤上的事要叮嘱我,要三师兄先离开,待他走后,秦大夫与我说:“其实老夫瞧见了你在溪边与鲛人谈话,不过看来那男娃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便不会有后续这些事。既然你认识鲛人,为何不直接向他取鲛人泪?” ——原来我跟齐云卿交谈的时候秦大夫早在附近,可是齐云卿却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存在,看来秦大夫真是观意楼的人。我見他没有要害齐云卿的意思,便说:“因为他的眼已经瞎了,无法再落泪,也是他告诉我客栈内还有鲛人,只是我没想到他说的是三师兄。” “瞎了,”秦大夫皱眉,若有所思道,“他还有没有跟你说更多的事?” 我犹豫一阵,从袖子里拿出先前齐云卿画给我的人像画,“他说他一直在找这个娘子,这画的是十几年前那娘子的模样,可惜她没有名字,也不知她住哪,只知道她应是待在长安内。” 秦大夫接过后端详了会,将画交还给我,“这些年老夫不论活的死的,也医过不少人,但从没见过这女的。这长安四四方方的,说大不大,但若讲到找人那便是大海捞针,过了这些年人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更何况还是十多年前的模样。” “是么,”我有些沮丧。 “好了,你这的事老夫也办妥了,这便走了,”秦大夫提着药箱站起身要走,“记着,那带衰的男娃虽然也流着鲛人血,但他也不是什么外伤都能治,若太过严重,就是整缸鲛人来也是于事无补。”他留下这样的话后便像旋风般的离去,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 等秦大夫离开后,我又去找了三师兄,跟他说还是得让大师兄跟二师兄知道这些事。 一开始他相当抗拒,深怕他们又会再次将他当异类,但最终还是被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说服了。所以待客栈打烊,我便坐在桌前跟一整天没见上几面的二人说了三师兄是鲛人一事,也向他们伸出了恢复好的双手和脖子试着说服他们。 坐在一旁的三師兄神色相当紧张,与平常温和淡然的他颇有出入。 大师兄与二师兄静静地听着我说,过了良久,二师兄率先发了话,“所以土豆,你他妈让老子喝辣椒水就是想知道老子是不是鲛人?” “呃,对” 重点在这么? 大师兄坐到三师兄所坐的长凳上,一把搂住他的肩将他摇来晃去的,“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只是这样,对了,要不要吃蒸饼,我瞒着掌柜说没了,偷偷给你俩留了几块。” 三师兄被大师兄晃得晕了,见他们二人对他是鲛人一事似乎一点也不讶异,于是说道:“你们不在意我是妖?” “有什么好在意的?”大师兄咧嘴笑道,“说不定哪天發現我也是什麼蝴蝶精之類的,这明镜门不就热闹了么?” 他乌黑的眼看了看大师兄,又看向二师兄。 “老子才不管你是人是妖还是魔,该做的事你还是得做,”二師兄插手道,“既然土豆伤好了,我们明早立刻赶路。” 三师兄闻言轻笑一声,心中一直害怕的事便这样被两人风轻云淡地带过。 我看着他,想起三师兄以前在楚家的日子,人人畏惧他,害怕他,就连阿娘也厌弃他,但如今不同了。 现在的他有我们。 “不过,”我说,“我们不是没有盘缠么?还得赔钱,要怎么去庐山?” 大师兄弯起眼角,从外衣拿出一个沈甸甸的袋子放在我面前,“来,盘缠。” 我打开了袋子,倒抽口气,这里头的铜钱比爹以前一年的俸禄还多。 “结果我跟阿京好像颇有天赋的,赔完后的工钱还剩这么多,”大师兄说,“怎么样,我们回去后搞个明镜饭馆,我掌厨,阿京跑堂,阿楚负责室内美化,土豆你的话” 他顿顿,思索一番後说道:“便当吉祥物吧。” 第五十一章 西林壁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隔日一早,当我们要走的时候,有一个人哭得肝肠寸断,惨绝人寰。 那便是那个好人掌柜。 他抱着大师兄和二师兄的腿死活都不让他们走,估计是昨天的盛况让久久没有收入的掌柜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生意的快乐,说什么也要把他们留下。 二师兄毫不留情面地拔出他的腿扭头就走,但大师兄还是起了恻隐之心,给掌柜留了块蒸饼,这才跟着我们离开。 至于为什么是蒸饼,如同我一直以来说的,大师兄的思考逻辑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由于我们已经拖了两日,加上可能还有观意楼埋伏,我们基本上没怎么休息地一路赶至庐山,到了地方后,我跟来福几乎快断了气,一人一马靠在山壁旁气喘吁吁的,瞥眼一瞧,已经看到了乌泱泱的几个门派群聚在山腰或远处山顶一侧,数来数去,人数愣是都比我们多上十倍百倍。 开局就已如此,未来看起来更是绝望。 当我们走经过那些门派弟子身边时,他们的眼神及议论让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自己究竟加入的是什么门派,以及师父在江湖上是多么的声名狼藉。 “是明镜门!他们竟然也来了。” “可是没看到萧掌门” “他哪儿还有脸来,四年前他在浮屠碑上做了什么人人皆知,真元教一蹶不振可都是他的手笔。” “近来他不是还成了朝廷的走狗,频频对武林人士下手?”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后靠向大师兄问道:“大师兄,他们说的真元教是什么?” 他瞧了眼那些弟子,然后跟我说:“真元教原是一个以修仙为目的的大门派,教主另有其人,但教中众人其实更尊崇的是他们教内长老太仙真人,四年前太仙在浮屠碑上遇上了师父,败给师父后被他折了四肢,在那之后我就没怎么听过真元教了。” “折折四肢?为什么?” “师父说既是仙人应该也不需要手脚了,反正不是只需要被供在案上吃香火么。” 二师兄此时也跟三师兄一起靠了过来,他先是扫了眼那些弟子,又瞥眼大师兄,“你怎么不跟她说太仙就是那个不满教中弟子输给了你,出手要试你的糟老头?” 在我们谈话之际,我注意到那些质疑及厌恶的眼神中有双眼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上下打量,我正打算看是谁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忽然消失。 “土豆,怎么了?”三师兄问。 “没事,大概是我看错了,”我说。 我们无视这些流言蜚语,继续沿着山顶方向走到了一处绵延不断的山峦,远处我就见到了这次的集合地点。 那是一栋建在山峰与山峰间的一座悬空的八角楼阁,气势恢弘。墨黛色的浓云围绕着兀立的危峰,底下是不见底部的万丈深渊,高耸的乌木楼阁立在中央,赤色飞檐如飞鸟展翅,楼与山峰间由无数条贴着符的细琐链连接着,氤氲山气缭绕得楼宇隐隐约约,恍惚中彷佛不是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瞪大眼,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神仙奇境。 “到这里马就过不去了,”大师兄说。 “过不去?”我回神,看了看楼宇跟我们之间的距离,“可是这里离那楼还很远不是么?” 三师兄拍拍我的手臂,示意我看向楼的方向,待云雾稍散后,我才猛然发现要到那座楼根本没有马可以走的路。 准确点地说,是根本没有路。 “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来,请问我们要怎么过去?” 二师兄揉上眉心,忍住骂我的冲动,伸出削葱般的食指指着那些细琐链,我这才发现已经有些黑色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轻盈走在那上头。 这下我是彻底矇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我大吼,“我们是要走那个锁链么??那链子可是比我这两根中指还要细。” 我本来是真想伸出中指,但二师兄一个眼神让我愣是伸到一半就缩回去。 “是小拇指,”三师兄看着我的手指笑道,“土豆你的中指没有你想像中的细。” “我真谢谢你的提醒,三师兄。无论如何,”我吸口气,继续说,“这特娘怎么可能走得过去!?他们有没有考量到我们这些菜鸡弟子的心里状态?更何况我前一个月的学习重点都在怎么扎马步!” 三师兄微微翘着唇角笑着,二师兄则是以“这家伙真没救了你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鄙视眼神射向我,最后是大师兄摸上我的头说道:“用不着那么担心,我会背你过去。” 我松了口气,“谢谢大佬!” ——然而人生再重来一次,我可能会慎重考虑跟来福牠们在对岸等师兄们回来这个选项。 大师兄的背法实际上没有任何问题,他这次没有像扛米袋一样扛着我,而是正常的背着,且虽然他脚下的链子比我的小拇指要细,他却踩得稳如平地,快速移动在深渊上方。 有问题的是我们才走到一半,我们所在的铁链子上便前后站了身穿黄衫的一男一女,且明显来者不善。 “罗碧,四年前你使计重伤了我们师哥,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丢尽颜面,今日这个仇便由我们来報!!!”他们喊着,两面夹攻地持剑朝我们奔来。 卧槽?报仇还趁人之危的? 第五十二章 隔壁霍员外他儿子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那两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弟子,一前一后地把我跟大师兄包夹在中间,我倒吸口气,瞧了一眼底下那望不尽的深渊,又看了眼那细如发丝的链子,差点没在他背上晕过去。 “停——!你们要打不要在这打!等到了楼里面再打不行么!”我死死地抓着大师兄义正严辞抗议道,“摔死了我你们有什么好处,我又跟你们的纷争没关系。” 眼前那男弟子本来已经要将剑刺来,听了我的话后动作忽然一滞,说道:“你不也是明镜门的?” “是又如何,可我四年前又不在现场。”我继续说,“我因为你们之间的纠葛无辜丧命的话,岂不是很可怜很可怜?你们的良心不会痛么?你们的仁义道德允许么?” 他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是真被我的一番言之凿凿给说到开始省思目前为止的人生。 “七师哥,不要被这小娘子的利嘴骗了,”站在我们身后的女弟子喊道,“什么样的门派出什么样的弟子,这小娘子既然会拜萧无瑕那样狠辣的人为师,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转头看着那女弟子,“姑娘,我如果跟你说最一开始我是被自己的亲娘用土豆换进门派,强制认萧无瑕为师的,你信么?” “废话少说,我们这便替二师哥报仇!” 女弟子的呼声将他师哥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再度举起剑,又踏着飞步往我们袭来。 这下坏了,我就继续该唬着他们,不要瞎提什么土豆的事。 “土豆,没事没事,”大师兄微微向我侧着脸,阳光打在他刀削般的鼻梁上,碧绿色的眼里不经意流露出一股傲然,“我便让他们瞧瞧四年前我为何是魁首。”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抓牢他后便双手放开,我感觉底下一空,赶紧手脚并用抓紧着他。 只见大师兄手掌运气,左手利索地朝前方男弟子伸出,而男弟子见状急退两步,铁链不自觉地晃动起来,但大师兄丝毫不受影响,他只是在那男弟子还未来得及完全退开、眼看就要被擒住之时,陡然转身,直接用左手抓住了急进的女弟子胸口,另一手凝聚掌风,朝女弟子的脖颈疾拍一掌。 女弟子还未能来得及对这奇变反应,便口吐鲜血,剑从手中脱落,身体软绵地往后方瘫去。 “小青师妹!!”男弟子持剑喊着,身子凌空跃起,似飞鸟一般越过大师兄扑向即将落下深渊的女弟子。 然而大师兄左手仍然抓着女弟子的衣领,并没有让她掉下去,反而右手在倏忽间由掌变成拳,在男弟子飞跃过他的那一刻狠狠往他的腹部击去。 “呕———!”男弟子腹部被重击,脸色顿时铁青扭曲,手中的剑也握不住,眼看就要掉到深不见底的嶙峋怪石间,大师兄又改攒住他的腰带,拉住了他的身子。 我紧紧搂着大师兄的脖子,根本来不及细看这瞬息之间,先不说大师兄被两个不知实力如何的人包夹在中间,情势相当不利,且他两脚仅踩着一条细铁链,稍有错估实力便是粉身碎骨,按理说为求自保,最好的方式就是选择轻功逃离或是击倒眼前的人赶紧赶到楼宇里,哪知大师兄竟会假装攻击面前的男弟子,其实真正目标是身后的女弟子,这招声东击西不止那两人没有料到,我更是没有想过。 大师兄一人现在带着三人,脚下链子明显承载不住,逐渐下沈,他当机立断,飞步轻踏在铁链上,足尖每一踏便一起,身段极为快速,没一会我们便到了那座楼阁里。 我惊魂未定地从他身上缓缓滑下,脚才一踏上地面,那种脚踏上实地的感觉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大师兄把两人像丢他打来的猎物那般随意抛在了一角,然后看着我问:“土豆,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心有余悸地看着昏迷的两人,他们大概是认为自己在楼阁里不可能赢过大师兄,这才想出了在细铁链上围攻他的法子,只是他们错估了大师兄的实力。 “你完全不怕么?刚刚那样大的动作,甚至还带着三个人跑在那样细的铁链上,只要一点差池你就没命了。” 他正要回应时,我忽然又感觉到刚刚在山腰那股注视着我的视线又再度出现,这次大师兄也注意到了,他扭头看向陆陆续续抵达的人群中,两眼一凝,一把从一群人头中像拔葱一样把那人给提了衣领出来。 被拽出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雪白云衫,头戴翠玉发冠,外表斯斯文文的,有点像书生。 他被大师兄牢牢揪住衣领,动弹不得,我凑向前想看他究竟是谁,可惜对这人实在没什么印象。 “你是?”我眯着眼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他被大师兄提得喘不过气,不断踹着脚,见他根本没有打过大师兄的可能,我才让他把那人放下,这时二师兄跟三师兄也已经到了楼内,分别走向我们。 “罗师兄,这位是?”三师兄笑着问道,打量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 “这家伙在外边就已经盯着土豆,我还以为是师父说的那个瞎子,但我才想到瞎子根本看不见,”大师兄说,“说,你是哪个门派的?为什么要盯着我师妹?” 那人顺了口气,听完大师兄的话后迟疑地看着他,然后扫视了一下二师兄跟三师兄,停留片刻后他又看向我,脸突然红起来。 就在此际,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嗓音喊道:“霍不鸣,你去哪儿了?论武会快开始了,你快些过来!” 当那声音说出这名字的时候我如遭雷击,发愣地杵在原地。 那人应了一声,转头看我,“莺莺,看到你真好,”他红着脸说,“我师姐喊我了,待待待待会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再来找你。” 霍不鸣说完后朝师兄他们微微欠身,小跑步地往一群乌泱泱的人钻去。 二师兄看着跑开的他,问我:“你认识?” “是我们家以前的邻居,大我一岁,今年该是十七,”我表情为难,降低声量小声说,“严格来说是我的前前未婚夫。” 这次换三个师兄们愣怔了。 第五十三章 关于霍不鸣这个人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说是我的前未婚夫,但我其实从来没见过霍不鸣这个人。 霍不鸣是霍员外郎和霍夫人的儿子,行第七,取这名字的用意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然而不知是不是名字的关系,他一直处在不鸣阶段,就没有惊人的时候过。因为他从娘胎便带下了弱症,霍不鸣既无法习武,也没办法上私塾读书,霍员外早早就将他送到乡下养病,所以虽然霍员外的府邸在我家旁边,但我从来没见过霍七郎。 至于我与素未谋面的霍七郎为何会有婚约,这就又要说到我娘了。 萧无瑕无预警离开的那一年,我爹也骤然离世,本来我娘就挺爱喝酒打麻将,那一阵子更是常常借酒麻痺自己,每日得空便去隔壁找霍夫人和霍家姨太太们打麻将忘记伤心事,而霍家女人各个肝胆相照,见娘亲如此伤心,也义不容辞地奉陪,成天成宿的打着,即使霍员外身为家主,也无法阻挡女人们之间固若金汤的友情。 某天他下朝后见她们又在打麻将,才念叨了两句,便被霍夫人指着鼻子骂没良心,其他姨太太们也纷纷指责老爷冷血,拒绝与老爷同房,可怜的霍员外那晚没有地方睡,只能委屈孤单地一人栖身客房,也就再也不插嘴了。 后來有一次几个人都喝高了,打麻将的时候说整日都是赌钱没几个意思,半迷茫间霍夫人说不如来赌婚约吧,一开始我娘还以为霍夫人的意思是要霍员外收自己当姨太太,连忙拒绝,经过了好一番不利索的说明后才发现是我跟霍家公子们的婚约。 知道是我,娘亲反而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然而娘亲那次输得惊天动地,无奈之下挑了霍家公子里与我年纪最相近、颜值也还算过得去的霍不鸣,即使他是个病号,霍夫人还是再三保证人事方面绝对没问题,就这样我在一夜间多了个未婚夫。但后来霍员外发现自己儿子的人生大事竟是经由这样的方式被决定时,觉得实在是太荒谬,便收走麻将桌,轮番骂了霍夫人、其他太太们和我娘,也取消了我与霍不鸣间短暂的婚约。 所以直到刚刚霍不鸣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前未婚夫究竟长什么模样。 我把所有事讲给师兄他们听后,本以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毕竟我从来没见过霍不鸣,更别提对他有感情,但二师兄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员外郎,”他淡色眼眸黯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不也是官家的女儿,他与你门当户对,不是很好么?” 我没想过二师兄会讲这些,但他一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向楼阁里头,我也来不及问他是什么意思。 留在原地的大师兄看着远去的二师兄拧着眉道:“这些世俗标准门当户对真就这么重要?” “罗师兄你从小便没有我们这样的经历,自然能轻松说出这种话,”三师兄微微笑着,但语气不知为何听来却句句是讽刺,“如果你如白师兄是永远翻不了身的贱籍,又或是像我这样一出生就被周遭人视为不祥,你便知道这世间许多事都不是我们能说了算。” 我诧异地看向三师兄,他平时讲话虽难听,但也断不会讲出这样的话。大师兄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二人的不对劲,看向四周,发现其他门派的弟子也开始因为些琐碎小事吵了起来,几个血气方刚的甚至有了肢体冲突,动作之大差点波及到我。 大师兄见状将我单手搂进怀里,一掌制服了那弟子,三师兄站在旁边看到后,表情有些微妙地问道:“土豆,你喜欢罗师兄么?” “什么?” “也是,他得师父真传最多,天资亦是难得一见,怎么看都会是下一任明镜门掌门,”他继续说,“不像我是个人妖参半的杂种,不但被楚家嫌弃,甚至还伤害过你,所以你才会喜欢他的吧?” “三师兄,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三师兄的话越来越阴阳怪气,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但当他还想继续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先被大师兄迅疾的一掌给拍晕。 我惊呼:“大师兄你干什么!” “论武会已经开始了。”大师兄将我放开,一肩扛起被他弄晕的三师兄,“仔细看这楼的样子。” 我依言按大师兄的话观察了这乌木打造的楼阁,如同其壮阔的外表一般,內里亦是雕梁画栋,无论是梁柱或是雕饰做工都相当繁细,除了地板中央是镂空的,可以经由那个地方看到山峦底部,但除此之外我也看不出什么猫腻。大师兄看我没什么反应,便示意我跟他到一根梁柱旁。 只见他伸出左手,直接将上头雕花神仙的头折了下来放到我手上,我看了看那颗巴掌大的头,才发现断头处似乎嵌着淡淡鎏金光芒。 “是三途钟的碎片,”他说,“这座楼阁其实不全然是由木头造的,无论是墙或是栏杆,里头全是这种黄铜片,而这座楼又悬吊在山峰间,自然会随着罡风微微摆动,里头的黄铜片也就会发出轻微的震动声,而这种震动正是让他们表现如此不正常的原因。” 我瞪大眼看着大师兄,赶紧环视四周。 原来这整栋楼阁竟是一个巨大的钟!? 第五十四章 心魔【1】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师父说过,三途钟本该具凝神清心、驱邪除煞功效,但若是人心中有一丝负面情绪,如憎恶、自卑、嫉妒、恐惧等,反而会在不知觉间放大其对人的影响,你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应该也看过他手上有一个,那便是他用来使幻术的工具,”大师兄道,“但是像这样巨大的三途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看着吵吵嚷嚷的四周,思忖一阵后问道:“可是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感觉?” “那代表土豆你没有什么心魔啦,”大师兄弄乱我的头髪,“值得鼓励,继续保持下去。” 我无奈整理被他用乱的头发,反问:“那你呢?我看你好像也没怎么受到影响?” “没有,”他很干脆地回答,“对了,刚刚他们二人对你说的话你别放心上,大抵是刚刚那男的出现造成他们心底不快,又被三途钟给放大了情绪才会说出这种话。” “霍不鸣?”我微微愣神,“他为何会让二师兄他们心里不快?” 大师兄低垂着眼,思索一阵后看我,“你刚刚说的员外郎,可是很高的官位?” 我点点头道:“虽然不及柳常侍那样高,但霍员外是六品上工部员外郎,比我爹官位要高得多。” “那土豆,你在意这些么?”他问。 大师兄的问话让我陷入了思考,我在意么? 虽然我爹是监察御史,但俸禄其实相当微薄,全靠我娘做隐卫支撑着,且因为他过于耿直,常常得罪地方人士,连带着我们也不受见待,饱受冷嘲热讽,世家公子更是从来没正眼瞧过我。 我在意么?这样说来我好像真的是很在意。 我不自觉地往霍不鸣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而上,虽然他从小身子不好,但毕竟出身官宦世家,无论如何都具有一定地位,别人也不敢怠慢他。我又忽然想到崔锦萱,她出身大家,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花容月貌,师父会喜欢她,也自在情理之中。 相比之下,我又算什么呢。 我咬着下唇,努力不让情绪影响我的思路,忽然,我感觉额头一阵痛,疼痛立刻把我从思绪拉回现实,我抬眼一看,发现大师兄手还立在我额前,“才刚夸奖你,怎么立刻便给影响了呢?” 被他这样弹额后,刚刚那股不明情绪像是被弹散了一般,我忽然感到心底一通轻松,也才惊觉自己竟这么轻易就被三途钟影响。 “师父收养我以前我都没有跟人相处过,你们口里的世俗价值我全都不明白,什么七品一品,什么官宦不官宦,我全不懂,”他说,“既然不懂,那自然是不在意了。” 我看着大师兄,发现他深邃的五官透出一股淡然,好像员外郎、家世、地位这几个字对他来说就像是路边的鹅卵石一样,一点价值也没有。 “阿楚跟阿京就是太过在意你,也太过在意这些,才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他稍微看了一下在他肩上的三师兄,“其实不管是人是妖,有地位或无地位,存在这世上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只要问心无愧,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语毕后大师兄突然伸出手与我十指交扣。他的手掌很大,每根手指愣是比我的长了一截,我的手完全被他包覆着,被他这样一握,我脸顿时红起来,“大大大师兄!!你——” “要抵抗三途钟唯有运转内力抵抗,但你现在修为不够,内力不足以抵挡,我传我的内力给你,”他道,“调整呼吸。” 我都还没搞清情况,忽然就感到一股强劲内力自我手中涌入体内,差点承受不住,赶紧按照他的指示调整自己的呼吸段数,才强压下这股力量。如果说三师兄上回是运转内力才弹开了压上大石的棺木盖板,那大师兄的内力绝对足以把棺盖连同大石弹出整个墓穴外。 虽然我差点因此爆体而亡,但得亏于他,我现在确实觉得脑子比刚刚清楚很多,心情也平稳不少。 “楼主迟迟未出现,且直至现在我们也未曾看到有其他人出来主持大会,已经有许多人按耐不住,纷纷鼓噪,加之三途钟藏于暗处影响,情况越来越糟,”他道,“所以我认为这便是第一轮试验内容,看众门派弟子能不能发现,即时运用内力抵挡。” “第一轮?”我愣住,“还有其他轮么?” “我上回参加时有三轮,通过前两轮才有资格进到最后一轮比武论式。” “那这第一轮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或许有时间,或许也没时间,全凭你能不能静下心挺过,”他说,“比起这个我们得快点找到阿京,你看周遭,已经有人动起武来了。” 果然如大师兄所说,数个同门派的弟子竟然因一些小事起了内讧,甚至抽出各自兵器兵刃相交,霎时间各类武器穷出,无数的刀枪棍棒在空中舞着,攻势之凌厉很难让人认为只是单纯的同门切磋。 “这三途钟这么厉害?”我咋舌道,“他们的招式感觉都快要了对方的命!” “门派越大弟子越多,想被注意到也就越难,会参与这大会的弟子无非是想趁此机会出人头地,获得师父或掌门青睐,无形间这种同门竞争的心态便给三途钟给影响了。” 我看着大师兄想,幸好我完全没有跟师兄他们一较高下的想法,否则大师兄只消一根小拇指就可以把我粉碎。 突然,一阵惨叫声划破整座楼阁,叫声之凄厉吓得我虎躯一震,赶忙看向声音来源处,便看见方才被大师兄打昏的男女弟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楼阁的中央,男弟子颓然地倚着栏杆坐在地上,任凭女弟子怎么喊叫都没有反应。 “七师哥!七师哥!怎么会这样!”那女弟子哭喊着,不断摇着男弟子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男弟子,不禁瞪大双眸,除了他口吐黑血外,他的左胸亦烙下一个极为清晰的血手印,且黑血正从手印处汩汩流出,墨透了他的衣裳,显然已无力回天。 此时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匆匆走去,先是在女弟子身边安慰了几句后,开始仔细端详着男弟子的尸首,突然狠狠叫道,“这是明镜门的摧心掌!当年我便是被这掌法所伤,至今仍未能忘去,绝对错不了!” 我惊措地望着大师兄,而他只是眯了眯眼,冷静地望过去。 第五十六章 心魔【2】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知道因为师父嫌兵器麻烦,所以比起剑法刀法,他更擅长掌法,我也因此多少学了点皮毛,只不过我从来没听过摧心掌。 我问大师兄道:“这摧心掌是什么?” “蚀骨摧心,专伤人脏腑,是师父的招式之一,但他平时也不轻易出此招,”他说,“他是有意避开教你,也难怪你不知道。” 我听完后看了那男弟子一眼,他的伤口过于骇人,我只敢瞟几眼,但可以看出来确实是伤了脏腑。 如果说这是明镜门的武学招式,除去大师兄刚刚跟我一直在一起,三师兄也还没醒来,那不就是 我心中才刚有一丝怀疑,大师兄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一把摸上我的头朝我笑道:“土豆,不是阿京,他没理由做这种事,不要胡思乱想。” 接着他让我看好三师兄后自己便朝那几个人走去,我心中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太对,但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只能在不远处看大师兄打算怎么处理。 待那女弟子一看见大师兄走近,像是魔怔了一样,立刻暴起抓着他的衣领嘶声力竭吼道:“罗碧!你既然要杀,刚刚何不直接让我和七师哥一同摔死就好?你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大师兄瞥了眼那男弟子的尸首,淡淡说了句,“是我做的又如何?你们两人刚刚袭击我跟我师妹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种结果么?” 那女弟子听完大师兄所说的,一时无法反应过来,木然地站在原地。 “明镜门是什么样的门派,我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是都一清二楚?”他继续说,口气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既然知道,问我为什么不是挺可笑的。” “你!!!”那女弟子怒不可遏道,“果然,四年前你用摧心掌伤了二师哥,你师父断了太仙长老的手脚,重挫真元教名声,让我教从此一蹶不振,如今你又用这种狠毒的方式杀害七师哥,罗碧,我与你势不两立!” 女弟子越说越激动,一双杏眼里布满血丝,下一刻从腰间取剑就要往大师兄挥去,但大师兄连看都没看,两指一弯就扣下了女弟子的剑,如同以前我在演武场看到他对机关人作的那般,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剑从女弟子手上抽了出去。 “你不是我的对手。”他把剑往一旁山谷扔下后朝女弟子喝道,完全不容她有二话,威严得不像平时那样不正经的大师兄。接着他又转向女弟子身旁的青年道,“若想报仇便由你来,别让师弟妹替你顶。” 我愣愣地看向那青年,这才恍然大悟这青年便是那男女弟子口中的二师哥,也就是四年前输给大师兄的真元教少年,而那对男女弟子亦是真元教的人。 那青年在听完大师兄的话后悲伤的神情登时消去,反而挂起晦暗不明的笑,示意女弟子往他身后退,“怎么,罗碧,你都杀了一个,怎么突然间倒替我师妹着想起来了,莫不是看上她了?” 大师兄闻言皱起眉,突然靠近那个女弟子转了一圈,突兀的举动吓得女弟子一脸失措,只是没想到大师兄绕完后说:“说什么呢,她又没有土豆可爱,我怎么会看得上。” “土豆?”青年愣住。 “嗯,土豆。”他没打算作更一步的解释,只是话锋一转又继续说,“这两人在外边埋伏我说是为了替你报仇,身为他们师兄的你却躲在他们身后,真元教便是这样的大派?如此没落了也不足为奇。” “住嘴!”青年回过神,忽然恶狠狠道,“当年若不是你的摧心掌,我会伤重到无法自己出手么?如果不是你,太仙长老又怎么会被萧无瑕那疯子折断四肢,我们真元教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地步?” 青年语毕后自腰间抽出利剑,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阴毒,“我师弟既死在你手上,即使我已然废了,也要找你偿命!” 大师兄见状往后急退,但一时闪避不及,已被突如其来的利刃削去些栗色长发,那青年的剑光如银蛇般蜿蜒刺来,冲天而起,且攻势凶猛,看来一点都不像受到重创无法出手的样子。大师兄也察觉到青年似乎比他想得要厉害,登时用力拆下一旁栏柱,在青年举剑挥来时用栏柱抵挡。 青年的剑砍上藏有黄铜片的木栏那一刹那发出声响,刺耳的鸣声不绝于耳,包括我在内,处于阁楼里的所有人纷纷露出难受表情,不自觉捂住耳朵,神情痛苦不已。 “土豆!快用内力抵挡!”大师兄朝我大喊,自己则是乘青年受到影响时将他一脚踢开,趁隙凝聚掌风向青年挥去,未料他像是早知道大师兄会抓住空隙往他袭来,向后鱼跃躲过了他的拳掌。刹那间他又再度舞起剑,凌空一跃飞来,朝大师兄一招疾套一招,招式绵延不断。 大师兄表面看如同无法招架青年凌厉攻势一样,只会一味闪躲,但他却又未曾露出狼狈模样,反倒像是静待猎物的鹰隼敏锐地观察青年的剑法,似乎是在等什么。 “你的这些招式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你当真打算用这套陈旧的剑法对付我?”大师兄躲了一阵后终于不耐开口道,“不如让我看看你的摧心掌,如何?” 那青年先是微微愣神,随即立剑戒备地看着他说:“你说什么?” “你的剑招再好也伤不到我半寸,四年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大师兄道,“我给你个机会,朝我使出你不知从哪里学的摧心掌,我受你一掌后如果还站着,你便是输了个彻底,你们真元教莫再找我或我师弟妹的麻烦,从此两清,反之,我若承受不住,这条命就由你们处理。” 那青年的表情未有多大变化,只是冷冷说道:“你就这么看得起你自己?” “那是自然,”大师兄傲然地说着,“不如此你连碰都碰不到我,来吧。” 第五十六章 心魔【3】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你说我碰都碰不到你?”青年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忽然遏止不住地笑道,“罗碧,你别太嚣张了!” 说完他又举剑刺来,雷霆剑势直捣大师兄的致命处,但无论他的速度再怎么快,剑法再怎么繁复,却怎样也无法再伤到大师兄,像是刚刚的剑锋擦过只不过是偶然一般。 “你还要再继续么?”他边闪避边说,“我说过了,你的剑招不可能伤到我。” 那青年对大师兄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双眼一红,似是极度不甘,啸喝一声加重了力道,迎面呼啸而来,却因为加大了力道,舞剑幅度也跟着变大,大师兄双眼一凝,看穿其中空隙,两手呈爪状直接抬起他手臂抛了出去。 青年被抛到身后若干弟子群里,他们见自己的师兄摔得不轻,纷纷围了上去喊道,“二师哥!” “呕———!”他口吐鲜血,一把甩开了自己的师弟妹们,两眼变得更加疯狂,“罗碧!四年前你的摧心掌重创我筋脉,使我再也无法运气,多年来的武学修为尽毁在你手中———” “所以说,”大师兄打断他的话,“我才让你使出真元教以外的武功,你会摧心掌的吧?” 青年听完这样前言不对后语的话后并没有露出多惊异的神色,只是来回看着大师兄和瘫软在一旁已经冰冷的尸首,不知在盘算什么。 “如你所说,你明明筋脉寸断,却还能自如的使出凌厉剑法,不正证明了你早已恢复,甚至更甚从前,所以我才会第一下没能反应过来,险些中招。”他道,“我能想到的便是你必然学了什么吸收内力修为的武功,才会恢复如初,经过刚刚的过招,我更肯定这件事,所以我讲直白点,如果你能使出摧心掌,或许还能伤到我,否则其他招式都对我没用,明白了么?” 我不明白大师兄为何这么肯定青年一定会摧心掌。即使他今日真的会,他后面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如果真使出了摧心掌,不就也证明也可能是自己杀了同门么? 我看向大师兄,见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似乎是在等青年的抉择。 “罗碧!你不要血口喷人,二师哥为人向来正直,怎么可能学这种阴损的招式?”方才的女弟子指着大师兄骂道,“我看你是想将杀我七师哥的罪名嫁祸给他才这么说的罢?天下怎么会有你这般狠毒的人?” 然而女弟子的话还没说完,风驰电掣间,青年已经提气一跃飞跳至大师兄面前,右手凝聚诡谲的墨绿掌风,手呈五爪状直往大师兄左胸袭去。 “大师兄!!!”我惊叫。 眼见面前的大师兄连挡都没挡,硬生生接下青年凛厉的一掌后向后退了几步,接着他抬起头,表情像是没事一样瞟了青年一眼。 “怎怎么可能!”青年错愕,“你怎么可能还能站着!?我当初才受了你五成功力便筋脉寸断,如今我使出了九成,你怎么还能没事!” 大师兄没多回应,只是问了青年,“你这摧心掌跟吸收修为的招式是谁教你的?” 他闻言表情木然,好像还没从未能击倒大师兄的挫败中回神。 “二二师哥。”一道女声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我转头过去,发现是刚刚那个气势凌人的女弟子,她现在露出了困惑神情,跟其他真元教的弟子一齐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兄,“为为什么你会?” 他们质疑和猜忌的眼神全射向青年,而他抬头时正好对上了他们的眼,他的眼里翻转许多情绪,突然间像是触发了什么一样,冷笑一声,“呵,为什么?你们还敢问我为什么?” 青年遏止不住笑意,像是不想再隐藏一样指着他们开始说道:“四年前,我是教主最得意的内门弟子,风风光光地代表真元教参加了当年的论武会,教主说,等少年论武结束后我便是门主,如此下去教主之位终有一天也是我的。” “结果呢?”他将手指移向大师兄,“论武会上出现一个长得不像中原人的十四岁小鬼,招式乱七八糟的,一会拳一会腿,完全不成章法,行为模式简直跟动物一样,让人摸不透他到底来做什么的,但就是这样的小鬼竟然能一路晋级到最后与我在终局对上,一记不成熟的摧心掌就这样断送了我的前程。” 他吸了口气,继续怒道:“你们自己也知道后续的事,太仙长老为维护真元教的面子,便喝令我退下让他来处理,但你们知道他当时是怎么看我的么?他那时候看我的眼神,你们哪有一个能明白的?更令我寒心的是,回到教派后教主发现我再也御不了剑,基础的招式也全都使不出来,教主便说要让我静心休养,吩咐我到藏经阁里顾典籍,从此便再也没过问我的情况。” “后来,”他道,“我听闻太仙长老在浮屠碑上被萧无瑕断了四肢的事,这本该是件令整个教派共愤的事,但我听完后心中竟有一丝丝喜悦,因为我觉得,教中最令人崇敬的长老如今也跟我一样了,这样不是件好事么?” 其他的真元教弟子听到他说的后一阵哗然,女弟子更是悲愤交加地看着青年说:“什!?那七师哥是怎么回事?摧心掌又是怎么回事?二师哥!你好糊涂,我们真元教向来光明磊落,怎能与明镜门同流合污,学这般阴毒损人的招式——” “真元教早就没了!”他打断女弟子的话怒吼说,“早在长老变成废人后便没了真元教!我们弟子确实众多,但又如何,教主的功力也只不过比江湖二流人士高出些许,成天净只想着修仙,更遑论你们这些明明占尽优势还输给坨一个拖油瓶的外来人的废物?这些年真元教早就不行了,你们还在奢望什么?”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看了眼那具尸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哦,对了,真元教的希望全放在七师弟身上了嘛,确实,他是真有点本事,被打晕了还能下意识用内力保护自己,只可惜修为不够,最终还是擋不住我从外边学来的摧心掌。” 青年如同破罐子破摔般毫不掩饰地跟众人道出男弟子的死因,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不禁唏嘘了起来——那男弟子本来应是相当景仰自己的师哥,才会主动找上大师兄替他報数年前的仇,就是实力差距悬殊他也要奋力一搏,却没想到最後自己的結局竟是以這般方式划下句点。 他转向大师兄继续道:“本来我是想将他的死推到你身上,反正人人都知道明镜门声名败坏,不但学不入流的幻术,招式也都极为恶毒,只要说是你杀的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直接应承了,还知道我学会催心掌,你果然厉害。” 说完,他忽然转头,目光看向我这里,嘴角勾起一抹瘆人的笑。 第五十七章 心魔【4】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知道为什么我要全盘托出么?因为打死了你便罢,你若不死,我本就打算拉着你一起跳下这山谷底,黄泉路上好相伴,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真元教早已没了我的容身之地。” 青年指着一旁呼啸着山风的山谷深渊,底下无边无尽,深不可见底。 “但我改变心意了,因为我发现你似乎很宝贝你的师弟妹,尤其是那个拖油瓶。” 大师兄瞪大眼眸,立刻反应过来,伸出左手便是要抓住青年的衣领,可是他一时往右踉跄,竟没有抓上,嘴角反倒流下一丝黑血,神色也不若刚刚那样自然。 我大叫:“大师兄!?” “原来你不是没有影响,只是在师弟妹面前强撑呀?”青年讪笑,“看来你也不如你自己想的那般厉害。” 他趁着大师兄抓空的那一刻飞奔至我跟三师兄身边,我暗叫不好,抽出剑想跟他一拼,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挥开,接着便感到一只手死死压在我的颈间,让我呼吸顿时不畅,“这么弱还敢来这儿丢人现眼?看你穿着便知你没有多少习武经验,你们师兄妹一个个的未免也太瞧不起人。” 我虽然被掐得喘不过气,但还是瞪着青年,拿着刚刚大师兄折断的仙人头往他头上一敲。 当然,这不但没有伤到他,反倒更激怒了他。 “你这混帐丫头开什么玩笑?”他更加生气,将我提到了半空中,“走吧,路上我得好好教导你缺乏的礼仪。” 我踢着双脚,看着不远处的大师兄步伐趔趄,吐了一口黑血,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然后我又看向被大师兄劈昏倒在地上的三师兄,也许是大师兄刚刚下手没算好力道,他到现在都未有甦醒的迹象。 “二二”,我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从刚刚就不知所踪的二师兄。同一时间,大师兄脸色苍白,动作虽略微迟缓,但还是凝聚起跟刚刚那青年一样的墨绿掌风,眼里起了杀意,踏着步伐便要往青年身上挥去。 “放开她———!”大师兄啸喝道。 就在此际,我发现青年抓着我的手臂忽然诡异地鼓胀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窜着,但从他的表现看来似乎是没察觉到这个变化,我正觉得奇怪,才注意到青年的手跟我的脖子间卡了一样东西。 是之前师父给我的那只嗜毒的纸柳莺。 本该被埋在包袱底下的柳莺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我的外衣内,竟然在青年掐我脖子的时候冒了出来,它被青年的手掐得变形,原本是嘴的位置冒出数只黑色的不明物体,直往青年的手掌钻。我看了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不知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试图拍上青年想跟他说有东西钻进他皮肤里,但是我的动作只是不断地拿一颗木雕头往他头上敲,在他看来跟垂死挣扎没两样。 大师兄已经奔向我们,一掌打算拍在青年手臂上,未料他一个转身就躲过负伤的大师兄攻势,用另一只空下的手从腰间拿出匕首刺进他腹部。 我瞪大眼眸,看着大师兄腹侧的衣裳渐渐染上赭红血液。 “大大师兄!” “不是吧?这么容易?”青年显然没料到这样的举动竟能伤到大师兄,他露出诡异笑容,揪住大师兄的头发疯狂道,“看来我当初就不该入什么真元教,早练上这摧心掌不就好了,这还得多亏你当你提醒我这记掌法有多好———” 青年的说话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的一声惨叫,他痛苦地看向自己的腹部,一把剑刃自他体中穿出,脊身正漉漉地滴着血。 他转头一看,持剑刺向他的是他的师妹。 “二师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今日你为何会变成这样,你明明知道我跟七师哥,”女弟子双手握着剑柄,满目泪光地说道,“七师哥那么仰慕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青年冷冷瞥向女弟子,一把放开抓着大师兄的手,转身改掐上女弟子的颈,五指深深陷进她雪白的脖子,“为什么?不就是他天赋异禀,个性正直,怎么看怎么碍眼么?还能为什么?” 随着时间过去,他手臂的鼓动越来越明显,且已经扩散到他的右半身,到了这时连旁人都能轻易察觉他的变化,青年自己也注意到了,深锁眉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怎?” 他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自空中跃下,一记扫腿意欲踢上青年的脖子,青年双手放开我和女弟子格挡住来人攻势,但他本来就身负重伤,即使挡了下来还是被他踢向了栏杆处,一个落身差点掉下山谷。 我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平复心跳后发现是刚刚一直不知去向的二师兄,但他没有给我时间多问,已再度提气奔向那个几次爬不起来的青年,倏忽间已经欺身到他身边,将他一把提过栏杆。 青年身体不正常地膨胀着,双眼呈现艳红,手脚也开始掉落了什么下来,他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变化,忽然理解什么,一双红眼极为怨毒地瞪向还在咳嗽的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出了几个支离破碎的字,“你!!!你下蛊?什时候?” “那家伙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二师兄说,将双手放开,“记住我这张脸,杀了你的是老子,别跟阎罗报错了人。” 伴随着凄厉惨叫,青年就这样在我们眼前掉进无境深渊。 第五十八章 休憩片刻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真元教的弟子们还没从刚才所发生的事回过神,各个表情木然,尤其是那女弟子,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后精神像是受到极大打击般,愣愣地跪在地上抱着男弟子的遗体一句话也不说。 站在我身侧的大师兄用手稍微抹去嘴角黑血,接着咬牙一口气将匕首拔出自己腹部,汩汩的血不断流出,他压住自己的腹侧,颓然地坐在地面上喘着气。 “痛死了,那家伙究竟从哪学来的掌法,师父该不会在外头收了私生弟子?”大师兄恢复他以往不正经的样子,眨着他的眼不停地抱怨道,“还好他打的是左胸,不然土豆你就真的要替我上香了。” “大师兄!”我这才想起他刚受到重创,赶忙扑向他查看他的伤势,见他除了脸色惨白和嘴角满是黑血外,似乎没有受到多大伤害,“你还好吧?看得清楚这是几根手指头么?” 我向他比出三根手指。 “土豆,我眼睛没事,我看得见是三根。” “太好了。”我松口气,“大师兄,你为什么无缘无故要跟他说受他一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的时候差点把我吓死。” “你担心我啊。”他笑眯眯地拍着我的头,像拍动物一样,“没事,我知道他一心想要我死,我这样挑衅后他定会朝我心脏使摧心掌,就像他对他师弟做的那样。” 说到他师弟的时候,大师兄有些若有所思地看向男弟子的遗体,眼里满是遗憾。 “大师兄,”我的声音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你是怎么知道他会摧心掌的?那不是师父或是你跟二师兄他们才会的?” 他沉默一阵后回道:“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他是四年前被我误伤的那个人,就如同他说的那样,四年前我还小,又贪玩,师父教的东西都只学一半,更不晓得他教我的东西多半阴损毒辣,东拼西凑下竟也无事地一路打到决赛,最后在决赛碰上了他,比试过程中我无意使出了摧心掌法,这才有了后面的事。”他继续说,“看到他行动自如时我心中便已起了疑心,再看到他使出真元教的剑招后我更肯定他一定学会了吸收他人内力修为的招式,才能恢复如初,至于摧心掌我也只是赌上一赌,毕竟我不这么做的话你的疑心是不会消的,只是没想真给我猜中了。” 听完大师兄所说的后我感到脸一阵燥红,确实如他所说,最初我看到男弟子的尸首时,我一度怀疑是二师兄做的,且那种怀疑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像是发了芽就无法遏止它的生长般不断在我心内蔓延。 “不怪你,要怪就怪这钟太厉害。”大师兄压住伤口,长吁口气后朝我笑道,“唉,虽然他没打到要害,但我还是受了伤,你给我点时间缓缓,这段时间我跟阿楚两人待在这,你便去找阿京吧。” 我看大师兄还能说话,自己待着应该没什么问题,点点头转身要走时,他忽然拉住我衣袖,让我一时不稳差点跌到他身上。 他伸出手检查了我的脖子,看到若隐若现的指印后敛起脸色,问道:“疼不疼?” 我看着大师兄这般认真的神情,莫名地脸红起来,的确如红娘说的,大师兄长得是真的好看,只是平日他太过不正常,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外表。 “不不。”我本来想回答不疼,但看到他压着伤口的指尖开始渗出源源不绝的血,我眼蓦然睁大指着伤口说,“你还问我疼不疼!你自己不疼么???” “哇!怎么会这样?”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吃了一惊,愕然地看向像小瀑布一样流出血的伤口,赶紧收回手运气止血。 我再三确认大师兄是真的肯定确定以及一定没事后,这才放心离开去找二师兄。 “二师兄。”我走向还立于原处的他,见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青年刚刚摔下的地方,便叫了他一声,“你之前去哪了?” “老子去哪关你什么事。”二师兄没有转过脸,只是持续盯着山谷深处,“罗碧呢,还有气么?” “嗯,他还能边哼歌边运气疗伤,看来命不该绝,”我回答。 “哼,当真是老头从小带大的,一个比一个疯,”他道,这时才转过脸看我,“刚刚那人说了什么,你有听到么?” “没有,”我摇摇头,心想二师兄指的应是刚刚那青年,“他最后说了什么我没怎么听清,但他最后的模样很怪,看起来比原本的身子膨胀不少,而且他在掐我时我看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皮肤里” 我这时才想起那只被掐得不成莺形的纸扎鸟,我被青年甩开的时候连带着纸柳莺也跟着被丢下,现在反倒不知道它被踢去哪了。 “没听到便好,”他抬眼看着我,本来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思忖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反倒讲了别的事,“你问我去哪了对吧?” “嗯,我本来想说你再不说,我就要烧香了。” 我从衣袖里掏出很久以前他给我的三柱香,在他面前挥着,二师兄瞪大眼看我,表情相当精彩。 “你的袖子怎么装得下那些?” “这种小事不用管,”我说,“你要不要说你先前去哪了?我不是很想浪费这些香,它们很珍贵的。” 二师兄若有似无地朝我笑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避开我的脸后又盯向什么都没有的山谷。 “刚刚我去跟着那姓霍的小子了。” 第五十九章 賤籍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想了一下,才知道他是指霍不鸣。 “你去跟着霍不鸣?为什么?”我问。 二师兄似乎不打算讲下去,于是我开始掏起外衣试着找打火石来点香,他看我掏了老半天还是没掏出个什么,才不甘不愿地朝我说:“我到底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他叹口气,继续望着山谷底部,彷佛那边有什么东西很吸引他似的,良久之后他才再度开口道,“如果你能嫁给可以让妳一生平安闲逸的男人,你还会选择待在明镜门么?” “平安闲逸?什么意思?” “我方才观察过,姓霍的虽然修为极差,人又软弱得不像话,他娘看了就让人来气,但至少你不会被他欺负,也不会被人看不起,”他自顾自地说,“而且你也说过他爹是员外郎,与你家门当户对,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要继续待明镜门。” 我努力理解二师兄想表达的意思,他见我表情扭曲,好心地替我解答了心中疑惑 “别装了,你离开门派的那一天我们不是也下山去你家了么?你娘那天太开心多喝了几杯,便什么都跟我说了,包括她送你进门派的目的。” 我如遭雷击般错愕地看着二师兄,而他一副早料到的神情,继续说:“这事罗碧和楚楚不知道,你娘喝醉错把我当成红娘,这才与我说的。”二师兄看着我的眼睛,眼梢微微眯了起来,“这真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主意,明镜门是什么样的地方,是容得你们这样开玩笑的么?你瞧瞧你,被观意楼追杀、差点被楚楚砍断脖子、刚刚又发生这种事,最后你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想为了找夫婿这种无聊的理由待在明镜门?” “我”我脑袋一片混乱,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他。而且从他的话语中,他显然早已知道是三师兄伤了我,而不是观意楼的人。 二师兄忽然凑近我,近到我都可以闻到他身上脂粉的香气,明明已经好几日没有表演,他身上的脂粉香味还是相当馥郁。 “我现在明确地跟你说,我们无论谁都不会娶你,你死了这条心,听懂了么?” “什什么!?” 我羞红脸,虽然周遭没人在看我们,但在大庭广众下对待字闺中的女孩子说这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霸王硬上弓不成,像话么? “的确如二师兄你说的那样,我娘亲她老人家就是这么盘算的,可是她是她,我是我,我也跟你说过我回来明镜门是有事要做,才不是为了这么莫名其妙的理由。”我气急败坏地说,“你不喜欢我也罢,我就是要待在门派里!”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你了,我只是说我们不会娶” 二师兄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突然闭上嘴,艳丽的脸涨成艳红色。 我恍然明白二师兄这是受到三途钟的影响情绪才会这么大起大落,而他好像还没注意到这座楼阁实际是什么的样子,于是我心生一计,打算趁机套他更多话。 “好吧,你既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老是说要让我早早嫁给别人,你分明是讨厌我,想要我早点滚出门派。” “不是!”他着急地说,“我会这么说,是因为罗碧生来没爹没娘,没背景没家世,更不是中原人,如何配得上你?至于楚楚那小子,虽然出身名门,但人人唾弃,跟他在一起妳也会跟着不好过,所以我” “那你呢?”我问,“你又是什么理由?” “我?我是什么理由你还不明白么?我比他们两个还不如。”他道,“你别忘了老子只是个伶人,得以色侍人才有饭吃,更不用说我他妈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那根针每天都在提醒我再过不了多久我便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人,你还问我什么理由?” 二师兄连珠似地一口气讲出了一堆我从没听过的话,我没想过他这人外表看来狂躁不好惹,平常讲话也没有考虑口德之类的问题,但他心思却比任何人都要深,考虑得也更加现实。 “奇怪,老子干嘛跟你说这些,”他撇开脸,表情有点懊恼,“特娘的,自从进了这栋楼什么事都邪门了起来。” “哦,大师兄说因为这栋楼阁本身是三途钟,所以你会这样很正常。” “什么?”他瞪大眼看我,“什么三途钟?” 我又从神奇的袖子里掏出大师兄折下的仙人头递给二师兄,“你瞧,这木头里是不是隐隐约约看得见黄铜片?大师兄说这个楼的构造本身就是巨大的三途钟,会影响人的情绪,所以你才会表现得跟平常不太一样。” 他难以置信地从我手上接过木雕,瞧了眼里头,然后又环顾四周打量着,“三途钟?这座楼你跟我说他妈是一个钟??” 嗯,二师兄的反应跟我差不多,只是他多加了更多生动的语助词。 我说:“二师兄,我是真的想待在明镜门里,我想跟你们一样,一下唰唰唰,一下呼呼呼的。” “唰?呼?”他低下头看我,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我咳了几声,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形容词可以形容他们的神乎其技,“嫁给你们其中一人是我娘的愿望,但我只想跟你、大师兄三师兄还有师父天天在一起,少一个人都不行,就是这样而已。” 他凤眼微微凝起,一双眼漫着困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更多东西,最终他还是看不出什么,轻声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你这人是傻还是脑子有问题,有安稳的人生不过,偏要往刀口上送。” 我对他一直执着于平淡人生一事感到奇怪,于是问他:“二师兄,从之前我就好奇,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待在明镜门,就是大师兄和三师兄想让我回门派时,你也是让我自己考虑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是习武的一块料?” “何止不是,”他皱眉,“你特娘连剑都能拿反,根基差得离谱,就是市井小儿都比你强,你唯二的强项就是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皮子跟满脑的鬼主意。” 我莫名其妙挨了他一顿骂,感到满脑问号。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不想你待在明镜门的理由。”二师兄安静一阵,张了张口,继续道:“我娘是贱籍,所以我也是贱籍,但她不在意这些,她跟我说贱籍又如何,她还不是让那些富家公子拜倒在她裙下。那时我真觉得她的话是对的,她虽只是个伶人,但也是最有名气的一个,有地位有势力的人纷纷倾家荡产都只为博她一笑,让我觉得我们跟他们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但在娘某日跟往常一样去表演歌舞却再也没回来后,我才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他看向我,“为了活下去,老子做了哪些事便不跟你说了,你只要知道我娘是错的,贱籍一辈子都是贱籍,就像你在花朝宴上看到的那样,我们注定永远低人一阶,任人宰割。被老头收进明镜门后,明里暗里我也替他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所以当老头收了一个出身官宦家的小姐当徒儿的时候,我还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像你这样好人家的小娘子,就该平平安安度日,不该来淌这些污水弄脏自己” 二师兄话音未落,我已经伸出双手紧抱着他。 “你你突然干什么!放开!”他一脸惊措,试图把我推开。 “这里没有官宦家的小姐,更没有身为贱籍的伶人,”我紧抓着他不放,“这里只有元莺莺跟白玉京。” 第六十章 大仙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二师兄一脸惊愕,两个耳根彻底红透,一直要把我拉开,“放手!你一个未嫁的小娘子在大庭广众下跟个男人拉拉扯扯的,像话么?更何况我还是” “就说了没有分那么多,你到底是哪里听不懂,什么伶人什么贱籍,那些让他们说去,你就是白玉京,生来独一无二,没人能够取代你,也没人能够轻易牺牲你。”我继续紧抱他的腰,抬眼认真看着他,“无论是大师兄、三师兄,又或是师父,他们谁在意你的身分了?你之前不也跟三师兄说,不管他是人是妖还是魔,该干的事还是得干,怎么换到你自己身上反倒双标了,宽已律己严以待人啊!” “你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不快放开!” “不放!除非你答应我,不要再说我是官宦家的小姐,也不会再说自己是贱籍,更不要再想尽办法让我嫁去普通人家作纺织耕田,否则我就这样一直抱到论武会结束。” “我没让你耕田。”二师兄无奈地看着我,语气放软了点,“行了,我不再说了,你爱待在门派便待着吧,把手放开,在外面不要这样。” “你的意思是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可以这样么?”我问。 二师兄的脸颊涨着更深的红晕,彷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脸上,他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听到我们的对话后说道,“——当然不行!你在想什么!一个女孩儿讲话竟没有半点遮掩,他妈是不想要清誉了是不是,你不想要老子还想要” 我看二师兄稍微恢复了点平常的样子,吐吐舌,将双手放开,拍上他的肩说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只要你不要再提及这些,我就不会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清誉保得住、保得住。” 二师兄秀眉微蹙,先看了我拍在他肩上的手,又抬眼看了一下楼宇跟我说,“你是本来个性就这样,还是给这楼影响了?” 我一脸得意。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浑厚的嗓音突然从上方传出,吵吵嚷嚷的空间本来该是听不到的这声音的,可是这道声音却无比清晰的传入我的耳内。 “各位小友,十分对不住,竟让你们久等,此实乃老朽之过,还望小友们不要见怪。” 所有人听到这番话后纷纷抬头,眼见一个身着华服的鹤发老人竟倒挂在阁顶的藻井中央,底下便是刚刚那青年坠下的万丈深渊,可是他丝毫没有因身下是无尽深底而慌乱的样子,反而脚底一踏,犹如一缕轻烟一般缓缓踏到了我跟二师兄身边的栏杆上,面貌虽和蔼慈祥,语气谦卑,但见他站在上头面向众人,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感。 “老朽承蒙各门派推举,便是这次少年论武会的纪录人,老朽乃是重华派的公山禹,门派内年轻一代的后辈都唤老朽为公山老人,在此见过小友们了。” 二师兄或许是不想让他注意到我们,他将我护在身后,缓缓向后退了几步,没入人群中,只见公山禹轻轻扫视了一下众门派弟子,随后眼神放到了真元教男弟子的尸身上,眼里透出看不透的情绪,缓缓开口道:“敢问这是哪位小友做的?” 他的话语莫名具有威吓力,让我心底不自觉地窜上一股畏怯,二师兄或许是看我哆嗦起来,忽然伸出手握住我。 我诧异地看着他,但他没有回头看我。 “啊这是,”一直在尸身旁边的女弟子回过神,眼露畏惧,眼神不停游移,“不瞒公山先生,这是真元教同门之憾,便是我那师哥做的。” “唔?岂有这种事,那他人呢?” “已已经” 女弟子怯生生地看着公山禹,随后往我的方向一瞥,公山禹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目光逐渐移向我身上。 “是我杀的他,”二师兄突然出声喝道,将我遮在他身后。 公山禹将目光转到二师兄,问,“这位小友是?” “明镜门二弟子白玉京。” “呵,原来如此。”公山禹苍老的脸庞笑了笑,上下打量二师兄一番后说,“罢了,那年轻人杀了同门,本就是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这事儿老朽便不追究,只是下回别太过急躁,脏了小友自己的手。” 他说完后又看了我一眼,才将视线转向众人继续道,“或许在座有的小友已经发现了,这座楼阁并不普通,乃是墨门弟子精心所打造的三途楼,木瓦里皆隐藏了名为三途钟的铜片,会影响人的七情,会选在这儿乃是想测试各位小友是不是具有相当的聪慧及修为,早早发现其中的关窍,即时运气抵挡,以不致阴阳失调,作出冲动之事,”公山禹一顿,遗憾地看向真元教,“只可惜有些门派还是没能察觉出,这便发生了憾事。” 然后他清了清喉咙,严肃道:“或许有的小友会觉得这种测试方式过于阴损,不符合正道规矩,但老朽必定得提点件事,随着朝廷的逼迫以及酆都势力扩张,我们各门派的处境也越加艰险,少年论武不再是单纯的门派切磋,而是需要选出能够复兴正道的青年才俊,所以老朽再次奉劝各位小友,莫将少年论武当儿戏,接下来的另两轮只会更加险阻,若自觉火候不够,来日方长,总有各位小友出头之时,老朽言尽于此,已帮各位于阁外准备好休息处所,如仍愿意留下的,后日卯时于西林壁前集合。” 说毕,公山禹便纵身一跃往身后的山谷跳下,再也不见踪影。 “哇哇哇!”我大叫,“这大仙一下能倒挂在上面,连离场都是这么潇洒的,底下分明没路啊!” “你傻了么?他不过是踩着底下铁链走,挂在上面也只不过是运用轻功,”二师兄俾倪我一眼,“你不是想留在门派?回去老子便日夜盯着你练轻功,实在是太没用了。” “那我练成了也能挂在上面么?” 二师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狡黠的笑容。 “能,练个五十年就成。”他说,“这段时间我都会盯着你,你皮给老子绷紧点。” 第六十一章 迷障【1】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大师兄中了摧心掌后我才知道一件很清奇的事。 他不仅左右不分,他其实连内脏都是长反的,常人心脏是在左边,而他的却是长在右边,所以当他说幸好是打在左胸时,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我双眼眯上,问着在跟三师兄讨眼泪的大师兄,“你会兽语,是个武学奇才,天生的味蕾大师,现在连器官都长反了,大师兄,你能不能再神奇一点?” “比起阿楚是鲛人,我这不算什么吧。”他自然地回道。 三师兄以蛇精病的眼神扫向大师兄,始终不肯落泪。 也是,平白无故的谁会哭出来。 自那天公山禹说了那些话以及目睹了真元教的同门惨剧后,少数的小门派自觉无法继续下去,便收拾行囊匆匆离了去,真元教自然如是。但绝大多数的门派仍是留了下来,留下的理由不外乎是为了名誉,又或是面子问题。 但这些东西置于生命前是不是值得的,只能说见仁见智。 纸扎鸟在那天也不知去向,人群散去时我尝试着地毯式搜索过,但怎样也找不着它,我觉得应该是被人捡走了,不然应该至少可以找到一片纸,只希望捡走它的人会记得要喂它。 后来我从二师兄口中知道霍不鸣入的正是重华派,也就是公山禹所在的大派,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个重华派的弟子来到明镜门要求比试,受师父好一顿戏谑,最后被三师兄用竹笛击败的事,现在细细想来,时间明明并没有过去多少,但却是发生了好多事。 现在我们四人一同站在第二轮试验的集合地点,大师兄身体大致上已经没什么问题,除了肚子上那口子还是有点骇人(因为三师兄最后还是没给他鲛人泪),本人精神状况可以说是异常地好。 站在西林壁前的除了先前看过的公山禹,另外还有其他教派的长老们,他们面前乌泱泱地一堆弟子的人头窜动,像是忘了前两天发生什么事般,表面仍是一派和睦。 “既然诸位小友都已聚齐,老朽与其他长老便也不再多浪费大家时间,这便跟诸位细细说这第二轮的试验内容。”公山禹说,“第二试验乃是要测验诸位的意志。” 我心中一愣,心想怎么又是考验心理的,这不考验武学真能行? 公山禹说完便转身往身后的山壁摸索着,随着喀擦一声响起,一阵齿轮声响动,诺大的岩壁忽然隆隆震动,连带着我们所站的地面也跟着震荡起来,不一会便出现一个黝黑的巨大山洞直直矗立于我们眼前。 “这里面曾是我重华派前人修炼的所在地,里头的迷障可以惑人心思,出现己身最担惧的事物,如此以考验人之意志是否够坚定,顺利破解迷障,化险为夷成功折返。”他道,“还请诸位小友放心,此地虽属我重华派,但在此有各大教派长老监督着,老朽绝不会偏颇自家后辈,另外因先前真元教一事,老朽也会与其他长老们随时于暗地关注小友们的状况,如若出现魔怔情形,我们便会出手,绝不再叫小友们发生先前之憾事。” 说毕后公山禹让我们一个门派一个门派的陆续进入山洞内,时间为一时辰,如若超过都没有出来便告失败,反之,只要有一人能够成功,则整个门派即算通过考验。 “老朽在此预祝各位小友,此行能够顺利。”公山禹面容和蔼地说道,但眼神却是夹着深邃的打量。 当我跟随着前面的人屁颠进入洞窟时,公山禹已经转向其他长老吆喝着什么,但我没在意,只觉得眼前山洞除了极大外,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想问师兄他们这真能看到什么东西之时,我才发现他们三人不见了。 而且我发现不只是师兄他们,所有进来的弟子们也全都不见了。 “唉,这试验还是单人的?”我自言自语道,开始四处摸索了起来。 这洞窟黑得我只能看到自己的衣袖,隐约能听到水滴答滴答自山壁流淌下的声音,我试图翻找着火折子,才想起我的火折全放在来福身上的包袱里头。 唉,平时太过依赖师兄他们,我真的得自我反省一下了。 我一路漫无目的的走着,发现这个山洞确实有些古怪,其一是我已经走了许久,可是却都没有碰到山壁,像是无边无尽一样,其二是我们明明这么多人进来,可是这里头安静得只听得见我的脚步声跟水声。 虽然觉得奇怪,但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去哪里,只得向水声方向前进,希望能找到点什么。 随着我走得越久,水声也越来越大,我发觉这听来不像是山壁的涓涓水声,更像是涌泉的声音,我加快脚步,想要一探究竟。 在逐渐靠近声音来源时,我脚下忽地一滑,差点摔交,发现自己似乎是踩到了什么圆滚的东西,定睛一看,似乎是一个火折跟一块铜做的令牌。 我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前人落下的还是我的迷障就是点不了的火折,所以打算试验一下火折能不能用时,嚓一声,还真的在打开的瞬间燃起星点火焰。 未免也太好了,竟然给我新手礼包。 我用火折子照了照周遭,除了无尽的黑暗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开始蹲下打量起那块铜令牌。 这不打量还好,一打量我便如头顶炸了个响雷,全身僵在原处,因那块令牌上头刻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察院监察御史元墨然”。 就在此际,我听到后方水源声处,传来阵阵呼救声 第六十二章 迷障【2】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看到令牌时整个人已经不好,又听到人的呼救声,赶紧抓起令牌往发声处奔去。 随着我逐渐靠近,呼声也越发清晰,我像是雷轰电掣一般,浑身上下麻木了起来,我的大脑失去思考能力,只是不断地迈着脚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在正确方向,我感觉四周都是那个人的求救声,周围水声也越来越明显,似是滚滚江水,又似是浪涛,害怕的情绪陡然笼罩上我整个心思,忽然,我发现我已经踩入一潭静谧黑水,水甚至漫过我的腿肚,但我丝毫没有察觉到。 然后,我看见水深处有个不断挣扎的人影。 那人不断用双臂拍打着水面,飞溅的水花模糊了他的面容,让我怎样也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他的衣着装束却再再提醒我,我是认识这个人的。 他挣扎着攀到水面上吐着水,但潭水不断没过他的口鼻,直直从鼻腔喉咙窜入,他挥动的双臂幅度越来越小,呼声也渐弱,我大惊失色,浑然不知眼前究竟是现实或是我自己的想像,我不断叫着他撑着点,一边往他溺水的地方迈着腿,但这潭水就像黏稠的泞泥一样,我越是用力,它们就越是紧紧攒着我的裙子和腿。 冰凉的触感突然侵袭上我的身子,我还来不及分清这是我内心的恐惧还是外在因素,汹涌而来的水已经钻入了我的喉咙,我想把水咳出来,却是越咳越多,像是怎样也没法把水排出我的体外,我看着那人渐渐地没入水中,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断断续续地咕噜声,我自己也一点一点下沈,喉头呛得深疼,一吐,换得的是更多的水钻入我身子。 我蜷缩着身体掐上我的喉咙,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快被淹没,视线逐渐涣散。 猛然间,我的眼前天旋地转的一晃,彷佛有股强劲力道钳制着我的手臂将我从水里抽起,疼得我一个激灵,意识突然也跟着清晰起来。接着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咳嗽声,但听着听着,我又惊觉这分明不是我的声音,而是更为稚嫩的女童声——— “咳咳!哥哥?哥哥!你救救爹亲,救救爹亲!他快不行了!” 我闻声呆住,矍然注视着声音来源处。 一个浑身湿透,小脸发白的女孩不停向身后抓着她的青年重复着同样的话,“哥哥,你快去救爹亲,快去救爹亲” 青年的脸是模糊的,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但他对于女孩的话如同置若罔闻般,只是强硬地抱着她越来越远离水面。 “哥哥你干什么!”小女孩惊觉青年并没有要救溺水之人的意思,瞪大眼睛,一粒一粒的斗大泪珠爬满了她苍白的脸庞,发丝上仍滴着潭水,与眼泪混在一起齐齐落下,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丢下爹亲!放开我,我要去救爹亲,快放开我!” 我听到小女孩凄厉的哭叫声,像是有把刀刺进我的心窝里,又像是心脏窒息般,疼得我说不出话。 “无瑕哥哥!!!” 小女孩最后惊叫一声,被青年按了穴道晕了过去,身体软软地摊在青年怀里,任由他抱着,而青年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已经趋于平淡的潭面,脸不再模糊。 那张脸正是九年前的师父的脸。 我如梦中惊醒般,僵硬地转向不再起波澜的水面,血液逐渐凝固。 青年是数年前的师父,女孩则是九年前的我,那刚刚那人还能是谁,不正是九年前失足落水而溺死的爹亲!我看到水面还冒有几个浮泡,便又迈开双腿试图跑向那个地方,我已经学会了轻功,这次说不定能救到他——— 然而一股强大的力道将我牢牢拽住,我回头一望,师父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在我身后,手紧按住我的肩膀,但这次的他穿着一身绣有银丝仙鹤的艳红外氅,面容也不是数年前那张温柔如玉的面庞,而是现在明镜门掌门的模样,双眼交织着狠毒疯狂,眼梢染得是墨不开的邪气。 “师父!?”我错愕地喊道,完全没想过师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我心里只想着救爹亲,于是边试着甩开师父,边伸出手指着爹溺水的地方,“快放开我!我爹快要溺死了!我要去救他———” “他早就死了,不是么?”师父浅浅笑道,“死人有什么好救的,别平白无故搭上了你这条小命。” “什么?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死人?”我硬是甩开他的手,往潭面指着大喊,“他不是还有呼吸!你看,那里还有浮泡,师父,我们快去救他,不然要来不及了!” 但他无动于衷,笑得越发诡谲,“不急,为师最擅长的是什么你忘了么?既然莺莺这么想见爹亲,为师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师父说完,袖子拂动,从腰间拿出那把他随身携带的阴阳扇,在我眼前一挥,整个空间陡然骤变,我们已经不是在漆黑的山洞,而是一条无止境的幽冥小径上,周遭燃着点点绿光,幽幽地照着这阴森诡谲的路。 “这这里是?” “如为师所说,你爹早已死去,本来阴阳两隔此生是永远再见不到的,但为师擅长幻术,让你见一见爹爹还是能办得到的。” 在他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向空中撒了把红线,我猛然回想起之前他在树林里用得也是一样的红线,那人彘长什么模样我至今都记忆犹新。 忽然一团绿火碰上了红线,瞬间燃起大火,师父勾了勾红线,便从火中慢慢走出一个人影,但我看清了那个人影什么样子时非但没有任何欣喜之感,反而感到胃不断翻涌着,胃酸涌上了喉头,让我连连作呕。 “哎哟哟,为师忘记了。”他大笑,“你爹是溺死的,这尸身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起担惊害怕,我看着眼前空有师父面皮的疯子,心中更是有股气恼的情绪,我直面对着他吼道:“你根本不是我师父!你究竟是谁!?” “我?我还能是谁,不就是萧无瑕?”师父转过身,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下巴,“你是不是还是没搞清楚我是怎样的人?柳九、明王、真元教的老不死,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你不是都清楚得很么?” 他凑近我,继续说:“还有,九年前你爹的死,说不定也是我做的呢。” 第六十三章 迷障【3】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们周遭的景色再度转变,又回到了方才那座黑潭前。 “你难道不曾想过,为什么我会这么刚好的出现在那座潭水附近,又为何只救你一个人?”他笑着说。 “我” 其实我根本记不清那时候发生的事,我只记得那天我跟爹一起去常去的潭边放小船,但在那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如同有道浓雾遮住我的记忆一般,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细节。我只记得我跟爹好像一同落水,冰冷的潭水拖着我的身躯不断往下沈,模糊了我的意识,最终口鼻吐出所剩不多的气,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 等我再度转醒时,我只看见娘亲红着眼眶抱着我不停地哭。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娘亲哭,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爹亲。 “那天师父根本没有出现,也没有救过我。”我甩开他的手,盯着他说,“我根本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不代表没有存在过。”他弯起眼角,“这只说明了有人封了你的记忆罢了。” 师父眼睛骨碌一转,背手暗笑道:“就如同我刚刚说的,说不定是我杀的你爹,而你不正是目睹了一切的人?不过我想着,就这样杀掉你太可惜了,不如将你记忆封起,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你只当你爹是意外落水而亡,岂不是更有趣?” 他继续说:“只是我没想到更加有趣的是,你娘还让你拜我为师,我听到的时候都快笑死,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明明知道师父人现在正在酆都,根本不会出现在此,眼前的人明显是个冒牌货,但他的话却像是勾动了我记忆里缺少的部分,让我头痛欲裂。 为什么当初只有我活下来?我明明是跟爹亲一起掉到潭里难道如他所说,是真的有人救了我,而那人真的是师父?如果是师父,那他又为什么不救爹亲? 我越想头就是愈痛,感觉快炸裂了开来,但就是这样的疼痛,使我脑子忽然一个激灵,他方才的话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扶着脑问他:“你刚刚是不是说了“说不定”?” “师父”依然似笑非笑,“是又如何?” “既然你都能说出这后面的种种,就代表我爹定是你杀的,可是你为什么要说“说不定”?一旦这么说了,不就代表你自己也不确定么?” 他眯起眼,没有作答。 “既然不确定,那后面你说的那些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如果很肯定,你又为什么要说说不定,这根本说不通。”我说,伸出两根手指指着他,“所以你根本不是萧无瑕,呔,妖魔鬼怪!现出原形!” “小女娃,嘴倒是挺厉害的。”“师父”的脸孔慢慢变化了起来,连带着身形也跟着改变,在我惊讶之下,他又变化成爹亲的样子,“只是被妳看破又如何,你能对自己的爹爹下手么?” “别以为我不敢,我管你变成谁的模样,妖魔鬼怪就是妖魔鬼怪,我照砍。” 我正准备用力拔出剑砍他时,发现我的剑柄竟然卡在了剑鞘里,完全抽不出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气氛有些尴尬。 于是我装作没事的把手挪到袖子里,发现里头是空的后又摸了摸全身上下,除了刚刚的火折外就剩一把玉簪子,我想了一下这簪子哪来的,才猛然想起这是三师兄顺手从墓穴带出来的,是那具被我踩破的皮俑的遗物。 我没办法,心里先念了声阿弥陀佛,抄起簪子就往他身上刺去。 接着一束光芒乍然破现,眯得我眼睁不开,挥下的簪子硬生生地戳到了什么坚硬的表面上,伴随着应声断裂的声响,簪子似乎断成两半,我还来不及搞清发生什么事时,我发现我人已经站在洞窟外,身边站着公山禹和一票长老。 “哦,真是让人意外,出来的方式竟如此特别。”公山禹捋着胡子道,“恭喜小女侠,你是第二个出来的,仅用了二炷香的时辰。老朽记得你当时是站在那名叫白玉京的年轻人身后,你可也是明镜门的?” 我听到他的话后木然点头。 “看来明镜门除了当年的少年英雄外,萧老弟似乎又收了不少优秀的徒儿,当真是让人羡慕得紧。”他道。 其中有个长老听闻公山禹所说的,长眉微拧,似乎是不太赞同他的说法,“什么少年英雄,公山兄莫说笑了,当年罗碧少年的招式如何阴损,公山兄不是不知情。” “阴损倒是不错,但他那时年纪尚小,能懂得什么。”公山禹话中有话地回道,转头看向我,“小女侠,你叫什么名字?” “元莺莺。” “元莺莺么,老朽记下了,明镜门通过第二轮试验。”他视线转向另一边,“第一个出来的小友是我们重华派的新进弟子,老朽也尚未熟悉,你在外边等待你的同门期间便去与他多交流罢。” 我按着公山禹的目光看向那方向,便见一身白云衣衫、斯斯文文的少年站在那边,脸颊微红的看着我。 “霍七郎!?” 我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出来的竟然不是师兄他们,也不是各门派的精英弟子,而是刚入重华派没多久的霍不鸣。 “莺莺,幸好你也平安出来了。”他小跑步地跑向我,发现离我距离太近后整张脸涨红,又稍微退了开来,“你在里头没遇到什么可怕的事吧?” “我遇到的情况与其说是可怕,不如说是匪夷所思。”我回道,想着其实我跟霍不鸣完全没有说过话,突然间不知道要聊些什么,所以有些尴尬地问,“你呢?你没有受伤吧?” 他摇摇头,“没有,我在里边只看到一副棺材,观察许久它都没有变化,所以我绕过了它,之后便出来了。” 我愣住,棺材?还是极为普通的那种?他是不是进错了洞,进到重华派前人的墓地叨扰人休息去了。 “对了,刚刚我看莺莺你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个什么东西。”霍不鸣说,“好像是白色的物什,细细长长的,是什么呢?” 经他一说我才想起方才我拿来做防身武器的簪子,我赶紧张开手一看。 白玉簪子在我手里被平均地折成两半。 “虽然有点突然。”我抬头看着霍不鸣,“你身上有带糯米么?” “糯米?”他茫然。 “对。”我将断成两截的簪子拿给他看,“我想黏回去。” 第六十五章 賭注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怎么可能没人!师兄他们是跟我一起进去的!怎么可能找不到人!” 我指着那个中年男子大吼,声音大到引来周遭所有人纷纷朝我们这侧目。 “元莺莺,稍安勿躁,老朽虽也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这座洞窟除了迷障外倒也没有什么机关,既然人不在里面,便只能是在外面。”公山禹道。 “可你自己刚刚不也是说了,这出入口就只有这一个,你这一时辰都站在这里,他们出来你看不见?” 那中年男子大概是见我如此咄咄逼人,又对公山禹大不敬,皱起眉头将我横挡在他身前,“小娘子,你讲话放尊重点,公山老人是什么样的人,容得你这样放肆?” 公山禹向前一步将手轻轻按在男子肩上,示意他退下,尔后看向我,一双看尽人生百态的眼藏着试探意味地问着我,“确实如你所说,老朽的确没看到他们人出来,但老朽也相信自己的徒儿,既然如此,元莺莺,你是否愿意和老朽打个赌注?” “赌注?” “是,老朽生平并没什么太大兴趣,唯有培养才俊及小赌能让老朽提起兴致。这座洞窟其实只有迷障,并无任何其他危险,如若没见着尸体或血迹,说明他们并没有魔怔误伤自己,反而还活蹦乱跳的,只是不知人去哪儿了。”他笑笑道,“所以老朽想和你赌的是他们的去向。” 我闻言愣了愣。 “老朽相信自己的徒弟,便要赌他们在洞外,元莺莺你坚信他们仍在洞内,便是赌了在洞内,老朽给你额外再一时辰的时间让你自己亲自去寻,如若过了一时辰你并未找着他们,便是老朽赢了。” “赌注是什么?”我问。 “诚如老朽方才所说,老朽的兴趣并无其他,除了赌以外便是看著有潜力的小辈成长。”他看着我说,“如若老朽赢了,老朽便要你退出明镜门,拜入我重华派门下。” 此话一出引得在场众人一片哗然,我更是被这个超展开搞得满脸问号。 “什什什什什么?”我嘴巴不利索道,完全不明白公山禹在想什么,“你要我退出明镜门改拜入重华派!?” “然也。” “为为为为什么!?”我大惊失色,“不是我自夸,但我可是明镜门武力值最低下的,连门派里的鸡排名都在我之上,你要我拜入重华派做” 我话音未落,其他重华派的弟子们已经纷纷跳出来抢着反对道:“公山老人!万万不可!这小娘子本是明镜门的人,她又是如此刁钻,收她进重华派做什么?” 公山禹闻言没有看向他们,只是继续望着我说道:“便是你们口中这样的小娘子,在你们一个个同门厮杀时能够心如止水,丝毫没有被三途钟影响;也是这样的小娘子,早早地看破迷障走了出来,如今又能不畏惧老朽的身分地位指着老朽鼻头大骂,你们说,她还如此年轻,岂不是后生可畏?” 其他弟子听完他的话后闭上了嘴,即便是还有话要说的,但在看到公山禹的眼神后便也把话嚼在嘴边吞了回去,在在说明公山禹在重华派的地位确实甚高。 我想回他我不是没被三途钟影响,而是大师兄输了内力让我抵抗,另外看破迷障也只是纯属巧合,但公山禹没有给我回话的时间,又迳自说道:“如何,元莺莺?是否要和老朽一赌?” 我吞吞口水,“那那那我赢了又能如何?” “哎,老朽只顾着自己,差点给忘喽。”他捋了捋银白的胡须,思忖一番后答道,“既是老朽的私人兴趣,便也不能将这少年论武会牵扯进来,既然如此,如若你赢了,等论武会结束后老朽便答应替你完成一件事。” 我瞪大眼看他。 他笑眼微弯,补充道:“别看老朽只是个年过花甲的孱弱老人,只怕你说不出,就没有老朽做不到的。妳瞧这条件如何?” 站在一旁的一个长老面露忧容,突然打岔说:“公山兄这不好吧,你确定要跟明镜门的女娃赌这个?如果她错了心思,又或是听萧掌门指示,你可是会遭罪受。” “古兄莫慌,元莺莺能够那么快通过迷障,说明她的意志足够坚强,断不会错了主意。”公山禹回那个长老道,又转头看向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老朽还是必须先跟你约法三章,一,伤天害理的事老朽坚决不做,二,太荒诞的事老朽也不做,例如替你摘下月亮或是复活死人,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顿,继续说:“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老朽绝对不会替你杀人。” 我睁着眼道:“那么多附加条件,你还敢跟我说只怕我说不出,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公山禹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笑脸看我,“如何,是否要赌?” “不论赌不赌,反正我都要进洞窟里找师兄他们,既然如此我便跟你赌了。”我道,“一言为定。” “如此甚好!”他抚掌说,“时辰从现在开始算起,未免你说老朽欺负着你,你带上这个进去。” 公山禹从外衣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我,我接过后看了几眼,这镜子呈青铜色,从旁边略略可见的繁琐云纹看来这镜子应是贵重之物,但也许因为用得时间久远,纹路几乎都已磨平。 “这是?” “此镜名为昆仑镜,传闻是昆仑山神女泪水化成,是老朽的师尊传予老朽,此镜可以替你照出真伪,如此也就不会被迷障欺罔伤了自己,老朽师尊留给老朽的念想之物唯此一镜,千万别弄丢了。” “原来是照妖镜。” “什么?” “没没什么。”我挠挠头,赶紧把镜子收进袖子里,“时辰已经开始计算了吧?我现在便进去” 我正要再次进洞时,忽然一道少年清朗的声音兀自传来。 “等等!———” 我转头,发现霍不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因为他刚刚的突然发话,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我我也一起去。”他红透了脸,尽量避开其他人的视线与我和公山禹说道,“莺莺一个人去太危险,我我想跟她一起去。” 第六十五章 賭注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怎么可能没人!师兄他们是跟我一起进去的!怎么可能找不到人!” 我指着那个中年男子大吼,声音大到引来周遭所有人纷纷朝我们这侧目。 “元莺莺,稍安勿躁,老朽虽也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这座洞窟除了迷障外倒也没有什么机关,既然人不在里面,便只能是在外面。”公山禹道。 “可你自己刚刚不也是说了,这出入口就只有这一个,你这一时辰都站在这里,他们出来你看不见?” 那中年男子大概是见我如此咄咄逼人,又对公山禹大不敬,皱起眉头将我横挡在他身前,“小娘子,你讲话放尊重点,公山老人是什么样的人,容得你这样放肆?” 公山禹向前一步将手轻轻按在男子肩上,示意他退下,尔后看向我,一双看尽人生百态的眼藏着试探意味地问着我,“确实如你所说,老朽的确没看到他们人出来,但老朽也相信自己的徒儿,既然如此,元莺莺,你是否愿意和老朽打个赌注?” “赌注?” “是,老朽生平并没什么太大兴趣,唯有培养才俊及小赌能让老朽提起兴致。这座洞窟其实只有迷障,并无任何其他危险,如若没见着尸体或血迹,说明他们并没有魔怔误伤自己,反而还活蹦乱跳的,只是不知人去哪儿了。”他笑笑道,“所以老朽想和你赌的是他们的去向。” 我闻言愣了愣。 “老朽相信自己的徒弟,便要赌他们在洞外,元莺莺你坚信他们仍在洞内,便是赌了在洞内,老朽给你额外再一时辰的时间让你自己亲自去寻,如若过了一时辰你并未找着他们,便是老朽赢了。” “赌注是什么?”我问。 “诚如老朽方才所说,老朽的兴趣并无其他,除了赌以外便是看著有潜力的小辈成长。”他看着我说,“如若老朽赢了,老朽便要你退出明镜门,拜入我重华派门下。” 此话一出引得在场众人一片哗然,我更是被这个超展开搞得满脸问号。 “什什什什什么?”我嘴巴不利索道,完全不明白公山禹在想什么,“你要我退出明镜门改拜入重华派!?” “然也。” “为为为为什么!?”我大惊失色,“不是我自夸,但我可是明镜门武力值最低下的,连门派里的鸡排名都在我之上,你要我拜入重华派做” 我话音未落,其他重华派的弟子们已经纷纷跳出来抢着反对道:“公山老人!万万不可!这小娘子本是明镜门的人,她又是如此刁钻,收她进重华派做什么?” 公山禹闻言没有看向他们,只是继续望着我说道:“便是你们口中这样的小娘子,在你们一个个同门厮杀时能够心如止水,丝毫没有被三途钟影响;也是这样的小娘子,早早地看破迷障走了出来,如今又能不畏惧老朽的身分地位指着老朽鼻头大骂,你们说,她还如此年轻,岂不是后生可畏?” 其他弟子听完他的话后闭上了嘴,即便是还有话要说的,但在看到公山禹的眼神后便也把话嚼在嘴边吞了回去,在在说明公山禹在重华派的地位确实甚高。 我想回他我不是没被三途钟影响,而是大师兄输了内力让我抵抗,另外看破迷障也只是纯属巧合,但公山禹没有给我回话的时间,又迳自说道:“如何,元莺莺?是否要和老朽一赌?” 我吞吞口水,“那那那我赢了又能如何?” “哎,老朽只顾着自己,差点给忘喽。”他捋了捋银白的胡须,思忖一番后答道,“既是老朽的私人兴趣,便也不能将这少年论武会牵扯进来,既然如此,如若你赢了,等论武会结束后老朽便答应替你完成一件事。” 我瞪大眼看他。 他笑眼微弯,补充道:“别看老朽只是个年过花甲的孱弱老人,只怕你说不出,就没有老朽做不到的。妳瞧这条件如何?” 站在一旁的一个长老面露忧容,突然打岔说:“公山兄这不好吧,你确定要跟明镜门的女娃赌这个?如果她错了心思,又或是听萧掌门指示,你可是会遭罪受。” “古兄莫慌,元莺莺能够那么快通过迷障,说明她的意志足够坚强,断不会错了主意。”公山禹回那个长老道,又转头看向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老朽还是必须先跟你约法三章,一,伤天害理的事老朽坚决不做,二,太荒诞的事老朽也不做,例如替你摘下月亮或是复活死人,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顿,继续说:“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老朽绝对不会替你杀人。” 我睁着眼道:“那么多附加条件,你还敢跟我说只怕我说不出,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公山禹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笑脸看我,“如何,是否要赌?” “不论赌不赌,反正我都要进洞窟里找师兄他们,既然如此我便跟你赌了。”我道,“一言为定。” “如此甚好!”他抚掌说,“时辰从现在开始算起,未免你说老朽欺负着你,你带上这个进去。” 公山禹从外衣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我,我接过后看了几眼,这镜子呈青铜色,从旁边略略可见的繁琐云纹看来这镜子应是贵重之物,但也许因为用得时间久远,纹路几乎都已磨平。 “这是?” “此镜名为昆仑镜,传闻是昆仑山神女泪水化成,是老朽的师尊传予老朽,此镜可以替你照出真伪,如此也就不会被迷障欺罔伤了自己,老朽师尊留给老朽的念想之物唯此一镜,千万别弄丢了。” “原来是照妖镜。” “什么?” “没没什么。”我挠挠头,赶紧把镜子收进袖子里,“时辰已经开始计算了吧?我现在便进去” 我正要再次进洞时,忽然一道少年清朗的声音兀自传来。 “等等!———” 我转头,发现霍不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因为他刚刚的突然发话,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我我也一起去。”他红透了脸,尽量避开其他人的视线与我和公山禹说道,“莺莺一个人去太危险,我我想跟她一起去。” 第六十六章 霍霍霍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你说你要跟元莺莺一起去?”公山禹上下打量着霍不鸣,面露不解,“霍不鸣,你跟元莺莺并非出自同一门派,为何你要跟去?” 霍不鸣紧张地回道:“因因因为,如果按莺莺所说,明镜门的三个弟子都在里头未曾出来,可是方才师叔也并未找到他们,这这样不就代表这洞里可能有古怪莺莺才刚进入明镜门,可能会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也说不定。” 公山禹眯着眼,问道:“霍不鸣,你虽是第一个从迷障中出来的,但你的修为尚低,即便真有危险你也无法处理,即使这有可能使你丧命,你也要与元莺莺一同去?” 霍不鸣坚定地点头,“重重重重华派乃名门正派,天下人人人皆知派下弟子行侠仗义,敢敢作敢当,所以如今明镜门有难,我不能不帮。” 其他重华弟子听到了,有些表达赞许,有些则是鄙夷,有些甚至说出:“明镜门不是什么好门派,你帮他们做甚?” “即使不是好门派,莺莺他们也未曾做过什么泯灭人性的事,他们如今有危难,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帮?”霍不鸣定了定神,稍微看了一下自己的师兄姐们。 霍不鸣与我相识不深,人看起来又有些软弱,但在这件事上却宁愿与自己的同门相抵也要帮助我,让我十分惊讶。 “好,好,说得好,这才是我们重华的好弟子!”公山禹颔首,“你便跟着元莺莺去吧,老朽会在这等着你们出来,万事自己当心。” 霍不鸣松了口气,走近我身边小声道:“走走走吧,公山老人已经在计时了,我们快去快回。” 于是我跟他又一同走进了洞窟中。这洞还是如方才一样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但这次能听到霍不鸣的呼吸声在我身边起伏着,让我安心许多。 “谢谢你愿意跟我进来,坦白说我虽然很有自信地跟公山老人说要进来找师兄他们,但我平常都跟师兄们在一起,如今只剩一个人心中多少有点害怕。” “没没事,我我们虽然没有婚婚约了,但我我还是想关心你” 我看不见霍不鸣的表情,但他的脸多半已经涨成艳红色,他的话连带着也让我红起脸,顿时觉得这个洞窟像三伏天一样热。 我有些难为情,便扯开话题说:“对了,你这样回门派时肯定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不如我去拜托师父让你进明镜门?” “虽然我我我也很想跟莺莺你待一起,但是重华派的一些师兄姐和师父还是对我很好的,他们见我身体弱也没有逼着我习武,还会替我寻些药方治疗身子,特别别照顾我。” “那跟我师兄师父他们真的很不一样。”我不禁抱怨道,“跟你说,我大师兄平日起的比鸡还早,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他新画的春宫图塞到我被子里问我意见,无视他他就会塞更多进来;二师兄人倒是比较正常,但在练武这件事上没有妥协空间,人又凶,实在可惜了他那副漂亮面皮;至于三师兄,他虽然温柔,但说得话常常让人心脏骤停,靠近他又常出事还有师父,师父总是皮笑肉不笑的,老是打哑谜。” 我顿顿,叹了口气,“说到他,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你很想你师父么?”他问。 我先是点点头,但想到霍不鸣根本看不到,于是开口回道:“有点。而且方才的迷障让我有些在意。” “迷障?”霍不鸣问,“你看到了什么?” “实话跟你说,我看到我爹亲九年前溺水时的场景” 他沉默一阵后回道:“元御史的事我娘在信中也有提及,我很遗憾。”然后他继续说,“但是是什么地方让你在意?” 我思忖后回答:“九年前我跟我爹一起去潭边放小船,我记得那天我跟他掉到潭里,但细节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再醒来时我人已经躺在家中,爹亲的遗体也搬了回来,我娘亲跟我说我和我爹是意外落水,只是我运气好被一名渔夫发现躺在岸边,多方打听之下才把我送回家。” “你在意的地方便是想不起来的部分么?” “嗯,在迷障里我看到是师父,也就是萧无瑕,把我从潭里救起可是我根本不记得这件事,那时我也好几天没见到萧无瑕,在家里无聊得紧,吵着要爹亲带我去玩,所以他拗不过我,这才带我去潭边放小船。”我感伤道,“要是那天没有要爹亲带我去玩,或许他就不会溺水而亡了。” 忽然,我感觉手臂有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便听见霍不鸣说道:“这件事并不是莺莺你的错,元御史与你、或者任何人都不希望这种事发生,所以别自责。我虽然没什么机会能见到元御史,但印象里他是一个极好的人,个性随和,但遇到不公不义的事定会跳出来严厉纠正。说起来你讲话倒和他挺像的,都能讲得人无法招架。”他轻笑出声,继续说,“人人都说元御史是女儿奴,总是拿自己的独生女没办法,所以他绝对不会希望你为了他而伤心。” 霍不鸣的话让我心情好了些,若小时候能够结识他,或许今天的境遇都将不同。正想跟他继续说想不起的部分,右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我转头,便感到手臂被一股强劲力道狠狠拽着,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让我反应不及,正要破口大叫时一只手已经死死按上了我的嘴,让我只能发出呜咽声。 “叫什么叫,老子都还没听不见就要给你弄聋了。”我耳边传来股低沉嗓音,一股熟悉的梅花香缭绕在我鼻尖,“过来。” 接着我就被拽进一团漆黑里,霍不鸣本来手就按在我手臂上,他在我被拖走的瞬间便感到不对劲,拉着我的手臂大叫,“莺莺!!!” “嗯?这声音是霍家那小子?”那声音有些不悦道,“你跟他在一起做什么?” 我被按住嘴,根本没办法回答。 “你是谁!要对莺莺做什么!”霍不鸣继续喊着,使劲拉着我的手臂,但那个人也不打算放手,反而还越拽越紧。 我很想叫他们两个都不要再扯了,再扯就要往生,泪花扑簌冒了星点出来。 最后我身后的那个人大概是知道再扯下去也没结果,稍微放开我叹了声气道:“啧,这小子实在难缠,那便一起过来吧。” 随着另一阵窸窣声陡然响起,霍不鸣根本无力抵抗,我们两人便被拖入同样的幽暗中。 第六十七章 幻術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嘘,我现在放开你的嘴,别出声。霍家小子也闭嘴。” 他因为另一只手抓上了霍不鸣,便把掩住我嘴鼻的手松开来,改环抱着我的腰,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的情况下运起轻功飞快而起,不一会我发现他竟打算往若隐若现的岩壁冲去。我瞪大眼,慌乱地拍上他的手要他注意前方,但那人完全没理睬我,径直带着我跟霍不鸣撞向岩面。 我心里暗骂一声,赶忙抱头,心里默念着我可以想到的所有佛号,然而就在撞上的那一刻,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可以感到有一丝微弱光芒射入我眼皮内,我眼稍微眯起一条缝,看到前方似乎有火光恍然跃动着。 “是土豆还有霍家小子。不是他。”那人一到地方后把霍不鸣扔向火源边,他应声落地翻了几圈,滚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前。 “嗯?他是哦,那个前未婚夫。为什么土豆会跟这家伙在一起?” 高大的人影低声说道,微弱的火光照得他面孔忽明忽暗,深邃的眼窝里眨着碧色双眼,满脸疑惑地看向躺在他脚边的霍不鸣。 我定睛一看,这不正是大师兄跟二师兄么! “大师兄,二师!呜!”我的嘴又被二师兄捂上。 “不是叫你别出声么,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我看了看眼前的两人,大师兄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除了头上发冠有些歪了,其余都跟他进入洞窟前未有太大区别,相比之下抱着我的二师兄就显得狼狈多了,他一头黑墨长发参着不少尘土,胯袍上的对襟都敞了开来,里头的玄色内衬若隐若现贴着他的肌肤,甚至能看到他胸上一条条的伤痕。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脸不知道为什么猛然地窜红,把我像丢蹴球一样扔给大师兄,胡乱地把衣服整理好。 “阿京,你这是害羞了?为什么?土豆没进门派以前你也几乎不穿上衣的不是么”大师兄话音未落已经被二师兄甩了一个石子,不偏不倚击中他额上的硃砂,疼得他一脸懵,“???我说错什么了?” “又不是人人都像罗师兄一样毫无羞耻心,土豆虽然没什么气质,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她面前袒胸露乳的成何体统?” 三师兄手里拿着个棕色葫芦一样的物什从上方壁缝跳下,笑脸盈盈地看着我,“土豆没受伤吧?”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你们你们没事!”我从大师兄怀里爬出来,本来看到他们没事心里的一颗大石终于放下,但我忽然想起什么,心里突然警觉起来。 我将半晕的霍不鸣拖到一旁,从袖子里掏出公山禹给我的昆仑镜,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三人,“等一下,你们真的是师兄他们么?” 三人听完我的话后彼此互看了几眼,面无表情地回道:“什么意思?” “万一你们又是迷障呢?”我退后几步眯起眼,“一个个过来,让我用这镜子照你们。” 三师兄面露不解地看着我手上的镜子,但看我十分坚持,他还是无奈地笑了一下,把葫芦交给大师兄后走向我,蹲在我面前照上镜子,“我该在这镜子里看到什么?我自己?” 我看着镜面,镜子也透出三师兄的样子,我稍微吁口气,“好了你及格了,下一个。” 大师兄耸耸肩,跨起大步蹲到我面前,笑说:“这镜子挺不错的,能清楚看到我英俊的” “好了你通过了,到一旁站着去。”我说,“二师兄,该你了,过来。” “你特娘土豆根长硬了是不?”二师兄怒视着我,“你什么时候开始敢这样跟老子说话了?” “不不用了,你绝对是真的二师兄。”我缩缩脖子,完全不敢跟他对上眼。 这时霍不鸣悠悠转醒,他缓了缓后睁大眼,在我身边猛然坐起,环顾周遭,最终目光放在眼前的三人,张大了嘴,“莺莺莺莺的师兄们?” “嗯?这位是?我们见过么?”三师兄眼角弯起。 “在三途楼的时候不是才见过?他是霍不鸣啊。”我说。 “霍谁?我不记得了。”三师兄靠向我,默默地插在我跟霍不鸣中间,“土豆,你不是出去了么?为什么要回来?” 我这才想起自己和霍不鸣进洞的目的。 “还不是因为你们迟迟没有出来!”我小声说,眼神左右扫向他们,将内心的委屈和不满连珠似地一吐而出,“时限早就到了,可是你们都没有出来,公山老人便派自己的徒弟进来找你们,结果他说你们不在洞里,差点急死我,我这不才和霍不鸣进来,结果呢?你们分明还在里头,为什么他徒弟找不到你们,你们又在这干什么?为什么要留我自己一个人在洞里,你们知道那迷障对普通人有多不友善吗!” 心中的不满漫成不经意的泪水,无意间湿了眼眶,霍不鸣在一旁见状急忙拿出帕子想递给我,但是他还未递给我人已经被大师兄挤到一边去,“别哭别哭,我我们也是进洞后破了迷障才找到对方的,不是故意留你一个在洞里。” 大师兄手足无措,像是想拍我的头,又像是想替我擦眼泪。最后他决定两个都做,在我面前蹲下身,一手拍着我的头,一手擦去我眼眶打转的泪水。 “那那你们在这做什么,为什么公山老人的徒弟找不到你们?”我问。 “我们会待在这是有原因的。”三师兄嫌弃地看了大师兄一眼,稍微把他拨开,“还有,公山禹的徒弟找不到我们全是因为那个葫芦的缘故。” 我看向现在在大师兄手上的葫芦,发现它正散着隐约可见的雾体。 “这是?” “没什么,就是幻术师的小伎俩罢了,本来也就是能稍微制造点幻象隐藏自己的行踪,只是没想到在这密闭的山洞倒有了奇效,瞒过这么多人。”三师兄说,“公山禹的徒弟多半长年待在门派内,鲜少走动,如此不入流的杂技他自然不识得了。” 我听完后还是不理解,“所以你们是故意躲着?为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时限早就到了,我们为何还不出去么?”二师兄看着我,淡色凤眸微微凝起,“我们不是不出去,而是出不去。” 第六十八章 神秘人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出不去?”我瞪大眼,“什么叫做出不去?” 霍不鸣闻言也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们三个。 三师兄从大师兄手上接回那个葫芦,弯起手指扣了扣,里头的雾似乎快用尽了,发出扣喽声响,然后转向我说道:“准确来说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出去,这洞窟里除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我愣住,“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里确实有别人。”三师兄说道,“那人实力难以估摸,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先躲起来另作打算,但现下这迷烟也快用完了,还得另外想办法。” “等一下,等一下,我搞糊涂了。你们说这里还有其他人,然后这个人不想让你们出去?为什么?”我说,“难不成是观意楼的人追过来了?” 大师兄摇摇头,“不是,观意楼下手不会留有任何余地,但我跟这人过了几招后,察觉他没有要杀我们的意思,但我也不是很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每当我跟阿京阿楚要往洞口处去,他便会出手,直到现在他也还在这洞里徘徊,我们这才先躲在这商讨对策。” 我仍然没明白,又问:“那为什么刚刚公山老人的徒弟进来时你们不跟他求救,他既师承公山禹,实力应当不差” “行不通的。”大师兄回道,“妳想想,方才那么多门派的弟子进来,却没有任何一人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直到我们快要出去时他才出现,说明他有备而来,我们就是跟他徒弟说了又能如何?只是多害了一个人而已。” 霍不鸣此时插嘴问:“如果他只对你们如此,那这人会不会是对明镜门恨之入骨的人?你们可有线索?” “霍家小子,对明镜门恨之入骨的人就是队排到了这山下也未必能够排完,你他妈有说跟没说一样。”二师兄不屑地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拦着土豆?她本来安安份份地待在外头我们还可以省点心,现在倒好,你由着她参和进来,我们不得不分心顾着她,还得看在她的面子上连带你的小命也得顾到,真当我们吃饱太闲?” “哎?”霍不鸣被骂得莫名其妙,嘴颤颤地说:“对对对不” “霍七郎,不必跟他道歉。”我瞪向二师兄,“要不是你们都不出来,霍七郎还会陪我进来么?你们知道外面的所有人都对你们的失踪不闻不问,公山老人甚至跟我打赌说你们肯定在外头,我这不应了赌注才进来啊!” 我先是惊叫了一声,才猛然想起二师兄要我安静的事,赶忙将嘴捂起来。 大师兄眉眼一挑,蹲下身子把我的手移开,“你刚刚说赌注?你跟他赌了什么?” 我眼神游移起来,“他他说你们在外边,而我说你们一定还在里面,所以公山老人便跟我赌你们的去向,他给我一时辰的时间来找你们,如果一时辰不出去或是找不着你们,我就就得退出明镜门,拜入重华派” “什什么?土豆,你说你赌什么?”大师兄眼眸蓦然睁大。 二师兄的眉眼上扬,脸上先是诧异,再来是不可置信,最后表情变得极为难看,他紧闭眼揉上眉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元莺莺,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么?如果那个人一直挡着我们你” “我我不知道你们是出不去!!我只当” “唉,土豆,妳中计了。”三师兄打断我,十分无奈地笑道,“其实妳不必跟公山禹赌也是能进来找我们的,不是么?” 我仔细思考了三师兄的话后虎躯一震,特娘的确实如此!即使我不跟他赌,他也根本不会拦我,我大可以大摇大摆地进来,我满脸懊恼,后悔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被算计。 “喂,你。”三师兄忽然冷下语气,眼神转向霍不鸣,“白师兄说你也是重华派的。怎么,重华派大派大户,底下弟子上千,还想打我们的人的主意?”他缓缓走近他,乌黑的眼瞳直勾勾看着霍不鸣:“告诉你,即使我们最后出不去而让公山禹赢了这场赌局,就是屠了你们重华派我也会把土豆带回身边。” “而你,也别想碰她。”他继续说,“碰一根手指,我便断你整只手臂,明白么?” 霍不鸣有些害怕地后退几步,求助似地望向我,我见状赶紧插在他们中间。 “你们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为何都要对霍七郎这样说话?他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进来找你们的,甚至不惜跟自己的同门起争执,你们还如此对他?” 三师兄淡淡地看我一眼,不知为何落寞地笑了一下,旋即不再多说,自顾自走了开来,双手捧着那个葫芦在思索着什么。 “罗师兄、白师兄,看来我们只能硬碰硬了,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土豆退门派。师父若知道我们出一趟门搞丢师妹,我们谁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哼,讲得好像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多好似的。”二师兄冷哼,走近地上微弱的火堆,眼微微瞥了下大师兄后说道:“老子本来也没打算让土豆走,她这没去个两天不知会给重华派的人教成什么样子,万一由着她的性子让她胡来,老子这阵子的心血不全白费了?” 大师兄颔首,站起身拍拍身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我跟霍不鸣,伸出手拍上我的肩,咧嘴笑道:“他们俩个说得对。土豆放心,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随后他向浓雾外边大吼一声,“不论你是谁,也不论你想做什么,被你困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实在太无聊了,我们这便要出去,有本事来试试一次对付我们三个!” 大师兄话音刚落,二师兄便一脚踩灭了火,四周再次陷入黑暗,我的眼睛还未来得及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已经听到大师兄的声音在我耳郭边暗声说道:“土豆、霍不鸣,你们两个等一下运轻功直往前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听清楚了么?” 第六十九章 變故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听到一声物体被抛出撞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响,大师兄随即喊道,“跑!” 我依言照做,足尖轻踏地面,提起一口气向前飞奔,霍不鸣虽然步伐听来比较沉重,但也是练过轻功的模样,尚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边,跑没几步我便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呼啸声,紧接一阵狂风推搡着我的身体,让我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莺莺,你还好吧!”霍不鸣担忧的嗓音从我身旁传来。 “还好,我没事。” “嗯嗯,这里还有迷障,不宜久留,我们快点跟你师兄他们出去。” 霍不鸣一提及师兄他们,我才察觉到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 “霍七郎,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声音?”他的语气上扬,“除了刚刚的风和我们的脚步声,我什么也没听到” “这就不对了!” 我停下脚步跟他说,“没有声音!无论是师兄他们的脚步声或打斗声一概都没有!那他们人呢?” “!”霍不鸣也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你师兄要把那人引到他们那里,好制造空隙让我们逃跑!” “什么!?”我哑然,“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这人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厉害,本来我们没进来前他们还有短暂时间能想好脱逃方式,我们进来反倒坏了事,情急之下只能先想办法说服我们跑。” “怎么会———!” 我试图安静下来听声辨位来判断师兄他们的位置,便依稀可听见右后方传来隐约的奔跑声,还有几道像是急促追在后头的其他声音。 我越听越觉得奇怪,这脚步声似乎由远及近,直往我们的方向逼近,再更仔细听,这步伐不像是师兄他们的,更偏向师父那般沉稳却又不失劲度的声响,我才要跟霍不鸣说让他当心,他已经抢先道:“莺莺!趴下!”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说趴下我就赶紧趴到地面上,随即感到有一阵掌风划过我的头上,我大吃一惊,想着如果再晚一些趴下怕不是脑要被拍飞了。 那人发出一阵诡异的咕隆声,像是野兽的低吼一样,旋即又是两道强劲掌风,我往旁边一滚,许久都没感到掌风划下,才发现他的目标似乎不是我,而是身边的霍不鸣。 “霍七郎!小心!” 我听到霍不鸣也慌慌张张地趴到了地上,所以那个人再次挥空。但他一招未毕,另一招已出,行云流水的招式划破空气,在黑暗中甚至可以看见他的动向,看他又连续出了好几掌,我摸黑出剑,往那阵动作的方向一刺,但他像是早已察觉到我的动作一样,我的剑没刺中,反而听到一阵迅捷的跃空声,让我扑了空。 跟方才一样的咕隆声再度传出,我才想找出他的位置,便感觉我的身子一轻,像是被谁提到了半空中一般,我拿起剑往身后一划,一声剑锋擦过金属的刺耳声便生生刺进我耳膜,我咬牙又将剑往我认为应该是脸的部位向后刺入,谁知竟然戳进了什么坚硬的表面,无论我怎么用力,剑锋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深入。 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机关人么!? 忽然,一声鹤鸣兀自从我们后方传来,我虽然看不见清晰样子,但可以从余光瞥见一个少年的轮廓与鹤不停交替,隐约可见的羽毛中忽地闪现出两把散着白芒的柳叶刀,淡淡辉光掠动,在黑暗中特别明显,直往我身后的那人凌厉插去,尔后发出一声没入肉体中的沉闷声,明显是刺中了对方。 但他似乎没受到多大影响,仍然分毫不动地矗立在原地,但很快地又是另一呼啸声,一道迅如闪电的剑招又往同个方向刺下,再次传来闷声,这次有点变化了,他晃了晃身子,试图拔出剑和小刀,但他还没能有机会,第三招已至,一道凝着墨绿黯光的手从上方劈下,但这次他反应更快,右手将我放开后侧着身躲过手刀,紧接两道肉搏声,便传来令人心惊的骨裂声。 大师兄的惨叫声回荡在洞窟中。 “大师兄!!!”我大喊,看不见他在什么方向,但立刻又传来另外两声同样凄惨的叫声,我听得出来是二师兄和三师兄,心里越发心急,匍匐在地面上试图找到霍不鸣。 “霍七郎,霍七郎,你在哪!” “我我在这!”他颤颤巍巍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你有没有带火折子?有的话快给我!” 一阵摸上外衣的窸窣声过后,我便感觉一个滚筒触碰到我的手。 “感谢!” 我打开火折子,略微跃动的星点火光映着我的脸,我赶紧举起照亮四周,想看清这个伤了师兄他们的混蛋长什么模样。透过微弱火光,我略略看见那人的下半身,似乎是穿着盔甲模样。 然后,我便看见他脚边的三师兄倒在地上,身下流了一洼触目的血,微微伏动的身体仔细说明他的伤重,二师兄则是跪坐在地上,面上血色尽失,一双本有灵气的凤眸失去了生气,看起来就如同瞎了一般,手胡乱地往地面上触摸着。 我再看向另一方向,大师兄的情况比起另外两人更加惨烈,我捂着嘴,完全无法直视他的样子,眼泪不可遏止地扑簌落下。 “你你究竟是谁!”我定了神,怒不可遏地站起身直面着模糊的身影,“为什么要伤我师兄他们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下手这么狠?你我今天必定要杀了你!” 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窜上我的内心,满脑回荡着杀了他的念头,我举起火折,待仔细看清他的样子时,我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第七十章 跌宕起伏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火光映清了他的黑白脸谱——白色半边宛如菩萨和蔼,但黑色半边又犹如修罗恶鬼,脖子以下的部分仍由黑暗点点侵蚀着,看起来更加阴森诡谲。 看到他脸的当下立刻让我回想起在浣花阁所发生的种种,由于这脸谱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我还真切地记得那模样。只是当下的那副面具黑色部分是神明、白色是恶鬼,与这副全然颠倒,后续更是知道那是师父所假扮。但眼前的这人喉头不断发出不成音节的咕隆声,像是想开口讲话,但又因为无法说话而只能发出奇怪的音。 我立刻明白我眼前站着的人究竟是谁。 “你你是哑巴皇帝!是真的哑巴皇帝!”我几乎是惊叫出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良久后微微颔首,似乎想表示我说对了。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你不不不不是该在酆都!” 见到真的哑巴后我心里忽然害怕起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比起师父所假扮的样子他本人更具有魄力,好像真有股俾倪天下的气势,早听师兄他们说过哑巴皇帝的修为深不可测,武路招式多变诡异,我腿有些发软,险些站不直,但我瞥了一眼师兄他们的方向,仍然咬紧牙问:“好,那我再问你,你何要伤害师兄他们?他们跟你无冤无仇,何必把他们伤至如此!又到底为什么要来追杀我们?” 他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似的,过了片刻后才从黑暗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面具菩萨的部分,我愣住,完全不解他这是何意。 与此同时,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幽幽传来,哑巴皇帝的头往那方向一撇,我的火折也顺着照过去,便见大师兄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试图伸直手臂,然而他的两手仅剩肩膀能够活动,再下去的部分血肉模糊,不断滴着血,显然手骨筋肉尽断,甚至可以看到白森森的骨头穿出,教人不敢直视。 “大大师兄!” 我大叫一声,但不远的大师兄并没有回应,眼看哑巴直盯着他不放,我赶紧在他再次下杀手之前奔向大师兄身前,两手张开,以肉身阻开哑巴跟大师兄,看着哑巴道:“我警告你!你不要再靠近了!你再靠近我是真的会杀了你!” 哑巴皇帝喉头又动了几下,发出诡异的声响,面具缓缓地由远而近,我按着剑,方才那股杀意又涌出,随时做好一命换一命的准备时,霍不鸣的声音忽然从黑暗处传出:“莺莺,拿拿昆昆仑镜!” “昆仑镜?”我疑惑地看向霍不鸣应该在的地方,从袖子里掏出之前拿出过的小镜子,正想开口问他要昆仑镜做什么的时候,我瞥见镜面,差点摔落镜子。 镜面反射出来的除了我自己外,身后并无任何人。 我心脏漏跳一拍,赶紧转身拿起镜子再照上“大师兄”,然而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我慌张道:“这这是!!” 电光火石间,哑巴皇帝的手已经跃过我的肩膀掐上了“大师兄”的脖颈,像师父之前对明王做得那样,硬生生扭断了他的脖子。紧接便看“大师兄”脖子一歪,身躯逐渐化为尘埃散去。 “什么!?那二师兄和三师兄!” 我又跨步跑向另外两人身前一样用昆仑镜一照,果然跟大师兄的情况一模一样,镜面没有反射出他们的样子,我两眼睁圆,不可置信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个和镜子。 就在我惊诧之余,眼前“二师兄”的头动了动,抬起没有生气的凤眸直视着我,嘴角扬起一个二师兄根本不会有的笑,猛然跳起身拔剑刺向我,我反应不及,忽地感到身下有人拽了我的衣角让我往后倾,使银芒只擦过我的脸颊,而没有像削面条一样削下我整个头颅。 危急时刻哑巴皇帝从我身边掠过,站到了“二师兄”面前,不一会又往一旁跳开,同样地蹲下身压着“三师兄”的后脖,沈气向下施力,“三师兄”的身子便也化作粉虀没入幽暗。“二师兄”则是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胸膛上五个手指粗细的血洞,随后向后一倒,碰到地面的瞬间整个人也如同前两人一样消失了,手上的武器掉落地面发出哐啷声响,应声碎成了石子。 “怎么会这样!难不成这些全是迷障?”我仍然没办法接受,忽然想起什么,拿起火折跟镜子照向哑巴皇帝,“还有你!你该不会也是迷障” 然而当我一照,哑巴的样子却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映在镜子上,让场面一度尴尬。我清了清嗓子装作没事,问哑巴说:“那真的师兄呢?他们人在哪?” 哑巴皇帝头转向我,没有对此多做回答,但他又再度弯起手指扣了扣他脸谱菩萨的部分,喉头鼓动,重复发出三个模糊音节。 说也奇怪,那些迷障消失后,方才那种血涌而上的杀意也突然跟着消逝,眼看现在哑巴不但没有杀我,反而还帮了我,我便胆子肥起来跟他道:“你这样我很难跟你沟通,之前我有个小伙伴尚且能做动作让我明白,你这样不停敲自己脸谱我哪能知道你在说什么不如你用手指写在地上吧,放心,我识得字。” 当我说完后他却完全没有理睬我的意思,连脸谱也不指了,我思忖一会,正想再换个方式跟他攀谈,他却走近我,火光映出他的整个身驱,我才第一次看清楚哑巴皇帝的样子。 他身披明光铠,乌黑的铠甲在跃动的火点下闪烁令人胆寒的光芒,腰披洪锦百花袍,上头束了个金兽束面,肩吞口的龙首栩栩如生,加上他脸上怪异的面具,让我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向后退几步。 他看我后退后又停下脚步,打量着四周,眼神渐渐落到我身后不远处,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正打算转头时哑巴突然又迈起步,往我身边风驰电掣而去,倏忽便消失了踪影。 我感到一头雾水时,刚刚出声的霍不鸣已经慢慢匍匐向我身边,白衣沾满尘土,看来狼狈至极。 “莺莺你人有没有怎样?”他问道。 “没有,我没事。” “刚刚真真真吓坏我了。”他心有余悸地说,“我看你面对一团黑雾一会怒一会哭,口里不停喊着你的师兄,便知道你定是遇上了迷障,但那个身穿铠甲的人却是真的存在,我看他没有打算对你动手,便待在你身边看他想做什么。只是我没料到迷障竟也能伤人,情急下才拉了你的衣角,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怎么会介意。”我道,“你这是救了我一命,谢你都还来不及” 我们对话的同时,我感觉一道明亮的火光从身后射来,那亮光足以照亮整座洞窟,我转身眯起眼,发现是方才公山禹的徒弟正持着火把走近我们 第七十一章 愿望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是你?”我疑惑地看着先前见过的中年人问,“你怎么进来了?” “公山老人说这修炼洞情况不对,吩咐我进来带你跟霍不鸣出去。”他说,“小娘子,妳跟霍不鸣可有找到明镜门失踪的那三个少年?” “对了!师兄——!” 我转过身四处探查,不久便发现师兄他们全倒在远处的地上,我见状慌慌忙忙地走近他们身边,蹲下身子测着鼻息。 他们三人尚有气息,外表也没什么外伤,看来只是被击晕过去而已。 “他们竟然真的在。”那中年人缓缓走近,语带讶异地说道,“那又为什么。” 霍不鸣这时也走向我们这,向中年男子抱拳作揖说:“师叔,师侄想还是先带着莺莺跟他的师兄们出去再来细细盘问为好,除了公山老人的赌局仍作数外,更重要的是明镜门弟子如若在重华派的修炼洞出了事,不论是公山老人或掌门皆不好向外界交代,师叔您说是不是?” 我看着霍不鸣,发现他好像不若外表看来的孱弱,虽然先前便以多少感觉得到,但经过刚刚一事以及他现在对自己师叔所说的一番话,让我对他的印象又改观了点。 中年人冷静地看向他,回道:“你说的确实有理,我们这便先出去。” 我看见霍不鸣稍稍松了口气,往我这眨眨眼。 之后我们便各自背着一个人出了山洞。我修为虽差,但大约是平时饭吃得多,全化作臂力跟体重,背起本来就轻的三师兄感觉也没费多少力气。倒是霍不鸣,他拖着二师兄走没三步就得靠山壁休息一次,等出了洞时他整张脸已经涨成猪肝色。 除了公山禹、他的徒儿和几名郎中外,外边的其他人皆已散去,公山禹见到我们时先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师兄他们许久,然后又微微笑着与我说:“真可惜,若再有一炷香的时间,老朽便能赢了这场赌局,可惜啊可惜,人生至今终究还是只赢了那么一局。” “你只赢过一次?”我愣愣地看着公山禹,“那你还这么喜欢赌?” “元莺莺,所谓赌其实跟培养后辈是如出一彻的,皆是在享受最后成果揭露的那时刻,赌赢了固然欣喜,赌输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他低头向我伸出手,“老朽借你的昆仑镜可有派上用场?” 我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镜子还给公山禹。 “如老朽先前所说,这面镜子是老朽的师尊留给老朽的唯一念想之物,便是老朽唯一一次赢来的。”他看着那面磨损厉害的镜子看得出神,将它收回外衣里后慢慢地说,“但有时候赢,倒还不若输。” 紧接他话锋一转,问我道:“元莺莺,方才老朽在外边感觉洞里有异状,像是有一个实力远超过你们的人也在里头,这才吩咐了东风进去带你们出来,但你们似乎没受什么伤,妳跟老朽说说,在洞里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将师兄他们被不明人士困住,只好用迷烟掩藏自己行踪,以及哑巴皇帝自暴行迹以及后续发生的事叽哩呱啦地全跟公山禹说,他本来并没什么反应,直到听见我说到哑巴皇帝时脸色才为之一变。 “你口中所说的哑巴皇帝,可是九命太子?” “九命太子?”我不知道公山禹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说的哑巴皇帝身穿铠甲,武功十分厉害,而且也如同他的外号一样,是个哑巴。” “也难怪,你年纪还小,自然不识得九命太子,或许罗碧、白玉京他们也没有一个知道,但按你所叙述的,确实就是他了。”公山禹捋着胡须,像是在思考什么,“整个大唐这么大,人人的出身背景皆不相同,有的是穷困潦倒连饭都不曾吃饱的村夫,有的是仕途不顺的书生,更有的是一生都禁锢于身分的贱籍,在皇城里永远低人一阶,我想你应该比谁都要清楚。” 我立刻想到二师兄。 “但是,一旦入了门派后这些都只是纸上的几段文字,在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一点意义也没有。然而话虽这么说,其中还是有几个特殊的,其一就是萧掌门。”他看向我,“朝廷的襄王,先皇皇子之一,身分多贵重自然不言而喻,老朽虽然不欣赏他的行事风格,也不在乎他出身何处,但他所带出来的弟子确实优秀,实在让老朽羡慕得很,如若有机会还是想与他探讨一二。” 接着,他像是发现话题有些偏开了,又清了嗓子说:“咳,而另一个便是九命太子。老朽虽然不甚爱管朝廷皇室这些事,但多少也听过九命太子的奇闻。传闻他有九条命,能够死而复生,曾是皇帝的不二人选,人生本该一帆风顺,唯独一次意外后他便毀了容,哑了嗓子,只能发出呜呜怪声。你想,一个其貌不扬,无法开口的皇子,如何做得了号令天下的皇帝?后续发生的事自然不用老朽多说明,九命太子永无登基的可能,从此遁入江湖销声匿迹,而也是在更之后老朽便听闻酆都势力已起,而带头的便是消失已久的九命太子,只不过现在人人更知道的名号是哑巴皇帝。” 娘亲也曾说哑巴是被弄哑的,而不是天生不会说话。我又想,既永无登基可能,主上为何急欲师父去铲除哑巴,而这个人为什么必须是师父?整件事扑朔迷离,当我以为自己快明白时,马上又跌进另一个谜团里,像是永无止境似的。 “好了,元莺莺,方才的赌局是老朽输了,本来还以为可以收到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徒儿,实在可惜,你有什么希望老朽替你达成的,可细想好了再与老朽说” 公山禹话音未毕,我已经先开口说了那个打从一开始便决定好的愿望。 “你确定?元莺莺,这真是你想要的?” “是,我想我也只能拜托你。”我眯眼,“你是不是做不到?” 公山禹闻言先是愣了一会,然后仰天大笑,“我公山禹竟会被一个十几岁的女娃看不起,实在有趣。放心吧,我若做不到,这百年也算是白活喽,只是这要求竟是花在别人身上,让老头子稍微吃惊了下罢了。” “没什么,因为我吃饱穿暖,除了这个和师父的娶亲问题外,其他也没什么值得我烦恼的。”我说。 “哦?”公山禹笑弯了眼,“确实,比起其他门派的掌门大多都已娶妻生子,萧掌门年过而立却还是孤家寡人,如此,萧掌门的婚事要不要也让老朽帮你处理?只需要再和老朽赌” “不用了,我师父若知道我拿他的婚事当赌注,不知道会对我做什么。”我说。 “好吧,这事老朽应下了,老朽确实知道要去哪里找人。”他道,“好了,老朽现在便要进这洞里会会那个哑巴,重华派的地界岂容他说来就来,说走便走?不会一会,倒叫人以为重华派没人了。”说完公山禹招了手,示意两个弟子跟着他,便像风一样往洞内长驱直入,倏忽不见踪影。 我们分别后,我跟还在喘气的霍不鸣道我去看看师兄他们,霍不鸣人快虚脱,朝我稍稍颔首后继续灌着郎中给他的中药茶,精神才稍微恢复一点。 接着我慢慢走到了论武会休息的处所,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熙熙攘攘地在院内热络交流着,而我进去后发现师兄他们并不在里头,询问下才知道因为他们受了内伤需要静养,已经先挪到后院单独的屋内。 于是我又颠颠走去,人都还没靠近屋子,已经听到几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打骂和争执声,我以为是哑巴皇帝潜进来了,赶紧将门推开一看。 然而哑巴皇帝我是没看到,倒是看到公山禹口中所说的三个“优秀弟子”不知何故现在全扭打在一起,地上药碗散落满地,三个人则像小孩打架一样扯着彼此的头发不知道在干什么,让我看呆了眼。 第七十二章 误会大了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他们丝毫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只见脸包着绷带的二师兄用力扯着大师兄的卷发怒说:“你他妈在耍什么帅,说什么只要有你在没人能逼土豆做她不想做的事,结果火一灭你就被打晕,开特娘什么玩笑?” 处于狂暴巅峰状态的二师兄自然没放过一旁的三师兄,他也拉着他后脑勺的马尾怒骂,“还有你!你丢那什么方向,你是存心砸老子脸的么?你最好现在给老子解释清楚!” “谁知道你还会继续站在那里!?”三师兄不满地说,也试着扯二师兄的头发,结果不知道是他头发太滑顺还是怎样,手一直滑溜掉,抓发失败的三师兄找不到地方拉扯,改抓住他的衣领继续说,“还不是罗师兄,他被击晕后身子撞到我,我这才失手好么!话说回来我的马尾跟你有什么仇,老是抓它做甚!” “谁让你绑这鬼玩意儿,像小娘子似的。” “你自己留一头跟青楼女子一样的头发又好哪去了?” “你说什么!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阿京,痛痛痛,头皮要给你扯掉了,快放放手!” 我呆立在原处,虽然知道师兄他们私底下也会小打小闹,但从来没想过这打闹程度远超稚龄儿童,究竟是几岁才会这样互扯头发?师父看到他们这样的时候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我好想知道。 接下来二师兄两手一放,拍开三师兄的手转身背对他们,“现在呢?是要杀了公山禹还是灭了重华派?我们三个联手有多少胜算?” 我闻言愣住,他们想干嘛?什么叫杀了公山禹? 大师兄和三师兄依旧没注意到我,只是回到各自的卧铺坐下低头沉思,随后大师兄说道:“人人都说公山禹嗜赌,不如我去跟他一赌,把土豆要回来?” “公山禹的奸诈程度与师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空有武力,脑袋里什么诡计都没有,怎么跟他赌?”三师兄扣着双手说,“我当时跟那个谁,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的那个,说即使公山禹赢了赌局,我也会屠了整个重华派也会把土豆带回来,我想最好的方法就是摸黑进去他们门派往水井投毒,有漏网之鱼我们再一个个做掉。” “那公山禹、水莲仙这些长老级别的呢?重华掌门又如何呢?你也奢望一点毒药能毒死他们?楚楚,你也太他妈天真。” “那不然白师兄有更好的想法么?我知道你唱曲子厉害,就不知道你说得是不是能比唱得更好听。” “楚楚,你什么意思?” 眼看气氛宛如花朝宴那时候一样一触即发,这样下去恐怕又要打起来,我才弱弱地出声,“师兄。” “啧,土豆,我们几个在说话时你不要在那边吵”二师兄忽然回过神,惊愕地看着我,“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从你们互扯头发开始。” 二师兄的脸又红起来,而大师兄大笑两声,随后敛起脸与我说:“公山禹要你什么时候去?” “去?”我一脸茫然,“去哪?” 三师兄接在大师兄后面满脸愧疚道:“土豆,你大可以不用瞒我们。醒来的时候我们便已经听郎中说过大致情况,他们见公山禹与你攀谈,话语提及女徒儿什么的,我们便知道我们搞砸了。” 我心想这些郎中手脚也忒快,话也不听全,呼哧呼哧地便急着四处八卦,存心给我搞事? “是郎中他们没听清造成误会,其实这场赌局是我赢了,公山老人没有收我进重华派,你们放心。”我说。 他们三人互视几眼后,大师兄便跨起大步走向我,抓起我的双手问:“真的?你不用退出明镜门?” “嗯,不但不用退出,我还能要求公山老人替我办一件事。”我说,“我已经跟他说好,让他帮我找一个对明镜门来说很重要的人。” “对明镜门很重要的人?”三师兄一脸疑问。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狡黠地扫视着他们,“你们一定会赞叹我的智慧。” 他们三人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见我没多说的意思后也没打算追问下去。 大师兄放开我的手,像是如释重负般地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卧榻,边将自己的头发编成小辫子边自言自语道:“那个人到底是谁,竟然能够在黑暗里那么迅速地找到我脖颈位置,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还不是你仗着自己天资高疏于练习?老头在指导时你翘了几次要不要老子算给你听?”二师兄不爽地瞥着大师兄,躺回自己的卧榻豪迈地翘起二郎腿。 “我想白师兄也没什么资格说罗师兄罢。”三师兄笑道,“白师兄你也没怎么来过不是么?明明只有我跟土豆一次不落地去。” “呵,没有老子挣钱,你跟土豆每天哪来的蒸饼吃?别把我跟罗碧相提并论。” 我莫名其妙卷入战火,尴尬地咳了几声后把话题扯开,“师兄你们打不过那个神秘人是正常的,我后来见到了,打晕你们的是哑巴皇帝。”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什么?哑巴?他不是该在酆都?”二师兄质疑地问,忽然眼睛睁大,从卧榻上跳下来走向我,只见他伸出手一把捏住我的脸左右看着,又让我伸出双手让他看,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武没素,他迷有乡武。”我被他捏得嘴撅了起来,示意他松手。 “土豆,你确定这次真的是哑巴皇帝本人么?会不会又是师父?”三师兄瞟了眼二师兄,似乎不太满意他靠我这么近的样子,“他有没有什么特征?” “这次应该不是师父,如果是他,他不让你们出洞对他能有什么好处?”我晃了晃头,“至于特征他其实跟师父上次假扮的样子差不了太多,除了脸谱稍微不一样,其余没太大不同,倒是他看到我后不论我问他什么他都指着自己的脸谱,让我不太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 “等等,阿楚、土豆,你们俩个在说什么?什么叫师父假扮哑巴?”大师兄辫子绑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我才想到他跟二师兄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于是我将明王跟师父的事叽哩呱啦地又跟他们说。 二师兄听完后脸色凝重,尤其是听到浣花阁三个字的时候更是难看,我也才想起当时那个老鸨确实有提到白玉晶的事,本来想开口问他他跟浣花阁有什么关系,大师兄已经先开口:“这样就奇怪了。” 我被大师兄的话分神,“奇怪?哪里奇怪?” “如果哑巴出现在这。”大师兄的浏海侧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蝴蝶结,我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哦,好像是绑在他马鬃毛上的。 后来他缓了一阵,皱着眉头问:“师父现在人又在哪?” 第七十三章 葡萄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大师兄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让我们彼此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好几眼。 二师兄问:“罗碧,你上次联络老头时他怎么说。” “最后一次联络师父是土豆在客栈养伤那会儿,我送出信息后大约五六天信鸽飞回来,信签上头只写“知道了”三个字,之后他就再没音讯。” 随后大师兄想到什么,弯起两指打起口哨,窗外扑飒飒传来一阵翅膀拍动声,从树梢上飞下一只肥到让人堪忧的鸽子站到窗棂上。大师兄手按了按嘴唇,思考一阵后开始啾啾叫,鸽子也歪了头,跟着他一起发出啾叫声。 二师兄和三师兄大概是司空见惯了,看到大师兄这样一丝吃惊的反应都没有,反倒是我,不管看几次还是觉得大师兄这个人很不得了。 “牠说师父人确实是在酆都。”大师兄从案上的葡萄串摘了一粒葡萄,招招手让小鸟到他那里去,小鸟欢愉地飞过去,一口吞了那颗快跟牠头一般大的葡萄粒,“只不过那已经是十多日前的事,现下他在什么地方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说:“哑巴皇帝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师父会不会。” “不会,如果师父已经被哑巴如何,他也不用特意绕到这找我们了。”三师兄说,“即使他来这是想要赶尽杀绝,在洞窟里的时候他大可直接下手,反正事情是发生在重华地界内,只要他不出现根本没人会猜想到是哑巴皇帝,但他却只是拦着不让我们出洞,在你进来后也只是打晕我们,然后试着跟你攀谈” 他忽然停下来,朝我弯起眼角,“所以土豆,你认为哑巴的这些行为更像是什么?” 我挠挠脸颊,认真地思考三师兄的话,忽然灵光乍现,“啊!是” “等一下等一下!”大师兄突然打岔道,我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只小鸟已经吞了三颗葡萄,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大师兄手上的那一粒。 “我们好久没有这么悠闲的师兄妹四人聚在一起了。”他咧嘴说,“机会难得,我们不如把自己的答案写在宣纸上,一起猜上一猜,看我们是不是都想到一处去。” 说完他把葡萄塞到小鸟嘴里,自顾自地起身去找笔砚跟纸张,真给他搜出了几张用过的。我接过后便大笔一挥,往纸上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字,其他人也陆续写好自己的答案,大师兄左右看了下,笑着说:“好了,都写好了罢,那我们现在一起揭开———” 我们把写了答案的那面一齐摊开在桌上,除了大师兄的答案跟我们稍稍的不太一样,但本质是一致的。 “大师兄,恕我愚昧,“找入”是什么。” “唔?哪是找入,是找人啊。” “不,你仔细看一下,你的这撇撇错边了。” “啊,真的,可是师父教字的时候明明跟我说人第一划是先撇左边。” “他说对了。”我看着他,“但你撇的是右边。” 总之,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哑巴是来这儿找人的,至于找谁,我认为关键就在他所戴的那面诡异脸谱上。 我说:“他见到我时直指着自己绘有半张菩萨面庞的脸谱,不知道什么意思,如果说他是要来找人的,该不会是想要找菩萨?如果是的话也太离谱,我看来能像认识菩萨么。” 二师兄翻了我一个白眼,完全不想搭理我,三师兄暗暗笑了几下后说:“撇开你说的菩萨脸谱,我们应该去想他为何要阻拦我们而不是其他弟子,换句话说,他要找的人应是我们所有人都认识的,所以才来找我们。” 整个屋子顿时陷入沉默,答案其实浅而易见,如果是我们都认识的人,也自然只有他而没有别人了。 “但是这完全说不通。”我说,“师父去酆都便是要找哑巴,但哑巴却千里迢迢来这找师父,这不是很奇怪么?” “其实并不会说不通。”三师兄的转身跟大师兄要了两粒葡萄,将葡萄摆在桌上的左右边,“你现在假装这两颗葡萄分别是哑巴跟师父” 他拿起左边的葡萄轻轻碰了一下另一颗,接着又拿起右边的那颗咚咚咚地敲在桌上,假装追着原本的那粒葡萄。 我看完他活泼生动的葡萄说明后抬起头说:“你的意思是师父去酆都的目的便是把哑巴皇帝诱过来?”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三师兄说。 我问:“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问你。”二师兄突然转头看向我,“你应该有跟公山禹说了这件事,他听完后的反应如何?” “他说重华派地界岂容他说来就来,说走便走,当他重华派没人了后,就进洞去找哑巴了” 我恍然大悟,瞬间明白师父在盘算什么。 “借刀杀人的事他做的还少么?你想想明王是如何死的便知道。”二师兄淡淡道,“老头之前在花朝宴上已经答应明王会给他们送上哑巴的人头,但我也跟你说过,老头耽溺于幻术,实力与哑巴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既然如此不如让别人代劳,他作壁上观岂不是更好?” “可是,师父要怎么确保哑巴一定会败” “他不用。”他继续说,“就算败的是公山禹,他在武林中的声望如此高,重华派又是何等大派,如果输给哑巴,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公山禹输了,自然也就代表重华派输给哑巴皇帝,而这个结果恐将会影响整个武林。重华派的名声动摇,重挫名门正派的声誉,对于担心武林势力崛起而影响君权的朝廷来说将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我看着桌上那些葡萄,分别想像成师父、哑巴所代表的酆都、朝廷以及武林,每一个看起来都是独立存在毫不相干,却又由同一根枝蔓紧紧串联在一起。而其中师父的存在又是极其特别的,我细回想,他从之前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像只是为了混乱而行动,谁稍微好过一点他就去找麻烦,谁输谁赢他根本不在乎。 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所下的每一步棋看起来都只是改变一点,但在好几步过后,我才发现他下的是多大的一盘棋。 我说:“这样说来师父不就应该在这?你们有人看到他么?” 大师兄摇摇头,看我盯着葡萄出神,可能以为我想吃,便拔下其中一颗葡萄剥皮后塞到我的嘴里,“如果按阿楚的说法,我不认为他还会待在这,请君入瓮后若还在这隔岸观火,一个不注意不是会引火自焚么,如果我能想到,他那样狡诈的人自然也会想到。” 他的动作太粗鲁,我差点没给他噎死。 第七十四章 吃醋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敲门声,我去应门,发现是已经恢复气色的霍不鸣。 “霍七郎!”我问,“你缓过来了么?” “嗯嗯嗯,那些郎中的中药茶虽然与我之前喝的药差不多,都是苦得倒胃,但人人都说良药苦口,恢复体力上倒是很很有效。”霍不鸣挠挠后脑勺,脸涨红着,“我我我听说你跟你师兄他们在在这便想过来看看,他们还好么?” 我才想回答他们好得很,还能扯发贫嘴,谁知道身后的大师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五脏六腑都快要咳出来了。 “土土豆!”他大声叫着,紧接又是一连串过于突兀的咳嗽,“咳咳!我忽然觉得胸口特别疼,我想是之前那个摧心掌留下的伤势没好全,现在恶化了,快,你快过来帮我捂捂,不然我就要疼死了。” 他十分戏剧化的捂着自己的右胸,好像真的快死了一样,我都不忍心跟他说他摸错边了。 二师兄瞥了眼大师兄,又看了一下霍不鸣,便默不作声地坐回卧榻上拿起汤勺,搅了搅热气升腾的汤药后皱着眉,又把汤勺扔回汤药里朝我说:“太烫了,土豆,过来吹凉。”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他在打算些什么时,三师兄已经不紧不慢地拿着刚才两粒葡萄走到我身边,把我推到身后跟霍不鸣笑着说:“承蒙关心,如你所见我的两位师兄基本上棺材都已经进一半,我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还需要土豆来照顾,恐怕没有多余时间跟你叙旧,来,这两粒葡萄请你吃,慢走不送。” 霍不鸣愣愣地接过葡萄后有些不知所措,我实在看不下去,稍微拉着三师兄说:“霍七郎在你们昏迷的时候救了我的小命,若没了他我今天就会只剩脖子以下的部分,你们希望这样吗?” 三师兄听完后沉默一阵,微微咬着牙,似乎是不太甘心,倒是大师兄捂着右胸跨步走过来,仗着身高拍了拍霍不鸣的头说:“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看着土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霍不鸣闻言本来想要说什么,但大师兄忽然话锋一转,“但是!”他继续说:“你是土豆的“前”未婚夫,你要跟她做朋友可以,但别想再打土豆的主意,她虽然没有答应要嫁给我,但我总会想到办法的,放白话来说就是我要娶她,你听明白了么?” 我跟霍不鸣瞪大眼睛地看着大师兄,而三师兄挑了眉,两丸乌黑的眼里闪过不明情绪,之后淡淡地说:“罗师兄,我知道你不是很明白纲纪伦理,但师父尚未成亲你便抢在他前头娶了亲,这叫大逆不道。” “唉,我就是知道师父还没娶,所以才烦恼。”他回答道,“不过幸好他已经要娶崔家那个什么花来着,待他结完亲,我便跟他提要娶土豆” 忽然,一声“哐啷”从后边清晰传来,我跟其他三人闻声不约而同地看向里面,就见一碗冒着冉冉白烟的汤药全洒到了地上,碗已经尽空。坐在一旁的二师兄看向洒出的汤药看得出神,良久说道:“刚刚就说过太烫了,我再去要一碗放凉的。” 说完他就起身迳自推开后门走出去,突如其来的插曲也让我们不明所以,许久之后霍不鸣才率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对对了,我除了来探望你们外,其实公山老人还要我我跟你们转告件事。” 大师兄本来看着后门不知在想什么,听了霍不鸣的话后才回过神,“什么事?” “是是关于你们们说的那个哑巴皇帝。”他紧张道,“公山老人没没有在修炼洞内找到他,怀疑早早就出了了洞躲藏在这附近,已经经派弟子搜索,他要莺莺跟你们自己小心点,另外他还提到因为哑巴皇帝闯入,论武会会第三轮的试验由三日后提早到明天举行”霍不鸣也瞄了一眼后门,继续说,“你们万事千万要当心,我先先回去找师兄姐他们了。” 语毕他微微欠了身拿着葡萄便离开了,屋内留下我跟另外两个师兄,我玩着襦衫带子,完全不明白我们怎么惹了二师兄生气时,大师兄已经转身推开后门走了出去,紧接三师兄也跟在他身后离开,我问他们要去哪,三师兄转头朝我浅浅一笑。 “我们三个人需要好好谈一谈。” 他说完后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只留下我一个人和方才的胖鸽子待在屋内。 渐渐地,春夜的夜幕低垂,月亮昏晕,肥鸽吃完大师兄桌上的整串葡萄已经打起瞌睡,除了屋外偶尔的一声鱼跃划破夜晚的寂静,只有火烛偶尔的哔剥声为这静谧添上生气,这间屋子远离人声鼎沸的歇息处,倒是给了一片清静,这几声鱼跃让我不自觉回想起之前在门派的夜晚。 通常在吃完晚饭后我们便会回各自的屋里休息,但偶尔师父心血来潮之下也会给我们表演幻术。最后一次是在花朝宴前,他边酌着酒边望着厨房外的鱼塘上波光粼粼的圆月,说今夜满月甚美,就是不知道这住在月宫的嫦娥是什么模样,我当时还以为他喝醉了,只是没想到他忽然拿起盘上的一颗生豆子往窗外一扔,激起池塘上的涟漪,但那围绕银月的涟漪随着时间流逝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越来越大,最终明月化成娉婷的身影,不久她的样貌清晰可见,一名穿着绛色纱衫、样貌妩媚至极的女子笑盈盈地立于池面上,惊得我夹的肉从筷子上掉下,还是三师兄眼明手快替我夹住放回碗里。 “这就是嫦娥么?怎么跟我在画卷上看得有点不一样。”大师兄平淡地喝了口汤,伸出舌头咂巴了下转头跟二师兄说,“阿京,你盐放少了。” “有得喝就不错了。”二师兄耸拉眼皮,喝干自己碗里的汤后望了我一眼,从灶台拿起盐巴罐放到桌上往我这推了一点。 师父看了看我们,暗笑几声,接着说道:“世上本无嫦娥仙子,自然每幅画上的嫦娥长相皆不尽相同,虽然为师说想看看,但大概于潜意识里还是拟出了认识的人罢了。” “师父,这该不会是你心上人的样貌吧!”我说。 那时的我为了早日完成娘亲的嘱咐,满脑想着如何替师父找到心悦女子及早成婚,看着窗外那女子柳眉如弯月,一双含妖凤眼醉人,丹唇含樱,肌肤胜雪,一颦一笑皆勾人心魄,看得我一个女子脸都红了,便赶紧问他这是不是他的心上人。 “心上人么呵,某方面而言算是吧。”师父笑意不达眼底,手轻轻一攒,那女子便化为池水,一盘圆月又回到了漫着皱褶的池面上,“只不过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心上人” 当时师父的话言尽于此,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是自那时候我认识到师父话老是说一半,让我相当困扰。 窗外传来的哗哗雨声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在,外边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如烟如丝的缕缕细雨,外面如同掩上了一层白雾,替空气添了丝氤氲,我把手中的传奇放下,打算找个伞去找师兄他们时,他们已经推开门陆陆续续地走进屋内。 我转头看向他们,“你们是去了哪里,怎么去这么久吓!” 他们三个人的情况比起白天更加惨烈,衣服被扯得破烂,身上基本上没一处好地,二师兄脸上的绷带七零八落地落在肩上,脸上多了几块瘀青,大师兄破损的袖子下可以隐约看到青紫伤痕,三师兄白净的脸上沾满泥土,一头褐发乱七八糟的,头上的发冠不知道哪去了。 “怎么会这样!”我着急问,“你们该不会是遇到哑巴了!?” “不是,我们只是又打了一架,”三师兄还是保持一贯的笑容,“只不过这次稍微动真格了而已。” 第七十五章 風波再起【上】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他们任何一人都不愿跟我说他们为什么又打起来,只是让我不要再多问,就连平时乐呵乐呵的大师兄也沉默不语,二师兄更是冷着一张脸,洗漱完便坐到卧榻上侧身一躺歇下了。 “土豆,夜色也暗了,你回自己房间好好休息,记得关紧门窗,不要着凉了。”三师兄温和地下了逐客令,给我一把油伞后咿呀一声便掩上了门,独我一人留在雨夜中。 我没办法,只好一人撑着伞离开,春雨落在屋檐上形成一排水滴,犹如千万条银丝细密而下,我仰头望着灰濛濛的黑夜,烟雨迷潆,恍惚间我彷佛看到一个匆匆掠过的身影,站在阴影处注视着师兄他们歇息的屋子。 我看向那方向,而那个人丝毫没有要隐藏自己行踪的意思,注意到我在看他,他便大大方方地站到了我看得清楚的地方。 是哑巴皇帝。 “你是来找师父的对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看见他的时候异常平静,或许是师兄们一连串的奇怪反应让我很不是滋味,老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心情杂乱下反倒没有害怕的情绪,又或许是哑巴先前出手帮了我,让我对眼前的人稍稍有了不同的看法。 他站在原地,一样扣了扣菩萨那半边的脸谱,微微颔首,虽然仍然不明白他这个举动代表什么,但就如同三师兄所说的,哑巴皇帝果然是来找师父的。 “如果你是打算找师兄他们问师父的行踪,你恐怕要失望了。”我说,“师父不在这里,他们也不知道他在哪。” 哑巴摇摇头,指了指泥泞的地上,意思像是指师父人确实在此处。 我狐疑地问:“你怎么能如此确定?” 他的喉头鼓动,将手指移到我身上,尔后又缓缓指向那幢屋子,他的动作让我先是皱了眉,随即意会他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会在这是因为我们?” 他颔首。 我发觉哑巴好像与一般人不太一样。人人都说萧无瑕心狠手辣,若是有利处,他绝对能舍得身边人,而若真的按师兄他们的说法,留在这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哑巴似乎不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他观察到什么,另一种可能就是他跟师父其实是相识的。 “你到底是谁?与师父是什么关系?”我捏着伞柄试探性地问,“你们应该不单纯是墓主跟守墓人这样简单的关系罢?” 哑巴听到我的话后顿了顿,彷佛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许久后他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两人在雨夜中相望很久,细雨逐渐湿透了他的发,沿着他的脸谱丝丝滑下,他戴着面具的脸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更深远的远方。渐渐地,他的喉头发出一个音节,像是叹息一般,右手抚上脸上的面具,在我面前揭了下来。 他选择了最简单明了的方式来解释他与师父间的关系。 “你———!”我浑身宛如雷击,伞什么时候从我手中滑落我都不知道,等我回神时他已重新戴回脸谱。 接着,哑巴缓缓走近我,忽地蹲下身子,在泥泞的地上用手指写上三字后拾起了油伞交给我,微微注视我一阵,便足尖点地飞跃离开。 我低下头,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看完他所留的信息后又是一阵愕然,我感觉脊梁上流下汩汩冷汗,身子不自主地直哆嗦。 我丢下伞,踏过那些痕迹加快脚步往楼阁走去,满脑想找到那个人问清楚,然而还没找到他便因为着急跌了交,狠狠嗑到了下巴。顾不得疼痛跟狼狈,我又赶紧起身,连爬带跑地寻他。但就在我经过两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旁时,他们无意间的对话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今天白日发生的事实在太诡异了,怕不是明镜门的那几个为了博得注目而演的一出大戏?” “是么?我倒觉得像是真的,他们几个出来的时候你不也亲眼看到了么,除了那个跟公山老人打了赌的丫头和霍不鸣,其它人不都没意识了么?” “如此说来也是,比起那个,说到霍不鸣。”其中一个弟子说,“你认识他?第二轮试验时我见到他和你挥了手。” “不,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只当是未熟识的师弟,这才点了头。”另一个回答,“我倒想问你,你不是负责指导新来的?新进弟子中有姓霍的么?我怎么浑然不记得有这人。” “每年请求拜入重华派的人多达上百,我如何能一一记清?待我查了查名册才知。”他回答,“只是这个叫霍不鸣的根基极差,也几乎没有任何修为,恐怕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没怎么记得他罢。” 他们语毕后彼此相视一笑,逐渐将话题带开,全然不知这些话对我而言宛如五雷击顶,不但间接证明了哑巴所留信息的真实性,也让我知道为何哑巴这么执着地相信师父在此。 我跌跌撞撞地绕了楼阁几圈,都没有找到那个人。随着夜色渐晚,熄灯时间早已过去,灯火一盏也不剩,我被迫只得回到自己房间待着,然而回房后我的心思仍然静不下,觉得身子骨寒透,不断忆起哑巴面谱下的脸以及他所留的信息。 “霍非霍”,哑巴皇帝用强劲的力道在地面所留下的三字,让我惊觉到我们之前的思考方向全是错的。哑巴之前为何会待在修炼洞内,我们总想着是因为他要拦住师兄们来问师父的下落,希望能尽快找着师父。然而我们全都误解了,实际上哑巴只知道他在此地,却不确定他在何处,才想借困住师兄他们之事来引得他出面,而师父的行动也应证了他的想法是对的。 因为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霍不鸣,就是师父。 第七十六章 風波再起【中】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新一日的晨曦抹去了黑夜的阴暗,但雨仍不见停止。因为哑巴皇帝的出现,少年论武会的最后一轮试验仓促提前至今日,也就意味着今日一过,本届论武会的魁首便会决定落至哪个门派。 随着试验的烽火燃起,众多弟子已经蜂拥至会场,顿时挤得现场水泄不通,而我也跟在师兄们的身后入场。不知是郎中的药有奇效,又或许是他们的骨骼太过清奇,他们仅用了一晚内伤就好了个八九不离十,外观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可身体虽是好了,他们三人间的互动还是很不自然,对我的态度也颇为冷漠,除了基本的嘘寒问暖和交代一些重要的事,其余不再跟我多说什么。幸亏我现在也无暇顾及他们,敷衍地应了声后便专注在四处找寻霍不鸣。只可惜直到试验开始我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我不禁想,这场论武会的走向究竟会变得如何呢。 最后一场试验会场在西林壁的峰顶,当我走进琉璃宫墙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华丽的宫殿,状似埋藏云雾里的天宫,宫门为精雕琼花须弥石座,两翼八字墙上嵌镶飞天图腾,朱碧交辉,壮美富丽,正中央巨大的演阵台更是让人啧啧称奇,地上的每一块砖都刻有一道故事,我虽然不不是很了解每则故事的出处,但依稀能辨出其中一块的模样,似乎是师父在我小时候跟我说过的淮南王成仙,具体细节我也记不清了,彷佛是在讲谋反的故事。 我对地砖没多留意,抬头环顾起四周,比起前两轮只有年轻弟子出席,这轮不仅各个门派有头有脸的长老掌门皆前来观战,甚至多了许多戒备巡查的弟子在试场周围警戒。 “土豆,别东张西望了,跟紧点。”大师兄撇过头淡淡地跟我说,我才发现我已经落后他们太多,赶紧迈开步伐跟上。 我们走到了一座楼宇前才又再一次的看见公山禹,他仍如前几日一般身着华丽,玄黑的袍子以金线刺上栩栩如生的鸟兽,衣领的锦毛看来奢华至极,腰间配一柄黢黑长剑,一头鹤发以一玉冠系着,如此看来倒如同五十左右的中年人,而不似他所说的已年过百岁。 “最后一轮的试验突调动至今日,并非老朽本意。”他站在一座楼台上向底下的我们说道,“只是事发突然,老朽不及一一说明,为了各位小友的人身安全着想,才不得不如此安排,还请各位小友多体谅老朽的为难之处。” 公山禹的一席话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绝大部分的弟子尚不知道哑巴皇帝的事,此番话倒让他们生出许多联想,只不过公山禹并不在意,但也没有为此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言尽于此。我想,或许是因为他与徒弟进洞后并未逮住哑巴皇帝,又或是途中让他给逃了,并未成功制住他,若此事张扬出去,恐对重华派的名声大大有损,所以他才对此事三缄其口。 他继续说:“老朽在此先恭贺通过前二轮试验的小友们,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智慧以及心性足以使各派引以为傲,至于这第三轮,亦是本届少年论武的最后一轮,便是要测试小友们的武功及修为,诚如老朽最一开始于三途楼说过的,随着朝廷日益强盛,对武林人士的存在越是忌惮,于此同时,酆都势力扩张,颇有自立为王意思,一旦二者发生冲突,我们恐将面临难以想像的劫难,故而为维护正道,诸位的智慧、心性、武学缺一不可。” “而这武学又是重中之重。”公山禹道,“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于武学何尝不是如此?同样的武学套路,用得心思稍微偏差一点,也能导出截然不同的结果,如同我派的前身即是如此。” 说到此处,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声气,旋即敛起脸色,最后说道:“此番试验与往年一对一比试的方式不同,除了考验武学外,更要紧的是同门间的合作。老朽与其他长老依平衡考量,决定各门派需推出至多五人参赛,时辰到之时,尚能站着的人数较多的门派得晋级。” 我一听就呆了,五人?我们门派所有弟子总人口加起来也才四人,这不是还没开始就对我方极为不利?公山禹这老奸巨猾的,当时我就应该要求他让我们直接获胜。二师兄瞥了我一眼,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他又看向大师兄和三师兄,最终撇开眼抿起薄唇,转头不再看我。 试验很快地便开始了,我们第一轮是对上一个名为伏英殿的门派,我对这个门派所知不多,只知道门派中的弟子皆是孔武有力的男子,尤其当他们一直排站到我眼前时,我重新定义了什么叫孔武有力。 我稍微弯起两根手指比了比我们之间的武力差距,发觉我打不过他们。 “师兄”我本来要开口说不如我先趴下,省得碍事,等他们打完后我再站起来,但他们三人早已冲出,各自打各自的,最后两个还得用争的,不一会那些孔武有力的男子便比我先趴下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准决赛,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三人的气势势如破竹,有种锐不可挡之势,直看得周遭其他门派的掌教们面色铁青。然而也不是每一个门派弟子都傻傻地选择跟这三人正面硬刚,他们没过多久就发现一直站在后边凑人数的我,立刻把注意力锁定到我身上。 “这里我们扛着,你们两人去对付后面那个女娃子!”在对上其中一个门派时,一个聪明的弟子发现了这个破绽,只要我倒下,师兄他们便仅剩三人,只要他们能撑得住四人以上的数量便能取胜。 我心想都到了这地步再怎么样也得做出贡献,于是拔出剑站在原地,谁知他都还没靠近我就在我面前两眼一翻,硬生生倒下了,我一脸茫然,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边,赫然发现有一柄竹笛。 是三师兄扔的。 我抬头时正巧与他对到眼,三师兄朝我淡淡一笑,随后将两把柳叶刀一前一后地架在对方脖子上,待对方承认落败后他才向后鱼跃跳至我身边将竹笛拾回去。 这场比试如同前几场一样,几乎是在几刻钟内就结束了,不知不觉便已晋级到决赛,而与我们一般,一直以雷霆万钧之气势比到最后的正是重华派。 我们双方站上了演阵台,忽地天空转成墨色阴霾,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成瓢泼大雨,我抹去打上眼皮的雨水,往对面左右看了眼,里头并没有霍不鸣。 我忍不住脱口道:“他到底去哪了” 大师兄闻言脸微微垮了下来,正转头看向我时,一道刺眼的白光将天空和大地照得通亮,雷声随之响起,他的脸色骤变,两眼没有落在我身上,反倒直看着我身侧远处,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方向,双眼圆睁,浑身的血液也凝结起来。 哑巴皇帝穿着乌黑铠甲站在演阵台的边缘处,右手拖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躯,将他毫不犹豫地抛向演阵台中央,随着那人应声落地,血渍也染上了石砖,雨水混合淡淡地血腥气味,缭绕在我们几人中间。 闪电再次划破天空,照亮了我们眼前的一切。 “这这不是那个霍不鸣么!”对面一个重华派弟子借着光认出了霍不鸣的脸,猛然惊叫着。 第七十七章 風波再起【下】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重华派的弟子虽然对霍不鸣认识不深,但他们依旧火急火燎地将他翻过身子检查他的伤势,这一翻霍不鸣又口吐了几道鲜血,血液顺着他苍白的嘴角流淌至脖颈,染红了他早已沾满尘泥的衣襟。 “这这下手也太重。”其中一个弟子见到他伤得如此重,一时没能忍住,朝着地面连连作呕,另外几个则是当机立断揭开他的衣襟,在见到他的胸膛几乎快被打穿时紧蹙着眉,赶紧运气给他灌输真气。 在场的人显然没想过传闻中的哑巴皇帝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演阵台上,更没想过他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新进弟子下此毒手,绝大部分人还是处于震惊中,只有少数阅历丰富的掌教、掌门及长老定过神,冷冷看着哑巴说道:“哑巴,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是对我们的挑衅?” 其他会医术的弟子们也纷纷赶至演阵台查看霍不鸣的伤,几乎每个人都无法直视他宛如树皮裂开的伤口,但还是有个年纪稍长的弟子眯了眯眼,随后惊恐道:“是毒!他中了毒,你们快退开!这毒会腐蚀人的皮肤,你们谁若不小心碰了伤口,是会被这毒一寸一寸腐蚀肌肤,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折磨个三天三夜才会死去!” 待在霍不鸣身边的其他人听了此番话吓得连忙后退,而我呆立在原处,看着不断咳着血的霍不鸣,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微妙的感觉,下意识地便要伸手碰他,大师兄赶忙捉住我的手腕,“你疯了么!想干什么!?” “。”我没看大师兄,只是继续看着躺在地上的霍不鸣,二师兄见我一动也不动,二话不说就要拽着我带我后退,我甩开他们二人,跪下伸出手要摸霍不鸣的伤口处,只见奄奄一息的他猛然伸出手紧紧抓着我,一双如墨的眼看向我,“莺莺,再等一下。” 我听完他的话眼睛蓦然睁大。 因为他说的不是“别碰,会中毒”,而是“再等一下。” 同一时间,公山禹已经从楼台上飘然跃下,身法轻灵如絮,顷刻之间已出现在哑巴的身侧,一柄黑剑往哑巴的咽喉方向倏忽一刺,却见哑巴身形如鬼魅,速度似乎更胜公山禹,天空一道闪光霹下,人已退至十丈外,幽幽地望着公山禹。 “贵客远道而来,不打个招呼便登门入室已然造成老朽困扰,现下还打伤我派弟子,九命太子,老朽想知道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公山禹背着剑,目光如炬地望着哑巴说,“老朽的剑是否能刺中你,全凭你现在的回答是否符合老朽心意。” 哑巴皇帝在听到“九命太子”这个称呼时喉头动了动,发出诡异呜噎声,随后望向我,一双眼透过脸谱直直看着我。 他没有看霍不鸣,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定定地盯着我。 我看了一下哑巴,视线再度缓缓地落回霍不鸣身上,如果放任事情发展下去,在所有门派的掌门长老联手下,任哑巴武功如何高强也难逃此地,而这说不定就是他一直所希冀的。 “你”我颤着嘴唇开口,“不是霍不鸣,对吧。” 我的一席话被倾盆大雨遮掩,声音只有霍不鸣能够听见,他苍白的脸先是沉默,而后微微笑了一下。 我说:“真正的霍不鸣在哪里?” 他望着不停降下的大雨,雨水冲淡了他脸上的血,轻声说道:“数年前在郊外便病死了,至始至终便没有这个人。重华派弟子众多,在门派外的场合混入个不起眼的新人,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我瞪大眼,心底窜出股寒意,再度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报仇。”他转头看向我,笑得不寒而栗。“既然天执意让我无法解脱,我便要向虚伪的正道、荒诞的朝廷以及早该去死的哑巴一一复仇,这便是我从阴间爬回来的唯一冀望。” 他没头没尾地说的这一大段话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将死之人在留遗言,加之他身上的毒使得没人敢接近他,除了我之外,并没有人察觉到霍不鸣的异样。 “那我们呢?”我问他,“我们对你来说又是什么。” 他静默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好,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罢,毕竟你已经答应了不会再牺牲我们任何一人,我相信你。”我浑身开始颤抖,“但你能不能向我解释,哑巴皇帝他为什么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风雨飘荡着,密雨将我们与其他人组隔开来,整个世界彷佛只剩下我们。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霍不鸣听完后平静地说,“哑巴皇帝——或者说李裴煜,本来就是我的孪生兄长,自然长得跟我一样了。” 一道落雷闪下,再次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就在此际,我感觉手臂一紧,耳边响起三师兄慌乱的声音,“莺莺!莺莺!快走———!” 我转过头,已见哑巴皇帝近在咫尺,只差几步便到我们面前。他伸出手掌成爪状,凝起墨绿掌风劈开雨而下,直往我脸部袭来,我缓缓张大眼,眼前的一切彷佛放慢了速度一般,可以清楚看见雨滴清晰地打在他身上,公山禹举着剑追在他身后,他派掌教掌门纷纷从看台上跃下,大师兄和二师兄从我身边掠过,张开双手要以肉身替我挡下——— “哎呀,我的软肋被他摸透了,实在是令人感到棘手的兄长。” 我的耳郭轻飘飘地传来师父的声音,循声一看,不知何时“霍不鸣”已经站了起来窜到大师兄他们面前,伸出纤细的双手挡下了哑巴皇帝的攻势。在众人的诧异下,“霍不鸣”缓缓说道:“李裴煜,当初只毒哑你毁你容是因为我想看你受尽屈辱,但坦白说我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我们两兄弟成日夹在这些人中间活着也不是办法,不如今天就解决我们之间的恩怨如何?” 第七十七章 何謂悲傷【1】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暴雨逐渐停歇,缓缓转成如昨夜一般的细雨,此刻的空气弥漫着诡异的气氛———身近七尺的哑巴皇帝一时竟挣脱不了一个重伤少年的束缚,周遭所有人见状无不惊讶,大师兄跟二师兄被惊得像半截木头戳在原地,公山禹亦然,他的剑锋眼看就要刺进哑巴皇帝的后背,见到如此景象,他立即将剑负于背后向后急退几步,“你!?” “哟,公山老儿。”霍不鸣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瞥向公山禹,“看来你相当喜欢我的徒儿,也是,近来重华派新进弟子都是些蹭吃蹭喝的废物,连混入个素未谋面的人也不晓得,实在可悲,要不我写个育儿方针赠予你?” 他此话一出,公山禹肃穆的脸难得一见地闪过丝惊诧,他伸出两指指着霍不鸣说道:“你这口吻是萧无瑕!?” 师兄他们三人闻言嘴张得老大,一下子就愣住了,或许是想到之前的种种,脸上顿时又青又红,其他人更是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着霍不鸣,就连表现淡然的掌门长老们也不禁挑了眉。 “霍不鸣”眼神环顾四周,轻轻笑起,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少年音,而是更为成熟的男子嗓音,随着骨骼关节扭动声喀喀响起,眼前的他身子逐渐舒展开来,从孱弱单薄的身驱延展成为身高近七尺的身体,本来宽松的雪衫现下恰好贴合他的身型,面容也渐渐改变,剑眉朗目,鼻若刀削,一双细长眸子笑意不达眼底,嘴角仍是微微翘着,彷佛在嘲笑着在场所有人的无知一般。接着他一记借力使力,将哑巴皇帝向后推了数尺。 “师父!你”大师兄终于回过神,朝师父大喊着,“缩骨术!?” 师父视线扫向他,眼波流转着淡淡幽光,说道:“罗碧,你这才出来一趟,不仅盗了我的墓,让莺莺受伤,还搞得师兄妹间关系乌烟瘴气的,你身为大师兄,打算如何跟为师交代?” “还不是因为你把阿京的钱包掉了包,我们这不没办法才”大师兄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你你刚刚说什么?你的墓?那不是哑巴皇帝的墓?” “哑巴皇帝的墓?”师父微蹙眉头,“我们在那也待了几年,为师在说你是否都没认真听。” “我我只以为你是个守墓的。”他道。 “看来为师到底还是教育失败。”师父叹口气闷声说,“你自己想想,若为师是守墓人,那墓何以没有任何出入口?成天还得爬那该死的菩萨像掘洞出去?” 我听他这么一说才明白我之前在墓穴里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因当时在墓里大师兄确实是这么说的———“因为这儿也没其他路了,毕竟这里是墓地。” 既然是没有留活路的墓地,又怎么会有活的守墓人住在里头?只是当时我们并没有立刻联想起来,现在想想确实不合理。 接着他又看了眼三师兄,阴戾的眼神稍稍柔和下来,不知在思索什么,随后又看向二师兄,“玉京。” “!?”二师兄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听到师父叫他难得的不知所措。 “别妄自菲薄。”师父简单地说,“你娘与你可比在座所有虚伪的正道人士都要有骨气得多,听明白了么?” 四周的人听到他如此说话纷纷躁动了起来,公山禹更是眯起眼紧盯师父说道,“萧掌门此话何意?” “失敬,是我讲得太含糊了。”师父答说,“是比在座各位更要有胆才是。”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但师父不屑不顾,从外衣拿出柄纸扇指向哑巴皇帝,“难道我说错了么?方才哑巴下杀手的时候,身为一派之长的诸位你们谁站出来了?不是只有我的几个徒儿明知自己敌不过,仍不顾一切的以肉身阻挡?” 他扬起纸扇,继续说道:“现在,你们若不联手,谁敢单独与哑巴一战?” “萧无瑕,你别以为用激将法便能促使我们出手。”一个看来精瘦的老人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是想利用此计激得我们与哑巴相斗,弄得两败具伤的结果对罢?你处心积虑乔装成重华派新进弟子,不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没想这儿倒还有几个聪明人。”师父笑道,“不过你们不也期望着同样的事?最好是由我这个异类与哑巴争得你死我活,如此说来我们只是彼此彼此罢了。” 一直站在原地的哑巴静静地听着一切。听到此处,他抬头看了师父一眼。 “只不过,我与你们稍稍的有点不同。”他说,“那就是我比你们都要疯。” 所有人都还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师父便将纸扇转了面,我清晰看见他的纸扇上布着密密麻麻的虫子,让人看了不禁头皮发麻。接着,他将纸扇打平,数以百计的小虫逐渐汇聚成似曾相识的形状,慢慢拢出了翅膀、身体、以及鸟嘴。 我见状大吃一惊,这形状,这大小,不就是我在三途楼弄丢的纸柳莺!? 此刻它褪去了瑞香纸的外皮,现出了它原本模样,原来纸柳莺一直都是由这些小虫子组成的,只是师父将他们藏在纸里,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只让我能看见,我惊愕之余不忘干呕几次,当初花朝宴的时候我还把它们藏在嘴中,想到它们曾经在我的咽喉里爬着,还堵了我的气管,不禁懊悔我咋这么无知呢。 “这这是什么东西!?”几个女弟子见到虫子不禁放声尖叫,吓得连连后退。 “辟心蛊。”师父答道,“多亏我可爱的徒儿,它们被养得状况极佳。现在,我建议你们站远一点,要是溶化了你们的小脸蛋,你们爹娘要认尸可就难了。” 哑巴皇帝听到辟心蛊三字,浑身猛地一震,大步朝师父的方向奔来,公山禹显然也知道辟心蛊是什么,面容矍然骤变,吩咐众人立刻离开演阵台,但师父不慌不忙,刻意远离我们飞跳至空旷处,将蛊虫攒在左手中。 看到此景,我忽然想起三师兄曾经说过,辟心蛊若养在外头按时喂毒直至引发,能消融他人肌肤骨骼。 我明白师父想做什么了。 虽然不理解哑巴皇帝为何不是向后逃跑,而是往师父方向跑去,但我顾不了这么多,在我能思考前便已经迈开脚步也朝师父所站的地方跑去。而他目光只是一直注视着朝他奔去的哑巴,脸上释然的一笑,似乎早就料到哑巴会有这样的举动,接着便用内力催化手中的蛊虫。几百只虫身体瞬间膨胀,发出如同尖叫声般刺耳的嘶鸣声,哑巴已经近在师父眼前,抽出腰间的刀刃朝师父的手臂挥下——— “莺莺!!!” 师兄们追在我身后大吼,师父这时才注意到我已然接近他身边,细长的墨眼满是惊愕,我把辟心蛊的蛊虫从他手中夺走,但我来不及阻止哑巴,他的刀锋已经将师父的左手劈下,鲜血溅上了我们三人的脸庞,然而接下来的一切在我眼里如同慢动作一般,蛊虫先前已吸收太多内力,嘶鸣声忽地拔高,在我手中应声炸裂开来。 这一炸,我还没来得及失去意识,我的身子便已经尝到了宛如身处炼狱一般的感觉。 第七十八章 何謂悲傷【2】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看到自己被蛊虫血液溅上的皮肤部分开始消融,逐渐露出一大块鲜红的血肉,但在感受到任何疼痛以前,我先生出的是对死亡无比清晰的恐惧。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这样问着自己。 紧接着,我感觉我的脸庞生出了难以忍受的灼热,我才意识到虫血大约也溅到了我的脸,正在腐蚀着我的面部肌肤,我浑身不停颤抖,铺天盖地地疼痛不断撕裂着我,疼得我眼泪扑簌簌地滚落而下,但泪水在划过脸颊时那灼热却是以千倍万倍放大,雨水与泪水落在我露出血肉的区域像是要将我焚烧殆尽,我实在受不住疼,开始放声尖叫起来。 “莺莺!!”师父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我努力地将眼睛对上他的视线,看着他一张脸惨白至极,左手肩膀处不断滴着血,艳红逐渐染深雪衫。细雨冲淡了血腥味,却又一下被更浓的腥味给覆盖上,不断刺激我的鼻子,我连声作呕,才发现我连呕出来的都是红的让人发晕的鲜血,鼻子也开始冒着血泡。 我头晕乎乎地,抬眼一瞧,便见哑巴的脸谱跟胸口铠甲也在融化,当他的面具绳子被融断时,脸谱也哐啷一声掉落至了地上,在白日里我可以更清楚看见他的脸孔确实跟师父一模一样,只是两侧嘴角像是多年前便被利刃扯了开来,一路延伸到耳边,令人不敢多直视他的脸孔。 哑巴表情严肃,伸出戴着手甲的双手想触碰我,可我却被一股力道拉得身体一晃,在他还没碰到前我已落至一个熟悉的怀抱,只是那怀抱现在缺了一只手臂,没办法抱上我,只能用单手替我输送真气。 我这时意识已经模糊,隐约看见三师兄跪在我身边,伸手抹着已经流下泪的脸,将眼泪擦在我的手臂上,却是好了一点后又立刻腐蚀开来,但他不放弃,拿起柳叶刀往自己狠狠手臂一划,疼痛刺激着他的泪腺,眼泪从他脸庞滚滚而下,只要他觉得泪的量少了,他就会重复同样的动作。 如此反覆,但是我的伤口并没有好起来,反倒开始隐约露出白骨。 “这到底有什么用!”看着自己几乎没一处好地的手臂,他忽然情绪失控地说,“治不了!治不了!这眼泪一点用也没有!输入那么多真气也没用!莺莺莺莺她她救不了!我们救不了她!” “楚楚!你胡说什么,莺莺怎的救不了?”二师兄满身泥泞,边朝我输送真气边朝三师兄怒吼,“她会活下来的,她喝毒酒都能活下来了!没道理一点蛊毒她活不下来!你他妈再说一次这种话我先杀了你,你听到没有?” 二师兄拼尽全力输了全身的真气给我,脸色越来越惨白,一张脸现在宛如素缟一样,几乎没有任何血色。 “师兄师父”我嘴冒着血,方才的灼热感全然褪去,现在身体反而像身处冰窖一般,浑身冷得不行,“冷” 大师兄闻言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衣替我盖上身体,两只大手本来要握上我的手帮我取暖,但发现我的手掌再也无法握了,他终于受不住,站起身向四周大吼,“郎中呢?大夫呢?你们之中不是有人会医术么!还不快过来治疗———” “元莺莺已经没救了。” 公山禹苍老的声音蓦地传入我们耳里,本来在替我输真气的师父抬起苍白的脸庞,静静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经过刚刚发生的那些,老朽算是明白了一些事。”公山禹一脸怅然地看着师父说,“萧无瑕,你自己该明白辟心蛊该是什么样的蛊毒,轻则蚀肤腐肉,重则化为一滩血水,连骨都不剩,若不是九命太子即时砍断你的手臂,元莺莺以肉身阻挡,恐怕在场众人难逃此劫数,也包括你自己。” 师父闻言表情木然,一言不发。 公山禹见到这样的师父,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哑巴皇帝,转身背对着他们,自言自语道:“造孽,造孽,或许老朽从一开始坚持的正道便是错的也说不定。” 语毕,他便在细雨中悄悄离去,同时宣布少年论武因为这场意外宣告中止,既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也不准任何人追究师父的责任,即使有些门派因此感到不满,但公山禹威名显赫,受万人景仰,重华派又是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众掌门也只能尊重其决定。 一时间演阵台上只剩下零星几人,除了师父跟师兄他们外便是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的哑巴皇帝。他再度伸出手想触碰我,而这次师父没阻挡他,任由他传输真气给我。 但无论这些真气再怎么丰沛,我都可以感觉自己像是无法吸收它们,只是输进后又原封不动地从我指尖流逝。 “师父,我要死了。”我咽了咽血沫,“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不后悔。” “嘘,别说话,你不会死的。”师父轻轻地说,此刻他也失血过多,左手肩膀仍滴着血,如此下去论他修为再怎么深厚也抵挡不了这般消耗真气。 我喘着气说:“别输了,真气没有进到我体内,太暴殄天物。” 师父听完我的话并没有按照我说的停下动作,哑巴也如出一彻,反倒更加拼尽全力的想救回我的命。 我意识逐渐涣散,但看到此景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奇怪,师父也就算了,为何连素未谋面的哑巴都要如此拼命的救我? 接着,我稍微撇头看向师兄三人,朝他们一笑,天知道我现在的模样有多吓人,虫血应该已经毁了我的脸,但我最后还是想朝他们笑一笑,“终于有一回是我救了你们,你们别再对我那么冷漠,我也是有用处的。” “傻子,没用的是我,我明明心悦于你,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对你说。”二师兄抑制不住悲伤,凤眸氤氲,不断给我输真气说道,“我知道我说过什么,但你让我觉得或许一个伶人跟一个小姐真的可以在一起,可是” 二师兄的指尖颤抖,真气不知不觉已消耗殆尽,任他再怎么想凝聚,始终是枉然。 “其实我们三人对你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大师兄替我拢紧外衣,“对你冷漠是因为我们怕再起争执,让你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我们想,不如让你与我们保持单纯的师兄妹关系,这样我们说不定还能看着妳欢欢喜喜的,即使哪天喜欢上了别人,我们也能真心祝福”他拢着拢着,眼泪一粒一粒地从眼眶掉落出来,湿透了衣裳,“但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早知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就不应该对妳如此” 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滴到我的伤口,继续说:“你在三途楼的时候问我一次带着三人走在那样的细链上不害怕么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你,那便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害怕过任何事物,猛兽也好,鬼魅也罢,便是师父常说的人心我也从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所以当下确实是不害怕的。然而直至今日,我真真感受到了什么叫害怕所以算师兄求你了,别走” 一旁的三师兄双手抱头浑身颤抖,两手满是逐渐愈合的痕迹,眼泪治好了他自己的伤,但却治不好我的,他开始念着他所知道所有神佛的名号,将希望寄托于虚无飘渺的存在,精神已然崩溃。 我慢慢地看着他们三人,很想再跟他们多说点话,但我实在没力气了,便转而仰头看向天空,看着破开的乌云洒下一线光束,发觉雨停了。 “师父,我累了,带我回明镜门。” “好。” 我缓缓闭上眼,此刻身体的疼痛感不曾消减,但我心里却感到异常平静。慢慢地,我感到两股真气矍然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柔软的触感落在我的鼻尖上。 “我带你回家。” 第七十九章 何謂悲傷【3】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的思绪幽幽地飘向未知的地方,像是流淌进了黑暗的最深处,四周不着边际,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恍惚间似乎不断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不知过去多长时间,这声音没有减小,反倒越来越大,几乎是贴在我耳边用力地喊,我努力地睁眼想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识相,死了都不让我安息,于是真睁开了眼睛。 “谁!这么吵还让不让人安息了!”我气急败坏地说,猛然发现自己身躺在一条黢黑的小河边,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先前那模样,而是全身素白,更让我意外地是我的身体完好无缺,不像死前那样掉东掉西的。 “莺莺!”那个人惊喜地说,把我用力抱紧,“真的是妳!长这么大了,出落成大姑娘了,叫爹亲差点认不出来!” 我虎躯一震,将那个人推开细看,这副笑脸盈盈,笑容满面到不知为何让人有些想揍他的模样,跟我记忆中已经死去的爹一模一样。 “爹亲!”我伸出手捏着他的脸,“这次不是迷障?是真的爹亲么?” “迷障?”爹被捏得一脸茫然,“不是,我真是你爹,不然我把你小时候只有我知道的糗事说给你听证明一下?” “不用了,会这样讲话的只有真的爹亲。” 他听完后笑着摸上我的头,我看着他的脸,他跟过去的样子别无二致,样貌仍停留在死的那一年,我看着看着,眼眶红了起来,一股急欲诉说的思念涌上心头,便抱上他哭道:“爹亲真的是爹亲!你可知我有多想你!你走后的每一天,我没有一天不想你的!” “我明白,我明白。”爹也抽着鼻子说道,“我在这里也天天期盼着你跟你娘早日下来陪我,不然爹有时也挺寂寞的不是,爹不是诅咒你跟你娘的意思。” 我稍微一愣,与他对上眼,看着他眼神不断游移想避开我,我忽然笑了出来,这段话使我想起爹讲话太过耿直而讨了不少打的过去。 “爹亲,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开门见山地说。 “是,也不全然是。”爹道,伸出半透明的食指指着我的身体,“你看到了么,你跟我的样子不太一样,你仍保有实体的样子,代表你还有一口气留在人间,等到气断了,你便会同爹亲一样身体成透明透明的。” “咦?我还没断气?”我惊讶地说,“身体都烂成那样,我竟然还没断气么!” “你很想断气么?”爹直白地问。 “不是,我只是有点讶异。”我说,“既然我还没死,我怎么会在这?” “或许是阴差误以为你死了,这才带你过来,只是走到一半发现你还有一丝气息留在人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把你放这了吧?”爹说,“这帮子阴差越来越散漫,敢把我女儿丢这,让我碰上了我定会拽着他们的鼻环好好骂一顿。” 爹还是跟以前一样,见到值得纠正的事他绝对会不吝惜纠正。 接着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朝我笑道,“罢了罢了,也是因为他们的失误才让爹有机会好好看看你,爹这次便饶过他们,走,爹先带你去吃点东西,跟你说,这儿的东西可好吃了!你一路上跟我说说你这几年发生的事,还有你跟你娘过得如何,爹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你!”他将我扶起来,抚手说道,“对了,爹在这里碰巧也认识到几个也识得萧无瑕的,你还记得么,就是小时候陪你玩的那个大哥哥———” 爹完全不给我插嘴的机会,一个人叽哩呱啦地讲得很开心,一副极为高兴的模样,我不忍心打断他,任由他牵着我的手不停地说着。 我们一路沿着黢黑的小河走到一座不见尽头的桥,我忽地感觉这桥有些似曾相识,依稀记得是在之前的墓里见过,还不待我来得及细回想,我们踏上桥的瞬间桥墩上的红灯笼便燃起,灯火通明下我猛然惊觉周遭竟乌压压挤了一堆半透明的人走着。 “不好。”爹忽然说,“你这样太显眼了,你先把脸遮着,进到鬼城后我给你寻一块布挡着身体。” 我发觉周遭确实开始有视线落到我身上,空洞的眼神探出的是疑惑,我吞吞口水,听了爹的话把整张脸用袖子遮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没想到才刚走没几步,便有一个操着奇怪口音,讲话极为别扭的男子嗓音传入我的耳里,“呐,墨然老弟,这是谁,该不会是你口口声声提到的爱妻吧,她也下来了?不过这看来年纪稍微小了点呐~” “罗兄说笑了,她不是我妻子,是我可爱的宝贝女儿,不过她还没完全离开阳间,正好你来了,你去替我寻块大点的布遮着莺莺的身体吧,她这样会被那些对人世有留恋的鬼魂缠上的。” 那个人似乎是听了爹的话,快步离开后便折返回来,将一块重到不行的物什扔到我身上。 “抱歉呐,一时之间只能找到这个。”他说。 我睁眼看了一下自己,原来他找来的是条十分厚实的棉被,估计应有八斤左右,而且上头的鸳鸯图案说明这似乎是人结亲用的,但我还是很感激他的热心,于是我抬头想跟他道谢,但看到他的瞬间我呆住了。 映入眼帘的这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身驱凛凛,看来有七八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月牙色的外域服装,上头绣着精细的百兽图,但这些远远比不上他的五官给人来得印象深刻——深邃的双眼是难得一见的湛蓝,高挺的鼻下挂着不羁的笑,一头极为少见的金色卷发胡乱扎了个髻。 他的长相竟与我在那墓穴里看到的那个驯兽师人俑一模一样! “你你你!”我颤抖的伸出指头指着他,“你是那个驯兽师!” “唔?你认得我?”他挠了挠后脑勺,“看来我在中原挺出名的,不错,我生前是驯百兽的,汉名叫罗敢当。莺莺,你的事我听你爹说过好多了,今日一看果然如他所说,确实生得可爱机灵呐。” “罗兄,请别打我女儿主意。”爹笑眯眯地说,然后转向我,“不过莺莺,你怎么会知道他?他跟爹差不多时间走的,那时你还小,他来到中原也是直接入了宫,按理说你不会知道他才是。” “我。”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跟他说“因为我看过你的尸体,所以知道你的长相”。 就在我烦恼要如何解释时,罗敢当自己先开口说:“啊糟呐!墨然老弟,我们得快去梨园,我答应了今天要给月仙娘子打下手。” “你答应她便你答应她,与我有什么关系。”爹冷漠道。 “别这样嘛,月仙那暴脾气你也晓得,我这晚到一刻钟不得给她抽死,你讲话厉害,看在我给你女儿寻棉被的份上替我说说好话罢呐,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肝胆相照,义气相挺,我们都是那么好的兄弟了,帮帮我呐。”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你称兄道弟了。”爹叹口气,“算了,莺莺,我们去帮你罗叔,不然月仙娘子是真不会饶过他。” 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但我还是乖乖地点了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呼,这份恩情敢当铭记在心,是这样说的罢。”罗敢当松了一口气,然后朝我眨眨眼,“走,罗叔带妳去见见梵音天女,我敢说现在人间定没有再比她更厉害的伶人了。” 第八十章 何謂悲傷【4】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发现鬼城跟长安其实没有多大区别,甚至比长安再更热闹些,或许是因为这里不分昼夜,抬头所望皆是黢黑,所以这儿的街道一直都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如果不是所有人都是半透明状,走路飘忽不踩地,我很难想像这里竟是死后的世界。 这一路上还是有人多看了我几眼,但大多可能觉得我这脑披鸳鸯被是阳世的新流行,也就瞧两眼就去做自己的事。于是我们沿着青石大路顺利走到了一座广阔的红墙外,便见“梨园”金色二字镶嵌在一块黑木匾额上,一旁红墙窜出了不少姹紫嫣的花儿,如同在迎客一般。 我们才准备要进大门,便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声响不断传出。 “罗敢当那死鬼去哪了!!奴家要宰了他!!” 这一句话无比清晰地传入我们耳内,罗敢当听到更是缩着身子躲到爹亲后面,眼神来回地看着广场中央拿着长枪的女性跟我爹,“墨然,救我。” “哗,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我蒙着被子说,“气到连长枪都甩起来了,爹亲,他这是做了什么惹那娘子这么生气?” 爹低头看向我说:“古人云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道理是真的,我们平时虽然不用吃喝,但总有想要的东西,这时若没人烧纸钱给我们用,便得想法子靠自己赚钱,月仙娘子便是。今日你罗叔答应月仙娘子会同她一起演出,如此她便能攒够钱贿咳,请阴差让她见她儿子一面。”然后他瞥向罗敢当,“结果便是你看到的这样了,你罗叔浑然忘了这件事,还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晃。” 罗敢当一脸愧疚。 “走吧,我们去安抚她的情绪。”爹亲看起来不情不愿,但还是牵着我的手走向那个娘子。 月仙站在广场中央插着腰,身边零星站了几人,她一感受到有人靠近,立刻持着长枪转身,我被枪锋利的枪头吓了一大跳,差点跌坐到地上。 “哦?是元墨然?你怎么在这?”她说,“旁边这个披着鸳鸯被的东西是什么。” “是我女儿。”爹答道。 我赶忙定下神,颤巍巍地抬眼看向月仙,然而这不看还好,一看我真的跌坐到了地上。 眼前的月仙如同她的名字一般,乌发如漆,肤光胜雪,烟眉秋目,一张艳丽的脸绝对会叫所有男子过目不忘,但这不是让我吓到的原因,而是因为她跟我踩破身体、砸断玉簪的皮俑长相如出一彻,只是现在多了一双宛如琥珀的眼珠子骨碌转着。 在我能思考前我已经真诚地下跪,“对不起!!!” 所有人都被我突兀的举动吓得动作停滞,爹见状赶紧将我扶起来,“妳怎么了?怎么突然跟月仙娘子下跪?别吓死爹亲。” “我我踩坏了月仙娘子的尸首。”我拉着爹亲的袖子说,“但我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意。” “什么嘛,奴家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月仙像个没事人般摆摆手,“没事,人死了那也就是一具空皮囊,没个用处。只是你是在哪踩的?乱葬岗?你一个小娘子胆倒挺大的,敢去那种肮脏地方。” “这。” 月仙讲着讲着,眼飘向了爹亲的后方,看到罗敢当的瞬间眼睛蓦然睁大,“好啊,罗敢当!!你死哪去了!奴家在这里等你等了一时辰,客人都散了!你打算如何跟奴家交代?” “月仙娘子,息怒。”爹嘴上是这么说,但身体自动地走到旁边,任凭月仙的怒火直射向罗敢当。后者睁大眼,不敢相信爹这么轻易地便背叛他了,他看着月仙颤抖地说:“不不是一刻钟么” 月仙深吸了一口气,将长枪哐一声用力地敲打上地面,像是想忍住即将爆发的情绪,但忍一忍,终究没忍住,便将长枪扔向罗敢当,差点戳到他头颅。 我瞪大眼睛,转头看回月仙时发现她的眼眶忽地漫上了泪水,她见状擦了擦眼睛,转身背对我们微微撇着脸说道,“妳是莺莺吧?奴家如此失仪让妳见笑了,妳的事我听元墨然讲了很多,话说妳怎么会在这?可是意外?” 爹也看向我,似乎是现在才想到要问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于是我把自己身中蛊毒的事说给他们听。 “蛊毒!?”爹听完后愕然,“你怎的碰到的蛊毒?” 我想想也难怪,爹親走得早,不知道萧无瑕已经自立门派,更不知道我被娘亲送进明镜门的事,大概还以为我应是待在家中安安份份等着出嫁。所以我又将自己进了明镜门的事说予爹知道。 没想到此话一出,月仙、罗敢当跟爹亲的脸色变得相当古怪,罗敢当率先开口问:“呐,你说的萧无瑕可是皇帝他儿子?” “嗯,是吧,虽然你这样说有点奇怪。” “怪不得,奴家就说在这怎么找不到他。”月仙说,“原来是没死啊,那奴家与你也不算白死了。” 我对他们的话正感到疑惑,与此同时爹已经紧紧抱上我,说道:“对不起,爹亲不在的时候让你跟你娘亲受苦了,你中了蛊毒一定很痛吧,爹看到你一时太高兴,竟浑然忘了这事,只顾着自己开心,爹亲真的很抱歉。” 爹的话让我回忆起之前那宛如身处炼狱的痛苦,想到自己皮肉在眼前一块块脱落,我眼泪也不自觉开始滑落,委屈地喊着:“疼啊,太疼了!我的身体被蛊毒腐蚀得乱七八糟的,实在太疼了!” 月仙跟罗敢当两人互看一眼,表情像是于心不忍,前者想了想,便叹了口气说:“算了,既然今天莺莺来了,奴家便饶过你,反正玉京已经那么多年没看过奴家,不差这一年。” 第八十一章 何謂悲傷【5】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一听到二师兄的名字浑身一震,顾不得泪还在眼眶里要流不流,蒙着被子看向月仙道:“什么!妳妳刚刚说的玉京?” “嗯?玉京是奴家的儿子,随奴家姓白。”月仙说,“妳知道他?” 我相当激动,“当然!长安没人不知道他,西国寺戏场第一名伶白玉晶!而且他更是我二师兄”我仔细看了一下白月仙的长相,才惊觉二师兄化起妆竟跟她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白月仙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咬着下唇,“他他今年多大了?” “十七,过了五月便满十八。” “十七,竟然十七了么。”她强忍情绪,“他过得好么,有没有生病?” “他很好,一切都好,师父收养了他跟我另外两个师兄,他们在一起都很好。” 我看着白月仙故作坚定的模样,便隐瞒了二师兄脖子上那根绣花针的事,如果让她知道了,她肯定会受不住。 “地下一天,人间一年,奴家虽知道已经多年没见玉京,却不知竟是已经过了九年。”白月仙掩着嘴,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这些年奴家让他受苦了。” 罗敢当伸出手拍上白月仙的肩,“中原人说这美女哭是梨花带雨,好看得很,我便不这样觉得,妳这样一哭只让我心疼得紧。” 白月仙沈下脸色,“得了吧,把你那油嘴滑舌的嘴收起,奴家不吃你这套。” 罗敢当挠了挠后脑勺,继续嬉皮笑脸道:“今天是我对月仙妳不住,这钱我定会在今天给妳攒够,让妳去见儿子一面。” 说完他便像烟囱精似的一溜烟跑出了梨园,一眨眼人便没了身影,也不晓得去哪了。 “哼,他最好是能赚够,否则奴家投胎都不放过他。”白月仙接着看向我,“莺莺,你跟奴家说说玉京变得怎样好不好?” 我看了一下爹亲,他似乎不急的样子,或许是他也知道白月仙有多想念二师兄,便颔首示意我跟白月仙多聊聊。 “二师兄他脾气坦白说不太好,日日怼天骂地。”我说,想起失去意识前他替我输真气的画面,“但他其实是一个相当相当温柔的人,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 “那确实是奴家儿子不错。”白月仙不知道想到什么,忽地笑弯了眼,月牙般的眼里满是骄傲,“跟妳说,在玉京小的时候,有次奴家染了风寒,本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汤药,问他他也不肯说,奴家以为他是去跟大人讨要了,浑然忘了奴家曾跟他说不得求他人的话,正想拉出他的手打骂他时,才发现他两只小手都是伤痕跟水泡,这才知道这药是他自己从山上采来的,亦是他自己煎的汤药” 白月仙说着说着,眼波流转,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玉京曾跟奴家说他长大后想做大将军,坐在马上威风凛凛、英姿飒爽,不让任何人看低奴家与他,但后来他发现贱籍是无法考取功名的。虽然玉京嘴上没说,但奴家知道他伤心坏了,于是奴家便与他说,我们与世族大家并无任何区别,他们能做得的事,我们也能做。” 她继续说:“奴家虽是伶人,但从不觉得自己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多少达官贵人倾尽钱财只为看得奴家舞一曲?连主上都臣服于奴家的舞姿之下” 讲到这里,爹微微蹙了眉,开口打断道:“月仙娘子” “无事,奴家知你想说什么,奴家确实是死在宫中,但奴家不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白月仙道,“奴家现下唯一的愿望只有在投胎前再看一眼玉京,仅此而已。” 我踌躇片刻,问说:“月仙娘子,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妳问。” “妳之所以会死,是不是跟师父有关?” 爹看了我一眼。 “事到如今,奴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月仙答道,突然反问我一个问题,“莺莺,你听说过尸脱大法么?” 我摇摇头。 “尸脱大法是一种出自百戏团的幻术,能做出死人复生的假象,其方法是取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封住人的穴道,停止其脉搏呼吸,使人宛如死去一般,但只要拔除那根针便可恢复心跳,重新活过来。” 我不清楚为什么白月仙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静静听她说下去。 “但是这假死也只是暂时的,即便不拔出,到了一定时辰那人也会自己复甦,只是心脉会受到重创,痛苦不堪讲到这儿,妳一定在想,奴家为何要同妳说这些对不对?” 她看着我,继续说:“那年进宫后,奴家与其他人透过主上结识了四皇子李裴煜,也就是人称的九命太子。可是就连奴家书读得不甚多,都知花落一季人活一世的道理,更何论九命?因缘际会下,我们遇见了李裴煜的孪生弟弟萧无瑕,才知九命太子的九命其实自始至终便是一场骗局。” “奴家还记得,有次李裴煜替主上饮下了外域进贡的酒,谁知那酒竟参了乌头汁,毒死了不少嫔妃皇子,唯独李裴煜没事,当然,宫内的人也曾怀疑过这是李裴煜或是其母妃萧淑妃的作为,但李裴煜的酒盏内装的确实也是毒酒,而萧淑妃自己也中了毒,性命垂危。所以经过此事,主上不但感激四皇子救了他一命,也更加确信李裴煜确为九命。” 白月仙顿了顿,说:“莺莺,你是萧无瑕的徒儿,便应该知道他体内养了个极为罕见的蛊毒,能使他百毒不侵,所以你该知道当时替主上饮酒的人是谁了?” 我睁大眼,突然心生一股疑惑,“主上难道不知道师父么?师父不也是皇子” “不知道,主上从一开始便不知自己还有一个叫萧无瑕的儿子。”她答道,“奴家和罗敢当也是因为一次偶然下才知李裴煜跟萧无瑕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萧无瑕便像阴阳面中的阴一样,生活在诺大皇宫的暗处,就连隐卫也没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而他活着的意义只有一个,便是让李裴煜成为皇帝。” “但李裴煜本就是皇子,成为皇帝也是有朝一日的事,何必要如此周折” 爹平静地打岔道:“主上膝下有多少皇子公主,恐怕连主上自己都不清楚,而皇位却只有一个,若想使自己儿子当上皇帝,不费周折是不行的。”他继续道:“所以萧淑妃,也就是李裴煜与萧无瑕的母亲,想到的便是谎称四皇子是金仙下凡,身怀奇术,故有九命,此话一出,果然吸引了渴望得道成仙的主上注意。” “所以”我恍然大悟,“她便拿师父来当替身!?萧淑妃也是师父的娘亲,她怎么肯!” “这事奴家确实也不理解,奴家只知萧淑妃极力隐瞒萧无瑕的存在,如若不是我们认识的一鲛人误打误撞发现了萧无瑕,恐怕我们也不得不信九命太子罢。”月仙道,“总之,那尸脱大法便是萧无瑕当替身的最后一次,奴家与其他人知道萧无瑕这次是有去无回,便想尽办法让当时的百戏团长带他逃走,结果便是逃了一年就被抓回,凡是知道他存在的人也被暗地处死,这也是为什么奴家与罗敢当人现在在此处的原因了。至于后续发生了什么,奴家已经两眼一闭,再也不知。” 我细细地想着白月仙的话,忽然想起师父曾说那地下墓穴的墓主是他,联起白月仙、罗敢当还有无数人的尸首都在那地方,不自觉地打了身寒颤。 这后续该不会是被封了穴道的师父被活生生放进那棺木,待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竟在棺材里头,这也就解释了棺木上的抓痕跟血痕从何而来,而当他不知用什么方法逃出的时候,发现曾经认识的人都被作成人俑放在四遭,甚而布置成载歌载舞,歌舞升平的天宫模样 我忽然感到一阵噁心,究竟是多丧心病狂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第八十二章 何謂悲傷【6】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爹亲见我想事情想得出神,便出声喊我,我一回头,便见罗敢当已经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了,手里还抱着数条锦帛。 “罗敢当,这短短时间你是从哪弄来这些的?”白月仙有些疑惑,“你该不是去打劫新来的?若真是,看奴家还不抽死你。” 罗敢当连忙摆手,“月仙,冤枉呐,这也是我辛苦存下来的,不过我愧对于妳,这些锦帛就全给妳了,有了这些加妳自己攒的应该够了,趁时间还来得及前妳赶紧去吧。” 白月仙低头看着那些锦帛沉默片刻,抬头问他:“你存这些可是为了见她?” 罗敢当听完脸色稍稍一变,既没给予正面回应,也没否定,只是把锦帛一股脑儿的塞到白月仙怀里,“过去就过去了,隔了这么多年她也早该忘了我鼻子眼睛长什么模样,我去见她做甚?”他轻叹口气,继续道,“中原人常讲的有缘有缘,如果真有缘来生还能见着,我再对她说她想听的那句话便是。” “哼,奴家便从不信这些,什么有缘没缘,浑都是借口,奴家笃定她还在等你。”白月仙拿起一段不甚出彩的锦帛,将其余的还给罗敢当,“这就当今日你给奴家的赔礼了,奴家走了。” 说完白月仙便在我们面前跩著有些眼熟的步伐离开了梨园。 “哎,只拿那匹明明不够。”罗敢当表现得像是没发生过刚刚那事,嬉皮笑脸道:“真是,为什么月仙就是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墨然老弟,你说月仙是不是不喜欢我呐,我明明对她那么好。” 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真不见他心中的那一位么。 “不见不见,说什么我也不见呐,她大约都有了丈夫孩子,过得幸幸福福的,我去不是很煞风景么。” “你是去看她一眼,又没让你闯她与驸马的寝殿。”爹说,“更何况她又看不见你,哪儿来的煞风景?” “你便是这样说我也不去,更何况我锦帛已经给了月仙,已经没有足够的钱财可以贿络。”他答道,“罢了罢了,还不如把这些全换成吃食美酒,我们走之前再痛饮一番。” “你留着你的锦帛,看在我女儿的面子上这顿吃食我请你了。”爹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你想清楚了再来楼外楼找我们。” 语毕爹亲便牵着我走出梨园,独留罗敢当一人在原地。 我们沿着青石大道弯弯绕绕地来到了一座恢宏的楼阁,放眼望去这楼阁灯火辉煌,楼外还傍着一汪清澈的湖,只是这儿没有皎洁月光照耀,再清澈的湖也便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石拱桥上飘荡着的人影也是静默的,倒与热闹的楼阁形成鲜明对比。 “爹亲,你为什么跟罗叔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把刚刚藏在心底已久的疑问问了出来,“月仙娘子看起来也很着急的样子” 爹牵着我的手忽地一紧,随后松了开朝我笑道:“时候到了爹亲自然会告诉你,现在难得我们两人能聚在一起,你告诉爹亲你在门派过得开不开心?你那几个师兄对你可好?还有萧无瑕也还好么?” “嗯,我在门派过得很开心,师兄他们也对我很好。”我说,“可是师父他跟我们以前见到的样子不太一样,虽然现在多少知道了原因,但现在的他行事乖张,人又难以捉摸,实在无法预料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你都说成这样了,为何还要待在门派呢?” “”我稍微拨开被子玩着发梢,“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明明知道师父是这样,但我还是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而且我也相当喜欢师兄他们。我不敢厚着脸皮说他们需要我,但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们,跟他们一块热热闹闹的,让我想跟他们一直在一起,不论遇到什么事我都想跟他们一起面对” 讲到这,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微微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我的身体不知道已经烂成什么模样,还说什么跟他们在一起。” “莺莺。”爹突然唤我名字,我转头看向他,便迎上了他温柔的目光,“或许你还有机会。” “什么意思?” 爹稍微拉开被子,我这才发现我的身体还是跟刚才来的时候一样,手脚甚至看起来更有血色。 “爹找到你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奇怪,来到这世界的人气色只会不断衰败,身体呈半透明飘忽状,可你的气色看起来是越来越好,看起来反倒像个活人。随着这时间过去,爹亲更加确信你在阳间的身体正在恢复,虽然爹亲不知道理由,但应该要不了多久,你便能离开这回到人世间。” 我听完爹亲的话十分错愕,“你的意思是我还没死?” 爹颔首,浅浅笑了一下,“只是你必须要有心理准备,同月仙娘子刚刚说的那样,地下一天,人间一年,从爹找到你到现在也有些时间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或许人世已经过去三、五个月,也可能是半年,多少会与你原本所认识的世界有些不同。但是只要人活着,便什么都不足为惧。” 他蹲下身子,伸手摸上我的脸颊,“唉,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身边有了心悦的人,如果他们对你好,爹也就放心了,在你离开回到他们身边之前,再陪爹亲最后一小段时间,好么?” 这时罗敢当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他四处望了眼,看到我们后便朝我们的方向靠近,爹下意识地拍了拍身子起身,也因为如此,我没有察觉到他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想清楚了么?”爹问。 罗敢当听了爹的话后沉默良久,微微颔首,此刻丝毫不见他先前浪荡不羁的模样,反而多了些坚毅决绝。 “只不过我刚才已经把锦帛交给阴差请他们带月仙去见他儿子一面,现在自己身上已经什么都没剩。”他说,“纵使我们现在开始赚,恐怕也来不及呐。” 我想起爹忌日时娘亲给他烧的大把纸钱,说道:“爹亲,娘亲不是有烧给你纸钱,那些不能用么?” 爹无奈地摇头,“你娘大约是怕我在这被抢,所以每年烧的钱全写上了我的名字,除我之外的人根本用不了。再者你娘写的字太像血书,情况允许的话,能不用爹也尽量不想用” 一时间众人陷入胶着。我看了一眼罗敢当,再看看自己,心里陡然想到一个妙计。 “爹亲,爹亲,你耳朵靠过来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附在爹耳旁窸窸窣窣的,他听完后表情微妙的一变,上下看了我两眼,“这是谁教你的?你娘还是萧无瑕?” “嘿,谁让那些阴差做事散漫。”我拉着爹的衣袖,“元御史,接下来看你的了。” 第八十三章 何謂悲傷【7】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因为中途就被丢下,所以我其实完全不知道阴差长什么模样,爹回我说这点倒是不用担心,阴差的长相与常人不同,一看便知,洽巧楼外楼里就坐了俩现成的,我们这就过去。 于是我们三人绕到楼外楼前边,经由大门进了人声鼎沸的酒楼里。当我一看到阴差时,立刻就明白爹亲的意思———两个魁武巨大的“人”正坐在一张圆桌旁饮着酒,其中一个的头是牛头,另一个则是马面,在一汪正常人里头特别醒目,想不多留意两眼都难。 我推了推爹的后背,他趔趄几步后瞥了我和站在他身后的罗敢当一眼,嘴上边碎念他一生为官正直,刚正不阿,没想现在贿络威胁的事全做了,一边无奈地坐到了那两个阴差旁边。二人见爹亲十分自来熟地坐到他们身边,其中的牛头便眨着浑圆的大眼睛看着爹说:“你是?” “在下是谁并不重要,你们只需知你们要倒大霉了。”爹说。 马面一听,手中的酒盏放了下来,上下打量着爹神色不悦地说:“你这厮,该不是酒喝多了,一上来胡说个什么劲” “哎,先别急,马公、牛公,请看那个方向。”爹伸出双手,五指并拢毕恭毕敬地朝我比来,“告诉在下,二位看到了什么。” 他们两人朝我方向望过来,狐疑地看了我几眼后又看向爹,“哼,不就是披了个喜被的奇怪女娃么,故弄玄虚,你这厮究竟想要做甚?” “她不是普通的奇怪女娃。”爹神神秘秘地凑向他们,“你们可知为何她披着喜被么?” “还能是什么,大概也就是阳世流行罢了。”马面不耐烦回道。 “哎,马公,非也非也。”爹说,“如果今天在下告诉二位大人,这小娘子实际上阳寿未尽,还生龙活虎的,二位信么?” 牛头跟马面互看了一眼,眯起眼看着爹亲道:“你什么意思?” 爹笑眯眯地招手让我过去,待我坐定后他让我稍微褪下被子露出脸,谁知我才刚伸出手,牛头的眼睛瞪得跟桌上的那盘鱼一样大,马面更是将我被子拉紧,左顾右盼后紧张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儿会有个活人?” “马公,在下也实在疑惑,明明小女寿命未尽,怎的就被抓来了这里。”爹表情极为真诚地说,“不过在下深信这纯粹就是个误会,不怪任何人,只是若让阎公知晓您们当中有人抓错了人,这误会真真再也解释不清了,您说是吧?” 牛头脸色铁青,两只牛眼直瞪着我和爹亲,马面也有些不自在,隔了好一阵后他才暗声问道:“你想要多少?” 爹亲惊讶地说:“哎呀,在下说这些可不是要来勒索打劫的,在下好歹生前也是清官,这种不公不义的事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接着只见爹飞速地示意牛头马面靠向他,极微小声道,“是这样的,马公、牛公,在下那边那个朋友死得挺无辜的,至今也没人给他上香烧钱,事到如今他也对人世没什么眷恋,唯独想见曾经的那个她一面。当然,在下知道阴间的规矩,阴阳两隔,天各一方,本该放下执念,断开此生,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情如何说断就断,您们说是吧?而此事若能成,二位也算是成人之美,功德一件,将功抵过,何乐而不为呢?” 爹亲一番天花乱坠的话在我听来就是妥妥的威胁,只不过是比较诚恳委婉的那种,不过这段华丽的辞藻倒真让牛头马面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彼此相视一眼,又瞥了下罗敢当,沉吟片刻后点了头,“我们允了。” 我看着爹,虽然心里早知这会很顺利,只是没想过这么顺利。 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们三人步出了楼外,罗敢当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方看向爹咧嘴说道:“墨然老弟,谢谢呐。” “如果没有我女儿,这事我也帮不了你。”爹亲道,“罗兄,接下来得靠你自己。我在这等你跟月仙娘子回来。” 罗敢当笑了笑,朝我这看一眼后摸上我的头,动作像在摸一只动物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动作跟身形竟让我想起大师兄。 “墨然老弟,跟你实话说呐,先前我不是故意忘记月仙的约的。”罗敢当忽然说,“我听城里人说有个年轻娘子倒在三途川旁,纵然我知道人海茫茫,也知道她现在不年轻了,是她的可能性几近于无,但我还是” 他话音未落,已经见牛头马面走了出来,于是话锋一转,跟我笑道:“莺莺,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此次分别会让我很想很想你的。” 爹眼神炽热地看着他,把他的手从我头上拍掉。 “哎,墨然老弟,别误会别误会。”罗敢当摸了手,“我这不是把莺莺当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对了,义女!义女看待来着么!如果我有女儿,我便让她与莺莺结为姐妹,如果是儿子,就是夫” “你生前风流成性,照你这样说莺莺得多出多少姐妹和夫君。”爹瞪大眼说,“别贫了,快走,别让我后悔帮你。” 罗敢当嬉皮笑脸地跟我挥挥手,跟在等他已久的牛头和马面身后逐渐走到我们的视线尽头。 “行了,两人的事都忙完了,总算是没留下遗憾。”爹跟我说,“走吧,这楼外楼外边的小摊贩有许多好吃的,有样东西爹定要让你尝尝。” 爹带我走到一个小摊前要了三四个玉兔造型的小包子,我定睛一看,发现是小时候他最常给我买的小白兔豆沙包,过去点点回忆瞬间涌上心头——从前爹带我踩雪煎茶,盛夏时听着外头芭蕉滴雨,我心情不好了便给我买豆沙包哄我高兴,瞒着娘亲带我偷偷放爆竹 “我想你跟你娘的时候便会过来买一两个解解愁,只是没想到味道跟以前我们吃的是一样的。”爹道,“你尝尝。” 我点点头,当他将那豆沙包放在我手上时,半透明的包子从我手中穿过,落至地上滚了两圈。 “这!” 爹亲看着落在地上的豆沙包,似乎不太讶异,只是略为落寞地笑着说:“看来我实在是留不住你了,得送你走了。” 我一听到他的话有些着急,虽然知道自己还活着时是挺高兴的,但好不容易能跟爹亲在一起,不想这么快就跟他分别。 “我” “莺莺。”爹蹲下身子,再次温柔地唤着我的名字,“我们虽然要分开了,但爹亲跟你的心永远在一起。这次你要好好活着,直到白发苍苍、雪鬓霜鬟的那一天才可以下来,明白了么?” “爹亲”我眼泪不自觉地漫出来,“我们我们还会再见面对么,等我老死以后,我还会见到你对么。” 爹迟疑片刻,微微摇了头,“我们现在所处的鬼城只是一个相当于驿站一样的地方,我们在这至多只会待上十天,以了却我们对人世的眷恋。”他继续说,“明日便是爹亲待在这的最后一日。明日一过,爹亲便要到下一生了。” 爹说完便不舍地紧抱着我,“谢谢你,在最后的时候还能让爹亲再看你一眼。” 我看着紧紧拥抱我的爹亲,明明我们并未真的碰在一起,但我却可以感受到爹的温暖,也是这时才知道为什么月仙娘子如此迫切的想见二师兄,爹亲又为何如此坚持要罗敢当至少再去看他生前的心上人一眼。 周围的灯火在我眼前一盏一盏的熄灭,人影及街道也逐渐消失,刚刚发生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彷佛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爹的双手一松,身影也逐渐模糊,“我的宝贝女儿,爹亲愿你一生平安快乐。” 我想张口叫他,但嘴巴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双手也触碰不到他,眼前的一切倏忽便全消散了,而我也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相逢是来得如此突然,离散却又更是毫无预警,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第八十四章 半年後【1】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待我缓缓转醒,第一时间我发现自己好像是泡在某种液体里面,液体刚好低于下巴,让我还有办法呼吸,由于我动了两下,液体也跟着晃动起来,这一晃,倒让液体流进我的鼻腔,我被呛得剧烈咳嗽,咳出了几粒珍珠一样的东西到液体里,我看着那珍珠慢慢消融到液体里,心想,不是吧,这难不成是我的舍利? 接着我发现我的上方似乎盖上了类似玉棺一样的盖子,我伸手便想推开,谁知我这轻轻一推,盖子便飞弹了出去,撞到某种坚硬物体发出破裂声响,碎了一块块的石片下来,吓得我一脸茫然,但很快地我发现不只我一个人吓得一脸茫然,棺椁的旁边簇拥着的一群脸上带鳃的少男少女,也被我吓得嘴巴成圈型。 “她她她她她醒来了!她真醒来了!”其中一个鱼型少年颤抖地说,“她还破坏了寒玉棺!快快通知少主!” 他们紧接一哄而散,麻溜地便溜没了人影,我看着他们鸟兽散的背影,感觉自己人魂好像还没凑齐,正纳闷自己身在何处,爹亲跟罗敢当他们不知如何时,一阵小跑步声从外头匆匆传来,没多久我就看到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门口,跌跌撞撞地往我这跑来。 “莺莺!你真醒了!真醒了!”那人激动地喊着,“你还能认得吾么?” 我循声望过去,眼睛蓦然瞪大,没想到醒来第一个看见的竟是齐云卿! “齐郎!你怎么在这?我又怎么在这?” “这事说来话长。”齐云卿由几只鱼童子搀扶着靠向我,“你先告诉吾,你现在身体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我握了握双手,这才发现我的手掌跟手指竟然已经恢复如初,“这我记得我在论武会上阻止师父那时候手掌明明已经被腐蚀得看不出样子,怎么会!” “是鲛人泪,吾找了吾族人聚齐鲛人泪治疗你的外伤,但因妳伤得实在太重,吾不得已只好把你放入寒玉棺,好延缓蛊毒侵蚀的速度。”他道,“然而这一治便是半年过去,前一阵子秦公公来的时候问了吾你如何,吾以为没希望了,吾还不好,吾必须找秦公公说清楚。”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齐郎,现在珍珠的事我明白了,那是鲛人泪,不是我的舍利,不过我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不应该是在明镜门么?秦公公又是谁?”我激动地说,“还有你刚刚说半年?我整整躺了半年么!?那师父呢?师兄呢?我娘呢?” 齐云卿伸出手想拍上我的肩安抚我,但因为看不见,反倒拍到了我的大腿上,“莺莺你才刚醒来,不要激动,所有事情吾都会一一解释给妳听。” 他手稍微一摆,身后的几个带鳍的小脑袋便钻出身子,可是他们僵在原地,踌躇了好久都不敢靠近我,最后颤颤巍巍地说:“少少少少少主,她她刚刚才破坏了玉棺,我们不敢扶她出来” “寒玉棺被破坏了?”齐云卿蒙着绸缎的眉头似乎紧拧在一起,“她如何破坏?” “就是轻轻一推,棺盖就“咻”一声飞出去,然后“碰”一声砸了寒玉阁的顶梁,现在还在掉石块下来呢!” 一个鱼童子极为生动地用各种状声词描述给看不到的齐云卿听,他听完后面色难看,我更是满头问号,低头看了看这个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玉棺子,结合他现在的表情,莫不是我毁了齐云卿的传家宝? “抱抱歉,齐郎,这很贵吧?赔的话要多少”我心中暗暗盘算自己之前的扑满里头还有多少,但怎么算都挺绝望的。但齐云卿闻言只是微微摇头,低头沉吟道:“不,莺莺,吾为的不是这个,只是这寒玉棺板至少需得十名鲛人才推得开,但妳却一人便从里面推开了” 我们仍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身体现下能活动自如,就想着自己也能爬出去,我翻身轻轻一跃,竟然觉得身子灵活了不少,这一跃像是能摘下星辰似的,但一时角度没控制好又摔向地面,齐云卿听到我摔倒哀嚎的声音,赶忙想查看我的伤势,“莺莺,你还好吧?咦,你在哪里?” “少少少少少主莺莺娘子她她飞到门外了,像人类的风筝一样,飞得好远好远”那个鱼童子吓到面色苍白。 “什么!?门外!?”齐云卿一脸懵,“寒玉棺可是离大门有数尺远,她如何” 这样摔出了门外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头顶上方笼罩着满盈盈的海水,阳光穿透水波,撒下了斑斓的光点在琉璃地板上,而透蓝透绿的地板下方偶尔游过几条鱼,奇怪地看了我两眼便迅速游走。 或许是刚刚使了太多力气,我忽然间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差点喘不过气,齐云卿这时候已经由那些童子引领过来,大约是听到我极为不顺的呼吸声,赶紧从外衣掏出一盒丹药示意我服下。 “这里是南海底下的龙绡宫,因为人类与鲛人身体结构不同,人类无法长久在这走动,妳赶紧将这粒丹药服下,呼吸会比较容易些。” 我接过后配上几个童子远远地从地上滑过来的水一口服下,这才呼吸到了甜美的空气,愣是吸了好几下才满意。 “现在可好些了?”齐云卿道,“吾让人带你去沐浴更衣,这段时间吾会吩咐人替妳准备吃食,之后便与妳说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事。” 我点点头,接着看他朝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招了手,几个侍女装扮的鲛人便从反方向靠向他听着他的吩咐。 我发现齐云卿在鲛人族的地位好像不一般,只是因为之前他都没提起过,而且在陆上他穿着相当朴素,当时替他买的衣服被湍急冲走了还难过好一阵子,现在看到他仍然一身简单装扮,但周遭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的身分究竟如何。 “莺莺娘子。”一个侍女退到很远的地方唤着我,打断了我的思绪,“请跟我来。” 我跟在几个侍女身后来到了一个雕栏玉砌的殿内,里头的物品全是由琉璃打造,在海水波澜辉映下特别灿烂夺目。我啧啧称奇,东看西看,发现中央落了一座琉璃镜,于是近前一看,镜上的倒映让我看清自己的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我的脸!!!”我放声大叫。 “莺莺娘娘子,怎怎么了?”几个鲛人侍女更加害怕,向后退几步。 “妳们不害怕么!我的脸!”我指着镜上的自己,“这脸颊跟嘴角毁成这样,我自己看了都害怕啊!!” “我们我们以为您原本就长这样因为认识您的只有少主。”其中一个侍女诚实地说,“啊,不过少主看不见。”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上丑陋的自己,想起蛊毒当时确实腐蚀到了脸,只是没道理手脚都好了,脸却还是一样。 可我又想了想,想到刚刚那液体也只没到我的下巴下方,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脸没有跟着身体恢复的原因。 “莺莺娘子,别担担心,您眉眼生得好看,只需要一块面纱遮着便好,我我我们擅长织纱,现在便给您织一块面纱遮着。” 几个侍女慌慌忙忙地赶到织衣间去赶制面纱,独留我一人盯着镜子看着自己。 如同当时腐蚀的痕迹一般,我的脸颊留下一大块殷红的疤痕,嘴角一侧凹陷,也难怪刚刚那些没有看到我破棺飞天的侍女见了我也害怕,长这样,连我自己都会做恶梦。 我不断深呼吸吐气,说服自己脸总有办法复原的,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搞清这半年发生了什么,师父他们人又在哪里。 第八十五章 半年後【2】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戴上了侍女赶忙制出来的面纱,那面纱材质摸起来像是云霞,色如白霜,遮着我脸的下半部反倒让我的眉眼更好看,还能完全遮住我的疤痕,堪称极品。 “刚刚少主一听闻莺莺娘子的脸未恢复,需要一副面纱,便嘱咐我们用龙纱给娘子赶制出来,龙纱遇水不濡,娘子大可放心地戴着。” “龙纱?”我好奇。 “是,龙纱一匹要价陆上百金,即是人类宫中也并无多少。”侍女回道。 我瞪大眼,这么贵的东西制成面纱给我戴好么? 那侍女继续说:“娘子,我们现在便为您更衣。” 我点点头,任由他们替我装扮,待我更衣完毕又胡乱吃了一些侍女递上来的东西填肚子后,便着急地四处想找齐云卿。找了一阵,却听见侍女的声音在十分远的地方说:“娘子莺莺娘子,您走得太快了,请等等我们。” 我回头才发现侍女的身影跟芝麻一样,加紧步伐地想跟上我,我一时诧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奇怪,刚刚也不觉得自己走路有多快,怎么一下距离差了这么远? 侍女们把我带领到一个比刚刚更宽敞的殿内,大殿相当亮敞,上头的阳光顺着水波如同绸缎映在地面上舞动着,而殿中央只有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齐云卿,另一个我则没见过。那人一看到我,神情相当惊讶:“妈喂,真活过来了?” 齐云卿也往我方向看过来,“吾当时是真认为没希望了,还劳烦你转告秦公公莺莺还活着,而且按方才吾的侍童所描述看来,莺莺的修为似乎不同于以往” “太难以置信了,人的身体腐蚀成那样,不但还活着,而且功力甚至大幅增长。”那人回应,“师父一定会想把元莺莺剖开来看。” 我听了他们的话感到一头雾水,便走近他们,“什么剖不剖的,在人面前讲这种话道德么你。” “啊,失礼了。”那人一脸不好意思,“我是秦大夫的徒弟小顺子,元莺莺你应该认识秦大夫,便是给你治脖子的那一位。” “秦大夫?”我立刻想起他那髭须全无的苍老面孔,“我记得!他人还好么?” “好得很,好得很!”小顺子开心地说,“见到莺莺娘子朝气十足,我便放心了,如果萧掌门跟罗郎他们能见到你,必定欢喜得不行。” “萧掌门!”我看着他着急问,“我师父师兄他们呢!他们人也都好么?” 讲到这里,小顺子瞥了齐云卿一眼,张了张口,有些欲言又止,“这” 我心中一个咯噔,颤抖地问:“他们该不会出事了?” “出事倒是没有,只是萧掌门自半年前那场事故后便失了左手,功力也去了一半,且不晓得是因为为了远离即将到来的战火,抑或是对莺莺娘子的死感到愧疚,他几个月前已将明镜门解散” “什么!?明镜门解散了!?”我错愕,“那师兄他们!” “罗郎的去向不清楚,白郎仍作回他的伶人,至于楚郎则陪他疯癫的娘亲待在扬州一带。”小顺子道,“萧掌门现下待在宫里,但宫规森严,常人轻易进去不得,如果莺莺娘子要寻他们四人,可能从白郎开始会容易些。” 我听完后像是失了魂一样,这才经过多长时间,这个世界怎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小顺子,你刚刚是不是还提到战火,什么战火?”我问。 “莺莺娘子长久未醒,也难怪不知。”他摇头晃脑地答道,“此事说来也奇怪,半年前哑巴皇帝,也就是九命太子李裴煜离开庐山后,便有传闻他功力大不如前,然而他的师父仍在,朝廷倒也不敢轻易动他,可如今酆都支持他的人民越来越多,兵力也逐渐强盛起来,主上已经按耐不住,正欲起兵讨伐。” “什么?” 不仅师父失去了功力,连哑巴皇帝也是? 此时一直在一旁静静听我们说话的齐云卿忽然开口,“半年前秦公公找上吾,将身受重伤的你交予吾,他同吾稍微解释了一番,说妳师父护住了妳的心脉,却阻止不了妳身体的腐蚀,于是秦公公便想到了身为鲛人的吾,这便是妳为何在此处。”他继续说,“但你师父并不知晓妳在吾这,现在经由秦公公的消息,大抵认为妳已不在,其他孩子估计亦是。” 我仔细想着齐云卿跟小顺子的话,忽然觉得有一丝奇怪的地方。 “齐郎,你口中的秦公公,该不会是秦大夫?” 齐云卿颔首,当作回答。 “等等秦大夫是太监??” “啊,我也是哦!”小顺子束起一根大拇指指着自己,“师父曾经是萧太妃宫里头的太监,而萧太妃便是萧掌门的母亲,我则是师父一手调教出来的,下毒刺杀打探消息挑水扎秋千样样行。” 看着朝气蓬勃的小顺子,实在难以想像他为什么对自己曾是太监一事这么得意。 我想了一想,又问:“不过齐郎,你为什么会认识秦大夫,而且会知道他曾是公公一事?” 齐云卿闻言稍微扯了扯嘴角,思索道:“嗯此事说来有些复杂,待有更多时间吾再与你细说,现在要紧的是莺莺你有何打算?” “我要重建明镜门。”我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把师父跟师兄都找回来,还要替你找到囡囡。” 他听完略显讶异,尔后欣慰的一笑,“难为你还一直记得这件事,不过吾已经找了十多年,不急于一时,眼下你先去帮萧无瑕罢。” 我对他的回应感到奇怪,“嗯?你怎么知道师父的名字,而且我记得以前你不是因为他差点要了你的命,还挺讨厌他的不是?” 齐云卿像是陷入回忆,沉默许久后才说:“唔,这事说来也话长,其实吾很久以前便识得你师父,只是他变化太大,加之吾看不见,并没认出来,但吾想你师父大约也没认出吾,才会对吾如此。” 眼见齐云卿并没有打算说下去,我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头再问小顺子:“你刚刚说先从白郎开始,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么?” “嗨,娘子真问对人了,除了罗郎小顺子我是真找不到,白郎一个大名人我怎么可能找不到呢。”小顺子得意地撅起屁股,“跟着小顺子来,我带娘子回长安找白郎!” “慢着,再去找二师兄以前。”我说,“我先回去看看我娘跟红娘,你不是找秦大夫还有事,我们回长安各自忙完后在东市牌坊前汇合。” “得令!”小顺子精神地答道。 我最后看向齐云卿,如若不是他,我可能现在还在跟爹亲、罗敢当和月仙娘子聊着生前的点点滴滴,再也无回人世的可能,我走上前紧紧拥抱他,“谢谢,齐郎,从以前开始你便帮我良多,如今我好了,下次见面我肯定带囡囡来见你。” “好好,不过”齐云卿被我挤得啵出了鱼泡,他赶紧捂上嘴,“莺莺妳的力道要控制下,吾,吾无法呼吸了” 第八十六章 半年後【3】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莺莺?真的是妳?” 茶碗破碎的声音响起,上好的阳羡茶尽数洒满一地,冒起滚滚热烟,娘亲晃了晃身子,趔趄地走向我,将我紧缆进怀里,“太好了,我一直让你爹提醒你快回来,不要撇下娘一个,也不知怎么的,昨晚我还真梦到你那个死鬼爹爹,他跟我说你要回来了,还说他要走了什么的。”娘亲流着泪道:“走什么走,不是都走了九年了么,还想着去哪。” 我不忍跟娘亲说爹亲的真正意思,稍微拍了拍娘亲的背,与她说:“娘亲,我见到爹了哦,他在另一个世界交了几个朋友,还为了朋友威胁了牛头马面,威风得很。” “什么,你见到他了?”娘亲瞪大眼睛,“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勒索他?等一下,你刚说你爹威胁了别人?我听没有听错,不是他被别人威胁么?” “他很好,他没被勒索。”我说,“对了,爹亲说他很想你。” “哼,若真是想我,他就该日日来找老娘,而不是到了昨晚才入老娘的梦叨扰老娘睡美容觉。”娘亲走回她的扶手椅一屁股坐下来,“莺莺,既然妳回来了,明镜门也没了,你便留下来,娘亲给你找一个普通的帅气郎君嫁了,别再去淌那些有的没有的浑水。” “咦!”我惊讶地看着她,“可妳当初不是这样子说的” “当初我也没想过萧无瑕会把你搞到去跟你爹作伴啊!”娘亲怒拍茶桌,发出砰然一响,“再让我看见他,老娘不把他剁了去喂来福?” 来福听到娘亲在叫牠,喵呜了几声,快速地从廊上跑来,凌空一跃准确地跳进娘亲怀里。 “啊师父给我的马我也取名叫来福。” 娘亲摸了摸来福,眯眼看我:“你跟你爹一个样子,他管丫鬟叫红橙黄绿,你管家里所有活的动物叫来福,老娘刚刚口里说的来福是外头看家的那条黑犬,结果跳到怀里的是另一只来福。”她继续说:“还有,我不准你再认那个疯子作师父,天知道他会再怎么利用你,本以为你可以改变他,结果反倒让你丢了小命,差点没悔断老娘的肠子。” “娘亲,当时是我自己扑向师父的,他不是有意要伤我” “什么不是有意!你也太天真!”她怒瞪着我,“娘亲调查过了,你身上一直带着一只他人看不到的纸柳莺,实际上那是辟心蛊,说到这里他的用意你还不明白么,你等同于一个行走的火药,只消旁人内力轻轻一催,你立刻便会像烟花炸了开来,血肉飞溅,周遭所有人都会被你毒得七零八落,尸骨都不一定能找齐,你自己也会是一滩血水,你想想,好好的女儿变成一滩稠不溜丢的水,娘亲是要如何跟你爹交代?” “但我没有变成稠不溜丢的水,师父当下也慌极了,着急地给我输真气,我才活了下来。” “你活下来是因为今天齐云卿还活着,如果没有他,萧无瑕就算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把你从那天杀的阎王那要回来!” “啊?”我愣住,“你也知道齐云卿?” 娘坐在扶手椅上翘着脚,似乎是在想要不要跟我说,此时红娘捧着两块牌子出来,缓缓说道:“夫人,红娘我刚刚在后头听到好大动静,是发生了什么咦,咦咦咦!小姐!?是小姐么!虽然罩着面纱,但这个身型,确实是莺莺小姐对吧!!” 红娘吃惊地双手一缩,牌子便从她手中落了下来,而娘亲在准备出手前我已经飞速地将牌子接起放到桌案上,“呼,差一点,这是爹的牌位罢还有旁边这个,哎?是我的么?” 娘亲跟红娘没有回应我,只是瞪着两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怎怎么了?”我被他们锐利的眼神看得起鸡皮疙瘩,“这样看我” “莺莺,妳刚是怎么做到的?再给娘示范一次。” 娘亲示意红娘去后头一趟,后者点头,没多久又捧了一块神主牌出来朝外面扔去,我大吃一惊,深怕亵渎了祖先,在我能思考前已经足尖踏地凌空一跃而起,如同御风而行,不费吹灰之力便接住了牌位。 “娘亲!试便试,怎的能拿祖先牌位开玩笑咦,上头没刻字?” “那是在打你的牌位时买一送一赠的,留着我跟红娘总有一天会用到。”娘亲不急不慢地说,“倒是妳,我记得半年前你上那少年论武的时候修为武功差到让老娘蒙羞,这明明躺了半年,修为非但没退,还能使出这般轻功?莫不是妳在阴间遇到了高人指点?” 我摇摇头。 “那真是奇了怪了”娘亲眼睛骨碌碌地转着,“难不成鲛人泪和寒玉棺会使人变成绝世高手?” “娘亲。”我说,“你刚刚提到齐云卿,你是知道他的对不对?你也知道鲛人泪和寒玉棺的事?” 娘亲将来福放下,接过红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阳羡茶抿了一口,眯起眼看我,“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你与红娘是不是在很久以前遇到一个姓齐的瞎子,还打算瞒着我?” 我看向红娘,她的眼神像是想告诉我她可没说。 “总之呢,老娘因为一点事知道了这瞎子的真实身分,当初知道时可没把老娘吓坏。”她说,“这齐云卿说倒霉,那是真倒霉,但又不像那个娃娃脸是祸及周遭,他的倒霉是只害自己,说不倒霉,那也的确是,因为他除了瞎了一双水汪汪大眼,命却还在,倒不像其他几个倒霉鬼死了还要做人陵墓的摆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弹着,这不就遇上了你?” 我愣了愣,做人陵墓的摆饰?娘说的是白月仙跟罗敢当么? “总之娘能说的就这么多了,有些人总有些不想说的事,他齐云卿虽是个没心眼儿的鲛人,但也有些事是不愿他人替他多开口的,你若想知道什么,他若肯说,你自己问他便是。”她道。 “那那娘亲知道囡囡么!”我吞吞口水说,“之前我不敢说是因为怕太多人知道齐郎的身分会给他带来麻烦,但娘亲既然本来就识得齐郎,那便没什么关系了!齐郎这十多年一直在找一个叫囡囡的人类女性,娘亲可知她现在在哪?” “囡囡?”娘亲皱着眉,“小时候你爹不知道要给你取什么名的时候便叫你囡囡,隔壁那几个矮不隆冬的小女娃也叫囡囡,我怎么会知道是哪个囡囡。” “唔,我之前还有他画的画,但现在身上没有了”我困扰地摸着外衣和袖子,“ 我记得画上的囡囡眼睛挺大的,鼻子挺翘的,嘴巴挺小的,看起来很俏皮的样子” “你当你娘会通灵还是会算命?这样模棱两可的线索也敢拿出来说嘴?”她道。 她说的太有道理,我无可反驳。 娘亲两手一摊,垂挂在椅背跟我说:“罢了,妳现在有这样的好功夫,怕是普通人家的小郎君也要被妳打死,虽然明镜门已不存在,妳还是可以去找妳那几个原师兄选一个嫁了,当个快乐种田人也不错” “娘亲,我已经决定了。”我打断她,“我要重建明镜门,把师父跟师兄他们都接回来。” 她听完我所说的差点没从椅子摔下,“你说你要干什么来着?” “重建明镜门。”我说,“师父很有可能是因为我才将明镜门解散,但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偏远又狭小的门派,而师兄他们也只有明镜门这一个家,我现在要做的事便是将他们一个个接回来,像以前一样在门派里生活。” “妳妳什么意思?”她忽然理解什么,瞪大眼睛,“不是不会吧?妳当初不是说我的想法很危险,妳现在这是?” “当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他们所有人。”我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是现在的我已经毁容,师父也好,师兄也好,我没什么资格跟他们中的谁待一起,所以等我将一切恢复原状后,他们若不待见我,我便会回到家里来,到时候再做个快乐种田人也不迟。” 第八十七章 大鬧西國寺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娘亲对此虽然还是颇有意見,说什么家里若能一次多好几个帅女婿是不错,但怕我招架不来,絮絮叨叨了一阵子,但腦袋一轉,又想到我现在应该是能制服住,嘴角忽然邪魅地弯起,跟红娘一起抱了我几下,嘱咐我离萧无瑕远点后便放任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才刚走出家门,红娘便追了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这是?” “祈求多子的。”她指着那个缝得别扭的护身符说,“本来以为再也用不到,没想到竟还有机会能把这个交给小姐。红娘我的愿望不多,只求第一个孩子一定要是罗郎君的,小姐,加油。” 我给了她一个不失礼貌又尴尬的微笑。 等我到东市牌坊底下时,小顺子已经倚在墙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他一见到我立刻挺直身子朝我挥手喊道:“莺莺娘子,小顺子在这!” “看到了看到了。”我朝他走近,“你在秦大夫那边的事办完了么?” 他点点头,说道:“我说完的时候师父朝我喷了一身茶水,他老人家受惊不小,本来是打算潜进宫去找萧掌门,只是他的身分特殊,若被侍卫发现怕是有数之不尽的麻烦,所以先让小顺子陪着娘子见过所有人再做打算。” “秦大夫不是观意楼出身的么,身手如此好也怕被发现?” “娘子,事情总怕有个万一,更何况我师父他也不年轻了,尤其每到雨季膝盖便会隐隐作痛,都是以前做公公时动辄就跪落下的毛病。” 我点点头,看来师父只得最后再去找了。 “小顺子,你说你知道二师兄现在在哪是么?”我问。 小顺子得意地扬起一个笑容,指了指远方的西国寺,“小顺子我探听到今天白郎在西国寺戏场有演出,莺莺娘子,妳是真幸运,白郎已经许久不表演,今日是因为昌宁公主亲自指名,他才不得不出现。” “昌宁公主?” 印象里柳常侍似乎曾经戏谑过二师兄是昌宁公主的男宠,也多少听过公主的名号,就是不知道这公主具体是何方神圣。 “莺莺娘子想知道昌宁公主的事么!”他亮起双眼,一副期待有人问他的样子。 “如果你想说的话” “嘿,说到这昌宁公主。”小顺子已经打断我的话自己说起来,“那可是当今太后的掌上明珠,主上的亲姐姐,人虽好看,但极为嚣张跋扈,而她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她那绕皇城三圈都还有剩的男宠,连佛寺和尚都曾与她欢合过,阿弥陀佛,夜夜笙歌啊那是!”他继续说:“而白郎一直是她的猎物之一,只是白郎早早地入了明镜门,学了一身剑术傍身不说,在襄王,也就是萧掌门的干预下昌宁公主也不好发作,可如今明镜门已经没了,昌宁公主便极力想纳白郎作为她其中一个男宠,如今不就行动了么?” 我大吃一惊,这昌宁公主体力实在好,绕皇城三圈都有剩,那得多少精力才能全部宠幸到?实在堪称女中豪杰。 “莺莺娘子,莺莺娘子,妳怎么好像一脸很佩服的样子?”小顺子晃了晃我的手臂,“对了,小顺子见娘子眼顺,便再偷偷告诉娘子一个秘密,这可是我的独门消息,连师父也不知道这事。”他左顾右盼,悄悄附在我耳边道:“相信娘子已经知道了白郎失去两感之事,或许也知道个中原因,但娘子可知那针是谁埋的么?” “二师兄说是两个喝醉的酒客做的?” “对也不对,酒客是真,只是那二名酒客却是昌宁公主的男宠,插针目的便是为了驯服性格刚烈的白郎,只是可能也未曾想白郎并未即时找郎中拔出,才造成了今日危及生命的情事。” “什么!?”我怒看小顺子,“那时二师兄也才十一、二岁,昌宁把人命当什么了!” 周遭人闻言望我方向一看。 “唉!莺莺娘子!”小顺子捂住我的嘴,“冷静,妳可别在皇城内大声嚷嚷,若让昌宁公主知道了,没有萧掌门力保下妳是会出事的!” 我抓起他捂住我的手,戳着他鼻头说:“我便是要纠一纠这恶习,我爹在世时最常说的便是明镜于心,问心无愧,我非要治了这腐败风气才叫问心无愧,走,去帮我师兄去。” 我们二人没多久便来到了西国寺一旁的戏场,想起以前曾经为了接触崔锦萱也来过这戏场,不想时日竟已过去快一年,物是人非,只留得那七种宝玉堆砌而成的戏台及座台还是如同往昔,但我此刻心境却完全不同。 我跟小顺子挤在一群来看歌舞表演的观众里边,抬眼一望二层,这次没看见崔锦萱的身影,倒是立刻便瞥见了最高层隔着一层珠玉帘子的人影,帘外簇拥着无数侍女,而帘子里边除了那人影之外还有几个看起来白净的美男子在服侍着她,我立刻明白这便是那个昌宁公主。 “莺莺娘子,妳打算怎么做。”小顺子小声地问我。 “我在想了,我在想了。”我快速地动着脑子,瞥向小顺子,忽然灵光一现,“哎,我发现你好像生得也挺好看的。” “那是,不是我自吹自擂,以前我的外号便是玉树临风小顺子,所有小太监里我生得最像潘安。”他得意道,突然意识到什么,拉紧了自己的衣襟,“等一下,莺莺娘子,先说好我不能生育的啊,你想对我做什么。” “你不止下半身,是连脑都阉割了么?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让你去引开昌宁公主的注意力,这段时间我去找我二师兄商量对策。” “哦,原来如此,行,就如同我之前说的,下毒刺杀打探消息挑水扎秋千我样样行,用美色吸引昌宁公主也不在话下。” 说完他便弯着身子推搡着人群往高层的方向走去,我想了一下,二师兄大约会是在后台,只是不晓得如今他还认不认得我。 我弯弯绕绕,避开伶人乐师们的耳目总算找到了类似后台一样的地方,但那里除了凌乱的戏服跟一些道具、胭脂水粉之类的,并没看到二师兄的身影,我再仔细一看,从角落发现了他只要出门便会带的那只木箱,现在那木箱磨损得比以前更加严重,像是长期以来不停歇地使用着,我靠向那只木箱子,正想看看二师兄是不是在附近时,一柄剑抵在了我的脖子,我下意识地想将剑柄打飞,但来人的速度更快,倏忽间已将剑抽了回去,又是往我背后几招剑招齐发。 这里空间太小使得我没地方闪躲,只好抽剑转身面对他的锋芒,两剑相抵,发出“铿”“锵”二声,银光浮动,使得我看清了对面的人是谁,正是许久不见的二师兄! “二师!” 我话音未落,他的剑已再次抵上了我的喉咙,眼里飘忽着疑惑,随即他定了神,扯住我的肩膀将我推到门外,“观意楼的易容术倒是长进了,眉眼确实像,但你们疏忽了两件事,其一便是她武功极差,断不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他顿了顿,继续说:“其二是她已经死了,早不在这个世上。” 我听到他说的着急道:“等一下,我真是” “还不给老子滚?”他阴沉着脸色看我,“再扮成一次我师妹,真别怪老子要了你性命。” 二师兄恶狠狠地跟我说,我还想多说几句分辨,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小顺子激烈的呼救声,只好先把二师兄的事放一旁,先去看看小顺子怎么了。 我足尖踏地,飞跃而起,倏忽便抽身来到了戏台前,谁知才短短时间小顺子已遭人拿下,两把长枪架在他脖子上,他一看到我,一脸惨然地来回看向我跟高高在上的昌宁公主,用口型不断唤着我的名字向我求救。 “怎么了怎么了,你不是说你下毒刺杀打探消息跳水扎秋千样样行么?”我用唇语回应他。 “莺莺娘子,小顺子今日发现,我也是有不行的地方啊!”他哭丧着脸,“那昌宁公主说我这厮看来獐头鼠目,定是刺客,我这都还没开口呢她便遣人将我拿下。” 我看向仍坐在珠帘后的昌宁公主,她已经伸出手,看来是要侍卫当场将小顺子斩首,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不豁出去是不行了,于是飞身到戏台上,剑一抽打下了侍卫的长枪,底下的人见状纷纷发出惊呼,就连昌宁公主的身体都一滞,手的动作凝结在空中。 “放肆放肆!”昌宁公主重重拍了扶手,伸出玉指向下指向我尖锐地说,“这野丫头是打哪儿来的?敢坏本宫好事?还不将她拿下?” 几个侍卫得令便持着兵器快速靠向我,我立刻伸出双手,“且慢!——————” 所有人张大眼睛,话都说不出来,决计是没有想到面对这样被团团包围的情景我还能出声喝令侍卫停下。我心想,花朝宴那样的场合我都经历过了,什么大风大浪能吓得倒我元莺莺呢? “昌宁公主,在您砍下这瓜与小女子的脑袋前,小女子有一言必须得问问您。” “什什么?妳这死丫头,妳想同本宫问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您膝下有那么多的面首,我很想知道公主您这体力是怎么维持的?”我说,“我想各位乡亲应该也想知道。” 众人闻言先是一阵哗然,尔后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眉眼不断飘向昌宁公主的方向,而她浑身发抖,像是快爆发了一般,指着我说,“妳妳这贱民!大庭广众之下妳毫不羞耻地在说什么!妳要不要脸?” “真正毫不羞耻地究竟是我,还是您昌宁公主?”我边说边安抚着已经吓到魂快飞的小顺子,“在场诸位都是明眼人,我身边就这么一个瓜子,您那边我数数,哎,光这出行的就三四十个,宫中得还要几个?相信众人心中都是雪亮的,该是各自有数。” 昌宁公主站起身,撩开珠帘瞪着我,沉默了一阵后跟底下的侍卫说:“拿下她的面纱,本宫要看看这贱民脸皮到底什么模样,敢这样跟本宫说话?” “不用劳烦,我自己拿下。”我说。 当我扯起面纱时,公主瞪大眼眸看着我,随后闭起眼不想再看我,其他好奇的人也纷纷凑过来,可当他们看到的我的脸庞时反应都是一样的——厌恶、不解、错愕及恐惧,纷纷向后退好几步。 “原来是根本没脸皮,难怪敢这样不要面子。”昌宁公主捂着嘴,峨眉紧蹙,“本宫今日是真倒尽胃口,来人,本宫要回宫了,将这丑陋不堪的贱民逐出长安,本宫再也不想看到这张脸孔。” “我的脸虽然变得如此,但是我不曾后悔过我的选择。” 最后一句话我也不晓得是说给不知在何处的二师兄听的、是说给昌宁公主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一把抓起小顺子的衣领,在一排让开的人群中挺着胸膛走出了戏场。 到了外头,我东瞧西瞧,确认没人跟着后赶紧带着小顺子躲到墙角,“特娘的,吓死我了!昌宁公主不愧是女中霸主,她光是站在那里气势就压得我冷汗直流。” “莺莺娘子,莺莺娘子”他抽抽嗒嗒地说,“小顺子小顺子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妳为了我牺牲这么多,小顺子实在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就不用了,下次有用点就好。”我答道,“不过二师兄认定我已经死了,没跟他讲两句话就要削了我,我们可能得换个人开始。” 小顺子摇头晃脑,思考一会说:“那便是楚郎了,小顺子知道他在扬州,正巧我在扬州有个师弟,到了那地方我们再跟他打探一下。” “这次靠谱?” “靠谱,绝对靠谱。”他道,“交给我,小顺子带你去扬州找楚郎!” “你上次在龙绡宫也是这么说” 我们说完便找了驿站准备到扬州去,或许是因为一心想找到三师兄,直到傍晚马车驶离长安后,我都没意识到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阿修罗,走,跟上那辆马车。” 马匹回应着他,长啸一声,划破天际,迈开四蹄飞奔起来。 第八十八章 小順子危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夜幕降临,清风微拂,几颗星点出现在东方的天空,彷佛一盏盏高悬在空中的夜灯,我看着窗外繁星点点,盘算着到扬州还得要一段时间,见小顺子睡得打起呼噜,身子已经倒在我身上,不论我怎么推都推不开,想着也罢,自己也歇息一下好了。 “车伕,我跟我弟弟二人休息一下,如果遇到什么事就把我叫起来。” 车伕应了声,挥舞长鞭,让马的速度稍微放慢,听着车轮平整缓慢的叩隆声,我眼皮慢慢支撑不住,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我彷佛听到小顺子大呼小叫着,我揉了揉眼皮,想问他大晚上叫个什么,也不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谁知一起身我便发现睡在一旁的小顺子不见了。 “小顺子?小顺子?”我左右张望,见马车已经停在某棵树旁,后方的小门则是大开的,我心中一个不好,直觉遇到了山贼,立刻翻身跳出马车持剑戒备。 “小顺子!你还有命的话吱一声,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吱吱”微弱的吱吱声从竹林里传来,虽然很小声,但确实是小顺子的声音不错,我听到后便转身便要往那方向踏着轻功飞去,但我身边忽然传来竹叶枝条沙沙作响,我闻声将剑负于背,看准人影闪现的一瞬将剑刺出,而那人似有迟疑,但身形掠动,抽身一换已飘忽到了我的身侧。 “等一下!我一没钱二没姿色,打劫我是你吃亏!”我朝他吼着。 但他如同置若罔闻一般,朝我缓缓伸出双手,我不知这人究竟想做什么,立刻鱼跃向后,再次立起剑,“你是哪里听不懂,非要我把袖子掏空还是将脸露给你看你才信么?” “真的是妳?”那人张口说,“妳真的是元莺莺?不是观意楼的?” “如假包换。”我说完后身体一顿,忽然觉得这个嗓音有点耳熟,好像不久前才听过。但他没等我来得及细回想,已经走向前把我拥在怀里。 “秦大夫说妳死了,他救不了妳,但妳现在却出现在这,是老子在做梦还是妳真活过来了?”他说。 “是二师兄?” 我想将他稍微推开来看清他的脸,但他没有让我这么做,只是将我抱得更紧,好像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二师兄,我呼吸有点困难,你稍微放开点好么?” “不。” 我瞪大眼,没想过二师兄会拒绝我。 他就这样抱了我一阵子,直到小顺子的声音传出,他才将手稍微松开,我趁势借着月光看清了二师兄现在的模样———他人好像清瘦了点,且应是相当匆忙地赶过来,脸上的妆还没完全卸净,我伸出手便想替他擦去脂粉,但他已经握住我的手,“别动,让我好好看看妳。” 我想到自己吓人的脸,稍微躲开了二师兄的视线说道:“我的脸现在贼难看,没什么好看的” 二师兄没有理睬我,径直取下了我的面纱,我瞪大眼,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想遮上脸,但在我有机会前他已经倾身向前亲上了我的嘴角。 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如烟如雾地笼罩着大地,也洒在了眼前的二师兄上,像是替他披上了层淡淡银辉,我还没从他亲我嘴角的举动中回过神,他已经慢慢移动着薄唇吻上了我的双唇,动作相当轻柔,像是怕弄疼了我似的。 好闻的梅花香气缭绕在我的鼻尖,我被熏得晕乎乎地,眼睛慢慢闭上,条件反射地回应着他温柔的吻,我们二人在月光下相吻,直到小顺子再次哀嚎,二师兄才略微不满地朝那方向一看,将我放开,“本来以为有罗碧跟楚楚就够麻烦的了,怎么又多出一个?” 我还没从刚刚的吻中回过神,“什么?” 二师兄转向我,脸上浮起红晕,淡色的眼眸透出淡淡情愫,“我曾在妳昏迷不醒的时候在心里发誓,只要妳能够醒来,我所剩不多的命都是妳一个人的。如今妳既然醒了,不管妳心悦着谁,只要妳心里有我,哪怕是一丁点,我都愿意在妳身边。” 看着这样的二师兄,我脸也红了起来,“二二师兄。” “明镜门已经不存在了,你不必再叫我二师兄。”他说,“你可以直接唤我名字。” 我脸涨红,没想到才半年过去,二师兄对我的态度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我这次寻你们全部人便是要重建明镜门,所以你仍然是我的二师兄。” “重建明镜门?”二师兄略显迟疑地复述着我的话。 “对,那是你、大师兄和三师兄的家,也是师父的归属。”我说,“既然解散了,再重新建立不就好了?” 二师兄闻言有些诧异,沉默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开口,微蹙的眉头似乎是想起半年前那件事,久久方才说道:“你不恨老头么?当初是因为他的缘故,你才走过鬼门关一遭,如今你是真完全不恨他?” “不恨。”我答道,“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何要恨他。” 他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几眼,沉默片刻后将我再次拥入怀里,“行吧,妳想做什么便去做,我依你便是,只是一点,不许再拿自己性命胡闹。” 我颔首,跟他要回面纱遮上脸,瞥眼看到他的手还搂在我腰间,便悄声跟他说:“二师兄、二师兄,你现在在公共场合这样做清誉可是会毁得一败涂地哦。” 二师兄闻言两个耳根子发红,轻轻瞥了一下马车方向,但这次他没有松手或将我推开,只是搂着我轻声道:“无妨。” 哇,二师兄是真转性了。 “对了,小顺子呢?你把小顺子带到哪里去了?”我猛然想起从刚刚就不见踪影的小顺子,“你不会把他“咖嚓”,一剑抹了他脖子吧?” “咖嚓?”他疑惑地看着我,微微摇头,“如果你是指那个掉到坑里去的家伙,他人现在还在坑里。” “啊?坑?” 之后,二师兄领着我找到掉到陷阱里的小顺子,原来从头到尾他根本没对小顺子做什么,是他自己睡到一半尿急,喊了车伕停下后去图个方便,没想黑灯瞎火的,便一个不注意摔进了猎人刨的坑里。二师兄一把便将小顺子拽出坑,他打量了他的样子,然后看向我道:“这人是谁?老子白日时在戏场听到你跟昌宁公主说她身边三四十个男宠,你身边就这一只,怎么,才刚醒来便养了个小白脸?” “说他是小白脸也太难听。”我说,“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太监。” “”二师兄更加无话可说,将半晕厥的小顺子放到地上,似乎不想再多探听我跟他之间的关系,转而问道:“土豆,有些话我得问你,你的武功是怎么回事?不论是在戏场也好,刚刚也罢,你的修为明显增进不少,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摇摇头,“我也不明白,一醒来后不但能凌空向上翻腾,一纵三跃也不在话下,方才出剑时我也觉得好像早就熟捻了套路一般,还能用内力御剑,可我明明习剑不过一月,其余时间都在扎马步” 他低头沉思,尔后跟我说:“你现在舞一套剑法给我看看。” “现在?”我四处张望了下,有些窘迫,“可这里没对手” 二师兄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剑,将头发用草绳随便扎成个马尾,如同以前在演武场那样,他将剑锋直面着我说道:“我来当你对手,虽然老子心悦于你,但这方面我依然不会放水,你若不拿出真本事是会受伤的。” “咦——!又来?” 我话音未落二师兄已经朝我刺出十余剑,但这次我却用不着费劲闪躲,只消沉了气便可以看穿他的剑招,轻易地躲开他的攻势,并趁隙举剑相迎,随着双剑相交,周遭的竹叶飒飒作响,电芒疾闪间我瞧见了他的一丝破绽——二师兄因为个性过于急躁,出剑时往往是倾尽全力,虽然他的身体素质撑得起他这样费力的攻势,但收剑的一瞬间便成了他的破口,我抓准机会,在他收剑的那一瞬伸出左手抓住他的衣襟,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直觉,我放开衣襟,紧接朝他的胸口出了一掌。 “!” 二师兄见状鱼跃向后避开了我的掌击,待站定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后看着我说:“你使的是老头的武功,不对,应该说是哑巴的武功” 第八十九章 揚州奇遇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什什么?什么叫做我使的是师父的武功,又应该是哑巴的武功?” “老子也不清楚,但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哑巴会吸他人内力并以百倍奉还,造成极大创伤,而你刚刚做的事便是如此,如果我方才没闪开,可能今日便栽在妳手里。”他道,“而且你刚刚使的套路与老头如出一辙,可他练了至少二十年有余才练成如此境界,你才练剑一月便已跟他一样,妳到底是” “这” 我听得也一头雾水,此时却见二师兄薄唇紧抿,脚步略微趔趄,抚着胸口单膝下跪后将剑插于地上稍稍喘气,我见状赶忙向前看他怎么了,“二师兄!你还好吧!” “死不了,只是被妳吸了内力一时站不住,休息一下便好。”他说,撇头看了小顺子一眼,“倒是妳,和这家伙这么急着离开长安是要上哪去?” “我们是要去扬州找三师兄。” 他低下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接着他起身回道:“知道了,但扬州如此大,仅靠你们四条短腿怕是三个月也找不到他,我跟你们一起去。” “但加上你也就六条腿,速度会比较快么” 二师兄揉着眉心,这个无奈的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但他这次没有开口骂我,只是伸手轻轻拧了我的脸颊,“伶人虽是下九流,但是论搜集情报没有比这身分更好使的了,稍微灌点酒,阿谀奉承一会儿,不论什么人都会将自己的祖宗十八代一股脑儿地全交代清楚。” 我恍然大悟。 他手放开我的脸后朝另一方向吹起口哨,没一会我便见很久不见的阿修罗踏着步朝二师兄走来,牠一看到我甩了甩头,打了两次响鼻后高傲地瞅着我。 “嗨,好久不见。” 回应我的仍是不屑地两次响鼻。 “走,上马。”二师兄将我一把抱起放到阿修罗身上,自己再一个飞身横跨到马上。 我看了眼地上的小顺子转头跟二师兄说:“不行啊,我们不能把小顺子丢在这,况且我马车钱全付了” 二师兄瞥了瞥小顺子,从蹀躞上取下剑鞘一把提起小顺子,靠近马车后将他甩入车内,接着策马向前跟车伕道:“烦请加快速度,路途多颠簸都无所谓,只要能在三日内将此人送抵扬州,我便给你五倍车钱。” 车伕闻言咿了一声,拍手叫好,随即便驾着马飞速从我们眼前离去。 “从这到扬州少说还要五日,你让小顺子不眠不休地赶去扬州做什么?” 二师兄从后方紧抱着我,温热的鼻息擦过我的脸颊,耳鬓厮磨,又隔着面纱吻了我的脸几次,回道:“因为老子看那家伙不顺眼。” 虽然他嘴上是这么说,但大约是知道我心系着另外几人,脚步也没有慢下来,最后几乎与小顺子是差不多时间抵达扬州,只是精神状况当然是比一路颠簸的小顺子要好。 到了地方后,我们见小顺子扶着驿站的柱子连连干呕,脸色跟他旁边的花圃一般绿。他见到骑着马的二师兄,捂着嘴抬头问:“白白郎,小顺子这是做了什么,你何苦要这样对我。” “特娘废话什么,还不快去跟人打听楚楚在哪,别让老子的钱白费了。”二师兄把一袋铜钱交给了车伕后瞪了小顺子两眼,随后指着不远处一间客栈跟我说:“晚上我们在前边那间客栈会合。” 我点点头,见他将木箱从阿修罗身上卸下,瞥了眼远方又继续跟我道:“先前我是打算告诉你,楚楚他在没有了明镜门跟你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你若知道他在哪,不要自己一个人去,第一时间先通知我明白了么?” 我有些愣住,“性情大变?” 他稍稍点头。 “你以前应该注意过,即使他嘴里常叨着要挑断人脚筋或下毒,可那家伙其实从未杀过任何一人。”二师兄意味深长地看向我,“他不像我跟罗碧对于杀戮一事早已麻木,也不像我们一般了无牵挂,他还有娘亲在,所以下手都会留分寸。” 他紧拧眉头,说:“可那天楚楚从秦大夫那儿知道你已不在,老头又让我们立刻离开明镜门,他没有表情,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便牵着平安离开了,但老子下山的时候见到一路上满是观意楼的尸体,我下马一具具查看,发现这每具尸体都是一刀封喉。” “怎么会。”我诧异,“是三师兄做的?” 二师兄颔首:“就像哑巴周遭有观意楼的眼线一样,老头身分微妙,明镜门附近有观意楼的人埋伏也不足为奇,只是老头置之不理罢了,一直到明王死后他们才开始有所动作。”他顿顿,继续说:“但即使如此,就像你以前看到的,楚楚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师弟,他若不想我们绝不会逼他与我们一样,可那些尸体死状凄惨,头颅跟身体几乎只有块薄皮连着,老子以前杀的人虽多,但也不至如此,看了都倒胃。” 我皱了皱眉头,想起三师兄极为怕鬼的样子,实在难以想像他会这样痛下杀手。 “听懂的话不要自己逞强,我知道你心里有他,但难保他现在脑子一发抽会对你做出什么事。”他摸上我的脸说,“老子可不想对自己的师弟动手。” 我脸一热,赶紧点头。 二师兄临走前又亲了我额头一下,随即拉着箱子往这里最大的酒楼方向前去,我还不敢相信二师兄这么坦然就接受了我不只喜欢他一人的事实,脸仍然燥红着。 这时小顺子已经吐完凑向我,一脸暧昧地来回看着我和二师兄离去的方向,说道:“哎唷,莺莺娘子,不得了不得了,昌宁公主多年都攻不下的白郎,竟然被妳拿下了,这还不打紧,自尊心高如白郎竟能接受自己只是你心中的其中一人,莺莺娘子,比起昌宁公主你也是不遑多让,实乃巾帼英雄啊。” “瞎瞎说什么。”我脸更红了,“走了、走了,你不是说你有个师弟在扬州,他现在人在哪里?我们快去找他” “莺莺娘子,别害羞嘛,小顺子在宫里看多了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下一个要进攻的是楚郎是罢。”他一副跃跃欲试,“说到追男人,小顺子以前在宫里帮姐姐们帮得可多了,写情书送花儿吟诗赋词样样行,你说楚郎喜欢什么,人头还是身体,小顺子去给你搞来。” 我无语地看着小顺子,“你刚刚是不是偷听我跟二师兄说话?话还没听全,小心我拧了你耳朵,现在我武力值已经蹭蹭蹭上升,一出手连我都害怕的啊。” “别介啊别介啊,我师父医术再好也没办法帮我把耳朵装回去。”他捂着耳朵跳得远远的,“这样吧,莺莺娘子妳暂且在这儿等候,我那师弟说是在市场卖鱼,那儿味道熏,娘子你就别过去了,小顺子问完话便过来给你回覆。” 他说完便按着耳朵窜溜儿地从我眼前溜走了,跟烟囱精似的。一时之间我身边都没了人,我暗暗想着小顺子在市场,二师兄在酒楼,两处都是向人打听的好处所,自己也多少需要提供点贡献,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我往声音来源一看,见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被一群看来不怀好意的男子团团包住,周遭人纷纷看着,眼看是有了麻烦。 “哟,这女人虽然有些年纪,但人还挺标致的,出个门还穿戴这么多珠宝,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罢?”其中一个男子用细小的眼睛猥琐地打量着面前的妇人,“喂,漂亮娘子,妳哪里来的,爷几个对扬州熟得很,要不带你去逛逛?” 妇人紧抿着嘴,忽然摘下身上的首饰珠宝全给了那为首的男子,紧接着喃喃道:“我我东西都给你了,带我去找他带我去找他。” 男子见妇人竟然这么主动将自己身上宝贝全给了他,乐开了花,向身后的小弟直说:“哟,看看,这娘们儿挺上道,竟然这么主动!”然后他一手勾上了妇人,继续道:“好啊,妳要我们带你去找人,这绝对没问题,可是这点点钱财可不够,妳要知道寻人是件苦差事,动用的人多就算了,还费时日,妳必须得拿出点诚意来让爷几个爽了,办事才有效率不是?” 那妇人也不知是真明白男子的意思还是怎么的,只是颤颤地点头,竟然就要在大街上脱下半臂,我见状大吃一惊,大唐风气虽然开放,但也没如此开放,为了妇人好,我飞身就插到妇人跟那几个壮汉中间,“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想对我娘干什么?” 几个男人听了我的话面面相觑,然后看向我狐疑道:“什么,这女的是你娘?” “是啊,说出来你们不要吓到。”我眼睛骨碌碌地转,“呃,她可是监察御史夫人,你们随便找麻烦是要遭殃的啊。” “监察御史?”其中一个胖乎乎的男子说,“那也不是多大的官” “如果你觉得监察御史只是表面上的小官,你就大错特错了。”我说,“想想看,既然是官,又是弹劾百官的,多少也就有了人脉,这背景无论如何都硬起来了不是,如果你羞辱了我娘,便是跟整个大唐为敌,你们敢么?” 胖乎乎的男子挠挠头,迟疑地说:“啊?一个监察御史有这么硬核的人脉?” “有的有的,而且,那个监察御史的女儿还是襄王的徒儿,襄王是谁你们知道么!那可是主上的兄长!你们若辱了我娘,就是跟当朝亲王为敌!” 胖乎乎的男子被我的话绕得七荤八素,“监察御史的女儿是襄王的徒儿,哎,然后这女人是你娘,妳又是女娃子,所以襄王的徒儿便是你?” “回答正确。”我赞许,“怎样,动了我元莺莺的娘,便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便是跟襄王过不去,要试试么?” “啧,搞什么。”为首的男人看来有些动摇,“元莺莺是吧,老子记住你了,你给老子管好自己的娘,这看来就是精神不正常的,别放任一个疯子在路上乱晃,脏了这儿的空气。” “嘿,脏了空气的是你们这些人,我娘亲差点被你们在大街上玷辱,还敢说我娘亲不是?” “妳!”男子眼看就要发作,后边那个胖男人赶忙拉着他悄声说了些什么,他才上下打量着我,浅浅笑起道,“罢了,看妳长得还算可爱的份上,爷几个就不跟你计较了,还不快些走。” 我拉起妇人又瞪了他们几眼,不知这群人在盘算着什么,但看妇人精神状况不佳,还是赶忙先带着她离开。 我们一路一直来到一处湖附近,我看了眼石碑上的刻字,上头刻着“瘦西湖”,该是这座湖的名字,我环顾四周,此处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本来我对靠近湖边是有些抗拒的,但妇人已经急急忙忙地甩开我的手攀向栏杆,动作之大差点让自己跌进湖里,我见状赶紧奔向前将妇人抱住,“娘子!娘子!您做什么!这样很危险的啊!” “我要见他!我想见他!”妇人咆哮着,一边想从我怀中用力挣脱,但我现在力气足以倒拔一棵树,妇人柔弱的力量自然是无法挣脱我的钳制。 “您不要激动,要见谁?我带您去好不好?”我看她歇斯底里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先顺着她的话安抚她,谁知道她听了我的话后突然大哭起来,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想他,我不要待在这,我想见他。”妇人边哭边重复着同样的话,忽然转向我,“妳叫元莺莺是吧,妳说我是你娘?那我相信你,你带我去,你带我去。” “哎!”我错愕,“啊不,刚刚说您是我娘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那个您应该有自己的孩子吧?” “没有,我没有,你说你是我女儿,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她回道,“他在水里,你带我去找他。” “水水里?”我这下更茫然了,“是什么人会待在水里?” 然而就在我们谈话之际我忽感背后有人靠近,我赶忙将妇人从我怀里推开抽剑相迎,一块布却已经掩上了我的口鼻,虽然隔着一层面纱,我仍然感觉到浑身乏力,这才惊觉这竟是蒙汗药。 “大哥,大哥,得手了!”一个男人抱着我淫荡笑道,“差点就被这娘们削了鼻子,看等一下老子还不好好回敬一下。” 我费力地想保持意识,就看见方才那壮汉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说道:“哼,襄王的徒儿又如何,只要玩过你再把你丢到野外让狼啃了,不就没人发现了么?” 第九十章 楚楚真名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被带到一间废弃的民宅,四周昏暗,空气里还有潮湿的腐败气味,像是什么东西馊掉了一样令人作呕。 他们将我绑到一张椅子上,我虽然还有意识,却无力反抗,我想着用仅存的力气用小刀将绳子划开,但这个举动很快地就被胖男人发现,拍手便挥去了我的小刀,接着我便狠狠地遭刚才的男人掌掴,面纱下的脸颊红了起来。 “这娘们儿身上小玩意儿够多的,还不快将它们拿走。” 壮汉一声令下,我身上所有的兵刃武器都被拿走,包括师父给我的剑也被他们收去。 我撑着眼皮,想起刚刚的妇人,咽下血沫说道:“你们你们对我娘” “这种时候还想着你娘,还真是个孝女!”所有人哄堂大笑,为首的壮汉拉了张椅子坐到我面前,伸手便要摸上我的胸,“放心吧,你娘人老珠黄,不比你年轻漂亮,爷几个还是会挑的。” 我用力挣扎,试着运气解开蒙汗药的药效,但一时间使不上力,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丑脸上,“年轻是真,但漂亮可不见得,不信你们可以拿下面纱。” 他们几个互看几眼,真伸手撩开了我的面纱,后方几个男人看了我的脸后后退几步,眼神像是看怪物一样,“大大哥,这女的” “啧,没想到这么丑。”壮汉挑了眉,将面纱遮回我脸上,一双手已经摸上了我的手臂,眼看就要吻上我的脖子,“但爷现在实在难忍,闭着眼办了事就成了,小的们,大哥先来了啊” 但他话音未落,我便清楚看见一道银芒从他脖子闪过,紧接他的头颅跟脖颈分了家,脑袋骨碌碌地掉到了地上,身体也慢慢颓然倒下,屋内众人见状先是愣在原地,才回过神抽刀拔武器面对昏暗不明的四周咆哮,“谁!?他妈给我们滚出来!” “好啊。”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角落传出,人影随后慢慢走出,手上的柳叶刀闪着胆寒的光,仍然一点一点地滴着血,“但是不要急,会轮到你们的,他的部分还没结束。” 说完,他在倏忽间又出了刀,已经没有头的男子现在又没有了双手,十指甚至不在手臂上。 “下一个换谁了?你?还是你?”他依然笑着说,但是手上的刀却是染上越来越多的红。 “这这人是疯子!” “别怕,我们一起上!” 那人甩了甩手上的柳叶刀,嫌弃地看了眼刀刃,像是觉得男人的血是什么脏东西一般,瞥了眼其他人说:“好啊,一起上我也比较方便。” 他话音刚落便传来不绝于耳的惨叫声,那呼声如同撕心裂肺,让人生惊,我亲眼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只振翅的白鹤飘忽在狭小的空间内,落下的羽毛散着皎洁的光芒,可是定睛一看,那羽毛却是一记又一记的银寒刀锋,刮得男人们身上鲜血直流,浑身像穿了血衣一般,刀刃从他们手中纷纷落下,痛苦地倒卧在一片血河里,生死未卜。 眼前的状况实在太惨,我不禁感到一阵胃翻腾,难闻的血腥味不断刺激着我的鼻腔,不断呕着,而那人收起刀,走到椅子后替我解了绳子,在我倒向地上的血以前将我整个人抱起。 “不怕了,我不让他们立刻死,这些畜生被切了动脉,活不了多久,但也不会死得太轻松。”他轻柔地说,“累的话先睡一下,我带你出去。” 蒙汗药的药力渐渐发作,闻着来人身上的皂角香味,我觉得有一股怀念的感觉,我伸手扯着他的衣襟,真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等我再次转醒时,我发现自己在一间简单的客房内,案上的安息香正袅袅的飘荡在房间内,我动了动身子,觉得浑身发酸,忽然听见门那头传来敲门声,不一会就见三师兄悄声推开房门,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 “三师兄?”我撑起身子,万万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他,但我身子尚未好全,立刻手臂一软,然而在跌回床上前三师兄已经向前扶住我。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胡闹,我阿娘都被你说成你自己的娘了,不晓得元夫人知道了会如何想。”三师兄弯起眼角看着我,“土豆,好久不见。” “!”我大吃一惊,“什什么!那个娘子,是三师兄的阿娘!” “是,今天我只是没注意一会,她便自己出了门去,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被这儿的地痞流氓缠上,但在我出手以前,已经有一个女侠先见义勇为了。”他碰着我的鼻尖说,“起初我还不敢相信,但你的一言一行都跟我记忆中的土豆一模一样。” 接着他坐到了床上,倾身向前抵着我的额头,身上虽然仍是一样的皂角香气,却掩盖不住淡淡的血腥味,“跟我记忆中最喜欢的那个土豆一样。” “三师兄”我拉起被角,正想问他杀人的事,但他已经先开口说:“土豆,这次我还可以喜欢你么?” “什么?”我被他突兀的问题弄得发懵。 “我早就心悦着你,但因为我太无能,不比罗师兄厉害,也不比白师兄来得可靠,那天我们讲好除非是妳自己的选择,谁也不能娶妳。”他说,“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啊,我真的好喜欢机灵的妳,好喜欢爱笑的妳,也喜欢明明胆子小却又爱逞强的妳,当妳在师父怀里,身体渐渐地蚀得只剩骨肉时,我求遍了神佛让他们放过妳,不要把我喜欢的人都从我身边带走。可祂们还是如同以往一样,没有听到我的请求,仍然带走了你。” 他抬头看我,乌黑的眼里眼眶泛红,“那时我才知道,世上根本没有神佛,也是因为自己太过无用,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你现在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是因为我有用了对么,我有资格喜欢你了对么?” “三师兄,不是这样的。”我捧着他的脸,“我会如此全是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怎么会与任何人没有关系!”三师兄忽然激动地说,“如果不是师父如果不是萧无瑕!妳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我垂下头。 “变成这样又如何?”我将面纱拿下来,将自己的脸孔对着三师兄,“我还是我,一点都不曾改变,我也知道这张面孔会让人倒尽胃口,但如果我当初没这么做,失去的会更多,你也好,师父也好,我一个都留不住。” 三师兄睁大眼看着我。 我将面纱戴回脸上,“你喜不喜欢我从来都不需要资格,喜欢便是喜欢,就像我也心悦着你,但同时也心悦着大师兄二师兄,甚至是师父,我这次来找你就是要带你们回家。” 三师兄看着我沉默一阵,表情复杂,然后开口道:“你喜欢萧无瑕?可是他差点杀了你,更是我们的师父” “我说了,喜欢便是喜欢,我也没办法。”我说,“但我只要你们都好,我便欢喜,并非一定要在一起,以前你跟师兄他们不也是这样想的么?所以你知道了我的想法后不管还喜不喜欢我,我都会一样心悦着你,希望你好。” 他低下头久久不语,正当我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他又抬起头,伸出手将我的面纱拿下,细细地抚着我的疤痕跟伤口,“不,我现在想法有点不同。” 我静静等着他继续说。 “没有你我怎么都不会好,所以这次我不会退缩了。” 三师兄凑上前,两片唇瓣在覆上我的唇前忽然停滞了一下,转而在我耳边低声说道:“白师兄是不是与你” 我没想过他会这样问,眼神开始游移,脸燥红起来,“你你怎么” “别忘了我擅长什么。”他轻轻咬着我的耳垂,让我不住娇喘一声,“本来我以为是那个畜生玷污了你,但是凑近后闻到的却是一种特殊的梅花香气,像是白梅,可是又混着淡淡茉莉香,更似白师兄身上胭脂水粉的味道他也来扬州了么?” 我羞红了脸,点着头。 他的脸挪到我面前,让我可以更看得清楚他的脸孔,比起半年前,他稚气的脸显得更成熟,举手投足褪去了少年感,现下倒更像个男人,“也罢,你心里有我便好。” 三师兄手隔着薄衣摸着我的腰,一阵酥麻让我差点惊呼起来,但在我叫出声前他已经覆上了我的唇,像是要发泄半年来的思念一样,吻得我快窒息。 “哈,三三师兄” “嘘,我想白师兄大概快要来了,就这段时间,你属于我一人好么?”三师兄继续亲着我的脸颊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们二人抱在一起,他沿着我的脸一路吻到脖颈,让我脸越来越红,气氛也越发暧昧,外面忽然传来的一阵动静让他不舍地放开我,略微无奈笑道:“唉,本来还想再做更多,但就像上回一般,总是有不识相的人打断,上次是罗师兄,这次是白师兄。” 他将我的衣服整理好,又往我的唇亲了一下,“你在这待着,我去带他进来。” 他出去后没多久我便听见外头传来匆匆脚步声,急促地敲门声过后门被用力推开,出现的正是二师兄跟小顺子。 “土豆!”二师兄将小顺子的衣领放下,忙不迭地朝我走来后怒看着我,“老子才离开你不到几时辰,你便全忘了老子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你他妈替人家出头做什么?不是让你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对对不起” “光会对不起有什么用。”他忽然矮下身子,手摸上我发肿的脸颊,语气都是发颤的,“如果你再出事如果你再出事你到底要老子拿你怎么办?” 三师兄此时也从门口冒出头,看见了二师兄摸上我的脸时微微变了一下表情,接着走近我们,途中不小心踢到小顺子,“哎?这个东西是?” 我说:“那个是秦大夫的徒弟小顺子,是陪我来找你跟二师兄的。” “哦———”三师兄哦了很长一声,然后说道:“小顺子你好,小顺子再见。”接着他便拿起之前那碗黑乎乎的东西,一屁股坐到床上要喂我。“白师兄你放心,那些人全给我杀了。”他说。 二师兄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他放开我的,一字一字地复述着他的话:“你杀了他们?” “嗯,怎么了么?” “那些人老子去看过”二师兄将那碗东西从三师兄手里拿走,重重地放到桌上,严肃地看着他说,“你完全避开了要害,只断了他们的手筋脚筋,搁在那让他们慢慢失血至死,直到我去的时候他们都还有气,你跟我说你杀了他们?” “这些人是扬州恶名昭彰的地痞,平时我也懒得管他们,但他们今日劫了我阿娘的钱财,还想污辱土豆,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三师兄回道,“白师兄,半年不见,你倒是起了菩萨心肠。” 此时三师兄的阿娘的叫喊声打断了二人的对峙,外面更是传来嘈杂的声音,三师兄闻声表情骤变,我们仔细听着外头的声音,似乎是几个人在跟楚楚阿娘问话。 “楚引灵呢?现在叫他出来。”粗犷的男子声说,“老爷有事要找他。” 第九十一章 装神弄鬼【上】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楚引灵?”我喃喃地念道。 三师兄听到这三字时浑身震了一下,随即跟我们说:“我去外面看看。白师兄,土豆交给你照顾,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她出来。” 他说完便转身跨过小顺子,开了门径直走出去。 我狐疑地问:“怎么了?” “刚刚那名字大约是楚楚的本名,引灵,果然是楚家才会给他取的名字,真他妈不吉利的。”二师兄坐在床侧看着我,“知道他本名的人少之又少,这来的人定是楚家心腹。” “可是三师兄和楚家并没有什么关系了不是,他之前一直在明镜门生活着,我也从来没见过楚家人来找他。” “以前有老头在,楚家纵然有权有势也不敢直接和他硬扛,毕竟老头除了一个襄王称号外,也是出了名的疯,任何正常人都不会想跟疯子扯上边。”他说,“但是现在明镜门没了,楚楚便只能靠他自己,我想这阵子他的日子大抵也没好过到哪去,瞧他娘亲那疯癫模样便知。” 二师兄说完沉默地看着那碗黑色的东西,不知在想什么,才又说道:“刚刚那些妄想玷辱你的人,老子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给了他们一剑痛快,但老子毕竟没见到当下,如果换作是我亲眼目睹你受辱,我还能这么理智么” 我拍了拍二师兄的肩,没有多说什么,对于这件事如何处理,二人的个性迥异,本来就没有孰对孰错,只是三师兄现在这样确实不像他以前的行事作风。 “要是这时候罗碧或是老头在”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二师兄,你知道大师兄人在什么地方么?” 二师兄顿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恐怕就连老头都不晓得他的大弟子人去了哪里。自几个月前明镜门散了后他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一点足迹也没留下。老子也多少跟来往的客人探听过罗碧的消息,按理说一个带着鸡的外域人该是最好认的,可还真没人见过他。” 我看了他一眼,“鸡?” “嗯,罗碧在想什么一直不是我们能懂的,他走前无论是兵刃或是衣物一概都没带,就他妈带走了鸡圈里所有的鸡。” 我开始想像大师兄身后跟着一群鸡的画面。 “唉,算了,不提也罢。”二师兄说,他看了眼窗外,过了片刻后说道:“外头真安静。” 二师兄突兀的话把我从大师兄与鸡共舞的画面拉回来,我侧耳倾听,发现真的如同他所说的,整个房子异常安静。他眼神一凝,起身说:“情况好像不太对,土豆,你跟小太监留在这,我出去看一眼。” 我看了还躺在地上的小顺子,发现他从进来到现在都趴在地上,于是问二师兄:“小顺子这是?” “大概是喝多了,他来找老子的时候浑身都是酒气。”二师兄走前将小顺子翻了过来,真如他所说,小顺子脸色红润,正呼呼大睡着,“也不知道他娘到底来干什么的。” 他拍了拍他的脸,小顺子嗫嚅了两声后脖子一歪,睡得更沈。 我见二师兄将小顺子扶到墙边,站起身准备要走,便叫了他一声,“二师兄。” “嗯?”他回头看向我。 “你跟三师兄一定要没事,我等你们。” 二师兄朝我浅浅一笑,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在他走后我尝试下了床,见那碗三师兄拿来的黑色东西仍在桌上,我便试着走过去看那碗黑不溜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蒙汗药的效力比我想像的还要强,才走没两步脚步便趔趄,我在摔倒前靠着桌边运上气,这才让药效退了点。接着我坐在月牙凳上一看,发现那碗东西其实是汤圆,只是因为火候没控制好所以糯米跟糖水都糊了。 我捧着那碗汤圆,拿起汤勺舀了一口送入嘴里,一股烧焦的红豆味瞬间窜上我的舌尖,久久不去,我再看了眼床边的安息香,看来三师兄应该是认为我多少受到了惊吓,才想着要点香弄甜食给我安定心神。 或许三师兄的性格变了,但他温柔细致的本质仍在。 我心头一暖,捏着鼻子在感受到任何苦味前一口干了整碗汤圆,接着我看了看倒在墙边的小顺子,慢慢走近他蹲下身问道:“小顺子,小顺子,听得到我说话么?” “唔”小顺子咂巴了两声,“唔不要小顺子不要当和尚” “什么?” “嗝,我不要剃光头。”他打了一声酒嗝,彻底倒下去。 也不知道他是梦到了什么,见他痛苦地拧着眉保护自己的头发,嘴里喃喃自语,大概是做了恶梦,我便将他抱起放到我刚刚躺的床上,把安息香放得靠近了点。 安置好小顺子后,我坐回月牙凳上认真地运起气排毒,但等药除得差不多时二师兄和三师兄还是没有回来,我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直起身想出门一探究竟,但想到三师兄临走前说无论发生什么事让我都不要出去,我又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嗯?三师兄好像不知道我已经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百无一用是土豆,无需处处受他们保护,反而还可以帮上忙。 我立刻又起了身,这次是真下定决心要出门看外边情况如何,但在我碰上门的瞬间想到三师兄跟二师兄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没办法出声的情况,这才如此安静,如果我直接开门说不定会打草惊蛇,于是我又悄悄退了身子,启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 沿着房屋边缘来到了主厅的墙外,我透过窗户,果然看到三师兄和二师兄,只是他们二人与刚刚的样子不同,现下都是冷着一张脸。尤其是三师兄,我从来没看过他这么冰冷的样子,他的立领上沾着斑斑血迹,看来有些触目。 我凝神一看,惊觉一个背对我的八尺壮汉正拿着匕首狭持三师兄的娘亲。而夹在这几人中间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左右的男子,他身穿白色锦袍,看来无比雍容,像是出自大户人家的富贵少爷。 那人低头看了看被划伤的手,伸出手,将血甩到三师兄娘亲脸上,吓得她眼泪直流,开始怪声惊叫着,却被壮汉一把捂了嘴,手上的匕首更贴近她的脖子。 “你!”三师兄见状脸色更加冷若冰霜,正欲拔出柳叶刀时被二师兄按住了手,后者动了动唇,似乎是在跟三师兄说什么,却被那男子戏谑地打断。 “没错,引灵,最好听你那贱籍师兄的话,安静些才好,否则刀剑不长眼,一不小心可真会抹到姨娘的脖子。”他讪笑地说,“说到这个,萧无瑕还真是什么垃圾都捡,除了这个贱籍外,你不是还有另一个来路不明的师兄跟一个死了爹的师妹么。”他继续道:“哎呀呀,我差些忘了,明镜门早就没了,你师妹也被萧无瑕弄死了,我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三师兄狠瞪了那男子一眼,紧紧攒着手中的柳叶刀,指节都发了白。 “不过有点我还是不得不提一下萧无瑕,数年前姨娘放火烧了府邸,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家奴,可他轻飘飘一句话便要胁了爹不追究,长姐也因为主上的关系不敢动他,之后他甚至把你带回明镜门,将姨娘藏了起来。我就奇了怪了,他一个姓萧的,怎的偏生要插手我们楚家这么多事。”他说,“直到最近我听闻你跟姨娘的事,这才知道,哦,原来你们二人是妖,还是极珍贵的鲛人,难怪萧无瑕要藏着掖着你们,传闻这鲛人泪可值千匹锦帛,怪不得他如此珍惜。” 我躲在墙角静静听着他说的这番话,先是对那人竟然知道三师兄是鲛人一事感到震惊,只不过他似乎得了不全的消息,误解了三师兄娘亲的身分。 “若不是你今天留了那些泼皮无赖小命,让我从他们口中知道你跟姨娘隐居在这,我还真得费力才能在这偌大的扬州找着你们。”他扬起嘴角继续道,“引灵,我记得以前你不是这么不干脆的人。” “别叫我那个名字。”三师兄冷冷地说,“我与阿娘从来都不被当作是楚家人,自然也不用你们给我取的名字。” “怎么会!”男子惊呼,“我不是都喊你娘亲姨娘了么,况且刚刚那贱籍唤你什么来着,楚楚不是么?你不仅索了二弟的命,连姓氏都给他用了啊!” 三师兄紧咬着唇,目光狠戾地扫了男子跟壮汉一眼,二师兄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仍然按着他的肩不让他发作。 男子不理睬他们二人,继续说:“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姨娘这泪并没有凝结成珠”他转而看向三师兄,“喂,引灵,流个泪来看看。” 三师兄自然是没有回应他,但男子眼色一使,壮汉的匕首又更贴他娘亲的脖子,我虽然看不见,但从三师兄闪过一丝惊慌及怒不可遏的神情来看,他娘亲该是受了伤。 “我不是鲛人,阿娘也不是。”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若还想走出这栋屋,叫他放开我阿娘。” 男子轻蔑地瞧了眼三师兄手上的柳叶刀,一脸不信道:“我知道你身手快,但你真想拿你娘亲赌一赌么?” 我看里头情况相当危急,开始动起脑筋,忽然瞧见男子身后站了一尊几乎快跟屋顶齐平的菩萨像,只是菩萨只有上半身,下半身还是完整的原木,应该是三师兄正在替人做的赝品,我再瞥了瞥里头的烛火,陡然心生一计,虽然不是很靠谱,但也只能试上一试。 我压低身子绕到后面,所幸后门并未上锁,我便捡了些石子从厨房一路溜进主厅,见他们仍在对峙,而三师兄的娘亲脖子真如同我所料被抹得出现一丝血痕,整个人吓得浑身颤抖,挣脱壮汉的束缚,嘴里开始念叨着三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此时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眼睛亮起,嘴上的动作矍然停下,突然大喊道:“元莺莺!快救救阿娘!” 屋内所有人动作一滞,尤其是二师兄跟三师兄,他们如同遭雷击一般矗立在原地,而男子背对着我,顺着三师兄娘亲的目光往我这慢慢转来 第九十二章 装神弄鬼【下】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阿弥陀佛,拜托一定要管用。”我心想。 我闭上眼弹起石子,一两颗便灭了厅内所有烛火,听着椅子翻倒的声音,我赶紧凝聚内力,将沉重的菩萨像往前用力一推,便听到一声轰然巨响,男子跟壮汉着急的声音随之响起,“谁!谁在装神弄鬼!” “我!”我立即睁开眼,因为刚刚已经熟悉了黑暗,现在倒争取了些时间可以捕捉两人的位置,“我便是被萧无瑕害死的徒儿元莺莺,我死得实在是冤,地藏菩萨见我可怜,让我一个一个的找所有人索命!”我吸了口气,极尽哀怨地喝道:“第一个要找的便是楚引灵!!若不是他晦气,我何苦被自己师父害死!” “什什么!元莺莺!”男子在黑暗中有些惊慌失措,“你你是那个中蛊而死的女弟子?你想想要做什么?” “呵,我想要做什么?”我把头发弄得蓬乱,将面纱拿下,继续说:“我死得如此凄惨,脸毁了,手没了,皮肤跟血肉全混在一起,可罪魁祸首的萧无瑕还在做他的襄王,享尽荣华富贵,楚引灵再怎么不招人见,终究是楚家人,可我呢?我却一缕魂魄徘徊在这世间,有家归不得,娘亲见了尸首都认不出,你说我恨不恨?” 我打起袖里藏的火折子扔到他们眼前,足尖点地跳越过去,将脸正对着他们二人后把手缩进宽袖里尖声说道:“我今天便要让这里所有人血债血偿!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男子跟壮汉看了我的脸后吓得脸色惨白,壮汉更是举起匕首便要往我脸上划,我见他多少有武学底子,便伸手往他的腹部一击试图吸取他的内力,果然如我所料,他的内力被我吸去后整个人颓然倒在地上,此举更是让男子睁圆了眼睛,吓得话都说不清楚,真以为我要了壮汉的命,“你你!你命既不是我取,我更是与你毫不相识,你何必要来找我!” 我咬着发丝冷声说:“因为你是楚引灵的兄长,只要跟他有任何关系的,我谁也不放过,今日是你,明日便是宫中的楚贵妃。” “不不,长姐不能出事!”男子吞吞口水,“引引灵不是楚家人,他只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妖,我们从不承认他是楚家一分子!”他哆哆嗦嗦地说,脸如同白纸一般煞白,“他与他的娘跟楚家毫无关系,别来找我们——!” 男子说完忙不迭地往门口奔去,我运起轻功抽身换影便飞到了他身前,或许是月光下的我看起来更为惊悚,他以为这次没命活了,两眼一翻便彻底晕了过去。 “哎,我戏还没演完呢,怎么就晕过去了?”我踢了踢他,把发簪重新簪回发间后戴起面纱,“真不捧场” 我话音才刚落,三师兄便已冲向前抱紧着我,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受了不小惊吓一般,紧接他抬起头,声音发抖着说:“你你究竟在干什么!不是让你不要出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不起,我见你阿娘情况危急,当下我也只能想到这个方法。”我抱着他说,“没事了,只要有我这个阴魂不散的女鬼在,我想楚家有段时间不会来找你跟你阿娘麻烦,不过扬州是待不下去了,可能得换个地方安置你阿娘。” 他看了眼倒地的壮汉,又看了眼晕厥的男人,最后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你这武功” “土豆这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也不容易交代清楚,眼下先想好你娘亲的去处才是最要紧的事。”二师兄此时走了过来,瞥了眼地上二人后如是说。 三师兄松开我,看着他沉默好一阵子,才又点头道:“谢谢。” 他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我们,“地上这两人老子先带到外面去扔了,你们有什么话便在这时间说一说,等老子回来我们还要想接下来要怎么做。” 二师兄说完后便拽着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到我们视线尽头,我回过头看向三师兄,而他也正看着我,微微笑道:“白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善表达倒让我想起以前刚进门派时我总是要别人陪着睡,尤其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我闹得更加厉害,然而师父总是嫌我烦,罗师兄睡相太差,只有白师兄嘴上虽骂着让我早点滚回房去睡,可是他的屋里不论多晚总是点着灯,我感到好奇,蹑手蹑脚地去他的屋里一看,发现他早在地上铺好了一套被褥,自己则是蒙着头也不知睡了没,我便偷偷跑进他屋里钻进那被褥,说真的,那时是自我出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候” 我听了听,也笑了起来。 “等我安置好阿娘,我便跟你和白师兄回明镜门。”他摸着我的脸道,“还要找回罗师兄,没有他,我怕我会为了伙食的事跟白师兄打起来。” “还有师父。”我说,“没有他,明镜门便不算完整。” “嗯虽然我现在还是对他有些疙瘩,但只要你高兴,我便高兴。”三师兄将我搂入怀里,轻轻地掀起面纱吻了我脸颊,“只是下次可别再这样胡来了,你若再出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自己,白师兄定也是与我同样心思。” 我转过脸,覆上他的唇,与他接吻后说道:“你也是,你若出了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 “你刚刚说了这么多,我倒是不知道你现在指的是什么。”他暗声笑道,“如果是指索命的部分,若是被你索,我也是甘之如饴。” 他说完后更深情地吻着我,一直到三师兄娘亲在屋内咳了两声,才将他从旖旎的气氛中拉回,难分难舍地与我分开,“我去瞧瞧阿娘,她今日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需要我在她身边待着。” “我与你一起去看看。”我说,“她总喊着我是她女儿,四舍五入也是我阿娘了,走吧。” 三师兄乌黑的眼荡着笑意,牵着我的手一同进了屋。 他拿起火烛替屋内重新点上灯火,等到我能看清周遭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干了什么好事———木雕菩萨巍然的身躯拦腰断成两半,面朝地板撞出了个惨不忍睹的凹洞,四周椅子碎得碎倒得倒,一片散乱狼藉,除了三师兄的娘亲人缩在一个完好的小角落不停发抖,其余就没什么可以让人蹲或站的地方。 他本人倒是不怎么介意,一路踩踏过那些废墟走向他娘亲,小声地唤道:“阿娘” 三师兄娘亲抬起头,双眼圆睁,恐惧地看着他,“你你是谁,为何唤我阿娘?我没有你这个孩子!” “阿娘,您累了,我扶您回房休息。”三师兄勉强扯起嘴角。 “不不,你要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他!”她抱着头咆哮,“你们姓楚的都是一个样!” “阿娘,您乖,只要您好好听话,我吹笛子给您听好么?” “笛笛子?”三师兄的娘亲抬眼,“好!好!我要听,他说等我学会吹笛子,他便回来了!教教我好么?我好想见他。” “好,只要您让我治疗您,回房后好好休息,我就教您。” 她快速点头,用力地抓上三师兄的手臂,力道之大我都可以看到三师兄的衣服被弄皱,但他温柔的表情丝毫没变,耐心地搀扶着他娘亲,一步一步地走经过我,朝我笑了一下,“我先带娘回房去,土豆,你在这等我一下好么。” 我怅然地点头,目送着三师兄跟他娘亲的背影离开了主厅,过了一阵子,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便从另一间屋里传出。 那笛声听来绝对不能说好听,甚至可以说是七零八落,像是小儿玩着笛子一般,与三师兄在表演雨幕三景操控雨人时悠然流畅的曲风大相径庭。但或许这一段、一段不连续的音节是三师兄娘亲还清醒时教他的,只因她自己记不清所有的段落,才只教会了三师兄这些。 我找了张还剩椅脚的椅子坐了下来,静静地听着这不断重复的笛声,跟着哼了起来,三师兄对他阿娘的感情,全寄托在了这一点、一点的曲声里,轻柔而又无穷。 第九十三章 酒楼喇嘛【1】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当三师兄回来的时候,二师兄已经搞定了楚家人,他皱着眉环顾四周,勉强捡了块还算干净的豪迈地坐了下来,看着我们说:“那两人我放到了更夫会经过的地方,我拿走他们身上值钱的玩意儿扔到水里,人看到了便会以为是遭打劫,短时间内不会怀疑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转向三师兄说:“但老子不理解的是那家伙来找你竟是为了鲛人泪。楚家家财万贯,可媲五姓,今天别的不说,单是家主本人只带了个家丁亲自过来就够让人生疑,可是楚家有什么巨变?” 三师兄听闻微微颔首,道:“如同你们所看到的,楚家已经易主,我也不晓得前任家主现在是生是死,只是那人先前仗着亲生女儿是主上宠妃,敛财暴利,鱼肉乡民,除了我娘外他还养了许多小妾,自愿也有,但绝大多数是被逼的,如果死了倒好,世间少件憾事。”他继续说:“其实楚家之所以能够显赫,无非是家主有个好女儿,更有个好兄弟。数年前楚大将军攻入栗特,连连征下数个小国,使大唐版图大幅扩张,即使是不愿屈服的,经过长久的抗争也赢不过大唐强盛的兵力,多半采以和亲和上缴大量贡金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我还记得小时曾经听楚家夫人说,先代主上驾崩前,栗特某国送来了一个叫安阿毗的公主,她可是让现在的太后吃足了苦头,才刚走了一个萧太妃、又来了一个安阿毗,亏得安阿毗未出皇嗣,否则当今太后还真不一定是她。” 他说:“总之,楚大将军的战功现任主上是从小看到大的,而主上既多疑,城府又深,即使宠爱大了他多岁的楚贵妃,也不容楚大将军功高震主,一个哑巴皇帝已经够他头疼的,更何况区区平民?所以近来主上连续安了几个莫须有的罪名,削减楚大将军的地位,如今似乎更是贬为看城门的,连带着楚家主以往的作为一一被翻出,楚家一夜之间由权贵成了罪人,如果不是萧嗯,师父,不知从哪掏了几具女尸说阿娘及几个妾被楚家主先行绞死,恐怕连阿娘都要作为官奴,甚至是官妓也说不定。” 三师兄望了眼他娘亲的屋,说完这些后便陷入深思。 “所以他们不知道哪得到的消息,知道了你是鲛人,想着或许可以拿你的泪换取钱财,重振楚家?”我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指,“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你只是半个鲛人,泪无法成珠,你阿娘更不是鲛人,如果因此让他们联想到你其实不是前任楚家主所出,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冲着我来是不怕,我就是担心阿娘的安危。”他咬紧下唇回道,“如果不是我今日偏生要折磨那些畜生,也不会置阿娘于险境。” 二师兄听完低垂着眼眸,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久了才说:“我们得捎信给老头,这事只有他有能耐处理,除了他以外,老子也不相信任何人。” 三师兄道:“呵,可师父已经回去做他的襄王,这阵子对我们的事一律不闻不问,找了他又如何?” 二师兄抬起头,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低头看着凌乱的地板不发一语。 “或许秦大夫可以帮上忙?”我说。 二人将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先前一些事让我知道秦大夫不只是像表面那么简单,他不仅出身自观意楼,跟师父和宫里的人也有一定交情,若将三师兄的娘亲交给他,说不定除了可以不用担心她安危以外,疯症也能让他治好一二?” 三师兄闻言睁大了眼,有些激动地说:“真的?阿娘他有可能好起来?” “啧,你可别给楚楚太大希望。”二师兄拉耸眼皮说,“秦大夫首先是说老子脖里的那根针没救了,后又跟我们说他把你医死了,或许他出身观意楼是真,但这医术除了治外伤和看看风寒外,其他也没什么可以拿出来说嘴的” 忽然,一阵批哩哐啷声从客房那传出,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我们便见小顺子从门口出现,整个人脸还是涨红的,但他眯起眼,指着二师兄义正严辞道:“嗝!白郎,此言差矣!” “小太监?”二师兄狐疑地看着他。 三师兄来回地看着小顺子跟二师兄,一脸疑惑地问:“太监?” “这事说来话长。”我打岔道,“小顺子,你醒了?” “醒了!当然醒了!师父受辱,徒儿无论如何都要站出来维护!”他说,“我这师父,嗝,虽然是公公,可他医术勘比华佗再世,当年可是连太医都要向他讨教问询,威风得很!断不是白郎你说的那样,只会治外伤跟风寒!” “公公?”三师兄又问。 “这事也说来话长。”我再次打岔,转头看小顺子,“秦大夫的医术我信得过,这件事能拜托你转告秦大夫么?这事要尽快,不能耽搁。” “交交给我!小顺子带楚夫人去长安找师父!”他说完后捂着嘴,一副又要吐的模样。 “小太监。”二师兄站起身大力地拍了拍小顺子的背,“我说,老子让你找人你给老子跑去喝酒,说,你白天干什么去了?” “白白郎,别拍别拍,小顺子快吐了。”他呕了几声,整个人相当难受的样子,“嗝,这就要说道我那个卖鱼的师弟不好,本来小顺子我是要跟他打探楚郎的下落,谁知他跟我说没空没空,他要赶去隔壁酒楼看喇嘛,他这样一说就勾起我的好奇心了,你说是怎样的喇嘛才会待酒楼,这不摆明破戒么?” “啊这样一说我也很好奇。”我说,“后来呢?” “是吧,这真不怪我,正常人肯定都会好奇的!”他瞥了眼二师兄,“莺莺娘子,嗝,跟你说,小顺子去的时候那酒楼已经人满为患,全都是来看那喇嘛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钻到前排,这才看到那破戒喇嘛长什么模样。”他神神秘秘地继续说,“唉,我的乖乖,那喇嘛长得太特别了!眼睛好像玉一样,是碧绿色的!脸也跟我们完全不一样,虽是个大光头,但他大概是出来旅行已久,头发长了些出来,那发色还不是像你我一样黑色的,在太阳底下好像发着光似的,高大的身躯配上一身红色僧袍,妈喂,简直是小顺子看过最帅的和尚。”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哦,然后那帅喇嘛待酒楼里干什么了?” 他一脸崇拜,本想弯着身子凑近我,却再更靠近之前被三师兄一掌推开,他看着小顺子说道:“有什么话便远着点说,别熏了土豆。” “好的好的,楚郎果然也是心疼莺莺娘子。”他暧昧地说,又打了声酒嗝,“反正呢,那喇嘛据说先前一直待在长安交流佛法,直到前几日才来扬州寺里待了几天,今日预备启程回大昭寺时,他途经市场旁那间酒楼,忽然间停下了脚步。其实据我那师弟所说,这酒楼不仅地点选得不好,菜色也不行,所以总是比不过外头那间大间的,听说这喇嘛看了看酒楼,当下就哼了类似小曲一样的东西,抱着一只鸡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什么小曲?”我问。 “来来来,我掌厨,阿京跑堂,阿楚负责布置,土豆是个吉祥物,来来来,土豆走了、阿京跑了、阿楚不见了,明镜饭馆今生不成,来生我们再开张。”他歪着头道,“那楼外卖胡饼的大爷是这么转述喇嘛嘴里唱的曲儿的,唔,挺怪的对吧?” 第九十四章 酒楼喇嘛【2】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震惊地从椅子上站起,三师兄双眼瞪大,二师兄更是伸出手直抓着小顺子的肩膀晃着他说道:“什么!你说什么!然后呢?那个喇嘛进酒楼干嘛了?” “怎么了?为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小顺子被晃得七荤八素地说,“因为一个和尚会进酒楼实在是太稀奇,众人都围过去看热闹,嗝,都想看他要做什么,结果我去的时候这才发现他不是进去喝花酒,而是去替店家做素斋了,唉别说,掌柜的一尝味道,眼瞪得比铜铃还大,直嚷说这可比什么肥牛烧鹅要好吃得多了,我们也就好奇啦,那喇嘛看我们口水直流,笑了笑,卸下自己身上包里的食材,跟掌柜借了厨房后陆续做了好几道我们从未见过的菜,什么荷花上素、万紫千红、万佛朝宗,尽是些咱听都没听过的名字,怪文学的,但那味道,唉哟喂,小顺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就想,说不定连皇帝都不曾吃过这种味道。” 我们三人听了小顺子的话后面面相觑,我再问他说:“那那个喇嘛,是不是惯用左手?甚至是左右不分?” “哎?莺莺娘子怎么知道?”他回道,“在那酒楼还真发生了这样一个小插曲,当他问说盐罐是哪一罐,酒楼厨子跟他说在他右手边,他立刻拿起左手边的罐子要加下去,若不是厨子及时发现,这喇嘛可就杀生了,因那罐子放的是砒霜,是厨子用来杀鼠用的。” 小顺子顿了顿,挠挠头继续说:“接着喇嘛手写了一套食谱留给掌柜后,人抱着鸡踏出酒楼,翻身一跃上了一头威风凛凛的白马便往大蕃的方向走了,这掌柜认为得到高人指点,一时高兴便请了全乡亲喝酒。”他不好意思地说,“这不喝白不喝,小顺子一不小心就贪杯了。” 二师兄脸色凝重,双手放开小顺子,淡色的眸子闪过复杂情绪,“和尚?他跑去当和尚了?为什么?” “罗师兄的行为一直都挺奇怪的,就是没想过这么奇怪。”三师兄忍俊不禁,“大昭寺可是离这数千里远,即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不花上一月以上是不可能到的,罗师兄已经赶在我们前面,我们若想找到他,动作得快。” 我说:“既然如此,待安顿好三师兄娘亲后我们便立刻启程,去大昭寺找大师兄!”我转过身,“小顺子!” “在在?” “现在即刻捎信给秦大夫,务必让他同意用生命照顾三师兄娘亲,字数不限,马上动作。” “得令!”小顺子夹紧屁股,火急火燎地跑去找纸笔。 我转过头跟三师兄道:“三师兄,你要” 他伸出手指按住我的面纱,低声笑道:“只要阿娘无虞,你人去哪,我便去哪。” 二师兄看着我们,微微眯了眼,插起手。 “好了,今日发生这么多事,外头也暗了,你们都去给老子休息,我去盯着小太监写信。”他继续说,“记住,分房睡。” “好的。”三师兄无可奈何地耸了肩,“只不过我怕白师兄书读得少,盯着他也看不出什么,到时反而坏了事,不如我跟你一起去看着他罢。” “你刚进门派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现在倒敢说老子不是了?” “但我比你跟罗师兄勤学,连师父都说我比你们长进,要不我现在赋个词给你看看?” 二师兄翻了翻眼,跨起步便往书房方向走去,而三师兄负着手蹦达在他身后,一脸开心。 我看着他们二人离开我眼前,想着或许多年前他们在明镜门也是这样子,二师兄嫌三师兄倒楣,不让他近身,可是又会偷偷地为他着想,三师兄知道自己不讨喜,可是不知不觉又会依赖着二师兄。 我笑了起来,现在,明镜门只差大师兄跟师父了。 一礼拜后,秦大夫亲自来扬州接三师兄的娘亲,当他看到我时,先是看了我跟后边的两个师兄几眼,最后眼神落到我身上尖声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看过身体去了一半还能活过来的人,更不用说这人现在还想深入鸟不拉屎的大雪山逼和尚还俗。” “如果大师兄要继续待在佛寺里,我们也不会说什么。”我说,“但我们一定要见一见他。” 秦大夫扬了扬嘴角,左右眼的白斑让他的笑看起来格外瘆人,然后他转向三师兄说:“带衰的,你娘亲放心交给老夫罢,即便治不好,老夫也断然不会让姓楚的接近她。” “秦大夫,我也姓楚呢。”三师兄回道。 “哦?是这样么,”秦大夫笑了起来,“老夫从不这么认为。” 三师兄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 “好了,莫再耽搁老夫的时间,老夫不比皇帝老儿清闲,小小的回春堂也是日理万机,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要吃饭,唉哟,老夫是给自己造了什么孽哦。”他转身将三师兄的娘亲扶进马车里,忽然想到什么,转而跟小顺子说:“哦对了,小顺子,你的房间要让给这娘子住,所以即便你跟老夫回去了也没地方睡,不如跟女娃子他们去大蕃罢。” “什什么!”小顺子满脸震惊,怯生生地望了无法看见的雪山方向一眼,“可可可是!雪山很冷” “碎念什么,你顺道去给老夫摘藏红花回来,老夫这儿快没库存了。” “藏红花!?”小顺子嘴巴成圈型,“那可是生长在雪山上的悬崖峭壁呢,我如何摘?” “你不是样样行?自己看着办,老夫走了。” 秦大夫才跟着坐进马车里,不一会又从木窗缝里探出头来,“对了,你们几个听说浮屠碑的事了么?” “浮屠碑?”我说,想起许久以前师父说那是紧接在少年论武后掌门跟武林人士间的比试,“知道是知道,不过这日程不是早就过了?” 秦大夫摇头,“女娃子,你那段时间都泡在棺材里,也难怪你不知。半年前那场意外发生后浮屠碑也延了期,而这次主上不知在盘算什么,竟要参与这场跟他毫无关系的比试,只是自然不是他亲自下场,是谁出场,你们应该能猜得到?” 我错愕,“难不成是师父?可是明镜门早就” “他是以襄王身分代表朝廷出场。”他答道,“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诧异的,半年前开始闭关修练的哑巴这次也会出场,他的师父是重华派曾经的故人,便是你们先前遇过的公山禹的大弟子,即使那人已经遭逐出师门,可哑巴是在他仍在重华派时被收为弟子的,算来算去还是重华派子弟,他硬是想参与其他人倒也无话可说。” 秦大夫顿了顿,尖着嗓音意味深长地说:“这次的浮屠碑怕是会有场精彩绝伦的好戏,老夫先带这娘子回去养养精神,到时候才不会错过了。” 他留下这样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后便留下小顺子,撒手带着三师兄的娘亲离开了。 “莺莺娘子”小顺子转向我。 “既然秦大夫要你跟我们走,那便来吧。”我跟他说,“正好我们有两匹马,就是得委屈你跟二师兄或三师兄挤一下了。” 第九十五章 酒楼喇嘛【3】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经过将近一个月马不停蹄的赶路,我们来到了大雪山的山脚附近,绵延的雪山放眼望去,满目苍茫,萧瑟冷风刮在脸上彷佛刀割一般让人难耐,吐出的气没一会便化成雾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结冰了。 二师兄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罩在我身上,只穿了件玄色里衣呼着气向三师兄说:“我们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即便土豆现在能抵御大部分寒气,她只穿这样单薄的襦裙上山无异于找死。你那边小太监如何?” 三师兄稍微拍了拍身后冻得脸色发紫的小顺子道:“喂——,小太监,你还活着么?活着请说句话让我知道。” “冷冷死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冷的地方。”小顺子哆嗦地答道。 “嗯,看来还活着。”三师兄笑道。 我看了看附近,前方只有一个村落一样的地方,我便指着那儿说:“我们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人家有多出的衣物愿意卖给我们。” 他们二人点头,策着马进入了村落。 空中飘零着的片片雪花落到了我的睫毛上,我稍稍呼了口气,二师兄侧身问我:“冷么?” 我摇摇头,但他还是把我搂得更紧,四处张望道:“楚楚,那户人家的灯是亮着的,你去那看看。” 三师兄瞥了眼小顺子,淡淡地啧了一声,小声说:“如果不是猜拳输的话,唉” 他抱怨归抱怨,仍然按着二师兄的指示骑着马往远处的猎户家走去,而二师兄自己也看到不远处有户人家可能有人在,便先下了马将我抱下,跟我说:“老子也去那里看看,你站在这屋檐下便不会沾雪,等我回来。” 我将他的外衣还给他,但二师兄没接过,只是捏了捏我的脸,跨上马往那个方向奔去。 我仰头看着远方,雪似乎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天地之间浑然成了一色,一座朱色佛寺落在白皑皑的雪峰顶端,若隐若现,替这一片银白点上了一抹红,犹如大师兄额上的硃砂一般,那样的晃眼。 在我出神时,我的后方忽然传来一群鸡叫声,我诧异地转过身去,心想在这样寒冷的地方竟有人养鸡?便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看到一群壮硕的鸡在鸡圈里不停地往雪地啄着,动作像是在觅食。 “鸡?在这个地方?”我看着这群精神异常好的鸡,不禁脱口而出心里话。 “嗯,是空空和尚的。” 一道娇俏的女声传来,我转头一看,眼前站了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一身淡蓝长袍包得密不透风,两颊冻得红红的,头发绑成根长辫子。额上的红玉髓额饰闪着淡淡光芒,正眨着大眼看我。 “空空和尚?”我复述。 “是一个奇怪的和尚。”她说,“我叫卓玛嘉措,叫我卓玛就好了。姐姐呢?” “元莺莺。” 卓玛嘉措眨着眼,“元莺莺?那跟空空和尚总是抱着的那只鸡名字很像啊。” “什么?”我看着她,“你说的空空和尚,是不是身材很高大,眼睛是碧绿色的?” 她点点头,“是啊,他长得跟寺里的喇嘛都不一样,特别好认。” 我看了鸡圈里咯咯叫的鸡,“那这些鸡是?” “因为大昭寺不能养鸡,他便把鸡放到村子里托我阿爸阿妈照料,约莫三四日会下来一次,不过最近两三个月我也没怎么看到他,听寺里的喇嘛说他到长安去了。”她看了看我,接着说:“莺莺姐姐,听妳说话好像是认识空空和尚的,妳是来找他的么?” “嗯,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回道,“我是来见他的。” “这样啊,我阿爸说空空和尚前几日回来了,只不过喂完鸡后便立刻回寺里去了,所以我也没见到。”卓玛嘉措看着远方的那一抹红说道,“现在雪下大了,去大昭寺的路太危险,不如姐姐就待在我家里,等雪停了空空和尚自己也会下来,这样好吗?” “待你家?可是你没问过你阿爸阿妈,这样不好吧。”我说,“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三个同伴。” “没事,我们家很大的,阿爸阿妈也喜欢有客人来访。”她不急不慢道,“而且莺莺姐姐长得跟画上的人一模一样,我想应该不是坏人,走吧,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到时候就不好走了。” 我跟二师兄和三师兄会合后,一起跟着卓玛嘉措来到了上方的碉房,她边走边说:“这两个哥哥我在画上也有看过,都是空空和尚画的,他总是抱怨寺里不让他放春宫图,可藏在佛经里又不太好,只好将春宫图包在你们的人像画里偷偷放到我们这,所以你们的长相我都知道。” 她领着我们来到了堂屋,墙壁绘有多种吉祥图,例如鹿、孔雀、仙鹤等等,沿着窗则放了色彩鲜艳的卡垫,窗外的风马旗猎猎作响,配上屋内冉冉飘起的佛香,还有煨着茶的火盆,倒有种让人平静的感觉。 “画在这里,你们看。” 卓玛嘉措呼哧呼哧地从柜子里一卷卷书画里搬出一个快大过她身体的卷轴,在我们面前摊了开来,我跟师兄他们瞪大了眼。 那画上画的是明镜门的所有人,包括我、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站在我们身后的则是师父,周遭还画了好只鸡欢快地闹腾着,这幅画画出了大师兄心里所期盼的一切,看着看着,我的眼眶竟红了起来。 “虽然莺莺姐姐戴着面纱,但画中的人应该是妳。空空和尚总是会摸着画上的妳跟我说,有心悦的人要即时把心里话都讲给他听,多肉麻都没关系,我说这不像一个喇嘛会说的话,但他只会揉着我的头,说我长大就知道了。”她说,“空空和尚真的跟那些只会念经的喇嘛完全不一样呢。” “大师空空和尚,他很常画这些么?” “嗯,除了春宫图,他最常画的就是你们了,尤其是莺莺姐姐。”卓玛嘉措回道,“不过阿爸阿妈把春宫图藏起来了,说我不可以看,所以我也不知道那些图在哪里。” 二师兄看着画淡淡道:“罗碧那个白痴,出家了还这么不安份。” “这很明显没有断开红尘呢。”三师兄说,“亏得他叫空空,这可什么也没空啊,尤其是下半身。” “呜呜呜,罗郎深爱着你们每个人啊,小顺子我虽然不在画上,但我仍然可以感受到罗郎深刻的爱。”小顺子呜咽着。 “卓玛。”我说,“你知道空空和尚是从哪来的么?他又为何成了喇嘛?” 卓玛嘉措点点头,“这要说回几个月前他救了阿爸开始” 第九十六章 酒楼喇嘛【4】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卓玛嘉措开始说起距今大约半年前的事。 “我们这本来是个热闹的村庄,因为从这过去之后便是赫赫有名的大昭寺,成年香火缭绕,信徒不断,而我们村落的地理位置好,信徒们也常常来投宿,待整顿沐浴好后再上山参拜,阿爸阿妈说这样更显虔诚。”她说,“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怀拽着大量盘缠的信徒常常是流民的觊觎目标,这些流民大多是从大唐来的,就跟空空和尚一样,都是没有家回的,所以他们长期待在山脚下拦阻信徒索要钱财,久了信徒也就不绕到这个村里,风尘仆仆地直接上山去了。” 她继续道:“这里天太冷无法种果菜,阿爸身体又不好,没办法跟其他人一样去山上猎捕动物换钱,所以他没办法,只能采点药贴补家计,但有天风大,阿爸在采药时不慎摔落了山谷,在危急时遇到的人就是空空和尚,本来阿爸看他的装扮以为他也是流民,结果问了后才发现他是找不到去大昭寺的路,又拐错方向才掉到谷里。但他身手很好,不一会就把受伤的阿爸从谷里带出,将他平安带回我们家,所以大家都很感激他。” “我看空空和尚长得很特别,不像我,也不像大唐来的信徒,便问他说为什么要去大昭寺,他回说因为他也不知道他还能去哪,而且或许他心中的困苦只有大昭寺的上师能为他解惑,于是他就来了。” “后来在阿爸养伤期间他去谷里将一只又一只的鸡捡回来,带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这每只鸡都说想跟他走,他实在很困扰,我就笑了,说鸡哪能跟人说话呢,他也大笑。我当下就想,这人实在是个怪人。”她弯起嘴角,酒窝淡淡地映在脸上,“之后阿爸的伤好了,便带着他上山去了大昭寺,再后来我就看到他把头发剃了,身穿跟那些喇嘛一样的衣服,把鸡和几袋铜钱交给我们说请我们好好照顾,这是他仅存的家人。之后他时不时也会带一些素斋跟钱接济我们,我们的日子才好过很多。” 我跟师兄他们互看了几眼,二师兄道:“小娘子” “哥哥可以叫我卓玛。”卓玛嘉措眨着眼看向他,“哥哥呢?叫什么名字?” “呃,哦,那个白白玉京。”二师兄涨红了脸。 “跟空空和尚的鸡一样名字。”卓玛转向三师兄,“那你一定是楚楚了。” 三师兄笑着歪了头,“哦?你怎么知道?” “其中有只鸡特别小只,跟哥哥蛮像的。” 小顺子听了之后笑成虾蛄,被三师兄踹到一旁。 “咳,那个,卓玛。”二师兄红着脸,“我们进来这么久了,还没看到你阿爸阿妈,他们人呢?” “哦,因为空空和尚先前去了长安的关系,阿爸阿妈和哥哥姐姐们去采药换食物了,现在只有我在家。”她回答,“但雪大了,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卓玛让我们到后边客人用的住房休息一下,也递了几件干净的布袍让我们换上。 她说:“莺莺姐姐穿太少了,会冻坏的。” 我穿上了花纹繁复的长袍,头发也让卓玛梳成辫子,现下倒与平时的打扮不太一样,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陌生的感觉。 “姐姐这样穿真好看。”她笑起来,将我头上原本的木簪子还给我,“空空和尚看了说不定会后悔当喇嘛呢。” 我脸飘过一阵红晕,看着卓玛嘻嘻闹闹地走出门外,探了探头说:“哎,玉京哥哥、楚楚哥哥,小顺子哥哥,你们来看莺莺姐姐这样好不好看。” 二师兄跟三师兄闻言走了过来,看到我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浮起淡淡嫣红,二师兄之后才道:“嗯好看。” “土豆怎样都好看。”三师兄弯起眼角,“不过被妳这样一打扮,确实现在更好看了。” “是吧!”卓玛咧嘴笑道,“小顺子哥哥呢?我也要让他看看———” 卓玛嘉措说完后就迈开小腿奔出门外,留我跟二师兄和三师兄二人在一起。 “你们两个不要这样一直盯着我,挠是我脸皮再厚也会害羞。”我说,“反正我们左右也必须在这里等大师兄,我想了想,刚刚卓玛提到流民的问题,我想帮一帮她。” 二师兄说:“你想怎么帮?” 我伸出拳头。 “真是简单又好懂。”三师兄看着我笑道,“我喜欢。” “只是刚刚卓玛说这些流民是从大唐流浪来的,也是无家可回的可怜人,我们没有必要立刻就动手。”我说,“我会找到他们的首领,先好好坐下互通心意,真听不懂了我们再用拳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互通心意?”二师兄眯起眼看我,“怎么你还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脸涨红,眼神开始游移,“是人与人之间的心灵沟通,遵遵教悔循循善诱什么的,就是反正,你们懂我在说什么就好。” 三师兄微微笑着,“好了,不闹你了,如果你想这么做,我跟白师兄会帮你,你告诉我们要做什么。” 外头的雪逐渐转大,我们几人坐在堂屋里,回头一看,目所能及的全是一片雪白,小顺子陪着卓玛嘉措踯着骰子玩,但她的家人还是没有回来,卓玛嘉措将骰子放下,攀在墙上从狭小的窗户望出去,眼里渐渐染上担忧,“阿爸他们好慢啊” “别担心,或许是因为雪太大了,他们正待在哪个地方避着雪也说不定。”我拍上她的背安抚着她,“我跟师兄他们出去看看。” 但等我要起身时三师兄却按着我的肩与我说:“不,妳跟小太监和卓玛留在这里,我跟白师兄去找就好了。”我以为他是认为我是拖油瓶而不让我去,可他又附在我耳边继续小声道:“他们二人不会武功,若让人趁虚而入就不好了,所以我才要你留下来负责保护他们。” 接着,三师兄又往二师兄的方向瞧了眼说:“还有,白师兄的视觉大概也受到影响了,他以为他不说我便不知,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些东西,现在外头都是一片白,他这样出去太危险,我必须得跟着他。” “什么,二师兄他!” “嗯,但他死要面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你面前表现出来,所以你别去比较好。”三师兄笑道,“放心吧,有我跟着,我不会让他害死自己的。” 说完他便转身跟二师兄走出屋外,一起消失在长廊里。 我靠在卡垫上,回忆起半年多前跟公山禹的赌局,我当时是这么跟公山禹说的:“———找到能治好二师兄的神医,代价不计。” 现在只求公山禹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第九十七章 酒楼喇嘛【5】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果然如三师兄所预料的,他们走后没多久,下边便传来许多纷杂而又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便不像是卓玛嘉措的家人回来家里。 “卓玛,你们家有可以躲人的地方么?”我起身小声地问道。 “有有,鸡圈旁有间储藏室,我玩游戏时都会躲在那里。”卓玛嘉措回应,看来也是对这些脚步声感到陌生,神情有些害怕,“从堂屋这可以直接下去。” 我点头,“小顺子,你跟着卓玛去躲起来,好好保护她,知道么?” 小顺子留意着外边的声音,问道:“莺莺娘子妳呢?”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捏了捏拳头,“我会说道让他们同意我的观点为止。” “莺莺娘子”小顺子崇拜地看着我,“我晓得的,莺莺娘子嘴巴厉害,拳头也厉害,小顺子再此恭祝你武运昌隆!” 说完他就牵着卓玛嘉措的手,由着她带着他从堂屋的暗门攀爬下去,留我一人在堂屋里准备好好的教育这些不请自来的人。 我看了下堂屋的布置,抬眼发现有一把镶嵌了绿松石的大刀嵌在墙上,心思转了转,便从墙上将那把大刀取下掂了掂,怪顺手的,看来可以利用一下。 “那两个男的终于走了。”一道男声从门外传来,似乎是在跟谁说着话,“早听闻这家受一个和尚保护,暗中接济了不少金银钱财,等那么久才终于等到剩一个小女娃在家里,谁知道今日竟来了几个没看过的人,还佩剑配刀的,看来就不好惹。” “是啊,还以为他们不走了呢,幸好现在那两个男的走了,剩下就一个看起来不怎么禁打的小白脸、一个戴面纱的女人和小娃子在,这要得手还不容易?” 几个男人嘻嘻笑笑地,然而绕到堂屋的门口见了坐在里头的我后表情忽然一僵,笑容凝结在脸上。 我从卡垫上起身,将大刀立于身侧,身旁的佛香缭绕在我跟这群不速之客之间,后头小窗飘来的点点白雪打在我的肩上,萧风吹得我发丝纷飞,我邪魅一笑,正要开口说“要得手,先问过我手中的大刀”时,发现几个男人根本没看我,而是恐惧地直盯着我身后。 我皱着眉,想说这也太没礼貌,我姿势都摆好了的说,顺着他们目光瞥向身后,双眼圆睁,才惊恐的发现小窗竟然出现了一张惨白的人脸。 “鬼鬼啊!!!”我先他们一步叫出声来,扛起大刀后退几步,那人也吓到了,哇一声就从窗上掉了下去。我跟屋内的男人们见状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才猛然想起这里可是三层,他是怎么爬上小窗来的? “喂女女人,你看见了吧!刚刚那张脸!”一个有着小胡须的男人直哆嗦着,“完全是白的,头发是白的,脸是白的,连眼睛都没有颜色。” “看看看到了,是冻死的冤魂啊!!传奇上有写过的!”我颤抖地说,只有鬼可以合理的解释他为什么会在窗外。 “二哥!别怕,鬼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后面一个看起来年纪比较轻的男子说,“倒是这个女人,挥着把假刀就要吓唬我们,喂,你把小白脸跟这家的娃子藏哪去了?钱在哪,还不交出来?” 我定了定神,将大刀扔给他们,几个男人见状下意识将刀接起来,手臂青筋暴起,脸涨成猪肝色。 “怎么,还觉得这是假刀么?”我洋洋得意地说,“要得手,先问过呃,你们身后站了人”我伸出手指指着他们身后,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一脸不信地看我道:“你这怪里怪气的女人,我们才不信” “喇嘛千诺。” 站在他们身后的高大男子忽然出声,在他们转身前已经手作刃状,电光火石地往他们的肩颈劈了下去,几个男子被劈到脖颈后两眼一翻,纷纷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喇嘛千诺,大昭佛法耀雪山,娘子,已经无碍了” 那和尚抬起沾满了雪花的睫毛看我,在与我对到眼的一瞬间像是被雷击了一样矗在原地,而我也愣在那里,眼前这人头上罩了层雪,赤色袈裟上也都是白茫一片,但还是可以看清他的五官轮廓。 此时暗门那传来动静,卓玛嘉措的头探了半颗出来,小顺子的声音在她身后着急说:“卓玛,不可以探出头去!会让莺莺娘子分心的” “啊!空空和尚!是空空和尚来了!”卓玛嘉措欢快地说着,一把推开了暗门快速地爬出,手脚并用地跑到和尚的身侧,接着看了看地上昏倒的男人们说,“空空和尚,是你帮莺莺姐姐击退闯入家里的人的么?谢谢!也谢谢莺莺姐姐!” 和尚听了她的话后身体更是一僵,动作机械地低头问她:“小卓玛,你刚刚叫这位娘子什么?” “她说她叫元莺莺,所以我叫他莺莺姐姐。”卓玛嘉措说。 看着眼前身穿袈裟的大师兄,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眼神不断游移,最后紧张地摸上左手臂道:“嗨大师兄,你这身衣服不错,跟发型挺搭的。” “谢谢,妳穿这样也好看。”他回应,突然才想到什么,大步走向前抬起我的手臂,又看了我的手,最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土豆!!!???妳没死?” “没有,而且还变得厉害了。”我笑着说,“大师兄,许久不见,你出家了啊?” 大师兄本来要把我拥入怀里,忽然听到我所说的,动作停顿,一脸窘迫地看着我,随后看向卓玛嘉措道:“咳,喇嘛千诺,小卓玛,我跟莺莺娘子有些话要说,妳可以替和尚去看看鸡只怎么样了么,我刚刚来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他们绞碎米粒,怕他们噎着了。” 她点点头,头上的红玉髓随着她的头摆动,接着小小的身躯便离开了堂屋。 大师兄看向我说道:“妳妳怎么还活着的,我亲眼见到妳的手,还有妳的身体。” “还记得齐郎么,就是很久以前你跟二师兄追杀的盲人,是他治好我的。” “哎?那个瞎子有这么大能耐?”他激动地说,“不管如何,以前是我错怪他了,他是个好人,我会替他诵经千百遍,祈祷他长命百岁,是他把你带了回来,那便是我空空一生的恩人。” “空空这名字真的挺奇怪的。” “会么。”他挠挠什么都没有的后脑勺,雪水此时已经融化,弄得他脸湿漉漉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我想了很久才想出的名字。” 我笑了起来,拿出帕子替他抹去脸上的水,大师兄温柔地看我,张嘴动了几下,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脸又再靠向他了一点。 “妳真好看。” 他闭上眼俯身,将唇落于我的额上。 第九十八章 酒楼喇嘛【6】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一直待在暗门那里的小顺子掐倒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啷一声,让大师兄嘴才碰上便吓得连连后退,望向小顺子的方向大声说:“喇嘛千诺,是谁在那!” “罗空空和尚,别紧张,小顺子不会把刚刚看到的事说出去!”小顺子探出半颗头说,“对了,除了莺莺娘子外,白郎跟楚郎也来了哦!” 大师兄先是愣了一下,惊喜地说:“真的么!他们在哪儿!” “二师兄跟三师兄出门找卓玛的家人去了。”我回道,“外头雪那么大,我们还想说要过些日子你才会下山来,怎么今天就下来了?” 大师兄道:“哦,前几天我赶着回寺里,忘记给鸡吃我一直答应给他们带的南方大米,今天在寺里得了空,便赶着下山喂给他们吃,谁知道就碰上了一群没见过的人要进小卓玛家,这才攀上窗子想看看是谁。” 合著刚刚那张大白脸原来就是大师兄。 “对了,阿京跟阿楚好么?我特地去长安和扬州想看看他们,但上师让我早些回寺,便没有见到了。”他问。 我正要开口时小顺子已经抢先回他道:“都好都好,他们都和莺莺娘子互通心意了,但空空和尚已经出家,遁入佛门四大皆空,想来是没机会了。” “都?” 大师兄皱起眉头,来回地看了我跟一脸坏笑的小顺子几眼,思索好一阵子,才猛然抬头惊惧道:“什么—————————!?” “哎呀,没事没事,这事小顺子在宫里见得多了,况且白郎跟楚郎都是愿意的,你该看看一路上这二人是怎么疼惜莺莺娘子的,唉哟喂,那真是闪瞎小顺子的眼。”小顺子捧着脸抵在暗门那里说,“莺莺娘子若饿了,白郎就去打听哪有好吃的东西尽买给她吃,莺莺娘子若累了,楚郎就按肩捏腿的,看得小顺子眼睛都疼坏了。” 大师兄听得一愣一愣的,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鸳鸯戏水图看得出神,末了双手拍上我的肩说:“喇嘛千诺,我决定了,空空我要还俗。” “啊?”我错愕。 他手缩回去,紧攒着拳头说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仍是出家人,必须得一直忍耐到上师同意为止。”他抬眼接着说,“若我成功还俗了,你会接受我么?” “什么接受不接受的。”我脸涨红,“这句话该是我问你罢,你能接受么?” “能。”大师兄斩钉截铁地说,“若不是上师说我骨骼清奇,皈依佛门后极适合当武僧,更能提供我两餐,我断然不会这么干脆出家,现在你既然还活着,我空空便要还俗当大雪山下的情郎,护你一生。” 我看了眼小顺子,他对我比出胜利的手势后钻回了暗门里,把空间留给我们。 “对了,土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大师兄突然说道,指了指掉落在他打昏的男人身旁的大刀,“这玩意儿是小卓玛家祖传的藏刀。一般藏刀跟阿楚的柳叶刀差不多大小,但这把是祭祀用的,所以无论是大小或是重量都比正常藏刀要来得大多,有次我好奇便跟小卓玛他阿爸借来掂掂,这重量我都稍微费力气,可你刚刚是一手拿起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答道:“这问题二师兄跟三师兄都问过我了,可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知道醒来后自己的修为与以前完全不同,不止内力变得深厚,速度快了,还会自己都不知道剑招跟掌法,连拿起那把大刀都是轻轻松松。” “喇嘛千诺,这真是件怪事。”大师兄啧啧称奇道,与此同时,外头忽然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我侧耳倾听,这些脚步声与刚刚的声音差不多,“大师兄,是不是有更多的流民进来了?” “应该是,刚刚那些可能只是来探底细的,见他们迟迟没有出来,所以现在才又进来更多人。”他踢了踢脚下的男人们说,“唔,这些人可真是够麻烦的,最近大昭寺越来越少信徒来参拜,也与他们有关系” 我突然想起还在楼下牲畜圈的卓玛嘉措,惊声喊道:“糟!卓玛还在下面!” 大师兄闻言脸色骤变,才一转身,我们就看到卓玛嘉措被一个身穿貂皮的男人用手臂掐紧脖子,她头上的发饰歪了一边,小小的脸涨成紫色,神色看来相当痛苦。 那人缓缓地走近我们,身后还跟了不少人,当他经过倒下的人时,他一脸轻蔑地低头看着他们说道:“我就说,怎么这些家伙这么久都没出来,原来是被和尚打晕了,没用的东西。” “骆参军,立刻放下卓玛嘉措。”大师兄神情严肃地喝道,“上回我放过你是因为我不能杀生,更是因为你们值得第二次机会,现在你们不仅打劫往来信众,更是侵门踏户了?” “秃驴,你少用高高在上的样子对我们说教。”那个叫骆参军的男人扬起一抹笑,“我们可不像你们光是念佛就能填饱肚子。难道你们没发现么,最近往来大唐跟大蕃的人越来越少,可我们也是需要生活的,没有他们,我们怎么活下去?这不逼得我们只能另谋生路,来跟这些村民交流一下了?” 大师兄扬起袈裟,出手就是要救下卓玛嘉措,我怕他一时激动坏了事,立刻拉住他的袈裟袖子跟骆参军说道:“等一下!你不就是想要钱财么,可你自己和其他人在这诺大的房子恐怕搜半天也搜不出什么好物什,而你狭持的卓玛嘉措年纪又太小,问她也不知道值钱的东西在哪,不如这样,我跟卓玛交换,你把我带走当人质,我兄长自然会捧着钱财来跟你赎我,如何?” 骆参军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我,“兄长?” “便是这位空空和尚。”我拍了拍大师兄的背,“相信你们也听说这户人家都是他在接济,如果把我带走,岂不是对你们更有利?” 大师兄瞪大眼看着我,用唇语问我我在干什么。 我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跟骆参军道:“你想,今天你将卓玛嘉措弄死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她的家人不仅不可能给你们钱,空空和尚人就在这儿,你们要想逃跑也困难,还不如把我带走,他便自然不敢对你们如何了,对吧?” 骆参军警戒地看着我跟大师兄,先看了眼大师兄看我的神情,又看了看我的模样,忽然露出一个笑容说:“行吧,你说的也有理,这和尚是个棘手的人物,上次打得我们弟兄半个月都起不了身,如果我能带走妳,倒说不定真能刺激刺激这和尚。” 我点点头,假装柔弱地走向骆参军,大师兄忽然扯住我的衣袖,神色严肃地跟我说:“不准过去。” “这都是为了卓玛嘉措。”我小声道,“放心,我等会会打得他爹妈都认不出,你看着。” 我稍微用力挣脱了大师兄的手,走到骆参军旁边,他见我过去后把卓玛嘉措扔给大师兄,一手搂着我,边闻着我的头发边说:“唉哟,和尚,没想到你竟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你怎么舍得出” 我反手一掌直接拍向骆参军的鼻子,他立刻鼻梁凹陷,鲜血直流,话才刚到嘴边就跟碎牙一起吞回嘴里,“!?” “首领!”后面几个人见状着急地喊道。 “原来你就是首领!我还以为得到你们的老巢才能找到你。”我卷起袖子,扯着骆参军的衣领说:“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谈一下,无家可回固然值得同情,但不代表你们有资格打劫其他人,更没有权力侵门踏户到他人家里!往来大唐跟大蕃的人少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从中作梗,天天被打劫谁受得了?听明白的话看你们是要滚回大唐还是跟我兄长一样出家都行。” 我放开骆参军,抄起旁边的大刀扛在肩上说道:“我兄长遁入空门不能杀生,我就不一样了,我这一生不晓得杀害了多少生命,再多要几个也是无妨的,大刀不长眼,再让我知道你们又一次作恶,休怪我打得你们一生都起不了身!” 几个人恐惧地看着我,又看了眼我肩上的大刀,点点头,拖着面目全非的骆参军和那几个昏倒的人一齐退出了屋子。我透过小窗看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长吁一口气,心中念了一声喇嘛千诺,我虽然杀害许多生命,但其实并不包括人。 “土豆。” 大师兄唤了我一声,我转过身去看他,见他咧开嘴,将卓玛嘉措安置在卡垫上后走向我,红着脸抱着我说:“真是糟糕,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第九十九章 病情恶化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大师兄。”我拍了拍他光滑的脑袋,“你现在还没还俗,请克制点。” “是呢,罗师兄就这样贸然接近女色,足以让天下出家人为你羞愧而死。” 我们闻声转头,便见三师兄笑脸盈盈地插着手倚在门口,“许久不见,罗师兄是不是哪里不太一样了?嗯,似乎是发型,特别亮眼。” “阿楚!”大师兄高兴地喊道,将我松开后大步走向三师兄,将他一把拥入怀里,“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怕不怕鬼?师兄我可想死你了———” 三师兄被他抱得脸色涨红,他本来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当他注意到大师兄眼角似乎有微微泛光,他便抿了抿唇,眼角弯着说了句,“我过得很好。” 此时一名身穿藏族服饰的女性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看到躺在卡垫上的卓玛,表情十分慌张地靠近了她,“卓玛!!!” 她仔细看着卓玛嘉措,直到发现她没事后紧绷的神情才稍微放松,转而目光含泪地跪下身子,跟大师兄和我说:“空空和尚,姑娘,感谢你们保护我们的卓玛,如果没有你们,卓玛恐怕” 大师兄把三师兄放下,转身扶起那名女性起身道:“喇嘛千诺,和尚我什么也没做,全是仰赖这位莺莺娘子才能救下小卓玛,如果要谢,谢这位娘子便好。” “多谢莺莺姑娘,多谢莺莺姑娘!”她激动地说,“两位少侠特意冒雪上山来找我们,又留莺莺娘子保护一人在家的卓玛嘉措,本来我们还担心莺莺姑娘可能也会有危险,现在看来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身着藏服的男女进了门来,他们一一向我们言谢,入了堂屋后簇拥在卓玛嘉措身边,摸着她的发爱怜地看着她,二师兄这时也绕了进来,看到大师兄时眼睛蓦然睁大,眯了眯眼,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罗碧?” 大师兄笑着摸了摸脑袋,也跟二师兄打了声招呼,“阿京,好久不见了。” 二师兄勉强扯起嘴角,忽略他灿烂的表情后看向我说:“土豆,妳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 “那便好。” 他再看了我们几眼,又看了看卓玛嘉措跟她的家人,浅浅地笑了笑,转过身子看起来像是要走出门去,可是他脚步却忽然趔趄,身体颓然地倒向前,整个人就这样晕了过去。 “二师兄!!!” 我见状大呼一声,快步跑到他身边扶起他,这一碰才发现他浑身滚烫,细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不停渗出,表情相当痛苦。大师兄跟三师兄也赶紧围过来,三师兄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神色凝重地说:“不好,应该是脖子的那根针引起的高烧,我们先找地方让他躺着。” 刚刚那名女性和其他人也靠了过来,眼看二师兄情况相当危险,他们说道:“姑娘,少侠,后边的屋随你们用,可是这村落并没有郎中在,最近的必须要去前方镇里请,但现在雪” “我去。”大师兄站起身,话音刚落便提足尖踏地,抽身直向长廊奔去,转眼间已经不见人影,三师兄看了眼二师兄,与我说:“我跟罗师兄一起去,他认不清方向,雪又太大,等他带郎中回来就来不及了。” 我赶紧点头,“好,你们快去快回。” 三师兄颔首,立刻追上大师兄的脚步。等他们都走了之后,我与几个人一起将二师兄抬到后方屋里的床铺上,我把门轻轻掩上,将他的外衣脱去,又闭着眼替他脱下里衣,本来是想继续闭眼替他输真气,但摸到他胸口时一道又一道的伤痕让我诧异地睁开了眼,果然就像在庐山那时候看到的一样,他的上身都是鞭痕。 “怎么会这样。”我不忍地抚摸着那些疤痕,忽然,我的手腕被他捉住,我惊讶地看向他的脸,只见二师兄眼眸微睁,凤眸氤氲地看着我。 “二师兄,你还好么!我现在替你输真气” 二师兄摇摇头,将我拉近他,接着他另一手拿下我的面纱,缓缓跟我说:“输了也没用,我现在眼前看什么都是模糊的,我知道等我再醒来我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幸好在看不见前我还能看到你的脸。” “什么?” “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失去味觉跟嗅觉时也是这样。”他看着我,像是在仔细记住我长相的每一部分,“土豆,你再靠近点。” 我依言照做,稍微倾身向前,二师兄忽然猛地将我扯到他胸前,让我整个人束缚在他的怀抱里,温热的唇与我的唇瓣慢慢贴合在一起,空气逐渐变得灼热起来,我被他吻得全身发麻,情不自禁地摸上他的胸膛,可当我摸到他的身体滚烫,让我立刻又回过神,“二师兄” 二师兄没有回应我,我才发现他不知不觉间又昏了过去,眉头紧皱,嘴里喃喃呓语着模糊不清的字语,我坐起身,将他的身体拉向我,从他身后输入真气,虽然这无法治愈他的病,但可以让他不至于这么难受。 “娘娘”二师兄紧闭着眼,忽然呓语道:“娘,为什么你要丢下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回来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我抱着他,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没有做得不好,月仙娘子也没有丢下你,在她的心中,你永远是她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 二师兄稍稍睁眼,像是在捕捉眼睛最后所能看见的所有东西,最后目光缓缓落在我的脸上,淡色的眼眸映出了我的倒影,他微微笑了一下,旋即闭上眼,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替他拉好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心想二师兄的情况不能再多等,就算请了郎中来也无法根除他的病,除非找到公山禹,否则没有其他方法。我将门推开,见大师兄跟三师兄还没回来,于是找了小顺子过来。 “小顺子,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如果大师兄跟三师兄回来了,跟他们说我很快就回来。” “哎!外头天寒地冻的,莺莺娘子是要上哪找人!”小顺子问。 “重华派。”我戴起面纱说,“我很快便回来。” 第一百章 来福二号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马上动身准备要离开雪山,此时的卓玛嘉措已经醒来,虽然见到了自己家人的她当下一脸高兴,但很快地她又察觉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忧愁,而且环顾四周并没见到大师兄的身影,她立刻问她阿妈说道:“发生什么事了?空空和尚呢?” “卓玛。”卓玛嘉措的阿妈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空空和尚没事,是玉京哥哥生病了,所以大家都很担心。” “玉京哥哥生病?”卓玛嘉措歪着头,一脸担忧,“他会好起来的对么。” 我走近她,弯下身跟她说,“会的,空空和尚已经去找郎中了,所以玉京哥哥会没事的。” “是么,空空和尚脚程快,一定没问题的!”她的脸漾起小小的酒窝,忽然从卡垫上跳下身子说,“我去替玉京哥哥画宝相花,希望他可以快些好起来。” 卓玛嘉措手脚并用地离开堂屋,只留几个大人在里边,看着她小小年纪却体贴善良,我心中不免生出股暖意,此时她阿妈转向我说道:“姑娘的事我们已经听小顺子说过了,请姑娘放心,我们会顾好玉京少侠的,姑娘路上一定要小心。” 我颔首,转身正要离开时,另一名藏族男性唤住了我,看样子应该是卓玛嘉措的阿爸,“姑娘,请稍等。” 他将一把刀鞘外头镶嵌了绿松石的黑色刀刃交给我,仔细一看宝石座和手柄间还有一个錽金的骷髅图案,跟那把祭祀用的大刀造型相当类似。 “这把刀是我随身配戴用来抵御猛兽的,如今我身体不好,也用不上这么好的刀了,便送给姑娘,希望可以一路护姑娘平安。”他说,“也是当作救了卓玛嘉措的谢礼。” “这” 我看那把刀做工精致,手艺繁复,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绿松石是具有法力的,而上头的骷髅乃是护法神尸陀林,都能保护姑娘不受外魔的侵害。”卓玛嘉措的阿妈说,“姑娘是我们的恩人,还请务必收下。” 我盛情难却,最终还是接过刀刃,将它配在腰上。 “姑娘这样一看真像我们大雪山传说中的女武神。”他们说,“姑娘一路小心。” 跟他们告别后我下了碉房,眼看大师兄跟三师兄的马都已经不在棚里,仅剩阿修罗一匹黑马在皑皑大雪中格外注目,我心想我跟阿修罗再怎么说也是共患难多次,如今他的主人有难,他应该不至于不赏我面子。 “阿修罗,阿修罗。”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虽然我现在神力傍身,但心底的某处还是畏惧他踢我,“二师兄生病了,我急着去重华派找人,你能不能载我一程。” 阿修罗侧着眼看我,用马蹄刨了几下地,略略低下脖子,似乎是在示意我上去。我大喜过望,准备要上他的身时,阿修罗忽然猛地抬起头,直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大雪深处,嘶鸣几声。 “怎么了?” 我对他的举动感到不解,但他甩了甩头,像是也让我看那个方向一般,我顺着阿修罗所看的方向看过去,惊奇地看到雪中站了一匹微微散发着黄金光泽的白马,牠高扬着骄傲的神情,长长的鬃毛随风飘扬着,一步一步地缓缓走近我们,我感觉好像在哪看过牠,但一时之间完全想不起来。 阿修罗打了两声响鼻,从我身后稍微顶了顶,将我推向那匹马旁边。 “怎么了?”我来回地看着这两匹马,“这是要让我骑牠去的意思?” 阿修罗甩头,又将我顶得更向前。 我看着那匹强壮的马,牠英姿勃勃,两眼放着精锐的光芒,越看越眼熟,如果说阿修罗看起来狂傲不羁,那这匹马给我的感觉便是傲视天下,像是没人能束缚牠一样,我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得起来究竟是在哪见过这么漂亮的马,于是我说:“你是要载我去的意思么?” 那匹马扬起脖子,向天空嘶鸣一声后朝我低下头。 我又惊又喜,这匹马似乎是真的要带我去重华派,我在他反悔前立刻把一些必备的行囊放到牠身上,摸着他雪白却又散着金芒的毛,闪闪发亮的,让我喜欢得很,心里又情不自禁地起了帮牠取名的心,“白马,白马,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我叫你来福不行,我已经有一匹叫来福的马,你便叫来福二号吧。” “”那匹马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对,只是任由我摸着牠的毛皮,把简单的马鞍放到牠身上后踏出了棚子。 “来福二号!我们走———” 来福二号蹬起腿,忽地四蹄便腾了空,像是疾风又像是闪电,雪几乎都沾不上牠的身子,穿破飞扬的大雪,硬是冲破出了一条属于牠的路,奔腾在一望无际的雪景里,一个地方重叠着另一个,飞快地向前推进,直朝大唐的方向奔去。 才过了约二日我跟来福二号便已进到大唐的地界,放眼望去的不再是一片茫雪,而是熟悉的穿着打扮与街景,襦裙胡服,仆头半臂,倒显得我一身藏族打扮有些格格不入,不过我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我盘算着重华派是大派,应该各地都有他们的分舵,于是我走进一间规模看来颇大的客栈,试着跟店小二打听重华派的分舵位置,结果如我所猜这地方还真有。 我给了小二几枚铜钱后转身便要走,店小二却突然喊住了我。 “来自雪山的娘子,妳打听重华派的位置是想进重华派么?”店小二问。 “嗯?”我疑惑,“为什么这样问?” 店小二神秘地凑向我,左顾右盼确认没人见我们谈话后说道:“其实是这样的,在这里但凡年轻子弟都想进重华派圆一圆大侠梦,但重华派毕竟是顶级大派,没点门路根本进不去。” 我本来是想跟他说我不是来拜师而是来找人的,但店小二又瞥了眼左右,极小声地继续说:“但妳运气是真好,我们掌柜的刚好认识一个重华派的大人物,还是个嗜赌的老头,过去一个月都待我们这儿离开都没离开过呢。” “嗜赌的老头?” 我想了想,不会吧,真这么好运? “其实不瞒妳说,我们这客栈在子时还兼得另一项生意。”接着,他附在我耳边几哩咕噜地说了几个字,我皱起眉转头问他:“你们这合法么?” “若是合法,我们也犯不着这么偷偷摸摸了。”他理所当然地说,“最近那头的生意惨澹,全靠他一直输才勉强撑住,我这是见娘子身配宝刀,外头还骑了匹极罕见的汗血宝马,才想说妳或许可以捧个场,顺道找找那个老头。” “汗血宝马?”我看了在马栓旁的来福二号,“你说我骑的那匹白马么?我知道牠毛色漂亮,骑起来也很够力,但什么是汗血宝马?” 店小二一副看神经病的脸看我,“你不知道什么是汗血宝马?” 我真挚地摇头。 “这匹马真是娘子妳的么。”小二眯眼看我。 “不算是。”我说,“我在雪山上捡到牠的。” “你在雪山上捡到一匹价值万金的汗血宝马?”他一脸不信地说,“你当汗血宝马是石头?还能随便捡?” “可是我真是在雪山遇到牠的”说到一半,我忽然意识到什么,“等一下,你说牠价值多少?” “万金。”店小二将抹布甩了一下放到肩上,“娘子,妳有了牠,等同是有了一座城。” 第一百零一章 神医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听到浑身宛如被惊雷击中,差点站不住脚,看着那匹正在嚼我给他的廉价萝卜的白马,万万没想到原来一只动物可以换来一座城,更没想到这样的动物还能被我在雪山随便捡到。 这时有其他客人唤了小二,他欸了一声,匆匆地拿着茶水就要过去,临走前转头跟我说:“总之,如果妳想见那老人,晚上子时再来这间客栈。” 我麻木地点头,还没有从自己究竟用屁股糟蹋了什么宝物上完全回神,我忙不迭地过去那匹马身边,看牠略为嫌弃但还是无奈地吃着我给牠的萝卜的表情,我赶快将剩下的萝卜全数拿走,用身上仅剩不多的钱给牠买上好的干草喂给牠,恭敬地拍了拍他的鬃毛。 “来福二号,请恕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计小人过。” 牠抬眼看了一下我,嘶叫几声,继续吃着牠的干草。 时间很快地来到子时附近,我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紧盯身边的移动城池,发现本来到了入夜便歇息的客栈此时突然亮起一盏晃眼的红灯笼,似乎是在告诉众人他们的副业开始了一般,我一口两口吞了包子,把手拍干净后绕到后面敲了敲后门。 白天的小二透过缝隙看到我,神神秘秘地问我:“垂死病中惊坐起,下句是?” 我细回想白天他跟我说的话,回道:“笑问客从何处来。” 他一脸满意地替我开了门迎我进去。 我一路跟随着店小二,他先是将我带到后边厨房,然后移动了用来添火烧饭的柴火堆,等柴火全数拨开后下边立刻出现了一扇刻有许多百兽戏、歌舞杂技的乌金暗门,他打开以后让我弯着腰爬下梯子去。 “那老头已经在里边了。”他说。 “什么?可是你们不是才刚营业?” “他从前阵子就没有出过这扇门,吃喝睡全在里面,他的徒儿都已经来过好几拨请他老人家回去,但他好像是有什么理由非要赌赢掌柜似的。”店小二回道,“反正妳进去便能见到他了。” 我按着他的指示顺着梯子爬下去,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想像中阴暗狭小的赌坊,而是一条幽长不见尽头的通道,墙壁上仅有点点光辉可以勉强看清路,若不是从远处传来骰子甩动及阵阵的吆喝声,我还以为自己可能又踏入什么陷阱。 我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走,好不容易看见了亮光,可真的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又让我说不出话来——这特娘哪是赌坊,这分明是间仓库。 在我的左右两边堆满了刀刃、鼎、幢、鼓一样的物什,散乱的戏服和模样极其夸张的头冠发饰杂乱地堆叠在上面,另外还有高跷及竿子堆在一边,下方摆了无数圆形方形食案,看起来要倒不倒,一只布做的龙由一条长绳系着在我脑袋上头摇摇欲坠,看来随时都可以把我的脑瓜子给瓢了。 整个房间空间不大,但却充斥着冉冉烟雾,还有股特殊奇香,我避开地上一堆石丸后继续往里走近,便看到了身着玄色黑袍的公山禹正插着手盯着案上的盅,以及他对面坐着的一个男子。 男子长眉入鬓,两只眼像琉璃珠,一双丹凤眼扫着眼前的公山禹,他身着敞开的素白鎏金衣袍,人看来相当癯瘦,五指极长的手指里勾着根没看过的长管子,烟雾便是从那里出来的。他注意到我靠近,稍稍抬起眼打量我一会后,又垂下眼,看着公山禹弯起嘴角道:“公山禹,有新客人来了,你都在这待了一月,不如出去呼吸个新鲜空气再回来,手气说不定便换了换也说不定。” “不,时间不多了,老朽答应了人,便一定要做到。”公山禹表情丝毫不变,只是专心地盯着眼前的盅,缓缓开口道,“大。” 他吐了一口烟,用两只手指夹起案上的盅,“一、一、二,小。” 公山禹倒也不气恼,只是从身上又拿出一袋沈甸的袋子抛到案上,“继续。” “呼——”男子随意地勾了一下袋子看了看里边,“你这是倾家荡产啊,这么好的宝贝都拿出来了,是什么样的赌局让你如此重视?” “老朽只要作赌,便不分赌局大小。” “是么,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男子叼着长管说,“你都活过百岁,即将临近人生终点,如此回顾披枷带锁的一生,不后悔么。” 公山禹面色仍不改地答道:“老朽身在重华大派,维护百姓正道有责。老朽重视正道,也重视每一个约定,这才有现在敢作敢当的重华子弟,扶持天下。” “哦。”男子满不在乎地将骰子放进盅里,摇了摇放回案上,“可惜我只是个耍百戏的,上不了台面,便不懂你说的这些大道理,罢了,继续吧。” 公山禹虽然直到刚刚仍跟平常模样没两样,但一听到男子说自己只是个耍百戏的上不了台面,嘴角微微一抿,罕见露出动摇的样子。 男子将盅放好后,抬头朝我露出一抹笑说道:“你便是那个有汗血宝马的大蕃姑娘吧,我家小二刚刚跟我叨念好久,说你真不知自己骑的是什么宝贝?” “呃,刚刚知道了。”我说。 他笑出声,将长管叼在嘴角后瞥了眼公山禹说:“不过你大概还得等上好一阵子,这老顽固好像不赢便要在这生根似的,可他从来就没有赢过的时候,实在让人累得心慌。” “其实我不是来赌博的。”我指着公山禹,“我是来找他的。” “哦?”男子转过去看公山禹,眼睛转了圈,“公山禹,你的大蕃徒儿来请你回去了。” “大蕃徒儿?老朽不曾有过大蕃来的徒儿” 公山禹转头看着我,一眼就认出我的身分,可饶是他活过百岁可能也没看过死人复活,眼眸陡然瞪大,立刻直起身说:“妳妳是元莺莺???” “元莺莺?”男子咀嚼着这几个字,托着脸上下看我后弯起眼角道,“岁月当真催人,转眼竟长这么大了。” 他的一番话像是认识我一般,但我完全没见过这个人。 公山禹很快地便恢复平日和蔼却又不失威严的模样,但还是稍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我:“妳不是死了?老朽亲眼见着妳半年前在萧无瑕怀里骨肉全无的样子,可你现在却” “这事说来话长,现在不适合解释。”我打断他说,“公山老人,半年多前你答应我会替二师兄找来神医,他现在情况危险,随时有丧命的可能,那个神医人呢?你找到了么?” 公山禹颔首,视线缓缓转向那个在吞吐烟圈的男子身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在原地,“他?” “在下不才,只是个耍百戏的。”男子吐着烟说,“万万称不上神医。” 第一百零二章 说故事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他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大夫或郎中,他自己本人也说他是耍百戏的啊。”我说,“公山老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公山禹摇头,“老朽说的人便是他。” 他的语气如此坚定,让我一度以为他老人痴呆了。 “所以你在我这待了一个月,非要赢我的理由便是为了元莺莺。”男子听完我们的话,五根奇长手指边碰着清瘦的脸颊说,“你刚刚说你师兄怎么了,如何的情况危险?” 我看着他,虽然根本看不出来这人哪里会治人了,我还是把二师兄的情况说给他听,“我二师兄小时候脖子被酒客埋了根针,因为一直未给大夫医治,血肉神经黏在上头,现在他已经失去嗅觉跟味觉,我出来的时候又失去了视觉,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 “哦,是么?”他的眼转了一会,我才发现他两眼颜色竟不相同,“为何现在不拔出那根针?” “因为随便动便有可能立刻没命。” 男子轻轻吐了一圈烟,仰着头,思索了会后阴阴地笑了起来,“命悬一线,我喜欢。” “啊?”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别担心,这人是个好人,就是嗜好较特别了些。”公山禹道,“他虽不是正规大夫,治疗方法也不是常人能想像得到的,但老朽确实见他医好我派人人皆束手无策的弟子过。” 我看着吞云吐雾的男子,实在很难想像这个人能够医好人。 他吐完烟圈后低下头,说道:“公山禹,你在我这输了这么多次,现下我也腻了。”男子用长管挑起刚刚公山禹递给他的袋子,一甩杆子把那包东西扔还给他,“你这昆仑镜我也用不着,相反地,你去替我办件事,我便出手救那少年。” 公山禹一手将袋子接住收进自己的胸口处,俯身靠近男子。当他听完男子说了什么后,他思忖片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为何要这样做?” “我也出不了这块地,如果那少年不自己来,我如何治。”男子将长管往案上掸了掸,理所当然道,“再者,你既不杀人,亦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就算我拜托你做其他事,你也办不到不是么?” 公山禹低垂着眼,不再多说什么。 看着眼前这两人,他们给我的感觉很微妙,不太像是普通庄主跟赌客的关系,而且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明明男子的年纪看来不过三十出头,与师父相当,但在外头呼风唤雨的公山禹却在这里连连吃了他不少奚落,也不晓得过去与这个男子间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这时转向我说:“公山禹去替我办事的期间,你便留在这里陪咱家解闷吧。” “我留在这里!?”我说,“那二师兄的身体” 男子笑了笑,“没事,他们会自己过来,而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要求你听我说几个故事。” 我狐疑地看着他,“故事?” “嗅觉、味觉、视觉、听觉,总共四感。”他继续说,“所以我会跟你说四个故事,你只要听完你那师兄便得救了,如何,这交易划算罢。” 我看了一眼公山禹,他只是朝我点点头,像是要跟我说这男子并不危险。 男子看着我们二人,五根奇长的手指按在盅上,“元莺莺,如果你害怕有诈也是正常,毕竟你我从未真正见过面。”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你一听完我所说的故事,你便会知道我是谁了。” 虽然我心中还是有些迟疑,但仍然一手按着刀,坐在了方才公山禹坐的位置上跟男子说:“好,只要你能救二师兄,我都听你的。” “甚好。”他爽朗笑道,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线。 待公山禹脚步飞快地离去后,房间便只剩我跟男子两人。 “所以你要说的故事是什么。”我问。 “别急。”男子说,往长管里塞了点类似香料一样的东西,点上火后继续往空中吞云吐雾起来,“元莺莺,我许久没有表演过幻术了,接下来你可得睁大眼睛看好了。” 那缕缕烟雾在他说话时逐渐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像是一个娉婷的女人在空中曼妙地踏着舞步,扬起裙摆跳起胡旋舞。 他看着那烟幽幽道:“很久以前,有一伶人,歌舞具佳,性傲,从不畏惧任何事物,也不愿对命运低头,为了给她唯一的孩子挣得更好生活,她随百戏团入宫作音声人。接着,她精妙的舞姿陆续征服了百官,征服了亲王,征服了皇帝,可唯独没有征服自己的命运。” 他轻轻一吹气,烟雾又化作了一个女人倒卧在地上的身姿,身上的纱裙宛如绽放的莲花飘荡在空中。 “她帮助了一个不该帮助的人,最终换得自己受到抛刑,就这样被放在麻布袋里由高处往下抛,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摔得麻布袋由白染红,可怜那伶人一缕香魂葬送在皇宫里,死后尸首骨肉取出,悬吊在那地下深渊作飞天仙女,用自己的后生陪伴着沈眠的皇子。” 烟雾应着他的话化作飞天模样,飞向天空后消失了身影。 “这便是第一个故事。”他道,“接下来还有三个。” 男子启开方才一直按着的盅,里头的骰子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三只猛兽,在案上的身躯越变越大,呲牙咧嘴,不断朝我发出低吼声,我见状立刻要拔刀,却感觉肩上被人按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竟是烟雾化作的高大男人。 “许久以前,有一驯兽师,波斯人,男人皆怕他的兽,女人则怕他的笑,生性风流,处处留情,可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心早早停留在一位孤傲的公主身上。可公主是云,他是地上的泥,卑高异等,故他未曾跟公主表达心意便随着百戏团一路来到了富饶的大唐,走着走着,便这样走进了不归路。” 烟雾化作的男人穿过我伸出手,一声喝令便止住了不停咆哮的猛兽,稍稍靠近后温柔地摸上牠们的头。然后他转过身,像是要朝我一笑,身体左侧却猛地穿过一只箭,我瞪大眼,看着越来越多的箭穿过他身体,骰子化的野兽见状跳出要替他挡,却遭一箭穿心,倒在那人的身边变回骰子。 他拔出胸口的箭,悲愤地仰天长啸,如同刚刚的飞天一样,逐渐淡去了身影。 “他四肢遭捆绑处以箭刑,本在第一箭时就该一命呜呼,却因为心脏位置异于常人,留有一口气,故他挣脱了束缚,率着猛兽想闯出宫中,但皇宫高手众多,他一介驯兽师又如何力抗,最终仍逃不过乱箭射死。”他说,“杀他的是人,陪着他的是一群世人皆畏惧的猛兽,讽刺,实乃讽刺。” 这时我感觉脸颊上沾上了什么,伸手一摸,竟然是水,我下意识地抬头一望,发现烟雾化作乌云,降下了滴滴雨点。 “第三个故事是关于一个鲛人的。”男子伸出手指,雨滴绕在他指尖,变成一个身着长袍的年轻男人身影,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娇小的人,依体形看来像是个女孩子,“南海鲛人,化泪为珠。一名鲛人不谙人心险恶,刚修炼成人便遇上了觊觎他泪珠的恶人,幸亏一名娘子机伶解救了他,两人日久生情,私下互许终生,鲛人考量人类六礼聘娶,需要用上金银,便同娘子说待他回来便迎娶。此后他加入百戏团,入宫演出,赚了他所需的一切,却也失去了所有。” 两个雨人在他手轻轻一挥下变回雨水,烟雾作的乌云降下了滂沱大雨,神奇地是我能嗅到雨水的味道,却没有沾湿身子。 “水到渠成的幸运少之又少,大多是差之毫厘的悲剧,鲛人的心善害得他被铁链束缚在地下陵寝,亲眼看着他昔日好友尸首一具一具被做成人俑,他伤心欲绝,从来不知人心竟能险恶到这地步,终日以泪洗面,他越是悲伤,人类越是高兴,拿走了他所流下的鲛人泪,放任他自生自灭。可怜娘子不知自己春闺梦里人遭此横祸便已被父母卖作丫鬟,从此再无鲛人与娘子。” 我越听,越觉得这些故事像是白月仙、罗敢当和他们提过的鲛人的事。 “你到底是谁?”我禁不住疑惑,抬眼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我刚刚说了,我只是个耍百戏的。”他笑了笑,“元莺莺,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而是“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那就代表这些人你是知道的了,那我接下来要讲的第四个故事,你一定更能感同身受。” 第一百零四章 恐惧之事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惊诧地看向二师兄,双手捧上他仍在发热的脸道:“什么?怎么会恶化得这么快!?” “别听他胡说,老子这不是还能听见你在聒噪什么么?”他摸着我的手,试图循着声音看向男子,“你究竟是谁。” 我说:“他是” “我是谁并不重要。”男子饶有兴趣地打岔道,“你只要知道我可以帮你就好。” 三师兄眼神一凛,在男子话音刚落便轻灵一越翻过桌案,抽出两把闪着寒光的柳叶刀架在老者的脖子上说:“什么都可以不重要,但你动了不该动的人,这件事就很重要了。” “阿楚,收起你的刀。”大师兄此时出了声,“别让你的情绪影响了你的理智。” 他本来神色阴狠,还想再说什么时,大师兄已经伸出手拍上他的头咧嘴笑道:“你在花朝宴那时不是也阻止我了么?当时多亏你够清醒,现在我们才能都在一起不是?” 三师兄闻言愣住。 “你有多在乎土豆,我便有多在乎她,但现在冲动无济于事。”他瞄了眼二师兄,“既然这人说能帮得了阿京,我们便听他一言,他若真耍什么小聪明,我们便日了这王八蛋。” 男子大声笑着,从嘴里抽出长管稍稍推开三师兄的刀子道:“哟,这喇嘛脾气倒挺大的,合我胃口。” “喇嘛千诺,承让。”大师兄道,“但在听你说什么之前,我们有些话想单独问我师妹,不知你是否可以回避一下。” 男子弯起眼角,以长管指了一下一幅绘有仙鹤的屏风后边,“我这空间不大,唯一的隐蔽空间就那儿了,你们有什么话可以在那边说,我受过伤,现在听力也是不大好,只要小点声我便什么都听不见。” 大师兄点点头,一手搀扶着二师兄往屏风后走去,三师兄则是将刀收起后与我跟了上去。 “土豆。”到了地方后大师兄小声说,“当我们四处在找你的时候,公山禹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说你当初跟他赌赢了后要求他找能诊治阿京的大夫,现在人是找到了,但他又说那人要求以你的性命相抵才愿意救阿京,我们这才赶着过来,可就我刚刚观察他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这事说来复杂,但你们放心,他并没有打算要我的命,你们可以相信他。” 大师兄微蹙眉头,“相信他?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像医者” “罗师兄,我想你可以相信土豆说的话。”三师兄突然说道,长吁口气后恢复往常的冷静,“方才我用刀架在他脖子上时注意到他的下半身,换作常人,照他那样缺了下半身早就失血过多而死,可是他却还活着,要不是有神医助他,要不就是他自己便是神医。” 我点头,“公山老人也说过他曾经救过一个没人救得了的重华弟子,他更是没有理由说谎。”我转向二师兄,摸上他的脸说:“如今二师兄恶化速度太厉害,随时有可能没命,如果有这么一丝机会,我” “我听你的。” 二师兄简单几个字让大师兄和三师兄也转向他。 “我曾跟你说过,我余下的命都是你的。”他说,“你决定便好。” “”大师兄看着二师兄失去光采的双眼沉默片刻后道,“阿京本人都这么说了,就按土豆说的做吧。” 我们一齐出了屏风,见刚才摆满赌具的桌案上已经没了那些东西,反而多出了几个约巴掌大的小刀和玄黑的细线陈列在案上。 “决定好了?”男子拿起其中一把小刀,仔细地用块闻着刺鼻的布擦着,“把他扶到那张椅子上,别离我太远,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有些血腥,怕血的可千万别待在这。”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大师兄直盯着他打量,“土豆没和你做什么交易吧?” 男子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有,不过那也是我跟元莺莺之间的事,你们毋庸知道。” 大师兄闻言脸色一冷,攒起拳头,一拳便打穿了放置一旁的百戏道具,顿时间整个房间尘土飞扬,“你若敢碰她,便不要怪和尚我这一拳打在你身上。” “哦~,那我不碰她便是,反正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男子笑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看谁要留在这监督我,这儿空间太小,你们一群人扎在这挤得慌,决定谁留下来后其他人快些退出去。” 三师兄看着大师兄道:“罗师兄,你跟土豆待在外面,如果白师兄受伤了,我还能即时替他治疗。” “阿楚?” “反正你一个出家人也不能对土豆做什么。”三师兄温和地笑说,“走吧走吧,这里有我顾着,就像你说的,情况不对我就日了这王八蛋。” 大师兄微微颔首,带着我便要离开,我走前最后看了二师兄跟三师兄一眼,二师兄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还是朝我的方向笑了一下,启开薄唇说道。 “等我。” 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我跟大师兄穿过通道出了已经碎成无数小块的暗门,那门已经碎得体无完肤,看起来应该是大师兄做的。 “土豆,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避开正在边碎念自家掌柜作死边清扫的店小二,来到了客栈后方人烟罕迹的巷弄,外头一片寂静,仅有细长的弯月高挂空中,我还不明白大师兄带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时,他已经将我抱入怀里紧紧搂着我,我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体竟然是颤抖着的。 “大师兄!?你怎么了?” “在阿京跟阿楚面前,我是他们的大师兄;在佛祖面前,我是一名尚未还俗的和尚。”他抱着我说,“但在你面前,我就只是一个害怕再度失去你的普通人。你知道当我听到你又有危险时,心里有多恐惧么?” 大师兄稍微将我放开,方才打破道具的手渗出了丝丝血痕,“但阿京需要我,阿楚也需要我,即使我心里怕再度失去你,我也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我的恐慌。可我不再像以前一样无畏任何事,我只要想到你可能又要离开我们,我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佛经,无论我念过多少遍,我的内心始终是痛苦的。”他顿顿,继续说,“你现在坦白告诉我,为了阿京,你究竟跟那男的做了什么交易?是会危害你生命的么?” 我赶紧摇头,“不是,我很好,他没有对我做任何事,我们的交易内容只是听他说故事而已。” “故事?”大师兄问,“他只让你听他说故事?没别的要求?” “没有。”我拉着他的僧衣,主动地抱上他,“你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了。” 大师兄对我的举动有些措手不及,深邃的五官飘过一阵红晕,随着时间过去,他身体不再发抖,慢慢地也用宽大的身躯将我罩在怀里,我闻着他身上淡淡被佛寺熏陶过的香气,心里也不自觉平静了下来。 “我曾向佛祖立誓,我愿一生灾苦,只为换妳来世一眼回眸。”大师兄温柔地在我耳畔说,“你现在这样,我可能要用十世才还得了佛祖他们了。” 第一百零五章 白鹤郎君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墨蓝的天一点点地向背后徐徐撤去,淡淡晨曦从东方染上了雕花窗,倾泻在我跟大师兄面前的桌上,之前那小二扫完后便在柜台那支着脸打着瞌睡,呼噜声一响一响的,我则依偎在大师兄身边,不断地看着暗门那方向,虽然一夜未睡困得要死,但心里挂念着二师兄的身体,眼皮还是迟迟不敢闭上,深怕睡过去便会错过什么。 “困了就睡。”大师兄稍稍抚着我的眼皮失笑道,“没事,阿楚这么久都没动静,代表底下没事,有我在这看着,你睡在我怀里不要紧。” 我望着他的侧脸,虽然现在的大师兄是一个光头,面前还摆了本佛经,但还是不减他好看的程度,我虽然不像娘亲他们如此看重脸,但心里还是不禁想着自己上辈子究竟是干了什么丰功伟业,怎么自己的情郎各个都帅得天理不容,头秃了还是这么好看。 我瞥了眼那本佛经,上头的文字我看不是很明白,只看出似乎不是用唐文写的,每几个就重复一次一样的文字,不知道是什么真言。 就在这时暗门那传来阵阵动静,便见三师兄从那里探出半颗头,二师兄则是两手垂挂在他肩上,一头墨发遮着他的面庞,双眼紧闭,似乎还没恢复意识。 “三师兄!”我马上从凳上站了起来迎向他们,“你还好么?二师兄他” “除了白师兄重了点,其他都好。”三师兄笑着说,“别担心,我亲眼见着那根针被拿出来,伤口也被我治好了,人现在没事,只需要休息会就会醒来了。” “真真的么!”我捂着嘴,喜不自胜,眼泪不自觉流下,“太好了,总算赶上了。” 大师兄将佛经收进他的僧衣里,朝我们走过来,蹲下身子说:“来吧,把阿京交给我,我带他去房间歇息,你们二人整夜都没睡,去外头用完早饭再去休息。” 他不容我们拒绝,俨然一副大师兄模样,一把接过二师兄后便扬起僧衣,大步地走向小二处要了间房直直上了楼去。 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后,想起替二师兄治疗的幻术师,探了探暗门里边,看向三师兄问道,“那那个人呢?” 他闻言表情稍稍一变,看了眼店小二的方向说:“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再跟你说。” 我跟着他来到外头的早市,一路望着人们不停忙碌的身影,想到我从醒来到现在就没有多少安生的日子,现在心中一块大石放下后心中倒是轻松了不少,看得日常的景致都不一样了,但我见三师兄眉头深锁,一副不知在思忖什么的模样。 “三师” 我话音未落,几辆马匹忽地从中央疾行过来,吓得人们纷纷尖叫往一旁跳开,我的视线被路人遮挡住,等我察觉到马匹已经近了我的身,纵使运起轻功也来不及闪避——— 电光火石间,三师兄一把伸出手将我拉向他自己,抱着我向后三跳避开了疾驶的马车,因为太过突然,我的面纱被弄落在地上遭马只踩踏,一张脸没了掩盖后我双手遮上自己的脸跟他说,“糟糕!面纱!” 三师兄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我的头上,将我护在身后后直盯着那些停在那间客栈门口的人。 “这是怎么了?”我缩在他的外衣里说。 “我也不知道,但看样子不是来投宿的。”三师兄道,“土豆,早饭可能得等等了,这些人明显来者不善,罗师兄和白师兄都还在里边,我们回去看看。” 大清早的客栈本该静谧,此刻却被乌压压的马跟身着盔甲的街使团团包围,不知出了什么事,我看着小二已经从打盹中醒来,快速地迎到门前,神色紧张地跟一个身着凌罗锦袍的男人对着话,越说脸色越铁青。 我想到该不会是地下赌坊被发现了,所以才引来街使盘查,于是跟三师兄说了这件事,但三师兄微微摇头,说道:“如果只是个赌坊,根本用不着都护府尹亲自出马。” “什么!?”我诧异地看向客栈,“都护府尹?在这里?” “那令牌我仿制过不知道多少枚,他腰间配的确实就是都护府尹的令牌。”他说,“我们再靠近一点听听他们说什么。” 我们两个人凌空一跃跳上客栈的檐角,我的轻功比起以前更加迅捷,不费吹灰之力就飞身到了屋檐上,三师兄欣慰地看了一下我,将我拉近他身边掩下头,在这我们能清楚听到小二跟府尹在说什么。 “哎,魏公,您说的小的没有听很明白。”小二紧张搓着手道,“您老的意思是?” “哼,本府尹说什么你没听清?”魏府尹捋着髭须,眼神凌厉地打量着小二,“本府尹说,你们这儿窝藏着妖,这回可听清了?” 我听了大吃一惊,而三师兄只是眉头微蹙,没有太大的反应。 “妖?什么妖!”店小二神情夸张地惊呼着,“我们这仙鹤客栈在这也好几年了,向来做得是光明磊落的生意,怎的忽然说我们藏着妖了呢?” “是否藏妖,只需本府尹一查便知。”魏府尹强势地说,摆摆手,便有几个街使欲硬闯客栈,“据说这妖曾杀了不少人,若被本府尹查出你们包庇着他,连同你们一并押回处理。” 我攀着屋檐,紧张地看向三师兄:“怎怎么会这样,你也没做什么,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三师兄却对我的话置若罔闻,神情有些恍惚,直到我晃了他的手臂他才稍稍回神看向我,“土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说,“那个都护府尹在找你啊!” “喔喔,是。”三师兄还是没在状况内,有些答非所问地回着我的话,“你在这里等,我去看看。” “你要去看看?你忽然这是怎么了?”我发觉他神色有些不对劲,抓着他的衣袖问道。 “没事,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便径直打开窗户弯着身子钻入了小窗里,而下面那府尹则带着手下的街使推搡小二也进了客栈,外头人们见状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熙熙攘攘,纷纷交头接耳着,而此时,另一个让人意外的人也如一缕烟雾地飘到了人群前,身后跟了不少穿着重华派装束的弟子。 “公山禹?” 公山禹在我的诧异下率着弟子也跟府尹一样进了客栈,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将外衣袖子打结固定在我脸上,便跟三师兄一样钻进了窗子一路爬到大堂。 等我敏捷地爬到上方的木梁后,我便见到底下公山禹负手面对着都护府尹和一干街使,我四处张望,发现三师兄人就躲在阴影处,似乎是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魏公,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公山禹负手笑道,“今日劳师动众的驾临老朽旧友所经营的客栈,不知所为何事?” 魏府尹转身稍微看了眼公山禹,皮笑肉不笑地说:“本府尹当是谁,原来是重华派长老公山老人!实不相瞒,我们接获线报说这间客栈私藏着妖,本府尹为了本县人民安全着想,这才来进行搜查,还望公山老人体谅。” “原来如此,能有像魏公如此亲力亲为的都护府尹实乃本县县民之幸,老朽又怎会多说什么呢。”公山禹笑道,“只不过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老朽旧友同重华派关系深厚,私藏妖怪之事万万是做不来的,魏公带着如此多人贸然前来,又未曾通知老朽之友,如若什么都没查出,怕是会坏了魏公声誉不是?” “公山老人,你是重华派的老人了,资历深厚,所以本府尹相当敬你。可这搜查的旨意及线报却是中央派下来的,本府尹是在正当执行公务,还请公山老人莫再多言。” 魏府尹挺直着腰直面着公山禹说,挥了挥手,准备让街使开始搜查,而后者则是依然一副和蔼之貌,还想再多说什么时,三师兄却忽然走了出来,引起二人的注意。 “你是”公山禹皱了皱眉,“楚楚?” “魏公,公山老人,你们的话我恰巧在客房那边都听见了。”他道,“你们要找的妖在这。” 语毕,在众人的惊诧下三师兄忽然抄出柳叶刀往自己的手掌一划,顿时流出汩汩鲜血,他的眼角也泛着隐约可见的泪光,接着便是用手擦去眼泪抹在手掌上,伤口一碰到泪水后开始愈合,片刻后伤痕便不知所踪。 “妖妖怪!”其中一个街使见状拿起长枪抵住三师兄的脖子,其他街使也纷纷掏出兵器逼得他跪下,“魏公,真有妖在这!” 魏府尹捋着胡须,欠身看着三师兄说:“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他平静道,“只是个无姓无名的鲛人。” 公山禹神情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我更是恨不得立刻跳下梁柱帮三师兄,但三师兄却像是知道我在哪里藏着一样,微微撇头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是么。”魏府尹转身,“带走。” 几个街使七手八脚地将三师兄捆绑起来,押着便离开客栈,只剩公山禹和重华派的人站在大堂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发一语。这时我从梁柱上翻下,立刻便要追上三师兄,但公山禹却忽然叫住了我,“元莺莺。” “!”我转过头看他。 他看了看他的弟子,其他人见状心领神会,纷纷退了开来,留给我我跟公山禹两人能够对话的空间。 “白玉京可治好了?”他突然问。 “治治好了。”我说,“不对,这事等会再说,我三师兄这是被带走了啊!为什么!怎么这么突然?他们为何要带走他?” “他们要带走的并不是他。”公山禹道,“是底下那个和老朽赌博的男子。” 我听完愣在原地。 “他叫白鹤郎君。”他负手说,“至于他是什么,你下去一看便知道了。” 第一百零六章 百戏团名册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公山禹说的是“什么”,而不是“什么人”,少了一个字,整句话意义便大有不同。 “你的意思是” 他颔首,像是要表达我的猜想是对的。 “近来确实耳闻朝廷四处寻妖,所以一来老朽是来找白鹤郎君治愈白玉京不错,二来则是为了护着他不让人察觉他的身分。”公山禹道,“他与萧掌门或者说是襄王关系匪浅,想来妳也知道了?” 我颔首,“昨夜他与我都说了。” 但是我不理解的是公山禹向来不喜师父,又为何会和白鹤郎君有接触,甚至不惜带着众多弟子前来只为拦住官吏不让他们找到他呢。 公山禹此时继续道:“方才那都护府尹在此地声名狼藉,鱼肉乡里,如同刚才那样,找人跟抄家一般,甚至夺人家舍,造成许多人无家可归。老朽虽看不过去他跋扈的态度,但许多重华弟子的家眷在此,老朽不能不卖他面子。” 他背着手,巍然昂首的身影被射进来的朝阳拉长了影子,此话一出,倒显得地上那影子有些孤寂。或许站在高处,看得地方便与我们有所不同。 我看着他的影子,又看了看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三师兄为何突然要这样做。但我与你不同,我没有负累,做事只求问心无愧,不分正邪,从前我都活在师父跟师兄们的保护下,现如今我有能力了,换我来保护他们每一个人,你说你没办法出面整治那个都护府尹,那就由我来。” 他看着我,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神情,只是笑着说:“老朽果然没看错人。”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感觉有一丝中计的感觉。 我甩甩头,不去想那些细节,整理了一下现在要做的事,“我先去找白鹤郎君看他知不知道三师兄这么做的理由,我再去跟另外两个师兄商讨一下,就能出发了。” “看来半年不见,你的个性也有所成长,不再是那个冲动跟老朽打赌的小女侠了。”公山禹道,“老朽虽不能直接出面,但会暗中让人打点好一切,楚楚暂时不会有危险。” 我颔首,抽身换影,倾刻间便靠近暗门跃进了里边,丝毫没注意到公山禹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离去。 我快步地走到之前跟白鹤郎君谈话的房间,通过通道后一股血腥味混着奇香扑鼻而来,我皱了皱鼻子,缓缓走近案边,哪知没看见白鹤郎君的身影,只看到桌案上都是皎白的羽毛,上头还沾着点点的血,一根已经生锈的针落在羽毛中央,黑锈上布满暗红血丝,看来应该是从二师兄身上取出的。 “元莺莺,方才外头好大动静,可是发生了什么?”一道男声从我身侧传来,我转头一看,便见一只巨大的白鹤“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两只琉璃珠一样的眼盯着我看,“你头上怎么套了件外衣?” “呃” 虽然许久之前便知道这世上有妖,例如明镜门后山那只半人半蛇的妖、齐云卿、三师兄还有那些在龙绡宫的鲛人们,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赤裸的。 “吓到了?”那只鹤的喙一张一闭的,慢慢地褪去身上的羽毛,落下的羽毛渐渐形成长袍遮盖了他什么都没有的下半身,翅膀则是化作奇长手指,一张脸变成我先前看过的样子,笑脸盈盈地看着我,“长期维持人的模样让我累得慌,所以白日我几乎都会恢复原样。”他继续说,“看你丝毫不讶异的样子应该是早就知道我的身分了,你此时下来找我,莫不是跟刚刚的动静有关?” 我点点头,把刚刚在上面发生的所有事钜细靡遗地跟白鹤郎君说了遍。他听完后,长眉微微一挑,与我道:“你说你师兄顶替我一事,我猜可能与我昨晚跟他说的事有关,只是我没想过他这么冲动。”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问。 “我先前并没跟你说得很完整,记得我说的四个故事里出现了驯兽师、伶人跟鲛人么?” “我记得。” “嗯,虽然我只能很肯定地说白玉京便是伶人的儿子,但按无瑕的个性,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收养这几个孩子。”他道,“我认为稍早那喇嘛该是驯兽师的孩子,而你那个师兄则是鲛人的,你现在细回想我跟你说的故事,我是否说过与他人不同,鲛人是任其自生自灭?” 我立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猜到了。”白鹤郎君说,“当时唯独鲛人的尸首我没看见,所以他是死是活我并不清楚,我昨晚只跟他说他爹或许还活着,也跟他说了他爹的名字,他听到的当下脸色凝重,再三确认是这几个字后便再也没说话。近来朝廷频频吩咐地方捉妖,光这个县便抓了许多,其中就包括数个鲛人,如果我猜想的没错,他应该是想借这机会直接跟这群鲛人问话。” “什么!?”我说,“我自己去过龙绡宫,里头的鲛人上以千计,还有没有修炼成人的鱼苗万根,他这样不是等同大海捞针!” “所以我才说他冲动。”白鹤郎君道,“明明看起来是这么冷静的孩子,怎么放到自己身上就如此想不通了呢。” 我思忖一番,既然有了名字,或许齐云卿便会知道那个鲛人是否还在这世上也说不定。 “师祖,你说三师兄他爹叫什么名字?” 白鹤郎君听见我叫他师祖,丹凤眼蓦然睁大,神色既是喜悦又是惊喜。 “师祖师祖,甚好。”他弯起眼角说,“抱歉,我许久没被人叫过白鹤郎君和掌柜以外的称呼,有些太过高兴,你刚刚是问那鲛人的名字罢。”他伸出食指指着我身后叠成一摞的簿子道:“那里叠了本当时百戏团的名册,上头有所有人擅长的技艺、图像与名字,你自己拿去看便是。” 我转过身子,看着满满一摞的帐本和各种杂七杂八的食谱、传奇堆叠在一起,稍微掸去上头灰尘,不停地找,直到第十五本才找到夹在其中的名册。 奇怪,直接用说的不就好了么,我心里想着。 在我找名册的同时,白鹤郎君已经变戏法似地拿出长管抽起来,嘴巴吐出一圈一圈的烟,徐徐翻卷、散开,随后又交融、合拢,他边抽边看着我翻阅着本子,饶有兴趣地支着脸看我。 我打开簿子,一股放置已久的霉味冲上鼻腔,让我不禁皱眉,里面许多文字已经因为潮湿而模糊不清,在我翻了几页后便看到罗敢当的画像,手指不自觉停了下来。 “哦,罗敢当啊。”他抬起眼看向名册,“他便是我说的驯兽师,女人爱他,男人怕他,当时这个风流种不知掳获了多少女人的芳心,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所以坦白说我还挺讶异他会有孩子的,然而让我更惊讶的是他孩子竟然去作喇嘛了,这可比戏曲精彩多了。” 虽然当时在鬼城隐隐约约就有猜到大师兄该是罗敢当的儿子,只是他本人看起来似乎是毫不知情的样子。 我再翻了几页,便看到白月仙精致艳丽的脸庞出现在泛黄的纸张上。 白鹤郎君瞥了一眼,叹息地说:“梵天舞女白月仙,妳可别看她样子漂亮,她的舞技有多好,脾气便有多大,当时可是费了我好久时间才说服她入团,没想此举却让她与儿子天人永隔。” “但你现在治好她儿子了,不是么?”我低着头摸上白月仙的画像说,“而且我认为白月仙她一定懒得跟你计较那么多。” 他微微一愣,脸上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嘴角稍稍一弯,笑而不语。 我继续翻着,不一会就翻到了一个男子的画像,上头的男子面容温柔,白净似玉,一双较常人要大的瞳孔荡着神采熠熠,如同两丸黑水银养在两渠清池里。 “啊,便是他了。”白鹤郎君抽着长管说,“上头写了他的名字。” 当我斜看上右上方的名字时,我瞳孔猛地一缩,全身宛如遭到雷击,动也不动。 白鹤郎君看着我惊到说不出话的表情,笑着问:“怎么了?该不是被他的样子迷住了吧?不过这家伙专情得很,你恐怕没什么机会,不如考虑一下他儿子吧,长得也蛮像的,尤其是那双眼。” 我僵硬地摇头,“不是是因为” 因为上面写着斗大的三个字,“齐云卿”。 第一百零九章 毒银针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蛤。” 那个人眼神茫然,露出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但他对面的大师兄丝毫不受影响,仍然缓慢地翻阅手上佛经,嘴里不断念着我听不懂的文字。 “嗡噜西惹嘛尼札尔瓦打雅吽,唵达咧都达咧都咧莎哈” 他边说,边摇头晃脑自然地穿过街使的身侧,一溜烟人就没了影。 “等等等!宵禁时间任何人不得在外走动!”街使忽然回过神来,提着灯笼追赶在他身后大声嚷嚷。其他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跟上,一时间都护府的人少了一大半去,一时间给我和二师兄制造了绝佳的机会潜入。 “走吧,他不会有事的。”二师兄无奈地揉着眉心,走在我身前翻身便进了都护府。 我也跟着翻进去后,从袖里拿出纸蝴蝶往空中一抛,果然如白鹤郎君所言,蝴蝶拍了拍翅膀绕绕弯弯地沿着府内的青石小道飞去,我们一路跟着它,很快地就来到了类似牢房一样的地方,它大小如一片花瓣,轻易地便在守卫的死角处钻入了牢房,但在它之后的我跟二师兄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看了看那守卫,向二师兄比出了个击晕的手势,他轻轻摇头,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另一个方向一扔,石头碰到墙壁后发出了喀咚的声响,引得那守卫警戒道:“谁在那!” 他抄起手上武器便往声音来源处走去,二师兄见他走开立刻飞身凑到屋前,将门咿呀推开后示意我跟上。 “如果他倒在那被人发现,想脱身就没这么容易了。”二师兄在屋内说道,“不要打草惊蛇。” 我点头,环顾四周,这间屋不大,只有张桌子、几把椅子以及一座通往地下的石制阶梯,我们听见底下似乎有动静,就顺着阶梯走了下去,才走没几步便有股闷湿霉味及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二师兄刚恢复嗅觉,没能适应这股刺鼻的味道,忍不住呕了几下。 “这什么味道。”他皱起眉捏着鼻子,“特娘噁心死了。” “闻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坏了的味道”我也紧捏鼻子,一步一步地走下阶梯,每当我们越接近底下,越可以清楚听见阵阵呼啸以及恐惧惊叫的哭嚎声,我跟二师兄互看一眼,紧贴着墙壁看里头发生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一个衣着破烂的女人在生锈的栏杆后抱着女童尖锐地叫着,“奴家与夫君举案齐眉,彼此相爱,奴家也爱重人类,你们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 小女孩在她母亲怀里吓得嚎啕大哭,不断地拉扯女人的衣服,其他被关起来的人也是缩着身子,大气不敢喘一声。 而女童哭闹的声音像是让外头官吏打扮的男人相当不耐烦,眼神更加阴翳,手上的鞭子啪一声甩过地面,让小女孩哭得更大声,眼泪扑簌簌地不停流下 “就凭你们是妖,只要有你们在,这国家就不会有太平的一天。”那男人冷笑道,眼神骨碌一转,又说道:“女人,你也别装无辜,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你夫君身体里养了什么好东西么?” 女人听到这番话,浑身颤了一下,又更加大声地尖声叫道:“不,你什么意思,你———” “少废话,这阴损的东西,果然是妖才用得顺手。” 男人打开牢门,将一个沾着黑血的麻布袋扔到女人跟女童的面前,腐臭味便是从那发出的。女人见到麻布袋时瞳孔一缩,像是不怕那袋子传出的恶臭,着急地伸出手想拿走,却被那官吏的长鞭一甩,洁白的双手顿时渗出长长血痕。 “娘!娘!”小女孩眼睛瞪大,抱着女人的手臂大叫道。 “杏儿不怕。”女人嘴上颤抖地说,仍然忍着痛再次伸出手想拿走麻布袋,却再度被鞭子啪地一甩,这次是雪白的胸上出现触目的血痕。 男人啐了一口痰,瞧女人一副不怕疼的样子,或许是感到腻了,一双混浊的眼便看向小女孩,弯腰走近里头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拖出牢房。 “杏儿!?”女人错愕地大叫,抛开麻布袋爬着身子想要追回小女孩,手指却在差点碰上女童的同时被那官吏狠狠关上的门夹上,疼得她缩回身子也不是,坐在那也不是,只能撕心裂肺地痛哭着。 “妖跟人生的孩子也是孽种。”那男人冷酷地扼着小女孩脆弱的脖子说,“人非人,妖非妖,就是个畜生不如的杂种罢了。” 女童被扼得脸色发紫,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惹得眼前的男人非要杀了自己,杏眼里的瞳孔逐渐放大,看来即将要窒息而死。 “二师兄!我看不下去了,再不出手救她就晚了!”我按着刀蠢蠢欲动,但二师兄却咬牙压着我的手让我冷静,说道:“老子现在也很火,但一旦动了这狗官,势必会惊动整个都护府,老子看楚楚那家伙好像不是被关在这,到时———” 二师兄话音未落,我人已经抽身飞出,足尖踏地,几乎没怎么碰地就落到那男人面前拔刀喊道:“呔!贼人!放下那女孩!” “哪里来的老鼠?”男人见我逼近竟然毫不畏惧,将几乎快没气的女童随手一扔,眼看她的头就要撞到地上,我情急下正打算抛下刀接住女孩,二师兄却在这时大喊道:“元莺莺,记得我在演武场说过什么么!?” 他的话让我想起他之前在演武场说过让我拿好剑,一旦剑脱落了我就死定了。 我重新握好刀,果然男人的鞭子直接向我甩来,打上了我的藏刀发出一阵刺耳嗡鸣声响,若我刚刚没了武器,恐怕真会被他的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同一时间二师兄已经闪身飞越至我身边接住了小女孩将她护在怀里,另一手反持着剑朝男人划去,男人的鞭子一挥,风声呼啸,打上二师兄的剑再次发出了铮声。 “两只?世间果真不平,什么样的货色都敢往都护府闯了。”他持着鞭子说道,我再仔细看,才发现他的鞭子竟然是带锯的钢鞭。 “造成世间不平的元凶是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官吏吧!”我怒道,“二话不说便将人带走,是妖又如何了,妖也有妖权,他们跟我们并没有不同,你们凭什么说抓就抓。” “凭我国主上的谕旨。”男人漫不在乎地回答。 “什么主上要你们捉妖?”我迟疑道,“为什么?” “我如何知道。”他道,“又,即使知道了,我为何要告诉你这鼠辈?你一个大蕃人,可知擅闯我国都护府是死罪一条?” 接着男人忽然想到什么,上下打量着我,露出令人不适的笑容,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直盯着我看,继续说:“不过嘛,如果你现在若能跪下来让我舒服舒服,我倒也不是不能帮你求个情。” 我皱起眉,“我才不” 然而我话还没讲完,二师兄已经出剑刺向男人,剑吟声流淌空气中,一阵凌厉罡风,剑锋彷佛起了杀意一般直往男人心脏处捣去,男人即时以钢鞭阻挡,立刻反击,二人一人持鞭,一人持剑,在这空荡的房间不断交锋,墙壁上逐渐出现数道剑痕及鞭痕,说明二人不分上下,我这时意识到这男人不仅仅只是表面轻浮嚣张,而是真能跟二师兄平分秋色,并不是个好应付的人,但二师兄越打越起劲,手中招式一式接着一式递出,似有数不清的长剑掠动,让那男人应接不暇,暂时落于下风。 “女侠、少侠!小心!他的鞭上有毒!”方才那被夹了手指的女人突然喊道,她的手指仍夹在缝里动弹不得,身子被打出的血痕在赭玄间不断交替,她呕出一摊黑血,脸色才稍稍恢复血色,“若被挥到,一刻内必定丧命。” “好啊,这贼官竟还用起毒来了。”我看着眼前青芒相交的场景,卷起袖子说,“用毒之人防不胜防,二师兄,我来了——” 未料我话音刚落,胸前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我的胸口竟出现了根银针。 “啧,要那琴妖多嘴,既然知道了你就去死吧。”男人趁着空隙扔出针的手还没收回,一脸得逞地看向我,二师兄则是惊惧地停下动作转向我,“莺莺?————” 我看男人抓住了二师兄分神的机会,挥舞着长鞭就要往他身上甩下,我赶紧将刀踯出去,不偏不倚正中他的手腕,一声惨叫过后我就见他的长鞭及手掌落地,痛苦地跪倒在地,握着断开的手腕处不停发抖。 二师兄奔了过来,神色慌乱地看着我胸上的银针,两指一用力立刻替我拔出,语无伦次地说:“不,不,你这次会好好的,老子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摸着我的胸口,除了刚刚被扎了下有点痛,其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二师兄,别紧张。”我说,“我这次好像是真的没事。” 第一百一十章 正邪对错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什么?” 二师兄动作一滞,一脸感到奇怪,而地上不断哀嚎的男人也是满脸错愕和不解,陡然阴骘地扫向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似的扑向我,然而这次二师兄便没有放过他,在他能碰到我前腰枝一扭,一记扫腿直接将男人踹向墙壁,让那男人背部在撞到石墙后闷哼一声,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不可能那针上面可是抹上了收缴来的夺魂散,你怎么可能完全无恙。”男人神情痛苦,身体不断颤抖,断手处不停流着鲜血,看起来与方才完全不同,格外狼狈。 “我也不知道。”我说,“是不是你那什么夺魂散过期了?你有好好检查保存期限么?” 二师兄揉起眉心,忍住骂我的冲动拍了拍我的腰,意思好像是要让我别贫了。 男人又吐了口血,看了我们二人一眼,弯起一抹阴郁的笑继续道:“罢了,你们两只老鼠以为杀了朝廷命官还能全身而退么?即便你们能逃,你们的亲人眷属没有一个人能逃,所有人都会因你们今日的行为付出代价!”他又瞥了一眼牢里蜷缩的人们,“你们可知他们全是妖?是祸害人类的妖!而你们为了他们,竟然出手杀了人类!”也 “是么,可是在我看来你更是个祸害吧。”我道,“欺男霸女,烧杀掳掠,我不知道以上种种你干了哪些,但光看你那鞭子带毒又朝我扔毒针的行为,我想以上八件事你少说也干了六件,到底谁更像是荼毒人间的败类。” 二师兄搂着我的腰,有些无奈地低声说道:“你刚刚说的其实只有六件,我拜托你消停点,不要给老子丢脸。” 男人抬眼望着屋梁,身子一软垂倒在墙边,发出奇怪的笑声说道:“你刚刚说荼毒人间的败类,那你要不要看一下那麻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好东西?” 我听完他的话,下意识地朝已经靠向女儿、死攒着手上麻布袋的女人方向看去,男人阴阴地笑了一阵,气若游丝地说:“你们可真是干了件好事。” 说完,他两眼圆瞪,垂下头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二师兄确认我没事后走到男人尸首旁搜了身,找出钥匙将牢门打开,女人在牢房门开的那一刻手指获得了解脱,五指骨头大概是已经断了,全发胀发紫,但二师兄丝毫不怜香惜玉,径直抓住女人的手腕问道:“女人,那狗官什么意思?” “”女人垂下头低声啜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二师兄看着她沉默一阵,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我本以为二师兄是要屈打成招,正想出声阻止时注意到他的指尖流淌出丝丝蓝光,我才知道他是在输真气给女子。 “你的断指老子救不了,出去后自己找郎中。”他说。 女人惊诧地看着二师兄,后者则是面无表情地输完真气后走出牢房,将昏迷的女童扔给女人,接着拿起桌上的烛火点燃了屋内所有可以点燃的物品,他发现地上有几瓮没喝完的酒,更是把酒一提甩到火源处,火势瞬间加大。 “二师兄!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救人。”他说,“等会外头的侍卫交给你,我带他们出去。” 几个仍在牢里的人们听到二师兄说的话,本来了无生气的眼里渐渐恢复光彩,他们慢慢从暗处爬出,衣衫破烂,面容枯槁,身上满是伤痕,有些甚至还有中毒的迹象,看来命不久矣,却还是感激涕零地不断向我们言谢。 “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师弟。”二师兄没有看他们,只是专注地看着火舌爬窜,“他是半个鲛人。” “半个鲛人说来”其中一个年纪颇大的老人颤颤地说:“近日许久没有鲛人进来了,府尹又将前几个鲛人关押至别处,刚刚被你们手刃的那官正愁没有额外收入,所以今日那孩子进来时可把他乐怀了,只是因那孩子好像受一个叫重华派的门派保护,他也不能对他做什么,没多久那孩子如同先前的鲛人一般,另送到他处押起来。” “知道了。” 二师兄看了我一眼,我立即心领神会,冲上楼去将门用力推开,这一推正好打中已经回来驻守的侍卫后脑勺,立刻疼得他呲一声,我趁隙又给了他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将他击晕后拖到草丛藏起来。 我眯起眼确认四下无人,匆匆走回屋内向下方低声喊道:“解决了,快走吧!” 二师兄率先背着方才的老人凌空一跃飞奔而出,紧接着是步履蹒跚、身体也疲倦不堪,却又拼着一口气跟在二师兄身后陆陆续续跑出的妖们,最后是刚刚的女人以及她抱着的女童,她垂眼向我欠了欠身,手里还是死攒着那袋染了血的麻布袋。 二师兄临走前在我脸上吻了一下,说道:“把楚楚带出来,老子要拿罗碧的转经筒扁他一顿。” “请不要拿佛家法具打人。” 目送他们离开后,我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异样感,刚刚纸蝴蝶明明是钻进了这个屋内,可是三师兄却不在里边,我趁火势还没烧到一楼时又回去看了一眼,心想莫不是师祖的幻术出了差错,没有走对方向? 然而就在我转身离开要另寻方法找到三师兄时,我注意到屋子的窗棂上正停着那只纸蝴蝶,它像是有生命一样,看到我在看它,再度振翅高飞,穿过木窗翩翩飞舞着。 我恍然大悟,合著这只蝴蝶是他妈在穿捷径,是我跟二师兄自己误会才往下走去,误打误撞救了一群受困于此的妖。 我忍住揉碎它的冲动,赶紧跟在它屁股后面,继续找着三师兄的下落。 纸蝴蝶一路慢慢悠悠地飞舞,我心里不禁后悔让师祖折了这样一只生物,如果是鹰还是蚊子速度都要比这位仁兄要快,但头都洗一半了好像也只能接受,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纸蝴蝶忽然停在了一栋屋的檐角,我大喜过望,看来这就是三师兄被关押的地方了。 “三师兄,你不要怕,我来了!”我暗声叫道。 “土豆?你这是要去哪?”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我身后传出,转头一看,便见蝴蝶已经从屋檐上飞下来停在三师兄的头顶上。他用两指将蝴蝶从头上夹下,端详了会后说道:“奇怪,哪来的蛾?” 我看三师兄像个没事人一样的站在我身后,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心里生出股茫然感,“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被押走了?” “他们能力太差,哪能押得住我。”他笑笑,“我不是说我去去就回么,这么不听话,万一弄伤自己怎么办。” “你” “他在那!那个妖怪在那!”几个男人突然大喊道,“他杀了魏公!快拿下他!” 我闻言看向三师兄,而他丝毫不慌乱,淡淡瞥了眼声音来源处,手里的东西随着他身体的转动,照在了皎洁月光之下。 那是我白日见到的魏府尹,只是现在的他只剩一个头颅,双眼圆睁,幽怨的眼像是在吐露他的不甘心。 “三师兄,你!” “有什么话晚点再说。”他说,“你走另一个方向,我去把他们引开” “引开之后呢?”我打岔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杀了他们全部人。”三师兄淡然道,“一个不留。” 第一百一十二章 暴风雨下的人们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男人将三师兄的衣领放开,敏捷地撇头一闪,躲开了三师兄的掌击,但饶是他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身手矫健的三师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三师兄已经拿起地上被打落的柳叶刀,银锋一闪,已经朝男人的脚踝划了两刀。 “———!”男人发出痛苦的吃痛声后刀自手中脱落,人重重摔倒在地面,一时间动弹不得,从他的样子我便知道这个男人跟那个看守人一样,只不过是没练过修为的武夫,他甚至不如刚刚的看守人,只因为他的体型及力气远在三师兄之上,所以刚刚才侥幸打掉了他的双刀,现如今男人的脚筋已经被三师兄划断,想要再站起来是不可能的了。 “三师兄!”我抱着尚有微弱气息,但全身软绵的孩子试图叫他,但三师兄像是没听到我声音一样,只是瞥了眼鲛人们的尸首,自顾自地蹲在地上玩着柳叶刀,然后抬头跟男人说道:“你想知道贼人是怎么死的么?” “唔!?” 男人嘴都还未来得及张开,三师兄已经玩转起两把刀插入他的手掌,力道之大让刀锋深深嵌入石板缝隙,鲜血顿时四溅,疼得男人怪叫起来,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脸色红得吓人。 三师兄什么话也没说,在男人能说出任何一个字以前又朝男人的胸口打了两掌,这两掌虽然劲道不强,但我很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以前看过的摧心掌,男人的脸顿时由红转白,浑身不停抽搐,手脚流出的血倏忽由红转黑,嘴角也是流下了如墨般的黑血,眼看男人就要毒发身亡,三师兄冷冷地看了他两眼,又朝他太阳穴左右侧各拍了一掌,男人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眼球滚出汩汩黑血,头骨凹陷,当场毙命。 眼看三师兄又从他的手掌上拔出柳叶刀,像是要再做什么前,我赶紧将孩子扶到墙边安置,自己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抱住三师兄说道:“够了!够了!他已经死了!” “是么,我看他还在动呢。”他指着男人仍在发颤的身体说道,“松手,我要把他的头割下。” 三师兄想把我推开,但我手脚并用,将他固定在我的怀里,“你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那些死去鲛人的仇你已经替他们报了,再下去你会走火入魔,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那你想看到的是我什么样子?”三师兄忽然撇头看向我,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一般,脸上的血显得他乌黑的瞳孔更加慑人,“是以前动不动就哭的模样?还是一直躲在师兄他们后面的样子?又或是明明心爱的人要死了,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转回去,看着鲛人的尸首发愣,之后像是在跟自己对话一样地继续说道:“因为我索了别人的命苟活在这世间,让楚家人恨我,阿娘认不得我,又因为我没用又晦气,师父才不要我,师兄不愿靠近我,连你都离开了,而现在这屋子的鲛人都是因我而死” 忽然,他猛地抄起刀,噗嗤地往男人的胸膛刺去,黑血溅了我们一身,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血腥味,但他仍一次、一次地重复同样的动作,三师兄最后将我用力推开,从身上拿出平安符扔到男人身上,狠狠地扎了下去,几近歇斯底里地哭吼道:“楚引灵!你就是个祸害!你救不了任何人,只会让所有人厌恶着你,为何你还要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世上?为什么————” 我运转起内力,朝三师兄背后出了一掌,他瞪大眼,柳叶刀从手中慢慢滑落,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我:“你” “没事,只是吸了点你的内力,我没有伤你。” 他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后瘫软在我的怀里,我将他脸上的血用剩下的衣袖擦干净,“谁说所有人都厌恶你了,我这不是在这么?”我俯身吻着他冰凉的唇,“我认识的三师兄是个温柔细致的男子,他会给我用烧焦的汤圆、会因为弄伤我而害怕地哭、会因为我快不行了而到处求神放过我,我就喜欢这样的三师兄。你从来没有没用过,我第一次见到你阿娘时,就觉得这娘子虽然精神不正常,但是无论是身体状况或是穿着都比常人要好,一定是有人细心地照顾她,你瞧,你怎么会没用呢?” 三师兄听着听着,眼角渐渐地泛起光,虚弱地张嘴道:“莺莺” “嗯?” “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喜欢我么?” “喜欢。” “是么”他开始呜咽起来,“这感觉真好被人喜欢的感觉真好” “而且你并非没救到所有鲛人。”我说,“刚刚那孩子还有气。” 三师兄看了眼那倒在墙边的孩子,双眼虽然是流着泪的,但他眼角弯起,像是在笑一样,之后便缓缓闭上眼,在我怀里失去了意识。 外头暴雨仍不停歇,鬼哭狼嚎,骤雨不断抽打地面,像是在倾吐这屋里所有鲛人的不甘心及对人类的怨憎,我背起三师兄,手里抱着鲛人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在大雨中,任由雨水朦胧我的视线,走出去的路上遇上几个巡查的街使,他们认出了我身上背着的三师兄就是杀了魏府尹的妖人,挥刀就要向他砍来,我迅速地拔出藏刀,刀光一凛便挥落他们手上的武器,看着他们说:“跟你们上面的人说,火烧都护府、杀了魏府尹的是一个名叫元莺莺的女人,听懂了么?如果没听懂,我不介意继续说到你们听懂。” 几个人畏惧地看了我的模样,互看一眼后自己让开退出条路让我离开,我走前回头看了一下在暴雨中仍不断窜升火焰的屋房,继续说:“跟他们说,是我打晕你们后放跑所有的妖,有事便来找我,我一人奉陪。” 我继续走着离开了都护府,一走出大门我便见二师兄跟大师兄同样淋着雨站在不远处,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之前那个带着女童的女人,以及大师兄搀扶着的一个面色苍白、几乎无甚血色的男人。 男人抬起眼,像是在看那女人,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说道:“琴儿啊这里是哪?杏儿又在哪?” “夫君,不怕,奴家在这,杏儿也在这。”女人抱着女童走向男人,将麻布袋举起,“他们把你的同心蛊挖出来了,但不怕,只要这些蛊虫不死,你便不会死,奴家现在就把蛊虫放回你的身体里” 男人摇了摇头,打断女人说道:“琴儿,你看看我,我这样还能算活着么?” 他缓缓地伸出双手,上头除了布满尸斑外,甚至还有几只蛆虫爬着,看得大师兄微蹙眉头。 “我快要不行了这几年意识越来越不清楚,常常忘记自己做了什么,我知道我早就死了,是你替我要来了同心蛊才让我维持这模样,但琴儿,我累了,我真的累了”男人说,“放我走好么?” “不!——”女人尖锐道,“你走了,我跟杏儿该怎么办?你就这样舍得离开我跟杏儿?” “琴儿”男人咳了几下,手捂住嘴,待他将手再移开时手里多了几块黑色黏稠的肉,“你明知我那时候便已不行” 女人颤抖地看着男人手上的腐肉说,“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你便要轻易离开奴家?你也跟那些人类一样薄情寡义么?只因为奴家是妖?” 男人再次艰难地摇头,示意大师兄将他放开,但大师兄才一松手,男人便一个趔趄跌到了地上,身上顿时沾满了泥泞的雨水。女子见状立刻上前,将麻袋里尚在蠕动的蛊虫拿出后便要往男人身体里放进。 然而这个时候大师兄出手挡住了女人,她见大师兄挡了她,一脸忿恨地说:“走开——!奴家要救自己夫君!” “他已经走了。”大师兄盘腿坐到了泥污混杂的地上,看着男人失去生气的脸,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睛,“让我领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女人闻言还想朝已经颂起经的大师兄说什么,此时却注意到手上的蛊虫像是失去生命一般,忽地不再动作,随后她目光呆滞,抱着怀中的女童颓然地坐到了地上,看着自己夫君的脸,沉默许久许久,不再言语。 那一夜,都护府在大雨中突然地燃烧起来,以都护府尹为首许多人葬命于内,有的人道是因都护府尹为虎作伥太久,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才降下这场灾难,也有的人认为是死去的妖恨极了府尹,这才施了妖术,但也有的人说,是一个穿着那遥远雪山服饰的女子,为救出了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妖们,这才出手灭了丧尽天良的府尹及一干手下。 但那一夜除了这些事之外,还发生了很多事,例如一位娘子失去了自己的夫君、一个女孩失去了挚爱的爹爹,但这故事就像大多的轶事一样,除了在场寥寥几人外,并没什么人注意到。 在那一夜的暴雨中,这些事逐渐地冲刷淡去,什么也没留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琴妖鹊琴【1】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由于我们劫狱的行为惊动了整座城,所以是片刻都待不下去了,我们决定在最短时间内跟白鹤郎君辞别再迅速回到雪山商量后续的事。 三师兄仍未醒来,我一度怀疑是我用力过猛,大师兄拍了拍我的肩,给予了我肯定的答案。“对,你把阿楚的内力吸得连渣都不剩。”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将受重伤的鲛人孩子寄放在白鹤郎君那,他倒是乐得很,说这几年来找他的只有给他提供生活费的赌客,很久没见到孩子了,医治好后会好好照顾,而且除了鲛人小孩之外,他还提议要女人把她的女儿也留下。 “师祖,你这样明目张胆的抢人孩子好么?”我狐疑地问。 白鹤郎君鲜有地“啧”了一声,抽着烟斗挑眉说:“抢什么抢,没规矩,我的意思是她一个刚逃出都护府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是能逃到哪去?不如把孩子留在这让我顾,等她安置好了再把孩子带走,怎么说公山禹在这块地尚能说上点话,只要他还活着,你师祖我死不了。” “师祖,你跟公山老人是?” “以后你就知道了。”白鹤郎君呼了口烟,徐徐的烟飘荡在小房间内,“如果真要开始讲,你们恐怕是还得在这再待上一天一夜。” “喔”我思忖了会,回应道,“可是那女子只剩她女儿,你能说服得了她么?” “自然。”白鹤郎君说,“她若想女儿活,惟此一途。” 当时我还不明白白鹤郎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以后发生的一件事才让我明白他这句话大有深意。 之后白鹤郎君让我把那女人叫下来,我在走前想起了闯都护府前的事,转身跟他说:“其实那个鲛人那个叫齐云卿的,确实还活着,我跟他有过数面之缘,也是他救了我。” 他闻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手支着脸颊,笑道:“是么,如此看来,齐云卿似乎也没这么倒楣。” 我跟白鹤郎君道别后便跟大师兄他们准备回雪山去,当我从马棚牵出来福二号时,大师兄跟二师兄脸色稍稍一变,对看一眼,大师兄开口问道:“土豆,你怎么会骑这匹马?”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在哪遇到牠的?” “大雪山的山脚下?” 大师兄背着三师兄,挠了挠头说道:“呃,你不觉得这匹马有点眼熟么?” “眼熟啊!”我立刻拍着二号的鬃毛回道,“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看过来福二号的” “来福二号?”二师兄挑眉,“特娘什么来福二号,牠有名字的,叫孤云。” 我一脸问号地看着二人,“孤云?你们认识这匹马?” “什么认不认识。”他眉头深锁,“牠是老头的马啊。” “” 我看着眼前的来福二号,他的白毛在阳光下发着淡淡金色光芒,每块肌肉都显示出他的力量,神情傲然,我仔细一看,才猛然想起我确实在明镜门看过这匹马!怪不得一直觉得眼熟。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二师兄说,“以前门派还在的时候,牠便不愿待在马棚里,爱去哪就去哪,老头也懒得束缚牠。现在门派没了,倒给妳在雪山像捡柴一样捡到了,也是奇事。” “哈哈,而且牠竟然愿意给你骑,这才是最奇葩的事。”大师兄朗声笑道,“如果说阿京的阿修罗是脾气暴,那孤云就是难以捉摸,牠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光辉事迹便是曾摔过当今主上,伤了他的腰,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还是师父与我们说的。” “什么!”我下意识摸了自己腰椎,“那牠怎么没被做成马肉锅。” “这就是主上厉害的地方了。”大师兄说,“主上后来将孤云赏给师父,人人都道主上仁善,宽厚兄弟,连汗血宝马都能割爱,师父该感激戴德,却不知这背后缘由。不过就如同我说的,孤云性格跟师父简直一模一样,牠虽甚少出现在明镜门,但师父需要牠时牠必会提前出现,也不曾摔过师父,主上见状未说什么,只是说襄王善于驭马让朕钦佩,便草草带过这件事。” 我越听越觉得来福二号应该说孤云,不得了,除了价值不菲外脾气也是一等一,相当庆幸牠没有因为我叫他来福二号而把我踢下去。 “但是师父没有把他的马带进宫去?”我问,“不然孤云怎么会自己出现在离长安这么远的地方。”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师兄边将三师兄用布条绑在自己身上,边跨上了亮晶晶,“没准师父忘了他还有一匹汗血宝马吧。” 就在我们对话的同时,先前那女人独自从客栈后门走出,她看见我们后便往我们方向走来,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断指已经好了,不知是白鹤郎君帮她治疗的,又或是她自己恢复的。 她看着我们四人,稍微欠了欠身,微启樱唇颤道:“虽然奴家知道这要求可能有些过分,但奴家无论如何有一事相求。”她看了眼大师兄,说:“奴家昨日对您多有失礼,还请念在奴家是因为爱君心切才多有冒犯,如今夫君已逝,奴家听闻雪山有天葬的场所,还望小师父能够带奴家与夫君前去。” 女人说完瞥了眼放置于客栈前、用白布包裹放置在木板上的尸体,双眼再次浸上泪水。 大师兄看了看她,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才咧嘴道:“好啊。” “罗碧,我们若拖着一具尸体走速度势必会慢下来。”二师兄凑近大师兄,皱起眉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女子说,“你为何要答应她?” 大师兄没有回答,只是转头问我能不能负责载女子,尸体的部分他来处理。 我颔首,在不明白大师兄的意图下小心地搀扶女子爬上孤云,随后大师兄又将她夫君的身体置于三师兄的马上,跟那匹马说了几句话后便朝雪山启程。 一路上这个女人相当沉默,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回望着在平安上夫君的尸首,我回头看她,想跟她聊一下转换她的心情,“我到现在都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莺莺,你呢?” “鹊琴。”女子回道。 “鹊琴,好名字!”我说。 然而当这句话说完后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让场面略显尴尬。 “呃,鹊琴娘子,其实我有些想知道关于妳跟妳夫君的事。”我努力地找话题说,“妳跟妳夫君一定很爱彼此吧,才有杏儿这么可爱的女儿。” “嗯。”鹊琴微微点头,又看了眼她夫君,“妳救了奴家的杏儿,这事同妳说也没关系。”她说,“奴家本是张七弦琴,日夜陪伴在体弱的主人身边,主人因身体孱弱,整日除了与奴家相伴外并无其他嗜好,但也因此练就一身精妙琴术,且相当疼惜奴家,久了奴家对他产生了感情,但无奈奴家就是张琴,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爷替主人指婚,在凤凰花开的一天迎娶了大夫人,没过多久,主人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老爷为了冲喜,更是替他纳了许多小妾” 鹊琴说到此处,微微叹了气,“但在之后发生的一件事,使主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一百一十四章 琴妖鹊琴【2】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那一年,主人所在的国家受到外族入侵,战争绵延不断,因主人体弱便没有被征召上战场,反倒是老爷替他赴了沙场,但也就此没有回来,不久后,主人的国家便覆灭,许多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主人家自然亦无从逃过此劫难,只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那几个夫人小妾在主人被带走以前便拿走所有有价值的金银珠宝漏夜潜逃,只留下奴家一张琴予以主人。可怜主人与老夫人被带走时身无分文,衣饰单薄,老夫人饥寒交迫,加之失去了所有一切,没多久便含恨而终,而主人虽体弱,但却是奴家看过最有骨气的男儿,他无论如何被蛮人戏谑嘲笑,受尽所有虐待,仍是不屈不从。” 鹊琴继续道:“他们深知主人善于弹琴,所以每日一入夜,那蛮人首领总是要求主人为他们弹琴助兴,歌颂他们的英勇事迹,但这等屈辱之事如何使得?主人抵死不从,即使全身上下仅剩手指能够动弹,主人仍是拒绝做这等荒谬之事,自然那些人便不会放过他,他若想绝食,他们便往灌食,他若想咬舌,他们便往他嘴里塞麻布,奴家看了心里既是伤心又是愤怒,恨不得饮了那些蛮人的血,啃了他们的肉。一日晚上,主人慢慢地抚了奴家,说来世希望还能再与奴家在一起,当下奴家不明白主人的意思,直到在宴会上,当人们大笑道主人终于肯屈服了,果然还是骨皮子还是贱之时,主人忽然一施力将奴家的琴弦挑断,用弦紧勒自己的脖子,便这样离开了人世” 我听了不禁脖子也感到一阵难受。 “奴家在那之后被当作敝屣,遭蛮人胡乱丢入了泥淖,但也因此可以潜心修炼幻化成人,奴家日夜不懈,不停修炼,并且一直、一直在等可以跟主人再次相聚的时机来临,并且为主人报仇。一百余年后,奴家确实成了人,但迟迟没等到主人,而那些蛮人也早已离世,甚至不在这个国家内。奴家循着线索,四处打探,好容易发现了那些人的后代,只是他们因数年前遭到讨伐,也只剩些孩童妇孺苟活人间,奴家于心不忍,最终拂袖而去,唯一的愿望仅剩等主人。” “又过了百年,奴家一直化身不同身分流连各处酒楼,直到一年杏花微雨,春风吹徐,当奴家演奏完琴靠窗看着那些杏花出神时,忽然瞥见树下站了一个男人,杏花沾湿了他的雪衫,背影煞是好看,而当他回头看向奴家时,一眼对视,奴家便知终于等到了他。” 鹊琴道:“他虽不记得奴家,但依然十分疼爱奴家,没多久我们便有了杏儿,而且也如愿结为连理,只是” 她说到此处,眼泪忽地扑簌簌地滚落,眼里是不甘心与愤恨。 “在奴家与夫君大婚的当天,邻人不知从哪知道了奴家是妖的事实,持着火把刀刃便要取了奴家性命,夫君为护奴家以肉身阻挡了他们,可是也因此受了致命伤,性命垂危,奴家顾不得那些人,着急地带着夫君求医问药,但一切为时已晚,夫君早在奴家怀里失去了性命。” 我看了一眼男人的尸首,想起鹊琴手里曾经拿的蛊虫。 “夫君临死前让奴家不要记恨着他们,因他们从夫君小时便照顾他至志学,他们只是怕极了与自己不同的妖而已。”她垂着头说,“只是奴家不明白,奴家等待已久的人便又这样离开了奴家,夫君要奴家如何不恨。” “鹊琴娘子,那同心蛊” “奴家知道妳定会问这问题。”她回道,“奴家在替夫君筹办丧事时偶遇一师太,同心蛊便是她赠与奴家的。师太道,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对于奴家等君三世仍未得善果感到相当惋惜,也知奴家的恨除非夫君回来,否则无从排解,便说她有办法让夫君回到奴家身边,于是奴家才有了这蛊。” 大师兄闻言微微瞥了眼跟在后方的我们,可当他跟鹊琴对上眼的时候又忽地转过头去,我感到奇怪,正想问大师兄在干什么的时候鹊琴忽然开口道:“对了,妳在地牢时奴家见你身中毒针,可妳看来未受影响,这其中可是有缘故?” “啊,大概是那夺魂散过期了。”我摸了摸我胸口,“就扎到的那一下疼而已。” 这时大师兄听了我们的对话后浑身一阵,慌慌张张地再度回头,将马放慢速度走在我们身侧说:“什么?妳中了毒针!?怎么没人与我说这件事?” “没事没事,我这不好好的么?”我安慰他说道,“二师兄当时也在场,他确认过我真的没事。” 二师兄虽然也不太明白为何会如此,但他还是点了头。 “呼既然阿京都这么说了”大师兄吁了一口气说,“土豆,下次别再做这么吓人的事,你一而再再而三这样真会让我折寿。” “不是,这毒针也不是我让他射的,这事不能算我头上。” “那也不行,如果你又因此受伤了怎么办?”他道,“你大师兄我年纪大了,心经不起这般折腾。” 鹊琴娘子看了看我们,抬起头问大师兄说:“小师父,奴家有句话不知能不能问您。” “唔?”大师兄侧过脸看她。 “奴家虽然知您遁入空门,心中该无欲无求,只是”她说,“如果今日换作是您在意的人遇上如我夫君这般事,您会与奴家一般,即使明知是错的,也会坚持带他回来么?” 此番话一出,二师兄眼神微微一凛,在大师兄还没回应前已经骑到我们身侧,似乎张口想要说什么,但这时大师兄已经先行回答。 “不会,无论如何都不会。”他说,“因为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鹊琴看了他一眼,“是么。”她微微笑着,“奴家以为喇嘛和尚都会看淡生死,不曾想小师父倒是与众不同。” “因为和尚我是半路出家的。”大师兄回道,“悟得还不够透彻。” 后来鹊琴再也没有说什么,我们便一路无话骑着马回到了雪山,相较前几日漫天大雪,迷茫一片,今日倒是雪淡,云闲,山峦清晰可见,巍然起伏,日光照耀在山峰顶端,照得那绛红大昭寺庄严无比,似是远离红尘是非,又似普耀天下。 “天葬的处所便在大昭寺一旁,离这还有一段路程。”大师兄说,“我们进村庄里修整一下再出发。” 第一百一十五章 琴妖鹊琴【3】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一直感觉有股微妙的氛围萦绕在大师兄跟鹊琴间,但我也说不好是什么。 我们回到了卓玛嘉措所在的村落,相比前几日这里有了些改变,一样的风马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可是行走在路间的人变多了,从穿着打扮来看,除了村里的人们外似乎还有其他国家来的信徒,每个人神情相当自在,和乐融融,由此看来骆参军跟那些流民确实因为我的教诲而收敛不少。我们走到碉房下,正巧见到卓玛嘉措和小顺子在牲畜圈喂着鸡,当她抬头一看到大师兄的时侯,眼里绽放着光彩,一张红红的小脸相当兴奋。 “空空和尚!”“莺莺娘子!” 卓玛嘉措呼哧呼哧地奔来,头上的红玉髓头饰随着她奔跑而摆动,小小个头一扑便抱上刚下马的大师兄,小顺子见状也激动地想来抱我大腿,但人都还没靠近我便给二师兄瞪了回去。卓玛嘉措看着他缩起身子的模样大笑了很久,转而看向二师兄问道:“玉京哥哥,你身体已经好了么!” “嗯。”二师兄看着她浅浅地笑了一下,“托这玩意儿的福,全好了。” 他从外衣里掏出一张折成小块的宣纸打开给卓玛嘉措看,我看了眼,上头有好几个纹路不同的宝相花,虽然画得不是很好,但看得出来是相当用心画出来的。 卓玛咧开嘴回道:“那太好啦!”接着她看了看我身后的鹊琴,张着大眼问道:“这位漂亮姐姐是?” “奴家鹊琴。”鹊琴弯起了长长的眼眸,“小娘子,妳让奴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也是与妳一般活泼,下次奴家再带杏儿来与妳认识。” “真的!”她开心地牵上鹊琴的手,像是认识她已久的样子,“说好啦,我要给那个叫杏儿的女孩吃吃看这里的酥油茶,还有带她去看看雪景” 卓玛嘉措滔滔不绝地说着,而她的话或许是让鹊琴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一路上冷冽的神情现下柔和了不少。 与此同时,许多村民看到大师兄跟我,也纷纷聚拢了过来,“空空和尚,这位站在你身边的姑娘便是替我们拳不平的雪山女武神罢,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拳不平?雪山女武神?”我愣住。 小顺子听闻村民的话,一脸得意地凑近我小声说道,“是小顺子我取的,这几日我除了想办法采藏红花完成师父嘱托外,闲暇时间见这些村民与我一般无聊,便给这些村民说说书打发打发时间。” 其中几个年轻的村民看到小顺子,马上围着他问:“诶,小顺子,你今日的故事还没说啊,昨日你说到流民首领骆参军欲轻薄雪山女武神元莺莺,女武神冷哼一声,大刀一扔,顿时生出三头六臂与骆参军大战三百回合,拳拳相交,好不刺激,这后续呢” 我冷冷看了眼小顺子,他讪讪地说:“故事嘛,总是有些浮夸。” 这时他为转移我的注意力,瞥眼注意到了大师兄背着的三师兄,赶紧问道:“楚郎这是怎么了?怎么白郎好起来,他又倒下了?” “呃,三师兄他”我咳了几声,犹豫着要不要讲我吸了他过多内力导致他昏迷不醒的事,谁知小顺子两眉一挑,像是已经心领神会般示意我不用再多说。 “莺莺娘子,小顺子懂得,妳无需多言。”他笑得一脸暧昧,“小顺子在宫中见得多了,没事没事,这精尽人亡的情况偶尔也是会” 我在他能说完整句话之前反射性地给了他天灵盖一拳。 “精你娘的亡。”我实在忍不住说道。 大师兄打岔道:“没事,阿楚只是累了,休息一下便会醒来。”说完,大师兄便将三师兄交给二师兄说,“阿京,我要带鹊琴娘子和她夫君上大昭寺,这段期间阿楚交给你了。” 二师兄背起三师兄,瞟了眼在跟卓玛嘉措说话的鹊琴,转向我们暗声说:“老子不信任那女人,总感觉她的目的不善,尤其是她之前在路上说的话让老子浑身不对劲” “我知道她不仅仅是想要去葬了她夫君。”大师兄打断他说,“她恐怕恨我入骨,毕竟是我阻止了她复活他夫君,她想伺机杀我也是自然,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什么!?”我不能理解地看着他,“所以你明知鹊琴娘子的心思,却还是带她过来,为什么?” “因为我尚未还俗。”他简单回道,“感化众生是和尚我不可推卸的责任与义务。” 空气顿时凝结,二师兄闻言脸也瞬间冷下来,紧攒拳头道:“去你的老子在跟你讲正事,结果你他妈跟我扯这理由。” 大师兄仍然无动于衷,平静地念了声佛号。 “我跟大师兄一起去。”我说。 两人同时转向我。 “虽然我也不知道大师兄是不是真的想感化鹊琴娘子,但如果有我在,鹊琴娘子真要做什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我道,“多一个人注意着总是没错。” 我看着大师兄,“而且我也不希望看到他出事。” 二师兄来回地看着我跟大师兄,思忖片刻,说:“好吧,如果发生什么,现在的妳确实能够制住那女人。”接着他指向小顺子,“前提是妳必须带着小太监跟你们一同去。” 小顺子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脸惊恐地看着二师兄,“什么?我!?” “对,他妈别废话这么多,就是你。”二师兄踹了一下他,“土豆自己跟秃驴在一起老子不放心,反正你他妈这么闲,给老子滚去监视。” 小顺子被踹了后哼哼唧唧地躲到我身后,我安抚了一下他,答应会给他摘藏红花后他心情才好受一些,然后我转过身,看三师兄还是毫无醒来的迹象,有些忧心地看着他。 二师兄注意到了我的表情,道:“楚楚我会顾好。”他转身离开前停顿片刻,继续说,“等妳回来,妳再亲自跟他说瞎子的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琴妖鹊琴【4】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们现在这组合挺奇怪的——一个喇嘛、一个妖、一个太监跟一个我,大师兄又骑着白马,乍一看感觉像是要去西天取经似的。 “大昭寺便在前方了。” 我们也不知走了多久,大师兄忽然侧过身子跟我们道,我抬眼一看,原本在白皑雪山间一点红的大昭寺竟已近在眼前,面前有一条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长梯,上方隐隐约约传来诵经以及僧人敲钟之声,也能看到一些虔诚信徒一跪一拜地沿着石梯而上,这个地方不同于山脚下的气氛,光是站在石阶底下便能感受到它的宏伟和庄严。 然而除了正在跪拜的信徒外,石阶上头还站了一位跟大师兄穿着相似的僧人,一身红色僧衣在飘飘雪花中显得特别晃眼,凤眸顾盼生威,一双眼落在大师兄身上,神情相当冷冽。 “啊。” 大师兄一看到那个僧人,脸忽然变了变,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说出除了“啊”一字以外的句子前,僧人便凌空而至到我们身前,直接往大师兄脑门上一拍,声音清脆又响亮。 “你前几日说要下山喂鸡,结果这一喂五六日便过了去,说,你又是去哪混了?” “这这不有意外么。”大师兄摸着脑门笑着回道,好像那一掌不是打在他头上一样,“我跟你说,上师,我这一趟出去也是救了不少人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好么,你便别生气了,仔细你的皱纹加深。” “哼,老衲是你在大昭寺的师父,你怎老是叫老衲上师。”僧人垮下脸说,“罢了罢了,你人没事便好” 他说着说着,眼神一飘,注意到了余下的我们正死死看着他们二人,忽地整理整理了僧衣,转向我们一脸正色道:“喇嘛千诺,各位施主是?” “上师,这位是鹊琴娘子,她带着夫君的尸首欲来大昭寺一旁的山顶天葬的。”大师兄弯着眼角看着那僧人说,“至于旁边这两位,一位叫小顺子,另一个则是” “元莺莺。”僧人凝视着我的脸,忽然开口说。 大师兄颔首,“不愧是上师。” “什么不愧是上师,你当老衲眼瞎了,真当你夹在佛经里那些画老衲看不见?”他瞅着大师兄说,“还有你随身带的那本,上头写了些什么要老衲一一念出来么?” 我对他们二人的话感到疑惑,难不成大师兄之前拿出来诵经的那本上头写的不是佛家箴言? “上师,饶是我脸皮厚,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念出来多少还是会害羞的。”大师兄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接着像想起什么,跟我们说道,“对了,站在这儿这么久都没有跟你们介绍,这位是大昭寺的多吉上师,是专门训练大昭寺的武僧,也是每日提供我两餐,收留我的僧人” “什么僧人,有你这样说师父的么。”多吉上师再次打岔道,“来了这么久一次师父也没叫,成天不是叫老衲上师便是直接喊老衲多吉,已经不知道给老衲揍了多少次。” 他说完后想起我们还在他面前,轻咳了一声,恢复刚刚肃穆的脸色,“喇嘛千诺,让各位施主见笑了。” 他见我们还是盯着他不放,话锋一转又看着鹊琴说道:“咳,对了,鹊琴施主,您若要举行天葬,还请随老衲来” 鹊琴看了看平安身上的尸首,稍稍点了头,接着便随着多吉上师跟几个年轻僧人由另一条山路缓缓离去。 小顺子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搔了搔头,因为他身上的包装不下那么多藏红花,反倒在自己头上簪了朵,结果因为他搔头的举动掉了几个花瓣,“这多吉上师外表看来庄严,但这说话倒不像个喇嘛啊。” “因为多吉上师跟我一样,也是半路才出家的。”大师兄回道,“话虽如此,多吉上师在梵文译意的贡献及讲述佛法这块是没话说的,是这个。” 话语间大师兄竖起了根大拇指。 我看着他那根拇指,说,“大师兄,我忽然想到事情过这么久了,但我从没问过你是怎么遇上鹊琴娘子他夫君的。” “妳不说我都差点忘喽。”大师兄笑道,“不过外头冷,我们还是先进寺里吧。” 我们将马系在下方后沿着石梯走上大昭寺,不同于大师兄一阶一长叩,我跟小顺子是站在他的两侧跟着他的速度一步、一步而上的。我看着他的侧脸,想着不知他此刻望着这座佛寺,内心在想着什么。 当我们来到了大昭寺的山门后,香火的味道便扑鼻而来,见內里的信徒们在青石板上不断朝佛像磕头,相当虔诚恭敬,而除了诵经声外还能清晰听见钟鸣声不断,气氛庄严隆重,令人肃然起敬。我跟小顺子才刚不自觉地想要摆正姿态,没想到已经有几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僧人已经簇拥而上,团团包围住我跟大师兄他们。 “啧,输了输了,空空师叔的脑门竟然连个掌印都没有留下,多吉上师果然还是手下留情了。” 三、四个僧人看了看大师兄的脑袋后沮丧地说,从僧衣里依依不舍地掏出几枚铜板交给另一个,后者使劲拿才从他们手中拿走。 大师兄见状笑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拍上他们的头颅说:“好久不见,你们拿我赌什么了。” “赌你不辞而别数日会不会被多吉上师打死。”其中一个说。 “几个人赌了我会被打死?” “除了仁丹师弟赌你没事,其余人都赌了你逃不过这劫。” 大师兄看向那个收了好几枚铜钱的僧人,他也看着他,将铜钱收进僧衣里后双手合十,“总得有人不同。” 这时其他人终于注意到了我,但他们的反应明显比多吉上师大得多,有些张大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些则是双眼瞪大,除了仁丹没什么反应以外,另几个立刻说:“不是吧,这画中的人走出来了啊?空空师叔,你这是什么妖术?” “天机不可泄漏。”大师兄说。 而这时仁丹已经走向我,忽然伸出手捏了我的手臂,转向其他人面无表情说,“是活的。”然后他又转向小顺子,伸出另一只手捏了他的肩膀,“这个也是。” 小顺子被捏的瞬间,表情骤变,鬼哭狼嚎响彻大昭寺。 第一百一十七章 琴妖鹊琴【5】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疼啊——————————————————!!!” 小顺子的惊天一叫引来一旁信徒侧目纷纷,不晓得这边什么情况,僧人们见状赶紧把那个叫仁丹的僧人拉开,一边给小顺子赔不是。 “喇嘛千诺,真是对不住施主,我们这师弟从小便住在寺里,平时面对的都是练桩用的木人,又不怎么常接触外人,这才没拿捏好轻重。”然后他们看了我,想上前替我检查被他捏的手臂,“这位施主有没有受伤” 这时大师兄先一步地稍微遮挡在我面前,咧嘴笑说,“她没事,但小顺子的肩膀大概被仁丹弄脱了,你们带他去疗伤休息吧。” “是、是。” 他们几个回神,七手八脚地拉着脸色青白的小顺子溜烟地往大昭寺边侧的厢房去了,但仁丹还是站在原处看着我们。大师兄看了看仍是面无表情的他问道:“嗯?仁丹你还有事么?” 仁丹伸出了根小拇指。 “她?”他言简意赅地问,晃了晃手指。 大师兄笑说:“嘿嘿,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但你可先别跟法王他们说啊,我会没命的。” 仁丹缩回小拇指,略略点头,思忖片刻后继续问说:“有喜欢的人感觉是什么样子?” 我诧异地看着仁丹,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 而大师兄也对于他的问题思考了很久,一本正经回道:“当你有了喜欢的人,你看到他,你会感觉很紧张,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你,你会有点慌张、又期待,但同时又怕受伤害,最重要的是,你会非常执着于他。” 他闻言眼角稍稍一动,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就离开了。 我看着大师兄说:“我怎么觉得你说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并没有,这确实是我看到你的感觉啊。”他说,“好啦,土豆,我带你回我平时待的房间不过得偷偷的就是。” 我跟着大师兄绕到了大昭寺后方的偏房里,银白的雪落在屋檐上,正坠着滴滴晶莹水珠,他用袖子替我遮着不让我被沾湿,边让我进了屋子。 “这样倒让我想起以前在明镜门的日子。”他笑着说,跟着走进来后捡了几块木柴往中间的地炉里添,“以前你也很常进我屋子。” “那是因为二师兄都会让我或三师兄去叫你,我又常常找不到三师兄人,最后都落得我去。”我抱怨道。 “是么是么,不过阿京现在恐怕不会再这样做了,真是可惜。” 他拿出火折在木柴上打上了火,星点火光逐渐燃起,照亮了整个屋内,我看了看周遭,除了成堆的经书和一个卧榻外,并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大师兄让我坐在一旁烤火,自己则是走到旁边,在离我有些距离的墙角盘腿坐了下来,“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会把所有的事说给你听。”接着,他从僧衣里拿出一本书皮有些脱落的书递给我,“不过在说之前,你先看看这本日记。”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本书,打开第一页就看到了署名,“李长生?” “是鹊琴的夫君,便是他遇上我时把这本日记交给我的。”他回道。“你看了里头的内容,便知道为什么我会答应鹊琴了。” 我打开了第一页,发现这本日记是从李长生死后复甦,因为意识越来越不清楚而开始写的。 里头记载了他确实如鹊琴所说是死在了邻近村人的恐惧之下,但却不知怎么的竟然复活了,等他后续知道他之所以复活是因为他自己的妻子跟一个尼姑在他身体里下了蛊,李长生其实是极恼鹊琴的,但碍于鹊琴对他的一片深情,且她已经怀有杏儿,也只能以活死人的样子继续活在这世间。 但渐渐地,李长生发现自己身上慢慢出现尸斑,皮肤转黑,浑身散发恶臭,白日根本无法见人,但每每遇上这种情况,妻子就会给他熬药喝,而当他喝完药后不论是尸斑还是恶臭都会奇迹般地消失,虽然他还是记不太清日常的事,但外观来看跟个健康的活人没有两样,他觉得这药一定有问题,但他拗不过鹊琴,只好等着机会亲自调查这药究竟是怎么来的 我翻到后面的几页,最新一页似乎是在鹊琴和杏儿被街使依魏府尹指示被带走后写的,这时李长生经由街使那知道了一件事——鹊琴其实屠杀了当初那个村落的人,而自己的手中的药便是用人血熬出,好以喂养他体内的蛊虫,李长生闻言彻底吓坏了,使劲央求街使将他身体里的蛊虫拿出来。 看到此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看守人会说我跟二师兄真是干了件好事,原来还有这一层理由。 “我当时替你们引开戍守的侍卫跟街使,偶然遇上了李长生,或许是因为街使没有替他清干净,体内的蛊虫也长期没有嗜到血,才导致他神智有些不清,他看我装扮是个喇嘛便把日记塞给我,直嚷着让我带他去见他娘子及女儿,也就有了后续那一幕。”大师兄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鹊琴不知道李长生把日记给了我,所以她其实不是如你跟阿京所想,是想杀了我替她夫君报仇,而是想杀了我复活他夫君才对。” 我大吃一惊地看着大师兄,“什么!?” “只不过她知道妳跟阿京的实力,有你们在她不敢轻举妄动。”他说,“但是她只把我当普通的喇嘛,才会跟我提出要替夫君天葬,为的只是找机会了结我而已。” 大师兄朝自己的脖颈比了抹脖子的动作,吐出舌头。 “从前面种种迹象来看,她只会找与她有仇的人喂养同心蛊,不然她大可以向小顺子或客栈里的客人下手,所以多吉上师大抵也不会有事。”他道,“鹊琴大概会找理由拖延天葬的时间,然后单独把我叫出,如果真发生了,到时候可得麻烦妳啦。” “麻烦我?” “是否让鹊琴活下去得看妳。”他笑道,“因为我还是出家人嘛,我最多只能跟她阐述佛法,看她能不能因此想开。” “你” 大师兄站起身,拍了拍僧衣走向我,然后摸上我的头,“开玩笑的,要是鹊琴无论如何听不了我的劝,这大昭寺的山脚下有个关押恶人的地方,到时候我再请她进去住上一段时间。”他继续说,“时间有些晚了,我回来到现在都还没跟法王请安,如果仁丹去跟他打小报告,他非剥了我的皮不可。你先在这待着,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屋子,留我一人待在屋内,但大师兄的思考频率一直跟我是差不多的,他这一去绝对不是要找法王请安,而是想要直接去找鹊琴。 我尾随在大师兄身后离开,果然如我所料,他人没有往大殿的方向走,而是一路快步跃下了石阶,我正准备运气踏着轻功跟上时,有个人在这时候轻轻拍了我的肩。 我转过身子,是刚刚见过的仁丹。 “别去。”他说 “你说什么?” “我说,别去。”他再次说,“会多死一个人。” 暫停更新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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