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蔓兒青青》 001釣龍蝦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稻場上,谷二嬸戴著一頂虛了邊兒的暗黃草帽,弓著身子,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揮舞著連杠,谷曉月躲懶,縮在一旁不時幫母親翻一翻豆莢。連杠“啪-啪-”打在枯黃的豆莢上,豆莢炸開,爆出一個個圓溜溜、黃澄澄的胖腦袋黃豆。 大日頭下,谷二嬸已反復打過了三四遍,可仍有一些青莢打不下來。曉月幫母親將這些青莢扯下來,這其中稍老一些的、勉強已有開口的,豆子其實也已經黃了,用手直接剝開去曬就是。嫩一些的留下來,那個人說了,等他拿來整鹵毛豆吃。“哼!牛皮吹得轟轟響,還說他整的鹵毛豆連市長都贊不絕口,倒要看看幾顆破黃豆到底能整得多好吃。”曉月在心里嘀咕著,雪白的臉上不知不覺又泛起了紅雲。 “又發花痴了?”谷二嬸冷不丁拉下擦汗的毛巾扇了她肩膀一下,“回屋給我拿口水喝!” 曉月一碗水還沒端出堂屋,就听到了門外熟悉的摩托車引擎聲,一定是他來了。 曉月按捺住興奮,三兩步跑出去,秦軍正和母親說著話,低頭老老實實在撿滾出一邊去的黃豆粒兒。曉月將水遞給母親,秦軍扭頭見到是她,便騰地立起來,呵呵地傻笑,又回身從摩托車上拿下一兜隻果遞給她。 “那,毛豆給你準備好了,你準備咋弄?”曉月指著一大缽青豆莢,挑釁地問他。 “毛豆不急,你趕緊跟我砍幾根竹竿子,綁上毛線,咱倆釣龍蝦去。剛剛我來的時候,經過村口,看到村口塘里有兩個小孩在那釣小龍蝦,可釣了不少,大的有手那麼長呢!這眼看要變天了,正是蝦子翻塘的時候。”秦軍興奮地說著,便也不等她招呼就往後山的竹林里走。 “這娃兒苕得死喔,山上全是手腕粗的竹子,能釣蝦啊?”谷二嬸聞聲趕忙喊住他︰“軍兒啊,回來!大妹啊,屋後有一捆你爸砍的細竹子,是拿來扶山藥藤兒沒用完的,你去給他拿。” 兩人嬉笑著迅速抽了十根細竹竿,從衣櫃翻出母親織毛衣剩下的各色線團。給每根竹竿都綁上了紅的綠的一米多長的毛線,扛上釣竿兩人便往塘邊飛跑。跑一半秦軍又折回來了,說忘了拿桶和帽子。谷二嬸在身後念叨著︰“瘋死喔!釣鬼撒,還釣蝦子!” 天空忽明忽暗,一絲風都沒有。村口的塘邊,四哥家的娃娃毛頭正帶著他弟在釣蝦子,兩人一人只有一根竿,已經釣了半桶蝦了,兩顆黑黑的小腦袋被曬得直冒油。 曉月蹲在塘邊看兩個屁娃娃釣蝦,秦軍跑到附近田窪里去尋螺絲和青蛙拿來做餌,尋了一大圈也沒逮著一個,只好喪氣地走回來,懊惱地說早知道帶塊肉來呀。 “家里倒是有肉,可我不敢回去拿。”曉月道︰“老媽知道了肯定是要罵死!” 秦軍的眼楮骨碌碌轉,跑去跟毛頭商量,要他的蝦來做餌。 “毛頭,你這蝦給我十只唄?我拿來作餌,等會兒我釣上來了再還你,行不?”“蝦還吃自己?”毛頭不相信。 “吃呢,蝦最傻了,啥肉都吃!怎麼樣?給十只給我唄?” 毛頭抿著嘴只看水面,不吭聲。蝦要是吃自己,那塘里還能有這麼多蝦嗎? “他怕你賴帳呢,等會兒你要是釣不上來,可拿什麼還他?小屁孩精著呢!”曉月打趣說︰“是不是呀毛頭?” “毛頭,你听我說啊,我可是釣蝦高手。這樣啊,你給我十只蝦,死的小的都可以,隨你挑。回頭我還你十只大的,也隨你挑。”秦軍歪著腦袋討價還價︰“怎麼樣?可以不?” 毛頭扭頭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蝦桶,又轉頭看了看秦軍的兩個大空桶,還是不吱聲兒。 “這樣,萬一要是我釣不上蝦,差一只賠你一塊錢,行吧?”秦軍故作吃虧痛心狀︰“你這小子,這回滿意了吧!” “要得!”毛頭這下反應迅速,立馬放下竿子,在桶里左撥右挑,選了十只給他。放了債的債主總是對借債的人不放心,毛頭好奇地跟了過來,看秦軍怎麼用蝦釣蝦。 秦軍仔細地將蝦子去了殼,只留下一團白嫩的蝦尾肉,牢牢地捆在毛線頭上。一會兒功夫,塘邊便一溜齊齊擺下十根竿兒,陣勢十分雄偉。 一分鐘不到便有毛線被拉動了,瞬間就被拉直。“看到沒?來了!”秦軍緩緩將竿提起,線頭上果然掛著一只黑紅殼的小龍蝦,鉗子死死抱著線頭的蝦肉不肯放,秦軍將線頭移到桶中抖弄兩下,它便落進了桶中,卻還不死心地揮舞著大鉗子亂爬,鬧得桶里響聲不斷。秦軍讓曉月裝了點塘水進去,它頓時就安靜了。 又有線在動了,曉月急著去提,秦軍伸出一支手作勢讓她小心小心,不要急,慢慢提,穩穩地,你一急它就跑了。曉月依言緩緩提起,還未出水像感覺到重量,感覺有好大一只呢。眼看大紅鉗子被提出水面了,這狡猾的家伙竟放了鉗逃跑了,曉月氣得直跺腳,秦軍忙安慰她說這是踫上蝦將軍了,精著呢,釣不上來的。這時剛好又有一根線被拉直了,秦軍叫她看著,緩緩拖竿,穩穩地提起來,剛好撲通一聲掉到桶里。 十根竿子生意好得不行,此起彼伏。毛頭好像頓時感受到了壓力,帶著一臉的不服氣,指揮他弟趕緊回家再去找竿子去。秦軍和曉月兩人忙得不亦樂乎,提了這根提那根。又不用換餌又不用取鉤,有時一竿竟能提上兩只蝦。笨龍蝦不只吃蝦肉,連毛線它也亂夾。哪里知道這種晴綸線最是結實,任它大鉗子如何威武,卻怎麼夾也夾不斷。 秦軍說最好的餌是連皮撕開的青蛙肉,又腥又鮮。用青蛙肉來釣龍蝦,連釣幾個鐘頭都不用換餌,因為青蛙的皮和骨又軟又韌,很難被它們的鉗子夾斷或吃完。其次是田螺肉或者貝殼肉,也是比較結實。現在找不到青蛙、田螺或貝殼,便只好用蝦肉替代,每次起竿多少都會被吃掉一些,久不久還是要換一換餌。 毛頭不時就跑過來湊湊趣兒,看他們的場子里熱鬧,激動起來也不時幫他們提提竿。曉月怕他是惦記著欠債的事,叫他拿桶來挑十只大蝦。秦軍大方地說︰“把那半桶都給他唄,反正塘里多的是。”這小子機靈,一听便立馬將桶提走,將蝦子全部倒進了自己桶里。將空桶還回來的時候,開心得手舞足蹈。 “你恁會做生意啊毛頭!”曉月摸了下他黑油油的腦門說︰“釣這麼多,曉得蝦子怎麼煮不?” 毛頭點頭︰“嗯曉得,叫我媽煮!” 釣上來的蝦子攢到兩桶都快滿了,秦軍讓曉月不用再放水養著,直接將蝦子全部擰掉頭,留下蝦尾。 “那人家街上賣的都是一整只蝦拿來紅燒的,咱們干嘛只要這點蝦尾啊這麼浪費?而且又難看!整只整只地煮多好看啊?”曉月不明就里。 “苕!龍蝦最髒的,光吃腐食你曉得不?那蝦殼子里藏污納垢不曉得幾髒,泥巴還是小事,寄生蟲不曉得幾多,你以為刷兩下刷得干淨啊?”秦軍一本正經地說著,怕曉月不信,隨手剝開一個蝦殼指給她看。 “哇——!”曉月作嘔吐狀︰“那蝦尾我怕也不干淨吧?” “蝦尾好多了,不過也得仔細刷——一會兒我教你怎麼刷,刷完還得再用鹽泡一泡。” 小龍蝦張牙舞爪,舉著大鉗子 嚓 嚓,曉月無從著手。秦軍示範從小龍蝦身後下手,捏住它的腰它便動彈不得,從腰身使勁一擰,它便立馬被腰斬,腦袋連同大鉗子都滾落一邊兒去了。 小龍蝦甲殼堅硬,秦軍拿出一個擰下來的蝦尾,指著夾縫處,教曉月一會兒回去記得用小刷子仔細刷洗,洗完趕緊先用鹽水泡上。 曉月先回家收拾蝦肉去了,秦軍又再釣了一桶後才收竿回去。 看看廚房只有幾樣簡單的調味料,秦軍不滿意說這太少了,他倒不嫌麻煩,又專門騎車到街上取了一包香料回來,這才開始和曉月在廚房里忙活起來。 蝦子和毛豆都各有一大鍋,兩人到地里弄來姜、蔥、蒜、辣椒,又在院里支起兩口大鋁鍋。這個時候,年輕的他們一定不曾想到,十幾年後,秦記小龍蝦會在當地成為響當當的餐飲品牌。 002提親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熬過白天一整日的悶熱,總算盼到了太陽下山,曉月一家吃過晚飯已是七點。收拾完家務,曉月用電飯煲膽裝了滿滿一煲的紅燒蝦尾和鹵毛豆去找柯紅。 鄉村的早晚仍有幾許清涼,飯點過後,四處是手搖蒲扇、散步聊天的老人,和追逐嬉鬧的孩子們。曉月沿路招呼鄉親們嘗嘗鹵毛豆,享受著大家的夸贊,心里美得不行。 柯紅也剛吃完了飯,這會兒正在往屋外搬涼床和涼椅。看曉月端了好吃的來,便又回屋去冰箱端出一鍋糖水說請曉月喝王老吉。 曉月和柯紅腦袋抵著腦袋,撅著屁股坐在柯紅家的小板凳上吃鹵毛豆。所謂糖水是柯紅煮的一大鍋“蛤蟆衣”水,清亮亮的深褐色茶水,加了許多糖,放冰箱凍涼了,喝起來和“王老吉”一個味兒,滋溜滋溜的。“蛤蟆衣”是鄉下的一種草藥,貼地長著,有清涼解毒之功,常被采來曬干了備用。煮出水來不光顏色、味道和王老吉一模一樣,本身也是下火的良藥,鄉下人口舌生瘡便抓一把曬干的“蛤蟆衣”來煮水,喝幾天就好了。或者是小孩兒家生了腮腺炎,便在晚上睡覺前,用酒和上燕子窩的泥,糊在患處,再連喝幾天這“蛤蟆衣”熬的水,便很快痊愈。不打針、不吃藥,“蛤蟆衣”一喝病全消。 吃毛豆小龍蝦總歸不太斯文,晚飯的時候因為秦軍在,曉月多少有點害羞,不敢放開手腳吃,便並沒有吃太多,這會兒可就顧不得那這麼多了。毛豆殼被秦軍用剪刀細心地剪掉了頭尾,不知那家伙用了什麼香料和許多的朝天椒,鹵得鮮香美味,豆子一抿就爛。小龍蝦尾更是香辣入味至極,又沒有了大蝦頭的累贅,一口一個,丟嘴里嗦完了湯汁兒再咬出蝦肉,那叫一個鮮美。兩丫頭一邊用手慢慢剝著吃,一邊侃大山。不一會兒功夫便吃得滿手紅油,嘴唇也被辣得通紅,剛好就著桌邊的冰糖水解辣,這下倒也不怕上火了,可以敞開了吃。 “真有味!高,實在是高!你家秦軍這手藝不是蓋滴!”柯紅吃水不忘挖井人,舔著手指稱贊著。被曉月用胳膊肘重重拐了她腰窩一下,逗得她一陣狂笑。“下午該抓你去跟我釣蝦、刷蝦殼子,幾大桶刷得累得我要死,你盡吃白食!”曉月瞪著柯紅道。 “我靠,你可拉倒吧。我才不要去當電燈泡。你可真有口福啊,哪輩子修來的?我怎麼就沒找到個廚師啊?蒼天哪,賜我一個廚師吧?”柯紅夸張地伸開雙手,滿臉妒忌地喊。“是是是,還不就是看上了他這點手藝,才答應他的嗎?”曉月敷衍道,她早已厭煩死了每天煮飯燒菜的任務,厭煩這燻人的柴火大鍋灶。可事實何止是這鍋灶令她厭煩啊? 這村莊、這田澗一切的一切,都讓她厭煩。春播,她害怕水田里的吸血螞蟥、惡心那將手指頭泡得皺巴巴的臭稀泥;秋收,她痛恨那刺人的麥芒,弄得自己渾身發癢。更不消說還有那似乎永遠也割不完的稻子、摔不完的稻粒、撿不完的豆子、刨不盡的野草……她粉紅的手掌已被磨出了七八塊大繭子,手背的皮膚也開始變得粗糙不堪。香噴噴的少女眼看就要變成滿身汗臭的農婦,她急不可待地想要盡快逃離這沉重的勞作。 人人都說田園生活詩情畫意,是人性的返璞歸真,農業是第一生產力,可是又有幾個人願意回歸農村養殖種地呢?弟弟一鳴曾告訴她說,外面大城市里,常有一大堆一大堆的人買了門票跑到生態農莊里面去,為的是體驗挖一挖農莊主剛剛雇人埋到土里去的紅薯,又或者抓一抓剛剛從菜市場買回來放到水池里的塘虱魚。可是你真正叫這些人到鄉下來免費讓他挖一天紅薯、鋤一天草或者插一天秧,外加供吃供喝,恐怕都沒有人願意來。 曉月是谷家的長女,得了父親的遺傳,足足一米七的高個兒,梳著兩條齊肩短辮,身材微胖,幸運地長了一身曬白皮——人家姑娘是一曬就黑,她卻越曬越白,有時被曬得厲害了,也只是皮膚變得粉紅,過後也不像常人一般會由紅變黑,依舊是那麼雪白。曉月自小不愛讀書,不似弟弟一鳴那樣聰慧。勉強上完初中,便一直在家務農。和一群村姑走在一起,活像鵪鶉蛋窩中的一粒鴿子蛋。 柯紅比她小一歲,是她同班同學,兩人從小一塊兒上學,又一塊兒輟學務農。柯紅皮膚偏黃,個子矮小,五官卻生得很是秀麗,劍眉杏目,一把大辮子順著脖頸垂到胸前的腰際。在柯紅眼里,曉月就是這村里的金鳳凰,嫁個城里人算什麼?嫁個廚師算什麼?就算嫁個城里的公務員也是足足配得上的。自己就沒這麼好命了,爹媽沒生個好皮囊,個子又小,只期望以後能找個勤快又能干的後生,家里條件再稍微好點,就知足了。 曉月是知道自己長得還算不錯的——吹捧听得太多,自己的眼光也就越來越高。遠近許多媒人都來提過親,父母說尊重她自己的意見,她總借口自己還小,不想太早結婚,一個也沒有答應。曉月不好意思跟人說自己其實是想找個城里人。她怕人說她忘本,說她想攀高枝兒,說她虛榮,連和她最好的柯紅,她也不敢說,走到遇上秦軍。 那傻小子就那麼直愣愣地拎著幾盒麥片、水果,帶著媒人就來了。幸好媒人是請的村里嫁出去在瑞城民政局當廚娘的宋三姑,這才沒被曉月父母當作無賴給趕出去。 當時據宋三姑介紹說,秦軍家住在瑞城的城東,有一棟祖宅。秦軍自己呢,也算爭氣,早年考了個廚師證,在瑞城賓館里做幫廚,自己也能幫師傅炒些小菜,手藝很好。前一段時間賓館被收購,他暫時待業在家。雖然一時沒有了固定工作,但他有一門廚師手藝在手,到什麼時候也不用為吃飯發愁。最重要的是,秦軍的父母與秦軍他哥嫂一家人,同住在城東的祖宅,早已為秦軍在福民新區另買下了一套商品房給他結婚用。也就是說,出嫁以後,曉月不光成了城里人,不用再勞苦種地,更不用擔心與公婆相處的問題。“您看我們秦軍長得幾好?濃眉大眼的,個子幾多長?好多妹兒喜歡他呢,他都看不上,專門托人找到我,來您家提親呢!”秦軍羞得滿臉通紅,低著頭抿嘴笑。媒人毫不忌諱地夸夸其談︰“最重要的是您看這家庭條件多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您家閨女這條件,肯定是往街上找嘛,哪里能找那些鄉下的?這秦家還有長兄主動承擔養老人的責任,以後小夫妻倆只消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在鄉下去到哪里去尋這麼好的人家啊?” 憑心而論,婆媳關系確實是婚姻生活中最最常見、又最最難處理的關系之一。 瑞城人崇尚孝道,尤其在鄉下,幾乎都是幾輩人一大家子一起住,極少有分家的情況。是以家家戶戶都常有婆媳紛爭的苦惱。 老少兩代女人,突然走到一起生活,因為陌生、因為沒有感情基礎、因為各自在這家中的存在感和話語權等等等等,各自都覺得自己十分有理、萬分委屈。恨不能離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才好呢。 不消說曉月對這門親事是極滿意的,她在心里想著︰“哪怕這小子沒長這麼帥呢,再更丑一些呢,我也是願意的。”傻丫頭的願意都溢出了言表,雖然面對媒人和父母“你覺得怎麼樣”的問詢,她只低著頭“嗯”了一聲就轉身跑進了閨房。但那一聲重重的“嗯”回答得很肯定,讓一直拘謹地坐在堂屋一角的秦軍不自覺露出了微笑。 這是秦軍第一回跟媒人上門相親,心里半點把握也沒有。自己一個無業青年,被媒人吹捧得天花亂墜的,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自從那次在巴士上意外遇見這姑娘,秦軍便上了心,當時便鬼使神差地尾隨曉月下了車,又遠遠跟著她走了大約半個鐘的山路,一直見她進了家門,才暗暗記下地方,再去找人打問。又幾經周折,托了哥哥幫忙找人打听,才終于找到宋三姑保這個媒。 003一莢四豆 谷曉月的父親是村里的老黨員,退伍後回村干過會計、村長、書記,早年間因為超生的問題,被擼去了干部職務。但在村里卻仍然很有威望和發言權,連村長德叔都事事愛找他商量著拿主意,年輕一輩都親熱地喊他谷二叔。 谷二叔家,是典型的超生隊伍,共有四個兒女,但真正養在自己家中的,卻只有三個。大妹曉月,二妹晴芳和兒子一鳴。 二妹晴芳算是搶著計劃生育的臨時開放政策生下來的,沒有被罰。 得知谷二嬸又懷上三胎之後,負責計劃生育的工作組已經不止一次登門,軟硬兼施地動員他們要遵循政策辦事,不可超生。無奈谷二叔軟硬不吃,就是堅持要生︰“娃兒我是非生不可,你們該怎麼罰、該怎麼處理,我都沒有一句怨言,也都認罰,就算是要把我請走,我也老老實實跟你們走,但無論如何,孩子有了就要生!” 村里有好事的婦女也在一旁幫忙勸說谷二嬸︰“現在政策抓得嚴,如果堅持要生,二叔這工作恐怕是會受影響了!干脆先不要,過幾年政策松了再說。現在風頭這麼緊,萬一到時生下來,給你抱走了你可怎麼弄?” 谷二叔學過不少手藝,木工、榨油、機修,什麼都會,並不為生計發愁,他為人忠直清正,也不貪那點權勢。相比這干部職務而言,他倒更擔心老婆肚里懷上的這胎是男是女。兩人在無數個夜晚,憂心如焚地商議了許久,這第三胎如果是男孩便好,如果仍是女兒,肯定是得考慮送人養了,因為還要準備再生一個啊。這遠近方圓幾百公里,還從沒听說誰家有生四個娃的,頂多就是三個,若生四個,保不準還真會惹出什麼亂子來咯。 谷二嬸每日摸著肚子念佛,乞求觀音菩薩保佑,然而菩薩不知去了何方遠游,竟然毫不響應。 三女兒生下來還沒來得及起名,便被歧山鎮一戶許姓的人家抱走了,那家的女主人不能生育,兩家約好從此互不往來。谷二叔後來只打听得三女兒被起名叫許曼妹,長大後在街上一個裁縫店里學做裁縫。谷二叔曾偷偷上街去那裁縫店看過一眼,估摸著那個十七八歲模樣,胖胖的、留著齊耳短發的姑娘便是自家三妹,眉眼間和二妹晴芳還有幾分相似。谷二叔眼泛淚花,思量再三,最後也沒敢走進店去。 這一切,他都不敢讓谷二嬸知道實情,做娘的甚至都不知道孩子被抱到哪里去了。實在被纏問得辛苦,谷二叔便哄她說︰“孩子是被江那邊的武穴商人抱走的,是當時做生意認識的,大家說好了不再聯系,也是為了孩子好。領養三妹,是因為他家老婆沒法生養,好歹都想收養一個,他家條件好,肯定不會虧待了三妹的。” 谷二嬸從此有了心病,愁三妹有沒有奶吃?有沒有出濕疹?有沒有種痘?有沒有鞋穿?又愁她將來有沒有學上?念書可會有出息?有時半夜囈語,伸著手悲戚大呼“三妹也——”嚇得谷二叔一身冷汗。直到後來終于生下了兒子谷一鳴,谷二嬸才逐漸淡了這憂思。 二妹晴芳從小聰慧勤快,凡事不勞父母操心。每日幫大姐煮飯,抓弟弟回來洗澡,這些都沒人吩咐過,她一樣樣辦得妥妥貼貼。功課也不賴,前幾年讀完技校以後,和同學一起被學校安排到了廈門一家電子廠打工,時常還給家里打錢回來。只一樣教人操心,便是婚事,听說同村的羅鵬最近正在追晴芳。 要說女兒若真找個同村人處對象,本來是件天大的好事,哪個父母不怕女兒遠嫁啊?豆兒遠離了豆蔓,可連望也望不著啊,更別說關心、幫手了。嫁在家門口,等于是得了個上門女婿,別說大小事務可以關照,就是一日三餐你想看看她吃了什麼,也容易得很。 可這羅鵬他媽媽,卻是村里出了名的厲害角色,從不服軟吃虧的主兒。鄰里間有個什麼爭執,她明里暗里非得整贏不可,鄰居們都不願與她來往。 谷羅兩家人相隔不遠,共用水井和水塘,各家養的家畜也是周邊亂竄,雞毛蒜皮的事兒少不了發生。就在前幾日,谷二嬸才因為雞亂吃食的事,又和羅鵬他媽大吵了一場。 谷二嬸嘴拙,來來去去就是那幾句“又不是我叫它去吃你家的食……”嘴上吵不過人家,心里又想到自家二妹被她家羅鵬糾纏的事,更加氣得不行。 之前谷二嬸本就十分不情願二妹和羅鵬處朋友,哪怕只是想想這種可能性,谷二嬸都覺得惱火。現在見他媽對自己仍是這樣耍橫,更是氣血攻心。可是這事兒又沒憑沒據沒有坐實,也不好拿出來說。 回到自家“砰”一聲關上門,谷二嬸便沖著谷二叔發開了脾氣︰“她不曉得她仔那點破事撒?全村人都曉得她仔追我二妹,她會不曉得?裝你娘個屁啊!這樣不給我好過,難道是我二妹主動送上門給他家嗎?追我二妹的一大堆,是她的仔死皮賴臉去纏磨我二妹的好吧?雞要吃食是我的錯?是雞吃了又不是我吃了她家的谷。一把谷幾個錢哪?我養一個妹兒幾多錢?這樣不給我好過?”越說越氣竟流起了眼淚︰“二妹那死妹滴也不是個東西,死不听人說。叫她回來又不肯回來,街上那個朱孝明不好撒?人家去年還給她寫過信,人家是公務員,長得又端正,為麼事不要?有其母必有其子,羅鵬這東西準好不到哪去!” 谷二叔只顧低頭抽煙,默不作聲。“你個死佬兒,你死去跟二妹打電話說嘍,叫她趕快回來我給她說人家!”二嬸忿忿地踢了一腳地上的不袗臉盆。“只曉得叫她回來,她在那里有工作,說回來就回來撒?你自己的妹嘀你不曉得她是麼事人撒?”谷二叔沒好氣地回嘴道︰“兒女自有兒女的路,你能保證你找的就一定好撒?”谷二嬸不再言語了。 曉月的親事訂下以後,秦軍便名正言順成了村里的常客。從此隔三差五,只要村口傳來摩托車“噗——噗——”的響聲,不到兩分鐘,大伙兒就能看見曉月抓著兩條辮子立在路口那兒張望了,秦軍總騎著那輛破摩托車來帶她出去兜風。這小子一年四季都穿著他那件軍綠色的“導演背心”,戴一幅蛤蟆鏡,一寸小平頭用發膠噴得根根直立。 雖然那輛破舊的摩托車時常熄火,右邊的後視鏡還用電工膠帶綁粽子一般纏了一大圈,但絲毫沒有影響車上這兩個年輕人的快樂和得瑟。 這一對俊男美女,一路“嘟——嘟——”地長按著喇叭,高聲而熱情地和熟識的鄉鄰們打著招呼。路過村口路邊兒上的菜園子,常常能踫見劉老漢,老漢次次听到響聲都專門抬起身來,扶著鋤頭等曉月叫他,完了便一臉滿意地望著他倆遠去的身影大聲地喊︰“年輕可真好噯——”引得鄰畔的七姑八婆們一陣善意地嘲諷︰“喔是喔,您老也想再年輕一回啵?”“那是那是”“哈哈哈哈哈……” 兩人騎著摩托,通常是帶著秦軍一早已準備好的飯盒,到長河邊兒上的水灣里釣魚。秦軍除了有點小廚藝,釣魚也算是行家里手,時常總有所獲,自己卻又不要,都是給曉月拿回家,或煮給父親下酒,或送給鄉鄰親友。 兩人將摩托車停在公路邊兒上,這里已經橫七豎八停了不少電瓶車或摩托車,都是釣魚的人停這兒的。有的甚至都沒上鎖,也不怕人偷走。 從公路走下河邊,是陡峭的斜坡,秦軍在前方走,東西都由他背著,邊走邊回身護著曉月,怕她失腳滑下堤去。沿河兩岸,是一望無際的油菜花和白楊林,河邊的野草高得能沒過行人膝蓋。用腳踩倒一片長草,散發出陣陣清新的草香,席地而座,便是一張天然的草墊子。 釣魚的名堂比較多,有塘釣,有海釣、有野釣,有夜釣……各有各的講究。野釣不比塘釣好“對魚下餌”,塘釣只要摸清了魚種,配對了餌料,看準了時機,幾乎都是容易豐收的。這野釣就不太好整了,今天過趟兒的是白條,明天可能是鯉魚;你算計著,這個鐘點無風無浪、陽光明媚,正是魚兒覓食的好時機吧?殊不知剛剛它們在上游已被人喂飽了。于是乎你常能看見有人帶著大小不一的各種魚竿,紅綠不同的各式餌料,一守就是一整天,也不見得能有所獲。 003藝多不養家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谷二叔是典型的“藝多不養家”,好像什麼手藝都會做,可又什麼都沒做長久,也沒做發財。 倒不是他學藝不精,實在是因為品性過于憨厚,而且哪一行都做得不長久。 做什麼都希望不落人口實。 正所謂無奸不商,臉皮太薄,怎麼賺得下錢呢? 004野釣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長河是贛江的支流,蜿蜒如玉帶般環繞了半個瑞城後入江,河中一年四季各類野生魚種混雜,沿岸無論秋冬都少不了釣魚的老老少少。 近瑞城高速公路出入口附近,長河在這里有個小分支,葫蘆狀的水灣里長年都散布著十幾個釣魚人,多是些退休的大爺,周末比較多年輕人。秦軍一路和認識的人打著招呼,問著漁獲。這此人里,間或也有運氣極佳的,能釣到漂亮而滑溜的桂魚,或滿身通紅的大鯉魚,成為大家艷羨的焦點。遇到不好釣的時候,一天也被拉不了幾次鉤,只能釣三兩條“兒”或是“死不佬兒”,弄不好間或還有個把小龍蝦、螺螄也來拉鉤逗你玩兒。 同在一個河灣兒釣魚,有時就隔個三五米,大家看似用著同樣的手竿、同樣粉嘟嘟一坨坨的餌料,漁獲卻時常天差地別。看著人家一條條大魚小魚地起竿起得手軟,自己這邊卻連浮標都懶得動一動,只能搖頭長嘆︰“運氣啊運氣!”自己卻心下懷疑,這家伙準是悄悄用了什麼猛料。 河岸邊看似安靜,大家各忙各的,可也時常有奇趣發生。偶爾總有人的魚鉤被水中雜草勾住了拉不上來,只好忍痛剪斷。這個時候,旁邊兒看到這一幕的小年輕啊,你可要千萬忍住別笑出聲,搞不好這火氣正沒處撒的老大爺隔岸都能給你來一頓痛罵。 岸邊淺灘的地方草皮較薄,淤泥濕滑。激動的釣魚人有時起竿用力過猛,不慎一腳滑下了淺水灘中,大家便慌忙涌去,七手八腳將他拉上岸邊,弄得滿身泥濘,惹出一團哄笑。 秦軍時常帶著一大瓶白酒拌的米來“打窩子”,餌料並不是每次都自己配,有時也用蚯蚓、火腿腸……曉月很驚訝于秦軍的耐心,他竟能連續六七個小時守釣,連吃飯眼楮都盯著水面。秦軍為了培養媳婦兒的興趣,還專門花兩百多塊給她買了一根3.5米的精致手竿,可她釣了個把小時就嫌煩了,說河面風大,水波晃得她眼暈,根本看不清是浮標動還是水動。 秦軍不厭其煩地又將立漂給她換成了七星漂,調整好魚線,下好了鉤。告訴她說︰“你看好了,這叫七星漂,三粒漂子下沉在水里,剩下四粒浮在水面上。只要是魚兒一吃鉤,水面上的四粒漂子就會下沉成三粒、兩粒或一粒。如果不是魚拉鉤,是風吹到漂子動,那無論它怎麼動,就總有四粒漂子會浮在水面上,這樣不會看錯了吧?” “嗯嗯嗯,十分好,我試試!”曉月興致勃勃地又端起了手竿。黃綠色的七星漂發著熒光,漂在昏暗的河水里,十分漂亮。曉月耐著性子端了十多分鐘手竿了,漂子仍然是四粒浮在水面,毫無下沉的跡象。河對岸飛來了幾只深灰色的野鴨,自由自在地在水邊扎頭覓食。 又半個鐘過去了,曉月覺得眼楮發昏,都快要睡著了。秦軍笑眯眯地從她手中接過竿兒提起來看了看,大半截蚯蚓已經吃沒了。“妹滴,別打瞌睡嘍,來我給你換個餌,都給小魚兒吃沒了,換個新鮮的釣。”秦軍在蚯蚓盒里翻找了許久也沒找著條合適的,今天蚯蚓沒買新的。秦軍朝遠處望了望,又詭笑著看了看曉月,問︰“想不想看魔術?” “啥魔術?”曉月問。 “朋朋?朋朋?過來”秦軍沖著不遠處一個大爺身邊的小孩喊,那叫朋朋的小孩屁顛顛跑了過來︰“軍叔,干嘛?” “來,叔給你吃根火腿腸!”秦軍拿出根火腿腸遞給朋朋,“謝謝軍叔!” “朋朋,我蚯蚓沒了,來你幫我在這兒撒泡尿,引些蚯蚓出來!”秦軍指了旁邊一塊比較松軟潮濕的地,朋朋見怪不怪,立馬干起了活——看來是個老手。 一泡童子尿還沒滋完,地面上已經翻騰出許多紅線蚯蚓,一色兒的小蚯蚓扭曲身子掙扎著,秦軍用一根小棍子飛快地往蚯蚓盒里裝,這大小的紅線蚯蚓最合適,剛好拿來穿這小鉤。 曉月捂著嘴表示惡心,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太惡心了……” 曉月的樂趣其實更多是在岸邊上的樹林間。尤其是這早春時節,一叢叢的野薔薇正發出胖胖的嫩芽,小心翼翼的從刺叢中探進手去折下一根,撕下長長的紫色外皮,嘗到一股帶著土腥味的清甜,現在長大了並不感覺有多麼好吃。 曉月想起過世的爺爺,小時候,爺爺在她的央求下,為了幫她尋這一口吃食,滿山轉悠,那雙蒼老的手上,被刺扎滿了血點點,曉月心疼地用小手幫爺爺摘下手上殘留著的小刺頭。爺爺端著滿滿一瓷缸嫩薔薇睫,笑盈盈走過來的樣子,無比深刻地印在了曉月的腦海里。 運氣好的時候,偶爾能尋到一棵正在發芽的香椿樹,掰下一大把粗壯紫紅的嫩香椿芽,晚上用來炒雞蛋,這是老爸最愛的一口。 沿河岸往上走出兩公里左右,往左拐進一片竹林,細小的春筍正在見風生長。從竹筍接地的地方用力向上拔,“噗”地一聲脆響,白嫩的筍睫散發出一股清香。從頂端撕開一小條筍葉尖兒在手指上環繞幾圈,便能剝出兩寸來長黃白相間的嫩筍。同樣的地塊兒,今天拔了,明天又有。這時節的小筍,不需要任何特殊處理,直接切來炒酸菜,鮮味十足,是最好的下飯菜。若是佐以臘肉,說是山珍佳肴也不為過咯。 尋到點什麼了,或是走得累了,她便回到河邊,向秦軍展示自己的戰績。秦軍指著香椿芽告訴她說,這東西必須要過水,而且要過透,否則會有毒。曉月張大嘴巴︰“可我爸說就要吃那一口香椿味兒,我們家炒香椿從不過水的,向來都是炒得半生便吃,氣味兒燻人得很,那這麼說咱爸可吃了不少毒了……” 中午的飯盒秦軍準備的是酸梅炒飯。炒飯比較簡單,不用另外準備菜式,比較適合外帶,可是吃炒飯最怕油膩。曉月的胃不好,上一回吃了炒飯,後來老是嗝氣,說一股油氣直往嘴里翻。這回秦軍便改良了配方,嘗試用酸梅子切碎了加到炒飯里,油也換了茶油,放得不多。曉月吃了一口便笑著直點頭,說好吃得不得了,秦軍這才敢得意地回應︰“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做的!” 釣魚完全不比釣小龍蝦,要說技術含量,那兩者簡直就是天差地別。釣小龍蝦的時候,曉月勉強能提十次竿釣上來五次,釣魚,一條都沒提上來過。今天桶里收獲了大約有一兩斤雜魚,曉月說她一條也不想要。秦軍知道她是嫌棄那泡尿,臨走便將那半桶魚全倒給了朋朋他爺爺。 005嫁妝難辦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眼看近了年關,兩家的父母開始商議孩子們的婚期。正是談婚論嫁的年紀嘛,一切發生得喜悅而又從容。 訂婚的時候,男方已將首飾送來了,是秦軍他媽專門托人從南昌訂回來的一條金項鏈和戒指。現在一旦提及婚期,禮金便又成了關鍵。在這個問題上,曉月的父母一直沒有明確表態。秦軍父母又不好直接相問,便請媒人出面,打听街上最近嫁娶禮金的水平,最後循城里最近禮金的中等水平,在媒人的見證下,給女方用紅紙包了三萬塊禮金送來。 曉月父母自然是十分滿意,三萬塊禮金在他們這兒,已經算是較高的水平了。去年趙家的女兒出嫁到領村,禮金只給了一萬八,鄉親們私下議論還覺得甚是體面呢。 禮金到位了就要準備“接過門”儀式。由男方擺上幾圍酒席,接女方的叔、伯、姑、舅、姨等至親去“認門兒”。 嫁妝由女方的父母拿主意安排,規格通常是按禮金數額去辦,講究的父母或許會貼補上一些。一般來講,“嫁妝”的備辦,由女方父母全權決定,辦多辦少,男方都不能、通常也都不會有明面兒上的異議。 按照慣例,嫁妝辦齊後,會在女兒出閣的前一天,統一送往男方。 通常是在那天的一大清早,女方父母便請來一輛敞篷大貨車,開始清點置辦好的嫁妝,作一份帳冊,再一件件貼上大紅的雙喜字兒,將嫁妝裝滿一車。 婚嫁大喜,村中老少都會跑來蹭蹭喜氣,摸一摸嫁妝的質地、看一看嫁妝的排場、感嘆主家一定花了不少錢、發表一番感嘆。小娃兒們都要跑來螅huo)糖吃。午飯之後,會安排新娘的兄弟押車,一路放著鞭炮將嫁妝送往男方家中。嫁妝到了男方家中,會有專人接待和清點,點一樣,唱一句︰“原木餐桌椅一套”、“電動車一台”、“ 金梳妝台凳一套!”、“高級保溫壺一對”……照樣也是圍滿了觀摩的鄉鄰,上下品評女方的“講究”。男方還得好生招待這些送嫁妝的貴客,尤其是舅子,得封一份紅包。 也有一些自私的父母,為著這樣那樣的考慮,希望存多一些資本,便將這禮金的大部分克扣下來,只為女兒置辦一些被子、箱子、桌子、凳子之類,看起來紅紅綠綠一大車,其實並不值幾個錢。尤其是家中貧窮,又有兒郎未曾婚配的人家出現這種情況的居多。 往往在事後這些父母自己心中作怪,覺得對不起女兒,又怕被人指責“賣女兒”,便還要費盡心思地四處去宣揚自己的獨到見解︰“我養這麼大好個女兒,從今後就要給他家做牛做馬,給他家賺錢,我憑啥還不能賺點禮金啊?”又或是︰“我還有個仔等著娶媳婦兒呢?全花光了拿啥折騰?那古時候還興換親呢,我就當是拿這錢去給我兒子換親了還不成嗎?我又沒拿來貪自己享受……”鄉親不免也要故作同情的“是啊是啊……”感嘆一番。 更多的父母卻是生怕良心難安,更怕嫁妝寒酸會導致自己女兒在婆家將來生活時沒有顏面、被婆家挑剔時心中沒有底氣,以至于影響女兒將來在婆家生活的地位,擔心女兒因此受到輕賤。所以即便舍上老本,也要陪嫁得至少比禮金豐厚一些。 父母坐在燈下細數這些由頭,回憶著自己結婚時的趣事。母親說,幾十年前的嫁妝,常常是以家畜或日用品為主,比如一對羊、一對鵝、一對雞、一對鴨,一雙豬仔、一雙茶缸、一對熱水瓶、一對痰盂、八套鋪蓋、還有給男方的親友們準備下的十八,或二十八、或三十八雙鞋等等。家畜們頭頂一律都被抹上了一大塊紅漆,煞是好看。女方的叔伯們將嫁妝歸置整齊,擔挑肩扛,或牽、或拉,熱熱鬧鬧地驅趕著這群趾高氣昂的家畜們,伴著鞭炮聲、鑼鼓聲,咩咩、嘎嘎、咕咕地亂叫著,前往女婿家中,像陪嫁的丫環一般,它們將要集體去往一個陌生的家中,陪伴自家即將出閣的姑娘。再後來出現的嫁妝,常常會有一輛鳳凰牌自行車、一台荷花牌縫紉機、一台燕舞牌錄放機、一個電飯煲之類的。 現如今生活條件越來越好,嫁妝慢慢變成了各類新式家具、電器,甚至有豪氣的女方家長,陪嫁上一台小汽車、一套房的。 “大妹啊,咱跟人家沒得比啊!”母親拍著曉月的手說︰“但是也不能丟人,曉得不?” “送嫁妝這事兒得是兄弟干,得把一鳴叫回來,二妹晴芳也得早些叫她回來幫忙,順便說說她跟那混小子柯鵬的事兒。”谷二嬸一邊盤算著,一邊支使老爺子。 曉月是家中長女,頭一樁兒女婚事,家中本就看中。母親突然又想到曉月是這幾年村里唯一嫁到城里去的女娃,愁苦地說這嫁妝可千萬不能叫親家笑話。 曉月家雖說也有弟弟尚未婚配,但弟弟谷一鳴是堂堂大學生,畢業後在東莞工作。雖說父母時時事事毫不避諱地偏袒弟弟,但想來弟弟應該並不需要這點補貼。曉月心想,母親一向把面子看得金貴,在這件事上她絕對不會落人口實。 曉月的父親是黨員,又是退伍的軍人,有一些文化。家中經濟條件雖然一般,但父親仍早早表了態,說嫁妝怎麼辦完全以尊重孩子們的意願為先。所以讓小夫妻倆先列下自己的願望清單,再由父母領著他倆上縣城去置辦。 曉月這人並沒有什麼主見,秦軍倒是毫不客氣甚至有點急不可待地點名要了一台一萬八的摩托車,而且指定非要那個牌子不可,搬出一大堆堂而皇之的理由,說是質量好、又省油、又安全。為了表達他的執著,他幾次三番聲明說,除了這台摩托車,其他的什麼都不用買,這要求讓曉月的父母心里其實很是肉疼。鄉下人一年辛辛苦苦勞作,也難攢下兩萬塊錢,一台小小的摩托車就花去了禮金的一大半。可是這辦嫁妝哪能只買一台摩托車呢?多不好看哪,起碼也要紅紅火火裝滿一大貨車吧?過日子的家電、家具這些,更是不能少的呀。樸實的老人只能咬咬牙自己貼上一些,心中禱告,但願這娃娃對自家女兒也能像對這摩托車一般專一執著。 006打一棒子給塊糖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谷一鳴就職的工廠在東莞虎門,叫恆偉塑膠模具廠。規模不大,總共才三百來人,主要做塑膠模具、注塑生產和一些五金加工,是一家私營企業,由老板楊富寧和老板娘共同經營,廠里的權勢一族多是老板或老板娘的親朋好友,管理層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可是個個都資歷老到,從開廠之初便跟著老板,個個都開罪不起。 這種環境下,真正做事的人,就往往很難展開工作。做任何事,都是上下兩難,要面對這些元老們的高姿態,又要面對其他人滿口的“不公”,苦口婆心、左勸右追,最後卻常常落得兩頭不是人,沒有一個人說你事情辦得好。所以這些新設的崗位比如品質、工程、業務總是頻頻地換人。 谷一鳴初到這里的時候,是做工程跟進的,小伙子膽大心細,工程跟得不錯。人又活絡,天南海北的能吹,知識面廣,曉得的話題是真不少,人家無論說什麼他都能接上。一天打扮得干干淨淨,人長得又喜慶,高個子圓臉盤,見人三分笑,車間的老大們基本都不排斥他。加上他英文不錯,很得他上司的器重。 一鳴剛來公司上班的第二個月,就踫上一個大任務。恆偉最大的客戶紅創,有一位專管業務的香港副總雷生,帶著一個美國佬要來公司做現場審核。而且當天一早才通知老板行程,說是臨時安排的,當天就要殺到。 這紅創是港資集團,規模很大,旗下有好幾家工廠,幾千號工人,主營嬰童用品的歐美市場。訂單量大的時候,幾乎佔據了恆偉總業務量的五分之四。 紅創集團負責與恆偉廠接洽業務的全是香港人,做事節奏特別快,一封電郵過來五分鐘沒人復就將電話打到了老板手機上。最近上任的這位雷副總,听說是海龜,說話總是一句中文里夾三五個英文單詞。楊總和楊太兩人都沒讀過多少書,業務部那幫菜鳥也沒一個人能對上話,這樣半中半英的談話,常常听得人滿臉懵逼。更別說這次他還帶了個美國佬來審核,事先也沒個通知。 楊總急得團團轉,打問一圈後找到谷一鳴,問他敢不敢去接待審核,谷一鳴初生牛犢不認得虎,根本不了解接待審核是干些什麼,以為是普通的接待,懵懵懂懂就上了任…… 阿彌陀佛上天保佑——不對,是英語老師保佑,常用的會話還沒忘光,好在這紅鼻子老外也算有耐心,遇到他卡殼的地方,又是反問又是提醒的,加上又有紅創的雷副總在中間幫忙溝通,總算把幾個車間和大致流程給介紹清楚了,回到會議室給冷氣一吹,谷一鳴這才發覺自己已經汗流浹背。 審核最後順利通過,雷副總走的時候指著谷一鳴對楊總說這小子不錯,以後讓他來跟我的單。從此一鳴便被調去市場部專跟紅創的單了,任職副主管。也由于這個特別的緣故,各個車間的元老們頓生崇拜,從此更加不敢為難他,工作便越發的順手了。 業務部之前並沒有管理人員,直接由老板親自管理。之所以升谷一鳴是“副”主管,楊總是有他的用意的,一則避免他驕躁,二則還給他多留點上升的空間。馬兒不能一頓喂肥,用人更不能一步頂天。施恩須緩,處罰當快,這才能把握人心。 這小子還算精明,辦事也牢靠。無論是上門拜訪還是出席團體會議,但凡楊總帶他見過一面的客戶,他就能牢牢記下人家的姓名、喜好,當時說過什麼話,干過什麼事,從無混淆,這對做業務的人來說可太重要了。酒量也不錯,平時也沒听說有什麼不良表現,就一個毛病,老愛睡懶覺。常常中午午休一睡就睡到三點多才上班,被人打幾次小報告到楊總那了。楊總礙于情面,加上他平時做事又還不錯,便不好直說他,怕傷了他的積極性。 這年歲末,父親打電話給谷一鳴,跟他說起大姐曉月就要大婚的事,說家里準備在臘月二十二辦酒,讓他提前請假回家過年。谷一鳴一听這麼大喜事兒,一刻也憋不住,放下電話便樂滋滋跑去找楊總請假了。 楊總叼著根雪茄,不緊不慢地說︰“姐姐結婚這是大事,恭喜恭喜啊!” “謝謝楊總!” “你準備請多久?” “請十天吧?我想提前一段回去,家里不少事要幫忙……”谷一鳴意識到情況恐怕不太妙,可是姐姐出嫁是家里第一莊大喜事兒,自己是舅子身份確實許多事要張羅。 “每年的年末公司活動特別多,又有公司團年慶典、又要給客戶送禮,這些都是你們業務部打主場。你請這麼多天恐怕很困難啊……”楊總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您看這樣成不?我帶著電腦回去,郵件每天處理,絕對不耽誤。給客戶送禮的事兒,我提前辦好才走,實在有時間節點要求的事,我安排人到時幫忙搞定。我姐是二十二結婚,我至少得在臘月二十之前趕回去,再不能晚了,那就請五天假您看可以嗎?”請假不拿工資,事兒還照辦,有什麼不可以的——谷一鳴在心里嘀咕。 “嗯!公司離不開你啊,你要知道,本來今年的優秀員工評獎一定是有你的份的呀,這樣吧,獎金呢我給你留著,等你回來拿。記得過完年準時回來開工哈!”楊總踱過來拍著他的肩說︰“但是呢,有一個事你記得幫我留意一下,有人反映說,你們部門經常有人午睡時間過長,延誤上班啊,你回去注意提醒一下哈!這影響不好。” 谷一鳴感到體內一股熱流從腳底直涌上脖子——到腦袋,這“有人”分明說的就是自己嘛,業務部就自己時常干這事兒嘛。他奶奶的,準是被哪個多嘴麻雀告了狀。頓時話也不知道怎麼接了,目瞪口啞地紅著臉站在那里。 楊總佯裝不知,轉身從茶櫃里抽了兩盒禮餅和一盒茶葉出來,用一個大禮品袋裝好,讓他帶回去孝敬父母。一鳴離家出來讀書、工作這麼久了,自己平日回家都沒有這般講究,頭一回踫到這麼客氣的老板,加上又剛剛才挨完了他一頓“罵”,這打一棒子給塊糖的招數真叫人受不了。一時又羞愧,又感動,只得一個勁兒的道謝! 007拱白菜的少年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給領導請完假後,一鳴趕緊給二姐晴芳打了個電話,問她幾時回去。沒曾想二姐竟說她可能不回去了,還叫他先別跟家里人講。“你不回去怎麼能行?大姐結婚你不回去?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一鳴馬上意識到不對勁。 果不其然,再三追問之下,二姐才吞吞吐吐告訴他說,自己懷孕了,是柯鵬的,都四個月顯了肚子了,不敢回去。回去要把老娘氣死啊。本來老娘就不喜歡柯鵬,加上這未婚先孕,一沒過禮二沒過媒,自己都嫌丟人,慣愛臉面的老娘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那你要生下來不?”一鳴試探著問,“不生怎麼行?都這麼大了。”晴芳害怕地說。 “那結婚呢?” “先生下來吧,結婚證再補辦吧。我還怕他敢不要我啊?”晴芳說:“我听人家講打胎恐怖得要死,可能會影響以後生育的。我不敢,再說我也不舍得,孩子都會動了呢……” “那我不是要做舅舅了?嘿嘿嘿!”一鳴傻頭傻腦地笑了起來,轉又問道︰“那在廈門生?誰來照顧你?” “柯鵬說到時跟他媽說,他媽肯定願意來照顧……” “那你當心啊?我到時來看你!” “嗯,你多拍點兒大姐結婚的照片……” 掛了電話,一鳴心里焦躁得直想罵娘。在他心里,他二姐是這世上最好的女生,勤快賢惠、聰明伶俐、熱情善良、辦任何事情從來牢靠爽利,比而今他這些辦公室的女同事不知道強多少倍,就算是配天王老子也是配得上的。都怨柯鵬這王八蛋,不知道他使了些什麼招數,讓二姐上了他的套兒。前段時間只經常听二姐提起說這家伙去了廈門,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這下二姐哪會有好果子吃?還不惹得眾議紛紛?老娘若是知道了,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二姐晴芳自小跟一鳴感情最好,小時候兩人一塊兒上學,放學一塊兒摸魚、摸泥鰍,爬樹偷鄰居家的果子,一塊兒跟父母賣乖,一塊兒犯錯。二姐大小事情都讓著他,照顧他。而且一鳴是從來不用受罰的,因為每次都有二姐代他受過。家里農活重,父母一天到晚在田里忙活顧不上他們,家里煮飯洗衣全靠大姐。大姐比他們大一些,天天有做不完的家務,跟他倆玩得極少。加上大姐脾氣大得很——也許是事情太多了心煩,時不時教訓指責他倆一頓,那是家常便飯,嚴重起來摔個碗、砸個鍋的事也時有發生,每次都嚇得他倆躲好遠。 讀初中的時候,一鳴就知道柯鵬那王八蛋死纏著二姐不放,天天寫紙條、塞果子、給糖……小把戲一大堆。還在外面四處宣稱谷晴芳是他柯鵬的“媳婦兒”,誰都不能追,誰敢追他就“砍死他”。上學的那條土泥巴路上,時常被他用木棍歪歪扭扭地寫著許多諸如“谷晴芳是柯鵬的媳婦兒,誰都不準喜歡”、“谷晴芳只喜歡柯鵬”之類的字,連橋欄上都被他用石子兒刻著“柯鵬、谷晴芳到此一游”,弄得晴芳整天被同學嘲笑,一見了他就跑。每天上學放學路上,和弟弟一看到哪里有字兒,也不管內容,就爭相飛奔過去,用腳蹭、用石頭劃拉。 晴芳那天下班,看到柯鵬竟然穿著一身廠里的工作服,捧著一大束玫瑰花站在廠門口,就知道自己這下不好了。 好白菜為啥都被豬啃了?因為白菜不覺得那是豬——至少越看越不覺得那頭豬是豬。 憑心而論,柯鵬還真是一個好小伙兒。他十多歲父親就病逝了,由寡母獨自撫養長大。個子不算太高,但人長得帥氣精干,一對深黑的劍眉襯著兩只圓咕嚕的大眼楮,不知勾到多少妹妹的魂兒。雖然他從小讀書不算正形,功課沒半點心思學,但操作實務學得快,人也確實聰明。 柯鵬初中讀完便再不肯去讀書,找到他做電工的遠房表叔,跟著表叔學做電工、學家電維修,表叔時常夸他,說他是“虎父無犬子”,說他將來一定會有出息、有能耐。他賣嘴說以後若出息了,保準每年都給叔父買酒喝。 後來,他在街上一家家電貿易行找了份維修工的工作,店里的漂亮姑娘不少,看上他的也不在少數,可他一根筋兒地覺得那些統統都不如谷晴芳。雖說谷晴芳會讀書,考上了技校,可柯鵬從來沒覺得自己從此就高攀不上了。“劉邦當年還要過飯呢,我做電工可比他強多了!”柯鵬時常這麼給自己鼓勁兒。 前段時間,他終于從同學那里打听到了晴芳上班的地址,便果斷辭掉了工作,直身南下找到了晴芳的廠門口。 他到的那天,廠門口正貼著招聘電工的廣告,柯鵬心下大喜。自己去年末才剛剛拿到電工證,果真是天佑我也,此來必定一帆風順,看來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呀,這下不用住旅館了,工作到位,吃住也就到位了,剩下的事情慢慢來。 面試也算一路順暢,負責人看完證件,又簡單地問了他幾個常識問題,听他介紹說還能修小家電,丟給他一台風扇,他三五下給整好了,負責人立馬就點頭讓他明天來上班了。 柯鵬辦完入職手續,跟著宿管到了分配的宿舍,匆匆洗了個澡,也顧不上歇一歇,小心髒撲通撲通地跳,急不可待地想馬上見到谷晴芳。便趕忙換上暫新的工作服,又跑到廠旁邊的花店去買了束花,踩著工人們下班的點兒守到大門口等著谷晴芳。 谷晴芳著實被嚇了一跳,她有點愣神,又有點害臊,覺得像電影情節似的不太真實。 “你能說這不是緣份嗎晴芳?”柯鵬死皮賴臉地跟在晴芳身後說。 一群女工嘻嘻哈哈地圍著他們︰“晴芳,你老鄉啊?好帥喔!”“喲喲喲,玫瑰花好香呢!”“是咱們廠的呀,在哪個部門呀?”…… “姐姐們好!後勤部的電工柯鵬,有勞美女姐姐們多關照關照我家晴芳!”柯鵬嘴像抹了蜜一樣甜。 “誰是你家的?”晴芳哭笑不得。 “你呀,你是我家的呀,誰都不準欺負!” “不要臉!” “不要不要,要臉做麼什?要你就行了,有你我啥都不要!”柯鵬緊緊跟上︰“你听說了不?你姐找了個街上的姐夫呢,好像是做廚師的。有這麼高呢……” “是嗎?人長得好不?”晴芳來了興趣。 “長得好噯,騎個大摩托、戴個蛤蟆鏡、穿個導演服,派頭得很呢!” …… 008我爸爸還有個大金佛呢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臘月十五才剛剛進入早春運階段,車站的人不算太多。谷一鳴西裝革履,滿臉喜色的踏進了K87的2號車廂,將背包丟在下鋪自己的位置上,便靠著鋪蓋玩起了斗地主。 對面鋪來了一對父女。父親身形肥胖敦實,戴一副眼鏡,背上大包小包的,還推著一個手提箱。女兒五六歲模樣,扎著滿頭的彩色橡皮筋,手里抱著一只灰白的毛毛熊,大門牙掉了一顆,正仰頭嘰嘰喳喳在跟她爸說著什麼,那父親卻並不理會她。 那父親或許是行李帶得太多,模樣疲勞得不行,歸置好東西,丟給女孩一袋零食說︰“吃吧,別亂跑啊,就在這兒!”便斜躺到鋪蓋上打起了瞌睡。 火車哼哧一聲,緩緩啟動了。 小女孩啃雞翅的香味滋擾得谷一鳴連輸了兩把地主牌,干脆坐起來也拎出了食品袋,把晚飯給解決了吧。 谷一鳴坐起來看了小姑娘一眼,挑釁地從包里往小餐桌上掏啤酒、雞腿、小鹵蛋、花生、、鹵豬手、方便面、火腿腸、面包……每掏出一樣就笑眯眯地看小姑娘一眼。小姑娘睜著漂亮的大眼楮,羨慕地望著他問︰“你一個人吃這麼多啊?”谷一鳴咯咯笑了起來,拍拍肚皮夸張地說︰“是呀是呀,你看我肚子這麼大!” “你叫什麼名字?” “嗯——,叫童童吧!” “怎麼叫童童‘吧’呢?干嘛要說‘吧’呢?”谷一鳴好奇地問。 “反正我就是叫童童,不要你管!”小女孩了不起地哼哼著。 “喔,童童,你的大門牙沒了,是摔跤摔的嗎?”谷一鳴故意逗她。 “不是!”童童嘟了嘟嘴︰“是啃隻果啃掉的……已經掉了四十三天了……”傷心之情溢于言表,好像掉的不是一顆牙,是自己的媽媽似的。 “記得這麼清楚啊!”谷一鳴驚訝極了,自己小時候哪管牙掉了多少天了?估計這小姑娘是特別愛美,又被人笑了不少,連四十三天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得多在乎這事兒啊。 谷一鳴想起小時候,每次掉了牙,都會緊張萬分地跑去找母親,張嘴給她看嘴里血糊糊的牙洞,和手里那顆寶貝牙。母親每次都將牙翻來覆去端詳半天,嘖嘖地感嘆說“哎呦我兒流了好多血……”。母親雙手合十將牙合在掌中,嘴里嘀咕著︰“上牙下地,下牙上天,保佑我兒快出牙,銅齒鋼牙吃天下!”隨後便回家,“嗨——喲——”一聲,盡力將掉了的牙或是丟上房頂,或是丟入床底。 想起母親,一鳴的眼角便溫溫地潮濕起來,已經快一年沒見到母親了,平時電話也少打,可是母親總佔據著自己心底最溫潤的一隅。 母親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叮嚀自己“過細啊(小心)!”,會滿腹由衷地贊嘆“我兒能哪!我兒最能了!”。母親會餓著肚子賣一早上的菜,自己連個五毛錢的饅頭都舍不得買了吃,卻給他買五塊錢一碗的雲吞。母親會在他鼻塞得透不過氣的夜晚,用嘴幫他吸出自己都嫌惡心的鼻涕。母親會一年四季寧願穿破衣爛襯,夜晚連堂屋的燈都不舍得開,也要給他買一身西裝。母親啊…… “叔叔,你哭了?”童童稚嫩的童聲打斷了一鳴的回憶。他不好意思的揉揉眼楮否認︰“哪有?我是被方便面熱氣給燻的,呵呵呵!”一鳴拿出自己的打火機遞給童童︰“你看,叔叔有個小金人兒喔,好不好看?”這金色的人形火機是上次陪客戶唱K時一個啤酒妹送的,小金人是個小丑,擠眉弄眼地拌著丑相。 “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你這個丑死了!我爸爸包里還有個大金佛呢,比你這個大多了!” 童童身後正在“睡覺”的父親立馬彈起了身,捂著她的小嘴唬道︰“胡說個啥呢?那是鍍金的,小孩子懂個啥?” 谷一鳴笑著吃自己的面,童童爸尷尬地和他打招呼閑聊起來。 原來童童爸是在贛州做中學老師的,童童媽在東莞一個工廠做人事經理,這回是他帶娃娃過來過完了寒假,提前回贛州去準備過年的事務,童童媽則要忙到年關才會回去。 “娃娃家不懂事,那佛就是個鍍金的擺件兒,一個供應商送她媽媽的紀念品,拿回去擺客廳圖個吉祥罷了!”童童爸解釋說。 “喔——我家原來也擺過一個,招財的,便宜得很,才百來塊錢一尊,我媽喜歡。”谷一鳴吹起牛來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他才不在乎對方是帶著真金佛還是鍍金佛呢。不過人家既然在意,自己當然也該順著說了。 “你們常這樣贛州東莞地兩地跑啊?”谷一鳴轉移話題。 “習慣了,沒辦法!我老婆在東莞掙得多啊,一個月這個數還有多,比我在老家強太多了。”童童爸伸出兩根手指頭。谷一鳴心下訝然,做人事能掙這麼多是他從沒想到過的。 凌晨不到六點,車才剛剛過了南昌,車廂里的人已開始騷動起來,陸續有人起床洗漱、早餐。孩子的哭聲、大人的訓斥,和早餐車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童童父女早在半夜已下了車了。 窗外天色漸明,車已漸漸駛入九江了。熟悉的田壟、熟悉的鄉村房屋一片片躍入眼簾,果是近鄉情怯,一股油然而生的溫暖自一鳴心底漾開。 離鄉的人兒,常自認為了解生養自己的這塊土地,認識它的貧瘠、知曉它的平庸、無奈于它的落後、不甘于它的平凡、甚至偶爾在心中鄙視它的愚昧、責備它的狹隘和粗俗。我們甚至急迫地、絕決地掙脫它、離開它,可又仍然在心底深深地懷念它、依戀它,就像對待我們那平凡的母親。 小城豐厚濃郁的靈氣,孕育出了一茬茬生機勃勃的少年,又一茬茬送走了他們。 孩子們急于逃離父母的懷抱、逃離熟悉的環境,急于去感知陌生的領域、去證實心中的自我。相比之下,留在家鄉似乎無論做什麼,都不如在外摸爬滾打自在。 出外闖蕩,出息了,回來自然是光宗耀祖;一時栽跟頭了,也幾乎等于是無人知曉,大不了換個環境、換份工作,從頭來過。傷痛很快會成為過往,明天依然會有朝陽。 陌生的環境雖淡漠了親情,卻也屏蔽了太多煩人的說三道四和評頭論足。 出門在外,“哪里人啊?”是被問起最頻繁的一句話——我們烙刻著故鄉的標簽一路遠航。 故鄉,承載著我們太多的在意和念想;而它鄉,作為過客的自己實在不需要太過緊張。 無論是大學才子,抑或輟學青年,似乎都嫌棄這小城。他們用各種言論和行動努力證明,只有走出小城,才能找到機遇。留下來,只有滿心的無所適從和不甘。 或南下珠三角、或遠赴長三角,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南京、杭州、省會都市…… 跨國集團、外資企業、寫字樓、工地、車間、作坊、送外賣、跑快遞、做電商、做工地…… 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工作”的選擇可以如此泛濫成災,教你不知做什麼才好,又似乎做什麼都不算太好。贏了、輸了,哭了、笑了,願與你細品生活點滴、能與你甘苦共嘗的人,都在千里之外。 009山藥錢給輸了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婚前這幾天,雖然籌辦的各項事務煩瑣,卻自有雙方父母們在主持操辦。 曉月領養柯紅和村里一群姑娘們,在屋里扎堆兒做鞋,鞋底子、鞋面、麻線和銅鞋鉗子擺了滿滿一屋,丫頭們邊說笑邊上鞋面兒,忙得分不開身。手工做的鞋是瑞城姑娘重要的嫁妝之一,拖鞋和棉鞋要各做十八雙,一針一線都要扎扎實實地上,到時婆婆一看姑娘的這些嫁妝,就知道媳婦的手巧不巧,心細不細了。畢竟這做鞋,日後也是常事兒,瑞城冬天冷,老老少少都時興穿手工棉鞋。 谷二嬸在一旁給姑娘們打下手,一會兒給她們找剪刀,一會兒遞蜜蠟,又感嘆現在的人可真曉得享福,鞋子也是越做越簡單了︰“我們那會兒出嫁,做的可是千層底兒單鞋,光是納鞋底子都要弄好幾個月,真正是千針萬線,那一針一線才叫辛苦呢。那鞋穿上多舒服啊?現在是買都買不到嘍!你們看現在這鞋,泡沫鞋底,海綿鞋幫子,機器裁好了碼子,你們就上個線就能穿了,真是一代比一代享福!” 谷二嬸撿起地上一雙雙上好線的鞋往筐里裝,一邊裝還一邊眯著眼楮認真端詳。拿起一雙棕色花紋的鞋問︰“這是嘛人上的呀?這雙可可真好看噯!”柯紅忙舉手表功,說是她干的。“紅兒真厲害!這鞋上得密實啊,等我試下看!”谷二嬸果真坐下抬起腳開始試鞋,邊試邊咕叨︰“本來我二妹的鞋做得才好呢,她外公外婆從來不肯穿外面買的棉鞋,別人做的也說穿不暖,就只穿我二妹做的,說她做得鞋又包腳,又結實。這死妹嘀,搞死喪撒,都不回來幫她姐做出嫁鞋!唉!“ “二嬸,你二妹能啊,又會讀書,听說在廈門做得不錯呢,回頭叫她帶我去打工唄?”柯紅問道︰“嬸兒,把蜜蠟塊兒遞給我滑滑線,拉得手疼,要那塊大的。” “你倒認得貨啊,我這蜜蠟塊好啊,可有年頭了,你不曉得,我可都收了十幾年了,就等著給大妹二妹出嫁才拿出來用呢。”谷二嬸得意地說︰“你還去打工?你媽讓你去啊?等下被人拐河南去嘍!” “外地有啥不好的?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多長見識啊?”柯紅笑著問︰“那您咋不怕晴芳被拐外地去了?” “我二妹才不會被拐外地去!我是同她說了,不準在外地談戀愛,談了我也不同意。外地人鬼曉得是些麼什人啊?”谷二嬸毫無自信地自我安慰著︰“她不要緊的,她們是老師帶去廈門的,我同她老師說了的,她老師說不會嘀,我二妹從小最听話嘀……”言未及完,眉目間已有了淒涼。 曉月踢一腳柯紅,柯紅醒目地轉了話題︰“嬸兒,您家一鳴有對象了不?” “呵!我不曉得!”提起兒子一鳴,谷二嬸就開心︰“你有認得好妹嘀不?給他介紹一個嘍?” “一鳴堂堂大學生,哪能看得上我介紹的?”柯紅樂了。 “呵呵呵,那年他高中有個同學妹嘀,還給他打了條圍巾呢,恐怕是喜歡他,那圍巾我還給他收在衣櫃里呢,听說那妹嘀是學醫的,去讀研究生了。”谷二嬸長時間地說。 姑娘們一片“嘖嘖”聲,艷羨不已。“那您老不是要有個醫生兒媳婦了?”“還是研究生呢!”“一鳴真能!”谷二嬸滿臉掩不住的驕傲,卻又怕這話說過了頭︰“鬼曉得呢!不曉得還有聯系不!”谷二嬸才不管人家姑娘送圍巾的時候可只是個高中生,哪怕是捕風捉影,哪怕是過往,這些“哪怕”,也是對自家兒子水平的抬高嘛。 自家有棵好白菜,就整天怕被拱了,谷二嬸看哪個年輕姑娘都覺得人家在打自己娃娃的主意,生怕柯紅是弦外有音。村里這些姑娘們,谷二嬸還真沒一個能看得上眼的。 谷一鳴和新姐夫秦軍甚是投緣,既然大家都忙,姐夫便帶著他,白天釣魚,晚上搓麻將,倒是玩得不亦樂乎。 兩人專門跑到鎮上的油坊,問人家買了一大桶花生油餅子,油餅打窩子是最好的料。又一人整了兩套魚竿,買了不少的花式餌料,裝備豐富了,便在長河里也釣,水庫里也去釣。有一次還專程約到別人魚塘去,專釣了一回草魚。無論在哪釣,每天都能拎回不少魚。 晚上吃完飯便和村里的堂兄堂弟擺上麻將桌開始切磋。一上麻將桌,一鳴就看出姐夫是個老手,擺牌出牌抽煙,一氣呵成。牌桌兒擺在堂屋正中,村里幾個同齡年輕人都圍在一旁湊熱鬧,兼且輪流上陣,大小吆喝、抽煙喝茶,頗為烏煙瘴氣。母親路過,見一鳴打牌,怕他身上錢不多,便進屋拿了疊錢硬塞到一鳴口袋,一鳴推了幾下覺得不太好看,便不再推辭。 瑞城麻將和別處不同,講究算胡。谷一鳴從小記憶力過人,無論是在學習、考試還是牌桌上,一向都自持甚高。 兩天下來,一鳴卻呼啦啦輸掉了兩千多塊,這其中就有母親給他的一千二。他事後才從大姐那知道,那是母親今冬賣山藥攢下的錢…… 瑞城山藥和其他地方的山藥不一樣,普通的山藥是筆直細長。瑞城山藥相比會比較奇形怪狀一些,主根睫會形成分支,有的形似手掌。表皮與一般山藥相似,卻肉色偏黃,口感也和普通山藥不同,吃起來有如土豆,卻比土豆口感更糯實一些,而且怎麼煮也煮不糊。據說這山藥曾在清代作為皇室的貢品,是宮廷御宴“拔絲山藥”的指定材料,而且是瑞城獨有的特產,在當地已被種植了好幾百年了。 山藥的產量並不高,一般都用人工采挖。為了保證山藥的賣相,要用鐵鏟小心翼翼地挖二三十厘米厚的土層,才能挖出一根完整的山藥,十分辛苦。 這一千二百塊錢,不知道耗費了父親多少血汗,母親又用了多少個早出晚歸去賣菜,才一點一點攢起來。谷一鳴覺得自己簡直是太混蛋了。姐夫秦軍听說這是山藥錢,似乎也有點過意不去了。 010偷牌高手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這會兒人都散去了,曉月的父母累了一天也休息了。堂屋里的牌桌邊,只有他們仨在發呆。 “你還不回去啊?”曉月催促秦軍。 “急什麼?”秦軍一手抽煙,一手示意曉月幫手碼牌。曉月惱火地拍桌子︰“你還沒賭飽啊?”“你听我說嘛!”秦軍分辯道︰“你擺牌嘛,我教教他,他以後就不會在外面被人家坑了!”一鳴一听頓時來了精神︰“不會吧?有名堂?” “你呀,最好是戒了,搞不贏外面的人的。”秦軍一邊碼牌,一邊煞有介事地教導他說︰“來來來,幫忙碼牌嘛大妹,一邊打牌,你們一邊留意看著我的手,看看能看得出來我換牌了不?” 曉月和一鳴緊張地坐直了身子,開始了碼牌,邊碼邊緊盯著秦軍的手。 開場才上了三張牌,秦軍就胡牌了。 “看出來不?”秦軍也有點緊張地問。 “沒!你換了?”“啥時候換的?”兩人驚訝地搶著問。 “來,再來一邊慢動作!重新洗牌!”秦軍得意地指揮兩人。只見他左右手如同武俠片里的慢動作似的,緩緩移動︰“看到沒?從擺牌開始,我已經開始記牌、做牌,左手上、右手換。你看這邊的時候,我動的其實是這一邊,注意我這只手。場上的牌也可以隨意換,要哪張換哪張,你看到那些摸牌的時候很喜歡在中間點一下說‘印一張來’的人不?要特別小心他有沒換牌。最重要的是自己面前的牌,不管是打過的,還在碼好的。你們連我這點技倆都看不出來,在外面怎麼不被人坑?”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我沒看清!”曉月幾乎不敢相信。 “你是說這兩天他們做牌了嗎?”一鳴問,這幾天打牌的可都是些村里的堂叔伯兄弟。 “那倒沒有!至少我沒發現!”秦軍篤定地說︰“都是自家人,哪里好意思?被發現了還要不要做人了?我是告訴你︰打牌的到處都有高人,沒那個功夫還是少跟外面人打為好啊!” “我靠!受教了受教了!”一鳴佩服之余心下生寒。 臘月二十二的婚期,二十一便是女方擺嫁女酒,女方親友這天會熱熱鬧鬧慶祝一天。 嫁女酒的當晚,是女方的重頭戲,曉月的小姐妹們都會跑來陪新娘,叔伯、姑姑、母舅、姨娘們也都還不能走,要準備給新娘“裝箱子”。 閨房中擠滿了村里的小姑娘們和曉月的姨娘們。十幾號人,團團圍著曉月,看她大紅的嫁衣,品評她新盤的發髻,打問她婆家的情況。 谷二嬸娘家兄妹眾多,三男五女,齊齊八個一桌。逢年過節大小事務便十分熱鬧。 司儀拍手喊著“裝箱儀式”開始了啊,有請母舅、姨娘、姑媽、叔伯都來給姑娘添嫁妝了。新娘子端出紅色的皮箱打開在桌上,里面提前已放入了姑娘的幾樣貴重物品,幾套好些的衣服、首飾等等。 長輩們為姑娘裝箱,其實就是往箱子里放紅包。一邊放,一邊說著各種祝福語︰“大妹啊,祝你早生貴子喔!”“大妹啊,祝你白頭到老!兒女雙全!”“家宅興旺!”“比翼雙飛!”“大吉大利!”……曉月站在箱子邊上笑臉相迎,忙不迭地挨個兒回禮︰“多謝母舅!”“多謝姨娘!”“多謝姑!”…… 母親看著滿屋子的鶯鶯燕燕,又想起了二妹晴芳,心里氣不打一處來,便又開始埋怨起二妹不懂事,說姐姐出嫁這麼大的事,也不請假回來一趟,雖然二妹和一鳴都給她解釋過好幾遍所謂理由了。可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老人家仍忍不住又犯起了脾氣︰“哪怕一兩天也好啊,自己姐姐都不送?”母親氣咻咻地說。一鳴于是只好按照早已和二姐合好的口供,又再當著親友們的面復述了一遍原由。說二姐那廠里後天舉行兩年一次的升職考試,特別重要,不準請假,而且她已經給大姐請過罪了。眾姨娘們一听,連忙點頭幫襯說︰“喔那是喔,前途要緊,考升級了才會漲工資,到時回來再給她姐姐賠罪一樣的。”“就是就是,自家姐妹不計較這個的。是吧大妹?”曉月滿臉堆笑︰“那怕麼什的?到時回來她肯定得請我吃大餐呵呵呵!” 一鳴其實也沒將實情告訴大姐,他估二姐也沒有告訴。他兩從小就這樣,合心合力干壞事的時候從來不敢告訴大姐。大姐有時直腸直肚,行事不管輕重,若告訴了她,恐怕會壞事,這樁大事件,便又成了只有他倆才知道的秘密。 “裝箱”接近了尾聲,母親和三姑六婆們,便摟著曉月開始“哭嫁”了。 哭嫁是古來有之的習俗,養了一二十年的女兒就要走了,作母親的既高興、又傷心,更多的其實是不放心。從此女兒就要開始去操勞,去倍嘗生活之苦了,再不是父母呵護下的小花小朵了。做女兒的,如今即將離家,也是既開心、又害怕,前路未知,懵懵懂懂,再沒有父母在身邊時時給自己提點和包容了。母女各有各自的不舍、不安和不放心。 曉月的母親嗓門清亮,似說似唱,從大妹出生開始細數,到從小做飯做家務、照顧弟弟妹妹,沒穿一件好衣、沒穿一雙好鞋、千般不舍得,萬般不放心都一一唱了出來——歸結起來大概的意思就是說︰大妹在這個家里太受苦了,從小听話又懂事,父母對不起她,嫁妝又辦單薄了,以後去到婆家要听話……曉月乍一听到母親這樣響亮而又怪異的哭腔在耳邊響起時,心中著實有點不好意思,甚至有點想笑,可越听越覺得傷心,越听越覺得動情,後面竟也眼淚稀里嘩啦,跟著大哭了起來,惹得一屋子女人都開始抽抽啼啼。 瑞城的習俗是“越哭越發”,除了不舍,這滿屋子鬧哄哄的哭聲,何嘗不是暗含了親人們對新娘子新生活的一番美好期許啊。 011辭閨閣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臘月二十二,薄薄的霧氣彌漫在鄉間田野,地面鋪上了一層淺淺的銀霜。今天是谷二叔家大閨女出閣的日子,村里幾乎家家都主動自覺地出了人手去幫忙,擔水的、洗碗的、端盤兒的、切菜的……娃娃們也都跟著去湊熱鬧,大大方方地蹭吃、蹭喝、蹭喜氣兒。主人家是必然歡喜的,婚嫁大禮,最喜人多,特別是喜歡娃娃多,你若客套不去,他還要專程來拉你去呢,以求人丁興旺之意。 姐妹們在柯紅的帶領下,一大早便又鬧到曉月閨房里來了。大家都各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著一會兒送嫁呢。 曉月將紅箱子的鑰匙交給弟弟一鳴,叫他保管好。柯紅在一旁打趣說︰“舅老板,今天你最大,到時叫你姐夫家包個大紅包,要不然箱子鑰匙千萬別交出來哈!”一鳴憨笑著應道︰“好咧好咧!”將鑰匙放到了褲兜里。 柯紅出主意將新娘的紅鞋藏到了門背後,用個黑袋子掛起來,邊掛邊得意地說︰“這下保管他們找不著!不會兒听我的,不見紅包不給鞋哈!” 母親開始頻繁而不安地一遍遍出入曉月的閨房,一會問她︰“喜餅裝了不?”一會問︰“餓不?”一會又走過來問︰“箱子鎖好了?”“喜餅裝好了?”轉個頭又問︰“你真的不餓嗎?”曉月覺察到母親聲音略帶哭腔、眼角泛著淚花,知道她這是既不舍、又不安,心里便又開始傷感了起來。 沒嫁之前,她埋怨這個家,厭煩這個家。父親母親向來都格外地偏心弟弟,從小所有的家務活兒都丟給她一個人做。做好了是從來就沒有表揚的,做錯了就一頓臭罵。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緊著弟弟妹妹先,只因為她是大的。 可是現在突然真的要走了,心里竟生出一股說不出的酸楚。這屋、這牆、這閨房,留下了多少她兒時的歡喜和憂傷?她曾經那般地惱恨和嫌棄,而今竟開始舍不得這破破舊舊的房間、舍不得這倚山長滿青青粽葉的院牆,舍不得憨厚的弟弟妹妹,舍不得一向溫語良言的父親,舍不得嘮嘮叨叨的娘…… 去到街上,果真就會那麼好嗎?畢竟是別人的父母,別人的兄嫂,該怎麼相處呢?還能像以前在自家這樣大大咧咧、痛痛快快地說話、行事嗎?還能任由自己的小脾氣小性子嗎?別人會怎麼看自己呢?會嫌棄嗎?會責備嗎?一切都不知道啊。 還記得第一次去秦軍家做客的時候,秦軍家用的是一個新式馬桶。曉月上完廁所才發現不會用,急得在廁所里快哭出來了。後來只得打開廁所門向未來婆婆求助,老人家笑著進來教她按鈕,倒並未多說什麼,可自己卻臊得滿臉通紅。 那晚回去講給母親听時,曉月擔憂地說︰“誰知道人家心里怎麼想我呢?”母親瞪著眼說︰“能怎麼想?誰都不能嫌棄我家大妹,我大妹是最好的妹兒。她要嫌棄就別娶,大把人搶著娶呢!一個開關有麼事了不得的?” “可是好丑人呢!”曉月癟著嘴道。 “這有麼事丑人的?”母親笑道︰“想當年村里剛剛裝上電話的時候,你爸喊我去村委接電話,我還怕觸電呢,笑得那些人要死!”母女倆笑做一團。這世上,恐怕只有自己的父母,才會這樣寧可貶損得自己一文不值,也要穩固自己兒女的信心吧? “接親車到了!接親車到了!”有人在門外擊掌高呼︰“各就各位哈!”曉月激動地起身往外張望,卻並看不到什麼。這才想起父親說過,車子按說不會開到家門口,會停在祖堂屋那邊等候。 鞭炮聲中,西裝筆挺的新郎官帶著一幫年輕小伙子鬧鬧哄哄地來了。姑娘們聞到聲響趕緊關上門,躲到了門後。 新郎在外面左推右推,就是沒法開門。秦軍撓著頭說︰“這門明明沒裝鎖的呀!”里頭的姑娘們發出陣陣得意而壓抑的笑聲。有個機靈鬼便繞到閨房外的窗邊去偷看,對新郎喊道︰“秦軍,有人抵著門呢!快叫她們開門!”“拿紅包來拿紅包來!十個!”柯紅揚了揚手表示沒得商量,又朝窗口比劃著手勢。 秦軍估計也沒點個數,便從門縫下一溜兒挨挨擠擠接連塞了十幾個紅包進來,姑娘們興奮地去搶,小伙子們乘勢便擠了進來。一屋子的年輕姑娘小伙,拍照的拍照,搶紅包的搶紅包。柯紅提醒新郎趕快找鞋,說若他找不著鞋,新娘可就出不了閨房了。 頓時小伙子們又鬧騰起來,床底、衣櫃、抽屜到處有人在幫忙翻找,幾個姑娘縮在床頭一角也被拉開,還是沒找著。“怎麼樣?秦軍,再拿個大點兒的紅包出來吧?馬上就到吉時了喔?”柯紅鬼精靈地提醒著。 “紅包剛剛全給你們了,哪里還有!”秦軍眉毛擰成一團,為難地翻出了兩邊褲口袋,雪白的口袋像兩只兔子耳朵般地掛在他身上,顯得十分滑稽。他上衣兜里確實還有兩個大紅包,可那是給小舅子準備的,還有應急用的。 曉月急了︰“在門後邊袋子里呢笨蛋!” “啊呀曉月你這個叛徒!”姑娘們擁過來作勢拍打著曉月。秦軍趕緊去搶了鞋袋子過來給媳婦穿上。 堂屋里早已經擺好了茶水,在司儀的主持下,秦軍扶著曉月依次給曉月的父親母親、母舅大人敬茶,行跪拜大禮。 下一步就要到祖堂屋跪拜了,從此嫁為他人婦,曉月越想越傷心害怕,母親又在一旁哭開了。谷一鳴這會兒不明所以、嘻嘻哈哈地從外頭闖進來了,蹲下身說︰“來來來,駝背駝背——”柯紅忙給曉月蓋上了蓋頭,將她扶到一鳴背上。 這是瑞城的規矩,新娘子從出娘家門開始,就要腳不沾地,由新娘的兄弟背去拜祖宗,再背上接親的車。到了婆家,則由新郎家安排的兩位“牽娘”牽下車,再由新郎抱進新房。 一縱八輛漆黑錚亮的婚車排場,還是蠻引人注目的,這是秦軍的哥哥秦明東拉西湊,給安排來的。婚車都開得不快,車子兩邊的後視鏡上都綁著五彩的氣球,車牌也被用一些寫著“百年好合”、“永結同心”等等字樣的紅幅給蓋了起來。特事特例,這樣的操作即使被交警看到,也並不會為難司機。車隊按照“婚車不走回頭路”的規矩,七彎八繞地走了許久。車行緩慢,未進城區的地方沿路可以燃放鞭炮,引得不少老少婦孺攔路要筇淺浴G孛 涂推叵魯嫡瀉簦 思乙恢ZQ囪獺 話尋炎а牽 苑揭部推廝燈鴯  埃 慌上財笱蟆 曉月的蓋頭很薄,可以隱約透視到周遭的場景。自打出了家門,她便恍恍惚惚如同做夢一般,竟有點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婚禮。車門開了,有許多認識的、不認識的臉,大家全都在笑。兩個漂亮的小姑娘,左右牽住她的手,她便不由自主跟著往里走。柯紅在身後跺腳叫著︰“曉月!曉月!”她才猛然省悟,趕忙停住腳步。婆婆笑眯眯地走上前來,塞給她一個厚厚的紅包,秦軍一彎腰便將她橫抱了起來…… 013開工大吉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正月初六恆偉廠舉行新春開工儀式,廠里一早便由行政人事部分頭通知了所有管理人員,叫大家八點前必須到崗,八點四十將準時舉行開工儀式,另外再三交待說︰屬雞的人今年不要參加開工,避免犯沖。 谷一鳴趕著初五晚上的車,初六一早八點鐘終于及時出現在了廠門口。老板和老板娘脖子上喜慶地掛著紅圍巾,大家都笑逐顏開地互相抱拳說著吉祥話,討要紅包。 谷一鳴見人就抱拳︰“新年好新年好!恭喜發財恭喜發財!”一支煙的功夫,便收了厚厚一大疊紅包。廣東的習俗是結了婚的人才需要給大家派紅包(俗稱“利是”),紅包數額不用太大,一般用嶄新的紙幣,十塊二十塊比較常見,圖的是個吉利。 結了婚的人就算是成年了,一副長者派頭,邊派紅包邊逗趣說︰“今年趕快娶老婆哈!”、“利利是是!”、“升官發財!”、“工作順利!”、“大家發財!”…… 老板和老板娘的紅包格外地大,上面還印著大大的“楊”字兒,看來是家族專屬。 廠區一角有專設的神位,女同志們在老板娘的帶領下正在幫忙準備祭祀用品。長長的貢桌中心擺著一頭一米來長的大燒豬,燒豬被烤得通體焦黃,兩只尖尖的豬耳朵和小尾巴,被細心的用紅紙包了起來。豬身兩側擺著淺黃色蒸熟的整只公雞、沒有去鱗的魚,和各色水果、糖果、旺旺燒餅、還有兩顆碧綠翠嫩的生菜。 谷一鳴早上還沒來得及吃早餐,看得嘴里口水直翻,肚子咕咕地叫。 行政人事部的黃經理,正在吆喝著指揮三五個保安從樓頂往簡易支架上掛鞭炮。他得意地跟大家介紹說,這是開工專用的八丈“滿堂紅”,費了許多周折才能買到。一鳴好奇地向他打听為啥是八點四十開工,為什麼不是九點?黃經理神神秘秘地說︰“這是查了‘通勝’的,八點四十是吉時!” 吉時到了,黃經理吩咐點燃鞭炮,  啪啪一片轟鳴聲中,大紅的紙屑漫天飛揚,院落里頓時鋪了一地厚厚的紅紙屑,煞是好看,果然是滿堂紅。鞭炮燃到最後,一個大大的炮仗“砰”地一聲在竿頂炸開,一條“生意興隆!”的紅幅應聲在頭頂展開,大家高聲叫好鼓掌。楊總楊太帶頭祭拜上香,每個部門的管理人員一支拿了三支香,依次上香,一邊拜祭,一邊口中念叨︰“祝公司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大家身體健康!一團和氣!” 上完了香,便由楊總主持切燒豬,楊總象征性地“意思”了一刀,等老板娘拍完照後,便將刀交給了穿好圍裙戴好手套的黃經理。 黃經理樂呵呵地接過刀,嫻熟地斬起了燒豬,邊斬邊往不袗盤子里裝,招呼大家吃燒豬。何巧兒給每個人都發了一次性手套,大家爭相往盤子邊上涌。 正月里,人事主管何巧兒新招到了一個保安隊長,很是稱心。隊長姓趙,陝西人,據說是之前在利來酒店做過保安隊長的,有退伍證,四十來歲,一米八幾的瘦高個兒,眉毛像用粗木炭畫上的兩條直線。話特別多,又會來事兒。這不,廠門口的地面變得干淨了,保安室門口花壇里的綠化樹枝,也被他剪得齊齊整整。保安室的凳子直接不見了,之前懶懶散散的大門保安,竟然開始了“站”崗模式,領導進出都“啪”的立正敬禮,樂得楊總嘴都合不攏,直伸大拇指。 這天黃昏,正逢員工下班高峰期。谷一鳴叫上何巧兒,和趙隊長一塊在大門口商量著明天紅創雷副總要親自來廠參觀的事兒。 紅創去年的模具業務佔了恆偉廠六成的業務量,連注塑加工的業務也佔了三成。通常紅創每周都有工程部的人來恆偉聯絡工作,那群人谷一鳴都十分熟絡。 這位雷副總只來過一次,就是上次陪同美國客戶做審核的那次。看老板和老板娘千叮萬囑的緊張樣兒,這位雷副總應該來頭不小,而且明天的來訪將很可能直接影響到今年一年的生意量,老板叫他千萬要布置好細節。 白天谷一鳴已經通知各個部門都搞了一次大掃除,下午又將各個車間巡查過了一遍,該注意的事他也都給大家交待好了。現在只剩下招待形式上一些瑣碎事兒需要人事部配合。談完布置,何巧兒上樓去向老板娘請示水果、花籃這些招待物資的采買,谷一鳴便拿著煙,和老趙在門衛室旁抽了起來。 “喝——你等會兒!”老趙突然對一個員工招手喊道︰“過來過來!”“干嘛?”應聲過來的是一個胖胖矮矮、約摸四十來歲的婦女,汗水浸濕了她前額的短發,一縷縷盤曲在她額際。她左手提著一只8磅的綠色外殼大熱水瓶,右手拿著個飯盒。谷一鳴認得這好像是飯堂打飯的一位阿姨。“把熱水瓶打開!”老趙伸伸下巴示意她。 谷一鳴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員工在廠里提開水回家,是向來被允許的,考慮到他們在外面租房多有不便,老板為了表示體恤,同意大家可以從廠里的公共熱水器那里打開水提回家。公共熱水器那兒因此每天都擺滿上百個各式各樣的熱水瓶。這趙隊長莫不是不了解情況?可轉念一想也不對呀——趙隊長上班不是一天兩天了,上百個熱水瓶他就單單盯上這一個?谷一鳴靜觀其變。 胖阿姨一動不動,直愣愣地看著趙隊長,也不出聲。老趙夸張地翹起蘭花指,慢慢拎起了瓶塞,潤濕的軟木塞上掛起一溜金色的液體,雨點一般撲向地面,啪啪摔成一顆顆病毒的模樣。病毒的形狀大小不一,張牙舞爪。 這帶著濃烈醉人的熟花生香氣的病毒,迅速擴散到空氣中,從胖阿姨驚慌失措的瞳孔,鑽向她胖胖的脖頸,傾記間已讓她感染,並發起了高燒——胖阿姨的臉膛瞬間變得通紅。 打從這件事起,趙隊長得了個“趙神探”的美號,為表嘉獎,楊總更是直接提前給趙神探轉了正。趙神探這段“抓賊記”被當作熱門新聞以飛快的速度在工廠傳播,神探先生好不得意。 013開工大吉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正月初六恆偉廠舉行新春開工儀式,廠里一早便由行政人事部分頭通知了所有管理人員,叫大家八點前必須到崗,八點四十將準時舉行開工儀式,另外再三交待說︰屬雞的人今年不要參加開工,避免犯沖。 谷一鳴趕著初五晚上的車,初六一早八點鐘終于及時出現在了廠門口。老板和老板娘脖子上喜慶地掛著紅圍巾,大家都笑逐顏開地互相抱拳說著吉祥話,討要紅包。 谷一鳴見人就抱拳︰“新年好新年好!恭喜發財恭喜發財!”一支煙的功夫,便收了厚厚一大疊紅包。廣東的習俗是結了婚的人才需要給大家派紅包(俗稱“利是”),紅包數額不用太大,一般用嶄新的紙幣,十塊二十塊比較常見,圖的是個吉利。 結了婚的人就算是成年了,一副長者派頭,邊派紅包邊逗趣說︰“今年趕快娶老婆哈!”、“利利是是!”、“升官發財!”、“工作順利!”、“大家發財!”…… 老板和老板娘的紅包格外地大,上面還印著大大的“楊”字兒,看來是家族專屬。 廠區一角有專設的神位,女同志們在老板娘的帶領下正在幫忙準備祭祀用品。長長的貢桌中心擺著一頭一米來長的大燒豬,燒豬被烤得通體焦黃,兩只尖尖的豬耳朵和小尾巴,被細心的用紅紙包了起來。豬身兩側擺著淺黃色蒸熟的整只公雞、沒有去鱗的魚,和各色水果、糖果、旺旺燒餅、還有兩顆碧綠翠嫩的生菜。 谷一鳴早上還沒來得及吃早餐,看得嘴里口水直翻,肚子咕咕地叫。 行政人事部的黃經理,正在吆喝著指揮三五個保安從樓頂往簡易支架上掛鞭炮。他得意地跟大家介紹說,這是開工專用的八丈“滿堂紅”,費了許多周折才能買到。一鳴好奇地向他打听為啥是八點四十開工,為什麼不是九點?黃經理神神秘秘地說︰“這是查了‘通勝’的,八點四十是吉時!” 吉時到了,黃經理吩咐點燃鞭炮,  啪啪一片轟鳴聲中,大紅的紙屑漫天飛揚,院落里頓時鋪了一地厚厚的紅紙屑,煞是好看,果然是滿堂紅。鞭炮燃到最後,一個大大的炮仗“砰”地一聲在竿頂炸開,一條“生意興隆!”的紅幅應聲在頭頂展開,大家高聲叫好鼓掌。楊總楊太帶頭祭拜上香,每個部門的管理人員一支拿了三支香,依次上香,一邊拜祭,一邊口中念叨︰“祝公司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大家身體健康!一團和氣!” 上完了香,便由楊總主持切燒豬,楊總象征性地“意思”了一刀,等老板娘拍完照後,便將刀交給了穿好圍裙戴好手套的黃經理。 黃經理樂呵呵地接過刀,嫻熟地斬起了燒豬,邊斬邊往不袗盤子里裝,招呼大家吃燒豬。何巧兒給每個人都發了一次性手套,大家爭相往盤子邊上涌。 正月里,人事主管何巧兒新招到了一個保安隊長,很是稱心。隊長姓趙,陝西人,據說是之前在利來酒店做過保安隊長的,有退伍證,四十來歲,一米八幾的瘦高個兒,眉毛像用粗木炭畫上的兩條直線。話特別多,又會來事兒。這不,廠門口的地面變得干淨了,保安室門口花壇里的綠化樹枝,也被他剪得齊齊整整。保安室的凳子直接不見了,之前懶懶散散的大門保安,竟然開始了“站”崗模式,領導進出都“啪”的立正敬禮,樂得楊總嘴都合不攏,直伸大拇指。 這天黃昏,正逢員工下班高峰期。谷一鳴叫上何巧兒,和趙隊長一塊在大門口商量著明天紅創雷副總要親自來廠參觀的事兒。 紅創去年的模具業務佔了恆偉廠六成的業務量,連注塑加工的業務也佔了三成。通常紅創每周都有工程部的人來恆偉聯絡工作,那群人谷一鳴都十分熟絡。 這位雷副總只來過一次,就是上次陪同美國客戶做審核的那次。看老板和老板娘千叮萬囑的緊張樣兒,這位雷副總應該來頭不小,而且明天的來訪將很可能直接影響到今年一年的生意量,老板叫他千萬要布置好細節。 白天谷一鳴已經通知各個部門都搞了一次大掃除,下午又將各個車間巡查過了一遍,該注意的事他也都給大家交待好了。現在只剩下招待形式上一些瑣碎事兒需要人事部配合。談完布置,何巧兒上樓去向老板娘請示水果、花籃這些招待物資的采買,谷一鳴便拿著煙,和老趙在門衛室旁抽了起來。 “喝——你等會兒!”老趙突然對一個員工招手喊道︰“過來過來!”“干嘛?”應聲過來的是一個胖胖矮矮、約摸四十來歲的婦女,汗水浸濕了她前額的短發,一縷縷盤曲在她額際。她左手提著一只8磅的綠色外殼大熱水瓶,右手拿著個飯盒。谷一鳴認得這好像是飯堂打飯的一位阿姨。“把熱水瓶打開!”老趙伸伸下巴示意她。 谷一鳴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員工在廠里提開水回家,是向來被允許的,考慮到他們在外面租房多有不便,老板為了表示體恤,同意大家可以從廠里的公共熱水器那里打開水提回家。公共熱水器那兒因此每天都擺滿上百個各式各樣的熱水瓶。這趙隊長莫不是不了解情況?可轉念一想也不對呀——趙隊長上班不是一天兩天了,上百個熱水瓶他就單單盯上這一個?谷一鳴靜觀其變。 胖阿姨一動不動,直愣愣地看著趙隊長,也不出聲。老趙夸張地翹起蘭花指,慢慢拎起了瓶塞,潤濕的軟木塞上掛起一溜金色的液體,雨點一般撲向地面,啪啪摔成一顆顆病毒的模樣。病毒的形狀大小不一,張牙舞爪。 這帶著濃烈醉人的熟花生香氣的病毒,迅速擴散到空氣中,從胖阿姨驚慌失措的瞳孔,鑽向她胖胖的脖頸,傾記間已讓她感染,並發起了高燒——胖阿姨的臉膛瞬間變得通紅。 打從這件事起,趙隊長得了個“趙神探”的美號,為表嘉獎,楊總更是直接提前給趙神探轉了正。趙神探這段“抓賊記”被當作熱門新聞以飛快的速度在工廠傳播,神探先生好不得意。 014 人活一張嘴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除了特產山藥小有名氣之外,瑞城是個毫無特色的江西小縣城——沒有特色旅游、沒有特色經濟,農業沒有規模化,工業發展也沒有集群化。 農田大一塊、小一塊,又普遍高低不平,至今還是原始的手工耕作。 工業更是零散,雖然市政府早年已像模像樣的規劃建造了工業園區,成立了“園區招商辦”,但制造業卻一直很是凋零。就業機會太少,青壯勞動力80%出外務工,留下的都是些老老小小,或機關單位公職人員。 大片的耕地荒蕪,農田的莊稼也是種得零零落落。一座城,留不住人,就活泛不了經濟,隨之而來的社會問題也就越來越多。老人老無所依、未成年的娃娃們騎著摩托車四處亂躥,離婚率也是高居不下,就更別說稅收狀況和GDP總值了。 幾任政府卯著勁地招商引資,苦下重本,然而招來的卻多是一些打著投資的旗號,來圈地、佔地的投機商們。幾十畝廣闊的土地上,只象征性的蓋上幾幢單層的鐵皮廠房,租些設備做做樣子,剩下就只需要雇個看門的守著地皮罷了。無良的資本家們想方設法的拖延投資,盤算著等到哪一天,可以鑽一鑽政策的空子,用這些土地賺些省心的大錢。 偶爾也會來幾家真心嘗試發展實業的工廠,卻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由堅持不下幾年。不是苦于技術勞動力嚴重短缺,就是周邊配套設施跟不上,大型設備經常會停擺,要從千里之外調派師傅過來修機、調派管理人員過來運營。物料、輔料也幾乎全部要從外地調配。員工每月的流失率長期在70%以上浮動,根本沒有辦法滿足淡旺季的訂單調配需求,更不要說長期穩定地滿足一些高端品牌的技術要求了。 一線的員工們,來自遠近四十多個不同的鄉鎮。工人們之所以會選擇在家務工,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方便照顧家中的老小,所以工廠的宿舍是沒有人去住的。 工人以中年婦女居多,全部都要早出晚歸,每天早晚由工廠雇車接送。即便如此,工人們也常常是一言不和就甩手不干了——反正有男人在外面掙錢,自己也不是等這份工資吃飯。而且到處招工的多的是,再不濟,去工地上做小工也行,每日還可以現結工資,時間上也自由,工價最低也有150一天呢。或者去自家附件的加工作坊做小時工、去餐廳洗盤子,每天也有40到60塊收入。 進到工廠,就要受工廠的多種約束,有訂單時便有事做,訂單接不上了就沒事做,收入是計件的,卻還非要你定時上下班,在這里空耗著。就算每天有事做,普遍月收入也只在1600百塊左右。從工人的角度來看,進工廠,確實並沒有什麼很大的吸引力。工廠倘若想要作出改變吸引工人,除了要考慮長期發展的收益、成本,得到上頭老板的支持,也還要顧及來自當地工業協會的施壓,考慮當地企業的薪資“平均”水平。 工人們的收入太低,每月收入額又不穩定,一線的工人們頻繁更換工作便成了常態。 別看這收入水平一般,可叫人出奇的是,瑞城的消費水平卻絲毫不弱。 尤其是逢年過節,要是剛好從北上廣“打工”回來,你會很驚異的發現,超市的東西怎麼比外面貴那麼多呢?尤其是吃的、喝的、零食啊、酒什麼的。而且采買的人還都跟搶似的一車一車地搬,收銀台永遠排著長龍。 你一時之間真有幾分納悶兒︰這些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們,平日里整天在微信群哭窮叫苦,拍出來的工資條數額叫人心酸,可而今個個穿戴時尚、描畫得唇紅面白。顯得你們這在外面“撈錢”的,反而跟個鄉巴佬似的。連收入最低那個表妹,也金鏈子高調的掛在高領毛衣外頭,手上的大金鐲子踫得麻將叮當響呢。 瑞城人還特愛吃,特舍得吃,對“吃”的執著與熱愛,在夜市一條街上體現得淋灕盡致。人活一張嘴嘛,畢竟這“吃好”,才是對生活熱愛的最本質體現嘛。 市中心有一條赤馬二路,是一條被整齊規劃的夜市街,俗稱“夜市城”,專營晚餐和宵夜。往來雙車道的馬路,無論春秋冬夏,每天晚上都被個體戶們用雨篷齊齊整整地搭滿四十多家餐飲大排檔,清一色墨綠色防水布,家家三四十平米,方方正正,一樣大小。至多擺得下七八張餐台,多半都是夫妻開檔。每晚七八點鐘,正是家家生意火爆的時候,要是忘記訂台或者去得晚了,你想吃的那口,可能都找不著空台了。 夜市大排檔的廚師操作間,都統一布置在雨篷的一角,廚師洗、切、下鍋、上料、兜鍋、裝盤……刀功好不好、料鮮不鮮?龍蝦、螃蟹殼兒刷得干不干淨?掌勺的功夫高不高妙?吃客們一眼望去盡入眼底。高竄的火苗子、菜入熱油鍋“哧啦……”的爆響聲,各式美味炒爆溜炸烘、煎燒燜蒸煮的陣陣鮮香,漂亮而穿著“迷你”的啤酒妹往來穿梭,火熱的場景伴隨著各式濃郁的異香,鹵煮、小龍蝦、鍋包肉、鴨四件、鹵牛腳、魚面……吃一餐飯如同看一場熱鬧的大戲,逗引得過往行人肚子里饞蟲直往外躥。廚師身邊不時晃蕩著挑剔“巡視”如監工的食客,還有一些借拉話兒“偷師”的家庭主婦,或直接來討要“秘方”/“秘料”的廚藝愛好者們。 嗆人的油煙,高躥的火苗,正是這夜市檔獨特的點綴。 還有那些賣唱的、賣花的、討錢的、發廣告的,身著奇裝異服,四處游走逗樂,油嘴滑舌的腔調、堪稱練家子的口才,尤其讓那些兩杯小酒下肚、正吃喝得起勁兒的“老板”們油然而生一股優越感。 生意如此火爆,滿街彌漫著誘人的香氣和熱情的吆喝,引得那些過往的行人、客商們不免口水直咽,忍不住要坐下試試口味。夜市城走的是平民路線,價格實惠、性價比很高,而且家家都有那麼一兩道拿手的好菜。這家不愛換那家,任君選擇,隨你喜歡。 015黑漆漆的赤馬路 秦軍家的老屋,就在赤馬路邊上不遠。秦軍每日在老娘那兒吃完中午飯,便常與三五老友相邀著,在陳姨小賣部的麻將館里搓起麻將,一搓就是一下午。 嫁到城里的谷曉月,直到婚後生下兒子胖胖,才逐漸察覺到,秦軍不僅牌技嫻熟,還癮大得很,經常打到半夜三更才回家,功夫都是練出來的。 而且雖然秦軍是廚師,但在家里他從來不掌勺,都是吃他老娘煮的現成飯菜。即使是偶爾小兩口自己開伙,他也是光站在一旁指揮,說是教曉月學,慢慢把曉月的廚藝倒是調教得越來越上道了。曉月笑他說他已經成功的把自己從廚師升級成了廚師長。 夫妻兩人都沒有穩定收入,婚後雖然與公婆兄嫂分開另住,卻時常被叫回到婆婆家吃飯,即使是後來有了孩子,也是婆婆一手在帶。 秦軍每天只顧著打牌或者釣魚,曉月見到小區里有些婦女和老人在做一些從工廠拿出來的手工零件加工,便也跟著做,當是消磨時日。初初開始學做的時候,一天做足七八個小時才能勉強賺到十七八塊錢,後來慢慢做熟手了,也只不過一天能做個三四十塊錢。倒是勉強實現了經濟獨立,不必再事事伸手向秦軍要錢了。有時候去婆婆家,她還買點菜或是水果捎帶過去。有時干脆就自己隨便煮著吃一點,懶得往婆婆家跑。即便大哥大嫂和婆婆如何熱情大方,曉月也懂得自食其力的重要。秦軍可不管這麼多,他都吃了這麼些年了,早就成了習慣。往往是打完牌就直接跑回老娘家吃吃喝喝。他看不上曉月賺的這點小錢,時常笑話她就會下死力。 曉月倒是知足得很,心中覺得這生活至少比在鄉下務農要強一些吧? 秦明是秦軍大哥,在瑞城開一家旅館。平時好結交一些生意人,為人仗義。 婚後不久,秦軍在秦明的幫襯下,辦了個夜市經營執照和衛生許可證,買回來全套的帳篷、桌椅、餐廚用品等家伙什,在夜市城做起了餐飲檔的小老板。 夫妻倆每天下午四點開始擺攤,凌晨一點收攤。白天不忙的時候他便時常去打打麻將,每天都跟曉月說自己贏了,老婆便也不管他。有時天氣適合,他也去河灣釣釣野魚,常有所獲︰清一色的二寸白條、小小一尾野生的桂魚……不時就能在晚上為客人整上一盤“爆椒小野魚”,油光碧綠的爆青椒襯著焦香的小野魚,是引人口水直冒的下酒菜,幾乎是只要有貨就必然被搶訂。或是奶白濃郁的鯽魚湯,秦軍細心用紗布裹好煎到金黃的魚身,這可是專補小兒婦女的佳品,特別是“發奶”效用奇佳,有刺是絕對要不得的。機靈的秦軍每次都早早打電話給“熟客”︰“哥,今晚有鮮貨,帶嫂子來試試……”客人結帳時夸他︰“小秦,鍋爆肉做得正宗喔!我家這個薯粉餅子怎麼都烙不成形啊?”“哥,這東西得慢心細烤,費功夫,下次您來我提前跟我說一聲,我烙好一份兒給您帶走!”秦軍大方地回道,順帶又約多了趟生意,大家歡喜。 曉月的兒子小名叫胖胖,真是有夠胖的,生下來就足足十斤。濃眉大眼小紅嘴兒,見人就笑,整個一尊小彌勒佛似的。孩子的姑姑在縣城做護士,婆婆听從女兒的指導,每一小時給孩子喂一次水,兩小時喂一次水果,比曉月這個做母親的還要細心。外公外婆也稀罕他得很,久不久就到街上來探望他們,瓜果蔬菜、糧油米面不停地往他們這送。外婆抱著胖胖就親不夠,嘴里不停地贊嘆︰“我胖兒真好看!”就連孩子無意間摔個奶瓶,外婆也要贊一句︰“哎喲胖兒真能,真有勁,摔得一砰喔!好能!” 曉月難為情的說︰“媽,這有什麼能的?真是!”外公在一旁感慨地輕笑著︰“由得她吧,她看著高興!天天念叨要來看胖胖呢。畢竟又是一輩人了,枝枝蔓蔓,都開始開花結果嘍。” 到胖胖長得大一些了,便每天放在城東,由奶奶帶著,秦軍夫妻倆幾乎不用操心。輕閑的時候,才由奶奶領到夜市城或由他父母領回自己家玩幾個小時,父母生意忙起來顧不上了,便又由奶奶接走。 胖胖是夜市城的開心果,附近攤檔的老板都喜歡逗他玩。拍拍他胖墩墩的屁股,捋捋他烏油油盤曲的短發。 胖胖怕熱,容易生痱子,奶奶隨身帶著干毛巾和痱子粉,不時趕上來給他擦一擦,抹一抹,脖子一圈總是白撲撲一片。 可能是為了讓孩子更涼快些,奶奶總是給胖胖穿著那種短短小小、洗得有些敞口的白背心。 小家伙時常在幾間攤檔來回奔跑,跑得胸前兩個**直晃。跑累了,便抱瓶冰汽水,爬上摞得高高的塑膠靠椅里窩著,一見客人起身,就趕忙用那稚氣的童聲慢悠悠地朝他媽媽叫喚︰“老板娘,老板娘,買單買單!”逗得客人直樂呵。 雖說守夜市辛苦,可兩人的小日子過得也算悠閑自在。 這天下午,秦軍打完牌回家,準備歇一會就去開檔。剛上到三樓就從樓梯間窗口處望見曉月牽著胖胖到了樓下,眼珠子一轉立馬計上心來……布置停當,他自己忍著笑躲在上一層的樓梯扶欄處窺望。兩母子聊天的聲音越來越近。 “媽媽,今天珊珊姐姐有糖吃,都不給我吃。” “是嗎?是什麼樣的糖啊?” “是長兩個角的、紅色的糖。” “胖胖想吃嗎?” “那個糖里面……里面還有那種稀稀的糖呢。” “胖胖想吃對不對?” “想吃,可是珊珊姐姐沒有給我吃。” “這樣啊?咦,胖胖快看也,一百塊錢呢……哪個傻逼掉的?”曉月左右轉頭望了望,見四下無人,自顧自的說道︰“趕緊藏起來,發達了,明天給我胖兒買糖吃喔,啊哈哈哈……”秦軍捂著嘴趕緊跑上樓去開門,心里為自己的狡詐聰明得意不已,這傻娘們兒這下得開心好些天了。 夜市城菜式雖多,但大筆的利潤全靠酒水的銷量,一般的小菜是賺不了什麼錢的。瑞城悶熱的夏天,是夜市生意的旺季。 煩躁悶熱的夏夜,一口冰啤酒入喉,人也清爽了,氣也順了,一天的疲乏已被沖走大半。夜市街晚晚都燈火輝煌、吵鬧喧囂,三五個小菜,一兩箱啤酒,能喝到夜半三更。 白天的夜市街卻格外地冷清,隔幾步就有一灘灘的油污,冒著食物腐爛的酸臭氣,沒人願意行走。 赤馬路變成了黑油路,叫人實在很難想像,每晚這些污水的臭氣,是如何被那些濃重的食材香氣所遮蓋的。 出于環境保護和市容整頓的刻不容緩,市政府在夜市街運作了三年之後的某天,突然間發文,禁令在赤馬路經營露天餐飲,所有攤檔,如仍需經營,一律經重新培訓、考核上崗後,搬遷到市郊長河附近的新夜市城去經營,並定期接受衛生監督檢查和環保抽查。 秦軍跑到新夜市城去看了下,不光位置偏僻、蚊蟲密集,攤檔格局也變成了室內形式,總共就十余間鐵皮棚子模樣的小屋。這根本就與城內餐廳沒啥分別了,誰還會跑這麼遠來光顧這鐵皮屋子排檔呢?秦軍瞬間失去了信心。 反復思量之後,秦軍問曉月︰“要不咱倆出去打工吧?過年跟你弟一塊兒去廣東打工。”“可我舍不得娃娃……”曉月眼淚漣漣。“娃娃有我媽帶,好著呢!再說娃娃以後的花銷也大著呢。現在城里到處是廚師,酒店招廚師才一千八一個月。你去工廠做女工也才千來塊,還得上夜班。听說在外地怎麼也有三四千一個月呢。咱們干一年就回來,就算干一年再玩一年,也劃得來啊是不是?”秦軍的帳向來算得比曉月快。 曉月淚眼模糊地望著他,覺得似乎有幾分道理。在外面苦干一年,頂在家里上兩年班的收入,就算是干一年玩一年,下一年回來不工作了,日日夜夜光陪著娃玩,也比現在在家里拿這點工資要強,反正在家上班一天到晚也顧不了娃。打定了主意,曉月便撥通了弟弟谷一鳴的電話。 015出息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秦軍是典型的小市民形象,大男人脾氣,小丈夫行徑。 男人的臉面他是必須要掙足的,但要他去摸爬滾打出外闖蕩他也是絕對不願意的。 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守著這方自在的小城,做點小生意,過過閑散舒適的小日子。 016介紹人風波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柯紅听曉月母親說他倆夫妻準備出去打工,跑來央求她帶上自己。 可是柯紅上個月才剛剛訂親,訂親時婆家給她買下的金項鏈、金手鐲、金戒指這會兒還明晃晃的沒摘下來呢。通常這種情況下,婆家哪會同意她外出去打工呢? 曉月夸張地摸著柯紅手上的大金鐲子,艷羨地說︰“你這婆家排場大啊,對你可真舍得!”柯紅不無得意地說︰“這算什麼,你不也有嘛!” “我訂親那會兒,總共才一條細金鏈子,一個小小的金戒指,秦軍還忽悠說是他姑專程從南昌買回來的呢!還是妹兒你這個值錢,金光閃閃喲!”曉月酸溜溜地打趣說。 柯紅的男友鄧忠明也不太樂意出去打工,他心里覺得,柯紅長得太好看了,能和自己訂親簡直是三生有幸,兩家人之前已經商定,最多再過一年就為他兩辦婚禮。柯紅性格這麼活潑開朗,他生怕這一出去,會生出什麼變數。和母親一樣,他也希望柯紅盡早嫁到自家去,開枝散葉,傳宗接代,這樣他便安心了。鄧忠明是鄰村人,長得既不高大,也不帥氣,相貌非常一般,口才也不太好。柯紅三言兩語便把他說動了,他答應回家做自己母親的工作。 鄧忠良他媽一听就不樂意,說除非是柯紅先嫁過來,或者是先拿了結婚證也行。可是柯紅問︰“現在結婚鄧家能拿出多少彩禮錢來呢?辦喜事家里的房子總要整一整吧?還有擺酒的錢有了嗎?我爸說了,彩禮不說像曉月一樣三萬,兩萬總是要有的。”忠良他媽不做聲了,柯紅于是勸道︰“我和忠良一塊兒出去,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這打工掙來的錢,到時剛好可以拿來作禮金和擺酒,我不就喜婚事辦得體面一點嗎?這樣您也歡喜,我媽也歡喜。”老人想想也確實很有道理,便又同意了。 木棉花盛開的時節,江西還要穿毛衣、棉襖,怕冷的老人們手上還提著炭火手爐子,廣東卻已開始有人穿短袖了。 秦軍一行四人,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硬座火車,清早六點迷迷糊糊的到了東莞站。出站便見一棵高大突兀的大黑樹,樹桿像用水泥做就似的,盤曲伸展的黑色樹枝上,沒有一片樹葉,卻開滿了肥厚的大朵紅花,像滿樹的小紅燈籠,更像胖胖肥嘟嘟的手掌,在向曉月招手。“這花是假的嗎?”柯紅疑惑的走過去輕輕摸了摸樹干,體貼的東莞人民在樹身上釘了標簽“木棉木棉科、落葉大喬木,廣州市花”。有老婆婆挎著小籃兒在撿地上的落花,不知撿去做什麼。 從車站到一鳴所在的工廠還要轉一趟跨鎮長途公交。到了這里已經滿耳都是陌生的語言,只能用普通話交流。四人按一鳴之前電話里的指示,打問著上了公交車。一路上四人熱得不斷脫衣,最後只剩下一件秋衣沒法脫了。 曉月的弟弟秦一鳴,現在已經是恆偉廠業務部的主管。一鳴平時為人極愛面子,雖然是自己親姐姐姐夫來進廠,他也抹不下臉面去向人事部“通融”,心想也只不過是做普工,廠里這月本來就在招聘,哪需要特別招呼?便讓姐姐姐夫幾人到了以後直接在大門口填表進廠上崗就是了,住處一鳴倒是已經提前幫他們安排下了,就在工廠旁邊的居民樓租了一個小小的單間,按他們的要求,租金沒有超過三百塊一月,環境是真差,陰暗逼仄,基本不通風,只能說勉強能滿足衣食住行,唯一的長處是租金便宜。兩人總算有個隱私的空間,不必住到工廠的集體宿舍。 戲劇性的一幕在第二天一早的辦公室里出現。“谷主管,這個谷曉月不會是你姐吧?跟你一個姓,而且也是你們瑞城人喔?”人事部的主管何巧兒拿著一張入職資料表過來問他。“是啊!”谷一鳴頭也不抬的隨口應道︰“我親姐!”。“還真是啊?”何巧兒馬上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臉奸笑著說︰“你趕緊看看,這上面寫的介紹人可是趙訓標,一拉的組長趙訓標。介紹一個人有四百塊獎金呢,你干嘛不叫你姐寫你呢?老板說咱人事部的同事不準拿介紹獎金,可沒說你們不準拿啊。這可是你姐,趙訓標可是陝西的,他兩能認識?萬兒八千里吧?”谷一鳴呵呵笑道︰“這可就要問你們了,入職資料是你們教人填的吧?我可以保證,我姐來這廠之前絕對不認識這趙訓標!”何巧兒腦袋嗡地一聲,馬上意識到這下搬起石頭砸到了自己的腳了。真要命,何必要來搔這個楊柳情,這下把自己搭上去了。更要命的是,谷一鳴的辦公位緊挨著老板和老板娘的辦公室,全開放式的辦公室設計,沒有任何隱私。本來通常這個點老板娘不會來這麼早。可偏偏昨晚她老人家新買了身衣服、又做了個發型,今天一大早便上辦公室顯擺來了。何巧兒一發現谷一鳴跟她使眼神,擰轉頭便看到身著金色旗袍、燙著短卷發的老板娘正抱著雙手站在身後,那雙細眯的小眼正敏銳而不客氣地盯著自己,薄而涂得紫紅的嘴唇鄙夷地撇向一邊。 “明白!馬上查!”何巧兒打個響指轉頭就奔回自己位置,身後傳來業務部幾個丫頭片子夸張的恭維聲︰“老板娘好有氣質喔!”“老板娘身材超好也!”…… 在工廠,如果老板娘一塊兒參與管事,那麼辦公室的女性通常比男性的日子要稍微難過一些。任何有油水的崗位也幾乎都是一些不能得罪的“皇親”佔據,你最好不要隨意開罪;甚至連空調、冰箱,你最好都不要隨便開隨便用——等了解她老人家“規矩”的人去開,會比較保險。 這會兒何巧兒心中已大致估到事件的原由︰這是自己考慮不慎,員工進廠在大門口填的是“草表”,填寫時涂涂改改或填寫不齊全的情況常有,給資料入電腦系統帶來不小麻煩,為了確保清晰無誤,她安排讓所有新員工在培訓上崗後,再填一份正式而詳細的《入職資料表》交上來。估計是在填表的時候,負責培訓的一線的管理便趁機向員工交待︰“誰介紹你來的?如果沒人介紹來的,就在介紹人欄上填我名字啊,以後我罩著你們!”員工當然會乖乖都填了他的名字。 017瓜藤豆蔓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最後調查的結果夸張得叫人笑掉大牙︰總共才招工3天,進廠18個人,18個人全部被要求在介紹人欄寫下了自己上司的名字。涉事上司被書面警告,員工被口頭警告,涉事獎金不用說自然取消。而何巧兒因為這件事,也挨了老板一頓教訓︰考慮不周,審查不嚴! 連帶谷一鳴也挨了批評,自己帶的人來,竟會出這樣的差錯。谷主管覺得十分沒有面子,在心里埋怨憨厚的姐姐怎麼都不問一問自己才寫。 然而更沒面子的事發生在兩天後,生產部主管跑來告訴他說,他的姐夫秦軍上了兩天班後直接沒來了,打電話給他,他說他不來了。他只好壓著怒氣去給何巧兒打招呼︰“秦軍不來了,你直接按自離處理吧!”何巧兒 鑼碌馗饈退擔  居泄娑ㄉ習嗖宦 揮泄テ式岬模 M斫狻K比恢 潰 墑撬謎飧黿惴蚴且壞惆旆ㄒ裁揮校 睦鎪寄弊牛航惴蛟詡已鶇τ毆 耍 歡ㄊ淺圓渙死 系目唷K飭教燜閌前鬃雋耍 贗坊溝黴饈拖攏 磽夤蘭隻溝迷侔鎪砟幣環莨テ韃藕茫 還テ 兔壞貿裕 訓廊夢醫閶牛懇膊豢贍芾戳肆教煬拖胱排芑厝鴣僑ヲ桑磕搶夏鎰薊崴滴頤徽展撕茫 共話鹽曳乘饋 秦軍第一天上班,就覺得像被關進了監獄,七點起床,八點準時打卡上班進車間,坐上流水線,茶水都沒空喝一口,更莫說抽煙了,連上個廁所都要給組長請假,去久了還要被埋怨。當晚他便覺得累趴下了,第二天一早就不肯再去,是被曉月硬拉去的,熬到晚上他實在受不了了。第三天便再不肯去工廠。 秦軍從小沒受過這份苦,主要是受約束,感覺拉上都不把人當人,真正是做牛做馬。 曉月去上班了,秦軍不想獨自一人呆在陰暗逼仄的出租房,便漫無目的地上街晃蕩。這一段道路正在施工,街上灰塵漫天,車流擁堵,連天空的藍色都泛著灰氣,他已經開始無比懷念瑞城的莽莽青山、潺潺溪流,懷念那一份自由廣闊。 之前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以為打工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別人能做,自己肯定也能做。結果進了工廠才發現,自己早已散漫慣了,真不是打工掙錢的料。以前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掙點錢隨便自己花,吃住都是父母操持,連結婚的彩禮和婚房,都是父母給置備下的。而今當家才知柴米貴,已經是作了父親的人,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兒子思謀點什麼。前路漫漫,秦軍驀然發覺自己竟不知如何生活是好。 今晚回去,小舅子必定會來找自己,得提前想好說辭。秦軍苦惱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兒。“嘿!”穿著制服的保安老大爺走過來,虎著臉用蹩腳的普通話警告他︰“踢到人家車上要賠錢啊!”“去他媽的,連個石頭都不能踢,真他媽憋屈!”秦軍在心里咒罵。 小舅子竟然是來道歉的,說公司有規定,做滿三天才能結算工資,問姐夫身上還有錢不?秦軍一听立馬松了一大口氣,豪邁地說︰“有呢有呢,這不怪人家呢,進廠培訓的時候人家就說了的,我想都沒想過工資這回事。” 秦軍坦誠跟谷一鳴說,自己實在是受不了這份約束,想要去街上找個餐廳做學徒,學學人家的手藝。他白天出去已經看到了好些家餐廳,有做川菜的,有做湘菜的,自己每天會去看看,一旦有招工,他就進去,也不必另外出學徒錢。 他煞有介事地規劃著︰“等我學到些新菜式,以後回家可以開個小餐館兒。打工真不是個事兒啊!”谷一鳴心說你吃得下這苦嗎?秦軍似乎看出了他心思,拍著胸脯說︰“你們放心呢,只要叫我看過的、吃過的,我就能做出來,我出來本來就是為長見識的嘛,到時回家開個店幾多好?打工真不是人做的,像坐牢一樣呢……”曉月白了他一眼︰“就你做不來,人家怎麼都做得好好的?我怎麼就能做?”嚇得他立馬吐舌頭扮鬼臉。 “打電話回家了不?”一鳴看著他滿臉愁苦、眉頭緊皺的姐姐問︰“胖胖還好吧?” “沒!”曉月低下頭,淡淡的不想回答,一鳴便不好再問了。 車間的工作雖然繁重,一天下來累得腰酸背疼,但對于自小在農村長大的曉月,並不是忍受不下來。並且她在心底痛苦地認為︰恰恰因為一刻不停地做著這繁重的體力活,才可以暫時麻痹自己的神經,減緩思念的痛苦。 她何嘗不想知道孩子的消息?她每時每刻都在想念著自己親愛的寶貝蛋,夢里都是他的身影。走在路上看到年齡相仿的小孩,便會忍不住發呆。可她不敢打電話回家,她害怕自己一听到孩子的聲音,便再也堅持不下去。 秦軍對她倒是體貼,雖然連工作都沒了,但媳婦兒吃的隻果和牛奶不能少。他也知道媳婦兒心里惦記孩子,自從上車出來到現在,曉月一天都說不上十句話,無論怎麼逗弄,都難讓她像以前那樣咧著嘴開心地大笑。他于是每天晚上給媳婦按摩肩膀,一邊給媳婦兒說些寬心話,說他媽一定會帶好兒子,他媽有經驗,而且又細心,身體也好。又說起日後的規劃︰有了兒子,日後少不得要在瑞城再給他買套房。把兒子養大也要花不少錢......等攢下錢了,回去到哪兒開店合適?做些什麼菜式適合瑞城人的口味...... 秦軍向往地說︰“等把兒子養大了,等他也結婚了,我們倆也就算完成任務了,可以整天釣魚打牌,過上悠閑的生活……” “你不用帶孫子啊?”曉月打趣道。 “呵呵呵那是你的事嘛!”秦軍終于看到媳婦兒有點笑模樣了︰“我就釣釣魚打打牌就好了。” “這就是你的夢想生活?”曉月從照片堆里抬起頭︰“我老娘說,這生兒育女,就如同種莊稼,就像那瓜田里的瓜藤,豆畔里的豆蔓。今年的種子好,明年的蔓兒才會壯、收成才會好。咱們辛苦一些、拼一些,下一代才會好一些。收了種、種了收,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枝枝蔓蔓、牽牽絆絆,永遠都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啊。” “也有辛苦也有甜嘛……”秦軍安撫道。“那是!”曉月看著照片上兒子明亮忽閃的眼楮,想起小家伙頭抵著自己胸口撒嬌的模樣,驕傲地說。 018武功秘笈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曉月被分配在一個叫做“上卡”的工位上。看似輕松,只需一個動作,卻要用很大的手勁兒,而且很難準確卡到位。她第一天上班時,勉強上好三五個,已經滿頭大汗,眼看堆積到自己工作台上的產品已經越來越高了。“我來幫你!”一個輕快悅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曉月抬頭迎上一對漂亮而親切的大眼楮,小姑娘個子小小,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一笑右邊臉上便顯出一個深深的酒窩兒。“要用巧勁兒,這樣固定住一邊,大拇指輕輕用力一摁,就進去了!”小姑娘悉心的用慢動作示範給她看︰“我以前也是做這個的,剛開始做不快急得哭呢。來,你試試!”聊熟了才意外發現,這個叫欣欣的姑娘,竟然也是江西瑞城人,只不過和曉月家隔了七八個鎮區,方言也有些微的不同。別看欣欣年齡不大,但據她說已進廠三年,是這兒的老員工了,現在擔任拉上的物料員,平時不忙時,常來拉上幫下手,和每個人都說說笑笑的,像小燕子一般在車間里飛來飛去。欣欣之前是跟著自家小姑到這兒來打工的,去年小姑回老家帶孫子去了,便只有她自己留在這邊。現在意外找到一個老鄉姐姐,感覺格外親切,閑暇時便時常過來和曉月閑聊,有時還拿點好吃的來給她,一個小麻花、一塊小蛋糕……用紙包好,悄悄塞進她的口袋里。 年輕可真好啊,至少不必擔心生活無著,更加不必承受母子分離這樣巨大的苦楚。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看著欣欣清秀靚麗的笑顏,在車間轉來轉去輕盈活潑的身影,曉月懷念起自己年少時的無憂無慮。人為什麼要這麼早結婚生子,承擔家庭的重負呢?自從做了母親,你的眼里、心里,滿滿當當全是你的孩子。孩子的笑、孩子的哭,孩子的吃,孩子的穿、孩子的性格、孩子的喜好……你只是想守著他、看著他、傾盡所有給他最好的,哪怕犧牲你自己的喜好、時間、財富、生命——不,那怎麼能叫犧牲呢?更不應該叫做奉獻。那是條件反射,是不由自主的給予,是倘若一時無法給予到,反而會讓你痛苦萬分、寢食難安的心債啊。 繁重的勞動絲毫不能減輕曉月想念兒子的痛苦,曉月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自己的寶貝兒子。胖胖每天早上去幼兒園還哭不哭?一定哭的。不知道他這會兒在做什麼?可有想媽媽呢?那天他揮著肉肉手跟她“再見”的一幕,像放電影一般不時跳到她腦海里,揮之不去。小小的人兒怎麼也想不到媽媽這是要遠行千里丟下他們吧?他會不會已經忘了媽媽的模樣?晚上下班已是十一點,任憑秦軍再怎麼逗怎麼哄,曉月也笑不出來,萬事提不起興趣。 手機天天帶在身邊,可曉月就是咬著牙不肯打個電話回家。不光自己不打,也不準秦軍打。每晚收拾停當上床睡覺前,她都莊重的拿出一本日歷,在當天的日子上畫一個大大的叉。畫完轉頭就蒙上被子對著牆不再理人。只剩下秦軍唉聲嘆氣。 柯紅與鄧忠明二人還沒有成婚,分別住在廠里的男女宿舍里。上班時大家在一個車間,但是拉長巡來巡去,工作也是流水式作業,一時都不能停歇,連上個廁所都要告假,根本沒什麼機會聊天。有時周末休息,柯紅他們便會過來竄門。 柯紅私下里同曉月說,自從來到這里後,鄧忠明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可小氣了,連話都不讓她跟男生說一句,人家拉長找她問話,他也不允許她回個話。而且不管她走到哪里都緊緊跟著她——除了上廁所。 曉月笑著說人家這是緊張你呢,誰讓你長那麼好看? 柯紅笑著說︰“得了吧,煩死了都!” “那你可得小心點,別朝三暮四的,到時我可不罩著你。”曉月好笑地威脅道︰“你這丫頭是不是出來之後心思思了?讓人家不放心了?” “哪有!”柯紅正色道︰“他就是被他媽教唆的,生怕我不跟他結婚,他的金子會打水漂,哼,小家子氣。” 在街上游蕩了三天以後,秦軍終于找著工作了——據他說是在附近最氣派的湘菜館“瀟湘閣”當幫廚,2800一個月,專門負責配菜。“那里面裝修可別致了,全是燈籠啊、詩畫什麼的,古色古香,生意好得死,你去吃過不?”秦軍興奮地問小舅子。“吃過,它家的剁椒魚頭好吃得很!”一鳴應道。“剁椒魚頭?你以後可千萬別吃了!”秦軍神秘的湊過來,用兩根手指頭比劃著︰“這麼厚一層的味精”。“不會吧?”一鳴吃驚地道︰“難怪這麼鮮!他媽的!” “不過它家的剁椒可真是一絕,一腌這麼大一缸”秦軍游泳似的劃拉開胳膊︰“而且好快就用完掉,既不脫皮又不變色,又香又好看,我一定要把做剁椒這手藝學到手!”一鳴斜眼看著他︰“人家讓你學嗎?”“我現在每天給師傅敬著煙呢……”秦軍鬼頭鬼腦地笑著。 三四個月過去了,當曉月似乎終于慢慢適應了三點一線的工廠生活,不再每天都覺得渾身散架腰酸背痛的時候,機靈的秦軍不光已經順利地學到了剁椒制作技術,還漲了200元工資,最大的收獲,是這小子用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密密麻麻寫了三十多份菜譜。 原來這家瀟湘閣是連鎖經營,在東莞各個鎮區,有大大小小三十多家分店。除了原有的招牌菜式,各個門店每周會組織一次廚師新菜點評,有時連總店的師傅都會過來交流。秦軍手腳勤快人又機靈,還特別留意听師傅們抽煙時私底下對新菜式的評論,看完听完了,他便立馬跑去廁所,偷偷用紙片兒記上揣口袋里。晚上回到租房,再趴到枕頭上,工工整整將草稿謄抄到自己的小本子上。每天將小本子塞到自己枕頭套里枕著睡覺,戲稱這是他的“武功秘笈“。 019在家千般好,出門萬事難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谷晴芳初到廈門美菱廠的時候,正是盛夏高溫時節。雖然只是到這里來做一名普通的生產女工,可是當初她和三十多個同學們,也是經過了美菱派去校園的招聘組安排的好幾輪筆試、面試的篩選,才得到這份工作。宣傳會上招聘組長介紹說︰“美菱是一家全日資公司,福利待遇非常好,晉升機制也很完善。之前你們學校送去的許多校友,在美菱已經成為重要的管理人員,最優秀的一位男生,現在已經高居副部門長的級別(部門長都是日本人)。衣、鞋、帽、床上鋪蓋五件套、水桶這些生活用品都是統一配發的。一日三餐包吃,三菜一湯還配水果。 三十五個女孩由老師帶領坐著一輛破舊的中巴車,走走停停,搖搖晃晃,足足兩天才到達。大家已經又暈又乏,來不及透一口氣,便被保安隊長領著分配宿舍、領東西、做培訓。東西雖說全部是統一配發,可是質量真差。衣服是舊的被清洗過的,床墊是散發著怪味的海綿,雖然包著透明膜封,可里面的接口處已有不少開線的。隊長莊重地念著廠規︰不準吐痰、不準在陽台曬被子、不準邊走路邊吃東西、上班不準講話、進廠間不準不換鞋不穿工衣戴工帽…… 宿舍六個人一間,在四樓。整棟樓的一到三樓全部被隔離鎖著,大約是從另一邊的樓梯上下。員工這邊的樓梯只能直上四至七樓。宿舍簡陋,左右各三架破爛的鐵架子床,比學校的宿舍要破舊得多,沒有空調,只有兩台小吊扇。而且宿舍里沒有插座,整棟宿舍樓只在一樓保安室有幾排公用的插座位,恐怕以後吹不了頭發了。 有兩個女生身體出現了不適,一個身上開始起疹子,一個有點咳嗽,看著這環境,想著千里之外的父母,悲從中來。兩人相跟著去找老師,要跟老師一塊兒回家去。老師摸著兩個女孩的頭勸導說︰“應該是這兩天長途奔波在車上累到了,加上氣候不適應引起的,不要太過擔心,過幾天應該就會好了。大家這次來都交了車費,家里又還多少都給你們置辦了些新衣服、手表什麼的,也花了不少錢,父母對你們這份工都抱著期望呢。而且再過半年,就是春節了。既然辛辛苦苦來到來了,就干脆咬牙先忍一忍吧?適應一下,多少掙到一點錢了再回去,那樣對自己、對父母也算是個交待。”老師不敢說的是︰三十五個人是學校和公司簽好了合同收了費用的,一個都不能少啊,這才是她此行最重要的任務。 好歹總算是要安頓下來了,頭一兩天的新奇和不安過去之後,大家漸漸適應下來。 三十五個女娃娃,白天在同一個車間工作,晚上仍像在學校時一樣瘋鬧、爭搶廁所和浴室。現在大家都經濟自由了,吃穿都自己支配,比在學校時的生活就更為豐富了許多。每天下班無論幾點,總有人順路拎回一兩袋兩三塊錢的花生、散稱薄餅、瓜子攤開在桌上,大家一起搶著吃,拿了工資就更加豐富熱鬧一些。簡或有人從地攤上買回一兩件那種二三十塊錢、印著大頭娃娃圖案的晴綸睡衣、破洞牛仔褲,大家便爭搶著試穿,學模特在宿舍中間的通道上搔首弄姿擺造型…… 日資廠的管理十分嚴苛,體力勞動強度相當之高。晴芳和同學們起初集體被分配在一個叫Z系列的生產車間里,總計一百來號人,拼速度用鑷子組裝一種只有芝麻粒大小、椅子形狀的金屬片,把它往一個小黑塑料盒子的十個格子里裝,一格盤子里擺著五十個這樣的塑料格,一盤就是五百粒金屬片。 一到車間,班長就背著手給大家訓了話︰“每天八點上班,七點四十五就必須到崗,這個車間是全公司最苦的車間,但是公司所有新員工都必須先放這里歷練,誰裝得快,誰裝得好,誰就先從這里出去,分配到其它輕松的崗位。這里不限時間,但是也不計加班,只看產量。你可以中午也來裝,晚上也來裝,但是沒有加班費,只拿基本工資,當然了,裝得多的,可以有獎金拿。晚上下班大家輪流做清潔,包括刷廁所,按值日表做,每組一天,做完等檢查完了才能收工去吃飯。” 雖然獎金多少班長並沒有說,但是莫說獎金多少了,年輕人大都是爭贏好勝的,誰不想做人上人呢?既然這里是最苦的,那能早一天從這兒出去就等于是早一天脫離苦海了嘛。 剛剛到車間的時候,晴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一刻也不敢停,連水都不敢去喝一口,廁所也不敢去上,整整半天時間才裝好半盤。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听到幾個同學商量著說中午也去裝,自己也不敢躲懶,也跟著去車間裝。車間中午關了電閘開不了燈,大家就著窗口微弱的光趴在桌上一片片往盤子上夾。 當天晚上一直裝到十點,車間的人所剩無幾,組長來催她們收拾走人,她才勉強裝好一盤半。她寫好單子,端起兩格盤子小心翼翼地往交貨台邊走。金屬片只是被鑷子擺在裝配位里,並沒有任何措施加以固定,那是後面的工續。晴芳一邊走兩眼一邊緊盯著手里的貨,生怕小金屬片被晃歪了,那可是要返工的。結果前面一個人猛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叭”一聲踫響了晴芳手里的盤子。晴芳瞬間崩潰了,“哇——”地一聲哭出聲來,雖然盤子沒掉,可里面的小金屬片大部分已經被撞得橫七豎八。起身的人是組長,瞪著她喊︰“哭什麼哭?走路不長眼楮?明天重裝!浪費時間!還不快收工!” 晴芳咬著嘴唇將盤子放回自己位上,又抽泣著離開車間。回到宿舍大家跟她打趣說︰“晴芳今天肯定是咱們宿舍裝得最多的了,看看可能明天就被調走了!”一見她滿臉淚痕也不吭聲,便吐著舌頭不再開玩笑了。 晴芳在家是老二,自小感覺是最不受父母重視的一個,穿衣穿鞋,都是撿姐姐舊的。讀書也不及弟弟聰明。只有拼命干活,盡力討好,博取父母的注意。從小養成了不怕苦、不認輸、好爭先的性子。從小到大,也被受過今天這種冤屈,想想就覺得氣人。組長撞壞了自己的貨,不道歉也就罷了,還臭罵自己一頓。可是工單都是她報的,物料和工具也是她給大家發,自己哪敢支聲?回頭她給你發一把不好用的鑷子,或者是物料配慢一點,你還搞個屁啊。越想越覺得委屈,可是身體實在是太累了呀,全身都痛,脖子更是像要斷了一樣,不一會兒,就迷迷糊糊睡沉了。 020能者多勞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早會上班長通報了昨天車間的總產量,但是並沒有公布最高成績。 可是回到工位的時候,晴芳卻見交貨台旁的黑板上,一個日本人正拿著大頭筆端端正正地寫著斗大的字︰“2000S”。旁邊的工友們竊竊私語說這準又是湯代麗昨天的成績,再這樣下去,恐怕很快就要調她去做組長了,或者把她調走。 原來組長是這麼升上來的,晴芳在心里犯嘀咕,忍不住跟工友打問︰“她們怎麼裝的呀?怎麼能裝這麼快?” “嘿,你是沒看過,她們都不用看的,直接往上面丟,一丟一個準,那鑷子頭一次夾兩片、三片,厲害吧?你那組長,一次最多可以夾五片呢……”工友夸張地說。 晴芳驚訝地“啊——”了好長一聲,她可從來沒想過可以一次夾兩片。可是左試右試,夾是夾得起來,卻更慢了,索性還是不要亂試,一步一步來吧。 連續一個多星期,大家每天都叫全身酸痛,回到宿舍躺下就不想動,真的是苦不堪言。“小鬼子真他媽會折磨人哪”,舍長秦晴說︰“我真懷疑他每天寫黑板上那數是假的!”“怎麼會?那湯代麗裝起來真是飛快,我專門偷看過一下,眼楮都看花了!”有人回應說。 晴芳住的305宿舍,這天6個人集體遲到了。被通報批評,各記口頭警告一次,大家也不知道會有些什麼影響,十分忐忑。原來,剛來的時候大家的鬧鐘都響,後來大家覺得吵,便商量好了一直共用室長的鬧鐘,結果那天室長的鬧鐘壞了,壓根兒沒響,大家都睡得極沉,于是便集體遲到了,還是保安隊長擂門,大家才從美夢中驚醒。 第一個月的工資發下來以後,晴芳將母親給的三百塊錢存到一起,自己留下幾十塊零錢,湊足了兩千塊錢的整數給母親打了回去。自己在這里有吃有住,只需要買一些簡單的日用品就行了,老人在家里用錢的地方多。 晴芳也許是做事太過于謹慎,速度始終提不到太高,宿舍已有三個姐妹都被調走了,她卻最終足足在Z車間組裝了五十天的金屬片之後,才被調到另一個叫做N系列的生產車間。N車間寬敞明亮,地面漆著亮綠的地漆。相比之下,這里的節奏果然要正常一些,絲毫看不出慌張,一切都有條不紊,各個工位按照工序,從頭到位呈流水結構布置。 晴芳被安排在一台小型壓力機跟前,讓她做零件剪切。這工作十分輕松,只要將零件腳伸進夾具里,兩手同時按一下機器兩邊的按鈕,“ 嚓”一聲,零件腳便被齊齊切掉了一截。日本系長山本先生,五十多歲年紀,穿一件灰白工作服,戴一頂同色鴨舌帽,嘰嘰呱呱地說著日語,舉著手上幾個切歪的不良品給晴芳看,又拿一個沒切的零件往夾具里放給她看,放完還不放心地用手指推一推,然後才雙手按下控制。晴芳大致明白他是想強調零件要放到位,保證不要切歪,便對他點點頭,操作了幾個給他看,山本滿意地點了點頭。 听說這是一條新生產線,山本一直不放心地在各個工位上視察,班組長都跟著他,時不時將工人的工位作著調整。下午的時候,山本又來到了晴芳的周圍。顧著自己的活兒,並沒有關心周遭,每做完一個零件,都端詳一番,擔心東西不過關。山本突然招呼人將她桌面的機器往左移,自己動手將她身後另一台同樣大小的壓力機搬到了晴芳工作台的右邊,一左一右對準她。兩台機器原理一樣,右邊這台的工作,是將之前剪剩的零件腳壓彎成型,也是放準位置,再雙手按制就行。 這下工作量分明是多了一倍,山本擺出“請”的姿勢讓晴芳操作。晴芳心里直喊“倒霉”,但也顧不上細想,坐回位置上開始操作。剪切完一盤零件,再壓一盤零件的腳。山本見她有點手忙腳亂,便伸手幫她往旁邊的周圍箱中擺放已切好的貨。晴芳一見他不分左右打亂了自己兩種零件的位置,擔心等一下壓漏零件腳,不由分說又按自己的方法擺了回來,分好成左右兩邊。山本吃了一驚,認真地看了看兩邊的貨,對她伸出了大拇指。 第二天晴芳就被調去做品檢員了,車間稱為“”,戴著紅袖章,頭巾換成了紅帽子,工衣也換成了衣領有一道紅邊的嶄新工衣,最重要的是,工資比之前漲了五百。 羅鵬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美菱廠的,這家伙倒不用吃一點Z車間的苦,直接由他主管帶著,東游西蕩,這里躥躥,那里看看。哪里招呼,就去哪里,很是逍遙。 每晚下了班,羅鵬就趕緊洗澡換衣服,抹上滿頭的發膠,再拎上一袋水果或者是零食,去305宿舍找晴芳。晴芳雖然對他不冷不熱,可是舍友們有了好吃的,都十分歡迎他去,這個夸他長得帥,那個夸他工作好,都是幫他說好話。他堅信晴芳的心就算是塊石頭,也能被他捂熱。 這天他買了幾斤隻果便又去找晴芳,門竟然開著,姑娘們一個個捂著鼻子,她們的宿舍中間走道上,不知被誰鋪上了一張厚約兩厘米的黑色膠皮,一進去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臭膠味。“這誰受得了?”姑娘們嘰嘰喳喳︰“誰這麼缺德?”“怕是公司安排人搞的,要不然誰會有鑰匙進來?”“媽的,為什麼啊?”“會不會是還要搞什麼裝修,還沒鋪完?”“別的宿舍可都沒有?”“會不會是什麼特殊機關?”“不會是生化武器吧?拿咱們做實驗?”“這他媽誰受得了啊?太臭了”“還挺軟,走著倒是挺舒服”…… 羅鵬一來便被姑娘們支使趕快檢查一下,看看是什麼玩藝。羅鵬蹲下身揭起膠皮,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就是普通的一層黑膠,十分厚重。“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羅鵬摸著腦袋尋思著︰“先別動它吧,明天我去打听打听!” 021給你鋪塊墊子別吵我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原來三樓205新住進了一個日本人,說是嫌305吵得慌,總有人在樓板上跳,吵得他睡不好覺,便命人安排了這一出。姑娘們起先是憤慨不平,可是听說是日本人干的,又不敢拿他怎麼樣,便只能每天忍著。進進出出的水漬印得黑膠皮十分難看,每天聞著臭膠味吃睡不寧的,尤其是睡在下鋪的人越發難受,時間久了,膠皮下面還開始爬出一些許多腿的灰色爬蟲,十分惡心,大家每天都要罵幾遍這破膠皮。 這天晴芳感覺昏昏沉沉,胃口也很不好,下班後晚飯都沒吃就躺下了。羅鵬發現後,一口斷定是這膠皮惹的禍,擼起袖子就下蠻勁將厚厚的膠皮卷成了一卷,膠皮被拖開後地面一層灰色爬蟲,姑娘們紛紛驚叫,羅鵬跳著踩了個遍。膠皮被羅鵬用繩子扎好後拖到後面陽台一角豎著放好。又叮囑大家這幾天盡量不要敞開宿舍門,免得被別人看到後舉報,以後走路也輕聲著點兒,不要跳,否則很容易被發現了。“再不弄走,你們都得病!”羅鵬氣呼呼地說,“就是就是!”姑娘們紛紛點頭。這下總算是好了,感覺瞬間空氣都清新了好多了。 人在病中特別容易受感動,加上羅鵬又體貼細致得很,又肯下功夫。這不,又打了一份扁食上來給晴芳,還特意買了一包烏江榨菜。扁食放桌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羅鵬用嘴吹著說太燙了涼一下再吃。晴芳眼淚都快溢出來了,從小也沒人這樣關懷過自己。 他知道母親討厭羅鵬他媽,也連帶著討厭羅鵬。自己也曾經多少有點看不起羅鵬不好好讀書、不成器。可是有什麼比得了病中的溫暖,有什麼勝得過現實中眼可見,耳可聞,五髒六腑可以感知的關懷? 病過一場之後的晴芳,不再那麼反感羅鵬,也不再總對他虎著一張臉了,兩人的關系有幾分見好,有時也會說笑。周末的時候跟大家一起或是打牌,或是相跟著逛街。 前幾天,宿舍的姐妹跟晴芳說,她們車間有幾個姑娘總是跟她打听羅鵬的情況。人是很奇怪的動物,有些東西,哪怕自己不想要,或者是覺得可要可不要,沒什麼大所謂。但是一旦有其他人突然站出來要跟你搶,你馬上就會不高興,甚至有幾分想站出來宣示主權,表示這東西是屬于自己的。晴芳口里不說,心里卻更多地端詳起了羅鵬。離開學校以後,沒有了成績這項對比,他倒混得其實比自己還好。人長得嘛,也確實不賴,主要是對自己還死地塌地,這確實是很難得的。 這天羅鵬新得了一把彈簧刀,拿去跟晴芳炫耀。他說給大家表演個魔術,便拿著雪亮的刀柄扎向自己大腿,再使勁一劃,姑娘們“啊——”地一片尖叫,結果發現什麼也沒有發生。晴芳覺得好玩便也接過刀子去往自己腿上劃拉,刀子一接觸大腿便自動縮了回去,什麼也劃不著。“來你劃我這兒,別劃你自己,萬一真把你自個兒給劃到了可怎麼辦!”羅鵬伸出自己的大腿拍拍說。晴芳嘻笑著往羅鵬腿上扎,一下兩下……“哎呦我的娘也——”隨著羅鵬一聲慘叫,血光一閃,他的褲子連同大腿一起皮開肉綻,翻出兩寸多長一條口子,鮮血直涌。晴芳嚇得丟了刀子兩手緊捂著嘴,羅鵬捏住大腿痛得直吸溜︰“趕快打電話!” 集美醫院的病床上,羅鵬笑眯眯地躺著,一手拉著滿臉淚痕的晴芳的手,還好並未傷及動脈,躺幾天就能出院。“都是你,玩什麼彈簧刀!”晴芳還在發抖。“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別怕了啊,沒事兒,要是劃在你腿上才要我的命呢!”羅鵬打了麻藥,這會兒一點都不覺得疼,終于握住晴芳的手了,他開心得像那年喝了表叔的茅台王子酒一樣,輕飄飄地。 晴芳的眼楮真好看,羅鵬盯著晴芳傻愣愣地笑,偷偷在心里嘀咕︰“早知道是這樣,我就早些天搞到這刀子該多好!” 羅鵬的心像長了翅膀一般高興,這小子今年像是燒了高香,工作媳婦都搞定了,臉上天天掛著燦爛的笑。電工主管張起翔給他起綽號叫他“紅雙喜”,讓他趕緊請大家吃喜糖。他倒覺悟高,第二天一早就拎了兩斤“徐福記”糖去發給大家。又專門用黑膠袋包了一條“紅雙喜”香煙給張主管送去。張起翔拍著他肩膀說︰“你小子有前途,我看好你!” 白天上班,休假兩人就出去拍拖,公園、影院、商場、步行街到處瞎逛。晴芳懂事顧家,工資大部分都寄回了瑞城給老娘,很少給自己買東西。上次公司年慶抽獎,她抽到一只手表。手表是中性的,男女都可以戴。她也舍得不拿出來戴,說是要留給弟弟谷一鳴。 羅鵬心疼她總是顧著家里人,從來不舍得給自己花錢,便將大半的工資都花在了她身上。買一些零食水果時,晴芳倒不十分反對,只是略微提醒說︰“別買這麼多,浪費錢!”但是逛到衣服、鞋子這些大件,若羅鵬直接提出說買給她,她是絕對不讓的,總是一口拒絕說︰“買這個干嘛?我才不要!”所以羅鵬時常在逛街時,悄悄注意晴芳會留意些什麼,回頭自己又跑回去,悄悄買下了擺到晴芳宿舍。雖然經常為此挨她的罵,可羅鵬看得出來,她還是喜歡的。“錢賺了就是要花的嘛!”他時常說︰“自己的媳婦兒自己不疼,等誰疼?” 谷一鳴來廈門看晴芳的時候,晴芳已經和羅鵬在外面租了一間單間民房,過著小夫妻的生活了。孩子突然間就這麼懷上了,晴芳不敢也不舍得手術做掉,羅鵬更是巴不得早點生下來好緊緊抓住晴芳,便只能先這麼著了。 羅鵬極盡地主之誼,熱情大方地招待小舅子。谷一鳴帶了許多大姐結婚的照片給他兩看。晴芳難過地說自己的婚禮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辦了。羅鵬舉著兩根手指頭許諾說︰“娃一生下來咱就回去辦酒。你老娘老爸那邊由我來應付,要打要罵我都由著老人家。這事兒是我不對,禮金也一分都不少,全都跟大姐的一樣。總之老人家說怎樣我就怎樣!直到他兩老認下我為止!” “你這不是土匪行徑嗎?”谷一鳴直戳戳地說。 “弟兒也,這事是我不對,可我真是一片真心的呀!”羅鵬央告道︰“我發誓一輩子對你二姐好,我保證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比我更愛她,你相信不?” “呵!”谷一鳴淡淡地笑了聲。 “不是我說,我敢保證誰都沒有我對你二姐真心。”羅鵬拍著胸脯︰“你可以去問這廠里的同事,問你二姐自己,跟著我她開不開心?” 女人的幸福是那麼明顯地寫在臉上的,從見到二姐的那一刻起,一鳴就明顯地感覺到了。羅鵬這樣說,谷一鳴一點反駁的余地都沒有了。 “老娘最听你話,到時你可要幫我說話呀?”晴芳紅著臉小聲央求他︰“我真怕回去!” “你別怕,安心養著吧,既然都決定了,七想八想,對身體不好!”谷一鳴轉而安慰道。 022秘方套不出來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廣東的氣候常年比較高溫,沒有分明的四季,春天和秋天像是被狂躁的夏天一口吞去了似的,只剩下冬、夏兩季。半年夏、半年冬,半年短袖、半年長衫,半年涼鞋、半年皮鞋,一年就這麼過去了。比起內地來,厚重衣服倒是省了不少。 這不,才剛剛過完暖冬,棉服還沒來得及被清洗,體虛之人還連輕薄羽絨也還穿得住的時候,一夜之間氣溫便驟然上來了,四月頭的天氣,每日最高氣溫已達三十度,街上滿是穿著短袖花裙的行人,露出養了一冬的白花花的胳膊和大腿。 非但四季不太分明,連早晚的溫差,也是不太分明。 去新疆撿過棉花的人們回來說,新疆是“早晚穿棉午穿紗”,晝夜氣溫相差高達二十多度。 而中國內陸的夏季,雖中午炎熱難擋,可早晚也都還算清涼。所以建築工地或者鄉下農作事務,都是趁早間晚間忙活得多,中午便躲一躲這毒辣的日頭,在家中小憩一番。 唯有南方的夏季,從早到晚都高溫難降,而且從四月到九月甚至十月,能整整持續半年有多。由于臨海,台風倒是時常有,山呼海嘯般夸張地一蕩而過,暴雨夾帶著狂風,弄得四處慌亂不堪。沒有台風暴雨的日子,便悶熱得如同一個大蒸籠。 工人們臨時租住的簡陋出租房,通常只當作眼下“這一站”的臨時居所,自己也說不準會住多久,也許三五個月,也許一兩年,甚至可能只住個把月,完全視工作情況而定。風扇倒還便宜,搬家時勉強還可以攜帶,空調不光價格比風扇貴幾十倍之多,而且一旦要搬家,光是拆裝和搬運費都要好幾百。所以大部分工人租住的出租房都並不安裝空調。如果是房東本來已安裝了空調的房子,房價又往往高出一大截,一兩年下來,高出的房價都快夠你買下一台空調了。 工廠宿舍的環境通常就更差了,七八個人擠在一間小房里,裝有兩個吊頂風扇已經算是好福利了。還不準私拉電線,你想裝個小風扇在床頭都不行。白天上班的地方,除非是電子車間,為產品性能考慮才會安裝空調。一般的工廠,大多數都是靠風扇,一天到晚吹得人腦袋嗡嗡響。 恆創廠的保安是三五天巡查一次宿舍,突擊進行,事先不作通知,如同鬼子進村。電線排插、吹風筒、電飯煲、發熱絲、電爐都是要被直接沒收的。每次查房之前,為了不要弄得管理人員們太過難堪,何巧兒都私下里在辦公室先通知一遍大家“注意收拾好宿舍”,大家便心照不宣,提前將超“標”電器收起來不要用。所以每次被沒收的,都只有一些員工宿舍的東西,管理人員宿舍是從來收不到什麼的。 悶熱潮濕的天氣,蚊蟲活躍的程度和時長也是遠超內地,幾乎全年都是“蚊老爺”的天下。一般的驅蚊燈、驅蚊液根本不對它們造成影響,蚊帳除了偶爾取下來清洗一下,長年都需要掛著,不用考慮收起來。 奇怪的是無論你將蚊帳塞得如何嚴實,都總有那麼一兩只“蚊先鋒”,能殺入重圍,讓你的防蚊布防形同虛設。只有整夜點上燻人的蚊香,才能把蚊子連同自己一塊兒,燻得暈頭轉向,雲里霧里,勉強睡個好覺。 悶熱的天氣讓人食欲難振,百佳超市門口“酸辣粉”生意倒是出奇地火爆。排隊吃粉的年輕人絡繹不絕,攤前支著四張簡易折疊小木桌和塑料小凳,常被擠得滿滿當當。機靈的秦軍似乎又瞄到了新鮮,時不時就躥過去,借“光顧”之名認真觀摩。 這晚谷一鳴又到出租屋探望大姐曉月。秦軍盤腿坐在床上,跟他小舅子和老婆講著酸辣粉的生意如何如何火爆,他點著手指頭分析著︰“咱們瑞城沒有這玩藝兒,我試過了,又酸又辣又開胃,特別適合咱瑞城人的重口味。等我學會了,我就去咱中學對面開一家店。專做學生的生意,這里一碗粉十塊錢,咱回去賣八塊錢就行,便宜!學生都有錢著呢。上千人的學校,走讀生恐怕佔一半,估計一天賣個兩百碗粉是沒有問題的。這東西勝在成本低,利潤保守估計得有六成……”“那可比打工強太多了!”曉月興奮地喊起來︰“那我就可以天天守著我的娃娃們了!”“嘿嘿……”秦軍不好意思的咕噥︰“不過我們還得攢點兒本錢。”“那是那是……”曉月眼角泛著淚花,雞啄米似的點著頭。 盡管每次師傅調味的時候,他就抽著煙立在酸辣粉攤邊兒上,假裝和師傅天南海北的胡吹。盡管在吃第三碗粉開始,他就不斷地在出租屋里鼓搗嘗試,但始終覺得差那麼點兒,不是那個味。至于差什麼,又總說不上來。粉攤兒的十幾個佐料罐罐都是敞開式的,其中的材料他也都能認準個八九不離十。不過那老板賊精,任他怎麼試探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他曾經猜想,不知道奧秘是不是在那鍋湯里,便試著問了一次老板,老板卻告訴他那是白開水。有一次,那老板更是直接走上來摟著他肩膀說︰“兄弟,想學藝啊?這樣吧,你給我4000塊,我教你!”“4000塊?”秦軍驚叫︰“你不如去搶?我當時學廚師也才花了8000塊……” 然而世事就是那麼奇妙,有時在你這兒是抓耳撓腮、日思夜想都無法解決的難題,到了別人那兒,卻不費吹灰之力就給解決了。在這一點上,秦軍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小舅子谷一鳴門路多。 “泡菜水、豬雞雜骨湯!”谷一鳴得意的告訴姐夫︰“這就是你揣摩的奧秘!”“難怪,真他媽的!”秦軍一拍大腿︰“我說加什麼醋都不對呢,怎麼打听到的?”“我部門那個實習業務員李月,是他老鄉,他一直上趕著向她獻殷勤呢……”一鳴壞笑著掩嘴︰“世界就是這麼小。” 023不是你的遲早不是你的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自從來了恆偉廠上班以後,柯紅與鄧忠明就時常爭吵。好幾次在去飯堂的路上,曉月都看到柯紅撅著嘴在前面氣沖沖地走,鄧忠明抱著兩個飯盒在她身後氣沖沖地追。 才短短幾個月時間,車間就流傳開不少關于這對男女的閑話了。幾乎人人都知道他倆是已訂過親的未婚夫婦,男的對女的十分緊張。有人在風傳拉長朱華平對柯紅有點意思,還說有好幾次朱華平和鄧忠明差點打起來了。 曉月問了柯紅一次,柯紅瞪著眼惱火地說︰“哪有這回事?人家朱華平只是過來問我工作,他就跟人家急,丟死人了!” 七月七是所謂的“中式情人節”,許多情侶送花送巧克力的。那晚深夜十二點,曉月被柯紅慌張的叫門聲驚醒,柯紅披頭散發、口喘粗氣,驚慌地哭著說︰“曉月救命,鄧忠明要掐死我,鄧忠明要掐死我……”安撫了許久才弄明白,兩人又吵起來了,鄧忠明看到柯紅收到了一盒心形巧克力,懷疑是朱華平送的,柯紅不承認,非說是自己買了給自己吃的,還怪他說過個節連花都不知道買一支,糖都不知道買一顆。鄧忠明才不相信,柯紅上班下班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沒有時機出去買巧克力。氣極之下,他便堅持要柯紅辭工跟他回瑞城,柯紅不肯,吵著吵著,鄧忠明便突然伸手死命掐住了柯紅的脖子,邊掐邊喊︰“我掐死你,我掐死你我再自殺!”柯紅奮力掙脫,跑出好遠還听到鄧忠明在身後絕望地哭喊︰“柯紅,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死給你看!” 曉月被嚇到了,這要真鬧出人命可怎麼辦?搞不好鄧忠明的家人會怪責到自己身上,畢竟是自己帶他們出來的呀。曉月坦言問柯紅︰“你是不是真在跟朱華平談?” 柯紅搖頭︰“沒有!他亂說!” “那你跟他回去算了,萬一他真尋死可怎麼辦?” “他才不會真死,我就不回去!”柯紅這會兒回過了神︰“我回去他們一家還不把我關起來才怪!” 柯紅不敢回宿舍,窄小的出租屋除了這張床之外,連一張桌子都沒有。秦軍困得不行,只好坐在地上趴在床沿邊湊合了一宿。 第二天下午,谷一鳴便接到了老娘的電話,說鄧忠明的老娘帶著一群人先是到柯紅家去鬧事,罵他們家管教不嚴,姑娘不守婦道,引得全村人都來圍觀。完了之後又跑到他們家門口,罵他姐是禍害精,說他們家姑娘拐跑了自家的兒媳婦,現在兒媳婦不肯回家,要谷一鳴老娘“負責”。老娘在電話里都快急哭了,根本不听谷一鳴講什麼大道理,就不斷重復一句話︰“跟你領導說,讓柯紅跟他男人回家!” 谷一鳴沒有辦法,拉著姐姐一塊出面,約柯紅和鄧忠明一起吃了頓飯。谷一鳴先是小心謹慎地告誡鄧忠明說︰“情感再重要,也沒有命重要,凡事要冷靜,不能造成人身傷害,否則不是分不分手的事,恐怕要坐牢,那一輩子可就毀了!”轉而又對柯紅說了不少鄧忠明的好話,貌似無意實則有心地談起了廠里許多嫁外地的女孩,因為沒有娘家人在身邊的心酸。最後又語重心長地拜托他們道︰“無論如何,請你們先回一趟老家,給各家的老人把事情說清楚,是合是分,都要先回一趟,老家自有各自的父母作主,誰也不能把誰吃了不是嗎?事情再不解決,三家的老人都鬧得不好看。剛好我最近也要回趟老家辦個證,大家正好有伴兒!” 柯紅沒有想到事情影響這麼大,一時下不來台,只得勉強同意了。加上之前中午鄧忠明已經跑到她們宿舍,當著眾人的面給她跪了一中午,求她原諒,指天發誓說再也不踫她一根手指頭,到現在為止鄧忠明看她的眼神還唯唯諾諾,柯紅便有幾分放心下來了。幾個人當晚便一起相跟著,到火車售票點去給三人一塊買下了三天後的火車票。又由谷一鳴承諾去幫他們申辦急辭工的手續,以便順利結到工資。 谷一鳴哪里是要辦什麼證,他實在是怕路上兩人又多生事端,心想還是必須得把人安全送到才能放心,這才買票跟著兩人一塊兒回去,剛好借這機會回家安撫一番老娘。 谷二嬸對兒子親自護送柯紅二人回來的行為很是滿意,憤憤然地念叨著︰“這下算是仁義至盡了吧?看誰還敢嚼蛆,說要我家兒女負什麼責任。”老娘又質問一鳴︰“你大姐為什麼從不打個電話回家?她良心叫狗吃了撒?她婆婆一個人幫她帶娃,累得要死,我上回在街上踫到她婆,她婆說她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也不曉得他倆在外面怎麼樣。她還是個人不?”一鳴吃了一驚,猜想說︰“可能是怕打了電話听到胖胖聲音,會忍不住想回來吧?”母親不再言語了。 柯紅和鄧忠明二人最終到底還是分手了,那是大約半個月後母親告訴一鳴的。據說兩家的大人又大鬧了一場,起初是女方的父母覺得女方“吃了虧”,不肯退回首飾。可是男方父母不同意,說是女方變心在先,而且是女方堅持要提出退婚的,男方才是受害者。最後女方父母沒有辦法,退清了所有的首飾,這事才算完結。母親咒罵說︰“听人說在吵鬧途中,我大妹也被鄧家那死老太婆罵上了,說是都怪谷曉月,好好的兒媳婦眼看就要娶進家門了,非要帶她出去打什麼工,把心都打野了,這才甩下鄧忠明。要沒有谷曉月,說不定她都抱上孫子了!” 男女之間的感情啊,一定要建立在相互認同和欣賞的基礎上,才可能互有尊重,彼此長久。當你覺得那個人對你好像不怎麼在乎的時候,千萬要相信自己的直覺,他就是對你不太在乎。一定要清楚,他只是對你不在乎,一旦遇到在乎的人,他在乎對方的程度,會比你現在在乎他的程度還超過一百倍,甚至不止。這樣的感情,哪怕你抓得再緊,盯得再牢,甚至哪怕你一時能夠“得手”,也終將失去。 024打針打哭了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飯堂的面點師傅老歐,是河南人,生得膀大腰圓,頭發已掉得接近全禿。老歐做的白面饅頭個兒大又敦實,微微帶甜又不膩,小個子的女生早上吃一個饅頭就能飽。 最近他不知做錯什麼開罪了老板,老板竟然點名讓何巧兒即日將他炒掉。何巧兒叫來老歐,幫他結算好了工資,告訴他公司不用他了,請他另找工作。沒曾想老歐犯起了橫,吵著鬧著拍桌子問為什麼要炒他?何巧兒只好叫趙神探上來架走了他。 本來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沒想到當晚何巧兒和一幫同事剛走出廠門口不到五米,老歐突然不知從哪個角落沖了出來,揮著一把菜刀“啊——”地狂叫著,向何巧兒沖了過去,谷一鳴這時正好在何巧兒身後不遠,眼疾手快,一揚手便抓住了老歐的手腕,菜刀卻跌了下來,刀尖正好砸中谷一鳴的胳膊,立時砸開了一個血洞,一股鮮血像小噴泉一般登時飆射出來。 兩個保安已經跑過來制住了老歐,何巧兒嚇得手腳發抖,喊老趙趕快拿藥箱來,又叫了廠車司機趕緊送谷一鳴去醫院。 打破傷風針的時候,谷一鳴痛得啊喲啊喲直叫喚,眼淚都泛出了眼眶。打完一回身瞧見何巧兒正站在身後不遠,還用手掩著嘴不停地笑。一時又羞又惱,氣哼哼地說︰“你還笑!你來打打看,這針可不是尋常的疼!”打針的護士也在一旁笑了起來說︰“是的呢,這針確實特別特別疼。” 何巧兒心里覺得很過意不去,人家這是為自己挨了一刀呢,可以說是救命之恩,自己還沒心沒肺地笑,實在有些不應該。何巧兒一直很仰慕谷一鳴的才情,這人雖然長得胖乎乎的,但個子高大,圓圓的臉上長著一雙布娃娃一般圓圓的眼楮,說話風趣幽默,知識面又廣,好像和誰都能找到共同話題。只是言語時常太過凌厲,又總能一語中的,讓人無可辯駁,自己也曾好幾次被他懟得無話可說,這點有些叫人討厭。沒有想到,他會有這麼血性的一面,為了同事伸手擋那一刀,這得要多大的勇氣?何巧兒想想就後怕,如果那一刀落到自己身上,小命保不保不好說,毀容估計是毀定了。想到這里何巧兒就氣得直咬牙,發微信語音叫趙神探直接把老歐送派出所去。 谷一鳴一听急了,叫她趕快撤回消息。“這老歐不是壞人,我經常有時跟客人講電話講得晚了,去飯堂沒菜了,他就煎蛋給我吃,一煎一大碗。”看她一臉驚愕、不可理喻的表情,谷一鳴有點不好意思地摸著頭說︰“也不是說煎蛋啦……你听我說,他兒子有軟骨病,生活無法自理,二十多歲了還要人抱進抱出,他老婆專門在家侍候,就靠他這點工資養家。突然之間被炒了肯定心急上火。他也不是真想砍人的,你看我才輕輕一擋他就松手了,他沒想傷人的,可能一時心急想嚇嚇你!看在我面子上,你就放過他吧?別報警了,行不?”何巧兒看著一臉著急的谷一鳴,心里很是感動,卻不知說什麼好。要說在這件事情上,自己確實處理得也不好。雖然是老板交代下來必辦的工作,自己也應該考慮清楚做事的方式方法,在老歐這個問題上,自己太不重視員工的情緒安撫了,才會引發這個事故。 回廠的路上,何巧兒托起谷一鳴裹著紗布的胳膊問︰“好疼吧?”“不疼!”谷一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胳膊潛意識地本想縮回來,突然又沒有縮回來。何巧兒那對靈秀的大眼楮這會兒噙滿淚水,像一泓清泉,長睫毛微向上卷,眉心擰在了一塊兒成了個小小的川字,讓人真想伸出手指頭去給它按平了。她臉上寫滿了擔憂和心疼,與平時那個風風火火的辣妹子形象天差地別。不知道是不是縫合時醫生的麻醉藥下的太重,谷一鳴這會兒覺得胳膊好像都不疼了。 兩人在回程的車上詳細商議著,一會兒還是由谷一鳴出面主持大局,何巧兒再和老歐開誠布公地談一次,最好是能解開心結,也免得留下什麼後患。這動不動就拿刀行凶,想想就有夠嚇人的。 老歐雙手被反捆在身後,眼淚鼻涕掛了一臉,狼狽不堪,正縮在保安室一角的地上,估計已受了不少恐嚇和虐待,一見到谷一鳴,便觸電一般爬起來,旋即給他跪下了,口里嗚嗚喊著︰“谷主管,你饒了我吧?我錯了,我錯了呀!我該死!求你幫幫我!不要把我送公安局!”谷一鳴扶起老歐,解開他身上的繩索,讓他寬心,說︰“不會的不會的,我這是點兒小傷。再說了,何小姐已經知道你的情況了,人家原諒你呢,你看你干的什麼事兒?”老歐又忙不迭地給何巧兒作揖,口里不停地念叨︰“謝謝何小姐,謝謝何小姐,我混蛋,我對不起你們!我該死,求你們不要把我送公安局,我做牛做馬多謝你們!” 何巧兒嘆了口氣說︰“工作的事情,不要說你,連我們都是一樣,根本不能自己做主。誰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到哪天,分分鐘下一個被解雇的人就是我,這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我們不能因為沒有了一份工作就要死要活、甚至要殺人啊,只要我們肯找,哪里不是工作啊?你先回去休息兩天,工作我回頭也幫你看著,有請廚師的我留意告訴你去面試。附近的工廠多,要面點師傅的大把,不愁不好找啊。” 老歐先前搞不清被炒的原由,想著何巧兒輕輕松松一句話,自己就沒了工作,氣頭上灌了幾口老酒,稀里糊涂拿起刀便沖到廠門口,想嚇嚇何巧兒,並沒有真的想傷她。結果卻誤傷了一向待自己好的谷一鳴,當時他就嚇壞了。而今更加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闖下了這麼大禍,竟還能因禍得福,哭著又要給兩人下跪,扇著自己的臉罵自己“不是東西”。 025北妹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曾經有許多不開竅的單身兒郎,被身邊的長輩們指教︰“家里找不下媳婦兒,就去打工啊,打著打著,就或許能找著媳婦帶回來了,還常常連彩禮都省了,你看那東村的張三……西村的李四……” 確實,有這麼多成功的案例擺在眼前。熱血的單身男女們常常有在打工生涯中成就了鴛侶,然而也有不少的夫妻,在打工生涯中分道揚鑣。多少個家庭組建,又有多少個家庭支離破碎,成也“打工”,敗也“打工”。 看似麻木、單調而繁重的打工生活,被有些人過得一成不變,十幾年如一日,工廠、飯堂、宿舍三點一線。卻也有些人過得如同電影劇情般跌宕起伏、錯綜復雜。 工廠的生活通常鮮有燈紅酒綠、五彩紛呈的,工作更是按部就班、能者多得。每天長達十幾小時的工作時長,周末也少有休假,辛勞而又單調乏味。好不容易休一天假,也累得只想蒙頭睡大覺。然而,有人的地方就布滿悲喜,參雜愛恨情仇;有利益分配的地方就不免產生紛爭、充斥權力糾葛。一個工廠,甚或一個小小的車間,竟然都自成一個個王國,藏匿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陰暗啊。 工廠里的工作五花八門,有的工位工價高、好賺錢,比如同樣都是批水口的工位,同樣的人去做,在A工位他可以做120一天,在B工位他可以做160一天;有的工作可以讓你學成一技之長,免費培訓技能,等于是往你口袋里裝錢;有的機台特別好開,機器又穩定,產量高,開機的員工收入就高;有的工位工作比較輕松,晃晃悠悠就是一天……工位還可以隨時調整,至于想讓你做什麼?做多久?全憑這車間某些小管理員的一點個人喜好和一時興起。你要是不乖順,那麼不經意間發給你一把不大好用的工具,或是借換拉、調配工位等等立馬給你換個崗,都只是絲毫不著痕跡的正常操作。 恆偉廠最近趕貨,已經連續上班兩個月都沒有休息過了,工人每天上班十二個小時,連辦公室的人吃完晚飯也一律要到車間幫工,加班時間中任何人都不準中途離開或請假。——你道這些人怎麼可能這麼乖呢?原來老板楊總和老板娘雙雙親自下車間監工,楊總拍著大家的肩膀鼓勵大家的“共同努力”。保安隊還直接將大門給上了閘鎖,想出也出不去。“仁慈”的老板給大家在晚上十點的時候加了一頓宵夜,叫飯堂送炒粉過來車間,還有加了陳皮和海帶的綠豆湯。 這一晚,累得半死的何巧兒剛剛睡下,趙隊長突然打來電話說有個女工割腕自殺了,叫任主管趕緊過去員工宿舍。何巧兒心中一驚,該不是高強度的工作有人扛不住了吧?前段時間還听說華為又有人跳樓了,何巧兒忐忑不安,往宿舍飛奔的途中腦袋里嗖嗖地閃過各種血濺宿舍樓、媒體報導、家屬鬧事的畫面。 原來自殺的是一車間的物料員顧欣欣,還好人住在工廠宿舍,被發現得及時。宿舍樓下圍滿了人,大門外救護車的聲音已呼嘯而來,一車間經理曾祥慶正抱著滿身是血的欣欣在嚎啕痛哭。神探老趙嘀嘀咕咕向何巧兒匯報了原委︰傳聞曾祥慶一直在和欣欣“拍拖”,听說最近更是在外面悄悄租下了房子。不料這曾祥慶在老家是有老婆的,他老婆听說了兩人的“奸情”,立馬從老家趕了過來,也沒讓曾祥慶知曉,一直悄悄守在工廠門外。等到下班時見到兩人出來,便一路尾隨著他倆到了出租屋,結果大鬧一場後,欣欣哭著跑回了宿舍…… 何巧兒厭惡地看一眼滿臉鼻涕眼淚的曾祥慶,他對這種男人有著極端的反感和鄙視,心煩地抖出一句︰“別嚎了!趕緊讓醫生幫她止血!”曾祥慶順勢放下欣欣,走過何巧兒身邊支吾道︰“何主管,我就不跟你們去醫院了,我老婆還在……”何巧兒厭煩地對他揮揮手,他便逃也似的跑了。 曾祥慶雖然是個經理,職務比何巧兒高出不少,可何巧兒打心眼里從沒瞧得起過這個無恥而好色的懦夫。雖然同情顧欣欣,可是也有幾分瞧不起這個隨隨便便就自殺的小女孩。太不值了呀?為這樣的男人? 曾祥慶是廣東高州人,建廠之初便跟著老板,做了十幾年的生產管理。一米六的精瘦小個子,整日里打扮得油頭粉面。何巧兒常听到他和一幫廣東佬在公開場合“北妹北妹”地議論那些內地來打工的女孩。“北妹”初初的叫法來自香港,本是特指那些從內地去往香港從事性工作的女性。後來這種叫法慢慢延伸到了廣東廣西一帶,一些極具地方主義偏見的兩廣人,便將除了廣東廣西以外所有來廣打工的女孩統統稱作“北妹”,語調里透著滿滿的歧意。 第一次听到他們肆無忌憚用廣東話“你車間那個北妹”、“他機房那個北妹”地議論這些女孩時,何巧兒心中十分憋屈,按他們的理論,自己也是個“北妹”了,心中暗罵果然都是些南蠻子。真想問問他們,究竟是從哪里生出的這許多優越感?是個廣東人就比別人“高級”了?誰不是自己父母的寶貝,誰活該因為地域而被你們歧視?生而為人,你比她們尊貴在哪里?若非改革開放,你們這兒還不一樣是窮鄉僻壤,弄不好還不如內地呢。 可是,一些小市民們狹隘自私的天性,導致這樣的歧視和偏見隨處可見。許許多多的本地人瞧不起外地人、廣東人瞧不起內地人、香港人瞧不起廣東人+內地人、老美老英又瞧不起香港人。地域跨度越大,這種歧視越發離譜——哪怕受過同樣的教育,有著同樣的資歷,能夠從事同樣的工作,職務和薪資卻可以因為“哪里人”之別,產生數倍甚至數十倍之差。當然了,這不包括一些有修養,品性純良、性情高潔之士。 026感恩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工廠里有許多類似顧欣欣這樣,來自天南海北,年紀小小就進廠打工賺錢的女孩。她們用自己勤勞的雙手,沒日沒夜地在車間的流水線上忙碌著,透支體力和汗水,掙那一份微薄的工資。她們過早地自立,辛苦地攢錢,省吃儉用,幫補家里,也幫自己攢一份嫁妝。 長長的電話線、薄薄的匯款單,是她們與遠方的家人維系情感的主要工具。她們把錢都寄回了家里,寄回那凝聚著她們所有的愛與情感,那千里之外的故鄉。 一年到頭,她們對自己最奢侈的投資,也不過是添置一件新衣、買一雙新鞋,或是過年前狠狠心,掏一百來塊錢燙一次頭發,風風光光地回一趟家。廉價的、大大的行李箱里,攢滿了她們給家人準備的禮物︰給爸媽的衣裳、給兄弟的剃須刀、給姐妹的頭飾、給佷/甥兒女的糖果、給老人的糕點…… 這些可愛的女孩們,往往沒有受過太多的教育,更沒見過多少世面,心思單純,不諳世事,又遠離家人,缺乏關愛,極容易受一些存心不良的“情感”或者物質誘惑,還滿心以後遇到了好人,踫到了真愛,陷入所謂愛情的圈套。 車間的這些管理人員,尤其是一些所謂的“開國老臣”、“皇親國戚”們,要文化沒多少文化,要見識沒多少見識,在車間卻是地地道道的山大王、人上人。他們早已過慣了自以為是、頤指氣使的生活,常常自認為魅力萬千,風光難擋。時有听聞某車間經理、某領班、某技術員,甚至某組長,又“弄了個小妹”。你道是眾人長舌?捕風捉影地搬弄是非嗎?卻原來是這些人自己,以此為資本在四處跟人吹噓,無恥地將之當成為自己的“戰績”,恨不得給自己封上個“情聖”的名號。一旦出了什麼事,卻又像草狗一般縮回洞中去了。 萬幸搶救還算及時,顧欣欣沒有送命,出院時便直接被她父親領回老家去了。 欣欣爸爸是一位憨厚的老伯,時常看著女兒抹眼淚。這幾天何巧兒每天都去醫院,給老人安排吃住,順便奉命觀察老人的動向。讓人意外的是,老人家自始至終也沒有向她發難,更沒有去廠里鬧事,臨走時甚至還向何巧兒再三致謝,說多謝她救了女兒一命,多謝她這麼多天對他們的照顧。 何巧兒心里很不是滋味,作為一名HR,她的職業操守和良心第一次產生了巨大的沖突。但她也十分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可能任由良心行事。老板給她的指示是只負責醫藥費,其它的看家屬情況再做應對。簡單說就是如果家屬鬧就賠一些錢了事,如果不鬧就干脆不管了。 幸好顧欣欣身體已無大礙,何巧兒心想,離開這里對顧欣欣來說應該是眼下最好的選擇,自己不需要承受太過沉重的良心譴責。听老趙說,這幾天曾祥慶嚇得都沒敢回廠上班,真希望這狗日的從此精神崩潰,不要再去四處禍害人家姑娘了。 顧欣欣再沒有回到工廠,曾祥慶蔫了幾日後,便又恢復了精神。依然每天人模狗樣、趾高氣昂地當起了他的山大王。雖然楊總把他叫到辦公室去結結實實罵了一頓,拍桌子踢凳地喝斥聲,連何巧兒在外間的辦公室都听到了,但最終公司卻連個口頭警告的處分都沒給曾祥慶。唯利是圖的資本家,是不會用道德標準來用人的,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用一個小有瑕疵、小有污點的人,還更能方便于制衡這個人。在工廠,這種事早已被司空見慣,最終被公眾譴責、承受代價的,往往是這些孤身在外的女孩們。 每每見到曾經理背抄著雙手巡視車間,曉月便忍不住想念欣欣輕盈的身影,銀鈴般的笑聲。曉月十分同情欣欣,那一刀下去,她是感覺有多恥辱?有多絕望啊?她以後還能鼓起勇氣去生活嗎?眼前這個曾經理,油頭粉面,絲毫看不出年紀,此前連曉月也沒看出他已經結婚了。這個無恥的男人,利用那點權利之便,誘騙無知單純的小女孩。他可曾有絲毫為這個女孩惋惜過嗎?他可曾有一次懊悔過嗎?不!你看他看到年輕漂亮女孩時,仍毫不掩飾斜睨起那對桃花眼,如野狼一般齷齪的眼神。你看他雲淡風輕地與人交談,不時發出竊笑,一如既往的猥褻神態。曉月有時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覺得有女人為他自殺是一件很得意的事情?但願天道好輪回,善惡終有報。像這樣毫無廉恥的人渣,老天爺怎不早早收了他去?留他在這世上禍害一方。 時而同情,時而憤恨之余,曉月竟也十分滿足起自己的現狀來。曉月曾經一度對自己的婚姻生出許多迷茫,幸福到底是什麼?曉月和秦軍兩人,算不上經歷過什麼自由浪漫的戀愛,一切都在父母主持下按部就班的完成,夫家經濟條件其實只算一般,老公又不是很懂事,打牌抽煙樣樣行,還時常不務正業。照顧孩子從來都是婆婆跟自己兩人的事,他只管當甩手爸爸。所謂愛情、所謂婚姻,就只是這樣嗎?可是相比欣欣而言,自己又是多麼幸運啊?一時之間,曉月心中充滿了對自己有名有份、光明正大的擁有一個愛人的滿足、對生命中不曾經歷過遇人不淑的感恩。 生活雖難,好在還有目標,有奔頭;家人雖遠,離別畢竟只是短暫。秦軍雖然紈褲習氣不少,可勉強還算顧家,也有頭腦。按小夫妻倆的盤算,估計到今年春節,倆人能就攢下三萬來塊錢。到時再找親友想辦法幫忙湊一些,在瑞城找個合適的地方,盤下個小門面,做點小吃生意,生意就算再一般,養家糊口應該是沒有問題的。那時便不必再受這牢籠般的管束,賺多賺少,都是進自己的口袋,更加不必承受這骨肉分離的苦痛了。 027開竅的哥哥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顧欣欣回到瑞城的時候正值初夏,鄉間的清晨涼風習習,正午雖可以短袖,清早還需要穿多一件長袖單衣。屋後那片茂密的竹林中,不時傳來鳥兒清亮的叫聲, n-D -B -Gu?-, n-D -B -Gu?-不緊不慢,淒涼婉轉。究竟是什麼樣的鳥兒能叫出這樣空靈悲切的聲音?兒時的欣欣,時常在林子里巡著鳥叫,四處追尋這奇特的生靈,卻從不曾弄清究竟是哪一種鳥。 奶奶曾嘆著長氣告訴欣欣說︰“這種鳥,是可憐的姐姐鳥……從前,有姐弟兩個孤兒,父母早亡,兩個孩子相依為命。姐姐每天外出種地、上山砍柴,弟弟年幼,就留在家中煮飯,等姐姐回來。那個時候不像現在這樣太平,山上有很多老虎豺狼,時常還有傳說鄰村誰家的娃娃被豺狼叼走了。姐姐每天在外面忙碌時,總是很擔心弟弟,晚上回來看到弟弟好好的,就很開心;弟弟每天盼到姐姐平安回來,就也十分開心。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了,姐弟倆慢慢長大,感情越來越好,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但姐弟兩個十分知足。可是有一天,姐姐在砍柴的時候,意外跌落山崖摔死了。姐姐死時,心中放不下弟弟,擔憂年幼的弟弟餓死,一縷孤魂不肯散去,便化作了一只小鳥,日日飛到弟弟門前呼喚︰ n-D -B -Gu?-, n-D -B -Gu?-,叫聲如同小姑娘說話一般清脆明亮,人們從來沒有听見過這種鳥叫,紛紛跑來圍觀,小鳥急得在樹枝間上躥下跳,叫個不停,又突然飛去餃了一片碗豆葉來,落在弟弟肩頭。這下終于有人恍悟,這是小姑娘回來了,她想提醒弟弟,田里的碗豆已經熟了,趕緊去扒殼收豆,若再不收,豆子就要爆出來落到土里生芽了,弟弟就要挨餓了……” “人活一輩子,好多時候,都不是為自己一個人活的呀!”年邁的奶奶撫著欣欣的頭發:“沒人能夠一輩子都順順當當的。你奶奶我,小時候家里沒吃的,被送去給人做童養媳,一根火柴沒劃著,就要挨一頓打,腦袋整天被銅煙斗敲出血痂。後來長大了,又踫上戰亂,被土匪兵搶上山,後來又被解放軍給救了。為了活命,大家啃樹皮、吃觀音泥。生下來的娃娃,算起來總共有八個,卻只能活下來兩個,養大一個娃娃多不容易啊。這個世界上,永遠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啊!” 老老實實做了一輩子農民的父母,避而不談她在廣東的那段見不得光的遭遇。只是帶著她,不停地下地勞作,砍豆秧、鋤草、翻整菜園、扎籬笆、挖花生……幾乎一刻也不得停歇。 繁重的勞動讓她不再失眠,食欲也漸好了,臉上逐漸泛出了紅光。 這天,父親給她抱回了一只小奶狗,通身灰黃蓬松的短絨毛,被父親直接呼作“灰毛”。灰毛時常抬頭瞪著兩只圓溜溜的眼楮,可憐巴巴的望著她,她若不理,灰毛便伸出一只前爪,一下一下地往她腳背上搭,一雙小眼楮無限深情地望著她,很是惹人憐愛。 干活累了的時候,欣欣時常撲通躺到田畔的草地里,草尖尖扎得她的背和胳膊一陣酥癢。有小小的螞蟻順著草叢爬上她的手臂,時而左右擺頭,時而趴伏觀察,活像八路軍的偵探兵進入了敵戰區。欣欣伸開手掌撫摸天空,螞蟻便順著她的胳膊一路往下爬去,“灰毛”歪著腦袋已觀察它良久,此時突然一口將它舔去,又慌忙擺著頭不停用瓜子扒拉嘴,逗得欣欣咯咯直笑。 故鄉的天,是這樣清朗。藍瑩瑩的天空鋪滿了白雲,就像母親年關時在廚房巨大的案板上制作的各樣面食。一綹綹長長的“散子”鋪開如姑娘的發辮,等著下油鍋;捏一些“貓耳”,搓一堆“京條”,一格格花式水餃,一籠籠蒸糕,案板邊上還有自己捏出的小馬、小狗、手槍、青蛙、汽車…… 空氣中夾雜著草香、泥土的芬芳,蝴蝶、螞蟻在周邊奔忙……活著真好啊。 酷暑時節,欣欣在汕頭當醫生的哥哥顧平武突然回來了。顧平武比欣欣整整大十歲,小時候讀書時成績特別好。欣欣讀小學的時候,總被老師教訓︰“你看你哥當年……你怎麼搞的?”欣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的,就是不愛讀書。平時兩人在家中時,顧平武總是悶在自己房間,或擺弄一堆他收集的破爛寶貝,或專心讀他的書。欣欣卻在外面跟小伙伴們抓魚、玩泥巴、跳橡皮筋……每天玩到母親喊她吃飯,才滿頭大汗地跑回家。後來顧平武考上了醫學院,理所應當地成了全家人的驕傲,欣欣卻讀完初中就輟了學。 不過,生性內向的顧平武,一直不喜歡也不大擅長與人交往,話特別少,人又比較木訥。哪怕是自家人,平時的聯系也十分稀少,電話都不打一個,有時幾年都不回一次家,這次卻突然之間跑回來了。 欣欣在心中猜測,怕是父母將自己的事情向他告了狀,他回來教育自己來了。沒想到哥哥對欣欣的事情只字未提,卻在有一天,神神秘秘地遞給她一小幀照片,紅著臉問她︰“給你看看!” 照片上的女孩明眸皓齒,穿著時尚。“哥,你可開竅了?”欣欣調侃道︰“什麼時候開始的?鐵樹開花嘍!好漂亮的嫂子!”“不知道能成不呢,別瞎說!”哥哥笑著,吞吞吐吐地說︰“她在北京呢,好遠!”“那怕什麼的,你去看她呀,以後讓她跟你到汕頭就好了!”“嗯,是這麼想,不曉得人家肯不。”哥哥喃喃道︰“我過幾天就去看看她,見個面。” 顧平武工作好、收入高,三十來歲了還沒正兒八經談過一次對象——至少從沒見他往家里帶過女孩子。小伙子身材敦實,圓臉闊額,話又不多,一看就踏實,正是三姑六婆眼中的“好娃兒”標準。本地的鄉親打听到他肯在當地找個媳婦,上門說親的人便一茬接著一茬。可是好幾年過去了,他卻一個也沒看上,看過照片或者見過一面之後便不再聯系了,推說忙、沒有時間。沒被看上的女子們于是反目相譏︰“又矮又胖,年紀又大,三杠子打不出個悶屁來,有什麼好得瑟的?除了工作好,什麼都不是!”愁得他爸媽整日里長吁短嘆。 顧平武倒真不是挑剔,他自問對女生的相貌、學歷、身高、經濟都並沒有什麼太高的要求,只要人投緣,這些都可以一般。現在的女生哪有丑的?愛整潔、人善良就是非常好的妻子人選了。 本以為十分簡單,可相了幾次親,他發覺每個來相親的女孩看他的眼神都很挑剔,弄得他十分不自在。問他的問題也都富含深意,他生怕一句話就答得人家不吭聲了。 他怕人家盯著他打量,也時常覺得應付不來這種高難度的、動不動就陷入無言尷尬的面對面交流。 自小到大,在與人交往的過程中,他早已習慣了被動相處。面對相親這樣的高難度的項目,要在短時間內向對方展示自己、又清楚地了解對方的好惡,這對顧平武來說無疑是項太過巨大的挑戰。 幾乎每次,他都能在相親過程中,敏銳地捕捉到一些對方臉上不經意閃過的不滿、不解、不屑……即使後來,對方表現出再多的熱忱,可那一瞬間閃過的不認同,像一把小尖刀劃過他可憐的自尊心,令他再沒有興趣爭取或是敷衍下去。一次次的相親失敗,一次次被誤解,他也不想去解釋什麼,只是漸漸失了相親的興致。 照片上的女孩叫柯友梅,也是瑞城人,28歲。照片上的柯友梅有著頑皮的笑臉,身材苗條,細眉大眼,披著微卷的長發,畫著淡妝,職業白領裝扮。 半年前,兩人經熟人介紹開始聯絡,听熟人說,柯友梅只身一人在北京做銷售。兩人平日里只是電話、微信聊聊天,還未曾真正見過面。這女孩從認識他到現在,從沒問過什麼房子、車子、存款這些庸俗的問題,只是平平常常地和他聊日常︰天氣如何、吃了什麼、有什麼漂亮的風景、開心的事情…… 顧平武隱隱覺得,這是個非常含蓄而傳統的女子,清新雅致,溫柔體貼,最適合自己這種木訥的性格,十分稱心。這一趟回來,就是看看家人,順便跟父母提一提這事兒,好讓他們也高興高興,別整天的催自己相親。然後就準備順道上北京去看看柯友梅,已經提前跟她約好了。顧平武想,這一趟去北京,就盡量爭取把事情定下來,完成自己這樁人生大事,也算是了了二老的心願。 028棗不系好東塞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名都”KTV門口,喝得踉踉蹌蹌的黃經理,被谷一鳴扶著往停車場東邊走去,他眉頭緊皺,“哇——”地往花壇邊上吐了一大口,一股酸臭頓時泛開在夜晚清冽的空氣中,谷一鳴捂住鼻子幫他拍背,留意著怕他一頭栽到那堆穢物中去了。黃經理吐夠了,終于起身攀著谷一鳴的肩膀,繼續由他半拖著往前走。邊走邊眯縫著雙眼,用蹩腳的普通話對谷一鳴說︰“棗(酒)不系好東塞(西)啊!”“是是是,酒不是好東西!”谷一鳴連連點頭。 司機阿強正靠在公司那輛別克商務車旁,一邊抽煙一邊在打電話,被黃經理從身後往他屁股上猛蹬了一腳。這家伙冷不防往前一躥,立馬回過神來,趕緊過來幫著谷一鳴將黃經理扶上了車。 有的人喝醉了酒是默不作聲,只管呼呼睡大睡;有的人喝醉了酒話卻格外地多,這黃經理就是話多的那一款。他仰頭靠在車座位上,左扭右扭,長噓短嘆,咕咕叨叨個不停︰“小谷啊,棗不系好東塞啊......嘰(知)不嘰道什麼系好東塞啊?”“呵呵呵,煙是好東西,茶也是好東西唄!”“嗨——呀,你襠道校﹀ 訟S好東西啊嘛!”黃經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S唔S同我O部門窀齪吻啥慕敉習。課彝 憬舶。 淼蹦S兄弟我S唔會同你講咧嘀S╴粥峙 耍 砬 砭唬  讖硪 茫  “不是吧?”谷一鳴像被人當眾剝掉了衣服一樣,尷尬得無地自容。 “牛 葉蚰闋鮐抗 窟 拍鬮是扛繢玻 ぉ浚 操諤 被瞥Fケ盥鈽謅值乇 歐窖浴 “沒啦,她在這里都談過好多個男朋友啦。”司機阿強故作輕描淡寫的說︰“前幾年給人做小三,而且那人就是這廠里的一個主管,後來人家出去之後,就把她給甩了。你來之前不久,她又同一個工程師談過戀愛,兩個人都住在公司宿舍里,那工程師經常半夜三更從她房間出來,肯定是又搞到一塊去了,後來他們又莫名其妙分手了!”說完見他不出聲,還加上一句︰“黃經理整天同我們講,你堂堂大學生,干嘛要找個這樣的貨色啦?” “這樣的嗎?”谷一鳴懵逼了︰“不會吧?”他在心里思忖,何巧兒這樣優秀的一個人,怎麼會做人小三呢?上一回英雄救美之後,何巧兒對他確實特別上心,一見他就笑。時常今天放一顆隻果在他桌上,明天放一杯奶茶在他桌上。或許是知道他愛吃宵夜的原因,何巧兒好幾次叫他和人事部的同事一塊出去吃砂鍋粥。他出于禮尚往來,也回請了大家幾次。關系確實越來越近,正是情竇將開的階段。 “做咩唔會啊?”黃經理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你睇下詬魴兀罟澩螅 雎摜罘剩 歡蘊一ㄑ郟  擾鬮O唱歌  魎七硭瓢。 星 腥甦泄O就會上鉤。O女人,玩哈就算啦,娶返屋企啊?千祈唔要N!” 谷一鳴頓時臊得滿臉通紅,好像黃經理說的是自己似的。 這一晚,谷一鳴翻來覆去的沒有睡踏實。腦袋里忽而閃過何巧兒嫣然淺笑的模樣,忽而又閃過黃經理和司機阿強那些話。 大家一起宵夜、一起喝功夫茶的時候,巧兒跟他講起過自己的身世。何巧兒從小沒有父母陪伴,父親車禍,母親改嫁,奶奶拿著那點賠償金,辛辛苦苦將她拉扯長大。雖然沒讀多少書,可出來工作後,她一邊工作一邊自修,先是考了會計證,後來又考了人力資源師。一個高中生,有今天這成就,是極不容易的,誰都看得出來,她是個極其勤奮能干的姑娘。 可是黃經理那些話也一直縈繞在谷一鳴心頭,久久不能散去。既然黃經理跟司機都知道,都在議論,那說明廠里有許多人都在議論這件事,都在等著看笑話,那自己成什麼了啊? 這件事之後,谷一鳴只要一瞄到何巧兒投過來的熱切眼神,便觸電般將目光躲開,滿臉的不自在。他知道何巧兒在看他,他也知道還有許多雙眼楮也在看著他倆,他自問受不了世俗的壓力,也做不到無視那些嘰笑和嘲諷。 何巧兒不明所以,又約了他幾次宵夜,他都推說已經有約,沒有再去。 兩個人的關系本來正是初見曖昧,漸趨良好的時候,忽然之間卻急轉直下。在這個當口,他越推辭,何巧兒便越覺得在意他、覺得害怕失去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他。她隱隱意識到情況似乎不太好,如果再不挑明,可能就會錯失他了。 這天晚上下班後,何巧兒鼓起勇氣,敲開了谷一鳴宿舍的門。 “怎麼是你?”谷一鳴張大嘴巴問。 “怎麼?在等人呢?”和巧兒狡黠地的問道︰“不歡迎嗎?” “喔……沒有沒有……”谷一鳴側身讓巧兒進了屋,卻故意敞開著房間門沒有關上。 兩人呆呆的站著,電腦屏幕上滿屏的僵尸已舉著小紅旗順利地攻入了房間。谷一鳴閑時就愛玩這些簡單弱智的小游戲,打打僵尸打打牌什麼的。大型游戲太傷神了,他坐不住。 何巧兒捂嘴笑著,指指電腦屏幕,示意他繼續。 谷一鳴呆了呆,果真坐下繼續開始打僵尸。他心想,反正也不知道說什麼,不如打著游戲避免尷尬。 一局未終,本來一直站在他身後的何巧兒,忽然走過來抓起了他放在桌沿的那只左手,用她的兩只小手緊緊捧住拉往自己跟前,眼楮直愣愣的盯著他,命令道︰“谷一鳴,你看著我!”谷一鳴不由自主地乖乖轉過了頭。 “你……是不是……有一點喜歡我?”何巧兒覺得自己臉上血脈膨脹。 “有嗎?”谷一鳴驚慌失措。 “沒有嗎?我感覺你對我挺特別的……”何巧兒一臉嬌羞。 “可是……我好像對誰都是這樣咯……”谷一鳴矢口否認,不敢看著何巧兒的眼楮。 “是嗎?你給每個人都擋刀嗎?你吃飯的時候幫每個女生都燙碗嗎?你給每個女生都送巧克力嗎?”何巧兒不緊不慢,不依不饒地追問他。 “擋刀……那是條件反射……巧克力,巧克力是客戶送的,好多人我都給了……” “那意思是說,你不喜歡我嘍?”何巧兒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沒有覺得……”谷一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聲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見了。 自己的手是什麼時候被放開的,何巧兒是什麼時候走出去的,谷一鳴完全沒有意識到。腦袋里嗡嗡的全是糾結︰你喜歡她,告訴她!你再不說,就晚了!不!你不喜歡!她名聲太差了,在一起人家會恥笑你。 何巧兒離職了,走得很S忙。留給谷一鳴兩行字︰謝謝你救過我,至少這一點我是肯定的。我回去結婚了,也祝你幸福! 谷一鳴心底忽然涌起深深的失落,就像小孩子看到自己丟在垃圾桶里的玩具,忽然被另一個小朋友當成寶貝一樣抱走了,急欲奪回而又再不能夠。 他深深的懊悔,自己這樣毫不留情的傷了一個好姑娘的心,誰不曾有過過去呢?難道誰一生下來就知道應該要找誰做另一半,然後就一直為那個人堅守嗎? 有一天他忽然又想到,黃經理是何巧兒的直接上級,莫不是有什麼隱情,讓他故意給她難看?所言就全部可信嗎?自己怎麼就這麼糊涂,連這點腦子都沒有呢? 罷罷罷,斯人已去,這一切還有何意義? 029雨鞋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秋日一個沉悶的雨天,顧欣欣一家人圍坐在屋里摘花生。一窩窩的花生苗連著豐碩的花生被挖出黃土地,平鋪在地上曬過兩天,等枝葉稍有枯萎,父親便一擔擔挑回家中,讓大家坐在屋里慢慢地摘。 飽滿的花生粒像一個個乳白色的小胖子,身上還裹帶著不少泥土。欣欣將小胖子們掬在手心,捏上兩捏,搓掉了附著的泥巴,使勁一把將它們從花生苗上拉脫。灰毛臥在欣欣腳邊上打瞌睡,空氣中散發著花生苗清甜的香氣。父親在和母親估算著,今年花生是否能再收個一千二百斤,奶奶端出一盆剛剛煮好的花生,放在欣欣面前,這是她兒時最愛的零食,新鮮的老花生用清水煮過之後特別香甜而軟。 灰毛突然從欣欣身邊騰起,朝著大門口的方向嗷嗷地狂叫起來,原來是小姨來了,還帶來了一個黑不溜秋的瘦高個兒男青年。欣欣不大功夫便弄清了這又是給自己張羅相親呢。半年來,她都被安排了不下十次相親了,心中頓生厭煩,手里仍舊只顧揪下一把把的花生,一身塵土,也不起身收拾。 灰毛這個貪吃的叛徒,不一會兒竟爬到那男青年的腿上去了,舒服地臥著,舔吃青年手中剝給它的嫩花生米,還不時發出哼唧哼唧的聲音。 小姨和母親一邊熱鬧地拉著家長,一邊吃著剛出爐的煮花生,聊得無比起勁,嘴角都泛出了夾雜著花生碎的白沫。“活像中毒了一般!”欣欣在心里偷笑。結果沒多久,小姨果真說她胃不舒服,讓這個叫趙文斌的青年,趕快帶著欣欣上縣城,去給她買一種叫“碳酸美”的藥︰“一般的藥就不頂事兒的,我得吃那個碳酸美,我兒子從上海給我寄回來過,有效得很!” 母親走過來,塞給欣欣兩百塊錢,讓她順便買些排骨,買條魚,再買兩斤豆腐回來,家里沒有什麼菜,等會兒要留小姨午飯。 這會兒的雨已經很小,土泥巴路的地面卻稀濕得很。欣欣解下圍裙,換上雨鞋出了家門,趙文斌拿著把雨傘追上去給她撐著。去縣城得一直步行到村外的公路上去,才有小巴坐,半個多小時的泥巴路,兩人卻一路無話。臨上小巴的時候,欣欣猛地一個轉身對著趙文斌說︰“我可談過戀愛!”“喔!”趙文斌可能是被她突出其來的轉身嚇了一跳,坐上車半晌,才鄭重其事的轉過身面對著欣欣道︰“沒有麼關系,誰沒有點過去,又不是生下來就知道該找誰。”欣欣鼻子一酸,突然有點想哭,嘴里卻輕輕嘀咕了一句“騙鬼呢!” 街上的藥店不少,但兩人先後找了五家藥店,都沒能找到叫碳酸美的藥。 天氣竟然放晴了,太陽搖晃著昏沉的腦袋,將雨後的街道蒸得悶熱難擋。兩人悶聲不吭地走路,背上也已沁出了不少汗,腳上仍舊穿著糊滿泥巴的雨鞋,鞋里熱烘烘的,咯嘰咯嘰地行走在縣城的水泥路上,格外吃力。一排排裝飾豪華的落地櫥窗映照出兩人疲憊的身影。 趙文斌一會兒停下問她吃東西不?一會問她喝奶茶不?都無一幸免地被欣欣搖頭拒絕了——她甚至都不停腳等一下還在奶茶店門口張望的趙文斌,自顧著往前走,趙文斌只好趕緊追上去。找到第六家藥店的時候,店老板想了想問道︰“恐怕是胃疼不?”“是”欣欣忙不待地點頭。老板隨即拿給他們一盒標著“碳酸鋁鎂”的白色藥盒,兩人尷尬地相視而笑。 藥店旁邊,是一家瓖嵌著黑白窗格櫥櫃、裝修精致的鞋店,趙文斌說他想買雙鞋,兩人便走了進去,正好有沙發,欣欣也累得實在想歇歇腳了。結果趙文斌挑來挑去,卻捧來了一雙柔軟皮子的女式平底鞋走過來,女店員會心地笑著蹲下,也不管沙發上欣欣的一臉尷尬,直接幫她除下了雨鞋,又拿了一個透明塑料袋包上欣欣的腳,便捧著精致的小皮鞋往欣欣腳上套,趙文斌蹲在旁邊說︰“穿雨鞋磨腳,這雙軟,走路腳不疼。”鞋子確實很軟,也很貼腳,欣欣翻過鞋底掃了一眼標簽——¥880,頓時乍舌不已。平時自己穿運動鞋多,前年過年時曾買一雙“安踏”,也才不到三百塊,都穿了好幾年了還沒壞。誰會花錢買這種鞋呢?在鄉下也不適用。她脫下小皮鞋,換回雨鞋便起身便走。可趙文斌看她穿著合適,也並不再問她意見,就直接去付了款,提著鞋跟了出來。 欣欣看他提著鞋,頓時有些不知所措。趙文斌說︰“趕緊走吧,咱們一起去買菜,我知道哪兒的魚好!” 欣欣看著走在身邊這個一身泥濘、自己仍舊穿著雨鞋的瘦長身影,不由想起那個曾經滿口說愛她的男人、那個哄騙了自己貞操、把自己的尊嚴無情踏碎的男人、那個一天到晚說要終身只愛她一人、總共就送過她一支玫瑰花——還是有一次次逛公園的時候,一個賣花小孩走上前來扯著他的衣服固執地跟著他走了十幾步,他才肯買下的五塊錢的玫瑰花,別的,連一雙襪子都未曾為她買過。倒不是說錢能衡量感情,人原來是不可以被比較的,感情也是一樣道理。那個人,他可曾有在乎過自己的腳疼不疼?心疼不疼?可曾有在乎過自己被人戳脊梁骨時的委屈?自己卻那麼白痴,還往手腕上割了這麼一刀,差點喪命。這恥辱的傷疤啊,將跟隨自己永世。那恥辱的過往,令她再也不願涉足那個城市,甚至提都不想要再提起那個地方。 趙文斌從剛一進到欣欣家,見到欣欣從花生堆中抬頭的第一眼起,便心中一動,不由自主地想要寵愛這個長著一雙兔子眼楮、令人憐愛的女孩。 欣欣開誠布公地告訴他說曾經談過戀愛,是對自己的坦誠和信任。趙文斌自問不是那麼世俗封建的人,他說的也是真心話。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欣欣清澈的眼神,透出的是一顆不染縴塵的心。自己又何嘗沒有談過戀愛呢? 030小團圓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沒有什麼比得過一個小生命的出現,所能帶給一個家庭的欣喜。新生命的出現猶如一支強力的萬能膠,剎那間便可抹平許多的隔核、融結上許久的不和諧。但是也可能捎帶出許多新的隔核、新的不和諧…… 由于上一代兩位母親的矛盾——長久以來雙方互相看不順眼、互相排斥指責,積怨之下恨屋及烏,在婚前,晴芳和婆婆之間彼此也一直並沒有什麼好印象。 直到羅鵬打電話告訴他媽說,晴芳懷上了她孫子,要她趕緊悄悄過來廈門幫忙照顧,不要教晴芳爸媽知道,羅媽媽這才在心里將晴芳劃到自家的陣營。果真誰也沒告訴,悄沒聲息兒地坐車到了廈門。 羅鵬將租的單間換成了一房一廳,在廳里給他媽支了一張小木床。小伙子每日清早六點起床,跑到幾里外的菜市場里去采買新鮮的蔬果、海鮮和肉類,順便帶回一家人的早餐。媳婦有了身孕之後,他一直不滿意公司飯堂里的伙食。現在好不容易把老媽盼來了,當然要自己下廚開伙了,確保娘倆的營養跟得上,自己順便也改善改善伙食。 羅媽媽每天都要熬煮一大鍋肉骨湯或是魚湯,讓媳婦分一天兩餐喝完。水果洗淨切塊擺好盤兒,兒子媳婦回來隨時可吃。洗碗,拖地,洗衣服,大大小小的家務活一概都不讓媳婦插手。 每天關心地詢問媳婦睡得好不好?身上有沒有哪里痛?還說自己當年懷孕那陣兒,總是背疼。羅媽媽最關心的問題,就是胎兒今天又動了幾次?是怎麼個動法? 羅鵬心疼媳婦每天上班,勸她干脆辭了工作在家專心養胎。晴芳說他大驚小怪,現在才剛剛顯肚,而且同事上司們都很照顧她,她現在上班還根本不覺得累。羅鵬知道她倔,只好由著她。每天中午晚上幫她按摩手指、肩膀,每晚弄一大盆熱水,幫她泡腳。 晴芳被母子兩個寵上了天,第一次體味到有自己的小家是如此幸福。心頭尋思看來婆婆也並不難相處嘛,也許母親是成見太深了。這個時候的她並不曾想到,作為一個婆婆,對家中初嫁新媳的熱情客套,和媳婦身懷後裔的尊貴,很快都將成為過去。 晴芳挺著大肚子上班一直上到懷胎八個半月,才終于在班組長和眾工友的勸說下不再堅持去上班了,申請休了產假在家專心待產。 孩子在緊張、慌亂和喜悅中如期而至,是個雪白粉嫩的女兒。長長的眼線,粉嘟嘟的小嘴唇。細嫩的小手指頭上,指甲蓋兒像透明的小紙片。窗外白玉蘭含苞初放,涼風送來陣陣異香,晴芳心念一動,說不如給女兒起名羅蘭?羅鵬喜不自勝,連連點頭說好。 晴芳和婆婆發生的第一次不愉快,緣于孩子使用的尿布。晴芳起初本來想給孩子用尿不濕,婆婆卻堅持說要用尿布,說尿不濕不透氣,容易長濕疹,不能給這麼小的孩子用,至少不能在月子里用。晴芳想想似乎也有道理,便沒再堅持。 可是婆婆準備的尿布又大又長,好像是用一條成年人的秋褲剪成的,前前後後繞幾大圈,將蘭蘭半個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而且整整一天快過去了,也不見婆婆給蘭蘭換一次尿布。 晴芳提出質疑,卻馬上遭到婆婆的極力反駁︰“我那時帶羅鵬他們姐弟倆,都是這樣帶法,不是個個都身體健康嗎?細娃兒的尿布是給她保暖的,就算有點把尿也根本濕不透,有麼事要緊的?而且尿在里頭是暖和的,動不動就抖開尿布給她換,她不著涼才怪。這麼小的娃兒涼到了可是要命的!”晴芳被這番“髒尿布變身保暖布”的言論驚掉了下巴,她不再勸說婆婆,直接自己動手給女兒換下了尿布、清洗屁股。婆婆不滿地在一旁嘀咕︰“你這樣總是換,總是洗,肯定是要把她搞著涼的。” 晚上準備洗澡時,晴芳一眼瞥見,婆婆竟然將蘭蘭的尿布和大人們的衣服泡在了一個桶里。晴芳又焦急又惱火地跑出浴室問︰“媽,您怎麼把尿布和大人的衣服泡一塊了?” “怕什麼?自己娃兒的尿布,有麼事好嫌棄?我早就沖了遍水的,干淨的很!”婆婆不以為然。 “不是這回事,小孩的皮膚細嫩敏感,她的衣服必須要跟大人的衣服分開洗。我不是告訴過您,我專門買了嬰兒用的洗衣液用來洗她的東西嗎?”晴芳拿出一瓶洗衣液遞給婆婆看︰“那,就是這瓶,我不是教過您嗎?大人的衣服到處蹭,沾了多少細菌啊?特別是她爸的衣服,又是機油又是汗。” “你說的是衣服,現在又說連尿布都要分開洗,哪有這麼多麻煩講究?”老太太氣咻咻地抱怨︰“我是不記得這許多講究的,細娃兒兜屁股的尿布,還嫌她爸的衣服髒啊?真是沒听說過!”“那小孩子若是過敏了或是起濕疹了要花錢看不?”晴芳脾氣也不好了…… 晴芳遵照《育兒指南》給蘭蘭定時喂水,被婆婆指責說她瞎搞,說吃奶的娃娃喝什麼水呢?這樣是要吐的。晴芳不管,照喂不誤。有一次蘭蘭果然嘔奶了,婆婆便輕拍著蘭蘭,當著兩夫妻的面說︰“誰讓你有個苕逼媽呢,非要給你喂水喝,把我的孫女兒害苦嘍……”晴芳氣得直擰羅鵬大腿,羅鵬咧著嘴討饒,又開導他老娘說︰“喂水是講科學的,書上都是這麼教呢!”“書上有屁用,你曉得個死喪!”老娘劈頭一句︰“我養你姐弟兩個,從沒喂過水,從沒嘔過奶!” 人與人之間一旦開始有了不認同,便一發不可收拾,看什麼都難對眼,做什麼都難愉悅。婆媳兩個,一天到晚為了些瑣事鬧得氣鼓鼓的,羅鵬夾在中間左右調和,卻時常越調越糟,時常是和事佬沒做成,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有時候,羅鵬他姐羅婷打電話來給老太太問安,老太太便故意大大聲地說︰“過得好喔,怎麼不好?就是操心太多不討好!”姐姐便又打電話問羅鵬是不是讓老娘受氣了?數落弟弟說老娘一個人不容易,你們年輕人要多讓著她一些,要把她照顧好,不要惹她不高興。羅鵬打著哈哈說曉得曉得、放心放心! 原以為,所謂愛情婚姻,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只要兩個人感情好,這世上沒有什麼困難不能解決,沒有什麼坎坷不能跨越。晴芳到這時才想到母親的“先見之明”,果然並不是空穴來風。婆婆的脾性,果然嚴重影響到家庭幸福。嫁人原來不是嫁給一個人,而是嫁給了他一家人。 031鋪床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雖然已是二十一世紀,廣闊的江漢平原,早在十幾年前已開始全面機械化農作。但在瑞城,人們仍然采用最最原始的農作方式︰用牛耕地、人工播種、人工收割、再用手工一束束摔打稻粒。 割下的金色的稻苗躺在田地間已被曬得焦枯,農民將它理成一束束,揚到肩後,再狠狠摔向碩大的木谷斗,一束稻苗要摔十多下才能勉強脫干淨稻粒,殘余的稻粒都是頑固份子,必須等忙完這一大輪後,在未來的幾天,再用小木捶仔細收拾它們。 往年金秋,都是欣欣家兩位老人最為受累的季節,今年因為多了趙文斌這個好幫手,欣欣家的秋收早早就完成了。 欣欣說不出趙文斌哪里好,也說不出他哪不里好。這人長得不帥,說話也不有趣,可是讓人感覺還挺放心。人人都說他好,慢慢的,相處得久了,竟也就越來越覺得他好,越看越覺得他還有點好看。 男女的相處時常就是這樣,只要初時不反感,隨著相處時間的增加,總會越來越順眼。 趙文斌不會說甜言蜜語,也不懂贊美欣欣,沒買過一次花,沒有過一句許諾。但只要他在場,他從不讓欣欣提重一點的東西,從沒讓欣欣下一次廚房,吃飯的時候,雞腿、魚肚肉總是搶先夾給她。趙文斌不止對欣欣體貼周到,每次來看她都帶一兜她愛吃的水果、薯片。對老人他也十分有心,農忙時節,欣欣家里的重活他總是搶著來幫手干;時令的大閘蟹上市了,他拎來滿滿一大兜,就著清水洗涮干淨,蒸好了端給老人下酒;逢年過節他也總是細致周到,煙、酒、禮餅樣樣俱全,還時常要買多一大吊肉帶來,說免得老人跑去買菜辛苦,極盡為人婿之本份。 在趙文斌熱情地往欣欣家跑了一年之後,雙方家長正式為兩人訂下了婚約。看著手上的戒指,看著趙文斌每每向別人介紹自己時一臉滿意的神情,想起曾經不堪的過往,欣欣覺得一切恍如夢中,對屬于自己的這份名正言順感動不已。 趙文斌是家中三代單傳的男丁,姐姐趙文娟已出嫁多年,不過趙文娟的婆家就在同村,幾百步遠的距離。婚禮那天,欣欣听趙文娟說,趙文斌和欣欣的婚床,是婆婆特意去請李二嫂來幫手給他們鋪的,李二嫂自己連生兩個兒子,這兩個兒子結婚生下的又全是兒子。大紅的婚床面上,被婆婆撒滿了花生、紅棗、桂園和干蓮子,床的四角還各壓了一包蓮子和花生。就連牽她下車、一路扶她進祖堂屋拜祖、再扶她進家門的左右二位牽娘,婆婆也是專意挑的兩位家有兄弟的姑娘來擔當。趙文娟拍著欣欣肚皮開玩笑說︰“弟媳婦,你可得趕快給我生個小佷子!那你就是咱家的大功臣了!” 趙文娟自己,早已連生了兩個兒子,算是完成任務了。兩個小孩都已經上了鎮上的幼兒園,一個中班,一個小班。夫妻倆之前一直在南昌打工,孩子由奶奶帶著上學,倆人每隔一月就回來一趟,看看老人孩子,休息兩天便又趕回南昌上班。 去年下半年,孩子的爺爺突然因病過世。今年過完年後,趙文娟他老公張青雲便四處托人在當地找工作,又拿回了一些附近工廠的招工廣告給她看,極力說服媳婦別再外出打工了。在家里打工收入是遠不及南昌的,至少要減半。但是別說張青雲不忍老娘一人在家帶兩個娃,就是趙文娟自己,也對此放心不下。 也幸好這年沒有外出,弟弟趙文斌大婚,婚房的布置、新娘的迎娶,從頭到尾都是她這當姐姐的一手幫著母親操辦。新房內的采買布置,樣樣都是自己給意見。迎新媳婦進門的一些細節安排,也都是自己依著當年自己成婚時的程序,一樣樣去問、去提醒老娘如何安排,她老人家才恍然醒悟般拍腿︰“喔是啊!差點兒忘記!”。 趙文娟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母親做事雖然麻溜,但卻極其粗心大意。自她記事起,就發現端午節別人家包的粽子都是緊致結實,提起來一大溜,咬起來像吃年糕。自己家的粽子母親雖說一兩個小時就搞定一大桶,但全都是單個單個的,捆不成串,並且個個大小不一、形狀也不一,包得松松散散,咬起來和吃糯米飯沒有什麼差別。還時常有些粽子剛剛被蒸出鍋,捆線就已經散了。母親包餃子也是一樣,捏餃子飛快,但是捏得一點都不整齊漂亮,只能說是捏攏了罷了,綠色的餡兒常常被粘在餃子皮上,十分難看。過年每家每戶都做風干臘肉和臘魚,幾十斤的魚和肉,母親時常要撒上十多斤鹽,咸得要死。買回來的肉,無論多大塊,也從不切開成細條。放了鹽的肉在腌缸里一放就是十幾二十天,母親總忘記提出來吹曬,每年的臘肉都有生蛆的,說再多次她也不听,被發現後還總是極力否認,非說那是麻蠅(蒼蠅)籽,不是蛆,理直氣壯地說︰“放這麼多鹽怎麼可能生蛆呢?肯定是麻蠅籽嘍,怕什麼呢?”讀幼兒園的外孫捂著肚子笑得接不上氣兒︰“外婆,蛆長大了就是麻蠅,麻蠅籽孵出來就是蛆嘛!”“不可能的!”外婆一本正經︰“外婆沒讀書,你騙外婆玩呢吧?不可能的!” 趙文娟讓欣欣趕快“生個男娃”,一半是祝福,一半更是熱切的期望,趙文娟從小便知自家父母有多重男輕女。小時候每餐吃飯,好一點的菜總是單獨放在弟弟一個人面前,等他吃到不想再吃了,自己才可以夾一筷子。哪怕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雞蛋湯,自己也只能分得一勺,弟弟獨自吃一大碗。父親買回來的零食,永遠只給弟弟吃,那家伙吃到實在吃不完時,看到口水直流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姐姐,還要將零食包起來裝進褲兜里說︰“這個我等一下還要吃的!”母親見到,竟還撫著他的頭說︰“我兒真能!”父親也陪在一旁笑,有時輕描淡寫的說一句︰“給點兒姐姐試下嘍!”弟弟一昂頭︰“不!”,便決絕地破滅了自己“哪怕就吃一小口”的希望。自己這個女兒,似乎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無論是家務還是功課,無論她做多少努力,也比不上弟弟能討他們歡心。 035傷逝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欣欣媽听女兒抱怨著做月子的種種委屈,講述著嬰兒身上發現的種種有趣。 母親輕笑著勸慰女兒,讓她體諒婆婆的用心,說好多婆婆連衣服都不幫媳婦洗呢,要多看人家的好。說完拉過女兒,讓她靠在自己懷里,用小團的棉花沾上嬰兒爽身粉,輕輕撲在女兒的發根處。撲完了爽身粉,母親又用吹風機稍微給她吹了吹,叮囑她平時若覺得難受,就自己用吹風機吹一吹。收拾完頭發,欣欣覺得頭上爽利多了,問這是哪里學來的方法,她媽媽說是上次錢嬸兒照顧媳婦月子的時候,听她聊起過的。 母親帶了許多干艾草來,用艾葉煮了一大盆水。艾水熬煮得漆黑,冒著熱氣,母親一邊吹著氣、一邊忍著燙把手上的厚毛巾擰到最干,一遍遍熱敷、再擦拭女兒的前胸和後背——母親說,毛巾倘若不擰干,擦完之後會覺得發冷。又用細紗布就著一小盆溫熱的艾葉水,一點一點,仔細地清洗女兒的傷口——母親說,一早一晚都要認真清洗,才不會落下病根。欣欣躺在床上任由母親擺布,眼角的淚水悄悄的往下滑落,這是只有自己的母親才會給予的特殊體貼。世界上,只有自己的母親,才能讓你無論在任何尷尬的境況下,都不必擔心自己會被嫌棄。 想起小時候,欣欣總抱怨母親偏心哥哥,責怪母親動不動就罵自己笨,不及父親寵愛自己。而今果真是“養兒方知父母恩”,做女兒的,往往都是在自己做了母親之後,才能真正體味到母親當年孕育自己的艱難不易,也才能真正理解到,一個母親,會以一顆什麼樣的心,來愛護自己的兒女。母女間這血脈相通的牽絆、無可替代的溫情,是每個做女兒的一世之中,無可替代的財寶。 這一年的冬天奇冷無比,雪下了一場又是一場,間或又有不斷的陰雨,冷得人透骨。冬月里欣欣抱著女兒回娘家探親的時候,听母親說,奶奶已經多日不下床了,都是端到床上喂她吃一點。 奶奶已經九十二歲高齡,可一直活動自如,喜歡摸索著做些家務,喂養些小雞小鴨。老人家的牙齒雖然掉得沒剩幾顆了,可是食欲一直不錯,也沒有生過什麼大病。 可今年自從這次大雪以後,奶奶就突然開始不願起床。初時家里人以為她怕冷,便專門在她房里生了火,可情況卻並沒有好轉,後來連喂食也變得困難起來。問她哪里痛,也並不出聲。父親找了鄉里的醫生來看,醫生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輸了一天液,精神卻絲毫未見好轉。臨走時醫生對送出門口的父親說︰“怕是不好了呢,最近這天氣,都走了好幾個老人了……” 欣欣最近總是頻繁地夢見奶奶,心下不免發慌。她是跟奶奶長大的,自小與奶奶感情最為深厚。小時候放學回家,奶奶時常拉她到自己房里,打開她那扇黑色陳舊的衣櫃門,從里頭摸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那里面有時藏著一塊冰糖,有時是幾塊酥糖,有時是一個已經催熟的柿子。欣欣知道,那是奶奶收了好久,專門留給自己吃的。 欣欣小時候不愛讀書,常被父母責罵,拿來跟哥哥做比較更是家常便飯。時常遇到考試不及格的時候,父親母親氣得一個喊“打”,一個喊“抽”,次次都是奶奶護著她。連初潮來臨,都是奶奶指導欣欣應對,某種意味上來講,奶奶是她的保護神,更是她的精神依靠。 正月初二的凌晨三點,父親打來電話,說奶奶快沒有了,叫她趕快回來。欣欣一路嚎哭,慌慌張張地不斷催促趙文斌快點、快點。 趙文斌帶著欣欣母女匆匆趕回娘家的時候,家門口已經燃起了火盆,正焚燒著奶奶的被子、衣物,刺耳的鞭炮聲像鞭子一樣啪啪抽打著欣欣的心。人走了就這麼淒涼啊?忙不迭的要將她留下的印跡統統付之一炬。 欣欣跪在火堆邊上就哭開了,母親被人扶著出來,伸身想要拉她,她跪著不肯起身。母親勸慰說︰“要燒給你奶奶蓋呀,她冷啊!”欣欣這才恍然。 奶奶房里,老人臉上蒙著一張火紙,已被穿戴一新,放在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坐著,人和椅子一起被斜靠在牆上。奶奶骨瘦如材,左手握著一把蒲扇合在胸前。聞訊趕來的親人們一一在老人身前跪拜。一丈開外,卻不合時宜地擺著兩張麻將桌,村里的十幾個青壯年正圍著火盆在搓麻將。欣欣知道這是守靈的“要人”,這些人將在這里“守”著奶奶直到下葬,白天黑夜一直都有人守。不知是否因為干守無聊,這些人要尋些消遣,還是真如傳說那般,要在這守靈之處蓄足了陽氣,壓制陰氣。這些人的吃喝是需要專門安排人侍候的,包括宵夜。最大的開宵,是一直不能“斷供”的香煙。麻將桌上正吆五喝六,欣欣忍著心里的不快繞過桌子,來到奶奶身前完成跪拜。 瑞城的白事風俗,是不用主家操勞任何事情。只需要拿錢出來,再在附近村中請一位有經驗的司儀,所有宴客、火葬、下葬、各種儀式,包括守靈,都由司儀和村中幾位長者商議著安排完成。白事的排場、錢的用度,雖說是與主家有商議,但也有一些不成文的規矩。比如下葬的時日,要由子孫去廟里問期,問到哪天就是哪天,無論冬夏,必須在家停靈一直到“菩薩”允許下葬的日期。而家中白事的整個儀式,則要從去世那天一直持續到下葬完成;倘若主家沒有女子會“哭靈”,要專門請人來“哭靈”;通常只要子女稍有孝心,還必須請道士來做法“送行”;而招待來客的煙酒檔次,要以逝者子孫的“成就”來定消費水平。但凡家中子孫有大學生的或是做生意的,就要按較高標準采買。比如香煙,至少要用兩百到三百一條的標準,精裝“金聖”是最常見的選擇。 母親一臉愁容,一邊抱著外孫女輕輕拍著,一邊向女兒訴苦︰“你哥說忙,不能回來。前幾個月听說是炒股把錢虧光了,還問你爸有錢投資給他不……他不肯回來,恐怕還是因為友梅的事,他怕人笑話。好多人明里暗里都在說他沒有良心呢,你爸這麼大年紀,心里又難過,還要去東奔西走……光是這煙錢,就是幾百塊一條,天天抽、日日抽、夜夜抽,要一直抽到正月十一,十天時間,都是一整包一整包的給,像燒柴一樣燒煙啊這些煙鬼!除了守靈的人,回來的親友,還有每天來幫手的村里人,也都在這里吃飯,一天三餐,餐餐都是三五桌。守靈的人還要備辦宵夜,恐怕要花好幾萬。還好這冬日里不用租冰棺……”“媽,請道士的錢和請人哭靈的錢我來出呢!”欣欣心中十分悲涼。 033先斬後奏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瑞城時興嫁出去的女兒要給娘家“送節”,一年三節(端午、中秋、春節),女兒女婿要給娘家父母及至親的叔伯備辦一份節禮,通常是煙、酒、牛奶、點心之類。點心又按節日的不同,分別是粽子和皮蛋或咸蛋;月餅或蛋糕;發餅及酥糖之類。 每天年節前個把月,超市、批發行便熱熱鬧鬧地擺滿了各式包裝精美的節禮。煙、酒、奶、餅的檔次不一,節禮的厚薄就全看女兒女婿的荷包和心意了。 娘家的父母們也必在節日當天,專門宴請姑娘一家回來做客。村里這天歡聲笑語,各家的姑娘女婿外孫們都回到了娘家,兒時的閨蜜們又得以重聚,言談間滿是對彼此丈夫或子女的相互恭維。 丈人丈母娘拿出好酒好煙款待女婿,雞鴨魚肉都要新鮮、水果零食必須時令——自一大早便開始籌辦,備齊滿滿一大桌子,好不熱鬧。 寒冬臘月,呵氣成霜,眼看馬上就是春節了。這天,谷二叔家的大女兒曉月和女婿秦軍帶著胖胖來送節了。谷二嬸在屋里打豆腐,听到摩托車響就趕忙迎了出來,笑逐顏開地接過胖兒使勁親著。胖胖被她逗得發癢,咯咯咯咯地躲閃著笑,小胖手胡亂往外婆臉上撐。外婆拿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大紅包塞給胖胖,說是給胖胖壓歲。 昨晚剛用大肚子鋁鍋炖好了肘子肉,灶上現在還蒸著一大鍋米粉肉,豆腐也是剛剛打下的,時辰還早,不急著做飯,一幫人便站在屋外曬太陽,逗胖胖玩兒。外公前段時間得空,給胖胖做了一把小木槍,小家伙這會兒正開心地把玩著,對著爸爸打一槍,對著外公打一槍,大人們佯裝中槍要倒地,小家伙樂得前仰後合。外婆爭寵般叫著︰“我胖兒快打我一槍來!打我一槍!”“不打外婆不打外婆!”胖胖嘟著嘴叫︰“只打男的不打女的!”。 中午時分,兒子一鳴竟也趕回家來了,谷二嬸欣喜地接過兒子的背包埋怨著︰“你這娃兒,之前不是說二十五就可以回來撒?怎麼還非要去同學那里玩幾天呢?你爸從二十五就盼起。”一鳴笑著,也不正面接話,轉身去逗外甥玩。 “你二姐個死妹嘀,今年說回來的,也還不回來。她去年就沒回來過年,說是要出麼事差,請不到假,野得死!”谷二嬸念叨著。“咳——咳咳——”谷一鳴被一口水嗆連連咳嗽,嚇得谷二嬸趕緊走過來給他拍背︰“你做麼事啊,這麼大個人喝個水不曉得慢點啊?”“嗯嗯嗯!”谷一鳴眼神躲閃著他媽,不知怎麼開口。 他這次是特意跟二姐一家人一塊兒回來的,二姐不敢回家,這會兒正在羅鵬家呆著,叫他先回來探探口風,幫她做一下老娘的思想工作。羅鵬幫著出主意說︰“你爸向來深明大義,脾氣又好,最好是從你爸下手。”“你曉得個屁,這事兒必須從老娘這兒下手,老爸更頑固!”晴芳瞪著他說。一鳴同意二姐的觀點,雖然父親從不打人,也極少高聲說話,姐弟三人卻自小最怕父親。母親雖然一天到晚嘮嘮叨叨,動不動就發火罵人,但是斗志不堅,比較容易被攻陷。 可是一鳴走到家門口,遠遠就見到大姐一家來了,他又不敢開口說二姐的事了。本來二姐這事就不太光彩,指定惹老娘生氣。大姐這一對比之下,二姐的事就更難說出口了。 一鳴摸出手機給二姐發信息︰“趕快讓他去準備送節的東西,大姐一家在這兒送節!” “啊?大姐在可先別說,等下午大姐走了再說!”晴芳急回信息︰“把送節的事給急忘了,我馬上叫他上街去買!” “你們其他人先別出門,被人看到了先告訴老娘就更糟了!”一鳴想想又發了一條︰“剛回來好像也被幾個人看到了,不知道會有人來說不。叫他動作快,我盡量拖!” 中午吃飯的時候,椿花嬸忽然端著碗來串門子了,進門就喊︰“大妹回來了,哎呦一鳴也回來了?你媽弄什麼好菜啊?”谷二嬸熱情地招呼椿花嬸吃肉,用鋁勺舀了一大勺粉蒸肉往椿花嬸碗里送。谷一鳴緊張地站起身望著椿花嬸,生怕她是听到了什麼風聲,說出二姐的事來,結果卻是怕什麼來什麼。“你二妹沒回來撒?”椿花嬸笑著問。“嬸兒,來你試試這草魚,湖里的魚,香得很,一點兒都不腥!”一鳴趕緊夾了一大筷子魚給椿花嬸送過去,背對著老娘呲牙咧嘴擠眉弄眼地給椿花嬸使眼色,制止她繼續說了。“喔喔喔,一鳴可真講禮!”椿花嬸倒是馬上會意,寒暄了幾句後端著碗走了。 一鳴心下發慌,生怕再來多幾個椿花嬸,發信息催二姐讓他們“趕快趕快。” 秦軍一向不喝酒,飯吃得比較快,剛剛放下碗筷,秦軍媽媽就打電話來問他們幾點回去,說他大舅給他們留了好些手打餈粑,是前幾日剛打下的,叫他一會去拿,又交待說他大舅下午還有事,讓他們去早些。原來秦軍他姐姐姐夫今天也去他家里送節,這餈粑是他姐的心頭好,秦軍他老娘心疼女兒,想讓女兒帶一些手工餈粑回去。秦軍便急著要走,谷二嬸著急忙慌地又給他們裝了一大蛇皮袋的青菜蘿卜和豆腐,說讓他捎回去給親家母吃。 送走大姐一家,一鳴便一邊發信息給二姐叫她們過來,一邊挨著老娘開始撒嬌耍賴,說求她個事兒,讓她不許發火。 “又沒錢花了吧?”老娘問。 “有呢,大把,還給你帶了五千塊現金。那,給你辦年貨的!”一鳴從包里往外掏︰“還有給我爸買的煙,萬寶路呢!爸,你抽抽看!”谷二叔欣慰地笑著。 “個死佬兒,笑死了吧,你仔疼你吧?給你買好煙哪!”谷二嬸咧著嘴笑嘻嘻、酸溜溜地說︰“我兒能喔,曉得疼老子了。” “媽,我這不是給你錢了嗎?我不知道買啥,你自己買!”谷一鳴申辯道。 “哎喲!我麼事都有,麼事都不肖買得。我給我兒攢著娶媳婦喔!”谷二嬸將錢包好塞進了衣櫃角落。 “媽,你想再有個外孫女兒不?”一鳴問。 “你大姐有了?她跟你說的?”谷二嬸喜道︰“兒女雙全那當然好啊!” 谷二嬸拍著一鳴的肩頭打趣道︰“我兒幾時結婚喲,我只盼我兒子能兒女雙全,她們的事我不管喔!” 谷一鳴左思右想實在不知道怎麼說,老娘在這兒越扯越遠,估摸著二姐一家都快要走到家門口了,他心下一急,便冷不丁地直接給抖出來了︰“媽,我二姐給您生了個孫女兒,可漂亮了!” “要死吧?你听麼人說的?”谷二嬸腦袋里轟地一聲,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扯住兒子衣袖︰“你嚼蛆吧你?” “是真的,女兒叫蘭蘭,可漂亮了,她懷了孕不敢跟你們說,怕你們生氣……”谷一鳴吞吞吐吐地說︰“就先……就先生下來了……” “是麼人的娃你曉得不?”谷二嬸兩手叉腰,模樣凶得像要吃人︰“不會是羅鵬的吧?”谷二嬸瞬時高漲的聲調,將谷二叔也從廚房引了出來。 “爸——,媽——”羅鵬突然如同應聲出現,撲通一聲跪在大門口,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晴芳從他身後跟上來,抱著蘭蘭跟他跪在一排,抬起一雙大眼無比擔憂地看著父母。兩人身旁,放著林林總總一大簍子的煙酒禮餅。 老兩口呆愣片刻,谷二嬸沖上去照著晴芳的背就啪啪啪地扇起了巴掌,邊拍邊哭︰“你個死妹嘀你是有鬼撒你?”嚇得蘭蘭哇哇大哭,谷二嬸頓時不忍,條件反射地想伸手去哄,想了想又縮回了手。 “麼人是你爸媽?”谷二叔拿手指著羅鵬厲聲呵斥︰“你給我出去!” “爸,我不出去,您們打我罵我,我都要跪這里,沒征求您們同意是我的錯,我今天就是請罪來了。可是我也實在沒辦法,兩個老娘之前一向不和,肯定是不會同意我倆結婚的。但我倆是真心要在一塊兒的,我只有走這條路。您們放心,我這輩子肯定對晴芳好,不好我不是人。該有的禮節,我一樣也不會少。只要您二老一點頭,我馬上補辦婚禮,禮金我都帶來了,三萬塊一分不少,和大姐的規格一樣。擺酒的錢我也籌齊了!” “媽,現在外面懷著孩子結婚的人也不少,大家都是這樣,沒有什麼丟人咯……”谷一鳴小聲跟他媽嘀咕。 “你書讀到哪里去了?”谷二叔惱火地瞪著兒子︰“不是這個問題!” 門外陸陸續續圍上來許多看熱鬧的鄉親,一個二個都繞到二老身邊來說好話,男的勸男的,女的勸女的︰“也就是晚幾個月擺酒的事,算了!”“你看孫女兒長得幾乖?這是福份哪是好事兒,莫氣了!”“娃娃們都知錯了,老這麼跪著也不好看哪,叫他們起來說吧?”“我那女兒還不是懷上五個月才擺的酒,現在的年輕人,好多都是這樣咯,只要他們好,沒什麼所謂了!”“就點個頭算了吧?總不能把娃往外趕啊?男未婚女未嫁,都是好娃兒,補辦就補辦嘛!”“只要他倆能把日子過好,咱們做長輩的也就放心了不是嗎?咱不計較那些禮節啦!”…… 當晚,谷二嬸摟著晴芳說︰“這個世界上,數你最苕,人家把你賣嘍,你還給人家數錢。”“媽,他對我是真好!”晴芳申辯道。“對你好,你覺得他對你好就好”谷二嬸撫弄著女兒的頭發︰“他那個老娘,你不曉得……唉,你自己選的親事,你以後莫跟我哭就要得!你看你瘦成什麼鬼了?”晴芳哭著說︰“媽,我曉得您是為我好!” 034月子面 門前金桂飄香的時節,欣欣的大女兒終于出生了。 孩子的小臉蛋白淨淨、胖乎乎的,足有八斤重。大眼楮黑白分明,滿頭柔軟的黑發齊脖子那麼長,摸上去滑溜溜的舒服極了。 小女娃圓圓潤潤、粉粉嫩嫩。一點都不像鄰床那個一生下來瘦瘦小小、臉上的皮皺皺的像個小老頭、頭頂黃毛稀疏的孩子。 公公喜笑顏開地贊揚說︰“我家孫女兒長得像年畫上的妹嘀一樣漂亮呢,頭胎女兒好啊,好啊,頭胎女、二胎男,好日子、曬金磚。日後有姐姐帶弟兒,不曉得幾好。” 旁人也紛紛附和︰“是啊是啊!會生的都是頭胎生女兒!”趙文斌在一旁打電話給丈母娘報信兒︰“媽,生了生了,生了個大胖女兒,孩子好白啊,幸好不像我這樣黑呢,以後肯定是像欣欣!”丈母娘听他語氣喜悅,自己也跟著高興。 欣欣是順產,按說生完第二天就該有奶水分泌了,但她產後一直奶水稀少。醫生說,這主要是因為她的飲食問題所致。欣欣產後時常反胃,吃不下葷腥,奶水分泌也就一直不太足。婆婆對媳婦不肯吃葷腥這個問題擔憂不已,一天天不停地念叨說︰“這樣下去不光奶水越來越少,還會影響奶水的質量。要想為孩子好,只有吃肉喝湯才會發奶快,吃不下也得忍著吃,就算是吐,吐完也得再吃才行。” 孩子姑姑文娟也是這樣勸說欣欣,說初乳是孩子最最重要的營養供給,孩子的生長發育、身體健康程度全都取絕于母乳的質量,尤其是最初一段時間的初乳分泌,是黃金期,產婦必須要保證奶水分泌的量,如果剛開始分泌得少,寶寶吃得少,後期就想多也多不了,那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欣欣閉上眼楮,像喝中藥一般吞下一碗又一碗的豬腳湯、雞湯……心中不勝委屈,婆婆和姑子,滿口說的都只是孩子。做人兒媳,怎麼感覺就像做一台專職生育養殖的機器呢。 生產過程似乎喚醒兼且放大了身體內所有痛覺神經的功能。欣欣的身體一直感覺軟弱無力,不停地冒虛汗,就像患了重感冒,間或甚至還會手腳發抖。按照大家的吩咐,不能看手機、不能看書、不能吃水果、不能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不能洗頭洗澡…… 哺乳的偉大原來並不在于母親的身體將吸收到的營養轉化成奶水去哺育後代這種生理功能本身,這實在也並沒有什麼可歌頌的。 嬰兒粉嫩溫潤的小嘴唇,原來竟有那麼大的力氣,可以將母親的**吮吸到紫血凝固成血痂,喂一次、痛一次,嚇得欣欣一听到女兒哭就開始害怕,每次喂奶都呲牙咧嘴,好像不得不獻祭一般將**往女兒嘴邊送。 難怪人家形容用盡全力會說“使出吃奶的勁。” 脹奶的痛苦難以言表,一時不注意擠空,奶水就在**內結成了塊,傳來一陣陣細如閃電的抽痛。大姑趙文娟特別提醒欣欣要記得時常把多余的奶水擠掉,說是如果嬰兒吃不完的奶水不被及時擠掉一些,輕則奶水的分泌逐漸減少,重則乳腺堵塞患上乳腺炎或是奶水回掉再也沒有了。欣欣沒有經驗,也不得手法,每每擠得手酸,有時半夜起來擠奶,急起來了下手就沒了輕重,時常把自己弄得一片片青紫淤痕,苦不堪言地犯嘀咕︰“難怪古時那些有錢人家都是請奶媽呢……”婆婆卻說︰“喂奶就是這個樣子的,脫幾次血痂就不那麼痛了,每個當媽的都是這樣過來的。”喔喔,原來每個兒女,都是吃著母親血乳交融的奶水長大的。 按婆婆的叮囑,月子非必要不能出房間門,門窗也都不準打開。月子房里彌漫著奶水味、尿臊味、汗味、痱子粉味、飯菜味……而且婆婆三令五申不準她洗澡,說村頭的燕子姐,就是產後出院就洗澡洗咳嗽了,後來醫生說咳嗽最好不要喂奶,結果奶就回了,孩子後來只好吃奶粉。 欣欣每天不停出虛汗,自己都已經聞得到自己全身散發出一股隱隱的酸臭,和著奶腥味。頭發粘乎乎,用手去觸摸發根時,感覺微微的疼痛,好像發根連著頭皮就要被揭去似。她只能每晚讓趙文斌擰干熱毛巾,幫自己大致的擦一下四肢和身體,才能稍稍舒服一點。最最痛苦的是產後上廁所,生產的創口好像被重新拉開,又再撒了一把鹽上去似的,火燒火燎地痛。膝蓋突然也出奇的酸痛,一蹲下去就起不來了,頭幾天趙文斌在家,還可以扶她一把。今天趙文斌一早上班去了,她又不好喊誰來扶一把,每次只好攀著窗台借著手勁兒一點一點緩緩的起身,再慢慢站定。 “這樣子干脆不要喝水的好。”她在心中暗忖︰“免得要上廁所。” 欣欣洗漱完回到房間的時候,婆婆已將早餐端來放在桌上,一大碗面條泛著油光,這段時間欣欣每天都要吃這麼一大碗面條。 婆婆在一旁正給女兒擦拭身體,咕咕叨叨地說︰“叫你不能刷牙你不听,以後牙是要疼的。”又催促她趕快吃面,免得一會兒涼了。 女兒通常擦完身體就會要吃奶,想到這兒欣欣忙端起面碗開始扒拉。吃到一半她習慣性的挑起面條轉了兩轉,準備喝兩口湯,筷子一攪,赫然發現面中裹著一條筷子粗的烏紅長線,分明是條蚯蚓。嚇得她“啊”地一聲驚叫, 地放下了碗筷。 “別叫喚——嚇著孩子!”婆婆淡定地走過來說︰“蚯蚓是發奶的,不信你問你媽!”欣欣立馬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一碗面全白吃了。 按習俗,產後第三天娘家人要去看望女兒和外孫。欣欣媽帶來了她奶奶早早攢下的兩百多個雞蛋、喂了快一年的八只老母雞,最重要的,是帶來了只有母親才能給予的細膩關懷,還有一個令人痛苦的壞消息。 哥哥顧平武好不容易看上的女朋友,竟忽然間告吹了。 原來那柯友梅的老家與欣欣家只隔著三個村子,相鄰的村子之間往往有盤根錯節的親戚人脈關系。 柯友梅有一個舅媽,正是欣欣村上嫁出去的女兒,這舅媽有一個獨生兒子最近正在張羅對象。對方家長要求,必須得在縣城買套房子才能結婚。女方家長振振有詞︰“以後兩人結了婚,生了娃,娃娃也是要到街上讀書的,街上沒套房怎麼行呢?” 這麼听起來,這要求似乎也不算過份。然而在瑞城,一套兩居室的商品房,最便宜的也要三四十萬。此外還得準備禮金、婚宴的錢,舅媽情急之下只得四處籌款。借到柯友梅家的時候,舅媽開口就想借十萬——本以為自家兄妹,條件又好,一定會鼎力相助的。 沒曾想友梅媽媽十分刻薄的一口回絕了她︰“我家可沒錢,我馬上也得嫁女兒了,哪里來的錢?干嘛要打腫臉充胖子?鄉下房子不好住啊?還非要趕那個時髦!” 這舅媽一听之下怒火攻心,心想好嘛,你女兒有本事,傍上了個醫生女婿,我兒子沒本事活該住鄉下、娶不下老婆。我兒子結婚想買套房就是打腫臉充胖子,這是你這做姑姑的該說的話嗎?就算是普通親友,也沒有一口回絕的道理,不說十萬,借個一兩萬總不會困難吧?謫親的兄妹,竟然一分不借,還滿口譏諷。怒氣使這位舅媽瞬間喪失了理智,這一氣之下,她迅速跑回娘家,抖出了佷女兒的老底︰“她哪里是在北京打什麼工?她是做小姐的,都做好些年了,她家那小樓,就是她賺回的骯脹錢蓋起來的!” 流言頓時以星火燎原之勢,傳遍了全村,自然便有同宗的親友專門跑上顧家一趟,去做一番更加詳盡的、添油加醋的描繪。 總之就是柯友梅成了個千人騎、萬人睡的壞東西,狡猾狐媚的小妖精,她看準了咱們顧平武憨厚老實,準備替自己找一張長期飯票呀,完了還加上一句︰“她想從良就從良啊?咱們平武堂堂一個醫科大學生,怎麼可能娶個小姐?辱沒了祖宗的門楣!”本來這兩人在年頭都已經拜會過雙方父母,下一步就準備訂親了。顧家的二老覺得猶如當眾被抽了幾十個大嘴巴子,在村里好久好久都抬不起頭來,走個路也不敢與人打招呼,生怕被拉住問起這件事兒來。 欣欣心中噓唏不已,她難以想像哥哥听到這消息時的震撼,心中擔憂這下可憐的哥哥更加沒信心再找女朋友了。 這一家人心里對柯友梅這位多事的“舅媽”,說不清是惱火多一點,還是感激多一些。 034 婆媳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世上最微妙的關系,莫不就是婆媳之間了。 女人之間的復雜感情,在這兩代人之間體現得淋灕盡致。 有認同、有親愛、有吃醋、有排斥、有維護......雖然同樣深愛著一個男人,雖然為一個共同的家庭一起努力著,卻又那麼格格難入。 038久病床前無孝子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來年的春天,懷著一絲僥幸的心理,一份贖罪的愧疚,不安的老趙家人們,迎來了又一個孫女。顧欣欣的心里,說不出是失而復得的欣慰多一些,還是仍未生到男孩的恐懼和難過更多一些。但她顧不得那許多了,給三女兒依舊取名苗苗。 趙文斌和廠里的領導商量過後,讓欣欣辭掉了工廠的工作,每天由趙文斌從廠里領回配件,按比工廠低一點的單價,讓欣欣在家里做手工,兼著親自帶苗苗。收入雖低一些,可是不會那麼掛心,趙文斌便也能安心地上班了。 六月的天,娃兒的臉,說變就變。 楮朗朗的天空,忽然間就變得像個得不到想要的玩具、開始鬧脾氣的孩子,轟隆隆打起了響雷,剎時間烏雲密布,不一會兒便下起了瓢潑大雨,伴著電閃雷鳴。“哭鬧撒潑”一大陣過後,又如哭累了的孩童一般,嗚咽著漸漸睡去了。雨漸漸停歇,卻還不時閃過一兩道微弱的雷電,一如睡夢中的孩童,委屈馬馬的抽泣。 趙文娟的婆婆在白馬市場賣菜的時候,突發中風,性命雖然被搶救了回來,但卻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全身只剩下眼珠子能轉了。張青雲帶著趙文娟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媽正口中流涎,目光呆滯地盯著房頂,他姐張青霞在和醫生談論著病情。 醫生告訴他們說,老人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會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並且大小便失禁。需要人24小時陪護,也許一年,也許三年,也許永遠,時間上不好說。 張青霞和她弟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說話。趙文娟忍不住在一旁插口道︰“姐,你和我輪流看護吧,一邊一個月。”張青霞悶了幾分鐘,囁囁嚅嚅道︰“醫院里這幾天,我離得近,我來看護,住院費我也已經交了。我街上的住處不方便,媽出了院,可能還是得放鄉下……空氣好些,鄉下環境她也熟悉……要不等出院了咱們再安排吧?” 張青雲帶著氣咻咻的趙文娟回家去給老娘收拾住院的東西,一路上,趙文娟忍不住和張青雲橫了起來︰“出了錢就了不起啊?什麼叫到時再說?丟到鄉下來了她就不會管了。我說我們出去打工吧,你非要留在家里。這下留得好吧?如果我們不在家,她能推得這麼干淨?別說一邊輪流照顧一個月了,我看到時候得全推到我身上,她一天都不會管。喂飯洗澡、揩屎揩尿,全得我一個人扛……”張青雲只顧騎車,一句話也不敢接。 張青霞有她的苦衷,她剛和老公離婚不久。狠心的老公不顧她的苦苦哀求,帶著孩子去和那個狐狸精住到了一起,連形式上的名份和顏面都不肯留一點給她。張青霞當初不顧一切地倒追郭超,貼上了自己全部的私己。可最後即使是有了孩子,都沒能挽住這男人的心。 自己現在在瑞城,連個家都沒有,租住在一處民房里,還要兼職做兩家公司的會計。 老太太病倒的這幾天,張青霞請著假,每天給老人擦擦身子、換換衣服、捏手捏腿、換尿布和清洗衣物,時常覺得體力透支、難以承受。她難以想像長此以往該怎麼辦。醫院里這幾天還好說,畢竟還有醫護人員幫忙,還不用喂食。到時出院了,天天如此,自己恐怕堅持不下來,她心里打起了退學鼓——即使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但是要弟媳來照顧,她也說不出口,情理上是可以由弟媳來照顧,可是連自己這個做女兒的都覺得困難,都覺得難為情,憑什麼開口要求別人呢?如果所有的事都能用錢解決,該多好啊。 趙文娟算得一點兒沒錯,婆婆出院之後,便被張青霞請車直接拉回了鄉下。張青霞私下里找張青雲說,自己現在孤身一人,工作又忙,沒法照顧老娘,願意每月出一千五的照顧費給弟弟,讓他們幫手照顧。張青雲心里本來就覺得養老娘照顧老娘就是兒子媳婦的事情,姐姐早已出了嫁,心疼老娘是她的心,怎麼能夠指望她天天照顧呢?尤其是姐姐這幾年過得這麼苦,他看著心里也很不好過。 趙文娟覺得委屈,心中有氣,但也做不出將婆婆拒之門外。她雖然嘴巴上說得厲害,心中惱火大姑子做得出來。但她對婆婆本身,一直心存感恩, 自從她嫁到這個家,婆婆在家在外都總是夸她的好,說自己“有福”。如果個個都推來推去不管她,難道就這樣讓她“有福”嗎?趙文娟兩次做月子,都是婆婆悉心照顧,比她娘家媽媽還細心。趙文娟是剖腹產,婆婆每天晚上給她擦洗全身。為了讓她休息好,兩個孫子從月子里開始,都是由奶奶帶著睡覺,也是由奶奶一手帶大的。去年公公過世,婆婆都沒有開過一次口說讓他兩夫妻回來幫忙帶娃。是老公說擔心母親一個人在家帶兩個娃娃,沒有人照應,兩夫妻才沒有再外出去打工。婆婆身體好的時候,地里的活、家里的家務,從沒讓她插過手。種地種菜、洗衣做飯,接娃送娃、帶娃洗澡睡覺,沒有一樣讓她操心。 這樣的婆婆,難道她想躺著等人侍候嗎?病不由人,她不願意要強的婆婆受到太多委屈,盡管嘴里嘮嘮叨叨,卻仍然辭了工作在家照顧老人。她將婆婆的房間搬到了采光和通風更好的南屋,床頭靠近窗戶,婆婆坐著就可以看到窗外的田園。除了喂食、清洗、按摩、翻身一一照足醫生要求的去做,她還時常用百度搜索中風病人護理的要點,怎麼護理、怎麼安排飲食、怎麼防犯慣發的毛病……她真希望婆婆早一天好起來。 老人的手已稍微能活動一下了,脾氣大得不得了,嘴里不停“啊啊”叫著,總是撕扯尿不濕,時常弄得滿床都是屎尿。趙文娟不時要將婆婆衣物和床上用品拖到水渠去清洗。有時忙完回家,時常又發現婆婆摔到了地上,婆婆身材高大,趙文娟要費很大的氣力將她抱回床上,一天到晚弄得自己狼狽不堪。老公只管上他的班,為了多掙一些,每晚還要加班加到八九點,任由趙文娟怎麼發火怎麼抱怨,他也不吭一聲。 趙文娟她媽常在她面前罵她大姑子張青霞不是個東西,罵她婆婆會折磨人。又寬慰女兒說︰“照顧得差不多是個樣子就行了,莫要累死了自己。人家說久病床前無孝子,誰都受不了這罪。沒有人敢說什麼,誰說讓誰回來照顧!” 有時趙文娟覺得真累、真委屈,可是兒子們也時常在奶奶身邊跑來跑去,老人若不收拾干淨,對孩子們影響也不好。況且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自己的言行,孩子們都看在眼里,她堅決不能給孩子們樹立負面的影響。 網上說,妥善的護理能夠有效加快病人恢復的速度,她便總是盡可能及時地給婆婆更換清洗,定時定點地給老人家按摩翻身。希望婆婆快點好起來,這樣她就能解放了。 中風的病人是不能吃油膩的,可老太太偏偏好這一口。以前身體好著的時候,每年過年炖的肘子肉,鍋面浮著厚厚一層油湯,老太太每餐都要嘖嘖贊嘆著喝上兩碗,倒也從沒曾听說她有什麼不適。現如今突然病倒,醫生再三勒令家屬,不能給病人吃油膩的東西。可老人家有時見到孫兒們喝肉湯,不給她喝,她便又開始吱哇亂叫。 036一g黃土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村中的婦女們圍在屋後的空場地上,幫忙縫孝布,除了要準備白紗孝帽,還要將白紗布剪成長條狀,用針線勾帶在子孫們的鞋面上,卻並不打結,一邊縫一邊告誡︰不能撕啊,這是你奶奶的皮啊,撕了這布就是撕她的皮,她會痛,會來找你報夢的,要一直等到它自己脫落。 大門外,哭靈班子帶來的破舊音箱偶爾發出“吱嗚——”的尖叫,一個壯實的中年婦女,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背著一個小黑包,正就著話筒夸張地拖著哭腔連說帶唱“慈母一去啊,永不歸啊,孩兒我不孝啊……哎喲嗚啊”,唱完悼歌,又故作悲情地唱起了“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真的好想你……”、“我的思念,是不可捉摸的網……”唱到投入時,兼且手舞足蹈,活脫脫一尊鄉村歌王,本來悲傷凝重的氛圍,被她弄得十分古怪。 道士,不是指尋常意義上道觀中的道士。而是地方上專門為陰靈送行的道士,據說竟是祖傳三代以此謀生。道士穿著一件粗布灰罩衫,拿一把拂塵。在堂屋里做法事。唱誦著人們听不懂的神秘語言,時不時起身繞堂一圈,用拂塵左指右點,念念有聲。 這一天,晚飯後的跪拜儀式極為龐大,逝者所有的子孫近親們,集中站到廳堂,听道士的口令行跪拜大禮,地上鋪了幾排麻布口袋,孝子賢孫們依次在麻口袋前站好,從晚上六點一直跪拜到深夜一點,為親人的靈魂送行。 拜到九點的時候,年紀大一些的人已經有些受不住了,佝僂著腰身。司儀便喊人給年長的幾位老人、還有欣欣這些抱孩子的婦女,搬來了幾張凳子放在他們身後,方便他們在不必跪拜的時刻,可以坐下稍為歇息。司儀一便放凳子一邊喊著︰“先人莫要怪罪、莫要怪罪啊!”——大約是因為這個特殊的待遇,道士還特意在這幾個人的身上用拂塵點了幾下,念了幾句什麼。 雖已火化,但棺材依舊是要有的。大城市供置骨灰盒的習俗在這里並沒有流行起來,人們多年來依舊以老式的棺木入葬。棺中人早已隨煙塵散去,留給親人的是一袋早已並不完整、象征性的骨灰,放在這沉重的棺木中。 下葬的那天,棺木被蓋上了嶄新的毛毯。親人們排隊依次繞棺而行,摸棺告別“遺體”——其實是骨灰。自1990年開始,縣里已強制必須火葬,傳說有膽大者直接土葬,次日便被人帶隊去開墳起棺重新火化了。從此誰也不敢再冒那被起棺重葬、子孫背上不吉厄運的風險。 欣欣額頭靠在棺木上輕喚︰“奶奶,奶奶,我現在過得好著呢!還有,我哥很快會娶上媳婦兒的!您就放心!” 摸棺儀式完畢,大堂聚滿了人。奶奶娘家的親戚代表,在司儀的主持下,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巡例要對孝子孝媳進行“問責”。欣欣父母雙雙跪下,態度恭敬。 “照顧老人可有盡心盡力?” “有!” “有沒有對老人說話惡言惡語?傷老人的心?” “沒有!” “有沒有短衣少食,克扣老人的吃穿?” “沒有!” “生病有沒有給老人醫治?” “有!” “對老人可有虧心?” “……長孫顧平武在外地行醫,醫院要求值班,趕不回來送葬……其它並無虧心!” “長孫救人醫病,當是行善,情有可原,交待他日後回來到墳前盡孝吧!” 這日的午宴有足足十二桌,欣欣的父親如同罪人一般,一桌桌跪下給客人斟酒,母親跪在巨大的電飯煲旁邊,一碗一碗地給客人們盛飯,從宴席開始鞭炮聲響,一直跪到宴席結束,才由人攙扶起來。欣欣心疼的看到,母親雙腿發顫已經快要站不住了,只能由人放到椅子上靠著。六十多歲的兩位老人,這幾天已被操磨得憔悴不堪。 抬棺隊伍的規模是十八個人,稱為“八仙”,棺木前方、後方各八人,再加上司儀,和一位扛板凳、收拾東西的後勤人員。主家要一早準備好八仙的裝備︰為這十八個人每人買一雙鞋,去走那條莊重的山路;每人一條長白毛巾,是給八仙們用來扎在腰上,方便相互拉扶借力用的;還有每人一塊香皂和一瓶酒,用來在事後洗去塵土,增補些陽氣。 送葬的路程,大約有兩公里山路,顧家的親友,已按風俗分別在路面有轉彎、上坡、下坡、溝溝壑壑的地方,提前安排好了迎送的鞭炮和供席。 第一處擺下“供席”的是趙文斌,就在村口第一個拐彎的叉路口,趙文斌放了大盤的鞭炮,供席上準備了兩條“中華”香煙、十八份毛巾和香皂。送葬隊的後勤立馬往棺木下塞進了兩條板凳,十六個大漢“嗨——喲”一聲扎起馬步相互勾扯住腰間的白毛巾,將棺木暫停在板凳上借力。司儀看著供席,站到棺木前大聲吆喝︰“孫女婿講禮啊,奉上中華香煙兩條,清洗用品十八份!”趙文斌領著一家人向棺木跪拜,欣欣父親也跪拜還禮,隊伍這才繼續前行,後勤大叔已利落地收起了席禮。後面依次是欣欣的姑姑、舅舅、姨媽、堂叔伯等人置下的“供席”,一共擺了十二處。 送葬的路線是提前規劃好的,哪怕擇下的墓地就在家門口的崗上,也必須要繞行個一二公里到達,一路鞭炮不斷,禮樂不停,孝子賢孫們嗚嗚咽咽,將那不舍和思念拉得老長老長。送葬的路途通常會選擇不經過、或是盡量少經過人家的家門口。今天選的這條路雖已最為荒僻,卻仍避不開路過一戶人家。所以,前一晚司儀已經領著主家,前來給這戶人家打好了招呼。這會兒這家的主婦遠遠看到隊伍來了,便抱著一卷鞭炮,迎到門前不遠的叉路口,放起了鞭炮,欣欣的父親向那主婦遙遙跪拜,那主婦鞠身還禮。 走走停停,這人世間最後的一程,便也終于落下帷幕。 入土安葬、子女跪拜。這一生的勞苦,便只得一g黃土。 037好哭的苗苗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生命常常如此奇妙,去得倉促,來得也突然。生生不息,輪回不停。 送走奶奶的來年三月,欣欣又懷上了身孕。正所謂第一胎照書養,第二胎照豬養。這一次,欣欣不慌、也不忙了,班照上,事照做,什麼也不按書上說了,反倒吃睡得很是自在。只有一樣忐忑︰是兒是女? 懷孕三個月的時候,夫妻倆听從婆婆打听到的“可靠”消息,坐船過江,到鄰省一個私人門診去看一位老中醫。老中醫號完脈,篤定地告訴他倆說絕對是個男娃!見欣欣似有幾分不信,老中醫捋著雪白的胡須輕蔑地說︰“在我這兒看過的,還沒有一個看錯的。七里八鄉都知道我的名聲!”臨走老中醫還包了幾大包中藥給欣欣,說是養胎安神藥,確保孩子以後生出來筋骨強壯、身體健康。小兩口喜笑顏開,覺得這800塊花得十分值得。從此安下心等蒂落瓜熟。 回到村口,婆婆正在跟村中一幫婦女打麻將,一見他倆回來,立馬收攤跟在他倆身後回了家,掩著嘴問檢查如何。趙文斌得意地笑著說︰“是您想要的呢!” 晚上公公听說此事,一直樂呵呵地笑,高興之下還多喝了幾杯,不停的說︰“欣欣啊,我老趙家感謝你啊,感謝你喔!”欣欣局促得不知所措。 然而天下竟然有這麼捉弄人的事情,懷胎十月一朝分娩,生下的娃娃從性別到長相,和她姐姐鑫鑫猶如從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分毫不差。趙文斌傻傻的念叨著︰“明明說是男孩啊?”護士不滿地瞪他一眼說︰“這種事誰敢保證啊?” 這下公公婆婆可不樂意了,滿臉的不快,欣欣感覺,自己竟像個罪人一般。趙文斌見她臉色不好,樓著她安慰說︰“沒有事,過些年政策好了咱再生嘛!”這愚蠢的安慰,讓欣欣的眼淚像開了閘一般涌出來。 老二起名叫苗苗,沒有姐姐鑫鑫出生時乖順,半夜常常哭鬧,白天抱在手上還要抖,欣欣的胳膊從此落下了毛病,一到陰雨天就酸痛不止。 孩子的外婆迷信,叮囑欣欣在嬰兒枕頭邊放上些剪刀、內褲之類的闢邪之物,卻並沒有什麼效用。累得實在不行的時候,欣欣便踢醒老公,指使他半夜里將女兒抱起來抖。 大孫女鑫鑫依舊被爺爺寶貝著,爺爺每天牽著她,一步步教她走路,指著屋外的“天、樹、鳥、草、花……”一字字教她說話,小小的人兒開口會叫的第一個人便是“爺”。同樣是女兒,一個爹媽生下的,兩個孫女的待遇差別竟這樣大,這讓欣欣實在難以理解。欣欣常見公公舉著鑫鑫滿屋子跑,鬧得大丫頭咯咯笑,連下地干活他都帶著這個寶貝孫女。可即使到苗苗會叫人、會蹣跚著走路,公公卻連抱都沒抱過她一次。 苗苗斷奶以後,欣欣又開始回廠上班掙錢去了,苗苗交給婆婆幫手帶。 婆婆除了種地,唯一的愛好就是打麻將,雖然打得籌碼不大,五毛一塊的,可是婆婆的癮大。由于孫女苗苗總愛哭鬧,婆婆便常用一些奇葩的招數安撫她,說是娃兒哭影響自己牌運。 村里有長舌的媳婦時常給欣欣告狀︰“你婆婆啊,還給你女兒吃辣條呢!”、“把她放在地上坐呢,哎呦,坐在尿窩子里”、“你婆婆啊,死打你細妹兒屁股呢,說她愛哭,越打越哭!”……欣欣自然十分心疼,只能在晚上睡覺的時候,多抱一抱這不招爺爺奶奶疼的小家伙。小小的人兒,最近臉上不知是濕疹,還是熱毒,起了紅紅的兩大片疹子。欣欣給她擦上濕疹膏後,抱著孩子去找婆婆︰“媽,別給孩子吃辣條呢,不衛生!”“她愛吃啊,一吃就不哭!”婆婆並不當一回事兒︰“那麼多小孩都吃,怕什麼?她爸小時候也長這些珠兒呢,一臉都是,沒得事,長大了就好了!”轉頭倒還說了她兩句︰“倒是你倆,別老是抱著孩子抖,抖慣了,白天難帶得很!我哪有功夫這麼抖啊?” 出事的那天,欣欣正坐在衣車前,埋頭車一個衣領,針頭突然被崩斷了,她心里沒來由地一慌。才一會兒功夫,趙文斌突然跑過來拉上她就往家趕。兩人慌忙趕到時,苗苗全身發青、口唇緊閉,已經沒了氣,鄉衛生所的王醫生站在一旁搖頭嘆氣,婆婆在眾人的包圍和拉扯中,正嚎哭著把頭往牆上撞,嘴里喊著讓她去死,讓她去陪苗苗。 後來听說,那天婆婆正跟人打麻將,苗苗在一旁一直哭個不停,給糖她吃都哄不住,仍舊鬧個不停,婆婆抱起她哄她睡,她也不肯睡,就只是哭。婆婆惱火,以為她又想大人抱起來到處走,心里很不耐煩,便索性將她抱到隔壁雜物房的紅薯窯中放下了,丟給她一個玩具鴨子和幾顆糖,便自顧打牌去了,說這回由她哭個夠吧,哭飽了就睡著了。結果苗苗越哭越凶,一起打牌的人說去看看吧,哭這麼慘。婆婆當時正輸了牌,氣不打一處來,隨口說︰“常是這樣,不要管她!都是她爹媽給慣的,一天到晚抱在懷里抖,我手痛,哪有這本事天天抱著抖?哭飽了就好了,管也沒用!”後來果真越哭越小聲,哭到後來竟快沒聲兒了,像是睡著了。婆婆戰完一輪準備去抱她上床睡覺,才發現不對。醫生也說不知原由,不曉得是得了什麼急病還是怎麼了。這條輕賤的不被重視的生命,就這麼荒唐的離開了這個家。 “苗苗一定是知道自己不被愛,她一定是對這個家死了心才會走的……”欣欣嘴里嘟噥著,人像傻了一般。連續幾天躺在床上,水米不進。 然而就在失去苗苗的第三天,欣欣突然暈倒在地,趙文斌以為她是餓的,請王醫生過來家里給她輸點滴,結果王醫生診斷之後,竟說她又懷上了。欣欣這時已經醒來,躺在床上任淚水如泉涌,生命對她開著多大的玩笑啊? 多日沒敢露面的婆婆知道了消息,竟腆著臉、掛著眼淚來找欣欣,跪在她床前央求道︰“欣欣,媽對不起你,媽給你賠不是!媽給你跪下了!媽以後,給你當牛做馬來贖罪!你說叫媽去死,媽立刻就去死。可我還想見見我的孫兒!欣欣,你得好起來呀,這怕是苗苗見你難過,又回來找你了呢!”“又回來了”的聲音如同魔咒,在欣欣耳邊回蕩,更像一劑強心針,喚醒了欣欣對生的渴望。 這一次欣欣再也不管是男是女了,好歹她都要將孩子生下來。也許是由于苗苗的事故,家里人這一次誰也不敢提孩子性別的話題。 038久病床前無孝子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來年的春天,懷著一絲僥幸的心理,一份贖罪的愧疚,不安的老趙家人們,迎來了又一個孫女。顧欣欣的心里,說不出是失而復得的欣慰多一些,還是仍未生到男孩的恐懼和難過更多一些。但她顧不得那許多了,給三女兒依舊取名苗苗。 趙文斌和廠里的領導商量過後,讓欣欣辭掉了工廠的工作,每天由趙文斌從廠里領回配件,按比工廠低一點的單價,讓欣欣在家里做手工,兼著親自帶苗苗。收入雖低一些,可是不會那麼掛心,趙文斌便也能安心地上班了。 六月的天,娃兒的臉,說變就變。 楮朗朗的天空,忽然間就變得像個得不到想要的玩具、開始鬧脾氣的孩子,轟隆隆打起了響雷,剎時間烏雲密布,不一會兒便下起了瓢潑大雨,伴著電閃雷鳴。“哭鬧撒潑”一大陣過後,又如哭累了的孩童一般,嗚咽著漸漸睡去了。雨漸漸停歇,卻還不時閃過一兩道微弱的雷電,一如睡夢中的孩童,委屈馬馬的抽泣。 趙文娟的婆婆在白馬市場賣菜的時候,突發中風,性命雖然被搶救了回來,但卻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全身只剩下眼珠子能轉了。張青雲帶著趙文娟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媽正口中流涎,目光呆滯地盯著房頂,他姐張青霞在和醫生談論著病情。 醫生告訴他們說,老人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會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並且大小便失禁。需要人24小時陪護,也許一年,也許三年,也許永遠,時間上不好說。 張青霞和她弟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說話。趙文娟忍不住在一旁插口道︰“姐,你和我輪流看護吧,一邊一個月。”張青霞悶了幾分鐘,囁囁嚅嚅道︰“醫院里這幾天,我離得近,我來看護,住院費我也已經交了。我街上的住處不方便,媽出了院,可能還是得放鄉下……空氣好些,鄉下環境她也熟悉……要不等出院了咱們再安排吧?” 張青雲帶著氣咻咻的趙文娟回家去給老娘收拾住院的東西,一路上,趙文娟忍不住和張青雲橫了起來︰“出了錢就了不起啊?什麼叫到時再說?丟到鄉下來了她就不會管了。我說我們出去打工吧,你非要留在家里。這下留得好吧?如果我們不在家,她能推得這麼干淨?別說一邊輪流照顧一個月了,我看到時候得全推到我身上,她一天都不會管。喂飯洗澡、揩屎揩尿,全得我一個人扛……”張青雲只顧騎車,一句話也不敢接。 張青霞有她的苦衷,她剛和老公離婚不久。狠心的老公不顧她的苦苦哀求,帶著孩子去和那個狐狸精住到了一起,連形式上的名份和顏面都不肯留一點給她。張青霞當初不顧一切地倒追郭超,貼上了自己全部的私己。可最後即使是有了孩子,都沒能挽住這男人的心。 自己現在在瑞城,連個家都沒有,租住在一處民房里,還要兼職做兩家公司的會計。 老太太病倒的這幾天,張青霞請著假,每天給老人擦擦身子、換換衣服、捏手捏腿、換尿布和清洗衣物,時常覺得體力透支、難以承受。她難以想像長此以往該怎麼辦。醫院里這幾天還好說,畢竟還有醫護人員幫忙,還不用喂食。到時出院了,天天如此,自己恐怕堅持不下來,她心里打起了退學鼓——即使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但是要弟媳來照顧,她也說不出口,情理上是可以由弟媳來照顧,可是連自己這個做女兒的都覺得困難,都覺得難為情,憑什麼開口要求別人呢?如果所有的事都能用錢解決,該多好啊。 趙文娟算得一點兒沒錯,婆婆出院之後,便被張青霞請車直接拉回了鄉下。張青霞私下里找張青雲說,自己現在孤身一人,工作又忙,沒法照顧老娘,願意每月出一千五的照顧費給弟弟,讓他們幫手照顧。張青雲心里本來就覺得養老娘照顧老娘就是兒子媳婦的事情,姐姐早已出了嫁,心疼老娘是她的心,怎麼能夠指望她天天照顧呢?尤其是姐姐這幾年過得這麼苦,他看著心里也很不好過。 趙文娟覺得委屈,心中有氣,但也做不出將婆婆拒之門外。她雖然嘴巴上說得厲害,心中惱火大姑子做得出來。但她對婆婆本身,一直心存感恩, 自從她嫁到這個家,婆婆在家在外都總是夸她的好,說自己“有福”。如果個個都推來推去不管她,難道就這樣讓她“有福”嗎?趙文娟兩次做月子,都是婆婆悉心照顧,比她娘家媽媽還細心。趙文娟是剖腹產,婆婆每天晚上給她擦洗全身。為了讓她休息好,兩個孫子從月子里開始,都是由奶奶帶著睡覺,也是由奶奶一手帶大的。去年公公過世,婆婆都沒有開過一次口說讓他兩夫妻回來幫忙帶娃。是老公說擔心母親一個人在家帶兩個娃娃,沒有人照應,兩夫妻才沒有再外出去打工。婆婆身體好的時候,地里的活、家里的家務,從沒讓她插過手。種地種菜、洗衣做飯,接娃送娃、帶娃洗澡睡覺,沒有一樣讓她操心。 這樣的婆婆,難道她想躺著等人侍候嗎?病不由人,她不願意要強的婆婆受到太多委屈,盡管嘴里嘮嘮叨叨,卻仍然辭了工作在家照顧老人。她將婆婆的房間搬到了采光和通風更好的南屋,床頭靠近窗戶,婆婆坐著就可以看到窗外的田園。除了喂食、清洗、按摩、翻身一一照足醫生要求的去做,她還時常用百度搜索中風病人護理的要點,怎麼護理、怎麼安排飲食、怎麼防犯慣發的毛病……她真希望婆婆早一天好起來。 老人的手已稍微能活動一下了,脾氣大得不得了,嘴里不停“啊啊”叫著,總是撕扯尿不濕,時常弄得滿床都是屎尿。趙文娟不時要將婆婆衣物和床上用品拖到水渠去清洗。有時忙完回家,時常又發現婆婆摔到了地上,婆婆身材高大,趙文娟要費很大的氣力將她抱回床上,一天到晚弄得自己狼狽不堪。老公只管上他的班,為了多掙一些,每晚還要加班加到八九點,任由趙文娟怎麼發火怎麼抱怨,他也不吭一聲。 趙文娟她媽常在她面前罵她大姑子張青霞不是個東西,罵她婆婆會折磨人。又寬慰女兒說︰“照顧得差不多是個樣子就行了,莫要累死了自己。人家說久病床前無孝子,誰都受不了這罪。沒有人敢說什麼,誰說讓誰回來照顧!” 有時趙文娟覺得真累、真委屈,可是兒子們也時常在奶奶身邊跑來跑去,老人若不收拾干淨,對孩子們影響也不好。況且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自己的言行,孩子們都看在眼里,她堅決不能給孩子們樹立負面的影響。 網上說,妥善的護理能夠有效加快病人恢復的速度,她便總是盡可能及時地給婆婆更換清洗,定時定點地給老人家按摩翻身。希望婆婆快點好起來,這樣她就能解放了。 中風的病人是不能吃油膩的,可老太太偏偏好這一口。以前身體好著的時候,每年過年炖的肘子肉,鍋面浮著厚厚一層油湯,老太太每餐都要嘖嘖贊嘆著喝上兩碗,倒也從沒曾听說她有什麼不適。現如今突然病倒,醫生再三勒令家屬,不能給病人吃油膩的東西。可老人家有時見到孫兒們喝肉湯,不給她喝,她便又開始吱哇亂叫。 039別人家的媳婦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趙文娟家附近,有一口大水塘,周邊砌著石塊,村里的主婦們,常聚集在這里清洗東西。有一回,趙文娟在塘邊洗雨鞋,忽然發現池塘石壁邊上湊著好多青黑的小蝦,尋思著這東西弄湯一定鮮得很,也不會油膩。便爬到自家閣樓上,翻出已被擱置多年的“蝦撻子”,領著兩個兒子一塊,在池塘邊用“蝦撻子”撈蝦。不到半個鐘,便撈了兩斤多渾身青黑的小米蝦,清青一色的眉豆般大小。隔壁家太婆見到桶底密密的小蝦,艷羨不已︰“啊也我天咧,密密麻麻,屎缸蛆一樣的喔?”趙文娟讓太婆兜起圍裙,捧了兩大捧給太婆拿回家去讓她炒來吃,說能補鈣,太婆笑得合不攏嘴。 在鄰居們眼里,像趙文娟這樣,一年到頭全職在家照顧癱瘓的婆婆,還將老家伙收拾得干干淨淨的,是許多親生兒女都做不到的事情。雖然趙文娟總是在抱怨辛苦、總是在和村人控訴“這尿不濕已經是買的是最貴的了,婆婆還是撕扯……”“頭發給她剪短了,她還不高興發脾氣……”“看到別人吃肉,她就哇哇叫,又不能給她吃……”“又從床上翻下來了,不曉得她想做麼事……”可是村里人都對張家能娶到這麼好個兒媳婦羨慕不已,無論是當著趙文娟的面還是在背後,都是交口稱贊。 現如今打工方便,四海五湖,兒女們的婚配更是由不得父母,常有異地結緣的。可在老一輩人心目中,無論是嫁女兒還是娶兒媳,還是自己地方上的人靠譜。知根知底,熟門熟路,即使有點小毛病,也容易受輿論的影響,不致太過出格。外地的可就不一樣了,動不動一拍屁股走人,管你怎麼想。 像趙文娟這樣的兒媳,一村人自小看著長大,人品心性,大家心中都有數。有個什麼事,兩家人之間也方便照應,親戚走動起來,也都熱鬧。 可是像前村老蔡家的那個湖北兒媳,鄉親們的議論可就不好听了︰“簡直就是要不得呀,听說厲害得不行。”“也沒個媒聘之禮,在外頭談戀愛懷了孕,就直接過來結婚了。”“嫁過來幾年了,人都沒看到幾回,春節回來村里,都不知道叫人。”“同她說話,又听不懂,見人也不曉得笑,苕得死!”“隔得山長水遠,語言又不通,兩邊親家之間幾年也從不走動,跟陌生人一樣,一點兒都不熱鬧。”“生下個孫子,也不放家里養,爺爺奶奶想大孫子,都不敢出聲。”“老蔡家這兒子,婚前還往老人跟前跑得勤一些,過年過節總會回來幾趟,現在結了婚,倒好像被拐跑了一般,一年難得回來幾天……” 老蔡家的兒媳名叫金鳳,是湖北人,蔡家大小子在外地打工娶回來的,長得人高馬大。常听蔡家小子“鳳姐兒、鳳姐兒”地叫她,沒有紅樓夢里王熙鳳的派頭,脾氣卻有三分相似。 顧欣欣第四個次懷上孩子的時候,不止承受著來自公公婆婆和老公的壓力,連她自己娘家的母親都開始為欣欣出謀劃策了︰“你總得生個兒子啊,要不將來誰養你?人家說檢查要等懷孕的月份大些的時候去做,才會準,兩三個月的時候看不準的。” 于是在懷胎七個月的時候,欣欣在趙文斌和娘家母親的陪伴下,又去做檢查了。令人痛苦的是,仍舊是個女兒。 欣欣不明白這是怎麼了,老天爺到底對自己有什麼意見?為什麼人家第一胎就能生到男孩呢?有的甚至生兒子生到怕,胎胎都是兒子,想要一個女兒都沒有。欣欣听婆婆說過,她娘家有戶人家,祖上爺爺輩一代三個兄弟,沒有一個姐妹,這三兄弟結婚後生下的,又全都是兒子,更神奇的是第三輩的兒子們,年齡與趙文斌相差無幾,先後也各生下了一個或是兩個兒子,全家三代人沒有生過一胎女兒。可自己這已經是第四胎了,仍舊是女孩,一個男孩都沒懷上過。自己怎麼就這樣沒有福份?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啊?難道這是老天爺對自己曾經傷害過別人家庭所施加的懲罰嗎? 趙文斌家曾有一個舅舅,舅媽連生四個女兒,第五胎才生到兒子。為了生這個兒子,二女兒、三女兒和四女兒,都是生下來就送到了親戚家去寄養,期間的生活費、學費都由趙文斌舅舅負擔,但即便如此,三個女兒大了之後,如商量好了一般,都並不和舅舅家往來,甚至都不肯喊一聲爸媽。 在決定引產之前,婆婆也曾給趙文斌出主意說,要不然生下來送給人養去?遭到了公公的強烈反對︰“生下來就是一條命,生了就得自己養。要不就不生,不生就當從來沒有懷過。給別人養算是怎麼回事?” 欣欣和趙文斌最終決定引產,公公說得對,干脆不生。繼續生下去,恐怕也養不起。 欣欣母親在一旁陪著她,醫生用一根超長的針管,在欣欣肚子上打了一針,欣欣在巨痛中娩下了老四後疼昏了過去。欣欣母親事後一直掉眼淚,她不敢告訴女兒,老四生下來時竟然仿佛是活的,一恍眼間她似乎看到那小小的手指頭動了動,小人兒的眉眼長得和大姐姐一個樣子。但只一會兒功夫,便被醫生用袋子裝了出去。“造孽呀!”老人背轉女兒抹眼淚。 盡管到處都是娶不到老婆的打光棍的兒郎,盡管所有學校里的男女比例都幾乎達到了3:2甚至2:1,可始終有一些地方,有一些人,他們對于“養兒防老”、“傳宗接代”的執著絲毫不減。這種情況或許與地域、文化、傳承、氛圍都有一些或多或少的關系。這種執著的體現,在廣東、廣西、江西等等地方尤為熱烈,那種一生就是三四個、不生到個兒子堅決不肯罷休的情景比比皆是。于是也衍生出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偷摸勾當,或是“先進手段”來為這種執著服務。 趙文斌經人指點,聯系上了一家江甦的中介公司,據說檢測結果百分百準確。中介公司宣稱︰懷孕初期,尚在一個月之內時,便能通過寄血樣去香港檢測,準確的判斷是男是女。中介公司強調說︰這個階段做決定,尚可通過吃打胎藥解決,不必經受手術的痛苦,對產婦的影響也比較小一些,但是檢測費用六千塊必須先交。 于是在欣欣剛剛懷上第五胎的時候,趙文斌收到了來自江甦的一箱血樣采集和保存工具,他托親戚請了一位診所的醫生來到家中,幫欣欣抽了六管血,按照中介公司的指示封存好血樣後寄走了。 余下的日子便是焦慮的等待,生兒子的願望已成為魔怔。當兩周之後得知結果又是女兒時,欣欣絕望了,她覺得自己可能這輩子都生不到兒子了。趙文斌已經買回了打胎藥,哄著她趕快吃吧,趁著還沒成形,早一點打下來,便不用做手術。欣欣吞下藥片的瞬間,驚覺自己已經謀殺了兩個孩子,後背頓時一陣發麻。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次草率的決定,從此剝奪了她孕育生命的權利。 服藥之後的欣欣並沒有像趙文斌打听到的那樣,只出一周的血就完事。而是一直淋灕不斷,並且開始腹痛。心知不好,兩人只好來到了縣城醫院。醫生檢查完冷眼告訴她︰“沒流干淨,要做清宮手術,去辦入院手續。”“怎麼清?”欣欣恐懼地想起上次看到的那管長針。“刮干淨嘍!”醫生輕描淡寫的道。 所謂的刮干淨,原來真的是用手術器具伸到子宮內,一點點將殘余的組織刮出來,清宮手術痛得欣欣唇齒發顫,冷汗直飆,她咬牙痛罵自己︰“這是你輕賤生命的下場,這是你該受的罪!” 然而懲罰遠遠不止于此。自此以後,無論如何調理、如何努力,欣欣再也沒能懷上過孩子。 040早嫁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逢年過節,三姑六婆們聚在一塊兒,總是好打問小輩兒姑娘們的親事。從孩子十八歲成年就問起,“談對象沒?說人家沒?沒有我給你說一個啊?”現在听說誰家有個姑娘成年,那都是香餑餑。如今這世道,是沒有嫁不出去的女,只有找不到婆娘的漢——除非人家不想嫁。七姑八姨們一直要打問到姑娘的婚事終于落定,才又記掛起人家“生仔了不?生了幾個了?”這些過來人們,常常勸導年輕女娃娃說︰“早點兒結婚早生娃,早生早享福!”——雖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享了什麼福,反正上一代人也是這樣教導自己的︰“早一天生娃,就早一天拴住男人的心,二十出頭就生娃的女人,往往四十來歲就可以做奶奶或者外婆了,四世同堂的機會隨手可得。” 女人生育得早,也確實有各種各樣的好處,首先是年輕母親身體素質好,卵子質量相對較高,生下的孩子往往身體更加強壯。再則年輕母親的產後身體狀況恢復也比高齡產婦要得快得多。尤其是身材的恢復,年輕姑娘更是比大齡產婦要容易得多——老人們說“懷孕會將盆骨撐大,年輕人生完骨頭容易長攏,年紀太大就長不回去了。”事實也是如此,身邊太多的高齡產婦懷胎生產都十分辛苦,而且通常卵子質量已逐漸下降,身體素質也大不如前,懷胎過程和生產過程都容易出現大大小小的波折。 然而一個女人過早地踏入婚姻,也便過早地失去了與同齡人一爭長短的機遇,失去了自己奮斗的黃金年華。這是世人——甚至包括許多父母,都少與她們說的。 晴芳休完產假回到崗位的時候,已經明顯再沒有了當初的沖勁,一顆心只掛在女兒蘭蘭身上。擔心她冷擔心她熱、擔心她哭擔心她鬧、擔心奶奶照顧不好。 的工作本身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敏銳的判斷力和原則性較強的工作態度。可晴芳自從有了孩子,不僅做事懶散了許多,總打呵欠,就連性情也柔和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樣對細節錙銖必較。對工作時常是恍恍惚惚,得過且過,一改往常好學又清高的模樣。閑時專愛找那些已婚已育的婦女們聊天取育兒經,大家一聊起孩子都沒完沒了。 每個媽媽都有自己的獨家輔食秘方、有治療小兒肚疼、濕疹等等常見小疾的妙藥,還有許多神神秘秘、沒邊沒影的小講究。什麼孩子出牙要讓他留口水,要不然會發燒……給孩子喂奶的時候摻點珍珠粉,孩子皮膚會雪白細嫩……孩子要多刮眉毛,以後長大眉毛才會又細又黑……這些听來神奇,晴芳卻一樣也不敢亂試。 說是在忙忙碌碌中兼顧孩子和工作兩頭,其實她一門心思全撲在女兒身上。早上女兒六點半已醒來,她跟著起床梳洗。孩子晚上容易出汗,她養成了每天一早一晚都要給女兒洗澡的習慣。上班踩著點走,不到7點50她都舍不得出門,總是最後一個搶在8點之前才趕到車間。下班她提前五分鐘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好,鈴聲一響她就像沖鋒戰士一般率先沖出車間,一路小跑趕回家中。蘭蘭一見她就笑,伸出手要她抱。只要她回到家,女兒就全程在她懷里,連吃飯都抱在手上。 羅鵬初為人父雖說歡喜,可他是只負責逗弄的。他說帶娃不是男人的事,再說家里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圍著孩子轉,他想插手也插不上。 成家後的羅鵬,漸漸養成了一家之主的派頭。除了早餐簡單應付,他每餐飯都要喝點小酒。老娘寵他,總會專為他炒一兩道下酒小菜,或是撒上細鹽的炒花生米兒,或是辣椒炒魚仔。每天兒子媳婦還沒下班,老太太就早早準備好了飯菜,將酒給兒子斟好、碗筷也擺好了。 吃完飯羅鵬便抱著腳坐在餐桌旁一邊戳牙縫,一邊跟祖孫三人侃大山,晴芳抱著女兒戲說︰“蘭蘭,看你爸爸是不是話又多屁又長,喝點貓尿只差搭台唱戲了呢!”羅鵬便果真起身,抬手踢腳繞飯桌一圈、一拍大腿唱開了︰“臥似一張弓,站似一棵松,不動不搖坐如鐘,走路一陣風……”邊唱邊揮舞拳腳,逗得祖孫三人忍俊不禁。 連續兩年的晉升考試,晴芳都錯過了,第一次是因為女兒發燒,她心亂如麻,一早便與婆婆一道抱著女兒去看醫生了。第二次是女兒磕破了下巴,要緊急送去醫院縫針。品質部主管楊明宇嘆息說︰“這谷晴芳算是廢了,本來多好一個苗子,田中先生親自調到我這兒的人。結婚前又醒目又上進,教什麼會什麼。那時候車間有新項目上線,我都是派她去跟,次次都妥妥貼貼。現在叫她加個班她都不願意了,連考試也不來參加,我看她這輩子也就這樣嘍!” 轉眼蘭蘭會走會跑了,天天纏磨著媽媽唱兒歌、背唐詩、講故事。晴芳听幾個本地同事說,和蘭蘭同齡的孩子們,這麼大都已經送托兒所開始學東西了。晴芳和羅鵬商量這事兒,兩人于是趁休假跑到周邊幼兒園去考察了一番,又找看門的大爺打問了一下招生的情況。 原來在這地方公辦幼兒園根本上不了,是專供本地人子女上的。私立的吧,條件好一些太貴,打工的人供不起;條件差一些的呢,自己又實在看不上。門窗破舊、教具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連操場的滑梯都骯髒不堪,似乎多久都沒經人擦洗了。 羅鵬又打電話給他姐羅婷,打听老家幼兒園的情況,最後拿主意說︰“不如讓老娘帶蘭蘭回老家上幼兒園吧?外面的幼兒園太貴了。听她姑姑說,家里的幼兒園很不錯呢,而且娃娃們在幼兒園就會全部學完加減乘除和拼音,小學就直接過渡不再另教了。反正遲早都是要回去讀小學的,如果不回去讀幼兒園,到時可能餃接不上,孩子反而吃苦。”晴芳第二天便找同事們打听了一下,大家也紛紛說起過各地教育背景、文化差異的問題。听說這邊的幼兒園確實是比較流行一些所謂蒙氏教育之類,倡導學前教育不提前、不超綱的理念。幼兒園基本是什麼小學知道都不教的。之前不少同事的孩子試過在這邊上幼兒園再回去上小學,結果都完全跟不上。晴芳心下動搖,看來只好著手往這個方向考慮安排了。 為了讓蘭蘭早一些適應和奶奶的單獨相處,晴芳慢慢開始試著讓蘭蘭跟奶奶睡。孩子起初不肯,總是哭著鬧著要找媽媽。晴芳便躺到婆婆床上,將孩子哄睡著了才敢離開。睡到半夜不放心,又跑出來看蘭蘭有沒有踢被子,有沒有出汗。婆婆見她緊張,也睡不大踏實,不時伸手摸孩子的脖頸和後背。 婆婆是個能干人,孩子交給她倒沒有什麼不放心,晴芳只是覺得怕太過想念。婆婆知道她心思,安慰說︰“孩子給我帶你放心,這麼小的娃兒,吃飽穿暖我是肯定能保證的。再大一些上小學了,可能需要輔導,那時你們就回來。好多人都是這樣,你們趁年輕再打打工,攢點錢,以後日子也好過一些!” 婆婆說的不無道理,瑞城是很難找工作的,賺錢也大不如在廈門容易。現在為人父母了,總不能得過且過,要為一家人將來的日子打算。現在羅家還只在鄉下有套房,以後女兒大了,得在城里念小學,房子肯定是要買一套的,不努力贊錢怎麼行? 送走了婆婆和孩子以後,晴芳看著空蕩蕩的房子,空蕩蕩的床,淚珠子直往下掉。婆婆對手機功能總是記不熟,打視頻她總是不接,晴芳想看看孩子也看不著。打電話說不了幾句,婆婆就說︰“沒什麼事嘍?沒事我掛了,電話費貴!” 國慶假期的時候,晴芳早早要羅鵬買好車票,和她一塊兒回瑞城探望女兒去了。 分別才三個多月,蘭蘭已經不認得媽媽了,穿著髒兮兮的罩衣,小臉黑瘦,似是長高了一小截,怯生生地拉著奶奶的褲腿往後躲她。晴芳拿糖哄她,她也不接,只抬眼看奶奶。晴芳心酸又失落,耐住性子陪蘭蘭玩了一整天,蘭蘭才慢慢肯讓她抱了。下午羅鵬說要到街上去采購,晴芳欣喜地抱著蘭蘭說帶她去逛大超市。剛剛跨上電瓶車,蘭蘭便撕心裂肺地哭著喊著要奶奶,使勁兒往外掙扎,好像是被人販子搶了要抱走一般。晴芳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也沒了去逛街的興致,羅鵬悻悻地搖頭︰“這妹兒怎麼這樣苕啊!” 奶奶走過來接過孫女兒哄著,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我孫女兒才不苕呢,這是還沒跟媽媽玩熟呢,對吧?” 晚上給女兒洗澡的時候,晴芳發現女兒背上許多折痕結痂,問婆婆是有蟲子咬不?婆婆說蘭蘭總是要抓癢癢,不抓就躁得睡不著覺。晴芳又問婆婆床單被套經常換不?多久給蘭蘭洗一次澡,婆婆說床單常換,最近是三天洗一次大澡,每天抹澡——抹澡就是用濕毛巾擦身。晴芳埋怨說這怎麼行?小孩子新陳代謝快,每天都要洗澡才行,婆婆便不高興了,轉身走了出去不再理睬。 女兒天真地用小手拍打澡盆里的小鴨子,嘻嘻笑著往它身上抹肥皂泡玩,一見奶奶要走便又“哇——”地哭開了。晴芳不能接受這樣失敗的自己,她帶著哭腔跟羅鵬說︰“寶寶已經很大了,什麼人,什麼事,她都開始有明確的記憶了。我必須要跟她在一起,我要讓她知道,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我不是陌生人!” 晴芳堅持不再出去打工了,說要不就連女兒一起帶出去。婆婆卻說,她是再也不出去了,這段時間她已經養了一群雞仔,大的都已經斤把重了。菜園子她也拾掇起來了,在家里不知道多舒服,在廈門那個地方,人生地不熟,白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再也不要去了。 廈門的工作不可能說辭就辭,晴芳的工作還好說,和她主管說明情況應該是可以代辦辭工的。羅鵬的工作是必須要當面做好交接的,再說租房的事情也要處理,羅鵬便只好孤身一人回到了廈門。 041人生無常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紅創是一家有七十多年歷史的嬰童用品公司,是谷一鳴所在恆偉廠的主要客戶。這幾天,谷一鳴瀏覽網頁時,無意間發現紅創正在招聘設計工程師。谷一鳴心中一動,便整理了一份自己的簡歷發送過去想要試試水。一來工程設計本就是谷一鳴的專業,二來紅創的知名度更是自己心之所向。 自從來到恆偉廠以後,雖然一切順利,但是充其量,目前這份工作,就是恆偉廠老板專門為紅創的業務所設立的一個高級跑腿員、勤雜工。谷一鳴早已預計到,就算再干個三五年,也並不會有很大的發展空間,舒適的環境極易滋生惰性,況且谷一鳴本身並不愛好應酬,這幾年卻盡陪著客戶喝酒、吃肉、出入KTV,吹氣球一般胖了幾十斤,人都快長變形了。年年過年回去都被同學笑,被親友笑。 人一旦胖起來,連眼楮都變小了,穿什麼衣服都不合適,做什麼發型都不好看,整個人都顯老了。上次交流會上,有個客戶竟然問谷一鳴小孩讀幾年級了,把他給尷尬得要死——這都還沒正經找女朋友呢。 過年同學聚會,谷一鳴甚至被同學們給起了綽號叫“肚子”。去舅舅家拜年,被懷孕的表姐拉著比誰肚子大……盡管這一年來,他天天下班打籃球,可是效果卻並不明顯。很顯然,減肥的決心是必須要有的,可是不良的生活習氣也是要遠離的。 自從投了簡歷之後,谷一鳴見到楊總便心虛,心里時常覺得不好意思,感覺愧對老板。自他來到恆偉,楊總夫婦對他一直很贊賞。今年初的時候,他還將二姐夫羅鵬介紹進廠當了貨車司機。以羅鵬的開車技術,若他自己來應聘,是絕對不會被錄取的,黃經理看在谷一鳴的面子上錄取了他,讓他慢慢練習車技。 楊總也知道了這件事,還找他問過一次羅鵬的情況。原來,有一次晚上下班之後,羅鵬跟一群同事去吃宵夜,喝多了酒,撲到一個女孩脖子上咬了人家一口,女孩氣得拿碗砸他的頭,第二天就跑到黃經理那投訴,說這人品行不端。當時楊總夫婦也在辦公室,而且辦公室很多人都听到了這件事,一時間竟被傳得人盡皆知。楊總對谷一鳴說︰“听說那人是你姐夫?你要告誡他,當司機要戒酒啊?”谷一鳴唯唯諾諾地答應著,氣得恨不得捶他姐夫一捶子。 可是谷一鳴自問並不是那種血性的漢子,有為姐姐出頭的心,卻只在心里氣恨,付諸不了行動。他知道羅鵬準會百般狡辯,或以“喝多了酒”為由搪塞過去,自己也拿他沒辦法。而且這事兒還不能給二姐晴芳知道,她是個急性子,現在正山長水遠在老家帶娃,若知道這事兒,指不定怎麼想呢。 紅創人事部的宋經理,最近是焦頭爛額,煩心事一波接著一波。 開春以來,工廠的招工情況一直都不太理想,幾個部門天天追著他要人,說人員補充不能及時到位,影響了生產目標達成,完成不了生產任務。出不了貨就收不到錢,老K也被香港總公司追得屁股冒煙,脾氣火爆,一開會就將宋經理“擺上台”狠狠訓斥。 宋經理也鬧不明白這些年招工是怎麼了,這麼難,人都到哪兒去了?公司的招聘渠道這麼多年都沒變過,管理和技術人員在人才網上招,員工在大門口招,可哪一年也沒像現在這樣難過。 人事部手上的瑣事又多,最近幾年,環保局抓排污治理一年比一年嚴,文件要求和現場檢查也越來越頻密。宋經理這打字的功夫被逼得日見長進,從曾經的“一指禪”終于練就了十指齊用。 就在上個禮拜四,噴油部的廢氣環保處理設備突然被環保局抽查,檢測結果顯示,廢氣排放超標,公司即將面臨罰款,有一個月的申訴期,一個月之後出處罰決定K給他下了死命令,必須嚴肅認真對待申訴。 宋經理正在冥思苦想這申訴文案該怎麼寫?自己此前確實不知道這里頭復雜的各項詳細指標要求,噴漆和印刷在他看來,在環保方面,都是一樣的危害性質和管制等級,幫著做環保廢氣排放處理設施的第三方公司,並不負責設施使用的後期維護,也沒提醒過他更換活性碳的頻率。難道寫說因為自己為了省錢,沒有及時換碳?因為自己不了解指標,所以導致超標?這不是找死嗎?正犯著愁,突然有電話來報,說倉庫的文員高蘭昏倒了,老宋忙擱下電話下樓去查看。 本來一家有兩三千員工的工廠,個把員工偶爾昏倒,並沒有什麼好緊張的,也不是頭一回了。尤其是一些愛“減肥”的女工,清早不好好吃早餐,引發低血糖犯暈的事常有發生。可是,剛剛電話里說,高蘭口吐白沫,臉色發青,這肯定是不正常的。 這高蘭結婚十幾年了,一直未曾生育,夫妻倆曾去過好幾家醫院做檢查,都說是男方的問題。高蘭做夢都想要個孩子,可她老公是既不願意收養,也不同意做試管嬰兒,說是寧願沒孩子也堅決不當王八,不給別人養孩子,兩人為此天天吵鬧, 高蘭時常鼻青臉腫地回來上班,同事問她,她毫不隱瞞地說是被老公打了。有時廠里有事,高蘭加班得稍晚一些,她老公便跑到廠門口,高喊她名字,威脅說回去要揍死她。高蘭受不住,提出離婚,男方又不肯,又是哭又是下跪的。和好沒到三天半,高蘭又被他打得鼻青臉腫。如此這般,反反復復地折騰。這幾年不知為什麼,竟消停了,不見他再來鬧。 對于這段過往,廠里知情的人對高蘭都深為同情。加上高蘭平日為人和善,人又大方,路上見到同事家小孩,就熱情地張羅著非要買飲料、買零食給人家娃娃。辦公室里她也總是屯著大堆的零食請人吃,為人又肯吃苦,工作上的雜事她都搶著做,幫人加班加點之類的事情,更是家常便飯,“你回去帶娃,我幫你搞定”是她的口頭禪,總之高蘭在紅創的人緣甚好。 前段時間,曾有傳聞說她與貨倉的搬運工李長河關系曖昧。李長河中年喪妻,長得方頭大耳,顴骨突出,身材矮小,相貌幾乎可以用丑陋來形容,工作又比較苦,收入又低——議論的人對此多有鄙夷。 這會兒,李長河正無所顧忌地、眼淚嘩嘩地抱著高蘭,不停給她擦拭嘴角淌出的口水。高蘭此時臉色烏青,已經叫不應了。宋經理一看不好,叫救護車恐怕已經來不及了。他一邊趕忙安排廠車將人送到鎮上醫院,一邊打電話告訴人事文員肖潔敏︰“情況危急,馬上聯系高蘭的家屬。” 高蘭入廠已經十幾年,肖潔敏依著檔案表上的緊急聯系人打給她老公,電話一直沒人接。正著急時,宋經理發了一條訊息過來︰“人估計不行了,趕快!”肖潔敏一下慌了神,打听著跑到車間找到高蘭一個老鄉,再次核實號碼確實沒錯,但仍然聯系不到人。半小時後,高蘭的老鄉終于輾轉找到高蘭妹妹的電話號碼,跑著送到人事部來。高蘭妹妹哭著說︰“我姐一個月前就打了電話給老娘,說是心口疼,醫生讓她住院做全面檢查,她讓老娘來陪她住院。老娘說田里的稻子眼看熟了,等割完稻子就來啊……” 肖潔敏除了不停打電話、發信息,也請高蘭的妹妹和老鄉們幫忙想辦法,轉述消息給高蘭的婆家。可是一直到搶救失敗、到高蘭的母親和妹妹趕到醫院、到工亡申報整個過程七八天過去,高蘭的老公,包括高蘭婆家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出現過。 然而就在工亡申報程序接近尾聲的時候,高蘭的老公不失時機地出現了,直言他是收到通知來簽名拿錢的。 “人生無常啊!才三十多歲!”宋經理感慨︰“該吃吃,該喝喝,該瀟灑的得瀟灑!要不然,這突然兩腿一蹬,錢還不知道便宜誰呢?出外辛辛苦苦打份工,誰能想到,打著打著,就回不去了。” 045送節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早上店里忙,谷二嬸邊幫女兒女婿洗碗、抹桌子,邊絮絮叨叨地數落晴芳婆婆惹事︰“這老婆兒的嘴是最厲害嘀,帶累我二妹,懷身大肚還要東躲西藏。” 曉月整了兩碗牛腩粉,請老娘和二妹試下味道,特意加了蛋又加了老娘愛吃的豆泡。 谷二嬸一邊吃,一邊開門見山地跟秦軍說︰“軍兒啊,二妹也沒地方去躲,我打算讓她打擾你們一段時間,到你們家去住幾個月,你看行吧?” “那有麼事不可以?剛好給她姐做伴,她也懷上三個月了你們還不曉得吧?現成有多的一間房呢,我今晚回去就給你們收拾好。”秦軍大方地說。曉月也開心地笑了起來︰“剛好,兩人一塊懷有伴,你還可以幫我帶胖兒!” “這就好了,你們街上的屋也沒有人曉得,估計應該是找不到的。”谷二嬸這才稍微落了心︰“打虎親兄弟,做事還是要有親姊妹,凡事才能相互照應啊。那我就放心回去了,要是有人找,我就說她出去打工了。二妹你跟你那婆兒也交待一聲,就這樣說吧,真是沒有辦法!” 晴芳本來尋思著,是不是該說一下給房租的事,又覺得說不出口。她想即使是她提出來,姐姐姐夫也不會收,恐怕還要說她見外,甚至在心里責怪她做作,便壓了這心思不提。 隨後幾天,晴芳干脆將女兒蘭蘭給轉到了街上的紅太陽幼兒園讀書,和大姐家的胖胖同班同學。平時母女二人吃住,都在大姐曉月家里。 晴芳是個閑不住的人,自從她來了,曉月兩夫妻就過上了愜意的生活,地不用拖了、衣也不用洗了,她總是搶著收拾停當。為了不增加姐姐姐夫的負擔,她還時常搶著去買菜、做飯。最高興的是胖胖,他終于有了伴兒,每天和蘭蘭手牽著手上學放學,由晴芳一人接送,暫時也不用辛苦胖胖奶奶來回地跑了。 秦軍時常給兩個孕婦補充營養,用大口的砂鍋慢火炖煮牛骨湯、豬大骨湯、鯽魚湯,說是補鈣。 瑞城的城西有不少農戶種植葡萄,那葡萄不打農藥,在藤上便用專用的紙袋包好了防蟲。一串串長得似紅不紅、似黑不黑,無籽,吃起來即不像普通的巨峰葡萄那樣酸,也不像進口紅提那樣過分地甜,放在冰箱冰過一段時間之後再拿出來吃,十分可口。賣得也貴,現摘現采的要十八塊錢一斤。秦軍三天兩頭便去買回五六斤來,放在冰箱里讓大家吃。 蘭蘭剛從鄉鎮的幼兒園轉到市區的幼兒園,還不大習慣老師們滿口的普通話。這天,蘭蘭和胖胖正在陽台上玩釣魚游戲,忽然飛來幾只蒼蠅。兩人揮著手上的小魚竿追著去拍,卻怎麼也拍不到。胖胖叫正在擇菜的晴芳︰“小姨,你看,好大的蒼蠅。”蘭蘭急忙擺手糾正道︰“胖胖弟弟,這不叫蒼蠅啊,這叫麻蠅哦!”“麻蠅?喔!”胖胖受教,認真的地點頭︰“蘭蘭姐姐,你看這兩只麻蠅在駝背也。”蘭蘭認真的看了看,又用小魚竿去驅趕,兩只蒼蠅仍駝著背一起飛來飛去,蘭蘭告訴胖胖說︰“這是雙胞胎麻蠅,分不開的。” 晴芳在一旁听著好笑,蹲下來糾正蘭蘭說︰“蘭蘭,這個是真的叫做‘蒼蠅’,弟弟說的沒錯,鄉下的土話才叫麻蠅兒,那是鄉下老師不會教,所以你說錯了。咱們現在是城里幼兒園的小朋友啦,要學會講普通話!”“噢!蒼蠅!”蘭蘭乖順地重復。 時近中秋,羅鵬從廣東回來了。一來探望老婆孩子,二來給丈人家送節。谷一鳴也跟他一塊兒回來玩,還給家中二老和兩個姐姐們帶了許多海產,碗口寬的帶魚干、三斤多重一只的墨魚干,還有許多干貝和蝦仁,和一條說不出名字的呲牙咧嘴的金黃色魚干。這小子前段時間去了一次青島出差,看啥都覺得又便宜又喜歡,差不多花光了一個月的工資。 次日就是中秋,女兒女婿給丈人家送節的節禮,按說都該提前幾天送到的,今年羅鵬回來得晚,晴芳又不太方便,只能節日當天去送了。 這晚,晴芳拉著羅鵬一塊兒去超市采買。前幾日,大姐夫婦倆采辦節禮的時候,她也一塊兒跟著去逛了。現在自己買,便總忍不住在心里和大姐買的東西比較,希望不要差得太遠。 羅鵬心下不爽,嘀咕道︰“我們拿啥跟他倆比啊?他們現在自己做生意,本來條件又好。我們現在就我一個人工作,收入大大減少。” 晴芳有點不高興了︰“那你意思是嫌棄我現在沒收入嘍?收入減少是暫時的,再說那也是我們自己的問題。人家做女兒的,啥好東西都往娘家搬,我爸媽養我這麼大,又送我上學讀那許多書,我啥貢獻也沒給家里做過,一年就送三次節,你還舍不得?” 羅鵬語重心長地解釋說︰“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看我姐,她也往我們家送節,幾時送這麼貴的?過節送禮這個事,我覺得吧,它本來就是個意思,只要做子女的心意到了也就行了,不在乎花的錢多錢少,平時對老人孝順才是真的嘛!” “平時你怎麼孝順啦?是吃你家一口飯了還是喝你家一口湯了?”晴芳卻越說越急︰“平時我們什麼也沒為倆老做過,一年到頭我也就能為他倆做雙棉鞋穿穿、生日的時候買件把衣裳盡盡孝心。他倆老還一年到頭給我們送菜送瓜送果的。做兒女的連給自己父母送個節都舍不得,那還養兒女做麼事?” “好好好,依你依你,送送送,餓死也不能比他們送的差!”羅鵬耍起了小性子。 “你說這話你好意思不羅鵬?”晴芳毫不示弱︰“我跟你女兒住在大姐這里,一分錢的生活費都沒有給過,吃住都在人家家里,你總共就幫人家買過幾袋米幾壺油,咱們好意思說這個嗎?人家送多送少是人家的心意,又不是故意想跟你比個高低,你願意送什麼就算什麼,我費時跟你講。你要是覺得我屋里人不值得你出這點錢,你就給我趁早滾蛋!” 羅鵬這下慌了,連連作勢拍著自己的嘴巴,罵自己是混蛋,叫媳婦兒千萬別為這點小事生氣,自己純粹是嘴碎,說著玩的,千萬別放心上。 留守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去年春節回家,潔敏驚奇地發現,女兒僅用一天便喝掉了整整一箱“特侖甦”牛奶,並且每天一口水都不肯喝過——除了喝奶,就是喝飲料︰王老吉、冰紅茶、奶茶、果粒橙……百無禁忌。 潔敏兩夫妻工資一般,外公外婆體貼他倆,從沒問他倆要過生活費,女兒花的全是外公外婆那點可憐的養老金。像這樣喝法,不光是對身體無益,外公外婆那點積蓄恐怕也早被她霍霍得差不多了。 要命的是,這丫頭現在動不動就和自己頂嘴,做外公的還在一旁護著,不準她批評女兒。 兒子則更加離譜,已經上了幼兒園中班的孩子,晚上睡覺竟然還在用安撫奶嘴,門牙都已經長歪了,婆婆還說這沒什麼緊要,反正這些牙以後是要換的。過年時,公公給兒子買了一把玩具槍,外形和真槍一樣,還能發射黃豆般大小的塑膠子彈。那天她見兒子玩出了汗,擔心他著涼,便追在兒子身後想給他換件衣服。竟當頭吃了兒子一顆“子彈”,額頭上當場就留下了一個凹坑,痛得她眼淚都飆出來了。“怎麼能玩這麼危險的東西呢?怎麼能對著人打?這要是打到別人身上還是眼楮里,怎麼了得?”林敘生氣地教訓兒子,卻被孩子奶奶在一旁維護說︰“小區里男孩子都玩這個,他想要好久了他爺爺才給他買的。他這是跟他媽鬧著玩嘍,哪里會對著別人打?不會的!” 潔敏恐慌地想起宋經理講到的事故,想起一些年紀大些的女同事對她的忠告︰“孩子放在家里沒有父母管,幾乎沒有幾個成才的,而且長大了跟父母感情也不好,心理問題特別嚴重……”潔敏開始迷惘自己家這樣的安排是對是錯?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也會面臨親情的淡漠?子女前途的耽擱? 公司里不乏一些把小孩帶在身邊長大的同事,有的同事是高材生,符合入戶政策,小孩入了戶,在東莞便可以直接讀公立學校。大部分人則是通過積分入學,也有可以讀公辦的,或者讀私立學校拿積分補貼的。潔敏和林敘的學歷都達不到入戶門檻,而且他倆之前一直在深圳工作,到東莞並不太久,積分入學這條路目前也還達不到標準。 可是潔敏轉念想想,以前還沒有積分補貼政策時,也有不少同事的小孩在這里讀私立學校啊。為什麼人家可以克服困難,我就不能呢? 人一旦質疑原先的決定,而事情又一時未能改變時,便會時時變得焦慮起來。行也焦慮、臥也焦慮,吃睡不寧。擔心這樣,憂愁那樣,不得安心。 對于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來說,“工作分配”早已成了遙遠的神話,“下海淘金”也只不過是上一代人的傳奇,與自己都沒有半毛錢關系。“電商”時代畢竟只給了少數人機遇,作為芸芸眾生的自己,最多只能算一名電商消費的助力軍。真正影響這一代人生活的,是“城市化”帶來的教育集中制和房價巔峰。生存——務工——留守?還是帶著家人一同顛沛流離?孰對孰錯,是他們永恆的爭論主題。有人姑且不想、得過且過,也有人為此日夜焦灼。 如果說奔波、折騰,是這個時代應有的姿態。那麼留守,便是這奔波中最悲傷的產物。 被留守得最“理所應當”的,其實是年邁的老人們,如同那也曾一度生機盎然,而今荒草叢生的土地,無人照管,荒蕪淒苦。只不過,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夙願,促使老人們總無條件支持、甚至鼓勵自己的孩子們,放手出外去闖蕩,生怕自己成為他們的牽絆阻礙。 被留守得最牽腸掛肚的,是孩子們。一時被交給爺爺奶奶帶,一時被接到父母身邊,一時又與外公外婆相伴。一次次探望,一次次被留守,一次次被嘗試帶出去,又再送回來,又再帶出去……留守兒童走失、留守兒童意外喪命、留守兒童因疏于管教誤入歧途……因留守而引發的諸多社會問題,越來越多地受到公眾關注。 鄉村早已不再設有小學,孩子自小上學便要去到縣城才能就讀。公立的小學多數不管食宿,得有家長頻繁接送,于是在家鄉縣城,必須得有套房子,方便孩子上學;老人故土難離兼且還要守著這土地的根本,于是老家的祖宅,也須得時時修繕。工作的地方無論是買、又或是租,管它是高樓、窩棚、亦或只是宿舍,都是一個家庭主要勞動力棲居的地方,姑且也算是一個家吧。更有一些夫妻雙雙出外務工,分居兩地工作的,在外有兩處居所便也成了常見。然而每一處居所,無論布置得多麼溫馨雅致、填塞得多麼滿滿當當,卻似乎總有殘缺。真正的一家團圓,每年只有那麼零星的幾次,而且歡娛總是短暫,離別總是匆忙。于是乎,兩套房、三個家,幾乎已是當下每個家庭的標配。居所的數量可謂相當富有,情感的慰籍卻斟稱無比匱乏。 天平的一端是自由、是前程、是自我,另一端是責任、是守候、是親情。他們用著怎樣的心態和方法,在經年累月的留守生涯中平衡著這一切呢? 這些導致留守發生的“始作俑者”,從決定留下老人和兒女遠行的那一刻起,也許已有不安、已有彷徨、也許已就此而開啟了焦慮恐慌的日常。 這些打工人的無奈、他們的蛻變、他們浮躁的、憤憤不平的言行背後所承載著的生活的苦難、他們這種處處有家,卻又處處都感覺不太像個家的尷尬境地,或許只有相同境遇的人才能夠深深體會,並給予理解。 留守,是拋棄的代名詞。人人都期望只是暫時的留下,以換得長久的安定和相守。實際情況卻常常是孩兒漸大,老人垂暮,你依然在外孤身勞苦。既沒有體驗到為人父母的意味,更沒能略盡到為人子女的本份,終究是碌碌空忙一場。 春花秋月可錯過,滿腹遺憾何所償? 究竟是這些人留守了家中老小?還是生活留守了他們呢? 辛苦打拼,自以為小有所成,卻在日常每每輕易遭逢當地“土著”嫌惡的時候,萬家燈火而找不到自己歸宿的時候,半生飄零而碌碌不知何為的時候,奔波的人們眼中忽然間噙滿了淚水,想起自己遙遠的親人,想起親愛的故鄉。想起這世上,有那麼一種洄游的魚,終其一生蓄力,從河到海、從海又回到河。哪怕去時順流而下,回時艱難險阻——哪怕要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洄游的魚在故鄉並沒有親人的守候,可它仍然要奮力回到故土,完成新一輪生命的傳承。人比魚實在要幸運太多,一紙車票,便能輕易將這副疲憊的身心送回那闊別已久的、恬淡的故鄉。 新店開張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秦軍和谷曉月的酸辣粉店,已經初具雛形了。門面找在瑞城一中斜對面的一個十來平方的小店面。十來平米的簡陋通間,門面轉讓費就花了整整一萬六千塊。每月租金三千,心疼得曉月真咬牙。可是秦軍說這里是旺鋪,都是這個行情,而且退一步講,到時如果不做了,也一樣可以轉讓出去的,也許轉讓費還會賺呢。曉月這才釋然︰“你這家伙,就是腦子好使!” 做不起華麗的招牌,秦軍便讓廣告公司用簡易廣告布,印上紅底黃字的“酸辣粉”三個字,固定在原先店鋪的舊招牌架上,也算像模像樣。 牆面直接用仿磚牆紙解決,兩個人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買回牆紙來自己貼。剛一開始,擔心不太會貼,怕貼得不好看,便從靠里面的餐廚間貼起,依次往外貼,果然是越貼越平整,越貼越像樣。 店面是通間,兩人自己就餐也在店里,加上偶爾可能還要炒些什麼,油煙機是必須要好的,這個省不了。地磚就不再弄了,直接用之前店鋪半舊的白地磚。再擺上仿木的塑料餐桌椅,再在兩邊牆上裝上日光燈管和壁扇,整個店面也就亮亮堂堂了。 比較重要而又少見的幾味調料和香料,秦軍熟門熟路地跑到九江去備辦齊了。但凡是可以在瑞城當地安排配送或是采買的材料,便全部在當地解決。 酸辣粉店開張的第一天,秦軍別出心裁地用胖胖的水彩筆畫了一張五彩繽紛的大廣告紙貼在門口︰“新店開張,消費即送鹵雞腳一串,香辣美味包你越吃越想吃!” 鹵雞腳是頭一天下午秦軍鹵好、斬好的。他那天一早,便從菜市場冰凍食品店買回了一大袋凍雞腳,鹵得亮黑爛熟,裝了滿滿兩大不袗盆。雞腳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被斬成小小塊,穿成串兒,再撒上細密的辣椒粉和炒香的白芝麻粒兒,長長的竹簽看似被鹵雞腳穿得密密匝匝,其實每串上面至多也不過兩只雞腳而已。 中午放學時段,酸辣粉店被孩子們擠得滿滿當當,店里早已坐不下了,便有許多要求打包的。鹵雞腳又甜又咸、又香又辣,店里不免費供水,孩子們邊吃邊喊老板“開一瓶冰豆奶”、“開一瓶冰可樂”…… 女孩子們邊吃邊討論著︰“價錢還挺便宜,又開胃,粉好吃,湯也好喝,還有免費的雞腳吃,簡直不要太劃算。”秦軍在定價前,將滿瑞昌的小吃店幾乎跑了個遍,現在定下的價錢,從五塊的素粉起步,到六塊(加蛋)、八塊(加炒肉),最貴的牛腩粉是十塊錢一份。隔壁的奶茶店一杯奶茶都要六塊錢呢,生意好得要死,每天絡繹不絕。 精明的秦軍相信現在的中學生們,一定比自己當學生那會兒富足有余得多,最重要的是好吃,合他們的口味,還得份量足夠,要能吃飽。再說,相比之下,也並不會有人覺得粉店的價錢貴。秦軍邊收錢邊笑著跟孩子們說︰“好吃吧?下次帶同學來吃哈!” 小孩子家家,用錢不心疼,看別人吃啥,自己也想試試。這一天幾乎沒有人吃素粉的,牛腩、榨菜肉絲、青椒肉絲和炸雞蛋很快就都賣光了,秦軍又現支起炒鍋,炸雞蛋、炒肉應急。炒鍋里滋滋的香氣誘人,便有同學問︰“是不是有炒粉?”“有有有!”秦軍倒是不怕花樣多,炒個粉能有多難啊?只要能抓住孩子們的胃。 “明天還有沒有雞腳送?”孩子們問。 “有有有,開業三天,每天都有!三天以後就賣三塊錢一串。”秦軍樂呵呵地回答。 “S!明天又來吃!”孩子們開心得搖頭晃腦︰“三塊錢也不貴,燒烤那兒賣五塊呢,還沒你這個好吃。” “這妹兒真會說話,明天來阿姨多送你一個雞蛋給你!”曉月樂得合不攏嘴。 秦軍每天早上四點準時起床去采買,回來時曉月也已起床,兩人收拾停當就將孩子送去奶奶家,再騎車去粉店,開始一天的忙碌,炖牛肉、熬湯,泡粉…… 除了學校的孩子們,過往行人光顧的也不少。早餐、中餐、晚餐都有生意。早上的準備功夫多,要忙一些。中午的生意最好,到了晚上就比較少了。 每天一忙過了中午那一陣,秦軍就松散了許多。吃完中飯,他時常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兒午覺,曉月則在一旁剝大蒜頭。蒜水、蔥油是湯粉的主要用料,每日都要準備許多。 店里的生意開始有規律起來之後,秦軍又時常可以跑去長河邊釣魚了,留下曉月一個人看店。 最近時常有客人吃粉的時候,問起曉月有沒有餃子雲吞,這勾起了曉月的心思。她便趁空總跑去附近那家沙縣小吃店跟人家套近乎,看老板娘包餃子。老板娘打趣說︰“我這手藝也不怕你學,沙縣小吃的配料都是全國統一配送的,你學也學不來!” 曉月說討好說︰“我這是誠心拜師,學費呢就拿我的酸辣粉抵了,只要你喜歡吃,天天去我店里免費吃。我就喜歡你這小老鼠餃子的模樣,只學個樣子就要得,不要你的精髓,等我學會了,我天天來免費幫你包!而且我又不搶你生意,搶也搶不贏你。你這蒸餃全縣城獨一家,我做點餃子也只不過是免得人家問起時沒有罷了。”曉月三兩天便學會了沙縣餃子的外形,和老板娘說好了兩家不用一樣的餡兒、曉月也不準出蒸餃,這便在自家菜單上新加了一項︰湯餃8元一份。 谷晴芳欣喜地發現自己懷上了二胎,而且這一胎和前一胎不同,孕期反應特別大。羅鵬听說之後,很是興奮,說這次準是個兒子。 大約是由于婆婆時常與人鬧矛盾的緣故,傷了鄰里關系,晴芳懷二胎的事,竟很快被人舉報到了計生委。便有干部上門,說是接到了群眾舉報,來勸她去引產。晴芳婆婆大呼小叫地罵舉報人缺德,說自家幾代單傳,頭一胎又是個孫女兒,憑什麼不讓生二胎?村里那麼多人都生了二胎,大不了罰款就是了。干部們嚴肅地說你這是蠻不講理,明知故犯。谷二嬸聞訊急忙趕來,幫晴芳應付周旋,說是無論如何至少要容她們跟女婿羅鵬商量商量,做通他的思想工作,等商量好了,回頭再去手術。羅鵬家是單傳,這小子脾氣又炸毛,容易惹事兒,倘若不與他商量就直接去引產,那恐怕不止是要吵架,他會鬧得大家都不好下台。折騰了一大半天,干部們反復叮囑,又再三警告之後,才不放心地離去。 隨後,谷二嬸便安排晴芳趕緊收拾自己和蘭蘭兩人的行李,自己又回家收拾了許多地里的瓜果蔬菜,裝滿一大蛇皮袋。第二天天沒亮,谷二嬸就帶著晴芳娘兒倆出門,一大早便趕到了大妹谷曉月的酸辣粉店里。 送節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早上店里忙,谷二嬸邊幫女兒女婿洗碗、抹桌子,邊絮絮叨叨地數落晴芳婆婆惹事,帶累二妹。 曉月整了兩碗牛腩粉,請老娘和二妹試下味道,特意加了蛋又加了老娘愛吃的豆泡。 谷二嬸一邊吃,一邊開門見山地跟秦軍說︰“軍兒啊,二妹也沒地方去躲,我打算讓她打擾你們一段時間,到你們家去住幾個月,你看行吧?” “那有麼事不可以?剛好給她姐做伴,她也懷上三個月了你們還不曉得吧?現成有多的一間房呢,我今晚回去就給你們收拾好。”秦軍大方地說。曉月也開心地笑了起來︰“剛好,兩人一塊懷有伴,你還可以幫我帶胖兒!” “這就好了,你們街上的屋也沒有人曉得,估計應該是找不到的。”谷二嬸這才稍微落了心︰“打虎親兄弟,做事還是要有親姊妹,凡事才能相互照應啊。那我就放心回去了,要是有人找,我就說她出去打工了。二妹你跟你那婆兒也交待一聲,就這樣說吧,真是沒有辦法!” 晴芳本來尋思著,是不是該說一下給房租的事,又覺得說不出口。她想即使是她提出來,姐姐姐夫也不會收,恐怕還要說她見外,甚至在心里責怪她做作,便壓了這心思不提。 隨後幾天,晴芳干脆將女兒蘭蘭給轉到了街上的紅太陽幼兒園讀書,和大姐家的胖胖同班同學。平時母女二人吃住,都在大姐曉月家里。 晴芳是個閑不住的人,自從她來了,曉月兩夫妻就過上了愜意的生活,地不用拖了、衣也不用洗了,她總是搶著收拾停當。為了不增加姐姐姐夫的負擔,她還時常搶著去買菜、做飯。最高興的是胖胖,他終于有了伴兒,每天和蘭蘭手牽著手上學放學,由晴芳一人接送,暫時也不用辛苦胖胖奶奶來回地跑了。 秦軍時常給兩個孕婦補充營養,用大口的砂鍋慢火炖煮牛骨湯、豬大骨湯、鯽魚湯,說是補鈣。 瑞城的城西有不少農戶種植葡萄,那葡萄不打農藥,在藤上便用專用的紙袋包好了防蟲。一串串長得似紅不紅、似黑不黑,無籽,吃起來即不像普通的巨峰葡萄那樣酸,也不像進口紅提那樣過分地甜,放在冰箱冰過一段時間之後再拿出來吃,十分可口。賣得也貴,現摘現采的要十八塊錢一斤。秦軍三天兩頭便去買回五六斤來,放在冰箱里讓大家吃。 蘭蘭剛從鄉鎮的幼兒園轉到市區的幼兒園,還不大習慣老師們滿口的普通話。這天,蘭蘭和胖胖正在陽台上玩釣魚游戲,忽然飛來幾只蒼蠅。兩人揮著手上的小魚竿追著去拍,卻怎麼也拍不到。胖胖叫正在擇菜的晴芳︰“小姨,你看,好大的蒼蠅。”蘭蘭急忙擺手糾正道︰“胖胖弟弟,這不叫蒼蠅啊,這叫麻蠅哦!”“麻蠅?喔!”胖胖受教,認真的地點頭︰“蘭蘭姐姐,你看這兩只麻蠅在駝背也。”蘭蘭認真的看了看,又用小魚竿去驅趕,兩只蒼蠅仍駝著背一起飛來飛去,蘭蘭告訴胖胖說︰“這是雙胞胎麻蠅,分不開的。” 晴芳在一旁听著好笑,蹲下來糾正蘭蘭說︰“蘭蘭,這個是真的叫做‘蒼蠅’,弟弟說的沒錯,鄉下的土話才叫麻蠅兒,那是鄉下老師不會教,所以你說錯了。咱們現在是城里幼兒園的小朋友啦,要學會講普通話!”“噢!蒼蠅!”蘭蘭乖順地重復。 時近中秋,羅鵬從廣東回來了。一來探望老婆孩子,二來給丈人家送節。谷一鳴也跟他一塊兒回來玩,還給家中二老和兩個姐姐們帶了許多海產,碗口寬的帶魚干、三斤多重一只的墨魚干,還有許多干貝和蝦仁,和一條說不出名字的呲牙咧嘴的金黃色魚干。這小子前段時間去了一次青島出差,看啥都覺得又便宜又喜歡,差不多花光了一個月的工資。 次日就是中秋,女兒女婿給丈人家送節的節禮,按說都該提前幾天送到的,今年羅鵬回來得晚,晴芳又不太方便,只能節日當天去送了。 這晚,晴芳拉著羅鵬一塊兒去超市采買。前幾日,大姐夫婦倆采辦節禮的時候,她也一塊兒跟著去逛了。現在自己買,便總忍不住在心里和大姐買的東西比較,希望不要差得太遠。 羅鵬心下不爽,嘀咕道︰“我們拿啥跟他倆比啊?他們現在自己做生意,本來條件又好。我們現在就我一個人工作,收入大大減少。” 晴芳有點不高興了︰“那你意思是嫌棄我現在沒收入嘍?收入減少是暫時的,再說那也是我們自己的問題。人家做女兒的,啥好東西都往娘家搬,我爸媽養我這麼大,又送我上學讀那許多書,我啥貢獻也沒給家里做過,一年就送三次節,你還舍不得?” 羅鵬語重心長地解釋說︰“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看我姐,她也往我們家送節,幾時送這麼貴的?過節送禮這個事,我覺得吧,它本來就是個意思,只要做子女的心意到了也就行了,不在乎花的錢多錢少,平時對老人孝順才是真的嘛!” “平時你怎麼孝順啦?是吃你家一口飯了還是喝你家一口湯了?”晴芳卻越說越急︰“平時我們什麼也沒為倆老做過,一年到頭我也就能為他倆做雙棉鞋穿穿、生日的時候買件把衣裳盡盡孝心。他倆老還一年到頭給我們送菜送瓜送果的。做兒女的連給自己父母送個節都舍不得,那還養兒女做麼事?” “好好好,依你依你,送送送,餓死也不能比他們送的差!”羅鵬耍起了小性子。 “你說這話你好意思不羅鵬?”晴芳毫不示弱︰“我跟你女兒住在大姐這里,一分錢的生活費都沒有給過,吃住都在人家家里,你總共就幫人家買過幾袋米幾壺油,咱們好意思說這個嗎?人家送多送少是人家的心意,又不是故意想跟你比個高低,你願意送什麼就算什麼,我費時跟你講。你要是覺得我屋里人不值得你出這點錢,你就給我趁早滾蛋!” 羅鵬這下慌了,連連作勢拍著自己的嘴巴,罵自己是混蛋,叫媳婦兒千萬別為這點小事生氣,自己純粹是嘴碎,說著玩的,千萬別放心上。 中秋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中秋這天,谷家格外熱鬧,兩對女兒女婿,帶著外孫胖胖,和外孫女蘭蘭,齊聚谷家,兒子一鳴也回來了。谷二叔老兩口從清早忙起,沒歇過腳。一鳴跟在父親身後進進出出,一邊幫父親打下手,一邊給父親講自己在外面吃過的各種美食。他母親一會兒夾塊紅燒肉叫他幫忙試試味,一會兒舀一勺白木耳,讓他看看夠不夠甜。 谷二叔今早買到了一條湖里的草魚,通體的魚鱗隱隱泛著微黃的金光,掏掉魚腸之後,魚肚的內層雪白,沒有一點黑衣。這樣的魚肉通常十分鮮美,沒有什麼腥味。一鳴說想起上次在大姐夫店里吃了一次他煮的酸菜魚,特別好吃。他記得當時看到姐夫是用五花肉煉油,再用豬油煎的魚,而且魚是大姐提前切塊曬到半干的,姐夫說這樣做出來的酸菜魚才能入味。“何止是入味,簡直非常好吃。那天我們三個人吃光了整整五斤魚,還有別的菜呢!”一鳴嘖嘖吧唧著嘴,回味無窮。“要不我們也來試下?”谷二叔興致頗高︰“反正又有五花肉,叫你媽去椿花嬸家抓一把酸菜,她常腌了有。等會兒你姐夫來了指揮我燒!”“要得,我來切魚!”一鳴接過菜刀。 谷二嬸從椿花嬸家端了酸菜回來,叫一鳴跟她去井邊提水。打水的時候,谷二嬸悄聲問一鳴說︰“剛剛椿花嬸又問起我,問你有沒有在外面談對象?”“是你自己想問吧?”一鳴笑著揭穿老娘的小陰謀。“哎——是啊!你是怎麼曉得?”谷二嬸這下反倒坦蕩了︰“跟我說說,到底有沒有在外面認識什麼女孩子?有沒有人喜歡你?以前給你織毛圍巾的那個女孩還有沒有跟她在聯系?”一鳴笑著說早八百年就沒聯系了。谷二嬸失望極了,嘆息說︰“這麼好的妹嘀,怎麼就不跟緊一點呢?” “哪兒好啊?您又知道?”一鳴笑著問母親,好奇母親心目中的好兒媳是什麼標準。 “哈也,工作又好,又是我們瑞城人,還給你織毛圍巾,織得還蠻好的。還要麼樣好也?”母親不滿意地擰起了眉頭,不甘心地說︰“要不你再打听一下嘍,看還聯系得上不?” 一鳴只好和盤托出︰“早沒聯系了,不合適,沒得緣份!而且去年她經過東莞的時候,還去看過我一次,大家吃了頓飯就散了,見完那次之後就再也沒聯系了。” “那他還給你織過圍巾呢!”母親落寞地打量著兒子過早發福的肚皮嘀咕︰“你這娃兒,你姐叫你減肥你不減肥,肚子長這樣大了,你說怎麼辦?”“一條圍巾,再說那都什麼年代的事了?”一鳴好笑︰“難道就不興你兒子看不上人家啊?一直都是她喜歡我的好吧?又不是我追她。” “喲我兒能得呢!要得要得,你眼光高,我看你到時給我找個什麼樣的兒媳婦!”谷二嬸這下開心了︰“我跟你說啊,不許在外地找哈,外地的妹兒不靠譜,不知根不知底!”“曉得曉得!”一鳴敷衍道︰“您整天怕沒有親家走的。” 十一點不到,兩個姐姐姐夫一塊兒回來了。外婆搶著拉孫子孫女兒吃月餅,一鳴早擺上了麻將桌。平時不打牌的大姐,這會兒也霸著一方位子不讓,說今天要讓她也過過癮,叫秦軍在旁邊給她當軍師。 廚房里還是只有谷二叔一個人在忙活,鍋盆碗灶、洗切煮炒,忙忙碌碌,但是老漢心里開心的很,這一輩子拉扯大幾個兒女不容易,雖然沒能大富大貴,但總算是都平平安安。錢多有錢多的活法,錢少有錢少的活法,對谷二叔來說,那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最大的心願就是一家人能夠天天在一起,開開心心,簡簡單單的生活。除了心底的三妹總教他放心不下,這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 前些天,谷二叔趁著買種子,又到街上裁縫鋪去悄悄看過一回三妹。谷二叔在裁縫鋪斜對面那家小賣部買了一瓶水,坐了幾個小時,姑娘已經能夠嫻熟的裁衣、車衣、獨自給客人量身、記尺碼。谷老漢心想,姑娘這是快出師了,真能干啊。 夜晚,羅鵬靠在晴芳胳肢窩下,摸著女兒的小手感嘆︰“我還是想回來,兩個人在一起。獨自一個人在外面打工,太苦了。” “回來做麼事工作呢?瑞城的工資這麼低。”晴芳發愁地撫弄著他的頭發說︰“醫生說胎兒頭太大了,這一胎,恐怕是要剖腹呢,手術費得好幾千。” “那我再熬熬,再多掙幾個月,等孩子生下來了我就回來,行不?”羅鵬坐起來,攤開兩手數著︰“我有幾個想法,第一個呢,我想開個修車鋪,之前我跟柳河街的王師傅學過一陣修車。你看這瑞城遍地都是電瓶車,補個胎十塊,隨便換個零件大幾十。電瓶車損耗又快,壞得又多,一天隨便修上幾單,就比外面打工強得多。” “這能行?那要是沒生意呢?”晴芳有點擔憂︰“那我們一家人喝風啊?” “怎麼會沒生意?這種生意越做越多,越做越有。”羅鵬分析道︰“一般人車子換了都舍不得直接換新的,車子越老問題越多。買一台怎麼也要好幾千,肯定是修的多了你想是不是?” 羅鵬看老婆猶豫不定,又補上一句︰“你就不怕我一個人在外面被人搶了去?嘿嘿嘿!” “誰要誰牽走,我正嫌棄呢!”晴芳不屑地回敬。 “我是說真的媳婦兒,我一個人在外頭,可憐死了!又想你想得要命!”羅鵬又開始煽情了︰“再說開貨車我也練熟了,不行我去給人跑車啊?如果開車的事不好找,我這電工手藝也不會閑著,也可以邊修車邊兼職做啊,隨隨便便給人換個燈泡我也能弄幾十,養活你們娘兒仨肯定是沒問題的!” “那行吧,你做完今年,就辭工回來吧!”晴芳想了想,似乎也確實沒什麼好發愁的,打工終究不是個事兒,剛好那時她也快生了,女兒總要有人帶,她不願意讓婆婆帶。 “遵命!老婆大人!”羅鵬頑皮地從床上跳起來敬禮。 050吃檸檬生兒子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腸粉的味道果然是不錯,似乎是用了豬油,有一股濃濃的豬油香氣。除了贈送白粥,球記腸粉店竟然還免費供應酸辣蘿卜丁。雪白的蘿卜丁拌著細密的辣椒粉,佐以醬醋和少量白糖,光是看著聞著,已教人口水直冒,估計是老板娘炮制的川味小菜。 金鳳本來已吃過了早餐,可這會兒還是忍不住又開始大快朵頤。吃了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的任務,便又改成小口小口吸溜,扮起了斯文。金鳳會一些四川話,便和老板娘拉起了家常。 老板娘是四川達州人,之前和球師傅都在附近的“美星”廠打工,結婚後便開了這家店。金鳳邊吃邊打量周邊的顧客,廠里的人她雖不全認識,但凡是脖子上掛了公司專用的廠牌掛繩的,或是穿了工衣的,便一定是了。 上班時間,工人能偷跑出來的可能性幾乎是零,能從車間自由離開的,往往都是些管理人員,或者有點靠山的人物。比如鈑金車間主任的兒子余瓊林,噴涂車間的組長洪全祿。 金鳳連續吃了幾天腸粉,發現這時間溜出來吃的人竟似乎越來越多了,尤其是寫字樓的多,采購的美玲、業務的Lucy、Linda、IT的伍國洲……就連人事的宋經理也時常來光顧,有幾次還搶著幫她買了單。正所謂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金鳳受了人恩惠,感覺有點下不來台了。 她不知道,正因為她這幾天的“臥底“偵查行動太過于正大光明,更加促長了這不正之風——監督考勤工資的人都干這事,那大家溜出廠門口十來分鐘、吃個早餐,算什麼呢? 一個禮拜之後,金鳳將收集到的生產車間那些溜出去吃早餐的人的名字,列在一張紙上報給了劉副總,寫字樓的人她一個也沒報,只含糊說道︰寫字樓幾乎個個部門都有人溜出去吃過呢! 劉副總是收到了舉報才叫金鳳去查實的,能溜出去吃早餐,就能溜出去逛大山。如果個個都這麼溜法,那她生產部就不用開工了。由于人事和保安都不歸她直接管轄,她不方便直接干涉。現在涉事者太多,若捅出來全部處理,搞不好要引起公憤。只好將車間那幾個人的名字交給人事部,讓各發一次口頭警告,再發份公告貼在廠門口︰“禁止上班時間私自出廠,所有離廠要有經批準的請假單交給門衛方可離開,否則不予放行。”雖說法不責眾,但殺雞敬猴的效果顯然十分明顯,公告一出,大家紛紛收斂了。 紅創廠的IT工程師伍國洲,最近忽然口味大異,講究起要多吃酸。每天早上弄個瓷盤子,拿一把小水果刀,在那里跟檸檬較勁。努著嘴細細地將檸檬切成薄片,切完直接丟嘴里嚼,嚼得他自己是呲牙咧嘴,旁人看得也嘴里酸水直冒。 檸檬的清香彌漫在整個辦公室。檸檬是好東西啊,美容養顏,辦公室幾個女孩于是也跟著起哄,泡檸檬茶、檸蜜……不過喝了幾天就喝膩了,還有的喊喝多了胃疼的。伍國洲卻從此不間斷,日日堅持嚼完一個檸檬才肯罷休。他從網上買檸檬,一買就是三五斤,屯在辦公室的冰箱里,黃的、綠的、大的、小的、四川的、廣西的都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八卦的同事們很快便打听清楚了,原來人家是在備孕,憋著改善體質,說要生個兒子。據他所說,這吃酸性食物改變體液環境是非常有科學道理的,說是他有個做醫生的同學,就是用的這個方法成功得子,“關鍵是要堅持!”伍國洲一本正經地說。大伙紛紛嘻笑著起哄︰“好咧好咧我們大家監督你吃,必須堅持,必須成功!” 工程部的谷一鳴正兒八經地說︰“這確實是有科學根據的,不光吃東西可以改變人體的酸堿度,長期的工作環境也會有影響。以前我在一家橡膠廠做的時候,听那里硫化部的人說,他們車間沒有一個人是生女兒的,全部都是生兒子,而且好多年的歷史都是那樣。”這家伙說得煞有其事,伍國洲趕緊摟著往外走,邊走邊說︰“走走走,給我詳細聊聊。” 伍國洲是廣東湛江人,工作體面,前不久剛結的婚,娶了個湖南婁底的妹子許夢麗。許夢麗在鄰鎮一個電子廠做倉務文員,每日下班後,坐公交車回到紅創廠宿舍住。 伍國洲每晚在公交站那接她,兩人再相跟著一塊溜達回他宿舍。 兩人本來都在各自公司的飯堂吃飯,周末才自己煮點東西吃。但平日里到公交站接完老婆,伍國洲總喜歡拉著老婆逛逛菜市場,買一些水果或肉、菜、藥材之類的回去。廣東人講究煲涼茶、煲藥膳湯。白合、蓮子、清補涼、黨參、沙參、生地、熟地、砂仁、當歸、黃 ……這些都是家中常備,或是清涼祛濕,或是補血益氣,樣樣搭配在廣東煮婦們的口中,都有其了不得的功效。 公共水槽邊上,同事們常常見到伍國洲在那洗蝦、洗排骨什麼的,說是一會兒給老婆煲粥、煲湯。天長日久地,把許夢麗給養得白白胖胖的,成了同事們公認的模範老公。 這一次,對他吃檸檬懷男孩這個事的執著,引起了同事們在背地里不少的議論。這種議論分為兩大陣營,倒並不關乎人們學識或修養的深淺,卻集中以地域區分為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廣東廣西這兩廣的同事,普遍都覺得可以理解,生兒子是每個兩廣男丁的必然“任務”嘛。其他多數內地的同事就對此鄙視至極了,特別是女同事們。 內地許多地方,與兩廣習俗不同,尤其是湖北、四川、湖南以及北方很多省份,很少有建祖宗祠堂、續族譜、逢年過節祭祖這些習俗。一二十年的計生政策落實下來,加之生活條件越來越好,人們對“養兒防老”的需求不斷弱化,女性受教育、光耀門楣、從商從政,有所成就的也越來越多,人們早已看淡了生男生女的差別。甚至有許多父母,由衷地認為生女兒更好,這可絕對不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心態——一是通常女兒在成長過程中更為乖順貼心。二是成年後的子女婚後另居的多,由于女生的細心和體貼,以及女權在家庭地位中越來越被尊重,女方父母得到的探望機會往往比男方父母要多得多。 051修車鋪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瑞城的馬路比較狹窄,多是往來雙車道,早中晚上學、放學的時段,尤其顯得車流擁擠而緩慢。到了過節過年,打工的人們紛紛都從外地趕回家過年,滿大街粵、浙、京、鄂、川……各種車牌齊齊出現在小城,簡直擠得水泄不通,開車慢過走路。 相比而言,在小城生活還是用電瓶車或摩托車比較方便——只要不下雨。尤其是電瓶車,充電又方便,家里隨便一個插座就能充電。好停好放,不佔空間;行走自如,不受堵車影響。相對買汽車來講,電瓶車的購買和維護成本也是極低。 這幾年來,用電瓶車、摩托車的人家日益增多,平均每戶家庭,都至少有一輛以上的摩托車或電瓶車。老人、大一些的孩子們,也都騎著電瓶車滿街走,由此而引發的交通事故也越來越多。 最不讓人省心的,是城中許多接送孩子上學放學的老人家們。他們開著小三輪電動車,一日來回七八趟地在鬧市繁華路段的道路上穿梭,又不太弄得懂得交通規則,也常忽略紅綠燈,動不動就引發事故。老人家通常對錢財、對“道理”都看得比較重,出現磕磕踫踫之後,總不肯善罷甘休的,“是非曲直要說個明白”——雙方扯著,站在馬路中央吵鬧不休。 瑞城的交警多是些當地精干的中青年人,每日上學放學高峰期、節假日,都一波波站在事故多發路段當值,早上、中午、晚上,大小二十幾處中小學附近、鬧市區中心、大型購物商場附近,處處都有他們的身影,就連年三十兒,他們也不能歇著。更讓人敬佩的是,這些年輕人處理起事故,極少見到有頤指氣使的,常常是苦口婆心,用土話在老人耳邊一遍遍地講,一遍遍地教。 去年起,市政府統一規劃,將所有車道邊上用圍欄隔開了非機動車道,專供電瓶車、摩托車和自行車行駛。又發文強制要求所有電瓶車限時上牌,並且強制電瓶車每年都要買保險。保費一年二十,大家也都容易負擔,一旦出了事情,理賠就能大大加快了,後續也沒有那麼多扯皮的事情發生。政府整整花了一年的時間搞基建、搞宣傳和督導工作,這才逐漸從源頭上有了改善。 谷二叔騎的這台電瓶車,是兩年前一鳴給他買的,初初剛買的時候,十分好騎,靈活輕便,充一次電可以跑好幾天。現在呢?哪怕只是跑跑鎮上,也要必須要每天充電了。毛病又多,燈壞了、後備箱鎖壞了、後視鏡也壞了一邊。谷二叔舍不得修,便一直將就著用。自從二女婿羅鵬到街上開了家修車鋪以後,谷二叔就再也不愁修車了。羅鵬給他換了全新的電池,加固了後視鏡,修好了後備箱鎖、燈也換上了新的,總共才收了他兩百塊錢的材料錢。車子又像新買的時候一樣好用了,谷二叔喜不自勝,逢人就夸“鵬兒技術好啊!” 羅鵬愛好交際,為人圓滑,時常和初中同學們聚會、拉關系。又聯系好了幾家三輪車行、電瓶車行的老板,請他們幫忙介紹電瓶車新車裝遮陽篷、三輪車車廂改造的生意,承諾給人家高回扣。 雖然羅鵬找的門面很偏,不在正街上,而且他剛剛出道獨自打理店鋪,修車的手藝也不算太精,但他話說得好听、人又活絡,無論生客熟客,都一概先行打折、減免、贈送服務等等多種拉攏之道。而且他又不怕吃苦,為了不流失老客戶,無論是刮風下雨,還是半夜三更,人家一個電話打來,說車壞在路上了,推不動了,他便趕緊爬起來,到幾里地外去給人家修車。小小的修理鋪,生意很快就火熱起來了。加上不時能做些二手車翻新轉賣的活兒,每個月淨收入少說也有八九千塊。 羅鵬現在心滿意足,覺得日子前所未有的甜蜜幸福。他們在街上租了套民房,臨近蘭蘭所在的幼兒園附近,方便晴芳接送女兒上幼兒園。每周一家人回鄉下老家,看望他老娘一次,給老人家買些肉、菜之類的帶回去,放到冰箱,再從鄉下菜園收些新鮮的蔬菜帶到街上。 前兩個月,媳婦晴芳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取名羅迪。小家伙生得虎頭虎腦,比姐姐壯實許多。晴芳暫時專職在家帶兩個娃,一心一意相夫教子。 谷曉月和妹妹晴芳,先後在人民醫院產下了二胎。時間相隔不到一個月,而且兩個都是男孩,都是剖腹產,一個十斤半,一個十斤八兩。 晴芳是得償所願,生了個大胖小子,一女一男,正好湊成個“好”字。 姐夫秦軍就有點遺憾了,他是巴望著這胎能生個女兒的。自從蘭蘭住到他家以後,他想要有個女兒的願望就日益強烈。蘭蘭太可愛了,又乖、又听話、小嘴巴又甜。“大姨爹,大姨爹,你釣這麼多魚啊?你好厲害!”細聲細語的稚嫩童音,哄得他心都快化掉了。蘭蘭吃桔子的時候,會喂給大人吃,看到大人回家,會跑去幫忙拿拖鞋。秦軍覺得,家里有這麼個小女兒真是太幸福了,怎麼樣寵她都寵不夠。 秦軍幾乎天天跟蘭蘭打趣︰“蘭蘭,你說說大姨肚里是個妹妹不?”蘭蘭乖巧地回答︰“是個妹妹!”秦軍樂得合不攏嘴︰“曉月,听到不?小孩兒說話最準的了!蘭蘭,等妹妹出來你帶她玩好不好?”“好!我帶妹妹一起上學!”蘭蘭笑眯眯地說。 谷二嬸跟秦軍開玩笑說︰“這麼想女兒,你再生一個嘍!”秦軍趕忙擺手︰“那誰還敢啊?再生又生個兒子可怎麼搞?現在街上的行情,是一個兒子買套房,我現在兩個兒子,已經快能要了我的小命了,若三胎又生個兒子,那我豈不是踩屎啊?我都不肖活了我……” “他姐倒是想要兒子,她去年剛又生了女兒。”胖胖奶奶笑著說︰“他姐倒是跟我說笑說,問他弟兒願不願意跟她換著養?” “這樣的呀,這樣也不錯。反正是你親姐,又不會虧待娃兒,你幫她養女兒,她幫你養兒子!”谷二嬸也笑呵呵地逗趣︰“兩個都滿意,日後想換就換!” “那不行,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得自己養!”秦軍笑著說︰“哪怕是給他親姑養也不行!再說了,給人家養,養好養不好,都是不滿意的。” 052破鏡難圓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這天,秦軍的摩托車出了點故障,總是打不著火,便推著車來了羅鵬的修車鋪。兩人聊著天,羅鵬三下五除二很快就給他修好了,收了他二十塊錢,秦軍便騎上車走了。 秦軍一回去,就跟媳婦曉月念叨︰“羅鵬這家伙真正不講義氣,眼里只有錢。”曉月問他怎麼了,他便將車怎麼壞了、他怎麼怕羅鵬忙,推上門去找羅鵬修、羅鵬怎麼三兩下就修好了連個零件也沒換過、又怎麼開口收了他二十塊錢一一講給曉月听了。曉月撇了撇嘴道︰“小氣鬼!” “就是嘍,二十塊錢他還收我的。”秦軍氣憤地接話。 “我說你倆都是小氣鬼!”曉月調皮地捂著嘴笑︰“二十塊錢給了就給了嘍,他做生意的,可能是想著總要收點是個意思。你犯得著為這二十塊錢生氣?” “不是這個道理,你看我跟他計較過二十塊錢不?”秦軍急了︰“說出來都丟人,這事兒都沒法在外面說的,我覺得他都不應該好意思張口問我要,他若不要,我反而肯定會非要給他錢,二十、五十都無所謂的,他直接開口要,我就覺得他好不講情面,好沒意思。” “算了算了,你們連襟之間,莫要講那麼清楚。他願意怎樣就怎樣。”曉月不想听了。 這月初八,羅鵬在鄉下給兒子羅迪擺滿月酒,本來晴芳不願意擺這酒,大姐曉月也沒給小胖胖擺滿月酒,晴芳覺得不好意思。但羅鵬說,這是他老娘的主意,說是听晴芳說孩子總是半夜驚哭,找算命先生算了,先生說要擺個滿月酒沖一沖。晴芳對兒子看得緊張,听老娘這樣說,便就依了,打算也不大辦,就請孩子的姑、舅、姨、堂叔伯們和外公外婆,還有自己一些同學們來熱鬧熱鬧就行了,結果婆婆仍然堅持讓羅鵬給所有親友寫了請帖。 沒成想,擺酒這天卻鬧了幾個大事情,弄得羅鵬家呼天搶地。 先是秦軍兩夫婦沒有來,十點多鐘打電話來跟晴芳說生意忙走不開,請他們原諒。臨近開席,羅鵬又問晴芳︰“大姐他們到底來不來?”谷二嬸覺得不自在,便又自己打了個電話催問曉月,說大家在等他們開席。曉月說中午忙得分不開身,確實來不了,叫千萬別等他們,日後再來賠罪。听丈母娘這樣轉告,羅鵬便也悶聲不響轉頭去招呼客人去了。 緊接著,羅鵬的老娘和羅鵬一個遠房老舅兩個老人家,在席位上犯起了渾,說“牽位”的人沒得規矩,為什麼不牽老舅坐主位,是不是看不起她娘屋的人?司儀是晴芳這邊的一位叔伯,不認識這位多年沒來過村里的遠親,听人介紹時說是羅鵬遠房的一個舅,一時便沒放在心上,牽位的時候只顧著安排他熟識的幾位主家至親坐主位,把這遠房老舅給忽略了。通常這也不算個大事,大家說開了,呵呵道個歉,再重新安排一次座位,也就是了。可今天這老舅和羅鵬他娘都氣勢洶洶,不肯輕易罷休。 這時便有許多親友出來勸說孩子奶奶︰孩子滿月理當是孩子姑舅叔伯輩的坐主位,請老人家見諒。羅鵬他娘不依不饒,說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她還沒有死,尊卑就不能不顧,這樣安排,就是成心不把她娘家人放在眼里,就是把她不當一回事。老舅也在一旁幫腔,說長幼尊卑都不顧,可見自己這老姐姐平時也沒得到什麼尊重,今天既然是自己來了,就要為老姐姐討個公道。羅鵬一會兒拉老娘,一會兒勸老舅,但誰也不听他說。 谷二叔見鬧成這樣難看,心里老大不痛快,只想趕快息事寧人,走上前牽著老舅邀他跟自己一塊坐首席,說年輕人們不懂事,請他老人家見諒。老舅卻更加不肯了,說︰“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不可能這麼不明事理,去搶別人的首席,但是我今天代表的是我老姐姐的娘屋人,代表的是她在這個家里的地位,我這一席的主位憑什麼不安排我這個做長輩的坐?必須得給我個說法,給我老姐姐一個交代!” 羅鵬他娘頓時像中了邪一般,坐到地上發起了脾氣,邊哭邊喊︰“你們現在就不把我娘屋的人放在眼里,不把長輩放在眼里,以後我哪有好日子過?今天連我娘屋人的體面都不肯給,是不想要我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作勢就去搶牆角的農藥瓶子要往嘴里灌。晴芳眼尖,沖過去一把搶掉了。氣恨地指著婆婆大罵︰“你個老太婆,牽個位是天大個事嗎?我兒子今天滿月,你在這里尋死覓活,是要咒我死不?你存的什麼心?” 谷二叔扯著晴芳喊︰“莫亂說話!”谷二嬸牽著甥女蘭蘭,急得在一旁直跺腳。 司儀沒有辦法,站出來給老舅鞠躬行李,認錯賠罪,又扶起羅鵬他老娘,再三賠罪。這才好不容易終于安排大家入席,草草地吃完了這頓滿月酒。 下午親友散去,只留下谷二叔夫婦,和村里幾個至親在幫手收拾,晴芳婆媳倆仍舊相互橫眉冷對。羅鵬這時喝了些酒,心里老大不痛快,便借著秦軍夫婦不肯來的事撒氣︰“誰不忙?誰有事不是關店?就他的事停不得……不是我說,大姐夫這人從來對你們娘家這邊的親戚就不熱心,你看他哥那邊,無論是要劃龍舟,還是打餈粑,他哪一回不去弄好幾天?為麼事我們這邊的親戚辦喜事他都不能來一趟?我日後是不同他來往,他辦什麼事我們也不去,我看看他怎麼想。”晴芳只咬牙切齒地盯著他不出聲。 谷二嬸這晚愁了一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兩個女婿鬧架,說要不相往來。二女兒和婆婆扯破了臉皮,這今後的日子該怎麼相處?一家人最怕就是傷和氣,一旦傷了和氣,無論再做多少努力,也難以彌補回當初的模樣。 “兩個都不是好東西!”谷二嬸憤憤然罵道。 “唉,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有麼事辦法?”谷二叔搖頭嘆息。 053蔡家媳婦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俗話說︰‘世上沒有遮天樹,只有一物降一物!’這話是絕對有道理的。你們整天都說我厲害,你們是不知道,我那個婆婆才真正是我的克星。我拿她根本沒轍啊,她完全不在乎我的看法,能把她怎麼樣呢?”厲害的賴金鳳,不知又受了婆婆什麼氣,一大早便在茶水間和一堆姐妹們訴起了苦。 講到激動處,她又歷數起自己作為蔡家新媳婦,第一回“上門”去到婆家,便立馬被婆婆“抽了筋”的故事。金鳳語重心長地教育辦公室的姐妹們說︰“千萬別嫁外地!你爸媽叫你別嫁外地,那絕對是千古名理,絕對是為你好!他媽的,我那個婆婆啊……” 賴金鳳在家是獨生女兒,自小父母什麼都依著她,性格嬌縱。蔡良橋卻是兄弟兩個,身為長兄的蔡良橋年少便出來打工,給人洗過車、掏過馬桶。後來進了工廠學做機修工,什麼苦活累活兒也都搶著做,掙錢供弟弟讀大學。蔡良橋手藝眾多,兼且待人熱情,業余還常常義務幫同事家中修這修那的,一叫就到,從無怨言,同事都親熱地叫他小蔡。小蔡長相和性格一樣敦厚,紫紅色的圓臉膛,時常掛著憨憨的笑容。兩人同在一家公司,風風火火的金鳳,便是被小蔡這份敦厚吸引,而主動追求他的,她在心中認定,這樣的男人絕對靠譜。 熱戀中的男女最是發昏的,哪里考慮什麼“家窮”、“外省”、“遠嫁”、“不同的風俗”……金鳳只當老媽苦口婆心的勸說是因為舍不得自己。她一心要去追求自己的真愛,為自己的人生“做主”,安慰老娘說︰“窮怕什麼?我們年輕,能掙,以後日子長著呢!外省的怕什麼?反正我們在這邊打工又不在江西住!我離你們比離他爸媽還近呢!你這不等于撿了個上門女婿嗎?”老媽瞪她一眼,轉而又不放心地提醒說︰“他家可是兩個兒子呢!你不怕將來吵架?”金鳳一臉鄙視地看著老媽,撇嘴嘖嘖叫道︰“哎呦我的老娘,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以為跟你們那年代一樣兄弟吵架分家產啊?窮家破院有什麼可分的?再說了人家弟弟是公務員,我巴結人家還來不及呢,吵什麼吵?兩兄弟有什麼事還可以互相幫襯,他老爸老媽在江西,也是靠他弟照顧,都不用我操心的,不知道多好!”老媽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金鳳嘟起嘴撒嬌︰“媽,你們都不給我生個弟弟妹妹,別人家都是兩個,就我孤單!”“你那時候整天叫我給你生個哥哥,我哪生得出來?”老媽捏著她的鼻子笑道。 那年,兩個小年輕每日花前月下、你儂我儂了不到三個月,金鳳便懷上了,兩人倒並不十分慌張,懷上了就結唄。 金鳳的父母一直在廣州務工,兩人早已正式去拜見過了。老爺子雖極不情願女兒遠嫁,但心知一定拗不過女兒喜歡,加上小蔡手腳勤快人又老實,最重要的是凡事他都讓著自己個性強硬的女兒,這點委實難得啊,老爺子一點一滴都看在眼里,索性便只好接受了。現在只需讓娃娃們帶上證件,回小蔡老家見過父母,順便把結婚證先給打了,免得耽誤日後小外孫上戶口。至于婚宴,還需好好籌劃一番。這事不用急,可以後補,到時好好挑個吉利的日子,一家人回湖北辦一場熱熱鬧鬧的嫁女酒。 新媳婦頭一回上門,若在湖北,也是一件隆重的大事——家中添人,喜事盈門。必須得有大盤的鞭炮迎接、請親友作陪、端上雞蛋糖水招待、封上大紅包表示心意……這些都是少不了的禮數,總歸就是表示隆重和歡喜接納吧。蔡良橋在家中是長子,自己又是長媳,這蔡家第一次有喜事,而且是“雙喜”臨門,他父母一定是要多隆重有多隆重吧?金鳳在心中盤算著,一路害羞而又興奮地猜想著。可謂是“在幻想中乘興而去”,但卻很快“在現實中敗興而歸”了——不,應該說氣憤而歸。 金鳳兩人是下午四點左右到達江西瑞城那個小山鄉的。下了鎮上的小巴士,離開大馬路,還步行了四十多分鐘的土泥巴路,才總算到了小蔡他們村莊。 走到村口,路邊牆跟上一群抽煙的老漢中迎起一人,笑眯眯地看著小兩口,小蔡趕忙迎上去牽手,才知來人竟然是公公。三人相跟著上坡,走到一幢老土牆、木窗欞的瓦屋前停下,小蔡轉頭傻笑著跟金鳳說“到家了!”什麼鞭炮、親友、雞蛋糖水、紅包……幻想中的迎接儀式一樣都未見到,賴金鳳已經有點不高興了。 窮,果然是窮,土牆、土屋、土泥巴路坑坑窪窪。連進到土屋內,房間里的地面上,都是被踩得光滑溜實的大片坑窪,房頂破爛的吊頂竹席,讓金鳳擔心隨時會掉只老鼠下來。 婆婆可能是在地里忙活,半個鐘頭後才扛著鋤頭頂著草帽從田里歸來,鋤頭柄上掛著一個舊礦泉水瓶,小半瓶似乎浮滿雜質的水在里頭晃蕩。婆婆咧開大嘴笑著,露出幾顆齙牙,邊走進屋,邊用審視的目光從頭到腳將金鳳反復掃視了幾遭,卻並不與她說話。金鳳脆生生喊了聲“阿姨好”,老人家一直咧嘴笑著,也不知是听懂還是沒听懂,竟無什麼反應。 滿耳都是陌生的鄉音,金鳳半懂半猜,听公公婆婆似乎是在向老公打問自己娘家的情況,和他二人路上的經歷。沒有一個人和自己說話,好像自己只是個擺件兒。 天色將晚,莫說糖雞蛋了,金鳳自從進了這個家門到現在,還連口熱水都沒喝上過。小蔡回到家見著娘,只顧跟娘拉家常,把她丟在一邊也不管。這時婆婆竟笑著走過來,把她牽向了廚房,指著一口土灶說︰“金鳳啊,我做的飯他們都說不好吃,從今天開始,咱們家的飯就由你來做了哈!我退休了!”說完便若無其事地出了廚房。金鳳只覺喉頭一酸,兩行熱淚驀地滑下面龐,轉身一腳踢向正張大著嘴巴看向他媽的蔡良橋。“哎呦……”小蔡捂著腿討饒︰“我煮我煮,你坐下!” “這就是我這新媳婦上門听到的婆婆第一句話︰‘從今天開始,我們家的飯由你來煮’,奶奶的,老娘就是他家的煮飯婆啊?”金鳳氣咻咻地拍著桌子。她這一段經典故事,不少同事已經反復听過。可她每每講起,卻仍是激動不已,以此力證婆婆對自己的“虐待”。 054憋屈的婚禮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多少女人窮其一生,最最浪漫的幻想,也不過一場婚禮。 金鳳夢寐以求了多年的神聖婚禮,卻只是草草而過的形式一場,教她十分不滿意。多年以後,當她為母多年,給自己兒子講起這場婚禮,還忍不住數落婆家的不周。 那年,江西的大冬天冷得透骨。清晨六點,婆婆已開始一遍遍拍門叫他們起床︰“橋兒,橋兒,趕緊起來!樓頂的灰要掃啊、後窗的玻璃也要換、抽屜的鎖壞了你記得去買一把回來、雞記得要喂啊……我和你爸要去打豆腐了,到時候辦席要用。你們趕緊的啊,中午記得把飯做好!”睡眼惺忪的爬起床,冷鍋冷灶,連洗臉的熱水都要自己燒。金鳳想起往年在自己爸媽跟前過年,天天都是睡到十一點才起床,還有熱騰騰的早飯等著自己,頓覺委屈不已,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老娘這還懷著你家的長孫呢,就成你家的佣人了!”小蔡忙不迭的賠不是,哄她再去睡一會兒,轉頭就給媳婦端來了滿滿一海碗的糖水煮雞蛋。 過了兩日,小蔡奉父母的旨意來跟金鳳請示,說要不趁這次回來,干脆把婚宴辦了吧?省得到時再請假回來一趟,而且到時肚子大了,擺酒也不好看。金鳳靠在陳舊得發黑的老式木床上,踢了小蔡一腳說︰“有什麼不好看?哪不好看?”“好看好看,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小蔡趕忙就勢抱起她的腳。 金鳳打電話跟自己父母說,公公婆婆想馬上安排辦婚宴,父母猶豫了一下,竟也很快同意了。只是母親感慨說,這樣一來,女方的嫁女酒反而要落在男方婚宴後面了。父親在一旁安慰說不要緊的,什麼時候擺酒都是一樣的,既然婆家希望早些擺,肯定是有婆家的道理和安排,咱也要尊重人家的意見。至于嫁女酒,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出嫁,嫁女酒到時也是一定要補辦的,無所謂先後了。事情就這麼草率地定了下來。 金鳳慌慌張張地開始在網上選購禮服,又匆匆忙忙地和小蔡跑到縣城去拍了一張婚紗照。 夢想了多年的婚禮,突然就要在這個陌生的小山窩里完成了,自己突然就要嫁人了?金鳳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一切都像做夢一樣。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竭盡所能地想給自己最好的,小蔡也竭盡所能地配合她,滿足她。挑最喜歡的禮服、找最高檔的照相館、買最想要的化妝品和首飾。 可是後來,就連這場她久久期待的婚宴,最終也是平平無奇,令金鳳大失所望。 由于娘家太遠,禮金、嫁妝的往來便都省了,連迎嫁儀式都直接省掉了——婚車也不用請,樂隊、攝影這些統統都沒有。 縣城太遠,交通又不便,金鳳提前一天由小蔡領著,到縣城照相館,花兩百塊錢化了個新娘妝,當晚睡覺都不敢踏踏實實睡,生怕把妝弄花了、或把發型弄亂了。 第二天一大早,金鳳穿上精心網購的大紅嫁衣,頂上一塊紅布,被人攙扶著和蔡良橋到祖堂屋去拜了祖宗。便按婆婆的交待,在貼了喜字兒的土牆婚房里,開始了一天的端坐儀式。婆婆端給她一篩子炒熟的花生和糖果,告訴她如果有人進來便抓給人家吃,便勿自忙活去了。門口不時有娃娃們擠著探頭“看”新娘,金鳳拿不準這算不算“進來”,便走到門口抓糖給娃娃們吃,一滿篩子糖果花生很快抓完了。 小蔡在外間招待親友,偶爾跑回來和她說幾句話。屋外似乎很熱鬧,老屋的小窗戶又小又高,窗前還擺了一張大大的雜物桌,金鳳看不到窗外的情景。 鄉宴免不得大魚大肉的炖煮,香氣四溢,可似乎都和自己這個主角無關似的。金鳳肚子餓得咕咕叫,花生和糖果也被自己派完了。電話打了沒人听,發了幾遍信息後,終于盼到喝得滿臉通紅的小蔡跑回房來了。“你想餓死我啊?你這是土匪娶親還是怎麼著?又不用接親又不用禮金,搶回新娘子就丟房里喝酒去了?”金鳳眼楮瞪得像銅鈴。小蔡嘻笑著安撫︰“老婆大人我錯了,我忘了你還揣著個小的,餓得快,我這就去給你整吃的!” 看著金鳳啃豬腳,小蔡在一旁捂嘴傻樂。他不敢告訴金鳳,在瑞城,新娘子婚禮當天是不可以吃婆家的東西的,吃了就表示日後都要听婆家的話。所以但凡瑞城的姑娘出嫁,當天都會由娘家提前準備好一天的吃食帶在身邊,為以後能當家作主走好這第一步,堅決在婚禮當天不吃婆家的東西。 當然了,以金鳳的個性,就算她今天吃了個底朝天,將來還得是她當家作主,這一點小蔡心里是十分清楚的。但是如果給她知道瑞城有這風俗而自己沒有告訴她,那自己肯定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大婚之期,金鳳想著該與父母分享一下,無奈山鄉信號又不好,視頻總是中斷。金鳳便拍了幾張自拍照發給父母,滿腹委屈地用語音和父母聊著微信︰“頂個紅蓋頭,就是一張薄薄的紅棉布,邊上還虛線了,差勁得要命,早知道要用蓋頭,我自己上網買個漂亮的多好,又不提前告訴我……”、“哪有什麼喝交杯茶、擰洗臉帕,狗屁儀式都沒有,就我一個人在這空坐著被人觀賞……”、“有放鞭炮,好像是開席的時候放的……”、“不知道席上吃的什麼,他這里規定新娘進了婚房就不能出去,連上廁所都給我準備了個夜壺,我又不能出去看……””、“不餓,剛剛吃了碗豬腳,還有銀耳糖水……” 吃了這次“虧”以後,金鳳記恨上了。此後直到小孩六歲,賴金鳳堅持每兩年才肯回一次瑞城過年。她的理由很充分︰自己是獨身女,父母也老了,需要陪伴,娘家婆家輪流過年很是公平,更何況公公婆婆還有小叔子陪著,自己父母可就一根獨苗。小蔡是拗她不過的,更何況這說法合情合理,實難辯駁。 平日過節,無論公司放多少天假,金鳳也借著“交通困難”、“票難買”、“長途奔波對小孩不好”等許多借口,從沒回過瑞城一趟。小蔡若是堅持,她便說“要回你一個人回”,小蔡只好放棄。期間小孩出生、她做月子,都是由金鳳媽媽來照顧。然而即使只有過年那麼短短的幾天,賴金鳳也對與婆婆相處感到深深的厭惡。 破鏡難圓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這天,秦軍的摩托車出了點故障,總是打不著火,便推著車來了羅鵬的修車鋪。兩人聊著天,羅鵬三下五除二很快就給他修好了,收了他二十塊錢,秦軍便騎上車走了。 秦軍一回去,就跟媳婦曉月念叨︰“羅鵬這家伙真正不講義氣,眼里只有錢。”曉月問他怎麼了,他便將車怎麼壞了、他怎麼怕羅鵬忙,推上門去找羅鵬修、羅鵬怎麼三兩下就修好了連個零件也沒換過、又怎麼開口收了他二十塊錢一一講給曉月听了。曉月撇了撇嘴道︰“小氣鬼!” “就是嘍,二十塊錢他還收我的。”秦軍氣憤地接話。 “我說你倆都是小氣鬼!”曉月調皮地捂著嘴笑︰“二十塊錢給了就給了嘍,他做生意的,可能是想著總要收點是個意思。你犯得著為這二十塊錢生氣?” “不是這個道理,你看我跟他計較過二十塊錢不?”秦軍急了︰“說出來都丟人,這事兒都沒法在外面說的,我覺得他都不應該好意思張口問我要,他若不要,我反而肯定會非要給他錢,二十、五十都無所謂的,他直接開口要,我就覺得他好不講情面,好沒意思。” “算了算了,你們連襟之間,莫要講那麼清楚。他願意怎樣就怎樣。”曉月不想听了。 這月初八,羅鵬在鄉下給兒子羅迪擺滿月酒,本來晴芳不願意擺這酒,大姐曉月也沒給小胖胖擺滿月酒,晴芳覺得不好意思。但羅鵬說,這是他老娘的主意,說是听晴芳說孩子總是半夜驚哭,找算命先生算了,先生說要擺個滿月酒沖一沖。晴芳對兒子看得緊張,听老娘這樣說,便就依了,打算也不大辦,就請孩子的姑、舅、姨、堂叔伯們和外公外婆,還有自己一些同學們來熱鬧熱鬧就行了,結果婆婆仍然堅持讓羅鵬給所有親友寫了請帖。 沒成想,擺酒這天卻鬧了幾個大事情,弄得羅鵬家呼天搶地。 先是秦軍兩夫婦沒有來,十點多鐘打電話來跟晴芳說生意忙走不開,請他們原諒。臨近開席,羅鵬又問晴芳︰“大姐他們到底來不來?”谷二嬸覺得不自在,便又自己打了個電話催問曉月,說大家在等他們開席。曉月說中午忙得分不開身,確實來不了,叫千萬別等他們,日後再來賠罪。听丈母娘這樣轉告,羅鵬便也悶聲不響轉頭去招呼客人去了。 緊接著,羅鵬的老娘和羅鵬一個遠房老舅兩個老人家,在席位上犯起了渾,說“牽位”的人沒得規矩,為什麼不牽老舅坐主位,是不是看不起她娘屋的人?司儀是晴芳這邊的一位叔伯,不認識這位多年沒來過村里的遠親,听人介紹時說是羅鵬遠房的一個舅,一時便沒放在心上,牽位的時候只顧著安排他熟識的幾位主家至親坐主位,把這遠房老舅給忽略了。通常這也不算個大事,大家說開了,呵呵道個歉,再重新安排一次座位,也就是了。可今天這老舅和羅鵬他娘都氣勢洶洶,不肯輕易罷休。 這時便有許多親友出來勸說孩子奶奶︰孩子滿月理當是孩子姑舅叔伯輩的坐主位,請老人家見諒。羅鵬他娘不依不饒,說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她還沒有死,尊卑就不能不顧,這樣安排,就是成心不把她娘家人放在眼里,就是把她不當一回事。老舅也在一旁幫腔,說長幼尊卑都不顧,可見自己這老姐姐平時也沒得到什麼尊重,今天既然是自己來了,就要為老姐姐討個公道。羅鵬一會兒拉老娘,一會兒勸老舅,但誰也不听他說。 谷二叔見鬧成這樣難看,心里老大不痛快,只想趕快息事寧人,走上前牽著老舅邀他跟自己一塊坐首席,說年輕人們不懂事,請他老人家見諒。老舅卻更加不肯了,說︰“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不可能這麼不明事理,去搶別人的首席,但是我今天代表的是我老姐姐的娘屋人,代表的是她在這個家里的地位,我這一席的主位憑什麼不安排我這個做長輩的坐?必須得給我個說法,給我老姐姐一個交代!” 羅鵬他娘頓時像中了邪一般,坐到地上發起了脾氣,邊哭邊喊︰“你們現在就不把我娘屋的人放在眼里,不把長輩放在眼里,以後我哪有好日子過?今天連我娘屋人的體面都不肯給,是不想要我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作勢就去搶牆角的農藥瓶子要往嘴里灌。晴芳眼尖,沖過去一把搶掉了。氣恨地指著婆婆大罵︰“你個老太婆,牽個位是天大個事嗎?我兒子今天滿月,你在這里尋死覓活,是要咒我死不?你存的什麼心?” 谷二叔扯著晴芳喊︰“莫亂說話!”谷二嬸牽著甥女蘭蘭,急得在一旁直跺腳。 司儀沒有辦法,站出來給老舅鞠躬行李,認錯賠罪,又扶起羅鵬他老娘,再三賠罪。這才好不容易終于安排大家入席,草草地吃完了這頓滿月酒。 下午親友散去,只留下谷二叔夫婦,和村里幾個至親在幫手收拾,晴芳婆媳倆仍舊相互橫眉冷對。羅鵬這時喝了些酒,心里老大不痛快,便借著秦軍夫婦不肯來的事撒氣︰“誰不忙?誰有事不是關店?就他的事停不得……不是我說,大姐夫這人從來對你們娘家這邊的親戚就不熱心,你看他哥那邊,無論是要劃龍舟,還是打餈粑,他哪一回不去弄好幾天?為麼事我們這邊的親戚辦喜事他都不能來一趟?我日後是不同他來往,他辦什麼事我們也不去,我看看他怎麼想。”晴芳只咬牙切齒地盯著他不出聲。 谷二嬸這晚愁了一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兩個女婿鬧架,說要不相往來。二女兒和婆婆扯破了臉皮,這今後的日子該怎麼相處?一家人最怕就是傷和氣,一旦傷了和氣,無論再做多少努力,也難以彌補回當初的模樣。 “兩個都不是好東西!”谷二嬸憤憤然罵道。 “唉,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有麼事辦法?”谷二叔搖頭嘆息。 056赴別離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老宋一直送方旭進到候機大廳,剛準備回去,卻見這丫頭手中的身份證和機票都掉到了地上,卻渾然不覺,這是東西都拿不穩了啊,還是失了魂魄?老宋覺得還得給她來幾句猛的,要不然指不定這山長水遠的回去,路上還會出什麼事呢。 他一邊跑過去幫她撿起證件,一邊裝作嚴厲地說︰“你這樣怎麼能叫人放心呢?山長水遠的,你掉這掉那,哪能到得了家?你不能這樣啊,你媽就你一個,她這會兒可等著你回去拿主意,等你拿錢辦事呢,你可都有準備?”方旭腦袋轟地一下,眼前立馬浮現出母親的臉,錢?對啊,需要錢,她是存下了一點錢,可不知道夠不夠用。 堂弟在電話里什麼也沒說清楚,只一個勁叫著︰“姐,你快回來!”方旭隱隱听到電話里一片嘈雜的哭聲,緊張地問他是不是奶奶沒有了?堂弟哽咽著說︰“是我叔……快不行了……你趕緊回來吧……”便匆忙掛了電話。可那一瞬間,方旭分明听到了鞭炮聲,心里頓時明鏡一般——不是快不行了,恐怕是人已經沒了,可又忍不住仍然抱有那一絲一毫的希望,希望能有奇跡出現。父親才四十六歲,自己甚至都還沒帶他到廣東來看過一眼,怎麼可能?之前听母親說父親有高血壓,平時愛喝酒,難道是犯病?還是意外? 近幾年父母感情一直不和,總在吵架,父親的酒喝得越來越頻繁,電話里有時都能听出他的酒意,說母親不理他、嫌棄他。母親則說父親總是偷偷喝酒,吐得到處都是。兩人輪流打電話給女兒訴苦,控訴對方的過錯,抱怨這日子過不下去,有一次方旭火了,沖口而出說︰“那你們離婚吧!”便掛了電話。事後覺得有些後悔,想著是不是應該寫一封信,請求他們的原諒,也請求他們彼此寬容和理解,卻始終沒有下筆。方旭一直期望著這只是老人更年期的煩躁癥狀,心想他們鬧一鬧應該就會好的吧?都鬧了這麼多年了。結果沒能等到老人們的和解,卻先等來了噩耗。 車近家門,遠遠地,方旭已看到家門口成排的挽聯和花圈。腿肚子立時發軟,下車便直接癱到了地上。她看到親愛的父親雙眼微合,平躺在一個門板上,被人從屋里抬到了門前,她哭喊著撲了過去,卻被人緊緊從身後抱住,那人大聲喊著說︰“算命先生說了,你八字犯沖,不能讓你的眼淚踫到你爸身上,要不然你爸會上不了路。” 去他媽的封建迷信,方旭發狂地掙扎著,口不擇言地大罵︰“王八蛋,放開我,王八蛋……”被罵的表姐抱著她一同痛哭,她心疼妹妹,也心疼年輕早逝的舅舅,卻仍半分不肯放松懷里的妹妹,這是母親專門交待給她的任務。“我就抱一下、就讓我抱他一下還不行嗎?就一下,我求求你們了……我求求你們了……”方旭的手觸到了父親的臉,父親的頭發,他怎麼會瘦得這麼厲害,臉頰已深深陷了下去,短短的半年時間,父親的頭發竟花白了一半。喊一千聲爸爸,道一萬句對不起,他也听不到了…… 隔壁大伯將一碗飯菜連碗摔在了地上,拉長聲調喊一聲︰“送親人吃飯上路了啊——”,木板便被人抬上了火葬車。 方旭是獨生女,按照鄉俗,應該由家中男丁抱親人的遺像送葬上山,但是父親只有一個胞姐,早已外嫁,大伯與方旭家雖是同宗,但不同族。鄉下倒也曾有過這種代為行孝的先例,大伯便主動問方母是否需要堂佷來抱遺像。母親卻堅持說︰“旭她爸一直將她當兒子養,讓她抱吧,他會希望讓她抱的!” 父親葬在祖墳山上爺爺的墳塋側後方。下葬時,大伯從墳堆上往周邊撒糖果和硬幣,送葬的人們紛紛去搶。大伯專門走到方旭面前,遞給她一塊用白紙包起、中心被對穿了一條長長的白色棉線的麻餅,要求她必須在墳前吃下去,說這樣才算是完成儀式。方旭哪里吃得下去?當面臨人世間這最大的無奈,悲傷彌漫整個胸腔和大腦,人絲毫都感覺不到饑餓。大伯輕拍著她肩膀說︰“你必須得吃啊,你吃了,他才會安心地走!”方旭只好含著眼淚幾口吞下。這是她兩個日夜以來,唯一的一次進食。 一直到方旭送完父親下葬,真正回到家里坐下,失明又失聰的奶奶這才終于從孫女口中證實家中確是發生了不幸的猜測,她萬萬沒有想到,竟是自己年輕的兒子就這麼沒了。老人哀嚎著不斷地捶打自己蒼白的頭︰“老天爺啊,你殺我的心啊,你殺我的心哪……老天爺啊,你收了我吧?我怎麼不死啊?……” 從小到大,我們自以為經歷了無數的坎坷、悲傷或哀痛,我們自以為學富五車、通曉世事,我們自以為已成長到足以面對生活中的任何磨礪。直到有一天,我們的至親崩然離逝,你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無可奈何。失學、失業、失戀、失聰、失明……任何任何的失去,至少還有機會可以掙扎,可以重來。然而生命觸不及防的消失,卻令你毫無辦法。除了追悔莫及,你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彌補不了,你甚至沒有機會為曾經激烈的言辭向他道個歉,你甚至沒有表達過一次你愛他。除了無盡的悲傷,你什麼也做不了。 方旭漫無目的地在屋里屋外晃蕩,父親一手一腳修建下的院落里,處處都是他的身影。他栽的果樹、他修的院牆、他挖的水井、他砌的沖涼房……現在只剩下祖孫三代,三個孤苦的女人,守著同樣深沉的悲痛,用簡單的清粥維系著生活,用迷幻的話題支撐著意志︰誰可曾又夢到了他,他說了些什麼?做著些什麼? 方旭時常迷迷糊糊、睡睡醒醒,有時見到父親撫著自己的臉說︰“我就睡一覺,你別哭,我在這兒呢!”有一次她突然看到父親指個身上一圈圈的花紋一般的傷痕說你看這都是燙成這樣的……方旭驚恐地醒來,告訴母親這個不吉的夢,母親慌忙叫她畫下傷痕的圖案,是一圈一圈的螺旋,母親于是痛哭說︰“真不該听你表哥的用什麼最新式的壽衣,那壽衣上的暗紋正是這個圖案,應該巡祖例給你父親穿棉衫的呀,都怪我!都怪我!他有流血嗎?有喊疼嗎?”“沒有!”方旭驚得合不嚨嘴,她回來時父親已被穿戴好並蓋上壽褥,她並不曾見到過父親壽衣的紋理。于是心中越發覺得神奇和揪心,相信夢一定是有道理的,父親必定是沒有遠去。 057日記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方旭在抽屜底翻出了一本陳舊的紅皮筆記本,是父親龍飛鳳舞的草書。母親問她寫著什麼,“都是些日常,寫我呢!”方旭含糊答道。 “一九八O年,三月,我經媒人介紹認識妻。妻秀麗,做事麻利,雖不識字,但我心甚悅之。岳父對我亦滿意,夸我是讀書人,明事理,手勤眼快,說女兒跟著我不會吃虧……” “一九八一年春,妻嫁進我這‘寒窯’。此時我方動完手術不久,病體初愈,家中窮困,妻肯嫁我,是我三生之福。五月,得知妻孕,無限歡喜。糧食緊缺,僅能供妻一人白飯,其余人吃菜團,但吃得甘甜。妻味口不好,常作嘔反胃。有一日想吃油條,可油條三分錢一根,我沒有錢買,心中羞愧……” 方旭記得小時候常听母親說起,父親是外公相中的女婿。哪怕當年父親重病入院,外公也不允許女兒萌生退意,說這是母親的命,因為父親是在與母親訂了親之後才病的,女兒必須從一而終。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五,我的寶貝女兒降生了。妻在哭,我知道她傷心沒有為幾代單傳的我生到兒子,我安撫她說女兒一樣可以當兒子養。胖乎乎的女兒眉眼如畫,發如錦緞。我做爸爸了,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刻。我為她起名方旭,但願她的人生如旭日東升。妻說听起來像男孩名字,我就是要給她起個男孩名字,我的女兒一定不會比男孩差……” 小時候父親時常對方旭講起這段往事,敲打自己要努力讀書,給父親爭氣,要證明給母親看,給所有人看,女兒確實不比兒子差。 “一九八三年正月,我與妻圍在床邊,逗弄正端坐在床上的旭兒。旭兒正在長牙,專注地啃咬手上系著的小桃木棍。突然,旭兒放了一個大大的響屁,把自己嚇了一跳,急忙兩邊張望、挪動著胖胖的小屁股往後轉身,眼里滿是好奇,尋找屁聲的來源,我和妻笑得肚子痛。” “一九八七年,我和妻開了一家小賣部,買回村里第一台洗衣機,村里人都來圍觀。安裝的時候發現沒有水龍頭,我們只好用桶去裝水倒進洗衣機……” 印象中,家中確實有一台一直沒有接上自來水管的洗衣機,頭上頂著的一方白蕾絲罩布,已經有些發黃,淺綠色的機身擱在一個木架上,保存得還十分完好。小時候,伙伴們最羨慕的是誰家買了電視機,全村人圍坐在那家人門口看電視。方旭一直不明白,電視機都沒有的年代,自己的父母親怎麼會考慮先買回一台一年都用不了幾次的洗衣機。 “一九九二年,妻與舊識相會,相談似甚歡,被我見到。後于吵鬧中,妻言語極其傷人,毫無避忌,深傷吾心。然,吾女尚幼,不能無母,我亦不可無妻……但每每想起,便心如刀攪,脾如針扎,唯有借酒澆愁,暫時忘卻,麻痹自己痛苦的神經……” 方旭吃了一驚,記憶中,從不知道家中曾發生過這麼大一件事。在那個閉塞的年代,方旭反倒只記得博學而風趣的父親很是招人注意。那些年,父母在街上做生意的時候,店門口每到傍晚,如同村頭大伙兒乘涼的大樹腳一般熱鬧,坐滿了男男女女,端著茶杯、搖著蒲扇,從古到今,從國家政策到雞鳴狗盜,無所不聊。父親時常語出驚人,“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就是他說的,被酒瘋子文老三當作至理名言,在街頭巷尾廣為傳播。曾有個對面街米店的女工,有一次說笑時,當眾輕浮地將手搭到父親的肩頭,剛好被從寄宿學校回來的方旭看到,兜頭罵了一句“不要臉”,登時弄得她面紅耳赤,十分無趣地走掉了。 “一九九三年,妻開始沉迷麻將,日夜打牌,每每輸贏量高達一千有余,每日為此與我爭吵,她罵我‘酒鬼’,我罵她‘賭棍’,日子過不下去了……旭兒跪在地上哭喊求我們不要吵架,可憐的寶貝膝蓋被我摔爛的啤酒瓶渣扎得鮮血直流,我愧為人父啊……” 方旭不自覺地摸著自己的膝頭,她記起了父親的眼淚。 “一九九八年,妻見我整日叫頭疼,又時常面紅,督我去醫院檢查,我被查出高血壓,醫生囑咐不可飲酒……旭兒從寄宿學校回來,常常一臉愁容,不知是否因為考試。臨走又回身叮嚀我叫母親不要總打牌,叫我不要總喝酒……”旭兒長大了,懂事了。 “二OOO年,旭兒考上大學,我就知道她比許多人家的兒子都強。旭兒是我一生唯一的成就,最大的驕傲……” “二OO四,旭兒要與同學一道,去深圳找工作,我心中焦慮、擔憂不已。村中鄭家三女兒,前幾年去深圳打工,听說後來因吸毒被抓。還有許多人家的女兒,去了南方之後,很不成器。旭兒性格太過單純敦厚、又很固執,易受人欺,我實難放心。都怪我這做父親的無能,才導致她要自己出去找工作,千里之外,我要怎麼辦才好?” “今日去醫院,醫生說我肝上長了一個‘酒瘤’,妻問醫生是否是它控制我總想喝酒,醫生不置可否。我心中深不以為然,此必庸醫……酒癮仍不可控,曾經的借酒澆愁已變成了無酒便愁,妻每每因此與我大吵,她不再讓我手上有錢,也不準小店賒酒給我,我知她是為我好,可仍與她吵鬧。我們像三歲孩童,總是爭相打電話給旭兒告狀,好像反過來孩子成了家長。我老了……” “打了三次電話都找不到我旭兒,我快急瘋了。打到她公司也沒有人接,我只有這兩個電話號碼可以找到她,現在兩個號碼都沒有用,種種可怕的想像爭相涌到我的腦海,我覺得天都要塌了。只能不停地打電話,不停地打。兩個小時後旭兒終于打來電話,有些生氣地說,她剛剛在開會。沒事就好,我的寶貝沒有出事就好,听她中氣還挺足,說明身體狀況也不錯……” “又醉了,明明好像只喝了一口。妻又說要跟我離婚,最令我痛苦的是,旭兒竟然也讓我們離婚算了……” 058人生只剩歸途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方旭淚流滿面,一九九二年,自己才十歲。記憶中父母的不和諧,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父親這樣一個有著強烈自尊心,又敏感細膩的人,曾忍受過怎樣的傷痛和無奈?怎樣在巨大的心理折磨中權衡過這段生活?他染上酒癮是否正源于此?父親的突然離逝,會不會就是因為酒? “父母在,不遠游”,自己是家中獨女,本該膝前盡孝。可選擇工作去向的時候,她甚至問都沒問過父母的意見,毫不猶豫地和男友一行四人買下了去深圳的車票。她只想著父母身體尚算康健,何曾考慮過他日夜的擔憂? 父母爭吵本不該由自己施加意見,自己卻因不勝其煩沖口而出叫他們離婚算了,這恐怕是自己做的最傷父親心的一件事吧?父親一定很孤獨、很焦慮,一定很傷心,方旭心頭涌起無以言表的悔恨。 人在萬分自責而又無法挽回的時候,往往潛意識里轉移這種自責。方旭心中充滿了懊悔,充滿了對母親的怨恨。可看著母親忽然間蒼老、消瘦又略顯佝僂的身影,因為悲傷過度而浮腫的眼楮,和這滿頭過早花白的短發,她又似乎恨不起來——她過得,是不是也不好? 方旭想起自己小時候,有一次不小心撞破額頭,母親邊哭邊抱著自己向醫院飛奔;她想起半夜高燒,母親用熱毛巾給自己一遍遍擦拭;她想起農忙時節,母親為了搶到化肥,又因為擔心父親的身體,在化肥車來到村口的時候,自己搶著爬上那台化肥被摞得高達數米的大貨車,跟一幫粗魯的農夫們搶奪一百斤一包的化肥,誰搶到了摜下車,就是誰的,母親嬌小的身形在一幫大老爺們周圍顯得格格不入,她抱著沉重刺鼻的化肥一包包往車下摜,父親和方旭驚恐地伸長胳膊在車下朝她喊叫,生怕她滑落下來;她想起母親年輕時的美麗、溫柔,想起她後來不時地暴躁、易怒和反復無常。方旭動搖了,她說不清、也無從評判上一代人的情感糾葛,可她心底深處仍抑制不住地憤恨,恨母親,恨那個不知是誰的“人”曾帶給父親自尊心的強烈傷害,她甚至不自覺地將奪走父親生命這筆帳也落到這件事上。她忽而咬牙切齒、怒火滿腔,忽而又滿眼悲切、無可奈何。她時常盯著母親發呆,又突然落淚不止。母親每日悲愴萬千,一天到晚只顧抱著父親的遺像沒完沒了地擦拭,完全沒有意識到女兒的情緒變化。 方旭的父親頭七過後,外婆突然背著包來了她家。外婆說估摸著外孫女可能快回去上班了,她放心不下年輕喪偶的女兒,過來陪陪她。 方旭的母親當時正披著一件舊外套,坐在大門口發呆,一看到自己老娘,臉頰上的眼淚便又止不住地往下滑。外婆一把扯下母親身上的外套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這衣服帶了紅。你也不怕人罵你?”轉身讓方旭去給她媽另找一件全黑色的衣服換上。 外婆進門喝了一口水,便開始麻利地四處收拾,把鍋碗瓢盆弄得乒乓響。她大聲地說話,問東問西,使喚母親幫她找東西,幫她去菜園摘菜。叫方旭幫她打水,幫她歸置廚櫃里的瓶瓶罐罐,又端給瞎眼的奶奶一篩子花生,讓她幫手剝殼。 外婆絮絮叨叨,說方旭的父親是她最好的女婿,每次她被媳婦打罵,只有父親管她,別的女婿都不敢管。次次都是父親去替她說理、出氣,教訓她那些個不肖的兒子媳婦。 外婆又一次念叨起了自己七對兒女的婚姻︰“大女兒呢成天跟婆婆吵架,二女婿常年不著家,ど女兒活得最不像個人,連回娘家都不敢過個夜,裙子都不敢穿一回,還整天挨女婿打。三個媳婦更加個個都不是好東西,只爭搶著讓我幫他們家干活,有病有痛了,就個個都不管我死活,連八塊錢一瓶的哮喘藥,都是你媽買給我的。我只能天天去挖些草藥、撿些廢品賣點小錢。就連每個月讓他們每家給我一小袋米的口糧,也是你爸找村長出馬,和他們三家談過之後,才肯給我,還隔三差五就要打我這身老骨頭出氣,天打雷劈喔……我這麼多兒女,只有你爸你媽,把日子過得最好。他倆從來就沒打過架,吵得再厲害的時候,你爸都沒動過你媽一根手指頭。你奶奶雖然眼瞎,可脾性氣好著呢,你可要對你奶奶好啊,你奶奶不容易啊。唉,想當年,這可都是你外公眼光好啊!可老天爺不長眼啊,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哪!那些沒良心的,遭雷劈的,怎麼都不死喔!” 是,方旭在心里想,父親確實沒動過母親一根手指頭,哪怕是在酒醉的時候。她曾親眼看見父親在爭吵中憋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痛苦地拿啤酒瓶砸自己腦袋,拿巴掌扇自己耳光,即使這樣,他都不曾動過媽媽一下。他能怎麼辦——除了折磨自己。對母親,對這個家,父親除了愛,從來就只有無可奈何。 四個女人一邊干活,一邊各自抹眼淚。“他心里有牽掛,老天爺不會收走他的,他就在這屋子里陪著咱們呢。”外婆篤定地說︰“當年,你外公走了好久,我都時常能感覺到他就在我旁邊。只有壞人死了,老天爺才會派人立馬把他們收走,好人是可以自己選時間去報道的。” 外婆勸方旭回去工作,讓她放心母親和奶奶。“有我陪著呢,日子總是要繼續,你爸在看著你呢!”爸爸這個稱呼,自己再也叫不應,再也叫不應了……每每想到這里,方旭便又如鯁在喉。 小時候,父親常開玩笑對她說︰“旭兒,你以後成家了,我去你家的時候,什麼菜也不用你做,你就給我炒一碟花生,拿幾瓣大蒜就好!”兒時的方旭,總以為父親是怕自己小氣,故意諷刺自己,每每吵鬧著申辯︰“我才不會呢!” 現在她才明白,那是一位父親,在無數次不厭其煩地暢想著,如何如何參與女兒未來的幸福生活啊。他該有多想,看著女兒一路成長、成家、給他生個小外孫,延續這生命的傳承,多想一大家人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地守在一起,哪怕只是清茶淡飯,簡簡單單。而今,這樣簡單的夢想,在他,卻成了永遠的遙不可及。 畢淑敏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從此人生忙忙碌碌,卻少了他的喝彩,苦辣酸甜,再沒有了他的陪伴。 059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世間許多事,確實是沒有對比便沒有傷害的。蔡家婆婆對兩個兒媳婦態度的強烈對比,在二媳婦柳玉華進門之後,被婆婆演繹得淋灕盡致。 當初金鳳媽媽為了寬慰女兒,將女兒初上門時婆家草率的招待,或支使媳婦做家務這些,都簡單的歸結為風俗、習慣、性格等等原由。然而當金鳳親眼見到婆婆對小兒媳柳玉華巴結疼愛的獻媚樣兒,又是夾菜、又是倒水、又是披衣送暖的,賴金鳳氣得幾乎要心絞痛了。心中登時明白勢利的婆婆純粹是偏愛教書的小兒子,和這個做護士的漂亮小兒媳,瞧不上自己這打工的夫妻倆。 賴金鳳可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兒,在一次晚飯桌上,當婆婆又挑著雞腿夾給玉華的時候,她忍不住陰陽怪氣的叫開了︰“同樣都是兒媳婦,你看看你多偏心?”“你不是說你要減肥嗎?”婆婆竟然理直氣壯︰“而且你比玉華大好幾歲呢!這麼小氣呀!來,你吃個雞腳,美容的!”金鳳幾乎要氣噎過去︰“我好肥嗎?我比她大我就要倒霉啊?雞腳天天踩雞屎,還美容呢!”她恨恨地把雞腳丟到了老公碗里。 賴金鳳最討厭別人提到“肥”字。在公司,她曾被可惡的廣東佬不止一次的稱呼為“肥妹”、“肥婆”。有一次她去步行街逛街買衣服,好不容易看上一件掛在高處的花邊襯衣,想叫店老板娘取下來給她試試,老板娘一斜眼瞥了瞥她︰“你那麼肥,穿不了!”在湖北,只有形容豬狗貓這些畜牲,才會說“肥”,賴金鳳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然而無論金鳳如何在老公面前細數婆婆的偏心,即使小蔡有時也被她說得不得不點頭承認,說母親的某些做法著實有失偏頗,卻仍然改變不了小蔡時常牽掛母親、時常想家、以及時常想回家的熱情。金鳳笑他是媽寶男,隔天便和他母親電話、視頻聊天,而且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說的全是些雞零狗碎的鎖事︰“洗腳了嗎?水燙不燙啊?看下有多少水啊?太少水了燙不舒服啊,不要舍不得燒水……”、“稻子收了?收了多少斤……”、“您見過這種蒜不?紫色的,獨蒜,沒得蒜瓣,香得很……哪有‘叫c i’啊,是真的,騙你干嘛?我們那可能不長……”金鳳常听到“叫c i”這個詞,便向小蔡打問是什麼意思,小蔡懵了半天才明白她在問什麼,告訴她那是家鄉土話“嚼蛆”的意思,表示亂說。金鳳惡心得呸呸直吐。 更讓人氣憤的是,小蔡這種泛濫的關愛,不光只對父母,甚而要波及到他的小佷子。賴金鳳給兒子買件外套,又或者給他自己網購一件棉衣,穿得好了,他便忍不住又在老人面前顯擺︰“您看這個料子好不?又防水又防風呢,給你們也買一件吧?是金鳳買的……”賴金鳳在一旁氣得吹胡子瞪眼。 見自己兒子穿什麼,玩什麼,小蔡便不止一遍地念叨︰“要不給咱佷兒也買一個寄回去吧?”“你好有錢哪?”賴金鳳毫不客氣的訓斥︰“人家爸媽都是公務員,比我們有錢多了!老娘我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干嘛要給他們寄?他們怎麼不給我寄?”“這個沒多少錢嘛……”小蔡喃喃道。 方旭回到廣東的時候,瘦得只剩下八十多斤,一身黑衣更加顯得她形單影只。一時之間好像所有人都對她充滿了同情,連掃地阿姨都心疼地摸著她的臉,說她瘦得不成形了。這無處不在的同情,讓她倍感壓抑。回到這個嘈雜的城市,她更加恍惚地覺得父親還在,就在老家,在那個父親常常等她回家的路口招手,在固執地等她回去,永遠也不會離去。她願意久久地沉浸在這幻想中,不願被任何慰藉或同情叫醒。 上班第一天,葉副總和她聊了許久,問她家中的細況。臨走又專門給了她一盒巧克力,說是從香港帶上來的,多吃一點對情緒有好處。並且叫她若有任何困難,可以隨時找他,方旭感激地點頭。 宋經理終于輾轉從浙江找到了一家勞務公司,承諾能夠定期為工廠輸送足量的員工,並且送來的大部分都是青年工,試用一周後發現流失率也還比較低,生產部反饋不錯。這家勞務公司在當地有一些地方關系,所以組織人員十分便利,並且據說還能拿到一些政府補助,所以要價也不十分高,勞務公司的老板還隱諱地向宋經理許諾說,一定會有豐厚回報。老宋花了幾個晚上的時間,加班加點做了份詳細的成本分析對比表,又極盡口才,勉強說服K在生產旺季使用這家勞務公司配送員工應急,總算是了卻了一件大任務。 沒想到剛過半小時K回過神來,把他叫去叮囑說︰“派遣勞務工畢竟存在嚴重的二次剝削風險,對員工不公平。現在是法治社會,政府關于工資支付的宣傳資料貼得滿大街都是,舉報電話的字體印得大如牛眼,萬一鬧起什麼舉報、什麼糾紛,對公司名譽損傷太大。即便要用派遣工,付費方式也要改一下,不能按小時計。員工進來必須和我們的員工一樣,同工同酬,否則對我們的員工也會有不良刺激。原先商議的總價不必動,但他的老板必須承諾要扣減掉給員工的這一部分,我們要確保員工能拿到公平的工資,剩余的就當是勞務費給勞務公司的老板自己賺的,我算過了,他還是賺不少。並且還有一樣,你要盡量說服這些員工轉正式工,我們必須盡可能少用這種勞務工,招聘還是要靠自己,勞務工最多只能解燃眉之急。”宋經理滿口答應,心中卻連連搖頭︰“這精明的老板又開始犯傻了!K時常冒出一些在他看來十分幼稚的想法,又固執,他從不敢正面表示異議,只能自己找辦法周旋。若真這樣扣減了,誰還給我們送員工?再說工廠不也一樣是剝削嗎?只有先找勞務公司商量商量,按老板的意思把合同改改。先應下來,再想辦法對付吧,那些勞務公司面對成百上千的工廠,處理這些事情都圓滑著呢,學生們什麼都听他們的,他們總會有辦法搞定的。 茶水間新換了一台咖啡機,辦公室一堆女生排隊等著試新機,條紋的原木茶幾上放著幾盒宋經理剛剛叫司機帶回來的熱蛋撻,肖潔敏在代為招呼大家趕快趁熱吃,咖啡的醇香伴著歡聲笑語。肖潔敏突然走過去附耳跟方旭說︰“你們葉副總好像被香港炒了!”“可是他在啊,我剛剛還看到他。”方旭驚訝地說。肖潔敏撇撇嘴,擺著手道︰“馬上就不在了!” 日記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方旭在抽屜底翻出了一本陳舊的紅皮筆記本,是父親龍飛鳳舞的草書。母親問她寫著什麼,“都是些日常,寫我呢!”方旭含糊答道。 “一九八O年,三月,我經媒人介紹認識妻。妻秀麗,做事麻利,雖不識字,但我心甚悅之。岳父對我亦滿意,夸我是讀書人,明事理,手勤眼快,說女兒跟著我不會吃虧……” “一九八一年春,妻嫁進我這‘寒窯’。此時我方動完手術不久,病體初愈,家中窮困,妻肯嫁我,是我三生之福。五月,得知妻孕,無限歡喜。糧食緊缺,僅能供妻一人白飯,其余人吃菜團,但吃得甘甜。妻味口不好,常作嘔反胃。有一日想吃油條,可油條三分錢一根,我沒有錢買,心中羞愧……” 方旭記得小時候常听母親說起,父親是外公相中的女婿。哪怕當年父親重病入院,外公也不允許女兒萌生退意,說這是母親的命,因為父親是在與母親訂了親之後才病的,女兒必須從一而終。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五,我的寶貝女兒降生了。妻在哭,我知道她傷心沒有為幾代單傳的我生到兒子,我安撫她說女兒一樣可以當兒子養。胖乎乎的女兒眉眼如畫,發如錦緞。我做爸爸了,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刻。我為她起名方旭,但願她的人生如旭日東升。妻說听起來像男孩名字,我就是要給她起個男孩名字,我的女兒一定不會比男孩差……” 小時候父親時常對方旭講起這段往事,敲打自己要努力讀書,給父親爭氣,要證明給母親看,給所有人看,女兒確實不比兒子差。 “一九八三年正月,我與妻圍在床邊,逗弄正端坐在床上的旭兒。旭兒正在長牙,專注地啃咬手上系著的小桃木棍。突然,旭兒放了一個大大的響屁,把自己嚇了一跳,急忙兩邊張望、挪動著胖胖的小屁股往後轉身,眼里滿是好奇,尋找屁聲的來源,我和妻笑得肚子痛。” “一九八七年,我和妻開了一家小賣部,買回村里第一台洗衣機,村里人都來圍觀。安裝的時候發現沒有水龍頭,我們只好用桶去裝水倒進洗衣機……” 印象中,家中確實有一台一直沒有接上自來水管的洗衣機,頭上頂著的一方白蕾絲罩布,已經有些發黃,淺綠色的機身擱在一個木架上,保存得還十分完好。小時候,伙伴們最羨慕的是誰家買了電視機,全村人圍坐在那家人門口看電視。方旭一直不明白,電視機都沒有的年代,自己的父母親怎麼會考慮先買回一台一年都用不了幾次的洗衣機。 “一九九二年,妻與舊識相會,相談似甚歡,被我見到。後于吵鬧中,妻言語極其傷人,毫無避忌,深傷吾心。然,吾女尚幼,不能無母,我亦不可無妻……但每每想起,便心如刀攪,脾如針扎,唯有借酒澆愁,暫時忘卻,麻痹自己痛苦的神經……” 方旭吃了一驚,記憶中,從不知道家中曾發生過這麼大一件事。在那個閉塞的年代,方旭反倒只記得博學而風趣的父親很是招人注意。那些年,父母在街上做生意的時候,店門口每到傍晚,如同村頭大伙兒乘涼的大樹腳一般熱鬧,坐滿了男男女女,端著茶杯、搖著蒲扇,從古到今,從國家政策到雞鳴狗盜,無所不聊。父親時常語出驚人,“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就是他說的,被酒瘋子文老三當作至理名言,在街頭巷尾廣為傳播。曾有個對面街米店的女工,有一次說笑時,當眾輕浮地將手搭到父親的肩頭,剛好被從寄宿學校回來的方旭看到,兜頭罵了一句“不要臉”,登時弄得她面紅耳赤,十分無趣地走掉了。 “一九九三年,妻開始沉迷麻將,日夜打牌,每每輸贏量高達一千有余,每日為此與我爭吵,她罵我‘酒鬼’,我罵她‘賭棍’,日子過不下去了……旭兒跪在地上哭喊求我們不要吵架,可憐的寶貝膝蓋被我摔爛的啤酒瓶渣扎得鮮血直流,我愧為人父啊……” 方旭不自覺地摸著自己的膝頭,她記起了父親的眼淚。 “一九九八年,妻見我整日叫頭疼,又時常面紅,督我去醫院檢查,我被查出高血壓,醫生囑咐不可飲酒……旭兒從寄宿學校回來,常常一臉愁容,不知是否因為考試。臨走又回身叮嚀我叫母親不要總打牌,叫我不要總喝酒……”旭兒長大了,懂事了。 “二OOO年,旭兒考上大學,我就知道她比許多人家的兒子都強。旭兒是我一生唯一的成就,最大的驕傲……” “二OO四,旭兒要與同學一道,去深圳找工作,我心中焦慮、擔憂不已。村中鄭家三女兒,前幾年去深圳打工,听說後來因吸毒被抓。還有許多人家的女兒,去了南方之後,很不成器。旭兒性格太過單純敦厚、又很固執,易受人欺,我實難放心。都怪我這做父親的無能,才導致她要自己出去找工作,千里之外,我要怎麼辦才好?” “今日去醫院,醫生說我肝上長了一個‘酒瘤’,妻問醫生是否是它控制我總想喝酒,醫生不置可否。我心中深不以為然,此必庸醫……酒癮仍不可控,曾經的借酒澆愁已變成了無酒便愁,妻每每因此與我大吵,她不再讓我手上有錢,也不準小店賒酒給我,我知她是為我好,可仍與她吵鬧。我們像三歲孩童,總是爭相打電話給旭兒告狀,好像反過來孩子成了家長。我老了……” “打了三次電話都找不到我旭兒,我快急瘋了。打到她公司也沒有人接,我只有這兩個電話號碼可以找到她,現在兩個號碼都沒有用,種種可怕的想像爭相涌到我的腦海,我覺得天都要塌了。只能不停地打電話,不停地打。兩個小時後旭兒終于打來電話,有些生氣地說,她剛剛在開會。沒事就好,我的寶貝沒有出事就好,听她中氣還挺足,說明身體狀況也不錯……” “又醉了,明明好像只喝了一口。妻又說要跟我離婚,最令我痛苦的是,旭兒竟然也讓我們離婚算了……” 061調任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後來,方旭趁著公司假期,去武漢探望了周林峰一次。周林峰和幾個兄弟合租在一間一居室的套房里,工作據他所說︰“暫時就是這樣,也沒什麼好說的!”大家嘻嘻哈哈地煎土豆片、打火鍋。然而就是那一次短短的相聚之後不久,方旭卻被閨蜜告知說,周林峰似乎在和另一個女孩談戀愛,兩人手挽著手一起去看電影時,被方旭的閨蜜撞了個正著。閨蜜還說,當時周林峰一臉尷尬,轉身就走。 昨日溫情,猶在耳畔,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嘲諷。天真的方旭強忍著憤怒和傷心,咬牙切齒地想等周林峰先聯系自己,可是周林峰的QQ頭像從此便一直都是灰色。她不淡定地開始瘋狂地給他打電話,他不听,用座機打,他也馬上掛掉。她只能毫無志氣地在QQ上給他留言,問他為什麼?好歹要有一句話吧? 終于在一個晚上,方旭收到了周林峰的QQ回復︰“曾經愛過,不愛了。” 不愛了,不愛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麼多年的堅守,他說不愛,就不愛了。 方旭問了萬千個為什麼?設想了無數種原由,也無法再等來周林峰哪怕只多一句的回應。那從此陷入灰色、不再亮起的頭像,是那般決絕,那般富有殺傷力。 周林峰對方旭非常非常失望——應該說,他對這段感情非常非常失望。他滿以為方旭會隨他回武漢,結束這浮躁的、兩地分離的打工生涯。雖然從沒開口說過,可是周林峰覺得方旭應該懂他。廣東的工作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次嘗試,他從沒覺得非要在那里不可。以他的能力,他在哪里都可以找到工作,都可以養家糊口,完全沒必要遠行千里去受那樣的窩囊氣。 可是,在自己工作受挫,最最需要女友的陪伴、支持和認同的時候,方旭卻只顧忙她那份瑣碎的文秘工作,所謂文秘,不就是幫人打雜嗎?周林峰真的想不明白,這樣的一份工作,憑什麼可以讓她置自己于不顧,置幾年的感情于不顧? 葉副總走後很長一段時間,工程部一直沒有安排新的副總來接手,而工程部原有的同事卻陸陸續續被炒了二分之一,貌似都曾是葉副總的“心腹”。有謠傳說,葉副總貪污受賄被供應商向香港公司舉報,公司現在要肅清他的“團伙”。眾人都在猜測,說方旭可能很快也會被炒掉。這種氣氛下,加之工作量也因葉副總的離開而明顯變少了,方旭開始有些寢食難安。 然而一個月之後,方旭不但沒有被炒,還意外地被調崗到了總經辦,升任總經理助理,直接K匯報工作,工資也翻了一倍。她這才明白之前老早的時候,宋經理找她談話的用意。平常辦公室這種破例升遷,尤其是涉及年輕女性的,總不免被眼紅、或傳播一些風言風語。但倘若這人剛剛遭受過人生的低谷或不幸,人們卻又常常寬厚地將之歸為人生的補償,至少並不大會當面對其言語相譏了。 接到調任的那天,方旭激動得淚花直轉,她多想捧給自己的父親看看啊。  K有個外號叫“霸王”,長得也蠻像個霸王,又高又胖。他表達方式簡練,給下屬的任何一條工作指令都簡單而直接,讓你根本不需多想。但完成任務必須火速,他不能容忍拖拉,更不容借口。倘若某件他交待過你辦的事情,你不主動匯報進度而等到他追你,你就慘了。每每他想給下屬強調什麼要求的時候,總會反復重復兩三次,像教小學生一般。但倘若幾個月之後下屬忘記了他曾經的交待,犯下這個錯誤,他便會大發雷霆。 不知道是家庭原因還是工作習慣使然K每天呆在公司的時間永遠比離開公司的時間長,而且從不休年假,連周六都照常辦公,並且每晚至少工作到九點以後。每逢有新產品研討,他主導的會議時常開到十一二點。雖然工作時間超長,但他卻從不消磨時間,無論電話還是面談K的風格一律是快速高效。這樣的風格又理所應當地導致他身邊的下屬們,個個都必須行事迅速而高效。 方旭最K滿意的,就是響應迅速,跟工作跟得緊貼,信息量收集完善,並且任勞任怨。雖K從沒有開口要求過方旭加班,但自從方旭上任的第一天開始,就一直跟K的作息時間辦公K多晚下班,她就多晚離開辦公室。這導致K有許多需要轉告、調查的事情可以落實在方旭手上。而方旭總能夠在第二天他到辦公室之前,把這些事情辦妥並且逐一向他匯報。 間或有時K會突然抱著一堆資料、手機和平板電腦跑去車間,臨走時對方旭招個手或敲敲她的辦公桌,這時方旭就必須迅速跟上,那意味K巡查的過程中可能會隨時發出指令,需要跟進。他走得很快,還喜歡一邊走一邊說話,方旭時常要小跑著跟上。由于太胖,每K跑完三幢樓的車間回來,就累得直吁粗氣,抓一大把紙巾抹頭上的汗水。 這天開會的時候K突然在辦公椅上打起了盹,正在發言的同事望他一眼,卻並不停頓,繼續講述K的“盹”大約持續了七八分鐘,竟神奇般醒來,于是剛剛發過言的同事很自然地輪流再將講過的內容重述一遍,除了瞪大眼楮的方旭,在座所有人都從從容容,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方旭猜測,同事們對這位老板的習慣想必已是見怪不怪了。 方旭甚至在心里好笑地猜想著︰也許某一次,因K打盹,一位同事的發言突然中斷,突如其來的安靜,反K瞬間驚醒了,大家同時尷尬不已,自那以後,同事們便養成了這從容的規矩。 時近中秋,不少供應商來送禮K吩咐方旭集中堆放和登記。 原來這K的慣例,每逢年節日前個把月,供應商都會送來不少禮品,包括送到采購部的K統統要求集中收集登記,統一堆放在總經辦門口的空地上,待到年節的時候,便將其一一分發給寫字樓所有的同事。水果、筆記本、台歷、月餅、粽子、蜂蜜、咖啡、紅酒,唯獨沒有煙—K不抽煙,有時偶爾見到屬下抽煙,他都謂之“吸毒”,所以整間公司抽煙的人也沒有幾個。 方旭所觀察到K,就是這般模樣,遠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怕。這一切倒正合方旭的脾性,她沒有絲毫的不適,反而如魚得水。 059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世間許多事,確實是沒有對比便沒有傷害的。蔡家婆婆對兩個兒媳婦態度的強烈對比,在二媳婦柳玉華進門之後,被婆婆演繹得淋灕盡致。 當初金鳳媽媽為了寬慰女兒,將女兒初上門時婆家草率的招待,或支使媳婦做家務這些,都簡單的歸結為風俗、習慣、性格等等原由。然而當金鳳親眼見到婆婆對小兒媳柳玉華巴結疼愛的獻媚樣兒,又是夾菜、又是倒水、又是披衣送暖的,賴金鳳氣得幾乎要心絞痛了。心中登時明白勢利的婆婆純粹是偏愛教書的小兒子,和這個做護士的漂亮小兒媳,瞧不上自己這打工的夫妻倆。 賴金鳳可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兒,在一次晚飯桌上,當婆婆又挑著雞腿夾給玉華的時候,她忍不住陰陽怪氣的叫開了︰“同樣都是兒媳婦,你看看你多偏心?”“你不是說你要減肥嗎?”婆婆竟然理直氣壯︰“而且你比玉華大好幾歲呢!這麼小氣呀!來,你吃個雞腳,美容的!”金鳳幾乎要氣噎過去︰“我好肥嗎?我比她大我就要倒霉啊?雞腳天天踩雞屎,還美容呢!”她恨恨地把雞腳丟到了老公碗里。 賴金鳳最討厭別人提到“肥”字。在公司,她曾被可惡的廣東佬不止一次的稱呼為“肥妹”、“肥婆”。有一次她去步行街逛街買衣服,好不容易看上一件掛在高處的花邊襯衣,想叫店老板娘取下來給她試試,老板娘一斜眼瞥了瞥她︰“你那麼肥,穿不了!”在湖北,只有形容豬狗貓這些畜牲,才會說“肥”,賴金鳳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然而無論金鳳如何在老公面前細數婆婆的偏心,即使小蔡有時也被她說得不得不點頭承認,說母親的某些做法著實有失偏頗,卻仍然改變不了小蔡時常牽掛母親、時常想家、以及時常想回家的熱情。金鳳笑他是媽寶男,隔天便和他母親電話、視頻聊天,而且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說的全是些雞零狗碎的鎖事︰“洗腳了嗎?水燙不燙啊?看下有多少水啊?太少水了燙不舒服啊,不要舍不得燒水……”、“稻子收了?收了多少斤……”、“您見過這種蒜不?紫色的,獨蒜,沒得蒜瓣,香得很……哪有‘叫c i’啊,是真的,騙你干嘛?我們那可能不長……”金鳳常听到“叫c i”這個詞,便向小蔡打問是什麼意思,小蔡懵了半天才明白她在問什麼,告訴她那是家鄉土話“嚼蛆”的意思,表示亂說。金鳳惡心得呸呸直吐。 更讓人氣憤的是,小蔡這種泛濫的關愛,不光只對父母,甚而要波及到他的小佷子。賴金鳳給兒子買件外套,又或者給他自己網購一件棉衣,穿得好了,他便忍不住又在老人面前顯擺︰“您看這個料子好不?又防水又防風呢,給你們也買一件吧?是金鳳買的……”賴金鳳在一旁氣得吹胡子瞪眼。 見自己兒子穿什麼,玩什麼,小蔡便不止一遍地念叨︰“要不給咱佷兒也買一個寄回去吧?”“你好有錢哪?”賴金鳳毫不客氣的訓斥︰“人家爸媽都是公務員,比我們有錢多了!老娘我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干嘛要給他們寄?他們怎麼不給我寄?”“這個沒多少錢嘛……”小蔡喃喃道。 方旭回到廣東的時候,瘦得只剩下八十多斤,一身黑衣更加顯得她形單影只。一時之間好像所有人都對她充滿了同情,連掃地阿姨都心疼地摸著她的臉,說她瘦得不成形了。這無處不在的同情,讓她倍感壓抑。回到這個嘈雜的城市,她更加恍惚地覺得父親還在,就在老家,在那個父親常常等她回家的路口招手,在固執地等她回去,永遠也不會離去。她願意久久地沉浸在這幻想中,不願被任何慰藉或同情叫醒。 上班第一天,葉副總和她聊了許久,問她家中的細況。臨走又專門給了她一盒巧克力,說是從香港帶上來的,多吃一點對情緒有好處。並且叫她若有任何困難,可以隨時找他,方旭感激地點頭。 宋經理終于輾轉從浙江找到了一家勞務公司,承諾能夠定期為工廠輸送足量的員工,並且送來的大部分都是青年工,試用一周後發現流失率也還比較低,生產部反饋不錯。這家勞務公司在當地有一些地方關系,所以組織人員十分便利,並且據說還能拿到一些政府補助,所以要價也不十分高,勞務公司的老板還隱諱地向宋經理許諾說,一定會有豐厚回報。老宋花了幾個晚上的時間,加班加點做了份詳細的成本分析對比表,又極盡口才,勉強說服K在生產旺季使用這家勞務公司配送員工應急,總算是了卻了一件大任務。 沒想到剛過半小時K回過神來,把他叫去叮囑說︰“派遣勞務工畢竟存在嚴重的二次剝削風險,對員工不公平。現在是法治社會,政府關于工資支付的宣傳資料貼得滿大街都是,舉報電話的字體印得大如牛眼,萬一鬧起什麼舉報、什麼糾紛,對公司名譽損傷太大。即便要用派遣工,付費方式也要改一下,不能按小時計。員工進來必須和我們的員工一樣,同工同酬,否則對我們的員工也會有不良刺激。原先商議的總價不必動,但他的老板必須承諾要扣減掉給員工的這一部分,我們要確保員工能拿到公平的工資,剩余的就當是勞務費給勞務公司的老板自己賺的,我算過了,他還是賺不少。並且還有一樣,你要盡量說服這些員工轉正式工,我們必須盡可能少用這種勞務工,招聘還是要靠自己,勞務工最多只能解燃眉之急。”宋經理滿口答應,心中卻連連搖頭︰“這精明的老板又開始犯傻了!K時常冒出一些在他看來十分幼稚的想法,又固執,他從不敢正面表示異議,只能自己找辦法周旋。若真這樣扣減了,誰還給我們送員工?再說工廠不也一樣是剝削嗎?只有先找勞務公司商量商量,按老板的意思把合同改改。先應下來,再想辦法對付吧,那些勞務公司面對成百上千的工廠,處理這些事情都圓滑著呢,學生們什麼都听他們的,他們總會有辦法搞定的。 茶水間新換了一台咖啡機,辦公室一堆女生排隊等著試新機,條紋的原木茶幾上放著幾盒宋經理剛剛叫司機帶回來的熱蛋撻,肖潔敏在代為招呼大家趕快趁熱吃,咖啡的醇香伴著歡聲笑語。肖潔敏突然走過去附耳跟方旭說︰“你們葉副總好像被香港炒了!”“可是他在啊,我剛剛還看到他。”方旭驚訝地說。肖潔敏撇撇嘴,擺著手道︰“馬上就不在了!” 060跟我走吧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方旭是經葉副總面試之後,招聘進來的,算是她的伯樂。雖然看起來他脾氣很大,但工程部的同事都知道,那是對外。葉副總對自己下屬都十分友善,總是笑意盈盈,而且從不吝嗇夸獎。他還經常鼓勵同事進修,學設計、學3D軟件,鼓勵方旭多跟工程師學習跟項目。這麼好的領導,怎麼會說炒就炒呢?方旭心中很不是滋味。正在難過的時候,葉副總打電話來叫她去他辦公室一趟。 剛進辦公室,葉副總就示意她把門關上。“我要走了,自己開公司,你跟我走吧?”葉副總開門見山,方旭有點驚訝,原來是這麼回事。從心底里講,她並不排斥跟葉副總一起離職,去做另一份幾乎相同的工作。對于方旭來說,好上司就等于好工作。不過不知道葉副總的公司在哪?規模怎麼樣?要下決心跳槽,總是讓人有點害怕和擔憂,不知新工作幾時可以開始?沒上班之前自己上哪落腳呢?方旭又不大好意思開口問這些現實需要顧慮的問題,自顧自地胡亂想著。葉副總並不等她回答︰“你跟著我吧?想工作就繼續幫我,不想工作就在家里呆著。你現在工資是三千五一個月,我每個月給你一萬塊開銷,你可以把家里人都接過來我幫你一起照顧。”方旭的臉刷地紅了,血液仿佛轟地一下全沖到了她的腦門,她頓時有幾分明白了“跟著我”的意味。“我……我……”她張口結舌,一萬塊一個月,對她來說是個絕大的誘惑,把家人接過來身邊,更是她不敢想像靠自己何時才能實現的夢想,她至今都在後悔沒曾接父親過來看看。她從沒想到過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時間恍了神。葉副總了然地說︰“你是我助理,我走了,就算你不走,他們也會炒你的,你不用急著答我,想好了打給我就好!”“喔…”方旭木然又慌亂地轉身走出了葉副總的辦公室,心仍在緶姨  嫻匾饈兜階約郝牡目只胖芯辜性幼偶桿勘涮 母 耍 饉悴凰閌且恢秩賢 兀克肫鵒伺灼約旱哪杏閻芰址濉 她夢游一般往門外走去,下樓梯的時候,腳下一滑,一屁股摔在了樓梯上,手掌和尾骨都辣刺刺地疼。這一跤將她給跌醒了,她猛地想起,父親送她南下的那天,在車站遞給她的那張信紙,展開只有寥寥幾行字︰“親愛的女兒,爸爸無能,讓你千里漂泊。只身在外,遇事萬勿焦急,總歸會有解決的辦法。無論何時,做人當以自重為根本!自重,方得人尊重!”這一跤,猶如迎面一記耳光、兜頭一盆涼水,驚得方旭頭皮發麻,心想這一定是父親想要拍醒自己吧? 方旭家鄉的鄰村,曾有一個漂亮的女孩,據說是在外面給人做小老婆,十分有錢,回家給父母蓋了一棟洋樓,村人多有羨慕。那時方旭正在讀小學六年級,父親陪她寫作業時與母親講起這件事,母親笑著說︰“她還蠻有良心的嘛!”父親憤然道︰“這樣的女兒,腿都應該打斷,還要她這種錢來蓋樓,不知廉恥!她女兒有這樣的行徑,也是他做父母的教養出來的!” 方旭的前男友周林峰,是她高中時代的同學,兩人在高三時,曾是同桌。 方旭讀大一的時候,周末經常和同宿舍的伙伴們一道,坐著公交車在武漢四處游山玩水。有一次周末,方旭和室友們去東湖公園游玩,竟在湖邊兒上巧遇周林峰。兩人隔著老遠就發現了對方,興奮地高舉著胳膊迎上去,彼此雙手相握像小朋友一般歡蹦亂跳。 從此兩人便開始了頻繁的聯絡。青春的愛戀,熾熱如武漢的驕陽,少男少女們急于和同伴們分享這熾熱的喜悅,急于向世界證明這發自內心的熾熱。五彩繽紛的大學生涯,被這熾熱烙印出了無盡的甜蜜印跡。 畢業後,兩人一道南下,周林峰進了佛山一家同學所在的動漫公司做動漫設計師,方旭也經自己同學介紹到深圳一家台資廠做文秘工作。方旭進的台資廠,工作壓力極大,幾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晚上八九點,周末單休。周林峰則更慘,晚上經常要開小組會討論或是趕稿,而且個個周末都要值班。勞燕分飛,不得相聚。 滿心抱負的年輕人,並不害怕吃苦,甚至時常能以抗得住壓力或辛苦而自得。可是卻不太受得了工作中各式各樣的小委屈。周林峰與上司越來越不睦,一氣之下便辭了工作,準備另找,心想反正多的是機遇,東家不做做西家。結果他連投了個把月的簡歷,竟一直無果。一向心高氣傲的他,最後竟淪落到要伸手問女朋友拿生活費的地步,這使他的虛榮心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兩個月後,他終于經不住留在武漢工作的幾個同學的一再唆使,打道回武漢發展去了。 周林峰回武漢之後,情緒一直很是低落,無論方旭如何安慰,他都一副落落寡歡的模樣。QQ聊不了幾句就沒話說了。方旭當時手上正在跟一個項目,感覺事業正值上升期。心中權衡再三,究竟是否要回武漢去陪他呢?可是之前告別親友南下,現在沒有任何建樹又都雙雙跑回去嗎?甚至連工作都沒了,還得重新找。家中父母會怎麼想呢?同學們會怎麼看呢? 方旭自問沒有這個決心,她實在覺得沒有必要因為一時的情緒調整問題,放棄目前這份收入穩定、並且漸趨上升狀態的工作,她相信自己可以兼顧,周林峰也終會走出這消沉。 假如就這麼不負責任地跑回武漢去,茫茫然再找工作,方旭覺得,這對于一個成年人來說簡直太兒戲了。如果在武漢好找工作,自己當初又怎麼會下定決心千山萬水遠來廣東呢?她現在已經習慣了廣東這種快節奏的工作方式,她也喜歡這種生活不被人打擾、下了班各自關門獨享自己一方小天地的寧靜。 061調任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後來,方旭趁著公司假期,去武漢探望了周林峰一次。周林峰和幾個兄弟合租在一間一居室的套房里,工作據他所說︰“暫時就是這樣,也沒什麼好說的!”大家嘻嘻哈哈地煎土豆片、打火鍋。然而就是那一次短短的相聚之後不久,方旭卻被閨蜜告知說,周林峰似乎在和另一個女孩談戀愛,兩人手挽著手一起去看電影時,被方旭的閨蜜撞了個正著。閨蜜還說,當時周林峰一臉尷尬,轉身就走。 昨日溫情,猶在耳畔,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嘲諷。天真的方旭強忍著憤怒和傷心,咬牙切齒地想等周林峰先聯系自己,可是周林峰的QQ頭像從此便一直都是灰色。她不淡定地開始瘋狂地給他打電話,他不听,用座機打,他也馬上掛掉。她只能毫無志氣地在QQ上給他留言,問他為什麼?好歹要有一句話吧? 終于在一個晚上,方旭收到了周林峰的QQ回復︰“曾經愛過,不愛了。” 不愛了,不愛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麼多年的堅守,他說不愛,就不愛了。 方旭問了萬千個為什麼?設想了無數種原由,也無法再等來周林峰哪怕只多一句的回應。那從此陷入灰色、不再亮起的頭像,是那般決絕,那般富有殺傷力。 周林峰對方旭非常非常失望——應該說,他對這段感情非常非常失望。他滿以為方旭會隨他回武漢,結束這浮躁的、兩地分離的打工生涯。雖然從沒開口說過,可是周林峰覺得方旭應該懂他。廣東的工作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次嘗試,他從沒覺得非要在那里不可。以他的能力,他在哪里都可以找到工作,都可以養家糊口,完全沒必要遠行千里去受那樣的窩囊氣。 可是,在自己工作受挫,最最需要女友的陪伴、支持和認同的時候,方旭卻只顧忙她那份瑣碎的文秘工作,所謂文秘,不就是幫人打雜嗎?周林峰真的想不明白,這樣的一份工作,憑什麼可以讓她置自己于不顧,置幾年的感情于不顧? 葉副總走後很長一段時間,工程部一直沒有安排新的副總來接手,而工程部原有的同事卻陸陸續續被炒了二分之一,貌似都曾是葉副總的“心腹”。有謠傳說,葉副總貪污受賄被供應商向香港公司舉報,公司現在要肅清他的“團伙”。眾人都在猜測,說方旭可能很快也會被炒掉。這種氣氛下,加之工作量也因葉副總的離開而明顯變少了,方旭開始有些寢食難安。 然而一個月之後,方旭不但沒有被炒,還意外地被調崗到了總經辦,升任總經理助理,直接K匯報工作,工資也翻了一倍。她這才明白之前老早的時候,宋經理找她談話的用意。平常辦公室這種破例升遷,尤其是涉及年輕女性的,總不免被眼紅、或傳播一些風言風語。但倘若這人剛剛遭受過人生的低谷或不幸,人們卻又常常寬厚地將之歸為人生的補償,至少並不大會當面對其言語相譏了。 接到調任的那天,方旭激動得淚花直轉,她多想捧給自己的父親看看啊。  K有個外號叫“霸王”,長得也蠻像個霸王,又高又胖。他表達方式簡練,給下屬的任何一條工作指令都簡單而直接,讓你根本不需多想。但完成任務必須火速,他不能容忍拖拉,更不容借口。倘若某件他交待過你辦的事情,你不主動匯報進度而等到他追你,你就慘了。每每他想給下屬強調什麼要求的時候,總會反復重復兩三次,像教小學生一般。但倘若幾個月之後下屬忘記了他曾經的交待,犯下這個錯誤,他便會大發雷霆。 不知道是家庭原因還是工作習慣使然K每天呆在公司的時間永遠比離開公司的時間長,而且從不休年假,連周六都照常辦公,並且每晚至少工作到九點以後。每逢有新產品研討,他主導的會議時常開到十一二點。雖然工作時間超長,但他卻從不消磨時間,無論電話還是面談K的風格一律是快速高效。這樣的風格又理所應當地導致他身邊的下屬們,個個都必須行事迅速而高效。 方旭最K滿意的,就是響應迅速,跟工作跟得緊貼,信息量收集完善,並且任勞任怨。雖K從沒有開口要求過方旭加班,但自從方旭上任的第一天開始,就一直跟K的作息時間辦公K多晚下班,她就多晚離開辦公室。這導致K有許多需要轉告、調查的事情可以落實在方旭手上。而方旭總能夠在第二天他到辦公室之前,把這些事情辦妥並且逐一向他匯報。 間或有時K會突然抱著一堆資料、手機和平板電腦跑去車間,臨走時對方旭招個手或敲敲她的辦公桌,這時方旭就必須迅速跟上,那意味K巡查的過程中可能會隨時發出指令,需要跟進。他走得很快,還喜歡一邊走一邊說話,方旭時常要小跑著跟上。由于太胖,每K跑完三幢樓的車間回來,就累得直吁粗氣,抓一大把紙巾抹頭上的汗水。 這天開會的時候K突然在辦公椅上打起了盹,正在發言的同事望他一眼,卻並不停頓,繼續講述K的“盹”大約持續了七八分鐘,竟神奇般醒來,于是剛剛發過言的同事很自然地輪流再將講過的內容重述一遍,除了瞪大眼楮的方旭,在座所有人都從從容容,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方旭猜測,同事們對這位老板的習慣想必已是見怪不怪了。 方旭甚至在心里好笑地猜想著︰也許某一次,因K打盹,一位同事的發言突然中斷,突如其來的安靜,反K瞬間驚醒了,大家同時尷尬不已,自那以後,同事們便養成了這從容的規矩。 時近中秋,不少供應商來送禮K吩咐方旭集中堆放和登記。 原來這K的慣例,每逢年節日前個把月,供應商都會送來不少禮品,包括送到采購部的K統統要求集中收集登記,統一堆放在總經辦門口的空地上,待到年節的時候,便將其一一分發給寫字樓所有的同事。水果、筆記本、台歷、月餅、粽子、蜂蜜、咖啡、紅酒,唯獨沒有煙—K不抽煙,有時偶爾見到屬下抽煙,他都謂之“吸毒”,所以整間公司抽煙的人也沒有幾個。 方旭所觀察到K,就是這般模樣,遠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怕。這一切倒正合方旭的脾性,她沒有絲毫的不適,反而如魚得水。 062天下父母都有一樣的心腸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賴金鳳家庭情感的意外轉機,出現在她兒子蔡浩均六歲這年的春節。 每年的春節,照例是由兩兄弟攜妻兒,回到瑞城鄉下父母家中過年。一大家人聚在鄉下老家,每日殺雞宰鴨、打牌喝茶,熱熱鬧鬧地相處幾天。 臘月二十八,老蔡家的兒子媳婦們領著孫子,帶著五花八門的特產都趕回來了,老蔡家的小院里登時格外熱鬧。三個孫子在院子里外瘋趕打鬧,一會兒進來問奶奶要酥糖吃,一會兒問爺爺要飲料喝。兩個兒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抽煙,說著有的沒的。兩個媳婦在廚房打下手,不時傳來來呵呵的笑聲。兩位老人的心,溢滿久違的溫暖和充實。 賴金鳳的弟媳柳玉華,是做護士的。生得細眉大眼,皮膚白淨,說話很是溫和。這天,玉華在和嫂子金鳳閑聊時,突然問起佷兒均均是不是快讀小學了。 金鳳連連拍著腦袋嘆氣,說這正是自己眼下最為頭痛的問題。下半年兒子均均就要幼兒園畢業了,她已經打听這個事情半年多了,到現在還沒個主意。 如果在廣東讀小學,他們一是沒有當地的戶籍,二是辦積分入學又達不到標準,公辦學校是肯定讀不了的。但是私立小學的學費又往往貴得要死,最最便宜的私立小學,一學期光是學費就要七八千塊錢,再加上餐費、校服費、交通費、各項雜費,一年下來,少說也要花一兩萬。這樣算下來,六年小學讀完,學費就得十幾萬,都能買台好車了。 再加上小學的放學時間又早,每天下午四點半就放學了,金鳳夫妻兩人,都是晚上六點鐘才下班,根本沒辦法準時去接孩子,因此還要考慮將孩子送晚托班的費用。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收費水平的私立學校,還是那種一眼看起來感覺環境極差的小學。 私立初中的學費就更加貴得離譜,比小學要貴三倍之多。 “打工打工,打了這麼些年,什麼都沒著沒落。僅僅只考慮孩子九年的義務教育,學費就得花幾十萬,自己夫妻倆這工也等于是盡給學校打了。”金鳳的頭搖得像撥浪鼓。 “送回來讀,就放在你弟教書的實驗小學讀,全市最好的小學,幾千個學生,學校條件好得很,而且一年花不了幾百塊學雜費。還有你弟給看著,差不了!”婆婆不容分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去你弟家里住著,幫你們帶!三個娃一塊兒帶!”。玉華樂了︰“那可太好了,這下我也可以輕松多了!之前媽一直不肯離開鄉下進城住呢!” “可以嗎?可是戶口也不在那兒呢?”金鳳擔憂道。 “想一下辦法總是能解決的,放心好了,交給你弟去辦!”婆婆篤定地答道。 金鳳立刻熱淚盈眶了,在她心目中一直認為是薄情而偏執的老人,當兒女面臨大困難時的毫不猶豫和果斷分明,讓她清楚的認識到,天下父母都有一樣的心腸呢。 金鳳愁斷了腸的問題,就這樣忽然有了轉機,有了解決方案。她此前從沒想過婆婆竟肯挺身而出,更沒想過孩子可以寄養到小叔家里。這麼多年,她自己帶孩子,婆婆都從沒說過一句去廣東幫她一把之類哪怕只是客套上的話。一時之間,金鳳心中充滿了對這個家里每一個人的無限親愛。拍著手掌說了一晚上的“太好了“,弄得小蔡一直在一旁笑她傻。 “你懂什麼?”金鳳點著老公的腦袋說︰“你有沒有算過這筆帳?這幾十萬省下來,咱倆能干多少事兒?如果均均只能在東莞讀書,那咱倆別說攢錢了,估計平時連肉都別指望吃了。” “那放在家里也得花錢吧?咱們也不能完全不管,生活費總還是要出的吧?”小蔡提醒道。 “生活費能有多少?我們才一個兒子,能吃多少?你弟他們家兩個呢!”金鳳反駁道。 “那我們均均個兒大,能吃啊,不是嗎?”小蔡笑著反駁︰“而且萬一咱們再生一個呢?” “奶奶的你倒是不嫌多喔?再生一個?你找外面女人給你生,我是不生了!”金鳳不容置疑地說︰“你以為生娃是放個屁呀?帶這一個我就累得夠夠的啦!你也別整天瞎想,咱倆能把均均這一個培養好就不錯了。” “那倒是!”小蔡嘆著氣︰“但願這小子以後像我弟,不要像我,一天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幾個錢,還要四處看人臉色。” “所以嘛,跟什麼人學什麼人!”金鳳嘻嘻笑道︰“他跟著你北長大,多少都要受些燻陶,總比跟著咱倆在外頭漂得強。” 春節後不久,紅創一些八卦的員工們忽然發現,公司門口“球記腸粉店”的老板娘,消失了一年多之後,竟意外在隔壁五金店里出現了。老板娘一改往日的裝扮,化著大濃妝,燙著大波浪的披肩發,穿著淺綠色的絲質旗袍,時尚得像“上海灘”海報里走出來的姑娘。她身邊的嬰兒車里,還放著一個新生的娃娃,長得粉雕玉琢。那女人與五金店老板一塊逗弄著娃娃,顯得十分親熱。本來生意一直不錯的球記腸粉店,卻突然關了門。 金鳳回想起一年前老板娘突然消失的那段時間,只剩下球師傅一個人忙碌。金鳳還以為老板娘是回老家去了,曾問起過一次球師傅,球師傅當時答得支支吾吾,臉色很是難看。現在想來,是早就出了事兒了。 紅創廠有了解情況的員工,一時很快將這事兒傳得沸沸揚揚。大家議論紛紛︰這也太戲劇化了,五金店老板竟然就這麼光天化日的把球老板的老婆給勾走了?人家買粉送粥,這五金店老板買粉送老婆,這可真是太欺負人了。 听到傳言的人們,在經過五金店的途中,無不對五金店夫妻倆投去鄙夷的眼神,心中又對老實善良的球師傅充滿了同情。然而能夠被言語或鄙視所刺傷的人,往往是心有避忌、廉恥尚存的人。這一對思想解放、心胸開闊至極的男女,絲毫不受其影響,照樣兒每日喜笑顏開,不為所動。 公然傷害別人的人,活得逍遙自在;被傷害的人,反而沒臉見人了。這人世間的變數,這變數帶給人的影響,未免也太因人而異了。 063土著和新莞人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均均幼兒園畢業那年的暑假,賴金鳳和小蔡請了一周假,專程將均均送回了瑞城,托付給公公婆婆照管。 金鳳倒不是沒有想過將均均留在身邊上學,兒子是娘的心頭肉,金鳳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從此長年難相見,感情也會淡漠。連外公外婆也主動說要承擔外孫的學費,讓金鳳將均均留在這邊上學。可是金鳳父親去年查出高血壓和膽結石,一直在服藥,兩位老人本就過得不寬裕,金鳳哪里舍得讓父親更加操勞? 紅創財務部的經理曾小姐,為了女兒在東莞能上公辦學校,辦理了人才入戶落戶到東莞,俗稱“新莞人”。按曾小姐的話說,新莞人的重點在這個“新”字上,只能算是入了東莞藉,勉強有個公辦讀了,可是處處跟東莞原居民沒法比,處處辦事不方便。 東莞原居民多半依姓氏分村而居,也按村分紅。通常他們不需要有什麼專門的職業,每家都有幾棟樓專門用來收租,個個原居民每年的人均分紅,都堪比有些外地人家庭全年的收入。當然了,不止分紅,在任何政策面前,他們還永遠享有最優先的待遇、最大的福利。村里設有公共停車場,卻只對原居民免費開放,新莞人和外地人一樣,必須交停車費。村里不時會應節氣派發一些節日小禮品、各種慰問品。流行疾病泛濫期間,村里也響應政府號召,發一些醫療防護用品,比如洗手液、口罩這些,統統都與新莞人沒有半毛錢關系,想都不用想,問都被人嘲笑,那都是原居民們專有的福利。 政府設立有專門的居委或街道管理這些“新莞人”,無論是要辦什麼事——入學、轉學、升學、銀行開卡、保險……一律都要去街道排隊拿“戶主頁”證明。連小孩進初中後乘坐的校車,都只有東莞“土著(原居民)”才可以乘坐,新莞人的小孩是沒有資格坐的,得自己接送,或者坐公交車。初三學生更是可憐,晚上九點才放學,連公交車都沒得坐。這種公然的不平等待遇,可以說處處存在,處處叫你無可奈何。 新莞人無論去哪里辦任何事情,即使你報的戶籍地是“東莞……”,篩選條件內總另有一項“入戶時間”或“籍貫”讓你必須再“排一次隊”。新莞人子女的公辦學位,也是沒法挑的,只能入讀指定的村小學。尤其是插班生可憐,一個鎮區往往只指定一所比較偏遠的小學作為新莞人子女的插班學校,無論你原先住哪,你都得將就學校的位置搬遷吧?大人跑跑沒關系,孩子才是第一位的呀。當然這已經算是好的了,入戶晚一些的,連村小學都沒得讀,插班更是根本沒有學位,得自行去申請私立學校讀,年底再向鎮政府申請拿回一點象征性的補貼。 自從開始辦理這個新莞人入戶手續和子女插班入學手續以來,自認為精明強干的曾小姐,在這條道路上倍受冷遇。一遍一遍地跑社區、學校、人資局、銀行……一次次苛刻條條款款,跑一趟說一個問題,下一趟又有新的問題。“出生證有涂改不行!”“出生證名字與戶口本不一致不行!”“戶口本掃描的不行,必須一比一復印!”“配偶身份證原件沒帶不行!”……跑一次預約一次、排一次隊,一遍遍地折騰,時常弄得曾小姐煩躁不堪、焦頭爛額。為了辦妥這件事,曾小姐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請假,時常憤恨地發願說︰“等我小孩讀完書,我要立馬把戶口遷回老家去,幸好我當時聰明,留了老公的戶口在老家沒遷過來。” 這也是很正常的考慮,在自己的地方上,鄉音鄉情,找政府的人辦個事都要人性化太多、方便太多。上次曾小姐回老家將戶口遷出來,當時已經下午四點半馬上就要下班了,次日就是五一勞動節。政務大廳公安局戶政科的一位大姐看完她的資料,告訴她說還欠一項證明。曾小姐眉頭擰成了一團︰“那可怎麼辦?如果今天辦不了,我過兩天就要回東莞了,票都買好了,沒辦法再親自跑一趟。”資料是提前檢查過的,估計是在哪一個環節掏來掏去給弄丟了,這下必須得補辦一張了。文件上也確實寫著要本人親自去辦證中心辦理。公安大姐安撫她先別急,轉頭跑到辦公室去請示了一番,帶了一位“領導”過來,領導看完資料跟她說︰“這樣吧,你們在外頭回來一趟也不容易,這些資料我們當是審過了,今天先備份一份,原件你可以拿回去,然後你寫張委托書給我,到時資料齊了,你委托你家老人拿上缺的那項證明過來代辦,好吧?”曾小姐感激得熱淚盈眶,這種事情在外地你是想也不要想的。缺就是缺,不辦就是不辦,要本人來就必須是本人來,他們才不會管你呢。還是家鄉人親啊,曾小姐當時心中便瞬間生出了幾分慚愧——對自己拼命要將戶口遷出去的舉動。 至于有些人說,遷了戶口到大城市,以後老了可以多領點養老金,這理由就更加搞笑了。哪個打工人沒在外面買個十多年社保?戶籍根本就不是社保養老金標準唯一的依據。再說了,誰又願僅僅是為了幾十年後一點社保養老金的差異而將戶口轉到這陌生的地方呢?現在年紀輕輕在這里都糟嫌棄,以後老了要辦點事還不更加困難?對于曾小姐這種情況來說,落這個戶,完全只是為了落實孩子的學位,才暫時不得已而為之。 在賴金鳳心中,東莞農村的一個村辦小學的教學質量能好到哪里去?更何況金鳳還沒有入戶資格——以金鳳的學歷,目前根本入不了戶。但是瑞城的實驗小學,卻是整個瑞城最好的小學,每個年級的學生都接近一千五百人。加上自家小叔在實小任教,隨時隨處可以照顧到均均,別人家的孩子哪有這樣好的條件? 所以無論是從自家經濟狀況考慮,還是從孩子的教育環境出發,金鳳都覺得送均均回瑞城實小上學,一定是對孩子最好的安排。大不了每年多跑幾趟,一放假就回來看他,光是車費,並花不了太多錢。 為了以後能天天看到兒子,以解相思之苦,金鳳專門給婆婆換了台智能手機,又給她裝好了微信,花了幾天時間,細心教會老人拍照、接視頻、發語音。均均學得比奶奶還快,還下載了一堆的表情,和媽媽不停地斗表情。 064召回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臨回廣東那天,均均玩累了正在午睡,金鳳握著兒子肉嘟嘟的小手,眼淚一直掉,想到從小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寶貝,突然將被置身于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金鳳心中很是不舍。 兒子醒來會不會到處找我?他能不能適應新的環境?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怪爸爸媽媽?金鳳赴廣東的一路,都流著眼淚在想這些問題。她甚至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每次送父親出門時的傷心難過。 難道這就是宿命嗎?留守兒童長大,做了母親,又留守了自己的兒子,而且還是父母雙雙外出。可是不留守又該怎麼辦呢?不要說高中大學的高額學費了,九年義務教育在東莞讀下來,即使是選擇最便宜的民辦學校,都要花一二十萬人民幣,這個賬太容易算了呀。 金鳳在心里安慰自己︰小叔好歹是學校的老師,實小好歹是瑞城最好的小學,小孩交給小叔,肯定比在自己身邊好。兒子這麼聰明,將來一定會比自己強的。 從此,每天一個電話或是視頻通話,便是母子間唯一的聯系。均均已經和奶奶一塊搬到街上叔叔嬸嬸家住,看起來倒十分開心,主要是因為有弟弟當跟屁蟲,樓下的小區又實在比爸媽在東莞的出租房好玩得多。听說均均每日里樓上樓下跑得滿頭大汗,晚上經常玩得不肯接媽媽電話,接起來也說不了兩句。金鳳在心里嘀咕︰果真是“娘有兒心,兒無娘心。” 開了學以後,均均才如同被上了刑,開始不斷抱怨和訴苦,有時便問她幾時回家?告狀說又被奶奶罵了、奶奶不給零花錢、奶奶晚上不準自己喝奶……賴金鳳便依舊不時抱怨婆婆偏心。一旦老公嘗試為母親辯解,賴金鳳便繼續嘲笑老公戀母。只不過抱怨的臉上已不再淨是憤恨,而多出了幾許兒女在父母面前撒嬌爭寵的模樣。 均均的叔叔是瑞城實驗小學一名體育老師,長得高大帥氣,比均均爸整整高出一個半頭。均均雖然每天跟著蔡老師一起上學放學,然而為他操心最多的卻是嬸嬸柳玉華。除了吃穿住行,嬸嬸每晚都花一兩個鐘頭輔導他的功課,均均在視頻時偎著嬸嬸的胳膊對金鳳說︰“媽,嬸嬸比你好多了,從不罵我!“欣慰于兒子的乖巧、感激弟媳的盡責之余,金鳳心底竟也對弟媳生出幾分妒忌。想著自己打工不易,回瑞城就業又幾乎不可能,只能生生忍受母子分離,這母子情深好像也被別人霸佔了去似的,心中便著實惱恨自己,小時候沒有好好讀書,現在沒文化、沒本事!活該受苦受罪。 周日早上九點,各部門經理相繼K電話急召回到了工廠,方旭也被叫了回來開緊急會議。原來工廠生產的一款寶寶用品,被意外發現存在安全隱患,所有相關部門負責人在周日一大早被叫回公司做現場確認。 一行人從留樣和下一批次的現貨中,分別隨機抽取了一些樣品,進行現場再確認,發現確實是有問題。確認完畢K便立馬打電話向集團公司請示,申請召回這批尚在運往美國途中的貨櫃K自請個人擔負合計八萬元港幣的經濟損失,並由他自行負責與客戶協商,取得客人的諒解。而這件事經手責任最大的品質部周經理,事後僅被記了口頭警告一次。 這件事,讓方旭想起自己曾經的那位上司山本先生。方旭實習時,曾在武漢一家日資公司做技術部助理,有一次貨期緊急,山本先生和另外幾位日本同事連續四天,日夜班連軸轉,每天只輪流休息4小時,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僅僅因為發現了一例瑕疵,就全盤返工了所有批次的產品。 優秀的人果真都常常俱備相同的特質,方旭由衷地感覺學到了許多東西。 特別是最近K吩咐各部門︰所有K批準的單先統一交到方旭這里,由方旭定時送批。為了方K批閱,她會先幫手分門別類和排序、再用便貼紙作一些簡單的標記提醒K。比如重要采買的項目或大項維修,她會標記上一次批單的簡況K特別交待過的項目,她會附上她跟進匯總的信息。  K習慣在晚上比較安靜的時候批單,時常會要求方旭向當事人轉述一些他的意見。為了轉述得當,落實充分K每每逐項向方旭說明原由。潛移默化之下,方旭敏銳地感覺到自己以往看問題的角度太局限了,現在漸漸會懂得從整個公司的角度做全盤的分析。當然她還不太敢發表自己的意見K太過強勢,基本上沒有他人插話的機會,況且自己這點見識,哪里上得了台面? 最近貨期急K脾性火爆,開會經常罵得這些經理們一個個低頭搭耳,毫無顏面。好在他開罵的範圍一般比較集中,罵張三就是罵張三,轉頭就和李四說笑。罵張三A事件辦錯就只罵A事件,從不歷數家珍一般算舊帳,也不牽連群眾。工程的陳經理、人事的宋經理、品質的周經理都是他經常開涮的對象。無論罵得多慘,他自己似乎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問題,被罵的人卻耿耿于懷好久,畢竟也是堂堂大經理嘛,幾十歲的人了,被人這樣點點點,顏面何存?方旭旁觀者清,知K發脾氣是對事不對人,罵完就算的。他這人高興就笑,不高興就罵,心性簡單,表達直接,有如孩童一般。雖性如烈火,卻心如清蓮,只是眼不能藏濁罷了,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尤其是對這些下屬,除了罵,實質卻往往是責罰不足、袒護有余。但他在與人溝通的時候,很少注意對方細微的情緒變化,或許是即使注意到,也並不以為意。 方旭每每K這樣不遺余力地痛罵下屬,心中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被下屬謀殺的悍將張飛,雖然倒不必擔心他被下屬謀殺——那是不可能的。但方旭也生怕自己這位口硬心軟的老板,被他這些左膀右臂們誤解,那多可惜啊?便時常在會後,有意無意地,私下里找被罵的同事聊一聊,多是告訴人家︰老板其實可器重你了,上次他還在我們面前如何如何表揚你呢。這些被罵的家伙正滿腹委屈、一腔憤恨,這下可總算找到了台階好下了。 065接頭暗號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國慶節快到了,金鳳早早開始在手機上用各種軟件預約搶火車票。辦了VIP會員、交了預付定金,每天電腦、手機雙開刷票,外加請伍國洲幫忙刷,每天早上七點還準點上線搶零星的出票,結果仍然一直沒有搶到票。 伍國洲最近實在沒有好心情,他前段時間剛回過一趟老家,探望媳婦和新生的女兒。當初辛苦備孕,吃了幾個月的檸檬,好不容易懷上了。老婆悉心養胎十月,卻仍然娩下了一個女嬰。伍國洲雖說也受過高等教育,本身並不覺得對孩子的性別有多大偏好,可無奈生個男丁乃是家中使命,只有男丁才可以上族譜,男丁才可以參與族中事務和資產的分紅,男丁長大以後才能上山掃墓,所有這一切的大環境早就注定了,自己必須得生個男孩。所以他才鼓著勁想要一胎就生個男娃,好在老婆也通情達理,理解他的苦衷。 相比生了個女兒的失望,和對以後必須至少還得超生一胎的擔憂。更讓伍國洲難以啟齒和面對的,是這一次媳婦生產的安排。現在想來,家中老母是早有準備,生怕生出個女孩來,不顧他電話里的極力反對,堅持不肯將臨產的媳婦送去醫院,留在家中由她親自接生。許夢麗一個月前才被伍國洲送回湛江待產,主要是想著到坐月子時,有老娘幫手照顧會周到許多,沒曾想會讓夢麗面臨這個境況。一個外地媳婦,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只能听任婆婆的安排,她當時一定很無助,一定很委屈,一定嚇壞了。伍國洲在趕回老家的路上,一路都心驚膽戰,等他趕到時,女兒已經出生,還好母女平安,沒有出事。老娘的荒唐理由是這個女娃不必上戶口——反正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出生記錄,村外甚至都沒人知道,悄悄養著就是,村里人也不會多嘴,到時生了兒子再上戶口,老娘還說村中好幾戶人家都是這麼做。 夢麗在悄悄抹眼淚,伍國洲除了悉心照顧媳婦,什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心里裝滿了深深的愧疚和不安。 這幾日雖已回來上班,可他仍舊心緒不寧,時時在想著老娘這個荒唐計劃的可行性,會不會被舉報?沒有出生證明就沒有預防針檔案,打不了預防針,小小的女兒身體會不會出問題?夢麗這樣憂愁,會不會抑郁?國慶節快到了,馬上可以再回去幾天,到時再好好和夢麗商量商量日後的打算吧。 廣東廣西境內,倒是不需要頭疼搶火車票的問題,路邊攔個大巴,順利的話幾小時就能回到家,再怎麼堵車,十多個小時也能到了。心疼的是節假日車費至少會漲一倍以上,但這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任這些黑心的宰吧。 自己雖然不用搶票,但身為IT,幫同事搶火車票卻似乎成了天經地義的事,伍國洲手上已經有五個同事的帳號需要幫他們搶票,只能盡力而為了。 令人氣憤的是,老百姓搶不到票,那些旅游機構卻有大把的票源。財務部的出納張源源和她男友,找旅行社輕松訂下了國慶張家界七日游的票,據說平均一個團六七十人,各條熱門旅游線路,來回都有高鐵票或是飛機票,任君選擇。而且上一次清明節,同樣是一票難求的時候,他倆也是這麼跟團高鐵出行,來回游了一趟桂林。 只不過據張源源描述,最開始上車時,用的車票是一張只有一站的短程票,並且車票上並不是自己的名字,上了車之後,導游又再統一安排了補票。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政府苦心打擊“黃牛黨”這麼多年,下了各路功夫,又實行了實名制購票制度,但仍然有這麼多不守規則的人,想出這麼些不守規則的把戲,來玩弄規則。 賴金鳳眼見購票無望,便嘗試著也用這思路,只買同一趟車次的短程車票,可奇怪的是也仍然買不到。難道這些不法之徒是早早就屯了大堆的票在手上嗎?他們哪來的這麼多人的身份證信息呢? 眼看離國慶只剩一個星期了,賴金鳳整日里憂心如焚。忽然有傳言說某同事買票成功了,趕忙走去打听。同事神神秘秘地給了張卡片,讓她去附近一個火車票代售點訂票,還給了她一個“接頭暗號”——“我是烏魯木齊的,要買返程票!”同事一再強調說,必須要先報暗號,並且告訴對方介紹人的名字,人家才敢接單。這種訂票的規矩,是得先交車票錢外加服務費一百塊,還要扣押身份證才能接受訂票。 金鳳依言找到超市對面那家火車票代售點時,心中十分納悶。這家明明是正規的代售點,以往她也曾經在這里取過票,為什麼會有這種勾當呢?金鳳不信邪地探頭問代售點的窗口︰“有沒有國慶的票?到江——”“沒票!”西字還沒說完,對方就一口回絕了。賴金鳳只好沮喪地報出暗號“我是烏魯木齊的,要買返程票”,又報上同事的姓名,對方查了查才問她︰“規矩都知道吧?”“知道!”金鳳乖乖地按對方要求交上了押金六百塊,再押上身份證給人家。臨走時窗口還甩來一句︰“票種不限哈,搶到什麼票是什麼票,高鐵臥鋪手續費兩百,其它一百!手續費概不退還!”三天後,售票點終于通知金鳳說買到了兩張站票,而且是10月1日晚上才能走。見金鳳諸多意見,售票點的老板不滿意地說︰“就這兩張票,還是我跟我老婆守了一夜才搶到的呢!你以為現在票那麼好買啊?愛要不要啊?反正錢是不退!票已經出了,要退也得你自己去火車站退。” 金鳳想了想,罷了罷了,站票也是票,至少好過沒有票。原想著9月30日下班當晚就去趕車,第二天早上已經能在家陪娃了,這下卻要白白浪費掉一天的時間了。 066站票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金鳳夫妻倆,拎著大包小包的吃食和小孩衣物、玩具,擠上了臭哄哄的綠皮車。 “真弄不清為什麼,國慶節坐個車,人也這麼多,比春運還要夸張!”金鳳邊往里擠邊嘮叨著。過道里、洗手台上、車廂接頭處都站滿了人。散發出陣陣酸臭汗味、煙味、狐臭味的身體緊貼著身體,煩躁的人群中時時爆出口舌之爭。 “壓著我的頭了!”一位有幸坐在座位上的長發姑娘大聲喊著,使勁推開身邊站著的大媽挎包的胳膊肘。大媽五十來歲,個子不高,體態稍稍發福,滿頭汗水浸濕了短發,連耳垂上都正掛著一滴汗珠,欲滴未滴,在窗外射入的一束余暉照耀下閃閃發光。大媽背上背著一個半人高的迷彩大行李包,左手提著一塑料袋的方便面、水果之類吃食,右手胳膊上還挎著一個被裝得圓圓鼓鼓、沾滿灰塵的黑色布背包。剛才在人群的推推搡搡中,大媽胳膊上的黑背包被擠到了長發姑娘的臉上。這長發姑娘也是搶高鐵票沒搶著,搶臥鋪票又沒搶到,最後好不容易得了這張座位票,心里也是十分惱火。人潮中推來擠去好不容易才找著座位坐下了,卻連個放包的地方都沒有,只能自己抱著。這會兒又被一個骯髒的大黑包擠到了臉上,布背包散發著一股陳腐的臭味,她實在忍不住,便一臉嫌棄地將背包往前推了一把,抱怨了一句。沒想到大媽一肚子火氣正沒處泄,干脆轉身一把將胳膊直接撐到了姑娘身後的靠背上,沖她吼道︰“你凶什麼凶?動都不讓人動一下嗎?你站起來擠擠看?大家出一樣的錢,你只不過這回運氣比我好點,給你搶到了坐位票,你也會有買不到票的時候!”長發姑娘噤聲不言了。 密閉的車廂上,每一節車廂只有末端有兩扇小窗可以開啟半扇小窗。前些年,鐵路上頻繁出現因人群爬窗擠火車引發嚴重踩踏的事故。現在,為了防止再有人從這兒爬窗上火車,每每火車將要入站停靠之前,窗子都會被列車員鎖上,待車子重新啟動之後,才會由列車員出來將鎖打開——和火車上廁所門的管制是一樣的。也有些車廂的列車員犯懶,不管車內人流如何,通風如何,至始至終就是不開窗。 火車好不容易啟動,人們疲憊的身形隨著車廂晃晃蕩蕩,空氣這才似乎稍有了流通。  當 當聲中,綠皮車像爬行的蝸牛一般緩緩前行。水泄不通的人群被晃蕩得竟逐漸有了空間。人們慢慢的稍作伸展,終于可以轉身,可以調整一下姿勢,放松放松早已酸麻的手腳。更有人已經不顧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來,或許是被身邊某位的狐臭味燻得實在受不住了,甘冒坐下來可能聞屁臭味的風險吧。 火車開出半小時以後,坐到地上的人越來越多。有些聰明的家伙是背著折疊小凳上的車,看來是早已吃過站票的苦,有豐富的應對經驗了。這樣的小凳,質量說不上扎實,但勝在方便易帶,在車站外的地攤上有賣,十五或二十塊一張,個子小的人坐坐問題不大,稍微高大一些的人就不太敢坐了。金鳳起初坐在小蔡的腳面上,後來怕他難受,自己也坐得不自在,便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去了。車廂地板冰涼涼、粘乎乎的,可是已經坐下來了,到底比坐小蔡腳上要自在一些,管他的,回家再消毒吧,實在是累得不行了呀。 擠車的人們一個一個都累壞了,多希望能安安穩穩地睡一覺啊,哪怕是坐在這散發著縷縷臭味的車廂地板上,倚著別人的座椅腳,甚至無所倚靠,只能抱膝而歇,只要沒有人來打擾,也一定能夠香香的睡著。只要能夠睡一覺,明早就能到家了,就能見到寵愛自己的父母、被自己寵愛的孩兒,就什麼疲憊也都值了、什麼苦累也都消除了。 剛尋思著想眯一會兒,火車上那可惡的招牌叫賣聲卻遠遠傳來了︰“瓜子花生火腿腸了啊,啤酒香煙礦泉水了啊,來讓一讓,讓一讓了啊,開水泡面了啊!來,讓一讓,讓一讓……瓜子花生火腿腸了啊,啤酒香煙礦泉水了啊,來讓一讓,讓一讓了啊,開水泡面了啊!”人群在一陣陣厭煩而嫌惡的“哎——呦”聲中,如浪潮般起伏,避讓這討厭的叫賣小推車,車後還跟著幾個抱方便面盒的人,一步一步,緊隨著開路的小推車移動,準備去開水間泡自己隨身攜帶的泡面——小推車師傅也有開水,但是他們是斷斷不會提供給自帶泡面的旅客的。如果不跟著這開路小車走,坐在地上這些疲憊的人們是斷不願意起身給行人讓道的,他們太累了,也生怕一站起來,自己這三分“寶地”便會被別人擠了去——只要能不動,是一定不要動的。自己又哪好意思為了泡個面,從這一大片人的頭上或肩膀上,跨過長長的走道去打開水呢? “師傅來瓶水!”有人招呼。“好咧!五塊!”師傅邊找錢邊感慨︰“你們這幾節車廂怎麼這麼擠啊,干嘛都不往前面車廂走走啊?前面好空呢!”“是嗎?”小伙子疑惑。通常坐大巴車時,售票員也這麼哄騙大家往車廂後面擠︰“後面好空呢,來來來,往後擠往後擠!”——人全擠在前面哪有人敢再上車呢?所以雖然很多人听到師傅說前面車廂很空,但卻並沒什麼人起身移動。個別人躍躍欲試,卻被同伴勸阻︰“你信他說?就剛剛東莞一個站,候車室都被擠得水泄不通,單這一趟車,烏泱泱估計涌了上千號人上車。這好不容易尋到個地兒能坐下,萬一听了他的教唆,千辛萬苦擠到前面車廂去,可能連個地上的坐處都沒處尋去。反正十來個小時,咬咬牙忍一忍吧!” 過了兩個站後,車廂內越發悶熱起來,有人開始吃零食、開始閑聊,有孩子開始哭鬧、有人憋不住煙癮,在車廂接頭處抽煙。廁所的臭氣夾雜著煙味,泡面味、雞腿味……各種奇怪的氣味交雜在這小小的空間里,疲憊的人們無力反抗。 金鳳這幾天正來大姨媽,雖然滴水未進,可這會兒也特別想上廁所,但是廁所的燈卻一直顯示“有人”。有人站在廁所門口等得不耐煩,開始“砰砰砰”猛烈地拍廁所門,可是又踢又拍也不見人開門,估計是有人為了霸佔廁所的空間,故意躲在里頭不肯出來呢。“奶奶的,也不嫌臭。”金鳳皺眉嘟嘴地罵著。 肚子餓了勉強能忍,臭氣、臊熱都能忍,可這想上廁所是沒法忍的。尤其是一旦發現眼下沒有廁所,一時解決不了,那尿急的感覺更是越來越急迫。這下沒有辦法,只能往前面車廂擠一擠,去找廁所了。 067暈坨坨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小蔡抱怨金鳳買了太多的東西,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在人群中挪步十分辛苦。必須將大一些的包裹盡量高舉,免得刮蹭到坐在地上這些人的頭上,一路給人賠小心︰“來,麻煩讓一讓,讓一讓!”在這人堆中行走真正是舉步維艱,兩人忍受著人們的抱怨,吃力地往前一步步挪,好像永遠也走不出這密密的人堆似的。小蔡說︰“想當年我自己一個人回老家的時候,每次一個小背包就搞定了,現在東西怎麼越帶越多?現在快遞這麼方便,有什麼東西不能寄呢?非要帶啊?”。“我願意帶啊,我是帶給你的嗎?”賴金鳳劈里啪啦如長輩一般數落他︰“你現在還只一個人嗎?你當爹了好不好?寄要不要花錢哪?你知道快遞到江西多少錢一斤嗎?” 擠過了四個車廂,空間竟果然開闊起來。相比剛才那節車廂,還真是人不多,長長的過廊只站著大約十來個人,空氣都清新許多。 這節車廂里,好些乘客在熱熱鬧鬧地拉話,打听著各自的工作和見聞,相隔好幾排座位的,也有站起來呼應的︰“喲!您也是干這個的?得咧,遇著同行咧,您那兒干這個多少錢一月啊?”濃重的北方口音,響亮的嗓門,熱情的笑臉。遠不像剛剛那節車廂里,一個個木木然,獨自吃喝或睡覺,似乎個個都沒有好心情。 見金鳳和小蔡大包小包地搖過來,還有好心的乘客告訴他們︰“放這座位下,這兒還有空地兒能放!”兩人哼哧哼哧地放好東西,解決了後股之憂,便也開開心心的坐在那堆拉話人群邊上的過道里。金鳳身旁一中年男子站起來說︰“要不您在我這位上坐會,我坐累了,正好站起來伸展伸展!”“這麼好?!”金鳳和小蔡趕緊雙雙起身給人鞠躬道謝。 真正是“樹挪死,人挪活”啊。當我們身在窘境,而又不知前方境況的時候,一定要有敢于去擠一擠,闖一闖的勇氣。畢竟當前的境況已經夠差的了,就算擠過去境況再差,也不會差過眼下。即便是一時的差過眼下,我們仍可以繼續往前擠一擠,闖一闖,總會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這番回江西,金鳳夫婦不必再回鄉下老屋,直接到了縣城小叔子家。一百三十多平米的四居室,被玉華布置得溫馨雅致。盡管住著三個娃娃還有兩個老人,但仍然整潔有序。金鳳很是眼熱,私下里跟老公打听當初買這房子,老人是不是出錢了?小蔡一口咬定說︰“沒有!老人根本沒錢!”“咱倆也得加油干!”賴金鳳雄心壯志︰“東莞買不起房,就在這兒買。車得先買,有了車咱們回來就方便了,再也不用搶火車票,擠臭烘烘的火車,咱倆這次回去就去考駕照!”“好!讓你先考!”听媳婦說肯在老家買房,小蔡樂得心花怒放。 助理的工作做得久了,方旭總感覺沒有多少上升的空間,時常思忖︰“難道這輩子就只做個助理嗎?”這天,她K心情還不錯,便試探著K申請說,能不能到外貿部去學習一段時間,她想學多一些東西,趁著年輕搏一搏K竟然十分贊同,當下便同意了。  K當然支持了,他總巴不得屬下個個都是萬能的,放到哪兒都能用。 剛好前不久外貿部新成立了大陸市場銷售組,準備通過電商和展銷會、母嬰連鎖渠道拓展內銷市場。為此外貿部的老大Jack專門從另一家知名品牌公司挖了一位副經理來負責這個項目。公司之前一直只做歐美市場,內銷市場幾乎是零K這幾年明顯感受到,國內經濟文化發展之下,消費市場的變化也漸趨品牌優勢了,主動向公司提出這一項目的開拓,正好方旭主動提出參與,正合他意。 方旭被外貿部的同事們戲稱為“欽差”,但Jack就天天公然叫她作“臥底”,弄得她哭笑不得。谷一鳴也在同期被Jack要到了外貿部,參加項目組建,負責市場意向調查,和按國內情況設計改良內銷產品。JackK要人時,毫不顧忌地說,整個工程部他只看得上個谷一鳴,其他人都是阿混。 外貿部的工作沒有外頭看起來那麼光鮮,每個人的分工也沒有那麼明確,任何消息或工作,只要有一點事關你的工作,你最好都要知曉、都要干好。Jack是個火爆性子,一件事如果要他問好幾個人才能搞清楚,他就要拍桌子踢板凳地大發雷霆。外貿部的同事們,個個都是好樣的,積極主動,親力親為,但凡跟自己的工作沾一點邊兒的事情,個個都不益余力,沒有一人敢推諉。整個部門工作節奏緊湊,氛圍也非常好K在會上稱贊Jack說︰“到底是兵雄雄一個,將雄雄一窩啊!” 幸好之前方旭對工藝還算了解,在工程部也做過一段時間,現在跟起產品來總算沒那麼吃力。但是涉及測試標準、包裝方法、材料、功能、標簽、復期、展會布置、客訴跟進等等這些,她就是外行了,經常要去問谷一鳴或是Jack。要學的東西不少,好在同事們都很熱心。“這樣忙忙碌碌、而又面面俱到的工作,才叫做工作嘛!”方旭在心中感嘆。雖然累、雖然舟車勞頓、雖然一時三刻不一定見成效,可是解決客戶們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得到客戶們一次又一次的嘉許,回報的是一筆又一筆看得見的訂單和酬勞,方旭和同事們忙碌得滿腔歡心咯。 外貿部新來的副經理叫易成志,是廣東雲浮人,主理內銷市場。每日西裝革履,談吐溫文爾雅,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是位白面書生,人稱“阿志”。許是皮膚的原因,阿志看起來不到三十,可是听說他的一雙兒女都已上了初中,在雲浮老家,由他妻子陪著上學。 阿志經常出差,到供應商那里跟進產品,或者到客戶銷售點拜訪,又或者參加展會等等。但凡出差在外,按公司規定,他每天早上九點左右,會準時在出差地點,用對方的辦公電話,打一次電話回公司前台報考勤,下午五六點鐘離開之前,又打一次電話報考勤。 這幾日阿志打電話回公司,發現接電話的前台換了人,是一個很好听的小女孩聲音。小女孩叫莫雲,茂名電白人。兩人很快聊得熟絡起來,次次接起電話都會閑聊或說笑幾句。 有一回,莫雲幫阿志轉電話,分機號6075按成了6045,找工程部的電話轉到了維修部去,弄得阿志一頭霧水。從那之後莫雲被阿志起了個外號叫“暈坨坨”(廣東話“雲”同“暈”諧音)。 沒幾日阿志從上海展會回來了,到公司上班那天一早,出了電梯便徑直走到前台,笑眯眯地盯著莫雲看,莫雲愣了三秒馬上反應過來︰“咦——你S唔S個咩S咩S……?”“S呀S呀,我就是個咩S咩S呀,暈坨坨!”阿志嘻嘻笑道。 阿志這次從上海展會上帶回了許多收集到的展品,還專門給了莫雲一個“植物大戰僵尸”游戲里的僵尸布公仔,三十來公分,呲牙咧嘴做著怪相。阿志說,這個僵尸是拿來給莫雲醒神的,專治“暈坨坨”。 068駕校奇聞 上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廣成駕校,據它們家宣傳資料說,是號稱“東莞最大“的連鎖駕校。”蔡良橋賣弄地跟媳婦金鳳說。倆夫婦從江西回到廣東沒幾天,小蔡就跑到租房附近的幾家駕校招生點去打听收費和培訓細節,又在公司里請教了好些個同事關于他們考駕照的經歷。最後挑定了廣成駕校,幫金鳳交了2000塊錢的駕考培訓訂金。 廣成是收費最高的一家駕校,但是口碑卻最好,按他們提供給小蔡的過往統計數據來看,他們家的一次性過考率在東莞排名最高。雖然收費高達五千塊錢,但它的培訓費是含了一次補考費的,可以免費補考一次,超過一次的補考每次也只按車管所規定交費,科目一補考五十塊,科目二兩百八十塊,科目三一百八十塊。它家的工作人員拍著胸脯跟小蔡承諾說︰後期絕對不會有有任何其它硬性補交費用或是隱性費用。 而且小蔡自己也打听過了,據在廣成學過車的同事說,廣成從不限制學員的練車時限,只要還沒考過,就可以確保每天有車給學員練,保證學員一直練到考過為止,這一點對學車的人來說是最重要的。據小蔡從同事們那收集到的八卦,其它幾家學費只收兩千八或者三千多塊的駕校,為了節約成本,經常出現限制學員練車時長的行為,比如教練以車少、排隊練的人多等各種借口,限制學員一周只允許練兩三次,每次只允許練兩小時,補考生一周只允許白天集中練兩天,平時晚上不允許練等等。而且這些駕校常常在培訓中途以各種名目加收費用,補考一次收一千,提前看考場一次收三百…… 當天晚上,小蔡便樂滋滋地領著金鳳來到廣成報名點,補交報名費,順便參觀他們的駕駛模擬機。這玩藝兒有鑰匙、有仿真方向盤,有顯示屏、有離合、有油門、有剎車,幾個學員正聚精會神地坐在上面左扭右轉,看起來跟玩大型游戲機似的,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擺在大廳里,顯得比一般的駕校招生點要高逼格許多。培訓老師介紹說,要等考完科目一才可以上模擬機訓練,在模擬機上練熟了方向盤和離合、腳剎、油門控制之後,就會排教練帶她開始科目二真車訓練。 交完學費,便開始備戰科目一,領了教材和訓練題庫,教練又教美鳳用手機下載了一個科目一訓練APP,給了兩個網址讓她完成在線培訓。金鳳每日勤奮刷題,從最開始的測試結果是“馬路殺手”,到每次能以滿分通過模擬測試。金鳳總共只花了半個月時間,就以100分的成績高調通過了科目一考試,頓時信心爆漲,每日用手指著點著小蔡說︰“你這個馬路殺手!”小蔡便也不甘示弱,悄悄地用手機刷起了題。 科目一過後,便要開始練模擬機了。報名點有三台駕駛模擬機,這東西看似簡單,一上手才發現根本不是想像中那麼回事兒。機器反應特別遲鈍,屏幕顯示左轉彎,你以為方向盤還沒打到位呢,使勁往左轉,結果馬上顯示撞上了護欄……連續在門店練了一個半月的模擬機之後,終于輪到金鳳被通知說她第二天起可以去訓練場學科目二了,教練會打電話聯系她。一想到馬上要摸真車了,金鳳就忍不住開始緊張,坐臥不寧。 這天正好是周日,金鳳大約九點接到教練的電話,之後她就一直在報名點等,十點多才上了教練的車,車上這時已坐了另外三名學員。訓練場距金鳳住的地方有大約五公里路程,地方比較偏僻。訓練場里已經有不少車輛在小心翼翼地緩緩移動著,許多曬得黑黝黝的人在樹蔭下指揮或訓斥,估計是教練。 當初報名的時候,報名點的人說,練科目二的時候教練會“車接車送”學員到訓練基地。說是這樣說,可是教練卻在最初接了一次學員到基地之後,當天便提點手上這批新學員︰“駕校規定是我接送你們,你們願意等我接送也可以,不過呢,我上班時間是9點,等我上了班,一個個四里八鄉去接滿你們一車人過來,到這兒大約是十點了,那時恐怕已經有太多人在排隊練車了,可能幾個小時才能輪到你練一把,每個人每天最多也就能練個二十分鐘,就像今天這樣。如果你們自己來呢,就可以早早過來,先登記排上隊,停車場有專門的人職守,每天早上七點就開門了。早上練車的人少,練的時間能多幾倍都不止,不過呢你們最好也要有伴,老學員帶新學員,不懂的有場地教練可以問。每天下午呢,我還要出去帶科三學員練路考,每天都會練車練到很晚,經常是半夜十一二點才結束。如果要等我回來再送你們回家呢也可以,不過時間就比較晚。如果你們不能等呢,當然可以自己先回去。”這等于是擺明了讓學員自行往來了,人家教練暗示得這麼明顯,誰敢讓教練不爽呢? 在駕校練車,會讓你嚴重懷疑自己的智商。不管你如今已經是天之驕子的大學生,還是一介草民,是做老板的還是做工人的,曾經是學渣還是學霸,在這些曬得黑不溜秋、動作言語粗魯又低俗的教練們嘴里,一股腦兒听到的幾乎全都是鄙夷︰“方向盤左轉45度、45度,你沒上過小學啊?45度是多少懂不懂?要不要拿尺量給你?你方向盤打了多少度?”、“倒擋、倒擋,沒帶腦子啊?”、“左、左、左,哪邊是左?你往哪邊轉呢?左右都分不清啊?”、“眼楮長在頭頂上嗎?那麼粗條線看不見啊?”、“踩啊,踩啊!踩油門,你怕它疼喔?”、“我講了一百次、一百次了,長腦子沒有?”、“打燈、打燈、變道先打燈又忘了,你想被撞死啊?”……教練手上的學員太多太多,自己其實也記不太清跟誰都說過些什麼、沒說過些什麼,反正都是照常規教的,便想當然地罵。“不罵不長記性”——這是教練們的普遍認知。 072團年晚宴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臨近春節,宋經理已開始在組織給員工訂春運團體票、準備公司年末的團年晚宴,這是公司多年的傳統,也是宋經理大顯身手的時候,他組織各個部門都排練起了節目。 生產部的美女帥哥多,跳現代舞、街舞、民族舞的每年都有好幾組,唱歌的也有兩三個人報名,還有一台小品練得不錯,宋經理很是期待。 品質部每年都有兩個獨唱一個小品,今年也是不例外。另外還有個新來的小妹妹報名說她可以表演舞劍,這倒是個新鮮。 人事部老阿姨多,報了一個廣場舞上來,宋經理看了一次也不錯,到時把服裝給她們統一一下,效果應該會很喜慶。 另外宋經理還經熟人介紹,從外邊請了一隊爵士舞、一個古箏演奏。 宋經理有一個堂佷叫阿武,在工廠做司機,今年二十八歲,生得十分英俊,人又風趣,很是招女生喜愛,歌也唱得好,每年的主持擔當都是他和潔敏。 宋經理便每日背抄著雙手,督促阿武和潔敏對台詞、安排舞台和晚宴的雜事。工業園里的樹上、牆上被四處掛滿了彩燈和紅艷艷的小燈籠,節日喜慶的氛圍蕩漾在每個人的心間。 排練場里,阿武又在逗弄這群跳舞的女孩,嘻嘻哈哈不太像話,宋經理心中對這小子頗有微辭。他的一言一行,直接影響到自己的形象。上一K就說他了︰“你那個佷仔阿武,叫他莫被我見到食煙哪!”全廠禁煙是多年的廠規,不知這小王八蛋是不是在哪抽煙K見到了,連累自己挨罵。老宋又不敢開口問詳情,回頭罵了阿武一頓,阿武摸著腦袋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幾時被老板見到過他抽煙。疑惑地問︰“該不會是聞到我身上煙味吧?”老宋瞪了他一眼︰“不是沒這可能,他是個狗鼻子,眼又尖鼻又靈。你小子這是遇上他心情好,萬一這神佛當時心情不好,當場逮你到辦公室,炒你魷魚都有份!” 阿武進廠已經三年了,兩年前就有了一個固定女朋友,叫做阿珠,兩人公然住在一起,也已經一年多了。阿珠長得相貌端正,膚白如玉,個子也高,和一米七四的阿武走在一塊,堪稱金童玉女。這姑娘出得廳堂,還下得廚房,有一手好廚藝,人又賢惠,每天除了一日三餐煮好飯菜等阿武回去吃,還不時煲好湯或者糖水,端到人事部去給大家喝,說是拜托大家照顧她家阿武。兩人都已經同居一年多了,這小子就是不提結婚的事,甚至理直氣壯地公然在外宣揚說︰“結婚好易啊,穩陣起見,一定要看下她有沒餡先,萬一她不能生,我不是玩完?等她生一個再結也不遲!” 團年晚宴在緊張地籌備了一個多月後,紅紅火火地在球場上拉開了序幕。 這一晚,所有員工都不用上班,紛紛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從巨型的氣球拱門下入席,氣球拱門兩邊貼著數米長的手書春聯︰“千秋偉業添錦繡,萬里鵬程展鴻圖”。拱門左右各站著一列白裙美眉,搖著手中的鮮花對過來的工友們熱烈地喊著︰“歡迎!歡迎!K從這兒走過,哈哈笑著指宋經理︰“俗,俗不可耐,不過這對聯寫得不錯!” 舞台用大紅襯底,深藍色背景牆上印著公司標志和品牌形象。 三百多張餐台整齊羅列,員工們已經三三兩兩坐下開始吃水果和瓜子。每台桌下有一個空紙箱作垃圾箱,桌上列著菜單、列席名單,還有一張溫馨提示關于晚宴的安排和請員工配合的安全、清潔注意事項。 主菜廣式大盆菜是專門從酒樓訂購回來的,酒樓的車已開始陸續到位,屆時只需要加熱就可以食用。怕員工有口味不適或吃不飽的,還另叫飯堂做準備了每桌一盆皮包瘦肉粥,一盆水餃,一盆炒飯,飲料啤酒不限。 對員工們來說,吃都不是重頭戲,見到好吃的、愛吃的,趕緊搶就是了。那些香港的、大陸的領導們講話也不太听得懂,看表演和抽獎才是他們最最關心的環節。 紅創的慣例,每年都會設置五六百個獎項,最大的三千,最小的也有一百。每張台上還有台獎一百。只要哪個部門有人中到獎,一整個部門都歡呼雀躍。 辛勞的一年,就在這吃吃喝喝、鬧鬧哄哄、開開心心的氛圍中過去了。 每年春節前後,都會有一波較大的員工流失潮K在會上提醒宋經理,要提前做好員工及時返崗的獎勵方案,穩定這波流失,費用額度允許在三萬以內。宋經理這回吸取上一年的教訓,不止做好了及時返工獎勵方案,還附帶加上了老員工帶新員工入廠的獎勵方案,以期解決年後急增的用工需求,這份方案讓他得到K久違的稱贊。 谷一鳴是照例每年都要回老家過春節的,大胖胖一早已經打來電話,讓舅舅給他帶玩具。大姐夫說新買了一根手竿,稱手得很,等他回去試試手。二姐告訴他說︰“我最近新從網上小視頻里學會了做‘水晶肘子’,做得樣子沒有網上的好看,但是味道特別好吃,拿給老爸老媽嘗過了,老媽還念叨說︰‘你弟兒肯定喜歡吃!’到時回來提前說,我做好幾份屯冰箱里等你回來吃哈?” 母親告訴一鳴說,他父親找人買了一塊上好的黑羊肉和水牛肉,足足有二十幾。又問他想不想吃臘腸,說街上現在有灌臘腸的機器了,做出來的臘腸,和他去年買回去的一個味道,顏色也是紅紅的…… 谷一鳴急切地想回去和父親母親、和姐姐姐夫們聚一聚。 況且,瑞城有祭祖的風俗,男丁們無論在外如何,過年都是要趕回去祭祖的。 方旭的父親今年新逝,春節也是必須要回家的。她第一次害怕年的到來,害怕面對萬家歡騰之時,自家的淒涼境況,她甚至有些不想見到母親。但是哪怕不情不願,有些事也必須去做。母親始終是母親,就算有再多的怨恨,再多的責備,她也永遠是給了你生命的母親,現在更是倚靠著你生活,你就是她的天,她的全部希望。即使她曾傷害過你所親愛的人,但你也深深知道,在任何時候,她仍是那個願意用自己的生命為你遮風擋雨的人。更何況還有年邁的奶奶,也在等著盼著自己回去呢。回家陪母親和奶奶過個好年,再到山上,給父親和爺爺上一盞燈,陪他們說說話吧。 070鮮艷的大嘴鳥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外貿部新接了個內銷大單,簽下了一個國內知名的母嬰連鎖店業務,產品三個月後就會在國內二千多家母嬰店全面上線,這算是從根本上打開了內銷的大門。Jack一開心,又叫了一大堆外賣下午茶來,說要給大家慶功。K的炸雞、可樂、漢堡擺了滿滿一整張會議台。 谷一鳴一邊擺東西一邊樂呵呵地說︰“剛才送外賣的竟然是個美女也,真是少見。” “有沒有一見鐘情啊一鳴同學?”方旭打趣道。 “一見鐘情那也太感性了,靠不住,日久生情才是理性——不過原話是坐懷不亂是理性。”谷一鳴咬文嚼字。 “擰  睦鎘心敲炊嘁患憂 。孔巢宦遙 闋一忱鍤允裕 揖涂隙 宦遙 桓雒瑯 一忱錮矗  宜擋宦野。俊ack拍著自己大腿示意谷一鳴。 “誰坐誰大腿啊?哇—— ,這麼多好吃的!K人未到、聲先到,Jack特意打電話叫K來吃下午茶K還給大家帶來了一盒日式麻,說是他寶貝女兒前段時間去日本旅游給他帶回來的K總是一如往常地,只要一說起海外的女兒,就一臉的慈愛和滿意。 會議桌一旁的陳列櫃邊上,放了一款剛剛改過顏色和配件的玩具手板,引起K的注意︰“這款大嘴鳥是你們剛改過的?配色有點大膽喔?流行色嗎?” 谷一鳴緊張地拿起手板介紹︰“是,這個是我們剛剛完成的手板,改了五個色,主要還是以鮮明的顏色為主。” “單改幾個顏色就能有用?K抬頭問。 “形體上也做了一些變更,在這個位置,這樣的形狀更適合寶寶的手練習抓握。”谷一鳴指著產品供寶寶抓握的位置說,他感K似乎不滿意這個調整。 “我之前也看過一篇專門介紹嬰幼兒對色彩感知的文章。據說,黃、橙、藍、綠這些明快的色彩,不光能迅速吸引孩子的注意,還能有效改善孩子的情緒,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孩子的智商呢。”方旭眼看谷一鳴答偏了,趕緊走出來救場︰“我個人覺得這個改法不錯,適應市場方向。” “喔?這個宣傳方向不錯,可以造造勢。K想了想,轉向方旭道︰“具體是怎樣的?你整理一篇詳細的材料,做成PPT發給我。Jack,如果可以,我們可以考慮海外市場的產品,也跟著做一些調整。”Jack點頭︰“這有什麼難,分分鐘搞定它!” “好,我今晚弄出來!”方旭爽利地應道。 谷一鳴大松一口氣,向方旭投來感激的一瞥。他這人一向嘴笨,尤其是在領導面前,一到大場面就緊張,心里萬馬奔騰的宏偉場景,嘴巴卻只能說出來一句“好多馬來了”。 晚上六點,外貿部的同事們都陸陸續續下班了,Jack喊住谷一鳴,讓他留下來幫方旭完成PPT︰“不能單純從材料上做,要結合我們這款產品來做,一鳴你最好是趕緊把3D效果圖給弄上去,要給人以強烈的視覺對比效果。你倆今晚弄好了先發給我看。” “行,那剛好我也可以幫方旭在網上再多找些材料?”谷一鳴望著專心打字的方旭。 “嗯!”方旭頭也不抬︰“這還差不多。” 谷一鳴走到方旭身後,見她已擬好了標題大綱︰ 1.色彩的視覺影響; 2.色彩的精神作用; 3.色彩對嬰兒智商、創造力及自信心的影響; 4.適合嬰幼兒的主色彩介紹; 5.現有產品趨勢。 “你老站我後面干嘛?你站我後面我有壓力。”方旭皺著眉頭轉身對谷一鳴說。 “喔好好我不看我不看。”谷一鳴笑道︰“那我干嘛呢?” “你幫我分析下,為什麼我們之前不用這些鮮艷的色彩,為什麼現在才用?這些我不懂。”方旭誠懇地問︰“既然這些研究文章早就出來了,我們都看過,那為什麼我們的產品一直沒用這些顏色呢?會不會是有什麼特別原因的呢?這個我不敢亂寫。” “這個我能估到。”谷一鳴在同事面前口才倒是不錯,分析起來,頭頭是道︰“這些年的嬰幼兒產品,為了追求材料的安全性能,盡可能采用的都是本色系、淺色系居多。近幾年化工業發展很快,原來的色粉、油漆有害物質超標的問題早已被解決了,色粉色母行業現在已經很成熟,所以我們現在不妨大膽采用一些明快的顏色,吸引眼球。當然也不能改得花花綠綠的,那太俗了。我們品牌的基礎色調還是很具特色的,只需要在配件、點綴物上稍動一動就好。再從產品的整體外觀上稍作一些調整。” “你這口才不錯嘛!”方旭捂著嘴笑道︰“剛剛K面前怎麼不敢說?” “我都不知道他是這個意思!”谷一鳴尷尬地摸著後腦勺。 “行,把你剛剛說的那些,打好了發給我!”方旭示意谷一鳴趕緊動手。 九點前兩人就趕完了稿,排好版兩人又過了兩遍,覺得還算滿意。“那你趕緊發給Jack看看,沒問題就發K。”方旭轉一轉脖子伸著懶腰說︰“幸好下午吃了東西。” 兩人結伴下班,剛出廠門口,谷一鳴接到了家中老娘打來的電話,叫他下次過節抽時間回去相親,說是他五姨那里有一個妹兒,年齡挺合適,是做老師的,問他要電話號碼不要。谷一鳴才不想跟人相親,只能無奈地應付老娘︰“哎呦這年頭誰還要相親啊?她條件那麼好還要人介紹?我才不要電話啦,要了我也不會打。“方旭在一旁吃吃地捂著嘴笑。 “你是不是怕你這體型把人家姑娘嚇著了?“方旭笑著問他。 “我這體型,我這體型是標準的好吧?”谷一鳴不服氣又不好意思地嘀咕著︰“我是心有所屬好不好?你家里沒叫你相過親?” “叫肯定叫過啦,我同學好多都生兩個娃了。不過我跟我媽說了,叫她千萬別催我。我問她是希望我慢慢找個好的一過就一輩子呢?還是希望我听她的話去相親、然後匆匆結了婚、結果發現不合適又再離婚呢?她馬上就不催我了。”方旭得意地說。 “你這招高,我下次也這麼說。”谷一鳴這下學到了,又八卦地問︰“那你自己其實對這事兒著過急不?” “我看你比我著急!”方旭一語戳破他︰“是不是長胖了常被人打擊害怕找不著了?” “不是怕找不著,是……”谷一鳴急了︰“那萬一我看上人家、人家嫌我胖……你就沒急過?” “我急什麼?”方旭邪笑著捂住嘴︰“你進來這公司,有沒有听人傳過說我K的女朋友?如果我急,一早已經四處申辯了。” “哎呀那是他那秘書到處胡傳了,誰不知道呀?她嘴里個個女的都K的女朋友!”谷一鳴轉而好奇地問︰“那你對這方面到底咋想的呢?你就準備一直不找嗎?” “怎麼,對我有意思啊?”方旭指著谷一鳴的眼楮,往女宿舍樓里鑽︰“我可不好追啊我跟你說,我不吃小女孩那一套!” “得了吧你!”谷一鳴訕訕地揮手道別。 071彩旗飄飄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方旭回到宿舍的時候,舍友莫雲還沒回到,這家伙最近不知怎麼回事,老是半夜三更才回到。方旭肚子咕咕叫,見莫雲床頭桌上放著一袋香梨,毫不客氣地全拎到洗手盆去洗掉,抓起一個就啃了起來。又翻箱倒櫃地找泡面,泡面找到都撕開袋口了,才發現燒水壺竟然壞了,還是吃不了,但是方便面都已經打開了,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方旭 嚓 嚓開始干啃。 現在的方便面,不管什麼口味的,不管怎麼吃,就是沒有小時候吃那麼香。不知道是方便面變了,還是人的口味刁了。 方旭記得初中住校的時候,讀重點班,任課老師都是學校最好的老師,講起課來那個投入啊,聲情並茂、手舞足蹈,經常置下課鈴聲于不顧。這一班五十多個可憐的娃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肚子餓得呱呱叫也不敢吭聲。經常舉著飯罐飯盆飛奔到飯堂,人家打飯師傅已經下班了,打飯的窗口也早就關閉了,只有冷鍋冷灶相對。方便面便成了每個同學的必備糧草,那時學校開水經常斷供,想吃泡面的只能用冷水慢慢泡,或者捏碎了吃干脆面。麻辣味、雞汁味的料包撕開,撒到面塊上,捏緊袋口死命地抖抖抖。吃起來那叫一個香啊……不亞于現在的孩子吃肯德基的雞米花。 方旭正閉著眼一邊美美地回味,一邊嚼面,莫雲回來了。“別啃了,知道你又加班,給你帶了涼皮,特意放了好多辣椒呢!”莫雲拎高袋子在方旭面前晃蕩。“給我,快給我!”方旭跳起來搶︰“嗯——香死奶奶我了,哪兒買的?咱們上次吃那家嗎?青瓜絲兒放少了,下次叫他加多點,還有這豆筋……” 方旭和莫雲同在一個宿舍已經住了半年多了,關系非常親密。雖然時常一個講普通話,一個講粵語,卻絲毫不影響她們順暢交流。 莫雲最近總是晚歸,回來也是不停聊微信,還時常對著手機傻笑。“死丫頭,一準是談戀愛了吧你?”方旭問她,她總是笑著不肯承認︰“哪有?我看小說笑呢!”臉上的羞怯和甜蜜卻濃得化不去。 終于有一天,當方旭遲鈍地發現,莫雲的戀愛對象,竟然是她外貿部的同事易成志的時候,莫雲已經沉迷其中,難以自拔了。 “他可是有老婆、還有兩個小孩的人,你知不知道?”方旭非常激動,開門見山地教訓莫雲︰“你看上他什麼呀?” 莫雲滿眼痴迷地說︰“我知道,他沒騙過我,是我自願的。我喜歡他……他跟他老婆是家里人介紹結婚的,他老婆比他大好幾歲呢,他們倆人沒有感情的,他喜歡的人是我。” 方旭氣不打一處來︰“這是他說的?沒有感情兩個小孩是怎麼生下來的?” “他說那不是愛情,是親情。他對我才是愛情,你看他給我買的這個……”莫雲從脖子上掏出一塊金黃色的吊墜,是半塊殘缺的心形,羞澀地說︰“這個吊墜,是他去香港買回來的,他也戴著一個,我們一人一半,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心型。” 一塊金子就把你收買了嗎?方旭真想這樣說,又覺得太過難听,只好問︰“那他有沒有說過,你倆以後怎麼辦?” “他說等他小孩考大學了就離婚,娶我,要我等他!”莫雲滿臉都是向往︰“好快了,都已經上初中了,三四年的事。” 等他小孩考大學,一直考不上就一直拖著你嗎?方旭心里無比悲哀地想著,今天拿小孩讀書來說事,明天誰知道他拿什麼說事?方旭心里這樣想,嘴里卻不敢這樣直說。莫雲一直不告訴自己戀愛對象,刻意瞞著自己,想必就是不願意听到這些話吧?阿志不知道給她灌了多少迷魂湯,這些疑問難道莫雲會不曾問過?他都一定有一套完美的說辭吧?只得轉而問莫雲︰“你家里人會同意這件事嗎?” “你傻啊?我怎麼可能告訴他們?再說了,我爸只知道每個月讓我交錢給他,他要在家給我弟蓋房子。我三千五的工資,每個月要固定交三千給他,哪個月交晚幾天,他就要打電話來說我不懂事,你說他們對我有多好?他們才不會管我嫁給誰!”莫雲的表情,好像擺脫家庭是件急不可待的事情。她抱著方旭胳膊搖︰“方旭,你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嫌棄我?這才是我最緊張的。” 方旭的心猛地顫了一下,她只是心疼莫雲,擔心她被辜負,被欺騙,但是怎麼可能嫌棄她呢?嫌棄她傻,嫌棄她好騙嗎?方旭無奈地看著好友︰“我是怕你受傷。不過話說回來,你想過那兩個小孩不?你不怕人家恨你嗎?” 莫雲用手指頭搓著衣角,嘟著嘴說︰“你這樣說,想想是有一些害怕。其實之前,我對他的家人,一直都很愧疚。所以,我願意等到他們長大,等到他們考大學再說嘛……” “你就不怕他騙你嗎?”方旭牽起莫雲的手說︰“正常的男女談戀愛,還今天說不準明天的事,說分手就分手。他拿什麼給你保證多年以後的事啊?你是被下了迷藥了嗎?” “他不會騙我的,他是個好人,真的!”莫雲篤定地說︰“你是不了解他,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像他這樣細心,這樣對我好。就算他不能娶我,我也不後悔跟他在一起。” 這樣篤定的信任、這樣決絕的痴迷,旁人還能說什麼呢? 阿志的為人,平日倒真看不出有什麼不端。他平時言談極少,脾氣溫和,不怎麼和大家開玩笑,更不與人爭吵。Jack無論說什麼、無論發多大的火,他都一副不卑不亢,寵辱不驚的模樣,淡定自如。在方旭他們這幫年輕人看來,阿志只不過是一位前輩,一個城府較深的中年人罷了。 方旭沒有想到,他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有這麼一顆亢奮的、不死的色心,敢公然搞婚外情,平時還真看不出他有這傾向。 有的人,談一次戀愛就傷透了心,再沒有勇氣,沒有信心、也沒有興趣去開始另一段戀情。踽踽獨行,與回憶為伴,了此一生。 有的人,卻握著手上的一份還嫌少,還要想方設法地從別處再抓多一份、甚至更多份到手上,輕佻地把玩情感、任意地放縱欲念——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恣意妄為、不畏人言、不懼天譴。 072團年晚宴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臨近春節,宋經理已開始在組織給員工訂春運團體票、準備公司年末的團年晚宴,這是公司多年的傳統,也是宋經理大顯身手的時候,他組織各個部門都排練起了節目。 生產部的美女帥哥多,跳現代舞、街舞、民族舞的每年都有好幾組,唱歌的也有兩三個人報名,還有一台小品練得不錯,宋經理很是期待。 品質部每年都有兩個獨唱一個小品,今年也是不例外。另外還有個新來的小妹妹報名說她可以表演舞劍,這倒是個新鮮。 人事部老阿姨多,報了一個廣場舞上來,宋經理看了一次也不錯,到時把服裝給她們統一一下,效果應該會很喜慶。 另外宋經理還經熟人介紹,從外邊請了一隊爵士舞、一個古箏演奏。 宋經理有一個堂佷叫阿武,在工廠做司機,今年二十八歲,生得十分英俊,人又風趣,很是招女生喜愛,歌也唱得好,每年的主持擔當都是他和潔敏。 宋經理便每日背抄著雙手,督促阿武和潔敏對台詞、安排舞台和晚宴的雜事。工業園里的樹上、牆上被四處掛滿了彩燈和紅艷艷的小燈籠,節日喜慶的氛圍蕩漾在每個人的心間。 排練場里,阿武又在逗弄這群跳舞的女孩,嘻嘻哈哈不太像話,宋經理心中對這小子頗有微辭。他的一言一行,直接影響到自己的形象。上一K就說他了︰“你那個佷仔阿武,叫他莫被我見到食煙哪!”全廠禁煙是多年的廠規,不知這小王八蛋是不是在哪抽煙K見到了,連累自己挨罵。老宋又不敢開口問詳情,回頭罵了阿武一頓,阿武摸著腦袋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幾時被老板見到過他抽煙。疑惑地問︰“該不會是聞到我身上煙味吧?”老宋瞪了他一眼︰“不是沒這可能,他是個狗鼻子,眼又尖鼻又靈。你小子這是遇上他心情好,萬一這神佛當時心情不好,當場逮你到辦公室,炒你魷魚都有份!” 阿武進廠已經三年了,兩年前就有了一個固定女朋友,叫做阿珠,兩人公然住在一起,也已經一年多了。阿珠長得相貌端正,膚白如玉,個子也高,和一米七四的阿武走在一塊,堪稱金童玉女。這姑娘出得廳堂,還下得廚房,有一手好廚藝,人又賢惠,每天除了一日三餐煮好飯菜等阿武回去吃,還不時煲好湯或者糖水,端到人事部去給大家喝,說是拜托大家照顧她家阿武。兩人都已經同居一年多了,這小子就是不提結婚的事,甚至理直氣壯地公然在外宣揚說︰“結婚好易啊,穩陣起見,一定要看下她有沒餡先,萬一她不能生,我不是玩完?等她生一個再結也不遲!” 團年晚宴在緊張地籌備了一個多月後,紅紅火火地在球場上拉開了序幕。 這一晚,所有員工都不用上班,紛紛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從巨型的氣球拱門下入席,氣球拱門兩邊貼著數米長的手書春聯︰“千秋偉業添錦繡,萬里鵬程展鴻圖”。拱門左右各站著一列白裙美眉,搖著手中的鮮花對過來的工友們熱烈地喊著︰“歡迎!歡迎!K從這兒走過,哈哈笑著指宋經理︰“俗,俗不可耐,不過這對聯寫得不錯!” 舞台用大紅襯底,深藍色背景牆上印著公司標志和品牌形象。 三百多張餐台整齊羅列,員工們已經三三兩兩坐下開始吃水果和瓜子。每台桌下有一個空紙箱作垃圾箱,桌上列著菜單、列席名單,還有一張溫馨提示關于晚宴的安排和請員工配合的安全、清潔注意事項。 主菜廣式大盆菜是專門從酒樓訂購回來的,酒樓的車已開始陸續到位,屆時只需要加熱就可以食用。怕員工有口味不適或吃不飽的,還另叫飯堂做準備了每桌一盆皮包瘦肉粥,一盆水餃,一盆炒飯,飲料啤酒不限。 對員工們來說,吃都不是重頭戲,見到好吃的、愛吃的,趕緊搶就是了。那些香港的、大陸的領導們講話也不太听得懂,看表演和抽獎才是他們最最關心的環節。 紅創的慣例,每年都會設置五六百個獎項,最大的三千,最小的也有一百。每張台上還有台獎一百。只要哪個部門有人中到獎,一整個部門都歡呼雀躍。 辛勞的一年,就在這吃吃喝喝、鬧鬧哄哄、開開心心的氛圍中過去了。 每年春節前後,都會有一波較大的員工流失潮K在會上提醒宋經理,要提前做好員工及時返崗的獎勵方案,穩定這波流失,費用額度允許在三萬以內。宋經理這回吸取上一年的教訓,不止做好了及時返工獎勵方案,還附帶加上了老員工帶新員工入廠的獎勵方案,以期解決年後急增的用工需求,這份方案讓他得到K久違的稱贊。 谷一鳴是照例每年都要回老家過春節的,大胖胖一早已經打來電話,讓舅舅給他帶玩具。大姐夫說新買了一根手竿,稱手得很,等他回去試試手。二姐告訴他說︰“我最近新從網上小視頻里學會了做‘水晶肘子’,做得樣子沒有網上的好看,但是味道特別好吃,拿給老爸老媽嘗過了,老媽還念叨說︰‘你弟兒肯定喜歡吃!’到時回來提前說,我做好幾份屯冰箱里等你回來吃哈?” 母親告訴一鳴說,他父親找人買了一塊上好的黑羊肉和水牛肉,足足有二十幾。又問他想不想吃臘腸,說街上現在有灌臘腸的機器了,做出來的臘腸,和他去年買回去的一個味道,顏色也是紅紅的…… 谷一鳴急切地想回去和父親母親、和姐姐姐夫們聚一聚。 況且,瑞城有祭祖的風俗,男丁們無論在外如何,過年都是要趕回去祭祖的。 方旭的父親今年新逝,春節也是必須要回家的。她第一次害怕年的到來,害怕面對萬家歡騰之時,自家的淒涼境況,她甚至有些不想見到母親。但是哪怕不情不願,有些事也必須去做。母親始終是母親,就算有再多的怨恨,再多的責備,她也永遠是給了你生命的母親,現在更是倚靠著你生活,你就是她的天,她的全部希望。即使她曾傷害過你所親愛的人,但你也深深知道,在任何時候,她仍是那個願意用自己的生命為你遮風擋雨的人。更何況還有年邁的奶奶,也在等著盼著自己回去呢。回家陪母親和奶奶過個好年,再到山上,給父親和爺爺上一盞燈,陪他們說說話吧。 073年三十兒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貼春聯和門畫,往年都是父親與方旭在年三十清晨最愉快的合作,父女兩端出母親滾好的一大鍋米糊,把大紅的春聯鋪在地上,爭論哪一幅是上聯,哪一幅是下聯,五彩的門畫順序是從左到右還是從右到左?父親常常故意跟方旭對著說,引她爭論不休,這簡單的把戲父親與她玩了十幾年都不厭。 今年春節,母親已早早備下了綠色的孝聯,方旭獨自貼好、撫平。門畫自然就免了,太花哨了。方旭想起自己小時候,總喜歡扯著父親的手滿村跑著,去看別人家的春聯和門畫。春聯通常是行書或者草書,繁體字也有不少,小孩子辨認起來比較吃力,方旭一字一頓地讀給父親听,時常為能讀對而得意不已。那時節的門畫,時興貼一組組的電視劇劇照,每張劇照還附有情節描述,有開頭、有結尾,重點環節描寫也一樣不缺。一幅門畫,等于就是一本情節豐富的小人書。有時逛著逛著,忽然見到不是紅色的對聯,方旭便問父親︰“為什麼這家人可以貼彩色的對聯呢?”“怎麼紅色就不是彩色呢?”父親好笑地反問她︰“不貼紅對聯,是因為這家人最近三年內有親人去逝了,家里人傷心,所以不貼紅色的對聯,是表示懷念,表示對死者的尊敬。” 年三十,是家中主婦最最辛苦的一天,一大早起身,在嚴寒中哈著白氣、搓著冰冷的雙手,開始準備一大家人豐盛的年飯。 雖然昨晚已經提前炸好了肉丸、蒸好了年糕。但有些菜是必須吃鮮活的,養在缸中的幾尾魚要早上才能宰殺、雞也專門留了一只今天處理。五六樣臘味擺滿了好幾層蒸閣,先大火上籠蒸著。開始拌辣椒姜茸紅蔥絲兒,淋上芝麻油,再加一筷子自制的紅泡椒,是蒸臘味最好的點綴。火鍋必須要有幾個,天氣太冷,菜一上桌很快就涼,吃了會壞肚子,尤其那幾樣大葷,不能不用火鍋。糖水要用蜂窩煤爐子提前慢慢地熬煮才會粘稠。青菜雖不是席面上必備的大菜,卻也必不可少。過年吃得太過油膩,老人小孩的腸味都會吃不消,地里有碧綠的嫩菜苔,掐一把最好的,順便再拔上幾根蒜苗,挖一兜香菜。 方旭家今年的年飯,依舊是必備的十大碗,母親的廚藝遠近聞名,從不讓她插手。放完鞭炮之後,各樣菜式已滿滿擺上了一大桌。先不可就坐,飯前,要先為逝去的親人們“叫飯”。母親端過兩把椅子,方旭給爺爺和父親擺好兩副碗筷和酒杯,母親在一旁輕喚︰“過年了,旭她爺爺、她爸爸回來吃個年飯吧,您們先喝點酒、多吃菜……來,再吃點飯!”方旭隨著母親的念叨,依次先將筷子置上夾了些許菜的小碗,再將酒一杯杯用雙手端起,灑過地面,隨後裝上兩碗米飯,將筷子擱到飯碗上。 中午忙完手上的家務,日頭已是正好,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候。這時要趕緊燒上一大壺一大壺的熱水,把地爐子里的炭也燒得旺旺的,給頑皮的孩子、年邁的老人們,就著火爐洗個頭,洗個澡,再給他們換上過年的新衣。講究的主婦們,這時自己也會就著剩余的水,收拾收拾。然後家家的主婦都開始在大門口就著日頭,一邊拉話兒,一邊洗那堆成小山的髒衣服。 穿著色彩斑斕、胖嘟嘟棉服的娃娃們,猶如五彩的燈籠,一串串地相跟著在村里打鬧。“小孩望過年,大人望種田。”過年,是孩子們的盛宴,有新衣服穿,有糖果吃,有玩具玩,父母還不責罰。孩子們最快樂的時光,是在年三十的晚上。大家三五成群,結伴去拍鄉鄰們的大門,笑鬧著喊“拜年拜年,磕膝上前,粑粑糖果子不要,只要壓歲錢!”主家听到便嬉笑著把門開了,雖然口里喊著“粑粑糖果子不要,只要壓歲錢!”,可是當主婦們端出早已準備下的糖果,娃娃們仍像小奶狗搶食般蜂擁而上,搶奪一空,出門口時還相互攀比著各自的戰績。一圈走下來,每個人新衣服的小口袋都被撐得鼓鼓囊囊。家中富余而頑皮的小孩們通常早已備下不少煙花,他們不時停在路邊,點起一個個“地老鼠”,火星飛速旋轉猶如小哪吒的風火輪。或者邊走邊玩“摔炮”,嚇得小伙伴們吱哇亂跳,口袋里的糖果一邊走一邊掉。 年三十的下午,吃飽喝足的男人們,帶著微醺的醉態,相邀著一起到祖墳山上,去給先祖們“上燈”。 方旭一家人今年都沒有添置新衣,倒省了母親在冬日洗一大盆棉衣的辛勞。吃過年飯後,方旭和母親便早早開始準備上山的祭品,鞭炮、冥鈔、火紙、打火機、電子燈、一小瓶酒、一包煙、一把鏟子、一包糕點…… 年三十晚上守歲,家中房間所有的燈,包括門燈,都要通宵開著。而山上逝去的先人墳前,也要為他們點一盞燈。以往都是點一根白燭,為了防風,白燭周圍要用四根小棍,和撕開底部對穿的小塑料袋子,支起一個風罩。 支風罩和燒火紙之前,要先用鏟子刨一片土,隔絕周圍的干草。做風罩用的塑料袋,最好要四角崩緊,避免被火苗燒到膠袋。山上的干樹枝是不少,可是大多都不太適用。過于干枯的多易脆斷,樹上新折的活枝又太過柔軟,崩不緊膠袋。父親往年曾帶方旭來給爺爺上過燈,都是從家中帶四支舊木筷子撐燈罩。 但是滿山上燈的人中,多有中午酒喝得太多的,或是偷懶的。有的用三支小棍就支個風罩,有的塑料袋子崩得不緊,或是袋子被撕得邊角亂飛,很容易飄到火苗上,甚至也有許多上完燈,沿路隨意亂丟煙頭的人,孤零零的祖墳山便每年都被燒得黑禿禿的。 這幾年興起了電子燈,山上又多了巡邏的護林員,山終于不再被燒了。電子燈可以持續亮好些天,又不怕風吹日曬,只是總感覺少了些許儀式感似的。 通往祖墳山的小路,崎嶇難行,雜草掩滿了小徑,路上三三兩兩都是去上燈的人。剛剛跨過山腳下那條淺水溝,繞上山腳,方旭遠遠便听到嗚嗚咽咽的哭聲。母親望見,說是村里的張叔張嬸,在給他們的養女丹丹上燈。 丹丹是方旭的小學同學,生得白淨清秀,可從小成績不太好,總是獨來獨往。小時候經常被調皮的男生追趕,說她是撿來的小孩。其實丹丹是在七歲時被一直生不出小孩的張叔張嬸從福利院收養回來的。兩夫妻四十多歲才有這麼一個女兒,寶貝得不行。丹丹讀完小學,便不肯再讀書,先是在家里呆了幾年,後來跟人出去打工去了。前兩年听說,她在廣東找了個河南的男朋友,還生下了一個女兒。可是去年丹丹抱著女兒回來時,突然告訴張叔張嬸,說她得了尿毒癥,沒過半年人就去世了。老兩口突然失孤,打擊不小,張嬸也落下了胃疼的毛病,整天要吃藥。丹丹去世不久,她男朋友便找上門來,把小孩抱回了河南老家。 “人生無常啊!”母親嘆著氣感慨道︰“張叔和張嬸,上個月一起去了敬老院,听說那兒有菜園子種,有人專門做飯給他們吃,兩人一間房,收拾得挺干淨的,還經常有人給他們測血壓。”見她沒反應,母親頓了頓,嘀咕道︰“等我以後老了,送走了你奶奶,我也要去住敬老院。”“媽,張叔張嬸是女兒死了,你還有我呢!”方旭惱火地說。“你以後總要嫁人,而且很可能就嫁在外地了,哪有女兒帶著老媽嫁的?而且我還有你奶奶要照顧,八十多歲的瞎老太太,讓她也跟著你跑?再說了,人老了都是討人嫌的,你看你外婆,辛辛苦苦為兒女操勞了一輩子,結果怎麼樣?流個口水也被人說,哮喘咳嗽也被人嫌棄,眼楮看不清,碗沒洗干淨也被人說……政府說了,沒兒子就可以進養老院,我是符合政策的。你媽我不想拖你後腿,更不吃這口討人嫌的飯!”母親越說越來勁,頑固偏執的個性又開始顯露出來了。“兒子怎麼了?女兒怎麼了?我奶奶不也常由姑媽照顧嗎?人家兒子能給父母什麼樣的生活,我就給你什麼樣的生活,這還不行嗎?”方旭並不懂得,這是無依無靠的母親極度焦慮的表現,只氣惱母親又搬出“沒有兒子”的說辭來,似乎長久以來她始終在遺憾沒有生到兒子,對自己、對天下間的女兒都抱有永遠的偏見,于是煩躁地說︰“你是老公不在,又不是沒有兒女。我以後的老公對他父母怎樣,我就一模一樣對你,放心了沒有?”父親的墳塋到了,母親不再說什麼。 074同學會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春節期間,例行又有高中同學聚會。方旭收到通知後,思忖了良久究竟是去還是不去。她有些怕、卻又似乎有點盼著能在同學會上見到周林峰。下午兩點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嘟嘟——”的短促汽笛聲。她欣喜地看到胡胖子和鄭秋華從車窗伸出頭來向她揮手︰“快點方旭,上車上車!還有好幾個要去接呢!”方旭快活地跟母親打了聲招呼,便爬上了面包車。“方旭,鄭秋華說過了年去東莞跟你混喔?”胡胖子回頭調侃。“怎麼可能?我們的大設計師不是在上海發展嗎?”方旭問。“別听他胡吹,他姓胡,胡說八道的胡,最不靠譜!”鄭秋華竟然臉紅到了脖子根,他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害羞,方旭呵呵笑了。 “那個,周林峰今天來嗎?”方旭問,“他被拉進黑名單了!”胡胖子看她一眼︰“不用擔心!方旭,哥們兒都挺你!絕對不挺陳世美!” 胡胖子果然不靠譜,拉進黑名單純粹騙人。剛進酒樓的大廳,方旭就看到了坐在一角正和人喝茶聊天的周林峰。 方旭曾經無數次在腦海里設想兩人再次相遇的情景,她以為自己會沖過去質問他,或者他會走過來主動和自己打招呼,結果都沒有。兩人一直保持距離,遠遠地坐著,用眼角的余光防備著對方走近。 大廳里有三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在追趕著穿梭打鬧,個個粉雕玉琢,穿著打扮一個比一個洋氣,是四個早早成家的女同學帶來的,這會兒正聚在一堆大談“娃娃經”,十分熱鬧,引得許多女同學都加入了討論。 湖北沒有太多重男輕女的思想,計劃生育幾十年後,許多父母甚至發現︰現在的年輕人,婚後都是與父母分居得多,反倒是那些生了女兒的父母,在子女結婚以後,得到的探訪時間比男方父母還要多。至于養老,現如今更是沒有幾個老人,窮到需要兒女救濟才能生存了。精神上的慰藉,女兒多數比兒子貼心太多。所以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並不那麼在意孩子的性別了,而且多數是只生一胎,便無論男女也不再多生了。一是符合政策,二是現如今認真養大一個孩子,實在是成本太大。 每家一根獨苗,誰肯落于人後?從懷胎、養胎、到孩子奶粉、尿不濕,衣服、玩具……什麼都想給他用最好的。等孩子稍大一點,學舞蹈、練鋼琴、教繪畫、找外教、做航模、學編程……各種興趣班、補習班、各種輔導、各種糾結……一個就夠辛苦了,養多幾個,可能就完全不用過自己的生活了。 在這方面,尤以湖北人、四川人活得通透自在。你看那滿街的茶館棋牌室,一年四季生意火爆。身著名牌衣服、挎著名牌包包的妹妹,四處可見。還有那滿世界踏青、賞秋、自駕游西藏的夫婦,十對里頭有六對就是湖北或四川的。 方旭和大家講起許多廣東的同事生一大堆小孩的趣事,同學們都覺得難以相信。“是真的,我好幾個同事家里都是四五個小孩。”方旭認真地說︰“他們認為多子多福。” “我的天,怎麼養啊?”女同學們一片唏噓。 吃飯時間未到,周林峰竟早早起身走出了大廳,並且再也沒有回來。方旭又一次覺得受到了污辱。自己在他心目中,輕賤得都不值得他當面說一句“對不起”嗎?甚至輕賤得不值得他多留一刻,或者多看一眼嗎? 少男少女時純粹而熾熱的情感,果真如長輩們所言,絲毫經不起生活的磨練。這班高中同學中曾先後出現過五對情侶,而今一對不剩全部分手了。如果能提前預知,大家又是否會在當時竭力克制那火熱的情感呢?總勝過如今連朋友都沒得做吧? 窗外華燈滿街,行人寥寥。曾經也是那樣一個寒冷的夜晚,周林峰握著方旭冰冷的小手揣進自己的大衣口袋。月光清冷,街燈朦朧,趕路的行人勿勿。兩人相偎著漫步在武漢街頭,從街的東頭走到西頭,再從西頭走回東頭。周林峰滔滔不絕,熱烈地對方旭談論著中國動漫的前景,豪情萬丈地規劃著兩人美好的未來,他們談起婚事最佳的年齡、將來房子的格局……蕭瑟的長街溢滿了甜蜜的氣息。 物是人已非,過往終究已是過往,再也回不去了。讓我們相信,那一時、那一刻,那份感情,一定是真的吧。 周林峰是特意為著見方旭一面,才去這場同學會的。負氣與方旭結束戀情之後,他的所謂新戀情並沒有維持許久,他從心底里討厭公主病的女生,相處幾天就不願意再應付了。周林峰來同學會,並沒有指望能舊情復燃,也沒有想要求得方旭的原諒。起初,他以為自己只是單純地想來看一眼方旭,看一看她到底過得怎麼樣了。 然而見到方旭和鄭秋華、胡胖子說笑著從大門走進來的那一刻,周林峰才發現,在自己心底深處,始終是在意方旭的。而且就談婚論嫁而言,方旭實在是太好的選擇了,她是一個那麼堅持、頑強而又有上進心的人。她曾經的溫言款語、善解人意再度一幕幕浮現在自己面前。也許,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的機會,方旭會再走向自己——周林峰熱切地盼望著,不停去瞄方旭的動靜。 她還是那麼恬靜、那麼清新。鄭秋華不時在方旭身邊出沒,一會遞水果給她,一會兒拿紙巾給她,一雙眼跟長在方旭身上一般,周林峰為這一意外的發現氣得心如貓抓。 周林峰騰地站起身來,想了想,又改了主意。他特意早早地離場,本來希望方旭會在他身後跟出來。雖然他也不知道如果方旭真的跟出來,他對她說些什麼。重新開始嗎?自己真的不想去廣東,他知道方旭也一定不會回來。可是為什麼她就不能回來呢?她的故鄉在這里,她還有年老的奶奶和一位寡母需要照顧。周林峰真的想不通,這個女孩的心怎麼就這樣硬呢?然而她果真就沒有跟出來。 同學會就是一場赤裸裸的炫耀大會,混得好的幾個同學,不光承攬了所有聚會的費用,還各自帶來了不少洋酒、紅酒、白酒。幾十號人一瓶接一瓶地開,洋酒、紅酒、白酒都喝完了,就上啤酒……很多人都喝多了,方旭醉眼朦朧地看到鄭秋華被胖子扶著,一人手里端一杯紅酒,搖搖晃晃地走向自己這邊。鄭秋華卻突然撲通一下跪倒在了自己面前,張口就吐了自己一身…… 075我才不會出去漂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春節這一趟回到賀州和柳州,肖潔敏夫婦兩戰兩敗,連連失利,雙方的父母竟如提前商量好了一般,意見出奇地一致,任這夫妻倆又是講道理、又是掰手指頭算帳,說干了唾沫,也沒能說服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點頭,表示到時候願意隨自己去東莞幫忙帶娃。為了孫輩的將來,兩邊的老人倒是都勉強允許了他們可以將孩子帶出去讀書,但是都說要等念完了這一學期再出去。 老人的思想,有時候這些做兒女的真的是沒法理解。在兒女們看來︰無論是看在錢的份上,還是看在一家團圓便于照看的份上,都理所應當該跟兒女一起出去啊。平時這群老一輩的親戚們,一見面就勸孩子們多回來看看,變相地相互提點這群做兒女的——關于留守的老父老母自己在家生活的種種節儉、種種艱難,提點人家為人子女的不周到。可是做子女的倘若提出要求帶他們出去共同生活,他們又偏偏就是不肯。怎麼勸也不听,非要在家辛辛苦苦種一點地,時不時去做一點累死人的臨時工,一年掙下的錢,還不如人家父母在外面帶娃順帶做三個月的手工貨掙的錢多,人家的時間還自由,又能夠陪伴兒孫,多麼好呀。哪怕不做任何事,就只帶娃也好,至少離兒女近,有什麼事方便照應。孫兒孫女也不至于要送給外人托管或者請不認識的保姆照顧吧? 潔敏真是想不通,那麼多人的父母都願意跟兒女一道在外面帶小孩,為什麼自己父母和公公婆婆卻沒有一個肯的呢?難道是因為自己不夠強硬,不夠堅持嗎?即使那天潔敏滿含熱淚地搖著她老娘的胳膊央求說︰“老娘啊,掰起指頭數一數,您們總共還能和我相處多少天啊?您們就不想多陪在我身邊幾天嗎?”這樣煽情的話,連她自己都感動得不行了,卻絲毫沒能打動兩位老人的心。任她怎麼說,老人就是不答應。 潔敏在心中猜測︰是不是人老了,思想就會發生很大的變化?是不是他們已經不再想管那麼多,操那麼多心了?也許他們認為,孫兒在身邊,他們就盡力帶一帶。不在身邊,就是年輕人自己的事了。眼不見便真能心不煩嗎?老年人的生活,更向往的是一份自在嗎? 年初五這天放晴,正月里難得的好天氣,林敘的舅舅來給姐姐姐夫拜年。 吃完飯,一群人在院子里嗑著瓜子曬太陽、聊天。舅舅看著潔敏說︰“潔敏啊,你怎麼這麼懂事呢?怎麼就肯把小孩放在家里給你公公婆婆帶呢?”“怎麼了?”潔敏問。“我那個厲害的媳婦啊,唉……”舅舅搖著頭,邊嘆長氣邊訴苦︰“厲害得呀,全天下就數她最厲害,非要你舅媽去深圳帶小孩,把我一個人丟在家里沒人管喔。飯又沒人做,衣又沒人洗,我天天就吃方便面,可憐得要死。過個年,他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年二十九才到的家,初三一大早,她就非要走。她說走就必須要走啊,一步都不肯讓的,非走不可!東西全都提上了車,孩子也被抱上了車,只能走啊,有什麼辦法?她都完全不考慮別人感受的,你說她厲害吧?” “不是讓您一塊兒去嗎?深圳又好掙錢,比咱這里強多了!”林敘插嘴說。 “那地方,我們這種老頭怎麼呆得習慣?太受拘束了!”舅舅滿腹委屈地細數︰“痰都不能吐一口,飯也不能掉一顆,又不讓我抽煙。我們這些老人家,豁牙裂嘴的。那些人死愛干淨嘍!太受拘束了!又沒有人聊天,說話又听不懂,還要說什麼普通話,別扭死了。還掙錢呢,掙個屁喔。哪比得上家里好,熟人又多,又好找事做?家里人又都放心些,想做幾天就做幾天,不愁賴帳的,在外面哪有這麼好的事?而且,難道這家里的地不要了?房子不要了?”潔敏無奈地說︰“我哪里是懂事?我也想我爸媽出去幫我帶呢!他們不肯啊……”舅舅一听斜睨了她一眼,不再出聲了。 潔敏後來有一次無意間听到婆婆和村里人聊天,人家問︰“听說您兒子準備把孫子帶去外面讀書啊?您也出去幫他帶不?”婆婆干干脆脆甩出一句︰“我年輕都沒出去漂過,老了還要我出去漂?怎麼可能?” 有什麼辦法呢?老人家不願意跟著出來,便只有將孩子送到私立學校這一條路可走了。中午吃飯可以在學校托管,早晚的接送也會有校車,大不了就是多花點錢的事。有句話說得好“錢能解決的事,那都不叫事兒。” 大不了,就過苦一點吧。生活中各式各樣的困難總會出現,但也總會過去,辦法總會有的吧。肖潔敏和林敘愁容滿面地互相開解著,互相安慰著,互相鼓勵著。孩子是必須帶出去的,在這一點上,潔敏夫婦早已達成了共識。哪怕目前的經濟條件不允許將孩子送到好一些的學校,也至少要帶在自己身邊,一定會比目前這樣“放養”在老家強得多。 往小處想,如果強行將父母拖出去,也必定日日被老人家念叨,三天兩頭吵著要回老家。受人恩惠就要落人口實,哪怕是自己父母。倘若一天到晚這麼碎碎念,一家人的日子也不會過得開心。 往大處想,畢竟父母沒有跟隨我們奔波的責任,更沒有養育孫輩的義務。他們若能幫忙帶,是我們的福分,也是上天給予的額外恩寵。倘若不能,或是他們不願按我們的意圖行事,也沒有責怪的理由。畢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務,他們對我們,早已盡過了該盡的義務和責任。更何況,現在本該是回報親恩的時候了,雖然由于這時代的大浪潮、由于這生活的無奈,讓我們不得不遠行在外。但畢竟,不能侍奉在他們左右,已是不孝,又怎敢再諸多強求?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階段,是人一生中精力最為旺盛,也最為辛苦的時候。 076糊涂的莫雲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糊涂的莫雲,竟然懷孕了。 方旭這天中午下班,去飯堂時,一路都沒踫到莫雲,這丫頭平時本來都是等自己一塊兒去吃飯的,方旭心中疑惑。回到宿舍時,發現莫雲竟然躺在床上,捂著肚子在哭。方旭以為她大姨媽來了肚子痛,她搖頭說不是。方旭焦急地問了半天才弄清楚,原來阿志剛帶她做完人流手術回來。方旭猶如被人當頭一棒,沖口而出問莫雲︰“你膽子怎麼這麼大?”莫雲這會兒已嗚嗚咽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不答她。方旭氣恨得眉頭擰成了一團,握著莫雲冰冷的手,心疼地質問她怎麼會如此糊涂,反反復復地咕叨︰“你干嘛要讓他踫你啊?談戀愛就談戀愛,你干嘛要讓他踫你啊?他不是說等他兒子考大學才娶你嗎?你怎麼會讓他踫你呀?你真是個笨豬!” “他說他結了扎,不會懷孕的……”莫雲傷心地抽泣著。 “不會,結果呢?他說什麼你都信!”方旭急得掉出了眼淚。 莫雲從口袋里抽出一疊錢遞給方旭︰“這是他給我的一千塊錢,他說叫我請你幫忙,每天幫我煲湯……”莫雲可憐巴巴地躺在床上,眼神淒涼地望著天花,也不看方旭一眼。 “他好意思?這算什麼?賠償嗎?他把人命看得也太賤了!”方旭咬牙切齒,沖出了宿舍。 莫雲听到這個“賤”字,心中猛一陣刺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阿志這時,竟然正站在女生宿舍樓下徘徊。附近人來人往,方旭走上前去,哽著聲音問他︰“你怎麼能這樣?你還是個男人不?你要是真對她有感情,你以後就離她遠遠的,再也別靠近她,再也別踫她了行不行?你就當是放過她吧?我求你了!” 阿志愁苦著臉,不停地搓著雙手,什麼也沒說。半晌竟對著方旭深深鞠了個躬,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莫雲沒有想到,她和阿志的這場固執的戀情,最終要用自己的身體健康來買單。阿志一再跟她強調,說他是結過扎的,不會懷孕,堅持不肯采取任何避孕措施。當莫雲不安地告訴他“好像懷孕了”的時候,他驚得目瞪口呆︰“不可能吧?”莫雲委屈地問︰“什麼叫做不可能?你是什麼意思?” 阿志好哄歹哄,使出了渾身解數,又是下跪又是起誓的,莫雲終于同意,跟他去醫院打掉那個胎兒。 可是等兩人都已經走到了醫院門口了,阿志又說,怕熟人看見他倆一起到這種地方來,對她名聲不好,說讓她自己進去,他就站在醫院門外等她。莫雲反復問了他三遍︰“你確定嗎?”阿志仍然死活都不肯邁進醫院一步。莫雲悲哀地閉上眼楮流淚——他現在怕對自己名聲不好了。莫雲負氣轉身要回去,阿志卻又攔住不讓她走。說如果再拖下去,對她身體傷害太大了。 莫雲氣憤地說︰“那我就生下來,我自己養!” 阿志幾乎是哭著哀求她︰“好姑奶奶,我錯了,我求你就打了吧?你這時候如果生下來,我就得被判重婚罪,是要坐牢的呀。” 莫雲深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心死,她幾乎看到,自己的心髒就像被丟進了熾熱的、通紅的炭火里一般,一點點地萎縮、卷曲、化為灰燼。 單身女孩獨自打胎,在世人眼中,多半是經歷了什麼不能見光、不能對人言的行徑,難博同情。莫雲獨自一人承受著來自周邊人群的冷漠和鄙視,承受著身心巨大的傷痛。她現在才來做這個手術,早已經錯過了打胎的最佳時機,面對醫生好心的責問,她除了默默的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寶寶之前都已經間或出現過胎動反映了,莫雲是真的舍不得啊。曾經有一次,她試著拉住阿志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部,想讓他感受一下孩子的胎動,阿志驚恐地將手往回縮,說他不敢摸。 手術之後,莫雲的腰腹兩側,留下了大片淡淡的花白妊娠紋。她想像那是一個生命被強行迫剝離母體時,滿腹委屈不願離去,兩只小手在母親身上留下的道道抓痕,心中無比難過,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對不起!對不起!” 方旭最近掛著照顧莫雲,沒有休息好。宿舍沒有冰箱,每天早上五點,方旭就起床去菜市場買回新鮮的烏雞或者排骨,清洗煲湯,然後保溫在電飯煲里,自己再去上班。莫雲白天睡得太多,心情又不好,半夜時常醒來,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床板咯吱咯吱發出聲響,方旭就又醒來了。個把星期之後,方旭開始犯起了頭疼,腦袋里的神經一抽一抽地痛,痛得她呲牙咧嘴,只好請了半天假去看醫生。 各種檢查之後,醫生判斷說,她這不止是簡單的睡眠不良引起的,是血管問題,需要耐心調理,開了一大堆的中藥給她,又另給她開了一味西藥,是一瓶瓶白色小顆粒的藥丸。醫生讓她服完中藥之後,每隔四個小時,準時服一次這個藥丸,白天晚上都要服,連服三個療程,就算癥狀暫時消失了也不可以間斷。 這可真是個奇怪的藥,方旭的同事們都沒有听說過這種服藥的要求。方旭發愁自己的手機功能有限制,定不了那麼多個鬧鐘,萬一忘了可怎麼辦。 谷一鳴自告奮勇地站出來說,他的手機可以無限次定鬧鐘,他可以負責提醒,同事們便“嘿嘿嘿”地壞笑成一片。 谷一鳴果然每四小時提醒她一次,白天他抱著嘟嘟響的手機走過來跟她示意,晚上他就打電話叫醒方旭提醒她吃藥,三個療程的藥至今已吃了一半,谷一鳴日夜不斷地整整提醒了兩個半月了,期間竟然一次也沒落下。 Jack為此給谷一鳴起了個綽號叫他“鬧鐘”,谷一鳴倒是坦然自若,絲毫沒有因此而改變。反倒是方旭,每每听到這綽號,就有幾分不自在。 “你半夜被吵醒之後,不會睡不著覺嗎?”方旭歉疚地問。 “不會啊,我瞌睡好得很。”谷一鳴朗聲笑道︰“一挨枕頭就能睡著。” 這晚凌晨三點,微弱的手機振動聲,從方旭的枕頭下方響起,谷一鳴又來電叫方旭吃藥了,方旭匆匆掛了電話,摸索著從枕頭下掏出早已分裝好在小藥盒里的藥片。莫雲忽然在一旁悠悠地開了腔︰“小旭,你真好命啊!” “吵醒你了?你快睡!”方旭本來已將電話鈴聲關了,將振動也調到了最低,沒想到還是吵醒了莫雲。 “哪里睡得著?我現在每天一下班就只知道睡,像個死尸一樣。”莫雲喪氣地說︰“方旭,你知道不知道?有個人正大光明地追求你,是一件多麼幸福,多麼難得的事情啊?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運?身邊有這麼多人為你高興。不像我,這樣偷偷摸摸、見不得光,還把自己搞得這麼賤,還要害人害己……” 方旭起身鑽到莫雲被子里,幫她抹去眼淚。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不要胡說八道,賤的是他,不是你。你這是遇人不淑,以後再也不會上他的當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快打起精神來,身體是自己的,不值得再為這種人傷心!” 077月滿則虧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自從均均被送回瑞城老家之後,金鳳夫妻倆,又悠哉游哉的過起了二人世界,感情倒越發的好了。每晚小蔡下班,便騎著電瓶車在公司大門口等金鳳,迎著清爽的涼風,披著落日余暉回到家。匆匆吃完晚飯,兩人相跟著去租房附近的廣場散步,小蔡偶爾看人打打球、下下棋,或者在健身器材那鼓搗鼓搗。金鳳玩得比較嗨,跟一群小姑娘學跳鬼步舞,小姑娘們若是沒來,她便也跟著一群大媽們跳跳廣場舞。玩到九點半回家,兩人常在樓下的小吃店買一份蘿卜牛雜,或是炒米粉、炒河粉,再就著一瓶冰啤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個宵夜,愜意無比。 這天,金鳳因為離職員工發工資的事情,和宋經理大吵了一架。下班的路上,幾個八卦同事又笑著問宋經理︰“下午什麼事那麼氣啊,整層寫字樓都听到你和一個女高音爭吵。”宋經理一想起金鳳的潑辣勁就惱火。“蠻不講理她簡直是!”宋經理像是遇到了知音,又開始向同事復述事情的經過,叫大家評理。激動之余滿口都是︰“個穹勢擰  穹勢擰  保 鬧 食罷殺桓謁硨蟛輝兜慕鴟鍰攪恕=鴟鏌惶橢 朗竊謁鄧 從植緩萌к勻戲勢牛 悶 仙蹋 饜遠鈉掛膊恢罅耍 芑厝М團康醬采銑槌櫬畬羈蘅 恕K瞎 ﹝陶 斐雋瞬睿 砩暇諾悴嘔氐郊遙 啪徒校骸岸鏊懶碩鏊懶耍 比醇抑瀉詰葡夠鸕兀 涔湓睿 備九吭詿采峽詞只  テ乓徽帕常 爨降枚寄芄儀Ρ柿恕 小蔡估計她是又受了什麼委屈,也不敢出聲了。便自己去儲物櫃找到了兩包方便面來煮。他吃方便面從來不喜歡拿開水泡,冰箱里有現成的雞蛋和清菜,小蔡便加了一些進去。 方便面的香氣,隨著咕咕嘟嘟的沸騰聲,飄滿了小小的出租房,金鳳的肚子唱歌一般地發出不爭氣的叫喚,氣得她兩腳直蹬,在床上狂喊︰“你給老娘滾出去煮,滾出去吃!老娘要減肥!”小蔡這下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嘿嘿笑著,用筷子把鍋里的熱氣翻攪得更盛了些。 “香噴噴的面條出鍋嘍,來媳婦兒,我喂你吃兩根!”小蔡捧著碗一邊吹氣一邊哄金鳳︰“咱就吃兩根青菜,絕對胖不了。減肥也得有力氣才能減嘛對不?” 金鳳在“就吃兩根青菜”的誘導下,呼啦啦吃掉了大半碗面條。 這一晚,金鳳抱著手機,尋找各種減肥的新奇妙招,網上說的許多種減肥方法她之前都已經試過了,什麼吃代餐粉、纏保鮮膜、運動減肥……統統都沒有用,只要一停止,最慢一周,最快三天,她的體重就能迅速反彈回來。 “我這次要來狠的,從明天起不吃米不吃面,光吃素!”金鳳許願道︰“你從明天起也不準在我面前吃肉,要吃躲起來吃,否則我跟你沒完。” 小蔡暗叫糟糕,又一輪減肥開始了,自己又沒個正餐好吃了。 均均最近很是神氣,他叔叔蔡老師帶領的少兒組籃球隊,贏得了市里的仙逸杯青少年籃球賽冠軍,把校長和家長們都給樂壞了,校長連續在早操發表講話時公開表揚了球隊好幾回。球隊的人們這幾天走路下巴都翹得老高,個個都驕傲得不得了。 均均也跟著受了益,好家伙,連續幾天,好幾個伙伴請他吃烤腸、吃雪糕,又有人送“三國”卡來巴結他,跟他打探怎樣才能進校籃球隊,更有人叫他給他叔叔推薦一下自己的。甚至還有好幾個同學的家長,在放學接娃的時候,指著他問︰“這就是蔡老師的佷子啊?喲,個兒真大,到底是打籃球的功勞!”均均覺得自己簡直像開了屏的孔雀那般耀眼了。 蔡老師本人更是意氣風發,以前不怎麼愛搭理他的那些主課老師,這下紛紛對他豎起了大拇指,女老師們也個個都夸他,有事沒事的總愛找他說笑。 然而月滿則虧,物盛則衰。人間的不幸,常常打擊得人觸不及防。 春節還沒到,平日里紅光滿面活力四射的玉華,陡然之間倒地不起,尸檢結果是小腦血管母細胞瘤猝死。 玉華在縣人民醫院上班,單位平日每月一次體檢,一直並未發現異常。蔡老師這幾日正在外地出差,前兩天在電話里听媳婦說有點頭疼,當時並未放在心上,只叮囑她不要大意,要吃藥。誰知昨晚她一覺躺下,便再也沒有醒來。 玉華家的兩個娃娃,大的才上幼兒園中班,小的才剛剛兩歲,說話都還吐字不清的,見了金鳳“嗯媽、嗯媽”的叫著,叫得金鳳心如刀絞。“從此我便是這三個孩子的媽!”金鳳樓著三個娃娃不無動情地說。 然而知行難合一,情感是情感,現實仍舊是現實。喪期滿後,金鳳帶著幾絲歉疚,仍然回到了廣東,她要掙錢、要工作。她還有好多夢想、好多願望想要實現。並且最重要的是,她討厭和婆婆日夜相對,討厭這個陌生而讓人倍覺孤單的地方,她不能想像遠離父母,真正扎根到這個陌生的城市來生活。 臨走前,她像是安慰老公,又更像是說服自己︰“我還要考駕照呢,錢都交了……而且我們兒子大了並不算什麼負擔,帶不帶走影響也不大。再說,現在外面插班讀書那麼難,兒子只能繼續放家里讀書,我們按時寄錢回家就好了……以後等我們買了車,平日里我們多回來看看他們……再說,我就算留在這兒,也找不到工作,我又不會說你們這兒的話……而且如果我留在老家帶娃,你的負擔就更重了,咱們恐怕就永遠買不了房了……”小蔡不置可否。面對家庭突然橫遭的巨變,和這兩夫妻的公然逃避,公公婆婆這回卻什麼意見都沒有發表。 賴金鳳文憑不高,多年辛苦累積,才好不容易有了眼下這份較為稱心、而又輕松穩定的工作,她實在舍不得放棄。而且她難以想像,自己孤身一人留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會該怎麼活下去——“非氣死不可!”她肯定地給出了推斷。 078自私的父母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日子如行雲流水一般度過,只是當金鳳再度習慣般地聊起婆婆的偏心、老公的泛愛時,便會有同事數落她了︰“那兩個那麼小,就沒有了媽媽,是該多偏愛一些的啊。”她心知自己理虧,嘴巴卻仍舊硬得很︰“那不行,我的仔不是仔啊?憑什麼說他笨、說弟弟聰明啊?小孩子是有自尊心的!” “那你回去帶喔!”同事笑說︰“回去了自己帶,想怎麼疼就怎麼疼。” “我那個都那麼大了,自己知道回家,哪里還用她怎麼帶?回去喝風啊?叫我回他老家,掙那一個月千兒八百的工資,站櫃台?我腦子沒毛病吧?”賴金鳳覺得,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看問題看得清楚,理智,腦子不糊涂。 錢必須得掙,越多越好。而且錢掙了是進自己兜,兒子無論小時候給誰帶,永遠都是自己的兒子。 兒子是自己的沒錯,可是卻越來越不跟自己親了。只有需要買東西、要錢用的時候,均均才願意在電話里和金鳳多說兩句。出于彌補和攏絡的心理,賴金鳳對均均幾乎有求必應,盡量滿足他所有的物質需求。 縣城的學校,全部都是走讀方式。爺爺奶奶顧不上接送他,一個在外打零工,一個在家忙家務,還有兩個小弟弟要照顧。均均從三年級開始,便獨自上學放學。方圓幾公里的街街巷巷,均均都摸得溜熟。哪里的燒餅美味?哪里的拉面好吃?哪里有游戲機玩?哪里有雜耍看?哪里有小孩能進的網吧?哪里能看電影送爆米花?哪家理發比較帥?小家伙牛皮吹起來一套一套的,身上的錢又不缺,幾年下來,均均赫然已成為班上的“大哥大”。 有一次,金鳳在網上看到一張標注為“孩子,我搬起磚頭就抱不了你,放下磚頭就沒錢養你”的圖片,拿給兒子看。兒子輕蔑地一撇說︰“我班上55個人,只有14個人的父母都不在身邊,是跟爺爺奶奶住的。”“那你是什麼意思唄?”賴金鳳問。“沒什麼意思!”兒子甩頭不理她了。 在均均心里,自己的父母是自私的、是不關心自己的。自己就像他們養的寵物,想起來了就逗一逗;而叔叔或者奶奶家,就像他們的酒店,過年過節,就回來住幾天。他們說他們在東莞沒有房,也沒有戶口,上不了小學,所以才將他寄住在叔叔家上學。可是均均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非要留在東莞呢?班上那麼多孩子的父母,都在瑞城,都一樣可以工作生活。 感情是需要慢慢培養和積累的,每次父母回來,頭一兩天,均均都局促得不知怎麼與他們相處的好,有點高興、又有點陌生,有點不知所措、又有點害怕。面對他們的親熱,自己甚至都有點不好意思。幾天下來,好不容易感情熱絡起來了,他們卻又要走了,只留下自己偷偷傷心。 均均並不敢公然責怪父母沒有陪伴自己,自己成績不好,跟父母說話,始終硬氣不起來。而且有時,均均甚至又十分慶幸他們不在自己身邊。每次父母回來短短的幾天,開口閉口總是成績成績、排名排名。偶爾若被他們從書包翻到一張不及格的試卷,或是他們認為不該做錯的題,剛剛還風和日麗一片祥和的氣氛,立馬就會風雲大作。這種時候,均均真希望他們干脆不要回來的好。 可是均均卻深深地想念已逝去的嬸嬸,想念曾經每天和嬸嬸的點滴相處。嬸嬸會親手幫自己理發,用一個電推子細細推平,推得自己頭皮麻麻的、忍不住想笑。嬸嬸給自己剪指甲,剪得平平齊齊,一邊剪一邊嚇唬他說,小黑蟲都是從指甲這兒爬進他的身體,讓他生病的。剪完了還要磨一磨,說新剪的指甲太利,怕他劃傷自己。嬸嬸給他掏耳朵,把棉簽揪得松松的,輕輕在他耳孔中轉動,轉得他舒服得想睡覺。有一次和同學打球,他摔破了褲子也摔傷了膝蓋,生怕回家會挨罵。可是只有奶奶嘮叨了兩句說他皮,嬸嬸一句抱怨也沒有,心疼地幫他吹著傷口,用藥水一點點清洗,還表揚他是小男子漢。這些事,在均均的記憶中,媽媽從來沒有幫自己做過。 嬸嬸走了以後,均均滿以為媽媽這下一定會回來照顧自己和兩個弟弟了。畢竟大家是一家人,嬸嬸都照顧了自己這麼久,小弟弟還這麼小,就沒有了媽媽,多可憐啊!均均親耳听到自己媽媽摟著小弟弟說︰“以後我就是你媽媽!” 可是這回,均均又想錯了。爸爸媽媽在嬸嬸的喪禮結束後,毫不猶豫地迅速離開了瑞城,甚至都沒有問一問自己的意見。 隔壁鄰居,或是家中來探望的親友們,三天兩頭地在奶奶面前數落均均媽媽的狠心,奶奶並不發表什麼意思,只是嘆氣。可是長輩們的議論,均均全都听得懂。他有時甚至都為自己父母的自私感到羞愧。 在這些長長的被留守的孤獨日子里,他逐漸發覺,父母對自己時常懷有一種莫名的歉疚。總是明里暗里地給自己解釋為什麼要再出去打工,總是給自己買些一些特別好吃的或高級玩具來使自己高興——這在以前跟隨他們身邊時是沒有的。好像現在能讓自己享受這些,是他們給予的多大福澤似的。均均出于孩子氣的虛榮,和些微的報復心理,就干脆不加顧忌,也毫不心疼,什麼都挑貴的、挑好的要。 多年以後,當賴金鳳兩口子攢夠錢在縣城買下房子的時候,均均已上初二,長成一米七八的大高個兒了,成績卻很不如意。蔡老師告訴嫂子說︰“以均均這成績,估計高中是難考上了。”金鳳跟小蔡抱怨說︰“他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個老師,自己的親佷兒都不多費點心。均均這成績,還不是因為他自己整天就掛著談戀愛、疏于管教。想當年,玉華在的時候,對均均多細心啊!”“算了罷,反正咱們夫妻倆也就這水平,估計多少是遺傳我。”小蔡息事寧人。“得!考不上,到時再出去打工吧。”金鳳賭氣地說。 079清明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胡胖子最近老在同學群發牢騷,听說他“又”失戀了,屁話特別多。這家伙已經談了不下十次戀愛,每次失戀都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又是買醉又是撒潑的。每次重新開始戀愛了,便又再把微信、QQ動態統統刪掉。 “你還沒戀麻痹啊?哪來這麼多深厚的愛情?”方旭毫不留情地調侃他。“我不像你們喔,我每一次,我都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愛……”胡胖子又開始了他情聖式的說教︰“你們這些人啊,戀愛一次就好像看透了天下蒼生,了無生趣。對了,你曉得不?鄭秋華這小子暗戀了一個人十幾年了,卻一直不敢說,無語吧?”“不會吧?”這勾起了方旭蠻大的興趣︰“他為什麼不敢說啊?他條件那麼好,他不說人家怎麼知道啊?”“就是,我也是這樣勸他,不過他一直說‘沒希望的……不可能的’。有句話說‘行動是治愈焦慮的良藥,猶豫、拖延只會不斷地滋養恐懼’,這話你听過不?這小子就是典型的越猶豫越恐懼,越恐懼就更加地猶豫。你是不知道他那個人,有多固執!”“確實是沒你英勇!”方旭打趣地嘲諷道。 清明近了,又到了纏綿的雨季。清明節是廣東人非常重視的節日,族中男丁上山掃墓是每年必行的功課。通常男人們都必須在這一天回到家鄉,大隊人馬帶著砍草挖土的工具、抬著燒豬、果餅、香燭等等,浩浩蕩蕩地上山祭祖。 內地一些省份,在清明時的習俗則相對比較簡單一些。 方旭的老家,是由親友們各自計劃時間,分頭上山為逝去的親人掃描。插上紙花紙燈籠,放一掛鞭炮,再燒一把紙錢。時間通常從二月下旬便開始了,最晚不可以遲過清明節。 早在三月初,方旭便已打電話叮囑母親,上山掃墓的時候,記得幫自己問候父親,為自己沒能回去掃墓而請求父親的原諒。母親卻說她早已去過了,也早已說過了這些話呢。並且告訴她說,父親墳塋周邊的雜草都已被人砍過,墳頭插了不少可能是親友們帶來的清明花。 公司清明節的放假通知出來得比較晚,通知一改往年的習慣,竟然連放三天假,方旭想了想,還是又回了一趟老家。幸好她這一思量,幾乎是救了她老母親一條命。 方旭回家的時候,母親說已經連續胃痛了好幾天了,吃什麼藥都不見好。 方旭問了問癥狀,又上街去給母親買了種胃藥,看著她服下去。可是整整半天過去了,仍然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臨近晚飯的時候,母親竟然疼得冒起了冷汗,方旭覺得不對,便堅持叫了車,讓母親跟她到醫院去看看。沒想到一檢查,醫生說是闌尾炎,再晚來一步就來不及了,要立刻手術,叫方旭簽名。 方旭看著知情同意書上密密麻麻的“風險”字樣,嚇得手直抖。護士在一旁說︰“放心,這就是個小手術,實習醫生都能做,安全得很。這些表單都是常規的,沒那麼嚇人。” 護士端著盤子過來說讓母親“備皮”,方旭不知道什麼是備皮,呆呆地看著護士。護士笑著說就是刮毛,把衣服捋起來,在手術的相應部位剃掉毛發,再消毒。 手術很快就做完了,術後的母親十分虛弱,靠在病床上有氣無力地給方旭說︰“這些醫生真是無良,做手術的時候,我一直听到他們說說笑笑。其中一個醫生說,他昨天晚上就夢到今天會有個闌尾手術要做,沒想到這麼晚才送來……” 醫院的病房環境很差,牆壁斑駁,連空調都沒有,電視機也是壞的。五六個病人共一間病房。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碘伏、飯菜等各種復雜的氣味。 闌尾炎術後要一周才能出院,方旭便打電話跟公司請了假,留下來照顧母親住院。 術後兩天,母親一直都沒“通氣”(放屁),醫生說通了氣才可以正常進食。同病房的病人吃東西,一會兒湯,一會菜的,把母親饞得不行。到第三天早上,母親終于激動地告訴方旭︰“通氣了通氣了,快去給我買碗雲吞。” 雲吞沒找著,醫院樓下有家做手工面的,老板娘用一台小小的壓面機慢條斯理地在壓面條。方旭之前在這兒吃過,味道很不錯,老板娘也和氣。方旭給母親要了碗細面,讓老板娘加多些肉,說母親餓了好幾天了,想吃雲吞,又沒找著。老板娘一听,停了手里的動作︰“是才通氣兒吧?那可不行,得慢慢兒來,我這餐先給你加點肉沫子。我一會去市場,順道買點兒皮子,回來給你包點兒雲吞。你跟你媽說,下一餐就有得吃了!”“好咧!”方旭高興得想跳起來︰“您可真好人!” 這一天,母親精神好了許多,突然問起方旭,可記得鄭秋華這個人?又提醒她說︰“就是你高中同學啊!好像說在上海做裝修設計。”方旭當然記得,訝然問母親︰“怎麼呢?”“他姨媽家就住在你二嬸家隔壁,前兩天,你二嬸過生日,他姨媽跟我打听你有男朋友沒有,說是看你倆相配得很,又是同學,知根知底兒。你二嬸也在旁邊說鄭秋華這娃娃好著呢,又懂事又老實,人長得也撐頭。媽後來也找人合過了八字,確實相配。要不,你倆試著談談?” “鄭秋華?”方旭腦子里猛然想起了同學會上他半跪在面前、吐自己一身穢物的遄礎7叫窬 米彀桶 旌喜簧希 訓籃腫鈾檔哪歉鋈聳親約海靠勺約罕暇褂脛芰址逵泄敲瓷畹囊歡尉欄穡 嗍斕耐 Z 洌 呂諛浚 盜檔娜嗽趺椿 親約耗兀刻熱艄嬡鞜艘煌檣睿 趺茨莧鞜瞬蛔藕奐#恐G  妥約捍有☉Q涂 紀 ⑶  改 啻Γ 綣嫻畝宰約河惺裁辭殂海 煥磧勺約喝 拗﹥醢桑糠叫衩髏骷塹迷繚誄踔械氖焙潁   潛閬啻 G  屠罾鮮Φ吶 罘沂且歡浴P南露隙  峙輪皇淺ん裁恰熬醯昧餃訟嗯洹保  撬約核搿K緩靡饉嫉鞀鼐蓋祝骸霸趺純贍埽看蠹藝餉詞斕耐 ⑴T趺純贍芡蝗恢 潯荒忝前才爬刺噶蛋 。空庖蔡 閾α耍  臨回廣東的時候,方旭勸母親考慮跟自己去廣東,說那邊天氣好,一年到頭都不怎麼冷,母親一個人在老家,萬一真有個什麼事,自己又不知道,實在是不放心。 母親卻說︰“你媽我還年輕著呢,哪里有現在就開始養老的道理?有事自然會打電話給你,你忙你的事業,放心好了!”方旭不置可否,母親勸她道︰“等你結婚生娃了,我就去給你帶娃,去照顧你們,那樣我也有點事做。要不然,你去上班了,我一個人誰都不認識,一天到晚怎麼過啊?” 家里的臘肉臘腸還剩了不少,母親似乎都沒怎麼吃。方旭最喜歡吃母親做的臘腸了,清水蒸上就能吃,多瘦少肥,咬一口滿嘴留香。還有母親做的臘肉炖蘿卜,清甜可口,方旭百吃不厭。臨走時,母親又用紙盒給方旭裝了許多臘肉臘腸,讓她帶去給同事們吃,說放在家里自己也吃不完,都是浪費了。 080自重者 人重之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湖北宜昌因為靠近四川,方言與口味也都與四川相近,方旭家的臘味略帶麻辣、咸香風味,是母親用姜、蒜、辣椒、花椒、桔皮等等俺制出來的,略微燻過,一刀切開,肉質嫣紅。 方旭將一條條臘肉臘腸洗淨,用兩個電飯煲同時煮了滿滿兩大鍋。臘味還未出鍋,便引來了好幾個“狗鼻子”的同事。不用招呼挽留,一個個摩拳擦掌地守著。隔壁彩姐干脆跑到樓下買了一兜啤酒、王老吉和可口可樂提上來,幾個姑娘痛痛快快吃了一餐大肉。 宿舍沒有冰箱,廣東的氣溫這時已經不低了,臘味留不住。方旭便將余下的也全部煮了,自己留下兩節熟臘腸,其它的一次過全部切了盤兒,用飯盒裝起來,準備第二天一早端到辦公室,給同事們打打牙祭。 結果正好給Jack和谷一鳴這兩個家伙加了一頓上午茶。這兩人一見臘肉就犯饞,說不行,忍不到中午吃飯時間了,直接開干吧。這兩人如梁山好漢一般,可樂當酒,接連灌了幾灌,一大盒臘味也三下五除二就被他們消滅干淨了。整整一個上午,外貿部的辦公室都不斷傳出他倆響亮的“嗝——”聲,像對唱山歌一般此起彼伏。 莫雲不想在留在前台工作,每日被那些八卦的人含沙射影地詢問︰“怎麼了?不高興啊?”“臉色好差啊,沒事吧?”“有心事呀?” 听說貨倉部最近在招文員,莫雲便寫了份申請要求調到了貨倉部做文員。調令很快下來了,莫雲如願有了個清靜的去處,不過每日里仍舊是郁郁寡歡。 阿志許是听了方旭的勸告,許是自己經這一遭嚇破了膽,已經很久沒再找過莫雲。 打胎事件之後,莫雲對阿志的感情雖說大不如前,可心里仍時常牽掛,不知道是因為不甘,還是因為確實放不下。雖然沒怎麼見到面,可莫雲仍忍不住在手機上時時關注他的消息,他去了哪?在干什麼?說了什麼?阿志簡簡單單地發一個行程,發一張圖片,她都要揣摩好久,看是否與自己有關。 這天晚上,方旭照例又要加班,她們外貿部總是有開不完的會。莫雲草草吃了晚飯,便獨自窩在宿舍里看小說。突然傳來“咚咚咚”重重的敲門聲。 “誰?”莫雲問,鄰宿舍的姐妹們一般都直接邊拍門邊叫喊,沒有這種風格敲門的。莫雲心里一陣緊張,不會是阿志吧? “我,陳長青,李主管叫我們開會,說總結一下今天盤點的事,明天一早要跟老板匯報,叫你去做個會議記錄!” 原來是同事,莫雲壓下隱隱的失落,松了一口氣,起身答道︰“喔,這麼晚啊,那你等會兒吧!” 莫雲穿好衣服跟上陳長青,走出了宿舍樓。陳長青是成品倉的組長,今天盤點數據最漂亮的就是他們組,他也是主管李偉強的老鄉,兼得力助手。 走了五分鐘左右,陳長青支支吾吾地叫住莫雲說︰“是這樣,我得給你說清楚。那個……李主管他老婆今天不在家,我們幾個剛吃了飯回來。李主管叫你去呢,其實也不是開會,就是他挺喜歡你的,想叫你去陪他一晚……他說你要是願意呢就給你五百塊錢,要是不願意呢,就當沒听過這事,也不要在外面亂說,怎麼樣?” “什麼意思?陪他一晚?給我錢?”莫雲簡直驚掉了下巴︰“他當我是什麼人啊?” “不是,你別激動,李主管說了,你要是不願意,就當是我听錯了,今天大家都喝多了酒,你當沒听過哈……”陳長青搖著手一咕嚕地轉身跑了。 莫雲又氣又急,返身便往宿舍疾跑,生怕狼追來了似的。她邊跑邊哭,第一時間想到了阿志。她好想找阿志訴說自己的屈辱,如果自己是他老婆,誰敢這樣欺辱自己?可是她又不敢找阿志,自從打胎事件之後,兩人的關系就像被上了霜。況且,阿志最近在北京出差,借口工作忙,已經一個星期都不回她信息了。 想到阿志,莫雲忽然心中一驚︰難道就是因為和阿志的這段感情,已經讓太多人知道了?而且已經讓自己在同事和上司心目中,直接淪落成了風塵妓女的形象嗎? 莫雲突然之間怒不可解,轉而又對自己曾經自甘墮落的不自重行為懊惱無比。自以為的浪漫、真愛,在世人眼里不過就是輕薄,就是輕賤。事實也是自己先違背了社會公德,把自己置于了不受人尊重的行列。蒼蠅不盯無縫的蛋,自己就是親手把自己撞了一條縫的那顆蛋。莫雲越想越氣,越想越自責,越想越覺得無地自容。 第二天一早,莫雲就向人事部交了急辭工申請,直接對人事部的同事說,是因為受到了上司騷擾,必須馬上走。她哭喊著說︰“這個鬼地方,這些鬼人,我一刻都不想多呆下去了。” 宋經理一听事態有異,立馬把她請到了小會議室去談話,問她怎麼回事。莫雲和阿志的事情,他多少有些耳聞,這種事他見得多了,猜想肯定是因為阿志處理不善,讓莫雲惱了火,可能是要告發阿志。 結果莫雲說的竟然是貨倉的李偉強,這件事實在讓人啼笑皆非,宋經理在心中暗罵李偉強真他媽是頭笨豬。莫雲淚眼婆娑,聲音哽咽,字字句句氣憤填膺,恨恨地說,如果公司不批她急辭工,她就要把事情公之于眾。 宋經理一听還好,沒出大事,趕忙安撫她說︰“還好事情並有沒發生,咱們也沒拿到什麼實質的證據,你說是不?你放心!李偉強這家伙我回頭就去教訓他。他應該是酒喝多了,說糊話呢!听說昨天晚上,他們一幫人在曹記大排檔喝了八箱啤酒。這件事過去就過去了,你別放在心上,回頭我好好罵他。你想辭工也好,換個環境換種心情。急辭工的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找老板特批給你。別傷心了啊!回家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到時出來,我再幫你找份好工作!” 莫雲走了,方旭很是不舍,但心底又實在很為她高興,覺得這也算是個了斷,這下她同阿志應該能徹底斷干淨了。 081百合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這天方旭生日,一早剛起床,她便打了電話回去給母親,說今天自己生日,辛苦母親了,請母親務必吃一大碗糖雞蛋。母親也笑著問她今天準備吃啥好吃的?方旭大大咧咧地說吃食堂唄,又簡單又干淨。母親心疼,讓她和同事出去吃點好的,說︰“哪怕是吃碗長壽面呢?”方旭“好呢好呢”地敷衍了過去。莫雲走了,方旭自己一個人,實在也沒有什麼心情去外面吃。 臨近中午,方旭竟意外地收到了一大捧白百荷。 花是保安室室通知她下樓去拿的,問保安是誰送的,保安大爺連個普通話也說不清,說了半天才讓她明白︰不知道是誰送的,是一個花店的人拿過來放在這兒的。方旭循著卡片上花店的電話打去詢問,對方說送禮的人特意交待沒留姓名。 卡片上的字可能也是花店代寫的,工工整整的小楷︰“方旭小朋友︰有生之日,天天快樂!”別的什麼也沒多寫。 方旭實在想不出這花出自誰手,“方旭小朋友”只有周林峰當年曾經這麼頑皮地稱呼過自己,但是絕不可能是周林峰啊,戀愛的時候,他都從不曾記得自己的生日。難道現在分了手,還能干起這麼浪漫的事來了?方旭打開QQ瞄了瞄,周林峰的頭像依舊死寂如灰。 難道是谷一鳴?可是剛剛方旭特意拿著花去問谷一鳴,是不是他干的?他一口否定,還滿臉驚訝地說︰“哇——有花收啊,什麼好日子啊?早知道我也送一束啊。” 可是身邊除了谷一鳴,也並沒有其他人對自己表達過特殊的好感啊。到底是誰呢?難道是莫雲嗎?小妮子不會這麼有心吧?方旭發了條信息給莫雲︰“在干嘛呢?”半晌莫雲才發一個字過來︰“睡”,看來也不像是她。 方旭百思不得解,如此神神秘秘,又如此含蓄。 會不會是惡作劇?奶奶的,上回工程部文員收到一束花,結果當天和她老公吵了一大架。倘若在別人生日這天搞惡作劇,那也太過分了吧?方旭想著想著自己又覺得好笑,自己又沒結婚,怕什麼惡作劇呢?送禮明明為的就是討好人,還有討了好卻不讓人知道的道理?又不是學**做好事。方旭索性不去想了,搞事兒的人總會自己冒出來的。 臨近下班的時候,方旭突然發覺谷一鳴和好幾個同事,都頻繁地扭頭偷偷往她這邊瞄,一踫上她的眼神還立馬轉頭,還有人在不停地竊笑,方旭有點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 她壞笑著,摟著花走到谷一鳴辦公桌前,說︰“我呢,剛打電話到這花店去問過了,老板娘跟我說,訂花的人,是個理著小平頭、個子高高的大胖子,我還以為是你呢。本來想著,如果是你的話,既然這麼有心,我這次就索性答應你算了。既然你一口咬定不是你,那我可就走了啊?我得去查查,到底是誰對我這麼上心呢!”谷一鳴這回終于憋不住笑了,連聲說︰“是我是我是我!”他老實承認說,這是Jack給他出的餿主意。 Jack跳起來叫道︰“嘿,怎麼樣怎麼樣?我這條巧一步到位吧?我專門叫他憋著別承認,試探一下看看是不是還有其他人在追你,如果有的話,你一定會亂估是張三啊還是李四啊?是不是?如果你堅持問是不是他,那就說明你鐘意他、你-鐘-意-他哈哈哈哈哈!”Jack邪惡地擺著一根食指發出奸笑︰“而且,沒有其他人正在追你,哈哈哈哈哈……” 大家跟著起哄說Jack英明,Jack鬧著要谷一鳴請大家吃飯。 一大幫人嘻嘻哈哈擁著去附近的漁莊吃了一頓魚火鍋,吃完又鬧著還要去KTV唱歌。路上方旭扯著谷一鳴衣袖悄聲問他︰“錢夠啊?”“夠!”谷一鳴憨憨地笑著說︰“剛好發了筆獎金嘿嘿!” 肖潔敏自從將女兒接過東莞上學,就感覺自己變成了超人一般。 每周一到周五,從早上六點開始,和女兒在大呼小叫中起床、穿衣、洗涮、早餐、上學,七點半之前,由老公將女兒送去學校。晚上六點下班,匆匆趕去菜市場買菜回家,那父女二人也剛好從學校回到家中。 忙完家務忙作業,幾乎每晚都是十點以後,才能把孩子趕到床上去睡覺。 肖靈兒在外公外婆的呵護中,自由散漫慣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雖然已經讀三年級了,早上還犯起床氣。每天早上鬧鐘三四遍地響過,外加她媽媽接二連三地喊叫催促,才好不容易將她拖起床。 起了床卻又不肯換衣服,只顧閉著眼楮坐在床沿上繼續睡。潔敏只好幫她穿衣服,又拉著睡眼迷糊的她去洗手間,再將擠好的牙刷塞到她嘴里,時常弄得她大哭小叫。 早餐的面包牛奶,幾乎天天都是匆忙拿走,在上學路上吃完。晚上吃晚飯,更是一粒粒挑著吃,一小半碗飯可以吃一個半小時。 最讓潔敏頭疼的是輔導女兒作業,潔敏若不盯著她寫,她寫著寫著,便一會兒玩起了小紙條,一會兒開始畫小人兒,一會兒捏粘土、一會兒切橡皮擦……遇到不會的作業,就開始發脾氣,又是摔本子,又是哭鼻子。潔敏耐著性子講半天,她說不對,再換她爸爸講,也非說爸爸講的和老師講的不一樣,肯定也不對……一天下來,潔敏只覺暈頭脹腦,多年的失眠癥倒是奇跡般地好了。 潔敏心中慶幸,這次在給小孩轉學的事情上,听取了老公的意見,只把上小學的女兒先接了過來,兒子暫時還放在公婆家,準備等再過一年,兒子也要幼兒園畢業了,再接過來這邊和姐姐一起上小學。否則的話,若按自己原先的想法,將兩個小孩一塊接來,這會兒自己肯定已經崩潰了。 她幾乎每天都覺得自己累得像一攤濕水泥一般,脖子、肩膀、腰……紛紛直往下垮。 這幾天,她腦袋一挨枕頭,便禱告一般由衷地念一句︰“老公,我感謝你!你太明智了,我以後什麼都听你的!” 082挖藕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谷二嬸在家挖藕,被簽子戳傷了腳進了醫院。剛剛出差回來的谷一鳴接到二姐晴芳的電話,馬不停蹄地趕回了瑞城老家。 谷二嬸一見到兒子就高興,可一想起腳傷,頓時又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挖什麼藕啊?哪里來的藕挖?”谷一鳴問︰“挖了幾多啊這是?把腳都挖傷了。” 谷二嬸抿著嘴,抱著被醫生用沙布緊緊裹住、腫得像小山丘一般的腳,不敢出聲。 晴芳在一旁笑著說︰“說是挖了四十五斤喔,厲害吧?老娘說,四塊錢一斤,可以賣一百八十塊。不過今天的手術費、藥費七七八八加起來,已經花了八百多了。” “莫說莫說!”谷二嬸又惱火又無趣︰“好多人都在搶著挖,又不是我一個人去挖。你不曉得,好漂亮的藕啊,雪白的,大筒筒的。就是三叔前面塘里,三叔用抽水機抽干了水,好多藕,喊我們屋上的人都去挖呀,我挖這點兒算麼事?我听說你二姆挖了快一百斤呢!” “你曉得她為什麼傷得這麼嚴重不?”楮芳沒好氣地給弟弟告狀︰“她明曉得被東西戳傷了,血直滴,她把藕抱上岸之後,不去止血、不去看醫生。放下藕,她又下塘去挖了個把小時,塘底那些幾十年的黑淤泥全灌到傷口里。醫生取出來這麼長這麼粗一根簽子”晴芳邊說邊用手比劃著。一鳴一陣心疼,眼淚都快出來了︰“怎麼能這樣傻啊?您是疼麻了嗎?那塘底什麼髒東西都有,幾十年的淤泥幾毒啊?” “哎喲——莫說了,當時不覺得這樣痛喔!”谷二嬸倔強地分辯︰“我怕被那些人挖完了……” “弟兒,沒帶女朋友回來?”晴芳轉身,微笑著小小聲地問一鳴。 “麼事女朋友啊?哪里的妹兒啊?帶來了?在哪里啊?”谷二嬸耳朵好得好,听到了風聲,登時坐直了身子來扯晴芳衣袖︰“死妹嘀做麼事沒跟我說啊?” 谷一鳴表情古怪地看著二姐,兩人擠眉弄眼外加手勢,推著讓對方說。 谷一鳴之前發愁老娘一直排斥他找外地的女朋友,早早便給二姐晴芳透了氣,想讓二姐慢慢兒幫手做老娘的思想工作。沒想到二姐也怕老娘,一直沒敢說起,今天卻突然給捅破了。 “湖北的喔,有好近。”晴芳笑著答老娘︰“恭喜您啊,好快有兒媳婦了!” “嚼蛆喔!是真的啊?”谷二嬸急了,開始抹眼淚︰“怎麼就找了個湖北的呢?以前給你打圍巾那個妹嘀沒有聯系啊?她給你打的圍巾還在呢!外面的妹嘀有麼事好喔?不知頭、不知尾,又不曉得家里人是些什麼情況。” “哎呦,您不知道我知道啊,您哭什麼哭啊?”谷一鳴也急了︰“我又不是去做上門女婿,人家家里還不一定同意我呢。” “就是嘍,人家女方還不一定同意呢!”晴芳跟著幫腔︰“再說了,湖北就在江西邊上,你一听說人家是湖北的就哭,你曉不曉得我們去湖北的武穴比到九江有些地方還要近啊?” 這麼一說,谷二嬸停下不哭了,轉而操心起兒子剛剛說的問題來︰“那她是湖北哪里的啊?她家里對你什麼意見呢?妹兒長得好不?脾氣好不?” “都好都好!”谷一鳴呵呵笑著︰“不好我還能看上啊?” “你就不能找個咱們瑞城的啊?瑞城這麼多好妹嘀……”谷二嬸無奈地嘮叨︰“那幾時帶回來我看一下?” “八字還沒一撇呢,看把您急得!”谷一鳴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好快給您帶回來!放心哈!” 安頓好了病房里的母親,晴芳按照母親的指示,帶著弟弟去街上蘭馨花園參觀他家正在裝修的商品房。 晴芳先是騎車帶弟弟去街角的“湖南米粉”店,兩人各吃了一大碗紅油米粉,加蛋加豆腐加肉,味足量足。這粉店在瑞城開了有些年頭了,是谷家姐弟的摯愛,每次從外地回來,他們都會約到這兒吃幾餐。 一鳴家這套房子,是今年開春,他父母為他買下來的,說是給他以後結婚用。鄉下原來的老屋早已破敗不堪,土牆土瓦有許多地方已經無法修補。兒子眼看成人了,找媳婦也就是這一兩年間的事兒,老兩口擔心新媳婦看不上老屋。 本來按老人自己的心願,應該在老家再建一棟樓,寬敞明亮,可以養雞養鴨,種田種菜,單門獨院,住著也舒心。 可是,按如今這景況,鄉下一所學校都沒了。家家戶戶都爭著搶著給子女在街上買房,為的是日後孫輩在街上上學時,能有個學區戶籍,有個安身的地方。這些年,街上有套房,已逐漸成了當地嫁娶的標配。電梯房買不起,也至少要買套樓梯房。 蘭馨花園的小區很大,約摸有五六千戶,小區里的規劃和景觀看起來都很不錯,幼兒園已經在建,還有健身區和籃球場。一鳴家買的房子在六樓,樓梯房。樓前就是幼兒園和健身區。一樓全部是門面,通排對著幼兒園,將來應該會成為各式商鋪。兩人在小區走了走,又到自家樓下望了望,談論一番之後,方才離開。 自從辭了廈門的工作回到瑞城後,晴芳和婆婆的小吵小鬧就從沒曾斷過。 晴芳的囂張不是沒有出處的,通常能干的人都不願求人,都囂張。 晴芳就是太要強了,對兒女也太過緊張了。和婆婆之間幾乎所有的爭論,都是因為孩子,或是涉及孩子的生活習慣問題。有時听到新媳婦們在一堆議論說婆婆不疼愛自己,晴芳都覺得好笑,世上哪有幾個婆婆真心疼媳婦的呢?婆婆對自己態度怎麼樣晴芳早已經無所謂了,但是婆婆對孫兒孫女日常照顧的敷衍,真讓晴芳受不了。 蘭蘭剛一上了幼兒園,晴芳就急不可待地去找了份收銀員的工作,一直做到後來懷上二胎。每日除了上班,她還要兼顧所有的家務——婆婆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又快又毛躁,偏巧晴芳又是個極細致的人。比如拖地,婆婆是洗一次拖把拖完整棟房子,有東西堵著的地面絕對不拖,十分鐘搞定。晴芳是先拖房間再拖廳,每個房間清洗一到兩次拖把,能用雙手移開的東西全部要移開來拖干淨,每次拖完整套房子至少要花半小時。比如洗衣服,婆婆是所有要洗的一古腦往洗衣機里裝,一次過搞定。晴芳是內衣襪子分開洗、怕染色的分開洗、孩子袖口特別髒的厚衣服,她還要先手洗一遍了再放進洗衣機。又比如煮飯,婆婆喜歡一餐煮一大鍋,菜一炒就炒一大盤,第二餐吃現的,隨便熱熱就解決了。晴芳次次煮得剛剛好一餐吃完,剩的堅決要倒掉……既然樣樣都不滿意,晴芳只能全部都自己做。煮飯、洗衣、接送孩子、輔導功課,每日忙到十一二點才能休息,清早五點便要起床。婆婆干脆也樂得輕閑,一天到晚只種自己的地,顧自己的衣食住行。 晴芳在兒子滿月席上,和婆婆公然撕破臉之後,從此更是斷了指望婆婆的念頭。 083手機信息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羅鵬的修車鋪在瑞城開張之後,兩人起初在街上租了一套兩居室的民房。過了幾年,攢下首付,便又供了一套三居室的商品房。為了照顧羅鵬和一雙兒女,晴芳這些年的工作總是斷斷續續,沒個正常。超市收銀員、銷售員、理貨員、家居店的導購……樣樣她都做過了。 羅鵬自從回了瑞城開上這家修車鋪,說是起早貪黑、不辭辛勞,但吃苦受累畢竟只是少數時候,一天里大部分的時間,他基本都是守在店里刷手機、等生意,或者和同學朋友們聯絡感情、聚會、聚餐、吃飯、唱歌,時常玩到半夜三更,才滿身酒氣、滿臉通紅地回到家。 按羅鵬的理論,他這份修理鋪的生意,靠的就是人脈的積累。人脈旺、生意才會旺,錢才能掙得多。要不把關系經營好,滿街都是修車鋪,誰非要來幫襯你呢? 修車這活兒,小有門道,羅鵬腦子靈便,口才又極好,遇上潛力客戶那是從不放過,非把人忽悠成他的忠實客戶不可。除了修理電瓶車、摩托車之外,所有關于電瓶車和摩托車的周邊零部件、輔助器材他也全部代售。頭盔、充電器、電池、雨篷,甚至是雨衣、防風手套和護膝之類……應有盡有。他還把小廣告打到了工業園每家工廠的保安室門口——工廠上下班的主力軍可都是騎車上下班的。有時在路上見到別人車子壞了,他也主動停下來幫人修,總而言之是想盡辦法地招攬生意。 羅鵬是真喜歡現在這份工作,總歸是自己做老板了,無論賺多賺少、吃多少辛苦受多少累,都是為自己打工。終于不用再像在工廠打工一樣,時時看人臉色了。再則修車這工作不用求人,通常都是別人求自己,求自己到路上去給人家修車、求自己收錢收便宜些、求自己修補得仔細些、奉承自己活兒做得漂亮、奉承自己手藝好……羅鵬感覺好得很。尤其是遇到一些嘴甜口花花的美女,“帥哥”、“小師傅”地朝他發嗲,羅鵬明知道被哄,也每每樂得屁顛屁顛的,每日里活得那叫一個如魚得水。 等兩個娃娃終于都能送到學校去了,晴芳經人介紹,在城中知名的新葉家電城找到了一份銷售員的工作。新葉家電城是瑞城數一數二的家電銷售商,幾乎包攬了瑞城百分之八十的家電市場。 家電銷售不比賣在超市里導購日銷品,誰家沒事兒天天去買家電呢?不過賣一套就有一套的提成,提成比日銷品高出許多倍,銷售員的底薪只有一千五,全憑業績吃飯。業績好的一月收入七八千,業績差的如果連續三個月只能保底,就要被開除。 晴芳是個自小做什麼事都不願服輸的主兒,初初去了整整一個月沒有業績就慌了神。便總留心跟在店長身後打雜,張著耳朵听店長是怎麼跟人推銷的,又潛心鑽研各種品牌電器的優勢弊端,很快便摸出了一些自己的銷售門道,銷售額總算開始有所增長了。後面幾個月,晴芳連續接待了幾個辦嫁妝的大單,發現這才是實打實的金牌銷售渠道。半年時間不到,晴芳就引起了總部的關注,提她做小家電部的銷售組長。一年後,晴芳又被提升為主管,要去九江培訓整整兩周。 當了官兒的晴芳,時常需要加班,有時為了趕第二天的促銷海報和現場布置,忙到十一二點才能下班。這種時候,羅鵬便只有帶著娃娃們煮“丸子火鍋”——從市場買回各色肉丸、魚丸、火腿腸、豆腐、青菜,煮上滿滿一大鍋,放點鹽就成了,娃娃們倒也十分喜愛。 羅鵬平日時常在手機上跟幾個修車認識的美女們開開玩笑、打打趣,小有曖昧,雖未有過什麼出格的行為,但多少自覺心中有鬼,便也經常關注老婆有沒有什麼行為異樣或是不端。晴芳的手機是從來不設防的,娃娃也常拿來做功課。 這日晴芳去洗澡,手機照例放在床頭。羅鵬正在看電視,忽然听到信息聲響,轉身便拿起了晴芳手機——“為什麼你就是不能接受我呢?我快瘋了,真想跑到你家去找你!”羅鵬心中一驚,迅速打開了微信,翻看這個人與晴芳的過往聊天記錄。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勃然大怒︰“谷晴芳,你給老子出來!” “干嘛?這麼凶!”晴芳邊擦頭發邊迎了過來。 “你跟這個王八蛋多久了?”羅鵬站在床上居高臨下地指著老婆︰“他居然要跟你求婚?” “他是個瘋子,你理他干嘛?”谷晴芳略有心虛地拿過了手機。 “你要是沒招手他敢迎上來啊?還這樣囂張?你叫他來,老子砍了他!你跟老子說︰老子頭上這頂綠帽子戴幾多時了?”羅鵬一屁股坐下來︰“你給老子交待清楚,是不是上回去九江就勾搭上了?” “簡直不可理喻,麼事都沒發生過,我交待麼事?”孩子們都剛剛睡下了,明天還要早起上學,晴芳盡可能心平氣和地勸羅鵬︰“你小聲點,等會孩子都被你吵醒了。” “你以為老子瞎啊,你們說什麼老子看不懂是不是?”羅鵬搖著頭,拿出自己的手機︰“老子剛剛全部拍了照,全部發給了你爸和你弟兒,讓他們評評理。讓別人看看,老子是不是無理取鬧!” 晴芳頓時一股氣血直往腦門上沖,眼前一陣眩暈︰“你幾個意思啊你?你是想離婚吧?” “你想得美!”羅鵬語無倫次︰“離婚好便宜那個狗雜種吧?簡直想得美!老子偏不離!” “不離就好好過。”晴芳問︰“我要不是心里有這個家,有孩子,我會那樣答他不?” “意思是說,如果不是為了娃,你就答應他了嘍?”羅鵬氣咻咻地說︰“我曉得你跟著我沒有錢,沒有福享,你早就不滿意了。這個王八蛋有錢有權,所以你一早就動心了嘍?” “我明天就辭職!這下你總滿意了吧?”晴芳甩出一句話,便拉過被子蒙住了頭。 084要絕交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曉月和秦軍的酸辣粉店生意一直不錯,最近隔壁的發廊門面轉讓,兩人便計劃著,想將門面再擴大一些,把隔壁這門面也盤下來,再好好裝修一下。籌劃了一番,估計還差個兩三萬塊錢,便尋思著問二妹曉月和弟弟一鳴一人借一些來周轉。 秦軍想著自己是家主,借錢這樣的大事理應由自己出面,便用手機各發了一條信息給一鳴和晴芳,問能不能借兩萬塊錢給自己周圍幾個月,想擴大擴大店面。 哪知信息發出去半天了,晴芳這邊等來的回復信息,卻是從羅鵬手機上發來的︰“姐夫,你二妹沒有錢借給你們,如果不是為了照顧兩個孩子,我早就一腳將她踢出門叫她滾蛋了。”秦軍氣得嘴唇直抖,用一根手指頭咚咚點著手機信息,吹胡子瞪眼地問︰“他這是麼事意思啊?沒有錢借給我的,是因為早就想叫二妹滾蛋,意思是說不是沒有錢借,是不想借給二妹的親戚嘍?” 曉月看著這信息,驚得目瞪口呆,心里像貓抓一般難受。前不久,晴芳夫妻倆吵架的事,他倆也有所听聞,但只以為又是日常小吵小鬧,之前他倆就時常吵吵鬧鬧,每每也並沒有影響什麼,哪曾想這回竟如此嚴重。 曉月低著頭,如鯁在喉,按照晴芳的性格,這會兒她一定已經在為姐姐借錢的事和羅鵬吵開了。曉月讓秦軍趕緊發條信息給晴芳說已經借到錢了,不用了。秦軍氣得直哼哼,把手機甩給她說︰“要發你自己發!” 曉月滿腦子都是妹妹愁眉苦臉的模樣,擔心這夫妻倆這回到底鬧得有多嚴重?晴芳最近到底過得怎麼樣?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麼事?已經很久沒見她到店里來了。 秦軍在一旁越想越生氣,將鍋盆碗灶踫撞得叮當作響︰“羅鵬這樣說,也未免太過份了,那一年,是他自己主動跟我賣嘴說,將來無論什麼時候,如果我們有難處、要幫忙,他必定第一個出手相助。還說多的不敢說,只要在十萬塊錢以內,他什麼時候都拿得出來。他現在發這信息,意思是說他們兩個吵架,我們連襟也徹底不要做了嘍?我就開口借他兩萬塊錢,兩萬塊錢我咬咬牙,半年內就可以還給他了,他是怕我還不起還是怕我不還哪?一分錢都不肯借,話還說得這樣絕,是看不起我嘍?是覺得我們聯合二妹來騙他財產嘍?”秦軍氣不忿,轉手將羅鵬的信息發給了妻弟谷一鳴。羅鵬不肯借,也只有靠一鳴多借點兒了。 這年的中秋,谷家二老是抹著眼淚度過的。二妹晴芳夫妻倆吵架的事,弄得他們憂心如焚。最初二女婿打電話給他們,吵吵嚷嚷地告狀、要他們給評理的時候,老兩口不勝心煩,以為他倆又和平常一樣吵架呢。在這之前,這兩人也常常因為孩子、因為婆媳關系、因為羅鵬在外的應酬等等吵鬧個不休。但這兩個孩子吵歸吵,感情卻是極好的,吵完鬧完又像狗皮膏藥一樣粘在一起,谷二嬸還時常嘲笑他們是“狗離不開屎,秤離不開砣。” 哪曉得這一糟鬧了幾回之後,谷二嬸本以為消停了,結果後來臨近中秋,羅鵬居然連中秋節的節禮都沒來送,晴芳自己一個人提著東西來了一趟,就匆匆要走,說要趕回店里去上班。女婿明明人在瑞城,卻不親自來送節,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也是極度不滿意的表現,老兩口這才預感到事情恐怕是不妙。 谷二嬸趕出門口扯住晴芳的胳膊,問她到底怎麼回事,她卻淡淡地說︰“沒有事,他忙喔!他叫我送來的!”谷二嬸不信,凶神惡煞地問二妹是不是真闖了什麼禍?晴芳惱火地說︰“沒有喔!莫听那瘋子胡說!” 問不出個所以然,谷二嬸開始沒日沒夜地擔憂,不停地嘆氣、流淚,只盼他兩個相安無事,好好地把日子過下去。 這年的中秋適逢國慶,假期比較長,谷一鳴也趕了回來過節。 一大家人在中秋節這天,應酬性地聚了一回,人倒是都來了,但氣氛卻變得怪異凝重,往日的嘻嘻哈哈、滿堂歡笑,再也看不到了。連襟之間互不理睬、朗舅之間也冷淡招呼。羅鵬匆匆吃了兩碗飯,酒都沒喝,就早早借口有事要忙,獨自先走了。往常過節,他可都是要和老丈人邊吃邊聊,好好喝上一整瓶白酒的。 谷曉月姐弟三人邊看電視,邊閑聊著家長里短,氛圍也大不似往年熱烈。 就連晴芳的兩個娃娃,性格似乎都變得內向了,坐在電視機前只管看電視劇,一聲不吭。大胖小胖在屋外水溝邊、竹林里瘋趕打鬧,期間跑回來叫蘭蘭和羅迪好幾趟,邀他們一起出去玩,這兩個娃娃卻如同泥塑一般,呆坐著不願意起身。 這半年來,蘭蘭和弟弟羅迪,不知經歷了父母多少次瘋狂的爭吵。有時白天、有時半夜,姐弟倆被父母憤怒的叫罵聲驚醒。父親脾氣爆如烈火,好幾次砸桌子摔碗,嚇得姐弟倆膽戰心驚。兩個孩子什麼也不敢說,什麼也不敢做,只有默默地躲進房間,關上門發呆,祈盼風暴趕快過去。即使是平日他們不爭吵的時候,家里的氣氛也是冷冰冰的,父母客氣地、簡潔地交流幾句,孩子們也不敢多言。 一鳴看著一向心高氣傲、嗓門亮如洪鐘的二姐,現如今每日唯唯諾諾,在羅鵬面前說話竟變得細聲細氣,簡直不忍看、不願看。 他心知二姐這是怕起爭端,怕影響孩子,也怕惹老人們傷心。他想起大姐夫轉發給自己的那條出自羅鵬的令人氣憤的信息,真想叫二姐趕緊離婚算了,早離早解脫。 他憋了一肚子的話,反反復復在心中字斟句酌,又怕傷了二姐的自尊,又怕詞不達意話說不透。他在手機上編輯了長長的一段話︰“二姐,每次電話,你總問我好不好,我總回復你說︰‘你好我就好!’你究竟懂不懂我其實想說什麼?我的二姐曾經是那麼驕傲,那麼灑脫,那麼優秀的一個女子,現如今卻活成了什麼模樣?你還這麼年輕,既然兩個人相處得如此難受,為什麼就沒有勇氣重新開始呢?人生的路還長著呢!他如此輕視于你,日子怎麼過下去?莫不如干脆就離了算了。夫妻之間失去了基本的信任,破鏡怎麼可能再重圓?心里始終會有芥蒂的。現在為了孩子,他勉強將就著,但他遲早會甩了你的。等孩子們一長大,他不再需要你替他照顧孩子的時候,他一定會甩了你。二姐,我想說,請你莫不要害怕,離了婚,你還有家、還有我會照顧你呢!你還有大好的前程、自由和尊重,為什麼要受他這樣的輕視呢?”可他躊躇再三,想來想去,最後還是不敢發,干脆刪掉了。這世上從來是勸和不勸離,哪有親弟弟勸自己姐姐離婚的道理呢?他實在說不出口啊。更何況,倔強的二姐強顏歡笑,姐弟們無論怎樣旁敲側擊,無論問她什麼,她都說︰“挺好啊!”“沒事啊!”你還能說什麼呢? 085傳承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晚上沖涼的時候,方旭驚愕地發現自己....表面還脫了一層薄薄的皮,一撕就脫,而且兩邊都一樣,方旭心下疑惑。仔細想想,好像大姨媽好久沒來了。“真是個大頭蝦啊!怎麼到現在才發現?”方旭拍著自己的腦袋。她一向經期有些不準,母親說是因為她習慣不好,總愛吃冷飲、又喜歡經期洗頭、又老是睡不好覺,拿自己身體不當一回事。 方旭和谷一鳴商量,說萬一是真懷上了可怎麼辦?谷一鳴小小聲地回應說︰“懷上了我們肯定趕快結婚啊……”方旭惱羞成怒,夢想中的浪漫求婚儀式竟然就變成了這樣嗎?她固執地昂起脖子說︰“我可從沒想過這樣毫無準備地結婚,起碼要在這邊買了房,才好要孩子,要不然,這樣帶著孩子居無定所地漂著,算什麼生活啊?” 谷一鳴看著方旭,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廣東這邊的房子,他現在絕對買不起,這幾年他大手大腳慣了,還真沒存下什麼錢。可他也不敢開口說先生下孩子,他能理解方旭的驕傲和擔憂。 谷一鳴低頭搓著手指頭,自問自答地說︰“還真有了啊?之前我還懷疑自己會不會是不能生呢……”方旭拿起一個枕頭就砸他︰“你故意的吧你?” “要不我們去醫院做個檢查,確認一下吧?就去仁濟,我同學老婆在那上班,很方便的。你之前不也經常例假不準嗎?萬一不是呢?再說,你還記得不?上個月新來那個前台文員,那天突然當場倒地,滿臉慘白,嚇死人了,後來听說她是宮外孕,多嚇人哪?”谷一鳴緊張地牽起方旭的手說︰“我們趕緊去檢查一下吧?我听Jack說那天差點就出人命了!” 這件事方旭當時也在場,確實嚇人。那女孩倒在地上,滿臉汗珠,臉色慘白。後來,陪她去醫院的潔敏跟大家八卦時講道︰“醫生說這女孩懷了孕沒去做檢查,自己都不知道是宮外孕。宮外孕極容易導致腹腔大出血,搞不好就會死人,幸虧當天送院及時,才保住了性命。” 第二天晚上一下班,兩人到飯堂吃過晚飯,便挽手去了趟附近的仁濟醫院。谷一鳴有個大學同學的老婆,叫歐陽玉,在這醫院里做護士。最近歐陽玉值晚班,回復谷一鳴說,今天晚上就可以帶他們做檢查,直接B超,又快又準確,還不用排隊。 晚上的醫院人可真少,三三兩兩的病人或家屬們,在住院部樓下的涼亭邊散步。 歐陽玉這段時間在住院部值班,這會兒正笑盈盈地站在住院部樓下大堂門口等著他倆。 歐陽玉見面就熱情地給了方旭一個大大的熊抱,語速極快蹦豆子一般說著︰“我老早就听自家那口子說小谷找女朋友了,他們前幾次同學聚會,我不是出差就是要值班,一次都沒能去成,他還給我看過好幾次你們照片呢,到今天才總算是讓我見著真人了,以後他們同學聚會,咱倆可總算是有個伴兒了。不是我說,他們這幫臭男人,在一塊就只知道喝酒、抽煙、打麻將,我最討厭那滿屋子的煙臭味了。每次合照吧,那照片拍得也是難看得要死。噯不是我說啊,你真人可比他拍給我看的照片上要好看太多了,拍照這事以後咱倆負責,別讓他們瞎拍。” 歐陽玉領著兩人到她值班室先坐下,用一次性水杯給兩人各端了一杯水,特別囑咐方旭說︰“你趕緊喝多些水,一會兒照B超是要憋尿的。”剛說完她就被另一個護士拉走了,轉頭大喊著說︰“我先去忙一陣哈,你倆等我一會兒,我好快就回來!” 半個多小時後,歐陽玉才小跑著趕過來,進門就問方旭有尿意了沒有?方旭笑著點點頭。歐陽玉說︰“B超室在另外一棟樓,我現在就帶你們去。” 歐陽玉邊走邊介紹著路過的科室,說著一些醫院里的趣事,惹得方旭捂著嘴笑個不停。幾個人在醫院的回廊間左穿右穿,足足走了十多分鐘,才終于繞到了B超室的門口。 方旭照醫生的指示躺下,谷一鳴站在一旁握著她的手,幫她撩起衣裳。醫生往方旭小腹上抹了些冰涼涼的粘液,用一支探頭在她腹部輕輕滑動著。床對面那架乳白色儀器的屏幕上,一片昏暗中,出現了一個扇形的光區,醫生抬起一只手指,指著顯示器上一處小小的陰影,對方旭說︰“看到沒有?孩子在這兒呢,很正常,好得很!”又扭了扭儀器上的聲音旋鈕,頓時傳來“轟-轟-轟-”急促的響聲。“听到嗎?這是胎心音!好強壯呢!放心哈,胎兒發育一切正常!”醫生側耳作傾听狀,笑咪咪地說。方旭心頭頓時涌起一股強大的感動和莫名的喜悅,有一個小小的生命,一個小小的人兒,在自己的肚子里住著呢,與自己血脈相連,健健康康地努力成長著呢,這是一件多麼神奇而偉大的事情啊?方旭抬頭去看谷一鳴,這家伙正笑著看向自己,一對晶亮的小圓眼楮里,忽閃著淚光。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興奮地傻笑著,一會兒跳著走,一會兒踢石子。 “我們把他生下來吧?”方旭喜悅地說︰“房子以後再努力買。”“好!我這就打電話跟我媽說!”谷一鳴激動地附和。 “你不會到現在還沒跟你媽說過我們的事兒吧?”方旭驚問。谷一鳴忸忸怩怩地說︰“提倒是提過一下……我媽她老古板,以前一直不願意我找外面的兒媳婦……” “我媽還沒不願意呢!”方旭立馬變了臉色︰“而且未婚先孕,你家里肯定會瞧不起我!” “哪有的事?這是我的錯。你先別急嘛!我媽她就是封建,沒見過世面,她一定會喜歡你的,我保證!”谷一鳴堅決地道︰“而且哪里會瞧不起?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我二姐也是未婚先孕的,自己一家人,怎麼會瞧不起我們?盡胡說!” “你媽厲不厲害的?難相處不?我再跟你強調一次啊,早先談戀愛時我可就跟你說清楚了的,我媽沒有兒子,是要靠我養老送終的。”方旭認真地看著谷一鳴。“那肯定了!那還用說?”谷一鳴想當然地回答︰“我爸媽都是通情達理的老好人,好相處得很,我們那兒的人都這樣說,真的,你以後見了面就知道了。” 谷一鳴的媽媽厲不厲害方旭暫時還不知道,方旭自己的媽媽倒是挺厲害的。 自從被女兒接到東莞之後,下車當天,方旭媽媽就把谷一鳴和他家的老底兒都審了個遍︰“多大了?生屑屬什麼?父母多大年紀?身體好不好?家里有多少個兄弟姐妹?街上有沒有買房?兄弟姐妹都是做什麼職業的……”谷一鳴一邊給方媽媽幫廚,一邊逐條應答。方媽媽對這女婿看起來還算滿意,私下跟女兒說,個頭大,人也勤快機靈,看起來不錯,就是不太信得過他這年齡,看著挺老相的,叫女兒私底下拿他身份證看看。方旭好笑說︰“他一大男人,還需要故意把自己說得年輕些啊?” 眼看春節將近,谷一鳴早早便給父母打好了招呼,說會帶女朋友和未來岳母一道回江西過年。谷二叔說那正好,街上的房子也快裝修完了,剛好一道過新屋,到時親戚朋友們都來,好好熱鬧一回。 礙于羞怯,又多少有些擔心被父親責備,谷一鳴只將方旭懷孕的事和二姐晴芳透露了一下,沒敢給二老說。 086我就不和我媳婦吵架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火車到達九江站的時候,才是凌晨四點多,一下車便寒氣撲面,鼻子像被冰塊包住了一般,冷得渾身哆嗦。幸好方旭母親衣服帶得多,在站台上便打開了行李箱,把方旭包了一層又一層。 谷一鳴的二姐夫羅鵬,早早叫好了一輛面包車,已在站外等候多時了。 客套的見面介紹之後,大家上車坐定。方旭滿耳便開始充斥著她听起來半懂不懂的方言,谷一鳴和他姐夫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方旭這會兒也睡意全無,趴在窗口看窗外昏暗的街。車子行過一座大橋,幾個菜農正艱難地推著三輪車上坡,三輪車上整整齊齊堆著一人多高的麻袋,菜葉子從麻袋口里齊刷刷地伸出來。 “媽,我一會見了面叫他爸媽叫什麼呀?”方旭為難地問。 “叫媽嘍,他都叫我叫媽了。”方旭母親大氣地說︰“這個時候還叫阿姨,就生份了,人家會以為你是想討改口費呢。” 車子駛入蘭馨小區,剛剛轉理一個路口,守在一樓的谷二叔就及時燃起了鞭炮。方旭在  啪啪的震耳鞭炮聲中,緊緊牽著自己母親,不好意思地瞧著面前這一大群人,也鬧不清哪個是哪個,不敢隨意打招呼。只得微微笑著,任人打量,默不出聲地往前邁步,跟著谷一鳴往樓上走。 谷二嬸守在大門口,舉著一雙嶄新的紅色棉鞋準備拿給新媳婦,用賣菜時學會的半方言半普通話,一字一頓地說︰“這是你二姐晴芳,專門給你做的新鞋子,還有親母的鞋子也做了,來快穿上!腳冷!”方旭于是知道這個便是婆婆了,羞怯怯地叫了聲“媽媽”,便被人牽進去了。谷二嬸在身後嘿嘿笑著,小小聲用方言跟人說“她叫我‘媽媽’也”。生得眉清目秀的兒媳婦,一聲溫溫軟軟的“媽媽”,徹底把她的心叫化了,之前那麼多的不放心、不願意,這會兒全都煙消雲散了。 谷二嬸急著吩咐老伴︰“老兒啊,快去煮點吃的,娃兒們肯定是餓壞了。”客廳里和餐桌邊全是人,方旭不知道這天正在過新屋,以為親戚朋友們都是趕來看自己的,心想這也整得太隆重了,一時又逵只斷玻 粽諾貌恢 搿 谷一鳴按母親的指示,將方旭和丈母娘引到了自己的新房間,方旭這才松了一口氣。緊張地問他︰“怎麼這麼多人哪?”“都是我姨娘和舅舅們,今天過屋,請了他們來玩,我們這里過屋是要守夜的。剛好可能也是為了看看你,所以大家都沒走咯,全在……”谷一鳴嘿嘿笑著解釋,他急著出去湊熱鬧,安慰方旭說︰“你和媽媽先歇會兒,我出去一下哈。” 方旭母親放下行李,四處觀摩著房間的陳設。房子估計才剛剛裝修好沒多久,衣櫃里空空的,依稀聞得到油漆的氣味。床是一米八的實木新床,鋪著大紅的簇新被面。挨著窗簾的牆邊,裝了一套書桌椅。方旭看到書桌,便將行李箱里的幾本書拿出來,一件件往書桌上歸置。 谷一鳴這時又跑進來,叫兩人趕快出去吃東西,說父親煮了好一大鍋面,是用蛋肉煮的,一只豬身上只有那麼一條蛋肉,鮮嫩得很呢,外面極難買到。這塊蛋肉是家里殺豬,父親專門留下來的。方母問他可是“隔山肉”啊?他懵懂地搖頭說不知道普通話應該叫什麼肉。 公公不太善于表達,溫和地笑著,端了一大碗肉絲面往方旭面前放,說︰“來,試下看好不好吃?”方旭只說了聲︰“謝謝爸爸!”便馬上低頭,只顧吃面去了。 面碗里的騰騰熱氣,恰到好處地掩飾了方旭的情緒,她此時早已熱淚滿眶。這一聲“爸爸”,她多少年不曾叫出過口了啊,現在,她又有一個爸爸了。天堂里的父親,此時是不是也在為自己高興呢?真希望此時此刻,他也坐在自己身旁咯。 雙方的父母經過簡單的商討過後,便將兩個孩子的婚期定在了正月初十,到鄉下老屋辦酒席。 兩邊分頭準備,谷二叔和谷二嬸在女兒女婿的幫忙下,寫貼子、請親友,籌辦婚禮和酒席。谷一鳴帶著方旭忙著拍婚紗照、買零散物品。 方母思量再三,堅持要拿自己的積蓄,給女兒的新家配置一套家電。她仔細看過了,房子是新裝好的,但是家電都還沒有配上,剛好是個機會。她不想自己的女兒出嫁後,被婆家說一分錢的嫁妝都沒有——雖然對方也從未提過禮金的事。但方母是個極要面子的人,別人是別人,她是她。唯一的女兒出嫁,她必須要為女兒做點什麼,否則太不像話了,方旭她爸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方旭不肯,她說這是啃老,自己的錢就是母親的錢,要買也不用母親買。可是方母為此動了氣,又是哭又是不吃飯的,說她不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方旭最後只能告饒。 兒女婚嫁大事,也是做父母的一生之大喜,只要大家都高興,也沒有什麼細節非要堅持不可了。 初十這日,方旭蒙上蓋頭,被鮮花和氣球裝飾的“紅旗”轎車迎到了谷一鳴鄉下的老屋。婚車在村口停下,谷一鳴扶著方旭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走進祖堂屋,雙雙拜過列祖列宗,又跨過了老屋高高的門檻,方旭便正式成為這個家族的一員了。 穿著大紅喜服的新娘子端坐房中,接受親友們的賀喜。滿頭銀發的外婆、年老的姑媽、大姐夫、二姐夫一個個進來給她發紅包,方旭婆婆站在她身邊,教她叫人,指導她給門口“看新娘”的孩子們發糖果。 谷一鳴怕方旭肚子餓,不時端一碗煮好的紅燒肉、炒筍子、炖排骨進來給她嘗。 中午開席,一鳴拉著她一塊兒到席間,去給每桌客人敬酒。村里這幾年嫁進來的外地媳婦不少,大家都評論說好的卻幾乎是一個都沒有。方旭不知道,這會兒笑呵呵滿臉熱情看著她的鄉鄰們,有許多都抱著“看你怎麼樣”的態度,在細細審視著她。 晴芳的婆婆更是與人議論說︰“她不是常說我總跟她女兒吵架嗎?她現在也有媳婦了,還是個外地媳婦,我倒放眼看著,看她同她媳婦能做到不吵架嗎?”谷二嬸听說了這回事,更是發狠許願道︰“我就不同我媳婦吵架,我媳婦說麼事我也听不懂,我說麼事我媳婦也听不懂,有麼事好吵?听得懂我也不吵!叫她等著看吧!我保險她等到死也看不到!” 087前浪 後浪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勞苦大眾們被生活重負所壓,每天思忖的是衣食住行的開銷、養老育小的成本,不生病,再有一個溫馨的家,已是生活的恩賜。 錢太多的人則更多在考慮成就感和存在感如何被不斷刷新。 當工廠的工人們為了賺那一天四五十塊錢的加班費,每天下午下班後,匆匆啃兩個饅頭嚼幾口酸菜就跑去車間加班趕貨,一直做到十一二點才能回家睡覺的時候;當工廠的清潔工阿姨們周日跑去外面加工坊給人做零工,賺一天七八十塊錢的手工費的時候。他們賴以生存了十幾年的工廠紅創,正面臨著重大革新。 紅創集團的董事長江憲虹老先生,在九十八歲高齡時駕鶴西去,老先生一生九子,最小的兒子江承嗣全盤繼承了公司的經營權。 在大家心目中,這個最文質彬彬,最不大有血性、最不像老江總的小江總,上任之後卻一改往日的文弱書生形象,大刀闊斧地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先是收購了一家美國母嬰品牌貿易公司,開始發展壯大香港的貿易業務。繼而果斷地以各種原由,將大陸的生產工廠由原來的四家關停了三家,縮減到了只K所在的一家。  K這時才意識到情況不妙,小江總怕是與打江山的老一輩們有著完全不同的理念,看來是想一步步放棄這作為公司發展根基的制造業了。 老江總當年一手一腳打拼下這份江山,從一個小小的十幾人的加工廠,發展成香港嬰童用品行業的翹楚。憑著這幾家工廠的日益積累,在大陸和香港買下了不少地產實業,置下了數億身家。在這不平凡的過程中,他帶著一眾老臣和自己的兒子們,起早摸黑,只爭朝夕,風里來雨里去,千般不易萬般艱難,才創下了這份產業。 在一次公司的團年晚宴上,老江總曾不無動情地站在講台上,對著紅創數千員工們說︰“在這里,有好些工人,跟了我十幾年,後來,他們的子女又在我這里工作,一家人都靠這份工作維持生計。我們紅創,就像是一艘大船,開船的是大家,我只不過是那個舵手,我得帶著這一大幫人生活,我得對得起我這一船的家人們啊。” 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小江總,是第三位妻子為他生下的ど兒子。爺爺奶奶寵愛頭孫子,爸爸媽媽喜歡斷腸的兒,ど兒得寵向來是普遍現象。 老人家親身經歷了太多公司運營中的風浪和操磨,雖然樂在其中,但他也深知管廠辛苦,做工廠艱難,沒有強大的意志力、沒有充沛的精力和這份執著,只會是受罪,還不如請人經營。幾個大一些的孩子們,老江總也曾經嘗試過放手讓他們去經管某一家工廠,卻眼見他們一個個摔得頭破血流、被打擊得意志消沉。 人到年老,看得便開一些。他不再過多干預孩子們未來的路,而是選擇了將工廠管理全權交托給他請來的職業經理K。 于是在老江總的一眾兒子們當中,唯有小江總是從沒有參與過工廠管理的。對他來說,公司經營,就是一盤數據,銷量、生產額、成本、盈利……數據是唯一客觀的考證,也是他向家族證明自己的唯一指標。 生意人都知道貿易公司錢好賺,這年頭原材料價格飛漲、用工成本逐年增加、各類環保要求越來越嚴苛,傳統制造業工廠生存維艱,更不要提什麼發展了。  K自己也是香港貿易團隊的中堅力量,也深知貿易經營的靈活多樣性更加適合眼前的經濟大環境。可K對制造業管理有著幾近變態的熱衷,就像農民離不開土地,K離不開工廠。他衷情于那種帶著一眾大軍左沖右殺不斷創造出更高價值的喜悅;喜歡不斷地嘗試創新工藝、改造現有的設備和工具,領略其中帶給自己的無盡成就和樂趣;喜歡琢磨如何制衡用人、如何揚其長避其短,喜歡在車間和工人們說笑,感受來自他們純樸眼神中的信任和愛戴;喜歡日常每次發現問題時的憂慮、繼而解決問題時的欣喜……那里才是發揮他最大價值的平台,是K的戰場。 宋經理最近心里很是不安K的焦慮情緒明顯影響到了他對局勢的分析。他每日K辦公室里湊,看能不能打探出什麼消息。 這日宋經理得了一餅陳年普洱,聞起來味道很醇厚。他知K是茶痴,便又抱著茶餅去K辦公室K邊煮水邊與他閑聊︰“我這里有一壇三十年的陳皮,今天和你試試味。” “最近總公司有什麼動向不?”宋經理開門見山地問︰“小江總又有什麼新說法不?會不會影響到我們?” “小江總現在幾乎日日都有新想法……K望著茶罐發呆︰“我真是弄不懂,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做品牌,怎麼可能不以發展自己的工廠為基業呢?你看看外面那些發展得好的品牌,哪一個沒有自己的主力工廠?你看看現在咱們這個行業,發展得多快?” “他應該只是說說而已吧?”宋經理拍著大腿起身接過老板手上的茶罐︰“老爺子走的時候會沒有交行?工廠可是老爺子的心血!” “老爺子肯定是不支持的。K篤定地說︰“老爺子的眼光有幾個人能比得上?咱們品牌能有今天,全靠老爺子布局得當。當年老爺子也是做貿易起家的,可他卻沒有貪方便求簡單,單純只做他的貿易。而是迅速開了好幾家工廠,把成本、質量、產能和效率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正是因為老爺子敢打拼、敢開創、不怕難、不怕苦,才有咱們紅創的今天。” K心目中,貿易歸貿易,制造業才是貿易的根本,是一切經濟發展的根本。尤其對于品牌發展,想要具備核心競爭力,無論在成本,還是技術上,都必須保有自己的生產根基,而不能全托外界的加工工廠,受制于人。但這回無K如何苦口婆心,都沒能改變小江總繼續縮減工廠的決心。 088 裁員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紅創的董事會如期舉行,小江總在董事會上直接拿出了他制定的全年規劃、和全新的工廠運作指標︰人數控制在300人以下,品質確保99.5%以上的合格率,生產100%準時交付,生產效率每月確保120%提升,工程試產合格率100%……  K整日眉頭緊鎖,辦公室的氛圍也跟著緊崩起來。 3000多人的工廠,縮減到300人以下,多少跟隨自己打拼的手足馬上就要面臨失業。300人的生產規模又能滿足多大的訂單量呢?更何況那些完美的數據指標更是如宇宙摘星,先進精密如豐田制造,都難以企及,這只怕是為進一步最終關閉掉工廠埋下的伏筆罷了。小江總曾有一次拍著他寬厚的肩膀說︰“你有辦法的兄台,工廠越小呢就越好把控,留下的300人全部都是精英,達到這些目標就理所應當了是不是?數據越靚呢就越說明你經營有方,這個道理你明白的!K第一次對現實、對自己受制于人的無奈、甚至對自己的口才感覺無比的失望。他時常凝望著辦公室走廊牆上老江總的畫像發呆,深感自己的無能和有負所托。 老江總K有知遇之恩,稱贊他是企業管理的“良才將相”。這里有他十幾年潛移默化出的高效企業文化;有他一項項參與定下的制度流程和一整套完整的管理體系;有他心愛的自動化車間和數不清的設計理念;有他怕工人淋雨,從工廠到宿舍沿途為工人搭建的雨篷……但是這一切可能很快會消亡了,變成一片等待出租的空廠房。即使不消亡,也馬上會變味了,成為一架繪制美妙數據的虛偽機器,一台為個人成就感而買單的數據工具。他不能接受這樣的工廠管理理念,他不能為了捏造這些數據而浪費自己寶貴的光陰。在他的理念中,有問題就是有問題,做工廠必定會有問題,解決各式各樣的問題才正是他的興致所在,怎麼可能就樣樣100%?項項99.5%以上如此完美? 做了幾十年經營管理的“企業家”——我們尊稱這一批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切身參與工廠管理、與工人們一起打拼、不斷植入新的理念、新的技術、將企業越辦越好、越辦越大的辛勤的企業領導者們為“企業家”。你讓他們放棄這凝聚他們畢生心血的制造業根本,甚至為你“做數據”,無疑是讓他們背叛自己的經營理念,甚至是背叛自己。  K當年是持股加入公司的,主要負責經管公司在大陸的一家較大的生產工廠、同時參與總公司歐美市場業務開發,和新產品的工程設計開發。為人霸道而護短,情緒沖動,敢說敢為,很容易不自覺地成為政治幫派中的主力軍,權力爭奪戰中的主要工具性人物。小江總就曾是在他和另幾位前輩董事的擁護下,逐漸掌權成功的。那時的小江總致力于新產品開發,工作態度專注可敬,為人風趣、平易近人,兼且與世無爭,得到長輩們的交口稱贊。 而今時過境遷,誰也理解不了這權力新貴腦子里的新奇想法和信心究竟自何而來?  K本來正在著手籌建工業城里暑期幼兒托管的事,這個想法他已經醞釀多年了。這一年來工業城關掉了幾家廠之後,空余地方和資產都有一些,圖書室、影視廳都是現成的,人手也有,他便想把這事推上議程。 工廠的同事無論管理還是工人,年齡大多在二十五到五十之間,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階段。他有派人專門做過問卷調查,90%以上的同事都將小孩寄養在老家,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帶在身邊。然而即使是帶在身邊上學的小孩,到了暑假寒假,也多數是鎖在家中沒有大人照看K每年都看到不少留守兒童因無人照顧出事,或是出租房內兒童被鎖出事的新聞。每個孩子都是父母的寶貝和希望,如果能將孩子接到身邊過暑假,不僅能解決孩子的安全照顧問題,也能解父母的思念之苦,對增加員工歸屬感無疑是投入低廉而又回報巨大的舉措。況且公司本來做的是兒童產業,產品宗旨核心因素就是“兒童”、“家”、“愛”。解決身邊現實生活中的關愛缺失,不是本份之中的本份嗎?這對品牌效應也是極好的宣傳。 他詳細算過了成本,暑期幼兒托管只對工廠的員工開放,地方是現成的,不用管吃也不用管住,只要安排一個合適的人員,每天守著小孩們寫作業、看電影或者畫畫、玩玩具什麼的,中午晚上交給各自父母帶回家就可以了。人員也是現成的,可以由辦公室內個女孩子輪流擔任,根本不需要額外支出什麼費用。 之前他和一線員工們聊天的時候,曾多次听到員工辭工的原因是因為想念孩子、不放心孩子。而近年設立這樣機構的企業也越來越多了。 在他看來,這是利國利民、造福社會、又賺聲譽的好事,又不費勁,一舉多得。結果方案提交上去後,卻遭到了小江總一口否決,說托管小孩風險太大。 迫于集團公司的壓力,幾經篩選,近期工廠已陸續裁掉了近20%的管理人員,員工好辦,只要加班少了,自動就會開始流失。管理人員也可以適當裁掉一些,工廠管理架構臃腫,部分崗位確實有有浮于事的現象,但是究竟裁哪些呢?真正下起手來,還是讓人多少有些于心不忍的。 各個部門的經理輪番K半天半天地開會討論裁員名單,逐個部門地分析新的部門工作規劃方案、各個崗位管理人員的特征、發展意向、裁員可能遇到的問題等等。好不容易才確定了20%的裁員名單,便統一交由宋經理逐一攻克,與被裁人員協商賠償事項等等,自然是惹得一片怨聲載道、人心恍恍。宋經理安慰被裁的人說︰“兄弟,我這也是先送送你罷了,不久就得裁到我自個兒了,回頭說不定還得去投奔你呢!紅創是不行了,日後常聯絡啊,找到好工作了可千萬別忘了兄弟我!” 沒曾想一語成讖,K鄭重地將這20%的管理人員裁員名單交到香港總公司以後,沒過三天K卻又收到了總部新的指示︰員工與管理人員一律再砍掉八成。 “這簡直是兒戲,荒謬!K憤怒地拍案而起,他沒有辦法說服自己一時間大刀闊斧地砍割掉兩千余人,關閉多個部門。他舍不得自己這份心血,氣血翻涌地懷疑這個決定的方向、從心底里抵制這個決定。他甚至開始召集幾個心腹的屬下,試探地聊起集資股權收購工廠的想法,他倒不是缺大家這幾十萬塊。只不過,他更需要的是大家破釜沉舟、同舟共濟的決心。無奈這些屬下個個臉上一片惘然,只憂心工廠是否會縮減到自己頭上,根本沒K期盼的一絲雄心壯志。終于,在年末出席香港公司年會的時候K極沖動地直接向小江總提出了自己想要收購工廠的意向,小江總竟然呵呵笑著直接用一杯酒把他的話堵回去了。 089一朝天子一朝臣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次年春K試探性地向董事會提出了辭呈,他期待能借此讓董事會看到他的決心、維持原先的經營理念,或者至少會認真考慮考慮他的建議。可是沒想到小江總竟似乎早就在這兒等著他了︰“不是K,沒了你我可少了一大塊招牌喔!準備到哪里發展啊?”…K頓覺自己受到了嚴重的污辱和欺騙,這一刻他才猛然醒悟︰自己不過是老江總的麾下,鋒芒太露,是小江總徹底掌權道路上第一個應該被搬開的絆腳石。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怎麼會愚鈍至此?  K離開了這間他苦心經營了十多年的公司。他沒有建議、甚至沒有告知屬下他的離開。他們多是家中有老有小有家庭重負的主要勞動力,一份穩定的工作就是他們全家人最大的保障,不像自己孑然一身、來去自在。更何況,自己另起爐灶尚須時日,如何能確保短時間內給他們一份同樣的保障?他不願意承認,但是他知道,自己心里更害怕的,是面對無人響應的尷尬,那將會是對他最沉重的打擊。 人心都是無比現實的,無論在位時你給過他們多少庇護和關照,大難到頭各自飛,人一走茶便涼。手上的工資,才是他們最實實在在的關心。  K走了以後,大家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日子開始不好過了。香港集團公司另行安排了一個團隊過來工廠管理。管理團隊由之前香港負責設計的同事們臨時組成,每兩天與香港總部進行一次視頻會議。大家交上去的報表,每一張都不對,每天都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日常的運作,也樣樣面臨刁難。 品質部匯報來料檢驗不合格項目,被指責為什麼不去供應商那里協助整改?為什麼不懂得培養供應商成為我們的伙伴?匯報成品質量問題,被教訓為什麼不培訓好生產部?難道品質的責任只是檢驗嗎?“說得對!說得對!”周經理被刷新了三觀,以為自己已跟不上這個時代,誠惶誠恐地點頭。 IE部匯報工藝更新,被嘲笑為什麼改造的總是舊產品?新產品為什麼沒有改良方案?為什麼在產品開發初期沒有想到這些?林經理委屈辯解,卻被拍案指責︰“你知不知道你浪費了公司多少錢?” 工程部新產品試產,匯報試產問題點,被責備為什麼之前不將功夫做足到100%才開拉試產,以致浪費這麼多成本和時間? 人事部老宋開完會下來埋怨說沒法做人了,員工招多了三個也被罵,說不顧成本;缺了兩個也被罵,說影響生產。人的問題哪有控制的這麼精準的?每天請假都不下十個員工,三兩個人能有這麼大的影響?不到半小時,老宋被約談了。 三個月之後,這K曾經的心腹們,便開始三三兩兩被“炒魷魚”。方旭作K曾經的得力助手,想當然是第一批被炒的,她倒樂得正好回老家去養胎待產。品質部、外貿部、工程部、IE部、人事部的老大都緊跟其後,陸續被炒。公司人人自危,氣氛日益凝重。 紅創工廠的人數急劇下降,從前的運作架構已被全盤被推翻另建。 像肖潔敏這類帶娃在身邊讀書的人們,日日如履薄冰,生怕一個不慎被炒了魷魚。 工人們的工資、工時、保險全部都不需要再經過會計部的監控,全盤按照總部新來的HR總監的建議,劃給了人事部管轄。宋經理走後,人事部沒了大佬,廠里的事還好說,與地方政府交涉的事卻必須得有個熟悉工廠事務、有些行政經驗的老手才能把握。聰明的HR總監為了迅速地、全盤掌控國內工廠,返聘了之前K炒魷魚的啟德廠HR經理洪生。 啟德廠是兩年前K手上被關停的,被關閉的原由,是因為老江總接到了舉報,說啟德廠各部門高層管理上下一氣,偷開外發廠、偷料、偷單、合伙謀取私利,因分贓不均而被舉報。核查結果把老江總氣得血壓飆升,直接進了醫院。 洪生到崗以後,指出現在工廠的最大弊端,就是生產效率低、倉儲廢機器、廢料佔據過多庫存,而且關于裁員問題,洪生認為,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發揮,只要把一些老頑固換掉,目前管理人員加上文職人員一起,至少還可以再裁掉二十個人。 HR總監大喜,按照洪生的的建議,紅創展開了一系列“清廢”行動,將多余的人、多余的機器、工具、辦公設施全盤處理掉了。 東西賣得差不多以後,洪生建議返聘了之前啟德廠的P、品質、生產等多個負責人回來接管紅創各個部門,並一再申明說,這些人與之前的被舉報事件沒有任何關系,那都是他們的上司干的爛事。這一說法經HR總監詳細調查後,得到了充分的證實。 部門負責人一換,下面的人肯定也是要重新來過了,頻繁更換管理人員的過程,紅創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大換血,幾乎每個部門的負責人、關鍵崗位的人員,都被換過了一遍——當然這時洪生尚不能預知,自己的地位有朝一日也將是岌岌可危。 數年後當洪生以巨貪之名被小江總請出紅創的時候,甚至當HR總監也受他之累被請出紅創的時候,他仍然猜不出自己到底衰在了誰的手上。 從此紅創從接單、采購,到生產、倉儲、出貨、報廢、保安一條龍均納入了一體管理狀態,運作十分流暢。 好巧不巧,半年後,紅創又發生了一次“偷料事件”,人事部、生產部許多人的郵箱同時收到一封員工匿名舉報信,信的內容是一張手寫紙條的照片,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啤塑部有大量偷料行為”。洪生即刻將事件匯報,並高呼要堅決徹查。 徹查效果神速,一天後即見查報,說是負責裝貨的搬運公司有一名搬運工偷了一包塑膠料,現已被查出,並已作退還處理和警告,日後將加強監管雲雲。令貨倉的員工們疑惑的是,此後這家搬運公司的業務卻絲毫並未因此而受到影響,就連那個“偷料的搬運工”都並未被更換。 偷料事件過後沒多久,稅局的調查突然上門來了,原因是︰連續“長虧不倒”涉嫌假帳,這個罪名可是不小,轟動了香港公司財務部,慌得一眾人馬立即從香港殺到紅創廠配合檢查。工廠管理最怕政府隔三差五的檢查,各種更新的要求、法規,各項力度不一的抽查,疲于應付。但福無雙至卻禍不單行,此後不久,海關稽核、環保稽查又相繼來到,而且先後出現了程度不一的處罰。 一片愁雲慘霧中,總算也和向好的征兆,紅創運營的各項數據指標,終于逐漸開始實現了全線達標,並能保持常年達標了。生產拉上沒有了返工,因為不再有不良品;開發試產能夠實現100%合格,常常試產與量產能在同一天開動;員工每條拉每個月產品效率都會得到120%左右的提升,每個人都可以拿到獎金;交付率完美保持在每月100%;就連每年一度的盤點,也能次次確保0差異。工廠年報顯示“持續運營良好”並且逐漸開始“盈利”。 090釘子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方旭自從懷孕之後,瞌睡特別多,胃口又好,體重嗖嗖地往上漲。身材是顧不上了,她不敢不吃,也不敢少吃,生怕缺了胎兒的營養,主要還是嘴巴也管不住饞勁兒。方旭離開紅創不久,谷一鳴便將方旭和岳母一道送回了瑞城養胎。老家的生活成本要低許多,菜肉瓜果,既新鮮又時令,空氣也好,而且到時在家里生,也方便照顧。  K走後,外貿部便很快被解散,Jack也迅速離職。谷一鳴被調回了工程部,默無聲息地埋頭做自己的事情,日子倒也清閑好過,並沒有什麼人專意為難他。可自從方旭回家待產之後,他一顆心也跟著飛回了瑞城。迫于生計,眼下又還不得不維持這份工作,于是每天除了跟方旭微信聊天,就總是在網上瀏覽瑞城或九江的招聘信息,希望家鄉附近能有一份合適的工作可尋。 方旭母女住在蘭馨家園的商品房中,公公婆婆自在鄉下老屋種田,久不久就往街上給媳婦送一些自家的米糧、青菜和瓜果。 這日谷二叔夫婦又來看望媳婦,兩位親家熱情地在陽台上拉話。谷二嬸客氣地說,本來照顧媳婦該是自己的責任,可是鄉下種了好些地,她忙著栽種收割,剛好親家母在這里,她就躲個懶,請親家母原諒。方母樂呵呵地說,誰照顧都是一樣,只要孩子們好,反正自己也沒什麼事做。又問親家母做了多少畝地?收成好不好?兩人聊得不亦樂乎。 谷二叔見客廳到房間的地上拖著一條長長的灰線,問媳婦這是什麼線。方旭說是網線,電腦放在房里要聯網,無線發射器在客廳信號不好。谷二叔搞不清無線發射器是什麼東西,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但他擔心這線拖在地上,萬一絆到兒媳婦摔跤,那就太危險了。便問能不能把線高一些掛到牆上?征得媳婦同意之後,谷二叔便在房間的門框上敲了顆細釘子,將線掛到釘上。 谷二叔夫婦走後,方母才驚叫著問怎麼門上有顆釘子。方旭不耐煩地說︰“大驚小怪地干嘛?不就是顆釘子嗎?剛剛釘上的,爸說線在地上不安全。” “懷孕怎麼能亂動屋里的東西呢?以前我們家隔壁你嬸母懷陽哥兒的時候,你叔就是釘了顆釘子,後來陽哥兒生下來,耳朵旁就有這麼個釘子形狀的肉球。”方母擰著眉頭說。 “那怎麼辦?拔下來好不?”方旭想起來,陽哥兒耳朵旁邊確實有這麼個釘子一樣的突起,心中不免擔憂。 “釘都釘了,再拔了不知道有沒有用呢?”方母惶恐地說︰“再說這線在地上確實也不安全啊。” 猶豫再三,母親最後還是將釘子拔了,又端著一碗水念念叨叨地往釘子孔那里用水指彈水,不知進行了個什麼儀式,方才安心。後面想了想,方母又用透明膠布將線貼在了門梁上方,由于怕貼得不穩,便橫七豎八地貼了許多道膠布。 方母每日最大的樂趣,就是大清早和女兒散著步,穿過小區前的黃家村,去兩公里外的福民菜市場采買一天的消耗,順路吃個早餐。 早上空氣清爽,沿途都是農家的老式舊屋、菜園子、果樹林、滿地亂跑的雞鴨、小貓、小狗和瘋瘋鬧鬧的孩子們,這一段路上,女兒的心情總是最好的。 方母最近很是郁悶,丫頭不知怎麼回事,自從到了瑞城之後,脾氣特別不好,動不動就要發火、不耐煩。菜里面油放多了她說不健康——“怎麼講這麼多次都記不住?”油放少了她說太干了——“一點都不好吃,吃不下。”晚上催她洗澡睡覺,她說催什麼催反正總是會洗的。不催她呢,她又說怎麼都不知道提醒一下,睡太晚了對孩子不好。方母不知道女兒這反常的脾氣究竟是因為新婚夫婦分離,還是因為妊娠反應,做母親的也不好說什麼。有時實在被女兒說得委屈,便忍不住嘟噥一句︰“你現在怎麼脾氣這樣大呢?傷身子的啊!”方旭便哽住了。 兩人買了菜回去,總是滿身的汗。再氣喘吁吁爬上六樓,方旭又累又困,便打開空調,倒頭就睡。 方母一個人在在廚房,開始洗切炒煮,好一頓忙活。倒不用擔心女兒的胃口,這一點好。她除了不吃魚,其它菜一概不挑。 吃魚這個事情也是個例外,平時方旭是吃魚的。只因懷孕初期,方旭很是嘴饞,那時方母還沒有到東莞。有一天方旭忽然想起小時候吃過的青瓜炖黃鱔,和谷一鳴講如何如何好吃,饞得口水直翻。谷一鳴從沒有听過這道菜,並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既然媳婦想吃,他便想試試,听起來好像並不怎麼難。便跑到菜市場,撿著大的、漂亮的,買了條金黃色的、三指粗的大黃鱔,用姜蒜炒香,便跟青瓜一塊給炖了。結果送到嘴邊,一股濃重的腥味沖得方旭嘔了好一陣,從此整個孕期,說起魚類方旭就反胃,家里人再不敢買魚給她吃了。 後來方母告訴谷一鳴說,方旭小時候吃的黃鱔,那都是她爸去田野里抓回來的野生黃鱔。方旭爸爸是捕魚能手,家里常年能吃到野生甲魚、黃鱔、黑魚什麼的,從來沒去市場買過養殖黃鱔。野生黃鱔本身腥味就不重,而且方旭爸爸廚藝極好,每次做黃鱔都是先煎後燜,用料也十分講究,斷沒有一鍋炖湯的吃法。這邊菜市場里的黃鱔,想必是飼料養殖的,而且那麼大一條黃鱔,不腥才怪呢。 這天中午,方旭跟母親念叨說,想吃白切五花肉,方母听她描述了好幾遍,才明白她講的可能是白水肉。這種做法在湖北不常見,一般是做給一些極度饞肉的老人家吃的。老家的做法是將新鮮的五花肉用料酒、姜蒜腌過,入清水煮熟,再切片醮醬吃。方旭不想吃醬,說哪有那麼復雜?廣東做的白切肉看起來就是拿開水一煮,然後就醮著一碟醬油吃的。方母知道女兒在廚藝方面完全沒有經驗和天賦,並不听她說。煮五花肉的時候按自己的習慣加了生姜和料酒,醬油汁里也切了蔥姜蒜茸,又滴了幾滴芝麻油。一斤五花肉,方旭竟然一餐就吃了個精光,看得方母連連乍舌。 091芝麻粒兒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中午吃完午飯,方旭就對著電腦開始聊天、玩游戲。方母無所事事,又沒有睡午覺的習慣,便抱著手里正在織的嬰兒毛衣,去樓下與街坊們閑聊,或是看人打牌。 方旭倒並不是因為什麼妊娠反應脾氣壞,實在是突然沒了工作,沒了收入,有些心慌。可是現在懷著孩子,一時又不可能找到什麼工作,便只有每日著急氣惱的份。那日被母親說脾氣大之後,自己也嚇了一跳,細一思量之下,才發覺平日自己似乎確實太過暴躁了,這才開始有所收斂。 脾氣這個東西,方旭將之歸結為修養不夠,心態不好。 一模一樣的的境況發生在不同的身上,有的人日日火冒三丈,也有人每每處之泰然。方旭從此便注意找許多瑣碎的事情,讓自己忙碌起來,避免不要太過長時間地盯著電腦,希望能有一些調節。 她從百度視頻里學著給鐵衣架用碎布條子編外衣,把它們做成一個個漂亮的外套衣架,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櫃里,拍給谷一鳴看。 又把幾件孕婦裙翻來覆去的折騰,加點兒裝飾、縫個口袋。 有兩條舊一些的牛仔褲,也被她按網上的DIY教程,縫成了百寶袋,掛在浴室門後放零碎雜物。 孕期的形體變化太快,內衣總是要頻繁更換,又很難買到合穿又舒適的。方旭找出舊的背心,一點一點試著將,它改成合穿的薄文胸,緩解炎熱夏天胸罩的壓迫。 方旭本來想從網上給孩子買些紗布尿布,母親提議說不必買太多,買了也只能等胎兒一周後才能使用。最好是將之前用過的那些一米二的床單,拿來剪成一塊塊的,反正也不要了,到時給孩子做尿布正合適。紗布雖好,可是多層紗布貼在一塊兒很難清洗干淨,尤其是初期的嬰兒胎便,幾乎可以用一塊丟一塊。 這日傍晚,方母抱著一疊碎花的布料回來,進門便抖給方旭看,是一身棉綢的衣裳。方母換上給女兒展示,問她好不好看。方旭笑著問︰“這是不是羅漢衫?丑死了!不過還蠻合身的。” 方母得意地告訴女兒說︰“這是樓下裁縫鋪的小許給我縫的,我之前一直教小許織毛衣,小許嫌自己織的不及我織的好,便央求我幫她小孩織了一件。這次小許給我做的這身棉綢衣服,只收了我五十塊錢的材料錢呢。我親眼看到別人找她做可都是收九十塊錢一套的,一模一樣。來你摸摸看,可舒服了,滿大街都是穿這個的,又舒服又涼快!” “是嗎?”方旭摸了摸,還確實挺滑溜的,贊揚母親道︰“您可真厲害,交際達人啊。這麼便宜確實是好劃算!小許的許是您那個許嗎?家門也,該不是收了人家做干女兒吧?” “我倒真想收,這女娃兒真是可憐哪!無父無母,人又老實。你在這兒要真有個姐妹,也是有個伴呢。改天你下去,我讓她給你量量身,給你也做兩套,月子里穿正合適,也有人做一些純白的款式穿出街上去的,還蠻好看的。”方母攛攛掇女兒。 “好好好!听你的。”方旭佯裝吃醋地笑著說︰“好像真是給您干女兒家拉生意似的,這麼熱情。” 叫小許的裁縫長著胖胖的臉蛋,一笑兩邊都有酒窩,看起來年紀和方旭差不多大。正坐在店外的台階邊上,給孩子掏耳朵。一見到方母便熱情地打招呼“許阿姨,過來坐過來坐!”,一邊喊一邊拖來幾張小凳,招呼方旭她們坐。 方旭看到娃娃就忍不住逗弄,問小許孩子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小許笑著跟她說孩子叫程成,快六歲了。又問方旭預產期是幾時,準備去哪間醫院生。小許一邊拉話,一邊端了一盤彌猴桃過來讓方旭吃。小許管彌猴桃叫“芝麻粒兒”,說這是瑞城特有的一種芝麻粒兒,肉是金黃色的,籽又少,比綠色果肉的要好吃許多。方旭剝了一個吃,果然十分清甜,便問小許在哪兒買的。小許說這果子是自己老家岐山特有的,叫方旭如果想吃,隨時到自己這兒來吃就是了,瑞城恐怕買不著。轉身進屋就裝了一塑料袋彌猴桃提出來,放在方母腳下︰“許阿姨一會兒帶一袋回去放冰箱,慢慢吃,我這兒都吃不完,放久了容易壞。” 方旭站起來推辭,小許佯裝發火說︰“客氣什麼啊?許阿姨天天在這教我織毛衣、勾鞋子,還教我做菜。幾個芝麻粒兒,不值錢的東西,我還怕你嫌棄呢!” 裁縫鋪看起來不大,十來平方的鋪面中央,擺著電衣車和一張大大的工作台,四面牆上掛滿各色花布,有一溜牆角掛著十來套成衣。方旭四處摸著店里垂掛下來的面料,本來想當下就做兩套棉綢衫,現在也可以穿,生完了也可以穿,到時收一收褲腰就好了。小許卻說,現在店里的花色太少了,過幾日她要去拿貨,等新貨到了再給方旭做。方旭沒想到還有這麼耿直的生意人,心下實在喜歡。 方旭向小許打听門面租金,小許笑著說︰“就這點好,租金不要錢。這鋪面是孩子爸堅持要在這兒買下的。他在外頭跑車,平時回得少。擔心我在家帶孩子無聊,便在這里買下了這門面,讓我給人做做衣服,主要還是帶孩子。他說這小區規模大,人多,門口就有幼兒園,小學中學又都在附近,孩子讀書方便。不過咱們現在窮,買不起小區的房子,只能勉強買下個小門面,前頭做生意,後面的隔間住人,吃、住、開店全在這兒。” 方旭在瑞城除了認識婆家兩個姐姐,並沒有什麼親友。姐姐們平日忙著開店、上班或帶娃,比婆婆到這兒來得還少。方旭平時都習慣了窩在家里,也不曾與其他人來往過。這會兒遇上個同齡人,人又活絡,頓感親切,兩人聊得十分開心。 092 干親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方旭打趣說,方母是小許的本家,也姓許,整天在家里念叨小許這、小許那的,怕是一心想收小許做干女兒呢!小許開心得不得了,呵呵傻笑著,天真地張大嘴巴問方母︰“真的呀?是不是說真的咯?”方母點頭笑著說︰“怎麼不能是真的?小旭在這里也沒有個伴,你在這里也沒有個伴,剛好咱們相互做個伴嘛!”小許當下便改口叫方母干娘,叫方旭妹妹,激動得轉來轉去,說要去買菜回來煮飯,請母女兩個吃頓好的。 方母連忙止住她,說她帶個娃怎麼弄?店里又窄,又時常來客人要招呼。不如今晚到方旭家里去吃一頓,菜她一早已經買好了。如此說定,正好店里來了客人,方母便帶著方旭告別了小許回家去了。小許在身後一再叮囑,叫她倆經常下來玩,一塊兒聊天時間過得快。 正準備回去,方母遠遠看到一個推著板車賣西瓜的,便跟女兒說叫她等會兒,自己去買個西瓜。哪曉得去了一陣,方母又空著手跑回來了,捂嘴笑著說︰“賣瓜的是你婆婆呀,你快把你包里的水拿去給她喝一口,我看她熱得滿頭大汗,可別中暑了。” 方旭吃驚地和母親一道走到了板車旁,果然是婆婆在賣瓜。破草帽下婆婆的臉被曬得通紅,脖子額頭全是汗水浸濕的一綹綹花白的頭發,不停抬起胳膊擦著臉上的汗,紅臉膛望著方旭微笑,板車周圍圍著不少人正在挑瓜。 婆婆接過方旭遞來的水杯,不好意思的將杯口懸在自己嘴巴上方,倒了幾口水喝。她實在太渴了,早上走得匆忙,水壺忘了拿,又不想弄髒了兒媳婦的水杯。 方旭估計,婆婆這是一路從老家步行,將這一大車西瓜拉到了城里,沿路叫賣到這兒的。老人家這樣辛辛苦苦,頂著頂日走了二十幾里路,就為了掙這三五塊的瓜錢,累成這樣,自己卻每天在家不分白天黑夜地開空調。那麼多人都住頂層六樓,都一樣的熱,別人都能過,自己為什麼不能忍呢? 這套商品房是谷家一早買下的,業主是公公,房子的水電費、物業費這些,一直都掛在公公名下。方旭估計這些費用,也一直都是他們在交,自己從來沒有收到過一次催繳單,卻這樣無度地揮霍。方旭心念及此,頓生慚愧。心下暗許︰從此以後,無論怎麼炎熱,她也要堅持至少白天不能再開空調了。 婆婆在樓下賣了一會兒瓜後,分兩次給方旭抱了五個西瓜上去,叫她盡管吃,吃完了她再送來。方母從樓下上來已經開始提前在廚房張羅,婆婆卻沒等到吃飯就說要走。說是方旭她公公出外做事去了,她要趕回去給他煮飯。方母便將早前已做好的梅菜扣肉打包了一份,讓她帶到鄉下去吃,說是試試自己的手藝。婆婆推辭幾遍之後,不好意思地笑著拿走了。 預產期前兩周,有一次例行產檢,照完B超,醫生告知方旭說,胎兒胎盤早熟,臍帶繞頸一圈,可能需要提前剖腹產,讓她盡快辦住院手續。方旭立馬緊張起來,打電話告訴谷一鳴,說可能要做剖腹產手術,自己很害怕。谷一鳴老早就想回來了,一听這情況,立馬有了好理由,當下給領導請了半個月的假,回家陪產。 谷一鳴還有兩天才能回來,方旭在家坐臥不寧。小許安慰她說︰“臍帶繞頸一圈很常見,胎兒每天在肚子里動來動去,有時動著動著,自己又轉過方向來了,臍帶又不繞頸了,也是常有的事。胎盤早熟這個情況比較少听說,但是既然醫生說‘可能’,那就說明還不一定,先不要慌。”又給她講了許多順產如何可怕、剖腹產如何不痛、順產也有風險等等的例子,叫她放寬心,一切順其自然不要緊張。無論怎麼生,只要孩子順順利利、健健康康生下來就是最好的,總之听醫生的,醫生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方旭仍有些六神無主,不過听了小許這番言論,心下多少安定了些。又問除了孩子的衣服、尿布,還得準備些什麼。小許和她去了趟超市,一樣樣采買,方旭這才知道原來產婦自己要用的東西還多過孩子。小許叫她放心,到時缺啥,她隨時給她送過去。 谷一鳴終于回來了,方旭像撒嬌的孩子終于找到了父親一般,眼淚都涌出來了。孕育一個新生命的恐慌,讓這個一向標榜女強人的姑娘變成了驚慌的小鳥,無比依戀配偶的存在。 到了醫院,方旭終于不再慌了,由著谷一鳴去問醫生、去跑手續。 谷一鳴把她帶進了加護病房安置下來,告訴她說︰“加護病房只比普通病房多三十塊錢一天,我跑去看了,發現加護病房和普通病房一樣大,但床位少一半,還有沙發,就訂了加護病房。” 安置好東西,谷一鳴從包里翻出他帶回來的兩大盒德芙巧克力。說同事告訴他說,產前多吃些巧克力生得快,叫方旭趕緊吃。方母見安排妥當了,自己便趕著回家去煮飯,囑咐谷一鳴記得提早一些回來吃飯,吃完還要給方旭送飯,別讓她餓著了。 主治醫生姓陳,是個高高瘦瘦的男醫生,臨近中午才來到方旭病房查房。陳醫生查看了病歷卡和B超單之後告訴他們說︰“目前看來,胎兒情況良好,從現在起,要開始嚴密觀察胎兒情況,盡量試試看能不能順產,實在不行才剖腹。” “也就是說暫時還不知道幾時生嘍?”方旭傻了︰“我還以為今天就讓我生呢,巧克力我都吃了大半盒了……” 陳醫生樂了︰“如果剖腹產,術前八小時是不能吃東西的喔?” “啊——都怪你都怪你!”方旭把巧克力全倒到了谷一鳴身上︰“你就想喂得胖死我吧?你看我腿都粗成什麼樣子了?” “不怕不怕,腿粗站得比較穩!”谷一鳴嘿嘿笑著說。 “像大象一樣不?”方旭沒好氣地嘟起嘴︰“你就想我長得跟你一樣胖!” 093每個人緊張的都是自己的孩子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鄰床來了個生二胎的女子,也是待產,還沒有生,滿臉的雀斑。方旭悄聲跟谷一鳴說︰“听人家說臉上長斑多的懷的是兒子。”谷一鳴以為方旭是擔心自己孩子的性別,忙道︰“我們不管,我們生兒生女都一樣!” “我是一樣,你爸媽那兒能一樣嗎?不生到個兒子,他們會放過你?會放過我?”方旭壞笑著說︰“不過憑心而論,我也覺得生兒子確實有生兒子的好,至少他以後長大了,不用受我這些懷胎生娃的苦。” “那咱們就一樣生一個!像我二姐一樣。”谷一鳴規劃著。 “你想生啥就生啥啊?美得你!”方旭點著谷一鳴的額頭笑他。 鄰床那產婦也是由丈夫陪伴,丈夫個子小小,戴一副眼鏡,哼著小曲兒忙進忙出的。她家的公公婆婆,時常帶著她大女兒來探望母親。這女兒生得十分水靈,口齒伶俐,谷一鳴不時逗她說話。 “你讀幾年級了?” “讀幼兒園中班。” “知道一加一等于幾不?” “等于二。” “哎呀,誰教你的?教錯了,小學的老師就不會這樣教。” “那等于幾呢?” “等于三啊,你看,爸爸和媽媽結婚,是不是一加一?結果等于你們一家三口,是不是一加一等于三啊?” “那再生了小弟弟是不是就等于四了?” “對了,聰明!明天記得告訴老師,說他教錯了!一加一,是世上最難解的題,好多數學家都不敢亂答呢!” …… 下午四點多,谷一鳴準備回家洗澡吃飯,讓方旭自己睡一會等他。方旭嫌一個人呆醫院里悶得慌,說反正是空等著,不如跟他一道走回去吧?權當是散散步,反正產前多運動一下對生產有幫助,來回也就幾公里的路。 兩人便散著步回了家,舒舒服服吃了個飯,洗了個澡,再慢悠悠地收拾東西往醫院走。結果這時谷一鳴突然接到了醫院電話,問人怎麼不見了,叫趕緊回去做檢查。 谷一鳴嘴上說著不慌不慌,兩人的腳步卻不知不覺加快了許多,方旭感覺肚皮又收緊了起來。兩人緊趕慢趕去到醫院,還好並沒有什麼要緊事,只是例行檢查罷了。 哪曉得就是這一動之後,方旭繃緊的肚皮這會兒越來越覺得不對勁,隱約有抽痛的感覺,便慌忙叫谷一鳴去請護士。護士推來了一台儀器,夾了幾個夾子在方旭的手指上,說要做定時監測。這破儀器估計也是有年頭了,時響時不響的,護士每隔兩個小時來看一次,一時懷疑方旭沒有夾緊手指,一時又懷疑數據線有問題,反復來看了幾個循環以後,說可能要通知醫生來才行。 陳醫生半夜三更的被叫回了醫院,左右一番視察之後,果斷地說︰“剖了吧,安全起見,馬上準備手術!” 到產房插完了導尿管,醫生讓方旭穿好衣服自己拎著尿袋走出去。谷一鳴正守在門口,指著方旭的手問︰“咦,這是什麼?”“尿袋啦,笨死了!”方旭無比尷尬地回答︰“醫生說,叫家屬看著點,注意倒掉里面的尿,千萬不能讓它滿了。”“啊?萬一滿了會怎麼樣?”谷一鳴真擔心自己忘記。“滿了估計就倒流回去撐死我唄!”方旭沒好氣地笑著。 手術室里有人用手機播放著音樂,醫生護士在相互說說笑笑。此前不明白為什麼總有人說“冰冷的手術室”,這會兒自己躺到手術台上,才深切地感覺到,果然是十分冷冰——巨大空曠的手術室里,冷氣至少是被調到了十六度以下。麻醉過後,方旭的左右胳膊被固定在手術台兩邊,一邊做儀器監控,一邊被輸液。醫生抱了一個東西過來跟方旭說︰“剛問了你家屬,他要求給你用進口的鎮痛泵,現在給你上鎮痛泵!”方旭完全不明所以,猜測大約是個止痛的東西。 麻醉真是個好東西啊,方旭清醒地感受著醫生在她腹部劃、擠、揉、拉……所有的動作,卻絲毫沒有覺得疼痛。嬰兒離體大約兩秒,一聲響亮的哭喊在手術室里響起,方旭抑制不住感動,瞬間熱淚奔放。“頭一胎吧?是個兒子,恭喜恭喜!”護士嘻嘻笑著告訴她。 她多想看他一眼啊,可是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寶寶已經被抱出了手術室,她還要繼續留下來被縫針。寶寶現在被母親和一鳴抱著了吧?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呢?腹部忽然開始一陣緊過一陣地收縮,方旭神經錯亂地覺得,好像還有一個孩子在肚子里動似的。“這是怎麼了?”她難過地問護士。“這是宮縮,正常反應,不要怕哈!”護士拍拍她的肩。 終于被推出了手術室,谷一鳴和母親兩人守在手術室門口俯下身望她。一鳴這家伙一臉傻笑,又不爭氣地眼含熱淚了。“孩子呢?”方旭問母親。“被你婆婆抱下去了,老太太歡喜得很呢!”母親握起方旭的手︰“手怎麼這麼冰涼?難受不?痛不痛?” 喔喔,原來每個人緊張的都是自己的孩子,方旭不禁感慨,手術室里出來兩個人,一大一小,婆婆顧著兒子的兒子,母親緊張著自己的女兒。 為了不牽痛傷口,方旭的每一次移動、起身,都需要人托住她背部幫她完成,谷一鳴強大的臂力這回起了不小的作用。方旭笑著在心中暗忖,找老公還得找壯實的,這家伙手臂還真有勁兒。 孩子被奶奶緊緊抱在懷里,正閉著眼楮睡覺,嘴巴不時動一下。方旭看了一眼,尷尬地轉向孩子外婆問道︰“怎麼這樣瘦?皮皺皺的,我吃那麼多肉呢!”外婆笑著說︰“男孩子是要丑一些,有的更丑呢,像小老頭兒似的,咱們這個算是很好看的呢。” 天剛一亮,外婆就又趕回去買菜煮飯了。女兒不知何時就會通氣,湯總是要先備一些的。這麼多看護的人,也得要吃。 鄰床的產婦也在同一天早上生了,是個漂亮的女兒,她老公笑呵呵抱著像寶貝一般給人看,她卻虎起個臉用被子蒙了頭不願意理人。孩子眼楮感染發紅,一直哭、鬧,她也不管,也不肯喂奶。她老公細心地用紅布將床頭的燈管蒙起來,說怕光照刺激到孩子,又嫻熟地調著奶粉喂嬰兒吃奶。 一天後,產婦的公公婆婆前來探望,說笑中這才明白原委︰這家公婆是街上做五金生意的,頗有家資,老夫婦共有三個兒子,無奈三個兒子生下的全是孫女,沒有一個孫子。老頭子便放下宏願說,哪個媳婦要是給他生個孫子,這家產以後就是哪個的。 大媳婦二媳婦都已經生過兩胎了,年齡也大了,不想折騰。三媳婦年齡最小,又才生過一個女兒,最重要的是,她有個親舅舅,是這人民醫院的院長。雖然院長舅舅極力反對她一心想生男孩的主張,痛斥了一番她提出的關于希望醫生們能暗示她一下B超檢查結果的想法。但她在心里固執地認為,醫生們雖然每次都沒明說,但他們每次都笑著讓她放心,那就是一種暗示。而且之前見過她懷孕的人們,個個都說她懷的是兒子,她那滿臉突增的雀斑、與頭胎完全不一樣的孕期反應,本來也讓她自己確定無疑地認為自己這一胎一定就是兒子,誰會想到竟是這麼個結果呢?最讓她氣憤的,是院長舅舅和那些醫生們,他們明明就知情,卻笑著鼓勵自己生下來。她真是快要氣死了,哪來的心情去心疼這小妞? 094相見難相識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護士推來了一架小巧精致的不袗嬰兒床放在方旭床邊,叫方旭婆婆把嬰兒放進去。婆婆嘀咕說怕孩子冷,抱得緊緊的不肯放下︰“肚子里幾高的溫度啊?幾暖和啊?這一出來肯定是冷,你看他總打噴嚏呢!”“不怕!”護士淡然地道︰“包好就是了,都是這麼放!” 護士來了兩遍,見老太太還抱著孩子,便不耐煩地訓斥了︰“您說您這老人家,叫您把孩子放到嬰兒床上來,我們要不時來檢查的喔,您總是抱著干什麼?以後有您抱的時候呢!” “喔喔喔,你又沒說清楚是要檢查……”婆婆不好意思地嘟噥著把孩子放下,又用小毛毯將孩子捂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個小臉。 公公這天也來看他們了,笑容滿面地趴在嬰兒床邊看了孫子許久,又拘謹地站在病床邊,客氣地對方旭說︰“你辛苦了!”引得方旭又是一陣心酸。自己在天堂的父親,若知道有了外孫,不知會高興成怎樣呢。 方旭記得父親最喜歡逗人家孩子玩了,四十多歲的人,還和同村的小屁孩南南一塊,在雨地里滑泥巴玩,兩個人滿頭滿臉都濺了一身的泥,被母親好一頓數落。後來父親怕南南回家挨罵,還特意給南南洗了個澡,又換上了他自己的白背心,又親自把南南送回家去,認錯一般告訴南南媽說自己帶孩子玩泥巴,把衣服弄髒了……南南媽看到像穿著白裙子一般的南南,哭笑不得。 曾幾何時,父親也一定期盼過自己將來帶外孫玩的情景吧?為什麼父親與自己的緣份竟如此短暫呢? 醫生叫谷一鳴去填資料給孩子辦出生證明,問到孩子姓名,說是現在政策變了,不能寫某寶寶、某毛毛之類,必須寫全名。谷一鳴又轉回來與方旭商量,問她要之前兩人寫好的紙條。此前兩人是挑了一大堆男孩女孩名的,此時一急卻不知定哪個好了。公公在一旁端詳了許久,指著頂上的“文軒”二字說,就用這個吧,這個好。 除了外婆給軒軒準備的東西,奶奶也提了一大包尿布和小孩的舊衣服來醫院。可是方旭發現奶奶準備的尿布很多是晴綸面料的,小孩的舊衣服又都是女孩式樣,便不肯用。固執地說︰“軒軒外婆早就買了好多嬰兒衣服了,都是消好毒的,穿都穿不完,不要給軒軒穿女孩子衣服,免得把人穿丑了。” 奶奶一片好心受到了打擊,尷尬地笑了笑,便將袋子扎了起來,卻仍舊把那疊晴綸尿布留了下來,嘴里念叨說︰“你們這些人都不曉得,穿人家舊的好些嘍。這都是他姑、他爸當年穿過的幾件質量好的衣裳,我一直收著。你不穿我帶回去留著,都是些好衣裳,丟了可惜了。尿布你就別管我了,我這是專門拿來墊胎屎的尿布,胎屎洗不掉,不需要用那麼好的布,一用就丟。” 旁邊的產婦笑著說︰“你婆婆有經驗呢,頭幾天的胎屎真是沒辦法洗掉的,確實是要一用就丟的。我那時生老大,也丟了好多這種小尿布呢。” 然而經驗這東西真是因人而異的,小孫子軒軒絲毫不給奶奶面子,才用了不到三塊尿布,屁股就開始紅了,起了一小片疹子。護士檢查的時候發現了紅疹,惱火地問︰“誰叫你們給孩子用這種尿布的啊?怎麼能用晴綸的,孩子都過敏了!用棉的嘍,幾塊尿布都舍不得啊?”奶奶在一旁臊得面紅耳赤。 剖腹產頭兩天,產婦沒有奶水分泌,醫生交待家屬說,先用勺子給孩子喂清水喝,每次也就喂個七八勺,孩子就不鬧了,繼續睡大覺。 第三天下午,奶奶驚喜地發現方旭面前的衣服潤濕了一小塊,趕緊指著說︰“哎呦終于有奶水了,不用喂清水了。我兒可憐喔,喝了兩天清水了,都餓瘦了。” 方旭初次哺乳,極其疼痛,又不得其法。奶奶在一旁看得著急,見孫兒總是吮不到嘴里,又“吭吭吭”開始哭鬧了起來,奶奶便著急地探上前去,伸出手去按壓媳婦的胸部,方旭驚恐地往後躲閃,卻不料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她咧著嘴直吸溜。 住院這三五天,親友們紛紛提著東西或拿著紅包來探望娘倆。 小許這天也牽著程成,由方母領著一塊兒來看方旭了,還給方旭煲了豬肚湯帶來。兩個人在床邊兒牽著手說話,好不親熱,小許問她傷口痛不痛?喂奶怎麼樣?教她千萬注意要不時按摩、熱敷,還要注意擠奶,千萬別讓奶給堵了。方旭如同遇到了知音,拉著小許的手說個不停。 小許從包里拿出兩套長袖長褲的棉綢衫,說已經洗干淨了,是這兩天趕著做給方旭月子里穿的,之前沒考慮到,這時節不開空調受不了,開了空調產婦的四肢又肯定吃不消,所以這回專門做了兩套長袖的給她帶來。“你聞,還有太陽的味道呢!”小許逗趣地遞給她。方旭正為這個發愁,穿著短袖胳膊冷,蓋上被子又覺得熱。戴著鎮痛泵雖然傷口不大痛,但是總出虛汗,全身沒有什麼力氣,剛好棉綢衫比較吸汗。 方旭將棉綢衫鋪開在自己前面,小許應該是知道方旭怕胖,特意挑了黑底小碎花紋的面料,顯瘦。款式也與街上通常的棉綢衫子不同,是開衫,剛好方便喂奶,而且還專門給加做了蕾絲邊的娃娃領,顯得特別可愛。“小許姐,你可真是天才!”方旭開心地捧起棉綢衫送到鼻子下面嗅著︰“我心里想啥你全知道!” 奶奶看突然來了這麼一個陌生的女子,與媳婦和親家母有說有笑很是親熱,初時還以為媳婦家什麼親戚專門從湖北趕了過來。後來從一鳴那了解到,原來小許是親家母收的干女兒,心中好生意外。贊嘆道︰“喲,我親家母可真厲害,這麼快在我們瑞城收下這麼好個干女兒呀?真是太好了。而且怎麼這麼巧呢,也叫小旭喔?”小許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是啊是啊,真是太有緣了。” 095胎發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出院之後,奶奶便也住在街上,和外婆一同照顧方旭母子坐月。 每天一大清早五點左右,奶奶就起了床,在陽台用手搓洗孫子一夜換下來的大堆尿布、和全家大大小小所有人的衣服。然後用高壓煲煲上白粥,便下樓去買菜,又帶回大袋的包子饅頭等等,給大家早餐。 廚房負責掌勺的,依然是外婆,產婦每日的湯、飯菜要另外準備,重油的、辛辣的都不行,還要葷素搭配,其他人的可以隨意發揮。每日早晚給軒軒洗澡、照顧方旭的日常,也是外婆的重要工作。 給嬰兒洗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嬰兒太小,骨骼還太軟嫩,脖子尤其要注意時時承托。產婦也不容易打理,方旭總是出虛汗,又坐臥不寧地總想下床,總想往房間外跑。外婆不得不隔幾個小時就幫她抹一次身,時不時就跑進房去陪她說話,盯著讓她別亂動。 不過自從一鳴回來之後,廚房里的大部分工作都被他承攬了,外婆也就輕松了不少。 彈指間,假期竟已接近尾聲。嬌妻幼子在懷,谷一鳴深感時光飛逝,不得不戀戀不舍地告別父母妻兒,獨自一人回紅創上班去了,每日里只能微信聊聊天。 一大家人,不在一起住的時候,所有的抱怨都听不到,似乎一切融洽。一旦住到一起,各種各樣的不和諧、各種各樣的看不慣,便都一一浮出水面。 婆婆習慣性地日常嘮叨,在方旭听來全都是抱怨和不滿。“電費多了”、“煤氣貴了”、“這個月沒搞到幾個錢”、“累死了”、“養的幾只雞都吃完了”、“土雞蛋沒有了,街上賣兩塊錢一個呢”……說者無意,听者有心。方旭便越發對失業、對在家吃閑飯的現狀,產生了更加強烈的抵觸和焦慮。日日盼著,寶寶能夠快些長大,自己可以早些找份工作去上班,有份收入。正所謂兜里有糧,心里才不慌啊。 軒軒滿月之後,奶奶與外婆商量達成一致,便又和爺爺回鄉下老家去了,邊種地,邊做一些周邊的零工。奶奶臨走前,還一再當著方旭的面,重復幾次對外婆說︰“多少種點兒、掙點兒,一家人吃的口糧就總是不用愁了。我真是命好,有外婆可以在街上幫忙照顧這母子倆個,我倆個老兒,也隔幾天就會來街上送菜,來看你們的,有什麼事就打電話啊?” 隨著爺爺奶奶的離開,方旭的生活又漸漸歸于了平靜。 軒軒自打出了月子,便見風就長,一天一個模樣,滿百日的時候,已經成了個小胖墩了。外婆用兩手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放到自己腳背上玩“騎馬馬”,他笑得咯咯響。 奶奶有一次來,見到外婆逗弄,覺得好玩,便也扶著軒軒玩“磨粑”的游戲︰“請客、磨粑,大客吃大粑,細客吃細粑。細粑沒吃到,搭個狗頸!”每每念到“搭個狗頸”,軒軒就發出咯咯咯銀鈴般的笑,喜得爺爺奶奶眼楮都笑眯成了一條縫。 軒軒滿百日這天,方旭由小許帶著,去給軒軒理胎發。理發店的師傅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戴一副老花鏡,他教方旭將軒軒哄睡著了之後抱在懷里讓他理。老師傅嘴里哼著低沉而悠長的腔調,像是什麼催眠曲,慢條斯理、輕手輕腳地開始給孩子理發。理完了一邊,再讓方旭將孩子換個方向抱著理另一邊,自始至終也沒有弄醒軒軒。 剃下來的胎發都被師傅收在手心,最後合到一起,用肥皂泡團成了一個小圓球交給方旭,說可以長長久久地保存。方旭用提前準備好的錦袋將胎發裝好,問師傅多少錢,師傅說隨意給就好了。小許忙跟她耳語說,就是隨意給個紅包的意思。 這世上凡事最怕“隨意”,一旦隨意,反而就沒了標準,多也不是,少也不是。方旭掏出一百塊錢遞給老先生,老先生講禮地拱拳相謝,還說了一大堆的吉利話︰“祝孩子身體健康!將來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軒軒這時剛好一覺醒來,似乎發覺有什麼不對,瞪著大眼楮望望媽媽、又轉頭望望外婆,一臉無辜的表情十分呆萌。方旭點著他的鼻子說︰“谷文軒同學,這下你可變成大光頭啦!”外婆在一旁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棉布帽子給軒軒戴上,孩子頓時又成了時尚小頑童。 回去的路上,小許突然問方旭說︰“听你叫軒軒叫谷文軒?是古代的古嗎?還是稻谷的谷?”“是稻谷的谷,咋了?”方旭問。“喔沒事,這姓少見,是稻谷的谷?我還以為我听錯了,也有人姓古代的古呢!”小許笑著說。“稻谷的谷是少見,不過他們村好多姓這個谷的,我也就在這兒才踫上姓谷的呢!”方旭沒心沒肺地說。 小許心里打鼓一般地“砰砰”作響,啞娘留下的那袋谷種頓時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這世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吧?自己從沒存過尋親的念頭,絲毫也不願意找回生身父母,甚至潛意識里一直在逃避這件事情。然而自己家和方旭家卻都那麼巧,剛好將門面和房子同樣買在了蘭馨小區?周邊沒有一個姓谷的人需要自己刻意躲避,許阿姨卻主動帶著方旭出現在了自己的生活中,還收了自己做干女兒。 如果真是這麼巧,難道這是老天爺刻意的安排嗎?難道是啞娘在冥冥之中的牽引嗎?那麼方旭就極有可能竟是自己的親弟媳?軒軒就是自己的親佷兒?那天在醫院踫見的那個滿頭花發的老阿姨,就是自己的生母?就是她,丟棄了自己嗎? 憑心而論,小許由衷地喜愛干娘和方旭,喜愛肉嘟嘟機靈可愛的小軒軒,甚至對匆匆幾面之緣的谷一鳴,印象也十分親切,他看起來是那麼憨厚純良,講話又那麼風趣幽默,他會是自己的親弟弟嗎?自己多麼願意有這樣一個弟弟和妹妹啊,可是為什麼他們偏偏就姓谷呢? 罷罷罷,天下姓谷的不知幾多,就連方旭也說了,谷一鳴他們村就有好多戶姓谷的人家呢,怎麼可能這麼巧呢?小許擺擺頭,不願再去想這件事情。但是也下定決心,日後盡可能少出現在方旭家里,哪怕僅僅只是猜測,小許也不願意再面對那兩位老人。 096斷奶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軒軒半歲的時候,方旭听從多方“專家”的意見,斷定母乳營養已經不夠。決定給孩子斷奶,換奶粉加輔食喂養。 這可苦了外婆,單獨將自己和軒軒隔離在一間房里,不準方旭進去。外婆自己一手抱娃,一手嘗試用奶瓶喂奶。 軒軒完全不肯接受硬突突的奶嘴,擺著頭哭喊著不肯進食,一老一少折騰得筋疲力盡,苦試了一個多小時仍然無果,奶瓶里的奶早已涼了,只好重泡,奶嘴也換了好幾種嘗試。幾個小時過去了,可孩子就是不肯進食。 軒軒哭得淒涼,方旭也在門外听得傷心,外婆也胳膊疼得直喊“哎呦喂!” 方旭想接過孩子哄一哄,外婆不耐煩地對她搖手說︰“你出去出去!你在這兒他看到你人、聞到你氣味,更加不肯吃奶瓶里的奶!” 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過去了,孩子哭哭睡睡,一口奶也沒有吃下去,睡夢里都在抽泣。平時小家伙除了睡覺就是吃奶,外婆一直守在他床邊,一見他醒來便趕緊將奶嘴送到他嘴邊,可他就是執拗地擺頭躲避,不願意含住奶嘴,整整一天都不肯妥協。方旭愁得踱來踱去。 方旭怕餓著孩子,拿來勺子讓外婆用勺子先喂一點吧?外婆堅持不肯︰“這要用慣了勺子,以後還不得天天一勺一勺地喂?半夜也這樣喂?” “可他餓了呀,哭成這樣,平時他從來不哭不鬧的。”方旭心疼不已,徹底動搖了︰“要不然先不斷奶了吧?再喂喂吧?” “你這樣怎麼行?既害你又害他,早上你已經喝了麥芽水了,這大半天沒出過奶,恐怕都在回了,你現在又來喂他?也不知道奶水受影響不?而且你這一次隔不斷,日後就再難隔斷了。”外婆不由分說地堅持道︰“心狠一點,一次隔斷,這是為孩子好。你听我的,出去,等我慢慢弄。” “這小子真是頭倔牛,拿勺子來吧!”折騰了一天後,外婆終于妥協了,用勺子勉強喂了他幾勺奶,他便也不肯再多吃了。 這一天祖孫倆都累壞了,外婆晚上早早給孩子洗過了澡便自去睡了,交行方旭說,晚上孩子醒了再來叫自己。 方旭琢磨著,今晚半夜如果孩子還是不肯吃奶可怎麼辦,掐著平時晚上軒軒吃奶的時間點,方旭定了個輕音鬧鐘。 睡得迷迷糊糊之間,方旭被鬧鐘吵醒了,才剛剛摸索著用溫水泡好奶,軒軒就醒來了,扭著頭“嗯哼嗯哼”了兩聲,正準備開哭,方旭一把將奶嘴送到了孩子嘴里。軒軒迷糊中叭嘰叭嘰就猛吸了起來,一瓶奶不一會兒就被他徹底吸完了,方旭樂得在床上直跳。 順利斷完奶之後,外婆正兒八經地給軒軒舉行了“開葷”儀式,讓她嘗了好幾口清蒸鯽魚。這尾大鯽魚,是爺爺專門從鄉下送來的,足足快有兩斤重,十分少見。 為了減少方旭半夜泡奶的辛苦,外婆刻意調整軒軒進餐的時間,每晚六點喂完奶之後,十點給他喂一餐加了肉糜的稠米糊,再哄他睡覺。孩子吃完米糊之後比較耐餓,可以一覺睡到早上五點多才要吃奶。 農歷七月半中元節,瑞城有給過世的親人“燒包袱”的風俗。方旭的家鄉沒有這樣風俗,便對最近大街小巷忽然涌現的祭祀用品攤檔滿是疑惑,心下猜測說,該不是跟廣東人似的,中元節那天還要燒紙錢吧? 這日上午,公公婆婆也備辦了大包小包的祭祀用品,又專程到街上來,問方旭父親的名諱,說要給軒軒外公也燒一份“包袱”。婆婆擺給方旭和親家母看,包袱里需要包的內容︰紙錢、金銀元寶等林林種種。 方旭覺得十分好奇,問燒包袱是怎麼一回事?說自己那邊並沒有這樣的風俗,從來沒有在七月半燒過,而且湖北隔江西這麼遠,怎麼收得到呢? 公公卻認認真真地跟她說︰“寫吧,千里之外都能送到,有專門的郵差送的,而且名諱、稱呼、子女姓名一一對應,絕對錯不了。你看,這些紙錢元寶都要用信封裝好,信封上寫清稱呼、名諱和子女的落款,信封背面還要寫上一個大大的‘封’字表示封口,其他鬼魂都不能隨意拆看的,這是古來就有的規矩,多少代人都是這麼遵守的。而且我們晚上去燒包袱的時候,還要專門沿路插引路香,陰間有專門的郵差給我們投遞這些包袱,郵差我們也要包一份謝禮的,所以絕對能收到的。” 方旭從沒有為父親做過這麼有儀式感的祭禮,想像著郵差將包袱送給父親的情景,臉上露出傻傻的笑。 公公交待說,要以方旭、一鳴和軒軒三個人的名義,分別包三個包袱給軒軒外公。婆婆坐在桌邊往包袱里塞紙錢和元寶。公公用毛筆端端正正地將軒軒外公的名諱寫在了包袱正面的右上方,問方旭可有寫錯? 方旭忽然想起,那些年與父親通信的時光,那時候通訊沒有現在發達,父女倆你來我往寫了不少信件,聊家里的大白鵝、母親的小脾氣、同學間的小笑話、日常的小委屈……方旭的每封信都是趴在床上胡亂寫的,涂涂改改、圈圈畫畫,亂七八糟。父親卻每封信都端端正正,字斟句酌,如同公文。方旭想起,父親給自己的最後一封信,是夾在一個包裹里寄往廣東的,告訴方旭,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掛懷,客氣的詢問她除了證件還有沒有其他要辦的事情,信末又一次提醒她︰遇事不必太于著急,很多事情到了當下,說不定會另有際遇。那是因為,父親深知方旭的為人,容易焦慮又過于敏感。在父親的眼里,方旭到哪都不安全,到哪他都不放心。方旭從小就知道,父親最怕她遠嫁,結果,自己最終還是遠嫁了。 隨心所想,方旭便也動手寫下一方小紙,裝入包袱︰ “親愛的爸爸, 女兒不孝,許久未曾拜祭! 您曾最怕我遠嫁,怕我被人薄待。而今遠嫁至此,幸公婆丈夫都十分厚愛,請您萬勿擔憂。母亦隨我身邊,您可放心。 您已有了外孫文軒,稚子乖巧聰慧,誠如您所期盼。 女兒時常念及父親教誨,每每常思過、常感恩,萬望我父安寧。 女兒方旭敬上!” 方旭轉而又問公公,能不能讓自己來寫信封,公公笑著說那當然好。方旭不太會寫毛筆字,在公公的指導下,勉勉強強寫好了。看著松松散散的字跡,方旭不禁自嘲︰“我爸倘若真收到了,肯定要笑我這字怎麼這麼多年都毫無長進呢!” 097扁桃體炎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方旭和外婆時常帶著軒軒到樓下小許店里去玩,裁縫店斜對面百來米,是小區集中設置的健身區和游樂場,有各式各樣的健身器材,和一些翹翹板、轉轉車之類的兒童娛樂設施,地上是碎膠粒鋪成的軟基地面,這兒是老人孩子們每日早晚聚會的小天地。小許平時比較忙,又要守店,走不開。程成沒有人陪,小許怕他摔著踫著,便總不許他去游樂場那邊玩。每次方旭下來,程成便像小導游一樣牽著方旭一樣一樣地體驗︰“小姨小姨,你跟我玩這個。” 這天下樓,小許正抱著睡午覺的程成在專注地查手機。方旭從後面上去,在小許背後一拍,嚇了她一嚇。 “查什麼呢?這麼專注?”方旭好奇地問。 “唉,愁死我了,正想問你呢,快來幫我拿拿主意。”小許愁眉不展地說︰“軒軒又喉嚨發炎了,一發炎就發燒,每個月都搞好幾次,怎麼弄啊?我想給他做手術切掉扁桃體,你有沒有這方面經驗?” “啊?”方旭吃了一驚︰“這麼小可以做嗎?而且不是說扁桃體是幫人體免疫的嗎?听說它可以殺菌呢?我從小也喜歡喉嚨發炎,可一直沒做這手術呢,就做過一次激光治療,好像是好一些了,但也還是經常會發作。” “激光?激光這邊沒听說有啊。”小許問︰“你在哪做的?湖北嗎?” “有你也不敢讓成成做,要自己張開嘴巴,讓醫生用激光槍伸進嘴巴里,用激光對著咽喉的位置燒,燒得 歟  把蹋 『 某桑俊狽叫窨湔諾匕〈笞彀褪痙蹲擰 “這可怎麼辦呢?”小許愁容滿面︰“我也知道扁桃體有用啊,人家說扁桃體是我們的看門狗,但是如果它老是發炎,那它就是一條瘋狗,成成基本上每個月都喉嚨發炎一兩次,次次都必須打針才能好,我覺得成成這扁桃體完全已經是條瘋狗了。之前總在門診給他看,每次打幾天針,退了燒了也就算了。這次我專門帶他去看中醫,那老中醫說,這孩子這麼瘦弱,肯定就是因為平時喉嚨總發炎,總發燒,小孩一打針吃藥個頭就不長,而且長期這樣下去,還會影響孩子的心髒發育。我為這事愁得不行。” “那醫生有沒有說什麼情況造成這樣的呢?”方旭未雨綢繆地問小許。 “我跟你說啊,我那時候是不懂,你現在千萬要注意。”小許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點著方旭的胳膊一一細數︰“第一,千萬別上火,喂奶的時候你和寶寶都不能上火,少吃——最好是別吃辛辣油重的東西。第二,環境一定要通風,要注意衛生,不要讓寶寶隨便什麼都舔、都往嘴里喂,不要養成吃手的習慣。第三,多喝水、多喝水,這個太重要了,扁桃體炎、咽喉炎主要就是因為細菌啊、一些髒東西什麼的附在喉嚨里,經經常喝水清洗喉嚨,從現在開始就要培養他多喝水的習慣。第四,不要吃一些太甜太酸的東西。哎呀太多了……總之就是要一切小心。” 方旭頻頻點頭,認真地用手機記事本將小許說的一條條記下。 “那你準備啥時候去給成成做手術呢?”方旭憂愁地問。 “等這次好了再去問吧。”小許輕輕拍著成成的背︰“孩子爸爸說如果必須得手術,得去九江做,瑞城醫院怕沒有什麼經驗,孩子太小了。” “那是,那到時候我陪你去。”方旭安慰小許︰“剛好我也去九江逛逛。” “你去那地方干嘛?”小許皺眉︰“醫院里到處是細菌,軒軒這麼小,你不準去。” “那我幫你多查些資料,等你們回來了,我再來看成成。”方旭莫可奈何。有了孩子以後,方旭能夠深深體會到小許的焦慮和擔憂。 九江人民醫院,五官科醫生廖化仔細檢查完程成的咽喉,鄭重地跟小許說︰“目前兩側扁桃體不算特別腫大,不是必須要手術,听你描述,目前的情況也還沒影響孩子正常睡眠,究竟發作得有多頻繁?你確定堅持手術嗎?” 小許搓著雙手,局促地說︰“從三歲開始就時常發炎,稍一著涼、或是上火,他就會喉嚨發炎,每個月至少都會發作一次,最近這半年發展成每個月兩次了,我都有記下日子。他每次喉嚨發炎都會發燒,持續三至五天,特別是下午和半夜三四點燒得厲害,而且每次都必須要打針才能好。我听我們那的中醫說,再這樣下去,會影響孩子的心髒發育。他們都建議我盡快給孩子做手術呢!” “這麼頻繁那是可以考慮手術。”廖醫生想了想點頭說︰“那盡可能摘除病灶區的扁桃體,保留一部分扁桃腺,這樣基本的免疫功還能保留。如果確定的話,可以辦入院手續。” 五官科的病房多是些成年人,只有成成一個小娃娃。護士們看來了這麼個小娃娃,體檢時紛紛逗他說話。 “小朋友,你是哪里不舒服呀?” “扁桃體不舒服。”成成從媽媽那里學會了這個新詞。 “哎呦,扁桃體不舒服做完手術可以吃冰淇淋喔?” “真的嗎?是獎勵嗎?”成成認真地歪著腦袋問護士。 “是呀是呀,只有做扁桃體手術的小朋友才可以吃喔。”護士也認真地點頭回答︰“到時阿姨拿給你吃。” 住院的是孩子,可是擔憂的卻是母親。娃娃不知道手術是什麼意思,只掛念著到時有冰淇淋吃。母親想著這麼小的孩子要全麻,要用到手術刀,看著手術知情同意書上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專業術語,緊張得手足無措,抱著兒子,不停地撫弄他的頭。 “媽媽,什麼是手術?”成成抬頭問。 “嗯,就是——你現在的喉嚨里有兩顆肉肉,它們經常調皮搗蛋,一搗蛋你就會發燒,然後要打針要吃藥,很難受對不對?手術就是醫生到時候會給你罩一個口罩在嘴上,然後再給你打一個手上的針,然後你就會睡著,然後你醒來的時候,那兩團小肉肉就會被醫生取出來了,以後你喉嚨就不會總是發炎了。並且做完手術以後,你可以每天吃冰淇淋,還不用吃飯……”小許盡可能地將兒子的注意力吸引到冰淇淋上,希望能減輕他的恐懼。 098冰淇淋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成成的手術被安排在早上八點,孩子是八點整被推進手術間的,臨走前醫生告訴小許說,順利的話個把小時就可以出來。小許原本估計,九點左右應該已經完成手術了,可是一直等到十點半還沒有通知手術結束。早上和成成同時被推去手術間的好幾位病人,都已經陸陸續續出來了,手術室門口等候的家屬們越來越少,成成還沒有出來。小許的心糾成了一團,感覺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各種恐懼涌上心頭。 不是說是小手術嗎?難道是因為孩子太小了出了什麼問題嗎?天啊,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小許趴在門上不停地往里張望,卻永遠只看見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 小許想起了孩子爸,真該听他話,等他這趟回來才一起來的。 小許又想起了啞娘,這個時候,小許真想抱著啞娘哭一場。她抱起雙手祈禱︰“媽媽,求您在天有靈,保佑成成平安無事!如果孩子真有什麼事,我也只能去找您了!” 直到十一點四十分,成成才終于被推了出來,小許慌張的迎上去。旁邊有家屬看到這麼小個小孩兒躺在車上,紛紛議論說︰“哎呦我天呢!這麼小的小孩子做什麼手術啊?真是可憐喔!”小許的眼淚不听話地滾了出來。 孩子的意識似乎還不太清楚,只微微睜了一下眼楮,小臉蛋感覺有點虛腫,嘴邊上有幾條干枯的血跡,小許一陣心疼。醫護人員在一旁說,孩子太小、體重太輕了,醒的時間久了一點,現在已經沒事了。 回到病房,小許按照醫生的囑咐,讓成成平躺著,不停的叫他、拍他,鼓勵他說話,不讓他睡著,要持續整整六個小時。這期間,護士居然拿了一張“高危病人防止跌倒知情書”來讓小許簽,小許忽地站起來說︰“怎麼成高危病人了?不是說沒危險了嗎?”護士趕忙安慰說,是因為孩子麻醉醒得比較晚,擔心他迷迷糊糊會滑倒,又一再跟小許說,這種情況很常見,絕對不會有後遺癥的,讓她放心。她這才猶豫著簽了名。 手術後,成成似乎一直有一點低熱,小許跑去問醫生,醫生告訴她說,這是因為沒有用激素的術後正常反應,三四天左右會自己退熱的。 成成大約過了兩個小時左右,才開始顯得特別清醒了,話很多,聲音又大。小許生怕他這麼大聲震破了剛剛做過手術的喉嚨傷口,囑咐他幾次叫他小聲,都根本沒用。小家伙不停地描述他依稀記得的手術室里的情形,有好多漂亮的燈、有好多戴口罩的叔叔阿姨、阿姨還問他叫什麼?幾歲了?是喜歡奧特曼還是喜歡叮當貓?成成的聲音有些嘶啞,說著說著便指著喉嚨說好像有好多口水,要吐口水,小許便用紙巾接著,結果全是血紅的雞蛋清模樣的口水,小許心疼得揪心揪肺地捧去給醫生看,醫生來檢查了一番,說不要緊。 小許問成成說︰“還記得些什麼呢?”成成想了一會兒,認真的描繪說︰“就听到一個阿姨一直在叫我名字︰‘程成,程成,醒一醒!’然後我就醒來了,就看到媽媽了。”還好還好,小許在心里念叨,孩子清楚著呢。 到了下午將近晚上的時候,成成說想吃東西。小許去問了問醫生,便拿了一盒純牛奶給他喝,喝完又買了一盒冰淇淋給他吃。 成成樂得不行,以前媽媽從來不肯給他吃冰棒雪糕,生怕他著涼,因為每次只要一著涼,他就會發燒,就要吃藥打針好些天才能恢復。每次成成看到別的小朋友一口一口舔著雪糕美滋滋的模樣,都只有吮手指的份。現在終于有一大盒冰淇淋擺在自己面前了,媽媽還一口一口地用勺子喂自己吃,成成開心地捧著媽媽的臉說︰“媽媽,做手術太好了!有雪糕吃,你還可以天天陪著我,還不用上學!” 隔壁床是個中年大叔,手術完之後一直不停地“哎……呦……”叫喚,照顧他的大媽像是他的妻子。大媽跟小許打听了一下,發現成成原來做的是和她老公同樣的手術,忍不住好笑地數落起了自家男人︰“你一個大男人,還不如個細娃兒,你看人家?不哭不鬧,乖得很呢!你這叫得我頭都痛了,有那麼疼嗎?莫丑死人了!”大叔疑惑地探起身望了望成成,娃娃果然不哭不鬧,專心地吃著冰淇淋呢,自己也不明白怎麼就這麼疼呢?喉嚨火辣辣地像燙傷了似的。大叔看了看小許手里的冰淇淋,轉向老婆指著冰淇淋說︰“你趕緊出去趕緊的,給我也整一盒冰來!我也要吃!” 小許好笑地安慰他說︰“哪呢,您不知道,孩子做的是全麻手術,這會兒他還不知道疼呢。您這個應該是半麻吧?不過醫生確實說吃冰淇淋可以緩解疼痛,對傷口也有好處,您趕快吃一盒試試吧!” 中年男人頓時像尋到了知音,委屈地指著他老婆數落︰“听到沒得?麼事都不懂,只曉得笑,笑去死撒?快去給我買!” 第二天一早,廖醫生要為孩子做例行傷口檢查,成成一張嘴,可把廖醫生給燻壞了,廖醫生笑著問︰“沒叮囑你們要漱口啊?下次記得喝奶了必須要漱口哈?”小許尷尬地連連道歉。廖醫生又強調說︰“若不記得時常漱口,不光會有臭味,而且傷口白膜會長得過厚,不利于脫落。” 結果擔心什麼來什麼,果不其然,第三天白膜形成的時候,廖醫生檢查時說︰“白膜好厚啊,我擔心脫落的時候恐怕會出血,得延長一下辦理出院的時間。” 這幾天,成成一直只能喝奶、喝湯、白粥,還必須是涼的,動不動就要求吃點冰淇淋,小許也都依著他,恢復得還算順利。 這次術之後大約半個月,成成又感冒了一次,流鼻涕,低燒,還有幾聲咳嗽。小許給他買了感冒藥,才吃了一天竟然就自己恢復了。小許激動地告訴方旭說,這真是太神奇了,日後但凡听說誰家的孩子總是喉嚨發炎,她一定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人家去做手術。 099祭祖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新年快到了,滿街都是賣年貨的、賣新裝的。方旭和母親連逛了幾回老街,給軒軒買了一套金黃色黑邊的唐裝,穿起來十分神氣。又給母親也買了一件藏藍色棉襖,舊的棉被不暖了,老人家怕冷,得換件新的。回了家,母親問方旭自己有沒有在網上買什麼衣服之類的,方旭說沒啥可買的,去年的羽絨服還是新的呢。母親心疼說往年方旭都還打扮打扮自己,衣服鞋子總會買一套新的穿穿,今年什麼也不弄,自己心里不是滋味。方旭大大咧咧地說︰“一鳴也沒買呢,日後再買吧,現在身材不好,買了也不會合心意。” 春節照例是團圓、祭祖,感念親恩的日子。一鳴一家為了方便祭祖,一家人說好,年三十這天,全部回鄉下吃中午的團年飯,晚上再一起回街上吃餃子。 方旭沒有見過拜祖堂屋的景象,問婆婆自己可不可以去看。婆婆笑著說︰“怎麼不可以?你抱著軒軒去。叫一鳴帶你去!” 十一點鐘,公公端著長方形的木菜盤,盤上裝著一塊插了蔥白的熟豬肉、一條裹著紅紙的鯉魚、一只雞,公公告訴她說,這叫“三牲祭品”,拿去祭拜祖先,瑞城稱之為“還年福”。一鳴提著一籃子鞭炮、香燭事物,是婆婆提前備好的。一行人往祖堂屋走去,沿路都是端著祭品去祖堂屋的人。方旭看到有的人端的是一整個豬頭,好奇地問為什麼他家用豬頭啊? 公公笑著說︰“那是自家養了豬有豬頭供呢,早些年家家都養豬的時候,都是這麼供,現在不讓養了,豬頭就很少見了,大家都用豬肉代替。” 祖堂屋距老屋有大約七八分鐘的路程,方旭一行人到的時候,祖堂屋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在聊天。 上一次進祖堂屋,是方旭新嫁之日,但她是蒙著蓋頭進來的,什麼也沒看見,這回是第一次瞻仰真容。祖堂屋看似剛被翻新過,兩邊的紅漆門柱上貼著“恩情似海世代銘記不敢忘,祖德浩蕩弘揚繼承傳千秋”的對聯,進進出出的人相互拱手打招呼。 公公擺好了祭品,便招呼一鳴點鞭炮,然後帶著兒孫媳婦行跪拜大禮。方旭以為這就算結束了,哪知公公說還不能走,要等所有人到齊了,大家再一起祭拜。族長還要講話,匯報今年一年的大事和開銷。然後再到“堡”上去拜一次,才算結束。 拜祭的人還在不停地進來,公公說時辰還早。方旭便好奇地在祖堂屋四周走走看看,發現了一塊石碑,上面記述著家族的淵源。方旭驚奇地發現,先祖竟是從湖北夷陵遷過來的,竟是自己的家鄉。忙不迭地驚叫︰“谷一鳴,谷一鳴,你看你看,你祖宗是從我那兒遷過來的。”谷一鳴不大相信,瞪著眼楮看了看說︰“夷陵啊,不是啊?”“笨啦,夷陵就是宜昌!”方旭開心地說︰“你說你是不是祖宗顯靈找到我呢?”“肯定是,肯定是我哪個祖宗指引我去他老家把你找過來的!”谷一鳴故作驚訝狀︰“看來你肯定是個不得了的人物,注定要幫我們家族光宗耀祖,搞不好會是個誥命夫人。”方旭抓起兒子的手便追在谷一鳴身後作勢要打,軒軒以為跟他鬧著玩,開心得咯咯咯笑。 正午時分,人大約是齊了,族長在上方指引大家行三拜之禮。便開始了冗長的講話,方旭只隱隱听懂一些“一個國家、一個社會,離不開家族的發展和努力……通過祭祖,我們大家要懂得尊祖敬宗、感恩不忘本,平時要和睦族親,團結族人,為構建和諧社會出一份力。族上今年的開銷主要是……”方旭伸出大拇指給谷一鳴示意,表示這族長可真有水平。 中午飯後,爺爺奶奶忙著將提前炖好的肘子肉、紅燒肉和米粉肉,還有自家釀的豆腐、炸好的豆泡和一些白菜、蘿卜、香菜打包裝好。一鳴叫了台網約車,一家人便又浩浩蕩蕩地趕到街上去了。 方旭本來一早已經買好了“灣仔碼頭”的餃子,準備年三十晚上煮來吃。可是公公說買的餃子有什麼吃頭,咱們自己包。公公圍上圍裙 面皮,一鳴按公公的指點準備餃子餡。一大家人齊齊圍坐在四方大餐桌前忙活。 一鳴在廚房和餐廳之間穿進穿出,一會問公公︰“加個雞蛋不?”一會舉起餡料鍋給方旭聞︰“香吧?嘿嘿!聞著就流口水吧?”白菜豬肉、蘿卜絲咸肉、雞蛋青椒,這家伙一連準備了好幾樣。公公是在部隊當兵時學來的手藝,揉面 餃子皮飛快,桌上已經一溜兒擺了十幾片圓圓薄薄的面皮兒。婆婆和母親包的餃子都是歪歪扭扭的,和公公包的“樣板”餃子比起來,簡直是沒型沒款,婆婆戲稱這些餃子全是些“丑八怪”。一鳴包的餃子,鼓鼓囊囊,個個像撐飽了肚皮的小豬仔。方旭學著一鳴的樣子,一點一點的折餃子皮,快五分鐘才終于包好了一個餃子,褶子折得像小姑娘的百褶裙邊兒一樣密。方旭開心地捧起餃子給軒軒看︰“寶貝快看,媽媽也會包餃子嘍!”軒軒伸手便要去抓,方旭急忙拿開。孩子現在抓到什麼都想往嘴里喂,生餃子是萬萬不能給他的,方旭轉身回房拿了塊磨牙餅遞給軒軒啃。 一家人圍在一起包餃子的熱鬧溫馨,方旭此前只在電視里看過,現在親身體會,深為這種大家庭的溫暖所感動。 餐廳里的人們還在熱熱鬧鬧地忙活著,婆婆端起一大盤包好的餃子先去廚房下鍋了︰“餃子就要趁新鮮煮,新鮮餃子最好吃嘀,冰凍的都沒有吃頭。”自家 皮兒包的餃子,入口果然又滑又有勁道。窗外夜空不停有煙花騰空盛開,這個年,著實過得有年味兒。 這一年的正月,方旭正式以谷家新媳婦的身份,和軒軒一道,被谷一鳴幾乎所有的親戚長輩們輪番隆重地宴請了一遍,俗稱“接新客”。這就算是親戚之間認了門,往後便要勤加往來的意思了。 100預期失效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軒軒八個多月的時候,方旭在瑞城找到了一家服裝廠總經辦主任的工作。說是做辦公室主任,其實人事、後勤、跟單全是她做。工資三千五一個月,每周休一天,試用期三個月過後,才能買社保。 谷一鳴受不了長期兩地分居的生活,加上自己目前的工作干得也沒什麼勁頭,便從紅創辭了工,到南昌找了份工程師的工作,做產品跟進,順帶跟著公司請的顧問一道,幫公司做TS16949體系搭建的工作,谷一鳴之前曾經有過一些這方面的經驗。現在初進廠工資只有五千塊一個月,老板承諾說,待到TS評審順利通過,他的工資可以再漲一千。平時雙休,有五險,沒公積金。待遇倒是比方旭要稍好一些,每周便可以回一趟家,總算是暫時結束了兩地分離的境況。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悠然而過,方旭從自行車換成了電瓶車,谷一鳴也抽空考到了駕照。這時的軒軒已經上了幼兒園托班了。 令人苦惱的是,孩子在家被驕寵慣了,十分不適應嬰兒園的生活。每天都是號啕大哭著被送到學校,晚上外婆稍晚一些去接他,他便又眼楮紅紅的了,問外婆說︰“怎麼現在才來接我啊?”奶奶听說這件事心疼不已,有一次到街上,便趴到小區幼兒園的後窗上往里看孫兒。不成想被軒軒發現了,小家伙本來正被老師要求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一見到奶奶,頓時滿腹委屈地癟了嘴癟嘴,就哭開了。奶奶在窗外看得心疼,竟也“兒啊兒也……莫哭啊莫哭……”地邊喊邊哭了起來。這下孩子們炸開了鍋,一個個都跟著哭了起來。老師嚇得趕緊走到窗邊教訓起了老人︰“您這阿姨怎麼能在這兒喊呢?孩子在幼兒園是一個過程,總要適應的,你越這樣他越哭,搞得別的孩子也哭起來了,像什麼樣子?”說罷一把拉上了窗簾。 方旭每天要想各種辦法哄軒軒去上學,今天說帶他去看蝌蚪,看完了再去上學。明天說帶他去逛超市,逛完了再去上學。三個月過去了,情況絲毫都沒有改善。還是只要一到學校附近,就拼了命地哭著不願進去。 方旭有一晚摟著軒軒問︰“幼兒園的小朋友欺負你不?”軒軒搖頭︰“不欺負。” “他們有玩具給你玩不?” “有。” “老師對軒軒好不?” “……”軒軒不出聲了。 “軒軒怕老師?” “嗯!”軒軒使勁點頭。 “最怕哪一個?” “李媽媽。” 第二天去幼兒園的時候,方旭特意和班主任李媽媽多聊了一會兒。李媽媽很和善,年紀比較大,看起來約摸四五十歲,穿一身黑西裝,剪著齊耳短發。 但是年齡大的老師未免古板,這是方旭自己做學生時的經驗。便尋思著想給孩子換個幼兒園。 下學期幼兒園通知提前報名的時候,方旭便遲遲沒有去報名。趙園長打來了電話問是不是有不滿意,方旭便跟園長說了這個情況,又不好明說想轉園,只好推托道︰“孩子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怕李老師,不肯去上學?我在想是不是孩子送幼兒園送得太早了,要不小班再去吧?” 園長倒是通情達理︰“這個情況很常見呢,特別是小男孩。說來你不信,孩子們都怕年紀大一些的老師,喜歡年輕漂亮的老師。我這回給軒軒直接轉個班,咱們托班有一位幼師學院畢業的新老師姓陳,說話語氣又輕又慢,脾氣極好,帶班方式又活躍,長得還漂亮,上半年那個班的家長反饋都超級好,我保證你兒子喜歡這老師!” 陳姐姐果然是不同凡響,軒軒這學期上學再也不像往常了。每晚回家還總跟媽媽“陳姐姐這、陳姐姐那”地描繪幼兒園發生的趣事。 開學一個月後,陳姐姐召集家長開了一次家長會。勸導家長們周末在家中要注意孩子們日常良好習慣的維持,千萬不要讓“5+2=0”,平時在幼兒園周一至五,老師都讓孩子們每天定時午休、定時定量進餐、餐前便後洗手……可是一放了周末兩天,周一回來便又亂了。幼兒園是兒童素質教育的重要階段,好的習慣對孩子的身體和心智發育都會產生巨大的影響,請家長們務必重視。 又教給了家長們一套數數操,教家長們面對兒童提問的時候,要面對面反向操作演示,免得混亂孩子的“左右”概念。並且提醒家長們,任何時候跟孩子溝通,都要記得蹲下來,與孩子平視的角度溝通。 方旭心里十分欽佩,誰說幼兒園托班就是管孩子吃喝拉撒啊? 最近軒軒在父親一鳴的指導下開始自學拼音,爸爸可能是教得太快,兒子學了後面的忘了中間的。尤其是d、t、n、l,總是搞不清楚。方旭在一旁指責一鳴說︰“不行哎這樣,你教得太快了他都忘了。” “這就叫預期失效”一鳴假裝深意的點著手指頭說。 一鳴最近弄TS體系有點著魔,一天到晚滿嘴都是術語。方旭估計他又是在賣弄什麼TS術語,便請教道︰“其實預期失效到底是怎麼樣的啊?” “預期失效就是本來教會我的,結果都失效了,忘記了,這就叫預期失效”軒軒在一旁頭也不抬,慢條失理,寵辱不驚的答道。谷一鳴哈哈大笑。 101孩子丟了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這天周三,方旭早早地下了班,便趕去幼兒園接娃。軒軒外婆今天跟著小許一家去廬山玩了,說是要在山上住一晚,明天才能回來。方旭接完軒軒,便在樓下小店買了幾樣菜回家,軒軒爺爺下午打電話來說,今晚會到街上來住。方旭想早點準備好晚飯,便囑咐軒軒乖乖在客廳里玩,自己進廚房忙活去了。 一邊忙活,方旭一邊不時從廚房跑到廳里,看看軒軒有沒有在搞什麼破壞,有沒有在玩什麼危險的東西。每個菜放完佐料,她就跑出來看看軒軒。 有一次,她見到軒軒窩在後陽台角落那堆柿子旁邊,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什麼,方旭說那里髒得很,地上又涼,喝斥他趕緊出來,到廳里去玩兒。 過了一會兒,方旭給鍋里的菜上了水,便又出來找孩子。先是在客廳轉了一圈,竟沒有看到人。方旭一連叫了好幾聲“軒軒”,也沒人應她。又張望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軒軒在前面陽台上玩,被媽媽發現後,他還得意的嘿嘿笑著說︰“我在這兒呢。” 方旭家住六樓,前陽台只有防護玻璃窗,沒有裝防護網,玻璃窗還是推拉的。平時方旭一直教導軒軒,不能在這兒攀爬,太危險了。可軒軒還是喜歡踮起腳踩到陽台的腳基上往外看,十分令人擔心。這會兒見他又獨自跑陽台玩去了,方旭不放心,便嚇唬他說天黑了小朋友不能跑外面去玩,晚上會做惡夢的,而且陽台很危險的。軒軒“喔”一聲,便乖乖跟在她身後進了客廳。 只有一個湯了,方旭剛剛燒上水,便听到外面門響了,爺爺奶奶的說話聲傳了過來。方旭忙著打雞蛋,沒出去迎。老人進來後,放下東西便四處望了望,問方旭︰“孫兒呢?” 方旭隨口應道︰“肯定又跑外面陽台玩去了,趕快把他叫進來!”便出了廚房,和公婆一起找,結果找了兩邊陽台,和幾個房間,都沒有。 方旭急了,大聲叫著“軒軒”、“軒軒”,也沒人應。她慌慌張張地打開衣櫃、察看床底,都沒有,又問公婆有沒有在上樓的時候踫到孩子,問完立馬覺得這簡直就是廢話。 這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外面什麼也看不清。婆婆往外推著公公說︰“趕緊下樓去看看有沒有掉下去?”方旭的心髒“砰砰砰”重重地跳了起來。去年小區里有一戶六樓的人家,一個十歲的孩子躲貓貓時從臥室的飄窗那里掉了下去,家里的大人們當時正在客廳里打麻將,听到驚叫聲就慌忙往樓下沖,結果救護車趕來時已經什麼都晚了。據說那孩子的父母是公務員,當初為了生這個二胎,連工作都丟了。現如今突遭橫禍,兩夫妻整日變得痴痴魔魔。 公公跑到樓下看了一趟,大聲對著樓上喊說“沒有”,又跑去把所有鄰居家的門都敲了個遍,個個都說沒看下。婆婆癱坐在地上開始嚎哭︰“要是娃兒沒有了,我還活個鬼撒,搞鬼啊種麼事地喔、上麼事班喔?我娃兒去哪里了哎……” 方旭慌了神,沒命地往樓下跑,樓前樓後都沒有,“還好還好……”方旭的心稍微停當了一秒,轉而又另起了不安︰“會不會是走下來玩,被人販子拐走了?”方旭邊跑邊四處張望,一直跑出了小區大門,一個小孩也沒有見到。前面就是小賣部、廣場、幼兒園,一路都沒有見到一個人影。也就是五分鐘不到的功夫,孩子能走多遠呢?方旭繼續往小許店面那邊跑,黑燈瞎火的,根本沒有人。方旭條件反射地想打電話給母親,又怕既幫不上忙,反而還讓老人家慌神。一想到電話,方旭忽然醒了醒神,拿起手機打通了公公的手機,問找到沒有。公公在那頭說“找到了!”方旭幾乎以為自己听錯了,又再問了一遍︰“是說找到了嗎?”公公連說︰“是找到了是找到了,在沙發後面趴著呢,沒有事。” 掛了電話,方旭“哇——”地一聲終于忍不住嚎哭了起來,緊崩的神經剎那間放松了下來,這才頓感手腳發軟,真想抱住兒子大哭一場,又想狠狠打他一頓屁股。 方旭一路拖著沉重的腳步,哭著往回走,手還在不受控制地輕微抖動。婚前,覺得自己是皇上,想干什麼就干什麼;婚後,覺得家里每個人都是皇上,干什麼都要考慮這顧及那。心里對生活的艱難感覺無比地酸楚。累一點沒有關系,多為家里人考慮一些也沒有關系,多麼寬懷、多麼忍讓都沒有關系,哪怕孩子小病小鬧一下、不眠不休或是心力憔悴,都沒有關系。只要孩子不出意外,沒有痛苦,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什麼都沒有關系。 方旭雙手合十向上蒼感恩和祈求,希望孩子能夠一生平安。 整個晚飯,都是食不知味的,一家人心神恍恍,軒軒也不敢出聲。 那晚睡覺的時候,方旭壓住脾氣,心平氣和的問軒軒︰“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媽媽找不到你?”軒軒小小聲地說︰“你叫我不要在陽台玩,我就進來了呀,然後呢……我的東西滾到沙發後面去了,我就鑽進去撿喔,撿啊撿啊……”方旭問︰“那你听到我們叫你嗎?”“有听到啊。”軒軒縮著小身子回答︰“可是我在撿東西啊,東西還沒撿完喔,我就小小聲的說︰‘我在這里啊、我在這里啊。’然後我還在撿東西,撿啊撿啊……”方旭有些惱火,皺著眉頭說︰“我們這麼大聲到處找你、叫你,都要哭了,你沒听到啊?”軒軒就不敢再說話了。方軒壓著火問他︰“是不是以為媽媽在跟你玩游戲躲貓貓?”軒軒竟露出有點想笑、又有點害怕地忍住的樣子,小小聲的說“不是啊……”方旭估計一定就是這樣。便又 鑼碌亟逃艘槐橛忠槐椋 薏荒芙 約核 賴陌踩 J兌還拍緣娜 嗟膠 有︵〉哪源鍶ュ M僖蒼僖膊灰 か庋湃說氖慮欏 102二胎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我好像懷孕了!”方旭有點無措地跟母親說︰“怎麼辦?” “好啊,什麼怎麼辦?生多一個多好?有個伴!”母親興奮不已︰“咱們趕緊去查查,大約什麼時候懷上的?” “可是眼下經濟條件又不好,再生一個?”方旭犯愁︰“能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窮有窮養,富有富養!”母親倒是樂觀︰“孩子來了都是寶,你難道舍得不要?” “打胎我肯定不敢啊?打胎還不如生呢。”方旭神神秘秘地跟母親說︰“而且我听人家說,女人若打一次胎,就會有一個鬼魂跟著她……” “哎呦我的媽呀,嚇死人了!那人家那些打了三四個胎的女人,不是整天被一群鬼跟著?”母親毛骨悚然︰“你是電影看多了吧?那還糾結個啥?生就是了!听我的,準沒錯。再說你看你一鳴他姐姐們,都是兩個,多熱鬧啊?” “媽,我好像懷孕了!”方旭對婆婆說。 “啊?”婆婆抬頭看著她,自己並不表態︰“那你準備生不?” “我不知道,您說呢?”方旭試探道。 “隨你們嘍!”婆婆並不表態。 “喂,我好像又懷孕了!“方旭對谷一鳴說。 “耶!命中!這次肯定是個女兒!”谷一鳴篤定地說。 “你是算命的啊?” …… 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方旭有一天從沙發上起身,竟意見發現自己見了紅,惶恐不已,慌忙和母親到人民醫院就醫。醫生多方檢查後,告訴她說胎兒有些不穩,並且宮頸口長了一個囊腫,有蠶豆大小,叫她時刻注意,每兩周來做一次檢查,又給她開了一大堆的補血藥、保胎藥。 兩周後,情況並沒有好轉,方旭偶爾還產生輕微的腹痛。心下焦慮,方旭便找同事們打听類似的情況。一打听才發覺,好些個同事有過同樣的情況,一般是三個月後就恢復正常了。不過熱心的同事們個個都叮囑她早做檢查,最好是去大醫院看看,大醫院的專家見多識廣,會比較有辦法。 這周末,方旭便由谷一鳴陪著,到九江婦幼醫院掛了專家號診治。專家就是專家,掛號費都比普通醫生貴好幾倍,整整等了三個小時,才輪到方旭。 賣家是名女醫生,姓孟,三四十來歲,戴著眼鏡,不怎麼說話,只一項一項地做檢查,一會兒看彩超單,一會拿腆酒作測試。完了跟方旭說︰“沒事,注意營養調配,適當補血,不要過勞就是,每個月來查一次。” 方旭不放心,怕自己生了什麼腫瘤——可能如同母親所說,自己真是電影看多了。認真地問孟醫生道︰“這個囊腫,不會是別的什麼東西吧?” “不會,我剛測試過了,如果是什麼不好的東西,會變色,或者會普遍擴散,不會只一處。”孟醫生簡單地說。 “真的嗎?我上網看了些資料,覺得很害怕,怕有什麼問題會影響孩子!瑞城的醫生也說不確定這長的是什麼,說要是萬一是什麼不好的東西,是不是還是很危險?”方旭一邊穿衣服,一邊一古腦自顧自地說著,也沒注意看孟醫生的臉色。 “那你就上別的醫院看看,好放心些!”孟醫生冷漠地說。 方旭拿著報告出來告訴谷一鳴說︰“醫生說沒事,不過如果不放心,可以找多幾家醫院查查,這樣會放心些。反正我們都來了九江了,不如查多幾家吧?” 谷一鳴听了,覺得似乎也有道理,現在反正還早,兩人就又去了附近一家醫院。 結果一查,女醫生嚴肅地說︰“這是傳染病,孩子不能要!馬上準備打胎,越快越好!” “怎麼會這樣呢?”方旭緊張地問。 “你說怎麼會這樣呢?多種原因造成的,問你們自己唄!”醫生冷漠地說。 方旭和谷一鳴這下都傻了。 “再換一家!”谷一鳴咬咬牙說︰“他媽的!” 第三家醫院,醫生邊檢查,方旭一邊描述之前兩家醫院的結論。醫生左看右看一番之後,也說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勸他們先別急,先做化驗再說,當天就可以有結果。 化驗結果出來的時候,谷一鳴看到沒事,氣得想要回去第二家醫院找醫生算帳,罵罵咧咧地說︰“他媽的,一條人命她說打掉就打掉?負不負責任啊她?學藝不精就不要出來禍害人民!” “算了,沒事就比什麼都好!”方旭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怪我,不該質疑孟醫生的判斷,自己找罪受!人家都說了,各項檢查都沒事,是我自己多生些事端。現在總算沒事了就好。” 自從方旭懷上了二胎,軒軒倒比往常更加粘著媽媽。每晚要跟她睡,時常趴在她肚皮上才能睡著。方旭擔心影響到胎兒,總跟軒軒外婆發愁說︰“媽,這可怎麼辦哪?到底怎麼回事嘛?他以前可不這樣。” 外婆笑著說︰“他這是‘吵窩子’,我听人說,一般懷了第二胎之後,頭一個總會鬧騰鬧騰,這是爭寵呢!” 方旭便時常嚇唬軒軒說︰“軒軒,媽媽肚子里現在懷了寶寶了。媽媽以前生你的時候,是被醫生在肚皮上割了一刀才把你取出來的。現在媽媽肚子里的寶寶越長越大,肚皮被撐得薄薄的,如果你總趴在媽媽肚皮上動,搞不好會把媽媽的肚皮上的傷口壓爆了喔,萬一爆了,媽媽就會流好多血……” “喔……”軒軒害怕地說︰“那我就趴你身邊不亂動,好不好?” “當然好!軒軒真乖!”方旭笑著說。 懷胎八個月的時候,這晚方旭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忽然又見了大紅。方旭和母親帶著軒軒一塊兒,慌慌張張來到了人民醫院。 值班醫生問明了情況,說要先去照個B超看一看情況,便領著方旭去了另一棟樓的三樓B超房。照完B超,醫生告訴方旭說是前置胎盤,有危險,最好是住院保胎,適當的時候安排剖腹產。方旭暗自叫苦,工作這下又要泡湯了。 方旭拿著B超單前腳剛邁出B超室,醫生便在後面驚叫︰“噯噯那個你別走,等等我,我一個人我怕!”方旭心下好笑,轉而想到,莫不是這樓里曾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心下頓時發怵,和女醫生兩人緊挽著胳膊,一步一步下了樓,才總算吁了口氣。 方旭讓外婆帶著軒軒先回去,自己獨自在醫院躺著。這時二姐晴芳聞訊趕來了,還帶來了方旭婆婆,吩咐老人家在這兒陪著方旭。婆婆嘀咕著說︰“我菜籽還沒收呢!”晴芳惱火地說︰“是人重要還是菜籽重要嘍?這都見紅了您就守幾天嘍,等一鳴回來了替您!”婆婆便不再出聲了。 好在吃了藥之後,血竟然止住了,檢查各項指標也還算正常。醫生便囑咐方旭可以回家躺在床上養胎,叮囑再不可上班或操勞了,最好是不要下床。 這等于是提前做月子了,方旭無奈地撫著隆起的腹部︰“這家伙怎麼這麼頑皮啊!” 103她是我們三妹 /298356豆蔓兒青青最新章節! 孩子終于出生了,不出她爸所料,還真是個女兒,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兒,哭聲哼哼嘰嘰,十分嬌嫩。婆婆的那些老式女孩衣裳,也終于派上了用場,穿上還挺好看的。婆婆在一旁一個勁地笑︰“穿上這衣裳,還真像她姑小時候呢!” 這日,爺爺奶奶正圍在孩子身邊說笑,小許提著東西來看方旭了。 一見到孩子,小許滿面笑容的臉忽然僵住了,孩子身上那件古舊款式的紅底白葉子碎花兒棉布衫,和啞娘給自己收在枕頭里的那件小衣服,完全一模一樣——那件和谷種擺在一起的小衣服,大約是小許從親生父母那帶去的唯一一件東西,連衣領邊邊上破損的虛邊,都那般相似。現在這衣服竟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穿在方旭新出生的小女兒身上。小許腦袋里頓時一片混亂,雖然早有擔憂,早有恐慌,可一旦得到證實方旭的公公婆婆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她還是接受不了這事實。 一旁的谷二叔這時卻滿臉是淚的站了起來,徑直走過來拉住小許一連聲地問︰“是曼妹不?是曼妹不?” “你怎麼認得小許叫麼事名字啊?我都不曉得,你個死老兒!”谷二嬸不明就里地罵道。 “你們一直曉得我?”小許兩行眼淚早已不爭氣地淌下︰“一直曉得,一直不管我?” “曼妹啊!”谷二叔激動地手直抖︰“我曉得,他們不曉得。我去街上看過你,但是我不敢找你,我怕你父母怪我們,當初兩家說好了,不準我們去找你……” “你在說麼事啊?老兒噯,你在說麼事啊?”谷二嬸似有所察,瘋狂地抓住谷二叔的胳膊搖,又哭著轉頭去看小許。 “這是我們三妹,這是我們三妹啊……”谷二叔老淚縱橫,哭出了聲。 小許轉頭就跑,身後傳來谷二嬸撕心裂肺的號叫︰“三妹啊,三妹也……你回來,你回來啊三妹也……” 谷二叔抱著老伴的肩膀輕拍︰“給娃兒一點時間,我們慢慢來,慢慢來……” 然而事情並不容許慢慢來。 小許的店鋪關門了,一家人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連方旭和她干娘打她電話,她也不听。方旭發了一大堆的信息給她,也沒見她有任何回應。 方旭依著公公的講述,將這件事的原委、前後,動情地寫了十多封厚厚的信,一一拍了照,用微信發給小許,又將信塞到小許店鋪的門縫里,希望能有誰幫她轉交。卻也始終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也許有些東西,我們一旦選擇了放棄,便永遠永遠地失去了。 即使有一天,我們有能力找回,或強行想要找回,也只會讓它愈行愈遠。 生活不是電視劇,個人的感情更不是眾人的評判或蜚短流長可以左右的。不可能道一聲原諒,就真的能夠坦然放下,誰又能說得清這人世間的是是非非呢? 方旭從心底里理解小許姐的做法,雖然她日日看著公公婆婆以淚洗面,心里無限同情。雖然她也曾看過那麼多期尋親節目,听到那麼多公眾對不願認親子女的勸告和指責。 也許,公婆當初送走小許姐有著各種的迫不得已,也許公婆從未放棄過對小許姐的執念和牽掛,上一輩人的選擇和經歷,我們已經無從評價。但是憑心而論,方旭就連自己母親偶爾念叨一下“沒有兒子”都覺得受不了,試想一下,如果自己是小許姐,又怎麼可能原諒?有誰知道這些年小許姐都經歷了些什麼?當她看到原生家庭眾姐弟們一團親熱的時候,當她發現親生父親竟然一直知道自己的存在的時候,她是什麼樣的心情啊? 谷二嬸不再回鄉下去住了,每日跑到小許店鋪附近守著,希望能踫上女兒。有時凌晨、或是半夜,谷二嬸突然驚醒,再也睡不著覺,便干脆起身跑下樓去,坐在冰冷的花壇沿上,望著那扇冰涼涼的門,期待它突然間就打開了。 一日,谷二嬸似忽然醒悟,抓著谷二叔的胳膊問︰“你曉得三妹的名字,那你是不是也曉得她老屋在哪兒?你快帶我去找,我要去求她回來……” “娃兒存心不願意見我們,這個時候,如果咱們找去她老屋,甚至再找去她婆家,這樣死逼硬撞的,是要逼得娃兒沒處可去嗎?”谷二叔無奈地摟著老伴的肩︰“咱們再給娃一點時間要得不?一年、兩年,她若實在不出現,我再和你一起去打擾她、去求她原諒、去接她回來,好不?” 方旭和一鳴商量,給女兒起名叫蔓蔓,希望三姑能早些回來,希望蔓蔓能代三姑安撫安撫爺爺奶奶的心。夫妻倆將蔓蔓鄭重地放到婆婆懷里,托咐婆婆說,孩子外婆最近身體不太好,方旭又要上班,女兒要靠婆婆幫忙帶。婆婆撫著蔓蔓的小臉說︰“蔓妹兒,你三姑被抱走的時候,跟你一般大……” 谷一鳴對這位突然出現的三姐,心里抱有莫大的愧疚,覺得都是為了自己,才讓可憐的三姐承受這一切,才讓年邁的父母承受這一切。 “希望蔓蔓能多少分散一些老人們的傷懷吧!”方旭安慰道︰“我覺得,小許姐一定會回來的。她可能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我現在記起,她曾專門問過我,軒軒是姓稻谷的谷,還是古代的古。你看她那麼疼軒軒,簡直比對成成還好。而且她對我也那麼好,對你也很好,不是嗎?”“我是真覺得她很親切,但是我一直以為是因為你們關系好的緣故。”谷一鳴愧疚地說︰“我怎麼就沒發現呢?現在越想,越覺得她眉眼長得跟大姐很像。” 方旭每日一點一滴地,將自己所知道的小許,不漏一點細枝末節地、甚至添油加醋地說給公公婆婆們听,希望能多多少少寬一寬二老的心。“小許姐又聰明,又能干,她手藝特別好,小區里很多人都找她做衣服。她做的褲子,穿起來可舒服了……她老公也是個會掙錢的人,對她又依從,一家人的日子一定會過得很好的……她們家那個門面,是他們前幾年自己攢錢買下的,她老公說,正在攢錢準備在小區再買一套房子呢。小許姐的兒子叫程成,孩子聰明又可愛,總愛帶著軒軒玩的……程成小時候,總是喉嚨發炎,自從那年做了扁桃體手術以後,連感冒都好少了,長得很快,已經這麼高了……” 看到老人家傷感,又每每鼓勵老人︰“不管是誰,突然之間要接受這麼大的一件事情,都是要時間的,任憑是誰,一時之間也接受不了這樣的事情。等小許姐想通了,她一定會回來找您們二老的。她一直對軒軒、對我,都好得不得了,對一鳴她也總是贊不絕口,說明她對我們這個家是極有感情的。應該只是一時之間,心理上難以接受。您二老一定要想開些,把身體養好,等著小許姐回來找您們,等著幫她帶程成,幫她把日子越過越好啊!” 虧欠也是一種寄托,強烈的虧欠無所托付,便會成為人們情感上最深的牽絆,成為支持我們不放棄希望的強大精神支柱。 “小許姐,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評判你的選擇,無論你怎麼做,我和母親都支持你、理解你,並且一如既往地喜愛你。母親天天都在念叨你,怪自己以前疼你太少。我相信,老天爺一定會給你最大的眷顧,無論你在哪,無論你走到海角天涯,你都要記得,你有一個家,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我們,還有軒軒和蔓蔓這對佷兒佷女,我們每一個人,都為你深深地牽掛,每時每刻,我們都熱切地等你、盼你回家!”方旭寫了一張卡片,塞進小許家店鋪的門縫里。這門面一直未被轉賣,只是固執地關閉著。方旭悄悄地盼望,這門面,或許正是小許姐留給自己、留給這個家的一道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