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 第1章 秦家二房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通州城三月的春天,一场雨淅沥沥的下过,整个秦氏的宅子霎时笼罩在一层春日的薄雾之中。 天刚亮没多久,宅院里的下人们便奔忙了起来。 再过两日,便是秦家公子娶二房奶奶的好日子。 整个秦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圈,又挂上了红绸、灯笼等,大红的“囍”字满满一墙,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据说礼服也是请通州城内有名的绣娘制成,那喜服华丽无比,层数繁多,花钗大袖衫彰显着热烈喜庆,一件礼服便是普通百姓十年的吃穿用度。 秦府万事俱备,只等二房奶奶入门。 周庭芳自双腿残疾后,向来睡得浅,前院喧嚣刚至,她便醒了。 醒来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抹霞光透过薄窗纱投进来。 房门虚虚的掩着,莲枝那丫头正站在门前石阶之上,面对着一群唯唯诺诺的婢子们训话。 小丫头年纪不大,此刻虽然声音并不高,却威仪十足。 “红梅,这几日前院忙,人也多,别让外人乱窜到咱们这院子里来。若是进来了什么不相干的人,扰了少夫人的清静,我可只找你的错处!” “锦儿,把门关严实一些,若是老夫人再派人来请,只管说我们奶奶病了,见不得人。这几日不比寻常,若是碰见嚼舌头的下人们,不去争辩,只暗中记下名字报来给我便是。” “腊月,趁着现在厨房不忙,你去给奶奶端一些早点来。也跟厨房的赵娘子说一声,让她这几日别顾着新二奶奶,而忘记了咱们这头的正经主子!” 丫头们齐声应了。 帘子一掀,身着黄色薄衫的莲枝走入内,带起一阵料峭的春寒。 莲枝一进屋就看见正费力撑起上半身坐起来的周庭芳,连忙惊道:“少夫人——” 她快步上前,扶着周庭芳坐了起来,又顺势在她腰后塞了个金丝软枕,再手脚麻利的沏上一碗热茶递过去,“少夫人,是婢子吵醒您了?” 周庭芳摇头,“无碍。” 自双腿残废后,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睡觉。 白日睡,午后睡,晚上睡,睡得时深时浅。 毕竟一个废人,不睡觉又能做什么? 周庭芳听着外面的丝竹声乐,面色木然,“再过两日…郑家姑娘该进门了吧?” “是。”莲枝心中苦涩,又瞥一眼周庭芳的脸色,只捡好的来说,“不过她一个二房娘子进门,结亲排场较您那是千差万别。郑家家底薄,据说给的嫁妆不过五六车。郑家姑娘婢子也是见过的,不如奶奶十分之一的美貌。” 周庭芳却轻轻笑了,她穿一件素色的宽袖对襟褙子,肌肤素净,双眸含笑,“我是双腿残废,不是双目盲症。郑家姑娘貌美如花…我见犹怜。” 莲枝一时无话。 若真论起样貌来,通州城谁也比不过她家姑娘。 即使不论样貌,自家姑娘的才情也是一等一的好。 莲枝看过周庭芳写的字,那真是力透纸背、笔酣墨饱,怕是比举人姑爷还厉害几分。 只是可惜…周家小姐去年发生了一场意外,如今双腿残疾,不利行走,汤药不断,身边片刻不能离人。 也好在秦家信守承诺,即使周家小姐遭此大变,两家却仍然完成了婚事。 毕竟周家少爷如今不过二十一岁,却已经官至四品,又是大魏朝开国以来首个六元及第的才子,风头无量,前途无限。 更别提周家少爷和乐安公主的婚事。 周家身家一路水涨船高,已然是魏朝新贵。若非如此,秦家也不可能一直痴等自家小姐这么多年。 就是…两人圆房之事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姑爷干脆另娶二房。 莲枝不好说姑爷的不是,只能埋怨自家小姐命不好。 莲枝看着周庭芳那枯瘦如柴肌肉萎缩的双腿,慌乱的低下头,抛开心中杂念,只一心照料周庭芳,“少夫人,后院的桃花开了,要不婢子推您去园林赏花?” “不了。这几日府中宾客众多,还是不要四处走动,以免生出是非。” “那少奶奶练字吧!”莲枝生怕周庭芳钻牛角尖,因此变着法儿的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从柜子里拿出笔墨纸砚,又将特制的木质轮椅推了出来,殷勤的望着周庭芳,“少奶奶,您教婢子写字吧!” 周庭芳也知道莲枝这丫头的好意,她不忍拂她,心中却也有计较,“好。” 莲枝自然欢喜,立刻用脚固定住轮椅双毂,又费力夹起周庭芳的双臂,往上一提,让周庭芳能够借势坐到轮椅上。 莲枝力气大,这也是周家选中莲枝做周庭芳陪房的原因。 周庭芳坐在轮椅上,莲枝便立刻替她研磨。 周庭芳提笔沾墨,刷刷刷的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莲枝凑过去一看,登时心惊肉跳,“少夫人…你要走?” 周庭芳丢了笔,脸色平静,“再过两日便是少游娶妻的日子。我这旧人呆在这里,反叫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出去躲两日懒,也叫大家都好做。” 莲枝一下红了眼,“少夫人您是三书六礼嫁过来的秦府少主子,何需处处忍让?郑家姑娘不过是个二房,论家世地位如何能与您争。您别自己泄了气…” 周庭芳拿起罗帕擦拭莲枝的眼泪,她眸色平静,语气淡淡:“莲枝,不必争这些,我…不在乎。” “婢子只是替姑娘委屈。” “不委屈。”周庭芳素手扶起莲枝,却再不辩解,“让腊月来收拾东西,你去禀告少游一声,就说我们去城外的庄子上躲几日清闲。那儿也有一大片桃林,到时候你我主仆几人就在树下喝酒游戏,岂不比在这里束手束脚的快活?” 莲枝一想,也是这个理。 眼下正是新娘子进门的时候,秦府这几日宾客满门,而自家主子双腿残疾,走到哪里都惹人注意,难免风言风语。 老夫人表面急切请周庭芳过去镇场,实则暗地里又希望周庭芳有自知之明,婆媳两一个假意邀请,一个真心婉拒,眨眼间已经两三个来回。 莲枝看着都替自家姑娘觉得累。 第2章 去意已决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去年姑娘嫁入秦府时,整个通州城就十分轰动。 有说秦家贪恋周家权势,宁可娶一个残疾过门,也要攀上周修远这棵大树。 有说那个简在帝心的四品大员周修远,仗着周家权势强按牛头喝水,逼着秦少游娶自己的妹妹。 还有人可怜秦少游年轻有为,却要守着一个残疾娘子过日子。 去年的风言风语尚未平息,如今秦少游又再娶二房,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通州城的人看足了半年的笑话。 腊月已经手脚勤快的收拾东西,又去套马车。 几个丫头们都是她从周府带来的,虽然只有一年的情意,却对她算是忠心。因此一听说这几日要出去避避风头,各个都是喜形于色,如笼中囚鸟跃跃欲飞。 周庭芳没什么可带的。 衣裳和日用品等都是腊月在收拾,她只是推着轮椅,艰难的走到了书架面前。 书是必须要带走的。 周庭芳向来书不离手。 书架上满满几架的书,每一本都被翻烂,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她的批注。 这些是她十几年的心血。 她上辈子意外身死,魂穿魏朝周庭芳,五岁开蒙,一个月便能识得异世的《千字文》,六岁就不再是睁眼瞎,七岁开始读四书五经。 人生轨迹就如同上辈子一样,苦学不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而那时,兄长周修远还状若痴呆,口不能言,每日只知招猫逗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当年祖父办事不力被先皇责罚,连累他们整个周家流放北方,一夕之间从朝廷勋贵沦为下等贱民,贫困潦倒,食不果腹,受尽凌辱。 周家一大家子就靠着男丁们码头苦力和倒夜香,女眷们缝补浆洗勉强度日。 而父亲心比天高,从不认命,这辈子就指望着有朝一日风光回京,重现周家当年盛世荣光。 因此周修远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改换周家门庭的沉重命运。 只是可惜,无论挨了父亲多少棍棒,惹了母亲多少眼泪,费了家中多少银钱,周修远依然改不掉一到书桌前就坐如针毡的毛病。 甚至于后来他一碰书就浑身难受头晕恶心,一见父亲就如老鼠见了猫,一听科举二字就打摆子发冷汗。 可是如今,那样一个草包…却能取代她成为朝廷重臣。 而她却双腿残疾,剪掉羽翼,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苟延残喘—— 周庭芳只觉得这世上的事情,还真是可笑。 很快,背后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芳娘,听下人说你要去庄子上?” 秦少游匆匆而来,外面穿一件玄色的锦袍,内里却是成婚那日才该穿的红色中衣,衣襟上还绣着寓意夫妻和美的并蒂芙蓉,缁衪纁裳,容色清俊。 秦少游方才应是在试穿成婚那日的礼服。 周庭芳不由想到一句诗。 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她的郎婿啊,要和别人双宿双飞了。 “芳娘!”见周庭芳盯着他的衣襟愣愣出神,秦少游不由面露尴尬,不自在的扯了扯衣领。 他想藏,却无处可藏。 那女子的眸光总是清冷透亮,似乎只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不堪。 周庭芳连忙别过眼去,随后调整笑容。 初春的阳光柔和,屋内光线充足,落在那女子的脸上,愈发显得她脸孔淡雅,青素若菊。 “你忙着试礼服,我这点小事却还惊动你,本是不该。不过总要叫你知道我的去处,才好安心。” 秦少游蹲下身子,视线与周庭芳平齐,他抓着周庭芳冰沁的手,眸色急切,担忧半点不作假,“可是有下人嚼舌根子了?还是有人怠慢了你?” “没有。”周庭芳摇头,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通透无比,“我离开,大家都好自处。” “芳娘,你切莫有这样的想法,你是我秦少游明媒正娶的妻子,何人敢说闲话?”秦少游有些急切,“你也知道,我娶郑家姑娘,只不过是为了子嗣着想,我如今二十又二,母亲难免对子嗣一事尤为上心。你若是介意,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周庭芳觉得每次和秦少游说话,都有些头疼。 她说东,他扯西。 似乎无论她如何分辩,无论她如何费力的表明自己心迹,在秦少游眼里,她都是一只需要小心爱护精心呵护的金丝雀。 “无论是郑家姑娘,还是张家姑娘,又或是陈家姑娘,我都不介意。”周庭芳手指轻轻敲击在轮椅扶手上,她的面孔淡淡的,语调更是淡得几近疏离,“少游,我以为你很明白…你我虽是夫妻,却更是盟友。” “盟友?”秦少游脸色煞白,随后自嘲的勾起唇角,“芳娘心中…便是这般想我的?” 周庭芳不露痕迹的抽出手。 她向来不喜陌生男子的触碰,即使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人当有自知之明。世人皆有爱美之心,你我皆不能免俗。我知这幅残躯入不了少游的眼,也从未肖想夫妻之爱。你借我周家势力往上,我借你秦家遮风避雨,你我利益一体,比夫妻情爱更为坚固牢靠。” 秦少游面色青了又白,似想辩驳,却最终只是抬手,梳好她耳边一缕垂下的头发,声音愈发温柔缱绻,“芳娘,你伤了腿,难免郁结于心自怨自艾。我秦少游虽有功利之心,却也不会利用自己婚事。我娶你,自然是因为心悦你,而非别的其他什么原因。往后余生还很长,有朝一日你自会明白我的真心。” 周庭芳默然无语。 秦少游的真心… 她无德无貌,不解风情,只有一个家世尚能拿得出手。 秦少游有真心,那她能用什么交换? 周庭芳并不辩驳,只是仰头,“我去乡下庄子上小住几月。等郑家姑娘进门站稳了脚跟,我再回来。对了,听闻郑家姑娘是理家的一把好手,家里的一应庶务都可交给她。管家的钥匙我已命腊月还给老夫人,请老夫人直接交给郑家姑娘便是。” 她安排得事无巨细,明显去意已决。 第3章 故人寻觅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秦少游站起身来,呐呐开口:“你可是嫌管家累得慌?” 周庭芳并不答,转动轮椅背对他,轮椅碾过地板,发出嘎吱的声音。 “让郑家姑娘受累。” 望着那抹清瘦决绝的背影,秦少游几不可察的叹气,“也好。你身子不好,需多静养。通州城里夏日炎热,你去庄子上小住,等天气转凉,我一定接你回来。” 周庭芳垂眸含笑,“辛苦你。” 如此,两人再是无话。 秦少游想要伸出手,推她的轮椅至书架前,可到底心里发怯,只是愣在原地。 他和她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道冰冷的墙。 直到那道如珠玉般的声音响在耳侧,周庭芳手里捏着一本书,语气漫不经心,“少游有事不妨去忙。” 心照不宣的逐客令。 秦少游有些手足无措。 半晌,他只能缓步退出房门。 望着屋内忙碌收拾行囊的丫鬟们,一时之间,只觉得脚下这处土地好似并不属于秦府。 正如屋内那道清瘦秀丽的身影,好似也从不属于他。 丫鬟们自然看到秦少游从自家小姐屋里出来,看姑爷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知两个人之间无任何进展。 就如同自家小姐最初嫁到秦府的时候。 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到比自家小姐和姑爷更相敬如宾的夫妻了。 锦儿心细,甚至连驱虫的药草包都用牛皮纸卷好细细的包起来,她远远的瞥见秦少游恍惚神游的样子,不由叹气:“新姑爷千好万好,怎么小姐就是不喜欢呢。” “谁说不是呢。小姐都嫁到秦府快半年,跟姑爷两个人话都说不了几句,眼下又有个温柔贤惠的二奶奶进门,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腊月却瞥一眼两人,“少管主人家的闲事!夫人说什么,我们照做便是!” 而周庭芳却已经推着轮椅到门前,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温柔笑意,“收拾妥当了吗?趁着天光亮着,咱们快些走。我已经命人准备了羊肉锅子,若是现在出发,晚上还能一起热闹热闹。” 有羊肉锅子吃,丫鬟们一下欢呼起来,瞬间将秦少游抛诸脑后。 秦家的庄子就在通州城外二十里路。 正值浓春,一整个山头,草长莺飞,桃花开得正好,两侧花朵吐蕊,在一片霞光之中迎风招展。 远处薄雾未散,林烟樵唱,人间四月天,洋洋洒洒桃花如雨落。 群山掩映之中,便有这么一出两进的院落。 庄子里的人都说,自从秦家奶奶来了以后,村里都热闹了不少。 又说秦家奶奶虽然双腿残疾,人却极为和蔼可亲,从不见跟任何人红脸,这甭管东家有事,还是西家有难,秦家奶奶总是慷慨解囊。 尤其是…这位残疾的少奶奶,还颇受夫君重视。 瞧她来了不过两个月,那吃的喝的,补品、药草、鲜花、瓜果像是流水一样,哗啦啦的从秦府送到庄子上,从不间断。 锦儿一边清点着一马车的物资,一面略有得意的埋怨,“唉,姑爷也真是的,咱们庄子上要什么新鲜的瓜果没有,偏从城里买了送过来。也亏得姑爷不怕麻烦。” 送货的人身份不低,还是秦府管家,此刻他面对锦儿也不由矮一分,圆滚滚的身子只能微微曲着,陪着笑,“说得是呢,这贵重的可不是东西,而是少爷的一片心意。咱们少爷可是一直挂念着奶奶,又怕城里天气热,让奶奶中了暑。等天气一转凉,指定要派人来接奶奶回去的。” 锦儿很是受用,吆喝着送货的人将东西送入院子里。 倒是腊月冷哼一声,“若姑爷真挂念我们姑娘,怎的人不来,只晓得打发跑腿的来?这话说得再漂亮有什么用,秦府眼下还不是被郑氏把持着?” 红梅拉着腊月,这几个人都是周府过来的,自然一心一意的向着周庭芳。 红梅唉声叹气,“姑爷也不容易。我方才听莲枝套那管家的话,说是郑氏颇有手段,不过两个月时间,却已经在秦府得了人心,又得老太太喜欢,怕是要等她怀了孩子,老太太才肯放姑爷来接我们小姐。” 腊月瞪眼,“岂有此理!要是郑氏一直怀不上孩子,那咱们姑娘就得一直待在庄子上?再说,等郑氏怀孕了再回去,哪儿还有我们姑娘的容身之地?” 腊月急得直跺脚,“咱们姑娘也太好性了!竟是半点也不争!” “我们那位姑娘…”红梅摇头,“你叫她怎么去争?拿什么去争?女人要想争得赢,无非是靠丈夫的宠爱。可你觉得…谁会喜爱一个双腿残疾之人?既然如此,小姐又如何去争,何必打得头破血流惹得秦家人厌烦?依我看,小姐比你我都聪明,这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比争来争去的好?” 红梅话糙理不糙,腊月闻言,忍不住红了眼眶,“姑娘的命…真苦…这后面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腊月长长叹息,仿佛看见了周庭芳那漫长而无趣的一生,“就这么熬着吧。” 管家拉着空空的马车回去复命。 而很快,屋外莲枝声音响起。 “腊月、红梅,快出来陪奶奶打牌。今儿个太阳好,把奶奶做的叶子牌全都拿出来,奶奶说了,输了都算她的,赢的算你们自己个儿的。务必玩得痛快!” 丫头们一下乐了。 谁有空悲春伤秋啊。 这乐一日算一日。 而当沈知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几个丫头坐在葡萄藤架子下的石墩子上,脸上贴着白花花的纸条,手里拿着刻有花纹的竹长条,有人娇喊一声“胡了!”,丫头们瞬间笑闹做一团。 而有一人,身着翠蓝色半臂褥衫,底下搭配天青色的百迭裙,头上没有一点珠翠,只随意簪了两支花别在耳后。 阳光温柔,落在她淡雅素净的脸孔上。 她手里拿着团扇,春衫很薄,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腕。唇角噙笑,一双眼睛永远都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偶尔看看旁边丫鬟的牌,偶尔半阖着,仿佛永远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这位公子。”开门的莲枝站在门后,微微侧身,挡住陌生男子的视线,不知为何,青天白日的,莲枝总有些害怕这群人。 即使这群人不过区区十几人,又借口说是风尘仆仆,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可眼前这男子一身玄色锦袍,骄矜清贵,眸色微亮,让人害怕。 下午的山林里,这男子好似谪仙一般,闯入了凡尘的雾气之中。 尤其是他的声音。 虽是讨水,却不容抗拒。 “院子里有水井,您请自取。” 随后,沈知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清风带笑,女子衣袍翻飞,半张脸隐在光影之中。 第4章 难以入眠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妇人望向这边,声音清脆。 “莲枝,是谁来了?” 莲枝扭头回答,“奶奶,是过路的人,想讨碗水喝。” 周庭芳微微歪头,视线却被莲枝遮住,只看到一个清瘦风华的身影。 并没看到正脸。 不过那身衣裳瞧着倒是华贵。 瞧那风尘仆仆的模样,肩上还有一片落叶,似是匆匆而来。 周庭芳想着许是路经此地的富户。 她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一句“请他自便”后,便被一旁腊月手里的牌转移了注意力。 周庭芳笑着提醒腊月,“出这个——” 等莲枝侧开身子开门,那群人七七八八的进入院子后,周庭芳才注意到,这男子一行竟然有十几个人。 只他打头,身后跟着一个高达健壮的男子随从,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院内。 其余人则候在门外等候,令行禁止,形容有度。 周庭芳本没有兴趣,可不知为何,那种被人盯上的危机感忽然窜上心头,犹如毒蛇在暗处蛰伏一般。 有人在盯着她—— 她微微蹙眉,寻找视线来源。 随后骤然看见沈知那张清贵淡然的脸。 那人面容冷峻,贵不可言,一双眸子犹如笼罩在山林雾霭之中,叫人看不真切。 周庭芳瞳孔微缩,握住团扇的手上顿时一片青筋。 沈知! 竟会是他? 怎会是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扭过身躯,拿背影对着那人,又沉声说道:“锦儿,推我进屋。” 锦儿心细,察觉周庭芳声音里藏得很好的急切,立刻丢了牌,起身推着她的轮椅往屋内走。 偏沈知却叫住了她。 “夫人。” 声音淡淡,很是好听。 周庭芳只觉得脚下似有千斤重,心口发紧。 即使当年殿试,陛下站在她身后一直观察,她也不曾像现在这般紧张。 “我一行人叨扰夫人,还未言谢。” 沈知在她身后数米开外的地方停下,眸光却紧紧盯着那人的背影。 几个丫头停下手里的动作,都好奇的望过来。 实在是那男子太过俊秀。 下午浓烈的阳光下,那人肌肤如玉,黑眸如苍穹般深不可测,五官棱角分明,一袭玄色锦袍,皎皎如秋月孤高。 看其外貌,最是极好,那双眼睛,却让人难以亲近。 “不必。这屋内都是女眷,还请速速离去。” 周庭芳衣袍之下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刻意放低,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沈知,很危险,很狡诈。 若是她的事情…被他抓住了把柄…… 一时之间,周庭芳已想过无数种可能和应对方案。 可那人却是一声轻笑。 淡淡的。 漫不经心的。 让人后背发麻。 他拱手作揖,“多谢夫人。” 沈知等人并没有耽误,他身后那高壮汉子将水囊装满水,随后便紧跟沈知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沈知并未多言,甚至目光规矩,看也不曾看她一眼。 即便如此,周庭芳依然后背冷汗。 沈知那老狐狸,到底是认出她,还是没认出她? 直到沈知出门而去,那门被莲枝关上,周庭芳侧耳听着那群人的脚步声走远后,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 莲枝也察觉到周庭芳的异常,声音发紧,“奶奶,怎么了?” 周庭芳淡淡一笑,声音却有些冷,“莲枝,下次别再胡乱给人开门。” 莲枝低头,“是,婢子谨记。” 沈知骑着一匹通体黑色的骏马,带着一行人驰骋在庄子的大道上。 那高壮汉子与他并驾齐驱,两人速度并不快,他憋了一路,此刻走远了才敢问:“殿下,刚才那妇人就是周大人吗?” 沈知不做声,下颚线紧绷,眸色焦急。 高壮男子喉头一滚,不住扼腕,“谁能想到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少年天才,竟然是个女子…可惜,竟断了腿……今后怕也只是个废人…” 沈知冷哼一声,语气笃定,“我不会让她变成废人的。” “殿下,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南疆,寻妙手圣医。她那个人…向来是一身傲骨心比天高,若是一辈子不能行走,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 南疆啊,此去少说两千里路,更不要提南疆局势不稳,随时都会和魏朝开战。 自家殿下为了他人妇,竟然要身涉险境—— 侍卫常乐有心劝两句,终究没有说出口。 自家世子那个脾气,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何苦上前讨没趣儿? 沈知走后,周庭芳一颗心无法安定。 沈知多智近妖,此刻忽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更何况她曾和沈知同入学堂两载,即使自己现在容貌有变,沈知也不可能浑无察觉。 或许是没瞧见她的真样貌? 又或是周修远那边露了破绽,让陛下起了疑心? 若被天下人知晓,她一介女子科举入朝为官,那么不止她周庭芳、还有周修远,甚至整个周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夜深了,庄子上起了长风。 鳞次栉比的屋舍之中,断断续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庄子上安静下来,偶有哭闹的孩童,妇人的训斥声,狗吠声,烟火气十足。 周庭芳这几天都碾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刚起身,莲枝便醒了,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说道:“奶奶要什么?” “睡不着,我出去走走。” 周庭芳深夜出门,莲枝并不觉得奇怪。 自家姑娘自幼被寄养在庵里,脾性本就比旁人刁钻古怪一些。加之又摔断了腿,夜里疼痛难忍、深夜出去透气也是常有的事情。 她只是有些担心,“奶奶可是腿又疼了?婢子去拿药膏给您按摩推拿——” “不必。”周庭芳拉着她的手,“别惊动任何人,推我去河边走走便可。” 这宅子一里地外就有河,倒也不远。 庄子上民风淳朴,入了夜几乎没人,莲枝虽不怎么担心安全问题,却还是叫了一个健硕的小厮跟随。 周庭芳确实膝盖很疼。 自她去年从西北当知州回来路上被仇家打断双腿后,无论如何治疗,她都觉得膝盖疼痛。 许是后世医学所称的幻肢痛。 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强忍着疼痛,额前却有凛凛冷汗。 出去吹吹风就好了。 第5章 身死灯灭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果然,当周庭芳的轮椅上来到河上的小桥时,迎面吹来凉爽的河风,看着远处的山峦,头顶硕大的星子,她整个人清醒不少。 此刻,她犹如溺水的人,跃出水面,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心中郁郁,随着晚风,徐徐消散。 莲枝站在远处,不敢上前,只是担忧的望着她。 此刻的姑娘,看起来那般落寞,天地之间,仿佛她一人孑然而立。 姑爷再娶,姑娘心中一定非常苦闷吧? 姑娘看似受宠,可嫁入秦家半年,从不见周家那边来人或是来信。 就好似姑娘摔断了腿,就再不是周家人。 真希望姑娘能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也好过一直这么憋在心里。 莲枝作为周庭芳的贴身婢女,自然知道周庭芳时常深夜哭泣不止,醒来时双眼呆滞,仿佛只剩一副躯壳。 可白日里,姑娘还要强打精神应付姑爷和那位心眼颇多的婆母。 姑娘心里的苦,只多不少。 “莲枝!” 周庭芳忽然唤她,声音有些急切。 莲枝立刻上前。 “要下雨了,你回去拿伞,记得要快!” “下雨?怎么会下雨,这样好的天气——”莲枝正欲抬头望天,却被周庭芳低喝一声打断,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眸色低沉,“快去!” 莲枝不疑有他。 自家姑娘学识渊博,她说要下雨那就是一定要下雨。 好在刚才出门时带了小厮,不至于让姑娘无人看护。 她扭身便走,却全没注意到一侧的灌木丛里,那名健硕的小厮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半点声音也不曾发出。 万籁俱寂之中,只剩莲枝的脚步声渐渐飘远。 周庭芳独身坐在轮椅,望着桥底下哗哗的流水,侧耳听着莲枝越来越远的声音。 一片寂静之中,女子眉目如苍山之雪。 月色之下,女子衣衫单薄,一缕长风吹起,她的脸如同笼罩在神圣的光雾之中。 真好,这次终于救下一个她的贴身之人。 锦屏……若是上一次在西北,我也能护住你,那该有多好。 周庭芳一声冷笑,厉眼扫过四下,“躲在草丛里那么久,你们是要拉屎还是要吃屎?” 月黑风高,河岸两侧的树林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黑影也渐渐显露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从两侧缓缓逼近,让她无处可逃。 周庭芳望着徐徐走过来的两名蒙着面巾的高大壮汉,不由的一声轻笑。 她上下打量着这两人,面色慵懒,竟似毫不在意,“肤色发黑,高而清瘦,鞋面有泥,小腿粗壮,是附近的农户?” 那两人沉默着,可明显看出身体一下紧绷。 因为周庭芳…全都说中了…… “沈知便派你们这两个软脚虾来对付我?”周庭芳忽然冷笑,“他也真看得起我!” 那两人犹犹豫豫,举刀不定。 “他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只要你们现在离开,这件事我全当不知。”周庭芳双眸锐利,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或许…你们非要和秦家为敌?” “少废话,做了她!” 两个人凶神恶煞,同时朝她扑了过来。 周庭芳面色微变。 只在刹那! 周庭芳从轮椅座椅底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她身子微微往右,手臂往上一举,干脆利落的捅进那人的脖子,手臂一顿、斜拉—— 滋啦。 左边的大汉脖子割破,鲜血喷涌,如大雨倾盆,尽数洒在桥面上。 另一人已经来到身后,抓住她轮椅,往前狠狠一推,轮椅飞速转动,在石板上发出嘎吱的声音,周庭芳眼看就要栽到河里! 她不由冷笑。 好啊。 竟然还想将她溺亡,如此谁也查不出她的死因。 沈知,枉我在书院时候待你不薄! 枉我一度将你视作知己! 可惜…你忘了我周庭芳,当初跟着你练过两年拳脚功夫,就这两个菜鸡想要她的命? 可笑至极—— 周庭芳双腿使不上力,可她还有手,还有眼睛,再不济还有牙齿。 她反手一擒,抓住那人的衣领,迫使轮椅停下。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响! 轮椅险险的停留在桥的边缘! 毫不迟疑,就是现在—— 寒光一闪,周庭芳右手往上推,寻找空隙,狠狠插入那人的脖颈!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一个双腿残疾的柔弱妇人,竟然如此难杀。 他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呼,而周庭芳转轮椅往右快速一甩,轻轻让开道路,那大汉往前一栽,庞大的身躯瞬间落入汹涌的河水之中。 噗通。 一声巨响,瞬间消失在汹涌的河水之中。 夜,更沉了。 周庭芳捂住胸口不住喘息。 她死死握着匕首,难以平静。 在西北当知州的时候,她不是没杀过人。 可杀的那些都是敌人。 如今却是头一回。 她的整张脸都是血水,睫毛沉重,叫她视线模糊。她抬手擦了擦,胸脯起伏,眸色带血,似乎没有从刚才的杀戮之中缓过来。 沈知为什么要杀她? 又为什么会派两个农户来杀她? 那人精得跟狐狸似的,做事向来十拿九稳。 他既然决定动手,又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可不是沈知,会是谁? 周修远那个草包? 呵,他不敢。 或许,不是沈知? 当年她在西北云州剿匪,得罪过不少人。 又或许,是她的身份被人发现了? 而与此同时,一支冷箭从一旁的树林之中飞速而来! “嗖”的一声,石破天惊。 强大的冲击力让她登时犹如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夜色之中一抹血线拉开,宛若一串带血的珊瑚,洋洋洒洒。 哐当—— 轮椅翻倒。 而那一箭…正中她的太阳穴…… 临死之前,周庭芳自嘲一笑。 果然是沈知啊。 这才叫天衣无缝的杀局。 若还有来世…她一定要…… 一定要什么呢? 上辈子过得辛苦,这辈子也过得战战兢兢,上苍给了她两次生命,可她似乎依然一事无成—— 罢了。 若再有来世,她一定要活得畅快。 绝不憋屈—— 鲜血,在夜色之中仿佛开出一朵美艳的花,随后静谧无声的消逝。 那抹瘦弱的身影连人带轮椅,狠狠跌进了湍急的河水之中,几下起伏,便消失不见。 第6章 重生开局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又重生了。 她呆坐在床上,托腮,愣愣的出神,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 这世界…一定是出bug了,才会让她死而复生两次。 这一次重生,她依然身在上一世的大魏朝,时间线没有错乱偏差太多。 按照现在的时间算,她…周庭芳…已经死了半年。 如今她叫周芳。 ——是个寡妇。 她还未过门,老公就得病而死。 两年前,周家爹娘高高兴兴的收了张家十两银子,压着她和一只公鸡拜堂成亲,从此周芳便成了荣州丰县葫芦巷张家的一份子。 上有一个恶婆婆田氏。 另有一对兄嫂,外加一对侄子侄女。 周芳瘦骨嶙峋,头发干枯松乱,肤色蜡黄暗沉,眼角下几颗跳跃的雀斑。全身上下只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胸前肋骨根根分明。 手臂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 很明显,原主在周家是牛马一般的存在。 据说小媳妇昨日受不了婆母磋磨,一气之下跳了河。 周庭芳叹口气。 这次开局,总比上次一睁眼全家就在北方流放来得强。 周庭芳换了一只手撑腮,半眯着眼,瘦弱的双腿晃荡着。 此刻,她才发现不对。 等等,她有腿了? 周庭芳又惊又喜,不由探头,盯着周芳的腿瞧得仔细。 很快,她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嗯,很好,新鲜的腿。 她有腿了。 一双好腿。 能走能跑能跳的腿! 心里一丝丝喜悦蔓延开来,瞬间冲淡了上一世死于非命的惨淡。 一副强健的身体,比什么都强。 不过那支冷箭…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 周庭芳当然怀疑沈知。 可如今冷静下来一细想,又觉得整件事情透着古怪。 沈知与她往日无仇今日无怨,为何要对她下此毒手? 想当年沈知还是个雏儿的时候,是她带他去的青楼。 两个人不说人生知己,怎么也算是狐朋狗友吧? 更何况,若沈知要杀她,何须派两个农户来试探? 除非—— 杀她的是两拨人。 周庭芳眼尾一挑,似笑非笑。 “杀千刀的小蹄子,以为跳了河就清净了?你克死我家二郎,没让你偿命你就偷着乐吧。还跳河,威胁谁呢?演戏给谁看哪,这不没死成嘛。别以为老娘没看见你醒来了,坐在床上干什么,等老娘来伺候你是不是?既然醒了,就先去把后院的猪给喂了!赶紧生火做饭,要是再敢偷懒耍滑,仔细你的皮!” 周庭芳这回这口气,叹得更悠长了。 她起身,慢腾腾摸索着下床。 她很久没有下地行走,那样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倍觉踏实。 自残疾一年后,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双腿稳稳的踩在地面。 她似乎…又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磨磨蹭蹭做什么——”田氏提着扫帚直接推门而入,将那扫帚砸在她身上,一双怒气腾腾的吊梢眼剜着她,“少给老娘装柔弱,我家二郎早死了,你装给哪个野男人看?!” 周庭芳依然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随后站直背脊,伸手掸了掸衣裳。 抬眸,脸上浮起一抹恭敬的笑容。 “娘,您教训的是,我这就去。” 田氏只觉得这周芳自从落水后,好像脑子就有些不灵光了。 以前周芳整日低着脑袋,话都说不利索,见了她就跟那耗子见了猫一样躲着。 更别说敢像现在这般笑眯眯的回话。 田氏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 她气势不减,叉着腰啐了一口,“你可别想耍什么幺蛾子,我告诉你,老娘眼睛尖着呢,敢耍花招的话打死你!” 周庭芳提着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堆积的落叶。 昨晚一夜风雨,院子里满地落红。 而田氏则拖着一个长条凳坐在门口,悠闲的抓着一把瓜子儿,一双吊梢眼时不时的监督周庭芳干活。 张家在丰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因田氏有个在县衙当胥吏的大儿子,大儿媳家里也有一个铺子,一家人在葫芦巷里买了个二进的小院子,日子比寻常人过得更有滋味。 而田氏抠搜,不仅针对周芳,也针对那位大嫂。 这不,前两日那位大嫂和田氏发生了口角,一气之下带孩子回了娘家。 而丰县今年发生水灾,洪水一退,县令就组织胥吏们带着人去修筑河堤,那位大伯哥…怕是十天半月也回不来。 因此张家院子里,如今只剩周庭芳和田氏。 周庭芳扫完了院子,便擦了擦手去厨房做饭。 当她举着铁铲,系着围裙,看着眼前这口巨大的铁锅,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咋生火来着? 周庭芳并非没有生活经验,上上辈子野炊露营都不在话下。可是上一世全家流放之时,父亲为了让她考取功名,家中大小事务一应不许她插手,彻底将她惯成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 无妨,随便搞搞,毒不死就成。 厨房里很快一阵烟火气,锅碗瓢盆,噼啪做响。 田氏听着屋内的动静,不由得意一笑。 果然这儿媳妇就像驴,不给她几鞭子,她就不知道动一下。 想想昨天还是有些冲动,若周芳真死了,这屋里的活儿谁干? 现如今买个丫头还得四五两银子呢。 这周芳不比丫鬟好使? 田氏晒着秋日的阳光,优哉游哉的翘着二郎腿,一边嚼着瓜子壳,一边等着周芳来请她用饭。 田氏美滋滋的想着:宫里太后的日子怕是都没她悠闲吧? 可是很快,厨房里动静平息,田氏捉摸着也该差不多了,便将姿态摆得更足,誓要好好杀杀这蹄子的威风。 哪个做儿媳的,竟然敢跳河要挟婆母? 简直反了天! 哪知等了许久,也不见周芳低声下气的来请。 这可把田氏气坏了。 她气冲冲的歪腰登鞋,走起路来腰间赘肉狠狠甩动。 田氏一脚蹬开门,看到里屋的情形后有些傻眼。 周庭芳坐在饭桌之上,一个人埋头吃饭。饭菜很丰盛,一盆炒五花肉,一盆炒菘,上面还有鲜嫩青白的葱花,香气四溢,令人垂涎三尺。 可是—— 没有摆她的碗筷。 田氏怒不可遏,偏周庭芳这才抬头,声音尖细,“呀,忘了你在家了——” 说罢她起身,作势要去给田氏盛饭。 田氏气得心口发疼,正要一屁股坐下撒泼,哪知背身的周芳好似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似的,淡淡道:“刚才打碎了一个碗,地上有碎渣,别扎到你的大屁股——” 田氏闻言,大腿突然有了力气,一下又站起身来。 第7章 能屈能伸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她十指尖尖,险些戳到周庭芳脸上,“好哇,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竟然不等长辈就擅自上桌,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吗?我要去衙门告你个不孝之罪……啊!” 田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庭芳找准间隙,直接挑了一块最肥的肉,强势塞到田氏嘴里。 田氏呛得连连咳嗽,涨红了脸,却也不肯将肥肉吐出来,余光又瞥见那满满一碗肉,顿时心口仿佛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天杀的贱蹄子!我昨日才买回来那么大一条肉,你竟然全都给下了锅!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家里有几个钱让你这样糟蹋——” 田氏又准备一屁股坐下,想起刚才周庭芳说的话,愣是屁股夹紧了垂直站起来。 “母亲,我身体弱,得补补。”周庭芳又兀自坐下。 她吃饭的时候慢条斯理,夹菜的手更是不紧不慢,整个过程背脊挺直,那件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麻布宽袍,穿在她身上竟莫名有种羽化登仙之感。 田氏可不知道什么羽化登仙。 她只晓得眼前这个人看着陌生得很。 都说落了水的人身上邪得很,瞧周氏如今这模样这气度,莫不是被那河底的水鬼给附了身? 一想到这里,田氏陡然汗毛竖起。 倒是周庭芳给她体贴的盛饭舀汤,又恭敬的拉她坐下,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盯着她,“母亲,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您消消气,饭菜都做好了,不吃也可惜…” 见她恢复了往日的恭敬,田氏登时又开始蹬鼻子上脸,将筷子重重一放,随后端走她面前的那碗五花肉,冷冷说道:“真是反了天了,你这蹄子也配吃肉,家里的钱可都是我的大郎辛苦挣来的,要像你这么糟蹋,一大家子还活不活了?!” 周庭芳抓了抓头。 行吧。 反正她临走前,肯定是要把家里的肉给吃完的。 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后,周庭芳切了姜片,挤出姜汁儿滴在罗帕上。 随后又在锅底一抹,再将红薯皮的汁水涂抹在手臂处。 手臂上那些被田氏掐过的暗痕,此刻看起来更是一片青紫。 做完这些,周庭芳跨上竹编篮筐往外走。 田氏当即骂道:“你别是皮子痒了又要去跳河?我可告诉你,你要真的想死,最好死远点,别脏了我张家的地界!” 周庭芳停下脚步,扭身微微一笑:“母亲不必担忧,我还要替二郎给母亲尽孝呢,怎么会再去自寻短见?只是我昨天落水时伤了腰,想去看看大夫。最多半个时辰我便回来,您且等着我回来做晚饭便是。” “家里有几个钱,你还要去看大夫!” “母亲放心,若是太贵,儿媳便不开药,回家修养便是。” “你还要修养?天爷呀,张家是什么高门大户不成?娶了个儿媳啥也不干,整天就知道花我大郎挣的钱,哎哎哎,你跑那么快,是不是要去勾引外面的野汉子,你等我回来收拾你!” 可周庭芳完全充耳不闻,快步离开。 葫芦巷里这地方治安好,因此房价比别处贵,屋舍也建得紧密,左邻右舍有个啥风吹草动的听得一清二楚。 隔壁的赵婶在院子里摘豆角,闻言忍不住为周芳辩驳:“哎哟我说田翠花,你做人别太昧良心!人家周氏嫁到你家后,做牛做马,跟个丫鬟差不多!你别真逼死了她!这出了人命可是要吃官司的!” “哼,她克死我儿子,没让她偿命那已经是网开一面,让她当牛做马那是便宜了她!” “你这话骗骗其他人还可以,哄我老婆子可不成。你那小儿子…那不是前年地龙翻身把你家墙给震倒了,你只顾救那当胥吏的老大,才导致老二留下了病根,这怎么就怨到周氏身上?” 田氏老脸涨红,“放你娘的屁!你个老不死的,管好你那个爱逛窑子的儿子吧,吃饱了撑的管别人家的闲事?!” 周庭芳听着那争吵声越来越远,不为所动,放慢脚步。 丰县啊—— 她没来过。 不过她记得当年学院里吊车尾的杨巡三年前考上了进士,外放的地方就是丰县。 不知他还在不在这里当差。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她是困在张家的周芳,换了一张脸一具躯壳,谁能认得出她? 接下来,她该去哪里呢—— 周庭芳轻轻叹口气。 这辈子不用背负改换门庭的命运,还拥有一副健全的躯体,已是最大的幸运。 可是有仇不报,道心不稳—— 仇要报,人要杀,饭也得吃。 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很快,丰县的永晖堂内,唐大夫就看见有一低眉垂眼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很年轻,皮肤暗沉无光,脸上还有零星的几枚雀斑,穿一身反复缝补过的旧衫,一进屋就往角落里钻,一双眼睛怯怯的乱瞄着,好似惊弓之鸟般,惴惴惹人怜惜。 唐大夫是个热心的人。 更是丰县出了名的通晓百事之人。 丰县城就屁大点的地方,有个风吹草动的,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 因此唐大夫一眼就认出这个便是昨天跳河自尽的张家娘子。 这可是个苦命人。 昨日这周氏被救上来,几个大夫想去救人,偏被她那抠搜的婆母拦下。本着医者父母心,几个大夫再三保证不会收取诊金后,她那婆母才骂骂咧咧的肯让大夫们看上一眼。 唐大夫迎上前去,“这位小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周庭芳那双雾气蒙蒙的眸子惊恐的看向唐大夫。 随后又环顾四下。 唐大夫是个热心肠,当下道:“小娘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果然,对面那妇人一下垂泪。 她撸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压低哭腔说道:“大夫,我疼得厉害,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药——” 那罗大夫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你婆母打的?” 小娘子立刻慌张摇头,一抬罗帕,眼泪喷薄而出,“不是的!不是婆母!你们快别说了——” 可那慌张的模样…却是不打自招…… 店里的学徒们都愤愤的抱不平,“这世上怎有这样狠心的恶婆婆!周娘子,你不必为你婆母掩饰,昨日那场面,我们可都看到了!你有什么冤屈,大可说出来!” “就是。就是!我们这药堂虽然不是断案的地方,可却也是个有是非曲直的地方!” 第8章 我不是驴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不断拿帕子拭泪,她眼睛被姜汁熏得睁不开眼,眼泪便也越来越多。 这落在众人眼里,更觉小娘子可怜。 “我知诸位大夫都是好心的,可我就是这么个命,我早就认命了!我婆母那人…哎,作为儿媳,我怎好讲长辈的是非!若是让婆母发现了,少不得一顿毒打!各位若是真为我好,就快别问了!我今日来,只是想拿一些便宜的药膏用——” 周庭芳面色难堪的从荷包里掏出几枚发黄的铜钱来,一双怯怯的眼睛凄苦的望着唐大夫,“唐大夫,这些够吗?我身上只有这些钱了——” 这点钱如何能够? 学徒们沉默了。 倒是唐大夫大方的一挥手,“去,给周娘子拿一罐跌倒损伤的药膏来。” 周庭芳将那几个铜板小心翼翼的放到柜台上,又望着唐大夫,手足无措的说着:“我知道…我这点钱肯定不够,但是唐大夫放心,等我以后挣到钱了,一定给您补上。” 唐大夫于心不忍。 周氏那个婆母,可是葫芦巷出了名的浑人。 这小娘子性格柔顺木讷,还不知要被如何蹉跎。 “嗯,娘子可得好好活着,我还等着娘子的药钱咧。” “能挣到钱自然是好的。”周庭芳凄苦一笑,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可…若是我在张家发生了什么不测,还请唐大夫替我转告爹娘,就说女儿不孝,来世再报他们的恩情——” 说完,周庭芳暗自擦泪,抱着药膏翩然而去。 留下药堂大夫们一地扼腕,愤愤感慨这周家娘子时运不济,摊上这么个狠毒的婆母。 周庭芳一个下午,逛了城里三家药堂。 当然后两家药堂东家不如唐大夫热心肠,她被撵出来之际,免不了被阴阳怪气一番。 不过嘛。 想必很快田氏刻薄寡恩的名声就会响彻整个丰县。 她可不想未来的日子里跟田氏这狗皮膏药粘在一起。 要离开张家,就得干干净净的走—— 周庭芳挎着菜篮子,怀揣药膏往回走,在经过葫芦巷门口的时候,看见隔壁的赵婶正领着孙子买菜回来。 赵婶啊…那嘴上可没个把门的…葫芦巷里家家户户但凡有点阴私的,都逃不过她的碎嘴。 余光瞥见赵婶的目光望过来。 周庭芳立刻扶住额头,瘦弱的身形摇摇欲坠—— 果然,赵婶一个健步冲上去来将她拉住,周庭芳顺势将衣袖里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露出来。 赵婶一惊,而那小娘子却已经站稳,着急慌忙的拉下衣袖,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 赵婶是个热心肠,一看这场面便什么都明白了。她拉着周庭芳的手,登时嗓门大如牛,“哎哟,周家娘子,这是你婆母打的吧?她怎么能下如此重的手?” 周庭芳掏出她那浸满姜汁的罗帕,眼眶瞬间熏得发红,“赵婶是自己人,我也不瞒您…我怕是时日无多了!” “怎会如此?” “我前几天做梦,梦见二郎在地府唤我名字,还让我下去陪他。他说我在阳间也是吃苦受罪,倒不如下去和他夫妻团聚……” 说到这里,小娘子眼泪簌簌,声音凄婉。 “婶子也知道我那婆母…平日里说话难听也就罢了,昨儿个我落了水,她还拦着大夫们不许救我,这不是成心要我的命吗?”周庭芳拽着赵婶的手,哭得声泪俱下,“她总是看我不顺眼,嫌我娘家不得力,又嫌我手脚粗苯。白日里让我推磨,晚上还让我伺候在侧端屎端尿,稍有不称心的地方,便是一阵毒打啊——赵婶,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你说,你们救我干什么,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周庭芳捂住脸颊,痛哭流涕。 赵婶怒不可遏,“这世上怎有如此歹毒的婆婆!” “那有什么法子呢,是我命苦,摊上了——”周庭芳擦了擦眼泪,“我现在只求赵婶一件事。” 赵婶也红了眼眶,“你说。婶子能办到的,一定都给你办!” “若将来…我真的被她给磋磨死了…还请婶子给我主持公道。我不愿死了以后还要被她泼脏水……我要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 “周家娘子,你可别说这种丧气话,什么死啊活啊,你还年轻,这大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多谢婶子吉言。”周庭芳笑得勉强,“今日跟婶子说这一番话,心里好受许多。不敢耽搁时间,若是回家晚了,婆母怕是又得打我。” “好孩子,快去吧。” 赵婶心里也是一片焦急。 可到底是别人家事,加之周家娘子那婆母是个泼辣货,她又能如何? 命苦啊。 周家娘子命苦啊。 而周庭芳缓步推开张家大门,一进屋就看见满地狼狈,瓜子壳儿和瓜果皮掉了一地,田氏悠闲的躺在凉椅上,双眼微阖,似乎是睡着了。 周庭芳丢了菜篮子,又到井边的水桶旁打水清洗自己的伤痕。 色素遇水,瞬间消失。 哗哗的水流声,到底惊醒了田氏,她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狠狠剜她,“死蹄子,你跑哪儿躲懒去了?” 周庭芳净手,头也不抬,语气淡淡:“出门遛了一圈。” “哼!就你会享福!”田氏看到她手里的膏药,眸色更不善,“你去药堂了?” “是,感谢罗大夫的救命之恩。罗大夫心善,给了我这罐药膏。” “他会那么好心?!别是你这寡妇不安分,勾引男人得来的吧?我可告诉你,我张家干净的很,你要是敢在外面不三不四的,我定要去你周家寻你爹娘说道说道!” 周庭芳并不和她分辩,低眉敛目,“母亲说得是。” 田氏兴致缺缺,“你既然回来了,就把后院的豆子磨了。” “那可不行。”周庭芳净手后,站在水井旁拿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干她十根手指,“母亲,那石磨少说有百斤,我可拉不动。” 田氏唬了一跳,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周庭芳又将罗帕洗干净,随后才转身。 小娘子脸上仍是那淡淡的笑。 瞳孔幽黑。 冰沁沁的。 “石墨太重,我拉不动。再说我又不是驴子。”周庭芳上下打量田氏一眼,唇角微勾,“母亲身强力壮,不如也当一回牛马试试?” 第9章 您睡了吗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田氏的脸慢慢涨得青白,随后勃然大怒,“反了天了!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我看你是皮子痒了欠收拾——” 田氏肥硕的身体支起来,拿着鞋垫子就向周庭芳冲过来。 周庭芳岿然不动。 随后抬脚—— 狠狠踹在了水桶上。 ——铛铛铛! 水桶翻滚,水洒了一地,震得枝头上的鸟儿振翅而飞。 周庭芳深呼一口气,随后中气十足的朝着葫芦巷大喊。 “——天菩萨啊,张家婆母要杀儿媳妇啦!” 声音之大,回震四野。 田氏吓得一哆嗦,僵在那里。 她的鞋垫子还没有抵达战场,周庭芳却已经抢先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撒泼打滚,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婆母啊,我错了…你别打我…我求求你…好疼啊…你要打死我了啊——” “赵婶,我婆母要打死我了…若是我真死了,你们一定记得去衙门口替我喊冤…就说张家老妇逼死儿媳……” 田氏惊呆了!! 不对啊! 她还没坐地上呢,这周氏怎么先她一步坐下了? 还有,她明明啥都没干呢! “放你娘的屁!老娘可没动你一个手指头,你别在那儿鬼哭狼嚎——” 隔壁赵婶隔着一道墙大喊着:“田翠花,可别太过分!这街里街坊的谁不知道你虐待儿媳!你若是真惹上了人命官司,我可是要去县衙给周娘子作证的!” 田氏有口难言,这下手里的鞋拔子是下也不是,上也不是。 她只朝着隔壁发火,“你个老不死的,管别人的家事干什么?” “哼,你要真把周娘子给打死了,那可不是家事!少不得要去县衙上走一遭!田翠花,别觉得周娘子嫁到你张家,那就是卖身为奴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良民!那高门大户里尚且不敢如此蹉跎人命,你田翠花是比那些当官的多个鼻子还是眼睛啊!真以为出了人命仗着婆母的身份就不用负责了?” 赵婶一番话终究是让田氏有了忌惮。 可十几年的街坊邻居,田氏自然不能在口舌上落了下风,叉着腰骂:“我不过骂她几句,哪里就要出人命?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这么看得起我这儿媳,怎么不把她接过去当你儿媳啊?反正你儿子爱逛窑子,我这儿媳死了丈夫又是个不安分的,不如我这婆母让给你来当!” 赵婶一哽,“你这老货,如此不要脸的话都说得出口!你不做人,好歹也给周娘子留几分颜面,哪儿有这样说自家儿媳的坏话?” 到底是落了一乘,赵婶不再帮腔。 田氏是个浑不怕的,什么脏的臭的都敢说。 田氏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田氏得意的叉着腰,正要好好教训周庭芳,哪知一回眸,人都不见了。 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哪里还有周庭芳的身影? 这个妖精! 田氏气势汹汹的寻人,奈何周庭芳已经躲回自己屋里。 她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田氏在外面气得跳脚。要不是心疼这门框,她只恨不得拿柴刀将门劈成两段。 周庭芳做缩头乌龟,任凭田氏在外面如何叫骂也不肯开门。 她不开门,田氏也许还有一口气。 她若开门,怕自己控制不住把这只聒噪的田氏给一刀结果了! 周庭芳在床上盘腿而坐,静心打坐。 田氏闹了一会子,才撩下一句狠话,“你有本事一辈子躲里面不出来!” 周庭芳挑眉。 一辈子? 她最多在张家待十天半月。 等顺理成章的拿到了和离书,她势必是要去西北的。 田氏离开后,周庭芳拿出炭笔,蹲在地上写写画画,一步一步理清思路。 她在西北有一处安全屋,里面藏着傍身的钱财和逃命的路引。 那地方离丰县少说有数百里路,这一路上的盘缠和行囊都得准备。 上一世凡事都有锦屏打理好,她只需要埋头苦读考取功名,不用操心身外之物。 而这一世,她孤军奋战。 先拿到银钱,再想法子接近沈知,兴许才能找到让她身亡的仇人。 沈知啊,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若不是你,为何你会出现在秦家庄子上? 若是你,又为何杀人的手段如此拙劣? 周庭芳将所有事情理顺,才发觉外面已经天黑。她站起身来,动了动麻木的四肢,随后开门。 田氏已经睡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抹黑点燃了田氏偷藏起来的豆油灯。田氏抠搜,家中所有东西都锁在一个地方,包括油灯、粮食、银钱等。 不过嘛。周庭芳早知道她钥匙在哪儿。 周庭芳摸到厨房,就着冷水吃了个馍馍。 随后她伸展双臂,懒懒散散的打了个哈欠。 好。 夜色已深,该准备战斗了。 她唇角微微一勾,推门而出。 而那田氏却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到了奇怪的事情。 梦里有人窜进了她的屋子,一动不动的坐在她床头,也不说话,一双幽冷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近了。 那人更近了。 眼前黑影逐渐逼近。 耳侧传来犹如魔鬼低吟,“母亲,您睡着了吗?” 田氏一下惊醒! 一睁开眼就看见周庭芳的脸。 她几乎快要杵到自己面前,一双幽黑幽黑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格外渗人。 田氏这三魂瞬间去了两魂,她拍着胸脯就骂:“要死,大半夜的你吓唬鬼啊?” 周庭芳面色委屈,“我只是想到今日和婆母说了几句气话,内疚得睡不着觉,想来看看母亲罢了。母亲,你口渴吗?我给你倒杯水?” 田氏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道:“不喝!滚出去——” “那…好吧。” 周庭芳殷殷切切的走了出去。 哪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田氏正酣睡之际,冷不丁天摇地动,睁眼又看见周庭芳那张脸。 周庭芳双眸亮如猫,眸光闪闪。 周庭芳将她摇醒,瞪着一双大眼睛,声音犹如恶魔,“母亲,该起来如厕了。” 田氏大怒,一巴掌甩过去,却被周庭芳侧身躲开。 “母亲怎么发这样大的火?儿媳只是想日夜伺候婆母罢了——罢罢罢,既然婆母厌恶我,那我还是不打扰婆母了。” 周庭芳转身离开。 田氏冲着那背影大声咒骂:“你个杀千刀的贱货,再敢踏进我屋子非扒了你的皮!” 田氏嗓门大,这一嗓子几乎整个葫芦巷都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隔壁的赵婶,被这么一激,也是立刻醒了。 她唉声叹气,周娘子白日要做活,晚上还要伺候脾气不好的婆母,这周娘子的命怎么这么苦? 田氏嚎了那么一嗓子,很快又陷入酣睡。 不过这回,总归有些提心吊胆。 第10章 回生之术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果然很快周庭芳又折返而来。 周庭芳毫不客气的将她大力摇醒,又将田氏的脸拍得“啪啪”作响,一边扇耳光一边大声呼唤:“母亲,母亲!你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儿媳来伺候您了——” 田氏睡得嘴斜眼歪,好梦被搅,一晚上被她弄醒几次,此刻更是脑子里一团浆糊,连话都说不清楚。 田氏怒火中烧! 她恨不得一把掐死周庭芳,伸手便来掐,“贱货…贱货…你想害死我…” 偏周庭芳人看着瘦弱,力气却很大,她一把抓住田氏反抗的胳膊,不许田氏动弹,一脸关切的问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呀,怎么还呓语了呢,定是被水鬼附了身,母亲别怕,我这就救你——” 说罢,周庭芳便又是“啪啪”两巴掌。 她动手掐田氏,掐的还全是大腿内侧和腰部这种有口难言的隐私处。 田氏疼得龇牙咧嘴,只顾推她,正要干嚎却又被周庭芳一把捂住了嘴,“母亲,您小点声,别吵着左邻右舍的休息。您放心,儿媳一定好好伺候您。从今往后,晨昏定省,儿媳一样不落,只求您发发善心,给我一条活路。” “唔——” 杀人哪—— 田氏心里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哀嚎。 她这儿媳…一定是被水鬼附了身! 周庭芳折腾了田氏一宿,总算让田氏安静了些。 一大早她就看见田氏出门去了,又和谁嘀嘀咕咕,她隐约听见了“周芳”二字,却也不放在心上。 她得好好补充一番体力才是。 否则晚上怎么折腾田氏? 而田氏鬼鬼祟祟的出了门,不出一个时辰,却又臊眉耷眼的回来。 嗯,这次乖巧多了。 竟还绕着她走。 饭菜也是不消周庭芳动手,田氏自己做好端上桌。 周庭芳当仁不让的坐下,拿起筷子,却等着田氏动筷后才动。 虽说田氏没有下毒害人的胆量,可周庭芳却不得不防。 小人嘛。是得防着。 婆媳两第一次和谐安静的坐在一起吃饭。 “婆母今天去哪里了,叫我一顿好找。”周庭芳笑吟吟的给田氏夹菜,好似昨日的鸡飞狗跳不曾发生,“原本还说今天要早些起来伺候婆母,倒是不曾想婆母连饭都做好了,真叫儿媳受宠若惊。” 她笑得诚恳,田氏却看得心里发毛。 又想起方才出门寻那街上的赤脚道士。 ——这小娘子八字凶得很。 ——靠山山倒,靠河河干,靠钱没多少,靠夫早离去,靠亲无人怜。 ——偏财被损先去父,食神重见母早亡。男犯羊刃克先妻,女犯伤官夫早离。伤官见官从灾伤。煞得很! 田氏听不懂那道士的批语,只含含糊糊的听懂了几个字。 周氏克她。 许有血光之灾! 田氏这回看周庭芳的眼神,总带一丝恐惧。 她心里并不完全信那道士之言,可一想到周氏这两日的反常,又想到那人杵在黑夜里幽亮的眼睛—— 田氏这口浊气,无处发散。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你别害我就成!” 周庭芳低头,笑得羞赧又恭顺,脸上那几颗零星的雀斑愈发明显。 看吧看吧,这小蹄子果然是被水鬼附身了。 以前的周芳哪里会说出这样让她毛骨悚然的话。 尤其是她如今这模样,虽然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衫,头发凌乱,可坐在桌上那慢条斯理的模样,那双含笑而威的眸子,哪里是从前那个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的周氏! 田氏越想越觉得恐惧,屋前屋后,只他们两人。 若水鬼发威,将她吃了怎么办? 田氏战战兢兢的将板凳往后拉开少许距离,不敢近身。 这一动,牵扯到昨日暗处的伤口,田氏疼得龇牙咧嘴,偏又不好明说。 可恨那道士,做法除妖竟然要二十两银子,怎的不去抢? 田氏晚间入睡将门栓插得严严实实。 她还是不放心,又拿桌子抵着门。 向来抠搜的田氏因为害怕,这次决定奢侈一回,没吹熄床头的油灯。 再熬一夜,明日她就去找河堤监工的大儿子!大儿子阳气重,定能克住这妖邪! 这一夜,田氏睡得极不安稳。 偏天公不作美,睡到深夜狂风大起,吹开窗户,惊醒田氏。 而田氏一睁眼就看见屋内那条乌漆墨黑的身影。 那人披散着头发,穿一身雪白的衣裳,鬼鬼祟祟的立在床边。大风将灯吹灭,屋内登时漆黑一片。 老太太惊呼一声,吓得背过了气。 两眼一黑,双腿一蹬,人事不省。 周庭芳撩开头发,秀眉微蹙,“不是吧,这老东西如此不经玩?这才两个回合就死透了?” 田氏死了可太麻烦了。 她的和离书还指望田氏呢。 于是她干脆利落的上前,拿起床头的绣花针,直接往她人中地方狠狠一扎—— 起死回生术! 田氏吃痛,垂死梦中惊坐起。 她一睁眼看见周庭芳的脸就吓得往后退,还不断挥舞手臂,口水横流着大声尖叫:“别过来!别过来!我不过是骂了周氏几句,是她自己想不开要跳河,与我无关!你要索命别索我的,我还有个儿媳,正年轻呢,身体又康健,你去占她的身子!” 周庭芳无语凝噎。 田氏抬眸就发现眼前的人笑得更真诚了,两颗白花花的牙齿在夜色里泛着光。 “哎呀,婆母你怎么又说胡话啦!定是梦魇了,我得好好帮您治治——” 田氏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双颊红肿,又疼又痒。 周庭芳已经悠闲起床,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在厨房里搅动风云,看上去心情极好。 而田氏经过两夜的折腾,如今眼睑下两团骇人的乌青,脸部浮肿,显然有些不成人形。 这水鬼,当真厉害! 田氏朝她背影啐了一口。 牵动伤口,田氏“嘶”一声,捂住脸颊。 这样下去可不成,得请个厉害的道士来做法。 说来也巧,田氏刚收拾了准备出门子,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满头鹤发的道袍老者,正鬼鬼祟祟的往屋内张望。 四目相对,那老道却神色慌张,转身就走! 田氏哪里依他,当下拽着他,不依不饶道:“你在我家门口张望什么?!” 那老道连声讨饶,“没看什么,没看什么,你快松开我!这…这成何体统?” 第11章 得道仙人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哼,你杵在我家门口,一见了我就跑,还说不是贼人?!你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老婆子让你出不了这葫芦巷!” “我…我…哎!”那老道生气的甩开衣袖,“你这妇人好生泼辣!我不过是无意走到你家门口,见你屋子上空黑气凝结,似有大凶之兆,才驻足停留片刻。你倒好,一出门便拽着我不许我走,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凶恶的婆娘?” 田氏一听,瞬间拍大腿! 这老道说辞竟和昨天那道士相差无几! 这下田氏信了十成! 她急忙拉着那老道,半是赔礼半是耍赖,“道长!快救我!是我老婆子有眼无珠,不识您仙人真面目!不瞒你说,我这几天心口狂跳,总觉得有事发生。还请您老原谅我这粗人,给我寻条活路吧。” 那老道露出于心不忍的样子,“罢了,看在你我有缘的份儿上,我指点你一回。” 那老道指着张家房顶上,双眸微眯,眉头紧蹙。他又在门前徘徊两步,掏出罗盘,疑惑的喃喃自语着:“不应该啊——” 苗氏立刻急了,“什么不应该?” “官星带刃,掌万将之权威旷;丙合辛生,镇掌权威之将。你家这风水和气运都是一等一的好,按理说应有一飞冲天掌管一方的尊贵人物。怎的如今气运尽失,反而黑云笼罩,像是被人克得死死的?” 田氏脸色一白。 尤其是想到这两日周庭芳的反常。 更是百爪挠心。 田氏立刻毫无防备,将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都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底朝天。 尤其是说到那个跳河自尽却被救起来的儿媳。 那老道装模作样的掐指一算,双目囧囧,陡然爆发出杀气,“没错,就是她!此女亲缘浅薄、克死夫君、又无后嗣,加之你方才说有个在衙门当胥吏的长子,此子本是封侯拜相的大将,而你本至少是二品的诰命夫人,如今却被这女子克得死死的!紫微晦暗,前途不朗,真是可惜…可惜了!” 田氏差点两眼一黑栽倒。 她本就最疼大儿,如今一听说周芳竟然将大儿子克得死死的,心中更是悲愤难耐,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二品的诰命夫人啊! 田氏紧紧拽着那老道,双目血红一片,“道长救我!这小蹄子将我张家克得死死的,如何才能反制她?只要能够制住她,老婆子就算惹上人命官司也不怕!” 那老道连忙劝阻,“不可!死而复生的人往往最是邪门,极易被她反噬,况且到底是条生灵……老太太不如想想其他的法子,我观您老额头圆润,天庭饱满,是明显的大富大贵之相,这后半辈子还不知如何享福呢,何苦要为这么个卑贱之人惹上官司?” 这一席话简直说到了田氏心坎上。 田氏被哄得愈发坚信眼前这老道。 可有福难享,也让田氏抓心挠肺,“依道长的意思,该如何呢?” “想破此局也不难。”那老道一捋花白的胡须,微微叹气,“你将她休弃,她便不再是张家人。你再将她打发得远远的,如此你又能避免被她反噬,她也再也碍不到你头上,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田氏眼睛一亮! 是啊。 只要把周氏休弃,她不就妨碍不到张家了吗? 苗氏得了指点,欢喜的要给那老道跪下。 她虽心在滴血,却也懂规矩,慢腾腾的在包里掏了半天才找出一锭最小的银子递过去。 那老道却不肯接,只是唉声叹气,“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老道我今日泄了天机,又拆了一桩婚事,已是罪孽。哪里还敢收这些俗物?” 老道摇头晃脑,连连叹息,执意不肯接受田氏的银钱。 这让田氏深信不疑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仙人—— 田氏鬼鬼祟祟的将门关上。 周庭芳还在厨房里忙活。 田氏摸着凳子坐下,一双眼睛时不时剜向屋内那人,心里不停打鼓。 这女鬼,好生厉害! 一想到那老道所言,又想到自己将来的二品诰命,长子的封侯拜相,田氏心一狠,暗下决心:周氏这个祸害不能留! 长子心慈,自然做不出这种休弃弟妹之事。 何况长子将来是做大官的人,可不能背上刻薄弟妹的名声。 得趁他没回来之前,快刀斩乱麻的将这祸害撵出去! 不过田氏虽然牙尖嘴利,却并非鲁莽之人。 周氏向来会装柔弱,她若忽然将周氏休弃,必然引来左邻右舍的唾骂。 这件事必须得办得漂漂亮亮。 田氏狠下心,去赤脚大夫那里买了些许巴豆,晚间就着水吞下。 果不其然,这一夜里田氏数次如厕,拉得双腿发软面如土色,第二日就起不来床,只躺在床上沙哑哭喊。 而周庭芳早早的就被田氏打发去了寺庙求平安福。 等周庭芳归来之时,张家院子里簇拥着一堆人头,满满当当的挤在院子里。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今日来的都是葫芦巷里的左邻右舍。 而赵婶躲在人群里冲她使眼色,又将她拉着,神色分外焦灼:“你今儿一天去哪里了?!你那婆母中了毒,躺在床上险些死过去,如今她正召集了左邻右舍,扬言要休了你呢!” 周庭芳脸上苍白如纸,她无措的抓着赵婶的手,“赵婶,这…这又是闹哪出?!婆母早上腹泻虚脱,命我去寺庙替她老人家求个平安福,我一路紧赶慢赶,丝毫不敢耽误时间!怎的变成中毒了?” 说话间,里屋传来田氏凄婉的哭喊声。 她正拉着众人诉苦呢。 “我就知道那蹄子是个不安分的!我前脚刚生了病下不来床,她就急着去偷汉子!你们看看哪,她那屋里还有男人的汗巾子哪……” “她就是想让我死,好跟她那奸夫团聚!可怜我二郎哦…早早的就被她给克死了…这两年,自她嫁入我张家,我是供她吃供她穿,不曾想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哪家婆母病重在床,媳妇儿却跑出去会奸夫的?” “我这毒,一定就是她下的!” “众位街坊,你们可一定要为我老婆子做主啊!” 第12章 表演法则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哪知田氏话音刚落,屋外周庭芳的身影就直直的冲了过来。 小娘子柔弱无骨的跪倒在田氏跟前,抹着眼泪,哭得撕心裂肺:“婆母,我知道你恨我厌我,可你怎么能这般颠倒黑白?” 周庭芳抬眸,望向周围望过来的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之间流出,“诸位,田氏是我婆婆,按理说做晚辈的不好议论长辈的是非,可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了!” “我家婆母哪是什么中毒,她分明是怕费柴火,生生吃了一大碗冷肥肉!婆母昨夜就开始上吐下泻,今晨拉到虚脱,天不亮我就说去请大夫,可婆母不肯,说怕费钱,执意我去寺庙里求一道平安福!” 众人一听,登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田氏的抠搜远近闻名。 这儿媳给婆母下毒,在魏朝可是杀头的大罪。 而那周氏木讷老实,怎么看都不像是下毒的人。 倒是田氏为人奸猾,平日里对周氏更是颐指气使。 这出戏,看起来倒更像是田氏胡搅蛮缠,借故发难。 田氏似乎早料到如此,躺在床上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你求来的平安福在哪里?” 周庭芳一顿,有些不可思议的望向田氏。 田氏扯唇一笑。 “母亲,是你让我烧干净了埋在山下第一棵柳树下——” “哼,放你娘的屁!谁会烧毁平安福?分明是你下毒在前,撇下重病婆母私会奸夫在后!如今罪证确凿,你还如何狡辩?!” 周庭芳身子一颤,眼泪簌簌而下,小娘子紧闭双唇,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田氏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面对着满屋的人开始撒泼:“烦请诸位做个见证,我老婆子病重一天一夜,我这儿媳却不闻不问,跑去与人私会,实在可恶!本来按我的意思是请族老开祠堂,将这荡妇浸猪笼才算了事!可到底上苍有好生之德,我留她一条性命。可张家…却绝容不下周氏这样水性杨花的贱货!周氏…我是休定了!” 周庭芳一听,微微蹙眉。 休妻? 那可不能够。 好不容易重生一次,怎可开局就背上被人休弃的罪名? “母亲!你为何要如此逼我?!”周庭芳声音嘶哑,面上一片决绝之色,“既然你们都不相信我,我只好一死以证清白!” 周庭芳说着,站直身体,瞅准一根松软的柱子,作势狠狠撞了过去。 果然被赵婶眼疾手快的拦住,“哎哟,周娘子你这是做什么?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葫芦巷的人都心知肚明!你放心,今日街坊邻居都在这里,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赵婶又狠狠地剜了一眼田氏,“田氏,都说捉奸成双,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周氏扔下你会奸夫去了,那谁是奸夫?!” 田氏一看情况有变,颇有些胆战心惊,她心一横,脱口而出:“自然是那药堂的罗大夫!那日你们可都看到了,周氏跳河自尽,罗大夫可是恨不得立刻跳入水里救人!还有那药膏,就是罗大夫送的!” 田氏这话自然引起屋内人的反驳。 “田婶子,您这话可就说得难听了!谁不知道罗大夫是丰县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他。这葫芦巷里的人都认识他,怎的都没见过他来?” “哼,那是他们奸夫淫妇在外面避开耳目私会罢了!”田氏说话声音中气十足,“说不准那毒就是这小蹄子和罗大夫一起下的呢!” 不等周庭芳反驳,赵婶便抓着田氏往外拖,“好好好,既然牵连到罗大夫,那我们不如一起去药堂找他当面对质!” 罗大夫的医术和人品在丰县都是有口皆碑。 田氏自然不敢真的闹到罗大夫面前去,只顾嗷嗷叫唤着往后挣脱,“好好好,就算不是罗大夫,可这汗巾子总是真的吧?” 田氏从柜子上扯过一条汗巾子,得意的在众人面前一晃,“大家伙可看看啊,这就是我那好儿媳干的好事!她把汉子都引到家里来了!可怜我那二郎哦——” 周庭芳狠掐自己一把,随后双手掩面,痛哭流涕,声音哀婉,叫人动容,“罢罢罢,婆母有心栽赃,我百口莫辩!只有一死,才能证明我的清白!我现在就吊死在张家门口,好让婆母和死去的夫婿都明白,我周芳好女不侍二夫,既然嫁进了张家,那就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就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说我是张家的人!” 苗氏登时脸色大变! 这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 若她真死了,那岂不是一辈子赖在张家? 天爷,她就是不想跟这煞星沾到一起啊! 大郎的前途,她的诰命,呼奴唤婢的生活,全都瞬间变成幻影! 田氏心如刀绞,恨周氏不懂事,非死死缠着张家,又暗恼这贱人滑不溜秋,她绞尽脑汁竟也无法得手! 众人七手八脚的拉住寻死的周庭芳,周庭芳才抽抽搭搭的继续说道:“诸位不必再劝,我周家不可能有休弃的妇人!就算婆母厌烦我,想赶我走,那也不能休弃我!” 田氏闻言,眼睛一亮! “不休弃!和离!和离!” 许是田氏的语气太过惊喜,屋内看热闹的众人都面色疑惑。 田氏低咳一声,敛住眉间的欢喜,佯怒道:“你做出这些事情来,张家是绝容不下你!念在张周两家多年的情分上,我也给你一条退路,和离吧!” “田翠花!”赵婶最先出声阻止,“你别是中了邪!不管是休妻还是和离,这样大的事,还是等你那大儿子和大儿媳回来了以后再做决断!”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难道我还做不了主了?!光凭她克死我二郎这一条,我就能够将她休弃千遍万遍!” 田氏这一句,让想要劝阻的众人再无法为周氏说一句话。 赵婶正要说出那些陈年旧事,却被周氏拽住。 回头看见那小娘子满脸的泪,只是冲她摇头。 “罢了,这都是我的命。”周庭芳笑得勉强,“赵婶不必再为我争。我在张家这两年生不如死,还不如早些离开,如此还能少受一些磋磨。” 第13章 助力和离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赵婶低头,看见小娘子手臂上的乌青,想起前两日夜晚听到那田氏屡次的训斥和刁难,又想起田氏平日里对周氏的殴打谩骂。 周娘子嫁过来不过两年,赵婶是眼瞅着她从一个腼腆清秀的姑娘变成如今这木讷死气的模样。 这周氏说得对。 张家就是个狼窝。 兴许离开张家,周娘子还能过得好一些。 赵婶终究是不忍心,咒骂了一句:“田翠花,你可真是个没福气的!” 田氏瘪嘴,吊梢眼往上一翻,冷哼一声。 这老东西懂什么福气不福气的。 她田翠花的福气在后头呢! 等她儿子当了大官,她得了诰命,这屋子里的人全都得给她下跪,叫她一声“老夫人”。 田氏一想到这画面,便觉血肉滚烫,语气愈发急不可耐,“周氏,念你伺候了我两年,我就不休弃你!我现在就让人写一封和离书,你拿了和离书速速离开我张家!你可还有话说?” 众人朝那小娘子望过去。 只见那小娘子瘦骨嶙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外袍,腰肢细软犹如蒲苇,站在那里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再看,她面色惨白一片,眸光颤颤,眼中雾气蒙蒙。 可是她却站得笔直。 风吹不倒她,反而让她愈发坚韧。 众人只觉这周娘子真可怜! “我有话要说!” 周娘子这话掷地有声。 众人全都望过去,田氏也不由得心口一跳,瞪大眼睛,似乎生怕周氏反水。 “婆母想要撵我走,我认了,是我周芳没这个福气,是我周芳和二郎没有缘分。可是即使和离……”周庭芳话锋一顿,眸光清亮,四下一扫,“我也要干干净净的走出张家。” 田氏怒不可遏的剜着她。 “要我走可以。但是走之前,母亲必须说清楚,我周芳到底有没有在家偷汉子,到底有没有丢下卧病在床的婆母不顾,到底有没有晨昏定省伺候婆母如亲娘?!” 一声高过一声的逼问! 在场人无不动容! 谁不知道周娘子是葫芦巷里出了名的贤惠人! 可这贤惠人被逼急了,也会变得凶狠! 瞧周娘子那凶恶的目光,似乎要将田氏撕碎后吞入腹中! 田氏银牙咬碎,想起先后两个道士,一个言她有血光之灾,一个言她被周氏克得死死的! 后面那位道士分文不取,定是得道成仙之人! 只要将周氏扫地出门,张家就高枕无忧,大郎平步青云,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田氏脸都急红,只恨不得立刻撵走周氏,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咬牙切齿不甘不愿的说道:“你周氏自从嫁入我张家来,一直恪守妇德、清白做人、孝顺公婆,是你我无缘,才做不了婆媳。从今日起,你我两家一别两宽!” 周庭芳掷地有声,眸有凶光,“白纸黑字的写到和离书里!” 唬得田氏一哆嗦。 而赵婶接并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热心的街坊去叫读书人来手写和离书。 周庭芳对着屋内众人鞠躬致谢,她面露感激之色,挨个行礼,礼数十分周到。 “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田氏亲口证明了我的清白,如此我死了也甘愿!等和离书生效后,我周芳以后与张家人再无瓜葛,嫁娶自便!若再有人嚼我舌根辱我名声,我非抓她去见官不可!也请大家伙帮我分说两句,我周芳不是被张家赶出门的,而是张家无故将我逐出门,这错处在张家,不在我周氏!在此我深谢各位街坊四邻!” 左邻右舍哪个不扼腕叹息。 虽说周氏并非休弃,而是和离。可大魏朝女子地位低下,于女子来说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都是死路一条。 这周娘子也是气糊涂了,竟也不再去求求田氏,反而一门心思的拿和离书! 赵婶屡次想要开口劝解,却都被周小娘子打断。 趁着巷子里有个童生过来帮忙起草和离书的时候,赵婶将她拉到一侧,着急道:“周小娘子切莫冲动!你一个寡妇,无权无势,娘家又不疼你,你离开后何以为生啊?!趁着那童生还没落笔,再去跟你婆婆说几句软话,求求她,我也帮着你分说两句,你也不一定非要离开!” “赵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是个热心肠的人,您老人家一定会善有善报的!”周庭芳不断抹泪,“可这日子…我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她上次逼着我跳河,这次又非说我偷人,我看她分明就是要我的命!离开张家,或许只是日子过得贫苦一些,却也能落个清净。可若是一直待在张家,也许连命都没了!” 赵婶眼眶一红,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哭成一团。 其他街坊邻居也对田氏不齿。 田氏口口声声说自己被儿媳毒死了,可瞧她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眉开眼笑的样子,葫芦巷里的人谁看不出田氏那点子心思。 这田氏可真是猪油蒙了心,周小娘子这样温顺听话的儿媳都不要! 很快,周庭芳上前签字画押。 葫芦巷的人都面露不忍。 唯有周庭芳,面色冷静,眼底雀跃。 和离书一式三份,田氏和周庭芳一人一份,还有一份被田氏催促着,挑了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送去衙门备案。 田氏的迫不及待,周小娘子的黯然神伤,落在众人眼里又是一番滋味。 田氏小心翼翼的卷起和离书,那是病也没有了,毒也消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忘急赤白脸的催促周庭芳,“周氏,你已经不是张家的人,快收拾东西滚出我家!” 赵婶终于忍不住道:“田翠花,你还是个人吗?!本就是你自己作孽,你还想将儿媳赤条条的赶出去!可没那么容易!我就不信当时周氏嫁到你家来,是空着手来的,没有嫁妆?你今儿个休了周氏,那也得把嫁妆吐出来!” 田氏一听有人夺财,当下脱口大骂:“放你娘的屁!这些年她吃我张家的,用我张家的,我没让她赔钱已是格外开恩!还想掏我的腰包,除非我死!” 第14章 自由之身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抹着泪,贝齿轻咬,“赵婶,算了…算了!他们张家的钱,我一个子儿都不想要!要是今天我拿了她一个铜板,还不知道得受她多少编排呢!既然都要走了,索性干干净净的走!” 反正该拿的,她都已经拿到手。 早在昨晚,她就已经趁着田氏熟睡的时候,将整个张家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所有值钱的物件已经席卷一空。 赵婶急得直跺脚,唉声叹气的埋怨,“你啊你!活该被人这般欺负!算了,怪我老婆子多管闲事!” 周庭芳却亲切的拉着赵婶的手,“赵婶的心意我都知道,多谢赵婶这些年的关照,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赵婶抹着泪,瞪一眼捧着和离书不撒手的田氏,又望一眼瘦弱苍白的周氏,终究只是叹气,“你走的时候我来送你。” “多谢婶子。”周庭芳礼数周到,朝着屋子里聚集的左邻右舍一一鞠躬道谢。 众人纷纷言,让周氏离开的时候通知大家。 周庭芳也一一应下。 热闹结束,众人渐渐离去,张家院子里只剩田氏和周庭芳两人。 两人都各自美滋滋的揣着和离书。 田氏躲在屋内,给死去的老爷子上香,絮絮叨叨的说着将来儿子要做大官的事情。 而周庭芳则只收拾了两身衣裳带走。 张家没有她的任何私产。 很快赵婶子折返而来,她心里对周庭芳还有气,拉着一张老脸,却递给她一包吃食和一袋子铜钱。 赵婶子语气很难听,可声音难掩关切,“你啥时候走?” “明天吧。” 赵婶哼了一声,将东西推过去。 她力气大,不许周庭芳拒绝,“别嫌弃。我家也不富裕,只有几个馒头和几十个铜板,能顶几天算几天。田翠花那个老虔婆,怕是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你。你也真是,装什么清高?这面子能有里子重要?我看你怎么出丰县大门!” 周庭芳一愣,那双幽冷的眸子里登时水光潋滟。 她笑吟吟的接了,一派感动之色,“还是婶子想得周到!” “你啊你!没心没肺的丫头!”赵婶子哼哼了两声,却依然不放心,“将来有什么打算?” 周庭芳摸着脑袋,笑得有些腼腆,“还是先回娘家吧。爹娘总不至于让我流落街头。” “你有去处就好。枉我为你担心半天。” 她却笑嘻嘻道:“婶子不必担心。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从张家这虎狼窝逃了出去,将来不知还有多少好日子呢。” 赵婶子终于破涕为笑,却见周氏又神色警惕的望向四周,赵婶心里生疑,连忙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周庭芳叹口气,双颊泛起红云,似羞愧,似不安,“按说我都不是张家的人了,有些话也不该乱说。可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周家娘子,有话不妨直说,老婆子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唉。赵婶子是自己人,我也不该瞒您。”周庭芳说话间将赵婶拉到僻静处,专门避开田氏的视线,“想必您也觉得婆母这次突然将我休弃这件事很可疑吧?” 赵婶点头。 田氏是出了名的抠搜,怎会放走周氏这样乖顺听话的牛马? 更兼田氏时常炫耀,言语之间更是将周氏比作奴才丫鬟。 怎的今日就非要闹这一出,逼着周氏离开张家呢? “唉。我跟赵婶亲近,才多嘴提醒赵婶两句。”周庭芳言谈之间愈发鬼祟,“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发现婆母房里有男人的踪影!那条汗巾子怕就是那个男人留下的!她之所以非要将我休弃,大约是觉得我坏了他们的好事!” 赵婶倒抽一口凉气,被这消息震得半晌缓不过神来。 田氏…竟然在家偷汉子?! 周庭芳脸上羞愧愈甚,“本来这些家丑不该往外张扬,我也准备全部带到棺材里去。可是赵婶对我这样照顾,这些话我也不得不说!那男子……手脚有些不干净!每次他来过以后,家中总有丢失的物件或钱财。婆母都将这些事情怪罪到我的头上…动辄便对我是一顿打骂…张家和您家不过一墙之隔,我是生怕他哪天就偷到您头上去了!您想想,您家中是否也少过东西!” 赵婶恍然大悟,跺脚狠狠道:“怪不得!我还以为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偷的!原来是隔壁家里藏着奸夫!好哇,好你个田翠花!你给我等着!” 周庭芳连忙拉着赵婶,面色恐惧,“赵婶,您可别说漏嘴!我那婆母的性子您知道的!她爱面子,若是被葫芦巷里其他人知道,那可是要了她的命了!” “我晓得!我晓得!我绝对不会供出你来!”赵婶咬牙切齿,心中却暗暗发誓,等周氏离开,一定要好好找田氏说道说道。 爱面子是吧。 那就将她的面子狠狠踩在脚下! “赵婶,我言尽于此,多谢你来看我。”周庭芳冲她福身,再度行大礼,“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赵婶是红着眼眶离开的。 周庭芳缓步往屋内走,却在院子里迎面碰上田氏。 田氏昨夜拉了一宿,此刻还面有菜色,不过一见到周庭芳,田氏就如同战斗的公鸡,“你怎么还没走?!” 周庭芳瞥她一眼,声音淡淡,“就走。” 小娘子脸上还挂着一抹淡笑。 几乎刺痛了田氏的眼。 哼。 得意什么。 要不是为了大儿的前途,她才不会同意和离呢! 真是便宜了这小蹄子! “我可警告你,你屋里的东西我都有数,除了你身上那身衣裳,其他什么都别想带走,这通家都是我大儿子的资产。你别想在我老婆子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周庭芳冷笑一声,并不回答。 包袱已经收拾好。 她身子瘦弱,可肩上的包袱却比她还要瘦弱。 周庭芳经过田氏身边的时候,田氏猛地伸手掂了掂那行李,确定包袱里没有任何贵重东西后,才冷哼一声,叉着腰朝她背影啐了一口。 “哼,什么东西!” 周庭芳充耳不闻,走得决绝。 很好,以后她就是自由身了。 离开丰县,向西北—— 沈知,你想不到吧,她周庭芳又杀回来了。 你且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第15章 无良老道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走出没多远,在葫芦巷巷口拐角处便遇上了一褐色道袍的老者。 那人一见她,就立刻站起身来迎她。 明显两人有旧。 周庭芳从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那老道,“你和你徒弟这次事情做得很漂亮。按照我们说好的,十两银子。你我两清。嘴巴给我管紧点。” 那老道掂了掂分量,很是满意,眯着眼睛笑,“周娘子出手真大方。” 那笑里却存了两分打听的意味,“都说葫芦巷里的周娘子最是贤惠乖巧,不知道这银子是从哪里得来的?您哪位婆母可知道您让我们装神弄鬼的糊弄她??” “威胁我?”周庭芳瞥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想跟我玩黑吃黑?” “哪里敢。”那老道语气恭敬,可人却越凑越近,被训斥后依然嬉皮笑脸的凑上来,“我就是想让周娘子知道,我们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这十两是之前的价格。可您这银子来路不干净…得加钱…” 那小娘子盈盈的笑着,竟然答应得十分爽快。 “是得加钱。” 不料下一刻却变了脸。 她突然伸出枯瘦的胳膊,狠狠一抓他的衣襟,将他重重往后一推。 而她松开发髻,发间赫然插着的不是普通木簪,而是一根尖锐得能和匕首媲美的木枝。 老道只觉得下颚一紧。 那削尖的木枝已经抵住他的下颚。 再多一寸,便会血溅当场。 那老道这才发现,小娘子的那双眼睛漆黑,幽幽的,让人心底发麻。 她的声音就好像是从地下爬出来的水鬼。 潮湿,阴冷。 “不如就加你这条舌头的价钱,你看如何?” 葫芦巷的尽头,便是一片荒地。 此刻没有人经过,阴嗖嗖的安静。 那老道顿觉不妙! 糟了,这回他阴沟翻船,怕是惹错了人! “饶了我!饶了我…周娘子…我再也不敢了!” 那老道腿脚一软,瘫坐在地,瑟瑟发抖。 周庭芳半蹲下身,视线与其平齐,笑得阴恻恻的。 “谁跟你说我是周娘子的?” 那老道瞳孔瞬间放大。 这他在装神弄鬼之前就已经打听过,那葫芦巷里住的可不是周氏娘子? 想起前几日关于周娘子跳河自尽的传闻,老道这一口气半晌都喘不上来—— 水鬼! 一定是水鬼附身了! 周庭芳缓缓笑开,又拍了拍老道的肩膀。 那老道只觉得肩头的力道瞬间泄了一半。 “安分点。否则我就把你去年装神弄鬼糊弄丰县知县夫人一百两银子的事情捅出去。知县夫人可是个刁钻的,你落到她手里,别想落得一个好。” 一定是水鬼! 否则怎会知道他这些个糊弄人的手段? 那水鬼还在神愣愣的笑。 “害,罢了,你这老道骨肉如柴,又酸又臭,今日我且饶你一命。再让我看见你装神弄鬼招摇撞骗,我就拉你去水底下玩几天。” …… 而很快,田氏的怒吼响彻整个葫芦巷。 “天杀的哟…家里遭了大贼了!谁把我的三十两银子给偷走了……” 赵婶侧耳听着那动静,生怕这田氏又要为难周娘子,当下放下手里的豆角就冲出去和田氏理论。 哪知走到门口,却看见自家门上挂着一个小布袋。 赵婶疑惑的打开,发现里面赫然是她之前交给周娘子的那几十个铜板。 甚至还有一支精巧的银簪! 这…这…不是周娘子唯一的陪嫁吗? 这丫头! 赵婶一下红了眼眶,又急得只拍大腿,直往屋外冲:“哎哟,这死丫头,脑子怎么跟榆木似的!她身上半点银子不带,要怎么走回娘家?不行,我得赶紧把这些东西还给她——” 周庭芳在西边坊市挑选交通工具。 她的钱都在西北的安全屋里,锦屏也是在西北和她离散。 父亲当时口口声声说当时仇家众多,锦屏一定是死了。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去西北,主要还是要去寻一寻锦屏的下落。 即使是只找到尸首,她也要亲自收敛。 还有…调查当年她被伏击之事。 丰县是大魏朝的上等县,人口繁多,西市是出了名的牲畜市场。市场一侧背靠青山,一侧紧挨河流,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田氏藏在犄角旮旯的私房钱都被周庭芳给搜罗了出来,一共三十两银子。 十两给了那老道。 剩下的钱则先去置办了一身男装行头。 等她走到西市市场时,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清俊枯瘦的男子。上辈子女扮男装了十几年,周庭芳对这一套打扮流程可谓是轻车熟路。 原主外貌普通,做女子装扮时,顶多算是一个五官清秀的妇人。可换成男子装扮时—— 依然很普通。 仿佛丢进了人海里,就再也找不着。 周庭芳很满意。 她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之间徜徉,望着丰县远处的青黛,听着耳边天南地北的口音,只觉得思绪飘得老远。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放松。 上辈子就像是个陀螺,马不停蹄的转了十几年,痴心妄想以为摆脱了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最后却还是死于非命。 这辈子孤身一人,踏上未知的复仇之路—— 前路漫漫啊。 “客官,要买什么?” 许是她穿着普通,饶了西市一大圈,也只有眼前这个清瘦的小哥向她招揽生意。 周庭芳回过神来,指着马厩里最英姿飒爽通体黝黑的高头骏马道:“这匹马…怎么卖?” 那小哥红了脸,“这匹马价格高昂,光是日常的养护、饲料等都得花大价钱。我看小哥是个实在人,不如看看其他的,我家在西市做了很多年,童叟无欺,保管您哪儿都再也找不到我家这般物美价廉的。” 周庭芳笑,“小哥倒是很会做生意。你眼力不错,我现在囊中羞涩,你帮着我选选。” 那小哥笑得腼腆,“那客官是要哪种牲畜——” 见周庭芳已经自己走到骡子旁,那小哥连忙道:“客官好眼力,这是我们昨日刚到的货。这批毛驴皮毛光亮、精神饱满、两耳竖立、咀嚼有力,拉个百十斤的货物完全没问题。要不我帮客官牵出来溜两步看看……” 第16章 小猫小狗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却还是指着刚才那黑马旁边那一匹,“那匹马多少银子?” “客官,那匹马有些老了!” “那不正好折价卖给我?”周庭芳走到那马跟前,轻轻抚摸了马背,那马儿似乎有感应一般,斜着眼瞪她一眼,哼哧呼哧的喷出一口热气。 “我看上这老东西了,说个价吧。” 小哥略一犹豫,“我这马儿虽然上了年纪,脾气也不好,但是双目炯炯有神,后腿有力,头如削成——” 周庭芳笑着打断他,“若他一无是处,我又怎么会一眼相中他?小哥,直接说个价格。” “二十两银子。”小哥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舍,“不二价。” “成交。” 周庭芳有点心痛。 好不容易从田氏那里搜刮来的三十两银子,一个下午就挥霍一空。 而她还没走出丰县,身上就已经一个子儿都不剩。 周庭芳很心痛。 绿荫大道上,一人一马,不紧不慢,落日余晖,田间大地,犹如笼上一层金辉。 周庭芳越想越心痛。 她一手拉着缰绳,一面抚着马儿的背,总觉得这马儿看着有些不顺眼了,“就为了买你这个破马,本少爷散尽家财!看吧,今晚上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咱们得讨饭去西北啦!” 马儿朝她喷出一口热气,似在回怼。 “老东西,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今天是初八,你就叫老八如何?” “老八…不够霸气…叫你雷公如何?” “不行不行,太土了。”周庭芳眼睛一亮,“皮皮虾怎么样?皮皮虾,我们走——” 马儿嘶鸣得更厉害了,竟好似听得懂似的,歪着头不断拱她,逗得她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跟你开个玩笑,你咋还急眼了?行,给你换个霸气的!以后你就叫龙—傲—天!” “噗嗤——” 树后窜出个一脸脏污的少年,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那件脏袍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上面还沾有干涸的血渍,显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 此刻他探出半个身子,直勾勾的盯着周庭芳发笑。 少年很瘦弱,大约十岁左右。 一张小脸枯瘦而蜡黄,胸前肋骨根根可见,仿佛只剩一具皮包骨头。 周庭芳觉得,这下两人站在一起,谁还分得清他两谁是叫花子? “龙傲天这个名字…这老东西可压不住!” 少年的声音中气十足。 他似乎一点也不惧怕她,反而眯着眼睛笑,颇有两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周庭芳这才注意到,那少年脚上没有穿鞋。 他赤着一双脚,脚面上分布着零星的伤口。有些是灌木丛割的,有些是石子划的,新旧不一。 他却全然不在意。 他个子明明比周庭芳矮许多,说话的时候微抬下颚,颇为居高临下的发问:“嘿,皮皮虾是什么?” 周庭芳对路边突然窜出来的流浪狗流浪猫可没兴趣,翻身上马便要离开。 那小孩却张开手臂,拦住她的去路,气势汹汹的发问:“喂!我问你话,你为何不回答?!” 周庭芳坐在马上,笑眯眯道,“看不出来吗?因为我目中无人啊。让路——” 说罢那人双腿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后面那小孩捡起地上的泥巴砸向那人的背影,气急败坏的大骂,“喂,你还没回答我,什么是皮皮虾呢?!” 周庭芳可无意扶贫。 她都穷成狗了,怎么能养另一只狗? 对于周庭芳来说,赚钱是最容易的事情。 趁着夜黑风高,周庭芳轻而易举的摸到那老道的房间,顺走了他白日从她那里得来的十两银子。 ——以及挂在墙上的两条被风干的老腊肉。 她的马还栓在外面院墙的歪脖子树下。 等她哼哧哈哧从院子的梯子上爬出来,肩抗两条老腊肉一跃而下时,冷不丁从旁边“咻”的窜出黑不溜秋的半高人影。 周庭芳吓得差点一屁股栽倒在地。 “哈,抓住你了!你这个偷肉贼!” 竟是先前在西市那边遇到的小乞丐。 周庭芳老脸一红,扔过去一条,“给你一半,当封口费,别叫喊!” 那少年傻愣愣的抱住那条老腊肉。 这下这小乞丐哪里顾得上抓贼,只紧紧抱着腊肉不撒手。 香气扑鼻,他喉头一滚,口水差点滴落在腊肉上。 周庭芳得意一笑,“哈,你现在是我的同伙了!偷肉贼!” “你坑我?!”那少年反应过来,杏目圆瞪,不可思议,“你连小孩都骗,你还是不是个人?” 周庭芳连忙捂住那人的嘴巴,“声音小点!你要招来巡夜的官兵是不是?” “你放开我!你身上臭死了!不准用你的脏手碰我!” “我还没嫌弃你个小屁孩臭呢!不让我碰,我偏碰!” 两个人竟就在那老道门前扭扭捏捏打闹起来。 很快,屋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吓得两人魂飞魄散。 “谁啊——谁在外面?”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屋内亮起微弱的灯火。 有人来了—— 周庭芳打马就跑,那死小孩倒是挺聪明,关键时刻抓着她不松手,愣是抱着她蹬上了她的傲天。 死小孩还威胁她,“你不带我走,我就大喊大叫,让官兵抓你!” “算你小子狠!”周庭芳冷哼一声,一扬马鞭,“傲天,我们走!” 小乞丐翻了个白眼。 傲天? 呵,亏他叫得出口。 丰县有宵禁,周庭芳并不敢骑马。 骑马动静大,两个人离开了那老道的宅子,就只能下马在城里乱转,最后在一处破败的宅子里暂时落脚。 周庭芳去屋舍附近寻了干柴,升起篝火。 已经入秋,夜晚凉气森森,小乞丐坐在角落里,虔诚的抱着他的老腊肉,冷得脸色青白,瑟瑟发抖。 小少年的脚趾冻得发白,却也一声不吭的坐得笔直,仿佛习惯了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 周庭芳抠抠搜搜的将包袱打开,朝他扔过去一件衣裳。 小乞丐蹙眉,不解的望着她。 一脸戒备。 “穿上,别冻死了。” 小乞丐哼哼两句,嫌弃的捡起来,随后又扔回去。 “女人的衣裳?我才不要。”小乞丐瞪着他,“你堂堂七尺男儿,竟然随身携带女子的衣裳,不要脸。” “不要算了。冻死活该。” 乞丐犹豫半晌,终究是没抵住寒冷,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将外衫披上。 第17章 巨大天车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果然身子一回暖,小孩脸色也红润了几分。 火星子飞溅,噼里啪啦。 整个丰县县城万籁俱寂,半点声音也无。 只有巡逻的更夫,伴随着“邦——”的一声,反叫人心安。 周庭芳半眯着眼,头枕行囊,身下铺着干草,席地而躺,姿态闲散。 周庭芳刚要睡着,就听见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乞丐腹中饥渴,面露菜色,只能双手捂住肚子。 周庭芳背过身去,抱胸而眠。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周庭芳叹息一声,坐直身来,幽怨的瞪着声源处。 小乞丐羞红了脸,却理直气壮,“看什么看。我又控制不了。” “你爹娘呢?” 小乞丐别过头去,一脸倔强的保持沉默。 “你从哪里来?” “……” “干嘛跟着我?” 小乞丐依旧不说话。 “害。”周庭芳幽怨叹气,打开包袱开始摸索,“我可真是个大好人。诺,借你一个馒头。” 小乞丐盯着那人手里白花花的馒头。 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给我的?” 周庭芳蹙眉,“你就说吃不吃吧。” 话音刚落,那人立刻伸出枯瘦的手,将馒头夺了过来。 但却并未狼吞虎咽。 即使饥肠辘辘,这小少年却依然细嚼慢咽,不露一丝狼狈。 明显家教良好。 不过周庭芳可没有收养流浪狗的习惯。 她现在穷得响叮当,不偷蒙拐骗违法犯罪已是极限。 她可不想带个拖油瓶。 “天亮后,你我分道扬镳。”周庭芳冲他龇牙咧嘴,扬起拳头,威胁他,“再跟着我,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小乞丐慢条斯理的吃着馒头,一双黑亮的眼睛幽幽盯着他,随后“噗嗤”一声笑了。 笑声嘲讽。 “就你那二两重的拳头?你打得到我吗?” 周庭芳气了个仰倒。 “你有本事别吃我的馒头!” 小乞丐冷哼一声,一脸傲娇,“你好心好意给我吃食,若我拒绝,岂不是不近人情?你要发善心做好事,我必然是要配合你的。你可休想挟恩求报……不过你放心,你无权无势,又穷又丑,又酸又臭,我才不会跟着你。” 周庭芳突然想杀人。 心中默念:他还是个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 淦! 天刚麻麻亮,周庭芳就醒了。 双腿残疾时,她就睡眠很浅。如今即使四肢健全,夜里她依然睡不安稳。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刚破晓,云霞未出,周庭芳便睁开了眼睛。 还好,那小家伙没醒。 他睡在墙角,蜷缩如一团枯瘦的小兽。 即使睡梦之中,那人似也不得安宁,眉头紧皱,一股戾气。 周庭芳手脚轻得像是在做贼,她熄了火,将衣裳留给他,到底是见他可怜,没忍住又从行囊里掏了一块馒头和几个铜板给他。 “小屁孩,我拢共就六个馒头,分你两个,算是对得起你啦。我是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可别跟着我。” 周庭芳轻轻叹息一声。 天下苦穷许久,她没有救济苍生的能力。 周庭芳轻手轻脚的离开。 向着西北而去。 她和傲天一人一马飞驰在大道上,出了城,在路旁的村肆刚刚坐下没多久,迎面走来一支运送粮草的商队。 那队伍大约十几人,皆着清一色的深色粗麻短褐,各个身材健硕,一看便知是大户米行的劳工。 她点了一壶茶水,摊开地图。 目标是西北的云州。 前年她在云州当知府的时候,曾和锦屏一起布设了一处安全屋,那屋子里藏着钱财、路引、古玩字画,可供她下半生衣食无忧。 若想报仇,少不得有用到钱的地方。 当初锦屏也是在出了云州的官道上被仇家掳走不见踪影。 她十六岁就成为大魏朝首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少年得意,进入官场第四年就被升任云州知府,亦是大魏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四品官。 若真说起仇人,除了政敌,便是她带兵在云州剿匪逃走的几个匪徒头目。 她离开云州的时候,时间掐得很是巧妙,出城的行程也只有身边几个心腹知道,那帮匪徒又是如何得知她的消息,甚至设下重重杀机围剿她? 腿断之后,她不是没细思过其中古怪之处。 可当时她不能行走,双腿剧痛,几欲求死,一颗心都被残疾两个字占据。整日又被父亲关在后院,耳目不通,别说是仔细调查,就连打探消息都毫无办法。 更别提去寻找锦屏的尸首。 父亲说锦屏一定是死了。 那么此行,她便一定要找到锦屏的尸体。 周庭芳眸光一暗。 可惜现在…她连去云州的盘缠都没有。 前路漫漫啊。 她慢慢的饮茶,不由发出一声喟叹。 “唉,你们看……那远处巨大的木架子是何物?”茶肆里走南闯北的人都有,有人一抬眼便望见金色原野中那高耸的巨轮建筑物。 同伴顺着那人视线望过去,同样一脸惊色道:“呀,好像还会动!” 老板娘走出来,殷勤的为那两位外地商人斟茶,同时笑着解释道:“那玩意儿叫天车,能把河里的水提起来灌溉,听说是某个姓周的大人发明的,去年传到了我们这边,这附近村子里修了好几座呢!” 有人惊叹着,“当真?我们那边可没听说过什么天车!好家伙,这得有十几米高了吧?” 那人站起来,伸长脖颈张望,“可如何才能将河水提起来呢?” 他的同伴很是激动,“老板娘,那地方离茶肆远吗?” 几个人吆喝着相约前去观摩。 茶肆另一头坐着位纶巾青年,看着斯文,言语间却颇为卖弄,“几位不必亲自过去看。那不过是由一根十多米、口径半米的车轴支撑几十根木辐条,每根辐条上面都有刮板和水斗,刮板刮水,水斗装水,借用水势之力,辐条慢慢转动,如此一个个水斗被装满了水被提上去。到了顶端,水斗倾泻,如此便将河水引流到灌溉的农田之中。” 这青年人明显是个读书人,此番发言,登时让他被众人围住好一通赞赏。 “这读书人就是聪明,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是呢,要不人家怎么考取功名呢?” 第18章 别跟着我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青年人作势抖了抖衣衫,站起身来,温文尔雅道:“诸位谬赞,小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真正聪慧的还是那位周修远周大人,这天车便是他在翰林院当值时发明的,圣上大喜,才封他做了大魏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知州。” 小小的茶肆,顷刻间围满了天南地北的人。 世人都爱听热闹。 尤其是周修远这样的风云人物。 老板娘招呼不停,也乐个不停,“哎呀,周修远大人嘛,我知道!就是咱们大魏朝首个六元及第的天才!当年听说他高中状元以后,京城里他的雕像都卖断货了呢!” “是是是,我在西北走货的时候也听说过这位周大人!那可真是个好官啊!他在云州不过当了两年知府,云州被他治理得换了个模样。流匪没了,路更宽了,学堂也多了,如今谁还敢说云州是穷乡僻壤?!” 有人咂咂嘴,等到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清嗓卖弄道:“就是可惜啊,如今周大人做了驸马啦!” 大魏朝驸马不能为官,不能拥有实权,只有一些虚衔。 周围人无不扼腕叹息。 “周大人太能干了!皇帝老儿肯定也想招个能干的女婿。” “皇帝的女婿能干作甚?听说是安乐公主心悦周大人,强行求来的婚事呢!” 涉及皇家密辛,此人刚开口便被那敏锐的人截过了话头,“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周大人不仅少年天才,容貌亦是出众,当年他高中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京城不知多少少女挤上街头,就为一堵周大人风采。” 周围人也纷纷附和。 “那可不是?这样优秀的少年郎,莫说公主,就是我也想抢回来做我家女婿咧——” 茶肆里哄然大笑。 周庭芳却独身而坐,低下头敛了目光,侧耳听着众人嬉闹的声音,眯眼淡笑。 “为什么发笑。”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周庭芳抬眸。 看见一双黑如耀石的眼睛,幽幽的,冷冷的,像暗处吐信的毒蛇。 周庭芳惊得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竟是那少年! 他肩上还扛着那条腊肉。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布条,将那条腊肉紧紧绑在自己肩上。 他脸颊被腊肉蹭得一团黑,眼神清澈又倔强,像是路边脏兮兮的小野猫。 周庭芳这口气,卡在喉咙里,半晌提不起来。 “为什么发笑?”那少年与她同坐,见她不理,又兀自靠近些,腊肉险些蹭到她身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那个周修远…很好笑吗?” 周庭芳迟疑半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屁孩鄙夷的瞥她一眼,“这路又不是你家的,难道只许你走不许我走?” 周庭芳咬牙切齿,“你跟着我?” “呵,我跟着你这又老又丑又穷又酸的人做什么?不过是碰巧遇到了而已。” 周庭芳无语凝噎。 苍天啊—— 她好不容易发一回善心,怎么就遇到了一颗牛皮糖? 小屁孩一本正经的盯着她,“你还没告诉我,皮皮虾是什么?周修远又为什么好笑?啊…啊!疼!疼!大胆!你竟然敢啊呜#¥&*@#……” 周庭芳伸出手,狠狠揪起小屁孩脸颊上的一坨肉,笑得冷酷,“说,跟着我干什么?!” 小屁孩疼得眼睛都红了。 他恼怒啊。 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掐过。 他堂堂十岁的男子汉,竟然被人这么揪脸,太伤自尊了! “疼!你放手!” 周庭芳收手,双手抱胸,目光审问。 小少年揉着自己的脸,那张老气横秋的脸,此刻终于才露出些许孩童的委屈神色来。 “我这个人行走江湖重情重义,你给我吃的,我护送你去西北!” 周庭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险些乐得前俯后仰。 这孩子浑身不过二两肉,瘦弱得就跟猫儿狗儿似的,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物件儿,竟然大言不惭的说要护送她去西北。 “我谢谢您咧。大可不必。” 少年捏着拳头,咬牙切齿,却又苦口婆心,“哼,我瞧你就是第一次出远门,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人心险恶!一匹老马就能讹你二十两银子,像你这样的笨蛋,走出丰县大门就会被人卖掉!” 周庭芳越听越不对。 “合着你从西市牲畜市场就跟踪我?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西北?”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什么时候?” “你跟踏雪走出西市,你说要讨饭去西北了。” “等等。”周庭芳思绪越发混乱,“踏雪又是谁?” 少年气急,“就是你的龙傲天!谁家马儿叫这个名字,你羞不羞?” “哼,我喜欢,你管不着。”周庭芳双手抱胸,拿上行李,努力做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我警告你,别跟着我!” 小少年别过头去,微抬下颚,语气傲娇,“想得美,谁喜欢跟着你?” 周庭芳走出茶肆,背着行李,翻身上马。 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 少年站在人群中,一直看着她。 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绝望,神情茫然而麻木。 他就安静的站在那里,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脸上脏兮兮的,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宽大破烂的外袍。 背上,还扛着那条熏黑的老腊肉。 也许那将是他未来一个月的伙食。 少年的唇线紧抿着,一双幽黑的眼睛,身子绷紧,却始终没有开口祈求。 他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分离的滋味。 直到他目送那人打马远去。 少年绷直的肩线才慢慢松懈下来。 此时此刻,他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狼狈。 小少年勾起唇角,自嘲一笑。 果然,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好人—— 可是很快,“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不知想到了什么,少年心口狂跳,衣袖之下的手紧握成拳,猛地扭头—— 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亮光! 那男子又折返而来! 周庭芳拉着马缰,缓步停在他跟前,人来人往之中,不少人望向这边。 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半眯着眼睛笑,“小屁孩,告诉我,为什么要跟着我。说实话的话,或许可以考虑带你走哦~” 第19章 这不科学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少年扭捏了半天,低着头几乎将衣角捏碎。 似乎说一句实话,会要了他的小命般不自在。 “你给我吃,给我衣裳,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 周庭芳闻言一愣,气红了脸,“不许你侮辱我!谁说我是好人的?” 小少年愣住了。 几乎是呆若木鸡。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手足无措的情绪。 周庭芳很生气。 都这年头了,竟然还有人说她是好人! 简直就是极大的侮辱! 她是什么人,她自己不清楚? 周庭芳蹙眉,居高临下的审视这小少年,“这个暂且不论。我问你……你是不是什么皇子、世子、郡王之类的?” 那少年依然目瞪口呆的望着她。 “淦。那你家里有没有人位高权重?” 少年:“……” “嘿,你小子皇宫里有没有人脉?或者说…有没有什么身世之谜?” 少年终于没忍住,暴跳如雷:“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得着跟你吗?!” 周庭芳掏了掏耳朵,面露遗憾,“这不符合穿越学啊!穿越的主角不是随便在路边捡一个阿猫阿狗都是什么皇族中人或者长大后封侯拜相的大官儿吗?怎么就我捡一个光知道吃饭的?这不科学!” “你叽叽咕咕在说什么?”少年很不满,“什么是科学?什么是皮皮虾?为什么你说的话都那么奇怪?” “你说我是不是狠狠揍你一顿,你就会承认你其实是个流落民间的皇子?” 周小六双手抱胸瞪着她。 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少说屁话,趁着本少爷还没有改变心意之前,我数十个数,你若是爬不到傲天身上来,我就走了。十、九、八、七、二、一!” 那少年看着瘦,却跟个小猴儿似的,爬得又快又灵巧。 他涨红着一张脸,十分紧张的踩着马镫,又毫不客气的抓着她的腰带借力一翻。 他跟个猴子似的窜到了周庭芳怀里。 然后这个期间还将肩膀上的腊肉一拉,甩到了自己前面,他一只手抓着马鞍,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腊肉。 “你耍赖!说好了十个数,怎么突然从七变成二了!” “谁让你骂我是个好人?”周庭芳笑得奸诈,伸出手将他轻轻提溜一下,替他调整了姿势,让他在自己怀里坐得更稳,“再说你这不是爬上来了吗?” “那你也是无赖!” “我是无赖你还跟着我呀?!” 一大一小共乘一骑,周庭芳才发现这孩子比看着更枯瘦更矮小,他在她怀里,不过刚抵到她下颚的位置。 他身上没半点肉,肩胛骨外翻,膈得周庭芳前胸一阵发疼。 害,她可真是人美心善啊。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神思恍惚,“我没有名字。” “你没有名字,你的朋友叫你什么呀?”周庭芳嘿嘿笑,“哎呀,忘了,你这小子说话这么难听,长得还那么丑,怕是没有朋友吧。” 小乞丐咬牙切齿,倔强的咬住下唇,眼眶有些微红。 哎呀,玩过火了。 这小子看起来不过十岁,还是个小孩呢。 周庭芳顿时有些内疚,低咳一声,“那啥。不必在意这些细节,以后你跟了我,我就是你朋友。你跟我姓吧,我姓周,叫周芳。” “哪个芳?” 周庭芳随口胡诌,“方圆的方。” 不过她登时反应过来。 这小子不会认得字吧? 周庭芳眯着眼睛,再度深深打量这小乞丐。 五官端正,眸光清亮,若是洗干净了,应该也是个唇红齿白的臭小孩。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你就叫周六。我最喜欢周六了。” “周六?何解?” “在我们老家,周六可是最好的日子啦!而且六是个十分吉利的数字,六六大顺听过没?” 见那小子依旧一副怀疑的模样,周庭芳继续忽悠,“我跟你说吧,以前我有个朋友,我都叫他沈老六。你跟他一样可爱,都是我的朋友,我就叫你周小六吧。” 少年忽然察觉到背后那人越来越低沉的声线。 回眸,看到一双略黯淡的眼睛。 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个沈老六和周方的关系一定不同寻常。 小少年勉强点头,“行吧。既然你都好心好意的帮我想名字,那我就勉强成全你的好意。” 这死傲娇。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要偷那道士的家?你跟他有仇啊?” “别胡言乱语。什么叫偷。这十两银子是他从我这里骗走的,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你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谁能骗得了你?” “你没听说过老马失蹄的故事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听到他们说安乐公主的驸马周修远,脸色那么难看?” “周修远是什么人干我屁事?我是笑话那个读书人卖弄才情。” 少年哼哼一声,“那皮皮虾是什么?我去过海边,没有你说的皮皮虾!” “少问屁话。走了——” 周庭芳一夹马腹,中气十足的吆喝一声。 那少年也难得露出孩子气,十分兴奋的抓着她,犹如出笼之鸟。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远方大喊。 “傲天,我们走!” “踏雪,我们走!” 而等他们走远以后,那茶肆依然热闹不止。 一说起那位六元及第的少年天才,似乎人人都有话说,人人都认识他,人人都知道他。 而茶肆的角落里,有一支十几人的小队伍。 这队伍统一着黑色窄口劲装,少言寡语,令行禁止,各个手持锐甲,威仪十足。 仿佛他们一入这茶肆,这一片的气氛都开始逐渐凝结。 而有一人,独立遗世。 从头到尾安静的坐在那里。 他着一身纯白锦袍,头顶一白玉小冠,青丝如瀑,耳边那一捋鬓发却有一丝岔眼的雪白。 他眉若削成,肤色很白,容色俊美无双。 尤其那双眸子,幽而黑,冷而淡。瞥过来那一眼,仿佛登时如坠冰窟。 可惜他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脸上那苍白…更像是病态。 他面前一把刀,一壶热茶,眉眼清俊如霜,眸色冷若苍山之雪。 最诡异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红漆镶边的金丝楠木箱子,外间用华贵无比的绢丝织品包裹。 这不知情的,定以为他手里抱着的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第20章 擦肩而过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许是金子银子?或是地契银票? 从入门到现在,那男子始终抱着那箱子,片刻也不离手。 有人好奇的张望,却很快被他身边那十几个雄壮威武的士兵劝退。 任谁也看得出,这人身份…非比寻常。 光看上一眼,就心生惧意,自惭形秽。 伴随着这些人的闯入,茶肆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但偏有人无知无觉,还在高谈阔论。 “说起来那位周大人,那可真是惊艳绝才!你们知道京城的花满楼吧?那里面十个姑娘有八个是他的老相好,各个提起他来都是赞不绝口,说他出手大方,说他面容俊秀,说他怜香惜玉。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我看哪,这世上也只有公主才配得上他!” “莫说花满楼的姑娘们,这整个魏朝的歌伎们,谁不以能让周大人写一首词为荣?要我说,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就该成为周怀恩那样的人!” 又有人凑上来,笑眯眯的说道:“周大人那是天上的人物,离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太远了。我给你们说个近点的——” 那人神神秘秘,顿时周遭人都百爪挠心的凑过去。 “隔壁丰县知道吧?周大人有个同胞妹子,嫁给了丰县的大户秦家!”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周大人的妹子,那四舍五入不就是周大人了嘛。 “不对不对,那秦家大娘子双腿残废,怎会是周大人的妹子?” 那人急赤白脸的反驳,“怎么不对?开春的时候秦家公子娶二房娘子,我娘家有个表舅还去观礼了呢!” “那你这消息就更不对了!既然秦家娶了周大人的妹子,这样一尊大佛摆在屋里,秦家公子哪儿来的胆量娶二房老婆?” “不是说秦家大奶奶暴毙身亡了吗?这刚死了老婆就另娶啊?周家竟然也肯?” “我刚不是说了吗?那周大人的妹子是个残疾!”那人笑得一脸猥琐,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也不想想,一个残废的人,怎么在床上做那种事?又要怎么生孩子?哎哟你们是不知道,秦家二房奶奶都快生咯——” 那人话音刚落,耳旁一阵罡风,犹如惊雷。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 那人的茶杯直接在手中碎裂,伴随着一声惨叫,滚烫的茶水混合着他掌心的鲜血溅了一地。 茶肆瞬间一阵愕然。 人群尖叫着一哄而散。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碰上那双眸子,却再不敢发出一声。 “再胡言乱语,拔了你的舌头!” 沈知声音冰冷,眉宇之间的杀意,喷薄而出。 那有心想要分辩两句的路人,此刻被沈知威压所迫,喉头一紧,却无人上前发生。 那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颜面,颇为恼怒,可到底只能咬牙切齿的离开。 这个男人…他惹不起。 他身边那些个护卫,各个带着明晃晃的家伙,一脸凶煞,一看便是刀口舔血之人。 他满心怨恨,只能悻悻的捂着伤口退下去。 这场小风波后,茶肆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沈知方圆十米内,不见一人。 就连老板和老板娘也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心中暗自祈祷这尊杀神赶紧离开他们这小店。 沈知将箱子放在桌上,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温柔。 他声音微冷,眸色浅淡,不知是在嘲弄自己,还是嘲讽死去的故人。 “枉你嚣张跋扈了一辈子,没想到死了以后还被人这般诋毁吧?” 周庭芳总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她说她是小人。 谁要是招惹了她,她务必要让仇人从早到晚都不好过。 旧人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仿佛一伸手,他就看到那一日秦家庄子的小院子里,她穿那身翠蓝色半臂褥衫,斜斜倚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眸色却淡漠,仿佛路过人间的一缕幽魂。 如今只变成了一副不会说话、不会生气的骸骨。 原来再鲜活的人,死后都会变成一堆发烂发臭的骨肉。 当时他满心欢喜,却连踏入门槛的勇气都没有。 他费尽全力,苦心经营,才能勉强在她面前维持冷静。 若早知那是最后一面…… 若早知他们之间再无以后…… 若早知他是女子之身…… 沈知眸色冰凉,手放在箱子之上,声音嘶哑,“你放心,我一定找出凶手,再送他全家,包括他们家的鸡鸭犬畜都下去见你。” 沈知脸色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润,随后扶着箱子,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厉害,仿佛将肺都要咳出来。 顷刻间,脸色由红转青。 额前一根根青筋,清晰可见。 他身边一直跟随的侍卫常乐颇为紧张,连忙寻了随身携带的瓷瓶,恭敬递过去一枚漆黑的药丸。 “殿下,孟大夫说了,您这箭伤深在肺腑,最忌情志不疏,气机郁滞于心胸。” 他们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往南疆,得到消息说妙医圣手在南疆的王宫之中。 沈知冲进去抢人,却没能全身而退。 他受了重伤,被身边心腹抢出来一具苟延残喘的躯体。 养伤之际,又骤然得到秦家那边暗探发来的关于周庭芳横死的噩耗。 沈知当即吐出一口血来,昏迷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们便一路急行军往回赶。路上跑死了好几匹马,却也没能赶在秦家大奶奶下葬之前见上一面。 等他们赶到秦家时,秦家大奶奶早就化作一摊臭气熏天的骨肉蛆虫。 而自家殿下,身受重伤,千里奔袭,险些丢了一条命! 秦少游完全不知。 秦家大奶奶的坟墓只剩一块石碑,而那棺材里空无一物。 秦大奶奶的尸身已被自家殿下偷走—— 沈知吞了药丸,脸色略微好转,呼吸却仍是急促。 “庸医之言,不必全信,听听即可。” 常乐跟随他好几年,他向来沉默寡言,鲜少反驳沈知,此刻却道:“少君,不能再这样急行军了,您身子会受不了的!西北的事情…等暗探再探探虚实——” 沈知双眸冷冷的看过来。 常乐顶住压力,声音却越发坚定,“周大人亦不会希望您为了她如此折磨自己的身子。” 空气骤然变得紧张。 沈知目光微凝,肩线紧绷,脸色阴沉得犹如裹挟着狂风暴雨。 “周大人还等着您手刃仇人!您若有丝毫损害,周大人便只能含冤九泉!还有周大人的那房妾室…锦屏姑娘有了下落,她是周大人生前唯一密友,如今被人追杀,正需殿下照拂。” 半晌。 沈知幽幽叹气。 常乐紧绷的身子才略微放松。 他知道,殿下听进去了。 也只有“周大人”三个字,才能让殿下归于理智。 沈知声音淡淡,这回半点听不出情绪。 “这次,暂且饶你。” 第21章 安州采购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很后悔。 后悔做好人好事。 周小六虽然看着老气横秋,但是就是老气横秋。 两个人骑马,历经十天的风餐露宿,终于抵达安州。 安州再往西,便是她当年做过知州的云州。 一路上周小六跟她老爹似的碎碎念。 “别买了!咱们拢共就十两银子,你别这样大手大脚!当心真的讨饭去西北!” “十两银子够你我两个人过好几年的了。别买猪肘子,又肥又腻,我不爱吃!” “不买衣裳,我不需要,我不怕冷。” “买被褥干啥?你买这么多东西,是要把踏雪给累死吗?” “你节俭一点!这去云州还有十天半个月呢!” 周庭芳可不理会他,该买还是买。 一路上,蓑衣、水囊、干粮、衣裳,周庭芳把想到的都过了一遍,随后在安州的主街上一件件的采购。 这可把周小六给急坏了。 他嘴皮子说出火来,也没能阻止周庭芳。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庭芳将那十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剩的花掉。 完了。 好不容易抱上个腿粗的,现在又得去讨饭了。 以前讨饭是孤身一人,现在还得带一个加大号的拖油瓶。 他周小六真命苦—— 周小六决定,再也不给周庭芳好脸色看。 哪知周庭芳转身,提着一双崭新的靴子就在他跟前晃啊晃。 周小六好不容易忍住上扬的嘴唇,一脸嫌弃,“都说了不要给我买,浪费那些银子做什么?你身上就那么点银子,咱们得节省着点花。” 周庭芳见他两眼放光的盯着新靴子,偏偏嘴上又说出嫌弃的话,当下觉得这小孩还真可爱。 她拿手指戳戳他的脸。 周小六只觉得她的手指软软的,冷冷的。 “周小六,好好说话,小孩子要有礼貌才招人喜欢。” 周小六低下头,脸色局促,“分明是你先不好好说话的。我对别人那可都是以礼相待……” 抬眸看着周庭芳那张严肃的脸,周小六别别扭扭道:“行吧,谢谢…你的心意…我受领了…” 周庭芳拿开靴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见周小六呆愣在原地,周庭芳勾起唇角,声音像是恶魔低吟。 “谢我干什么?又不是给你买的。” 周小六……目!瞪!口!呆!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终于在周小六脸色变了又变,暴怒边缘时,周庭芳才将靴子递给他,“逗你而已,怎么还生气了呢。小孩子气性怎么那么大!” 周庭芳觉得…自己终于变成了小时候最讨厌的大人模样。 这感觉…还真是…挺爽。 周小六终于怒不可遏,哭唧唧的推开她跑出去,洒下一地的小珍珠,“我才不穿!” 过往行人纷纷看过来。 周庭芳面露尴尬之色,抓着脑袋,唉声叹气,“害,孩子不懂事,不体谅父母的苦心,我不怪他。” 周小六闻言更气了—— 周庭芳慢悠悠的朝周小六走过去。 周小六在歪脖子树下,摸她的傲天。 眼下已是十一月,西面冷得冻脚,那小孩一身单衣,站起来还没傲天高。 此刻他委屈的咬着下唇,不停的摸着傲天的鼻子,跟傲天嘀嘀咕咕,许是在说她的坏话。 周庭芳将靴子塞到他手里。 周小六哼哼了两声。 “行啦,别怄气啦。专门给你买的。”周庭芳反思了一下自己,随后摸摸周小六的头。 周小六最讨厌别人摸他的头。 他歪头,不许她摸。 瞪着眼睛,活像一只凶恶的小狼。 “我没带过小孩,不知道怎么跟小孩相处。我都是逗你玩的。” 周小六面色稍缓。 可一想到此人的反复无常,上一秒正儿八经的道歉,下一秒就开始嬉皮笑脸的插科打诨,周小六又冷了脸。 “害。咋还闹起脾气了呢?咱两多好的兄弟啊,你看,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呢。” 周小六自然知道。 刚才那十两银子大半都是给他买的东西。 从来还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 周小六一想到这里,眼眶一下红了。 周庭芳拿身子去撞周小六,“怎么还急眼了?行行行,别生气啦,大不了以后我叫你小孩哥?靴子还要不要啦?这鞋底可是加了棉的,穿起来舒服极了!” “哼。”周小六抱着他的新靴子,拿眼睛瞟她,“谁说不要了?你都特意买来,我怎会这般不识好歹。” “太好啦!”周庭芳鼓掌而笑,“快,将东西都装到傲天身上。” 两个人七手八脚的整理起今天的收获。 周小六一边整理一边嫌弃,“让你不要买布!你非要买!咱们两个老爷们,谁会裁剪缝补?” “成衣太贵了,没钱!” 周小六无话可说。 在他看来,周庭芳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个人浑身上下只有十两银子,还要带着他去西北。 一路上少说几百里路。按理说两个人节俭点也能全须全尾的走过去。 可周方偏不。 说他穷吧,花钱大手大脚,过了今天不管明天,买的全是一堆不切实际的东西。 说他富吧,他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周小六觉得,自从跟着周方以后,自己比以前孤身一人还要觉得害怕。 周庭芳将腰间的荷包取下来,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铜板撞击之声。 周小六估计那荷包里大约最多只有一两钱银子。 还好。 尚有余粮。 哪知,周庭芳眯着眼睛陷入沉思,随后一拍脑门,说出一句让他吐血的话。 “这点银子有啥用!花光算了。” 周小六死命拽着她,“别,留点底子在身上,别真讨饭去西北!” “你放心,我刚才刹那灵光乍现,想到一个绝妙的挣钱点子。我要用我手中最后这一点钱财让我们的财富翻倍。” 周小六愣了愣神,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不免心动,“当真?” “比真金还真。”周庭芳掸了掸衣裳,气定神闲,“放心,跟着本少爷,饿不死你。” 周庭芳转身又向主街而去。 “周小六,看着傲天,别让人偷了家。” 周小六望着那人的背影。 高大、神圣、甚至让人心生敬服。 等等—— 周方哪里会做什么买卖?! 他怕是连字都不认识! 别是又搞什么偷蒙拐骗去了。 想起往日某人不靠谱的行径,周小六登时觉得不妙。 第22章 科举包过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他牵着傲天,偏傲天慢吞吞的,周小六又不忍心拿缰绳赶它,只焦急的冲周庭芳喊:“你等等我…等等我……” 安州学风浓郁,出过不少俊才,可谓是人杰地灵。 她在云州任职时,下辖的青苍书院还时常和安州的学府打擂台。 既然有读书人,那便好办。 周庭芳刚才已经细细观察过,安州读书人众多,学堂也多,更兼有一个白云书院,秀才举人不计其数。 周小六牵着傲天,好不容易追上了周庭芳,却见她站在一家书社跟前,仰头注视牌匾发呆。 他气喘吁吁的跟上去,“喂!你到底要做什么买卖啊!” 周庭芳眯着眼睛笑。 阳光正好,她的脸孔隐在一片光影之中。 只看见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当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周庭芳入了书社,很快携了纸笔出来。 周小六连忙将傲天栓住,然后赶去帮忙。 周庭芳忙前忙后,先是从书社里借了桌椅板凳摆在正街过道处,又铺开纸笔,卷袖理发,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周小六见主街上的人纷纷凑过来看热闹,不由心慌,“什么一本万利的大买卖?你摆这么大的阵仗,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挣钱啊。” “我知道。可怎么挣?” 周庭芳笑,“当然是我靠我的聪明才智啊。” 周小六:“……” 周庭芳冲他挤眉弄眼,“去借个锣来帮我吆喝。” 周小六不情不愿,可贼船已上,只能硬着头皮干。 “记住嘴甜一点!” 片刻,周小六便从隔壁店铺里借来了红绸绑住的铜锣。 周庭芳余光瞥他,见他呆呆愣愣的,笑着催促:“愣着干什么,敲啊!把人都给我召集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周小六敲得心慌。 但超用力。 很快,主街上的人都被召集过来。 其中还有不少读书人。 见人召集得差不多了,周庭芳才笑嘻嘻抬头,对众人解释道:“诸位,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和弟弟家道中落,流落至安州街头,如今身无分文,便想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换取一些盘缠。在下不才,勉强算是熟读四书五经,精通算学,因此免不了在各位面前卖弄一番。” 众人一听他这样说,都乐了。 不过倒是引起了几个读书人的兴趣。 “熟读四书五经便能挣钱了吗?如何个挣法?” “看这架势,是要现场抄书吗?” “莫不是要现场作画?” “哼,瞧他浑身寒酸样,哪里像是读书人!怕是个坑蒙拐骗之辈!” “既是个读书人,为何学那些个江湖人士街头杂耍?既是个读书人,怎的毫无风骨一身铜臭?” 周小六侧耳听着,很是难受,又看周庭芳气定神闲的摆开纸镇,不免更是着急,“喂,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告诉你,真捅出了篓子,我可不会管你!” “知道啦!”周庭芳在一片议论纷纷声音之中,面色不改,从始至终,不为流言所动。 只见她铺开纸笔,挽起衣袖,无视纷繁嘈杂,眸光专注于一片白纸之上。 看着这样的周庭芳,周小六有片刻的失神。 她动了。 她泰然自若地提笔,神态平静,手腕微动,掭笔蘸墨,下笔有力。 看热闹的百姓中,少有识字,只能好奇又急切的拉着读书人问。 “他这是写的啥?” 那读书人也伸长了脖颈。 她写一个字,他便跟着念一个字。 “名” “师” “辅导——” “科” “举” “必过” “不中” “退费” ——轰。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名师辅导,科举必过,不中退费! 这天下谁人敢说出这等狂妄的话! 只这一句话,瞬间激起整个人群的情绪。 而只有周小六,一双幽黑的眸子死死瞪着那几个字,仿佛瞬间失掉了魂魄。 为何没有人注意到,这短短十二个字,竟然用了十二种字体! 宋体,端庄大方,钝角明显。 黑体,方头方尾,醒目有力。 隶书,粗细兼备,工整精巧。 草书,气势连贯,字形奔放—— 这样信手拈来,笔式开合,犹如万水奔腾,连绵不绝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笔力,即使是钻研几十年的老学究,也未必能得其中一二! 仅仅是十二个字,周小六便察觉到此人雄厚的功力! 周小六恐惧不安。 “名师辅导,科举必过,不中退费!好大的口气!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哼,这种骗子今天一个地儿,明天一个地儿,交了钱保管就人间蒸发,怎么退费?竟然敢骗到我们安州府来了!” 周小六的恐惧不安只维持了片刻。 因为天空一暗。 菜叶子伴随着叫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周小六躲闪不及,迎面就被烂菜叶子砸了一脸。 他刚蹲下,就看见周庭芳已然屈身躲在桌子下。 四目相对。 颇为狼狈。 周庭芳唉声叹气,“唉,可恨本少爷才华横溢,却无人欣赏啊……” “还好最近鸡蛋涨价,否则咱两还得挨两臭鸡蛋。” 周小六心思复杂,沉默不语。 此时此刻,再见到这张脸,周小六总有些不自在。 周方肯定有事瞒着他。 一如他有事瞒着周方一样。 第一波看热闹的老百姓扔完了烂菜叶子,风波渐熄,叫骂声渐止,两颗一大一小的脑袋才探出来。 周庭芳舒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 不过还是有一些看出其中门道的读书人围聚在他跟前。 “这字…铁画银钩…气贯长虹…确实不错。” “但科举包过这四个字…也太嚣张狂傲了一些。” “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怎可因家道中落就不顾名节,行事如此狂悖?” 周庭芳掀开眼皮子上耷拉的烂菜叶子,一脸窘迫羞愧,“唉,家中有个弟弟,已经饿了数日,小生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大放厥词先吸引人注意,以求赚点盘缠。叫诸位笑话了。” 见那十几个读书人都望过来,周小六只好紧绷着脸,瘪瘪嘴,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模样。 众人一看瘦骨嶙峋的周小六,也都纷纷叹息。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男子,望一眼周庭芳,又望一眼周小六,脸上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 第23章 极致忽悠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那青年男子一双狭长的桃花眼,身形清瘦,衣袖飞香,腰间佩玉,面如玉盘身玉树。他着一身天青色的对襟褙子,头戴深色襦巾,一身清雅朴素的打扮,腰间的白玉花纹繁复,价值不菲。 另外,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刀鞘镶着琉璃大珠,富贵得十分惹眼。 一个带刀的儒生打扮男子。 真奇怪。 他一露面,士子们皆簇拥而上。 他始终含笑,斯文有礼。 站在人群之中,芝兰玉树,温润有礼。 不知怎的,周庭芳却直觉此人不好对付。 眯眯眼…都不是好人…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都说有才之人皆恃才傲物,不知先生才华几何,才敢在我安州的地盘这般大放厥词?”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 “是啊。既然你敢说科举包过,我倒想问问你,你师从何方?在哪个书院求学?可有功名在身?” “你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略通文墨,能做出锦绣文章才是真的好学问。” “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们便报官把你抓起来!” 这帮人来势汹汹,比刚才那帮看热闹的百姓更为难缠。 尤其是领头那位天青色锦袍的男子,看着斯斯文文,说话却咄咄逼人。 周小六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吓得直往周庭芳身后躲。 他还不忘探出半个脑袋,警惕的观察着面前这些人。 “文章我不会写,但我会作诗。”周庭芳低声一咳,挺直脊背,双眸微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立刻有人回应。 “你且做一首诗来听听。你若做得好,我们同窗几个,便凑些盘缠给你。你若写得不好,今日我非得砸烂你的招牌!” 那领头的读书人便笑道:“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出个简单的,就以秋日为题,你若能做出一首大家都认可的诗来,我便送你五十两盘缠。” “好!”周庭芳大喝一声,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似冥思苦想。 写诗啊。 那可真是太简单了! 大魏朝是架空时代,从秦始皇开始后来的世界线就发生了改变,期间历经千年的文化瑰宝全都消失不见,反而便宜了他这个异时空旅客。 好在上一世她是周修远的时候,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因此很少在人前作诗,寥寥数十首,也是名震天下。 毕竟…周庭芳并不喜欢盗版。 周小六小小的拳头紧握,额前有汗,紧张的注视着她的脸。 拜托。 可一定要做出来。 偏巧,那人偏头,阳光刺眼,她微微睁眼,眸子幽黑。 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她冲他眨了眨眼。 周小六气了个仰倒!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人还没个正形! 枉费他为了他这般紧张! “有了!”周庭芳声音低沉,笑得意气风发。 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 那领头的读书人也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甚至眸光略带鼓励。 “兹晨戒流火,商飙早已惊。”周庭芳换了个风骚走位,用自认深沉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光天色,“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整个长街,仿佛瞬间陷入了死寂。 周庭芳唇角微勾。 回身。 挺起胸膛。 目光炯炯的望着众人。 呵,刘言史的《立秋》,足够应付你们了吧。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嘲弄的笑声。此起彼伏的蔓延开。 就连那领头的人,也是一脸笑容。 周庭芳眸光微凛。 “周修远大人在拜别恩师时写下的千古绝唱,什么时候变成你写的了?” “看吧,我就知道,这个人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 “街头卖艺不可耻,可耻的是竟然偷盗别人的诗词!” “可笑,你要作假,也选个鲜少人知的诗词来抄。周大人这首《立秋》,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周庭芳在原地愣住了。 等等,好像多年前自己考中秀才后辞别老师,顺口送了这么一首诗,当时不过寥寥数人在场,怎么却被这么多人知道? 尴尬了。 周小六躲在周庭芳身后,小脸急得绯红,大声反驳道:“周修远就了不起吗?说不定是他抄我大哥的呢?” 周小六决定,从今天开始,他非常讨厌周修远! 周庭芳尴尬的抓了抓头,“哎哟,见笑了。之前将周大人的诗和我自己作的诗抄订在一起,便忘了这首诗是周大人所作。别吵,别吵,我马上再背一首。” 周庭芳脑子里转了一圈,顶着众人鄙夷嘲弄的目光开口。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周庭芳一边念诗,一边确认着这首诗绝对没有在人前出现过,“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好诗!” 那青年人含笑最先夸了一句。 其他人却面有怀疑,“这次是你自己作的吧?” “不会又是抄别人的?” 周庭芳冷哼一声,“本少爷才华横溢,用得着抄别人的吗?我都说了,刚才那首周大人的诗就是个意外。不然我再给大家背一首?” 周庭芳含笑望着众人。 随后幽幽开口。 青年男子的声音很淡,很清,很雅。 徐徐若清风扑面。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随着青年男子最后一句落地,那十几个读书人面色一转,皆呆愣在原地。 此诗一出,可谓平地起惊雷,横扫千军。 众人还在暗自品位,痴痴呢喃。 先前的鄙夷、嘲弄,此刻尽数化作震惊和惊艳! “这诗当真是你自己所做?”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雁南归!这第一句已是绝唱!更别提后面这几句,意境开阔,情感充沛,实在是绝品!” “秋风、草木、兰花、佳人、箫鼓!好诗!好诗!” 这下,再无人嘲讽周庭芳胡乱背诗,那清瘦青年的模样,仿佛瞬间变得伟岸。 这样的诗词,谁能作得出来? 若真作出来,又怎会泯然尘世?! 第24章 意外赏银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兄台有这样好文笔,为何不去参加科举?” “你怎知他不是考生?” “兄台师从何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既有这一身才华,何故沦落到这种地步?可是家中遇上了什么难事?” “若兄台家里当真有难事,我等身上还有些许余粮,可资助兄台一二,还请兄台不要嫌弃!” 读书人向来以文会友,一较高低。 如今高低立现,众人便将兄弟两拦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发问,显得尤为热情! 更有甚者直接掏腰包,恭敬的递上银两。 甚至一副生怕周庭芳拒绝的模样! 周小六便厚着脸皮全盘接收。 周庭芳在热情的恭维声中游刃有余,她笑嘻嘻的抱拳,“家道中落,不好科举,只好在此卖弄才学,实在是叫诸位笑话。” “兄台才富五车,我等如何敢笑话你呀——” 而长街不远处,一辆马车“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随后缓缓停下。 那马车华冠香帘,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座驾。 青色的帏帐掀开,一双手雪白如玉,而那张脸五官俊秀,清雅贵气。 沈知离人群大约十米远。 他坐在马车里,低咳两声,脸上泛起潮红。 这一两个月,他一直在外奔波疾走,生熬得眼睛发红,容貌憔悴,下颚生出一捋青色短须,威压更甚。 却丝毫不损他的俊秀。 反而显出几分阴沉的柔美。 此刻他定定的望着周庭芳的方向,慢吞吞的勾唇冷笑。 “名师辅导,科举必过,不中退费——” 常乐微微蹙眉。 此人好大的口气! 常乐不喜,“哪里来的江湖骗子?竟敢妄言科举包过?” 沈知懒懒散散的斜靠在车窗边缘,目光从那十二个字上慢慢游离到人群中那青年人的脸上。 是个年轻人。 身形瘦削,皮肤蜡黄,脸上几粒雀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牙齿。着一身脏污的麻布长袍,在此起彼伏的夸赞生中笑容得体,游刃有余。 恍惚间,沈知有刹那觉得此人笑容有些刺眼。 他笑起来…很像某个人…… 他写的字,也很像那个人。 周修远一手好字,天下闻名,高中状元之时,曾让京城一度刮起模仿他笔迹之风,长久不衰。 读书人中,他的字帖卖得最好。 他的字体,随处可见,甚至有人模仿得惟妙惟肖,难分真假。 仿佛耳畔又传来那人的声音。 ——沈老六。 ——沈狐狸。 ——老六哥,你这般年纪,竟然春宫图都没看过。这是我从山长房间里偷出来的,上面有他的笔迹,你快好生研习一下。 沈知望着那人,思绪却不知飘向何处。 常乐却才发觉妙处,指着周方的广告语说道:“少君快看,他那十二个字竟写了十二种字体!” 沈知眼波不动,盯着人群中的周方,声音漫不经心。 “此人…有两分才气。赏!” 身边人领命而去。 马车晃悠,重新启程,吱吱呀呀的上路。 很快,周庭芳桌前多了一块沉甸甸的荷包。 送银子的是个军士,一身银色铠甲,手持锐甲,军容整肃,“我家少君欣赏先生大才,特资助先生白银五十两。” 周庭芳抬眸,只望见那马车的背影。 车上坐着的那人,一定非富即贵。 只可惜…只惊鸿一瞥那人的后脑勺。 周庭芳抱拳谢礼,“多谢公子慷慨解囊,敢问尊驾姓甚名甚——” “不必记恩,主人赏的,你拿着便是。” 那人放下银子便走。 周小六盯一盯白花花的银子,又抬头望一望周庭芳,很是迟疑,“收吗?” 周庭芳笑,“天上掉馅饼,为何不收?” 周小六才把放心的把银子揣入腰包中。 说话间,周庭芳余光瞥见先前领头那公子一直没有离开。 他站在那里,默默注视着他们两人收拾桌椅板凳。 日头渐渐西斜,行人四散,周小六眉开眼笑的收拾银子,他眯着眼睛,将荷包提溜在耳边乱撞,发出清脆的撞击之声。 “今天一共收到八十三两银子。” 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啦! 周庭芳很快拍板,“那咱们买辆马车吧!” 她指着刚才那辆远去的华冠香车,“就买那种…大的!亮的!贵的!” “那种马车…少说得千两之数。你死心吧。” 周庭芳却不气馁,“千两嘛。小意思。咱换下一场搞个大的!” 周小六心念一沉,望着他,“那首诗…真是你作的?” 周庭芳盯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表情下,面色凉薄如水。 “我不问你为何识字,你也不问我的诗是谁的,如何?” 周小六脸色一白,捏住荷包的手指一紧,没有说话。 倒是那在旁边观察许久的佩刀读书人缓步上前,脸色郑重,冲周庭芳长长作揖,折身而行大礼。 “在下青州李观棋,字微之,仰慕先生大才,欲拜先生为师,伺候左右,还请先生收留——” 声音掷地有声,温润尔雅。 街面上,仿佛瞬间起了风。 周庭芳看一眼李观棋,眼角微微一撩,这才明白方才他若有所思所为何物。 这人双眸清亮,进退有度,一看便是出身大家。 是个肥羊啊。 周庭芳捏着刚刚挣来的滚烫的银子,此刻收徒的心思已歇了一大半,她语气颇为冷淡,“可我教不了你什么。” “片言之赐,皆事师也——” “你来晚了。我改变心意了。” 李观棋双眼温和带笑,却丝毫不退,“在下家中颇有钱财,先生若能为我西宾,万事不愁。” “我是为五斗米而折腰之人吗?!本少收徒…与弟子家境毫无关系!”周庭芳大怒,咬牙切齿,“你…家…家资几何?” 周小六:“……” 李观棋脸上笑意更深,慢吞吞道:“刚才先生看中的那马车…在下一抬手就能购入数辆……” 周庭芳和周小六眼睛亮了又亮。 好有钱的大冤种! 周小六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 周庭芳稳住心跳,淡淡开口:“你我本无缘——” 全靠你砸钱。 她又语气一顿,上下打量李观棋。 李观棋岿然不动,身形稳如泰山,眸光始终含笑,半点猜不出他的心绪。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他腰间的短刀上。 “你…武德充沛否?” 第25章 自求多福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李观棋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挑,语气间却极其有礼,“先生…是问在下身手如何?” “没错。我看你一身儒生打扮,腰间却配有短刀,何故?” “四书五经,在下熟读。”李观棋笑得温润,面对周庭芳的提问显得很有耐心,“拳脚兵法,在下也略通一二。” 周庭芳很满意。 她和周小六,一个女人,一个半大小孩,两个人此去西北还不知有多少险恶。 若能有一个有钱的打手追随…… “可我有事需要去一趟西北——” 李观棋很知情识趣,连连拱手,“若先生不嫌弃,学生愿随侍左右。” 李观棋的衣袖瞬时被人捉住了。 周庭芳擒着他的衣袖,笑得满意,“乖徒儿,就决定是你了!” ———————————————————— 周小六对现在的生活很是满意。 崭新舒适的马车里铺了垫子,备了茶点瓜果,甚至还有药草熏香。 连炭火、手炉、围脖这样的物件都能准备齐全,可见李观棋不仅是个怨种,还是个富贵又细心的怨种。 周小六被周庭芳洗得白白嫩嫩,一身泥垢全都冲走,又给他换上新买的棉衣,周小六便终于从小流浪猫变成了白白嫩嫩的宠物猫。 新马车有了,帐子有了,银子有了,再不用颠沛流离忍饥挨饿。 周小六在外漂泊两年,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马车“吱呀吱呀”,慢悠悠的停在一片山野的大道上。 周小六正第一百零六次数着他荷包里的铜板,察觉到外面的异常,正要掀开青帘跳下车,却被一旁的周庭芳拦下。 “盗匪来了。” “又?” 难怪周小六觉得惊愕。 他们进入云州地界不过三天,这已经是第二波盗匪。 虽说群山峻岭之中易出强盗,可云州这地界的盗匪下山也太频繁了些。 周小六紧紧搂着李观棋给他买的小刀,闻言面色不变,“我去帮微之大哥。” 周庭芳提溜着他的后领,将他拖回来,“微之武艺了得,不会有碍。你去了反而碍手碍脚。” “你不懂。观战也是一种学习,能让我尽快变成武林高手。” 周小六提着小刀爬下马车。 而周庭芳不为所动,她坐在窗边,继续看书。 她翻的是《怀恩文集》,这书刚好在李观棋的书袋里,唾手可得。 李观棋是个心细之人,文集上每一页纸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可见他对此诗集爱不释手。 她细细翻着,脑子里浮现起上一世做这些诗词的场景。 这辈子如果装逼,切忌避开这些诗词。 很快外面“噼噼啪啪”的声音结束。 一切归于宁静。 李观棋立于马车之下,剑上的血迹未干,滴答滴答,衣袍却干净如新,半点尘埃不沾。 他双手抱拳,声音不卑不亢,“老师,盗匪已经尽数解决,您不必担心。” 周庭芳一直端坐马车内,姿势不变,声音淡淡。 “如今云州是谁的知府?” “徐州白珂。” “他呀——”马车内那人拖长了声音,略有冷意。 李观棋不解,“老师认得此人?” “当然……不认识。” 隔着青帘,李观棋看到那人依然坐在窗边,视线不抬,仿佛刚才的血腥和他毫无关系。 他极少看到这样冷静自持的人。 老师他一定也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李观棋如是想着。 “只是听闻曾经云州治安很好。周修远大人在任两年,将云州一带的匪徒尽数清缴干净,又广阔商路,声名远播,过往行商无不夸云州换了模样。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 “白大人到任不久,总有疏忽的地方。假以时日,白大人熟悉了政务,总会大展拳脚的。” 周庭芳盯着他笑,“微之说得有理。这天下为官者,并非人人都是他周修远。” “学生不敢。” 周庭芳隔着青帘,看见李观棋那干净如新的衣袍。 他的短剑还在滴血,便随手拿罗帕擦拭剑锋。他十指葱白,纤细瘦长,指腹虎口都有老茧,一看便是习武和读书都不曾落下。 他擦得很认真,神情专注,周庭芳甚至可以从这个角度看到他微微翘起的睫毛。 这个打手…可真物美价廉…关键是还好忽悠…… 真是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大冤种了。 周庭芳真心实意的夸了一句,“微之果然武德充沛。” “老师谬赞。” “继续往前走。” “是。” 李观棋将周小六抱上马车前辕处,两人坐于前室,方便驾驶马车。 周小六却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中回过神来,崇拜的挽着李观棋的胳膊,一口一个“微之大哥”叫得亲热,“微之大哥,你刚才那一招…就是直接捅入对方心脏…是如何做到的?这一招也太帅了!你快教教我!” 周小六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抽出小刀在空中一阵胡乱比划! 李观棋拉着缰绳的手指修长有力,若初看,都会觉得这双手出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可任谁也想不到这样养尊处优的一双手,也能飞剑取人头。 闻言他轻轻笑了,“无他,唯手熟尔。你跟着我多练几次,知道对方的要害在哪儿,出剑精准有力,你也能瞬间取人性命。” “唯手熟尔啊。”周小六起先脸色暗淡,随后又来了精神,“那简单!一次不成,我就练十次!十次不成,我就练一百次!总有一天,我也会像微之大哥一样,文能提笔定乾坤,武能上马安天下!” “那好,等晚上我们到了地方,我再带你出去练练。” 周小六兴奋得拿刀戳来戳去,跟个猴子似的止不住叫喊。 周庭芳听得心烦意乱,眼皮微掀,淡淡一句:“周小六,再吵把你踹下去。” 周小六哼哼两声,心不甘情不愿的收起武器。 李观棋一边驾驶马车,一边鬼鬼祟祟压低声音问周小六:“老师…他脾气向来这么火爆吗?” 周小六声音更低,意味深长的叹气,“观棋大哥,我只能说…你自求多福……” 李观棋眯眼失笑,唇边漾开笑容,“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周小六:“……” 好好好。 一个才富五车非要装叫花子的周方。 一个温润谦和却杀人如麻的李观棋。 合着这个马车里…就没一个正常人! 第26章 怨种学生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进入云州地界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不见尽头的大山。山路延绵数百里,道路曲折,陡峭迂回,除了盗匪,便再也不见人烟。 入夜后,温度陡降,凉气森森。 一轮冷月高悬。 山谷里寒风瑟瑟,远山如墨,只有尖尖上一团月辉。 更远处,狼嚎凄厉,回荡山谷。 此处,云州府城已经近在咫尺。 三人孤军深入,没有驿站、没有破庙、更没有农家。 好在马车上准备齐全,留一个人守夜,两个人也能将就过一晚。 李观棋看着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可读书、作诗、做饭、侦查、杀人样样不在话下。 就比如此时此刻,李观棋选择的这处临时驻扎之地。 平陆处易、而右背高、水草充沛、视野开阔,退能入山隐藏,进能直达州府,甚至李观棋在安营扎寨之时,连撤退路线都已经规划好。 李观棋曾说自己在外游学经验丰富。 可周庭芳却一眼看出,此人做事颇有将门之风。 ——噼啪。 火苗窜动,寒气森森。 李观棋从马车上找出一件毛毯,恭敬的半跪在地,将其披在她身上,“老师,夜里凉,多披件衣裳。” 周庭芳掀唇一笑,“微之真有孝心。” “侍奉老师是学生应尽之义务,更是学生的福气。” 看,多乖巧的孩子啊。 这让周庭芳不得不想起上一世收的三个弟子。 孟少华、韦达、江潮生,如今也不知身在何方、身处何位。 “老师似乎很喜欢这本《怀恩文集》?”李观棋坐在周庭芳身边下侧位置,用长树枝轻轻拨动火堆,使其燃烧更旺,“我看老师一直爱不释手。不过老师之前做的那首诗,亦能和周大人的诗词媲美一二。” 闻言,周庭芳脸上一抹淡笑。 瞳孔疏离。 “我如何能比得上名满天下的周修远?” “周大人少年天才,登科及第不过十六岁,这样的大才世间少有。可天上的月亮…只有一轮,人间也只有一个周修远。若能做一颗盈火之星,亦是幸事。” 周庭芳眼梢一撩,颇为意外,“我以为你要与他一较高下日月争辉。” “学生有自知之明。周先生大才,我远不能及。” 李观棋笑得腼腆,又望着周庭芳,一双眼睛清澈湿漉,火光倒影在他眼底,流光溢彩,“倒是老师…何故孤身踏上西北?此去西北是要做什么呢?” “我并非独身一人,我还有个弟弟。” 李观棋低头,痴痴的笑,“周六兄弟怕也是您在路边捡的吧?” “捡了…那就是一家人嘛。” 李观棋一愣,“那老师也会成为弟子的家人吗?” 周庭芳指了指天,笑得无赖,“看头上那位给我们多少缘分。” 李观棋抬头望天。 却只看见无尽的苍穹和星子。 “观棋大哥!我已经砍了一百遍木桩子!你快与我来一决高下!” 不远处,周小六正机械的挥舞手臂,嘴里还一直哼哈哼哈,直到砍得那木桩子身上全是碎口。 周小六眼里全是光彩,兴奋犹如山中野猴,他满头大汗,脸色红润,却丝毫不顾,只冲两人哇哇大叫。 李观棋站起身来,抽剑迎上,“好,我来看看你训练成果。” 即使只是随手指点几招,可李观棋却尽责尽职。 “先让我看看你的底子。马步扎好,下盘有力——”李观棋站在周小六跟前,他身形高大清瘦,虽然着一身温文尔雅的青色儒衫,可却莫名叫周小六觉得杀气十足。 周小六很听话。 他双腿分开,重心下移,扎起一个稳稳的马步,语气颇为得意:“扎马步…这多简单……” 话音刚落。 李观棋迅速抽剑,“叮”一声,剑鞘狠狠击中周小六的大腿。 周小六只觉双腿一个大力袭来,让他身子完全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倒栽到草丛中去。 他的腿…像是断了一般…… 李观棋只用刀背便将周小六打飞。 李观棋面色不变,眉眼带笑,“下盘不稳,力量不足,上了战场只能任人宰割。再来!” 周小六一擦脸上的汗水,强忍疼痛缓缓站起来,表情逐渐狰狞,“来就来!” ——砰。 夜空中再度传来皮肉撞击地面的声音。 这已经是周小六第十八次被李观棋踹飞。 周小六没有任何招式。 但他在外流浪两年,跟人打过架、抢过食物、甚至被野兽撕咬,身上自带一种动物的凶狠野性。 他打架没有招式,只有本能的狠毒,只有战斗的纯粹,只有最直接的挖眼、掏心、锁喉,招招都是奔着对方命门去。 干仗嘛。 那就是要对方的命! 可李观棋虽然一介书生,却腰窄肩宽、身形流畅、眸色平静,显然是一个武德充沛的……读书人。 周小六这样毫无招式的打法在李观棋面前不堪一击。 李观棋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剑鞘挥舞,他衣袍微动,只在原地不动分毫。 剑法漂亮、犹如蛟龙入海,甩尾抬头,拍浪击石,气吞山河。 周小六找不到他任何破绽。 甚至完全无法近身。 只能一次次的重复拍飞、起身、前冲,再被拍飞,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周小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裂。 口齿之间渐渐溢出血腥气。 可周小六却越战越勇,眼睛越来越亮,招式却越来越灵活。 仿佛入了迷,浑身的伤痛也感觉不到,只专注于眼前的这一方天地。 那边周庭芳却已经开始伸懒腰。 李观棋见她已经睡眼朦胧,便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周小六。 果然周小六一拥而上,那双枯瘦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的抓住了他的刀鞘—— 李观棋登时挣脱不得。 “观棋大哥,我…终于挨到你的衣角了——” 少年露出两颗牙齿,笑容明晃晃的,眼底有藏不住的得意。 李观棋松了手,拍了拍他的头,“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继续。” 周小六见好就收,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少年笑得特别满足,怀里紧紧搂着短剑,仰头问李观棋:“观棋大哥,我很厉害吧?你说我每天这样勤奋的练下去,会不会将来也变成像你这样厉害的高手?” 第27章 何为同好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一定会的。只要你肯下功夫,有耐心、有恒心,这世上便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周小六兴奋得眼睛都红了,满目憧憬着自己有朝一日踏入江湖大杀四方的样子。 他要是有李观棋的身手,一统江湖定然不在话下。 说不准还能亲手杀了那个贼妇替母亲报仇—— “把脸擦了。身上也擦干净。小心别感冒伤风。” 周庭芳隔空扔来一条毛巾。 周小六一整天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此刻已是累极。他很难得的没有反抗周庭芳,自己默默打水擦干了身子,然后钻入马车之中。 李观棋将被褥抖落出来,给他盖上,又抽走他怀里的短剑置于软枕之下,“别想了,先睡。明日再来。” 周小六抓着他的手,不停地嘱咐他,“观棋大哥,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待会你叫醒我,我们两轮换。你别再一个人值夜,或者你叫他起来也行!” 李观棋摇头,一脸不赞同,“侍奉老师是学生的义务,我怎好叫老师舟车劳顿?” “他…跟你一般年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如何就不能值夜了?观棋大哥,你莫被他斯文外表所迷惑!” 李观棋语气坚定,“可他是我老师!” 周小六盯着一脸刚毅之色的李观棋,忽然泄了气,“真想不通…你怎么会拜他为师?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般追随?” 李观棋闻言一愣。 老师哪里好? 他也说不上来。 他不清楚周方的身世背景,不清楚他是否考取功名,更不清楚他秉性脾气。 他只一眼就看到了老师的与众不同。 胆大妄为。 惊才绝艳。 万事从容。 神秘又危险,永远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偏又勾着人往深处去探寻。 李观棋微微一笑,“周小六兄弟,你不觉得老师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吗?” “有趣?”周小六在口中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又问自己,周方是个有趣的人吗? 也许吧。 他的言谈举止,似乎和自己从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 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周小六又说不出来。 “也许吧。”周小六老气横秋的叹气,又盯着他看,“你同他一样,都是奇怪的人。” 李观棋哑然失笑,“能和老师相像,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夜色更深了。 周庭芳连连打了两个哈欠。 冷不丁,“咚”一声,重物落地。 李观棋长袖挽起,提着水桶去河边打了水回来。 月色之下,那人手臂孔武有力,提着满满一桶水也不见晃荡。 周庭芳莫名想到李观棋那日说的“略通拳脚”四个字。 这身手,岂止是略通拳脚啊。 能打得十几个土匪哭爹喊娘落荒而逃,这简直就是玉面罗刹! 枉他李观棋还自称是个读书人! 再看他强壮的胸膛,肌肉快要崩出前胸的衣裳,那紧绷的肩线,一看便是常年舞刀弄枪之人! 周庭芳恨自己瞎了眼,从前竟觉得他清瘦斯文! 李观棋半跪于地,手上还有一条罗帕,看向周庭芳的目光无比的虔诚,“老师,学生帮您擦身——” 周庭芳瞳孔微缩。 擦身? 怎么忽然就擦身了? 周庭芳就连声音都紧张了几分。 她微微抬手,“微之,你的孝心为师心领。不过为师有个怪癖,不喜别人触碰,也不喜别人贴身随侍。你将水放下,为师自己来便好。” 李观棋却忽然抓住她的手。 双手触碰瞬间,李观棋眉梢一撩,眼中一抹惊愕,不过很快掩去。 李观棋眼底眸光闪闪。 不知是藏得很好的老狐狸,还是当真单纯的小白兔。 “老师不必害羞。大魏朝同好之间,日间共乘一骑,夜间抵足而眠是常事。学生只是想帮老师擦背而已,老师何必如此紧张?” 周庭芳的脑子…有一瞬间…像是被雷给劈了。 等等。 同好? 什么同好? 望着李观棋切切的眼睛,又垂眸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 李观棋手心的热度传来,烫得周庭芳眸色呆滞。 周庭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玩脱了—— 完了。 高端的猎人以猎物的方式出现了。 “微之真会玩笑。”周庭芳丢了书,站起身来,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我累了,先去休息。下半夜叫我。” 李观棋挑眉不语。 目光炯炯。 等那人钻进马车后,李观棋方才独自守着篝火。 上半夜,该他值守。 深山里的夜,可不敢全都睡死。 李观棋懒懒散散的坐在草堆上,捡起周庭芳随手扔掉的那本《怀恩文集》,借着幽暗的烛火瞥了一眼。 那纸上赫然写着。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周庭芳很郁闷。 说好的大冤种,变成了大灰狼。 还是个断袖的大灰狼。 现在回想起来,李观棋那一声声“老师”,声音沙哑,眼神勾火,分明暗含其他意味。 大魏朝男风盛行,不少权贵人家的男子豢养书童都以清秀、文静、白净为标准。 而京城内男风更是盛行,兔儿倌比比皆是。 更有甚者以男为女,年少貌美的娈童身家比青楼头牌还要高出许多。富豪之家更是通过蓄养娈童乐伎来炫富,甚至以此为赌注,有时人数高达几百人。 就连外表刚硬如铁的沈狐狸,房内也豢养数十个清秀小厮。 他房里漂亮的姑娘…一个没有。 莫说漂亮姑娘,就连一只母蚊子都不会出现在他跟前。 周庭芳瑟瑟发抖。 她终于明白…世上没有物美价廉的怨种。 只有她这样天真无邪的傻蛋。 迷迷糊糊睡到下半夜,周庭芳和周小六被外面一阵震动吵醒。 外面篝火未熄,天还暗沉,到了下半夜,山野之中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李观棋立于马车之外,侧身而立,一直不停急促的敲击车门。 男子的声音少见的低沉。 “老师,南面约有一百人的盗匪队伍,看样子是冲我们来的。” 周庭芳和周小六四目相对,皆是一惊。 随后手脚麻利的收拾起来。 周小六第一时间是去寻摸他的短剑,随后才是金银财宝。 第28章 路遇盗匪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而周庭芳掀开车帘,脸色却很是镇静,“是我大意了。先前那两拨轻车人少的匪徒,应该是前来探明我们情况的。如今我们三人的行囊、财物、武器、战力怕是已经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 “老师,小六兄弟,你们先走。往西面退,再有百里便进了云州都城,那里有驻城守卫,盗匪们不敢轻举妄动。” 周小六急慌慌道:“那你呢?” “我殿后。” 周庭芳和周小六异口同声的否决。 “不行。” 周小六一下扑到李观棋怀中,紧紧抱着他,“微之大哥,我周小六绝对不会丢下兄弟不管!要死一起死!” 周庭芳却迅速四下张望一圈。 这是个山谷。 视野开阔,周边全是茂林,却隐约可见无数窜动的身影,马蹄声声,越来越近,犹如重鼓。 四面八方的火把,慢慢聚拢变小,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观棋毫不犹豫的将周小六一推,“别废话。老师,快带周小六走!” “不必。”周庭芳掀唇冷笑,掀开底下的坐垫,赫然一把锋利的匕首,“我们已经被前后包围,无处可去了。这群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周小六扭头看去。 随后面色一变。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身后也到了一队人马。如此前后夹击,他们已是瓮中捉鳖。 “怎么办?”周小六双拳紧握,死死抓着短剑,不退分毫,声音却在微微发颤,“周方,你快想想办法,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盗匪嘛,无非就是求财。”周庭芳当机立断,跳下马车,“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他们!” 周小六捂着荷包不松手,“凭什么,这是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 周庭芳呵斥一声,“小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还是说你觉得李观棋一个人能打得过几百人?” 李观棋也立刻道:“小六兄弟,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再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老师饿肚子的!” 周小六恋恋不舍的看了看自己的荷包。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挣来的钱。 虽说主要还是周庭芳的功劳。 可这银子…到底有不同的意义。 而李观棋和周庭芳配合默契,已经将马车上和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了出来,周庭芳寻了个托盘交给李观棋,又深深看他一眼。 李观棋忽而一笑,“老师不必担心,学生去和他们讲讲道理。” 周庭芳勾唇。 视线落在他的刀上。 “你每次跟人讲理都带刀吗?” “不带刀的话,怎么能把道理讲得清楚?” “有理。” 话音刚落,那数百人已然逼近。 周庭芳只觉得仿佛天地都在颤动,火光四射之间,领头的人骑着高头骏马,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手下一个俯冲,速度极快—— 李观棋却已经将托盘高高举起。 夜风呼啸,吹起他长衫一角。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却莫名给人安定之感。 仿佛只要他在前,风雨便无法逼近半分。 “大王,我师徒三人无意经过贵宝地,不知何处得罪了几位大王。如今愿奉上所有珠宝财物,只求大王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领头的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 脸上的疤从眉心延伸到下颚,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在火光映衬之下一脸凶悍,后背上两把硕大的砍柴斧,斧头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如今隐隐发黑。 周庭芳看清了他的长相。 瞳孔微缩。 这个人是—— 周庭芳眸色登时转冷,方才还低下的头颅,此刻微微抬起。 唇角一抹冷笑溢出。 眼中却已有杀意。 一侧的周小六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变化,敛声屏气,十分担忧的捏了捏他的手。 而另一只手却始终握紧匕首。 若今日真出不去…… 他也要拼尽全力让周方逃出去。 这是他欠他的。 周小六看着李观棋的背影心跳加快,又看一眼那骑在马背上的匪徒首领,瘦弱的身子紧绷,眼神犹如狼崽子般凶狠,蓄势待发。 “哟,还挺识趣儿!昨天打我们兄弟的时候不是很能耐吗?今天怎么不打了?” 那领头的人带着十几个人将他们三人围在中间,打马盘旋。 有一人拿着木棍居高临下,不停戳李观棋的肩膀,“你伤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以为奉上珠宝就能逃过一劫了?” “昨天你不是挺横吗?今天怎么做起缩头乌龟了?” “哈哈哈哈,这他娘的还是一帮读书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今儿个可算是见识了。” “大哥,这几个都是读书人,不如将他们拖回寨子里,不管是算账还是教寨子里的娃儿,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李观棋岿然不动,任凭木棍戳他肩膀和脸颊。 他反而脸上笑容恭敬,双手抱拳,“先前是在下有眼无珠,不知道几位大王如此兵强马壮武力过人,早知如此,我等早就献上金银财宝俯首称臣。” 周小六不可思议的望向李观棋。 他气恼大喊:“观棋大哥,你怎可向盗贼屈服!他们有什么可怕的,你越卑躬屈膝,我们便越被人看不起!这帮人有备而来,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不如咱们三个人杀出一条血路!” 周庭芳连忙捂住周小六的嘴巴,冷声斥道:“闭嘴!” 周小六身子被他紧紧锢住,扭来扭曲,目光狰狞。 显然想冲上去大干一场。 周庭芳声音冷冷,“匹夫之勇,不过血溅三尺而已。天下邑无不可为,在人忍耐自为之。周小六,你得学会忍耐和蛰伏。” 周小六恨恨的瞪着她。 “哈哈哈,读书人说话就是有意思,什么可为不可为的,我们是粗人!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咱们抢了他们的马车,再把他们拖回寨子里!小的那个倒是有两分血性,像条狼崽子,我喜欢!” 又有人提醒那领头者,“大王小心,那人还没交出短剑!前几日咱们好几个兄弟就是被他所伤——” 那疤脸男子闻言,蹙眉转向李观棋,命令他:“你,交出武器来——” 第29章 攻守易形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李观棋动作迟疑,“大王,我和老师、师弟都是家世清白的读书人,游学至此,无意闯入贵宝地。还请各位行个方便,金银财物等孝敬了各位大王,还请各位放我们离去——” “妈的,屁话真多,你在教老子做事?”疤脸男怒极,抽过旁边人的棍子,抬手便狠狠抽打在李观棋后背。 李观棋被他打得一个趔趄。 周小六挣脱周庭芳的束缚,连忙跑过去,扶住李观棋,恶狠狠的朝着高过自己半截的盗匪们喊着:“你们不许打我大哥!要打打我!” 一声声嘲弄的笑声响彻山野。 马儿喷薄,热气吐在周小六脸上,让周小六作呕。 李观棋却笑着安慰他:“小六兄弟,别怕,我没事。” 周小六急得哭出声来,“你怎么那么窝囊,你不是挺能打的嘛?你不是武林高手嘛,你站起来打他们啊?” “双拳难敌四手啊。何况还有老师,他身体羸弱,不是他们的对手。” 周小六擦了擦眼泪,“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闭嘴!再吵吵老子把你们都做了!”刀疤脸一声怒吼,吓得周小六脸色苍白,不再说话。 他从后背取下刀斧,斧面直劈李观棋的双眼,“快,把武器交出来!” 李观棋艰难的站起来,随后慢腾腾的从腰间取下短剑,神态恭敬,双手高举过头顶—— 而周庭芳却缓步而出。 周小六不防,身边一道细风擦肩而过。 月色凄凄,冷夜无声。 那人的背影显得那般孤寂。 仿佛面前大道万千,唯他独往。 “田武。” 周庭芳眼眸微眯,盯着那人,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马背上那人听到“田武”二字,明显面色一变! 而变故就在刹那! ——叮。 短剑出鞘,李观棋足下一点,飞身上马,短剑飞出,银光炸裂—— 田武往后一仰。 缰绳抽紧,马儿受惊,一声凄鸣! 而李观棋动作更快,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身子如猎豹突起,短剑狠狠插入田武的双腿之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 田武被受惊的马儿狠狠一甩。 李观棋抬腿,一个精准有力的飞踢,将田武踹飞,刚好滚到周庭芳面前。 几乎是同时! 周庭芳抬脚,毫不犹豫,狠狠踩在他大腿的伤口之上! 田武德右腿登时鲜血如注,暗红色的血液染红周庭芳的靴子,涓涓流向地面的草丛中去。 “大哥!” “大当家的!!!” 登时,仿佛整个山谷之中的火把都动了起来! 田武的手下完全没料到眨眼之间,田武就落入了敌方手里。 一时之间,寒芒晃动,马蹄阵阵。 空气登时变得焦灼不安。 周小六胸脯急剧起伏,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 只在眨眼间,攻守之势异也! 周方和李观棋不亏是师徒,配合竟如此默契! 李观棋身形颀长,犹如一道不可攻破的高墙,一人立于天地间,千军万马不可挡! 他声音带笑,语气平静,“老师,我想了一下,我还是不太想交出我的武器。毕竟这可是我的祖传宝贝,这帮烂鱼臭虾可配不上我这把短剑。” 周庭芳也眯着眼睛笑,“无妨,擒贼先擒王,田武在我们手里,没什么可怕的。” 李观棋身形微愣,随后笑开,“好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没看错,老师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周庭芳死死踩着田武的伤口。 田武动弹不得,只能惨呼连连,一双眼睛好似淬了毒,“你…你怎么认识我…” “云州堂堂第一绿林大盗,谁不认识?” “少跟他废话!”周小六弯腰,他个子瘦小,半蹲着。 田武的大腿上还插着李观棋的短剑!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用我大哥的东西!”周小六朝他脸上淬了一口,然后毫不犹豫的握住短剑的刀鞘抽了出来。 献血四溢。 田武痛得身体卷曲。 “微之大哥,接好了!” 周小六将带血的刀隔空扔向李观棋。 李观棋并没有接,任凭它“哐当”一声落在脚下的草丛中。 他表情不变,只是慢吞吞的从衣袖里掏出罗帕,将那短剑拾起来,然后细心专注的擦干净。 周小六愣住了。 大敌当前啊。 怎么还有心思擦他的短剑? 田武的手下们纷纷撂开膀子,操起家伙,“放了我大哥!不然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你他娘的不是读书人吗?怎么下手这样狠,你还讲不讲江湖规矩?” “敢对我们大当家下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观棋冷哼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李观棋想留便留,想走便走,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周庭芳却在背后低低的笑,“好徒儿,别浪费时间。带上田武,以其为质,我们走。” 李观棋朝周庭芳躬身行礼,“是。” 随后,李观棋直接一手扯住田武的头发将他拽离地面,田武只能惨叫。 周小六只觉得这一瞬间,自己头皮也疼了。 李观棋一手拽着他,一手用剑抵住他的下颚,“田武是吧?我们老师有请,一起走吧。” 田武疼得一脸青白,剧烈喘息,“好好好,算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两尊真佛。金银珠宝我田武不要了,你我恩怨也一笔勾销,你们放了我,我保你们安然无忧的走出山里!” 周庭芳淡笑,扭头看向周小六,“小六,你觉得呢?” 周小六抱着自己的剑,冷哼一声,“他说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周庭芳笑得前俯后仰。 不料下一秒变脸,他竟直接甩手给了旁边的田武一个耳光。 声音清脆,把田武打得一脸懵。 李观棋也是眉梢微挑。 “再胡乱放屁,我拔了你的舌头!” 田武恶狠狠的盯着她:“你与我有仇?” 周庭芳冷冷眯眼,“你算老几,也配当我的仇人?” 一旁的周小六提议道:“这个人叽叽歪歪废话真多,不如我把袜子脱下来塞到他嘴里!” “好主意。他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塞袜子。” 一侧的李观棋笑而不语。 “其他的人,不想让你们老大血溅当场的,全都给我让开!”周庭芳一声大喝,响彻山野。 紧接着。 噼里啪啦。 周庭芳竟然将先前准备好的金银珠宝抛洒一地。 田武那群手下登时眼睛都直了。 第30章 连夜跑路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银子我全都留给你们。但你们老大得借我们一用!放心,只要我们安全出了山,我便将他放回。我周方说话算话,决不食言!谁若是敢跟上来的,我绝不手软!” 而周小六骤然看见周庭芳将马车里值钱的物件全部抛洒,满脸惊愕,却强忍不动。 他依然紧紧靠着周庭芳。 一双眼睛警惕的四下张望着。 两方人马各自对峙。 田武的十几个手下全都恶狠狠的盯着周庭芳。 李观棋举剑,刺入田武喉哝一分,厉喝一声:“让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田武急道:“都愣着做什么?想让我死是不是?!他们不会杀我,快给我让开!” 李观棋扭头嘱咐,“老师,你和小六兄弟先上车。我将此人捆了扔进车里。” 田武的手下们得了一阵呵斥,只能听话的让开一条道路。 数百人的队伍效率极快,不出片刻,便全都往两侧散去。 周庭芳带着周小六上了马车,而很快,李观棋将捆得严严实实的田武扔进了马车内,自己则坐在车辕处。 “老师,您坐稳,我们出发了。” 马鞭一甩,马车晃晃悠悠的动了起来。 周小六心情激荡的掀开车帘,外面的匪徒成群结队,纷纷侧目,全都死死盯着他们。 周小六生怕田武那些手下突然暴起,因此一直面露警惕,拳头紧握,死死抱着怀里的小剑。 终于,马车悠悠,速度不紧不慢,一行三人缓缓走出了数百山贼的包围圈。 周小六趴在车窗上,确认那些火把的光芒逐渐在林子里变成了光点,紧绷的肩线才略微放松下来。 他愁眉苦脸的望着周庭芳,“刚才你不该将我们的东西都扔给他们。我们挟持了他们的老大,他们自然会听我们的,何必还要搭上那么多值钱的东西?” 外面赶车的李观棋解释道:“小六兄弟,这帮人都是流寇,彼此之间可没多少兄弟情谊。况且田武御下不严,底下兄弟对他并不十分忠心。若我们仍然带着那些金银珠宝离开,难保他手下不会追上来。” 周小六愣住,“你如何看出这个田武在手下们心中没有威望?” 李观棋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方才那几个人嘴上声讨得厉害,可谁也不曾往前一步。小六兄弟,要想了解一个人,别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李观棋扭头,回头望了一眼马车内的人,“您说我说得对吗,老师。” 声音低低,含着浅笑,顺风而来。 周庭芳补充道:“微之还说漏了一点。即使田武颇有手段,寨子里大多兄弟都向着他。可到底人心难齐,难保不会有人见利弃义。丢下金银珠宝,让他们内讧,如此也能拖延他们一段时间。” 周小六闻言,久久不语。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眼前这两人何其相似。 一样都是和善的面孔,底下却是细腻如针的心思,受得了侮辱,也吞得下委屈。 更掀得起风浪。 他若能有他们一半的心思,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周小六眸光晦暗,陷入沉思。 周庭芳看他一眼,不语,一脸意味深长。 而那田武,则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也塞着帕子,此刻不停地扭动着。 马车一阵震动。 周庭芳任凭他去,她眸光低垂,双眼微阖,像是睡着了。 可周小六却总觉得此时此刻的周庭芳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冷寂。 甚至是血腥的。 带着一丝丝杀意。 马车疾驰,天光大亮,一行人终于来到云州都城的地界。大路宽阔,隐约可见远处的农户,而田武的手下,并没有一人追上来。 果然是那些银子起了作用。 想必那帮人为了分赃之事内讧吧。 李观棋便慢悠悠的将马车停靠在路边。 “老师,到了云州都城的地界了。再往前走二十里,便是云州省城九元城。” 周小六从马车内探出头来,“观棋大哥,我们就在这里放走田武吗?” 李观棋掀唇一笑,“小六兄弟,谁告诉你…我要放走田武的?” 周小六一愣。 周庭芳却瞥他一眼,脸上不见半点意外。 田武此人能够聚起百人之众,这样庞大的土匪队伍,势必已经对云州附近的老百姓造成不小的威胁。 这样的心腹大患,李观棋怎么可能放走? 周小六茫然道:“可你刚答应了他们。大丈夫一言九鼎…如何能失信他人?” 李观棋的短剑已然出鞘,脸上却仍是那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 “小六兄弟,你记住,别读书读迂腐了。仁、信、义、善这四个词,那只是对君子而言。对待小人,就要像对待蝗虫般…见一个,杀一个!” 周庭芳瞥他一眼,忽而一笑,“微之,你是个读书人,怎的身上戾气这般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身将门呢。” 李观棋收起短刀,只一眼,却已经明白了周庭芳的心思。 “老师…打算放走他?” “没错。我在九元还有要事,不便招惹麻烦。我知道你嫉恶如仇,不过事从便宜,你今日就当给为师一个面子,把田武放回去。” 李观棋略一迟疑,拱手退开一步,“既是老师吩咐,学生定然照办。” 周庭芳满意一笑,“甚好,甚好。周小六,给他松绑,放他走。” 她又笑眯眯对李观棋道:“乖徒,为师去放个水,你们且等我回来。” 周庭芳转身,慢悠悠的朝着丛林深处去。 直到看不见官道上的马车,周庭芳唇角的笑容凝结,随后加快脚步。 李观棋…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个人很危险。 她的后庭也很危险。 李观棋是个读书人,是个武德充沛的读书人,是个藏着尾巴的老狐狸。 他那一声声“老师”,语气恭顺,眉眼谦和,却不知为何,总叫周庭芳头皮发麻。 而那田武被放走后,扭身便往回跑。 他惧怕那一身青袍儒生打扮的读书人。 怪他看走眼! 这哪儿是什么读书人,分明比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罗刹还要可怕! 罗刹只取他性命,可不会在他临走之前还将他身上洗劫一空,甚至连他那两板斧头和上衣都被李观棋顺走! 第31章 何怨何仇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刚才李观棋还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分外亲和,露出两颗雪白的牙齿,颇是人畜无害。 “看在老师的面子上,就留你一条裤子。其他的,就权当孝敬我老师了吧。” 好险,差点就要赤luo奔袭山林之间。 李观棋那小子给他的感觉总让田武觉得很熟悉! 是了! 就是那个前几年带着一千大军来剿他山寨的周修远! 一样的文弱书生,一样的笑里藏刀,一样的心狠手辣。 他妈的,现在这帮读书人怎么都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们到底谁是土匪啊! 来的路只有一条。 田武跑得很快,瘦长的身影不断穿梭在林间。 天光大亮,云霞吐雾,秋日的山林在一片金光之中愈发清晰。 田武凌乱匆忙的脚步声响彻在山野之中。 很快,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田武,跑那么快做什么,故人相见,为何不叙旧就跑了?” 田武大骇。 抬眸望去,果然看见前面树下立着一人。 那人穿一身十分不起眼的深色麻布衣袍,腰间一根麻绳,瘦瘦小小的,头发简单用树枝盘起,露出那张清冷含笑的脸。 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她懒懒散散的靠在树旁,阳光斜斜的落在她脸上,她在笑,可眼底却是冷的。 田武气喘吁吁的停下,总算知道自己这一路的不安和恐惧是为什么。 为了这个人。 田武在江湖上混迹多年,凭的就是一股天生的敏锐。 那样的直觉曾经无数次救过他的性命,就如同这青年男子看向自己的第一眼,只平平淡淡的一眼,他就察觉异常。 田武开始并不惧怕这青年。 之前派出去的两拨人回来禀报,都说他们三人之中,只有李观棋一人身手矫健。 周小六是个半大小子,自然不被人放在眼里。 剩下这个,李观棋称呼其为老师,是有些少年老成,可身娇体弱,每次都躲在马车之中,从未出手。 可李观棋能认这样一个人当老师,甘愿鞍前马后,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更不用提,田武此刻浑身上下被李观棋扒拉得只剩一条裤子。 趁手的武器,是一件没有。 “说吧,你我之间到底何怨何仇?” 周庭芳眼尾一撩,颇有惊愕。 田武冷笑,“我田某混迹江湖多年,自然练就一双识人的眼睛。从你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来找我麻烦的。” 周庭芳站直身体,田武才看见她腰间的长剑。 “好。痛快!”周庭芳抚掌一笑,“既然田大当家的说话敞亮,那我也不藏头露尾。实不相瞒,我有几件事要请教田大当家。” 田武抿唇,警惕的望向他,最终还是迟疑道:“你问。” 他摸不清周庭芳的实力,因此不敢贸然动手。 只要周庭芳不是来找他复仇的,那么其他事情,他能说则说,保命要紧。 “前年开春,你为何要派人伏击在周修远回城的路上,并让人打断周修远双腿?又为何要掳走他的小妾?你们之间到底有何深仇大恨?” 一提到“周修远”,田武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什么时候伏击周修远了?还打断他双腿?那更是放屁!若是他真断了腿,怎么回京城去当他的驸马爷?” 田武情绪激动,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分明是那小子,急功近利,派人剿了我的兄弟们不说,临走前还往我头上泼脏水,我倒想问问,他跟我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这般陷害我!老子就是因为这件事,被朝廷追杀,只能躲进山里。” “当年就因为他,老子几百个兄弟死于非命。看见没,老子脸上这条疤就拜他所赐!” 周庭芳眉眼一冷,“你正是因为恨他杀你兄弟平你寨子,你才带人伏击他。田武,你好大的胆子,四品的朝廷官员你也敢杀!” 田武气得脸色铁青,“狗屁!老子当时被他打得落荒而逃,身边只剩几个心腹,逃都逃不及,怎么可能带人去伏击他?!” 田武又癫狂大笑,“我知道了。定是那狗官坏事做多了,惹上了仇家,险些丢了性命就栽到我头上!好笑,好笑!可恨他竟然没死成!” 周庭芳眉目轻蹙。 从前的疑点似乎慢慢被证实。 当年她一出云州就遇上了一群自称是田武手下人的盗匪,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田武的心腹,因此她不曾起疑。 可后来不是没怀疑过。 田武并非悍勇之辈,相反此人胆子很小,很谨慎。 她当年将他整个寨子夷为平地,数千官兵在山里搜查他的下落,他自顾不暇,怎么还有空腾出手来布置出这样缜密的杀局。 可若真不是他做的,一切线索似乎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那锦屏呢?就是周修远身边那个小妾!” “什么小妾?我不认得!别是他周修远为了迎娶公主,杀了自己小妾,又栽到别人身上。那小子生性凶残,一门心思的想往上爬,做出这样始乱终弃的事情不足为奇!” 田武此刻才生出警惕,“你是谁?为何打听这些事情?” 周庭芳脸色变幻莫测。 锦屏…难不成当真死在了某个荒野之中? 当年出云州没多久,他们迎面便碰上了二三十人的劫匪队伍。锦屏装作她的样子,将那支队伍分散开来,逐个破之。 锦屏替她引开了一半劫匪。 可惜对方有备而来,且明显是冲她而来。 锦屏离开后,又一路劫匪杀出。 她战至最后,却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掳。 醒来时她被扔在群山峻岭之中,双腿尽断,九死一生,拼进一条性命才爬出大山。 “问你话呢!为何不做声?”田武被她忽视,怒气冲冲质问,“你是朝廷的人?!我告诉你,周修远的事情不是我做的!老子当年背了这口锅,险些被朝廷的人追杀,老子还委屈呢!” “我是周大人小妾的兄弟。我妹妹长随周大人左右,如今生死不明,因此来西北寻她。” “原来如此。”田武放下心来。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第32章 刨根问底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哼,老子敢用项上人头发誓!再不济,老子敢跟周修远当面对质!他周修远敢吗?” “我信你,可你相信你的兄弟吗?”周庭芳盯着田武的眼睛,“我听说,当时是你的几个手下带队设伏,其中有个黑脸汉子,叫什么赵天的。还有个赤眉瘦高个儿,他们可都是你的心腹,而且当时是打着你的名号去劫持的周修远!” 田武面色一变,蹙眉凝思。 周庭芳便知,此事大约田武当真是不知情。 要么是他手底下兄弟背着他寻仇,要么便是背着他受其他人指使。 “你仔细想想…你的那些兄弟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是个什么场景?” 田武咬唇,不肯开口。 “你不要以为……你的那帮兄弟们劫持周修远是为了替你报仇吧?”周庭芳冷笑出声,“你在这里兄弟情深,可或许他们早就拿着金银珠宝远走高飞。” 田武怒目而向,“你什么意思?” “你不妨好好想想,平日里这两个兄弟就对你如此忠心吗?他们替你报了仇以后,你可有再见过他们?” 田武脸色一顿。 周庭芳咄咄逼人,“他们到底是为了兄弟义气,还是收了别人的钱栽赃陷害,我想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田武不言,恶狠狠的盯着他,“这些事情…你为何知晓得如此清楚?连我都是看见官府的告示以后才得知此事。” “我说过…锦屏是我亲妹,周修远与我关系密切,也是他托我来寻找锦屏,这些事情我自然知道。” 周庭芳见田武神色恍惚,心中确认此事非他所为,不免失望,“你若能联系到你从前的那些弟兄们,不必轻举妄动,悄悄派人到这里来找我。” 周庭芳跟他说了一个地址。 田武将信将疑,横眉一扫,“我为何要帮你?” “你若能想法子帮我找到这几个人,我也帮你一次。” 田武阴恻恻的笑,“你我素不相识,你能帮我什么?” 周庭芳眯起眼睛,望着那人,“如果你能抓到其中一个人,我便将你老婆孩子其中一个的葬身之处告诉你。抓到两个人,我都告诉你。记住,是活的,死的我不要。当然,如果你能打听到我妹妹锦屏的下落,那就更好,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田武脸色骇然。 “你知道我老婆孩子死在哪里?!” “当年一千士兵横扫你寨子,你寨中妇孺死伤大半,尸体都被登记在册。周修远并非心狠手辣之人,所有战死的人都找地方埋葬。而我,刚好是周修远身边亲近之人,知道此事不足为奇。” 周庭芳冷冷的笑,缓缓抽出衣袖之中的匕首,漫不经心的把玩。 似一眼,便看穿眼前男子所想。 “当然,你也可以抓了我逼问。端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田武胸膛急剧起伏。 他有个老婆,从田林乡野中就死心塌地的跟随他,这些年为田武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顺爹娘一个不落。 两人感情颇深。 而她记得,上次攻寨之时,那妇人还带领寨中男女老少顽强抵抗。 身为女子,有这样的血性,却落草为寇助纣为虐,着实可惜。 因此田武对他这个老婆可谓是百依百顺。 当然,还有他的一个小幺儿,也死在那场攻寨之中。 田武思前想后,诸多顾忌,终究只是狠狠道:“我信你一次!” 周庭芳慢吞吞的笑开,“甚好。记住,我要活的,能开口说话那种。” 田武哼了一声,随后马不停蹄的离开。 周庭芳痴痴的望着,直到他的身影在绿野之中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锦屏。 我…终于来找你了。 你到底是生是死。 你若活着,天涯海角我也找到你。 你若死了,我定将你入土为安,为你报仇。 恍惚间,她仿佛听见锦屏笑着回应。 死了便是死了。 死亡是物质的湮灭。 我要学你的洒脱,若我死了,你就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将我骨灰直接一洒,化作天地之间的养分,岂不快意? 只有经历死亡,周庭芳才知,洒脱是假的,唯物主义也是假的。 活人总想给死人最大的荣耀和体面,好慰藉自己那颗日夜不安的心。 周庭芳揣着那柄匕首慢悠悠的往回走。 草木茂盛,遮天蔽日,上午的阳光一缕一缕,宛若一层霜雾。 那树下,赫然立着一个身影。 他穿一身天青色褥衫,三千发丝以玉冠束之,额头高洁,眉眼深邃,可谓是龙章凤姿,芝兰玉树。 此刻,他正含笑望着她。 周庭芳面色不变,缓缓走近,语调却有一丝讥讽,“乖徒儿,偷看别人尿尿是要长针眼的。” 李观棋冲她拱拱手,“老师半晌不回,学生担心山里毒蛇猛兽吓坏了老师,因此过来查看老师的情况。” 周庭芳面无表情,直接略过他,继续往前。 李观棋立刻跟上。 山林之中,两人一前一后。 李观棋盯着那背影,眸光深不可测,“老师当真是周大人妾室的兄长?” 周庭芳留给他一个背影。 “你猜?” “老师说话真有意思。”李观棋苦笑,“自一路走来,老师始终对我多加防备。或是学生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老师这般猜疑?” 周庭芳笑,“我们这马车里的三人,谁没有秘密?微之敢指天发誓说,你对我毫无保留赤诚相待?” 李观棋蹙眉不语。 周庭芳继续道:“人嘛,求同存异。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何苦要刨根问题,这于礼不合。” “受教。”李观棋拱拱手,一双暗火撩动的眼睛盯着她,“那老师真的是周大人妾室的兄长吗?” 周庭芳:“……” “老师此行是要寻回妹妹吗。” 周庭芳掏了掏耳朵。 “听闻前年周大人在回京述职路上遭遇劫匪,身受重伤,修养了好几个月才回京城。可老师为何说周大人被人打断双腿?” “都说周大人在迎娶公主前有一房宠妾,是叫锦屏吧?为何时隔两年,老师才来西北寻人?” 周庭芳猛地停住脚步。 她转身,一双眼睛笑吟吟的盯着他,“乖徒啊,你需知道,好奇心害死猫。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李观棋笑了。 他双眼狭长,带点桃花眼,显得多情,笑起来的模样温润谦和。 可惜…估计心和肠子都是黑的。 “老师您放心,学生其他本事没有,唯有武德充沛。学生我…可是很难杀的。” 周庭芳一哽。 就说吧。 穿越小说里早就提醒过她,凡是从路边捡回来的野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第33章 怨种微之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觉得,到九元城后,该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她做的事情非同小可,周小六和李观棋都对她隐瞒身份,她不愿带着这两个烫手山芋上路。 尤其是那李观棋。 一个读书人,一身腱子肉,简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马车摇摇晃晃的到了九元城。 周庭芳提议道:“如今我们身无分文,吃住都是问题,不如将这马车卖了吧。” 周小六不肯,“不要卖了踏雪!” “那是我的龙傲天!” 李观棋看一眼那辆陪他们数日的华冠马车,略一沉思,“马上没有马车可不方便。不如留下踏雪。” “入了城,晚上总不能睡大街上吧?环境稍好一点的客栈,也得五六百文一间。” 周小六道:“那就睡大通铺!一夜才十几文!” 周庭芳瞥他,“我身上现在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 “那就先当掉我的发冠吧。”李观棋抬手散发,抽出小巧精致的玉冠,三千发丝垂乱一侧。 他将玉冠置于周庭芳手上,“这个玉冠乃七巧堂匠人所做,若遇到识货的掌柜,当个二十两不成问题。” 周小六瞪大眼睛。 二十两! 他看向李观棋的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李观棋总说自己是读书人。 可哪里去寻这样一身妗贵又身手狠辣的读书人? 周庭芳惊疑的看着他,“在大魏朝,披发覆面…视作蛮夷。” “那倒也是。学生这般实在是不雅。”李观棋笑着说道,随后视线扫过周庭芳束发的树枝,“我瞧老师这根用来束发的木枝清雅出尘,实是妙极,学生十分喜欢,不如请老师就用您头上这根树枝为学生挽发?” 周庭芳抬手,摸到自己头上那根树枝。 “乖徒,为师是样貌俊秀,气质出众,因此即使插上一根小小的树枝,那也是飘逸出尘。哎哎哎——” 李观棋竟然直接出手,拔掉了周庭芳发间的那根树枝。 周庭芳长发垂落,眸子漆黑,脸色难掩一抹惊色。 那人眼底有片刻的失神,却稍纵即逝。 他只是笑吟吟的盯着她,声音低哑。 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人的心头。 “老师…不至于一根树枝都不舍得吧?难道学生在老师心里…连一根树枝都比不上?” 听听。 这茶言茶语。 谁受得住。 周庭芳无奈,“本也不值钱,你拿去。” 李观棋却将树枝递到她手里,随后转身,背对她,“烦请老师帮学生簪发。” 周庭芳个子并不高,瘦瘦弱弱,此刻拿着簪子叹气。 “你蹲下来点。” 李观棋听话的身子微微下沉。 周庭芳对于男子的发髻驾轻就熟,只见她一把抓住李观棋的一缕长发,手腕一抬,将其挽成一个髻,再用木枝斜插入发间,往上一提,一转,三千发丝便被稳稳固定。 李观棋摸着发髻,眼尾轻撩,唇角含笑:“老师真是心灵手巧。” 周庭芳拍拍他的肩,“走吧,别磨蹭,先去当铺,再找个地方住下。” 三人架着马车慢悠悠的走入九元城。 时隔三年,周庭芳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云州靠近边境,饱受战火袭扰,离都城千里,且流寇横生,向来被视作穷乡僻壤之地。 前头来云州赴任的两任知州都死在任上,这才便宜了他。 周庭芳当时在翰林院当编纂已经满期,因此一外放便被皇帝委以重任,升任四品知州,远赴云州任职。 她在云州时间只有两年,可临走时的模样绝非现在这长街萧索、天地晦涩的景象。 沿街的流浪孩童数目明显增多,大多商铺大门紧闭,来往行人大多面有急色,似并不愿在此处多呆。 就连当时她一手筹备的救济院,此刻也是大门紧锁,牌匾上一层厚厚的灰迹,明显年久失修,只见萧瑟。 云州…并没有留下她的痕迹。 周庭芳边走边看,脸色沉重。 终于行至一家客栈前,店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掌柜也是无多热情,只坐在柜台前托腮发呆。 “店家。” 一双细长的手,轻轻敲击他的桌面。 店家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一身天青色长衫,容色皎皎,俊秀非凡,天生自带三分笑,让人一见便觉得亲近。 敲桌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容貌平平,皮肤略黑,中短身材,肩膀如女子般纤细,说话慢声细气。 他旁边还有一个半大小子,唇红齿白,双眸明亮。 这三人一看便是外地人。 店家面上浮起笑容,“三位客官。” 周庭芳笑吟吟的问:“店家,问您个事儿。这云州我几年前也是来过的,那时的云州不说人声鼎沸,却也是分外繁华,为何如今街上连人影都难以见到?” 那店家唉声叹气,“你说的那个时候…咱们云州还是周大人管吧?” 周庭芳含笑不语,静待下文。 而周小六和李观棋皆眸色微沉。 又是这个周修远啊—— 好像自从沾上周方后,周修远这个名字总是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频繁出现。 那店家压低了声音,可叹息不止,“是咱们没福气。周大人现在已经是驸马啦,如今云州是白大人当家——” 说到这里,那店家压不住的冷哼,却又有所顾忌,只半遮半掩的说着,“那位白大人跟周大人可不一样。自从他来了咱们云州,路过的狗都要扒下一层皮来。” 终究是恐惧居多,店家不愿意再说,只看他们一眼,“三位是要住店吗?” 李观棋递过刚才从当铺里取得的银子,“麻烦店家安排三间上等客房。” 店家一听来了大生意,当下乐了。 哪知周小六却不愿意,“李大哥,我们如今囊中羞涩,该省则省。更何况我们三个都是男人,不若将就着住一个屋。你们两睡床上,我睡地下。” 周庭芳笑,“周小六,你记住了,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节流不是办法,开源才是。你且安心住着,银子的事情还用不着你来操心。大不了我们再去找一个大怨种——” 周小六抱胸,瞪着她,“你以为像李大哥这样的怨种随处可见吗?” 两个人说完,面色皆是一顿。 随后周小六望向李观棋,面色红了,“李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庭芳低咳一声,“呀,忘记你在这里了。” 李观棋指了指自己,笑得温文尔雅,“你们说的大怨种…不会正是在下吧?” 第34章 深夜寻人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一本正经的解释,“乖徒,怨种这个词是夸人的。意思是……周小六,这个怨种是啥意思来着?你上次跟我说过,我又忘了……” 周小六狠狠剜她一眼,心中唾骂周庭芳不讲义气。 “那怨种…怨种…就是说…就是我们那里的土话,夸一个人高大威猛又才富五车。” “对。没错。”周庭芳急忙背过身去,轻拍桌面,“掌柜的,三间上房!” 马车里值钱的物件都在逃跑的时候扔了出去。 如今他们身无长物,只除了一辆马车、几件衣物、还有两三个碗盏,便是他们三人所有的资产。 行至房间门口,周庭芳却突然对李观棋提议:“云州盗匪横生,并不安全,为避免再碰到上次的情况,我们把银钱均分,每个人都保管一份。狡兔三窟,总要保险一些。” 李观棋对钱财不甚在意,“老师所言有理。” 周小六却不自信,“我也要吗?” “当然!” “我最弱小,也最容易被抢。” 周庭芳抬手摸他的脑袋,却被周小六躲过去。 “但那也意味着你最容易迷惑敌人。谁能想到我们会在一个小孩身上藏银子呢?” 周小六认了这个道理。 李观棋便将银子分成三份,周庭芳拿了银子便顺手扔给周小六,“之前我的银子都是给你保管的。你继续帮我拿着吧。” 说罢她又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抬脚往屋内走,“我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你们谁也别来吵醒我。” 然而当月上黄昏,周小六迟迟不见周庭芳踪影,又担心她饿肚子悄摸着去她房间,看到床上空无一人时,周小六有些傻眼。 屋内一切如旧,连床褥都折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曾被人翻动过。 下午的阳光,斜阳悠悠,窗帘微动,一切如梦似幻。 明显,人去楼空。 而桌上,留着两封信,一封给他,一封给李观棋。 周小六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直到李观棋来寻,入目便是周小六手里拿着信,呆呆的坐在那里的模样。 他好似三魂六魄都被抽走。 双目无神,麻木呆坐。 李观棋踏步入内,一双眼睛快速一扫,随后掀开衣袍坐下,屋内不见周庭芳,可李观棋脸上并无意外的表情。 周小六抬头看他,难掩惊色,“你知道他要走?” 李观棋点头,笑道:“大约猜出来一点。” 周小六暗恼自己的蠢笨,“你如何猜出来?” “老师平常从不在乎身外之物,进城后却突然提出分钱,并且把银子给你。” 李观棋修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周小六捏在手里的信,笑得跟一只修行千年的狐狸般,端是从容不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老师给你的信里写着让你跟着我寻一处落脚地,或是让你去某个地方等他。给我的信嘛——” 李观棋低低的笑了。 “大约是说欠我个人情,将来再还。” 周小六面色一顿,心惊不已。 他一时激动和气愤,便将两封信都拆开来看。 而信里的内容,与李观棋所说基本一致! 难怪周方总说李观棋有一双如鹰般的眼睛。 周小六死死捏着那封信,咬住下唇,“李大哥,我不是故意要拆你的信。实在是…我很气愤…” 李观棋沉默相对。 他不知如何安慰周小六。 周小六眼眶一红,却倔强的忍着眼泪,“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应该不是。”李观棋接过周小六手里的信,大致看了一眼,“我猜想…老师应该是遇见了什么难办的事情,怕牵连你我,因此才选择不告而别。” “当真?”周小六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睛红得像是一只小兔子,“李大哥,你可别骗我。” 李观棋将信折叠起来,揣入自己怀里,笑着安慰道:“若老师真不要你,一开始又何必收留你。” 周小六抿着下唇,似在思考。 “小六兄弟若是心有疑惑,大不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亲自找老师问清楚。” 周小六脸上掩不住难过,声音一哽,“他都已经不告而别,我们还如何再见?” “这可难说。”李观棋眸色深深,眉眼带笑,“我有办法找到他。” 周小六愣愣的望着他,“这九元城大得很,你如何寻他?” 李观棋慢条斯理的将包袱打开,撕下两根布条做成面巾递给周小六,“拿着。” 周小六接过面巾,学着李观棋的样子将面巾遮盖住自己的脸,“这是要作甚?” 李观棋不紧不慢的将面巾系上,笑吟吟的望着周小六,“天色将黑,老师选择这个时间点外出,必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深夜在九元城里逛一圈,看见哪个地方夜深还亮着灯,哪个地方便最可疑。咱们今夜在城里来一个瓮中捉鳖。” 周小六愣住了。 随后他默默地系上面巾,又找出一身漆黑的衣裳穿上。 心中却在想:也难怪周方对李观棋多有防备。 哪个正经读书人脑子里会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啊! 还瓮中捉鳖。 怎么听起来那么变态又刺激啊。 他周小六一定是被他们带坏了! 入了夜,九元城里一片安静。 宵禁时间到,千家万户的烛火依次熄灭。 一轮冷月高悬,整个阡陌屋顶,犹如渡上一层静谧的霜雾。 而周庭芳在客栈里洗漱干净,又换了一身更隐蔽的粗布麻衣,扮成最寻常的商贩,行走在九元城的大街小巷。 周芳的长相普通,五官平平,唯有微微翘起的鼻尖,显出几分挺拔来。 这一个多月的赶路,倒是将她原来暗沉发黄的皮肤捂得略白了几分,如今也总算称得上“清秀”二字。 九元城的大街小巷没有任何变化。 只除了没有她在那时的繁华。 如今的九元城…显得分外萧索。 周庭芳在云州呆了两年,对九元城可谓是了如指掌。 哪里的酱香鸭最好吃,哪条花街柳巷的姑娘们最貌美,哪处深巷里的酒最浓郁,她都一清二楚。 曾几何时,她穿上一袭男装,游走在九元城内,肆意灿烂。 她还以为…她兴许能成为异世历史书中第一个封侯拜相的女子。 可惜…终归是一场幻影。 第35章 偷听谈话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终于寻到了安全屋。 那是一处两进的院落,占地不大,但是胜在清幽僻静。 当年她选择此处,正是看重它远离九元城中心,足够隐蔽,足够不起眼。 也许当时她正是因为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女子为官的事情纸包不住火,想着狡兔三窟,因此才偷偷布局这样一处地方,并且在安全屋内藏了许多银钱、路引、字画等贵重物品。 没想到,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院落上了锁,周庭芳只好从外面翻墙而入。 庭院内种有一颗槐树,如今已有数十米高,刚好足够落脚。 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稀薄的月色摸进屋内查看。 周庭芳一进屋就发现了异常。 此时正是秋日,庭院里却被打扫得很干净,一片落叶也无。水井边缘被擦得瓦亮,屋内生活器具应有尽有,甚至小厨房内还堆放着新鲜的干柴。 瓦罐里用了一半的猪油…灶台下未灭的火星。 周庭芳心里一跳。 此处…有人居住。 难不成是有人见这庭院长期无人,因此霸占自住? 那她的东西呢? 周庭芳蹙眉,轻手轻脚的查看四周。 还好,被褥虽然是新的,但被窝里却是冷的。 这屋子里…至少现在没有人。 周庭芳抓紧时间,回到熟悉的正房。 随后她的耳朵紧贴墙面,手指一寸一寸游离。 敲击。 静听。 时隔两年,她已然记不清东西到底藏在哪块空心砖里。 曾经所做的记号也已经被人全部抹去。 她只能采取最笨的办法,那就是一寸寸的敲击听回声。 黑暗之中,周庭芳眸色专注,动作不紧不慢。 秋日的寒夜之中,她前额却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万籁俱寂中,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夜之中如重鼓敲击。 ——吱呀。 周庭芳身子一紧。 门外传来了动静。 前院的门已经被人推开。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来人且不止一个! 听那脚步声,应是有男有女,成群结队。 周庭芳心跳如麻,只用余光瞥一眼窗外。 果然,外面月色凄凄,风吹树摇,隐约可见数条人影逼近。 而她被困屋内,已无处可逃! 周庭芳只能快速抽离身子,轻手轻脚的挪动位置,顺势藏入屋内那衣柜之中。 几乎同时,房间门被人推开。 屋内瞬间亮起了灯火。 周庭芳蜷缩身体,偏着头,一动不动,视线从衣柜门的缝隙望出去,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矜贵的身影。 另有一名女子走入屋内,点燃油灯。 两人皆背对她,周庭芳看不清模样。 周庭芳屏气静神,听着屋内两人的脚步。 其余人则候在最外间。 进屋的这一对男女位高权重,身边不乏忠心护卫。 周庭芳先前还觉得占领这个安全屋的不过是些流寇或是无家可归之人,可如今…这事情似乎往她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这个安全屋的位置绝对保密。 世上知道这安全屋位置的不超过五个人。 就算这五个人,也是死的死,散的散。 而安全屋的产权也是挂在一个假身份下面。 又有谁会住在这里呢? 周庭芳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快要跳出喉咙来。 很快,她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子声音开口说话。 “今夜我暂且住在这里。等明日再寻个山清水秀之地将她的骨灰下葬。” ——轰! 骤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周庭芳脑子瞬间空白了好几秒! 沈知! 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张熟悉的脸! 他为何会在云州? 他又为何知晓这个安全屋的位置? 屋内安静了片刻,又有一女子声音回道:“这个房间曾是大人的住处,如今已经收拾干净,世子殿下不妨就在这屋子里将就一晚。” 周庭芳瞳孔微缩。 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 随后眼泪簌簌而下。 这声音……是锦屏。 那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陪她一起科举中第,最后为掩护她而被掳走身死的锦屏! 她还活着! 周庭芳无法控制自己,她的双肩轻轻抖动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自断腿以后,总是日夜不安,无法入眠。 一面是膝盖骨尽数碎裂的剧痛。 一面却是对锦屏下落的忧心如焚。 起初那一个月,她无数次想过自尽,无数次在地上爬行,想要冲出那后院去寻她的尸体。 心底总有一个声音。 或许锦屏还活着呢。 或许锦屏和她一样,在某个地方苟延残喘等着她去救呢。 这一刻,周庭芳立刻恨不得从床底下钻出去和锦屏相认! 可是…沈知为什么会和锦屏在一起? 沈知说…将她的骨灰下葬…… 这个她,是自己吗? 周庭芳脑子里一团乱,根本无法思考。 “大人生前说过……她不信鬼神之说,不信前世今生,更不信轮回转世。她说,死就是死,是物质的湮灭和消失。”锦屏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好似没什么情绪,“她还说,若她死了,就地掩埋也好,火化成灰也好,撒入江河也好。随便都可。” 屋内安静了片刻。 窗边的煤油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内一片朦胧的光晕。 “像是她说的话。”沈知声音低沉,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听着还有一丝笑意,“既然她说了随便,那我就只能笑纳,将她留在我家中后院的树下。她若不服,可半夜来找我分辩。” 锦屏一愣,眼底一抹惊色,没有说话。 她不知这是妥,还是不妥。 锦屏起身,冲他微微福身,“殿下请自便。” 锦屏正要退出之际,偏沈知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屋里…可还有其他人?” 锦屏蹙眉,“这安全屋的位置很是隐秘。除了我和大人,世上应该无人知晓。” “很好。” 很好? 什么很好? 周庭芳微微偏头,小心翼翼的通过那缝隙看去。 寒芒一点。犹如雷火。 ——嘭! 一声巨响! 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直袭衣柜之中周庭芳的额前而来! 剑光如电,转瞬便至。 周庭芳下意识的往后一靠! 那长剑瞬间穿透柜门,发出一声巨响,只在周庭芳眉心一厘米的距离停下。 周庭芳望着插在衣柜门上的长剑,脸色煞白! 好险。 她差点再一次死在沈知的剑下! “出来!” 男子声音低低的,带着凛凛的杀意。 第36章 信口雌黄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半晌,衣柜门轻轻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声疾呼,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缓缓从里面走出来。 他将双手高举过头顶,脸色惊惧。 “少侠…饶命啊——” 周庭芳的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朝着锦屏望去。 她的胸脯起伏。 是她。 锦屏还活着。 而锦屏此刻也一脸探究的望过来。 那是个极其年轻的男子,容貌平平,一身深色麻布短褐,脸上甚至还有几颗雀斑,就如同九元城里最不起眼的行商走贩一般。 可他看向自己的眸光…是那般深邃…那般晦陌… 与君初相识,但似故人归。 那一刻,锦屏总觉得眼前这人…说不出的古怪…又说不出的熟悉。 锦屏心里一紧,站起身来,蹙眉问道:“你是谁?” 而不知何时,沈知的随行侍卫已经全部涌进,此刻十几个披甲持锐的士兵将她包围,剑锋冷对。 沈知眸如点漆,杀意愈烈。 周庭芳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大呼饶命,“两位英雄饶命啊……小的无意经过贵宝地,见此处夜间没有亮灯便以为这家没人……就想着进来偷摸点值钱的物件……” “你是来偷东西的?”锦屏面色一冷,“你好大的狗胆!” 一侧的沈知却冷笑。 那人一身竹绿色锦袍,上面绣着金丝寿字云纹,手中一柄长剑,眸色冷厉,犹如苍山之雪。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身形挺拔,只是一个身影,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手中的剑,重重压在她的肩上。 周庭芳的眸光顺着那把剑望过来,随后眼底一抹惊色。 这是她认识的沈知? 这是那个年少掷春光、马踏酒溅香的沈知? 不过区区半年,他的耳边竟然生出了一缕华发,他的眉眼好像骤然苍老许多,一双眼睛更比从前锐利,好似覆盖着凛凛的风雪。 这是沈知? 沈知第一眼便极度厌恶这个人。 尤其是那双总让他觉得熟悉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不配出现在他的身上。 沈知的脸上杀意更甚,语气却不紧不慢。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锦屏疑惑的望向他,似是不懂,此情此景之下为何沈知会突然开口念诗。 而周庭芳则脸色微变。 沈知知道这首诗,也就意味着当时他就在安州的街上。 “读书人…也会自甘下贱沦为盗贼吗?” 周庭芳笑得勉强,“这位大人说笑了,没钱的读书人怎么不能沦为盗贼了?” 沈知眼睛危险眯起,“我临走时,让人送了你五十两银子——” 周庭芳再度愣住。 那五十两银子竟然是沈知送的?! 这是什么狗缘分。 “再不说实话,我要你狗命。” 沈知如此说着,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的往前一刺。 周庭芳的脖子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血珠四溢。 再往前一寸,便是动脉。 这个沈知…当真是要她死! 周庭芳这回苦着脸说道:“大人,小人真是冤枉啊!您赏了小人五十两银子,小人本想靠着这钱回家,哪知刚走进安州地界,就被一个叫田武的盗贼给抢了!小人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出来,如今身无一文——” 沈知的脸色瞬间阴沉。 “你说…田武?” 锦屏也一脸急切,“你说的是以前安州境内最大的土匪头子田武?” 锦屏和沈知对望一眼。 “对,脸上有一条刀疤,一直从眼睛到下唇——” 锦屏一脸急色,“是他!就是他!” 沈知淡淡瞥她一眼,“别急。” 随后他又望向周庭芳,“他人在哪里?” “在进入安州大约四五十里的山路。” 沈知却低低的笑,“很好。” 周庭芳与沈知相识多年,自然察觉沈知此刻压抑的狂风暴雨。 他和田武这是有仇? 或者说…他是为了自己报仇? 周庭芳心中不免冷笑。 上一世横死,虽说不一定是沈知下的手,可却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沈知多智近妖,在那个敏感的时间点出现,定然是有所图谋。 果然,周庭芳看见沈知走到门边,招手将一威猛的黑脸汉子唤到跟前。 “去和知州通个气,找他借一千兵马。你亲自去点,明日一大早我们去剿匪。” 说到“剿匪”二字,沈知的语气格外阴森。 而屋内,锦屏和周庭芳面面相觑。 锦屏蹙眉,似乎并不耐对方如此打量。 这男子看她的目光很奇怪。他的眸光不算轻浮,可就是让锦屏心里不安。 锦屏背过身去,躲过她的视线。 而周庭芳显然不能呆在这里。 今夜的沈知杀机很重,自己最好不要在他跟前晃动。 几乎是沈知回身片刻,周庭芳便朝他拱手,一脸愧疚,“大人先前慷慨解囊助我钱财,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小人穷困潦倒,被生活所迫,因此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竟还偷到了恩人头上,实在是万死难赎其罪。小人现在就回去,从此以后洗心革面,绝不再行这下作卑贱之事。” 周庭芳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沈知眼梢微撩,慢吞吞的掀唇,“想走?没那么容易!” 周庭芳知道,沈知机警过人,心狠手辣,向来都是宁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的性格。她这番说辞千疮百孔,满是漏洞,沈知绝不会轻易相信! 于是她转身。 ——噗通一声。 周庭芳竟然跪下,随后声泪俱下,朝着锦屏大呼:“锦屏姑娘救命!” 沈知杀心更浓,拧眉轻问:“你认识她?” 周庭芳抹着泪说道:“怎么不认识?这庭院如此隐蔽,普通人哪里能寻摸进来?” 沈知抱胸冷笑,“你承认了便好。” 锦屏一脸惊骇,“你是专程过来的?你认识我?” “锦屏姑娘,您可能不认识在下,可在下却认识您。”周庭芳到这里,开始吞吞吐吐,“三年前,安州匪祸丛生,时常下山洗劫。我的村子被他们抢劫一空,爹娘也被他们杀死。周大人来安州剿匪,救下了我,并给我取名去周一。” “周一……”锦屏一脸茫然,眉头紧拧,似乎陷入那本就不存在的回忆。 第37章 故人相见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对。周大人带我读书习字,即使处理政务也时常带着我,我跟在大人身边约有半年时光,也曾远远见过您一面。对了,那年上元灯节,我还给大人和您送过一双兔子花灯,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 “周一啊。”说到花灯,锦屏当真想了起来,“原来是你。可是…你容貌似乎改变了许多…” 周庭芳笑得勉强,“三年前周大人给我盘缠让我入京寻亲,一路上风吹日晒,面貌自然比从前丑陋。” “那后来呢,你怎么会到这里?” “命不好。京里的亲人病死了,我在那里举目无亲,也待不下去。只好一路乞讨一路回乡。说来惭愧,在下好歹是个读书人,如今却落到这幅田地。” 沈知丝毫不买账,他本就生得高,站在那里,只是烛火投射在地上的一道阴影便觉气势惊人。 “你并没有解释为何知晓这处庭院位置。” 周庭芳暗骂沈知这个人老奸巨猾。 他似乎总能在她一堆的花言巧语中发现漏洞。 周庭芳一脸茫然,“是周大人告诉我的啊。他说若是我将来遇到了什么意外,可到这处庭院来寻他。若是无处可去,也能暂住屋内。” 沈知和锦屏双双皱眉。 “我好不容易回来九元城,确实无处容身,因此才大着胆子寻黑摸到这里。我本来以为周大人已经去京城做了驸马爷,此处一定空置。哪知一回来就发现屋内家具齐全,明显有人住过的样子。我还以为家里遭了流寇,又听见你们的动静,这才躲进衣柜中。” 这一切…合情合理。 这回即使沈知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周庭芳拿余光打量他。 却见那人立于灯火之下,眸色深深,不察情绪。 他似乎比从前更让人难以捉摸。 沈知举剑,丝毫不为所动,那双眸子仿佛没有半点涟漪,只有无尽的冷意,“你今夜听得太多、说得太多,只有一死。” 周庭芳眸色一顿。 此时此刻,一种强烈的不安入骨。 沈知一身威压更胜从前。 倒是一直沉默的锦屏及时阻止,“爷,他知道这处庭院的位置,代表大人信任他。看在大人的面子上,饶他一次。明日你我都会离开这里,再不会回来,他没有机会出卖我们。” 沈知偏头,盯着锦屏。 锦屏脸色苍白,却很坚决。 那坚毅的模样,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仿佛眼前两个人逐渐在灯火的光影中重叠在一起,叫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心,似乎被人重重的捶了一下。 随后牵扯到全身,便是一阵尖锐的疼,沈知不由咳嗽了两身。 苍白如玉的脸孔瞬间泛起绯红。 周庭芳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人,姑娘,在下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等走出了这扇门,在下就全都不记得。还请两位看在周大人的面上,饶了我——” 沈知将剑回鞘,捂住胸口,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周庭芳这才注意到他脸色青白,几近透明。 人似乎也消瘦了不少。 他面容俊朗清瘦,似濯濯青柳。 那件衣裳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仿佛整个人都要羽化登仙随风而去。 这是病了? 呵,大约是杀了旧友心绪不宁? 周庭芳止不住用恶毒的心思揣测他。 “看在她的面上……”沈知背过身去,一甩衣袖,背影瘦削又无情,“派两个人看住他,若敢乱跑打听,杀了便是。” 屋内灯火幢幢。 留下的两人都是一脸心悸。 好半晌,那锦屏才缓过神来,强撑精神安慰他,“别怕。” 周庭芳摇头,“我不怕。” “倒是学了他两分胆气。”锦屏笑着,“不过今夜可能得委屈你睡柴房。明日一早,你寻个机会便离开。我人卑言轻,只能帮你到这。” 锦屏去柜子里找被褥。 周庭芳盯着她忙碌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 自她六岁开始下场科举,一直到十六岁高中进士,这十年陪伴她的只有锦屏和桂舟。 父亲考虑周全,连书童和丫鬟都一并备齐。 锦屏是丫鬟,桂舟是书童。 可惜桂舟在她中进士后染了风寒暴毙而亡,从此便只有锦屏一人陪伴左右。 上一世,她忙着科举中第、争权夺利,每日战战兢兢,一面想着如何平步青云,一面又恐惧哪日东窗事发。 这也导致她六亲浅薄。 父亲除了问她功课便再无其他,而母亲更关心那个代替她关在寺庙里修身养性的兄长,一大家子冷冷冰冰,只有少许温情。 能再见到锦屏,周庭芳好似觉得,一切都值了。 周庭芳没忍住,问道:“锦屏姑娘是要跟着那位大人走吗?” 察觉到背后那道热辣辣的目光,锦屏并没有大魏朝其他少女的羞涩,反而深深蹙眉,不答反问:“为何一直看着我?” 周庭芳笑笑,“姑娘好看。” 哪知锦屏却瞬间沉了脸,“我是驸马爷的妾室。请你自重。” 她将被褥放在那里,自己却坐回椅子上,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更是冷淡:“自己拿去柴房,不送。” 周庭芳听话的抱起被褥,自己走向柴房。 期间倒是规矩得很,没再用奇怪的视线打量她,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锦屏盯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不由蹙眉,却感慨:“姑娘这是救了个什么人?怎这般轻浮。” 柴房很小,只容得下一床被褥和几捆柴火。 她找了一些干草铺在柴块上,又铺上被子,随后才合衣躺下。 入了夜的九元城万籁俱寂。 周庭芳透过窗牖看向外面无尽的夜空,心思却一直无法平静。 锦屏活着。 可她却和沈知搅和到一起。 从先前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来看,沈知似乎是从秦家抢走了她的骨灰? 她上一世嫁给了秦少游,按照规矩应葬入秦家祖坟,为何骨灰又会落到沈知手里? 难不成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 不对。 秦家忌惮周家,况且她又身死,秦家如何敢在这些事情上做手脚? 那就是…沈知派人撬开了她的坟冢,并偷走了她的尸骨。 变态! 周庭芳气得坐了起来,怒骂一句。 沈知到底要做什么? 他为何偷走她的尸骨,又是如何找到锦屏? 若沈知是凶手,她人都死了,为何他还要惺惺作态? 第38章 树下相谈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渐渐地发觉,沈知也许并不是背后的凶手。 那么这也意味着,凶手已经从这场谋杀中完美隐身。 一切线索,尽断于此。 更急迫的是,看那样子,沈知明日就要走,而锦屏也会随他而去。 而显然,庭院内的灯火一直未熄。 今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不止周庭芳一人。 锦屏也还醒着。 她睁开眼睛,无意往院子里惊鸿一瞥,才发现那棵槐树下立着一个人影。 月色稀薄,夜风轻拂,那槐树微微晃动,叶子洋洋洒洒。 那人负手而立,抬头看着树枝处的天穹。 仿佛偌大天地,只他一人,孑然而立。 锦屏睡不着,抬手点亮了油灯,又随意披上一件外衫,迎着月色踏门而出。 “殿下。” 她叫了那人一声。 沈知回头。 锦屏这才发现他双颊绯红,一双眼睛亮得可怕。 刺鼻的酒气窜入鼻尖,让锦屏微微蹙眉。 “殿下喝酒了?” 沈知眸色游离,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 “不多,陪她喝了几杯而已。” 锦屏叹气,“若大人活着,也绝不希望殿下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听常侍卫说,您刚从南疆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又是一路急行军,这样下去,身子受不住。” 沈知勾唇,自嘲一笑。 “他向来没心没肺。我即使掏出一颗心来,只怕他也不屑一顾。” 锦屏沉默半晌,“事到如今,殿下应知大人当年的隐瞒…是有苦衷。” “苦衷吗?” 什么苦衷呢。 不过是一直瞒着他,一直无视他而已。 沈知痴痴的笑,眼底一抹嘲弄,“这世上…谁人没有苦衷?” “殿下。”锦屏立在他身后,提着一盏油灯,盯着他的背影,语气不紧不慢,“您也从未向大人表明过您的心迹。不是吗。” 沈知沉默不语,双眸紧皱,眉宇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哀伤。 虽然大魏朝风气开放,断袖之风也是络绎不绝,并不少见。 可那些人中…绝不包含他沈知。 “都说殿下多智近妖,为何独独看不透大人呢。您与他同窗两年,认识六年,难道从不曾生出怀疑?” 沈知扭头。 他那张脸隐在光影之中,双瞳如漆面如玉,锦袍白马人中仙。 良久。 他掀唇一笑。 他的思绪不由得飞到了很久之前。 仿佛时间的尽头,那少年郎一袭白衣,笑起来的时候眯着一双眼睛,眸色淡漠又疏离。 “天福十八年,小叔还没有被先帝选中过继,我不过是宣州皇族旁支宗室。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时常被人欺负。他带着我和一两个身手了得的兄弟,趁着夜黑风高之时,挨家挨户的套麻袋揍人。” 当然,她揍人的时候,还一遍遍高呼着自己是程家嫡长孙程万里。 程万里是个脾气不好,拳头又硬的小胖子。 仗着程家满门忠烈,打遍国子监无敌手。 就连那几个郡王的儿子都要让他三分。 更别提他这个冷门的皇室旁支。 “同一年,他带我转遍了京城的花街柳巷。他在青楼振臂一挥,无数歌妓闻风而动,争相为他斟酒、为他唱歌、为他起舞。他醉卧群花丛中,出入一身脂粉香气,日日留宿青楼,夜夜笙歌不断——” “甚至,他曾夜半偷摸到山长家去,为我偷出天下第一春宫图。”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我曾邀他去温泉沐浴,借机让貌美女子前去试探,却看到他们两紧密相拥。” “他藏得完美无缺。纵使我有所怀疑,却也想不到那样狂放风流的一个人,竟是一个女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知低低的笑。 他喝了酒,眸底发红,眼神飘忽迷乱。 眼前恍惚又浮现起她的模样。 那一夜,她一身酒气,翻窗而入,将他摇醒。 然后是一声狡黠的轻笑。 她的眼睛好像比天上的星子都要明亮。 “沈老六,快看!天下第一的春宫图!” “啧啧啧,没想到山长大人看着仙风道骨,背地里竟然暗藏这样的东西。实在是…实在是……刺激——” 不知从哪一刻起。 春风已经迷乱了他的心智。 锦屏这声叹息更为悠长,“殿下的心思…想必大人有所察觉。因此才在陛下继位后与你渐行渐远。” 沈知如何不懂。 周修远何其精明的一个人。 当年先太子忽然暴毙,先帝膝下无子,只能从旁支过继。小叔继位后,他们整支身价水涨船高,风头无量。 而就是那时,周修远开始疏远他。 加之后来他又被外派云州,两个人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从此断了联系。 沈知无数次的想要提笔写信。 可是他连从朋友的位置出发,想要写一封平平无奇的问候信都无法下笔。 他怕一下笔,入目全是对他的相思。 而他知道,周修远并不好男风。 周修远何其精明的一个人,若他对周修远的龌龊心思被发现,那他们之间…那才是真正无声的决裂。 他一直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 小心翼翼,不曾表露半点。 直到后来听闻他要和安乐公主成婚。 那一刻,深藏的相思全都洒落出来,化作一地血。 “锦屏姑娘,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到底该叫他什么。”沈知脸上一直挂着笑,却莫名让人觉得悲戚,“我是叫他周修远,还是叫他怀恩,或者是…该叫他周庭芳?” 锦屏沉默半晌,“大人有个闺名。叫朱珠。” “珠珠?” “朱襄氏的朱,珍珠的珠。” “朱珠——”沈知愣了片刻,然后歪头浅笑,“一点都不适合她!” “大人当年写话本子的时候,便用过这个笔名。” “她还写话本子?” “开了个头而已。再无下文。” “她倒是什么都没落下。” 片刻,锦屏又问:“民女一直想问殿下,您是如何找到我的行踪?这一年来,我一直隐藏身份,四处躲藏,小心谨慎,我是哪里露了破绽?” “若有心找,自然找得到。” 锦屏没料到沈知如此回答,有些吃惊。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内里藏着多少精力。 大魏朝三十州近一千六百个县,他要派出多少人手才能寻到她的踪影? 第39章 梳理近况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殿下寻我,是为了给大人报仇吧?” “不是。”沈知眼底有笑,“我寻你,是因为你是她最重要的人。我要替她看顾好你。” 锦屏眼眶一红,久久不语。 “明日我会命人给你造一个路引,再给你留几个得力的心腹。你先躲起来。” 锦屏摇头,声音柔柔,却一脸坚毅,“躲得太久。不想躲了。” 沈知看着她。 锦屏轻轻的笑,“我家姑娘…可从没教过我遇事躲避。” “更何况如今有世子殿下当我的靠山,那我更没什么可怕的。”锦屏双眸似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找到凶手,替大人报仇雪恨。” 沈知一愣,抚掌而笑。 “好,不愧是她的丫头。这份志气,不输于她!” 锦屏微微福身,脸上带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绝不后退。” “好!”沈知对锦屏另眼相待,锦屏跟着周修远十几年,想必比他更了解发生在周修远身上的事情,也包括周修远可能的仇家,“若有你助力,我将事半功倍。” “但凭殿下驱使。” “好。我现在最想知道,谁最有动机杀人?” 锦屏拧眉思索。 “大人少年天才,加之这些年升迁过快,嫉妒他的人不少。” “政敌?” 锦屏摇头,“只是我怀疑的一个方向。” “不用担心,畅所欲言。目前我们毫无头绪,只能一个一个排除。你只需要告诉我,所有人里,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 “好。”锦屏眸色一深,肩线紧绷,声音发紧,“大人的父亲…周春来。” 庭院安静了片刻。 似夜风起,万物静。 沈知却问:“为何不是周修远本人?” “大人的兄长…是一个没有城府、喜怒于形之人。他既没有这份高明的谋算,也没有这样深沉的耐心。” 这还是沈知第一次听别人说起真正的周修远。 那个代替周庭芳人生的男子。 那个迎娶安乐公主成为驸马爷的男子。 “或许…人会改变?至少从结果来说,周修远是最有动机之人。只要周庭芳死去,那他从此高枕无忧。况且,周庭芳同我学过两年拳脚功夫,要想悄无声息的杀了他,绝非易事。周修远贵为驸马,刚好具备这样的能力。” 锦屏闻言,反而笑意更深。 沈知看出她完全轻视周修远。 “殿下,您没见过周修远。若他有半点心计手段,也不至于十几年都活在大人的阴影之下。” “好。那周春来呢,他为何要杀自己的女儿?” 锦屏沉默了。 她慢慢的想着,将过往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拼接在一起。 “我不知。也许是他不想再担惊受怕。只要大公子娶了公主便能一劳永逸。刚好,大魏朝的驸马又不用掌握实权,大公子便也不会露馅。” “可周春来为何要等周庭芳嫁人后再动手?” 锦屏锁眉。 是啊。 如果真是周春来,为何不一开始就痛下杀手,何须等到周庭芳与秦家完婚半年后才动手? 更何况,当年他们遇到的那一伙山贼纯属意外。 谁又能知道他们兄妹各归各位半年后,周修远竟然会和公主成亲! 沈知继续追问,“那你可知追杀你的人是谁?” 锦屏摇头,“我不认识。但这一年,只要我出现在人前,过一段时间后必然遭至杀身之祸。就好像…有一群人一直跟在我身后。他们希望我死,就如同希望大人死一样。” 沈知眉目冷了一分,“或许…杀害庭芳的和追杀你的,是同一拨人。” “我家大人何以结下这等深仇大恨?”锦屏心惊胆战,仿佛置身一团乱麻,“怪我,我该早些去寻她的。或许她便不会——” 沈知瞥她一眼。 手指在衣袍之下微微卷曲。 “不。怪我。” 锦屏苦笑,“如何怪得上殿下?” “我在秦家庄子上见过她。”沈知的声音里染上浓烈的痛苦,他本就饮了酒,脸色红得可怕,此刻额前更是青筋毕露。 “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当时没有与她相认,将她从秦家带走。若早知…那会是最后一面……” 沈知凉凉一笑,背影变得愈发单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下一秒便要消散在这稀薄的月色之中,“也许上天给过我无数次机会,可造化弄人,我一次都没有把握住。” 锦屏呼吸一窒,眼泪夺眶而出。 是啊。 早知如此。 她一定不惧那些人的追杀,拼死也要守在周庭芳的身边。 听说她被敲断了双腿。 她那样心比天高的人,如何受得了肢体的残躯,又如何受得了困在后院四四方方的天地中,甚至藏起浑身的光芒,与世间寻常女子一般,循规蹈矩的嫁做人妇,甚至与人分享夫君。 她死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 身边是否有人陪伴? 她是否觉得孤独。 她心中是否有怨恨。 “大人此生最是潇洒,不喜拘束,你我又何必如此?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大人若泉下有知,必定要笑话你我。” 沈知掀唇一笑,“是啊。她那个人有仇必报,与其追忆往昔,不如将仇人全部送到地底下去。” 锦屏微微福身,“那如此,明日一早,我便和殿下同去。” 沈知点头。 长夜风起,吹散了他眼底的雾气。 带起他的衣袍。 锦屏临走之前,忽又想起,扭头问道:“殿下先前说要将她的骨灰放置于你家后院内,此话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沈知歪头,有一抹少年意气的捉弄,“谁让她一直骗我。” 锦屏张嘴,似是想劝。 然而沈知却已经开口。 “放心,我知道她最不喜束缚。天地广大,我会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将她掩埋。” 锦屏微微一笑,“多谢殿下成全。” 次日一早,庭院外刚有了动静,周庭芳便醒了。 她知道,今日便是沈知和锦屏出发的日子。 安全屋的东西不重要,攀上沈知才能接近真相。 周庭芳手脚麻利的整理好自己,随后推门而出,果然看见门外两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沈知带来的一行十几个人正忙前忙后,帮着锦屏收拾东西搬家。 周庭芳连忙快步上前,走到锦屏的马车跟前,笑眯眯的问:“锦屏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第40章 杀人灭口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锦屏顿了片刻,不曾掀开青帘与她相见,反而只是冷冷道:“自然是去该去之处。这庭院如今没人,可借你暂住。” 周庭芳抱拳,语气诚恳:“若昨晚我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姑娘看在周大人的面子上原谅。周大人总说我没规没矩性子散漫,但我并非轻浮之人,请姑娘明鉴。” 锦屏叹一口气,“罢了。既是周大人信得过的,我也不会同你计较。” 周庭芳微微一笑,“锦屏姑娘大度。这是要跟着那位大人离开吗?” “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锦屏语气依然冷漠。 她信得过周庭芳,却信不过眼前这青年男子。 如今周庭芳已死,局势敏感,锦屏自然不愿再带上一个外人。 “锦屏姑娘这样着急离开,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 “这个就不劳公子费心。” 周庭芳却语气恳切,“说来不怕锦屏姑娘笑话,我如今身无一物穷困潦倒,本想投靠周大人谋求一份差事。可巧回了云州才知周大人已经去了京城,若是姑娘方便,可否允在下同行?在下想去京城寻周大人。” 锦屏毫不犹豫的拒绝他,“我不去京城,无法和公子同路。” 锦屏对她颇为防备,怕是无处下手。 事已至此,周庭芳只能想其他办法跟上他们。 她朝锦屏拱手,“好。那祝锦屏姑娘一路顺风。” 锦屏隔着帘子不冷不热的道了一句“多谢。” 而前面那辆华冠香车之中,坐着的自然是沈知。 周庭芳透过车帘望过去,只能看见那个清瘦矜贵的后脑。 沈知啊沈知,几年不见,性子怎么越发冷清了? 周庭芳收回视线,退至一侧。 而沈知那双厉眼漫不经心的瞥过官道上立着的那人。 那青年男子站得笔直,模样平平,却有一双和那人似像非像的眼睛。 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 就连眯着眼睛的弧度都那般相像。 一旁的常乐骑着马立在马车边,见沈知直勾勾的看着那人,便问:“殿下,那个人有什么不妥吗?” 沈知盯着周庭芳,声音低沉,仿佛带血。 他掀唇一笑,声音却是冷的。 “真想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常乐一顿,瞥一眼那人,双手一抱:“卑职现在就去。” “等我们出发了你再去。” 常乐心中明白,这是要避开锦屏姑娘耳目的意思。 沈知压低声音,漫不经心的嘱咐一句:“将人提到外面去杀,别脏了她的地方。” “是!” 车轮滚滚,周庭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锦屏和沈知消失在自己眼前。 这次锦屏和沈知联手,自然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周庭芳只能选择暗中跟上。 这两人离开的路线并不难猜,云州地处西北,再往前走便是异族的地盘。无论是去京城还是秦家,都必须从南城门出发,经过安州地界。 她扭身回了庭院,找出之前藏东西的暗格。 总共搜得钱银三千两,良田六百亩,还有好几张假路引木牌。 这便是她当年想着东窗事发逃走时候的全部积蓄。 周庭芳正蹲在那里清点物资。 冷不丁察觉背后黑影一闪。 寒芒逼近! 周庭芳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地一滚,侧身躲过那险险的刀锋。 回头,看见沈知那亲卫的脸! 以及他手里的那把长剑。 周庭芳大怒,“沈老六,你他娘的是不是个人?!” 可惜,沈知听不到。 那黑脸汉子一阵惊愕,似乎没料到这周方看着瘦瘦小小,身形倒是灵巧,竟能从他剑下躲过。 常乐收了轻视之心,开始正视对手。 一剑刚落,一剑又起。 他足下轻点,手中长剑朝着周庭芳面门而去—— 周庭芳是跟着沈知学过两年拳脚。 但最终的成果便是被沈知按着暴打,逼得她最后只能逃离。 她的功夫仅限于近身搏斗对付几个小毛贼。 碰到这种事,她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乖徒,师父要被抓走了,快救命啊!再看热闹就把你逐出师门!” 常乐一怔,手中长剑收势,扭身看去。 剑未到,人已近。 只听到一声男子的轻笑从门外传来,带着戏谑。 “老师错怪学生了。学生只是想看看老师矫健的身手。” 周庭芳怒骂:“李观棋,你也是个老六!” “老师,老六…果然是骂人的话吧。”李观棋一边笑着,一边已经和常乐两人缠斗起来。 两个人都是使剑的高手,打起来更是难舍难分。 常乐偏实战,力量更强,招数都是每手致命,全是朝着李观棋命门而去。 而李观棋比起常乐,打得更为花哨,却也实用。 两个人眨眼之间便风驰电掣的过了数招。 “老师先走,周小六在外面等你。” 常乐此行的目的是取周庭芳的小命,却在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李观棋,自然心绪颇乱。 周庭芳趁着这个功夫,随意扯一块布将东西包裹起来扛在自己背上就往外冲。 “乖徒儿,此人是正六品的带刀侍卫,习的是京派春学的剑法,主打一个阴狠和出其不备。你不要跟他纠缠,寻个间隙困住他,我们在客栈汇合!” 常乐和李观棋面上都难掩惊色。 常乐终于没忍住,提剑冲向那背影,“你如何知晓这些事情的?” 果然,世子殿下没有错。 这人…确实有古怪! “哪里去?”李观棋笑眯眯的提剑拦住他,他双眸危险的眯起,神莹内敛,可眼中战意更酣。 周庭芳的话并没有叫他打消战意。 反而,战意无限滋长。 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挑衅。 “既是京派春学的,那我可更得跟你好好切磋切磋。” 常乐拧眉,胸脯起伏,长臂发力。 李观棋猿肩蜂腰,手持长剑,立在他跟前,不避不让,犹如一座无法撼动的山门。 他不怕他。 甚至准备好和自己全力一战。 常乐知道,今天的事情棘手了。 而周庭芳却已经背着行囊翻墙而出。 院外,传来几声渐渐飘远的马蹄。 周庭芳已经走远。 常乐蹙眉,狠狠盯着眼前的男人。 李观棋长剑一指,那双桃花眼里,登时弥漫开铺天的杀意,“人都走了,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不如战个痛快!” 第41章 郊游跑路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小六果然在院墙外骑着马接应她。 当听到院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时,周小六紧张得喉咙发紧,好不容易忍住进去救人的冲动,果然很快就听到周庭芳的声音。 周庭芳从墙上一跃而下,随后拉着缰绳,翻身上马。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果断利索。 就仿佛她练过无数次一样。 这人…平日里怕是没少做偷鸡摸狗的事情。 “愣着干什么。快跑啊!”周庭芳大笑一声,一夹马腹,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儿登时冲了出去。 周小六很担心李观棋,“那观棋大哥怎么办?” 周庭芳笑,“你观棋大哥可是个狠角色,咱们用不着担心他。你放心,不出半刻钟,他定然会去客栈和我们汇合。”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周小六又急又恼,瞪着她,“你又招惹谁了?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安分点?” 周庭芳哈哈大笑,笑声顺风而行,“安分点…那多没意思啊。人生嘛,就要招猫逗狗…有仇报仇!” 两个人打马而行,速度奇快,眨眼间便回到了客栈。 “周小六,立刻收拾东西。咱们又得跑路了。” 周小六仰天长啸,“跟着你…迟早有天我这小命得玩完!” “放心吧你,有我在,你死不了。” 两个人栓了马,回到房间,七手八脚的收拾起行李。 他们的东西并不多,只有被褥和换洗衣裳。 不出一刻钟,他们就已经将所有东西搬上了马车之中。 等周小六将马车停在旁边不起眼的巷子里,静等李观棋的时候,就看见周庭芳买了一大串吃的喝的,笑得眼睛都快没了,迎面走过来。 周小六连忙跳下马车迎上去,满是不可置信,“葱油饼、冬瓜糖、肉脯、茶叶…怎么还有茶杯碗盏!周方!你这是去逃命还是郊游啊!” 周庭芳笑,“咱们可以一边逃命一边郊游嘛。” “你心可真大!”周小六回答得十分无奈,却也不得不佩服,想他当年逃命时如同丧家之犬,喝雪水、吃野菜、还险些被人卖到兔儿倌,反观周方,唉,别说,这一路上还真像是郊游。 “等等…你银子哪儿来的?”周小六随手掂了掂自己揣在胸口的银子,发现一个子儿没少,不由瞪大眼睛,“你不会抢了刚才那个男子的银子,所以才被他追杀的吧?” “放你娘的屁,本少爷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吗?!” 周小六上下打量他,语气笃定,毫不留情的嘲讽:“你是!!” “那我用偷来的钱买的葱油饼,你吃吗?”周庭芳将饼子递过去,那饼煎得刚好,外熟里嫩,焦黄一片,香气四溢。 周小六后退半步,面露鄙夷,“哼,不干不净,我才不吃!” “饿死你算了。” 也不知怎的,周庭芳哪句话不对,彻底勾起了周小六的怒火。 小孩张牙舞爪的冲她叫,面色十分委屈,一双眼睛都红了,眸色倔强,“你本来就打算饿死我啊!否则你怎么会留了一封信就把我丢给观棋大哥!你明明说过,以后我都跟着你!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言而不信!” 周庭芳唉声叹气。 周小六背影依然单薄,只不过跟着他一个多月,吃穿用度都不曾短缺,因此比起最初相见时,这孩子圆润了些许,深凹的脸颊也养出了一点血肉。 “我们最初相见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是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周小六,我惹上的事情不小,随时会有性命之忧,兴许哪天就死在外面了。我虽然没有摸透李观棋此人,也不知道他家世背景,但眼下,我找不到比他更好的选择。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好。” 周小六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好不好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呢!你宁愿跟着我一起死,也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好好活是不是?” “那是两码事!”周小六怒气不减,“你丢弃我,言而无信,就是你的不对!” “好好好。”周庭芳只能无奈投降,叛逆期的孩子,果然是招惹不得,“是我不对,我不该不经过你同意,不和你商量就把你丢给别人。我错了行不行?” 周小六噘着嘴,神色稍缓,手里抓着缰绳,老气横秋的叹气,“好,我原谅你这一次。再有下次,我就跟你割袍断义,我们再也不是朋友!” 周庭芳却指着前面那腰间挎剑的人影,“我的乖徒儿回来了。” 周小六压低声音道:“你别老占观棋大哥的便宜!” “呀,我哪里占他便宜了?” “他年纪怕是比你还大呢。人家尊师重道叫你一声老师,你怎么还喘上了?一口一个‘乖徒儿’,我都替你臊得慌!” 周庭芳却笑得满不在乎,“李观棋当我的弟子可不吃亏。” 可不是。 想想上一世的三个学生,一个榜眼,两个一甲。 周府的拜帖堆积如山。 几乎全是想要拜他为师的。 周庭芳不听,反而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调的冲李观棋招手,大喊着:“乖徒儿,为师在这儿呢!” 周小六气了个仰倒。 李观棋双眸含笑,快步走来,行至马车前,冲她拱手:“老师!” 周小六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 瞧李观棋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分明是享受其中! 他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有他周小六是个丑角。 周庭芳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情况如何?” 李观棋笑道:“徒儿不才,略胜他一手。如今那小子不知在哪个角落掩面痛哭。” “好!”周庭芳抚掌一笑,“快上车。” “去哪里?” “逃命啊!” “老师,何须逃命?” “为师怕他回去摇人。”周庭芳一把将李观棋拉上马车,“乖徒啊,为师这次惹大祸了,刚才那人不过是派来打前锋的,很快就会回去叫人。为师知道你武德充沛,但你也不是几百人的对手。如今之计,一动不如一静,咱们师徒做一回缩头乌龟,先跑为敬。” “还有追兵?!”周小六一听,可不得了,当下狠狠一甩马鞭,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马车一甩,李观棋站立不稳,一下扑到周方的身上。 第42章 再遇劫匪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别看李观棋是个读书人,可他常年习武,身体健硕,这一扑过来,直撞得周庭芳往后一栽。 好在李观棋眼疾手快,一下抱住她的腰,另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 ——咚。 两人顺势纷纷往后倒去。 李观棋直挺挺的将周庭芳压在了身下。 身体紧贴,周庭芳甚至能感觉到属于男子身上那特有的火热体温。 抬眸,迎上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 眸子里倒影出周庭芳的模样。 微微翘起的鼻头,无功无过的眉眼,还有眼角下那几颗显眼的雀斑。 李观棋笑得温润,他掀唇一笑,慢吞吞道,“老师…你身上可真软…” 李观棋的咬字轻轻的,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头,又像是清风吹过她的耳畔。 充满着暧昧的气息。 周庭芳总觉得“老师”那两个字,多少有些意味不明的气息。 周庭芳浅浅一笑,“再硬的男人,到了脂粉堆里,都会变软。” 这一语双关,让李观棋眼底一顿。 空气里静默了半晌。 周庭芳笑得嬉皮笑脸,“多谢微之救我一命。” 李观棋坐起身来,略整理一下衣衫,又将她拉起来,“照顾老师,是学生应尽之义务。老师不用客气。” 周庭芳五味杂陈。 怎么办啊。 即使作为男子,他依然魅力难挡,万一让李观棋看上了怎么办? 哪知李观棋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事情不曾发生,“老师,刚才那人为什么要杀你?” 周庭芳抿唇,思索片刻,随后重重的叹出一口气。 她面色凝重,“或许…是他看上了为师的美貌,想把为师抢回家去。” 周小六:“……” 李观棋:“……” 半晌,李观棋才拱手,那双眼睛看起来分外真诚,“老师说得也有道理。老师才富五车、容貌皎皎,清秀斯文,自然容易被有心之人给盯上。” “谁说不是呢。”周庭芳托腮,一脸烦恼,“都怪为师长了这样一张脸。可问题是…为师不好断袖这一口啊。为师喜欢的是漂亮姑娘,最好是胸大无脑、身段窈窕、温柔知礼的那种。乖徒你可知寒夜被衾凉、美人拥入怀的感觉?” 李观棋低低的笑,那双发亮的眸子却始终盯着她。 “李家家规甚严,徒儿不曾有老师这样的福气。不过下次,徒儿倒是想跟着老师长长见识。” 周小六这回,白眼翻得更大了。 他算是明白了。 这两个人一个疯,一个颠,根本就是棋逢对手! 马车飞驰,行走在云州至安州之间的官道之上。 周庭芳靠在马车之中,闭门养神,脑子里却在不断复盘。 方才杀她的人,是沈知身边的护卫。 沈知…要杀她。 可她如今已经顶着另一张脸,为何沈知还是不放过她? 是沈知发现什么了? 还是沈知不放心她,要杀她灭口,保守住他和锦屏之间的秘密? 周庭芳思绪一团乱麻,眉头也轻轻蹙起。 她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无法挣脱开来。 冷不丁马车一个颠簸,马车内两个人因为惯性身体都往前一个俯冲,周庭芳的前额瞬间磕到马车门板上。 周庭芳正要发火,却见李观棋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面色肃然,从软枕下摸出那把匕首扔给周庭芳。 两个人眼神无声交换。 李观棋在帘后问周小六,“小六兄弟,出什么事了?” 周小六坐在车辕处赶车,闻言苦笑,“咱们…又被劫道了。” 周庭芳掀开帘子一看。 果然前方数十米处,六个精壮大汉,正手持武器,一脸凶恶的拦住他们的去路。 周庭芳一瞥四周,忍不住笑。 李观棋见她笑得眉目舒展,便问:“老师何故发笑?” “你看看四周,有没有觉得眼熟。” 李观棋环顾四下,随后掀唇一笑,“昨天我们也是在这里被田武抢劫。” “没错。你再看看对面的人。” 李观棋定睛一看,随后蹙眉,“怎么还是田武的人?只派六个人来劫道,未免也太看不起我李观棋。老师,您坐在这里,容学生下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李观棋提剑下车。 没错。 李观棋跟人讲道理,向来都是要携带武器。 “你先问问他们。今天是劫财…还是劫色。” 李观棋笑,“有何区别?” “劫财,你去应付;劫色,我下车。” 李观棋乐不可支的掀唇,“老师,都这个时候了,可别再开玩笑了。” 周庭芳掀开车帘,弓身嘱咐他,“小心一些。这帮人看着有些不对劲。” 李观棋笑,“老师放心。” 说完,他跳下马车,佩剑而行,缓步走向对面人群。 “是你?!”果然,对方有人认出了李观棋,登时面色一变,“我们大当家呢,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李观棋琢磨着时间,想来田武靠着双腿还没有回到寨子里,便道:“自然是杀了。尸体将扔在山道上,不若你们去寻寻?” “你——”那人恼怒,说话间便要扑过来,却被一侧的兄弟抓住,“老三,别冲动!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 说罢那人又望向李观棋,似乎很是忌惮他的武力,只拉着兄弟们侧身让开道路,恶狠狠的对他们三人道:“我们兄弟几个身负重任,不跟你们纠缠。带着你们的东西,有多远滚多远!” 李观棋冷然一笑,“那可不妙。本少偏想跟你们纠缠——” 周小六连忙往马车里一钻,探头探脑的跟周庭芳汇报消息,“观棋大哥跟他们打起来了。那几个人明显不是他的对手!” 周庭芳眉头轻蹙,似想起什么般,冲李观棋背影喊了一句:“乖徒,留个活口,问问情况。” 很快,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短兵相接的声音。 一声声惨呼,隔着厚重的帘子传来。 周小六撅着屁股,脑袋往外,眼睁睁看着李观棋手起刀落,瞬间取人性命。 很快,周小六面色苍白的坐了回来,蜷缩在马车之中,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怎么,见不得血?”周庭芳勾唇一笑,似一眼看穿周小六的懦弱胆小,“不用害怕。多看几次,心也就麻痹了。” 周小六紧紧抱着自己,有些迷茫的望着她,“就非得杀死他们吗?” 第43章 上山剿匪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今日李观棋不杀他们,那明日这附近的老百姓都会被他们所害。” “他们下山…也许只为财…不为命。” “周小六。你看清楚了吗?”周庭芳指着地上的某具尸体,“这个人是个穷凶极恶的匪徒。他们几个本就受了伤,又在这个时间点下山蹲守,证明他们是天一亮就赶路。这说明什么?” 周小六轻轻咬唇。 周庭芳毫不理会他的软弱,一字一句继续说着:“说明他们寨子里出现变故,他们是匆忙下山,没钱没粮,又急着逃跑。这样的人…犹如饿极了的猛虎下山觅食,不杀他们,他们便会去祸害附近的百姓。” 周小六哆嗦了一下,脸上毫无血色,“我…我知道了。” 见周庭芳面色如常,周小六生怕他动怒,连忙又补充道:“我以后不会心慈手软。你说得对,有些人该杀就要杀,否则就是助纣为虐。” 很快,李观棋提着滴血的剑折返而来。 “老师,学生已经问清楚了。今晨沈知带一千伏兵上山剿匪,目前就他们几人逃了出来。” “田武呢?” “据说还没有回去。” 周庭芳蹙眉。 若是田武死了,谁帮他查当年伏击之事? 周庭芳有些头大。 李观棋顺势道:“要不然我们现在上山去看看热闹?” 周小六连忙反对,“观棋大哥,现在山上兵荒马乱的,咱们上去不是自投罗网?” “我们不过是帮助朝廷剿匪的忠义之士,眼下山上都是沈知的兵,何惧之有?”周庭芳做了决定,“先上山,看看情况再说。” 李观棋心中却讶异。 周方…并没有询问他沈知是谁。 也就是说,他知道沈知的身份。 他的这个老师,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三人沿着山道,向田武的寨子出发。果然沿路走来,碰见好几批私逃出山的漏网之鱼。 这些人都是寨子里趁乱逃出来的,哪知人还没有下山,便被李观棋杀得片甲不留。 越往上走,便越是僻静,隐约可听见打斗之声。 三人加快步子,行至半山腰,眼前视线豁然开朗,一处坞堡模样的建筑物伫立眼前。 那坞堡大约能容纳数百人,气势恢宏庞大,可如今尽数付诸战火之中。 地面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身着官服的士兵们正在依次收殓。高处青烟滚滚,坑坑洼洼的地面积蓄血水,可见先前战事之酣。 周庭芳感慨:这田武若是在乱世,说不准还真能成为一方诸侯。 这人跟小强似的,打不死不说,还能迅速重新组建自己的力量。 他们三个人很快被看守的士兵拦下。 “什么人?!” 周庭芳笑着拱手,同时也不动声色的打听情况。 “官爷,我们两个是路过游学的读书人。这小子是我弟弟。我们三人在山脚下遇到了劫匪,好在我这兄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一阵激战后才勉强逃脱。又听闻官府正在山上剿匪,我兄弟几人便立刻上山,想着能否略尽绵薄之力。” 那士兵上下打量着三人。见他们三人虽然穿着不显,但颇有气度,言谈之间更是不卑不亢,心中收起轻视之意,只道:“今日沈将军带了一千士兵上山,打几个匪徒绰绰有余。就不劳烦几位。” “沈知?”周庭芳眉梢一挑,“是京城来的沈世子吧?” 那士兵一惊,“你认识他?” 周庭芳微微一笑,“不算认识。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不过也是奇怪,这剿匪应是地方官事务,朝廷怎么派沈世子来?” “不是朝廷派来的。据说是昨夜沈世子忽然兴起,一大早就点兵点将,带着人手上山来。这些个贵人,不知道怎么想的。” “那沈世子还在山寨里吗?若是他在的话,在下倒是想上去见礼。” 那士兵立刻摆手,“寨子里的匪徒剿得差不多,只留白大人扫尾,那位世子爷早带着人下了山。” 周庭芳拱拱手,“多谢这位军爷。” “你们啊,也别逗留。此处军机重地,可别到处乱跑!小心被当做匪徒余孽!” 周庭芳谢了又谢,这才带着两人往外走。 沈知已经带着锦屏下山,田武也不知所踪。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已经断开。 三人都有些沉默。 倒是周小六先开口:“唉,可惜了咱们散出去的银子!足足有三四百两呢,此刻怕是充了公。” “放心,我有钱,饿不死你!”周庭芳拍拍周小六的肩膀,却被周小六拽住,“对了,你还没说,你到底哪里来的钱呢!之前在客栈我就看见你背着个包袱,当真是去抢的?” “不是!” 三个人往马车方向去。 周小六却不依不饶,“那个男的为什么要追杀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周庭芳被他问得头大,哪知一偏头,李观棋也笑眯眯的望着她,“对啊,老师,您这回又惹了什么仇家?” 周小六和李观棋都看着她。 大有她不说清楚就不走的倔强。 周庭芳只好道:“我在查我妹妹的去向,无意间撞上了此人。他为什么杀我,我比你们更想知道。” “你当真是周修远妾室的哥哥?”周小六瞪着她,“那你也一定认识周修远咯?” “怎么,你想见他?” 周小六摇头,“这一路上都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想知道,他真能七步成诗、出口成章?” 周庭芳抿唇一笑,“传闻大多不实。你亲自见他一面,便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观棋却一脸意味深长。 周修远妾室的兄长啊? 老师还真是能说会道,就是不知这十句话里,究竟有几句是真的呢? 这个人…还真是扑朔迷离。 真是叫他越发欲罢不能。 周庭芳断定,沈知和锦屏一定会在安州停留,因此她必须在安州追上两人。 如今线索尽断,可她临死前见过沈知,先前沈知的亲卫又要杀她,那么整件事一定和沈知脱不了干系。 只有跟上沈知,才能接近真相。 于是连夜赶路,他们终于还是赶到安州。 不过,是身无分文的赶到了安州。 周庭芳觉得自己这一世开局运气烂到极点。 先是遇上极品婆母,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寻仇路上还一直坎坷不断。 第44章 穷困三人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从云州到安州,不过百里之路,可他们三人在路上遇到了大暴雨,马车被泥石流冲到河里。 若非李观棋眼疾手快,他和周小六两个人也已经葬身河底。 因此他们赶到安州都城的时候,前所未有的潦倒贫困。 就连往日风度翩翩一身矜贵的李观棋,如今也只能换上农户家常见的粗布短褐,长发以布条绑住,清朗丰神,俊秀无比。 ——他那身华贵的衣裳,也在前一家农户里换了住宿和干净衣裳。 如今李观棋浑身上下,大约也只有腰间那把长剑最为值钱。 若非李观棋那张五官分明、容色皎皎的脸,仅有周庭芳和周小六两人,他们完全可以打入丐帮内部。 李观棋为方便周庭芳赶路,还特别贴心的制作了一根拐杖。 周庭芳就靠这根拐杖翻身越岭,徒步走到了安州。 只不过看着更像是叫花子了。 周庭芳很着急。 沈知一行人兵强马壮,很有可能早已先她一步离开。 要真是如此,她便只能一路杀到京城沈知府中。 周庭芳走得脚上都是水泡,拄着拐棍,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安州城墙大门处。 她拍了拍李观棋的肩膀,大发感慨:“乖徒啊,委屈你了。看你跟为师这一路风餐露宿,被人追杀不说,还当掉身上所有值钱之物。唉,为师真是愧对微之。” 李观棋顺势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借力,“老师说笑了。游学路上能这般惊心动魄,学生不觉得委屈,只觉得有趣。” “微之你…”周庭芳一脸感激之色,十分动容,“你…你可真是变态啊。” “何为变态?” “夸你呢。” 李观棋抿唇笑,“就像老师嘴里的老六?” 周庭芳抬手遮住阳光,望着安州巍峨的城墙大门,“哎呀,乖徒啊,咱们现在穷成了狗不理,今夜住哪里啊。” 周小六拱过来,让周庭芳撑着自己借力,“不如找个寺庙或者荒宅?天桥底下也成。” “不行。”周庭芳摇头,“天气转凉,咱们又穿得单薄,睡在外面容易着凉。再说,你看我家乖徒是会睡桥洞的人吗?” 周小六上下瞥李观棋一眼,心中五味杂陈,低声对周庭芳说:“你积点阴德吧。观棋大哥身上一件值钱的物件儿都没了。你别再指望人家当东西给咱们花。” 周庭芳低咳一声,余光瞥过他手里的长剑,那剑光灿灿的,一看便价值不菲。 “胡说。他还有一把剑呢。” 周小六咬牙切齿,“你还是不是个人?那是人家祖传的!你没看见他平日里多宝贝那把剑吗?” “小六啊。这我可得说说你。你听没听过着名诗人说过一句话,叫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那是因为散的不是你的钱,你当然不心疼!”周小六白她一眼,“等等,哪个着名诗人,我怎么没读过这一句诗?” “周方啊。你没听说过?” 周小六知她又在逗弄自己,跺着脚骂他,“不要脸!” 倒是一侧的李观棋若有所思。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在嘴里反复咀嚼,细细的品,眼眸越来越亮。 看向周庭芳的眸光也越发深邃。 老师真有才华啊。 好想把他捆回家,让他天天为自己写诗—— 李观棋笑着把剑递过去,“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为了老师这句诗,今日这剑…我也非当不可。” 周小六急忙道:“观棋大哥,这可是你祖传的剑!” 李观棋脸上露出羞赧之意,“不是什么祖传的。京城天桥上打铁铺子里买的,六两一把,十五两能买两把。” 周小六惊掉下巴,“那你整天抱着它擦什么?不对,六两一把,十五两买两把?” “我这个人…向来念旧。凡是东西跟我久了,我都舍不得。”李观棋扫了周庭芳的脸一眼,又含情脉脉的补了一句,“人也是。” 周庭芳却已经取过了剑,一把扔给了周小六,欢喜道:“愣着干什么。快去找最近的当铺!咱们晚上不用睡天桥了——” 周小六很生气。 他生气的原因是那把宝剑竟然足足当了百两银子。 这充分证明李观棋这把剑价值不菲。 更让他生气的是,周庭芳听见这消息后竟然不为所动,甚至还坚持拿李观棋的血汗钱要了三间上等房。 最让周小六生气的是,李观棋也是默默纵容,别说是三间上等房,就怕周方提出把整个客栈都包下来,怕是李观棋也会眉头都不皱一下。 周小六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个人分明都是败家的主儿!那花起银子来,都是不眨眼的,绝不委屈自己一分一毫。 好好好,就他周小六一人浑身铜臭味,就他周小六整天操心手里那点银子还够不够下一顿吃饭。 周小六气呼呼的回到自己房间。 倒是让周庭芳和李观棋两人在原地无可奈何。 周庭芳拄着拐儿,双腿颤颤犹如老翁,对着周小六背影摇头道:“这孩子——” 背后李观棋突然贴近,声音低低,“小六兄弟从前都是独来独往,心中恐惧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感觉。也难怪他生气学生花钱大手大脚。” 周庭芳勾唇一笑,“他哪儿是气你,是气我呢。” “老师说笑了。小六兄弟气你便是气我,我和老师实为一体。” 周庭芳不动声色的侧开身子,有些无法消受此人的热情。 她总觉得,李观棋这只小狐狸…看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得尽快甩掉这老小子才行。 “微之的孝心我心领了。”周庭芳拍拍李观棋的肩膀,“你能为老师当掉你的祖传宝剑,为师很是感动。但是出门在外,为师也不能靠你一个人。你放心,明日我就把你的宝剑赎出来,绝对不会叫你回家为难。” 李观棋一愣,眼底一抹笑,“原来什么都瞒不过老师的眼睛。” “非也。只是你那把剑…剑身上镶嵌的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珠,怕是整个大魏朝也找不出三颗。你若将这把剑丢在这里,回去怕是要跪祠堂了吧?” 第45章 挣钱法子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李观棋面色一顿。 唇边的笑意终于一寸寸凝结。 他声音沙哑,眸若点漆,“那老师…要怎么赎回来?您身上如今可是身无分文!” “没钱就赚钱嘛。”周庭芳抚掌一笑,“也许挣钱这事对别人来说很难,但是对为师来说,却是天下最简单的事情。” 李观棋眉梢一撩,颇为好奇,“那老师打算怎么挣钱?” “这个你就别管了。且等着收银子便是。” 刚说这话呢,周庭芳看见李观棋眸色一闪,随后手被他拉住,李观棋拽着她躲到客栈拐角处,并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周庭芳正欲探头去看,哪知脑门却被他的手掌抵住。 周庭芳个子不高,刚到李观棋的下颚。 如此近的距离,周庭芳甚至能感觉到李观棋沉稳有力的心跳。 完了,师徒之爱要变质了。 这么一个胸肌健硕的男子抵着,谁不迷糊? 她周庭芳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那就是……无法抵挡雄厚的胸肌。 李观棋一心观察外面的情况,声音低沉,面露担忧,“老师,在云州追杀过你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周庭芳一愣。随后转为一喜。 那侍卫出现在这里,那么…沈知和锦屏会不会也在这里? 李观棋察觉周庭芳眉目间的喜色,不由哑然失笑,“老师,您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紧张。” “乖徒的拳脚不是比他还要厉害几分吗?手下败将,有何惧之?” 李观棋微愣,随后点头一笑,“老师倒是对我颇有信心。如此我就更不能辜负老师。您且等在这里,我现在就去结果了他。” 说罢,李观棋还当真跨步而出,欲追上那侍卫。 “不至于。”周庭芳拉住他,“乖徒你是读书人,可不能整天打打杀杀。你跟我来——” 周庭芳拉着李观棋到了客栈后院。 那是一处不大的院子,旁边便是柴房,中间有一草棚马厩。马槽之中有十几匹高大骏马,此刻正哼哧哈吃的埋头吃食。 周庭芳确信,沈知也在这客栈之中。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周庭芳不知为何沈知也会耽误,他们一路上遇到了泥石流,物资几乎全部丧于河底,又靠双脚走到安州,因此才晚了好几日。 可沈知呢? 既然上苍让她在这里遇见了沈知,那么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搭上他们的快船。 “老师在看什么?”李观棋见她目光炯炯的盯着马厩中吃草的马儿,以为她是想念那辆华冠香车,因此笑眯眯道,“老师且再忍忍,学生过几日便想办法弄一辆马车。绝不让老师也这般颠沛流离。” 周庭芳扭头笑,“乖徒可真有孝心。不过你放心,华冠香车会有,漂亮姑娘也会有。等着我大展身手再去骗几个怨种。” 李观棋若有所思。 怨种啊…… 能比他还冤吗? 谁也不能抢走他在老师心中第一大怨种的名号。 周小六是在酣睡之中被人摇醒的。 他一睁眼就看见面前杵着一张脸,外面惊雷阵阵,雨声淅淅,吓得他垂死梦中惊坐起,捂着胸口,瞪向来人:“说吧。大半夜的,你又要作什么妖?” 周庭芳举着油灯靠近。 他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瞳孔幽幽,暗火闪动。 “周小六,要不要跟我出去搞点银子花花?” “现在?”周小六抬头望了望天,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外面下着大雨!” “你去不去。” 周小六略一迟疑,想到李观棋今日当掉的那把祖传宝剑。 “是为了赎回观棋大哥的佩剑吧?”周小六唉声叹气,絮絮叨叨的起床穿衣,还不忘埋怨周庭芳,“我早说过别动观棋大哥的东西!你看看他跟我们一路,生生从贵胄公子变成了叫花子。你啊你,你说你骗我一个就够了,何苦还要骗观棋大哥。观棋大哥这个人心思单纯得很,你小心玩过火——” 周庭芳听着他那老气横秋的念叨,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赶紧的,今晚我们要去大杀四方!” 周小六一听见“大杀四方”就觉得害怕。 想起上一次周方挣钱的画面,他忍不住后背一凉。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反悔,就已经被周方连哄带骗连拖带拽的走出了客栈。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客栈门口,望天。 雨滴哒哒,从屋檐上千丝万缕的流下,外面的天地一片水雾蒙蒙。 “周方,伞呢?”周小六问。 周庭芳抓了抓脑袋,“不是该你准备吗?” 周小六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唉声叹气,“周方啊,我再信你的鬼话,我就是头猪。” “老师,小六兄弟,你们是要出去吗?” 背后一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李观棋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周庭芳的身后。 他贴她很近。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 下雨的夜很清新。 她几乎闻见他身上那淡淡的香气。 回眸,撞上一双含笑清冷的眸子。 周小六低咳一声,“不出去,就在这里赏雨。” “可我刚才明明听见你们两人商量着出去挣钱的事情。”李观棋再度贴近一寸,整个前胸几乎快要靠近她的后背,他的唇瓣在她耳边,吐气如兰,“老师,带上学生。” 周庭芳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不动声色侧开一步,眯着眼睛笑,“好说好说。就怕你嫌弃为师的钱来路不正。” 周小六也连忙劝阻,“观棋大哥,真的。他不是偷就是抢!” 周庭芳瞪周小六一眼。 李观棋笑,“挣钱嘛。不寒碜。” 他又将一把伞扔给周小六,自己却很自然娴熟的拉着周庭芳的手,又将伞微微往周庭芳的方向挪了半寸,将她的整个身子完全包裹进伞下,“走吧老师。让学生也开开眼界。” 周庭芳几乎是被李观棋架着走的。 她总觉得今日老马失蹄。 好在很快,三个人鬼鬼祟祟的摸到了目的地。 周小六对着那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大门,又念出牌匾上的字,“千金阁……赌坊??!” 周小六扭头,不可思议的望着周庭芳,“你要去赌钱?!” “放心,我在赌博一事上从未失手。”周庭芳又嘱咐李观棋,“你就在外面等着,若听见里面有动静,就及时接应我们。” 第46章 赌坊秘术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李观棋收了伞,很是听话道:“好。” 周小六瞪着他,“观棋大哥…你也不劝两句?” 李观棋耸肩,无奈道:“我劝不住。” 周小六无语望天。 一个惊雷,瞬间照亮整个安州府城。 周小六觉得自从跟了周方,把这辈子的坏事都干了个遍。 从前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不过是抢别人的吃食、打几场群架、偷袭那些欺负过他的人。 可是如今,偷盗、杀人、抢劫、赌博…他快干了个遍—— 他周小六…不干净了。 偏那恶魔还笑嘻嘻的冲他招手,“周小六,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周小六无奈,只能舍身入地狱。 他快步跟上。 很快,千金阁的人就发现来了一张生面孔。 当然每日都有新人进出千金阁,加之此人并不引人注目,五官平平、穿戴朴素,这样的人在千金阁里一抓一大把。 因此一开始,千金阁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个人。 可是很快,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尖叫,有人不断大喊:“赢了!赢了!又赢了!” 终于,千金阁的人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 个子偏矮,身形瘦削,皮肤略黑,眼角下几颗跃然的雀斑。他站在赌桌上,沉稳冷静,神情专注,始终嘴角噙笑。 是个熟手。 很快有人做了判断。 可是发出声音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边围上来看热闹的一群人。 他们站在那人身后,脸色发红,双眼亮得可怕,情绪激动,全都兴奋的盯着那男子的手。 “兄台,你若再胜一局,那可就是十连胜了!!” “周兄弟,你今晚运气极好,看见掌柜面前那堆银子了没?那都是我们兄弟输的!凭你的运气一定能把那堆银子全部赢回来!” “我看周兄弟这气势汹汹的架势,怕是家中有独门绝学!今夜是来砸千金阁场子的吧?!” 那赌坊掌柜输红了脸,强忍怒火,狠狠剜一眼周庭芳,不耐的驱散旁边看戏的人,“买大买小?” 周庭芳微微一笑,望向庄家,“您先开这一局。” “好!” 三个骰子在木质骰盅里抛弃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音。 众人只看到那青年动了! 那青年男子双眸微阖,淡淡吐气,双手合十,一边倾听骰盅声音,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祷告。 是了。 这一定是这小子家里的祖传秘法。 赌坊里所有人都屏气静神的望向他。 只见他微微偏头,将整个上半身贴在赌桌之上,耳朵竖起,又向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旁边人兴奋的脸都红了。 有人大喊一声:“是秘术!是失传已久的江湖秘术!” “他不会是想靠着听力来辨别骰子点数大小吧?这法子当真有效?” “你没听说过曾经有个号称西南赌神的人吧?传说那个人就是靠着一双耳朵听音辨位,一夜赢得千两黄金,被无数赌坊记恨。” “这人该不会是赌神的徒弟吧?” “那可说不准。瞧他面前那一堆银子,少说也有三四百两——” 这边的骚动吸引了赌坊越来越多的人。 骰子一落,庄家便望了过来。 周庭芳望着众人的目光,泰然自若,随后那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骰盅。 庄家冷笑一声,“怎么,你还要把我的骰盅看个窟窿出来?” 周庭芳却岿然不动,继续看骰盅。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全都盯着她。 半晌,周庭芳语气笃定,“大!” ——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声响,围观的人纷纷掏出银子随她下注,“掌柜的,跟他一样,我买大!买大!” 庄家打开骰盅。 果然是大! 赌坊里登时一阵欢腾之声! 周庭芳见好就收,抱着今晚赢得的奖品,笑眯眯的对众人说道:“行了,我也玩够了,该走了。诸位自便——” 周庭芳转身就走,却被一根长棍拦住。 “赢了就想走?” 那庄家眯着眼睛,四扫一圈,随后眼疾手快的揪出桌子下藏着的一个半大小子。 一声惨叫。 周小六被人揪着耳朵提溜了出来。 周庭芳面色一顿,心道不好。 “出老千出到老子头上了,你还是第一个。”那庄家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周庭芳,满脸凶悍,“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老子的外号叫什么……” 周庭芳抱着银子,一脸真诚的请教:“那掌柜的,你的外号叫什么?” 庄家凶相毕露,一脸杀意,“来人哪,把这两个人给我手脚打断扔出去!” “大哥饶命啊!”周庭芳拔腿就跑,指着刚跨入赌坊门槛的李观棋,顺势冲他抛了个媚眼,又将手里那包银子直接扔给李观棋,大喊一句,“大哥,都是这个人威胁我做的!他说我要是不干,他就杀了我弟弟!这出老千的方法也是他教的!这冤有头债有主,您可别冤枉了好人啊——” 李观棋听见骚乱刚进门,迎面便是一包银子砸来。 他下意识的用手掂了掂,嗯,还挺沉。 老师真有本事。 不过他刚才说什么? 李观棋蹙眉,看着满屋子跟猴子一样乱窜的周庭芳,屋内数百人投来的惊愕视线,以及拿着家伙冲过来的赌坊打手们。 他这口气叹息得分外悠长。 而他这幅神情,落在赌坊掌柜眼里,自然默认他们三个人是一伙的。 他大怒道:“快,把这个人也给我抓起来!他们三个谁都别想跑!” 而周庭芳拉着周小六就往外跑,临了还不忘嘱咐李观棋,“乖徒啊,外面下着雨,你快点杀完回家。” 说罢这话,两个人犹如离弦之箭,“嗖”的一声窜入了雨幕之中。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万籁俱寂的安州城,只有这座赌坊灯火通明。 而李观棋并没有急着逃跑,反而,他慢条斯理的关上了门。 众人都纳闷的看过来。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 出老千被抓住,不跑也就算了,竟然还关上了门? 庄家掌柜大怒! 那男子身形颀长,猿肩蜂腰,立在那里,犹如不可攻破的城墙。 他手中无剑,可神色散漫,双瞳幽暗,只是负手站在那里,浑身威压,让人不敢逼近。 李观棋望着满屋透过来的视线,掀唇一笑,慢吞吞的开口。 “老师说了,让我早些回去。我赶时间。你们……一起上吧。” 第47章 穷巷对决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和周小六冒雨奔逃。 他们并没有甩脱赌坊的打手们。 五六个打手抡圆了两寸粗的木棒,从侧门而出,迅速追赶上他们。 ——哒哒哒。 这不是马蹄声。 而是那催人命的脚步声。 混合着雨声滴答,渐渐逼近。 周庭芳当机立断,对周小六说道:“周小六,分开走!客栈汇合!” 周小六却犯了犟,“不,一起跑!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周庭芳却道:“我怕你连累我!我一个人跑得更快!” 周小六愣神了片刻,雨水打湿了他的脸。 周庭芳那无情的声音还响彻在耳边,“别婆婆妈妈耽误时间。我们分头行动,一个人只需对付两三个人,这是目前最有利的办法。” 说罢不等周小六反应,周庭芳已经闪身拐入另一条巷子,与他分道扬镳。 临行前周庭芳还笑着冲他挥手,甚至做了一个鬼脸。 来不及多想,周小六只能朝着另一条巷子而去。 他四肢发麻,脚步凌乱,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面。 雨夜之中,视线朦胧,他只能像当初逃出王宫的时候一样,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周小六心里又急又乱,脚下一滑,狠狠摔了出去。 他顺势抓起巷子里的笼子,蜷缩进去,将自己完全藏身其中。 雨滴滴答滴答,砸在他身上和脸上。 他冷得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可他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少年的双手紧握成拳,双腿夹紧,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注视着眼前的动静。 为什么。 无论什么样的情况,周方都会表现得那般从容。 如果是周方,一定不会像他现在这样,慌乱得溃不成军。 如果是周方,一定不会让自己沦落到他这般田地。 如果是周方,或许早就替母亲报了仇。 少年蜷缩在鸡笼里,时间一点一点游走,他茫然紧张的听着雨声滴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却始终没有赌坊打手的脚步声。 别说脚步声,此刻这巷子里,万籁俱寂。 只有他七上八下的心跳声。 那些人没有追来。 周小六心中升起一抹喜悦,随后却脸色一顿。 这些人没有追来,那么肯定全部追周方去了。 等等…难道周方知道那些人是朝他去的,所以才故意兵分两路,将打手全部引过去? 周小六的表情如遭雷劈。 他脑子里反复想起的是刚才和周方分别时,他冲自己抛的媚眼。 这个人…可真是! 周小六眼眶一红,双肩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的啜泣,在这个雨夜里,无声又静谧。 相较于周小六,周庭芳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她顺着小巷子一路跑,大雨倾盆,眼前一片漆黑,她丢了方向,慌不择路的窜入了一条穷巷。 再往前走,便只剩一堵墙。 周庭芳只能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 赌坊的两个打手拿着大棒子,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周庭芳抓了抓脑袋,嬉皮笑脸:“这不是…等等两位兄弟吗。” “少说废话!今儿个便拿你的尸体回去交差!” “别啊。你们东家不是说了嘛,只打断双腿双脚,怎么还能擅自加码?再说,我都跟你们东家解释清楚了,我是被冤枉的。” “放你娘的屁!你打量我们东家是傻子,看不出你们三个人是一伙的?我告诉你,我们东家可是出了名的有仇必报,此生最恨人出老千。你啊,你就老老实实的受死吧。” 周庭芳叹口气。 雨声哗哗,她的脸上全是雨水,一声惊雷,照得她的脸犹如鬼魅一般。 她慢吞吞的从衣袖之中掏出一把匕首,置于掌中把玩,双眸含笑,声音低沉,“既如此,那我们就玩玩?我也很久没杀过人了——” 一看周庭芳有锐器,那两个打手明显略有退缩。 “郑老三,别怕!你看他娘儿们兮兮的样子,给他把刀也不敢杀人!” “哥,既然你不怕…那你先上?” “好,我上就我上!怕他是孬种!” 说话间,那人举着大棒子便扑过来。 周庭芳自然不惧。 这帮打手们不过是仗着身强力壮,有把子力气而已。至于招式、打法那是完全没有。 只见瞬间,周庭芳动了。 她足下一点,身子腾空,飞身一甩,带起一阵水花。 ——乓。 一声沉闷的声响。 周庭芳一个鞭腿,那人躲闪不及,脑袋便被周庭芳击中,手中木棍“哐当”倒地,人也飞出几丈远,身体狠狠砸在水坑之中。 周庭芳忽然面色一变。 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从脚底而上,钻入肺腑,几欲让她无法站稳。 怎么回事。 周方的腿明明是完好无缺的! 为何从前周庭芳的腿疼会如此的清晰逼真。 周庭芳急剧的喘息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滚而下,她的眸色转为阴狠,浑身迸发出浓郁的杀气。 “不想死的,立刻滚!” 那两名打手不妨周庭芳身手如此矫健,吓得连木棍都丢了,只拖着自己的同伴转身就走! 周庭芳立在墙下,看着那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 雨声沉重,落在她的睫毛上,让她睁不开眼。 终于,她体力不支,摇晃倒地,一屁股坐到了水坑里。 周庭芳的手覆在自己的膝盖上,苦笑:“你可真是一点也不争气。” 就这样,还想去手刃仇人? “不过区区两个打手,老师这就丧失斗志了吗?” 一声轻笑,在雨夜之中清清楚楚。 周庭芳抬头,果然看见李观棋站在墙头,撑着伞,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那身粗布短褐衣角之上,沾着红色的血,可见刚才在赌坊的战事之酣。 那抹血,愈发衬得他眉目冷冽。 他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在欣赏她的窘态和狼狈。 周庭芳对着他笑,又指了指天,“乖徒,下雨了,快给为师撑伞。” 李观棋低低的笑,“老师很狼狈呀。” “有点。” 李观棋眼中笑意更深,逗弄她,“方才在赌坊老师如此陷害学生,让学生我心里很是受伤啊。不如老师求求学生,如何。” 周庭芳一愣,忽而一笑,眼中华光溢彩。 “求你了,李观棋。” 李观棋叹气,“老师就这么轻易投降,忽然弄得学生兴致全无。” “那你就麻溜的滚下来。” 第48章 心魔难消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李观棋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周庭芳面前,犹如衣不沾雨的谪仙。 那把油纸伞顺势一偏,将周庭芳全部裹入其中,为她遮挡风雨。 李观棋伸出手。 那是一双白净修长的手。 可提笔写出绝唱,可飞剑取人头颅。 此刻雨水落在他的手上,远处有些许灯火的光,照得他的手指如玉。 周庭芳半晌站不起来。 她额前的冷汗,全都融在了雨水里。 李观棋这才察觉他的异常。 他半蹲下身,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了?受伤了?” 周庭芳苍白的脸如同鬼魅,笑得勉强,“为师我吓傻了。扶着我点……” 李观棋听话的扶着她,往上一提,才发现周庭芳的绵软无骨。 她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毫无着力点,雨水湿滑,她竟险些滑到地上。 周庭芳只能抓住李观棋的手臂。 雨水氤氲,她的眸子一片湿冷。 “抱歉,站不住。” 李观棋低头,看见她额前的冷汗。 他将油纸伞推到周庭芳手里,弯腰将她横空抱起,低声说道:“老师,得罪了。” 李观棋脚步匆匆,抱着周庭芳快步赶回客栈。 中途还遇到折返回去寻周庭芳的周小六。 周小六看见李观棋抱着周庭芳,当下脸色一变,“这是受伤了?” 周庭芳疼得说不出话来。 她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愈发急促。 “小六兄弟,去打盆热水,拿一身干净的衣裳,再让店家弄一盆炭火。” “好。”周小六不顾浑身湿透的衣裳,转身就去寻掌柜。 李观棋抱着周庭芳快步上楼,又将她放置在床上,伸手便要去扯她的外衣。 ——噗嗤一声。 李观棋一个大力,竟然将周庭芳的外袍扯烂,露出瘦削雪白的肩线。 他手里拿着一块衣裳的破布,神色有些茫然,又抬眸看着周庭芳瞪过来的眸光。 李观棋的声音很是无辜,“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周庭芳蹙眉,哑着声音道:“出去。” 李观棋拧眉不语。 “我不想说第二遍,出去!” 周小六已经将干净衣裳和炭火送了进来,他望了望两人,只觉得屋内氛围有些奇怪。 “观棋大哥,他叫你出去呢。” “周小六,你也出去。” 周庭芳冷声冷气,不容商议。 李观棋将干净的换洗衣裳放在床头,又蹲下身拢了拢炭火,最后将帕子塞到她手里。 “老师,好好照顾自己,学生就在门外候着。” 李观棋带着周小六出去了。 两个人当真候在门外。 很快,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水声。 屋内的身影动作迟缓,走走停停,一举一动,似乎极为费力。 周小六很是担忧,只恨不得在窗户上戳开一条缝观察里面的情况,一面还忍不住念叨着:“是不是受伤了?都是大老爷们,还害什么羞?男人之间,有什么不能看的,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李观棋用手遮住周小六偷窥的双眼,“小六兄弟,非礼勿视。” “都是男人,怎么不能看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冷不丁听见屋内“噗通”一声,几乎是同时两个人推门—— 屋内却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滚出去!” 碗盏砸到门上,碎裂成片。 周小六吓得面色一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还从未见周方发这样大的脾气。 可李观棋却已经推门而入,他脚步匆匆,径直朝着周庭芳走去。 周小六这才看见,周庭芳不知何时摔倒在地,脸盆、皂角摔了一地,她就那么坐在一滩水中,脸色潮红,额前满是大汗,胸脯急速喘息。 周小六心里一紧,连忙一阵小跑跟着李观棋进入房间。 李观棋不顾周庭芳阻拦,弯下腰,强势将她抱回床上。他随手扯过帕子,又迎着周庭芳恶毒的视线,抬手胡乱的擦干她的脸。 周庭芳喉咙沙哑,说不出话来。 此刻就连瞪人也变得有气无力。 李观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眉头微蹙,最后才对周小六说道:“小六兄弟,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找大夫。” “现在?”周小六看着外面的天气。 一阵惊雷。 照亮整个安州。 他不无担忧,“现在大雨倾盆,又是深夜,你去哪里找大夫。” “总能找到的。你看好她。” 周庭芳陷入了梦魇。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前一秒她还高高兴兴的走在回京述职的路上。 下一秒醒来,双腿尽断,迷失山野,天昏地暗。 她的膝盖被人生生敲碎,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种无法行走的屈辱,那种一睁眼只能看见无尽大山的绝望。 饿了吃树叶。 冷了钻山洞。 渴了喝泥水。 她像是被人拦腰斩断的野狗,拖着自己残破的肢体,不断地往前蠕动,寻找一线生的希望。 当时是为了什么选择活下去呢? 兴许只是怕死吧。 周庭芳很后悔。 为什么当时没有死呢? 以至于她回到周家,汤药不断,每日身上散发一种药草的臭味。行不离人,连出恭这样私密的事也需要丫鬟帮手。 一夕之间,从周家的依仗变成了全家的累赘。 父亲那失望的眼神,母亲不住的埋怨,府里的风言风语—— 那样苟延残喘的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周庭芳知道,自己又犯病了。 幻肢痛。 即使周芳的腿完整健康,可她的记忆里,依然残存着属于周庭芳的记忆和痛楚。 曾经的周庭芳,每逢这样的阴雨天,便会觉得膝盖疼痛。 而如今的周芳,虽然已经完全换了个芯子,却似乎完全继承了这一点。 心魔难消啊—— 周庭芳还以为自己重生,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可是,膝盖的疼痛提醒着她。 她是周芳。 更是周庭芳。 周庭芳双眸紧闭,整个身体弯曲成虾米,双肩颤抖,后背全是黏糊的冷汗。 她似乎陷入了昏迷,面色惨白,不停呓语—— 周小六将被子给她裹上,又不断拿毛巾擦拭她的额头,眼睛急得发红,“周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你再忍忍,观棋大哥去找大夫了——” 第49章 旧疾复发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沈知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外面下着雨,雨声滴答滴答在屋檐上、石阶前、枝头上,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邦邦邦”的声音借着雨声风声一股脑的传入耳朵。 他背后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叫他碾转反复无法入睡。 那一箭,险些正中心脏。 即使抢救回来,也落下了后遗症。 到了下半夜,雨声逐渐变大,后背也不知为何越来越疼,沈知坐卧不堪,只能侧躺。 冷不丁听见雨声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观棋直接踹门而入,毫无礼节。 入门才看见那人裹着白色貂裘,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手炉。 沈知一双眼睛似眯非眯,眸光清明,完全不见睡意。 沈知一看见来人,明显眼底一抹惊色,“李观棋?” 李观棋一身湿透,仿佛从大雨之中归来般,一入内身上的雨水便滴答流在地板上。 他望一眼沈知,拱拱手,语气轻佻,“沈大世子,别来无恙。” 两人明显有旧。 而李观棋踢门瞬间,沈知的侍卫们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常乐反应最快,他就住在隔壁房间,沈知房内有一个风吹草动,他便立刻提刀而入,并带人在李观棋身后将其包抄。 只待沈知一声令下,十几人便蜂拥而上。 沈知却挥挥手,并不在意,“李大公子深夜来访,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李观棋并不多言,眉目一紧,一脸正色:“沈大世子,我和老师游学行路至此,逢此大雨,老师如今高烧不退、病重不能下床。还请借个大夫给老师看看。” 沈知凝眉,又见李观棋一脸急色,当下也不犹豫,挥手道:“常乐,去请孟大夫。” 而常乐看一眼李观棋背影,面色微微一变,握紧手中武器,冲沈知回禀:“殿下不可!此人便是先前在云州别院救人的人!” 沈知一双眸子看了过来。 李观棋这才听到常乐的声音。 登时反应过来。 冷声一笑,“原来要杀我老师的人便是你!” “你老师?”沈知蹙眉,随后掀唇一笑,满是嘲讽,“上阳郡的少主李观棋…竟然会拜一个满口谎言小偷小摸的人为师?李观棋,你也不怕丢了你李家满门忠烈的脸面!” “我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不劳世子费心。我来,是向你讨一个人情。你若肯借我大夫,我李观棋便记你一次恩情。沈世子,你可想好了,上阳郡李家的人情,价值几何,你心中应当有数。” “好。”沈知抚掌一笑,“既然你上赶着为我送人情,我又为何不同意?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常乐,请孟大夫。” 常乐侧身一让,“李公子,请。” 很快,正在熟睡中的孟大夫被摇醒。 一听说有病人,孟大夫倒是起得利索。 药箱就摆放在床头的位置,孟大夫略一收拾,便背着东西被李观棋拽到了周庭芳的房间。 孟大夫一进屋,便看见周庭芳面色苍白、浑身是汗、身体蜷缩在被褥里,他连忙上前诊断。 周小六立刻殷勤的将油灯举得更近,方便大夫查看周庭芳的脸色。 窗外风雨不歇,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周小六忙上忙下,又是关窗,又是给大夫斟茶,还不停的观察大夫的脸色。 周方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孟大夫一搭脉,就知道眼前这人女扮男装。 做大夫的,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尤其是跟着沈知这样阴晴不定的人,孟大夫自然练就了一身浑水摸鱼的本领。 他蹙眉搭脉,房间另外两个人便一直屏气静神的等候。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位公子淋了雨,引起了风寒发热。我开两副药,吃下去便没事。” 周小六却立刻道:“大夫,他一直捂住他的双腿,说腿疼。您给好好看看!” “腿疼?”孟大夫颇为疑惑,这人高热不退、浑身发汗、脉象弦紧、舌苔薄润,是很典型的伤风之相啊。 周小六拉着孟大夫,不放他走,“是。我刚才听见了,他一直说腿疼,疼得厉害!下不了地!” “好,我看看。”孟大夫知道周庭芳是女子,只好隔着被褥摸了摸她的膝盖和小骨,又查看她的脸色,“奇怪——” 李观棋立刻道:“大夫,哪里奇怪?” “她这腿…没有异常,十分康健。”孟大夫面色疑惑,又问站在背后的李观棋,“她的腿可遭过创伤?陈年旧伤那种?比如小时候登高跌重,被重物碾压,或是受过严重外伤?” 李观棋和周小六只能摇头。 孟大夫自言自语,“摸着也不像有外伤啊。” 看着两人期待十足的目光,孟大夫老脸一红,“实在惭愧。这位公子的伤寒老夫能治,可这腿疼…实在是查不出症结,也没办法下药。” 周小六别嘴,显然对孟大夫有所不满。 “如果扎针,会有所缓解吗?” 孟大夫迎上李观棋那双眸子,不自觉的气短了一寸,“老夫只能尽力一试,可不敢打包票。” “您尽管放手一试。” 盈盈灯火下,孟大夫拿出了针灸的工具。迎着两双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目光,孟大夫颇为紧张。 尤其是那位李公子,看着斯文可亲,平易近人,可不知怎的,孟大夫总觉得这人…不比那位世子殿下好说话。 孟大夫擦了擦额前的汗,取出银针,缓慢的寻找穴位。 而周小六却已经手脚麻利的将周庭芳的裤腿卷起来。 周庭芳烧到昏迷。 她似乎陷入梦魇。眉头紧皱,一股戾气,额前汗水滚滚而下,一缕头发紧贴着,连里衣也已经湿透。 她一直在呓语。 周小六凑近一听,只听见什么“死不死”的字眼。 他不由得更是担心。 这就是周方的秘密吗? 他想让谁死? 他的仇人又是谁? 孟大夫完全不知病因,只能摸索着对症下药,尤其是背后还有一道如芒在刺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这针施得他满头是汗。 好不容易施针结束,孟大夫才提笔写下方子,周小六很殷勤的接过后忽然想起,“这时间药铺都关了门。就算有药方,一时半会也买不到药材。” 李观棋望一眼外面的天色,又取出腰间的荷包,递给周小六。 那是他们之前在赌场赢回来的。 没想到李观棋跑路之际也没忘记拿银子。 第50章 心病难医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拿着银子去。我出两倍的价钱,不信没有药铺不挣这个钱。两倍不行便三倍,三倍不行便五倍。” 周小六接过,深深看一眼李观棋,“观棋大哥,够义气。这个人情我周小六记下了。我先去买药,你待会帮他把里衣换一换。他出了汗,身上全是湿的,记得给他擦洗一下身子。” 李观棋面色不变,只是催促他:“快去。小心一些。撑着伞。” 孟大夫意味深长的瞥一眼李观棋。 这两人…关系不寻常啊。 而常乐那边也正向沈知禀报情况,“爷,孟大夫出来了,说那人得的不过是寻常的风寒。李公子病急乱投医,还派人出去连夜买药。” “李观棋何时如此沉不住气了?”沈知眉头轻蹙,“那人当真是他的老师?” “不清楚。”常乐仔细回忆点点滴滴,“但上一次我和李公子交手前,确实听到此人喊他徒弟。还说再不救他就要逐他出师门。” 沈知声音低沉,红唇微掀,想起那日在安州街头上。 半晌,他拥紧貂裘,缓缓念道。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常乐一凛,“这是那日他在街头所作之诗。” 沈知点头,黑眸如漆,“此子虽然行踪鬼祟,巧舌如簧,但是颇有两分才气。” “殿下疑他什么?” 沈知思忖片刻,心中总是介意此人知道周庭芳安全屋的位置,介意周庭芳待一个外人比他这个同窗还要亲近,更介意他曾经形影不离的跟着周庭芳半年。 他们之间,显然更为亲密。 尤其是他那双笑起来和她十分相像的眼睛,沈知不由冷笑一声,“他笑起来…难看得很。” 常乐愣在原地。 自从周大人去世后…世子爷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罢了,还是别说那人口口声声称呼世子爷为“沈老六”的事情。 听着便不是好话,何必去触世子爷的霉头? 沈知却已经披着貂裘下床,他本就生得白,一身玉白色的裘衣更衬得他肌肤如玉,白里透青,生出病态的娇弱之感。 “走。去看看李公子的这位老师。” 常乐提醒道:“世子,不妥。咱们无缘无故上门,用意太过明显。” 沈知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来,“探望好友老师,怎能算无缘无故?” 常乐不言,只能跟上。 雨势不止,飘进长廊,二楼房间的遮帘被雨湿透。 沈知咳嗽了两声,面色由青白转为绯红。 这一趟南疆之行,伤了沈知根本。 周庭芳意外横死,也险些带走了沈知一条命。 如今沈知也就这么耗着拖着,磨刀霍霍,只等杀害周大人的凶手现身。 而周小六离开后,李观棋却也没有闲着。 他先是帮周庭芳擦干了汗,又给她灌了一杯水,想起周小六的嘱咐,李观棋的手触碰到周庭芳的交领,目光停留在他那微微隆起的喉结,以及胸前雪白如玉的肌肤上—— 李观棋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下的时候,周庭芳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那人的眸子像是月色下的一汪清泉。 李观棋勾唇一笑,丝毫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张,反而笑吟吟道:“正想为老师更衣,老师便醒了。” 周庭芳虚弱一笑,“多谢…你和小六忙前忙后,我都知道。” 李观棋抽回手,“老师您是跟学生见外。” “扶我坐起来。”周庭芳睡到后背疼,她抱着双膝,在李观棋的借力下缓慢坐起。 李观棋又在他后腰塞了一块软枕,面色担忧,“老师,你可好些了?小六兄弟去抓药了。你再忍忍——” “无妨。老毛病了,一到下雨天就犯病。” “什么病?”李观棋忍不住去看她的双腿。 周庭芳笑得勉强,“心病。” “心病?” “你听说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吗?只不过我比较厉害,被蛇咬了以后,看见井绳都会觉得害怕,甚至觉得自己又被蛇咬了一口。” 李观棋若有所思,随后莞尔一笑:“老师并非这样怯弱之人。” “是人,便都会有缺点。” “没错。可你不是。” 周庭芳笑得有气无力,“李观棋,你真看得起我。我是个俗人,俗人有的欲望我都有。俗人有的毛病,我也全都有。” 李观棋盯着她。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那双眸子却摄人心魄。 “那害老师被蛇咬的人是谁呢?”李观棋一字一句,双眸幽亮,“或者说…老师的仇人又是谁呢?” 周庭芳面色顿结。 李观棋太聪明。 聪明到她打起十二万分的谨慎都应付不了的程度。 果然,李观棋下一秒如掷惊雷,“是周修远吗?” 周庭芳的心,顿了一拍。 窗外雨声不歇,丝丝入扣,悦耳有声。 幽暗的灯火之下,李观棋那张脸近在迟只,眉眼浓烈,瞳孔里倒影出略显慌张的她。 周庭芳咳嗽了两声。 好半晌,气才顺平,她问:“为什么是他?” “直觉。”李观棋笑开,“老师每次提到周修远时,态度都会变得奇怪。” “怀恩君名满天下,少年英才,是陛下钦点的状元,天下谁人不羡?我自诩有才,或是嫉妒,或是羡慕,或是不屑,都是人之常情。” “老师好像没有这些情绪。” “微之,你太高看为师。” “能写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人,怎会是一个为名声所累之人?老师…你更像是游走在这个世间的一缕幽魂。无情是你,冷漠是你,慈悲亦是你。” “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门外传来沈知的声音,随后,一席锦裘华衣包裹的沈知带着常乐出现。 门本就虚虚的开着,常乐推开门瞬间,带起一地的风雨。 沈知一脸嘲讽,居高临下的望着屋内两人,“就是不知…这样的绝唱出自你手,还是你又从别人那里剽窃得来?” 李观棋站起身来,顺势挡在周庭芳的床前。 一片阴影投下。 李观棋一脸不虞,“沈世子,偷听别人说话,便是你勤王府的教养吗?” 第51章 当庭对峙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沈知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李观棋的冷嘲热讽。 “巧了。本世子…刚好没什么教养。” 他又转眸望向周庭芳。 那人很是瘦弱,躲在李观棋背后,此刻一言不发。 娘们兮兮。 藏头露尾。 阴柔古怪。 沈知脸上冷笑更甚,“李公子,好心提醒你一句。莫被这满腹歹毒欺世盗名的小人蒙蔽双眼。这句诗乃当年怀恩在百花楼买醉时,见一舞女年幼,起舞时哭泣不止,鞋袜沾血。她于心不忍,向百花楼打五百两银子的借条,并赠送百花楼一首《追月台》,百花楼才将那舞女放走。事后他与我谈论此事,才作下此句绝唱。” “而那一夜,只有我和他两人。” 沈知重重的瞥他一眼,唇边嘲笑更甚,犹如猎人追逐猎物般,漫不经心,却又杀心渐起,“敢问这位,你又何从知道这句诗?” 李观棋眉头紧蹙,“我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我相信老师绝非欺世盗名之辈。或许是…周修远抄袭我老师在先——” “笑话!”沈知勃然大怒,“周怀恩天纵英才,乃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更是我大魏朝居功甚伟的朝廷命官。李观棋,你是藐视朝廷还是质疑陛下?” 周庭芳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长发尽数披散,有几缕还粘在前额上,她的脸异常苍白。 可是,她的瞳孔里却满是嘲弄。 “这首诗确实不是我所写。但也不是周修远所着。”男子的声音冷冷的,“可惜,周修远背不出前后两句,我却能。” 沈知的目光,仿佛淬了毒。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把周修远叫出来对峙。看看我们两人…谁才是欺世盗名之辈!” 沈知面色一顿! 转为阴寒! 望着对面那人似笑非笑的模样,沈知似想到了什么,眼尾一挑,呼吸一窒。 他…为何如此笃定? 真正的周庭芳已经死了,何人能对出该诗的前后句? 京城的那个草包吗周修远吗? 那人怕是连完整的诗经都不曾读过,更别谈和眼前这人对峙。 不对。 他和周庭芳同窗两年,周庭芳的才气毋庸置疑。 以她的性格,绝对不屑于偷盗别人的诗句来为自己造势。 那这人如此笃定,仰仗的是什么?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 雨打芭蕉,窸窸窣窣。 沈知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问:“你到底是何人?” “我说过。我曾跟随周大人。形影不离。他偷盗我的诗词,算什么稀奇事?还是说,世子殿下觉得周怀恩名动天下,而我寂寂无名,那我便是欺世盗名之辈?” 不。 不对。 眼前这人口口声声说周修远对他有大恩,可言语之间的轻视是真的,眉宇间的嘲讽更是真的。 他甚至知道周修远在云州安置的庭院。 锦屏说过,那地方只有周修远身边亲近之人才知晓。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谜团! 说不准和周庭芳的死有关! 沈知眸色颤动,疾言厉色,“常乐,将他拿下!” 李观棋将周庭芳护在身后,言笑晏晏,眼底却杀意粼粼。 他没有武器,可只是站在那里,便散发出逼人的气魄。 李观棋慢吞吞的笑,语气里全是威胁。 “沈知。你且来试试。看我能不能护住我的人。” 常乐举剑,试探逼近。 上一次,他便败在李观棋的手下。 上阳郡的李家,华夏首望,百年世家,自古以来便有“自古向南无双地,天下上阳第一郡”的美誉。 上阳郡的李家,单李五后,一李九相,不以王为皇后,必以王为宰相。 数百年来,贤良辈出,勋业灿烂,文豪蜚馨—— 魏朝开国之初,李家倾尽家财,千里投奔沈家,开国二十八将中李家人便占七个席位。 世家门楣,荣华富贵,延续百年。 那是集风流和权势之地。 天下人无不向往求之—— “今日我偏要拿他!常乐!” “属下在!”常乐抱拳听命。 而沈知的亲卫们闻言,纷纷涌入房间,将整个房间里里外外包围。 雨夜静谧,刀剑亮眼,局势一触即发。 雨声,滴在树叶上。 惊雷无声滚过。 整个客栈登时杀意凛凛。 李观棋不发一言,高大身影,犹如泰山一般稳稳伫立在她跟前,其意味不言而喻。 “老师放心。今日微之在,你便在。没有人能够带走你。” 周庭芳眸光水亮,咳嗽一声,沙哑着声音说道:“乖徒。可是…你没有武器,你的宝剑还在当铺里没有赎回来。咱们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你就会被打得满地找牙。不如我投降,承认是我偷了周修远的诗词,想必沈世子大人大量,不会再为难我们。” “那可不行。”李观棋眯起眼睛笑,“老师的东西,万不能被别人抢走。” 周庭芳微微叹气。 这孩子多好啊。 亏她以前还这般误解他。 甚至还怀疑他要和自己搞断袖。 “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我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打。罢了——”周庭芳望向沈知,气若游丝,“沈世子,麻烦去叫锦屏来。或许她能证明我的身份。” 沈知眸中风雨更甚。 此人竟和锦屏牵扯不清,是不是意味着他当真和周庭芳之死脱不了干系? “沈世子怀疑我试图接近你不安好心。如果我亮明身份,或许你不会再为难我。劳烦去请锦屏姑娘。” 沈知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庭芳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膝盖。 剧烈的疼痛从脚底蔓延开来,在五脏六腑里搅动。 仿佛膝盖上万蚁噬骨,甚至不断用触角挖开她的骨头,不停啃食她内里的血肉。 它们欢快的啃烂了她的肉,再倒一盆刺骨的冰水,撕扯般的疼痛便顺着四肢百骸传入心脏。 孟大夫施的针,毫无作用。 只有周庭芳自己知道。 这病,在后世叫幻肢痛。 是一种严重的心理疾病,大多发生在截肢、断骨之人身上。 即使在后世,也远非药物能够治疗。 心魔不消,周庭芳的记忆只会伴随终身。 即使她现在已经重生到了另外一具躯壳之中,即使她如今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第52章 接头暗号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沈知盯着他的手,莫名心口一紧。 今年春天,秦家别院,葡萄架下的周庭芳,便习惯性的用手指摩挲膝盖。 再见眼前这人。 似乎那半阖的眼、似笑非笑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周庭芳强忍着疼痛,声音不咸不淡,“世子殿下到底怎么想的,不若给一句准话,总不好当真打起来。” 沈知狼狈的收回视线,招了招手,常乐领命而去。 李观棋复又坐下,将被子给周庭芳捏好,见她一直摩挲膝盖,心里更是担忧。 “还是疼吗?不若我再去请孟大夫。” “我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那就来一剂猛药。” 周庭芳低低笑出声来,又瞥一眼门口脸色变幻莫测的沈知,悄声道:“孟大夫…是世子殿下的人吧?” 李观棋不瞒她,“是。” “能说动沈知借人,微之…你大有来头。”周庭芳笑吟吟的盯着他,在沈知灼热的目光下越发泰然自若,只对李观棋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出自…上阳李家?” 李观棋并不惊讶,反而微微一笑,“老师真是洞察秋毫。学生早知…瞒不住老师。而且此事并非学生刻意隐瞒,只不过区区小事,特意说出来,反而叫人笑话。” “天下何人敢笑话上阳郡乌衣巷的李家?” 沈知侧耳听着两个人对话。 外面风声雨声,滴滴答答,一股脑的冲入耳中,莫名叫他心中厌烦。 他讨厌这个浑身是迷的男子。 是叫周一是吧? 顶着周庭芳取的名字,却对故人毫无尊敬,实属忘恩负义之辈! 锦屏姗姗来迟。 她早就被客栈的动静吵醒,只不过沈知既然没派人来请,她也不便插手是非。 更何况沈知再三交代过,此行万分凶险,杀害周庭芳的凶手没有找到,她这个人证一日不得见光明。 可是就在先前,常乐竟然亲自来请她。 锦屏自幼跟着周庭芳,脑子自然比寻常女子聪明机警两分。 在来的路上,她便知道,客栈里有大事发生。 她走得很快,远远的看见沈知穿一身锦裘立于门外,亲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不断在风中摇曳,几欲熄灭。 沈知的脸色算不上好看。 甚至阴沉沉的。 锦屏知道,自从周庭芳死了以后,这位世子殿下性子越发喜怒不定。 她上前,礼数完美无挑。 沈知指了指屋内的人,问她,“认识吗?” 锦屏看过去,很快抽回视线,“床上那个病重的认识,叫周一,自称曾经跟着大人。另一个…从未见过。” “你对周一这人可有印象?” 锦屏苦笑,“世子想听实话吗?” “说。” “毫无印象。” 果然是这样! 沈知转过身子,面对屋内两人,向前跨了一步,他的亲卫们也全都持着兵器往前逼近一步。 似乎只要沈知挥一挥手,他们便立刻一拥而上,让两人血溅当场! 周庭芳岿然不动。 李观棋也没有动。 沈知的视线居高临下,落在周庭芳的脸上,“你还有何话可说?!” 周庭芳轻轻一笑,懒懒散散的举起手投降,“好。我承认,之前那些都是我编造的。” 周庭芳掷地有声。 沈知面色不变,似早已料到。 “因为我是锦屏兄长,此次来西北,是特意来寻她回家!” 锦屏一下愣住了。 抬眸看向那人,满是不可思议。 沈知冷笑一声,却不说话,似乎在享受她的垂死挣扎。 周庭芳又看着锦屏,“锦屏姑娘,家中贫寒,爹娘在你幼时便将你卖给周府。这许多年来都没有你的消息。直到前年家里攒够了钱,爹娘说想见你一面。我四处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已经成为周大人的妾室。后来我到了西北,找理由接近周大人,才知道你的近况。” 锦屏听到这里,满是茫然。 这个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哥哥?什么兄长? 当年老家发大水,家里爹娘兄弟全都被冲走,只有一个舅舅舅母,还转手就将她卖给了周府。 锦屏她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哪里冒出来一个兄长? “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爹娘日夜忧心,我便到西北来寻你。” 沈知却面色阴沉的打断他,“既如此,为何你当时在庭院没有和锦屏姑娘相认?” “爹娘因为生计迫于无奈卖了她,如今她飞黄腾达,变成朝廷命官的姨娘,我们如何敢高攀?我本来想着,只要她过得好,回去也能叫爹娘放心。” 沈知瞥一眼锦屏茫然的神色,继续咄咄逼人的发问:“那云州别院,你又如何得知?” “周大人告诉我的。说万一碰到了什么急事,可去别院寻他。” 沈知双眸危险一眯,慢吞吞的笑,“你倒是和周修远关系亲近。” “周大人知道锦屏是我的妹妹,因此待我如同家人。” “那你又为何跑回云州?” “沈世子一直疑心我为何出现在那别院之中吧?”周庭芳眸色淡淡,说话不紧不慢,“去年周大人和公主完婚之事,京城何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担心锦屏受委屈,便多方打听,才知道周大人在回京的路上受了埋伏,锦屏被盗匪掳走,生死不明。因此,我变卖家中部分资产,来到云州,只为寻她。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知道她的下落,好叫爹娘死心。” 沈知扭头,看向锦屏。 锦屏眉头紧蹙,一脸茫然之色。 沈知问:“他说的是真是假?” 不待锦屏回答,周庭芳却打断她,继续慢悠悠的说着:“锦屏姑娘可还记得两年前的元宵灯会,我们三人在九元城里猜灯谜、吃汤圆、看歌舞。周大人还送了你一盏精巧的白玉兰花灯。当时人潮涌动,险些将我们三人挤散,周大人便说,若你二人走散,便在庭院相见,接头暗号是——” 周庭芳含笑,望着锦屏。 外面一声惊雷,瞬间照亮锦屏那煞白的脸。 锦屏望着那人双眼。 锦屏三魂已然丢了两魂,只是痴痴的望着她,声音颤颤的开口:“宫廷玉液酒——” 周庭芳莞尔,薄唇轻启,“一百八一杯。” ——轰。 锦屏愣在原地,她一动不动的看着周庭芳,似乎花了老半天才想起什么,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 第53章 故人相认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可锦屏还未开口,泪已满面。 当年,眼看着周庭芳到了娶亲的年纪,以前拒绝娶妻的理由已经站不住脚。 她为了掩护周庭芳的身份,主动提出做妾。 那一年元宵,他们大大方方的牵着手出现在九元城的灯会之中。 她,锦屏,成为了一个女人的妾室。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般无数次的为姑娘遮掩。 周庭芳有青云梦,而她锦屏微不足道,羽翼不丰,却也不自量力的想要护送她一程路。 再一程路。 再多一程路。 那一晚之后,云州开始流言纷纷。 名动天下的少年天才周修远,对他的婢女日久生情。 可惜两人身份云泥之别,纵然情深,却也不能给那婢女一个妻子的名分。 那一夜,九元城人头攒动,万千灯火,只有他们两个人,再无任何随从仆人跟随。 他们险些被人潮挤散。 周庭芳就笑嘻嘻对她说,无妨,若将来真的东窗事发,你就先去庭院收拾金银细软,等我汇合后一起去福州一带坐船出海,咱们找个小岛过一辈子。皇帝老儿也抓不住我们。 锦屏。我们再想个暗号吧。 她笑得洋洋得意,拉着自己的手,絮絮叨叨像个小孩子。 锦屏,暗号就是: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锦屏,你记住了,我的敲门声是三短一长。 锦屏,我可真是个天才—— 锦屏的眼泪决堤,哭到不能自已,哭到视线模糊,哭到险些站不住。 她惶惶然的张口,“是你吗——” “是我。”周庭芳双眼一红,“是我回来了。锦屏,兄长来接你回家了。” 周庭芳特意将“兄长”二字咬得很重。 她背后还站着两只大狐狸。 这两只狐狸此刻正盯着她。 若非今日沈知如此逼迫,她也没打算这样早就和锦屏相认。 可惜,有的事便是这般机缘巧合。 锦屏如蝴蝶翩跹,仓皇而来,满含热泪扑到周庭芳怀里。 “大哥——” 周庭芳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锦屏激动之下没露马脚。 周庭芳忍着膝盖的疼痛,轻柔的拍打着她的背,任凭锦屏的眼泪洒了她一身。 沈知眉头轻蹙,一直盯着他们,似乎不肯放过周庭芳脸上一丝一毫。 锦屏的欢喜如此的真情实感,不容有假。 这个结局,他不喜欢。 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个男子嬉皮笑脸,滑不溜秋,包藏祸心。 这件事情隐约透着古怪。 可一时半会,他想不出来。 李观棋看他一眼,面色不虞,“怎么,沈世子是要阻拦老师兄妹相认吗?沈知,你的疑心…未免太重了些。这世上并非人人都为接近你,都想害你。” 沈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常乐瞧见他那脸色,知他心中不虞,不敢做声。 “去查查此人的底细。” “世子爷不信他?” “呵。”沈知一声冷笑,“怀恩七年前在京都作下此诗。可他先前口口声声自称是前年认识的怀恩。怀恩不会欺世盗名偷别人的东西,那么七年前,这个人又是在不认识怀恩的情况偷得此诗?” 常乐一怔,“他在说谎!” “管他是人是鬼,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李观棋看一眼哭成泪人的锦屏,知情识趣的冲周庭芳拱拱手,“老师,小六兄弟快回来了,我去看着他煎药。您和锦屏姑娘好好说话,放心,没有人会来打扰二位。” 李观棋也离开,并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登时只余她们二人。 锦屏趴在她肩膀上啜泣不止。 周庭芳笑得无奈,“锦屏,你再哭下去,安州都要发大水了。” 锦屏却搂着她的脖子哭得愈发厉害,“大人,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周庭芳拍拍她的背,“是我。” “我就知道!什么断腿、什么嫁人、什么横死,都是你编出来骗人的对不对?!”锦屏胸脯起伏,情绪激动,说着便伸手去搓她的脸。 帮周庭芳化妆遮掩这种事,锦屏干了十几年。 她能把周庭芳化妆成男人。 那么周庭芳自己也能化妆扮成其他人的模样。 一定是这样。 锦屏不断用手去搓她的脸,她的鼻梁,她的额头,可是半晌,他依然是他,依然是一副完全陌生的脸。 锦屏停下手里的动作,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望着她。 “锦屏,我要和你说一件事。”周庭芳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这件事或许超出了你的理解范围。但请你为我一试——” 锦屏怔怔的看着她,“你借尸还魂了?” 周庭芳顿住。 眼中难掩惊愕。 嘴巴微微长大。 难得见周庭芳露出如此震惊的模样,锦屏“噗呲”一声破涕为笑。 锦屏跟在周庭芳身边数十年,加之从小帮着她女扮男装,考科举,进翰林院,再到地方外派,早就养成谨慎小心的性子。 此刻,她却笑得如少女般得意娇俏。 “从前你说过这些事。什么借尸还魂、穿越时空,甚至有一段时间你痴迷志怪小说,差一点就自己亲自动笔写话本子。如今你虽换了一张皮,可你我相处十几年,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你!” 周庭芳愣愣的,“你不怕?” “有啥可怕的。鬼也是人变的。更何况是你变的鬼。比起害怕,我更庆幸。庆幸你还活着。” 周庭芳抓了抓脑袋,“严格来说,我已经死透了。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锦屏捶了捶她的肩膀,周庭芳面色一白,锦屏连忙去看她的膝盖,“你这腿…到底怎么回事?” “幻肢痛。”周庭芳揉了揉膝盖,“心病。换了个壳子,还是会觉得痛。尤其是这样的阴雨天。” 锦屏抿着唇,才让眼泪忍着,“一定能治好的。” “是。”周庭芳低低的笑,“杀了我的仇人,应该能治我的心病。” “到底是谁杀了你?” 周庭芳摇头,“我在查。” “你临死前没有看到凶手的模样吗?” “凶手是两拨人。”周庭芳摸索着膝盖,微阖双眸,“我怀疑沈知。” “沈世子?”锦屏摇头,“绝无可能。” 周庭芳看她一眼,“你为何如此笃定?” 锦屏欲言又止。左右为难。 这些事…不该她来挑明啊。 第54章 雨夜友话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我死前几天,沈知突然出现在秦府别院。我们曾打过照面,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 “或许是你换成了女子装扮?沈世子惊鸿一瞥,看不清楚,也是人之常情。” “沈知不会。”周庭芳摇头,“你忘记他属狐狸的了?总之,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别院。他当时…定然是来寻我的。或许是我们的事情东窗事发,陛下起了疑心,派他来调查——” “不。”锦屏否认得十分笃定,半晌,她重重的叹气,又瞥一眼周庭芳,似十分为难,“这些事情,本不该我说。不过沈世子也太冤枉了一些。我不得不为他分辩一二。” 周庭芳蹙眉不语。 “我的小姐!”锦屏倏尔一笑,“你当真半点没发觉,世子他…心悦于你?” 半晌,周庭芳忽的笑开,“沈知他心悦我?” 锦屏咬唇不语。 “锦屏,你可知,沈知曾说过,我是他的死对头。” “为何?” “害。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捉弄过他好几回。”周庭芳抓了抓脑袋,面色不自在。 遥想当年,她偷了山长房里私藏的春gong图,山长大发雷霆,派人搜山。 她没有办法。 只能借着酒劲,悄悄跑去沈知房间嫁祸给他。 毕竟她才高八斗冰清玉洁,怎么可能做出私藏春gong图这样的事来? 可怜的沈知,险些被逐出国子监。 沈知“断袖”之名,有她一半功劳。 实在是她那一夜醉了酒,偷错了图,错把鸳鸯戏水图拿成了鸯鸯抱团图。山长阴司被盗,自然怒不可遏,憋着满肚子火的找人。 周庭芳怎么可能自己撞上枪口?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沈知心悦我,也不妨碍他杀了我。爱一个人和杀一个人,这不冲突。” 锦屏叹气,“大人,你说的真复杂,锦屏听不懂。我只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从不清白。即使你穿着男装之时。” “害。你想刀人的时候,也会是那种眼神。”周庭芳不赞同,“而且我死前见过的唯一熟人就是他。无论如何,他逃不开嫌疑。” “或许他是特意去见你的呢?” “见了却又不相认?” “我不知道。”锦屏摇头,“我听常侍卫说,他们之前去了南疆寻找妙手圣医。沈世子因此还受了重伤,险些丢了一条命。” “你是说,他先去了秦府别院,后去了南疆?沈知…生病了?” 锦屏看一眼周庭芳的腿,意味不言而喻。 周庭芳一愣。 锦屏继续说道:“他去秦府将你的尸骨偷了出来,就放在一个木盒子里,还说要找个好地方把你给埋了。” 周庭芳横眉,“我跟他多大仇多大怨。他竟然刨我的坟?!” 锦屏无语仰倒。 好。 她现在确认眼前这个完全换了一张皮的人就是周庭芳! 这天下谁能说出这样冷冰冰的话来? “这次他来西北,就是为了找我。” “为何寻你?”周庭芳凝眉,眸色冰冷,“他要斩草除根?” 锦屏:“……” 锦屏受不了了,心中暗自为沈世子祈祷。 自家大人万事精明,怎么到感情一事上如此木讷? 难怪沈世子的脾气被大人弄得阴晴不定。 “自然是爱屋及乌!”锦屏叹气,“我不知他从何处知道了我的消息。这一年我东躲西藏,上个月竟然在云州遇到了他。他说要为你报仇,我便跟着他来了。” 周庭芳这才想起关键问题,“你东躲西藏,为何?” 这下两个人终于说到重点。 “大人,当年我们回京路上遭遇伏击,此事疑点重重。尤其是当我逃出后,本想找你汇合,但是路中遭遇好几次追杀。”锦屏静静诉说着两个人分开后的遭遇,她一遍说一遍理,“我只能东躲西藏,直到上个月收到一封匿名来信,然后就按照信中指示去了我们的安全屋。” “你被追杀?可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 “不知。但他们总是想将我伪装成意外身死的样子。我运气好,几次逃脱。却再也不敢抛头露面。” 周庭芳眉头紧蹙。 事情…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得罪了人,才被人背后冷箭取了性命。 可什么样的人与她有这样的深仇大恨,甚至不惜派人到西北来追杀她的贴身丫鬟? 锦屏看她一眼,满眼都是自责和心疼,“我还一直以为你不要我了。你丢下我去了京城,娶了公主,把我忘在脑后。” 周庭芳笑,“怎么会。你可是我的锦夫人。” 锦屏掐了她一把,“若非沈世子相告,我还不知道你已经……都怪我…” “这件事是有人谋划,怎能怪到你身上?自我借尸还魂…”周庭芳低咳一声,“我便直奔西北来寻你。想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父亲说派人找过你,只在山崖边捡到了你的衣裳。你知道的,我那个时候双腿尽断,万念俱灰。父亲为了保住周修远和公主的婚事,保住周家的荣华富贵,将我关在房内,我有通天的手段,却也无法使出。” “老爷真是好大的胆子!”锦屏咬唇,“他为何会答应和公主的婚事?这是一错到底!但凡有人发现蛛丝马迹,周家人几个脑袋够皇上砍的?” “我身体残疾,无法继续入朝为官,若想保住周家人的荣华富贵,他只有兵行险招。” 周庭芳瞳孔淡淡,雨声渐止,夜空中寒气沁人。 锦屏连忙替她把被褥捏紧。 “若我是他,我也会作此选择。”周庭芳面上一抹嘲讽,“毕竟只要周修远娶了公主,周家门楣便能永保昌盛。” “可……老爷就不怕陛下发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外派三年,西北少雨干旱、风沙连天,又遭遇劫匪流落数月,容貌有变,说得过去。” “可…大公子毕竟不是您!如何能不露马脚?” “那更简单。被劫匪打中头部,失了记忆,性情变化,也是人之常情。”周庭芳无所谓的笑笑,“更何况做大魏朝的驸马,不能掌握实权,也就不需要真才实学。周修远若是聪明一点,自然有无数个装聋作哑的办法。” 锦屏骇然,“这也太大胆了一些。” 第55章 榆木疙瘩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我父亲向来心比天高。当年祖父流放的时候他受尽侮辱,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衣锦还乡,好将曾经欺辱他的人都踩在脚下。现在让他登高跌重,比杀了他还难受千倍。他做这样的决定,不足为奇。” 锦屏静静的听周庭芳分析,似乎一下找回了主心骨。 再不像从前那般飘飘荡荡,六神无主。 真好。 大人还活着,她的依靠就有了。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事事依靠周庭芳。 周庭芳半眯着眼,陷入沉思,自言自语的分析着:“如此说来,我一开始的推算便是错的。沈知不是凶手。可是他为何突然出现在秦府别院?沈知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任何举动都有他的目的——” 锦屏立刻道:“或许我明日可以旁敲侧击询问一番。” “沈知为人十分多疑,你别露出马脚。” “大人放心,他很信任我,完全不防备。”锦屏又觉得沈世子可怜,他一心一意的为了周庭芳,到头来却被猜忌成凶手,不由得便想为他分辩两句,“大人,沈世子对我尚且如此照拂,甚至不远千里来救我一个婢女。这份爱屋及乌的心情,您为何不能理解?” “我理解。”周庭芳脸上噙着一抹笑,女子的瞳孔淡雅疏离,“可是然后呢?” 锦屏顿住。 “我现在是周芳。年纪二十有余。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寡妇。刚拿到和离书不过一个月。” “且不说从前我对他是什么情感。就说现在,大敌当前,血仇未报,群狼环视,我没有心情风花雪月。” “再者。我借尸还魂乃怪力乱神之事,这世上之人有几个能接受这样荒诞之事?” “最后,男子的喜欢值几钱?他若当真心悦于我,为何从前不说?” 锦屏低低开口,“或许他从前不知你是女子——” “上一世,我是周修远,注定只能青云直上,不能像寻常女子一般嫁个自己喜欢的郎婿过日子。纵使他是沈知,也没有办法抵抗世间的流言蜚语,或是一手遮天给我换个身份。” “这一世,我大仇未报,也许下一刻就会像上次一样身首异处。” “我和他之间,无缘无分。所以此事,切莫再提。” 锦屏叹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上一世周庭芳便为了改换门庭,被迫担负起原本属于周修远这个长子的责任。 小心谨慎、勤勤恳恳一辈子,却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这一次,偏借尸还魂又到了这具躯壳。 麻烦不断,扑朔迷离。 “大人。你说得都对。可人活一世,不该如此冷静和理智啊。” “那只能说明,沈知并非是我的不理智和不冷静。” 锦屏惘然。 或许是她多嘴。 沈知心悦大人,可大人并不心悦沈知。 周庭芳拍拍她的肩膀,“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便走。世子爷的意思是先去秦家探探情况。先前云州山里大雨,中途耽误了好几天,明日一早就得急行军。” “想个法子,明天你们出发带上我。我和你们一起离开。” “是。大人。” “以后可不能叫我大人了。以后你就唤我一声兄长。” 锦屏从善如流,“兄长。” 而另一侧,沈知房内灯火未熄。 天已经麻麻亮,雨声淅淅沥沥,逐渐转小。 天一亮,雨也该停了。 周庭芳的房间并不远,沈知隐隐约约能听见那边的声音,隔着雨声,却听不真切。 他只知锦屏兄妹在房间里说了许久的话。 出来时,锦屏还不断拭泪。 兄妹两看起来情深义重,让人生不出半点疑心。 沈知拢了拢身上的锦裘,沉默的用剪刀轻轻波动灯芯,眉头紧锁,双眼淡淡。 这件事,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不知道。 或许是他不喜周一嬉皮笑脸的模样,或许是他一个平民出身却有那般的才气,或许是他口口声声说周修远偷了他的诗—— 等等。 沈知幽暗的瞳孔微微一亮。 他似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按照周一所说,周修远是他的恩人,又是锦屏的夫婿。 可为何周一提起周修远的时候,语气不善,面色嘲讽? 世人都传,少年天才周修远有一门十分喜爱的妾室。 周修远为了这小妾,拒绝家里安排的婚事,甚至一度闹到与家里决裂的地步。 都说怀恩君万花丛中过,无情却多情,令京城里多少姑娘为他哭瞎了眼。 因此,当周家对外宣布,周修远在回京路上遭遇劫匪时曾拼尽全力护住那小妾,才被盗匪打伤腿的时候,众人深信不疑。 是啊。 怀恩君对他的妾室…当真是一心一意啊。 众人都说,做妾室能做到这个份儿上,那位锦夫人还真是好福气。 能这样拼死护住锦屏,周一又为何厌弃周修远? 要么,周一已经见过京城里的那个周修远,顺便还发现了周家最大的秘密。 要么,周一从头到尾都知道,周修远是周修远,周庭芳是周庭芳。 天刚亮,果然雨驻天晴。 沈知这一夜只睡了约莫一个时辰。 一醒来,就看见锦屏穿戴整齐,头上戴着帷帽,正在门前等候。 常乐上前服侍,他端上茶水、毛巾、香胰子等,又对沈知附耳道:“锦屏姑娘一早便在门外候着了。” 沈知微微颔首。 片刻,锦屏入内,先是冲他缓缓福身,随后才不卑不亢道:“昨夜民女和哥哥兄妹团聚,都是托殿下之福。兄长盼我早早归家,以慰父母。民女既想为大人报仇,可也无法舍弃手足亲情。” 沈知默默听着,不作言语。 锦屏便继续道:“民女想向殿下求个恩典。” 沈知一边擦手,一边漫不经心说道:“你想带他一起上路?” 锦屏点头,“是。” 锦屏停顿半晌,看一眼沈知的脸色,“兄长他知道周大人的事情。” 沈知偏头,唇角噙笑,“哪件事?” “所有…事。”不知怎的,面对沈知,锦屏总有些心里发怵,“他曾见过云州的周大人,也见过公主府的那位驸马爷。他知道…秦府暴毙的那位秦大奶奶…才是真正的周修远。兄长说,周大人待他恩重如山,如今遭遇横死,他也想帮忙寻找真凶。” 沈知的手顿了片刻,壮似无意询问,“怀恩和他…关系很亲密吗?” 第56章 隔空飞醋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锦屏不疑有他,只顾点头,“这是自然。兄长曾贴身不离的侍奉周大人,形影不离半年,自然是感情深厚。” 沈知唇角轻扯,语气嘲弄,“你兄长连这样的秘密都知晓,自然与周怀恩感情深厚。” 不知为何,锦屏听到沈知说起“感情深厚”四个字,总觉得有些许咬牙切齿的味道。 “若是殿下允许,兄长想和我们一路同行,他对周大人的事情了如指掌,或许对找出真相有所裨益。” 沈知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挥挥手,语气并不在意。 “他若喜欢跟着,便自己跟着。” 锦屏连忙谢恩,正欲转身,却又听见背后的沈知问:“你兄长叫什么名字?” “周芳。” “哪个芳?” 锦屏一愣,“方向的方。” “周方——”沈知薄唇轻启,轻轻念着他的名字,齿间一顿,仿佛最寻常的名字忽然多出一种难以分说的意味。 “世子,有什么不妥吗?” 沈知看过来,一脸淡然,“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巧合,原来你也姓周。” 锦屏心里一紧,心想怪不得大人总说世上聪明人她排第一,沈知排第二。 不过须臾之间,沈知便抓到了一处漏洞。 是啊。 怎么就那么巧,找上门的哥哥也姓周呢。 锦屏不慌不乱,“谁说不是呢。或许这就是民女和大人的缘分吧。” 等锦屏离开后,常乐才发现自家主子的脸沉得吓人。 他慢条斯理的净手,不断搓洗着自己的手指,一脸若有所思。 “去把孟大夫寻来。” 常乐急道:“世子殿下可是旧伤发作了?” 是。 岂止是旧伤。 他与周庭芳同窗两载,认识六年,从不知那少年郎是女娇娥。 可锦屏的兄长,不过跟了周庭芳半年,却对她“了如指掌、感情深厚”。 最可笑的是,周庭芳一死,他也迫不及待的跑到西北,甚至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替她报仇。 他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给周庭芳报仇? 他凭什么给周庭芳报仇? 一个奴才,也配? 能给周庭芳报仇雪恨的,只有他沈知一人。 这是周庭芳死后,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沈知淡淡开口,平静的声音下却掩藏着巨大的杀意,“让孟大夫来,配一剂毒药——” 常乐提着剑问:“殿下想要谁的脑袋?” 沈知斜斜睨他一眼。 眼中意味不言而喻。 常乐急忙阻止,“殿下不可。那可是锦屏姑娘的兄长!” “是吗。”沈知牵唇一笑,“那就配点鼠药。” 常乐一时分不清沈知是在玩笑还是当真。 “我再退一步。你去买两斤巴豆,下在他的饭食里。再把所有草纸都收起来。” 常乐呆在原地。 沈知眯起眼睛。 “怎么,是聋了还是哑了?本世子…现在是使唤不动你了?” 常乐抱拳领命。 客栈外停着三辆马车,依次排列。 沈知打头,中间是锦屏,最后才是周庭芳三人。 他们原本的那马车被泥石流冲入了河水之中,就连龙傲天也趁乱逃窜,不见踪影。 周小六摸着新配的宝马头颅,唉声叹气,“要是踏雪还在就好了。” 李观棋纠正他,“不是踏雪。是傲天。” 周小六别嘴。 周庭芳大病未愈,脸色发白,脚步发虚。 锦屏婉言谢绝李观棋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周庭芳上了中间的马车。 马车上安排妥当,一应物品应有尽有,内壁的青帘厚重挡风,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桌上小几上茶杯碗盏齐全,角落还点着熏香。 锦屏做事,向来周到。 甚至周庭芳一上车,锦屏便塞给她一个手炉,又指着璧下说道:“底下还有一个。你若腿疼犯了,就用这个暖暖关节,兴许有所缓解。我昨夜问过孟大夫了,说你这病…说不清楚,他也不知道怎么下药。等明日得了空,我厚着脸皮找他学习按摩推拿之术。” 周庭芳笑得有气无力,“难为你这么短时间内布置得如此周全。” 锦屏抿唇笑。 这一年来,少见她如此明媚的表情。 只要周庭芳还活着,她锦屏就什么都不怕。 “也是李公子帮忙。这许多东西都是他天不亮便去城里采买的。我瞧着,他身上最后一块银子也用尽了。” 想起周庭芳说的那些“无缘无分”的话,锦屏这回聪明的没再继续提李观棋的事。 罢了。 姑娘比她聪明百倍,哪里需要她的提点。 周庭芳垂眸低笑,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这学生…是很有孝心。就是吧——” 锦屏抬眸,好奇的看着她。 “心眼有点多。内里有点骚。肠子还有点黑。” 锦屏“噗嗤”一笑,“兄长是在说自己,还是说李公子?” 沈知透过青帘飘飞的缝隙,斜斜的睨了身后那辆马车。 他看见锦屏在笑。 兄妹之间明明是初见,却好像认识了一辈子。 瞧她照顾他时那熟练的动作、体贴的神态、默契的眼神。 不知情的人定然以为这对兄妹长期形影不离的生活在一起。 周方穿一件深色的袍子,因为病着,锦屏又给他裹了一层棉袄。 此刻他斜斜的靠在马车内壁,闭目养神。 他既矮小且瘦弱,一身阴柔之气。 巴掌大的脸,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一张无功无过的唇,整个五官寡淡无奇,甚至眼角下还有几颗褐色雀斑。 整个人,平淡、普通、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到。 就是这样一个人,也配和周庭芳“了如指掌、感情深厚”? 沈知收回视线。 心中忽然有一个声音。 难不成周庭芳喜欢的是这样羸弱纤细毫无男子气概的人? 周庭芳狡兔三窟,就连自己与她相识六年,也丝毫不察她的身份。 可为何周方却能知晓一切? 周庭芳…是心悦他吧—— 沈知郁结于心,只觉齿间一股血腥气味,登时心肺处涌上一阵鲜血。 他轻抿下唇,将血沫生生咽下。 若是让孟大夫看见,又是一阵唠叨。 他看着桌上装着那人骨灰的木盒,低低一笑,却显得酸楚。 周修远,周怀恩,或者是周庭芳? 你到底隐瞒了我多少事? 第57章 埋葬尸骨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十一月的天气,天空开始下雪。 一行数十人出了安州以后,脚程被风雪拖慢。 村肆里,大门紧掩,外面风雪不止。 屋内烧着炭火,掌柜的又温了酒,切上几片上等的牛肉垒在碟子里,热菜热汤,倒也不觉寒冷。 掌柜的本以为今日风雪交加,怕是又要空守一日。 哪知临近中午,却突然来了数十人的大生意。 各个人高马大,腰携佩剑,气势逼人。 尤其是领头的那位年轻公子,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矜贵之气,容貌皎皎,眉眼锐利,身上裹着白色貂裘,越发显得那张脸清贵无比。 形若青松,眉目如雪,锦衣狐裘,贵不可言。 可惜,脸色有几分病态的苍白。 一进屋,便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掌柜的连忙唤了自家婆娘出来帮忙。 说来也怪,这数十人分明是同行之人。偏坐在大堂里泾渭分明,那年轻公子坐一侧,中间留出偌大几张桌子,另一侧坐了四人。 两男一女,外加一个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 那两男子,一个弱不禁风瘦骨嶙峋,一个凤姿仙骨芝兰玉树,坐在一起,言谈举止颇为亲密。 两方人马,无意形成对峙局面。 颇为微妙。 掌柜的只能越发小心伺候。 周庭芳一口温酒下肚,只觉得一股暖意袭来,从脚底一直蔓延至双颊。 周小六却惴惴不安的捧着手里的茶盏,偶尔还用余光打量离他们坐得远远的沈知,随后压低声音对周庭芳说道:“周方,我怎么感觉这位沈世子好像不喜欢我们。” “不对。”李观棋笑吟吟的纠正,“沈世子只是不喜欢老师一个人。” “嗯,微之说得有理。沈世子心眼小,咱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那我就放心了。”周小六甩开心里负担,心安理得的白吃白喝。 锦屏却叹气,“我们还要和世子同行去京城呢。这一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长就不觉得如坐针毡吗?” “完全不会啊。我吃好喝好。”周庭芳摇头,无辜摊手,“反正生闷气的又不是我。” 李观棋瞥一眼沈知,赞同道:“无妨。沈世子脾气古怪阴晴不定,晾着他就好,锦屏姑娘不必理会。” 这两个人倒是看得开。 旁边周小六也埋头苦干,大快朵颐。 两个人,一大一小,为了一块红烧肉正互相瞪眼睛,一副又要掐起来的样子。 小六兄弟跟着自家姑娘久了,说话做事和姑娘越来越像。 瞧这嬉皮笑脸的滚刀劲儿,倒是颇有姑娘小时候的风范。 还有一个慢条斯理进餐的李观棋。 三个人似乎谁都没在乎沈知的黑脸。 行吧。 天塌下来,还有姑娘顶着呢。 饭到一半,常乐走过来,完全对另外三人视而不见,只对锦屏拱手道:“锦屏姑娘,世子爷请您过去叙事。” 锦屏只好撇下吃得不亦乐乎的三人,走到沈知面前。 沈知和装有周庭芳骨灰的盒子形影不离。 此刻那红漆镶边的金丝楠木箱子,外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织花棉布,底下也垫着厚厚的垫子。 极尽奢华。 锦屏下意识的瞥向周庭芳,却见那人还在和周小六为了那块红烧肉纠缠,又瞥一眼沈知面前的骨灰盒,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这人,还好端端的活着呢。 沈世子这边却抱着骨灰。 一边没心没肺。 一边惨惨淡淡。 “怀恩曾说过天下风光,尽在洢水。离村肆不远有个天水泊,风光极好。锦屏姑娘帮我看看那地方如何。我想将她葬在那里。” 锦屏又看一眼那骨灰盒,略微福身,“我兄长可否同去?” 沈知抿唇,舒尔一笑,“当然可以。” “好,那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沈知说完,已经起身。 锦屏这才注意到沈知早已用餐结束。 而周庭芳那桌,还在酣战。 锦屏只好加快脚步,回到周庭芳身边,“兄长,沈世子有要事相商,你跟我走吧。” 周庭芳瞥一眼冷脸的沈知,又见锦屏暗中使眼色,她的视线才落在沈知面前的木箱子上。 这是要找地方埋葬她的骨灰了? 是啊,作为周修远爱妾的兄长,确实该一同前往。 周庭芳正在犹豫怎么甩掉眼前这老狐狸和小狐狸,周小六却已经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的叫唤了起来,“许是这两天吃坏东西了,我得再去一次茅坑!” “谁让你整天偷吃我的零嘴!”周庭芳幸灾乐祸,“你没事吧,都拉了有两日了。” “放心,死不了。” 周小六已经百米冲刺去寻茅房。 见周小六拉得脚步虚浮,周庭芳到底有些放心不下,李观棋见她一脸担忧,便道:“老师先去。我看着小六兄弟。等会我再请孟大夫给小六兄弟把把脉,开几服药给他喝。” “有劳你。我速速归来。” 而那边沈知已经带着几个心腹先行离开。 周庭芳和锦屏只能快步跟上。 沈知打头,亲自抱着那个木盒子,后面跟着扛着铁锹的常乐和另外三四个心腹。 再后面便是他们二人。 一行人一前一后,离开村肆,行至一处山坡,再往前便是豁然开朗。 风雪渐止,山间银装素裹,天地一片苍茫,远处低洼是一汪被冰雪冻住的湖泊,晶莹剔透。 更远,便是一方被白雪压枝的松林。 天地之间,不见人影,只有银白。 沈知撇下心腹放哨,自己则只带常乐一人往湖泊处走去。 地上积雪深深,刺骨凉风,沈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紧紧抱着木箱,往日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被冻得通红。 短短一两里路,沈知走得断断续续,走走停停。 偶尔还咳嗽两声。 他的眼底也染了一点血红。 “爷,我来吧。”常乐犹豫片刻,伸出手去,“孟大夫说您身上这伤,冬季发作最为厉害。” 沈知摇头,“不必。” 周庭芳和锦屏远远跟着。 她拉着锦屏问:“你确定…那盒子里是我的骨灰?” 锦屏蹙眉,“沈世子是这样说的。” “他…当真亲手扒了我的坟?” 锦屏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重复:“沈世子是这样说的。” 第58章 虚名空空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不是滋味,唉声叹气,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以前只是戏耍他,不曾想他竟然真的被我…掰弯了……” 锦屏那双大好奇的眼睛望着她,“兄长,什么是掰弯?” “就是吧…”周庭芳抓抓脑袋,“怎么说呢。就是沈知原来喜欢姑娘,现在变成喜欢猛男了。害,都怪当年本少年轻无知,错把鸳鸯戏水图偷成了鸯鸯抱抱图。罪过啊。” 锦屏仍是一脸不解,“可世子爷知道您是个姑娘啊。” “不。”周庭芳摊手,言之凿凿,“以前在国子监时我和他就不对付。我一向拿他当兄弟,他却明里暗里的给我使绊子。呵,他还用美人计迷惑我,想让我科举落地,甚至在我和那美人鸳鸯浴的时候带人闯进来,试图抓我一个现行,给我套上一个私德不检的帽子。大约是突然发现我是个姑娘家,觉得以前对我下手太黑,眼下才装出同窗情深的样子。” 锦屏叹气,沉默相对。 走了片刻,一行人终于到了湖边的松林。 松林白雪茫茫,万籁俱寂,只有脚踩上去树枝断裂的声音。 “南轩有孤松,柯叶自绵幂。清风无闲时,潇洒终日夕。”沈知四下望一眼,一片雪花飘飘荡荡的落在他的眉间,更显他的眉眼清俊,“此处地形开阔,山水相依,又有松林为伴,她应该会喜欢。” 沈知看向锦屏。 锦屏点头,“大人是个清雅之人,这样清幽僻静之地,应当合适。” 锦屏又看向周庭芳。 “不合适。她不会喜欢这里。” 周庭芳负手环顾一圈,雪地上留下她的一串脚印。 “此地虽然地形开阔,却常年刮风,松林茂盛,必然阴冷潮湿。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更喜欢阳光充沛之地。” 沈知的唇角,一寸一寸的凝结,似比这风雪天还要冷上一分。 锦屏暗中拉扯着周庭芳。 完了。 自家姑娘的轴劲儿犯了。 想当年初到国子监时,这两个人就掐得厉害。 沈知嫌弃周庭芳狂妄放浪,羸弱阴柔。 周庭芳嫌弃沈知心黑手辣,睚眦必报。 周庭芳在国子监读了两年书,就和沈世子掐了两年。 沈知毫不理会周庭芳,只一抬手,示意常乐动手。 常乐便拿着铁锹开始挖。 周庭芳微微蹙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常乐的动作。 ——好大一个坑。 专用来埋她的。 论亲眼看见自己下葬是什么感觉。 周庭芳不知世上有没有人和她有同样的经历,可她现在觉得荒诞、诡异、不安。 她曾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可先是穿越,再是重生,让她信仰崩了个稀巴烂。 这一世,她除了报仇以外,也很想知道:如果她能无限重生怎么办? 或许高纬度的bug,刚好体现在她身上怎么办? 常乐已经挖好一个大约半米左右的坑。 沈知眸色虔诚的将周庭芳的骨灰放进去。 他的神情那般专注,风雪藏于眉眼之间,衣袖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侧脸的线条,显出几分刚毅和冷绝。 茫茫天地间,野旷天低树,细草微风岸,他看上去那般孤独。 谁也不知道这一刻,沈知在想什么。 复仇?后悔?遗憾? 或许都有。 虽然她和沈知多年不对付,可平心而论,周庭芳信得过沈知。 沈知或许手辣心黑,却绝非无情之辈。 她虽然坑过沈知无数次,害他多年背负着断袖之名,甚至害他险些被逐出国子监。 可当年沈知小叔还没有过继给先帝,不过是个皇族冷门旁支。在国子监这样权贵云集的地方,若非她暗中斡旋,沈知不知要遭受多少屈辱。 这一刻,沈知的伤感或许带有几分真心吧? 雪地之上,所有人都沉默。 锦屏担忧的捏了捏周庭芳的手。 ——簌!簌!簌! 沈知拿着铁锹,亲自将泥土一点一点填埋回去。 他脸色发白,额前有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时而停下喘一口气,手上动作却是一刻不停。 他很专注。 仿佛这风雪不存在,天地不存在,身后的人也不存在。 周庭芳冷眼看着。 她人已经死了,若沈知是凶手,何须如此惺惺作态,何须救下锦屏,何须千里追凶? 沈知不是杀害她的凶手。 周庭芳勾唇,微微一笑:沈知啊,不枉我们狐朋狗友一场。 上一世,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不亏。 沈知找来一块方寸木板,插入地底,随后常乐将一把匕首递过去,沈知半蹲在地,眉眼微阖,陷入沉思。 那双白净袖长的手轻轻拂过墓碑,却不知该刻什么。 刻什么呢。 周庭芳?周修远? 天下谁人不识怀恩君? 她的名字那般响亮,刻上名字,只会惹来是非。 锦屏犹豫片刻,“大人从不在意虚名。索性空着吧。” 锦屏有自己的心思。 她虽不惧怕周庭芳借尸还魂一事,却害怕这名字一旦写在墓碑上,便会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挂了号。 万一阎王爷来索姑娘的命怎么办? 周庭芳微微一笑,“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谁说她不在乎虚名?” 沈知抬眼,这一瞥,漫不经心。 却杀意难掩。 “沈世子。就写:人间绝色朱珠到此一游。” 锦屏没忍住,笑出了声。 随后又觉这样不太妥当,连忙住嘴,憋得辛苦。 沈知的脸色,当下阴沉得可怕。 他竟然连周庭芳的闺名都知道! 沈知捏着木牌的手,青筋泛起。 周庭芳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人背影催促,“沈世子,为何不写?” 沈知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周公子如何知晓怀恩的闺名?” 周庭芳面色一顿。 呀,露馅了。 朱珠这个名字,算起来还是上上辈子用过的名字。 这世上也许只有锦屏知道。 可沈知如何得知? 周庭芳瞥向锦屏,锦屏目光躲闪,笑得无辜。 周庭芳低咳一声,“虽然我只跟了周公子半年,但周公子与我推心置腹,我们…无话不谈。我知道周公子是女扮男装,自然也知道她的闺名。” 风雪止住了,可空气中凉意更甚。 周庭芳觉得后脖子沁了风,凉飕飕的。 第59章 偷听君子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原来如此。”沈知脸上笑意很深。 他眯着眼睛,半点没有恼怒,赞赏得真心实意,“能得你这样忠心的仆人,怀恩真是好福气。” 周庭芳:“……” 好。 忘记了曾经和沈知打嘴炮,她很少赢一次。 沈知声音很轻,“不过我和怀恩情同手足,这天底下怕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呵。 你连我是个女人都没看出来过。 谈何了解? “不如就按锦屏姑娘的意思。这碑文…空着吧,等提了凶手的人头来,我再填上。” 说罢,沈知弃了匕首,端起常乐递过来的酒杯,抬手,将杯中美酒尽数洒在坟前。 周庭芳默然的看着。 这一世,此间种种,俱往矣。 她曾以为自己和无数本小说里的穿越女主一样,女扮男装、代兄科举、平步青云。 她豪情壮志,甚至不自量力的妄想加快这个世界进程。 可是命运急转直下。 她死得悄无声息,甚至是滑稽可笑。 人死如灯灭啊。 沈知的声音淡淡的,夹杂着不可言说的伤感。 如丝如缕,顺风而来,渐成弱丝。 ——日落狐狸眠冢上。 ——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 ——一滴何曾到九泉! 周修远,周怀恩,周庭芳。 沈知来为你报仇了。 且再等等。 ————————————————————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有些沉默。 在经过那湖边的时候,沈知却停下脚步,与周庭芳并排而行。 常乐立刻上前,引开锦屏视线,好让身后两人说话。 “周公子。”旷野的风袭来,大地一片银白,衬得沈知的眼睛里也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那句诗…当真是你所作?” “哪一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周庭芳笑,“沈世子为何这般在乎此事?” “纯属好奇罢了。”沈知浅浅的笑,肌肤如玉,好似瞳孔变得透明,“毕竟周怀恩…从不屑偷别人的东西。” “其实,这句诗…既不能算他的,也不能算我的。” 诗仙太白,万古一绝的才情和浪漫,能与谁说? 周庭芳不知如何解释,只能信口敷衍,“你就当这首诗…是我和周大人共有的吧。” 沈知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冷光摇曳。 随后,沈知抬脚。 正中周庭芳的娇臀之上! 这一脚,毫不客气! 干净利索! 周庭芳只觉得老腰一闪,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的跌倒在地。 这是一段下坡。 草地上是光溜的雪块。 周庭芳一个天旋地转,“噗通”一声,重重砸开冰面,瞬间半个身子落入冰凉刺骨的湖水之中! 周庭芳冻得一个激灵! 她几乎是立刻抓着稻草,才勉强稳住身子没完全掉入湖里。 锦屏吓得脸色煞白,冲过来拽着周庭芳的衣袖拼命往上扯。 沈知居高临下的站在湖边,望着一脸苍白的周庭芳。 他仍是那样懒懒散散的笑。 眼睛深处,却没有温度。 他微微俯身,眸色冷漠,声音淡淡,犹如恶魔低吟:“周公子,道路湿滑,以后走路可得小心着点。” 周庭芳刚被锦屏从冰冻的河水里捞起来,下半身已然失去知觉,冷得牙关颤颤,此刻那双眸子,正怨恨的瞪着沈知。 沈知拢了拢身上的貂裘大氅,满意一笑,施然离开。 背影冷漠。 常乐急忙跟上。 他不断扭头回望那两人,沈知面色不虞,沉声喃喃:“推心置腹、无话不谈?” 就凭那个娘们兮兮的周方? 周怀恩,你的眼光和你的人,一样差劲。 周小六刚舒服的蹲了个茅坑,回来就发现村肆里所有人都不见了。 包括李观棋。 他急忙带上毡帽和手套,迎着烈烈的寒风推门而出。 地上脚印七零八碎,周小六却能准确分辨,并很快见到雪地里的那抹清瘦身影。 李观棋一身青色衣袍,外面披一件佛头青丝白貂皮袄,在雪地上分外显眼。 他站在高处往下眺望,一动不动。 雪花轻盈的落在他的玉冠之上,平添一抹风情,贵不可言。 周小六知道李观棋来头不小。 却不知道他为何随时随地都能摸出银两来。 更不知道他的玉冠、宝剑是什么时候又赎回到他手里。 “观棋大哥!”周小六气喘吁吁的跟上,却见他出神的望着远处,那里有几个黑点缓慢移动,雪地之上,脚印深深。 李观棋扭头,笑道:“小六兄弟身体好些没?” “这回拉了个痛快。村肆里草纸也是够够的。”周小六羞赧一笑,又顺着他视线往去,远远的看见松林那边的人影,“观棋大哥,你的好奇心也太重了。都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怎么能跟踪周方呢。” 可不是。 明明口口声声说要留下陪他找孟大夫看病,转瞬就自己跑出来悄悄跟踪周方。 这样刁钻古怪滑不溜秋的性子,也难怪让周方无处下手。 “小六兄弟误会我了。”李观棋微微一笑,神色看起来一如从前般诚恳无辜,“我只是刚好走到这里,见这里视野开阔,风景独好,驻足片刻而已。” 周小六呵呵一笑。 你就骗鬼吧。 他算是明白了。 李观棋也是一直披着羊皮的大灰狼、大狐狸、大狼狗! 风声呼呼,寒意凛凛,雪花吹落枝头。 周小六冻得小脸发红,呼出一口白气暖手,视线却也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的竹林。 “观棋大哥,你说…他们在干什么?” 李观棋抿唇,“这个…我也不知。” “会不会是……”周小六面色一顿,“杀人灭口?” “应该不会。”李观棋眯着眼睛,将手放在额前,偷看得光明正大,“今日风雪交加,杀人容易脏了衣袍,还留下血迹。不是灭口的好日子。” 周小六看着一脸正经的李观棋,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低咳一声,好不容易缓了脸色,“那他们在干什么?我瞧见常侍卫拿了铁锹,难不成是寻宝?” 李观棋不紧不慢的说道:“可能是埋尸吧。” 周小六面色一白。 李观棋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别怕。我逗你玩的。” 可是周小六笑不出来。 李观棋却突然转身,不慌不忙:“走吧。” “这就回了?” “没法子。他们往回走了。”李观棋谆谆教导,带着周小六往回走,“小六兄弟啊,你得记住,真君子可以偷窥,却不能被人抓包。” 周小六一扯唇角,“多谢…观棋大哥赐教。” 第60章 心黑手辣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行路至半,面前的雪地上却多出数十人来。 他们全都穿着棉服蓑衣、头戴毡帽、腰携佩剑,安静有度的立在他们回村肆的官道正中,拦住他们的去路,似是特意在此等着他们。 领头的那位老者,大约五六十岁,一头银发,慈眉善目。 看那老者的装扮和身后的随从,估摸着一行人来头不小。 那老者一看见李观棋,眼底亮了一分。 周小六有些害怕的往李观棋身后躲。 李观棋面色不变,轻声说道:“别怕。他们是来找我的。” 果然,那领头的老者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过来,向李观棋躬身行礼,“公子。” 老者又看一眼周小六,也拱拱手,端是和蔼可亲的模样,“小公子。” 周小六回礼。 李观棋笑着道:“小六兄弟,你先回村肆。我和王叔说两句话就来。” 周小六看这李观棋和老者有话要说,连忙借故退下。 此处离村肆并不远,大约百米之遥。 周小六走回村肆,踏入门内,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舒服的咂嘴。 还是村肆里暖和。 掌柜殷勤的关上门,阻止风雪入内。 周小六却突然面色一转,“等等。” 李观棋曾说过:真君子可以偷窥,却不能被人抓包 那他现在偷听李观棋说话,只要不被他抓包,也算是君子咯? 周小六探出半个身子去看,却见雪地上空空如也,天地一片苍茫,哪里还有李观棋的影子? 此刻,周小六突然明白了一句话。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银白的雪地上,李观棋缓步饶开村肆,走到背后开阔之地。数十人的列队散开,以身背对,将李观棋护在中间。 那老者将油纸伞撑过去,伞面完全倾斜,遮住李观棋的身子。 李观棋含笑,声音不紧不慢,“王叔。一路辛苦。” “不辛苦。”王叔笑眯眯的,“都是底下兄弟们肯出力。”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沓纸递了过去,“公子,这些都是按照您的要求搜集的叫周方的资料。无论男女,二十岁左右,身高四十八寸出头,脸上带雀斑。” 王叔面色有愧,“时间紧,手底下人只能排查到京城周边几个州。查出五人符合您的要求。” 李观棋一目十行,却看得专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飞来一滴雪花,随后浸入纸张中。 “王叔不必过谦。您是父亲的得力干将,您办事,我是信得过的。此事是仓促了一些。能查到些许线索已是不易。” “多谢公子体谅。” 李观棋的手指一顿,指着某张纸的一行字,缓缓掀唇,“婆母虐待、克死丈夫、不孝公婆、放荡偷情、逐出家门……” 李观棋眉头轻蹙,丢开这张,“不是这个。” “可此人的形容特征最是符合。”王叔似又想起什么,招招手,另一人恭敬上前,“对了,这每个人都有画像,请公子一观。” 李观棋眉梢一挑,语气赞赏,“王叔做事,当真妥帖。难怪爹爹不舍得把你借给我。” 王叔笑着拱手,“公子谬赞。能帮上公子便好。” 画像撑开,李观棋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 眸色一顿。 画面上中的人梳着妇人头,眉间紧蹙,不安忧愁。 那平平无奇的五官,微微翘起的鼻尖显出半分姿色。 眼角下,几颗雀斑跃然纸上。 ——不是周方是谁? 李观棋低头看手里的那张纸。 纸上却赫然写着“周芳”二字。 此芳非彼方。 李观棋看看画像,又看看手里的纸,良久,他眸色一暖,唇角一牵,淡笑出声。 他笑得那般畅快,胸脯起伏。 “婆母虐待、克死丈夫、不孝公婆、放荡偷情、逐出家门——哈哈哈——” 再看这几个字,李观棋只觉回味无穷。 老师啊,您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可真叫学生欲罢不能了。 王叔见此,略有疑惑,“公子,可是此人有什么不妥?” “不妥。极为不妥。” 李观棋嘴上说着“不妥”,可言笑晏晏,眼底有光。 王叔却也不得不提醒:“公子,前两日家主来信说春闱在即,请公子早日上京,切莫耽误大事。” 李观棋将那张画像卷起来,笑着回道:“我心中有数。请父亲放心。” 王叔望一眼远处已经回来的周庭芳众人,又道:“公子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王叔拱拱手,“老奴马上准备。” “好。王叔等我,我去和老师告个别。” 锦屏拉着周庭芳一路小跑,径直回到马车上。 周庭芳冻得双腿没有知觉,寒冷仿佛化作利刃,一刀一刀的往她身上割。 她本就穿得厚,湖水浸湿了她的衣裙和鞋袜,本就沉得像铁。寒风一吹,湿透了的鞋袜紧贴身体,更是一阵透心凉。 周庭芳冷得牙关发颤,一脸青白。 好不容易回了马车,锦屏将车帘一拉,动作麻利的找出干净衣裤给她换上,又给她披上厚厚的被褥。 锦屏伸手去摸被褥下的手炉,不由蹙眉:“手炉呢?刚才还在这里呢——” 锦屏在马车内翻箱倒柜一阵,却始终不见那两个手炉。 周庭芳只好双手抱胸,尽量取暖。 锦屏不死心,又是一通好找。 想起先前沈知先于他们回来,周庭芳声音发抖,“有人把我们…的…手炉拿走了。” 锦屏狠狠拧眉。 往日温柔如水的姑娘此刻变成了吃人的夜叉。 “哪个杀千刀的?” 周庭芳手指颤颤,指了指前面马车里那人影。 “沈知…这老六……” 锦屏咬唇,片刻迟疑,一掀车帘,“我去求他。” 这一刻,锦屏终于知道,为啥自家姑娘以前在国子监要和沈世子掐成那样。 沈世子还真是心黑手辣! 锦屏正要跳下马车,恰逢李观棋迎面走来。 见锦屏眸色切切,李观棋的眼神下意识的往马车内瞥。 锦屏立刻侧身挡住。 李观棋察觉不妥,立刻抽回视线,看向锦屏,“何事慌张?” 锦屏不好背后说人不好,更何况无凭无据,谁会相信堂堂世子爷会无缘无故推周庭芳下水? “兄长方才脚下一滑,跌进湖水之中,冻得不成人形。我正要去找沈世子借手炉呢。” 李观棋连忙道:“锦屏姑娘稍等,我和沈世子有两分交情,我去借东西,他必然同意。” 第61章 赠送宝剑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那有劳李公子。” “照顾好老师。” 李观棋折身而返,款款走向周庭芳前面的马车。 锦屏望着李观棋不紧不慢的背影,由衷叹了一句:“还是兄长的这位学生沉得住气。” 李观棋走到沈知的马车跟前,轻轻敲了敲他的车辕,“沈世子,借个东西。” 沈知淡淡瞥他一眼,“不借。” “我要借的东西,你这里一定有。” “我有的东西,都得借给你李观棋吗?” 李观棋微微一笑,双眸眯起,风雪凝结。 下一秒,他直接掀开车帘,趁着常乐不背,钻入马车之中。 沈知拧眉,“李观棋!” 李观棋干脆利落的夺走他手里捧着的手炉,又果断下马,隔着青帘对一脸震惊的沈知,笑吟吟的威胁:“沈知,你记住了。再欺负我老师,我揍你。” 说罢,李观棋捧着手炉,转身离去。 沈知素手掀开车帘,冷笑一声,“李观棋,你老师现在在我手里。我想什么时候揍他,就什么时候揍他。” 锦屏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着急,“呀,怎么吵起来了?” 李观棋掀开马车一侧的帘子,将手炉递给锦屏,眉眼含笑,“不必理会,任他发疯。” 锦屏立刻将手炉给周庭芳暖手。 周庭芳换了衣裳,脸色稍缓,总算恢复一丝血色。 他又担忧的望着周庭芳,“老师。您这样…让学生怎么安心的走?” 周庭芳一愣,“走,去哪里?” “我已经在外游学一年,刚才家中来人催我进京赶考。今日本想来和老师辞行的。” 周庭芳盘算着时间,春闱每年三四月,眼下快马加鞭赶到京城,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温书。 时间对于李观棋来说很紧迫。 “你且放心的去。”周庭芳坐着,趴着半个身子,面上一抹真心实意的愧疚,“可惜啊。没辅导你的功课。反而尽给你添麻烦。” “老师说哪里话。跟着老师这一两个月,学生收获颇丰。” “好。那我便等你蟾宫折桂的好消息。望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锦屏在煮茶。 小几上一鼎小炉子,上面坐着白瓷小茶壶,水哗哗的滚着,白雾飘散。 素白的手腕翻动,锦屏给周庭芳递过去一杯热茶。 李观棋深深看一眼周庭芳。 似有不舍。 他往前一步。刚好和周庭芳面对面。 他看见她眼角的雀斑,一粒粒的,颗颗分明,像是饱满的麦穗。 从前他只会觉得女子脸上长斑会有碍容貌。 可是眼下,他却觉得那雀斑也变得可爱起来。 克死丈夫是吗? 巧了。 他李观棋命硬得很。 专克喜欢附身的水鬼。 他低低的笑,“老师。我们还能见面吗?” 周庭芳手捧热茶,眼眸在茶水雾气中显得飘忽,“当然能。上阳李家的少家主,这样粗的大树,为师怎么可能错过?你大可放心去考试。” “那我将来去何处寻你?” 周庭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像极了慈爱的长辈,“微之,我们会见面的。” 锦屏余光瞥一眼。 唇角压得很辛苦。 大人从小就有一种病。 病的名字叫做:不占别人便宜会死。输了嘴仗也会死。 “一言为定。我在京都等着老师。”李观棋盯着周庭芳,“学生临走之前,老师便没有什么要送给学生吗?” “害。为师身无长物,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周庭芳一脸愧色,随后又双眸一亮,“不过微之若是愿意给为师留下点什么傍身的东西,为师是不嫌弃的。” 李观棋竟当真思索片刻,随后上下打量自己。 下一刻,他竟抽出腰间佩剑递了过来。 男子脸上的笑意,真诚而又热烈。 “老师。这把长剑伴我多年,如今就送给老师防身。希望老师一看见这佩剑,便能想起学生来。” 周庭芳不敢接。 这可是上阳郡李家的镇宅之宝,传闻是大魏朝开国皇帝亲赐,以表彰李家的卓越功勋。 也亏李观棋胆大,当时竟然敢卖了随身宝剑。 她还想着赚钱帮他赎回来。 哪知那当铺老板第二日就恭恭敬敬的将东西给还了回来。 她如何敢接这烫手山芋? 她抚掌一笑,笑眯眯的推回去,“微之,你的心意为师收到了。但是这礼物太过贵重,为师可不敢收。” 收了怕上李家的暗杀名单啊。 “身外之物,何须在意。”李观棋哈哈一笑,逼近一分,眸光清亮。 却有那么一瞬,仿佛褪去柔和的外表,变得十分张狂侵略。 “老师只需要帮学生两件事。” “你说。” “眼看学生就要离开了,还不知道老师真实名讳。老师…你真叫周芳?” 周庭芳呵呵笑,“如假包换。” “哪个芳?” “方圆的方。” “当真?”李观棋眼底融融,笑意更深,“老师可不要骗我。” 周庭芳将胸脯拍得啪啪响,“我为人光明磊落,从不屑偷蒙拐骗。更何况大丈夫行走于天地间,岂能随意更名改姓?” “好。我便信你一回。” 李观棋笑意不变,脑海里却莫名想起葫芦巷里那位名叫周芳小娘子的画像。 一模一样的长相,判若两人的眼神。 老师啊。 你这嘴,可真硬。 到底是被哪个有趣的水鬼附了身啊? 周庭芳全然不知自己马甲掉了个精光,趴在窗沿上,一脸关切,“微之,这第二件事是什么?” 李观棋叹口气。 又瞥着周庭芳的脸色。 “学生今年十九有余,这亲事还没有着落。老师身边若是有合适的小娘子,不妨给学生留意一二。” 风雪已停,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一如这雪白。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公子如玉。 周庭芳愣了一下,心道上阳郡少家主的婚事,岂是她能够插手的? 而且,她总觉得李观棋怪怪的。 就好似蛰伏在暗处的蛇,优雅的吐着信子,耐心的观察着自己的猎物。此刻,他一步一步靠近,带着玩味。 周庭芳满口敷衍,“好。我一定帮微之留意。” 李观棋勾唇,“老师怎么不问问学生心仪哪种类型的小娘子?” 第62章 独爱寡妇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哦。对。微之喜欢哪种?” 李观棋欺身而近。 忽然扶住她握茶杯的手。 男子的手冰沁沁的,抬眸,那双眸子晦默如海。 周庭芳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我喜欢…”他低低一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盯着她,脸上有种异样的羞赧,“学生不好意思说——” 周庭芳头皮微微发麻。 一侧的锦屏耳朵立刻竖起。 “其实学生…喜欢少妇类型的娘子,最好是那种死了丈夫的寡妇。那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轰。 周庭芳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 随后,石化当场。 而锦屏被灼热的火炉烫了手,发出“嘶”的声音。 李观棋满意一笑。 他将佩剑潇洒的往车内一扔,“哐”一声,佩剑飞到马车之内的软垫上。 “老师。可别忘了学生的心愿。” 李观棋仰天大笑,转身离去。 王叔牵来一匹快马,余光却瞥向周庭芳。 李观棋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男子笑声爽朗,窜入云霄,狠狠一夹马腹,大笑离去。 周庭芳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捂着胸口,看着锦屏。 两人面面相觑。 锦屏喉头一滚,只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聋了。 她都听到了一些什么啊。 亏得她还觉得大人这次收的这个学生斯文清秀,温和有礼。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喜欢寡妇? 好这口? 锦屏羞红着脸,“李公子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我的身份了。”周庭芳缓了脸色,半晌才笃定道,“他刚才是故意戏弄我。” 锦屏一惊。 随后又转念一想,大人是借尸还魂,就算知道了身份,只要不是她男扮女装顶替周修远的事情,一个寡妇的身份,知道便知道,又能如何? 倒是那个李观棋。 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肠子这么黑! 锦屏暗中呸了一口。 周庭芳失魂落魄的坐在车内,想起方才李观棋那大笑离去的背影,不由懊恼的捶墙,“这个老六!别落我手里——” 周小六掀开车帘翻上来,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两人。 两人脸都是红红的。 一个羞红了脸。 一个…大约是气红了脸。 周小六左望望,右望望,“你们这是…怎么了?观棋大哥呢?” “那老六走了!” “走了?”周小六趴着身子去看,果然见风雪之中,方才看见那一行人正打马离去,速度极快,不消片刻就再不见人影。 周小六唉声叹气,“怎么走得这般突然?我还没跟他告别呢。” 锦屏拉着他入内,又放下帘子遮挡外面的风雪,再手脚麻利的给他倒杯热茶,“李公子要去参加春闱。时间紧张着呢。小六兄弟,你喝杯茶,暖暖身子。” 小六同样失魂落魄。 李观棋竟然就这么走了。 上哪里去找这种有钱的怨种兄弟啊。 周小六这样想着,随后瞪大眼睛。 等等,自己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不为兄弟离去而伤心,竟然满脑子只有钱钱钱? 周小六怨毒的瞪了周庭芳一眼。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肯定是被周方给带坏了。 却见周庭芳僵直身体趴在垫子上,脑袋埋进软枕里,像是鸵鸟一样将自己头藏起来,偶尔还恨恨的蠕动两下。 马车被她震得左摇右晃,十分颠簸。 周小六疑惑的望向锦屏,“他这是…终于疯了?” 锦屏笑笑,端起茶杯,兀自饮茶。 “不必理会。她刚才嘴仗打输了,正浑身难受呢。” 而刚打马经过马车一侧的常乐,却也蹙眉想着:老六? 世子爷是老六? 李公子也是老六? 看来,这老六…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 京城近郊。 通州城。 平野村。 小桥上。 周庭芳…死去的地方。 一行人站在桥上,风雪簌簌,流水哗哗,远处稻田被大雪覆盖,竹林里几只野鸡正在觅食,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秦家别院的村庄,此刻一派宁静。 正是中午,炊烟袅袅,狗吠声声。 时隔八个月,她又重新回到这里。 周庭芳看到这座小桥,脑子里不由闪过那一夜的刀光剑影,生理上的疼痛仿佛重现。 她记得那一支冷箭,射穿了她的太阳穴。 临死前那一刻,周庭芳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怕死。 锦屏捏了捏她的手,并上前一步扶着她。 就连周小六似乎都察觉到周庭芳的心绪,担忧的望着她。 “这座桥,便是她死的地方。”沈知面色木然,指了指脚下的位置,“据那日贴身服侍的丫鬟,名叫莲枝的,说那一晚她半夜因腿疼惊醒,无法入睡,来到这座桥上散心。” 一说到夜半腿疼,不知为何,沈知鬼使神差的想到那一个雨夜。 周方也是膝盖疼痛,难以入睡。 可孟大夫说过,周方膝盖并无外伤。 周方和周庭芳,这两个名字,甚至都只有一字之差。 两个人身上,有许多诡异的交叠点。 尤其是周方言谈举止之间,似乎和周庭芳关系十分密切。 他厌恶这个人,却也不得不带着他一起查明真相。 沈知变得烦躁。 “当夜她叫了一名矫健的小厮跟随,只他们三人,来到这桥上。中途周修……” 沈知声音戛然而止。 他瞥一眼正一脸茫然的周小六,低咳一声,“周庭芳半路说要下雨,让她返回别院拿伞。那里——” 沈知指了指桥旁边的灌木丛,“还有一个身体矫健的小厮。被人从后面一刀封喉。” 沈知声音娓娓道来,周庭芳不由想起那一夜月色凄凄,星子闪烁,夜风徐来,杀机四现。 那个小厮,好像是叫什么丰荣的,是个腼腆沉默的男子。 手脚却很勤快,她进进出出不方便的时候,这小厮总是跑在前头,帮着莲枝抬她。 干活很舍得下力气。 人也规矩,从不乱闯,来她院子里总是站得离门口远远的。 据说,去年刚成亲。 家里老婆还大着肚子。 周庭芳心里一阵发紧,“周庭芳身边的仆人们呢?” “其余三个丫头,都被转了好几手发卖。有个病死在半路上,有个坐船时落了水溺死,还有一个…偷盗主人财物被打死。那个叫莲枝的——” 周庭芳脸色,一下苍白。 “说是到了年纪,不满主家配的亲事,自己吊死了。” 第63章 重回秦家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的喉哝发紧。 莲枝啊。 那个最细心最温柔的姑娘,总是在她无数个因为噩梦惊醒的夜晚里,执意的爬上床来,像是大姐姐一样轻轻拍打她的背,哄她入眠。 那个总是变着法儿的逗她开心的姑娘。 那个总是能很快察觉她喜怒哀乐的姑娘。 就因为跟她一年,惹上这杀身之祸。 还有腊月、锦儿、红梅,每个都是好姑娘,只一门心思的服侍她。 锦屏眼睛微微泛红,“殿下怀疑整件事是秦家所为?” “至少秦家不干净。周庭芳明明是被人害死,秦家却对外谎称她是因病而亡,急急发丧不说,又将她院子里的下人遣散,明显是在遮掩。” “遮掩什么?”周小六仰头问。 沈知明显面色不虞,指着他,声音冷冷,“出去。” 周小六瘪了瘪嘴。 周庭芳拍拍他的肩,“去吧。我们和沈世子谈些事情。” 周小六看看沈知,又瞧一眼周庭芳,转身负气离开,“我去马车上等你们。” 常乐便带着周小六走向停在桥边的马车。 等他走了以后,桥上便只留下他们三人。 沈知继续说道:“我收到她死的消息,已是三个月后,信上说她病死,我不相信。因此我匆忙从南疆赶回来,派人将她的尸骨挖出,并请了仵作验尸。” 周庭芳呼吸一窒,望向那人。 沈知脸色淡淡,语气那般稀松平常。 “仵作说,她的致命伤在头部。她先是被人一箭射穿,后跌入水中溺死。手指甲里有残留衣物碎片,死前应该和人发生过打斗。可惜尸身腐烂太久,得不出更多信息。但至少可以肯定,秦家人…不干净。” 沈知将验尸报告拿了出来,递给锦屏。 锦屏自幼跟在周庭芳身边,自然是认得字的。 周庭芳凑过去,大概看了一眼,问:“沈世子是怀疑此事为秦家人所为?” 沈知瞥她一眼,“是有怀疑。但不确定。现在手里可用信息太少,事情又过去太久。而且此处僻静,当日除了她一个人,再无其他人证。更何况杀她的人,有备而来。” 周庭芳立刻接口:“那么也就意味着,她那一晚深夜出门,秦家必定有人通风报信。” 沈知眼尾一撩。 惊讶于眼前这男子的敏锐。 锦屏不解,“可他们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或许是…他们知道了一些事。” 锦屏一惊,随后回过神来,“殿下是说秦家人或许知道大人女扮男装欺骗陛下之事?” “只有这一件事,大到他们需要动手杀人。杀了她,就算将来周家东窗事发,秦家也不会被牵连。” 周庭芳却摇头,“这只是沈世子的推测。如果他们真的知道这件事,那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沈知蹙眉。 脸色不耐。 若非还用得到锦屏和她这位“假兄长”,他早将此人的舌头拔下来。 周庭芳无视沈知脸色,继续说道:“若他们成婚前就已经知道的话,那么秦家一定会拒绝这门婚事。既然两家联姻成功,因此只能推测秦家是成婚后知道此事。” “可如果我是秦少游,就算知道这件事又如何,反正贼船已上。杀了周大人,留下话柄不说,和周家也彻底反目成仇,闹个两败俱伤有什么好?还不如保持现状。若将来真的东窗事发,秦家大可以分辨一句,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一切都是周家的意思,他们也是受害者。这样岂不是更好脱身?” 沈知哂然一笑,眸色转冷,“万一…周家和秦少游联手呢?” 周庭芳一顿。 锦屏的呼吸陡然加重。 “周庭芳双腿尽断,失去利用价值。而周修远已经搭上公主,成为陛下的东床快婿,两个人各归各位。杀了周庭芳,一了百了,再无隐患。” 沈知眸光闪闪,“如此,周秦两家…双赢。” “有这个可能。但是逻辑上站不住脚。” 周庭芳胸脯微微起伏,愣了片刻才缓下语气。 “若周老爷真要卸磨杀驴,为何不在周大人刚刚断腿的时候就杀了她?那个时候,大人被困在周家乡下别院之中,只有一两个心腹看守,一把大火便能悄无声息的解决。何苦要等到她嫁入秦家半年后才动手?” 沈知眉梢一撩。 眼中惊愕,一闪而过。 眼前这人…为何连周庭芳被囚禁在周家后院这等细枝末节之事都如此清楚? 周家既然要李代桃僵,那么事情就会做得十分周密。 就连他都只知道周家为避人耳目,同时也是为了更好圆谎,谎称周修远在西北遇上劫匪后流落民间三个月,致使性情和样貌都有所改变。 三个月后,被替换的周修远才慢慢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而那个时候,周庭芳下落不明。 或许她变成了真正的周庭芳,代替周修远被扭送到了寺庙里。 或许她就被关在周家后院一隅,离他不过一墙之隔。 周庭芳无视沈知脸色,继续分解,“更何况,周老爷是个谨慎多疑的人,从不信任旁人。若真要动手,他不会选择和秦家合作。要杀周大人的方法有千种万种,何必要落一个把柄在秦家人手里?” “我要是他,直接在周大人刚回府的时候就杀了她。避免夜长梦多。” 锦屏看一眼两人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那会不会是大人的事情被秦家发现,秦家捏着这把柄,逼迫周老爷动手?” 沈知摇头,“周秦两家身份云泥之别,即使秦家拿捏着周家这么大的把柄,也绝不敢逼迫他们杀了周庭芳。” 周庭芳赞同道:“没错。若是我捏到周家这么大的把柄,一定会充分利用,争取置换更大利益。” 锦屏不解。 “比如给秦少游谋个差事。”周庭芳脸色冷静,近乎冷酷,“再比如,让他去公主面前露脸。只要秦家一天捏住活着的周大人当人质,那么周家就只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秦家宰割。” 沈知不由多看了周芳一眼,沉声附和:“没错。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子…当真不容小觑。 这谈吐之间,把握人心,运筹帷幄,颇有两分故人之姿。 “再者。沈世子方才也说,那小厮被一刀封喉,足可见凶手绝非寻常之人。我记得周大人身手不弱吧?” 沈知面色隐隐发白,他背过身去,耳边那一缕白发似乎在风雪之中显得刺目。 “在国子监时,她跟我学过一两年。不说身手了得,对付几个壮汉不成问题。” 第64章 还原现场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那么问题来了。” 周庭芳双眸微蹙,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那几个月秦少游和秦家的态度,却并没有察觉异常。 秦少游并非心机深沉之人,若当时真对她起了杀心,应该不会半点蛛丝马迹也无。 “秦家老爷不过是个七品官,为人老实本分。他们从哪里能找到这样一群有组织有计划有能力的杀手?”周庭芳又望向沈知,“沈世子说周大人中了箭,那箭头呢?能否从武器上面下手查找?” “她的尸体被秦家整理过,那箭头早就被处理干净。” 周庭芳不好说出自己关于凶手是两拨人的猜测,只好尽力引导,“当时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凶手是谁,怎么杀的人,甚至…或许是几波人也未可知。” 沈知一脸若有所思。 锦屏立刻推波助澜:“何以见得凶手或许不是一拨人?” 周庭芳瞥一眼沈知,“因为沈世子方才说,周大人死前跟人发生过打斗,可最后却又是死于暗箭。也就是说,凶手至少是两个人以上,持不同武器。那么有可能…他们是两拨人。” “不。”沈知缓缓吐气,“至少三个人以上。还有一个杀了小厮。” 周庭芳点头,“没错。考虑至少三个人,两拨人,都有备而来。而且那一晚,秦府或许有人传递消息。” 她又慢吞吞的在桥上走着,脑子里一边回忆那一夜的场景。 可惜时过境迁,桥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早就被冲刷干净。 沈知探出身去。 见她眉头轻轻蹙着,眸色专注,一直在桥上走来走去。 沈知冷眼瞧着她走到河岸两侧,猫着身子在草堆里找东西。 “沈世子,当时你可派人搜过附近的草丛?可有找到蛛丝马迹?” 沈知抱胸,不耐回答:“自然。这周边一里范围内我都搜过。” “那可有发现?” “时过境迁,毫无收获。” 周庭芳几不可查的叹气。 她当时身上有一把匕首,在杀了那两个人之后,不知去了哪里。 若能找到匕首,她就能顺理成章的引出她死前不仅发生过打斗,还杀了人,甚至这河里应该还有两具尸体。 沈知见她叹气,不知怎的,心里憋着一团火。 就好似他做的这一切,都是无功。 “你若发现什么,直说便是。” 周庭芳慢悠悠的踏过雪地,又走过来,“我记得…周大人有随身携带利器的习惯……” 言及此处,周庭芳故意话锋一顿,果然沈知脸色一动。 周庭芳便继续道:“因此我在想,既然她死前曾发生过打斗,那么她的武器呢,她的轮椅呢?如果能找到一些物证,是不是能更好的还原那一晚发生的事情。” 沈知也不得不佩服周芳思路清晰。 也渐渐明白,周庭芳为何如此倚重此人。 甚至和此人推心置腹感情深厚。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这世上…谁能不喜欢聪明人? 沈知立刻做了决断,“既如此,那就再查再探,彻底把这水搅起来!” 周庭芳他们晚上借住在村里闲置的农户家里。 这家人儿子在城里有了出息,全家人就都跑去城里投奔,偌大的房子便空置了下来。 院子青墙绿瓦,中间种着一颗桂花树,还有一口水井,很是方便。屋内四五个房间,又砌了火炕,可见屋主阔绰。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沈知财大气粗,拔一根汗毛,便有村长带着勤快的妇女将屋子前前后后都收拾了出来,就连火炕也烧了起来,一进屋便觉回暖,十分怯意。 甚至锅碗瓢盆、床铺用品也都一应置办整齐。 还留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做些浆洗烧饭之类的活计。 显然,他们在这里还要住上几日。 周小六自从被沈知撵走后,一直抱着李观棋临走时候留下的佩剑闷闷不乐。 周庭芳一直在想那一晚的细枝末节,倒是锦屏先察觉周小六的低落,一直给周庭芳使眼色。 周庭芳回过神来,这才想起,以前总爱叽叽喳喳的周小六,这一路上不发一言。 她笑嘻嘻的拿肩撞周小六,冲他挤眉弄眼,“周小六,小孩子生气将来容易长不高。” 周小六气鼓鼓道:“我不是小孩!我都十岁了!” “好。你是堂堂男子汉。” 周庭芳知道这小孩是叛逆期来了,也不跟他争辩,只顺着毛捋,“要不要我出去陪你玩会儿?” 周小六放下李观棋的佩剑,又学着周庭芳的模样脱了鞋子,爬到炕上。 他眼睛亮亮的,双手撑在小几上,仰头不安的问她:“我是不是耽误你干正经事了?” 随后他又不安的扭着身子,似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你若是觉得我碍事,我可以离开。反正跟着你这么久,也过了一段舒心日子。总不好就这么一直跟着你。” 周庭芳愣了愣,没料到周小六一开口竟是这般石破天惊。 就连锦屏也惊道:“小六兄弟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周小六抠了抠脑袋,面色有些许尴尬,“我自己想的。今天我看你们在桥上站了许久,又说到那个什么周修远的事情,听起来事关重大。你们是不是要给周修远那个妹妹报仇?” “没错。”周庭芳点点头,“事情是很棘手,也很危险。” 周小六蹙眉,“危险?” “周庭芳死得古怪。凶手来势汹汹。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说不准我们也会有性命之忧。” 周小六拽着她的袖子,语气焦急:“那你别趟这浑水!你别往下查了!” 周庭芳摇头,“不行。秦家奶奶于我有恩。如今恩人惨死,我不能袖手旁观。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义无反顾。” “所以,你做这所有事,包括去西北,都是为了找出杀害秦家奶奶的凶手?” “对。” 周庭芳唉声叹气,余光去瞥周小六的脸色,“此事可能连累到你。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离开。临走之前我再给你一笔钱,找个地方将你安置。” 半大少年哪里经得起这样激将? 周小六立刻一拍桌子,十分坚决,“那怎么行?我们就是拜了把子的兄弟,生死之际,我哪儿能弃兄弟不顾?我不怕危险!我跟着观棋大哥勤学苦练了两个月,他如今又留下这佩剑,我可以保护你!” 第65章 闯入村子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摇头,“不行。此事凶险万分,我不想连累你。” “哼。兄弟之间,说这些做什么?!”周小六抱着佩剑,坐得稳稳当当,“反正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周庭芳压住唇角的笑意,低咳一声,“好兄弟,够义气。” 锦屏忍住笑,“我去看看中午吃什么。” 片刻,锦屏回来,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兄长,沈世子带着人走了,说要去秦府探探情况。” 周小六气势汹汹的下了炕,提着剑。 锦屏和周小六,都跃跃欲试。 “愣着干什么。”周庭芳面色焦急,看着锦屏,“那咱们还不快摆饭?” 锦屏:“……” 周小六:“……” 周庭芳看着两人哀怨的目光,笑道:“天塌下来,也得吃饭。放心,秦府那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锦屏:“可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嗯,吃了饭,我们也出去走走。” “去哪里?” “村子里。” 果然,用过了午膳,周庭芳便带着锦屏出了门。 两个人穿戴得严严实实,头戴毡帽、身披裘衣、手捧小炉,外面寒风凛冽,风如刀子一般往脸上割,两人只能走走停停,约莫一刻钟后才看到人家。 锦屏这才问她,“姑娘,我们来这里找什么?”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一夜袭击我的人有两拨?” “记得。” “有一拨人应该是别院附近的农户。我拿刀割开他们的喉哝,然后将他们送入河底。” 周庭芳的语气清清淡淡,不见杀机。 可锦屏听得心惊肉跳。 那个时候,姑娘双腿尽断,只能坐在轮椅之上,身边没有一个帮手! 若当时她在,一定豁出命的护住姑娘! “大人是想找出他们的尸体?为何我们不直接告诉沈世子,请沈世子带人顺着下游去找,那样更快一些。” “可是我无法解释为何我能如此清楚的知道那一晚的情况。”周庭芳摊手,“我总不能告诉沈知,说我就是重生的周庭芳,那一晚我杀了两个人,顺着下游找到他们的尸体,就能查出真相吧?” 锦屏抿唇,似乎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 大人的身份可不能暴露。 “可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在附近村子里问问,看有没有消失八个月以上的成年男子。再想法子去官府那里,找一找失踪人口的资料。如此,我们就能很快锁定其中一拨凶手。” 锦屏呐呐应了,眼眶却发红。 周庭芳注意到她的异常,连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锦屏吸了吸鼻子,“就是替大人觉得委屈。” “其他姑娘,哪个不是被爹娘捧在手心,当宝贝似的呵护着。只有姑娘从懂事起就得坐在书桌前,寒冬酷暑、刮风下雨、鸡鸣起床,夜半入睡。就因为来了月信,疼得下不来床,起晚了片刻,也要被老爷责骂,说您成日偷懒。夫人更是心疼大公子,整日抱怨姑娘抢了大公子的气运,对姑娘从来没一个好脸色,没一句好话。” “姑娘战战兢兢的过了一辈子,没穿过裙装,没嫁过人。甚至还以女子之身考了状元,在西北又救了那么多的老百姓。换成男子,早就封侯拜相,配享太庙。要不是您,周家一大家子怎么可能从北边那荒凉之地风风光光的回京?可您呢,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周家用你的时候,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不用你的时候,便卸磨杀驴,甚至任凭你在秦家受磋磨,死了也不派人查证。他们也不想想,要不是大人,他们现在还在北边做苦力呢!” “老天怎么这样。”锦屏忍不住抹泪,她替周庭芳委屈。 她自幼跟着周庭芳,自然知道“少年天才、六元及第”这八个字,荣光无限,背后却是多少汗水。 世人总说天道酬勤。 可谁又知道大人背后付出了多少。 冬天冷得手上全是冻疮,夏日热得脖子生了痱子,不管外面天寒地冻还是炎热难当,只要院子里的鸡开始叫,周庭芳就会背着书包,毅然决然的踏上属于她的征程。 而那个时候,真正的周修远在干什么? 他只是扮做姑娘的打扮,在家里招猫逗狗,好不快活。 尤其是周夫人,深觉自己对这个儿子亏欠,因此将他宠到骨子里。手里但凡有点余钱,那也是先满足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 周庭芳抹去锦屏的泪水,无所谓的笑笑,“锦屏,不管你信不信,上一世虽然辛苦,但我却从不后悔。甚至我还感谢父亲的大胆,当年敢让我代兄科举。” “这些年,我见了大漠的孤雁、苍山的白雪、宜州的细雨,我没有像其他女子一般被困在后院一隅,我过得辛苦,却也开心。” “周修远代替我在寺庙里被软禁了十年,他心中郁郁,胜我百倍。母亲多疼他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再说,我六亲缘浅,父母之事,早已看开。” “人生有得必有失。” 锦屏眉间忧愁不散,“若是当年周公子没有生那场病就好了。” “若周修远没有考前生病,又哪里轮得到我上阵?若我没有上场考试,又怎会遇到你?” 周庭芳想起往事,略微叹息。 一想,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现在想来,虽说周修远顽劣不堪,读书也是个半吊子,可临考前那场病确实来得诡异又突然。 周庭芳一直怀疑,这事是父亲的手笔。 父女两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过。 一个需要改换门庭,风光回京,将所有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都踩在脚下。 一个需要飞出囚笼,不甘命运被他人掌握。 有共同的目的,那便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不是吗? 两个人走入村子里,屋舍鳞次栉比,炊烟已熄,偶有狗吠。这冬日严寒,地里也没有活计,妇人们只能做做手工,男人们则聚在一起喝大酒吹吹牛。 锦屏看着村子里几十户人,不知从何下手,“兄长,我们挨着问吗?” “不必。”周庭芳指着一处略显富贵的两进小院道,“先去这家。” “为何?” “那第一拨人既是受命来杀我,必然是拿了好处。这家房子刚刚翻新,至少最近家中发了横财。走,去问问。” 第66章 凶手下落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锦屏便接着讨水喝的理由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眼睑耸搭着眯成一条线,拄着一根拐儿过来。 有个年轻媳妇在厨房里忙活,院子里四个小孩正打闹跑跳,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才两三岁,叽叽喳喳,分外闹腾。 那年轻媳妇擦了擦手,茫然的出来迎接。 锦屏便微微福身行礼,“这位嫂子,我和兄长路经此地迷了路,想进来讨口水喝,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一口水而已。”那年轻妇人很是热情,拉着锦屏便去厨房舀水。 周庭芳便趁机套那老妪的话,“老夫人,您这房子是新建的吧,瞧着好生气派啊。您家后生怕是不得了,在城里做大买卖吧?” 老妪眉开眼笑,却也务实,“哎哟,别提了。我也是老了才享几天福咧。从前我家里苦得很,穷的时候家里娃儿都饿死两个。也就是这两年,我那大儿子争气,跟了贵人,家里情况才好一些。” “呀。能修得起这样大的房子,不简单。”周庭芳环顾四下,不断打量,又笑着对那老妪说道,“怎么不见您大儿子呢。真去城里做大买卖啦?” “唉,我大儿子快一年没回家了,说是要跟贵人干票大买卖,要走老远咧。” “哪里的贵人啊?这城里的富户我大多认识,您老说个名字,说不准我还认识呢。今日讨了您的水,赶明我回去也帮您问问您儿子的情况。” 那年轻妇人却已经出来,许是见锦屏长得斯文秀气,说话又彬彬有礼,自然丝毫不防备,笑着回道:“我们妇道人家哪里知道男人在外头做什么。反正能往家里拿回钱来就好。” 那老妪也摆手,“就是。一碗水又不值几个钱,哪里需要你这般费心。” 周庭芳却热情的拉着老妪的手,“哪里费心,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情。我瞧你们孤儿寡母的,嫂子为人又热情,这走了这么多人户,就你们家肯开门。这怎么不是恩情?” 锦屏也在旁边附和道:“对,一碗水虽然不值钱,但这心意贵重。您二位放心吧,我这哥哥在城里黑白两道都有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准能帮忙问到您那儿子的消息!” 那年轻妇人看了一眼婆母,又见这两人通身气度,一举一动,气势十足,瞧着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人。 她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两位别再说这碗水的事情,乡下人家,到处都是,再说我和母亲都要羞愧死了。只不过…相公在外已有八九个月,半点消息也没有,着实让我和婆母有些担心。若是不麻烦您的话…还真想请您帮这个忙。” 那妇人语气恳切,“不过您放心,绝对不让您白费心——” 周庭芳笑着打断她,“嫂子别客气。你先说说你家相公长什么模样,这也不一定的事情,只能说尽力而为。” “唉。是这个理。”那年轻妇人一脸喜色,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将夫君的身高、模样、年龄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周庭芳便道:“嫂子放心,我回去便问。若有消息,一定派人带到。” 那婆媳两千恩万谢的送两人出门。 走出老远,周庭芳才笑道:“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锦屏一听,露出喜色,“抓到凶手了?” “其中一个。但有一个,另一个也好找。” “那咱们回去告诉世子爷,让他帮着找。” 周庭芳头痛,“让我想想怎么跟那老狐狸说。” 锦屏望着她。 “沈知聪明得很,我怕说得越多,反而叫他越是怀疑。” 锦屏思索片刻,“不然就说…是周大人给你托梦告诉的。” “他不会信。”周庭芳苦笑,“走,再去村子里转转,回去的路上慢慢想。” 等天色将晚,周庭芳和锦屏两个人才打道回府。 他们住的那房子在村子边缘,走上大约一刻钟时间,绕过一处被大雪覆盖的稻田,走过小河,河岸边的房子已经亮起了灯火。 门前拴着数匹马,隐约听见屋内人声。 锦屏道:“定然是沈世子回来了。” 周小六听见外面动静,“噔噔噔”的跑过来,他还没有完全长开,李观棋留的那把宝剑根本无法悬挂腰间,他只能走到哪里,便将那剑背到哪里。 “你们可算回来了。”周小六打开门,将他们迎进去,“厨房给你们留了饭菜。赶紧趁热吃。” 见周小六满脑门的汗,还一直不停喘粗气,周庭芳笑道:“你下午都干什么了?这是去偷鸡摸狗了吗?” “你会不会说话。”周小六瞪她一眼,“我跟常侍卫学功夫呢。等将来出师,我就能保护你了。” 周庭芳笑着摸他头,却被他躲开。 “行。有志气。不亏是我兄弟。” 周小六得意的哼了一声,三个人往厨房走,周庭芳无意抬眼瞥了一眼另一个房间内的沈知,见他正坐在窗边,神色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是察觉周庭芳的视线,沈知忽而转头。 两人四目相对。 院子里的积雪未化,沈知看见周庭芳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顶毡帽,双颊冻得通红,不过一双眼睛却很明亮。 他身上仿佛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坚韧、顽强。 风吹不倒,雪压不垮。 倒是很像那位故友。 沈知抽回视线。 周庭芳觉得莫名其妙。 刚才沈知又瞪她了吧? 她又没有招惹他,他怎么就看她不顺眼了呢? 周小六却拉着她的手,十分好奇事情的进展,“你们今日出去有收获吗?” 周庭芳笑,“略有所得吧。” “今日下午我思考了很久,我觉得你既然要查那位秦家奶奶的事情,那我有句话,不得不提点一句。” 锦屏笑着打趣,“呀,小六兄弟出息了呀。快说说看,你有什么要提点的。” 锦屏摆了饭,三个人陆陆续续坐下,周庭芳颇有兴趣:“洗耳恭听。” 周小六捧着饭碗坐得离她更近一些,一脸鬼鬼祟祟的模样,“你们不是都说秦家奶奶死得蹊跷吗?你们倒是不妨从秦家公子那边下手,绝对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为何?” “枕边人,最没有防备,也最好下手。” 第67章 尸体消失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锦屏看他一眼。 周庭芳便道:“你小小年纪,哪里学得这些?我可听说,那位秦家公子对秦家奶奶可是真心实意,否则不会苦等多年。即使秦大奶奶双腿俱断,秦家也不曾反悔这门亲事。足可见这位秦少爷并非负心薄幸之辈。” 周小六冷笑一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凶狠的戾气,“愚蠢!那秦家哪里是在等她,明明等的是那个在京城做了驸马的周修远!等的是他秦家的荣华富贵!如今秦家想要的已经到手,如何肯让家里留着一个残障的女主人?如果秦大奶奶连这点都看不透彻,也难怪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这世间夫妻,大多都是被父母硬凑在一起的怨偶。无非就是你图我家世,我图你身份,合则两家变成坚不可摧的盟友,散则两家都多了一个敌人,无非都是利益交换罢了!” “这利益分配不均了,杀人放火都是轻的。枕边人又如何,杀了就能平步青云,岂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周小六掷地有声,说话又急又快,小小年纪眉宇之间尽是狠毒。 周庭芳不由眉头一蹙。 周小六复又坐下,面色稍缓,“总之,我建议你们顺着秦家的线索去查,或许会更快一些。” “嗯。是条路子。”周庭芳几不可查的叹气。 三个人默默吃饭。 片刻,周庭芳幽幽开口道:“其实这世上也并非全是互相利用和伤害的夫妻,也有情投意合举案齐眉夫妻。一个人也不会运气差到总是遇到坏的人或坏的事。我相信无论任何时候,赤诚待人、用心经营都是更好的选择。” “可要是我赤诚待人,别人却视我如草芥呢?” “那你也可以将他当做草芥。做人做事,对得起自己、不委屈自己便可。” 周小六若有所思。 却依然眉头紧皱。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明显周小六心不在焉。 饭后,周庭芳和锦屏便准备将今日的发现和沈知相互通气。 夜间,万籁俱寂,一点残灯,遥遥映雪。 周庭芳披上大氅,只走过小院,来到沈知门前。 沈知房内的热气很足,只开一点点窗户透气,屋子里暖得犹如三月春。 此刻他盘腿坐在炕上,面前一张朴素的方几,几上摆满了纸张。 沈知向来很讲究生活情趣。 从前陛下还没有过继到先帝膝下时,沈知不过是个皇族冷门宗亲,食邑不过千户,吃穿用度甚至比不上京城里的大户人家。 那个时候,沈知可以不着华服,衣裳却要熏香;身无点翠,行之却必佩玉。 君子无故,玉不弃身。 君子如玉,贵其雅之。 因此眼前这乡下院子,不仅被打理得干净爽朗井井有条,又粗中有细。 窗台上陶瓷瓶里插着几枝艳红的腊梅,香气扑鼻。墙角坐着黑鼎熏炉,燃着甘松,炉烟袅孤碧,云缕霏数千。 不大的房间里,暗香浮动,雅集香沉。 锦屏走在前面,周庭芳紧随其后。 锦屏微微福身,“世子。” 沈知抬眼,手一挥,“坐下说话。” 锦屏顺势坐在方几对面。 “今日我派人去秦府打探了一番。有几个重要的事情跟你说说,你看能否管中窥豹,得出有用的信息。” “您讲。” 周庭芳立与锦屏身后,也竖着耳朵听。 “秦家二奶奶郑氏即将临盆,据说…很快就要被扶正。” 锦屏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愤愤道:“我们大人才去世多久,秦家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扶正二房奶奶?他把我家大人当什么了?!” 沈知冷笑,“秦少游,不过是个寡情薄幸之人罢了。他从头到尾看重的都是周修远的权势。” 锦屏忍住眼泪,“秦家的人各个狼子野心,大人在那虎狼窝里待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周庭芳抓了抓脑袋。 平心而论,她在秦家的日子还算是松快。 秦少游待她谦和有礼,婆母虽不喜她,却从不敢明着给她难堪。 只要周修远一日不倒,她在秦家,便能继续一日的悠闲。 若说秦家狼子野心背后下手,周庭芳还是持保留态度。 “据说怀恩死之后,他们给周家发过急报,匆匆下葬…不要声张…也是周家的意思。” 周庭芳和锦屏都不免一愣。 锦屏看一眼周庭芳的脸色,随后才道:“不管周家有没有参与,至少这个结局是他们乐见其成。正如沈世子所说,大人一死,周家才算彻底解脱。” “除此之外,关于那一晚的事情,查不到更多的细枝末节。人证要么死了,要么被打发出去了,秦家对此事也是三缄其口。”沈知抬头望向他们二人,“你们今日在村长里转了一圈,可有收获?” 周庭芳看一眼沈知。 这个人…竟然派人跟踪他们。 沈知对他…似乎一直没有打消怀疑。 周庭芳低咳一声,斟酌着开口:“周大人身手矫健,即使双腿尽断困于绝境也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加之沈世子说那一夜周大人临死前跟人发生过打斗,那我就设想对方一定有人受伤或者死亡。我也是运气好,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本想村子里到处逛逛打探一下情报,哪知发现村子里有人消失的时间和大人死的时间完全吻合。” 沈知来了兴趣,侧过身子,正视周庭芳,“继续说。” “此人名叫王起。家里有个老娘,底下四个孩子。早些年家里很穷,不过八九个月前忽然发了一笔横财,还给家里建了新房子。从此便再无音信。他老娘说他跟了个贵人,去外面做生意了。很是可疑。” 沈知蹙眉,表情看不出心绪。 周庭芳当然不好说明,那小娘子描述的外貌特征和她临死前遇到的其中一个农户十分接近。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王起绝对是被人收买来取她姓名! 就是不知沈知是否会信她。 “若此人真是被怀恩所杀,那…尸体呢?我查过那段时间县衙的材料,并没有登记过失踪或死亡人口。” 周庭芳没料到这一点。 那一夜,她明明杀了那两个人,亲眼看着他们掉入河里。 既然她的尸体都在下游捞到,为何那两个人却好似人间蒸发? 那是春天,河水又湍急,不出两日他们的尸体就应该浮上岸被人发现。 难不成是秦家的手笔? 也不对,秦家如何能知道这两个人是来杀害她的? 秦家更没有能力在第一时间处理尸体,也不可能买通官府丝毫不留痕迹。 “除非——” 沈知和周庭芳同时蹙眉,随后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第68章 诡异默契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现场有第二拨人处理了尸体!” “有其他人在场处置了尸体!” 两个人说完,都不可思议的望向对方。 沈知心头莫名浮起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 恍惚瞬间,沈知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国子监时,两个人出暗招对付那个嚣张跋扈的程万里一般。 那一夜,也是如眼前一样,是个寒冷的雪夜。 国子监的卧房狭小逼仄,同样的小几上,灯火昏暗,周庭芳拿出国子监的平面地形图,指着上面的某个位置,笑得阴恻恻的。 “此处居高临下,兼有假山流水,地形复杂。在两侧树上挂一条绳子,弄一桶子夜香,再搅拌一碟子草木灰。再引他经过这里……” “到时候天女散花,让他来个粪发涂墙。”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本少面前嚣张——” “沈老六,我帮你出气,你能帮我什么呀。” “你认本少当大哥,行不行?” “哎哎哎,你别走啊。怎么说两句你还急眼了——” 抬眸,那双笑吟吟的眼,仿佛和那少年的模样渐渐重叠。 那眉间眼梢的笑意,好似午夜梦回时,触手可得的侥幸又不安。梦一醒,孤身一人,而旧人却已在九泉。 这世间,空荡荡的,只有浸入骨髓的寒冷。 沈知陡然一惊。 他身体往后,抽离开去。 随后一下岔了气,猛地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双目赤红,脸色玉白,好似将肺都要咳出来。 常乐便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白瓷瓶子,倒出一刻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又递过去一杯水,“爷。” 沈世子仰头吞下。 脸色由青白缓缓转为红润。 锦屏面露关切:“世子爷这病还没好?” 常乐道:“伤了根本,没法子根治,只能养着。一入了冬,或是沾了寒气,夜里就会咳嗽不止。” 沈知斜斜的睨他一眼,常乐只好抿唇不言。 锦屏便道:“世子还是要保重身子。” “无妨。在没有找到杀害怀恩的凶手之前,我还死不了。”沈知满不在意的挥挥手,却与周庭芳担忧的双眼撞了个正着。 沈知抽回视线,“没错。这样推算,现场一定至少有两拨人。” 他忽而起身,拢紧身上的狐裘大氅,“走。” 周庭芳已经跟上,而锦屏却还在问:“如此深夜,去哪里?” 周庭芳舒而一笑,“沿着河边寻宝。” “什么宝贝?” 沈知薄唇一掀,语气发冷,“尸体。” 沈知一声令下,随行的十几个人全部出发。 夜色皎皎,他们一行人沿着河边慢慢往下走。 昨日这里下了雪,晚间气温更低,积雪不化,脚踩上去湿湿滑滑。 锦屏提着灯笼,走在周庭芳身侧,照亮她脚下的路。 而周小六怀中抱剑,挡在两人身前。 害。 锦屏姑娘一个弱女子,周芳嘛,一个弱男子,都需要他周小六保护。 周小六神色紧张,犹如一头绷紧的小豹,似乎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就立刻身形暴起砍杀来人。 流水哗哗,十分湍急,两侧的水草只留枯枝败叶。 冬夜,便是如此的萧瑟。 沿着河水下游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周庭芳和沈知却毫无动静,都只顾闷头往前走。 队伍只能无声的前进。 锦屏便压着声音问道:“不是要来找尸体吗?这河水直通护城河,怕是有十几里路,沿河还有村庄,我们今夜找得到吗?” 周小六也有些好奇,“对啊。我看常侍卫他们还带着锄头,是要挖东西吗?” 一下好奇转为兴奋,“要挖尸体吗?” “是。所以你声音小点。” 周小六立刻压低声音,“可这河岸线这么长,怎么知道尸体埋在哪里?” “从那座桥到秦家奶奶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中间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 “为何?” “因为…如果秦家奶和凶手应该是差不多时间掉入河里,河流速度一样,那么两个人在河里漂浮的速度也会是一样。正常情况下,那凶手的尸体应该就在秦家奶奶被打捞起来的附近。但是衙门却没有接到任何报告。这就证明…中途有人处理了尸体。” 周小六算是听明白了,却依然愁眉苦脸,“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也不一定。走走看看,说不准有发现呢。” 周小六一下泄气,这大晚上的出动这么多人,他还以为周芳已经有所发现了呢。 突然,两道声音近乎一前一后,同时响起。 “那边!” “那里!” 沈知看一眼周庭芳。 今夜风雪刚停,一轮残月,月光稀疏,只有众人手里的火把亮着。 火光微微,照应出她的脸。 两人相视一眼,沈知迅速抽回视线。 他讨厌和周方产生这种诡异的默契。 明明这样的默契,从前只会和周怀恩身上出现。 但奇怪的是,现在只要一靠近周庭芳,沈知便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错觉。 周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说话的语气神态,似乎都像极了那个人。 锦屏却问:“这河道这么长,何以见得那里便是埋尸处?” 周庭芳不作声,有意避开沈知的锋芒。 沈知多智近妖,自己做得越多,便越容易暴露。 沈知淡淡开口,“那里地势平缓,远离村庄,方便马车进出,又有树木和山坡作为遮掩,极易隐身。况且那有几棵树,长得比别处更为茂盛。” 周小六皱眉不解,“树长得茂盛…有什么问题吗?” 周庭芳露出明晃晃的牙齿,笑得分外和蔼,“因为…死人是自然界最好的养分。” 周小六瞬间头皮发麻,不动声色的往锦屏身后挪了一寸。 锦屏搂着周小六,又瞪了周庭芳一眼,周庭芳吐吐舌。 “小六兄弟别怕。他逗你玩呢。咱们这么多人,就算有邪魔鬼祟也不怕。” “锦屏说得对。秦家奶奶是个极好的人,尤其喜欢小孩儿,就算她晚上出来溜达,你也不必怕。” 这回,周小六把锦屏的衣袖拽得更紧了,死活不肯松手。 周庭芳哈哈大笑。 锦屏啐她,“没个正形!” 沈知听着身后的动静,只觉得周方的声音刺耳得很。 就连笑声也如此尖锐,跟个小娘子似的。 再看他那一身,穿着寒碜也就罢了,偏生得如此瘦弱,肩膀又窄,个子又小,毫无男子气概。 真不知道李观棋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认这种人做老师。 第69章 深夜挖尸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而那十几个人却已经先行上坡,走向丛林边缘,沈知厉眸一扫四下,随后指着自己脚下这一片土地。 “挖!” 所有人行动起来。 周庭芳可不乐意做体力活。 周芳这具身子很差,动不动就伤风感冒,她可得好好保养自己。 于是,她自然而然的站到一侧等候。 锦屏跟她咬耳朵,“大人,当真能挖到尸体?” “也不一定。至少官府一直没有找到那两个凶手的尸体,那就说明有人中途擦了屁股。” “大人是怀疑另一波人?” “没错。这两个农户只是引子,背后射箭的人才是真正潜伏在暗处的凶手。” “那…这两拨人是否认识?” “必定不认识。只是凑巧在同一时间杀我。” “何以见得?” “如果他们互相认识,怎么会不出手相助,任凭我杀了前面两个人?背后放箭的人和杀了那小厮的应该是一拨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锦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 眸中难掩崇拜之色。 她家姑娘真厉害。 这世上再没有比姑娘更聪明的人了。 “那就是……他们训练有素、很有耐心,等到关键时候才出手,且一击致命。这说明…他们身份不简单。绝非一个秦家能够办到。” 锦屏心里一紧。 脑子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姑娘何时得罪过这样厉害的人。 几人在寒风里等了半个时辰,灯笼悬挂于枝头,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地面明灭不安。 常乐等人逐渐挖开脚下地面。 而周小六在一侧都快等到睡着。 就在周庭芳等到脚底发冷的时候,总算听到有人喊了一句:“世子爷,有发现!” 这一声惊呼,众人立刻全都围拢过去。 果然,一棵大树之下,泥土掩映之中隐约看到了一副枯骨的手臂。 沈知狠狠拧眉,“继续挖!” 周小六身子不断往前凑,周庭芳拉住他,“有尸毒。” 周小六可没见过白骨,好奇得很,站在周庭芳和锦屏身后,从他们两人之间的缝隙一直不停看过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沈知的随从们七手八脚的将那坑挖得越来越大,同时两具尸体渐渐露出边缘,白骨森森,显然已经埋在这里很久。 周庭芳向锦屏示意,锦屏便立刻道:“沈世子,这里有两个人?是不是意味着那一夜出现的凶手是两个?” 沈知蹙眉,眸色专注,似乎在想些什么。 “先带回去,请孟大夫来验验。” 孟大夫大半夜的被吵起来,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他下意识的背着药箱走到院子里,却看见地上躺着一堆尸骨。 孟大夫惊得一下清醒了,“这…这是……” 他不安的望向沈知,“世子爷你又杀人了?” 周庭芳笑,“孟大夫说笑了。这尸骨少说有半年以上,哪儿会是沈世子下的手。” 沈知居高临下瞥孟大夫一眼,十分言简意赅,“验尸!” 孟大夫委屈道:“老头子我是大夫,不是仵作!” 深知语气重了两分,不容置疑,“给我验!” 孟大夫哼哼唧唧,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向那堆尸骨。 周小六对周庭芳耳语道:“这位沈世子还真是凶残。看把孟大夫都气哭了。” 孟大夫气归气,做事却也不含糊,只见他蹲在地上仔细查验,将那些散落的白骨一块一块摆正归位。 沈知则在一侧帮他提灯。 深夜的寒冬,静谧的小院,满地骸骨,偶有白骨撞击发出的清脆声。 画面分外诡异。 孟大夫手脚很快,七拼八凑的将两具残骸收拢归置,零零星星的拼凑出两个成年男子的模样。 周庭芳看得仔细。 心中越发笃定,这两人那一夜便是死于她之手。 孟大夫拼凑完骸骨,站起身来,旁边立刻有人送上干净的罗帕让他擦手。 孟大夫面色凝重,“世子爷,我不是仵作,我只是个小大夫,且尸体已经化作白骨,毁损严重。我说的话可做不得准,要想得到准确的死因,最好还是请仵作来。” 沈知点头,“无碍。你先说。我自有判断。” 既然沈知都已经发话,孟大夫只能勉强一试,“好。这两个男子大约都在三十岁左右,其中一人背脊稍弯,一人膝盖有旧伤,两个人死前家境应该都不富裕。死因是溺水…世子请看,两人鼻腔处都有淤泥和残叶,明显是溺水而亡。” 沈知看向那尸骨。 果然如孟大夫所说。 见孟大夫脸色不自在,周庭芳知道也着实难为大夫,便打圆场道:“这尸体已经成了白骨,需要专业的仵作验尸。明日一早,沈世子可请人去衙门帮忙。再者,虽然其他有用的线索不多,但至少我们知道那一晚秦家奶奶确实遭受到了两拨人的追杀。” 沈知却摇头,“这两具尸体只能证明有人死在这里。或许是寻仇,或许是他杀,或许是意外。若想和秦大奶奶的凶手联系起来,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周庭芳自然知道强行将这两具尸体和她的死因联系起来,是很牵强。 她必须找到其他证据说服沈知。 如此想来,整件事情都透着古怪。 尤其是秦家和周家面对此事暧昧的态度。 不知不觉中,他们几人又回到沈知的房内。暖帘一掀,屋内暖气融融,隔绝外面的天寒地冻。 沈知端坐上首,双眼微阖,随后瞥向周庭芳,“你有什么想法?” “秦家和周家那边铁桶一块,不好攻入。目前的线索就只有这两具尸体。” 沈知提醒他,“这两具尸体不一定和她的死有关联。” “是。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好。那我明日请专业的仵作来验尸。看能否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周庭芳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应该怎么开口告诉沈知,那两个人就是那一晚她遇到的第一拨凶手。 偏巧,此刻她一扫眼,视线一顿。 沈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她在看他几上的官窑白瓷碗盏。 沈知拿起碗盏在手里摆弄,神色专注的看了一眼,蹙眉瞥一眼失神的周庭芳。 锦屏不似沈知沉得住气,当下就问:“兄长,在看什么?” 周庭芳收回视线,却是望着沈知,“这碗盏,白日里来没有见过。” 第70章 又暴露了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刚送过来的。” “这不是世子殿下的东西吧?” 沈知唇角笑意不变,眸子里却多了一分凉意,“你如何知道这不是本世子的东西?” 周庭芳笑着指了指那碗盏,“上面的图案太过俗气,和您的气度并不匹配。世子喜欢简单雅致的。” 沈知冷哼一声,面色不虞,似乎并不享受她的马屁。 他将碗盏放回小几,“这是从那个叫王起的男子家中搜罗出来的。” 周庭芳一愣,随后勾唇一笑,“没想到世子爷高风亮节,竟然也会跟踪我们。怎么,这碗盏有什么不对劲吗?” 沈知看着周庭芳,心知此人明知故问。 这周方,倒是刁钻得很。 跟个滚刀肉似的。 甚至,并不惧他。 沈知已经很多年没有碰到过面对他能丝毫不惧的人。 这小子…勉强也算条好汉。 可一想到他跟周庭芳曾亲密相随,沈知再看这人,总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没什么不对劲的。只是王家虽然盖了新房,可屋内陈设简单,这只碗盏是王家唯一珍贵之物。王起妻子说这东西是九个月前王起跟随的贵人赏的。手下人觉得有异,就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周庭芳眯着眼睛笑。 这碗盏何止有异。 这东西…是她的。 不,是周庭芳的。 后来秦老夫人喜欢,她便命莲枝送了一套过去。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很好,沈知想要的证据链齐全,可她如何开口? “不如我们转变方向。既然王起这条线查不出什么,那就从另外的疑点入手。比如那一晚,秦大奶奶半夜出门,却引来两拨人暗杀。秦家…必然有人通风报信。” 沈知说道:“那我们就得深入秦府。” 锦屏便道:“可是我们以什么身份去寻秦府?沈世子总不好搬出您皇亲国戚的身份,毕竟在外人看来,您和秦家奶奶并不相识。冒然上门,只会引起旁人猜忌。” 是啊。 他们这一行人无名无分,秦府怎么可能配合他们查案。 说不准一封书信发去周家通风报信,反而打草惊蛇。 见两人沉默,锦屏继续说道:“而且秦家本就有意遮掩大人的死因。即使我们亮明身份,他们也不一定会配合我们查案。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暗中损毁证据怎么办?” 周庭芳略一思忖,“若他们真有能力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所有的证据早就被毁了干净。此时…一静不如一动。所谓打草惊蛇,可如果我们要的就是那条蛇动起来呢?” 沈知不由看她一眼。 周方说话时候,不疾不徐,仿佛即使泰山压顶亦是面不改色。 倒是颇有那人两分临危不惧的气度。 沈知难得有一次站周庭芳同一阵线,“没错。既然此路不通,那只能换一条路走。” “可是我们怎么才能进入秦府呢?”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周庭芳笑道:“这个也简单。让周修远手书一封,就说对自家妹妹的死因存疑,委托我们帮忙调查。” “可如果周家和秦家蛇鼠一窝,联手杀了大人。我们的这封信,不是刚好露馅?这封信一呈上去,秦家人便知道我们是假的。” “那不正好?”周庭芳笑着说道,“如此我们也能确认,整件事周家和秦家都是知情者。” 锦屏凝眉一想,才觉这一招实在是妙。 不过她依然有些不放心,冲周庭芳使眼色,“这法子是好。可还有一个问题。如何拿到周大公子的手书?” “伪造。” 沈知勾唇一笑,此时此刻,他才觉得周方这人,有些对他胃口了。 他也似乎明白,周庭芳为什么会和眼前这人交好,甚至是“推心置腹、感情深厚”。 周庭芳望向沈知,唇边笑意不变,“我记得大人曾说过,她和沈世子颇有交情。您二位在国子监读书时很是要好,模仿周大人的笔迹和口气写封信…对于沈世子来说应该是易如反掌之事吧?” 沈知“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是赞同的意思。 “你的字也不错。”沈知云淡风轻的夸了一句。 他想起在安州街头,周方写下的“科举包过”那十二个字,足可以见周方笔力深厚。 甚至是…不输周庭芳。 沈知只觉得心里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一定是疯了,才总是不自觉的拿周方和周庭芳做比较。 是嫉妒让他丧失理智了吗? 周庭芳笑得憨厚,“只是会写几个字而已。不值一提。和才富五车的周大人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是吗。 沈知明明记得,这家伙作诗也是一流。 许是周庭芳调教有方吧? 想她收的那三个学生,再拜周庭芳为师之前都是天资平平,可如今哪个不是身居要职平步青云? 或许…周方是周庭芳收的闭门弟子? 这样一想,沈知心里忽然舒坦不少。 是啊。周庭芳那个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怎会看得上似周方这样浑身没二两肉、毫无男子气概之人? 沈知如是安慰自己,随后语气不自觉温和了半分,“字迹好说,可没有怀恩的私章,秦家未必会信。” 周庭芳抓了抓脑袋。 “那个…怎么说呢……”周庭芳面露尴尬之色,在怀里的腰包掏啊掏,“这不是巧了,刚好我有大人的私章。” 莫说沈知,就连锦屏也是吃了一惊。 见沈知那双阴恻恻的眼睛望过来,周庭芳头皮一麻,连忙将私章放在桌上,“那个,这东西就藏在云州的安全屋里,你们…都不知道吗?” 沈知目光落在那私章上面,眉宇之间,阴寒之气挥之不去。 锦屏连忙找补,“对。我想起来了,当年大人害怕将来东窗事发,因此在云州那庭院里装了暗格。又留了金银珠宝、路引、字画等物。说是如果她的身份被朝廷发现,她就立刻拿着这些钱财坐船出海逃之夭夭。” 周庭芳见沈知仍有怀疑,只觉得心头发紧,生怕沈知寻到蛛丝马迹。 这私章何其重要,即使最亲近之人也极难到手。 更何况他如今不过是周修远妾室的兄长,只跟过周庭芳半年,周庭芳绝不可能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保管。 第71章 有人抢劫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所以我说和周大人有缘。”周庭芳一拍大腿,“当年周大人只说那庭院里藏了银子,丝毫不提这私章的事情。那一天我去庭院,一则是为了寻找锦屏,二则也确实是走投无路需要银钱傍身,哪知在那院子里捣鼓半天,却找到一个包袱。周大人的东西都在里头,也包含这枚私章。” 锦屏瞧一眼沈知的脸色,又道:“是了。这私章是大人临走之前放进去的,兄长不知情,也是自然。” 沈知那双厉眼,扫过锦屏,又一扫周庭芳。 他将那枚私章拿在手里。 玉石冰沁沁的,一如那人待他。 沈知那淡漠的瞳孔里,涌出一抹悲戚之色。 他紧紧捏着那私章,看着上面刻下的“周怀恩”三个字,神色恍然。 斯人已去。 黄粱大梦。 故人笑貌,好似一睁眼便能看到。 可是梦一醒,便是那一夜她面对的重重杀机。 她双腿残疾,郁郁寡欢,夜半无法入眠,只能靠药物维持,她明明只想从那窒息的秦家后院逃出来喘息片刻,却还是有人穷追不舍,要她性命。 全天下有那么多的人想她死。 可只有他沈知,盼着她活,活得长长久久。 沈知喃喃开口,“这枚印章的玉石…还是我送给她的。那一年,陛下过继给先帝,入主京城,我家作为陛下血肉至亲,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从前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拿着拜帖排着队等候相见。只有她…反而和我渐行渐远。” “我选了这块玉石,贺她登科及第。她却躲着不见我,我便只好将这块玉塞到她桌上的砚台之下。可我却从未见她戴过。我一直以为…她不喜欢这块玉。” 沈知低低一笑,想起往事,整个眉眼都是缱绻的温柔。 这话,也打开了周庭芳的思绪。 那是多久之前? 好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吧。 沈知却望向锦屏,“你可知…她当年为何与我渐渐疏远?” 锦屏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周庭芳。 沈知眉头一蹙。 锦屏…似乎以周方马首是瞻。 不管任何时候,不管提到任何事情,锦屏的眼睛总是第一时间看向周方,似乎只有周方发号施令,她才敢往前一步。 沈知心头微凛,总觉异样。 周庭芳面色无波无喜,站在屋内,屏声静气,好似局外人。 锦屏只好抽回视线,面有愧色,“大人虽然和民女无话不谈,可大人心里藏得住事,也并非事事告知民女。不过民女猜测,许是大人见您身份贵重,恐东窗事发牵连上您,故而假意疏远。” 沈知的眼底深处,瞬间犹豫一团暗火。 残灯倒影在他的瞳孔之中,他的眉梢眼角缓缓的浮起笑意。 竟然是这个原因吗? 当年周庭芳忽然与他疏远,是为了不牵连他? 这是不是说明,周庭芳心里还是在乎他的? 他们两人之间,只是阴差阳错,有缘无分。 若她还活着,他一定要亲口问问她。 她…是不是也曾经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动心? 否则,她不会将他赠送的玉石雕刻成私章随身携带。 一定是了。 即使周庭芳身边有周方这等小人,可他和周庭芳认识多年…情深义厚,他才算是正室! 沈知再看周方,只觉得这人…比从前要顺眼些许。 “好。既然你们都无异议,那东西就放在我这里保存。放心,只要我沈知活着一天,便会照拂你们一天。我沈知的承诺比这一堆死物可值钱。” 周庭芳咬牙切齿,只能行礼谢恩,“那就多谢殿下。” “对了…”沈知淡淡开口,盯着周庭芳,“其他东西呢?” 周庭芳心不甘情不愿,只傻笑,嘴巴却似锯了嘴的葫芦不肯开口。 那可都是她全部的身家啊—— 沈知眉头紧蹙,语气冷了一分,“其他东西呢?全部拿来。常乐,随周公子去取。” 得。 她的私产,保不住了。 上辈子白干。 就连锦屏都感受她浑身的悲凉之气,不由担忧的望过来。 周庭芳含恨的将那包东西拿了出来,常侍卫紧紧跟在她身后秉公执法,她连一块银子都没能保留下来。 周庭芳的心,在滴血。 好好好。一夜回到解放前。 早知如此,她应该更谨慎一些,怎么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出卖了? 她明明知道沈知是个老六,竟然还如此轻易的上了他的套! 很快,常侍卫将那包东西放在桌上,沈知伸手,一样一样的检查,眸色专注。 周庭芳咬牙切齿的提醒:“世子爷,这其他东西您可以拿走。可银票…周大人说过,我若过不下去了,可以使用这些钱财。” 沈知冷笑一声,偏头看她,“你现在过不下去了吗?本世子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周庭芳低着头不说话,目光颤抖的看着他在她毕生收藏之中挑挑拣拣。 徐子期的《高山流水图》、白思齐的《遛鸟》、还有一本孤本棋谱—— 周庭芳心头的血,哗哗的流。 尤其是那本棋谱孤本,可是她费了老大力弄来的。 沈知一定是看上这本孤本了! “这些东西——”沈知淡淡开口,迎上周方期待的目光,毫不留情的掀唇说道,“全部交由我来保管。” ——轰。 这回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 周庭芳还在垂死挣扎,“这些东西都是周大人生前喜爱之物,理应由锦屏来保管吧。” 锦屏自然知道周庭芳着急将东西拿回来,可迎上沈知冷淡的目光,锦屏抿唇,又不敢造次。 沈世子…好吓人。 还是让大人去应付吧。 两个真神打架,她还是远离战场为妙。 她低下头,做缩头乌龟状,只盯着自己鞋面。 “锦屏如今还被人追杀,局势不明,没有能力保管。” “那沈世子的意思就是等事情尘埃落定以后,东西还是要交给锦屏?” 沈知万没料到这周方滑不溜秋,竟然这么快就抓住了他言语之间的破绽。 “一切…到时候再说。” 周庭芳心里清楚这分明就是沈知的托词。 反正她的东西,他就是喜欢抢。 呵,到时候…她就是偷也要偷回来。 沈知家里能藏东西的就那么几处,她早已门儿清。 第72章 又见前夫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沈知却已经将所有东西都包起来,还一面嘱咐着,“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秦府一探虚实。” 周庭芳敛了神色,“我们一行人以什么身份去?” 沈知略一思索,“我扮做京城方向来去地方补缺的赵大人,身份是周修远密友。临出发前,周修远委托我来查周庭芳的死因。锦屏扮做我的丫鬟,你嘛,换身干净的衣裳,勉强当做小厮。” 周庭芳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裳。 这身衣裳…挺干净啊。 沈知分明是看她不顺眼! 回去路上,锦屏幽幽感慨:“世子爷将周大人的东西全都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可真是情深义重。” 周庭芳狠狠道:“抢我的宝贝,可真是手辣心黑!” 迟早有天,全偷回来! —————————————————————— 次日一早,秦府便收到了一个自称是“赵万里”的人拜帖。 此人自称是周修远密友,赴任路上经过秦府,欲来拜访。 既是周修远的密友,又是朝廷正儿八经的七品官员,秦府只能开门迎客。 赵万里确实年轻有为。 秦少游携家眷开门,迎面看见的便是一行十几人的队伍,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身量瘦高,黑眸似点漆,薄唇似朱砂,眉眼之间懒散傲慢,一袭雪白的貂裘簇拥着那张清冷矜贵的脸。 好一个翩翩俊秀的郎君! 秦老夫人上一秒还在怀疑有江湖骗子骗到秦府头上,可一看见沈知那张脸,这顾虑便去了个十成十。 哪家的骗子会这般飘逸出尘? 哪家的骗子一脸清贵之相? 这哪是什么骗子,分明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公子。 贵客临门了—— “赵大人。” 秦少游缓步走下石阶,朝着沈知行礼。 沈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眼光却忍不住打量秦少游。 呵,不过如此。 平平无奇。 周庭芳…你看男人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 秦少游不过一举人,而赵万里却是七品官员,态度自然要显得傲慢一些。 “劳烦秦公子。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入内一叙。” 秦老夫人连忙命丫头前面带路,又派人立刻去将中堂议事厅收拾出来,明显眉飞色舞。 周庭芳不由得看向秦少游的背影。 他似乎没怎么变。 只不过清减了一些。 模样却依然俊秀,谈吐从容,许是因为要当父亲了,看着比从前更加沉稳。 听说郑氏快要临盆,如此算来,她去庄子上修养的时候,郑氏或许已经怀上身孕。 周庭芳心里很是感慨。 她记忆中的秦少游并不是个坏人。 她和秦少游的婚事是很早之前就定下的。 当年父亲为了遮掩她和周修远身份互换之事,对外宣称周庭芳八字轻、身子不好,需在寺庙佛祖跟前长大,因此将周庭芳…也就是当时不过十岁的周修远送去寺庙之中避人耳目。 她和周修远是龙凤胎,即使一男一女,容貌却是十分相似。 自从父亲发现她的读书天赋远高于周修远的时候,犹犹豫豫之下做了这个大胆的决定。 狸猫换太子。 一开始,父亲只是刻意限制周修远出门。 再后来两个人渐渐长大,男女之间细微的差别显现,而她却已经考中童生,眼看考中秀才在即,父亲咬咬牙,干脆将周修远送走。 如此一来,只要街坊四邻长时间看不到周修远,自然分不清两兄妹的模样。 果不其然,她一击即中,考中秀才,全家人欢喜得大办宴席。 那一日,只有母亲面色郁郁,即使当着亲朋好友面前也不断拭泪。 父亲只好对宾客解释母亲是忧心她要外出求学。 但其实周庭芳知道,母亲…是怨恨她抢了周修远的人生。 那一天,秦家也跑来庆贺。 父亲和秦家老爷都喝醉了酒,席间竟不知说到了什么,就将周庭芳许配给了秦少游。 两家自然而然的成了亲家。 可周庭芳却从未见过秦少游的模样。 她并不想成婚,就只能更拼命的考试,只有让周家人看到她的价值,只有她手里的权力牢牢巩固,她才有对抗命运的资格。 可惜,她越是功成名就,秦家就越有耐心。 父亲舍不得放弃她越来越高的地位,更不愿意她早早嫁人,只希望她再更进一步,地位更加稳固。 甚至好几次,父亲有意无意提起要退婚之事,都被秦家老爷含糊带过。 父亲没有办法,只能找各种借口拖延。 先是借口周修远得了重病,需要修养好几年。 又是找人测了八字,说是周庭芳近两年不易出嫁。 最后一直拖到秦老爷去世,秦少游守孝三年。 再后来便是她被人打断腿,周庭芳和周修远各归各位,她为逃出周家牢笼,才勉强同意和秦少游的婚事。 说起来,两家定下婚事也有十年。 可这期间,她只见过秦少游一次。 她只记得是个斯文清秀的翩翩公子,待人温和有礼,其他的……她记不得。 甚至,她连秦少游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 秦少游只是她的挡箭牌。 她是乘风而起九万里的鲲鹏,怎么会留意人间的池鱼? 可是,据秦老夫人说,在父亲三番四次的推诿之下,秦家老爷不是没犹豫过。 毕竟周家门槛越来越高,所谓强扭的瓜不甜,秦老爷心里自有其他盘算。 奈何,秦少游很坚持。 这是秦老夫人的原话。 “他呀,是从一开始就认定你。怎么劝都不听。” 周庭芳常常觉得秦少游这个人很奇怪。 她当时已经是个残废,秦少游却坚持娶她,可以说他是为了周家权势。 可那从前呢。 秦少游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心意。 也就是说,他是真真正正的从一而终。 周庭芳很不理解。 她不理解秦少游的“情深”来自哪里。 他甚至没有见过周庭芳,唯一见到的还是自己扮演的“周修远”。 他的情深,在周庭芳看来仿佛空穴来风,毫无逻辑,更无蛛丝马迹。 或许,他只是信守承诺而已吧。 周庭芳只能这样解释。 似察觉背后那道火热的视线,秦少游转头。 他看见沈知背后有个清瘦斯文的青年,年纪不大,目光深邃。 四目相对,那人礼貌一笑。 仿佛刚才那灼热的视线,不过是他的幻觉。 秦少游抛开心中不适,微微颔首回礼。 第73章 秦家少游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一行人绕过庭院,经过抄手游廊,缓步到了中堂。 秦府,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不过庭院改种了红梅,一走进便是扑鼻的清香。 曾经这里,种的全是木香花。 她离开秦府的时候是春天,整个院子里都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花的清香,一簇簇黄色、白色的木兰香,爬满围墙,遮满小院。 她当时不过随口一提,秦少游却记住了。 他说:“睡起中庭月未蹉,繁香随影上轻罗。” 她便接口:“树影参差斜入檐,风动玲珑水晶箔。” 那个时候,两个人看起来颇有两分郎情妾意的模样。 只不过……也许她终究是当不了贤妻良母。 到了中堂,众人依次落座。 上首是秦老夫人,下首是秦少游。 沈知坐在秦老夫人身侧,锦屏和周庭芳一个作为丫鬟一个作为小厮,垂眉顺眼的立于沈知身后。 秦少游率先开口问道:“赵大人,大哥信中说对庭芳之死心内存疑,可当时详细情况我已在信中说明,大哥让我们不要追究此事,为何现在又改变心意?” 沈知道:“怀恩当时身负要务,实在不好节外生枝,眼下风头已过,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秦少游略有不解。 周修远已经是驸马爷,大魏朝的驸马爷多是闲职,那周修远…谈何身负要务? 沈知似乎也料到这一点,含糊解释,“周大人非寻常驸马。陛下用得习惯了,也免不了派他当差。此间种种,涉及朝廷大事,不好明说。” 秦少游连忙道了一句“明白”。 看来自家这位大哥,即使是做了驸马,却仍然手握权力。 秦老夫人一侧听着,露出满意的神色。 周庭芳虽然死了,可跟周家的关系没断,那秦家早晚有重新风光的一天。 “这事本是应当。我也不愿庭芳死得不明不白。”秦少游倒显得十分配合,“赵大人想要怎么查,我全力配合。” 秦老夫人连忙笑着打断秦少游的话,“赵大人见谅。我儿二月便要参加春闱,眼下正是关键时刻,实在是分不了心。大人若是需要什么,老婆子愿意效力。” 沈知一抬眼,“怎么不见秦府少夫人?” “她啊。”秦老夫人笑得眯起眼睛,满面都是红光,“她快临盆了。这些事也操心不得。如今这屋里屋外,只有老婆子撑着啦。还望赵大人别嫌弃我这粗苯婆子。” “哪里。哪里。”沈知连道,“是我等叨扰你老人家。” 秦少游面有不甘,蹙眉望向秦老夫人,却没做声。 沈知那双淡然微凉的眸子,轻轻看向秦少游。 不知怎的,秦少游总觉得那目光十分不善。 许是错觉吧? 秦少游如此想着,随后挺直了背脊。 “还请秦公子仔细说说秦大奶奶遇害那一晚的事情。” 秦少游声音发哑,面露痛苦之色,缓缓开口。 “那一天…天刚刚亮,就有小厮急急来报,说她不见了。连人带轮椅,都人间蒸发。我着急忙慌的骑马去了庄子上,莲枝才说…哦,莲枝是庭芳的贴身丫鬟,她说庭芳半夜腿疼得无法入睡,她就带了小厮推她去河边吹风散心。” 秦少游垂下眸子,语气顿了半晌,“她的腿疼时常发作,尤其是天气阴冷,她疼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需靠药物才能勉强睡上一时片刻。因此夜半惊醒是常有的事情,那一晚我最初也是这样以为。直到他们在草丛里找到那小厮的尸体。我才知道…出事了。” 沈知的脸,微微发白。 他想象不出,那个被困后院的周庭芳,到底是怎么熬过那一个个漫长的夜晚。 这庭院里的花,她一定在夜里看过了无数遍。 院里青石板路的石阶,她一定数过有多少级。 漫无边际、死寂沉沉的后院,留下了她多少的足印。 在一个个因为腿疼而睡不着的夜晚,她在想什么呢? 是否偶尔也会想起他? 她可曾想过逃离这样的生活? 她可曾想过一了百了结束自己的性命? 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心思从不肯向外人吐露半分,受了伤是否也会像一个小姑娘一般,在无人的深夜里哭泣呢? 沈知的心,忽然痛得像是利刃剜肉。 几乎无法喘气。 “我原本准备立刻报官。母亲说…”秦少游看了一眼秦老夫人,秦老夫人低咳一声,“没错,是我不许少游声张。庭芳一个妇人,深更半夜消失不见,我怕就算找了回来也会引起流言,因此只让几个签了死契的下人去找。” 说到这里,屋内有些沉默。 秦老夫人顾虑的并非没有道理。 一个嫁了人的妇人,半夜三更跑出去,还消失不见。 就算侥幸找回来,只怕后半辈子都会生活在流言蜚语之中。 沈知面色郁郁,看不出喜怒,可紧抿的下颚线却显出他的愤怒,“一个女子的贞洁自然比性命重要。秦老夫人还当真是思虑周全。也幸得秦老夫人没有生过姑娘。” 沈知这话阴阳怪气,就连周庭芳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秦老夫人面色不虞,可到底忌惮对方身份,只赔笑应对。 倒是秦少游一脸愧色,“赵大人说得没错。是我的错,当时我不应该畏手畏脚,延误了寻找庭芳的时机。总之…等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我只见到了…她的尸首。” 沈知衣袖之下的双拳微微握紧。 “她是被人杀死的!”秦少游忽然提高声音,情绪显得激动起来,“她的头颅…被人一箭射穿,又跌落水里,死得极其惨烈,好似凶手与她有深仇大恨!” 屋内安静片刻,才听到沈知冷冷的声音。 “那你当时可请了仵作验尸?有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证据或是疑点?” 秦少游面色一白,咬紧下唇,不言语。 秦老夫人只好插话道:“不让验尸…也是周家的意思。发生这样大的事情,我们不敢隐瞒,连夜写了信让人快马加鞭的送去周府。驸马在信中虽未明说…却也暗示我们少惹是非,尽快下葬。我们略一合计,疑心驸马这样匆匆遮掩,是他那头在朝廷上沾惹上了政敌。我们秦家位卑言轻,不敢妄自行动,因此只能将庭芳草草下葬,平息风波。” 一切听起来无懈可击。 第74章 蛛丝马迹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沈知的声音咄咄逼人。 “那证物呢,射死秦大奶奶的箭簇呢,可有保留下来?” 秦少游脸色惶惶。 而秦老夫人却道:“箭头平平无奇,为何要保留?既然秦家的意思是让我们息事宁人,这些东西自然也就处理干净了。” 沈知的脸,疏而一沉。 秦老夫人语气如此的理所当然,丝毫不曾将周庭芳的死放在心上。 他心心念念的人,却被秦家如弃敝履。 周庭芳便出声问道:“那秦大奶奶的几个丫头呢?” 屋内人都望向他。 秦老夫人只觉得一个小厮也敢插嘴,好无规矩。 奈何沈知并未呵斥阻止,甚至还询问的望向她来,秦老夫人只好道:“那几个丫头连主子都看护不好,留她们何用。我一气之下就全都发卖了。” 周庭芳和锦屏互看一眼。 发卖丫头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发卖出去的丫头全都死了。 沈知笑而不语,眼底一抹讽刺。 一个无用的男人,一个强势的母亲,还有一个不管不问的娘家。 周庭芳,你上辈子那样努力的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好。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沈知站起身来,不咸不淡,“不知秦大奶奶的院子,我们可方便一观?” 秦老夫人正想法子推脱,偏偏秦少游已经站了起来,“方便,我领诸位过去。” 秦老夫人笑眯眯的抓着秦少游的手,“春闱在即,你还是回书房专心念书吧。这些事情都交给我。” 她又转向沈知,“赵大人,整件事我秦家问心无愧,不怕亲家委托你来查。这屋子里更没有见不得光的地方,无论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 沈知微微拱手,“秦老夫人多虑。若怀恩疑心秦家,不会拖到现在才来。只是到底是怀恩的亲妹妹,他也想知道那一夜的情况。我既受朋友所托,总得查清楚才是。” 秦老夫人面色稍缓,“既如此,你们放手去查,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老婆子。” 周庭芳轻笑一声,“既然秦老夫人发话,小辈还真有事要麻烦老夫人。” “你说。” “我们一行人初来乍到,这地方都不熟悉,许还要去庄子上看看。老夫人若是方便的话,可否留个姐姐带路?” 能留下个眼线,秦老夫人自然乐见其成。 她挥挥手,暗中又给身边那丫头使眼色,“翠绿,你留下。好生伺候贵客!” 一个年约十七八的瘦高女子站出来,她皮肤白,瘦长脸,看着倒是老实,冲他们微微福身,“婢子翠萍,听候赵大人差遣。” 秦老夫人道:“先请他们去东厢房入住。” 一行人便往东厢房走。 秦府东厢房并不大,沈知只留了常乐、锦屏和周方几人入住。 丫鬟们轻手轻脚的帮他们搬着行李,屋里屋外的洒扫,周庭芳便趁机寻沈知要那个关键证物碗盏。 沈知蹙眉,略有不解。 周庭芳便道:“不是说要打草惊蛇吗。总得拿出点东西。” 沈知便拿出从王起家中搜出来的那个白瓷碗盏。 周庭芳将它放在屋内正中央的小几正中,分外惹眼。 而周庭芳背过身去,兀自收拾。 果然很快,就有一个丫鬟指着那白瓷碗盏奇道:“咦,这不是太太房里的东西吗?怎么搬到这里了?” 沈知瞳孔微缩。 周庭芳转身,笑吟吟问道:“是哪个太太的?” 那小丫鬟微抬下颚,语气与有荣焉,脆生生的笑道:“这秦府里还有哪个太太,自然是我们的秦夫人。” 郑氏。 那小丫头完全不防备,快人快语的说着:“说起来这还是老夫人的东西呢。我们奶奶怀了孕以后,老夫人便送过去了一整套白瓷瓶,据说是官窑烧出来的,外面一个得卖到一两银子呢。” 锦屏沉了脸,也红了眼。 这…明明是她家姑娘的! 秦老夫人凭什么拿姑娘的东西去赏二房的奶奶! 可周庭芳却一脸笑容,“那姑娘可认错啦。这是我们赵大人买来的。” 周庭芳顺势将东西收了起来,脸上仍旧是笑吟吟的,“许是花纹不一样吧。我可得好好收起来,省得走的时候混淆了,可不好说。” 那丫头自知失礼,连忙道:“是,是我看花了眼。刚才一细瞧不过是颜色有些相像罢了。” 旁边有一丫头拉着她退下,过了门子才压低声音训斥她:“你说话也真是不过脑子。人家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刚才那话说得好像人家偷了咱家东西似的。” 那小丫头委屈道:“我当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嘴快了些。不过那碗盏…看着当真像是奶奶房里丢的那只。” “什么丢的。”那丫鬟环顾四下,低声说道,“奶奶早就赏了人了。可别乱说。” “哎,我知道了。” 沈知和周庭芳相对而坐。 沈知微微蹙眉。 周方…当真没规矩。 竟然就这么大剌剌的坐在他对面,还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会是郑氏吗?”她这样问着,却是在问自己,“可动机是什么?” 沈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双眸微阖,似在思考。 锦屏却义正言辞,“她一定是嫉妒我家大人!” 无论任何时候,锦屏都习惯的称呼周庭芳为大人。这是十多年来保持的习惯。 周庭芳曾说过,她做的事情匪夷所思,为了避免露馅,作为贴身婢女的锦屏一刻也不能马虎。 “嫉妒?”周庭芳却摇头,一脸笃定,“不会。” 沈知的视线冷冷瞥过来,脸色不虞,“怎么,怀恩哪样都好,不值得天下所有女人嫉妒吗?” 周庭芳无语。 沈知真奇怪。 她活着的时候,天天跟她争跟她抢,还时不时的对她下黑手。 死了倒来一往情深。 难不成她周庭芳是他沈知的白月光不成? 锦屏和沈知第一次如此默契的达成了共识。 “对。我瞧那位秦公子言谈之间跟大人感情很好,或许郑氏就是嫉妒呢?她作为二房奶奶,本就矮我家大人一头,娘家又不显赫,心中定然恨极大人。” 沈知竟也一脸赞同之色。 周庭芳无语凝噎。 第75章 不问自取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她甚至怀疑沈知有受虐综合征。 上辈子她坑了沈知那么多次,而且还是女扮男装,怎么就让他情深不能自抑了? 沈知……不会当真是个断袖吧? “首先。”周庭芳声音缓缓,目光幽幽,“没有人会嫉妒一个残疾。” “其次。没有人会嫉妒一个残疾。” “最后。没有人会嫉妒一个残疾。” 沈知:“……” 锦屏:“……” 周庭芳摊手,“现实就是这样残酷。郑氏作为二房妻子,最怕什么。无非第一是秦大奶奶争宠,第二是秦大奶奶生下嫡长子,第三是秦大奶奶不能容人。可这三条,秦大奶奶都不满足。可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郑氏更舒服的二房。” “刚才过来这一路之上,你们想必也看到了。郑氏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管是秦老夫人那边,还是下面的丫鬟仆人,都唯她马首是瞻。她这个二房妻子,与正房没有两样。她何苦要冒这样大的风险去刺杀周大人?” “再者。周大人当时双腿尽断,不良于行。若想杀她,有一千种方式,而买凶杀人,是最愚蠢的。郑氏八面玲珑,后宅才是她的战场。要让一个女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后院,并非难事。” 沈知沉默片刻,“或许这里面有我们不曾知道的原因。” “比如?” “没有比如。”沈知站起身来,轻轻一弹衣裳,“用证据说话。去看看她的院子。” 兜兜转转,周庭芳又回到了上一世住过的秦家院子。 领路的小厮推开院子大门,大门“吱呀吱呀”发出陈旧的声音,灰尘四起。 尘封许久的秦家大奶奶院子被人打开。 冰冷冷的、阴森森的感觉扑面而来。 院落里杂草丛生,落叶满地,桌上的石桌灰尘密布,房梁上甚至结上厚厚的蜘蛛网。莲枝和腊梅养的一院子的百合、木兰、合欢等全都枯死,只有一地的枯枝残留。 记忆徐徐打开。 就在这小院子里,她曾教几个小丫头们读书习字,也教他们推牌九,兴起的时候也会一起喝喝酒。 她腿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几个小丫头们会急得掉眼泪,莲枝会拿药帮她推拿,锦儿会拿艾灸熏屋子,腊梅则给她讲老掉牙的笑话—— 可是…如今他们,全都死了,变成了黄粱一梦。 都是因为她—— 这里,许久没有人来过。 她曾经最爱坐的那张逍遥椅还放在门前位置。 她曾坐在那里,看着庭院外的落叶,有时候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她从来不是悲春伤秋的人。 可是当时,没有双腿的她,不仅生理残缺,连心里,也缺了一角。 那小厮弓着身子殷勤的解释:“自大奶奶出事后,这院子就一直空着。” 沈知阴沉着脸,脸色吓人。 锦屏咬牙问道:“难道秦大奶奶死了以后,这院子就没有人打扫吗?” “啊。”那小厮一脸无辜,“主子们不许咱们做下人的靠近。我们也不敢擅做主张。” 小厮自然没说,秦大奶奶死得诡异,秦府的人都怕得很,谁敢靠近这边? 倒是周庭芳挥了挥手,“多谢这位小哥。你先下去吧,我们自己看看。” 那小厮如释重负的退下。 周庭芳的视线,重新落回院子之中。 因她行走不便,秦老夫人便借故让她安静养病为由,将她放置在背后的厢房。院子不小,但是偏远。 这正和她的意。 她双腿尽断以后,心情郁郁,也不想过问那些烦心事,只当自己换了个软禁的地方。 周家后院,秦府后院,于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秦府的后院是一片小山。 后院便是一片竹林,寒冬时节,后山依然一片清幽。 院墙草木茂盛的角落,秦少游还悄悄给她开了一扇侧门,为了怕她看不清,外面院墙处还挂了一盏小灯。 他知她郁结于心,总是变着法子的帮她纾解。 偶有睡不着的夜晚,莲枝会推着她从这个小小的侧门出去,借着灯笼的微光,她看看茂密的竹海,整个人仿佛暂时脱离了让人无法喘息的绝望。 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随时随地的袭来,淹没她,让她没来由的情绪失控,或是陷入低沉,或是痛苦流泪,那种感觉…犹如溺水之人在快要淹死的时候突然抬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如今想来,秦少游待她,算是用了心。 可当时她,似乎从来视而不见。 秦少游会是凶手吗? 当然。 人,是多么善变的动物啊。 又是多么擅长伪装的动物啊。 她死在谁的手里都不稀奇。 她不必管他们为什么杀她,她需要做的,只是夺走他们的生命。 仅此而已。 周庭芳回过神来,却见沈知已经进了屋内,她收回视线,也跟着进了屋。 眼前的一切,似乎熟悉,却又陌生。 整个屋子无论是格局还是家具,都没有任何改变。 可惜到底人去楼空,这屋子长期不住人,没了人气,房子便是一股死气沉沉之感。 周庭芳快步走到书架前。 忍不住眼睛一亮。 她的书竟然全部都还在! 《农政全书》《九章算术》《战国策》《老残游记》,甚至还有《烂柯谱》《草木谱》等围棋孤本! 她正欲伸手去取,哪知沈知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冷冷嗤了一句,“秦少游待她,也不过如此。” 他又招手唤来常乐,“你晚上来这里,把这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打包带走。” 常乐拱手应是。 周庭芳对于此人半路截胡很不满,皮笑肉不笑的道:“沈世子,不问自取不太好吧。若是秦家人发现了,给沈世子套上一个偷书贼的称号,那可不美。” 沈知冷笑,“赵万里偷的书,关我沈知什么事?” 周庭芳哑然。 你倒是给我留一本啊。 你个老六! 周庭芳只能含恨放弃,一行人在屋内转了一圈,却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到了晚间,等秦家众人都睡下,厢房的门却被人轻轻推开。 周庭芳一手捧着油灯,一手拢住挡着风,慢腾腾的往她自己曾住过的后院走。 哼。 趁着常乐还没有去打包她的书之前,她先偷两本出来。 反正常乐是个粗人,丢几本书,他根本不会察觉。 既然沈知做事不厚道,那她也不必讲君子之风。 夜色深深,寒月凄凄,万籁俱寂。 第76章 深夜相谈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一层厚厚的被褥,一手还端着幽暗的烛火,轻车熟路的穿梭在漆黑的秦府别院之中。 周庭芳踮着脚尖,凭借记忆里的路找到了先前的别院。 说起来,以前都是坐轮椅,每次都是匆匆走过,从没有心情观察秦府。 今日她能用自己双腿走过来,却感觉秦府一花一草一山一林别样的景致。 很快,她来到了庭院。 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走进枯枝败草的庭院之中。 再进入内堂。 月色稀薄,斜斜的透过窗牖照了进来,石阶凉如水,平地起白霜。 屋内的一切都是那般熟悉。 还好。 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显然常乐还没有来。 周庭芳轻车熟路,来到书架之前,将油灯靠近,借着烛火的光线,一层一层的翻找。 她从最上一层找到最下一层,随后蹙眉。 奇怪。 明明下午来的时候,那几本棋谱的孤本都在啊。 “我的《烂柯谱》呢。我的《草木谱》呢。” 周庭芳干脆将油灯放下,撅着腚,专心的查找。 冷不丁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烂柯谱》在书架第二层第六个,《草木谱》在第三层第二个。” 周庭芳心里一紧。 转身,这才看见沈知。 他穿一身白色锦裘,许是为了躺得舒适,他将头发全部散开,一头青丝披散,慵懒的躺在角落的逍遥椅上。 屋内灯火昏暗,衬得他的脸犹如玉石一般盈盈有泽。 周庭芳一愣,“沈世子怎么会在这里?” “睡不着。起来走走。” 周庭芳皮笑肉不笑,“黑灯瞎火的,您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有些不成体统吧?” “是。”沈知好看的眉头蹙起。 “不过体统是什么。” “本世子就是体统。” “好。好。好。世子爷就是体统。”周庭芳不想跟沈知打嘴炮,还是棋谱更重要。 她转身就在书架上找了起来,第二层第六个,第三个第二个—— “怎么都没有?” 沈知手里捏着那两本书,淡淡抬眸,望了一眼正在苦苦翻找的周庭芳,不紧不慢的说道:“你当然找不到。这两本棋谱都在我手里。” 周庭芳定睛一看。 果然沈知手里捏着的,不正是她的《烂柯谱》和《草木谱》? 周庭芳眸色一顿,咬牙切齿的问:“沈世子也有收集棋谱的习惯?” “当然。”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刻钟前。” 周听得牙咬得更碎了。 看吧。 这就是她不喜欢沈知的原因。 这小子心肠忒黑。 “那不知沈世子看完以后,能否借给在下一观呢?” “不行。”沈知回答得很果断。 “为何?” “因为……我不想。”沈知收起棋谱,将棋谱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你来…是为了偷书?” 周庭芳走近两步才发现,沈知好像喝了酒。 他眼睛发红,眼底血丝密布,身上一股很淡的酒气。 “沈世子饮酒了?” “方才秦家宴请,席间多喝了几杯。” “那喝醉了就去睡。”周庭芳蹙眉劝道,“你本来酒量就不好。何必贪杯?” 沈知眉头紧蹙,眼底仿佛燎起了一团明火。 他怔怔的盯着她,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我酒量如何?我们从未一起饮酒,你也未见过我饮酒——” 这厮! 喝醉了酒,神志还能如此清醒。 当真是极不好骗。 不如李观棋好忽悠。 “锦屏说的。”周庭芳敷衍得毫不费力,“她跟我说过一些你和周大人之间的事情。” 原来如此。 沈知的脸色一下黯淡不少。 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在期望些什么。 人死如灯灭,他又能期待什么啊。 难不成她能死而复生? 沈知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许是当真喝醉了酒,他看起来,再不似白日一般克制,反而脸上流露出一种痛苦。 “这里…是她住过的地方。有她的痕迹。我一闭眼,看到的全是她的样子。睡不着。” 周庭芳叹息一声。 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他身侧。 灯火幽幽,地上的两条身影一深一浅,犹如溺水的人一般紧紧相依。 外头庭院,月色凄迷,万籁俱寂。 “周大人能有沈世子这样的挚友,是她的福气。若她在天之灵知道沈世子为她做的一切,她一定会感慨自己当初在国子监的时候应该对你再好一些。” 沈知轻笑,“我做这些,从不求她回报。” 他又扭头看向周庭芳,那双眸子在灯火的映衬下流光溢彩。 “你呢。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周庭芳瞳孔微微一顿。 若是不了解沈知的人,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定会和他推心置腹无话不谈。 可她是谁? 她是周庭芳! 沈知一撩眼,她就知道这狐狸想干嘛。 呵,这是对她起了疑心,想借着酒劲套她话呢。 “就是在寻找锦屏的时候,认识了周大人。我的故事已经讲过,沈世子就听不厌烦吗?” “她的事情,怎么会厌烦?”沈知双颊坨红,双眸如星,“再多说一些。你们是何时何地遇见,她又为何那般信任你?” “反正就是几年前吧,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我和周大人一见如故,很是投缘,我又是锦屏的兄长,周大人信任我,不是人之常情吗?” “人之常情吗?”沈知偏头,思绪不知飘到何处。 “倒是沈世子。”周庭芳话锋一顿,有心试探,“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周大人是女子的?” 沈知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和周方这样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话。 周方这人,很狡诈,跟周庭芳一样的狡诈。 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总是透过周方,看到那位已逝的故人。 “在京城,见到周修远后。”沈知懒懒散散的躺在逍遥椅中,他惜字如金,却说得一清二楚,“我一眼,就知道那个人是假的。” 周庭芳心口一跳。 她原本以为自己哪里露了马脚,却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能一眼就认出她和周修远的不同。 周修远比她高。 从十五岁起,她就每日悄悄在鞋子里垫上增高鞋垫。 说话做事也更是极尽可能的大大咧咧。 她努力的模仿着周修远的模样,加上锦屏的化妆,可以说她和周修远样貌之间的差距很小。 第77章 鱼儿咬钩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尤其是她去西北几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即使有心之人发现他容貌有变,也大可以说西北条件艰苦,干旱少雨,风沙连天。 谁又会往“狸猫换太子”的方面去想? 可沈知,却一眼看穿。 “珍珠与鱼目。美玉与敝屣。或许…只有傻子才看不出区别。”沈知低低的笑,眸色嘲讽,“我也是傻子,才被她玩弄鼓掌之间。” 周庭芳一凛。 她临死前见到沈知,或许是因为沈知顺藤摸瓜查到了她的女子身份? 她喉哝有些发痒,似乎不敢置信,半分怀疑半分试探,“锦屏说你在周大人死前见过她?难道她当时没有认出你吗?或者…她临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她当时…”沈知仔细回想着。 葡萄架下,她听到他的声音,便让婢女推她进屋。 她一定是认出他了! 所以才张皇失措的离开! 沈知笃定的说道:“她认出了我。” 周庭芳不得不感叹沈知的敏锐。 她当时藏得那样快,沈知也只是惊鸿一瞥,竟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如此说来,她是错怪他了。 “我和她的最后一面——”沈知轻轻抿唇,勾唇,浅浅一笑,“匆匆告别,平平无奇。” 没有天雷勾地火。 没有轰轰烈烈。 他只是确认了她还活着,仅此而已。 “我只是想找人治好她的腿。”沈知似乎真的喝醉了,说这话的时候神思恍惚,“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这辈子…我从未见过她服输。” “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她每日天不亮就会起床读书,冬日里若是醒不来,她会打一盆冰水,将头埋进去让自己清醒。” “酷暑天热,她坐在书房几个时辰,痱子生了一脖子。” “只为了练一手好字,她将石头悬于手腕之下写字。直练得手腕上全是被细绳勒的血迹。” “世人只知道她六元及第,世人都羡她少年天才,世人都说怀恩好运气。却鲜少有人知道她曾为此付出多少心血。” “她一辈子,活得自由又骄傲。” “断了腿,又被至亲抛弃,困于后院一隅。”沈知冷冷的笑,“我替她觉得不值!我替她觉得委屈!” 沈知的声音掷地有声。 一字一句。 “这世道不公,我便要替她讨回公道!” 犹如重鼓,砸在她的心头。 “该属于她的荣耀,周修远休想抢走!” 这一刻的沈知,她从未见过。 如此的不冷静,如此的癫狂,如此的扭曲。 周庭芳曾以为,自己是不幸的。 上上一世,意外身死。 上一世胆大包天和周修远互换身份,以女子之身高中状元,她自觉风光无限。甚至还不自量力的想要改变整个世界,推动女性大发展,加快世界线进程。 可是她死得那般悄无声息。 就像是烟花,轰轰烈烈、震天动地、无尽绚烂,最终却归于平静。 她好似…根本没有来过这个世界,没有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重生以来,她时常陷入一种可悲的自我否定、自我怀疑之中。 她总在想,上天让她重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是让她复仇? 还是让她上一世未完成的丰功伟业? 还是,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重要。 她的重生不过是宇宙博弈之间出现的一个裂缝,一个bug? 可是现在,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 有人理解她。 沈知。 他像是混沌世界里突然亮起来的一道光。 黑暗,渐渐驱散。 阴寒,不再只围绕着她一个人。 她仿佛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找到了一个温暖的浮木。 周庭芳望着沈知。他躺在那里,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平静的决绝,他不是个喜欢坦露心声的人,此刻他的脸是苍白的,头发斜斜的披散,一双眸子一如初见般幽黑深邃。 “谢谢。”周庭芳轻声说着,“若是周大人活着,一定会觉得这辈子有沈世子这样的挚友,活得才没那么失败。” 沈知偏头望向她。 望着那双幽黑的瞳孔,沈知只觉得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来了。 周方真是个奇怪的人。 周方和周庭芳之间的关系很奇怪。 他对待周庭芳的感觉也很奇怪。 她说这话时,一脸茫然的平静。 “那……”周庭芳痴痴的看着他,眼底水光盈盈,“这两本棋谱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沈知:“……” 两人大眼瞪小眼。 僵持不下间,外间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越来越近。 朝着他们而来。 周庭芳面色微微一变,正要躲藏,却看见沈知岿然不动,一派懒散闲适。 他眯着眼睛笑,一身白色的锦袍衬得他眉目如雪。 那人眸色有不露痕迹的杀意,“鱼儿咬钩了。” 周庭芳看着他,眼尾一撩。 话音刚落,常乐推门而入。 他看到周庭芳也在屋内,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只一瞬,便抱拳对沈知道:“爷,果然不出爷所预料,王家那边有动静了。” 沈知站起身来。 他随手拢了青丝,拿起桌上的小冠,又递给周庭芳,很自然的示意她帮他冠发。 还真把他当书童使了? 罢,罢,罢。 沈知贵为世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挽发这等粗活他做不来也是情有可原。 看在他为自己报仇的份儿上,她周庭芳当一回小厮也无妨。 可惜沈知太高,周庭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或是蹲点。 沈世子不为所动,丝毫不肯屈尊坐下,反而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他踩上去。 周庭芳的怒火“蹭蹭蹭”的往上冒。 沈知完全无视,只顾和常乐说话。 “抓到人了吗?” “抓到了。人我们已经带过来了,怕打草惊蛇,兄弟们没敢进府。只提了人等候在外面。可能需要爷翻墙出去。” “无碍。做得好。嘶——” 沈知忽而拧眉,扭头,瞪向周庭芳。 那脸臭得像是要杀人。 周庭芳手里还有两根刚从沈知头上薅下来的头发,她笑得无辜,“抱歉,世子爷,我也没怎么给人挽过发。” “笨手笨脚!”沈知斥了一句,“信不信爷剁了你的手!” “是是是。小的笨手笨脚。”周庭芳无视沈知的臭脸,嬉皮笑脸的问,“那能容小的问一句,您这是又放了什么鱼饵?” 沈知瞥她一眼,不说话。 第78章 老六骗我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常乐见沈知并没有反对,便回道:“下午,世子让人大张旗鼓的出门,说是在秦府别院所在的庄子上发现了证物。还特意指明是王家。那背后之人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坐不住。” 周庭芳一笑,“所以你们连夜带人在王家守株待兔?” “不错。是抓到了一只兔子。” “那不赶紧去看看?” 周庭芳这挽发的手艺属实不怎么样。 头发松松散散,小冠勉强固定。 沈知很不满意,常乐连忙上前将他的发冠扶正。 沈知斜斜瞥她,冷哼一句,“就你这手艺,还想给人做小厮?” 我也不是小厮啊! 周庭芳恨恨的想着。 面色却依然笑得憨厚,“是。下次一定。” 片刻后,沈知形容干净爽朗,酒气尽消,完全看不出方才饮酒。 他双眸炯炯有神,毫无醉意,兴致正酣,反而像是趁着夜色去打家劫舍。 “对了,锦屏姑娘呢?” “卑职方才在来的路上已经叫了她。她正在那边候着。” “好。走!看看钓上来什么鱼。” 一行人轻手轻脚的摸黑来到了秦府连同街道的墙下。 果然,锦屏已经在墙下等候,“世子爷,兄长。” 周庭芳看着高约三米的院墙,陷入沉思。 或许断腿之前的周庭芳可以。 但现在的周方不可以。 沈知足下一点,身形如白鹤亮翅,借住旁边的歪脖子树一下飞了过去。 周庭芳摸着下颚,依旧沉思。 怎么才能爬过去这堵墙呢。 而常乐却已经半蹲在墙角,“周公子,锦屏姑娘,你们二人踩着我肩膀上去。我过去后再接你们下去。” 好主意。 锦屏连忙道谢,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这…如何使得?” “锦屏姑娘不必客气。我在军营里可以扛动百斤的石头,力气大得很。你和周公子身形清瘦,又不会武功,踩着我的肩膀过去是最好的办法。快些,莫让世子爷久等。” “那……得罪了。” 周庭芳毫不犹豫踩了上去,随后双手攀着院墙,稳稳爬上去。 锦屏也跟了上去。 两个人坐在院墙上。 沈知在墙下面色不耐,仰头对她道:“跳。” 周庭芳婉拒,“我等常侍卫。” “让你跳你就跳。”沈知张开双手,“我接着你。” 周庭芳也并非扭捏之人,面色一横,“好。劳烦世子。” 然后,周庭芳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沈知微微勾唇。 双手抱胸。 脚下移动。 身子侧开。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周庭芳“哎呀”一声,摔了个屁股蹲不说,脚还扭了! 周庭芳捂住脚踝,恶狠狠的剜着沈知。 沈知蹙眉,居高临下,冷哼一声,“我让锦屏姑娘往下跳。你凑什么热闹?” 周庭芳的血压蹭蹭蹭的往上冒。 脑瓜子嗡嗡嗡的响! 她一定是脑子瓦特了才会相信沈知的话! 从前在国子监里,她吃了沈知那么多的闷亏,怎么就没长记性?! 沈知语气平静的再添了一把火,“堂堂七尺男儿,却似妇人一般柔弱无骨。若我大魏朝男儿都像你一样,那北面国门早就被狄族打进来了!” 而锦屏一看见周庭芳受伤,连忙也不管不顾的跳下来,好在一旁的常乐眼疾手快拉扯了她一把,否则锦屏也要跟着她受伤。 “大……”锦屏情急之下,差点露馅,立刻改口,“兄长!” 锦屏担忧的拉着她起来。 “可有受伤?” 周庭芳的脚踝疼痛难忍,走路一瘸一拐,却还是带笑,“没什么大问题。许是扭伤。” “那我们去叫孟大夫吧。” 沈知却已经转身离去,“你可以跟着我去审犯人,也可以回去寻孟大夫。” 周庭芳一听这话,只能咬牙跟上。 锦屏扶着她,瞪着沈知的背影咬牙切齿。 “姑娘,我知道你以前为何总背地里骂沈世子心眼黑。”锦屏压低声音在周庭芳耳边嘀嘀咕咕,“沈世子…真讨厌!” 周庭芳哼哼,“是吧。就他那样儿,还迷得京城里的小姑娘们七荤八素的。殊不知沈知这个人从嘴巴到肠子都是黑的!哪个姑娘嫁给他,那可真是上辈子造了大孽!” 锦屏气不过,“斯文败类!” “人面兽心!” “姑娘。”锦屏紧紧捏着拳头,一脸正色。 “回去我们扎个小人吧。” 周庭芳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她拍了拍锦屏的肩膀,“相信我,在国子监那两年,我没少扎小人。” 锦屏眼睛都亮了,“有用吗?” “当然没用!沈知现在依然身体康健!足可见封建迷信都是不可取的!” 锦屏紧抿双唇,一脸凝重,不知是不是憋着什么大招。 周庭芳说完,无语望天。 一行人绕过秦家府宅,走到后山竹林深处,周庭芳这才发现,眼前这竹林不正是连接自己后院的那一片吗? 她的院子,墙角隐秘处有一扇门,推开便能直达这座竹林。 那小院门角上,还挂着秦少游准备的灯笼。 周庭芳扭头去看。 曾经为她照明的灯笼应该已经破败不堪,纸面稀烂,只留灯骨。一如她和秦少游那破烂的婚姻。 可是,她眸光一顿。 院门外侧的灯,崭新无比,没有半点风吹雨打的痕迹。从前爬满整墙的爬山虎也被人清理干净,露出光洁的墙面和青石板路。 内院枯藤遍地。 可一墙之隔,却是干净如新。 一切就好似她不曾离开过。 周庭芳不由一愣。 沈知也察觉到她停滞的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由道:“原来这处竹林竟然就藏在她的后院之中。” 常乐一看,果然如此,“是卑职疏忽。” “无碍。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来到竹林深处,眼前是一块豁然开朗的平地,沈知的几个心腹举着火把等候着他们,中间还有一个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青年男子。 见周庭芳走路一瘸一拐,便有人关切问道:“周兄弟这是怎么了?脚崴了?” 周庭芳望一眼那个道貌岸然的背影,冷哼一声,“呵,只是被一个老六骗了而已。” 忽然。 沈知转身。 衣袍仿佛带起了一阵风。 他望着她,声音干哑,眼睛深处仿佛暗火燎原。 “你…刚才说什么?” 第79章 守株待兔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心里“咯噔”一下。 她几乎被他眼底那浓烈的灼热刺伤。 她喉哝发紧,嘴巴发干。 “老六在我们老家是一个褒义词。夸一个人聪明伶俐。” 空气陡然变得紧张。 火把滋滋燃烧,火光照在沈知脸上,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 竹林沙沙。 仿佛起了风。 沈知耳旁忽然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 ——沈老六,你我过招为何总是偷袭?也太不讲武德。 ——战场之上,千变万化,偷袭得手那也是一种实力。不过…什么是老六? ——老六?我们家乡话。夸一个人很会玩战术。 ——不对。不像是好话。你在糊我。 ——我周怀恩做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随意糊弄别人。倒是你,惯使阴招、惯搞偷袭,娘们唧唧! 沈知一动不动的盯着周庭芳。 他那双幽黑通透的眸子,好似大海一般深不可测。 他勾唇。 缓缓一笑。 很好。 有人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问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却并没有重复自己说过的话,而是慌张解释老六的含义。 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竹林里,一缕长风下来,竹叶沙沙,一片残叶落在他的小冠之上。 他的眉眼,好似沾了雪,锋利无比。 就在周庭芳以为自己露馅的时候,沈知却已经转身而去,“再骂我老六,我割掉你舌头!” 周庭芳这口气,终于舒了出来,连忙指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男子说道:“这个人是谁?” 常乐一双眼睛在周庭芳脸上扫来扫去,似在疑惑方才沈知片刻的失态。 不过此刻他还是解释道:“不知道。他深更半夜钻到王家偷东西被我们抓个正着。我们便将他带了回来。” “审了吗?”周庭芳说完,又失笑,“看这家伙一身的伤口,一定是审过了。” “此人嘴硬,坚称自己只是看王家房子建得好,想去摸几个钱来花花。刚用过了刑,打得只剩半条命,依然不肯改口。” 锦屏冷冷道:“白日里刚放出了王家有证物的消息,晚上就有人摸到王家去偷东西,说是巧合,谁信?” 周庭芳一瘸一拐的绕着那人走了一圈,嘴里“啧啧啧”个不停,“怎么能屈打成招?也太残忍了一些。” 周庭芳抬眸,笑眯眯的,“不如将他倒挂起来,再戳他几个洞,血慢慢的放干,看他张不张口。” 沈知一愣,忽而一笑,“好主意。常乐——” “卑职在。” “听到周方说什么了吗?” “听清楚了!” 常乐伸手夹住那人的腋下,在地上拖出一串血迹,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只有进没有出的气儿,显然被折磨得够呛,此刻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任凭宰割。 那人的脸,就这么突然的被翻了出来。 这是…… 周庭芳一愣,立刻开口:“等等!” 常乐望着她。 沈知也望过来。 周庭芳认得这个人! 可她喊完以后,却不知如何解释。 作为周方,她不可能认识一个秦府的下人。 这个人曾经跟随她到秦府别院小住! 可这样关键的线索,她又不想浪费。 沈知今晚本就疑她,她若是再说出这等机密,怕是身份都快要暴露! 迎着沈知灼热的视线,周庭芳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常乐将人放下来,然后半蹲下来,视线和那人平齐。 “我认得你。”周庭芳眸色冷淡,“你是秦府的下人。” 那人啐了一口,“我早就是自由之身。半年前我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回了老家,你凭什么说我是秦府的下人?” “凭什么。凭我人多。”周庭芳笑得和蔼可亲,“你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不合适的地点,任凭你百般狡辩,也洗不清你的嫌疑。想必你也看出来,现在站在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手上都沾着人命。他们既然将你带到这里,今晚你不脱一层皮,别想离开。” 那人却挺了挺胸膛,“好啊。大不了你们打死我。” 周庭芳观此人面色决绝,铁了心要保护幕后黑手,当下笑道:“倒看不出来你对主家如此忠心。” 周庭芳低低笑着,自言自语,“是钱给到位了吗?能为钱所打动的人大多怕死,而你似乎不怕死。那就是…要么你有把柄在她手里,要么你跟幕后之人有感情,即使是死,也要保护她。” 那人面色一顿,脸上明显有一抹慌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知却在背后阴恻恻的说道:“听不懂没关系。我有个手下,曾在牢狱做过酷吏,最是精通刑罚之术。等三刀两斧下去,不愁他不开口!” 周庭芳缓缓站起身来。 那青年男子瘦瘦的,穿一身宽松的大袍,眉目阴柔得不像男子。 她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不必那么复杂。只需要现在派个人将郑氏偷出来,让他们两个当场对峙即可。” 一提到郑氏,那男子明显面色大变。 他嘴里不断涌出血来,却也不管不顾,“不关秦二奶奶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为何要牵扯她!更何况如今她身怀六甲临盆在即!” 周庭芳和沈知相视一眼。 此人绝对和郑氏之间不清不楚! 周庭芳淡淡一笑。 沈知…却莫名其妙的瞪了她一眼。 “你不用狡辩。我们既然抓到了你,自然知道那件事与郑氏有关。”周庭芳循循善诱,“你若能替她说个清楚,我们自然会放过她。你要是执意不肯配合,我们便只有大张旗鼓的闯进秦府。” 那男子明显一脸迟疑之色,仰头望着他们,“你们…到底是谁?” 沈知冷冷道:“你不必管我们是谁。只需要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即可。” 周庭芳继续在旁边煽风点火,“郑氏的清白,全在你一念之间。” 那男子重重的呼吸了几下,胸脯急剧起伏,脸上似有冷汗流下,顺着伤口滴到草丛之中。 他神色忽而一沉,“你们…是在查秦家大奶奶的事情?” 周庭芳衣袍之下的手,握紧。 离真相,近了。 沈知往前逼近一步,眸光摄人,“你知道什么,全都说来。” “你们当我傻吗。”那人咬牙,嘿嘿笑了,“我说了,必死无疑。我不说,或许还有一线活路。” 沈知拧眉。 眼中杀意尽出。 第80章 秦二奶奶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周庭芳却缓缓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说的是事实,我会让你全须全尾的离开。” 那人却只看向沈知,似乎知道在场众人,只有沈知才是那个能做决定的人。 沈知眼睛危险眯起,接触到周庭芳的目光后,他才沉声说道:“我保证,你会活着离开。” “拿什么保证?” 沈知面色不虞。 显然压抑着情绪。 周庭芳却毫不迟疑:“拿我的项上人头。” 那人却不信,梗着脖子,双眼像是淬了毒,“你发誓。” 周庭芳举起手,“我发誓。你若说的全是实话,我会放你走。若有违此誓,身首异处。” 锦屏担忧的望着她。 似乎很怕誓言实现。 “好。”那人似相信了,紧绷的肩线略略放松,脸上露出为难痛苦的神色,“秦大奶奶是我杀的!她该死!” ——轰。 周庭芳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 她怔怔的望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认识他,在秦府却未跟他说过几句话,他们之间谈何这样大的仇恨? 沈知冷冷道:“理由。” “她该死!她一个残废,竟还霸占着秦家公子不放!秦二奶奶那样良善的人,竟被她逼成那个样子!” 周庭芳听得一脸惘然。 这…又关郑氏什么事? 她何时逼迫郑氏? 郑氏入门的时候,她为了避嫌,特意躲去了别院。 甚至临行前,还将家中管家对牌留下,好让郑氏完全接管秦家,自己做个明面上的秦大奶奶而已。 “秦二奶奶入门的时候,她便带着丫鬟小厮躲到庄子上去,给秦二奶奶好大一个下马威,故意让她难堪。那日来的宾客,无不笑话秦二奶奶不得大房喜欢。周家势大,而秦二奶奶娘家不得力,根本不敢声张和反驳,只能咽下这委屈。” “后来秦二奶奶怀了孕,自然是满心欢喜。可不曾想…那秦家少爷说什么秦大奶奶孤苦无依,若有孩子傍身,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便逼着她将腹中孩儿过到秦大奶奶名下!” 那人呲呲的笑着,额前根根青筋,分外明显。 “你们说…周庭芳该不该死!她一个残废,就该老老实实的躲在后院,可她偏不!她偏要什么都和秦二奶奶抢,抢了秦公子,又抢她的孩子。她凭什么,就凭她有个当状元又当驸马的兄弟?” “秦二奶奶成日垂泪,日渐消瘦,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暗中计划除掉周氏!” “我不过花了二十两银子,就请了两个胆大心狠的壮汉。后来,我就等啊等,等到那一晚,终于看见她和她那丫鬟夜半出了门子。我立刻通知了那两个人,让他们立刻赶来,结果了周氏!” 那人仰天大笑,“上天开眼,总算让那周氏死了个干净!秦二奶奶以后便能高枕无忧的过日子!” 周庭芳默默听完,表情木然。 这个人的陈述,初听之下,很完美。 但是一细想,却是破绽百出。 沈知从一开始的面色阴沉变为此时眉头紧蹙。 果然,沈知最先开口,语气笃定,“你和郑氏…有私情。” “没有!”那人大吼一声,脖子青筋毕露,“我不过是个奴才,秦二奶奶怎么会跟一个奴才有私情!” “那你为何甘愿为她做这些事?你可知,周氏是什么身份?你就算做得再干净,也难保牵连自身。” “秦二奶奶…”那人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笑来,“秦二奶奶对我有恩。若非秦二奶奶,父亲早已输光了家财,父亲四肢也被赌场打断,老家宅子也被人收走。她是我家的大恩人!” “不。”周庭芳冷冷打断他的话,毫不留情拆穿他,“你心悦她。你喜欢她。你对她不仅有感恩之情,更有男女私情!” “不,不!”那人摇头,睚眦欲裂,“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不管秦二奶奶的事情!她是个柔弱妇人,心肠再是慈悲不过,哪里想得到什么买凶杀人!这一切都是我,是我替秦二奶奶觉得憋屈,想要帮她一把,跟秦二奶奶无关,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周庭芳低下头,嗤嗤的笑了。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证物,那个白瓷碗盏,递到那人面前,“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那人一脸疑惑,“这是什么?” 周庭芳勾唇。 将东西收了起来。 “你说郑氏救你一家于水火之中。我倒是好奇,你父亲是一直都有赌瘾吗?” 那人仔细回想,点头,“几年前跟一个同乡去了城里一趟,回来后就染上了。” “那你说的赌坊要收走你家宅子,那是什么时候?” “大约…大约…八九个月之前?”那人并不十分确定,“你问这些做什么?!这些跟我买凶杀人的事情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 “就随便问问。你说你买凶杀人花了二十两,这钱…是你的?” “自然不是。是我替秦二奶奶差事办得好,她赏给我的。”那人脸上带着幸福又满足的笑,“我跟你说过,秦二奶奶是天底下最最善心之人。对我们这些奴才也是十分体恤,出手大方。她有一副菩萨心肠,总说自己小时候也穷过,因此格外明白我们这些苦命人——” 沈知一声冷笑,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愚蠢!” 他不信,周庭芳会被区区两个蝼蚁杀害。 更不信,她会死在后院妇人的算计之中。 那人愣愣的看着他。 “你确实愚蠢。”周庭芳淡淡的笑,眼底冰凉如水,“当了别人手里的刀还浑然不知。” “什么刀不刀的,我听不懂!”那人梗着脖子,脸色潮红,“一人做事一人当,总之这件事与秦二奶奶无关,你们休想去找她的麻烦!” 周庭芳居高临下,眸色浅淡。 “那只白瓷碗盏是从你买凶杀人的凶手家中搜寻所得。也就意味着,你那心肠柔软的秦二奶奶背着你见过凶手。” 那人一愣。 “这故事,其实有另一个版本,你想听吗?” 那人赤红着眼睛,咬着下唇,目光淬毒的望向她。 第81章 意乱神秘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如你所说。秦少游逼迫郑氏生下孩子后将孩子过到秦大奶奶名下。郑氏为保住自己的孩子,因此计划除掉秦大奶奶。可是怎么除呢,她不过是个妇人,不敢自己真的去杀人,只好找一条听话又愚蠢的狗。” 周庭芳言笑晏晏,视线轻飘飘的落在那人脸上。 “对了,顺便说一句,那只狗就是你。” 明明这般凄凉的场景,沈知却微微勾唇。 那双眼睛落在那人瘦弱的背影之上。 他穿一身深色衣裳,负手而立,灯火映衬在雪地上,仿佛起了一层白雾。 “她对你百般示好,不停拉拢,重金打赏,甚至不惜派人设下圈套让你父亲在赌坊里挥斥方遒,收走你家的房子,逼得你家穷途末路。此刻她再出手,拯救你于水火之中,从此对她感恩戴德言听计从。然后,她又在你面前整日垂泪,诉说自己的不幸——” “你——”那人大吼一声,说着便要扑上来。 沈知一个抬脚,将那人狠狠踹飞。 飞溅起一地的雪水。 周庭芳冷笑一声,继续不紧不慢的说着:“男人嘛,都喜欢英雄救美的戏码。而你,作为一个血气方刚又愚蠢的的男人,自然不知不觉入套。等事成以后,她再找个理由将你赶出秦府,从此这件事便和她再无关系。” “放你娘的屁!”那人趴在地上,唇边血水流出,不断的喘着粗气,“秦二奶奶…才不是这样的人!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一句周氏的不是,她也从来没有开口让我做这些事!” “她不需要开口。”周庭芳笑得清清冷冷,“她只需要躲在背后做一个无辜的操刀鬼。” 沈知声音冷冷响起,“你说周氏出事的那一晚,是你通风报信通知那两个杀手。那你可有亲眼目睹那两个人是如何杀害了周氏?” 那人吐出一口血来,双眼迷离,“我当然要亲自确定周氏死透!那一晚,我远远的跟着,瞧得真真的。只是没想到…那周氏竟然如此难杀!” 那人咳嗽起来,口齿之间全是淋漓的献血。 “她一个断了腿的妇人,性情竟然这般桀骜难驯,竟然杀了我找来的那两个人!”那人哈哈大笑,“真是苍天有眼,那两个人也死了,便再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秦二奶奶就能高枕无忧!” 沈知胸脯起伏,脸色微变,狠狠一角踩在那人手掌上。 “那一晚…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没有!没有!”那人惨叫着,“桥上没看到其他人!” 周庭芳脑子里“轰”的一声,“撒谎!周氏略通拳脚,你以为你找来的那两个人就能杀了她?那一晚一定有其他人在场!而且秦家人验过尸,秦大奶奶分明是被箭射穿而死!” 沈知扭头。 看见周庭芳的脸。 破碎、癫狂、绝望,偏偏又冷静。 她像是深不可测的海。 表面风平浪静,可底下却已经汹涌。 “没有!”那人大叫着,却不肯承认。 周庭芳喘着粗气,冷静片刻,“你隔得远,或许没看真切。你刚才不是说周氏杀了你派去的两个杀手,可她呢,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怎么死的。那一晚,还有什么疑点?” 那人趴在地上重重的喘息着,眼皮肿得老高,一张脸已经不见人形。 “她杀了那两个人后,只眨眼就自己跌进河里了!等等——”那人呼吸一窒,似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痉挛抽动,“我想起来了!她不像是自己跌进河里的!她是先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一段距离,再连人带轮椅跌下河的!” 沈知不由望向周庭芳。 而周庭芳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瞬间,几乎就能猜到对方的心思。 果然! 那一夜的凶手是两拨人! 而这人,是那一晚唯一的目击证人! 他站得远,又是深夜,而周氏站在小桥之上,树木掩映,他的视线很是模糊,或许并没有看见有人发出冷箭。 从这个人的视线角度看,只能看到周庭芳杀了那两个凶手后,自己也跌进了河里。 周庭芳记得,那一支冷箭又快有准。 显然另一拨杀手十分有耐心。 他们先是躲在旁边,仔细观察,耐心潜伏,等待前面一波凶手杀了周庭芳。 可惜,周庭芳没有死在那两个人手里。 于是下一刻,他们才毫不犹豫的出手。 暗箭啊。 她手无寸铁,双腿尽断,孤身一人,如何防得住? 下一刻,沈知却有些不自在的抽开视线。 这已经是第二次。 他讨厌和周方忽然建立起来的默契。 可他突然的躲闪,却又显得心虚。 沈知只觉得,这种纠结犹豫的情绪似乎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当年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对周庭芳的心意之时,也是很长时间陷入一种自我矛盾和怀疑中。 他是断袖吗? 他觉得自己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那少年郎靠近的时候,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 他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去过青楼、去过窑子、让漂亮的侍女进内房服侍,姑娘们脂粉淡淡、眼波流转、腰肢婀娜、身子香软,捏一捏,像是菜市场刚买的豆腐,掐一掐,各个都新鲜得要嫩出水来。 可是。 谁都没有让他脸红心跳。 甚至是情绪波澜。 于是,他又让清秀的小厮进里屋服侍,跟国子监其他学生们谈天说地,甚至刻意和京城里那些声名在外的阴柔男子们相处。 他只觉得厌烦。 姑娘们声音尖细,叽叽喳喳,惹他厌烦。 男子们不是逛窑子便是招猫逗狗,同样惹他厌烦。 他,好像只喜欢周怀恩。 仅仅是周怀恩。 无论他是男是女。 他记得那一晚,她柔软的唇瓣,口齿之间橘子的清香,还有甜而淡的酒香,摇曳的灯火,以及迷了心智的他。 那是小叔秘密进城继位的前夜。 他知道他们这一支,再过几天,便会跻身成为京都权贵之首。 他沈知在国子监,也再不必需要周怀恩的庇护。 以后,他也能让周怀恩借他的势,也能成为周怀恩的靠山。 可是。 故人已去。 眼前的这人,有两分故人之姿,就已然乱了他的心智。 周庭芳对于沈知的躲闪视若无睹,只是语气笃定的说道:“那一晚,是两拨人。” 沈知“嗯”了一声,算做回答。 第82章 提线木偶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她一瘸一拐的逼近两步。 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的男子。 “你有没有胆量去和她当堂对峙?” “和谁?” “郑氏。” “呵。”那男子缓缓仰头,啐了一口,“你…你…你们…休想害她…就算打死我,这件事也是我做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周庭芳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人。 风,似乎更大了。 雪花簌簌,拍打竹叶。 随后,周庭芳缓缓退后两步。 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常乐。 “这人太蠢,留着无用,杀了吧。” 转身,浩浩长风。 那人不可置信道:“你在佛祖面前发了毒誓,会让我活着离开!你如今违背誓言,就不怕身首异处吗——” 就连沈知也望向她。 男子的眼尾一撩,似略有惊愕。 “是。我发过誓。” 周庭芳脸上挂着淡笑,眉宇间好似苍山之雪,她的衣袍在寒风之中猎猎作响。 周庭芳眼底残灯烛影,脸色苍白如玉,近乎鬼魅。 男子的声音沉沉的。 “牛鬼蛇神,虚空幻相,不过死物尔,有何惧之!” 她的杀意,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喷薄而出! “你…你这个卑鄙小人!!” 沈知望向那人单薄孤寂的背影。 随后抬手。 常乐立刻抽刀,毫不留情的捅穿那人。 那人像是砧板上的鱼肉痉挛了两下,身下一股暗红色的血水涓涓流出,随后再无声息。 锦屏不忍,背过身去。 周庭芳却直勾勾的盯着那人的尸体。 这是报仇了吗? 没有。 完全没有任何报仇的快感。 反而心里麻麻的,好似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周庭芳自认是万里之上的雄鸟,却不曾想被后宅妇人所害。 她想过自己的千万种死法,或是得罪了政敌,或是女子为官的事情被陛下发现,或是曾经在西北当知州得罪的豪门大户。 没想到,仅仅是一个郑氏。 不,或许郑氏就如同刚才这男子,也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真正的凶手,是那一夜潜藏在树林里的弓箭手。 真相,越来越近。 而危机,也一步一步逼近。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竹林之中。 月色稀薄,只有火把的光照亮盈盈雪地。 锦屏拉着她的手,暗中担心的望着她。 锦屏很担心刚才周庭芳许下的誓言。 身首异处啊。 她怎么能让自家姑娘又陷入上一世的境况之中。 可反观周庭芳和沈知两人皆是一脸木然,似乎全然不将那毒誓放在心头。 沈知便也就算了。 大人说得对,他就是个面冷心黑的人。 发誓的又不是他,将来真有报应也不会报在他头上。 可自家姑娘呢。 怎么就对自己性命毫不在意? 锦屏自幼服侍周庭芳,自然知道她性子执拗,做事也不爱跟人商量,因此心知自己就算嘴皮子磨破也于事无补。 她只能向上苍祷告。 若那誓言真要实现,就报应在她锦屏的身上。 没能护住上一世的姑娘,这一世,无论如何她不能重蹈覆辙。 竹林幽幽,脚步徐徐,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许久,沈知才缓缓停下脚步,瞥一眼周方的脸。 “你一开始就认出他是秦府下人。你认识他?” “我诈他的。”周庭芳摇头。 “那你如何想到用此法诈他?” 周庭芳莞尔,“那白瓷小盏是郑氏的。她一个妇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完成杀人这种事,一定需要帮手。这个帮手要么是信得过的亲人,要么是好拿捏的下人。” 沈知蹙眉。 今天晚上事情进行得太过顺利,反而让他心生不安。 他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大手牵引着他往前。 他又看向锦屏,“锦屏姑娘,你怎么看?” 被突然点到名的锦屏,只能下意识的去看周庭芳的侧脸,随后才回过神来。 “我…我不知道。” “你一直跟着怀恩,最是清楚。从前她有没有得罪过有这样能力的敌人,或是政敌?” 锦屏无奈,“从前的事情我或许说得清楚。可大人死前一年半时间,我和她天南地北,秦府别院的事,我是半点不知。” “从前呢。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可疑的人或者事?” “没有。大人朝堂上的事情很少跟婢子说。不过——”锦屏望向沈知,欲言又止,随后哂然一笑,“不过大人总说,若她死了,让婢子首先查沈世子。” 沈知一愣。 周庭芳也一愣。 见沈知面色不妙,周庭芳连忙打圆场,“怎么会。那肯定是周大人的玩笑之语。周大人跟我说过,沈世子是个面冷心热之人,若她当真出事,第一个寻的便是沈世子,也只有沈世子会为她报仇雪恨。” “哼。”沈知面色稍缓,一拂衣袖,“算她有点良心。不然将来我到了地下,我也要把她给揪出来问个清楚。” 沈知的视线轻轻的瞥过周庭芳,似很不经意的问道:“刚才为何不留那男子性命?不留个人证吗?” “沈世子明知故问?”周庭芳了然一笑,“他一不会帮着我们指证郑氏,而且还会临时反水咬我们一口。二他也提供不了更多有用的信息。三则——” 周庭芳盯着沈知,眸光清澈通透。 “沈世子不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吗?” 沈知一怔。 他立于雪地之上,束手而行,背影孤绝。 “我不会放过任何伤害过她的人。” 他的声音从寒风之中传来。 他说话带着笑。 却让人头皮发麻。 “凶手家里的狗,我都要给它挫骨扬灰。” 沈知款款而行,走到周庭芳生平住的小院外侧,突然驻足。 然后仰头。 他眯着眼睛。 先前在屋内的时候,竟然没发现墙角有一扇门。 那屋内的院墙爬满了植物,杂草丛生。 可外面却干净光滑,仿佛有人时常打扫。 尤其是头上那一盏微灯。 这仿佛是秦家唯一留下的周庭芳存在过的痕迹。 看那样子,曾经的周庭芳经常从后门溜出来到这竹林中来。 那么。 下午的时候,周方站在院子里愣愣盯着的东西,是这一扇小门吗? 为什么。 关于周庭芳的一切,他都那般清楚。 清楚得…就好像…他们是同一个人。 沈知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常乐。这灯笼碍眼,给我取下来。” 第83章 醍醐灌顶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沈知回到自己房间里,天已麻麻亮。 推门而入,常乐将那灯笼放在桌上,又瞥一眼似在沉思的沈知,犹豫不决的问:“世子爷,这灯笼如何处置……” 沈知伸手取来,然后拿在手里把玩。 屋内亮着灯火。 沈知取了发冠,三千青丝,尽数垂下。 一袭白衣,眉目如雪。 灯火幢幢,他的瞳色分外幽黑。 不对劲。 周方知道太多周庭芳的事情。 从一开始,周方就诱导着他查案的方向。 周方最先找到了凶手王起。 周方最先提出凶手是两拨人。 周方认出今晚那个男子是秦府下人。 甚至他和周庭芳说话的语调神态如此相像。 那一句下意识的老六。 还有锦屏…看周庭芳的眼神。 就算是兄妹,可两人相认不过一个多月,相处起来必然是谨慎小心的。 可锦屏和周方显然默契十足。 周方一抬眼,锦屏便知道他想要什么。 锦屏说话做事之前,永远都是用眼神去探周方的意思。 若不知道,怕是以为他们不是兄妹。 更像是—— 主仆。 沈知被自己心里的想法狠狠吓住了。 他半晌喘不过气来。 随后咳嗽了起来,伴随着“咳咳咳”的声音,沈知拿着灯笼的手青筋毕露,十分恐怖。 常乐连忙递过去一杯水。 沈知却没有接。 他的眸色,阴沉得可怕。 “常乐,派人查查,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周方?” “是。”沈知捂着胸口,薄唇轻启,“这个人…太可疑,我看不透他。” 常乐抿唇,欲言又止。 沈知双眸狠狠扫过来,“有屁你就说。” 常乐连忙半跪在地,“卑职只是忽然想起来,这周方身上确实有些古怪。在西北云州的时候,我奉命去杀他灭口——” “云州的别院?” “是。”常乐斟酌着开口,“卑职总觉得,他好像认识您。我从背后偷袭,他的第一句话是…” 沈知眉头紧蹙,身形逼近,咄咄逼人,“是什么?” “沈老六,你还是不是个人。”常乐连忙抱拳,“他说这话时口气极为熟稔。仿佛与您认识许久。” ——轰。 沈知脑子里空白了片刻,好似被雷击中后,半晌无法回神。 沈老六。 从前周庭芳总是这样叫他。 他知道,那不是个好词,大约是说他面冷心黑的意思。 可是,周方如何知道? 沈知这口气,喘得更急促了。 “立刻去查!我倒要看看,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周庭芳一夜未睡。 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她感觉自己接触到了真相。 可是她有更为强烈的预感。 这真相只是冰山一角。 郑氏吗? 她甚至记不得郑氏长什么模样了。 只记得那是个瘦弱婉约的女子。 可是,那个瘦弱无骨的女子,如今却向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孩子吗? 秦少游为什么要提出将郑氏的孩子过到自己名下? 她一头乱麻。 天亮之后,周庭芳盯着黑眼圈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继续呆坐。 望天。 走进来送饭的周小六看见她如鬼一般的脸色,吓得不轻,“你是人是鬼?” “半人半鬼。目前就剩一口气吊着。不过放心,还死不了。” “本来长得就丑。”周小六叹气,“还不好好保养自己。当心将来讨不到老婆。” “呵,我谢谢你哦。”周庭芳见他一脑门的汗,脸色潮红,手臂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不由蹙眉,“你又去找沈世子的侍卫练手了?” 周小六抽回自己的手臂,眼睛亮得可怕,“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算什么。我今晨已经能在常侍卫手下过二十招了!周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看着周小六兴奋的模样,周庭芳的心绪也受了感染,“不错嘛。以后能混个侍卫当当,你也能有个正经营生。” “谁要当侍卫。”周小六拔出木剑,举向天空,豪气万千的喊着,“我要当大将军!” 锦屏也进屋,轻轻摸摸周小六的头,“呀。周大将军厉害呀,刚刚听常侍卫说你最近练功很有进步。不出三年五载的就能出师了。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 “我肯定不会忘记锦屏姐姐的!”周小六这小子,除了对她周庭芳黑脸外,对其他人倒是嘴甜,“将来我若是富贵了,就把你们两都接到身边,让你们仗着我的势,想干什么干什么!” 锦屏逗得直乐,“那我可就要提前感谢你。来,先拿帕子擦擦背,这个天气出了汗容易受凉。” 周小六已经是半大孩子,自然懂得避嫌,避过身子不让锦屏给他擦背。 他丢了木剑,自己擦着身上的汗,又见周庭芳神色郁郁,便问:“你怎么了?一大清早脸色这样难看?是昨晚的事情进行得不顺利?” 见周庭芳疑惑的看着他,周小六嗤嗤笑,“你以为你们的事情瞒得过我周小六的眼睛?昨晚我跟常侍卫睡,他一整夜都没睡,肯定是出去给沈世子办差去了。” 周庭芳笑得勉强,“查案不顺利。” 沈知不在,周小六自然胆子大了,“是秦家少爷下的手吧?” “非也。”周庭芳简单应付了两口早膳,“相反,秦家少游对秦大奶奶很好。夫妻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这回轮到周小六不解了。 “有谁会跟一个残疾举案齐眉?就算秦大奶奶再貌美如花,可两个人的婚姻到底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婚前两人互不相识,婚后却鹣鲽情深——” “你真的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他疑惑的望着周庭芳,“秦少爷他图什么呢?” 周庭芳眼睛一亮。 是啊。 秦少游图什么呢。 怎么就对她周庭芳一见倾心了呢? 若说没有断腿前,她或许有这个自信。 可她当时与秦少游从未见过,秦少游怎么会为她情根深种,甚至不惜去抢郑氏的孩子也要过到她名下。 这不符合逻辑。 这里面…一定有鬼。 周庭芳终于找到自己为何一直理不顺的原因。 疑点就在秦少游的身上! 周庭芳放下碗筷,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周小六,你说得很对。这世上没有人会对一个陌生的残疾人情根深种。除非他有利可图。” 锦屏愣愣的望着他,“兄长——” “走,去叫沈世子。”周庭芳的声音显得欢快,“来都来了,我要借秦府的台子演一出好戏!” 第84章 当堂翻供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秦老夫人听见丫鬟来请的时候,面色不虞。 这整件事,说到底是他周家的事情,是周家不许他们声张,是周家让他们草草下葬,如今却又派个什么赵大人来查案。 这周氏都死了那么久,尸身早就化作一摊白骨,现在却才查这些旧事,秦老夫人总觉得有些不安。 尤其是那位赵大人。 虽说年纪轻轻,可那一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若是从前,秦老爷还在的时候,秦家或许还有一较之力。 可自从秦老爷子前几年去世以后,家中便只有秦少游一人支撑门户,而偏偏秦少游…目前只有个举人的功名。 周家势大,秦家只能依附。 秦老夫人心中再有怨言,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是问那翠萍:“你昨日照顾赵大人的饮食起居,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翠萍便道:“他们昨儿个下午去了秦大奶奶的院子,待了好一会儿才走。” 她又瞧着秦老夫人的脸色,“后来,有个随从模样的人,就从秦大奶奶房间里搜了好些东西带走。” “这赵大人做事也太霸道了!”秦老夫人心口一跳,眸光闪闪,“都有些什么东西?” “那随从人高马大的,又配着兵器,婢子只敢远远的看一眼,应该都是大奶奶的一些书。那随从说,那里面有些孤本,得送回周府去。” “书啊。”秦老夫人歇了心思,“无妨。驸马遍读群书,最喜藏书,送他们便是。那眼下又要唱哪出?” 翠萍一边帮她穿戴,一边答着,“说是请老夫人去书房一叙。许是找到了线索吧。” 秦老夫人面露不耐,“这周氏都死了那么久,还阴魂不散的缠着我们!早知这周氏如此福薄,当年就不该松口,他周家要退婚就让他退婚!哪里会生出现在这些是非!” 翠萍并不接口,只是缓缓催促,“老夫人,快走吧。赵大人那随从还在门口等着我们呢。” 到了书房,秦老夫人才察觉今日这事…有些大。 到底是秦家的地盘,可门口围着的都是这位赵大人的亲随。这些亲随们各个虎背熊腰、一脸煞气,不像是普通的小厮随从—— 反而像是战场杀敌的士兵! 秦老夫人只觉得眼皮直跳。 一入内,才发现秦少游也在。 秦老夫人微微蹙眉。 如今秦少游春闱在即,就算是郑氏现在生产出了人命,她都不舍去叫秦少游,只让他在书房里安心读书。 如今,就为了周氏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就要破坏秦家独苗的前程! 好在,周氏早早的就死了! “秦老夫人。”沈知并未站起身来行礼,只是微抬下颚,示意秦老夫人入座。 赵大人是官身,自然不算失礼。 可秦老夫人心中却不是滋味。 尤其是看到沈知背后那周庭芳的脸,不知怎的,秦老夫人只觉得这口气卡在喉哝里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赵大人,今日急急召我和少游而来,可是周氏的事情有了眉目?” “是有些线索。”沈知斜斜坐在椅子里,神色慵懒闲散,“还需要秦老夫人和秦公子帮着鉴别一二。” 秦老夫人连忙恭敬道:“那是自然。” 倒是秦少游沉不住气,身体前倾,“凶手是谁?!” 沈知余光瞥向周庭芳。 周庭芳往前一步。 秦老夫人和秦少游都不约而同的望着他。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形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跑,模样算不得出众,只能说一句清秀。 她皮肤很白,眼角下有几颗惹眼的褐色雀斑,整个五官更是如女子般阴柔。 尤其那双眼睛。 沉稳、老练、冷静。 跟在沈知身边的时候,不像书童,倒像是—— 据说,京城断袖蔚然成风。 就是不知这位赵大人如此纵容,到底是看中了这男子什么。 那人却四下一扫,一双眼睛不笑而威,“再等等。人还没有到齐。” 秦少游一脸疑惑:“赵大人还要等谁?” “郑氏?”秦老夫人最先坐不住,“她如今身怀六甲,随时都有可能生产,只能卧床静养,赵大人为何要请她来?” 秦老夫人侧身,望向沈知,语气颇有些兴师问罪,“赵大人,您奉了亲家的委托来调查周氏死亡的原因。我秦家十分配合,为何还要咄咄逼人?难不成是将我秦家当做凶手对待?还是欺我秦家在朝中无人?” 沈知略一抬手,安慰得很是敷衍,“秦夫人稍安勿躁。周氏身死这样大的事情,总要秦家所有人在场才好说得清楚。” 刚巧,话音一落。 先前派去的丫鬟已经复命回来,站在门口,娇滴滴的说道:“禀周公子的话,二奶奶身子重,来不了。” 周庭芳抬脚走向门外,对那候着的丫鬟笑眯眯的说道:“烦请妹妹再跑一趟。告诉秦二奶奶一声,就说今日无论她来与不来,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该查的人还是得查。” 那丫鬟“唉”了一声,又跑出去了。 秦老夫人眉头紧皱。 呵,什么周公子。 不过是仗着这位赵大人为非作歹罢了! 秦老夫人整理衣襟,脸色微沉,“赵大人,虽说您是朝廷命官,按理我老婆子不好说这些。但瞧赵大人年轻,有些道理或许不懂,老婆子只能倚老卖老的提点两句。这大户人家做事讲究,却没有让一个奴才大出风头的道理!” 沈知闻言,轻轻笑了。 他懒懒散散的坐在椅子里,半撑着面颊,双眸斜斜的睨过来。 半晌。 美人红唇如血,轻轻一掀。 声音漫不经心。 “秦老夫人,休要打断周方说话。再有下次,视作凶手同党处置——” 秦老夫人一惊。 她常年养尊处优,早些年秦老爷子还在的时候,身边人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秦少游不忍母亲难堪,连忙朝沈知拱手:“赵大人,我母亲并非这个意思。这案子怎么断,怎么判,最后还是听赵大人安排。” 周庭芳蹙眉,暗中瞪了沈知一眼。 她又拱手对秦老夫人道:“秦老夫人误会了,我并非赵大人家奴。只是我们都是驸马爷的朋友,受驸马相托,前来调查秦大奶奶被人杀害一事的真相。” 秦少游连忙站起身来,冲周方长长作揖,“原来如此。是在下有眼无珠,不识公子面目。既然公子是受大哥所托,那必然是大哥信得过的人。大哥信得过公子,我秦家也信得过。” 秦少游这番话说得很是妥帖。 周庭芳面色不变,“承蒙秦公子看得起我。秦大奶奶的事情,确实查出一些蛛丝马迹,还需要秦公子助力。” “当仁不让。” 沈知闻言,冷哼一声。 周庭芳只是拿出一个白瓷碗盏放在桌上。 秦老夫人登时面色微微一变。 那人脸上始终噙笑,看向秦老夫人,“老夫人,这个官窑出的白瓷梅花小盏…您还有印象吗?” 秦老夫人不自觉的捏紧了罗帕,视线回避,“这是…周氏的东西。我瞧着好看,她便送了我一副,一共四只,分别是梅兰松竹四种图案。你手里的那只…是梅花吧?” 周庭芳点头,笑眯眯道:“秦夫人认得便好。这一套瓷器剩下的三只呢?” 秦老夫人见沈知那摄人的目光望过来,不敢隐瞒,“我全都送给郑氏了。按理说那一套都在郑氏那里,你又是从哪里得来?” 周庭芳却不答,只是拍拍手。 很快,四个随从抬着一具覆着白巾的尸体走了进来。 “哐当”一声。 四人稳稳将尸体放在地上,随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秦老夫人这下如坐针毡,只望向沈知,“赵大人,你这是何意?” 沈知冷笑,“秦老夫人慌什么,这戏还没开始唱呢。” 不知怎的,沈知今日心情似乎格外不好。 周庭芳暗想:莫不是怨她抢了他的风头? 周庭芳蹙眉,却不再理会。 她蹲下身,掀开那人脸上的白布,秦少游和秦老夫人好奇的向前一步—— “啊!” 秦老夫人吓得面色一白,险些昏死过去,好在秦少游及时拉住自己的母亲。 秦少游亦被吓得不轻,却算是冷静。 他还仔细的看了两眼,才认出眼前那人。 “虽然面目肿大青乌,但依稀能辨认,此人叫张平。几年前卖身给秦家,半年前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我逐出了秦府。” 秦老夫人哆嗦着,“这人…怎么死了?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然被人给活活打死?” 秦少游却一下抓住关键。 “此人和庭芳的死…有关系?” 周庭芳同样避而不答,只是望向秦少游,“敢问秦公子…你是不是曾和郑氏提过,让她生产以后,无论男女,都记到秦大奶奶名下?” 秦少游瞳孔微缩。 秦老夫人则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的儿子。 显然,秦老夫人并不知情。 而对面那人,正嘴角噙笑,等着他的回答。 秦少游面色煞白,颓然的坐回到椅子里,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是曾提过此事——” “秦公子是提过…还是逼迫?” 秦少游抿唇不语。 秦老夫人恍如雷劈,声音颤颤,“你…你…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郑氏哪里对你不住,你竟然要抢她的孩子!你可知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你抢她的孩子,还不如拿把刀捅了她痛快!” 秦少游避开母亲质问的视线,只看向那年轻男子。 “我从没有想过…要…”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可喉咙干哑,说不出一个字。 白瓷碗盏、张平、过继孩子,这三件事联系在一起,真相呼之欲出! “她为何要——” 秦少游声音干哑,话一出口瞬间就被秦老夫人打断。 “赵大人,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是想指认我那连鸡都不敢杀的儿媳是凶手吗?就凭这么一个谁家都可能有的白瓷碗盏,还有一个开不了口的死人?” “郑氏或许不敢杀鸡。”沈知站起身来,他身形瘦长,即使面上含笑,却莫名给人压迫之感,“但她却敢杀人!” “证据呢?!”秦老夫人站到秦少游前面,犹如护崽的母鸡一般,梗着脖子仰头问,“就算要去衙门告官,也得有证据吧?赵大人,先夫虽然只是一区区七品小官,但朝中老友也有一二,你别欺人太甚!” 沈知怒极反笑。 那笑声…令人头皮发麻。 周庭芳一看沈知脸色,便立刻笑吟吟的出声:“秦老夫人,你说得有道理。这些证据确实不足以说明秦二奶奶和周氏的死有关。” 秦老夫人怒气冲冲的望着他,一拂衣袖,“郑氏是我千挑万选的儿媳,性子温良恭顺,自从进了我秦家大门,恪守妇德、孝顺婆母、体恤丈夫、管理后院,眼下又要为我秦家开枝散叶,是我秦家的大功臣。你们若想给她定个莫须有的罪名,那不能够!” “是是是。”周庭芳连忙拱手,“秦老夫人息怒。这是非曲直,总是越辩越明。咱们再等等——” 秦老夫人坐下,不知他葫芦里买什么药,一双眼睛警惕的瞪着他。 而秦少游则问:“周公子,我们还要等谁?” 沈知冷哼一声,“自然是等郑氏。” 秦少游抿唇,“郑氏正在待产,赵大人何必对一个柔弱妇人苦苦相逼?” “秦公子和郑氏还真是鹣鲽情深啊。”沈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饱含讽刺,“就是不知道秦公子有没有想过,周氏死的时候也是一个柔弱妇人,你身为她名义上的丈夫,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在哪里呢——” 沈知瞳孔含笑,语气嘲弄,“哦,对了,你和郑氏两个人正双宿双飞浓情蜜意。” 秦少游面孔煞白。 “行了。”沈知说完不在意的挥挥手,“且等片刻。郑氏会来的。” 秦少游怔怔的望向那人。 他没有看错。 这位赵大人对他并非颇有敌意。 而是…分明冲他而来! 可巧。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丫鬟扶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缓步而行。 郑氏身穿一身烟霞色对领褙子,头上只有一点珠翠,一张小脸素净,不施粉黛,犹如山间野花,柔美而坚韧。 周庭芳是见过郑氏的。 那时秦老夫人知道她和秦少游迟迟不圆房,很早就动了娶二房或是纳妾的心思。 周庭芳双腿尽断,或许无法圆房,或许无法生育,秦家为了延绵子嗣而另娶,就算是周家人来了也阻止不了。 更何况周庭芳似乎在周家并不受宠。 秦老夫人自认为捏住了周家的短处,因此大张旗鼓的相看通州城的未婚女子。 机缘巧合之下,周庭芳曾见过郑氏一面。 印象中,是个温柔贤良的女子。 一如郑氏现在的模样。 只不过如今的郑氏,看起来比那一日多了两分气度。 第85章 郑氏其人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郑氏一入内,便微微冲沈知福了福身,“赵大人,方才那丫头语焉含糊,民女并不知道赵大人今日是来追查杀害姐姐的真凶,因此耽误了一些功夫。姗姗来迟,还请大人见谅。” 秦老夫人立刻拉着郑氏的手,暗中又瞪了周庭芳一眼,“梅娘,别怕,你怀着孩子不方便,坐下再说。” 郑氏搂着肚子,走得缓慢,她眼看就要临盆,身子浮肿,可气色却瞧着极好。 “让母亲费心。”郑氏扶着椅子坐下,似乎这才看到屋内摆放的尸体,她吓得面色发白,伸出一双嫩白的手扯住秦少游的衣角。 秦少游立刻往前一站,拦在她的面前。 向来沉默的锦屏,冷眼瞧着秦少游反手握着郑氏的手,忽然出声冷笑,“秦公子和二奶奶还真是鹣鲽情深,让人羡慕。” 秦少游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莫说赵大人厌弃他,就连赵大人身边的随从丫鬟也厌恶他。 秦少游手足无措。 倒是郑氏勉强一笑,“让诸位大人看笑话了。是妾胆小,见不得血。这看见地上摆着尸体,有些害怕。” 果然,秦少游眼中怜惜更甚。 锦屏双眼一红,忍不住看向周庭芳的背影。 秦少游和郑氏两个人郎情妾意,可自家姑娘呢! 她曾经在秦府,到底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凭什么。 这世上的人都欺负她家姑娘? 周庭芳却莞尔一笑,仿佛眼里根本看不见秦少游和郑氏的恩爱,只是笑着说道:“是在下的不是。忘了夫人身怀六甲,见不得血。” 她又体贴的将尸首上的白布盖上。 郑氏面色虚弱,冲她感激一笑,“周氏姐姐是个性子和善之人,不曾想落到这种下场。我心中常常遗憾,没有机会能多陪陪姐姐。说起来这件事也怪我,若不是我嫁到秦家来,周姐姐也不会自请离家,更不会被奸人所害。都是我的不是——” 郑氏说到深情处,还拿罗帕擦拭眼泪。 秦老夫人便安慰她,“你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事怎么就算到你的头上去了?是周氏自己福薄,没那个命!她本就双腿残疾,需时常服药不说,就连如厕换衣这样的事情都不能自理,或许早些去了,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周庭芳暗自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既然秦二奶奶来了,那我们就接着说正事吧。” 郑氏擦干了眼泪,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分外惹人怜爱。 她抬起头,领如蝤蛴,眼若秋水,“大人……刚才说到哪里了?” 沈知的声音淡淡传来。 “正说到你如何买凶杀人。”沈知脸上带笑,笑意却未直达眼底,反而让人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正巧,你就来了。” 郑氏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半晌,郑氏才回过神来,笑得十分勉强,“赵大人您说笑了。妾不过是后宅妇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能买凶杀人?再说,我和姐姐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为何要对她下这样的杀手?” 周庭芳看向秦少游。 秦少游拉着郑氏的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艰难开口:“梅娘,你可曾记得开春的时候,你刚怀上身孕,我跟你提过,说周氏残疾,或许无法生育,希望能将你生下的第一个孩儿记到她的名下。” “我当然记得。”郑氏握住秦少游的手,小妇人脸孔淡淡,声音温柔,“姐姐命苦,身体残疾,娘家又得力。若我这腹中孩儿能记在她名下,姐姐也一定会视若己出,无微不至的照料,而且孩子又有像驸马那般厉害的大舅舅,是这个孩子天大的福气。我心中欢喜着呢。” 周庭芳明显一愣。 而沈知眸光越发深不可测。 如此说来,当时秦少游提的这个要求,郑氏是同意了的。 至少…是表面同意。 秦少游指了指地上躺着那具尸体,“那这个人…你认识吗?” 郑氏轻轻咬着下唇,随后点头,“认得。这个人叫张平,以前在秦府当过差,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相公逐出了秦府。” 小妇人仰着头,害怕的抓着秦少游的手,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他怎么死了?” 周庭芳再度掏出那个梅花图案的杯盏,她的手细长嫩白,轻轻一推,杯盏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那这个呢?秦二奶奶怎么解释?” 郑氏杏眸微凛,细细辨认,恍然道:“这不是…张平偷走的碗盏吗?” 郑氏捂着胸口,“就是因为这个张平手脚不干净,总是偷东西,别说这只杯盏,就是房里的银子也偷了不少,怕是前前后后有二三十两!” 秦少游一愣,“竟有此事?你为何从前不说?” 郑氏眸色委屈,小心翼翼的说道:“姐姐身死,相公整日郁郁寡欢,我哪里敢为这些小事来打扰相公。左右不过是些钱财。再说相公已经逐他出府,咱们一家子老的老,弱的弱,只靠相公一个人支应门户,我又何必再去断他后路,反而给秦家树敌?” “你呀你。性子这么软,可怎么得了?”秦老夫人十分痛心,“你虽是二房老婆,却也是我秦家光明正大娶进来的,怎么受了委屈也不言语一声?” “娘。我不委屈。能嫁到秦家来,是我天大的福气。” 周庭芳望着母女情深的两人。 忽而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这郑氏…好生厉害! 她就像是一条蛇,光溜溜的,潜藏在暗处,优雅的吐着信子。 等敌人略一放松,便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敌人的脖子。 而且,根本捉不住她的把柄。 如今关键的证据,白瓷小盏被她四两拨千斤的否认了,证人张平对她死心塌地,根本不会指认郑氏。 甚至,连动机都被郑氏给模糊到底。 毕竟郑氏当时同意过继孩子。 那么一开始杀人的动机都不成立! 一切,都只能沦为周庭芳单方面的猜想。 周庭芳似乎知道自己前世输在哪里。 这样滑不溜秋的郑氏,她若一时大意,还真有可能死在她手里。 有趣。 真有趣。 好一个伶牙俐齿佛口蛇心的郑梅娘! 秦老夫人瞪着周庭芳,就好似她是拆散他们一家人团圆美满的刽子手,“这位周公子,眼下足以证明梅娘的青白了吧?” 周庭芳轻轻一笑,“秦老夫人别着急。张平死前承认过,说郑氏曾多次暗中接济他,甚至救过他一家老小,是他家的大恩人。张平对秦二奶奶情根深种,而秦二奶奶多次在他面前哭诉说周氏在她大喜之日跑去别院,故意在宾客面前让她难堪。又抱怨秦公子要过继孩子,如此种种,都令她苦不堪言。张平见秦二奶奶可怜,便想着英雄救美,擅作主张拿了二十两银子买凶杀人。同时,他也承认,那一夜周氏因为腿疼出门,是他通风报信。”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郑氏眼泪簌簌,扶着肚子站了起来,“周公子,妾不知道何处得罪了你,你要这般空口白牙的诬陷妾!这个张平已经是个死人,死人一个,开不了口,他死前说了什么,谁能证明?更不肖提这个张平被打得浑身没一块好皮,明显死前遭受虐待,这样的证词,当真可信?” 郑氏双肩抖动,轻轻啜泣,紧咬下唇,我见犹怜。 “周公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可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害。”周庭芳淡淡一笑,毫不在意,“我只不过是如实描述、合理推测、适当怀疑罢了,又没说就一定会是秦二奶奶下的手。秦二奶奶,你情绪不必如此激动,当心动了胎气!” 郑氏这一口气卡在喉哝里。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 锦屏瞧见秦家人阴郁的脸色,险些拍手叫好! “我当然知道这个张平没有说实话。” 周庭芳如是说着。 果然,秦家人都面色稍缓。 秦少游连忙拉着郑氏作揖,“周公子赵大人明鉴。我妻子郑氏向来胆小,心地也最是柔顺,绝对做不出买凶杀人的事情。倒是这个张平,疑点重重,不得不查!” “没错。”周庭芳点头,“因此我也有一个故事版本,说给秦公子听,请秦公子帮着一辩真伪。” 秦少游语气迟疑,有些拿不准主意。 倒是秦老夫人面色不虞,“你说来听听。” “好!” “郑氏性格锱铢必较,从知道自己要做秦家二房的那一天开始就对周氏充满嫉恨。大婚当日,周氏为躲避风头,自请去了秦府别院小住。郑氏便认定周氏是故意在宾客面前给她难堪,因此一直怀恨在心。” “你——”郑氏这一口气,猛地又提了起来。 而秦老夫人气得面色发红,沈知已经拦在周庭芳面前。 他身形高大,站起来的时候,犹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那双厉眼,风雪凛凛。 “秦老夫人,莫要打断周方说话!” “反了,反了!”秦老夫人捂着胸口,踉跄退后,“好,好,我倒要听听你打算怎么诬陷我们秦家!你若拿不出如山铁证,我势必亲自去周家问上一句,我们周秦两家到底还算不算亲家?!” 倒是秦少游,目光迷离,一脸无措。 周庭芳望着秦少游,嗤嗤一笑,继续说道:“尤其是当秦公子提出要将郑氏的孩子记在周氏名下,郑氏表面答应,但实则已经察觉到秦公子对周氏有情,周氏不死,她的相公和孩子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属于她。” “因此,她动了杀心。” “周氏本来就不良于行,要杀她,易如反掌。” “可是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杀了她呢?” “郑氏挑来选去,将目光锁定在了本就对她有情的张平身上。她先是买通赌坊,设下赌局引张平父亲入局,又以恩人的角色出现,替张家还清债务,赎回房子,救下张父……当然这一点,我们也请了张家人作证,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 锦屏却微微一愣。 他们什么时候请了张家人来的? 昨夜常侍卫说的是张家人对张平的事情一无所知。 果然,郑氏那一直镇定冷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而秦老夫人张大下颚,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张平从此死心塌地的跟着郑氏。他亲耳听着自己的恩人和心上人每日为了周氏而垂泪埋怨,心中渐渐生起除掉周氏的心思。而郑氏将张平的变化看在眼里,更是有意无意施恩,甚至还自掏腰包以打赏的名义给了张平二十两银子当做买凶的银钱。” “张平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郑氏的猎物。” “张平拿了钱,便从庄子上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农户,商量着怎么杀了周氏。当然,这一切十分方便,因为周氏是个残疾,进进出出十分惹眼。” “周氏离开秦府前,留下了秦府的对牌钥匙,郑氏怀孕后,便随意安插一个名义将这个人送到了别院那边。因此,张平便到了周氏身边。” “张平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那一晚,周氏带着丫鬟外出,他便立刻马不停蹄的通风报信引来杀手。” “张平自以为一切都天衣无缝。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王起家中贫寒,又想着杀人这么大的事情,十两银子太少,因此悄悄登门找过郑氏。郑氏不得不另掏腰包补贴,并送给了王起一只梅花白瓷盏。王起没见过官窑的瓷器,拿回家后一直让妻子小心收藏做传家宝。此事…亦有王家寡妇能为此作证。” 郑氏脸上那笑意,一寸一寸凝结。 周庭芳说完,屋内久久不语。 陷入一片死寂。 郑氏嗤嗤笑了两声,一双眸子亮得可怕。 “周公子说的这些……不过都是臆测。有谁能证明?”郑氏站得笔直,那妇人生得十分娇小,即使怀有身孕,四肢依然纤细,此刻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带笑,“靠张家的几个人?既然说张父滥赌,那他为了钱,什么话说不出口,周公子想要什么样的证词拿不到?” “再说这个王起,更是空穴来风。这个人我连名字都没有听过,谈何认识?谈何赏赐什么梅花小盏?”郑氏目光清明,“周公子有人证,我这边也有人证。我的丫鬟能证明,那一套官窑瓷器确实是被张平从我房中偷走!” “周公子字字句句将我郑梅娘描述成一个佛口蛇心生性歹毒的女子,似乎认定了我就是杀害姐姐的凶手。”郑氏声音不大,眸光闪烁,却一字一句,“周公子,我也想问一句,这是周家的意思吗?若是周家怨恨我抢了姐姐的东西,不满少游另娶,非要将我逐出秦府,大可明说!” 周庭芳真想替郑氏叫一声好! 第86章 苦主开口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后宅的女人,果然没有一个简单人物。 这偌大的秦府,恐怕只有秦少游心思单纯。 郎君们以为这世间的女子各个温顺龚良,善解人意。 却不知女子们的善良,往往带着锋利的爪牙。 周庭芳笑道:“秦二奶奶不必往周家头上扣那么大一顶帽子。周秦两家是认识多年的老友,还不至于为了一个郑姓外人而毁其根本。这件事说来简单,既然秦二奶奶证人证据都不认可,不如我们就亲自问问当事人。” 郑氏眸光一凛,“什么当事人?” 屋内其他人也全都好奇的望向他。 只有沈知,端茶不语,眼藏讥诮。 “自然是——”周庭芳齿尖一顿,一双含笑的眼睛环顾一圈,“秦大奶奶!” 秦老夫人一顿,“周公子,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你也是读书人,怎么口出妄语?” “是不是妄语,有没有效果,我们试试不就知道了?”周庭芳说着拍手,很快有人走进来收拾了尸体,又手脚麻利的抬进来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鼎黑色香炉,供奉着一座牌位。 锦屏则将屋内的青帘全都拉上。 瞬间,整个房内阴森森的,只有门口的日光虚虚的投进来。 秦老夫人一看,那桌上供奉的不正是周氏的牌位? 这帮人是什么时候将周氏的牌位从周家祠堂挪到这里的?! “你们进了我周家祠堂?”秦老夫人捶胸顿足,“赵大人,你们欺人太甚!” 沈知冷冷一笑,“秦老夫人,现在说这话还为时过早。毕竟我还没有开始欺负人呢。” 周庭芳微微勾唇。 “秦老夫人别着急。赵大人说得对,我们确实还没有开始欺负人。” 秦少游则拦在两个妇人面前,语气质问:“周公子到底意欲何为?你我不妨敞开天窗说话!” “我说过了。”周庭芳甩手,接过锦屏递过来的三炷香,随后又用火折子点燃,“我要请苦主周氏开口说话——” 秦少游怔怔的望着她手里徐徐燃起来的青烟,耐着性子说道:“庭芳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如何开口说话?” “谁说死人就不能说话了?”周庭芳将三炷香插在炉鼎里,随后一脸正色,对那牌位郑重行礼。 屋子里阴森森的。 一张方几、一座牌位、几缕香灰。 余烟袅袅。 屋内几人,面色惨白如鬼魅。 “周氏,今日我等受你兄长委托,为你查明案情。你若有冤情要诉,就请亡者显灵——” 其他几个人,都眼睁睁的看着。 只有那背影清瘦的男子,拱手,大礼,叩拜。 神情恭敬。 而又诡异。 三炷香青烟徐徐,熏得人眼睛做疼。 众人敛神静气,全都望向那牌位。 时间缓慢而又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又诡谲的气氛。 忽然。 “血!”秦老夫人十指尖尖,指着周氏的牌位,“流血了,周氏的牌位流血了——” 果然,那周氏的牌位缓缓流下朱红的血水,滴入方桌之中。 而秦少游和郑氏均是脸色一变。 沈知也站起身来,一拂衣袖,很是配合,“看来秦大奶奶当真死得冤枉!” “是。秦大奶奶这是在地底下喊冤呢!” “周氏,你到底有何冤屈,今日我们都在,一定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而郑氏扶着肚子,哭得情真意切,“是,姐姐若有冤屈,大可一述!姐姐若是怨我,我也能理解,怪只怪那杀千刀的凶手,竟然连姐姐这样良善仁慈的人都不放过!” 而秦老夫人则显得十分恐惧,挣扎着往后退。 周庭芳双眸微阖,掌心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得暖帘“啪啪”作响,敲在众人心上,自然又是别有滋味。 那青烟徐徐燃尽。 屋内一片阴沉。 周庭芳才上手,将炉鼎倒扣在桌上,倒出烟灰。 她背过身去,面对众人,声音清脆,“想必刚才诸位都已经看见,秦大奶奶显灵了。足以证明这件事和你们秦家脱不了干系!” 秦家三人不说话,脸色各异。 “在下不才,略懂一些通灵的术数。”周庭芳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笑意不变,“就在青烟燃尽之前,我见到了秦大奶奶——” 秦少游一愣,随后情绪激动,“当真?是庭芳吗?她说了什么?可有交代凶手是谁?!” 周庭芳摇头,“遗憾。亡者只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却不能自己开口说话。” 秦少游颓然,“那……” “但是——”周庭芳话锋一顿,双眸灼灼,“我有法子让秦大奶奶指认凶手!” 周庭芳站到小方桌旁,指了指正中间的牌位和炉鼎,“你们三个人,把手伸进这炉鼎里,切记手一定要触碰炉鼎的底端,如此才能建起阴阳两地之桥和秦大奶奶取得联系。同时,你们对着她的牌位,说一句‘我不是杀害你的凶手’,秦大奶奶自然会给我们指示。” 周庭芳厉眼一扫,“若觉得自己清白的,便来试试。” 郑氏最先走出来,她脸孔淡淡,皮肤白皙,犹如慈悲圣母,“我来吧。既然周公子一口咬定我和姐姐的死有关系,那我就主动请缨。” 她又斜斜的看向周庭芳,“周公子,你可看好了——” 她那双细长白皙的手探进炉鼎。 郑氏又抬眸望向周氏的牌位,双眼红红,“周姐姐,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搬到别院去小住,更不会被奸人杀害。一切都是我的原因。你若怨我恨我,我都能理解。” “你死得早,你我今生无缘做姐妹,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代替你好好照料夫君,你在地底下不用担心。等我腹中孩儿长大后,也叫姐姐一声娘,也给姐姐供奉香火——” 周庭芳眯着眼睛笑,赞道:“秦二奶奶还真是个良善人。” 郑氏擦着眼泪,眉宇间的忧愁浅浅,“周姐姐真是太命苦。” 众人都看向那牌位。 半晌,整个屋内毫无反应,依旧死寂。 秦老夫人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这…这没反应,是不是说明梅娘与这件事情无关?” 周庭芳蹙眉,抿唇。 郑氏却已经抽出手来,倔强的咬着唇,眸子里水雾不散,“周公子,这下…妾可算是清白了?” 周庭芳不语。 秦老夫人却已经拉过郑氏,抓着她的手不住轻声安慰:“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娘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不是你做的!如今真相大白,我看谁敢再污蔑你一句?!” “只要娘和相公都相信儿媳,儿媳就不觉得委屈。”郑氏扶着肚子,破涕为笑,像女儿撒娇一般摇着秦老夫人的胳膊,“娘也别生气,赵大人和周公子都是为了调查姐姐的死因,并非针对我一个人。如果我受一些委屈,就能抓到杀害姐姐的真凶,我义不容辞。” “好孩子。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是我秦家的福气!” 秦老夫人越看这个儿媳越满意。 知书达理、性情柔顺、待人和睦、对她又是百依百顺,最重要的是…郑氏身子康健,又极好生养,比那个断了腿不能生育的残废强上百倍千倍! 那个周氏,仗着自己兄弟是驸马,就从来不将她放在眼里。 更不要少游对周氏一番真心,嘘寒问暖,可周氏呢,对少游永远都是冷冷的。 秦老夫人再次感叹。 多亏周氏死得早! 如今只希望这盆脏水不要泼到秦家来就好! 周庭芳打断郑氏和秦老夫人的母女情深,“秦老夫人,该你了。” 秦老夫人心不甘情不愿的挪动身子往前。 她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周庭芳。 这人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 瞧着那含笑疏远的模样,尤其是笑起来眉眼的弧度,倒是跟死去的周氏有几分相像。 也难怪她瞧见他的第一眼,就不喜欢。 秦老夫人将手伸进炉鼎之中,又看着周氏的牌位。 秦老夫人叹口气。 她是不喜欢周氏,却也从不曾刻意为难。 她本想着,既然木已成舟,那就索性将周庭芳当做家中财神供奉起来。 大不了,周氏占据一个正妻的名分。 可等将来她给少游娶了二房、纳了妾,少游的眼睛也不再只盯着周氏一人,那时候周氏又能如何? 只要周氏老老实实的,许多事情,她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周氏那位兄长十分了得,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 而秦家家道中落,只靠少游一人支应门庭,难免势单力薄力不从心。 可惜。 周氏死得早。 秦老夫人又开始念着她的好。 “周氏啊,是你自己福薄,是自己命不好,可怨不得我秦家。”秦老夫人对着周庭芳的灵牌,言谈间多少有些感慨,“你我婆媳一场,虽然只有不足一年的情谊,但你到底叫过我一声母亲,我也曾真心待过你。若你真是被奸人所害,你就显灵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沉冤昭雪!” 秦老夫人说话,深深叹气。 又在心里念“阿弥陀佛”。 只愿周氏早些投胎,别再缠着他秦家,更别缠着少游—— 果然,周庭芳的灵牌毫无反应。 很快,秦少游也上前。 周庭芳和沈知明显眸色一动。 就连锦屏都不由自主的屏气敛神,专注的听秦少游。 周小六可是再三给她吹过枕旁风,说这世上的杀戮,无非是为钱、为情。 周庭芳和秦少游的婚事本来就是政治联姻,夹杂钱情两重因素,而枕边人的杀意是最不防备。 周小六只差没将凶手这两个字贴到秦少游的脸上。 秦少游将手探进炉鼎。 他怔怔的望着周庭芳的牌位,背影看起来很哀伤。 他的声音很轻。 甚至,还未开口,泪却先流。 “庭芳…对不起…或许当年我的坚持是错的。” “我不该执意等你。更不该那一天就这样放你走。” “庭芳。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在恨我,所以甚至都不肯入我的梦里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凶手——” 沈知勾唇,轻声一笑。 笑声如此突兀。 带着浓浓的嘲讽。 秦少游转身,脸上愤怒清晰可见,“赵大人觉得…在下很好笑吗?” 沈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很有节奏。 他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子睨过来,虽是坐着,却莫名给人居高临下之感。 “我只是在笑。真抓住了凶手,秦公子怕是又要左思右想瞻前顾后,最后将周氏的死抛在脑后。” 秦少游抿唇。 紧绷的肩线彰显他压抑的怒气。 “赵大人似乎从一进我秦府的门,就一直看我秦少游不顺眼。在下倒是真想问一句,我是何处得罪过赵大人吗?” 沈知掀唇一笑。 笑得轻蔑。 回答得更是敷衍。 “秦公子,你多虑了。我这个人……只是天生爱笑而已。” 周庭芳艰难的压住唇角。 想当年在国子监,她为什么对沈知使阴招? 那不就是嘴炮打不过吗? 谁跟沈知耍嘴皮子功夫,那就是自寻死路。 秦少游一个字都不相信。 这位赵大人身上的敌意,太过明显。 就好似两人之间有杀夫之仇、夺妻之恨一般。 秦老夫人挺直胸膛,轻蔑的瞥了周庭芳一眼,“赵大人,我们已经按照这位周公子的法子做了。周氏的灵牌没有任何动静,是不是足以证明我们秦家跟周氏被杀这件事没有关系?” “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赵大人又是请鬼上身,又是抬尸问案,在我秦家好一通热闹!” 秦老夫人坐下,语气凛凛,“如今事情真相已明,我老婆子也想问赵大人一句,这张平是谁杀的?尸体又是从何而来?为何生前遭受过虐待殴打?” 秦老夫人目光不善的望向周庭芳,话却是对着沈知说的。 “赵大人,您好歹是堂堂朝廷命官,总不至于知法犯法草菅人命吧?” 秦老夫人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她一改刚才的颓靡,此刻犹如战斗的公鸡,目光炯炯。 周庭芳却笑。 下一刻,平地起惊雷。 “凶手…不是已经不打自招了吗?” 霎时,屋内一片死寂。 秦老夫人扭身,站起来,“周公子,你什么意思?!” “诸位。”周庭芳声音清脆,拍了拍手,笑眯眯的环顾三人的脸,“伸出手来——” 果然,郑氏的脸,苍白如纸。 秦少游和秦老夫人面面相觑,却还是好奇的伸出了手。 两个人的手指都有红色印记。 而郑氏扶着肚子,神色复杂的站在那里。 第87章 人必须杀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锦屏终于没忍住,看着郑氏,冷笑一声,“这炉鼎里面加入了特制的染料,最先触碰的时候不会有反应,但是稍作片刻,手上沾到染料的地方就会发红。秦公子和秦老夫人都用手触碰到了炉鼎里面,而秦二奶奶,或许是因为心虚,好像并没有将手伸到下面——” 郑氏沉默的站在那里。 她四肢纤细,只有腹部高耸,一双眼睛凹陷,十分瘦弱。 弱不胜衣。 周庭芳笑吟吟的望着郑氏。 语气淡淡,却咄咄逼人。 “秦二奶奶…为何不摊开手掌让大家看看?” 郑氏不做声。 屋内阴沉,她穿那身烟霞色对领褙子,阳光晦暗,她的脸笼在一层光晕之中。 她没有动作。 只是垂着脑袋,一双眼睛木木的盯着自己的鞋面。 周庭芳岿然不动,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屋内的气氛,登时变得令人窒息。 秦老夫人忽然上前,一把扯过郑氏藏在背后的双手。 ——手指纤细,洁白无瑕! 秦老夫人捂住胸口,险些两眼一黑,跌倒在地。 秦少游眼疾手快的扶住自己的母亲,不可思议的盯着郑氏,声音几乎在发颤,“梅娘……当真是你?” 许久。 郑氏轻柔一笑。 她扶着椅子慢慢坐下。 仰头,那双眸子换上残忍的天真。 “没错。”郑氏悠然的坐在椅子里,脸上无半分惧意,“是我。” “你为何——” “为何?”郑氏低低轻笑,眸光流转,“问得好。其实我也想问问夫君为何。” “为何你明明对周氏情根深种,却还要迎娶我。” 郑氏看向秦老夫人,眉梢一挑,目光了然,“我知道。你娶我,不过是为了子嗣。不,确切来说,是为了她周氏的子嗣。” 秦老夫人险些哭晕过去,“梅娘啊,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母亲何必在我面前演戏,秦家为何娶我,我心知肚明。我从嫁进秦家那一天就知道,我不过是娶来给秦家开枝散叶的。其实这也没什么,生产之事,每个女子都要经历。” 郑氏凄凄的笑,“夫君的一颗心都扑在周氏身上,即使周氏已经去了秦府别院,他每日还是要去周氏的院子里坐着。他的房间里,挂着的都是周氏的画像。甚至床笫之间,他喊的也是周氏的名字。” 郑氏眼泪潸然落下。 周庭芳却是一愣。 锦屏咬牙不语,只是脸色微红,担忧的望着周庭芳的背影。 “夫君对我没有情爱,我认了。毕竟周家势大,我惹不起那周氏。夫君…我让给她!我不和她争!可是——” 郑氏忽然笑得凄厉,仿佛骤然化身恶鬼,“她为什么还要抢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凭什么,她是个残疾,自己生不了,就要来抢我的孩子??” 秦少游面色苍白,满脸不可思议,双手发抖。 “可我…我…从不曾勉强你!” “你是不曾勉强我。可你一直试图说服我,强权压迫我,让我不敢发声不敢反抗。”郑氏仰着头,眼泪清清凉凉的滑入衣襟,“夫君,我看到过…你给驸马爷写信,说要将我的孩子过给周氏。你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处境?周家势大,驸马只需要招招手,便能轻而易举的将孩子从我身边夺走——” 秦少游怒容满面,“那你为何当时不说?” “我怎么说?”郑氏凄然一笑,“你们秦家…尚且要仰仗周家鼻息。而我爹不过是落魄的老秀才,家中无权无势,你让我怎么敢说?!” 郑氏那目光凄凉的划过秦少游和秦老夫人的脸,“你们为了讨好周家,不惜拿我作伐子,逼着我和我的孩子骨肉分离,可曾想过我心中的恨?!难道只有她周氏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便是路边的阿猫阿狗吗?” 郑氏目光哀婉,看着秦少游。 仿佛痴恋的少女。 “更何况…她身上藏着那么大的秘密——”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秦少游抬手,狠狠打了郑氏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气,打得郑氏珠翠落地、长发尽散,唇角溢血, “你这毒妇!这件事和周氏有什么关系,是我!一直都是我逼着你!你杀她做什么,你来杀我啊!” 郑氏艰难的坐起身来,一只手始终护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却轻轻捋了一下额前散开的头发。 此情此景,她的形容丝毫不乱。 即使东窗事发,她却依然如此镇定。 “杀了你…”郑氏痴痴的笑,神色嘲讽,“那我不成了寡妇?我和孩子以后怎么办,要去依靠谁?” 而秦老夫人却脸色一变,“梅娘…你…你……” 顺着秦老夫人的视线望过去,却看见郑氏下面的衣裙已经被血染透。 一股娟娟细流,无声从她底下流出。 滴答滴答。 郑氏面色苍白,额前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原来她方才的狠辣,竟然全是装的。 她死死瞪着秦少游,一字一句,气若游丝,“你记着…若是这孩子有任何的闪失,都是你这歹毒的父亲造成的!” 秦老夫人却已经着急忙慌的去叫人,“翠萍,快来!少奶奶要生了!稳婆呢!大夫呢!把他们全都给我叫过来——” 而沈知却已经站起来。 他一拍手。 十几个侍卫如潮水般涌入,将这个房间里里外外都围了起来。 秦老夫人着急得直掉眼泪,“赵大人,你这是何意?郑氏就算有天大的罪过,可她此刻就要生产——” “秦老夫人说话真可笑。口口声声郑氏要生产,我倒想问了——” 沈知语气冷冷,负手而立。 眉目冷若冰雪。 “她郑氏怀的是我的孩子吗?” 屋内人全部呆住! 周庭芳低咳一声,暗中拉扯着沈知的衣袖。 沈知却不依,毫不留情的扯开衣袖,并用手掸了掸她摸过的衣裳一角。 再剜她一眼。 周庭芳低咳一声,“郑氏可以先走。其他人先留下。” 很快有丫鬟扶着大汗淋漓的郑氏下去。 秦少游一脸惶惶,整个人颓然的坐回椅子里,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整个人好似经历了巨大打击一般,竟站不起来。 秦老夫人流着泪,喃喃的说着:“怎会是她,她一向可是最懂事听话的呀……” 沈知冷眼望着秦少游。 心中越发不喜此人。 秦少游遇事懦弱,毫无主见,看似深情,实则无情。 幸好。他早已经将周庭芳的骨灰带走! 省得怀恩在地底下还要受秦家的闲气! “郑氏买凶杀害周氏一案,证据确凿。”沈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秦少游。 他欣赏着秦少游的痛苦和挣扎。 “此案真相,我会一一告知周家。至于周家觉得你们二人是否也牵涉其中,自有周家人自己来判定。郑氏…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噗通。 秦少游竟然直接跪在地上。 他脸色赤红,似乎天人交战后方才艰难启齿:“赵大人!这件事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将郑氏逼到杀人的境地,真正的凶手是我,而不是郑氏!郑氏正在生产,一只脚踏进了鬼门鬼,还请赵大人开恩,饶郑氏一死!” 秦老夫人连忙拽着秦少游的衣襟痛骂道:“儿啊,你糊涂啊!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干系,是郑氏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是她买凶杀人,是她杀害了周氏,与我们秦家有什么关系!” “母亲,无论怎么说,她是腹中孩儿的骨肉!将她交给周家,这无异于是要她的命。儿怎么能做不出这样六亲不认狠心绝情的事——” “赵大人。”秦少游竟跪在沈知脚下,重重磕头,“还请赵大人行个方便,此事本就没有经过衙门,如何判决不过是周秦两家决断。郑氏有罪,却也为我生下孩子。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我实在不想再次将她逼上绝路——” 周庭芳的心,是麻麻的。 上一世做秦大奶奶的时候,她一直很清醒和冷静。 她从未想过和秦少游会产生任何夫妻之情。 与其说他们是夫妻,不如说他们是利益一致的战友。 可是看着秦少游如此为了郑氏,这般委曲求全,这般伏低做小,她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竟然…羡慕郑氏。 周庭芳看起来什么都有,却什么都没有。 可郑氏有夫君、有孩子,好过她总是孑然一身。 “郑氏错了。”沈知高高在上,眼底生出一抹荒凉,“她竟然嫉恨周氏。周氏有什么呢?她身体残缺,周家人将她丢在秦府后不管不问。她看似有个爱她的丈夫,可她的丈夫却为杀她的凶手下跪求情。秦少游——” 沈知低低的笑,脸上分不清是嘲弄还是悲伤。 “你看看那桌上,她的牌位还在,你却为凶手求情。你…当真是半点都配不上周庭芳。” 沈知忽然心如刀绞。 他以为,知道秦少游和周庭芳夫妻貌合神离,自己会感到开心。 可事实却是,他很痛心。 他替周庭芳不值,替周庭芳委屈。 他很想问问周庭芳,当时为什么会点头同意这门婚事。 当时的周庭芳……就绝望至此吗? 不反抗、不挣扎,就这么接受命运的安排。 那个如阳光一般明媚炽烈的女子,那个曾说“始知我命不由天”一身反骨的女子,那个以“论顺逆,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满怀豪情的女子。 她在双腿尽断那一刻,应该就已经死了吧。 死在西北云州的雪堆里。 寂寥无声。 无人可知, 嫁给秦少游的,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罢了—— 若是他早些发现,又怎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异乡! 秦少游惶惶大笑,“是,我是配不上庭芳。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能如何?难道我要逼郑氏去死吗?亲手杀了枕边人吗?亲手逼死我孩子的亲娘吗?赵大人,我已经对不起周氏,难道还要再对不起郑氏吗?” 锦屏气得眼泪直掉,她下唇咬出血,捂着胸口,“你的意思是让凶手逍遥法外?” “等她生下孩子后,我会一纸休书将她休弃!我不会再让她留在秦家!这孩子我依然记在庭芳的名下,让她死后不至于没有香火供奉。这一生我绝对不会再娶!周氏会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我想……周家会同意的!” 秦老夫人瞪大眼睛,哭出声来,“少游,何至于此?为了一个郑氏,不值得啊……” “好。” 沈知竟然应了一声。 这让周庭芳和锦屏都颇感意外。 周庭芳望他一眼,只看见他坚毅紧绷的下颚。 “秦公子,看在你算条好汉的份儿上,郑氏的事情我便不掺和,你自己去和周家说。” 沈知竟还体贴的侧开身子,“郑氏正在生产,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这样重要的时候,郑氏需要你在身边。上苍有好生之德,郑氏罪大恶极,可稚子无辜,你还是先过去处理好郑氏生产之事,剩下的事情我们和秦老夫人谈。” 秦少游大为意外,却一脸感动之色,“多谢赵大人体谅。” 秦老夫人一边擦眼泪,一边催促着秦少游,“你快去,如今什么都没有让我孙儿平安出世重要!” 秦少游提着衣摆,脚步匆匆,立刻往郑氏的院子里赶。 他一脸急色,出门的时候,被门槛勾得一个踉跄,却也不管不顾。 哪里还有往日半分温和尔雅的模样。 秦老夫人擦干眼泪坐了起来。 哪知,下一刻,她却坐不住了。 沈知捧着茶盏,目不斜视,语气淡淡,好似在说今天外头的天气。 “郑氏…我会将她提到外面去杀。不会让秦少游知道。” 秦老夫人的脸一下苍白如纸! “秦家和郑氏,只能活一个。”沈知轻轻放下茶杯,手指骨节分明,犹如葱玉,他说这话的时候慢条斯理,语气平淡,可却让秦老夫人的后背一阵发凉。 “秦老夫人,你选一个。要儿子,还是要儿媳。” 秦老夫人心口直跳,盯着沈知的眼,说话的时候声音尖细,却有一丝颤抖的恐惧。 “你…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秦家拿人!我儿子好歹有功名在身,我秦家也非普通人户,你敢——” “敢不敢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男子说这话的时候,白衣如雪,一如他的眉眼。 他斜斜一睨,眼底风雪已至。 “秦老夫人,你该庆幸…今日是郑氏杀的人。若此事跟秦家有关,我保证…明天你秦家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你…你……”秦老夫人捂着胸口,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全部泄了干净。 看着那矜贵懒散的男子,秦老夫人心中只留恐惧和不安,“你到底…是…谁?” 第88章 杀人灭口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沈知不答。 秦老夫人心中恐惧更盛。 这人一身威压,傲慢清贵,哪里像是一个七品官员? 不会是周家人找来的权贵人物吧? 秦老夫人理智蓦地回归,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若是这样,可太棘手了—— 周庭芳见气氛僵持,缓步走出,朝秦老夫人拱拱手,语气缓和:“让秦公子离开,也是不希望他参与其中。秦公子和郑氏伉俪情深,有些事情不必他知道。毕竟……您也是秦家的一家之主。” 周庭芳瞳孔幽幽,唇角噙笑。 秦老夫人望着他。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同样十分可怕。 瞧今日这一出,若说没有他抽丝剥茧推波助澜,事情绝对不会发展至此。 “你这是何意?” 周庭芳笑笑。 眼睛深处却没有温度。 “若大张旗鼓的杀了郑氏,周秦两家脸上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秦公子,他与郑氏鹣鲽情深——” 不知为何,秦老夫人觉得从这年轻男子口里说出“鹣鲽情深”这四个字,总有些讽刺的意味。 “所以。我替秦老夫人想了个办法。” 周庭芳一拍手。 秦老夫人便看见赵万里身边跟着的那黑脸壮汉随从拿着一包药走了进来。 周庭芳接过来。 她上前两步,抓着秦老夫人发抖的双手,将一包药草强势塞到她手里。 秦老夫人只觉得手掌发烫。恨不得立刻甩掉这草药。 抬眸,迎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冷得像冰。 “这是一包活血化瘀的药草。熬开了,给郑氏灌下去,她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所有人都会说她是产后大出血而死,没有人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周庭芳言笑晏晏,握着秦老夫人一直发颤的手。 她声音低低,蛊惑至极,好似恶魔在耳畔低吟。 “老夫人,秦家的未来……可就在你的手上了。” 秦老夫人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唇角抖动,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那可是她的媳妇。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你的孙子马上就要出生。秦老夫人就舍得自己孙子留在这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身边长大?想想郑氏,她看起来多么柔弱无辜,可一转眼,就敢买凶杀人。她现在已经恨极了秦少游,老夫人就不担心…” 周庭芳眉梢眼角都是笑。 直让人头皮发麻。 “不担心她悄悄把秦公子也给杀了吗?” 那双冰沁沁的手重重的握住了秦老夫人。 “想想怒火冲天的周家,想想狠心歹毒的郑氏,再想想你的儿子。秦老夫人,你想清楚了,儿媳没了可以换,可儿子却永远是自己的——” 秦老夫人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抓着那包药草。 狠狠望着周庭芳。 四目相对。 眼前这斯文秀气的青年男子仿佛忽然变成了长着獠牙的怪兽。 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咬上来,撕碎她。 秦老夫人胸脯起伏了几下,咬咬牙,拿走那包药草。 随后身影跌跌撞撞的消失在房间之中。 周庭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 只有锦屏说了一句:“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无论是郑氏,还是秦老夫人,都愿意为自己孩子双手沾满血腥。” 周庭芳转身,看向沈知。 沈知也正看着她。 忽然,周庭芳双手交叠,身体弯曲,向沈知行礼。 “多谢世子殿下为周大人报仇雪恨。” 沈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屋内光线灰暗,一如他的双眸。 许久。 沈知薄唇轻启,一拂衣袖,“这件事本就该我来做。轮不到你谢我。” 这人,怎么又生气了? 难不成谢他都不可以? 周庭芳实在不解沈知的怒气来自何处。 似乎从昨晚开始,沈知就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锦屏却拉着她的衣袖,“兄长,接下来我们要做些什么?秦老夫人真的会对郑氏动手吗?我们要不要跟着她。” 沈知却已经代替她回答:“自然要跟着。这件事疑点重重,我们目前只找到了一拨凶手,真正杀害周庭芳的人还毫无线索。走,去郑氏院里。趁秦老夫人没有下手之前——” 周庭芳却蹙眉,望着沈知欲言又止,“沈世子,你是男子。男子进产房,你不怕流言蜚语?” “我只怕…郑氏死得太快。寻不到我要的真相。” 沈知说完,抬脚而出。 周庭芳和锦屏只能立刻跟上。 还未走近郑氏院子里,老远就听见女人如小兽般的惨叫。 秦少游不安的在外面踱步。 一脸急色。 一盆盆血水从里面端了出来,稳婆们急得满脸是汗,周庭芳听到大夫在说什么“胎大难产”“妇人体弱”等话。 沈知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几乎是同时周庭芳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站在院外,十分默契的没有进去。 郑氏有罪,但稚子无辜。 周庭芳曾想过,找到凶手之后,绝不放过一人。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凶手怀孕了,且即将临盆。 她本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已练得铁石心肠百毒不侵,可是当听见院内郑氏的惨叫,她不得不承认。 这一刻,她变得仁慈。 她决定放过郑氏的孩子。 或许这孩子有朝一日会知道是她逼迫秦老夫人下手,甚至寻她复仇,那都是她需要承受的因果循环。 周庭芳很难过。 她觉得…她辜负了自己。 如果每一个凶手,都有他自己的苦衷,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周庭芳望向沈知那清瘦的背影。 沈知。 你为什么也停下了呢。 你是否也对郑氏产生了怜悯之心? 好在郑氏生产很快,不多会儿便听见里屋传来孩子清亮的啼哭声,秦少游初为人父,喜形于色,接过稳婆抱来的孩子不撒手,一直抱在怀中逗弄。 真好。 然而下一刻,周庭芳才知道自己看错了沈知。 很快,秦少游抱着孩子去了另外的院落,院子里的人也被秦老夫人安排离开。 沈知这才走进去。 原来他竟是在等郑氏落单! 周庭芳心中苦笑。 怎么忘了。 沈知这厮属狐狸的,且是那种没有良心没有情感的狐狸。 一进屋,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秦老夫人端着空的药碗走出来。 秦老夫人仿佛骤然老了十岁。 她红着眼睛,不断擦拭着眼泪,遇见他们时立刻一脸戒备和愤怒:“你们还想干什么?我已经按照你们的吩咐做了。” 周庭芳便道:“关于那一晚,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一下秦二奶奶。” “好好好,你们非要逼死她是吧?!” 沈知的视线落在秦老夫人手上的空碗,扯唇一笑,“逼死她的不是我,而是你。我只是把选择交到你手上。” 秦老夫人面色一白,十分难看。 “妇人产房,血腥腌臜之地,你们两个男子也要入内?”秦老夫人恨恨的看向周庭芳,“即使郑氏罪有应得,可她也一命抵一命,你们何苦还要在临死前羞辱她?” 大魏朝对女子管束严苛,冲撞女子产房,本也是无礼至极,可间接看做女子失贞。 沈知冷哼一笑,充耳不闻,径直跨过秦老夫人身边。 “人都要死了,还在乎名声?我劝秦老夫人与其在这里与我争辩,不如去门口望望风。” 周庭芳抱拳作揖,即使是产房门口这样的血腥之地,她脸上仍然是笑吟吟的。 “秦老夫人,我们赵大人心直口快,但并非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秦老夫人既然已经动手杀了郑氏,就别事后猫哭耗子假慈悲。人生嘛,落子无悔,覆水难收——” 秦老夫人一怔。 脸色青白交错。 而沈知明显唇角一掀,紧绷的脸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郑梅娘正躺在床上,她一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前发丝紧贴,汗水凛凛,浸透她的衣裳。 她想招人来换干净衣裳,可喉咙沙哑,发不出声响。 丫鬟婆子们也不知去哪里了,此刻全都消失不见,身边无一人服侍。 许是都去看孩子了吧。 一想到孩子,郑氏脸上浮起一抹虚弱的笑容。 窗户…怎么开着的? 一股凉风透进来,吹散屋内的血腥之气,却冷冰冰的。 一股寒意,从郑氏的脚底心钻上来。 大夫说她子大难产,她还以为…… 好在上天庇佑,让她成功诞下麟儿。如此,她便能在秦家彻底站稳脚跟。 就是…周氏的死又被翻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那个张平…当真是个废物! 枉费她前前后后花费如此多的精力! 张平死了也好,他早就该死了!要不是她肚子大了不良于行,她早就想办法结果了他! 何至于今日露这个大个破绽? 相公会怎么处置她呢? 总不至于叫她偿命吧? 只要将周庭芳的那件秘密告诉给婆母,婆母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 那个赵大人和周公子,也得想个什么法子弄走。 最好是能悄无声息的弄死,就像周氏那样。 呵,谁说后院女子就要贤良乖顺? 郑氏躺在床上,遐想纷飞,只觉得这世界好安静。 身体也越来越冷。 睡意渐渐来袭。 冷不丁,她仿佛听见有错综的脚步声。 郑氏勉强睁开睡意朦胧的眼,随后一下被惊醒! 不知什么时候,产房内多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两名男子! 这不是那个赵大人和周公子吗? 男子怎么能入她的产房,她以后还活不活了? 郑氏强撑着试图大声呼救,可是身子发软,四肢无力,她坐不起来,喉咙亦发不出声音。 她像是困死在这张床上的鱼肉。 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那一点点血色霎时全部褪去! 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除非—— 沈知站在她床头,似嫌弃她身上的血污,一直拿帕子捏着鼻子。 周庭芳则笑眯眯的望着她,“秦二奶奶,又见面了。” 魔鬼! 这个人是魔鬼! 郑氏胸脯起伏,额前的冷汗滚滚而下,仿佛脚底煨着冰块,寒意渐入骨髓。 “你们…你们……” “有些事还是趁着你没闭上眼睛问一问。” 周庭芳竟然坐在了她的床头。 她和那个赵大人完全相反。 赵大人面露嫌弃,可这位周公子丝毫不避嫌,竟然还抬手从下面微微掀开床被。 女子生产后的血污和浊气腐臭扑面而来。 一股冷风灌进双腿之间。 郑氏只觉得奇耻大辱! 周庭芳又放下被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秦二奶奶,时间不多,你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如果你希望你儿子好好活下去,那么就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问题。” 一提到儿子,郑氏脸上瞬间变得柔软,“儿子——” 可是下一刻又面目狰狞。 “是…母亲…刚才的…那碗药?” 她胸脯起伏得更剧烈了,猛然间,下腹一紧,涓涓细流不断涌出。 “呵…呵…呵…” 郑氏笑得凄惨。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好狠的心肠…不愧是秦家人……”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什么好抱怨的。秦老夫人只是做了跟你一样的选择而已。” 周庭芳双眸闪闪,逐步逼近,“秦二奶奶,你听……” “听…什么?” “是不是没有听到你孩子的哭声了?” 外面除了风吹树摇,半点声音也无。 天地静谧得可怕。 郑氏只觉得下体涌动的细流更猛烈了,“你…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那人只是阴恻恻的笑。 这男子本就生得阴柔,如今一笑,更像是地府索命的阎罗。 “没怎么。你老实配合,我就放过你儿子。若不老实,我只能送你们娘两一起上路。” “你别…打我儿子…的主意…你到底…想问什么?” 那人逼近。 在她耳畔吐气如兰。 犹如恶鬼。 “除了王起,你可曾找过其他杀手去杀害周氏?” 郑氏双眼涣散,“不…曾…” 周庭芳下意识的望向沈知。 沈知便道:“郑氏没有能力找到那般厉害的弓箭手。第二拨凶手无论是身手、耐心、细心程度,都非第一拨的农户可比。这两拨人绝对不是一路人。” 周庭芳也是这个看法。 “你之前说……周氏身上藏着那么大的秘密……是什么秘密?” 沈知不由看了一眼周庭芳。 当时郑氏刚说完这话,便被秦少游的一个耳光打断。 很明显。 秦少游的怒气来得很突兀,明显有意遮拦。 当时情况混乱,沈知还以为周庭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哪知此人的观察力比他想的还要强上几分。 不错。 是个好苗子。 这机灵的模样,倒是和周庭芳有些相似。 第89章 猫哭耗子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郑氏却不说话。 她咬紧牙关,面上血色渐渐褪去,整个身子仿佛漂浮在冰冷的海上,双眼越来越涣散—— 秦老夫人的药,渐渐起了作用。 周庭芳见她不肯开口,便直接一剂猛药,“秦二奶奶嘴里的秘密…是不是指周庭芳和周修远两兄妹互换身份之事?” 果然,郑氏瞳孔猛地缩紧。 身体一个痉挛。 血液渐渐从被褥底下涌出,染红郑氏身下的床单。 郑氏…大出血了…… 周庭芳死死盯着她的脸,下一刻,她忽而一笑,“秦二奶奶果然知道。所以说…秦少游也知道?害死周氏…到底是你一人所为还是秦少游也参与其中?你们是如何知道周庭芳的身份,又是如何联手杀了她?!” 郑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 笑容凄凉。 又嘲讽。 “相公…他对周氏…一往情深……周氏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 “他明明知道…周氏的事情会给秦家带来灭顶之灾…却还是不管不顾的…将她娶进门…保护她…” “他一直知道…” “他从没有为我和孩子想过…我恨周氏…也恨秦少游…” 周庭芳秀眉微蹙,眼底一抹惊色。 “你说谎!秦少游怎么会一直知道周氏的身份?” “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他…在庙里…见过…见过…真正的…周修远……” “他待周氏…是夫妻之情…更有崇拜仰慕之情…” “呵…女子之身中举做官…又如何…名动天下天子近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还不是死在我这深宅妇人之手?” 周庭芳脑子里空白了片刻。 秦少游一直知道她的身份? 秦少游见过真正的周修远?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她才会错误至此? 沈知疾言厉色,丝毫不顾郑氏惨白的脸色,“所以…秦少游将周氏的身份告诉了你?” 郑氏轻轻的摇了摇头。 如今她轻微的动作,身下便涌出大量的鲜血。 屋子里被浓郁的血腥气和腐臭味道填满。 “有人…有人告诉我…信…信在妆奁盒的暗箱里…”郑氏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出手抓着周庭芳的衣袖。 她头上虚汗如雨,面色苍白如鬼,身子摇摇欲坠。 她那双眼睛大大的,空空的。 可唯独抓着周庭芳衣袖的手,那般用力,十根指节紧紧抠着她。 “我…把一切都…都…告诉你…求你…求你…别害我…我孩子…” 周庭芳瞳孔幽幽。 垂眸。 看见她那双青筋毕露的手。 “好。我放过你孩子。” 得了周庭芳这一句话,郑氏脸上浮起一抹满足的笑来。 随后,她身子一重,缓缓闭上双眼,倒在血泊之中。 身体渐渐变冷,眼前越来越黑。 郑氏觉得身体的血快要被抽干,只剩无尽的严寒。 好累。 好困。 她的眼皮,沉沉阖上—— 周庭芳眼睁睁的看着她落了气。 她身手放在郑氏鼻翼之下,随后才收回手,一脸正色说道:“死透了。” 而锦屏却已经去找那个放信的妆奁盒。 沈知的声音在耳畔忽然响起。 “郑氏说秦少游一直都知道周怀恩的身份,你觉得这话有几分可信?” “说实话,”周庭芳蹙眉,“我不知道。” “她明知自己要死,唯一要保的就是她的孩子。如果最后将秦少游牵扯进来,那么她孩子也将毫无指望。” “是。所以郑氏有可能为了自己的孩子而撒谎。” 沈知脸上涌起淡淡嘲讽,“这妇人……倒是不笨。” 周庭芳笑,“她是不笨。否则怎么能杀了周大人?” 锦屏已经将那妆奁盒呈了上来,“沈世子,兄长,信找到了。但是被烧了大半。” 周庭芳扭头一看。 果然看见有一张被烧了大半的信纸。 沈知将半截信纸拿出来抖了抖,随后看了一眼,才递给周庭芳。 信纸的重要内容几乎全部被烧,只留下结尾“若不除之,必牵连自身”几个字。 周庭芳拿着信纸,看得认真。 “所以…郑氏也不过是一把被人操控的刀。真正的凶手就是写信的这个人。他想借郑氏的手除掉周大人。” 周庭芳眉头紧蹙,心头忐忑。 她忽然问沈知:“沈世子…会不会是……” 她一脸神秘莫测,往天上指了指。 沈知略一迟疑,摇头,“不会。” 沈知是陛下亲侄。以前陛下还没有被选中过继继承大位之前,不过是宣州闲散宗亲。 陛下和沈知父亲关系极好,两人同父同母,本就是感情深厚的至亲手足。 加之沈知父亲是家中老大,而陛下是老幺。 这小的从小就跟着老大。 陛下待沈知父亲是如父如兄。 而陛下因是家中老幺,年岁本就不大,与沈知也不过相差十二三岁。因此两叔侄格外亲近,据说沈知小时候干的坏事,十有八九都是他小叔,也就是当今陛下怂恿。 陛下对沈知这个从小带大的侄子视如己出,十分宠爱。 继承大位以后,更是给了沈知无限荣宠。 沈知这话,十分可信。 周庭芳舒出一口气。 还好不是皇帝那边发现她的欺君之罪。 否则她的报仇路还真是…前路漫漫困难重重了。 “那这信……”周庭芳翻来覆去的看,却也没看出个名堂,“沈世子有何见教?” 沈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信。 无意间注意到她的手指。 细长、白皙、娇小。 很像是郑氏的手。 察觉到沈知的走神,周庭芳将信纸递过去,“沈世子要再看一眼吗?” “不必。” 沈知的视线,略有一丝惊慌。 “这字迹柔美清丽、笔画圆润,典型的簪花小楷。”沈知视线顿了一下,“这种字体,近两年在京都闺秀中很是流行。” 周庭芳立刻道:“你是说…凶手可能是一个姑娘?” 她将纸张拿在手里掂了掂。 “色稍黄,无纸纹,只是最寻常的黄麻纸。大魏朝多用这种纸张。如果从这纸的来源查,估计不会有发现。” “没错。”沈知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不过这墨…” 周庭芳凑近,放在鼻翼之中,细细嗅了一下。 “是乌丸。” “不错。”沈知点头,那冷冰冰的眸子里总算有了一丝温度,“秦朗百好惧第一,乌丸如漆姿如石。一块乌丸所费之银钱,是寻常人家十年的吃穿用度。” 周庭芳眼睛微微一亮。 这乌丸产量极少,价格昂贵,也就是说…… 那凶手极有可能是京城里某个大家闺秀! 周庭芳百思不得其解。 她何曾得罪过这样的人物? 一侧的沈知也暗自惊叹。 周方…这人竟然能认出乌丸的香气。 他当真只是锦屏的兄长吗? 既然锦屏卖身为奴,可想周家并不富裕。那周方…是从何处地方熟悉乌丸的香气? 这个人浑身是迷—— 沈知半点也看不透。 锦屏瞧着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只觉得这两人好生默契 周庭芳迅速卷起那信纸,塞进衣袖,“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郑氏的尸体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我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一行人回到自己院子没多久,果然就听见常乐来报,说郑氏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大夫来看过,初步认定是产后大出血。 当时郑氏的丫鬟一个被打发去抱小公子,一个去烧热水给郑氏净身。 郑氏死的时候,身边刚巧没有一个人。 秦府的人都在说,秦府的女主人命都不好。 一个暴毙而亡。 一个难产至死。 这妇人产子,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事情,加之大夫先前就提过郑氏腹中胎儿偏大,可能导致难产,因此郑氏的死显得顺理成章。 整个秦府悲痛欲绝。 郑氏待下人宽厚,从不苛待家中奴仆,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郑氏的死,让秦府众人多少有些伤感。 到了晚间,秦府已经挂上了白绸、白灯等丧物。 奴仆们披麻戴孝,时常听得阵阵哭声。 沈知和周庭芳则很有默契的躲在自己房间里。 既不出声,也不四处走动。 锦屏如坐针毡。 她便悄悄问周庭芳:“兄长,我们已经得了线索,为何还要呆在秦府?我担心…秦公子若是知道我们逼死了郑氏,会不会寻我们的麻烦?” 周庭芳一直在灯下观察那半截烧毁的书信,似乎想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 “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怕什么。” 锦屏心口直跳。 虽说不是他们杀的,可借刀杀人,也是杀人啊—— 周庭芳斜斜睨她一眼,见锦屏面色惶惶,似有些害怕,便笑着说道:“别怕。想想秦老夫人。现在最不好过的是她。” 果然锦屏面色稍缓。 是啊。 秦老夫人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媳,将来如何面对秦少游和那个刚出生的孙子? 秦老夫人此刻怕是比她还要如坐针毡。 “沈知现在在做什么?” 锦屏往外看了一眼。 “沈世子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研究棋谱。” 棋谱啊。 她的! 昨晚上从她手里抢的! 他倒是悠闲! 周庭芳合上那封书信,翻身下炕,又随意套上外衫,“去叫沈世子。就说时候到了,咱们也该去猫哭耗子假慈悲,祭奠秦二奶奶。” 周庭芳刚踏出房门,迎面就遇上走出房门的沈知。 许是嫌弃刚才进过郑氏的产房,沈知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只见他绫罗绢绣的竹绿色交领褙子,外罩金线缎子袄,腰配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条,越发显得身形颀长,仙姿飘摇,贵不可言。 已是日暮时分。 秦府四处悬挂白色灯笼。 地面白雪交映。 他站在台阶之上,似乎在等她。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气宇阳春而又韵,风姿玉洁而更清。 万种风情,全在眉梢眼角。 沈知样貌,向来深得她心。 就是这一身打扮…也太招摇了些! 周庭芳走近,上下看他一眼,方才笑道:“沈世子当真迂腐。妇人产子,乃阴阳人伦之结果,沈世子何必惧如猛虎?” 沈知淡淡瞥他一眼。 只见他穿一身褐色布帛宽袖长衫,外面套着一身厚重的棉服,像极了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厮打扮。 倒是比往日精神,就是…显得人有些憨头憨脑。 尤其是她个子矮小,肩若削成,身量弱不禁风。 哪里像是七尺男儿? 沈知冷哼一声,错开视线,径直往前走去。 他的声音顺着寒风传来。 “不是要去猫哭耗子假慈悲吗?还不跟上……” 周庭芳快步跟来。 那男子笑吟吟的声音传来。 “沈世子这腰带颜色太喜庆了一些。你穿得如此光鲜亮丽的去祭奠秦二奶奶,莫不是…故意的?” 沈知手长脚长,走得飞快。 听见这话,丝毫不理。 他薄唇一掀,缓缓道:“聒噪!” 可脸色瞧着倒不太像是生气。 一行几人来到正屋。 厅堂正中挂一幅能遮蔽尸床或灵柩的大帐慢,帐慢正中书一大“奠”字,帐幔前空中悬挂白色吊帘遮住郑氏的棺柩。 桌前沿陈列香筒、香炉等祭器,同时点上白烛。 正厅门外悬贴着一副对联,上书“倚门人去三更月,泣杖儿悲五夜寒”等字样。 一侧还有秦老夫人匆忙请来的僧侣们正敲钟鼓瑟诵读经文,一片嗡嗡有声。 秦二奶奶身死之事,还未广发通州城。 秦老夫人只派了人先去郑家报信。 郑家来人,也是一两日之后。 因此眼下灵堂刚刚搭建起来,整个灵堂只有秦府的丫鬟小厮,倒无宾客。 沈知和周庭芳结果秦老夫人含恨递过来的香。 点燃后,徐徐青烟飘散。 周庭芳面无表情。 沈知更是神色散漫。 一侧的秦老夫人银牙咬碎,压低声音问他们:“你们究竟还想干什么?你们还要将我秦家逼到何种境地?” 周庭芳笑道:“秦老夫人别着急,我们有些疑问,本来想问秦公子。可考虑到他痛失爱妻,因此拖到现在才来。你放心,几句话,问完了我们便走。” 秦老夫人恨恨道:“这件事情…不许将少游牵扯进来!” “不会。郑氏一命抵一命,周家和秦家的恩怨两清。这个结果,想必公主和驸马都会满意。” 秦老夫人面色一白。 似乎此刻此刻,她才意识到周氏背后站着的不仅有一个周修远,还有一个安乐公主! 这样的庞然大物,秦家…拿什么去和周家博弈? 好在,她已经毒杀了郑氏,也算是给周家一个交代。 少游春闱在即,绝不能因为一个小小郑氏影响大好前途! 秦老夫人庆幸自己的决定及时。 第90章 人死债消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少游还在书房。我叫人带路。”秦老夫人招招手唤来了翠萍,随后又低声警告他们,“还请赵大人早些离开!我们秦府容不下您这样的大佛!” 逐客令啊。 周庭芳眼底带笑,望向沈知。 沈知勾了勾唇角,语气淡淡。 “你们秦府…还真是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确实容不下我这真佛。” 看吧。 就说不要跟沈知打嘴炮吧。 果然,秦老夫人气得眼歪嘴斜,直到他们踏出灵堂还能感受到那道狠毒的目光。 秦少游的书房,灯火大盛。 书房内并无奴仆值守,沈知走在最前头,不请自来,推门直入。 一身衣袍如雪,半点尘埃不沾。 周庭芳、锦屏、常乐紧随其后。 秦少游一身缟素,呆坐在书房之中,面前一盏油灯烁烁,衬得他的脸苍白如鬼。 他坐在那里,宛若提线木偶,完全丧失了生气,只一动不动。 身子僵硬。 不知多久。 甚至周庭芳一行人走进屋内,秦少游都一无所察。 沈知站在他背后,瞧见他在宣纸上落的几笔大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沈知脸上难掩讥讽。 “秦公子…对每一任妻子都是情根深种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知脸上笑意更是歹毒,“还是说,秦公子只对死了的妻子情根深种?” 秦少游面色惶惶的站起来。 “赵大人,周公子——” 话毕,他又匆忙的用砚台压住那行诗句。他动作慌忙,衣袖不小心沾染到了墨汁,却也浑不在意。 郑氏的死,显然让他备受打击。 如今秦少游,是三魂七魄全都丢了。 秦少游只有苦笑,“赵大人,郑氏已经去了,说话何必再如此刻薄。” “郑氏是为你生儿育女而死。并非为周氏抵命。” 周庭芳连忙一脸担忧:“秦二奶奶明明之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去了呢?” 秦少游面露痛苦之色。 “不算突然。大夫一直说她身子虚,切忌大补,否则会胎大难产。可是她身子瘦弱,自从怀了孩子,吃的也比从前多了,我想着…女子怀胎十月不易,便依着她去。不曾想——” 他颓然的坐进椅子里。 周庭芳唉声叹气,“秦二奶奶…当真也是个福薄之人。” 说这话的时候,沈知偏头望向她。 他眉梢微抬,似在暗讽她做事虚伪。 周庭芳不为所动,只道:“只是…秦二奶奶这一去,倒是留下这一堆烂摊子。且不说秦公子如何跟周家交代,更不用提此事还疑点重重——” 秦少游一愣,“如何还有疑点?” 周庭芳那双幽幽的瞳孔,盯着他。 她唇边的笑意却不变。 “先前郑氏说过一句话,不知秦公子还记不记得。” 秦少游的脸色一凛。 周庭芳的声音不紧不慢。 “她说…更何况周氏身上藏着那么大的秘密。” 屋内忽然灌进长风。 秦少游桌上的灯火一晃,险些熄灭。 光影变幻,眼前这男子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仁慈、良善、谦卑不过是她的表象。 她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秦公子,到底是什么秘密,让你不惜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动手?” 秦少游立在那里,犹如傀儡,一动不动。 可紧绷的肩线出卖了他此刻紧张的情绪! “什么秘密?”他声音干哑,“这东窗事发,郑氏慌乱之下,口不择言编出来的谎话,你们竟然也信?” “本来是不信的。”周庭芳低低笑着,“可你那一巴掌,出卖了你自己。由此可知,周氏身上有天大的秘密,而你不仅知情,甚至有可能亲手谋划了周氏的杀局!” “不!”秦少游猛地拔高声音,双眸赤红,“我没有!” 周庭芳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 秦少游知道,自己的情绪失控…无疑是露馅了…… 反而周庭芳一脸平静。 甚至她高高在上的欣赏自己的丑态。 仿佛他不过是跳梁小丑。 “秦公子,你应该想想…周大人为什么派我们来。我们手里到底掌握多少东西。我们又对周家的事情了解多少。” 秦少游平复心绪,却没忍住冷笑,“周修远,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闻言,沈知和周庭芳对上视线。 果然。 秦少游知道周修远和周庭芳互换身份的事情。 沈知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仿佛猎人优雅懒散的追逐着自己的猎物。 “你果然知道周家的事情。” 秦少游回过神来,还想抵赖,冷不丁听见那周公子的声音,“秦公子,你别再演戏了。或许…你当真以为我们是周修远派来的人?” 秦少游眸光一怔。 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你们是…她的旧友?” 这个“她”虽未言明,可不言而喻。 周庭芳作揖,嘴角噙笑,“秦公子…真是聪慧过人。” 秦少游苦笑,“你们那封信,最先就让我起了疑。世间少有能模仿她字迹如此相像之人,就好像…好像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一般。” 是啊。 远在京城的周修远,即使抢走了她的身份,却抢不走她的思想和记忆。 沈知便道:“周修远对外宣称他在西北的时候,手也受了伤,无法写出和原来相同的字体。怪我一时疏漏,竟没想到这一层。” “其实更疏漏的是…周家绝对不会派人来查庭芳的死因,他们恨不得她死得干干净净,如此便再没有人知道他们欺君之罪!你们一出现,我便开始怀疑你们。” 周庭芳和沈知皆是一愣。 秦少游竟然从他们一入秦府就开始怀疑他们的身份? 秦少游眸光炯炯,脸上一抹嘲讽,“什么周氏灵牌泣血显灵,不过是些江湖把戏罢了。” 锦屏忍不住道:“秦公子既然清楚,为何当时不揭穿我们?” 秦少游抿住下唇,沉默以对。 周庭芳瞥他一眼,“秦公子…应该想借我们之手查出背后凶手吧?” 秦少游双眼微阖,面露痛苦。 “只是他没想到,害死周氏的会是秦二奶奶。” 秦少游身子一晃。 他似乎又想起了郑氏的音容笑貌。 他从不觉得自己喜欢郑氏。 郑氏乖巧、懂事、听话、温柔。 他记得成婚那日,他掀开盖头时郑氏那张含羞带怯犹如花苞待放的脸孔,他想起郑氏那看向自己小意温柔的眼神,想起郑氏总是小心翼翼带着欢喜的喊他一声夫君。 他爱的不是周庭芳吗? 可为何也会沉迷在郑氏那温柔带笑的瞳孔里? 仅仅是因为郑氏和他有过夫妻之实,所以他才会渐渐忘记死去的周氏? 他竟是这般薄情寡性之人吗?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叛徒。 “郑氏…或许面目可憎,可她也曾是个温柔良顺之人。这一切…都是我之过错。” “不错。”沈知冷笑,面露鄙夷,“你一面怀念周氏,一面不舍郑氏。在周氏和郑氏两个女子之间左右摇摆,才导致今天惨祸发生——” 周庭芳瞪了沈知一眼。 今日的沈知…似乎格外不能掌控自己的情绪。 这人只要一面对秦少游,就变成了一个刺猬。 或者是孔雀。 “所以,你们是特意来为她报仇的?”秦少游重新打量眼前这两人,内心更是五味杂陈,他面有羞愧,艰难开口,“可惜…郑氏已经死了…如此…能不能算是两清?” 锦屏气得脸色发红。 她总算知道,为何秦府下人总传,秦大奶奶生前对秦少游分外冷淡。 先前她还想着,秦公子对周大人一往情深,为何周大人却不为所动? 如今才算是看明白了。 男人的真心值几个铜钱? 郑氏杀害周大人证据确凿,可秦少游却反复为郑氏求情,可见心中从未将大人视作妻子! 周庭芳却暗中拉住锦屏。 她语气平静,面露惋惜,“人死如灯灭。人死债亦消。” 反正人已经杀了。 说两句好话,又要不了钱。 秦少游眸色大动,连忙向周庭芳作揖行大礼,“多谢周公子…多谢周公子…” 沈知看着周庭芳。 他抱胸而立。 眼尾微撩。 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鄙夷。 周方这个人,阴招使完,好话说尽。 人前是佛,人后是鬼。 这两幅面孔…倒是和那人有几分相似。 沈知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才总是不知不觉的将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 “只是秦公子…”周庭芳连忙扶起秦少游,面有疑惑,“只是…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得知周修远和周庭芳狸猫换太子之事?” 秦少游如今对周庭芳充满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来惭愧,那一年庭芳考中秀才,父亲便带着我去贺喜。那天,父亲和周老爷子都喝醉了,两人在酒桌上就定下了我和庭芳的婚事。” “那时,我以为席间看到的那少年是周修远,心中郁郁,又因喝了两口酒,就壮着胆子去了后院,想看看未来妻子模样。” 周庭芳回想着和秦少游初次相见的样子。 那一天周家宾客满门,秦老爷子携秦少游前来祝贺,她接他入门,至于两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周庭芳毫无印象。 更不知道秦少游那日摸到了后院真正的周修远房里去! 她只记得那一天父亲勒令周修远不准出门。 那一晚宾客散去后,周修远就在家里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扭打起来,还险些划伤了她的脸,因此被父亲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 父亲当然不是要为她讨回公道。 而是因为若她伤了脸,会有碍科举。 大魏朝有规定,面部损毁者,不能参加考试。 “我悄悄摸到后院,看到有个穿衣裙的姑娘,便以为那是周庭芳。她急匆匆的往外跑,我就追着。后来看到她跑到一处墙角的草丛下——” 秦少游面色微红,看了锦屏一眼,随后才低咳一声:“我看到他…竟然站着如厕……” “不知怎的,周老爷子从席间返回,也瞧见了。就上前给了他一巴掌,说做戏做全套,不能让人发现端倪,要他务必像妇人一般蹲着解手。” “周修远自然觉得奇耻大辱,说什么要他穿妇人的衣裳,学妇人尿尿,为何不干脆在他出生的时候杀死他?两父子之间吵嚷了几句——”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先前在厅上碰见的才是我的未婚妻周庭芳。而后院这个,是真正的周修远。” 周庭芳心里发紧。 她忽然想起那一晚,周修远犹如一头恶兽,抓着她的头发,不停的殴打她,直打得她满鼻子满嘴巴的血。 母亲手忙脚乱的来拉开他们,却怎么都抱不住疯狂的周修远。 周修远的眼睛赤红着,瞪着她的时候,像是杀父仇人。 母亲的尖叫,父亲的咒骂,以及碎裂一地的碗盏,还有家中那诡异的氛围。 到现在,周庭芳似乎有点明白周修远对她的恨。 他无能,他怯弱,不敢挑战父亲,不忍伤害母亲,所以冲她发泄。 沈知却道:“你既然很早之前就知道周庭芳的身份,为何不说?” “因为这个秘密太大。”秦少游低低一笑,面色古怪,“我发现了这样惊天动地的秘密,足以让整个周家死无葬身之地,一开始我很害怕,不敢对任何人说。犹犹豫豫好几年,又听闻她不过十几岁就考中了举人。” “整个大魏朝最年轻的举人!你们知道这份成就有多么的耀眼吗?而我那个时候,不过刚刚考中童生!我的未婚妻,就已经成了我仰不可及的存在!” “我保守着这个秘密,就好似一个人在黑夜里守着一座黄金山。你们知道锦衣夜行是什么样的滋味吗?我就想看看,周庭芳一个女子,如何做出亘古未有的功绩!我想看看,她一个弱质女流,能飞多高!” 周庭芳百思不得其解,“就因为这个,你对她一往情深?” “不。后来我又见过她。” 周庭芳蹙眉。 她可不记得后来再见过秦少游。 秀才宴席上,那是唯一一次见到秦少游。 往后余生,她忙着科举中第,忙着编书修撰,忙着满天下的逛青楼抱姑娘,力图塑造一个“风流公子”的人设,哪里有空想他见他? “她在进入国子监之前,曾跟着她的恩师荀山长游学至牧野书院。当时我不过在牧野书院客居,还未被书院正式接纳为学生,我和同窗好友时常结伴去听她授课。” “周修远声名在外,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牧野书院的山长亲自为她斟茶,往日不苟言笑的老师也是满面春风,书院的观景台上全是附近州府涌过来的学生。” “怀恩君挥一挥衣袖,底下学子们便为之疯狂。” “他们只是为了见她一面。不远百里赶过来……” “我在人潮之外,远远的看着她。我惊叹她的才华,仰慕她的诗词,她的《怀恩文集》我曾反复品味诵读。” 回忆起往事,秦少游脸上出现迷离又向往的神态。 “后来,她飞得越来越高,高中状元,留任翰林院,成为天子近臣。我心越发不安。终于,周家老爷子隐晦的提起退亲之事——” “父亲征询我的意见,我只说,非她不娶。” “她飞得再高,我也愿意等她。” “她一介女子,飞得再高,可高处不胜寒,总有回巢的一天。只是我没想到……”秦少游脸上浮现一抹苦痛,“她在西北…被贼子掳走…双腿也被人活生生打断…从此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 秦少游面色愧疚,仿佛陷入梦魇之中,“其实他们兄妹归位后,我亦有庆幸。她断了腿,便只能成为我的妻子,每日将她关在我秦府的后院里,也许那些事情…便不会被人知道,这对她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周庭芳静静听着。 心头的不安反而渐渐褪去。 从前那些让她疑惑的地方也烟消云散。 她从前总是不安,秦少游怎么就对她一见钟情情根深种? 秦少游所图必大! 秦少游的深情,只让她忐忑,让她厌烦,让她窒息。 如今亲耳听到前因后果,周庭芳这颗心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秦少游的一切,符合逻辑,亦符合情理。 第91章 关键证物 /296055世子的白月光又重生了最新章节! 沈知眸色深邃,忽而一笑,十分嘲弄。 “秦少游,你的喜欢便是折断她的羽翼,将她像金丝雀一般养在笼里观赏?” 沈知脸色阴沉得吓人,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和悲恸。 “可她不是金丝雀,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雄鹰!” 秦少游阖上双眼。 一行清泪,潸然落下。 “我又何尝不知,我辜负了庭芳,也辜负了郑氏。” “你若对她还有半丝情谊,你便如实回答我,她死前有没有说过得罪过什么人?除了郑氏!” 秦少游痛苦的摇头,“她防备心很重,从不与我亲近。” “她在秦府接八九个月,你有没有察觉到她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 “没有。” “她临走那几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值得怀疑的话?” “没有。” 沈知咄咄逼人,一声更比一声高。 秦少游明显被逼到角落,毫无招架之力。 察觉到沈知的失控,周庭芳连忙暗中牵住沈知的衣袖。 岂料沈知一抬手,互相拉扯之下,他衣袖边缘的金丝小边被扯掉半截—— 周庭芳蹙眉。 语出惊人。 “赵大人。你断袖了——” 屋内众人:“……” 断袖啊。 赵大人是个断袖? 沈知看过来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周庭芳尴尬一笑,立刻撒开抓着他衣袖的手,无辜耸肩,“我不是故意的。” 她又拍了拍他的衣袖,“大不了…我让锦屏给你缝补一下?” 锦屏生怕沈知迁怒自家姑娘,连忙打包票:“赵大人,我针线活尚可,缝补后绝对看不出来。我兄长不是故意的,您别怪罪他——” 说话期间,锦屏眼眶一红,惊慌失措间险些落下泪来。 沈知这火气,一下只能憋在胸口。 他如何能对锦屏斤斤计较? 她可是周庭芳唯一活着的身边人了! 沈知瞪了一眼周庭芳,随后面色稍缓的看向锦屏,“无碍。一件衣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锦屏暗中和周庭芳眨了眨眼。 周庭芳压住唇角的笑意。 这一插科打诨,秦少游这会才反应过来,望着咄咄逼人的沈知,“你为何一直问我庭芳死前的时候?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沈知抿着唇,仍然面色不虞。 周庭芳拱拱手,“秦公子,实不相瞒,我们怀疑那一天夜里有两拨杀手。除了郑氏派去的王起两人,还有一拨……那张平通风报信后,远远的躲在一侧,想要亲眼确认周氏死亡。据他所说,那一夜,凶手不止一队人马。” 秦少游瞳孔蓦然紧缩。 而沈知很是不满。 周方为何要告知秦少游这些事情? 秦少游不过一局外人而已。 “是…周家狸猫换太子的事情被人发现了?还是她惹上了什么政敌?” “不清楚。凶手的模样,张平也没有看清。”周庭芳摇头,她面色诚恳的看着秦少游,“秦大奶奶最后几个月都是在秦府度过,她的尸首也是你们收敛,若是你曾发现过不同寻常的地方,或是有什么值得当证物的东西,还请你交给我们。” 秦少游怔怔的望着她。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周庭芳叹息一声,“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想为她报仇的人。” 片刻。 秦少游忽而一笑,“我信。” 他突然起身,绕过屋内屏风,径直走到书架面前。 他在书架一侧摸了半晌,只听见清脆的一声“砰”。 有什么东西被他从书架一侧掏了出来。 他回身,走到周庭芳面前,摊手。 他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枚箭簇。 “这是当时收敛她尸身的时候,从她左边脑袋里发现的。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悄悄收了起来,一直藏在书房里。” 秦少游将箭簇递到周庭芳手里,“不知道有没有用。” 周庭芳手里登时冰沁沁的。 抬眸。 看见秦少游那双幽黑的眼睛。 她握紧箭簇,喉头一滚,“多谢。” “能帮上忙就好。她虽然只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但我…对她也曾有过真心。希望能早日抓到杀害她的真凶,以慰藉她地下之灵。希望…她…不要恨我怨我…” 周庭芳脸孔白净,笑容淡淡。 桌前灯火,倒影在她眼底。 “若周大人还活着,一定也会感激秦公子鼎力相帮。她为人豁达,不爱计较,别人给她一分好,她也能记得十分。想必…她并不会怪罪秦公子。” 秦少游的肩线,立刻松了下来。 恍惚间似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再去看眼前那人,笑起来的眉眼竟和周氏有两分相像—— 光影变换之中,他好像看到了曾经周氏,坐在轮椅上,拿着团扇,微笑着看向他。 她眼睛虽然笑着,可却一如既往的疏离、冷漠。 永远都好似不可亵渎的神女。 他一定是魔怔了。 秦少游回过神来,朝周庭芳拱手还礼。 沈知和周庭芳往回走。 走出院落,锦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秦少游呆坐在那里,就如同他们先前来的模样。 “兄长。周修远欺世盗名,若将来…东窗事发…能不能让秦公子做证人?” 周庭芳摇头。 “我知道你是想为周大人正名。” 锦屏低声说道:“可我家大人那般优秀,少年天才,丰功伟绩,却不能如男子一般载入青史…反而一切功劳和名声都被周修远抢走…” 沈知默不作声。 为周庭芳报仇简单,为周庭芳正名…却是极难。 世上人不会承认一个女子也能考取功名为官做宰。 为周庭芳正名,那么从周庭芳开始科举,她的恩师、所在学院、户部吏部都会有人要被拖下水。 至少一个渎职罪少不了。 朝廷上怕是又一阵腥风血雨。 “秦少游能保留证物,已是极限。”周庭芳面色不变,瞳孔淡淡,语气平静的分析利害关系,“他自诩情深,可真涉及自身的时候,绝对不会涉足险境。让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帮着周大人证明,得罪驸马,未免强人所难——” 沈知眸色有异,半晌才道:“不错。秦少游此人,意志不坚,怯懦怕事,并非值得托付之人。” 锦屏望望沈知,又看看周庭芳,终于不再提起让秦少游将来做证人指认周修远的事情。 是啊。 周庭芳已经死了。 如今只剩周修远。 谁敢去和当朝驸马爷对峙? 谁又敢承认自己知情不报? 若是连累自身怎么办? 这世上像沈世子那样重情重义的,又有几人? 秦府院落里不时响起干哑拖长的哭声。 路过的丫鬟皆着斩衰至缌麻之服,头戴白花。小厮手臂带着黑色绣纱,低着头摸着眼泪。 丧歌响起,和音奏乐,设席张筵,秦府人来人往,一片忙碌。 周庭芳驻足,出神回望秦府的屋舍房檐。 她在这里住了半年,秦府的一草一木她都铭刻于心。 只不过这里和周府无甚差别。 周府、秦府,都不是她的家。 天地之间,异世时空,她居无定所,无处为家。 风来。 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她那般瘦弱,好似这阵风就能将她带走。 就仿佛…她不过是这天地之间一缕浅薄的幽魂。 就连近在一侧的沈知似乎也察觉到她不同的心绪。 “走吧。”他声音很低,语气破天荒的温柔,“我们不再适合待在这里。” 周庭芳回过神来,脸上又浮起那标志的笑容。 不冷不热。 看着亲切,实则疏离。 永远都是淡淡的。 “我去见位故友。一个时辰后西边岔路口的槐树下汇合。” 风雪似乎变烈了。 天寒晚来雪。 这个天气,他们本不该上路,奈何郑氏身死,秦老夫人这一腔怨恨和委屈无处可发,他们也实在不好继续待在秦家。 只能选择天黑赶路。 雪地之上,有两条身影正缓缓而行。 锦屏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下两颗头紧紧相依。 雪如鹅毛,洋洋洒洒,落在伞面上,簌簌有声。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终于在路边一处荒凉的丛林里寻到了一处凸起的坟包。 没有墓碑,只有无数碎石压着,旁边的草丛被雪压弯了腰。 若不仔细辨认,根本无法得知这是一座孤坟。 锦屏将伞丢弃到一侧,指了指凸起的山坳,又从腰间逃出镰刀,“大人,应该就是这里。秦府里的那个丫头说了,青河边、山坳处、向南方向,离官道大约百米距离。” 锦屏很是勤快,掏出镰刀后,立刻弯腰“簌簌簌”的割起了坟边的杂草。 天空下着小雪,锦屏的手瞬间冻得通红,但她手上动作从不曾停。 这是贴身照顾小姐的丫鬟莲枝。 她不在的时候,都是这个叫莲枝的姑娘细心照料姑娘。 那莲枝就是她的姐妹。 她自然舍得卖力气。 周庭芳站在坟包之前,她内心五味杂陈,疼痛难忍。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莲枝站在台阶上,叉着腰,中气十足的训斥丫头们。 那个平日里对她悉心照料却沉默寡言的姑娘,也会因为秦府有人嚼舌根子而化身罗刹,凶狠的冲上去撕烂别人的嘴。 莲枝敏而好学。 从前见周庭芳练字,也会搬个板凳,乖乖等在旁边,或是随意捡一根树枝,拿在手里不停比划着,悄悄在地上练习写字。 她一边练,还一边害羞的偏头去看周庭芳的侧脸。 她会崇拜的看着周庭芳,毫不吝惜夸奖。 “姑娘,您的字可真好。比我们村里族学的先生写得还好。” “姑娘,您教我写字好不好。” “姑娘,您真厉害!什么都会!是世上最最聪明之人!” “姑娘,跟着你,是莲枝的福分。莲枝愿意伺候你一辈子!” 一辈子,听起来那么长,怎么到眼前就戛然而止了呢。 “莲枝啊。”周庭芳蹲下,半跪在冰冷的雪地上,伸手只触到一堆石子。 她并没有哭。 好像从很久之前,她就已经丧失哭泣的本能。 她的心麻麻的,像是被一双大手撕扯着,几乎将她的一颗心脏拉扯出体外。 雪地里,传来周庭芳低低的笑声。 “跟着我这么个主子。你可真倒霉。” “抱歉啊。这么久才来看你。” “你再等等我。等我杀光了仇人,再给你选个好地方。你怕黑,这荒郊野岭的,不适合你。” “等我回来,我再给你立碑。” 锦屏手脚麻利,很快将坟头清理出来,她很是细心,不仅将草割了干净,还将砂砾、碎石子等全都弄走,一座坟包就这么孤零零的显露出来。 她擦了擦手,将镰刀别回腰间,又从地上拾起油纸伞撑起来。 走到周庭芳身后,为她遮风挡雨。 锦屏笑着对莲枝说道:“莲枝妹妹,咱们姑娘最重情义。你放心吧,她一定不会食言!等姑娘和我报了仇,一定风风光光的给你修个碑,不让你做孤魂野鬼!” 周庭芳仰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天色。 天,快黑了。 今晚还不知道如何度过。 她转身,抓住油纸伞,往锦屏那边微微倾斜。 “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沈知已经命人收拾妥当,却只有一辆马车停在官道分叉路的槐树下。 好在,她们在宵禁之前赶回来了。 周庭芳左右探望,却没瞧见沈知的身影。 只有一个周小六和一个外号叫“猴子”的侍卫。 周小六背着李观棋的那把剑,压得他肩膀都有些弯。天色将黑,他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老远就看见他们,冲他们两人喊着:“这边——” 周小六看见他们两冷得打哆嗦,倒是十分贴心,立刻钻上马车取下手炉,殷勤的递给锦屏,“锦屏姐姐,你身子弱,别冻着。” 锦屏却立刻递给周庭芳。 周小六一下给她拦住,蹙眉道:“锦屏姐姐,他是男子,身强体健,不必管他。” 周庭芳低声一笑,将手炉塞到锦屏手里,“你快拿着。” 她又对一侧的猴子说道:“候侍卫久等,沈世子呢?” “晚间忽然下起了雪,不宜赶路,世子爷便在城里住下了。” “住的客栈?” “是。离秦府不远。我们现在赶过去。” 周小六则殷勤的让他们上马车。 那叫猴子的侍卫则坐在外面赶车。 车内燃着炭火,锦屏用炭勾扒开,让炭火烧得更旺。这一下,小小的马车里,登时一片火热。 暖意从脚底而来。 周庭芳终于感知到自己的躯体。 周小六望着她两,又看见这两人鞋面上都是杂草和雪泥,不由好奇:“你们去哪里了?” 周庭芳道:“去见一个朋友了。” “那…为何不带我去?” 周庭芳瞥他一眼,“外面天寒地冻,你跟着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