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劍二沈甦]明夜》 第1章 一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上古之時,一場災劫席卷大地,不周山天柱傾塌,天穹皸裂、淫雨無止,大水浩洋不息。神農至西北一處天裂,以神樹矩木為基,興建流月城,于此指引眾神,以靈力煉制五色石,交由女媧補天。補天之事耗時彌久,人界黎氓死傷慘重。有一部族名曰烈山,信奉人皇神農,壽數長久、善馭靈氣,烈山部人不忍生靈涂炭,自請入流月城相助。神農感其赤誠,欣然應允,于是將一滴神血封入矩木,使其蘊含的生命之力通過矩木枝葉發散,以供烈山部人不飲不食而活。 補天進展艱難,天皇伏羲遂啟用神劍昭明,赴東海斬殺巨鰲,取其足支撐四極,暫止天穹傾頹之勢。洪水為之退歇,不日天裂亦告修補完畢,然而昭明卻于此役後崩裂損毀,不復神劍之形。 災劫過後,人界濁氣漫溢,生民因之紛紛病亡,所幸流月城高居九天,濁氣稀薄。神農便命烈山部暫居城內,待他另尋適宜居所。 天皇伏羲為保城中五色石之秘,將流月城封印于清氣所在之地。流月城自此留駐于北疆上空,城中終歲嚴寒,少有草木,展目只見莽莽矩木、皚皚雪原,冷寂無涯。烈山部人建起巍峨神殿,于其中晝夜求祈,期盼神明早日歸還。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矩木大不如前,濁氣漸漸漫入流月城,城中族民漸漸患上不知名疾病,身體大不如前,甚至出現身體腐爛之現象。 “天府祭司大人,請留步!”百里屠甦正走在路上,忽聞有人喚他,回頭望去,原是大祭司身邊的侍女。 “何事?”停下腳步,百里屠甦看著氣喘吁吁的侍女,面色平靜地問道。 當年蓬萊之戰後,他于慳臾背上,原以為終究逃不過散魂的命運,未料十七年前竟仍有機會醒來,並似乎渡魂到了這座城方出生的大祭司長子身上,如今更是做了這座流月城的天府祭司,守護城中的上古烈山部人。 “啊……”那侍女連忙停下腳步,臉色微紅道︰“大祭司請您過去一趟。”說話間還不時偷看這位相貌出眾的祭司大人,只見他眉目精致,神色冷淡,眉心朱砂並未令他增添妖嬈之色,反而使他更顯冷清,就像流月城下佇立了無數年歲的雪峰一般,嚴冷孤高,絕于塵世,令人不敢褻瀆。 大祭司?百里屠甦微微柔和下臉龐,點頭道︰“你且帶路。” 跟著侍女一路來到議事廳,百里屠甦雖面上不顯,內心卻有些緊張。數年前他劍術遇到瓶頸,閉關至今,不知可會與大祭司生分起來。前世他父親早亡,娘又待他極嚴厲,今世天意給了他一個父親,他自不願薄了親緣。 “父親。”望著那穿著大祭司袍的背影,百里屠甦恭敬地行了一禮,喚道。 大祭司轉過身來,覆著面具的雙眼令人猜不透他的情緒,但聲音卻比平日柔和許多︰“感受到你的靈力波動,便知你出關了,如何,可一切順利?” 百里屠甦微微松了口氣,聲音又變為平時的平穩沉靜︰“多謝父親關心,孩兒一切順利。” 大祭司點了點頭︰“那便好,觀你修為,想是又精深許多,年紀小小便有此成就,為父……深感欣慰。” 百里屠甦一愣,心中霎時流過的不知是何滋味。他這父親雖不至如前世的娘親一般嚴厲,但平時要求亦是嚴格,未料今日竟會受到這般……肯定。略垂下頭,掩住眸中翻涌的不知名情緒,他平靜道︰“這是孩兒應做之事。” “你總是這沉默寡言的模樣,為父也不知如何與你交談。”大祭司微微嘆了口氣說道。 “……” “你這一閉關便是數年,閉關前阿夜尚在舞勺,如今已是小小少年了,小曦亦開始知事,身為長兄,莫因修煉而生分了手足之情。” “是,父親。” “阿夜性子孤僻,平日除城主之女滄溟外便無玩伴,為父為他選的玩伴似乎亦不能討他歡心,幼時他似乎總愛纏著你,況長兄如父,日後他的術法修為,便全權交予你了。” “是,父親。” “只可惜,你無意這大祭司之位,否則為父也不至如此擔心阿夜。” “……” “大祭司豈是那般好當的,肩上覆的,是我上古烈山部數千年之傳承與延續,望阿夜能及早明白……” 說到此處,大祭司似是有些乏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疲憊︰“你先出去吧,為父尚有些事務需要處理。”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方想轉身,看見大祭司略帶疲憊的神色,便頓了頓,語氣也帶上了些許擔憂︰“還請父親多保重身體。” 大祭司柔和了神色︰“我自知曉,你且去吧。” 百里屠甦回到家門口時,城中又下起了大雪,紛紛擾擾間寒風吹拂起他的祭司長袍,恍若前世天墉城下昆侖山中的茫茫雪景,和著蒼嵐雲霧下的昆侖雪峰,浸透了他的整個年少時期。 正當他仍沉浸在回憶中時,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簾。 “咦?你不是父親?你來我家做什麼?”女孩穿著精致寬大的白色裙子,長長的發辮垂在身後,清澈明亮的大眼楮滿是天真無邪。“不過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以後能不能常來找小曦玩兒?” 小曦?百里屠甦頓了頓,蹲下身子,微微仰頭望著小曦,輕聲道︰“小曦,我是大哥。”冷峻的臉龐柔和下來,烏黑的眼瞳中滿是女孩天真孺慕的神情,仿佛心也被淡淡的溫情充塞滿了。這平淡而踏實的幸福,不正是他苦苦追求的嗎?感謝上天,能再給他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哎?你就是我大哥?”沈曦驚喜地睜大了雙眼,“你終于回來啦,父親經常跟小曦提起你呢,你長得真好看。” 百里屠甦動作一滯,頓時哭笑不得,不知該如何回話。也許因為他方出生便渡魂到了這具身體中,他如今的樣貌與前世相差無異。前世在天墉城中,他被師姐師妹調笑生得好看時,每每都是繃著臉離開,下山後更是有不少姑娘夸贊他的相貌,他也都冷顏以對,如今竟被妹妹如此說了。 正當他仍無措時,一個聲音拯救了他︰“你是誰?放開小曦!”接著一個穿著白袍的少年從屋內跑了出來,有些戒備地望著他。 “哥哥!”一看見少年,小曦便高興地跑了過去,抓住少年的袖子道︰“這個人說他是我們的大哥哦,小曦終于看見大哥了!” “什麼?”少年一愣,抬眸望去,只見那人也望了過來,一雙眸子如蘊藏了流月城下沉睡了千年萬載的雪峰一般,冷沁沁望過來,沉沉的烏黑色寂靜清澄,被這樣一雙眼楮靜靜望著,仿佛怎樣的孤寂都能被風雪吹散,只剩下寂靜佇立的嚴冷孤高。 第2章 二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大哥,爐子里的是什麼呀?”沈曦站在百里屠甦身後,看著爐下的熊熊大火,好奇道。哥哥去看書了,華月姑姑也陪著去了,她就只能來找大哥玩啦,不過大哥好像也有事在忙呢。 百里屠甦微拂袖,遮住身後的沈曦。“我正在鑄劍,你且退後,莫被火灼傷了。” “哦……”沈曦點點頭,乖乖地後退幾步,又問道︰“大哥鑄劍做什麼,給自己用嗎?” 微微搖頭,百里屠甦耐心回到︰“父親已將阿夜今後的修為術法交由我教授,這柄劍,是為阿夜鑄的。” “原來是這樣啊……”沈曦微微睜大雙眼,望著百里屠甦的雙眸滿是孺慕之情︰“大哥居然還會鑄劍,好厲害!小曦听父親說過,做一把劍是很難很難的事情呢!大哥以後能不能也給小曦做一把劍?” 看著妹妹孺慕的眼神,百里屠甦只覺心尖一顫,不自覺便點頭道︰“自然可以,待你長大後,我便為你鑄一柄好劍。” “大哥真好!那大哥一定要給小曦做一把很好看很好看的劍!”沈曦聞言高興得拍起手來,只覺得大哥又厲害又好看,還對她這麼好,簡直跟哥哥一樣,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見妹妹這般高興,百里屠甦也不禁柔和了臉龐,一面開始思考該為妹妹準備什麼鑄劍材料,以及劍的外觀、注靈等等…… “天府祭司大人!”忽然,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從門口響起,只見沈夜身邊的侍女華月跌跌撞撞地沖進屋內,平日溫婉沉靜的臉上此刻竟滿是驚慌。“阿夜忽然吐血了!” 當百里屠甦趕至書房時,沈夜已然意識模糊,他只覺全身無處不痛,仿佛有一條火蛇緊緊將他絞住,灼熱到幾近令人窒息。 “阿夜!”忽然,一個有些陌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接著似乎有人將他從地上抱了起來。那是一個清清涼涼的懷抱,他不禁緊緊抓住了那人的衣袖,張口便咬了下去。 平和的木系生發之力不知何時侵入他體內,一絲一絲地攀上崩潰混亂的火系靈力,漸漸引導著,直至歸于平靜。 緩緩張開雙眼,便猝然落入了一雙烏黑冷沁的眸子,那人薄唇緊抿,長眉微蹙,開口便嚴厲道︰“無人引導,逆行經脈,胡鬧!” 沈夜張了張嘴,似是想要說話,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別過臉去,眼楮死死盯著百里屠甦的衣袖,不發一言。 “……”百里屠甦以為是自己語氣太過嚴厲,嚇到弟弟了,沉默了一會,才勉強柔和了聲音,道︰“你尚年幼,法術亦初初開始修習,應當循序漸進,不可急功貪進,方才若我未曾及時趕到,如今你多半已是半個廢人。”頓了頓,又道︰“父親已將你交予我教授,日後有何不懂之處,可隨時問我。”說完,見沈夜還是無甚反應,只當他還未接受自己長兄的身份,便也不強求,將他抱起,走出書房,向家里走去。 屋外仍下著大雪,天地寂靜,唯雪簌簌落下,落在百里屠甦的肩上、發上,他微微皺眉,抬起袖子將懷中的小小少年掩住,繼續穩穩地向前走。華月走在兩人身後,看著沈夜的眼中滿是擔憂,但卻不敢上前,只能亦趨亦步跟著,蒼蒼來路上的腳印很快被大雪覆蓋了。 來到屋內,百里屠甦輕輕將少年放在床上,拉過一旁的棉被幫他蓋上,平靜道︰“方才你走火入魔,我已將你崩潰的靈力疏散殆盡,但經脈仍受了些損傷,身體尚虛。今後十五日,便好生躺在床上養傷,待你傷愈,我便開始教你術法。”說完便欲離去,誰知剛想轉身,衣袖便被人扯住了。 回頭,只見少年一臉別扭地望著他,輕聲道︰“這十五日,就只能躺在床上……哪都不許去麼?” “……可下床做適當的活動,但不可劇烈運動。” “哦……”少年緩緩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又听到悶悶的聲音傳來︰“謝謝你……” “……” 百里屠甦輕輕將手放在少年頭上︰“骨肉親情,何必言謝,你且好好調養。” 回到鑄劍室後,百里屠甦將沈夜的情況告知正焦急等待的妹妹沈曦,沈曦忙一路小跑去了沈夜的房間。此時爐內劍胚已將成形,百里屠甦便收理了思緒,投入鑄劍的過程中去。 轉眼,十五日將至,沈夜整日不是看書便是睡覺,無趣得很,加之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便趁著華月不注意,跑到花園中去散步。 此時仍是隆冬,大雪連續下了十幾日,今天終于停了,整個流月城被冬雪覆蓋,像一頭沉睡了千萬年的龐然大物,並仍將繼續沉睡下去。花園中的植物都被白茫茫的雪覆蓋了,本就萎靡的枝葉此時更是染上了枯敗的色澤,想是過了這個冬,又有許多植物將要死去,只剩下一個空殼了吧。 忽然,清淡渺遠的琴聲似乎從不遠處傳了過來,沈夜愣了楞,不由自主地向那個方向走去,剝開層層掩住的枯敗枝蔓,沈夜看見了那個穿著祭司長袍的身影。 百里屠甦看著手中的琴,忽然停了下來,心中流過的不知是諷刺還是遺憾,亦或是對自己和命運的嘲笑。他終究還是忘不了那個人,忘不了太子長琴,隨著他與那人的相遇,遠古記憶的封印緩緩解開,太子長琴昔年際遇如在眼前,最初的時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百里屠甦,亦或是太子長琴?甚至于現在,他仍是心有迷惑,證據便是他手中的這張琴——呵,即便是將劍視作此生伴侶,他仍忘不了太子長琴的琴,亦忘不了那人的琴。琴心劍魄之說,果然並非虛妄嗎…… “……出來。” 第3章 三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大哥。”沈夜緩緩走了出去,看著百里屠甦的目光有些不可思議。他自認為他的動作已經夠輕了,沒想到竟這般容易就被發現了。 見來人是沈夜,百里屠甦長眉微蹙,方欲訓斥,未料對方出口便是一聲“大哥”,倒讓他一時竟愣在原地。听大祭司所言,阿夜性子孤僻,平日不喜與人接觸,他本以為對他這憑空冒出的大哥,這般年紀的阿夜定是心有不服的,未料竟如此容易便接受了他。 沈夜也有些別扭地轉過了臉,要不是小曦平日里總在他耳邊說百里屠甦哪里好哪里好,他可不會這麼容易就喊他大哥。 百里屠甦起身,將琴抱在懷中,望向不遠處的沈夜︰“……你怎會來此,身體恢復得如何?” “我身體早就好了,屋里太悶,就出來走走,你……什麼時候教我法術?”雖說心里還是有些別扭,但既然喊都喊了,便也沒必要矯情,沈夜又上前幾步,看著百里屠甦的雙眼閃過一絲期待。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道︰“我觀你氣色,身體似是已好了大半,明日便可開始修習。” 沈夜面上閃過一抹欣喜,但似乎又想到什麼,馬上就板下小臉來︰“先說好,剛才喊你大哥,只是怕爹爹責備而已,我還沒承認你呢!” “……” 面上一紅,沈夜低聲道︰“看什麼看!”說完又似乎覺得有些丟臉,“哼”了一聲就扭過頭去。 百里屠甦覺得有些好笑,但又不能笑出聲來掃了別扭弟弟的面子,只得癱著一張臉,平靜道︰“明日辰時,露台。” 一听地點是露台,沈夜心中暗自高興起來︰終于不用在冷冰冰的神殿里了!露台有草有花又有風,視野還廣,簡直太好了,雖然現在是冬天,但等到來年春天,那里一定會是流月城最舒服的地方了!到時候還可以讓華月彈奏一下箜篌……忽然,沈夜注意到了百里屠甦懷中抱著的長形木制物體。 “這是什麼樂器?”听著有點像箜篌,不過又比箜篌飄渺些,倒是十分好听。 百里屠甦一愣,意識到沈夜在問什麼後,才答道︰“這是琴。” 這倒也不怪沈夜孤陋寡聞,流月城常年居于北疆雪域上空,與世隔絕,若無矩木靈力為食,怕是連生存都難以為繼,遑論琴棋書畫,附庸風雅。況沈夜年幼,兼之性子孤僻,不喜與人接觸,平日讀的也都是父親為他選的法術書籍,不識得琴卻也不甚奇怪。 “你彈得……很好听,以後學法術的時候,可以彈給我听嗎?”沈夜有些別扭道。 “……”點了點頭,百里屠甦微微柔和了聲音道︰“自然可以。”有著前世的記憶,百里屠甦自然知曉這流月城中之人比下界之人不知艱辛多少倍,雖說是遠古部族後裔,有著強大的靈力與長久的壽命,但長久處于北疆上空,與世隔絕的他們卻比凡間之人更難生存,而身為城中大祭司之子,更是未來的大祭司接班人,沈夜從小便要接受比他人更為嚴格的訓練,就像他小時候一樣……想到這里,百里屠甦眼中不禁閃過一抹愧疚,若非他不願接任大祭司之職,阿夜或許還能有個輕松美好的童年,但如今,反悔已是不及……只好日後盡心輔佐,多為他分擔一些。 上前幾步,百里屠甦將琴往沈夜面前一遞。沈夜不禁有些莫名其妙,但看著百里屠甦的眼楮,他又情不自禁地接過了琴︰“做什麼?”還未等他反應過來,百里屠甦便一把抱起了他。 “你干什麼!放我下去!”懷中的小小少年一臉惱怒地喊道,白皙的小臉此刻一片通紅,粉嫩嫩的,極為可愛。 百里屠甦忍住捏上去的想法,抱著沈夜向前走︰“屋外寒冷,回去歇著吧。” “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去!” 天空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茫茫雪景中,百里屠甦愈顯烏黑的長發輕輕擦過沈夜的臉頰,軟軟滑滑的觸感很是舒服,像是……像是典籍中記載的絲綢一樣。 忽然,寬大的袖子遮住了沈夜的視線,整個世界頓時暗了下來,但一種淡淡的、溫暖的感覺似乎隔絕了外界冰冷的大雪,緩慢、安穩地流溢在沈夜的臉頰上。 第4章 四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第二日辰時,當沈夜準時來到露台時,百里屠甦似是早已等候許久了。 今日他依舊穿著繁瑣的白色祭司長袍,發卻未曾梳起,長長地直到腰下,烏黑迤邐,一下便讓沈夜想到了昨天的事情。 沈夜用手摸了摸忽然有些燙的臉頰,方想走上前去,就見那本來側對著他的人扭頭向他望了過來,烏沉沉的雙眸仍是那般平靜清冷,漫天飛雪仿佛都被他奪去了色澤,眉心朱砂艷紅如血,就像花園里的紅梅一樣,即便被冰雪覆蓋,依舊傲然盛放,越過一個個冰冷的寒冬,絕不向命運屈服。 “阿夜。”他輕輕喚道,烏黑流瀉的發微微掩住雙頰,隨著動作輕輕擺動,無端端令人心神震蕩。 沈夜怔了怔,走上前去,卻見百里屠甦一揮袖,一柄黑金長劍便懸在他身前。那劍冰冷銳利,通體黑色,劍身卻有金紋纏繞,端得是華美漂亮。“這是……” “此為‘明夜’。” “明夜……這是,給我的劍?”沈夜頓了頓,有些驚喜地摸了摸眼前的劍。他早聞百里屠甦好劍,擅鑄劍,只是流月城內材料稀缺,鑄一柄好劍,實在耗費巨大,沒想到……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望你善待它。” “這、這是自然。”沈夜別過有些發熱的臉,輕聲道。 見幼弟喜歡,百里屠甦有些緊張的心便放松了下來,神色亦柔和了許多︰“如此便好。” 接下來百里屠甦便開始教沈夜法術,沈夜與他一樣,火系靈力極其強盛,教起來也方便許多,不一會便可以在指尖凝出火焰了。 “原來這麼簡單就可以了……我以前試了無數次都失敗了呢!”沈夜驚喜地看著面前微微跳動著的微弱火焰。 百里屠甦雖面上不露,心中卻十分欣悅︰“你天資極好,只需勤加練習,不日便可大成。” “真的嗎?”沈夜一听,更加欣喜,忽而又看見躺在一旁的明夜,便追問道︰“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習劍?” “……”百里屠甦頓了頓,平靜道︰“劍之道,一往無前,寧折不彎,你當真想習劍?” “自然。”沈夜點頭道。既然有一把好劍,為什麼不學?書上說過,劍乃百兵之首,若是習了劍,日後一定很厲害,爹爹也不會總訓斥他了! “……既如此,即日起,每日揮劍八百次,其余時間便用來修習法術。” 于是,從那日開始,沈夜便結束了看書睡覺的悠閑生活,每日天還未亮便要前往露台練劍,八百次一次都不能少,因為百里屠甦一直在旁觀看,若是揮得不對,還要重來,如此這般,每次揮完劍沈夜都像從水里撈出來似的,滿身衣物盡皆被汗水濕透,而後休息半個時辰不到,便又要開始修習法術,又不能偷懶……每次他想偷懶,看見百里屠甦烏黑冷沁的雙眸靜靜地望著他,便什麼想法都沒有了。 但,再如何成熟,畢竟仍是孩童心性。 在又一次被要求重新揮劍後,沈夜將劍往桌上一放,板著小臉道︰“我不練了!滄溟說今日要來找我玩兒!” 百里屠甦微微一愣,本欲訓斥,但轉念想到自己曾經,又覺阿夜平時實是刻苦,心中不覺泛起一絲憐惜,便點頭道︰“既如此,今日便不練了。” 這回倒是沈夜愣了︰“你——不訓斥我?” 百里屠甦心中頗覺好笑,微微搖頭,道︰“文武之道,一張一弛。今日你既不想練劍,便不練了。” “那、那你別後悔。”沈夜有些遲疑。 “我既出言,便不會反悔。” “那、那你也不準跟父親說!” “……” 看著自家兄長望過來的沉沉黑眸,沈夜驀地便通紅了臉,丟了句“那我走了”便幾乎是逃跑一般離開了露台。 可惡可惡可惡,那人有什麼好怕的,不就是自己的兄長嗎!跑到露台不遠處的一株大樹後,沈夜氣惱地直跺腳,發了一通脾氣後,不自覺又向後望去,卻見那人竟兀自在露台舞起了劍,白袍翻飛,烏發飛揚,身姿矯健從容,劍光流暢凜然,真真是漂亮得緊。沈夜偷偷瞧了許久,心中不禁涌上一股孺慕敬佩之情,暗暗給自己打氣,一定要認真習劍,以後比兄長更加厲害! 百里屠甦舞完劍後,便回到家中,抱著幼妹小曦往城中的居民區走去。 “大哥你真好,小曦最喜歡你了!小曦就知道,大哥一定不會騙小曦,一定會帶小曦出來玩的!”環著百里屠甦的脖頸,沈曦開心地撒嬌道。 百里屠甦俊顏微暖,掖了掖幼妹身上的斗篷道︰“屋外寒冷,不可久呆,逛一會便須回去。” “不要嘛,”小曦微微撅起嘴巴,“小曦好不容易出來玩,大哥帶小曦多玩一會嘛,多看一會小花小草,小花小草可好看了,而且小曦有听大哥的話,穿了厚厚的斗篷呀~小曦不怕冷!” 百里屠甦有些遲疑,但終究禁不住幼妹苦苦央求,方想答應,便見幼妹小手一指,道︰“大哥,你看那邊,好像有個人!”循著手指望過去,果然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趴在茂密的灌木叢里,一動不動。 微微蹙眉,百里屠甦放下幼妹,輕聲道︰“稍待,為兄上去看看。”小曦睜大眼楮,乖乖地點了點頭。 緩步上前,百里屠甦撥開遮住的灌木叢,只見一名六七歲的孩童靜靜地躺在地上,雙眼緊閉,一只眼楮用黑色眼罩遮著,半長的頭發凌亂地遮住臉頰,臉色蒼白,一只鞋子不知何故被扔在不遠處,j□j在外的白皙的足上竟然一片烏黑。 這是—— 百里屠甦臉色一變。 這個孩子,竟這麼小就生了病! 第5章 五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將那孩子從地上扶起,小心翼翼地探入靈力細細查看,百里屠甦微微皺起雙眉。按理說一般幼童體內應無甚濁氣,但不知為何,這孩子體內濁氣竟是沉積已久之相。莫非……百里屠甦面上閃過一抹憂色,若真如他猜想那般,流月城……危矣。 緩緩將木系生發之力推送入那孩子體內,那孩子微微蹙眉,慢慢地睜開了眼楮。 入眼的是一張俊秀精致的面龐,眉心朱砂艷麗鮮紅,映得那人雖神色冰冷,卻有一股攝人心魄的美麗。“你是誰?”瞳平靜地問道,隨即掙扎了一下,想要站起身來。 “我乃城中天府祭司,你是誰家的孩子,因何昏迷于此處?”百里屠甦扶著那孩子站起身,問道。 瞳望著百里屠甦沉默了一會,方道︰“我叫瞳,住在城西,家中父母已亡……此次出來,是想去城中換些衣服,未料于此地疾病突發。”說罷看了看自己裸、露的一足,皺了皺眉,將落在一旁的鞋子拾起來,有些艱難地穿了上去。 “你……怎會年紀小小就生了病?”百里屠甦眸中掠過一抹憐惜,此子畢竟是他族人,年紀小小便生了病,更是失了雙親,著實可憐可嘆。 微微低下頭,瞳抿了抿唇,緩緩道︰“與你無關。”說著便欲轉身離開,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回頭,卻見百里屠甦蹲下、身子,烏黑如墨的雙眸平視于他,“我乃紫薇祭司長子,有責任照料城中族民,你可願隨我回去?” 瞳微微一怔,道︰“我生了病。”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那又如何?即便生了病,你仍是我的族人,反而更應悉心照料。” “……”瞳直直望著百里屠甦,只見那雙烏黑的眸子平靜如水,未曾露出絲毫情緒,卻仍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去相信的魔力。 “好。”過了半晌,瞳才緩緩地點了點頭。見瞳同意了,一旁支起耳朵听了許久的沈曦連忙歡呼了一聲,不顧兄長的囑咐小跑了過來,開心道︰“瞳哥哥跟大哥回家,以後就能陪小曦玩了,太好了~”百里屠甦也松下了緊繃的面頰,一手抱起幼妹,一手牽著瞳,往家中走去。 回到家中,命侍女為瞳收拾了一間房間,見小曦與瞳相處得很融洽,百里屠甦便出了屋,往神殿而去。 在百里屠甦教導沈夜的數月中,大祭司因事務繁忙,一直住在冰冷的神殿中,偶爾空閑了,才前往露台查看沈夜的修煉進度,但近一個月來,已是從未出過神殿了,應是十分忙碌。 神殿中一片寂靜,數千年沉澱下來的深邃寒冷靜悄悄地在神殿中游走著,仿佛怎樣火焰,也無法驅散這深入骨髓的冰寒,它早已與流月城這座上古的龐然大物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離。 百里屠甦走入殿內,卻是微微一怔︰只見平日一向嚴謹寡淡的大祭司此時竟是坐于神座上睡著了,覆于眼前的面具已被摘下,露出與阿夜有七八分相像的面龐,只是此刻,那面無表情的臉上卻是露出了絲絲疲憊之色,明明仍是數年前那般年輕的面態,整個人卻似乎老了許多。但即便如此,他仍是挺直著肩背,絲毫不露虛弱之態,仿佛那抬頭可見、支撐著整座流月城的莽莽矩木,即使已近生命干枯,卻仍用自己的千千萬萬根枝椏,牢牢地守護著城中的所有族民。 心頭掠過一抹不忍,百里屠甦皺了皺眉,方欲轉身,大祭司已緩緩睜開了雙眼。 “……父親。”百里屠甦喚道。大祭司點了點頭,神色微微柔和下來︰“你鮮少來此處,可是有事?”百里屠甦便將今日在城中所遇之事一一告知于他,听罷,大祭司點點頭,便是同意了瞳住在家中。 “還有何事?”解決了瞳之事,大祭司見百里屠甦並無離去之意,只是站在一旁,面色有些猶豫,便主動開口問道。 “父親……關于瞳之事,似乎不止這般簡單。”百里屠甦斟酌片刻,才緩緩說道。 “從何說起?” “我曾探查過他的身體,未料此子雖年紀尚小,體內卻已濁氣彌漫,而從他口中得知,他雙亡的父母亦是因體內濁氣濃郁而死,我懷疑……伏羲結界怕是有所松動,而位置,便是城西附近。” 剛說完,卻見大祭司原本略顯溫和的神色此時已是一片嚴肅,倏然從神座上站了起來。 “此事不可聲揚,我今晚便前往此子住處親自查看!”大祭司皺緊雙眉道。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我自知曉,父親放心。” 大祭司望向長子,神色微微緩和下來,道︰“近日忙于神農壽誕之事,許久未去露台,阿夜進展如何?” 提起阿夜,百里屠甦亦神色略有柔和︰“阿夜天資極高,平日亦十分刻苦,法術與劍術均大有長進。”听罷,大祭司露出些許欣慰之色︰“我平日總訓斥于他,只是希望他早日長大,早日擁有強大的實力和身為大祭司的責任感,阿夜這孩子,果然未曾令我失望。”說罷望向長子,一向無甚情緒的眼中竟微微露出一抹慈愛︰“只願你們兄弟相互扶持,將我上古烈山部之血脈延續下去。” “定不負父親所望。”百里屠甦看著大祭司,認真道。 “那為父……便放心了,你且去吧。” 待見長子的背影消失在神殿中,大祭司才微微嘆了口氣,舉目望向神殿穹頂外的莽莽矩木,眼中露出些微茫然,但僅是一刻,茫然的眼神隨即被沉沉的墨黑代替,令人絲毫看不透心緒。 第二天,大祭司便將百里屠甦召去神殿,證實伏羲結界松動確有其事,並再次囑咐不可將此事透露給任何人。在那之後,大祭司便更加忙碌了,百里屠甦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暗暗憂慮,奈何他對結界之事知之甚少,著實有心無力,只得盡心教授阿夜,方不負大祭司之願。 而一月過後,神農壽誕如期而至。 第6章 六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上古烈山部善馭靈氣,壽數長久,皆是神農所賜,故而信奉人皇神農,而神農壽誕,自是流月城最重要的祭祀。每年的神農壽誕,大祭司便會聯合族中善馭木靈之人,催生城中的花草樹木,三日不敗,大雪紛飛下百花爭相斗艷,于人間都是曠世難見的奇景,遑論常年居于北疆上空的流月城,而到了夜晚,大祭司會將十數年前釀好的酒取出,族人會穿上新衣,聚于城中喝酒跳舞,盡情狂歡。故神農壽誕是每年流月城中最美,亦是族人最開心、最期盼的三天。 一早,華月便細心地為沈夜、沈曦穿好精美的新衣裳,頭發也比平日梳得更為精致,百里屠甦亦穿了嶄新的祭司袍,眼覆金色面具,長長的發辮垂于身後。一行人打開屋門,便見族人早已集合在巨像下的祭祀之地,人人具著新衣,井然有序地排列在神殿中,臉上全都帶著快樂的笑容,雖仍是大雪紛飛的天氣,卻似有一股溫暖的氣息洋溢在神殿中,將那數千年來沉澱的嚴寒逼退,絲毫不見冰冷。 十數位高級祭司已按照等級高低立于巨像之下,百里屠甦見狀亦上前幾步,加入其中。 不久後,城主帶著大祭司緩緩而來,大祭司戴著面具隨于城主身側,手執法杖,見長子已至,微微點了點頭,旋即又望向前方,神色肅穆,不苟言笑。 緩步走上祭台站定,城主將視線慢慢掃過下方眾祭司,見人已來齊,便向大祭司點了點頭,宣布開始祭祀。 終歲嚴寒的流月城漸漸被平和而富有生機的木系生發之力籠罩,抬頭只見矩木蒼茫,萬千枝椏間瀉出點點青色靈力漫天飛舞,隨著雪花一同落下。城中花草樹木一改平日萎靡之態,五顏六色的花苞從青翠欲滴的枝葉中紛紛鑽出,爭相綻放,又過不久,矩木枝椏中亦鑽出無數淺紫色花苞,綻開後隨著雪花紛紛揚揚飛舞而下,如下了漫天花雨一般。花雨落在神像頭部肩部,落在城中的各處角落,成為來年釀酒的珍貴材料。 一時間百花在濃郁的靈氣籠罩中爭奇斗艷,俯下漫天芬芳與華美。 “哥哥哥哥,我要那朵!粉紅色的那朵!”沈曦指著樹上一朵開得正好的粉紅色小花,開心地央著一旁的沈夜道。沈夜見此花亦是歡喜,二話不說便替妹妹摘了下來,小心地將它插在妹妹頭上。 沈曦開心極了,穿著新裙子便在原地轉了一圈,搖著滄溟的手道︰“滄溟姐姐,小曦漂不漂亮?” 滄溟掩嘴一笑,道︰“漂亮~小曦原本就很漂亮,有了小花就更漂亮了~”沈曦听了更是開心,恨不得頭上都插滿漂亮的小花,于是忙拉著滄溟和沈夜往前走去,想找到更多更好看的小花,到時候給大哥、哥哥、滄溟姐姐、華月姐姐和瞳哥哥頭上都插上,讓大家都變得漂漂亮亮的。而後面的瞳、華月與百里屠甦見小曦這般開心,亦是毫無怨言地跟著,反正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賞花,只要小曦高興,在哪里都是一樣。 走著走著,一行人便到了花園。花園中花種數目眾多,更有許多百里屠甦前世從未見過的上古奇花,沈曦看得眼花繚亂,只覺每一朵都漂亮得緊,但是這麼多花插頭上一定會掉下來的。靈動的大眼楮轉了轉,沈曦突然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忙回頭拉著沈夜的手道︰“哥哥,你幫小曦編個花環好不好?去年你就幫小曦編了一個好漂亮的花環,小曦留了好久都沒舍得扔掉,可是那個花環早就枯萎了,小曦還想要一個~” 沈夜一听忙抽出手道︰“不行不行,去年你央我編那女人的東西的時候就說好今年不編了。” “可是小曦真的很想要嘛,哥哥最好了,幫小曦編嘛~” “不行不行,我一個男人怎麼能編那女人用的東西,去年是你死纏爛打我才同意的,今年絕對不行!”沈夜絲毫不為所動,堅決道。剛說完,便覺袖子被人扯了扯,低頭望去,只見小曦仰頭望著他,大大的眼楮里蓄滿了淚水︰“哥哥是不是不喜歡小曦了?”沈夜見狀心中一突,忙道︰“怎、怎麼可能,沒有的事!”話畢,卻見小曦滿臉委屈,眼楮里的淚水更是馬上便要滴落下來︰“那哥哥為什麼不幫小曦編花環了?” 最終,沈夜還是抵不住妹妹的眼淚攻勢,認命地依照妹妹所指,將花園中的各色花朵摘下,開始編織花環,那委屈吃癟的小模樣惹得眾人暗暗偷笑,而沈曦一見哥哥妥協,滿眼的淚水頃刻間消失無蹤,著實恨得沈夜牙癢癢,可見此招式之純熟與有效,絕不是第一次用了。 此際花園四周皆植開著粉紅色花朵的樹木,矩木散下的靈力尚未散盡,仿佛給花園籠了一層薄薄的仙霧,遠遠望去就像大片大片的紅雲錦簇,而園中央則植著各色百花,百花爭相綻放,芬芳四溢,更有溪流從中穿過,帶著些許落下的花瓣淙淙流向仙霧深處,謂之人間仙境亦不為過。 百里屠甦望著眼前的奇景,忽而想到前世虞山之上,他與諸位摯友行走漫步于花樹之間,那時諸多事情尚未發生,他亦有心賞景,瑰麗絢爛的奇景深深刻于心間,即便如今回想起來,亦栩栩如生,似在眼前。他原本的願望,便是大仇得報後走過許多地方,幫上許多人,看盡山河壯闊,而後寂然消散,可惜,之後種種禍事真相壓迫得他幾近窒息,雖見過許多奇景,卻無心賞悅,如今細細想來,虞山那短短幾日,竟是他下山後最愜意的日子了。 思及至此,百里屠甦亦覺時如逝水,可嘆可惜,往昔種種雖如在眼前,卻早已是隔世了。他隨即將目光轉向了一旁黑著臉編著花環的沈夜及仍在尋著漂亮花朵的沈曦,還有欣賞著園中美景的瞳、華月與滄溟。 但今世,他有父親與弟妹可守,亦有城中族人可護,比之前世寡親緣情緣,已是極大的幸運了。 不覺間,百里屠甦摘下一片樹葉,閉眸置于唇邊吹奏起來,悠揚而歡快的旋律在園中飄蕩,旋即引起了沈夜與沈曦的注意。 “這是樹葉?為什麼樹葉可以發出聲音?”沈夜緊緊盯著百里屠甦指尖的那片翠綠樹葉問道,沈曦也在一旁幫腔道︰“對呀對呀,大哥好厲害,能不能教教小曦?” 百里屠甦此時心情愉悅,便拈了兩片樹葉交予弟妹,指導他們怎樣將樹葉置于唇邊,怎樣吹奏出聲音。 “嗶——”忽然,一聲刺耳難听的聲音從沈夜唇邊冒了出來,惹得眾人齊齊望了過去。沈夜感受到眾人的視線,登時通紅了臉,訥訥道︰“看、看什麼,我只是還不知道怎麼吹……”話音未落,卻听又是“嗶——”的一聲,一旁的小曦鼓著臉認真地吹著嘴邊的樹葉,聲音雖短,卻比沈夜好听了許多。百里屠甦點了點頭︰“小曦吹得不錯。” 見狀,沈夜不禁瞪著手里的翠綠樹葉,苦大深仇的模樣令人忍俊不禁。瞪了許久,又試著放在唇邊用力地吹了一下,一聲難听的“嗶——”又從嘴邊響起。 “哥哥笨死了,還沒有小曦聰明。”小曦開心地吹著嘴邊的樹葉笑道。 一向冷清的花園中傳出一串串悠揚的聲音,伴著少女銀鈴般的笑聲,間或少年有些氣急敗壞的辯解,整座花園仿佛都活了起來。華月與滄溟見著沈夜平時難顯的窘迫,亦都笑出了聲,連一向沒什麼情緒的瞳也被這氣息感染,透露出絲絲笑意。 “咦,大哥剛才好像笑了耶!小曦看見了,大哥笑得好好看!” “……” “大哥再笑給小曦看嘛~小曦想看小曦想看~” “……” “大哥臉紅了!小曦看見大哥臉紅了!” “胡鬧!” 第7章 七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是夜,月光透過矩木縫隙徐徐投注而下,將滿城花樹籠上一層朦朧的光亮。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清冷的氣息伴隨著清幽花香悄悄在城中浮動,似是亦在為這流月城每年一次的盛大祭祀而欣悅。巨大神像下此時已是篝火閃爍,族人圍著神像跳起了上古傳下來的優美舞蹈,靈動歡快的身影與喝酒時豪邁的笑聲無不顯示著族民的歡樂之情。 “大哥。”百里屠甦正認真地看著神像周圍的族民跳舞,忽聞身側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轉過頭去,卻見阿夜正捧著一碗酒,神色有些尷尬地望著他。 “何事?” “呃……爹爹說你是我長兄,平日教導我又極為辛苦,所以讓我來給你敬碗酒。” 百里屠甦平日里幾不沾酒,但今日特殊,況又是阿夜一番心意,沒說什麼便接了酒喝下,回過頭卻仍見阿夜立在原地,望著他的神色依然有些尷尬,不禁有些不解地蹙起眉問道︰“還有何事?” 沈夜微微低下頭,輕聲道︰“我以為你不會喝呢,畢竟昨天我修煉到一半又走了……”百里屠甦聞言卻是愣了楞,隨即搖頭道︰“你平日修煉刻苦,我亦看在眼中,況你仍年幼,能做到這般,已是極好了。”沈夜听聞,卻是神色懨懨地踢著腳邊的石子道︰“你就別安慰我了,平日爹爹來露台查看我的進度,不是斥我笨就是說我懶散,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 話音未落,便覺一只溫暖的手撫上他的頭頂。“你乃是這流月城未來的大祭司,肩覆重擔,父親對你嚴格,亦是希望你能早有所成,日後接手這偌大的流月城時,不至舉目四望,茫然無措。” 沈夜听了也不答話,沉默了一會後才有些別扭地躲開頭上的手,悶悶道︰“別總是摸我的頭,我又不是小曦……你說的話我早就知道了,這流月城的數千族民以後都要交給我來守護……我當然願意守護他們,只是現在不是還有爹爹嗎,我怕以後做了大祭司,就沒時間和小曦滄溟她們像今天這樣玩了……” 百里屠甦听了,心中卻是有些疼惜︰阿夜是真的長大了,但長大,卻意味著有更多的事情等著他去承擔,若在下界,與阿夜一般大的孩子應當仍在父母羽翼下快樂地玩耍吧……然而他知曉,守護這流月城中的數千族民,亦是阿夜心中所願所想,至真至誠。 舉目望向那亙古佇立在無盡天穹中只手撐起流月城莽莽矩木的巨大神像,百里屠甦一向冷峻的臉龐不禁柔和下來︰“我年少時曾堅信,手中有劍,方能保護自己珍惜之人,而經歷諸多波折苦難後我才知曉,即便手中有劍,仍需天意成全。然,縱使天意難測,手中之劍悉數斷壞,只需回首往事時當得起問心無愧四字,那麼行至生命盡頭時,即便有諸多遺憾未了,亦不會愧悔惋然。” 難得柔和語調不禁令沈夜有些詫異地抬起了頭,卻見月光籠罩下,百里屠甦的面龐竟是柔和無比,溫潤澄澈的黑眸倒映出身後篝火閃爍,眉心朱砂在火光的映襯下更顯艷麗,仿佛是綻開的訴說的靈魂,越過一個個冰冷無情的歲月後,依舊抱著至真至誠的心,堅信並歌頌著燦爛珍貴的生命。 見阿夜有些呆愣地望著自己,百里屠甦不禁面色有些尷尬起來,正當無措時,卻听阿夜道︰“大哥,日後待我接任大祭司之位,定會保護好你和小曦,保護好這流月城中的所有人。”語氣與神色具是平日少有的認真。 這回卻是輪到百里屠甦愣了一下,片刻後,唇角終是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我亦會盡我所能,與你一同守護我們共同的家園。” 沈夜見狀,亦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道︰“我相信你。”清秀的少年臉龐依稀可見日後的俊美無儔。 此際月色靜謐,沈夜與百里屠甦卻均是不知,潛藏在流月城中的巨大危機早已滲透了族中各個角落,只待一份契機—— “滄溟大人!”“滄溟大人,你怎麼了——”“快去叫城主!” 忽然,不遠處傳來陣陣嘈雜驚慌之聲,沈夜與百里屠甦相視一眼,隨即向嘈雜之處奔去,卻見被驚慌的族人圍在中間的正是滄溟,此時她正倒在冰冷的地上,清麗的臉龐滿是蒼白。 距離神農壽誕已過月余,滄溟自那件事後便宣布患疾。 得知少城主患疾後,城內人心惶惶,不安的氣氛四處蔓延,沈夜更是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中查看神農留下的典籍,以期尋到治愈滄溟的辦法。百里屠甦這一月也未曾逼迫沈夜修煉,因為他知曉,即便沈夜就範,亦不會有心思修煉。只是他面上雖淡定,心中卻也有些擔憂,畢竟身為大祭司之子的阿夜自小便只有滄溟一個真正的玩伴,得知滄溟噩耗,他不知要焦急成什麼模樣,左思右想之下,仍是來到了書房。 此時的書房一片凌亂,大大小小的典籍鋪在地上,差點令百里屠甦尋不到落腳的地方。他望了望屋內,只見阿夜正伏在案上埋頭苦讀,窗外的光線射在他有些蒼白的臉上,一覽無余的憔悴神色不禁使百里屠甦輕輕搖了搖頭。 “阿夜。” 听見聲音,沈夜將頭從典籍堆中抬了起來,見是百里屠甦,不禁愣道︰“你要趕我回去修煉?”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我只是來看看你。” “……”沈夜又將頭埋了回去,不一會兒,悶悶的聲音便傳了過來︰“讓你擔心了,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滄溟。” 沉默了一會,百里屠甦上前幾步將桌沿快要掉下的典籍重新放好。他一向拙于言辭,此時亦是不知該怎麼安慰阿夜,思索了片刻後便欲離開,剛轉身,便覺手腕被人抓住了,阿夜悶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大哥,我翻遍了這里的典籍,都沒有找到救治滄溟的方法……我想變得更厲害,想保護流月城的所有人,可是……” “……人身渺渺,一己之力比之天意恍若雲泥,但人只有越強大,才越有機會與命運抗衡。阿夜……你能有如此想法,若父親知曉,定會十分欣慰。” “大哥,我明天就跟你回去修煉……我一定要強大到能夠保護所有人!” 百里屠甦微微在心中嘆了口氣,回身,神色平靜道︰“即便將要經歷無數痛苦折磨,皆不後悔?” “不後悔!”少年堅定的聲音仿佛深深地印刻在了流月城的某個角落,從即刻起,他將烈山部這座龐然大物抗在了他稚嫩的肩上,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他都會牢牢守住這座龐然大物。 直至生命消亡。 第8章 八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自那日後,沈夜日日勤苦修煉,有時百里屠甦還未至露台,便見沈夜瘦小的身影在台上一遍遍揮著手中的劍,種種勞累苦楚仿佛全然不知,只一心鑽在修煉當中,期待自己變強,再變強。時逾三年,沈夜已能勉強與百里屠甦對起招來,雖然三招之內必會被對方挑落手中之劍。 只听“嗆——”的一聲雙劍踫擊聲,沈夜頓覺劍柄灼熱逼人,一不小心便手腕脫力,手中之劍再次飛了出去。 “阿夜,我早與你說過,對戰時可適時將自身靈力注入劍內,借劍身踫撞對方之時尋找制敵契機,你大意了。”百里屠甦平靜的聲音從對面響起。 沈夜彎下腰撐著雙膝大口大口喘著氣,勉強道︰“大哥,你、你真是厲害,我就是再練十年也、也打不過你。”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上前從地上將明夜劍拾起,交到沈夜手中,道︰“修劍之人,劍不離身,切記。”沈夜接過劍,笑道︰“我知道,你放心,這劍這麼好看,我也不舍得扔下它。”得到沈夜的保證,百里屠甦臉色才微微緩和下來,道︰“今日便到這里,父親方才差人喚我前往神殿一趟,想是要詢問你的進度。” “那便有勞大哥美言啦。”沈夜朝百里屠甦眨了眨眼道。百里屠甦心覺好笑,便搖頭道︰“你近日之勤奮,我自會如實稟告父親,且放寬心便是。” 由于沈夜近幾日一再要求將修煉時間延長,故而此時已是黃昏,夕陽斑駁在流月城中心的神殿之上,將這座高大的建築物襯托得愈加古老而神秘。百里屠甦無需稟報便進入了神殿,只見大祭司正摘了面具筆直嚴肅地坐于神座之上,仿佛早已候了他許久。 百里屠甦向前行了一禮,恭敬道︰“父親。” 大祭司點了點頭道︰“坐。”待百里屠甦坐定後,大祭司沉默了一會,方道︰“今日喚你前來,是有重要之事要告知于你。” “父親請說。” 言畢,殿內卻一時陷入了沉寂,就在百里屠甦忍不住要將疑惑的眼神投向上方時,忽听大祭司道︰“我打算將阿夜與小曦投入矩木,接受神血灼燒,以尋找治愈滄溟的方法。” 百里屠甦听罷一愣,片刻後倏地站起身道︰“這如何可試!神血威力如何您自知曉,便是您進去亦不能保證全身而退,何況阿夜與小曦!”此際橙黃的夕陽順著穹頂徐徐注入殿內,卻絲毫沒有帶來溫暖,百里屠甦只覺這神殿內冰凍了上千年的寒冷此時正肆意侵入著他的四肢百骸。怎麼可以,在好不容易得到親人後,他又怎能忍受上天將他們殘酷地奪走? 絕對不可以! “……若是有其他方法,我又何嘗願意將阿夜與小曦投入矩木,這流月城中病入膏肓的族民不知凡幾,我又為何要選擇年幼的他們?”大祭司閉了閉眼,語氣平靜道。 百里屠甦雙眉緊蹙,望著上方面無表情的大祭司,一向冷峻的臉龐此時早已帶上了濃濃的焦急與詢問之意。 大祭司看了他一眼,似是考慮了許久後才緩緩開口道︰“甦兒,接下來我欲說之事,連城主亦未曾告知,此事關系到整個流月城的存亡,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證,在有生之年,絕不向任何人透露出半字。” 百里屠甦听罷,眸間焦慮之色更甚,但仍是嚴肅地點了點頭︰“父親請說。” 直到此刻,大祭司才忍不住輕嘆一聲,道︰“其實……早在十年前,我便發現伏羲結界有了松動。那時阿夜方出生,我心中愉悅,便抱了阿夜,帶著酒前往城西至高處賞月,未料方到那處,便覺四周有絲絲凶煞之氣流溢,那氣息竟與典籍中描述的魔氣相差無幾。我一時震驚,回過神時已是猜出伏羲結界有所松動,四處尋找一番後果然發現一魔正行跡鬼祟!既驚且怒之下,我將那魔趕出結界,卻不能將他殺死,只得修補了結界後便離開了。那魔元氣大傷,卻言日後仍會回來,我料想他傷了本原,便未曾放在心上,誰知……幾月前,我在阿夜與小曦身上發現了魔氣。” “什麼?”百里屠甦眸中閃過一抹震驚。前世未下昆侖山之前,他曾被魘魔困擾,那時多虧師尊潛入他的夢境將其逼出,但同時卻亦使師尊傷了元氣,修養數年亦未將魘魔消除,而據師尊所言,那魘魔還只是魔界中最弱的一種魔,可見魔的強大與難纏。 “細細想來,怕是我與那魔爭斗時一時大意,讓他尋到機會將魔氣輸送到了阿夜體內,而小曦平日最喜黏著阿夜,久而久之,亦感染了魔氣。”大祭司微微搖了搖頭︰“魔本就由魔氣組成,甚至可惑人心智,那魔極為奸詐,將魔氣掩藏得極好,多年來阿夜與小曦身上的魔氣漸漸濃郁,才于幾月前被我發現,若等那魔慢慢將阿夜心神控制,後果……不堪設想。” “……便無其他方法驅散魔氣?” “魔氣狡詐詭譎,我數次試圖用靈力驅散小曦體內魔氣,但完全無用。”大祭司深深皺起了雙眉,分叉的眉梢令他看上去有些冷酷陰厲起來︰“我查遍城中典籍,發現只有用神之血才能徹底驅散魔氣,而矩木內,恰好存了一滴神農神上的神血。阿夜與小曦體內的魔氣與神農血脈可助他們抵擋些許神血灼燒之力,但能否活下去,卻只能靠他們自己,若果真活了下來,更可得到神農大神的無上神力!在魔氣控制下背叛族民悔恨而死,亦或是驅除魔氣得到強大力量後輝煌地活下去守護族民,我已替他們做好了抉擇!” “父親……可否再等些時日,我再將城中典籍查閱一遍,或許可以找到其他驅除魔氣的辦法。”百里屠甦眸中閃過一抹掙扎之色,說道。 “不可再等!魔生性狡詐,此時能讓我發現潛藏在阿夜與小曦體內的魔氣,想是時機即將成熟,未免夜長夢多,必須盡快將他們投入矩木!” “……”百里屠甦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耳邊忽然響起三年前阿夜在書房中所起的誓言。 “大哥,我明天就跟你回去修煉……我一定要強大到能夠保護所有人!”“即便將要經歷無數痛苦折磨,皆不後悔?”“不後悔!” 少年堅定而絕不退縮的話語此際如在耳邊。若不將阿夜體內魔氣驅除,日後任魔氣控制他的心智,做出傷害流月城之舉,那麼當他清醒時又該如何自處?百里屠甦閉了閉眸,不再試圖說些什麼話語來阻止父親,父親對阿夜的培養與重視他比誰都清楚,此時發生了這種事情,想來他心中亦是極不好受。 “我明白了,父親。”片刻後,百里屠甦平靜的話語終于在殿內響起,大祭司听了也不說話,沉默了一會後才道︰“如此,你便先退下吧,稍後我還要與城主商量一番,今夜……便借救治滄溟之由,將阿夜與小曦送進矩木。” 百里屠甦沒說什麼,轉身面無表情地離開神了殿,前往露台練劍,而他不知的是,半個時辰後沈夜因修煉之事來神殿尋他,卻陰差陽錯地听到了大祭司與城主的談話。 第9章 九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由于快速的奔跑,四周景物迅速向身後飛逝而去,沈夜腦中一片空白,心中想的只有在父親追上前快點回到家里,找到大哥和小曦,然後帶著他們,永遠逃離這個地方! 熟悉的庭院漸漸出現在視線中,沈夜面上露出一抹喜色,跑上前用力推開屋門沖了進去,眼前的一幕卻霎時令他如墜冰窖。 “父親……” 大祭司站在屋內面對著他,身後立著滿目驚惶的小曦。 “夜兒,方才我與城主的談話,你都听見了?”冰冷的語調在屋內響起,由于面具的遮擋,沈夜看不見大祭司的眼楮,但他可以想象,那雙平日里便冷淡無波的眼楮,此際定與他的語調一樣冰冷。 “是!我都听見了!你想讓我和小曦為了滄溟去送死,想都別想!”沈夜死死盯著眼前熟悉卻又仿佛陌生無比的人,咬緊了牙︰“把小曦還給我!”說著便要去奪那人身後的幼妹,未料還未觸到幼妹的衣裳便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耳邊隱隱傳來熟悉的聲音,沈夜緩緩睜開雙眸,稍清醒後立刻神色一凜,朝四周望去,在見到小曦正安然無恙地睡在一旁後才松了口氣。他直起身欲下床,卻發現身體一陣無力,細細查探下才發現自己竟是中了縛咒! 可惡! 沈夜咬了咬牙,試圖從床上下去,未料脫力之下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發出“ ”的響聲。 “阿夜!”剛進屋的百里屠甦見狀,連忙上前將沈夜扶了起來。 “大哥!”沈夜驚喜地抓住百里屠甦的手腕,忙道︰“父親要將小曦和我投入矩木送死,你快帶我們走!”言畢,只覺百里屠甦動作一僵,卻沒有回他的話。 “大哥?”沈夜有些不敢相信,又喚了一聲,卻見百里屠甦抬起頭來,烏沉沉的眸子直直望向他。 “阿夜,進入矩木後,盡量調動靈力護住自身與小曦,你們體內的神農血脈亦會助你們抵擋神血灼燒。”與平日無異的平靜語調在屋內響起。沈夜愕然地眨了眨眼楮︰“大哥,你在說什麼?神之血怎會是我們人類可以承受的?這明明是讓我們去送死!” “我相信你們。” 沈夜有些不可置信地向後退了一步,他第一次覺得那雙古井無波的黑眸竟是如此令人寒冷。“為什麼……明明在神農壽誕上你說會和我一起守護流月城,為什麼此刻卻可以眼睜睜地看著我和小曦去送死!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我們!” “……”百里屠甦閉了閉眼。被人狠狠背叛的痛苦滋味,他自知曉,但此刻,即便心如刀絞,這條道路,卻仍是要阿夜走下去。 “我相信你們。”毫無起伏的語調再次響起,百里屠甦抿了抿唇,深深看了沈夜一眼,轉身離去。 沈夜咬緊了牙緊握住拳,死死盯著那人的背影,連指甲刺入皮肉都毫無所覺。 不放棄,他絕不,絕不放棄! 緩緩運起靈力,沈夜開始沖擊體內的縛咒。 被夜色籠罩的流月城此時一片寂靜,天空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罕見的雨,但此時的沈夜卻無心欣賞。在出其不意打傷了門口的守衛後,他的身體有些脫力,此時抱著懷中的小曦奔跑著實有些困難。“小曦……快醒醒……來不及了……小曦……”他喘著氣輕聲喚著懷中的幼妹,忽覺身後一陣靈力波動。“糟糕,他來了!” 回頭望向身後,台階之上,大祭司倏然現出了身影,執著法杖立在那處。 “夜兒,隨我回去。” “你——你休想——!”沈夜咬了咬牙,轉身欲奪路而逃,未料剛起心思,對方便似早已知曉了一般,倏然出現在他想要離去的方向。 昔日雖嚴厲卻仍舊十分在意他的父親如今竟成為敵人,步步緊逼,欲致他于死地,便是沈夜亦完全無法接受。 “這究竟是為什麼,你為什麼選中我們!”沈夜咬緊了牙,大聲問道。忽然,懷中的沈曦似是清醒了過來。 “哥……哥……這是……哪里……小曦怎麼……沒有力氣……” 沈夜忙緩下語氣輕聲道︰“別怕,小曦只是中了縛咒,等下哥哥就給你解開……” “啊……哥哥!”忽然,沈曦驚呼了一聲,沈夜心中一驚,回過神時,沈曦竟已身體僵硬地立在了大祭司身後。 “哥哥……救我……小曦害怕……嗚……”沈曦大大的眼眸中蓄滿了淚水與驚惶。怎麼會這樣,一夜之間父親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要將她和哥哥送進矩木,哥哥說只要進了矩木,小曦和哥哥就會死的啊!小曦不要死……小曦也不要哥哥死……小曦還要去找好多好多漂亮的東西…… “你——!畜生,把小曦還給我!不然我殺了你!”沈夜握緊了拳大聲吼道。 “……夜兒,你太令為父失望了。”這點挫折都無法承受,日後又如何能承擔起整個烈山部。 沈夜咬緊牙,掌間凝聚起靈力,忽然向大祭司攻去。 大祭司微微搖了搖頭,法杖輕輕一揮,便將靈力盡數彈了回去,沈夜一聲慘叫,已被自己的靈氣擊得跪倒在地。 “呼,呼,呼……”不行……沈夜……你不能放棄……小曦還在等你去救她…… “……”大祭司頓了頓,瞬間又狠下心來。此時此刻,早已容不得阿夜甚至是自己退縮。“夜兒,若你肯即刻悔改,為父尚可法外開恩,不追究你打傷守衛、抗命逃遁之罪……莫讓為父為難。” “你做夢!就算是死!我也要帶小曦離開這個鬼地方!”他早就受夠了!什麼大祭司之子,什麼未來的大祭司!朝夕之間,他數年的努力就如同笑話一般!那個曾經說要和他一起守護流月城的人,如今狠狠背叛了他,可笑他還將那人當做流月城中最信任最可靠的存在! 大祭司面具下的眉深深皺起︰“為父忝居大祭司之位,卻連你也不曾管教得當,實在愧對城主期望。”說罷,執著法杖的手微微一動,一團火焰倏然在沈夜身上亮了起來。 “啊!……啊啊……!”灼燙的火焰自周身燃起,竟比當年逆行經脈還要痛上數百倍,沈夜咬緊牙關承受著,卻仍是止不住從齒間瀉出的悲鳴聲。 “父親!”忽然,一道聲音從旁邊響起,卻是一路跟來後未曾現身的百里屠甦,他皺著眉,烏黑的眸中寫滿了焦急與不贊同。 大祭司沉默了一下,火焰緩緩從沈夜身上消失。 “……”沈夜仍跪在地上,低垂的頭令人看不見他的表情,斷斷續續的聲音卻在黑夜中緩緩響起︰“為什麼……你為什麼這樣對我們……在你心里,我們到底算是什麼……”忽然,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仇恨的目光射向立在一旁的百里屠甦︰“只有他!是不是只有他才真正被你當做是你真正的兒子!我和小曦……什麼都不是!不然為什麼不是他被送進矩木!哈……哈哈……你從小就處處說我不如他……如今……如今仍是這般輕松地放棄了我,還連累了小曦!” “放肆!”大祭司喝了一聲,望向一旁立著的百里屠甦。 百里屠甦張了張口,終是什麼都沒說。 “夜兒……莫要任性。如此自私怯懦,即便為父有心點化,你又如何能夠領會?還不速速悔改,為城主盡忠。”大祭司在心中微嘆了口氣,說道。 “……哈,哈哈哈……為城主盡忠……”沈夜似乎听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話語,大聲笑了起來,“為城主盡忠!哈哈哈!”原來他和小曦,便只是有這樣的用處……可笑……何其可笑! “……放肆。起來,跟為父走。” 沈夜頓了頓,用力將臉上的淚痕拭去,起身隱忍道︰“那我求你,至少放了小曦!她才那麼小!父親,求求你!不管什麼我都答應,只要你放了小曦!她靈力遠不如滄溟,即便進了矩木,也毫無意義!我一人去就足夠!”至少,讓小曦活著,她還小……那麼快樂單純的小曦,怎麼可以讓她就這樣死去。 即便狠心如大祭司,此刻亦無法無動于衷,但是為了烈山部族…… “好孩子,莫教為父為難……快過來,听話。” …… 第10章 十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整整一天的修煉教授完畢,阿夜行了禮後便匆匆離開露台,想是回屋陪小曦去了。 百里屠甦靜靜地望著那抹在夕陽中逐漸遠去的青年背影。 時如逝水,物換星移,自阿夜與小曦從矩木中平安歸來,已過了十數年。十數年間,兩人病癥痊愈,阿夜更是憑借神農之血得到了強大的靈力,但小曦卻從此失去了成長的權利,記憶亦停留在了進入矩木的前一天,每過三天,她的記憶便會被清空,就像……永遠地陷入了時間的罅隙。而滄溟的病情雖曾由阿夜的實驗經驗中得到改善,卻因未曾真正進入矩木而功虧一簣,只得長久地沉睡于矩木之下,依靠矩木靈力而活。 阿夜歸來後,性子愈來愈孤僻冷淡,雖每日都會前往露台修煉,但除修煉中所遇問題之外,他幾乎不與他進行別的交流,就像……陌生人一般。百里屠甦心中不禁有些黯然,微微低了頭,望向腳下被阿夜用法術破壞的地面。阿夜確是如父親所願,成長為了一個靈力強大、隱忍堅定的未來大祭司,但這樣的阿夜……沒有了人應有的情感,就如行尸走肉一般,與死又有何異? 百里屠甦深深皺起了眉,他開始不確定,當初未曾制止父親的舉動,究竟是對是錯……如果父親選擇相信阿夜,將真相告知于他,那麼如今的阿夜……又會是什麼模樣? 忽然,一絲靈力波動從身後傳來,百里屠甦轉過身,只見一只傳聲偃甲鳥緩緩飛了過來。 “甦兒……速來神殿……為父……有話要與你說。”大祭司蒼老而緩慢的聲音從鳥身中響起,百里屠甦怔了怔,收了偃甲鳥便御劍向神殿而去。 甫入神殿,便聞一陣細碎的咳嗽聲從殿內傳來,百里屠甦雙眉一蹙,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父親。” 大祭司坐于神殿之上,干皺的臉龐早已不復昔日威嚴,但他的脊背卻依舊蒼勁筆直地挺著,像垂垂老矣的樹木虯干,即便不久後便將爛入塵土,卻依舊挺直著身體。生前不曾曲折,死後亦不會。 “你來了……”大祭司微微點了點頭,像從前一般問道︰“阿夜……進展如何?” “……自矩木中歸來後,阿夜體內靈力之強盛更勝往昔數倍,兼之勤奮刻苦,如今……已是能夠獨當一面了。” “那便好……不枉我二十年栽培……”大祭司再次點了點頭,干枯的面龐上扯出一抹笑容︰“如今……我便可將流月城安心地交到他手中了……不愧……是我的兒子……”說著,手中法杖輕輕一揮,兩棵樹枝浮現在他身前。“此為翳影枝,乃是我烈山部大祭司代代相傳下來的寶物……執著此枝,可穿越世間任何結界……甦兒,我要你帶著阿夜前往下界游歷,歸期……不定。” 百里屠甦微微一怔,片刻後道︰“父親……便不怕阿夜從此不再回來?” 大祭司笑了笑︰“不,他……一定會回來。他是我兒子,我自然了解他。” “……為何要帶著阿夜下界?” “呵……數千年來,我烈山部受困北疆貧瘠之地,與世隔絕……但所謂神農後裔,所謂大祭司,亦終歸是人,我不希望阿夜成為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至少讓他知曉,什麼是人應有的情感……” 百里屠甦靜靜地望著大祭司蒼老的臉龐,恍惚間,前世他娘親的身影似乎與其重疊起來,兩者皆是愛著自己的孩子,卻又不得不為了部族傷害自己的孩子……臨至盡頭時,不知他們心中又是何種想法……是憾?是恨?是悔?亦或是欣慰? “父親……事到如今,你……悔也不悔?”強烈的心緒頓如波濤般洶涌而來,幾般忍耐下,百里屠甦終究仍是抵不住問了出口。 “悔?”大祭司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不悔……我……如何會悔……”說罷,衣袖輕輕一揮,將翳影枝遞了下去。 百里屠甦接過翳影枝,沉默了一會,終是轉身離去,卻倏然又在門前頓住了腳步。 “父親……此別不知能否再見,還望珍重。” 數十年不變的橙黃夕陽靜靜地投注在上方的神座之上,那神座似乎早已被殿中的嚴冷凍成了冰雕,又似乎將要融化在那並不灼熱的夕陽之中。 回到家中時,天色早已暗了下來,矩木縫隙間瀉出的星漢流雲稍稍緩解了些許百里屠甦的緊張之情。 推開屋門,阿夜似乎正在給小曦講故事哄她睡覺,小曦本已有些睡眼迷蒙,見百里屠甦進來,立刻睜大眼楮,高興地下床撲到他懷中撒嬌道︰“大哥來看小曦啦~剛剛那個給我講故事的哥哥還說大哥今天不會來了呢,小曦就知道,大哥一定不會拋下小曦的!” 由于沈曦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了被送入矩木的前一夜,且三天後便會被清空記憶,而沈夜如今的相貌又與從前年少時相差甚遠,故沈曦每過三日便會忘記沈夜早已長大,每次起床前便是做了噩夢,醒來後便要尋沈夜,若尋不到便會一直哭鬧,直到百里屠甦來了才會停歇下來。 百里屠甦暗暗嘆了口氣,伸手撫了撫幼妹的發頂,微微柔和下聲音道︰“大哥與那個哥哥有事要談,小曦且先睡覺,待我談完了,便來陪你可好?” 沈曦乖巧地點了點頭︰“好,小曦听大哥的~” 百里屠甦頓了頓,望向沈夜道︰“你且隨我出去片刻。” 將沈夜叫出去後,百里屠甦便與他說明了今日大祭司囑托他的事情,沈夜听了,並于驚訝,沒有高興,亦無抗拒,只淡淡地說了聲“知道了”便重新回屋陪小曦去了。 屋外星漢燦爛,雲如流水,本應十分愜意舒適,但百里屠甦卻覺絲絲寒氣滲入衣裳,險些將四肢都要凍住。 如果……當初父親能相信阿夜,今夕又會是何種境況?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 這世間,從來都不會有如果。 第11章 十一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第二日一早,百里屠甦與沈夜自神殿拜別大祭司後,便于城中尋了處無人的地方,執著翳影枝御劍下界去了。 前世恍恍然已逝去許久,廿數載守著那終歲嚴寒、矩木蒼茫的流月城,百里屠甦幾乎要忘了下界的生活,好在昨夜他早有思量,確定了方位後便帶著沈夜一路向南飛去。沈夜初次離開流月城,竟絲毫不顯情緒,只微微抿著唇,目不斜視地跟在百里屠甦後方,大約一日後,兩人方才在野外一處空地上降下身形。 百里屠甦向後望了一眼,見方才還目不斜視的阿夜此際正神色有些恍惚地望著四周景色,內心不禁稍稍柔和下來︰畢竟方過弱冠,阿夜……仍是有些孩子心性啊。 此地正是虞山。百里屠甦此行倒是運氣頗好,如今正值春和景明之季,虞山花樹早已如片片艷麗雲霞一般綻開了芬芳,蝶舞紛飛,于樹木花草間輕盈掠過,雪白的、粉紅的、金黃的,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這……”沈夜心神皆被景色攝了去,雙唇微張,一副怔忪的模樣,若是平時,這般毫無防備的模樣想是要被百里屠甦訓斥了。忽然,一只黃鸝從樹枝間飛下,落到了沈夜肩上,優美動听的鳴叫聲自肩頭響起,黃鸝似是愉悅地蹭了蹭沈夜的臉頰,溫軟光滑的羽毛拂過臉龐,就像……就像那人的頭發一樣。沈夜微微抬起手,只見那黃鸝歪了歪頭,振翅落至掌間,沖著沈夜鳴個不停,令人不禁心神皆柔和了下來。 “烈山部族善馭木氣,這黃鸝想是貪戀你身上的木之靈力,不肯離去。”一旁的百里屠甦道。 听到那熟悉的聲音,沈夜原本放松下來的身體頓時一僵,輕哼一聲,拂袖將那黃鸝趕了開去。 “接下來該往何處?” 百里屠甦看了一眼那盤旋在兩人周圍不願離去的小小黃鸝,忽然想起前世他剛下昆侖山時與阿翔接俠義榜度日的時光,面上不禁閃過一抹懷念之色︰“我們先往城鎮中的俠義榜上接任務,換些下界用的銀錢。” 銀錢沈夜知道,古籍中記載那是下界用來交換東西的貨幣,但俠義榜又是什麼?他有些奇怪地望了百里屠甦一眼,但只當是他以前執著翳影枝時往下界,便沒有多問,跟著百里屠甦進了城鎮。 琴川格局與前世有些不同,百里屠甦不確定此時是什麼年份,但若問鎮民,又怕惹人懷疑,便在鎮中轉了一圈,見孫家府宅不見蹤影,便知定是已過了許久了。知曉這些,他便也斷了去尋故人的念頭,于俠義榜上接了幾個不甚繁瑣的任務便帶著沈夜離去了。 沈夜跟在百里屠甦身後,不知他要做些什麼,但下界鎮中種種景象令他既新且奇,雖不至左顧右盼,卻也無甚心思去詢問百里屠甦。 來到鎮外,百里屠甦翻開手中揭下的一疊任務,大多是前往有野獸出沒的虞山采些草藥、獵些野味或是除些精怪,無甚難度,便領著沈夜進了虞山,將圖紙上描繪的草藥一一予他看了看,然後沈夜挖草他打怪,甚是欣悅,至于之後弟弟那滿是泥濘的衣擺與堪比鍋底的俊臉,便不再贅述。 待一切忙完後,天邊早已是暮色四合、金烏西墜之象,百里屠甦心情甚好,一一前往收取了酬金,還被淳樸的鎮民們塞了許多小吃干果,倒是滿載而歸,只是手中的最後一張任務卻是令他有些犯難。發布任務的是一名年輕女子,因她父親似是得了一種奇怪的病癥,須得服食甘草才可病愈,這甘草並不難采,只是這女子住處與此地相隔甚遠,若今日交了任務,待會怕是便要披星而歸,亦尋不到店家投宿了。 看了看身後面色不渝的沈夜,百里屠甦將任務收起,打算先回琴川投宿,明日再往女子住處收取酬金。左右父親不曾規定期限,便讓阿夜在下界過得輕松些也好。 下界的夜色似乎比流月城來得早些,沈夜立在窗前望著上方毫無遮擋的天穹中美好的月色,這般想道。忽然,門被打開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沈夜立即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轉頭望去,卻是一怔。 只見百里屠甦換下了平日繁瑣的祭司長袍,一身白色長衫雖讓他看上去有些單薄,卻愈顯身姿修長挺拔,半濕的烏發順著肩頭迤邐而下,縴長濃密的眼瞼上仍墜著幾滴水珠,一向冷峻的眉眼此時水潤澄澈,更顯眉目如畫、神色溫和。 “阿夜。” 直到對方的聲音響起,沈夜才稍稍一驚,醒過神來。這般模樣的大哥……卻是生平僅見。 屋內一時陷入沉寂,就在百里屠甦略覺尷尬,欲上床歇息時,卻听沈夜道︰“外面……為何如此吵鬧?”如在流月城,此時定已是悄無聲息了。 百里屠甦怔了怔,在發現阿夜竟與他說話了之後,才道︰“今日乃是花燈節。” “花燈節?” “可是想出去看看?” “……”正當沈夜想要拒絕時,百里屠甦已打開屋門,向屋外走去了。沈夜抿了抿唇,片刻後亦是跟了下去。 沒有了矩木的遮掩,滿空繁星頓時盡收眼底,今夜月色甚好,月光流瀉而下注入琴川河流,河面如鏡,泛起粼粼波光,映襯著各色花燈,簡直令人心神皆醉。街道上人來人往,各種攤子上的花燈一應俱全,不遠處還有一艘雜耍團的船只停在渡口,一群人圍在岸邊看著,時而發出一聲聲贊嘆與驚呼。 “原來……下界的夜晚,竟是這樣的。”沈夜看著河面上的各色花燈,輕聲自言道。他蹲下、身,撥了撥一盞漂流至岸邊的荷花燈,只見燈內燭火輕輕顫動著,連帶著花燈亦是忽明忽暗,看上去好看極了。若是小曦看到了,定會十分喜歡。 方起心思,便見一盞花燈被一只白皙修長的手遞到了他腳下,抬頭一看,卻見百里屠甦指尖一亮,一簇火苗將他手中的另一盞花燈點亮,燭火搖曳,更襯得對方面如冠玉,不遠處那個從送他花燈起便一直盯著他的小姑娘此時更是面色緋紅,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樣。 沈夜瞄了一眼身後的小姑娘,不知為何心里有點不舒服,輕哼一聲,不欲理睬那盞花燈,卻見身旁的百里屠甦將花燈置于河面,隨後掐起手訣,連花帶水將其納入了結界中,接著取出一只木盒,仔細地將其裝入盒內。 “……你在做甚?” “將其帶回,送給小曦。” “……呵,當初小曦被送入矩木時不曾阻止,現今卻來討好,自欺欺人。”沈夜冷哼了一聲道,正待再說些什麼,卻听對方道︰“……阿夜,你恨我?” 頓時一噎。 百里屠甦收起木盒,微微搖了搖頭。“你恨我便罷,卻莫要恨父親,他……皆是為了你。” “……和流月城。”沈夜淡淡接口道︰“我知道,他所做的,不過是為我能更出色,更強大,更好地保護流月城,這些我不僅不怪他,反而要感激他,但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小曦牽扯進來。” “……” “呵,也許也不該讓你來教導我修煉,更不該讓我知道你的出色。” “……” “難道他就不怕,我當上大祭司後,把他最愛的兒子殺了?哦……他當然是不怕的,因為在他眼里,我永遠也比不上你,是也不是?” “阿夜……” “……哼。”見百里屠甦起身,烏沉沉的眸子依舊平靜,沈夜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百里屠甦看著眼前的河流,面色平靜道︰“父親將你與小曦送入矩木,自是有其不得已的原因,與誰更重要毫無關系。” “哦?那大哥可否將那原因告知于我?” 百里屠甦閉目,搖了搖頭︰“我已答應父親,無可奉告。” “呵……說到底,不過仍是不相信罷了。既如此,與我多說些什麼,又有何益?”沈夜笑了笑,轉身離開了岸邊。 百里屠甦心中微嘆,俯身將岸邊未點燃的蓮花燈取走,回了客棧。 第12章 十二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屋中兩人雖同榻而眠,卻均無甚心思入睡,第二日便起了個大早,由百里屠甦帶領著前往那年輕女子的住處領取酬金。 山中綠樹蒼茫,鳥語花香,百里屠甦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女子住處,心中卻不禁有些疑惑︰此山雖景色優美、無甚蟲獸,但一個年輕女子竟帶著年邁的父親獨自居于偏僻的山谷中,卻是有些奇怪。 此時屋門半敞,百里屠甦方想上前敲門,就見一個年輕女子從門內走出,手中拎著一籃草藥,想是要拿出來曬的,那女子見了百里屠甦,顯是一驚,片刻後仍是故作鎮定地向前道︰“你們是何人?來此處有何事?” 百里屠甦將俠義榜取出予了那女子看,道︰“姑娘,二十株甘草已尋到,我來此乃為收取酬金。” 女子這才真正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原是如此,少俠稍等。”說罷轉身回屋,取了袋銀錢出來,剛交到百里屠甦手上,便听“ ”的一聲,一個人跌倒在了屋門前。 女子立即大吃一驚,忙回身將年邁的老者扶起,道︰“爹,你怎麼出來了,外面風大,對身體不好……”那老者起身,卻是露出一張干枯痴呆的面容,痴痴傻傻地笑了起來。女子身體一僵,勉強笑道︰“爹,你先回屋,阿香馬上就煎藥給你喝……”說罷扶著老者便進了屋內。 “……”百里屠甦望著屋門,微微蹙起眉頭,他望了望身後的沈夜,道︰“阿夜,此人似有些蹊蹺,我們先不急著離開,且躲在暗處細細觀察些許。” 沈夜有些不耐,卻也沒說什麼,尋了處不近不遠的地方便開始打起坐來。 沒過多久,那女子果真如剛才所言,出了屋門,在院中煎起藥來。藥味苦澀難聞,不一會嗅覺靈敏的沈夜便停止打坐,黑著臉望向百里屠甦。百里屠甦只當不察,見那女子煎好藥後舀入碗內,卻並不立即端進去,反而怔怔地望著那碗藥,面色復雜。不一會,女子復雜的表情化為堅定,緩緩將袖內的一包東西取出,打開,將其中的白色粉末倒入碗內。些許粉末順著風飄了過來,百里屠甦當即長眉一皺——那是毒藥! “姑娘。”百里屠甦忽然出聲,緩緩從樹下陰影處顯出身形。 女子吃了一驚,裝著湯藥的碗頓時跌落在地,碎成數瓣。“你——你怎麼還沒走?” 百里屠甦並未回話,只望著女子冷冷道︰“養育深恩,無以為報,究竟是何事,竟致姑娘殺害親生父親?” 女子向後退了退,驚慌道︰“你亂說什麼!這里不歡迎你,你快走!”百里屠甦眸色一冷,上前幾步,未料那女子見此人神色冰冷,手中執劍向自己走來,以為此人要加害自己,不禁驚得叫出聲來。甫一出聲,便見一道人影沖出,其力道之大,若非百里屠甦閃避開來,怕是要被撞倒在地。那人影像母雞一般張開雙臂將女子護在身後︰“不許、不許欺負阿香。” 百里屠甦動作一頓,視線穿過老者,直直射向那年輕女子,女子微一瑟縮,又將身形往老者身後藏了藏。 “何方魔物?竟敢作亂人間!”一道劍氣穿過老者擊向女子,只听“ 當”一聲,一盒梳妝鏡從女子身上彈出,掉落在地。 “啊!”女子驚叫一聲,發現自己毫無損傷後更加害怕地縮了縮身體,顫抖道︰“少俠饒命……小女子……小女子不過一時想不開,絕非想要爹爹的性命……” 百里屠甦卻未理她,只定定地望著地上的梳妝盒,神色嚴峻︰“若再不現身,休怪我不問青紅皂白,毀你修為!” “哼……你這小子倒是有些眼力勁,一眼便認出吾是魔……”只听一道陰冷的聲音緩緩響起,黑霧在梳妝鏡前凝聚,化為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子。 “你是……鏡罔?” “哈,方才說你有些眼力勁,如今卻是如凡人一般,無知愚蠢了。”那魔冷冷地笑了起來,細長的眼楮輕蔑地掃過百里屠甦︰“誰說從鏡中出來的便是鏡罔了?吾豈是那種最弱的魔可比的~” 不是鏡罔,卻似比鏡罔難纏許多……想到此處,百里屠甦臉色更顯冰冷︰“為何蠱惑那姑娘投毒于親生父親?” “蠱惑?”那魔似是听到了什麼好笑的話語,諷刺地笑了起來︰“我可不曾蠱惑那小姑娘~是她當時要求我救她父親,如今也是她自己不想要父親了,與我何干~”說罷細長的眼楮瞄向那從她現身開始便一臉蒼白的年輕女子。 百里屠甦轉頭望向那女子︰“怎麼回事?” 女子低下頭,緊緊咬著下唇,片刻後仍是咬了咬牙道︰“是,是我求她救爹爹的。我娘生下我後便不在了,從小是我與爹爹相依為命……日子雖然窮苦,但爹爹總是想給我最好的,他沒日沒夜工作,將我養大後……自己卻病倒了。我當時悲痛欲絕,忽然想到奶奶過世前與我說過,家中古鏡似能完成人的願望,我……我便求她將我爹爹救了回來。” 百里屠甦听罷,只皺了皺眉,掃了一眼地上的湯藥,又望向那女子,質疑之色溢于言表。 女子握緊了拳,忽然指向那魔,大聲道︰“是她!是她騙了我!爹爹醒來後,什麼都不會!整天一副痴痴傻傻的表情,甚至連吃喝拉撒都要我來服侍!我、我一介女子,本就生活艱難,如今還要養著他!他、他根本就不是爹爹!” “哈哈哈哈,四體不勤、痴痴傻傻,便不是你爹爹了~人吶,就是這樣~想當初你爹剛醒時,你不知高興成什麼模樣,就算痴痴傻傻,亦盡心盡力服侍著,毫無怨言,但時間一長,便是累贅了,小姑娘,我說得可對~”魔輕輕笑了笑,望著女子的一雙細眸勾神攝魄。 女子臉色更顯蒼白,不禁向後退了一步,更大聲道︰“不是的!他根本就不是爹爹!是你用別的人來騙我的!” “騙你?”魔輕蔑地掃了一眼女子︰“吾可不是那低等魔物,只吸食些蠱惑人類得來的怨恨便滿足了。當初你爹爹將死,我便將他一魂四魄化為固魂之力,將剩余魂魄鎖于肉身之內,他才未死,可惜~凡人失去一魂四魄,便與那痴兒無甚兩樣了~呵呵呵呵,我料你不會毫無怨言地養著那廢物,果然你不曾叫我失望,三年後,原本期待的心漸漸化為麻木、不耐,最後終于衍生出恨意來……哈哈哈哈,所謂愛之深,恨之切,生前越是愛你父親,如今便越是恨他,這至真至誠的怨恨之力,果然~是人間美味啊~”魔伸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舔下唇,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你——!”女子氣得全身顫抖,恨不得立刻上前將那害她至此的魔物撕成碎片! “玩弄人心,可惡至極。”百里屠甦將劍舉在身前,冷聲道。 魔笑了笑︰“玩弄人心?吾只是應了她的願望罷了,何來玩弄之說?這可都是她跟著自己的心意,才得來的結果~呵,這三界中,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會有怨有恨,便是你身後那個人,亦是心底怨恨不滅啊~” 沈夜皺了皺眉,原本面無表情的臉此刻更顯冰冷。 “多說無益!”百里屠甦面色一冷,舉劍攻了過去,瞬間便使那魔斷了一截衣袖。 那魔見自己竟被一個低賤的人類傷了,不禁憤怒道︰“可惡!這數百年來,還未有人能傷到吾!小子,今日吾便吸光你的精魂,來修補吾的修為!”魔全身上下皆由魔氣組成,故方才百里屠甦雖只是傷了她的衣袖,亦使她本體受了損傷。 沈夜看著那纏斗的一人一魔,只見那魔雖身形飄渺、詭譎難料,百里屠甦的劍卻是凌厲清正,絲毫不顯下風。他自小便知百里屠甦強大莫測,今日才真正知曉,即便是典籍記載中極其強大的魔物,竟亦無法戰勝他。 “空明幻虛劍!”百里屠甦早已能毫不吃力地使出師尊所傳絕技,強大劍氣頓時化為萬千殘影,只听那魔一聲慘叫,身形更顯透明,卻不再攻來,只定在原地,細長雙眸陰冷地盯著他。 忽然,那魔身形一閃,竟是毫無預兆地離開原地,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年輕女子沖了過去。年輕女子還未來得及驚叫,一道身影便擋在了她身前,隨後竟是全身一震,緩緩地倒在了地上。 “爹爹!”女子震驚地看著地上全無生息的老者︰“爹爹!爹爹!你怎麼了!魔物,你把我爹爹怎麼了!” 那魔舔了舔唇角,身形凝實幾分,笑道︰“雖只是二魂三魄,亦可解吾燃眉之急~” “你!你把爹爹的魂魄——!”將老者抱在懷中,女子不可置信地望著那魔。 “哈哈!魂魄果然是這世間最美妙的食物,早知如此,我便該將你們倆的魂魄都吸食了才是~”魔掩唇笑道。 “你——你——!” “怨恨吧~你越是怨恨,我就越有美味的食物來補充修為,哈哈哈哈~”魔狂笑起來,就當百里屠甦不欲夜長夢多,想速戰速決時,只見那女子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鈴鐺,冷笑道︰“你當我奶奶告訴我古鏡的秘密時,未將克制之法告知于我?” 那魔一見那鈴鐺,卻是臉色驟變︰“你——”隨後頓了頓,又將神色放松下來,笑道︰“要驅使這聖鈴,定要以魂魄為祭品,你也不希望自己魂飛魄散吧~若你答應不使用它,我便只吸你精血,放你魂魄前去輪回,如何~” “做夢!”女子尖利道︰“你害我父女至此!還令我爹爹魂飛魄散,我豈能放過你!”說罷望向懷中的老者,神色哀戚道︰“爹爹他……他雖痴傻,卻早知我有……有那般心思,是我不好,若不強留他在人世,如今也不會害他至此……今日,我便要讓你血債血償!”說罷,女子懷中竟是鈴聲大作,千萬道金色光線從鈴身溢出,織成一張毫無縫隙的網,霎時將魔牢牢網住。 一時空地上只余魔的淒厲尖叫之聲,與那被金色光線織成奪目光繭的年輕女子。 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光線抽離時,原本魔所站立之地已空無一物,女子亦緩緩倒在地上,沒了聲息。忽然,一聲清脆的碎裂之聲驀然響起,只見那原本光芒萬丈的小鈴亦是分崩離析,碎裂在地。 “……”百里屠甦看著眼前場景,微微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夜向前走了幾步,望向那女子的尸首,眸中亦是震驚無比。 “她……”愛愈深、恨愈切,即使那般深深愛過,亦深深恨過,到最後一刻,卻仍能毫無猶豫地犧牲自己的靈魂……人,究竟是怎樣一種東西? 忽然,百里屠甦面色一白,鮮血緩緩溢出唇角。 沈夜一驚︰“你受傷了?” “……無妨。”百里屠甦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休息片刻便好……” “受此重傷,便不要再逞強。”沈夜抿了抿唇,道︰“這下界我也看夠了,葬了這對父女,明日便回城去吧。” “你……要回去了?”百里屠甦望向沈夜,有些吃驚道。 沈夜沒回他的話。 身受重傷,體態虛弱,下界濁氣又盛,再留在下界,莫非要等著他身染絕癥? 第13章 十三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當兩人回到客棧時,天色早已暗下,百里屠甦雖面上強自撐著,卻著實受了很重的內傷,那魔修為不俗,若非今世他修為已比前世高深許多,恐怕便奈何不了她了。沐浴一番後,百里屠甦實感疲憊,換了身衣服便欲歇下。 沈夜回來時,便見百里屠甦有些疲憊地躺在床榻上,烏發流瀉,白色里衣印出絲絲殷紅,襯著蒼白的臉色,竟是流露出些許虛弱之態。他皺了皺眉,覺出白天那魔的魔氣竟從百里屠甦傷口中絲絲縷縷泄了出來。 “哼……未將傷口清理便早早卸了防備,當初可不是這麼教我的。” 沉默片刻,沈夜緩緩俯身,將手掌貼于百里屠甦傷口處,緩緩聚起靈力。 百里屠甦是在一陣陣細密的痛楚中醒來的。 “……阿夜?”緩緩蹙起雙眉,百里屠甦方欲起身,便被沈夜按下了身子。 “……我正助你驅除魔氣,莫動。” 百里屠甦微微一怔。自從那件事後,阿夜便對他不聞不問,極為冷淡,像今日這般主動為他療傷,卻是從未有過。 見百里屠甦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自己,沈夜更加繃緊了臉龐,來掩飾內心微微的緊張與尷尬。“……下界濁氣四溢,你不該如此疏忽。” “……”忍受著驅除魔氣帶來的細密痛楚,百里屠甦微微起身,靠在床榻上,平靜道︰“確是我疏忽,那魔行動舉止間具帶著魔氣,若非你發現,怕是便不能善了了。” 窗外明亮的月光如絲綢般滑入屋內,注在百里屠甦毫無瑕疵的臉上,未曾束著的長發微微掩住雙頰,黑發迤邐,鋪陳在床榻之間,沈夜忽一晃神,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少年時這人立于露台授他劍術,眉點朱砂,烏眸沉靜,雖是冷冰冰的表情,動作卻細心溫柔,毫無不耐之色。那時起,他便將這人當做世間最可靠最信任的存在,但是…… 微微闔上雙眸,沈夜再次記憶起那夜冰冷的雨,小曦絕望恐懼的雙眼,與這人……無動于衷的表情。 感覺沈夜忽然停了下來,百里屠甦有些疑惑地抬眸望去。 “我……想問你一句話。” 點了點頭,百里屠甦道︰“你說。” 微微握緊長袖下的雙拳,沈夜面無表情道︰“那夜……見我與小曦將被送入矩木,你是否……當真無動于衷?” 百里屠甦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道︰“自然不是,你怎會有如此想法。” 沈夜繃緊了臉,沒有說話。 頓了頓,百里屠甦又道︰“無論你相信與否,父親……有非你們不可的理由,才會將你與小曦送入矩木,他心中……亦是痛苦非常。” “那麼……你呢?”當我與小曦在矩木內慘烈煎熬時,你在做什麼?你是否有過愧疚,是否有過……心痛? “我……?”百里屠甦愣了楞,他向來情緒內斂、拙于言辭,當時種種感覺,如今想來卻也無法準確道出,細細思索了片刻,才有些遲疑道︰“諸般感覺……難以道盡,在你與小曦進入矩木後,我便于露台練劍去了……當時心中所想,唯有讓自己愈加強大,才可護住你們……” 沈夜微微一怔,握于袖中的拳頭緩緩松了下來。 “那你為何、為何……”為何不向我解釋?為何……不相信我? 想到此處,沈夜不禁生硬道︰“我才是未來的大祭司,該護著你們的,應當是我!所以,不要再自以為是了!” 百里屠甦聞言皺了皺眉,方欲開口,忽覺傷口處一陣刺痛,竟是魔氣已滲入了體內。 沈夜見狀亦是一驚,立即使用靈力欲將剩余幾處傷口上附著的魔氣驅散干淨,但收效甚微,抬頭一看,百里屠甦早已面色慘白,額頭汗水涔涔。 “魔氣入體,靈力耗盡,這下界已是不能呆了。”沈夜面色嚴峻道,隨即取來百里屠甦的祭司長袍為他套上,帶著他御劍向北疆而去。 回到流月城時,晨光已是微熹,城中已有三三兩兩的族民走動著,沈夜尋了條較偏僻的路線,帶著百里屠甦向家中而去。百里屠甦此際全身無力,那魔氣不知有何特殊,入了體後竟再也無法驅散出去,更是使他無法恢復靈力。 沈夜皺起眉,低聲道︰“你且歇著,我去書房查閱典籍,看有無方法將魔氣驅散出去。”說罷不等百里屠甦回話,便拂袖出了屋去。只是未過一個時辰,他便臉色陰沉地回來了。 將手中典籍往榻上一甩,沈夜冷冷道︰“我查遍城中典籍,發現若要驅除魔氣,只有一法,便是用神之血,下界時你曾言,將我與小曦送入矩木是有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是否當時我與小曦體內存有魔氣?”少時他便覺體內似乎有一道陰冷的氣息,但那氣息時有時無、捉摸不定,他便也未曾在意,原來、原來竟是因為如此! 百里屠甦見狀一愣,掃了眼榻上的典籍,沉默片刻後才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 沈夜眉心一跳,一股被欺騙的憤怒感頓時涌上心間。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他!可笑他十數年被蒙在鼓里,如今種種猜測,竟皆如笑話一般! 見沈夜臉色愈顯陰沉,百里屠甦不禁搖了搖頭︰“阿夜,父親當初未曾告知于你,只是怕徒增變數……” “呵……徒增變數……”那你們可曾考慮過,我的感受? 百里屠甦雙眉微蹙,方欲開口,卻听屋外忽然傳來一道焦急的聲音,細細一听,卻是平日服侍大祭司的侍女的聲音︰“天府祭司大人!沈夜大人!你們可在屋內!大祭司他……昨夜去了!” 聞得此言,百里屠甦與沈夜具是一怔。 父親……去了? 第14章 十四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茫茫中但見神殿巍峨,如巨人般佇立在流月城中央,沉默莊嚴,似是亦在為那數百年間牢牢支撐起半個流月城的人哀悼。繼城主之後,大祭司終也是去了。 神殿前原本清冷的空地此時已被族民們佔據,他們跪在濕冷的雪地上,神色肅穆而虔誠,雙掌合十,雙目緊閉,口中喃喃念著遠古傳下的咒語,為已逝的大祭司送行。 百里屠甦與沈夜來到神殿時,侍女早已面色哀戚地為大祭司整理好了儀容,但見白袍繁復,層層裹住那瘦弱卻依舊挺拔的身體,穹頂間徐徐瀉下的柔和陽光注在那干枯而平靜的面容上,仿佛那分叉而生的凌厲眉梢亦要在這沖破層層黑暗的曦陽中融化而去。百里屠甦有些茫然地步至榻前,看著榻上之人安詳的面龐,不禁伸出手,緩緩撫上那人的眉梢。雖下界前早已有所準備,未料……這一日,竟來得如此突然。 微微閉眸,百里屠甦感受著指尖的最後一絲溫度,種種畫面忽如流水般自眼前閃現而過,此人的冷酷,此人的強大,此人的隱忍,此人的堅毅,此人的慈愛,此人的欣慰,此人的力有不逮,此人的無可奈何,此人無時無刻不挺直著的脊背,此人深沉無盡令人不可窺見的雙眼……諸般景狀一一飛逝而過,最後定格在下界前的那日清晨,此人挺直著身體坐于神座之上,在曦陽中目送他們離去,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溫和與慈柔。 百里屠甦雙睫微顫,掩住心中流過的不知何種滋味,抬眸神色有些復雜地望向身後的沈夜,但見沈夜長身玉立,脊背筆直,面無表情,微閉的雙目掩住了千般情緒,萬般神思,曦陽攀住他的一側衣角,卻又幾乎整個將他籠進了陰影,拖入漫漫長夜。 魔氣入體、靈力耗盡,如今的他不得不閉關養傷,但是……父親方逝,滄溟城主又陷入沉睡,阿夜他,能否獨自撐起這一座龐大的流月城? 察覺到百里屠甦有些擔憂的目光,沈夜回望而來,平靜道︰“我知你急需閉關,不用擔心于我,這流月城,我自當守住。” 前代大祭司逝後半月,沈夜繼任大祭司之位,並于數月後收徒謝衣,同年,天府祭司宣布閉關。 月光如水,四下皎潔,百里屠甦緩步于城中花樹下,流瀉的烏發垂于身後,祭司長袍微拂,年輕的面容絲毫未改。 數年未見……不知阿夜如何了,流月城諸般事務是否壓迫得他喘不過氣來?小曦……是否再有哭鬧? 自前代大祭司去世,阿夜繼任大祭司之位後,已過去數年,這數年間,百里屠甦因重傷閉關,從未踏出過屋內,未料今日方出關,便趕上了流月城一年一度的神農壽誕。 簡潔澄淨的月光透過矩木縫隙投灑下一片安詳寧靜,花樹燦爛,和著濃郁的木系生發靈力,氤氳出片片馥郁芬芳,在寂靜的城中緩緩游離著。百里屠甦經過神像,見神像下篝火已散,便知族民們皆已回屋歇息,便愈加放輕了動作,不欲打擾這份安詳寧靜,一時間,城中似乎只剩下靴子踩踏落雪時發出的“簌簌”聲。忽然,腳步一頓。 今夜的流月城,似乎有些異樣…… 遲疑了片刻,百里屠甦繼續向前走去,緩緩靠近一株花樹,忽然,百里屠甦倏一甩袖,一道凌厲劍氣頓時向樹下射去,原本樹下平靜的靈力波動立刻被打亂,一道黑影忽地現出身形。 “呵呵呵呵,我以為我隱藏得夠好了,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了……”陰沉沙啞的聲音緩緩在黑夜中響起,百里屠甦一驚︰那竟是魔! 為何流月城中會有魔的存在! “你是如何進來的?城外結界是否為你所破?說!”將袖中長劍指向那道黑影,百里屠甦嚴厲道。 那魔“呵呵呵呵”笑了起來,道︰“是你們自己將城外的結界割裂,我才有機會進入城中……如今時間緊迫,我可沒時間陪你玩了。”說罷竟欲向城中心遁去。百里屠甦豈能容他這般離去,手中長劍一揮,便斷了那魔的去路。 “有我在此,休想在城中為所欲為,說,潛入城中,所欲為何!”長眉微豎,百里屠甦手中劍氣森然,襯得他面色愈顯冷峻。 魔冷笑一聲,身形倏然出現在百里屠甦身後,百里屠甦早有防備,回身一道玄真劍便將那魔逼了開去。 一人一魔在城中相斗,聲響自是不小,幸虧此處離城中族民居所甚遠,否則怕是要引起騷亂。未過多久,一道玄色身影便帶著另一道白色身影來到了神像之下。 百里屠甦分神看去,卻是沈夜帶了一個族民來到了此處,那族民似乎是阿夜剛繼任大祭司時所收的弟子謝衣。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氣,忙道︰“阿夜!撐起結界,莫要引起族民恐慌!” 沈夜本與謝衣在神殿內討論割裂結界後的下一步動作,忽覺神像處靈力波動劇烈,立刻帶著謝衣來到此地,忽見暌違許久的百里屠甦,神色不禁一怔,又聞百里屠甦話語,見半空中百里屠甦周身劍光凜然,而他對面那道黑影卻是魔氣沖天,心中已隱隱猜到些什麼,立即毫不猶豫地在神像周圍支起了結界。 “呵呵呵呵……沒想到又來了兩個幫手啊,不過好像沒什麼用……”魔怪異地笑道︰“這城外結界為我魔氣侵染,若再不修復,可是要全盤崩潰了……” 沈夜听罷隨即皺起了眉,對著謝衣道︰“你去修復結界,此處有我與天府祭司!” 謝衣亦是知曉此刻事態緊急,並未多說什麼,望了眼半空中劍氣凜然的百里屠甦,便匆匆帶著偃甲離去。 見謝衣離去,那魔更是得意地笑道︰“今天是神農壽誕,大祭司為催生城中花樹,怕是靈力大損吧~如今支撐這結界,是否已是極限?” 百里屠甦一听,已是知曉此魔多半便是父親從前在結界縫隙處發現的魔。未料此魔于結界外潛伏多年,早已將流月城摸個通透,今日更是挑了城中毫無防備、靈力大耗的時機,潛入城中,種種心機算計,令人不寒而栗 !甚至連阿夜與小曦,均是被此魔算計至此! 念及至此,百里屠甦不禁冷厲道︰“多年潛伏城外,你究竟有何目的,說!” 第15章 十五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那魔未曾答話,揮手招出一只黑色蠍子阻住百里屠甦去路,隨即身形一閃,向外掠去。沈夜見狀冷哼一聲,手中法訣一變,結界登時將魔彈了回去,現出身形。 百里屠甦閃身避過黑蠍的尾刺,隨即持劍而上,森然劍氣攜著狂暴的火靈直指上方黑影,魔尖嘯一聲,已是被他傷了左臂。那魔捂著左臂,陰冷視線直射向百里屠甦與下方支撐著結界的沈夜,心中已是明白一味逃避非是上策,必須要打敗這兩個人,才可安穩地依附上矩木!想到此處,那魔隨即將魔氣化成的黑蠍召回體內,現出原身迎上了那個人類的劍。 一時間半空中只余劍光凜冽,縱橫無匹,灼烈的火炎四下蔓延,將那騰騰黑霧灼燒散去。沈夜目不斜視地望著上方的打斗,忽見黑霧陰毒,竟是直接沖向百里屠甦未曾設防的雙目,頓時心中一緊,揮袖一道靈力射了過去,將那黑霧擊散開去。百里屠甦雙眉微蹙,道︰“一心支撐結界,莫被他尋到破綻!”說罷又是一道空明幻虛劍攜著凌厲劍氣迎向魔氣。 沈夜本有些擔心百里屠甦尚未恢復靈力,此際見他周身劍氣凜然,黑霧絲毫不侵,而那魔卻是漸漸捉襟見肘,沖天的魔氣已是淡下許多,便稍稍放下心來,專心支撐結界。但事實上,百里屠甦卻是不甚輕松,閉關多年,他的確驅散了不少魔氣,但因擔憂沈夜,他提前出關,全身靈力只恢復了七成不到,初時攻勢猛烈,如今卻是逐漸力不從心起來。 咬牙揮出一道玄真劍將周身魔氣震散,未料劍身長久受魔氣侵蝕,竟裂出道道碎痕。百里屠甦雙眉緊蹙,望向下方沈夜,道︰“阿夜,可曾將明夜帶來?借我一用!” 沈夜早已看出百里屠甦手中長劍已將承受不住魔氣侵蝕,此際聞他話語,當即毫不猶豫地甩袖將明夜劍擲了過去。 百里屠甦接過明夜,隨即提起周身靈力,打算速戰速決。 魔節節敗退,周身魔氣已所剩無幾,此時心中亦是暗暗叫苦,想他千算萬算,卻算不到那劍氣凜然的天府祭司竟提前出關了!可惡,若非那前代大祭司將他的那雙兒女送入矩木,他早已控制了這流月城中所有族民的心神,也犯不著如此冒險,如今更是魔氣幾欲散盡,數十年算計眼看就要功虧一簣!下次再從魔界出來,便不是那般容易了。想到自己修為提升後的種種景象,那魔咬了咬牙,決定冒險一試。 此際百里屠甦將全身靈力注入明夜劍內,但見劍身火靈四溢,灼熱逼人,四周劍氣卻是冷冽刺骨,令人心懼。那魔見得此招,暗暗驚懼,心中更是堅定了那個想法。 百里屠甦低喝一聲,猛得將明夜劍擲出,怒濤龍驤頓時攜著排山倒海之力向魔呼嘯而去。未料那魔非但絲毫不懼,反而發出陣陣冷笑,周身紅光浮蕩,竟是——要自爆魔核!百里屠甦心中一驚,想阻止時已經來不及了,只听一聲清脆的碎裂之聲,紅光暴漲,原本沖向那魔的力量忽然全部被反彈了回來,直沖支撐著結界的沈夜而去。 百里屠甦肝膽欲裂,還未意識到什麼,身體便已閃于沈夜身前,頓時只覺光華刺目,熱烈的火靈撲面滾滾而來,心口被一灼熱物體霎時穿透。 巨大的力量迫得沈夜猛然向後倒去,直到撞上身後的巨大神像才堪堪停了下來,只覺背後陣陣鈍痛,但他已管不上那些了。 “大哥!”沈夜有些顫抖地將懷中的人掰過身來,只見百里屠甦臉色蒼白如紙,唇角不停溢出嫣紅的鮮血,明夜劍火靈四溢,牢牢插入他的心間,竟是分毫不差! “阿夜……”百里屠甦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忽覺猩味滿喉,鮮血再次溢了出來。 沈夜只覺心尖一揪,忙喝道︰“別說話!我這便幫你止血!”說罷手掌間霎時凝起木系生發之力,捂住那鮮血四溢的創口,緩緩將劍拔了出來。 “……”百里屠甦緊緊咬住下唇,面色愈加蒼白,待劍全部拔出時,額頭早已汗水涔涔,一片濕冷。 “莫……白費靈力了……此劍……直入心口,已是無計……可施……”百里屠甦有些艱難地吐聲道,心中不禁暗暗苦笑,未料他修劍一生,最後竟是死于自己劍下。罷了……自己這一世本就是撿來的,今世有慈愛的父親,懂事的弟弟,乖巧的幼妹,還得了無數族民崇敬,早已無所遺憾,只是……日後阿夜便需獨自承擔起這龐大的流月城了…… 睜目望向沈夜,百里屠甦表情溫和,但縱有萬般不舍,此時亦是無法了…… “你……別死……”沈夜微微睜大雙目,他從沒想過,那個在他心目中無比強大的人,居然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這般突然地倒下了。感受著指間漸漸冷卻的冰冷液體,沈夜只覺似有一條冰冷的蛇緊緊絞住了他的心,拖著他漸漸下沉向那無邊的黑夜而去。 陣陣恐慌自驚懼中緩緩升起,沈夜抱緊了懷中平時連踫都不敢踫一下的人,只覺那具身體漸漸漫上了冰涼之意,他愈加害怕,伸手去捉那人的手,入手冰冷,就像那人給他的感覺一樣,冰冷強大又遙不可及,但是現在,他卻無力地躺在他懷中。 擁取滿懷清冷,遺落一泊澄澈。 日後再也見不到此人縈雲踏雪,步履流仙,再也見不到此人清冷的顏,淡然的眸,再也見不到此人烏黑的發,凜冽的劍。他還有……還有許多話未曾與此人講……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這月終究是無情的月,漫漫長夜,方才開始。 沈夜緩緩閉目,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他望向那不遠處剩余的半塊魔核,方欲將它挫骨揚灰,忽覺一陣靈力波動自那處泛起,眨眼間,那一半的魔核竟以迅雷之勢向上竄去,倏然沒入了矩木之中。而沈夜未曾看見的是,地上的明夜劍火靈漸熄,散發出奇特的柔和光芒。 第16章 十六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流月城族民得神農大神庇佑,可吸取矩木靈力為食,善馭靈氣,壽數長久,即便歲月荏苒,亦絲毫不能凋零他們的容顏。 彼時,當初的小小少年已成為流月城至高無上的紫薇祭司,繁瑣深重的長袍加身,沉穩的氣度、冷淡的表情,甚至于那分叉而生的眉梢,無不與當初心狠手辣的大祭司極其相似。只是午夜夢回、輾轉反側之時,似乎總有一雙眼楮,透過無數個冰冷無情的日夜,靜靜地望著他,那雙眼,烏黑而寂靜,冷沁而清澄,仿佛無論是怎樣的孤寂彷徨,都能被風雪吹散,只剩下寂靜佇立的嚴冷孤高。 在別人眼里,神座上的大祭司一日比一日冰冷,一日比一日孤高,就像刻意疏遠了這世間的一切,把自己冰封起來,高高在上,而又冷寂孤寒。 將明夜劍托在掌中,沈夜輕輕閉上雙目,掌中鋒刃寒冽,此際仿佛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微微地柔和下了光芒。 “明夜……”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沈夜撫摸過冰冷修長的劍身,細細感受著每一道紋路、每一寸冷硬,眼前忽而又出現那人持劍而立,眉心朱砂鮮紅艷麗,雪舞蒼茫,仿佛都硬生生成了他的陪襯。 “哥哥!”忽然,一道嬌俏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沈夜睜開雙眸,只見小曦抱著兔子玩偶正向他小跑而來,身後還跟著一個面色焦急的侍女。“曦小姐,曦小姐!快回來,大祭司還有事務要處理……”那侍女跟著小曦跑了進來,一看見神座上的大祭司正面無表情地望著她,連忙嚇得噤了聲,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大祭司恕罪,曦小姐一整天都嚷著要見您,奴婢攔也攔不住……” 目光轉向已跑至他面前的小曦,沈夜微微柔和了目光,又望向那跪著的侍女,沉聲道︰“下去吧。” 侍女方才松了口氣,安安靜靜地退出了神殿。 “哥哥,你在干什麼?小曦想你了。”撲在沈夜懷里,沈曦抬起大大的雙眼望著他,忽而又發現他手中的劍,忙伸手摸了摸,高興道︰“這就是那把大哥給你做的劍呀,真的好漂亮~大哥以前還說等小曦長大了,就也給小曦做一把漂亮的劍,可是小曦有點等不及嘛……”說罷撅了撅嘴,有些委屈道︰“哥哥說大哥這幾天有事要忙,不能來陪小曦了,但是小曦真的好想他啊……哥哥能不能帶小曦去看看他?小曦就遠遠看一眼,不會打擾到大哥做事情的~” 沈夜動作微微一頓。小曦……永遠都長不大了,永遠等不到那個人為她鑄的劍了……即便長大了,那個人,也永遠不會回來了…… 微微閉目,將心中思緒拋開,沈夜伸手撫了撫幼妹的發辮,柔聲道︰“大哥做的事情非常重要,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擾,小曦且再等等,再過兩天,就可以見到大哥了。” “哦……”雖有些不甘願,但沈曦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那小曦不打擾大哥做事,小曦等他。” “小曦乖……” 沈曦在沈夜懷里安靜地臥了一會,說了會兒話,便覺有了些睡意,沈夜見狀,召來侍女小心地將小曦抱了回去,方欲繼續處理手頭事務,外面又傳來有人求見的消息。 “師父。”謝衣匆忙而入,望著沈夜的眼神有些沉重。 當日心魔的一半魔核趁沈夜未有防備時附上矩木,而後將他多年潛于城外的原因一一道出。原來他無意間從魔界來到人界,因魔與人不同,若長久呆在人界,便會漸漸損耗魔氣,而流月城處于伏羲結界之中,卻正好與人界隔絕開來。他與沈夜談了條件,若沈夜將沾染他魔氣的矩木枝投放下界,他便可通過魔氣侵蝕人的心神,使人與人相互憎恨,從中吸取力量,而作為回報,他會將他的本源魔氣注入城中族民體內,助族民抵抗濁氣侵蝕。而謝衣今次前來,亦是為了此事。 “深夜來找本座,可有何事?”見是自己唯一的弟子謝衣,沈夜微微柔和了神情,問道。 謝衣神情凝重地望著沈夜,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師父……下界捐毒的那批矩木枝,可是您下令投放的?” 聞言,沈夜微微皺了皺眉,點頭道︰“確是本座下令投放的。” “為什麼!您明明答應過我,只將矩木枝投入荒無人煙之地,您可知因為那批矩木枝,世間多少生靈枉死?”謝衣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沈夜。 听得此言,沈夜原本柔和的神情漸漸沉了下來。“謝衣,你這是在質問本座?” 抿緊了唇,謝衣表情生硬道︰“弟子不敢!” 沈夜見狀,不由想起自己初見謝衣時,稚嫩的臉龐,堅定的眼神,崇敬而渴望地望著自己,說著他想要保護整個流月城的夢想,眼中散發的光芒讓自己不由側目,而他也未曾讓自己失望,靈力逐漸強大,偃術逐漸嫻熟,原本只為方便而造的偃甲,于他手中卻有了極其強大的能力,在當上破軍祭司後,更是用偃甲割裂了伏羲于流月城外所設的結界——雖然流月城因此而被心魔礪罌潛入,那人……永遠地離開了自己,但這般強大的能力,著實不容小覷。只是如今,那個向來都以他為首的弟子,竟為了下界之人而來質問于他。 念及至此,沈夜不禁沉下表情,道︰“本座問你,這些年本座命你調查心魔的來歷與弱點,你可有發現?” 謝衣微微低下了頭,沉默著沒有說話。 “呵,既然你不願說,本座便替你回答,礪罌是否早已附上矩木,以矩木為盾?”沈夜微微閉目,沉聲道︰“矩木毀,則流月城必亡,況心魔魔氣可助城中族民抵抗濁氣,便是下界,亦不用再懼濁氣侵蝕,此等好處,怎能放過?故安撫心魔,勢在必行!” 謝衣倏地抬頭,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沈夜,他以為他已經隱藏得夠好了,沒想到還是被師父發現了……但是,即便如此,又怎能為了流月城一城的存亡,累及下界數千萬民眾的性命?他相信,如果盡力去尋找,一定能找到對付心魔的辦法!想到此處,謝衣不禁咬了咬牙,堅持道︰“師父!請您給我一些時間,允我下界尋找克制心魔之法,在此期間,希望您能盡量拖住礪罌,莫將矩木枝投放下界!” 沉默片刻,沈夜仍是搖了搖頭道︰“本座知你憐憫下界生靈,但你憐憫他們,又有何人來憐憫我流月城數千族民?若時間充裕,本座尚可容你一試,但如今神血耗盡,矩木將枯,城中族民如何等得起?”說罷長袖一甩,轉身道︰“此事便這般定了,即日起,令城中祭司率先接受魔氣侵染,下界尋找族民適宜之居所!” “師父——” “不必再言!日後調查心魔之事你不必再做,我與滄溟……自有計劃。”背對著謝衣,沈夜雙目緊閉,沉聲道。 謝衣張口又欲再言,忽見沈夜決絕的背影,神色不禁一黯。師父……若你執意如此,請恕……弟子不孝…… 直到謝衣的腳步聲逐漸離去,沈夜才轉過身,看向靜靜躺在神座上的明夜劍,神色微微柔和下來︰“不知若你知曉我如今所為,可會同意?但是……不管你同意與否,為了流月城,這條路,我必須要走下去……”說罷執起座旁卷宗,卻已是沒了處理事務的心情,又想起小曦,擔心她睡得不好,便棄了卷宗,離開了空無一人的神殿。 而沈夜離開後不久,一道人影緩緩步入了神殿。 第17章 十七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謝衣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兩側垂下的發微微掩住他有些猶豫的臉龐,修長的眉緊緊皺著,內心中似是在做著激烈的爭斗。若當真違背命令叛逃下界,以師父那般不容許背叛的性格,自己定然永遠失去了他與流月城,但若眼睜睜看著師父用矩木枝殘害下界無辜生靈,他亦是怎樣都做不到……而且,若當真在下界找到克制心魔之法,師父或可容他將功贖罪,重回族中。 想到此處,謝衣憂慮的臉龐緩緩松展開來,心中已是下定要下界的決心,他不再猶豫,抬步向殿中放著的那具破除伏羲結界的偃甲走去。 忽然,前方神座上光芒一閃而逝,謝衣心中一驚,以為自己的計劃已被沈夜知曉了,方欲離去,未料光芒散去後,一個有些陌生的人影竟緩緩從神座上現出了身形。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身影,身穿白色的高級祭司長袍,閉目靠在神座之上,膚色白皙,長眉入鬢,烏發如墨般垂于神座之上,眉心朱砂精致艷麗,周身卻環繞著絲絲凜然劍意。 這不是那位數十年前于心魔之役中死去的天府祭司嗎!謝衣吃驚地看著那人身旁同樣散發出柔和光芒的明夜劍,心中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測來——莫非這位天府祭司,竟是化作了明夜劍的劍靈?但龍淵部族早已消失數千年,這位天府祭司又怎可能會成為劍靈? 謝衣少時是見過百里屠甦的,那時他年少頑劣,突發奇想,想爬上流月城的最高處,嘗嘗由上而下俯視整個流月城及城下雪原的感覺,便于早晨族人還未起身時欲爬上神殿頂端,未料爬至一半便險些跌下,當時便是這位天府祭司將他接住,才免了他的摔傷,只是,之後便未曾見過了。但他一直記得此人周身氣質凜冽清寒,雙眸烏黑清冷澄澈,風姿霽雪,令人難忘。直到他破除伏羲結界,令礪罌尋到機會潛入流月城那日,他才重新見到了這位天府祭司。那夜,這位天府祭司眉眼凌厲,周身劍光縱橫,竟逼得強大的心魔節節敗退。 想到此處,謝衣不禁有些恍惚地伸出手,緩緩摸向那人的發,只覺觸手順滑,還未反應過來,便見那人忽地睜開雙目,長眉一蹙︰“你是何人?” 謝衣一怔,隨即有些尷尬地將手收了回來,道︰“閣下……可是天府祭司?” 百里屠甦緩緩打量著謝衣,心中覺得此人面容有些眼熟,又見他穿著城中高級祭司的白袍,便微微柔和下神色,道︰“正是,你是城中的高級祭司?為何會來神殿?” 將手放至唇邊微微咳了一聲,謝衣道︰“在下乃是城中的破軍祭司謝衣,敢問……天府祭司不是于數十年前身死了嗎?如今因何出現于神殿之中?” “謝衣?”百里屠甦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又細細看了謝衣幾眼,這才想起此人原是阿夜繼任大祭司那年收的弟子,未料昔日稚嫩的小小少年,如今竟已成了高高在上的破軍祭司。他想了想,便道︰“當時種種細節難以詳言,我自身死,魂魄便入了這明夜劍,只是因損傷過大,數十年皆于劍中修養沉睡,少有醒來,亦無法凝體現身,今日應是修為有所恢復,才于無意間現出了形體。”他初時于劍中醒來,亦是震驚無比,細細回想了身死前的諸般場景,便猜測應是他本就有一半魂魄乃是劍靈,而當時明夜劍身火靈四溢,更是一劍穿透了他的心髒,心頭血肉經過火靈灼燒煉制,竟是誤打誤撞地將他的魂魄吸入了明夜劍內,成了劍靈。 醒來的前幾日,他見阿夜因他身死而那般傷心難過,恨不得立刻現出身形告知他已成劍靈,奈何他傷勢嚴重,百般無奈之下,只得先靜下心來,慢慢恢復修為,誰知這一睡,竟是數十年光陰匆匆而逝。看向眼前容貌俊雅的白袍青年,百里屠甦不禁皺起雙眉,道︰“你還未曾說明,深夜獨自前來神殿,意欲何為?”若是要對阿夜不利……百里屠甦微微坐起身體,望向青年的眼神帶上了些許戒備。 謝衣見百里屠甦倏地換了臉色,望向他的眼楮帶上了一絲防備,卻始終不立起身來,兼之之前所言,便知這位天府祭司如今怕是虛弱至極,亦阻不了他行事了。細細思索片刻,他才緩緩開口道︰“天府祭司大人,您于劍中長久沉睡,想是不知流月城之現狀。”說著便將如今流月城的形式一一如實道出,百里屠甦愈听臉色愈沉,听到最後已是長眉蹙起,雙唇緊抿。 “阿夜怎這般糊涂!”縱矩木時日無多,又怎可為城中數千族民而累及下界數千萬民眾! 謝衣見百里屠甦這般神情,便知自己是賭對了,這位天府祭司果然亦不忍見下界生靈涂炭。他沉默了片刻,道︰“不瞞天府祭司,我此次半夜潛入神殿,便是為了拿回割裂結界的偃甲,下界尋找克制心魔之法,我相信,若是盡力尋找,定會找到兩全之策!” 百里屠甦微微皺眉看著他,道︰“你當真已思慮清楚?此番下界,便與背叛整個流月城無異,縱然尋到克制心魔之法,亦無法抹去你曾經的背叛之舉。” 謝衣沉默片刻,舉目望向穹頂中徐徐瀉下的皎潔月光,只覺內心孤寂,卻未有彷徨。“我早已想得明白,守護流月城乃我畢生所願,敬畏生命之珍貴、燦爛亦是我作為偃師的最終體悟……即便種種誤解、非議、失望、憎恨加諸于身,亦不能更改我所願!” 百里屠甦神色一怔,口中不禁喃喃道︰“心之所向,無懼無悔……” 謝衣眼前一亮,隨即點頭道︰“正是如此,心之所向,無懼無悔!”縱然將要承受師父乃至整個流月城的追殺,他也要將這條路走下去! 看著謝衣眼中的光芒,百里屠甦不禁微微柔和下神色,低頭沉吟片刻後,方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攔著你,只是,我希望你能帶我下界,一同尋找克制心魔之法。” 謝衣愣了一下,道︰“您不去見見師父?您是師父的兄長,若是由您出面,也許能讓師父听從您的勸誡……”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阿夜的性子我知曉,只要是他認定的事情,誰都無法更改,更何況是關系到流月城生死存亡之大事,只有真正尋到克制心魔之法,才可能令他回心轉意。”而且……以阿夜的性子,若是知曉他成了劍靈,且方醒便要與違逆他的弟子一同下界,怕是要生起氣來……十數年尚且等了,再多等些時日亦是無妨。 頓了頓,百里屠甦又道︰“你此番欲要下界,可是有所頭緒?” 謝衣點了點頭道︰“經我多年調查,發現心魔魔核雖早與矩木融合,卻畢竟不是一體,如有一物可斷開心魔與矩木的聯系或是靈力波動,便可趁機斬殺心魔!” “……”百里屠甦沉吟片刻,覺得此法可行,忽而又道︰“百里屠甦。” “呃……”謝衣怔了一下︰“天府祭司大人,您……” 百里屠甦微微皺眉道︰“無需這般客氣,我名百里屠甦,日後以姓名相稱便可。” “啊?”謝衣一听,連天府祭司為何不姓沈也未曾想起,忙搖頭道︰“這怎麼行,您是師父的兄長,我怎可直接稱呼您的名諱……” “……讓你喚我姓名,你喚便是,無需拘禮,時辰已是不早,你還不下界?”百里屠甦有些無奈地扶著額道。 “呃……那、那好……那我們走吧……”這下謝衣倒是有些無措起來,從未想過,他竟要與連師父都崇敬無比的人一起結伴而行……謝衣有些恍惚地轉身,欲離開神殿,走了幾步卻不見百里屠甦動身,回過頭去看他,只見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此時已是透露出絲絲無奈︰“帶上偃甲和明夜。” “啊?哦……”謝衣頓時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回身取了偃甲與神座上的明夜劍,一路神色恍惚地離開了流月城。 第18章 十八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謝衣少時曾攀至神殿上方向下俯視,故知流月城下乃是皚皚雪原,但他卻不知,沒了矩木的遮掩,下界的風竟是如此凜冽徹骨。展目望去,只見天地間白雪蒼茫,寒風如刀,雪舞紛亂,冰川縱橫,冷寂無涯。 緊了緊胸前的衣物,謝衣坐在偃甲上看著身旁呈半透明狀浮在空中的百里屠甦,頓時覺得做劍靈似乎也不錯,至少不用走路,還不怕冷……他的偃甲可是都被凍得關節僵硬了。 察覺到謝衣的視線,百里屠甦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寒風掀起他額前碎發,眉心朱砂于烏發掩映間時隱時現,眉眼如畫,薄唇嫣紅,膚色白皙,神色清冷,身後長發共白袍翻飛,恍恍兮如縈雲踏雪、乘風歸去,仙姿仙骨,令人驚羨。 見謝衣只愣愣地望著他不說話,百里屠甦不禁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何事?” “啊?”謝衣忙回過神來,抬起手置于唇邊輕聲咳了咳,道︰“這茫茫雪原,漫無邊際,若再尋不到地方休整,我的偃甲怕是要凍得無法行動了。” 百里屠甦微微蹙眉,閉目片刻,道︰“前方再行半日,應該便有休整之地了。”他命魂四魄本乃是上古仙神之魂,且生前靈力強大,成為劍靈後更是對靈力的感應愈加靈敏,他已覺出前方不遠處水靈漸少,木靈增生,故應是有地方可以休整了。 謝衣本是因尷尬而扯開話題,如今意外得知如此消息,心中亦是振奮不少,便驅使身下偃甲加快速度,爭取在天黑前到達那處。 純白的雪地漸漸裸、露出灰褐色的土地來,謝衣與百里屠甦行了半日,終于天黑前見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小村莊。未免村民恐慌,百里屠甦回了劍中,謝衣亦收了偃甲,徒步走向村內。 許是因靠近雪原,村中少有人煙,只有少許稀稀疏疏的房屋與樹木坐落在白褐相間的土地上,十分冷清寂寥。 謝衣方走幾步,忽覺腹中傳出一陣奇怪的聲音來,陌生而有些難受的感覺自腹間上涌,不禁令他皺起了眉。 “……你餓了。”忽然,百里屠甦的聲音響了起來,謝衣這才反應過來,烈山部人靠矩木不飲不食而活,但到了下界,無矩木靈力為食,便需吃些下界的東西了,但是……謝衣一邊走,一邊有些為難地皺起眉來︰這食物,該從哪兒來? 前方傳來緩慢的腳步聲,謝衣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眉目慈祥的老婆婆向他走了過來,和善道︰“年輕人,你來我們這原銀村,可是有什麼事?” 見對方是個老者,謝衣忙躬身行了一禮,道︰“老人家,我是從雪原而來,想借貴地休息一番,您可知何處可以弄到食物?” 那老者听罷,細細打量了謝衣一番,見對方面容俊雅,氣度不凡,身上白袍繁瑣精致,背後之劍雖鋒銳寒冽,卻無凶煞之氣,應當不是惡人,便道︰“如今這天寒地凍的,附近已是尋不到食物了,我家尚有些余糧,你且等等。”說罷轉身,進了不遠處的一座小屋,不一會便拿了一袋東西出來,交到謝衣手中。 入手頗有些沉重,謝衣心中不禁有些感激,取了一枚玉佩遞給老者,方欲道謝,便被老者攔了回來。 老者緩緩搖了搖頭道︰“這東西還是你自己留著吧,我們村世世代代守著這偏僻嚴寒之地,少有人會外出,亦用不到錢財之物,況我贈你食物,本也不是為了這身外之物,只是我家中尚有老伴與一雙兒女,房屋窄小,怕是留不得你,你且向村子東面而去,那兒有幾座山坡,晚間尚能避風。” 望著老者緩緩離去的背影,謝衣不禁笑道︰“看來我運氣頗好,方下界便遇到了好心人。”百里屠甦亦道︰“人欲雖無窮,這世間,卻仍有許多心存仁愛之人。” 循著老者所指方向,謝衣果在那處尋到了一塊避風的空地,此際天已漸黑,他于空地周圍取了些相對干燥的枯枝,生了火,隨即打開老者給他的袋子,原是一袋番薯。制作食物的過程他曾于典籍中見過,但親手實踐卻又與典籍中說的不一樣了。他拄著下巴沉思了一會,拿出一個番薯,用枯枝固定住,置于篝火之上開始烤,不一會,一陣燒焦的味道就從番薯上傳了過來。 謝衣取回番薯,放在眼前看了一會,猶豫片刻後終于咬了一口,隨即臉色微微扭曲了一下。“怎麼這麼硬……”還這麼苦…… “……”在劍內看了許久的百里屠甦此時終于忍不住開口道︰“你烤焦了,烤時應注意時常翻轉,保持生熟均勻……” “原是這樣!”謝衣恍然大悟,忙又取了一個番薯,按照百里屠甦所言烤了起來,隨後有些期待地咬了一口,面龐再次微微扭曲了一下。“為何口感如此奇特……” “……把皮剝了再吃。”百里屠甦再次忍不住開口道。 “這樣啊……”謝衣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將那層褐色的外皮剝掉,露出里面金黃的色澤,只是…… 有些艱難地咽下了口中的食物,謝衣有些欲哭無淚。莫非人界的食物都是如此味道的?可典籍中明明記載,下界各色食物都是給人以享受的啊…… 見謝衣如此神色,百里屠甦不禁有些疑惑地問道︰“怎麼了?”莫非並不好吃?但他觀那番薯的火候,應是恰到好處,不會有何問題。百里屠甦見自己說完後,謝衣依舊神色晦暗,沉默不語,便現出形體,朝著謝衣伸手道︰“給我嘗嘗。” 謝衣看著百里屠甦,有些猶豫地將手中之物遞了過去,百里屠甦稍嘗一口,原本淡定的臉龐立即微微一抽。明明是與常人一樣的烤法,為何謝衣烤出來的味道卻是如此……與眾不同,更何況,他還什麼調料都未用…… 百里屠甦沉默了許久,道︰“我來吧。”前世他與諸人四處奔走時,便一直是主廚,到最後更是連方蘭生都對他的廚藝贊不絕口。 “……嘗嘗。”百里屠甦將烤好的番薯遞予謝衣。 謝衣接過,看了一會,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咬了一口,頓覺糯軟可口,甘甜美味,溫熱的感覺直從口中流入腹內,像是將一天一夜連續趕路的疲憊與寒冷驅散了一般,感覺……十分美妙!他不禁將目光投向了百里屠甦,一瞬間,百里屠甦似乎從他眼中看到了亮閃閃的星光。 ……錯覺吧。 百里屠甦忽覺有些尷尬,忙道︰“吃了便將偃甲休整一番,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說罷便身形一閃,回了劍中。謝衣則神色恍惚地啃著手中的番薯,只覺天府祭司真是厲害,不光實力強大,連廚藝都這般好。 不愧是師父的兄長啊…… 第二日一早,得到了充分休息的謝衣便神清氣爽地離開了村子,只是剛走至村口,便聞村內傳來陣陣悲慟哭聲,听方向似乎是從昨日贈他食物的老者家中傳來的。他不禁皺了皺眉,抬步走了過去,卻見昨日贈他食物的那位老者此時雙目緊閉,躺于屋前,竟是已經去了。 “這、這是……” “神色安詳,應是壽終正寢。”百里屠甦的聲音忽而響起。 “……”謝衣閉目,臉上哀戚之色一閃而過。“生命何其脆弱,又何其珍貴……昨日仍鮮活的生命,今日卻霎時枯萎,再也無法重來……” 所以,他一定要尋到克制心魔的方法,為了師父與流月城,也為了這世間無數鮮活燦爛的生命! 第19章 十九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謝衣自原銀村出發,連續驅著偃甲行了十幾日,才終于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停了下來。只是他未想到,那個人竟這麼快便尋到了他。 看著對面立于山坡之上,神色陰沉的沈夜,謝衣不禁繃緊面龐,抿了抿唇。雖于下界前便早已在心中做好了面對這一幕的準備,但當沈夜真正站在他對面,將要成為他強大敵人的時候,謝衣仍是微微失落了一下,眸子漸漸暗淡下來。 “劍呢?”沈夜繃緊了神色,開口便冷硬道。 謝衣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沈夜所說的正是明夜,幸而他未免明夜蒙塵損傷,已將其裝入偃甲之內,若無他親手解鎖,誰都無法取出。 兩人僵持片刻,就在沈夜面色愈顯冰冷之時,謝衣忍不住屈膝跪了下去,道︰“師父,弟子今次罔顧您之命令,叛逃下界,亦是想尋到克制心魔之法,以保全流月城,還望師父成全!至于明夜劍,弟子此刻尚有用處,還望師父能允弟子代為保管些時日,若尋到克制心魔之法,弟子定攜此劍完璧歸趙,並向師父告罪!” 未料沈夜听聞此言,神色非但未曾緩和,反而愈加沉了下去︰“將劍交出,你隨本座回城領罰。” 那是那人留給他的東西,怎能由他人保管?一刻都不行! “師父!” 見沈夜面色生硬,竟是毫無轉圜余地,謝衣不禁咬了咬牙,緩緩取出佩劍,道︰“若師父執意不允,那弟子唯有……得罪了……” 未料平日雖有胡鬧,卻亦忠心耿耿的弟子今日竟會與自己拔劍相向,沈夜不禁猛一甩袖,冷聲道︰“本座教導你十數年,便是教你像今日這般,對本座揮劍相向?” 謝衣微微閉目,再睜開時,已是雙目清明,面色堅定︰“望師父恕罪……請出招吧!”他早已說過,為了師父與流月城,為了下界無數無辜生命,這條路,他必須要走下去! 看著對面持劍而立的謝衣,沈夜微一恍神,多年前那人離去的背影忽又浮現于眼前,頓時一股被背叛的憤怒自心間蒸騰而上,直欲刺破喉嚨,他不禁冷笑起來,道︰“謝衣,你莫仗著是本座唯一的弟子,便以為本座不會殺你!”說罷眉眼霎時一厲,強大靈力瞬間將謝衣擊出數丈開外,“將劍交出,即刻隨本座回城,不要讓本座說第三遍!” 謝衣咬牙緩緩起身,忽听百里屠甦道︰“阿夜得神血之力,靈力之強盛,連我亦有所不如,你不是他的對手,速速離去方是上策!” 見對面的沈夜神色絲毫未變,謝衣便知百里屠甦怕是用了什麼劍靈的秘法,便于心中說道︰“師父身形之快,我亦不如,如何能夠離去?”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似是在思索離去之法,忽道︰“此地向南不遠應有湖泊,阿夜靈力屬火,應可克制他一二,你靈力屬木,水可生木,下水後全力調動靈力離去,無需顧慮靈力匱乏,必要時甚至可借偃甲脫身。” 謝衣听罷,亦覺此法可行,便立即趁沈夜未曾反應前驅使偃甲蠍攔了他的去路,隨後身形一閃,快速向南方掠去。 沈夜看著謝衣離去的背影,微微冷哼一聲,神色愈顯冰冷。 兩側景物飛速向後逝去,但謝衣卻絲毫沒有賞悅的心思,他自知那偃甲攔不了沈夜多久,便愈加提快身形,終于片刻後見到了那群山掩映後煙波浩渺、廣闊無垠的深藍色湖泊。謝衣面色一喜,忽听百里屠甦急道︰“小心身後!”還未反應過來,便覺一股強大的靈力擊中了他的後背,霎時,冰冷的湖水將他整個吞沒。 “甦醒神智!阿夜來了!”耳邊再次傳來百里屠甦有些焦急的聲音。 謝衣微微咬了咬牙,視線緩緩清晰,他隨即提起全身靈力,向著湖泊深入掠去。 湖底之水冰冷徹骨,前方亦是深沉 黑、不見五指,謝衣只知調動所有靈力向前沖著,四周濃郁的水靈時時刻刻補充著他的靈力,令他沒有靈力耗盡之憂,只是他與百里屠甦都未曾料到,沈夜的靈力竟強大至此,追了他一天一夜都未有萎靡之態,甚至漸漸與他拉近了距離。謝衣神色漸漸嚴峻,心中細細思考著用什麼偃甲脫身的概率較大,忽听百里屠甦道︰“前方水靈狂亂,應有暗流可阻阿夜,循著暗流離去!” 謝衣眼前一亮,隨即加快身形,一舉沖過狂暴的水靈,循著暗流洞穴向前而去,果覺身後壓力驟減,沈夜已是被水靈阻住,追不到他了。他不禁松了口氣,誰知還未來得及慶幸,便覺眼前一黑,已是失去了意識。 謝衣再次醒來時,已是身處陸地之上,身下青草柔軟,野花叢生,上方花樹更是燦爛艷麗,時不時落下兩三片花瓣,落于他面上身上,馨香愜意。 “你醒了。”百里屠甦此刻已凝出實體,站于他身前,烏黑的雙眸淡淡地望著他,發如潑墨,眉眼精致,映襯著身後的滿目桃花,幾欲動人心魄。 謝衣看了一會,忽而回過神來,不禁輕聲咳了咳,起身道︰“這是何處?我方才……為何忽然暈了過去?” “你前時受了阿夜一擊,已是受傷不輕,方才沖過暗流時水靈太過狂暴,將你體內木靈打亂,一時行了岔路,才會暈厥過去。你放心,方才我已為你疏導靈力,此時應是無礙了。” 听罷,謝衣驅使靈力緩緩在體內行了一周,雖覺有些虛弱,但毫無滯澀之態,不禁有些感激道︰“多謝天府祭司相助。”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此傷乃阿夜所致,我本就應該為你療傷,無需言謝。”說罷,仰頭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又道︰“觀此天色,應是快要下雨了,你如今傷未痊愈,先尋處地方休息吧。” 謝衣點了點頭,舉目望去,卻見谷中皆是桃樹,此際桃花開得燦爛,如片片雲霞落于谷中,硬生生將那灰暗的天空照亮了半邊,景色瑰麗,實乃奇景,不禁心中嘆道︰澗花然暮雨,潭樹暖春雲,往日只能在典籍中讀到的詩句,此時卻能親眼得見,縱是日後會被師父捉回去問罪,此生卻已是無憾了。 第20章 二十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隨著桃林的深入,天已漸黑,林間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來,謝衣有些無意識地在桃林間穿梭著,忽見不遠處桃枝掩映間一角院牆微微露了出來。他不由欣喜,快步走至屋舍前,見舍門掩著,便立于門前行了一禮,道︰“在下路經此地,忽逢天雨,不知舍中是否有主,可允在下借宿避雨?”說罷立于舍前候了一會,便听“吱呀”一聲,屋門打開了,一位老者于屋內顯出身形,道︰“年輕人,屋外雨勢漸大,快些進來吧。”謝衣微微一笑,忙道謝進了屋內。 屋中四處擺著些干柴,想來這老者獨居于此,應是一位山間樵夫。 老者倒了杯熱水遞予謝衣,又抱了捆干柴過來,道︰“屋舍雖陋,尚能避風遮雨,你且生火,將身上濕了的衣物脫了,否則怕是要得風寒。”謝衣忙接過干柴,道︰“多謝老丈了。”老者點點頭道︰“那你便自便吧,可需我送些飯食過來?”謝衣想起身上還有半袋番薯,便道︰“在下借宿于此,已是勞煩老丈,老丈無需再為在下煩心,在下自己解決便是。” 見老者已然離開,謝衣便聚了火靈將柴火點燃,只是看著半袋生的番薯,卻是有些氣悶起來。明明是按著百里屠甦說的方法烤的,為何他烤出來的與自己烤出來的區別就那麼大呢…… “……我來吧。”百里屠甦觀謝衣面色,已是知曉他心中所想,便有些無奈地現出身形道。 謝衣忙有些尷尬地將手中的番薯遞予百里屠甦,道︰“有勞天……”頓了頓,又道︰“有勞屠甦了……” 百里屠甦接過番薯,熟練地將其串于木枝之上,微微斂起衣袖,烤了起來。謝衣在一旁認真地看著,心中暗暗與自己對比,仍是覺得沒有什麼不同之處……看著看著,便覺百里屠甦雙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襯著灰褐色的木枝,愈顯瑩白如玉,一會又想到百里屠甦不光劍術絕頂,連應是女兒家做的食物都這麼美味,若是女子,當可嫁了……不對不對,那是師父的兄長,怎可這般想他…… 忽然,有些清冷的聲音自耳邊響起︰“好了。” 謝衣一怔,回過神來,忙接過百里屠甦遞來的東西,道︰“有勞了……” 百里屠甦見謝衣神色有些恍然,以為他傷仍未愈,便道︰“可是仍有什麼地方感覺不適?” “呃……”謝衣搖了搖頭︰“並無不適,只是方才想到了師父……”若他將方才心中所想說出口,這天府祭司……一定不會對他有好臉色吧……雖然平時就一直是冷冰冰的模樣…… 百里屠甦聞言沉默了片刻,道︰“你莫怪阿夜,他認定之事,便少有回頭……方才傷你,亦是情急之下,阿夜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提起沈夜,謝衣原本輕松的神情亦忍不住微微沉了下來,搖頭道︰“我自知曉,師父雖表面嚴厲,私下卻對我諸多照拂,他向來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背叛,而如今我卻……方才受他一擊,我毫無怨言……只望他能早日明白我的做法,莫使人界生靈涂炭……”說罷,忽覺氣氛沉了下來,不禁有些不自在地扯開話題道︰“屠甦,你是師父的兄長,能不能與我說說,師父年少時是什麼模樣的?” “年少時?”百里屠甦微微怔了一會,面色漸漸柔和下來,道︰“阿夜少時由我在露台教授他術法修為,那時父親每每有空便會前來露台查看阿夜的進度,阿夜天資極高,父親心中雖對他十分滿意,口中卻仍斥他蠢笨懶散,阿夜面上不顯,心中卻仍失落,有時亦會向我尋求安慰……” “噗……”謝衣忙掩住口,腦中卻是浮現出師父被訓斥後一臉受傷地跑去百里屠甦面前求撫摸求安慰,頓覺嘴角一陣抽搐,想笑又不敢笑,生生將一張俊臉憋得通紅。 百里屠甦渾然未覺,繼續道︰“有一次神農壽誕,阿夜與小曦央我教他們樹葉發聲之法,可惜阿夜吹得不好,被小曦嘲笑了一整天,自此看見樹葉便未有好臉色了……” “原、原是如此……”謝衣又想起上次小曦吹樹葉時師父黝黑的臉色,原來便是這個原因,師父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啊…… 百里屠甦絲毫未覺沈夜在謝衣心目中的形象已完全顛覆了,繼續說著少時的事情。 “咳,我已經飽了,明日還要趕路……”未免師父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徹底崩塌,謝衣忙止住了百里屠甦。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道︰“那你便好好休息吧。”說罷身形一閃,回了劍中。 第二日,天明日出,謝衣緩緩醒來,卻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陌生茅舍之中,舍中器物殘破不堪,顯是多年無人居住,那老者亦是不見了蹤影。 “這、這是怎麼回事?”謝衣有些錯愕地站起身來,喃喃自言道。 忽然,百里屠甦自劍中顯出身形,沉默片刻後微微蹙眉道︰“以這般現狀看來,我二人昨日應是陷入了幻陣之中……你看那處——”謝衣按百里屠甦所指方向望去,卻見殘破的牆上正掛著一幅古舊的畫卷,其上所繪桃源山水,竹林茅舍,俱極鮮活,栩栩如生,不正是他昨日所見? 百里屠甦望著畫卷沉吟片刻,道︰“你且將畫卷取下,將靈力探入其中一試。”謝衣不疑有他,上前將畫卷取下,探入靈力,不一會便驚異地看向畫卷,有些不敢相信。百里屠甦見狀,已是證實心中猜測,道︰“這畫卷應是一樣法寶,畫中山水俱是真實,今次被你遇到,亦是你之機緣,且收起來吧。”同樣的法寶他前世曾于師尊處見過,故此時認得,他初時亦覺十分驚詫,這世間竟有如此奇妙之物…… 謝衣听罷,小心翼翼地將畫卷收了起來。若日後有幸回到流月城,便可借此物讓族民觀賞到城中沒有的瑰麗奇景……想到族民面上的笑容,謝衣亦不禁緩緩笑了起來。推門而出,但見漫山碧翠,樹木蒼郁,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頓覺心中陰郁一掃而空。 若當真尋到克制心魔之法,而後將城中族民送往下界,繁衍生息,不知該有多好…… 第21章 二十一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這一年的隆冬又早早地降臨于北疆上空,冷風卷起漫天飛雪,直欲將天地接擁入懷。冷寂在空曠深邃的神殿中緩慢而寂靜地游離著,瞳步入神殿,便見沈夜身著玄色祭司長袍,閉目坐于神座之上,面色沉沉,不知所想。 察覺到瞳的靈力波動,沈夜緩緩睜開雙目︰“你來了。”凝目望去,只見下方之人身穿七殺祭司長袍,一目用眼罩遮著,頭發早已被疾病折磨得花白,行止間手足略顯僵硬,想是數年前因疾病而肢體潰爛,便用來充作肢體的偃甲此時又該換了。 瞳微微頷首,道︰“追捕破軍之事有所進展?” 沈夜點頭,取出一根用靈力包裹著的發絲,揮袖拂至瞳身前,道︰“將此物拿去,制作成牽引蠱。” 瞳沉默片刻,取下身前的發絲,道︰“破軍所為亦是為了流月城,你何苦如此,還是……你仍舊放不下?” “呵……放下?”沈夜微微冷笑︰“被背叛之痛楚,切膚入骨,如果是你,你可能夠放下?” “……”瞳閉目緩緩搖了搖頭︰“你只是想取回那把劍吧。”破軍此次做得最錯的一件事,便是將那把劍帶走了…… 沈夜听罷,臉色當即一沉︰“瞳,你知道些什麼?” 微微退了一步,瞳欠身一禮,平靜道︰“屬下逾矩了。”頓了頓,又補充道︰“屬下什麼都不知道。”他不會說他每每于夜間試用隱蠱時都會看見沈夜在神殿中睹劍思人,十數年間,夜夜如此,他便是不了解諸般細節,也早已是有所猜測了。瞳微微閉目,眼前浮現出那早已逝去之人寂靜清澄的雙眼,不禁微嘆︰那般清冷通透、風姿霽雪之人,便是有他人生出那般心思,亦是不足為奇吧。 沈夜表情微顯僵硬,片刻後又立即沉了下來,甩袖道︰“瞳,多余之話,日後莫再與本座講起!牽引蠱所需諸多材料已譴人送至你居所,本座命你盡快制出。”頓了頓,又道︰“還有,三月後的祭祀,你必須出席。” 這一定是報復。離開前,瞳這般想道。 待察覺到瞳已離開神殿,沈夜一直緊繃著的臉龐才緩和下來,他微微轉頭,望向神座旁那盞多年前于百里屠甦房中尋到的花燈,花燈燭火搖曳,忽明忽暗間仿佛又現出那人白玉般的臉頰,精致的側臉平靜無波,濃密修長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段瑰麗的陰影,身姿挺拔,清冷出塵。忽而畫面一轉,眼前又是那人于滿目光華中擋在他身前,胸口霎時被明夜穿透。沈夜微微低頭,有些怔怔地望著自己的雙手,仿佛又覺滿懷清冷澄澈間,那人刺目的鮮血從口中漫溢而出,蒼白冰冷的手緩緩垂下,無力地躺在他懷中,再也不曾站起。從此之後,漫漫長夜再無明月。 想這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環,周而復始,他卻再也見不到那人平靜的眸中映出他身後雪舞紛飛,感受不到那人烏黑柔軟的發輕輕擦過他臉頰的溫暖流溢,亦再也無法同他說出自己心中不曾說出口的話語……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死生難別,誰又悲他遺憾之痛? 卻說謝衣與百里屠甦因誤入幻陣而得了桃源仙居圖後,因謝衣受了內傷,故兩人未曾下山,只在山間蓋了間草廬,謝衣每日養傷之余,便取些山間的食材來自己琢磨廚藝,間或由百里屠甦指導著學習一些用劍技巧,日子倒是愜意無比。只是他自知時日不多,面上時現愁容,奈何縱是他早日下山,若內傷未愈,亦是影響大事,還不如索性將傷養好,日後便無後顧之憂。 將手中用偃甲獵來的山雞放在屋前,謝衣見不遠處百里屠甦正于樹下舞劍,身姿矯健,劍光凌厲,原本半透明的身體已是凝實許多,不禁笑道︰“屠甦,你的修為應是恢復許多了吧。” 百里屠甦听聞聲音,停下劍來,微微點頭道︰“恢復過半,凝結實體已絲毫無礙。”說罷望向謝衣腳邊的山雞,沉默片刻,道︰“你又要下廚?” 謝衣笑道︰“今日去山間試了試新做偃甲的威力,無意間便獵到了這只山雞,我想著不做亦是浪費,便帶了回來,欲煲碗雞湯嘗嘗,屆時便麻煩屠甦鑒賞品嘗了。” “……”百里屠甦面色微僵,道︰“桃花甚好,我去采些花瓣泡茶,你不必等我。”說罷身形一閃,掠出了幾丈開外。 “有這麼難吃嗎……”謝衣摸了摸鼻子,提起山雞心情甚好地回了草廬中去。 百里屠甦于山間行走,抬頭只見樹木參天,高大蒼郁,陽光透過枝葉被切割成數道細線射于桃花之上,花枝燦爛,晨間露水點點綴于其上,折射出奪目的光輝。這燦爛繁華之景,是終年玄素清冷的流月城如何也看不到的……不知阿夜如今在做何事,是否被繁重的事務壓得喘不過氣來…… 微微閉目,百里屠甦想起數日前見到阿夜的模樣。阿夜長大了,看上去比以前沉穩了許多,只是神色陰沉,眉眼冷厲,分叉的眉梢與已逝的父親何其相似…… 想起那一輩子承擔了烈山部數千年之傳承與延續、從未彎下過腰背的父親,百里屠甦不禁微嘆了一聲︰阿夜終是不負父親所望,隱忍堅定,殺伐決斷,卻也……將疲憊壓抑于心,無人將訴。 為今之計,還是速速將克制心魔之法尋到,以解流月城燃眉之急,亦保下界無辜之生靈。 念及至此,百里屠甦于山中呆了一會便取了些桃花花瓣回到草廬,見謝衣所煲雞湯已是冷掉,正中下懷,著手將茶泡好,便與謝衣提起下山之事,謝衣亦是希望能早日找到克制心魔之法,便滿口答應下來,回屋中收拾了各種偃甲材料與雜物,明日一早便準備出發。 第22章 二十二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謝衣于人界十分陌生,亦是不會有人助他打探消息,便于人界漫無目的地行走著。由百里屠甦指引,他專門尋些年歲久遠的道觀或是佛寺拜訪,住上些時日,查閱其內典籍,若不方便,便由百里屠甦隱去身形,于夜間暗訪,雖有違道義,卻也是無可奈何之法。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他行至衛山一處古祠時,終于祠中破爛的典籍堆里尋到了蛛絲馬跡。 “屠甦,你來看!”謝衣有些驚喜地執著手中的破舊殘簡,朝一旁亦在查閱典籍的百里屠甦道。 百里屠甦聞聲微微一怔,立即放下手中典籍,問道︰“可是有所收獲?”謝衣點了點頭,有些激動地將手中殘簡遞了過去,百里屠甦接過,見其上居然是神劍昭明的傳說。 “神劍昭明居然可斬斷一切靈力流動?”百里屠甦有些吃驚道。 “听你所言,似是知曉神劍昭明?” 百里屠甦微微點了點頭,他師尊一生愛劍成痴,故他曾于師尊收藏的典籍中看到過神劍昭明的傳說︰“上古之時,不周山天柱崩塌,天穹皸裂、洪水泛濫,天皇伏羲為止大水,命人鑄神劍昭明,親赴東海斬殺巨鰲,取其足以撐四極,只是听聞那一役後,神劍昭明崩壞損毀,分為“柄”、“光”、“影”三個部分,流散下界。”說起來,烈山部能有今日境地,他亦是難辭其咎……想到這里,百里屠甦不禁眸中閃過一抹愧疚之色。 謝衣全然未曾發現百里屠甦的異樣,只興奮道︰“這麼說,若是尋到這三部分,重鑄神劍昭明,便能切斷心魔與矩木的聯系了?” 百里屠甦微微沉吟片刻,道︰“昭明鑄造之法我不知曉,若當真尋回那三部分,我卻無完全把握能將神劍重鑄。” 听聞此言,謝衣興奮之色漸漸褪下,沉默片刻後,仍是堅定道︰“你我在下界尋了這麼久,如今好不容易尋到這個法子,我豈能放棄?縱使前路萬般曲折,甚至路的盡頭仍是黑夜,我仍要抓住那一絲希望!” 百里屠甦見謝衣神色堅定,眸中光芒明滅耀眼,一時亦是有所動容,暗暗垂頭思索片刻,卻仍是無法可想,便如實道︰“這茫茫天地,我二人便如朝生暮死之蜉蝣一般,如何能尋到神劍的三個部分?莫說三個,若無機緣,便是一個,或許便要我們窮盡一生的時間去尋找……” 謝衣听罷亦是垂首不語,許久後才緩緩抬頭道︰“若我說……我能造出一具偃甲,它能夠干涉磁場,讀出木石內部潛藏的記憶,是否便有更大的機會尋到神劍蹤影?” 百里屠甦卻是微微一怔︰“你是說……你能通過偃甲人為制造出憶念幻城?”若當真如此,謝衣的偃術,著實不容小覷。 將身邊的偃甲材料一件件取出,擺在地上,謝衣道︰“今後幾月我們便住在此處,那偃甲我曾做過,但用過一次便碎裂了,這一次,為了流月城,我定會將它成功制作出來!” 自那日後,謝衣便整日坐于古祠中擺弄著他的那些偃甲,有時甚至忘了吃睡,幾日下來已是神態萎靡,面露疲色。百里屠甦心中暗憂,每日練劍之余便于山間采集些飽含靈力的露水泡制成茶,讓謝衣飲下,短時內倒尚能支撐。時間流逝,謝衣于廢寢忘食間耗時一月,終是將那“通天之器”制作了出來! “這便是能制造出憶念幻城的偃甲?”百里屠甦望著對面神色憔悴卻目露光芒的謝衣,有些不敢相信。這麼一具方正小巧的偃甲,便能讀出木石經歷了數千年的無意識記憶? 謝衣笑道︰“成與不成,一試便知。”說罷將靈力注入偃甲之內,取過那記載著神劍昭明的殘簡,緩緩閉目讀了起來。片刻後,他睜開雙眼,驚喜道︰“我看到了!在巫山附近有一座村莊,村中的王姓世家似是知曉神劍的下落!” 百里屠甦此刻才真正相信這偃甲的功能,驚嘆之余亦不免有些欣喜,道︰“如此,你且好好歇息數日,待你精神恢復,我們便前往出發,尋找神劍下落!” 流月城。 忙碌了一天的祭祀終于結束,繁華過後終是回歸沉寂,沈夜閉目孤身坐于神座之上,只覺殿內冷寂,悄然無聲,像是要將靈魂最深處都凍為深淵,不復踏出。 忽然,穿著廉貞祭司長袍的華月緩緩走入殿內,望著神座上那人冷厲的眉梢,眸中微微閃過一抹黯然與復雜。“阿夜……” 緩緩睜目,沈夜見是華月,臉色微緩,道︰“小曦睡著了?這麼晚來尋本座,可是有事?” 華月微微垂目,溫婉的臉上閃過一抹猶豫︰“阿夜,今日那兩個中階祭司,可是你下令殺死的?” 沈夜面上不變,心中卻已是知曉華月來意。“正是本座,那兩人被礪罌控制了心神,終會成為禍患,還不如趁早除去。” “阿夜!他們是我們的族民啊,縱使他們被礪罌控制了心神,也還是有辦法解決的,何至于要將他們殺死!”華月有些激動道,望向沈夜的雙目露出一抹心痛。 沈夜微微冷笑了一聲,道︰“是他們自己心志不堅,才會被礪罌控制心神,這般廢物留著何用?還不如讓本座送他們早脫苦海。” “阿夜……你怎會、怎會變成這樣……” “廉貞祭司,你是否太過逾矩?”沈夜終是面色一冷,沉聲道。 “阿夜……” “有些話,不必再與本座說。”長袖一拂,沈夜背過身去,閉目冷冷道。 “你以前、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你是不是仍記恨你父親將你與小曦投入矩木之事?他……他早已死去,何必為了一個已經逝去的人,遷怒族中無辜族民?” “遷怒……?”沈夜緩緩睜開雙目,漆黑如夜的眸深沉陰鷙,難窺分毫︰“他要本座做這大祭司,本座做到了,他要本座知曉何謂狠厲,本座亦做到了,如今滄溟沉睡,本座便是這流月城至高無上之人,若是他親眼所見,定會十分高興吧……呵,他因魔毀了本座與小曦,本座偏要因魔而挽救這傾頹的流月城!遷怒?本座何曾遷怒他人?為了烈山部的存續大計,犧牲區區幾人,又有何妨?本座是這流月城至高無上的大祭司,族民的命運,亦該由本座掌握!本座要他們死,他們就得死!” “阿夜!你如此行事,與濫殺無辜有何異!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沈夜眉眼一厲,猛然甩袖回身,冷聲道︰“本座行事,何須他人置喙?華月,莫非你也要與本座作對?”後悔?他永遠、不會後悔! 華月神色一滯,微微垂頭,咬了咬下唇,道︰“廉貞不敢,大祭司……您天生高出眾人之上,我等自當盡心奉忠,只是……只是我不想看到你逐漸為自己套上枷鎖……” “天生高出眾人之上?呵……如此說來,你是覺得天道不負本座?”可笑……何其可笑!便是因為這天命隨意給他套上的枷鎖,小曦再也無法長大,那人永遠離開了自己,而他,仍必須牢牢守住這座城! 華月沉默著閉上了眼,微微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本座命瞳制作的牽引蠱進展到何處了?” “……牽引蠱制作程序極其繁冗,上次去看瞳時,他說已進展到一半了。” “傳話予他,越快越好。” “……是。” 望著華月緩緩離去的身影,沈夜展目望向那神殿穹頂中隱隱顯現的茫茫矩木,面色冰冷,神座旁的花燈燈火搖曳,照亮了他沉寂如夜的眸。 我說過,會與你一同守護這流月城。如今你身死,我便一人來做!縱是身邊之人一一離去,縱是踏著火與血鋪就的道路,我也要與天命……爭上一爭!所有的罪責,由我攬過! 我是這座城至高無上的大祭司,族民的命運,該由我掌握。 烈山部,永遠不會墜落! 第23章 二十三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謝衣于衛山休養了兩日,自覺精神靈力已是恢復,便向人打听了巫山方位,迫不及待地趕往目的地,終于兩月後行至巫山腳下。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書中誠不欺我。”望著雲霧蒼嵐間時隱時現的碧翠山峰,謝衣不禁嘆道。 “……”百里屠甦微微皺眉,靜靜漂浮于半空之中,未曾答話。 “屠甦,你之前沒來過巫山吧?見到這麼美的景色,怎麼也不驚嘆贊美一番?”謝衣轉目望向百里屠甦,笑道。 “噤聲。” 見百里屠甦神色冷峻,謝衣此時亦是察覺到些許異樣。 “何人鬼祟?出來!”忽將袖中明夜抬起,百里屠甦將劍指向後側方,冷聲道。 “呵……小小劍靈,有何資格命令本座?”陰冷的聲音緩緩響起,百里屠甦心中微驚,卻見一條黑虺緩緩從樹上垂了下來,金色的眼瞳冰冷而銳利。 慳臾?! 見百里屠甦只愣愣地望著它不說話,黑虺吐了吐信子,緩緩道︰“小家伙,你們是要進巫山?” 謝衣此刻亦是暗暗心驚,此虺尚未化形,卻能言人語,若說是妖,周身卻毫無妖氣,反而氣勢迫人,令人心驚。此際見它以長輩姿態問話,便順勢行了一禮,道︰“晚輩謝衣,因有要事,欲前往巫山附近的王家村,路經此地,若有擾到前輩之處,望前輩見諒。” 那虺似是上下打量了謝衣與百里屠甦二人幾眼,道︰“你二人,一個是劍靈,一個是神農後裔,應當能助本座行事了。” 聞這虺一語道破二人身份,謝衣大吃一驚,神色間亦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之色︰“不知前輩……此言何意?” 虺有些不屑地瞥了謝衣一眼,道︰“巫山乃伏羲藏藥之所,亦是巫山神女埋骨之地,山外設有結界,山中處處皆是禁制,你不會以為光憑你們兩個就能穿過巫山吧?” 謝衣微吃一驚,抬目望向百里屠甦,此際百里屠甦已回過神來,望著黑虺的雙眸閃過一抹復雜之色。他思索片刻,點頭道︰“《山海經》雲,巫山,有黃鳥,天帝仙藥八所,皆藏此山,黃鳥伺察黑蛇,防之偷藥。”這虺竟與慳臾長得如此相像…… 防之偷藥?莫非此黑蛇便是…… 虺看見謝衣目光,頓時惱怒道︰“看本座作甚,那伏羲所藏藥物本就是以我族中特有的草藥煉制而成的,本座取回族中之物,有何不可!” “……咳,哪里,前輩說笑了,依前輩所言,若我二人助前輩取得仙藥,前輩便願送我二人出山?”謝衣輕咳一聲,正了正臉色道。 “……哼,待你們將事情辦好,本座自可解開禁制,讓你們安然出山。”哼,若不是那臭伏羲將黃鳥封印,他早取了仙藥化形成蛟,翻雲覆水去了,何苦還留在此地駐足不前。 謝衣望向百里屠甦,見百里屠甦微微點了點頭,便道︰“如此,不知前輩欲讓我們做什麼事?” 吐了吐猩紅的信子,黑虺道︰“黃鳥當年為伏羲封印,我虺族向來不精解封之法,且封印又是克水之土,你身為神農後裔,體內木靈應十分強大,木可克土,屆時你與那劍靈在外觸動封印,施壓便可,其余的由本座來。” 听著倒是不難,只是…… 謝衣微微垂目,道︰“恕晚輩多問一句,黃鳥……為何會被伏羲大神封印?” 黑虺動作一頓,隨即道︰“這你們便不用管了!你是怕伏羲知曉封印解開,會尋你們麻煩?哼,盡管放心,這巫山的仙藥早已被伏羲取走,黃鳥的封印,他自然也不會在意了。”說到此處,語氣微微透出一絲冷意。 “呵呵……如此,便請前輩帶路吧。”再次行了一禮,謝衣微笑道。 黑虺有些興奮地吐了吐信子,從樹上旋繞而下,游至兩人前方道︰“隨我來。” 謝衣與百里屠甦隨黑虺進山,沿途瑰麗風景自不必說,只是漸漸兩人也逐漸發現,黑虺帶他們行過的路線似隱藏著諸般奧妙,而四圍靈力波動亦是詭譎難測,想來那黑虺不曾欺騙他們,這巫山中果是禁制繁復、危險重重。 當兩人行至山頂時,天邊已是晚霞燦爛,天光沖破層層雲彩透射而出,景象端麗,不可方物。 謝衣不近不遠地綴于黑虺身後,見身旁百里屠甦雙目緊緊鎖于那虺身上,神色微恍,不禁微微皺了皺眉。 “屠甦,你總望著那虺……方才亦是未曾將事情弄明白,便草草答應了它,是否……有何隱情?”奇怪……流月城中應當不會有黑虺出現才是。 百里屠甦回過神來,烏黑雙目望向謝衣,沉默片刻方道︰“我只是……想起已逝一個故人罷了,方才是我思慮不周,多虧你了。”說罷雙眸再次望向前方的黑虺,懷念之色一閃而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已將太子長琴所有記憶都記了起來,只是如今,他已不會再為身份迷茫,他以前是太子長琴,如今,卻只是百里屠甦了。 謝衣雖仍有疑惑,此際見百里屠甦若有所失之色,卻是不忍再問,沉默了一會,只道︰“故人雖逝,卻未消失,至少仍存有記憶,待日後回想時,亦會因記憶之美好而笑容滿面。” 百里屠甦微微一怔,轉目望向謝衣,卻見謝衣立于他前方不遠處,背後是滿目天光,沖破層層雲彩照射而來,他始終微微笑著,始終不曾放棄,始終……不曾迷茫。那柔和而溫暖的雙眸,是流月城中最缺少的色澤。 在這樣的目光之下,百里屠甦不禁慢慢柔和了臉龐,輕聲道︰“我知曉了,多謝。” 他不後悔下山,亦不後悔遇見歐陽少恭,從太古至今,即便他曾遭魂魄分離之痛、曾品永世孤寡之恨,即便他漫長而痛苦的一生中回憶苦多于樂,他仍會毫無怨言地接受,只因……這才是真正而明白地活著。 第24章 二十四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二人一虺行至山頂,但見四圍雲氣浮蕩,花草豐茂,樹木蒼郁,朦朦朧朧間如霧里看花,恍若仙境。 謝衣與百里屠甦隨著黑虺慢慢走近,一座石像緩緩從雲霧中顯現出身形來。那是一座約一丈高的鳳凰石像,鳳凰神態高貴,昂首立著,細長雙目與華貴翎羽皆是栩栩如生,四圍雲氣濃郁,石像上卻不見絲毫濕意,亦是毫無苔蘚雜草等物,想是經常被人打理。 “這便是黃鳥前輩?”謝衣望著石像,目露驚嘆之色。黃鳥即是凰鳥,乃鳳凰的一種,鳳凰一族如今早已所剩無幾,只留存與上古傳說之中,未料今日竟能親眼得見,實屬幸運。 見謝衣神色,黑虺有些不滿地冷哼一聲,道︰“別看了,快幫本座辦事。這封印乃是岩心玉訣,只有本人能解,只是時間已過去太久,封印之力已消耗大半,若非如此,本座才不會寄希望于你們兩個小輩能助本座解開封印!” “呵呵,如此,便請前輩指示,如何解除這封印了。”謝衣笑了笑,轉開雙目道。 黑虺游至石像前方,昂起前身,有些興奮地“嘶嘶”道︰“本座先將封印觸動,而後你尋隙將靈力輸入封印內,我已與黃鳥商量好,土能生木,木又能生火,屆時封印之力逐耗,黃鳥靈力漸增,兼之那火屬性靈力的劍靈在外攜劍施壓,里應外合之下,定能一舉沖破封印,放黃鳥出來!” 謝衣听罷,點了點頭道︰“如此,我們便開始吧。” 森寒之氣漸漸于黑虺身上漫溢,正當謝衣愈加心驚之際,黑虺動身沿著石像的一足盤旋而上,卷住黃鳥修長的脖頸,而後將頭垂于鳥冠之上,森然藍光緩緩流溢而出,密密地絞住石像全身。忽然,金眸中厲色一閃而過︰“小子!動手!” 謝衣神色一凜,揮手便將一道強大靈力打入石像,只見剛開始只是絲絲青光于石像全身游離蔓延著,而後越來越多、越來越耀眼的青色靈力附著于石像外部,漸漸滲透進去,慢慢地,一絲赤色穿過青藍靈力漫溢而出。黑虺見狀一喜,忙道︰“黃鳥!盡全力便是,無需顧慮本座!” 赤色仍是于石像表面緩緩流溢著,忽然,四周靈壓驟然一變,謝衣只覺一股令人心驚的灼熱之意從石像內部透射而出,不過片刻,石像外竟已是滿目赤色,光華耀眼,如一顆騰騰燃燒的火球一般,直欲將人雙目刺瞎。 “劍靈!用你的劍砍它!”黑虺望著熾烈如火球般的石像,立刻轉頭朝百里屠甦道。 轉眼之間,百里屠甦身形已至石像旁,舉劍便砍向那灼烈四溢的火球。只听一聲輕微的碎裂聲,謝衣忽覺周圍靈力波動猛然一滯,火球內霎時射出千萬道光芒,穿透層層雲霧,融進了滿天光華之中,而後,令人驚懼的灼熱靈力撲面而來,謝衣一驚,下意識便撐起瞬華之冑,頓時只覺赤光滿目,強大的壓迫之力如排山倒海一般洶涌而來,差點便將他的瞬華之冑迫至潰散! 待一切平靜後,謝衣視覺漸趨恢復,忙抬眸去看百里屠甦的情況,卻見明夜劍緩緩浮于空中,火光四溢,劍身通紅,四周卻是空無一人,早已沒了百里屠甦的身影。 謝衣心中猛然一驚,快速轉頭望向一旁的黑虺︰“前輩,這是?!” 黑虺瞥了他一眼,道︰“慌什麼,那劍靈沒事,方才那劍受黃鳥劫火灼燒煉制,未曾渡劫便得神劍之威形,算是便宜你們了,至于那劍靈,亦是得了劫火之力,與神劍一同重生了。” “重……生?望前輩能詳細告知!” “劍已重新煉制完畢,你自己看便是,本座可沒時間給你解惑。”黑虺見火焰有漸滅之勢,立刻上前而去,看也沒看謝衣一眼。 謝衣亦扭頭望去,只見明夜劍周身火靈漸熄,通紅的劍身重新變回原狀,而一個小小的身影緩緩自劍前凝聚而成。 “這……!”望著眼前看上去只有七八歲大小的烏發小童,謝衣神色有些呆滯,張了張口,卻是一句話都未曾說出來。 百里屠甦一睜眼便見謝衣面色呆滯地望著自己,頓時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他方才只覺周身灼熱,不知為何竟忽然失去意識,此際方醒,卻見謝衣這般神色。“怎麼了?”一開口,忽听一道稚嫩的聲音同時響起,百里屠甦微微一怔,頓時將手舉至身前,卻見自己的手竟然與孩童一般大小! “這、這是……”百里屠甦有些震驚地望向謝衣,卻見謝衣此時神情恍惚,緩緩向自己走來,雙目中……閃爍著不知名的炙熱光芒。“你——” 百里屠甦還未反應過來,便覺自己被謝衣整個抱在了懷里,面頰微微一痛。 “謝衣!”百里屠甦惱怒道,只覺自己聲音稚嫩,語氣亦如孩童一般奶聲奶氣,呵斥竟如撒嬌一般,頓時面色一滯,只覺耳後火火辣辣的一片。 謝衣本是情不自禁之舉,以前在流月城時,他便覺小曦小小的身形,聲音柔軟爛漫,十分可愛,便常愛逗她開心,方才見百里屠甦神色呆滯,大大的眼楮茫然地望著自己,眉心朱砂精致小巧,過膝長發溫順地貼于背後,宛如畫中的仙童一般,頓覺腦中一片空白,喜愛之情自心間宣泄而出,還未反應過來便將那小小軟軟的身子抱在了懷里,一只手已是掐了上去。此際又見對方因吃痛而雙目緩緩蒙上一絲水汽,耳際粉嫩通紅,瑩潤小巧,當真是、當真是——比小曦還要可愛! 深吸一口氣,百里屠甦緩緩將心緒平復下來,平靜道︰“放開我,我法力仍在,可自行走路。” 謝衣回過神來,有些遺憾地將百里屠甦放開,望著懸浮于半空中、面容精致的孩童道︰“屠甦,你之情況方才我已稍稍問過前輩,前輩言,明夜劍因受黃鳥前輩的劫火灼燒煉制,未曾渡劫便得神劍之威形,而你身為劍靈,亦得了劫火之力,與神劍一同重生了。” “劫火?重生?”百里屠甦微微皺眉,將明夜橫于身前,細細觀看,果覺明夜與之前大有不同,劍內火靈熾烈霸道,劍勢迫人,未戰便已能攝人之神!而他與明夜的聯系較往日也更加緊密了。 見自己親手鑄造的劍能有今日之威,百里屠甦心中不禁欣悅,連自己變成孩童之事也拋之腦後,只愛不釋手地執著明夜細細觀著。 “年輕人,多謝你們助我脫困。”忽然,一道陌生的聲音從身旁傳來。謝衣與百里屠甦轉目望去,只見一只羽翎華貴的鳳鳥緩緩向他們走來,細長的鳳目溫和而平靜。 謝衣轉身行了一禮,笑道︰“哪里,能幫到前輩,晚輩亦是不勝欣悅,只是不知……屠甦何時能恢復原狀?” 黃鳥道︰“方才緊急關頭,吾不得已動用了本原劫火之力,汝之劍因而重生,只是劍形雖俱,劍勢仍需慢慢養成,當劍勢養成之日,便是劍靈恢復之時。” “那麼……大約需要多久呢?” “快則數十年,慢則近百年,成勢之期愈久,劍勢則愈加強大” “……原是如此,多謝前輩告知。” 黃鳥點點頭,方欲再言,便听身後傳來黑虺的聲音︰“黃鳥!快將化蛟丹給本座,本座等不及要閉關化蛟了!” 微微搖了搖頭,黃鳥有些無奈道︰“汝急什麼,吾本便是因偷藥予汝才被伏羲神上封印,身上的化蛟丹遲早是汝的。” “哼,你懂什麼,本座等了千年,便是為了今日,速將化蛟丹予我。”黑虺支起身子,吐出信子興奮道。 黃鳥听罷,再次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雙喙微張,將一粒晶瑩圓潤的丹藥吐了出來。黑虺一見丹藥,連忙餃了去,臨走前還不忘道︰“小子,本座已將山間禁制解除,你們沒事就快下山吧!”趕人的姿態尤其明顯。 “……他性子便是如此,兩位莫怪。”望著黑虺離去的身影,黃鳥雙目柔和道。 “呵呵,哪里,前輩性格直爽,亦是叫人心喜。我與屠甦亦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擾了。”謝衣笑道。 黃鳥點點頭︰“如此,便有緣再見吧。” 謝衣與百里屠甦別過黃鳥,一路向山下而去,卻听一道嬌俏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喂,你們等等……” 兩人轉目望去,只見一位面容甜美的少女踏著輕快的步伐走了過來,看清謝衣與百里屠甦後,立即有些吃驚地捂住了嘴︰“咦?你們是人?” 第25章 二十五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對于百里屠甦而言,變小並不是什麼值得困擾的事情,除了行動有些不便,也除了—— “屠甦弟弟,你笑一笑嘛,這是謝衣哥哥做的最好吃的東西了,我送給你吃好不好?”眉眼彎彎的少女捧著一只烤雞朝百里屠甦笑道︰“你本來就長得這麼可愛,笑起來肯定更可愛了~我跟你認識了這麼久,還沒見你笑過呢!” “……”百里屠甦視線落向阿阮手中的烤雞,嘴角微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阿阮便是謝衣與百里屠甦數年前于巫山見到的少女,她自稱是巫山神女,靈力亦十分強大,謝衣一見她便有故人相識之感,又見她常年獨身居于山林之中,只與山獸為伴,便將她帶下山去,並為她取名阿阮。數年相處下來,阿阮天真善良、無憂無慮的性子不禁時時令百里屠甦憶起晴雪與襄鈴,心中亦是將她視作好友,只是阿阮時常將他當做孩童來看,這讓他十分無奈。 “哎——屠甦弟弟你不要走嘛,我也不知道劍喜歡吃什麼,要不然你告訴我,我讓謝衣哥哥給我做好不好?” 身後少女輕快的聲音漸漸消失,百里屠甦一路穿過竹屋,來到謝衣書房,卻見謝衣正埋頭整理典籍,微微皺了皺眉,方欲離去,便見謝衣抬頭望向了他,雙目微微一亮︰“屠甦,你來得正好,快來看!” 百里屠甦動作一頓,上前幾步望向謝衣手中典籍,見典籍上是捐毒國國寶指環的記載。 數年前,謝衣與百里屠甦下巫山之後,便于山腳下的王家村中得到了神劍昭明的蹤跡,只是時間過去太久,村中之人亦是語焉不詳,只知是與西域捐毒有關。是時,謝衣覺出自身有輕微的牽引之力向外逸散,與瞳相交甚深的他立即便猜出沈夜為了追捕他,命瞳制了他的牽引蠱。于是謝衣四處于人間奔波,江陵紀山等地均有他的居所,而一年前,他于朗願澆木菜 薪 艘蛔燃拙鈾 誥鈾饃柘陸嶠紓  抗鹵鬩 獬 惶耍 潮閶罷夜賾諼饔蚓瓚鏡木磬浼  獠盤庸肆髟魯塹氖曜凡叮 袢眨 沼詰浼 醒暗攪艘凰靠贍芐約 蟺南M “依你所言,這國寶指環極有可能是昭明的碎片之一?”百里屠甦本就是為捐毒之事而來,如今查出眉目,心中亦是多了分欣喜。 謝衣點了點頭,道︰“我多年來搜集捐毒國資料,只有這國寶指環的可能性最大,這指環乃是捐毒國寶,如今想必正在捐毒國王手中……屠甦,且容我準備些時日,三月後,我們便整備行裝,準備出發前往西域。” “……”百里屠甦望著謝衣,沉默片刻,道︰“此去西域,路途遙遠,若無結界蔭蔽,你遲早會被阿夜循著牽引蠱找到蹤跡,不如由我一人去罷。” 見眼前之人明明是一張粉嫩的小臉,說出的話亦是奶聲奶氣,卻擺出一副嚴肅正經的表情,謝衣不禁心中微癢,又不敢將人撈進懷里隨意搓揉,只得暗自忍耐,道︰“事關流月城之存亡,即便凶險無比,我亦無所畏懼,況且你這般模樣,我也放心不下。” 百里屠甦一噎,粉嫩的小臉不禁有些氣悶地鼓起,看得謝衣心中愈癢——百里屠甦未曾發現,身量變小之後,他的心緒神態亦是受到了些許影響,與幼童極為相似。 “既如此,阿阮那里,便交由你說明吧。”百里屠甦尋不到勸說的理由,只得有些郁悶地轉身離去了。 望著那離去的小小身影,謝衣有些遺憾地將蠢蠢欲動的手垂下,忽而又想到阿阮那邊,不禁有些傷腦筋地撫了撫額。 三月後,百里屠甦攜劍至前廳,卻不見阿阮送行的身影,不禁將目光有些疑惑地投向謝衣︰“阿阮呢?” “咳……”謝衣將手放至唇邊輕咳了一聲,道︰“昨日我與阿阮說明此行凶險,她執意要隨我們同去,還說若是沒她陪你玩,你一定會很寂寞……”說罷一頓,見百里屠甦臉色漸黑,忙繼續道︰“我阻她不住,便只好用岩心玉訣將她封印起來,放入桃源仙居之內,封印中百年如一瞬,日後若我仍能平安歸來,再將她封印解開……” “……”百里屠甦又看了看坐于一旁閉目沉睡、與謝衣一般無二的偃甲人,道︰“你將這方制作完成的偃甲人擺于此處,是何用意?” 謝衣神色一頓,沉默許久方道︰“……我一生皓首窮經、空懷絕頂偃術,最後……終是一事無成,此去西域,若當真無法歸來,唯願將我畢生偃術留存于世。” “……這二十余年來,你東躲西藏,來去匆忙,亦時時擔心被阿夜尋到,而今次之行,更是凶險萬分……叛逃下界廿載間,你可曾後悔過?” 謝衣微微一笑,搖頭道︰“世間萬物皆如幻如夢,終將湮滅消失,于壽數長久的烈山族民而言,廿載不過一瞬,但于我來說,這短短二十余載,卻是我一生中最難忘、最美好的日子……下界以來,我覽遍山河壯闊,觀遍奇景殊色,亦在旅途中結交了許多好友,此一生,已是杳無遺憾。”何況……還有你的陪伴。 “……此話,是我第二遍問你……你當真,已思慮清楚?” “呵,依你所言,心之所向,無懼無悔。” 百里屠甦望向謝衣面容,但見對方神態溫和,唇角微勾,雙目平和沉靜,雖知前路凶險,卻亦如往昔一般,淺笑言談,毫無懼色。 廿載以來,一如初見。 “……”百里屠甦微微閉目︰“既如此,出發罷。” 夜間,流月城。 數十年如一日的冷寂清寒于神殿中緩緩游弋,清冷月光將殿內照得一片蒼白,仿佛禁錮了歲月一般,漸漸將時間化為死一般的沉寂。 忽然,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打亂了殿內的死寂。 “尊上!牽引蠱有異,已發現謝衣蹤跡!” “呵……”沈夜緩緩放下手中卷帙,花燈內燭火明暗,映得他原本冷厲的眉目愈顯陰沉。 “我的好徒弟……一別廿載,你在下界,過得可好?” 第26章 二十六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謝衣此前未曾去過西域,故他不知,沙海望月、月高且冷,天地蒼茫,只余風聲肅颯,于高空呼嘯而過,帶著冷寂與虛無,日復一日回旋在寬廣無際的沙漠之中。 一直以來,沈夜于謝衣心中,便如那高天孤月一般,遙不可及、如冰如霜,及至如今,亦是如此。只是,歷經二十載寒暑,亦于途中目睹數地因矩木而生之慘狀,這般冷酷無情、心狠手辣的沈夜,卻是讓謝衣漸漸寒下了心。身後的偃甲蠍尾刺鋒利、瑩出隱隱寒光,謝衣面色復雜地望著不遠處立于寒月之下的人,事到如今,他該用……何種面目相待于他? “呵……本座的好徒弟,暌違廿載,可否無恙?”緩緩勾起唇角,沈夜雙眸漆黑,陰沉難窺,祭司長袍深沉如墨,幾乎將他整個融于黑夜之中。 微微握緊雙拳,謝衣道︰“托足下之福,謝某自是無恙。” “足下?為師苦苦尋你二十數載,到頭來卻得了這麼一句稱呼,真真讓人心寒啊。”沈夜緩步上前,唇角笑意漸深,雙眸卻愈加漆黑如墨,冷冷寒意逸散而出,令謝衣不禁繃緊了身體。 “足下最好莫再上前!否則,我的偃甲便不會客氣了。”巨大偃甲蠍倏然出現在兩人中間的,謝衣望著沈夜,平靜道。 沈夜停下腳步,唇角笑意漸散︰“謝衣啊謝衣,本座盡心教導你多年,從未想過,我二人居然會落至今日這般地步。” 謝衣緩緩閉目,搖頭道︰“往者已不可追。你我師徒之義早于這二十載追殺間斷絕殆盡,舊日種種如川而逝,何必重提。” “何必重提……”沈夜聲音一寸寸低沉下來︰“那麼本座問你,在你下界之前,本座可有何事對你不住?你這般叛師,又可否謂之不忠、不孝、不義?” “……”謝衣微微垂頭,沉默許久後,他欠身行了一禮,道︰“謝某自知罪孽深重……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足下授業之恩,謝某永世不會忘懷。只可惜……足下所謀太深,道不同不相為謀,請恕謝某不能苟同。若有來世,謝某願做牛做馬,報足下之恩。” “呵……好一個罪孽深重,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如此說來,你是鐵了心不願與本座回去了?”沈夜微微握緊了拳,俊美的面上已現出些許怒色︰“好、好!既然如此,將劍還來!” 謝衣微微一怔︰百里屠甦現下仍在劍中,他如何能將明夜交還給沈夜?謝衣緩緩垂目,暗自咬了咬牙,于心中道︰“屠甦,你暫莫現身,一切先交由我來解決。”說罷抬眸望向沈夜,道︰“明夜劍謝某尚有用處……恕難從命!”話仍未落,霎時便覺一道強大靈力呼嘯而來,謝衣猛然一驚,立即驅使偃甲蠍將那一擊擋了下來,即便如此,他仍覺雙手微麻,偃甲上竟已現出一絲幾不可見的裂紋。 光芒漸散,露出沈夜冷厲陰沉的眉眼︰“謝衣,你我相識數十載,本座竟不知你有強佔他人東西的癖好!明夜乃本座兄長所贈,你有何資格拘于身側?” “……種種緣由,請恕謝某不能告知。” “不能告知?”沈夜怒極而笑︰“本座想要的東西……誰都不能奪走。”說罷猛一甩袖︰“謝衣,你我師徒緣分,從即刻起,恩斷義絕!” 謝衣身體一震,目中隱隱現出哀色。 “……師父,若是我說,我已尋到切斷心魔與矩木靈力流動的方法,你……能否罷手?” “罷手?笑話!如今滄溟已將靈魂獻于冥蝶之印用以日後封印心魔,城中大半祭司亦已感染魔氣、無法驅除,若現在罷手,之前所做豈非白費?還是說,你想讓下界眾生與城中之人的生命,白白浪費?”沈夜望著謝衣,緩慢而又殘忍地勾起唇角︰“你說的太遲了,不過……”蒼白的月光輕柔地瀉于他周身,觸至他鬢邊垂發,旋繞而上,漸漸延伸至子夜般的眼底,化為漆黑的冰冷與虛無︰“本座對你所說的方法有些興趣,不如待你回流月城成了傀儡時,再慢慢與本座分說吧~”說罷未待謝衣反應過來,便是一道靈力攜著無匹氣勢呼嘯而至,謝衣只覺胸前一痛,人已飛出數丈開外倒于沙地之上,張口便吐出一口鮮血,已然身受重傷。 “哼……你便只有這點實力麼?當初用偃甲破開伏羲結界的氣勢哪兒去了?”緩緩垂下右手,沈夜冷冷道。 謝衣咬牙起身,手中微一掐訣,巨大的偃甲蠍竟忽而現出無與倫比的速度,瞬間便撲至沈夜面前。 “謝衣,趁此機會,速速離去!” 謝衣望著正與偃甲蠍纏斗的沈夜,緩緩搖了搖頭,于心中道︰“師父手中有牽引蠱,無論我逃至何處,他都能尋到,還不如少費些力氣……” “……阿夜想要殺了你,你便甘心,做他的傀儡?” “呵……這二十數載于塵間奔波,嘗盡甘、甜、苦、辣,覽遍山河風光,謝衣……已無所求。況我欠他良多,若能在死後幫到他一點,也算報他授業之恩罷。” “……你……放棄了?” “不放棄,又能如何?就如他所言,一切……都太遲了……心之所向,無懼無悔,我一生心血盡付偃術,妄想終有一日,能以偃術超越所謂天道,以一己之力改變流月城全族命運。然一己之力何其渺小,恰恰因為我試圖逆天行事,才給了心魔可趁之機,多年來我時常自問,我所做的切,究竟是對是錯……”謝衣緩緩一笑,皓月黃沙,天地蒼茫,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襯。恍然間百里屠甦仿佛又見數年前巫山山頂之上,謝衣逆光而立,滿目天光沖破層層束縛將他籠罩,他就像日光一般,耀眼奪目,卻又因太過灼熱而逐漸融化于光明之下…… “你……可曾後悔過?” 謝衣緩緩搖頭︰“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是我最想要做的事情,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後悔。” 隨著一陣金石落地的聲響,偃甲蠍四分五裂,炙烈的火靈隨即撲面而來。謝衣立于原地緩緩閉目,掩住眸中萬般思緒,未料靈力方至眼前,一道劍氣忽然迸出,將靈力擊得粉碎。 望著眼前緩緩現出身形的幼童,沈夜神色微怔,雙瞳霎時一縮︰“你、你是——” “他是明夜劍靈。”謝衣忽而睜開雙眼,捂住胸口道︰“當年我潛入神殿取割裂結界的偃甲時,恰巧見此劍化靈,我將明夜攜帶下界,不肯交還于你,便是因覬覦其中劍靈之力。” 百里屠甦微微一怔,便听謝衣于心中道︰“事已至此,我不願連累于你,如今你實力尚未恢復,若被師父知曉你是自願與我一同下界的,他一定不會放過你……”百里屠甦搖了搖頭,方欲言阿夜不會傷他,便見謝衣面色蒼白,定定地望著他,柔和雙目中極為復雜,不舍、遺憾、哀戚、痛苦、不甘,諸般情感交匯于一處,不禁令他微微動容。 “我一生空懷絕頂偃術,卻未曾護住哪怕任何一個人……這是我第一次欺騙師父,也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望著謝衣的復雜的雙眸,百里屠甦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我接受你的庇護。” 听得此言,謝衣不禁微微笑了起來,他慢慢上前,將浮于半空的幼童輕輕攬在懷中,開口道︰“屠甦……這廿數載,多謝你助我,但紫薇祭司方是劍主,今後,你便隨他回流月城,盡心侍奉左右罷……”此生縱一無所成,但他至少庇護了他最想庇護的那個人……只是日後,便無緣再見了吧…… “望自珍重……” “……”沈夜緩緩上前,望著那眉點朱砂的幼童,神色有一絲動容︰“你叫……屠甦?是明夜劍靈……?”百里屠甦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明顯的欣喜之色于沈夜眼中一閃而逝,他有些小心地將手伸至幼童面前︰“……我是明夜劍主,你可願……隨我回去?” 看著眼前情緒明顯外露的沈夜,百里屠甦心中微嘆,緩緩將手放在那有些冰涼的大手中︰“回去罷。” 第27章 二十七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對于百里屠甦而言,做劍靈無疑比做祭司要輕松許多——至少不用整天處理那麼多的事務。 回到流月城後,沈夜果然沒有下手殺謝衣,而是將他交給瞳,洗去他生平記憶,變成一個只忠于大祭司的人。百里屠甦試圖阻止,但一見阿夜深沉漆黑的眼,他便知道,這是阿夜最大的讓步了。讓阿夜原諒謝衣之事,還是須得徐徐圖之,先暫時順著阿夜的心意,只要不傷害謝衣性命,待他氣消時,再讓瞳恢復謝衣的記憶便是。 于是,百里屠甦便開始了身為“劍靈”的生活。 早晨,阿夜會前往露台練劍,當然,對手不是百里屠甦,而是如今名為“初七”的謝衣。雖然百里屠甦要求過代替謝衣,但阿夜執意不允,他也只得作罷。練完劍後,阿夜會沐浴一番,而後將屬下承上的新鮮花束注入靈力,前往矩木將其獻予滄溟,偶爾也會與心魔礪罌聊上幾句,不過多是礪罌對下界矩木枝數量的不滿之言。與礪罌談完後,阿夜便會前往神殿處理事務,而後一直到深夜才會就寢,日復一日,空洞蒼白,又繁冗忙碌。而百里屠甦唯一要做的,就是跟在阿夜身邊,有時會同他聊上幾句,但大多數時間都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只因——阿夜時時都將明夜帶在身邊。 久而久之,城內族民都知道大祭司的佩劍竟然化出了劍靈,而大祭司也對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小劍靈十分寵愛。當然,“寵愛”一詞非是虛言,比如現在—— “你……在做什麼?”看著眼前在燈火下執著針線的沈夜,百里屠甦覺得他對弟弟實在是太不了解了…… “為你與小曦做兩件衣裳,寒冬馬上就要來臨了。”沈夜將手中衣料翻了翻,道。 “……你……會做衣裳?” 沈夜看了他一眼,道︰“自然,小曦與……謝衣的衣裳,都是本座親手縫制的。” “……” 見百里屠甦神色有些僵硬,沈夜將手中針線放下,問道︰“你不喜歡?” “……不。”百里屠甦仍是有些僵硬地搖了搖頭,莫非……他要穿上阿夜給他縫制的衣裳? “過來。”沈夜伸手道。 百里屠甦一怔,緩緩浮至沈夜面前,沈夜熟練地為他量好身高、腰圍等,而後撩起那黑長迤邐的發,怔了一會,想為他做個與小曦差不多的發飾,但考慮到男女有別,便放下心中想法,另外思索去了。百里屠甦不知他心中所想,見沈夜只掬著他的發不動,而自己又靠他太近,溫熱的呼吸全噴在自己面上耳上,不禁有些不自在地向後退了些許。 沈夜回過神來,見幼童微紅的面色與耳根,與大哥有九分相似的面容上滿是尷尬,眸中不禁掠過一抹淡淡的笑意,伸手拂上那眉心朱砂,道︰“莫怕,本座不會傷你。” 百里屠甦面色愈紅,身形一閃便回了劍中。暌違多年,阿夜……真的與從前有很大不同了。念及至此,百里屠甦亦覺有些愧疚,在阿夜需要他的時候,他卻沒有陪在阿夜身邊。只是……阿夜將矩木枝投散下界的做法他委實不能苟同,不知可有方法能制住心魔,並從心魔處抽取魔氣,為族人所用…… 正當百里屠甦仍在考慮制住心魔的方法時,沈夜將手中針線放下,展開衣裳道︰“屠甦,來試試。”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有些糾結地現出身形,道︰“放于那處,下次我自己來。” 沈夜緩緩皺眉,放下衣裳道︰“且先試下合身與否,若不合身,本座再予你改改。”說罷見幼童仍面色僵硬、一動不動,便道︰“你要違抗主人的命令?” “……我……”百里屠甦有些尷尬地望向沈夜。並非他不願試衣,只是如今他這般模樣……若日後恢復原身,又該以什麼表情面對阿夜…… 此際燭光明暗,照于百里屠甦面上,沈夜見他雙目水潤,眉尖微蹙,眉心朱砂精致小巧,粉嫩嫩的小嘴微微抿起,期期艾艾地望著他,頓覺心中一震,倒是什麼逼迫的話也說不出了。 “咳……罷了,若你不願,下次再試也是一樣。”將手中衣裳放于一邊,沈夜道︰“但這發飾你必須戴上,整日披頭散發,被人瞧著總也不好。” 百里屠甦微微松了口氣,點點頭,安靜地浮在空中任由沈夜為他束發。 熟悉的清冷氣息于指間輕纏繚繞,沈夜微微恍神,忽而想到年少時那人烏黑柔軟的發擦過他臉頰時的溫暖流溢,不禁緩緩俯身,伸手掩住幼童雙目,將頭擱至他的發頂,輕聲道︰“屠甦,本座是劍主,是你的主人,你永遠,都不會背叛本座吧?”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認真道︰“不會。”他欠阿夜與小曦的,實在太多了…… “是嗎……那就好……” 至少,你留給我的東西,是不會背叛我的…… 第28章 二十八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將百里屠甦黑長的發束好,沈夜起身,沉默了片刻,道︰“你……隨本座來。”說罷轉身,向神殿深入走去。百里屠甦有些疑惑︰神殿深處是阿夜的臨時寢室,若事務處理得太晚,便會留在殿內,只是平日阿夜從不允人入內,連小曦都不允許……不知今日帶自己進去,是何用意? 甬道寂長而深邃,兩旁陰火幽暗,明滅于沈夜俊美無儔的面上,不知是否是錯覺,百里屠甦感覺前方的阿夜面上雖無甚表情,雙目卻是柔和無比。 冰冷森寒的氣息漸漸漫溢而來,百里屠甦隨著沈夜行至盡頭,頓時睜大雙目,有些震驚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只見一座冰冷的石室此刻正被籠于結界之中,室內玄冰附著,將一座石台擁于半空之中,而于石台上躺著的,卻正是他的身體! 緩緩步至石台前,沈夜立于原地望了那人一會,微微俯身,將指尖輕輕點上那人眉間朱砂,低聲道︰“此人……是本座的兄長,亦是你的創造者。” “……”百里屠甦有些僵硬地立于原地,未曾答話。 “怎麼,嚇到了?”沈夜微微低聲笑道︰“本座初見你時亦是吃了一驚,未曾想到,他所鑄之劍的劍靈,竟與他長得如此相像……” “我……”百里屠甦有些猶豫地垂下了頭︰“你……為何要留著他的尸體?他已經死了。” “死?”沈夜直起身體︰“那你可知,他是因何而死?” “……” “那時,心魔礪罌潛入城內,他為保城內安危與心魔相斗,但心魔狡詐,最後竟自爆一半魔核將他的攻擊盡數反彈于我……他為我擋下了那致命一擊。”閉上雙目,沈夜緩緩道︰“他于我懷中漸漸消散,我至那時方才意識到,這個人,是我決計不能失去的……哪怕是恨,抑或是怨,我也決不能讓他消失……呵,所以我便用禁咒留下了他,想來如今,他的魂魄仍于其中沉睡罷。” “……你為何要這麼做?” “為何?”沈夜勾起唇角,聲音緩緩低沉下來︰“本座想要的,誰都不能從本座身邊奪走!待本座完成大計,再將心魔挫骨揚灰,便解了這禁咒,與他一同離去……還有你……”漆黑如夜的眸子望向百里屠甦,“你既是他為本座創造的,也自該隨我們一同離去。所以……在此期間,莫要有何舉動,否則,謝衣……便是你的前鑒。”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殺死心魔後,明明仍有其他去路,你又為何執意如此?” “……屆時滄溟城主已歿,小曦活著不如死去,他……亦早已離開,本座獨留這世間,又有何可戀?” “難道,你便不想下界四處走走看看,體會山河壯闊奇景、人世美好七情?” “七情……那是心魔最為喜愛之物,果真應是美好的吧,可惜……”沈夜頓了頓,輕聲笑道︰“據聞人間佛宗有七苦之說,而七苦之最,便為‘求不得’。呵……愚昧之人到底是愚昧之人,‘求不得’有何苦?世間最為悲痛之事,他們……尚且未知其萬一。” 此際室內寒氣繚盈,攀著那深重漆黑的祭司長袍旋繞而上,逐漸消失在分叉而生的冷厲眉梢之側。百里屠甦心中霎時一緊,伸手抓住那漆黑的長袖,方欲開口,便听沈夜道︰“今日帶你前來,只是想讓他看看你,未料一時心緒難平,竟與你說了這麼多……”說罷緩緩俯身,閉目一吻印于那人唇角。 沒有發現幼童震驚失措的眼神,沈夜望著那人微微笑道︰“你一生愛劍,今日見到你所鑄的明夜竟有了劍靈,定是十分歡愉罷。我知你不喜吵鬧,這便離開,讓他陪你一宿,可好?” 起身,沈夜背對著幼童道︰“今夜你便留在此處,明日一早,本座會來接你。” 直到沈夜的身影被昏暗的甬道吞噬殆盡,百里屠甦才緩緩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阿夜他……竟……不,一定是他多想了,阿夜對他只是手足之情而已…… 百里屠甦強自斂下諸般心緒,將視線投向石台上方的身體,腦中忽而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阿夜方才的舉動,頓時心中一慌,再不敢去看那石台。 自那日帶著百里屠甦前往神殿內室後,沈夜便發現那劍靈竟似時時刻刻都躲著他一般,若非他傳召,甚至整天都躲在劍中不願現身。他猜測是否那日所言嚇到了他,但每當與他說起那日之事,他便似受了驚一般躲入劍內不再出現,沈夜有些後悔,但又拉不下臉面像對小曦一般溫言相哄,便只得繃著一張臉,心中暗自郁悶,每日早晨與初七練劍時也下手愈狠,城中祭司仿佛都知曉他心情不好一般,辦事時皆小心翼翼、絕不多話,生怕一步行差踏錯,便觸怒了他。 這日早晨,沈夜與初七練完劍後便沐浴了一番,來到神殿時卻見小曦不知何時已與屠甦一同坐于神座之上,兩人手中皆執著一片翠綠樹葉,觀其姿態,應是屠甦在教小曦如何吹奏樹葉。見沈夜來了,小曦忙下了神座跑至他身前,笑道︰“哥哥你來啦~屠甦哥哥在教我吹樹葉呢,他好厲害!吹得不比大哥差呢~” 沈夜微微一怔,蹲下、身柔聲道︰“小曦若是喜歡,哥哥以後就讓他多吹給小曦听听,但是小曦要听話,哥哥現在有事情要處理,待晚些再來陪小曦可好?” 見小曦乖巧地點了點頭,沈夜便喚來侍女將她送回了屋,再抬頭時,神座上卻已不見劍靈的蹤影。 “……出來,本座有話要與你說。” 殿中沉默了片刻,一道身影才緩緩自神座前現出身形來。 “你躲著本座作甚,本座又不會吃了你。” “……”百里屠甦靜靜漂浮于神座前,垂著頭不去看沈夜,也沒有說話。 “怎麼,怕了本座了?”緩緩步至百里屠甦身前,沈夜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微微勾唇道。 百里屠甦一驚,匆忙退開些許,面頰耳根已是通紅一片。“你……莫再上前。” 沈夜聞言,又迫近幾步,道︰“本座便是上前,你又待如何?” “你——”百里屠甦微惱,抬目看了對方一眼,隨即身形一閃,再次沒入劍中。 沈夜垂下方欲抬起的手,不禁有些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不似懼怕,亦不似厭惡,這劍靈……到底在鬧什麼別扭。 第29章 二十九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是夜,四圍寂靜,只余落雪簌簌,帶來淒清冷寂的回響之聲。沈夜已將今日事務處理完,陪著小曦講故事哄她入睡去了,神殿中只余陰火明滅,蒼白月光注于那高高在上的神座之上,如同為它圍上了一層森寒的堅冰一般,牢不可摧。忽然,座上明夜發出瑩瑩光亮,一道小小身影緩緩出現于殿中,身形一閃,已是消失不見。 回到流月城以來,這是百里屠甦第一次來到七殺祭司殿,殿內寂靜清冷,布置簡潔明了,倒是很有瞳的風格。 “什麼人?”低沉的聲音忽而于殿中響起,百里屠甦轉頭望去,只見穿著七殺祭司袍的瞳緩緩從內殿走了出來。 “你是……明夜劍靈?來七殺祭司殿做什麼?” 望著瞳垂于背後的滿頭白發,百里屠甦緩緩閉目搖了搖頭︰“瞳,這些年來,你似是吃了不少苦。” 瞳一怔,瞳孔霎時一縮︰“你——”這般神態、這般語氣…… “暌違多年,你也長大了許多……” “……天府祭司大人?!”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我名百里屠甦,直接喚我名諱便是。” “你……你怎會……”瞳垂下的雙拳微微緊握,一向無甚情緒的眸中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此事……說來話長。” 百里屠甦與瞳進入內殿,草草將他化為劍靈並與謝衣一同下界的事講了一遍,瞳听罷後長久垂頭不語,片刻後才道︰“那麼,你來尋我,並將身份暴露于我,是為何事?” “……我想請你為謝衣恢復記憶。” “你就不怕我將你的事情稟告給大祭司?” 百里屠甦緩緩搖頭︰“我相信你不會。” “……你憑什麼相信我不會?” “……”微微垂頭,百里屠甦道︰“若非要說出所以,我亦無從說來,只是這般認為罷了。況我此次前來,亦有其他要事要與你相商。” 瞳垂目不語,心中流過的不知是何滋味,許久後才緩緩道︰“是什麼事?” 雙目微沉,百里屠甦神色冷峻道︰“我有辦法封印心魔,並抽取其魔氣供族人使用。” “什麼?!”瞳忽而抬頭望向那懸于半空之中的劍靈︰“你說……你有辦法封印心魔?” “不錯。”百里屠甦點了點頭︰“城中族民雖有魔契石可阻心魔吞噬七情,但心魔狡詐,難免不會留有後手,況若矩木枝之事為下界各修仙門派發現,那麼即便族民安然下界,亦逃不過各大修真門派討伐,不若趁著如今尚未釀成大錯,將心魔早早封印于矩木之中,如此不但可阻流月城傾歿之危,亦可救下界萬千生靈。” “……若當真有如此好事,你為何不索性與尊上說明?” 百里屠甦面上閃過一抹無奈之色︰“阿夜性子你自知曉,一旦決定之事,誰都無法更改。莫說他數十年來心中皆認定此事,便是因滄溟為封印心魔而在自己魂中種下冥蝶之印之事,他也不會容許自己的計劃有所變動。況若我貿貿然與他相商,定會被他發現我未死,且方于劍中醒來便與謝衣一同叛逃下界,回城後更是隱瞞于他……他定要勃然大怒。如此這般,事情便愈不能成了,故而我此番前來尋你,望你能幫我。” 瞳想了想,若是以沈夜的性子,事情大概當真會變成那樣……只是,若此事敗露,或是于當日封印失敗,他便是自身難保了……念及此處,瞳不禁抬目望向百里屠甦,卻見他面色堅定,嘴唇緊抿,烏長的發微微掩住稚嫩的雙頰,眉心朱砂艷麗鮮紅,即便歲月無情、如冰如霜,它亦像當初一般,綻放出無以言喻的美麗與驚艷…… 沉默片刻,瞳終是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見瞳將此事答應了下來,百里屠甦目中不禁掠過一抹欣喜︰“如此,便請你先將謝衣記憶恢復罷,此事需他從旁相助!” “……”瞳于座上起身,道︰“隨我來罷,紫薇尊上每夜子時便會將破軍交予我進行催眠暗示忠心之舉,幸虧你來得早,若是再晚上幾年,即便他恢復記憶,也不會再是原來的那個破軍了。” “……多謝。” “不必言謝,我助你,亦是為了流月城及族中之人。” 已是兩個時辰過去,眼看沈夜再過半個時辰便要起身練劍,謝衣卻仍未甦醒,便是百里屠甦亦不免有些焦急起來。 似是感受到了百里屠甦的心情,謝衣手指微動,緩緩睜開了雙目。 “這里是……”謝衣起身撫了撫微沉的額頭,轉目望去,卻見百里屠甦與瞳均定定地望著他,頓時頭中一痛,身為“初七”的記憶如流水般涌入腦海之中。 百里屠甦見狀雙眉一蹙,立即上前將沈夜予他的紫晶祭出,緩緩用靈力催動其安神定心之效,果然,不一會謝衣便漸漸平靜了下來。 “可已無礙?” “……”謝衣放下扶著額頭的手,定定望了百里屠甦一會,才緩緩抿起唇角,笑道︰“多謝你了,屠甦。” 百里屠甦搖頭道︰“不必謝我,你該謝的應是瞳。”說罷將他的具體計劃一一說予了謝衣與瞳。 “你是言……岩心玉訣能封印心魔?”謝衣想起巫山上的那條虺與黃鳥,心中暗暗升起一絲希望來。是啊,他怎會沒想到…… “岩心玉訣乃是天皇伏羲封印神獸鳳凰所用,若要封印區區心魔,豈非易如反掌?”頓了頓,百里屠甦雙目望向謝衣︰“出發前往西域那日,我聞你用岩心玉訣封印了阿阮,當日解封之時亦是你之靈力直面于它,你可是已能使用?” 謝衣微微搖頭︰“我雖知曉它的靈力行走路線,然此訣需要消耗極其強大的土之靈力,我體內木靈最強,當日封印阿阮已是勉強,若面對的是心魔,更是毫無勝算。” “……”百里屠甦垂目思慮片刻,過了一會,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抬頭道︰“世間土靈之強莫過于忘川虛沙,若我們有忘川虛沙在手,你可有把握制出以其靈力施展封印的偃甲?” “忘川虛沙?”謝衣一驚︰“那是傳聞中只有忘川岸邊才有的沙粒,我們如何能去得忘川?” “……我自有方法,如此,你可有把握?” 謝衣斂下心緒,垂目思索片刻後仍是蹙眉搖了搖頭︰“偃甲非是活物,縱使能催發土靈使其沿著特定的路線行走,進而施展封印,卻無法強行凝聚靈力。矩木木靈之強不遜忘川虛沙所含土靈,而心魔附于矩木之上,木又克土……只怕屆時尚未來得及施展封印,偃甲內的土靈便要被木靈迫得四散開去。” 聞得此言,百里屠甦不禁深深皺起了眉,瞳與謝衣亦是沉默下來。 微微閉起雙目,百里屠甦于心中嘆了口氣,道︰“若能以l木制作偃甲,可行否?” “l木?”謝衣再次一驚︰“那是傳說l山仙境中才有的樹木,族中典籍記載l山早已化作桑田,l木如何可得?不過,若是古l木……定可將土靈牢牢迫于偃甲之內!” “那麼……便這般決定了,未來幾日,我們需得尋找時機,下界取得忘川虛沙與l木!” 但願……他瞞著阿夜所做的一切不會白費。 緩緩握緊垂于寬大袖袍下的雙手,百里屠甦面色微黯。 第30章 三十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之後的幾日,沈夜均于神殿中處理要務,百里屠甦自那事後每見沈夜便覺心中尷尬,連手腳都不知放于何處,便整日躲于劍中不現出身形,只是沈夜數次詢問無果,面色日漸陰沉,周身冷意便是連躲在劍中的百里屠甦都感受得到。 這日清晨,沈夜沐浴過後便于神殿中處理事務,他本想喊屠甦出來說說話,但想到之前便是無他吩咐,屠甦亦是時時現出身形,靜靜地于一旁打坐陪他,如今未有他的召喚,他已是六日不曾現身了。到底是何事令他如此不願見他……沈夜微微蹙眉,忽而想到屠甦異樣之前,他似乎不小心在練劍過程中傷了初七? 想到此處,沈夜更覺心中起伏難耐,手中卷宗亦是絲毫看不進眼,看了一會,終是將卷宗往座上一擲,沉聲道︰“屠甦,出來,本座有話問你。” “……”百里屠甦有些局促地現出身形來,垂著雙目不敢去看沈夜。見百里屠甦這般模樣,沈夜面色愈冷︰“抬起頭來看著本座。” 百里屠甦依舊垂目不語,忽覺下巴一熱,頭竟是已被微微抬起,雙目忽而撞上沈夜漆黑的眸子,心中登時一慌,便要扭頭避開,誰知沈夜似是知曉了他心中所想,手上微一使力,便使百里屠甦再也掙脫不開。望著那暈出嫣紅的白皙小巧的下巴,沈夜緩緩迫上前去,冷冷道︰“說,為何不願看我。” 阿夜特有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百里屠甦愈加窘迫,紅潤小嘴微張,期期艾艾就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願說,不敢說?”沈夜面色沉沉,漆黑如夜的眸子中仿佛有冰冷之意流溢︰“還是……原來你恨我?” 百里屠甦微微一愣,面色僵硬,烏黑的雙眸有些茫然地望著沈夜,卻愈讓沈夜肯定了心中所想。“哼,本座不過小小傷了謝衣,你便能有如此反應,下界二十數載,你莫不是早已認他為主?”可笑!可笑他當初竟會信他不會背叛于他! 回過神來,百里屠甦不禁蹙了蹙眉,道︰“我並未認謝衣為主,你莫多想。” “那麼,告訴本座,你為何不願看本座?” “……”百里屠甦沉默不語,望著沈夜的烏黑雙目不禁閃過一抹郁悶與糾結︰阿夜怎會突然生出這般莫名其妙的想法來…… “那麼便是恨了?呵……無妨,這世間恨本座的人不知凡幾,多你一個又能如何?”緩緩垂下雙手,沈夜神色歸于平靜,雙目卻愈顯深黑︰“既如今做了本座的劍靈,便勿做他想,本座早已警告過你,若有何動作,謝衣便是你的前鑒!”說罷猛然甩袖轉身,冷冷道︰“既不想見到本座,本座便成全于你,今明兩日本座要下界辦事,你便一人呆于這殿中罷。” 望著沈夜的背影漸漸消失于殿外,百里屠甦雙目微斂,身形一閃便帶著明夜消失于殿中。 中皇山之雪依舊如前世記憶中那般皚皚白素,陽光燦爛,將凝結成冰的瀑布折射出耀眼的光線,重巒雪峰間天虹飛掛,端麗四生,不禁令百里屠甦想到前世那個雪一般純淨無暇的女子,即便出生于這般惡劣嚴寒之地,卻仍像太陽一般溫暖著周圍的人。與謝衣下界的那二十年中,百里屠甦早已發現他不是因渡魂而存活下來的,因為如今他所處的時代竟比前世早了數百年!想來若是今後烏蒙靈谷中不曾有焚寂劍靈,那麼滅族慘事便不會發生,晴雪也能安心在地幽宮中做她的巫女罷…… 未曾注意到百里屠甦與平時略微不同的神色,謝衣與瞳雖常年處于冷寂冰寒的北疆流月城,但這般晴日飛雪之奇景亦是從未見過,目中均不禁流露出些許贊嘆之色︰想這茫茫天地不知所止,世間不知有多少事情、多少奇景是他們不曾領略過的,一己之身……果然太過渺小。 “屠甦,這雪山之中便有忘川虛沙?”謝衣展目望去,但見皚皚白雪覆蓋著連綿起伏的山脈,一色素白,看上去毫無不同之處。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山中並無忘川虛沙,但山谷中的媧皇神廟便是進入地界幽都的入口。” “地界幽都?”瞳微吃一驚︰“族中典籍未有記載,你怎會知曉地界幽都的入口?” “……此事容後再議,為今之計,需得在阿夜回城之前取得忘川虛沙,我們……去尋女媧大神。” “女媧大神?”謝衣雙瞳微縮,望向百里屠甦的眼中不禁閃過一抹濃濃的疑惑︰據他所知,除去與他一同下界的二十多年外,百里屠甦從未下界過……他怎會知曉如此多族中典籍不曾記載的事物與秘辛?況,“百里屠甦”之名,亦有蹊蹺…… 瞳亦覺疑惑,但此刻不便相詢,便只得與謝衣沉默著跟隨在百里屠甦身後,茫茫雪地中一串串或深或淺的腳印很快便被飛雪覆蓋了。 走著走著,兩人忽覺前方之人停下了腳步。 “為何不走了?” “噤聲。”百里屠甦微微側頭,凝听片刻,忽而神色一凜,身後明夜已是入手︰“蠱雕來了,應戰!” 謝衣與瞳還未反應過來,便覺凌厲風聲攜著森然寒意呼嘯而來,眨眼間,一只斑斕五彩、形態凶戾的大雕已出現于三人身前。 “此乃鎮守中皇山之聖獸蠱雕,實力強橫,莫大意了!”百里屠甦面色微沉,提醒道,說罷不等兩人回話,已是攜劍而上,直攻蠱雕頭上之角。 一場苦戰之後,三人終是將蠱雕之力耗盡,謝衣方欲收回偃甲,便見瞳臉色蒼白,細細看來,他的左手與雙足竟已裂出道道縫隙。謝衣不禁皺起了眉,上前有些擔憂道︰“瞳,你如何了。” 瞳微微搖了搖頭,面色絲毫不顯波動,淡淡道︰“我用于替代四肢的偃甲已是數年不曾換過,許是今日活動太過劇烈,偃甲終是未能承受,裂開了。” “……昔日我于下界游歷時已是尋到可以代替人體的材料,若今次取得忘川虛沙後仍有時間剩余,我便將故居中的材料取來,為你制作新的四肢。” 瞳有些驚詫地望向謝衣︰“破軍……你偃術之登峰造極,當真令我吃驚。” 謝衣微微搖頭苦笑道︰“若我之偃術當真登峰造極,便不會那般容易便被師父捉拿回城,亦不會眼睜睜看著心魔殘害下界無辜生靈了……”但願此次的計劃,當真可以順利封印心魔罷…… 第31章 三十一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蠱雕雖已氣力耗盡,但仍有反撲之嫌,百里屠甦、謝衣與瞳三人便不再耽擱,匆忙休整一番便繼續前行,越過諸多冰牆冰箭的機關後,終于日升中天之時來到了山谷中的媧皇神殿。 神殿從外望去十分簡樸,只有一名衣著樸素的年輕女子于殿外掃著積雪,若常人見到,萬萬不會想到這竟是人界通往地界幽都的入口之處。 百里屠甦觀那女子眉眼,似乎有幾分像前世晴雪帶他所見的彭婆婆,他想起媧皇殿的靈女通常壽數長久,說不得這位姑娘便是日後晴雪的婆婆,心中便也帶上了一絲尊敬,上前道︰“這位姑娘,我三人自北疆而來,有重要之事欲求見女媧大神,煩勞姑娘通報一番。” 女子停下手中動作,見是個眉目精致的小娃娃問她話,心中不免升起一絲喜愛之情,但他所言又禁又令她微微皺起了眉︰“小娃娃,你怎會知曉此處乃是幽都入口?”自女媧大人與天皇伏羲定下約定後,地界之人已有千年不曾踏足人界,莫非……有人偷偷出了地界?不可能啊……她日日守于此處,從未發現過有人出入的痕跡。 “此事……恕不能相告,在下所為之事關系到千萬生靈性命,望姑娘定要為我們代為通報,就說……太子長琴前來求見。” “太子長琴?”女子拄著下巴思考了一會,搖頭道︰“沒听說過……” 百里屠甦聞言也不曾詫異,那時太子長琴一念之差闖下大禍後,天皇伏羲便將他仙籍除去,並命天官將他生平一並抹殺,後世之人未曾听得他之名諱,實屬正常。 那女子見這好看的小娃娃一臉堅定,他身後二人雖面有疑惑,但也俱是不願退縮的樣子,便點頭道︰“那好吧,我去幫你們稟報一下,但女媧大人願不願意見你們,我就說不準了。” 百里屠甦面上一喜︰“多謝姑娘!” 幽都一如前世那般幽深寂靜,深藍的夜空中一道光帶沉動懸浮,如沿長的星河一般美麗而又使人震撼。百里屠甦等人跟著那女子走過光帶纏繞的石制甬道,來到了威嚴高大的媧皇神殿內部,女媧大神仍是借靈女之身與他相見,但百里屠甦感覺她之靈力與前世相比似是強大不少,看來神隱之說並非妄言。 微微閉目,百里屠甦心中流過的不知是何滋味,他恭敬地行了一禮道︰“拜見媧皇大人。”身後的謝衣與瞳也恭敬地行了一禮,雖說烈山部人信奉人皇神農,但對同為三皇之一的地皇女媧,亦是十分尊敬的。 “……”女媧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道︰“不必多禮,太子長琴,一別經年,你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多謝媧皇掛念,我……早已不是太子長琴。” “二魂三魄已去,惟留一魂四魄而成劍靈……何人能將你逼迫至此?”女媧望著眼前神色堅毅的幼童,心中不禁微嘆了口氣︰世事流轉,枯榮凋換,未料昔日“七弦琴鳴動天地”的太子長琴也已落至這般境地……再怎麼說太子長琴也是太古仙神,縱使轉世,也不應有這般境地啊…… 百里屠甦猶豫片刻,終是將太古至今的遭遇草草說了一遍,連時間倒流之事亦是如實相告。 “竟有這般曲折之經歷……”女媧緩緩收起眸中的驚詫之色,嘆道︰“你之經歷著實稀世罕見,死局逢生,太古至今又有何人何仙能承受這般命運?你……辛苦了。” 百里屠甦神色一怔,心中頓時酸楚四溢,不管他如何抑制,那酸楚之味卻仍如溪水一般汩汩流過心間,雖細且緩,卻蜿蜒綿長……太古之初,便是有女媧為太子長琴施展牽引命魂之術,才能使太子長琴變為完整生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女媧便如他的母親一般…… “如今你來尋吾,可是有事欲要讓吾幫忙?” 微微收斂心緒,百里屠甦面色平靜道︰“媧皇大人,如今流月城矩木成為心魔礪罌禍亂人界之盾,而如要除去心魔,流月城便有傾頹之危,故而我此番前來是為求取忘川虛沙,用于施展封印之術。” “忘川虛沙……”女媧思慮片刻,緩緩點頭道︰“流月城于補天之時對吾相助甚大,如今有此大禍,吾自不會坐視。只是忘川虛沙蘊含之土靈太過強大,凡人長期攜帶恐有傷身之險,你們需得小心保存。另外,這兩位流月城祭司似乎均有濁氣魔氣入體之相……吾與伏羲定下盟約,此生不得踏出地界,吾只能助你們驅除體內濁氣與魔氣,其他之事亦是鞭長莫及了,至于……”女媧將視線投向屠甦,眸中緩緩流過一抹柔和之色︰“太子長琴,若嚴格算來,吾與你確有母子之分,吾觀你靈魂波動似與背後之劍並非完全契合,若欲擺脫焚寂,便將焚寂取來,吾會與地界中的龍淵部族進行交涉,請他們將你之魂魄徹底熔鑄于背後之劍中,只是灼燒靈魂之痛你亦嘗過,若是一個不慎,更有魂飛魄散之險,其間慘烈……你且好生思量。” 百里屠甦身體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女媧︰“當真可以令我擺脫焚寂?”見女媧露出肯定之色,便又復道︰“太子長琴尚有二魂三魄淪落于世,屆時可否與其一並前來,令其擺脫散魂之危?” “若當真能尋到那二魂三魄與其靈魂載體,自然可以。” “……多謝媧皇大人!” “何須言謝……只是吾之靈力早已不復往昔,能幫到你們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剛從媧皇神殿出來不久,百里屠甦便被謝衣攔住了去路。望著那沉沉的雙眸,百里屠甦不禁閉了閉眸,有些無奈道︰“該說的我方才已于媧皇殿中說明,你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太子長琴……是何人?”謝衣定定地望著百里屠甦,問道。 “……太子長琴乃火神祝融取l山之木所制古琴之一鳳來琴之琴靈,後被伏羲渡為仙身。因其犯下彌天大禍,被罰永去仙籍,輪回之中寡親緣、情緣,命主孤煞。” 謝衣听罷微吃一驚︰“抱歉……我不知你……” “無妨。”百里屠甦微微搖頭︰“你可知……流月城能有今日,完全是我之過錯。” “……此言何意?” “……那時太子長琴奉伏羲之命前往不周山捉拿一條黑龍,誰知那黑龍竟是昔日l山之友,太子長琴驚詫之下弦聲錯亂,使沉睡中的燭龍之子鐘鼓醒來,鐘鼓大怒之下與水神火神相斗,才會引發之後的天柱傾塌、淫雨無止……”百里屠甦微微轉目道︰“如此,你們仍能視我如往昔一般嗎?” 話畢,卻覺四圍寂靜,無人發出一絲聲響,正當百里屠甦心漸下沉、雙目微黯之時,忽覺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了他,百里屠甦有些詫異地抬眸望去,卻見謝衣神色溫和,目中流露出絲絲安撫關切之意︰“莫想太多,流月城之命運上天早有注定,並非你一人之過錯。”瞳亦點頭道︰“破軍說得沒錯,你勿要多想。” “……”百里屠甦怔怔地望了兩人片刻,神色漸漸柔和下來︰“多謝你們。” 無論是否我之過錯,為了阿夜,為了父親與小曦,為了你們,也為了族中之人,我定全力以赴,守住這流月城的萬世安寧! 第32章 三十二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卻說百里屠甦三人成功自地界幽都取得忘川虛沙後,見時間仍有剩余,謝衣便趁此機會于故居中取來了為瞳制作四肢的材料,幸而那偃甲人此時似乎未居于其中,否則若讓他看到自己,怕是便有些麻煩了。回到流月城後,為瞞沈夜耳目,謝衣仍日日扮演著“初七”的角色,與沈夜練劍時亦是獲益匪淺,令他不禁感嘆師父實力之強大,他著實還有許多東西要學。 今晨大雪驟停,曦陽穿過層層矩木投注于城中房屋之上,為這座古老而冷寂的城微微增添了些許溫暖與和煦。沈夜練完劍後便坐于神殿中處理事務,此際他腰背筆直,手中執著卷宗細細觀看,柔和的陽光從神殿上方緩緩瀉于他的祭司長袍之上,袍上金飾熠熠生輝,襯得他一向冷厲的眉眼也微微柔和了下來。百里屠甦雖不出聲,卻于劍中時時看著沈夜,此時見這般景狀,心中亦是忍不住涌起陣陣安詳溫暖之意。若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城中族民永遠能健康安樂地活著,該有多好…… 忽然,沈夜雙眉微蹙,手中卷宗忽而落地,發出一聲有些沉悶的聲響。 “唔……”沈夜微微彎下脊背,一手成拳撫于胸口,冷峻的面上掠過一抹淡淡的痛苦之色。 百里屠甦一驚,忙于劍中現出身形,上前扶住沈夜手臂,有些焦急道︰“你怎麼了?”阿夜身上並無舊傷痕跡,近日亦未曾受過傷,怎會突然如此…… 沈夜彎著身子沉默片刻,緩緩挺直脊背將百里屠甦拂開,冷冷道︰“與你無關。” “……你身為流月城大祭司,實不該如此輕視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麼了?我觀你身上並無受傷痕跡……” 見這劍靈雙眉緊皺,與大哥九分相似的面上流露出一絲焦急之態,烏沉沉的黑眸定定望著自己,眸中關切之意如真如誠,沈夜不禁心中一震,沉默片刻後終是道︰“非是受傷……來到流月城數月,想必你已知曉城中族民久嬰之疾,我所得的……正是那種疾病。” “怎會?!”百里屠甦大吃一驚︰當年阿夜于矩木中出來時身上疾病確已痊愈,後又有神農之血庇佑,應當不會再感染那種疾病才是! “……當年父親為試驗神血之效以治愈滄溟城主,將我與小曦投入矩木,只是神血效用至今未知。小曦再也無法長大,且無法保存長久記憶,而我病癥痊愈,甚至得神血庇佑,魔氣無法侵染,可惜……”沈夜緩緩搖了搖頭︰“幾年前下界辦一樁要事時,我發現神血之力雖如往昔一般不曾減少,但濁氣卻再次漸漸漫入體內……”並且隨著下界次數的增加,體內濁氣愈演愈烈……希望,他能撐到大計將定之時。 “怎會如此……”百里屠甦神色微怔,原以為將阿夜送入矩木,不光能令他驅除體內魔氣,更可將病癥消愈,保他一世無恙,熟料……心魔礪罌依舊闖入城內,阿夜也依舊病癥復發,如此……于阿夜與小曦而言,矩木中反反復復的慘烈煎熬,豈非俱是白費? “呵……”卻听沈夜輕聲嗤笑道︰“你不是恨本座麼?如今這幅神傷憂慮之色,又是擺給誰看?” “……”百里屠甦抬目望向沈夜,道︰“我何時說過我恨你……” “哦?難道不是?那你前些日子的奇怪舉動,又是為何?” “我……只是見你竟俯身……俯身……” “……俯身親吻于那人?” “……”百里屠甦面色微紅,微微退後些許。 “呵……他與本座俱是男子,如此說來,你是被本座嚇到了?” “他……他是你兄長。” “兄長?”沈夜緩緩勾起唇角,搖頭道︰“兄長如何,男子又如何?他生前時,本座懵懂未察,至他死後,本座才知曉心中真實所想……憶及之前本座待他種種,本座後悔亦是不及,又怎會有時間想那些無用之事? “……” “與你聊得太久了,本座險些將正事忘了。”沈夜將地上的卷宗拾起放于神座之側,起身道︰“下界命人培植用于獻予滄溟城主的花卉皆已長成,本座須得前往一一注入適量靈力,你可要一同前來?” 百里屠甦雙眉微蹙︰“花卉由屬下呈上時再行注入靈力亦可,你已如此,若非必要便莫下界。” “必要?當然必要。”沈夜微微舉起手掌,望著手心道︰“數十年經營,若有一步行差踏錯,計劃便要全盤奔潰,為了流月城,本座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若你次次如此,將來濁氣漸漸漫溢全身,豈非自身亦無法保全?”百里屠甦身形一閃,已擋于沈夜身前。 沈夜緩緩放下手臂,面色一冷︰“讓開。” “這是我身為你之劍靈應做之事!”百里屠甦雙目定定望于沈夜面上,神色堅定不容相商。 沈夜雙目漸漸陰沉下去,俊美面容愈顯森冷冰寒︰“讓開,別讓本座說第三遍。” 百里屠甦見他雙唇緊抿,眸色深黑,竟是一副無論如何也不會退步的模樣,目中不禁微微露出一抹戚色︰“為了這些無足輕重之事,當真可以這般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嗎?” 未待百里屠甦話畢,沈夜已閃身于他身後,邁步向外走去,經過神殿門口時他身形一頓,開口道︰“為了流月城,有什麼不可以?記住,本座患疾之事不可與任何人說起。”說罷竟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神殿。 百里屠甦微微閉目,掩住眸中哀戚動容之色。這般堅強隱忍的阿夜,不禁令他想起了那個永遠挺直著脊背、不曾向任何人任何事示弱的父親。命運何其可笑……阿夜想必是憎恨父親的,然而到頭來卻仍逃不過世事輪回,今時今地的他,又何嘗不是扮演著與父親一樣的角色…… 緩緩行至神殿門口,百里屠甦望著那背光行走的漆黑背影,但覺黑袍如墨,深重繁瑣,即便前方是萬丈光明,那塊深重的黑影卻無時無刻不墜于他身後腳下,無論如何都永遠走不到了……如墜深淵,求出無期,永夜……無盡…… 天空不知何時又下起了大雪,但見蒼茫雪舞間,那道黑影緩緩踏著一個個或深或淺的腳印行走于莽莽矩木之下,翻飛的深重黑袍讓他看上去就如一只拼盡全力、試圖掙脫的黑蝶,卻仍被命運牢牢桎梏于這方冰天雪地之中,漸漸變成墨點一般大小,而後很快被冰冷的大雪模糊、覆蓋,再也尋不到了。 第33章 三十三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等了多日方才等到沈夜再次下界,如此良機豈能放棄?他當即離開神殿去尋了謝衣,可惜瞳前些時日受了些輕傷,且平時事務亦是繁忙,百里屠甦思慮之下便未曾喚他同去。 方出城外,百里屠甦便御劍帶著謝衣向南而去。時間早已過去太久,他之記憶亦是有些模糊,只依稀記得應當是在那附近…… 謝衣見百里屠甦自出城後便一直一言不發,此時又是神色認真,似是在探查些什麼,不禁有些疑惑道︰“屠甦,我們這是要去何處?” 百里屠甦多番探尋仍是無果,不禁將眉頭微微皺起,道︰“當年太子長琴受罰之後,伏羲便將他之原身鳳來琴處以雷刑。鳳來琴之材料便為l木,且據我所知,天雷只將琴身劈成兩段,卻未能焚毀它,如今此琴……便應當在此附近。” “你是言……讓我用它來做偃甲?”謝衣微微睜大雙目,有些驚詫地望著百里屠甦。 百里屠甦點頭道︰“我所知仍存有l木之地便只有兩處,另一處離北疆太過遙遠,即便順利取到,仍是來不及在阿夜回城之前趕回去,且鳳來琴之靈力,亦比尋常l木更為強大。” “……”謝衣有些糾結地扶了扶額︰如此說來,豈非要讓他用屠甦的原身來做偃甲?這……委實讓人有些難辦啊。 忽然,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悸動從心間閃掠而過,百里屠甦神色一凜,擺手道︰“噤聲。”謝衣見狀忙摒了氣息,不再說話,但見百里屠甦凝神感受片刻後,目中隨即閃過一抹淡淡的欣喜之色,手中法訣一掐,便是御劍向西南方的一處山峰而去。 此山之峰極高,于山峰上由上向下望去,但見蒼雲浮沉,日輪初生,遠處山脈連綿,如巨龍一般沉睡在大地之上。 謝衣與百里屠甦方從劍上躍下,便覺陣陣熱風自不遠處吹拂而來。百里屠甦雙眉微蹙,當即邁步向熱風所來之處走去。 撥開層層蒼郁高大的樹枝藤蔓,一座灰白的石制祭台漸漸映入兩人眼簾。但見石台古樸,層層繁復的花紋雕刻于其上,花紋赤光明滅,瀉出絲絲靈力蒸騰而上,將一張中間斷裂的古琴拱于半空之中,上下浮沉,祭台四周均布了一顆赤紅色靈珠,似有結界之意。 百里屠甦一見那古琴,頓時神色恍然,只知怔怔地望著那琴,身體不由自主地便走上前去,連祭台外設有結界都已然忘記。 卻說鳳來琴自百里屠甦來到此地後周身靈力便起伏難平,此際百里屠甦緩緩靠近于它,琴身靈力頓時暴漲,祭台外的結界竟在這暴動的靈力中一瞬間失去效用,眨眼便令百里屠甦安然步入結界之中。謝衣自百里屠甦身後見到這般景狀,心中雖有些擔憂,但想到那鳳來琴既為百里屠甦原身,想來應不會傷害于他,便安靜地守于結界之外,只是雙目一錯不錯地望著那小小的身影,若有哪怕一絲不對勁,他便會沖上前去。 太古仙神的磅礡之力于山頂上緩緩流溢,百里屠甦望著那力量四散、早已不復昔日強大威力的古琴,心中悲喜難測,個中滋味難以言說。 碧水湯湯,滄海飛塵,塵世消長,迢迢參商。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了……不知若歐陽少恭在此,見到這番景象,又會……有何思量? 光華漸漸將百里屠甦小小的身影托起,漸漸淹沒了那略顯悲戚的容顏。謝衣雙眉一蹙,方欲上前,便听百里屠甦于心中道︰“得觸琴身,琴中剩余太子長琴的力量正回歸魂魄之中,此段時間內我不能被任何事物打擾,麻煩你了。” 謝衣這才頓下身形,心中微緩,未料還未松下一口氣,身後便傳來一道憤怒的聲音︰“你們又是什麼人?敢動我的寶貝!”目間一凜,謝衣緩緩轉過身去,卻見一頭身形龐大的火光獸立于不遠處,周身火光熾烈,神色神態具是凶狠無比。謝衣心念一轉,便已是明白︰火光獸依靠火靈進行修煉,那鳳來琴中木靈火靈強大流轉、生生不息,這火光獸想必長年依靠此琴修煉,才有了這般驚人的體型。 念及至此,謝衣也不願與這火光獸多言,便招出偃甲道︰“在下朋友正值關鍵之時,不可被任何人打擾,這鳳來琴過後我們亦是定要取走,若閣下仍要強佔此琴,便恕謝某無禮了。” 火光獸聞言心中怒急,大吼道︰“你找死!”說罷周身火光愈烈,眨眼間便撲上前來。 謝衣靈力屬木,踫上這火光獸倒是身處下勢,只是他涉獵甚廣,不光偃甲蠍行動迅猛凌厲,周身劍氣亦是森冷強大,過了一會,火光獸終是後繼無力,漸漸露出頹勢。正當謝衣一劍斬落,欲要重傷于它時,卻听身後傳來百里屠甦的聲音︰“慢著!”謝衣動作一頓,回身望去,只見百里屠甦正抱了一張斷琴緩緩走來,周身氣勢已是比前時強大了許多。 百里屠甦見到那火光獸,忽而想起前世的血契靈獸炎光,心中掠過一抹不忍,便對謝衣道︰“它已知曉你之實力,想必奪琴之心已去,便放它離去罷。” 謝衣點點頭,當即收了手中之劍。他本也不欲爭斗,若這火光獸能知難而退,自是最好。 火光獸靈力耗盡,此際正是虛弱之時,聞得兩人欲放過它,卻也不露感激之色,只伏于地上恨恨道︰“可恨!若非我的伴侶被前幾日那個前來奪琴之人殺死,我亦為他音律所傷,怎會這般容易就讓你們奪了它去!” “音律?”百里屠甦神色一怔,心中似有所想,當即問道︰“那人所使樂器是否亦是古琴?” “你怎知曉?”火光獸看了一眼百里屠甦,道︰“那人琴中隱含龍吟之聲,我等均是獸類,自對龍威有臣服懼怕之本能,可恨、著實可恨!” “那人現在何處?!” 火光獸見百里屠甦神色略顯激動,又想到先前那人與此人目的一樣,均是為琴而來,想來便是一伙的,心中頓時浮上一股快意,恨聲道︰“那人雖實力強大,但我與我的伴侶于此地依靠這琴中的強大靈力修煉了近五百年,又怎是那般好欺侮的!危急時刻,我的伴侶為保護我……自爆內丹了。”火光獸聲音愈輕,忽而又望向百里屠甦,快意道︰“那人早就在內丹爆炸中于山間死透了!哈哈哈哈!” “你!”百里屠甦神色一驚,忽見那火光獸忽而化靈遁去,不假思索便要追上去問個清楚,卻听謝衣道︰“屠甦,莫追了,如今鳳來琴已經取到,時間緊迫,若再不回返,怕是很難在師尊之前回城了!” “……”百里屠甦聞言動作一頓,垂頭長久不語,終是于心中微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道︰“回去吧。” “那人,是你什麼重要的人嗎?” “……沒什麼,回去吧。” “……若有何事需要幫忙,盡管來尋我便是。” “……我知道,多謝。” 第34章 三十四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成功回到流月城後,謝衣便開始著手制作封印偃甲,只是上古封印之訣何其繁瑣冗長,l木又不似尋常木頭一般可以隨意穿鑿,若是一個不慎,便有靈力逸散之危,況謝衣制作之時又必須掩人耳目,故而進展極慢。值得慶幸的是,為了準備神農壽誕,沈夜這幾月來十分忙碌,有時甚至未曾練劍便前往神殿處理事務,倒使得謝衣輕松了許多。 這日清晨,大雪初霽,城中內外均洋溢著一股溫暖快樂的氣息,屠甦于劍中醒來,方才想起今日似又是一年一度的神農壽誕了。 淡薄朦朧的霧氣緩緩在神殿內浮蕩著,此際辰時已過,卻不見沈夜身影,百里屠甦雙眉微蹙,便循著霧氣緩緩步入了神殿內部。 方入內室,便听陣陣水聲從內傳出,百里屠甦微微一怔,方才想到︰今日乃是神農壽誕,阿夜許是正在沐浴,準備舉行祭祀。百里屠甦方有些尷尬地欲退出去,便听沈夜的聲音從里面傳了出來︰“是屠甦麼?進來。” “……”百里屠甦有些猶豫地在原地立了一會,想起阿夜乃是自己弟弟,這般……實是無甚逾矩的,便強自按捺下心中不知為何而起的些許不自在,緩緩步入內室。 室內煙霧繚繞,中間的寬大池子騰出縷縷白霧,沈夜的身影若隱若現。百里屠甦緩緩上前,只見沈夜正側對著他閉目坐于池中,騰起的絲絲霧氣微微柔潤了他的眉眼,漆黑濕潤的發覆于那略顯健壯的肩背之上,沿著分明的肌理迤邐而下。阿夜……早已是一個能只手撐起一方天地的強大存在了。 “站那麼遠作甚,過來,幫本座擦擦背。” “……”百里屠甦頓了頓,沉默著走上前去,半跪下、身執過一旁的浴巾,開始為沈夜擦起背來。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為阿夜擦背,這個兄長,著實做得太不稱職了……百里屠甦閉目于心中微嘆了口氣,更加認真地擦了起來。 小巧的手指于肩背處隔著浴巾上下游移,有些冰涼的指尖偶爾觸到溫熱的皮膚上,不禁令沈夜微微皺起了眉。 睜開雙目,沈夜轉頭去望百里屠甦,卻見那平時無甚表情的小臉上此刻滿是認真的神色,蒸騰的熱氣將他白皙的小臉蒸得粉紅,配上那認真的表情,可愛得恨不得讓人上去咬上一口。烏黑迤邐的發沿著華麗的衣飾衣袍蜿蜒而下,拖入池水之中,隨著那一同入水的白色袍沿緩緩浮動,動作雖微微有些生硬滯澀,但仍是努力地擦著,竟是一副再乖巧不過的樣子。 沈夜心中一動,開口問道︰“你們劍靈可需沐浴?” 百里屠甦動作一頓,略略思索片刻,便搖頭如實道︰“我也不知。” “如此,便下來與本座一同洗吧,正好試試本座為你做的新衣。另外,城中尚有許多族民不知道你的存在,一會的神農壽誕,你與本座一同出席。” 百里屠甦神色一怔,方欲搖頭拒絕,便覺胸前束帶一松,還未反應過來,外袍與其上金飾便俱已滑入水中,阿夜轉過身來望著他微微張開雙臂,竟是一副要接他入水的模樣。百里屠甦頓覺耳根發燙,手腳一陣無措,索性自己下了水,轉頭不敢再去看阿夜。好在這池水方過他胸部,他尚能自立于池中,不至依靠阿夜。 沈夜見他這幅模樣,頓覺好笑,搖頭道︰“你這孩子,害羞什麼,過來,本座為你沐發。” “……”百里屠甦面上閃過一抹糾結之色,片刻後終是乖乖上前,只是小臉緊繃,若細細看去,耳根處早已紅得如煮熟的蝦米一般了。 掬起那黑長迤邐的發,沈夜取過一旁用來沐發的乳液輕輕抹于其上,只覺觸手順滑、如絲如綢,瞬間便令他想起了那個人。 今晚,便再去看看他罷…… 沐浴完後,沈夜便自行穿戴好衣飾,轉過身去,卻見百里屠甦已將中衣穿好,手中正捧著那極其華麗繁瑣的新衣,雙眉有些為難地微微蹙起。 沈夜料他不會穿戴那麼繁瑣的衣飾,便輕咳了一聲,上前道︰“本座來吧。” 百里屠甦抬起烏黑的眸,望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不發一言。沈夜知他寡言,便也未曾在意,取了他手中衣飾便蹲下、身去仔細地為他穿戴整齊。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百里屠甦看著沈夜神色認真、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只覺雙頰愈燙,若此處有個地縫予他,他恨不得即刻便要鑽下去才好。 將衣袍衣飾穿戴整齊,沈夜又取來一旁發飾,熟練地舀起那烏長流光的發挽了起來。待一切整理好時,曦陽早已沖破矩木射入城中,族民與高階祭司們亦早已整齊地列于神像之下,等待著至高無上的紫薇祭司前來宣布開典。 百里屠甦跟著沈夜走出神殿,但見矩木蒼茫,將日光切割成萬千碎光投注于神像之上,而身側的沈夜神態肅穆,周身氣度沉穩難測,依稀可見父親昔日威嚴。 一步步隨著沈夜緩緩踏上那高高在上的祭台,百里屠甦轉身望向下方,但見全城族民俱跪于下方廣場之上,數十位高階祭司立于前方,微微垂著頭行禮,面上俱是崇敬與信任之色。 “恭迎大祭司!”整齊而響亮的喊聲自矩木之下久久徘徊,沈夜微一抬手,聲音頃刻消失無蹤。 望著下方那一雙雙信任崇敬的雙目,沈夜脊背愈顯筆直,心中之念也愈加堅定。 為了這全城族民……他又有什麼是不能做的? 平和而富有生機的木系靈力緩緩將整座城籠罩其中,百里屠甦望著那散下磅礡靈力的莽莽矩木,眸光明滅。謝衣昨夜傳訊于他,施展封印的偃甲已制造完成,今日乃是神農壽誕,城中各地均無人看守,而矩木靈力大耗,阿夜又需在晚間主持祭祀……若論時機,今夜便是最好的時機! 轉目望向身側神色肅穆的沈夜,百里屠甦烏眸微沉,萬般情緒翻覆其中,最後也只得微嘆一聲,斂下眼睫暗自思慮去了。 沈夜察覺到百里屠甦正望著他,轉過頭去,卻見他已垂下雙目,小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便道︰“在想些什麼?” “……”百里屠甦抬眸望去,沉默片刻後道︰“那些族民……都很信任你。” “呵,那是自然,本座是流月城的大祭司,是如今他們唯一的依靠。” “……” 第35章 三十五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今夜乃是流月城一年一度的神農壽誕,故晚間族民們皆聚于神像下喝酒狂歡,歡快的氣息洋溢于城中內外,只是卻獨獨洋溢不到這終年幽靜的寂靜之間。 清幽的花香于夜間緩緩流溢浮蕩,矩木散下的充沛木靈充斥在流月城的每一個角落,百里屠甦于高處向下望去,但見神像處火光閃爍,隱隱傳來歡笑之聲,為這座常年冷寂的古城增添了些許生機與活力。阿夜……今晚想必也十分開心吧,只是不知若他明晨知曉他之所為,會有何反應…… “屠甦。”深色的身影緩緩自黑暗中顯現出輪廓,正是被沈夜調、教成“刺客”的“初七”謝衣,此際他面色微沉,雙目中卻似有光亮閃過。 只要過了今日……一切,就會結束了罷。 百里屠甦朝著他點了點頭︰“你來了。” 謝衣輕聲笑了笑,道︰“我們走吧。”由于今夜乃是神農壽誕,所有祭司必須出席,故瞳為瞞沈夜,未曾前來,此次行動,便只有他二人。 “偃甲可曾帶來?” “呃……我辦事你還不放心麼,這偃甲自然是帶著的。”謝衣笑容微僵,道。 “予我一觀。” 謝衣望了望百里屠甦,見對方烏黑雙目直視于他,頓覺心中一陣尷尬,想著早晚也是要見到的,便索性將心一橫,取了那偃甲出來。 “……”百里屠甦看著那與他此刻年歲、外貌一般無二,連眉心朱砂亦是栩栩如生的偃甲人偶,抬頭望向謝衣︰“……這是何物?” 將手置于唇邊輕咳一聲,謝衣干笑數聲,道︰“岩心玉訣十分復雜,偃甲形狀自然也與別不同,我想著那琴原是你之本體,隨便做做豈非浪費,便……” “……” “那個……我們還不走嗎?”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忽將視線投向不遠處靈光明滅的矩木枝干,道︰“心魔雖只剩一半魔核,然其數十年吸收人界七情,想必比前時要強大許多,故……此次行動並無完全把握,是否要隨我同去,你當真已思慮清楚?” 謝衣搖了搖頭,上前牽過百里屠甦的手便將他向前帶去,笑道︰“為了流月城,一己之身有何緊要?況若無我在場,你要如何驅使這偃甲?再耽擱怕要夜長夢多,還是快些行動吧。” 感受著掌心溫暖到近乎灼熱的大手,百里屠甦微微一怔,不禁抬頭望向那深色的背影,只覺四周灰暗,那人卻仿佛從未失去過方向,堅定地走在那條他心目中唯一光明的道上,哪怕被阻、哪怕跌倒、哪怕前方是幽深到漆黑的死亡,他也絕不懼怕、絕不退縮,就像……就像一盞始終在黑暗中指引著方向的明燈。 灰暗漸漸從四周退去,百里屠甦轉目望向寂靜之間中心的矩木枝干,忽而視線觸及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那是——正在沉睡滄溟城主。百里屠甦想起先前阿夜所言,滄溟城主為在將族民成功遷徙下界後封印心魔,自請將冥蝶之印植入靈魂之內,以靈魂之力飼養冥蝶。然而,當冥蝶之印發作之際,便是她魂消魄散之時。 堂堂神農後脈、神裔之城城主,最後竟被逼迫至此,命運……何其捉弄于人。 緩緩收起心中微起的尊敬之意,百里屠甦神色猛然一變,周身靈力暴漲,手中長劍直指矩木中心︰“心魔礪罌,前來應戰!” 靈光明滅的矩木枝干緩緩被黑色霧氣纏繞覆蓋,一個黑色的人影顯出身形,久違的刺耳笑聲再次響起︰“呵呵呵呵,我當是誰,一個小娃娃也敢這般向我叫囂,莫非大祭司……”忽然,心魔話語一滯,語氣倏而一變︰“你——你是當年的那個天府祭司?!不會錯的……這凜然森寒的劍氣……” “不錯,正是我!”百里屠甦臉色愈冷︰“你殘害下界無數生靈,亦將流月城逼迫至此,累累惡行,最不容誅!你,可敢應戰!” “呵呵呵呵呵……原來是你,你居然沒死!”那黑影周身魔氣暴漲,身形忽現忽隱,聲音也愈加陰沉下來︰“如此,今日我便親手殺了你!以報我那半顆魔核之仇!” 百里屠甦霎時眉眼一厲,傳音于謝衣道︰“我知你駕馭那偃甲極耗靈力,你先莫動,待我尋隙制住他時,再用偃甲施展封印!”說罷身形一閃,已是攜著明夜與凜然劍氣對上那心魔的一擊了。 寂靜之間登時被寒光照亮,但見萬千劍光明滅,連那詭譎難測的強大魔氣亦是止不住為之退避三丈。 威嚴高大的神殿在黑夜的籠罩下依舊透露出絲絲幽寂寒冷之意,沈夜回身望了望不遠處明滅的篝火。想來族民興致正高,他處在那處反而令他們拘謹,還不如早些退席,來看看他。 緩緩穿過長而寂靜的甬道,沈夜忽而想起屠甦,猜測他無人陪伴應會寂寞,便下意識向神座上望了望,卻登時面色一變︰只見原來躺于神座上的明夜劍已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柄玉色金紋長劍! 沈夜立即走上前去,將劍執于手中一看,只見劍身流暢、冷光流溢,卻未曾開鋒,劍柄下方與明夜一樣刻了兩個字︰明曦。 明曦?小曦? 沈夜忽而想起小曦總在他耳邊說起大哥答應等她長大後便為她鑄一柄好劍,當即面色一沉,再細細觀去,卻覺此劍的材料與鑄造方式均與明夜相差無幾,莫非—— 難以置信的狂喜忽而涌上心頭,與屠甦相處數月的種種畫面自眼前閃現而過,他與大哥九分相似的相貌、與大哥極其相似的神態、他出眾的劍技,甚至于他見他親吻大哥後的諸般怪異反應,此際均有了說法!但是……他為何不願透露身份? 難道…… 好!好!好!好得很,當真、好得很! 陣陣驚怒自心間蒸騰而上,正當沈夜強自按捺下諸般情緒、極力思索百里屠甦會在何處時,一絲隱隱的靈力波動忽從矩木方向傳來。若是平時,這般細微的靈力波動定然無法引起沈夜的懷疑,然而此刻——既然他當初隨謝衣一同下界廿數載未曾歸來,且回到流月城後始終不願透露身份,想必是不贊同他與心魔合作的,況他此際將明曦劍置于神座之上,定然已是做好被他認出的準備,能令他如此破釜沉舟的,唯有—— 沈夜眉眼忽而一厲——心魔礪罌! 第36章 三十六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向來幽寂寒冷的寂靜之間此刻正被凜冽劍氣與陰森魔氣充斥著,百里屠甦手執明夜,一道玄真劍攜著無窮劍意呼嘯而上。心魔礪罌見此招劍勢強勁,定然不可硬接,下意識便向後掠去數丈,誰知正好落入了謝衣早已布置好的陷阱結界。 強大的禁錮之力頓時自周身暴起,當礪罌察覺時已是晚了,只見百里屠甦又是當頭一劍斬下,他已無後路,不得已硬是接上了此招,自此再無任何余力做出任何其他之事。 “動手!”百里屠甦話音方落,謝衣已是祭出偃甲人偶,調起全身靈力將那偃甲啟動起來。 繁瑣難辯的古老文字自偃甲周身明滅不定,強大的土靈忽而逸散而出,如滔滔江水般沿著那既定的路線疾速奔流著,礪罌本能地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威脅,卻不得不因身前的劍而無法動彈分毫。他試圖調動矩木內的木靈來抵抗那強大的土靈,可惜今夜乃是神農壽誕,矩木靈力大耗,需數月才可恢復如初,一時遠遠不及那土靈的強大磅礡。 可惡!心魔心念一轉,已是知曉此二人定是預謀已久,只是……此行不見那流月城大祭司,莫非……他並不知情?哼,可笑那大祭司一向殺伐決斷,如今竟連族中出了叛徒也不知! 眼見礪罌周身魔氣漸弱,謝衣眸中微微露出一抹喜色,古老難辨的文字漸漸化為符咒纏繞于礪罌周身,由遠望去宛如一個金褐色的光繭一般,光繭越亮,那禁錮之力便越強大。 忽然,四周氣勢猛然一變,百里屠甦神色一凜,回身便甩出一道劍氣,霎時便將另一道擊向光繭的劍氣絞得粉碎。他轉目望去,卻見沈夜正立于寂靜之間入口處,手中執著他為小曦鑄造的明曦劍,俊美無儔的面容陰沉無比,望著他的雙眸漆黑深沉,似有風暴正于其中醞釀,又似乎深沉得難窺分毫。 “阿夜……”百里屠甦見沈夜手中之劍,已是知曉他定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不禁神色微怔,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慌亂與無措。 謝衣見百里屠甦分神,也顧不得沈夜心中是何想法,當即喝道︰“屠甦!定神!” 百里屠甦當即回過神來,暗斥自己不分輕重,立即重又凝起一道劍氣向礪罌壓了過去。 “謝衣?你竟未曾失去記憶?”沈夜轉目去看謝衣,本就漆黑的眼瞳登時更顯沉怒︰“瞳居然敢違抗本座的命令!” “師父……恕弟子不孝,只是心魔不除,勢必要有更多生靈受到牽連,這條路,弟子必定要走下去!”謝衣沉聲道,說罷面色愈肅,驅使偃甲的靈力也更加迅速地奔流而起。 “好!不愧是本座看中的弟子!”沈夜怒極而笑,忽而視線轉向一旁的百里屠甦︰“那麼,你要怎麼說呢,我親愛的大哥?” 百里屠甦神色一震︰雖日日不想有此一幕,但當它真正到來之時,他仍是不得不認真以對。 念及至此,他當即斂住目中情緒,嚴肅道︰“阿夜,心魔之事你著實太過糊涂,我早已明白你的計劃,今日我便將心魔封印,令你能夠毫無顧慮地攝取魔氣為族民所用!” “毫無顧忌?好一個毫無顧忌!那我問你,若無心魔自願,你要如何抽取魔氣?” 百里屠甦一怔,微微別目道︰“……我自有方法。” “自有方法!你是否仗著自己是靈體,欲強行抽取心魔魔氣?” 百里屠甦心中一驚,下意識便有些驚訝地抬頭望向沈夜,誰知這一舉動反而證實了沈夜心中所想,連謝衣亦是神色微驚,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百里屠甦︰“屠甦,當真如此?”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道︰“確是有此打算,我身為靈體,自不懼魔氣侵體之危。” “靈體不懼魔氣侵體之危,但若長時間接觸魔氣,卻有魂飛魄散之險!你以為我當真不知?!”沈夜面色愈沉愈冷,周身氣勢亦是愈加強大難測︰“心魔本座絕不允你封印!本座方是流月城大祭司,一切自有本座承擔,斷無可能允你承擔如此風險!”說罷長袖一揮,又是一道強大靈力襲向光繭,百里屠甦未曾設防,竟是讓那靈力直直侵入了封印之中。 謝衣壓力驟大,連忙又將一道靈力灌入進去,暫保封印不至潰散。 百里屠甦見狀不禁雙眉緊蹙,回眸嚴厲道︰“阿夜!我一己之身比之整個流月城與萬千生靈又有何如?況且……”他頓了頓,目中漸漸漫上堅定之色︰“我這一生,多番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若當真能以一人性命保全所有人,亦是我之幸運!” “胡言亂語!”沈夜猛一甩袖,眸中怒色更甚︰“生生死死又如何,有本座在,誰都不能決定你之生死!我且問你,返回流月城數月,你為何不將身份坦言,是否早已有此打算?” “……”百里屠甦微微垂頭不語,已是默認了此番說法。 “好,好!未料本座這向來寡言的兄長竟也有如此算計、如此心機,當真令本座大吃一驚!” “阿夜,我並非……” “不必解釋!本座再問你,當日于神殿內部所見,你心中所想為何?” “……” “說!一一說予本座好好听听!” 百里屠甦臉色驟紅,一旁的謝衣眸中不禁閃過一抹疑惑之色,然而此際這兄弟間的談話他不便插嘴,便只得強自按捺下心中疑惑,繼續無聲听著。 “我……”百里屠甦不知從何作答,兼之他心中對此事實在是既茫然又無措,便只得干巴巴地立于那處,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麼。 沈夜見百里屠甦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原本稍稍提起的期待之心又漸漸下沉,隨之而上的是一股不知名的惱羞之怒︰“你說不出口?那麼本座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前時本座所為種種,于你眼中是否盡皆如笑話一般!” 百里屠甦猛一抬頭︰“並非如此——”話音未落,便見沈夜瞳孔猛然一縮,面色倏變,揚手便是一道靈力向他身後射去,與此同時,一股森冷的氣息忽而從矩木中心暴漲,頓時黑華漫天,百里屠甦尚未來得及轉身,便覺那道極森極冷的氣息猛然穿過了明夜! 身形潰散之前,百里屠甦眼前只余沈夜驚懼的面容與謝衣驚怒的聲音︰“礪罌——!” 刺耳難听的笑聲猛然從矩木中心傳出,隨之而來的森冷魔氣瞬間將謝衣身前的偃甲與半浮空中的明夜劍彈出寂靜之間,墜入漫漫黑夜,再也尋不到絲毫蹤影。 “礪罌!”沈夜雙眸冰寒,森冷目光直直射向那道已然破繭而出的黑影︰“誰允許你傷他的!”若非方才他已然將魔氣擊散近一半,明夜劍豈非便要就此摧折斷裂! “呵呵呵呵……”礪罌看了看一旁同樣受到重創的謝衣,怪笑道︰“大祭司殿下,此二人不顧你之命令,妄自行事,我只是先代你懲罰一番罷了,怎麼大祭司殿下還要怪我?說起來,若非方才大祭司為我吸引了那劍靈的注意力,我也許便要被封印了,如此~真當要好好謝謝大祭司殿下了~”說罷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又是一陣怪笑自口中溢出。 “你——!”沈夜倏然將拳握緊,圓潤的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皮膚,刺入那皮膚之下蠢蠢欲動的血液之中。他額際青筋畢露,眸中殺意幾乎便要噴薄而出,然而此刻,為了流月城,他定不能將礪罌如何…… “第二次,這是第二次。”緩緩閉上雙目,沈夜竭力將心中怒嘯的殺意掩埋而下,冷聲道︰“若還有第三次,本座定要叫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而後又冷冷地望了一旁的謝衣一眼,道︰“身受重傷,莫再妄動,一切待本座返回再議!”說罷身形一掠,已是投身于茫茫黑夜之中,尋那柄牽引了他全部心神的長劍去了。 謝衣方欲起身與他同去,便覺心脈一陣刺痛,登時四肢力氣便像被盡數抽去了一般,再無氣力前去尋找。他不禁暗自咬牙,心中悔恨無比︰若他再小心些、靈力再強大些,也許便能覺出礪罌的異樣,屠甦也不會受此重創了!然而他亦知曉此刻不是自怨自艾之時,當即坐直了身體,緩緩調動自身靈力開始調息療傷。 一個時辰後,謝衣見沈夜冷面而歸,卻不見他手中明夜,登時心中一慌,不由問道︰“劍呢?” 沈夜亦是雙眉緊蹙,搖首道︰“我尋遍流月城內外,均無明夜蹤影……” “呵呵呵呵,大祭司便不要白費力氣了。”礪罌得意的笑聲忽而響起︰“那柄劍與那具偃甲早已被我從結界縫隙中彈出城外,連我也找不到了~” “你——”沈夜咬牙忍下心中怒氣,不再理會礪罌,轉目望向一旁謝衣,冷冷道︰“謝衣,既然你已恢復記憶,本座便不再強求。未免城中族民疑心,即日起,你繼續接任破軍祭司之位,專心于城中為族民制造偃甲,提供方便之利,然本座會將你修為盡數封印。你,可有異議?” 謝衣閉了閉眸,起身行禮道︰“多謝師父,弟子盡數听從師父安排。”頓了頓,又道︰“那明夜劍……” “本座自會派人下界去尋,無需你之擔憂。” “……是。” 自此,謝衣修為盡數被封,重歸破軍祭司之位,專心于城中研造偃甲,而七殺祭司瞳因病癥痊愈,常被大祭司派往下界辦事,種種辛勞,難以言說。 心魔礪罌自那次封印之後便收斂許多,很長一段時間內再不敢過分苛求下界矩木枝之數量,沈夜與謝衣心中均有所緩,只是兩人都未曾料到的是,派去下界之人竟毫無明夜劍之消息,甚至連沈夜亦多次親身下界尋找,均毫無所獲。 轉眼,百年時光飛逝而過,世事凋換,卻絲毫無法改變流月城的蒼茫冷寂、冰雪無涯。 而礪罌,也逐漸開始不安分起來。 第37章 三十七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再次于劍中醒來時,屋外天已大亮,陽光從窗外射入屋中,鋪陳滿地的偃甲零件在陽光中熠熠生輝,不禁令百里屠甦想到了上一次于夜間偶醒一瞬時所見畫面——那個少年居然用明夜——融鐵!雖說劍鑄來本就是給人用的,但……將明夜派作這般用場,實是…… 將額際黑線緩緩收起,百里屠甦轉目去看屋內與他同病相憐的另一柄劍,听那少年所言,此劍應名 光?只見它劍刃鋒銳,光華內斂,單單擺于那處,周身便似有劍意流溢,實是一柄舉世難見的好劍! 忽然,一道聲音從房中響起︰“小子,你終于醒了?” 百里屠甦微微一驚,便見一道少年身影緩緩自 光前凝實。  光劍靈? 心中有所了然,百里屠甦方欲現身,便听那劍靈語氣老成道︰“你神識尚未完全恢復,便莫要強自凝體,吾可是好不容易將劍溫養至此。” 百里屠甦見他少年形貌,身著服飾卻有上古特色,鬢邊兩縷白發沿直身後,神態語氣無不老成,且亦覺出明夜劍身魔氣雖消,他的神識卻仍有不穩,便將凝體的心思按下,道︰“如此,便多謝前輩了。” “不必謝吾,此劍材料特殊,即便沒有吾之幫助,假以時日亦可自行驅散魔氣。”劍靈雙手抱胸,道︰“吾乃古劍 光之劍靈禺期,此番助你,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罷了。”說罷轉目望向躺在地上的明夜︰“此劍材料究竟為何,竟不懼魔氣侵染?且劍內火靈流轉,生生不息,竟有生機之象?”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道︰“此劍主材料,乃是五色石。” “五色石?”禺期身體一震︰“你所言……乃是昔日女媧補天所用五色石?!” “……正是,五色石為本族機密,望前輩莫要泄露。” “五色石……竟用五色石來鑄劍……”誰知禺期似乎根本未听到他所言,只撐著下頷自顧自沉思著︰“是啊……五色石乃是眾神用靈力煉制用以修補天漏的材料,其本身材質便堅固無比,更有溫養元神之效,而後又被眾神注入無上神力,其內靈力奔騰流轉、生生不息,用來煉制此劍的五色石又儲的是凶煞狂暴的火靈,正好彌補了凌厲不足之短,妙哉!妙哉!吾當初怎會沒想到!” “……前輩……” “莫吵!待吾仔細想想!若以木屬性五色石鑄劍……” “……” 正當禺期正暗自喃喃低語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他當即身形一閃,回到劍中,百里屠甦見狀也不再說話。 木制的門被從外緩緩推開,一片陽光鋪灑進來,為那道褐色染上了耀眼的色澤。百里屠甦親眼看著那褐發棕瞳、扎著高馬尾的少年從屋外走了進來,而後盤腿坐下,取過一旁的一個金屬零件,然後十分自然地拿起明夜,注入一絲靈力。原本寒銳鋒洌的明夜頓時被灼熱的火屬性靈力覆蓋,那靠近明夜的零件登時“茲茲”作響,焊成一個光滑的平面。而後他又取過一塊木頭,換了 光將其切成數塊,開始埋頭擺弄起來。 “……” “哼!無知的小子!如此兩柄神兵利器,竟被他做這般用場!” “哈哈,做好了!我就說嘛,這麼簡單的東西怎麼難得倒我偃師樂無異~”將一具做好的偃甲舉起來看了看,少年得意地笑道。 正當百里屠甦默默听著少年自得的笑聲與禺期氣憤的抱怨聲時,一片陰影忽而投入屋內,卻是一只金黃色的花貓身披日光緩緩踱步而入。 “哎?”樂無異一見那貓,立即將手中偃甲放下欲要去接那只貓︰“肉包你怎麼來了,平日不都是踏都不願踏進來的嗎,難道是餓了?” 肉包金色的瞳孔瞥了他一眼,徑直繞過他,死死盯著躺在一旁的明夜。 樂無異見肉包不理他,卻只圍著明夜轉,剛有些奇怪,就見它一口叼起那劍就要往外跑,登時心里“咯 ”一下,撲過去就抓住明夜,大聲道︰“肉包,快放下,這把劍很燙的!你的嘴會被烤熟的!” 肉包咬著明夜死活不肯松口,樂無異與它僵持了一會,只覺劍身余溫灼熱炙人,未免這養的唯一一只活下來的寵物不被燙死,下意識便要去捉肉包的脖頸,誰知還未動手,肉包便似知曉的他的意圖一般,爪尖一亮,三道血痕便印上了樂無異的俊顏。 “啊呀!”樂無異痛呼一聲,松了手就要去教訓它,誰知那可惡的貓靈活得很,一眨眼便躍至門口處,叼了明夜跑了出去。 看著肉包跑出去的背影,樂無異登時慘叫一聲︰“肉包,你回來!要是被老爹發現我又偷偷把他的藏劍用來做偃甲,我就完蛋了!”說罷棄了偃甲就追了出去。 一路追至屋外花園處,此際方是清晨,花園中尚無人影,樂無異剛稍稍松了口氣,便見肉包叼著劍似乎要往老爹書房的方向跑去,登時三魂去了六魄,一個熊撲就沖毫無防備的肉包壓了上去。 “哎喲……”被硬物硌到的鈍痛感頓時從腹部陣陣傳來,樂無異臉色扭曲地抬頭去看一旁意態閑適正舔著爪子的肉包︰“你這臭貓……” “喵~”肉包輕蔑地瞥了樂無異一眼,看了看他身下的明夜,眼眸霎時微暗。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麼東西,它若有所思地轉過身去,踱著優雅的步子緩緩離開了花園。 樂無異反省完自己為什麼能奇葩地明白一只貓的表情,才慢慢起身將身下明夜撿起,感嘆道︰“幸好我的偃甲包是背在後面的,要是放在前面,不是要全都被你融掉了。” “……”百里屠甦表示自己很無辜,他方才還被突然撲上來的樂無異嚇了一大跳,不過,那只貓身上……似乎隱隱約約有一股奇異的熟悉感…… 苦苦思慮許久,百里屠甦仍是毫無頭緒,索性便暫時先將它放下,如今他神識不穩,連身形都無法凝出,更無力回到流月城去,還是先調養為好——若是有緣,日後定會有所記憶。 第38章 三十八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這日,日光正好,百里屠甦于劍中修養了數十日,自覺元神漸穩,凝體已是無礙,便于劍中醒了過來,欲向禺期打听一番如今境況,誰知方一睜眼,他竟已不在那偃甲屋內。 眼前是一片幽深的屋牆角落處,幽碧藤蔓蜿蜒攀援而上,四周寂靜,惟余風聲颯颯,帶來些微冷意,百里屠甦剛轉動了一下視角,就被一雙巨大的金黃色眼瞳嚇了一大跳。 “……” 看著那只名為“肉包”的花貓圍著明夜轉了一圈又一圈,百里屠甦深深反省了一下自身——他鑄劍時,似乎沒把魚骨頭之類的東西投入鑄劍爐……罷?否則,為何這只貓每次見著明夜,雙目都如餓狼見了肉食一般,幾欲發出綠光…… “喵?”肉包似是發現了明夜與方才的不同,歪了歪頭,更加仔細地觀察著這柄劍。忽然,它雙目微微一暗,周圍氣息猛然一變。 百里屠甦尚未回神,人已凝出劍外,一道冰冷劍氣霎時便將那突然襲向明夜的妖藤絞得粉碎。看著那化為妖氣隨風散去的妖藤尸體,百里屠甦不禁雙眉一蹙︰此處雖然相對幽靜,不遠處卻依稀有鼎沸人聲,鬧市之中,怎會有這種妖藤? 忽見百里屠甦身影,肉包瞳孔猛然一縮,驚詫于其中一閃而過,隨後又立即變為與尋常之貓毫無區別的神態,緩緩向那小小的身影踱步而去。 百里屠甦正思考間,忽覺腳腕上一軟,向下望去,卻見肉包似撒嬌一般用背拱著他的衣褲,毫無雜質的金色眼瞳直直望著他,帶著些許懵懂好奇的神色,簡直……簡直…… “……”感受著腳腕處撓心似的柔軟,百里屠甦稚嫩的面上閃過一抹糾結之色,片刻後,終是忍不住蹲下、身去,面無表情地伸出稚嫩白皙的手指,輕輕戳了戳肉包那圓滾滾的肚皮。 “喵~”肉包發出一聲舒服的叫聲,索性翻了肚子任他去戳。 百里屠甦表情微亮,伸出手掌輕輕去摸那柔軟順滑的皮毛,頓覺掌心柔軟,溫熱的體溫透過掌心緩緩流溢到心間,奇異的滿足感絲絲漫溢而出。再看那花貓,亦是雙眸微眯,胡須微翹,一副再舒服不過的樣子。 當樂無異不經意來到這幽寂無人的牆角旁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只見他家那只失蹤了半天、一向目中無人、神態高傲的肉包此時竟撒嬌似地滿地打滾,在它身前,一個幼童正伸出手面無表情地逗弄著它,那幼童眉點朱砂、眉目精致,身穿極其繁瑣的精致白袍,簡直就像天上掉下來的仙童一樣。 緩緩闔上幾欲掉落在地的下巴,樂無異猛然伸出手指大聲道︰“肉包,原來你在這!居然敢偷偷跑出來,還把我偃甲房里的明夜也叼出來了,看娘親回去不打你!” 百里屠甦登時神色一驚,閃電般縮回手立身去看樂無異,白皙的小臉頓時閃過一抹尷尬與微紅。 樂無異以為自己嚇到他了,忙擺手道︰“呃……小弟弟,我不是在說你……那是我家的貓,今天早晨偷偷跑出來的……”說罷漸漸低下聲來,暗自抱怨道︰“要不要肉包把明夜叼走了,我也不會把金剛力士三號的磁板焊反了…… “……” “啊……那個……”見那幼童忽然面色有些不好地望著他,樂無異摸了摸頭,有些尷尬地笑道︰“你叫什麼名字?看樣子是一個人出來的吧,住在哪里?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 “……不用。”百里屠甦有些不舍地望了眼腳邊的肉包,隨即扭頭,轉身離開了原地,待走到轉角處時才身形一閃,回了劍中。 “肉包!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把我害得有多慘!”那幼童方走,樂無異便一手叉腰,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道︰“就因為我把金剛力士三號的磁極焊反了,金剛力士一二三號不知怎麼就合體狂暴了!要不是本少爺武藝高超,金剛力士一二三號說不定就要把家里人打傷了,即使這樣,我娘的花盆還是……唉!”有些頭痛地搖頭撫了撫額,樂無異上前將難得乖巧的肉包抱在懷里︰“在娘氣消之前,你就跟著我一起露宿街頭吧!” “喵~”肉包身形一掠,自發躍上樂無異的肩頭坐好。 “行!既然你有改錯的好想法,那我們就暫時相依為命吧。我剛從茶樓那回來,听說碼頭那停了座謝爺爺做的偃甲,這麼好的機會可一定不能錯過!”彎腰將牆角處的明夜拾起,樂無異興奮道,也不知是在與肉包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只見他頭上呆毛直翹,雙眸熠熠生亮,一幅再向往不過的模樣。 謝爺爺?偃甲? 百里屠甦心中微詫︰他所言的,不會是謝衣罷? 一個時辰後,百里屠甦才知自己所料無錯,觀那偃甲船的制作手法,應是謝衣所造無疑,況船身上的印記也不似作偽,只是……這具偃甲年歲尚新,而據他所知,他于明夜中一睡便是百年,莫非謝衣下界了?還是……百里屠甦忽然想起百年前謝衣于靜水湖居前廳中所擺的偃甲人。 若此偃甲乃是那偃甲人所造,倒是極有可能。謝衣果真驚才絕艷……其偃術當真是曠古絕今、令人驚羨。 百里屠甦不由想起百年前寂靜之間內種種景象,那次的封印定然是失敗了,不知阿夜會將謝衣與瞳如何處置…… 念及至此,百里屠甦亦覺心中有些焦急,奈何他如今神識尚未完全恢復,雖已能凝出形體,卻實是無法離開明夜十丈之外,況且若他要離開,也需給如今的劍主一個交代才可。 為今之計,仍是需得盡力調養、溫養元神,方可回到流月城去,再圖他事。只是阿夜…… 想起那雙漆黑如子夜的眸子,百里屠甦便覺微微無措起來。如今他身份已被阿夜知曉,再見到他時,也不知該用何面目相對……而且阿夜竟還對他抱有那般心思…… 百里屠甦愈想心中便愈亂,索性神識一放,繼續沉睡溫養元神去了。 左右阿夜是他弟弟,他所求的不過是永遠陪伴而已,若是如此,他又有何不能答應? 只是沉睡中的百里屠甦未曾看見,肉包自樂無異將明夜收起後視線便一直注于牆邊藤蔓根下一具幾乎被土掩了大半的人偶身上,而那具人偶,赫然便是當年謝衣封印心魔時所用之偃甲!其相貌、衣飾,甚至于那眉心艷麗的一點朱砂,無不與如今的百里屠甦極其相似。 第39章 三十九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當百里屠甦再次于劍中醒來時,樂無異竟不知何時已帶了劍置身于一處妖氣沖天之地!只見此地似乎處于海底,不遠處隱隱有鬧市之聲傳來,道路上行走著各類形狀怪異之妖物,路邊亦不乏一些妖類所擺的攤子,與這些妖物相比,樂無異身為人類,卻是十分扎眼。 百里屠甦前世曾听師尊說過,人界中有一些隱秘的市井之地,專供一些妖類與心術不正的修仙之人交流易物,此地想必正是那些市井之一。此任劍主著實太過胡鬧,竟敢孤身一人來到這妖類聚集之所!只是……他記得他沉睡前尚在長安,怎會一夕之間便到了此地? 念及至此,百里屠甦不禁微覺疑惑,便于劍中問道︰“禺期前輩,不知我沉睡之時究竟發生何事,劍主怎會忽至此地?” 禺期有些不耐道︰“這小子偷偷上了偃甲船,未料船內皆是被一老道制服的妖物,這小子救了他們,糊里糊涂就跟一個小丫頭來了江陵,言說要找一個名為‘謝衣’的偃師。如今那船妖物已是走了,他和那小丫頭不知從何處听來了此地海市近期打開的消息,便要進來漲漲見識。哼!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謝……衣?敢問前輩,他們因何要尋謝衣?” “那小丫頭所為何事吾怎會知曉,至于這小子……哼,他不是偃師嗎,大概是想去學師罷。” 百里屠甦這才想起,百年前他與謝衣于人間游蕩、尋找神劍昭明時,似乎確在江陵附近有過居所,只是……為避流月城追捕,謝衣居所均十分隱秘,他們是如何知曉其一所在的? 看向樂無異明亮純粹的雙眸,百里屠甦不由微微一怔︰這般光芒四溢的雙眸,與當年的謝衣何其相像……罷,或是天命使然,若他當真能尋到“謝衣”,亦是“謝衣”與他各自的緣分。 想通此處,百里屠甦便不在多慮,藏于劍中開始暗暗打量起傳說中的海市來。前世師尊為得一鑄劍材料,曾派師兄下山前往海市,師兄歸山時不僅將材料帶回,還送了他許多色彩繁異、靈力飽滿的鳥類羽毛,不知……此地可會有。 百里屠甦與樂無異一同一路看去,果真見到不少色澤美麗的妖類羽毛,奈何他如今身處劍中,如非必要,還是莫讓劍主知曉他的存在,徒增一段牽扯……于是,百里屠甦也只得有些遺憾地看著那些羽毛與自己擦身而過。 日後若有機緣,再來一趟便是…… 只是百里屠甦未曾想到,這“機緣”竟會來得如此之快。 “區區願出一萬兩,來買小兄弟的這兩柄劍!”相貌丑陋卻滿身金銀的蟾蜍精站在櫃台前穩穩地伸出一根手指,沖著樂無異道。 “什麼?一萬兩?!”樂無異顯然被嚇了一大跳︰“不是吧,這兩把劍居然能賣一萬兩?!我看它們也沒什麼特殊的啊……雖然一把用來鋸木頭挺好,一把……呃……燙了點?” “這個無知小子!若他當真敢把 光賣了,吾便降下一道雷電劈了他!” 听著禺期在劍內氣急敗壞的聲音,百里屠甦心中閃過一抹糾結︰若當真可以,他倒希望此任劍主能將明夜賣了……屆時他化形而出,將衣袍上的……金飾玉飾取下,再買回來便是。如此,倒能為他省過不少麻煩,只是此事卻不好連累禺期前輩…… “呵呵,這劍器之物,倒是需看眼緣。小兄弟覺著它們沒什麼特殊之處,區區卻不知為何甚是歡喜,若小兄弟能割愛,區區定是感激不盡。”蟾蜍精眸中閃過一抹精光,面上卻仍是溫和地笑道。 “唔……你等等,待我仔細想想……”樂無異有些難辦地轉過身去,暗自低聲自語道︰“兩把劍,賣一萬兩著實不低了……算算如今盤纏也快用完了,還要養著肉包和饞雞……” 見樂無異竟毫無防備地轉過了身去,蟾蜍精頓時雙目微暗,慢慢走上前去,眼中冷光一閃而過。 百里屠甦見狀登時心中一凜,下意識便凝出形體,一道劍氣甩了過去,與此同時,一道雷電呼嘯而下,直直劈于樂無異腳下! “哇呀呀呀!”樂無異萬分驚險地躲過那道突然降下的雷電,尚未來得及撫胸定神,便指著百里屠甦與禺期道︰“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怎怎、怎麼會突然出現!” “哼……!吾乃禺期,古劍 光之劍靈。”禺期見自己已經暴露,索性雙手抱胸,昂起頭神態高傲道。 “……”一旁百里屠甦神色微微一頓,隨即又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裝作從未听過禺期在劍中氣急敗壞、幾欲跳腳之語。 “ 光?劍靈?”樂無異聞言微吃一驚,又轉頭望向百里屠甦︰“這麼說,你是明夜的劍靈?咦……怎麼覺得你有點眼熟……?” “閉嘴!”禺期猛然將手一指樂無異,喝道︰“竟有眼無珠至要將 光賣予他人!汝這雙眼空置于此,倒不如掏給了吾罷!”隨即一頓訓誡劈頭蓋臉而下,最後直斥得樂無異呆毛下垂,神色越發不高興起來。 “這是什麼劍靈啊……不許用還不許說,難道要做個牌位給他供起來?”見禺期忽然消失,樂無異不禁不滿地抱怨道。 “……”干立在一旁從頭听到尾的百里屠甦表示他只是出來除妖的,此刻便要回去了。 忽然,樂無異瞥到了一旁一個小小的身影,登時眼前一亮,喊道︰“小弟弟你先別走!” “……”百里屠甦半透明的身形一頓,重又凝成實體,雙目有些疑惑地望向樂無異。 “吶吶……我們是不是見過面?就是那次在長安角落里,我抓到肉包的那次啊!沒想到你居然是明夜劍靈!那個……我叫樂無異,你叫我無異就好,那次有沒有嚇到你啊?” 看著樂無異蹲下身來才能與他平視的雙眼,百里屠甦面無表情了許久,才緩緩搖了搖頭。 “真的啊,沒嚇到你就好!”樂無異見狀登時眉眼一展,笑道︰“我從小就沒弟弟妹妹,你長得這麼可愛,就做我弟弟好不好?對了,看你什麼話都不說,一副乖乖孩的樣子,平時在劍里禺期會不會欺負你啊?要是他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說著伸出手就要去摸百里屠甦的頭頂,誰知手還沒伸到,三道利光頓時如風一般掃過樂無異的臉頰。 “哎喲!”樂無異忙收了手,捂著臉頰上的三道淺痕,氣道︰“肉包!你撓我干啥,剛不是喂你吃過東西了嗎!” “喵~”一直呆在樂無異肩頭睡覺的肉包無辜地叫了一聲。 “你給我下去!這麼肥還天天蹲我肩上,懶不死你!” 將肩上的肉包抖了下去,樂無異方要轉頭再去與百里屠甦交談,卻見面前早已空無一人,登時呆毛一垂。 “都怪你肉包!這麼可愛的弟弟我做夢都想有一個啊……” “喵~” “哎,看他這麼害羞的樣子,下次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再出來……要不我做好吃的給他?咦,這蟾蜍怎麼要醒的樣子!不管了,先走再說!肉包,跟上!” 樂無異見那蟾蜍精馬上要醒的樣子,忙把 光和明夜放好,腳下生風走了出去,只是他與劍中的百里屠甦均未看見,身後肉包腳步一頓,轉身望了望那蟾蜍精。只見那金色瞳孔中瞬間掠過一道陰冷之意,幽碧藤蔓立刻從地下冒出,瞬間將那蟾蜍精絞得密不透風,一陣無聲的掙扎後,地上只余一灘淺褐色血水,緩緩滲入地面之中,再也尋不到蹤跡。 第40章 四十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樂無異自蟾蜍精那離開後便于海市中尋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輕女子,那女子名為聞人羽,應該便是禺期口中與樂無異一道去尋謝衣之人。 百里屠甦因擔憂此任劍主,便未曾睡去,只在劍中細細觀察那女子,見其行事沉穩、落落大方,應當不是心術不正之人,便也放下心來。 卻說樂無異與聞人羽自一妖精處知曉此處“博賣行”,便欲進去開開眼界,本還有些猶豫身邊並無能入“博賣行”的寶物,卻忽然瞧見那夜他初至江陵時于古道中見到的那個收服了女妖魚婦的修仙弟子進了入口處的傳送陣,本就對其行事“高傲”不甚歡喜的樂無異此時更覺他不像是個好人,又想起身上的 光和明夜皆蘊有劍靈,應當不會是俗物,便索性拉了聞人羽一同進了傳送陣,定要弄個清楚明白。 方自傳送陣走出,樂無異與聞人羽便見一只身穿錦衣貂裘的大老鼠帶著四只小老鼠攔于門口。將 光呈上,樂無異本想著若是 光不行,再換明夜試試,未料方出手,便見那大老鼠面色數變。 “哼!如此寶物竟認了你為主,當真暴殄天物!拿著,收好,小心別被人搶了去!”刻薄嫉妒的話從大老鼠口中說出,樂無異沒想到這般容易便過了關,倒也未曾在意,只樂呵呵地收了 光與聞人羽一同進去了。只是他未曾發現,在他與那大老鼠擦肩而過時,那大老鼠又是神色一變,望向他肩頭的一雙小眼登時現出一抹忌憚之色︰這小子不光身懷上古之劍,竟還將那般可以瞬移空間之至寶綁于一只肥貓頸間,究竟是何來頭? 百里屠甦于樂無異進入會場後便將在場之妖全數查看了一遍,發覺無甚法力高強之輩,方欲放下心去,忽然眼角瞥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那是!流月城之人! 看著那熟悉的青白衣飾與法杖,百里屠甦不禁心緒微動︰此處妖氣駁雜、濁氣四溢,流月城之人怎會前來?正當他心覺疑惑之時,前台驟然傳來一絲陰冷熟悉之意。 矩木枝?! 百里屠甦望向那用結界包裹著的魔氣漫溢的矩木枝,登時雙眉微蹙,然他此際不便現身相詢。如今元神有所恢復,已是能離開明夜一段距離,屆時待此會散了,再私下尋那祭司亦可,順便將他之行蹤告訴給阿夜。 “喵~這株斷魂草會先調動活物的暴烈情緒,然後漸漸將它們的七情吞噬殆盡,變得痴痴傻傻~這樣就不用怕暴虐的青傷到大家了喵~這株斷魂草來歷成謎,本會也只是在機緣巧合下得了一棵喵~”台上主持拍賣會的貓草靈為台下眾妖解釋道。 百里屠甦不禁微微搖了搖頭︰斷魂草……如此解釋,倒也貼切。只是他不曾看見,那貓草靈解釋完“斷魂草”來歷後,樂無異肩上的肉包眸中閃過一抹興趣與興奮之色。 拍賣會繼續進行著,然百里屠甦已無甚心思觀看。忽然,台上不知呈來了何物,一道道家劍氣霎時便沖上台去,不小心便將那“斷魂草”斬得粉碎! 百里屠甦登時一驚,忽見那流月城祭司竟欲隨台下眾妖一同四散離去,便也顧不上什麼,趁樂無異未注意時凝出形體,身形一閃便追著那祭司出了博物會。 那流月城祭司來此本就是為了將那株不小心流落至博物會的矩木枝銷毀掉,如今見其已然被人斬碎,正中下懷,便索性隨著紛亂的人流一同逃了出去,誰知回到海市,方欲結陣離開,便听身後傳來一聲稚嫩的聲音︰“等一下!” 那祭司手勢一頓,轉過身去,卻見一個穿著族中服飾的小娃娃正朝他走來,小臉精致、眉心朱砂艷紅,觀其袍上衣飾,地位絕對不低! 這是誰家的小孩,居然敢任其獨自下界? 雖心覺疑惑,但畢竟是本族之人,那祭司也就緩下防備之色,微微撐膝俯身問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會獨自處于下界?” “……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矩木枝為何會在此出現?你來此,是為何事?” “這……”那祭司頓時表情一滯,覆于面具下的雙眼再次漫上防備之色︰“你一個小孩子,問這麼多作甚,此地濁氣充斥,還是由我送你回城罷。”說罷不待百里屠甦回答,便要強行結陣離去。 百里屠甦雙眉一蹙,方欲施術打斷那人念咒,便覺一陣牽引之力從遠方傳來,當即眼前一黑,瞬間便被牽引回了明夜劍中。 法陣消散的光亮漸漸逝去,再睜眼時,他已與樂無異等人一同回了江陵一間客棧的客房之中,隨行的還多了一位道修、一位女子、一只鮫人與一只魚婦。 原是他們用傳送陣傳了回來……怪不得他會被明夜吸回劍中,只是樂無異、聞人羽與那道修三人身上似乎均有戰斗過的痕跡,他們究竟經歷了何事?百里屠甦方欲詢問禺期,便覺那魚婦與鮫人似乎均是方才會上的商品,莫非……是他們將其救了回來? 百里屠甦于劍中听了許久才知事情原委,原來那道修夏夷則是受玄妙觀觀主靈虛真人所托,前往江陵古道捉拿魚婦,然其發覺那靈虛似有不妥,便暗中至博賣行查證,果發現那魚婦竟被剖了內丹、賣入博賣行。修仙各派對取妖類內丹修煉之事極為不恥,一旦證實,便要接受整個修仙界的追殺,故他此時便要前往玄妙觀,與靈虛當面對峙。樂無異仍是不太相信夏夷則,兼之那魚婦“楨姬姑娘”情狀實在淒慘,若當真是被那靈虛迫害至此,他也定不會將此惡事撒手不管,便打定主意要與他同去。 此際百里屠甦因強行被召回劍中,神識有些受損,便再次于劍中沉睡過去。 樂無異等人連夜前往玄妙觀後,果然證實那魚婦是被靈虛剖了內丹賣至博賣行,不光如此,還有許多無辜妖類深受其害。三人于其法寶翻天印中一番苦戰後終將其重創,夏夷則本欲將其誅殺,然而樂無異與聞人羽均是心有不忍,便任其離去了。左右那靈虛以重傷之軀去渡天劫,亦是九死十生之下場。 只是樂無異不曾知曉,那靈虛之後非是因天劫身死,而是…… 看著那灘滲入泥土再也尋不到的淺褐色血液,金色雙瞳微微一閃,消失于重重黑夜之中…… 第41章 四十一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是夜,晚風微涼,帶起靜謐回聲,遠處夜月高懸,溫柔地為這滿城屋頂與緩緩流淌的河流披上一層銀色素紗。 百里屠甦是被心底突然而現的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驚醒的。 樂無異自玄妙觀回來已有兩日,打算等休息幾日後再啟程前往江陵附近的紀山,而那于海市遇見的道修夏夷則也因一件要事而尋找謝衣,加入了隊伍。 緩緩凝出形體,百里屠甦望了望正沉入香甜夢境的樂無異,又覺出禺期正于劍中沉睡,微微蹙了蹙眉,仍是難以忽略心中悸動,緩緩自窗口飛了出去。 此際正值深夜,冷露微凝,絲絲寒意于空氣中悄悄浮蕩著。街道上空無一人,萬物沉寂,卻似乎有什麼東西,穿過綿延無盡的黑夜,撕裂了這場寂靜。 “唔……”百里屠甦忽覺一陣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悸動瞬間充斥了他的頭腦,他雙眉緊蹙,微微扶住額頭。 這、這是……是那個方向…… 有些迷茫地向那個攫住他所有靈魂意志的方向飛去,黑沉的夜中于身後緩緩流逝,卻忽而被一道微弱的光芒瞬間刺破。 百里屠甦身形猛然滯于半空之中,望著地面的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那只數日未見、有著金黃色雙眼的花貓此際正被那刺破了黑夜的微弱光芒緊緊絞住,而就在它的不遠處,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男子正躺在冰涼的地上,他本應有著寧靜的眉眼、雋逸的面孔,而此刻,那面上的沉靜正漸漸被猙獰所取代。 點點光芒從花貓體內逸散而出,在廣袤的黑夜中,那點光芒微弱得幾乎要消失,然而它不像表面那麼脆弱,即便它仍在冰冷的夜中微微顫動著,微暗的光影中卻猛然迸發出激烈而灼熱的力量,像箭的殘影一樣射入了那個男子的身體中。 寧靜終于徹底被猙獰所取代,青筋緩緩自額際虯結,他猛然睜開了雙眼,像是一只永遠不向高天妥協的蒼鷹。他微微動了動雙手,輕緩的衣帶像是撕裂了黑夜的白,他試圖站起來,然而無力的四肢與頭顱卻不得不迫著他垂向黑冷的地面,他面色愈顯猙獰,虯結的青筋幾乎要掙破束縛的肌膚。緩緩抬起右手,指甲深深陷入將他托住的地面,深紅自指縫間流溢而出,他卻仿佛全然不知,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挪向那只毫無氣息的貓的身體。 深沉的紅像刺刀一樣劃過深黑的地,他全然感受不到已然指甲橫斜、血肉模糊的手指,眼中只剩下那只貓頸間毫不起眼的灰色石頭,那是他——那是他必須要取得的東西,鳳來琴,那是他仍留存于世間的唯一憑證,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將它佔據,哪怕是他一手培養的赤血妖藤也不行!然而,僅那一段小小的距離,卻仿佛像無法跨越的數千年的洪流一樣,哪怕用盡身上的最後一絲力氣,也永遠攥不住。 灰色的石頭上漸漸流溢出一絲碧色光芒,那噬人的碧色,以前會幫他將所有要殺死的事物吞噬殆盡,然而此刻,若再不掌握它的主導權,它就會不顧前代主人的意願,徹底將鳳來琴的力量佔據! 他深深吸氣,听見自己心底的聲音悲切急促,和所有凡人的恐懼一樣,斷斷續續地似是拼命喘息。他高高地仰起頭顱,告訴自己決不能輸,力量,只有擁有強大的力量,他才能與命運抗衡!一瞬間仿佛從心底爆裂的悲切與憤怨托起他的手臂,冰冷得像鐵一樣的鮮紅五指再次從深深插入的地面中拔出,穿過桎梏住他的黑夜,牢牢攥住了那顆灰色石頭! 淒惶的紅色液體像找到歸宿一般爭先恐後地涌入石頭中,剎那狂亂的碧色光芒漸漸歸于寂靜,熟悉的強大的力量猛然從指縫間涌入他的身體,他緩緩笑了起來,支起修長挺直的身體,泥水與髒污爬滿他的白衣。忽然,他猛地抬頭望向半空之中,透過漆黑的重重夜幕,那雙深沉的眸滿含陰鷙與冰冷,像箭一樣刺向那個半空中的小小黑影。 看見那雙驟然緊縮的烏黑雙目,他的面上緩緩出現一抹優雅從容的笑意︰“這是誰家的孩子,悄悄看了這許久竟也不出聲響,倒使在下頗為吃驚。” 百里屠甦尚未反應過來,便覺背後風聲乍起,數條冰冷藤蔓竟不知何時已迫至他的身後,牢牢將他束縛于半空之中! “你——!”他心中一驚,欲要掙脫時已是來之不及,如今他神識未穩,元神尚未恢復,再者明夜劍劍勢未成,亦是無法令他將力量提至鼎盛時期。 “你無需掙扎,在下尚不會將你怎樣。”男子輕聲笑了笑,指揮著藤蔓將那幼童緩緩移了下來,直至與之平視。 “……歐陽少恭,你欲如何?”親眼見到方才那令他神魂撼動的一幕,百里屠甦此際心中仍有淒惶回蕩,無力感頓如那絞住他四肢的冰冷藤蔓一般,牢牢縛住了他的心神。昔日太子長琴神魂一分為二,命魂四魄被人界龍淵部族之工匠角離鑄入焚寂劍中,另外二魂三魄則附于角離之子命魂,百年千年,渡魂苟活。 于那命魂四魄而言,數千年時光,充斥的不過是漫無邊際的冰冷的黑暗,而于歐陽少恭所言,數千年,代表的是永不停歇的離別與憎恨。憎恨所謂永世孤寡的天命,憎恨渡魂帶給他的無盡痛楚,憎恨那些逐漸在渡魂過程中離他而去的魂魄之力,憎恨他渡魂時的無力與渺小,無時無刻他不處于憎恨之中,那團埋藏在心底深處名為“憎恨”的火焰,早已將他的理智與感情焚燒殆盡。 黑暗與火,太子長琴已然墮入這般的空間罅隙數千年,在時間的洪流中,誰還能保存住初時的模樣?就連那當初在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下也未能銷毀的鳳來琴,也早已不復往昔通天徹地之力…… 百里屠甦只覺疲憊如沉重的鐵塊般想要壓垮他的眼皮,然而他知曉,此時此刻,他絕對不能睡去。他挺直了脊背,烏沉的雙目直直望向面前的男子。 “歐陽少恭?在下不曾記得此人名字,不過此名甚得我意,用作這一世的名字,倒也不錯。”微微點了點頭,歐陽少恭雙目微眯,視線膠住面前的幼童︰“那麼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百里屠甦。” “百里……屠甦……”歐陽少恭雙眸微暗,手中光芒一閃,倏然出現了一個形貌與百里屠甦一般無二的偃甲人偶︰“那麼……為何這個以鳳來琴制成的人偶長得與你一模一樣,而在下又覺靠近你時,靈魂波動甚為劇烈呢?還是……你原本有個與在下一樣的名字,太子長琴?” “……!”百里屠甦一驚,未曾料及這偃甲人偶竟落入歐陽少恭手中,更未料他一眼便認出了自己的身份。 “觀你反應……果然是了?”瞬間的狂喜自深沉陰鷙的眸中閃現而過,而後立即被無盡的欲、望與黑暗吞噬。 終于找到了……他窮盡生生世世去尋找的人,終于找到了!可笑!可笑什麼命運與天道,待他靈魂之力恢復強盛,再將眼前的魂魄奪來融合,他便又是那個擁有通天徹地本領的上古仙神了!屆時待他恢復力量,定要殺上雲頂天宮,與那伏羲老兒算算總賬! 百里屠甦只覺藤蔓越絞越緊,幾乎要將他的四肢絞斷,白皙的腕很快被勒出道道紅痕。然而他並未露出痛楚之色,只微微搖頭道︰“世間已無太子長琴,我只是一個劍靈罷了。” “劍靈?是了,你原本是焚寂劍靈,如今又怎會身處明夜劍中?” “……此間種種,恕不能相告。本欲待一切事情結束後再去尋你,未料竟于此處再次相逢。” “……你,也在尋我?”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見歐陽少恭目中微微露出一絲動容之色,沉默片刻,便道︰“百年前我曾見過女媧大神,她應允助我擺脫焚寂邪劍,亦可將你魂魄鑄入器物之中,免受永世渡魂之苦。你……可願隨我同去?” “鑄入器物之中?”歐陽少恭面色微變︰“以龍淵古法?” “……正是。” “可笑!你竟相信于她!” “……” “你應當知曉,若行龍淵古法進行鑄魂,便有魂飛魄散之險!” “……是,我知曉。” “龍淵邪劍之威力可斬仙神,她自然懼怕!而其內劍靈,則正是其威力根源,無論你能否成功將魂魄鑄入明夜之內,世間永遠少了一把能斬殺仙神的利器!此中心機,你怎能看不出?” 百里屠甦雙眉一蹙︰“女媧大神寬厚仁慈,你怎可這般想她?” “寬厚仁慈?”歐陽少恭眸中閃過一抹譏諷︰“若她當真寬厚仁慈,太子長琴獲罪時為何不見她站出來?伏羲因私怨剝除太子長琴仙籍時,怎不見她為我等求情?” 一陣不好的預感忽而涌上心頭,百里屠甦心中微惑︰“你待如何?” “呵,不如我二人融合魂魄,再復昔日神力,上那九重天宮去找伏羲算賬!”歐陽少恭目光微暗,柔下嗓音緩緩道。 百里屠甦大吃一驚︰未料歐陽少恭如今竟會有此想法! “不可!此事我絕不會允!” “你不允?”歐陽少恭驀然臉色一沉,甩袖道︰“你不允又有何用!屆時待我魂力穩定,便直接將你魂魄攝來,何愁不能回復往昔力量!” “你——!”百里屠甦既驚且怒,雙手蓄力欲要掙開藤蔓,奈何這藤蔓不知是何來頭,如今他力量又為所制,竟未能撼動它分毫。 見百里屠甦掙扎之狀,歐陽少恭輕聲笑道︰“屠甦還是莫再掙扎,此赤血妖藤百年間依仗鳳來琴所制偃甲與其內忘川虛沙之力修煉,實力早已不遜世間之仙。”說罷緩緩伸出手,抬起眼前幼童的下巴,深沉的眸中劃過一絲冷意︰“偃甲內使用的材料只有鳳來琴的一半,告訴我,另一半如今在何處?” 百里屠甦緊抿雙唇,長久的沉默昭示了他的抗拒。 “不願說?無妨……”歐陽少恭輕笑一聲。 “唔!”猛烈的劇痛驟然從胸口傳來,百里屠甦只覺胸口冰涼,一條縴細幽碧的藤蔓如幽冷的蛇般鑽入他的胸口,緊緊絞住了他的心髒。 縛住四肢的藤蔓緩緩褪去,百里屠甦倏然跌落至一個有些冰涼的懷抱中。 “先用藤蔓將你縛住,海市那株斷魂草之事亦要查清,說不得日後便要成為我之助力……呵~我如今、很有耐心~”近在耳邊的話語如輕微的羽毛一般拂過臉頰,一股困倦之感忽而襲上心間,百里屠甦眼眸微閉,世界將黑。 第二日清晨,當百里屠甦于劍中醒來時,卻發現他仍在客棧的明夜劍中,不遠處樂無異年輕朝氣的臉龐沉睡于榻,穿過窗戶的柔和曦光灑在他濃密的睫毛之上,像鍍了層金,昨夜種種,恍如夢境。 然而,心口的冰冷之感卻立刻令百里屠甦墜回了現實。 午時,樂無異三人于城中偶遇一位青年,從交談中得知他亦在尋找謝衣。此人名歐陽少恭,言行舉止均令人有如沐春風之感,不禁心生親近,于是幾人便邀其一同上路,尋找謝衣。 第42章 四十二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樂無異等人來到紀山,果在山腳下從一老者口中得知了謝衣居所的位置,越過懸崖與重重機關後,終于來到了那所懸崖深處的偃甲居所,然而眾人入內後卻發現屋中空無一人。眾人隨即于客廳之中發現了一封謝衣留予他人的書信,上書言謝衣已往朗員鵓泳幼∫徽螅 歡囊腦蛉床恍︵囊蛭菽諢囟芰松耍 諶思涿嬪 園住  韃恢梗 憔齠ㄐ捫徽蠛笤儺釁舫糖巴浴 是夜,繁星低垂,清風微過,樂無異方與聞人羽、夏夷則、歐陽少恭三人喝了酒,正有些醉意地踏著步子回房,卻見漫空繁星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立于不遠處。繁星燦爛,那單薄的身影卻略顯寂寥,深重的黑沉澱在他雪白小巧的靴子下方,就像一張永遠逃不脫的桎梏的網。 樂無異眨了眨眼,有些驚喜地走上前去︰“小弟弟,你怎麼出來了,來看星星嗎?” 百里屠甦听見身後聲響,隨即將滿心心緒斂起,轉過身去。 “……我名百里屠甦,莫再喚我‘小弟弟’……” “哦……”樂無異點了點頭,上前在百里屠甦面前蹲下,笑道︰“上次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你就走了,這次可不能說著說著就沒影了。” “……你找我有事?” “嗯……”樂無異想了想,覺得腦袋里就像一團被搗爛的漿糊,什麼也想不出來,就道︰“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想找你說說話。” “……” “呃……”微微打了個酒嗝,樂無異覺得腦袋有點暈,索性在地上坐了下來,道︰“今晚夜曠星低,景色宜人,剛又和夷則他們喝了點兒酒,心情好~不如趁機做幾個偃甲吧!”說罷從偃甲包里取了幾個偃甲材料便就地擺弄起來。 此際四圍靜謐,身邊只剩下樂無異做偃甲時的喃喃低語,他微微垂頭,神色認真,睫毛縴長濃密,有星光墜于其上,仿佛為他整個人都圈了一層淡淡的光暈。百里屠甦微微一怔,忽而想起百年之前,謝衣似乎也曾在此居所前對星而坐,專心擺弄著各類偃甲,不時抬頭有些興奮地對他說出他對新的偃甲居的構想……不知阿夜與他如今怎樣,流月城局勢如何……原本還想待恢復些許修為後便回去,誰料如今竟為歐陽少恭所擒;百年時光流逝,矩木中神血之力想來即將耗盡,屆時矩木枯萎、流月城將墜,心魔礪罌定會有所動作,他必要在此前將其誅殺,否則天下必定大亂…… 念及至此,百里屠甦不禁心覺沉重。 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然而……時間真的太少了…… “你有心事?”樂無異的聲音忽而響起,百里屠甦微微一愣,轉過頭去,卻見一雙晶亮的琥珀色雙眸正望著他,有星光鋪灑其中,閃耀得不由令人側目。 這個孩子……果然與謝衣很像。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問道︰“據我所知,世間偃術多不為人知,或可能被目為異類,你……為何要修習偃術?” “為何修習偃術?”樂無異摸了摸頭,“喜歡就學了呀,還有為什麼?” “……”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出息啊?”等了許久不見百里屠甦說話,樂無異神色微黯下來,平日藏在心底的話今日也借由酒勁說了出來︰“雖然這樣說好像有點軟弱,但我還是要說……其實每次看見別人家的孩子被夸長大有出息啦、討得爹娘歡心啦,再看我自己,不願做官,也不願經商,每天躲在屋子里做偃甲……爹娘雖然表面不說我,但我知道他們會為我擔心……可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真的沒辦法強迫自己去做什麼官、經什麼商……” “……”百里屠甦微微搖了搖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何錯之有?許多人……都沒有你這樣的勇氣。”即使有,也被命運無常所牽,再也找不回初時的自己了…… “哈……這算什麼勇氣啊,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想去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我簡直爛透了。”樂無異微微垂下頭去,手中的偃甲也放在了一旁,頭上呆毛也仿佛沒精神似的,軟軟地垂了下去。 “……那麼,你可曾想過,你的責任是什麼?” “我的責任?我的責任不就是成家立業,然後孝養父母……” “修習偃術,這些事情便無法辦到?” “呃……好像也不是……” “還是說,你與常人無異,皆視偃術為異類?” “怎麼可能!”樂無異猛然抬起頭來,“偃術是我最喜歡的東西了,怎麼可能會是異類!雖然大家現在都不怎麼理解它,但是我相信,總有一天,偃術會普及天下的!” “正是如此。既然喜歡,便無需顧慮他人。各人均有自己的道,而那些在道上不曾歪斜、不曾後退之人,俱是值得他人欽佩。” “听你這樣一說,好像我有多厲害一樣……”樂無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發,“不過,謝謝你啊,願意听我說這些……” 百里屠甦微微搖了搖頭,表示無妨,忽而又道︰“听說你們俱是在尋謝衣?” 樂無異點點頭︰“對啊,聞人是因為要找她師父,夷則和少恭好像都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問謝爺爺借通天之器。” “通天……之器?歐陽少恭?” “是啊。”樂無異笑道︰“你是不是還不認識少恭?我跟你說,少恭人長得好,脾氣也好,每次說話都讓人听著心里特別舒服~而且他還知道好多東西!就像書里說的那個什麼……‘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 “怎麼?你不喜歡他?”見百里屠甦神色有些沉重,樂無異不禁問道。 “……並非。只是……歐陽少恭此人……來歷不明,不宜深交。” “哦……”樂無異神色有些懵懂,也不知是否听入腦中,只點了點頭。 “那麼……你尋謝衣,是為何事?” 一提到謝衣,樂無異立刻神色一亮,道︰“我小時候就听我娘說,謝爺爺是世上最厲害的偃師了!我做夢都想見他一面……就算不為求師,只見見他,看看他的偃甲也好啊!真希望明天前往朗裕 芩忱業剿   看著樂無異一瞬間又光芒起來的雙眼,百里屠甦眸中不禁閃過一抹淡淡的羨慕之色。 若他與阿夜也能這般肆意而活…… 微微搖了搖頭,百里屠甦神色復沉。如今,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第43章 四十三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流月城。 “咦,你說、你說你是我哥哥?”沈曦緊緊抱著懷里的玩偶兔子,有些怯怯地望著在她身前蹲下的沈夜︰“大哥會給我做一把劍的事情我只跟哥哥說過……可是……你長得好嚇人哦,眉毛還跟爹爹一樣,是分叉的……哥哥才不會像你這樣呢……” “……”沈夜微微柔和下臉色,盡量使自己看上去親切一些︰“哥哥現在長大了,當然跟以前不一樣了,不信你看,這是大哥交給我的,讓我給小曦的劍呢。”說罷掌中光芒一亮,一柄玉色金紋長劍便出現在他手中。 “啊!好漂亮的劍~”沈曦有些驚喜地伸手摸了摸,滿目的喜愛之情不禁令沈夜微微勾起了唇︰“小曦喜歡麼?” “喜歡!”沈曦重重地點了點頭,剛要去拿劍,忽而又有些猶豫地看著沈夜︰“既然是大哥給小曦做的劍,大哥為什麼不親自來給小曦?” “……”沈夜緩緩閉了閉眼︰“大哥……有事要做,過了三天,他就會來看小曦了……他還讓我交代小曦,讓小曦乖乖的,不可胡鬧。” “小曦哪有胡鬧嘛~”沈曦有些不依地搖了搖身子,不過卻是相信了沈夜的話,道︰“小曦相信你是哥哥了~不過,哥哥,你能不能帶小曦去看看大哥呀,不知道為什麼,小曦總覺得好久、好久沒有見到過大哥了呢……小曦很想他……” “……”沈夜沉默片刻,緩緩抬手摸了摸沈曦的發頂,輕聲道︰“我……也很想念他,可是他現在做的事情很重要,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擾,所以,這幾日就讓哥哥來陪小曦,好不好?” 沈曦一听,有些不高興道︰“可是哥哥平時也很忙呀,一忙起來就會把小曦忘了的。” “怎麼會呢,無論什麼時候,哥哥都不會忘了小曦的。再說,難道小曦就不想看看大哥給你鑄的劍?這把劍是以小曦的名字命名的呢,叫做‘明曦’。” “真的呀?”沈曦有些高興地摸了摸劍︰“哥哥的劍叫‘明夜’,小曦的就叫‘明曦’,哈哈~大哥真聰明,真好~” 見幼妹的心思盡數轉至明曦劍身上去了,沈夜便命侍女將她帶回了房間,好好照看,然而還未歇下一口氣,侍女便通報說廉貞祭司求見。 “屬下參見紫薇尊上。”將面上所有表情斂去,華月有些復雜地看了沈夜一眼,行禮道。 “免禮。來找本座,所為何事?” “……回稟尊上,謝衣今日來尋我,說是城中防御所用偃甲機關均已造好。” “哦?甚好,告訴他,此事關系族民遷徙大計,不容差池,讓他不要做何多余之事。” “……是。” 沈夜見事已稟告完畢,華月卻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問道︰“還有何事?” 華月猶豫片刻,仍是道︰“……回稟尊上,屬下想了想,仍是覺得應將一事告知尊上。” “何事?” “前幾日回稟海市之事的下屬說……他在海市遇到了一個族中幼童,那幼童似乎是與那行人一起的,身穿族中高級服飾,眉心……有一點朱砂。” “什麼?”沈夜心中一驚,猛然自神座上站了起來,“你……所言屬實?!” “應無虛假。” 努力按捺下心中涌起的激動與狂喜,沈夜盡量使自己平靜道︰“將那行人的蹤跡告訴本座,本座要親自下界一趟。” 是他……一定是他! 第二日,樂無異等人便乘坐著追隨于他的妖獸鯤鵬前往南疆朗哉   局諶嘶溝濫芰 砸環 轄 綣猓  系醬錟康牡睪蟺那榫叭戳釧譴蟪砸瘓  遠處黑雲壓寨,明明仍是正午時分,寨中卻似已入傍晚一般。壓抑陰冷的氣息于寨中緩緩浮蕩,便是樂無異等人還未入寨,已覺陣陣陰森之意漸漫全身。 百里屠甦自樂無異等人踏足朗員鬩丫醭觶耗怯誒哉 戲腳絛簧 暮諫 砥谷皇恰   《腔故切哪q麥康哪  腠麥拷徽焦交兀 圓換崠砣稀<負跏橇 痰兀 岳治摶斕潰骸罷 形O眨 豢山ュ  樂無異忽然听見百里屠甦聲音,卻不見他人影,再轉頭看了看聞人羽等人,見他們都沒反應,便輕聲道︰“有什麼危險啊,屠甦?” “寨中之物絕非你們能夠對抗……你讓其余人留在原地,待我進去將其解決。” “啊?”樂無異摸了摸頭︰“那你不是很危險?” “無事,我自有分寸。” “無異,愣著干什麼,還不走?”忽然,聞人羽在前方喚道。 “啊?”樂無異被她一叫,回過神來,忙道︰“你們等等,我有話要說。” 聞他此言,走于前方的夏夷則與歐陽少恭亦是停下了步。 “你想說什麼?”聞人羽有些不解地問道。 “呃……我看這寨子中心陰雲密布,說不定里面有什麼厲害的東西,不如我們先在外圍查探查探,等了解些情況、有了準備之後再進去看看?” “唔……你這麼說的話,好像也有點道理,夷則,少恭,你們覺得呢?” 夏夷則點了點頭︰“謹慎一些亦是好事。” 歐陽少恭聞言亦是微微點了點頭,道︰“樂兄所言甚是,只是……在下觀寨子外圍皆是晴空萬里,卻獨寨中陰雲密布,此等異象著實令人心驚,縱非妖魔作怪,亦是災禍之象,寨中之人想來俱是凡夫,在下怕……” 聞人羽聞言,不禁神色有些沉重道︰“還是少恭思慮周到,既然這樣,我們還是趕快進去查看寨中之人的情況吧。”說罷便帶頭向里面走去,夏夷則亦是雙眉微蹙,跟了上去。 “哎……你們……”樂無異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屠甦,不是我不幫你啊,要不,你自己出來跟他們說?” “……不用了。” 眾人神色沉重地步入寨內,卻見寨中空無一人,只余一只鮮血淋灕的小羊羔被棄于地上。 “這是……猿猴留下的齒痕?”將羊羔身上的傷仔細檢查了一遍,聞人羽皺起雙眉,有些不解道︰“但是猿猴咬這羊羔做什麼?” “……”夏夷則沉默著看了一會,忽而搖頭道︰“只怕非是猿猴之類。” “不是猿猴?你是說……”聞人羽驟然抬眸去望夏夷則,夏夷則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道︰“不錯,與猿猴齒痕如此類似的,唯有——人。” “人?不會吧,好端端的人去咬一只羊做什麼?”樂無異嚇道。 夏夷則雙眉微蹙,方欲開口,便見一個小男孩不知從何處垂頭走來,神色呆滯,坐于一道土牆上便開始一動不動。 眾人見狀,忙上前試著與那孩童交談,誰知無論說什麼話,那孩童俱是神色呆滯、一動不動,就像被抽去了神智一般。這時,土牆下方忽然來了兩個青年男子,兩人均神色癲狂,竟揚言要吃了那孩童與樂無異等人,夏夷則施法將兩人打暈,卻又听得不遠處傳來呼救之聲。 眾人將呼救的巴葉與其娘親救下,並為其恢復神智,才終于從這少年口中得知事情的原委。 原來,前幾日朗哉 欣戳爍鮒性 耍 戳艘恢輟巴竅墑鰲保 災灰 蜃畔墑饜碓福 竿隳蓯迪鄭 歡種泊穩眨 侵輟跋墑鰲本箍 加贍諫  齪諂 腥玖撕諂娜司閌巧裰遣磺濉Ⅰ部袷   踔梁罄炊薊г嗤淌逞 猓 淝榫爸 伊遙 Ш烤 摹 “原來是這樣……”樂無異點了點頭,道︰“幸虧我們及時趕到,不然巴葉就……巴葉,你可知道那帶來‘仙樹’的究竟是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只听他說是什麼中原修仙門派的。大哥哥,你一定要去毀了那棵妖樹,給我們報仇啊!”巴葉咬了咬牙,憤恨道。 “行,你就放心地留在家里看著你娘,我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樂無異拍了拍胸脯,道︰“少恭,你不會打架,就留在這照顧巴葉吧,一切交給我們就好,聞人,夷則,咱們走!” 歐陽少恭微微點了點頭︰“諸位小心,在下便于此靜候諸位佳音了。” 眾人來到寨子中心,果然發現了一棵黑霧繚繞、詭譎難測的大樹。樂無異見此樹樹根盤踞,刀劍之器一砍上去便被一股怪異之力所卸,便提議讓偃甲背著炸藥將此樹炸了,誰知還未實施,便是一道雷電倏然降下。 “哇呀呀,禺期,你怎麼又出來了!” 禺期神色一厲,抱胸道︰“小子無知!若當真使用炸藥,此樹便會將爆炸之力四散開來,屆時不光爾等幾人身死,怕是周圍的房屋亦不能幸免!” “啊?這麼嚴重?”樂無異嚇道︰“幸虧我還沒來得及行動……不然夷則他們和寨子里的人不都要被我連累了。” “無異……這位是?”聞人羽亦是被這突然出現的少年嚇了一跳,問道。 “他是禺期……是 光的劍靈。”樂無異有些不好意思道。任誰家劍靈是這個樣子,都會不好意思吧…… “劍靈?”夏夷則微吃一驚︰“居有劍靈之劍十分難得。素聞劍靈皆是忠心護主、堅貞不二,在下十分心生向往,今日一見……”居然還有對劍主頤指氣使的劍靈…… “哈哈……”樂無異干笑兩聲,忙轉了話頭道︰“禺期,听你的語氣,好像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快說來听听。” “哼,這話你們算是問對人了,除了吾之外,這世間知曉其來歷的,只怕寥寥無幾。”說到此處,禺期神色亦是有些沉重下來︰“這黑氣先是鼓動活物心緒,令其自相殘殺,而後逐漸吞噬活物七情,使其如行尸走肉一般……上古魔族中有心魔一脈,尤其愛好挑動人類征戰,而後于暗處飽食活人七情。” “魔?竟是典籍中記載的魔?”夏夷則亦是大吃一驚。 “不錯,魔氣十分特殊,若如你們方才那般莽撞,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多謝前輩相告,那麼依前輩所言,我們該如何銷毀這株妖樹?” 禺期沉默片刻,道︰“……小子在江陵時不是從一橫公魚手中得了一枚甘露嗎,你讓那修仙的小子將其中清氣催發到極致,卸了那樹周圍的魔氣,然後用 光斬了那樹便是。”只是話音未落,便聞一道聲音道︰“讓我來吧。” 明夜劍忽而自發浮至半空,一道小小身影自劍前凝出身形,烏黑雙目直直望著禺期︰“禺期前輩,明夜不懼魔氣,還是讓我來吧。”流月城所犯之罪,自該由他來贖,若是要他人冒著危險……他如何心安。 “哼,小子,以 光之鋒利,何懼區區魔氣?” “…… 光之鋒利,自然不懼魔氣,只是事關重大,若 光有所折損,怕是會對前輩大有不利。”近一月的相處,百里屠甦也對禺期的性子有所了解,便委婉道。 “無異……這又是……”聞人羽扶了扶額,難道……這又是一個劍靈?無異這小子怎麼這麼走運,不過……如今的劍靈都是這般年輕的麼? “這是明夜劍靈,你們叫他屠甦就好……屠甦人很好,絕不會跟禺期一樣的!” “小子,你!”禺期一氣,抬起手指向樂無異,剛想訓斥,又覺得如此似乎太過小氣,若叫其他晚輩見了,著實不好,便只得身形一閃回了劍中,道︰“小子,吾便給你這次機會!” “……” 樂無異干笑了兩聲,道︰“禺期就是這個脾氣,你們別理他。對了屠甦,你當真不會有事吧?”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無事,此處只我一人便可,你們且後退些許。” “哎?”樂無異微微吃了一驚︰“就你一個人?那樹周圍的魔氣怎麼辦?” “明夜身帶劫火,自可將這魔氣焚燒殆盡。” “哦……”樂無異點了點頭,其實也沒太听懂,只知道百里屠甦一個人沒問題,便帶了聞人羽與夏夷則二人站遠了些,喊道︰“屠甦!我們好了,你開始吧!”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而後望向身後魔氣四溢的矩木,眉眼驟然一厲,手中明夜霎時赤光閃爍,灼熱無匹,便是立于十數丈開外的樂無異等人亦均覺烈火燒灼之意撲面而來,不禁俱是心生駭意。 矩木周身魔氣漸漸在劫火之中焚燒殆盡,百里屠甦見時機已到,身形一閃便是攜著明夜朝枝干中心猛然斬下,熊熊烈火中,只听一聲清脆的斷裂之聲,矩木枝干霎時散作萬點熒光,注入寨中之人體內。 “成功了!屠甦,你好厲害啊!”見妖樹已毀,寨中神智瘋狂的寨民們也停止了扭打廝殺,樂無異不禁高興地跑上前道。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方欲說話,便覺身體驟然脫力,一個不慎便已半跪于地。 樂無異見狀一驚,忙跑上前去將他扶起,有些擔憂道︰“你沒事吧,屠甦?” “……無妨,只是元神未穩,方才消耗甚劇,一時脫力罷了……” “哎……你真是,自己都這樣了,還想著要幫我們,要是早知道你是這樣的情況,剛才就應該讓禺期來!”樂無異有些後悔道。 百里屠甦聞言立即搖了搖頭︰“魔氣非是常物,即便 光鋒利,不到萬不得已,也不可讓禺期前輩冒險。”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就先回劍里好好休息吧,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了。” 百里屠甦方欲點頭,便听不遠處傳來巴葉的聲音︰“大哥哥!” “巴葉?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家里照看你娘親嗎?”樂無異有些詫異道。 “呵呵,這孩子見寨中霧氣散了,便知曉你們已將妖樹銷毀,無論如何也要過來,在下禁不住他央求,便只得將他帶來了。”歐陽少恭亦是緩步上前,笑道。 百里屠甦見到歐陽少恭,登時面色微變,將眸轉開不欲看他。歐陽少恭見狀,亦是不露聲色,只是唇角笑意漸深。 “大哥哥,你們果然把妖樹毀了,真是太厲害了!我以後也要像你們一樣厲害,這樣就能保護阿娘了!”巴葉神情興奮地說著話,忽然,他身體一僵,周身忽而亮起一層光圈。 百里屠甦神色一變︰這是——流月城的縛咒! “這是哪來的小孩,聒噪得很,煩!”一道有些傲慢的聲音忽然從眾人身後響起。 第44章 四十四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見巴葉身上法咒,夏夷則立即神色一凜,展劍道︰“戒備!此人術法修為不弱!”樂無異與聞人羽聞言亦是將歐陽少恭護在身後,各自戒備。 持劍向四周望了望,卻不見其身影,樂無異不禁道︰“誰?到底是誰在說話?” 話音方落,便見粉紅光芒閃爍,一人自光芒中旋繞而下,衣裾飄揚,發絲微拂,雖是干淨秀氣的臉龐,語氣與表情卻俱是傲慢無比︰“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流月城巨門祭司雩風是也~” “……”看著雩風與他身後四個表情如常的流月城祭司,百里屠甦微微晃了晃身子。 “屠甦,你怎麼樣,沒事吧?!”樂無異當即回身微微扶住他,有些擔憂道︰“要不還是回劍里休息去吧。” “……無事。” 未料竟于這般情況下得見故人……這雩風乃是滄溟表弟,幼時是個比小曦還愛哭鬧的孩子,據說是因時常于夢中見到漆黑的怪臉,未想到如今…… “小孩!你是什麼人?為何身穿我流月城服飾?”誰知雩風一見百里屠甦便是神色驟變,抬起手指著他道。 “流月城?”樂無異吃了一驚︰“屠甦,你……是流月城的人?” “喂,你們幾個什麼來頭,居然也知道流月城?”雩風面上微微露出一絲詫異。 “……”百里屠甦微微搖了搖頭,見一旁的巴葉神色痛苦,便揮手替他解了縛咒。聞人羽等人見巴葉已恢復如常,連忙將其護至身後,巴葉自眾人身後微微探頭去看雩風等人,雙眼中滿是憤恨。 轉目去望樂無異,百里屠甦道︰“我與他們……不同,若你信我,此事便容後再議。” 樂無異看了百里屠甦半刻,點頭道︰“好,我相信你,屠甦。” 雩風見百里屠甦竟一揮手便將他縛咒解去,眸中登時閃過一抹忌憚之色,但想到自己實力,兼之帶了許多部下,神色立即又復囂張起來︰“小孩,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何能如此輕易便解了本座的縛咒?!” “……我為何人並不重要,如今此樹已毀,想來爾等亦是奉命辦事,奉勸就此離去,勿多糾纏。”百里屠甦道。 “哼!你說離去便離去?”雩風神色傲慢地抬起雙手將鬢邊精心打理好的發擼至腦後,道︰“本來本座好端端在玩賞游魚,這下興致全被攪了……明泉、稟岩,你們說,該如何處置他們?” “……”百里屠甦表情微一抽搐,忽而想起前世天墉城中的陵端來……這二人,均是對頭發……情有獨鐘…… “雩風大人,矩木枝被毀,大祭司還能放過咱們?快活捉了這幾個罪人,或許還能將功折罪!”雩風身後一個帶著金色面具的流月城祭司道。 百里屠甦雙眉一蹙,揮袖微微將樂無異的手拂開,步至幾人身前道︰“矩木枝是我所毀,與這些人無關,若要罪人,將我一人帶回城中便已足夠。” “屠甦!你說什麼,我怎麼會放任這幾個人把你抓回去?”樂無異伸手急道。 雩風摸了摸鬢邊的發,輕蔑地笑道︰“哼,本座偏不——本座親眼看你們幾人合力毀了矩木枝,這人多,才算好玩嘛~” “你——!”百里屠甦一氣︰此人與陵端當真是十分相似,俱是任性妄為、目中無人,十分可惡。明明幼時那般怯懦乖巧的孩子,如今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要戰便戰,無需多言!屠甦我們是決計不會讓你帶走的!”聞人羽一甩手中長槍,沉聲道。 “咦?”雩風一見聞人羽服飾,面上微微閃過一抹詫異︰“仔細一看,你好像是那個天什麼……天什麼來著?” “我是百草谷天罡。”聞人羽持槍道。 “哦對~就是天罡。”雩風面上閃過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將近三個月之前吧,有個天罡妄想潛入無厭伽藍,結果被大祭司沈夜逮個正著,後來丟給瞳料理去了~” “無厭……伽藍?”百里屠甦微一蹙眉︰為何他從未听說過流月城中有此地? 聞人羽聞言卻是驟然一驚︰“你說……什麼?!” “呵,好話不說第二遍。” “……那個人,是哪一部的?”是他嗎……是……師父嗎? 雩風掩嘴笑道︰“嘿~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本座就開恩相告~你可得支起耳朵,一字一字听仔細了~那個天罡,好像是什麼星海的人~” 聞人羽登時一怔︰“星海部……直到我離開之前,只有一個人……行蹤不明……師父……” “哈~本座還可以大發善心,再告訴你一件事~”雩風微微眯起雙眸,笑道︰“你的師父~他還活著~” “你說……師父還活著?!”聞人羽眸中登時閃過一抹光亮︰“他在哪兒?快說,那個無厭伽藍到底在什麼地方?!” “慢慢來,急什麼~本座正要說道精彩之處呢~”雩風唇角笑意漸深,擺手道︰“瞳這個人呢,是個天生的怪物,身上豢養了無數毒蠱。听說他有種蠱,能吊住人一口氣好些年,讓人眼睜睜看著手腳一點一點、一點一點,爛成黑色的膿水~” 聞人羽聞言雙眸驟縮,憤怒之意源源自心底涌上心頭︰“你們——!居然這樣——對待師父!” “夠了!”百里屠甦猛然拂袖,冷聲道︰“玩弄人心,這便是流月城之人所用的手段?” “聞人,此人意在擾亂我們,他的話不可輕信,那人未必是你師父。”夏夷則亦道。 “……”聞人羽神色一滯,心中之火稍稍熄下︰“……我沒事,不用擔心。” “無趣。”雩風見心中所想居然被人看破了,不禁稍覺無趣,又見對方六人,五人俱是凡人,還有兩個沒什麼用,那個族里的小孩也是靈力耗盡,沒什麼能耐了,便道︰“本座玩膩了~來,你們一起上,明泉你們退遠些,不許礙手礙腳。” “閣下竟如此自負?”夏夷則覺得三人對上一人未免勝之不武,便道。 雩風聞言,神色更是傲慢︰“我烈山部天賦靈力強盛,超過凡人百倍~而本座位列高階祭司,與你等賤民更是懸若霄壤。說明白些,你們連一點、一絲、一毫的勝算都沒有~” “還沒打呢,誰說得準?要是我們贏了,你的跟班們不準插手!”樂無異說完,便將百里屠甦悄悄拉至身後,輕聲道︰“屠甦,你好好在後面呆著,記得看好少恭和巴葉。” “……”百里屠甦看了看後方自雩風現身後便未發一言的歐陽少恭,神色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又道︰“烈山部人大多木靈強盛,你的金系法術正好克制于他,記得善加運用。” “知道啦,你快去吧!”樂無異說著便將他朝歐陽少恭推了過去。 百里屠甦一時不察,兼之身體脫力,眼看便要踉蹌于地,危急時刻,一雙手及時將他攬住,托了起來。 “屠甦小心,莫摔著了。”歐陽少恭帶著笑意的聲音自耳邊響起,百里屠甦登時神色一僵,連手都不知該擺放于何處。 卻說雩風那邊,他雖是滄溟城主表弟,身世顯貴,又高居巨門祭司之位,奈何平日里時間多用于梳妝打扮之上,法術靈力等俱是懈怠無比,兼之樂無異、聞人羽、夏夷則三人實力著實不弱,一時間倒迫得他手忙腳亂,胸口登時一陣劇痛,已是為劍刃所傷。 “那什麼……我們……贏了!”樂無異以手撐劍,喘著氣道。 “巨門大人……哎呀,大人流血了!” 雩風立即氣急敗壞道︰“胡說,本座怎麼可能會輸,怎麼可能受傷?!” “……對對對,大人身上這一定是他們的血!屬下這就為大人擦干淨!”流月城祭司忙應聲道。 “廢物,擦什麼擦!殺了他們,快殺了他們!” 那四個流月城祭司聞言,登時行了一禮,齊聲道︰“屬下得令!” “糟糕!”樂無異見雩風居然不守承諾,登時暗叫不好,問道︰“你們怎麼樣?” “我還行……夷則,你呢?”聞人羽有些吃力道。 “在下也尚可再戰……” “好!那我們再行戰過!”聞人說罷猛一舉槍,方要沖上前去,便听一個人聲道︰“都住手!”話音未落,一陣耀眼光芒便忽然將流月城等人籠罩在內。 “……這是?!可惡,掙脫不了!雩風大人,快幫幫我們!”那些流月城祭司只覺一道禁錮之力自周身驟起,身體居然完全不能懂了,不禁朝雩風呼救道。 “廢物!看不出本座騰不出手嗎!”雩風雙眼緊緊盯著眼前倏然出現的巨大偃甲蠍,喝道。 看著眼前從天而降、戴著面具的白袍人,樂無異不禁瞪大了雙眼,張嘴道︰“好……好強!” “你到底是誰,竟敢壞本座的事?!”雩風手中靈力明暗,陰沉道。 然而那白袍人卻未答他的話,只轉頭看向樂無異等人,問道︰“你們為何遭到流月城圍攻?” 百里屠甦登時一怔︰這熟悉的聲音、靈力與打扮,不正是謝衣當年模樣?謝衣當初曾與他說過,他只將偃術及一部分記憶注入了那具偃甲人中,看他如此陌生的神情,莫非他便是謝衣當年留在下界的偃甲人? “他們在這兒種斷魂草害人,被我們路過撞破,就要殺我們滅口!”樂無異回答道。 “斷魂……草?”白袍人望了望這寨中還未散去的黑色霧氣,心中閃過一抹了然︰“如此……”他轉過身去,朝雩風等人道︰“想來諸位也是奉命行事,無謂惘送性命。還請知難而退。” “哼,你這家伙,好大的口氣啊~惹惱了本座,當心死無葬身之地!”雩風面色氣憤道。 “……還請閣下莫要妄動,不妨留些力氣。” “你!混蛋,竟敢小瞧本座?!”雩風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抹冷意。 “……”白袍人微微搖了搖頭,轉身背對著雩風,朝樂無異等人道︰“幾位形容狼狽,想是吃了些虧。可都還能走動麼?” 樂無異也不知為何,一見到此人便覺親切得很,莫名就有些不好意思,便摸了摸後腦勺道︰“……沒,沒什麼……那個,你是誰?我認識你麼?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白袍人微笑著搖了搖頭,垂在兩頰的發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即便雙目上覆著木質面具,亦能依稀見出其俊雅容顏。 “素昧平生。我並未見過小公子,不知小公子又在何處見過我?” “我也想不起來,但我們一定見過的!我一看你……就有種……很熟悉的感覺……”樂無異剛說完,就覺得這句話好像在哪里听過……細細一想,這不是紅袖添香寫的逸塵子一貫用來搭訕美貌女子的話嗎!登時一張俊臉微紅,愈加不好意思起來。 白袍人見這孩子還未說兩句話便已神色通紅,倒是害羞得緊,不禁笑意更甚。 “……”百里屠甦見那偃甲人只顧著與樂無異說話,便猜出他應是沒有關于他的記憶。如此……倒也省下許多麻煩,只是如今雩風處于弱勢,想來便要罷手回流月城了,他該如何與無異言說他要回城之事,又該如何讓雩風帶他回流月城? 念及至此,百里屠甦不由將目光轉向雩風,卻忽見其神色陰冷,一手背于身後,一道森冷靈力霎時便要出手,與此同時,偃甲蠍身上亦是倏然溢出一絲冰冷殺意,他不禁神色一凜,手中明夜猛然擲出,以雷霆之勢將那道靈力擊散,而後“叮”地一聲擊中了偃甲蠍的鋒利尾刺。 “啊……!”雩風慘叫一聲,左手已然血流如注。 “雩風大人!” “你——!”雩風神色憤恨地指向那白袍人,忽而又望了望百里屠甦,心知方才若無百里屠甦,此刻他早已喪生于那偃甲蠍之手,便放下手,恨聲道︰“你們給本座等著!”說罷手中倏一掐訣,已是帶著他的四個下屬消失在原地。 “……”百里屠甦有些無奈地放下抬至一半的手。看來回流月城之事,還需從長計議…… 歐陽少恭見狀,眸中隱隱閃過一抹興味。 那白袍人見雩風走前仍言會回來尋仇,便邀樂無異等人前往他于朗員狽驕菜 械木鈾荼芐┤比眨 治摶斕熱誦廊揮υ剩 恢輛菜 籩諶瞬胖 巳司尤槐閌撬嵌噯昭罷業男灰攏 皇且環 曰昂螅 治摶焱猓 漵噯慫缶閌俏奚踅梗 灰麓游刺儼莨忍祛鋼  ㄌ  饕嗍遣輝謔種小 聞人羽等人雖十分失望,但幾人今日一戰,俱是受了些輕傷,便決定于靜水湖中多休養幾日,再做打算。 是夜,烏雲低垂,星月微隱,朗哉 澆 傅攔庥百咳幌殖雋松 巍 “雩風大人,您沒事吧?”一位祭司見雩風左手血流不止,有些擔憂道。 “哼!不就是一條手臂廢了嗎,算得了什麼!呼……可惡,本來還想將那幾人抓回流月城問罪,誰知竟不知殺出個什麼煞神,壞了本座的好事!”雩風憤恨道,誰知話音還未落,便听身後響起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哦?什麼人,竟能將巨門的手給廢了?” “參見紫薇尊上!”那四個流月城祭司見到來人模樣,立即神色驚恐地垂首行禮道。 雩風頓時一驚︰“……尊上,您怎麼來了?” “本座之事,何須你來過問,說,今日將矩木損毀之人,如今正在何處?”黑夜之中,沈夜面色愈顯陰沉。 將矩木損毀之人?那個……小孩? 雩風本欲說出那行人身上都帶了傷,想來所行不遠,但一想到是那小孩救了他的性命,猶豫片刻,便隨手指了個方向道︰“他們……好像、好像朝那個方向離去了!” “……北方?”沈夜極目望去,但見黑夜茫茫,不遠處似有水光閃現。湖……莫非他們是行船離去? “巨門祭司雩風,看守矩木不利,自行回城領罰。”沈夜沉聲道,說罷當即身形一閃,離開了原地。 “……巨門大人,怎麼辦!” “哼!既然本座來到下界,便別想讓本座——”忽然,雩風神色一滯,眼中閃過一道黑色霧氣,周身亦是黑霧漸漫,溢出絲絲森冷之意。 “這、這是魔氣?!雩風大人?雩風大人,您怎麼了!” 倏然,一道凌厲琴音攜風而至,卻又立即被那黑色霧氣盡數反彈了回去。 輕松躲過那道反彈而至的音波,一道修長挺直的身影漸漸在黑夜中顯現出輪廓。 第45章 四十五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是夜,月影于水面影影綽綽浮蕩,帶起片片星光碎屑,百里屠甦獨自于靜水湖居走了片刻,只覺四圍清冷,風聲颯然,唯余木輪行轉的“嘎吱”聲聲聲飄入耳內,帶起他的些許焦躁之意。 雩風離去,他實力實力尚未恢復,又為歐陽少恭妖藤所擒,情境著實不容樂觀。而他于明夜劍中一睡便是百年,百年時光,足夠阿夜讓城內族人完全染上魔氣,亦足夠礪罌吸食大量人界七情……然觀朗哉 樾危  苟ㄈ換刮從泌イ 】 麥糠庥。  鞘怯瀉我饌狻  氳醬舜Γ  鑀浪詹喚 冀趲荊 踅辜敝 庹笳笞孕耐飛嫌浚 薏壞玫奔幢閿;贗髟魯僑ャ 舉目望向高空之中為雲掩住一角的明月,百里屠甦眼前恍若再現百年前那夜神農壽誕,明月曠淨,卻照不亮常年清冷的寂靜之間,阿夜黑沉的眸透過層層清冷昏暗,直直望向于他,那片黑……深沉而孤獨,灼熱而熾烈,微弱的光于其中隱隱閃現,與他宣誓要同他共同守護流月城時眼中閃爍的光芒是一樣的…… 此際四周安靜,謝衣于居所外布置的結界禁制上靈力緩緩流動,平和的木系生發之力帶同水聲共振,倒是極其精巧的心思。百里屠甦微微搖頭,方欲回到劍中,忽覺結界上的靈力傳來一絲滯澀之意,若非此時四圍寂靜,恐怕連他也要忽略過去。他心中微驚︰來人竟能這般悄無聲息地潛入謝衣所布之結界,其術法修為絕非等閑! 想起如今正于居所中沉睡的樂無異等人,百里屠甦不禁面色微沉,揮袖喚出明夜,便要攜劍尋去。誰知還未有動作,一道黑色身影便霎時憑空落于他前方不遠處。 幾乎是看清那人的一瞬間,百里屠甦心中猛然一驚︰那是—— 看著對面身穿繁瑣白袍的小小身影,沈夜目中眸光明滅,心中猛然流過的不知是何滋味︰狂喜、思念、憤怒、亦或是,怨恨?種種激烈情緒匯聚于一處,迫使他緩緩邁起步子,向那個他百余年來從未停止過思念的人走去。 一步,兩步,仿佛是跨越了時間沖刷過的鴻溝,他與他終于在此相遇,明月掩映,星光低垂,他在漫長的思念的回廊里不斷逡巡,在無盡的冰冷的歲月里整整等待了百余年,才終于等來這一刻,他與他真真正正的重逢之日。 他終于步至他身前,緩緩蹲下、身子,微微仰起頭去看那人烏黑清冷的眸。 “阿夜……”百里屠甦微微垂眸去看沈夜,心中雖浮現出陣陣無措之感,卻仍是未曾錯開雙眸。這許多時間來,他又何嘗不曾想念阿夜與小曦……只是還未等他話音落下,便倏然落入一個寬大而緊、窒的懷抱之中。 沈夜低沉而隱忍的話語在夜中緩緩響起︰“你可知……我……很想念你……” 祭司袍上繁瑣的金飾傳來陣陣冷意,仿佛是他刻骨等待的歲月的冰冷。百里屠甦先是一怔,而後緩緩閉上雙眸,像幼時一樣伸出雙臂環住他,撫摸著他背後的發輕聲︰“我也很想你,阿夜……” “……”沈夜聞言卻無動作,只是沉默地抱著懷里的身軀,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百里屠甦看不見沈夜此刻表情,卻亦能感受他少有外露的情緒,便只閉上雙眸靜靜讓他抱著。 明月不知何時掙脫了雲的束縛,毫無保留地將所有光芒灑向大地,萬物岑寂,仿佛亦是怕打擾了那在光影中緊緊相擁的兩人。 沈夜只覺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坐于神座之上、俯視芸芸眾生的紫薇祭司,他只是那個百年前于神農壽誕之上與那人一同坐于莽莽矩木下觀月賞酒的少年,無數青色光點從深藍夜空中透過矩木縫隙紛紛揚飛舞而下,伴著淡紫的花朵與純白的冰雪,那人清冷雙眸烏黑,眉心朱砂嫣紅,恍恍兮在風的溫柔與酒的醇香里織成一個又一個五光十色的夢。 然而他知曉,這僅僅是夢而已……就像人生有太多過往不能復制,不管是美好還是悲劇……不過這樣也好,既是擁有過,又何懼此刻更或是未來的失去。每個人都必須付出代價。 他慢慢地松開了對那人的桎梏。再有不舍,再有遺憾,他也只能放開。這就是他應為他所作所為贖的罪。 感受到沈夜漸漸放下的雙手,百里屠甦睜開雙眸去望他,卻見沉沉黑夜之中,那雙眸就像是注視了無數綿延無盡的深淵一般,深沉難窺,冰冷遙遠。有那麼一剎那,他忽然覺得面前的阿夜十分陌生,他不再是那個露台前抱怨法術難學、抱怨父親總是訓斥于他的少年,他變得強大而冷漠,威嚴而堅固,卻又像蒼茫無盡的矩木一般,堅強地、溫柔地托起了流月城的整片天空。 一種強烈而陌生的情感忽然從心底緩慢蜿蜒而上,百里屠甦雙眉微蹙,強自捺下那莫名的悸動之感。 冰冷的手指忽而撫上他微蹙的眉間。“得見于我,你竟……不高興麼?”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沉默片刻後便問出了當下最關心的問題︰“流月城……如今局勢如何?謝衣與瞳……你如何處置了?” 沈夜聞言當即手指一僵,緩緩閉眸掩住其中的自嘲之色,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听上去很平靜︰“族中九成以上族民已成功感染魔氣,下界遷徙之所龍兵嶼業已建造完成,只需將礪罌料理了,隨時便可舉族遷徙。至于謝衣與瞳……你不想傷害之人,我自不會為難他們。” 百里屠甦听罷一驚︰在他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阿夜竟已將一切都獨自完成了…… “抱歉……我說過要與你一同守護流月城,但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在你身邊……” “……”沈夜緩緩搖了搖頭︰“無需自責,我才是流月城的大祭司,卻累你因我而成劍靈……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劍靈者,非生非死,永出輪回,墮入非道…… “……莫說我了,說說你自己,當年是如何成為劍靈,又是如何變成這般模樣的?百年來……何以仍舊如此虛弱?” 百里屠甦卻不說話,只直直望著沈夜,直到他原本淡定的表情略顯僵硬,才微微搖了搖頭,道︰“阿夜,人力總有盡頭,有些時候……偶爾的示弱並不意味著認輸。” 沈夜聞言,漆黑的瞳孔猛然一縮,表情卻愈顯僵硬,圓潤的指甲緊緊扣住掌心,幾欲刺破皮膚。他閉了閉眸,低沉的聲音緩緩在黑夜中響起︰“高者注定孤獨,只有耐得住孤獨,才能更高,示弱和輸……這兩個詞語永遠不會在我身上印證。” “……然而越高越孤獨,不是麼……” “……”沈夜神色漸冷︰“自我背上包袱,就注定了此生與這世界已成過客,既然如此,孤獨又有何妨?” “阿夜……” “不必再說!”沈夜猛一揮袖,冷聲道︰“天府祭司听令,即刻起,本座命你長留下界,若無本座諭令,不可擅自回城!另外,此居所中謝衣所造偃甲人便交由你去料理,不得違令!” “為何?”百里屠甦倏然抬頭望向沈夜,帶著震驚與不解︰“為何不讓我回城?” “……”緩緩斂下目中心緒,沈夜轉過身去,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听上去冰冷而堅硬︰“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你與我可以毫無瓜葛。” “胡鬧!誰教你說的這些話?”百里屠甦猛一揮袖,冷聲道︰“流月城絕不是你一人之事,那偃甲人也已生靈智,我不會允你傷他!” “……哼,該說之話本座已與你言明。你只需保全自身便可,流月城,有本座一人便已足夠!”說罷,不待百里屠甦回話便是身形一閃,消失于茫茫黑夜之中。 看著那幾乎可以稱為“落荒而逃”的背影,百里屠甦眸色驟暗。 為什麼、為什麼他每次都不能保護他想保護的人!若這便是天命,哪怕重來一次也無法改變結局,那麼,他也絕對不會認輸! 第46章 四十六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霄中皓月,天高雲淡,屠甦好雅興。”忽然,一道溫文爾雅的聲音從百里屠甦身後響起。 百里屠甦身形微微一僵,轉過身去,面無表情地望著懷抱古琴的歐陽少恭。 “呵,是有何人惹了屠甦不高興麼?屠甦何以如此表情?” “……”百里屠甦閉了閉眸,冷聲道︰“歐陽少恭,你究竟想要如何?” 緩緩走上前來,歐陽少恭面上噙著盈盈笑意,仿佛只是好友間的一般交談道︰“屠甦此言未免令在下傷心,我二人互為半身,莫非在下心中所想,屠甦竟一絲一毫也感受不到麼?” 百里屠甦微微低頭,阿夜方才的話令他心中十分不安,他勢必要盡快回流月城一趟,雖說明夜劍本身便有溫養元神之效,但效用著實太慢,至于那附上元神的妖藤……焚寂之火,隨時都可將其燃為灰燼。說到底,他雖暫居明夜之中,但仍舊是焚寂之劍的劍靈……然動用焚寂之火太過損耗元氣,非到穩妥之時,不可輕舉妄動、打草驚蛇。 念及至此,他抬目去看歐陽少恭,道︰“歐陽少恭便是歐陽少恭,百里屠甦便是百里屠甦,這世間早已無太子長琴此人,如今既有法可解累世宿命,你又何必執著于復仇之事?” 誰知歐陽少恭聞言卻無甚反應,只搖頭笑道︰“這人欲總是無窮,在下于人世諸多翻覆,不免也感染了些人的陋習。倒是屠甦仍舊潔于塵世,依稀可見當年仙姿仙骨,著實令在下心生歆羨~” “你!”百里屠甦當即臉色一紅︰“胡言亂語!恕不奉陪!”說罷便是一聲甩袖,轉身離去。 “魂魄零落、永世孤寡,屠甦、便當真心中未有怨恨?”忽然,歐陽少恭的聲音又自身後響起。 “……”百里屠甦身形一頓,閉目道︰“若論怨恨,自是有過,但如今……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久到……鳳來琴也靈力將散,再不復昔日之力。如今那一半鳳來琴正于你手,你想必心中亦是明白。” “那又如何?數千年人世畸零,你我好不容易等來這重逢之日,若要我就此從命,那我數千年不悔、不改之執著又該置于何地?你、是我的半身,若連你都不能懂我,這茫茫人世,我又有何人可以傾訴?” “……你已入了魔障,多說無益。”百里屠甦搖了搖頭,緩緩抬步離開了原地。 翌日,百里屠甦于劍中醒來,想起昨日曾與無異言明會給他一個交代,卻發現房中早已無人,他微微蹙眉,凝出身形前往謝衣書房,誰知書房中亦是無人。 忽然,前廳角落中一卷攤開的畫卷映入百里屠甦眼簾,而畫卷周圍亦散落著幾個無異的偃甲工具。莫非…… 未待百里屠甦啟動法訣欲要進去一探,眼前忽而閃現出一陣光亮,光亮中一個熟悉的少女身影漸漸出現。 “你……我認得你!”一個久違的甜美聲音乍然響起,百里屠甦微微一愣,望向那滿臉驚喜之色的少女。 “……阿阮?” “是我!”阿阮高興地點頭道︰“你是……屠甦弟弟!屠甦弟弟,快告訴我為什麼我會被封印在那幅畫里面?” “……” “哎?屠甦,你認識這位姑娘啊?”又是一陣光芒閃過,樂無異、聞人羽、夏夷則三人接連從法陣中走了出來。 百里屠甦朝樂無異點了點頭,又轉目望向阿阮,一時不知該對她作何解釋,忽听身後傳來謝衣的聲音︰“這是怎麼了?這位姑娘是……?” 一番對話後,謝衣終是決定為阿阮進行解封,解封之後,阿阮言當年謝衣是為西行而封印了她,然而謝衣對此卻毫無印象。 “屠甦弟弟!當年你應該和謝衣哥哥一起去了呀,你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嗎?”阿阮有些擔憂地望著百里屠甦道。 “什麼!屠甦,你不光認識阿阮,還認識謝伯伯?”樂無異嚇道。 謝衣亦是微微蹙眉道︰“既然小友認識我,朗哉 嗉 比次 尾揮胛已雲疲俊 “……”百里屠甦烏眸復雜,直直望向謝衣。他如今乃是靈體,亦能感應出這具偃甲人體內竟生出了一個靈體!超窺天道、創造生命,這是何等驚世駭俗之事,若謝衣知曉,會是作何感想?然而此際這個靈體實在太過虛弱,百余年來,他一直作為謝衣活著,若今時猛然知曉他不過只是一具偃甲……神智崩潰亦有可能。 想到這里,百里屠甦搖了搖頭,道︰“其中原因,恕我不能相告。” “為什麼呀屠甦弟弟,我也想知道你們當年去西域找國寶指環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謝衣哥哥會不認識我了!”阿阮微微伸出手,急道。 “……”百里屠甦不再言語,身形一閃便回了劍中。 “屠甦弟弟!你別走!” 百里屠甦以為,若他什麼都不相告,謝偃會繼續遵循謝衣留給他的囑托,安心地于居所中傳承絕世偃術,然而樂無異回來後卻告訴他,謝偃決定第二日便出發前往西域捐毒,而他們一行人也決定與他同去。 “他……要去捐毒?”百里屠甦倏然于劍前凝出身形。 “是啊。”樂無異點頭道︰“你不告訴謝伯伯他失憶的原因,他也不想強迫你,所以就決定親自前往捐毒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線索來。” 捐毒之行,謝偃並無記憶……想來此行亦是枉然。 想到此處,百里屠甦便不再說話,他望向正在收拾行囊的樂無異,忽而想起今日他原本所為之事,猶豫片刻,仍是開口道︰“關于我與流月城……” “哦~這個呀,你不用說了~”樂無異一邊收拾一邊道。 百里屠甦聞言卻是微微一怔︰“為何?” “因為我相信你啊,相信你一定不會做出什麼壞事的。” “……你為何信我?” “啊?這還有為什麼啊。”樂無異抬起頭來,摸了摸頭發︰“總之就是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嘛~對了,你上次劈那棵妖樹的時候不是損耗挺大的嗎,快回劍里去吧~沒事就學學禺期睡大頭覺,養好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嗯。” 第47章 四十七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又是一年的隆冬早早降臨,謝衣于指尖凝出一簇火焰,將火種投入殿內的偃甲爐中,偃甲爐很快散發出溫暖的熱意,將整座祭司殿的冰冷與寒意驅散殆盡。 他很快又將視線投回案上。 不知屠甦如今正在做些什麼事情,百年未見,他心中……著實十分掛念。然而只要雙方都好好活著,便總也有相見之日…… 他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凝出一抹笑意︰未料屠甦作出與小曦一般小女兒的作態,也別有一番滋味。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觸上那眉心一點,謝衣眸中笑意愈濃。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殿內響起︰“謝衣。” 謝衣猛然一驚,忙將案上之物裝入偃甲盒內,待蓋上蓋子,才轉目望向那進入之人,笑道︰“華月,你怎麼來了?” “……”華月緩緩上前,望了望他手邊的盒子道︰“你又做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不肯予我看。” “咳……不過是平時用來消遣的小玩意兒罷了,讓你見笑了。” “小玩意兒?小玩意兒至于這麼藏著掖著麼?” “呵呵……粗糙之作,我怕被你笑話。”謝衣笑了笑,忙將話題轉移開來︰“昨日你不才將師父的囑托告知于我麼,怎麼今日又有閑暇前來?” 華月見他如此,搖了搖頭也不再為難他,便道︰“阿夜下界辦一樁要事去了,臨行前囑托我告知于你,此段時間族內事務暫且交由你打理,不可有任何差池。” “師父他……下界去了?”謝衣聞言,眸中閃過一抹疑惑之色︰“他下界去做什麼?” “此事你便不用知曉了,另外,他命你將巨門祭司雩風殉職之事通報全族,並另選祭司人選。” “什麼?雩風那孩子,竟……”謝衣雙眉蹙起,表情微沉道︰“是師父做的?” “……”華月嘆息一聲,搖頭道︰“雩風是滄溟城主的表弟……這百余年來,阿夜盡力打壓城主一脈,族中事務也全然不曾與你掩飾,他的心思,莫非你當真不知曉?” “……” “好了,不說了,我還有事務要處理,便先——”華月話音未落,忽覺一道熟悉的氣息倏然落至殿中。 謝衣驀然一驚,忙上前將突然出現、半跪于地的瞳扶起,卻見瞳面色灰白,唇邊隱現一絲血色。 “瞳?!發生何事,你怎會這幅模樣?” 瞳站起身來,不曾遮掩的一目中還留有一絲未曾散去的震驚之色。他望了望謝衣與華月,捂住胸口沉聲道︰“今日我奉大祭司之命前往下界暗殺雩風,熟料……在我即將殺死他時,他體內忽然爆發出一股極其強大的魔氣,我一時不察,為其重傷,使用了隱蠱才得以逃脫。” “魔氣?!”華月驚道︰“雩風平日懈于修煉,亦最不屑心魔魔氣,其體內魔氣應當是所有祭司中最淡薄的,怎會有能耐將你重傷至此?” “我亦不知……此事須得盡快告知尊上……” 華月點了點頭道︰“阿夜那邊由我告知,你受了傷,還是盡快回去治傷,可需我送你回去?” “……無妨,這些力氣我還是有的。” “那你多加保重,我這便下界去尋阿夜。謝衣,城中之事便暫時交給你了。” 謝衣亦是知曉此事嚴重性,點頭嚴肅道︰“你且去吧,城中交給我便是。” 沙海浩渺,明月高懸,經過一日的奔波之後,樂無異等人終是來到了西域沙海之中。他們對沙漠不甚熟悉,幸而運氣頗好,遇見了一個商隊,謝偃便與商隊首領交涉了一番,于商隊附近歇了下來,便于照應。 只是百里屠甦不曾料到,謝偃不光繼承了謝衣的智慧與絕世偃術,同時也繼承了他的絕世廚藝。 “屠甦弟弟,你怎麼不吃?我記得以前你很喜歡吃謝衣哥哥烤的肉~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把你從劍里喊出來的呀。”阿阮舉著一串烤肉,有些疑惑地看著屠甦道。 “……”那是我烤的,謝衣只是不好意思言明而已。 “哦?小友竟喜歡我烤的肉?既如此,以後我該多下廚才是。”謝衣坐于一旁溫和笑道。 “什麼?!”一旁正吃著肉的樂無異忙道︰“謝伯伯,做菜這種事情我來就好,不用麻煩您的!” “哪里,若是你們喜歡,那我辛苦一些又有何妨。” “不不不,真的不用!您看,我都快把這些肉烤好了!再烤就吃不完了!” “……”百里屠甦看了看面前一臉期待的阿阮,沉默片刻,道︰“我……無甚食欲,你自己吃便好。” “啊?你為什麼沒食欲?”阿阮伸手有些擔憂道︰“屠甦弟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給你治治?我一直都覺得你比以前虛弱了好多呢。” “呵呵,阿阮姑娘,劍靈與常人不同,若吃了什麼不對的東西,怕是會很難受呢。姑娘還是莫為難屠甦了~”歐陽少恭于商隊處緩緩走來,笑道。 “哦,原來是這樣啊~”阿阮點了點頭︰“那我就不給你吃了~要是你不舒服,謝衣哥哥一定會很擔心的。” 百里屠甦暗暗松了口氣。 “哎?少恭你回來啦,怎麼樣,有沒有打听出捐毒遺址的方位?”樂無異見“救星”來了,忙拿起一串烤肉走過來問道。 “已是探听得當,據商隊所言,于此地向北再行半日,便可見到捐毒遺址,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听聞遺址中有諸多怪異,許多人進去後便再不曾出來,即便出來了,亦是神智不清,難再恢復。”歐陽少恭娓娓道。 “啊?難道里面鬧鬼?”樂無異嚇道。 “鬼神之事,諸多虛妄,其間種種,怕是進去看過後方能知曉。”謝偃走上前來,朝歐陽少恭點頭道︰“勞歐陽公子費神打听了。” “哪里,舉手之勞而已。” 樂無異看了看百里屠甦,又看了看歐陽少恭,忽而朝歐陽少恭笑道︰“少恭,為了獎勵你,這串烤肉就歸你了!剛烤好的,快趁熱吃!” “……樂兄,在下……” 未待歐陽少恭將話說完,樂無異便拉過一旁的百里屠甦道︰“哎呀!屠甦,我忘了告訴你,今天我做了個很好玩的偃甲!仙女妹妹說你一定會喜歡,快跟我過來看看!”說罷便將百里屠甦拉到了篝火旁。 “吶,你看好啊~”從偃甲包里取出一只木制老鼠,樂無異笑著將其放在手里揚了揚,而後稍稍靠近篝火,將那老鼠的尾巴點燃,隨即放于百里屠甦腳邊。 “咦,小葉子,你又在玩那個偃甲啊!”阿阮見狀拍手笑道︰“聞人姐姐,夷則,你們快來看!這個偃甲可好玩了!” “這是……偃甲老鼠?”夏夷則看了看,有些疑惑道︰“樂兄,你做這個偃甲作甚?” “不會是用來捉貓的吧。”聞人羽猜測道。 “怎麼可能!我干嘛要做那麼無聊的偃甲啊。”樂無異擺手道︰“你們待會看了就知道了——”話音未落,只听“呲呲”兩聲,那偃甲老鼠嘴中忽而噴出一道五色火光,隨即于地面上亂竄一通,只見火光繚亂,很快便組成一幅圖案。 “這、這是什麼啊!嚇死人了!”聞人羽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噴火的老鼠道。 “哈哈哈!哈哈!”樂無異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來,直拍腿道︰“這、這就是用來嚇人的!我剛剛看見那老鼠朝屠甦竄過去的時候,他嚇得眉毛都抖了!哈哈哈、我不行了!” “……” “喂!小葉子,雖然這個偃甲很好玩,但你也不能嚇屠甦弟弟呀!”阿阮鼓起嘴指著樂無異道︰“屠甦弟弟這麼可愛,你怎麼嚇得去手!” “哈哈哈,難道你不覺得剛才的屠甦更可愛嗎!” “咦……你這麼說的話,好像是哎,我跟他認識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見他臉上有別的表情呢~” “這不就是了~!以後還有這種好玩的,我再告訴你!哈哈哈哈!” “……胡鬧!” “……樂兄,屠甦好像生氣了。”夏夷則扶額好心提醒道。 “啊?”樂無異一呆︰“屠甦你別走!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拿這種東西嚇你了!” 第48章 四十八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第二日一早,眾人便告別商隊,進入了傳說中十分危險的捐毒遺址。根據居所中所藏典籍,謝偃猜測捐毒國國寶指環極有可能在一處地宮之中,一番尋找後,眾人終于將一處神殿下的地宮開啟。 甫入地宮,百里屠甦便覺一股強大的禁錮之力籠罩而下,令他不覺微感壓迫。地宮中濁氣彌漫,時現怨靈與幽魂,不禁令人猜測——這非是地宮,而是一處地下陵墓。 “謝伯伯是說,這地宮很有可能就是捐毒國最後一代國王渾邪王的陵墓?”看著眼前牆壁上的壁畫,樂無異問道。 謝偃點了點頭,道︰“此處地宮呈困陷之勢,據史料來看,這壁畫上所畫應當是渾邪王生平無疑,況此地陰氣充斥、怨氣濃郁,若不是陵墓,還能是什麼?” “謝前輩所言甚是。”歐陽少恭亦點頭道︰“捐毒指環乃是捐毒國代代相傳之至寶,若此地當真是渾邪王陵墓,那我等便不得不驚擾去者了。夏公子,你乃道家弟子,這一路便請你多加留意了。” “自然,交給在下便是。”夏夷則抱拳道。 眾人便繼續向前行進,打敗了一只火屬性尸獸後,終于來到陵墓最深處。 此處地穴空曠高大,由上而下望去,但見不遠處高台之上隱約現出一個人影,一縷光亮從高台上方的洞口中注在那人影身上,那人影一動不動,懷中似是抱著什麼東西。 眾人頗費了一番功夫才來到高台之上,卻見高台空曠、一覽無余,並無棺槨之物,唯有那疑似渾邪王的人影與他懷中所抱的——人。 “那、那是……”從樂無異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見渾邪王的干瘦側臉,而他懷中之人周身均被白色披風所裹,只隱隱能從曼妙的身姿上猜測那應當是個女子。 “相傳渾邪王生前曾有個十分寵愛的妃子,若所料無錯,他懷中之人,便應當是那個妃子。”謝偃緩緩上前,望著那緊緊相擁的兩具尸體道。 “啊,真的是這樣嗎?”樂無異有些驚詫道︰“那渾邪王一定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妃子,連死都不願意放開她。” 歐陽少恭微微笑了笑道︰“這世上令人留戀之人、留戀之事固然有很多,但如他這般,即便死亡,亦要將至愛留在身邊永生永世,倒也頗令人羨慕。” “這有什麼好羨慕的?”樂無異有些不解地摸了摸頭︰“死了就是死了,再怎麼不舍地把那個人留在身邊,那個人也不會活過來呀。” “呵,樂兄如此曠達,亦是令人羨慕。”歐陽少恭依舊笑著,眸中卻閃過一抹譏諷之色︰“只望我等均能一世安樂,莫要有何憾恨之事才好。” 樂無異聞言忙“呸呸”兩聲道︰“我們當然都是一世安樂的了,少恭你可別烏鴉嘴啊!” 歐陽少恭搖頭失笑道︰“是在下失言了,在下給樂兄陪個不是。” “這還差不多~走,我們去看看謝伯伯有沒有什麼發現。” “謝前輩,你看了這尸體許久,可有什麼發現?”聞人羽見謝偃看了許久,卻未有動作,便問道。 謝偃微微抬手指向渾邪王手上的玉色指環,道︰“若我所料無錯,那應當便是捐毒國國寶指環。” “那謝伯伯就趕快上去拿啊,看看能不能想起什麼。”樂無異道。 “……”謝偃沉默片刻,上前微微行了一禮道︰“得罪了。”說罷輕輕將指環從渾邪王手上取了下來。 “這就是捐毒國的國寶指環啊,看上去跟普通的指環也沒什麼不一樣嘛。”阿阮微微伸手道,忽然,一絲悸動之感猛然從指尖竄至心底,她雙目微睜,卻見那指環忽而發出瑩瑩光亮,緩緩浮至她身前,一縷劍意悄然散佚而出。 “這是……!” 樂無異忽然听見百里屠甦的聲音,正想問他怎麼了,卻見明夜忽而自發浮至半空之中,周身霎時劫火噴濺,炙熱逼人。 “屠甦?這是怎麼回事?屠甦?!”樂無異喚了幾遍,卻不聞百里屠甦應答,頓時心中微慌,便要上前,誰料禺期忽然出現,一把將他扯了回來。 “小子!你不要命了?若再上前幾步,你整個人都會被劫火燒成灰燼!” 夏夷則忙在樂無異身前凝了層冰,而後問道︰“禺期前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明夜怎麼會突然變成這般模樣?” 禺期回目看了看阿阮手中已然化成劍柄的“國寶指環”,思忖片刻才道︰“怪不得吾此前一直覺得明夜劍似乎有所不足,原是如此!” “什麼原是如此?禺期你快說清楚!”樂無異急道。 “小子莫急,那劍靈無事。”禺期抱手道︰“那小丫頭手里拿的正是昭明之‘柄’,吾雖不知為何她能將此物化為原形,但屠甦境況亦能猜個大概。想是方才‘柄’化形時瀉出一縷昭明劍意,為明夜所感……爾等可知曉,為何縱使某些古劍之鑄造手法、材料俱是普通,尋常之劍卻仍與其相差甚遠?” “……請前輩指教。”聞人羽行了一禮道。 “哼,還是你這小丫頭懂禮數。”禺期微哼一聲,道︰“劍、刀等殺伐之物,與尋常器物不同,若年歲久遠、且有機緣,便能化出‘勢’。” “勢?!”夏夷則微微一驚︰“在下曾于師尊處听聞,好劍能分二物,一曰‘形’,二曰‘氣’。劍形主承載,劍氣主殺伐,若有此二物,便已能算作一柄好劍。然而有極少一部分劍,因機緣而化‘勢’,劍勢則主威懾,與無‘勢’之劍相差何止千里。依前輩所言,明夜劍竟已有化勢之兆?!” “小子倒對劍所知甚多,也算不負你手中之劍。”禺期面色老成地點頭道︰“只是有一點你說錯了,明夜劍並非才有化勢之兆,而是劍勢將成。若吾所料不錯,其化勢所用時間怕是已近百年。哼,化勢期愈久,劍勢便愈強大,昭明當年也不過用了區區八十載, 光如今更是未得化勢機緣,未料它竟……” “啊?原來明夜這麼厲害啊……”得知屠甦沒事,樂無異這才放下心來,摸了摸頭笑道︰“那我以後再也不用它焊鐵了!” “樂兄,你……”夏夷則有些無奈地扶額。 然而眾人都未看見,歐陽少恭望著半空中劫火流溢的明夜,眸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能夠感覺到,他留在百里屠甦元神中的妖藤,正被劫火慢慢灼燒殆盡…… 眾人一番討論後,眼看劫火將熄,孰料數根碧綠色藤蔓忽然拔地而起,向明夜劍襲去。 謝偃最先反應過來,當即閃身至明夜劍前,撐起瞬華之冑將藤條盡數擋了下來。 “這是什麼東西!”待看清那藤條面目,樂無異當即一駭︰只見這藤蔓表面雖鮮翠碧綠,內里卻似有血光閃過,動作靈活如蛇,更有根根鋒利倒刺附于表面,流溢出絲絲黑色霧氣,看著便令人不寒而栗。 “阿阮妹妹!保護好少恭!”聞人羽持槍戒備道︰“這藤條上好像附有魔氣!” 第49章 四十九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魔氣?!難道,又是流月城?”樂無異持劍戒備而立,琥珀色的眸中閃過一抹憤怒之色︰“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害了那麼多人還不夠,還要來害屠甦!” 謝偃透過瞬華之冑去看那些藤條,卻驚覺藤條內部魔氣與血煞之氣尤盛,若被它觸到,定然十分難纏,忙道︰“大家小心!這些藤條十分詭異,莫要被它傷到!” 然而謝偃話音未落,明夜劍後方又是數根藤條破地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逼明夜,幾乎是一瞬間便將劍裹得密不透風。明夜劍猛地一震,周身劫火瞬滅,陣陣劍鳴之聲響起,似乎是欲要掙脫這些藤條,卻又十分無力。 “可惡!”樂無異見明夜發出悲鳴,登時心中一緊,舉了劍便要沖上前去,謝偃見狀忙一把將他拽入瞬華之冑︰“那藤條非是你能應付,呆在此處,我去!” 誰料謝偃還未來得及行動,地面忽而又竄出數條黑氣漫溢的藤蔓,以千斤之力抽上瞬華之冑,謝偃壓力驟大,只得先壓下解救明夜劍困境的想法。 聞人羽、阿阮等人亦十分擔心明夜劍境況,然而藤蔓數量實在太多,她們自保都已是有些勉強,完全騰不出手去解救明夜。 危急時刻,一道強大無匹的劍氣忽然以破空之勢直劈而下,明夜劍周身藤蔓霎時寸寸斷裂! 謝偃一驚,忙抬頭去看來人,只見半空之中,那人黑袍翻飛,分叉的鋒利雙眉之下壓著的是一雙冰冷的眸子。那雙眸子,漆黑而深沉,一眼便令人望進了無盡的黑夜之中,再也無法逃離。 竟然是——師父! 沈夜面色冰冷地掃了在場眾人一眼,隨即將視線投向面露驚色的謝偃。 既然已經出面,便不如將這偃甲人就地格殺! 然而沈夜殺意方起,便覺那些魔氣漫溢的藤蔓又有將起之兆,他皺眉去望明夜,卻見明夜周身劫火重燃,一道身影隱隱約約在劫火中顯出身形,那人竟似乎…… 他頓時面色一變,隨即上前將那人影一把攬于寬袖之中,凌厲目光微微投于下方一人身上,隨後身形掠起,霎時便從陵墓上方的洞口之中脫身離去。 沈夜離開後,眾人周圍的藤條頓時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地底,再無任何動靜。樂無異望著那至少離地數十米的狹窄洞口,頓時急道︰“屠甦被那個人帶走了!可惡,這洞口這麼小,讓饞雞馱著我們也飛不出去啊!流月城的人到底想做什麼!” “樂兄莫急!明夜劍仍在此處,若屠甦想回來,隨時都可以!”夏夷則忙攔住想要把鯤鵬掏出來的樂無異。 “真的嗎,那那個人為什麼要抓走屠甦?”樂無異仍是很不放心,不禁後悔道︰“早知道我當初就讓屠甦告訴我他為什麼會變成劍靈,現在什麼都不知道,真是急死我了!” 禺期冷哼道︰“所謂劍靈,均是由生靈殉劍而成。屠甦想必亦是被活生生投入鑄劍爐中焚燒而死,如今那人將他擄去,不知又要做些什麼!” “什麼!他們居然那樣對待屠甦弟弟!”阿阮捂著嘴驚道︰“那我們快點離開這里,去救屠甦弟弟啊!” 歐陽少恭掩住眸中陰沉之色,亦上前道︰“阿阮姑娘所言甚是,在下觀那流月城行事狠辣,如今屠甦落到他們手中,不知要被怎樣對待。” 樂無異听了心中愈加擔憂,方想應阿阮的話,便听一個陌生的聲音道︰“想走?你們幾人驚擾我捐毒先靈,如今想走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卻說百里屠甦自失去意識後便一直處于渾渾噩噩之中,此際將醒,卻覺四周微冷,似有冷風自周身拂過,與明夜劍中全不相同。他緩緩睜開雙目,卻見一張俊美熟悉的面龐近在眼前——竟然是阿夜! “阿夜?”百里屠甦微一吃驚,下意識便要掙開沈夜。 “……莫動。”沈夜見百里屠甦已醒,隨即于沙漠中一處大石後降下身形,解下外袍為他披上。 “這是!”百里屠甦這才發現他已恢復原來模樣,而阿夜為他做的那身衣袍亦在劫火之中被燃為灰燼。 想起一路上竟是未著寸縷,百里屠甦頓覺一陣尷尬。 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身上的外袍,百里屠甦問道︰“阿夜,你怎會在此處?” “……本座下界辦事,正巧見明夜化勢將成,卻遭妖藤阻攔,便將你帶了出來。”沈夜面色平靜道。 百里屠甦聞言微微蹙眉︰他元神中歐陽少恭留下的妖藤竟已為劫火灼燒殆盡,如此,倒著實省下了許多功夫,只是…… 他抬目去望沈夜︰“是何事?”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不需知道。” “胡鬧!你染疾已久,如非要事便莫要下界!” “……” 百里屠甦見沈夜面色微沉,便搖頭道︰“如今明夜劍勢已成,我之實力已然恢復鼎盛時期。阿夜,我可以幫你。” 沈夜面色一僵,沉默片刻後終是微微閉目道︰“……與你同行的那些人已然尋到昭明之‘柄’,若當真想幫本座,便將昭明重鑄,屆時本座斬殺心魔時亦能多上許多勝算。” 百里屠甦聞言微吃一驚︰“無異他們……竟當真尋到了昭明之‘柄’?若是如此……好,我幫你去尋昭明。” 聞得此言,沈夜當即心中微松了一口氣,他看了看百里屠甦身上外袍,有些不自在地將目光注向遠處,道︰“你且等上片刻,本座去前方市鎮中為你尋些衣物。” “無妨。”百里屠甦搖了搖頭︰“劍靈本質乃是靈體,若不凝出實體,我用靈力幻出一套衣物亦可。”屆時再讓無異為他尋套衣物便是。 “……既如此,本座走了……對了,那行人中的白衫人似有不妥,你多加留意。” 百里屠甦見沈夜有離開之勢,忙道︰“等等!” 沈夜身形一頓。 “……阿夜,心魔死後,你有何打算?” “……這些事情,還是等除掉心魔後再談罷。” 百里屠甦雙眉一蹙,方要再說些什麼,眼前已是光芒一閃,失了沈夜的身影。他不禁于心中微嘆了口氣︰罷,為今之計還是先將族民遷徙下界,而後重鑄昭明,斬殺心魔! 他閉目片刻,感應到此地離明夜所處之地已是頗遠,但若強行捏訣回到劍中,少不得要耗上幾分元神之力。 便也只能用騰翔之術回去了…… 沈夜望著不遠處百里屠甦離去的背影,神色微微柔和下來。他身形微動,方要追隨上去,便听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尊上。”他身形一頓,面色又復冷然︰“華月,何事?” “……屬下是來問一聲尊上,尊上打算何時回城?” “……城中之事,本座不是暫時交由謝衣了麼?” “瞳昨日回稟,他被尊上派遣下界暗殺雩風,正要得手,雩風身上忽而爆發出強烈魔氣,瞳……已為他重傷。” “什麼?”沈夜面色一沉,轉身道︰“那瞳如今傷勢如何?” “……未有內傷,以蠱治療數日便可痊愈。” “是麼……”沈夜心中微微松下一口氣,隨即雙眉蹙緊︰雩風體內魔氣應當是所有祭司中最淡的,怎會有能耐將瞳重傷?而且今日于捐毒陵墓所見的藤蔓亦是魔氣附著……礪罌……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雩風如今可有回城?” “回尊上,雩風並未回城。” “……你先回去吧,待本座料理了那偃甲人,便立即回城。”沈夜眸中殺意漸顯︰原本以為機會尚多,如今看來,必須立即將那偃甲人處理了才是。此地離捐毒遺址相距甚遠,大哥使用騰翔之術離開,沒有半日不能抵達,而他此前已于遺址附近留下了傳送法陣…… 忽然,華月微微驚道︰“尊上!” “……何事?” “你……受傷了?可需屬下為您療傷?!” “……”沈夜拭了拭鼻翼下的溫熱,輕聲道︰“無事,下界濁氣太盛,本座滯留太久,神血有些許翻騰。” “還望尊上以身體為重!” “本座知道了,你回去吧。” “……屬下領命。” 第50章 五十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實際上,雖然百里屠甦答應沈夜為其尋找昭明,但是他始終未曾回到流月城,也始終不知流月城具體境況,即便沈夜口上說一切皆已打理完畢、遷徙大計將定,然而素來知曉他別扭性子的百里屠甦卻始終放心不下。 若有機會,還是須得親自回流月城一趟…… 此際四圍漆黑寂靜,天空中烏雲遮蔽、星光暗沉,唯高空中寒冽的風擦過臉龐,帶來絲絲冷意。百里屠甦已于空中行了許久,腦中不停猜測著流月城如今境況,故而當那些無聲無息的藤條倏然向他襲來時,他著實吃了一驚。 幸而他此際乃是靈體,那些彌漫著詭異氣息的藤條只是直直地穿過了他的身體,完全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呵~原來屠甦原身乃是這般模樣……倒著實是個美人兒~只是屠甦如今乃是靈體……那在下這赤血妖藤倒是派不上什麼用場了~”熟悉的白色身影緩緩自黑暗中顯出身形。 百里屠甦心下一沉,無視那人的輕薄之語,冷聲道︰“歐陽少恭,如今我身負要事,不欲與你爭斗,你我間的恩怨,待諸事結束後再談不遲!” 歐陽少恭听了卻是道︰“屠甦說得倒是好听,只是在下于這人世間輾轉多艱,許多事情不免要瞻前顧後。”他緩緩露出一抹笑意,將背後所負之琴取下,令其浮至身前,笑道︰“只有將屠甦牢牢掌控于手中,在下方能心安。” 百里屠甦見狀面色愈沉︰他如今手中無劍,若行爭斗,不免有些束手束腳,若歐陽少恭當真打定主意要在此一戰,他也只能…… 百里屠甦面色稍定,他微微閉目,慢慢將百年前于山巔上得來的鳳來琴原身之力凝于手中,一張熟悉的琴漸漸于他手中凝出實體。 “這是……!”歐陽少恭看著不遠處面無表情的少年,眸光明滅不定。只見那少年眉目精致如畫,身著流月城祭司白袍,白袍翻覆間烏發飛揚,時而掩住眉間艷麗朱砂,而他手中正發出瑩瑩光亮的事物,赫然便是暌違數千年的鳳來琴形貌! 呵……當真是仙姿仙骨……令人、歆羨! “歲月奔流……滄海飛塵,未料太古至今、時逾數千年……在下竟仍能于半身身上目睹太子長琴昔日風姿……好、好!” “……”百里屠甦其實心中有些無奈︰若是可以,他也不願以琴爭斗,一來他自恢復記憶後便從未用琴進行戰斗,可謂生熟至極,二來太子長琴早已不復存在,他也不願再以百里屠甦的身份去回溯太子長琴。他睜目去望對面的歐陽少恭,卻見對方面色陰沉,一雙細長俊逸的眼楮內滿是深沉與黑暗,若仔細瞧去,還能隱隱發現蘊于其中的狠厲與絕望。 他不禁心中一震,微微垂下手道︰“若是可以,我未有一絲一毫與你爭斗之意。” “爭斗……?呵~屠甦說得對,這世間、只能有一個太子長琴,我果然……還是不能留你!”歐陽少恭神色驟然一厲︰“便讓我看看,太古樂神之力,如今、到底還余下幾何!” 百里屠甦尚未反應過來,忽覺對方周身氣勢猛然一變,熟悉的音調從對方指尖瀉出,那是——滄海龍吟!他微微一驚,立即將手覆于幻出的鳳來琴琴弦之上,注入靈力,亦是彈奏起來。 滄海龍吟之聲在浩蕩天風中驟然響起,百里屠甦前世與歐陽少恭在蓬萊宮殿山上的一戰令他多少也知曉一些對方慣用的攻擊手法及招式施展方式等,故他作戰時雖略有生疏,卻亦能立于不敗之地。然而爭斗之間瞬息萬變,音律攻擊又多是針對元神、內髒之屬,且不易躲閃,一番較量後,兩人均是負傷不輕,俱顯萎靡之態。 “果然……厲害……那山巔之上的鳳來琴原身,想來便是被你先行取走了罷……”捂住有些發悶的胸口,歐陽少恭微微喘息笑道。 “……不錯,是我。”百里屠甦亦是忍耐地皺緊雙眉道︰“這本就是你的,若你能放棄那般荒唐的想法,我便將這些力量交還予你又有何妨。” 歐陽少恭聞言卻是微微一愣︰“交……還……?如此說來,你……竟不承認你是太子長琴?”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眸色堅定道︰“我早已說過,我只是百里屠甦。” “呵……可笑,當真可笑!”歐陽少恭身形微顫,像喘息的獸類般笑了起來︰“你是我的半身……如今……竟連你都不承認太子長琴!” 百里屠甦見狀不由心中微慟,奈何他一向拙于言辭,此際縱有心將所思所想告訴對方,卻又不知該如何出口,憋了半天未有頭緒,只得道︰“我……亦是對你累世怨懟感同身受,若非如此,我也不會求請女媧大神解你累世渡魂之死局……” “……是……麼……”歐陽少恭微微垂下頭。 百里屠甦看著對面垂下頭掩住目中情緒的歐陽少恭,心里微微有些無措,正當他諸般想法于心中翻覆、欲要出口時,卻听對面溫潤之聲響起道︰“今日一戰,果真痛快,然而如今屠甦與在下俱是受傷不輕、無力再戰。既如此,關于魂魄歸屬之事,在下便改日再行約戰!”說罷長袖一揮,已是消失于漆黑夜色之中。 “等……” “……”百里屠甦有些無力地垂下手。如今的人,怎的都喜歡不等人將話說完便自行離開…… 當百里屠甦尋到樂無異一行人時,夜已過了大半,遠處熹光微現,已是天明之兆。 他有些驚訝地去看似是早已到達此地的歐陽少恭,卻見對方朝他微微一笑,俊逸溫潤的面上微顯疲憊之色,和衣便倚著石頭閉眸睡去。他又等了片刻,見對方毫無攻擊之意,便稍稍安下心來,欲要回明夜劍中去,卻又忽覺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你是什麼人?”樂無異幾乎是神經反射似地持劍跳了起來,戒備道。 “……”百里屠甦微微一愣,望向四周,卻見樂無異弄出這般動靜,其余幾人竟毫無反應,不光如此,幾人身上均是帶了輕傷,謝偃……不見了?! 他登時雙眉一蹙,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待看清他的面目,樂無異才微微一愣,放下劍道︰“你……你是屠甦?” 第51章 五十一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眼前的少年身穿流月城祭司長袍,烏黑長發垂于身後,身形挺拔修長,膚色白皙,眉心一點朱砂艷麗奪目,兩側長眉斜飛入鬢,眉下壓著清冷凌厲的眼鋒,精致雙眼中烏黑雙眸冷沁澄澈,薄薄的淺色的唇微微抿成一條直線,宣示著主人的不解與疑惑。 “是我。” “……”樂無異這才緩緩放下手中之劍︰“屠甦……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百里屠甦看了看樂無異臉上的輕微血跡,不由雙眉一蹙︰“明夜劍勢已成,我自然擺脫了年幼模樣,你們究竟發生何事?” “……在這之前,我想該是我問你,你被那個大祭司擄去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樂無異微微低下頭去,微長的劉海遮住他的雙眼,令百里屠甦看不清其中情緒。 百里屠甦心頭疑惑更重,然而他不願將無異等人牽扯進流月城與歐陽少恭的事中,便搖頭道︰“此事恕我不能相告。” “哈……又是不能相告……那麼你可知道,那個大祭司前不久才離開,他……”樂無異垂于身側的雙手緩緩攥緊,蒼白的筋絡與骨骼隱現于其上。“他……謝前輩……師父他……為了保護我們,生生被那個人……斬下了頭顱!” “……!”百里屠甦一愣︰“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他就那樣……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我們……我們都像渺小的螻蟻一樣,他……他那麼輕易、那麼輕易就把我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如果不是師父……”樂無異抬起一只手,冰冷的觸感捂住了他抽痛至發紅的雙眼。 百里屠甦微微睜大雙眸,沉默片刻後有些猶豫地抬起手道︰“你……別這樣,那個謝衣,也許沒死。” “怎麼可能!我親眼看著他……用光刃……斬下了師父的頭顱!那麼……輕易!” “……” “現在……你能告訴我……那個人把你擄走後,到底做了什麼嗎?”樂無異緩緩放下手,滲著血絲的琥珀色雙眸直直望向百里屠甦。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仍是搖頭道︰“抱歉,我只能告訴你,我對此事全不知情。” “是嗎……”樂無異垂下了頭。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微弱的熹光中緩緩蔓延,百里屠甦耳邊只剩下日復一日在沙海中回旋的冷漠的風,片刻後,樂無異斷斷續續的聲音才通過風緩慢地傳遞過來︰“師父他……是我從小就一直憧憬、向往著的人啊……本來,能夠親眼見到他,我就已經很開心、很滿足了……半天前,他居然、居然說要收我做徒弟……我那時候,簡直高興壞了……從小到大,我都沒有那麼高興過……可是……剛才、就在剛才,他就那麼突然地、猝不及防地消失在我生命里……我親眼看著他……死在我面前。剛才在夢里,他來向我辭行……他說,他不放心我,折回來看看我……我……” “你不知道……跟師父在一起的時候,我有多開心……可是,那個人!”他頓了頓,深深吸了幾口氣,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把話說完︰“我到那一刻才意識到,我什麼都做不了……看見你被他擄去時,我什麼都做不了,看見師父被他殺死時,我也什麼都做不了……看見夷則他們為我拼命時,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我真的是、真的是太沒用了!這世上……怎麼會有我這麼沒用的人!” 百里屠甦微微一怔,抬目去望樂無異,卻見那雙從來都是溫暖純淨的琥珀色雙眸此刻正被怨恨充斥,濃厚的黑暗與深沉郁結其中,幾乎要將那僅存的光芒侵蝕殆盡。他頓時心頭一震,想也未想便猛然舉起明夜對著那人,雙眉緊蹙冷聲道︰“若是覺得自己沒用,便努力讓自己強大起來!如此自怨自艾,只是弱者行徑!” 樂無異猛然一驚,抬起頭來,卻見劍的對面,那個向來清冷寡言的劍靈面色沉沉、雙眉微豎,烏黑雙眸深處一瞬間爆發出的光芒,耀眼得不由令他側目。 是啊……一味怨恨、一味自責,師父就會回來嗎?他就能保護屠甦和夷則他們了嗎?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去做,老爹、安尼瓦爾都在等他,師父也把他的遺願交托給了他,他定要完成師父的願望,找到昭明…… “你說得對……!我不能這麼自怨自艾下去,我一定要變得更強大!這樣才能保護好想保護的人……我還要幫師父去找神劍昭明!” 望著對面少年純淨的琥珀色雙眸再次煥發出光彩,百里屠甦臉色微微溫和下來,手中之劍亦緩緩落下。“……你想通便好。” 樂無異沉默片刻,緩緩抬手摸了摸百里屠甦的頭發︰“屠甦,謝謝你。” “……謝我什麼?”百里屠甦方說完,便頓覺有些尷尬︰這是他尚是孩童時樂無異經常對他做的動作,那時他尚是孩童體型,樂無異做出這般動作倒也不顯奇怪,兼之他心中對其性格亦是有些歡喜,便未曾拒絕他的親近之舉,然而如今做來…… 樂無異放下手,眸中微微溢出一絲笑意︰“謝謝你罵醒我啊。你不知道……我剛剛差點就懷疑你了……現在想想,那根本就是懦弱的表現,對不起……” 百里屠甦微微搖了搖頭︰“無妨,任誰經歷這般大喜大悲之境,都會如你方才一般彷徨無措。”他頓了頓,又道︰“方才聞你所言,你要去尋神劍昭明?” “是。”樂無異點頭道︰“師父他……臨死前托我幫他去找昭明,為了他,我一定會尋到。” “……那麼,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樂無異沉默一瞬,道︰“你還不知道吧……你被那個大祭司擄去後,狼王安尼瓦爾突然出現,原來他一直跟著我們……我跟他打了一架,後來發現……他居然是我哥哥!我居然……不是老爹的親生兒子。我跟他約定會回長安當面去問老爹,然後再給他答復……啊,還有,夷則剛才為了保護我們,沖破了他師父給他下的封印,他……是妖,是鮫人。” 百里屠甦聞言有些詫異︰夏夷則是鮫人之事他早有察覺,只是未料他不在時竟發生了這麼多事……倒也難為無異了。 “如此說來,你接下來欲要回返長安?” 樂無異點了點頭。 “既如此……”百里屠甦思忖片刻,抬頭道︰“待你返回長安,我有事需得離開一陣子。” “……是關于流月城的事嗎?” “……是。” “行,那你自己小心,好好保重。” 百里屠甦有些驚訝地看向樂無異︰“你……不問我什麼?” “這個啊……既然我已經決定相信你,就一定會相信你到最後的!” “……多謝。” “謝什麼!我們的關系還用說謝嗎!” “……” 樂無異打定主意後便開始叫醒夏夷則等人,所幸眾人所受均是輕傷,于原地片刻後便打算啟程,誰知聞人羽的師兄秦煬忽然找來,原是聞人羽昏迷前曾使用過百草谷的求救信號。 眾人將一路遭遇與斷魂草等事向秦煬說了一遍,秦煬答應幫助眾人,而後他又認出夏夷則居然是當朝三皇子,便將其母被囚佛寺的消息告訴了他,夏夷則听後心急如焚,當即與樂無異等人乘坐鯤鵬趕回了長安。 方抵達長安,百里屠甦便向樂無異辭行,獨自使用騰翔之術趕往流月城。 流月城,他定然要親自回去一趟。 第52章 五十二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自結界缺口回到流月城時,正值清晨。大雪似是下了一夜未停,厚重地壓覆在屋頂之上,滿城寂靜,只余飛雪在冷風中回旋的清寂之聲掃過靜默的地面,像是輕聲的低吟,又像是隱約的呢喃。 悄聲在純白的雪地上降下身形,百里屠甦展目去望暌違許久的故城,卻覺天地岑寂,這座古老的龐然大物安靜——甚是說是死寂地靜臥在他腳下,冰冷的雪漫上他的腳踝,帶著絲絲悄然寒意,幾欲冰凍人的靈魂。 阿夜……如今正在做什麼? 百里屠甦失神片刻,忽又驟然醒悟過來︰他不是回來查看流月城境況的麼,怎會又忽然想起阿夜……如此說來……自下界後,他想起阿夜的次數似乎愈來愈多…… 腦中忽然浮現出阿夜為他穿衣時近在眼前的俊美臉龐,百里屠甦面上倏然一紅。 便先去看看阿夜罷…… 百里屠甦方才走了一步,便覺一股窺視之意自四周傳來,然而僅是一瞬,那窺視之意便消失無蹤。他不禁微微蹙起了眉︰他可以感覺到,那股窺視之意絕不是阿夜,那麼……又是何人敢在流月城如此放肆? 莫非…… 他面色微沉,尋了條少有人跡的路便向神殿趕去。以阿夜的作息來看,此時他定在神殿中處理事務。 古老肅穆的神殿依舊在紛飛的大雪中巍巍佇立著,冰冷的寒意環繞住它,讓它看上去就像一座森冷堅固的冰雕。百里屠甦緩步至神殿入口,立了少許,方欲走進去,便見一個有些熟悉的溫婉人影自內緩緩走出。 “你是……”華月頓下腳步,望著百里屠甦的雙目倏然睜大︰“天府祭司大人?!” “……”百里屠甦微微點了點頭︰“華月,你也……長大了許多。” “您、您竟……未死?!” “……不錯,我于陰差陽錯之下魂魄入得明夜劍,成為其劍靈。” “劍……靈……”華月緩緩收起眸中驚愕之色,秀致雙眉忽然豎了起來︰“如此說來……那個劍靈……果然是……你……?” 百里屠甦不知華月為何忽然露出這般不滿……甚至是憤怒的神色,但仍是點頭道︰“正是。” 華月緊緊咬住下唇,緊握的雙手宣示了她內心忽然而起的激烈心緒︰“既然您未死,為何欺瞞阿夜?為何不相助阿夜?您是他的兄長,是他在這個世上……最敬慕的人啊……!”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搖頭道︰“我知道阿夜所為皆為烈山部族民,然而他的方式,我委實不能苟同。”只是命運何其無常……他與謝衣費勁千辛萬苦尋到了克制心魔之法,卻最終功虧一簣……他沉睡劍中,轉瞬便是百年。如今……大錯已然築成,唯有將族民安置下界後將心魔徹底殺死,才可稍稍為那些無辜犧牲的生靈贖一些罪…… “不……!你什麼、都不知道……!”華月只覺一股幾乎要將她灼傷的憤怒在胸腔里蒸騰亂竄,她努力去按下那片炙熱,然而,毫無作用……!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阿夜為了當上大祭司,受了多少苦!你不知道阿夜為了守住這座城,費了多少心思!你也不知道他每過三日就要陪著小曦度過那個絕望的夜晚,不知道他的脊背上到底背負了多少東西!” 百里屠甦微微一愣,抬目去望華月,卻見華月秀眉倒豎,一向沉靜溫婉的臉上此刻竟滿是怨憤與不甘! “他那麼善良的人,為了當上大祭司、為了鞏固權力,發動了三次流血事件……!踏著尸山與血海,他終于走上權力的巔峰,然而他又怎會不知城中局勢……一個沒有城主支持的大祭司,一座即將崩塌的流月城,數千身染惡疾的族民……!他不擇手段奪來了這些,然後,將所有責任……都擔在了自己身上!他何嘗不可以跟謝衣一樣,帶著小曦躲在下界逍遙自在?但是他沒有……!” “……”百里屠甦眸中閃過一抹動容之色。 “他把滄溟的責任也一同擔在身上……呵,身為城主,滄溟可以躲進冥蝶之印,犧牲靈魂為這一切贖罪,那麼……阿夜又可以做些什麼?小曦每過三日便要被清空記憶,重回那絕望的一晚,她至少還有資格遺忘……然而阿夜,他只能一次次陪伴小曦再度重回,一次次忍受親生妹妹恐懼害怕的眼神,他沒有資格遺忘……他說他會護住這座城,護住城中的族民,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他時時防備心魔、刻刻不敢放心,他步步經營、寸寸留心,百年來如履薄冰,何曾睡上一個安穩的覺!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個凡人啊……!如果是這樣,你有什麼資格說你知道!你有什麼資格譴責他,有什麼資格安心地立在此處說你委實不能贊同他的方式?!” 迸發的激烈情緒幾乎要將華月的理智燃燒殆盡,她望著久久垂目不語的百里屠甦,冷笑道︰“怎麼,被我說得啞口無言了?果然……像你們這種人,只需安安穩穩地站在一旁,然後清高地說濫殺無辜,罪該當誅!” “……”死寂在冰冷威嚴的神殿前緩緩蔓延,百里屠甦微微閉上雙眸,沉默許久後方才平靜道︰“無論有何理由,生命只有一次,殘殺無辜始終有罪……是我這個兄長做得很不稱職,阿夜需要我時,我卻從未伴著他共同經歷過痛苦與磨難……然而,我願與他一同向這所有的一切贖罪,哪怕再多艱難、再多險阻,這一次,我定會與他共同承擔、共同面對。” 華月微微一怔。 “是……麼……”也許,這樣……也好…… 她緩緩閉目,斂去其中的苦澀與復雜。 “阿夜他……前幾日將族內事務全數交給謝衣,下界去了……自矩木歸來後,我從未見過那樣什麼都不管不顧的他,你可知……他下界去辦何事了?” “……不知。” “呵……他啊……傻傻地跟著一個人去了,但是又不敢現身,只敢遠遠地跟著,要不是突生異變,也不知他……還要跟到何時。” 百里屠甦一怔︰難道……阿夜他…… “方才夜里他來尋我,說心里高興,卻沒人能陪他喝酒……我就陪他喝了點,哪知他一不小心就喝多了些,如今正睡于神殿之中,怕是……醉了罷,你進去看看他吧……”淡淡的苦澀笑意自嘴邊凝起,華月微微搖了搖頭,徑自走過百里屠甦,朝廉貞祭司殿走去。 望著那溫婉女子的背影漸漸被大雪模糊覆蓋,百里屠甦猶豫片刻,終是抬步走了進去。 穿過寂長而深邃的甬道,冷意蔓延的神殿之內,那個雙眉分叉的大祭司微微撐著手睡著了,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舊筆直而冷硬,帶著深深的固執與決絕。 百里屠甦走上前去,烏黑雙眸緊緊鎖住他的面容。 他似乎從來沒有如此認真地看過阿夜…… 眉宇緊蹙,攜著堅毅緩緩沿至眉梢。修長的眉,帶著凌厲的角度斜斜飛起,眉梢分叉而生,令他看上去有些陰沉冷厲。眼鋒無疑是高傲凌厲的,微微挑起眼角向上延伸,睫羽不是很密也不是很長,卻柔順地覆在眼線之上,讓他看上去不再那般孤傲得令人不敢接近。高挺的鼻下是一雙緊抿的薄唇,唇色很淡,帶著有些冰冷的溫度將唇角壓下,盡顯寡絕與冷冽。 百里屠甦神色微動,他覺得有一股很陌生的情感不知何時攫住了他的整個心神,迫使他伸出手去,緩緩撫上了那冷厲高傲的眉梢。 這般堅強成熟、穩重隱忍的阿夜,耀眼得不由令他側目……他前世亦像阿夜一般背負了全族的命運,然而他可以去找雷嚴、去找歐陽少恭報仇,他可以懷著希望去找起死回生藥救活娘親,他有始終默默支持他的師尊、大師兄及一干摯友,然而阿夜……他什麼都沒有,他無法去找何人復仇,也無法去找父親、亦或是天命復仇,他只能默默忍受擔負,擔負起全族命運、擔負起濫殺無辜的罪責……全族人民可以靠他,然而他,又可以靠誰…… 緩緩直起身來,百里屠甦沉默片刻,方欲將一旁的外袍取來予沈夜披上,便忽覺袖上一沉,轉目望去,卻見一只修長的手正抓著他的袖子,座上那人緩緩掀開眼睫,露出一雙漆黑如夜的眸子。 第53章 五十三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低低的嘆息聲驀然在神殿中響起︰“你……來了啊……” 百里屠甦微微一怔,還未反應過來,便覺一只手忽而攬上他的後腰,微一用力便將他帶入了一個寬大溫暖的懷抱之中。 “我以為……這次我不會夢到你了……” 正蹙眉欲要掙脫的百里屠甦聞言動作一頓,有些愣愣地抬頭去望沈夜,卻見那雙向來深沉難窺的漆黑雙眸此時竟微微露出些許失神迷離,隱隱約約的溫柔之色于其中一閃而過。 “你知道麼……我剛剛……又夢到了神農壽誕,我手里捧著那人給我的酒,四處找你……可是,我始終找不到你……我捧著酒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神像下面,幾乎就要放棄了……” 沈夜微微笑了笑,低下唇去貼上懷中之人鬢邊柔軟的發,輕聲道︰“幸好你來了……” 百里屠甦面上倏然一紅,想要站起身來,卻被腰肢上的手緊緊箍住,無法動彈分毫。 “別走……我知道你又想走了……別走……多陪我一會……” 將頭埋至懷中人的頸間,沈夜閉上雙眸,更緊地擁住那人。好不容易見到了,他怎能這麼輕易就讓他離開,以後……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了啊…… “……” 百里屠甦頓下身形,眸中閃過一抹動容之色,他緩緩抬起未被禁錮的那只手,撫上那微卷的柔軟的黑發。半闔雙目,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阿夜……這些年,辛苦你了……” 沈夜微微一怔,抬目去看那個面色柔和的人。“你今日……竟不訓斥于我?” 百里屠甦雙手微頓。“……訓斥你……什麼?” “呵……平日在這些時候,你不都要訓斥我,你是我兄長,我……不該對你生出這種心思,然後甩袖離去麼……今日,為何如此溫柔……” “……” “但是這樣……很好……我能擁著你,感受到你,而不是一柄冰冷的劍、一個冰冷的眼神……” “你……別走……再多陪我一會……” 沈夜凌厲的眉微微柔軟下來,露出一絲脆弱的神色。他有些著急地去捉懷里人的手,卻覺入手冰涼,他愈加無措,微微顫抖著垂下頭去找那人的唇。 直到唇上傳來一股濕熱之感,百里屠甦才倏然散去面上的震驚呆滯之色,將手撤回便開始掙扎,然而沈夜實在抱得太緊,那漆黑冰冷的絕望幾乎透過肌膚滲進他的脾髒之中。 他終于漸漸停止了掙扎,微微閉目掩去其中的復雜之色。 柔軟的熱意侵入口中,阿夜近在咫尺的特有氣息幾乎將他整個圍繞起來,腰肢上的手臂牢牢地錒套 0 鑀浪招鬧杏有呔劍 歡液靡換岷螅 蛞貢閭 鶩防矗 簿駁乇[潘衷俅嗡 帕恕 微微松了口氣,百里屠甦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取過一旁外袍替沈夜披了起來,而後立于他身前久久凝目,滿眼復雜。 當沈夜醒來時,太陽已然中天,橙黃的日光穿過神殿穹頂徐徐注在那側對著他的人身上,似為那人披了一層柔和而耀眼的光芒。他看著那人微閉的雙目,長而密的睫羽在冰雪般清冷的面龐上投下一段瑰麗的陰影。似乎是察覺到他醒來了,那側對著他的人回過眸來望他,冷沁烏黑的雙瞳被陽光洗澈,折射出琉璃般透明的溫和。 “你……怎會在此……!”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垂目道︰“我始終放心不下……回來看看城中局勢。” 沈夜倏然從神座上站起身來,雙眉一蹙便要出言趕人,然而隨著他的動作,一件外袍帶起微微的風鋪落在地,他微微一怔,低頭去看那件原本蓋在他身上的祭司外袍。 “……我見你睡著了,怕你著涼,便取了件外袍予你披上。” “……”一股激烈的情緒忽然從心中崩裂而出,沈夜藏于寬大袖袍間的雙手猛然攥緊。 就任性……這一次…… 他深深吸了口氣,稍稍緩下心中情緒,平靜道︰“既然你這麼想回來,兩個半月後,流月城中會舉行最後一次神農壽誕,你便……留到神農壽誕之後罷。只是次日,城中族人便會全數遷往下界龍兵嶼,而你也必須離開流月城。” “……那麼你呢?” “本座會將心魔封印,而後取來神劍昭明,徹底將心魔殺死!” 百里屠甦聞言雙眉一蹙︰“我與你一同。” “……你須得先替本座去尋昭明,否則……心魔永遠無法殺死,這一切,永遠都無法結束。” “好。”百里屠甦認真地點了點頭︰“待我尋回昭明,我們便一同將心魔殺死,然後……為我們所做的一切贖罪。” “……”沈夜閉上雙目,沉默片刻後微微勾起唇角,輕聲道︰“好。” 說罷他睜開雙眼去看百里屠甦,眸中隱忍溫柔之色一閃而過。 百里屠甦一怔,腦中忽而浮現出方才的一幕,登時耳後一片火熱,他忽然想起此行的另外一個目的,便立即轉了話題道︰“我還有一事要問你,謝衣所做的那個偃甲人……你將他如何了?” 沈夜聞言臉色微沉︰“你……在怪本座?遷徙大計將定,任何有可能妨礙本座的東西都必須除去!況且……謝衣早晚會成為烈山部大祭司,兩個大祭司,成何體統!” “偃甲化靈,何其罕見,亦或是天意使然,你若恐其生變,將其暫時制住便是,何必如此?”百里屠甦直直望著沈夜,眸中隱隱現出一抹柔和之意。 “……哼!”沈夜微一拂袖,轉過眸道︰“本座取了他的頭顱與心髒,你若想要,給你便是。” 百里屠甦聞言心中微微松了口氣︰果然,阿夜未曾將其抹殺…… “……你若想看城內局勢,自去便是。”頓了頓,沈夜又走至神殿內室,取出一套白色祭司長袍交予百里屠甦道︰“……隆冬將近,若能化實體,便穿上罷。” “……”百里屠甦接過衣袍,微微垂目去看衣上細密的針腳。 “阿夜……多謝你。” “……不必言謝,小曦她……很想念你,若得了空,就多去看看她,謝衣與瞳如今正于破軍、七殺祭司殿中,你若無聊,亦可去尋他們敘舊……本座事務繁忙,便暫時不陪你了。”捺下心中的喜悅之意,沈夜繃著臉道。 第54章 五十四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長安樂府,樂無異臥室之內,方與樂無異從桃源仙居圖幻境中出來的聞人羽看著那方方正正的通天之器,目露驚嘆之色︰“不愧是謝前輩做的偃甲啊,居然能讀出木石內部潛藏的無意識記憶,著實駭人听聞,令人大開眼界!”她轉目去望神情有些呆滯的樂無異,心中知曉他定會因幻境中與謝前輩的再次別離而心傷,便開口試著轉移他的注意力︰“無異,你……怎麼看這偃甲?“ “……”樂無異稍稍回過神來,強自打起精神道︰“師父臨終前囑托我替他去找昭明,一定是有所打算,如今看來,這通天之器想必就是他留給我們的唯一線索……” “應當是的。”聞人羽微微托著下頷沉思道︰“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樂無異捂著前幾日安尼瓦爾帶人殺入樂府時不小心誤傷在胸前的傷口,起身道︰“昭明劍柄不是在我們手里嗎?如果要找昭明,不如試著用通天之器讀一下劍柄。” “昭明劍柄?”聞人羽微微蹙起秀眉︰“它不是一直由阮妹妹保管著嗎,可是如今阮妹妹正陪夷則去救他母妃啊。” 樂無異一邊拿出桃源仙居圖一邊笑道︰“你忘了麼,自從上次那個大祭司來過後,阮妹妹怕劍柄放身上不安全,就放到桃源仙居里去了。” 聞人羽沉默片刻,輕聲道︰“無異,不想笑就別笑了。” 樂無異聞言,臉上笑意緩緩褪去。 “聞人……我控制不了……每次閉上眼楮,我眼前都會不由自主地出現師父離世時的畫面……” 聞人羽看著樂無異面上難過的表情,心中亦是很不好受︰“無異,你……打起精神來,若謝前輩泉下有知,知道你這般神傷,定然會很難過。” “……”樂無異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師父犧牲自己救了我們,我一定不能讓他失望,況且屠甦是不是被投入鑄劍爐中成為劍靈的事也要查清,如果真是這樣,我一定要替師父和他向流月城討個公道!” 聞人羽聞言面上卻是閃過一抹憂色,她看了看樂無異,斟酌片刻後仍是忍不住開口道;“無異,關于屠甦……你,真的相信他?” 樂無異一听,登時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聞人羽︰“聞人,你說什麼呢,屠甦是我們的朋友啊,你忘記一路上他是怎麼幫我們的嗎?” “……但是不可否認,他有很多事情都瞞著我們,比如說這次他的離開……” “不,我相信屠甦,我相信他一定不會背叛我們!”樂無異搖頭堅定道。 “……我也只是猜測,如果可以,我當然不希望屠甦會成為我們的敵人。” “好了,這事就別再提了,我們快去桃源仙居取劍柄吧。” “……嗯。” 當沈夜處理完一天的事務,踏著夜色回到小曦寢室時,卻見往日必須由他講故事溫哄入睡的幼妹已然進入香甜的夢鄉,而摟著她的正是百里屠甦。 看著兩人安恬美好的側臉,烏黑的長發如綢緞一般流光交纏著鋪在柔軟的枕頭之上,沈夜不由覺得心頭一軟,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漸漸融化,溫暖的感覺緩緩漫溢全身。 若是時光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他心頭愈暖,不由柔下神色,俯身各自在兩人頰上親了一下,而後輕輕地將被子往上提了提,掩住兩人露在外側的身子。 “……阿夜?”忽然,一道輕微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沈夜動作一頓︰“……吵到你了?” 百里屠甦起身微微搖了搖頭︰“無妨,我本就淺眠。” 沈夜見百里屠甦表情與尋常無異,心中微松了口氣︰看來方才之事他並未醒來…… “小曦一直念你念得緊,想來方才鬧了你許久吧。” “……”百里屠甦回頭望了望沈曦,雙眉微蹙,輕聲下床道︰“此地不宜說話,你隨我出來。” 到了外間,沈夜斟酌片刻,本欲主動詢問,誰料百里屠甦轉身便道︰“阿夜,多日來你可曾發現,小曦身上的魔契石不見了?” 沈夜心中霎時“咯 ”一聲︰“什麼?!” “另外……她身上似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寒之氣……應當是魔氣。” 只需轉念一想,沈夜便立即猜到了真相︰“……礪、罌!” 百里屠甦亦是神色凝重道;“看來,我們都太過小看于他。” “……如今小曦的魔契石想必已毀于他手,若要驅除魔氣……”沈夜話語一停,眸色頓沉。 百里屠甦有些不自然地望向沈夜,知他又想起了被送進矩木的前一夜。他目光微黯,強自收斂忽然涌上的心緒,道︰“用神血驅除魔氣之法已不可行,如今神血將竭,若仍將小曦送入矩木,恐再不能支撐,亦會打草驚蛇。況且……我也不願眼睜睜再看小曦受神血灼燒之苦。” “……”以沈夜之能,自然一眼便看出百里屠甦眼中的自責之色。事已至今,他多少能明白些當時父親與百里屠甦的想法,況他當時懵懂,怨過百里屠甦良多,亦多次傷過他的心,此時便不願再提,便道︰“那麼以你之見,我們該當如何行事?” 百里屠甦未曾發現沈夜的心思,見他亦無現成的法子,便欲將他思索良久的解決之法盡數托出,只是此法涉及他之前世,阿夜對他前世之事全不知曉……他不由轉目去看沈夜,卻見他黑眸沉沉,直直望著他,眸中俱是認真之色,此際見他看過來,忙有些慌亂地錯開了雙眸。 百里屠甦見狀,忽覺一股淡淡的羞澀之感漫上心頭,然而他明白此刻並不是多想之時,便強自壓下心頭之感,平靜道︰“阿夜,你可知……為何我自稱百里屠甦?” 沈夜微微一愣,顯是沒想到百里屠甦會問他這個問題,他以前只當此名乃是化名,雖然有些怪異,但也未曾在意,如今看來,卻是另有緣故。 “……是何緣故?” 百里屠甦微微閉目,沉默片刻後方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能助小曦抵御魔氣之物,亦在那處。” 第55章 五十五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因百里屠甦言及此行頗遠,沈夜便召來華月,命她傳話謝衣,暫將城中之事交由他打理,而後連夜隨著百里屠甦出城,一路向南而去。 大約一天一夜後,兩人才于一片楓林中落下身形。 “這里是……”此際正是晌午,陽光熱烈,灼灼將日光投入谷中,沈夜舉目望去,但覺視線中滿是一望無際的赤紅,連天邊雲霞也被渲染得如夢如幻、瑰麗無比。猴子、鳥雀于林間嬉戲,紅葉落下,簌簌出聲,如此美麗的景致,令他不由微微恍神。 “這里是紅葉湖,是我前世幼時最愛來的地方。”百里屠甦目中閃過一抹懷念之色,輕聲答道。 沈夜聞言不由微微一怔,他轉目去望百里屠甦,有些遲疑道︰“……前世?”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閉眸搖頭道︰“我亦不知是否算是前世,只因我前世身處的時代,比之如今……晚了百余年。” 沈夜望著面色看似平靜的百里屠甦,一個荒唐的念頭漸漸從心中浮現︰莫非…… 心中漸漸下定決心,百里屠甦抬眸直視沈夜,開口道︰“阿夜,我自出生便具有前世記憶,且是後世之人,百年之後,我便生活在離此處不遠的烏蒙靈谷之內……故而……我亦不知我是否真的是你大哥,也許,他自出生時便已死去,我……不過是一縷強佔了你大哥身體的亡魂而已。” 百里屠甦話音方落,便覺手上一緊,卻是沈夜倏然抓住了他了手臂,凌厲的雙眉緊緊蹙起,黑沉的眸中閃過一抹隱忍的怒意︰“如此說來,你竟不承認你是我大哥?” 百里屠甦聞言一愣︰阿夜他……說什麼? 沈夜見百里屠甦不答他話,心下愈覺焦躁,隱隱掠過的竟還有一抹難以言喻的慌亂,他上前一步,直直逼向百里屠甦︰“你……說話……!” 百里屠甦這才反應過來,他只覺心頭一暖,原本擔憂緊張的心情也漸漸沉澱下來。他看著沈夜,面龐漸漸柔和下來,微微顯出一絲笑意︰“阿夜,多謝你。” 沈夜動作一頓︰“……謝我什麼?” “多謝你……未曾將我目為異類。” “……異類?” “……時間倒流,借尸還魂,于你們來說,不是異類……又是什麼?” 話仍未落,百里屠甦便覺眼前一暗,倏然落入一個寬大的懷抱之中。繁復深重的黑袍之上,沈夜微顯低沉的話語在他耳邊緩緩響起︰“莫要多想,你便是我大哥,是我與小曦在這世間最親近的人,我的法術、劍術都是你教的,幼時至今的記憶中亦都是你的身影……無論如何,你都是我此生最親近的人……永遠不變。” “……我明白了……”百里屠甦微微點了點頭道。 比起歐陽少恭,他真的……幸運太多了。 沈夜聞得此言,才微微放下心來。他放開懷中之人,沉默片刻後才看著他道︰“你帶我前來此處,便是為了說這些?” “……並非,我之身份遠不止如此,只是牽扯甚多,一時難以說清……我們須得潛入烏蒙靈谷禁地之中,解決小曦體內魔氣之物亦在其中。”百里屠甦舉目望向楓林深處,眸中流露出一絲懷念與喟嘆之色。 烏蒙靈谷外圍有結界籠罩,常人不得入內,然而百里屠甦前世乃是谷中大巫祝之子,自然知曉破解之法,便帶著沈夜悄無聲息地破入結界,隱去身形潛入了族中禁地。 禁地之中寒氣遍生,岩層冰冷,不時遇上一些弱小的石靈,也都畏于沈夜周身氣勢,遠遠地就避開了,不敢打擾兩人分毫,愈顯其內清寒冷寂。 沈夜跟著百里屠甦在石洞中緩緩向前行走,只見洞內昏暗,兩旁點著燻燻然的火把,火光明滅于前方之人的衣袍之上,愈顯衣角瑩白,烏發流光,隨著動作微微揚起,帶起隱隱約約的光影。 正當沈夜面色愈恍之時,前方之人忽然停下了腳步,他忙回過神來,移開視線,卻見前方正是一個巨大的溶洞,一柄巨大石劍由洞頂深深插入其下寒潭,劍身裹著數條巨大鐵鏈,隱隱有封印之意。 感受到那柄巨劍中傳來的源源不斷的不詳之意,沈夜不由微微蹙起了眉。 “這……便是我命魂四魄真正的宿體,焚寂之劍。”百里屠甦望著眼前的巨劍,面色平靜道,烏黑的眸被影影綽綽的火光佔據,令人看不清其中神色。然而沈夜隱隱覺得,眼前之人似乎在剎那間跨過了一條深淵般的時間罅隙,倏然離他很遠很遠。他心中猛然一悸,上前便將火把的光遮住,而後直視于那個全數被他籠罩在陰影里的人,開口問道︰“這是何意?” “……”百里屠甦看了看沈夜,沉默片刻,復又將視線移回巨劍之上。 “阿夜,你……可曾听過太子長琴之名?” “太子長琴?”沈夜微微一怔,似是不曾料到會突然听到這個名字,他蹙眉思索片刻,才緩緩從腦海中印出一些模糊的信息來。 “族中記錄神農大神言行的典籍上似乎有過記載……相傳太子長琴乃是天界第一樂師,其琴音連神農亦是贊不絕口……然而不知為何,天柱傾塌之後,天界便再無此仙消息,莫非……此劍與他有和干系?” “……”百里屠甦緩緩閉上雙眸︰“太子長琴原身乃是火神祝融于l山取l木所斫而成的鳳來琴,後有幸蒙女媧大神施展牽引命魂之術,成為完整生命。太古時期,因原身之故,他常往下界l山奏樂怡情,後于l山水湄邊認識了水虺慳臾。” 他頓了頓,緩緩睜開的雙目中隱隱閃過一抹懷念之色︰“他與慳臾引為知己,甚至定下約定,若有朝一日,慳臾能夠修成通天徹地的應龍,便邀其坐于龍角之上,帶其乘風萬里,往來山河。然而數百年後,天皇伏羲不滿人間種種,率眾仙神登天而去,太子長琴雖不舍l山與慳臾,卻也只得隨父神離開人界。” “……數千年後,一條黑龍于人界海邊的戲水之舉,引來民怨,數次捉拿未果之下,黑龍逃入不周山,伏羲便派遣水神共工、火神祝融與太子長琴前往捉拿黑龍,然而爭斗之中,太子長琴忽然認出此黑龍居然是昔日l山水湄邊的水虺慳臾,他萬分訝然,驚詫之中弦聲錯亂,導致因其琴音昏睡的燭龍之子鐘鼓醒來……” 說到此處,百里屠甦不禁停了下來,他轉目去望沈夜,面上猶豫之色一閃而過,然而他知曉,無論如何,他必定要將此事告知沈夜,否則他永遠也無法心安。 沈夜心中雖覺疑惑,但也未曾催促,過了一會後便听百里屠甦繼續道︰“鐘鼓秉性暴烈難馴,得知太子長琴竟用琴聲使他昏睡,暴怒爭斗之下……竟意外引發不周山天柱崩塌,于此之後才有了女媧大神的補天之舉。” “……天柱傾塌的經過未有任何典籍記載,原來竟是如此……”沈夜話仍未盡,卻是倏然一頓︰既是如此,大哥他……又是如何知曉的?他將視線投向面前的百里屠甦,一個大膽的猜測漸漸從心頭浮現而出…… 百里屠甦看著沈夜驚疑不定的雙眸,繼續道︰“災劫平定之後,火神祝融、水神共工被罰前往東海之淵思過千年,太子長琴永去仙籍,投往下界,輪回之中寡親緣、情緣,命主孤煞……太子長琴原身既毀,魂魄無所歸依,便只得前往投胎。然而于投胎途中,他經過l山之時,得見舊景,心生眷戀,不願離去,卻于不慎之下為人界龍淵部族之工匠角離所得,角離以禁法取其命魂四魄,鑄……焚寂之劍。” 沈夜一怔,瞳孔驟縮。 “……難道你……便是太子……長琴……?”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太子長琴早已不復存在,我不過是其命魂四魄,一個名為百里屠甦的劍靈罷了,然而……天柱傾塌亦有我之責任,阿夜,如此……你……”他微微錯開雙眸,話語斷斷續續地咽在喉邊,卻始終說不出最後一句︰流月城受困北疆貧瘠之地,皆是因我而起,如此,你還能將我視作這世上最親近的嗎? 冷意在幽深昏暗的洞穴之內緩緩蔓延,岩石上的水滴不時砸入深潭之內,迸濺出微弱刺痛的聲音,百里屠甦面上毫無表情,身形繃得筆直,就像一柄出鞘的冷硬的劍,然而只有他自己知曉,此時的他心中有多麼緊張,害怕一錯眸便看見阿夜仇恨冰冷的眼神,害怕他好不容易得來的一絲溫情最終仍將墜落在這焚寂劍下幽深冰冷的寒潭之中。 即便永世孤寡,即便命主孤煞,他也想要感受這世間的溫暖與情感,他也想要努力保護住他擁有並且珍惜的一切,此心不悔、此心不改。 然而許久之後,百里屠甦未曾等來沈夜的回應,他不由轉目去望,卻倏然撞入了一雙黑沉的眸中。那眸子的主人見他看了過來,平靜道︰“終于肯看我了?” 百里屠甦一怔,不明他此話何意。 沈夜見他不說話,又道︰“如今全盤托出,可覺輕松許多?” 百里屠甦仍是有些怔怔地望著他,未曾說話。 沈夜又緩緩迫上前來︰“你在害怕?” “……”百里屠甦微微將頭側開,輕聲道︰“休要胡言。” “堂堂太古仙神,竟也有害怕的時候。我今日倒是方才知曉,我這一向寡言的兄長,竟還有這般大的來頭。” “……” “你將我帶至此處,不是為了解決小曦體內魔氣麼,如此說來,此劍便是關鍵?” 百里屠甦微微睜大雙眸望向沈夜︰“你……不恨我?” “我恨你作甚,即便天柱不曾傾塌,地面濁氣亦會漸漸上浮,烈山部始終逃不過滅族之災,如今能于流月城中苟延至今,倒還要感謝于你。” “……” “此劍周身似有封印,該如何解封?”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眸中漸漸漫上一絲溫暖之意。 第56章 五十六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以禁咒解開焚寂封印後便立即與沈夜離開了烏蒙靈谷。如今烏蒙靈谷中再無焚寂之劍,歐陽少恭也不會再前來奪劍,只望它能永遠安寧、永遠無憂無慮下去。 百里屠甦取焚寂的原因其實十分簡單,一來他遲早要將焚寂取來前往幽都,二來焚寂具吸煞之功,煞氣與魔氣相近,且小曦體內魔氣尚淺,不似百年前那般濃郁厚重、難以根除,故以焚寂之能足以解決。 回到流月城後,百里屠甦與沈夜當即帶著焚寂去尋已被華月溫哄入睡的小曦,在其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順利將其體內魔氣吸入了焚寂之中。事情結束後,未免打草驚蛇,沈夜便將焚寂放入了他的居所——如今也只有他的居所之內,礪罌才不敢肆意窺探。 待一切忙完,晨光已是微熹,沈夜通知華月與謝衣他已歸來之後便前往神殿處理事務去了,百里屠甦則留下陪著沈曦。 當沈曦醒來時,眼前出現的便是大哥好看的臉龐,她忙從床上坐了起來,開心道︰“大哥你怎麼在這里,你來找小曦玩嗎?” 百里屠甦面上現出一絲柔和之意,道︰“我想念小曦,便過來看看。” “真的嗎?”沈曦一听愈加高興,連平日從不離身的兔子娃娃此刻也顧不上了,張開手就撒嬌道︰“那小曦要大哥抱抱~小曦也好想好想大哥呢!大哥帶小曦出去玩好不好?” 眸中閃過一抹暖意,百里屠甦上前將沈曦抱在懷里,微微柔聲道︰“自然可以,但屋外寒冷,須得穿戴整齊才可出門。” “好嘛好嘛~大哥給小曦穿衣服,給小曦梳辮子~” “好。” 一切準備好後,屋外大雪正好停了,百里屠甦便牽著沈曦往城中花園而去,只是如今草木冰封,展目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實在沒什麼好看,沈曦忽然想起昨日謝衣答應她的好玩偃甲,便央著百里屠甦帶她去找謝衣,百里屠甦憶起沈夜交給他的偃甲人頭顱與心髒,念著早晚要去尋謝衣一趟,兼之百年未見故人,心中亦是有些想念,便帶著小曦向破軍祭司殿走去。 “大哥,小曦跟你說~那個謝衣哥哥可好玩了!昨天小曦去神殿找哥哥,就看見他坐在哥哥平時坐的位子上,好像在看什麼東西,好認真好認真的樣子,要不是小曦問他話,他一定都沒有發現小曦進去了~嘻嘻,小曦當時把他嚇了一大跳呢,他差點就把哥哥的櫃子給打翻了~可惜小曦太矮了,看不見他在看什麼……”沈曦大而明亮的眼珠忽然轉了轉,欣喜道︰“大哥你抱著小曦進去好不好,這樣小曦說不定就能看見了呢!” 百里屠甦向來疼寵幼妹,便依言將她抱在懷中,緩緩步入殿中。 殿中看上去有些凌亂,偃甲零件四散在各處,倒與樂無異的偃甲房有幾分相似之處。百里屠甦未走幾步,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謝衣已然換回了青白的破軍祭司袍,俊雅容顏絲毫未變,此時不知正兀自垂頭研究著什麼偃甲,面上現出絲絲笑意,眸中亦是暢然和煦,與百年前無甚差別,看來阿夜果真不曾為難于他。 忽然,百里屠甦腳步一頓。 那是…… 沈曦看見謝衣案上東西,開始先是驚訝地睜大了雙眼,而後倏然驚叫一聲,摟住百里屠甦脖子道︰“大哥,你看,是你!你跳舞跳得好好看啊!” 謝衣正望著眼前的小小人偶兀自恍神,忽然听見殿中響起一聲驚呼,登時心中一慌,下意識便倏地直起身來,一邊慌亂地將案上之物放入偃甲盒內一邊抬頭望去,然而在見到那人的那一刻,他的動作霎時一僵。 “……屠……甦?” 百里屠甦緩緩將視線從人偶處移至謝衣面上。 “呃……”謝衣微微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扯出一個笑容來︰“這個……是答應小曦的禮物,我見她很想念你……” “……” “啊哈哈、哈哈……屠甦跳兔子舞很可愛呢,小曦一定很喜歡吧……” “小曦喜歡!”沈曦一听這是給她的禮物,忙高興地直點頭︰“謝衣哥哥真厲害!做的娃娃跟大哥一模一樣呢!這樣小曦就可以跟著大哥一起跳兔子舞了,嘻~真開心~” 強自捺下一股名為“心痛”的感覺,謝衣很快被涌上心頭的狂喜淹沒,他微微上前幾步,見百里屠甦一切安好,不由松了口氣。 “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可否一切安好?” 百里屠甦看著案上的玩偶,面上不由微微閃過一抹糾結之色。然他亦是感受到謝衣的關切之情,便點了點頭道︰“幾日前便回來了,只是有事耽擱,便未曾前來。我一切安好,煩你掛心了。” “……哪里,見你無恙,我便放心了。”謝衣目光一錯不錯地鎖住百里屠甦,繼續笑道︰“你倉促前來,我都未來得及準備一二,殿內凌亂,勿要嫌棄。” “……”百里屠甦搖頭道︰“你的習慣,我豈會不知。” 謝衣聞言一愣,溫柔之意更是緩緩從眸中溢出。 “殿內寒冷,燃了這偃甲爐,應當便能暖上許多。”上前將偃甲爐點燃,謝衣微微俯身朝著百里屠甦懷里的沈曦笑道︰“小曦可否要來看看我新做的偃甲?” “好呀好呀,快把你答應小曦的好玩的偃甲拿出來給小曦看看~”沈曦忙高興道。 見不遠處的小曦心思全數被偃甲吸引去了,謝衣才將百里屠甦引至一旁,取出鳳來琴的另一半材料,笑道︰“這半張琴在我殿中空置的百余年,今日終于物歸原主了。”他頓了頓,見百里屠甦似欲言又止,便體貼地問道︰“屠甦,你今日來尋我,可是有事?” 百里屠甦接過l木,又見時隔百年,謝衣待他卻一如當初、毫無生疏之意,不由心中微暖,點了點頭直言道︰“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說罷將謝偃的頭顱與心髒交到了謝衣手上。 “這、這是……!” 百里屠甦便將下界遇到樂無異、謝偃等人的事與謝衣說了一遍,然而卻獨獨隱去了歐陽少恭。並非他有意隱瞞謝衣,甚至對于阿夜他也未曾提及歐陽少恭之事,只因如今正是流月城關鍵之時,他不願再為他事惹阿夜勞心,亦不願將他人牽扯入他與歐陽少恭的恩怨之中。 謝衣听罷後眸中閃過一抹震驚與復雜之色,夾雜的隱隱的激動,然而他也知曉沈夜心中所想,他沒有任何理由去怪他的師父。 “超窺天道、創造生命,雖然只是一個微弱的靈……謝衣,你當真令我吃驚。”百里屠甦望著面色復雜的謝衣,語氣中帶了幾分敬佩之情。 謝衣緩緩舉起手中的偃甲零件,看了許久,而後才像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入偃甲盒內。他望向百里屠甦,嘆道︰“作為偃師,窮盡天地奧秘、探求偃術極限,乃至超越世間一切天道規則,是我最迫切的願望。然而凡人之力何其渺小,超窺天道、創造生命,又是何其驚世駭俗,或許這毀壞至此的偃甲人,便是天道予我的一個警告……” 百里屠甦微微蹙眉︰“如此說來,你……不願修復這偃甲人?” 緩緩搖了搖頭,謝衣面上隱隱浮現出一抹悵嘆之色。 “下界二十數載,乃至如今,我常常自問,違逆天道、以偃甲破開伏羲結界、試圖尋找烈山部存續之法,我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對是錯。若是對的,為何又是我恰恰給了心魔可趁之機,以此引發下界生靈涂炭,師父……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謝衣頓了頓,望向案上的偃甲盒。 “這百余年間,我未有一日懈怠此問,然而直至今日,我才真正尋到了答案。” 他笑了笑,轉眸去看百里屠甦,目光是無比的專注與柔和︰“屠甦,多謝你。這偃甲靈我定會好好照顧,偃甲我也必定修復,兩個月後,你自可來尋我。” 第57章 五十七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之後的一段時間,百里屠甦除了陪伴沈曦便是在城中四處看看。城中境況已然十分糟糕,許多植物皆已死亡,只剩下一個空殼,因被木系法術維持著才不至露出枯萎之勢。 沈夜每一日都十分忙碌,有時甚至連續幾天都不會睡上一覺,城中的不明窺探之意也越來越頻繁地出現。百里屠甦曾欲協助沈夜處理城內事務,然而沈夜執意不允,他也只得作罷。 此期間百里屠甦曾向沈夜詢問聞人羽師父的下落,沈夜言是曾捉到過一個下界百草谷的天罡,他見那天罡身具一種有趣的術法,便交給瞳料理去了。百里屠甦便去七殺祭司殿尋瞳,瞳言那天罡已被他制成第十一號活傀儡,然而若無他之操控,他仍能像一般人一樣生活,但是那天罡知曉太多流月城的事,未免節外生枝,待一切結束後他才能還他自由。百里屠甦听罷不由心內惻然,然而只要活著,便總有無限希望,心魔死後,聞人姑娘應當便能與其師父重逢,倒也不算是個太過淒涼的結局。 半月後,百里屠甦前往謝衣處欲詢問修復偃甲的進度,卻見謝衣于案上留了一封書信,原來他早于幾日前便往下界執行任務去了,信中言時間倉促,他無暇修復偃甲,或許要拖後一段時日,向他賠個不是等。 百里屠甦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幾日後卻再次獲悉瞳亦被沈夜派往下界辦事去了,祭司明川與風琊也已數日不見蹤影,與此同時,沈夜似乎較之平日更為忙碌了。 流月城雖表面平靜,卻已能看出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態勢。 這日,依舊是大雪紛飛、萬物冰封的天氣,百里屠甦陪小曦靜靜地看了一會書後小曦便央著要去看沈夜,此際天寒地凍,去往神殿的道路早已被冰雪盡數覆蓋,然而他抵不住小曦的撒嬌攻勢,兼之心中亦是有些想念沈夜,便帶著小曦去了神殿。 此時的神殿比往日更顯寒冷清寂,百里屠甦帶著沈曦一步步穿越甬道,仿佛都能听見兩人腳步的回聲。沈曦似乎有些害怕,緊緊地抓住百里屠甦的手,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旁。 神殿之中,沈夜依舊坐在神座之上看著手中卷宗,雙眉微蹙,面色沉沉,不知是有何難事。見百里屠甦與小曦來了,沈夜微微一怔,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你們……怎麼來了?” 沈曦抱著兔子上前道︰“哥哥你不要怪大哥,是小曦想你了,才讓大哥帶小曦來的,他不是故意要打擾你的……” 沈夜微微俯身,柔聲道︰“哥哥怎麼會怪小曦和大哥呢,來,讓哥哥抱抱~” 沈曦一听,忙高興地小跑上前,撲進沈夜懷里。 “哥哥最好了!小曦最喜歡的就是哥哥和大哥了~!” “哦?那到底是哥哥最好,還是大哥最好?” “唔……”沈曦有些為難地皺起了鼻子︰“哥哥和大哥一樣好!” 沈夜有些失笑地搖了搖頭︰“你啊~” 百里屠甦見狀,眸中亦是盈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夜安撫了一會幼妹,便轉頭去看百里屠甦,柔下神色道︰“多年不曾回到城中,如今正值隆冬,可覺寒冷難耐?” 百里屠甦微微搖頭道︰“我是劍靈,周身火靈旺盛,怎會懼怕寒冬。” “是麼……”沈夜一時詞窮,不知該說些什麼,便微微低頭,卻見小曦正抬頭將視線在他與百里屠甦之間逡巡著,大大的眼楮里寫滿了好奇與懵懂。 “小曦在看什麼?” “唔……”沈曦有些為難地皺了皺眉頭,猶豫了一會後才道︰“小曦覺得……大哥和哥哥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不一樣?”沈夜眸中閃過一抹淡淡的興趣之色︰“那小曦說說,我和大哥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嗯……就是……”小曦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就是感覺不一樣了嘛……” “好了,哥哥長大了,自然與以前有所不同。走了這許久,小曦是不是累了?去內室榻上睡一會吧,哥哥和大哥還有事要談。”摸了摸幼妹的發頂,沈夜柔聲道。 “不是啦,小曦不是這個意思……”沈曦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一時也想不出來,便只得點了點頭,乖乖地進了內室。 見小曦離開了,沈夜這才將視線轉向百里屠甦,道︰“你想問什麼?” 百里屠甦微微一愣︰“你怎知……” 沈夜並未回答他的話語,閉眸沉默片刻後方道︰“你想問謝衣和瞳去了哪里,樂無異等人如今怎樣?” “……” “瞳受命下界尋找雩風去了,謝衣則負責暗中監視並幫助樂無異等人尋找昭明。” 百里屠甦聞言雙眉一蹙︰“……監視?為何不讓謝衣用通天之器親自尋找?” 沈夜看著百里屠甦道︰“昭明劍柄在他們手中,且……那名阮姓女子似乎與昭明有何淵源,我與謝衣猜測,也許她便是重鑄昭明的關鍵所在。謝衣不願那行人卷入流月城之事,便自請下界暗中跟隨,待昭明成功重鑄,便伺機將其與通天之器一同奪來,斷了那些人尋找流月城的念頭。” “原是如此……”百里屠甦垂目思索片刻,亦覺此事可行,然而想到樂無異對他全然的信任,他又有些狠不下心欺騙于他。 罷……待諸事解決之後再尋找機會解釋亦可,如今情勢未明,將他們卷入其中反而對其不利。 沈夜又看了百里屠甦片刻,忽道︰“方才謝衣傳話回來,說那行人在兩個月間已從星羅岩、叢極之淵兩地相繼獲得了昭明之影與昭明之光,如今正乘船歸航,預計一日後的晚間便可到達廣州,待其上岸,他便會立即動手奪取昭明……那行人絕不可留,我欲親自前往,將其囚至無厭伽藍,你可要同去?” “……”百里屠甦微一蹙眉,搖了搖頭便欲說話,卻忽听沈夜道︰“事成之後,我自會放了他們。況我觀你與那行人感情甚篤,不如趁此機會,徹底斷了他們的念想。” 沉默片刻後,百里屠甦終是點了點頭。 “好。” 第58章 五十八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與沈夜來到廣州海岸邊時,天色已暗,漫天星辰閃爍,伴著徐徐的海風。若非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今夜,應當是個寧靜安詳的夜晚。 遠處天高雲淡,海霧暈著明月朦朧托升而上,濤聲細密、星河廣闊,一瞬間仿佛穿越了無盡冰冷的時光,有龍吟之聲自海上盤旋繚繞,在廣闊無垠的海面撩拂出無數淺淡的漣漪。 百里屠甦望著不遠處的海天交接之地,目露恍然之色。 前世時慳臾曾言,因它年邁,赤水女子獻便于海外祖洲為它打造了一處與l山一般無二的洞天,想來如今它亦正于祖洲的水湄邊欣賞這美好月色吧。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若歐陽少恭不心生異變,他便能與他一同前往祖洲看望慳臾,想來慳臾定會十分高興,可惜…… 不知與歐陽少恭同行的無異等人如今怎樣,想來他們身上並無令他感興趣的東西,應當不會被他為難。 沈夜見百里屠甦一向冷峻的面上竟露出些許恍惚之色,不由皺了皺眉,問道︰“在想什麼?” “……”百里屠甦望向沈夜,道︰“阿夜,你可曾記得我與你說過的水虺慳臾?” “慳臾?是那條導致天柱傾塌的黑龍?” “……正是,災劫平定後,慳臾便成為了赤水女子獻的坐騎,我前世曾見過它,如今……它正在海外祖洲的l山幻境之中。” “它曾與太子長琴約定,若成應龍,便任其坐于龍角旁,帶其乘奔御風,往來山河之間。可惜……太古之約,終究不復踐言。” “……”沈夜沉默片刻,微微上前抬手扣住百里屠甦的肩膀,視線緊緊鎖住那烏黑澄澈的雙眸,平靜道︰“世間終歸有太多無奈之事,然而……無論經歷多少波折、中間又相隔了多少時間,你我相遇,抑或是你與那條黑龍的相遇,也許便是注定。因此……只需靜默,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我們彼此生命的印記終將深深刻在光陰的平野里,交匯成河。”就像我終歸會遇上這輪明月,亦終歸要去踏上屬于自己的道,而你必將留在生的河流里,帶著希望,與跋涉過漫漫長夜的族人一起,迎接新的力量與光明。 百里屠甦听罷微微垂頭,緩緩闔上喟嘆的雙目。 “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了。”然而太子長琴的執念經歷過歲月滄海的奔流,卻終究不曾潰散……這樣深深刻在時間罅隙里、未曾有哪怕一刻妥協的哀恨與執念,究竟……將欲何往…… 然而僅是一刻,百里屠甦便覺手上傳來一絲熱意。他抬目去望,卻見沈夜黑沉如子夜的眸間溢著的是漫漫月光與柔和,他抬手撫上他鬢邊的發,低聲道︰“莫想太多,你不是說你如今只是百里屠甦了麼,那麼只需做百里屠甦應做的便可,其余之事,自有緣法。” 百里屠甦眸光微動,忽覺一絲熱意攀上臉頰,他不由微微有些羞窘,轉過眸去,卻見海面之上隱隱出現了一抹黑影,與此同時,破浪之聲亦通過徐徐海風隱約傳了過來。 沈夜顯然也發現了異狀,帶著百里屠甦便身形一閃隱在了暗處。 船槳濺起的水聲漸漸靠近,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一艘形狀特異的船便載著夜色歸來,停靠在廣州碼頭邊。 五個熟悉的人影依次從船身內踏上了岸。 見到平安歸來的眾人,百里屠甦不由微微松了口氣︰看來他們此行順利,歐陽少恭亦不曾為難他們。 “沒想到這麼順利就把其余的部分找齊了,還靠著仙女妹妹意外重合了昭明,真是太好了!雖然那個什麼奴奴……”樂無異一邊下船一邊看著夏夷則和歐陽少恭,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夏夷則有些尷尬地掩嘴咳了咳︰“樂兄……” 歐陽少恭微微笑道︰“說來樂兄亦是龍章鳳姿、氣質出眾,可惜那蜃精似乎更偏愛夏兄,否則……鸞儔鳳侶,倒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別別別,給我那樣的‘鳳侶’,我還不如一頭撞死在這招財進寶號上,還是留給夷則好了!”樂無異忙擺手道。 “小葉子,你又欺負夷則!”阿阮鼓著臉伸手道︰“夷則剛把他的雞腿讓給我了,我可不能讓你欺負他。” 樂無異一听頓時不服氣了︰“喂,仙女妹妹,你有沒有搞錯,那個雞腿還是我做的呢!” “咦……你這麼說的話,好像是哦……” “……我說……”聞人羽有些無奈地扶了扶額︰“現在好像不是討論雞腿的時候吧,我剛跟師兄聯絡說我們已經回來了,再過不久他應該就會來接應我們,談談之後的具體事宜。” 百里屠甦看著不遠處嬉鬧著的樂無異等人,神色不由微微柔和下來,忽然,眾人身後傳來了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卻正是帶著隱蠱一路暗中跟隨的謝衣戴著面具顯出了身形。 “抱歉,能請你們……交出昭明嗎?” 樂無異等人一听到身後的聲音,登時面色一驚,轉身便取出武器進入戒備狀態。只見他們身後不遠處正立著一個身穿流月城祭司袍的人,由于背光,看不清他的長相,但依稀可以看出他的雙眼之上覆了一個木制面具。 樂無異雖覺那面具有些眼熟,但大敵當前,便未曾多想,舉著劍道︰“你是流月城的人?想要昭明?想都別想!昭明我們是絕對不會給你的!” 謝衣看著眼前面容還有些稚嫩的少年,不由心中微嘆,搖了搖頭。 多日來他用瞳交給他的隱蠱暗中跟隨著這行人,亦仔細觀察了這名謝偃收的小徒弟。樂無異的性格……實在與年輕時的他太像了,于偃術一途上亦很有天分,若他的偃術當真能全部被他傳承下去,亦是一樁不錯的事,可惜……如今情勢逼人,他不得不暫時與他們敵對了。 緩緩將劍橫至身前,謝衣道︰“在下不欲傷害諸位,若諸位將昭明交予在下,在下便立刻從諸位眼前消失,諸位亦再不會見到流月城的人。” “誰知道你們要用昭明去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不用廢話了,昭明我們是絕對不會給你的!”樂無異敵視著謝衣道。 謝衣不禁再次搖了搖頭︰“若諸位執意如此,便莫怪在下無禮了。”說罷劍光一閃,已瞬間沖至眾人身前。 百里屠甦見謝衣周身劍氣森寒,知他涉獵甚廣,獨自對戰樂無異等人應當無礙,然而他不欲傷害樂無異等人,且畢竟是個偃師,如今想是欲要隱瞞身份,便不可使用偃甲作戰,難免有頗多地方束手束腳,而樂無異等人數月不見,不知為何竟是實力大增,漸漸地,謝衣竟慢慢露出一絲頹勢。 此際正值深夜,碼頭處空無一人,濤聲浸漫,眾人的打斗之聲竟未曾驚擾了哪怕一名城中之人。忽然,謝衣一個不慎,竟被樂無異的偃甲蠍蠍尾掃過面部,木制面具霎時被劈成兩半,發出兩聲輕響掉落在地。 樂無異見自己竟似乎傷到了那人,正有些高興地抬起頭去看,然而在看到那人面容的一瞬間,他的表情霎時凝固了。 “……師……父……?!” 第59章 五十九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謝衣眸色微變,他有些無奈地站在那里,背著光,海天交接處的明月散發出柔和光芒,襯托出他挺直優雅的身形。 “師父……!你……沒死?!”樂無異手中之劍緩緩垂下,不敢置信地望著謝衣。 “謝衣哥哥?!”阿阮也捂著嘴驚訝至極地看著面前熟悉的人影︰“我不會錯認的,真的是謝衣哥哥!” 樂無異微微向前走了一步,琥珀色的眸中滿是震驚與惶惑︰“師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穿著流月城的衣服,還幫流月城搶昭明?!” “……”謝衣沉默片刻,微微搖頭道︰“諸位認錯人了,在下不是你們所認識的那個謝衣,還望諸位早早交出昭明,讓在下得以回城復命。” “胡說!你明明就是謝衣哥哥!”阿阮抬起手激動道︰“怪不得我剛剛就一直覺得你的靈力很熟悉,這就是謝衣哥哥的靈力,我絕對絕對不會認錯的!” “謝前輩,若您有何苦衷,自可與我等一一言明,無謂獨自承擔!”聞人羽放下槍道。 樂無異聞言,眸中頓時一亮︰“是啊師父,一定是流月城的那些人使了什麼手段逼迫你對不對?!” 眼前少年澄澈的琥珀色眸中盛滿希冀地望著他,縱是堅定如謝衣也不由微微動容。然而事已至此,為了流月城,也為了他們,他不得不選擇去傷害,他們與他……終究道長而岐。 正當謝衣微閉雙眸,張口欲言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截住了他的話語。 “呵,好一幅師徒相見、感人至深的畫面。” 卻是隱在暗處的沈夜帶著百里屠甦于高空顯出了身形。 百里屠甦看了一眼不遠處神色不明的歐陽少恭,不動聲色地轉過眸去。 謝衣微微一驚,道︰“……師父,屠甦?你們怎麼來了?” 沈夜帶著百里屠甦降下身形,望著謝衣冷聲道︰“若本座方才不曾現身,你是否便要心軟了?” “……”謝衣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師父放心,事到如今,有些事情……弟子已然想得明白了。” “……哼!”沈夜冷哼一聲,轉眸去望對面神色各異的眾人。 “……屠甦?你怎麼會……跟沈夜在一起?!”望著對面與沈夜謝衣並肩而立、面無表情的百里屠甦,樂無異有些不敢相信地搖了搖頭。怎麼會這樣……難道屠甦他……不,不可能,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 “他是本座的兄長,自然該與本座在一起。” “兄……長?你是說,屠甦,他是你的兄長?”恍恍然向後退了一步,樂無異一會看看立于一旁的謝衣,一會又將眸轉向面無表情的百里屠甦,在微冷月光的照耀下,他只覺心底仿佛有什麼聲音轟然坍塌了,碎裂的聲響振聾發聵,使他腦中一片空白。 阿阮聞言急得眼楮都紅了︰“不可能!屠甦弟弟怎麼會是你兄長,你這個大壞蛋!快把謝衣哥哥和屠甦弟弟還給我們!” 壞蛋……呵,也許他注定便要做個惡人吧。 沈夜緩緩勾起了唇角,道︰“不解麼?困惑麼?這樣吧,樂無異,看在你是謝衣徒弟的份上,本座就應允回答你三個問題。” 謝衣皺了皺眉︰“師父……” 沈夜轉目去望謝衣,漆黑的眸色在月光下愈顯深沉︰既然你們無法開口,那便讓我來。 謝衣愣了愣,沉默片刻,終是微微垂頭,不再說話。 樂無異抬起頭來,雙目死死盯住百里屠甦,震驚、憤怒、傷心、不解,種種激烈情緒匯聚其中,讓那雙一向澄澈的眸子顯得有些懾人。 百里屠甦神色一怔。 “為什麼要騙我?”少年壓抑的話語在冰冷月光下緩緩流淌出細碎的顫紋,他直直望著那雙烏黑的眸,再次問道︰“為什麼要騙我?你明明知道的……我那麼相信你……” “……”百里屠甦微微移開了視線,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平靜而無波︰“抱歉。” “哈……”樂無異輕聲一笑︰“抱歉……” “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听到這句話啊……” “……” 沈夜見狀雙眉一蹙,微微上前將百里屠甦的視線擋住,冷聲道︰“徒孫異,若你無甚問題,本座便將爾等邀去無厭伽藍作客一番了。” 夏夷則等人聞言立即進入了戒備狀態。 “無厭伽藍……”聞人羽望著沈夜,眸中瀉出一絲憤怒︰“那個無厭伽藍究竟在什麼地方,你們……到底將師父怎麼樣了?!” “呵……去了,你們不就知道了?”沈夜微微舉起手掌,方欲施法,卻听樂無異道︰“等等!你剛剛說……要回答我三個問題……!” “樂兄,莫被他使詭計牽了心神!”夏夷則皺眉道。 然而樂無異卻搖了搖頭,走上前看著沈夜道︰“你剛剛說要回答我三個問題,你要食言?” 沈夜眸中閃過一抹興趣,垂下手道︰“本座說出的話,自然算數,你想問什麼?”呵,他倒真是有些好奇,這個樂無異,究竟會問出什麼問題來? 樂無異微微咬了咬牙,轉目望向一旁沉默許久的謝衣,道︰“那好,第一個問題,這個謝伯伯,究竟是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謝伯伯?” 謝衣一怔,轉過眸去望沈夜。 若被這孩子知曉,他一直崇敬的師父,到頭來竟只是一具偃甲…… 沈夜嗤笑一聲,道︰“枉你還自稱偃師,竟連這一點都看不出。” “……什麼……意思?” “據本座所了解的謝衣,他的偃甲之上都會留有紋章,與他相處多日,莫非你們當真毫無所覺?” “紋……章……?”樂無異瞳孔猛然一縮︰“你是說……” 是啊,師父手心一直都有一個自己的紋章……他剛開始還有些奇怪,為什麼師父要把自己的紋章印在手心,原來……是這樣……! “呵,所以說啊,一個偃師居然拜一具偃甲做師父,多麼可笑。” “什麼?!”阿阮等人俱是大吃一驚︰“這怎麼可能……” 沈夜看了看謝衣︰“怎麼不可能?你們對謝衣了解多少?對他的偃術,又了解多少?” “……”謝衣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怪不得,怪不得我覺得謝衣哥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原來是這樣……”阿阮抬頭去望謝衣,眸中閃過一抹希望之色︰“那這個是真的謝衣哥哥,對不對?” “……”謝衣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抱歉,阿阮。” “真的是你,謝衣哥哥!”阿阮高興道︰“你快過來!我們人多,不用怕那個大祭司沈夜的!” “……” “謝衣哥哥,你站著干什麼,快過來呀!” “……”謝衣搖了搖頭︰“抱歉,阿阮,我不會過去。” 阿阮神色一滯︰“為什麼呀!那個大祭司不是要殺你嗎,你為什麼還要跟他在一起?” “……這是流月城的內務,我不能告訴你們。” 沈夜猛然揮袖,面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本座事務繁忙,無暇听你們閑聊,第二個問題。” 樂無異收回望著謝衣的復雜視線,再次咬了咬牙,道︰“第二個問題,百里屠甦,究竟是什麼人?” 沈夜聞言,微微轉過眸去望百里屠甦,卻見百里屠甦面色平靜,坦然地望著樂無異等人。 緩緩收回視線,沈夜望了望廣闊夜空中高懸的明月,道︰“百里屠甦,乃是險些成為流月城大祭司的前代紫薇祭司長子,如今的天府祭司,亦是本座的兄長。” “什麼?!”樂無異等人大吃一驚,俱是轉目去望百里屠甦,卻見他依舊面色平靜,古井無波的眸中毫無一絲漣漪。 “這是……真的?” 百里屠甦將視線投向樂無異,點了點頭。 沉默在細密的濤聲中緩緩流散開來,有那麼一瞬間,在空曠冰冷的月光之中,樂無異覺得仿佛有什麼東西將他與謝衣、百里屠甦狠狠地隔了開來,他的心里忽然有什麼地方傾塌了,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有無解的未知的風從里面灌了進來,冰冷地切割過他的皮膚、他的臉頰,他們就像站在彼岸的另一端遙遙望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開,背影被中間隔著的奔流洶涌的大河屏障住,在風聲呼嘯的天地間默默遠去。 許久的沉默之後,樂無異終于再次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麼……你當初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家里?明明那時候……我還不認識偃甲謝伯伯……” “……”百里屠甦閉了閉眸,道︰“那時明夜劍受到重創,我亦元神損傷,只得于劍中沉睡百年。至于明夜劍怎會在你家中,我亦不知曉。也許,只是一個巧合。” “巧合……”樂無異沉默片刻,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這麼說,偃甲謝伯伯的死,完全是因為我把你帶到了他身邊,所以沈夜才會來找你,所以他才會發現偃甲謝伯伯?” 百里屠甦神色微微一怔,方欲搖頭,卻听樂無異又道︰“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你……究竟是怎麼成為劍靈的?難道……真的是活生生被投入鑄劍爐中焚燒而死?” 百里屠甦有些驚訝,似是未曾料到樂無異竟會問出這個問題。他下意識地回眸去望沈夜,卻听沈夜道︰“徒孫異,這個問題,與你有何干系?” 樂無異望著百里屠甦,搖頭道︰“與我沒什麼干系,但是我還是想知道。” “哼,這個問題,待本座將昭明取來再回答你!”沈夜面色倏然一沉,揮袖便是一道靈力朝樂無異襲去,聞人羽等人當即大驚,奈何沈夜的速度實在太快,眼看昭明便要被其攝走,危急時刻,一道凌厲琴音在茫茫夜色中穿過濤聲,乍然響起,霎時間便將沈夜的靈力盡數擋了下來。 “呵~在下听了這許久,終是無法苟同流月城的做派~”溫潤的聲音自眾人身後緩緩響起。 第60章 六十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見狀心中一驚,倏然轉目望向眾人身後,卻見歐陽少恭抱著琴緩緩走出,清俊秀逸的眸中藏著沉沉墨色,面上卻帶著春風般輕逸的笑容。 沈夜與謝衣俱是神色一變︰此人竟這般輕易就擋住了那股靈力,修為絕非等閑!此前從未見過此人出手,想是故意隱藏實力,如今乍然出手,不知有何意圖。 “少恭?!”樂無異等人亦是大吃一驚︰他們之前以為歐陽少恭只是個普通人,數次身臨險境亦不曾見他出手,誰料竟藏有這般實力…… 夏夷則與聞人羽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見到了防備之色。聞人羽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稍安勿躁,靜觀其變。 歐陽少恭微笑著朝眾人點了點頭,而後望向百里屠甦,道︰“我怎不知,屠甦什麼時候成了流月城前代大祭司的長子?” “……”百里屠甦微微蹙眉,猜度不出歐陽少恭的用意。 “呵,屠甦怎麼不說話?”歐陽少恭笑著撥了撥琴弦,眸中閃過一抹譏諷︰“在下可是也很好奇,那位前代大祭司,究竟是如何生下一個劍靈的,我的~半身~?” “……!”樂無異驚疑地看向歐陽少恭︰“少恭你說什麼?屠甦……是你的半身?什麼半身?”沈夜亦是雙眉一蹙,謝衣卻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投向歐陽少恭的視線微微帶上了一抹審視的意味。 “半……身?什麼是半身?”阿阮有些不解地朝夏夷則問道。 夏夷則沉默半刻,亦是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微微搖了搖頭。 百里屠甦眉眼一厲,倏然甩袖道︰“歐陽少恭,你欲如何?” 歐陽少恭見狀搖了搖頭,有些無奈道︰“屠甦啊屠甦,你與在下皆有太子長琴一半魂魄,本就是一人,在下窮盡生生世世去找尋你,好不容易尋到了……此前你明明與在下語笑嫣然,為何今日卻是橫眉冷對?” 無視眾人投來的或震驚或疑惑的視線,百里屠甦冷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此番你有何意圖,直接說來便是,毋須遮遮掩掩!” 輕聲笑了笑,歐陽少恭柔聲道︰“屠甦此話未免太過見外,在下一路追隨于你,所求的,不過是再不分離罷了。”微微將視線投向沈夜,他沉下臉色,道︰“是否流月城之人用焚寂要挾于你,你莫懼怕,若當真如此,在下定會替你討回公道!” 沈夜神色倏然一冷,猛然甩袖便要上前,熟料方踏出一步,便被百里屠甦攔了下來。微微搖了搖頭,百里屠甦望著沈夜的眸中滿含堅定。沈夜動作一頓,冷哼一聲後終是挺直了身體,不再上前。 “屠甦……這是真的嗎?你是被沈夜要挾的?”樂無異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眸中閃過一抹希望之色。 “……”百里屠甦微微閉目,朝樂無異搖了搖頭。 眸中掠過一抹冷笑,歐陽少恭又道︰“心魔之事在下亦曾于你處听聞,你勿心憂,若我二人聯手,太古仙神之力,何懼區區一個心魔?” 百里屠甦一驚︰“你如何知曉心魔之事?!” 歐陽少恭微微一怔,搖頭道︰“屠甦,此言何意?” “……” “……屠甦?”歐陽少恭又喚了一聲。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轉身朝謝衣道︰“借你之劍一用。” 謝衣微微蹙眉,眸中閃過一抹擔憂。百里屠甦沉默片刻,道︰“無妨。” 接過謝衣手中之劍,百里屠甦倏然將劍鋒指向歐陽少恭,眉眼凌厲道︰“歐陽少恭,你我之間的恩怨,莫要牽扯他人!若想要這一半魂魄,便與我一戰!” 仿佛有些不敢置信地後退了一步,歐陽少恭道︰“屠甦,你是我的半身啊,我怎能……對你出手?” 百里屠甦烏黑雙目直直望著歐陽少恭,眉宇愈加緊蹙,心中隱隱閃過一抹不安︰歐陽少恭……究竟意欲何為? 見百里屠甦似乎心意已決,歐陽少恭沉默片刻,終是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道︰“屠甦,你這又是何苦……罷了,既你執意如此,在下……便依了你的心意。” 百里屠甦怕再拖延下去,歐陽少恭還要說出什麼胡話來,當即橫劍一揮,對身後的沈夜與謝衣說了聲“你們勿要插手”後便身形一掠,浮至半空之中冷聲道︰“音律之斗,難免誤傷,我二人便于空中一戰!” 歐陽少恭眸中閃過一抹笑意︰“便依屠甦所言。” 樂無異等人此前從未見過百里屠甦與歐陽少恭真正出手,然而此時一見,當即于心內翻起了驚濤駭浪。 但見不遠處的海面之上,百里屠甦周身劍氣縱橫,帶起下方波浪翻卷,濤聲震耳,冰冷劍氣在如水的月光中翻出道道凌厲清光,霎時劍光漫天,連明澈的月亮也為之奪去光芒,而歐陽少恭亦是周身靈光閃爍,琴聲或綿密或凌厲,在那般轟鳴的濤聲中竟仍能淡定彈奏、從容不迫。 百里屠甦微一抹劍,周身頓時出現數道凌厲劍影,劍影明滅不定,逸散出絲絲劍意匯聚而上。 歐陽少恭見狀眼底光芒一閃,當即單手掐訣,一手卻仍在琴上彈奏出攻擊之樂。 方使出一招空明幻虛劍,百里屠甦卻見一道強大琴音攜著縛咒呼嘯而來,他微微一驚,立即將劍橫在身前作為防御,然而那道力量太過強大,他只覺一股推力將他重重推向了下方。 樂無異看見直直向他墜落而來的百里屠甦,面上一愣,還未反應過來,便覺眼前一黑,手中倏然一空。 將順勢奪來的昭明擲向沈夜,百里屠甦反身便是一道玄真劍襲向半空中的歐陽少恭,歐陽少恭一時不查,竟為其擊中,霎時琴弦斷裂,琴音猝止,胸口亦是為劍氣穿透,汩汩流出殷紅的鮮血。 百里屠甦微微撫胸喘著氣,方欲攜劍再上前去,忽覺身後一股力量扯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將他扯過身去。 樂無異緊緊攥住手中略顯冰涼的腕,在轟鳴的濤聲中大聲道︰“屠甦,這種戰斗究竟有什麼意義!為什麼你要幫沈夜搶昭明,這究竟是為什麼啊!” 拍岸而來的冰冷浪花濺射到百里屠甦臉上,他面色一冷,用力將腕上的手甩掉,方欲轉身,便覺又是一道力量抓住了他的手臂。 “別想走!不解釋清楚,你別想要走!”樂無異近乎憤怒道。 望著那雙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琥珀色雙眸,百里屠甦微微一怔。然而只是一怔,歐陽少恭的身形竟瞬間閃至樂無異身後,揮袖便是一道強大靈力呼嘯而來,百里屠甦一驚,立即帶著樂無異避開,熟料腳下似是踩中了什麼陣法,身形倏然一滯。 忽然,一顆藥丸似的圓球悄悄滾至樂無異腳下,迷霧猛然將眾人視線籠罩,迷霧過後,岸邊已然沒了樂無異與歐陽少恭等人的身影。 一陣鑽心的刺痛忽然自心脈處迸裂而出,百里屠甦驟然蹙眉,咬牙將喉邊的血腥咽了下去。 “去追!”臉色已然冰冷至極的沈夜當即帶著百里屠甦與謝衣追了上去。 第61章 六十一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急促的奔跑使樂無異感覺有些脫力,他努力一掙,甩開了歐陽少恭的手,喘著氣大聲道︰“少恭,你們先走,我一定要回去問個清楚!” 聞得此言,前方奔跑的聞人羽等人俱是停下了身子,回身去望樂無異。 歐陽少恭皺著眉道︰“樂兄勿要莽撞,你此時回去,豈非白白浪費屠甦一番苦心?” 樂無異一愣︰“什麼苦心?” 歐陽少恭搖頭道︰“莫非你當真以為屠甦要殺了在下?”他將捂住胸口的手緩緩放下,露出其內毫無損傷的肌膚︰“大祭司沈夜與謝前輩均在場,他又為沈夜脅迫,若不制造混亂,如何能讓我們逃脫?” “你……你是說……” “在下是屠甦的半身,他心中所想,在下又豈會不知?為今之計還是先尋隙逃脫,再謀他計!” 樂無異正猶豫間,忽听藏身于 光劍中的禺期道︰“小子,若要破除伏羲結界,昭明亦非緊要,要做何事,先護好自己的性命再說!” “……”回頭望了望濤聲漸漫的來路,樂無異微微咬牙,轉身與歐陽少恭等人一同向城內跑去。 直到逃至客棧附近,又由夏夷則施術掩去行蹤,眾人才堪堪放下了一路緊繃的心弦。 秦煬朝來路戒備了許久,依然沒有絲毫動靜,便稍稍安心下來,轉身道︰“那行人並無追來的跡象,師妹,你們可還好?有沒有受傷?” 聞人羽微微喘氣道︰“我們沒人受傷,師兄,多虧了你的迷煙。” 秦煬搖了搖頭,望向歐陽少恭︰“若非這位公子制造罅隙,我亦尋不到機會釋放迷煙,你們該謝這位公子。” 歐陽少恭微微搖頭,方欲開口,便听一旁的阿阮忍耐不住道︰“少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你變成了屠甦弟弟的半身?半身,究竟是什麼意思?” 阿阮這一開口,眾人的視線立即全部轉移到歐陽少恭身上,看著那一道道或疑惑或不解、或戒備或驚疑的視線,歐陽少恭心中微微冷笑,面上卻搖頭道︰“此事牽連甚多,若當真說來,諸位怕要不信。” “不管我們信不信,你總得先說吧。”樂無異筆直的目光直射歐陽少恭,執拗地想要探尋到答案。 歐陽少恭沉默片刻,才放棄似地落下一聲嘆息,道︰“諸位,可曾听過太子長琴之名?” “太子長琴?從未听聞。”聞人羽搖了搖頭。“夷則,你是修仙門派弟子,你可曾听過?” 夏夷則亦是搖了搖頭︰“不曾。” 忽然, 光發出一道微弱的光芒,禺期的身形忽而顯現在眾人面前︰“太子長琴?你與他是何關系?” “哎?臭老頭你知道?”阿阮有些驚詫地看著禺期。 禺期並未立刻答話,打量了歐陽少恭許久後才道︰“太子長琴,來歷不詳,乃火神祝融之義子,相傳其琴聲具大威力,歡則天晴地朗,悲則日暈月暗,實乃三界第一琴師。古來素有‘琴心劍魄’一說,吾少時亦對其慕名已久。” “咦?他也是仙人?不會呀,我怎麼不記得天界有這麼一個厲害的仙人?”阿阮皺了皺眉道。 禺期望了阿阮一眼,眸中閃過一抹復雜。 “……哼,你當然不知道,巫山神女直至上古時代方才出生,而太子長琴,早在太古之時便已隕落。” “隕落?”阿阮吃了一驚,轉頭去看歐陽少恭︰“怎麼會……” 禺期繼續道︰“太古之時,一條孽龍逃入不周山,得燭龍之子鐘鼓庇護,因忌鐘鼓實力,伏羲老兒便命火神祝融、水神共工以及太子長琴前往不周山捉拿黑龍,最終卻導致不周山天柱傾塌,天穹皸裂,此後才有了媧皇補天之舉。” “天柱傾塌?”夏夷則眼神一凜︰“前輩是指太古時期那場幾近天地傾覆的大災難?” “……”禺期點了點頭︰“正是那場災難。由于火神、水神與太子長琴的過錯,大地生靈涂炭、死傷慘重,伏羲老兒便罰水神、火神前往東海之淵思過千年,太子長琴則永去仙籍,投入凡塵,輪回之中寡親緣、情緣,命主孤煞。至于其怎會魂魄分裂、成為劍靈等,吾便不再知曉了……”說罷他將視線投向長久立于一旁默默無言的歐陽少恭,審視之意尤其明顯。 “寡親緣情緣,命主孤煞……好可憐……”阿阮看了歐陽少恭一眼,眸中閃過一抹憐憫之色。 在觸到阿阮目光的一剎那,歐陽少恭忽覺心中微一刺痛,接著黑暗灼燒的陰暗怒火隨即翻涌而上。 憐憫……呵,真是、不錯的眼神……! 將蠢蠢欲動的手捺于袖中,歐陽少恭嘴角微微抿出一抹苦笑︰“阿阮姑娘是在同情在下嗎?” “啊?”阿阮一驚,忙擺手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呵,阿阮姑娘如此心善,在下欣賞還來不及,又怎會怪罪?”微微搖了搖頭,歐陽少恭輕輕落下一聲嘆息,緩緩將視線投向遙遠處的高月。 “在下確實曾前往投胎,然而卻于投胎途中偶遇故地,心生眷戀,大意之下魂魄為人界龍淵部族之工匠所得……那工匠以禁法取得在下二魂三魄,鑄入焚寂之劍而成劍靈,屠甦便是那成為劍靈、屬于太子長琴的二魂三魄,在下則為太子長琴命魂,數千年來無數次轉世,只為尋得其余魂魄之蹤跡……” “原來是這樣……”樂無異微微睜大雙目道︰“那你跟著我們也是為了屠甦?” “不錯。”歐陽少恭點了點頭︰“原本在下只有些許感應,然而相處久了,自然而然便發現屠甦乃是在下半身,可惜……對于他為何會成為明夜劍靈之事,屠甦始終諱莫如深,如今想來……怕是流月城之人得了焚寂劍,以此逼迫于他為其效命!”講到此處,歐陽少恭不禁臉色微沉,向來溫潤和煦的眸中亦是蘊了沉沉郁色,一副十分擔心的模樣。 “可惡!流月城的人實在太卑鄙了!不光用斷魂草害人,還這麼對待屠甦。”重重地將拳頭捶到牆上,樂無異喘息片刻,忽然轉頭朝禺期道︰“禺期,你剛才不是說破除伏羲結界的事情除了昭明還有其他辦法嗎?” “……”禺期看了歐陽少恭一眼,沉默片刻才點頭道︰“確實還有其他辦法……只要取得昭明劍心,伏羲結界根本不是問題。” 阿阮聞言一愣︰“昭明……劍心?” “啊?還要找昭明劍心?”樂無異皺起了眉︰“這個昭明劍心又是什麼東西?” “哼!”禺期冷哼一聲,抱胸扭頭道︰“小子無知!你們前時重合的那柄昭明不過是它的形體罷了,其威力不足當初的百分之一!昭明真正的力量來源是它的劍心,昭明能辦到的,劍心當然也能辦到!” “哦……”樂無異摸了摸頭,有些苦惱道︰“我們找昭明都找得這麼辛苦,那這個劍心又要去哪里找?” “那個……”忽然,一旁走神許久的阿阮出聲道︰“我好像……知道劍心在哪里。” “昭明……劍心……”以隱匿之術立于眾人不遠處的屋頂之上,沈夜微微垂頭去望手中的昭明,子夜般漆黑的雙眸如深淵一般難以窺測。“謝衣,本座便派你繼續暗中跟隨這行人,將昭明劍心取來!” 謝衣微嘆一聲,方欲答應,卻听百里屠甦道︰“神農壽誕將近,你二人均要忙于族民遷徙之事,此事……便交由我去辦,況明夜為其所執,我亦可隨時找到他們蹤跡。” 沈夜沉默片刻,想起謝衣乃是下一任大祭司,遷徙當日必定要隨族民一同下界,而瞳在外未歸,華月也須主持日常事務…… “如此……屆時一切小心。” 點了點頭,百里屠甦凝目去望下方的歐陽少恭。 太子長琴的恩怨……便借此機會了結罷。若歐陽少恭依舊執迷不悟,他便暫時將其制住,帶去幽都強行鑄魂。此法雖不甚磊落,然而為了避免三界動蕩,亦為了保全歐陽少恭自己,他不得不這麼做…… 第62章 六十二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等人回到流月城時,已是第二日傍晚,沈夜與謝衣立即著手準備舉行神農壽誕。神農壽誕次日便舉族遷往下界龍兵嶼的消息,沈夜前幾日已命華月通知全族,族民對此反應各異,大部分均是十分欣喜,然而亦有許多人因眷戀故土不願離去。這些人大多是病入膏肓、或是年邁將死之人,沈夜一一派人前往勸解後仍是收效甚微,便也不再強求。 翌日,神農壽誕如期舉行。 在百里屠甦的要求下,他親自為沈夜沐了發、著了衣,而後穿上了數年不曾穿過的天府祭司長袍,眼覆金色面具,與沈夜謝衣兩人一同前往祭台。少數資歷較深的高級祭司一見百年未曾出現,且實力強橫的前代大祭司長子天府祭司,登時面色數變,望著沈夜謝衣師徒的目光更顯忌憚。 磅礡的木系靈力一如往昔地溫柔籠罩著整座流月城,深藍色的夜空仿佛被城中央的巨大神像牢牢托起,神像之下逐漸閃爍出篝火的色澤。 “哥哥哥哥,你陪小曦一起去跳兔子舞嘛~”沈曦搖著沈夜的手撒嬌道,篝火映入她澄澈的雙眼中,閃爍出琉璃般甜美的光彩。 “……小曦為何突然想跳兔子舞了?”剛從祭台上下來的沈夜微微蹲下身摸了摸幼妹的發辮。 沈曦高興地拿出一個偃甲人偶道︰“因為小曦最近一直在跟大哥一起跳兔子舞呀,大哥跳得可好看了,哥哥你看~”說罷將人偶放在手掌心,按了一下啟動的機關。 “……” 長久的寂靜之後,沈夜微微扶著額道︰“這個偃甲是從哪兒來的?” “靜萍姑姑說是謝衣哥哥送給小曦的!” “……實在胡鬧……“ “小曦哪有胡鬧嘛。”沈曦鼓著嘴道︰“哥哥是不是不喜歡小曦了,那小曦去找大哥去!” “……”沈夜再次扶額。 于是在流月城的最後一個神農壽誕上,烈山族民第一次見到了素來威嚴莊重的大祭司殿下跳起了……兔子舞。 當沈夜從祭台上下來時,迎接他的是百里屠甦一臉糾結的神色。 百里屠甦正在糾結要不要笑︰如果笑出聲來,以自家弟弟別扭要面子的性格,說不定得當場氣急而去,但若不笑…… 百里屠甦試圖壓下微微翹起的唇角。 “……想笑便笑。”沈夜看了百里屠甦一眼,而後將視線筆直地投向前方,繃著臉道。 “咳……”百里屠甦輕輕咳了一聲,正色道︰“跳得……很好。” 沈夜斜覷了他一眼︰“多虧了小曦和那個偃甲人偶。” “……” 沈夜子夜般的眸中掠過一抹笑意,方欲開口,便覺身後傳來他人的氣息。 “大祭司大人,天府祭司大人。”侍女恭敬地朝兩人行了一禮,而後將手中的一壇酒呈上前來︰“大祭司大人,這是您吩咐的酒。” 微微點了點頭,沈夜淡淡道︰“放在地上吧。” 侍女依言將酒放下,方欲轉身,卻又有些遲疑地頓了頓。 “……還有何事?” 侍女有些忸怩地絞了絞手︰“大祭司大人,明天我們就要遷往下界了……雖然大家都有點舍不得流月城,但是……我們都明白,只有遷往下界,才能擁有更好的生活。雖然……一些人對大祭司大人頗有非議,但我們大家都明白,大祭司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 “……” “您為我們做的一切,我們永生都不會忘懷。” 望著侍女漸漸遠離的背影,沈夜略顯僵硬的面孔才逐漸緩和下來。他轉過眸去,卻見百里屠甦正面色柔和地望著他,被篝火照亮的烏黑眸中盈出淡淡的笑意。 沈夜一愣,隨即俯身拎起地上的酒壇,抬袖微掩住唇角,輕咳一聲道︰“此地不宜談話,隨我來。” 來到角落處的一棵花樹下,沈夜難得放下了平素端著的大祭司架子,隨意坐了下來,百里屠甦見狀亦是在他身旁坐下。 此際月色明好,花樹芬芳,不遠處亦是傳來了篝火映襯下族民們的歡聲笑語,這座古老的龐然大物終于在終局時迎來了最光明的一刻。 沈夜微微抬頭,漆黑的雙眸映出月光漫長溫柔的色澤。 “過了今夜,一切,都將結束了……”低沉而輕緩的嗓音在寂靜的夜中悄然響起,沈夜靜靜地望著高空中的明夜,眸中瀉出一抹清澈的安然之意。 百里屠甦亦是沉默地望著夜空,聞言面色愈加柔和。 沈夜微微轉頭去望身旁之人,卻見柔和月色的傾灑下,那人黑長的發傾瀉而下,流淌出星光碎屑,蝶翼似的睫羽墜上仿佛墜上了一絲柔和之意,烏黑的眸清澄冷沁,漾出一汪清冷的微弱漣漪。明月整個籠罩住他,氤氳出一圈淺澈的光暈,美好而……夢幻。 沈夜沉默片刻,抬袖將其攏入了懷中。 “……”百里屠甦微微一怔。 第63章 六十三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黑色的華麗布料無疑是柔軟的,然而袍上繁瑣金飾傳來的絲絲冰涼之意卻不禁令百里屠甦微微僵硬了身子。 沈夜垂目去看懷中人俊秀的臉龐,在月光照耀下根根分明的修長睫羽因緊張而微微翕動著,貼合著精致分明的眼線,輕輕撩撥著他的心弦。 他自小便知,自家兄長的容貌無疑是十分出眾的,然而如今有心觀察下來,便覺其烏發柔長恍若絲緞,面龐瑩白有如美玉,雙眸清冷猶如寒星,長眉悠遠好似墨畫,眉心朱砂點綴出冰雪紅梅般的冷艷之色,僅僅是一個眼神便足以令人目眩神迷,如此稀世之風姿美態,便是上古之時素以相貌俊美出名的烈山部中亦是難以尋到能與其爭輝之人。 微微在心中嘆息了一聲,沈夜道︰“你還記得我幼時麼,那時我初學法術與劍術,笨拙得很,每每下雪的天氣,你總要御劍抱著我前往露台……呵,那時我還被小曦笑了許久。” 百里屠甦聞言,略顯僵硬的身子微微柔軟下來,烏黑的眸中閃過一抹懷念之色。 那時的阿夜著實可愛得緊,稍稍一逗便要臉紅跳腳,別扭地不理人,一會後踫上不懂的問題便又要巴巴地湊上前來,偏偏仍是一副別扭的模樣,令人不禁心生笑意。 察覺到懷中漸漸放松下來的身子,沈夜不禁覺得一股暌違許久的溫柔之意涌上心頭,花樹的芬芳和著懷中人特有的清冷氣息縈繞在他周身,轉瞬間穿越了無數個綿延無盡的晝夜,緩緩融化了他沉澱了百余年的孤寂冰寒。 沈夜原本冷硬的唇角愈顯柔和。 “你定然不知曉,那時的我有多麼仰慕你……明明比我大不許多,卻已做了天府祭司,城中許多資歷很深的高級祭司亦對你以禮相待。劍術高超,連那人亦是欣慰不已,還擅城中失傳已久的鑄劍之術……明明一副冷冰冰的神色,指導我時卻細致耐心,什麼問題在你面前均是不值一提,簡直是這世上最完美的兄長……” 百里屠甦聞言微微一愣,眸中掠過一抹詫異之色︰他記得阿夜少時似對他有諸多不滿,雖然之後好上了許多,卻從未露出過仰慕的神色…… 沈夜微微低頭,下頷輕輕地抵上懷中人柔軟的發頂︰“那次的神農壽誕,你約定與我一同守護這座流月城,你不知那次我有多高興,就像被你肯定了,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追上你的背影……然而不久之後,你與那人的舉措卻毫不留情地將我打入深淵……” 有些狼狽地閉上雙目,沈夜試圖以此褪去其中翻騰的陰暗怒火。 忽然,一雙有些冰冷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他身形一頓,有些詫異地睜開雙目,卻見柔和清澈的月光下,百里屠甦一向嚴肅冷峻的面龐竟微微流露出一抹幾不可見的失落之態。 “都過去了。”他輕聲道︰“無論有何緣由,無論是否情願,從古至今,命理難說,概莫如是,然而,你卻能以一己之力扭轉整個烈山部的命運……阿夜,你當真令我十分吃驚……反觀于我,雖承諾與你一同守護流月城,卻從未在你需要我的時候陪伴在你身邊……” 沈夜沉默片刻,忽而面色微窘地轉過臉去。他微微收緊環在百里屠甦腰間的雙手,糾結片刻後終是開口道︰“那次……你看見我于神殿中親吻于你,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百里屠甦聞言一愣,隨即感覺一陣炙熱之意爬上耳際。 見懷中之人久不回答,沈夜微微試探道︰“是否……感覺不堪?” “……”百里屠甦微微搖了搖頭。 “那麼……是否有嫌惡或是憤怒……?” “……”百里屠甦依舊搖了搖頭。 “……” 長久的沉默之後,百里屠甦微顯局促的話語才堪堪透過綿沉的夜色傳達而來。 “初時……只覺震驚與無法接受,然而……過了許多時間後……”他忽而停住了話語,只覺面上火辣辣一片,亦是不知該如何開口,頓了許久後才輕聲道︰“阿夜,如果……此次族民能順利遷往下界,心魔亦能被順利消滅,我們……便一同下界走上許多地方,幫上許多人,一同為我們所做的一切贖罪。你……是否願意?” 若是能夠如此,鑄魂……不去也罷,只是便須得前往幽都親自向女媧大神請罪,另外還有阿夜的惡疾亦需麻煩女媧大神一番…… 當明白過來百里屠甦話中的意思時,沈夜只覺腦中轟然炸響,瞬間只余一片空白。他有些僵硬地動了動唇,卻似乎覺得有一雙手扼住了他的喉嚨,逼迫著他忘記了所有語言。 “你……是說……”微微動了動喉結,有些艱難的話語從被他逼出喉外。 “你……願意接受……我?” 百里屠甦有些僵硬地垂下眸去,沉默著微微點了點頭。 然而下一刻,他便覺一股力量將他的頭抬了起來,緊接著一片柔軟猛然迫上了他的唇。他腦中一空,下意識吃驚地微微張開雙唇。 沈夜看著百里屠甦驚愕的表情與微睜的雙眸,頓覺心中一熱,撬開他柔軟的唇瓣便長驅直入,毫不客氣地纏住那不知所措的柔軟舌尖,狠狠地吮、吸起來。 感受到那陌生火熱的柔軟,從未被人如此對待的百里屠甦頓覺腦中一片空白。 輕輕托著百里屠甦的後腦,將他按倒在柔軟的草地上,沈夜望著百里屠甦向來清冷的眸中逐漸氤氳出迷離失措的薄霧,心中突然涌上的狂喜緩緩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說的溫暖與柔軟。 他眸中掠過一抹溫柔之意,再次欺上身去,覆住身下之人與眉心朱砂一般嫣紅的唇瓣,伸出舌去緩緩舔、舐起來。 炙熱的舌時而掃過柔軟的唇瓣,時而侵入其中輕輕吮、吸,百里屠甦回過神時只覺心中一片羞窘,面上亦是火熱異常,身體因缺少的呼吸而軟綿綿地毫無一絲力氣。 “阿夜……”他試圖出聲,然而方喚出一個名字,那片炙熱便隨即將他的話語全數堵了回去。 直到快喘不過來氣時,沈夜才堪堪放開了那柔軟的雙唇。 他微微凝目去望身下之人,卻見泛著如水月光的烏黑長發柔軟地傾瀉在草地之上,那人平素清冷的面上暈出了淡淡的紅暈,烏黑的眸失神地半闔著,無力的身體被他按在身下,嫣紅微張的唇中微微瀉出不堪承受的喘息之聲。 注意到沈夜傾注下來的溫柔眼神,百里屠甦不禁更覺羞窘,立即有些無措地轉開了眸。 “大哥,我……很開心。” 低沉的嗓音伴著輕柔的嘆息聲落了下來,百里屠甦忽覺眉心一熱,卻是沈夜輕輕吻上了他的眉心。 帶著微微顫抖的珍惜與憐愛,沈夜沿著眉心一路親吻下去,吻過精致的鼻梁,吻過柔軟的雙唇,吻過瘦削的下巴,吻過修長的脖頸,最後在脆弱的鎖骨處停了下來。 感受到微涼的肌膚上傳來一絲輕顫,沈夜倏然停住了動作。 心底掠過一抹嘆息,沈夜緩緩在百里屠甦身側躺了下來,寬大的長袖微微掩住那修長的身軀。 溫柔的月光傾灑在兩人身上,在茫茫靜謐的夜色中,一種安寧甜美的氣息圍繞在芬芳馥郁的花樹之下,靜靜地緩慢地流溢著。 漸漸收回了有些渙散的神智,仰面躺著的百里屠甦微微轉過頭去望沈夜,卻見沈夜亦是專注地看著他,漆黑如子夜的雙眸中注著的是滿滿的溫柔與滿足之色,他不由又是面上一紅。 溫暖的手掌撫上他微燙的臉頰。 有些尷尬地撐起略微無力的身體,百里屠甦半靠在身後的樹干之上,微微喘息著平復氣息。 緩緩收回手掌,沈夜亦是坐起了身。 微妙的沉默在四下蔓延開來,正當百里屠甦愈覺尷尬時,卻听沈夜輕聲道︰“大哥……你知道麼,我曾經瘋狂地想過,這茫茫浮世,究竟有沒有哪怕一事一物,真正為我所有、為我掌控?究竟有沒有哪怕一人,和我心意相通,生死與共,永不離棄……” 注意到百里屠甦凝望過來的雙眸,他微微笑了笑,伸出手摘去了不知何時落百里屠甦發間的粉色花瓣。 “今日之前,我尚會因命運賦予我的枷鎖而怨恨憤懣,然而直到方才我才發現——” “只要族中仍有一人信任著我,只要這片蒼穹下仍有一人願與我一同行走,那麼,命運便值得我為之付出。” “成為大祭司,是我的選擇,與心魔合作,亦是我的選擇。” “是我自願擔負起這一切,非是父親亦或是命運的逼迫。” “那麼,我亦會承擔起這所有的罪責與孽果。” “多謝你……願意與我一同面對。” 第64章 六十四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喧鬧了一夜後,神像下篝火漸暗,人潮褪去,只余溫和輕靈的木系靈力氤氳著花樹的芬芳在夜色中悄悄游離著,似乎在等待著第二日最明亮的第一縷曦光出現的時刻。 沈夜同百里屠甦淺酌了片刻,見族民皆已歸去,便與華月一同前往神殿部署明日遷徙的傳送法陣等,百里屠甦則獨自返回,前往陪伴早已入睡的小曦。 道路兩旁的花樹靜靜地灑落下淺粉色的花瓣,百里屠甦正思忖著明日該如何暗中跟隨樂無異等人,忽覺前方傳來一股熟悉的靈力波動,抬目望去,卻是正在往此處走來的謝衣。 看見立于花樹下的百里屠甦,謝衣眸中立即微亮,上前笑道︰“屠甦,真巧啊,神農壽誕結束了麼?”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正欲回返。”頓了頓,想起壽誕上不曾見到謝衣身影,便又道︰“你為何不曾參加壽誕?” “這個啊,”謝衣從袖里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偃甲,道︰“明日不是族民遷徙的日子麼,師父命我制了這個相當于陣盤的偃甲,以此建立傳往龍兵嶼的傳送陣,這會兒便須送過去了。”他嘆了口氣︰“追尋了如此漫長的時光,明日終是有了善果……我至今仍有些難以相信呢。” 百里屠甦聞言一愣,想了片刻後認真道︰“能有如此結果,你亦是努力了許多。” 謝衣看著百里屠甦認真的表情,微微苦笑著搖了搖頭。 能有如此結果,亦是犧牲了許多無辜之人的生命啊…… “不說這些了,你上次不是將那偃甲人的殘余部件交予我了麼,前些日子下界之時我亦將其帶了下去,如今終是做好了。”謝衣又從袖中摸出了一件造型奇特的偃甲,執在手中擺弄片刻後竟逐漸顯出一把偃甲刀的形貌來。 見百里屠甦表情有些驚訝,謝衣道︰“本不欲做這些殺伐之物,只是那些零件太過適合,我不忍糟蹋好物……此刀名為‘忘川’。”他將刀握在手里揮了揮,眸中掠過一抹幾不可見的自嘲之色︰“倒是一柄極其鋒利的刀。” “……”百里屠甦沉默著自謝衣手中接過忘川︰“多謝。” “謝我做什麼,這本就是我該做的。”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謝衣順勢就著百里屠甦的手掌將忘川疊回原狀,一邊道︰“做這偃甲時,我已與其內偃甲靈有了些交流,他心智堅定得很……初時雖有些許難以置信,但之後便慢慢接受了,你也不必再瞞著他。” “是麼……”百里屠甦神色微柔,眸中閃過一抹淡淡的欣慰之色︰“總也不負你與無異同其的一番牽絆。” 見百里屠甦面上微悅,謝衣心間亦是涌上一股喜悅之情,暗道︰總也不負我多日的廢寢忘食。 將偃甲收起,百里屠甦還未抬頭,便又見一樣東西被遞到了眼前。那東西只有光點般大小,靈力波動十分奇特,在夜色中閃爍著幽藍的瑩瑩光亮。 “這是瞳交給我的隱蠱,用起來十分方便,你帶著下界能省下許多功夫。”謝衣略帶溫柔的話語傳了過來。 百里屠甦不由心頭一暖,微微的感激之情升上心間,他點了點頭道︰“確實十分有用,你有心了,多謝。” 謝衣聞言眸中笑意愈盛,輕輕托起百里屠甦的手掌將隱蠱放在其掌心,笑道︰“你我之間又何須言謝。明日下界,務必小心謹慎,我觀你的那‘另一半’……似乎非是好相與之人。” 提到歐陽少恭,百里屠甦原本微緩的神色不由一滯。 敏銳地察覺到了百里屠甦的情緒變化,謝衣雙眉微蹙,斟酌一番後有些試探地開口道︰“孤身前往,終是有些不妥,可需我與你一同?” 百里屠甦當即搖了搖頭︰“不必。”他自己的事情,自當自己解決。 與謝衣別過後,百里屠甦忖度了許久,終是決定轉身朝神殿的方向走去。 神殿依舊在茫茫夜色中悄然佇立著,明日烈山部便將迎來最光明的下一頁篇章,然而這座從太古佇立至今的神殿卻似乎迎來了歷史上最寒冷的一刻,石制的牆壁上攀爬著的冷意終于在數千年後的今夜侵蝕了所有見證過古老滄桑的石礫。 酷寒在神殿中蔓延著。 沈夜與謝衣等人將傳送陣布置在了神殿最深處,故而百里屠甦一路無人地穿過神殿幽暗的回廊,來到了沈夜平日的住處——布置簡明的房屋之中,焚寂正靜靜地躺在劍架之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百里屠甦的到來,焚寂顫抖著發出興奮的劍鳴之聲,劍氣于屋內回蕩,一股熟悉的不詳之意當即涌上了百里屠甦的心頭與腦際。 望著那柄周身散發出黑色煞氣的赤紅之劍,百里屠甦微微皺起了眉。 若要動用焚寂,他自是萬萬不願,然而焚寂畢竟是他的本命宿體,使用起來自然更為順手,亦能最大限度地提升他的戰斗力。況他將要面對的人是歐陽少恭,此人心機之深沉,令人不寒而栗,他著實不能托大。 然而焚寂邪煞,若是一個不慎,便有失卻神智之危…… 抿了抿唇,百里屠甦終是將焚寂從劍架上取了下來。 第二日曦光未明,沈夜尚在緊急籌備遷徙之事,百里屠甦便未曾與其道別,獨自帶著焚寂便欲從結界裂口處前往下界尋找樂無異等人,然而方趕至那處,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那處。 看著面色有些驚愕的百里屠甦,謝衣微微笑道︰“師父他終是不放心你一人前往,予了我一枚隱蠱,便差我與你一道下界了。” 百里屠甦皺眉道︰“胡鬧!你與我一同下界,龍兵嶼又該如何?” 謝衣道︰“龍兵嶼那里自有他人照料,屠甦無需憂心,不多說了,我們這便下界罷。”說罷笑著上前抓了百里屠甦的手便欲向前走。 然而走了幾乎,他忽然覺得一股令人心驚的不詳之意隱隱從身後傳來。 腳步一頓,謝衣皺眉望向百里屠甦背後背著的血紅長劍︰“這是……” “……此為焚寂,是我的本命宿體。”沉默片刻後,百里屠甦方才答道。 “本命……宿體?”謝衣聞言雙眉愈加緊蹙。 “此事之後再議,速速下界吧。”百里屠甦眼神微閃,說完之後便徑自向前走去。 謝衣雖欲再行追問,然而見百里屠甦這般遮掩之態,便暫時將疑惑按下,隨其一道下了界。 第65章 六十五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下界後,百里屠甦循著他與明夜之間的微弱感應,于廣州尋到了樂無異等人的蹤跡,而一日之後,他們便乘坐妖獸鯤鵬出發,竟是尋至了巫山。 看著眼前略顯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秀麗景致,謝衣不由微嘆一聲,面上帶了些許感慨之色︰“百年時光彈指即逝,未料這巫山景致卻也與百年前大不一樣了,不知黃鳥前輩與黑虺前輩如今又是何境況……” 百里屠甦面上亦是閃過一抹恍然,謝衣見狀笑了笑,上前道︰“若屠甦亦是想念兩位前輩,待諸事抵定,我二人便一同回來看看,只是如今仍是尋找無異等人之事更為緊要。” 謝衣與百里屠甦跟著樂無異一行人來到巫山水底時,他們已通過結界進入了水底的一座墓塔中,看著眼前即將閉合的結界入口,謝衣與百里屠甦對視一眼,方欲進入結界,便覺一陣微弱的靈力波動從身上傳來。 微微蹙眉,謝衣將偃甲鳥取出,剛輸入一絲靈力,便聞華月有些急促的聲音從鳥身內傳了出來︰“謝衣,你如今身在何處?” 听到華月與平日大不相同的語氣,謝衣心中微微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道︰“我如今正在巫山,發生何事了?” “族民遷徙完畢後阿夜便代你前往龍兵嶼暫時主持大局,但是方才他疾病突發,吐了好多血!我勸他先將事務放下,但他執意不肯!我勸他不住,你快些趕回來!” “什麼?!”謝衣心中頓時“咯 ”一下。 百里屠甦聞言亦是面色一驚,當即問道︰“阿夜如今是何情況?” 華月似是頓了頓,答道︰“筋脈虛弱、靈力紊亂,我已為他治療過,然而收效甚微,若再繼續下去,怕是……” 百里屠甦雙眉緊蹙,望向謝衣道︰“族民初至龍兵嶼,定有許多事務亟待處理,你速速回返!” 謝衣有些猶豫地看著百里屠甦︰“此處只你一人……” 百里屠甦搖頭道︰“此事我自可處理,龍兵嶼之事更為緊要!” “……”看著百里屠甦眸中堅定的神色,謝衣沉默片刻,終是道︰“那你一人行事定要加倍小心,若此次拿不到昭明劍心,返回再議亦是不遲。” 見百里屠甦點頭應允,謝衣便是再有不放心,也只得匆匆回返龍兵嶼去代替沈夜主持大局。 望著謝衣離去的背影,百里屠甦眸中閃過一抹擔憂之色,但隨即被堅定所取代︰他必須盡快取到昭明劍心,阿夜的病已然不能再拖…… 以靈力催動隱蠱後,百里屠甦立刻進入了即將關閉的結界入口。 在百里屠甦與謝衣說話的那段時間內,樂無異等人已是走遠了一段距離,所幸明夜仍被樂無異帶在身上,一番尋找後,百里屠甦便望見了一行人的身影。 略顯黑暗的周圍毫無一絲人氣,一股浸透著哀思與追尋的奇特靈力充斥于周身,纏繞著清寂幽冷的氣息,日復一日地徘徊在這座深埋水底已近千年的墓塔之中。 百里屠甦遠遠地綴著樂無異等人,卻見走在隊伍最後的歐陽少恭神情微恍,竟似是被什麼幻術障住了。他神思一動,便想起前世時歐陽少恭似乎曾與他說過,渡魂之時魂魄相爭,有時甚至會導致記憶混亂,故太古至今,他的記憶便一直殘破不全,而這墓中的奇特靈力似乎能令人記起往昔之事,莫非…… 念及至此,百里屠甦心中愈加謹慎,絲毫不敢懈下心神。 樂無異等人由阿阮帶路,一路踏過殘垣斷壁,終于來到了墓塔盡頭的巨大神像之前。眾人見前方已無道路,又見神像手上托著一個發光的光點,猜測許是一個機關,便由作為偃師的樂無異上前開啟,未料方觸到那光點,地面一陣劇烈搖晃,竟是忽然破開了一個大洞,樂無異等人一時失措,歐陽少恭亦是神思微恍,眨眼之間,一行人竟全部掉入了漆黑的洞中。 百里屠甦見狀一驚,亦是掠起身形進入了洞內。 “哎喲……我都老腰喂……”樂無異扶著腰哀嚎了一聲,剛剛睜開眼楮,便听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溫和聲音︰“樂兄是否無礙?可需在下替你看看?” 有些頭暈目眩地坐起身來,樂無異擺了擺手道︰“我沒事,就是屁股和腰有點疼……”他望了望四周,見歐陽少恭似乎無甚損傷,聞人羽卻閉著眼楮靠在一邊的牆上,立刻有些擔憂道︰“聞人她怎麼樣了?” 上前將樂無異從地上扶起,歐陽少恭道︰“在下方才已看過聞人姑娘的情況,她無甚大礙,應當很快便能醒來。” 話音方落,便听一聲嚶嚀,卻是聞人羽緩緩睜開了雙眸︰“……無異?少恭?” 樂無異蹲下身子,關切道︰“聞人,你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哪里不舒服?” “我沒事……”聞人羽搖了搖頭,撐著牆壁站起身來︰“阿阮和夷則他們呢?” 見聞人羽面色如常,應是無礙,歐陽少恭便道︰“方才情勢混亂,在下見阿阮姑娘和夏公子他們似乎落至其他地方去了……也許便在我們附近,呼喊一番或能聯絡上。” 樂無異便朝著上方叫喊了幾聲,此處空曠深邃,聲響在黑暗中回蕩了數遍,卻不聞應答之聲傳來,眾人只能有些無奈地繼續向前走,希望能踫到阿阮他們。 在幽靜深邃的石制回廊中走了一會,樂無異忽覺眼前一亮,卻見回廊的盡頭竟是一片小樹林,樹林中種的不知是什麼樹,葉子形狀奇特得很,結出的果實赤紅如血,落下無數輕盈的紅色光點跳躍在枝葉之間,像歡快的螢火蟲一樣在略顯幽暗的樹林間發出瑩瑩光亮,十分漂亮。 “哇……這是什麼樹啊,真漂亮。”樂無異微微睜大了雙眸。 歐陽少恭神色一怔,眸中晦暗不明,片刻後才道︰“此為l木。” “l木?”聞人捂著嘴驚訝道︰“我听師父說過,這l木是只有上古時期才有的東西,如今流傳在世的已經很少很少了。相傳此木是最適合斫琴的材料,太華山開山鼻祖赤霞真人便有一張l木斫成的琴,其音甚至可使石像流淚……” 歐陽少恭微微搖了搖頭,嘆道︰“l木只產于l山,于太古時亦是十分珍貴,未料此地竟有如此之多,以此觀來,典籍中所載不假,神農果真十分喜愛巫山神女……”他面色微恍,忽而憶起太古之時父神祝融亦是對他十分疼愛,諸般所求無所不應,可惜……不知父神如今怎樣,可有回歸天界,可曾憶念起他…… “這麼厲害啊……”樂無異聞言眼神微亮︰“那如果用l木做偃甲不是很厲害?” “想什麼呢,呆子。”聞人羽瞪了他一眼︰“快去找阿阮和夷則他們吧,這兒這麼大,也不知道他們掉到哪兒去了。” “哦……”樂無異摸了摸頭,只能抱著遺憾一步三回頭地地離開了這片小樹林。 直到樂無異等人走遠,百里屠甦才顯出了身形。他微微撫上眼前的l木,眸中閃過一抹懷念之色。 不知父神如今怎樣了……巫山神女能有這般疼愛她的神農大神,著實十分幸運。 感覺到樂無異等人已是走遠了許多,百里屠甦隨即收斂了眸中情緒,取出焚寂斬下一段l木,收起後便又驅動隱蠱匆匆跟了上去。 第66章 六十六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從神殿深處的傳送陣中走出後,沈夜當即毫不猶豫地將那座傳送陣毀壞殆盡。 族民遷徙完畢後,流月城便與烈山部再無干系,他絕不會允許有人做出對烈山部的不利之舉。 確認了那陣法再無修復的可能,沈夜緩緩走出了神殿。 一日前矩木散下的木系生發之力仍舊充斥在城中各個角落,然而矩木靈力畢竟大不如前,沈夜可以明顯地感覺出,那些靈力正以不甚緩慢的速度逐漸稀薄下去,而城中各處因靈力而存活著的花草樹木亦是逐漸枯萎,至多一日,它們便將從數千年的靜止中徹底解脫出去。 流月城,已然成為了一座“死城”。 像是君王最後一次逡巡著自己的領地,沈夜緩慢而堅定地走過城中的每一個角落,走過風煦和暢的露台,走過植種繁多的花園,走過坍圮殘破的石階,走過寂寂無人的街道,這一切都承載過他最美好的記憶,是他曾經擁有、並曾經拼命保護著的,然而在不久的將來,他將親手毀掉這所有的一切。 流月城與烈山部,必須再無干系。 城中寂靜得毫無一絲生氣,大雪約是停了半日,正午稍顯溫暖的太陽將光壓覆在城中各處,迫著積雪裸、露出一些灰白的屋頂與即將枯萎的枝干,原本最是活潑的溪流此時亦被堅冰禁錮住,再也跳躍不出悅耳的琴鳴似的聲音。 街道的盡頭是一面毫不起眼的殘破頹壁,然而沈夜見到它時卻是倏然頓住了腳步。當年謝衣便是在這結界最為薄弱之處用偃甲燃爆五色石,成功制造了結界縫隙…… 其實事隔多年之後,沈夜亦不停地問過自己︰支持謝衣制造偃甲割裂禁錮同時也是守護著他們的伏羲結界,從而導致礪罌乘虛而入、大哥成為劍靈、族民感染魔氣,這一切究竟是對是錯?他也曾憤怒過、怨恨過,也曾怯懦過、迷茫過,他後悔過沒有早日看清自己對百里屠甦的心意,他憎惡過身下冰冷入髓的屬于大祭司的神座,然而只要他一日是這烈山部的大祭司、一日是這座城的主宰者,那麼他便沒有任何退縮的余地,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承擔。 這就是他終將走上、也一定要走上的道。 閉上雙目,沈夜停頓了片刻,方欲離開去往下一處,卻忽覺一絲有些熟悉的靈力波動自結界外傳了過來,竟是—— 看著執著箜篌穿過結界裂隙進入城中的華月,沈夜眸中微微閃過一抹愕然之色︰“……華月?本座不是——” “你不是將龍兵嶼的事務交給了我嗎,怎麼我如今會有空閑來流月城?”輕輕撥了撥箜篌,華月截了他的話道。 “……” “疾病突發,卻匆匆將龍兵嶼之事交給我後回至流月城,侍奉了你這麼多年,你心中是何想法,莫非以為我真的不知道麼?”秀致的雙目直直望向沈夜,向來溫婉沉靜的廉貞祭司華月此時竟散發出一種令人心驚的銳利氣息。 “……”沈夜雙眉緊蹙,道︰“你身在此處,那麼龍兵嶼又是何人在主持?” 緩緩閉了閉眼,華月道︰“半日前,我已通知謝衣回返主持大局。” “什麼?”沈夜心中猝然一驚︰“你——” “靈力紊亂、神血之力漸失……如此狀態,你以為你當真能夠成功封印礪罌?我知你心意已決,那麼,便讓我陪你一起去。” “胡鬧!”沈夜猛一甩袖喝道︰“誰允許你罔顧本座旨意擅自行事?本座之事,本座心中自有打算,無需你來擔心!速速回返龍兵嶼,並命謝衣前往搶奪昭明劍心,別讓本座說第二遍!” 望著沈夜面上的凌厲之色,華月眸中不禁微微浮出一抹哀戚︰“阿夜,你為烈山部、為這座城承擔的已經太多了,它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啊!至少這一次,讓我與你一同面對……”過了這一次,就永遠見不到了啊…… “……”沈夜微微閉上雙眸,沉默在四下蔓延開來。 華月以為沈夜答應了,眸中閃過一抹喜色,放下箜篌方欲開口,卻見沈夜倏然睜開了雙目,同時一道靈力猛然將她推出結界之外,隨後結界當即閉合起來。 “阿夜!” 將身後的叫喊聲置若罔聞,沈夜雙眸沉沉,緩緩轉過身去,朝著矩木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他漸漸地走遠了。子夜般的黑暗仿佛將他牢牢桎梏在了那一方天地之中。 黑暗寂靜的夜中沒有光亮、沒有溫度。 ——卻仍舊能夠燃燒出強大無匹的力量。 “念之願其死復生,東流百代無回水……余以一線神念駐留此地,願同經歷滄海桑田,以全心頭憾恨……” “悲夫世間生死,百身莫代,萬劫難贖……汝無魂無魄,難及泉鄉,未知歸于何處?汝若有靈,可願相告?……尚享,吾女。” 神農滄桑而慈柔的聲音在幽曠深靜的神女墓中回蕩著,已然會合的樂無異與夏夷則等人不禁一同望向了三生石前的阿阮。 “這麼說,仙女妹妹真的是……”死了? 樂無異看著眼前自稱巫山神女的阿阮,眸中閃過一抹悲哀之色︰為什麼……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地,大家開開心心地在一起,偃甲謝伯伯沒有死,屠甦也沒有回到流月城,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阿阮望著眼前的三生石,由于背對著眾人,所以眾人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平靜的話語卻緩緩響了起來︰“這塊三生石,能讓人想起以前的事情,如果我踫了它,一定就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阮……”夏夷則微微伸手,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阿阮回頭朝夏夷則微微一笑︰“夷則,你不要怕,我是阿阮,就算恢復了記憶,我也會一直是你的阿阮。” “……”夏夷則緩緩收回了手,眸中閃過一抹柔和之色,點頭道︰“好,我相信你……” 看著不遠處已然恢復記憶的阿阮帶著眾人進入了旁邊的石門,百里屠甦方欲跟上前去,便見綴于眾人最後方的歐陽少恭身形一頓。他心中一驚,以為自己行蹤已為其發現,卻見歐陽少恭雙手微抬,掌中一顆毫不起眼的灰色石頭閃過一抹奇異的光亮,竟將不遠處的三生石整個收入了其中。 完成這一切後,歐陽少恭眸中閃過一抹復雜之色,隨即轉身跟上了眾人的步伐。 第67章 六十七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寂靜之間一如往昔般空曠幽寂,亙古久遠、支撐了烈山部近千余年的矩木靈力靜靜地沉澱著,無論外界如何嚴寒,都絲毫無法侵入這個綿延了無數族民生命的悄寂空間。 穿過漫長而蜿蜒的石制台階,沈夜手中執著為滄溟獻上的最後一束鮮花,安靜地走到了矩木根系之前。不遠處,滄溟隱約而清晰的身影被禁錮在矩木枝椏之間,已近百年。 望著閉目沉睡于矩木下的流月城主,沈夜一步未停地走上前去。像過去百年里的每一日一樣,他緩緩蹲下了身子,將手中的鮮花插到了她身旁的矩木枝椏之間。青翠的藤蔓纏繞在她肩頭,青絲如瀑般瀉下,蒼白而莊嚴的臉龐無言地呈現出一種驚人的美麗。 這座神裔之城的城主,就被禁錮在這支撐著整座流月城的蒼老而慈柔的生命之內。 四圍陰火漸起,照亮了滄溟蒼白清麗的臉龐,一瞬間閃現出一抹幾不可見的猙獰之色。 “呵……這不是大祭司嗎?幾日不見,你的氣色∼可是愈發不如往日了∼”陰沉沙啞的嗓音忽而響起在寂靜之間,感受到身後已然凝出實體的黑色人影,沈夜眸色漸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慚愧,上至族民遷徙、投放矩木枝,下至這些敬獻城主的花束,本座都要一一過問,自是不及你清閑愜意。” “呵呵,大祭司言重了∼不過,下界矩木枝仍是不足,還請大祭司多多督促∼” 沈夜唇角笑意漸深︰“這個自然,本座定然加倍用心。” 說完了這每次必講的要求,礪罌似是對沈夜帶來的花束產生了一絲興趣,陰沉地笑道︰“呵∼說起來,自打能夠破界而出,大祭司每日都要派人前往下界采摘鮮花,所費人力物力,可是彌足可觀哪……呵呵,大祭司情深意重,令人動容∼” 呵……情深意重,令人動容…… 緩緩站了起來,沈夜回過身去,唇邊微微現出一抹冷笑︰“原來魔也是會動容的麼?本座倒是頭一回听聞……那麼,你可曾記得本座的兄長曾兩度置你于將盡之刻?不知那時的你,可曾因恐懼而動容?” “……他?”沈夜的話令礪罌再次想起了那個可惡的天府祭司,原本稍顯滿足的語氣立刻又陰沉下來︰“我自然記得,呵∼不知大祭司這百余年來可曾尋到他?想這人界茫遠廣闊,尋一把劍,想必是比每日采摘鮮花還要辛苦吧∼” 漆黑的眸中冷意漸顯,沈夜繼續道︰“那麼你又可曾記得本座曾說過,若再有第三次,本座定要叫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礪罌聞言身形一頓,心中忽而警覺起來,語氣卻仍舊如平時一般道︰“大祭司今日興致倒是頗好,竟忽然與我說起這些∼” “呵∼”沈夜冷笑一聲,又道︰“本座听說,你們魔族大多精通旁門左道。不知你是否听過,什麼才是世間最隱秘的封印之術?” “……封印術?呵,願聞其詳∼” 唇邊笑意更深,沈夜將一手負于身後開始掐訣喚醒滄溟,一邊道︰“上古之時,有一種叫‘冥蝶之印’的術法。施術時,需將靈力注入活人的魂魄,形成蝶繭;蝶繭隱秘蠶食宿主魂魄之力,在宿主體內慢慢孵化成靈蝶。”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低沉的陰郁。 “宿主靈力越強,靈蝶的孵化期就越長,所具有的怨力與煞氣也就越強。在受到召喚那一刻,靈蝶將吸干宿主魂魄之力,破繭而出。據說……最強的冥蝶之印,甚至能夠封印神魔。” “……”礪罌忽而沉默下來,一股不祥的預感如潮水般向他襲來。 面上帶上了一絲嘲諷之色,沈夜冷笑道︰“怎麼不說話了?方才不仍說本座情深意重?可惜吶……這些令你動容的花束,每日都會向滄溟魂魄中的冥蝶之印輸送靈力,就在你眼皮底下,它們一日日結為蝶繭……孵化成蝶。” “什麼?!你——!”礪罌猛然大驚。 帶著快意與嘲諷的視線直直射向那令人厭惡的黑影,沈夜低沉而冰冷的笑聲緩緩在寂靜之間響起︰“如何,動容麼?驚訝麼?憤怒麼?後悔麼?呵——!” 礪罌心中大怒,方欲調動魔氣,卻忽覺那源源向他輸送力量的矩木竟突然停止了供應。 “你做了什麼——為何我與矩木枝——為何——!” “為何——你與下界那些矩木枝的關連被瞬間切斷?”猙獰的厲色猛然在漆黑的眸中迸發而出,凌厲的風聲掃過袖袍。 “黃泉路長得很,你去路上慢慢想吧!” “混賬!你背棄盟約,我殺了你!”憤怒的吼聲在寂靜之間回蕩,礪罌方欲殺了眼前之人,忽覺一股令人心驚的禁錮之力倏然纏繞住他。“誰?!這是什麼東西?!” “……我才想問,敢在流月城撒野,你又是什麼東西?”纏繞的根系之間,沉睡了百余年的流月城主緩緩睜開了雙眸。 無數紫色靈蝶帶著強大的封印之力淹沒了那個在無數日夜里纏繞著的黑色的噩夢,昭明安靜而牢固地插在矩木枝干中,斬斷了那個噩夢與流月城的最後一絲聯系。 “……你以為……這樣就能……封住我……?”嘶啞而難听的話語最後一次在寂靜之間響起,帶著陰沉的語調與得意。“你一定……會後悔的……呵呵……呵呵呵呵呵……” “……”沈夜緩緩將視線投向了滄溟,眸中微閃︰“你……” 滄溟微微笑了笑,蒼白清麗的臉龐帶著一絲平靜與安然︰“大家都遷往下界了嗎?他們往後……終于能少一些辛苦折磨?” 沈夜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很好的地方,溫暖濕潤,草木繁盛,還有許多珍禽異獸……我已下界看過了,大家都很喜歡……” “是麼……那就好……”緩緩將視線投向蒼莽矩木外的天空,滄溟幽靜深邃的眸中浮現出一抹解脫之色︰“能與保護著大家的矩木一同死去,也不錯……可惜……它卻從未讓我看上一眼外面的景色……這一生……終究沒能逃出這囚籠……也不知該謝它、還是該恨它……不過也好,但願此去能化歸煙雲浮塵……逍遙天地……再無拘束……” “……” 將視線收回至沈夜面上,看著那深沉不可窺盡的漆黑雙眸,滄溟心中不由閃過一抹愧意。 “……阿夜,多謝你多年來為我支撐起這座城……” “……”搖了搖頭,沈夜輕聲道︰“沒什麼,這都是我該做的……” “……” 風掃過寂靜之間外圍的矩木繁枝,夕陽的余光揮灑在翠綠茂密的樹葉上,颯然而動的風帶著熠熠生輝的樹葉交錯出沉寂的光影。 沈夜看著已然空無一人的枝椏之間仍舊鮮翠的花束,靜靜地轉過身去。 還沒有結束……神殿之中,他最在意的人還在那里…… 什麼……都不能留下…… 第68章 六十八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穿過石門,幽寂深邃的甬道中纏繞著的是發出柔和光亮與靈力的露草,無數與阿阮外貌一般無二的“露草姑娘”們在這冰冷的水底墓中靜靜緬懷了逝去的神女近千年——千年之前,巫山神女因昭明劍心而生,得神農與眾神喜愛,而千年之後,阿阮亦因昭明劍心而生,窮盡生生世世去緬懷與回溯那個絢爛而短暫的神女…… 然而太子長琴……卻什麼都沒有了…… 直到那懸浮于黑暗空曠之中的巨大石制蓮台映入眼簾,歐陽少恭仍舊未曾覺出他是以何種心境穿越了那幽暗而寂長的甬道,他只覺一股深深的嫉妒與不甘充斥在胸膛里,背後瑤琴之上為百里屠甦齊齊斬斷的琴弦“嗡嗡”作響,撥動著他起伏難平的心緒。 哼……!既如此,他便將昭明劍心取來,親自破了結界去找百里屠甦,這群人……已然無用了。 幽暗空曠的空間之中,唯有那座龐大的蓮花石台散發出柔和的光亮,粗壯有力的藤蔓撐托起那片光明,光明之中,隱隱可見巫山神女在水底靜寂了千年而絲毫未曾變更的絕美容顏。 百里屠甦跟隨著眾人進了墓室,使用隱蠱悄悄懸于半空之中觀看著眾人。看著禺期將昭明劍心從神女體內抽取入 光之中,百里屠甦微松一口氣,本欲待眾人走後再從神女體內抽取劍心,熟料卻忽見歐陽少恭眸中厲色一閃而過。他心中一驚,焚寂當即攜著雷霆之勢直取歐陽少恭。 歐陽少恭正欲搶奪樂無異手中的 光劍,忽覺一道凌厲劍氣向他襲來,他心中微驚,當即調動靈力才堪堪擋住了那一擊。 于半空中顯出身形,百里屠甦眸中微冷,與下方的歐陽少恭遙遙相望。 “屠甦?!”樂無異震驚地看了看地上的焚寂,又望向半空中的百里屠甦,心中倏然升起的希望又立刻沉了下去︰“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要攻擊少恭?!” 百里屠甦不曾理會樂無異,只面無表情地望著下方之人,道︰“歐陽少恭,你我之事,莫要牽累他人。” “……”歐陽少恭俯身將地上焚寂拾起,微微怔然望了片刻,忽覺驟然強烈的心緒如烈火般席卷而上。倏然握緊手中的暗紅劍柄,他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深沉陰鷙的視線直直穿過幽寂的暗幕,刺向了半空之中的百里屠甦。 百里屠甦一怔︰這樣的視線,他曾在見證了歐陽少恭慘烈渡魂的那個夜晚見過…… “呵∼屠甦來得真是及時,若再來晚一步,在下便要親自來尋你了∼” “……”微一皺眉,百里屠甦心念一動便將歐陽少恭手中的焚寂召了回來,轉眸朝樂無異等人道︰“你們先離開此地,我與歐陽少恭之事,與你們無——”話仍未完,忽覺一道陰冷氣息自背後襲來,百里屠甦微一吃驚,當即側身避了開來,凝眸一看,卻正是歐陽少恭的赤血妖藤吞吐著濃烈的魔氣與煞氣,刺破了地面向他襲來。 “屠甦正與在下說話,因何忽轉他人?況屠甦以為,在下會這般容易便讓他們離去?”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白色長衫浸潤在幽暗之中散發出柔和光亮,歐陽少恭一如以往地噙著溫潤的笑意道。 百里屠甦一驚,立即轉目去望樂無異等人,卻見眾人竟已均被藤蔓緊緊絞住。 “少恭哥哥,你做什麼,快放開我們……!等等,這個藤蔓……是那次的……!”阿阮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麼,眸中閃過一抹震驚︰“不會錯的……這股陰冷不詳的靈力,是那次在捐毒地宮里的那個!” “仙女妹妹,你是說……!”樂無異一驚,不敢置信的眼神直直望向歐陽少恭︰“不,不會的,少恭怎麼會……” 將視線投回歐陽少恭身上,百里屠甦神情愈加冰冷︰“他們與你我毫不相干,放了他們!” “呵呵,怎會毫不相干,屠甦如今不是很為他們的性命著急∼?”將剩余的藤蔓召回身側,歐陽少恭微微笑道︰“屠甦可否下來些?在下這般與你交談,卻是有些許不適。”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降下了身形平視于他︰“你究竟想要如何?” 歐陽少恭搖了搖頭道︰“在下不欲如何,只是前次之戰勝負未分,在下只求屠甦能執著焚寂再行一戰,若屠甦勝了,在下便听憑屠甦處置;但若在下勝了,屠甦便須乖乖將你予我……如何?” 百里屠甦微微詫異了一下,似乎未曾料到歐陽少恭竟會提出如此要求,然而他此行除了昭明劍心之外,亦欲一並了結了他與歐陽少恭之間的恩怨,若是如此,此法卻不失為一個好方法。他沉默片刻,方欲答應,便听樂無異道︰“屠甦!別答應他!……這種事情,怎麼能因為我們而輕率地答應下來!”阿阮也急道︰“是啊屠甦弟弟!這個藤蔓也沒有那麼厲害的,看我用火燒掉它……!” 歐陽少恭聞言雙眸一暗,心念微動,藤蔓頓時又緊了幾分。 看著眾人臉上略顯痛苦的神色,百里屠甦當即舉劍道︰“我答應你,你不要為難他們!” “呵呵,這才是我的好屠甦∼”微微笑著點了點頭,歐陽少恭掐了數道禁言訣縛住樂無異幾人,而後稍稍放松了藤蔓的禁制,取下背後之琴,以靈力續上琴弦,道︰“那麼,我的半身……請賜教!” 幽暗沉寂的空間內霎時劍光浮爍,凌厲琴音時起時滅,彌漫著黑色魔氣與煞氣的藤蔓亦如靈蛇一般舞動著直取劍光中的那人。 百里屠甦全力催動了焚寂之力應戰,他原以為歐陽少恭前時受了傷,而他此番實力已恢復至頂峰,又得焚寂之力,勝算應當較大,誰知歐陽少恭竟似絲毫未曾受傷,且實力比前時強盛許多,兼之有赤血妖藤相輔,他竟是絲毫耐他不得。 “呵,屠甦便只有這些能耐了嗎?倒叫在下頗為失望。”又是一道凌厲琴音掃過臉頰,百里屠甦避過身去,誰知那漫溢著騰騰魔氣與煞氣的赤血妖藤竟早已候于那處,眨眼間便將他層層捆住,鋒利倒刺扎入他身上各處,竟開始源源不斷地向他體內輸送魔氣與煞氣! 猛然抬頭望向歐陽少恭,百里屠甦愕然睜大了雙眸︰“你想做什麼?!” 第69章 六十九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猙獰的藤蔓緊緊絞住百里屠甦,鋒利的倒刺狠狠刺破肌膚,陰冷至極的不詳氣息如急速奔流的滔滔江水一般涌入他身體各處,他面色一白,心脈處忽而傳來一陣刺痛,腦際抽痛之感陣陣上涌,竟是——要為焚寂侵蝕神智的前兆! “你、你做了什麼?!”百里屠甦拼命地集中神智去望眼前的歐陽少恭,他決不能……再受焚寂的控制! 緩緩走上前去,歐陽少恭欺身抬起百里屠甦瘦削蒼白的下巴,細長的雙目愈顯陰沉,笑道︰“呵∼看來前時在屠甦體內放置的吸煞之術已經生效,此次更有焚寂與魔氣相助,定能一舉令你神智潰散、魂魄斥離……”說到此處,他似乎恍了恍神,面上微微顯出一抹迷離之色,湊上前去輕聲呢喃道︰“我的半身啊……我窮盡生生世世去尋找你……這一次,終于能再也不分離了……” “你……!”百里屠甦聞言一愣,方欲開口,忽覺一股濃烈而陰暗的暴虐情緒忽而充斥了整個頭腦,眼前霎時一黑。 用手緩緩撫過那緊蹙的眉尖、翕合的睫羽、蒼白的臉頰、緊抿的雙唇與雪白的脖頸,歐陽少恭眸中微微閃過一抹不舍︰這是他的半身啊……每每與他有所交流,他便覺一股真實的滿足之感充斥整個心間,這種真摯溫暖的感覺,是任何一個人都無法給予的…… 然而,這亦是他必須尋回的東西啊…… 若不取他魂魄融合,那麼太子長琴永遠也無法完整,他永遠要作為一個半魂的異類生生世世接受命運的擺弄與嘲笑,世世荒蕪,世世影只,萬劫、不復……!他……如何能甘心……! 步步經營至此,經歷了這般漫長的時光,他早已沒有了退路……這條路,他必須要走下去! 不舍漸漸被陰厲與決絕所取代,歐陽少恭手背青筋驟起,倏然收緊了骨節分明的蒼白五指。感受到五指間傳來的脈搏的強烈跳動,歐陽少恭眉眼愈厲,帶著似乎要將那脆弱縴細的脖頸勒斷的力道將五指收得更緊,猙獰分明的青筋幾乎要掙破脆弱的肌膚。 不放棄……他絕不、放棄……! 陰冷的魔氣與狂暴的煞氣源源不斷地侵蝕著百里屠甦脆弱的魂魄,歐陽少恭見掌下肌膚已有透明之兆,便知百里屠甦已將無力凝出實體,只需待其重新化為靈體後以魔氣與煞氣侵染,便可銷蝕他的魂力,沖散他與焚寂之間的聯系,而後……便任由他處置! 緊緊閉合的縴長睫羽因痛苦而顫抖著,歐陽少恭看著百里屠甦難得一見的痛苦表情,面上不由閃過一抹恍然之色,緩緩欺上前去最後仔細打量起他的半身來。 烏發撩光,纏繞在翠綠蜿蜒的藤蔓上迤邐生輝;斜眉入鬢,眉心一點朱砂嫣紅艷麗,襯著碧綠鮮翠的赤血妖藤,愈發動人心魄;眼線精致分明,覆著濃密縴長的睫羽,睫羽微微痛苦地顫動著,讓這張向來堅毅冷峻的面龐顯現出一絲罕見的脆弱之意。 這就是太子長琴的另外一半,是他的半身……這般美麗,而又這般脆弱…… 就在他的手下,那跳動著的脈搏…… 由于太過接近的距離,那破碎而痛苦的喘息如羽毛般輕輕刷過歐陽少恭的臉龐,帶來些微冰冷又柔軟的刺痛感。他怔怔地望著眼前之人,眼中閃過一抹迷離,緩緩湊上前去。 “歐陽少恭!放開他……!”忽然,一道強大凌厲的劍氣猛然自背後襲來,歐陽少恭心中一驚,霎時回過神來轉身迎上了那道劍氣。  光乃是由鑄造了神劍昭明的仙匠禺期所鑄,其所用材料無不是稀世難尋,如今更有昭明劍心相持,便是強大如歐陽少恭,正面攖其鋒芒亦是微顯吃力。 阿阮有些脫力地靠在夏夷則身上喘著氣,她方才強行使用劫火將妖藤燃毀,如今靈力翻涌,必須調息片刻才可繼續使用靈力。看見百里屠甦痛苦的神色,她不禁抓住了夏夷則的手腕,焦急道︰“夷則,你不要管我,快去幫小葉子!” 夏夷則有些擔憂地皺了皺眉,然他亦知此時情況緊急,與聞人羽對視一眼後當即持劍而上,加入了戰局。 歐陽少恭見狀不由雙眸一暗︰他倒是小看了這群人! 層層縛住百里屠甦的碧綠藤蔓倏然解開襲向了樂無異,聞人羽見狀一驚,連忙橫槍擋住了那些藤蔓,夏夷則亦是面色一凜,雲龍擊攜著寒冰劍氣直襲歐陽少恭。 歐陽少恭冷哼一聲,猛然拂袖將樂無異揮開數丈,以靈力續上的瑤琴之弦錚錚作響,凌厲琴音隨即迎上了夏夷則的劍氣,一舉將其震散。 夏夷則一邊持劍念訣一邊道︰“樂兄,你去查看屠甦情況,此處暫時交給聞人和在下!”話音方落,便又是一道水生骨襲向了歐陽少恭。 樂無異看了看歐陽少恭與聞人羽,朝夏夷則點了點頭便朝百里屠甦跑去。 百里屠甦如今境況十分淒慘,無力的身體狼狽地倒在地上,為藤蔓刺破的衣袍與肌膚處流出絲絲鮮紅血跡,幾乎將一身祭司袍染紅,烏長的發凌亂地鋪灑在地上,掩住他蒼白的面孔,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頸上數道鮮紅印痕令人觸目驚心。 樂無異心尖一揪,忙蹲下身去將其半抱起來,有些顫抖地撥開那凌亂的發絲,露出百里屠甦蒼白的面頰。 “屠甦?屠甦?你感覺怎麼樣?” “……”百里屠甦雙眸緊閉,修長的睫羽微微顫抖著,眉尖緊蹙,似乎正在與什麼東西激烈地爭斗著。 樂無異見狀一驚,連忙道︰“你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就帶你出去!仙女妹妹和夷則一定會治好你的!” 見百里屠甦依舊毫無反應,樂無異便俯身欲將其抱至阿阮處,誰知方觸到百里屠甦肌膚,他便覺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倏然透過指尖傳到了他體內。 接著,一雙鮮紅可怖的雙眸猛然映入了他的視野。 第70章 七十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那是一雙充斥著鮮紅與暴虐的眸子,濃烈的血煞之氣在瞳孔深處不停翻涌,極度陰寒,懾人至極,就像地獄中爬出的魔鬼,只望一眼,便能令人心神皆顫。 樂無異身體猛然一震,瞳孔驟縮,背上寒毛根根豎起,下意識便向後退了一步,懷中的百里屠甦登時墜向了地面,然而下一刻,數根粗壯藤蔓便立即將百里屠甦裹住,將其帶至了歐陽少恭身前。 眯著雙眼打量起如今百里屠甦的模樣,歐陽少恭不禁滿意地點頭笑道︰“這赤紅眼瞳、騰騰黑煞,倒如想象中一般美、妙!” “屠甦弟弟!”阿阮驚叫了一聲,朝著一旁呆立著的樂無異道︰“小葉子,你在做什麼呢!” 樂無異有些怔怔地轉過身來,望向阿阮︰“仙女妹妹……” 見樂無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阿阮不禁有些著急道︰“小葉子你怎麼了?是不是哪里受傷了?” “……”樂無異搖了搖頭,提起 光道︰“沒什麼……仙女妹妹你好了麼?” 阿阮用力地點了點頭︰“我已經沒事了,走,我們一起去把屠甦弟弟搶回來!” 再次用琴音將夏夷則的劍氣震碎,歐陽少恭迎上鋒利的 光之刃,瞥見一旁百里屠甦身形已近半透明,明白時機已到,便當即揮開樂無異與聞人羽,立刻使用藤蔓將自己與百里屠甦牢牢護住,而後眉眼一厲,迎上了那雙赤紅暴虐的雙眸。 看著眼前將兩人裹得密密實實、難以窺視分毫的藤蔓,眾人不禁愈加焦急,阿阮立即便要動用劫火將藤蔓燒毀,夏夷則見狀不由一驚,忙按住她的手道︰“阿阮,你不能再動用劫火了!” 阿阮轉過眸去焦急道︰“這藤蔓帶有魔氣,我剛才看見屠甦弟弟的身體已經半透明了,如果再不救他,他就要魂飛魄散了啊!” “但是你的靈力……” “我的靈力還有很多,沒關系的!現在救屠甦弟弟要緊!”阿阮拂開夏夷則的手,方欲掐訣念咒,便見樂無異持著 光沖了上去,道︰“仙女妹妹你們別爭了, 光里有昭明劍心,一定能砍斷這些藤蔓的!”說罷用盡全身力氣舉著 光朝藤蔓砍了過去,誰知剛觸上藤蔓,一股奇特的力量便將劍刃彈了回來,他悶哼一聲,唇角溢出一絲血跡。 “別沖動啊呆子!這藤蔓上附有魔氣!”聞人羽忙拉住樂無異道。 阿阮見狀立即道︰“小葉子你退後,我來!”說罷不顧夏夷則的阻止便念起咒來。 “阿阮!” 夏夷則見阿阮面色逐漸蒼白下來,心中不禁愈加擔憂,方欲凝起靈力輸進阿阮體內,忽覺周圍氣息驟變,一股強大而恐怖的威勢瞬間籠罩了整座神女墓。 眾人猛然睜大雙眼望向不遠處由藤蔓牢牢裹成的球狀物體,卻見絲絲危險的黑紅煞氣從中溢出,霎時其內靈力暴漲,藤蔓受不住靈力的沖擊登時四散開來,露出里面兩人的身影。 “你……!”歐陽少恭微微睜大雙眸望著眼前之人,陰沉的眸中幾乎要噴出灼熱的怒火來︰“礪、罌!” 赤血妖藤掙脫了歐陽少恭的控制狂舞起來,粗啞難听的聲音在空曠的水底墓中回響起來︰“呵呵呵呵……太子長琴殿下……您的魂魄,我可是垂涎已久了……” “……呵……!”歐陽少恭緩緩低下頭去看向腹間的暗紅劍刃,而後將視線投回百里屠甦面上。 眼前的少年面無表情,赤紅的雙眸中黑煞翻騰,已然徹底被焚寂奪去了神智,原本應當瓦解的實體如今復又被周身魔氣籠住凝實,強大的煞力自身上源源不斷逸散而出,令人膽寒心驚。 阿阮等人見狀俱是一驚,身體頓時被那恐怖狂暴的煞氣迫得僵在原處,無法再動分毫。 體內灼熱的劍刃微微一動,霎時抽出,歐陽少恭只覺一股強大的煞氣將他猛然推了出去,直到撞上蓮台周圍的石壁才堪堪停了下來。毫不起眼的灰色石頭從他袖口中滾落,光芒一閃,儲藏其中的三生石、鳳來所制偃甲與赤血妖藤根系全部散落了開來。 淡淡的腥味涌上喉嚨,歐陽少恭微微抬袖拭去唇邊的血跡,隨即按上琴弦,一曲滄海龍吟乍然響起,直接覆蓋了整個水底墓。 已然為心魔礪罌操控的赤血妖藤首當其沖接受了琴聲的震懾,肆意漫溢的魔氣當即淺淡了幾分。 百里屠甦面無表情地朝歐陽少恭走去,鋒利的音刃穿過他身上各處,殘破的祭司袍連同焚寂劍緩緩在地面拖出道道血跡,卻絲毫未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只知睜著空洞血紅的雙眼,一步步朝那個威脅著他性命的人走去。 歐陽少恭見狀不由表情一厲,揮手又是一道琴聲呼嘯而去。 “小心!”忽然,一道身影猛然將百里屠甦撲倒在地,堪堪躲過了那凌厲的一擊。 百里屠甦似乎察覺到有人在攻擊他,眸中的血色愈加濃郁。 拼命按住百里屠甦掙扎的手腳,樂無異喊道︰“屠甦!清醒過來啊!一定不能被那種東西控制住……!” 百里屠甦置若罔聞,舉劍便要斬向身上之人的後背,樂無異猛一咬牙,揮手便是一掌扇于百里屠甦面上。 “……”空曠而幽暗的墓間頓時陷入了寂靜之中,歐陽少恭與聞人羽等人俱是有些愣怔地望向樂無異與他身下的百里屠甦。 緊緊攥住那冰冷縴細的手腕,樂無異澄澈的琥珀色眸子此際滿是憤怒與隱忍,他直直地望向身下的百里屠甦,緊咬的下唇被放開,哽在喉間的話語被一字字迫了出來︰“我知道你的隱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知道你是為了保護我們才那麼做,但是……!如果說隱瞞能保護一切,那我們的真心又要算作什麼?!每個人都不是弱者,我們都可以保護你啊……!所以,快點醒過來……就算不靠那種力量,你還有我們啊……!” “……”憤怒的視線傾注而下,百里屠甦有些愣愣望著那雙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澄澈雙目。 忽然,一顆細小的石子擦著樂無異的臉頰落在了地上,緊接著,石壁斷裂的“ 嚓”聲立刻從四面八方傳來,地震般的劇烈搖晃隨即撼動了巨大的石制蓮台。 “不好,剛才我們打得太激烈,這兒承受不住,馬上就要坍塌了!”阿阮急道。 聞人羽見狀忙焦急道︰“無異,快回來!” 仍死死注視著著百里屠甦激烈掙扎的雙眸,樂無異大聲道︰“你們先走!等屠甦穩定了我馬上就來!” 阿阮聞言面上一急,方欲跑上前去便被夏夷則拉住,施了傳送法陣送了出去。 “屠甦,快點醒過來啊……!”額上微微沁出汗珠,樂無異看著百里屠甦眸中的血紅漸漸褪去,心中愈加著急。 “……無異?”眼前的人影慢慢清晰起來,百里屠甦有些恍惚地開口道。 “你醒了!”樂無異面上閃過一抹欣喜之色︰“你再撐一會,等夷則把聞人送出去了就能來接我們——”話音未落,便見百里屠甦瞳孔驟縮,一股大力猛然將他推開,原本所處的地方立刻被從穹頂落下的巨大石塊砸開了一個大坑。 “這兒……馬上就要塌了!快走……!”勉強撐著焚寂站起身來,百里屠甦微微咬牙,數十道劍氣立刻撐托起墓室的穹頂,令它不至立即坍塌。 “那你怎麼辦?!” “我需在此托住……穹頂!你先用 光將焉褚之石打開,我……隨後就到!”強忍著因失血過多而導致的陣陣暈眩,百里屠甦道。 “好!”樂無異點了點頭,立即通過露草藤蔓行至石門前,用 光將石門上的靈力流切斷,石門發出悲切而困難的聲音,緩緩打開。 “門打開了,你快來!”樂無異欣喜地轉頭道。 微微朝樂無異點了點頭,百里屠甦撫著微痛的胸口來到歐陽少恭面前,只見那平時溫潤如玉、心機深沉的人如今正狼狽地靠在石壁上,腹部為利刃刺穿的傷口正汩汩流出鮮血,烏黑的發被血液凌亂地凝結在一起,白皙修長的指尖滿是鮮紅,身側的古琴之上亦是染上了片片血色。 百里屠甦一怔,腦中不由浮現出江陵那晚他親眼所見的一次慘烈渡魂,鮮紅的手指深深插入泥土,全然不顧已然模糊橫斜的指甲,拼命地想要攥住那一絲希望。 堅強、決絕、絕不認輸……那是他傳達給自己的信念…… 有些吃力地抬起眸來望向同樣滿身染血的百里屠甦,歐陽少恭眸中微微閃過一抹嘲諷之色︰“屠甦是來看在下的狼狽模樣嗎?可惜了……你如今亦不比在下好上些許……”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道︰“我帶你……一起走……” 歐陽少恭聞言微微一愣。 勉強俯身抱起歐陽少恭,若是平時,百里屠甦定然無甚壓力,然而此刻他失血過多,方走至階梯處,眩暈感便陣陣涌上腦際,他眼前一黑,人已隨著歐陽少恭一起滾落至階梯之下。 “屠甦!”樂無異遠遠看見百里屠甦帶著歐陽少恭摔落在地,心中不禁一急,便要下去幫忙。 百里屠甦吃力地直起身來,正欲去抱歐陽少恭,卻忽聞一陣石礫摩擦之聲響起,卻是樂無異身後的石門正在緩緩關閉。他心中霎時一驚,微一咬牙便從懷中取出忘川,連同倒過身來的焚寂一起擲向了樂無異,樂無異未曾想到百里屠甦竟會如此,眼前一花便已隨著焚寂跌出了門外。 “……”百里屠甦微微撫住胸口轉過身去望向歐陽少恭,面色復雜︰他是劍靈,自然可以由此處回到劍身之內,然而歐陽少恭……此處再無活物,他無法渡魂,若就此死去,便當真要魂飛魄散,化為荒魂…… 靠著歐陽少恭緩緩坐下,百里屠甦微微閉上雙眸︰至少最後一刻,讓他陪著他一起度過…… “……”歐陽少恭微微睜眸去望身邊的百里屠甦,微恍的雙眸忽而一厲︰心魔礪罌! 扣著古琴的手頓時一緊,方欲彈奏,便覺身後風聲乍起,數條藤蔓霎時將他與百里屠甦牢牢捆縛了住! 第71章 無責任番外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話說自流月城族民盡數遷至龍兵嶼後,謝衣便做了烈山部的大祭司,雖不至整日躲在神殿中做偃甲,平日卻亦是偷懶得很,廉貞祭司沈曦便整日苦惱地坐在殿中想辦法︰寄希望于謝衣肯定是不行了,瞳也在外游歷,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歸來,大哥和哥哥也不能長久地留在龍兵嶼,她一人處理這些事務真的很是辛苦啊! 若是她還是不能長大就好了,這些事情一定輪不到她來做…… 搖了搖頭將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撇去,沈曦開始正經地想起辦法來,想了一會,忽然眼前一亮︰那個人……雖然不是族中貴族,但是勤奮老實能干事,如果同她成婚,就能做上高級祭司,幫她處理事務了,況且……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想到此處,沈曦不由俏臉微紅,在神殿中坐了一會後便起身找那人商量去了。 三個月後,于江都接到自家妹妹喜帖的沈夜不由拍案而起︰“放肆!小曦絕對不出嫁!” “……”百里屠甦有些不解地望著自家弟弟︰“為何?小曦尋到了心愛之人,難道不該為她高興麼?” “若小曦當真出嫁,她便是別人家的人了!已為人婦,再不能同我等溫言撒嬌,亦不能過于親近,如此,我怎能忍受!” “……” 于是,正欲為沈夜泡上一杯桃花茶的百里屠甦當即被沈夜拉著連夜回到了龍兵嶼。 方入廉貞祭司殿,沈曦便揚著笑臉撲上前來笑道︰“大哥,哥哥!你們終于來了啊,小曦好想你們啊∼!” 一過來便接到小曦這般熱情的擁抱,沈夜一路陰沉的雙眉不由微微舒展開來,溫聲道︰“我和大哥亦是十分想念你,最近過得可開心?” 才不開心呢!累死我了! 心里這般想著,但沈曦也不願自家哥哥們擔心,便道︰“這兒氣候風景這麼好,小曦過得當然開心啦!” 沈夜聞言面色愈加柔和︰“我听聞你要成婚了……夫婿是何人?帶來予我看看。” “他呀……”沈曦面色一紅,看了看百里屠甦又看了看沈夜,有些忸怩道︰“是族里的一個人啦,雖然不是什麼貴族,但是對我很好……” “哼!”沈夜冷哼一聲,道︰“這世間假意討人歡喜的人多得是,況門當戶對,古來如是,此門親事我決不答應!小曦乖……等上為兄一段時日,為兄定會為你覓得比他好上千百倍的人來!”至于是多少時日……自是由他說了算。 沈曦聞言一愣,立即道︰“不是的哥哥,他是真的對我好……我不嫌棄他的出身的!” 猛一甩袖,沈夜冷道︰“此事便這般定了!” 沈曦面上微急,忙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百里屠甦。 “……”百里屠甦輕咳一聲,道︰“阿夜,人還未曾見到,怎能這般草率便做下決定,不如見上一面再議。” 百里屠甦的話沈夜自然不能拂逆,他暗自忖度片刻,覺得即便見了也不會改變什麼,便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第二日一早,沈夜便外出練劍去了,百里屠甦因著昨日有些勞累,便睡晚了些許才起身來。方梳洗完畢,便听敲門之聲響起,卻是小曦早早帶著她的“未婚夫”前來了。 “咦?大哥,就你嗎?”剛進門,沈曦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內室,不由皺眉道。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道︰“阿夜出去習劍了,一會便會回來。”說罷不由將目光轉向小曦身邊的年輕男子,見那男子相貌儒雅,氣度不凡,雙眸清正不似奸邪之人,望著小曦的目光亦是溫柔非常,便微微放下心來,面上的表情亦是稍顯柔和。 沈曦見狀,心中不禁有些羞澀,便道︰“大哥,這是木翎……你們先聊,我出去看看哥哥回來了沒!”說罷回身就跑沒了影。 百里屠甦看著沈曦情竇初開的小女兒神態,眸中不由浮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在下木翎,見過天府祭司大人。”男子恭敬地行了一禮,道︰“在下幼時便听說過天府祭司大名,如今親眼見得,實是榮幸非常。” 百里屠甦聞言不由有些尷尬,微微點了點頭道︰“既是小曦心儀之人,便無需客氣了,你稍坐片刻,阿夜稍後便會回來……我去替你泡杯茶。”說罷便回身想去找帶來的桃花,誰知昨日似是太過勞累,他方轉身便覺腰腿微軟,下意識便抓住了身旁之人。木翎亦是面上一驚,忙伸出手去扶住百里屠甦,微驚道︰“天府祭司大人,您怎麼了?” 沈夜回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只見自家大哥正和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口處,那男子伸手扶住了大哥的腰,大哥亦將臉埋在那人懷里,白皙的面上浮現出一抹羞赧的微紅之色。他頓覺腦中一空,下意識便怒道︰“你們在干什麼?!” 身後趕過來的沈曦亦是吃了一驚,捂住嘴道︰“這是怎麼了?” 木翎將百里屠甦扶起,望著沈曦有些迷茫道︰“天府祭司大人方才險些摔倒,我扶住了他……” “好!好!”沈夜怒極而笑︰“這般拙劣的借口也能說出口,小曦你真是找了個好夫婿!這樁婚事我決不會同意!哼!”說罷猛一甩袖,扯著百里屠甦的衣袖便向屋內走去。 看著木翎依舊迷茫的表情,沈曦不禁有些頭痛地扶住了額頭︰“這下完了!哥哥一踫上大哥的事情就沒理智了!” 將面色微紅的百里屠甦按到床上,沈夜強忍著狂跳的眉頭道︰“究竟怎麼回事?你和那個人是什麼關系?!” 百里屠甦有些尷尬地轉過臉去︰這種事情,讓他如何說出口…… 沈夜見狀眉頭跳得愈加厲害︰“為何不說話!莫非當真——” 微微瞪了他一眼,百里屠甦面色微紅道︰“不是那樣……!” “那是如何?” “……” “我明白了。”沈夜微微閉眸,平靜道。 百里屠甦一愣︰他明白什麼了? 還未反應過來,腰間方束上不久的腰封便當即被扯了下來,胸口一涼,炙熱的唇立即貼了上來。 百里屠甦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當即抓住沈夜的手羞道︰“胡鬧!此際仍是白日!” “那又如何,我二人又不是未曾做過!” “你……!”百里屠甦仍要再言,雙唇便立即被炙熱的柔軟全數堵住了。 兩個時辰後,沈夜才堪堪放過了百里屠甦。百里屠甦似是被他欺負得狠了,微紅的雙眼在沈夜為他清洗時硬是未曾睜開一刻。 “……莫惱了,我承認是我不好……下次再不會了……”看著水池中面無表情的百里屠甦,沈夜不由心中微惱自己,面上卻仍溫聲哄道。 百里屠甦本不欲理睬沈夜,但聞他這般溫言相哄,心中便也軟了不少,便微微睜眸道︰“你錯在何處?” “……咳。”沈夜微微抬手輕咳一聲,道︰“我不該隨意懷疑你和那人有染,也不該違逆你的意願,在白日行床笫之事。” “……”能不說得這麼直白嗎? 見百里屠甦面色愈黑,沈夜連忙又道︰“小曦和那人的婚事就那麼定了,再過幾日,我二人便往海市去尋幾段最好的鮫綃為小曦做嫁衣!” 聞言百里屠甦面色稍霽︰總也不負小曦的委托……否則阿夜不知還要在這樁婚事上折騰多久…… 然而沈夜剛說完話就後悔了,他看了看百里屠甦的臉色,見其似有稍緩,于心中掙扎了片刻仍是開口道︰“去往海市前我需先與你約法三章,不可再去那什麼‘男公關部’。” “……”百里屠甦微微頭痛地扶住額頭︰早就向阿夜解釋了不知千百遍,那是樂無異的胡鬧之作,他是被逼著去的! 第二日,百里屠甦與沈夜便向沈曦辭了行,說明此去原因,沈曦雖有不舍,但想到大哥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才讓哥哥終于同意了這門親事,若留他們下來,怕要途生變數,便只得依依不舍地與他們辭了行。 百里屠甦方走片刻,謝衣便放下他做到一半的偃甲匆匆趕來,卻只見到了沈曦一人的身影。 “小曦,屠甦和師父他們呢?” 沈曦瞥了他一眼,幸災樂禍道︰“大哥和哥哥昨日便到龍兵嶼了,前不久剛走。”哼!誰叫你整天擺弄那些偃甲,如今連大哥和哥哥的面都沒見到,就後悔去吧! 謝衣不由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如今屠甦與師父常年居住在江都附近的桃花谷,他平日里又事務繁忙,無暇前去探望,如今好不容易來了一趟龍兵嶼,他竟也錯過了! 見謝衣這般失落的模樣,沈曦不由心中一軟,想起謝衣平時雖老是躲在神殿里擺弄他的偃甲,但該幫她的事情都還是幫的,以前還在流月城的時候也對她很好,便安慰道︰“你別沮喪了……他們只是去幫我找鮫綃去了,找到了自然還會回來的。” “鮫綃?”謝衣聞言有些不解,然而見到沈曦略顯羞澀的表情後便當即恍然大悟︰“原是幫小曦尋嫁衣去了!唔……說起來,我似乎也該為你準備新婚禮物了,該做什麼偃甲呢……” “又是偃甲?!我還請了無異哥哥他們前來觀禮,以他和他那個偃甲師父的偃甲腦袋,一定又是送偃甲來!謝衣哥哥……我真的不缺偃甲……” “小曦此言差矣。”謝衣微微笑道︰“偃甲的效用自然妙不可言——” “停——你不是說事務繁忙麼,還不回神殿里去處理事務?” 經小曦這一提醒,謝衣這才想起他仍有一半未曾做好的偃甲被擱置在神殿之內,便匆匆道了別欲回去神殿,誰知還未轉過身去,便見一只偃甲鳥自半空中飛了過來,樂無異熟悉而歡快的聲音立即響起︰“謝伯伯!听說小曦妹妹要成親了,我和師父再過幾日大概就能到龍兵嶼了!關于屠甦的那個偃甲人偶,我瞞著師父做了好久終于做好了,等到了龍兵嶼我就與你一同試試好不好用!你的那個做好了嗎?哈哈,到時候海市那邊就不會一直催著我啦!” 謝衣一听,立即臉色數變,收了偃甲鳥便欲離去,方欲轉過身去就見沈曦面帶疑惑地望著他︰“關于大哥的偃甲人偶?謝衣哥哥,你又做了個大哥的偃甲人偶?” “呵呵……我與無異正在研究制造偃甲人的相關程序……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小曦無需在意。”謝衣勉強掛著溫和的笑意道︰“我方才見著木翎朝這邊來了,想是來尋你的,你快些去找他吧。” “是嗎?”沈曦聞言雙眼微亮,開心地點頭道︰“既如此,那我就先走了,謝衣哥哥再見!” 見著沈曦的身影漸漸走遠了,謝衣才緩緩松了口氣︰要是讓屠甦和師父發現他與無異正在做與屠甦同等大小的海市男公關偃甲……後果……不堪設想…… 第72章 七十一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無異,你別沖動!”巫山水湄邊,聞人羽抓住樂無異的手臂急道︰“現在水底墓都已經塌了,就算你下去也進不去了啊!” “那我也決不能讓他們兩個人就那樣留在水底!”樂無異用力甩開聞人羽的手道︰“屠甦是為了保護我們才變成那樣的啊!我已經失去了師父,決不能再失去他!” 夏夷則正于一旁照看因靈力消耗過度而暫時暈厥過去的阿阮,聞言不由抬頭道︰“樂兄切勿沖動,屠甦乃是劍靈,如今明夜與焚寂皆在我們手中,他自可隨時歸來!” 樂無異動作一頓,眸中閃過一抹光亮︰是啊!屠甦是劍靈,隨時都可以出來的!然而僅是一刻,他的雙眼便復又黯淡下來。 “那少恭怎麼辦?” 提起歐陽少恭,聞人羽與夏夷則兩人卻都是沉默下來。 心下忖度片刻,夏夷則雖有些猶豫,但仍是道︰“樂兄,以方才發生諸事所看……恐怕歐陽少恭一開始與我等接觸的目的便不單純。” 樂無異皺眉,方搖了搖頭想為歐陽少恭說些什麼,忽覺手中焚寂猛然一震,而後竟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這、這是怎麼回——”他有些驚慌地將焚寂舉起來,然而話仍未完,卻听一聲清脆的崩裂聲乍然響起,焚寂氣勢猛然一變,劍身忽而攔腰斷裂,發出沉重的聲響掉落在地。 沉默驟然降臨了本就寧靜的巫山水湄,微風拂過三人的衣袂,帶起有些蕭索的回聲。 樂無異看著那斷裂的一半劍身,有些怔怔地開口道︰“聞人,你是不是說過,劍一旦受到損傷……那劍靈……” “……”聞人羽怔然地張了張口,卻未曾說出一個字來。 “少恭說過,焚寂才是屠甦的本體,那屠甦……”說到此處,樂無異瞳孔驟縮,心髒就像被什麼東西突然刺了一下,尖銳的疼痛如閃電一般竄過四肢百骸。 忽然,樂無異俯身撿了那一半劍身便要轉身下水去,夏夷則見狀忙攔住他道︰“樂兄,你先冷靜一下!” “你讓我怎麼冷靜!”樂無異微紅著眼楮大聲道︰“他現在還不出來,肯定是被什麼攔住了,一定是那些藤蔓!我要去救他!” “即便如此,焚寂已然斷裂,你進去也尋不到他了!” 清晰有力的話語一字字沉重地撞擊在心上,樂無異身形猛然一滯。 微長的劉海掩住他眸中神色,向來微翹的唇角如今卻抿成一條筆直的線,聞人羽知他平日與百里屠甦關系很是親厚,況前不久謝偃前輩又因保護他們而死去,今日百里屠甦又是如此……連番接受這般打擊,縱是身為天罡、平日見慣了生死的聞人羽也不禁心有戚戚然,遑論涉世未深的樂無異…… 聞人羽張了張口,方欲說些安慰之辭,卻听樂無異帶著些許哽咽的話語一字字穿過巫山水湄的寂靜傳達而來。 “屠甦……他……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我只覺得……明明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孩,卻像個小大人一樣板著臉,實在是好玩得很……後來……紀山那一晚,他居然說我很厲害……從那時我就知道,屠甦其實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在我差點被仇恨奪去理智的時候,也是他罵醒了我……我、我還曾經懷疑過他……但是他、還是那麼努力地在保護我們……” “然而就在剛才……我看見他……就那樣被門抗拒在了漆黑的墓里面……” “每一次……隱約看到一線希望,但最後……最後總是這樣!為什麼啊……!這到底是為什麼?!” “樂兄……”夏夷則看了看樂無異,又看了看一旁仍舊昏睡著的阿阮,不由嘆了口氣。 微微捂住眼楮,樂無異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不能留他一個人在冰冷的水底……哪怕這個希望再渺茫,我也要親自回去看一看……!” 聞人羽聞言雙手微動,然而終是沒能抬起來攔住樂無異,因為她知道,如果這次不下水,那麼樂無異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神殿依舊巍峨而冰冷地佇立在蒼茫無盡的矩木之下,沈夜獨自一人穿過寂長深邃的甬道,平靜的漆黑的雙眸印出兩旁燻然閃爍的火光。 就像第一次失去百里屠甦時抱著他穿過昏暗的甬道一樣,沈夜面無表情地行走過石制地面,刺骨的冰冷透過靴子蔓延而上,浸過指尖,浸過心髒,浸過冷厲分叉的眉梢,浸過漆黑深沉的雙瞳。 來到甬道深處的那間石室前,沈夜解開禁制在外的結界,而後走了進去。 被堅冰覆蓋的石床之上,那個沉睡了百年的人靜靜地躺在上面,慘白的面色昭示著他早已死去多時,冰霜覆在那縴長濃密的睫羽之上,令他看上去依舊那般清冷孤高,就像流月城下沉睡了千年萬載的雪山,望之可即,卻……始終難以觸及。 指尖觸上那被薄薄冰霜覆蓋著的臉頰,一瞬間刺痛般的冰冷不由令沈夜微微一顫。 這一生本就不該有所奢望,能隨他一同離去,也終是他的幸…… 閉上雙眸,沈夜感受著縈繞在指尖的最後一絲溫度,終是微微掐訣,解開了禁咒。 淺藍色的光點漸漸浮現在昏暗的石室之內,散發出月光般溫柔的瑩潤光亮,沈夜眸中眸光微動,緩緩俯下身去,帶著溫柔的虔誠之意,吻上了那人冰冷的雙唇。 柔軟的觸感與上次花樹之下的親吻一般無二,但是那樣的溫度太冰冷,幾乎能將靈魂都冰凍住……然而,即便是那樣冰冷的溫度,也終將同這座太過古老的城一同逝去…… 溫柔的光點包裹住他,禁錮了百年的等待與執著,終于在此刻崩散離析。 溫暖而輕盈的觸覺擦過他的臉頰,那是禁錮在這個身體里的其余二魂三魄……不知如今沒了禁咒的束縛,它們又將去往何處…… 微微伸出手去,試圖觸及到那一絲動人的溫暖,然而許是靈魂太過輕盈,穿過指間後,便再沒了觸及的機會。 垂目望下去,冰冷的石台上已然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了。 “……”沈夜輕輕笑了一聲。 這才是……真正地結束了…… 第73章 七十二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壓抑的感覺不斷從四周壓迫過來,陰冷而熟悉的氣息圍繞在周圍,百里屠甦皺著眉勉強睜開了沉重的雙眼。昏暗的光線不至太過刺眼,然而仍有些暈眩的大腦不禁令他失神了片刻才慢慢緩過神來。 入目的是一片略顯粗糙的石壁,數條漆黑的鐵鏈穿過石壁延伸過來,鏈身上黑氣漫溢,竟是——魔氣! 百里屠甦猛然一驚,坐起身來,忽聞鏈條踫撞的聲響自周身響起,低頭一看,只見自己四肢均被那魔氣漫溢的鐵鏈鎖住,而後一角瑩白的衣袂映入視線,轉過頭去,卻見歐陽少恭正閉目靠于自己身上,蒼白的面孔透露出一絲虛弱之意。 深深地蹙起眉來,百里屠甦閉眸緩緩回憶起之前的事情來,他只記得神女墓中他想陪著歐陽少恭走過最後一程,然而…… 他猛然睜眸,眉眼驟厲——礪罌!他竟仍有氣力做這些事情!那麼阿夜…… 烏黑的眸中掠過一抹擔憂之色,百里屠甦不由轉目去望歐陽少恭︰暫且不論礪罌是如何將他二人帶出神女墓的,歐陽少恭豢養的藤蔓之上竟附有魔氣,這必定與礪罌脫不了關系! 似是察覺到了百里屠甦的視線,歐陽少恭微微蹙眉,緩緩睜開了雙眸。 “……”看著那直直望向自己的視線,百里屠甦不由微覺尷尬,稍稍錯開了視線。 “……屠甦?” “……嗯。” 歐陽少恭皺著眉望了望自己滿是血跡的衣衫,又見百里屠甦亦是周身染血,模樣甚是淒慘,更甚四肢竟均為鐵鏈縛住,眸中便不禁浮出一抹笑意︰“看來在下的情況竟是比屠甦好上許多。”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道︰“你與礪罌,究竟是何關系?” 面上閃過一抹嘲諷之色,歐陽少恭淡淡道︰“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比起這個,屠甦似乎更應該關心如今我們的境況。” 百里屠甦皺眉,方欲再言,忽聞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自前方響了起來︰“呵呵呵……兩位太子長琴殿下終于醒了啊……” 眸中倏然閃過一抹防備之色,百里屠甦轉目去望來人。有些熟悉的輪廓漸漸自昏暗中現出身形,百里屠甦心中一驚︰竟是失蹤許久的雩風! “礪罌!你竟無恥至此!” “呵呵呵……比起你們人的**來說,這些無恥又算什麼……”礪罌輕蔑地笑了起來,清秀的臉龐微微顯出一絲扭曲之色︰“說起來,親愛的天府祭司大人,我們之間……似乎仍有舊賬未算呢……” 百里屠甦心中閃過一抹不好的預感,忽覺四肢上的鐵鏈竟松開了些許,面上不禁微微現出一絲疑惑之色,然而還未待他反應過來,一道尖銳的痛覺猛然從腦中裂開,眼前霎時一黑。 “你……!對我做了什麼?!” 歐陽少恭看見百里屠甦倏然慘白的臉色,心中不由一揪,微微眯起雙眼望向礪罌道︰“心魔,在下勸你莫要太過放肆。” 礪罌將視線移至歐陽少恭身上,笑道︰“太子長琴殿下這是為您的另一半心疼了?恐怕您有所不知,焚寂邪劍已因經受不住煞氣與魔氣的沖撞而自行斷裂,您半身身上的這些鎖鏈均是由我的魔氣化成,用以禁錮其魂魄,令其不至散魂,若鎖鏈崩潰、或者我身死,那麼天府祭司大人……呵呵呵呵……” “……呵,是麼……”微微垂目,歐陽少恭唇邊現出一抹笑意︰“那麼,你將我二人囚至此處,用意為何?” “呵呵呵呵……這個嘛……若我所料不錯,太子長琴殿下如今所依附的這個命魂已是快要不能用了吧……”面上浮現出一抹貪婪之色,礪罌笑道︰“我一介小小心魔,自是對太古仙神之魂垂涎已久了……呵呵呵……”如今歐陽少恭魂魄寄宿于活人體內,仙神之魂他自不敢隨意攝取,然而待他魂魄離體、無所歸依之時……想到此處,礪罌面上的貪婪之色不由愈加明顯。 呵呵呵呵……太古仙神之魂啊……真是想想就讓人激動不已啊…… 藏于廣袖中的雙手倏然握緊,歐陽少恭眸色驟暗,面上卻仍不動聲色道︰“既如此,那你又因何要為屠甦鎖魂?他亦是太子長琴的一半魂魄。” “這個問題……我可沒有回答您的興趣,呵呵……您且請便,再過不久,我便回來收取您的魂魄……呵呵……呵呵呵呵……” 直到察覺礪罌真正離去了,歐陽少恭才微微放下心中的防備。他回頭去望百里屠甦,見其面色慘白,額際冷汗涔涔,凌厲的雙眉緊緊蹙起,宛若一柄被折斷的利劍,而其四肢上的鎖鏈魔氣稍淡,時有時無,看上去竟是……十分脆弱。 那些魔氣所化的鎖鏈……十分脆弱…… 百里屠甦忍痛睜目去望歐陽少恭,方才礪罌與歐陽少恭的談話他全部听在了耳中。 歐陽少恭沉默片刻,緊握的雙手微微松開,抬袖將百里屠甦額際冷汗拭去,而後猶豫了一會,靠著他坐了下來。 “……屠甦,你定不知曉,我初次確認你之身份時,心中……有多高興。” 听見身旁歐陽少恭溫潤有禮的嗓音竟吐出這般……毫不掩飾的話語,百里屠甦不由一愣。 “數十世的渡魂……每一次都是臨近生死邊緣、每一次都忍受過噬骨嚙心的慘烈疼痛……每一次付出的真心都被狠狠踐、踏……!” “每一次都在提醒我如何不堪、如何被世人目為異類……!” “每一次都狠狠剜下前塵、狠狠撕裂記憶……” “恨……!我如何能不恨!然而……只有一件事,是我如何也不會忘記的……那就是……找到焚寂……!” 微微垂目望向一旁血跡斑斕、琴弦斷裂的古琴,歐陽少恭漆黑如深淵的眸中緩緩映出累世深埋著的淒厲與絕望。 “自問……便是經歷再多悲傷難過之事,我也難以就此從命,其心不悔,其心不改,即便這樣的執著是如何渺小無謂。” “呵……寡親緣情緣,命主孤煞……如果這就是上天為太子長琴選擇的命途,那麼,我絕不從命!” 倏然將視線轉向百里屠甦,歐陽少恭道︰“屠甦……即便我如此說,你也絲毫無法動容麼……” “……”百里屠甦微微垂頭,沉默片刻後道︰“你之執著與絕望,我明白……然而命途本就應由自己走過,世上每個人的生命俱是獨一無二的……若太過執著于仇恨,甚至盲目怨恨他人,便會走入歧途,少恭……你已然走上了歧途。” 歐陽少恭微微一怔︰“你是說……我累世以來的執著與願念,都是錯的……?” 閉目搖了搖頭,百里屠甦輕聲道︰“執念本無錯,只是命途既定……無關他人,我們該留住的……是幸而不是恨……” “呵……是嗎……是我不悟……”微微抬手,看著那逐漸散發出的瑩瑩光亮,歐陽少恭眸中閃過一抹恍惚之色︰“無關他人……那麼……如果本是同一人呢……?” 看著周身緩緩暈出柔和光亮的歐陽少恭,百里屠甦一愣。 “我的魂魄……快要散了……”近乎呢喃的話語從優美的唇形中緩緩吐出︰“如果是同一人,是不是就可以了……?” “……” “為了我們……太子長琴……這條路,我無論如何也要走下去……!” 緩緩從袖中取出了那個鳳來琴所制偃甲,歐陽少恭眉眼一厲,驟然掐訣將其中蘊含著的龐大的忘川虛沙靈力逼出。 魔氣說到底亦是靈力的一種,而礪罌用于為百里屠甦固魂的魔氣本就不多,在這般龐大的土靈的壓迫下,魔氣逐漸渙散開來…… “唔……!”更加尖銳的痛楚襲向百里屠甦,他悶哼一聲,面色更顯慘白。 漆黑的淒厲與絕望醞釀在那雙深沉的眸中,歐陽少恭眉宇見隱隱現出一抹動容,然而很快又被狠絕所取代。 絕對……不會認輸……! 忽然,歐陽少恭與偃甲的靈力聯系瞬間消失,他瞳孔驟縮,手中偃甲倏然掉落在地。 無力的雙膝被狠狠迫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試圖去抓那掉落在不遠處的偃甲。 然而……來不及了…… “不……我……不甘心……!” 瑩潤的靈魂的光亮被緩緩迫出體外,在昏暗的空間中投射出一片溫柔的光芒。百里屠甦自尖銳的痛楚中回過神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猛然睜大了雙眸,鎖鏈敲擊地面的聲音驟然響起。 圓潤的指甲擦出尖銳的聲音劃過地面,百里屠甦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到了歐陽少恭面前。看著那神情恍惚的人,百里屠甦咬牙道︰“活下去……!” ——活下去。 歐陽少恭隱約看見身形已然半透明的百里屠甦對他說︰“活下去。” 他說……活下去…… 活下去…… 熟悉而溫暖的力量穿過陰暗的重幕傳了過來,歐陽少恭隱隱約約意識到,那是鳳來的力量…… 是……太子長琴的力量……! 第74章 七十三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歐陽少恭醒來時,周圍一片寂靜,昏沉的黑暗如墨水般充斥在四周,壓迫而陰冷的魔氣似乎有所減淡,絲絲縷縷在昏暗中游弋著。 身體中游蕩著一股溫暖而熟悉的力量,歐陽少恭緩緩舉起手掌,瑩潤的光芒透過手掌微微散發出來,像黑夜里最溫柔細致的星光。他不由目光微動︰這是……鳳來琴中屬于太子長琴的力量……百里屠甦在最後時刻將這股力量交予了他,令他一段時間內再無散魂之危…… 他說……活下去…… 呵……活下去啊…… 原來……如此…… 將目光轉向一旁靠在石壁之上、身形已近半透明化的百里屠甦,歐陽少恭看那縛住四肢的鎖鏈似乎並無崩潰之象,一直緊抿的唇微微放松下來,俯身將跌落在地的鳳來偃甲拾起塞入袖中,又將視線投回了百里屠甦身上。 染血而又繁瑣的祭司長袍凌亂地鋪陳在地,略顯透明的身形與蒼白的面頰在布散著黑暗的空間里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緊閉的眼眸昭示著他的沉睡與虛弱。 這是……他的另一半。 歐陽少恭緩步走上前去,仔細打量著那人。 片刻後,他終于俯身執起那人蒼白冰冷的手,緩緩將自身靈力輸入給他。 百里屠甦睜眸便見歐陽少恭正俯身望著他,面無表情,沒有溫和的偽裝或是絕望的狠厲,深沉的眸中卻似乎布著一絲溫和之色。 “……歐陽少恭?” 歐陽少恭注視了他半晌,忽而微微一笑,道︰“屠甦方才仍情深意重地叫在下活下去,這會兒便已不識得在下了?” “……” “你將鳳來琴中所得之力量予了我,如今……可有不適?” “……無妨。”百里屠甦直直望著歐陽少恭,道︰“若你仍要取我魂魄,我至死亦不會讓你得逞!” 看著那烏黑雙眸中透射出的堅定神采,歐陽少恭不由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後道︰“人非金石,孰能無情,方才你那般舍身救我,我自不會再為難于你……” 百里屠甦聞言一怔,片刻後眸中閃過一抹懷疑之色,忽又發現左手微暖,低頭一看卻是歐陽少恭正在為他輸送靈力,烏黑雙眸中不禁又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疑惑。 見百里屠甦已恢復實體,歐陽少恭便停止了輸送靈力,直起身來道︰“此前我已探查過此地,心魔許是篤定我余力難復,並未設下禁制,你且留在此地,待我尋到出口,便帶你出去。”說罷回身去撿起地上血跡斑斕的古琴,望了百里屠甦一眼後便抬步向外走了出去。 看著那逐漸隱沒在黑暗中的背影,百里屠甦沉默片刻,終是抵不住陣陣上涌的疲憊之意,再次睡了過去。 沈夜緩步在黑暗中行走著,表面雖不動聲色,心中卻暗自戒備著周圍。這座流月城下的無厭伽藍是從前用于專門豢養魔化人的地方,殘留了許多魔氣與研究失敗的魔化人,于礪罌來說無疑是僅次于矩木的最有利之地,如果他將他引誘至此,定然有所陰謀。 想到那個將他引誘至此的原因,沈夜不由面色愈沉︰莫非大哥當真被礪罌囚來了此處……若果真如此,他定要將礪罌碎尸萬段! 潮水般的黑暗從四周源源不斷地涌上前來,沈夜揮袖拂去自進入無厭伽藍後便纏繞在他身旁的絲絲淺淡魔氣,忽見前方不遠處傳來一束微弱的光芒,不由凝目望去。 黑暗之中那束光芒十分微弱,然而從小便有神血護持的沈夜自然目力極佳,重重暗幕中隱約現出了那人熟悉的身形,似乎正是—— 沈夜隨即面色一凝,加快步伐向那束光芒走了過去,然而在看清那人狀況後,他只覺心頭一震,隨即臉上布滿了陰沉之色。 干涸的血跡斑駁在殘破的祭司袍上,零零碎碎,牽牽連連,原本流光的長發如今被血凝結在地,極顯狼狽,本就淡色的唇在微亮的光芒中更顯透明,唇邊溢出一絲血跡,令他看上去虛弱無比。四條穿牆而出的鎖鏈纏繞著魔氣將他四肢鎖住,蒼白縴細的腕被魔氣侵蝕出道道黑色創傷,安靜地伏在胸口。雙眸緊閉,微顫的睫羽與緊蹙的眉宇昭示著他在睡夢中亦經受著不安的折磨。 沈夜抬步便欲上前為百里屠甦解開禁制,忽听一道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呵呵呵呵,大祭司殿下若想讓他散魂,便盡管將鎖鏈解了吧……” 動作一頓,沈夜面色微沉,卻感覺不到礪罌的氣息。 “你對他做了什麼?礪罌,本座記得同你說過,若再有第三次,本座定要叫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大祭司莫要著急啊,恐怕您還不知道吧,天府祭司大人寄宿的那柄焚寂已經斷裂了……呵呵呵呵……若我不用魔氣將他禁錮住,那麼他此刻早已魂飛魄散了……他的傷也不是我造成的,而是那另一位太子長琴殿下呢,呵呵呵呵……” 另一位……太子長琴? 沈夜忽而想起了那個十分不簡單的白衣人,想起他于旅途中數次為難大哥,如今竟還敢將大哥傷成如此模樣,頓覺潛藏在心底的怒火呼嘯著席卷而上,猛然甩袖道︰“哼……!原來是他……!” “呵呵呵……大祭司息怒……說起來,我也與他有段仇怨,不如請大祭司將冥蝶之印解除,我二人一同……” “呵……原來打的是這樣的算盤。”沈夜微微勾起一抹冷笑︰“本座既然將你封印進去了,就絕不會將你放出,勸你盡早將那些小心思收回去。” “大祭司大人何必如此無情?莫不是忘了,天府祭司大人的性命,還掌控在我手中呢……只要我將這些魔氣化成的鎖鏈收回……呵呵呵……” “你……!”隱在寬大袖袍中的雙手猛然握緊,沈夜轉目去望不遠處的百里屠甦,卻見縛住其四肢的鎖鏈上魔氣漸淡,百里屠甦無意識發出了一聲悶哼,隨即臉色驟然蒼白下來,本就微皺的雙眉更顯痛苦地緊蹙起來,而後身形竟開始慢慢透明化。 “呵呵……如何……莫非大祭司竟要親眼看著自己……最愛的人……徹底消失在自己面前?這般散魂,最後可是什麼都無法留下了呢……呵呵呵呵……” 徹底……消失…… 沈夜望著不遠處的百里屠甦,四圍黑暗充斥,卻淹沒不了百里屠甦身上散發出的淺淡光芒。 那是……從始至終閃耀在無盡永夜中的溫柔光芒……是世間,最想接近的存在啊…… 然而如今…… 又是一道凌厲琴音將蜂擁而上魔化人震成粉末,歐陽少恭微微捂住胸口,將目光投向四周。 四周仍顯昏沉,然而濃郁至實體化的絲絲黑色魔氣便是肉眼亦能看得清楚明白,此處魔氣如此濃郁,又有如此多的魔化人看守,應當便是心魔居守之處。 哼……想要吞噬太子長琴的魂魄,也要看這小小心魔有沒有這般實力! 黑沉的眸中浮現出一抹冷意,歐陽少恭冷笑著向黑暗的最深處走去。 第75章 七十四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嘀嗒”、“嘀嗒”,輕微的水滴滴落之聲響起,隱隱約約,模模糊糊,似近似遠。沈夜似有所覺,緩緩睜開了雙眸。 微亮的光影在不遠處影影綽綽浮現而出,漆黑而寂靜的空間之中微微揚出一絲灼熱之意。 這是……何處…… “夜兒……”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聲音在漆黑的重幕中傳了過來,沈夜循聲轉過身去。 他……是……! 大祭司微微朝沈夜點了點頭,覆著雙眼的面具令人看不清他眼中神色,然而他伸出了那只未曾執著神杖的手,柔聲道︰“夜兒,過來。” 沈夜一怔。 “夜兒,過來。”那個人又這樣說道。 “……是……你……?” “夜兒,到為父這里來。” “為……父?” 見沈夜只是站在原地沒有動作,那人搖了搖頭,道︰“夜兒,你實在令為父太過失望。”說罷緩緩轉身,向黑暗深處走去。 身體驟然緊繃,沈夜看著那人綴在身後屬于大祭司袍的長長衣擺,看著那人筆直挺拔的身形,看著那人慢慢消失在黑暗深處,緊抿的唇微微動了動,卻始終未能吐出一個字。 眼前忽而浮現出幼時此人抱著自己在露台前攬月賞星,分叉的雙眉透露出淺淺的溫和慈柔之意,柔和低沉的嗓音緩緩敘說著夜空中那些蒼老星辰的故事,如水的月光鋪灑在他俊美的臉龐上,讓他看上去既慈柔又莊嚴…… 然而…… “哥哥……哥哥……”忽然,輕微的呢喃聲在黑暗中響起,沈夜微微一怔,垂目望去,卻見小曦正閉著眼眸躺在自己腳下,小巧精致的眉正緊緊蹙著,口中喃喃喊著“哥哥”。他不由心中一震,隨即蹲下身去將沈曦半抱起來,柔聲道︰“小曦,哥哥在這,不要怕。” “哥……哥……?”沈曦緩緩睜開雙眸,然而在見到沈夜的一剎那她便立刻嚇得白了臉,猛地搖頭道︰“你不是哥哥!哥哥長得才沒有你這麼凶呢!你把哥哥藏哪里了,把哥哥還給小曦!” 沈夜忙微微按住沈曦微弱的掙扎,柔聲道︰“小曦莫怕,你仔細看看,我是哥哥啊,哥哥長大了,自然跟以前不一樣了。” “……真、真的麼……”沈曦慢慢停止了掙扎,抬起雙眼打量了沈夜一會,明亮的眼眸中漸漸又瑩潤出點點委屈的水光︰“你、你騙小曦,哥哥的眼楮比你溫柔多了!你的眼楮黑漆漆的,瞧著讓小曦害怕……你把真的哥哥還給小曦……嗚嗚嗚……” 听到妹妹的哭聲,沈夜不由微微慌了神,方欲再行溫哄一番,忽覺一股拉扯之力自臂上傳來,只是一瞬,便見懷中沈曦身形一閃,倏然便已至幾丈之外。 似是感覺到自己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拉扯到了半空之中,沈曦大大的眼眸中滿是恐懼︰“不要!小曦不要去矩木!哥哥……哥哥在哪里!嗚嗚嗚……哥哥快來救小曦……!” “小曦!”沈夜站起身來欲要上前拉回沈曦,卻見不遠處的微弱光影猛然爆發出強烈刺目的赤紅光芒,炙熱之意隨即撲面而來,焚燒內髒的強烈痛楚頓時驟然而至。 “唔!”他微微捂住胸口,調動靈力試圖去抵御那股幾欲灼燒五髒痛楚,然而——毫無作用! “哥哥……快來救小曦……嗚嗚嗚……小曦好痛……!小曦好痛!” 青白的寬大裙子逐漸在赤紅的火焰中化為灰燼,沈夜無力地看著幼妹的身影在熊熊火焰中被灼燒變為透明,耳邊聲聲響起的是幼妹淒哀的呼救之聲,深沉的黑暗一寸寸壓迫而來,攪弄著胸口熾熱的疼痛,幾欲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胸口灼熱的疼痛感消失殆盡,沈夜才慢慢找回了些許神智,他連忙抬頭去看幼妹消失的地方,卻見那里已成一片漆黑,殘留的炙熱之意絲絲縷縷在黑暗中逸散開來。 伸出手去,他怔怔地望著那一片漆黑,忽覺心底微微產生一絲異樣。 然而未等沈夜捕捉到那一絲異樣,前方忽又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芒,凜冽清寒的劍意緩緩在空間中蔓延開來,漸漸將那僅剩的炙熱驅散殆盡。 “……阿夜?” 熟悉的嗓音忽而在右上方響起,沈夜一愣,隨即轉過身去。 半空之中,那人殘破的祭司長袍微微漾起一絲皺漪,漆黑的鎖鏈穿過虛空縛住他的四肢,烏長的發靜靜地垂在身後,發梢處縈起點點淺藍色光亮,在暗沉的空間中緩緩起伏。 “大哥?”沈夜先是一愣,隨即感覺一股憤怒在胸腔中燃燒起來,上前便欲將百里屠甦解救下來,然而他方伸出手,便見自己的手竟直直穿過了百里屠甦的衣擺。他雙眸驟縮,猛然抬頭,卻見正百里屠甦微垂著眸望著他,一向無甚情緒的臉龐此際卻透露出一絲不舍之意。 淺藍色的光點漸漸擴大開來,暈著百里屠甦愈顯透明的身體,在昏暗的空間中投射出一片冰寒冷沁,凜冽的劍意旋繞過那殘破的白色祭司長袍,而後漸漸消散。 “你……別走……”他試圖伸出手去攥住那人蒼白的手掌,然而……終究是來不及了…… 為何……為何他的至親之人,要一個個離他而去…… 為何他明明這般努力,卻仍舊未能護住他最想護住的人…… 為何……為何偏偏是他……偏偏是他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不甘……不願……憤懣……怨恨……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陰暗怒火忽而尖嘯著要沖破束縛掙扎而出……! “阿夜!清醒過來!莫被魔氣迷了心智!”百里屠甦有些焦急地喊著沈夜的名字,他方醒便見阿夜竟直直立在他面前,雙眸緊閉,眉宇緊蹙,眉間縈繞著絲絲黑色霧氣,而周圍亦是隱隱透出一絲幻術之意,便知定是礪罌知曉阿夜體內神血之力已然耗盡,便將其設計至此,欲借魔氣侵蝕其心智! 念及至此,百里屠甦愈覺心中焦躁︰阿夜的病情已然十分嚴重,如今無神血護持,兼之靈力漸衰,若再繼續下去,怕是極有可能為礪罌得逞! 必須得想出辦法助阿夜自幻術中脫出身來…… 然而還未等百里屠甦轉念,一股大力忽而將他按倒在地。 沈夜猛然睜開比之前更為漆黑深沉的雙眸,緩緩俯下身貼著他的臉頰,喃喃道︰“這一次……絕不會再讓你離開……” 第76章 七十五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侵上耳際的熱意不禁令百里屠甦倏然繃緊了身體,輕微的呢喃聲在耳邊響起,溫熱的呼吸全噴在他耳廓處,酥麻微癢,倒讓他一時失神,未曾听清沈夜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一只手緩緩扣上他的腰際,百里屠甦忽覺腰間一緊一松,卻是沈夜有些粗魯地將他的腰封撕了開去,溫熱的手掌穿過略顯繁瑣的祭司袍,貼上了他腰間的肌膚,緩緩撫摸起來。 百里屠甦登時腦中一空︰雖他兩世未經人事,然而今世,大祭司于他年少時曾同他講過此種事情,阿夜此際竟有這般動作,莫非…… 未待他回過神來,耳邊的熱意便緩緩擦過臉頰、鼻梁,移下至唇瓣上,而後一股更灼熱的濕意侵佔了唇瓣,卻是沈夜伸出柔軟的舌尖在他唇上輕觸起來。 火熱之意一瞬間卷上面龐,百里屠甦臉頰驟紅,未顧唇上的濕熱之意便開口道︰“停下來!阿夜……!” 然而此舉似乎毫無用處,沈夜依舊微微閉著雙目,近在咫尺的溫熱呼吸交纏在兩人的鼻翼之下,不由令百里屠甦更加羞赧。 鎖鏈踫撞之聲微微響起,他伸出手去按在沈夜胸口,試圖推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誰知此舉似是觸怒了身上之人,他只覺腕上一緊,下一刻雙手便被粗魯地按在身側,沈夜倏然睜開了雙目,眸中蒙著一層濃郁的黑色霧氣,漆黑的陰郁與冰冷于其中翻騰蔓延,鋒利狠絕的眼神宛如獵人注視著自己的獵物一般狠狠注視著他。 突然而來的危機感令百里屠甦下意識僵硬了身體,雙目直直望著上方之人,不敢移目分毫。 似是對百里屠甦的溫順稍稍滿意了些,沈夜微微移動衣袍內的手掌,撫至胸口處一點,緩緩搓揉起來。 電流似的酥麻感頓時竄過全身,百里屠甦雙眸微睜,眉尖一蹙,下意識便要去推阻身上之人,然而此際他靈力耗盡、身體虛弱,兼之沈夜用勁極大,竟是被按于地面絲毫動彈不得。 “阿夜——唔——”百里屠甦不禁有些焦急地去喚身上之人,然而話猶未落便被全數封入了口中,柔軟的唇瓣壓覆住他的雙唇,濕熱的舌倏然探入口中,勾住他的舌吮吸起來。 霸道而熟悉的氣息縈繞在周圍,口中肆意侵略的炙熱如火一般席卷過全身,百里屠甦腦中微空,呼吸有些急促起來,一股微弱卻不容忽視的異樣在身體內部緩緩燃起。 胸前的手帶著不重不輕的力道微微揉捏起來,百里屠甦頓時雙眉一蹙,一道微弱的低吟聲從喉中溢出。 听到這似是鼓勵一般的低吟聲,沈夜雙眸愈顯深沉,重重地吮吸了一下那柔軟紅腫的唇瓣後將唇移至那瘦削蒼白的下巴處,緩緩吮吸舔舐起來。 百里屠甦張著唇微微喘息著,下巴上的力道令他不由仰起了頭,脆弱縴細的頸子便這麼暴露在沈夜眼下,白皙中印出道道刺目的鮮紅掐痕。 動作倏然一頓,沈夜伸出手去撫摸那道道掐痕,頓覺一股沸騰的怒火漫上雙眼,想也未想便低下頭用唇覆住那微腫的掐痕,伸出舌頭試圖將其**上自己的氣息。 這個人……只能是自己的……誰都不能踫他…… 誰都不能傷害他…… 濕軟灼熱的感覺倏然降落至百里屠甦平素最敏感的脖頸處,他不由全身一顫,下意識便睜大了雙眸,原本稍顯模糊的神智亦是一下子清醒過來。 不行……再這樣下去,阿夜就危險了…… 兩人緊貼著的胸膛令百里屠甦無從掙扎,而沈夜原本撫于他胸口的手掌亦是不知何時落至了腰間,緊緊扣住,另一手則壓住他的左腕覆在地上,令他動彈不得。 抬起右手扯住那漆黑微卷的發,百里屠甦盡量抑住喉間欲要溢出的低吟聲,微微顫聲道︰“阿夜!停下來……!再如此下去,你……便要為魔氣侵蝕了心智!” 然而沈夜置若罔聞,炙熱的唇甚至有漸漸下移之勢。 輕輕咬舐起那暴露在松散衣襟之外的一截精致鎖骨,沈夜扣于百里屠甦腰間的手緩緩移至胸前,將那松散礙事的衣襟扯開些許。 心底猛然一震,百里屠甦手指微一用力便將沈夜的頭發向下扯去。 沈夜忽覺痛楚,眉宇微蹙,頓時一股焦躁之意涌上心頭,手下一用力便將那祭司袍的前襟大力撕扯開來。 百里屠甦只覺胸前一涼,下一刻便覺一只布滿劍繭的手撫了上來,酥麻的感覺頓如電流般竄過四肢百骸,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頓時被抽了個干淨。 微微抬起身子,沈夜布滿劍繭的修長手掌漸漸下移,撫過裸、露在外的平坦小腹,沒入掩住□的層層衣擺之內。 百里屠甦身體猛然一僵︰阿夜竟……! “放……放開……”微顫的聲音被迫出喉外,百里屠甦試圖直起身來逃脫那微燙的手掌,然而方起至一半,那手掌便倏然握緊些許,緩緩動了起來。 “唔……!”百里屠甦腰間一軟,下一刻身體便墜至沈夜懷中,沈夜伸出一臂緊緊箍住那勁瘦的腰身,一手握著那微燙的□,時重時輕、時快時緩地動作起來。 百里屠甦前世于昆侖山修仙門派天墉城中長大,城中乃清氣鼎盛之地,亦精修練氣之法,況修道之人本就講究清心寡欲,故前世至今,他還從未受過……這般的刺激。 沈夜看著懷中人素來如冰雪般清冷的面龐此際竟布滿赤霞,烏黑清潤的雙眸瑩上了一層迷蒙的霧氣,鮮紅欲滴的雙唇中微微瀉出曖昧的喘息低吟之聲,斜飛入鬢的雙眉不知是痛苦還是愉悅地緊蹙起來,白皙的脖頸間布著道道淤紅,當真令人…… 念及至此,沈夜眸中愈暗,心中那股灼熱的火焰也逐漸有蔓延布散之勢。 “停下來……阿夜……!”努力遏制住幾欲溢出喉間的**低吟之聲,百里屠甦抬手抓住沈夜的手臂,喝道︰“阿夜……!停下來!” 沈夜動作微微一頓。 “為何?你……不舒服嗎?” 近在耳邊的溫熱呼吸令百里屠甦耳際迅速染得通紅,他微微咬牙側過身道︰“看清楚……自己在什麼……!你已然為魔氣侵蝕了心智!” “魔……氣……?”沈夜一怔。 “想清楚……你此行……所為是何……!” “此行……所為……?”沈夜微微蹙起眉宇,心中似有什麼在叫囂著要沖破束縛。 黑暗……父親……小曦…… 還有……懷里的人…… 他為何……會在此處……為何…… 一幕幕景狀倏然在眼前飛逝而過,父親決絕的背影、小曦淒哀的叫喊,火灼燒過五髒六腑帶來的幾欲撕裂靈魂的痛楚,矩木之下懷中人刺目鮮紅、溢滿手掌的鮮血…… 這些……這些都是他掩埋在心底最深處的陰暗與怨恨…… 為何……他會在此處…… 感覺到沈夜呼吸愈顯急促,百里屠甦忙轉過身去,微微咬著牙將手指點上沈夜黑氣繚繞的眉間,柔和而清平的木系生發之力緩緩侵入其中。 沈夜只覺腦中一片混亂,無數零碎的畫面在眼前一一浮現,卻始終被一層濃郁的黑色霧氣籠罩著,拼湊不出原先的模樣。正當他愈覺焦躁時,一股平和的靈力不知何時侵入他體內,一絲一縷安撫過混亂暴躁的靈力,緩緩將黑氣驅散…… 直到沈夜眉間再無黑氣繚繞,百里屠甦才脫力般地任由身體落入了沈夜懷中。 幸好……阿夜本就心志堅定,否則怕是沒有這麼容易便能善了…… “……大哥?” 沈夜有些吃驚地看著偎在自己懷中的百里屠甦,在見到對方衣袍凌亂、胸口大敞後登時一怔,稍稍緩了片刻便已猜出緣由來。 礪、罌! 心中狠狠念著罪魁禍首的名字,沈夜有些僵硬地將百里屠甦散亂的衣襟理好,在見到那白皙頸間十分明顯的道道紅淤時不由又是一怔,沉默片刻後才道︰“抱歉……” 百里屠甦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道︰“無妨……你怎會來到此地?可知此處是何處?” “……此處乃是流月城下一處廢棄寺廟,名為無厭伽藍,是原先……用于豢養魔化人的地方。” 百里屠甦一愣︰“魔化人?” “……不錯,人類感染魔氣之事族中典籍從未有過記載,故為確保大多數族民的安全,我將一部分率先感染魔氣的低級祭司移至此地,從他們身上尋找出最適宜族民感染魔氣的方式。” “……” 沉默在昏暗的空間中蔓延開來。 沈夜看著百里屠甦微微垂下的眼眸,忽覺一抹苦澀涌上心頭。 “你……可是……”然而未待他將話說完,懷中之人竟緩緩向下墜去。他心中一驚,忙伸手撈住百里屠甦下墜的身體。 微微托起他無力的下巴,卻見雙眸緊閉,面色蒼白,凝實的身體竟開始漸漸透明化,想是方才為他驅散魔氣時消耗了太多靈力,如今便無力再凝出實體…… 作者有話要說︰想了又想,還是決定不在這種地方……【咳,肉什麼的以後會有的,我們要低調…… 那啥,最近因為入V的事情給大家帶來了很多麻煩,我在這里給大家說聲抱歉QAQ 這文新年期間不會斷更了,大家可以放心看了…… 然後……除夕大年初一什麼的我就先不更了……事情比較多比較忙……【咳。 最後,感謝lonniemay小天使扔的地雷,麼麼噠∼∼∼ 第77章 七十六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念及至此,沈夜不由轉目去看縛住百里屠甦四肢的鎖鏈,見鎖鏈上的魔氣雖顯淺淡,卻並無崩潰之意,便稍稍安下心來,而後握住百里屠甦的雙手,將靈力緩緩輸送進他體內。 烈山部人本就天賦靈力強盛,而沈夜貴為大祭司之子,天賦卓絕,靈力比之滄溟城主亦不遑多讓,後又得神農之血護持,其靈力之強悍已然人界少有,故這些靈力原本應不是什麼問題,然而如今他體內潛藏了百余年的惡疾已近爆發,神農之血亦將耗盡,方才又為魔氣侵體,方輸入一些靈力,便覺一陣撕裂般的痛楚猛然在胸口燃起。 “唔!”他有些吃力地捂住痛楚漫溢的胸口。 不行……再這般下去,待礪罌歸來,大哥便要危險了…… 他初來此地時便已用靈力探測過周圍,此處只有些許魔氣與法術的痕跡,並無礪罌蹤跡,如今想來,也許他布下幻陣後便離開了此地,莫非…… 沈夜腦海中想起了一人,然而並不能確定,況死生之事,更加不能托大…… 想到此處,沈夜不由微微咬了咬牙,望向懷中的百里屠甦。 烈山部乃上古神農後裔,族中掌握著許多神農留下的上古禁術,而其中有一種禁術,非神農後裔不能使用,便是用禁咒催燃起潛藏在血脈中的神農神力。此種禁術可令人在短時間內獲得極其強大的靈力,然而待禁術的時效過去之後,發動禁術之人的靈力便將逐漸散盡,而後……靈力耗盡而死。 但願……這個禁術能夠支持到他將礪罌徹底殺死之時。 看著懷中之人平靜的側臉,沈夜微微閉目,開始念起那個上古流傳下來的禁咒。 靈力緩緩從身體內部流淌出來,沈夜曾經神血灼燒,用起此咒的效果亦是比尋常族人要好上許多,然而伴隨而來的痛楚亦是要比尋常族人強烈上數倍。 灼熱的痛楚宛如火蛇般緊緊將他絞住,他只覺全身無處不痛,仿佛置身于烈獄火海之中,勃發的強大靈力幾乎要將筋脈寸寸撐裂。 沈夜……你不能放棄…… 大哥……還在等著你去救他……礪罌還沒有……嘗到他應得的惡果……! ……絕、不……絕不能……放棄……! 強大的靈力倏然自身體內部爆發而出,沈夜咬緊牙關,扼住自喉間迸發而出的模糊痛楚之聲,一手緊緊攥住百里屠甦的手掌,手背上青筋驟起,蒼白的手骨幾乎要掙破肌膚。 不知過了多久,痛楚漸消,潮水般的黑暗仍舊不斷涌上前來,昏沉的空間一時只剩下懷中之人散發著的瑩瑩光亮。沈夜有些失神地睜開雙目,微微垂頭去望懷中的百里屠甦,只見淺淡的光暈之中,縴長睫羽夢幻如蝶,平靜的面容映照著昏沉的黑暗,散發出令人安寧的氣息。 一瞬間涌上心頭的滋味堵住了沈夜微動的喉結,他伸出手去微微撫上那瑩白如玉的面頰,沉默片刻後雙眸微閉,數道強大靈力將虛空之中的鎖鏈攔腰斬斷,而後將散亂無主的魔氣迫在百里屠甦周身。 俯□去將懷中之人橫抱起來,沈夜微微沉下臉色,方欲向那個魔氣最為濃郁的方向走去,卻忽覺一道有些熟悉的靈力波動從前方傳了過來。 “……瞳?你果真在此處。” 自黑暗中緩緩現出身影的瞳朝沈夜點了點頭,將昏迷的雩風扔到地上,道︰“礪罌留在雩風身體里的魔念已經被驅除了,雩風自己和這位公子都幫了很大的忙。”說罷微微側身將身後之人讓了出來。 在見到那人的一剎那,沈夜不由雙手一緊,目光霎時冷了下來。 歐陽少恭看著對面的沈夜與他懷中的百里屠甦,亦是雙眸一沉,撫著微痛的胸口道︰“這位便是流月城的大祭司大人吧,不知可否將在下的半身交還于在下?” “半身?呵……”沈夜微微冷笑一聲,道︰“那麼本座且問你,他身上的這些傷是從何而來?” 歐陽少恭聞言雙眸驟暗︰“在下與屠甦之間的事情,怕是輪不到大祭司多問。” 沈夜怒極反笑︰“笑話!他是本座的兄長,何事不能由本座過問?” 瞳見兩人似有爭吵之勢,不由皺了皺眉,道︰“你們別吵了,天府祭司如今怎樣了?” 沈夜面色一滯,望了望懷中的百里屠甦,道︰“焚寂摧折,靈體無依,必須將明夜劍取來作為暫時依附之處,你可知樂無異等人如今正于何處?” “……”瞳注視了百里屠甦片刻,蹙起眉來抬頭朝沈夜道︰“將他周身魔氣散開。” 沈夜微微一怔︰“為何?” “礪罌是否曾與你言說,魔氣有禁錮魂魄之效?” “……不錯。” “雖非是妄言,然而據我所知,心魔魔氣具有侵蝕魂魄之效,禁錮著魂魄的同時亦在吞噬其魂魄之力,天府祭司魂魄強大不比凡人,未有魔氣亦能支撐一段時間……我們帶他去地界尋女媧大神。” “女……媧……?”沈夜一驚。 瞳點了點頭︰“曾有幸見得女媧大神,她與天府祭司淵源甚深,定不會坐視。” “……” 沈夜微微垂頭望著懷中之人,沉默了許久,忽而抬頭對著瞳道︰“你可有把握將其帶至女媧大神面前?” 瞳看著沈夜,面色平靜道︰“你要回流月城?” “……礪罌未除,本座如何能安心。” “那你便要陪著流月城一起去死?” “……本座心意已決,你無需再言。”沈夜揮袖道︰“立即帶著天府祭司前往地界幽都,然後回龍兵嶼去……對了,雩風畢竟亦是族中之人,若能活下來,便帶他一同回去。” “……你當真決定好了?” “百年的布局與血戮,也終是該有個結束了。” 最後一次看向懷中人安靜俊美的臉龐,沈夜警告地看了一眼歐陽少恭,將包裹著百里屠甦的靈力與魔氣驅散殆盡,而後緩緩將其交給瞳,轉身走進了黑暗。 深重挺拔的背影,逐漸沉寂在黑暗之中。 然而沈夜方走不久,百里屠甦便緩緩睜開了雙眸。 纏繞在周身熟悉而溫和的靈力還未完全散盡,百里屠甦倏然睜大了雙眸。 “瞳?” 瞳見百里屠甦竟這麼快就醒了過來,不由微微一怔。 歐陽少恭上前道︰“屠甦你醒了?感覺如何,可需在下分些靈力予你?” 百里屠甦這才發現他竟被瞳抱在懷里,登時覺得有些尷尬,朝歐陽少恭搖了搖頭後便道︰“瞳,放我下去,我不至虛弱至此。” “……”瞳點了點頭,將百里屠甦放了下去。 見周圍竟無沈夜身影,百里屠甦不由蹙眉問道︰“你怎會在此處,阿夜呢?” “……我奉大祭司之命追捕雩風至此,他命我將你帶至地界幽都去尋媧皇……現已然回了流月城。” 百里屠甦聞言一驚︰“他竟回了流月城?”莫非是打算…… 不行,他要回流月城尋他! 想到此處,百里屠甦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略顯虛弱的歐陽少恭,道︰“歐陽少恭,鳳來琴中的力量只能保你一段時間內再無散魂之憂,終非長久之策,若當真如你所言,你不再欲要奪我魂魄,那麼你可願去往幽都,行龍淵鑄魂之法?“ “……”歐陽少恭沉默許久,才微微笑著搖頭道︰“既是屠甦費勁辛苦為我尋的退路,我豈有不接受之理?” 聞得此言,百里屠甦只覺心中一松。 他微微柔和了面龐,將神女墓中所得l木與謝衣交還給他的另一半鳳來琴身交至歐陽少恭手中。 看著手中的l木與鳳來琴身,歐陽少恭只覺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暖之意涌上心頭。 呵……這便是……他的半身啊…… 見歐陽少恭表情愈顯溫和,百里屠甦便也放下心中。 太子長琴的累世宿命,如今終是有了一個不算淒慘的結束…… 而流月城之事,也該有一個真正的結束了…… 轉目望向一旁沉默不言的瞳,百里屠甦道︰“瞳,麻煩你帶著少恭去尋女媧大神,我……需得先回流月城一趟,去將阿夜帶回來。” 歐陽少恭聞言不由雙眉一蹙︰“屠甦,你不隨我一同前去?” “……我曾說過,這一次,定會與阿夜一同面對。我不會再拋下他一個人。” “一同面對?”瞳平靜地看著百里屠甦道︰“就憑一個虛弱散亂的魂魄與一身所剩無幾的靈力?” “……無論如何,我定要回流月城一趟。” “是嗎?”瞳搖了搖頭道︰“那麼我亦要告訴你,奉大祭司之命,我定要將你送至地界幽都,以你這般虛弱的狀態,可有余力制服于我?” 歐陽少恭亦道︰“若是屠甦執意如此,在下也決不會同意。” “……” 正當三人僵持之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忽而劃破黑暗驀然響起。 “屠甦!少恭!你們真的在這里!”樂無異驚喜的聲音傳了過來,百里屠甦聞言微微一愣,循聲望去,卻見數道熟悉的身影自黑暗中顯現而出,樂無異、聞人羽與夏夷則幾人竟都趕了過來。 “無異?你們……怎會在此……!” 樂無異跑上前來,琥珀色的雙眸直直望了百里屠甦許久,才揚起笑容道︰“你沒事就好,焚寂斷掉的時候差點沒把我嚇死!對了,我還要謝謝你……師父都跟我說了,多虧有你他才能再次活過來!” “……那個偃甲靈?” “對……我先前還差點誤會你,真是抱歉啊。”樂無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發︰“對了,先前好像听見你們在爭吵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百里屠甦看了一眼身後的瞳與歐陽少恭,開口道︰“我欲回往流月城。” “流月城?”樂無異微微一愣︰“你是……想去找沈夜?” “……正是。”百里屠甦點了點頭。 樂無異沉默了片刻,說道︰“正巧我們也要前往流月城,你與我們一道吧。” 百里屠甦聞言微一皺眉︰“流月城之事與你們無關。” “怎麼會無關?屠甦,就像你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一樣,我們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與沈夜的賬,我定要親自同他算一算!” “而且不光是我們,太華山、百草谷和諸多修仙門派也會一起去流月城,為那些無辜犧牲的人們討個公道!” “……” “若諸位要去往流月城,不妨先過了我這一關。”忽而微微上前一步,瞳面色平靜道︰“在下流月城七殺祭司瞳。” 第78章 七十七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一听到是流月城的祭司,樂無異與聞人羽等人不由露出了些許戒備的神色,夏夷則微一蹙眉,提劍道︰“樂兄,回來。” “……”百里屠甦側身擋于樂無異面前,道︰“瞳,莫非你便當真要眼睜睜看著阿夜前去送死?” 瞳聞言動作微頓。 “那是他為自己選好的道。” “……那麼,你便能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百里屠甦直直地望著瞳︰“為所謂命定的‘道’前去送死?這樣的‘道’?” “……”瞳沉默了片刻,又道︰“既然你這樣說了,那麼你呢?口中說著不願見阿夜前去送死,自己卻不顧散魂之危,定要前往流月城去?” “……我無事,若此行能順利將阿夜待回,我亦能撐至那時那刻。” 瞳直直望著百里屠甦烏黑的雙眸︰“當真?” “……自然。”百里屠甦點了點頭。 “好,既然如此,那麼,我與一同回流月城。” “不。”百里屠甦微微搖頭,望向一旁神態微顯萎靡的歐陽少恭︰“勞煩你將少恭送至地界幽都,他的情況已然不能再拖。” 歐陽少恭聞言不由蹙眉道︰“屠甦,你當真不與在下一道前往?” “……”百里屠甦沉默。 “……既然如此,那麼,在下便于幽都等你了,你……務必歸來。” 看著歐陽少恭微顯擔憂的雙眸,百里屠甦不由心頭微暖,朝著他點了點頭。 直到瞳與歐陽少恭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樂無異才忍不住開口問道︰“屠甦,你們剛才在說什麼呢?什麼送死?什麼散魂?難道……你還是有危險?” “……”百里屠甦轉目看向樂無異,道︰“怎不見阿阮身影?” “啊?仙女妹妹啊,因為收拾這兒的魔化人的時候有幾個百草谷的人受傷了,仙女妹妹就留下給他們療傷了……不對!別岔開話題,你快告訴我,什麼散魂?到底怎麼回事?”抓住百里屠甦的手臂,樂無異緊緊盯著他道。 “……”微微在心底嘆了口氣,百里屠甦道︰“焚寂摧折,我之魂魄無所憑依,若無人鑄魂,一段時間後魂魄便將散去。” 樂無異聞言登時心中“咯 ”一聲,手上一緊便急道︰“那怎麼辦?你這個樣子隨我們去流月城,不成!剛才那個七殺祭司是不是要帶你去鑄魂?我們馬上去找他!”說罷便要拉著百里屠甦去追離去不久的瞳。 略顯無力的身體被樂無異帶得一個踉蹌,百里屠甦拉住樂無異道︰“你莫激動,一段時間內我尚能支撐……速速前往流月城方是要事。” 樂無異回過頭來看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道︰“你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啊!都落到這步田地了,還想著要去流月城!”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搖了搖頭道︰“我說過,這一次,絕不會再丟下阿夜一個人。”他看了聞人羽與夏夷則一眼,又將視線轉回樂無異身上,猶豫了一會,仍是道︰“無異,我知道……阿夜做了許多錯事,但是,他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烈山部族人……若至流月城,能否讓我……將他帶走?若他未死,我定會與他一同,為這所有的一切贖罪。” 樂無異聞言直直地望了百里屠甦片刻,才道︰“為了沈夜……你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無所謂值不值得。”百里屠甦搖了搖頭︰“阿夜是我珍惜之人,我定當護他周全。” “……珍惜……之人……” 片刻後,樂無異終是點了點頭︰“好,師父說過,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能保證沈夜今後不再害人,那麼我答應。不過……這僅僅是我答應了而已,你……還需問問聞人和夷則的意見。” 夏夷則微微搖了搖頭︰“既然樂兄已經答應,那麼在下亦無異議。” “……”聞人羽沉默片刻,上前一步道︰“屠甦,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我師父……他到底怎麼樣了?” 百里屠甦轉目去望聞人羽,烏黑的眸中閃過一抹愧疚之意︰“抱歉……聞人姑娘,令師尊已為瞳制成了傀儡……” 握著槍的手倏然一緊,聞人羽雙目微睜︰“傀……儡……?” “……正是,然此前回流月城時我已去尋過他,他言若無他操控,令師尊仍能如常人一般生活……只是那時正值流月城關鍵之時,他有所顧慮,便未曾放令師尊離開。” 聞人羽聞言心中又升起一絲希望︰“那麼……他現在在哪里?” 百里屠甦垂目思忖片刻,道︰“或在流月城中。” “是嗎……若我師父無恙,那麼,我也沒有異議……”聞人羽握著槍的手微松,面色也微微柔和下來︰“還有……屠甦,多謝你,若是沒有你從中斡旋,恐怕我師父……” “……無需多謝,若尋根究底,或是我要向你們道歉才是,如今……還是速速趕往流月城吧。” 搖了搖頭,百里屠甦轉目望向漆沉的黑暗,烏黑的眸中閃過一抹擔憂。 希望……能來得及。 漫天飛雪隔絕了天幕與日光,當樂無異等人用 光破開伏羲結界進入流月城時,夕陽已將城中坍圮的古牆輝煌出斑駁的暗金色,蒼白的積雪早已被融化成冰冷的水,沿著細密的縫隙滲入石牆之內,為那沉澱了數千載的森寒幽寂再添最後一層冰冷。 毫無生氣的死寂在城中內外游離蔓延著。 樂無異扶著有些無力的百里屠甦行走著,忽覺手中力道一重,卻是百里屠甦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他忙伸出手去將百里屠甦撈到懷里,皺了眉道︰“你這樣子真的可以嗎,手還這麼涼——”垂目去望手中蒼白的手掌,樂無異猛然一怔,話語驟停。 百里屠甦的身體,竟已經開始慢慢透明化了! “……無妨,我尚能撐住……” “撐住什麼啊!”樂無異驟然怒道︰“你這幅樣子,怕是還沒到沈夜跟前,人就已經沒了!” “……” 沉默了片刻,百里屠甦將視線微微轉向了周圍。 此處正是城中花園,昔日種類繁多的植株如今多已枯萎,只剩寥寥幾株瑟瑟地立在那處,周身死氣繚繞,只剩一具空殼,再不復昔日神農壽誕繁華瑰麗之景。 這座承載著所有族民美好記憶的城,已經太蒼老了…… 眸中閃過一抹懷念之色,百里屠甦不由微微恍神道︰“阿夜幼時……常愛往此處,每每與我鬧了別扭,便至此處躲著習劍,偶爾亦會帶著小曦前來……如今算來,這或許是他一生中最無憂快樂的時光……” 樂無異聞言卻是一愣︰沈夜……那個陰沉狠厲的大祭司,也會有那種樣子嗎? “確如華月所言,接任大祭司的這百余年來,阿夜日日未有清閑懈怠……他這一生,已為這座城、為烈山部族付出了太多,如此,我又怎能……讓他孤身一人踏上歸途?” “歸途……?”樂無異雙眸微睜︰“你果然要去和沈夜一起死!” “怎會?”百里屠甦微微一怔,搖了搖頭道︰“我此一行,只為求生,不為求死。” “像你這樣,又要怎麼求生!” “……那麼,若你像我這般,你又要如何求生?” 樂無異頓時一噎。 是啊……如果他是百里屠甦,遇到這樣的事,他也絕不會丟下自己最在意的人一個人去求生…… 屠甦心中所想,他自然能明白…… 想到這里,樂無異便不禁斷了要將百里屠甦送去找瞳的念頭,但是想想又有些不甘心,便又道︰“最好是為了求生!否則,我以後絕對不會原諒你!” “……”百里屠甦望向樂無異,面龐微微柔和下來︰“無異……多謝你。” “謝我做什麼。”樂無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發,道︰“就像師父說的,沈夜不過是為了讓族民活下去,雖然他的做法我絕對不能認同,但是……這樣一個從來都只為別人打算的人,也許正如你們所言,他不是個壞人……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可以,我、還有我師父、還有謝伯伯,都不會願意就這樣看著他去死……你放心,如果沈夜不跟你走,我就幫你把他揍暈,然後再拖走就是了!” “……” 在一旁听了許久的夏夷則不由微微撫了撫額頭道︰“樂兄,莫再耽擱時間了,我們還是快走吧。” 聞人羽亦是有些關心地看了百里屠甦一眼,道︰“要是再不走,屠甦可能就撐不了多久了。” “啊?哦,好,我們馬上就走!”樂無異點點頭,小心地攙著百里屠甦道︰“屠甦你撐著點,我們馬上去見沈夜!”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流月城中央,那片處于巨大神像後面枝葉繁茂的寂靜之所。 夕陽的細碎光影斑駁在矩木繁密的枝葉之上,又有誰能想到,這棵依舊蒼郁、依舊挺拔的巨大生命,即將在今日,迎來它最終的終局。 阿夜,就在那里…… 作者有話要說︰咳,再次強調,本文是HE……【頂鍋蓋走 第79章 七十八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沈夜——!”憤怒的吼聲在寂靜之間回蕩著,沈夜周身血光閃爍,手中掐訣,龐大的靈力如燎原的烈火一般迎向蝶繭中的心魔礪罌,礪罌發出淒厲的慘叫聲,卻始終無法從冥蝶之印中掙脫而出。 “可惡!啊——!我要殺了你!——” “呵……”沈夜冷笑一聲,漆黑的眸如寒潭一般冰冷刺骨︰“若非你以魔氣侵蝕于本座,本座便不會因神血而甦醒體內神農血脈,亦不會得以施展族中禁術……礪罌,本座還須得好好謝你才是∼” “你這麼做——你也會死的——!” “哼,那又如何!”沈夜冰冷的眸愈顯深沉︰“托你之福,小曦嘗盡神血灼燒之痛……今日,本座便同樣讓你在神血灼燒中死去!如何?這噬嚙靈魂的痛楚∼是否令你回味無窮?莫著急,待你魔氣耗盡,本座便劈開這矩木,將你的魔核掏出,慢慢煉制∼” “你——我要殺了你!” 唇邊笑意愈冷,沈夜方欲加快靈力流動的速度,忽覺入口處傳來幾道有些熟悉的靈力波動。 “沈夜!”略顯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沈夜回頭一看,卻正是樂無異帶著聞人羽與夏夷則二人沿著石階而來。 這幾人已至此處……這麼說,那些中原的修仙門派也已經到了? 如此也好,矩木內部蘊含心魔魔氣,若能以昭明劍心劈開矩木,那麼他取心魔魔核時亦能少費一番功夫…… 手中咒訣驟停,沈夜緩緩轉過身去面向樂無異等人。 “沈夜!我們來了!”舉起手中蘊含著昭明劍心的 光劍,樂無異凝著臉色道。 微微勾起唇角,沈夜道︰“很好,謝衣之徒,本座等你們很久了。” “等我們?”樂無異皺起眉道︰“你等我們做什麼?” 舉起手看向掌中為神血之力撐裂的數道鮮紅血痕,沈夜猛然握緊了手掌,銳利的目光直射樂無異等人︰“若不想死,將昭明劍心留下,你們速速離開流月城。” “離開流月城?然後你和心魔一起去死?”筆直的目光絲毫不示弱地迎上沈夜,樂無異琥珀般澄澈的眸中漸漸蒙上了一絲憤怒之意。 沈夜動作一頓,甩袖道︰“笑話!本座行事,何需爾等置喙,速速將昭明劍心交出,否則就別怪本座不客氣。” 看著沈夜那冥頑不靈的模樣,又想起百里屠甦如今境況,樂無異恨不得沖上去一頓亂揍將他打醒,奈何實力擺在那里,他只得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垂下手中的劍道︰“你想要昭明劍心?好,劍心現在就在這柄 光里,如果你想要它,回答我的問題。” 沉默了片刻,沈夜道︰“既如此,本座便且听听你有何要說。” 微微咬了咬牙,樂無異道︰“那夜在廣州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屠甦,究竟是如何成為明夜劍靈的?”無論如何,這個答案,他一定要知道! 眸中閃過一抹詫異之色,沈夜看了樂無異片刻,方道︰“徒孫異,你為何始終執著于這個問題?” 看了看佩在腰間的明夜,樂無異咬牙道︰“因為,我還欠著屠甦,也還欠著自己。” 聞人羽聞言,有些驚訝地看了樂無異一眼︰“無異?” 搖了搖頭,樂無異微微黯下眸中的神色,道︰“那天,在神女墓里面……屠甦被魔氣侵蝕,失了神智,本來……本來我有機會帶他回到仙女妹妹那的,但是一看到他那雙充滿煞氣的血紅的眼楮,我、我竟然產生了恐懼之情,明明知道他不會傷害我,我還是……退後了……” “來的路上我想了很多……要不是我的退後,屠甦也不會被少恭的藤蔓卷過去,焚寂也不會因為承受不住而崩裂損毀……所以,我一定要知道答案,如果他真的是被你們強迫的,那我一定要為他討個公道!” 看著樂無異自責的模樣,夏夷則不禁嘆了口氣,道︰“樂兄,你這又是何必?” “不管怎樣,做過了就是做過了,我不能略過,也不會略過。”抬頭直視沈夜,樂無異神色堅定道。 看著那仍顯稚嫩的臉上卻透露出的勇敢與堅定,沈夜不禁心中微動。 呵……敢于承擔自己做錯的事情嗎……這個徒孫,倒還算不錯。 “既如此,本座便告知于你。”點了點頭,沈夜微微回目去望了望蝶繭中的心魔礪罌,眸中冷色一閃而過︰“大哥之所以成為明夜劍靈,皆因心魔礪罌。” “心魔礪罌?”樂無異皺眉︰“與他有什麼關系?” “……”將手負于身後,沈夜沉默了片刻,方道︰“百余年前,心魔礪罌入侵流月城,天府祭司為驅心魔,與其纏斗,心魔狡詐,自爆魔核偷襲本座……天府祭司為本座擋了劍,其心頭精血經明夜之火灼燒煉制,陰差陽錯之下方成為明夜劍靈。” 樂無異聞言面色一怔,道︰“這麼說,屠甦是因為替你擋劍,所以才變成了明夜劍靈?” “……不錯。” 一股憤怒之意忽而再次涌上心頭。樂無異看著站在矩木之下的沈夜,猛然握緊了雙拳。 第一次……是為了救沈夜差點死去……這一次也是為了救沈夜…… 為了沈夜,真的值得嗎! 努力平穩下自己的呼吸,樂無異道︰“沈夜,你是不是一定要跟著流月城一起死?” 微微沉下了臉色,沈夜道︰“徒孫異,此事與你無關。答案你已得到,將 光交出。” 咬了咬牙,樂無異舉起手中的劍直指沈夜︰“如果我說‘不’呢?” 眸色頓冷,沈夜冷笑一聲,微一揮袖,樂無異手中的 光便被攝到了沈夜手中。 樂無異等人均是大吃一驚︰“你——!” “流月城的事情,無需你們多管閑事!昭明劍心已為本座所得,你們若還珍惜性命,速速離開流月城。”冰冷的聲音穿過矩木枝葉颯颯而動的聲響傳了過來,沈夜猛然拂袖轉過了身去。 身為大祭司的長長黑色衣擺在身後墜出一塊濃郁的陰影,深重漆黑的背影,一瞬間仿佛與眾人隔出了一條遙遠的空間罅隙。 那是只有高位者才有的,屬于萬人之上的孤獨。 人只有耐得住孤獨才能更高,越高越孤獨。 愛與恨……到頭來也不過指間一捧空若無物的灰燼罷了。 忽然,身後傳來樂無異略顯憤怒的聲音︰“沈夜!為了你,屠甦他不惜散魂也要趕過來,你這個樣子,對得起他嗎?” 心頭如被錘子重重敲了一擊,沈夜面上一愣,猛然轉過身去,卻見樂無異側過了身,一個半透明的熟悉身影倏然刺進了他的目光之中。 竟是——百里屠甦! 第80章 七十九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被矩木枝葉切割成的細碎光影落于那烏長的發上,百里屠甦面色蒼白,雙目緊閉,半透明的身影幾乎要被陽光照徹。 一股陌生的恐懼與憤怒倏然涌上心頭,沈夜猛然甩袖道︰“誰讓你們帶他來的!速將他送至幽都,否則本座殺了你們!” “沈夜!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死到底有什麼好,人的生命,就這麼不值得你重視?” 看著虛弱得幾乎要只剩一個影子的百里屠甦,沈夜只覺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席卷上心頭。 若再不行鑄魂之法,他就要化為荒魂,永世不能輪回…… 這,怎麼可以……! 幾乎是無措地,他上前一步,微微咬牙道︰“把他給我!” 聞人羽聞言亦是上前一步,略帶戒備地望著沈夜。 樂無異看了沈夜一會,眼看沈夜便要按捺不住出手奪人,他才咬了咬牙,將百里屠甦交至沈夜手中。 既然是屠甦一心想要保護的人,那一定不會害他。 將百里屠甦攬入懷中,沈夜立即握住那寒冷如冰的手,磅礡的靈力頓時如滔滔江水般涌入百里屠甦體內,然而——毫無用處! 怎會……! 看著那緊閉的精致雙眼,沈夜幾乎要抑制不住內心狂涌而上的殺意。 “馬上帶他去幽都,否則,本座真的會殺了你們!”抬眸望向樂無異等人,沈夜漆黑眸中的深沉厲色幾乎要就此燃燒起來。 樂無異被這冰冷至極的眼神嚇了一跳,然而看向沈夜懷里的百里屠甦,他仍是咬牙道︰“腿長在我身上,我說不去就是不去!有本事你自己帶他去!” “樂無異!難道你當真要見他魂散當場?”握緊了懷中人冰冷的手掌,沈夜緊緊地望著樂無異道︰“你不是一向標榜人命珍貴?如今他是我流月城祭司,你便要眼睜睜讓他去死?呵!如此仁義,當真是你們這群人可以做出之事!” “你!”樂無異抬起手指著沈夜,怒道︰“要不是為了屠甦,我才懶得跟你說這麼多廢話!他不惜散魂也要過來,究竟是為了誰!” “眼睜睜看著他去死的人不是我——是你!” “你以為你很偉大?為了烈山部和流月城的人,你可以放棄求生的機會去死?” “你覺得你保護了他們,可以讓他們過得更好,所以你很偉大?那我現在告訴你,你甚至連流月城里那些只會發瘋攻擊以求生存的魔化人還不如!” “你說……什麼?”沈夜雙眸一沉,陰沉地看著樂無異。 咬了咬牙,樂無異繼續道︰“我說你比那些發了瘋的魔化人還不如!他們至少還知道愛惜自己的性命,但是你!明明還沒有死,明明還可以求生,你卻什麼都不管不顧地放棄了!” “你以為你犧牲自己保全他人很偉大?是!放在別人身上的確很偉大,但是放在你身上,就根本擔不起‘偉大’這個詞,因為你根本不懂什麼叫敬畏生命!” “敬畏生命,不是指珍視什麼人的生命,而是敬畏生命本身!而你,連自己的生命都不知道珍視,又怎麼會真心實意去保護別人的生命!” “是,流月城的事情現在看上去就像一個死局,但是還沒到結束的時候,你怎麼就認定你一定會去死?你怎麼就知道你一定要去死?” 胸腔因蒸騰而上的憤怒微微起伏著,樂無異毫不畏懼地迎上沈夜的目光。 “命運固然可畏,但至少,我們可以做到永不妥協、永不放棄!” “……” 本就安靜的寂靜之間更加沉寂了下來,矩木所剩不多的靈力緩緩游離在這常年沉寂的空間之中,悲憫而又慈柔。 待稍稍平息了一下胸腔內的怒火後,樂無異才後知後覺地將望向身後,卻見聞人羽和夏夷則齊齊望著他,面上都帶了一絲愣怔。 “你們都看我干啥……我臉上長東西了嗎?”他有些不解地撓了撓頭發。 “……無異,真沒想到……你也能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聞人羽看著他愣愣道。 “啊?有嗎?我只是看他太欠揍了,就一下子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這都是師父和屠甦跟我說過的……”樂無異有些不好意思道。 “無異說得沒錯……阿夜,還未到最後一刻,你我……都不能放棄……”忽然,一道熟悉的自身後聲音響起。 沈夜微微一愣,望向懷中的百里屠甦。 精致修長的眼微微睜開,修長濃密的睫羽宛如蝶翼一般舒展開來,烏黑的眼眸一如初見時那般清冷澄澈,他看著沈夜,握緊了手中因神血灼燒而炙熱逼人的手掌,輕聲道︰“你與我……一同去幽都,女媧大神……一定能救你……” “大哥……”沈夜眸中微動︰“心魔不除,如何能令你我心安?屆時待他破印而出,流月城所犯下的罪孽,又要如何去贖?況……我已使用了族中禁術……” “族中……禁術……!”百里屠甦雙眸微睜。 沈夜閉目片刻,睜目道︰“你……等我片刻,待我收拾了心魔,便與你一同去幽都。徒孫異……說得沒錯,無論生死,未到最後一刻,都不能放棄。” 烏黑的眸中溢出一絲安心溫和之色,百里屠甦微微笑道︰“……好。” 將百里屠甦抱至安全之處,沈夜轉身指著矩木枝椏中的紫色蝶繭道︰“徒孫異,看見了嗎,那就是心魔礪罌。此前本座已將他魔氣消耗殆盡,如今只剩最後一步,劈開矩木,將他寄宿在矩木內部的魔核掏出,捏得粉碎!你,可願用 光助我一臂之力?” 樂無異轉目看向百里屠甦,卻見百里屠甦亦正靠坐于石柱之下看著他,雙眸烏黑,安靜溫和,夕陽微帶余溫的光照射在他已顯半透明的身上,光影交錯的空間中,他鋪落在地的長發浸漫上輝煌的色澤。 雖然平時一直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但真的……是個光明的存在啊…… 回眸看向沈夜,樂無異伸手道︰“當然願意,但你得先把劍還我啊!” “……” 心魔難听嘶啞的尖叫聲漸漸被淹沒在常年沉寂的空間里,沈夜看著手中簌簌落下的魔核殘灰,仿佛覺得這百年來一直沉壓在他心頭的巨山也化成了石灰,在他指尖簌簌落下。 百年彈指歸于一燼,幾乎窮盡一生的時間,他終于掙斷了命運賦予烈山部、賦予他的袑騑陷釭甄篜魽C 殘破的矩木枝干流淌出最後一絲微弱的靈力,這個保護了烈山部族民數千年的巨大而慈柔的生命,也終于在此刻迎來了最終的終局。 沒了矩木的支撐,城內城牆、房屋開始陸陸續續搖晃起來,穹頂開始簌簌掉落下細小的沙石,夕陽了刺破穹頂莽莽矩木的束縛,萬道金光照落在城中坍圮的石牆之上,將整座城輝煌出最淒美的色澤。 他的守護,他的榮耀,他的枷鎖,在此刻……化為灰燼。 “這里快塌了!我們快點離開!”樂無異對沈夜喊道。 拖著逐漸無力下去的身體,沈夜上前將已近消失的百里屠甦抱在懷里。 他……又怎會想去死…… 明明他……也有追逐幸福的權利……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放棄! “我們……走吧,去幽都。”站起身來,他對著樂無異道。 自此以後,月冷千山,永夜將盡,流月城與烈山部,再無任何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太晚了,明天再來抓蟲…… O(∩╴∩)o樂樂小天使不解釋∼流月城副本總算結束啦∼接下來就要去親媽那里了,嘿嘿嘿。 感謝moon1moon2小天使的地雷,麼麼噠∼∼ 第81章 八十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浩蕩天風穿過鯤鵬巨大的背部,鼓起沈夜的黑色祭司長袍,發出獵獵之聲。輕盈的雪從北國無盡的天幕中旋繞著落下,浸濕了他的祭司袍,讓那深色的黑看上去愈加沉重。 他回目去望懸浮在萬千雪山之上的流月城。 發出微亮光芒的伏羲結界沒了矩木靈力的支撐已然完全破裂,寒冷的風雪穿入城內,將那座存在了千年的神裔之城完全冰封,最終,墜落在了茫茫雪原之中,逐漸被冰雪掩埋。 也好。 將視線轉回懷中之人身上,沈夜伸手撫上那冰冷透明的臉頰,出聲道︰“大哥,撐住,我們……正在趕往幽都。” 百里屠甦緩緩睜目,微微失神的雙眸掙扎著望向上方的沈夜,輕聲道︰“心魔……已經除去……了麼……” 咬了咬牙,沈夜盡量克制住自己微顫的雙手,道︰“心魔已死,他的魔核已被我捏得粉碎,流月城也已被下方的雪原掩埋,龍兵嶼的族民們都安全了……” “那就好……”微微轉目,百里屠甦望向周圍的茫茫雲霧與白雪︰“這是……哪里……” 看了看目露擔憂之色的樂無異等人,沈夜道︰“這是徒孫異的鯤鵬之上。” “……” 百里屠甦露出一抹恍惚之色。 “前世……也是在浩蕩天風與漫天白雪之中……由慳臾帶著……載往了歸途……” 沈夜有些動容地去捉百里屠甦的手。 “大哥……” 將視線投回沈夜面上,百里屠甦烏黑的眸中微微溢出一絲溫柔︰“阿夜……你做得……很好……若父親知曉……定然十分……欣慰……” 看著百里屠甦眸中罕見的溫和虛弱之色,沈夜心中倏然一緊,握緊了掌中冰冷的手掌道︰“我還記得那年的神農壽誕上,你與我說,縱然手中之劍悉數斷壞,只需回首往事時當得起‘問心無愧’四字,那麼行至盡頭時,即便有諸多遺憾未了,亦不會愧悔惋然。那麼我告訴你,我這一生最後悔之事,就是沒能及時看清對你之意,沒有在心魔入侵之日保護好你。” “若你今日就此消失,即便流月城之事已有終局,我亦不會安心踏上歸途。” 百里屠甦聞言神色一愣。 俯□去貼上懷中之人冰冷的臉頰與發鬢,沈夜微微閉目道︰“所以,你定要撐下去。你我的生命,才剛剛開始……” 與懷中之人耳鬢廝磨,這是他無數個日日夜夜都想要夢到的,如今成為了現實,卻是在行至盡頭之時…… 為何……明明見到了希望……為何命運總是不願為他留點余地…… 他真的……很想陪懷里的人去看遍人世美景,也甘願付出代價…… 但是,如果代價是懷里的人,那麼……他絕不會妥協……! “阿夜……” 百里屠甦心中微慟,方欲抬手撫上身上之人微卷的發,忽覺沈夜身體一震,溫熱的液體漫溢到了他的下巴上。 “阿夜……!” 胸口傳來的尖銳痛楚令沈夜蹙起了眉,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靈力正在緩緩流逝…… 按下懷中微微掙扎的身子,他輕聲道︰“無妨,我還能撐住……” 在一旁看得焦急無比的樂無異道︰“你都吐血了,到底要不要緊啊!”見沈夜不答他話,他不禁愈加焦急,朝下方的鯤鵬道︰“饞雞!你能不能再快點,屠甦他們……快撐不住了……!” “唧!”鯤鵬應了一聲,提起全身靈力再次提快了速度。 “真是急死人了!明明都在北方,怎麼就還不到呢!”樂無異不禁懊惱道。 聞人羽見他一副擔憂著急的模樣,不禁安慰道︰“你別急,小黃的速度已經很快了,應該很快就要到了。” “可是……”樂無異回頭去望那緊緊相擁著的兩人,卻見百里屠甦身形愈加透明,淡得幾乎要被漫天風雪穿透而過。 空中紛飛的雪被漆黑的發截在發隙之間,百里屠甦看著沈夜發間蒼白的雪,微微抬手欲要幫他拂去一些。然而方抬至一半,便被阻在了半空之中。 握住百里屠甦冰冷的腕,沈夜道︰“無妨,莫為這些多花力氣。” “……”百里屠甦看著仍不斷簌簌落在那漆黑發間的白雪,不禁輕聲道︰“阿夜……你可還記得……幼時……小曦常求著你……在隆冬之季為她找花……” 提起沈曦,沈夜不禁也微微柔和了神色,道︰“我自然記得,那時城中冰封,植株凋零,我便用著還學得不甚熟練的木系法術,為小曦催生花朵。” 眸中溢出一絲溫和之意,百里屠甦道︰“那時……大雪覆城……你在花苞前……一呆便是半日……雪浸到你的發里……小曦便會心疼地……為你拂去……那時起我便知曉……你是個很溫柔的人……” “……原來你都知道,呵,我還怕木系法術學得不好會被你訓斥,每次都躲著你行事。”握著百里屠甦的手,沈夜道︰“其實每次你在露台練劍,我都會偷偷地躲在不遠處的那棵大樹之後看你,落下的雪一點都沾不到你身上,然後我就會想,若有朝一日能像你這般厲害,就能保護你和小曦了,你一定也會很開心……” “或許……我再也看不到那一日了。” 冰冷的雪飄入眼中,沈夜微微閉眸,方欲開口再言,忽覺墜在他身上的雪染上了一絲溫熱之意。 有什麼……在接近……! 天生而來的敏銳直覺令沈夜微微僵直了身子,漆黑的眸忽而銳利起來。他抬頭望向遠處的茫茫飛雪。 鯤鵬慢慢停了下來,揮動的巨大的羽翼在原地上下起伏,飛舞的大雪被風鼓舞起來,在日光的照射下投射出晶亮的光輝。 然而,大雪在浩蕩天風中漸漸消逝。 “饞雞,你怎麼停下來了!”樂無異不禁叫道。 “樂兄,戒備!有什麼在接近!”夏夷則持劍道,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峻。 雪終于徹底消失了,灼熱之意漸漸籠罩在眾人周圍。 “這……是……!”百里屠甦睜大了雙眸,面上浮現出一抹不可置信之色。 這熟悉的火靈……難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有多少人是想歪的,誠實地站出來吧!嘿嘿! 然後……大祭司,走好∼【揮小手絹 準備好見岳父了麼……XD 最後,打滾給欄求收藏求包養QAQ∼ 第82章 八十一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父神……”百里屠甦有些愣愣地看著眼前之人,喃喃道。 火紅的長發,火紅的雙瞳,火紅的外袍,以及暌違了千載的熟悉容顏。 紛飛的雪在那磅礡駭人的火靈下蒸發消逝,樂無異與沈夜等人均戒備地看著眼前形貌特異的男子。 火紅的雙眸掃過在場諸人,神情不怒自威。 然而在將視線投到已近透明的百里屠甦身上後,眾人隨即感覺一股恐怖的威壓從那人身上散發而出。 沈夜還未反應過來,便覺懷中一空。 “琴兒,許久未見,你……怎會變成如此模樣?”看著若無自己攙扶,怕是連站都站不穩的百里屠甦,祝融不禁覺得一股心疼與被欺瞞的憤怒之意瞬間涌上心頭︰“魂魄亦是只剩下一半,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祝融大人……您……怎會在此?”烏黑的眸中寫滿了震驚與不可置信,百里屠甦微微搖了搖頭。 千年之期未到,父神應當仍在渤海之淵才是,怎會……! “祝融大人?”祝融火紅的雙眉微微蹙起︰“琴兒,這是何稱呼?” “……”百里屠甦再次搖了搖頭︰“我……早已不是太子長琴,望祝融大人莫再如此稱呼我。” 看著百里屠甦散亂的魂魄與透明的身形,祝融不由怒道︰“落至這般境地,若女媧不曾通知吾,你便要就此散魂?” “……” “哼!吾在此地,誰都不能傷害于你!” 神力在掌中凝聚,輕柔地包裹住百里屠甦虛弱的魂體,祝融微微將百里屠甦攬于懷中,而後將視線轉至沈夜及樂無異等人身上。 “他們……是我的……朋友……” 百里屠甦道,說罷將視線轉至一直死死盯著他二人的沈夜,見其面色微白,唇角鮮紅,心中不由一緊,下意識拽了祝融的衣袖道︰“父神,您能否……救救阿夜?他如今情況……” 祝融聞言微微低了頭,眸中帶了一絲安撫之色,道︰“既是你的朋友,吾自不會坐視,莫著急。”說罷望向不遠處的沈夜,只打量了一眼,便微微蹙起了眉。 “神農後裔?這是……烈山部禁術?” 眸中浮出一抹為難之色,祝融微微搖頭道︰“神農一脈禁術向來十分神秘,吾亦無法,女媧身為三皇之一,或有辦法。爾等可是欲往幽都?” 樂無異見夏夷則和聞人羽都望著祝融一副愣愣的表情,沈夜亦是皺了眉看著百里屠甦不知在想什麼,便眨了眨眼鼓起勇氣道︰“對,我們是打算去幽都找女媧娘娘……” 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火神祝融……!他、他居然看見火神了! 朝樂無異微微點了點頭,祝融道︰“既如此,吾可帶你們一程。”說罷手一掐訣,樂無異等人還未反應過來,人已處于一處陌生之地。 由媧皇殿的靈女帶領著走過長長的石制甬道,暌違百年,百里屠甦終于再次見到了那位仁慈的大神。 看見祝融,仍是借靈女之體與眾人相見的女媧微微朝他點了點頭,道︰“抱歉,祝融殿下,吾之身體已陷入沉睡,只得借殿中靈女之體相見。” 祝融亦是微微行了一禮道︰“祝融見過媧皇,多虧媧皇遣靈女告知,吾才得以于危急之時救出吾兒長琴。” “……”女媧沉默片刻,將視線轉至樂無異等人身上,道︰“這幾位,應當是屠甦的朋友罷,吾已命靈女為諸位備好住處,諸位一路勞累,可先行前往休息。” 樂無異聞言一愣,有些擔憂地將目光投向百里屠甦,見百里屠甦朝他點了點頭,便微微放下心來,帶著夏夷則與聞人羽出了媧皇殿。 見樂無異等人已然離去,女媧才將視線落至從頭到尾未發一言的沈夜身上,道︰“這位便是流月城的大祭司大人吧。” “……”沈夜放下捂住胸口的手,微微挺直了身體道︰“流月城紫微祭司沈夜,見過媧皇大人。” “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祝融深深蹙著眉道︰“媧皇遣了靈女告知吾琴兒有難,卻甚是語焉不詳,如今竟又牽扯上補天之城流月城,吾兒亦是魂魄散亂……” 女媧沉默片刻,望向百里屠甦道︰“此事,還是由屠甦親口告知祝融殿下罷。” 百里屠甦沉默著朝女媧點了點頭,而後神色有些復雜地望向祝融。 “龍淵部族欺人太甚!”猛然甩袖,祝融感覺這千年來稍稍沉澱下去的火靈又有要沸騰的征兆!他執了百里屠甦的手道︰“甦兒,你且放心,吾同你共工叔父與伏羲老兒的千年之約即將到期,屆時吾定會為你與恭兒討回公道!” 說罷又將視線轉至女媧身上,火紅的眸中溢出一抹焦急與擔憂之色。 “恭兒正在媧皇殿中?他如今是何情況?” 女媧道︰“少恭魂體不穩,龍淵部族雖已答應為其鑄魂,然太古仙神之魂豈容凡人妄加煉制,必須依靠鑄魂石才可為少恭與屠甦二人進行鑄魂……吾如今已將少恭魂體暫時封印,遣靈女邀祝融殿下前來,只是希望殿下能為少恭再斫一把琴作為魂體寄宿之物,未料竟陰差陽錯,救了屠甦與流月城大祭司。” 百里屠甦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沈夜,道︰“多謝女媧大神……屠甦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大神……可有辦法救救阿夜?” 沈夜聞言一怔,轉目望向百里屠甦,卻見百里屠甦亦是望著他,烏黑的眸中透出一抹安撫之意。他沉默片刻,終是微微柔和下神色,朝他點了點。 將目光轉向沈夜,女媧道︰“流月城矩木下界之事,吾亦有所耳聞。” 眸中露出一抹淡淡的焦急之色,百里屠甦道︰“我知阿夜罪孽深重,然而流月城至此地步,我亦難逃罪責,若他能僥幸活下來,我定會與他一同贖罪!” “……” 女媧看著百里屠甦堅定的神色,沉默片刻後終是微微點了點頭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吾亦不忍再見一生命凋零,既你執意如此……神農一脈禁術吾亦有所了解,大祭司大人……卻也不至全無生機。” “當年吾遷往地界之時,神農曾予了吾兩滴神血……若大祭司大人能將神血之力吸收殆盡,定能解禁咒之死局。然而……神血之力非是凡人能夠承受,矩木內的那滴神血經歷千載吸收與發散,神力已然所剩無幾,而吾這處的神血仍舊保存完好,不曾瀉出一絲神力。如此……大祭司大人,你可願一試?”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過渡章……摔!我最討厭過渡章了!這章看著各種別扭啊啊啊啊啊!!! 然後……今天一天都在忙樂樂論壇的事,拖到這麼晚才更新真的對不起啊QAQ! 再然後……太晚了我就先不抓蟲了,別扭的地方無視吧…… 最後……打個廣告。 樂無異受向中心論壇于今日開啟了!里面匯聚了各種各樣的ALL樂!!歡迎加入!! 地址是︰三大BIU大BIU大BIU點yuewuyi點康姆 歡迎加入QQ!!!里面資源很多的還有很多肉肉美圖我就不說了哈哈哈~~~ 最後的最後,感謝流光光的手榴彈和楊柳小天使的地雷∼麼麼噠∼∼ 第83章 八十二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與百里屠甦說了一會話後祝融便從女媧處取了l木離開了媧皇神殿,去為歐陽少恭斫琴。百里屠甦原還擔心祝融擅自離開渤海之淵會被伏羲責罰,祝融言那處仍有共工,而他為歐陽少恭斫好琴後便會馬上趕回去,不會有事,由他安撫片刻後,百里屠甦便也放下心來。 臨走前,祝融微微轉目,給了沈夜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媧皇殿處于地界,終年沒有陽光照射,然殿內有靈女所點靈燈,倒也不算昏暗。 百里屠甦轉目望向沈夜。 女媧道︰“法陣吾已置于內殿,若大祭司準備好了,便自行進去吧。死生之間,吾亦無法干涉,大祭司保重。”說罷微微搖頭,隱去了身形,將剩余的時間留給百里屠甦與沈夜二人。 直到察覺女媧已然離去,沈夜才稍稍放下了一直緊繃著的心神。他轉目望向百里屠甦有些擔憂的臉龐,不由伸了手撫上他鬢邊的發,道︰“你沒事,我便能放心了。” 幸好……幸好上天沒有將這罪責降至眼前之人的身上。 看著沈夜漆黑的眸中漫上了一絲溫柔之意,百里屠甦不由心中微赧。 微微搖了搖頭,他道︰“我等你,與我一同去尋鑄魂石。” 沈夜聞言微微一怔︰“尋?媧皇殿中並無鑄魂石?”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道︰“鑄魂石乃上古龍淵部族鑄劍所需器物,因其能夠囚禁人之靈魂,女媧大神將龍淵部族安置在地界後便將族中所有的鑄魂石全部銷毀了。”說罷見沈夜雙眉愈蹙,便又道︰“前世我下山游歷時曾得到過一枚鑄魂石,如今雖不知其明確地點,但仍有線索,只是需要多費些功夫罷了。女媧大神在明夜劍內設下了固魂法陣,一段時間內可保我無恙,你勿擔心。” “……”沈夜沉默片刻,轉目望向靈光明滅的內殿。 神血灼燒的滋味他自知曉,矩木內那滴力量所剩無幾的神血尚且如此,莫說媧皇手中那兩滴保存完好的神農之血…… 然而,只有如此,他才能繼續活下去,他才能親眼看到百里屠甦成功鑄魂、再無散魂之憂,他才能親自去看看那書中提到的山河美景。 耗盡百年時光,為烈山部斬斷了禁錮的枷鎖,他原以為便會這樣踏上歸途,然而如今,有了這般希望,他又怎會願意放棄? 正如樂無異所說,每個人都有追逐自由與幸福的權利。他的生命,才剛剛開始。 看著那穿著祭司長袍的背影逐漸被內殿柔和的靈光淹沒,百里屠甦眸中浮現出一抹安心之色。 他相信阿夜一定能平安歸來。 兩日已過。 百里屠甦望著幽都天幕中那條如河流般懸浮流動的忘川,眸中閃過一抹擔憂之色。 父神為歐陽少恭斫了琴交予女媧後便匆匆回了渤海之淵,臨走前還為明夜劍注入了神力,令其徹底擺脫了凡兵之屬。 然而,兩日以來,沈夜卻毫無從法陣中走出的跡象。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不……自己應當相信阿夜。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從前方傳了過來︰“屠甦?” 百里屠甦微微一愣,循聲望去,卻見樂無異正站在不遠處,身旁還跟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立刻跑上前來,樂無異高興道︰“屠甦你在這兒啊,我和師父正想去找你呢!” “……師父?”百里屠甦轉目去望樂無異身邊的另一個人。 那人笑了笑,微微行禮道︰“在下偃師謝偃,多謝屠甦小友救命之恩。” 百里屠甦微微點了點頭︰“不必客氣,你該謝的應該是無異。” 樂無異看了看謝偃,又看了看百里屠甦,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忙岔開話題道︰“屠甦,兩天不見你人影,我正有些擔心你呢,你的事情解決了嗎?沈夜怎麼樣了?” 百里屠甦搖了搖頭,將他與沈夜如今的境況一一告知樂無異。 “什麼?你們還要去找鑄魂石啊!”樂無異有些擔憂地皺了皺眉︰“鑄魂石一定很難找吧,等沈夜出來了,我就跟你們一起去!” 百里屠甦搖頭道︰“我手中有些線索,並不太難,你離家多日,家中定要著急,況……謝偃如今魂體仍有不穩,不宜奔波。” “呃……”樂無異有些為難地抓了抓頭發,想想百里屠甦的話好像也有些道理,就道︰“那如果你有什麼困難,一定要通知我啊!” 百里屠甦點點頭,想起未見夏夷則、聞人羽二人,便問道︰“夏公子與聞人姑娘呢?” 樂無異拍了拍頭道︰“跟你說得我都忘記了!本來我找你也為這事兒呢,夷則擔心仙女妹妹的情況就先走了,聞人也因為擔心她師父的情況,和夷則一道走了,他們讓我給你道別呢。” “……”百里屠甦目光微微柔和下來︰“這一路來,還要多謝你們照顧。” “你謝聞人夷則仙女妹妹他們就算了,可千萬別謝我,要是沒有你,我說不定早死在神女墓了。”樂無異擺手道。 百里屠甦微微蹙眉︰“你也是因我才沒有及時離開神女墓。” “那要不是你及時出現,可能我現在還被少恭的藤蔓纏著呢。” “……” “呵∼你們二人如此謝來謝去,怕是謝到天亮也謝不完了。”謝偃搖頭笑道。 “師父……”樂無異叫了一聲,在謝偃滿含笑意的眼神里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便錯了視線去看百里屠甦,道︰“既然你們不需要我幫忙了,那等沈夜從法陣里出來,我就和師父回長安去了。到時候等師父魂體穩定了,我們可能要出發前往西域,去幫一幫那里一些生活艱難的人。” 說罷從包里取了一只偃甲鳥遞給百里屠甦,道︰“你要想找我,用這偃甲鳥就行了,我一定隨叫隨到!” “……”百里屠甦接過偃甲鳥,朝樂無異微微點頭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你多保重。” 樂無異點頭道︰“你也是,要是找到了鑄魂石,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說罷盯著百里屠甦看了一會,忽然伸手摸了摸百里屠甦的頭發,道︰“你別擔心了,沈夜那麼厲害,一定會平安出來的。” “……”百里屠甦微微柔和了目光,點頭道︰“多謝。”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一曲曲、lonniemay和楊柳的地雷,麼麼噠∼!撲倒親! 然後父神其實就是粗來打個醬油啦哈哈哈…… 補上昨天忘記寫的腦內妄想小劇場︰ 祝融︰琴兒啊你好苦啊!!是父神不好,沒有及時越獄來找你!!【抱著哭 樂樂小心地扯了扯祝融的衣服︰“那個……您是火神大人吧……屠甦……在旁邊……” 大祭司黑著臉護住旁邊已經快成散魂成透明人的甦甦。 【絕對不能讓這個怪大叔抱大哥! 第84章 八十三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江都一如百里屠甦記憶中那般繁華昌盛。 道路寬闊,楊柳低垂,湖光瑩漾,水榭凌波。街上馬車行人絡繹不絕,人流攢動,兩旁酒肆、客棧等亦是人聲鼎沸,不時有小販叫賣著路過,亦或是小童拉著母親的手撒嬌著要買這買那。這般熱鬧的景象,著實與流月城中相差太多。 百里屠甦前世因歐陽少恭之故曾去過衡山修仙門派青玉壇,亦于青玉壇收藏典籍的屋室中見過派中鑄魂石的記載。典籍中記載,前數代掌門厲初篁下山游歷時曾于琴川附近的霧靈山澗中尋到一塊散發著奇特靈力的血紋玉器,這便是後來具吸魂功效的玉石玉橫,亦是百里屠甦與沈夜此行要尋找的鑄魂石。 兩日前,沈夜終是平安地從法陣中踏了出來。因擔憂百里屠甦,沈夜向女媧道了謝、並且告了別,便帶著百里屠甦離開幽都,前往尋找鑄魂石。幽都離琴川相距甚遠,沈夜帶著百里屠甦行了一日,眼看天要將黑,便由百里屠甦引著暫時在附近的江都落腳,休息一夜後明日再行出發。 兩人于江都城郊無人處降□形,方踏入城內,便見路人皆是一臉怪異地看著兩人。 百里屠甦看了看自己與沈夜身上繁瑣華麗的祭司袍,又看了看路人落在袍上金飾上疑似閃閃發光的眼神,沉默了片刻,道︰“阿夜,你可曾帶了銀錢?”以前他和樂無異等人一同游歷時盤纏向來由聞人羽掌管,況他一個劍靈也無需銀錢,故而如今……身無分文。 沈夜對于被人當猴子一樣看顯然十分不渝,一一將那些怪異的目光瞪回去,便微微皺了眉道︰“我下界,從不需銀錢。” “……那麼,可否將袍上金飾交由當鋪換取銀錢?” “族中金飾,怎能交由他人。” 沈夜繼續皺眉道。 “……” 于是,百里屠甦與沈夜頂著路人怪異的目光,將城中俠義榜上不甚繁瑣的任務一一揭了下來。 來到城外,百里屠甦將手中任務大略瀏覽一遍,大多是在附近的野外中除些精怪、采些草藥等,倒與他同沈夜第一次下界時所接的俠義榜任務差不太多。 因顧慮到百里屠甦此時身體較為虛弱,那些解決精怪的任務便統統交由沈夜,百里屠甦則負責收集精怪身上的材料、挖取路邊的草藥等。 此次要摘取的是一種名為鉤藤的藥草,百里屠甦尋了一些時間,才終于在一片茂密的草叢中尋到了兩株。 此刻便也顧不得弄髒了衣服,百里屠甦撥開擋住前路的雜草,蹲了身準備采摘,誰知還未反應過來,便覺指尖一陣刺痛。他此前並無準備,此時被藥草上的倒刺勾破了皮,下意識便倒吸了一口氣。 身後隨即伸出一雙手,將百里屠甦的手捉了過去。 “怎麼這般不小心。”沈夜看著那白皙指尖滲出的一滴嫣紅,微微皺起了眉。 百里屠甦見沈夜近在咫尺的漆黑雙目溢了一絲心疼,面上不由微赧,收了手道︰“小傷而已,無妨。” 此際正值陽春三月,柔和的夕陽猶帶余溫,野外花叢遍地,彩蝶翩躚,馥郁芬芳和著清新的泥草香味,將四圍渲染出一片溫馨。 沈夜看著夕陽映照出百里屠甦精致的眉眼,眉心朱砂艷麗如霞,頓覺心頭一震。 百里屠甦發覺沈夜似乎有些恍神,便微微蹙了眉喚道︰“阿夜?” 沈夜一怔,隨即回過神來。 “……怎麼了。” “可是身體仍有不適?”百里屠甦有些擔憂道。 他猶記得沈夜方從法陣中走出時的模樣,面上恍若失去血色般一片慘白,發絲凌亂,衣袍殘破,顯然經歷了極其痛苦難熬的折磨。 沈夜自法陣走出後昏迷的那段時間,他差點以為他便要撐不過去。 好在他意志堅強,最後終是醒了過來。 沈夜將百里屠甦扶起身來,道︰“我沒事,不過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罷了。” “……以前的事?” 沈夜手上掐了道木系法訣,見百里屠甦指尖傷口已愈,才道︰“我們第一次下界時亦是接了俠義榜的任務,那時我還覺得下界很無聊……直到踫上那個女人和她的父親。” “是他們告訴我,人的感情,是一種存在,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 “若非他們,或許我到現在還未認清自己對你的感情。” 俯下頭吻了吻那完好如初的指尖,沈夜微微笑道。 百里屠甦有些怔怔地望著沈夜柔和的眉眼。 多年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阿夜這般真心的笑容。 不由亦是柔和了眉眼,百里屠甦道︰“天快黑了,等完成這個任務,我們就回城吧。” 回到城中後,百里屠甦便拿著俠義榜所得酬金去布莊買了針線與布匹,而後與沈夜在城中客棧住了下來。 將手中飯食放到桌上,百里屠甦望向沈夜道︰“阿夜,先用膳吧。” 沈夜動作一頓,放下手中針線,將視線移至桌上的飯菜上。 “這是……下界的食物?” 百里屠甦心中微覺尷尬,微微點頭道︰“不知你喜歡什麼,我就借廚房給你做了碗藕粥。” 沈夜聞言一怔︰“你……親自做的?” “……嗯。” 沈夜心中微動。 這是……大哥親自做的…… 將手中做到一半的衣物放到一旁,沈夜端起仍舊冒著熱氣的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至口中。 溫暖的味道瞬間在口中蔓延四溢,糯軟的米粒一觸到舌頭便被化了開去,清甜之味瞬間溢滿了口腔。沈夜嘗了幾口,也不言語,靜靜地把整碗粥喝完了。 百里屠甦見他神色不明,心中猜測阿夜是否不喜歡這樣清淡的口味,正想著下次調料再放多一些,便听碗底踫撞桌面的聲音輕輕響起,沈夜將已然空了的碗放到桌上,道了聲“很好喝”便拿起一旁的衣物繼續縫了起來。 明滅的燭光映照在沈夜俊美的側臉上,凌厲分叉的雙眉此時終是溫和了下來,幾乎要融化在柔和的燭光中。 作者有話要說︰接下來就是發糖期了……突然轉換文風有點不習慣,大家如果看著有點別扭……無視吧╴(︰]」∠) 下一章應該會放肉渣!真正的肉的話…… QQ大概不遠了 第85章 八十四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沈夜如今正在做的是他與百里屠甦二人于下界所穿衣物。 矩木枝魔氣之事各大門派皆已知曉,而龍兵嶼遷徙時動靜不小,定會引起下界各大修仙門派的注意。如今流月城已毀,龍兵嶼便是處于風口浪尖,若他與大哥二人還穿著烈山部衣飾于下界招搖,定會踫上麻煩。 當然,不想看到下界之人落于袍上金飾的那愚蠢的目光,也是原因之一。 百里屠甦沉默地看了沈夜片刻,忽而看見沈夜鬢邊垂發上的金飾在燭光中熠熠生亮,想起方才去布莊時順便買了幾根發帶,便道︰“阿夜,你發上金飾也需摘下。” 沈夜微微一愣,正欲放下手中之物去摘發上金飾,便見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攔了他的動作,大哥略帶窘迫的聲音微微響起︰“我幫你吧。” 他動作一頓,點了點頭。 微涼的指尖觸上他的面頰,周圍一時只剩下大哥靠近的呼吸聲與自己微快的心跳聲,沈夜抿了抿唇,試圖讓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手中衣物上去。 沈夜貴為烈山部大祭司,這百余年來能夠靠他這般近的人屈指可數,除了幼妹沈曦,便也只有眼前這人了……故雖然百里屠甦的動作已很是小心,但那面頰上微涼的觸覺仍是難以令沈夜重新將注意力投注到手中的衣物上去。 百里屠甦將沈夜兩鬢發上的金飾取下,用發帶小心地將垂發一圈一圈纏上。因垂發數量不多,而發帶的寬度似乎有些不夠,燭光亦是略顯昏暗,未免纏得不夠緊而導致日常行動時脫落,百里屠甦便微微俯了身仔細去看發帶的松緊程度。 沈夜此刻情況有些不好,由于俯身,百里屠甦溫熱的呼吸一陣陣覆上他面頰與耳際,而他似乎全無所覺,仍是認真地為他綁著發帶。 微微的紊亂的呼吸昭示了沈夜不平靜的心境,那一圈圈發帶纏繞上的仿佛不是他的發,而是他微微顫動著的心。 忽而又想起半月前的神農壽誕上,花樹之下,大哥唇頰微紅,眉心朱砂甚至比花樹還要艷麗。是了,他言……他願與他一同面對,一同贖罪,他言……他願意接受他的心意。 那時的他仍舊抱著與烈山部共存亡的心思,倏然得知大哥心意,他無疑是狂喜的,但是隨之而來的卻是黯然與不甘……誠然,他選擇了正視自己的命運,可是那種得知自己明明可以得到卻又不得不失去的滋味,著實令人……絕望。 幸好,如今什麼都不一樣了…… 過去種種如川而逝,他與大哥,都有了新的開始與生命。 想到此處,沈夜不由覺得一股溫暖柔和之意涌上心頭,他轉目去看百里屠甦在燭光映照下毫無瑕疵的臉龐,眉心朱砂艷麗如霞,為那張向來冷清的面龐增添了一分綺麗之色。 情不自禁地,他湊上去輕輕一吻印于他唇角上。 百里屠甦指尖一顫,好不容易快纏好的發帶霎時一松,前功盡棄。 他不由轉目去望沈夜,卻見那雙漆黑深沉的眸正定定地望著他,燭光照進他眸底深處,溢著的柔和與笑意滿滿地一覽無余。他一愣,瞬間面頰微燙。 “阿夜……” 伸手攬了百里屠甦的腰,沈夜微微起身,又將唇湊了上去。 柔軟溫熱的觸覺漫上雙唇,百里屠甦心中微窘,下意識便想後退去躲,誰知腰間的手攔了他的去路。 退開些許,沈夜微微踫著百里屠甦的鼻子道︰“莫非大哥此前于神農壽誕上所言,皆是哄騙于我?” 吐出的氣息交纏于鼻翼之下,百里屠甦面頰愈燙,搖頭輕聲道︰“並非……” “那為何如今卻要躲著我?莫非,你恨我?”沈夜又道。 “……”百里屠甦抬眸去看沈夜雙目,瞧見里頭笑意漸顯,不知為何竟是有些羞惱起來,便錯了眸去不再看他。 阿夜少時雖有些別扭,卻仍是可愛得很,如今……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沈夜見那烏黑冷沁的眸里閃過一抹罕見的郁悶之色,心中一熱,便又去捉那人的唇,含住了輕輕舔舐起來。 百里屠甦雖覺羞窘,卻並不排斥沈夜親近,此時便也不再後躲,甚至閉了目去微微順承著。 沈夜看著百里屠甦微閉的雙目與微顫的睫羽,心中不禁愈加火熱,伸出舌挑開唇隙便伸了進去,勾了那柔軟的舌糾纏起來。 原本躺于沈夜膝上的衣物漸漸隨著兩人的動作滑落到了地上。 細致溫柔的動作令百里屠甦漸漸放軟了有些僵硬的身子,然而很快那灼熱便霸道起來,熱意逐漸在身體內部蔓延開來。當百里屠甦從那火熱的糾纏中回過神時,他早已腰身微軟,靠于沈夜懷中連連喘氣。 沈夜氣息亦是微微有些不穩,此際見百里屠甦面染紅霞,雙唇嫣紅,平日冷清自持的烏眸蒙上了一層水霧,更覺全身泛熱,一股不容忽視的熱意漸漸漫上小腹。 攬住那勁瘦柔韌的腰身,沈夜微一俯身便將百里屠甦整個橫抱起來。 百里屠甦忽覺腳下一空,一看竟是阿夜將他抱了起來,登時心頭涌上一陣羞窘,面色愈紅,微微斥道︰“放我下去!” 沈夜不答他話,抱了他便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輕輕將懷中人放到榻上,沈夜雙眸微暗,欺身上前便又捉了那嫣紅的唇去。 身後並無靠坐之物,百里屠甦見沈夜欺身上前,下意識便抱了他的腰令自己不至倒下,然而還未反應過來,唇又被堵了上,火熱的舌再次侵了進來。 交纏的唇齒與呼吸令沈夜不禁沉迷,一手亦是移至百里屠甦腰封處,輕輕解了開來。 百里屠甦忽覺腰間一松,一只灼熱的手掌探入了他層層繁復的祭司袍之內,順著腰腹漸漸上移。 太過灼熱的觸感令百里屠甦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安撫似地放開了那柔軟的舌,沈夜慢慢將唇移至百里屠甦頸間,慢慢舔舐親吻著,一手緩緩撫上那胸前的一點,輕輕搓揉起來。 百里屠甦頓覺全身似有電流竄過,身子一顫便是抓住了沈夜的手。 沈夜抬眸看了他一眼,輕聲道︰“莫怕,我不會傷你。” “……”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終是微微放了手。 沈夜雙眸漸漸溫柔下來,撥開百里屠甦胸前衣物,將其褪至手肘處。 看著那白皙的胸膛與微粉的兩點,他不由眸色愈暗,攬了百里屠甦的腰身便將唇貼了上去,輕輕親吻起來。 此際仍是三月,早春微涼的氣息透過窗欞滲透進來,百里屠甦方覺微涼,炙熱之意便侵上了他胸前,他不由微微一顫。 沈夜將唇覆上那粉紅的茱萸,伸出舌輕輕舔、弄起來。 百里屠甦指尖一顫,下意識便抓了沈夜漆黑微卷的發。 感受到發上傳來的輕微拉扯之意,一股突如其來的溫暖與滿足之感瞬間溢滿了沈夜的心。他不由抬頭去看百里屠甦神色。 修長斜飛的眉緊緊蹙著,清冷白皙的面龐此際飛滿紅霞,雙唇微張,瀉出曖昧凌亂的喘息聲。 這個他從小仰慕的,像雪山一樣清冷孤高的人,現在就在自己懷里。 是他擁有的,真實的,溫暖的。 不是虛幻,不是夢境,不是冰冷。 就在他的懷里…… 念及至此,他不由眸中愈加溫柔。 凌亂的衣袍此際早已掩不住那白皙修長的雙腿,沈夜雙手不由漸漸下移。 百里屠甦霎時全身一震。 “阿夜……”他不由開口喚道。 手輕輕動了起來,沈夜道︰“舒服嗎?” “……”百里屠甦一怔,面上愈加窘迫。 這要他……如何回答…… 仔細看著百里屠甦的表情,沈夜微微加快了動作。 百里屠甦雙眉一蹙,呼吸聲漸漸重了起來。 沒一會兒,他便悶哼一聲,泄在了沈夜手中。 無論前世或是今生,這都是他第一次……想到此處,他不由心中羞窘,埋了頭就是不願去看沈夜。 感受著指間的濕滑之意,沈夜雙眸愈暗,抽了手去解自己的腰封。 百里屠甦方過情潮,如今沒了沈夜的支撐,腰身一軟,便跌了床榻里去。此際他尚未回神,兼之周圍沒有威脅,便卸了防備,躺在床榻間平復著氣息,誰知還未反應過來,便覺身上一沉,卻是衣衫敞亂的沈夜壓了上來。 胡亂地親吻著那嫣紅微腫的雙唇,沈夜一手微微分開掌下雙腿,一手就著那濕滑的液體探向了百里屠甦□。 百里屠甦霎時全身一僵,莫名的危機感襲上心頭,他下意識伸了手去推身上的人。 沈夜捉住百里屠甦抵于他胸前的手,俯了身輕聲喚道︰“大哥……我不會傷你的……相信我……” 百里屠甦睜了微微失神的眸去看他,卻見那滿滿的深沉漆黑蘊盛著溫柔炙熱之意,分叉的凌厲眉梢柔和無比,尾端泛著曖昧的微紅,在燭光的明滅中渲染出層層溫暖之色。 手上的勁不由微微松了下去。 沈夜眸中微喜,捉了百里屠甦的手按在身側,將唇湊上去親了親那柔軟的唇瓣,輕聲道︰“大哥,我會永遠……永遠不離開你,陪著你,保護你……” 作者有話要說︰甜甜甜甜甜…… 下一章上肉……咳,咱們要低調QAQ 話說碼肉碼得我快掛了……【跪哭 求安慰嚶嚶嚶o(><)o、∼∼∼ 其實我還想問,為何寫肉的時候我就不是短小君了【扶額 最後,看在我這麼良心(??)的份上,專欄求收藏QAQ!!! 第86章 八十五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聞言一愣,搖了頭道︰“我的能力足夠保護自己,你勿擔心。” “……”沈夜沉默了片刻,道︰“我並非不信任你的能力。” “那是為何?”百里屠甦雙眉微蹙。 “……”看著百里屠甦略顯疑惑的烏黑雙眸,沈夜不由微微低了頭問道︰“大哥,太古至今,你可曾……有過心愛之人?” 突然靠近的氣息令百里屠甦面頰微燙,他想了想,腦中忽然浮現出那個單純美好的少女,便如實道︰“或許……有過。” 捺下心中忽然涌起的不知名怒意,沈夜雙手微緊,問道︰“是誰?” 想起那個女子,百里屠甦不由微微柔和了眉眼,道︰“是前世遇到的……一個名叫‘風晴雪’的女子,她一點都不在意我的煞氣……是她一直支持著我,讓我明白了許多東西……” 沈夜未料他只隨口一問,便問出了這樣的消息。大哥曾言,他是時光倒流才來到了流月城,也就是說,那名叫“風晴雪”的女子乃是後世之人…… 若劍無損毀,劍靈甚至能永遠活下去…… 也就是說……大哥他,還有重新去找那個女子的機會! 想到此處,沈夜不由雙眉愈蹙愈緊,不知名的酸意與懼意源源涌上心頭。他不由抓緊了掌下的手,漆黑深沉的眸緊緊鎖住百里屠甦雙目,道︰“你想去找她?” 百里屠甦微微一愣,雖有些不明白為何阿夜的神色突然間就沉了下去,但仍是搖了搖頭道︰“不想。” 聞得此言,沈夜心中微微一松,但仍是盯著百里屠甦的雙眼道︰“為何?” “……若無我的介入,她便能開心安穩地度過一生,我希望她開心。”百里屠甦答道。 “哼……!”沈夜冷哼了一聲。 反正大哥現在是他的,那個女人,永遠輸了! 百里屠甦見狀不由更加疑惑,便問道︰“為何突然問起此事?” 沈夜看著百里屠甦,忽道︰“那我于你心中又是何地位?” 百里屠甦一愣,想了片刻,原本溫度漸褪的面頰又漸漸暈上了淺紅,他看了沈夜一眼,又有些窘迫地垂了目去看其他地方。 “……為何不回答?”伸手將百里屠甦的下巴微微抬起,沈夜緊緊地盯著他的雙眸道。 “……”百里屠甦雙頰愈紅,一雙眸子也不知望向何處,最後仍是落回了沈夜面上,張了張口,期期艾艾地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沈夜見狀雙眸一沉。 “你不必說了。” 耳邊只听得這一句,百里屠甦便覺眼前一花,人已被按在了榻間。 沈夜將手探入百里屠甦衣袍之內,就著那濕滑的液體,將一指送了進去。 百里屠甦霎時一驚,原本放松的身體又僵硬起來。 緩緩在那緊致的穴口開拓著,沈夜看著百里屠甦略顯驚慌的神色,將唇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大哥,莫怕……放松一些。”說罷微微張唇,含住了那晶瑩圓潤的耳垂。 百里屠甦頓覺一道顫栗之感竄過全身,下意識倒吸了一口氣。 似乎發現百里屠甦耳垂處十分敏感,沈夜閉目便伸了舌舔、弄起來,趁機將第二指探了進去。 從未有過的激烈感覺竄入四肢百骸,百里屠甦未過一會便已腰身無力地躺在榻間,雙眼迷蒙,紅唇微張,喘息連連。 將手指抽出,沈夜將百里屠甦雙腿置于手肘間,緩緩將早已忍了許久的巨物送了進去。 百里屠甦尚未回過神來,便覺身下傳來陣陣鈍痛之意。 “唔……”他不由悶哼一聲,雙眉緊緊蹙了起來。 沈夜見他額際冷汗微現,不由停了下來,有些心疼地將汗拭去,道︰“很疼嗎?若是如此……” 百里屠甦微微睜眸,見沈夜漆黑的眸中微微溢出一抹不忍心疼之意,不由搖頭道︰“不疼……你……”說到這里便是一頓,面色一紅。 “……忍著點。” 沈夜微微將巨物抽出些許,又頂了進去。 百里屠甦雙唇微張,呼吸漸漸錯亂起來。 見百里屠甦似乎已是有些適應,沈夜便扶了他的腰,緩緩頂弄起來。 燭光搖曳,春、色無邊,沈夜一邊淺淺頂弄著,一邊撩了百里屠甦額邊汗濕的發,仔細撫了臉端詳起來。 他以前只知自家大哥長得很好看,如今看來,卻是個不能予他人看的禍事。 斜飛入鬢的眉微微蹙著,被燭光映襯如玉的面龐遍布紅霞,水光迷蒙的烏黑雙目與紅腫微張的嫣紅雙唇……哪怕尋遍天下女子,怕是也無人比得上這樣的風情…… 想到此處,沈夜不由又想起那個名叫“風晴雪”的女子,心中一陣泛酸,將百里屠甦按進榻里便狠頂了幾下,便听一聲努力掩住的低吟聲從那微腫的唇中溢了出來,百里屠甦微微抓了他的手,斷續著道︰“莫……太過分了……阿夜……” 沈夜聞言也不答話,只按了他手道︰“此處無人,屋外亦是布了結界。”言下之意便是若忍不住,叫出聲來也無事。 “……胡鬧……”百里屠甦方欲訓斥出口,便又被沈夜按著狠頂幾下,登時錯了氣息,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吟聲便漏出了喉嚨。 抓了抵在自己腹間的事物磨蹭幾下,沈夜低□去將唇湊到百里屠甦耳邊,身下動作輕輕緩下,道︰“不知大哥可曾斥過那風姓女子胡鬧?” 百里屠甦被他頂得全身發顫,此際忽聞他這般問話,便是再遲鈍也明白了︰阿夜似乎是……吃醋了? 見那烏黑水潤的眸有些驚訝地望了過來,沈夜一愣,一時倒是有些懊惱起來。 這副樣子,與那些爭風吃醋的愚蠢女人有何不同…… 想到此處,他不由扣了身下之人的腰,原本輕緩的動作又逐漸激烈起來。 百里屠甦不防他這樣,微一恍神便被頂出了低吟聲,頓覺心中窘迫,死死咬了唇不讓自己出聲,被頂得狠了也就化作幾聲模糊的嗚咽,淹沒在了床榻間。 沈夜見他眼角微紅,指尖絞著身下床褥幾欲發白,一時也有些不忍,攬了他的腰便按在自己懷里,細細撫了背安慰著,又讓他摟了他的脖頸,若是受不住便是扯他發也行,百里屠甦一听頓時睜了雙目微微瞪著他,倒叫他心頭一熱,按著又是一陣頂弄,直頂得他全身發顫,鼻息凌亂,差點便捺不住出了聲,最後被他堵了雙唇,模模糊糊地終是低吟出了聲。 大約兩次後,沈夜才堪堪放過了百里屠甦。 此際榻間被褥凌亂,白濁流溢,百里屠甦腰身與雙腿俱是軟得無力,便由沈夜抱了清洗一番,又將榻上被褥換了新的鋪上,才被放到了榻間,不再繼續折騰。 蠟燭已將燃盡,沈夜便用了舉火術替屋內照明,而後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衣物,繼續縫了起來。 縫了一會,視線便不由自主落到了榻間,那人烏黑流光的發灑了滿榻,有幾綹還落到了榻外,被早春微涼的風吹著一晃一晃,倒叫人心頭又癢起來。 “莫惱了,下次我克制一些便是……”想了想,沈夜還是忍不住道。 “……”百里屠甦背對著他,面無表情不欲搭理。 見百里屠甦還是不說話,沈夜不由微微皺了眉,卻不防指尖一陣刺痛,下意識便倒吸了一口氣。 百里屠甦聞他動靜,心中一緊便轉了身道︰“怎麼了?” 沈夜見他終于回頭了,眸中不由微喜,搖頭道︰“無妨,只是被針扎了一下。” “……這麼晚了,休息吧。” “這些衣物都是明日要穿的,必須今晚做好……你定是累了,早些睡吧。” 百里屠甦听他此言,便也不再說話,兼之著實有些疲憊,便閉了眸安心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捂臉,嚶嚶嚶,都說了不要期待我炖的肉…… 然後……天氣娘無辜躺槍╴(︰]」∠)╴ 然後……大家低調啊…… 最後,還是看在我這麼良心(???)的份上,專欄求收藏QAQ…… 第87章 八十六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第二日醒來,卻未在屋內尋到沈夜蹤跡,只于床榻邊見到了一套工整疊好的衣袍,此際日已升天,陽光透過窗欞傾灑進來,細細地印拓出衣袍上精致繁瑣的暗色花紋。 自小于天墉城中長大,百里屠甦向來嚴己,這般睡到如此之晚卻是少有。他不由微微蹙了蹙眉,方欲起身,便覺腰間微軟,登時面色一怔,別扭之意陣陣涌上心頭。 忍著那稍顯的酸軟與別扭之意,百里屠甦起身將榻邊的衣袍取了來,起身穿上,方欲束發,便覺身後一道熟悉的氣息靠了上來,沈夜微顯柔和的聲音響起道︰“大哥,我替你束發。” 百里屠甦微微一愣,轉頭望去,卻見沈夜早已用發帶綁好了鬢邊垂發,身上的黑色祭司長袍也早已換了下來,換成下界普通人穿的黑袍。 此際見他眸中滿滿溫和之意,百里屠甦不由耳後一熱,想起了昨夜之事,又覺腰腿酸軟,便微微有了些莫名的惱意,回了頭去輕輕應了一聲就不再說話。 沈夜不察他情緒,見他點了頭,便取了一旁發飾為他束發。 柔軟烏長的發穿過指尖,流出水潤的色澤,沈夜神思一恍,不由想起昨夜,百里屠甦咬了垂落在榻里的發,拼命抑著卻又忍不住吐出模糊嗚咽聲的模樣,頓覺心尖微癢,動作便微微緩了下來。 耐心地等沈夜將發束好,百里屠甦望了望窗外,見此時尚未過早膳時刻,沈夜亦是衣襟稍亂,想是方練劍歸來,便上前微微替他理了理衣襟,而後帶其下樓去用膳。 此時已是不早,客棧中只剩零零散散的幾桌人,百里屠甦點了兩籠小籠包,不一會碟子、蒸籠、筷子便相繼上了桌,他看了對面的沈夜一眼,卻見沈夜正端坐著,目光有些疑惑地投向桌上的筷子,這才想起沈夜不會使用下界吃食之物。 “……” 坐于座上沉默了片刻,百里屠甦起身坐到沈夜身旁,取了桌上的一雙筷子放到他手中,而後自己也取了一雙拿在手中。 沈夜看了百里屠甦一眼,又將視線轉向百里屠甦手中,手指微微動了動,開始學他執筷的姿勢。 百里屠甦見他動作略顯笨拙,凌厲分叉的眉微微蹙著,面上卻是一副認真的神色,不由想起從前露台之上,初學劍術、尚且年幼的阿夜笨拙地舞著手中的劍,一不小心還會將劍脫手,而後小心翼翼地望向他,見他未曾注意便立即竊喜地撿了劍繼續舞起來,早春稍冷的風掃過他鬢邊垂發,笨拙又認真的模樣當真是……可愛得很,可惜……後來便很少見到了。 念及至此,他不由微微柔和了神色,方才的一絲莫名惱意也不知拋到了何處去,放下筷子便拿了沈夜的手,將正確的執筷姿勢給他擺好。 沈夜一怔,看了百里屠甦一眼,心中微微閃過一抹不自在之色。 他記得少時大哥便是這般手把手教他舞劍的,然而那畢竟是少時,如今他早已成年不知多少歲月,竟還要大哥教他如何進行人最基本的進食動作,當真是…… 想到此處,沈夜心中愈覺尷尬,面上卻絲毫不顯聲色,按著百里屠甦的指導便去夾蒸籠中的小籠包,放到面前的碟子里。 百里屠甦見沈夜這麼輕松便學會了,心中對自己突如其來手把手教沈夜執筷的行為也覺得有些好笑,便坐回了原位去,執筷夾了一個小籠包,蘸了蘸旁邊小碟中的醋,慢慢地吃起來。 劍靈無需用食,雖說多年來百里屠甦已差不多適應了劍靈的存在方式,但日後若要與阿夜一同生活,這些事情遲早也需慢慢再習慣下來。 沈夜看了百里屠甦的動作,便也夾了包子欲要蘸醋,誰知原先夾得穩穩的包子不知為何竟裂開了一道口子,半透明的汁液便從口子里流到了桌上。他看著一愣,還未反應過來,筷中的小籠包便“咕咚”一聲落了下去,正好砸上盛著醋的碟子邊緣,只听一聲碟子踫撞桌面的低沉響聲,沈夜尚未意識到什麼,便見碟中的深色液體沿著倒下的角度傾覆飛濺了出去。 淺褐色的汁液順著白皙的手背流到花紋繁復的衣袖上,百里屠甦一怔,抬了頭,看著沈夜。 沈夜也看著百里屠甦。 “……” 沉默了片刻後,百里屠甦默默地將散在桌上的碟子和包子端放好,又拿過一旁的抹布將桌面蜿蜒流淌下的醋拭去,而後看著一片狼藉的手背和衣袖,再次沉默。 “……” 一片黑色忽而籠了過來,卻是沈夜抬了衣袖面無表情地將百里屠甦手背上的汁液全部拭了去。 百里屠甦看了看沈夜黑色的衣袖,又將視線投回沈夜面上。 沈夜繃著臉平靜道︰“無妨,一會以水咒洗了便是。”頓了頓,又道︰“方才早起練劍時收到謝衣傳訊,言小曦哭鬧,定要來尋你我,他便帶了她過來,一會應當能到了。” “……” 看著沈夜愈顯緊繃的面色,百里屠甦開始暗暗反省,他下次是否應該換種難度小一點的早膳…… 將視線轉回蒸籠中猶冒著蒸蒸熱氣的小籠包,百里屠甦想著早早用完了膳回房收拾一番早些啟程,方欲再次執筷,便覺兩道熟悉的靈力落在了客棧外。 客棧外人流攢動,穿著大祭司袍的謝衣帶著帶著沈曦立在門口處。 他多年不曾下界,對這熱鬧的人界也生了幾分懷念之情,然而一路來小曦似是對這充斥著陌生人的地方有些懼怕,兼之他心中亦是十分擔憂屠甦與師父的情況,便一路未曾停歇地趕了過來。 微微低頭,謝衣見沈曦雙眸大睜,看著周圍行人目露驚惶怯色,一雙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袖,幾欲發白,又念起龍兵嶼時她哭喊著要屠甦與師父的無助模樣,一時也有些心疼,抬了手便欲拉她進去,誰知還未踫到她的手,便見她雙眸驟亮,霎時便沖了出去,迎面就撞進了兩個人懷里。 看著眼前再熟悉不過的兩個人,沈曦一路忍著的淚珠終于忍不住簌簌滾了下來,縴長濃密的睫毛很快被黏糊糊的淚水黏在了一起。 “嗚嗚嗚……哥哥……大哥……你們是不是不要小曦了……嗚嗚……小曦找你們……找得好辛苦……嗚嗚嗚……” 沈夜見幼妹竟哭得這般淒慘,登時心中微慌,忙細細溫言安慰著,百里屠甦亦是微微蹙了眉,心中溢了一絲心疼。 好不容易等沈曦稍稍平靜下來,幾人見門外嘈雜,便進客棧回了房再行談話。 看沈曦漲紅了臉,驚奇並心滿意足地吃著桌上的包子,沈夜才微微放下心來,將視線投回穿著大祭司袍的謝衣身上,目中微微露出一抹復雜之色。 沉默了片刻,他面色平靜道︰“龍兵嶼如今是何境況?” 謝衣亦是收回了視線,答道︰“關于族民的安置問題已是初步解決了,我按照師父的囑咐,在島嶼周圍布下結界,暫時阻絕了四方的查探,待族中形勢穩定再行打開結界。” “是嗎,如此便好……” 謝衣看著面色平靜的沈夜,猶豫片刻,終是道︰“師父,你……不回來了嗎?” “呵∼一個矯滄溟城主令的‘烈山部叛逃罪人’,如何能再回族中?若我回去,烈山部又該如何向中原修仙門派交代?謝衣,這些你不會不明白。”沈夜微微搖頭道。 謝衣沉默片刻,又問道︰“那您如今與天府祭司是何打算?” 沈夜轉目望了望坐于一旁不發一言的百里屠甦,將百里屠甦目前境況道出,而後道︰“鑄魂成功後,我與大哥便會帶著小曦四處游歷,若有機會,或會回龍兵嶼看看。”頓了頓,他又道︰“謝衣,日後烈山部便交給你了。” “好好帶著族人們,去迎接那個光明嶄新的未來。” 長久的沉默後,謝衣道︰“我明白,師父。” 由于龍兵嶼初上正軌,許多事情仍舊亟待處理,謝衣呆了一會後便須回去,沈夜不知為何面色微沉,顯是不欲再多說,便由百里屠甦起身送他。 來到客棧門口,百里屠甦方欲告別,便听謝衣道︰“屠甦,抱歉,若非我當時回返龍兵嶼,或許你便不會遭此大禍……” 他微微一怔,抬目去望謝衣,卻見謝衣也正定定地望著他,微沉的眸中藏著幾分關切與歉意。 心中微暖,他搖了搖頭道︰“世事皆應天意,你無需自責……若是可以,回返龍兵嶼後,望能讓族人過得更好些。” 謝衣笑了笑,道︰“這是自然,屠甦盡管放心。”頓了頓,又道︰“此去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望善加珍重……若是尋到了鑄魂石,定要第一時間通知于我。” 百里屠甦點了點頭。 “……”謝衣又望了百里屠甦片刻,終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搖頭道︰“也罷,只要各自平安,便總也有相見之日。我這便走了,屠甦保重。” 作者有話要說︰那啥,小天使們我回來了……這幾天身體不太好耽擱了更新,給大家說聲抱歉哈…… 說好的雙更,待會大概晚上七八點的時候還有一更,大家不要走開喲∼ 第88章 八十七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百里屠甦回到房內時,見到阿夜正教著小曦如何使用筷子,當然……小曦學得很快,不一會就能有模有樣地擺弄起來了。 看著阿夜面上微顯納悶的神色,百里屠甦心中雖覺得有些好笑,卻亦能看出這幾日來,阿夜比在流月城時開心輕松了許多。想到這里,他眸中不由帶了幾分淺淡的笑意。 沈夜見百里屠甦回來了,便問道︰“謝衣回去了?” 百里屠甦微微點頭,將視線落至沈曦身上,見其雖吃著包子,小臉鼓鼓神色滿足,眼眶處卻仍落著一抹微紅,不由便是生了一抹心疼與歉意。 確是他與阿夜思慮不周,害得小曦受了這麼多苦…… 沈夜見百里屠甦神色,便是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他沉默片刻,忽而想起今晨早起練劍時從路人處听到的消息,遲疑片刻,道︰“今晨練劍時听聞城內似有花會……” 一听見“花”,沈曦忙把臉抬了起來,睜著晶亮的雙眸道︰“花會是什麼?是專門去看花的嗎?謝衣哥哥說這里有好多好多好看的花呢,小曦想去∼!” 百里屠甦聞言點了點頭,眸中溢了一絲淺淡笑意,道︰“既如此,今日便暫留此地,明日再行出發罷。”說罷看了看一旁微顯憂色的沈夜,又道︰“無妨,鑄魂石之事不急于一時片刻。” 做下決定後,百里屠甦下樓打听了花會之事,便與沈夜兩人帶著幼妹前往城北處。 街上行人眾多,沈曦前時不曾接觸下界之人,便有些怕生,緊緊抓著沈夜與百里屠甦的手,一雙明目四處張望,驚惶中帶著些許好奇,然而或許是這次沈夜與百里屠甦俱在身旁,她不一會便似乎適應了些,漸漸好奇便多過了惶惑。 幾人到達城北時,花會上已是聚了許多人,沈曦仍舊穿著烈山部的衣飾,引來了不少探究奇怪的視線,好在江陵繁盛,他族之人亦不在少數,沈曦這般倒也不算太過惹眼。 此際仍是早春,微風仍帶著幾分涼意,然而花會上各色花卉卻早早綻了芬芳,在微涼的風中搖曳生姿,婷婷而立,不勝嬌妍。 沈夜本是抱著陪幼妹的心思前來,然而在見到下界種類不知比流月城中多出多少倍的花卉後,亦是微微恍了神,向來冷肅的俊美面龐不知覺間便是漸漸緩了下來。 若是從前,他定然不會將這些看入眼中,然而如今,流月城死局已解,大哥和小曦也都安然無恙,他再無惡疾嬰纏,這世間美景,他已有資格觀賞…… 念及至此,他不由轉目去望百里屠甦與沈曦,卻見百花明艷,承接著早午不甚熱烈的日光,細致地映襯出兩人如畫般美好的容顏。 一瞬間,一股不知名的滋味充斥了整個心間。 漆黑雙眸中掠過一抹溫和之意,沈夜視線掃過身旁花卉,繼續向前走去。 看著眼前這兩朵好看得不得了的花,沈曦不由停了腳步,明亮雙目死死鎖住花朵,完全舍不得離開視線。她不由抓了百里屠甦的袖子,問道︰“大哥,這是什麼花呀,好漂亮……比小曦見過的所有花都要漂亮!” 百里屠甦看了看,答道︰“此為花中之王,牡丹。” “花中……之王?”沈曦有些不解地皺了皺眉︰“什麼是‘王’呀,小曦怎麼沒听過。” 沈夜走上前來,輕輕點了點幼妹的鼻子道︰“誰讓小曦平時不喜歡看書,族中典籍有相關記載,下界的‘王’,就是所有人里面最高貴的人。” “原來是這樣啊!”沈曦恍然大悟,拍手笑道︰“就像滄溟姐姐是流月城里最高貴的人,她最漂亮,牡丹這麼漂亮,所以也是花里面最高貴的花了!” 提起滄溟,沈夜不由動作一頓。然而僅是一瞬,他便放松了身子,繼續哄著幼妹道︰“小曦不是喜歡白色的花麼,方才過來時我看見前面好像有幾株梨樹,花開得像雪一樣,芬芳撲鼻,滿滿一樹都是,漂亮極了。” “真的嗎?”沈曦聞言登時眼前一亮,高興地便小跑去了前方。 百里屠甦跟上前去,然而未走幾步便停了下來,微微回眸去看沈夜。 沈夜眸色微暗,面上溫和的神色也漸漸沉了下去。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微微回身幾步去拉了沈夜的手,將他向前帶去。 沈夜微微一愣。 走了幾步,百里屠甦又停了下來,再次回眸去看沈夜,烏黑雙眸寂靜清冷,淺淺地漾出淡淡的光影。 沈夜靜靜地望著那雙眼眸。 四圍人流攢動,聲喧嘈雜,然而仿佛只要有這雙眼眸,他便能重回當年的流月城,下方雪山連綿橫亙,紛飛的雪穿過北疆的無盡蒼穹簌簌孤孤地落下,日復一日地籠在那寂冷佇立的雪山之上,千年萬載,從未變更。 暗色漸漸褪去,沈夜緊了緊掌中的手,微沉的面色逐漸緩下。 “無事,走吧,去尋小曦。” 是夜。 沈曦許是在花會上玩得累了,回客棧用了晚膳便臥在榻里睡了去,桌前燭火搖曳,卻是沈夜正在為沈曦縫制下界所穿的衣物。 水聲從屏風後隱隱傳來,一會後,一道熟悉的人影便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沈夜轉目去望他,卻是微微一怔。 一邊走一邊用火系靈力將潤濕的發烘干,百里屠甦走到榻前,微微俯身看了看榻內的沈曦,見其睡得正香,便稍稍放下心來,誰知方欲轉身,便覺身後一抹溫熱貼了上來。 侵上耳垂的熱意令百里屠甦不禁微微一顫,他呼吸一滯,頓覺耳後微燙,隨即轉了頭輕聲斥道︰“莫要胡鬧,小曦還在此處……” 沈夜將唇貼上百里屠甦發際,亦是輕聲道︰“無妨,小曦向來睡得很深。” “……”百里屠甦一噎,還要再言,忽覺畫面一轉,卻是沈夜將他身子轉過來,微一用力便按在了榻上。 稍稍松散的衣襟被微微扯開,露出一片白皙,沈夜看著百里屠甦烏黑的眸中微微露出一抹驚惶之色,不由抿唇笑了笑,壓覆上去捉他的唇。 百里屠甦立即面頰一紅,微微扭了頭去避開沈夜,雙手亦是抵著他的胸,輕聲道︰“小曦還睡著……莫鬧了……” 沈夜抓了百里屠甦的手按在身側,道︰“就一下……” “……” 未待百里屠甦回話,沈夜便上前覆了那淺色的唇,伸出舌挑開唇隙,侵了進去。 百里屠甦卻是僵硬地躺在榻上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動作大一些,便要吵醒了熟睡的幼妹。 沈夜微微將手探出松垮的衣衫之內,撫了腰邊的柔滑肌膚輕輕摩挲起來。 未過一會,百里屠甦便已雙眼微朦,昨夜還未全好的腰際更是微微軟下,連衣衫何時被褪了將近一半也不知曉。 沈夜放開那柔軟的雙唇,正待繼續,忽覺一道視線投了過來,轉過頭去,卻是沈曦正睜著大大的明眸好奇地望著兩人。 見沈夜看向了她,沈曦才眨了眨眼,好奇道︰“哥哥,你和大哥在玩親親嗎?小曦也要玩∼” “……” 霎時听見幼妹聲音的百里屠甦登時覺得腦中一白,下意識便推開了沈夜。 “咳……”被推開的沈夜有些尷尬地將袖抵至唇邊微咳一聲,哄了幼妹道︰“無事,小曦快睡吧,明日還需早起。”說罷未待幼妹回話便暗暗掐了咒訣。 看著再度沉沉睡去的幼妹,百里屠甦看了沈夜一眼,涼涼道︰“你也早些睡吧。”接著便攏了衣襟,也躺進了榻里去。 “……” 沈夜沉默了一會,回了桌前繼續為幼妹縫制衣裳。 將小曦帶著,卻也有些不方便…… 罷了……以後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今天二更的大部分……因為碼到一半突然覺得身體有點扛不住…… 剩下來的一段明天會補上的,抱歉…… 然後,這文大概還有2字左右正文就會結束了,到時候還會有一些番外,敬請期待QAQ 番外結束大概會馬上開定制的∼ 最後,謝謝大家一路來的支持∼【鞠躬 第89章 終章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第二日清晨,沈夜哄了幼妹起床,用了早膳,便帶著百里屠甦和幼妹一同前往琴川附近的霧靈山澗,一路上百里屠甦俱是不發一言,只對著沈曦才露出些許緩和神色。 沈夜隱約知曉些什麼,然而從小到大,百里屠甦從未在他面前表現出……這樣的情緒,他心中微微有些無措,更有些……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感覺,一路上便也未曾多話。 沈曦這是第一次到龍兵嶼以外的地方,前時心里掛念著兩個哥哥,恐懼又驚惶,根本無甚心思欣賞外界美景,如今兩個哥哥俱在身旁,便也有了好奇的心思,一路上如山中的鳥雀一般高興地問這問那,倒也添了不少歡聲笑語。 三人到達霧靈山澗時正是早午,早春的日光溫暖卻不熱烈,投在山澗花群中的清澈露珠上,折射出炫目晶瑩的光彩。 傳說數百年前此山澗中曾住了一位仙人,仙人喜愛種植藥草,並散布仙靈為其潤澤,久而久之,山澗中便常年彌漫著仙靈霧氣,澗中流水清瑩甘洌,花株繁茂,更有許多性格溫和、修為弱小的靈喜愛在此常駐修煉,確是一處鐘靈毓秀之所。 方落□形,沈曦便迫不及待地撲進了花叢里去,翩躚彩蝶許是喜愛她身上的木之靈力,落在她肩上袖上便不肯再離去,讓她高興得直拍手。 “哥哥大哥你們看!”展了袖子在原地轉了一圈,彩蝶扇動著輕盈的雙翅貪留在她周圍就是不願離去,沈曦不由開心地笑道︰“這些漂亮的蝴蝶很喜歡小曦,一點都不會被小曦嚇到呢!嘻∼真開心∼” 見幼妹這般開心,百里屠甦不由亦是柔和下神色,心中也微微高興起來。 然而沈夜卻是微微蹙眉,上前朝百里屠甦道︰“鑄魂石之事不宜推遲,可知其具體方位?” 百里屠甦轉回視線看了沈夜一眼,又將視線投向小曦,方欲說話,便見小曦神色一滯,也不去管身後的花,跑回來抓了百里屠甦的衣袖神色擔心道︰“大哥,是小曦不好,光顧著自己玩了……哥哥說鑄魂石對你很重要的,小曦也來幫忙一起找!” 听聞幼妹的這番話,百里屠甦心中一暖,輕輕將幼妹抱起,微微柔了聲道︰“好,我與小曦一起去找。”說罷也未答沈夜,便是抱了幼妹走了開去。 “……”沈夜眼睜睜地看著百里屠甦頭也不回地抱著小曦離去。 他只依稀記得百里屠甦曾言,鑄魂石外表便如一枚血紋玉器,且隱隱透出一抹不詳與怪異的氣息,極好辨認。 抬起衣袖微微咳了一聲,沈夜亦是離開了原地。 百里屠甦其實並不知具體地點,青玉壇中典籍只記載厲初篁于琴川附近的一處靈水山澗中尋到了“玉橫”,其余並無詳細介紹。他所知琴川附近山澗便只有這一處,好在霧靈山澗並不太大,未過一會,便搜尋了將近一半的區域。 眼見日已中天,百里屠甦感覺沈曦似有些累了,方想著是否要休息片刻,便聞一陣輕微“咕嚕”聲自沈曦腹部發出。 “……”轉目去望身邊的幼妹,百里屠甦便見幼妹粉嫩嫩的小臉暈了一抹微紅,大大的雙眼眨了眨,有些難為情道︰“大哥……小曦……小曦有些餓了……” 沉默片刻,百里屠甦心中暗道自己太過大意,面上不由有些尷尬,便帶著幼妹于溪澗邊坐下,以劍氣捕了幾尾魚,架了火,削了木枝,開始烤起魚來。 未過多久,便見沈夜緩緩歸來,手中執著一枚凹血紋玉器,眉目微緩,面色溫和,目中漆黑被正午日光照徹,映透出少有的生意。 百里屠甦移目過去,見狀便是微微一愣。 細細想來,似乎下界以來,阿夜便是開心了許多,他卻還要為些……與阿夜置氣,倒真是…… 念及至此,百里屠甦面頰微燙,便有些不敢去看沈夜,只得面無表情地裝作認真烤魚,倒是沈曦高興地撲至沈夜懷里,嬌聲道︰“哥哥,你找到那個東西了嗎?小曦和大哥找了好久,找得肚子都餓了,還是沒找到……” 沈夜接過幼妹,微微俯了身柔聲道︰“莫急,哥哥已經找到了。” “真的啊!”沈曦雙眸一亮,開心道︰“哥哥好厲害!” 沈夜安撫了幼妹,見百里屠甦正目不斜視地烤著魚,便對沈曦道︰“小曦乖,哥哥有些話要與大哥說,你先去旁獨自玩會兒,哥哥方才見到那處開了許多漂亮的花兒。” 看著沈夜,沈曦忽而眼楮一轉,拉著沈夜衣袍離遠了些,輕聲道︰“哥哥,是不是小曦昨天說也要玩親親,讓大哥生你氣了呀?小曦發現今天大哥都沒怎麼跟哥哥講過話呢……” 沈夜聞言動作微頓,手掌愣了片刻,頗不自在地撫上幼妹發辮,同樣輕聲道︰“不關小曦的事,莫擔心。小曦乖,去那處玩會,讓哥哥與大哥單獨說些話。” “哦……”有些懵懂地點了點頭,沈曦睜著大大圓圓的眼楮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不遠處的百里屠甦,便抬起小腿往沈夜所指的那片花叢小跑而去。 見幼妹終于離開,沈夜微微松了口氣,在原地立了片刻,腦中反復思量幾番後才慢慢轉身去看百里屠甦的位置,誰知原地卻不見了人的身影。 他微一吃驚,腦中尚未作出反應,余光便瞥見一個黑色人影正立在溪澗前,暈渲在花樹嫩枝下,微微仰著頭去望不遠處迸濺而下的飛瀑流泉。 沉默片刻,沈夜仍是緩緩步上前去。 耳聞溪澗水聲潺潺,撲面而來的濕氣仿若浸入鬢發,微風貼著水霧撫上面頰,輕柔和緩。下界的風,到底與北疆的寒朔之風不同…… 正兀自步行欲至那處時,耳邊忽而響起平靜熟悉的嗓音︰“下雨了。” 沈夜微微一愣,頓下腳步去望百里屠甦,卻見百里屠甦正轉身面對著他,烏黑雙目平緒無波,靜靜地注視著他。 “阿夜,下雨了。”他說。 下雨……了? 微微仰頭去承接那不知何時已顯烏漬的天空,沈夜雙瞳微縮。 細細的雨漸漸籠罩了這一處山澗。 不是很大的雨,卻在一瞬間如刺目閃電般撕裂了久遠的、屬于夜幕的記憶。 流月城向來少雨,而不知為何,那一夜的雨,卻下得那般……綿密且冰冷。 就像命運的網,冰冷刺骨,無處不在。 逃離。背叛。掙扎。 歇斯底里。 沉默。 無論對命運做出怎樣的動作,對自己擺出怎樣的表情,都無法掙脫,無力掙脫。 然而……幸而…… 一雙微涼的手忽而握住了他。 沈夜有些詫異地低目,然後撞入了一雙烏黑平靜的眸。輕緩跳動的脈搏透過筋絡傳遞過來,屬于眼前的這個人,平靜而有力。 沉默片刻,百里屠甦道︰“阿夜,我有話與你說。” “……”快步走上前,捏起百里屠甦的腕,沈夜將攥于指間許久的鑄魂石放至他掌間,而後直直望進他的眼眸,道︰“你說。” 玉色血紋石散發出的淺淺瑩光籠于百里屠甦面上,暈出一層溫潤光亮,他低目看著手中鑄魂石,怔了片刻,細細思量幾番言語,才抬首看向沈夜,道︰“鑄魂……並非全無風險。剝離魂魄、灼燒魂魄,若一個不慎,恐有魂飛魄散之險。阿夜,你……”只是尚說至一半,便頓了口,因為百里屠甦發現,那雙漆黑的眼眸,波瀾未起。 “你……早已知曉?” “……是。”沈夜點了點頭︰“離開幽都前,女媧大神早已與我言明。” “……”沉默地看著那雙深沉如昔的眼眸,百里屠甦怔然片刻,心底忽而細細密密地涌起一股淡淡的喜悅與……自豪之情。 這是他的阿夜。他早已成長為一個強大的存在。 他撐托起一方天宇,撐托起遠古沿留至今的一族血脈。 他是所有族人的信仰。 他像神一般,給了所有族人一個光明的未來。 他有著宿命讓他肩負的人皇神血。 他有著宿命迫他套上的冰冷枷鎖。 他戰勝了所謂流月城終將滅亡的命運。 他……以凡人的軀體,肩擔起烈山部千年的傳承與延續。 雨幕漸密,將整個山澗籠罩,天地間傳來雨滴簌簌落地的聲響。 萬物生發。 這世間,總也有生命在萌芽,總也有生命在承受擊打。 然而,無論命運賦予生命的是歡欣還是痛苦,無論承受生命的軀體是完整還是殘缺,只要還能繼續,還能前進,便不應放棄。 人恐懼的不是命運,而是自己的無力。 銀鈴般的笑聲穿過雨幕傳遞過來,卻是沈曦摘了大束鮮花,立在花間高興沖兩人招手笑著,寬大的裙擺遮蓋住底下正在萌芽的花叢,清澈圓潤的眼眸映照出澗花如火。 “我和小曦會在媧皇殿外等你。” 低沉的話語在耳邊響起,百里屠甦一怔,抬目望進沈夜的眸。 片刻後,他微微柔和下神情,點了點頭。 那雙眸,沉而黑。 是曾經注視過無數深淵的,深沉而不屈的漆黑色。 作者有話要說︰咳……首先,我需要給大家道個歉,拖了這麼久…… 然後……正文到這里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再繼續寫下去,只會顯得拖沓冗長。 關于定制,應該會在五月底開,還答應了大家幾篇番外,我會努力在這個月完成。 番外的話,大概是關于海市男公關,還有一篇謝樂,一篇師尊。獨家番外的話…大概是老板和甦甦帶著大雞絲去祖洲看慳臾吧【。 番外結束了,就會開定制。 定制里會有原來文里刪掉的肉……咳,大家都懂的。還會有一篇獨家番外和一張沈甦插圖,到時候我會在微博里宣傳。 微博︰萬古歌來暮_月滄洌 最後……在這里感謝大家一路對我的支持。 鞠躬。 第90章 謝樂番外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彼時,樂無異與謝衣自西域歸來,一路風塵灑面,路經一座山中小村。此村外山路難行,村中人丁稀薄,即使夏季亦是落雨無多,眼見就要無法,恰逢兩位偃師路過,村中人訴了困苦,期望兩位偃師相助,而偃師亦是不負所望,為村人修了一座龐大偃甲以供取水,只是尚未留下名姓便隱蹤離去,白白辜負了村中人的一番請宴準備。 此村名為鏡隱村,據說此村坐落之山左側有一片大湖,群山圍起,平波如鏡,而此村則隱在山霧深處,故得此名。 此時正值初夏,許是山勢緣故,這片群山圍繞的湖泊中心平靜清澈,宛若水鏡,岸處卻是煙籠霧繞,蒼茫煙波繚繚渡渡,迷蒙山色隱現其中,模模糊糊看不真切,而一葉竹筏恰于此時分水穿霧而出,如平波渡葉,悠閑中自帶三分愜意。 “師父,我覺得那個偃甲還是應該這麼造……”盤膝坐于竹筏之上,樂無異手執一卷偃甲圖譜正神色認真地研究著,連寬袖已然浸入水中鋪緩搖曳亦是不知,而對面坐著的白袍人,正是他的偃甲師父謝衣。 此際謝衣正面帶笑意看著徒兒認真不已的神色,見其仍是一副想不大通的模樣,已然長至過腰的棕發如瀑般鋪陳而下,在光線中流麗出耀目的色澤,寬袖長袍襯出幾分沉穩氣度,頭頂呆毛卻仍一晃一晃,不由便是微微搖了搖頭。 明明已是不小了,倒還像個孩子一樣…… 有些無奈地接過他手中圖譜,手指輕移指了一處道︰“且看此處,若按你心意將偃甲置于山腰,縱然村民取水方便,這具偃甲卻無法承受更大的水量。若屆時連日降雨,必將沖垮此處橫軸。”說著又將手指移向另一處。 樂無異本來對謝衣將偃甲置于山頂之事百思不得其解,此時一經點撥,登時恍然大悟︰“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說罷又捧著偃甲圖譜研究了半晌,才抬起頭目光崇拜地看著謝衣道︰“師父你真厲害!要是只有我,恐怕再過幾年都看不出這兒的問題!” 謝衣再次搖了頭,將徒兒手中的偃甲圖譜抽出。 “師父……?”看著謝衣的動作,樂無異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楮。 “此間事了,便該好好放松,這幾日你忙得焦頭爛額,身量亦瘦了不少,再這樣下去,為師可要心疼了。”將偃甲圖譜妥帖置于一旁,謝衣注視著那雙干淨澄澈的眼眸,認真道。 “……啊?”樂無異眨巴了幾下眼楮,忽而反應過來,登時臉頰一紅,連忙擺了手道︰“師父不用擔心我,我身子好得很!那啥……打死一頭老虎都沒問題!” 見徒兒有些窘迫的模樣,謝衣心中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還余著一分隱約的欣意,眼中便也澱了些許笑意,伸出修長的指順了順樂無異汗濕的額發。 撩起額發的指尖不時觸踫到額頭,觸至心間漾起淺淺的漣漪,樂無異雙頰愈燙,不由垂了頭去,頭頂呆毛一晃一晃,看在謝衣眼里著實可愛得緊,手指輕移便揉上了呆毛,笑道︰“為師這徒弟收得果真不錯,不光乖巧听話,還兼逗為師開心。” 樂無異听了這話,才慢慢抬起頭來,眨了眨眼楮︰“師父開心嗎?” 琥珀色的清亮眼眸軟軟糯糯望著自己,縱是淡定如謝衣亦是心間一顫,手下微微頓了頓,才繼續道︰“有無異陪伴身側,為師哪會有不開心?” “真、真的嗎?”本就清亮的眼眸中忽而爆發出耀眼的光芒,樂無異摸著後腦高興道︰“我也是,只要師父在身邊,我……我每天都很開心!”然而說著說著,原本明亮的琥珀卻漸漸暗了下來。 謝衣不由微微皺了眉︰“無異,怎麼了?” 甚少見這孩子露出這般黯然的神色…… 視線緩緩從謝衣面上抽離,落向遠處煙波浩渺間籠藏著的蒹葭叢,層層山色暈下迷蒙霧氣,亦將樂無異的雙眸暈上了一層模糊的霧色。 似乎驚覺自己失態,他連忙搖了搖頭。 “沒,就是忽然想到了捐毒那一夜,師父被沈夜……” 說出口的話語頓了頓,濡潤的雙眸有些小心地看了謝衣一眼。 “對不起師父……我、我不是想故意說起你的傷心事……” 原是憶起了此事,怪不得露出此種神態…… 無奈搖了搖頭,謝衣手指撫上小徒兒鬢發,雙目注視著那雙有些躲閃的琥珀色雙眸,問道︰“無異,告訴為師,你……可曾恨過?” 指下傳來輕微的震動,小徒兒抬起了眸,濕漉漉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些微沮喪。 沮喪……? 似乎連平日向來精神的呆毛也萎靡下來,樂無異微微垂下頭,視線盯著竹筏下流緩輕曳的水紋,蔫蔫開口道︰“徒兒……徒兒自然是恨過的……師父被……砍下頭顱的那晚,我……” “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從小仰慕的人,剛剛親近的人……為了、為了保護我,被……”純淨的眸中流露出一絲痛色,仿佛是回憶起了怎樣痛苦難拔的舊事,樂無異攥緊了長袖衣角,身為偃師的修長雙指被絞出一絲蒼白。 “那一定是我這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夜……因為我的無能、弱小,我的同伴……被打得無力還手、差點死去,我的師長……我最敬慕的人……”說到此處,仿佛是再也說不下去了,樂無異抬眸望了對面正注視著他的師長一眼,一怔,又很快垂下頭。 “所以……我恨過沈夜,恨過現實……更恨過自己……” “好了,夠了。” 樂無異話語一頓,下意識抬起頭,頰上便觸上了一抹溫熱。 撫上小徒兒的臉頰,掌下肌膚柔軟嫩滑,貼著掌心將溫熱之意源源傳遞而來,謝衣注視著眼前這雙干淨透徹的琥珀色雙眸。 “都過去了。至少此前、此刻、此後,為師都會陪在你身邊。” “……”這真是這世上最好听的情話了。 樂無異這麼想著,下意識傻傻笑出了聲。 傻徒兒……上一刻還傷心得快流眼淚,現在就能笑得這般開心了。 看著小徒兒這般開心的笑顏,謝衣亦是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微笑起來。 有些人,未曾經歷過何種坎坷波折,故而無論傷心抑或快樂,俱是恬淡純淨、宛如朝露,而這個孩子,在經歷過生死離別那般的殘酷成長之後,卻仍舊保持著最初的真實清澈。 不忘初心。 無數修道者苦苦追索的所謂境界,卻在眼前這個平凡無奇的少年身上凝實…… 笑著撩起徒兒額前碎發,卻覺指下濕潤,謝衣看著樂無異已然沁出薄汗的白皙額頭,伸指微微拭去,道︰“熱了?可需為師凝些玄冰祛暑?” 眨了眨眼,樂無異笑道︰“不用麻煩師父,這湖水這麼清澈,不用不是浪費了?”說罷伸出手三兩下褪了鞋襪,轉身卷起褲管,坐在竹筏邊將雙足浸入湖水中。 溫柔的湖水撩撥過足背,腳底觸上饞雞冰涼滑膩的魚鰭,舒適之意繞上小腿蔓延至全身,樂無異不由回頭高興道︰“可舒服了!師父要不要也來試試?” 看著徒兒浸在清澈湖水中時不時輕晃的白皙小腿,謝衣不動聲色移開雙目,微微搖頭道︰“不必了,為師不覺炎熱。無異,前幾日教予你的凝冰法術練習得如何了?” 一說起修為之事,樂無異連忙點了點頭,笑道︰“自從師父說我在法術上根基薄弱,我就努力練習法術了,那個凝冰法術在做偃甲的時候很好用呢!要不要我現在就使給師父看看?” 看著徒兒一談起偃甲就發亮的眼神,謝衣搖了搖頭,伸手將徒兒浸在湖水中的雙腿撈上竹筏。 “仍是初夏,湖水尚帶寒意,莫要貪涼。” “哦……”由著謝衣取過一旁棉布為自己擦拭雙腳,掌心溫度不時觸踫到腿上肌膚傳遞過來,樂無異不由覺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將視線瞥向水中,卻發現饞雞不知何時竟不見了,而竹筏無人帶領下竟飄至蒹葭從中來了。 腿上的溫度漸漸流連起來。 “師、師父……”似乎隱隱意識到了什麼,樂無異有些小心地抬眼看向謝衣。 薄煙鎖湖之處蒹葭蒼茫,四圍山色青郁朦朧,有竹筏穿梭其中,帶起水紋漸次。 蒹葭繁密,不時從蒹葭從中隱現出白皙肌膚,蒹葭被竹筏的搖晃帶著震動起來,層層蒹葭切水而生的波紋中帶出陣陣輕喘低吟。 “師父……慢、慢些……” 長袍浸在水中鋪緩如浪,與水交接之處泅濕出深色不一的花紋,謝衣溫柔目光注下,已然解開的黑色長發滑出竹筏,與水中衣袍共舞,與褐色長發交纏,與輕喘低吟共繞。 “呵……乖徒兒……”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師……師父……” “呵……傻徒兒,害羞什麼?不正如是∼?”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答應基友的謝樂番外…… 咳,又被我摸禿了數條魚…… 躺平任抽打_(:]」∠)_ 第90章 歐陽少恭番外 /299425[古劍二沈甦]明夜最新章節! 歐陽少恭自幽都抱琴而出時,中皇山大雪初霽。 長空清寂,天地曠淨,無數世劫來沉寂根定在那孤獨靈魂深處的悲痛瘋狂,此時已近熄滅,唯余一縷無端莫名、不可言喻的靜。 靜。像是高山流水絕音後那樣的死寂靜,像是滄海龍吟消散後那樣的空虛靜,像是千載弦歌斷弦後那樣的幽惋靜。 也像這中皇山皚皚白雪,靜靜地伏在他腳下,太古至今,從未變更,漸漸變為蒼老的白,無名的靜。 懷中l木所斫新琴火靈流轉,探指過去輕輕一撥,琴弦帶著火靈共振,輕微琴聲蕩入周遭雪地,融入寒冷,琴身卻不由自主地調動起火靈,炙熱之感源源順著手掌滲入體內,幾乎要灼傷什麼歐陽少恭也無法想出的東西。 累世怨懟,永世追伐,如今一朝逐得圓滿,天地之間,卻似乎早已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如今……他還是那個于l山愜意撫琴的仙人太子長琴麼? 低頭靜靜審視著琴上的手,五指細長,骨節分明,因著是渡魂不久的身體,故而指尖薄繭尚未覆蓋,更顯五指細致優美。 太子長琴……l山……太古之約……慳臾…… 是了,慳臾。不知它如今……又在何處? 也許屠甦會知道。 遲疑片歐,歐陽少恭仍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指尖捏訣,掌心流光閃過,便見一只黃紋符鳥自光芒中探出頭來,歪著腦袋輕輕啄了啄掌心。 數月後。 三月鶯飛,煙雨江南,歐陽少恭未曾料到,素來沉默寡言,看似不知風月的百里屠甦,竟會約他在此相聚。 此地名為琴川,乃一江南小鎮,據說鎮內河道形似琴之七弦,故得此名。此時正是初春時節,方下過一陣小雨,薄薄煙霧籠于堤岸,垂柳掃過輕漾河面,春風拂袂,說不出的清新愜意。 歐陽少恭抱琴緩行于河邊街道,雨歇不久,街道仍顯冷清,衣袖切切摩擦之聲和著輕緩腳步,如此靜謐之地,讓人有些不忍破壞它的安寧。 ——若是當初的自己,還會是如此想法麼? 歐陽少恭有些迷茫,慢慢停下了腳步。 百里屠甦正站在道路盡頭看著他,身著南疆玄衫,黑眸沉靜。 “先生。”他朝著歐陽少恭點點頭,走了過來。 乍一回過神來,歐陽少恭也笑著朝對方微微點頭,抬步迎上︰“暌違許久,屠甦依舊這般冷淡,可叫在下好生傷心∼” 百里屠甦聞言身形一頓,面色浮出一抹尷尬之色︰“先生勿要調笑。” 歐陽少恭本是見他心喜,語調不由便也帶上幾分調侃,此時驀然見他羞赧神色,不知為何心底一暖,縈在心間的不知名惆悵登時便也如輕霧般消散開來,不留一絲痕跡。 “怎不見那位大祭司?”他打趣問道。 “龍兵嶼有些事情,他先去了。”百里屠甦自也知曉歐陽少恭秉性,微微定下心來沉穩開口︰“先生此次尋我,有何要事?” “也算不得是何要事。”歐陽少恭沉吟片刻,“此處不宜談話,不如找個地方坐下再聊?” 百里屠甦微微點頭︰“鎮外芳梅林設有小亭落腳,人影稀少。” “屠甦這是邀在下踏青?”歐陽少恭輕笑一聲︰“既如此,在下可得好好準備,方不負佳人相約∼” “……” 其實說是好好準備,也不過買了一爐香,又帶了些許當地的茶葉糕點,兩人便步行朝郊外去了。此時春雨初停,林間小路有些泥濘,兩人鞋上不免沾了些泥污,然而他們也並不在意,一路賞過紛繁花枝雨露在沾,片刻後便在一路邊小亭落下腳來。 明明是歐陽少恭有事要尋百里屠甦,此時卻一點也不顯著急,先是所抱之琴妥帖置于琴台,又將茶壺、茶盞、糕點一一擺上桌案,吩咐了百里屠甦去附近小溪取水,自己則取出香爐慢慢點上燻香,果真倒像是來野外踏青之人。 百里屠甦有些無奈,然而見先生興致如此之好,倒也不忍打斷他,只得听人吩咐帶著茶壺去溪邊取水,一路以火靈加熱。 回到小亭時,已見歐陽少恭展袖坐于琴台前,修長手指覆著琴弦,目光帶著幾分少見的迷茫,身前香爐氤氳,薄霧裊裊,模糊了那秀致清俊的眉眼。 “……”百里屠甦動作微微一頓,然而很快便回過神來,端著茶壺回到小亭內。 見百里屠甦回來,歐陽少恭眼中茫然很快被遮覆下去,起身接過茶盞煮起茶來。 百里屠甦坐□來,見歐陽少恭依舊一副不溫不火的模樣,不由微微擰起眉,躊躇片刻仍是開口問道︰“不知先生究竟有何要事?” “你我二人難得相聚,屠甦又何必如此著急?”歐陽少恭撩袖舉起茶壺,以沸水沖淋茶盞片刻後將早已備在一旁的茶葉撒入其中,抬眸見得百里屠甦黑眸直視而來,眸中隱隱現出一絲擔憂之色,便微微搖頭放下茶壺,開口道︰“不知屠甦是否知曉慳臾下落?” “慳臾……?”百里屠甦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自然知曉,先生是想去找它麼?” “太古之約,水虺慳臾……雖然太子長琴的命運與其脫不了干系,然而……經歷了這般漫長的時光,有些事情早已不再重要了。”歐陽少恭伸手輕撫琴身,眼眸專注盯視緊繃琴弦,片刻後不由也是生出幾分懷念之色來︰“它曾與太子長琴約定,若成應龍,便要他坐于龍角旁,帶他乘奔御風,看盡山河風光……可惜,未料再見竟是那般情況下,甚至連話語也來不及說上半句……不知如今的它,可還記得當日的約定?” “……它記得。”百里屠甦語調平靜,然而雙目卻柔和掃過案上的琴。 “即便再過百年,它也不曾忘記與太子長琴的約定,也還想听一听太子長琴的琴音。” “是麼……”歐陽少恭似是喃喃出聲,手指輕撥琴弦,零落琴音做不得聲,音調上上下下也如細雨滴川,忽輕忽響。“它在……何處?” “它在祖洲的l山幻境之中,已將年邁……” “年邁?”歐陽少恭微微恍然︰“原來,時間真的已經過去了那麼久……” “……先生確實該去看一看它,它應該十分想念太子長琴。” 歐陽少恭回過神來,看著百里屠甦的目光微微露出一抹遲疑︰“屠甦……還未曾去過祖洲?” 百里屠甦點點頭。 “那麼此次不如我二人同去?想必慳臾見到我們,也會十分高興。” 百里屠甦注視著歐陽少恭,又緩緩搖了搖頭︰“我不去。” 歐陽少恭微微蹙眉︰“為何?”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將視線投回琴弦之上︰“這一次,該你去。”頓了頓,又道︰“祖洲外有結界隔絕,靠近時務必小心。”忽而又是一頓,心念一轉便想到了其上仙芝。 他動作微僵,然而片刻便慢慢放松下來。 如今的先生,應當不會再做那種事了……他相信他。 歐陽少恭見百里屠甦神色堅定,雖不知為何他如此堅持,卻也不再強求,將煮沸溪水倒入茶盞之中,視線也隨著流淌入青白茶盞。 “少俠接下來有何打算?” “大約是前往龍兵嶼,幫幫阿夜的忙。” 歐陽少恭撩袖將茶盞推往百里屠甦身前,又道︰“前往祖洲後,在下大約……不會回來了。” 百里屠甦正欲接茶的手一頓,而後端起茶杯也道︰“先生保重,若有機會,我會和阿夜一同來祖洲看你們。” “呵……若有緣吧,少俠也請珍重。” 歐陽少恭看著百里屠甦喝了口茶,然後慢慢抱琴起身。 “在下這便要啟程了。” 百里屠甦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來︰“先生這般著急?” “也許是急著想見見老友,也許……想早日踐了那太古之約。” “……”百里屠甦沉默片刻,也慢慢起身,抱拳道︰“如此,先生珍重。” 歐陽少恭最後看了百里屠甦一眼,便也轉身離開了小亭。 林間不知何時起了霧,百里屠甦看著那一角白衣漸行漸遠,只覺天地無聲,蒼茫遠闊,很多事情都已結束,很多事情也重新開始。 阿夜……應當等急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這篇文的番外拖了很久,一是因為突如其來的事情太多,二是因為懶癌,三是因為時間間隔太久,再回來的時候真的沒什麼碼字的感覺了…… 如果還有人看到的話,謝謝你們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持。 接下來幾篇番外可能沒有了……抱歉。 至于定制,目前定制印刷的功能關閉了,問了編編也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開,如果開的話,我一定會開定制的。 謝謝各位。